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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子
作者：月关
内容简介
 他世袭罔替，却非王侯；他出身世家，却非高门。作为六扇门中的一个牢头儿，他本想老老实实把祖上传下来的这只铁饭碗一代代传承下去，却不想被一个神棍忽悠出了那一方小天地，这一去，便是一个太岁横空出世。 杨凌人称杨砍头，杨帆人称瘟郎中，他却有着更多的绰号，疯典史、驴推官、夜天子，每一个绰号，都代表着他的一个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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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玄字一号监


“有人说，这地方就是阴曹地府。我们这种人就是阎罗殿里的鬼卒，扯淡，明显是扯淡嘛！这是不了解我们的人对我们极不负责的污蔑！这种偏见和误解，令我等任劳任怨、尽忠职守者痛心疾首啊。”


说话的人穿着一套淡青色的皂隶服，头上戴着一顶比他的脑袋略显大些的漆布冠，腰间系着一条陈旧的红布织带，脚下则是一双不太合脚的白帮乌面直筒靴，这副打扮，分明就是一个狱卒。


可是，他站在北京城刑部大牢玄字一号监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对着刚被关进牢房的这些犯官们，语气和神态却谦卑的仿佛“春风得意楼”上招揽生意的小伙计，只是肩上少了一条汗巾。


他很年轻，正是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年纪。身材不高不矮，体形适中，容貌只是中上之姿，但是那双柳叶似的眉毛衬得一双眼睛异常灵动，尤其是他那张唇线明晰、唇形如菱的嘴巴，便使他透出几分唇红齿白的味道来。


他清清浅浅地笑着，温良如处子：“小姓叶，叶小天，三岁时就在天牢里厮混，十六岁那年正式接了我爹的班，成了这玄字一号监的一个守卒。如今已是万历八年，满打满算也当了三年的皇差了，承蒙司狱大人赏识，如今忝为一号监的牢头儿。小天我秉性纯良……”


叶小天自吹自擂地刚说到这儿，一个三十出头的狱卒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禀报道：“头儿，有人闹事，嫌咱们伙食粗劣，又嫌被褥泛潮，你看……”


叶小天微微侧过头，低声问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蛋，到了咱们这种地方还敢耍横？”


那狱卒小声答道：“是原大理寺右寺丞关云。”


叶小天又问：“摸清他的底细了么？”


那狱卒道：“他贪墨过五万两银子，首辅大人亲自点头抓的人，他的后台也一并抓进来了，没有指望再出去。”


叶小天点点头，微微一扫左右牢房刚刚关入的那些犯官，笑容依旧恬静，那张比许多女孩子唇形还要优美、唇线还要明晰的嘴巴声音小得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狱卒听得见。


“这群生孩子没屁眼的贪官污吏，洪武爷的时候六十两银子就够剥他的皮了，现如今贪污五万两银子，居然还得寸进尺讲这讲那，这天牢是他养老享福的所在么？真是给他脸了。既然他嫌睡炕不舒服，那就把他关到牢尽头空着的那片牢房里给猪一样睡草堆去，一天就给他一个窝头一碗清水，饿不死就行。”


那狱卒担心地道：“头儿，他要真想不开自尽怎么办？”


叶小天嗤笑道：“在这地方还穷讲究的人，舍得死才怪。你不用打他，也不用骂他，就这么晾着吧，什么时候他肯服软了，再罚他倒一个月的马桶，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那狱卒阴阴一笑，领命而去。


叶小天清咳一声，面朝那些刚刚入狱的诸位犯官，笑容如春风拂面，声音更是温柔可亲：“各位，你们都是起居八座、玉衣锦食的官老爷，就说沦落至此吧，那也都是大贵人，小天会尽心照料，让诸位老爷在我玄字一号监里，有种回家的感觉。”


叶小天说完就向他们笑吟吟地行了一个罗圈揖，那眼神儿一扫，就像角儿台上亮相，只一眼，便把每一位“看官”都照顾到了，这才施施然地举步离开，其神态举止，俨然一位巡视家园的大家长。


※※※


刑部大牢，俗称天牢。天牢分天地玄黄四监，玄字监看管的都是因为“孔方兄”才入狱的官，大多数都是肥得放屁油裤裆的主儿，是以玄字监在天牢里是也是油水最多的一处地方。


不过，关押官员的地方可不比一般的监牢，今天还是阶下囚的人，很难说明天是否就能官复原职。再者，就算入了狱，做官的人身份也不同于普通囚犯，要是谁想不开自尽了、自残了，狱卒们都要跟着倒霉。


可要一味纵容他们，让他们作威作福，甚至内外勾结，串通消息，做狱卒的尽不到还是要倒霉。是以天牢狱卒最是难做，天牢的牢头儿更是难做，得有十分的手段，才能应付得了这群人精。


叶小天十六岁就接了老爹的差使，成为这玄字一号监的一名狱卒，仅仅三年功夫就当了牢头儿，他的手段可见一斑。


平日里有新来的犯官，自有狱卒向他介绍牢里的情况，叶小天是不用亲自出面的，但是前两个月，六科给事中户科科长刘峰晖上书天子，弹劾京师两大祸害：一是知县差役倾破民家；二是贵戚辅行侵夺民利，以致民贫财尽，苦不堪言。


万历皇帝对这份奏章十分重视，马上下诏命清查内府库局铺垫等项，酌议裁减，以减少百姓的徭役负担。同时命三法司严查部官及贵戚人家害民不法事，于是天牢就多了这么一群人，一下子关进来十多个犯官，叶小天十分重视，这才现身说法，亲自关照了一番。


“小兄弟，你上次带来的那本西洋星相术，老夫已经认真研究过了，大有心得啊，来来来，让老夫给你算上一算。”


叶小天正往外走，旁边牢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招呼，与此同时，木栅栏里探出一条枯枝似的手臂，热情地向他摇摆着。


这牢房的木栅栏都是用粗大的圆木制成的，新漆剥落后露出里面一层层皲裂的旧漆，无声地向人宣告着它的年龄。栅栏之间的缝隙只有一巴掌宽，可这个犯官的一张瘦脸似乎毫不费力就可以从栅栏里钻出来。


他面相苍老、两颊内凹，穿着一件很肮脏的囚衣，满是褶皱的囚衣几乎快要看不出底色了。头上白发稀疏，近乎全秃，只剩下几根白发还顽强地坚守在肉红色的头皮上，赤裸地翘立着。


这秃顶老者名叫杨霖，官居吏部员外郎，作为一个管官的官，在任上时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惜一朝事发成了阶下囚，只因他背后还牵涉到一些大人物，是以入狱三年还不曾宣判。


这杨霖一向痴迷玄术，做官时没有太多时间研究，这三年来在牢里无所事事，天天精研周易鬼谷，对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却是愈发沉迷了，以致有些神经兮兮的，被狱卒和犯人们尊称为‘神棍。’


杨神棍研究每有心得，总想找人一试身手，奈何狱卒和犯官们对他的胡言乱语一向不感兴趣，所以他唯一的试验品就成了叶小天。摸骨、卜卦、看相、批八字……全在叶小天身上试遍了。


叶小天也不大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可他还是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在杨霖面前蹲下来。


如果这些犯官尤其是还没有判决的犯官有个什么好歹，作为牢头儿，他必然要负上渎职之责，所以对有轻生之念的犯官，叶小天总是绞尽脑汁，让他们有活下去的欲望。


这个杨霖已是注定了不可能逃出生天，区别只在于死的早与晚，这要取决于上面那些大人物的博弈。自从他已确定不可能脱罪后，连他的家人都不再来探望，可谓生无可恋。


对这样的人，虐待惩罚只能促其早死，好酒好茶也不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动力，幸好他喜欢研究玄术，叶小天便投其所好，搜罗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籍给他，杨霖如今如此痴迷玄术，未尝没有叶小天推波助澜的功劳。


叶小天在牢门前蹲下，扮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道：“杨大人研究已有所得？哈，果然是高人，我听那西洋传教士说，这以太阳历演算的星座术，咱们东方人很难研究明白呢。”


杨霖捋着稀疏的胡须，傲然道：“老夫学识渊博，区区西洋星座术，较我中土周易之术差了不止一个层次，有什么研究不明白的，来来来，快把你的生辰八字报上来。”


叶小天配合地把生辰八字说了一遍，杨大神棍马上陷入了沉思，道：“唔，我先把你的出生时辰换算成西洋历……”


杨霖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地算了半晌，突然神色一振，道：“有了！你呢，按照生辰八字应该属于双子座，双子座的人都是很机灵的，不过性情上却是一体两面：动静阴阳、相互消长。善良与邪恶，快乐与忧郁，温柔与残暴兼具于一身，复杂、复杂啊……”


杨霖说到这儿，把一颗秃头连连摇摆，作为一个好听众，叶小天不失时机地凑上一句：“那么，不知小子的命运如何啊？”


恰在此时，旁边牢房突然传出一个极儒雅清朗的声音：“小叶子……”有生意上门了，叶小天赶紧摆手让杨霖打住，屁颠屁颠地赶过去，搓着手笑道：“黄侍郎，不知老大人有什么吩咐呀？”


黄侍郎摸出些散碎银子从栅栏门里递出来，慢条斯理地道：“劳烦叶头儿替我买一只‘天福号’的酱肘子，刀工要细一些，再来一只‘透骨香’的烧鸡，要刚出锅的。这酒嘛……还是花雕好了，要五年以上的。”


“好嘞！您稍等，小子马上就回来。”


叶小天接过散碎银子掂了掂，晓得买了黄侍郎所要的酒肉后还会剩下不少跑腿钱，没想到今天就要交班前，还能小赚一笔，他走出去时，连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守着玄字一号监这幢院墙高高的四合院，周旋在纷纷落马的官儿们身边，守着、吓着、哄着、骗着，再蒙点小钱儿，这就是叶小天每天的幸福生活。他本以为这样的“好日子”可以过一辈子的，没想到这是他在天牢的最后一天。

第02章 最后一相


叶小天，男，现年十九岁，家住北京城宣武街西曲子胡同，刑部大牢玄字一号监的一名狱卒，因乖觉伶俐，于万历八年初被司狱官刘大人提拔为玄字一号监的牢头儿。


叶小天的狱卒身份继承自他的老爹，老叶家是世袭的狱卒，这是洪武皇爷定下的规矩：子继父业，代代传承。


你要是当兵的，你儿子里头就必须得有一个当兵的，要是你家婆娘不争气没给你生个男丁，那就从你家亲戚里找一个，要是你家亲戚里也没有男丁，那就随便你去哪里找一个，哪怕你从大街上拐一个来，反正得补上这个缺。


你要是匠户里的厨役户，但是你还没学会炒菜你老爹就死翘翘了，你压根儿就不会做饭，那也不要紧，官府需要召集厨役户的时候你去就成了，不会做饭烧火总成吧？反正你做的饭当官儿的是不吃的，人数要对上。如果你是个医户，而且你不懂医术……那我们提前向病人默哀就好。


叶家的狱卒身份传到叶小天的爹叶老爷子那辈儿时就一根独苗苗。但叶老爹很争气，他一口气就生了对双胞胎，长子叶小安，次子叶小添。小添是意外发现居然是双胞胎，又添了一个儿子的意思。


叶小添对这个俗气的名字实在不喜欢，又因为已经被人叫惯了，再改个新名字也不能敲锣打鼓地普告天下，于是向老子郑重抗议之后，经老爷子同意，叶小添就变成了叶小天。


叶老爷子的狱卒身份只能传给一个儿子，照理说应该传给先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叶小安，只是小安小时候受过惊吓，有一回他一掀被窝，堪堪瞧见一条从隔壁餐馆爬出来，藏进他被窝的菜花蛇，从此变得特别怯懦老实。


叶老爷子考虑到天牢里人精扎堆儿，不太适合这个老实儿子，所以就把一生积蓄拿出来，给大儿子开了家米面油坊，把天牢狱卒这份有前途的职业传给了他的次子叶小天。


叶小天替黄侍郎置办好了酒菜回到天牢，瞧瞧天色办完这件差就该交班了，便加快了脚步，不料刚刚进了天牢，就见司狱官刘大人远远的从庑廊下走过来，叶小天连忙站住，老远的就向刘大人施礼。


司狱官名叫刘勇，五十出头的年纪，赤红色的一张脸庞，个头不高，却很墩实，衣着服饰与叶小天差不多，只是在青衣外面又罩了一条红色的背甲。


司狱是从九品的小官，再可小那也是官，尤其是在这天牢玄字一号监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是以举止之间，颇有一种睥睨不凡的气概。


叶小天欠身笑道：“刘司狱好。”


“嗯！”


刘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瞟一眼他手里的食盒，晓得是在捞外快。这些狱卒每月都有孝敬给他，所以对这种不坏大规矩的事情他一向睁只眼闭只眼。


刘司狱道：“你来得正好，厨下正在准备酒肉，一会儿你就给杨霖送进去吧。”


叶小天奇怪地道：“莫名其妙的怎么给杨神棍加菜？啊！莫不是他的案子判下来了，这是……要上菜市口？”


叶小天自从接替了他爹这份差使，给牢里送过的酒肉不计其数，但是除了犯官们自己花钱买的酒肉，他只送过五份，每送一份，就代表一条人命即将离去。


刘勇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负起双手扬长而去。叶小天怔立片刻，轻轻摇一摇头，便举步向玄字一号监走去。


叶小天把酒肉交给黄侍郎，转身又来到杨霖的牢房前，就见杨霖盘膝坐在地上，正把几枚石子抛在面前空地上，看着石子的落势念念有词，大概在推演伏羲六十四卦。


叶小天清咳一声道：“杨大人。”


杨霖抬头见是叶小天，马上舍了那些石子，欣欣然地迎到牢前，笑嘻嘻地道：“看来小兄弟对西洋星座术很感兴趣呀，可是想让老夫接着给你算一算么？”


叶小天笑道：“得了，用西洋人的玩意儿算咱大明人的命，总叫人感觉怪怪的，杨大人还是给小子看看相吧。”


只要有机会卖弄本事，杨霖就开心的很了，至于用什么相术，杨霖倒是不挑。隔着一道木栅栏，他仔细端详半晌，抚掌叹道：“小兄弟，你骨骼清奇、发黑唇红、眼大眉秀，此乃大富之相啊……”


“哦？”叶小天抚了抚自己的眉，眉头随之一挑。


杨霖道：“额头主掌才智和运气，你额头高平饱满，所以有聪明才智，少年即可行大运。鼻子主掌财富和女人缘，你鼻子直挺丰厚，贯通额头，少年时即可财运亨通，桃花朵朵。”


“此言当真？”叶小天微笑起来，好话人人爱听，哪怕明知是假的，他摸了摸自己直挺的鼻梁，忽然觉得自己长得确实不赖。


杨霖正色道：“那是自然。其实……主掌桃花运的是眼睛，你的眼睛虽然不是桃花眼，却也相去不远了。至于鼻子么，昂藏雄伟、直挺丰厚，是与那话儿相通的，嘿嘿！有桃花运，也要有副好本钱才是，你说呢？”


“嗯，有道理，很有道理。”男人当然不能说自己不行，叶小天马上对杨霖的话表示了同意，不过看他那半信半疑的样子，就差当场宽衣解带，作一番验证了。


杨霖捋着稀疏的胡子，悠然自得地继续说道：“你印堂阔满、色润有光，双眼有神、眼角上扬，这种面相的人做事很容易成功。另外，你耳廓优美，颜色润白，轮廓分明，且有厚厚的垂珠，这是大福之相。你唇红齿白、人中深阔，此乃宜夫旺子之相也……”


叶小天神色一僵，愕然道：“宜夫旺子之相？！”


杨霖赶紧改口道：“口误口误，若是女人生就此等面相那就是这样了，不过你是男人，此等面相嘛，则代表大富大贵，呵呵呵，小兄弟，你有福禄寿三星高照，一生都会顺遂如意啊。”


叶小天吃地一笑，好笑地摇着头道：“杨大人，你拍马屁也要拍得恰到好处才行啊。福禄寿三星高照？唉，福禄寿三星高照的狱卒，那也还是狱卒啊，我又能风光到哪儿去。”


杨霖头顶寥寥无几的头发猛地一振，怒发冲冠道：“放屁！什么大拍马屁，此皆你的面相所示。想我杨霖乃堂堂吏部员外郎，多少高官大员见了我都要卑躬屈膝恭维巴结，老夫需要对你一个小小狱卒拍马溜须么？”


叶小天伸出一指手指向牢里指了指，揶揄道：“杨大人，你醒醒吧，你现在是一个阶下囚，好汉莫提当年勇啊！”


杨霖头顶几根竖起的白发陡然一垂，软软地贴在肉红色的头皮上，像斗败的螇蟀沮丧地垂下了它的须子，悻悻然道：“老夫如今虽是一个阶下囚，可老夫自幼精研易理，相术方面可绝无问题！”


叶小天笑道：“好，承你吉言，这一次小天就信了大人你，一会儿我去买些酒肉来请你，算做小天付你的卦金好了。”


杨霖一听此言惊喜不迭，连连道谢不止，可是叶小天走出五六步的时候，杨霖却突然回过味儿来，他突然扑前一步，一把扣住栅栏，大吼道：“小叶子，你给我站住！”


叶小天慢慢站住，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杨霖双手紧紧地扣着栅栏，直勾勾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断头酒！是不是老夫的断头酒？”


叶小天的右眉轻轻一挑，又轻轻落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杨霖看在眼里，呵呵地惨笑起来，那双瘦骨嶙峋的大手紧紧地扣着栅栏，可身子却似有万钧巨石压着，一寸寸地向下滑去。直到萎顿于地，才嘶哑艰涩地惨笑道：“老夫的大限之期……到了么……”


叶小天慢慢走回来，隔着牢门望着他，摇一摇头，怜悯地道：“杨大人，你何不开开心心地享用这最后一顿晚餐呢？这么精明，何必？”


杨霖怆然道：“老夫这一辈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如今就要死了，老夫只想做个明白人，不愿再做糊涂鬼！”


叶小天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欲走，杨霖忽然一探身，枯瘦的老手从栅栏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足踝，瘦削的脸颊紧贴着木栅栏，森然喝道：“你不要走，老夫有一桩大事相托！”


叶小天用力拔了拔腿，杨霖却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死死地扣住他的足踝，叶小天根本挣脱不开。


叶小天皱了皱眉，慢慢蹲下，眸中渐渐现出冷意：“杨大人，我们很熟了是不是？可是你我既不攀亲、也不带故，交情更是谈不上！小天只是一个小小狱卒，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若能予你些方便自然不会拒绝，可出格儿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叶小天的声音很轻、很淡，语气却很坚决：“我爹把这只铁饭碗交到我手上时，就交待过我四个字儿‘循规蹈矩！’打从元朝那会儿起，我们叶家就是刑部的狱卒，元朝亡了之后换了朱皇帝，我们叶家还是守天牢的狱卒，只要办差本份、不出岔子，我们叶家这碗公门饭就能一直吃下去！”


叶小天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不知所谓的嘲讽：“我们叶家执的是贱役，可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有一天这大明朝亡了，掉脑袋的也是皇上他们家，跟我们这些胥吏贱役挨不着，谁坐天下用不着我们？我们照样吃这碗公门饭。杨大人，我很看重这只饭碗的，虽然在你们这些大人物眼中，它低贱无比。砸我饭碗的事儿，请你免开尊口！”


杨霖沙哑地笑了一声，道：“你不用怕，我还能让你劫狱不成？就算你肯，也没那个本事不是？我只是……想托你帮我带个话儿出去，只要你答应，老夫自有一桩大好处给你。”


叶小天根本没问有什么好处，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这个诱惑，他摇摇头道：“杨大人，替犯官内外串通消息，一经抓获就是死罪，这条规矩您不会不知道吧？”


杨霖凄然道：“老夫如今分明是被人做了弃子，还能有谁可以串通呢？老夫只是想托你给我的家人捎句话，而且是在老夫身死之后，这……总不违反规矩吧？”


叶小天目注他道：“就是这样？”


杨霖用力点头：“就是这样！”


叶小天松了口气，脱口问道：“你说的大好处，是什么？”


杨霖呆了一呆，才道：“呃……五十两银子的酬劳，如何！”


“五十两？”


叶小天双眼一亮，爽快地应道：“杨大人有什么遗言，现在可以说了！”

第03章 必由之路


杨霖怔忡良久，放开叶小天的足踝，缓缓说道：“老夫在位时，大权在握，仿佛那有求必应的观世音，但凡有人来求我，总能叫他满意而归，唯独不能向上天为自己求来一个儿子。”


“或许是因为缺德事儿做多了吧，晚年以来，老夫修桥补路、捐学助残，又往庙里施舍了大笔的香油钱，一个劲儿地积阴德，可还是换不来一个儿子，不得已，只好从族人里过继了一个。”


杨霖惆怅地叹了口气，道：“可他毕竟不是老夫的亲骨肉啊。老夫这一辈子就只生了一个女儿，她的母亲是老夫的妾室，素来不受夫人待见，老夫担心死后夫人肆无忌惮，会难为她们母女。”


叶小天疑惑地道：“那杨大人的意思是？”


杨霖哽咽地道：“我那女儿，乖巧伶俐，俊俏可爱，可恨老夫那时只顾恋栈权位，不曾多多承受膝下之欢，如今追悔莫及。老夫触犯国法纲纪，固然死有余辜，如今心头唯一牵挂的，就只有这个女儿了。”


他把目光缓缓定在叶小天身上，说道：“老夫想修书一封，请你转交老夫家里，让他们按照老夫的意思分割家产，给小女留一份嫁妆，保她一生衣食无忧，你可愿意？”


叶小天诧异地道：“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大事？”


杨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老夫掌了一辈子权，贪了一辈子钱，死到临头才终于明白，对我来说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就是老夫心中最重要的事！”


叶小天慨然道：“使得！就不冲着五十两银子，这样的善举我也该去做的，当然，有钱更好，哈哈！只是……既然牵涉到分割家产，小子我红口白牙的，说出去怕也没人信，还需大人你留书一封作为证物，待我去取笔墨纸砚来。”


杨霖感激地道：“好！老夫家住湖广道靖州府，只要你替老夫把这封信送到，五十两银子的酬劳必一分不少！”


叶小天蓦然瞪起眼睛，惊讶地道：“湖广道靖州府？听你这话音儿，这个地方应该不在北京城吧？”


杨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靖州府就是靖州府，当然不在北京城，怎么？”


不在北京城，那究竟在什么地方？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通州的叶小天脑海中马上幻现出一片《山海经》里的莽荒世界景象，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那可不成，离了北京地界儿，我就找不到北了。”


杨霖截口道：“五百两！老夫给你五百两的酬劳，如何？这可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五百两……”叶小天怦然心动，可这种挣扎只持续了片刻，就坚决地摇了摇头。要去湖广送信，湖广啊！在这交通不便、通讯不便的年代，听着仿佛有天涯那么远……


对于从不曾离开北京的叶小天来说，这是一听就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彷徨的畏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实在是太遥远了，不如等你家人到京时我再转交……”


杨霖惨然一笑，道：“老夫在牢里关了三年，自从知道老夫再不可能出去，家里就没人来过了，老夫与夫人一向感情淡漠，若等她安排人千里迢迢来运我灵柩，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叶小天一听“千里迢迢”四字，更是不肯答应了，连连摇头道：“小天不成，杨大人您另请高明吧。”


杨霖道：“老夫还能请托何人？这偌大一个天牢里，有好人么？”


叶小天的脸色登时一僵。


杨霖喟然道：“牢里这些犯官，时常使些银钱让你们狱卒去买吃用，老夫冷眼旁观，旁的狱卒无不克扣，或以次充好或多贪银钱，只有你最重然诺，虽然贪利却不背信，所以也只有你老夫才能相信。”


叶小天摇头道：“大人抬举了，这趟门儿实在走得远了些，小天我就是家门口池塘里的一条小泥鳅，没见过什么风浪的，您这件事儿小子我实在办不了，告辞！”


叶小天拱一拱手，转身就走，杨霖在他身后高声叫道：“五百两、五百两啊，足以让你一生富贵了，难道你甘心做一辈子小小牢头儿？”


叶小天没有回头，只是疾步而去，远远的，传出他字正腔圆的一段昆曲儿：“我本是～～～四九城中的小家雀儿，何必要翱翔九天做鲲鹏，鲲鹏不知燕雀的好～～～”


叶小天的声音渐去渐远，杨霖痴痴地站在原地，扶栏听着他的声音，许久许久才慢慢仰起头来，望着阴沉沉的牢顶，喃喃一声长叹：“鲲鹏，或许真的不及燕雀好啊……”


※※※


叶小天的家在宣武街西曲子胡同，左边的邻居是世袭刽子手，家里还经营着一个杂货铺，右边的邻居是一个仵作世家，家里兼营肉食铺子，叶家就夹在中间，门楣最小。


一进小小的四合院儿，推门进去，就看见他的老娘叶窦氏端着个簸箕正在院子里喂鸡，几只老母鸡咯咯地叫着，欢快地追逐着撒落的麸子。正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大公鸡闻声赶来，昂首挺胸的，很霸气地把它的后宫们挤到了一边。


叶小天向老娘打声招呼道：“娘，我回来了。”


叶窦氏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叶小天微感诧异，正要询问，忽听西屋里一阵叫骂声传来，那大嗓门儿自然是叶老爹：“你这混小子能了啊！三脚踹不出个屁的东西，这么有老主意。”


叶小天讶然道：“娘，我爹这是骂谁呢？大哥回来了？”


叶窦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叶小天赶紧道：“我去看看！”


叶小天匆匆赶到西屋，撩开门帘儿一看，就见他爹叶老汉正举着一个笤帚疙瘩没头没脸地打着他哥叶小安。叶小安在炕上蜷成一团，护住头面，撅着屁股，既不躲也不喊，任由老子抽打。


叶小天赶紧上前拦住父亲，劝说道：“怎么了这是？爹，您老消消气儿，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大哥都是成了家的人了，您老教训几句也就是了，怎好动手。”


叶小天一面说一面向大哥递了个眼色，叶小安与叶小天是双胞胎，长相一模一样，只是神情气质远不及小天那么跳脱灵动，一看就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一见二弟向他使着眼色，叶小安急忙抱头鼠窜。


叶小天拉着气咻咻的父亲，把他按到炕边坐下，陪着他坐了，揽着父亲的肩膀，亲热地道：“爹，大哥这么老实的人，能干啥惹你生气的事儿，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老叶一听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然道：“这个混帐东西，真是气死我了，你说他干什么行，啊？你说他能干什么？”


叶小天听话听音，隐约明白了几分，试探地问道：“怎么，大哥那米面作坊……经营的不好？”


老叶拍着大腿道：“不好？如果只是不好，老子就算烧了高香了！这个混帐东西，开个米面作坊都干不好，欠了一屁股饥荒，店开不下去了，受人一挤兑，就把店出兑了。


你嫂子一赌气回了娘家，你说你哥咋就这么熊，好端端地一个生意都开不下去，更可气的是，从头到尾他就没跟我说一声儿，自己做主了，他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子么？”


叶小天连忙劝慰道：“爹，事已至此，您生气又有什么用，您要气出个好歹来，大哥就更难过了。做生意嘛，总是有赔有赚的，要不然大家不都去做买卖了么，您老别生气。”


老叶默然片刻，沉沉地叹了口气，缓缓地道：“爹生不生气都没关系。要紧的是，你嫂子生你哥的气呀，本来人家娘家就比咱们家强，这门亲事是咱们家上赶着，你哥又不争气……”


老叶说着说着，触动伤心事，目中隐隐的便有泪光泛起来：“是你爹没能耐啊，就祖上传下来的这碗公门饭，两个儿子，我给谁啊？爹核计着，你机灵一些，在那地方吃不了亏，这天牢的差使就交给你了。


就为这，爹又觉得亏欠了你哥，于是把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置办了个作坊，又帮他娶了媳妇儿。爹……爹能使的劲儿可都使出来了啊。”


老叶哽咽着，眼泪终于簌簌而下：“你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光老实有个屁用啊，这拖家带口的，如今连个活命的营生都没了，以后可怎么办？是我这当爹的没本事啊……”


老叶伤心地掩住了脸，泪水从掌缘继续流下来，叶小安没逃远，就蹲在门帘子外面听着呢，听老爹这么说，叶小安心头一惨，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爹，你老别说了，这不怨你，是儿子无能……”


叶小天见老父落泪，鼻子也是一酸，忙忍住了泪，故作轻松地道：“爹，你这是干什么，让左邻右舍的听了去还不笑话咱们老叶家？大哥这事儿好办，让大哥接了狱卒这份差使不就行了？”


老叶一愣，摇头道：“那怎么成！小安自己闯下的祸事，怎么能顶了你的差使？”


叶小安在门帘子外面也讷讷地道：“二弟，这事儿不成的，哥就是饿死也不能抢自己兄弟饭碗。你嫂子真要不跟我过了，那就随她去！哥是没本事，可哥不能没良心！”


叶老爹捶着炕头冲着外边大声咆哮：“你闭嘴！看把你能的，这会儿你本事了？你有本事先去把我儿媳妇哄回来！你个浑账东西！”


叶小安胆子小，被老子一声咆哮，吓得慌忙逃出屋去。叶老爹骂完长子，又对叶小天摇了摇头，情绪已经平静了些：“这么办不成的，你好好办你的差吧，天无绝人之路，你哥这边，爹再想想办法。”


叶小天大大咧咧地笑道：“爹，还想什么呀，就按儿子说的办吧。其实儿子今天回来本就要跟爹说这件事儿的，即便大哥的作坊经营的好好的，也想请爹代个班儿呢，因为儿子要出趟远门儿。”


老叶吃惊地道：“出远门儿？你要去哪？”


“是这样……”


叶小天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他说了一遍，道：“爹，你想啊，只不过送封信而已，就有五百两银子的好处，有了这五百两，儿子还用得着指这口公门饭吃？什么营生不能做啊？”


老叶听得大为意动，那可是五百两银子啊，这是一笔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巨款，可这山高水远的，小天能成吗？


如今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人员流动更少，各地的治安也不尽相同，出远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很多时候一趟远门出去，就是生死两别，一生再无相见的机会。


除了实在活不下去的流民，本就需要互通有无的行商，那就只有做官的人和游学的士子才会离开家乡了，是以虽然有着五百两银子的诱惑，可要不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急需一笔钱来填补饥荒，老叶根本不作考虑，然而眼下……


迟疑半晌，老叶才担忧地道：“儿啊，你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么远的路，你能成吗？”


叶小天心中也是戚戚，不仅有远行的忐忑，也有对他所珍视的这碗公门饭的不舍，可是眼看老爹脸上密密的皱纹，他能让操劳了一辈子的老父亲继续作难么？再说大哥都到了夫妻离分的地步，他这一母同胞的兄弟能坦然坐视？


叶小天一脸轻松地对叶老汉道：“爹，你太小看你儿子了吧，不就是送封信吗，这么点小事我还能做不好？儿子想去！说实话，儿子一直就不喜欢天牢那种沉闷的地方，这是儿子的一个机会。”


看着父亲两鬓丝丝的银发，叶小天轻轻握住了父亲粗糙的大手，轻声道：“爹，儿子总觉得，钱再多，总有花光的时候；权再大，总有过时的那天；就算天大的一份家业，一场天灾人祸也就倒了。


这人呐，总得有点真本事才行，只要有一身本事，就算赤手空拳一贫如洗，倒下了也能重新站起来，你就让我去闯一闯吧，增长一番阅历，说不定我就有大出息了呢。”


老叶听的老怀大慰，看着儿子那张犹显稚嫩的面孔和唇上淡淡的茸毛，忽然觉得儿子真的已经长大了。可惜小安那孩子太老实，要不然这封信本该让老大去送的，眼下也只能依靠老二了。


叶小天眼见老爹被安抚下来，心中不由一宽，可转念想起那位杨大神棍家的住址来，心中又是一紧：“靖州府，听起来真的有天涯那么远啊……”

第04章 杨霖的诅咒


老叶砸了咂嘴，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去也成，只是路上一定要小心，虽说这天下还算太平，可世途险恶，人心更险恶，这一路上，小道别走，夜路别走，碰上荒郊野邻的时候一定要跟人结伴而行……”


老叶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叶小天忍不住笑道：“爹，我知道了，您放心吧。虽说儿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儿，可您老也不想想，儿子是哪儿出来的人？那可是刑部大牢啊！


那牢里关的都是些什么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儿子从三岁起就常去陪爹守天牢，三年前又替爹做了狱卒，跟这些人精鬼道厮混了这么久，怎么也能有点道行了吧？”


老叶被他逗笑了，笑骂道：“瞧把你能的，老子守了一辈子牢房，咋就没练出什么道行来？不过你说的也对，这人呐，是得有点志向，爹小时候本来也有志向的，可惜一辈子都没实现。”


叶小天好奇地问道：“爹有过什么志向？”


老叶笑了，笑起来居然有点难为情的模样：“爹记的，那还是嘉靖爷的时候，有一回，爹正在街头啃着冰糖葫芦，忽然看见嘉靖皇爷出巡，天子仪仗啊，那叫一个威风……”


叶小天忍不住笑道：“爹不会看了这般情景，顿时大发感慨，说‘大丈夫当如是也’吧？”


老叶也笑了，瞪了儿子一眼道：“屁话！这种话说出去不怕砍头？再说，你老子能有那么大的志向？”


他叹了口气，抚着大腿，唏嘘缅怀地道：“那时候，爹就站在道边上，看着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地从眼前儿过去，八头高大的白象，四头威风凛凛的雄狮，尤其是那两头猛虎。


爹羡慕极了，就想啊，啥时候我也能弄头老虎养着，出门的时候那才威风。那阵儿，爹想老虎都想魔怔了，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爹已一把年纪，这个愿望还是没有实现……”


刚说到这儿，就听堂屋里一声咆哮：“你还有完没完了，该教训的你也教训了，怎么还赌气不吃饭啦？还得你儿子没完没了的哄你？你个老不死的，赶紧给我滚出来，要是不想吃，老娘以后就不做了！”


老叶闻声色变，慌忙应道：“来啦来啦，这就来了。”


叶小天忍俊不禁地道：“爹，你的愿望这不已经实现了么？”


老叶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儿子的话，忍不住在他额头点了一下，笑骂道：“臭小子！让你娘听见，看她不揍你！”


叶小天掀开门帘走到堂屋，就见大哥逡巡在门外，乜着父亲的身影，怯怯地不敢进屋，叶小天马上走过去，揽住大哥的肩膀，亲亲热热地道：“大哥，来，咱们吃饭。吃完了饭，兄弟陪你去接嫂子。”


叶老汉瞪了大儿子一眼，但马上就接收到老婆向他瞪来的目光，叶老汉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悻悻地抓起一个馍，狠狠地咬了一口。纵然威风如虎，也怕母老虎呀。


小天的嫂子和丈夫的感情还是挺好的，只是对丈夫过于怯懦憨厚有些恨其不争，如今小天把狱卒的差使都让给了哥哥，她还能不回来？因之对小叔子还有了几分歉疚，见了他的时候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


叶小天陪着哥哥，顺利把嫂子从娘家接回来，遂跟家人一起商量出远门的事儿。叶窦氏虽对叶老汉凶巴巴的，却极疼儿子，她也是从不曾离开过北京城的人，想着儿子远行可能要受的苦就抹起了眼泪。


叶小天只好先安慰了母亲一番，这才与父兄商议明日的安排。杨霖今晚就吃过了“断头饭”，倒不是今晚就要行刑，而是因为早上没有时间让他慢慢享用。


一大早他就要被押上囚车，与本期勾决的其他囚犯们一起游街，等那老牛破车把他拉到法场，差不多也就到晌午了。所以，叶小天得更早一些赶去天牢，以便取得杨霖的遗书。


次日一大早，叶家父子三人就出了家门。父子三人各有分工，叶老爹去县衙巡检官那里为儿子申领路引。其实在万历年间，对百姓的流动已经不像明初时那么严厉，只不过有路引在身，过关住店毕竟少些麻烦。叶小天和叶小安两兄弟则直奔刑部大牢，两人得交接一下差使。


大清早，街头行人不多，运马桶的杂役、拉菜进城的菜农，稀稀落落的车子缓缓行走在北京街头……


这种情景，叶小天每天都能见到，可是今天看着却格外亲切，因为他知道，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可能再看到这一切。在他心中，湖广道靖州府，那真是天涯一般的存在啊！


※※※


玄字一号监的一间牢房里，杨霖抱着膝盖坐在墙角，痴痴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天窗。常常被他用来推演周易、已被他的手掌摩挲的发亮的那几枚小石子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


叶小天走到牢房前，隔着栅栏安静地看了他半晌，才扬声唤道：“杨大人！”


杨霖听到呼唤声，慢慢抬起头，用迷茫的眼神望着他，眼神的焦距根本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叶小天皱了皱眉，轻声道：“杨大人，那件事，我答应了！”


只这一句话，就像枯萎的小草突然吸足了雨水，似乎连生命都已枯槁的杨霖身上突然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他迅速扑到栅栏边，激动地问道：“你答应？你真的答应？”


叶小天点点头，将手里提着的一只匣子放下，说道：“纸墨笔砚都在里面，大人还请快些，一会儿……就有人来送大人上路了。”


这句话似乎说的有些残忍，可现在实在不是委婉的时候，因为送杨霖上路的差官们已经来了，只是看在叶小天的面子上，在外面多等片刻，为此叶小天还花了一份茶水钱。


杨霖忙不迭地点头，用颤抖的老手打开盒子，将笔墨纸砚一样样取进牢舍，铺平一张纸，拈起笔来蘸了蘸墨，只一凝眸，便泪如雨下。


叶小天没有再催促他，他并不矫情，但此时再出言催促，无疑太残忍了些。好在杨霖也知道时间不多，他并没有耽误太久，便一边留着泪，一边挥毫疾书起来。


一封信几乎是行云流水一般写就，杨霖将那张被泪痕晕染了的遗书小心地吹干，认真叠起，回身来到栅栏边，对叶小天道：“寄信的详细地址已经写在封皮上，许给你的好处也写在其中。”


叶小天点点头，将信揣在怀中，提起盒子，对杨霖道：“告辞！”


“且慢！”


杨霖突然又伸出手，一把攥住叶小天的手腕，眼神中露出一丝凶狠。


叶小天皱眉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杨霖突然咬破自己的手指，用他的血在叶小天的手腕上划下三道弯弯曲曲纹路诡异的血迹，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一种叶小天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叶小天没有挣扎，他纳罕地看着杨霖在自己手腕上涂涂抹抹，口中念念有词，等他做完这一切，才疑惑地问道：“送封信而已，有必要这么慎重么，却不知杨大人施展的这是什么祝福秘法？”


杨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瘦削的脸颊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谁说这是什么祝福秘法了？这是老夫学自南疆的一种咒魇术，以血为媒，以命为介，以临终的怨念为引，平生只可以施展一次的！”


叶小天听了更是惊讶，道：“咒魇术？我还以为这是护身符呢，你在我手腕上画来画去的，这是想要咒谁？”


杨霖翻了个白眼儿道：“画在你身上，自然是咒你！”


这一回叶小天可是真的呆住了，怔了半晌，叶小天猛然跳起来，愤怒地道：“咒我？我跟你无冤无仇，我还答应千里迢迢地帮你去送信，你居然咒我？”


杨霖冷笑道：“你放心，只要你能遵守诺言，这道咒魇就决不会生效。可是如果你失言，没有完成我的遗嘱的话……”


杨霖的声音阴森起来：“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要你答应我的事没有做到，这道咒魇就会立时生效，从此你将困顿一生，事事乖离，妻离子散，不得善终！”


杨霖的声音阴森森的，在这光线昏暗、空气阴冷的天牢里听着有种很特别的诡秘味道，仿佛有一道寒冷的气流，一直渗到人的心里去。


叶小天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得了得了，我的杨大人，死到临头，你还相信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以前给我摸骨时不是说过，我的命格极硬，神鬼无忌么，你能咒得了我？”


杨霖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对啊！老夫差点忘了此事！咒不得你，咒不得你，嗯……那老夫就换一个诅咒，我诅咒你，你跟着谁、谁就倒霉！”


叶小天奇怪地问道：“别人倒霉，关我屁事？”


杨霖嘿嘿地冷笑起来：“不管做哪一行，总要拜前辈、找靠山吧？你若治学，你的座师倒霉。你若经商，你的靠山倒霉。你要做官，你的后台倒霉。你跟着谁，谁就倒霉，如此一来，难道你还能不倒霉？”


叶小天哑口无言，半晌才诚恳地对杨霖道：“杨大人！”


“嗯？”


“虽说你我非亲非故，并没什么交情，可是你是三年前进来的，我也是三年前进来的，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如今眼看你要挨这一刀，我这心里挺不舒服的。”


杨霖感动地道：“日久见人心呐，老夫三年牢狱之灾，旧友皆然不见，亲人也是无踪，临行之际，还能有你惦记着，老夫也算稍有安慰了。”


叶小天轻轻握住他的手，深情地道：“可我现在真的希望，去年今日，就是你这老混～蛋的祭日啊……”

第05章 游到天涯的鱼


叶小天藏好杨霖的遗书，走出监牢，向等候在牢门外的几个刑部差官作了一揖，恭声谢道：“几位哥哥，有劳相候了。”几个差官向他点点头，举步向牢中走去。


早有一些得到消息的狱卒赶来，那几个刑部差官一走，看牢门的老牛便走到叶小天身边，这老牛五十出头，与叶小天他爹曾经做过多年的搭档，叶小天忙唤了一声：“牛叔。”


老牛点点头，对叶小天道：“你家的事儿，我听说了。小天呐，你是个孝顺孩子，温和善良、孝顺父母、尊敬长辈，说起来呢，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啊，性子有点……驴了吧唧的。”


叶小天笑得像个腼腆的大姑娘，看不出一点驴的样子。


老牛继续谆谆教诲道：“当然啦，你现在年岁渐长，很久不曾犯驴了，不过这出门在外，可不比咱这牢里头，你在外边要当心些，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有什么气儿不顺的事儿，也不要耍驴，啊？”


叶小天客客气气地道：“老牛叔你说的对，小天一定不耍驴。”


“嗯，嗯嗯。”


老牛“嗯”声未了，就被一号监的一群狱卒给拱到一边去了，两个身材高大的狱卒一左一右搭住了叶小天的肩膀，牛头马面似的拥着他往外走。


其中一个狱卒道：“头儿，你要出远门儿倒没啥，咱们兄弟是不担心的。就凭你那心眼儿，你能忽悠的别人心甘情愿跳粪坑都觉得你是为他好，咋可能被人欺负了……”


叶小天佯怒道：“胡说！我有那么黑吗？”


众狱卒异口同声地道：“黑！真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啊！”


叶小天：“……”


一个狱卒正色道：“头儿，你黑起来固然是真黑，可你好起来那也是真好。你为人仗义，有担当，咱们哥们儿打心眼里服你。你这一走，兄弟们都挺舍不得的，让咱们兄弟给你饯个行吧。”


叶小天心中微微有些感动，他站住脚步，转身朝向众人，拱手道：“各位兄弟，好意我心领了。明日事，今日做；今日事，马上做。既然要走，又何必婆婆妈妈，我今日就要离京，饯行酒就不喝了，我等着喝兄弟们的接风酒。”


众狱卒情知他还要去见司狱官，有些事情交结，见他已经安排了行程，却也不再挽留，便纷纷站住脚步，向叶小天拱手道别。


“头儿，一路顺风啊！”


“头儿，早去早回啊！”


有那促狭的狱卒，顺手就把一根木棒塞到了叶小天手里。


叶小天诧然道：“这是？”


那狱卒笑道：“头儿，你要是在外边混不下去了，这根棍子可以用来讨饭打狗。”


众狱卒大笑起来，叶小天也不禁笑骂道：“滚你的蛋！我叶小天在天牢这小天下能混得风生水起，到了大天下一样能八面威风。等着吧，不得一场大富贵，我叶小天就不回来！”


“好！有志气！”


“要得，硬是要得！”


“头儿，我们就等你衣锦还乡啦！”


“头儿说的是，走到哪儿，咱玄字一号监的人也是能人！”


叶小天环视着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凝视良久，叶小天霍然一转身，走出几步，微微一停，举手向身后的人们用力扬了扬，又攥成拳头当空一击，便向司狱官刘勇的签押房大步走去。


※※※


司狱官刘勇的签押房里，刘司狱坐在案后，微微蹙着眉，听叶小安向他说明来意。叶小安怯懦老实，一见刘司狱眉头微蹙，官威十足，心中紧张，更觉得气儿不够用了，说话也更加结巴起来，听得刘司狱更加不悦。


其实叶家只要有个男丁来当狱卒就行，谁来当差却没有必须的要求，这种事儿不难办，刘司狱也没理由反对。只是小安过于木讷，远不及他兄弟小天伶俐机警，是以刘司狱甚为不喜。


待见叶小天进来，刘司狱便毫不客气地对叶小安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你兄弟说。”


“嗳！”


叶小安憨厚地笑笑，回身看到叶小天，便向弟弟笑笑，神色中有些感激、又有些难为情，叶小天亲切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在刘司狱面前远没有他那般拘谨。


叶小安轻轻走出去，又小意儿地把门地带上。


房门一关，刘司狱便紧紧蹙起了眉头，对叶小天道：“你爹老糊涂了不成？小安这孩子那么老实，到了这种地方还有不吃亏的，他能做什么事？是不是你爹逼你让位子，你说，本官替你做主。”


叶小天笑道：“多谢大人抬爱，这是小天心甘情愿的。大人，我大哥固然老实憨厚，不是个得力的使唤人，可也恰因为他老实本分，所以决不会胡作非为，给大人您捅娄子呀。


今后还请大人对我大哥多多关照一些，有大人您照应着，又有谁敢欺负他呢。至于小子，受大人您照顾这么多年，怎也不至于出了天牢便找不到饭吃，有朝一日小子若能混出点名堂来，绝不忘大人您的恩典。”


刘勇的脸色缓和下来，微笑道：“偏你小子能说会道！既然这样，本官也不好做那恶人了。这样吧，你就出去见见世面好了，听说天牢明年要扩建，到时若是有了狱卒的空缺，本官再把你招回来。”


叶小天一听大喜，这一下可不多了一条退路？他连忙躬身道谢，道：“大人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没齿不忘！”


刘司狱呵呵笑道：“你素来乖觉伶俐，本官用着趁手，自然不舍得你走，你只要跟着本官好好干，定然亏待不了你。”


叶小天暗暗腹诽：“跟着你干，也没见有多少好处。只要你能向我少要些孝敬，不至于把我每月辛苦得来的钱财都搜刮一空，那就真是不亏待我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他面上自然不敢表露半分。叶小天点头哈腰地正在道谢，房门忽地咣啷一声，几个青衣小帽的差官闯进来，明明眼前就有两个人，偏偏习惯性地横着眼睛四下一扫，这才鼻孔朝天地问道：“谁是刘勇？”


刘司狱缓缓站起，迟疑道：“本官就是，你们是……”


这时自那群差官后面又走进一人，刘司狱一见是他的顶头上司提牢官罗展，不禁更是愕然。刘司狱忙拱手道：“罗大人，这几位是……”


罗提牢沉着脸色道：“刘勇，这几位是都察院的差官，有事寻你。”


那领头的差役把大拇指一翘，满脸倨傲地道：“我等奉部堂大老爷差遣，提你前去问话，走吧！”话音一落，就冲上两个差官，把铁链往刘勇头上“哗愣”一套，拖起就走。


刘司狱仓惶地道：“这这这……这是从何说起。罗大人，罗大人，都察院为何提我问话啊？”


一个差役不耐烦地喝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小小司狱，居然罔顾王法，肆意收受贿赂，为人犯内外串通消息，此时还敢装模作样，若无真凭实据，部堂大人岂会提你前去。走，快走！”


几个都察院的差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阵风般把刘司狱卷走了。罗提牢仿佛没有看见叶小天这么个人，待刘司狱被提走，便冷哼一声，走出去安排人接替刘勇职务了。


叶小天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过了半晌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心头不由“咯噔”一下：“刘司狱是我顶头上司，刚刚又说要我跟着他干，结果马上就出事了，莫不是杨神棍的那个什么倒霉咒魇术生效了？不会不会，就算真有效，我还没出京呢，自然谈不上违背承诺。”


叶小天反复想了想，确信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那扇犹自轻轻摇晃门扉伤感起来：“刘司狱，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呐，怎么就被抓了呢，他答应我的事还没办啊……”


※※※


刘司狱被抓了，从天而降的一条退路没有了，叶小天只能把人生的全部希望都放在那五百两银子上，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和无限憧憬的希望离开了北京城。


他就像一条从一出生就悠游于一片小小沙湾中的小鱼，从针尖儿那么大，一直长到小指粗细，始终生活在那片安静的水域里，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根水草、每一片沙砾、每一块石头。


可是忽然有一天，命运的洪流卷着它一路冲向大海，于是这条小小的鱼儿，便怀着一种莫名的惶恐，开始了对全然陌生的新世界的探索。


叶小天的适应能力无疑是很强的，这一路南去，他从谨小慎微、忐忑不安，很快就适应了旅行的氛围，对于周围不断变化的环境也越来越习惯。


只是越往南去，人文习俗、方言口音与北方便越是大相径庭。如果所经处是个穷乡僻壤，很难找到会用官话交流的人，打听道路时就尤其困难。


好在小天沿途顶多就是打尖住店，需要问路时找个大一些的店面或者村正保长一类的人物，啰嗦半天总还问的明白。


叶小天风餐露宿、省吃俭用的，两个月后，终于赶到了他心目中的天涯——湖广道靖州府。


离开北京城时他带了五百文钱，此时囊中已只剩下二十多文。他带的本就只有去程的路费，没有回程的银两。此一去，可是有五百两银子的巨款等着他拿呢，不是么？

第06章 不得其门


靖州是湘西南通往贵州和广西的交通要道，城西有一座飞山，以其“险、峻、奇、秀”而被誉为“楚南第一峰”，与之隔城对立的，又有一处“五老峰”，五峰并列，犹如五老。


靖州不但风华秀丽，景致宜人，而且地处要道，商贾众多，极其繁华。当地人因为时常接触外乡人，大明官话也大都会说，看起来颇有大城阜的味道。


只是叶小天来自京城，天子脚下的人不但眼界高，心气儿也高，一路所见不管多大的城池在他眼中都是乡下，住在这城里的人自然也是乡下人，大概只有苏杭或金陵那等所在他才会正视。


因为这种心态，进了靖州城叶小天也是坦然自然，毫不怯生。迎面看见一位白发老翁，牵着发梳双角丫的小孙女蹒跚而行，叶小天马上唱个肥喏，开口问道：“老人家可知靖州杨府所在？呵呵，杨家主人杨霖在京为官的，想必老人家定然知道他的府邸。”


老人：“@#%￥%……”


叶小天道：“呃……老人家可会说官话？”


老人摇摇头，显然是个会听不会说的，叶小天苦笑败退，又拦住一位书生，拱手道：“啊！这位先生，请教靖州杨府在什么地方？杨家主人是在京为官的，姓杨名霖……”


“呸！”


本来笑吟吟还礼的书生陡然变色，无比厌弃地呸了口唾沫，扬长而去。叶小天摇头叹道：“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靖州的父老乡亲太不友好了！”


叶小天硬着头皮四处打听半晌，总算问清杨府所在，渐渐寻到一条僻静的长巷。杨府占地甚广，足足有半条巷子，一进巷口就是一座牌坊，行至杨府门前时，但见朱漆大门，红铜吞口，青砖墁地，白石为阶，甚是气派。


在那大门左右还有一对雄狮守门，石狮左右又各立拴马桩六根，每根拴马桩都是用浑然一体的汉白玉雕成的，顶端上刻着石猴，取其吉意“马上封侯”。


此刻，那十二根拴马桩上都拴着马匹，墙根下还停着许多车辆，似乎有许多人造访杨府。


叶小天看着恢宏气派的杨府大门，站住脚步，一时心潮澎湃：历尽千辛万险，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到了西天……啊不，杨府了啊。


叶小天在京城时曾听说书先生讲过《西游释厄传》，他此刻的心情就恰如那故事里头去西天取经的唐三藏，有种终于求得真经、苦尽甘来的喜悦！


叶小天兴致勃勃地正要上前叩门，杨府大门便轰隆一声打开了，一个鸟人张开双臂腾云驾雾地从里边飞了出来，砰地一声落在他的脚前，吓得叶小天急忙抬脚，免得被那人嘴里喷来的血脏了他的鞋子。


一个青衣小帽的削瘦家丁从杨府里摇摇摆摆地走出来，双手一叉那细豆芽似的腰杆儿，在石阶上站定，后边随即跟出四个膀大腰圆的家奴，人人手提哨棒。


那削瘦的家丁晃了晃头上歪歪斜斜的帽子，喝骂道：“你小子打秋风也不看看地方，我们杨家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从门里飞下石阶的是个中年人，这一下摔得狠了，他捂着肚子，虾子似的蜷缩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儿来，吐掉一口血沫子，呻吟地道：“我……我真的是杨大人的故旧啊，途经宝地，盘缠用尽，求一份程仪而已。”


那青衣家丁把眼一瞪，喝道：“啊呸！我们家老爷什么时候交了你这样不成器的故旧，居然混到上门要饭的地步？你这刁民还敢狡辩，来啊，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他改口为止！”


马上就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家奴从石阶上飞奔下来，一把脱下鞋子，揪住那人衣领，用鞋底子扇得那人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摆动不止，如同风浪之中的一叶小舟，看得叶小天目瞪口呆。


那青衣家丁站在石阶上得意洋洋地道：“知道这靖州百姓称我杨大管家什么绰号吗？‘铁公鸡！’你打歪主意居然打到我杨三瘦头上，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这时天空中恰有一行大雁飞过，雁鸣声传来，杨三瘦往空中一指，傲然道：“我杨三瘦不去雁过拔毛就不错了，居然还有那不开眼的东西想占我们杨家的便宜，你说你该不该打？”


“别……打了，别打了，我……我跟杨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中年人逃不掉，两颊高高肿起，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好哭嚎着求饶。杨三瘦嘿嘿地笑起来，洋洋自得地道：“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这种人就是犯贱！”


“叫他滚蛋！”杨三瘦吩咐一声，扭着屁股进了杨府的大门。


扇那中年人脸面的家奴将鞋子穿好，在那中年人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喝道：“还不快滚！再叫我们看见，见一次打一次！”说完，他瞪起一双牛眼，对近在咫尺的叶小天凶巴巴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叶小天唬了一跳，赶紧退后两步，与他拉开安全距离，挤出一副亲切的笑容：“路人！在下纯属路人！”


那杨府家奴听他口音确实不是本地人，便挥挥手道：“走远些，小心把你当贼拿了！”


“砰！”地一声，杨府大门重重地关上了，叶小天听着那关门声哆嗦了一下，再看看地上那位鼻青脸肿、嘴角淌血的中年人，心有余悸地暗抽了一口冷气，暗想：“杨霖这死鬼，可害苦我了！”


眼见这中年人如此凄惨，叶小天哪里还敢登门。他忽然想起杨霖说过，他与夫人一向同床异梦、貌合神离，再联想到杨霖入狱后家人不管不顾的情形，叶小天的心登时就凉了：“杨夫人与丈夫感情不和，又嗜财如命，我这封信……”


那中年人爬起来，扭头向杨府狠狠唾了一口血沫子，蹒跚离去，叶小天想了想，灰溜溜地跟在那人后面，愁眉紧锁：“如果就这么登门，叫那杨夫人分家产给她那看不上眼的妾生女，再给自己五百两银子的酬劳，只怕自己会比前边这人更惨吧。


杨霖啊杨霖，你做官失败，做人更是失败啊。可你失败不要坑我呀，我千里迢迢来到靖州我容易么我，我比唐三藏西天取经还惨呢，如今五百两银子还没到手，我就这么离开？”


叶小天越想越不甘心。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牌楼下有个卖梨的汉子，一筐黄澄澄的梨子摆在面前，卖梨汉子懒洋洋地坐在地上，没精打采地看着路上走过的人。


叶小天眼珠一转，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伸手从筐中拿出一颗梨子，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梨子怎么卖的？”


卖梨汉子见生意上门，这才坐正了些，道：“一文钱三个。”


叶小天摸出一文钱丢给他，又挑了两个大些的梨子揣进怀里，顺势倚着牌坊石基座坐下来，向杨府方向腼了腼下巴，道：“杨府门前怎么这么多车马呀？”


卖梨汉子道：“听说是杨家老爷死了，四方宾朋友都来吊唁呢。”


叶小天心道：“嗯，我走这一路，终究不及官驿迅速，想必杨霖被正法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叶小天顺口又问：“杨家这么快就把杨老爷的灵柩运回来了？”


卖梨汉子撇撇嘴，嘲讽地道：“听说杨夫人根本不着急去京里运灵柩呢，嗜财如命的一个女人，嘿！比她男人还贪！可丧事还要办的，要不怎好收礼。”


这话他原本不敢说的，但是听叶小天一副外地口音，而且对杨府也不大恭敬的样子，这才说了实话。


叶小天顺着他的口风说道：“是啊，听说方才那人是杨老大人的故旧，也不知是真是假，这杨家人真是下得去手啊。”


那卖梨的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这杨府偌大一个人家，连自己家的小姐都要刻薄虐待，何况外人。”


叶小天正想把话题引到杨家小姐身上，却不想这卖梨的主动谈起了这个话题，马上接口问道：“杨家小姐怎么了？”


卖梨的扬了扬下巴，道：“喏，看见那条胡同了么？那是死胡同，杨家院子里砌出来的，尽头有个小院儿，杨家大小姐如今就住在那儿呢，她被赶出杨府两年多了，每月杨府仅支一点糙米的用度，唉！最毒妇人心呐……”


叶小天大喜过望，这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想要知道的消息全知道了，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叶小天和这卖梨的又闲扯了几句，便借故走开，在附近徘徊片刻，窥个没人注意的间隙，便闪进了那条死胡同。


叶小天历尽艰辛才来到靖州，这一路上支撑着他不断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那五百两银子，这一路走来，得到五百两银子之后怎么花、做些什么营生，他都已经盘算好了，岂会轻言放弃。


眼见那杨夫人不是善类，叶小天就想到了杨家小姐，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个人的利益是一致的，找到杨家小姐，他在本地就有了最坚定的盟友。到时与杨家小姐持了杨霖的遗书一同上公堂请官老爷公断便是。


这件事一旦闹上公堂，杨氏夫人便是再跋扈也无计可施了，毕竟杨霖才是家主，到时只能按照杨霖的遗嘱分割财产，他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酬劳后马上就离开靖州，杨夫人这条地头蛇再如何恼他又能怎样。


这些就是叶小天的打算，他脑筋转的快，行动起来更是毫不迟疑。叶小天进了死胡同，快步行至尽头，就见一个破落院子，石头垒成一人高的院墙，院子里一片荒芜，收拾的虽然干净，却没什么生气。


叶小天把刚啃完的梨核顺手一扔，抹抹嘴巴，扬声唤道：“请问，家里有人吗？”

第07章 浑不吝


叶小天喊了三五声，里边那道裂了四五道缝、仿佛一张皲裂的老脸似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衫襦裙、碧玉年华的女子娉婷而出，扶门站定，看见叶小天时，不禁露出一脸讶色来。


这女子白皙光洁的额头下，一双远山似的黛眉轻轻地颦着，似乎锁着一缕看不见的轻愁。细细一管小腰儿使一根细细的带子系了，便有一种婉约从骨子里透出来。


她娉娉婷婷扶门而立，那油漆斑驳、裂缝处处的房门竟也因之透出一种雅致来，虽是布衣荆裙，体态削瘦，竟是清丽无双。


这女孩儿生就一股柔美，叫人见而生怜。所谓祸水，不一定要美到颠倒众生，而是那种姿容气质能直接掳获你的心，让傻老爷们为了她拼尽一腔热血也心甘情愿，眼前这女子明显具备这样的条件。


叶小天看到这样一个妙人儿，虽然出身天子脚下，见过许多丽人，却也不免一呆，心中暗道：“歹竹出好笋呀，杨霖螇蟀成精一般的德性，不想竟生出一个狐狸相貌的女儿。”


那少女独居陋处，从不与人往来，每个月也只有杨府家丁来送一次糙米，这居处又是死胡同里，连门前都无人经过，如今陡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还是冲着她来的，惊讶之余不免生出几分戒意，轻声问道：“足下何人，为何至此？”


叶小天忙道：“小娘子请了，在下叶小天，从京城里来，带了令尊杨霖杨老爷的亲笔书信来。”


那女子听了“啊”地一声惊呼，以手掩口，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带了谁的书信来？”


叶小天道：“小娘子是否先开了院门，容我进去说话。”


那女子这才反应过来，急急上前开门，待她取下门闩，拉开院门儿，叶小天刚要举步进去，就听胡同口传来一声大喊：“呔，兀那小子，干什么的？”


叶小天扭头一看，就见四五个汉子刚刚拐进胡同，头前一人青竹竿儿似的干瘪身材，正是方才喝令家奴打人的那位杨府大管事杨三瘦。


叶小天登时吃了一惊，有杨三瘦在，这几个人怕都不是善类，却不知他们来干什么，自己带来的那封杨霖遗书若是落到他们手中，那五百两银子必定鸡飞蛋打。


叶小天急忙闪进院子，对那少女道：“不好了，杨府里来了人，我这封书信至关重要，万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杨姑娘，我先躲避一下，回头再来寻你计议大事。”


叶小天说罢，急急四下一看，就见墙角有个鸡窝，看那蛛网也不知有多久没养过鸡了，叶小天立即飞奔过去，一个箭步蹿上鸡窝，足尖一点，双臂一振，攀向墙头，就听“轰隆”一声，鸡窝塌了……


少女被这连番变故弄得茫然不知所措，看着在碎砖瓦砾中挣扎的叶小天正发愣的功夫，杨三瘦已领着几条壮汉冲进门来，气势汹汹地喝道：“你那奸夫逃到哪……抓起来！”


※※※


叶小天被人推推搡搡的，终于从角门儿走进了他盼了两个月、走了两个月，最终却不敢踏出最后一步的杨家大院。杨三瘦押着叶小天兴高采烈，这个外乡小子鬼鬼祟祟的，定是与那贱婢有私情，就是没有，也可以硬说他有，夫人面前，还能短了自己的好处？嘿嘿！


杨三瘦越想越是高兴，又狠狠推了叶小天一把，喝道：“快点走，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然敢偷我杨家的女人，看三爷我一会儿怎么消遣你！”


叶小天心中好不纠结，这偷人的罪名可是不轻，但是要摆脱罪名，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得取出书信说出真相，可他能说么，一旦说出来，那五百两银子就飞了，如果杨家人再黑一点，依旧咬定他是奸夫，那便连他这个人都要没了，叶小天对民间如何处治通奸者，却也是略有耳闻的。


那清柔女子也与他一同被绑了来，到了后宅一处月亮门下，自有内宅仆妇押那女子入内去见夫人，叶小天却被拦在了外面。


叶小天瞧见旁边还站着两三个人，似乎也在等候面见杨家主人，为首有一人五短身材，短须如刺，腰阔膀大，满脸横肉，他正搓着手，一见杨三瘦，便迎上来，急急问道：“三瘦兄，我那小娘子怎么绑进去了？”


杨三瘦冷哼道：“那个小贱人，竟敢败坏我杨家门风，与这小白脸私通，当真岂有此理。你且等着，待我家夫人用过家法之后，再把那小贱人与你带走。”


那粗犷大汉听了颇为不满，撅起厚厚的嘴唇道：“这样细皮嫩肉的一个小娘子，若被你家夫人打得皮开肉绽可怎生是好，三瘦兄，那小娘子马上就是我的人了，要惩治她也该由我动手才是。”


杨三瘦似笑非笑地揶揄道：“哟哟哟，我说沐屠户，你还挺怜香惜玉的嘛，人还没给你，就开始怜香惜玉啦。似这等不知廉耻不守妇道的女人，替你教训教训有何不好。”


沐屠户不以为然地嘟囔道：“娶妾娶色嘛，只要她年轻貌美身段凹凸就是了，以前跟多少男人上过床有什么打紧，还不是一样用么，反正待她到了我家，管叫她连只公蚊子都见不着。”


叶小天听到这里，不由暗暗咋舌：“杨家小姐虽然是妾生女，可也毕竟是官宦之后啊，这杨氏夫人刚刚听说丈夫已死，就要把女儿卖与屠夫作妾，如此无良，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么？”


杨三瘦听了沐屠户的话，登时把脸一沉，不悦地道：“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以为就凭你那十两银子，就能从我杨家买走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呸！要不是我家夫人成心羞辱那小贱人，哪有机会轮到你来享福，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杨三瘦这一发威，把那沐屠户骂得面红耳赤，却也不敢分辩，只好悻悻然地退到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说些什么。


※※※


后宅里，年近五旬、一派雍容的杨夫人正陪着一位比她还要年长一些，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襕衫男子缓缓而行，那人头上笼一条四角纱巾，看来极是儒雅飘逸。


这斯文儒者一边漫步而行，一边沉着脸色道：“妹子，此举甚是不妥，把她卖给一个屠户？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你这么做，岂不污了自己的名声？”


杨夫人脸上微微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欲言又止，顿了一顿，才道：“我就是忍不下这口恶气，不教那小贱人吃尽苦头，难消我心头之恨，这件事兄长就不要管了。”


斯文儒者捋着胡须略一思索，道：“三瘦自前边传回消息，说她院子里有野男人出入？”


杨夫人恨恨地道：“不错！这个小贱人，果然不安份，居然养野男人，我断然轻饶不了他们。”


斯文儒者呵呵一笑，目中寒芒一闪，道：“妹子，既有这个由头，你又何必将她发卖于屠户，坏了你自家名声。今日各方宾客前来吊唁，杨氏族长不也来了么，这对狗男女既然败坏了杨家的门风，何不交给族长处置？”


杨氏夫人恍然大悟，欣然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是兄长想的周全！”


二人走到一处便门儿，有侍婢候在那里，双手奉上几条白色绢帛，兄妹俩接过来，先将一条白色丝带系在额头、又在腰间缠了一条白绢，缓步走了出去。


那清柔少女正被人押在便门外候着，一见杨夫人到了，登时泪如雨下，哽咽道：“夫人，水舞冤枉，水舞并未与人行苟且之事啊，夫人……”


杨夫人脸色若冰，冷冷一笑，傲然道：“你这些话，还是留着与族长说吧，带走！”


……


叶小天在月亮门外等了半晌，一个小丫环从宅子里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对杨三瘦到：“大管家，夫人要你把这人押到灵堂，听候族长处置！”


杨三瘦听了，便叫人押着叶小天，穿梭于大大小小环环相套的一处处院落，来到一处甚为宽广的宅院，就见正堂上香烟缭绕，廊庑下满是挽联，杨府中人俱都披麻戴孝，又有许多客人三五成群地站在院中，不时有司仪引导，进出灵堂参拜。


小天见此情形，心道：“这就是那老混蛋的灵堂了，他们把我押到这里……”


脑海中灵光一现，叶小天忽然大喜。他最担心的就是书信被搜出来，会被杨家毁去。如今这灵堂上有许多宾客，都是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当着他们的面亮出杨霖的遗嘱……


杨家在这许多同一交际圈子里的人物面前，或许会顾忌到他们名声和形象吧。不过，这也只是一种揣测，就怕这杨夫人肆无忌惮，宾客们也懒得替他这个外乡人主持公道，要是有公门中人在场就好了。


叶小天暗暗转着脑筋，开始仔细观察起那些宾客来，这时又有几个强壮的悍妇把那位清丽柔婉的少女也绑了来，绳索缚在她的身上，曼妙的体态倒是一览无余。


叶小天瞧见那女子体态，眼前顿时一亮，贼眉鼠眼地窥视一番，暗自品评道：“这小娘子腰细脸瘦，两腿修长，瞧着甚是窈窕的一个身子，却没想到这胸……还挺有料的啊。”


叶小天这厮天生就是一副“浑不吝”的性子，刚刚还在担心杨家会有什么恶毒手段等着他，这时居然还有兴致窥视春光。

第08章 情急智生


眼见一男一女被绑到厅前，吊唁的客人都好奇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这时杨夫人与她兄长自后院走来，众多吊唁的宾客忙敛起好奇，上前慰问。


叶小天正贼眉鼠眼地打量杨霖的漂亮女儿，察觉有些异样，这才扭过头去，就见一个披麻戴孝的老妇人正与一个拄着拐杖、拢着耳朵的白发老头说着话，在场众人显然是以他二人为中心。


那个老头儿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十了，满脸皱纹，白发苍苍，手中拄着一根色泽金黄的藤杖，正是靖州杨家的老族长，杨夫人与他大声耳语了几句，便转向众人，朗声道：“各位亲朋好友，老身有话要说。”


杨夫人冷冷地扫了一眼叶小天和那个脸色苍白一脸惊怒的女子，对满堂宾客道：“拙夫亡故，劳烦各位宾朋前来吊唁，妾身感激不尽。可是就在为拙夫守孝期间，这个贱婢……”


杨夫人伸手一指那姿容清丽、身段婉约的女子，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贱婢竟然在为拙夫守孝期间，大逆不道，与人私通，行那苟且之事！”


一言既出，就如平地一声惊雷，满堂宾客顿时哗然一片，纷纷看向那个女子，脸上现出鄙夷之极。


那清媚女子惊愕地瞪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似乎没有想到杨夫人竟然给她编排了一个如此不堪的罪名。惊愕地看着杨夫人，忽然间她便泪流满面，哽咽愤怒地道：“我没有，我没有！你冤枉我！”


杨夫人冷笑连连，根本不接她的话碴儿，只是对杨老族长道：“此事有府上管事与家丁为证，奸夫淫妇乃当场拿获，若非如此，妾身岂会如此自污，令家门蒙羞？


老族长，妾身如今已将这对奸夫淫妇拿下，这是我杨家的事，更是我杨氏家族的事，拙夫已然不在，妾身一介妇道人家，如何处置，还要请族长大人您示下。”


老族长拢着耳朵，声若洪钟地道：“啊？老六家的，你说啥？你家的门怎么着啦？你大着点声，我听不清。”


叶小天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杨夫人居然问都不问就给他定了罪名。一刹那间，他就明白了杨夫人的毒计，没想到这位杨夫人不仅嗜财如命，而且心眼儿如此之小，只因丈夫宠爱妾室，只因她一无所出，那妾室却为丈夫生下一个女儿，他就如此嫉恨，竟然想置这妾生女于死地方才罢休。


耳背的杨家老族长还在扯着嗓门问：“她说啥？绑了她作啥？她把你家的府门给弄坏了？”


叶小天直接脖子大吼：“杨夫人！这完全是一派胡言，你可不要信口雌黄，我叶小天和这位小娘子素昧平生，根本就不认识，哪里来的奸情？”


杨夫人其实也不大相信这个外地口音的小子是个奸夫，却想趁此机会除掉她的眼中钉，所以并不问他，只是冷笑道：“你说没有就没有？三瘦，告诉大家，你在哪儿抓到他的。”


杨三瘦马上近前两步，向众人道：“各位老爷，小的是杨府管事杨三瘦，这人鬼鬼祟祟潜入杨府，与那贱婢幽会，两人正在宽衣解带之际，适逢小的去送月例银子，可巧儿发现了，这才把他们捉来，交予夫人处置。”


叶小天大声道：“不错，我当时确实在这小娘子房中……不是，院中！不过，我可不是与这位小娘子有私情，我到那院中时，还不曾与她通名报姓，我实是有一件大事要告诉她。”


杨氏夫人微微一怔，虽然急于置那女子死地，依旧掩不住好奇之心，忍不住问道：“什么大事？”


叶小天睨了她一眼，昂然道：“今日杨家有四方宾客远来，不知可有官场上的人物？我这件大事，一定要当着官府的人说出来，否则只怕有人不能秉公而断呢。”


杨氏夫人大怒道：“你若光明磊落，何事不可对人言？”


叶小天冷笑道：“我自然是光明磊落的，可是我早风闻你杨夫人的为人了，若是不经公门，谁知你会不会一手遮天。”


叶小天这番话自然也勾起了一众来宾的好奇，堂上堂下顿时一片窃窃私语声，自打到了厅堂就随意站在一边的那位襕衫老者突然微微一笑，踏前两步，缓声道：“本官乃靖州知县胡括，你有什么话，对本官说吧！”


叶小天怔了一怔，上下打量他两眼，迟疑道：“你当真是本地的知县大老爷？”


胡括脸色微沉，拂然不悦：“混帐！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这官府中人也是随便冒充的？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无话可说，所以胡搅蛮缠，意图拖延时间。嗯？”


杨夫人冷笑道：“他能有什么好说的，分明就是一对奸夫淫妇，奸情败露，妄想狡言诡辩罢了，听他说些什么，老族长，依妾身看来，不如就把这对狗男女浸猪笼罢了。”


杨家老族长拢着耳朵，笑容可掬地大声道：“猪崽？是啊是啊，我家那头老母猪，昨儿个刚刚下了一窝猪崽儿，十五头小猪崽呢，全都活着，呵呵，你也听说啦？”


这老头儿耳朵不好，因为岁数太大，心眼儿也有点糊涂了，要不然光是看这情形也该知道有点不对劲儿了。结果他糊里糊涂的只是打岔，旁人都知道他老糊涂了，也不理会他说什么。


胡括对叶小天淡然说道：“如果你无话可说，那就不用说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本官也懒得去管，那就交给杨家的老族长处理吧。”


旁边有那好事者已然高声道：“这位后生，你眼前这位当真就是本县的老父母，你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切勿自误。”


见此情形，叶小天只好叫道：“大老爷慢走！小人这靴筒里头有一封书信，乃是本府杨大老爷亲笔所书，老大人您只要取出来看过，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妹夫的遗书？胡知县听了身子一震，霍然转过身来，看了叶小天一眼，又淡淡地扫了一眼杨三瘦，以他的身份自然没有弯腰掏摸他人靴筒的道理，杨三瘦会意，赶紧上前，弯腰脱下叶小天的烂靴子，捏着鼻子从靴底摸出一封书信来。


叶小天冷笑着瞟了杨夫人一眼，他已经可以想到这位胡知县看罢遗书后，这位杨夫人该是一副怎样精彩的模样。


胡知县皱着眉头看看那封汗渍斑斑、臭气熏人的书信，一脸嫌恶地吩咐杨三瘦：“打开！”


杨三瘦屏着呼吸，将那封信展开，向胡知县面前一举，胡知县便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来，迎风一抖，掩在口鼻之前。


杨夫人听说这是丈夫的遗书，也不禁大为动容，不禁走上前去，对胡知县道：“哥哥，信上说些什么？”


叶小天一听杨夫人对胡知县的称呼，顿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的涌泉穴一直冲到了头顶的百会穴，全身都冷飕飕的，头发梢儿都竖了起来：“哥哥？这靖州知县竟然是杨夫人的哥哥！”


叶小天万万没有想到，他如今最大的安全凭仗居然就是杨夫人的兄长，这可糟了！叶小天心如石火，急急盘算：“这杨夫人恨那妾生女入骨，必不肯分家产给她，若是横下心想整我，她这亲哥哥岂能不帮她，这些靖州士绅又有谁会为我这个外乡人而去得罪当地的官员？


如果杨夫人迫于舆论，不想当众撕破脸皮，纵然答应分家产给这小娘子，也必恨我入骨，在这知县的地盘上，他们若想无声无息地弄死我一个外乡人，岂不是易如反掌啊。这……”


叶小天又惊又怕，目光慌乱四顾，突然定在满脸悲愤之色的俏丽女子脸上……


胡知县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抖开，用两根手指挟着手帕堵着鼻孔，正在看杨三瘦举着的那封书信。叶小天看见那女子，突然情急智生，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大人，这信中是说……”


叶小天方才取出书信时还没有说破谜底，就想等着这胡知县看了信，来个大反转，那样很有一种戏剧化的效果，他在京里时常蹭戏看，算是一个小小戏迷，这也算是他的一个恶趣味。


如今眼见这位知县大老爷居然是杨夫人的亲哥哥，他可不敢再装腔作势了。不过，真话还是不能说的，那是拿生命在冒险，于是顷刻之间，叶小天就想出了一个弥天大谎。


从来没有一个人一生中从未说过一句谎话。叶小天自然也说过许多谎，他对上司说过，对同僚说过，对父母兄长说过，对犯官们也说过，有善意的谎言，也有恶意的谎言。


但是他以前说过的谎，从来没有一个会像今天所说的这个谎这么重要，因为它是救命的谎言，而且以前说过的谎，从无一个如此完美、如此合理、如此无耻，甚而就此影响了他的一生。

第09章 真实的谎言


“……有人说，狱卒和犯人就像狼和羊，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产生友情，扯淡嘛！是人就有感情，狱卒怎么了？狱卒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亲朋好友啊！”


叶小天仿佛又回到了刑部大牢，正在振振有词地给犯官们洗脑，给狱卒们正名：“杨大人三年前入狱，小天我也是三年前做的狱卒，从那时起，杨大人便时常教我起卦、教我做人的道理。


‘眼为田宅主其宫，清秀分明一样同。若是阴阳枯骨露，父母家财总是空’，这就是杨大人教我背的《麻衣相术》里的一首卦辞。这个暂且不谈。总之杨大人是很欣赏我的，他还说我相貌不凡，一生富贵。”


叶小天道：“那天，朝廷降旨，杨大人要于次日问斩，我就为杨大人打了几角酒，要了几道下酒的小菜，当时牢里头很黑，外面还下着雨，我点了一根蜡烛，烛光下，杨大人泪流不止……”


胡县令、杨夫人、三瘦大总管以及所有前来吊唁的客人愣愣地听他说着，叶小天那小嘴吧吧吧的语速极快，他们根本插不上嘴。叶小天就像一个最敬业的演员，非常投入地表演着。


叶小天脸上现出悲戚之色，黯然道：“杨大人说：‘小天啊，老夫入狱三年，旧友皆然不见，亲人也是无踪，唯有你，算是老夫的忘年之交了，老夫临终之际，唯有一个放不下的人，那就是我的女儿，老夫把她托付给你，可好？’”


听到“入狱三年，旧友皆然不见，亲人也是无踪”时，杨夫人的脸颊热了一下，羞愧地低下头去，但是她的头刚刚低下，听到后面一句，就猛地又抬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似乎听到后颈的骨节都咔吧一响。


堂上院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当……当当当当当……”


一只唢呐在地上弹动了几下，那是墙角吹唢呐的乐师失手掉落的，一个念经的大和尚举起铜钹蹭了蹭光头，左顾右盼。那清丽无双的女子本来正垂泪不止，此时却瞪大一双迷离的泪眼，看着叶小天错愕不已。


叶小天幽幽一声长叹，仰起头来道：“小天我出身卑贱，家境贫寒，自然是配不上杨家贵女的，可杨大人说，经此一劫，他已勘破世事，觉得什么大富之家，都不如做一个太平人家的好……”


叶小天越说越动情，再低头时，眸中已是泪光隐隐，他被自己编出来的瞎话感动了。


杨霖素来夫妻不和，而且很清楚妻子对爱女的嫌恶，知道只要他一死，夫人必然会虐待爱女。而叶小天呢，杨霖则对他赏识有加。


叶小天对杨霖有恩，痴迷相术的杨霖又相信叶小天会一生太平富贵，那么……杨霖在临终之际，鉴于家中情形，做出这样一个在别人看来有些古怪的决定，也就合乎情理了。


叶小天望向胡县令，沉声道：“杨大人……啊不！我的岳父大人在信上还说，要令小天接了娘子与岳母一并回京，以竭诚奉养。岳父大人临终之际，最担心的就是家门不合，以致遗人笑柄啊！”


叶小天加这一句，无非是想到若只带了那俏生生的小娘子离开，她牵挂老娘，不免要终日以泪洗面，说不定还要对自己心生怨尤，不如把她老娘一并接走，家里再穷也不差多一个妇人的口粮。


胡县令低头看看遗书，再抬头看看叶小天，瞠目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只有颌下的胡须瑟瑟发抖。


叶小天心道：“老家伙，我让步了，我可已经让步了，我连五百两银子都不要了，还要把你们的眼中钉带走，你可不要欺人太甚，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胡知县想着书信上的内容，再想想叶小天说过的话，看着叶小天一脸坦然的神情，只觉得无比荒诞，心思都有些混乱了，这个小子怎么就能瞪着眼睛编瞎话儿，还能说的这么情真意切？


否认他说的话，顺手撕掉这封信么？倒也不是不可以，可这样一来，旁人难免心生猜忌，相信了叶小天的话，对自己的官声大大不利。


如果是涉及到分割家产，那就豁出去毁信杀人，旁人些许风言风语也顾不得理会了。但是现在叶小天什么都不要，还替他顺手解决了眼中钉的问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胡知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微笑着收起书信，往袖筒里一塞，从容说道：“信中果然是这么说的，以老夫看来，此举着实有些荒唐。然则妹婿一向率性，也难怪他会有此决定。既是妹婿临终之际，老夫又怎好违逆？三瘦啊，你去把小姐请来。”


叶小天的嘴角刚刚逸出一丝笑容，马上就像窗棂上的霜花一般冻结了：“小姐？小姐不就在眼前儿么，还要去哪里请小姐？”


叶小天急急扭头看向那位五花大绑的俏丽女子，那女子也正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骇然看着他，只是她的容颜太过柔媚，即便是一副震惊的表情，依旧透着楚楚可怜的韵致。


叶小天心里一阵迷糊：“这……这究竟什么情况？”


……


杨夫人听到这样稀奇的遗命，立即愤怒地道：“哥哥，此事着实不妥，他定是老糊涂了才做出这样遗言，妹子对此不同……”


胡县令脸色一沉，喝道：“我不只是你的大哥，也是靖州县令！现在我不是以你大哥的身份干涉你的家事，而是以靖州县令的身份处断一桩公案，你不必多言！”


胡县令心里真是有点不高兴了，这样处理不是很好吗？这个妹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杨霖遗嘱上说得清楚，要以一套宅子、五十亩上好水田以及城南的一处店铺分割给爱女。哼哼，这个杨霖，还以为已入狱三年的他，在这个家里依旧一言九鼎？


现如今叶小天给他搭了个顺风梯子，何不趁机走下去，难道非要逼得这个姓叶的小子狗急跳墙，当众说出遗嘱真相，令大家都难堪？妇道人家，不可理喻！


杨夫人很少见兄长对她如此声色俱厉，虽然一肚子的不情愿，吃他一顿训斥，心中一凛，一时竟也不敢再言。


※※※


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儿蹒跚地走进了院子，圆圆的粉嘟嘟的小脸蛋，就像一只可爱的红苹果。小手被一个面相不善的老妈子攥着，怯生生地迈着步子。


女娃儿发结两束，扎成朝天小辫儿，婉兮娈兮，总角丱兮，瞧来甚是可爱。身上穿一件各色布料拼凑而成的水田衣，就像一条色彩艳丽的袈裟，愈发显得天真烂漫。


小丫头的前额系了一条细细的白绫带子，腰里也扎了一条白带子，看来是在守孝，她怯怯地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看到那个五花大绑、柔婉如水的女子，登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她一把挣脱那老妈子的手，蹒跚地跑过去，抱住那女子的大腿，号啕大哭起来：“妈妈，妈妈，你们这些大坏蛋，快放开我妈妈！”


小丫头怕极了，自从她和娘亲被赶出杨府，在巷角那方荒凉的小院落里相依为命，就再未与娘亲分离过。谁知昨儿杨府却突然来了两个凶巴巴的老妈子，硬是把她掳回了杨府。


她们说她的爹爹死了，还给她系上白色的腰带让她戴孝，又说她的娘亲是个身份卑贱的婢妾，不配给老爷戴孝，她一个人在杨家大宅里好生害怕，现在终于见到她的娘亲了。


“遥遥，遥遥……”


水舞看到女儿，登时泪如雨下，她双臂被反缚着，只好蹲下来，用脸颊轻轻蹭着女儿的小脸蛋。女儿流泪，她也在流泪，两个人的泪水沾满了彼此的脸颊，许多吊唁的宾客看了，都不忍地扭过头去。


叶小天的眼睛瞪得比牛都大：“杨家大小姐……杨家大小姐……居然才这么大？杨霖那个黄土埋脖子的老东西，他的女儿居然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不点儿！”


叶小天的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在心底里悲愤地呐喊：“我怎么会想到一个白发老头儿的宝贝女儿才三四岁呢？这么往前一算，他入狱的时候这丫头顶多也就一岁，聪明伶俐个屁、俊俏可爱个屁啊！”


其实南北各地，女儿家十三四岁嫁人的事情比比皆是，南方这种情况尤其多见，而纳妾的话，纳一及笄少女为妾，更是士大夫们非常热衷的事儿，叶小天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杨霖那老家伙岁数实在太大了些，而且他在牢里都关了三年了，所以叶小天的思维便走入了误区，以为杨霖这妾至少也是十多年前纳的，见到容貌尚显稚嫩的水舞时，他理所当然地就认为是杨霖的女儿了。


见此情景，叶小天欲哭无泪：“苍天啊，你一个雷把我劈了吧，不要这么作弄我！”


如果他早知道那个看起来像个未嫁少女般的水舞姑娘实则是杨大人的妾，那么他方才这番言语，一定会说是杨霖为了报恩，要把小妾与他送作堆。


士大夫之间相互赠送妾侍的事情很常见，而且谓为风雅。在这种风俗的基础上，如果他说杨霖担心死后爱妾受苦，且为报答知遇之恩，遂以爱妾相赠，远比纳一个四岁小萝莉为妻更合情合理，可是现在……


叶小天看着那个抱着娘亲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黄毛丫头，不禁也有点想哭。很纠结地想到这个小黄毛丫头就算是给他做童养媳，至少也要养上十年，登时蛋碎了一地。

第10章 大女婿


胡知县到底是官场上历练过的人物，旁人还在愣愣出神，心中已经做出决定的他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妹子对水舞早已不能相容，可杨家毕竟是靖州大族，真要把家主的爱妾卖给一个屠户，未免太过招人非议，现在杨家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这么做甚不妥当。


再者说，就算把这贱婢卖出去，她那小拖油瓶儿作为杨霖的骨肉，还不是要留在府上？如今这样最好，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胡知县上前两步，高声说道：“诸位，世间夫妇，哪有从来不生嫌隙的，舍妹与妹婿是有些不和，不过都是些不打紧的琐事，妹婿既然过世，舍妹作家杨家正妻、堂堂大妇，又怎会难为一个妾室呢，却不想妹婿对舍妹误会竟是如此之深。


只是大丈夫千金一诺，况且妹婿为人夫、为人父，有权做出这种安排，他的遗嘱自当遵从。妹婿信中说，为了报恩，欲将女儿许配叶小天为妻，又因女儿年幼，要她母亲随从，是以本县据此判定：杨乐遥，许配于叶小天为妻，其母薛水舞，随同进京！”


胡知县说罢，沉声道：“三瘦，给他们松绑。”


杨三瘦闻言，连忙上前为薛水舞和叶小天松绑，杨氏夫人眉头一皱，忍不住近前一步，低声说道：“哥哥……”


胡知县向她递了个严厉的眼神，杨氏夫人虽然对哥哥如此安排满腹不满，在此情况下却也不好再说，只得恨恨住口。


胡知县转过脸去，笑吟吟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呐，此地距京城山高路远，通行不便，是以杨家对我那妹婿很难照料。我那妹婿在京时多赖你关照，乃是一份莫大的恩情，不过如今既然成了一家人，这个谢字我就不说了。”


叶小天活动活动手腕，向他拱手揖礼道：“县尊大人说的是。”


胡知县呵呵一笑，又道：“你千里迢迢而来，想必也是身心俱乏了，就在杨府盘桓几日吧，待你歇息些时日，本官再着人送你们上路。”


叶小天听见“上路”二字，心里便是一跳，他恨不得马上脱身，哪敢在此停留，谁知道杨家会不会再起歹意，真要把他一个外乡人弄死，往荒郊野外一埋，他有冤都没处说。


叶小天马上道：“多谢县尊大人好意，只是小子还有高堂需要奉养，是以归心似箭，还望县尊大人恩准，小天希望能马上携……携妻子归去。”


说到“妻子”时，叶小天看了眼那个眼泪汪汪的小不点儿，又看一眼那位娇美可人的丈母娘，心里好不憋屈。


胡知县颔首道：“也好！只是这样一来，这嫁妆置办起来可就仓促了。”


叶小天看了他笑里藏刀的表情，心里就有些发毛，急忙说道：“小子既聘贵女为妻，理当置办聘礼才是，奈何山高路远，且家境贫寒，以致两手空空，又怎好腼颜再收嫁妆，杨府这嫁妆就充作小子的聘礼吧。”


胡知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还挺上道，便微微眯起眼睛，扬声道：“既然如此，三瘦，送他们一家三口离开……”


※※※


待叶小天三人一走，杨夫人便寻个由头，把胞兄胡知县请到了侧厢的小花厅，一进花厅，杨夫人便焦灼地道：“哥，你怎么如此糊涂，如此轻易便放过了那小贱人？”


胡括把脸一沉，不悦地道：“好了！不要闹了！你也有些不像话了，你夫杨霖已经过世，何必还要捻酸吃醋。你是大妇，要有个一家主母的样子，难道非要闹个两败俱伤你才甘心？”


胡知县说着，将藏在袖中的书信取出，向前一递，淡然说道：“你看。”


杨氏夫人诧异地接过书信，仔细看起来，书信还没看完，杨夫人就怒不可遏地将那书信撕得粉碎，恨恨地道：“这老东西，临死都不忘对他的女儿有所安排。嗯？可这封信与那姓叶的所言完全不符啊。”


胡知县道：“这就是那小子的精明之处了，想是他也看出来不可能从杨家得到半点好处。如今这个结果不好么？难道我们还能否认他说的话，将信中所言公诸于众？懂得分享利益的人，才能获得利益，这小子若是混官场，一定能出人头地的，呵呵。”


杨氏夫人急道：“我们怎么能够接受呢？我把那小贱人卖给沐屠户，将乐遥控制在手中，才是万全之策，如今让这笼中鸟飞了，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失言，陡然住了口，脸色已是一阵红一阵白的。


胡知县眉头一皱，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什么叫万全之策？什么风吹草动？你莫非你什么事瞒着我？”


杨夫人讷讷半晌，不好言语，胡知县大怒，喝道：“究竟是什么事，你连自己的亲哥哥也要瞒着？”


杨夫人低了头，讷讷地道：“妹子……妹子实有一桩关系到水舞那小贱人的隐秘事，当初也不是刻意隐瞒兄长，只是觉得此事不好宣诸人口，那时原也没有想到相公会出事，更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胡知县拍案道：“够了，你快说，究竟是什么事？”


杨夫人无奈，只得把她藏在心头四年之久的那桩大秘密轻声说了出来，胡知县听她说罢，错愕不语。


杨夫人咬一咬牙，低声道：“妹子把她卖与沐屠户，原就是为了她若死在府上，未免太过引人注目，会叫人疑心到我身上，毕竟我对她一向不善，此事众所皆之。


妹子原想着，将她发卖于沐屠户，就在眼皮子底下盯着，过个一年半载，再派人悄悄结果了她，到时候人不知鬼不觉，更不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谁知道……”


胡知县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缓缓道：“此事若是隐秘，想来今后也不会传出什么风声吧？”


杨夫人讪讪地道：“妹子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哪做得了这样的事，知道此事真相的实不在少数，谁知道他们之中哪一个将来会贪图厚利，去对她说明真相。唯有结果了她，才能免了后患。”


胡知县的眼皮慢慢垂下来，掩住了深邃的目光，过了半晌，他才慢慢扬起眼睛，阴狠地道：“为今之计，只有找人干掉他们了！好在他们离开杨府时有很多人看见，就是干掉了他，也赖不到咱们头上。况且，路遗尸骨，身份不明，谁能查得明白呢？嘿嘿！”


※※※


杨府大门一开，复又一阖，再度闭紧。


叶小天站定身子，看看只背了一个小包袱，内卷几件衣服，几乎是净身出户的那位美娇娘，再看看她旁边那只噙着小指萌萌地看着自己的小萝莉，鼻子忽然一酸。


叶小天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却也不是一个没原则的好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私心有杂念但不会为了自己得到好处而去祸害无辜者的正常的人。


五百两银子是他该得的，却没有拿到，还险些有性命之危，这种情况下变通一下，换一个看起来很可口吃起来也一定很美味的美人儿回去，不过分吧？


谁知道那看起来很可口、吃起来也一定很美味的大美女突然变成了只能看不能吃的丈母娘，凭空蹦出来一个涩得无法下口的小萝莉，以后还要卖力挣钱养活她们，亏大了啊！


那个看起来很美味很可口却又绝对不能吃的大美人儿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轻轻咬一咬下唇，脸上浮起一抹难为情的羞红：“姑……姑爷，名叫叶小天？”


叶小天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用浑厚的男低音道：“嗯！”


美人儿又道：“听口音，姑爷是京城人氏？”


“嗯！”


美人儿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不点，正奋力啃着小指的小不点赶紧撤了指头，嗖地一下闪到了她身后，还飞快地把小指在衣襟上擦了擦。


美人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就连叹气的声音都那么好听，听得叶小天更想哭了：“姑爷，妾身一介弱女子，小女又年幼，这京城天高路远的，咱们可怎么去呢？”


听到那一声叹息时，叶小天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怜香惜玉的感觉，但他马上提醒自己：“不能心软！你兜里就几十文钱了，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回京呢，岂能再带两个吃白饭的回去！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丈母娘乎？待出了城，便甩开她们独自逃命去吧。”


叶小天心里转着念头，口中却道：“这个么，实不相瞒，我囊中一共也只剩下几十文钱了，车是雇不起的。咱们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其它的事，且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美人儿柔柔地道：“一切听姑爷做主就是了。”


“咳！”


叶小天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咳嗽两声，才憋出一句话：“岳母……高寿？”


美人儿羞色更浓，低头说道：“再过两个月，妾身便满十八了。”


叶小天：“……”


美人儿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幽幽问道：“贤婿贵庚？”


叶小天的回答很是销魂：“小婿年方十九。”

第11章 桃园三结义


叶小天很沮丧，尽管他生性乐观，可是这次送信失败对他的打击依旧很大。这笔钱对他和他的家庭都有着很重大的意义，他这一路艰辛全靠那五百两银子改善家境的美好幻想在支撑，谁知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我说过要衣锦还乡的，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不仅让父母失望，令大哥难做，牢里那班狐朋狗友还不嘲笑死我……”


叶小天郁闷地想着，愁眉苦脸地领着大美人小萝莉往外走，走到那牌坊下时，杨乐遥看见那卖梨的筐子，马上把小手指塞到嘴里，有些挪不动步的样子。


“喏，给你。”


叶小天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子，没精打采地递给杨乐遥。


“谢谢叔叔！”


杨乐遥欢喜地接过梨子，却又胆怯地看向母亲。


“吃吧！”


薛水舞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了一个女儿的脑袋，叶小天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梨子，懒洋洋地递向薛水舞：“喏，这个给你。”


杨乐遥惊奇地瞪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胸口，不晓得那里边怎么就能一个又一个的变出梨子来，要是她也有这个本事就好啦。


薛水舞想对叶小天称呼点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叫姑爷吧，总觉得有点臊得慌，只好轻轻摇头道：“谢谢，我不吃了。”


一行三人就这么出了靖州城，叶小天在左，薛水舞在右，中间夹着小萝莉，小萝莉两只小手捧着一只相对于她那小嘴显得过大的梨子，努力地啃着，啃得汁水横流。


靖州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叶小天站住了脚步。


他们本应该沿官道往北走的，但是出城不久，叶小天就把她们母女领到了路旁的小树林里，这令薛水舞有些不安，她局促地看着叶小天，不晓得他想干什么。


叶小天本想借尿遁溜走的，可事到临头，看见水舞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和乐遥那小小的人儿，想到这母女俩彷徨无助的样子，不知怎的竟然做不出那等龌龊的事来。


可是他真的自顾不暇，哪有能力照顾别人，思来想去，便想与她说清自己的难处，请她自奔前程。可是如今站在小树林里，看着薛水舞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叶小天忽然发现他不仅做不出不告而别的事来，就连分手道别的勇气都没有。


凝视着那双令人怦然心动的眼睛，一个奇异的想法忽然涌上了叶小天的心头：“我怎么这么蠢，我又不是真和那小丫头定有婚约，根本就是为了脱身唬弄杨家人的主意么。这小丫头虽然当不得媳妇，可是她娘……”


一双贼眼在水舞那姣好的身段上溜了几转，甩开这母女俩独自回京的念头就被叶小天抛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当一辈子牢头儿，为了一点小钱每天沾沾自喜，像蚂蚁似的攒够了钱，再三媒六证地迎娶一个长得虽然不美但是屁股大好生养、腰杆儿粗能干活的女人过一辈子。


像薛水舞这般百媚千娇、姿容绝丽的女人，他从生到死也就只有看的份儿，永远都没有上的福气，眼下就有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可以娶一个羡煞整个刑部的美人儿，他又怎会介意水舞曾为人妾这些不切实际的事。


“咳……”


叶小天咳嗽一声，对薛水舞道：“水舞姑娘，实不相瞒，其实……其实我根本不是上门娶亲的，杨霖大人也并没有把女儿许给我，当时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这么说，否则你我二人怕是已被浸了猪笼……”


水舞清澈的眼神一下子柔和靓丽起来，她轻轻低下头，柔声道：“我知道，一开始我也很惊讶，后来想想就明白了。瑶瑶这么小，老爷怎么可能将她许人……”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既然你明白，我倒不必多费唇舌了。其实杨大人让我送的那封信，是要吩咐家人分割财产，给令爱留一份丰厚嫁妆的，只可惜如今没了那封信，这件事却是想都不用想了。”


水舞轻轻摇摇头，道：“杨家的钱，我根本不想的。我现在只想把女儿好好抚养成人就够了，余此再无所求。”她扭过头，望着自己的女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神色间充满怜爱。


叶小天又咳嗽一声，道：“水舞姑娘可有亲友可以投靠么？”


水舞黯然摇头，叶小天心中一宽：“这就好办了，孤儿寡母的才好下手啊！”


他马上一脸正气地道：“有杨夫人与你为难，你母女在靖州是住不下去的，不管你们是不是去京城，又或另奔他处，总要先离开这靖州地界才好决定。


我既然把你母女二人带出来，就不能弃而不顾。只是你我三人同行，若是没个合适的称呼，不免会引人猜疑，没准还会招惹出什么是非。一路之上，你我二人就以夫妻相称，瑶瑶扮作你我的女儿，如何？”


叶小天拼命地藏着他的狐狸尾巴，说的正气凛然。水舞听了脸儿一红，羞涩地垂下头，那整齐而细密的睫毛眨动半晌，轻轻摇一摇头，抿着薄薄的红唇，细声道：“叶大哥，这样……这样只怕不妥。”


叶小天可不想刚刚说破真相，就暴露自己赤裸裸的目的，那样很容易把人家吓跑的，所以他才想到用这样委婉的办法徐徐图之，却不想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只为方便路上同行，水舞姑娘居然也不同意。


叶小天皱起眉道：“有何不妥？”


水舞咬了咬下唇，怯生生地道：“这一路下去，你我若以夫妻相称，打尖住店时怎么办呢？总不好住进一间房吧，若是分房而睡，就更容易叫人识破，不如……我们以兄妹相称，可好？”


“哎呀！这小美妞并不蠢啊，我本来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却不想已经被她猜到了。”


叶小天犹不死心，讪笑道：“若是以兄妹名义同行，妹妹却带着一个孩子，这样一行三人，同样会惹人生疑吧？”


水舞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睛，小声道：“那……叫瑶瑶也扮作叶大哥的妹子，你看行么？”


“兄妹三人么……倒是说的过去。”


叶小天干巴巴地说着，心中有些气馁，但他并不失望，兄妹就兄妹呗，‘干柴烈火好做饭，干兄干妹好做亲嘛。’想要捕捉猎物，总得先叫猎物失去戒心才成啊。


叶小天爽快地答应下来，道：“好！那你我三人，从此便以兄妹相称。”


叶小天弯下腰，扮出一副骗小萝莉去看金鱼的嘴脸，对还在冲着梨核用功的小萝莉道：“瑶瑶啊，从今天起，管你娘要叫姐姐，管我要叫哥哥，记住了没有？叫错了没饭吃喔。”


说着，叶小天从怀里掏出一个梨子，笑眯眯地塞到了瑶瑶的手中。乐遥张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叶小天，又看看并无反对之意的薛水舞，沾着梨汁晶莹剔透的双唇轻启，脆生生地唤了一句：“哥哥，姐姐。”


说罢，便张开一口小白牙，咔嚓一声，咬向叶小天手上的梨子，险些咬掉了他的手指头。


※※※


有梨子做贿赂，叶小天与薛水舞母女结成兄妹真比刘关张“桃园三结义”还要爽快，“兄妹三人”趁着天光还早，就想离开树林，最好能碰到什么商队，搭个顺风车去北向的城镇。


三人刚刚走向官道，远处就有七八匹快马飞驰而来，叶小天随意抬头一望，忽然定住身子，就见那群人打马如飞，在官道上激起一溜尘土，急急忙忙地冲来，又沿着官道冲出去了。


叶小天看得清楚，那一行人中为首一个正是杨三瘦，叶小天的脸色登时一变。他这一路南下，每日跋涉于路途之上，对于行旅路人早就有了一定的了解，看杨三瘦那群人马上既未携带马包寝具，行装也不似远行，他们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干什么？


那群人跑得甚急，很快就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拐过了前边的这片山坡，叶小天霍然转过身，盯着薛水舞道：“那杨夫人为何这般嫉恨你，你已离开杨府，她还不肯罢休。”


薛水舞惊愕地道：“叶大哥，你是说，杨大总管带了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叶小天道：“不会错。他们没有携马包寝具，行装也不似远行，这般打马如飞的不惜马力，像是要走远道的人吗，他们分明是在追赶什么人，你说他们往北狂奔，不是冲着你还能是冲谁？”


薛水舞脸色苍白起来，茫然地道：“为什么？她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和她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叶小天看薛水舞这样子也不像是曾经恃宠而骄欺辱过主母的人，难道那杨夫人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下遭了，五百两银子泡了汤，本想顺手牵妞，换个媳妇回去，难道也要生出许多是非？


叶小天暗暗骂了一句老天爷，断然说道：“走！咱们马上走，穿过树林往西去。”


薛水舞讶然道：“叶大哥不是要回北京城吗？哦，你是想绕道而行？”


叶小天点点头，沉声道：“就算他杨家是靖州地头蛇，也不可能封了所有的路，他们既往北寻，咱们就往西走，绕个圈子再回京城，管教他们找不着。”


薛水舞声音柔柔地垂首道：“好，一切但凭兄长做主！”

第12章 在路上


小天这一路南下，很多时候都是靠一双脚板赶路，鞋子固然磨穿了好几双，却也练出了一副好脚力，以致他对携带一个娇怯怯的少妇、一个四岁的娃儿同行的速度严重估计不足。


虽然走到后来他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便把乐遥背在了身上，可是有薛水舞同行，速度依然快不起来。叶小天想要扶她一把，薛水舞却又以男女授不亲为由不肯接受。


叶小天无奈，便捡了根树枝给她当拐杖，如此也只是减少了她赶山路的痛苦，速度却仍旧快不了多少，以致三人绕到靖州西面的官道上时，天色已近黄昏。


叶小天道：“咱们找个地方歇歇吧，先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薛水舞的身子虽像小草般柔弱，性格却似小草般顽强，脚上都磨出了血泡，却不敢说，生怕因为自己拖累了行程，一直咬着牙苦撑，早已痛苦不堪了，听叶小天这么一说，她才松了口气。


这里还在靖州范围，叶小天不敢向村民借宿，这年代人口流动极少，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户人家有了客人，用不了多久整个村子就都会知道，如果杨家派人到这边探访一番，那就泄露了他的踪迹。


是以叶小天并不进庄，借着昏黄的夕阳四下一打量，见村口外水田边有个破旧的土地庙，从那破败的样子看不像是有香火的样子，而且村口没有和人，便道：“走，咱们到那儿歇一歇。”


土地庙不大，山门早已不知被谁家拆去当了劈柴，空洞洞的一道门户，里边土地爷的泥胎被头顶破败的庙顶雨水浇灌，像融化了似的已经看不出形状来。


这庙里以前大概是有庙祝的，如今自然已不知去向。叶小天到里边寻摸了一番，见一张土榻倒还完整，灶台也在，只是上边的大锅破了，只剩下了半边，幸以没被村民弄走。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得，咱们今晚就歇这儿吧，你们两个睡土榻，我在这供桌上凑和一晚。”他用力按了按那张供桌，供桌是土石结构，砌在神像前，很结实，足以承受一个人的体重。


乐遥这一路上被叶小天背着，早已跟他熟稔起来。乐遥没接触过多少外人，是以对叶小天十分亲热，一口一个哥哥，叫得甜着呢。她刚从叶小天背上下来，就撒娇地道：“哥哥，人家肚子饿了。”


何止她饿，叶小天现在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饥火直烧心。薛水舞倒是没有喊饿，但是她的肚子却适时的咕咕了几声，惹得这个爱羞的小女人禁不住又红了脸。


叶小天道：“你们两个就在庙里待着，千万不要出去，免得被人看见，我去村里弄点吃的来。”


“嗯！”


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一起点头，神情动作一模一样。


※※※


太阳在薛水舞母女的殷殷期盼中一点点地沉没在大山的尽头，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了。月亮在她们焦灼的等待当中悄悄地爬上来。乐遥饥肠辘辘地偎在娘亲怀里，原本充满希冀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天色完全黑了，乐遥有气无力地仰起小脸，担心地向薛水舞道：“大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啊，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薛水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搂紧了女儿，把脸贴在她的脸蛋上，望着庙门外黑漆漆的夜色，眼睛里除了无助与忧伤，还有一抹意味难明的惆怅。


“我回来了，你们在哪？”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进土地庙，悄声招呼。


“是大哥哥！”


乐遥一跃而起，两眼放光，好象看见了肉包子的小狗，快乐地向那道黑影扑去，薛水舞也兴奋地站起来，忘情地冲出两步，这才陡然站住，可是她那颗忑忑的心，却突然踏实下来。


引火的柴草和木柴随便就能捡到，炉灶是现成的，至于那锅，只好用那半口破锅，把它倾斜过来使用，好在这口锅够大，依旧炖得了东西。旁边就是水田，水田边有一条引水渠，清水潺潺，直接取用，于是，一只肥鹅褪毛下了锅。


为了让肉尽快熟起来，叶小天把装衣服的包袱打开，浸湿了铺在破锅上充当锅盖，肉香终于飘出来，三个人蹲在炉灶边，尽管只有乐遥毫不掩饰地咽着唾沫，可叶小天和薛水舞的眼睛却也始终不曾离开那锅。


听到乐遥的肚子不时发出咕噜噜的叫声，叶小天忍不住说道：“遥遥，如果你实在太饿，就先吃块白薯垫垫肚子吧。”


回来的路上，叶小天还挖了几块白薯，洗净了脆生生的，还很甜，不过三个人吃的都不多。


“哦！”


乐遥答应一声，努力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锅子：“哥哥，这肉什么时候能熟呀，人家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


听到这话，叶小天的心就像一根琴弦被风掠动了似的，微微颤动了一下。薛水舞怜惜地将女儿鬓边的发丝掠到耳后，柔声道：“香味都传出来了，肉快熟了。”


“哦！”


乐遥探到怀里的手已经摸出一块白薯，听到这话又放了回去，见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叶小天和薛水舞不禁相视一笑，只是对视这一眼，叶小天的眼神不禁又有些痴迷起来。


碰到叶小天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薛水舞慌忙低下头去，火光映着她的脸蛋，原本略显苍白，这时有红红的火光映着，却显出了几分娇媚。渐渐的，那脸在叶小天的注视下越来越红，俏盈盈的，仿佛传说里的小狐仙。


夜，静谧异常，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他们眼前一团跳跃的火光，灶下不时有干柴发出“咔吧”的声音，愈发衬得四下里一片静谧。


叶小天灼灼的目光极具侵略性，毫不掩饰的欣赏令薛水舞微微有些气恼，她忽然站起身，佯装整理床铺，向旁边屋里的土炕走去。


叶小天把视线从她苗条的小腰身上努力地抽回来，就见乐遥正好奇地看着他，那如漆的点眸纯净到了极点。


叶小天虽然知道她年纪太小，不太可能明白自己盯着她的母亲时眼神中那种赤裸裸的欲望，还是禁不住脸儿一热。两个人时才可以亲热，人多的时候就只能暧昧，厚脸皮和不要脸是有区别的。


“咳！我方才正在想一首诗，水舞呀，你会不会作诗？”叶小天只能讪讪地打岔。


乐遥搂着小裙子，歪着头仔细想想，用力摇摇头：“没有，娘亲说要等我长大些才教我作诗，不过我知道很多故事喔，很多很多，都是娘亲说给我听的，哥哥要不要听？”


叶小天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好啊，回头我再听你讲故事，那你想不想听我做的诗呢？”


薛水舞弯着腰似乎在铺着衣服，好像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脸儿也微微侧过来。


叶小天咳嗽一声，漫声道：“鹅鹅鹅，曲项用刀割，拔毛加瓢水，点火盖上锅！”


薛水舞“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赶紧忍住，不过借着火光的映射，还是能隐隐看到她的肩头在耸动，想必脸儿都憋得红了。


乐遥“咯咯”地笑起来，拍手道：“这首诗我听娘亲说过，和哥哥说的不太一样呢，不过还是哥哥说的好听，嘻嘻。”


薛水舞忍着笑走回来，对乐遥道：“哥哥逗你呢，这充其量只算是一首打油诗。好啦，笑的时候不要露出门牙，娘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女孩子要笑不露齿。”


乐遥赶紧闭上嘴巴，叶小天看不惯，道：“她还小，不用这么讲究吧。”


薛水舞认真地道：“规矩就该从小树立，否则大了就没了规矩。”


叶小天不以为然，暗自嘀咕：“到底是大户人家，连作妾的都有这么多的讲究。”


一锅鹅肉终于炖熟了，准确地说，只有八成熟，只是三个人饥肠辘辘，可等不到那肉烂熟了，三个人摸黑就着渠中清水净了手，将那还烫手的鹅肉反复换着手，嘴巴一刻不停。


薛水舞虽是以手进食，倒还讲究些仪容，叶小天和那位年方四岁的乐遥小朋友可是狼吞虎咽全无形象了。这只鹅当真不小，三个人虽然饥饿，真吃起来却也吃不下半只。


吃过了饭，叶小天惬意地打了个饱嗝，道：“剩下的肉明早再热一下，带着路上吃。”


薛水舞看女儿敞开了肚皮吃，以致撑得溜圆的小肚子，担心地道：“肉食吃多了，该当喝些茶水化解油腻才是，这妮子逮着肉没够，可别吃坏了肚子。”


叶小天用树枝当牙签剔着牙道：“甭担心，又不是天天大鱼大肉，偶尔一顿没有关系的。”


“嗯！”


两人这一问一答，隐隐然就像一对夫妻在议论自己的孩子，只是两个人全无所觉。乐遥拍手笑道：“还是哥哥最好啦。”

第13章 水舞忧伤


三人结伴来到水渠边，先抓一把土擦去手上油腻，再就着渠中清水洗手，乐遥还小，自然是由母亲代劳，薛水舞抓着她的小手，一边帮她洗着手，一边细声说着话儿。


“就说这喝茶吧，也有许多规矩的，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地方，都各有不同的讲究。比如说，跟客人一起吃了饭，常常会上茶，这茶水可不能倒满，水只斟七成，切忌满到沿儿。”


这薛水舞还真是一位良母，逮着机会就不忘教育女儿，大概是想把女儿教育成真正的大家闺秀吧，刚才提到了茶，她便就茶道教育起了女儿。叶小天觉的幸好这小丫头年纪还小，天真烂漫的本性还在，要不然规规矩矩像个小大人儿似的未免无趣。


不过这些茶道上的讲究，叶小天了解的也不多，所以他在一旁听着倒是津津有味受益匪浅：“喝茶的时候如果水面飘着茶叶，就用碗盖压着喝，可别用茶盖撇几下或者吹一吹，那都是很失礼的事儿。


还有，喝茶要小口儿啜，再渴也别一饮而尽。要是一杯茶喝完了想续水，只要把碗盖拿起来靠在托碟上，主人就知道你要续水了，可别张口要，人家给你续水时要欠身致谢。


如果你是主人，给客人续水时一定要侧着身，手扶着壶盖儿，壶嘴儿别对着客人，那是骂人的意思。要是给人敬茶，敬完茶后别马上转身，要倒退三步再转身，否则也是不敬。”


叶小天在刑部天牢天天和一群朝廷大员厮混，懂的事情既多且杂，可是那些朝廷大员都是犯官，绝对没有兴致给他讲茶道，此时听来，不免就一一记在心里。


薛水舞用细土给女儿搓净了手，道：“好啦，自己洗吧。”


乐遥撅着小屁股蹲在渠水旁，哗啦哗啦地洗着小手，薛水舞一边洗手一边继续叮嘱道：“如果你去拜访地位比你尊贵的人而非宴请会晤，人家端来的茶就别喝，那是摆样子的。除非主人举手向你‘请客’，否则人家一端杯，侍从就会高呼‘送客’，那叫‘送客茶’。”


叶小天忍不住笑道：“想不到你竟懂得这么多事情，这都是你进了杨府后学来的么？”


薛水舞沉默片刻，幽幽地道：“奴家的父亲本是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


叶小天大吃一惊，失声道：“你竟是官宦之后？怎么可能……”


薛水舞容颜惨淡，幽幽地道：“怎么会为人做小，是么？家父在仪制清吏司负责嘉礼、军礼、学务、科举。有一回，科场舞弊事发，为了平息士子之怒，相关人等不管是否有所牵连俱都受了处分，最轻的也抄没了家产，我家也就此家道中落……”


叶小天怔住了，心道：“这回我真占了大便宜啊！不但得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她的出身还如此高贵，这可是礼部主事家里的千金小姐，只是……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致于惨到为人作妾吧，这其中……”


叶小天试探地问道：“如今你已得自由，为何不回家呢？”


薛水舞淡淡地道：“因为在我的父兄心里，我已经死了。”


叶小天愕然看着她，薛水舞仰起头，看着满天璀璨的星辰，黯然道：“我家也是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家道本已中落，如果女儿为人作妾的消息再传出去，岂不斯文扫地？所以，在我决心卖身葬母的时候，我的家人……就已当我死了。”


叶小天讶然道：“卖身葬母？”


薛水舞低下头洗手，轻轻地道：“当时正逢朝廷追究家父的案子，我的母亲生了重病，家里也顾不及去医治，就此病逝了。家产被抄没后，家父唯恐滞留京城还会生出不测，是以急欲返回家乡，竟连家母的后都不想操办了，欲以草席一捆，草草埋葬。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呢？于是……可父兄却以为我这卖身葬母，败坏了薛家门风，将我从此逐出家门……”


几颗晶莹的泪珠落入潺潺的流水之中，无声无痕。


叶小天听的又惊又怒：“这是何等凉薄的一户人家，又是何等的孝女！听这话音，水舞的母亲似乎是那礼部主事的妾室，是以受此待遇。说是名门贵女，遭遇忒也可怜。”


叶小天本还担心水舞既有如此家世，自己断难与她匹配，不要说她貌美如花，纵然丑若无盐，就凭这出身自己也是拍马难及，如今终于放下心来，可是对她所遭遇的不公待遇，心头却也生起一蓬怒火。


叶小天大怒道：“岂有此理！这是什么狗屁的书香门第、诗礼传家！你对令堂至孝，这样的乖女儿是你薛家的荣耀，居然会被他们视为耻辱，这样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混账家人，你不理会他们也罢。”


乐遥洗净了手，在母亲说话的时候，感觉到她言语之间的淡淡哀伤，就已很懂事地靠在她身边，这时一见叶小天勃然大怒，不禁有些害怕的揪紧了母亲的衣衫。


薛水舞感激地看了叶小天一眼，低声道：“我们回去吧。”说罢牵起女儿的手，蹒跚离去。


叶小天看着她的步态，蹙眉道：“你的脚怎么了？”


薛水舞道：“没什么，只是日间赶路，脚下走出几个血泡。”


叶小天急忙站起身道：“你怎不早说，今日若不处理，明天如何还走得了路。”


薛水舞道：“没什么，我撑一下就好。”


叶小天快步赶过去，蛮横地道：“撑什么撑，这也能撑得？”说完一弯腰，便抱住薛水舞的腿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薛水舞尖叫一声，已经被叶小天横着抱起，她又惊又羞，却挣扎不得，被叶小天抱着，只羞得闭起了眼睛。


“好轻、好软的身子……”叶小天心里想着，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异常的神色。乐遥一溜小跑地跟在叶小天后面，嚷嚷道：“哥哥偏心，人家也好累了，怎么不抱人家呢。”


叶小天把薛水舞抱到庙中往炕上一放，不由分说便去脱她的鞋子，薛水舞急忙缩脚，羞叫道：“你做什么？”


叶小天道：“那血泡要挑破，否则你明天走不了路了。”


薛水舞道：“我自己来。”


叶小天道：“你自己怎么照顾得到，事急从权，你就不要矜持了。”


薛水舞一脸尴尬，结结巴巴地道：“赶了一天的路，我……我还没洗脚。”


叶小天笑道：“脚若是香的，怎也不至于一天就臭了。”


薛水舞听出他的调笑意味，便红着脸不说话了。


叶小天替她除去鞋子，脱下打了补丁的白色小袜，露出一双纤柔美丽的脚，薛水舞的脚趾紧张地蜷缩着仿佛羞涩的花瓣，柔美的足踝温滑如玉，叶小天不禁生起一阵想要摸挲爱抚的冲动。


“咳！”


叶小天喉头发紧，他……可是头一回摸女人的脚啊，还是如此美丽女人的如此迷人的一双玉足。他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赶紧用问话掩饰自己的紧张：“奇怪，你居然是天足呢，我还以为你一定缠了脚。”


薛水舞玲珑小巧的脚丫被他握在手上，只觉浑身都燥热起来，她羞不可抑，大腿都紧张地绷起来，吃吃地应道：“嗯，因为……因为家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想送我进宫，所以……”


叶小天这才恍然，心道：“水舞的父亲不只生性凉薄，无情无义，而且还是个官迷儿啊。”


明朝这个时候，裹脚已经成了比较普遍的事，不裹脚的一般来说有四种人，一种是皇族，一种是贵戚家族的女人，一种是边地少数民族，还有一种就是一些家境贫寒，需要女子和男人一样干重体力活的家庭。


大明皇室和贵戚家族的女人不但不裹脚，而且宫里招宫女、纳妃子，也是不要裹脚的女人，宫里招宫女时岁数要求都不大，所以有些宫女即便已经裹了脚进宫后也得放开，因为年岁还小，来得及养好。


薛主事想送女儿进宫，自然不会是冲着宫女去的，那他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叶小天暗骂薛主事无耻，寻了一根较硬的草尖来，轻轻为薛水舞挑破血泡，又温柔地替她穿好袜子。自始至终，薛水舞任他摆布，一动也不敢动，可是任由一个男人如此摆弄自己的脚，心头却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待水舞穿好袜子，她松了口大气，叶小天似也松了口气，笑道：“好了，这样就不会留下什么疤痕了，要不就不漂亮啦。”


叶小天为薛水舞挑血泡时，乐遥一直瞪大眼睛在一旁看着，听到叶小天这句话，乐遥便道：“哥哥，遥遥漂亮吗？”


“唔……”


叶小天假装想了想，说道：“一般来说呢，小时候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长大了就会很丑很丑，因为小时候的轮廓已经很漂亮了，就没有舒展的余地了，而小时候看起来丑丑的小丫头，长大了却会美若天仙。那你觉得你现在漂亮吗？”


乐遥歪着脑袋，认真地分析着叶小天说的这番话，这番话对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显然理解起来有些困难。


过了好半天，她才转向薛水舞，认真地问道：“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薛水舞忍着笑点点头，逗她道：“是啊，人都是这样的，小时候漂亮，长大了就不漂亮了。那遥遥觉得自己现在漂亮吗？”


小小的人儿马上蹙起眉尖，一副心思深重惹人发笑的模样，她权衡了一下小时候漂亮与长大了漂亮之间的利益得失，就果断地得出了结论：“遥遥不漂亮，遥遥很丑！”


说完她还很不放心，忧心忡忡地叮嘱薛水舞和叶小天道：“你们一定要记得，现在的遥遥很丑很丑喔。”

第14章 西行之路


夜色深深，叶小天躺在破庙露天的神坛上，仰望星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仿佛一只正在吞吐日月精华的蛤蟆精。


他肚子里有一只鹅，已经吃得饱饱的，可他心里更想吃掉另一只鹅。那只高高在上的，月华桂树下徘徊的白天鹅。水舞的不幸遭遇，固然令他同情和义愤，但更激起了他赢得美人归的信心。


叶小天狠狠地发了一个帮他预备媳妇儿出气的宏大志愿：“老子一定娶她过门，和她生上一堆大胖小子，领着老婆孩子回她故乡，好好羞臊羞臊孩子他姥爷和舅舅，他们不是怕丢人么，我就让他们丢人丢到姥姥家！”


炕上有低低的细语声传来，依照习惯，乐遥正缠着娘亲给她讲故事哄她入睡，这是她贫瘠无聊的童年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叶小天躺在土台上，隐隐约约听出水舞所讲的是《西游释厄传》，这个故事写成不久，却已风靡一时，叶小天在京城时也听说书先生讲过，不想竟已在此地流传开来。


渐渐的，水舞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小，终至不可复闻，乐遥睡着了，水舞讲着讲着也睡熟了，房间里顿时静下来，叶小天从破露的屋顶一角，用一双倦眼最后望了一眼寂静的夜空。


夜空中，点点繁星一闪一闪的仿佛一双温柔美丽的眼睛，叶小天看着那一颗颗美丽的星辰，忽然就想到了薛水舞那双柔美似水的眸子。“我媳妇儿，可真俊呢。”叶小天想着，带着满意的微笑，睡着了。


……


“长长长，长长长长长，再长些，再长些，给我伸到天上去！”起得很早的小萝莉绕着仰躺如蛤蟆的叶小天，仿佛正在扮着孙悟空，手舞足蹈地指挥着她的“金箍棒”……


薛水舞火烧屁股地从灶台前冲过来，红着脸呵斥乐遥：“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别吵醒了哥哥。”说完又羞又怕地瞟了一眼叶小天衣下高高竖起的部位，拉起不懂事的小萝莉逃了出去。


“老娘又在教训哥哥了吧，大概小安又尿炕了，呵呵……”


睡梦中的叶小天依稀又回到了自己的家，童年的家。一大早，他还在熟睡，耳边就想起了老娘教训小安的声音。很熟悉的童年感觉啊，就连那饭香也一模一样……


“饭香？”


叶小天吸了吸鼻子，忽然张开眼睛，一睁眼就看到微白的天空，他的神识渐渐清醒过来。叶小天翻身坐起，就看到正在灶间烧火的水舞：“啊，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醒了？”水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下巴埋进胸口：“哦，我担心天大亮后再生起炊烟会被村民们看到，所以早些起来。”


“哥哥哥哥，你起来啦，来陪遥遥玩！”乐遥闻声赶来，骑着只存在于她想象中的白龙马，非常快乐。


看着她快乐的样子，叶小天马上也快乐起来。灶间有一道温柔贤淑的忙碌的身影，破房子里有一个快乐玩耍的孩子，很温馨的感觉，这就是叶小天想要的生活。


“我一定要把她们安全地带回京城去！”叶小天愉快地想着，从神坛上一跃而下，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西方有位费先生，认为人的心灵深处总有一股动力驱使他的一切行为，这个动人就是人的原欲，也就是性欲。原欲作为一种生物本能，如同饥饿一样，需要获得满足。


不同的是，饥饿感的满足只需要填饱肚子，而要满足原欲，由于外在道德等原因的限制，则不一定通过动物本能的方式来宣泄，他会把原欲转化为其他的方式来宣泄，诸如雄心壮志、诸如好奇心、诸如求知欲、破坏欲、攻击性等等，甚至转化升华为文明的创造源泉。


对此刻的叶小天来说，他想满足原欲的方式不是简单粗暴的占有，而是通过更委婉的更合乎人类文明的方式——求偶来进行，他要做的显然就更复杂、也更多。


早上吃饭时，叶小天发现薛水舞似乎没有睡好，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有着隐隐的血丝。


“莫非因为英俊潇洒如我这般少年与她同屋而眠，所以令这美人儿难以入睡了？”一向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叶小天沾沾自喜地想，马上对未来充满了更加美好的憧憬。


三人用过早餐，将剩下的肉沥干，摘了几片芭蕉叶子裹好，和白薯一起放在包袱里，穿过小镇继续西行。天还太早，村民们没有这么早起来的，村中街道上静悄悄的，有晨雾袅袅弥漫。


一户人家院子里，一个胖大妇人，披头散发，叉着她那能劈成三个薛水舞的肥硕腰肢，乜着一墙之隔的邻居家破口大骂：“不要面皮的贼儿娃子，连我家正下蛋的大白鹅都偷，一定生孩子没屁眼儿！”


薛水舞悄悄睃了叶小天一眼，埋头疾行。纵然是不懂事的乐遥也有些心虚，牵着娘亲的小手一溜儿小跑，唯有叶小天面不改色，挺胸昂头，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


等到日上三竿，农民们扛起锄头姗姗下地的时候，又有人站在田间地垄上，指桑骂槐地大骂某某怀疑对象缺德带冒烟地偷了他们家的白薯时，叶小天“一家三口”已远远地离开了这个小村庄。


※※※


叶小天低估了湖广道路复杂的程度，这里山多水多，可不像北方有那么多道路四通八达，他们要在起伏的群山中找出一条向北的安全通道很困难。


经过一个镇子时，叶小天向城中商贾仔细询问了一番，获悉再往西走百余里，有一条于群山之中向北的道路，此时他们离开靖州已远，势必不能回头，只好硬着头皮一路向西，继续前行了。


在叶小天心里，他已经把薛水舞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但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向她表达，尽管他胆子很大，可是在情场上，他也不过是一个初萌情窦的少年罢了。


叶小天和心目中的娘子之间的关系虽然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但是他和乐遥小妹妹的感情却是一日千里。在叶小天面前，乐遥也像在娘亲面前一样，开始自称起宝宝来。


叶小天背着乐遥，走在西去的山路上，薛水舞伴在他的身边，因为已经习惯了步行，她的脚步比从前轻快了许多。夕阳的红光将他们跋涉的身影沐浴其中，为他们的身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


乐遥趴在叶小天的肩上，乐此不疲地继续着她的角色扮演游戏：“哥哥，我们现在就是去西天取经，那你扮演谁呢？”


叶小天笑道：“我扮演猴哥呗，我保护你们，打跑一切妖魔鬼怪。”


“猴哥？那你会七十二变吗？”


“这个……不会。”


“不会七十二变怎么能演猴哥。”


“这么说，你一定最适合演猪八戒了。”


杨乐遥摸摸自己的鼻子、嘴巴，惊奇地道：“为什么呢？宝宝的鼻子不长，耳朵也不大呀。”


叶小天笑道：“可是你很能吃啊。”


乐遥马上像小猪似的嘟起了嘴巴：“宝宝才不要当猪八戒，宝宝要当伶俐虫。”


叶小天道：“不行，你就是猪八戒！”


乐遥攥起小拳头在他肩头捶了一下，恨恨地妥协了：“那宝宝当猪八戒，哥哥当奔波儿霸。”


叶小天失笑道：“你怎么想起奔波儿霸来了，哥哥哪儿长得像奔波儿霸？”


乐遥搂着他的脖子，扭着小身子撒娇：“就要奔波儿霸，宝宝喜欢。”


叶小天道：“好好好，宝宝喜欢，那哥哥就是奔波儿霸。”


水舞微笑地听着他们斗嘴，欣然望向前方。前方，是即将落山的太阳，就像一团燃烧的火，冉冉地浮在山头上，而他们就像一群快乐的飞蛾，扑向那远山之上的火焰，一步步寻找着他们心中的光明。


一座小村庄，暮归的老农正跟街邻笑着打着招呼，忽然凝住笑容，疑惑地看向前方，前方有十几骑快马，卷起一路灰尘飞也似的冲进了村庄。


“喂！老头儿，有没有一双青年男女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经过你们村子？”


勒住马缰的杨三瘦“哗”地一声亮开一张由他手绘的画像，往那老者面前一递，老汉凑上前来眯起眼睛看了看，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是你画的？画的可真丑。”


杨三瘦恼羞成怒：“你这老东西，我问你见没见过这样三个人，你管我画的好不好看。”


老汉却也不恼，只是哈哈地嘲笑他：“像你画上的这样三个人，老汉除非撞见鬼，否则是绝对没见过的。老汉只见过一个俊的天仙一般的小娘子和一个清秀少年，带着一个可爱的小丫头从这里经过。”


杨三瘦目光一凝，顾不上理会他的嘲笑，连忙一倾身，急声问道：“他们往哪儿去了？”


老汉翻了个白眼儿道：“老汉又不是个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儿的登徒子，人家俊俏小娘子由此经过，老汉还能追上去看看不成？不过嘛……”老汉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乜着杨三瘦。


杨三瘦双眼一亮，急忙问道：“不过怎样？”说着急急探手入怀，摸出一锭散碎银子往那老者怀里一丢。老者接过银子，马上爽快地向村外一指：“不过前方就只有一条路。”


“走！”


杨三瘦二话不说，用力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便向村外道路狂追过去。

第15章 路遇


叶小天三人一路西行，所经地区渐渐变成了诸族杂居之地，汉、苗、回、壮、彝、瑶、白、畲等至少十多个民族的百姓群星一般散落在沿途的一个个小村庄里。


这里民风与中原大不相同，官府控制力也相对较弱，在一些地理形势恶劣、民风彪悍的地方，县令所能掌控的区域实际上只限于县城。这种情况下治安自然更加恶劣。为安全起见，叶小天总要找到同路的商旅才会上路。


这天他们终于来到了晃州府。只要穿过晃州便有一条贯通南北的道路，他们就可以折向去京城的路，叶小天心中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终于要踏上回家的路，担心的是囊中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文钱。


过了晃州城虽有一条贯通南北的道路，可这条路是从莽莽群山之中开辟出来的一条驿道，从晃州到下一座大城之间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山中驿路，最快也要四天时间才能通过。


在此期间几乎全是崇山峻岭，很难遇到人烟，身无分文且人单势孤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通过的，可叶小天并未因此止步，车到山前必有路，乐观的小天一直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进城后，花掉最后一文钱，买了三个菜包子，三个人勉强对付了一口，便立即向西城走去。


自从进了晃州城，薛水舞就有些心事重重，只是叶小天此时既喜且忧，全未察觉。薛水舞心事重重，不免落后了几步，望着背着乐遥快步前行的背影，她几度欲言，却终又闭口。


如今眼看西门在即，水舞终于鼓足勇气，快步追上前去，正想对叶小天说些什么，叶小天却突然停住脚步，一把扯起她，飞快地闪向路口街角。


薛水舞吃惊地道：“叶大哥，怎么了？”


叶小天道：“噤声！”


他把乐遥交给水舞，贴着墙角悄悄探出头去，向远处观望一阵，眉心蹙紧，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城门处，百姓与商贾们正进进出出，只有两个半死不活地士卒抱臂倚着城门，懒洋洋地打量着进出的百姓，而在城墙阴影下，却有五六个大汉站在那儿。


他们左顾右盼的杵在一个并不十分热闹的城门下格外显眼，其中一人身材干瘦，赫然正是杨三瘦。叶小天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追来了，而且就守住北返的唯一出口上！


杨三瘦坐在一个石墩上，头戴草帽，正啃着一块西瓜。


他一边吐着瓜子儿，一边乜着出城的百姓。除非有能藏人的车辆，否则他就不用刻意上前检查，叶小天、薛水舞带着一个小孩子，这样的组合很容易辨认。


他那日向靖州北方的官道追出好远，一直没有看到叶小天三人的身影，杨三瘦马上就醒觉不对了，叶小天三人就算是借乘了他人的车子也不可能快得过他们的马，既然追不上，很可能就是落在了他们的后面，或者根本还未离开靖州。


杨三瘦马上兜转快马匹往回搜，一直回到靖州城也没发现叶小天的影子。杨三瘦悻悻地去回禀杨夫人，本以为叶小天三人既然侥幸逃脱也就算了，谁知夫人却下了严令，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水舞母女并置之死地。


杨三瘦不明白夫人为何如此执着，却也只能暗暗腹诽小心眼的女人是何等可怕，作为一个家奴，他不能也不敢违拗主子的命令，只能不折不扣地执行。


可是要抓到叶小天他们谈何容易，杨三瘦费尽周折才打听到叶小天他们向西而去，杨三瘦一路循踪追赶，可每一次都是阴差阳错，晚了一步。


有鉴于此，杨三瘦干脆分出一半人马循踪追赶，自己另带一半人马日夜兼程地抢先赶到晃州府，堵在了这条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上。


叶小天对薛水舞道：“杨三瘦来了，就在城门前。”


“什么？”薛水舞听了脸色顿时一白。


叶小天锐利的眼神盯着她，沉声问道：“杨夫人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薛水舞满脸迷惘，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我也不明白，没有道理啊，她为什么这么恨小……小女子，根本没有道理啊。”


叶小天总觉得水舞的话有些不尽不实，毫无道理的迫害并非没有，如果一个人能享有几乎不受约束的权力，那么丧心病狂也好、肆无忌惮也好，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可杨夫人显然没有这样的权力，在她身上还有重重约束，所以她执意如此，就不可能毫无目的或者没有原由。可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叶小天深深望了水舞一眼，又探出头去观察城门口的动静。


水舞咬了咬嘴唇，期期艾艾地道：“他们既然守住了城门，咱们怎么办？要不……要不先在城里躲几天？”


叶小天摇摇头道：“谁知道他们是否只有这几个人呢？万一另有人在城中打探咱们动静怎么办？夜长梦多，咱们必须尽快出城才安全些。”


薛水舞看看守在城门处的那几条大汉，忧心忡忡地道：“咱们怎么出去，混不出去，也闯不出去……”


叶小天摸挲着下巴，沉吟地道：“不容易出去，不代表出不去。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这时，一行人向他们藏身的这个路口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一位令人一见便眼前一亮的苗家姑娘，大约十六七岁年纪，头戴一顶精美的银花冠，花冠上还插着一对高约一尺的银牛角，银牛角尖上系着彩飘，银冠下沿又圈挂着银花带，下垂着一圈小银花坠。


一条蜡染的艳丽的百褶裙系在她细细的小蛮腰上，腰间系着一串串的银腰铃，她身上的银饰还不只于此，脖子上同样有银饰，足足七层的银项圈挂在颈上，明晃晃的，胸前还戴着银锁和银压领。


当她迈动一双悠长轻盈的大腿，步态柔美，小腰肢也异样婀娜，足堪入画，而那周身上下传出的银铃的响声，便成了一首悦耳的乐曲。


花衣银装，衬着她满月似的俏美面孔，眉儿黑亮，一双大眼，鼻梁挺拔，嘴巴比起中原美人儿的樱桃小口来显得大些，却也令好丰润动人美如花瓣的双唇别有一番味道。


那唇瓣并未涂朱，却有一种健康鲜亮的光泽，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有种健康性感的美丽，使她透出一种充满生命活力的性感，配着一身华丽的银饰，明艳动人。


在她旁边却是一个斯斯文文的青衫读书人，手摇一柄折扇，举止之间尽显儒雅，只是他的面孔虽不难看，却也难称倜傥，勉强算是中人之姿，可读书人的味道却是十足。


在他二人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牵马佩刀的苗家壮汉，是以所经之处，街头行人纷纷走避，生怕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眼看就要走到路口，那读书人突然一收折扇，对那苗家姑娘彬彬有礼地道：“凝儿姑娘，咱们先在此处吃点东西再出城吧，免得前路野店也没一家，路上不好进食。”


“还是徐公子想得周到，那就这样吧。”


苗家女孩儿羞笑的模样，柔柔的仿佛一道潺潺的小溪水，若有熟悉她的人看到她此刻的模样，绝对不会承认眼前这位柔美可人的姑娘就是他们所熟知的那位展姑娘，“水西三虎”中排名第二的展凝儿展大姑娘。


“水西三虎”都是女人，都是很年轻的女人，都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豪门贵女，于是她们就成了黔地大大小小百余家土司家少爷们心中的噩梦，不知多少被她们折磨的要发疯的土司少爷日夜盼望着能有一位勇于牺牲的大英雄从天而降，为他们“除三害”，可惜一直没有人甘愿牺牲自己，于是他们的噩梦便也始终挥之不去。


以这位展凝儿展姑娘来说，她的父亲是水西展氏的大土司，而她的母亲则出身黔地第一大土司水西安氏，展凝儿一肩挑着两大土司家族，自然贵不可言。


常言道：百年的皇帝，千里的土司。皇帝也要受到种种限制，不能为所欲为，尤其是这大明朝的皇帝们，一辈一辈儿被大臣们欺负，一个比一个苦逼。可这些大土司们却是擅权专断、生杀予夺，比皇帝还要威风百倍。


“水西三虎”听起来威风凛凛，可这样的诨号用在女人身上，足见她们的可怕。展姑娘在水西三虎中排名只是第二，却也是三虎中唯一一个会武的女汉子。


这位展大姑娘自幼好武，不想成年之后却迷上了文学。尽管限于天赋，她只要一打开书本，很快就能进入甜美的梦乡，却也无法因此打消她的向学之心。


“既然不能成为才女，那就嫁一个才子吧！”


展姑娘如是想，也如是做了，她公开宣布，要嫁一个才学渊博的读书人。


消息一出，黔地大小数百土司家的少爷们抚额称庆：“这头母老虎终于确定了要祸害一生的目标，幸好不是我啊！”一些明明学问狗屁不通，偏偏自觉才高八斗的土司少爷为了以防万一，更是从此宣布：“少爷我目不识丁。”


其实他们根本不必如此担心，要找读书人，还有比汉家郎更出色的读书人么？苗家汉子爽朗粗犷，哪有汉家读书郎的才情。汉家读书郎，几乎对每一个苗家女来说那都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啊！


展凝儿此番往中原去本是为了办一件事情，回程中恰好遇到这位名叫徐伯夷的读书人，听他吟一首诗、抚一曲琴，芳心就此陷落了。


徐公子年近三旬，因家境贫寒，专心读书，是以迄今未婚。展凝儿获悉这一切后，马上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良配目标，她怕自己的粗野会吓跑这斯文秀才，是以在他面前总是扮出一副弱不禁风、百依百顺的乖乖女模样。


随着徐公子的一声建议，一双火红的衣袖翻飞着，悦耳动听的银铃声中，展凝儿带着一身清新的气息从叶小天面前飘然而过。


叶小天嗅着那扑鼻而来的淡淡花香，看着紧随展凝儿和徐公子之后的十几个形容剽悍、腰间带刀的苗家汉子，冲着薛水舞“啪”地打了一个响指，神采飞扬地道：“有办法了。”


薛水舞欣然问道：“什么办法？”


叶小天坏坏地一笑，自信满满地道：“山人自有妙计！你且安心候在这里，等杨三瘦那班人离开城门，咱们就马上出城！”

第16章 小天借刀


“小二，两碗面！”


展凝儿扬声说罢，便拉开凳子，使一条手帕轻轻一拂，巧笑倩兮地对徐伯夷道：“公子请坐。”


堂堂展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侍候人的活儿，怕是她老爹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不过她手下那些苗家武士一路上已经见惯了自家小姐对这位徐公子的小意奉迎，倒也见怪不怪。


至于他们的饭食，小姐既然没带他们的份儿，只好自己点啦，还得等小姐的面端上来再说，免得影响小姐进膳。待遇天壤之别，他们也只能暗叹幼时不曾有机会读书了。


一众苗家武士分别在各张桌前坐了，人数虽多，但是少主当前，却也没人喧哗，是以安静的很。


“多谢姑娘。”徐公子微微一笑，向展凝儿揖礼道：“姑娘请坐。”


“到底是读书人呢，我们那儿的粗鲁汉子，哪有这般斯文知礼的，不但会掉书袋，说话之前都总要揖上一揖。”展凝儿欢喜地想着，轻轻一搂裙摆，盈盈落座。


以展凝儿的家世条件，自然不会喜欢这样的街边小店，不过她也并非不知民间疾苦的娇娇女，毕竟作为一方土司，家族辖下尽是苗寨，那里限于条件不会过于奢华。而展凝儿自幼常常出入苗寨，住宿饮食也常有粗陋简单的时候。


如今她和这位徐公子同路而行，一路上徐公子从不花她一文钱，展凝儿自然就不敢展现自己的奢侈以引起他的反感。同时徐公子这番表现，在她心中也树立了自尊自强的形象。


“两位客官，你们的面。”


小二从那些苗家侍卫武士的排场看出这位姑娘不同凡响，赶紧知会厨下用心做好两碗辣子面，殷勤地给他们端上来。


展凝儿斯斯文文地挟着面条，对徐伯夷道：“人家上次听了公子绝妙的琴音之后，却也动了学琴之念，只是苦于没有名师，不知公子能否抽空指点一二。”


徐伯夷爽朗地笑道：“互相切磋有何不妥？其实呢，琴棋书画说到底不过是一种陶冶情操的娱乐，随心所欲就好，如果本不喜欢，也不必强求，否则便失却了本义。


古人击缶作歌、弹剑作歌，俱是随兴而为，却又何尝失了高雅？姑娘你嗓音如此美妙，想必歌喉也婉转如百灵，琴能学得，可你这天生的好嗓音却是学之不得呢，徐某倒想听姑娘你高歌一曲。”


展凝儿羞羞答答地道：“小女子怎敢在公子面前现丑。”


她用一根筷子卷着面条，并无进食的意思，却含羞带怯地对徐公子道：“凝儿与公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此去葫县又是同伴，不知到了葫县后可否去公子家中拜访？”


展凝儿虽是苗女，却也明白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不便轻易去一男子家拜访，她如此说，分明是向徐伯夷表白情意了。徐伯夷微一犹豫，斟酌地道：“呃……徐某此番本是游学归来，若贸然带姑娘回门，恐父母双亲会以为我在外一直疏怠学业，还是另找机会吧。”


眼见展凝儿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徐伯夷忙道：“其实，徐某也很想让家父家母见见姑娘你呢，只是仓促登门未免于礼不合，还望姑娘见谅。”


展凝儿展颜道：“人家哪有那么小心眼啦。嗯，人家也明白，你们汉家人的礼数多的很，尤其是像你这样的读书人，那好吧，人家听你的就是。”


徐伯夷暗自松了口气，连声道：“好好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姑娘，请用面。”


“哎哟！”展凝儿刚刚举起筷子，叶小天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身子一蹭，恰恰拐在展凝儿的胳膊肘上，将一碗面都撞翻了。


展凝儿哎呀一声，一碗汤面登时洒了满桌。展凝儿和徐伯夷赶紧起身避开，徐公子眉头一蹙，不悦地道：“你这人怎么这般莽撞！”


展凝儿手下那些人方才并未清场，也未在意叶小天进来，如今见他撞到了小姐，才纷纷站起。展凝儿柳眉一剔，本来甚是恼怒，一见徐公子义正辞严地训斥这个莽撞人，忽地醒悟到自己乃是一个“性情温柔”的大家闺秀，忙出言劝道：“算了算了，这人也非有意，叫他赔我一碗就是了。”


“什么？陪你一晚！”成心找事的叶小天大惊失色，急忙抱胸急退两步，惶恐地道：“我没听错吧，你竟然要我陪你一晚？”


展凝儿奇怪地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叶小天正色道：“当然不对！我只不过撞翻了你的面而已，你怎么可以让我陪你一晚呢？姑娘，在下一向洁身自爱，是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肉体，答应你这样非分要求的。”


展凝儿听他一说，只气得头脑发昏，她涨红着脸庞道：“我是说叫你陪我一碗……”


叶小天马上截口道：“我不干！我人虽穷，志却不穷，我绝不出卖自己的肉体和尊严！”


展凝儿的心火儿蹭蹭直冒，咬着牙根儿喝道：“我是说叫你陪我一碗面！”


徐伯夷怒不可遏地道：“展姑娘，你不用理会他，这无赖是故意耍浑，占你便宜。”


叶小天道：“哦……原来是要我赔你一碗面，我就说嘛，像姑娘你这种嫩的一掐就出水儿的漂亮姑娘，想要男人勾勾小指就行了，怎么可能提出如此无耻的要求，原来是陪你一碗，而不是陪你一晚……”


展凝儿几时受过人如此戏弄，气火攻心之下，终于忘记了在徐公子面前扮演温婉淑女，她手腕一翻，一柄锋利的短刀就明晃晃地出现在叶小天胸前，叶小天马上闭紧了嘴巴。


展凝儿目欲喷火，手中的刀尖稳稳地沿着叶小天的胸膛一寸寸地向上移，渐渐地缓缓滑到叶小天的喉头，叶小天的喉头立即被激起一片细微的鸡皮疙瘩。


展凝儿手中的刀尖继续上移，叶小天不得不像一个正被纨绔公子强奸的小姑娘似的，很傲娇地扬起了他的下巴，微微仰视着并不比他矮几分的“展大爷。”


展凝儿抬起一条腿，往条凳上狠狠一踩，斜端着肩膀，似笑非笑地瞪着叶小天，揶揄地道：“说啊！你继续说啊，你不是很能说吗？”


叶小天可怜兮兮地道：“壮士饶命！”


展凝儿嗤然，将刀子在叶小天脸颊上拍了两下，嘲讽道：“继续油嘴滑舌啊，本姑娘的便宜这么好占，你现在不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叶小天弱弱地道：“姑娘说笑了，你刀子都亮出来了，我又不是活腻了，怎敢再胡言乱语。”


展凝儿冷笑道：“你不是说本姑娘嫩的一掐就出水儿么？怎么你现在怂得一掐就出鼻涕泡了呢？”


叶小天干笑道：“爷爷都是从孙子辈儿过来的嘛，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孙子，大丈夫能屈能伸。”


展凝儿撇撇嘴道：“你还想在本姑娘面前装爷？如果我想杀你，你现在死了三次都不止了。”


叶小天赶紧道：“其实以姑娘你这般美貌，我一见你就已经被你迷死了，根本不用姑娘你动手的。”


展凝儿瞪起大眼睛，娇叱一声道：“你还敢油嘴滑舌，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叶小天委屈地道：“我都对你大拍马屁了，你怎么还可以杀我？”


展凝儿又黑又亮又圆又大的一双眸子狠狠地瞪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怎么就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叶小天赶紧道：“那你就更不能杀我了，杀了我，你上哪儿再找一个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展凝儿的脸颊急剧地抽搐着几下，在叶小天的厚颜神功下，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


一个腰间插着短刀的苗家汉子踏前两步，森然道：“大小姐，把他交给小人处置吧。”


叶小天马上道：“喂喂喂，你们可不能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姑娘，你要是有胆子你就放了我，我也有兄弟的，只要我把兄弟们找来，咱们谁处置谁还不一定呢！”


展凝儿眉尖一挑，道：“真是打的好主意，我放你去找你的兄弟，你趁机溜之大吉是不是？”


叶小天大声道：“你若不信那就跟我一块儿去，我的兄弟们可是很能打的，如果你们这些苗人怕了，那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你们现在就动手吧！”


展凝儿把手一缩，尖刀在掌心滴溜溜一转，顿时消失不见，她一脚踢飞了条凳，剽悍地喝道：“前方带路！”


等展凝儿带着十几个剽悍的打手一窝蜂地冲出辣子面馆，展凝儿才猛然醒觉方才自己那副形象全都落在了徐公子的眼中。


“完了，一路上努力营造的大家闺秀的形象，这一下全毁了。”


展凝儿又羞又怕地偷偷瞟了一眼跟出来的徐公子一眼，见他并未露出鄙弃不悦的神色，心中这才稍安，忙靠近了去，讪讪地道：“让公子见笑了，人家……人家实在是被这无赖小子给气着了，其实人家脾气一向很好的，是吧？”


徐公子点了点头，义愤填膺地道：“姑娘做得对，对这样的泼皮无赖，就要严加惩治，否则不知还要有多少良家妇女被他祸害。”


展凝儿如释重负，细声儿道：“公子说的是。”她微微低头，恰似水莲花不胜风凉的娇羞，心中却是暗暗打定主意，一会儿只让手下动手，自己是绝对不能露出那种凶神恶煞的模样来，读书人胆子小，要是吓跑了怎么办？


杨三瘦带着几个人正在城门口东张西望，叶小天领着一帮苗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远远的叶小天便向前一指，说道：“看，那就是我的兄弟！”


叶小天加快脚步，越众而出，向前疾奔而去，杨三瘦丢掉西瓜皮，刚刚转过头来，双眼突然一亮，向前一指，大喝道：“他在那，快抓住他！”


叶小天向前跑出几步，突然又返身往回跑，杨三瘦领着五六个大汉撒开双脚猛追过来，叶小天一边跑，一边嚣张地冲着展凝儿喝道：“我兄弟来了，你们这些苗蛮子，受死吧！”

第17章 南辕北辙


叶小天张牙舞爪地冲在前面，杨三瘦等人则咬牙切齿地跟在后面，一边跑还一边拔刀，气势汹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听他一声召唤，便要冲过来和这班苗人拼命似的。


展凝儿这边的人只看见叶小天突然从他们之间跑出去，向着城门口那群了吆喝了一嗓子，然后就掉转头，耀武扬威地向他们冲过来，还得意洋洋地大叫：“你们这班苗蛮子，这回死定了！”


他们此时还能怎么做？难道停下来等对方砍倒几个兄弟，再好好论一论谁是谁非？他们当然是马上拔出刀，义无反顾地冲上去，而且喊的比对方更大声，表情比对方更凶狠。


“我不能打的，你们打赢我兄弟，我就认输啦！”


眼看刀光雪雪，映日生寒，如同一座气势汹汹的刀山向他扑来，叶小天突然脚底抹油，来了一个极销魂的走位，仿佛一辆疾驰的车子突然做了一个漂移，嗖地一下就闪到了路边，还立即来了一个五体投地大礼。


如此一来，那些大呼小叫拔刀猛冲的苗家汉子即便有心顺手给他一刀都嫌碍事，何况迎面正有人持刀冲来，谁还有心理会他，马上都举刀迎了上去。


杨三瘦等人跑着跑着心中渐生狐疑，对面这些苗人要干什么？貌似……貌似是要跟我们动手？难道他们是叶小天搬来的救兵？


杨三瘦可是很清楚这里不是靖州，在这些山寨部落聚居地区，民风是何等的彪悍跋扈。他迟疑着，脚下的步子渐渐慢下来，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问个清楚，对面的苗人已经挥舞着大刀，大呼小叫兴高采烈地冲了过来。


铿铿锵锵、砰砰丘丘的一通乱砍，杨三瘦等人一边糊里糊涂地举刀迎敌，一边在心里画着魂儿。


两个守城的老军一见城门口发生大战，其中一伙人似乎是外乡客，另一伙人干脆就是惹不起的山地部落，马上扛起生了锈的缨枪，拔腿向城头逃去，动作迅速果断、稳健有力，看来逃生经验极其丰富。


“真是一个废物！”


正在扮斯文大小姐的展凝儿经过行五体投地大礼的叶小天身边时，自然不好提起裙子狠狠踹他两脚，甚至连句不屑的话都不便说，她只是在心里狠狠鄙视了叶小天一眼，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展凝儿一过去，正趴在地上扮乌龟的叶小天马上跳了起来，急急向城门处一看，这边大战一起，城门处的百姓便四散而去，薛水舞抱着杨乐遥，背着大包裹，像个难民似的，此时堪堪逃到城门口。


叶小天抬眼望去时，薛水舞恰好扭过头向他这边望来。叶小天心中一喜：“我这小媳妇儿倒聪明啊，时机抓的真好！”


叶小天向薛水舞竖了竖大拇指，做出一个“快走”的口型，薛水舞便转过头，迅速消失在城门洞里。


刀光剑影之中，叶小天不断地向边角处移动着，正在混战的双方根本没人注意他。


展凝儿全神贯注地盯着交战的双方，她的人多，而且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族中勇士，当然，他们最擅长的是山地战，在这里却发挥不了所长。


即便如此，比起杨三瘦一方他们依旧要强的太多，杨三瘦一方不但人少，而且都是一些家丁护院，纵然平时舞舞石锁、练练刀枪，又怎比得上这些真正经过锤炼的山地男儿。


“不要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杨三瘦左胯挨了一刀，右肩破了一道口子，发髻也散了，披头散发左支右绌地竭死拼杀了一阵，刀又被一个用重兵器的苗家武士给磕飞了，他只好高举双手，悲愤地大叫：“你们到底是叶小天的什么人，为何与我们做对？”


展凝儿和徐公子疑惑地互相看看，展凝儿突然有所醒悟，急忙举起手臂，大喝道：“统统住手！”


杀红了眼的双方缓缓后退，气喘吁吁地站定，好多人已浑身是伤，其中以杨三瘦一方更甚。展凝儿缓缓踏前两步，沉声问道：“你们……不是叶小天的兄弟？”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血染重衣、披头散发的杨三瘦就像一个正在作法的楚地大巫，双手高举向天，满腔悲愤地嚎叫起来：“叶小天，我杨三瘦对天发誓，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展凝儿像个小淑女似的站在徐公子身边，却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发誓：“臭小子，你竟敢戏弄我、利用我，姓叶的，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灭了你！一定灭了你！”


此时，被杨三瘦和展凝儿双双诅咒，意欲锉骨扬灰的叶小天正急急奔跑在通向西南方向的一条山间野径上。


当他像条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蹭出晃州城时，赫然发现薛水舞抱着杨乐遥正艰难跋涉在通向西南方向的一条山间小径上。叶小天大急，马上遥遥呼喊：“水舞，你走错路啦，不是那个方向。”


不料薛水舞充耳不闻，又或者是根本没有听到，脚下反而快了，叶小天喊了两声，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起伏不平的地面尽头，叶小天无奈地看看正前方平坦的官道，恨恨一跺脚，也闪离了大路向她追去。


薛水舞抱着一个孩子，哪里能跑得快，很快就被叶小天追上了。


“水舞！站住，不要跑了！”


叶小天急急赶上前来，水舞听到他的声音急忙止步，转过身来，一脸惊喜地道：“叶大哥，你逃出来啦，他们没有追来吧？”


叶小天道：“当然没有，你怎么往这边走，这样走永远也到不了北京城啊。”


薛水舞的目光微微飘忽了一下，赶紧道：“啊，水舞是想，我们虽然出了城，只怕他们猜到我们要走的方向，很快就会追上来，不如先在山中躲避一时，再伺机北返。”


“嗯……似乎很有道理。”叶小天看着薛水舞，眼神微微有些玩味，但他马上就展颜微笑起来：“呵呵，跟着我逃了这一路，水舞姑娘也变聪明了呢。”


薛水舞讪讪一笑，有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从眼眸中悄然逸过。


叶小天上前两步，一把从她怀中接过杨乐遥，道：“咱们走吧，先到山上躲避一时，逃过他们的追捕再说。”


叶小天抱着乐遥大步而去，薛水舞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恨恨一跺脚，快步追了上去。


※※※


夜色苍茫，沐浴之后神清气爽的叶小天躲在莽莽丛林的一个山洞里，正在烤着一只好不容易才抓到的锦雉。


洞中央生了一堆火，火堆熊熊燃烧着，将洞窟中阴寒的气息一扫而空，叶小天转动着架在火上的锦雉，锦雉在火焰上方吱吱地冒出油脂，诱人生涎。


洞外半里地外有一眼山泉，薛水舞带着刚在那儿洗过澡的乐遥慢慢进了山洞，刚刚洗过澡的乐遥正披散着头发，粉团团的十分可爱。


叶小天见她们回来，便笑着说道：“鸡肉已经快烤熟了，遥遥，过来闻闻。”


“哇，好香啊！”乐遥扑到叶小天怀里，两眼发光地看着那只诱人的烤鸡，咽了口唾沫，叶小天笑道：“不要急，还得等一会儿。咦，这是什么？”


忽然，叶小天看到乐遥颈上挂着一块润泽的黄色小牌子，还未掩进衣衫，叶小天拿起牌子看了看，见是一块黄杨木做的小木牌，纹理清晰细腻，可正反面都什么都没刻。


叶小天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乐遥奶声奶气地道：“人家也不知道吖，娘亲说，人家一出生时就带着这块牌子，以后也要一直带着，不许弄丢了，小天哥哥，这牌子好看么？”


叶小天道：“好看，当然好看，咱们遥遥生得这么好看，戴什么不好看呢。”


乐遥一听却担起了心事，她还记得小天哥哥说过小时候长得好看的女孩子长大了都会很丑，于是赶紧强调道：“小牌牌好看，遥遥可不好看，遥遥好丑好丑呢。”


叶小天心想：“杨霖很疼这个女儿，没理由对女儿这般吝啬吧，以他的富有，不给女儿戴个玉牌也得是块金锁啊，怎么会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木牌呢？”


因为想着心事，对乐遥这句孩子气的话，叶小天便没有理会。薛水舞回来后就从叶小天手中接过了烤架，继续转动着烤鸡，偷偷瞟了叶小天一眼，又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今天出城后，她其实是有意地向西南方向逃，不只摆脱杨三瘦的追杀，就连叶小天也想摆脱掉。


其实在城里的时候，她就想对叶小天坦白自己的心事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否则即便不能把全部真相告诉叶小天，她至少也会吐露关于自己的那一半。


可现在有了机会，她又胆怯了，她其实很清楚叶小天对她的企图，她最初佯作无处可去时，也正是利用叶小天的这个企图，从而借助他的力量，以逃离靖州。


那时她并不清楚叶小天的为人，只想着利用他一下，现如今感觉叶小天表面虽有些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还是很有些古道热肠的，却又因他对自己恩义深重，反而不好启齿，是以才想不告而别，却不想他那么快就追了上来，这可怎么办？


薛水舞的黛眉刚刚烦恼地蹙起，就察觉叶小天灼灼的目光正盯着她看，薛水舞吓了一跳，摸摸自己的脸蛋，心虚地道：“怎么了？”


叶小天启齿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没什么，你方才怎么不沐浴一下？”


薛水舞本来察觉叶小天的目光有些奇怪，是以有些心虚，一听这话方才放下心来，暗暗松了口气，摆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道：“人家……人家不方便在此沐浴吧。”


叶小天打个哈哈，道：“你们女人就是麻烦，我带遥遥在这玩儿，你去山泉中沐浴一番有何不好，这荒山野岭的非禽即兽，还怕被它们看了去不成？呵呵，你不洗便不洗吧，来，咱们吃烤鸡。”


盯着烤鸡吮着手指的杨乐遥一听这话，马上欢呼一声，乖乖坐好。

第18章 妖逃夭夭


乐遥枕着包袱甜甜地入睡了，今天赶了那么远的路，一路又担惊受怕的，她的精神和体力都耗光了，是以睡的很沉，红红的火光映着她粉嫩的小脸蛋儿，异常可爱。


山里阴凉，洞窟里尤其如是，不过生上一堆火就暖和了，而且可以驱走野兽。薛水舞往火堆里填了几根柴，偷偷瞟一眼叶小天，见他微微发出酣声，便蹑手蹑脚地站起来。


薛水舞悄悄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便投入夜色之中。过了片刻，叶小天酣声骤停，猛然坐了起来，看一眼熟睡的乐遥，疑惑地跳起身来，悄悄追了上去。


山洞周围山石较多，只有野草，没有树木，也很少有野兽靠近。洞里又生了火，不用担心遥遥的安全，叶小天借着山石的掩护，悄悄蹑着水舞的身影，渐渐来到泉水旁。


叶小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要沐浴啊！”


不能洗澡对女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如今旁边就有一道溪流，薛水舞怎能禁得住诱惑。可是光天化日的即便没人偷看，她也不敢宽衣解带，何况叶小天明知她就在那里沐浴的话，心里总有些怪怪的。是以一直拖延到现在，等叶小天睡熟了，她才悄悄赶到泉水边。


弄清水舞的目的，叶小天松了口气，马上又开始兴奋起来：“她要洗澡了，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把她看光光？”叶小天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又大又圆，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叶小天长到这么大，就只看过一回女人洗澡，那次是他不小心看到的，他看到的那个女人是刑部街上一户人家刚娶过门儿不久的一个小媳妇儿，她当时坐在板凳儿上，面前是一盆热水，白气缭绕中，身体若隐若现。


叶小天从窗子看进去，白花花的一个身子，晃花了他的狗眼。那天他本来是摸到邻居家偷梨子的，结果当他失魂落魄地从梨树上滑下来，两手空空，一颗梨子都没摘到，但他心里满满的都是香水梨子的模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白花花一片，就像雾里的一条大白蛇，不断地扭动着，但是那女人的脸部却完全隐在雾里，看不清她的模样。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他的裤裆里一片滑腻。


那是叶小天平生第一次滑精，那一年小天十二岁，这小子蛮早熟的。其实那位邻家小娘子体态容貌都不算很美，但是对一个刚刚萌生性意识的少年来说，那种视觉冲击力却是难以言喻的大。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曾看到过女儿家的裸体，久而久之，当时刺激太过强烈引起的感觉反而使他再记不起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脑海里只有白花花的一片以及那天夜里梦中极致销魂的感觉。


叶小天像那天攀树偷梨一样，血脉贲张地爬上一棵枝繁叶茂横卧水上的大树，藤萝密布，披挂在大树上，月光映在水面上，再一闪一闪地反映在树上和他身上，如梦似幻。


是时，明月高悬，清霜满地。


薛水舞宽去衣衫，很快地把自己浸在泉水，这个被生活的困苦与磨难重压的女子，这一刻似乎解去了所有的束缚，似月的精灵一般轻盈。


她站在水中，水只漫到香脐处，细而圆润的小蛮腰被流水温柔地裹起，一眼望去，水下的轻盈之姿仿佛是摆动的鱼尾，白花花、白花花的……


长长的乌黑的秀发披垂下来，遮住了胸前美妙的贲起。长发及腰，及腰处的长发就铺散在水中，美丽的水草一般顺着水流的方向起伏。


她弯下腰搓洗身体的时候，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蛮腰与那丰隆的臀部所流露出的优美的曲线，带着一片晶莹钻进叶小天的眼睛，叶小天虽然什么都没有做，却有一种手忙脚乱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她在水中并不是静止的，她在沐浴，她在濯洗她的娇躯，所以每一个优美的动作、每一个诱人的画面都是随时的变化，错过一眼，便是错过了一副最美的景致。


于是，叶小天的眼睛只能飞快地闪烁着，努力地、贪婪地将那一幅幅美丽的图画尽数收于眼底，这是一个如梦似幻的晚上，水中有一个美丽的梦幻般的女人。


叶小天甚至来不及生起情欲的冲动，满心满眼都只有美的感觉。一个大男孩对异性的美与爱的渴望，就像一只脱壳的小鸟，用它嫩黄的喙，一点点地正在啄碎那层薄薄的蛋壳。


明月在天，河水似乎是墨色的，墨色的河水泛着银色的月光，银色的月光似银鱼的鳞片。薛水舞撩起水，仿佛一颗颗珍珠抛洒在她晶莹的肌肤上，然后欢快地滚落。


叶小天像一截树干似的爬在古拙的树干上，胯下那只小鸟已经用它嫩黄的喙啄碎了最后一片蛋壳，扑愣着翅膀钻出来，望一眼这个新鲜的世界，立即变成了一只愤怒的小鸟。


当薛水舞一身清爽地回到山洞时，叶小天正躺在那儿酣声阵阵。薛水舞轻轻吁了口气，她可没有想到被她珍藏了一十八载的清白身子，刚刚已经被一个小无赖看了个通透。


叶小天躺在那里，酣声从容，睡容平静，可胸膛里的那颗心，却跳得如同擂鼓：“好美！真的好美！她是我的，她必须是我的！嗯……还是尽快把她挟到碗里我才放心啊！”


方才所见的一幕，使得他的心就像一只猴子见到了挂在枝头的一枚汁肥味美的桃子，哪里还有耐性忍得不去摘下。


可是，他的感觉告诉他，薛水舞并没有躺下歇息，他感到薛水舞似乎走近了些，正在观察他，然后又悄悄走开，悉悉索索的一阵细微响声之后，洞中便静寂下来。


叶小天又等了一会儿，轻轻张开眼睛，赫然发现——他媳妇儿逃跑了！


薛水舞慌慌张张地逃在山中，借着月光向她白天带乐遥洗澡时就已观察好的一个方向急奔，乐遥趴在她的肩头，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道：“娘亲，我们这是去哪里呀，小天哥哥呢？”


薛水舞“嘘”了一声，小声道：“不要说话，咱们和小天哥哥做个游戏，让他清早起来找不到咱们好不好？”


乐遥马上清醒过来，兴致勃勃地道：“好啊好啊，就像唐僧和猪八戒被妖怪抓走，孙大圣去救他们出来一样吗？那谁扮猪八戒呢？”


※※※


天亮了，昏昏欲睡的乐遥趴在水舞肩头，迷迷蒙蒙地望望身后的路，心想：“小天哥哥真笨，到这时候还没追上来，人家都快被妖精吃掉啦。”


乐遥假想中的妖精，此刻正走在薛水舞的身旁，咯咯咯地笑着，像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她自称马大婶，是从附近寨子里出来去城里走亲戚的，清早路上恰好碰到水舞母女。马大婶身材肥硕，满脸横肉，乐遥很不喜欢她，可水舞却对她充满感激。


马大婶说，她要去的那个县城正好有一条通往贵州府的道路，她可以带着水舞母女同行，对逃离叶小天身边却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水舞来说，这位马大婶无疑是一个活菩萨。


马大婶笑眯眯地打量着水舞和乐遥，越看越喜欢：“这小娘子水灵得花儿一样，细皮白肉，眉眼俊俏，卖进山里就糟蹋了，还是卖到城里能多赚些。至于这小女娃儿，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也能卖上个好价钱。”


难怪今儿一早就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有一桩好买卖上门了。想到这里，马大婶咯咯咯的笑声愈发地欢快了。


丛林中，叶小天远远地缀着她们，脸色阴沉。他不明白为什么薛水舞要不告而别，即便是不肯随他回京，不肯嫁给他，告诉他一声，他心里也能好受些啊，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


可是尽管心里充满了对薛水舞的愤怒，他还是一路跟下来了，尤其是水舞和马大婶路遇以后，叶小天就更是不肯稍离，他担心这个满脸横肉的妇人心怀不轨。


叶小天一路跟着，一直跟到那座小小的县城，看着水舞和乐遥同许多早起赶集的村寨部落的百姓们一起熙熙攘攘地走进城门。


“看来是我多疑了！”


叶小天颓然傍树坐下，自嘲地一笑：“满脸横肉看来就不是善类的村妇，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看来清纯柔弱一派天真的小美人儿，却是一个骗死人不赔命的妖精呢。”


“走吧，走吧！被杨老头儿诳来靖州，一分银子没赚到，还吃了这么多苦头，险些送了性命，你够对得起她了。她既然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你还留恋什么呢？”


叶小天要站起来，想了想又不甘心地坐回去：“我就这么回去了？那我这两个多月所受的苦不就白吃了？娶老婆嘛，哪有那么容易的，要三媒六证，要辛苦赚钱攒聘礼，要盖新房子、要宴请客人，哪一样都不比现在容易啊。”


叶小天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中间的部位，认真的征询意见：“喂！兄弟，你给哥哥说句话儿，你说咱们是进城还是拍拍屁股回北京？”


……


“你要是点头，咱就进城。你要是摇头，咱就回北京。”


……


“你既不点头又不摇头，这是什么态度！这可是关系到你终身性福的大事，你明不明白？”

第19章 很多年前，很多年后


这个县城不大，若是在中原富庶地区，这样的县城只能勉强算是一个镇子，居于群山之间的这座小城也不是南北交通要道，是以外地客旅不多，县城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每月两次的庙会了。


每到这一天，四野八乡各族百姓便纷纷带着各种山货，诸如蘑菇、野果、野味、竹席竹篓等物赶到镇上来互通有无、以物易物。


当然，也有一些外地商贾携了布匹、盐巴、酒和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等物品拿到这座小城，和当地山民交换些野味山珍，再运到外地赚个差价。


镇上有两家小客栈，主要就是为当日来不及赶回山民和别处赶来的商贾们预备的，是以条件非常简陋。


马大婶平时不在城里“做生意”，虽然这种地方的官府不比中原地带的官府威风，可是在他们这些小民眼中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在此地作案，风险要大一些。


不过薛水舞母女这么好的条件，如果卖给山里人充作生育工具未免可惜，总要卖到富人家或者妓院里才能赚个好价钱，她们一看就是不谙世事的外乡人，马大婶又只是在县城里偶尔为之，倒也不担心什么。


马大婶到了镇上，便先在一家小客栈里要了间房，对薛水舞道：“小娘子，这县城里总有些不三不四的泼皮无赖欺压良善，你貌美如花，可不要到处走动。


大婶先把你安顿在这里，且去城中亲戚家一趟，一来探亲，二来也要拜托他们帮你联络一下商帮，才好带你去贵州道，要不然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是根本不可能太太平平出行的。”


薛水舞感激不尽，连连向她道谢，马大婶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房间，薛水舞放下女儿，刚刚倒了杯水，就听“咔嗒”一声，急忙赶出去一拉房门，房门露出巴掌宽的一道缝隙便再也打不开，竟是被人在外面上了锁。


薛水舞心中登时浮起一种不祥的感觉，她高声叫了几句“马大婶”，没有听到马大婶的回音儿，倒是招来几个住店的客人，那客人从门缝里窥见一个貌美的女子，一个个交头接耳的，神色很是诡异。


薛水舞见状心中害怕，再也不敢声张，心中不祥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不会是碰上人贩子了吧？”想想马大婶那副亲切朴实的样子，薛水舞不大相信自己的判断，可眼下诡异的局面，却令人难以心安。


乐遥已经失去躲猫猫的兴趣了，嘟着小嘴对薛水舞道：“娘亲，小天哥哥怎么还没找到我们啊。”


薛水舞轻轻把她搂在怀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叶小天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如果她能顺利地把乐遥带到贵州，交给应该交给的那个人，或许叶小天留在她心中的就只是曾经的一个遗憾，而现在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怀念那个男人。


※※※


马大婶离开客栈后，便兴冲冲地在城里转悠起来，她很少在县城作案，这里并没有熟悉的人可以帮她“销赃”，但是她也算是半个本地人，大概也能知道谁家富有。


马大婶打的主意是先找富贵人家，这样的人家最出得起钱，如果不行再去妓院，只是此地的妓院只是野妓流莺的汇聚地，专挣苦哈哈们的钱，怕是不会出个叫人感到理想的好价格。


马大婶在县城里匆匆奔走着，全未注意正有一条人影自始至终地蹑随着她……


关二今年有五十出头了，稀疏的头发白了大半，挽一个道髻，插一根槐木簪。身上一套破旧的葛布短衫，蹲在路边树荫下，面前摆着一麻袋核桃、一麻袋板栗、还有柿饼、红枣等物。


因为天热，他搂起了袍子，露出袍下一双瘦瘦的毛腿，整个人蹲在那儿，就像一只大马猴。每当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前看胸后看臀，眼神儿像钩子似的，脑袋从左摆到右，从右摆到左……


他是个收山货的，收山货是个苦差事，即便运到山外也赚不了多少钱，所以，他是个稍显富裕却不是很有钱的人。


集市上很混乱，货摊摆放的并不整齐，行人走路也没有规矩，所以熙熙攘攘非常混乱，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关二的眼神依旧可以准确地追着一个摇曳生姿的屁股渐行渐远，直致他的目光深邃的像个哲人。


关二曾经很穷，他原来只是收干货的李掌柜的小伙计，当他从小伙计熬成老伙计时，依旧没有几个钱，也没钱娶个婆娘。


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尝到做男人的滋味儿，那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一次他攥着攒了好久的钱，逡巡着登上一个半掩门儿的窑姐的门，交出那被汗攥透的二十文大钱，像个孩子似的被那女人拉进屋里，换来那一哆嗦。


真的只是一哆嗦，只是趴到那白花花的身子上，他还没来得及动几下，就已一泄如注。清醒之后，关二忽然有些心疼那些钱，可有时又觉得那种极乐的感觉，就是搭上他的一切都值得。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女人了，只能靠着那做梦般的一个回忆熬到今天。李掌柜始终那么吝啬，他始终身无分文，直到前不久，李掌柜的在一个雨天绊倒在山坳里，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一命呜呼。


掌柜的死了，怯懦老实了一辈子的他头一回壮起胆子干了一件坏事，吞没了掌柜的货物和钱，自己做了掌柜，从那天起，他的梦想便不再只是吃饱饭，而是能有一个自己的女人。


关二一直梦想着再做几回生意，就能攒足钱娶个媳妇儿，或许丑一些、老一些、嫁过人，但毕竟是个女人。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这么快，以致很多年后他回想起那一天，他依旧坚持认为，那个笑得坏坏的男人，是上苍派来的天使。


又是一具肥臀在他面前摇曳而过，关二的眼神儿就像陷进泥沼的脚，拔都拔不出来的时候，突然有个嘴巴生得像女人一般秀气的少年挡在他的面前，切断了他的视线。


他记得他当时还很不高兴地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买山货还是卖山货？”


那个少年天官赐福一般微笑着，对他说：“掌柜的，我不买东西，倒是想卖点东西。”


少年弯下腰，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问道：“有个女人，你要不要？”


※※※


很多年后，马大婶膝上抱着她六小子家的三丫头，张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絮絮叨叨地说起她那已经过世的丈夫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叫她永生难忘的小伙子。


她依稀记得，那个小伙子有张比女孩子还秀气的嘴巴，笑起来坏坏的，却一点也不讨人嫌。


不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在那之后，她曾不知一次听到过的如雷贯耳的那个大人物的名字，就是她曾经遇到过的那个少年，那个少年一生只客串过一次人贩子，卖的就是她。


“地头儿不熟，生意就是不好做。”


接连几次碰壁的马大婶蹙眉思量着，这要在她熟悉的地方，她很清楚谁家有钱，谁家缺女人，直接上门，这单生意就成了，可这县城她虽来过几次，却也只是来赶集，并不清楚城里清形，以致盲人瞎马地乱撞。


可是想想那嫩得一掐都出水儿的俊俏小娘子，若是在这县城里找个好人家，至少比卖进山里价钱高出四五倍，她又觉得辛苦些也是值得的，马大婶正思量要不要去找些财主家问问，后边忽然有人唤她：“大姑，这位大姑，请留步。”


马大婶回过身，就看到一个嘴巴很秀气的少气，飞快地赶过来，一副很老实的样子，只是被她一看，小脸儿的居然有些发红。少年腼腆地问道：“大姑，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个侄女儿要嫁人？”


马大婶听着他的外乡口音，又看看他破旧的衣衫，还有脱了线露出两只脚趾的鞋子，皱眉道：“怎么，难道你想讨个婆娘？你娶得起婆娘吗？”


“不不不！”少年慌得连忙摇手，脸色窘的更红了，他局促地搓着手，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小子只是一个长工，哪里娶得起婆娘，是……是我们家老爷想纳个妾……”


马大婶恍然大悟，可是瞧他一副穷酸相，想来他的东家必是个极刻薄的，却不知舍不舍得花钱买女人，便道：“你们老爷要纳妾？我跟你说，我这侄女俊俏的很，价钱可不便宜。”


少年吭吭哧哧地道：“我们老爷有的是钱，大姑你就放心吧，他刚听说大姑有个俊俏侄女儿要说亲，就让我来找大姑，我……我说不清楚，大姑你还是跟我们老爷说吧。”


这少年实在是老实的不像话，就这么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脸也憋红了，额头也似急出了汗，不时抻起袖子抹汗。马大婶笑起来：“成！那我就跟你走一趟。”


马大婶这一去，就被装进了麻袋，然后和核桃、山楂一类的山货一起被搬上一辆驴车，“吱吜吱吜”地离开了县城，等她再被放出来时，就成了关二的老婆，直到怀了娃才得以走出那间茅草屋，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

第20章 唐僧肉


薛水舞坐在房中，仔细回想与马大婶结识以来种种，终于确定她受骗了。这时她才发觉这幢小房子连窗户都是钉死的，似乎本来就是用做特殊用处，她根本就逃不出去。


瑶瑶察觉了她的不安，瑶瑶抱着她的脖颈，大眼睛眨呀眨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张开稚嫩的手臂，将她抱的更紧。


薛水舞的泪忍不住流下来，她好恨，恨自己的蠢，也恨马大婶的恶毒。在她脑海里已经幻想了种种可怕的后果。


“小姐，水舞太没用，水舞辜负了你的托付。小风哥哥，对不起，我……”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开锁声，但是薛水舞还是听见了，她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瑟缩地颤抖了一下，抱紧瑶瑶，惊恐地望向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有一道人影被阳光投射进来，她看得出，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于是心中更恐惧了。


男人没有走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冷哼一声，只听哗愣一响，一串大钱丢进房中，随即那道身影转身离去。


薛水舞愕然瞪大眼睛，她抱起乐遥，急急冲到门口，就见庭院空空，哪里还有人影。


薛水舞回过头，就见地上一串大钱，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瑶瑶扑闪着黑葡萄似的一双大眼睛，突然对薛水舞道：“娘，刚才那人一定是小天哥哥。”


薛水舞板着俏脸道：“别胡说。”


瑶瑶突然欢喜地道：“快看，他在那里。”


薛水舞大喜，急忙扭头一看，就见瑶瑶的小手指着空中的一只苍蝇：“小天哥哥变成苍蝇……飞走了。”


薛水舞大失所望。


……


“啊！真是个蠢女人，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


叶小天郁闷得很，自那天遇到马大婶这个人贩子之后，薛水舞的厄运就开始持续不断了。


得了叶小天给她的一吊钱，水舞总算有了向西南行进的本钱，之后她在一个小镇上住下，独自出门向人打听有没有去贵州的商旅以便同行，却被一个二流子骗进了妓院。


叶小天潜进妓院的时候，老鸨子正找了几个龟公想强暴她。这是对付三贞九烈的女人最好的办法，一旦失去最想维护的东西，很多人在高压下都会自暴自弃。


叶小天只好蒙了面，扮了一回强梁。他可不是肌肉男，无奈之下，只好先放火烧了厨房，趁着妓院里鸡飞狗跳的时候，拎着一根棍子冲进房去，才把这个自投虎口的傻女人救出来。


这次壮举之后，叶小天也弄得一身是伤，还没完全痊愈，薛水舞又在某个小镇街头买包子的时候丢了乐遥。叶小天扮作乐遥的哥哥，在街市上堵住那个想拐了乐遥离开的无赖，将被药迷倒的乐遥又送回了水舞身边。


就这样，叶小天一次又一次的竭尽所能、穷尽智慧地营救水舞或乐遥，而水舞和乐遥就像是一块唐僧肉，不断地被一些妖魔鬼怪掳走。


叶小天见证着大小美女的一次次悲惨遭遇，一开始是从心底里感到有种痛快的感觉的。薛水舞的不告而别，令这个小处男很伤自尊，他认为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所以才帮他惩罚这个固执的小女人。


可是很快他就明白，老天惩罚的其实是他呀。每一次水舞或乐遥遇险，都只需要像唐三藏或沙和尚一样呆呆地等他去救，而他就要使尽浑身解数，扮演苦逼的齐天大圣。


其实他完全可以甩手就走回京城的，而不必一次次跟在水舞的后面给她揩屁股。但他就走不忍走掉，一开始看到水舞倒霉，他还有一种“怨妇”般的快意，现在则唯有痛苦不堪了。


他也知道，水舞的厄运连连其实并不怪她，她本来就是个极美的女人，在这山野小镇中更有一种鹤立鸡群的风韵，就像深夜中的一只萤火虫，怎么可能不引起别有用心者的注意。


今天，可怜的唐僧……水舞姑娘又倒霉了。


叶小天头上戴着一顶用柔软的树枝编成的遮阳帽，有气无力地坐在小河边，一脸苦恼。


今天的事情是这样的，小河边有个村庄，村庄里有位黄员外，黄员外拥有这里的四座山和周围几乎所有的地，所以庄子上的百姓几乎全是他们家的佃户。


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土财主就是一方土皇帝，说话比县太爷还要管用，自然更比皇帝管用。因为在百姓们心中，遥远的皇帝是远不及县太爷可怕的，而土皇帝比县太爷更可怕。


薛水舞经过这个村子，领着饥肠辘辘的小丫头上门求粮，乐善好施的黄员外看到她后马上善心大发，热情地挽留她，并慷慨地决定不仅要送她吃食，送她绫罗绸缎，送她一幢房子，还要送她一个男人——他自己。


好吧，其实这就是一个烂俗的强抢民女的故事，一般情况下黄员外作为村中首富是不会这么做的，他怎也不致于禽兽到强抢民女的地步，更何况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一般也是不吃窝边草的。


可薛水舞不是窝边草，她不知道从哪儿逃难过来，村子里又都是自己家的佃户，不会有人胡乱说话，就算她现在有些不情愿，一旦成了事实，还怕她不死心塌地？


所以既不是土匪也不是恶霸，其实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财主，在京城里来的叶小天眼中看来其实就是一只有钱的土鳖的黄员外，终于扮演起了生下平中第一次强盗。


叶小天看看天边的晚霞，心中无比担心。很多既销魂畅美又无比罪恶的事，通常都会发生在晚上，如果还不能想到办法救她出来，她今夜一定会献身给那土财主了。


想到那土财主在这村中的势力，叶小天的身子便是一软。再想到薛水舞那香香软软的身子，叶小天的某处便是一硬。于是在一硬一软之间，他很自然地选择了通过下半身来思考。


“就算她真是一块唐僧肉，那也应该是我的唐僧肉！我的禁脔，岂容他人染指？”


叶小天一把扯下头上的绿帽子，狠狠摔进小河水，毅然转身向村中走去。猫喜欢吃鱼，可猫不会游泳，鱼喜欢吃蚯蚓，可鱼不能上岸！上天给人很多诱惑却不让你轻易得到，成功就是将别人没有坚持下来的事坚持下去！


※※※


“开门，开门！”


黄员外家的大门被叩得山响，偏偏敲得一点节奏都没有，听着就叫人心烦意乱。


“来了来了！”


叶柯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大步向府门走来，作为黄府迎客的门子，叶柯生得可是一点也不斯文，声音也不秀气，这五大三粗的汉子，髭须根根如刺，豹头环眼，仿佛张飞一般。


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用的门子要么沉稳老成，要么伶俐知礼，毕竟这是一户人家的门面，迎来送往有时要起着知客的作用。可是黄员外作为一个独领一方的土老财，平时又哪有其他大户人家可以来往了？


在黄财主眼里，所谓门子就是看门狗，主要作用是用来吓唬那些刁民的，所以就用了这么一个猛张飞似的货色。叶柯大步走向大门，嚷嚷道：“别敲了，跟叫魂儿似的，你赶着投胎啊？”


门打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很是朴素，很平常的一套青布直裰，甚至有些破旧，头上扎着一条四方巾，看面相还稍显稚嫩。不过那眉眼气质，可不像乡下人。


叶柯这点眼力件儿还是有的，是以皱着粗黑的眉毛上下打量他几眼，没有直接轰他离开，而是微带不悦地问道：“你干什么的？”


叶小天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是提刑按察使司的捕头，你们老爷就是本地村正？”


叶柯只见过县里的捕快，提刑按察使司？听着挺复杂的，那是什么玩意儿？虽然他不懂，却明白对方也是捕快，于是马上谦卑起来，讪讪地道：“是是是，我们老爷就是本地村正，不知差爷有什么事儿啊？”


叶小天以前本就是公门中人，扮差官神韵十足，他大模大样地走进去，漫不经心地道：“叫你们老爷来见我，我有事情吩咐。还有，给我沏杯茶，渴死了。”


“嗳嗳！”叶柯屁颠屁颠地跟在叶小天后面，眼看着他登堂入室，进了客厅，大剌剌地坐了，赶紧吆喝一个没眼力件儿的大丫头去给这位差官沏杯茶来，自己则直奔后宅。


后宅一幢房间里，薛水舞紧紧地抱着乐遥，与其说是想保护遥遥，不如说是想借助遥遥给自己一点勇气和胆量。她没想到弥勒佛一般面善的黄员外，居然也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她真是有点欲哭无泪了。


黄员外腆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笑眯眯地对薛水舞道：“小娘子，我这可是一番好意呀，你看看，你孤儿寡母的，就算离了我这庄子，你就能顺风顺水的到贵州去么？


说实话，你们能顺顺当当走到现在，已经是邀天之幸。继续走下去，你们不是被狼叼了去，就是被什么半民半匪的山里人拖去，给好几个人做共用老婆，老夫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知道疼人啊，你看我家金银成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不如你就从了老夫吧。”

第21章 叶郎妙计救佳人


薛水舞杏眼喷火，怒视黄员外道：“你强掳民女，就不怕王法么？”


黄员外摊开双手，笑眯眯地道：“民不举，官不究，谁会为了这点小事儿去告发本官呢？等你我做了真正夫妻，你还舍得送我去坐牢么？小娘子，你还是从了我吧。


这男欢女爱的事儿呢，总要你情我愿那才得趣儿，所以老夫才不想强迫你，可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嘿，说不得老夫也只好用强了，在我家里，你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叫破喉咙都没人理你的。”


薛水舞彻底绝望了，不期然地便想起了叶小天，她知道，叶小天一直还在暗中保护着她，这一路不知多少次都因为他才逢凶化吉，可他毕竟是一个人，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这一次他还会及时出现么？


想到这里是黄员外的家，而黄员外就是这整个村子的土皇帝，叶小天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是能高来高去的江湖侠客，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闯进黄府的，眼神登时黯淡下来。


黄员外见此情景，得意地一笑，正想再说些什么，猛张飞叶柯急急跑来，贴着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黄员外微微怔，横了薛水舞一眼道：“小娘子，你最好仔细想想现下的处境，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员外说罢便快步出了房间，吩咐外面的家丁道：“给我看住她们。”


黄员外一边走，一边又问叶柯：“是哪儿来的差人？县上的？他们是要征夫还是派役，如今还收到收赋的时节吧？”


叶柯挠挠头道：“小的听的不太清楚，好像……好像是提什么刑什么司的捕快，小的也听不大懂。”


黄员外蓦然停住脚步，急声道：“什么司？提刑按察使司？”


叶柯连忙点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司，老爷您知道啊？”


黄员外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么大的衙门，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打过交道的官府中人只限于县衙，什么时候有资格跟按察使司搭上关系了？省府怎么会突然派员至此，而且不经州府县，直接找到他一个小小保正头上？


客厅里，叶小天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正眯着眼欣赏屏风上的仕女扑蝶图，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扭头一看，就见一个肚子滚滚的员外快步赶了进来，腿还没迈进厅，肚子先探了进来。


叶小天呷了口茶，大剌剌地坐着，也不起身，只是向对面指了指，慢吞吞地道：“坐！”


黄员外本已拱起手来，瞧见叶小天这般坐派，忙欠着屁股在对面坐了，仿佛叶小天才是此间主人似的，忐忑地问道：“老朽就是本地保正，不知上差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本来，黄员外也算是地方一个士绅，在县令大人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对一个小小衙役本不必这么客气。可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同样的公差，提刑按察使司的差官和县里的差官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叶小天清咳一声，淡淡地道：“黄老爷……”


黄员外赶紧欠了欠身，受宠若惊地道：“不敢当上差如此称呼，上差叫我黄保正就好。”


叶小天点点头，笑道：“黄保正，我姓叶，叶小天，提刑按察使司三等步快。你们这个村子，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外乡人来过或者经过这里啊？”


黄员外心里还没绕明白叶小天究竟是个什么公差，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跳，急忙回道：“没……没有什么外乡人经过吧，呃……不知上差因何问起此事？”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道：“有些事，也是你能问的？”


黄员外赶紧应道：“是是是，老朽莽撞了。”


叶小天晃悠着二郎腿沉吟了一下，道：“黄保正，你记着，如果你们村子有什么人家收留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小妇人，又或者是见到有这样两个人从你们村子路过，一定要马上报官。”


叶小天伸了个懒腰，疲惫地叹了口气，道：“提刑按察使司已经全员出动分赴各地了，叶某初到贵地，刚刚才通知了本地县衙，这个带着一个女孩儿的小妇人，是极重要的一个人犯……”


他并掌如刀，轻轻向下一削，盯着黄保正的眼睛，森然道：“谁敢收留她们，亦或是知情不报，可是要杀头的！”


黄员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心惊胆战地问道：“这……这么严重吗，一个小妇人，怎么竟犯下这么大的罪过？”


叶小天嘿嘿一笑，乜着他道：“谋反大罪，你说这罪大不大？”


“大！大大大！”


黄员外一双眼睛都快凸了出来，把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心中暗暗叫苦：“难怪这种地方，竟会出现这样俊俏可人的一位小娘子，还是一副逃难的样子。


我道她是何人，原来是谋反！是了是了，定是谋反者的家眷，究竟何人谋反啊？哎哟，去年朝廷刚刚平定了连云十八峒的叛乱，莫非这小妇人和那连云十八峒有什么干系？”


黄员外心里胡思乱想着，叶小天却是一口喝干了茶水，抻个懒腰道：“好了，顺道知会了你，我得赶紧上路了，这桩案子上上下下都紧张得很，按察使大人亲自督办，不敢偷懒呐，若是过了比限之期还抓不到人，我们可是要挨板子的。”


黄员外正在害怕，一听他要走，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上差辛苦，上差辛苦。上差公务在身，老朽也不敢挽留，这个……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上差笑纳，路上喝口茶水，润润喉咙。”


黄员外说着，就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小银元宝，塞到叶小天手中。叶小天拈了拈银元宝，犹豫地道：“这个……恐怕不妥吧，叶某怎好让黄保正破费呢？”


黄员外点头哈腰地道：“应该的，应该的，要不是上差们辛苦，怎能保得地方上平安，老朽也不能安享太平了不是。”


瞧见叶小天上下掂着银元宝，似乎还在嫌少似的，黄员外咬一咬牙，又摸出一锭小银元宝递过去：“上差辛苦，辛苦了。”


叶小天换了一副笑模样，道：“呵呵，既然这样，那叶某就却之不恭了，叶某这就告辞，这件事，黄员外你还要上上心才好。告辞，告辞了。”


黄员外把叶小天送到大门口儿，点头哈腰地看着他远去，忽然重重一拍额头，哭丧着脸道：“这可坏了，我怎么竟找了一颗灾星上门，这可如何是好？”


※※※


黄员外在大厅里不安地踱来踱去，因为他那肥硕的体型，加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就像一只发情的肥猪，正烦躁不安地巡视着他的猪圈。


管家急急跑进来，黄员外马上冲上去，急急问道：“送走了？”


看到管家肯定地点头，黄员外退后两步，一屁股坐进圈椅，又努力地拱了拱身子，把腰间的肥肉也都塞进椅子，这才长长地出了口大气。


管家犹豫了一下，问道：“老爷，您既然怀疑那小妇人是连云十八峒的人，何不把她交给那位差官呢？说不定还是大功一件。”


“嘿嘿，大功一件？你猪油蒙了心吧！”


黄员员外睁着一双绿豆眼，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说道：“那可是提刑司的人，你可知道提刑司的王老虎心有多黑？一旦我把人交出去，那老东西一翻脸，说我是连云十八峒的同党，怕是我散尽家财都难解脱。


再说，连云十八峒虽然败了，余部却匿进深山，纵然百万大军也奈何不得，他们对付不了官府，难道还对付不了我？一旦我把他们家眷绑送官府的事传出去，我的命还保得住吗？”


员外说到这里，从椅子里费力地挤出来，眯起小小的眼睛，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道：“把她送走就好，如果她被官府抓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她还有闲心说起路上险些遭人非礼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如果她顺利逃脱了，连云十八峒的人总也不致于因此跑来报复我。”


两个人都没有提到杀人灭口，杀人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敢用的，何况是这些世居一方的地方缙绅，平白无故的他们怎敢让自己手上沾上人命。何况一旦杀了人，知情的这些下人便有了主人的把柄，难说什么时候就是个大祸患。


胖员外叹了口气，吩咐管家道：“收拾行装，我要去扬州探亲。”


管家纳闷儿地道：“老爷，咱们家在扬州有亲戚吗？”


胖员外飞起一脚，恼怒地喝道：“快去准备，你个猪头！”


村口柳树下，薛水舞牵着乐舞的小手，扭转那娉婷窈窕比新树柳枝还要袅娜的腰肢，回眸望了一眼丧家之犬般逃去的员外家的管事，清亮得仿佛柳下溪水似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因为她坚决不肯从了那员外，于是员外一怒之下……放她离开？这显然不太可能，可是为什么……


薛水舞马上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她忽然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那道每每在她绝望的时候，给她送来温暖、希望，让她无比依赖的身影，薛水舞登时泪如雨下……

第22章 烈女怕郎缠


叶小天从树后走出的身影，迅速模糊在水舞的泪眼之中。水舞欢喜的心都要炸了，只因为他终于肯现身面对自己。这一刻，她发自内心地想笑，可眼中的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欢笑起来的是乐遥，她雀跃着向叶小天扑过去。她还太小，不明白成人间那么复杂的感情，也不明白叶小天为什么要失踪这么久，现在看到他出现，只有满心的欢喜。


她欢喜地扑向叶小天，叶小天顺势便弯下腰，向她张开双臂，于是一个很自然地扑过去，一个很自然地接住她，便将她抱了起来。乐遥紧紧地搂着叶小天的脖子，深心满眼的都是欢喜。


“哥哥哥哥，你去哪里了啊，你走了以后瑶瑶和娘亲被好多坏人欺负呢，你知不知道。”说到这里，遥遥突然紧张起来，可怜兮兮地问道：“小天哥哥，你这回不会再走掉了吧？”


看着乐瑶背后同样担心的那双目光，叶小天用力摇了摇头，掷地有声地回答道：“这次不走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直到取得真经的。”乐遥马上就相信了他的承诺，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咯咯地笑起来。


薛水舞看着他们亲热的样子，从心底里感到温馨，她不知自己该怎么面对叶小天，却又不能不过去，于是她轻轻抬起手指，难为情地掠着鬓边的发丝，低头款款迎上，风吹着她的衣裳，无比轻盈。


叶小天注视在她微羞而迷人的容颜，笑了笑，道：“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一块唐僧肉啊！”


薛水舞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晶莹白皙的耳根处有些红，衬着一缕青丝，份外诱人。


乐遥咯咯地笑起来，搂着叶小天的脖子道：“小天哥哥是孙大圣呢，有大圣爷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叶小天的目光越过她稚嫩的肩膀，注视在薛水舞那张清丽柔媚的俏脸上，朗声说道：“哥哥可不是孙大圣，哥哥是妖怪，最厉害的那只妖怪。”


薛水舞又一次马上听懂了他的话，妖怪都想吃唐僧肉，最厉害的那只妖怪想不想吃？


看着叶小天那灼热的目光，她忽然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恐慌，不是那种被拐卖、被欺辱、被囚禁时的恐惧，这种恐慌除了心慌慌，还带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有些怕，怕自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


叶小天没敢在村口逗留太久，他虽然唬住了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财主，但若在村口逗留太久被人发现他们在一起，很难说又会发生什么变化，所以他带着薛水舞母女避到了村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林中野草及腰，处处散发出草木的气息，虽然看不到河水，却有淙淙流水声传来。


瑶瑶灵动的大眼睛追随着张开巨大美丽羽翼的一只只蝴蝶，饶有兴致地靠近，伸出小手笨拙地想要抓住它，蝴蝶只在她的小手靠近时，才懒懒地飞起，落到最近的花枝上。


叶小天站在野花丛中，笑微微地看着薛水舞，直到她完全地低下头去，才道：“你有话对我说，是么？”


“是……”


“你说，我听。”


“我……对不起……”


“我想听的可不是这个。”


薛水舞红了脸，期期艾艾地道：“其实，我……我有未婚夫的。”


“嗯？”叶小天的眉毛马上斜斜地挑起来，他诧异地看看正在追逐着蝴蝶的杨乐遥，又看看薛水舞，一时有些茫然了。


薛水舞低着头，红着脸，卷着衣角，局促地道：“我……我告诉你的那个故事……是真的，不过……不过那故事里的小姐不是我，我是……小姐身边的人。”


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也就是说，你还没嫁过人，乐谣不是你的女儿？”


“是！”


薛水舞内疚地垂着头，不敢看叶小天的眼睛。她沉默了许久，也没有感觉到受了欺骗的叶小天大发脾气，水舞诧异地抬起头，顿时呆住了，叶小天居然在笑，眉开眼笑。


薛水舞微微张开小嘴，傻傻地问道：“你……你不生气？”


叶小天笑嘻嘻地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叶小天心里此时不知有多开心，水舞居然还是处子之身啊！虽说以她的优秀条件，叶小天本来忽略了这一点，可他毕竟是男人，乍然听说这个意外之喜……哎呀，老天爷，你要不要对人家这么好，我会不好意思的……


薛水舞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两下，认真地强调道：“我有未婚夫的！”


“我知道！”


叶小天眉开眼笑：“未婚夫？未婚夫算个屁，未婚就不是夫，你说对不对！”


薛水舞慌慌张张地垂下头，低声道：“我……我是不会背弃父母之命的，这是家里从小就给我订下的亲事。”


叶小天依旧不在乎，意外之喜让他暂时失去了对其它事情的关心。而且他确实不大把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未婚夫当成一个威胁。


秘密揭穿，薛水舞的声音就流畅了许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慢慢地说了出来。


她的母亲本是小姐的乳娘，她和小姐年岁相差无几，自幼就情同姐妹。当初小姐的父亲犯案，家道中落，小姐为了安葬母亲，被迫给杨霖作妾，她的奶娘为了照顾她，也到了杨家。


杨霖入狱后，小姐的处境急转直下，奶娘又生了病，是以回了家乡，只把女儿水舞留下，继续照料小姐。小姐于三年前病逝，但小姐身故的消息身在京城牢中且与家中失去联络的杨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


不过关于小姐之死，水舞一直认为是个疑案，她怀疑小姐之死与杨夫人有关，而这也恰恰是她和乐遥一直得以安全的重要原因：“杨夫人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杨府里出人命，那太明目张胆了些。”


可是当她带着乐谣离开杨府，杨夫人再下手就可以肆无忌惮了。水舞正因清楚地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急需叶小天帮助，以便离开靖州范围。


她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叶小天对她的情意，一个女孩子只要不是太迟钝，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她觉得这是叶小天乐于帮助她的唯一原因，担心说出自己身份，叶小天得知她已有夫家后会不顾而去，所以就冒充了小姐。等到后来她想说出真相时，已经因为先前对叶小天的利用，有些羞于启齿了。


至于乐谣，乐谣从一岁时就失去了母亲，对她一直以娘亲相称，所以她倒不担心乐谣会失言暴露她的身份。之后的事情就不用说的太多了，叶小天已经全都清楚。


水舞说当他们赶到晃州城，得知出了晃州城就有通向南北的驿道时，她就想对叶小天说出真相，并于晃州分手返回家乡，这也是她此前从不曾对叶小天有过什么承诺的原因。


当水舞凄然说罢她的故事时，忍不住转身拭泪，眸中悄然闪过一丝内疚，显然她还有事情瞒着叶小天，只是叶小天看不到她这一刻的神情，而且以叶小天此刻所了解的资料来看，整个事情已经完全说得通了。


“对不起，叶大哥，不是我想骗你，实在是遥遥的身份关系重大，而且事关小姐的名节。此事与你毫无关系，一旦让你知道，说不定还给你惹来杀身之祸，原谅我……”


水舞擦擦眼泪，转过身来，吸了吸鼻子，对叶小天道：“叶大哥，这一路下来，我已经明白，靠我自己，是根本回不到故乡的。我也不矫情了，我……我求你帮我，送我回故乡，好么？”


水舞有些担心、有些期待地看着叶小天，她知道叶小天喜欢她，而她一旦回到父母身边，很有可能就被嫁给她的娃娃亲，叶小天很有可能不会答应她的请求。


可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不仅仅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那里有她的亲人，而且乐谣总有一天要认祖归宗的，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把乐谣送去那里。


水舞用柔弱、希冀的目光看着叶小天，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叶小天什么，所以目光格外的柔怯，她不明白那样的目光在喜欢她的人心中是一种多么强大的力量。


叶小天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用力地说道：“好！我送你去！”


薛水舞蓦然瞪大眼睛，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可这欢喜似鲜花般刚刚绽放，便又突然凝结住了，因为叶小天紧跟着又说了一句：“我送你去，我还会带你走，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薛水舞低下头，弱弱地道：“叶大哥，人家真的从小就定了亲，夫家与我家本是同乡，当年同在小姐父亲府上做事，后来小姐的父亲犯了事被抄家，他们一家人就先回了故乡。”


叶小天道：“你赌过钱么？”


薛水舞被他跳跃的思维弄的一愣，愕然道：“没有，我赌钱做什么？”


叶小天道：“输了一点钱的人，很容易就会收手。可输的家破人亡的人，却很难罢休。一个人投入太多，再想抽身就难了。我被杨霖那老混蛋从京城骗出来，又为了你一路来到这里，血也流了、汗也流了，现在你让我心甘情愿把你交给另一个男人，你当我是圣人？”


薛水舞愣愣地看着他：“啊？”


叶小天道：“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不就是个穿开裆裤的时候见到过的小屁娃子吗，不就是有张红纸片子写着你们两个人的生辰八字么？我叶小天近水楼台，他拿什么和我争月亮？”


“我……我不跟你说了。”


薛水舞心慌慌地转身逃走，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她美丽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拳头：“你一定要厚着脸皮、死缠烂打、不择手段，极度无耻，直到把她变成你的女人！不要脸皮的我，一定会成功的！”

第23章 目标：葫县


人生阅历与知识渊博是两码事，所以一个蠢笨市侩的村妇可以把薛水舞这样兰心惠质、饱读诗书的小才女骗的团团乱转。


而人生阅历的获取，却并不一定要当事人亲自去经历血泪苦难，有时候前辈传授的经验和教训，也许刚刚运用的时候还有些生涩，但你很快就能把它变成你自己的东西，运用的得心应手。


叶小天就有从无数“先贤前辈”那里传授的阅历，所以由他来安排三人西行的旅程，比之从前水舞的一路坎坷就容易多了。当然，在这种民风剽悍，治安较差的地方，一个男人出面办事，远较女人方便也是个重要原因。


叶小天每到一处，都先安顿好水舞和瑶瑶，然后在镇上寻访西去的商贾，而且他从不找那种人员众多的独立旅团，而是专找几支小商队联合而行的队伍，这样几支队伍才能形成相互的制约。


叶小天很清楚在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的地方，一些人的人性可以卑劣到什么程度，几支不同从属的队伍混在一起，才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证在杳无人烟的地区依旧保持道德与法律的约束。


同时，叶小天也充分利用一同西行的便利条件，以烈女怕郎缠为宗旨，开始了他的近水楼台计划。


叶小天想的很长远，薛水舞不只很俊俏，美得叫他怦然心动，而且她自幼伴随官宦小姐，饱读诗书。叶小天不希望自己的后代继续像自己一样挣扎在社会最底层，做一个为一日三餐奔走的升斗小民。


可要改变处境，唯有读书求学这一条途径，他是请不起西席先生的，而水舞——这位礼部员外郎家女公子自幼的玩伴加学伴，明显可以是个很好的启蒙老师。


只要追上她，可意的娘子、孩儿他娘、最负责任的西席老师就都齐备了，叶小天怎能不全力以赴。


越往西南方向走，道路越是难行，沿途所遇的城镇也越少，同路的商旅也变少了。商贾谋利，鸟不生蛋的地方谁去呢？黔地固然并非都是偏荒贫穷的地方，但是这条路却不是通向黔地的捷径。


这一来叶小天三人就陷入了窘境，叶小天是不同意三人冒险上路的，再往前去城镇很少，村落也都隐藏在莽莽群山之中，而且那些村落大多不与外人接触，不能冒险前行。


最后他们在鹿角镇停下来，由此前往黔地有两条路，一条路远些，需要在群山之中绕行，但路途平缓也相对安全。另一条路则需要从群山中穿行，虽然近了三分之二的路，但沿途非常荒凉，而且道路难行。


叶小天在镇上住了三天，还是没有等到一支去往贵州的商队，这天过午叶小天出去打探了一圈，正失望地往回走，忽然看见有队人马进了镇子，正由本镇保正晁欢殷勤地迎往家中。


这一队人马有二十多人，随行者都骑着高头大马，生得孔武有力，拥着两辆轻车，前边一辆轻车敞着篷，车中端坐一位蓝袍人，后边一辆轻车载着他们的行李，没有女眷。


叶小天心中一动，急忙迎上前去，向一位刚刚下马的骑士小意儿地询问道：“这位大哥，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那骑士马上露出警觉的眼神，冷冷瞟了他一眼，问道：“做什么？”


这时，晁保正刚把轻车上的那位贵人请下来，听到说话声扭头一看，认的是这几天在镇上到处打听前往黔地商队的叶小天，便大声道：“去去去，你想搭伴儿去葫县找商队去，这是官家队伍，也是你能打扰的，走开！”


车上走下来的那位蓝袍人淡淡地瞟了叶小天一眼，问道：“你，要去葫县？”


叶小天一看这位蓝袍人比他年长不了几岁，可是那神态却像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忧郁的眉头不说话时也轻轻地颦着，仿佛炎黄子孙五千年来的兴衰乃至中华大地的未来全都担负在他身上似的，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叶小天赶紧趋前禀道：“是！这位公子，小可欲携两个妹子前往葫县，奈何路险难行，在镇上滞留三天了，还没找到可以结伴同行的队伍，不知公子您……可是往葫县去的？”


叶小天其实很想和水舞扮夫妻，可水舞在这一点上一直不肯让步，无可奈何之下，三人这一路下来，就始终以兄妹相称了。


忧郁男习惯性地锁着眉头，淡淡地嗯了一声，颔首道：“本官正是往葫县去的，明儿一早本官就要启程，你们一早候在这里吧。”


叶小天一听他自称本官，知道是位去往葫县上任的官员，与他一路同行自然安全无比，大喜过望之下，连忙不要钱地说起了好话：“多谢大人，大人您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前途无量……”


忧郁男轻轻摆手，举步向阶上走去，晁保正睨了叶小天一眼，快步追了上去。堪堪追及忧郁男时，晁保正不经意地做了一个手势，街上闲站的一个村夫轻轻点点头，转身离去。


※※※


第二天一早，叶小天就带着薛水舞和杨乐遥赶到晁保正家门口，等了约摸大半个时辰，晁府府门大开，那位前往葫县上任的青年官员一行人走出来，晁保正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位忧郁男的身后。


见了叶小天，那忧郁男并无二话，倒是看到薛水舞时，他的目光微微一亮。这样俊俏的女子本就不太多见，在这穷荒僻壤更是独一份儿，自然叫人大生惊艳之感。


晁保正毕恭毕敬地把忧郁男一直送到村口，看着渐渐远行的队伍中，见叶小天一家三口坐在载货的那辆车上，不禁摇头轻笑，道：“自己找死的人，老天都救不了你啊……”


大概是看到薛水舞是个弱质女流，乐谣又是个小孩子，忧郁男一时善心大发，叫他们三人坐上了车子。


瑶瑶躺在两堆杂物中间，酣然大睡，早上起的太早，她正困着呢。叶小天和薛水舞盘膝坐在硬挤出的空隙处，水舞细腻柔软的小手被叶小天紧紧抓住，抽都抽不回去。


叶小天仔细端详着水舞的手掌，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道：“姑娘，小天我掐指一算，你命里缺我呀。”


水舞登时红了脸，急急缩手，羞道：“就知道你又要胡说八道。”


叶小天道：“嗨！怎么能说是胡说八道呢？我跟杨霖可是老交情了，真的学了一身本事。要不你报出生辰八字来，我再给你算一算？”


水舞轻啐一口，道：“信你才怪，你就会胡说。”


叶小天道：“罢了罢了，我的话你不信，圣人说过的话你总该听吧。”


水舞讶然道：“圣人说什么了？”


叶小天嬉皮笑脸地道：“孔圣人曰：‘三人行，必有我妻。择其靓者而娶之。’你看，圣人说的多有道理啊。”


水舞又好气又好笑，恨恨地瞪他一眼，扭过头去看着山中景致，不再言语。她已不是第一次听叶小天疯言疯语了，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了免疫力，一开始听他胡说时还很不习惯呢。


其实水舞心里清楚，小天固然口花花的，但是从未真的强迫过她什么，原本萍水相逢，能这样仗义地送她入黔，可谓义薄云天，薛水舞对他心怀感激，对他说的疯话自然也无法生气。


叶小天笑道：“子说过的话也不管用么？那只好请神来说了，不如你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给你看看相。”


叶小天刚说到这儿，前方一匹马忽然兜转回来，对他说道：“小兄弟，我们老爷有请，和你说说话儿。”


叶小天此刻有求于人，自然马上起身，跳下牛车，快步赶到前边车上。


这一路下来，他已经打听清楚，那个忧郁男名叫艾枫，此去是前往葫县担任典史的。说起这典史，其实是不入流（九品以下）的小官，不过典史掌管缉捕、稽查狱囚，实权着实不小。


由于大明官制规定，县丞或主簿等职位裁并出缺时，其职责由典史兼任，而县丞和主簿都是有品级的官员，所以典史虽然不入流，却也要由史部铨选，皇帝御笔签批任命，属于“朝廷命官”。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典史毕竟还是不入流的小官，所以朝廷控制的没有那么严格，一般来说，地方官如果报上一个人选，朝廷很少会驳回，大多会就此任命。


这位艾典史原本是中原某县的一位县丞，因为依照当今首辅张居正张大人的考成法大考时，收税不及九成而遭贬官，所以被贬到了葫县做典史。


葫县原本是土司辖地，刚刚改土入流，不但葫县是三等小县，而且周围环绕尽是土司官，在此为官殊为不易，这也就难怪艾典史总是一脸忧郁了。


因为此地偏僻，地方不靖，因此艾典史没有携带女眷，只带了几个家人，随行的那些大汉都是乡里孔武有力的汉子，保护他上路的。


艾典史不耐烦绕路远行，所以选择的是比较偏僻难行的这条山路，他是官身，随行的又俱是强壮大汉，料来也没人啃他这块硬骨头。


一路无事，艾典史寂寞无聊，忽然想起叶小天一行三人，他那妹子殊丽俏美，惹人心动，不觉起了异样心思，便吩咐唤他来自己车上说话。


他想收了叶小天，最终的目的是收了叶小天那个俏生生水灵灵的“小妹子”。他是官，当然不会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来遗人话柄，不过小天兄妹如此落魄，只要自己话风一露，那还不上赶着和他攀亲戚，能有什么凶险呢？

第24章 路中劫


艾典史见了叶小天很客气，叫他也在车中坐了，随意询问了几句，叶小天就随意瞎编了几句，艾典史便道：“听你谈吐，倒是个雅人，可会下围棋么？”


叶小天拱拱手道：“小民只是略知一二。”


艾典史微笑道：“不必谦逊，来，咱们下上一盘。”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的厉害，但艾典史用的是一副磁石棋盘。叶小盘自幼便把时光消磨在天牢里，那些高官哪有不懂围棋的，所以叶小天还流着鼻涕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经和那些尚书侍郎员外郎们隔着栅栏下围棋了。


所以真要说起来，叶小天的棋艺还着实高明的很。不过，他这一路吃用都是人家的，还要仰仗人家庇护安全，总不能叫人家不舒服吧，所以叶小天开始有意放水。


第一次对奕时叶小天剑走偏锋，险胜。第二盘艾典史就熟悉了他的风格，两人渐渐胶着，终于趁艾典史一个疏忽，叶小天再次取胜。第三盘他就开始放水了。


横盘四角星位上交错放下黑白两枚座子，叶小天便一副好胜模样，气势汹汹先下一子，艾典史随即拈起一子，二人便对弈起来。


到了中盘，叶小天的先手优势已荡然无存，再下十数手，艾典史便占了上风，叶小天竭命挣扎，不料却忙中出错，被艾典史一连吃掉两处棋子，至此叶小天已完全落了下风。


但叶小天一番长考后，突然下了一子，整个棋面顿时又活过来，弄得艾典使紧张不已，思索半晌才回师中原，下了一枚飘逸轻灵的飞子，杀机隐隐地截断了叶小天的生机。


再下十余手，叶小天又是一番长考，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推枰认输。这棋下得一波三折，叶小天明明落了下风，却几次三番差点反盘，如今终于认输，艾典史快意不已。


叶小天苦笑道：“大人棋艺高明，小民这手棋本就是野路子，初初使来还能唬人，一旦被大人您熟悉了小民的棋风，小民便一筹莫展啦。”


艾典史笑容微敛，睨着他道：“叶小天，你在让着本官啊。”


叶小天心中一惊，矢口否认：“小民何曾相让，实是大人高明……”话说到一半，看到典史似笑非笑的眼神儿，叶小天顿时住口。


艾典史慢条斯理地拾着子儿，悠然道：“即便明知你在让我，本官赢了，还是很开心的。”


叶小天嘿嘿一笑。


艾典史道：“这就是人心了。哪怕不为了赢，只为你这番心思，本官心里也舒坦。不过，你若一开始就放水，我会赞你直爽朴实么？不会，那是愣头青，棋可以这么下，人这么做就不招人喜欢了。


可是，你一开始全力以赴，先打败我，激起我的好胜心，再一步步相让，即便决定放水的时候，也不让我轻易取胜，如此一来，面对难得的胜利，本官自然大悦。识不破你的用心会大喜，识破了你的用心，也会因为你用心良苦而心生好感，你说对不对？”


叶小天心道：“对个鸟，不叫你晓得我的用心，如何卖你这个好儿？你以为自己能洞彻人心？我可是在成了精的狐狸窝里厮混了许多年才走出来的人物。”


面上他却是一副惶恐、羞惭的模样，连连告罪不止。艾典史摆摆手，道：“你很不错，知情识趣又会做人，思虑缜密、手段高妙，是块璞玉，值得雕琢啊。”


叶小天马上一脸惊喜地离座拜道：“还望大人栽培。”


“起来，起来。”


艾典史漫不经心地道：“本官此去葫县，身边少不得要用人，你很机灵，若是愿意，就留在本官身边做事吧。本官此来葫县赴任，不曾携带家眷，总要有个心细的人在身边帮着打点一切才好。”


叶小天心道：“原只想下下棋哄你开心就是，没想到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倒是好眼光，可惜水舞已经被我内定，你想打我媳妇主意，门儿都没有。”


脸上却是一副惊喜模样，颤声道：“舍妹性情温柔，姿色也还入目，她如今尚未许亲，大人您要是缺个身边人侍候……”


忧郁男这回可是发自内心地笑了，这小子，真的很机灵，有眼光。


他爽朗地一笑，道：“好！既然如此，你倒不必在府上听用了，本官在衙门里给你找点事做，你以后跟着本官，亏待不了你！”


叶小天又是诚惶诚恐一阵道谢，心中却想：“先唬弄着你这色鬼，免得你半路把我们赶下车去。待到了葫县，小爷拍拍屁股就走，你这等体面人，还能不要脸地留人？”


从这一天起，双方的关系开始亲密起来，渐渐的艾典史那些随从也都知道这叶小天很快就要成为典史大人的便宜大舅子了，是以对他们三人的态度也更加和善起来。


整个无人区因艰涩难行，所以道路显得十分漫长，幸好他们带足了食物，偶尔有樵夫山民经过，瞧见他们这一路人马不同凡响，也会早早避开，不与他们接触。


这一日行到一处山坳，瞧那崖下刻着一块石碑，依碑上记载，距葫县只有一天路程了，整个队伍都变得兴奋起来。正行走着，乐遥忽然道：“小天哥哥，人家要尿尿。”


叶小天便跳下车，对艾典史一行人马道：“各位先走着，我带遥遥去方便一下，马上赶来。”


因为此处遍地鹅卵石，古时曾是一条水道，所以车子走得非常慢，步行快些很容易就能追上，所以不必停下等候，是以艾典史的车队并未歇下，而是径直走向前方山口。


水舞也跳下车，牵起乐遥的手，一边往路边树丛中走，一边弯下腰，小声说道：“遥遥，你想方便的时候是不可以大声说的，尤其不可以对男人说，知道吗？以前我教过你的，怎么又忘记了。”


乐遥不服气地道：“小天哥哥可不是外人。”


水舞道：“那也不行！你是大家闺秀，就要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现在不学规矩，长大了会被人取笑的。以后可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


乐遥小猪似的撅起嘴巴，应了一声：“哦！”


叶小天跟在后边，听她二人交谈，不由哑然失笑。


山坳里都是圆滚滚的鹅卵石，无遮无蔽，他们一直走到路边一个杂草丛生的小山沟里，沿沟而上，大约走出十几步距离，才找到一处可供藏身遮蔽的所在。


叶小天在草丛中趟出一块地方，趟得蜢蚱乱蹦，确定没有蛇虫之类的东西之后，才对水舞道：“我在旁边等你。”


叶小天分开草丛走出去，这时山坳中队伍未停，已经走出一箭之地，叶小天站在山坡上遥遥望去，忽然有一道刺目的光芒掠过他的眼睛，刺得他微微一眯眼，再定睛望时，却全无发现。


叶小天没有当过兵，也没有打过埋伏，自然不知道那是隐藏在草丛中的一道刀光。他望了一眼缓缓而行的队伍，便往松软的草地上一躺，双手往脑后一垫，翘起了二郎腿。


湛蓝的天空蓝到了极致，纯净到了极致，衬着近前几条树枝，远方几朵白云，有一种极尽高远的感觉，这是在北京城里无法看到的风景。仰望着这样的景致，似乎人的心胸也高远起来。


树丛后面，乐遥忽然道：“咦，好象有动静。”


叶小天就隔着一丛灌木，一听这话腾地一下坐起来，急道：“丫头，怎么了？”


这时薛水舞惊恐的声音也从树丛后传来：“好象……好象确实有动静。”


“你们两个别动，小心有蛇虫。”叶小天顺手捡起一根小臂粗的树枝，飞快地穿过灌木，乐遥已经系好小裙子，战战兢兢地偎依在水舞怀中。叶小天警觉地问道：“发现了什……”


他还没有说完，就陡然收住了声音，因为他也听到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从右前方的树丛后传来，那低沉的咆哮声叫人一听便汗毛直竖。


叶小天急急向水舞打个手势，示意她护好乐遥，随即攥紧树枝，蹑手蹑脚地拨开灌木。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忽然发现远处有几只野兽正围着一棵大树打转。


叶小天心中一紧：“莫非是狼？”


眼前所见是几只狗一样的动物，体型比普通的狗要小一些，比狐狸又要大一些，毛发棕黄，嘴巴略方，不像普通的狗一样嘴巴是尖的，叶小天心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莫非是野狗？”


叶小天猜得倒也不错，仰着头围着那棵大树打转的几只野兽的确是狗，是豺狗，还有个名字叫豺狼，虽然体型比起狼和狗都要小一些，却比草原上的狼还要凶残一些。


幸好叶小天三人处在下风口，那几只豺狼又专注于树上的猎物，没有嗅到他们的气味，也没有发现他们，否则他们三人只怕就要饱以狼腹了。


树上有一只动物，叶小天更不认识了。这只动物胖嘟嘟的身子，短短的尾巴，通体由黑白两色构成，看着像熊，却没有熊的凶狠，反而有种憨态可掬的可爱。


在几匹豺狼的低吼咆哮声中，它笨拙地攀高了一些，扭头往下一看，就见一颗圆圆的大脑袋，圆脸上好像画了两个黑眼圈，即便正身处危险之中，看着也是一副囧态。

第25章 血案


趴在树上的那只奇怪生物，自古以来有过太多的名字，貔貅、白狐、皮裘、玄貘、食铁兽、白老熊、猫熊等等，足足有二三十个名字，而为后人所熟知通用的名字则为：熊猫。


这只大熊猫低头看看，又缓慢向树上爬了爬，叶小天这才注意到上边树杈上还坐着一只跟它一般长相的小熊猫，那只小笨熊抱着树杈，忽然发出与婴儿极其相似的叫唤。


大笨熊用肥大的手掌托着它胖乎乎的屁股，将它向上又托了托，让它坐得更稳当。熊猫宝宝又是“咿”的一声叫，比婴儿稚嫩的叫声略显圆润，不仔细分辨的话却与婴儿叫唤的动静一模一样。


这时叶小天才注意到，这只大熊猫的下肢已经受了伤，只是不知是与这几只豺狼搏斗过，还是此前与其它猛兽交过手。不过正所谓好虎架不住群狼，叶小天看这怪熊憨憨的样子，又已经受了伤，真要斗起来怕是凶多吉少。叶小天正呆看着，手臂忽然被人碰触了一下，叶小天像触电似的扬起木棍，扭头一看，却是薛水舞领着乐遥到了他的身边。一见远处情形，水舞和乐遥登时瞪大了眼睛。


这时，几只围着树打转的豺狼开始急不可耐地发起了进攻，它们绕着那棵树打转的圈子越来越大，然后一只接一只跃起、独扑、张开满是雪白獠牙的利口，噬向那只熊猫的肥屁股。


那棵树并不高，也不够粗，有几次高高跃起的豺狼，嘴巴似乎都擦着了那只大熊猫短短的尾巴，乐遥虽然没有叫出声来，可她紧紧攥着叶小天的小手和掌心沁湿的汗水，却透出了她心中的紧张。


薛水舞惊恐地捂住了嘴巴，一双迷人的杏眼睁得大大的，眸中似有雾气氤氲。前方是一群豺狼，围着一只她根本不认识的母兽和小兽，可是从那拼命维护小兽安全的母兽身上，她似乎看到了与自己共通的某种情结。


而且，熊猫这种东西，天生就有一种萌萌的气质，只看一眼，她的心就完全站到了那只熊猫一边。


树在摇晃，那只胖熊猫感受到了危险，它不安地挪动着，体重让那棵树也加大了摆动的幅度，熊猫宝宝蜷伏在树杈上，又向它的母亲鸣叫了几声，似乎在诉说它的惊恐。


大熊猫不再动了，它攀着树干停住，扭过头，两只黑眼圈依旧像是愁眉不展似的瞄了瞄树下盘旋嘶吼的几只豺狼，又回头看看蜷缩在树杈上的小熊猫，突然张开稳稳抱住树干的两只前爪，肥胖的身子向地面堕去。


“啊！”


乐遥情不自禁地一声惊呼，但嘴巴马上就被薛水舞捂住，大熊猫肥胖的身子沉重地坠落在地面，熊猫宝宝趴在树杈上，焦急地向母亲发出一声声鸣叫，就像婴儿一声声的啼哭。


在大熊猫坠下的刹那，几只豺狼警觉地跳开，但它刚一坠地，几只豺狼就一拥而上，向它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豺狼的咆哮声此起彼伏，但是令叶小天三人大开眼界的是，那只看着圆润可爱、笨拙迟缓的熊猫，搏斗起来竟也毫不示弱，甚至动作也异常地敏捷起来。


它那蒲扇大的熊掌扇出去，就能把一只豺狼有力地抽飞出一丈多远，而它隐在肉掌间的利爪也异常锋利，当它在一只豺狼腹下狠狠掏了一记之后，那只豺狼哀嚎着跳开，内脏都掉了出来。


但是豺狼更敏捷，而且数量多，大熊猫被困在中央，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


※※※


与此同时，刚刚拐过山角的艾典史也受到了攻击，潜伏在山口的人就像一群豺狼围着一只大熊猫，猛地发起了凶悍的攻击。


他们的队伍刚刚走出山口，前方路边突然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喀喇喇地倒了下来，正砸在道路的正前方，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枝叶和灰尘飞溅而起。


坐在车中的艾典史瞿然一惊，护侍在身侧的骑士大吼道：“有人偷袭！”


话音未落，无数枝“利箭”便从两侧密林中飞射出来。那不是箭，而是一杆杆竹枪，无数枝竹枪呼啸而至。


护送艾典史的人员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大树喀喇喇倾倒的刹那，他们就已急急勒马，飞快地跃下马背，自腰间、自马背上取下刀剑，以战马为掩护，急急圈向典史的车子，想形成一个自保的圆阵。


但是扑天盖地的竹枪将他们的计划一举打破，那些竹枪不是人工投掷的，而是在树林中设了机关，利用树枝的柔韧弹力激射而出。


只消事先巧妙设计，一个人可以控制几十杆竹枪，待目标赶到，一刀砍断绳索，一根根竹枪就能以比机栝更强劲的力道射出去。


林中或许没有几百人，却有几百枝竹枪，汇成一阵密不透风的枪雨，像被触怒的马蜂群，嗡地一声向艾典史的队伍笼罩过去。


丛林中，六七头灵巧敏捷的豺狼向那只为了维护它的孩子毅然滑下树干的熊猫妈妈发起了凌厉的进攻，它们此起彼伏，跃起的身影仿佛浓重铅云里亮起的一道道弧形闪电。


熊猫看起来肥胖笨拙，身手虽然并非如此蠢笨，终究应付不来这许多配合默契的豺狼，伴随着豺狼一声声令人恐惧的吼声，豺狼们扑起、飞遁，用它们的利爪在熊猫母亲的身上划烂一块块皮毛，撕咬下一块块血肉。


而山脚下，仓惶试图结阵试图自保的艾典史一行人也像那只首尾不能兼顾的大熊猫一样，在林中人猛烈的攻击下顾此失彼，仅仅片刻交锋，便已死伤枕藉。


一个来不及下马的骑士被一杆疾射而至的竹枪射中，整个人都从坐骑上倒飞出去。


另一个刚刚下马的骑士，才挽紧马的缰绳，那马便一声悲鸣，被一杆竹枪贯穿了马颈，锋利的竹枪射透马颈，沾血的竹枪贴着那名骑士的脸颊穿过，在他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旋即，那马便四蹄一软，轰然倒地，接踵而至的两三杆竹枪自左右两方交叉而过，洞穿了这名骑士的身体。


这样凌厉而突然的偷袭、暴风骤雨的攻击，就算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同样来不及抵抗，何况这些家丁护院一般的武士。那些竹枪可怕的贯穿力，在这样的距离内，可以洞穿三层皮甲。


第二个、第三个……


在骑士们接二连三中枪倒地的同时，受到最多关照的典史大人更是凄惨，几乎有三四十杆投枪是向他射过去的，车的棚子只是苇席，根本阻挡不住竹枪的射入。


艾典史其实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那副总是忧国忧民忧天下的忧郁男形象一扫而空，他身形一弯，向前猛地一窜，意图跃下车去。可是一杆杆竹枪已呼啸而至，像刺破一层纸的刀子，刺穿苇席，洞穿他的身体。


越来越多的竹枪，带着摄人心魄的厉啸不断向他招呼过来，将他整个人串在了车上，艾典史是第一个咽气的，死不瞑目。


竹枪的投射，带着一道道恶鬼夜泣般的锐啸，贯穿人马肉体时则发出一阵阵开水落地的“噗噗”声，一具具尸体接二连三地从马上栽下来，每一具栽下来的尸体必然带着一杆以上的竹枪。


当一轮竹枪射罢，射空的竹枪落在鹅卵石的地面上，叮叮当当的还在弹跳的时候，二十多个青巾蒙面，举着雪亮钢刀的汉子就像猛虎下山般从竹林中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吼着“杀光他们”的话来以壮行色，就那么举着锋利的刀从竹林中杀出来，脚下是一双双草鞋，草鞋踏着那些光滑的鹅卵石，健步如飞。


山坡上密林中，那只大熊猫左支右绌，已经无法招架六七匹豺狼的攻击，它愤怒地悲鸣了一声，忽然四肢着地，埋着头向前猛冲过去，借着它远比豺狼壮硕的身材，将迎面扑来的一头豺狼硬生生撞飞出去，拖着血淋淋的身子一头撞进了灌木丛林。


几头豺狼不甘地仰望了一眼树杈上的那只熊猫宝宝，果断地做出了选择，向着那头明显更能填饱他们肚子的成年熊猫追去。


熊猫是一种天生视力低下的动物，不过还不至于出现撞树的结果。即便撞上了，对它那圆溜溜有足够脂肪和皮毛保护的大脑袋来说也不成问题。它低着头，不管不顾地顶着灌木荆棘，像一辆坦克似的横冲直撞。


豺狼体型较小，动作敏捷，大熊猫这种手段并不能摆脱追击，但一旦进入这种地方，豺狼无法形成合力，就奈何不了皮糙肉厚的大熊猫，它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山脚下艾典史等人就不如那只大熊猫这么幸运了，在竹枪的攻击中，他们无一幸免，只有极少数人在投枪的凌厉攻击下活下来，业已遍体是伤，奄奄一息。


从林中冲出来的那群蒙面人二话不说，拔刀就砍，不管死的活着，都要补上一刀，片刻功夫就砍瓜切菜一般，将所有的人都处死了。


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戴一顶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凛凛生威的大眼，持刀站在一块巨石上，冷冷地注视着手下人动手，等到他们结果了所有人，象征性地搜检了一些财物，做出一副掳掠杀人的假象，便把大手一挥，冷喝道：“撤！”


其他人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首领一声令下，他们马上飞奔而回，追随着他们首领的身影，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如同一阵风般迅速消失在丛林之中……

第26章 劫后


眼看几只豺狼追着那只熊猫窜进丛林不见，叶小天暗暗吁了口气，忙对水舞道：“我们快走！”


“小天哥哥！”他的袖子马上就被乐遥拉住了，那双水灵灵的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带着可以融化一切的乞求，奶声奶气地道：“小天哥哥，那只小熊宝宝好可怜呀。”


叶小天扭头看了看，那只小熊猫趴在树杈上，正惊恐地看着地面，它挪动了一下圆滚滚的身子，向母亲逃走的方向叫唤了几声，再往地上看看，一副想下来又不敢的样子。


叶小天略一犹豫，道：“你放心吧，它的妈妈会来找它的。”


乐遥扁着小嘴，眼睛里泪光闪闪：“要是它的妈妈被恶狼杀死了呢？要是它的妈妈迷路了呢？要是再有别的大恶狼发现了它呢？要是它的妈妈不回来它自己又下不了树饿肚子呢？”


叶小天两眼发直，这个小屁孩才多大，哪来的那么多要是？


他抬头看了看薛水舞，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几句，可他从薛水舞的眼睛里看到的一样是对那只小熊宝宝的同情与怜惜，小熊猫可爱的模样可是能令一切女性母爱泛滥的。


“好，那……咱们带上它吧。”


一个乐遥就已令叶小天有些吃不消，何况再加上一个薛水舞，叶小天硬着头皮冲到树下，像那只大熊猫似的，笨拙地爬上树。


小熊猫虽说岁数不大，体形却不小，体重也不轻，叶小天本想把它抱下来，谁知一个失手居然把它从树下摔下来，乐遥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却见那小熊猫从地上爬起来，摇摇脑壳，居然浑若无事。


叶小天从树上爬下来，就见乐遥伸出小手，正怯怯地摸着小熊柔软的皮毛，咧着小嘴笑道：“这个小家伙好可爱，小天哥哥，我们收养它好不好？”


叶小天一见她伸手摸熊，不禁吓了一跳，这小熊宝宝看着虽然可爱，可是看方才那只大熊猫与豺狼搏斗的样子，分明也是很厉害的野兽，叶小天赶紧道：“小心它咬你。”


小熊猫好象知道眼前这三个人不会害它，而且是它的恩人，当乐遥伸出手时，它居然温驯地舔了舔乐遥的手指，当乐遥缩回手时，它就像个婴儿似的爬过来，憨憨地要抱住她。


只是这只熊猫虽是幼崽，体形却不比乐遥小多少，乐遥哪里抱得动它。叶小天怕那几只豺狼回来，急忙弯腰抱起小熊，对乐遥道：“咱们快走，有什么话边走边说。”


叶小天抱着小熊，水舞抱着乐遥，急急忙忙溜下山坡，便往山口赶去，等他们快到山口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幅恐怖的景象，那一切就仿佛人间地狱。


水舞“啊”地一声尖叫，急忙捂住了乐遥的眼睛。叶小天变色道：“快藏到路边树林里去，快！”


叶小天带着他们退到路边，在一丛灌木下蹲下，叶小天把小熊猫往地上一放，对水舞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叶小天贴着山脚，以树木山石为掩护，悄悄靠进路口，当他看清路口的惨状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饶是他一向玩世不恭的性子，这时也不禁变了脸色，心口怦怦直跳。


他看过杀人，但那只是菜市口、阳光下，无数看客欢呼中的杀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恐怖的景象，叶小天站在那儿，只觉手脚冰凉，头皮冷飕飕的。


眼前一片狼藉，殷红成洼的血迹、倒伏扭曲的尸体、遍插竹枪的车辆，就像被百万大军洗劫过一般凄惨，在青翠的丛林和灰白色的鹅卵石地面的背景下，显得怵目惊心。


叶小天仔细观察许久，确信行凶的人早已离去，这才一步步走到那修罗场中，眼看着四周的惨状愣愣出神。薛水舞远远地看着，见叶小天直挺挺地站在山口，周围别无动静，便带着乐瑶悄悄走过来。


她不想让乐瑶看见这可怕的情形，把她的头深深埋在自己的胸前，她这一走，那只小熊猫却也四肢着地，乖乖地跟了过来。薛水舞脸色苍白，颤声道：“这些强盗好残忍！”


看到仰卧在车上，身上插满了竹枪，像只豪猪似的艾典史，薛水舞不忍地别过头去，凄然道：“艾典史这样的好人，竟然落得这般下场，老天爷真是不长眼睛。”


叶小天瞟了她一眼，心道：“好人？怕是艾典史最希望的是你在榻上唤他好人吧，只不过出师未捷身先死，我这狗腿子他收不成了，你这个偏房自然也告吹了。”


艾典史已死，叶小天也不想再把他的险恶用心透露给薛水舞知道，他现在心中非常惶恐。虽然一路下来，常听人说西南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剽悍、盗匪横行，可听说的事情，又有谁真正放在心上过？


叶小天一路所经所见，最多也就是有些人贩子流窜地方、泼皮无赖横行乡里，再加上几个没见过什么世面在小村子里称王称霸的地主老财，如今是头一回看见这样血淋淋的场面，他真的被吓住了。


“我们得马上走！”叶小天喉头发紧地对薛水舞道：“此地不可久留，距县城只一日路程了，到了那里，咱们才会安全。”


薛水舞看看满地的人尸、马尸，不忍地道：“叶大哥，你我若就此离开，难道弃他们于不顾吗？”


叶小天道：“等到了县里，把此事报于县官知道，他们自会料理。”


薛水舞道：“虽是一日路程，我们怕是明日此时也到不了，只怕到了今晚，他们的尸体就要被野兽拖走了，我们同路而来，一路上多蒙他们照顾，若就此离去，着实让人难以心安……”


叶小天不以为然地道：“先把他们入土为安？”


薛水舞欣然道：“正该如此！”


叶小天回头看看遍地的尸体，禁不住悲从中来：“这么多的尸体，我他么的得埋到什么时候啊……”


※※※


叶小天选中了一处地方，这是暴雨季节由山洪雨水冲刷出来的泥沟，只要把尸体拖进去，将两侧土坡的泥土推下埋住尸体就能大功告成。


叶小天把一具具尸体拖进泥沟，累出一身大汗。他没让水舞动手，且不提水舞那把子力气只是聊胜于无，再者她若帮忙，那么瑶瑶就没人照顾了。


叶小天让她们候在山口树丛中，自己把一具具尸体拖进泥沟，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爬上土坡，向下蹬踹泥土，一层浅浅浮土刚把尸体盖住，叶小天忽又想起一事，连忙顺着山坡滑下去，举手作揖，口中念念有词：


“各位仁兄，你们不幸遇到山贼，小天不忍让你们曝尸荒野，遭受狼吻，先把各位安顿在此，待告与官府，再好生为你们操办后事。


只是各位囊中那点身外之物已是全无用处，小天却还有一个专会惹祸的老婆、一个很能吃的小丫头片子要养……哦！对了，现在还填了一只看起来饭量一定很大的小熊。


回头官府来接你们的尸体回去后，你们身上那些财物少不得要便宜了仵作，不如就给我吧，江湖救急，功德无量。若有得罪之处，万祈原谅，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上帝保佑！”


叶小天把东方传颂已久的两大神祇都请了出来，就连近来于京中传教的西洋和尚所尊奉的那位西洋大神也不放过，随即便跳进土沟，理直气壮地刨起土来。


叶小天一番搜刮，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就往自己怀里揣，弄得怀中鼓鼓囊囊的，这才和大狗熊似的爬上土坡。


待他把尸体全都掩埋了，又丢了些石头上去，免得被野狼野狗的刨开，这才返身到路边小树林中去寻水舞和乐瑶。


水舞见他怀中鼓鼓的，不禁微窘，叶大哥连死人都不放过啊……不过水舞也并非道学先生，这一路苦哈哈的，全靠叶小天到处张罗，三人才没饿死，她对叶小天的举动倒没什么异议，权当是埋葬那些人的酬劳吧。


叶小天向她们打声招呼，先蹲在林中小溪边洗手净面，薛水舞自腰间摸出一条汗巾，欲待递上，却又止步，将汗巾交给乐瑶，向她低语几句，乐瑶马上举着汗巾，跑到叶小天身边，献宝似地道：“小天哥哥，瑶瑶给你擦脸。”


“好啊！”


叶小天刚掬了一捧泉水喝了，便微笑着蹲下，乐遥很认真地擦着他的额头、鼻子、嘴巴，叶小天嗅到那汗巾上有一抹淡淡的香。不同于花草或胭脂，那是女儿家独有的体香。


瑶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这汗巾上的香味儿不可能是她的味道，那必然就是水舞所用的汗巾了。她用这条汗巾擦过脸、擦过手，或许还抹过她的胸……


叶小天忽然想起那晚山中月下、溪水泉边所见的旖旎一幕，心中不由一荡，目光轻轻瞟向水舞，见她侧脸而站，长睫眨动，菱角般的唇瓣轻轻抿着，山风吹着青丝，拂过她嫩红的脸颊，优美无限。情场初哥的小叶子心里顿时像喝了蜜似的甜起来……

第01章 葫县好风光


夜色洋溢着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芬芳，点点流萤于青草树木间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迷离的光线。


水舞蹲在石头堆成的火灶前煮着肉干烩馍，乐遥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小熊猫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根竹笋。


在爱心泛滥的水舞和乐遥强烈要求下，这只小熊猫已经正式成了这个临时家庭的一员，乐遥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福娃。


叶小天蹲在灶火旁边，兴致勃勃地检视着他的搜刮成果，分门别类放好。金光闪闪的铜钱吸引了福娃的注意，乐谣赶去闻饭香的时候，福娃丢下了啃了一半的竹笋，爬到叶小天身边，抓起一把大钱就放到了嘴巴里。


“嘎蹦蹦……嘎嘣嘣……”这什么声音？叶小天脑海中冒出一丝奇怪的感觉，却没往心里去，他正专注于数钱呢。“嘎蹦蹦……嘎嘣嘣……”叶小天霍然回头，就见福娃又抓起一把大钱，好象在吃糖豆。“啊！那是钱啊！吐出来，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你也不怕吃死你！”叶小天像拍一个贪吃的小孩子，啪啪地拍着福娃儿的胖脑袋，福娃和乐遥一样，根本就是个吃货，它脖子一抻，耷拉着舌头，黑眼圈似的一双眼睛萌萌地无辜地望向叶小天，口中空空如也。“滚！走远些，再过来揍死你！”叶小天伸手一推，粗暴地道：“去去去，滚一边儿玩去！”


可怜的福娃儿被叶小天推了个仰面朝天，它爬起来，蹒跚地挪到一边，捡起那半截竹笋，咔嚓咬了一口，丢给叶小天一个看起来有些淡淡忧伤的背影。


乐遥回头看见了，扁着嘴巴伤心地道：“坏蛋哥哥，欺负小孩子！”及至跑到近前，听说福娃把大钱都嚼碎了吃掉，不禁又担心起来：“小天哥哥，福娃吃了大钱，不会死掉吧？”叶小天翻个白眼儿，一边继续数钱，一边痛心疾首道：“死得掉才怪，我已经知道长得一副熊样儿的这小混蛋是什么玩意儿了。它叫食铁兽，你说会不会死？你看住它啊，它刚才一口就吃掉了能买三只肥鸡的钱啊！”


晚餐的材料都是从那辆破碎的货车上捡来的，三个人吃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饭，令人惊奇的是，福娃居然蹲在他们旁边捡些残羹剩饭，吃得津津有味，这小家伙居然还是个杂食动物。


夜深了，和福娃嬉闹了一晚的乐遥已甜甜睡去，她今晚的枕头就是福娃。福娃抱着脑袋撅着屁股睡在地上，乐遥枕在它的肥腰上，两个小伙伴居然非常融洽。


叶小天坐在丛林边上，望着远方茫茫的夜色山影，听着树涛阵阵，很久都没有动。本已在火堆旁躺下的水舞翻身坐起，远远地看着他，终于起身，姗姗地来到他的身边。


水舞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轻声道：“叶大哥，你有心事？”


叶小天向她扮个鬼脸，笑道：“我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能有什么心事？”


水舞静静地凝视着他，不说话。


叶小天转过头去，轻轻吁了口气，道：“我想家了。”


沉默片刻，叶小天道：“这是我生平头一次离家远行，一走就是这么远、这么久，我不知道……我爹的老寒腿好点了没有，不知道大哥在天牢混得怎么样，不知道嫂子有没有又跟他闹别扭……”


叶小天说着，声音渐渐有些沙哑：“等到了葫县，我得花点钱请托驿卒往京里头送一封家书，给家里人报个平安。不然他们会担心我的。”


水舞定定地看着他，叶小天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一副天生乐观的性情，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这个男人也有感性的一面。


水舞沉默良久，默默转向与叶小天凝视的方向相反的那一片山影，幽幽地道：“我也想家了。我的老家，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去过，我出生的时候就在京城，可我的家人如今在那里。”


叶小天扭过头问道：“你家在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水舞道：“就在葫岭以西，葫岭应该就是葫县吧？听我娘说，以前这儿是两位土司老爷管着的，那时这里不叫葫县，就叫葫岭。穿过葫岭，就是铜仁，我家就在那里。我只有父母双亲，不过听我娘说，家乡族人很多。”


叶小天目光微微一闪，道：“那……他呢，他也住在铜仁？”


水舞当然明白叶小天问的是谁，她轻轻屈起双腿，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上，轻声道：“嗯！他……姓谢，名叫谢传风，他爹原本是小姐家府上的管事。我们两家都在老爷府上做事，自幼订下的亲事，后来老爷家败落，娘亲带着我随小姐到了杨家，谢伯伯一家则和我爹先回了故乡。”


叶小天轻轻皱了皱眉，原来这两家还是“世交”呢，如此说来，在和那个姓谢的家伙争老婆的时候，是很难得到水舞爹娘的支持的。不过……


叶小天的眉头随即就展开了，那又如何？我叶小天好歹也是天子脚下、人精扎堆的地方出来的人，要是连这么个货色都争不过，就算她肯跟我，我有脸要她么？


谢传风是吧？


叶小天暗暗攥紧了拳头！


※※※


碧浪滔天，碧绿的浪尖儿上有几道白色的浪花，跌宕出一条条优美的曲线。碧水与浪花之间，漂浮着一只土黄色的葫芦，因为年代久远，葫芦上有明暗相间的痕迹和一些斑点。


这，就是从空中俯瞰的葫县。


葫县是三等县，成立不足三年，隶属贵州承宣布政使司。莽莽群山之中的它，就像飘浮在万顷碧涛之上的一只葫芦，等着铁拐李从天而降，踏上它漂洋过海。


贵州山多，峡谷相间，地形崎岖，河流虽多却不适宜通航，是以水陆两途都极为闭塞。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多雨则涝，无雨则旱，波耕水耨，就连那梯田也号称“望天田”，是真正的靠天吃饭。


以前贵州并非独立的一个行政区域，一直以来贵州就分属湖广、四川、云南。洪武十五年，朱元璋设贵州都挥使司，永乐十一年，朱棣设贵州布政使司，贵州行省才算成立。


可是实际上贵州依旧置于大大小小几百个土司的统治之下，布政使司只是名义上的最高机构，到了万历年间，朝廷的控制力虽在逐步加强，但是左右贵州的依旧是土司们。


葫县本名葫岭，处于云南联结湖南的驿路要道，是以商旅不绝，十分繁华。这里有一支大明立国之初就屯守于此的军队，但政务上一向由两位土司老爷负责。


三年前，葫县大旱，两位土司老爷为了争水大打出手，朝廷趁机出兵干预，罢黜两位土司，在此设立县衙，委派流官，把它正式纳入了朝廷的直接管辖之下。


只是千百年形成的政治格局，不是建一个衙门，挂一块牌子，就能顺利接手的，县衙设立后，当地的汉民、彝民、苗民实际上形成了各自为政的局面，比当初更加混乱。


眼睛水灵灵的，像刚用山泉水洗过的黑葡萄似的乐遥，牵着比她只矮半头、胖乎乎圆墩墩的福娃儿；步子迈得小小的，腰肢扭的轻轻的，模样极俊俏的水舞，跟背着大包袱扮苦力的叶小天，历尽千辛万苦、八十一难，终于抵达了葫县。


一条小河把葫县肥圆的“葫芦底”分成了两半，以小河为界，葫县的县衙和军屯戍军及其家眷住在右半边平缓宽阔的区域内。左半边依托于山脚之下，居住的是长期以来依附军屯在此落户的汉人百姓。


走在繁华热闹的葫县大街上，叶小天啧啧赞叹：“很不错啊，我还以为这里贫瘠荒凉的一塌糊涂呢，不想此地竟是如此繁华！”


放眼望去，是绵延不断的店铺地摊、酒肆茶楼，商贾行人熙熙攘攘，大大小小高低错落的店铺旗幡挂得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土话、官话交织成一片。


时而一个腰间扶刀，目不斜视、神情肃穆、鼻梁高挺、目光深邃的彝家汉子昂昂然从他们面前走过，那雄壮如山的气概，就连叶小天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时而又有一个穿着青色绣五彩鲜丽桃花百褶裙的苗家姑娘，背着竹篓、脚步轻盈地与他们并肩而行，满头满身的银饰，银围、腰链叮叮当当的作响，十分悦耳。


急急忙忙南来北往的过路人，悠游而行恬静从容的当地人，将两种截然相凡的氛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叶小天欣然看着目不暇接的繁华街闹，眼神陡然一直。那是方才与他们并肩而行的那位苗家姑娘，迈着一双轻盈的长腿，忽然在一个首饰头面摊子前停下，弯下了腰……


“啊！我的老天！她的裙子好短啊！何等健美浑圆、光滑紧致的一双大腿……”


还没等口水流下来，叶小天在心中又是一声惊呼：“哦！我的老天！她裙子里边居然没穿东西！真的没穿东西？果然没穿东西！”


叶小天吃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那是仅仅五寸长的百褶短裙啊，里边居然没穿东西，这一弯腰，两瓣圆润丰挺的翘臀全都露了出来。叶小天震撼的差点晕倒：“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从来都没听说过，这怎么可能……这也太有伤风化了吧！一个姑娘家家的……”


前边有个混球挡住了他的视线，叶小天赶紧向旁边闪开一步，一边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两瓣八月十五，一边在心中虚伪地声讨，真正令他愤愤不平的，大概是他能看到的别的男人也能看到吧。


薛水舞看到那位浑然不觉自己已春光外泄的苗家妹子，俏脸不由一红。她虽然从未到过故乡，却听母亲说起过许多家乡的事，她知道这个苗家小姑娘一定是登蓝苗。


登蓝是苗家话，登是裙，蓝是短，翻译成汉话就是短裙苗。他们这一族自古就这样穿裙子，实际上一直到后世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才开始加了内裤。


这是人家本族的风俗习惯，自然不能以汉家礼教衡量，可薛水舞还是难为情地红了脸。她一扭头，却见叶小天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不由心头大恨，臭男人怎么总是这副德性，有什么好看的？


水舞恨恨地在叶小天脚背上踩了一脚，叶小天痛呼一声回过神儿来，赶紧左顾右盼，一本正经地道：“此地人杰地灵，民风纯朴，真是好山好水好风光呀！什么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依我看该是下有葫县才对。”


水舞冷笑道：“对啊，这里是男人的天堂嘛！”


叶小天乜了她一眼，突然两眼发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水舞道：“哈！你吃醋了？你在吃醋，是不是？”


水舞脸儿一红，嗔道：“我才没有。”


“没有？没有你脸红什么？你别走，你说清楚，你是不是吃醋了？”


叶小天不依不饶地正想追上去，忽然看到一个闲汉得得瑟瑟地走到那个弯腰扶膝挑选首饰的小苗女背后，左右看了两眼，突然伸手在人家姑娘的翘臀上摸了一把，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就发生了。

第02章 不一样的世界


那泼皮在人家小姑娘粉臀上飞快地摸了一把，转身就想开溜，却不想那个苗家小姑娘性情泼辣的很，她尖叫一声，像被蝎子蛰了似的跳起来，反手就从筐中摸出一把镰刀，想都不想就扔了出去。


镰刀没有劈准，贴着那泼皮的耳根飞过去，吓得那泼皮一屁股坐在地上，镰刀砸在对面一家酒铺子的大酒瓮上，“当”地一声响，酒瓮破了一个口子，酒水汩汩地涌出来。


恰有一个身穿天青色斜襟大袖长袍，头裹青白色头帕、脚踩绣花翘头鞋，典型汉族妇人打扮的中年女子，提着菜筐与几个同行的妇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那酒水猝然喷出，登时浇了她一头一脸。


那中年妇人蛰得眼睛睁不开，同行的妇人们马上大呼小叫起来。酒铺掌柜的是个彝族汉子，眼见酒瓮被打破，他忿忿地冲出来，要找那投镰刀的苗家女子理论。


那苗家少女扔出镰刀，便指着吓坐在地上的泼皮发出一连串又脆又急的声音，听声音很好听，可看神情就知道她在骂人，小姑娘还没骂完，就冲上前去，一双光溜溜的大腿不管头不顾腚地踢踹起来。


听那少女用本族语言一骂，恰好由此经过的几个苗家汉子登时勃然大怒，马上向那泼皮围过来，恰好此时那彝族掌柜的领着几个伙计冲出来，双方都是气势汹汹、面色不善，三言两语没有对上，立即动起手来。


那几个苗家汉子只道他们是那泼皮同伙，要找苗女麻烦，手下毫不留情，那酒铺子的掌柜和伙计也是性情暴烈的汉子，当即还以颜色，丝毫不让。


几位妇人的尖声大喊引来了几个逛街的军汉，那几个军汉一见那位双眼难睁、形容狼狈的中年妇人马上围拢过来，看样子他们几个都认识这位大娘，七嘴八舌一番，他们马上就转身冲向混乱的战场，也不知是找那酒铺老板赔偿还是老那苗家少女理论。


此时长街上已经是一片混乱，双方大打出手，逮着什么都充作武器，一时间筐碟杯盘首饰头面此起彼伏，有人趁机爬在地上捡拾东西，有人慌忙走避，还有逛街的闲人看见本部落的人正与他人动手，马上不问缘由地助拳。


那几个军汉冲进人群，还没找着正主儿，就被混战的双方误打了几拳，这几个军汉也不是善碴儿，当下二话不说，马上挥拳反击，就此由双方混战变成了三国大战。


整个繁华的街市变成了混乱的战场，那些商品货物被损坏或充作武器的店铺掌柜岂肯善罢甘休，当即号门婆娘关门打烊，领着伙计们加入了战团，也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马，只管殴打泄愤。


一座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来，往楼下望了一眼，马上兴奋地回头大叫起来，片刻功夫，就有四五个人跑出来倚着二楼栏杆兴高采烈地看起了热闹，其中一人还一手提着茶壶，一手端着茶杯。


“这都什么人呐！”


叶小天正觉不可思议的当口儿，不知是谁把一只鞋子扔到了空中，正掉在那人杯上，那人大怒，抡起手中的茶壶便狠狠地砸了下去。


“这里的人也太剽悍了吧！”


打京城来的叶小天何曾见过这样的世面，他眼看着这场因为摸屁股引发的血案咋舌不已，自言自语道：“我的老天，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啊！”


旁边一个卖野药的汉子蹲在地上，一边麻利地捡拾着被人趟乱的草药，一边笑吟吟地对他道：“小兄弟，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用担心，咱们这儿经常这样，打过了也就好了。你需要跌打损伤药吗？算你便宜些……哎哟。”


一个急匆匆跑过的汉子一脚踩在卖野药的汉子手上，卖野药的汉子大吼一声：“你狗日的长不长眼睛啊？”一个虎扑，便将那人扑倒在地，两个人马上扭打起来。


叶小天惊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他抱起乐遥，刚要转身逃走，忽然看见那个被酒淋了一头的妇人闭着眼睛划拉着双手，在拳脚飞舞中显得异常危险。


那几个军汉忒也糊涂了些，或许一开始他们也没想到这场混战会乱到如此地步，是以竟没留下一个人来保护她，等他们一开打，整条长街都陷入混乱，就更顾不上她了。


其他几个妇人一开始还护着她往外逃，到后来被人冲散，又见场面着实凶险，早就吓得逃之夭夭，顾顾不得她了。叶小天略一犹豫，还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搀住她道：“大娘不要慌，跟我走！”


叶小天背上背着大包袱，右手抱着乐遥，左手搀着中年妇人，溜着边儿往外就逃，水舞紧随其后，也顾不得那只福娃儿了，福娃倒是乖巧，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竟是没有走失。


叶小天逃出混战的中心，闯到路口喘了两口大气，猛一抬头，就见十几个青衣帛帽的衙役晃着膀子往这边走来，叶小天大喜，连忙放开那中年妇人，高声大呼道：“差官老爷，你们快来啊，前街有人殴斗。”


那十几个衙役正懒懒散散地走着，一听这话，头前一人马上瞪圆了眼睛，“噌”地一声从腰间抽出量天尺，狐假虎威地喝道：“什么人竟敢当街斗殴扰乱本县治安？”


这人大概是个班头儿，领着十几个衙役急吼吼地闯到街口往里一看，登时屁也不放一个，马上掉转身形，把量天尺向空空如也的前方一指，高声叫道：“你们不要走！暴力拒捕罪加一等！”


说话间，这班头儿领着一帮衙役飞也似地跑得不见人影儿了，叶小天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中年妇人眯缝着眼睛，划拉着摸到叶小天的臂膀，对他说道：“小伙子，谢谢你呀，这种地方官府中人是指望不上的，老身的眼睛火辣辣的，麻烦你扶我回家清洗一下。”


“哦！哦哦……”叶小天醒过神儿来，又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殊死搏杀的现场，扶着那位妇人急急离开了。


※※※


老妇人泪流满面地被叶小天扶到了家，她的家有一个极精致的小院儿，虽然不够豪绰却很优雅。白墙黛瓦，雕刻着美丽图案的木质门窗，就连院子角落的水漏都精雕细刻过。


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这整个小院房舍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江淮风味，陡然看到它，几乎让人忘了自己正置身于贵州大山深处，还以为是到了江南水乡。


老妇人两只眼睛洗得红通通的，她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同叶小天说着话。叶小天道：“大娘您也姓叶？小侄和您是本家呢。大娘的官话说得很好啊，您是刚搬到这儿来的？”


叶大娘笑道：“老身是南京人，应天府的。不过我可不是才搬来的，大娘我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我们叶家打从洪武年间就在这儿了。坐坐坐，小伙子，你坐，你们都坐。”


叶大娘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笑眯眯地道：“当年，傅大将军率江南三十万大军，奉洪武皇爷之命远征云贵，扫荡元朝鞑子，我们叶家和老身所嫁的罗家的老祖宗就随军参战到了这里。


鞑子逃跑之后，洪武皇爷命令这三十万大军携家眷屯田戍守，我们家就留在这儿了。说起来，那都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不过我们这儿军屯汉人从不与外族通婚，所以这口音倒是一点没变。”


大娘看了薛水舞一眼，笑眯眯地道：“你跟媳妇儿是走亲戚来的？你媳妇儿长得可真俊！小伙子，有福气呀。”


薛水舞红了脸，用细若游丝的声音无力地申辩：“是妹子，不是媳妇儿。”可惜声音小的别人根本听不见。她这一路上已不只一次被人误会了，弄得她都有点免疫了。可是一旦被人误会，还是有些难为情。


叶小天满面红光地道：“大娘，您老眼神可真好！瞧您老这家境不错啊，家里人做什么营生的啊？”


叶大娘道：“我那老伴儿早就过世了，只有一个儿子在身边，我那儿子是本地巡检，虽然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老身也算是老有所依了，所以家境还算不错。”


叶小天微微吃了一惊，巡检官，那可是九品武官，有了品级就是命官啊。别看官儿小，在这种地方那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没想到自己无意之中竟救了一位武官的老娘。


叶小天道：“大哥真是好本事啊，在这种地方，一个巡检官可是比京城里一位三品大员还威风呢。”


叶大娘道：“嗨，我家这巡检是世官，祖祖辈辈儿传下来的，哪是他的本事。”


叶小天道：“大娘，您老这话，侄儿觉得可不对。祖上传下来的官就叫没本事？难道还非得辞了官，凭自己的能耐再从头打拼？谁都有祖宗，有不服气的让他祖宗也去百战沙场挣份功业回来。


再者说了，有个好爹当然不一定有出息，可也不是有个好爹，那就一定没出息啊。当世名将戚继光、俞大猷，那么能打的将军，不都是世袭的武官么？


俞将军是世袭百户，戚将军是世袭指挥佥事，不都是世官嘛。戚将军十岁的时候就继承他爹的官职，成了当朝四品武将了，谁敢说他是靠老子，自己没有真本事？”


叶小天这张嘴哄起人来就跟灌了蜂蜜似的，把个叶大娘说得眉开眼笑，叶大娘拍拍衣襟站起来，笑道：“你们小两口儿先坐着，让孩子在院子里头玩吧，老婆子先去做饭，一会儿把你大哥喊回来，好好谢谢你这位救命恩人。”


水舞如今既到了葫县，离家乡近了，已是归心似箭，不想在葫县多作停留，一听这话便悄悄扯了扯叶小天的衣襟，叶小天便站起身道：“些许小事，大娘您太客气了。看您眼睛还肿着，好好歇息一下吧。我们有事要去县衙，就不叨扰了。”

第03章 悲催县尊


叶大娘对叶小天这个能说会道、嘴巴很甜的本家侄子非常热情，奈何叶小天执意要走。


叶大娘此时两眼红肿，确也需要休息。恰在此时，那些仓惶中与叶大娘走散的妇人们也都寻上门来，七嘴八舌地向叶大娘表示慰问。见此模样，叶大娘便也不再挽留小天，亲自把他们送出院子，指点了县衙的方向才回去。


叶小天和水舞带着乐遥、福娃一路前行，拐过一条长街，再往前走穿过两条胡同，前方一条长街赫然就是方才那场混战的现场。只不过他们逃走时走的是这条街的另一端，此刻却出现在这一端。


长街上的混战已经结束了，因为太过混乱，估计并没有胜利的一方。叶小天看到有些头破血流的人正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抬走，也有人捂着血葫芦似的脑袋自己找去药铺里裹伤抓药，而那些做生意的人已经卸下门板、支起货架，拉着长音儿吆喝起了招揽生意的话儿，好象从不曾发生过什么。


叶小天见了这般情景，不禁啧啧称奇。果然如那卖药的汉子所言，此地民风剽悍，大概真是把打架斗殴当成了家常便饭，所以一场大战刚刚平息就迅速恢复了秩序，这种缺少官府制约的地方固然容易生出是非，但是自我修复的能力也是出类拔萃。


葫县县衙比叶小天见过的县衙都小了一号。这个县衙门口也有石狮子和拴马桩，同样比起其它地方要小上一号，若不仔细看，那县衙的大门倒以一家店铺似的，作为一个衙门实在有些寒酸。不过门内也有照壁和仪门，有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意思。


县衙二堂上，葫县官员正济济一堂，比起每日“排衙”时只有佐贰官到场不同，此刻葫县所有的首领官也都到了。


葫县掌印正堂、七品知县花晴风，如今才只三旬上下，极清朗儒雅的一身气质，年仅三旬便做了一县正印，说起来在宦途上算是意气风发了，只是这位县太爷此刻一脸的苦大仇深，比“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艾枫艾典史还要忧郁。


县丞孟庆唯和主簿王宁作为县太爷的佐贰官，坐在花晴风左手一侧的座位上，孟县丞慢悠悠地啜着茶，王主簿不断地捋着胡须，一副穷极无聊的模样。


佐贰官这边本该还有一个有职无品的典史坐第三把交椅，奈何本县典史之位空缺久矣，新任典史艾枫未到，是以这座位也就空着了。至于三班班头、六房长吏，虽然也是佐吏，却没资格与会。


另一侧的是首领官和杂职官，坐在首位的是本县儒学教谕顾清歌、训导黄炫，两人虽然权力不大，但是在这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他们理所当然地坐了首座。


他们之下便是本县巡检罗小叶，叶大娘的儿子，将近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生得倒是极雄壮，可一身戎服下却没有几分霸气。世代屯田戍守在此，早消磨了他的锐气，若脱掉这身官服，俨然便是一个略有几分精明气的农民。在他之下，又有驿丞、税课大使、县仓大使等不入流的杂官。


花知县阴沉着脸，郁郁寡欢的声音道：“各位，三年大考之期就要到了，本县实户口、征赋税、均差役、修水利、劝农桑、领兵政、除盗贼、办学校、德化民、安流亡、赈贫民、决狱讼等等方面，实在乏善可陈呐，诸位何以教我？”


堂上众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答话。


花知县愁眉微微一锁，望着王宁道：“王主簿，你负责的税赋，上收了几成？”


王宁咳嗽一声，轻轻捋着胡须道：“赋税么……我贵州全省税赋尚不及江南一县，一向依靠朝廷赈济的，这件事朝廷上一清二楚，难道我葫县能独善其身？收不上来不稀奇，收得上来才叫稀奇呢。倒是赈民方面……大人，咱们还得向上头请求赈灾款啊……”


花知县无力地扶住了额头，王宁乜了他一眼道：“不过嘛，本县在实户口方面，倒是有些政绩。”


王主簿掏出一本帐簿，慢吞吞地翻了几页，咳嗽一声道：“三年前，我县实有户口625户，平均每户人口6人，现在我县实有户口911户，平均每户人口近6人……”


王主簿所说的户口是不包括苗疆番界的，尽管葫岭已经建县，设了流官管理，但当地少数民族依旧在极大程度上自治，所以尽管他们占了当地总人口的七成以上，还是只需向朝廷笼统地报个寨数、族数就行，其人口增减变化朝廷是无从掌握的。


总算有点好消息了，花知县精神一振，孰料孟县丞冷笑一声道：“这些人口可不是自然繁衍增长的，而是我县处于驿路要道，渐有流民在此定居。随着这些人定居本县，需要赈济的贫民灾民多了，偷窃、抢劫、斗殴等事件也多了。”


孟县丞竖起一根手指，加重语气道：“三年来，我县盗贼案件、狱讼案件，每年比上年递增一倍，如今尚有大量案件积压，要么无法破获，要么无法把罪犯逮捕归案，户口增加？嘿！嘿嘿！有什么可夸耀的。”


这位孟县丞与那位王主簿是针尖对麦芒，一向不合的。


县丞兼管着讼狱，用现代的话来理解，那典史就是公安局长，县丞就是兼任的政法委书记，是典史的顶头上司。别看对葫县百姓来说，县衙基本上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可毕竟还是有点职权的，于是也就有了利益之争。


掌控本县的这三把交椅，坐首位的花知县无根无底，无权无势，有心报国、无力回天，纯属傀儡。县丞孟庆一方面利用治安大权控制了屯军及其家属之外的当地汉民，一方面和当地一个有名的大豪相勾结，花知县虽有印把子在手，却奈何不了他。


王主簿与占本县人口绝对多数的彝、苗两族吏目关系非浅，这两族本来各有一位土司，却因为率领族兵发动战乱，被朝廷果断介入，趁机罢黜了他们的世袭土司，改从他们的族人中任命了两个吏目。


葫县也正是趁着这个机会才建立的，但花知县带着朝廷寄予的厚望来到葫县，三年来没有打开丝毫局面，其中不无王主簿从中作梗的缘由，此人根本就是那两大部落的权益代言人。


花知县听了孟县丞的话，心中好不难过，他叹了口气，略带希冀的目光看向本县儒学教谕顾清歌，问道：“顾教谕，本县的文教方面呢？文教上，可有什么建树？”


顾教谕道：“大人，县学这三年里，就没有一个学子可以通过考试成为生员的。实际上，本县不要说秀才，就是连合格的童生和蒙童都寥寥无几。现如今在县学里读书的几乎都是‘官生’……”


县学的生员有两个渠道来源，一个是考试考上去的生员，一个是品官子弟和外夷部族首领的子弟，按照朱元璋当年定下的规矩，他们是必须到县学读书的，不需要考试，这大概属于一种特殊的“义务教育”了。


迫于太祖皇帝的御旨，当地部落首领们不敢不送儿子来就学，但这班小魔头基本就是来走个过场，不要说读书了，不闹事顾教谕就烧了高香了。


顾教谕说到此事唏嘘两声，他唉声叹气半晌，忽然抬起头道：“对了，说起此事，老朽正有些事要禀报大人，本县教谕、训导及六科教授们的俸禄已经有两个月没发了，俸禄拖欠日久，师生无心就学啊。”


花知县“嗤”地冷笑一声，道：“学官、学者们无心教学倒是真的，那些学子么，本就没有一个向学的吧？”


顾教谕精神一振，道：“大人有所不知，年初的时候本县刚刚迁来一户人家，家中的一位学子名叫徐伯夷的，此人学识极为出色，如今已是本县生员，他每月应领的六斗廪食也没发呢。”


花知县是科学出身，对县学里边的事儿门儿清，一听这话顿时疑道：“顾教谕，这不对吧？此人既是年初迁来，如今应该还是一个附学生员，哪有这么快就成为增广生、廪膳生的？”


话说这县学的生员分成三等，初入学者叫附学生员，经过岁考和科试之后，成绩优异者提升为增广生、廪膳生，一旦拥有这个资格，就可以从官府那按月领米了，就好比是一笔奖学金。这个生员既是今年入学，还没经过岁考，当然不该享有这项福利。


顾教谕道：“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徐伯夷学识极为出众，我县这些学子中，将来若能有一人中举，那也必是此人。此人当初并未决定要在本县定居，是老朽求才若渴，特意许诺，只要他肯留下，每月破例领廪米六斗。这个……本县文教上能否有所建树，可全靠他了。”


花知县木然而坐，已经无力吐槽了。巡检罗小叶见这模样，摸了摸鼻子，也开始了他的述职。


罗小叶说了些什么，花知县全然未听。他仰着头，失神地看着屋顶的承尘，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都已经这么倒霉了，总不会还有让我更倒霉的事吧？”


就在这时，叶小天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县衙。

第04章 如此县衙


罗小叶是巡检，而巡检是武官，隶属贵州都指挥使司，再往上就要归兵部管了，但是他和普通的军队又不同，平常要听从县太爷的调度，勉强算是县太爷的下属。


只不过这许多年来，当地屯军及其家属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团体，如同一个独立王国，当地官府对他们的影响力极其有限，而他们的事情一般当地官员也不用负责，如此一来，花知县对罗巡检的话就更不在意了。


“唉！想当初我赴任的时候，是何等意气风发，原以为以葫县首任县令的身份，我将在此建功立业，为我的仕途打下坚实的基础，在葫县留下我万古不辍的英名。谁知道……”


花知县出神地望着屋顶的承尘，满心悲怆：“如今这副模样，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大考是一定不及格了，不过葫县情形复杂，朝廷诸公并非一无所知，我一个新科进士来此做官，简直是形同流放了，朝廷还能把我怎么样？


我在这里三年，没有功劳总还有苦劳吧，就算我大考不及格，想来朝廷也不会对此全然不加考虑，罢官应该是不会的，若只是贬官调离，我也认了，虽不甘心……唉！”


手下的官员还在向他汇报着工作，花知县已经在考虑他的未来了。


叶小天带着水舞和乐谣、福娃儿走进县衙，心中满是疑惑。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县衙门口居然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或者不知道站岗的官差溜到哪儿去了。


进了县衙之后更是难得看到一个人，远远的曾经偶尔见过一个衙差书吏模样的人，还不等他上前问话，那人就晃着身子闪进了一处签押房，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这一行人。


叶小天站在院中发了一阵呆，对水舞道：“此地与中原大不相同，便是这县衙也透着种种古怪，依我看，咱们还是走吧，马上去铜仁，不要管这里的事了。”


水舞讶然道：“那……艾典史等人的事咱们就不管了。”


叶小天道：“我总觉得这个葫县处处透着古怪，咱们还是不要自找麻烦了。那艾典史既是来赴任的，一旦久不报到，官府必然查问，到时一定能找到他们，你不要忘了，那山口还有死马和破碎的车辆，很好找的。”


水舞犹豫了一下，总觉得既然依靠人家的帮助才一路走到现在，若是连人家的死讯都不通报一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更何况……


水舞忽然想到一事，便对叶小天道：“叶大哥，咱们在鹿角镇搭艾典史的车来此，鹿角镇上的人一清二楚。咱们在鹿角镇住了三天，镇上的人知道你的底细，如果咱们一走了之，官府来日查问艾典史下落时，恐怕你就要成为最大疑凶了。”


叶小天一下子被她点醒了，以官府中人的操行。一位朝廷命官在他们的辖境之内遇害，这可是极重大的一桩案件，到时候官府若破不了案，难保不会把他当成背黑锅的，不如及时报案，先给自己定下幸存者兼报案人的身份。


想到这里，叶小天欣然说道：“果然是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你的话很有道理。”


薛水舞听他说疯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发觉自己薄薄嫩嫩的面皮正在变得越来越厚，至少现在听他这么说，已经不害臊了，只是习惯性地轻啐他一口，连反驳都懒得。


叶小天嘿嘿一笑，打个响指道：“走，咱们找个人，把此间事情了结了，便欢欢喜喜回娘家。”


叶小天四下一张望，径直走向方才有人闪入的那间签押房。到了门口探头往里一看，就见门口挂着“户科”两字，堂屋里坐了两个人，正在对坐弈棋，一副偷得浮生半日的悠闲模样。


叶小天马上跨进门去，向两人唱个肥喏，施礼道：“两位先生，小民有一桩大事，要面见知县大老爷。”


其中年岁颇长的一人马上起身，对棋友说道：“先生有事做，棋子儿先这么搁着，一会儿咱们再继续。”


另一人点了点头，这年长者便退出签押房，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把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起了长廊，原来此人是衙门里负责清洁的雇工。


依旧端坐不动的那个人四旬上下、容颜清瘦，他也不看叶小天，而是趴在棋盘上仔细研究半晌，偷偷摸摸拈起对方的棋子儿换了个地方，这才嘿嘿地笑了两声，起身往里间走，摞下句话道：“随我来！”


这签押房一进门是会客的堂屋，旁边穿糖葫芦似的还有几间耳房，叶小天随着那人走进第一间房，那人在公案后坐下，俯下身子，用力地吹了一口，桌上、案牍上、文房四宝上登时飞起一层灰来。


叶小天摒住呼吸，心道：“这户科究竟是多久没开张了？”


那人直起腰来，懒洋洋地瞟着叶小天，问道：“你什么事啊，是造户籍、过户，还是迁转？”


叶小天道：“先生，小民只是路经贵县，现有一桩大案子，要禀报给知县大老爷。”


那人乜着他道：“知县老爷是你想见就见的？说，什么事儿？”


叶小天道：“本县新任典史艾枫艾大人，路上遭了山贼，被杀了。”


“咳咳咳咳……”那书吏一口气没顺下去，呛得一阵咳嗽，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惊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叶小天道：“贵县新任典史艾大人，半路遇贼，死了！”


那书吏瞪大眼睛，骇然看着叶小天，不敢置信地又仔细询问了一遍经过，终于相信了叶小天的话，那书吏怔了片刻，便急急闪出书案，对叶小天道：“快！你跟我来！”


那书吏引着叶小天冲出签押房，水舞、乐谣和福娃儿正站在院中，那书吏一见水舞俏丽的姿容便是眼前一亮，再看见憨态可掬的福娃心中复又一奇，不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典史遇害的消息，却也无暇多看。


负责洒扫的那个老苍头儿听说这年青人要见县令，也不晓得他是什么身份，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扫着地。地面已经很久不曾扫过了，反正县太爷平素不来此地，地上厚厚的一层灰。


老苍头儿也不洒水，抢起一把大扫帚扫得尘土飞扬，户科书吏捏着鼻子道：“行了行了，你别装模作样儿了。赶紧让开，我有大事要去见县尊老爷。”


老苍头急忙往旁一闪，那书吏就带着叶小天，捂着鼻子穿过长廊，往二堂里闯去。


二堂上，罗小叶言简意赅地汇报完了本部的事务，此时正换了税课大使陈慕燕向县太爷汇报，陈慕燕简要汇报了一下本县可怜的税收情况，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起了税丁们的血泪史。


葫县不是农业大县，在农业上是收不到多少税赋的，本县的税收主要依赖商业和运输，因为本县是从云南到湖广的驿路要道中的一段，所以这一段的过关税收就成了本县的主要经济来源。


可是这段驿路的运输，几乎完全掌握在本县大豪齐木手中。这个齐木是屯田戍边的军户后代，齐家在本地数百年，也算是一个坐地户了。


他的父亲当年在一次事故中为了救当今巡检罗小叶的爷爷罗老巡检而死，从此齐家就成了罗家的大恩人。他的哥哥继承了军职，他则自谋生计，召集一群脚夫，干起了运输的买卖。


因为有巡检司做后盾，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渐渐成了气候，如今俨然是本县第一豪强。原本他是要仰仗巡检司的，现在他势力极大，又是罗家的恩人，就连巡检司都被他压了一头。


如今的齐木历经几十年经营，势力盘根错节，已成葫岭一霸，和本县彝、苗两大部落三足鼎立，税丁这种生物，在无权无势的小民眼中无异于猛虎，在他眼中却是小猫小狗，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不过双方原本也没什么交集，税课司哪敢找他的麻烦。不过花知县前两年一直是无为而治，眼看到了大考之年，他才如梦初醒，想让政绩好看些，于是给税课司下了收税的死命令。


由此一来，税课司就只好硬着头皮收齐木名下那些产业的税，和他们起了冲突，前不久陈慕菩手下的几个税丁刚被齐木的人打过，现在还在家里养伤，医药费都没地方出。


孟县丞与齐木一向沆瀣一气，听陈慕燕在这里告状，心中冷笑不已。他心里清楚，花知县毫无实权，根本就奈何不得齐木，这税课大使也不是真要告状，只是在诉说委屈推卸责任罢了。


花知县正听得心烦意乱，那名书吏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花知县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目标，大怒起身道：“李云聪，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本县正与各位大人商议公事，谁叫你进来的。”


李书吏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顶嘴，却也丝毫不怕这位没啥实权的傀儡知县，他马上说道：“大老爷，您莫要商议公事了，现如今却是发生了一桩大事，要命的大事啊。”


花知县听他话里隐隐的调侃味道，心中更是恼火，可他也清楚整个葫县上下根本就没人敬畏自己，只好佯做没有听出，转口问道：“什么要命的大事？”


李云聪道：“大老爷，刚刚有人来县衙报案，说是本县新任典史艾枫赴任路上被贼人给杀了！”


众官员齐齐一惊，目光刷的一下投向了李云聪，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就听“砰”地一声，却是花知县一屁股重重地坐回了椅上。

第05章 艾典史虽死犹生


“老爷？”


李云聪等了半晌，见花知县呆若木鸡的模样，心中大为鄙视，面上反而恭谨了许多。


花知县一言不发，只在心中痛苦呐喊：“完了！完了！这回真是完了！我十年苦读，青年中举，父母高堂不知何等欣慰，四乡八邻不知何等艳羡，这一回真要丢官为民，回乡耕田了。”


他在葫县三年，政绩本就乏善可陈，如今连新任典史都在进入辖境后被贼盗给杀了，消息一旦传到朝廷，朝廷上衮衮诸公会怎么看？委派他来葫县，不但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而且治安恶劣到如此地步，就算只是为了给天下一个交待，他也必须成为牺牲品了。


在讨论政绩时一直表现得事不关己的孟县丞和王主簿的脸色也冷峻下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必定震怒，本来只是大考的话，倒霉的必定是花晴风，背黑锅的也一定是花晴风。


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难说朝廷会不会对他们两个也严加制裁。花晴风根本就是个傀儡，滚蛋也就滚蛋了，他们两个可是实际把持葫县政权的人，因为这桩案子，他们岂不是也要完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虽然他们一直是死对头，可是面对这桩对他们两人都有致命影响的大事，他们马上自觉地携起手来。


“咳！李云聪，你把那报案人带进来。”花知县呆若木鸡，孟县丞便替他说话了。李云聪对孟县丞倒是发自内心的敬畏，赶紧答应一声，片刻之后，把叶小天带了进来。


孟县丞便如公堂问案一般，向叶小天仔仔细细询问一遍，叶小天把他从鹿角镇遇到艾典史开始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对孟县丞说了一遍，孟县丞颓然坐回椅上，向他摆了摆手。


叶小天拱手道：“小民告退！”


“慢着！”王主簿突然清醒过来，向叶小天喝了一句，站起身道：“事关重大，你是重要证人，暂时不可离开本县。来人呐，把他们暂且安顿于驿馆。”


王主簿又转对叶小天道：“你与家人先去驿馆住下，本官会着人录你口供。”


叶小天皱了皱眉，心道：“果然麻烦。不过为了避免更大的麻烦，也只能配合他们了。”


叶小天陪笑道：“是！那小民就录完口供再走。”


王主簿微微一笑，道：“待县尊点齐步快，再请罗巡检发一支兵马，前往那山口勘察艾典史情形时，还要劳你带路。你暂时走不得，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等待本官吩咐吧。”


叶小天急道：“这位老爷，小民我……”


王主簿一挥手，高声道：“来人，带他下去，安顿于驿馆！”


这议事二堂外倒是站着四个衙役，马上赶过来两个，一左一右站到了叶小天身边。


叶小天无奈，垂头丧气地跟着那两个衙役离去，花知县凄凄一笑，对王主簿道：“王主簿，很快，咱们就得罢官为民了，呵呵，还留那人何用。”


说到这里，他眼珠突然一转，哈哈地大笑起来，拍案道：“罢官为民啊！本官这个憋屈官要罢官为民了。孟县丞、王主簿，你们两位也要和本官一起削职为民了。哈哈哈……没想到你我三人竟然成了一条绳上的蜢蚱，哈哈哈……”


花知县在葫县三年，从一开始的全力抗争，到后来心灰意冷，无可奈何地做了傀儡，心中对夺他权柄、随意摆布他的孟县丞和王主簿恨意不知有多深，如今忽然想到这两个人要倒霉，虽然自己一样难逃罪责，还是有一种难言的快意。


花知县拍着桌子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主簿冷冷地看着他，待他笑得喘息不已时，缓缓说道：“此事，未必不能有个解决的法子。”


花知县指着他，恣意张狂地大笑：“解决的办法？哈哈哈，王主簿，本县承认你足智多谋，可是眼下这般情形，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不是和山中部落关系匪浅么？听说山中有巫师，苗家还有蛊术，不如你请个大巫师或者大蛊术师来，把艾典史救活了吧。哈哈哈……”


花知县越说越觉有趣，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天可怜见，他到葫县三年，一直忍气吞声，今天还是头一回可以指着王主簿的鼻子，这般嘲弄于他。王主簿瞪着笑得有些疯疯癫癫的花晴风，一字一顿地道：“没错！我就是要救活他！”


此言一出，花知县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惊骇地看着王主簿，失声问道：“救活他？你……你……世上难道真有如此秘术，能让人死而复生？”


他本以为这一遭必定要丢官为民了，心灰意冷之下，已是破罐子破摔，突然听说还有希望，患得患失之下，心情不由紧张起来。


王主簿没有答话，他冷冷地搜了一眼堂上的佐贰官、首领官、杂职官们，说道：“诸位，今天这件事，一旦为朝廷所知，县尊大人、县丞大人和本官固然难辞其咎，可是葫县所有官员或轻或重却也一定要受到处分。我等如今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要同心协力，共度难关才成。”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罗小叶蹙眉道：“王主簿，你究竟有什么办法？苗家蛊术我也听说过，据说十分神奇，可是起死回生……貌似没有哪个蛊术师有这般大神通吧？”


王主簿诡异地一笑，还未说话，孟县丞突然露出一副恍然神色，霍然起身道：“李云聪。”


那书吏还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听唤他，连忙答应。


孟县丞道：“从今天起，你便是户房吏典。”


花知县拂然不悦，虽说他是个摆设吧，可就算装装样子，孟县丞也该请示他一下才是，怎么把他撇到一边，擅自任命起来了。李云聪听得呆住，莫名其妙地就升官了？从一个寻常吏员，突然就变成了户科首领？


孟县丞道：“今日之事，你要守口如瓶，不得说与任何人知道。但有半点风声传出去……”


孟县丞的神色狰狞起来：“我们倒霉，也一定要先让你倒大霉！”


李云聪这才明白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孟县丞这是要让他封锁消息，却不知孟县丞想做什么，这么大的事，瞒得住吗？李云聪心中忐忑，却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孟县丞看了眼站在堂外的两个衙差，隔这么远，不高声说话，他们是不可能听到堂上议事的，便吩咐道：“你去，带他二人离开，由你守在门外。”李云聪唯唯诺诺，慌忙退了出去。


花知县这时也看出蹊跷来了，忍不住问道：“孟县丞，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王主簿所言，你已经明白了？”


孟县丞看了王主簿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果然不愧是势均力敌斗久了的对手，两人显然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孟县丞与王主簿一向相争，寸步不让，这时却只微微一笑，道：“还是请王主簿为大人揭开谜底吧。”


孟县丞回到座位施施然坐下，王主簿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两人配合默契，看起来倒像是一对多年的好友。官场上，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


花知县沉不住气，急不可耐地道：“王主簿，你究竟有什么法子，快些说吧。”


王主簿道：“听那小子方才所言，艾典史之死，除了凶手，就只有他和他的二妹、三妹，以及这间屋子里的各位大人们知道，是么？”


花知县急急点头，道：“不错，除了还有一个李云聪，那又如何？”


王主簿道：“如果我们能让‘艾典史’再活过来，凶手是绝不会站出来说他是假的，他们本是掳财害命的一群强盗嘛，况且，他们都未必知道自己劫杀的是本县典史，否则都未必敢下手。而我们，自然也不会说的……”


王主簿说到这里，花知县终于也明白过来，吃惊地道：“你是说……找人冒充……这怎么可能，艾典史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你找人冒充，能冒充多久？”


王主簿阴险地一笑，道：“不用多久啊，过上一段时日，‘艾典史’若是因为水土不服，‘病死’在葫县，难道朝廷还能追究咱们的责任？和咱们有什么干系？”


花知县听了这话，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其他那些官员们此时也明白了王主簿的意思，各个震惊不已。不过他们之中要么是孟县丞或他的心腹，要么是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竟无一人反对。


孟县丞咳嗽一声，道：“如此一来，艾典史最终还是死了，但他的死，和我们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这一关，我们不就过去了么？”


花知县讷讷地道：“这样可以吗？”仔细想想，还真的可行，他的眼神渐渐亮起来：“可是……我们去哪里找一个人来冒充艾典史呢？”


王主簿夷然一笑，道：“何必去找，若在本地找一个人，焉知没有人认得他，从而坏了我们的大事。就用方才报讯儿的这小子不就成了？反正他的岁数和艾典史相差不多，再让他多说几岁也就成了。”


花知县心中一寒，暗道：“那岂不是说，撑过一段时间后，一定要杀了那姓叶的？为了安全起见，姓叶的要死，他的两个妹妹也不可能让她们活着，三条人命啊……”


花知县心中有些不忍，可他更舍不得自己的前途，而且看堂上官员们人人沉默，如果他想反对，只怕连他也要一起“病死”，没准儿那时就不是什么水土不服，而是本地发生瘟疫了。


花知县咬了咬牙，道：“可……那个姓叶的，肯答应么？”


孟县丞和王主簿同时一笑，鄙夷地看着他道：“由得了他么？”

第06章 求你当官吧


叶小天和薛水舞、杨乐遥以及福娃儿享受了一回朝廷命官的待遇，他们住进了本县的驿馆。


相对于其它地方的驿馆来说，葫县驿馆要简陋的很，自从建成后这里除了寥寥无几的过路官员，就从没什么人来住过，不过对叶小天三人来说，这里的条件已是极好。而且这么大的一处院子，就只有他们一家人，挺有点大宅门的感觉。


很快，叶小天就发现县衙派了人来盯着他们，领头的正是他们曾经接触过的那个书吏李云聪。在他们的限制之下，就是驿馆的驿卒也很难和小天他们有所接触，考虑到艾典史遇害事关重大，官府对证人做出监控也属正常，叶小天就没有多想。


第二天一早，李云聪就来引叶小天去县衙，要他带队去寻艾典史的尸首。叶小天到了县衙，就见县令花晴风、县丞孟庆唯、主簿王宁俱都一身官服，神情肃然。步快们全都配了单刀，另有一队持竹枪藤盾的士兵，却是巡检罗小叶带队。


一行人离开葫县，将近傍晚的时候才赶到艾县丞出事的那个山口，罗巡检率领士卒先入山口，四下搜索一阵确认没有伏兵，又将士卒分别驻扎于远处作为警哨，花知县、孟县丞和王主簿才带了叶小天和几个心腹步快走进山口。


在叶小天指认的地方，他们很快就掘出了那些尸首，并且从艾典史的身上搜出了“告身”。见到“告身”，花知县等人都松了口气，幸好“告身”没有损坏或遗失，有了这张委任状，他们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实施了。


花知县沉着脸道：“艾典史不幸遇害，事情既然发生在本县，本县责无旁咎，必须尽快查个水落石出。王主簿，你留下来，让人把尸体盛敛好，以待运回县城停放。孟县丞，咱们先商议一下此事如何解决。”


叶小天跟着打了一圈酱油，又跟着花知县和孟县丞往回走，出了山口不远，叶小天无意中回头一看，就见山坳中有一股烟火气腾空而起，心中不禁陡地打了个突。


叶小天随着花知县他们就在左近的山坳里住下，次日一早才启程返回县城，等到傍晚时分到了县衙，精疲力尽的叶小天便道：“大老爷，小民责任已了，是否可以就此告辞了？”


孟县丞看了他一眼道：“你且候在这里，有些未尽事宜，待本官与县尊商议过后再说。”


叶小天无奈，只得在廊下站定，大约两炷香的时辰之后，李云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道：“叶小天，大老爷要见你，随我来！”叶小天还待询问，李云聪已转身走去，叶小天只得随在他的后面。


不一会儿，叶小天被带进了三堂，三堂上只有花知县和孟县丞两人上座，四下空无一人。


叶小天向他们唱个肥喏，躬身站定身子。


孟县丞道：“叶小天，堂堂朝廷命官竟在本县遇害，此等贼獠实在无法无天，猖獗之极，必须要绳之以法，以儆效尤。奈何贼人来去无踪，实在无法追查，本官与县尊大人商议一番，想请你协助我们，你可愿意？”


叶小天疑惑地看了看孟县丞和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花知县，问道：“两位老爷，小民既非官府中人，又非江湖侠士，如何协助大老爷侦破此案呢？”


孟县丞微微一笑，道：“我们仔细检查过艾典使他们身上，居然还有大量银钱。可见，贼人杀害艾典史，并非为了求财，而是为了寻仇。”


叶小天心道：“胡说八道！艾典史等人先被山贼抢劫了一回，又被小爷我搜刮了一遍，口袋比脸都干净了，哪还来得大量银钱。明明就是一桩山贼图财害命的案子，为何要说成寻仇？啊，有人寻仇那艾典史就要承担些责任，有山贼横行却完全是本县官员的责任了，他们是想减轻自己罪责吧？”


花知县咳嗽一声，道：“歹人的目的既然是艾典史，那么我们就可以利用艾典史引他们出来，只要他们露出些许蛛丝马迹，我们就可以把他们逮捕归案。因此，我们想让你冒充艾典史！”


叶小天大吃一惊，道：“什么？让我冒充艾典史？”


孟县丞道：“不错！你与艾典史相差没有几岁，本县又没人知道你的来历。只要我们放出风去，就说艾典史路上遭劫，随从尽遭屠戮，艾典史本人侥幸逃得一命，便没人会怀疑你的身份了。


你以艾典史的身份在本县出入，那些贼人一旦获悉消息，只当行刺失败，必然还来寻你。你放心，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事成之后，本县以五百两银子为谢，你看如何？”


叶小天像吃了黄连似的咧开了嘴巴：“五百两！又是五百两！你们少坑人啦。莫非你们家里也有一个四岁的小媳妇儿、十八岁的丈母娘等着送给我？”


叶小天干笑道：“大老爷，既然贼人的目的是刺杀艾典史，那么他们一定认得艾典史的模样，小民虽与艾典史年岁相差不大，长相却不相同，想要冒充他，只怕马上就露馅儿。”


孟县丞哈哈大笑，道：“此言差矣。艾典史是官，纵然得罪了人，对方也应该是官场或士林中人，而这种人是不会出手杀人的。所以凶手十有八九是黑道。


这样的话，受其收买的凶手只能蹑着艾典史的车队而来，并不熟悉他的相貌，或者只看过一副似是而非的画像。再者，即便凶手们认识艾典史又如何呢？他们总要来一探究竟的，只要他们来了，我们就有机会。”


叶小天忽然想到了昨晚回望山口时山坳里冒起的滚滚浓烟，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摇头道：“大人，小民只是经过葫县，恰与艾典史同途，目睹了凶案现场。至于说配合各位大老爷破获此案，既非小民的义务，小民也没那个能力。小民不能答应！”


花知县拍案而起，怒喝道：“大胆！本县可不是与你相商，而是命令你配合本县！”


叶小天乜着他，冷冷地道：“大老爷，小民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无知蠢物，小民从未听说过一个不食朝廷俸禄、不领官府薪水的良民，必须得配合官府侦破案件。更何况小民不是老爷您的治下之民，小民只是路经此地。”


“你……”


花知县没想到一个区区小民也敢顶撞他，戟指叶小天，怒不可遏。


孟县丞笑容满面地拦住他：“县尊切勿动怒，息怒，请息怒。”


孟县丞拦住花知县，转向叶小天道：“你真不愿意？”


叶小天躬身道：“恕难从命！”


孟县丞呵呵地笑起来，道：“好吧，那本官也不愿强人所难。只是，你是本案唯一的目击证人……”


叶小天道：“大老爷，小民只是目睹了凶案现场。”


孟县丞摆摆手道：“有什么区别？这凶手或者早在鹿角镇时就追踪窥视艾典史一行人的行踪了，沿途下来你们也曾遇到过一些椎夫山民吧？说不定其中就有凶手的耳目，这些将来都有可能需要你来指认，所以……”


孟县丞顿了一顿，道：“所以，你可以不冒充艾典史，但是……在本案破获之前，你不可以离开本县。”


叶小天怔了一怔，孟县丞用锐利的眼神盯着他，问道：“如何？”


叶小天摸了摸鼻子，忽然笑嘻嘻地道：“好！那小民就先在葫县住下，静候大老爷召唤。”


叶小天这般态度倒令孟县丞一怔，有些不明白叶小天为何会有这样怪异的反应。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地道：“好！那你下去吧，本官会派人盯着你，此案了结之前，你就留在本县。”


孟县丞叫叶小天退下，又把李云聪唤来嘱咐一番，李云聪便带着叶小天离开了。叶小天跟着李云聪一边走，一边暗想：“水舞啊，这可不是我有意拖延，是葫县的大老们不放我们走啊。


你跟我就在这儿安家落户吧，近水楼台嘛，当然要越近越好，近的时间越长越好，说不定一近二近的，你我就生米煮成了熟饭，到时咱们抱着娃儿去铜仁见老丈人。哈哈，幸亏我有先见之明，身上足足二十多两银子的财物，几年吃用都不愁。”


叶小天离开后，花知县蹙眉道：“你怎么让他这么离开了，他不答应，此事如何了结？”


孟县丞道：“县尊大人，我们要他冒充的可是典史，是一位经常需要抛头露面的官员。是除了当日二堂里那些官员之外，再无一人可以知道他是西贾货的葫县典史，这样来日他‘病死’之后，才不会有什么破绽。如果他不让心服口报，到时他咱们找点麻烦出来，想再补救就难了。”


花知县疑惑地道：“今日县衙出动这么多人去山口，艾典史的事情已然拖不了几日了，再晚些时候，他即便答应，又有何用？”


孟县丞淡淡地回答道：“艾典史的消息，咱们再封锁三五天的话应该没有问题，三五日的功夫，足矣！三五天后，这个姓叶的会乖乖回来央求我们，心甘情愿做这典史的！”

第07章 断后路


孟县丞说罢，向花晴风拱了拱手道：“下官告辞！”


孟县丞说罢也不等花晴风回答，便把大袖一拂，飘然而去。


花晴风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神色极其复杂。


自从他来到葫县，便饱受孟县丞和王主簿这两个与当地豪强勾连密切的僚属掣肘，对这两个人，花晴风已是恨极，可一旦遇到难事，他又离不开这两个人，他一面厌恶自己的无能，又压抑不住对这两个人的仇恨，这种心情实在难以描述。


县衙的三堂处于县衙的最后一进院落，这里是知县及其家眷的住处。葫县县衙的建筑并不像中原地区的官衙建筑，主建筑都要在一条中轴线上，这里迫于地势，后院作为私宅建造上有很大的随意性。


后宅月亮门内是一片修竹花圃，几方假山石，错落有致。其间曲曲折折的小道儿穿过去，便是一个半月形的碧绿水潭。


潭水如一块温润的翡翠，水上有莲花数枝，莲叶下有游鱼几尾，却也不是那种观赏型的锦锂，看那鱼儿，多半是此间主人于何处垂钓携回的收获，遂放养于此，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从穿堂里姗姗地走出一个绯衫女子，步姿袅娜，手摇一柄小小团扇，拐到抄手游廊，便向三堂走去。


远远的，就见一道窈窕的倩影于根根红色廊柱、绿色围栏之间袅袅闪过，围栏下又有芭蕉和不知名的碗口大的团花，宛如一副仕女游春图。


那婉约动人的小妇人沿着抄手游廊袅袅地行不过数十步，便是三堂，厅口有一青衣小厮垂手而立，看见她来，连忙施礼道：“夫人。”


那小妇人也就二十六七岁年纪，粉嫩白皙的皮肤吹弹得破，眼儿弯弯，有种别样的迷人味道，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桃子。她微微颔首，头顶金步摇轻轻摆动，随口问道：“老爷可在厅中？”


小妇人的声音柔软发糯，虽然说的是官话，却带着些江南吴侬软语的音韵，听来非常悦耳动听。


小厮恭声回答之后，小妇人举步入厅，一件秋香色的比甲衣袂飘风，遗下一缕幽香。那小厮抬头望去，只看见娉娉婷婷一个背影，乌黑的秀发挽一个堕马髻，那种成熟妩媚的少妇风韵，令人望而神往。


少妇举步走了进去，室内青砖墁地，梁上挂五角宫灯，中堂一副大气磅礴的松山积翠图，几案桌椅之外，近墙边又有花架两只，各摆着一只琦寿长春白石盆景。


在右侧有坐地落屏隔开一个小小空间，画屏上是鲜丽的富贵牡丹图，那少妇姗姗而去，步态优美，就像走进了画里。


屏后是一间书房，窗子开着，窗外一萍绿水，池塘边上都有山石垒着，有无数的爬山虎遮蔽了整面高墙，窗子下边有一道只宽一人游弋的小走廊，于窗子左右各植一树，左石榴、右海棠。


案上地上团着一张张纸张，隐隐都有墨迹，花晴风靠在圈椅上，疲惫地仰着头，一动不动，眉心隐隐还在颦着，隐隐形成一个川字，似乎已经疲乏的连呼吸都懒得。


妩媚妇人轻轻叹了口气，今日来寻丈夫，本来是弟弟请托了她一件事情，可眼见丈夫身心俱疲的模样，她哪里还忍心用自己的事去让他烦恼。


妇人款款地走到花晴风身后，将团扇搁在桌上，抬起皓如美玉的腕管，翠袖褪下，两只翠绿的镯子映得她那青葱玉、纤细皓腕仿佛一朵精致优美的兰花。


花晴风的眉心动了一下，那双玉手便按上了他的肩膀，妇人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柔声道：“老爷还在为典史一事发愁么？”


花晴风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少妇柔声道：“相公不必太苛求自己，这葫县是个什么情形，朝中诸公比你清楚，换了谁来这里能够打开局面呢，怎么能责怪到相公头上。”


花晴风苦笑了一声，道：“怎不怪我，我是这葫芦县里的糊涂县令啊。”


少妇道：“你才不糊涂。”


花晴风道：“若是不糊涂，那就是无能透顶。”


少妇嗔道：“相公！”


花晴风慢慢张开眼睛，仰望着他的妻子，细腻的粉红色的肌肤，衬着她那精巧端庄的五官，就像一位丹青妙手笔下的淡彩工笔仕女，尽管二人已成亲十载，可她依旧鲜丽的如同一枚粉色的珍珠。


而自己……仅仅三年，他已经有了皱纹、头上也有了白发，背也有些佝偻了，刚刚做官走马上任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早已湮灭在他的记忆深处。


花晴风唤着妻子芳名，黯然道：“苏雅，朝廷当然会明白我的苦处，可这并不意味着朝廷会体谅我的苦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朝廷也不是由一个人说了算的，不管是皇帝还是首辅，有些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在天下这张大棋盘上，我这枚棋子儿根本就微不足道啊！”


苏雅默然，望着丈夫迅速衰老的容颜，有些悲戚地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花晴风摸挲着妻子温润如玉的手背，摇头道：“年底大考，最迟明年年中，我的处分就该下来了。除非有一位通着天的大贵人从天而降，或能够保我过关。可是，若真这样一位大贵人，凭什么来提携我这个不得志的小小七品官呢？”


※※※


驿馆里面，叶小天背着个大包袱，水舞挎着个小包袱，就连乐遥都似模似样地拿起点东西，小熊猫福娃头上扣着一顶竹笠，肩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放着它的口粮——十几根竹笋。


户科吏典李云聪拦在前面，冷冷地看着叶小天：“路引交出来，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县，要路引干什么？”


叶小天道：“可是……我要是住店需要验看……”


李云聪道：“本县有的是地方不验路引就可以入住，只要你有钱。交出路引，万一你拿了路引逃走怎么办？”


叶小天无奈地交出路引，道：“水舞，咱们走。”


李云聪伸手又一拦，道：“且慢！所有财物统统放下！”


叶小天惊道：“这是为何？本县差官还兼职强盗不成？”


李云聪道：“你有了钱不是一样可以逃走？再者说，此案尚未明朗，谁知道你的钱来路正不正，你的钱暂时由县衙保管，待真相大白后自会还你。”


李云聪一摆手，马上就有两个差役扑上来，夺走了叶小天和薛水舞手中的包袱，马上又有一个差役上前搜叶小天的身，而水舞和乐谣也有驿丞的夫人代劳，上前搜了一番，真个把他们搜了个一干二净。


福娃儿傻傻地站在一边，居然……居然就有那无良的衙差拨拉了一下它背的筐子，从里边顺走了两根竹笋。


一家四口光洁溜溜地被赶出了驿馆，一夜之间，他们就从官老爷、官太太的待遇，变成一贫如洗的贫民了。


叶小天站在驿馆门口，看看驿馆门口两个抱臂而立，冷眼睨他的驿卒，又看看便装打扮、负责暗中盯梢的李云聪和另一个差官，叹口气，摸摸福娃的“狗头”，感慨地道：“兄弟，我要早知有今天，当初宁肯让你把钱都吃了。”


福娃左右顾盼一下，短尾巴一翘，“当啷”一声，屙出一个大钱的碎片来。


叶小天虽是满心愁苦，还是被这个活宝逗的想笑，忍不住笑骂道：“瞧你那熊样儿！”


福娃抬起头，傻兮兮地看了他一眼。


……


傍晚的时候，一家四口住进了土地庙。


只要有汉人的地方，似乎总少不了这么一位掌管土地的神仙。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汉人百姓重视土地，所以每到一处开疆拓土，总不会忘记给这位掌管土地的神灵建一座庙，但也仅止于为他建庙。


似乎……只要为这位神灵建一座庙，他们就尽到了责任，其后对这位神灵就不闻不问了，他们从骨子里重视土地，却又从骨子里不在乎土地爷，甚至在神话故事中，总是把这位神灵当成调侃的对象。


所以，天下各处的土地庙大多香火不盛，葫县这种地方尤其如此。以致叶小天一家四口入住的依旧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土地庙。


“叶大哥，我对不起你！”


薛水舞眼看周围一片破败，忽然泪如雨下。


她“卟嗵”一声跪倒在叶小天身前，流着泪磕头：“叶大哥，一开始我是不清楚你的为人，不敢对你吐露心事。后来却是诚心请你帮忙，我一个弱女子，没个男人帮衬着，在这种地方简直是寸步难行，可我从没想过会害你落到这步田地。如果不是我劝你向官府报案，你怎会有今天，叶大哥，我对不起你……”


薛水舞悲痛欲绝，她一边哭一边磕头谢罪，待她泪水涟涟地抬起头，忽然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叶小天已经在她对面跪下，薛水舞磕头，他也磕头，一磕礼一还礼，有板有眼。


薛水舞吃惊地道：“叶大哥，你……你这是干什么？”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我也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居然这么性急。你看咱们天地都拜过了，何时洞房呢？”

第08章 日暮途穷


薛水舞又呆住了，跟叶小天在一起的这些天，她不是脸红就是发呆，实在没有别的反应了。


在她心中天塌下来一般悲惨的大事，怎么这位叶大哥偏偏就……他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薛水舞自然不会知道，叶小天一直就是这么个浑不吝的性儿，他的人皮实，心更皮实。


薛水舞怔了半天，才捻着衣角讪讪地道：“叶大哥，你……你别和我开玩笑了。水舞自幼便由父母双亲定下了婚事，水舞一介小女子，怎敢擅自做主，违背父母之命。”


叶小天道：“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说了半天你担心的不就是父母之命吗？我一定会叫令尊令堂改变主意的。至于那个谢什么风，你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我叶小天出马，他还不知难而退？简直是找死！”


薛水舞期期地道：“可我娘说过，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男。小姐也说，女儿家就应该从一而终。我家和谢家已经换过婚书，虽然还没拜堂成亲，可我……也算是谢家的人了……”


叶小天道：“这样啊……那就有些麻烦了。你家和谢家换了婚书，你和我却刚刚拜过天地，那你到底该对谁从一而终呢？”


“当然是小天哥哥啦！”乐遥站在门口，鼓掌大呼。


一旁福娃儿正在卖力地啃着竹笋，小小年纪的它，现在成了乐遥的跟屁虫，什么都喜欢模仿乐遥。一见乐遥鼓掌，福娃愣了愣，赶忙把竹笋扔在脚下，鼓起两只熊掌。


薛水舞招架不住了，她满腔愁苦，愣是被叶小天说得哭笑不得，一时也不好再板起脸来。只好慌慌张张地起身，边逃边道：“叶大哥，你……你早点休息吧，咱们……咱们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


次日一大早，一家四口坐在破庙里发呆。


福娃捧着竹笋大嚼，这已是最后一颗竹笋了，福娃啃的津津有味儿，浑然不知它马上就要断粮。


叶小天道：“钱都被县衙没收了，咱们连早餐都没得吃。嘿！这些官儿们为了逼我就范，还真是用尽了手段啊。”


水舞怯怯地道：“叶大哥，要不……要不咱们就答应他们吧？反正也走不了，便冒充一下典史又如何，等他们抓住凶手，自然会放过咱们。若是不答应，他们是绝不会放咱们走的。”


叶小天嘿嘿冷笑两声，摇头道：“你一个女人家，哪里懂得这些官场油子一肚子的弯弯绕儿，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的。”


水舞诧异地瞪大一双美眸：“怎么？”


叶小天欲言又止，起身道：“今早这一顿，咱们只好饿着了。我现在就出去找活干，只要能挣出一日三餐的钱，足矣！他们想逼我就范，门儿都没有！”


“小天哥哥！”


乐遥忽然唤了叶小天一声，扭头向庙门方向看看，神秘地向叶小天招手。


叶小天走到她面前蹲下，问道：“怎么？”


乐遥探手入怀，神神秘秘地摸出一个馒头，叶小天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乐遥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叶小天贪心地道：“还有么？”


乐遥垮下小脸，摇了摇头。


水舞走过来，奇怪地问道：“你从哪儿弄的馒头。”


乐遥小声道：“昨天在驿馆厨房里，嘿嘿！搜我身的那位大娘没管我。”


叶小天喃喃地道：“原来吃货也有吃货的好处。”


乐遥咧开小嘴笑起来：“人家以前饿怕了，看见厨房有一箩筐的馍，也没人看着，就拿了两个。”


叶小天摸了摸她的头，又把她轻轻搂在怀中，柔声道：“放心吧，以后跟着小天哥哥，我是不会让你再挨饿的。”


“嗯！”


乐遥用力点头：“小天哥哥最有本事了！”


叶小天笑了笑，对水舞道：“你和遥遥把馒头吃了吧。你们待在这儿，我去找工做。”


水舞站起来，不安地对叶小天道：“要不我也去吧，怎好一直让叶大哥你……你为我……”


叶小天瞪了她一眼，粗声大气地道：“扯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是都没能耐养活你，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你在这等着，我去挣钱！”


虽然叶小天话里话外还是有占她便宜的意思，但水舞这一次却连面上的反驳都没有，她轻轻垂下头，心里说不出的暖和。可惜这种感动刚刚在她心中荡漾，就被叶小天的下一句话气歪了鼻子。


“再说，就你这样的惹祸精！一旦让你出门，我替你揩屁股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功夫挣钱！”


乐遥仰起脸，天真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哥哥，你真能挣来饭钱吗？”


叶小天乜了她一眼，傲然仰起下巴道：“我是谁！”


乐遥担心地道：“你是叶小天啊！小天哥哥，你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叶小天差点跌倒，本来黑起脸的水舞却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叶小天狠狠地瞪了眼这一大一小两个磨人精，掉头往庙外走去。


※※※


李云聪和另一个差官换了身便衣，城门还没开的时候就赶来盯着他们了。


夜晚的时候，城门关闭，出入两难。叶小天的两个“妹妹”都是女的，其中一个还是小孩子，根本不用盯着，叶小天带着她们插翅都飞不了，只消白天盯着就行了。


叶小天也不理会他们，当他们是空气一般，从他们身边昂然而过。李云聪在他经过时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如何？不如答应我们大人的要求吧。”


叶小天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叶小天对自己有强大的自信。我是谁？我可是从皇城根儿来的人，这点事儿难得住我？你们这些乡下人、土豹子！我只要露个口风，你们还不得哭着喊着求我上门做工？谁不愿意除非他瞎了眼！


自信满满的“城里人”叶小天，开始了他在贵州葫县饱受打击的求职经历，他终于发现，这里店铺掌柜的，真的都瞎了眼。


……


“你想到我店里做伙计？好啊，你看看，这匹布是什么布？”


“这个……我不知道。”


“那么你看看这匹绸缎，是哪儿的产地？”


“这个……我也看不出来。”


“出去！”


……


“你会说苗语吗？”


“不会，不过我是来应征店小二的，小二哥会端茶递水不就行了，怎么……”


“你会说彝语吗？”


“不会，掌柜的，我是来……”


“那么你会说本地土话么？”


“不……”


“出去！”


……


“你想当保镖？你这身板儿有些单薄啊。”


“陈镖头，我身子单薄，可我机灵啊。打个旗儿、赶个车子、打尖落店、寻访消息，我都能胜任。”


“你会武么？”


“不会，不过我……”


“有力气也行。来，这个一百二十斤重的石锁，你提起来，耍上几趟给俺看看。”


“一百二十斤？！！还耍上几趟？！！不不不，我可耍不动，一不小心再砸了脚……”


“出去！”


“陈镖头，实在不行……我可以做军师的。”


“滚！”


……


“你嗓门大吗？”


“大！我明白，卖东西就得会吆喝。掌柜的您听我给你喊两嗓子。咳、咳！‘香菜辣蓁椒哇，沟葱嫩芹菜来，扁豆茄子黄瓜、架冬瓜买大海茄、买萝卜、红萝卜、卞萝卜、嫩芽的香椿啊、蒜来好韭菜呀～～～’”


“……”


“掌柜的，您觉得怎么样？我知道掌柜的您是卖酒的，我这不是给您亮亮嗓儿么。”


“你能打么？”


“能！打酒谁不会啊，这个不用学。”


“我是问，你能打么？打架！打人！”


掌柜的挥起拳头，向他摆了个架势。


叶小天呆住了，期期艾艾地道：“卖酒……还要兼职打架么？你们这店经常打架？哦！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就前几天！有个光着大腿的小姑娘打破了你们家的酒瓮……”


“你究竟能打不能打？”


“我不打女人。”


“男人呢？”


“贵县男人好壮，小子不以气力见长啊……”


“出去！”


“掌柜的……”


两个袒露胸毛的伙计往前一横，抱臂站定，冷冷地看着叶小天。


叶小天打个哈哈，道：“呃……两位兄弟，贵县男人，真的好壮！”


叶小天匆匆退出酒铺，站在高低不平、狭仄幽长的青石板路上长吁短叹：“唉！为什么就没人能发现我的长处呢！”


叶小天匆匆地奔波在大街小巷，一次次碰壁，走得腰酸腿痛，不远处盯梢的李云聪和另一个衙役比他更惨，他们苦着脸，扶着腰、有气无力地看着叶小天，一副要杀人的眼神儿。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城门已经关了。李云聪和那个衙役如蒙大释，终于放弃盯梢，回了自己的家。可一天下来居然没有找到一份工的叶小天却无颜回土地庙。


长街上，一些店铺和人家挂起了红灯笼，红色的灯笼将小街笼罩在一片神秘幽谧的氛围之中。叶小天沮丧地迈着步子，只觉脚跟生疼，他看见一户门楣较大的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门却关着，便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


叶小天背倚大门，长长地叹了口气，郁闷地想：“今天出来时，我还摞下大话。如今就这么回去，一定会被她笑的。就算她嘴上不说，说不定还会安慰我，可心里头也一定会笑，可我若不回去，又能去哪儿？”


叶小天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叶小天摸摸肚子，自嘲地道：“叶小天啊叶小天，想不到你居然有这么狼狈的一天。秦叔宝落难时，好歹还有匹马可以卖，你能卖什么呢？”


叶小天刚说到这儿，身后院门忽然开了，背倚门扉的叶小天来不及反应，一个跟头就折了进去……

第09章 有家戏院


“哎哟，这谁呀这是。黑灯瞎火的坐在我们家门口，想吓死人呀你。”听声音细声细气儿的，似乎是个妇人。


这人提着灯笼，往叶小天脸上照了照，忽然俯身低下头来。这人方才站着，灯在叶小天眼前，照得叶小天什么都看不见，他这一低头，一张大脸猛地出现在叶小天面前，把叶小天吓了一跳。


白刺刺一张大脸，呲牙一笑，脸上簌簌的直掉粉沫子，偏偏一双眼睛就跟叶小天他们家的福娃儿似的，抹得乌漆麻黑的。那张嘴嘻嘻地笑咧着，足有八只樱桃小口拼起来那么大，涂的通红一片，好象刚啃完死孩子。


“鬼啊！”


饶是叶小天大胆，也不禁怪叫一声，好悬没晕过去。


“鬼你个头啊！”


那人伸出短粗胖的一根手指，在叶小天额头一点，叶小天登时一阵天旋地转，也不知是被他吓得，还是被他那胡萝卜似的手指头给戳的。


“我问你，你悄没声儿的坐在我家门前干什么？哦……”


那人收回“胡萝卜”，捏了个兰花指，娇滴滴地道：“我明白了，你莫非是来我家应工的。”


叶小天这时也看出这人不是鬼，而是一个男人，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化着浓妆，比女人还过份。叶小天本想爬起来走人，一听“应工”二字，已经碰了一天壁的叶小天登时两眼一亮，脱口问道：“这位大姐……大哥……掌柜的，你们这儿招工吗？”


那人拿灯笼把叶小天上上下下又照了一遍，喜上眉梢：“嗯！瞧你眉目还算清秀，尤其一张小嘴，长得更招人疼，瞧着是不错啦。只是不知你还会些什么本事呢？”


叶小天碰了一天的壁，早就没了早晨刚出土地庙时的傲气，一听这话登时心虚，忙小心问道：“却不知掌柜的你这里做些什么营生，需要些什么本事，我可分辨不出布匹的成色和产地，也不会说苗话彝话本地土话，至于百十来斤的石锁……那也是舞不动的……”


那人捏着兰花指，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像只刚下水的母鸭子似的：“哟，看不出，你这张小嘴儿还挺逗的，会说俏皮话，成！这就成了五分了，你会唱曲儿吗？”


叶小天在京城时好歹也算一票友，一听唱曲儿，登时精神大振，忙不迭点头道：“会！会会会！小子唱曲儿还正经挺好听呢。”


那人笑嘻嘻地道：“那就成了，你跟我来吧。”


叶小天爬起来，喜出望外地跟在这人后边，眼看他胯骨轴子左晃右晃跟要散架似的，把个肥臀颠得七上八下，连忙移开目光，开口问道：“掌柜的，还没请教您尊姓大名啊？”


那人将媲美福娃儿的熊掌在空中轻飘飘地扇了两下，娇笑道：“什么掌柜不掌柜的，听着生份，我姓张，外边人都叫我张大哥。不过咱们这院子里头都是自家兄弟，只唤我的艺名儿——风铃儿。”


“阿嚏！”


叶小天被他身上刺鼻的香味儿熏的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心想：“艺名儿？难怪他这么一副模样，原来这是一家戏园子。”


一俟知道人家是戏园子，叶小天不禁担起了心事。他自忖曲儿唱的还是不错的，不过票友就是票友，跟人家那些以唱戏为生的优伶，他怎比得了？叶小天张嘴欲说，忽又咽了下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他可不愿意再失去这个机会。


叶小天看着面前那只摇来晃去硕大无朋的“风铃儿”，心道：“他也未必就是让我唱戏，大概是让我搬搬道具，打个鼓敲个钹什么的，需要的时候再上台跑跑龙套，嗯……一定是这样！”


※※※


叶小天跟着风铃儿从门前消失不久，那虚掩的大门便“咣啷”一声被人推开了，两个佩刀的苗人大汉闯进门来，往左右一站，气势汹汹。随即便有一个周身上下银光闪闪的苗女迈步进来。


这苗女若仔细看，其实是蛮俏丽的一个丫头，只是眉宇之间英气勃勃，冲淡了她的妩媚。她背着双手，往门前一站，凤目一扫，不怒自威：“他真的就在这儿？”


一个苗装大汉顿首道：“是！”


苗女脸上怒气乍现，娇斥道：“头前带路，找他出来！”


两个苗家大汉连忙领命，那苗女迈开两条悠长的大腿，周身上下叮叮当当地跟了上去。


这家戏园环境优雅，这里一丛篁竹，那里一处怪石，虽然不算独居匠心，却也颇显雅致。左右两厢，绿荫掩映下隐隐可见一些屋舍，有些屋舍门窗紧闭，有些却开着窗子。


叶小天探头探脑的，就见窗子里的人都是男人，大多相貌清秀、男生女相，有的人正对镜梳妆，有的人正持箫吹曲，也有人正长袖善舞，咿咿呀呀地练着身段。


这个年代，女人是不许上戏台的，旦角都是由男人来演。叶小天看见这般光景，心中更是确信：这里果然是家戏院。


拐弯抹角的，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前院，来到后庭一处偏厅。厅中灯火通明，却不见有什么人，似乎今儿没有什么生意上门，无需演出，大家也就懒得走动。


风铃儿领着叶小天进了偏厅，捏着双下巴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底子还真不错，宽了外衣，叫哥哥瞧瞧。”


叶小天不能不承认自己的短处了，他咳嗽一声，心虚地道：“风铃儿哥哥，小弟虽也能胡乱唱上几句，可是让我上台的话……怕是没那么大本事。”


风铃儿嘻嘻一笑，道：“在这儿呢，你会唱曲儿固然好，不会唱也没关系。会唱戏的有会唱戏的生意，不会唱戏有不会唱戏的买卖，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儿。来，先宽了外衣，叫哥哥我看看你的身段儿……”


“这掌柜的还真好说话。”


叶小天欣喜地脱了外衣，风铃儿围着他审视地打量了几圈，拍拍他的胸口，捏捏他的胳膊，满意欢喜地道：“嗯，看不出来，瞧着瘦瘦弱弱眉清目秀的，这身子骨儿还蛮结实。”


他扭着硕大的肥臀走到墙角，打开一口箱子，从里边翻出几套花花绿绿的女儿家衣裳，往桌子上一放，对叶小天道：“来，你一件件的试穿一下，再叫我瞧瞧。”


叶小天道：“风铃儿哥哥，要是有什么粗浅的活儿，您交给我就好。那些精细的事情，我怕自己真干不来。”


风铃儿道：“不妨事，穿上，快穿上。”


叶小天无奈，只好选了一套颜色比较素淡的衣裳穿上，往风铃儿面前一站。风铃儿把手一拍，喜道：“好！再给你描描眉，点点唇，敷些粉，那就是个俏丽小佳人了。”


叶小天对着落地铜镜一照，觉得不像戏服，不禁疑惑地：“风铃儿哥哥，你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呀？”


风铃儿吃吃一笑笑，向他飞了个白眼儿，看得叶小天一阵肉麻。


风铃儿娇声道：“死相，跟哥哥我还装佯，我们这里当然是做皮肉生意的啦。”


叶小天惊诧地张大了嘴巴，失声道：“皮肉生意？我……我不至于长得那么像女人吧？”


风铃儿拿兰花指向他遥遥一指，娇嗔道：“女人有什么好的！谁说男人就一定要喜欢女人的？嘻嘻，一旦知道了男人的妙处，可是比女人还招人喜欢呢。”


叶小天心里一阵恶心，伸手便去解衣服：“岂有此理，我堂堂男儿，岂能如此不知羞耻，这般营生，便连我父母爹娘、叶家祖宗，都要跟着蒙羞。”话音未落，肚子里却是咕噜噜一阵响，登时泄了他的底气。


风铃儿掩着血红的嘴巴吃吃地笑起来，他笑够了，便从袖中摸出一锭雪白的银两，看着足有一两重的银元宝，用两根肥胖的手指头拈着，在叶小天面前晃了晃，灯光映着银子，发出白花花的光来。


风铃儿把银元宝放桌上轻轻一放，又往叶小天身前轻轻一推，笑吟吟地道：“小兄弟，很多事之所以难，其实就只是第一步难迈，一旦走过去，也就无所谓了。想当年我也是寻死觅活的，现在想想，真是好笑……”


风铃儿看得出叶小天窘迫的处境，他相信这个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一定会屈服，不是向他屈服，而是屈服于求生的本能和饥饿的感觉。


大灾之年，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甚至会把自己平素视若掌上明珠的亲生儿子当成食物，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就不像受过苦的样子，没准是什么落魄的大户人家子弟，这样的人应该会以更快的速度屈服的。


他自信满满地看着叶小天，还没等来叶小天的屈服，忽然有一个脸上敷粉、头上簪花、衣着不男不女的秀气少年急匆匆跑来：“风铃儿哥哥，风铃儿哥哥，出……出事了。”


那人跑到风铃儿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风铃儿顿时双眼一瞪，转身就往外走。他刚刚迈出两步，忽又想起叶小天，便转回身来，往桌上一指，又往门口一指，对叶小天道：“这是订金，那是门，你自己选！”

第10章 霸气小魔女


却说那一身霸气的小苗女在两个苗家大汉的陪同下闯进“戏园”，在曲径幽深处转悠了半天，才碰到一个提着茶壶由此经过的小厮。两个苗家大汉向这小厮逼问一番，向他描述了一下想找的人的模样，由那小厮引着，来到一处绿荫掩映下的房子。


爬山虎爬满了墙壁，只有门和窗子露在外面，仿佛整幢房子就是用藤萝搭成的一般，绿意盎然，虽在夜间，更增野趣。门关着，窗子却开着，碧罗窗子里透出阵阵嘻笑声。


那小苗女气冲冲的就要上前，一个苗家大汉连忙上前拦住，尴尬地道：“大小姐，您还是……呃，这个……还是让我们两个上前叫门吧。”


小苗女一愣，道：“干嘛？”


“哦……”


小苗女明白过来，撇撇嘴角道：“不就是玩兔子吗，他做得出来，还怕人看？”


小苗女挽着袖子，气忿忿地道：“我就纳了闷了，这男人和女人睡觉，那是天地之道，阴阳之理……我这句话说的对吧？”


两个苗家汉子的脸急剧地抽搐了几下。


小苗女沾沾自喜起来：“没错，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和徐公子相处了一段时日以后，我发现我这学问也见长了。”


两个苗家汉子无言以对。


小苗女突又瞪圆了漂亮的大眼睛：“可男人和男人在一块儿能扯出什么蛋来？他居然还花钱嫖，真是不知所谓，给我让开。”


小苗女推开那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去，飞起一脚。


就听“轰”地一声，那扇门就飞进房去，稀里哗啦也不知砸碎了多少东西。内室里一声惊呼：“谁？”


小苗女应声道：“我！”说罢一头冲了进去。


两个苗家大汉一脸黑线。


内室中几支红烛高燃，绯色帐子，妆台铜镜，熏香扑鼻，帘笼半挑，颇具情调。一个颇为英挺的男子，胸怀半袒，双手抱着一个腰间搭着薄衾，四肢着地雌伏其下的清秀男子，愕然看着门口。


他本来正在拼死鏖战，门扉轰隆一声巨响，几乎把他吓得萎了，一愣神的功夫，就见一个浑身闪闪发光、叮当作响的苗家少女，一阵风儿的冲进来。英挺男子吓了一跳，慌忙合拢衣衫遮住羞处，吃惊地道：“凝……凝凝凝……”


小苗女怒气冲冲地喝道：“凝你个头！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咦？”


求知欲很强的小苗女忽然张大眼睛，螓首微微一歪，好奇地自语道：“看你们这架势，和春宫图上画的男女交欢时的模样儿没啥不一样嘛，男人真可以当女人？”


榻上那男子脸都黑了，手忙脚乱地系着衣衫，咬牙切齿地道：“你一个姑娘家，跑到相公堂子里来做什么？”


展凝儿乜了他一眼，冷笑道：“难道你一个大男人到相公堂子里就合适了？”


雌伏于榻描眉画眼的那个清秀男子也忙不迭系着衣衫，好在他是一身女装，裙子一套便遮住了不雅之物，不过看这展凝儿如此彪悍的模样，只怕他就是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这位姑娘也不会羞掩娇靥转身逃走的。


展凝儿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喝道：“蹦出去！”


那清秀男子愕然道：“蹦出去？”


展凝儿把连鞘的短刀一扬，喝道：“你个死兔子，不蹦出去难道还想飞出去吗？你当你是小家雀儿？”


那只兔子又羞又恼，他只道眼前这一幕是这位客官的老婆来捉奸，便不忿地反嘲道：“你是哪里来的臭女人，竟敢到我们‘蟾宫苑’来撒野，谁叫你拴不住你男人的！”


“啪！”


一记响彻云霄的大耳光，掴得兔子打横飞起来，与之一起翻飞的还有他的四颗牙齿。这展凝儿身材窈窕，并不强壮，不想竟是天生神力。


展凝儿瞪了他一眼，又狠狠地横了一眼榻上的英挺男子，剽悍地道：“我男人要是这么没出息，我早阉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家伙是我表哥！”


那兔相公被她一掌掴飞，摔得晕头转向，半边脸肿得老高，脸都木了，连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听见少女这句话，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口齿不清、满口鲜血地道：“你表哥串堂子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你凭什么管得？”


展凝儿反手又是一巴掌，兔相公登时又玩了一把空中飞人，两颗后槽牙都被打飞出来，像陀螺一般在空中旋转了三百六十度，仰面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这兔子是个狠人，居然还不服软。他趴在地上，满口淌血地嚎叫：“你……你好大胆子，你敢来我们‘蟾宫苑’闹事，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们风铃大哥的地盘，你死定了，你死定了，风铃哥哥一定会把你卖进青楼……”


他这一仰面摔倒，裙子上翻，丑陋的下体毕露无遣，若是换作任何一个女子，纵然没有羞逃而去，肯定也是不敢或不便再看，然则这位英雌却不是一般人，她居然一步步踱向前去，目中煞气渐浓。


兔爷儿格格一笑，淫邪怨毒地瞪着她，道：“怎么，可是想要我服侍服侍你吗？你放心，不管男人女人，我都能让他满意而来，满意……”


这兔儿爷一边说，一边就要做出不堪举动羞辱展凝儿，但他刚刚抬起屁股，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只见一只小蛮靴高高地抬起来，然后飞快地跺了下去。


“不……”


“要”字还没出口，“噗嗤”一声，兔儿爷巨痛攻心，狂吼一声，晕厥过去。


榻上的英挺男子和刚刚抢进房来的两个苗家大汉不约而同地缩了下身子。


展凝儿一脚跺下去，面不改色，她抬起脚来在那兔儿爷衣服上蹭了蹭，扬手于空，食指纤纤向外一挥，脆生生地道：“十息之内，给我出来！否则，就叫他们抬你回去！”


展凝儿说罢就往外走，她那可怜的大表哥一听“十息之数”，生怕误了时间，赶紧四肢着地，像只大猩猩似的窜到榻边，连鞋子都顾不及穿，便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


这间屋子里一通打闹，早惊动了左右房间的人，其中一个人扒着窗户往里一看，恰好看见这彪悍女子一脚跺下，他立即以公鸡打鸣般高亢的声音尖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杀……”


当一双明媚的大眼睛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怔半晌，才讪讪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姑娘你好……哇！”


展凝儿一扬手，他就尖叫一声，张牙舞爬地飞出去，倒挂在一棵大树上。


两个随从从房子里跟出来，一看这般情景，赶紧道：“小姐，咱们走吧。”


这时十几个人闻声赶来，有些是保镖护院，也有一些就是这“蟾宫苑”的兔儿相公，虽是男娼，性子也极悍勇的，纷纷提着刀叉棍棒，其中有的人还穿着女人衣服，乱象纷呈。


展凝儿本待要走，一见这般情形，兴奋大叫道：“来得好！”


当下双腿一趟，直入人群，窈窈窕窕的一个身子，竟然舞动出疯牛般的气势，银光闪烁、叮叮当当声中，一条条人影就在她的粉拳玉腿下或倒或飞，惨叫连连。


一个举着叉子的大汉狂喷鲜血地倒摔出去，肋骨至少断了四根，另一个提着板凳的女装男人被她一记肘击，整个鼻梁都塌了下去，一句话都没说就昏倒在地。


两个苗家随从不忍卒睹地扭过头去。


※※※


“这是订金，那是门，你选！”


很难选么？


叶小天捏着下巴，看看桌上的银两，又看看四周没人，他果断地揣起银子，走向大门。


叶小天鬼鬼祟祟的刚绕过一条抄手游廊，就和屋子里跑出来的一位客人撞了个满怀。


这位客人衣衫不整，神色惊慌。他听说有个女人来闹场子，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家婆娘，安全第一，逃命要紧。不想才一跑出房子，就和一个身着女装的青年撞在一起。


那客人急忙自腰间摸出一锭一两重的银元宝，往叶小天手里一塞，道：“给，钱我付过了，走了啊。”说着举袖掩面，落荒而去。


叶小天呆了一呆，往左右一看，没人！叶小天马上心安理利地把银子揣进腰包，加快了步伐。


……


“还有谁要打？”


展凝儿紧握双拳，仿佛战神雅典娜，战意盎然地望着满地哀嚎打滚的人，匆匆赶来的风铃儿一对上她凌厉而兴奋的眼神，便下意识地退了两步，直觉地感到此女非常危险。


展凝儿环顾左右，见没人上前，不禁大为扫兴，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慢着！”


风铃儿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虽然他也畏惧这女子的武力，可是如果就这么一声不坑地任她离开，他以后也不用干了。何况他虽然只是一个老鸨，背后也是有靠山的。


“怎么，你想打？”


展凝儿睨着他，轻抚拳头。


风铃儿道：“姑娘你武艺出众，我自然拦阻不了。只是在下一个小小管事，这般模样可没法向我们大爷交待，还请姑娘你赐下名号，等我们大爷回来，也好上门就教。”


展凝儿冷哼一声，道：“我姓展，住水西。”


姓展？水西？


风铃儿似有所恃的傲慢登时僵在脸上。


水西展氏？


土司四天王是安、宋、田、杨。其下便是八大金刚，水西展氏恰好就八金刚之一。


任你沧桑巨变、星移斗转，任你改朝换代、腥风血雨，帝王将相灰飞烟灭，可是土司却始终超然世外，安然无虞。


建制最早，世袭最长，占地最广，影响最大。自汉至今，千年不衰。百年的皇帝，千年的土司，这可是能让小小“蟾宫苑”顷刻间灰飞烟灭的恐怖存在！


风铃儿立即跪伏于地，以额触地，行五体投地大礼。汗水小溪似的沿着他脖梗处的沟壑流下来，肥硕的身躯上每一寸肥肉都在簌簌发抖。等了许久，他抬起头悄悄一看，那位展姑娘早已不知去向。


叶小天抄着院中小道儿，一路有惊无险，眼看大门在望，兴奋之下急忙加快了脚步。叶小天堪堪赶到门口，斜刺里突然杀出一个银光闪闪、叮叮当当的姑娘，恰与他同时走到门前。

第11章 浪子要回头


“嗯？”


叶小天与展凝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生起几分狐疑。


叶小天心想：“这家相公堂子里居然还有女人？莫非这里水旱两路的生意都做？”


展凝儿心想：“又是一个没羞没臊的臭男人，有手有脚做什么不好，居然做皮肉生意。”


两人鄙视了对方一眼，齐齐迈出脚去，前脚刚刚迈出门槛，忽又觉得不对，二人不约而同地再度停下，扭头看向对方。借着门口悬挂的灯笼，二人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叶小天看着展凝儿：这姑娘面如满月，眼亮眉长，珠圆玉润，却又不失水灵俏皮。那小模样儿……好面熟啊。


展凝儿看着叶小天：眼睛灵动有神，尤其嘴唇唇形秀美，真要让女儿家见了都要嫉妒几分，难怪能在相公堂子里做皮肉生意。唔……不过……他的模样儿有点面熟啊……


“啊！是你！”


叶小天和展凝儿不约而同地认出了对方。


“这个杀千刀的，摆了我一道，还让我在徐公子面前丢丑！如今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展凝儿火冒三丈，马上伸手拔刀！


叶小天当机立断，随即双膝一屈！


“不要啊！英雄！”


叶小天“卟嗵”一声，果断地跪倒在展凝儿身前，抱住了她的大腿。


展凝儿的娇躯顿时一僵，虽说她风风火火有点男人婆性格，可她还真没被男人沾过一手指头。


以前的展凝儿就没拿自己当女人，也没有过谈情说爱，再者说，作为赫赫有名的“黔之虎”的三虎之一，也没哪个男人敢招惹她。


如今她迷上了徐公子的温文尔雅，有心托付终身，却也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展凝儿固然懵懵懂懂的不知情爱滋味，徐公子那种方正守礼的君子自然也不会及于乱。


今天突然被人一下抱住大腿，展凝儿不免有些发慌：“你……你快放手！”


叶小天心道：“这姑娘凶狠的紧，我才不放手。我若放手，她顺手给我一刀，我就死翘翘了。我这样抱着你，你动刀就得溅一身血，哪个女孩儿不爱干净，嘿嘿……”


“咦！好有弹性，好结实呢。没想到这么一个假小子似的女子，身上竟然还有一股子很特别的香味儿……”


“你往哪儿摸呢？”展凝儿又气又羞，抬腿一踢，叶小天“哇”地一声惨叫就飞了出去，好在这姑娘大腿酥软，一时使不出力气，要不然叶小天这一下骨头都得断上几根。


这时展凝儿那大表哥灰溜溜的跟着两个苗家大汉走过来，一见这般情形，只道叶小天也是“蟾宫苑”的人，马上上前表功道：“表妹，不要脏了你的手，我来教训他。”


展凝儿横了他一眼，道：“边儿去，要你管！”


展凝儿拎着刀，慢慢走到叶小天身边，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似笑非笑地道：“山水有相逢，小子，你没想到还有遇到我的这一天吧？”


叶小天干笑道：“是啊，我和姑娘……还真有缘。”


展凝儿脸色一冷，咬牙切齿地道：“还从来没有人能把本姑娘耍得团团转，你小子有本事啊，嗯？今天你既落到我的手中，说吧，你想怎么死，是清蒸还是红烧？”


叶小天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既已犯在姑娘的手上，要杀要剐，我都无话可说了。”


展凝儿冷笑道：“装可怜？当我是被骗大的么？”


展凝儿手臂一挥，刀锋高举，叶小天忽然闭上眼睛，仰起头来。


清亮的月光照在叶小天的脸上，他的眼睫轻轻地眨动，似乎就要流下泪来……虽然始终也没流出泪来。


叶小天用极悲凉的语气道：“难道姑娘就不想知道我当初为何欺骗姑娘，如今又为何出现在这里吗？”


展凝儿的刀蓦地定在空中，凶巴巴地道：“这我倒是听那姓杨的说过，不是你与人家府上的婢女私奔，被人一路追杀么？当日我怎么只看见你，却不曾看见与你私奔的那个小女子？”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其实我也是那人家的仆佣，我和娘子从小青梅竹马，双方父母就为我们定下了亲事。谁知多年以后，我那青梅竹马的小妹子出落成了一个俊俏大姑娘，老爷竟然起了色心。”


叶小天唏嘘道：“他都六十九岁了啊，却硬要棒打鸳鸯，夺我所爱！我的父母因为年迈，已经辞工返回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杨府里做事，再说我一下奴仆，拿什么和老爷争？”


女儿家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以己度人，最痛恨的就是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而那棒打鸳鸯的恶棍，自然也就成了她们最痛恨的对象。


叶小天作为一个票友，不知看过多少场情情爱爱的戏，一旦戏曲中出现这样的内容，台下坐着的那些大姑大娘、媳妇丫头，无不痛骂恶棍，为那被迫分离的小少女儿一掬同情之泪。


叶小天料想这位彪悍的姑娘虽然有些男子性格，可女儿家的本能还有，一听这话必然站在自己一边。果然，展凝儿听了这话，登时生起同仇敌忾之心，说道：“于是你就带了那女子私奔？嗬！倒是有种！”


叶小天道：“我若只是与她私奔，岂不害了岳父一家么？岳父虽已过世，可岳母还在、我那娘子还有一个智障的弟弟和一个年仅四岁的妹妹。我如果要走，就要带他们一起走！”


叶小天仰起头来望空一叹，酸辛地道：“如今，我上有十八岁的岳……几十岁的岳母，又有年方二八的少妇，还有一个傻啦吧唧、饭量奇大、整天除了吃还是吃的傻妻弟，一个年仅四岁的小姨子。


我当初只是想借姑娘的势力，引开那些追兵以便逃出城去。不管怎么说，总是我冒犯了你，如果你要杀，就挥刀吧！只是……请你杀了我之后，去一趟城西土地庙，替我给娘子捎句话儿……”


叶小天低下头，哽咽道：“你告诉我那刚刚拜过天地的娘子，让她忘了我，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吧。要不然……姑娘你杀我一人，实是杀了我满门老少啊。”


展凝儿慢慢地掣回刀，“嚓”地一声还刀入鞘，叶小天头不抬、眼不睁，竖起耳朵听着，听到还刀入鞘声，心中顿时一宽。展凝儿伸出手，往叶小天肩上一拍，叶小天顿时一颤。


展凝儿大声赞道：“好样的！不舍所爱，有情有义！带着娘子全家私奔，有担当！虽然我被你利用了一回，那也是你的机智了，看在你有情有义有担当的份上，这一次我就放过你。”


叶小天大喜，连声道谢道：“多谢姑娘，姑娘你一看就是一副菩萨心肠，果不其然……”


“等等！”


展凝儿上下看他几眼，狐疑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还打扮成这副死德性。”


叶小天一呆，这件事还真不好解释啊……眼看展凝儿目光灼灼，她身后那三个男人虎视眈眈，叶小天把心一横：“罢了！也只有承认这个恶心吧啦的身份，才能解决眼前之危了。”


叶小天主意已定，马上轻轻垂下头，先是欲言又止，继而面带娇羞，依稀就有了几分风铃儿哥哥的风范。


“噫～～～，好恶心！”展凝儿突然明白过来，赶紧在身上使劲地擦那只拍过叶小天肩膀的手。


叶小天轻移莲步，檀口轻启，右手捏个兰花指，柔声道：“姑娘你……”


展凝儿如遭雷击，连退三岁，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你别过来！你……你站远点说话。你怎么干起这种没廉耻的事儿来了，这才几天功夫啊，你连说话举动都成了这般德性。”


叶小天垂下头，轻轻捻着衣角儿，脚尖儿在地上划着圈圈，含羞带怯地道：“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尤其是其中还有一个大肚汉，在下又不忍娘子受苦，自己又无一技傍身，也只好……”


展凝儿瞧他比自己还女人的样子，真是受不了了。展凝儿机灵灵打个冷战，赶紧道：“停停停！你不要说了，真是受不了你。”


展凝儿转过身，瞪着她的表哥，凶巴巴地道：“安南天，你身上还有多少钱，都拿出来。”


她表哥迟疑道：“表妹，你要干什么，你不会是……”


展凝儿伸出手，道：“少废话，快拿来。”


安南天不情不愿地摸出钱袋，道：“今晚我也没带多少钱……”


他还没说完，钱袋就被展凝儿一把抢了过去，展凝儿想把钱袋递给叶小天，手刚伸出去，就又缩回来，轻轻向前一抛，钱袋正好落在叶小天怀里。


展凝儿道：“拿去，先解眼前之难。父母给你这副大好身躯，你岂能如此轻贱。怎么也要寻点正经营生做。”


展凝儿把短刀往腰间一挂，又道：“我住城南悦来客栈，要在本县待上几个月呢，你若实在寻不到生计时，可来那里找我。”


展凝儿说罢，迈开大步，英姿飒爽地走了出去，两个苗家大汉连忙紧跟其后。


安南天走过叶小天身边时，忽然站住，上下看他几眼，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嗯！还真不错。风铃儿不仗义啊，有了新鲜货色也不跟我说一声。嘿嘿嘿，小兄弟，你要是缺钱花了，可以来找我，我也住悦来客栈。”


叶小天：“啊？”


安南天向他轻佻地挑了挑眉毛：“你懂得！”


安南天追着展凝儿去了，叶小天站在原地想了想，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急忙高抬腿、轻落步，走出大门，溜之乎也。

第12章 夜归人


风铃儿颤巍巍地被人扶起来，轻拍心口，心有余悸地道：“可吓死我了。快！快关门！今儿晚上不做生意了。”


那个被展凝儿一脚跺烂下体的可怜家伙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出来，寻人医治去了。风铃儿叫两个人扶着，回到后园小偏厅，坐在椅上连灌了三碗凉杯，这才缓过气儿来。


“咦？”


风铃儿回过神来，看到桌上放着的衣服，忽然想起叶小天来：“人呢？走了？嘿！倒是真生了几根穷骨头，够硬气。可是……银子呢？”


风铃儿起身仔细看了看，不只银元宝没了，貌似衣服也少了一套。搀他回来的两个人见他行止古怪，不禁问道：“风铃哥哥，你找什么呢？”


风铃儿怔了片刻，回头问道：“嗯……这屋里有个年青人，样子么……嘴巴生得尤其好看，你们知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那两个互相看看，又看看空荡荡的大厅，脸上变了颜色：“哟！风铃哥哥，你这说什么呢，大晚上的你可别开玩笑啊，怪吓人的。”


风铃儿：“……”


……


叶小天回到土地庙时，天已经全黑了。葫县是一座山城，半是平地，半是山坡，高山与平地之间还有一条河，土地庙就在半山坡上。


叶小天在山下时还有灯火可以照亮，等他爬山时，望眼望去，远山叠星，尽是一片或浅或黑的墨色，好在天上有一轮大大的明月，遍洒清霜于地，近处倒还看得清楚。


叶小天停住脚步，回首望向山下，但见灯火点点，如天上的星辰一般璀璨，置身于高处、暗处，看那软红十丈、世界大千，那种奇妙的感觉是他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在这样静谧美丽的氛围中，天性乐观的叶小天早忘了一切烦恼，他捏了捏袖中的两枚银元宝，又摸了摸搭在臂弯里的那套质料极好的女人衣裳，嘿嘿一笑，爬山的速度更快了。


快到山神庙时，叶小天忽然停住了。旁边有一条山溪，小溪并不宽，但河床很宽，大概山洪暴发时这里总是波条汹涌，如今这个季节河床露出来，一大片的鹅卵石。


河床两侧没有灌木遮掩，月光映入流水，化作万点流光，小河远远望去，如同一条银光闪闪的玉带，在这玉带之上，站着一个背竹篓的少年。


少年只有十四五岁年纪，还很稚嫩，但身体已经比许多成年人健壮了。他背着竹篓，左手举一枝用干枯的芦苇扎成的火把，右手持一柄两尺长的细刃尖刀，挽着裤腿儿站在溪水中。


如此夜晚，如此山溪，一个举着火把的少年，手中持一口刀，站在玉带般的溪水中，如此画面令叶小天大为好奇，但他马上就明白这少年人在干什么了。


少年人过于专注，没有发觉叶小天，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细刀，微微弓背，在潺潺的流水中缓缓走动。忽然，他手臂一翻，只见一道寒光一闪，那口笔直狭长的刀便劈入水中，溅起一抹水花。


他提起刀时，刀上已经挂了一条肥鱼，刀刃已深深切进鱼的身体。肥鱼拼命摇着尾巴，可是不等那肥鱼从刀下挣脱，少年就麻利地一扬刀，将肥鱼准确地甩进他肩后的背篓。


叶小天见此情景，不由“啊”地一声轻呼。他知道用网捕鱼，也见过用鱼杆钓鱼，他还知道有人用鱼叉叉鱼，可是用刀子抓鱼他还是头一回看见。


鱼儿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惊慌失措胡乱游走，渔夫立于流水之中，手疾眼快，挥刀一斩，便劈中那水底游鱼，这是何等独特的捕鱼方法，又是何等敏锐的眼力、敏捷的身手？


听到惊呼声，少年急急一转，手中火把仍然稳稳地举着，锋利的刀已横在胸前。


叶小天打声招呼：“嗨！我叫叶小天，朋友，你好高明的捕鱼本领。”


少年警惕地看着他：“三更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小天向半山腰处指了指，道：“我住在那里。”


少年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住在土地庙？这个时辰上山？”


叶小天笑道：“很奇怪么？你白天不捕鱼，非要晚上来捕，而且鱼叉鱼网都不用，偏偏要用刀子，我看着也觉得奇怪的很。”


少年注视他片刻，眸中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这个捕鱼的法子，是我跟山里部落学来的。”


他转过身去，重又将视线投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叶小天心念忽地一动，他现在虽然有了钱，但山城里虽无宵禁，却因利薄，没人晚上出来做生意，是以他一路过来，什么吃食都没买到。如今看见这少年捉鱼，叶小天忽然想到一个以物易物的法子。


叶小天扬了扬手臂上搭着的衣服，对那少年道：“小兄弟，我今天还没吃饭呢，若只是我没吃也罢了，可是土地庙里还有三张嘴巴在等着我。”


少年直起腰，面色平静地听他说。


叶小天道：“我用这套衣服换你的鱼，怎么样？这可是上好的丝绸。”


少年摇了摇头，道：“这不是干活的人该穿的衣裳。”


叶小天道：“可以等你成亲的时候，送给你的新娘子嘛。新娘子怎好穿粗布衣裳，穿上一身柔滑的丝绸，那才漂亮。”


少年的眸子亮了一下，他趟着河水走上岸，但是并没有靠近叶小天。虽然他相信叶小天对他没有危险，但他还是本能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是猎人们特有的习惯。


少年将火把插在一旁松软的草地上，把竹篓一倒，里边有五六条肥鱼，每条最少都在一斤半左右。少年折断几根柔韧的野草，麻利地编成绳儿，从鱼腮穿过鱼嘴，将四条最大的鱼串了起来。


少年把剩下的鱼装回鱼篓，背好，提起刀，这才把草绳串起的鱼递向叶小天。叶小天愉快地把那套衣服递过去，少年摇摇头，道：“鱼送你。衣服我不要。等我娶媳妇儿的时候，我会挣钱给她买几匹丝绸，做新衣服。”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微微地翘起来，显得有些倔强，也有些骄傲，但是给人一种非常诚恳自然的感觉，没有一丝令人反感的狂妄，叶小天一下子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叶小天想了想，又摸出一锭小小的银元宝，摊在掌心：“你不要衣服，我也不能占你便宜，我用银子买，借你的刀，把它劈开。”


少年淡淡地道：“不必，我说送你，那就送你！”


叶小天慢慢地收紧手掌，点点头道：“好！今天你这四条鱼，就当是我欠你的一份人情。来日若有机会，叶某定当报答。”


少年眼中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一个全家住在破土地庙里饿肚子的人，甚至不得不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向他一个打渔人讨鱼吃，居然还奢谈什么来日报答，难道不好笑么？


叶小天看到了他眸中的那抹笑意，叶小天大声道：“此间无龙，空有屠龙之技，自然没有用处。若是老天能给我一个大展身手的所在，嘿嘿，我捉起鱼来，可是连刀都不用的。”


叶小天哈哈大笑，提鱼登山，漫声道：“小兄弟，读过书没有？这就叫天生我才必有用！”


少年没有回答，但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他微笑了一下，趟水入溪。叶小天循山路而上，走出十余步忽然想起一事，转身一看，见那少年举着火把，与他业已相差二十余步之远。


叶小天高声问道：“喂，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华云飞！”


远远的，少年的声音传来，叶小天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道：“华云飞么，倒真是个好名字。不过……比起来还是我取的名字好啊。你就是再能飞，难道还能飞出天去？”


※※※


有庙无僧风扫地，


香多烛少月点灯。


一副颇有诗意的庙联，已完全掩于夜色之中，月光仅仅让它泛起一抹淡淡的痕迹。


庙内无僧，也没有烛。但月光清冷，不足以让庙里亮堂起来，所以里边生起了一堆篝火。水舞盘膝坐在火堆旁，一手撑在大腿上，托着粉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乐遥躺在她的膝上，似乎已经睡着了。红红的火光映得水舞的脸颊一亮一亮，仿佛一块诱人的红玉。听到脚步声，水舞霍然抬起头，一眼看到叶小天，眸中便露出欣喜。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但水舞并没有到庙前去张望，她就像一个等候晚归丈夫的一个小妇人，安静地坐在那儿等着。这一路的坎坎坷坷，同甘共苦，早已使她对叶小天完全的信任，绝不担心叶小天会弃她而去。


“遥遥，快起来啦，小天哥哥回来了。遥遥……”


水舞欣喜地看了叶小天一眼，轻拍乐遥的屁股，唤她起来。


遥遥被拍醒了，一骨碌爬起来，还没看清叶小天，就嚷道：“小天哥哥，你回来啦。”


叶小天提着鱼，挎着衣掌走进来，笑道：“嗯！小天哥哥回来了，遥遥快饿坏了吧，来来来，咱们吃鱼。”


“哇！”遥遥看清了叶小天手中的肥鱼，蓦地瞪大了眼睛，露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她的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几条鱼，看样子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咬两口。


水舞看到叶小天臂弯里搭着的女人衣裳，脸上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但眼下显然不是盘根问底的时候。大家的确已经饥肠辘辘，她温顺地接过鱼，对叶小天道：“我到溪边去收拾一下。”


叶小天道：“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收拾的，直接用棍子穿了，放在火上烤吧，等鱼肉一熟，那鳞也就脱落了。”


叶小天说着，在火堆旁坐下来，心里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醒觉福娃儿不见了。叶小天奇怪地道：“福娃儿呢？不会是因为饿肚皮，自己逃生去了吧？”


水舞还没说话，遥遥就已抢先报告：“小天哥哥，福娃儿去捉老鼠了。”


叶小天呆了一呆：“啊？这家伙还吃老鼠么？”


水舞轻笑道：“原来我们也不知道呢。今天晌午的时候，福娃在院子里打转，我们也没注意，后来发现它把院子里那两棵杉树的皮都给啃光了，再后来……就发现它在捉老鼠。”


叶小天苦笑道：“难怪说‘民以食为天’。看看，这才一天没有吃的，别说人了，就连熊都饿成猫了……”

第13章 捞月之始


憨憨胖胖的大熊猫福娃，或许是这世上最古怪的动物之一了。它是食肉目动物，但它最常吃也最喜欢吃的食物却是竹笋；它看起来萌萌的无比可爱，可凶起来的时候你才会知道其实熊猫也是熊。


它那一口可爱的小白牙，能够咬碎铁锅，平素只以竹笋果腹的肠胃能让那些锋利的铁锅碎片安然无恙地通过。当它实在没有最喜欢的竹笋和竹子可以食用时，小麦、木贼、青茅、当归、树皮它都能吃。


甚至……化身为猫……


这一点和叶小天很象，旁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似乎总不是他的真正模样；旁人以为他所擅长的，未必真是他擅长的；旁人以为他不会的，其实他未必不懂；旁人以为他无害的，然而……


几条鱼，内脏也不除，鱼鳞也不褪，只用新剥的树枝一穿，便架在火堆上，很原始的吃法。尽管没有盐，可香味儿还是很快就飘了出来，鱼香味儿一出来，不知躲在哪个旮旯捉老鼠的福娃儿自己就钻了出来，蹲在火堆旁边，耷拉着舌头，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和乐遥全无二致。


叶小天看看福娃儿那圆滚滚的肚子，不禁发起愁来。


叶小天道：“兄弟，你实在是……太能吃了。”


福娃耷拉着舌头看着肥鱼，目不斜视。


叶小天又道：“这四条鱼，我们三个人吃，还有得剩。如果给你吃，只怕也就半饱。今天你就尝尝鲜，不许多吃，好吧？明儿个，我给你买三筐竹笋，哥现在有钱。”


福娃舔了舔舌头，盯着肥鱼，还是一言不发。


叶小天打个响指，道：“我当你答应了啊。”


福娃还是充耳不闻，全然不知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家就和他签订了一条不平等条约。


鱼肉很快就熟了，虽未加任何佐料，这么一烤，倒也鲜香无比，腥味也只一点点，三个人都饿得狠了，可水舞依旧严格按照淑女的要求让乐遥进餐，她想按照小姐当初优雅高贵的样子来塑造她的女儿。


她们吃得慢，叶小天也只好放慢速度，遥遥对福娃很认真地道：“哥哥挣钱很辛苦，知道吗，让哥哥先吃，你太能吃了，解解馋就好了，明天哥哥给你买竹笋吃。”


叶小天大感欣慰，摸摸遥遥的头道：“咱们家遥遥懂事了，你多吃些，哥哥不饿。”


水舞细心地帮遥遥挑着鱼刺，对叶小天道：“叶大哥，方才那套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个……”


叶小天有些为难了，今天的场面太逊了些，怎么好对这丫头说出来，一家之主的威信可不能就这么轻易丢了。


叶小天好象被鱼肉烫了似的，含糊不清地道：“哦，你说那衣裳啊？呵呵，做工质料都不错吧？晚上你试试，若是大小合适，就送你了。我身上还有二两银子呢，二两银子省着点用，都够咱们大半年的开销……要是不算福娃那吃货的话。”


薛水舞的脸色微微变了，她看得出叶小天是有意岔开话题，这女人衣服究竟是怎么来的，水舞在刹那间，脑海里便已想象了许多画面。


她把挑好的鱼肉递给乐遥，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小腰身一扭，回对叶小天道：“叶大哥，你来一下，小妹有话说。”


福娃儿蹲在乐遥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见小主人并没有与它共富贵的意思，很是不甘心，忽见叶小天和水舞走开，福娃马上伸出熊掌，小心翼翼地想去抓那烤好的肥鱼。


遥遥在它的熊掌上“啪”地拍了一下，道：“刚刚不是给过你了吗，乖，今天不许你吃了，那是小天哥哥的。”


福娃好不委屈，负气地调转身，跟着叶小天走开了。


叶小天到了内室，薛水舞压低声音，紧张地问道：“叶大哥，你抢劫女人了？”


叶小天一呆，急忙摇头否认：“怎么可能，我会做那么没品的事么？”


薛水舞松了口气，道：“那……你的银两，还有那套女人衣裳哪儿来的？就算你今天找到事做了，也不会……有人以女人衣裳抵工钱吧？”


“这个……说来话来……”


叶小天想起今晚的事，着实有些尴尬。


虽有外间的火光照着，房中依旧显得昏暗，只有水舞的小脸上，一双眸子闪闪发光，她凝视着叶小天，担心地等着回答。


叶小天苦恼地道：“那衣服……确实不大容易说得清楚。本来……那衣服是人家给我穿的，银子呢，也是别人硬塞给我的，不要白不要，白要谁不要，所以我就……。不过……此事太过复杂，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水舞疑惑地看着他，叶小天无奈地摊了摊手，水舞的眸子蓦然张大，失声道：“啊！我明白了！”


叶小天奇怪地道：“你明白什么了？”


水舞的神色古怪起来，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叶大哥，没想到你为了我们，居然连这种事都肯做。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叶大哥，你没必要这么委屈自己的。”


叶小天讷讷地道：“你……你不会以为我……”


水舞不敢揭他疮疤，生怕伤了他的自尊，赶紧打断道：“叶大哥，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心里都明白。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我都不会看不起你的。叶大哥，你明晚……不要再做了，我就是饿死，也不能让你再这么委屈自己。”


叶小天张大嘴巴，半晌才讷讷地道：“你……你以前真是跟着你们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水舞幽幽地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什么事都不知道吗？其实那些使相千金、富家小姐开手帕诗会的时候，谈诗论赋的少，基本上都是在说男人和有关男人的一些事……”


叶小天以手扶额，无力地呻吟道：“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实际上，是我今天去找工，傍晚的时候脚有些乏，便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歇脚……”


眼见不能瞒了，再瞒就要被人看得比吃软饭都不如了，叶小天如何能忍。他只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薛水舞听，薛水舞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叶小天说完后，薛水舞突然背转身去，双手捂住了脸庞。


叶小天看着她不断耸动的肩膀，自嘲地道：“很可悲是不是？其实也没什么啦，我连根毛都没损失，还顺手拿了他一点东西，谁叫他不开眼，敢把我当成那种男人。你放心，当时夜色昏暗，他未必记得我的模样，再说为了二两银子，他还能满城的寻我？我这几天当心些就是了。”


薛水舞依旧耸动着肩膀，叶小天看了心里忽然有些感动，无怨无悔的付出，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掳获了她的芳心，不是吗？叶小天走上前，温柔地扳过薛水舞的肩膀，拉开她捂住脸庞的小手，正想温情地替她拭去泪珠，却愕然发现薛水舞忍笑已忍得满面绯红。


叶小天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她半晌，才凶巴巴地道：“很好笑吗？”


薛水舞急剧地喘了几口气，刚刚缓和了情绪，可眼神一跟他对上，顿时又忍俊不禁，急忙背转身去，肩头不住地耸动起来。叶小天哭笑不得，想也不想，便是一巴掌挥了出手。


“啪！”


一记响亮的脆声，水舞的翘臀挨了一巴掌。


薛水舞“啊”地一声轻呼，跳转身来，吃惊地看着他，一抹在夜色下有些深的红色，迅速爬满了她的脸颊。


叶小天一巴掌拍下去，心里也是一惊，但见薛水舞除了吃惊并无恼怒的意思，叶小天心中又是一宽，赶紧故作愠怒地道：“我这么狼狈，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们？还敢笑我！”


叶小天背起手，昂然走了出去。一出内室，叶小天背在身后的手指就轻轻捻动了几下，呀！弹性绵绵，香软怡人，真是爱死这种感觉了。


薛水舞双手捂着臀部，吃惊地看着叶小天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


又是一天黎明，李云聪带着一个便装衙役赶到土地庙，等了很久还不见他们出来，李云聪放心不下，闯进土地庙一看，叶小天步履从容地刚刚迈步出来，后边跟着他的两个妹妹，还有那只很能吃的看门熊。


李云聪似笑非笑地道：“饿了一天一夜的感觉怎么样？小兄弟，不如就答应我们大人的要求吧。帮助官府办案，亏待不了你，有我们明里暗里的保护着你，你还怕那些人来刺杀你么？”


叶小天扬起下巴，俯瞰似地向他一笑，扬声道：“走！吃饭去！”


薛水舞、杨乐遥不约而同地扬起下巴，从李云聪面前高傲地走过，福娃儿背着它的大竹筐，这回下山可是去搬它的口粮的，它不背谁背。


李云聪看着叶小天一行人大摇大摆下山而去，疑惑地捏着自己的下巴：“奇怪！他们的钱都被搜光了，哪儿来的钱吃饭？莫非昨晚……他做了什么为非作歹的事儿？”


旁边那衙役道：“李吏典，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云聪冷冷一笑：“跟上去！”

第14章 我来当官了


叶小天带着一家三口来到山下一家小吃店，李云聪和另一个衙役尾随其后。


掌柜的正在训斥一个伙计：“做事要勤快，没客人的时候把桌面擦一擦，板凳摆一摆，地面及时洒扫。看见客人酒菜少了及时问一句，你动动嘴儿，可能就多卖一坛酒、多炒几碟菜。


跟客人说话嘴巴要甜一点儿，你一个穷苦力，叫人一声大爷，也短不了你什么。对了，你会说苗话彝话本地土话吧？昨儿有个笨蛋，就只会一口京腔官话，还想来我店里当伙计……”


叶小天急忙一转身：“这家瞧着不太干净，走，咱们去那家。”


掌柜的听了马上指着那个新来的伙计道：“你瞧，让客人厌了不是。赶紧擦桌子！”


训斥完伙计，那掌柜的快步追出门，叶小天已大步流星走到另一家小吃店门口。这家店的老掌柜穿一套深青色粗布短褐，系一顶青头巾，肩膀上搭一条汗巾，佝偻着腰杆儿，满脸谦卑的向他招呼着。刚追上来的掌柜悻悻地走了回去。


叶小天对那掌柜道：“三份早点。”


那掌柜的忙不迭应了，赶去厨下吩咐。


李云聪眉头一皱，自语道：“他哪来的钱，是作奸犯科了，还是之前藏在身上的。”


旁边那衙差道：“吏典，依我看，必是他偷来的。若他昨日有钱，何必一家人挨饿？”


“偷来的？”李云聪眼神一亮，转眼向街上打量起来。


街上行人不少，有两个年轻男子在街上走得很慢，一双眼睛不时逡巡左右，看见某人穿着华丽或是购物阔绰，他们就会不动声色地靠拢过去。此时，他们正跟在一个身穿铜钱纹员外袍的中年人身后。


李云聪眼睛一亮，马上迎过去，拱手道：“洪员外，早啊。”


“啊！李先生早。”


那位洪员外正数着念珠，一见李云聪，连忙笑容可掬地还礼。两人站住，说笑几句，旁边忽有一个僧人托钵而过，洪员外赶紧摸出些钱来，毕恭毕敬地放进那僧人钵内，双手合什，连称“阿弥陀佛”。


李云聪笑道：“员外向佛之心真是虔诚啊。”


洪员外执礼甚恭地目送那僧人远去，这才对李云聪笑道：“前川寺的惠能大师说洪某有慧根，是修佛的好根苗呢。可惜洪某家里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怎么时候他能立业成家，洪某便可以放心出家了。”


李云聪忙道：“嗳，儿子成家立业，洪员外还该等着抱孙子，以享天伦之乐嘛。现在做个居士，一样可以修炼佛性，又何必定要出家呢。”


尾随在洪员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见李吏典和洪员外说话，眉头微微一皱，逡巡着便想走开，李云聪和洪员外又搭讪几句，拱手道别。随即追上那两个年轻人，冷喝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洪百川是本县有名的大善人，你们也敢打他的主意。”


两个年青人连忙陪笑打躬：“李老爷您宽宏，小的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


李云聪寒着脸道：“少废话！现有一桩事情交给你们去办。办好了还则罢了，办不好，把你们抓进衙门打板子。”


两个偷儿连忙道：“是是是，李老爷您吩咐。”


李云聪往叶小天他们所在的店里呶了呶嘴儿，道：“店里坐的那一家人，看到了么？”


两个偷儿瞧了一眼，道：“看到了，李老爷您是想……”


李云聪道：“你们去，把他们身上的钱偷光，若是还剩下一文，以后你们就不用在葫县混了！”


“啊？”


两个偷儿万万没想到这位县衙胥吏居然是让他们去偷东西，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李老爷，真的要偷？”


李云聪瞪了他们一眼，骂道：“废话！你们会干别的么？”


一个偷儿悄悄看一眼跟在李云聪身后，虽然一身便装，可是以他们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乃是公门中人的随从，讪讪笑道：“李老爷，小的们平素对您老可是毕恭毕敬的，您老可别设局抓我们。”


李云聪“嗤”地一声，道：“抓你们干什么？就连老爷我都快发不出饷来了，你当县衙里有免费的牢饭给你吃么，别说废话，快去！”


另一个偷儿道：“是是是，这可是老爷您吩咐的。小的们偷了钱回来，马上奉与李老爷。”


李云聪把手一挥，淡淡地道：“偷到的钱就当赏你们了。只要做到一点，让他分文不剩。”


两个小偷答应下来，悄悄盯上了叶小天一行人。叶小天全无所觉，一家人吃罢早餐，先去给还没吃饭的福娃儿买了满满一筐竹笋，乐的福娃儿屁颠屁颠地跟在叶小天的后面，它也清楚自己的吃饭问题只有这个人能解决。


接着一家人就去买粮，叶小天打算暂时以那土地庙为家，旁的不需要，粮食总是要买的。叶小天来到粮店，和那掌柜的谈妥了一斗米的价钱，伸手入怀，脸色顿时一变。


水舞问道：“叶大哥，怎么了？”


那掌柜的一瞧叶小天的脸色就明白了，忍不住说道：“客官，别是路上不小心，被偷儿把钱财顺走了吧？”


叶小天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忽然想起方才曾被一个从胡同里出来的汉子撞个满怀，莫非……


叶小天马上对水舞道：“你们等在这儿，不要乱跑！”


叶小天说罢冲出粮店，方才和那人相撞的地方不远，就在前边巷口，叶小天跑到巷口，沿着方才那人所走的方向狂追了一阵，就见方才那人与另一个男子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叶小天大吼道：“你站住！”


那两人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已经看见了他。叶小天大吼的同声，他们已撒开双腿狂奔起来，他们这一跑，叶小天更加认定钱袋是他们偷的，立即死命追赶起来。


路边出现一双粉光致致的漂亮大腿，又是一个短裙苗少女，不过叶小天此时已经无暇去看了，如今在他眼中，前边那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可比这短裙苗少女吸引人多了。


叶小天不能不急呀，钱若被偷走，他们就真的走投无路了。在薛水舞和乐遥眼中，他就是天，就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支柱，他不想让她们跟着自己处处碰壁、时时吃苦，更对他失望。


叶小天这样想，并不是因为虚荣心作祟，在必要的时候，他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向敌人示弱的。一个混迹于市井之间，从小在天牢长大的孩子，是不会把面子看得比天大的。


但是他在乎薛水舞和乐遥，他甚至在乎那只一天到晚吃个不休的福娃，他是一个顾家的男人，尽管他和薛水舞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也还不是夫妻，但是在感情上，他已把她们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这种感情，甚至不是单纯地为了想要娶一个漂亮的、读书识字的好女子做老婆，而是一路走来自然而然地生出的一种亲情。即便现在水舞已经嫁人，根本不可能再嫁给他，他也无法再把她和遥遥看成路人了。


追着追着，前方路口突然出现一个身穿紫缎绸，头系紫色六合巾的矮胖男人，那男人扭着水蛇腰，手里还掐着一方手帕翩翩，在五六个年轻人的簇拥下姗姗而来。


叶小天一看这人登时脸色大变，冤家路窄啊，风铃哥哥怎会在此？


如果叶小天是镇定自若从街边走过，风铃未必会认出他来，可他追着两个偷儿狂奔而来，风铃如何会看不到他。风铃定睛一看，登时把熊猫眼一瞪，兰花指俏生生地往前一指：“好啊你，居然还敢现身，给老娘我抓住他！”


跟在风铃身后的一众少年立即一拥而上，向叶小天扑去。叶小天一个急刹车，单腿悬空，在青石板路上滑出一丈多远，随即一个空中急转身，望风而逃。


叶小天匆匆逃过五条街，后边那群人依旧不依不饶地紧追着，他们体力倒好，至于李云聪和那个衙役早不知被甩到哪儿去了。叶小天跑得脚软腿软之际，前方客栈里忽然哗啦啦走出一群人来。


“咦？是你！”众星捧月般，众人中间站定一个女子，周身银饰，俏生生、水灵灵的，正是那位展凝儿展大姑娘。展凝儿好奇地看着叶小天道：“你这么快就来寻我啦？用不着跑这么急吧。”


这时后边一群人已经追过来，见前边一群人拦住了叶小天，马上大吼道：“快拦住他，他是个贼！他是昨夜潜入我‘蟾宫苑’偷钱偷衣服的小贼！”


“什么？”


展凝儿一听这话陡然色变！


偷钱偷衣服？这倒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他昨天在“蟾宫苑”为什么那副打扮。展凝儿本就对他这么快就屈服于现状，安心从事那等贱业有些疑心，再听了这番话，登时明白自己又被他骗了，昨夜那番煽情的理由，恐怕都是假的。


展凝儿怒不可遏：“好小子！你又骗我！”


雌虎一发威，“呛啷啷”一声便是宝刀出鞘，宝刀向前飒然一指，就见叶小天已在十丈开外，正摆臂迈腿，绝尘而去。


“给我追！”展大姑娘一声令下，十几个苗家大汉登时加入了追杀叶小天的阵营……


……


孟县丞和王主簿肩并肩从衙门里出来，正出入仪门的大小胥吏们见了连忙闪到路边站定，一一行礼如仪。


孟县丞含笑道：“齐木今天过生日，你王主簿无论如何也要给个面子，孟某亲自相请，你可不能推脱。”


王主簿皮笑肉不笑地道：“县丞大人，你太客气啦。只消使人知会一声就好，何必劳动你县丞大驾。”


两个说着话到了衙门口，门外忽地窜进一条人影，跟条被人撵急了的土狗似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孟县丞和王主簿一见此人齐齐愣住，诧异道：“你……跑这么急，想干什么？”


叶小天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来当官了！”

第15章 新官上任


葫县县令花晴风坐在上首，左边是县丞孟庆唯，右边是主簿王宁，三人一脸祥和地看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叶小天，仿佛三清道君正满意地注视着他们共同的关门弟子。


虽说本县的人，尤其是本县的那些部落不大把县衙放在眼里，可它毕竟代表着朝廷，平时杵在那儿当神像供着，你可以不闻不问，它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但你直接冲撞县衙，那挑战的就是朝廷的权威了。


敢这样做的人不是没有，却也不多。至少，没有人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叶小天逃进县衙后，追兵便悻悻离去。


欣闻叶小天愿意冒充艾典史，孟县丞和王主簿也不急着去齐府赴宴了，马上把他带回二堂，请出傀儡县太爷花晴风，开始合力打造“艾典史”的计划。


李云聪捧着一袭官袍、腰刀和腰牌走上来。花晴风向叶小天一摆手，道：“一套官服、一口腰刀、一只腰牌，一会儿该换上的换上，该戴上的戴上，从现在起，你姓艾，你就是本县刚刚赴任的艾枫艾典史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大老爷，小民……”


孟县丞笑眯眯地道：“做戏就要做全套，从现在起，你要时刻都当自己是艾典史，忘记那个叶小天吧。你要自称下官。”


叶小天无奈地道：“是！县尊大人，下官……还有两个妹妹，这身份该如何解释啊？”


王主簿道：“艾典史赴任途中遇山贼劫道，护卫及家人拼死保护艾典史逃走，全部以身殉职。艾典史流落山中时，为一村姑所救，艾典史感恩图报，将这村姑姐妹带到县里。”


叶小天瞧了王主簿一眼，心道：“这厮编瞎话儿比我还要快上三分，一套瞎话说下来，眼都不眨。”


孟县丞拍手道：“说的好！听说县尊夫人身边正缺两个使唤人，你那两个妹子，就送到夫人身边去吧，你放心，不会真拿她们当下人使唤的。”


叶小天心中暗恨：“这是要留人质了。”


只是在人屋檐下，叶小天也无可奈何，只好又道：“下官已在本县住过几天，有不少人见过我。下官一旦上任，担负起本县治安之责，少不得要抛头露面，万一其中有人认出下官，岂不穿帮？”


孟县丞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艾典史路遇强梁，家人尽殁，痛定思痛，是以入城之后，先不到县衙报到，而是微服私访，探察民情，了解本县状况。一切胸有成竹后，这才向县尊大人报到。”


王主簿马上接口道：“明日，本县县衙、巡检司、税课司等各个衙署都会全力配合，为你大造声势，就说艾典史到了本县之后要大力整顿本县治安、严厉打击黑白两道各种犯罪行为。呵呵，如此一来，不怕那些刺客不知道你还活着。”


听这话音儿，这三位大人是打算把叶小天打造成一个罪恶克星，葫县法制社会的急先锋了。


花知县生怕叶小天听了这话害怕起来又打退堂鼓，忙道道：“你放心，三班衙役自然听你调遣，巡检司那里，本官也会招呼他们多加配合。平日里你身边自会有人保护，没有危险的。”


孟县丞微笑，心想：“这个声势自然造的越大越好，这样一来，有朝一日他‘病死’的时候，才更加没人怀疑。就算艾典史的家人来了，有这么多人知道艾典史的事迹，艾家的人也不会生疑，他们总不会无缘无故的画一幅画像，满大街的询问本县艾典史是否与画中人长得一致吧。”


※※※


说来也巧，叶小天以艾典史的身份刚刚在葫县闪亮登场，邻县便发生了一桩轰动整个贵州的血案：邻县有位以驿路商运起家的豪商，满门上下三十七口被杀，家中金库被劫，消息一出，黔地震动。


这位豪商交游广阔，与贵州几位官居宣慰使的大土司关系都很密切，血案发生后，贵州几位宣慰使、宣抚使立即向各地土司下达了严缉凶手的命令，贵州布政使司也向流官管辖的几个州县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叶小天上任后的第一桩任务，就是带着捕快们走街串巷，探访与此案有关的一切消息……


……


葫县，一处宅院深深处。


浓荫如盖，树下一座凉榭锦厅，厅中深处，光线昏暗。


八个人分坐别在长长的桌几两侧，有的正在啜茶，有的无聊地弹着手指，还有两人絮絮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好象生怕吵到了别人。忽然，一个并不是很高，却给人一种极巍峨感觉的人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


八人不管正在做什么，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八个人马上站起来，齐齐向他拱手。那人走到长几尽头，将手向下虚压了压，缓缓坐下去，待他坐定，八人才分别落座。


隐身在大厅尽头、长几之后的这个人，连面目都隐隐笼罩在昏暗之中，只有一双极锐利的眼睛，如同藏身暗处的凶兽，隐隐泛出狰狞的光来。他的左手盘着两枚核桃，房间里静谧之极，只有偶尔核桃碰撞的声音。


那人淡淡一笑，环顾左右道：“都回来了，手脚可干净么？”


坐在左侧上首的一人恭声道：“老大放心，我们做的很干净。事成之后，我们先把东西藏了，立即分赴各地，在外边躲了几天，又迂回几个府县这才回来，没人能盯我们的梢。”


右侧上首那人道：“老大，你也太谨慎了。这么些年来，咱们在官面上可一直都是手尾干净清清白白的人，官府纵然有所怀疑，也只能怀疑到同样是驿路大豪的齐木身上去，怎么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老大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嗯！你们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这么多年，你们还没出过纰漏，我相信这一回也不会。不过，该谨慎的时候还是要谨慎，小心无大错。”


他顿了顿，忽又笑道：“好了，分东西吧！”这句话，他是带着笑音儿说的，这句话一出口，厅中本来极肃穆的气氛立即放松下来。八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坐姿和呼吸也从容多了。


左首那人笑道：“还照老规矩吧。老大拿三成，兄弟们平分剩下的七成。”


右首那人道：“二哥，你这么分，只怕是不合适啊。”


左首那人眉头一挑，道：“老三，你什么意思？”


老大平静地道：“让老三说。”


老三道：“老大，您拿三成，兄弟们当然没意见。不过，其它人平分，这可是二十多年的老皇历了，时移世易，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有些规矩，也该变变了。”


老大微微一笑，道：“世间法，无不可变。问题是，该怎么变才合适，说说你的道理吧。”


老三欠了欠身子，道：“是！老大，二十多年前，咱们兄弟都刚出道，手底下的人马势力都差不多，稍许有些差异，均分了也没啥。可这二十多年来，兄弟们有的招兵买马，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却是毫无进展，甚至打算收山了。


这一来，大家出的力也是不一样的，如今却要均分。均分，同样的一份钱，在有些人那里，他手下每个人都能分到一大笔，可在另一些人那里，往底下一摊，可就没剩什么了。”


老大目光微微一闪，道：“嗯，有道理。最近几年，都是兄弟们在外奔波，我这个大哥是坐享其成。我也知道，这些年，你的势力壮大的最快，现在比老二强出一倍不止，那就这样吧，我那三成只拿一成，另外两成给你。”


老三陡然直起了腰杆，道：“老大，这个……不妥吧。我们都是老大您一手带出来的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您都是我们的老大哥，小弟哪能从大哥那儿分成……”


老大抬手制止了他，微笑道：“老二手底下的人虽说少了些，可他维持这么一大摊子也不容易，难道从他那儿分？说起来，我这做老大的，这些年也有点收山的意思了，内外奔走全靠你，这是你应得的。”


老三迟疑道：“这……”


老大顿声道：“就这么定了吧！”


老三急忙拱手道：“那……老三就代弟兄们谢过大哥了。”


老大微笑，拍着他的肩膀道：“一世人，两兄弟，客气什么！”


老大说着，搭在他肩上的手便向颈下轻轻一滑，“咔”地一声，就像捏碎了一颗核桃。老三张着嘴，瞪着眼，惊骇地看着他，喉中咯咯连声，却已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大收手，淡淡地道：“现在好分了。”


老三直勾勾地瞪着老大，身子向前一倾，额头重重地磕在长案上。

第16章 再见云飞


叶小天答应冒充艾典史的第二天，一向习惯于推诿扯皮的葫县官员便破天荒地携起手来，利用一切渠道向各界广泛宣传艾典史到任的消息。花知县甚至在城门口张贴了告示。


叶小天正式成了统领葫县皂、快、壮三班衙役的典史大人，孟县丞的直接属下。除了当日出现在县衙二堂的官员和他们极少数的心腹，整个葫县上下再无一人知道这个艾典史是个假货。


考虑到叶小天并不了解县衙的诸多规矩，孟县丞把李云聪调到他身边帮他处理杂务，以免这位典史大人露怯。同时，原为皂班班头儿的苏循天也被调到叶小天身边，成了他的副手。


苏循天是县尊夫人苏雅的弟弟，虽然出身诗书人家，却是不学无术，不得已便做了胥吏，跟着姐夫来了西南。胥史并非永远没有做官的机会，熬资历、攒政绩，偶尔会有极少的几个小官名额会留给他们，希望虽然渺茫，却也是个机会。


奈何在这葫县，就连苏循天的姐夫花晴风都只是个傀儡，哪还有他升官的机会。况且这苏循天也不争气，所精者唯有吃喝嫖赌，一开始时花知县还用心栽培他，现在早已对他大失所望，只盼他别给自己惹麻烦就知足了。


叶小天带着李云聪这个专门负责监视他的“左膀”和苏循天这个专门帮他找麻烦的“右臂”，开始了他在葫县的典史生涯。


叶小天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官，艾枫有家人、有同年、有座师，有太多太多的社会关系，自己又没有和他孪生兄弟一般的相貌，即便当日在县衙二堂的所有官员一致同意让他永远冒充下去，那也是不可能的。


叶小天不相信孟县丞对艾典史之死的判断，艾典史之死分明就是谋财害命，吴县丞却偏说是蓄意谋杀。可吴县丞的判断如果真是正确的呢？他凭什么自置险地做诱饵？


如果艾典史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而葫县官员也清楚这一点，那么他们找自己冒充艾典史恐怕就是一个阴谋了，叶小天猜不出他们真正的打算，却能推测出如果是这种情况，他们对自己一定没安好心。


叶小天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要“害命消灾”，当时县衙二堂上聚集了几乎整个葫县的官员，有哪个当官的敢如此肆无忌惮，可以把杀人灭口这种事也做得轰轰烈烈？


叶小天显然低估了葫县官员的胆量，但这并不怪他，他以前所接触的官员大多是京官，那些京官或许贪婪，或许奸诈，可他们在天子脚下，忌讳难免多些，又哪能像这些地方官们一样无法无天。


对叶小天这条游出刑部街的小杂鱼来说，他还需要对这个陌生的环境进行不断的摸索与适应，需要在一场场博弈中不断成长，才有机会站到食物链的最顶端。


今天叶小天是去往施家探案的。


施必行，“集义店”粮行大掌柜，在附近几个州县都是排名第一的大粮绅，昨日在后花园松林中散步时，暴卒。叶小天昨天已经去过一趟，尸体抬回县衙，让仵作检验了一番，说是喉管被人捏碎而死。


施必行虽然死了，但家人俱都无恙，财产也没有丝毫损失，同邻县发生的血案大不相同，这让花知县、孟县丞等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万一真是邻县血案的煞星流窜到本县，那就麻烦了。


可是施必行作为一个极有影响的大粮绅，突然暴毙于自家的后花园，虽然现在有邻县血案比着，不算极轰动的案子，依旧是要查的，无论如何，总要给上边一个交待。


花知县作为本县正印固然焦头烂额，孟县丞作为主管治安的官儿，同样责无旁贷，可这种事儿，他们不可能亲自去查案问案，只能交待在叶小天身上。叶小天这个假典史在他们心中是假的，在葫县百姓心中可是真的，哪能把他丢在一边。


叶小天昨日率人去带走了尸体，勘察了现场，今天是带人去施家走访，询问细节，并拜访与施掌柜关系密切的一些朋友。


叶小天领着一群捕快，忽见前方路口有一群人围拢在那儿。正值邻县发生灭门血案、本县发生凶杀大案的关键时刻，捕快们不敢马虎，立即握紧武器，高声吆喝：“典史大人出行，闲杂人等回避。”


眼见那些人有几个苗彝两族的百姓，还有一个本县大豪齐木手下的兄弟，他们若是大剌剌的就是不回避，这些薪水经常被拖欠、巡检司的人他们不便得罪、齐木手下的人不敢得罪、苗彝两寨的人得罪不得的公差衙役只会当看不着，护着大人从道边过去。不过今天这一喊，围在路边的那群人却马上闪开了。


“本县这位新典史这么威风？大家都给面子啊。”


几个捕快先是有些惊奇，随即恍然，狐假虎威而已。


邻县那桩血案已然震动整个贵州官场，布政使司和各位大土司先后都下了指示，本县又突然发生了凶杀案，谁愿意这个时候生事。


众人闪开，就见路口站着一个少年，赤红的脸蛋、粗布衣衫，分明是个山中少年，很是质朴。但他虽然身居闹市，可是往那儿一站，却给人一种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相符的宁静。


叶小天马上认出了这个人，他甚至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华云飞。


他平生头一回看见有人用长刀捕鱼，这个人还送了四条鱼给他，当时虽是晚上，也只见过一面，但熊熊火光下那张稚嫩而极显刚强个性的面孔，他记忆犹新。


叶小天微笑着向他走了过去，只走了三步，叶小天的目光就被吸引到了华云飞的脚下。华云飞的脚下放着几只猎物，几只褐冠鹃隼，几只锦鸡、野兔，这些猎物倒不稀奇，引起叶小天注意的是那只趴在华云飞脚下的斑斓猛虎。


那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头圆、耳短，粗大有力的四肢踞伏于地，长长的虎尾盘于身侧，全身橙黄色布满黑色条纹的皮毛在阳光下微微泛光，虎头上一个硕大的王字。


叶小天不由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天看到这少年时，他只当对方是个渔夫，一个会在山溪湍流中捕鱼的渔夫，可他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是一个猎虎的高明猎手。


“你……是……”华云飞分明已认出了叶小天，但叶小天此刻一身官袍，前呼后拥的与那晚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华云飞一时不能确认。又因他的排场而微显局促，再如何淡泊超然的人，也很难真的做到在一个上位者面前从容自若的。万事不羁于心，那需要何等的修练，而这少年只是一个山里的孩子。


叶小天笑道：“四鱼之恩，犹记在心，你不认得我了吗？”


华云飞惊道：“啊！果然是你！你……你怎么……”


叶小天道：“本官么，实乃是本县典史，赴任之初为了了解本县的情形，那几天正在微服私访，不想被偷儿摸走了我的盘缠，以致落到那步田地。”


华云飞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你……你就是县衙张榜公布的那位艾……艾大人。”


叶小天笑道：“你不用拘谨，我当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必论那官场中的身份。”


李云聪竖着耳朵，猎犬似的在一旁听着，虽见叶小天没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却不耐烦他和一个山里的穷猎户搭讪不休，李云聪马上上前，打岔道：“大人，眼看这时辰也早了，咱们还得去……”


“闭嘴！本官与人说话，哪里轮到你来插嘴，混帐东西！”


叶小天脸色一沉，根本不给李云聪好脸色。且不提两人之前那些过节，叶小天也没想给他留脸面，反正他这个典史是做不长的，早晚要拍拍屁股走人，跟这个小人客套什么。


李云聪脸色一变，却是无可奈何，只得面皮子发青地退到一边。


一旁苏循天笑嘻嘻地道：“不懂规矩，没上没下！”


李云聪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明知叶小天看他不顺眼，却不敢再生事端。


苏循天和叶小天处得极好，好到他那姐夫花晴天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浑球能耐没有，偏又仗着姐夫是本县县太爷，对谁都有点目中无人。可惜他的靠山也是无权无势的傀儡，他想狐假虎威，更加没人买帐，所以在县衙这三年，他跟谁都处不好。


然而他对叶小天却是毕恭毕敬，作为县太爷的小舅子，苏循天自然是知道叶小天真正身份的，何况叶小天就算真是典史，他也未必巴结，吴县丞、王主簿都是有实权的官儿，他还不是一样不放在眼里？偏偏一见叶小天就这么服气，确实令人费解。


花知县包括叶小天在内，自然不知道苏循天的这种态度，始自他去县衙后宅探望姐姐时，意外地见到了叶小天的“二妹”叶水舞。


叶小天训斥了李云聪，回过头来，和颜悦色地对华云飞道：“云飞兄弟，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跟你多说了。”


“好！您……您请慢走！”


华云飞的脸庞有些涨红，县里一位典史大人跟他称兄道弟，回到山沟沟里一说，这可是叫村长都羡慕无比的事情。一向沉稳冷静的华云飞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叶小天转身要走，华云飞冲动之下，脱口道：“我捕了这头猛虎，卖掉后就有钱娶媳妇了。到时候，请大人你喝我的喜酒。”


华云飞这句话说完，马上就后悔了，人家是什么身份，跟他客气两句，还真拿人家当朋友了？


叶小天站住脚步，回身笑道：“要叫大哥，叫大人，我可不去。”


华云飞的脸胀得通红，眼睛却放出光来：“大哥！”


叶小天点点头，道：“你成亲的那天，我一定到！”


叶小天向他招招手，转身刚要走，就听街上一声尖叫：“快来人呐，打死人啦！”

第17章 书院之乱


几个捕快一听尖叫声，马上如临大敌地拔出刀来，叶小天诧然回望，就见一个青袍儒士站在一处台阶上声嘶力竭地高喊着。


叶小天隐约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这时李云聪惊叫道：“黄训导！县学出什么事了？”


叶小天这才想起前方那个院落就是县学，站在台阶上“放声高歌”的这个人正是县学训导黄炫。


叶小天向黄炫迎去，一直为叶小天鞍前马后的苏循天主动抢在头里，高声问道：“典史大人在此，黄训导，县学里有什么麻烦了，快快讲来。”


黄炫道：“你们来得正好，快！快去阻止他们，里边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这一次打得尤其激烈。”


李云聪一听，拔腿就往县学跑，一边跑一边喊：“艾典史，快来，这可都是些小祖宗，出不得意外呀！”


叶小天职责所在，却也推脱不得，只好跟着李云聪跑进县学。


县学虽是朝廷的学府，却不一定要用公帑建造。以葫县来说，官员的俸禄都常常拖欠，拨款建县学就更不可能了。葫县县学是靠士绅名流捐资修建的，去年年尾才落成。


照理说，一家县学应该设教谕一名，训导两名，礼乐射御书数各科教习各一名。但葫县师资严重不足，教谕顾清歌兼了一科教习，训导黄炫兼了两科教习，此外只有三名教习。


叶小天等人冲进县学后，黄训导急吼吼地道：“快快快，他们在后厢。”


一群人拐过正房来到后院，马上就听到一阵叫骂咆哮声从书堂里传来。院子里站了四个人，其中三个是县学教习，五六十岁年纪，还有一人三旬上下，穿着一身县学生员的制服。


听到脚步声，四人回过头来，叶小天一眼就看清了那负手而立、满面鄙夷之色的书生模样，心中不由惊咦一声：“原来他在这里就学！”


这个青衫书生正是叶小天此前在晃县时见过的那位游学书生，被展凝儿倾心爱慕的徐伯夷。徐伯夷没认出他来，当时的叶小天破衣烂衫比乞丐也强不到哪儿去，他哪能正眼相看。


叶小天这时也顾不得理会徐公子，他跟着黄炫和李云聪跑进书堂，就见偌大一间书堂已经成了演武堂，桌案、蒲团、书本、笔墨，全都变成了武器，纸张漫天飞舞如雪片儿一般。


县学教谕顾清歌站在讲台上大声咆哮，吼的声音都已嘶哑了：“住手！统统住手！顽劣啊！野蛮啊！一群竖子，难成大器！老夫对你们真是太失望了，老夫真是失望透顶！”


顾清歌正在捶胸顿足，一见跑进一群捕快，大喜过望，道：“快，快分开他们。”


这些学子都是附近山中部落首领的子侄，还有周边县的一些部落首领子侄，因为去本县县学道路反而远些，所以也在葫县县学就读，这些人性情粗野，顽劣不堪，哪在乎什么师道尊严。


因为他们特殊身份，师长平素里打不得、骂不得，他们之间发生冲突时，又担心他们出问题，真要有人受了重伤，甚至残疾丧命，他们可承担不起。


李云聪一见这些人面红耳赤、叫骂连天，战况当真激烈无比，幸亏学堂里不许他们带刀进来，否则早不知躺下多少人，马上吆喝道：“住手！统统住手！”


李云聪喊的虽凶却并不上前，那些捕快也是有样学样，眼看这些学生凶狠若厮，他们连薪水都不能按时领的人，犯得着拼命吗？


叶小天头一回看读书人上演全武行，场面当真叹为观止。他眼神一闪，忽然发现一幕奇景，偌大一个书堂，几乎所有的几案都被掀翻了，但厅堂一角赫然还有一张书案完好无损。


书案后面盘膝坐着一个胖子，一个很魁梧的胖子，虽然一身是肉，可是因为他身形魁梧，所以并不显得累赘，这魁梧胖子正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


身边就是呐喊声、厮杀声，拳来脚往，笔墨翻飞，那死胖子居然像是坐在点了安神香的书房里，读得如此入神，时不时还会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耳边眼前所有一切，于他而言仿佛浮云。


叶小天暗自惊讶，都说本县文教不好，不想竟有一个这样的书痴！


李云聪这等正经官差都不拼命，叶小天这个冒牌货自然没理由上前和这些野蛮人打交道，他像条黄花鱼儿似的，溜着墙边儿向那书痴走去。


一路躲避着书本笔墨各色暗器，在漫天飞舞的纸张书卷中，叶小天仿佛踏雪而行，走到那手不释卷的胖子身边，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这胖子看书是不假，可他看的那书有字有插图，插图上牙帐金钩、粉弯玉足，究竟是些什么内容可想而知。


顾教谕、李典吏那些人依旧在陡劳地试图阻止双方战斗，叶小天在那胖子身边蹲下，探着头津津有味地看起来。只看了片刻，那胖子蘸蘸唾沫，翻过了一页，叶小天急忙道：“你慢点翻。”


“啊！我的玛雅！”


胖子根本没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叶小天这一出声把他吓了一跳，只是他这句“我的妈呀”也不知是哪儿的口音，听起来总叫人感觉怪怪的。胖子定睛看看叶小天，得意地道：“好看吧？这可是孤本！”


胖子拍着手里的书，向叶小天得意地炫耀，那副架势，像极了叶小天童年时的玩伴，得到什么希罕物儿时的模样。叶小天笑道：“书堂里乱成这副模样，你还看得进去？”


胖子道：“他们经常这样，要是不打架，反倒成了怪事。一群无法无天的二世祖，管他们的闲事干嘛，他们就是人脑子打成狗脑子也跟我没相干不是？你是干什么的，看你这身穿戴，好像是官？”


叶小天耸耸肩道：“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说出去不值一提。我姓……艾，你叫我艾枫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胖子道：“我叫罗远，字大亨。你比我年长，叫我大亨就好。”


叶小天道：“大亨？罗大亨？”


胖子道：“不错，大亨以正，天之道也！我爹说，这个字吉利，大运亨通，前途无限。不过那老头的话听听也就算了，他一门心思让我读书科举，你看我是读书的料么？我都当不了官，还亨什么通啊。不过老爹起的名字嘛，大亨就大亨吧，阿猫阿狗，叫啥不是叫，反正代表是我就行了。”


这胖子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叶小天好奇地问道：“我听说这县学就读的都是山中部落首领的子侄，却不知你爹是哪个部落的首领？”


胖子挺起胸膛道：“你看我的长相，明明是炎黄之后，怎么会是部落中人？我爹洪百川，是本县商人。我也不是这县学的生员，只是我爹一心想让我读书，花了大笔的钱捐建县学，我就被特许旁听啦。


我爹就这样，有俩糟钱儿就不知道该怎么花，就为让我上学，捐了好大一笔钱建这所学校，我是一读书就头痛的人，你说建它干吗？而这班畜牲……你看看，有哪个像读书人的样子？”


胖子说着向前一指，恰好有个同学摁住另一个学生，伸手抄起一方砚台就要砸，听到胖子这句话，登时大怒，喝道：“你说谁是畜牲？”


胖子把书往怀里一塞，昂昂然站起，凛然喝道：“你找碴是不？平时你们畜牲来畜牲去的，还说少了？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又不是特指是谁，你急着认什么认？


再说，你们平时互相骂来骂去的，又有谁往心里去了？我怎么就不能说，你不要因为我是旁听生就想欺负我。这县学是我老子花钱建的，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还想找我碴？”


胖子这一站起来，身量显得颇高，再加上骨架够大，一身是肉，膀大腰圆的样子颇具威慑力，那同学却毫不畏惧，跳将起来道：“老子就找你碴，又如何？”


那人伸手一推，这看起来威风凛凛的胖子推金山、倒玉柱，轰隆一声就仰面摔倒，震得书堂地板一阵颤悠。瞧着如此强壮的一个人，豹头虎目，黏上胡子就是猛张飞，竟是外强中干，如此不禁打。


胖子被人一把推倒在地，摔得头晕眼花，他摇了摇头，清醒过来，就见叶小天的脸俯视下来，穷追不舍地问道：“好奇怪！你既然叫罗远，你爹怎么叫洪百川呢？”


胖子躺在那儿道：“你当我是领养的吗？非也非也。我也不是我爹的义子。我姓罗，我爹姓洪，只因我爹是入赘罗家的啊，他既然入赘罗家，我当然随我娘的姓。”


叶小天今天要去施家探访，之后就要去拜访洪百川，因为这洪百川和施必行是极要好的朋友，叶小天想从他那儿打听一下施必行是否得罪过什么人，叶小天欣然道：“我正好要找你爹问一件事，你带我去如何？只是这里这副模样，我身为典史倒不便走……你有办法叫他们住手吗？”


罗大亨得意地道：“这有何难，你看我的！”说罢昂然站起。

第18章 奇葩大亨


大亨从地板上爬起来，猛地长吸一口气，就见他的肚皮迅速胀起，随即猛地一收，胸膛陡然隆起，一声霹雳般的大吼响彻云霄：“你们这群怂蛋！全都是窝囊废！”


顾教谕、黄训导、李典吏还有苏循天他们大呼小叫的，可是所有人的声音合起来都没有罗大亨这一声咆哮响亮，再加上厅堂空间极广，很有扩音效果，叶小天站得又近，只觉耳膜“嗡”地一声，眼前飞舞的纸片儿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厅堂里的呐喊厮杀声立即停下来，学生们有的正举着桌子，有的正拎着蒲团，有的正揪着别人的衣领，有的正使出“猴子摘桃”，却个个像被人使了定身法儿似的定在那里。


然后，慢慢的，所有的人都缓缓扭头转身，面向罗大亨，神色不善。


大亨夷然不惧，他看了看大家伙儿，“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讥笑地道：“看看你们这副德性，将来都是要称王称霸、统治一方的土司老爷，最不济也是一个世袭吏目，就像泼妇一般打架？不怕丢了你爹的鸟人！”


“咣啷！”


桌椅板凳丢了一地，所有的学生就像一群被激怒了的狒狒，塌着肩、弓着腰、鼻息咻咻地向大亨围过来，叶小天见势不妙，马上使出移形换位大法，和大亨拉开了安全距离。


大亨冷笑道：“看看你们，一个个鼻青脸肿的，除了出门时丢你们家大人的脸，还有什么用处？这么打能打出朵花儿来？要我说，打就打出男子汉的威风，别跟娘儿们似的掐架，这么打有意思吗？啊？”


不等人家问话，大亨就把手臂猛地一挥：“不是谁也不服谁不是吗？那就打到他服！有种的，你们约定三天之后，在黄大仙岭上一决生死，我罗大亨到时去给你们做个见证，怎么样？谁要是怕了，现在就向对方磕头认错，那就不用打了！”


一班纨绔少年哪受得了这个激，谁没种啊？谁想当娘儿们啊？谁怕谁啊？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住了脚步，互相看看，异口同声地对大亨道：“好！那就三天之后，黄大仙岭上见，不见不散！”


大亨哈哈一笑，道：“这不就结了？那大家现在就散了吧，好好养精蓄锐，三天之后带上刀枪，黄大仙岭上一决高下！啊！真是令人期待啊……”


叶小天：“……”


大亨拍拍屁股，转身走到自己书桌旁，伸手往里一掏，就从书桌里掏出一个书包，往肩上一挎，大大咧咧地对叶小天道：“咱们走吧。”


叶小天目瞪口呆地看着罗大亨施施然地向厅门口走去，醒了醒神才追上去。


顾教谕迎上来，眉心紧蹙、忧心忡忡地道：“艾典史，你看这……”


叶小天不耐烦地摆摆手道：“不是三天之后才打吗？你赶紧想办法，你是教谕嘛，你找学生们挨个谈心，务必让他们尽释前嫌。好了好了，本官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先走一步。”


顾教谕还待再说，叶小天已经追着大亨去了。大亨有了充分的理由提前回家，还不怕老爹责骂，当真是满心欢喜，他挎着书包走在大街上，兴高采烈，跟个二逼青年似的。


叶小天摆手示意李云聪、苏循天率人跟在后面，自己快步追上罗大亨，对他说道：“大亨啊，你这法子不行啊，貌似解决了冲突，实际上却是火上浇油，三天之后他们再打起来怎么办？”


大亨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最多给他们做个公证，我又不是他们谁的爹，他们是死是活是伤是残关我屁事？”


叶小天愕然道：“他们要是真的有了死伤，你就不怕他们家里人找你麻烦？他们可都是山中部落首领们的子侄啊。”


大亨比他还要惊讶：“他们的父兄为什么要找我的麻烦？我只是给他们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建议啊，我又没逼着他们答应。我还要不辞辛苦地爬上黄大仙岭给他们做见证呢，一文钱酬劳都不收，我图什么啊？


他们要是真有了死伤，那也是冤有头债有主，谁干的找谁去呀，他们的家族怎么可能会来找我的麻烦呢？我说这位大哥，你的脑子好象不大清楚啊！”


叶小天听得头有点晕，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呢？此地民俗风情果然与京中气象大不相同，他实在适应不了本地人的这种怪异思维。


大亨看见他一脸古怪的神气，恍然大悟道：“哦！对了，你是当官的，这种事儿归你管。那你可得赶紧想想办法了，要不然真要有个死伤，你的上司一定找你麻烦。朝廷对这些刺儿头可是一向安抚安抚再安抚的，到事没准就让你背黑锅以平息众怒。”


这个一手制造了三天之后黄大仙岭上葫县县学两大帮派对决的胖子，好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其中所起的关键作用，反而替叶小天担起心来。


叶小天哭笑不得，可他转念一想：“对啊！我又不是真的典史，我明明是被赶鸭子上架，难道还真当自己是官了？真要闹出大麻烦，大不了罢官免职，免职好啊，我正愁走不了……”


叶小天转忧为喜道：“有道理，太有道理了！眼下既然看见了，我这个官也不好不出面，至于三日之后……到时候主簿、县丞、县尊大人全都知道了，让他们操心就是了，我何必多管闲事。”


大亨喜道：“难怪你一脸精明相，果然是个明白官！我很欣赏你！来，我请你吃桂花糕，这是我家厨娘桃四娘做的，桃四娘的手艺极好，做的桂花糕又香又甜，入口即化，我特意叫我爹把桃四娘请回来，旁的事都不用她管，就只给我做桂花糕，不是好朋友我才不给他吃……”


大亨一边说一边伸手摸向口袋。他穿的这县学制服与普通的士子袍服类似，只是必须要头扎布巾，不戴冠帽，另外就是衣服上多了两个内缝的口袋，想必是为了方便学生揣带东西。


“我的玛雅，怎么会有条蛇呢。”


大亨往口袋里一摸，就抓出一条花花绿绿的草蛇，把旁边的叶小天吓了一跳，连忙跳开两步，大亨却毫无惧色，他抓着那条小蛇上下看了看，恍然道：“一定是他们又想捉弄我，上一回放了只青蛙进去，这回变成蛇了，不知道下回他们会放些什么，真是令人期待啊……”


叶小天：“……”


大亨从腰带上摘下一把比巴掌还短些的小刀，麻利地在蛇腹上划了一刀，那蛇吃疼，倏地缠紧了他的手，大亨把刀一挂，用手指在蛇腹处一剜，便扣下一枚蛇胆，向叶小天一递，热情地道：“桂花糕被偷了，那我请你吃蛇胆吧。”


叶小天看着那血淋淋、绿啦吧唧的玩意儿，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


大亨失望道：“这可是好东西。你真不吃？那我自己吃了喔。”


大亨把死蛇丢在路上，喜滋滋地把蛇胆递向自己嘴巴，说道：“这东西能祛风除湿、清凉明目、解毒去痱，是极好的补品呢。不过吃的时候只能吞、不能嚼，不然会很……苦……”


叶小天看看大亨垮下来的胖脸，试探地问道：“你嚼了？”


大亨闭着嘴巴使劲摇摇头，手忙脚乱地抓起挂在腰袋上的水囊，打开盖子狠狠灌了几口，这才苦着脸对叶小天道：“刚才我用力大了些，把蛇胆划破了。”


叶小天：“……”


路边走过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是个短裙苗，叶小天和罗大亨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盯着人家浑圆紧致的大腿狠狠浏览了一番，贼兮兮地收回目光时，两个人目光一碰，顿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深山俊鸟，天真烂漫，令人眼前一亮啊！”


罗大亨道：“深有同感，不过……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叶小天敬佩地道：“说的好！男人可以风流，不可以下流，你是君子。”


大亨摇头道：“非也非也，非是大亨不愿，实是大亨不敢！”


叶小天奇道：“此话怎讲？”


罗大亨压低嗓音对叶小天道：“你知道吗？据说这山中苗人都是会下蛊的。这蛊是苗人祖传的一门秘术，非常神奇，跟我们汉人的道术差不多，有种种神奇之处，你要是胡乱招惹苗女，一旦被她下了蛊，那就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了。”


叶小天奇道：“世间真有如此玄奥离奇的东西？”


大亨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千万不要以为你什么都知道都明白，哎！我好想学蛊术啊，出多少钱都行，可惜我听说他们不管你出多大的代价，都绝不会把蛊术外传的。”


叶小天不以为然地道：“旁门左道，终非晋身正法。要不然他们不早就称王称霸了？这说明就算世间真的有这种秘术，也必然有克制之法。你家那么有钱，就算不做官也能富贵一生了，学蛊术干什么？”


大亨道：“我听说蛊术无所不能。其实我想学的也不多，只学一个‘放屁蛊’就好。”


叶小天讶然道：“放屁蛊？世间还有这种蛊么，这个……学来干嘛用？”


大亨道：“既然蛊术无所不能，放屁蛊就一定有的。我只要学会了放屁蛊，就下给先生和同学，让他们整天放个不休。先生自然不好意思来讲课，同学们也不好意思来上课。县学黄了，我就再也不用上学了……”


叶小天：“……”


大亨看看叶小天：“怎么样？”


叶小天：“大亨兄弟深谋远虑，佩服。”


大亨黯然叹道：“主意虽好，可惜学不到啊……”


叶小天：“……”

第19章 如此活宝


“有这么好的读书机会，他却……”


叶小天不由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当狱卒的爹那时就常常带他去天牢，家里请不起西席老师，就利用为犯官们跑腿办事的机会请那些犯官们时不时地教他认几个字。如今这位活宝有这么好的机会，却想尽办法逃学。


“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叶小天在心底里悠悠叹息一声，问道：“对了，大亨，你那些同学们为何打架？”


大亨道：“此事说来，倒该怨顾教谕了。”


叶小天奇怪地道：“顾教谕做什么了？”


大亨道：“今天顾教谕讲的是‘礼’。说到礼，最基本的礼当然是伦理。本地大大小小不下数十个部族，不同部族的风俗习惯各不相同。有些部落的婚俗就古怪些，比如女儿嫁给舅舅的，外孙女成了儿媳妇的，表姑侄成亲的，女儿嫁给小舅子的，两姐妹嫁到同一家却成了叔母和侄媳的，哎呀，反正乱得很，一时我也说不清。”


叶小天苦笑道：“足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大亨摊了摊手，道：“于是有些没有这种婚俗的部族子弟，就嘲笑有此婚俗的部族子弟不知礼，行同居之举。那些被嘲笑的部族子弟岂肯善罢甘休，所以就打起来啦。”


叶小天听得直挠头，仔细想想，如果此事真要叫他去解决，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如果这般嘲笑别人是犯了人家的大忌，恐怕这件事还真不好善了。


大亨一抬头，忽地喜道：“啊！桃四娘来了！”


叶小天抬眼一看，就见一个三旬上下的小妇人，穿一条淡绿色襦裙，藕荷色窄袖比甲，比甲衣领处的花边已经磨损的发白了，襦裙也洗的有些失去了颜色。虽然衣着寒酸了些，但这妇人生得颇有几分姿色，打扮也很得体，素净大方。


远远地看见了罗大亨，那挎着一个食盒的小妇人赶紧快步迎上前来，向大亨福了一礼道：“大亨少爷，您怎么离开县学了，要是让老爷看见又该骂你了。”


大亨得意洋洋地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的，我今天特意带这位官……你是典史是吧？带这位艾典史去见我爹，有事情要谈的，爹怎么会骂我呢，做爹也要讲道理。”


桃四娘为难地道：“可……奴家已经给少爷带了饭。”


大亨道：“不妨事，给你男人吃吧，唔，你本来就给他带了饭，怕是一个人吃不了。得嘞，你跟他一块儿吃，不急着回来，反正府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桃四娘道：“是，那奴家告辞了。”


桃四娘向罗大亨蹲身行礼，见叶小天与罗大亨同伴而行，于是向他微微福了一礼。叶小天望了这裹了小脚，袅袅而行的妇人背影一眼，对罗大亨道：“听你方才所言，这小妇人的丈夫在县学做事？可是县学的帮工？”


大亨笑道：“非也非也。她的男人也是县学的生员，而且是县学里唯一一个享受廪米待遇的生员，很得教谕、训导他们器重呢，说我葫县若能考出一个举人，必是此人无疑。


她的丈夫叫徐伯夷，是个学痴，不善持家，是以家境极差。县学的廪米又常常拖欠，全靠她的娘子里里外外操持，挣钱养家糊口供他读书。她桂花糕做的好，到我家做个厨娘，却是好过在街头抛头露面。


唉！真不知道读书有什么好的，我就味同嚼蜡，他偏津津有味。我要是也像他那么喜欢读书，我爹不知道会有多欢喜，也就不会整天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叶小天笑道：“其实你现在已经很爱读书了，比那徐伯夷还要书痴。书堂上打成了春秋战国，你还不是在旁边若无人地读书？”


罗大亨听了嘿嘿地笑起来，叶小天也笑了，笑容刚刚浮上脸颊，心中突地想起一件事来：“桃四娘是徐伯夷的妻子？那小魔女迷这徐伯夷迷得一塌糊涂，瞧她前呼后拥的来头不小，竟然屈就一个有妇之夫，真是令人想不到。”


叶小天可不知道展凝儿对徐伯夷属于一见钟情，根本不了解他的底细，还当这女孩儿对徐伯夷的家事了如指掌呢。此地古怪的习俗太多，不可以常理揣测，所以他也没有多想。


罗大亨忽地向前一指，快活地道：“我家到了，哈，我爹正在送客。”


叶小天顿时一愣，他本想先去施家的，被这活宝一路的奇葩行为弄得思绪有些混乱，居然先来了洪员外家。来就来吧，总要向他询问一番的，便先拜访洪员外也是一样。


叶小天定睛一看，就见青砖墁地、白墙黛瓦，极气派的一座门楼，一看就是大富之家。门前有几名仆人侧立左右，有一位身穿铜钱纹员外袍的中年人，正与一人拱手道别。


那人登上一辆马车，又向洪员外拱一拱手，马夫便驱车离开了。洪员外数着念珠转身，看见罗大亨，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敛，两只眼睛瞪了起来。罗大亨大概是常被老爹训斥，虽说今天有充足理由，吃老爹一瞪，还是有些忐忑。


大亨缩了缩脖子，放慢脚步，让叶小天走在了前面。洪员外依旧脸色不善地瞪着自己儿子，眼见二人越来越近，洪员外却突然脸色又一变，满面堆笑地迎了过来。


叶小天正要见礼，见洪员外如此模样不由有些惊疑，心道：“这位洪员外莫非认出我是典史？”


却见那洪员外与他两人错肩而过，向一位野僧双手合什，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赶紧摸出些钱来，毕恭毕敬地放进陶钵内，又向僧人再度施礼，口中念念有词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那野僧胡子拉碴，头上半寸长的头发，没有戒疤，身上穿了一袭破破烂烂的僧袍，脚下一双旧芒鞋，一手托钵，一手扶了条竹杖。貌相凶恶，看不出一点出家人的气质。


大亨扭头对叶小天道：“我爹好佛，但见僧侣，必定恭恭敬敬施舍一番，县里的真和尚假和尚，缺钱的时候都来我爹眼前晃悠。你瞧这家伙像个出家人么，我一眼就看出是假货来了，我爹居然上当没够儿，亏他还是个生意人呢，这什么眼神儿。”


叶小天上下看他两眼，微笑道：“你虽穿着生员的袍服，又何曾做过真正的学生？只怕你爹还一直相信你在县学里多少是读了些书的。呵呵，他这眼神儿确实不怎么样。”


大亨紧张地道：“嘘，我可当你是朋友的，你在我爹面前不要乱说话。”


大亨匆匆向他交待两句，马上满脸陪笑地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唤道：“爹，……”


洪员外双手合什送走野僧，一转身，立即怒容满面，也不听他说话，便厉声喝道：“爹个屁！你这顽劣不堪的小畜牲，怎么这个时辰就离开县学了？”


大亨道：“不是的，爹，你听我说……”


洪员外指着他的鼻子喝道：“听你说什么！你一天天的背着文房四宝书本纸张，早出晚归的倒像是个读书的样子，可你究竟用过功没有？我昨日才问过顾教谕，说你上个月的小考又交了白卷！”


大亨梗着脖子道：“不是的，那天我吃了街上买来的桂花糕，不想糕坏掉了，我闹肚子，所以才误了考试。这不现在家里已经专门雇了一个做桂花糕的厨娘，我就再也没闹过肚子了。”


洪员外气得发昏，大吼道：“没闹过肚子？没闹过肚子！那你……那你学业上有没有提高呢？小考时有没有又交白卷呢？”


大亨眨了眨眼睛，对洪员外道：“爹，本月还没考呢。”


碰上大亨这么一个活宝，叶小天已经无奈好久了，他深知这块资深滚刀肉的厉害，做这个活宝的老爹，唉……


叶小天同情地看着洪员外发青的脸和颤抖的嘴唇，就见洪员外哆嗦了半晌，才道：“你现在一个屁俩谎儿，老子都信不过你了。你把书包拿来，我看看究竟有没有试卷。”


说罢不等大亨答应，洪员外就一把抢过了他的书包。大亨坦然而立，道：“爹，你怎么就不信呢，我能骗你么，本月真的还没考……”


大亨的话还没说完，突地戛然而止，瞪大两眼看着他爹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东西。叶小天一看，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好大……一块板砖！”


洪员外拿着板砖愣住了，他一时想不通儿子书包里为什么会出现一块板砖，上学……需要这种东西吗？他学的又不是砌墙。


大亨看着那块板砖也傻了眼，心道：“奇哉怪也，我的文房四宝什么时候变成砖头的？肯定又是哪个混蛋作弄我！可……这砖头在我书包里放了多久了？我记得上回打开书包好象是半个月前，莫非从那时起，我上学放学的背的就是它……”


洪员外不死心地又往书包里看了看，里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了，洪员外使劲地喘了两口大气，拈着那块板砖，一副马上就要拍到儿子头上的架势，气势汹汹地问：“这是什么？”


大亨眨了眨眼睛，惊愕瞬间变成一脸茫然：“啊……这是……这是……这好象是……”


叶小天一看，自己再不出手，这活宝只怕就要被他爹打成狗宝，叶小天马上咳嗽一声，踏步上前……

第20章 大哥留步


叶小天见那死胖子的老爹已经气得嘴歪眼斜，接下来不是一砖头开了他儿子的脑瓜瓢，就是气得脑溢血不省人事，赶紧江湖救急，抢上一步高声说道：“洪员外请息怒，令公子身藏板砖……实有不得已之理由。”


洪员外转过身，上下一打量，见是一位县衙门的官员，脸色稍霁，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尊姓大名？”


这时李云聪和苏循天带着一班捕快赶过来，见二人正在对答，也不说话，只往他身后一站。叶小天道：“本官新任葫县典史艾枫。”


洪员外敷衍地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方才大人说犬子书包内藏砖头有不得已的理由，洪某着实不解其意？”


大亨道：“啊……这板砖……”


洪员外黑着脸道：“你闭嘴！老子信不过你的话！”


洪员外训斥了儿子一句，又转向叶小天，拱手道：“大人请讲。”


叶小天道：“员外有所不知，今天县学生员们之间发生了口角，双方大打出手。本官公干途中经过县学，前往处置时，但见众学子中唯有令公子一人手不释卷，仍在专心读书，其好学之心着实可嘉啊。”


大亨听了叶小天这么肉麻的吹捧，不由暗自汗颜了一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里的艳情小说，就听叶小天又道：“此事不仅本官亲眼所见，便是我身边这些人也都看在眼里，是不是这样？”


最后一句话，叶小天是扭头问的，李云聪和那些捕快是看到过罗大亨在乱战之中处变不惊、专心读书的场面的，至于他读的是什么书自然无从知道，叶小天一问，他们纷纷点头。


叶小天道：“那些学生闹得实在不像话，混战之中掀翻了令公子的书案，打烂了文房四宝，眼看令公子也要被人打伤，只好胡乱抄起一块板砖杀出重围，当时情况十分紧急，本官救治不及，惭愧、惭愧。”


洪员外一听这话，顿时转怒为喜，他满心欢喜地看了儿子一眼，老怀大慰道：“大亨竟然懂事了，好，好好，不枉为父一番苦心。大亨啊，你还要继续努力，不可小有成绩就翘尾巴，要戒骄戒躁，继续用功，考秀才、考举人，中状元，光大罗家的重任可全靠你了，知道吗？”


大亨摆出一副虚心受教的乖儿子模样来连连点头称是。


叶小天道：“洪员外，本官今日是特意来拜访你的。听说员外与施必行施大掌柜是好友，施掌柜暴死，本官想向员外打听一些有关他的事情，不知员外可肯见教？”


洪员外道：“啊！原来典史大人是为了施贤弟的事情而来。请请请，请到厅中就坐，用些茶水，咱们再慢慢说。”


叶小天道：“叨扰了。”


洪员外把叶小天让进客厅，上了茶，一眼看见儿子背着个书包憨憨地站在一旁，习惯性地就是一皱眉，眉头皱起，忽然想到儿子近来开了窍，居然开始认真读书了，脸色便又柔和下来。


洪员外放缓语气道：“大亨啊，你去书房读书吧。如今你虽然知道刻苦了，毕竟先前顽劣，耽误了许多年的时光，该当奋起疾追，才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啊。”


大亨道：“哦！那爹陪艾典史说话吧，孩儿去读书了。”


大亨向父亲躬身一礼，转身面向叶小天时，向他挤了挤眼，手指在胸腹间比划了一下，对他方才仗义解围的行动表示了感谢，这才向厅外走去。


洪员外当着儿子的面总是横眉立目的，可是看向儿子背影的眼神却满是慈祥，他慢慢数着念珠，直到儿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才叹笑道：“这孩子，总算知道读书了。”


他转过脸来，对叶小天道：“老夫就这么一个儿子，有点恨铁不成钢啊，倒叫典史大人见笑了。”


叶小天欠身笑道：“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心思。员外拳拳爱子之心，本官也为之动容。”


洪员外微笑道：“犬子若能真正体会父亲的一番苦心才好，此事且不提。施贤弟身亡，洪某也非常伤心，不知官府对此案可已有了什么线索，还望早日把凶手缉捕归案，以慰施贤弟在天之灵。”


叶小天蹙眉道：“实不相瞒，现在还没有任何线索。仇杀？情杀？因财害命？与人言语冲突以致生出意外？死因尚不明了。本官赴任之初，就发现此地乱像频仍，治安之差，令人无法想象。所以施必行这桩案子，实在不好查办。”


洪员外道：“一言不合拔刀而起，不过是春秋古风罢了，那时节却也未见天下乱成什么样子。如今天下一统下，中原教化之地固然秩序井然，贵州偏远，也只是古风浓厚些罢了。”


洪员外抬头想了想，缓缓说道：“从中原初到此地的人，大多会觉得此地民风剽悍，稚序混乱，不是安身立命的好所在。洪某当年从中原来到此地时，也是这么想。其实住久了你就会知道，并非如此……”


洪员外道：“你剽悍，他也剽悍，互相都有忌惮，便也干不出太出格的事儿来，自然就相安无事了，这就叫……嗯，平衡。其实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民俗风情，它存在必然有它存在的理由，大可不必大惊小怪。


打个比方来说，洪某的朋友圈子都是商人，一顿饭十两银子的席司空见惯，就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可若是一个不曾见过这种场面的人骤见如此奢侈场面，自然会大惊小怪，典史大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小天点点头，道：“本官有些明白了。”


洪员外道：“所以，所谓乱象，在初来乍到的人眼中固然不可思议，其实却是本地的一种常态。恰恰是这种常态，才能维持本地的太平。所以，施员外之死，不外乎仇与利！”


叶小天欠身道：“这正是本官前来拜访的原因，不知员外可知施掌柜得罪过什么人吗？”


洪员外思索半晌，轻轻摇头道：“从未听施贤弟说起过与人结怨的事来。生意人嘛，和气生财，怎么可能和人结下这么大的仇？”


叶小天看他似乎有些言不由衷，便道：“如果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或者因为是挡了别人的财路？”


洪员外探询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叶小天道：“比如说，他是本县及附近几个县的头号大粮绅，会不会有其他的粮商在他竞争之下断了财路，所以……”


洪员外摇头道：“大人有所不知，本地当初几乎没有一家上规模的粮商，施贤弟到此后才打通了与中原粮产地的通路，他是附近几县最大的粮商，但自己并不开粮店，附近几县的粮商全都从他这儿进粮，仰他生息，怎么可能结下仇怨。”


叶小天道：“哦？洪员外对施掌柜生平种种了如指掌啊，想必是很久的交情了吧？”


洪员外捋着胡须，怅然道：“是啊！二十多年前，河南大旱，许多难民为了活命逃往四方，洪某与施贤弟就是在逃难途中认识的，我们一起来到此地，各自创下基业，可谓相交莫逆。”


叶小天道：“原来洪员外与施掌柜有数十年的交情，唉！施掌柜这桩案子如果不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恐怕就要沉冤难雪成为悬案了。”


洪员外神色有些激动，他双眼一抬，似乎有话要说，可那冲动只是一刹，便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脸色渐渐恢复平静，轻轻摇头道：“洪某与施贤弟是多年的朋友，生意场上的伙伴，情同兄弟啊，如果有线索，哪有不说的道理，只是……”


叶小天心中渐生疑窦，他觉得这洪员外应该确实知道点什么，却又有所顾忌的样子。叶小天睃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李云聪和苏循天，心想：“不知他是忌惮李云聪还是苏循天，又或者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也信不过，今天怕是问不到什么了。”


想到这里，叶小天便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再去走访走访其他几位施掌柜的生前好友，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洪员外，告辞了。”


“啊！好好好，典史大人慢走。”


洪员外起身相送，看起来有些愧疚的模样，虽然他很会掩饰，迅速掩去了愧疚，还是被叶小天看在眼中，叶小天心想：“洪员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有所顾忌，不敢吐露。”


作为一个随时准备找机会跑路的冒名典史，叶小天的破案动力实在不强，心中存了一个疑问，便离开了洪府。洪员外送到府外刚刚回去，李云聪就凑上来不高兴地道：“大人，咱们不是本来要先去施家的么，怎么到洪府来了？”


叶小天还没说话，苏循天已经训斥道：“大人想先查哪里，难道还要你来批准？没有规矩！”


李云聪的脸一下子又黑了，明知这叶小天是个假典史，偏偏发作不得。苏循天训完了李云聪，点头哈腰地对叶小天道：“大人，接下来往施家去吗？这边请，抄近道儿，方便。”


苏循天自打看见薛水舞，就把叶小天当成了自己的大舅哥，为了达到曲线取悦水舞姑娘的目的，对叶小天真是奉迎的无微不至，一见叶小天点头，马上头前开路，引着叶小天从洪府旁的一条窄巷穿了过去。


他们从小巷里走出不过百十步距离，就听高墙之上有人喊：“大哥，请留步！”

第21章 糟糠之妻


叶小天很满意地看到众捕快“哗啦啦”掣出腰刀，如临大敌地望空看去，反应当真很快。唯一令人不太舒服的是，他们全都是贴着墙边儿站着，把自己孤零零地撇在了小巷中间。


洪府高高的墙头儿上探出一张大脸，虎头豹眼，张飞一般，只是颌下少了一篷连腮胡子。叶小天只看到一眼，那张大脸就缩了回去，随后一只脚探了出来，片刻之后，罗大亨就骑在墙头，把一具梯子顺到了墙外。


叶小天一群人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活宝又要干什么。苏循天凑到叶小天身边，小声道：“这小子跑出来干什么，莫非有什么紧要消息想告诉咱们？”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道：“就你警觉，跟兔子似的。”


苏循天陪笑道：“大人谬赞。”


叶小天冷笑道：“这可不是谬赞。众人之中，数你窜的最快，旁人只是贴墙站住，你一下子就躲出三丈多远去，能否请教阁下，这是什么神功啊？”


苏循天讪讪干笑。


这时那梯子已经顺过墙来放好，罗大亨爬着梯子下来，一只硕大的屁股在众人头顶晃来晃去，很结实的一具梯子晃晃悠悠的，真叫人担心这位活宝同学会把它压塌。


罗大亨从梯子上爬下来，喘着粗气凑到叶小天身边，笑眯眯地揖了一礼道：“艾大哥，多谢你方才仗义相助，否则小弟一定要被我爹胖揍一顿了。”


叶小天哭笑不得地道：“你爬出来就为了这个？呃，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还要劳动你翻墙道谢，大可不必，你还是赶快回去吧，小心你爹发现你爬墙又要责罚你。”


罗大亨眉开眼笑地道：“不会不会，我以前老说，有人在旁边时心烦意乱看不下书，有人来打扰时也很影响我看书的心情，所以我进书房的时候，不管是我爹还是府里头的下人，就没一个敢进来的。”


叶小天摇摇头，苦笑道：“可怜令尊望子成龙，对你真是寄予了太多的厚望，大亨啊，你不该让他失望的。”


罗大亨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大概是回家之后刚刚装备的，他一边撕着油纸，一边道：“我正在努力向我爹的期望靠拢啊。我努力成为饕餮就是。”


叶小天一怔，道：“饕餮是什么东西？”


罗大亨道：“饕餮不是东西，是龙子，也算是龙啊。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龙之六子饕餮，平生最好美食……”罗大亨说到这里，大嘴一张，河马一般，一整块桂花糕就进了嘴巴。


罗大亨一边奋力嚼着桂花糕，一边含糊不清地对叶小天道：“我从小就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上了县学之后还是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我要拜你当大哥。”


叶小天啼笑皆非地道：“我说龙之老六，你别闹了成吗？拜什么兄弟呀，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呢，这就走了，你快回去读书吧。”


罗大亨一把抓住他道：“别别别，你别走，我和你真的很投缘，真的真的。”


叶小天道：“你别看我是当官的，一个月的俸禄其实没有几文，贵州财政紧张，就这么一点俸禄，还常常拖欠不发。”李云聪、苏循天及一众捕快心有戚戚焉，一齐点头，唏嘘不已。


叶小天道：“我这么穷的人，实在高攀不起你这位富家公子啊。”


罗大亨道：“贫富之交难道就不能做兄弟了？兄弟嘛，有通财之义，你的日子既然过得这么苦，我把我爹每月发给我的月钱分给你一些可好？”


叶小天道：“兄弟是能随便认的么？我认兄弟的条件可是很苛刻的。”


罗大亨道：“有多苛刻？我爹说过，只要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小弟认你这位大哥，平时也不会很麻烦你，就是请你时不时地帮我编个瞎话儿，糊弄一下我爹，小弟每月孝敬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叶小天拂然道：“你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兄弟’这个词！”


罗大亨挠了挠头，道：“五两？”


“我是有原则的人！”


“十两！”


“本官像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吗？”


“二十两！”


“兄弟无价，情义无价。”


“五十两！”


“说话算数，咱们马上斩鸡头，拜把子！”


李云聪、苏循天及一众捕快：“……”


叶小天用最简单的仪式、以最快的速度认下了这个送财童子当兄弟，揽着他的肩膀，亲亲热热地问道：“兄弟，你爹每月给你的零花钱有五十两吗？”


罗大亨眉开眼笑地道：“大哥你放心，零花钱当然是没有五十两的，不过只要我说买书、买文房四宝，我爹就舍得花钱。而且那书值多少钱他也从来不问，至于文房四宝，我用得越多他越开心，所以……嘿嘿。”


叶小天道：“这样啊，那你每个月只要能扣出五十两的银子就好了，不要太多知道吗？你看你爹正当壮年已生华发，持家养家实属不易，你可不能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罗大亨连连点头，感激地道：“别人老是欺负我，从来没有人像大哥你这么关心我，大哥你对我真好。”


李云聪、苏循天及一众捕快：“……”


※※※


叶小天愉快地和心愿得遂愉快无比的罗大亨挥手道别。罗大亨吱吱呀呀地爬上高墙，顺着梯子又爬回去了，叶小天则往施必行家赶去，对于李云聪等几个捕快古怪的眼神儿，叶小天视若无睹。


罗大亨有十六七岁年纪，大概从小被家庭保护的太好，所以涉世不深、童心未泯，虽然他的身形已经超过成年人，可心智着实未开，叶小天这么做确实有点欺负小孩子的嫌疑。


不过叶小天也是没办法，大亨那个败家玩意儿，就是叶小天不卡他的钱，以他这副操行，也一样不知会把钱败到哪儿去，与其败给别人，不如周济一下他这个穷人。


叶小天既然打算逃走，就没想过被县衙扣下的钱还能要回来，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呀。既然罗大亨主动送上门来，叶小天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叶小天的施家之行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头绪，施家的人除了哭哭啼啼要官府尽快破案，还他施家一个公道，也讲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叶小天不是真正的葫县典史，既然现在担着这个职务，用心不用心都得做做样子，其实他倒真想破了这个案子，但是如果不能破案，他也毫无压力，他不是真的典史，自然不会在乎政绩考评。


叶小天带着这些捕快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捕快们倒是没什么怨言。这个年代捕快办案本就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科技手段近乎于无，除了当场抓获罪犯，基本上就是通过访问和盘查来缉捕罪犯。


那些在六扇门里干了一辈子的积年老吏，或可积累些察颜观色、注意细微环节的本事，可叶小天一则没有那个阅历，二则他也不是具体办案人，这是需要捕快们去做的。


一通寻访，施必行一案依旧没有头绪，眼看天色不早，众捕快们也都露出了疲色，善解人意的叶小天便领着衙役们往回走。回程之中拐过一条大街，穿入一条小巷，忽然听到一阵叱骂哭泣声，叶小天循声一看，忽在站住了脚步。他一站住，苏循天和李云聪等人也站住了。


哭声从旁边一个院子里传来，墙只半人高，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形，院子里一个男人正用藤条劈头盖脸地抽打一个妇人，叶小天定睛一看，这两个人他都认得。正铁青着脸色奋力抽打女人的是县学生员徐伯夷，那被打的女子就是他的娘子桃四娘。


叶小天还记得罗大亨说过，这徐伯夷不善持家，全靠娘子内外打点，供他读书，这样的患难夫妻，照理说该相敬如宾才是，怎么却是这般模样。


旁边一个七旬老者，轻轻顿着拐杖，望着那院内情形微微摇头，叹息不已。叶小天心中一动，便走过去，拱手道：“老丈请了，不知这户人家发生了什么事，那丈夫为何如此殴打妻子？”


老者见他是位官人，虽不晓得具体是个什么官，却也抬了抬竹杖，拱手还了一礼：“这位大官人，老朽也不明白这徐秀才中了什么邪，他那娘子是极贤惠的一个人，四里八乡无不称道。自打他们一家搬来此处，每日里只见他那娘子里外忙碌，挣钱养家，自己粗茶淡饭，好衣好食地供着丈夫，只为让他安心读书。初时这两夫妻倒还和睦，谁知道近来这徐秀才突然性情大变，每日动辄寻衅滋事，打骂娘子。”


老者叹了口气，又道：“听说，是因为这徐秀才突然要休妻，却不知为的什么缘故。奈何他那娘子端庄贤淑，七出之条全都没有触犯，想要休妻除非他娘子同意，两人和离才成，所以这徐秀才时时刁难。”


这时，那桃四娘被丈夫追打逃进了房去，徐伯夷不依不饶，追进房去犹自打骂不休，院子里倒是一下安静下来。叶小天听那老者一说，心中顿时雪亮：“不过就是一出嫌弃爱富的老把戏罢了。”


房中打骂声稍停了些，仍有妇人的嘤嘤哭泣声幽幽传来，虽然这事跟叶小天没有关系，可是但凡有良知的人，看到这种情形，心情总是不会太好。而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又不便置喙，哪怕他是官身也是一样。


叶小天正有点堵心，李云聪阴阳怪气地道：“大人，大家都忙了一天，该回去歇息啦。这种居家过日子两口子打架拌嘴的烂事，咱们可管不了，也不该管。您就是想怜香惜玉，也得分个地方啊……”


叶小天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邪火，腾地一下就燃上了心头。他慢慢扭过头看着李云聪，脸色渐渐开始发黑，若是他的孪生大哥叶小安在这，一看就知道，兄弟的驴性儿要发作了。可李云聪并无所知，还在尖酸刻薄地继续嘲讽……

第22章 黔之驴


叶小天瞪着李云聪，一字一顿地道：“你他么的不说话会死，是不是？”


李云聪大怒，这个西贝货，还真当自己是官了，居然敢骂我这个正牌胥吏。李云聪含怒抬头，一对上叶小天的眼神儿，心中便是一寒，他还从未见过叶小天发火，更没见他有过这样狠厉甚至有些狰狞的眼神儿。


“我……我……”


李云聪不觉有些胆怯，他嗫嚅着刚想说点什么，叶小天已经一探手，“蓬”地一下抓住了他的发髻，把他的脑袋往跟前一扯，右手抡圆了正正反反便是一阵大耳光：


“你他么有点同情心成不成？你他么少阴阳怪气的行不行？你他么少在老子说话的时候插嘴行不行？你他么不要那么下犯贱成不成？”


捕快们一看典史和吏典打起来了，赶紧上前解劝，一边解劝，一边将二人硬生生架开，叶小天如同发了疯的虎犊子，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捕快架着胳膊拉开了，还跳将起来，飞起一脚踹在晕头转向的李云聪胸腹处。


“你他么有本事不让老子当这个官儿啊！你去啊！你没那么个本事就乖乖听话，在老子面前你就乖乖扮三孙子。怎么，你想打我？来啊，来啊，老子借你一颗老虎胆！”


李云聪嘴角淌血，怨毒地瞪着叶小天，他是真想扑上去狠狠揍叶小天一顿。可是想到孟县丞和王主簿，李云聪心中又是一凛，在叶小天的利用价值没有消失之前，孟县丞和王主簿显然是不会给他撑腰，任由他欺负一位“典史”的。


“哼！任你得意一时，不过是个待死之徒罢了。到时候，老子亲手结果了你！”李云聪恶狠狠地想着，擦擦嘴角的血，愤然拂袖而去。


苏循天满脸陪笑地走上前，小意儿地对叶小天道：“哎呀呀，大人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伤了同僚之间的和气呢。李云聪这人就是嘴贱了点儿，其他也没什么，大人您不高兴，骂他几句也就是了，何必动手呢，看把您累的……”


众捕快：“……”


叶小天千里迢迢远出京城，这一路上说来寻常，却是险恶重重，除了水舞和乐遥给了他些许温情，其他的人大多是需要他去斗智斗勇以求平安的对头，纵然他天性乐观，心里也难免积压种种焦虚和担忧。


这种种情绪积压在心头，就像蕴酿着火山的喷发，而李云聪的一番话，恰恰起到了他发泄全部负面情绪的导火索的作用，以致李云聪的一番风凉话，成了叶小天大爆发的直接原因。


叶小天愤愤地呸了一口，道：“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个刚刚提拔为吏典的混蛋，居然耀武扬威不知轻重，我不揍他揍谁。”


叶小天一路愤愤然，倒像他吃了多大亏似的，一门心思要给叶小天当妹夫的苏循天自然一路巴结解劝，一行人就这么回了县衙。


※※※


叶小天一回县衙就被人传唤到了二堂，一进二堂，就见花知县、孟县丞、王主簿，乃至县学的顾教谕都坐在那里。


顾教谕唉声叹气，花知县一脸木然，孟县丞眉头紧锁，王主簿还好些，看着叶小天一脸厌憎。


叶小天一瞧这情形，就知道是为了三日之后黄大仙岭上的那场大决斗。叶小天看了一眼顾教谕，心道：“这老家伙倒也不愚啊。罗大亨的爹是他的大金主，他当然不去得罪，却来告我的黑状，明知我不是真典史，不怕得罪我是么？”


叶小天刚在李云聪身上发泄了一通，倒是心平气和。他向几人拱了拱手，笑道：“县尊大人，各位大人，不知唤小天来，有何见教啊？”说着也不用人相让，叶小天走到一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眯起眼睛啜起茶来。


花知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孟县丞道：“孟大人，你说吧。”


孟县丞主管司法，算是叶小天这位典史的直管上司，这种场合自然他来说话合适。孟县丞咳嗽一声，板起脸道：“艾典史！记住，你是艾典史！就算在这二堂上，我们都是知廉耻，你也不要暴露真实身份。”


叶小天悠然颔首：“大人就为这事儿？下官记住了。如果没别的事，下官想回去更衣沐浴，忙碌一天，有些乏了。”


孟县丞喝道：“站住！就算你是真典史，难道可以在上官面前任意进退？坐下。”


王主簿抬手制止孟县丞发怒，笑眯眯地对叶小天道：“艾典史，县学的生员们闹事，你出面制止是应该的。可是反而让他们变本加厉，摩拳擦掌的准备于三日之后于山上决战，这就不好了。


呵呵，你不必忙着否认，就算此事与你没有关系，三日后的决斗也与你有着莫大干系，你是负责本县治安的，难道能坐视他们双方真的大打出手？他们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件事谁也吃罪不起啊。”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这件事，还是各位大人出面调解才合适吧。下官……其实是个什么官，你们几位也清楚，我只是负责配合官府引出刺杀朝廷命官的凶手，不是么？”


孟县丞沉声道：“你不要推卸责任。你现在就是典史，要想取信于人，你就得把自己当成真典史。这件事你不出头，瞎子都看出有问题了。”


叶小天弹了弹自己的脑袋，无奈地道：“那……顾教谕调停的如何了啊？”


顾教谕冷哼一声，吹着白胡子道：“那班人要是能说得通道理，还能这么混帐？他们现在不但摩拳擦掌地准备三日之后的决斗，到处搜罗兵器，听说还在呼朋唤友，拉人助拳。幸好他们都不愿意让族中长辈知晓此事，要不然就不是两帮人决斗这么简单了，只怕就要变成诸部大战！”


叶小天笑道：“哪有那么可怕，他们不懂事，他们的家族长辈不会也这么不懂事吧？嗯……他们瞒着家中长辈，瞒着家中长辈……有了！”


叶小天眼睛一亮，道：“他们既然怕被家族长辈知道，不如咱们就派人去通知他们家族的长辈，有他们的长辈出面干涉，他们还能打得起来？”


说到这里，叶小天忽然想起了罗大亨，大亨在外边混账无比，为了逃学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在他老子面前，还不是乖的像老鼠见猫？叶小天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孟县丞冷哼道：“说来容易。那些部落首领只是迫于太祖遗命，不得不把子侄派来读书，你当他们真愿意把子侄教成一群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如果让他们知道县学里这么乱，他们以此为由趁机把子侄带回去怎么办？”


叶小天愣住了，这他倒真没有想到。在京城氛围熏陶下长大的他，自然以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那些山中部落人的眼里，大概武功高明一些、狩猎的技巧出众一些，才看成真正的杰出子弟吧。


叶小天这才知道自己想简单了，他有些挠头地想了想，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呢？”


孟县丞道：“顾教谕那里自然是全力调解，如果他们还是一意孤行，到时候只好靠你去制止他们了。”


叶小天叫道：“靠我？大人，你知不知道我手下那些捕快都是什么货色。”


孟县丞道：“这个……我自然清楚。可不用他们又能怎么办？”


吴主簿想了想，道：“实在不行的话，不如从罗巡检那儿抽调些人马，如何？”


吴县丞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如此，还请县尊大人下一道令谕。不过，罗巡检出不出兵还在两可之间，毕竟巡检司隶属兵部，有一定的自主之权。而且这件事让巡检司出头，理由也确实牵强了一些，他若拒绝我们也没办法。艾典史，你取了县尊大人的令谕之后，再亲自跑一趟巡检司吧，跟罗巡检好好谈一谈。”


叶小天无奈，只好应道：“好吧，下官尽力而为。”


泥菩萨县令花晴风这时才算有了用场，他当场写好一道调兵令谕，加盖了县令的大印递给叶小天。此时天色已晚，叶小天要去巡检司也得明天再说，收好令谕便即告辞，回去沐浴休息了。


叶小天走后，顾教谕也忧心忡忡地向三位大人告辞，二堂上一时只剩下花知县和他的“左膀右臂”了。花知县蹙眉道：“此人能解决三日后黄大仙岭上之争吗？我看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怕……”


吴县丞道：“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正因这件事一脚踩进去，弄不好就是一鞋底的屎，所以我们才不能沾手。反正再让他逍遥一阵，是要让他无疾而终的，若真惹出大乱子，我们全都推到这个艾典史头上也就是了。”


花知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三人又随口交谈几句，孟县丞和王主簿便即告辞，花知县又呆呆坐了半晌，才怏怏地转回内宅。

第23章 淡喜轻愁


天下任何一处县衙都有一定数量的公舍，供县里有一定品级的人员居住。这些公舍都笼统地圈在县衙范围之内，美其名曰防止公人与外人联系密切有碍司法公正。


实际上当官儿的想要跟外人有所勾连的话，那办法简直是数不胜数，一堵围墙能防住什么？只是一种变相的福利而已。


葫县资金虽然紧张，开衙之初朝廷还是拨过一笔款子的，当时也盖过一部分公舍，数量虽少，却也勉强够县丞、主簿及一部分高级胥吏居住。


孟县丞有自己的房子，不愿住公舍，他的公舍一直空着，如今就让给叶小天住了。这幢房子孟县丞看不上，但对叶小天来说，却是足够豪绰的，只是还不够资格使唤下人罢了。


叶小天回到住处，烧了些水沐浴更衣，躺在浴桶里哼着小曲儿擦着皂角时，就听窗外有簌簌雨声，等他沐浴已毕换过衣服，推门一开，果然下起了雨，房门一开，潮鲜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人神志一清。


叶小天见院子里雨水成流，雨滴溅在水面上仿佛走珠一般此起彼落，回到房间就将那洗澡水顺势泼进了院子，随那雨水浊流一同流去，这才换了双草鞋，取了把伞，掖起袍袂走出门去。


孟县丞这幢公舍距县衙后宅不远，有一道角门儿相连，平素当然是不通的，而且这些级别相差只有半级的官员，除了料理必要的公事时，一向秉承王不见王的原则，私下往来更不可能，所以这道角门儿自打官舍落成就没开过。


但叶小天住在这里，就不管那规矩的，叶小天叫开角门，那开门的老苍头早就认识他了，一见是他，也不多说，客客气气唤声老爷，便又锁了角门，打着伞回耳房去了。叶小天则转到廊下，收了伞往柱边一放，举步便向前走去。


行不多远，转过一处假山，就到了水舞和乐遥他们的住处。这里已是县衙最深一进的小院落。这层院落和知县夫妇所居的院落还有一道高墙相隔，是一个狭长的空间，在后宅里侍候的下人们的居所。


叶小天自回廊下走去，一眼就看见薛水舞和乐遥正在看雨。她们坐在门槛上，水舞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粉腮，一旁粉妆玉琢的乐遥也是一模一样的姿势，不同处是大美人儿这般举动透着一种恬静优美，静谧如春湖。而小丫头这般姿态，却是叫人从心底里觉得可爱。


这么高难度的动作，对熊猫福娃儿来说是做不来的，不过它也坐在门槛上，虽说它年纪还小，可那肥臀一坐，一个门槛也独占了三分之一，两只前爪捧着个竹笋，低头大嚼，大概对看雨出神一类的把戏没啥兴趣。


叶小天脚步一响，耳目灵敏的福娃第一个发现，抬头一看见是叶小天，福娃大喜，叶小天这两天忙着带人办理各种案子，尤其是昨天去施府问案勘察回来太晚，并没有过来探望他们。如今一见叶小天，福娃儿大喜。


福娃把半截竹笋一丢，发出一声婴儿般的叫声，便四肢着地，向叶小天欢乐地扑了过来，叶小天没想到它那么肥硕笨拙的身子，动作竟然这样迅速，一个措手不及，就被福娃儿的野蛮冲撞给撞倒了。


“哎哎哎……哎呀……”


福娃儿可没感觉这么有何不对，跳到叶小天身边，狠狠地墩了两下，便伸出大舌头像小狗狗似的要去舔叶小天。


“放手……走开……压死人了，救命啊……”


叶小天在福娃身下凄惨地叫着，福娃在叶小天身上正其乐无穷地蹦跶着，屁股上挨了乐遥一巴掌：“起来！笨福娃儿，你压痛小天哥哥啦。”


福娃莫名其妙地从叶小天身上跳下来，乐遥和水舞忙把叶小天扶起来，叶小天哼哼唧唧地道：“福娃儿这是怎么了，平时也没见它这么能折腾啊。”


水舞忍着笑道：“太想你了吧，这几天它老看这院养的那只大黄和看角门儿的鲁老爹这么亲热，大概也想有样学样儿，给你一些惊喜。”


叶小天在门槛上坐下，苦笑道：“真是惊喜，幸亏它还不大，再大一些，在我身上这么一蹦跶，我的肋骨就得被它踩折了。”


乐遥在叶小天身边乖乖坐下，问道：“小天哥哥，你这两天在忙什么呢，都不见你来看我，遥遥都想你了。”


叶小天她鼻头上刮了一下，笑道：“哥哥也想你呀。不过这两天事情多了一些，没办法天天来看你。”


水舞在叶小天另一边坐下，低声问：“找到离开的办法了么？”


叶小天打算挂印逃走的想法，只有水舞知道，遥遥还不懂事，为了怕她不小心说走嘴，两人连她都没有讲。


叶小天也压低了声音，道：“我整天到处跑，固然是差事得应付，也是为了熟悉这葫县的内外路径。放心吧，再有几天，我就能全熟悉了，只是现在对我的监视还是没有放松，再撑些日子，等他们放松警惕再说。”


福娃儿学着大黄在主人面前撒欢儿的样子，两条后腿一蹦一蹦的，可惜尾巴太短，没法摇来摇去。叶小天坐在门槛上，也不给它绕着主人转圈卖萌的机会，又见男主人只顾陪着女主人说话，根本不看它的表演，只得泄气地走过来，屁股一扭，在门槛上挤坐下来，然后捡起它的竹笋……


福娃儿这一坐，原本坐在门槛上的三个人就挤了些，遥遥还是小孩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叶小天和水舞挨得太近了，却不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点点小小的接触，都让他情思荡漾。


叶小天能嗅到水舞身上好闻的味道，偶尔挪动一下身子，大腿能碰到她的膝头，风起时她的发丝会撩到他的脸。于是，他的脸痒痒的，心也痒痒的，就像眼前屋檐下的水，朵朵绽开。


每个人都有人生第一次的青春萌动，不管他后来是如何的阅尽世间百态心如止水，在他情愫初萌时都是一样的。男人永远不会明白女子初恋时节究竟是怎样一种心境，正如女人们也永远不会明白一个男孩那时的心情。


那时的男人，就像手里捧着一只人参果的二师兄，还没吃就已满心欢喜，吃下去还是满心欢喜，只是不管吃与没吃，其实都没辨出情的滋味。知道它的好，却不知它如何好，人生只此一次。


水舞似乎有些不自在，有些事，别人明明没做，你也能感觉得到，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最容易出现在情事之中。


她不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掠了掠鬓边的发丝，低声道：“你给家里报信了？”


叶小天道：“嗯！通过驿站送了封信回去。呵呵，眼下这个身份却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那驿卒连一个大子儿都不敢收。”


遥遥好奇地问道：“小天哥哥，你家是什么样子的啊？”


叶小天听着哗哗的雨声，眼神似乎渐渐穿过了那白茫茫的雨雾，悠悠地道：“我家，住在京城宣武街西的曲子胡同，那一带又被称为刑部街，因为刑部就设在那附近，许多在刑部做事的人也住在那一片儿。


我家一进去，先是一条狭长的巷道儿，巷道儿左右是两户人家，一户是刽子手，一户是仵作，都是祖祖辈辈儿从事这一行当的，穿过巷道儿，就是一个小院儿，那就是我的家……”


遥遥托着下巴，一脸迷茫，她想像不出北方的四合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而叶小天同她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却不时从水舞身上溜过。


叶小天喜欢看她优美的颈项微昂时露出的那截粉嫩细致的肌肤，喜欢看她小衫短袄时胸口贲起的优美的曲线，纤细的腰肢尤其衬托了那里的伟大，哪怕是隔着一袭浅青色的衣衫，叶小天也能想象得出那两团圆润饱满是何等的销魂。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叶小天甚至能感觉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热力，一丝丝地透过那潮湿的空气，传递到自己身上。


薛水舞并非没有丝毫察觉，尽管没有扭头去看，可她甚至能够看到叶小天仿佛雄狮巡视它的领地时那种占有的独裁与霸道，可她只能装作不知道，于是，她的心越跳越快，脸蛋儿也越来越红。


爱情，真是一种奇妙的玩意儿。


叶小天也学水舞和乐遥一样托起了下巴看雨，心底里悄悄地说：“我的媳妇儿，真好看！”


县衙后宅里，一幢红色的小楼，窗子用竹杆儿撑着，雨水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卟卟”的响声传进房来，叫人听着有种意兴萧然的感觉。县太爷花晴风就坐在窗前，听着雨声，一脸落寞。


苏雅穿着一身小衣，侧身坐在榻边，腰肢轻扭，纤细的腰肢便衬出了浑圆的轮廓，诱人遐思。她叠好几件衣服，抬头看看枯坐窗边听雨的丈夫，悠悠一声叹息，轻声道：“叫八哥给你做点吃的吧，你中午又没吃东西。”


八哥是花晴风上任时，从中原带来的厨子，他吃不惯本地的饭菜，一向只吃八哥做的饮食。


花晴风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现在有那个叶小天顶缸，去职之危想来是解了。可是不能去职，就依然要在这葫县继续坐下去。孟县丞和王主簿这两个坐地户是那么好相与的？走也愁，留也愁，何时是尽头啊……”

第24章 大明女人


这场雨先急后缓，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方休。早晨，云收雨住，绚烂的阳光在半山腰处挂上了两弯美丽的彩虹，两道彩虹交叉着，就像一道七彩的拱桥。


叶小天收拾停当，去前街的小吃店随便凑合了一口，就和苏循天、李云聪两人揣着花知县的令谕去见罗巡检。叶小天没有直接去巡检司，而是在半路买了几包点心，去了罗小叶的母亲叶大娘住处。


叶小天此前因为不肯冒充艾典史而被孟县丞等人逼得走投无路时都没有去过叶大娘家，因为叶小娘的儿子罗小叶也是当初县衙二堂里同意由他冒充艾典史的官员之一。


叶小天对叶大娘虽有援手之恩，却不足以因为这个原因就让罗巡检为了他同整个葫县的官僚集团做对。如此一来，提前揭开这层关系就不会产生任何价值。


如今他已答应冒充艾枫，和罗巡检就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了。在一定程度上，罗巡检还要积极配合他才能确保自己的利益，这种情况下说破这层关系，才是最恰当的时机，叶小天希望和罗巡检保持良好关系，为他逃离葫县创造最好的条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小天这个冒牌货并不是真正任人摆布的傀儡，这一点他比花知县都要强。


对于花晴风，孟县丞和王主簿一直保持着绝对的警惕，不容许他染指任何一件事，因为他这个正印官一旦突破周围的阻力直接接触到下边，很快就能建立他的班底，继而同孟县丞和王主簿争权。


而叶小天这个假典史没有这个威胁，所以他们可以放心把统领葫县捕快和民壮的权力下放给叶小天。孟县丞等人需要掩饰他的真正身份，所以在那些胥吏从属、葫县百姓眼中，他就是真正的典史。这种情况下，他当然可以掌握相当大的权力，而这为他逃走创造了更多的有利条件。


是的，叶小天从答应冒充典史那天起就一直在打着暂时屈服，伺机逃走的算盘，除了那种隐隐的危机感，还因为他没有更大的野心。


秦始皇巡幸天下时，观其仪仗威风，楚国贵族项羽就说：“彼可取而代也。”而小亭长的刘邦就只能感叹：“大丈夫当如是也。”身份地位起点不同，对未来的路所能做出的想象也就不同。


对于明知不可能冒充艾典史到底，留在葫县早晚是个大麻烦的叶小天来说，能顺利地逃出去，征服水舞的心、征服水舞爹娘的嘴，顺利带着美娇娘回京，就是这个社会底层身份的叶小天最大的理想和野心了。


因此，今天拜访罗巡检，固然是与他现在所担任的差事有关，另外他也想趁此和罗巡检攀攀交情。巡检司专设于关津要道，稽查往来行人，打击走私，缉捕盗贼。和罗小叶接触多些，纵然罗小叶不会帮他逃走，从罗小叶这里多了解些巡检司设卡布防的消息也是好的。


叶大娘见叶小天到访很是惊喜，不过叶小天上一次出现的时候还是一个前往铜仁的过路客，这次却摇身一变成了本县典史，解说起来十分麻烦，叶小天干脆就以众所周知的那个“微服私访”的理由当成自己的解释了。


叶大娘听说叶小天是本县典史，和自己的儿子是同僚，心里更是欢喜，连忙让邻居家一个半大小子跑了一趟巡检司，把儿子唤回来，又张罗酒菜款待客人。


罗小叶回家一看，见是“艾典史”来了，心中不免有些惊奇，待母亲说明叶小天就是那天在混战之中护送她回家的人，罗小叶对叶小天的态度不免亲热了几分。


不过，酒席宴上，听叶小天说明来意，罗小叶还是不免皱起了眉头，他沉吟半晌，方道：“艾典史，你初来乍到，不知本地情形。那些部落间的事，我们还是不宜掺和过多的好，尤其是那些土司老爷们的子侄，身份更加敏感。


我不瞒你说，虽然他们也都是我大明治下之民，可是不纳税、不服徭役，就算是在法律上，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土司犯罪是可以依照‘土俗’赎罪的，就是杀了人，赔笔钱都可以了事。


他们之间发生争端时以武力解决，也是他们千百年沿续下来的习俗，如果有一方被杀，他的家族来日再去寻仇就是，向来不需朝廷出面干预。巡检司出兵于理不合啊，一个不慎，还会给自己惹来莫大的麻烦。”


虽然叶小天已经开始在尝试理解此地与中原地区的不同，但是听着这些事情，生于天子脚下的叶小天依旧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想了想，道：“罗大哥说的也是道理，可眼下的问题是，他们这场争端是因为顾教谕讲礼而起，这些部族首领们的子侄又有一个县学生员的身份，如果他们在这里争斗起来，一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的家族部落会不会趁机刁难朝廷，提些非分要求呢？如果那样，事儿就闹大了。”


“呵呵……”


罗小叶淡淡地一笑，道：“你呀，叫你来找我，应该是孟县丞、王主簿他们二人的主意吧？你就不想想，这事既然后果如此严重，他们为什么还要置身事外，而是授意你来找我呢？”


叶小天缓缓地道：“他们授意我来找你，当然有他们的如意算盘，我们若能成功阻止学子们斗殴，他们身为顶头上司，论功自然少不了一份功劳。如果我们调解失败酿出大乱子，他们就可以推卸责任。”


罗小叶有些意外地看了叶小天一眼，他还以为叶小天不明白这背后的道理呢。罗小叶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热忱此事？又何必拉我下水？袖手不理，顺其自然，不好吗？”


如果叶小天是真的艾典史，职责所在，罗小叶就不会这么说了，但叶小天是冒名顶替，对此不予理会也不算玩忽职守，所以叶小天明知被人利用，还要来找他，甚至搭上私人交情，罗小叶就有些猜度不透了。


叶小天的声音很慢，但是神情很认真：“罗大哥，我不想理会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说实话，其实我一直就是在混的，邻县血案的大盗是否流窜到我县了？关我鸟事！施员外是情杀还是仇杀，凶手是谁？能抓到最好，抓不到我才懒得用心。


从官面上来说，我这个官是怎么回事，你最清楚不过，得过且过，我理直气壮。从私人方面来说，我和他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我也懒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帮他们抓凶手。


可是黄大仙岭上这场决战，不同！它还没发生呢。已经发生的事，我可以不去理会它们的后事，还没有发生的事，如果我也置若罔闻，坐视它发生，那我就是帮凶，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和谁说不过去呢？”


叶小天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和这儿！”


罗小叶用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才认识他似的。


叶小天笑了笑，说道：“我觉得吧，就算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也得撞上几下不是？那些王八蛋怎么打算的，我不管，他们有私心，但我看得出，他们是真心不想让那些部落首领们的子侄在葫县出事。那么他们指点我来找你罗大哥，就一定是因为在这件事上你罗大哥一定比他们有办法。所以，我来了！”


罗小叶没有说话，他沉默良久，提起酒壶，为自己轻轻注满一杯，端起杯来一饮而尽，然后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嘎吱嘎吱地嚼起来。一时间，房中一片静谧，同桌陪酒的李云聪和苏循天也都用一种带些异样的眼光看着叶小天，这个不是官的官，今天给他们这些浑浑噩噩的真正官吏带来了不小的心灵震撼。


过了好一阵儿，盘膝坐在上首，一直只是喝着小酒，笑眯眯听他们说话的叶大娘开口了：“小叶啊，娘是个妇道人家，你们哥儿俩在说些啥，娘不懂。娘不懂官道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儿，娘就听着，好象是那些土司老爷们家的小少爷们闹别扭，打群架，是吧？


说起来，在这当官儿的都怕他们，连朝廷轻易都不愿招惹他们，可咱们罗家，还真不怎么怵他们。虽说依照祖训，咱们屯军一向不与当地部落的人通婚，为的是保证朝廷的刀把子兵始终要攥在咱们汉人手里，才能一心一意为朝廷守疆卫土，可咱们毕竟在这儿生活那么多年了，也不要总把自己当外人。


太祖年间咱们就在这儿定居了，咱们是南京人不假，这一点永远也不能忘，咱得记住祖宗是从哪儿来的。可也不要忘了，咱们同样算是这葫岭的人，都在这儿落地生根好几辈儿了。


咱们这些屯军后代子孙，还要在这儿一代代生存下去的，你就是这些屯军的头儿，你要是凡事置身事外，那些土司老爷们会把咱们放在心上？那咱们罗家的子孙后代还不得受人欺负？


人家是怎么称呼你的，山中部落的那些首领叫土司，你可是叫土官，为啥带一个土字？就因为你是在这儿土生土长、世袭罔替的官！你这孩子，老实，可太老实了就难免受欺。你们巡检司那边的事儿，娘不是一点不知道，只是从没问过你……”


罗小叶的身子猛地一颤，失声道：“娘……”


叶大娘打断了他的话：“也你老大不小的人了，你还是屯军的头儿，娘一个妇道人家，本来就帮不了你什么，如果还硬要替你出头，还不叫人笑话？不谈这个了，你自己核计着办，你要是一直没出息，那就早点给我娶个儿媳妇，给我老婆子生个带种儿的孙子。”


罗小叶面红耳赤，叶大娘端起一杯烈酒，一口焖了，语气重重地道：“凡事你总不出头，总有一天，再没有任何人指望你会出头，到那时，你就是想出头也没机会了。这一次，帮你兄弟一弟，也帮帮你自己吧，啊？”


罗小叶低头沉吟良久，狠狠地灌了一杯酒，霍然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对叶小天道：“明天，咱们黄大仙岭上见！”

第25章 冤家路窄


罗小叶做为当日县衙二堂在座的官员之一，很清楚叶小天这个“替代品”在利用价值耗尽后，就是他一命呜呼的时候，因为这层缘由，罗小叶自然没有笼络或结交叶小天的意思。


但这并不妨碍两人暂时的亲密，再加上叶大娘极力撮合，两人在席间俨然就是一对异姓兄弟。这种情况下，叶小天的酒自然不会少喝，何况还有一个酒量如海的叶大娘一直在劝酒。


叶小天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叶大娘竟然是一位酒国英雄，杯来酒干，豪爽无比。不过叶小天离开的时候虽然微有醺意，醉的却并不厉害，真正酩酊大醉的是苏循天。


这位仁兄名声不好，号称酒色财气无所不沾，可怜他只喝了区区不过三钱小酒，就脸红如猪肝，鼻息咻咻、神志不清了。叶小天看着面条似的倚在李云聪身上的苏循天，不免恶意地想：“他号称酒色财气，酒量居然如此之浅，却不知在色上又是一副什么光景？”


李云聪拉长着一张脸，不耐烦地扶着醉得东倒西歪的苏循天，累得满头大汗，叶小天见此情景便道：“苏典吏，你扶苏班头回去休息吧，我随便逛逛，再到衙里去瞧瞧。”


叶小天有两个“胞妹”押在县衙做人质，孟县丞和王主簿已经放松了对叶小天的监视，可李云聪大概是上次被叶小天掌掴之后已经恨极了他，唯恐他为逃命连亲人也能抛弃，是以如条老狗般盯着他，从无一刻放松。


叶小天让他扶苏循天先回去，他却不肯，宁可拖死狗一般拖着苏循天，也不愿先走一步。见他这般模样，叶小天也懒得理他，自管负了双手，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


叶小天一路走去，有意拖着李云聪走冤枉路，暗中则记下一些方便藏人与隐遁的街巷胡同。他东张西望的，刚从一条小巷抽回视线，赫然就见眼前站定一人，一袭苗装，周身银饰，明艳照人。


叶小天心中突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逃走，可是一对上那双明亮中带着怒意与兴奋的目光，就像被一只猫儿戏谑地盯住的老鼠，有点儿麻爪，逃不动了。


展凝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道：“叶小天？艾典史？为情私奔的家仆、相公堂子里的兔儿爷，偷东西的小贼、浪迹江湖的骗子，你这只妖精，还不现出原形？”


一直粘着叶小天不肯离开的李云聪见此光景，马上把苏循天往自己肩上一搭，调转身形飞也似地离去，苏循天酒醉，脚尖直勾勾的，硬是在地上犁出两道长痕。李云聪逃出好远，才很仗义地抛下一句话：“典史大人，我送苏班头回去。”


展凝儿冷笑着一步步逼近，旁边还有两个苗家大汉按着腰刀冷冷监视，叶小天不敢逃走，只能一步步后退，冷汗直冒地解释：“姑娘，你认错人啦！”


“认错人？我会认错人？”展凝儿冷笑道：“难道你想告诉我，在晃县骗我的那个人，在‘蟾宫苑’骗我的那个人，其实都不是你？”


叶小天马上点头：“对啊对啊，那个人真的不是我。其实呢，我不是我，我是我大哥，我大哥才是我。骗你的是我大哥，并不是我！你不懂是吧？不懂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跟你解释，这涉及到双胞胎的问题，稍稍深奥了些……”


展凝儿听他满口胡说八道，心中气极，粉拳一攥便扬在空中，可是还不等她打下去，叶小天已经怪叫一声，迅捷无比地蹲到了地上，双手抱头护住后脑，以臂肘夹住双耳，护住面门，同时籍下蹲双膝蜷曲的动作护住了胸腹要害。


叶小天自幼在天牢中厮混，是以懂得这最大限度在殴打中保护重要器官的动作，展凝儿可不知他出身，一瞧这厮摆出一个不揍他简直就是伤天害理的标准肉沙包动作，心道：“果然是个老贼，一看就是被人打惯了的。”


叶小天抱头蹲在地上，大叫道：“你不能打我，我是官，我是朝廷命官啊。”


“官？官在哪？”展凝儿顺手一指一个过路大汉，问道：喂，你看到官了吗？


那大汉一看这架势，马上变了脸色，机智地答道：“什么官？俺没看见过什么官，姑娘你不要和我开玩笑！”说罢迈开大步，“蹭蹭蹭”地逃离了这个是非场。


展凝儿“嗤笑”一声，伸手一指从巷口刚转出来的一个人，凶巴巴地喝道：“戴草帽的，问你呢，你看见官了么？”


那人背一口胡琴，戴一顶草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很不高兴地道：“姑娘，戏弄我一个瞎子很有趣吗？什么观啊庙的，我连路都看不见，你还问我什么观！”


展凝儿吐了吐舌头，点头哈腰，：“对不住啊大叔，人家跟你开玩笑的啦，嘻嘻……”


叶小天看见这般光景，有些忍俊不禁，但展凝儿一转头，他马上又抱紧脑袋：“姑娘，就算我骗了你，你也没什么损失嘛，好歹我也是个朝廷命官，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给万历爷一点面子不是？不打我，成不成？”


“成！”展凝儿晃了晃拳头：“看在万历皇帝的面上，我不打你，我践踏你！”


展凝儿一提裙裾，抬起脚来……


“凝儿姑娘！”


一道福音从天而降，那是拯救天使徐伯夷的声音。


刚刚提起裙子，咬牙切齿地正要踢下去的展凝儿突然定住，她慢慢放下脚，松开裙袂，优雅地转过身，脸上已经奇迹般地换了一副温柔、羞涩的笑容：“呀！徐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展凝儿说着，就优雅斯文、袅袅娜娜地向徐伯夷迎去，笑不露齿、行不摆裙，霸王龙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小白鸽。


展凝儿的神奇变化看在叶小天眼中，心头一阵恶寒，再看看正一脸温暖笑意看着展凝儿的徐伯夷，心道：“凶女人，活该你被人骗。我就不告诉你，等你失财又失身，哭天呛地寻死觅活的时候，我会很开心的，哈哈……”


叶小天想像着展凝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心中暗爽。一边暗爽，一边偷偷贴着墙角溜走，展凝儿用眼角余光早就瞄到了他的举动，可是这时正在扮小淑女，也只能任他离开了。


展凝儿甜甜一笑，愈加淑女地对徐伯夷道：“徐公子，你不是回山里探望父母高堂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叶小天也顾不上听他们说些什么，他贴着墙边溜到巷口，悄悄一看展凝儿根本没注意他，立即“哧溜”一下钻进了巷子。一进巷子，叶小天就贴着墙根站定，轻拍胸口，庆幸地道：“冤家路窄，怎么就遇到她了呢，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


叶小天话音未落，一只大脚就踩到了他的头上，叶小天“哎哟”一声，急忙往旁一闪，就听卟嗵一声，一个肥硕的身子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叶小天一眼看清这人，顿时愕然：“大亨，怎么是你？”


“大哥？”


罗大亨正哼哼唧唧地揉着屁股，忽然见是叶小天，马上欢喜地从地上爬起来，开心地道：“果然是有缘出墙来相见啊，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叶小天：“……你这是从哪儿爬出来的，这么狼狈，做什么了？”


罗大亨埋怨道：“大哥，我爹整天当我是贼一般看着，你不要学他好不好，我还能从哪儿爬出来，我从我家爬出来呀。”


“你家？”叶小天不高兴了：“我说大亨，难怪你爹说你一屁俩谎儿，你家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什么时候搬到这儿来了？”


罗大亨伸手划了个圈儿，急道：“我没撒谎，这墙里头是我家马廊，我家马廊难道不叫我家，这一片儿都是我家啊。”


叶小天：“……”


罗大亨道：“大哥，你怎么了？”


叶小天：“哦！是我少见多怪，不提这个了，咳！你从你家……翻墙出来，为什么？”


罗大亨登时变色，道：“此事说来话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离开再说。”


对于“此非不宜久留”这句话，叶小天非常赞同，马上从善如流，道：“好，咱们先离开！”


罗大亨掉头就想往巷外跑，叶小天一把拉住他，道：“快，这边！”


罗大亨也是个没主意的，马上跟着叶小天沿着狭长的小巷往另一头跑。罗大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大……大哥啊，咱们刚才……就在路口，为……啥……往这边跑……啊……”


叶小天只有罗大亨一半的体重，跑得倒是轻松愉快，顺口答道：“这你还不懂？这叫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有人追你，决不会想到你从那边爬出来，却往这边逃走。”


罗大亨喜道：“对啊！还是大……哥聪明，智……比……诸葛……”


叶小天谦虚道：“还好，只是比你年长几岁，阅历丰富些……”


叶小天冲出小巷，顺势往右一拐，只跑出三五步，就见一人正从门楣下走出来，叶小天一见此人，马上一个急刹车，堪堪站住脚步。


罗大亨跟在他的后面，低头狂奔，跑得跟头海狗似的，叶小天猛然站住，他根本煞不住脚步，肥硕魁梧的身子撞上去，一头就把叶小飞撞飞了，然后目瞪口呆地惊道：“爹？”


洪员外领着几个家丁，怒气冲冲地站在路上，瞧那架势，好象正要出门，估计就是去抓罗大亨的。一见罗大亨，洪百川立即咆哮道：“小畜牲，有本事你跑出去再也别回来啊！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亨挠了挠头，突地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


洪百川一呆，奇道：“你明白什么了？”


大亨憨笑道：“刚才我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儿，跑啊跑的，一时也想不起究竟哪里不对劲儿，如今看到爹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是跑回自己家门口了……”

第26章 父子情怀


洪员外听了这混帐儿子的混帐话，一时间气得脸皮子发紫，嘴唇颤抖，脑溢血症状再度凸显。他颤抖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道：“你……你给我过来。”


叶小天被大亨撞飞出去，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大恨：“他么的，你自己不说，老子仓惶之间哪还记得你家大门冲哪儿开？”


大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步一蹭地挪到洪员外身边，这时叶小天也爬起来，向他们走过来。洪员外一把扭住儿子的耳朵，大喝道：“你这孽畜，闯下弥天大祸，不好好闭门思过，居然还敢私自外出。”


叶小天心道：“噫！这句话听着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了，水舞给遥遥讲西游，那些佛陀大菩萨们每次从悟空棒下包庇自家妖精时，说的好象都是这句话。”


叶小天刚想到这里，洪员外已经扭着大亨的耳朵，对叶小天和气地道：“犬子顽劣，以致酿下大祸，老夫这就带他回去严加管教，给典史大人平添了许多麻烦，还望典史大人恕罪。”


叶小天心道：“果然，洪员外与那些明着教训实则包庇的佛陀大菩萨一个心思。”


叶小天忙道：“洪员外不要误会，本官不是来寻令公子晦气的，实不相瞒，本官与令公子性情相投，呃……已然结拜了兄弟。”


洪百川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吃惊地道：“艾典史，你开什么玩笑，你……你和这顽劣不堪的小畜牲……结拜……兄弟？”


罗大亨歪着头，被老子揪着耳朵大声道：“是啊爹，艾典史正是孩儿的结拜大哥。爹，你快放手，让我大哥看见我这副样子多不好意思。”


洪百川的腮肉急剧地抽搐了两下，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自己这个每天都能把他气得三尸暴跳的混球儿子，怎么就能和县衙四把手做了结拜兄弟，洪百川的脑子一片混乱，已经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叶小天生怕他问起两人结拜的详情，连忙问道：“员外方才说，我这贤弟闯了弥天大祸，却不知他做了什么？”


洪百川看着他，奇怪地道：“典史大人难道不知道明日黄大仙岭上县学两派生员之间的大决斗？”


“啊！原来员外指的是这件事。”


叶小天不觉有些心虚，虽说这事儿是罗大亨犯浑，可真要追根溯源，跟他还有莫大的关系呢，当初如果不是他让罗大亨想办法制止生员殴斗，哪有明日的黄仙岭大决战。


叶小天忙道：“这件事我自然是清楚的。说起来，也不怪大亨，那些学生着实顽劣，就算没有大亨那句话，他们早晚也会闹出大乱子来。”


洪百川叹了口气，道：“典史大人，他们哪怕闹得天翻地覆，只要与我家没有干系，老夫也懒得理会。可这事偏偏因大亨而起，老夫就不能不担心了。老夫想让这小子闭门思过，谁知他就翻墙逃了出去……”


罗大亨翻着头道：“爹，做人要讲信义的。孩儿那天当众说过，要去当公证人，如果我到时不出现，岂非食言而肥？”


洪百川似乎一碰上他儿子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立即暴跳道：“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小畜牲，真要活活气死你爹啊！你食言而肥？你食言而肥？你现在就够肥的了！”


罗大亨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叶小天拉长着脸，对洪百川道：“洪员外，我和令公子既然结拜了兄弟，那就该称您一声伯父了。您也不要叫我典史大人了，叫我……小天就好，呵呵，这是我的乳名。另外呢，您也不要口口声声地孽畜啊、小畜牲啊什么的，好歹我是大亨的结义兄弟，他是孽畜，那我成什么了？”


罗大亨占了道理，马上理直气壮地道：“对啊，爹，我是你儿子，你骂我，我没话说。可我大哥可是县衙的典史官，你骂人家，就太不讲道理了。”


洪百川的身子猛地晃了晃，似乎要气到昏倒。他呼呼地喘了两口大气，一种悲哀的情绪突然笼罩了全身，有些凄凉地对叶小天道：“你看看我这儿子，老夫英雄一生，赤手空拳打下偌大家业，原本也没指望他能有多大出息，只要能好好守着这份家业安份度日足矣。谁知他……”


叶小天想起自己幼时受过惊吓，以致变得怯懦异常，凡事不敢去争，常常受人欺负的大哥，心有戚戚，忙安慰道：“伯父不要伤心，大亨呢，确实有些没心机，可他还小嘛，身子虽然长开，心智还未成熟。再者说，他性情憨厚，纵然不能满足伯父的期望，总好过那些纨绔子、二世祖啊。”


洪百川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老夫如今也只好这么安慰自己了。不瞒你说，黄大仙岭生员对决一事，是顾教谕来跟我说的，老夫这才知道他又闯了祸。而且老夫问过顾教谕，大亨他在县学……”


“罢了，他不是那块料，老夫也不想逼着他上学了。老夫本来答应过他那去世的母亲，一向想把他培养成读书人的，唉！不提这些了，以后叫他跟我学做生意就是。明日黄大仙岭之事……”


罗大亨听说一直很顽固的老爹终于不再逼他上学，不禁眉开眼笑，但是一听他提到黄大仙岭，马上道：“我要去！爹，做人要言而有信！做事要有始有终！不管今后怎样，明天我是一定要去黄大仙岭的。”


洪百川苦笑着对叶小天道：“你看看，换了谁摊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能够不被他气死，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叶小天道：“明日之事，大亨还真不好不去。他是公证人，去了也不参与双方争斗，不致有什么危险。如果他不去，那些生员也不是白痴，不管明日之事如何了结，事后总免不了要来寻他晦气。”


洪百川挺起胸膛，大声道：“老夫自然晓得他们都是未蒙教化、桀骜不驯之辈，可他们再嚣张，也不至于闯到我家来杀人越货吧？老夫不让儿子再去县学读书，以后避着他们些就是了。”


叶小天道：“他们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早晚要继承附近山中各个部落首领之职。洪员外家也在这里，一味逃避算是办法么？员外你疼爱儿子固然没错，可你现在能为他遮风避雨，能永远为他遮挡一切么？他总要长大成人，独自面对这一切的。”


洪百川沉默良久，慢慢松开了儿子的耳朵，喟然道：“你说的话，我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为人父母的，总是……罢了，那就让大亨去吧，我相信典史大人不会坐视那些生员真的大打出手，酿出血案的。”


叶小天其实又哪有什么把握了，不过他对这些生员了解有限，其余种种都是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而来，他相信那些生员既然没有生死大仇，纵然是受人戏辱，也不至于必欲致对方于死地才甘心。明日那场闹剧，恐怕是年轻人不肯服输的心态作祟，到时他带了捕快、民壮们上山，又有罗巡检调巡检司官兵助阵，怎也不致事态扩大。


想到这里，叶小天便道：“伯父放心，大亨不会有事的。”


罗大亨揉着耳朵，喜滋滋地道：“爹，我真的不用再去上学了啊？”


洪百川方才万念俱灰，这才说下不让大亨继续求学的话，可是话一说完，他就后悔了。当初他可是亲口答应大亨他娘，不让大亨再走爹娘的老路，只做个本本份份的普通人，读书考学，太平一世的。


可儿子真不是那块料啊，他这当爹的该想的法子都想了，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儿子就是对读书没兴趣，他这个当老子的又能怎么办？想到大亨他娘，洪百川便是心中一惨，眼睛不觉湿润了。


当初，他和大亨他娘一见钟情，恩爱甚笃，可是直到两人怀了大亨，都没得到大亨他姥爷的承认，大亨他姥爷甚至派了人来，把他们抓回去，要当众杀了他，离散他们夫妻。


当时大亨他娘已身怀六甲，她硬是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以拳捶腹，以一尸两命的决绝相抗争，这才逼得老人松口，愤然放他们离开，从此父女绝情，再不相见。


大亨这孩子如此顽劣，性情又如此憨傻，或许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儿，别看洪百川整天和儿子跟仇人似的，其实对他不知有多怜惜宠爱。大亨他娘的临终遗嘱，洪百川更是尽心竭力，誓欲完成。


可是儿子他……


大亨满怀希冀地看着父亲，洪百川看到儿子期待满满的目光，心中忽地一软，暗道：“孩子他娘希望大亨太平一世，安安份份，可那……也不一定要读书识字，诗书传家吧，他既然对读书毫无兴趣，不如让他弃书从商如何？”


大亨眼巴巴地看着洪百川，央求地道：“爹……”


洪百川叹了口气，道：“罢了！明日，你先随你义兄往黄大仙岭，了结了那桩混帐事。回来之后，为父会交待你一桩买卖，如果你能圆满完成，从此便不用读书，安心经商便是！”

第01章 黄大仙岭


次日一早，叶小天走出住处，正想照惯例到前街小吃店去用早餐，不料一开门，就见县令花晴风、县丞孟庆唯、主簿王宁、教谕顾清歌、训导黄炫、巡检司罗小叶、吏典李云聪等人正候在门前，倒把叶小天弄得一愣。


看见叶小天的打扮，肃立于外的花晴风等人也是一愣，却见叶小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袭青衫，头戴公子巾，风度翩翩，手中还持竹骨折扇一柄，竟是一副读书人打扮。


花晴风讶然道：“艾典史，你这般模样，所为何来？”


叶小天道：“啊！我想，如果以典史面目登山，那班桀骜不驯的学生必然心生反感。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读书人，我做这样的打扮，比较容易得到他们认同，和他们好沟通一些。另外，也可彰显朝廷仁义之师，先礼后兵之意。”


葫县众官吏：“……”


叶小天“哗”地一声打开折扇，闷骚地摇了两下，问道：“如何？”


花晴风咳嗽一声道：“不错不错，艾典史很用心。这个……今日艾典史就要登黄大仙岭，处置本县生员聚众斗殴一事了。本县及孟县丞、王主簿和各位同僚，都很重视此事，一大早大家就赶来，备下酒宴，预祝艾典史马到功成，顺利解决这桩麻烦。艾典史，请！”


叶小天愣道：“大清早的就喝酒？”


孟县丞道：“只为讨个好彩头，早啊晚的倒不打紧。”


王主簿道：“孟县丞说的对，艾典史，咱们快点走吧，不要让各位大人久等。”


叶小天道：“好好好，咱们这就……咦？苏班头呢？”


花晴风轻轻咳嗽一声，淡淡地道：“循天昨日宿醉，迄今未醒，本县叫他在家歇着了。”


叶小天心道：“这人酒量实在……区区三钱酒，一直醉到现在？”


转眼看到李云聪一脸苦逼相，叶小天心头不由一动，暗道：“屁的宿醉未醒，花县令怕是担心岭上危险，存心庇护自己小舅子吧。”


因为县衙里事先打了招呼，所以县衙对面不远的那家“太白居”大酒楼一大早就开业了，众官员前呼后拥的登上太白楼，杯筹交错，纷纷敬酒，过了一个多时辰，捕快和民壮都已集合完毕候在楼下，叶小天这才向大家举杯告辞，移步下楼。


叶小天领着三十名捕快、五十名民壮独行，罗小叶则自去点一百名巡检司官兵另行上山暗中策应。叶小天走到长街尽头时回头望了一眼，就见花知县、孟县丞、王主簿他们还站在楼头，遥遥相望。


叶小天向他们招了招手，心道：“这是预祝我马到成功么？怎么总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太白居楼上，花晴风和孟庆唯、王宁伫立在那儿，眼看着叶小天越走越远，王主簿突然道：“你说他会不会死在山上？”


花知县眉心跳了跳，道：“没那么夸张吧，那些蛮夷固然跋扈，可是除非他们存心造反，否则怎也不会对朝廷命官下毒手的。”


孟县丞颔首道：“是啊，正因如此，我们才放心让他上山啊。否则，他若死在那些生员的棍棒之下，于你我依旧是一桩大麻烦，朝廷还是会见责的。他现在还死非其时，不能死，而且不可以‘横死’……”


王主簿轻轻一笑，道：“不被人打死，一顿苦头总是少不了的。这顿酒，就当我们为他赔罪吧。”


叶小天带着捕快和民壮浩浩荡荡赶到城边，忽然有人大声招呼：“大哥，大哥，我在这里！”叶小天闻声看去，就见罗大亨挎着书包站在城门处，正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


叶小天快步迎上去，左右看看，纳闷儿地道：“你爹呢？就你一个人？”


罗大亨开心地道：“当然只有我一个，叫我爹来干嘛，他一在我身边，什么事都管着，特别不自在。我爹也说，这是我自己闯的祸，让我自己去解决，他不会出头的。”


叶小天心想：“洪百川怕是并非不想出头，而是过于担心儿子，偏偏他一个商人，虽然有钱，可是在这些强横霸道的山地首领们面前却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过于忐忑，反而不敢面对了。”


叶小天看看罗大亨的样子，奇怪地问道：“你今天上山做公证，背着书包做什么？里边还是板砖？”


罗大亨得意地笑道：“大哥只猜对了一半。”


“哦？”


“板砖，有，用来以防万一的。文房四宝，也有。”


叶小天诧异道：“你带文房四宝做什么？”


罗大亨道：“做公证人不需要记东西么？再说，这也是兄弟我对痛苦的学习生涯的一个祭奠啊！最后一次背书包了，还真叫人怀念啊……”


叶小天：“……”


※※※


叶小天率众出了县城，一路往黄大仙岭走，路上行人渐多，有男有女、有背篓的姑娘、挑担的货郎，还有拉着黄牛不晓得是做什么的，渐渐与他们混作一支队伍。


叶小天纳罕地向李云聪问道：“怎么回事，这附近今天有集？”


李云聪心情极度不好，阴沉着一张面孔，不过人善才被人欺，叶小天可不是善人，自打他上回发了驴性儿之后，李云聪也清楚了他的性格，知道此人不好对付，倒是不敢公开和他唱反调了。


叶小天既然问了，他就去问，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典史大人，那些人不是去赶集的，他们都是……去黄大仙岭……看热闹的。”


都是去……黄大仙岭的？


叶小天看看那挑着担的彝家小货郎、背着一篓水果的苗家小阿妹，再看看那把小孙子绑在后背上，拄着拐杖，欢天喜地往前走的老汉，登时有些无语了：此地民俗，还真是与中原差距太大了……


前方不远一个山坳，山坳里隐约可见有些民舍，隐在丛丛绿荫之中。


李云聪往山上一指，道：“大人，由此上去，就是黄大仙岭了。”


叶小天抬头一看，就见高高一座山峰，雄峻奇伟，怪石嶙峋，难怪被人穿凿附会地引出了什么黄大仙的故事，若是普普通通一座土岭，怕也难以引起人们离奇的想象了。


叶小天把袍袂往腰间一掖，道：“走吧，上山！”


罗大亨抬头望了一眼山峰，叫苦不迭地道：“以前光听说黄大仙岭黄大仙岭的，要是早知道这么高，我就不说在这儿比了，到我家门口决斗该多好。”


叶小天白了他一眼道：“你还怕气不死你爹？少废话，上山！”


罗大亨虽胖，其实因为他骨架大，身量高，倒是不显累赘，不过叶小天是见过他的体质的，被那么瘦小枯干皮猴儿似的同学一推，他就仰面摔了个跟头，这位仁兄的身子其实并不壮。


果不其然，虽然险峻却并非特别高的一座山峰才爬到一半，罗大亨就汗流满面，气喘吁吁了：“不行了，不行了，大哥，我得歇歇，兄弟我……真……真的是爬不动了。”


叶小天无奈地站住，对他道：“你爹不来也就算了，可他至少应该给你雇两个人，专门抬你上山才对呀。”


罗大亨道：“我爹又不知道这黄大仙岭有多高，哪想得到会这么累？呼……我要喝水。”


罗大亨说着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水袋，又拿出一块桂花糕。


叶小天踏着一块嶙峋的青石，回首向山下望去，就见青青山坳间，十几处民舍散落其中，其中一幢民居就在小河边，二层的竹楼，敞敞亮亮的一个小院儿，有几道人影正在院中站着，远远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


叶小天浑未在意，转身走到罗大亨身边，也在石头上坐下，抬头看看天色，对李云聪吩咐道：“看这时辰也不早了，你先上山一趟，告诉他们，就说公证人正在登山途中，叫他们稍候片刻。”


李云聪不悦地道：“大人，这事儿随便指派一个人就可以了，卑职好歹也是一个吏典，这跑腿报信的差使……”


叶小天神色一冷，训斥道：“他们？他们还要留着力气呢，一旦真的发生意外时，他们是要替本官打打杀杀的。到那时候，你也挺刀上阵吗？”


李云聪分辩道：“卑职是读书人，哪懂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叶小天道：“这就是了，你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你去，叫他们安份些，公证人没到，谁敢妄生事端，就判他输！快去！”


李云聪含忿咬了咬牙，应声道：“是！”便气鼓鼓地向山上爬去，叶小天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既然你小子一直跟我作对，现在有机会，怎能不作弄你？


山下那处小院里，几个青衣大汉正与一家三口剑拔弩张。一个青衣大汉冷冷地道：“我说你们一家人，怎么就四五六不懂呢？那张虎皮是齐木齐大爷看中的。你们就算耳朵塞了驴毛，也该听说过齐大爷的名声吧，竟敢不卖！”


院子里站着一家三口，中间一个相貌憨厚衣着朴实的中年妇人，手里却提着一把菜刀。旁边一个脸色阴沉、雄壮如山的中年汉子，手中持一杆钢叉。站在妇人另一侧的是一个紧攥狭长锋利钢刀的少年，正是刀捕鱼、箭射虎的华云飞。

第02章 无限风光在险峰


华云飞愤怒地瞪着那几个大汉，恨声说道：“一张完好的虎皮，你们才出五钱银子就想买走？你们这是买还是抢？老虎是我猎的，我说不卖就不卖！”


一个大汉冷笑道：“这张虎皮，可是我们齐爷看上的。我们齐爷看上的东西，还有别人敢要吗？你不卖？难道留在家里生虫子？”


华云飞道：“我就是留着它生虫子，我喜欢，你管得着吗！”


华老爹沉声道：“各位，我们华家只是这山沟沟里的一个小小猎户，跟齐大爷自然是没法比的，可这虎皮是我们家孩子猎的，卖不卖在我们，五钱银子买一张上好虎皮，到了哪儿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华大娘道：“如果这葫县没人敢买，我们当家的可以拿到邻县去卖，如果邻县也没人敢买，我们华家就拿它当传家宝了。你们请回吧，就是说破了天去，这张虎皮也不给你们。”


当先那名大汉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有些狰狞，冷声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们这是死了心要跟我们齐大爷做对，是不是？”


这大汉一说狠话，手下的几个人立即扬起了刀，华老爹一家三口也不含糊，马上攥紧了兵器，当先那名大汉张开双臂，拦住手下的蠢动，“嘿嘿”地冷笑起来：“好！你们有种，真是太有种了，敢得罪我们齐大爷的人，数遍葫县，大概你们算是头一家。华家是吧？成！我这句话儿摞在这里，青山沟从此再没有这么一户家！走！”


大汉一挥手，领着冷笑连连的几个大汉扬长而去。华老爹父子愤恨地瞪着他们的背影面无惧色，只有华大娘看了丈夫一眼，再看看儿子，眉宇间微微闪过一丝忧虑。


半山腰上，大亨又是喝水又是吃糕，忙的不亦乐乎。叶小天看着他的模样，真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在大亨吞下第六块桂花糕的时候，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大亨啊，你歇足力气了吧。”


大亨打个饱嗝，道：“哥，我吃多了，有点犯困，要不你们先上山？”


叶小天：“……”


大亨感动起来，欢喜地攀住叶小天的胳膊：“大哥这是要等我一起上山？大哥，你对我真的很好。”


叶小天咬着牙根儿一字一句地道：“谁叫你是公证人？”这一刻，叶小天真想掏出大亨书包里那块板砖，狠狠拍在他的脑袋上。叶小天现在总算明白洪百川是种什么心情了，这个胖子真的叫人有种打死他的冲动。


艳阳高照，日上三竿。


四竿。


四竿半……


当太阳照出的人影儿即将萎缩到人的脚底板时，罗大亨终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桂花糕渣，对叶小天意气风发地道：“大哥，咱们走吧！”


※※※


山顶上，县学两派秀才呼朋唤友，找来的尽是族中剽悍善战的勇士，双方各执刀枪，杀气腾腾。一个县学的秀才们想要一较高下，比的居然不是吟诗作赋，而是刀枪剑戟，这也算是贵州一景了。


不过这样的节目显然才是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吟诗作赋那种高雅的玩意儿怎么能与劳苦大众同乐呢，你看这刀来剑往、喊打喊杀的，最好再见点血，那多有看头。


是以两派秀才及其助拳的江湖好汉们壁垒分明地在黄大仙岭上分列两阵，一个个仿佛吸足了水分的高粱穗子，斗志昂扬。旁观群众更是热闹，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准备决斗的双方生员虽然瞒着各自的长辈，可是同辈之中自然有要好的朋友、还有的人已经有了亲密情侣，这种事是不会瞒着他们的，这些人都赶了来，男的助拳，女的助战。


小阿妹们穿着节日的盛装，五彩缤纷、鲜丽非常，站在秀才队伍中间，开心地唱起了甜美的山歌：“哎～～～，要唱山歌快快来啰喔快快来，一男一女唱起来呀啊唱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啰，一棵松树难～～成～～林哎～～～～”


对方队伍里马上跳出一个身材魁梧，身披半身皮铠，手执三股钢叉的秀才，纵声回应道：“哎～～～，要唱山歌并不难啰并不难，妹会唱来哥会还啰哥会还，唱只金鸡配凤凰哟，唱棵桂花配牡丹……”


小货郎摇着“拨浪鼓”高声吆喝：“破布头、破鞋头、头发兑针线。来，小人要甜甜，姆妈要针线，老太太要夹发针。来，旧铜烂铁有勿有？”


旁边一个挎着筐子的大婶儿马上以比他高亢一倍的声音喊起来：“鸡子换杏儿，鸡子换杏儿，一个鸡子七个杏儿……”


罗小叶率领巡检司官兵从山的另一侧爬上来，眼看这班热闹场面不禁为之愕然。手下一个把总呆呆看了半晌，凑近他身边，低声嘀咕道：“大人，今天真的有人在这里决斗？不会是情报有误吧？”


身后突然有个声音道：“让一让，你们挡着我啦！”


罗巡检和那把总回头一看，就见旁边松树下坐着一个青袍人，手中拿一张画板，正用炭笔勾勾抹抹，似乎在画两派对峙的场面，二人赶紧挪了个地方，罗小叶有刀柄顶了顶头上军帽，困惑地道：“艾典史呢？”


叶小天陪着罗大亨，很无奈地往山上爬着，叶小天几次三番动了让民壮抬着罗大亨走的主意，只是一时间不好制作滑竿，再者说就大亨那体形，真叫人抬着也难为了人家。


罗大亨歇歇走走，走走歇歇，这一段山路一直走到身后的太阳超越到他们前方，将他们的身影投向山下，他们还没爬到山顶。


叶小天心急如焚，担心山上那些秀才早就打得不可开交，可是他坚持让罗大亨这个公证人上山是有用意的，在他的想法里，想让两派生员和平解决争端，大亨要起很关键的作用。叶小天不能撇下他独自走，也就只好无奈地陪着他爬山。


山上又是做买卖又是斗山歌的热闹非凡，久等公证人不来的人们倒也不觉烦闷，山歌唱到后来，发展成双方斗嘴，一位斗嘴斗输了的“族花”级美丽小苗女当场宣布，谁能代表本派秀才大败对方秀才，自己就立即嫁给他，姑娘的豪言壮语马上赢得一片热烈的掌声。


罗小叶率领手下一群官兵，一开始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可是一等叶小天不来，再等叶小天还是不来，双方秀才又一直没动手，罗小叶无奈，只好带着自己的人选了一块山坡地，无聊地坐下等候。


罗小叶一开始还觉得那些卖小吃卖零食的商贩跑到山上实在有些夸张，可是等到正午的太阳从天空掠过，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小商小贩真的都有一只比狗还灵的鼻子。


大家都有些饿了，纷纷掏钱买吃的，小商小贩们赚得笑口大开。后来实在饿的捱不住，连罗小叶都掏钱使唤人去买回四个包子、两个茶蛋，就着山泉水吃起饭来。


叶小天陪着罗大亨，率领捕快和民壮，终于步履蹒跚地登上了山顶。他们没来时，准备决斗的两派秀才和围观群众还不时往山下瞧，等到现在他们爬上山岭的时候，山上的人早就没了那个心情。


罗大亨汗流满面地爬上山顶，很失望地发现，对于他的到来，大家表现得很平静，甚至……根本没发现他到了。罗大亨完全没有享受到想象中万众瞩目、万众欢呼的热烈场面。


叶小天和罗大亨站在山上，就听前边几个散乱地坐在石头上观战的当地汉子不耐烦地吆喝着：“喂，你们究竟打不打呀？要打你们倒是快点打啊，不死人可不热闹啊……”


叶小天无奈地摇了摇头，转眼去寻李云聪。李云聪跟个鬼似的，也不知从哪儿一下子冒了出来，抱拳道：“大人！”


叶小天吓了一跳，道：“啊！他们……还没打起来吧？”


李云聪道：“如果不是明知今天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我真想像不出他们是来决斗的。喏，你瞧，那两个正在跳舞的姑娘，她们分属两派。下一刻她们的情郎就要杀个你死我活，她们却在对舞，真是莫名其妙。”


罗大亨感慨地道：“生死寻常事也。所谓谈笑杀人，这就是古之遗风了。”


李云聪摊开手苦笑道：“我说洪家少爷，我核计着吧，如果你们今天一直不上山，没准他们又唱又跳的等到天黑，也就各自回家了，谈笑固然是谈笑，杀人的事却不会发生了。”


叶小天眼睛一亮，兴奋地道：“是这样吗？那我们要不要再下去？”


叶小天话犹未了，罗小叶就站在远处，兴奋地喊道：“艾典史，我在这里！艾典史，我们在这里！”


罗小叶嫌山上太吵，生怕叶小天听不见，还让他手下一百名官兵双手拢着嘴巴，跟他一起喊：“艾典史，我们在这里！艾典史，我们在这里！”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走不成了，我们过去吧”。


“喔！”


大亨倒不怵场，背着书包一撅一撅地就往前走。


唱了一上午、跳了一上午，如今胡乱用过午餐，正散坐在树荫下、礁石旁消食儿的人们纷纷站起来，兴奋地大叫：“公证人来啦！可以打架啦！”

第03章 上策中策


那些县学生员们见罗大亨终于赶到，马上向他迎上来。有人责怪田罗大亨姗姗来迟，更有人迫不及待地便道：“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慢来慢来，我还有话说！”


罗大亨说着，把书包往身前挪了挪，往书包里一摸，拽出一块砖头。


众秀才警惕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大亨干笑道：“不好意思，拿错了。”


大亨把砖头塞回书包，又把砚台拿出来，四下一打量，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方大石，石头表面风吹雨淋的十分光滑，就走过去，放下砚台，又从书包里摸出一本册子，打开书册，用砚台压住册子一角。


这些秀才要说不读书吧，其实平时舞文弄墨的倒也还认得些字，反倒是罗大亨在县学里几乎从未见他提过笔。如今这些秀才一个个提刀抡剑杀气腾腾的，一向不碰笔墨的罗大亨倒拈起笔来，众秀才心中都有一种错乱的感觉。


众秀才呆呆地看着大亨动作，就见他不慌不慢地拿出一枝毛笔，拔下笔帽，用唾沫顺了顺笔毫，打开砚台，持笔在手，对秀才们道：“都有谁要参加决斗啊，过来报名。至于决斗些什么，一会咱们再详细研究。”


众秀才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报名？报什么名？谁想参加那就参加啊！决斗些什么东西还要研究吗？真是岂有此理，这是决斗啊！当然擅长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到对方服，不服打到死！”


大亨的嘴角都快撇到耳丫子底下了：“要不我说你们不学无术呢，是文斗还是武斗啊？斗一场还是三场啊，这些不先定下来，那还要我这公证人做什么呢？参加决斗的人数不定下来，那如何保证我们的决斗公平公正公开呢？”


众秀才听的莫名其妙，有人勉强问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大亨眉开眼笑，指着他道：“孺子可教，这就对了！首先呢，你们双方要到我这个公证人这里来报名，你们都有什么人参加，两边参加的人数要相当，这样就要先有一个内部的选拔过程了……”


罗大亨还没说完，众秀才就不满了，有人大声叫道：“凭什么？我兄弟多、朋友多，不行啊？他们愿意帮我，不行啊？”


另外有人就嚷：“你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才一向飞扬跋扈吗？要不是你人多，老子早就把你干掉了。”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越说火气越大，举起刀枪就要冲上去，罗大亨持着毛笔没事人儿似的站在一边，直到马上就要爆发冲突的两伙人被其他秀才们分开，大亨才叹道：“你们现在知道公平的重要了吧？如果不限定人数，就算你们今天打过，输的人也是口服心不服的。”


不远处，叶小天和罗小叶已经走到一起。


罗小叶低声埋怨道：“艾典史，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慢？”


叶小天苦笑道：“还不都是因为那个活宝？”


罗小叶看了大亨一眼，摇摇头道：“不提此事，你打算如何制止双方决斗？”


叶小天道：“眼下哪有准主意，我们当然是见机行事了。不过我觉得这些秀才们其实都只是些不知天高地厚、被家里人惯坏了的二世祖，所谓决斗也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真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不过是因为口角而引发了意气之争。我想……既然大亨是公证人，不妨利用大亨的公证人身份诱导他们一下，给他们双方一个台阶，若能让双方不动刀兵而解决问题，方为上策。”


那边，罗大亨振振有辞地道：“你们这些部落有大有小，小的区区几百人，多的几万十几万人，如果不限制人数，任由你们呼朋唤友，这仗还怎么打？大家站出来数人头就好了，谁人少谁认输！”


众秀才想想也是道理，便纷纷点头道：“成，这一条就依了你。还有什么规矩？”


罗大亨道：“这第二条嘛，就是确定决斗的内容了？我昨夜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几项既能体现同学们的真本领，又能轻易决出胜负的手段，说出来大家参详一下。”


众秀才很感兴趣地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道：“你快说。”


罗大亨按照叶小天爬山路上对他所说的提议，竖起一根短短胖胖的手指，说道：“第一项，咱们比爬山。你们都下山去，从山下往上跑，哪一方先跑上来的人多，哪一方就算赢……”


罗大亨还没说完，底下就已是一片喧哗叫骂声，大亨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声喊道：“这第二项，看到那块石头没有，大家比赛举石头，谁要是举不起来谁认输！第三项，咱们比爬树，你们看那边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树……”


“放屁！”


“你拿我们当猴耍？”


“混蛋，天下哪有这样的决斗！”


“揍他！揍他！打死这个王八蛋！”


大亨被淹没在人群中间，犹自据理力争：“不要动手！我都说了只是大家参详，你们不同意就不同意，难道还要殴打公证人么？我的玛雅……”


罗小叶对叶小天道：“你的上策，只怕是行不通了。”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上策行不通，那就只有采用中策了。”


罗小叶也皱起了眉，道：“你的中策……又是什么？”


※※※


“统统住手！”


叶小天大喝一声，排众而出，将群情汹汹地把罗大亨围在中央的秀才们用力推开，站到罗大亨面前。罗大亨整理了一下被人揪得凌乱不堪的衣服，把书包摆正，不高兴地道：“这些人，真是太野蛮了！”


叶小天神色凛然，大声疾呼道：“你们都是山中部落首领子侄，将来要么是一方土司，要么是一部吏目，又或者是族中长老，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要做大事的人，却只会打打杀杀，能行吗？”


众秀才大声道：“当然行！”


叶小天语气一窒，无奈地道：“不会打打杀杀，当然不行！可是只会打打杀杀，显然也不行！不会打打杀杀，那就是软蛋！只会打打杀杀，那就是莽夫！就连猛张飞都知道在当阳桥前用上一计呢，你们说，只会喊打喊杀的人能做什么大事？”


秀才们都安静下来。叶小天见他们似乎听进去了，不由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道：“你们的家族长辈把你们送到县学里来，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允文允武，可你们一遇到事情，从来不去想如果不动武能不能解决它，这不是有负长辈厚望吗？”


众秀才面面相觑。叶小天又道：“还有，你们的家族长辈，把你们送到县学读书，除了想让你们增长智慧，明显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难道你们就从来没有用心体会过吗？”


这句话倒真是勾起了众秀才的好奇心，有人忍不住问道：“还有更深一层用意，什么用意？”


叶小天道：“你们是部落首领的子侄啊，你们将来是要统领本族百姓的，那时候你们自然免不了要和官府打交道，和其他部落打交道。你们现在在县学读书，有功名在身，和当地官府的人……比如本官，就可以建立深厚友谊嘛。


你们做了同窗同学，那你们彼此之间就有了一份同窗情谊，将来你们成为部落首领和长老的时候，就可以率领本部落，与同学部落守望相助，和睦相处，岂不就天下太平了吗？你们的长辈用心良苦啊！”


面前依旧一片肃静，叶小天见众人终于冷静下来，不由吁了口气，偷便向站在人群后面的罗小叶和李云聪等人递了个得意的眼神儿：“他的中策自然是晓之以情，喻之心理。当然，这还只是中策的一半，再下一剂猛药，就可以收工回城了。”


叶小天语重心长地道：“古语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们到县学读书，学的正是劳心之术啊！现在，放下你们的刀，试着用智慧来解决问题，谁要是执意不听，你们看到没有？”


叶小天伸手一指外围的官兵、捕快和民壮：“本官忝为本县典史，是绝不会坐视你们目无王法、胡作非为的！如果有人执意不听本官良言相劝，本官也只好公事公办，把他逮捕法办！言尽于此，勿怪某言之不预也！”


叶小天说完狠狠一甩袖子，冷冷地瞟过这些二世祖的脸，希望能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羞愧甚至惶恐的神情，可惜面前一张张面孔都毫无表情，叶小天暗暗蹙眉，心想：“怎么回事？莫非他们学识太浅，我的话太文绉绉了？”


人群中“嗤”地一声冷笑，有人用揶揄的语气道：“典史大人，你那一套在我们这里是行不通的。还守望相助？山只有那么高，林子只有那么深、地只有那么大，河只有那么几条，有了你的就没有我的，不打不争，怎么行？”


另一个人便道：“天下太平？如果不是我们的部落和他们的部落一向不太平，我们之间又怎会形同死敌？我们的部落和他们的部落本就矛盾重重，纠纷不断，我们和他们能做朋友？”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跟我们掉书袋啊？好！那就请你典史大人向我们展示一下，如何用你的心，来治我们的力吧！”


肃静了半晌的二世祖浑秀才们脸上露出一片戾气，慢慢向叶小天逼近。


一片刀丛，冉冉升起……

第04章 我有一个秘密……


一见那些同学逼近，罗大亨慌慌张张地从书包里掏出板砖攥在手里，大吼一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叶小天也是脸色大变，他本以为这些二世祖只是不谙世事，既然大亨用骗的不管用，自己用哄的应该就能对付，却不想这些人竟是油盐不进，人事不懂。


其实这也是叶小天的短板，他没跟这种二世祖打过交道，哪知道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讲理、不怕恐吓，不知天高地厚，要想让他们服软，只有比他们更强势，他们如果通情达理或者懂得权衡利弊，也就不叫二世祖了。


眼见他们纷纷举刀，合作一处向自己逼来，叶小天也慌了，一边急急后退，一边大声嚷道：“你们不要过来！伤害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罗大亨紧紧攥着那块板砖，眼见同学们举刀逼近，大叫一声道：“不要砍我！”把眼一闭，抡起板砖就砸了下去，这一砸却砸了个空，险些闪了他的腰。大亨睁眼一看，那些生猛无比的秀才们已经绕过他，向叶小天追过去了。


罗小叶见此情景大急，急忙喊道：“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他可是朝廷命官，你们想给自己的部落惹下塌天大祸吗？”众秀才停了一停，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法不责众！”便又再度向前逼近。


罗小叶见状连忙吩咐兵丁、捕快和民壮，大声道：“快！快去把艾典史抢出来！千万不要伤了那些人！”


叶小天和罗小叶带人上山本来是为了阻止两派秀才决斗，事先可不曾想到叶小天会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如今叶小天仓促之间被围，他们都在外面，想冲进去又不能伤了那些秀才，要救叶小天出来谈何容易。


叶小天估计这些秀才们威吓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他和这些人并没什么过节，此番出面是为了阻止他们决斗，怎么说也是好心，他又有朝廷命官的身份，这些二世祖再跋扈也不会如此不知情重。


可是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眼见几十口雪亮的钢刀汇成一片刀林临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叶小天急急后退，慌张四顾，忽见旁边不远一棵青松，松下有个苗女，正以手掩口向旁边一个男子低声交待着什么。


这小苗女一身银饰，闪闪发光，腰间还佩着一口精致小巧的弯刀，叶小天想也不想，立即一个箭步窜过去，伸手拔出那苗女腰间佩刀，一勒她的脖子，就把刀架在了她的粉颈上：“统统不许过来！”


叶小天刚到葫县那天，可是亲眼看到过苗家汉子是如何的维护本族人的，眼下这些生员中，至少有一半是苗人，自己有人质在手，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妄动的，而且还得竭力阻止别人上前。


那些生员果然站住了，苗女身边那个苗人大汉又惊又怒，大喝道：“你敢！”伸手就要拔刀，叶小天倒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狠角色，这种关头绝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手上一动，作势便要割喉。


“退开！”


叶小天一声厉喝，那大汉看他动作，登时脸色大变：“不要动手！我退！我退！”急急退了三步站定。


罗大亨拎着板砖吼道：“不许伤我大哥！”拔足就往叶小天追来，叶小天心中大感安慰：“这个为了五十两银子认下的便宜兄弟，倒是个义气人。人虽憨了些，值得真心相交。”


不过，值得一交归值得一交，大亨这孩子经常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着调的事儿对谁也而言才是常态，叶小天可不敢让他到跟前搅和，忙对罗大亨道：“大亨！你别过来！我没事！”


大亨倒是听话，乖乖退到了一边，叶小天又大叫道：“退开！统统退到二十步之外！否则，这小丫头就死定了！”


原本陪在那小苗女身边的大汉咬牙切齿一番，回头大吼：“退开，都他娘退开！”说也奇怪，那些向来目中无人的生员居然听了他的话，纷纷向外退开，其中也有几个不肯听的，也不知别人对他耳语了几句什么，登时脸色一变，也是纷纷退下。


叶小天心道：“他们对同族果然特别关切，有人质在手，生命之危谅来没有了。说不定我这一搅和，还把他们的决斗也搅黄了。至于他们回头想寻我晦气……嘿！丢给花晴风、孟庆唯那帮家伙头痛便是。”


李云聪站在外围看得呆了，这究竟什么情况，艾典史究竟是官是匪啊，怎么……劫持起人质来了？


叶小天冷冷一笑，横眼向那些生员们睨去，却见那些生员们虽然变了脸色，可是看着他的目光却很奇怪，有些很凶狠，有些很古怪，好象……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叶小天正觉奇怪，被他用刀挟持的小苗女却是微微回头，向他斜斜一睨，冷声道：“先是设计利用我，再是花言巧语骗我，现在你居然敢把我劫为人质了！你好！你的胆子真是比天都大！”


叶小天定睛一看，失声叫道：“凝儿姑娘！”


他这一惊，搁在展凝儿颈下的弯刀便下落了三寸，几乎在他刀子下落的同时，展凝儿身不动肩不晃，一条右腿却突兀地抬上了肩头，一记“抬腿过肩”，展凝儿施展开来硬是抽出了“腿鞭”的效果。


靴面正正儿的抽在叶小天额头，叶小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噔噔噔”连退三步，一跤跌坐在地，手中的弯刀也甩到一边儿去了。


罗大亨见状大吼一声，又要拿着他的板砖冲过来，却被几个生员死死按住。奇怪的事，叶小天已经丢了人质，所有的人依旧待在二十步以外，没有一个上前的。


展凝儿寒着脸，一步一步向叶小天逼近，走到那口弯刀旁时，靴尖轻轻一跳，那刀就在空中“呼”地舞了一个刀轮，再凝成一泓秋水时，刀柄正握在展凝儿手上。


展凝儿用大拇指轻轻刮着刀锋，一双目光在叶小天的脖子上留连不断，看得叶小天心头寒气直冒，眼见一双鹿皮小靴已经踱到面前，叶小天突然举起了一只手：“交易！”


叶小天高高地举起一只手，对展凝儿说道：“交易！我和你做一个交易！你放过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展凝儿先是一呆，随即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又想骗我？你当我还会上当！”


展凝儿用拇指肚刮着刀锋，对叶小天道：“你不用怕，我不杀你！就是给你留点记号，叫你记住这个教训，你看我要你一只耳朵如何？再给你留一只，一只耳典史，听着蛮好玩的！”


展凝儿手臂一振，雪亮的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


“徐伯夷！”


叶小天又是一声大叫，展凝儿急急停刀，锋利的刀刃堪堪搁在他的耳朵上缘，一滴冷汗从叶小天额头滚落，他不敢怠慢，急忙说道：“我用徐伯夷徐公子的大秘密，换你放我一马，怎么样？”


“徐公子？”


展凝儿有些疑惑：“徐公子……什么秘密？”


叶小天就知道搬出这位拯救天使一定管用，叶小天顿时笃定下来，“嘿嘿”地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很潇洒地拨开展凝儿的刀，从地上爬起来，正了正衣冠、掸了掸灰尘……


“噗通！”


展凝儿一腿扫在他的屁股上，叶小天一下子墩在地上，展凝儿凶巴巴地道：“放你一马，不代表不能揍你一顿！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再敢装模作样，我自己问徐公子去。”


叶小天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咬牙切齿地想：“恶婆娘，这么凶！给人家骗得团团转，还拿人家当宝贝！如果不是看你背景很大，我不想惹麻烦，早使出降魔手段，叫你雌伏于我的胯下……”


叶小天在心里吹着牛皮发着狠，再一抬头，却是满脸堆笑：“凝儿姑娘，既然是秘密，徐公子又怎么会说给你听呢？这件事也就只有在我这儿，你才可能听得到。”


展凝儿瞪着他道：“不要饶舌，快说！”


叶小天道：“好！徐伯夷是县学生员，你知道吧？”


展凝儿哂然道：“就这？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葫县这么些生员里，只有他一个人是有真才华的，将来考举人，中进士，他的才情，这整个黄大仙岭上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


叶小天道：“除此之外呢，他家里的情况，凝儿姑娘可知道？”


展凝儿道：“他家？他家隐居深山，家中现在只有父母高堂……”


叶小天“哈”地一声，道：“这就是叶某要对你说的大秘密了，徐伯夷其实并不住在山里，他……”


叶小天的声音突地戛然而止，展凝儿锁着眉头看他，急道：“说下去！为什么不说了？”


叶小天眼珠转了转，心道：“这恶婆娘脾气那么凶，要是一听徐伯夷骗她，恼怒之下不守承诺，一刀把我劈了，她倒是泄了愤，我找谁喊冤去？”


叶小天谨慎地道：“凝儿姑娘，你要先发誓，只要我告诉你这个大秘密，你绝不动我一手指头！”忽然想起脑门生疼，叶小天又赶紧补上一句：“一脚趾头都不行！”


展凝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本姑娘一言九鼎，还会诳你不成！”


展凝儿竖起三指，拇指与小指相扣，很不耐烦地对天盟誓：“我展凝儿向蛊神发誓，若你对我透露徐公子秘密，我绝不对你动手动脚，若违此誓，万蛊穿心！行了吧？”


叶小天：“动手动脚……”


展凝儿把刀一挥，迫不及待地喝道：“我都发过誓了，还不说？”

第05章 八百标兵奔北坡


叶小天道：“徐伯夷的家并不在山里，就在葫县县城。他也没有父母高堂远在深山，倒是家里有位结发妻子。凝儿姑娘，你听懂了么？”


展凝儿呆住，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你……说什么？”


叶小天道：“我说，徐伯夷骗了你！他已经有老婆了！”


展凝儿如遭雷击，踉跄退了两步，突然又冲过来，把刀架在叶小天脖子上，大喝道：“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叶小天慌道：“喂！你可对神发过誓的！”


展凝儿咬着牙道：“谁叫你骗我了？”


叶小天道：“我没说谎！”


“你都是惯骗了！”


“惯骗会说一个只要一查马上穿帮的谎？”


展凝儿的脸色更加苍白，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叶小天道：“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他县学的同学全都清楚……”


叶小天忽然停住，用古怪的眼神儿看着展凝儿：“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查查他的身份？”


展凝儿的脑海里轰轰直响：“难怪他从不让我去县学找他，说什么恐人非议；难怪他从不带我去他家里，说是他家教甚严，中举之前不敢谈婚论嫁。原来……原来全都是骗我……”


展凝儿心一酸，手一软，“当啷”一声钢刀坠地。


展凝儿以手掩面，跪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展凝儿这一哭，四下围观的各族人民群众顿时傻了眼。


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少部分苗家部落的少族长、小酋长们认出了展凝儿的身份，是以才乖乖退开，但是他们退开后，互相一告知，水西展氏大小姐的身份已经是尽人皆知了。


不要说这些苗家部落的人敬畏展氏，就是在场的这些彝、瑶、白、壮其他各族的人对展家也忌惮三分。贵州地区最大的族群是彝族，可这不代表一个彝族小部落也有胆子挑衅水西展氏，展家这股力量可是连“土司王”安氏都要用联姻来笼络的。


是以展凝儿一哭，四下里不明底细的围观群众看向叶小天的眼神儿就有些变了。他们可以不把汉人朝廷放在眼里，可是他们对本地故老相传的统治阶层却敬畏莫名。


土司统制地区实际上是一种封建领主制，土司就相当于领主，领地内等级之森严直追奴隶社会，在这样森严的等级制度下，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来说无异于“天”。而现在，“天”在下雨……


叶小天看着不顾形象地跪在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展凝儿，轻轻摇了摇头：“唉！都说苗女多情，可你再多情也不能这么轻率就相信一个人吧！读书人心眼儿很多的……”


叶小天同情心发作，略一犹豫，就往袖中摸去，摸了两把，才发现今早换了衣服，忘记把手帕带上。叶小天核计了一下，从腰带上抽出折扇，用扇柄轻轻捅了捅展凝儿的肩膀。


展凝儿继续哭。


叶小天又捅了她两下，展凝儿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道：“干吗？”


叶小天道：“我没带手帕，给你扇子。”


展凝儿茫然道：“给我扇子干吗？”


叶小天叹息道：“把眼泪扇干……”


“放屁！”


展凝儿竖起眉毛骂了一句，突然“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叶小天顿时一呆，这丫头梨花带雨的，忽然破涕一笑，颇有一种银瓶乍裂的惊艳。


展凝儿起身，拭拭颊上泪痕，抬眼一看，就见四周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她，展凝儿顿时大窘：“自己方才那般软弱难看的样子，居然都被人看到了……”


展凝儿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地喝道：“你们看什么看，不是上山决斗来的么？到现在都不动手，难道你们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杀呀！杀呀！”


展凝儿一顿训斥，那些当地山苗立即响应，其他部落的秀才毫不示弱，双方刀枪并举，大战一触即发。罗小叶刚刚因为叶小天脱险松了口气，一见这般情形又紧张起来，至于李云聪，早就躲到围观群众后面看风景去了。


叶小天大急，高声喝道：“不许动手！”


展凝儿说话那些专习武事的秀才们还是肯听的，叶小天说话，他们只当放屁，两帮人扯开衣袍，袒露胸怀，抡起刀枪就冲向对方。


叶小天见状，飞也似地冲过去，挡在双方中间，舌绽春雷地大喝道：“本典史命令你们，退后！谁也不许动手！谁要打，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叶小天这句话说的正气凛然、掷地有声，王八之气风雷大作！奈何，这些暴力型秀才都是山里人，不大认识王八。所以……叶小天很悲剧地被他们碾压了，人家真的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一场混战，兵器碰撞声铿锵不绝。片刻之后，一条人影连滚带爬地从叱喝拼杀的混乱战场中爬出来，直奔展凝儿。叶小天现在总算明白葫县那些官员为何全做缩头乌龟，这些野蛮人果然是不把朝廷官员放在眼里啊。


展凝儿化身暴力女时，徐伯夷就是他的拯救天使。当这些山里人发彪的时候，那展凝儿无疑就要扮演拯救天使的角色了。徐伯夷可能很快就会成为过期天使，但展凝儿还有庇佑光环在身，叶小天很明智地逃到了她的身边。


叶小天发髻也歪了，儒衫破了，脏兮兮的扭在身上，叶小天懊恼地脱下袍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光着脊梁无奈地看着混战的双方。展凝儿负着双手，乜着他的狼狈相，鄙夷地道：“连胸毛都没有，你还去跟人家比壮！”


叶小天心火正盛，立即反唇相讥道：“你不也没有？拽什么拽……哇！”


一语未了，叶小天便惨叫一声，横空飞出，落入混战双方脚下。混战双方对此不明飞行物理都不理，打得热火朝天。叶小天手脚并用，从他们脚下飞快逃出来，再度逃到展凝儿身边，前胸后背好几个脚印儿，展凝儿见了，眸中不觉有了一丝笑意。


叶小天逃到展凝儿身边，怒吼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你有胸毛？来来来，你让我见识见识……哇！”


叶小天腾云驾雾一般，再度飞进混战人群，然后像只不死小强一般，顽强地从人堆里爬出来。展凝儿唇边牵着一丝笑意，对狼狈不堪的叶小天道：“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士可杀，不可辱！”叶小天双眼通红，鼻息咻咻，好象一头斗牛，恶狠狠地瞪着展凝儿，愤怒地道：“臭婆娘，你再敢踢我一脚试试，我弄不死你！”


“嘁！”展凝儿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把嘴角一撇，满脸不屑。愤怒之极的叶小天左右一看，见地上有根歪歪扭扭的树根，二话不说，冲过去拾起树根，就向展凝儿扑去。


叶小天驴性儿发作时，他的理智基本上是控制不住他的愤怒的，从小到大，叶小天犯驴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一次他现在都记忆犹新，曾经亲历他驴性大发的人也都记忆犹新，因为那时的叶小天根本无所忌讳，天王老子也敢打了再说。


展凝儿知道叶小天根本不会武功，虽见他面孔扭曲，两眼通红，瞧着很是可怖的模样，却是一点也不怕，不但不怕，展凝儿甚至故意不闪不避，负手傲立，冷冷地看着叶小天向她冲过来。


叶小天冲到展凝儿身边，大吼一声，树根就向展凝儿的纤腰横扫去。


黔无驴，今有矣，驴性发作的叶小天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展凝儿轻笑一声，小蛮腰轻轻一扭，就避开了叶小天势若雷霆的一击。


可是，展凝儿忽略了一点，叶小天手里拿的不是刀也不是枪，而是一根歪歪扭扭、状如虬龙的树根，树根上还有几根分裂出的枝杈，展凝儿让开了树根的主干，却没让开枝杈。


只听“嗤啦”一声，展凝儿的石榴裙就随着叶小天手中的树根扬到了半空，仿佛一面红旗，正迎风飘扬～～～


展凝儿惊呆了！


拎着板砖好不容易得着机会正打算冲过来的罗大亨惊呆了！


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官兵、捕快、民壮们，不断强调着要在不伤人的前提下制止双方暴动的罗小叶惊呆了！


躲在人堆后面看热闹的李云聪惊呆了！


正在混战的双方反应稍稍慢了一些，但是空中那面飘扬的“红旗”是很显眼的，他们看到了红旗，接着就看到了只着一条裈裤呆立当场的展凝儿，正在喊打喊杀的秀才公们也惊呆了。


群众队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像木桩似的矗在那里。


穿着裈裤当然不致于让展凝儿春光外泄，但是女儿家怎么好穿着一条裈裤就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那可是内宅春闺，与丈夫相处时的穿着打扮啊。虽说苗女大多不守中原习俗，可展家几百年的土司世家，又岂是普通苗女？


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就是叶小天，当他发现整个黄大仙岭上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听的清清楚楚之后，叶小天沸腾的热血迅速冷静下来，虽然他正处于狂化状态，但是对于危险嗅觉特别灵敏，叶小天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黄大仙岭上，所有人肃立，目送本县典史艾大人，手举一杆“红旗”，向山下飞奔而去，片刻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唯有一面“红旗”冉冉于青青绿野之中，这个呆瓜逃命之际居然忘了丢掉他的“兵器”……

第06章 一旗绝尘我去也


“我艹，这什么情况？”


看着那面冉冉奔行于青山绿浪之间的红旗，黄大仙岭上的人一脸黑线。


呆立片刻后，他们扭头看向展凝儿，唉！挺好一个姑娘，这时都成关公了。


“关公”举着圆月弯刀，浑身打摆子：“抓……抓住他！给我抓住他！抓～～住～～他～～～～～”


最后一句，展凝儿是用吼的，吼声在寂静的山顶随风飘去，在一座座山谷间传荡开来：“抓住他……抓住他……住他……住他……他……”


苗家汉子们最先反应过来，朝山下追去，失去对手的其他部落“勇士们”先是有些愕然，随后也不知是想追上那些苗人继续决斗还是想去瞻仰一下叶大英雄的风采，也一窝蜂地朝山下涌去。


看热闹的人当然不嫌事儿大，马上兴高采烈地追了上去，只有不管展凝儿走到哪里，总是随在她身边的那两个苗家武士留在了现场。


两人尴尬地对视一眼，也不敢去瞧展凝儿，只由其中一人脱下上衣，扭着头递上，讪讪地道：“大小姐，您……您先当裙子系一下吧！”


展凝儿恨恨地接过上衣，往腰间一围，看看不像话，又恨恨地扯下来，往地上一摔，红着眼睛道：“本姑娘就这样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说罢拔足向山下追去。


两个保镖一看，得！大小姐这是破罐子破摔了，二人也不敢相劝，马上举步追去，两人这一走，黄大仙岭上顿时空空如也，只剩下满地垃圾，一片狼藉……


片刻之后，罗大亨先前提议秀才们进行爬山、举重、攀援比赛时信手所指的那片参天大树上，突然有两道黑影轻轻一闪，如同树叶儿似的，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这两个人俱都是一身青衣劲装，青布头罩笼面，由头到脚，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露在外面，这两双锐利如狼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一个身材高些的青衣人咳嗽两声，止住笑意道：“大哥，要不要追上去？”


另一个比他稍矮些，但是往那儿一站，便渊渟岳峙、巍峨如山的青衣人轻轻摇头，道：“不必了。唉！我本来还担心那孩子做事不着调，会吃亏，是以跟来，却不想……他那结义大哥，比他还不靠谱。”


稍高青衣人闷吭两声，大概是憋不住笑意，道：“嗯！事端本就不是大亨这孩子挑起来的，现在众人又忙着去追那位……嘿嘿，典史。想必不会有人再难为他了。”


稍矮青衣人眼神忽地一冷，狠声道：“那个姓叶的小子居然敢挑唆大亨提出那么荒唐的提议，要不是骤生意外，大亨岂不成了众矢之的？大亨这孩子憨厚老实，没有心机，如果他想利用大亨，我绝不会放过他！”


稍高青衣人迟疑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是他们两人几十年的兄弟，彼此间再熟悉不过，他只是稍现异常，那稍矮青衣人便觉察出来，问道：“你想说什么？”


稍高青衣人道：“大哥，你不觉得，一个能想出种种办法逃学，以大哥你的精明都发现不了，非得等顾教谕说给你听才知道的孩子，不会真的那么……没有心机？”


稍矮黑衣人转过身，眼神有些疑惑。


稍高青衣人道：“虽然大哥不想让大亨走你的老路，从未教他武功，但是在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你就用最好的伐髓洗筋药物给他沐浴泡澡。他虽胖些，体质断然不至于那么差，你觉得他爬山途中那般狼狈，会不会是有意拖延？”


稍矮青衣人闪动了一下眼神，迟疑地道：“这个……不会吧……”


稍高青衣人笑道：“瞧，连你这个当爹的都无法确定不是？”


稍矮青衣人疑惑地道：“我家大亨没这么精明吧？”话是这么说，他不自觉地就有些欢喜起来，儿女但凡有一点能让父母感到惊喜的长处，都会叫他们心花怒放。


稍高青衣人道：“大亨这孩子天生一副憨相，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不过他绝不会像大哥担心的那样就是了。这孩子从小没朋友、没兄弟，我看得出他是真心想跟那个姓叶的交朋友，你就不要干涉太多了，他总要长大的。”


稍矮青衣人皱了皱眉头，道：“你说那个西贝货……我倒没想过要动他。不过县衙里那帮老狐狸把他推出来，定然是不怀好意的，大亨如果和他走的太近……”


稍高青衣人失笑起来：“大哥杀伐果断，一代枭雄。不想牵扯到自己儿子就方寸大乱。大亨只是和他交个朋友，能有什么事？他马上就要成年了，让他闯闯吧，哪怕吃点亏、上个当，只要不伤筋动骨，那也不是坏事。”


稍矮青衣人点点头，叹道：“我是关心则乱呐。不说这个了，老三手下的势力，你接受的怎么样了？”


稍高青衣人道：“大哥放心，没有问题。从我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老三确是动了私心，不但暗中培植私兵，而且……还和那个人有所接触……”


稍矮青衣人的眼神顿时一变，稍高青衣人道：“不过大哥放心，老三做事很小心，因为他太小心，所以行动很迟缓，从我现在掌握的情况看，他还只是和那个人的手下刚刚搭上线。”


稍矮青衣人吁了口气，道：“应该就是如此，否则我们就不可能安生地站在这里了。我想老三也不是真的想要投靠那个人，只是想多攀一棵大树，多找一条后路，他最终的目的还是想取代我，然后左右逢源，从中牟利。”


稍高青衣人颔首道：“大哥高见！”


稍矮青衣人沉哼一下，冷笑道：“荣华富贵已经腐蚀了他的心志，早忘了我们为何远来贵州了。为了富贵荣华，他现在连袍泽兄弟都想出卖！”


稍矮青衣人向前踱出两步，山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直响。稍矮青衣人思忖片刻，说道：“从现在起，你全部心思都要用在接收、清理老三的残余势力上，确保不能出半点差错！”


稍高青衣人抱拳道：“遵命！”


※※※


叶小天上气儿不接下气地跑到山下，脸上汗水如浆，回头一看，山路上络绎不绝，无数的人都在往山下跑，叶小天暗叫一声“苦也”，奋起余力继续逃命。


叶小天扛着“旗儿”，好象巡山小妖似的跑出山坳，恰好看见一个老太婆侧身骑在一头小毛驴上，前边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后生牵着缰绳。


叶小天如见救星，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站……站住！下……下来！快下来……”


老婆子眼神儿挺好，一看叶小天，光着膀子，发髻歪着，满头大汗，肩上扛着一根木棒，木棒上还挑着一袭石榴裙，登时大惊失色：“莫非碰上了采花贼，天老爷，老婆子的清白身……”


还不等老太婆呼天呛地号啕一番，叶小天已经冲到面前，一把将那没有四两重的老太婆从驴背上抱下来，老太婆百忙之中悲怆地吩咐孙子：“小四儿，快去村里喊人……”


叶小天道：“喊什么人！我……我是官……官府的人！”


老太婆里连踢带踹，哭叫着道：“官府的人也不能强暴妇女啊！”


叶小天一呆，赶紧松开老太婆，道：“你想得美！我有……公事在身，现在征用……你的驴子！”


叶小天一把抢过驴缰绳，想往上爬时才发现肩上还扛着“旗”，忙往老太婆怀里一塞，说道：“这是征驴钱，回头你们去县衙里领驴！”叶小天把“小红旗”给了老妇人，树根可没给她，眼下还要靠它傍身呢。


叶小天把展凝儿的红裙给了老妇人，翻身上驴，在驴屁股上使劲拍了两巴掌，大喝道：“驾！”就像一位无畏勇士般冲向县城……


叶小天一路逃一路回头看，大家都是从山上跑下来的，个个精疲力尽，又不像他是在逃命，可以使足浑身力气，所以众人越追越远，叶小天心里一松，这才专心赶路。


叶小天骑着驴子拐过一片青纱帐，后边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叶小天大急，正要冲进青纱帐躲避，仓惶间回头一看，却见一人骑着骏马飞奔而至，看身形正是罗小叶。


罗小叶的人跟着那些决斗的看热闹的人一路跑下山，早就没了队形，完全和那些人混作了一处，罗小叶也顾不得整顿人马，他来的时候是骑马来的，到了山下找到正在山坳树荫下乘凉的马夫，要过战马便绝尘而去，此时才追上叶小天。


叶小天一见是罗小叶，登时放下心来。罗小叶追上叶小天，没好气地问道：“典史大人，这就是你的下策？”


叶小天干笑道：“当然不是，这只是事急从权，临机应变的手段。”


说到这里，叶小天忽然有些沾沾自喜，仰起脸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罗小叶，道：“啊！他们都追我来了，决斗之事应该不了了之了吧？”


罗小叶苦笑道：“黄大仙岭之难应然解了，可咱葫县县衙之难也就来了。我听说那被你扒了裙子的小苗女很有身份的，典史大人，你还是……多多珍重吧……”

第07章 各人自扫门前雪


罗小叶和叶小天一个骑马一个骑驴，一边跑一边说，一路绝尘地冲进县城大门，仿佛唐吉诃德和桑丘挥舞着骑枪冲向风车一般义无反顾。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陆陆续续又有参加决斗的两派生员持着刀枪棍棒闯进城来，唬得城守官心惊胆战，还以为山民又造反了。


紧接着，看热闹的百姓也陆续进城，有关叶小天和水西展氏大小姐之间的诡异一幕，便也通过这些大嘴巴在整个葫县县城传开，一时间各族百姓扶老携幼，欢天喜地直奔县衙看大戏去了。


城守官眼看着一拨又一拨浑然不似善类的人冲进城去，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生，刚刚松了口气，就见远处又有三人急急赶到，中间是一个年轻苗女，模样甚是俊俏，只是头上颈上乃至上身都有愈增丽色的银饰，唯独下身却穿了一条中老年妇人才穿的青黑色襦裙，未免有些不搭。


这城守官见那苗女神色不善，后边跟着两个苗装大汉更是凶恶，连忙故作无视，任由他们进城。


这个少女自然就是展凝儿了，那条裙子却是她从被劫走了驴子的老妇人那儿讨来的，那个老妇人却也有种农妇的狡黠，发现那红裙质料极好，怎么也值几辆银子，当即就揣了起来。


等展凝儿下山之后，看到那老妇人，提出要买她的裙子，老妇人如何还不明白方才那红裙来历？她收了重金，却把自己的裙子当场脱下，始终没让包袱里的红裙见到正主儿。


展凝儿一走，想必那老妇人就要先把红裙暂且穿起来了，只是一个老妇人穿一条鲜艳的石榴裙，叫她小孙子扶着往山道上一走，那风景当真是……


这时候，黄大仙岭半山腰上，罗大亨悠哉悠哉漫步而行，时不时还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全未发觉暗中还有两道青色人影悄悄地蹑着他。


罗大亨在上山途中首次停下歇息的地方停下来，脚踏青石，放眼远望，就见山下极远处有几个背着娃娃的婆婆、公公正往县城方向蹒跚而行，罗大亨不禁幽怨道：“你不想被人追偏被人追，我想追偏追不上，唉，真该减肥了。”


大亨说罢，河马嘴一张，又是一块桂花糕下肚，再拿出一只水囊来使劲灌了几口，就一屁股坐下，哼哼唧唧地歇起乏来，暗中蹑着的两个青衣人对视一眼，啼笑皆非。


那稍矮些的青衣人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想来方才那番话都是二弟故意宽慰我，我这混蛋儿子，哪可能是大智若愚的主儿？”


※※※


叶小天和罗小叶逃到县衙门口，一个下马，一个下驴，守门的衙役一见巡检大人和典史大人到了，连忙跑上来接过缰绳，很奇怪地看着叶小天的打扮。毕竟堂堂典史，光着脊梁还扛着根树根，稀罕的很。


叶小天和罗小叶进了县衙，刚刚拐入仪门，恰好又是孟县丞和王主簿联袂而来，一见叶小天这般光景，孟县丞大惊失色道：“艾典史！你……这是要向谁负荆请罪啊？”


叶小天讶然道：“我负什么荆请什么罪啊？我……哦！”


叶小天突然注意到自己还扛着那条惹祸的祸根，急忙把它往旁边一丢，苦起脸道：“两位大人，你们可真是害苦我了。”


孟县丞和王主簿见他那副狼狈样儿，就猜到他在山上吃了大亏，不过再看罗小叶虽然愁眉紧锁，却也没有极为惶恐的模样，料定那些秀才们没有闹出人命，心中又是一宽。


有了心情，二人再看叶小天，就越看越好笑了。二人强忍着笑，扮出一副严肃模样，孟县丞道：“典史大人不是往黄大仙岭去制止两派生员殴斗去了么？怎么……竟然这副模样回来？”


叶小天道：“唉！此事说来话长，实是一言难尽。罗巡检，还是你来说吧。”


罗小叶苦笑一声，把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一说，孟县丞和王主簿登时笑不出了。孟县丞怔了半晌，道：“你说……那女子是水西展氏家的人？”


罗小叶道：“水西展氏没错，‘家的人’就略显不恰当了。实际上，那女子是水西展氏这一代的大小姐，咳！黔地有三虎，三虎之一的那位……”


孟县丞和王主簿异口同声道：“霸天虎？”


罗小叶一呆，奇道：“两位大人认得她？”


孟县丞和王主簿眉毛同时一耷拉，同声叹道：“不认得！不过那三个祸害里边只有一个会武，我们怎么会猜不出？”


孟县丞和王主簿互相看看，孟县丞突然神色一动，严肃地对王主簿道：“三年大考之期将近，今年的秋粮无论如何也要收满九成才行，否则如何应对朝廷大考啊。王主簿，你得尽快把户籍册整理完毕，我才好按图索骥，逐户收税。”


王主簿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对孟县丞道：“嗯！其中道理，下官自然明白，下官已经吩咐人日夜赶工清理户籍了。县丞大人，要不咱们这就去看看，切莫误了公事。”


二人同时转向叶小天，把手一拱，道：“艾典史，我们忽然想起还有一件极紧要的大事要做，这就告辞了。”


叶小天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官，叶小天吃惊地道：“两位大人，那姓展的……”


说话间，孟县丞和王主簿已经走出仪门，向他挥手道：“县尊大人正在二堂。”言犹未了，二人已转过照壁，不见了。


叶小天怔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罗小叶道：“不无耻怎么做得了葫县的官？”


叶小天扭头看了看罗小叶，罗小叶道：“你不用看我，我是世袭土官，做不了也得做。”


二人正说话间，就见孟县丞和王主簿又从照壁后面转了过来，叶小天大喜，只当他们良心发作，连忙迎上去，拱手道：“孟县丞、王主簿……”


孟县丞和王主簿聚精会神，全未听到他说话，也未看见他这个人，只听孟县丞道：“虽然朝廷施行的是‘一条鞭法’，可我葫县还是要因地制宜才行啊。本地百姓平素买卖都是以物易物，叫他们缴银子很困难。”


王主簿道：“是啊，不如这样，我们总括一县赋税，量地计丁，这方面还是按照朝廷的税法办，接下来，要允许百姓直接缴纳秋粮和绢布，由我葫县官府运到大城大阜，换现缴银。”


孟县丞颔首道：“如此甚好。各乡粮长那边，可以通知他们开始征粮了，有抗税的，由里甲配合惩办，实在不行，再由县里派人去催……”


王主簿道：“县丞大人的法子妥当的很！”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从叶小天身边走过去，直接把他当了空气。叶小天正在纳闷儿，就听衙门外喧哗声浪扑面而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个没担当的混蛋是出不了大门，这才躲了回来……”


※※※


县衙二堂上，花晴风木然而坐，半晌无语。


叶小天顿足道：“我的大老爷，你倒是说话呀。”


花晴风咳嗽两声，眼珠动了动：“孟县丞和王主簿呢？”


罗小叶苦笑道：“那两位大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商量征收秋粮的事去了。”


花晴风愕然道：“秋粮已经到了收割时间了么？哦，我明白了……”


花晴风深吸一口气，对叶小天道：“此事关乎女人名节，说大大过了天，说小一文不值，是大还是小，全看人家在不在乎。水西展氏呢，就是连布政使衙门也要忌惮三分，这展凝儿既是水西展氏的重要族人，你看此事该如何解决才好？”


叶小天奇道：“大人，我来找你，不就是问你如何解决吗？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花晴风摇摇头，悲伤地道：“本县……是没有办法的。这里的百姓，不服王道教化久矣，向来不把本县放在眼里。本县的三班六房，又向来是一盘散沙，全无威慑。本县空有凌云之志……”


叶小天恼道：“大人，你就不要凌云了，你们葫县这帮官儿，真是令我大失所望。上黄大仙岭阻止两派生员决斗，免致出了人命，是你们要求的吧？我去了，也办到了！现在，作为你的下属，我遇到麻烦了，孟县丞和王主簿就开始装聋作哑，你花大老爷……你倒是不用装聋作哑，因为你根本就又聋又哑！”


花晴风被他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偏偏无话可说。


叶小天道：“我要真是本县典史，那没说的，这黑锅我自己扛！可我不是啊，我是被你们逼着冒充艾典史的，你们现在一推二五六，全都当哑巴？成啊！那我就坐在这儿，回头他们要是激愤之下闯进县衙，闹出什么大事件来，要罢官也是罢你们的官，老子大不了不装这头大瓣蒜了，我本来就不想装，我带着我老……老妹儿投亲戚去。”


叶小天说着就想来个摘官帽的动作，手摸到头上才发现今天是儒生打扮，只系了一条公子巾，叶小天愤愤地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跷，还故意抖着大腿，一副滚刀肉模样。


花知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嗫嚅半晌，才道：“既然这样，那……那本县就出去一趟，万一……万一那位展姑娘肯看在我的薄面上就此息事宁人，那就最好不过。”


花晴风说着站起来正了正官帽，举步就往外走，正抖着大腿的叶小天突然停了下来，凝眸一想，用力一拍大腿，道：“不对啊！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怕她？我明明有法子治她呀！”


前脚刚刚迈出门槛的花晴风嗖地一下就缩回了脚，双眼大放光芒，一个箭步冲到叶小天身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万分地道：“艾典史，你有办法？”

第08章 君子动口不动手


展凝儿赶到县衙时，县衙外已是人山人海，比菜市口看杀人时还热闹。如此情景自然令展凝儿更加羞愤难当，这笔帐她理所当然地算到了叶小天的头上，因此对叶小天更是恨之入骨。


凭展凝儿那暴烈的性子，断然不会因为羞于人多便悄然遁走，改日再来寻叶小天晦气的道理，她的做法很直接，她直截了当地命令自己的随从：“上前叫门，要县衙马上交出那个混帐，否则，本姑娘就打进去！”


展凝儿言犹未了，紧闭的县衙大门便轰然打开，叶小天光着膀子，很光棍地走了出来。


展凝儿一见叶小天，当真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她攥紧刀柄向叶小天冲去，却不想叶小天比她速度还快，一看见她，马上就向她冲过来，距她三丈处又突然站住，高声叫道：“我想起来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成功地勾起了展凝儿的好奇心，展凝儿硬生生煞住脚步，问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叶小天气势凛然地指着她的鼻子道：“你，食言了！”


展凝儿一呆，讶然道：“我？”


叶小天用力点头，道：“不错！你用脚了，我说错了吗？”


展凝儿：“呃……”


叶小天强调道：“而且你还不是一次，而是三次！”


展凝儿：“这……”


叶小天愤怒地控诉：“你发过誓，绝不对我动手动脚，可你食言了。我做什么了呢？我只不过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的尊严蹂躙于脚下时，愤起反击了一次，结果如何？你居然不依不饶地追杀到县衙门来了！”


叶小天高声道：“我好歹也是个官哎，你对我尚且如此，对寻常百姓又如何？”


展凝儿：“我……”


叶小天道：“我知道，或许对平头百姓，你反而彬彬有礼。因为你不想别人说你以强凌弱。可你如此对我，就算是无畏强权了？你仔细看看，葫县衙门里可有人能强权吗？”


展凝儿：“唔……”


叶小天猛一挥手：“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你说得再多也是狡辩。究竟怎么样是看你怎么做，而不是看你怎么说。你是水西展氏族人，你对朝廷官员如此态度，别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你们展氏？”


展凝儿：“那……”


叶小天：“好男不跟女斗！这一次，我原谅你，你不是对你的神发过誓吗，幸好誓言中没说要不要马上应誓，我这人很大度的，我允许你的蛊神一百万年后再应誓。但是只限这一次，明白吗？”


展凝儿：“你……”


叶小天：“在黄大仙岭上，我和你说的那个人，家就住在秋柳胡同，你知道我指的是谁，秋柳胡同进去，第三家就是了。好了，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和你说了，你走吧！”


叶小天转身就走，像他出来时那样，风风火火地迈进衙门，喝道：“关门！”


县衙大门“砰”一声关上了，气势汹汹而来打算登门问罪的展大小姐自始至终就没有说话的机会。


“貌似他说的很有道理啊……等等，我为什么要跟他讲道理？唔……我是发过誓，不过我的誓好像是针对之前他对我的屡次欺骗，并不包括之后他冒犯我的事吧，我究竟能不能动手呢？”


可怜的展大小姐被叶小天连珠炮似的质问给绕晕了，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人群中，一个白袍男子探头探脑，见叶小天愤然关门，展凝儿蹙眉不语，这人想了想，终于壮起胆子走过来，咳嗽一声，对展凝儿涎脸笑道：“表妹……”


原来这人竟是展凝儿的表哥，“土司王”安氏家族的安南天。展凝儿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安南天急忙追上去问道：“表妹，你去哪里？”


展凝儿冷冷地道：“秋柳胡同！”


……


叶小天趴着门缝，摒住呼吸，小心地盯着门外的动静，眼见一番话居然真把那母老虎给唬走了，庆幸之余，拍着胸脯，很是出了一口大气。


忽然，叶小天觉得好象身边有人，急忙一转身，就见县太爷花晴风正站在旁边，犹自拍着胸口，一脸庆幸。


叶小天登时把脸色一沉，不悦地道：“县尊大人，这一关我侥幸逃过去了，可我不知道接下来还有多少难题等着我。我做典史也有段时间了，那刺客迄今杳无音讯，我这假典史究竟还要做多久？”


花晴风心道：“你做假典史，虽然麻烦不断，好歹还能活命。急着辞去，你是嫌活的太长么？”口中却敷衍道：“好了好了，你莫着急，再等一个月半个月的，本县就许你离去。”


叶小天双眼一亮，道：“你可是一县父母，此言当真？”


花晴风道：“自无虚言。”


叶小天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官府里的事原本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答应你们做假典史，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还要分派许多事情给我，结果出了事时你们又毫无担待，这又怎么说？”


花晴风面有愧色，无奈地道：“你既担当了典史之职，总不能让别人察觉你是假的吧？好了好了，一会儿我跟孟县丞说说，县上的事呢，你能不理就不理，正好快收秋赋了，你就负责下乡催收税赋吧，这样就能避开许多麻烦。”


叶小天转怒为喜，道：“这还差不多，那……你说的啊，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那刺客来不来，我是一定要走的。”


花晴风心道：“你想死，你当我喜欢拦着？”随口便敷衍道：“一定，一定！”


※※※


展凝儿闯到县衙门口，叶小天跳将出来，疾言厉色一番驳斥，展凝儿不战而退。旁观百姓可没听清叶小天向展凝儿透露徐伯夷住处的话，只当这场大热闹就此结束了，很是遗憾地纷纷散去，倒是没人继续跟着展凝儿。


展凝儿蹙着眉头，一路想着心事往前走，忽然扬声唤道：“表哥！”


安南天赶紧凑到她面前，道：“表妹！”


展凝儿道：“我遇到一个问题，一时想不清楚，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安南天受宠若惊，连忙道：“好好好，表妹请讲。”


展凝儿咳嗽两声，道：“是这样……”展凝儿把她和叶小天打赌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很认真地问安南天道：“你说如果我现在对他动手，算不算是违背誓言？”


无怪展凝儿如此慎重，她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对蛊神却是敬畏莫名，如果再找叶小天晦气确是违背誓言，她还真的不敢，唯恐触怒了蛊神，真的对她降下灾难。


安南天听她一说，不由大感头痛，其实誓言就像立合同，最好条条款款说得清清楚楚，千万不能模棱两可，否则如何解读还真成问题。安南天也是信蛊神的，不敢给她乱出主意。


展凝儿等了半天，不见安南天回答，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究竟怎么看的啊？”


安南天讪讪地道：“我怎么看并不要紧，重要的是，蛊神他老人家怎么看。”


展凝儿怒道：“我要是知道蛊神怎么想的，我还用问你？”


安南天叫屈道：“你不知道蛊神是怎么想的，难道我就知道？”


展凝儿刚一瞪眼，安南天忙道：“不如这样，等你去铜仁的时候，到山里去拜访拜访尊者，他老人家是蛊神之侍，一定能够解答你这个问题。”


展凝儿嘟囔道：“那不是还要等很久？再说我去了铜仁，问清尊者，有了结果之后不是还要回来一趟。”


安南天眼珠一转，嘿嘿笑道：“那不如这样，你自己不方便下手的话，让九高和九当替你教训教训他好了。”


安南天所说的九高和九当就是展凝儿的那两个贴身随从，别看他俩走到哪儿都是一副小跟班的模样，其实他俩的武功比展凝儿还要高明几分，否则怎么要他们来保护大小姐。


展凝儿白了表哥一眼道：“废话，你当我没想到过这个主意？假手于人，无异自己这句话是尊者说过的。我自己不动手，让他们替我动手，那和我自己动手有什么区别？”


安南天嘿嘿地干笑起来，道：“这个嘛，我只是提个建议。唉，你当时哪怕只说不能动手也好啊，偏偏是不能动手动脚，这就绑住了自己的手脚，不能动手动脚，难道你还能动嘴，咬死他不成？”


安南天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却不想展凝儿两眼一亮，脱口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不能动手动脚，我可以动嘴啊，哈哈，好主意！表哥，难得你也能出个好主意。”


安南天呆住了，吃吃地道：“你不会……真想动嘴吧？”


刹那间，安南天脑海中就闪过许多少儿不宜的用嘴画面，不过他马上就否定了这些荒诞的想法。怎么可能呢，看表妹对那小子恨之入骨的模样，分明是真想收拾他，用嘴怎么收拾？舒服死他？


安南天心头一阵恶寒，不愿再想下去，有心问问表妹，可是看她一脸神秘得意的笑容，显然是不会说给自己听的，便也识趣地不问。


忽然，展凝儿的身子停住了，笑容也凝住了，渐渐的，牵起的嘴角慢慢抿起，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意，笑容却越来越冷。安南天顺着展凝儿的目光向前望去，就见巷间一个小院儿，瞧来平平无奇。

第09章 湿手捏了干面粉


花知县对叶小天好一通安慰，这才把他安抚下去，待叶小天回自己住处更衣沐浴，花晴风便去找孟县丞和王主簿商量。


孟县丞和王主簿正在伙房里讨论纳税大计，得知那女魔头已经离去，便主动走了出来。恰在二堂院门口撞见花晴风，三人便进二堂商议。


孟县丞和王主簿也觉得叶小天现在风头已经出得够多了，接下来只要他安安份份地再耗上个把月，然后安安份份去死就好，也不想他惹出更多事来，便同意了花晴风的提议。


第二天一大早，叶小天洗漱已毕走出院门，正要去前街吃早餐，就见苏循天和李云聪门神一般候立在院门左右。


昨日据说宿醉未醒、神志不清的苏循天此刻神完气足，精神抖擞，叶小天一见忍不住便讽刺了他几句，苏循天却也不恼，笑嘻嘻地只是赔罪，把一切缘由全都推到了他那“爱屋及乌”的姐夫身上。


李云聪自从被叶小天揍了一顿，在他面前便再不饶舌了，一门心思只等着叶小天“水土不服而死”，所以倒也耐得住性子。叶小天也懒得理他，和苏循天随意打趣几句，正想转去前街，忽然发现街对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蹲在街对面，正在东张西望，忽然扭过头来，看见叶小天，登时大喜起身，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道：“大哥，大哥，你好吗？”


叶小天道：“好得很，还没被那疯婆子揍死。你刚回来？”


大亨一怔，道：“我从哪儿刚回来？”


叶小天道：“黄大仙岭啊。”


大亨干笑道：“大哥你别开玩笑了，我就是比乌龟爬还慢，半夜也该到县城了吧。”


叶小天：“……”


大亨兴高采烈地道：“啊！原来大哥你住在这里。我只知你住官舍，以你的官职想必房子也是不小的，却不知具体是哪个院子。大清早的一时又找不到人问，只好等在路口了。”


叶小天问道：“你等我干吗？”这时叶小天才发现大亨还背着书包，不禁奇道：“你爹反悔了？又逼你去上学？”


大亨正了正书包，道：“那倒不是，我背习惯了。”


叶小天：“……”


苏循天：“……”


李云聪：“……”


大亨对三人古怪的神气视而不见，兴致勃勃地道：“大哥，你去哪儿？”


叶小天道：“我……去吃早餐。你一大早的，跑来干什么？”


大亨一听他问，登时垮下脸来，唉声叹气地道：“大哥，我现在很烦恼。”


叶小天道：“你烦恼什么？春心动了？”


大亨道：“春心我常常动，不足为奇。我的烦恼主要是……以前上学时我一觉睡到下课，这一天很快也就过去了，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闲得我五脊六兽的。”


叶小天和苏循天、李云聪互相看看，都有些不大理解大亨的奇葩思维。苏循天忍不住问道：“你现在不上学了，不是可以天天睡大觉了吗？”


大亨苦着脸道：“是啊，问题是我不上学就不犯困，不犯困怎么睡觉呢？”


苏循天：“……”


李云聪：“……”


叶小天亲切地道：“大亨啊……”


“啊？”


“我要是你爹，我准把你掐死，不然我就得被你气死。”


大亨道：“大哥，你不要开玩笑了，我很认真的。”


“你认真？”


叶小天、苏循天和李云聪的脸皮子急剧的抽搐了几下，苏循天无限景仰地对大亨道：“我姐夫常骂我是不成气的纨绔子弟，可是和你一比，真有云泥之别啊。”


大亨对苏循天拱手道：“过奖，过奖。听口气，足下平日里定然是闲极无聊、招猫斗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货色了，有时间的话，我倒要向足下好生讨教讨教。”


苏循天：“……”


大亨说完又对叶小天道：“我一早醒来，努力地想继续睡觉，可我睡啊睡啊，就是睡不着，思来想去，也没个地方好去，我就来找你了。”


叶小天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道：“你找我干吗？我可没时间陪你玩，我有事情要做。”


大亨挎着书包，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边，道：“没关系，我陪你做事啊，你看那些小捕快都有仨帮闲跟着呢。你好歹是个典史，官比他们都大，怎么可以只有两个跟班呢？”


苏循天听着心里别扭，咳嗽一声道：“大亨少爷，其实我是班头，他是吏典。”


大亨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高级跟班，失敬失敬。”


苏循天：“……”


李云聪：“……”


叶小天走进小吃店，摸摸口袋，昨儿花晴风为了安抚他，刚刚给过他三两银子，说是给他的俸禄，叶小天难得阔气一把，便道：“三份……四份……大亨，你吃过早餐没有？”


大亨憨笑道：“大哥你们吃吧，我一早吃过了。”


叶小天道：“哦！三份早点。坐，都坐，今儿我请客。”


大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原来大哥请客啊？那这个面子我可不能不给，我随便吃点吧。”


叶小天：“……好！再来一份早点。大亨啊，你吃过早点，到城里随便逛逛，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大亨道：“那大哥准备去哪呢？掌柜的，再来一份早点。”


叶小天道：“县太爷打算让我到乡下去催收秋粮，不过县丞是我的直接上司，我还要等他的命令。在此之前，我打算在城里巡视巡视。”


大亨眉开眼笑地道：“那不正好，我们一起走就是了。掌柜的，再来一份早点……”


叶小天听的无可奈何，大亨这厮实在黏人，当初也不知道他是这般性情啊，这一下真是湿手粘了干面粉，甩都甩不脱了。


苏循天吃着早点，对叶小天道：“对了，典史可知昨日闹到衙门来的那个苗女之后去了哪里？”


叶小天双眼一亮，兴致勃勃地道：“啊！你不提我倒忘了，那疯婆娘去秋柳胡同了吧？哈哈，徐伯夷现在怎么样了？”


大亨张开大嘴，正要把饼塞进嘴巴，一听这话忙道：“哦！我今儿一早来找大哥的时候路过县学，碰到几个同学，他们正说起徐伯夷呢，说他好象被人打了，打的很惨……很惨……惨到今天告假没来上学，大家听了都很高兴。”


叶小天：“……”


苏循天和李云聪渐渐适应了这位大亨少爷比较脱线的思维，苏循天咳嗽一声，道：“那位展姑娘到了徐家，把那小子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那叫一个惨，后来都要废了他了，幸亏他那娘子出面，跪在展姑娘面前，抱住她的大腿替丈夫苦苦哀求，展姑娘才愤愤离去。”


叶小天听了有些生气，道：“这种攀附权贵、意图抛弃发妻的败类，他那娘子何必还护着他。”


苏循天叹道：“她一个妇道人家，丈夫便有万般不是，又能如何？难道任由人家把自己丈夫打成残废么？”


叶小天想想也是，不由为之唏嘘，李云聪虽是个刻薄人，吃过一次亏后自然不敢再嘴贱，是以默不作声，只有大亨那边，不时传来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听着有种“农家院”的感觉。


结帐的时候，叶小天掏出十一份早点钱，虽然不算很贵，还是有点肉痛，他穷啊，大亨答应的那五十两银子还没给他呢。出了小吃店，苏循天殷勤地问道：“典史大人，你看咱们现在去哪里走走？”


叶小天摸摸口袋里的钱，忽然想起应该给水舞买点东西。女人没有不喜欢饰品的，虽然以叶小天的品味来看，那东西不当吃不当穿，一根镀银钗子远不如三斤排骨实在，可女人不就是喜欢不切实际的东西吗？反正女人的缺点又不只这一点，我是男人，多包容吧……


想到这里，叶小天便道：“走，去十字大街逛逛。”


县城里几乎每一条街都是十字交叉路口，但是能被称为十字大街的只能有一条，就是最繁华最热闹的那一条，叶小天要去的就是初到葫县时亲眼见证葫县百姓大作战的那条长街。


大亨跟他们混在一起，总算是不寂寞了，四个人并作一路，前行不远，就拐进了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十字大街，暗中有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然尾随而来，专注于寻找首饰头面的叶小天全未觉察。


展凝儿一身男装打扮，小心翼翼地跟在叶小天后面，在她旁边则是两个面带无奈之色的大汉，这两个大汉正是展凝儿的贴身保镖九高和九当，他们也都换了普通汉服，免得引起叶小天的注意。


九当实在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大小姐，这样行吗？”


展凝儿全神贯注地盯着叶小天，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不行？”


九当道：“大小姐你又没练过吹箭，那是深山苗才会的玩意儿啊。”


展凝儿黠笑道：“谁说我不会？你们当然不会，我却是学过的。九岁那年我去山里拜见侍蛊尊者，见他老人家身边的人用过，我挺喜欢的，还特意讨来一支，跟他们学过用法，这次幸亏表哥提醒，不然我就忘了。”


九高道：“大小姐，这么多人，容易误伤啊。”


展凝儿道：“那怕什么，我这又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只是中了箭会令人狂笑一天。你们想想，他是官哎，要是坐在公堂上、走在大街上，总是疯子似的笑呀笑的，哼哼！他让我丢人，我就让他丢死人！快点，别跟丢了！”


展凝儿从怀里悄悄摸出一根吹管，把一支细长如毛发的吹箭小心地塞进去，向叶小天迅速靠近……

第10章 我笑他人太疯癫


“掌柜的，这只钗子怎么卖的？”


“二十文钱。”


一旁苏循天道：“典史何故买这女人之物？”


叶小天道：“哦！我那……妹子，也没什么饰物，今日正好无事，想着给她买点东西。”


苏循天道：“啊！典史大人真是兄妹情深，应该的，应该的。”


趁人不注意，苏循天狠狠“啪”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道：“苏循天啊苏循天，你还真是蠢啊！以前找的都是要钱的姑娘，头一回找这不要钱的姑娘，整天只会围着人家打转，居然想不到送礼物，枉你自称酒色财气……”


苏循天眼珠转着，便想与他们分开些，自去一旁买些更值钱的饰物，总要压水舞兄长一头，才好讨她欢心。见叶小天正专注地挑着饰品，苏循天拔腿就走……


“噗！”


展凝儿瞄准叶小天，用力一吹，恰好苏循天从叶小天身后急急闪过，牛毛细针无影无踪，也不知是扎中了叶小天还是苏循天，又或者是飞得不知去向。


展凝儿盯着叶小天，嘴里数着：“一、二、三、四……”


展凝儿数到十，见叶小天还没有动静，又看看已经走开的苏循天也没有动静，不禁泄气地道：“射偏了。”


展凝儿毫不气馁地又取出一根牛毛针，小心翼翼地塞进吹箭。


叶小天最终选中了两枚珍珠耳环，珍珠不大，比米粒儿大些，但纯白莹润，戴在水舞的耳朵上，一定会平添几分风情，叶小天正掏钱，就听远处突然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叶小天听那声音耳熟，抬眼一看，就见远处一家店铺门口，苏循天正仰天狂笑，叶小天奇道：“他什么事啊这么开心？”


憨憨地陪在叶小天身边好象福娃儿似的大亨手搭凉篷向那边看看，自言自语地道：“笑的这么欢实，大概捡到钱了吧。”


叶小天道：“那他运气还真好。”说罢低头付钱，不去理那县太爷小舅子了。


苏循天正在挑饰品，突然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那卖饰品的商贾赶紧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起来，警惕地看着他，还当他是疯子。


苏循天狂笑了几声，笑意突然又没了，他正惊骇莫名，顿时松了口气，可是刚朝叶小天这边走出几步，突然一股遏制不住的笑意又涌上来：“哈哈哈哈……”


苏循天赶紧捂住嘴巴，可笑声憋不住，咕咕咕的还是不断冒出来，苏循天大为惶恐，急忙趁着笑声间歇，对叶小天远远喊了一句：“典史大人，我有急事，先离开一下，哈哈哈哈……”


苏循天也不等叶小天回答，便狂笑着逃进一条小巷，赶紧往最近的一家医馆跑去。展凝儿看见苏循天狂笑的姿态，顿时欢喜起来：“啊！我射中了！果然奏效，大概年头久了，所以迟缓了些……”


展凝儿喜滋滋地把吹箭拿起来，再度瞄准叶小天：“噗！”


叶小天付了帐，把珠坠小心地收进怀中，忽听苏循天远远说话，叶小天一侧身，向苏循天的方向看去，那牛毛吹箭擦着他的脖子射过去，正中那卖首饰的商贾胸口。


箭如细毛，入体不痛不痒，那掌柜的毫无觉察，叶小天这边刚刚回应了苏循天一句，那掌柜的便药效发作了。因为这箭矢有些年头了，箭上所含药力深浅不一，这掌柜的发作比苏循天还快。


“哈哈哈哈……”


掌柜的骤然一阵大笑，把近在咫尺的叶小天和李云聪都吓了一跳，只有粗线条的罗大亨稳如泰山，望着那掌柜的奇道：“我说掌柜的，你这店多久没开张了，才赚了几十文钱就笑成这样？”


那掌柜的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忙不迭向大亨摆着手，却是笑声不断，连话都说不出来。罗大亨见状，不由紧张地对叶小天道：“大哥，快把那珍珠坠子拿出来好好看看，别是假货吧，你看这掌柜得意的……”


掌柜的刚刚忍住笑声，急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客官你别误会，我是突在想起了昨天别人告诉我的一个笑话，哈哈哈哈……大力，你来看下店，太好笑了，我去笑一会儿，哈哈哈哈……”


掌柜的如何解释得清自己为何突然发笑，生怕客人以为自己是有疯病的，是以急忙找个借口，唤过伙计看店，自己急急避进店去。


“哈哈哈哈……”


听着店里传来的奔放豪迈的笑声，叶小天和罗大亨面面相觑，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叶小天旁边的李云聪忍不住摇了摇头，叹道：“昨儿听说的笑话，现在才笑出来，这人得笨到什么程度？”


叶小天和罗大亨想想也是，不由为之失笑。


不远处，一身男装打扮的展凝儿恨极，用力跺了跺脚，道：“真是的，又射偏了。我再来！”


“噗！噗！噗！噗！”


展凝儿不信邪，既然自己拿捏不好射出吹箭的时机，便决心以量取胜，她迅速装箭、吹箭，一路追一路射，可也巧了，那箭不是射偏就是射中别人，不要说射不中叶小天，就连他旁边罗大亨那么宽大明显的目标都没射中。


“哈哈哈哈……”


当叶小天看到面前一个挑着筐、挽着裤腿的穷汉子突然开怀大笑时，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叶小天站住脚步，对李云聪道：“不对劲儿啊，怎么不时就有人放声大笑，这不是葫县的什么特别习俗吧？”


李云聪没听懂，纳罕地道：“习俗？”


叶小天挠挠头道：“就是……好象有个族喜欢互相泼水祝福一类的……”


李云聪恍然大悟，道：“没有，本地绝对没有什么狂笑习俗。”


叶小天沉吟片刻，道：“此事透着古怪，可别再碰到什么事端才好。咱们不要逛了，马上回县衙！”


叶小天说走就走，领着李云聪和罗大亨往县衙赶去，展凝儿心急火燎，伸手往针囊里一摸，“哎哟”一声道：“没了？”


展凝儿急忙从腰间抽出针囊，发现吹箭果然用光了，她沮丧地展开针囊，突然眼前一亮，发现还有一枝吹箭脱离了箭囊，横躺在针囊里，好在这牛毛细针甚有弹性，一打开就恢复了原状。


展凝儿急忙装好吹箭，为了确保必中，她冒险逼近，在距离叶小天极近的地方，向他的后心“噗”地一箭。叶小天浑然未觉，继续前行，展凝儿一脸黠笑地跟在后面，等着看他笑话，结果叶小天走出足足两百步，还是没有什么事发生。


展凝儿沮丧地站住，扭头看看一脸怪异表情的九当和九高，讪讪地道：“咳！其实……他是高手，顶尖高手，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可不是我射不准……”


九当和九高怎好拆自家大小姐的台，九当忙道：“大小姐说的是。”九高道：“或许大小姐是射中了的，只是这枝吹箭脱离了箭囊，没有囊中药物喂着，所以失去了药力。”


展凝儿双眼一亮，急忙说道：“对！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


叶小天嫌十字大街人群熙攘，行走缓慢，特意与李云聪、罗大亨拐进了胡同，穿过两条胡同后，恰好经过徐伯夷的住处。


他们还没走到徐家门口，就听一阵叫骂声传来：“你这贱妇，粥这么热就端上来，你想烫死我吗！”


随着喝骂声，桃四娘突然从徐家院子里跑出来，徐伯夷拐着拐杖，手里拿着一根藤条，一瘸一拐地追出来，喝骂道：“你还敢跑？你跑了就别回来！”


就这一句话，桃四娘便乖乖站住，徐伯夷追上去，恶狠狠骂道：“你这贱妇，你跑啊，你给我跑啊，贱妇！”一边骂，一边抡起藤条，不管不顾地抽将下去，桃四娘举臂掩面，藤条抽在身上，抽一记疼得就一哆嗦。


罗大亨大怒，伸手扯下书包，用力一抡，骂道：“真是畜牲！”


书包扇在徐伯夷脸上，徐伯夷仰面便倒。


叶小天看了大亨一眼，大亨解释道：“板砖……我忘了拿出去。”


叶小天上前两步，缓缓弯下腰，捡起藤条，在手中弯了弯，还挺有韧性。


徐伯夷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一眼看清叶小天，登时满面怨毒，昨日展凝儿痛揍他时，可是说过，要不是艾典史说明真相，还不知要被他蒙骗到几时。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徐伯夷和叶小天这就算是有了不共戴天之仇。


罗大亨骂道：“你家娘子温淑贤良，街坊邻居谁不夸赞？为了供你读书，她还辛辛苦苦去我家做厨娘。家事国事天下事，什么事总说不过一个理去，这么丧良心的事儿，你都敢做。”


徐伯夷不理他，只是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徐某教训内人，于你有何相干？定是你与这贱妇勾勾搭搭，不清不楚，这才见不得她受罪吧？不知廉耻！”


桃四娘愕然看向丈夫，登时泪如泉涌，方才被打的那么狠，她都没有这么伤心过。叶小天瞪着徐伯夷，一抹血色清晰可辨地沿着他的脖颈向上蔓延，漫过下巴、漫过脸颊、漫过眼睛，额头两根青筋二龙戏珠般凸起。


叶小天的驴性儿又犯了，明明已是愤怒已极，但是……他却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徐伯夷也笑，冷笑连连地道：“怎么？理屈词穷了？无话可说了？”


叶小天大笑不止，笑着笑着，突然抡起藤条，没头没脸地向徐伯夷抽去：“你妈怀你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你是这么一个贱骨头呢？哈哈哈……你他么跟着老子笑什么笑？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跟破布鞋炸了线似的，哈哈哈哈……”

第11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见叶小天动手，大亨也不怠慢，挥手就是一记“捶地炮”，狠狠打在徐伯夷早已青肿的熊猫眼上，疼得徐伯夷话都说不出来了。


叶小天恶狠狠地把大亨推开，抡起藤条继续狠抽，一边抽一边骂一边笑：“笑啊！你倒是笑啊！哈哈哈哈……瞧你贱兮兮的德性，哈哈哈……老子跟你讲道理，你跟老子满嘴喷粪，你嘴巴这么臭你妈知道吗？哈哈哈……”


叶小天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他喘着粗气转过头，眼泪汪汪地问罗大亨：“我为什么要笑啊？”


大亨纳闷道：“我怎么知道大哥你为什么要笑啊？莫非你有喜欢打人的毛病？”说着，情不自禁离他远了些。


这时徐伯夷挣扎着坐起来，叶小天转眼看见，奋力一脚把他再度踢倒，继续抡藤条：“你还读圣贤书呢，你干了什么缺德事儿自己不清楚？你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干嘛侮辱老子？”


徐伯夷疼得抱住头面，愤怒地大叫：“徐某十年诗书、秀才功名，就算县尊对我也得礼让三分，你……你竟敢打我！”


叶小天像只炸了毛的小毛驴似的尥蹶子：“你一个秀才，很牛吗？三岁时阁老教我识字，五岁时尚书教我读书，哈哈哈，兵马指挥与我称兄道弟，光禄少卿对我毕敬毕恭，哈哈哈哈……你个无情无义抛妻弃子的畜牲，我打不得你？”


叶小天火冒三丈，越抽越狠，桃四娘眼见丈夫一副狼狈相，到底心中不忍，急忙上前拦阻，叶小天这才收手，想想犹自不忿，又狠狠一脚踹出去，将徐伯夷踢翻在地，这才恨恨地抛下抽断了的藤条。


徐伯夷发髻也散了，衣服也破了，头上脸上手臂上血迹斑斑的全是鞭痕，真是好不狼狈。徐伯夷的所作所为甚不得人心，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见了俱都兴高采烈，却无一人上前解劝。


徐伯夷狼狈地爬起来，眼见妻子过来搀扶，没好气地把她推倒在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见叶小天已经没了凶器，胆气稍壮，愤怒地大叫道：“好，你敢如此有辱斯文，本秀才定要告官拿你！”


叶小天乜着他冷笑连连：“你去告啊，哈哈哈，老子就是衙门的人，哈哈哈，我现在就回去歇着力气等你，来了再狠狠揍你，哈哈哈哈……”


叶小天转身要走，见桃四娘抹着眼泪正爬起来，便对她道：“这样一个畜牲，离便离了，你随便找个男人，都比这等腌臜畜牲强百倍，非要跟着他作什么？哈哈哈哈……”


叶小天推开人群，大步离去，罗大亨和李云聪连忙跟上。叶小天强忍了半晌，突然发现笑意全无，不禁恐惧地道：“我刚才为什么莫名其妙发笑？”


李云聪这时也发觉不对了，可他着实不知世上竟有那般古怪的药物，若是往别的方面去想，又想不出任何可能，只好蹙着眉头道：“大人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叶小天动了动胳膊腿儿，道：“可我没有任何不妥啊，刚才就是无端端地想笑，和街上那些无故大笑的人一般无二，当真奇怪。”


※※※


叶小天心中有些不安，可是这病也怪，除了会莫名发笑之外，却也没有别的后果，叶小天一时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看郎中，等他走了一阵，眼看到了县衙门口，始终没有再无故发笑，叶小天便也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叶小天刚迈进县衙大门，孟县丞就带着两个伴随出来了，一见叶小天便道：“艾典史，正好，我正要找你。”


叶小天拱手道：“县丞大人找我何事？”


孟县丞道：“县尊大人与我商议，征收秋粮还需县衙派人下去震慑宵小，以配合粮长征粮。你也知道，此地民风彪悍，总有些人家是里甲、保正、粮长们不敢得罪的，你带些人先到城东三河乡走一遭，那里收税最是艰难。”


叶小天欣然应允道：“好！下官这就去。”


叶小天进了县衙先找苏循天，可苏循天此时正在一位郎中家里时而大笑、时而不笑呢，苏循天弄得那位郎中无可奈何，偏偏看不出任何病症，已经派人去请他收山多年年愈九旬的老恩师了。


叶小天找不到苏循天，只当他又偷懒，心想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倒也不好怎么使唤他，便点了十个捕快，带了枷锁刀械，又向县衙请领了一匹马，骑着高头大马下乡去也。


无所事事的罗大亨自然是要跟他走的，大亨家里有马，可这时回家哪里来得及，大亨人又懒，走到半途恰好看见一个脚夫牵着一头骡子，大亨大喜，连忙租下那头骡子，骑着跟叶小天出了城。


到了三河乡叶小天才知道，此地果然刁民众多，那家境尚可的人家，也是极力抗税。穷苦人家呢，却也少见小绵羊，他们穷归穷，可是穷横穷横的，你一提税粮，他没钱交也就罢了，偏偏还不肯好好说话，非要阴阳怪气损你一番才行。


如此几次三番，弄得叶小天发脾气不是，不发脾气也不是，心中着实有些郁闷。叶小天刚从一户人家受了气，出来之后气鼓鼓地拐向另一家，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一阵爽朗之极的大笑声。


叶小天精神顿时一振，这家主人笑得如此欢畅，小日子想必过的不错，或许可以收得上粮。谁知叶小天进了院子一看，就见那房子破破烂烂，仿佛大风一吹就倒似的，院子里也破破烂烂，并不像是富有人家。


李云聪扬声喊道：“官府来人了，家里有喘气的没有？出来一个！”


李云聪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一阵爽朗的大笑，回头一看，就见叶小天正笑得无比欢畅，站在一旁的罗大亨新奇地问道：“大哥，他这句话说的有什么可笑吗？”


“哈哈哈哈……”


叶小天好不痛苦，他本以为笑病已经好了，谁知突然间却又发作，大亨一问，叶小天想要回答却笑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摆手。大亨见状明白过来，叹了口气道：“我的玛雅，又犯病啦……”


这时房门口人影一闪，从里边走出一个人来，一边走一边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这真是笑迎笑客，宾主尽欢。


罗大亨定睛一看，从屋中走出的大笑之人有些面熟，仔细一想，忽然记起，这人一早的时候他们在县城长街上见过，那时这人挽着裤腿挑着担从他们身旁经过，突然就放声大笑起来。


那穷汉一见家里突然闯进十多个公人，不禁露出惶恐神色，可诡异的是，他的笑声却依旧未停：“各位差官老爷，哈哈哈哈，不知各位到我家来，有什么事……哈哈哈……啊！”


李云聪挠了挠头，心道：“莫非这笑病会传染的？”


李云聪捂着鼻子退了两步，同时和叶小天也拉开了些距离，翻开帐簿看看，便凶巴巴地对那穷汉道：“你叫穆慕是吧？你都欠了三年的税粮了，今天你给我们一个痛快话儿，今年的税粮你究竟能不能交？”


穆慕一听，顿时苦起脸道：“差官老爷，你看我家穷的，我爹瘫痪在床，我娘眼睛瞎了，我那婆娘有羊癫疯，前几天做饭的时候突然发病，缩在地上直抽抽，脑袋一不小心钻进灶坑，半边脸都烧焦了，哈哈哈……”


穆慕一边笑一边哭，眼泪吧喳的：“我为了生个儿子，足足生了六个女儿啊，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还患了小儿麻痹，呜呜呜，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哈哈哈……”


叶小天突然也笑起来：“哈哈哈……”


穆慕红着眼睛，愤怒地看向叶小天：“大老爷，你还有良心吗，我都惨成这样了，你还笑！哈哈哈……”


叶小天道：“哈哈哈，你……你不也一样在笑吗？”


穆慕道：“我笑你就笑吗？”


叶小天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哈哈哈，我也不想笑啊，哈哈哈，我认识你，今早在县城见过你，你说的病……哈哈哈，就是莫名其妙地大笑吧？哈哈哈，我……也一样……”


李云聪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喃喃自语道：“真他娘见了鬼了。”


一个衙役见叶大老爷笑得痛苦不堪，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便耀武扬威地替他对穆慕道：“你说这话谁信啊，惨的人家我见过，像你家这么惨的我听都没听过，瘟神住你家了是咋的？我跟你说，今年你再不交税，就拿你女儿抵债。”


穆慕大笑道：“哈哈哈，好极啦，我那女儿，都是正长个头的年纪，吃都把我吃穷了，我是真心养不起啊，哈哈……这位好心的差官老爷，咱就说定了，我拿女儿抵债，哈哈哈……”


叶小天弯着腰，呼呼直喘，还努力安慰穆慕：“老穆大哥，你……你别说气话了，呵呵，哈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家情况我也看到了，确实够惨，哈哈……”


穆慕笑着回答道：“不不不，大人，我这次是真的很高兴啊，哈哈，来弟、招弟、想弟、盼弟、念弟、求弟，你们快出来啊，哈哈哈……”


穆慕一声招呼，六个衣衫破烂、营养不良、样子丑丑的黄毛丫头跑出了房子，排成一排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大笑不止的父亲。


穆慕一指叶小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女儿啊，咱家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交税啊，哈哈，现如今也只好拿你们抵债，爹对不起你们，不过你们跟了老爷，至少有口饱饭吃啊，哈哈，你们都跟这位老爷走吧……”


穆慕话音未落，叶小天已经逃向院门，一边逃一边笑：“愣……愣着干什么？快！快跑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12章 间歇性精神病


罗大亨和李云聪领着一班衙役逃脱了打算卖身抵债的穆家六姐妹的魔爪，追到村外一看，就见叶小天扶着一棵小树，一边大笑，一边满脸痛苦地捶着树干。


罗大亨刚走到叶小天身边，叶小天就拉住罗大亨肥厚的手，苦笑道：“不行了，我真的生了怪病，再这么笑下去要出人命的，呜呜呜，哈哈哈……”


大亨一脸同情地看着叶小天，憋了半晌，才想出一句安慰话：“大哥，人常说千金难买一笑……”


叶小天快要气疯了，他用力弹着大亨脑锛儿：“难买一笑！我叫你难买一笑！你试着这么笑笑，哈哈哈哈……哎哟，笑得我肝疼，哈哈哈哈……哎哟，我的肚皮疼……哈哈哈哈……”


李云聪和那些捕快站在不远处，看着叶小天的狼狈相，一个个忍俊不禁。


罗大亨讷讷地道：“要不，我带大哥去找个郎中看看？”


当下众人也顾不得继续催收粮税了，带着叶小天就往回赶，一路上叶小天如何的纵马狂笑，睥睨风云暂且不提，众人回到县城之后，马上由李云聪领着，往本县最有名的一位郎中家赶去。


这一路走去，叶小天依旧欢笑不停，令路人纷纷侧目。走着走着，叶小天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叶小天还以为遇到了病友，他满脸同情地扭过头去，就见展凝儿正笑吟吟地站在身边。


今天展凝儿见吹箭无效，怏怏地回了客栈，她那大表哥安南天见小表妹神色不善，连忙陪着小心哄她出来逛街。展凝儿虽然有些男儿习性，终究还是女儿身，但凡女子哪有不喜欢逛街的，于是就跟着表哥出来了。


不想两兄妹正走着，忽然听到一阵大笑，展凝儿循声望去，就见叶小天骑在马上，捂着肚子笑得好不痛苦，展凝儿先是一愣，继而便雀跃起来，道：“啊！奏效了，奏效了，哈哈哈哈……”


叶小天见是展凝儿，便跳下马来，捂着现在只要稍稍一笑就疼得厉害的肚皮，有气无力地道：“啊，原来是凝儿小姐，你……你也患了笑病啊？呵呵呵……我正要去看郎中，你要不要一起去？哈哈哈……”


展凝儿得意洋洋地笑道：“笑病？亏你想得出这名字，不过呢，你这大笑不止的毛病，可是本姑娘的手笔呢。”


“什么？”


叶小天大吃一惊，又惊又怒地道：“是你做的手脚？你……你给我下了什么毒？为什么……哈哈哈……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蛊毒？”


叶小天已不只一次听人说起过苗人养蛊，把那蛊毒形容得匪夷所思，这时知道自己这奇怪的笑病竟是展凝儿做的手脚，马上就联想到了那无所不能、恶毒无比的蛊毒来。


展凝儿正想只是略施薄惩，让你笑足十二个时辰，“笑不欲生”就好，不想叶小天竟想到了令人闻声色变的蛊毒，展凝儿呆了一呆，顺口便道：“不错，这正是本姑娘下的蛊，滋味不好受吧？哈哈哈……”


叶小天大惊：“哈哈哈……当然不好受，这蛊……这蛊可以让人一直发笑？”


笑本来是一件极畅快的事，可是任何事情都过犹不及，叶小天现在才知道笑到不想再笑，却不能不继续笑，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如果他中了这蛊毒，从此每天笑个不休，那真不如死了算了。


展凝儿眼珠一转，道：“这个嘛，却也不会，你这只是中了蛊毒之后身体还未完全适应的反应，只需一天功夫，那蛊在你体内安家落户，稳定下来，你就不会再笑了。”


“在我体内安家落户？老天爷，这又不是女人怀孩子！”一想到有条生命将在他的体内落户成长，叶小天不觉毛骨悚然，他听人说过，蛊毒其实是一种毒虫，是活物，不想竟是真的。


叶小天脸色苍白地道：“我……我中的什么蛊？”


展凝儿笑吟吟地道：“你中的嘛……是疯蛊！”


“疯蛊？”


叶小天脑海中马上幻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蓬头垢面、嘻嘻傻笑的疯子，在垃圾堆里捡着发霉的馒头和烂菜梆子果腹，不时还有调皮的小孩子拿石子打他的头……


叶小天机灵灵打个冷战，颤声道：“疯蛊？我会疯掉吗？”


展凝儿道：“不会一直疯的，只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作一次。”


叶小天紧张地道：“那我发作起来会怎样？是不是会撕掉衣服光着屁股跑上街？”


展凝儿：“……”


叶小天一看她的神色，顿时悲从中来：“真会这样？天啊，我还怎么做人！”


安南天：“……”


展凝儿忍住笑咳嗽两声，道：“不会这样啦，你不会神智全失的，只是偶尔发病的时候呢，你会控制不住自己，比如……打人啦、骂人啦，做出某些不合乎官员体面的事啦……”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这还好！”说完又察觉不对，苦着脸道：“这也不好啊！凝儿姑娘，咱们的过节不是早就揭过去了么，你把蛊给我解了好不好？哈哈哈，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得罪你了。”


展凝儿摊开双手道：“解？我怎么解？要解蛊毒除非剖开你的肚子，在你的五脏六腑里翻呐翻呐，找到那只蛊，把它揪出来。”


叶小天直着眼神道：“那我不是死定了么？哈哈哈……”


展凝儿轻轻一拍叶小天的肩膀：“节哀顺变。”


展凝儿转身便走，走出三步，嘴角就抿不住地翘起来：“哼哼！聪明人就是心眼儿多，自己吓自己。嘿，这可是你自己想到蛊毒的，怪不得我，看你以后还敢得罪我不……”


“凝儿姑娘、展姑娘……”


一见展凝儿走了，叶小天拔腿就想追上去，九当和九高抱着肩膀往他面前一横，叶小天抬头看看这两个虽然不是葫县男人，却也一样非常健壮的男人，只好无奈地停住了脚步。


※※※


叶小天怔怔半晌，才牵着马垂头丧气地往前走，这时他笑得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厉害了，大概因为他中的那枝吹箭药力较弱的缘故，所以此时已渐趋正常，只是抽冷子才会怪笑几声。


可是一想到以后很可能会间歇性发疯，叶小天就忧心忡忡：“发疯！即便只是偶尔……那可是发疯啊……”


大亨挎着书包走在他旁边，好心安慰道：“大哥，你别担心，有我呢！”


叶小天有气无力地道：“你能做什么，你会治疯病？”


大亨从书包里翻出板砖，得意地对叶小天道：“我决定，以后要把这块板砖一直揣在身上，什么时候大哥你发疯了，我就给你一砖头。”


叶小天：“……”


大亨笑起来：“大哥，你想什么呢，我不会拍死你的，只是把你拍晕，等你疯劲儿过去就好了。”


叶小天怒道：“臭小子，就你那没轻没重的手，你一砖头拍下去，没准我疯病好了，傻病就来了。你过来，把板砖给我，让我先拍你一下出出气！”


大亨道：“啊！爹！”


叶小天道：“叫爹也没用，拿来！”


大亨向前一指，道：“真是我爹！”


叶小天扭头一看，哈哈哈几声大笑。


洪百川老远看见儿子，眉头马上就拧成了大疙瘩，他皱着眉头摆出一副严父的派头，刚刚走到近处，叶小天就抽冷子怪笑了几声，把洪员外吓了一跳。洪员外看着叶小天，奇怪地道：“艾典史，何故发笑？”


叶小天心中懊恼：“他娘的，这病又来了！”突然，叶小天心头灵光一闪，暗道：“洪员外是葫县有名的大富绅，见多识广，他会不会知道疯蛊的解法？”


想到这里，叶小天丢开马缰绳，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洪员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洪员外，我中蛊啦！”


洪百川怔了怔，呵呵地微笑起来：“啊！我就说呢，艾典史怎么笑得这么愉快。呵呵，原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叶小天：“啊？”


洪百川笑吟吟地问道：“艾大人中什么奖了？”


叶小天弱弱地解释：“我中的是蛊！”


“哦！”


洪百川恍然大悟，道：“鼓？鼓好！鼓好！鼓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能听响儿，讨个吉利呗。”


叶小天：“……”


洪百川放开叶小天，转向大亨，脸马上就板起来：“你这混小子，这一天都死到哪去了，啊？一大早就找不到你人，你跑黄大仙岭看吊死鬼去啦？成天介不务正业，我不是说过你要是不想上学就得学着做生意吗？”


大亨耷拉着脑袋，憨憨地道：“喔……”


洪百川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更是怒火万丈，他抬腿就要踢大亨，可他肩膀只一动，早就熟悉了他动作的大亨就把肥臀一扭，很麻利地躲到了叶小天身后。


“你……你……”洪员外指着儿子，好半天才忍下一口气：“你这混帐，早晚把你老子气死！”洪百川恨恨地骂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恨恨地往前一递，道：“拿着！”


大亨迟疑地上前，从父亲手中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登时喜笑颜开：“银票！三千两！”


大亨赶紧收好银票，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圈，忸忸怩怩地对洪百川道：“爹，这么多零花钱，人家怎么好意思拿，不过爹你尽管放心，我会省着点花的。”

第13章 试玉要烧三日满


洪百川狠狠地瞪着儿子，瞪了半天，终于化作无可奈何的一声长叹，颓然道：“这三千两银子，是给你做生意的本钱。爹也不指望你能做多大的生意，只要你能在一个月内成功地开一家店面，月末的时候爹去盘帐，扣除成本后小有盈余就行。”


罗大亨一脸茫然，一副鸭子听雷雾煞煞的模样。洪百川一看儿子那副蠢样儿，逗引得心火上升，差点儿又要气到二佛升天，他强自咽下这口恶气，忍气吞声地继续指点：


“做生意呢，不要吝啬本钱，宁可贵些，也要挑个热闹繁华的地段。比方说在十字大街盘下个店面，也不用太大，哪怕是卖些日用杂货，就那地方也赔不了钱。卖杂货还有个好处，这东西是大家日常都需要的，你不用特别研究，也不需要多么高明的手段。”


大亨道：“哦！”


洪百川听了这样简单的回答，眉锋陡地一立，竖起如刀，随即缓缓垂下，有气无力地挥手：“记住！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你若生意做赔了，就给我乖乖滚回县学去，学成学不成的……至少在那里你能少惹些事！”


洪百川说完，向叶小天拱了拱手，耷拉着脑袋走开了，看样子，他这只是于绝望中做一次最后的尝试，其实对儿子根本不抱什么希望。叶小天同情地看着洪百川远去，又回头看向罗大亨。


罗大亨看着银票，撅着嘴巴，不乐意地嘟囔：“就给这么点本钱……”


“三千两，还就这么点儿？”


叶小天说道：“大亨啊，你就长点儿心吧，你爹这是不希望家当被你败的太快罢了。你想一下子就接手你老子的全部生意？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


罗大亨恍然大悟，道：“对啊！我吃成这样足足用了十七年，做生意是该戒骄戒躁，步步沉稳才对。大哥……”


罗大亨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叶小天，叶小天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果断回绝：“不行！”


罗大亨呆了一呆，奇道：“我还没说，大哥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叶小天道：“废话！我当然知道，不行，我这回坚决不能答应！”


罗大亨无奈地道：“那好吧，其实这一天跟下来，我看大哥你真的挺忙的，所以明天实在不想再麻烦你了。没想到大哥你竟这么关心我，那么……明天我来找大哥，咱们一块儿去挑店址。”


叶小天：“……”


罗大亨欢快地向叶小天挥手：“大哥，明天见！”


叶小天一把拉住他，恶狠狠地道：“给钱！你现在有钱了，先把欠我的五十两银子给我！”


罗大亨道：“大哥，咱还不到一个月呢。”


叶小天道：“我家一向上打租的，这两天的利息我都没跟你算，可不能再拖了！”


罗大亨听了，顿时眉开眼笑，沾沾自喜地道：“哇！这么一说，我还占便宜了！哈，爹总说我败家，我这不也替家里省钱了么？”


叶小天：“……”


罗大亨道：“大哥，我现在是银票，一时找不开，回头我去银号提银子，明天给你行吗？”


叶小天道：“那……好吧！你可记住了啊，我先走了！”


叶小天本来想去找郎中看病的，可是他知道这是蛊毒后就断了念头。既然是神奇无比、神秘无比的蛊毒，能是一个郎中治得了的吗？展凝儿都说了，唯一的解法是把肚子剖开，这个恶婆娘，诅咒她一辈子嫁不出去！


叶小天在肚子里暗暗骂着，刚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罗大亨“哈”的一声笑。叶小天现在对笑声特别敏感，大惊转身，骇然问道：“大亨，难道你也中了蛊毒？”


罗大亨捂住嘴巴偷笑：“没有，哈哈……我没中蛊，我就是想到又能占你一天利息的便宜，就忍不住想笑，哈……”


叶小天：“……”


※※※


叶小天领着一帮捕快没精打采地回转县衙，刚到县衙门口，里边就急急走出一个胥吏，一见叶小天喜道：“典史大人回来得正好，大老爷吩咐小人去请你，大老爷在二堂相候，有要事商量。”


能被县衙胥吏称为大老爷的自然就是葫县县令，叶小天不知道花晴风找他干什么，不过听胥吏说的甚急，倒也并不拖延，叶小天刚要举步进门，就听一阵哭声远远传来。


叶小天这一天闻笑变色，听见哭声倒觉亲切许多，他扭头看去，就见一群人连哭带喊地朝县衙赶来，其中几个百姓还用门板抬了一个人。


一个捕快马上迎上去，大声喝道：“县衙门口，嚎什么丧！走开走开，谁敢在此闹事，就抓你去见我们典史老爷，打得你屁股开花。”


一听这话，那围着门板边走边哭的几个妇人中马上就抢出一个老妪和一个中年妇人，号啕大哭道：“典史大人在哪儿？我们要向典史大人鸣冤！典史大人张贴榜文，说要整顿葫县治安、治理葫县宵小，我们求典史大人做主啊……”


那捕快听说是来告状的，倒不好赶人了，忙跑回叶小天身边，道：“典史大人，那伙人说要……”


叶小天这一阵儿倒没犯病，不过之前笑得太久，嗓子已经哑了，他有气无力地应道：“行啦，我都听见了，我又不聋……”


叶小天走到那伙人面前，咳嗽一声，道：“本官就是本县典史，你们有何冤屈要诉于本官？”


“清天大老爷！我的青天大老爷啊……”


两个妇人号啕一声，一头扑倒在叶小天脚下，一人抱住叶小天一条大腿，呜呜地哭了起来，因为悲恸太甚，结果她们除了一声“青天大老爷”，竟是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了。


两个女人哭得好不悲惨，听得叶小天不觉也有些心酸，奈何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个事儿，两个女人抱着他的大腿只是哭，泪水把他的官袍下摆都湿透了，但二人究竟有何冤屈，叶小天还是一点也不明白。


叶小天只好安慰道：“好啦好啦，两位大娘就不要再哭了，你们究竟状告何人，有何冤屈，还请细细说来。”


两个妇人呜呜直哭，还是说不出话来，眼见女人不济事，那伙人中又冲出一个白发苍苍两眼红肿的老汉，卟嗵一声跪倒在叶小天面前，一颗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青天大老爷，您可得替小民做主哇，我儿子……他……他死得冤枉……”


“人命案子？”


叶小天听了怵然动容，刚才他还以为门板上躺的是个病人呢，这时定睛一看，才发现门板上那人面肿肤紫，胸前鲜血殷殷，显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其状状惨不可言。


叶小天见这老汉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指了指一个虽然面带悲戚，但神色尚还镇静的男子，道：“你说！”


那人拭了拭眼角，走到叶小天面前跪下磕头：“草民古月，见过典史老爷。”


叶小天道：“嗯，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噙着热泪道：“回典史老爷，门板上躺着的那人，是草民的表弟，他……被人活活打死了。”


叶小天惊道：“被人活活打死？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如此妄为？是谁下的手，为何下手杀人，你从头讲来！”


古月又叩一个头，便对叶小天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原来他那表弟姓郭，叫郭栎枫，是“醉仙楼”的一个大厨，家境尚好。他那邻居姓徐，叫徐林，却是一个恶邻，踢后庭门、刨绝户坟，坏事做绝的主儿。


郭徐两家中间原本隔着一小块地，两家各占一半，平时种些青菜自用。如今徐家翻盖新房，不但把这块地圈了进去，还把自家的院墙和郭家的房山墙接在了一起。


这么欺负人的事郭家如何能忍，便找上徐家理论，不想徐林这恶棍正与一班酒肉朋友在家饮酒，这些人都是坊间的狠角色，与郭栎枫一言不合，便即大打出手。


郭栎枫被他们没轻没重地一顿拳脚，打得当场呕血。郭家慌了手脚，急忙喊人卸了门板，抬着郭栎枫去看郎中，到了郎中那儿，却见堂上有五六个人，或坐或站或蹲或躺，全都在莫名其妙大笑，仿佛一群疯子。


叶小天听到这里，两颊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想起那痛不欲生的狂笑，犹自心有余悸。


古月道：“我那表弟伤了内腑，一路上就呕血不止，虽瞧那堂上好象有几个疯子，我们也没时间再去寻第二位郎中，只好央那郎中先救我表弟。谁知表弟伤的太重，郎中还不等施救，他就一命呜呼了。”


古月说罢，垂泪不止，抱着叶小天大腿的老妇人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忽然“嘎”地一声，竟然晕厥过去。旁边哭泣的中年妇人是她儿媳，另一个拜倒哭泣的老汉是她老伴，两人急忙上前救助。


叶小天听到这里，愤怒充溢胸膛：“这恶邻竟然如此跋扈，可见平日里是如何的为祸乡里！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打死人命！”


叶小天扭过头，李云聪马上往人堆里一躲，扮出路人甲的模样来，叶小天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又往众捕快们看去，这一看，叶小天顿时有些泄气。


其他地方的胥吏捕快一向被百姓形容为虎狼，其凶恶可见一斑，偏偏葫县风水不好，此地捕快一向是习惯扮鹌鹑的。叶小天只一回头，众捕快的眼神便躲躲闪闪，没一个敢与他对视的。


叶小天皱了皱眉，目光一扫，锁定一人，用手向他一指，大声喝道：“周思宇，你过来！”其他捕快紧张的神情马上放松了，幸灾乐祸地看向周思宇。


这周思宇是个老捕快，还是个副班头，叶小天命他带队拿人，本也算是合情合理。不过叶小天之所以选中他，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因为此人老实，全无一般胥吏衙役的油滑，更不懂得阳奉阴违。


叶小天与他们这班捕快相处多日了，对每一个人的性情都很了解，派周思宇去，周思宇断然不会对他的命令打折扣。却不想周思宇苦着脸走到他身边，嗫嚅着小声道：“典史老爷，这个人……咱不能抓啊……”

第14章 跋扈一家人


叶小天愕然道：“不能抓？一个地痞，打死人命，你说不能抓？”


周班头低声道：“大人，这徐林原本只是坊间一个泼皮，当然能抓，可他最近投靠了齐大爷，一下子就抖起来了，是以才如此猖狂。他是齐大爷的人，咱就得慎重了。”


叶小天皱眉道：“齐大爷，哪个齐大爷？啊！你是说齐木？”


周班头点头道：“对！就是齐木，齐大爷。大人，齐大爷可是咱葫县真正的爷，爷字辈里第一号的人物，咱们招惹不起呀。”


叶小天冷冷地看着他，冷嘲道：“齐大爷是爷，所以他们家的狗咬死了人，咱们这些吃公家饭的人，也得把他们家那条狗当爷供起来？”


周班头老脸一红，期期艾艾地道：“大人，不是有那么句老话么，打狗还得看主人！徐林是条恶犬，他的主人却是……”


叶小天忍不住冷笑起来：“自我到了葫县，一直听人说起齐木这么一号人物，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就连官府都畏之如虎。照理说，地方上有些士绅，确实是令官府忌惮三分的人物，可那前提是他不犯法！


如今可好，徐林打死了人，而且他只不过是齐木手下的一个小角色，很可能齐木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手下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居然把人命当儿戏？”


周班头苦笑道：“大人啊，孟县丞与齐大爷平素里可是称兄道弟，关系异常亲密，孟县丞是您的顶头上司，咱们如果想动齐大爷的人，是不是……先跟孟县丞打声招呼！”


“用不着！”


叶小天怒了，加重语气道：“这是人命案子，不是寻常的滋事斗殴！人命关天，就算跟孟县丞打声招呼，难道他就敢让我们无视一桩人命案子？周班头，你平素在县衙里进进出出，看见那块戒石了吗？”


周班头道：“卑职看过……”


叶小天道：“认识字吗？”


周班头：“卑职……”


叶小天道：“如果你不认识，我可以告诉你，戒石上写的是‘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周思宇垂下头，低声道：“大人……”


叶小天道：“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大人，那么就马上遵令行事！真出了什么差迟，本典史一力承担！”


“这……卑职遵命！”


叶小天又看向那些窃笑的捕快：“很好笑是不是？看看你们的怂包样，身为捕快，就算你们欺男霸女、鱼肉乡里，都比现在强！还知不知道廉耻？人家当你是孙子，你也习惯把自己当孙子了，还真是一群孙子！”


那些捕快不笑了，被他骂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过了一会儿，一个叫马辉的捕快悻悻地道：“大人，您是刚来葫县，不知道齐大爷这号人物，齐大爷他……”


叶小天喝道：“齐什么大爷，不就是一个军户人家出身，如今做了驿道马贩子的商贾吗？本官跟罗巡检都称兄道弟，他齐木在我面前充什么大爷？爷爷爷，你还真是给人当孝子贤孙的命！”


马辉脸庞胀红，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咬着牙道：“成！大人您只要吩咐下来，小人就去拿人！不过……要是惹恼了齐木……”


叶小天道：“天塌下来，还有我这个典史扛着，只要我不倒，就砸不到你头上！”


马辉用力点点头，攥紧刀柄，胀红着脸对周思宇道：“周头儿，我跟你去！”


叶小天伸手一指其他捕快，道：“不要以为你们不作声就可以做缩头乌龟，你们都听周班头调遣！本官现在要去见县尊大人，回头我要看到你们把那个徐林给我带来！”


众捕快面露苦色，不过周班头老实，不敢抗拒上命，马辉则跟艾典史呕上了气，他们也不敢多说，只好跟着这两个人，硬着头皮去拿人。


叶小天又对古月道：“你们不要哭了，抬起尸体，且去大堂外候着。本官正要去见县尊大人，会把此事如实上报，等那徐林逮捕归案，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郭家人感激涕零，对叶小天连连磕头，叶小天看看门板上那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不想再上前仔细勘看了，他叹了口气，示意衙役带郭家人去大堂，自己则正了正衣冠，向二堂走去。


叶小天一边走一边想：“这葫县还真是聋子耳朵——摆设，真不明白既然如此，朝廷还设这么一个衙门干什么，拿来当笑话看么？你们让我当这个不情不愿的典史，可是没少给我找麻烦，这会我找点儿麻烦，咱们一块尝尝吧！”


叶小天进了二堂，就见苏循天有气无力地坐在那儿，花知县负着手，蹙着眉头在堂上踱来踱去，苏循天身边还有一个女子正弯腰向他询问着什么，叶小天匆匆一扫，就觉那人身段儿异常销魂，再一看，认识，他去看水舞时远远瞧过一眼，竟是县尊夫人苏雅。


叶小天走上堂去，拱揖道：“见过县尊大人。”


花知县还没介绍夫人，叶小天也只好当作不知她身份。苏雅听到声音，回眸一看，娇靥如花，眸光魅丽，那种江南水乡、大家闺秀的温婉优雅气质当真令人惊艳。


见有外人到了，苏雅也不多说，只向丈夫颔首示意，又对弟弟小声叮嘱两句，便退向屏风后面。如果叶小天是真典史，既然撞见了，花知县当然要向他介绍一下自己的夫人，但是对这个打算一个月内就干掉的替死鬼，花知县就没那个心情了，他咳嗽一声，对叶小天道：“艾典史，今日县里发生了几桩奇事……”


苏循天：“哈哈哈……哈、哈哈……”


叶小天：“……”


花晴风摊了摊手，对叶小天道：“你可知他为何无故发笑？哎！这就是本县要说的奇事了，今日县里无故发生多起突然狂笑事件，莫名其妙就会发笑，一笑便一发不可收拾，循天也是得了这种怪病，郎中也看不出原因……”


叶小天：“哈哈哈……”


花晴风脸色一沉，道：“本官说的很好笑么？”


叶小天急忙摆手，哈哈大笑道：“不好笑，哈哈哈，我也得了这种病，哈哈哈……”


花晴风惊得瞪大眼睛，笑得有气无力的苏循天急忙抬起头来看向叶小天：“艾典史，你也得了狂笑病啊？哈哈哈……”


叶小天笑病再发，边笑边说，终于把事情经过说明白了，苏循天一听自己是那条倒霉的池鱼，受叶小天牵累被展姑娘下了蛊毒，不禁抱怨道：“典史大人，咱不带这么坑人的啊，哈哈哈，我招谁惹谁了？”


花晴风一听又是那位水西展家的大姑娘，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好半晌才硬着头皮道：“循天只是无故受了牵累，本官试试带他去上门求情，或者展姑娘会高抬贵手……”


叶小天苦笑道：“没用的，她……”


说到这里，叶小天心中突然一动，暗想，这展姑娘固然霸道了些，其实本性还是不坏的，上次在“蟾宫苑”一听我说的那么凄惨，马上就放弃前仇，还掏钱给我。


之后在街头截住我那次，她对巷口走出的那个瞎子，不也是非常客气？她既不是恃强凌弱的人，真会对我用这么恶毒的手段？不如叫花知县去碰碰运气，如果真有解法，那就是展姑娘故意吓我。


想到这里，叶小天便道：“若只是笑足一天，原也不妨，可是若时而就犯疯病，那才真的要命，哈哈哈……大人不妨带循天去碰碰运气，如果展姑娘肯为他解毒，来日待展姑娘气消一些，我也好去求饶。”


花晴风颔首道：“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叫你来，本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原以为是本县发生了什么古怪的瘟疫，既然是蛊，那就解铃还须系铃人了，来人，扶着循天，我们走！”


叶小天因为这事一打岔，再加上突然狂笑不止，竟把要说的事儿给忘了，等花晴风带苏循天离开，叶小天才想起大堂还有一伙原告，转念一想，反正人犯还没抓回来，便再等等也无妨。叶小天便让人去大堂外知会一声，叫郭家老少暂且等候，稍安勿躁。


再说周班头领着马辉一班人匆匆赶往徐林家，小县不大，这些捕快对小城一切了如指掌，不需向人问路，很快就赶到了徐家，却不想到了徐家一问，徐林竟然不在，他和那班兄弟暴打了郭栎枫一顿后，就带着酒意离开了。


周班头确实老实，虽然他很怕气焰熏天的齐大爷，可是叶小天已经下了命令，他一样不敢违拗。再者说，叶小天拍着胸脯说出了事有他顶着，周班头自忖自己只是一个听命跑腿的人，齐大爷就算不满，也不会跟他这样的小人物计较，便不肯胡乱应付，免得受典史责罚。


周班头对徐林的妹子徐小雨好言劝道：“小雨姑娘，你哥哥犯的是人命案子，逃是逃不掉的，如果你们一味包庇，到时候也难逃罪责。你还是说出他的去向，究竟是非如何，老爷面前自有公断。”


那徐小雨端着个盆儿正要洗衣服，一听周班头这话，把木盆往地上狠狠一掼，破口大骂道：“我日你娘咧，你耳朵塞驴毛啦，听不懂人话是吧？老娘都说过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还叽叽歪歪的，你有完没完？”


马辉抱着肩膀站在一边冷笑，他来是来了，可没打算出力，徐家人都是什么操行，他很清楚，何况背后还有齐大爷那位大人物，艾典史不知深浅，居然敢摸齐大爷的虎须，他现在就等着看艾典史的笑话呢。


周班头被这小姑娘骂得老脸通红，讪讪地道：“小雨姑娘，有话好说，你别骂我娘……”


徐小雨跳着脚骂道：“我日你娘，我日你娘，我就是日你娘！你能怎么着？”


周班头怒道：“你哥他犯了人命案子！”


徐小雨大骂：“犯了人命案子咋啦？徐胖子那一家人，活该找死！我日你娘，你有本事自己去找我大哥，你去呀，你去齐大爷家里找去，借你俩胆儿，我日你娘！”


周班头额头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周班头鼻翅翕动，呼呼喘着粗气，大声咆哮道：“我都说了你别骂我娘，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嘴巴啷叽的这么不干净！”


徐小雨嚣张无比地骂道：“我什么样儿轮得到你个老棺材瓤子教训？我日你娘，我就日你娘，日死你娘，你能把我怎么着？”


周班头是老实人，可老实人一发火，神鬼无忌。周班头暴跳如雷，跳起脚儿骂道：“我……我日你娘俩儿！”


徐小雨一呆：“你敢骂我？”


徐小雨突然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十指箕张地就往周班头脸上挠去：“我日你娘咧！”


周班头大吼：“我日你娘俩！”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厮打作一团。


马辉和众捕快站在一旁全都看呆了……

第15章 青山血案


真要说打，小雨姑娘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过周班头的，但周班头哪好意思真的动手打女人，顶多也就是用手臂顶、搪小雨姑娘的攻击，想要抓住小雨的手臂。


小雨却是十指尖尖，牙齿利利，无所不用其极，不一会儿功夫，周班头不只脸上，就是双臂双手，也都被小雨挠出了道道爪痕。周班头被小雨挠个满脸花的时候，徐林带着几个泼皮出现在了青山沟。


华云飞家后面山坡上的那块树林中，徐林叼着一截草梗，无聊地躺在草地上，翘着二郎腿哼哼唧唧地唱着歌，草丛中悉悉索索一阵响，忽然有人说道：“祥哥回来了！”


徐林一咕噜爬起来，就见一个年岁与他差不多，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削瘦青年人快步从山坡下跑上来，徐林马上迎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被称为祥哥的人兴奋地喘着粗气道：“得手了，奶奶的，我在他们家水缸里足足下了三包蒙汗药，他就是一头大黄牛，也得给我乖乖躺下。”


徐林哈哈两声笑，道：“兄弟们，走！”


祥哥拦住他道：“慢着，华家只有公母俩，那个小的不在，大概是狩猎去了。”


徐林微微一怔，遗憾地道：“可惜了，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是还得麻烦咱们再动一次手，真他妈的。”


徐林说完，挥挥手道：“干活了！”


草丛中钻出六七个人，个个歪眉吊眼，不似善类。他们的长相倒不是如何的面目可憎，只是平时习惯了这些不像正经人的表情，久而久之，自然就成了这么一副模样。


当下祥哥带路，徐林紧随其后，其他几人分别扛着一袋不知为何物的东西下了山。祥哥在华家的水缸里放了蒙汗药，华老爹夫妇俩吃了用这缸水做的饭，此时已昏倒在饭桌旁。


几个泼皮无赖冲进华家，先用牛筋把老华夫妇绑了，然后就在屋里搜索起来。那虎皮藏的虽好，可华家一共才多大地方儿，很快他们就搜出了虎皮，徐林把虎皮接在手中，细细抚摸着那光滑美丽的皮毛，哈哈大笑。


徐林把虎皮卷好，用一条被单裹了往肩上一背，对几个人道：“动手！”当下几条壮汉就在华家院子里掘了一个大坑，又到院前小河边挑来几十担水，注入那个大坑。


徐林冷冷一笑，吩咐道：“把那公母俩拖过来！”


几个泼皮一起动手，把华老汉夫妇拖过来丢进大坑，华老汉夫妇俩一入水，那蒙汗药的劲儿就过去了，可是二人双手都被反缚于身后，牛筋一沾了水又韧又滑，如何能挣得脱。好在那水不算深，只是堪堪没过二人身子，华老汉强自抬起头，愤怒地叫道：“你们干什么？”


徐林狞笑道：“干什么？得罪齐大爷的那一天，你就应该知道有今天！”徐林打了个响指，祥哥等人一言不发，转身就去把他们扛下山坡的口袋一只只拎过来，徐林吩咐道：“倒进去！”


祥哥几个人打开那些口袋，便往水坑里倾倒起来，一股白烟升腾而起，在东西倾倒进去时，华老爹夫妇就闭上了眼睛，他们马上就感觉水温迅速升高了。


华老爹突然明白过来，不由大骇，脱口叫道：“石灰！你们这些畜……咳咳咳……”


虽然他闭着脸，低着头，可是那石灰粉飞腾起来，还是往嘴里钻，呛得他说不出话来。水温以奇快的速度升高，华老爹夫妇只骂了几声，就感到灼痛难当，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


徐林等人站在坑边哈哈大笑，这泡石灰水的办法，是当地土司惩罚罪犯或者冒犯自己的人最常用的一种方法。其他如挖心、割舌、剥皮、牵鼻等，也都是土司惩罚他人常用的手段。


但是其他方法虽然看着血淋淋的，当事人所承受的痛苦却远不及泡石灰水。石灰遇水，散发大量热能，犹如沸水煮人，让人皮开肉绽、痛不欲生，可一时半晌又死不了，这种痛苦最是残忍。


“老东西，叫你不知好歹，跟齐大爷做对，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徐林恶狠狠地摞下一句，听着华老汉夫妇撕心裂肺的惨厉叫声，虽然其他山民住处都有些距离，还是担心有人听见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遂把手一摆，喝道：“走！”


徐林扛起虎皮，领着一帮泼皮抄小路回县城去了，华老爹夫妇在石灰坑里惨叫翻滚，仿佛掉进沸水锅里的两条泥鳅鱼，皮肉一块块脱落，鲜血迅速把白色的石灰水染成通红。他们的身体磨擦在粗糙的土壁上，煮熟的皮肉脱落下来，露出了森森白骨。


等到离华家最近的一户人家隐约听到凄厉的惨叫，赶来华家探看时，华老汉夫妇瘫软在血红色的石灰水中，热气蒸腾，白骨森森，已然气绝身亡。


※※※


叶小天在县衙等了很久，那笑病的劲儿又过去了，还是不见县太爷和他小舅子回来，这时周班头带着马辉等一班捕快却回来了。


叶小天一看周班头，插翅的帽子也没了，发髻也散了，袍子撕得一条一条在空中飞舞，好象飞天女神所披的缨络，脸上左一道右一道全是血痕，鼻梁上那一道尤其深，鲜血已经结了疤。


叶小天又惊又怒地道：“周班头，你这是……被徐林打的？”


周班头垂头丧气地道：“典史老爷，徐林不在家，卑职想询问一下他的去处，他那妹子便破口大骂，满嘴污言秽语。卑职一时不奈，与她争辩了几句，结果……”


叶小天大怒：“一个女人把你打成这样儿？她会武功？”


周班头摇摇头，道：“终归是女人，卑职怎好挥拳相向，所以……”


“放屁！你活该被打！”


叶小天勃然大怒，指着周班头的鼻子大骂：“你要讲风度也得分分地方、分分对谁！但凡女人就打不得？那打仗的时候派一堆女人上去就好了！战场上不分男女，律法上便男女有别？你是县衙班头，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很光彩吗？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执行公务！”


周班头满脸愧色，叶小天恶狠狠地道：“你若是因为家庭琐事打老婆，老子都看不起你！可你执行公务时因为对方是女人，就不但不能执法，作为执法人还被人打成这副熊样儿，老子一样看不起你！”


周班头垂着头，老老实实地道：“是，卑职记住了！”


叶小天又看看后边那些捕快，最后把目光定在微微冷笑的马辉身上：“这么说，徐林没抓到？”


马辉道：“徐林不在家，又不知他去向，如何抓得到。”


叶小天厉声道：“没有抓到那就继续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不信他不回家。你，带几个人，给我去他家附近蹲坑守候，只要他一出现，马上把他给我锁了！”


马辉有些意外地看了叶小天一眼，道：“大人你真要抓他？”


叶小天道：“不错！我跟他耗上了，我就不信，一县典史治不了一个泼皮！”


马辉道：“好！我去！只是等人抓来，大人你可别后悔！”


叶小天冷冷地道：“本官不会让你看笑话！”


马辉冷笑不语，叶小天看看周班头那副狼狈相，又不放心地嘱咐这班软弱无能的捕快：“你们抓人，只分该抓与不该抓，该抓的，不管是有女人、孩子还是老人阻挠，不管他是撒泼打滚还是装奄奄一息，该怎么办你们就给我怎么办！”


众捕快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遵命！”


待众捕快随马辉走了，叶小天又看看周班头，道：“好了，你快回家去找郎中抓些金疮药敷上，可别破了相，准你三天假，在家歇歇。”周班头怏怏地答应一声，转身也自走了。


叶小天摇摇头，又去大堂那边，找到还等在那里的郭家老小，告诉他们徐林打死人后已然逃逸，不过料也逃不多远，他已安排人手缉拿，叫郭家把死者暂且停在仵作房，回去等候消息。


郭家人本没指望县衙真能给他们撑腰，可他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别无办法，只能把申冤的希望寄托于官府，如今见叶小天真心实意帮他们办案，自然是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地去了。


叶小天站在大堂门口，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只觉整个葫县，貌似真正做事的倒是自己这个假当官儿的，那些真正的朝廷命官，一个个的都在浑浑噩噩混日子，不禁自嘲地一笑。


这时，花知县领着他小舅子从外面回来了。花知县扭头叮嘱苏循天道：“展姑娘可是交待了，她给你解了蛊，却是不想给叶小天解，你见了叶小天，只说蛊毒未解就好，免得他又去纠缠展姑娘。”


苏循天连连称是，忽又想起一件心事，便腆着脸道：“姐夫，叶小天那个妹子，我……我挺喜欢，姐夫你看我到现在还没成家，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花知县暗道：“为了掩盖艾典史的真正死因，叶小天归天之际，就是这水舞姑娘毙命之时，你想讨她做老婆，我还不想这么快给内弟媳妇办丧事呢。”


花知县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一抬头看见叶小天站在大堂门口，花知县马上咳嗽一声，苏循天抬眼一看，立即摆出一副哭丧相，两个人便向叶小天迎去……

第16章 恶贯满盈


叶小天一见花知县回来，马上快步迎上前去，希冀的眼神先往苏循天脸上投去，却见苏循天一副没精打采要死不死的模样，叶小天心中些许希望顿时散去。


叶小天道：“县尊大人，可是……没得治么？”


花晴风摇摇头，叹了口气。


苏循天自觉隐瞒真相，有愧于这位内定的大舅哥，便怏怏地道：“我去见姐姐。”说完低着头走开了。他若蛊毒未解，这种反应实属寻常，所以叶小天也没多想，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花晴风见状，安慰叶小天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本县详细请教过展姑娘，得知这蛊毒说是叫疯蛊，其实也不算非常恰当，只是会偶而让人情绪失控，并不是特别严重，发作起来就像……耍酒疯……咳，你不要想太多，顺其自然吧。”


叶小天点点头，因为情绪低落，也没多说。花知县道：“我带循天去访展姑娘时，见大堂外有许多百姓，出了什么事？”


叶小天便对他说起徐林当街殴死人命一案，花知县闻言大怒，厉声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小小地痞竟敢打死人命，真是无法无天，凶手可逮捕归案了么？”


叶小天道：“那凶手打死了人，便马上离开了家，想必是知道闯了大祸。下官派人缉拿，目前还未抓到……”


花知县道：“抓！明日画影图形，张榜各处，一定要把这等凶手逮捕归案，还百姓一个公道，还葫县一个青天！”


叶小天乍见知音，欣然道：“县尊大人说得甚是，我估摸着，那凶手十有八九是藏到了齐木家里，明日再抓不到人的话，我带人去齐家搜一搜。”


花知县登时变色，骇然道：“齐木？此事与齐木有何干系？”


叶小天解释道：“听说这徐林是齐木的手下，是以在坊间非常嚣张。”


花知县脸色一连数变，沉声道：“本县治安一向良好，如今竟有街坊口角，继而殴伤人命，其中必有蹊跷。我们也不能先入为主，只听一面之辞，须得慎重、慎重、再慎重。”


叶小天疑惑地道：“县尊大人的意思是……”


花知县道：“此事本县会交待孟县丞去办，事情很棘手，你就不要掺和了。”


叶小天默然半晌，答道：“下官知道了。”


叶小天一听就知道花知县畏惧齐木，便没有把他已派人去蹲坑抓人的消息告诉花知县，心想等我明天把那凶手逮捕归案，直接让郭家击鼓鸣冤，到时凶手在案，你纵然想息事宁人，又能如何？


花知县见叶小天听劝，暗暗松了口气，忙道：“你今日辛苦了，因为这狂笑之症，连嗓子都哑了，这就回去休息吧，本县一会儿派人给你送些润喉之物，你且滋养一番。”


这时候，在县城打死人命，又去青山沟酿下一桩血案的徐林、祥哥一群地痞无赖刚刚回到县城，几个人正商量着一会儿把虎皮献与齐大爷，得了赏钱后去哪里玩耍，忽听有人唤道：“徐大哥？”


徐林抬头一看，认得是与自己住一条巷子的一个泼皮少年，平日里跟在他左右大哥长大哥短的，算是一个小兄弟。只因才十三四岁年纪，不能为齐木效力，否则投靠齐木时，徐林就把他也带过去了。


徐林见是熟人，倒是露出些笑模样，道：“你小子，又去哪里鬼混？”


那泼皮少年凑到近前，神情诡秘地道：“大哥，你去哪儿啦，官府去你家找你呢？”


徐林一怔，讶然道：“官府找我做甚？”


那泼皮少年道：“你还不知道？郭胖子让你给打死啦！”


徐林动手固然够狠，可当时郭栎枫只是呕血不止，徐林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打，不禁有些发愣。祥哥等人见了，便讥笑他道：“徐大哥，你本来泼天的胆子，怕个逑啊！不要忘了，你现在可是齐大爷的人，官府想来也是走走过场，还敢把你怎么样？”


“嗤！”


徐林不屑地冷笑，睨了他们一眼，傲然道：“我怕什么？只是没想到那郭胖子这么不禁打，所以有些意外。”


泼皮少年道：“还有，还有呢，那捕快去你家找你，因为你不在，和你妹子口角起来，后来还打起来了。”


徐林怒道：“打起来了？谁跟我妹子打起来了？”


泼皮少年道：“就是周班头啊，那个三脚蹬不出一个屁来的闷嘴葫芦，嘿嘿！他让你妹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恼羞成怒，就和你妹子动了手。”


徐林道：“我妹子怎么样？”


泼皮少年道：“当然没事啦，谁能让她吃亏啊。我方才出来时，她正威风凛凛地跟刘家二姑娘对骂呢，说是为了一个什么钗子。”


徐林听了不觉有些心虚，那刘家二姑娘跟他有点不清不楚，前两日他答应送刘二姑娘一件首饰，因手头一时拮据，为了讨二姑娘欢心，就把之前送给妹子的一枝钗子偷了来，送给了刘二姑娘，不想竟被妹子发现了。


祥哥一直对徐小雨有那么点意思，这时一听捕快和小雨姑娘动手，便骂骂咧咧地道：“这葫县官人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徐大哥，不是兄弟我挑事儿啊，你在葫县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你妹子被人打了，你能装聋作哑？换了我可不能忍。”


其他几个泼皮一起起哄：“是啊徐大哥，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然你徐大哥的脸面可往哪儿摆？”


徐林一听，便道：“当然不能忍！不就是姓周的那个王八蛋么，兄弟几个，闲着也是闲着，咱们教训教训他去！”


一帮泼皮流氓立即转向周思宇的家，那泼皮少年兴奋的一脸青春痘都凸了起来，忙不迭跟去看热闹了……


※※※


这些事情叶小天自然无从知晓，晚上他用花知县派人送来的润喉养肺药物泡了水喝，半夜里又无故大笑了几次，等到天亮，那怪笑的症状已经好了，叶小天心里便轻松了许多。


叶小天收拾停当出了门，一如前几天情形，李云聪和苏循天门神一般站在左右，只不过这一次又多了一个大亨。罗大亨一见叶小天，马上献宝似的奉上一锭足足五十两的大元宝，笑嘻嘻地道：“大哥，银两奉上，一文不少，咱们是不是该去选店址了？”


叶小天还记挂着昨夜蹲坑抓捕徐林的那些捕快，也不知道他们完成任务没有，哪有心思陪大亨胡混。他收了银子，对大亨道：“衙门里还有些事情没有料理，你要不急就先跟我去衙门。如果着急，你就先去寻摸几个中意的地方，回头我再和你一起去敲定。”


大亨爽快地道：“还有一个月呢，不急，不急，我陪大哥先去衙门好了。”


四个人先去前街用早餐，这次叶小天学乖了，再不提请客的事儿，大亨倒是极四海的一个人，很豪迈地承担了请客的角色，几人吃过早餐，一路遛着食儿便来到了县衙。


叶小天一进县衙，就见马辉等人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站在仪门外，一见叶小天到了，马上迎上来。叶小天问道：“抓到徐林了？”


马辉苦着脸摇摇头：“大人，小的们守了一夜，那徐林根本没回来。”


叶小天蹙了蹙眉，道：“一夜未归？莫非他畏罪潜逃了？”


马辉讪笑道：“大人，如果他真的畏罪潜逃了，那倒好了，起码说明咱们县衙还有点官威，就只怕……小的打听过了，这徐林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平日里本就常常烂醉不归，昨夜难说不是宿在那个娼寮了。”


叶小天点点头，道：“你们几个都回去休息吧，先补个觉儿，只要他没逃走，那就有得抓，本官另派些人去寻他。”


马辉几人答应一声，各自散去，叶小天对苏循天道：“自打你跟在我身边，也没见你干过什么正经事儿。先是酒遁，躲过了黄大仙岭一劫，接着笑遁，又躲过了下乡，这一遭儿无论如何也轮到你了，带几个人去查访徐林下落，见到了马上逮捕归案。”


苏循天心道：“我姐夫昨儿都说了要你不要再管此事，你还真拿自己当葫县典史了？”


不过，姐夫的话，苏循天一向是不大听的，他现在正想做叶小天的妹夫，大舅哥他却是一定要巴结的。况且他也不认为抓一个地痞有多严重的后果，便一口答应下来，点了几个捕快，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大亨背着书包，眼巴巴地看着叶小天：“大哥，没别的事，咱们可以走了吧？”


叶小天对许云聪道：“同去？”


许云聪板着脸道：“悉听大人吩咐！”


“那就走吧！”大亨欢喜地说了一句，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向县衙大门……


青山沟，青山岭，青青绿野之中，两座新坟。


华云飞跪在坟前，泪已哭干。


纸钱的灰烬被风一吹，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华云飞将酒壶中最后一点残酒淋在面前土地上，拔出腰间短刀，五指往地上一按，忽然用力切了下去。鲜血淋漓，地上遗下一截手指，华云飞却好象全无痛觉，眉头都未皱一下。


断指盟誓后，他取出一截白布条，慢慢缠在手掌小指处，又将带血的佩刀插回刀鞘，便挎起猎弓，满怀仇恨地奔向葫县县城。

第17章 大亨开店


华云飞进城的时候，叶小天和李云聪、罗大亨正往十字大街走，罗大亨向叶小天表功道：“大哥，昨日和你分手后，我就去十字大街那边转了转，寻到一家很不错的店面，咱们先去那里看看？”


叶小天甚是意外，没想到大亨这么一个浑浑噩噩的人，真干起事业来居然很用心，叶小天夸奖道：“好样的！你爹若知道你这么上进，一定会很欣慰。”


大亨撇嘴道：“别提他了，我昨儿回家，恰好听到我爹正吩咐下人，说今后一个月内，但凡我在外面经商做买卖的任何消息，都别告诉他。”


叶小天奇道：“你爹那么关心你的前程，为何这一遭却不闻不问了？”


大亨道：“我爹说，他担心听了我的消息以后，要么忍不住冲过来把我活活打死，要么会被我活活气死，不管是他死还是我死，先过了这个月再说。”


叶小天：“……”


李云聪赞道：“知子莫若父！”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看来你爹对你根本不抱希望啊，既然如此，你更该用心，干出一番大事业来，让你爹大吃一惊。”


罗大亨骄傲地道：“那是自然！”


叶小天道：“你和我说说，你昨天寻摸的这家店面好在哪里，地点、人气，还是……”


罗大亨道：“我昨天到十字大街闲逛，忽然瞧见一家店面，只有母女两人，那姑娘生得珠圆玉润，俊俏水灵，说不出的可人，我就想，若是和她毗邻经商，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该何等舒心。家和万事兴，做买卖也是一样吧，于是我就把他们家旁边那家店买下来了。”


叶小天：“……”


李云聪：“……”


罗大亨觉得身后没有动静，回头看看，见二人一脸怪异，解释道：“旁边那家店挺冷清的，根本没客人。我就琢磨，十字大街这种地方，就要这样生意不好的店铺，东家才舍得卖呀，到了我手里只要好好经营，他不赚钱，我却未必。”


叶小天道：“嗯，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你既然已经选定店址，还找我干什么？”


罗大亨道：“我还没拿定准主意，请你帮我参谋参谋，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再卖掉就是了。再说，开张在即，不得和左邻右舍打声招呼么？我一个人去也怪不好意思的，你是我大哥，当然要陪我。”


叶小天无奈地道：“好！那么……你打算卖点什么，可有想法了么？”


罗大亨道：“我打算开家杂货铺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卖。我爹不是说了么，卖这东西不用考虑太多，只要东西齐全，大家日常都用的东西，自然会来光顾。”


叶小天点点头，心想：“还不算太离谱，这样的话，这店勉强也能开下去。”


罗大亨突然往前一指，兴高采烈地道：“到了！大哥，你看！”


叶小天抬头一看，就见一家杂货铺子，上边歪歪扭扭五个大字：“妞妞杂货铺”，门开着，一些扫帚木铲水桶铁扒篱一类的东西杵在那儿，叶小天惊道：“你动作好快，货都备齐了，这……这都要开张了？”


罗大亨笑道：“大哥，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店，我的店在旁边，你看！”


叶小天转眼一看，旁边果然还有一家和这杂货铺子差不多大小的店面，门口铁将军把门，冷冷清清。叶小天有点迷糊，他看看那家关着的店门，又看看这家杂货铺，忍不住问道：“大亨，你刚才说你要开什么来着？”


大亨兴高采烈地道：“杂货铺啊！”


叶小天一指旁边那家正开张的杂货铺道：“杂货铺旁边开杂货铺？”


大亨理直气壮地道：“是啊！”


叶小天扭头看看李云聪，两个人都有点晕。大亨已经当先一步向“妞妞”杂货铺走去，回头对叶小天道：“大哥，快点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家邻居。”


李云聪苦笑着对叶小天道：“大人，他这是来开店还是追女人啊？”


叶小天摇头叹息道：“我只怕他店开不成，人也追不到。”


杂货铺的店面不算太小，其实在十字大街这么繁华的地方开杂货店是有些亏了的，不过店主如果本钱少，那也只能开杂货铺，生意做大成本也大，底子薄的人承担不起。杂货铺里很杂乱，东西堆得到处都是，罗大亨侧着身子，从窄窄的过道穿过去，扬声唤道：“裴大娘，你好啊。”


坐在角落里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看见有人进来，妇人脸上露出笑容，正要起身相迎，见是大亨，她一屁股又坐了下去，没好气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打算在我家隔壁开杂货铺的罗掌柜。我说罗掌柜，你怎么这么闲，不张罗买卖，老往我家钻什么。”


罗大亨搓搓手，陪笑道：“我这不是跟您取经来了么，论开店大娘你比我经验多啊。”


罗大亨说着就东张西望，大概是在找那位姑娘，可惜店里除了那妇人再无旁人，另外一角挂了道门帘，后边想必是母女俩的住处。这时就听门帘后面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道：“娘，咱中午是吃饺子吗？”


大娘回答道：“是啊！茴香我都买回来了，没看到吗？”


屋里姑娘答道：“看到了，要不我咋问你呢。娘啊，你腰扭了，就坐着别动了，今天女儿好好侍候侍候你，我来拌馅和面。”


大娘眉开眼笑：“哟！看我闺女孝顺的，妞妞啊，你会鼓捣面食吗，以前你可没和过。”


妞妞答道：“嗨，和面谁不会啊，娘，你就瞧好儿吧！”


两母女一里一外这么一对答，罗大亨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听得悠然神往。叶小天看得啼笑皆非，咳嗽一声道：“大亨啊，你跟大娘也打过招呼了，咱们这就回自己店里吧。”


大亨赶紧道：“别别别，我还有事跟大娘商量。”


大亨说完，就自己拉过一张条凳坐了，对那妇人道：“大娘，我有事儿和你说，你看吧，你开杂货铺，我也开杂货铺，我呢，刚学做买卖，也不知道去哪儿上货，要不这么着，我从你家拿货怎么样？”


叶小天和李云聪听得眼睛都凸了出来，在杂货店旁边开杂货铺，上货到旁边杂货铺上货，这……世上居然有这样的极品败家子！那妇人似乎也听得呆住了，愣了半晌，才不高兴地道：“罗掌柜的，你戏弄我老婆子是不是？”


罗大亨急道：“没有啊，我很认真的。你看吧，你卖杂货，我也卖杂货，从你家拿货多方便？这样吧，你拉个清单，你家卖啥，都给我列一份，我也卖，我现在就付定钱，有诚意吧？”


罗大亨说着就从书包里摸出两锭各有五十两重的大元宝，往那妇人面前一推。这整个杂货铺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不值五十两银子，两锭银元宝一时把那妇人看愣了。妇人这才相信……这个罗掌柜真的有点缺心眼儿。


罗掌柜缺心眼儿，他的朋友总不会也缺心眼儿吧，妇人担心地看了一眼叶小天和李云聪，见二人一脸好笑，却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他这两位朋友，怕是还没亲密到可以搀和他家生意的地步。


妇人眼珠一转，道：“成啊，那老婆子给你列个单子，你看要是行，咱们就这么定了。”


这妇人虽是个开杂货铺的，居然还认识几个字，当下拿出一块炭条，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起来，等她写完，罗大亨拿来一看，虽然错字连篇，却也看得明白，当下连连点头。


“慢着！”


叶小天总不能眼看着罗大亨吃亏，便从窄道里挤过来，站到罗大亨身边，低头一看清单，登时勃然大怒，道：“掌柜的，一只陶盆你要八十文？别说进价，就是售价，十文八文都嫌贵了，你当我兄弟是傻子？”


罗大亨呆呆地问道：“大哥，很贵么？”


叶小天道：“这不叫贵，这是明抢！”


“什么？”


罗大亨一听也恼了：“我说掌柜的，你不厚道。”


那大娘一见诡计被识破，登时把脸一沉，道：“我不厚道难道你厚道？我家开杂货铺，你偏要在我家旁边开杂货铺，有这么抢生意的么？我小本经营，勉强糊口，你这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罗大亨怒道：“做生意各凭本事啊，客人要是就去你家，我也不能硬拉过来不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罗大亨哪是这妇人的对手，被她连损带骂，一张胖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他气哼哼地从书包里又掏出两枚银元宝，往案上一拍，道：“这店我开定了，你不给我上货，我兑你家的店！”


那大娘听了又是一呆，这店铺里的东西全加起来十两银子都不值，不过这店铺处于黄金地段，倒是很值钱，大约值个一百五十两左右，再加上这些货，也就一百六十两上下，罗大亨拿出两百两，绰绰有余了。


不过这里地段好，一般情况下她是不会卖店的，可如今不同，这姓罗的分明就是一个浑人，还是一个有钱的浑人，跟这样的浑人拼生意，拼不起啊！


两家都开杂货铺，还是挨着，那铁定要赔。既然如此，不如把店兑了，这样一来就赚了一笔，还避免了在接下来的商战中拼个两败俱伤。两母女拿了这笔银子，换个地方开杂货铺，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想到这里，大娘毫不犹豫，抢过银元宝，道：“好！店兑你，咱们立契！”


两个人怒气冲冲地开始立契兑店，叶小天和李云聪再度看得张口结舌：“不是说好到上家来上货的么，怎么这价钱谈不拢，就把上家买下来了？有这么做生意的么……”


两人愣神的功夫，大娘和大亨已经立契画押，手续齐备。


大娘收好契约，揣好银元宝，冲着后边高声叫嚷：“妞妞！妞妞！”


大娘叫了几声，门帘一掀，从后边走出一位姑娘来，果然面如满月，玉润珠圆，生得颇有福相，五官眉眼俊俏，尤其是细腰圆臀，极好生养的模样。叶小天看了大亨一眼，心道：“这货倒有几分眼光。”


大娘道：“妞妞啊，饺子包的怎么样了，要是还没弄，咱就不包了……”


妞妞绞着一手面，腼腆地道：“娘啊，要不……咱中午吃馒头吧。”


大娘奇怪地道：“饺子馅都买好了，吃馒头做啥？”


妞妞羞羞答答地道：“水……放多了，人家就又放了点面，面……又多了，人家就又放了点水，水……又多了，咳，现在，如果包饺子，怕是面会剩下大半盆……”


大娘气哼哼地道：“行了，你也不用和来和去的了，这儿有一头猪，你就是蒸一锅馍，怕也剩不下一口，都留给他吧。收拾收拾咱们东西，娘把这店给兑了。”


妞妞听得莫名其妙，可是见娘正在气头上，也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一声，回去收拾东西。母女俩除了这小店还另有住处，所以店里东西倒是不多，很快打了两个包袱，母女俩就出了店。


罗大亨这时似乎气劲儿过了，眼巴巴看着人家姑娘离开，颇为不舍的样子。叶小天便道：“大亨，你要是真喜欢她，那就大胆去追！我看她方才看你那两眼，似乎对你也有点意思。”


罗大亨搓搓手，腼腆地道：“大哥，你尽哄我，人家能看上我么？”


“我……又高又胖，人家娇小玲珑……”


“怕啥，你丑不要紧，万一她瞎呢？”


李云聪：“……”


大亨居然听不出叶小天的调侃之意，担心道：“可……可我刚把人家挤兑走，还想要人家的姑娘，会不会太过份了些……”


叶小天看了看这破破烂烂根本不值两百两银子的店，叹道：“如果我做生意，我也希望你对我这样过份一些才好。”


本来罗大亨要开店至少也得再准备三五日功夫，可他把人家的店兑下来了，也就马上开张营业了，叶小天已经笃定他这店绝对开不到一个月就得倒，洪百川最后的希望也将彻底破灭，可他拿这么个活宝也没办法。


眼见自己是救不了这个败家子了，叶小天和李云聪只能无奈地离开，两人离开没多久，还未更名的“妞妞杂货铺”就有一个老头儿背着双手踱了进来，刚做店主的大亨很热情，马上迎上去问道：“大叔，你买点什么？”


那老头儿指指旁边没开门的小店，问道：“隔壁店主今儿怎么没开业啊？”


罗大亨笑道：“隔壁啊？隔壁已经被我买下来了，过两天我就重新开业。”


老头惊道：“你买下来了？哎！亏了，亏了，我老卓头这回可失算了。”


大亨奇道：“我买店铺，大叔你亏什么啊？”


老卓头道：“我一直想兑下那家店，只是巴望着再压压价，所以一直没松口，没想到落你手里了。嗳，你买了店，不张罗开业，跑这家店来干什么？”


罗大亨笑道：“这家店，我也兑下来了。”


老卓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问道：“这家生意还不错啊，兑这家店，多少钱？”


罗大亨伸出两根手指，道：“两百两！”


老头摇头道：“两百两，有点多了。要是一百五六十两还差……”老头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罗大亨几眼，竖起大拇指道：“高！实在是高！你这后生，是个做大买卖的人！”


罗大亨不以为惭，毫不谦虚地道：“等我这店面整合完毕，还请大叔你多多捧场。”


老头儿嘿嘿地笑了两声，摇着头出门：“亏了，亏了啊……”


老头摇头叹气地往外走，一个挎着猎弓，腰间插着短刀的少年恰于此时出现在店门外，冷漠的眼神向前后一望，便进了妞妞杂货铺，朝罗大亨拱拱手，客气而平静地问道：“劳驾，请问齐木齐大爷的府邸，怎么走？”

第18章 讨公道


问路少年说他猎到了一只珍禽，听说齐大爷最喜欢珍稀野物，所以想去卖给他，多赚些钱养家。大亨家的生意大多是通过齐木控制的驿路运输传送的，所以大亨对齐木家的住处很熟悉。


大亨很热心地为华云飞指点了道路，此时的华云飞在他眼中就是一个陌生人，生命中一个很普通的过客，自然不会想到两人今后将会有什么交集。


叶小天和李云聪赶回县衙，路上说起大亨的荒唐，不禁都有些失笑，洪百川如此精明能干的大商人，偏偏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二人心中都替洪百川惋惜：便是打下一座铁桶江山，儿孙不争气又能如何？


再过两条巷子就到县衙了，前方忽然跑来两个人，穿着捕快皂服，很是引人注目。叶小天定睛一看，见头前一人是马辉，另一个人他也隐约记得名姓，好像是叫许浩然，叶小天便站住了脚步。


两人果然是来找他的，老远看到叶小天，两人便加快了脚步，跑到叶小天身边后，马辉气喘吁吁地道：“典史大人，周班头出事了。”


叶小天呆了一呆，道：“周班头？他不是在家歇养么，出什么事了？”


许辉道：“昨日徐林回来，听说周班头和他妹子打斗起来，便去周班头的晦气，把周班头暴打了一顿。”


叶小天的脸顿时变色，许浩然又接口道：“周班头的腿被打折了，也不知还能不能……”


叶小天截口道：“周班头家住哪里，快带我去！”


叶小天赶到周班头家时，已经有许多捕快闻讯赶来。周班头人缘极好，他出了事，大家自然要来探望。


看到叶小天出现，正兔死狐悲的捕快们默默地给他闪开了一条路，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些不满和谴责。


叶小天没有理会他们，径自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进堂屋，入目一片狼藉，桌椅板凳花瓶衣架全打烂了，进屋右手边墙角的灶台，破掉的大锅里赫然扔着一块大石头。


周家人闻讯从里屋走出来，周家除了周班头还有三口人，一个是周班头的老父亲、还有就是他的浑家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儿，小丫头怯怯地牵着母亲的衣角，跟在爷爷后面。


周老汉听说来人是县衙里的典史老爷，顿时惶恐不已，连忙上前就要叩头，叶小天赶紧把他一步扶住，说道：“老人家不必多礼了，快带我去看看周班头。”


周老汉连连应是，大概是家里从不曾有过朝廷命官驾临，周老汉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该头前带路，还是应该跟在叶小天后面，只好侧着身子，别着脚儿往里迎叶小天。


叶小天自从做了这半真半假的葫县典史，还是头一回受到如此礼遇，叶小天心想：“原来周班头的老实本分都是来自他的父亲，这爷俩儿都是老实人啊。”


周老汉高高掀起门帘儿，点头哈腰地把叶小天让进屋，立即向榻上躺着的周班头道：“思宇啊，快起来，典史大老爷来看你来了。”


周思宇听父亲说典史大人来了，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被叶小天赶上去一把按住：“别动，好生躺着。”叶小天说着，这才看到周思宇的样子，心头怒火顿时升腾起来。


周班头脑袋上缠着绷带，右颊淤青，左颊赤肿，嘴唇高高地肿裂着，鼻梁也肿了，被瘀血一逼，紫青发亮。他努力想要张开眼睛，可是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尽了最大的可能，也只是张开一条缝隙。


“周班头……”


叶小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来时听说周班头被打断了腿，就料到他的伤势不轻，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周班头竟被打成这副模样。周班头嘴唇翕张了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典史……大人……卑职……”


叶小天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周班头脸上隐隐露出苦笑的神情，无奈地闭上了嘴巴。此情此景，叶小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大家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是如此清楚。周家娘子站在一边，眼看丈夫如此凄惨，不禁又抹起了眼泪。


叶小天定定地看着周班头的脸，似乎要把他那张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脸牢牢记在心里，过了好半晌，叶小天才抽回手，探手入怀，摸出那锭五十两重的大银元宝。


叶小天把银元宝轻轻搁在枕边，对周老汉道：“老爷子，周班头落得这般模样，本官……难辞其咎。这点银两，你们就留着吧，把打坏的家具重新置办一下，尤其是要给周班头请最好的郎中，一定要保住他的腿。”


周老汉和周家娘子看到那锭大银元宝都惊呆了，五十两银子，周思宇要不吃不喝挣少两年俸禄才攒得出，这还是在朝廷不拖欠薪俸的情况下，这么一大笔钱周家人根本就没见过。


周老汉嗫嚅道：“不不不，大人，这使不得……”


叶小天道：“老丈不要客气啦，这钱也不是我出的，是县衙贴补周班头的医药费。你若不要，就替官家省下了，最后还不是大家吃喝掉吗？”


周老汉不懂县衙里的那些门道，听叶小天这么说，只当是真话，心里便踏实了些。周围那些捕快们很清楚衙门底细，虽然他们都有些恼恨这个新来的典史不知轻重，可是这位典史能掏出自己的钱来帮助周家，而且是这么多钱，不免令他们对叶小天大为改观。那些当官儿的只知道使唤他们，真出了事情的时候，又有谁这样把他们放在心上过了？


叶小天起身对周老汉和周家娘子道：“周班头需要静养，我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告辞了。”


周老汉千恩万谢地把叶小天送到大门外，看那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腰，丝毫不因儿子受此待遇迁怒官府，反而因为他的屈尊探望诚惶诚恐的善良百姓，叶小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马辉、许浩然等一班捕快也都跟着叶小天一块儿向周老汉告辞离开了，他们默不作声地跟着叶小天到了巷口，马辉终于鼓足勇气走上来。马辉道：“艾典史，因你初来乍到，兄弟们对你多有不敬，还请典史大人恕罪。”


叶小天停住脚下看着他，许浩然也凑上来，垂下头道：“典史大人能如此善待周班头，兄弟们……都很感激。”


叶小天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听他俩你一言我一语的道歉，这才明白他们的意思，叶小天的脸顿时冷下来，沉声：“你们说完了？”


马辉和许浩然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是诚心向叶小天道歉的，可叶小天怎么这么一副模样，貌似很不高兴？一时间众捕快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叶小天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看到周班头如此，心生内疚，我很惭愧，所以拿出这些钱来作为补偿？”


众捕快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是显然默认了他的说法。


叶小天又道：“你们是不是忽然觉得我这个官儿人还不错，虽然做错了事，可是能这样补救，比县衙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们要强许多，所以你们感恩戴德，觉得我这个官儿值得追随，要向我道歉，大家以后一团和气？”


捕快们还是不说话，他们已经隐隐觉察到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


叶小天的声音提高了些，道：“周班头去徐家抓人，是执法，是他身为捕快的职责，他吃的就是这碗饭，难道不该去？我是本县典史，接到苦主报案，派他去抓人，我有什么错？我为什么要内疚？


他先是被徐家刁妇殴打，接着又被杀人凶手欺上门去，捣毁了他的家，把他打得卧床不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葫县的歹徒比执法的捕快还要凶？你们有没有想过其中的原因？


你们的兄弟被人打成这样，你们都没起过一丝报仇的念头？当然给了周班头家一笔钱，你们唯一的想法就是：太好啦，这下子周家的损失可以得到弥补了，周班头的腿大概保住了，万幸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大家开开心心地忍下这口鸟气，继续一团和气地被乡绅恶霸、地痞无赖们欺负？如果你们这些做捕快的都可以被人这么欺负，你能指望本该受你们保护的葫县百姓不受人欺负？


为什么百姓们不愿意向官府纳税，哪怕是那些家里有钱的人？为什么你们每次下乡，都被百姓们奚落嘲讽的抬不起头来？为什么你们每次走在十字大街上时，都被人像狗一样笑话？


你们是葫县的捕快，你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总有一天要接你们的班，继续在这做捕快，然后继续被人欺负、被人嘲笑！


不错，这里民风剽悍，可是那些剽悍的百姓，有没有他们畏惧的人？他们在你们面前如狼似虎，可是在比他们更强悍的人面前却比兔子还要温顺，你们呢，你们连兔子都不如！


你们指望什么呢？指望有朝一日朝廷派更多的官兵过来，指望有朝一日朝廷能迁来更多的汉人百姓，那时候你们的日子或者说你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如果你们什么都不愿承担、什么都不敢承担，就这么得过且过地过日子，即便有一天葫县真正纳入流官治下，即便这里居住的人八成都成了汉人，这些汉人也会学那些山民一样把你们当猴耍！


你想有尊严地活着，你想一大早穿上捕快公服去县衙的时候，街妨邻居不是用轻蔑嘲讽的眼神儿看着你，而是尊敬地向你打招呼，这得你自己去争取，而不是等着它从天上掉下来，它掉不下来！”


马辉讪讪地道：“典史大人，齐大爷他……况且，县衙门的老爷们……”


叶小天道：“齐大爷怎么了？他在贵州可以一手遮天了？不要说安、宋、田、杨四大天王，就是八大金刚，甚至比八大金刚更低一些的土司老爷到了葫县，他是不是也要像三孙子一样毕恭毕敬，他有没有怕的人，为什么怕？


县衙的老爷们又怎么了？为什么县衙的老爷们怕那些山民愤怒，怕齐大爷愤怒，怕县城里的百姓们愤怒，唯独不怕被欺负得狗都不如的你们愤怒？因为你们根本没有愤怒，你们没有勇气、没有骨气，一群窝囊废，不欺负你欺负谁？”


众捕快被骂得狗血淋头，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小天转身走去，高声道：“我现在去徐家，我派出去的人被欺负了，我就要去为他讨回公道！你们滚回县衙那个狗窝，继续心安理得地领你那每月二两银子的薪俸，开开心心陪老婆生孩子去吧！”


马辉、许浩然等捕快一个个脸胀得通红，当叶小天走出近百步后，他们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先追了上去，紧接着所有的捕快便一起追了上去：“典史大人，我跟你去！”


“对！跟典史大人走！”


“这口鸟气，老子早就忍够了，咱们跟典史大人走！”


叶小天大笑起来：“好！这才是条汉子！是个爷们！咱们走，为兄弟，讨公道！”


徐小雨叉腰站在院子里，正对着隔壁院子指桑骂槐地骂人，隔壁院子就是郭家，隐隐传来阵阵哭声，徐小雨骂的正凶，院门“咣啷”一声被人踢开了，一班捕快闯了进来。


徐小雨大怒，张牙舞爪地扑上去，破口大骂道：“我日你……”


一句话还没骂完，迎面就飞来一拳，打得徐小雨一个趔趄，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门槛，硌得她屁股生疼。徐小雨像被激怒的野猫似的“嗷”地一声跳将起来：“我日你……”


一个相貌清秀、神情却甚是狰狞的年轻人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揪住她衣领，正正反反就是一顿响亮的耳光：“我叫你日！我叫你日，我叫你他么的日……日舒服了吗？”


徐小雨被扇得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晃来晃去，只觉天旋地转，听到那人问话，徐小雨愣愣地点了点头，那人用力一推，徐小雨倒退两步，再次一跤墩坐在门槛上，凶狠年轻人厉声问道：“你大哥呢？”


徐小雨傻傻地往屋里一指，年轻人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冲了进去……

第19章 县尊，请升堂！


徐林昨日去周班头家闹了一场，随即便与一班狐朋狗友跑去喝酒了，大醉之后就宿在了娼家，直到今天上午才回来，回家之后徐林便蒙头大睡。妹子虽在院中大骂隔壁郭家，因为徐林听惯了她骂人的声音，倒也不觉吵闹。


不想睡意正浓，忽听妹子一声尖叫，徐林被吵醒，心中好不气恼，他恼火地跳下地，赤着双脚，只穿一条犊鼻裤，气势汹汹地骂道：“吵什么吵，可是郭家那群王八来捣乱了么？”


徐林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刚刚走出几步，门帘子被人一把扯掉，徐林顿时一惊，抬头看时，就见一双大脚迎面飞来，踹得他倒跌出去，一跤摔在地上，口中一股子土腥味儿，却是大牙被踹掉了两颗。


“谁他娘的……”


徐林大怒，一句话还没骂完，叶小天松开扣住门框的双手，跳下来猛扑过去，抡起带鞘的腰刀，狠狠砍在徐林头上，刀虽带鞘，砍在头上也是一股血喷了出来，淌了徐林一头一脸。


徐林被这人凶狠的模样给吓住了，呆呆地坐在地上不敢说话。


叶小天把刀挂回腰间，喝道：“枷了，带走！”


捕快们出门随身都带着小枷的，当即上前把徐林枷了，徐林这才反应过来，大怒骂道：“你们好大的狗胆，竟然敢抓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齐大爷的兄弟。”


叶小天从许浩然手中夺过戒尺，慢悠悠地踱到徐林身边，凶狠地看着他道：“爷？还兄弟？你们家喜欢差着辈儿论交？”


徐林道：“我……”


不等他说完，叶小天就抡起戒尺，“啪”地一声抽在他的嘴巴上，徐林闷吭一声，满嘴流血，再也说不出话来，看向叶小天的眼神儿便露出几分畏惧。


“带走！”


叶小天一声吩咐，马辉和许浩然就像拖死狗一般拖着徐林往外走，叶小天昂然走在头面，到了院中见徐小雨正畏怯地站在那里，叶小天凶狠的一眼瞪去，把徐小雨吓得连退两步，满面慌张。


叶小天冷哼一声，踢开院门走出去，徐小雨呆呆地看着马辉和许浩然把大哥拖走，已经看不到叶小天的背影了，这才尖声大叫起来：“我要告你！你……你无故殴打良善百姓！我要告你……”


“嘘……”


走在最后的李云聪竖指于唇，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李云聪嘴贱的毛病又犯了，阴阳怪气地道：“小雨姑娘，我佛慈悲，大肚宽怀，可是临时抱佛脚都不灵的，临时抱官脚……你想想吧……”


李云聪走出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站定脚根，扭头看着徐小雨微笑道：“听我良言相劝，你可千万别招惹他，我们这位典史大人是疯的，疯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我都被他打的很惨。”


徐小雨冷笑道：“疯子还能当官？你唬我？”


李云聪摊摊手道：“谁说不是呢，可这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不过呢……典史再小那也是官啊，是朝廷命官，知道什么叫命官吗？就是你想捋他的官，除非吏部行文，皇上照准，难道你想进京告御状？你知道京城的大门朝哪边开吗？”


徐小雨窒了一窒，李云聪奚落够了，哈哈一笑，颠着屁股就走了出去。忽然之间，他觉得跟着叶小天这么个人也挺不错的，起码出门时不用总装三孙子。


※※※


华云飞站在大街上，对面就是齐木的府邸，极豪华阔气的一处所在，大门敞着，进进出出许多客人，大多一看就是性情豪爽的江湖客。华云飞调整了一下猎弓的位置，退到了屋檐阴影下。


华云飞静静地站在那儿，冷静地观察着大门的情况，很快就再换一个地方，继续冷眼观察。他的父母双亲被一群流氓杀死了，他到葫县是来杀流氓的，他是猎人，杀流氓自然要用猎人的方法。


他狩猎的本领传自父亲，当他成为一个优秀的猎人之后，他和山里的彝、苗等族高明猎人又常有切磋，现在他能赤手空拳地捉到鹿子、野鸡等动物。


他可以选一灌木丛蹲下，在身上做好伪装，然后用一片竹叶或树叶含在嘴里，学怀春母鹿的叫声引诱公鹿，学公鹿的叫声引诱母鹿，当鹿被异性叫声所吸引前来求欢时，就会被他突然出手，生擒活捉。


他还在野鸡出没的地方，用鸡骨头做的小哨子学小鸡的叫声逮老鸡，学母鸡的叫声逮公鸡，学公鸡的叫声逮母鸡。除此之外，他还会用“鱼钩钓法”、“鸡诱子诱法”、“扣子勒法”、“网捕法”等各种办法空手捕获猎物。


对于大型野兽，就是展现他勇武的时候了，他的刀用的很好，他的箭用的更好，他是最出色的猎人，可现在他要面对的是最凶猛的野兽，而且……不只一只。


华云飞没想过试图挑战赫赫有名的齐大爷，他还能活着离开。他虽然是最出色的猎人，可他毕竟身单力孤，而齐木是葫县最可怕的一只大老虎。


更何况，他要对付的不仅仅是齐木这一个人，除了齐木的大批保镖、打手，还有直接下手对付他爹娘的那几个人，他都要查出来，一个也不放过。


如此一来，他就不能贸然动手，他需要先做好最充足的准备，至少先要查清楚当日出现在青山沟的人都有谁。


猎人总是有耐心的，即便他是那么想把猎物马上抓到手。华云飞耐心地调查起来，而齐木齐大老虎此时还丝毫没有察觉他已经被一个可怕的猎手盯住。


叶小天绑了徐林出门，马上就叫人去郭家传话，叫他们全家立即去县衙。郭家人今儿一早就被徐小雨在隔壁指桑骂槐，辱骂不休，可是经由郭栎枫被活活打死一事，郭家又怎敢再得罪徐家，一家人被骂得只能抱头痛哭。


等叶小天派人来传唤，郭家人出来看见鼻青脸肿、脑袋跟血葫芦似的徐林已经被捕快枷住，不由又惊又喜。叶小天押了徐林，带了郭家一众苦主这么一走，登时吸引了整条街的人注意。


昨日到徐林面前煽风点火的那个泼皮少年一见在他心目中威风不可一世的徐大哥这般狼狈，一双眼睛不禁露出惊恐的神色。


叶小天带了徐林和郭家一众苦主赶到县衙，吩咐郭家人道：“击鼓鸣冤吧！”


郭家人自然遵从指示，隆隆鼓声中，叶小天先行一步，昂然迈进县衙大门。


县衙二堂，花知县正坐在那里无所事事，葫县事情本来就不多，又都被孟县丞和王主簿瓜分了，他这个知县纯属摆设，可每天坐堂这个规矩又不能废，如果废了，他就更没有存在感了。


忽听前衙传来鼓声，花知县顿时一阵兴奋，总算有人敲鼓了，能上堂露露脸儿也好啊，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葫县百姓早就对县衙门绝望了，真有大事，要么就被强梁自己摆平了，要么那百姓也就忍气吞声了，是没人到县衙门来鸣冤告状的。不过，万一真是自己摆不平的大事呢……


仅仅因为一个升堂，花知县就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没斗出个所以然，叶小天就疾步走了进来。叶小天拱手道：“县尊大人，有人击鼓，怎么大老爷还不升堂？”


花知县神色一肃，摆手道：“本县……本县手头正有一桩大事待决，且问问前衙何人击鼓，何事鸣冤再说，免得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麻烦本县。”


叶小天板着脸道：“下官正要与大人说起此事，外面击鼓鸣冤的是郭家人，殴死人命的凶手徐林已被抓捕归案，这可不是小事，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大老爷可以升堂了。”


花知县变色道：“本官不是说过此案移交孟县丞，不需你来处治吗？”


叶小天摊摊手道：“可是凶手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有苦主告状，我们总不能装没看见吧？现如今凶手已经抓到，苦主正在鸣冤，大老爷，无论如何你得升堂问上一问才是。”


花知县没有权柄在手时，一心巴望着掌握权柄，真的让他掌权办事时，却又瞻前顾后，忐忑不安起来。他和齐木没打过多少交道，可是对其人却很了解，这个人他不敢得罪啊。


花知县暗恼叶小天多事，可外边的鼓声一声声仿佛催命，他又不能装聋作哑，花知县迟疑半晌，尽管叶小天再三催促，还是不肯上堂，就在这时，外面一声清咳，孟县丞沉着脸走了进来。


孟县丞一看叶小天正在这里，马上瞪着他道：“艾典史，谁准你抓人的？”


叶小天心中恼火，沉声道：“县丞大人，下官职责所在，如何推辞？”


孟县丞喝道：“胡闹，难道你忘了……”


叶小天冷笑道：“我当然没问，可是要我忘记自己的真正身份，认真做这个典史的人也是你！孟县丞，下官现在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是既然正做着和尚，这个钟，我就一定要敲！”


“嗵！嗵！嗵……”


外边鼓声一声接一声，伴着叶小天掷地有声的话语，震得孟县丞一时说不出话来。


花知县六神无主地看着孟县丞，用商量的口吻道：“要不，咱们就升一次堂？人家都敲响了鸣冤鼓，衙内衙外，人人皆闻，如果置之不理，实在说不过去，咱们县衙也更没人理会了。”


孟县丞刚要反对，转念一想，又冷笑一声，道：“县尊大人，升不升堂，你自己斟酌吧，下官也不好置辞了。”


他仰天怪笑两声，转身就走，花知县见他没有明确反对，暗暗松了口气，对叶小天道：“升堂，升堂，本县这就升堂。来人呐，快取本官袍服来！”

第20章 无青天、有霸道！


“威……武……”


堂威喊得参差不齐，站堂的皂隶们，精气神儿比捕快们还差了一大截。平日里很少升堂，大家都散漫惯了，而且今日上堂前就听说被抓的人是齐木齐大爷的人，大家对审判结果更不抱希望，是以毫无兴致。


花知县站在屏风后面，听到这样的堂威却也不恼，三年前刚到葫县时他还整顿过一阵子，后来随着认清了大权旁落的现实，心灰意冷之下，他也不在乎这些小地方了。


花知县正了正衣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昂然走到碧海红日图下，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朗声道：“何人击鼓鸣冤，堂上说话！”


当下就有人下去把郭家一门老小带上了堂，叶小天是典史，如今大老爷问案，堂上却是没有他的位置，是以只在外面候着。郭家一门老少上了大堂，跪倒叩头，道：“草民参见大老爷。”


花知县坐在公案之后，扬声问道：“你等因何击鼓，何事鸣冤，向本官一一道来。”


郭栎枫的老父亲未语泪先流，哽咽道：“青天大老爷，草民冤枉啊……”


老汉流着泪，把儿子被打死的经过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花知县皱了皱眉，道：“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人命，实是罪大恶极。不过，现在只是你一面之辞，真相如何，还待勘察。来啊，带嫌犯徐林！”


声音遥遥传出大堂，叶小天把手一摆，马辉和许浩然便把徐林一推，喝道：“走！”


徐林一头一脸的血，此时都结成了血痂，他狞笑着盯了叶小天一眼，举步向堂上走去。旁边一个捕快迟疑了一下，凑到叶小天身边，小声道：“典史老爷，您觉着，咱们大老爷能秉公而断么？”


叶小天道：“此案事实清楚，大老爷一问便知，人证、尸首俱在，都无需再查的。铁案如山的东西，大老爷纵然想包庇，又如何枉法？”


那捕快沉默半晌，才低声道：“听典史老爷这口音，想必在京城待过很长时间？”


叶小天道：“不错，那又如何？”


那捕快喃喃地叹了口气，道：“那就难怪了，天子脚下，终究是不同的。”


叶小天有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再说堂上，花晴知仔细询问了控、辩双方的供词，又让仵作把尸体抬上来，当堂验看，再传目击证人一一询问，那些证人们有的据实而言，有的畏惧徐林，便推说不曾看见，花晴风据此打起了太极拳，左推手、右推手，推来推去，正想宣布暂且把疑犯收押，容后再审，外面忽然走进一个人来。


叶小天在堂下等候审判结果，花知县在堂上大打太极拳，这趟推手耗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些，叶小天等了许久还不见审判结果，便起身方便去了，他刚走不久，就有一个人前呼后拥地闯进了县衙。


堂下听审的捕快、皂隶、胥吏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悄声低语道：“是齐大爷，抓了他一个手下而已，他竟然亲自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艾典史呢？”


“不知道，大概见机先溜了？”


齐木，四十岁出头，身材颀长，长眉斜飞入鬓，鼻如悬胆，大口若方，瞧来仪表堂堂，如果不是知道他恶名的人，谁也无法把这样一个人想象成一个无恶不作的匪类。


齐木旁若无人地走入县衙，一路所遇衙役、胥吏们纷纷变色退避，来到大堂门口时，齐木哈哈一声长笑，朗声道：“你们候在这里！”便大步流星，独自闯进了大堂。


大堂上，原告跪坐，被告跪右，旁边又有尸首一具搁在长板上，花晴风拿起惊堂木，正要做出收监待查的判决，忽然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背负双手，昂然直入，不由惊在那里。


“吧嗒！”


花晴风手中的惊堂木失手跌落，他茫然站起，有些失措地退到案旁，想要对齐木拱拱手，又觉得在公堂之上，自己身为一县正印如此举动未免不妥，是以僵在那里进退失据。


齐木从原告和被告中间昂然走过去，视两旁拄杖而立的衙役们如空气一般，徐林察觉大堂上气氛突显诡异，急忙回头一看，不由大喜，急忙抢上两步，跪下磕头：“小的见过齐大爷！”


齐木站住身子，看了看他，淡淡地问道：“你就是徐林？”


徐林忙不迭点头，喜不自胜地道：“是是是，小的就是徐林。没想到您老人家也知道小的贱名。”


齐木冷哼一声，道：“我的人，居然要上公堂，真是丢人现眼！滚到一边儿去！”


徐林忙道：“是是是！小的无能，小的给齐大爷您丢了脸，小的该死！”徐林一边说，一边抽起自己嘴巴，抽的还真用力，啪啪的响声整个公堂上都听得见。


看见齐木竟然来了，郭家老小都有些畏惧，缩成一团不敢吱声，齐木一直走到县太爷的公案前面，这才停住，平静地看着花晴风。


花知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讪讪地道：“齐……齐先生……”


齐木道：“县太爷！”


花晴风受宠若惊地哈下腰，道：“不敢当，不敢当。”


齐木冷哼一声，慢慢转过公案，站到了公案之后，碧海红日图之下，将整个公堂环顾一周，突然冲着脸色难看的花晴风大声咆哮起来：“姓花的，你他娘的给老子搞清楚，这葫县，究竟是谁的天下！啊？”


唾沫星子喷了花晴风一脸，花知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缩着脖子站在那儿，竟然不敢应声。齐木突然一探手，将他的脖领子揪住，将他提的脚尖踮了起来：“你这个狗屁知县，老子让你当，你才能当！老子不让你当，一句话就能让你滚蛋，你敢审老子的人，啊？”


花晴风的脸都变成了猪肝色，软弱地道：“齐先生息怒，请息怒，你……你听我解释……”


“听你解释个狗臭屁！”


齐木一撒手，花晴风蹬蹬蹬连退了三步。


齐木在县太爷问案的椅子上大模大样地坐下来，两条腿往公案上一搭，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好象刚才大声咆哮的是另外一个人：“齐某刚从外县回来，才进城就听说我的人被抓到你这儿来了，花知县，你真出息了啊！成！你审吧，齐某作为本县士绅，旁听……总可以吧？”


花晴风脸色苍白，讪然道：“齐先生！”


齐木乜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审了？”


花晴风如释重负，忙道：“不审了，不审了。”


齐木一抽双腿，从案后站起来，慢慢踱到郭家人面前，露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笑脸：“我听说……你们家死了人？”


郭家人瑟瑟发抖，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没有想到传说中的齐大爷竟然肯为徐林那么一个地痞出头，他们只听说齐大爷只手遮天，可是没想到他竟可以嚣张到如此地步，现在他们总算亲眼见识到了，一家人吓得魂飞魄散。


齐木看着抱成一团的一家人，轻轻叹了口气，郭老汉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紧紧抱着小孙子，仿佛风中落叶般发着抖，根本不敢说话。


齐木从袖中摸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伸出去，郭老汉身子抖了一下，没敢躲，齐木就像给小孩子擦眼泪鼻涕似的，帮郭老汉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柔声问道：“老人家，你儿子是怎么死的呀？”


郭老汉看着齐木笑微微的脸上那双隐隐泛着寒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根本没有勇气说出来，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福至心灵地答道：“病……病死的，他是病死的……”


郭老汉说完，看一眼儿子的尸体，看到那张肿胀发紫、满脸瘀伤的脸，禁不住悲从中来，伏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齐木又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白发人送黑发人，令人心酸呐！”


他看了看郭老汉的小孙子，对郭老汉安慰道：“儿子死了，好歹孙子还在，回去好好把孙子抚养成人吧。讹人这种事是不对的。不过看你一家这么可怜，我这人心软，也就不追究了。你看好不好？”


“好……好……”


郭老汉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听着齐木恐吓的话，紧张地抱起不懂事的小孙子，再也不敢撒开，只是连声应好。徐林这时得意洋洋地踱过来，冷笑着道：“齐大爷这么宽宏大量，你还不叩头谢恩？”


郭老汉紧紧咬着嘴唇，老泪纵横，直到那嘴唇咬得沁出丝丝鲜血，他才放开小孙子，趴在齐木面前，砰砰地嗑起头来：“谢谢齐大爷您宽宏大量，谢谢您齐大爷，谢谢……”


齐木摆摆手，和气地道：“去吧，去吧，不用谢了。”齐木看着郭家人抬起尸体，慌慌张张退下，转身又走到公案旁，对花知县道：“县太爷，你看我这样处理可好？”


花晴风满头冷汗，连声道：“好……好……”


齐木猛地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咆哮道：“既然好，还不退堂？”


花晴风吓得一哆嗦，情不自禁地退了两步，齐木向两旁呆若木鸡的皂隶们横了一眼，猛地把惊堂木摔了出去：“退堂！”


两列衙役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往外就退，这时却有一人站到了大堂门口，和身形有些单薄，声音却异常有力：“不能退堂！”

第21章 偶尔见见血


齐木听到这句话，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大堂门口，就见一个人仿佛从阳光里走出来，他的身材不及齐木魁梧高大，可是略显单薄的身材，步伐却异常沉稳有力。


叶小天走进来，盯着齐木的眼睛，又有力地重复了一句：“不能退堂！”


他刚方便回来，马辉、许浩然等捕快就跑过去，如丧考妣地对他道：“典史大人，大事不好了，齐大爷……啊不，齐木来了！”


叶小天略感意外，道：“这么快，人呢？”


马辉往大堂上一指，叶小天惊讶地道：“他竟然直入公堂？”


马辉点了点头，叶小天心头一股火腾地一下就冒了起来：“他能上得公堂，老子就上不得公堂？”


叶小天双手一分，推开马辉和许浩然，就在许多捕快、皂隶、胥吏以及齐木的手下注视下，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大堂。


叶小天走上大堂的时候，恰好听到齐木大声咆哮退堂，两列皂隶慌慌张张就要退下，叶小天立即大喝道：“不能退堂！”


叶小天大步上前，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案子还没审，何故退堂？”


花晴风支吾半晌，突然一指郭老丈，道：“他……他是原告，原告撤诉了！对！原告撤诉了，民不举，官不究，本官自然要退堂。”


叶小天看了看齐木，齐木负着双手站在公案前，正歪着头打量他，脸上笑微微的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大概是在葫县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敢跟他唱反调。


叶小天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郭家人，已然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他走到郭老汉面前，弯腰把他扶起，缓声道：“老人家，你看看他！”


郭老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死去的儿子，就像被烫了似的，立即扭过头。


叶小天道：“躺在那里的，是你的儿子，你的亲生骨肉！杀子之仇，你不报了？你不要怕，恶人再恶，除非他立即扯旗造反！否则，无论如何也翻不了天去！”


郭老丈看了眼笑微微的齐木，哪里还敢相信叶小天的话。刚才大老爷是如何畏惧齐木，他都看在眼里，他一个小老百姓，别的道理不明白，却明白叶小天这个典史比花晴风那个县令官儿小。


官儿小的得听官儿大的，而这官儿大的却畏齐木如虎，齐木方才已经赤裸裸地拿他的小孙子相威胁了，儿子已经死了，郭家就剩下这一根苗，他老头子不怕死，可是他敢拿孙子的命冒险吗？


郭老丈犹豫了一下，带着哭腔道：“典史老爷，我儿子他……他真是病死的！是老头子糊涂想讹人……”


说到这里，郭老丈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他突然挣脱叶小天的手，趴在地上哽咽道：“典史老爷，小民念您的恩情，可小民……实在无冤可诉、无状可告，典史老爷，您……您就放过小民吧！”


郭老丈说完，给叶小天“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爬起身来，含悲带泣地对家人道：“走啦，回家去，回家……”


郭老丈的声音细细长长，就像马上就要断掉的游丝，听得人心里冷飕飕的，叶小天眼见郭家人如此模样，再也无法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郭老丈抱起小孙子，家人抬起郭栎枫的尸体，凄凉地向外走去。


“这位……有点面生啊？”


齐木背着手踱到叶小天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笑吟吟地问花晴风：“新来的？”


花晴风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新来的，新来的。呃……新来的本县典史。”


花晴风算是怕死齐木了，当年刚上任时，他也想跟齐木较量较量的，结果齐木一声号令，驿路至葫县就此断绝，葫县县城各种案件每天以十倍的速度暴增，粮长保正们得到齐木警告，一点税也收不上来，他的夫人苏雅去上香，愣是被“山贼”给劫走了……


要不是花晴风及时服软低头，他真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是个什么情景，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才知道朝廷的势力在贵州这一亩三分地儿上，真的不值几文钱。虽说大明立国起，这块版图就划入了大明疆域，可是几番较量之下，控制这片土地的始终不是朝廷。从那以后他对齐木算是闻名色变，再不敢有丝毫违拗了。


齐木点点头，笑了，道：“那就难怪了。既然是新来的，不知者不罪，我就不追究了。”


花晴风松了口气，道：“齐先生宽宏。”


齐木举步就往外走，叶小天大喝一声道：“站住！”


花晴风急了，对叶小天道：“你还想怎么样啊？”


叶小天气极反笑，他指指公堂，质问花晴风道：“这是本来是什么地方？现在成了什么地方？大人反而质问我想干什么？”


齐木缓缓转过身，好奇地看着叶小天，道：“那么，你想干什么呢？”


叶小天盯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这个案子，还没审！”


齐木“噗嗤”一声笑了，忍俊不禁地道：“没有原告，你怎么审？”


叶小天在天牢混了十多年，刑法一道不要说比齐木清楚，就是花晴风这个进士出身的知县都没他明白。


叶小天冷笑道：“谁说没有原告就不能审？你以为这是家长里短、邻里纠纷？民不举，官不究，指的可不是刑事案子，杀人，是刑事案子里仅次于谋反、弑君的大罪，你说能审不能审？”


齐木呆了一呆，他还真不清楚这个。


叶小天又道：“这桩杀人命案，要审！我县班头周思宇，奉命拘提徐林到案时，先受其妹殴打，又遭徐林伙同一班无赖欺上门去，打断了周班头的腿，这桩案子，也要审！你想把徐林带走？我不答应！”


齐木不笑了，冷冷地看着叶小天：“你不答应？你是什么东西？”


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葫县典史，掌管缉捕、稽查狱囚！”


齐木摇了摇头，指着花晴风道：“你的好部下啊！这件事，你要给我一个交待！”


花晴风眼见二人这番交锋，额上汗水涔涔，听到齐木这话，忙不迭点了点头。齐木再不说话，更不多看叶小天一眼，迈步就向堂外走去。徐林看了叶小天一眼，冷笑一声也追了上去。


叶小天恼了，他的那股子驴劲儿犟起来，根本不理会原告是否还想告，他现在心里就一个念头：“徐林犯了死罪，必须依法严惩。”


眼见徐林屁颠屁颠地跟在齐木后面向外走去，叶小天一咬牙，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花晴风吓了一跳，急道：“艾典史，你干什么！放下，快把刀放下！”


叶小天理也不理，持刀冲出大堂，拦在齐木前面，厉声道：“把人给我留下！你敢抗法，我就把你也抓起来。”


齐木微微一笑，挺起胸道：“在葫县，我就是天！我倒想看看，谁敢抓我！”


齐木手下那班打手一拥而上，对叶小天虎视眈眈。叶小天扫了一眼大堂门口的捕快衙役们，喝道：“把徐林给我押回去。”


马辉、许浩然等人面面相觑，迟疑着没敢动手。齐木正站在这儿呢，大老爷都奈何他不得，他们敢怎么样？


眼见叶小天一声令下，捕快们动都不动，齐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齐木一笑，他手下那班打手笑得更是猖狂。徐林听叶小天下令抓他，先是有些恐惧，待见齐木一到，众捕快就像麻了爪的老鼠，心中一宽，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轰笑声令大堂前所有的捕快、胥吏、衙役们都低下了头，无论如何，他们是一体的，典史大人尊严扫地，他们又能有什么面子。


徐林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众打手的笑声也渐渐停歇下来，就见叶小天提着刀，正一步一步地向他们走近。叶小刀攥着刀，冷冷地盯着徐林，沉声道：“跟我回去，否则立斩你于刀下！”


徐林本想嘲讽他两句，可是看见他刚毅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来，他艰涩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表现太软弱，忙又站住，却不敢再口出不逊。


齐木终于怒了，他此时才意识到，他眼中的那个小丑、那只小蚂蚁，真的敢挑衅他的权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衅他的权力。齐木用手一指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叫他安份些！”


众打手们一拥而上，叶小天手中有刀，但这些打手们手中也有刀，而且叶小天不懂武功，只是片刻功夫，他的刀就被磕飞，打手们一拥而上，拳打脚踢地把叶小天的身影迅速淹没。


马辉、许浩然等捕快胥吏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一个个脸色胀得发紫，额头的青筋突突直颤，却始终没有勇气拔刀。花晴风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堂上，听着外面的声音，他甚至没有勇气走出去看一看。


拳脚中，叶小天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偶尔能在那滔天巨浪中打个转儿，旋即又被怒涛吞没，过了好半晌，打累了的打手们气喘吁吁地退到一边，只见叶小天软软地趴在地上，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


马辉咬了咬牙，突然冲过去，马辉一动，许浩然等众捕快也都动起来，他们冲到叶小天面前将他扶住，就见叶小天鼻青脸肿，口鼻流血，其惨状比周班头也强不了多少。


一直逡巡在人堆后面的李云聪也别着脚儿挪到叶小天身边，见他如此凄惨，忍不住怯怯地道：“典史大人，你……你流血了。”


叶小天扶着马辉的肩膀，颤巍巍站定，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满手都是殷红的鲜血，叶小天道：“血管里不流血，难道还流水吗！”


他把手上的血一甩，又啐出一口血沫子，忽然带些痞气地笑起来：“娘们儿每个月都流血，爷们儿该流血的时候也得流点儿血，那才叫爷们，你们说是不是？”


齐木冷冷一笑，道：“我们走！”


叶小天一把推开马辉，再次站到了齐木面前：“他，有命案在身，不能走！你，殴打朝廷命官，也要留下！”


齐木愣了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个人究竟怎么回事儿，莫非他是疯的？哈哈哈哈……”齐木大笑着，把食指向前轻轻一点，那群如狼似虎的打手便冲了上去。


他们一拥而上，叶小天也迎头冲上去，但他只挥出一拳，刚刚打在一个打手的下巴上，就有两只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马辉呆呆地站在旁边，忽然感觉脸上一阵温热，伸手一抹，却是叶小天溅出的鲜血。


马辉看着面前被无数拳脚淹没，仅能看到一角衣袂的叶小天，突然野兽般嗥叫了一声，抡起拳头扑了上去。仅仅片刻功夫，他也被打倒了，和叶小天躺在一起，被无数拳脚淹没。


许浩然见状，突然一声呐喊，抡起铁尺扑了上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捕快都扑了上去。皂隶、胥吏们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血都冲到了头顶，头皮麻酥酥的，脸胀得通红，拳头一紧一松，一颗心都要跳出了腔子。


混战中，就听李云聪带着哭音儿一声呐喊：“我日你个娘哎！”就见这位只会舞文弄墨的葫县户科吏典像只怀着孩子的袋鼠似的笨拙地蹦了两下，挥起一拳打在一个打手的后脑勺上。


“老子想见血！”


一个先前提着风火棍从大堂上退出来的皂隶胸膛像风箱似地急剧起伏了几下，突然一声吼叫，抡起风火棍就冲进了战场。


“动手啊！老子也想见血！”所有的皂隶、胥吏、衙役们就像疯了一样，全部扑了上去。


“这……这……”


齐木再也笑不出了，眼前的一幕是如此陌生，他从未想到在他的积威之下，居然有人反抗他的暴戾，居然会有这么多人胆敢反抗他的暴戾。


齐木在两个贴身保镖的卫护下，慌慌张张地退向县衙大门，眼前这一幕已完全失控，已经不再由他主导，也不再由泥胎木塑般站在大堂上的那位花知县主导，主导这一切的人正躺在地上，正在流血……

第22章 谁怕谁！


花知县在空荡荡的大堂上站了许久，心里乱七八糟的，千头万绪如同乱麻，一时间似乎想了许多许多东西，其实心里又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站着，仿佛泥胎木雕一般。


等到后来外面叫骂吵嚷声越来越大，根本不像一群人在围殴一个人，花知县皱了皱眉，这才赶出大堂。


花晴风到了大堂门口就呆住了，只见整个大堂门前打成了一团，就连衙门里负责洒扫清洁的临时工老卢都抡起扫帚上了战场，花晴风张口结舌，再度变成一具泥雕木塑。


齐木手下那些人是很能打，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衙门里这些吃闲饭的人也着实不少，一旦暴发起来战斗力倒也惊人，最后只逃走了几个见机得快的打手，其他人一个不落，全都被捕快们按翻在地用枷锁铐了。


徐林也没能逃走，轮到他时枷锁不够了，两个胥吏解下腰带，把他四足攒蹄一般倒着绑起，趴在地上来了个猪拱地。


众人气血攻心，激愤下出了手，打得热血沸腾，酣畅淋漓，可是等到尘埃落定，眼看县衙里一片狼藉，被绑住的齐家打手还在破口大骂，众人又不禁茫然了。


是啊，今天这口气出得爽，可是之后呢？齐木可是葫县的地头蛇，三教九流，交游广阔，巡检司的罗巡检都是他的小兄弟，今天让他栽了面子，明日他卷土重来，那时又该怎么办？


众人情不自禁地望向大堂门口，看见呆呆地站在那儿的花知县，心更凉了半截。


“大家很沮丧，也很害怕，是不是？”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众人纷纷循声望去，就见叶小由李云聪和马辉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嘴角还在淌着血，很狼狈，可是每一个看着他的人，眼中都露出了尊敬。


叶小天道：“今天我去抓徐林的时候，骂过大家伙儿，我骂你们不敢愤怒，我骂你们没勇气、没志气，是一群活该被人欺负的窝囊废！我说如果你想赢得别人的尊重，你就得自己去争。大家听了我的话，跟着我去了徐家，把徐林给抓来了。”


叶小天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站在远处的衙役、胥吏、皂隶们渐渐向他身边围拢过去，就连扫地的卢大爷都悄悄搁下打秃了的扫把，向他身边走近了几步。


叶小天道：“可这就完了吗？我当时就知道，没完，绝对没完！如果你只是凭着气头儿上的一股杀气，没用。我说要争，什么是争？人家比你强大，那才叫争，如果你比他们厉害还用争吗？


争，就是从不可能里争可能！争，就是弱的一方去打强的一方！争，是要流血的！如果，你只是稍受挫折就打起退堂鼓；如果，那股子热血一退你就变回原形，那你是什么？你还是窝囊废，顶多算是个偶尔会发脾气的窝囊废！


想一争就到手，人家马上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可能吗？如果你的对手那么容易对付，那他还算是对手吗？我们今天把齐木打跑了，把他的手下抓了，齐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那我们该怎么办？”


叶小天面前已经聚拢了黑压压一片人，只有花知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堂门口，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望着叶小天。


叶小天道：“你们看看我，看我现在这副熊样儿，有没有可能我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蹭地一下摸出一张圣旨来，一下子就变成了微服私访的八府巡按，腰里还别着一把尚方宝剑？”


扶着他的李云聪突然“噗嗤”一笑，随即发觉不妥，赶紧又绷住脸。


叶小天又道：“要不然，我就是皇帝、大将军，或者什么土司老爷的私生子，突然就有一哨我爹派来的救兵从天而降，你们跟着我也马上抖起来，咱们直奔齐木家，把体若筛糠的齐木当场砍头？


还是说，你们指望会有什么路见不平的江湖奇侠拔刀相助，又或者咱们大家伙儿一块掉到山沟沟里，捡到一本什么仙箓宝典，嚼上一堆天材地宝，爬出山沟沟的时候就从怂包蛋变成了万人敌，杀齐木一个落花流水？”


叶小天摇摇头，大声道：“都不可能！那是我在戏园子里蹭戏的时候，看到的胡诌八扯的故事。我们今天赢了，这不算赢，要能一直赢，那才叫赢。想要一直赢，靠不了天、靠不了地、靠不了江湖奇侠土司皇帝，只能靠我们自己！”


叶小天举起一只拳头，用力向空中一挥：“都他么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都他么两条大腿夹一嘟噜，谁怕谁啊！”


马辉放开扶着叶小天的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典史大人说的对！谁怕谁啊！”


众人纷纷举起双臂，激动的欢呼声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儿，就见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叶小天两眼一翻，咕咚一声晕了过去。许云聪站在叶小天另一侧，高举双手，看着马辉讪讪地道：“我以为你扶着呢……”


※※※


“混蛋！混蛋！我齐木近十年来还没这么狼狈过！”


齐木把一只名贵的哥窑水丞摔得粉碎，仰面一躺，倒在罗汉榻上，气咻咻的。


孟县丞站在一边，连声解劝：“齐兄息怒，息怒啊！”


齐木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息怒？我当然会息怒！等他死了，我就息怒了！”


孟县丞赶紧相拦：“齐兄，你就别说气话了。你自然有办法让他死。可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朝廷命官，齐兄你和他今天的过节，整个葫县已是无人不知，如果他死了，大家都会知道是你下的手，你能保证整个葫县这么多人就没一个往外说的？艾典史家里的人一旦进京告御状，这事儿可就是大麻烦，到时齐兄你也棘手不是？”


齐木呼地吹出一口大气，瞪着孟县丞道：“你叫我忍？”


孟县丞阴阴笑道：“齐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呐！”


齐木咆哮道：“十年？老子十天都等不了！我的人还在县衙里呢，那个疯子要是真把我的人判刑入狱，老子还有脸出去见人么？”


孟县丞道：“齐兄啊，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跟他一般见识，就是跌了你的身份。升了堂就一定能判案？他是典史，典史是干什么的，掌管缉捕罪犯、稽查狱囚的，这定案问罪可是县太爷的权力。”


齐木神色一动，道：“你是说？”


孟县丞道：“他要审，那就审！只要咱们拿捏住了县太爷，到时轰轰烈烈一审，却是不了了之，你想，究竟是打了谁的脸啊？”


齐木想了一想，转怒为喜：“好！那这次我就不出手了。你去告诉花晴风，这个案子要是审得让我不满意，我就在葫县可着劲儿的折腾，先折腾掉他的乌纱，然后……”


齐木冷冷一笑，道：“我再送他一顶大大的绿帽子！哈哈哈哈……”


孟县丞向他深施一礼，道：“小弟遵命！”


……


一家小酒馆儿里，几条喝得醉醺醺的大汉正说起今天发生在县衙里的一幕，这几个大汉都是齐木手下驿帮的人，对发生在徐林身上的事一清二楚。他们先是笑话徐林不开眼招惹了疯典史，接着就说到了徐林向齐木敬献的虎皮，言语之间还提到了祥哥等几个人的名字。


酒店一角，一个普通人打扮的年轻人听他们说罢这些事开始讲起荤腔，便会帐离开了。这个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正是华云飞，他是从齐府开始跟踪这几个人一路来此的。


华云飞原本打算从他们之中掳一个人严刑逼供，不想一路尾随到小酒馆儿，还不等他们之中有人落单，他们自己就说出了此事。这几个大汉浑然不知一个杀星刚刚就从他们身边走开。


华云飞牢牢记住了他们刚刚说及的那几个人的名字，他要先找到这几个人，如果不能找个好机会把这几个人和齐木一网打尽，那么他就要先解决这几个害死他父母的杂碎，再去找齐木算帐。


齐木家大业大，躲无可躲，只要抓不住他，齐木就永远是他的靶子。可这几个小混混却不同，如果他先动手杀掉齐木，即便能全身而退，齐木一死，树倒猢狲散，他再想找这几个小混混，也就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徐林和那班打手都被关进了大牢，经过先前这一战，是不用指望狱卒们善待他们了，至少在明日审案前，他们都不可能会有饭吃。


这案子是必须押到明天再审了，叶小天晕倒了，没有叶小天这个主心骨，纵然大家的斗志已经被激发出来，也依旧缺少一个够威望的人来统一指挥。


再者说郭家的人已经回去了，即便郭家不肯作为原告，他们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证人，此外还有其他许多相关人证都需要召来县衙，这都需要时间。


齐木虽然霸道，但是公然攻打监狱劫囚的可能却不大，那样性质与公堂发彪就截然不同了，可是尽管大家认为齐木不可能劫囚，马辉、许浩然等捕快还是留在了监牢以加强防御。


昏迷不醒的叶小天被送回了家，很快本县最有名的跌打郎中就被李云聪带人给架了来，这位郎中治惯了跌打损失，虽然看叶小天的伤势挺吓人的，这老郎中却也不慌不忙。


这郎中经验老到，给叶小天裹伤敷药快捷无比，包扎完毕后，老郎中对李云聪道：“李先生不用担心，这位典史老爷看着伤势虽重，却都是皮外伤，不打紧的。”


李云聪听了庆幸道：“还算那帮小子识相，知道这是我们典史大人，不敢下死手。”


老郎中微笑道：“这可未必，从典史老爷受的伤势来看，他们可丝毫没有留手。只不过这位典史老爷貌似对群殴很有经验啊，要害全都被他护住了，要不然他就是不死，也得将养半年。”


李云聪听了忍不住又破口骂道：“这些天杀的王八蛋！”


两人正说话间，叶小天苏醒过来。


叶小天呻吟一声，刚一睁眼，就见身旁躺着一人，顿时把他吓了一跳……

第23章 不一样的兄弟


红袖添香夜读书，那是很旖旎很香艳的场面，不只书生们向往，只要是个男人都向往，哪怕他不是看书的材料，可是用咱大亨的话来说，就算看春宫……也是看书嘛。


如果你一睁开眼，看见身边躺着一个肌肤赛雪、杏眼桃腮、一头乌黑的秀发铺散在雪白身子下面的美人儿，那种温香暖玉的滋味应该比红袖添香更旖旎更香艳吧？


然而，如果你一睁眼，躺在你旁边的是一个胡子拉碴、嘴唇浮肿、鼻梁发青、两眼肿成桃子的臭男人，你会是什么感觉呢？叶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看着躺在旁边的周班头，惊讶的连自己身上的痛都忘了。


周班头咳嗽一声，道：“大人这么看我，卑职会害羞的。”


叶小天扭过头，这才发现屋里还有李云聪和一个背着药匣的老头儿，他松了口气，对周班头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住到你家了？”叶小天四下一打量，发现还是自己的住处。


李云聪见典史大人刚一苏醒就忙着跟病友交流，便向老郎中做了个请的姿势，老郎中会意地往外边走去，李云聪从怀里摸出些钱，便跟了出去。


周班头道：“卑职……听说了大人的事，无论如何，我都要来看看大人。家人拗不过我，就把我抬来了。”


叶小天苦笑道：“你自己都是这副样子，还来看我做什么？算了，你既来了，也别往回折腾了，等到堂审的时候，你既是证人也是苦主，住在我这儿还近些。对了，我昏了多久，什么时候堂审？”


周班头道：“卑职赶到大人家里时，大人就昏着，从那时起到现在，也有一个多时辰了吧。至于堂审一事，大人勿需着急，因为大人晕倒，堂审已经挪到明天，一众人犯已经关进大牢了。”


叶小天吁了口气，道：“齐木没有再来捣乱吧？”


周班头一听兴奋起来：“没有！大人您……您真的把他给吓跑了。”


叶小天却皱起了眉头，心想：“如果他马上回来，大不了再战一场。他按兵不动，反倒麻烦了。只怕他正打着别的什么主意，他是地头蛇，人脉比我广，却不知在怎么算计我。”


叶小天心里想着，却不想让周班头担心，是以也不说自己的忧虑，随便嗯嗯了几声应付了事。周班头以为叶小天刚刚苏醒，身子正乏，便也不再多说，只是陪他躺着，两人睁着眼看房梁。


看了半晌，周班头轻轻吁出一口气，道：“今天的事儿，卑职虽未亲眼得见，但是听兄弟们说了，听得卑职热血沸腾，真恨不得当时也在场，和大人您一起见见血儿！”


叶小天笑了笑，没说话，他现在真的是又痛又累。


周班头又道：“自从我从我大伯手里接过捕快这个差使，一直熬到副班头，卑职还是头一回觉得当个捕快也挺威风的。以前……被豪强欺负、被百姓奚落，就连死囚都戏弄我们……”


叶小天扭过了头，讶然道：“死囚？死囚总该在你们的掌握之中吧，怎么也敢戏弄你们？”


周班头道：“因为看不起我们呗。”


叶小天默然，周班头笑了笑，道：“两年前，本县有一个人，也是跑驿路生意的，手底下汇聚了一班兄弟，虽然还不足以同齐木抗衡，可他自觉至少不必再对齐木俯首听命，所以对齐木多有不恭。齐木就想了个办法，制造了一起杀人案，栽在他的身上，把他逮进官府，判了死刑。”


周班头丝丝地吸着凉气，因为鼻梁疼得厉害，又慢慢吐出，这才继续道：“那时是我看管他的，秋决那天早上，他用撕下来的衬里写了几个字，叠好了交给我，说死前有我送行，也算一场兄弟，送我一点东西，什么时候混不下去了再打开。”


叶小天眼睛一亮，脱口道：“藏宝图！”


周班头听了，神气变得非常古怪，过了半晌，才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小天道：“难道不是？”


周班头道：“他说等我混不下去了再打开，可我哪里等得急。再说我现在混的很好么？所以，他前脚上了刑场，我后脚就把布片打开了，布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叶小天道：“什么？”


周班头道：“兄弟，混得不好就来找我。”


叶小天呆住了，呆了半晌，突然放声大笑，这一笑浑身都痛，跟散了架似的，可他又止不住笑声。周班头看他这样子，忍不住也笑起来，两个鼻青脸肿、包扎的跟木乃伊似的汉子，躺在榻上，笑得比娶了新媳妇还畅快。


李云聪恰于此时进了屋，见他二人笑成这副模样，不觉有些吃惊。叶小天也顾不上和他打招呼，一边气喘吁吁地笑着，一边道：“这人如果还活着，我倒想交他这个朋友。他娘的，临死了还有心情作弄人，是条汉子。”


周班头笑道：“大人说的是，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生死确是从不放在心上。”


李云聪在叶小天身边小心地坐下，道：“大人何事笑得这么开心？”


叶小天看了看他的脸，李云聪半边脸乌青，脖子上还有一道血痕，叶小天的心中登时一暖，望着他道：“李吏典，你除了嘴损了点儿，其实人挺好的，上次……我对不住你了，你要是心里有冤气，就打回来，趁我现在还不了手。”


李云聪听了叶小天的话，有些意外地看着叶小天，看了半晌，眼睛里渐渐有泪光闪动。


他急忙扭过头去，抻起衣袖擦了擦，低声道：“典史大人，那次……确是卑职的错！卑职以前其实也不是这样的，只是自从调到葫县，眼看升迁无望，便是在这个职位上，也只能在一些鼠窃之辈面前抖抖威风，渐渐的就看啥也不顺眼了，不管逮着啥事儿，都想发发牢骚损损人，人家桃四娘不容易，我那么说话，是丧良心。”


他说着，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扭头一看，就见叶小天握着他的手，微笑着紧了紧，道：“不管如何，总轮不到我那样向你耍威风，别的不论，论岁数你也比我大不是？况且，你也不用叫我典史大人，其实你心里明白……”


李云聪肃然道：“不！葫县只有一个官，就是你！我只认你这一个官！”


“我的玛雅，人家就离开你这么小一会儿，你咋就被人揍了呢，真不让我这当兄弟的省心。”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叶小天听了就头痛，他马上两手一摊，双眼一闭，对李云聪道：“就说我没醒！”


大亨跑进来，一看叶小天人事不省的样子，大惊失色，一屁股就坐在炕沿上，把李云聪挤到了一边，大亨握住叶小天的手，担心地道：“大哥啊，你怎么就给人揍成这熊样了哇！”


“大哥啊，那齐木是好惹的么，你咋就不听劝呢？”


“大哥啊，那个妞妞下午又回来了，她落了东西，回来取，我还跟她说了两句话，可美死我了。”


“大哥啊，你可不能两腿一蹬就这么去了啊，你要是死了，就算他齐木厉害，我也一定给你报仇！等我能做主以后，我家的生意全不给他齐家运了。”


“大哥啊，我联系了人，准备把两间小杂货铺拆了，重新翻盖一家大杂货铺。”


“大哥啊，等你醒了，你可得帮我拿拿主意啊！”


“大哥啊，老百姓都在议论你这事儿呢，大家都夸你好呢！”


“大哥啊……咦！你醒啦？”


叶小天干巴巴地道：“是啊！刚醒，大亨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亨道：“大哥啊，我都坐了好一阵了，大哥你醒了就好，你听我说啊，那齐木不是好惹的，你咋就不听劝呢？对了，下午那个妞妞又回来一趟，她拉下东西啦，回来取，我还跟她……”


叶小天双手一摊，两眼一闭。


罗大亨：“我的玛雅，大哥又晕啦……”


※※※


县衙三堂，花晴天愁眉苦脸地与夫人正说起今天发生在大堂的事，外边丫环突然说道：“老爷，县丞老爷求见。”


话犹未了，孟县丞已经昂然走了进来，苏雅见状，忙起身对丈夫道：“我回避一下。”说完向孟县丞颔首为礼，退向屏风后面。


孟县丞在她姣好迷人的背影上狠狠盯了一眼，看向花晴风，笑吟吟地道：“县尊大人可是正为今日之事发愁？”


花晴风点了点头，叹气道：“可不是，此事若解决不好，葫县再无宁日了。”


花晴风说完便吩咐丫环上茶，孟县丞也不客气，不等人请，便一撩抱襟坐了，翘起二郎腿道：“此事其实一点不难，是县尊大人你想复杂了。”


花晴风神色一动，忙道：“孟县丞有何高见？”


孟县丞道：“想要齐木息怒，却也简单。你以为齐木很在乎那个徐林么？在齐木眼里，徐林不过是一条狗，而且是不值几文钱的贱狗，可是，他的狗他宰了都没事，别人踢一脚，不成。”


花晴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孟县丞道：“经我再三通融，齐木也考虑到了你的难处，总算做了让步。叶小天不是想审吗，那就审，只不过明日堂审时，你判一个证据不足，无罪开释，齐木有了面子，这事不就解决了吗？”


花晴风想了想，心中暗忖，这被百姓暗骂昏匮的名声还不是要我来承担？花晴风着实不愿，犹豫半晌，突然眼睛一亮，道：“这样不妥，我倒有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


孟县丞一怔，有些意外地看了花知县一眼，道：“愿听其详。”


花晴风道：“你看，叶小天根本就是咱们拿来抵充艾典史的，原本就打算近日找个机会结果他的。我们何不就趁机这个机会找人做了他，对外依旧宣称水土不服而死，齐木那边有了交待，此事也可不了了之了。”


孟县丞面无表情地看着花晴风，一言不发。


花晴风满脸希冀的笑容看着孟县丞，看了半晌，笑容渐渐凝固，讪然道：“孟县丞可是觉得不妥？”


孟县丞叹了口气，有些痛苦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花晴风讷讷地道：“孟县丞？”


孟县丞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齐夫人想邀请县尊夫人一起去逛庙会呢。”


花晴风脸色一变，失声道：“什么？”


孟县丞道：“此事已经被我婉拒了，但愿齐夫人不会再次相邀。”


孟县丞说着，站起身道：“明日堂审之事，就按我说的做吧，大人你就不用费神多想了。”


孟县丞说完，就负起手摇着头向外走去，看那样子竟是懒得再跟花知县多说一句。花知县怔怔地看着孟县丞的背影，困惑地自语道：“我的法子有什么不妥？”


苏雅夫人站在屏风后面，心里一阵难过：“唉！相公当真是读书读坏了脑子，怎么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第24章 逼上公堂


花知县始终没弄明白，为什么本是孟县丞和王主簿出的主意，要让叶小天冒充艾典史，再伺机办他一个“水土不服而死”，从而避免朝廷诸公对葫县现状的不满，如今叶小天把葫县搅得天翻地覆无法收拾，孟县丞反而不肯让他死了。


苏雅已经明白，但她没和丈夫说起这件事，不明白如何，明白又能如何？她很清楚，自己的丈夫志大才疏，读书在行，做官却不成，在葫县三年，他早已被齐木、孟县丞、王主簿，以及各族山民和朝廷交织而成的大网上压下拱、左挤右顶，弄得心力交瘁，他是无力反抗的。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气阴得就像县衙里上下人等的心情一样压抑，所有人都期待着公审的到来，可这一刻真要来了，他们又紧张起来。齐木一直没有动静，齐木越是不出手，他们越是担心，不知道齐木究竟会做什么。


“艾典史胆子真大！敢跟齐大爷做对。”


“知道他为什么胆子大吗？”


“为什么？他有靠山？”


“屁！听说他有疯病的。”


街头百姓议论纷纷，正由此经过的县衙清洁工老卢不乐意了，站住脚步，冲那人吼道：“要是当官儿的都有这样的疯病，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那人被震住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老卢冷哼一声：“嚼舌根儿，小心下拔舌地狱！”说完背起手继续往县衙门走，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杆儿，似乎挺拔了许多。


……


昨晚就有捕快到郭家通知，让他们今日一早就去县衙，尸首也不得掩埋，还要抬到县衙为证。郭家人听了心情惶惶，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没多久就听隔壁徐家妹子徐小雨指桑骂槐的又骂上了，只不过这回调门儿放得很小，说的话也不再肆无忌惮。


郭家人想不好明天到了县衙后究竟该怎么说，是屈从齐木，任由亲人枉死，还是站在官府一边做证人，甚至……重新做原告。这一宿，郭家人都没睡好，郭老汉守在侧厢停放儿子尸首的房间里，更是一宿没睡。


天亮的时候，郭家娘子到院子里打水做饭，忽然发出一声尖叫，郭老汉等人闻讯跑出来，却并未见到有什么人闯进来，只见郭家娘子呆呆地站在院中，身子簌簌发抖。


郭老汉诧异地走过去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脸就变得煞白。郭家娘子手里拿着一个布偶，想必是昨晚被人抛进来的，布偶已经被血浸透了，血渍已干，透着可怖的黑红色。


更加令人怵目惊心的是，那只布偶没有头，四肢也都被扭得脱离了身体，只剩下几条线连着，软绵绵地耷拉着。郭栎枫的儿子走到爷爷身边，不解地看着那个一点也不可爱的布偶，疑惑地道：“爷爷？”


郭老汉一把抱住孙子，用尽了全身气力，好象只要一松手，小孙子就会不翼而飞似的……


……


同一天晚上，周班头家也有人去骚扰，但是县衙的捕快们早就有了防备，当晚有六七个捕快住在周家，那些地痞刚刚扒上周家的墙头，迎面就挨了一枷，急急落荒而逃。第二天周家人起来，只看见墙头一摊血，倒没留下什么可怕的东西。


……


县衙三堂，花晴风穿戴整齐，举步往前堂走，脚下沉重的像坠了铅块，当他走到二堂门口时，就见三班六房的胥吏、衙役们齐刷刷地站在那儿，看到大老爷出来，他们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大老爷！”


花晴风站住，脸色难看地看着他们：“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请大老家为郭家主持公道！”


“请大老爷为周班头主持公道！”


“请大老爷为葫县百姓主持公道！”


“请大老爷为我葫县衙门主持公道！”


众人异口同声，说到最后一句时，很多人忍不住扑簌簌地流下热泪。


花晴风沉默了片刻，摆摆手，一句话也没说便向前走去，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沉重，就像套了一副百十斤的脚镣。当花晴风出现在大堂门口时，所有的捕快、皂隶就像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他们都没有说话，但是他们的目光已经把他们想说的话喊了出来。


天阴的厉害，连风都显得有些沉闷，花晴风忽然感觉身上一阵噪热，衣服粘在后背上，特别不舒服。


叶小天和周班头没有让人扶，他们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的身体站得更直。罗大亨今天没去开店，挎着书包站在叶小天旁边，彪乎乎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孟县丞没有走过来，他远远地站在自己的签押房的屋檐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他身边赫然站着齐木。叶小天刚刚就看到他了，当时叶小天就想发作，但他想了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今天的目的是替郭家、周家主持公道，先把徐林一班人拿下，只要拿下这班人，齐木的气焰就灭了一半，到时再对付他也不迟。这时节外生枝的话，只怕一场混乱之后，堂审又不成了。


王主簿最近一直没有露面，今天这样的大场合，他难得地出现了，他也站在自己的签押房门口，双手拢在袖内，饶有兴致地远远地看着，脸上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郭家人、周家人乃至两家一些当日目睹行凶的邻居路人都被带了来，至于徐林等齐家打手，乃至祥哥等泼皮流氓自然也被带来，大堂门口人山人海，花知县从那窄窄的人墙巷子里走过去，就像是上刑场，还没进大堂，额头就见了汗。


“威～～～武～～～～”


今天的堂威，喊得皂隶们自己也是精神一振：“原来我也可以喊出如此庄严的声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


水火棍敲在大堂的青砖地上，整齐、肃穆，仿佛鼓声，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


皂隶们偶尔才上一次堂，平时早就散漫惯了，堂威喊得稀稀落落，这水火大棍“敲山震虎”的仪式更是早就被他们遗忘了，可是今天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了起来。


起初，水火大棍顿在地上，节点还有些乱，仅仅片刻之后就整齐划一了，一种有节奏、有韵律的敲击声，令大堂上一片肃穆，也令所有皂隶乃至堂外捕快们的血沸腾了起来，就连坐在公案旁小几后拈着毛笔等待记录的那个书吏，都不由自主地让坐姿更严肃了些。


然而，这让花知县不知多少次梦中才可以见到的公堂上的威风，此时却让他如坐针毡，他的心里打着鼓，忐忑不安地咳嗽了一声，虚弱地喊了一句：“升堂！”


花晴风在案后坐下，这才想起忘了先拍惊堂木，他把惊堂木又拿起来，有心再补一下，又觉得不妥，只好讪讪地再度放下。


花晴风张了张嘴，发觉嗓子沙哑，他用力咳嗽了两声，才喊道：“带嫌犯！”


※※※


“轰～～隆隆～～～”


雷声闷闷地从地面辗过，扶拐而立的叶小天忽然想起在天牢时曾听一位官员说过的话，似乎很契合眼前的情景，忍不住说道：“天雷震震，也发不平之音！”


周思宇还没轮到上堂，此时依旧站在他身边，闻声赞同道：“大人说的是！”


大亨把书包往身后一甩，对叶小天道：“大哥，你可别逗了，最近有几天不下雨啊？大大大前天下雨，大大前天下雨，大前天下雨，昨天没下雨，今天……”


叶小天瞪着罗大亨，没好气地道：“你对天气这么有研究，怎么不去钦天监做事？太屈才了。”


大亨喜道：“我能做官吗？”


叶小天气得调转头不再理他，周思宇对叶小天道：“今日公审，大人怎么不上堂听审？”


叶小天沉默片刻，对周思宇笑了笑，道：“我说我有点怕，你信不信？”


当然不信！怕？艾典史会怕？他可是连齐木都敢挑战的人。


周思宇脸上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表情，叶小天苦笑道：“真的，我真的有点怕。我能做的都已做了，接下来要看县令大人能不能抗得住孟县丞的压力和齐木的威胁，我能不怕么？


对你们，我可以摆出上官的架子来讲大道理，对县尊大人，我也能这样？再说，即便我说了，他会听么？像他这样的人，饱读诗书，又怎么可能听得进我的说教，总要他自己想通了才行。”


罗大亨“嗤”道：“大哥，你就别替他遮羞了，他想什么通啊？他什么事儿不明白？他比你都明白，问题是，他没勇气。”


叶小天道：“他毕竟是一县父母官，今天又是公审，有这么多的百姓看着，即便只是为了不遗人笑柄，风口浪尖儿上，他也该秉公而断吧。”


周思宇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自二堂至大堂，这一出出的，典史大人这是要把县太爷逼上梁山？”


周思宇书读得少，成语用的不是很恰当，不过那意思倒也表达出来了。


叶小天道：“也不能说是逼上梁，山，只希望他也能一点男儿血性。他是一县父母，按道理，这种场面下……”


罗大亨把书包又挪到了前面，好象怎么背都不得劲儿似的：“拉倒吧大哥，按道理？按道理的事多了，都能按道理办吗？狼怕老虎，狼多了咋就不怕了呢？按道理大臣见了皇帝该磕头，可宋理宗非啥偏就哭着喊着要给贾似道磕头呢？


按道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可宇文护作为臣子，为啥能一连杀了三个皇帝呢？按道理夫是妻纲，那得百依百顺的，戚继光干嘛就怕老婆怕的天下皆知呢？


按道理主人管奴仆，可恶奴欺主的事儿这天底下难道还少了？大哥啊，道理是道理，可这天下的事儿要是都能讲道理，哪还有那么多事。按道理？嘁！你跟谁说理去呀！”


叶小天：“……”


罗大亨看看叶小天的脸色，试探地问道：“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叶小天道：“没有。”


罗大亨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叶小天沉着脸道：“所以尤其可恨！”


“喀喇喇！”


随着叶小天这句话，适时响起一道震天响的惊雷，震得窗棂一阵瑟瑟，罗大亨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叫道：“我的玛雅！这雷响的，吓死人了！”


蕴酿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第25章 公堂之上


大雨倾盆，听得人心烦意乱。其实叶小天很喜欢下雨，尤其是这样的倾盆大雨，最好再伴以阵阵雷声。他觉得这种感觉特别酣畅淋漓，每逢这样的雨天，他绝对不会产生悲风愁雨的情绪，反而特别的兴奋。


于是，这样的雨夜，他常常睡的更加踏实，而这样的雨天，他则少不了跑到雨中追逐着雨花又笑又跳，但那已是童年时候的轻狂了，年纪渐长，终究要沉稳许多，但是每逢暴雨，他仍旧从心底里感到畅快。


然而今天不同，堂审的时间也不知持续了多久，里边没有人出来，外边也没有人进去，站在廊下的叶小天心有所系，难免有些烦乱起来。


忽然，有衙役站到堂口，高声呼周班头上堂，周班头向叶小天点点头，拄着杖一步一挪地向堂上走去，与此同时，郭老丈一家人从大堂上走下来，与周班头错肩而过。


周班头停顿了一下身子，看了一眼郭老丈一家人凄惶哀婉、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便是一沉，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只是咬了咬牙，便以更快的速度，挺直了腰杆向大堂上走去。


叶小天也看到了郭老丈一家人，但郭老丈一家看到他时躲闪的目光，让他明白了什么，他慢慢扭过头，再不看郭家人一眼，只是抬头看着串成了线的雨幕，心中极度抑郁的心情恨不得和那雨水一齐倾泻出去。


过了片刻，罗大亨在一旁唤道：“大哥！”


叶小天扭头一看，这才明白罗大亨为何唤他，只见郭老丈一家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齐刷刷地跪在他的面前，不等说话，郭老丈便热泪双流，哽咽地道：“不论如何，典史老爷的恩德，我郭升一家，永志不忘！”


说罢，郭老丈便带头磕下头去，叶小天没有问，但他已经明白，郭老丈一家定是迫于齐木的威胁，没敢在公堂上坚持追究凶手的权利。很可能，他们拿出的依旧是荒唐的病死的理由。


哀其不幸，还是恨其不争？叶小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想说，心中有愤懑，也有悲哀，他知道小人物的种种无奈，可他面对郭家人的软弱与退缩，他心中还是说不出的失望。


大亨把书包又甩到了身后，对叶小天说：“大哥，我爹说过一句话，他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以可怜之人也许可怜，值得同情，但不值得相助。”


郭老丈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贱命一条，他未必不敢拼，可是为了小孙子的命……这儿是齐木的天下，他真的不敢想像如果执意与齐木对抗，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艾典史”拼尽一切，为他们一家创造了这样的条件，虽然即便他们肯说出真相，那个无为县令也未必敢秉公而断，可是屈服于杀死儿子的凶手，他还是觉得太对不住“艾典史。”


叶小天叹了口气，对郭老丈道：“你的头，磕的太多了。”


郭老丈一呆，抬起头来，叶小天从他身边一瘸一拐地扶杖而过，伴着鼓点般敲在他心头的木杖触地声，飘来叶小天的一句话：“以后，别轻易给人下跪啦，有时候，求人……不如求己！”


公堂上的审理十分混乱，那些街邻作证的，有人坚持说看到了徐林当街暴打郭胖子，有人含糊其辞，有人则突然改口，反说是郭胖子主动挑衅，殴打徐林，徐林躲闪中失手一推，郭胖子跌倒撞中要害意外而死。


等到郭老丈一家彷徨上堂，看到围观公审的百姓人群中有人拿出一个血染的布偶，狞笑着拧掉布偶的头，郭老丈和他的儿媳彻底崩溃了，他们坚持了儿子是病死的说辞，这一来徐林最大的一桩罪就没了。


至于接下来妨碍司法、殴打周班头一案，花知县就松了口气。虽说周班头和全体作证的捕快都坚持真相，可这样的案子算是多大的罪罚？想必随意处置一下，既安抚了众捕快，也给了齐大爷一个交待，那样就成了。


待周班头说罢经过，几名捕快上堂作证以后，花知县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孟县丞和齐木已经悄然走进来，就站在右侧百姓人群中，静静地看着。齐木一脸的云淡风轻，孟县丞望向他的目光却带着一丝冷眼，提醒着他得罪齐大爷的下场。


而王主簿居然也来了，悄然站在左侧观审百姓的后面，倚着一根堂柱，袖着双手，脸上依旧是一副若有若无的笑容。


吃吃喝喝、推诿扯皮时除外，真正需要展示自己的时候，他们几个是很少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这是“王不见王”的官场规矩，也是虎狼的本能：在自己的领地里，自己必须以王者的面目出现，而不应有一个更上位者抢了他的风头。


可是，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些似乎都是平头百姓的人群中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不是平头姓的人。其实他们看到了也无所谓，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土司之王的安氏，安家大公子——安南天。


安南天纯粹是闲极无聊，待在客栈里和那只母老虎相处又是一件苦差事才冒雨溜出来的，大白天的他也无心寻花问柳，正不知该去何处消磨，无意中听说了这件轰动葫县百姓的大案，于是跑到公堂听审来了。


花知县看了孟县丞一眼，抓起惊堂木拍了一下，清咳一声道：“关于徐林殴死郭栎枫一案，经本县公开审理、详细调查，取证了大量证人、证供，确认实属讹传。


此案实是一桩普通邻里纠纷，郭栎枫主动挑衅，殴打邻居，徐林躲闪之际推倒郭栎枫，不巧要害磕中石子而死，即非故意杀人，又非过失杀人，实为躲避殴打、被动防卫。郭栎枫之死，实属偶然。不必加罪于徐林。”


这话一出口，公堂上一片哗然，不错，郭老丈的确做出了儿子是病死的供词，可是身体摆在那里，难道官府不会验伤？再者说，此案中也并非全无证人，而郭家此番又不是作为原告上堂，知县老爷竟然罔顾事实真相，做出这样的判决。


花知县抓起惊堂木，气恼地拍了十多下，快把惊堂木拍烂了，才制止了大堂上的喧哗声，花知县提高嗓门又道：“徐林殴打我县班头周思宇一案，事实清楚罪行属实，判徐林当堂杖二十！”


人群中又是一番骚动，不过杖二十虽然处治稍轻，却也勉强可以接受了，何况……杖二十归杖二十，由谁打、怎么打，这里边大有学问，打得好了，二十杖能起到八十杖的作用，当堂把人打死，来一个受刑不过也是可能的。


两旁执杖的皂隶握紧水火大棍，纷纷上前一步，作出请缨姿态，但很快大家就自动退了下去，把位置让给了膀大腰圆、身形最为魁梧的两位。


齐木脸色一沉，勃然道：“还要杖刑？这是打他的屁股，还是打我的脸？”


孟县丞赶紧道：“齐兄莫恼，且听他判下去。”说完，孟县丞向花知县递了个眼色。花知县早在看他反应，一看就知道齐大爷这是不满意了，花知县心中电闪，语气舒缓，很自然地就转了过来。


花知县道：“然则考虑到徐林此番行为，实为友爱手足，罪无可恕，情有可原，故……免其杖刑，判为拘役三个月。”


齐木沉着脸对孟县丞道：“判拘役？不行！不管是让他去干什么，那都是丢我的脸！”


孟县丞道：“齐兄，周班头伤的那么重，不判也不好的。至于拘役，拘不拘，役不役，那还不是在我一句话？到时候管教他什么都不用干，只是待足三个月就成了。”


齐木转过脸，盯着他道：“我说……不行！”


孟县丞吞了口唾沫，又转向花知县，用更凶狠的目光瞪过去，花知县暗暗叫苦：“这都不行，却要本县怎么判？”


花知县转念一想，又续道：“不过，徐林可以出银自赎，如能出银三两，可免拘役之刑。”


孟县丞急忙看向齐木，齐木傲然一笑，道：“齐某别的没有，就是有钱。那就赎银吧。呵呵，三两？打发叫花子呢，给他十两！齐某够大方吧？”


这句话，齐木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显然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又不想让人认为他还是吃了鳖，所以有意示威。花知县臊得脸上火辣辣的，却只好当作没听见，咳嗽一声道：“徐林，你可愿交赎银？”


徐林已经听到了齐木的话，把胸一挺，傲然道：“交！我们齐大爷不是都说过了吗？”他轻蔑地看了眼气得脸都发紫的周班头，笑道：“怎么说这也是本县班头啊，又不是打发叫花子，三两少了些，给他十两好了。”


花知县早已无地自容，强撑着抓起惊堂木一拍，喝道：“徐林当堂交割赎银，便即释放！退堂！”


说罢，也不等皂隶再喊堂威，花知县一转身，便急急闪向座屏后面。


公堂上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哭的、笑的、骂的、叫嚷的，乱糟糟的好像菜市场。王主簿摇了摇头，轻轻叹一口气，正想转身离开，可身子只转了一半，突然又站住了。


大堂上，那些神色惨淡、傍徨无措的人们忽然也静了一下，渐渐的，大堂上一片肃静，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人，他拄着拐，静静地站在大堂门口，那单薄的身子，就像一座山！

第26章 永不妥协


“大人！”


周班头望着叶小天，只唤了一声大人，热泪便滚滚而下。这一刻，他真的失望透了，对知县、对官府、对朝廷。


齐木看着叶小天一声冷笑，顺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往公案上一抛，“当”地一声，打碎了砚台。


齐木傲然道：“我们走！”


齐木得意洋洋地走向大堂门口，徐林马上像狗一样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而叶小天依旧站在门口。


齐木走到叶小天身边，停住脚步，上下看他几眼，向徐林问道：“这人是谁？”


徐林心领神会地凑上去，涎着脸道：“小人也不认得，不过看模样像是个小丑。”


齐木笑道：“小丑好啊，大爷我就喜欢看小丑。来年爷再办生日的时候，记得把这小丑找来，叫爷开开心。”


徐林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小人记住了。一个小丑而已，应该比周班头那身份便宜一些，大概……值三钱银子？”


齐木佯怒地瞪他一眼，道：“我齐家能那么不大方？请他来演一天的堂会，怎么也得给一两银子吧。”


“哈哈哈哈……”


齐木仰天大笑，举步出了大堂，徐林赶紧抢前一步，从廊下拾起一把雨伞，打开，翘着屁股，把伞凑到齐木头上向大雨中走去。一众打手和只得到花知县一番训斥的祥哥等人一窝蜂地跟了上去。


郭老丈带着一家人，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站在雨里，淋得像落汤鸡似的，齐木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不知何时，羞愧而去的花知县又出现在大堂上，他像幽魂似的从屏风后面闪出来，看到叶小天，登时满面懊恼、气愤，他把自己所受的所有屈辱，都视同是叶小天加诸于他的。


瞪着叶小天，花知县怒气冲冲地道：“不识时务、不知进退、不知轻重、不知所谓、不知天高地厚！你现在明白，葫县究竟是什么样子了？被人笑为好丑，你很光彩，是不是？”


“是！”


叶小天很少和上司顶牛，在天牢三年，他就爬上了他老子一辈子都没达到过的仕途高度——玄字一号监牢头儿，应付上司是很有一套的，但这一刻，他毫不犹豫，对于触犯他为人处世底线的事，他从不妥协！


叶小天拄着拐，一步一步地走上大堂，郭老丈一家人本想冒雨离去，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拖着一身雨水跟进了大堂，尽管畏于齐木的威胁，他临阵反水做了降兵，可是他还是想听听叶小天说什么，也许缘于叶小天一直以来的决不妥协的作为，他本能地相信，叶小天不会就这样承认失败。


“我很可笑吗？”


叶小天突然问出一句，没有人回答。叶小天笑笑，转向落汤鸡似的郭老丈，缓缓地道：“郭老丈，看看你的小孙子，你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他父亲是病死的！你能不能说出口？”


郭老丈就像被雨淋久了在打摆子，身子不停地哆嗦，根本不敢看孙子一眼。


叶小天又看向那些来做证人的周徐两家的邻居，一瘸一拐地挪到尸体旁边，把已经盖上的湿淋淋的白布掀开，露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对他们说道：“你们看看他，几天前，他每早外出时还和你们亲热地打招呼，喊着大叔大婶。你们看着他，告诉这公堂上的所有的人，说他是主动挑衅，咎由自取！”


邻居们纷纷低下了头，有人忽然流下眼泪，痛恨自己的懦弱，却鼓不起足够的勇气。


叶小天又转向满脸气愤的花知县，指着他头顶明镜高悬的牌匾：“县尊大人，请你看着你头顶的那块匾，捧起你那方七品正堂的官印，告诉所有人，葫县官府的耻辱、葫县百姓所受的冤屈，是因为不识时务的我而造成的！”


花知县的白脸再度胀红了，忽然间，他开始后悔从屏风后面再走出来。


叶小天突然又转向人群中的孟县丞，孟县丞正在冷笑，但是当他对上叶小天的眼睛，他突然笑不出了，叶小天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回避躲闪的眼睛，说道：“孟县丞，请你看看这些捕快、这些皂隶，他们都归你管，你告诉他们，你领着朝廷的俸禄，其实做的是齐家的官，请你大声告诉他们！”


孟县丞脸色发青，他很想斥责叶小天几声，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叶小天慢慢站正，环顾着大堂上的所有人：“我从你们的眼睛里面，看到有人失望、有人悲哀、有人愤怒，有那麻木不仁的一脸冷漠、有那毫无同情心的满脸冷笑，如果……你还有一颗良心的话，请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我错了！”


大堂上一片压抑，静的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清楚。


“喀喇喇！”


又是一道惊雷响过，有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叶小天突然举起拐杖，向大堂顶上用力一指，仿佛要刺破房顶指向天空：“案子，审完了！但案子，没有完！葫县讨不来公道，还有提刑司，提刑司不成还有应天府，应天府不成还有顺天府！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不认输！”


叶小天霍然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罗大亨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搀住叶小天，大声道：“大哥，需要盘缠尽管开口！要是我爹不给，大不了我答应他回县学读书去！”


叶小天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帝，让他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堂。捕快、胥吏、皂隶、证人、周家人，还有围观的百姓都默默地跟了出去，叶小天让罗大亨扶着，冒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后边突然传来一声呐喊：“典史大人！”


叶小天回过头，雨水汇成小溪，从他的头上淌到脸上，又从脸上飞快地流过，他眯着眼睛，透过雨幕看去，就见所有的人都追进了大雨，跪倒在雨水里，叶小天的鼻子忽然一酸，脸上淌过的雨水更多了，也不知是雨还是泪，亦或泪中有雨、雨中有泪。


走过县衙大门的时候，负责洒扫的老卢头提着把雨伞跑过来，想给叶小天跪下，被他拦住了，于是老卢头留下了伞，毕恭毕敬地退下。大亨撑起伞，发现那伞只遮盖他那庞大的身躯都显娇小了些，于是毫不客气地对老卢头喊道：“这位大叔，再给找一把大点的伞呗。”


也许是雨声太大，老卢头没有听见，他连头都没有回，大亨摇摇头，对叶小天叹息道：“大哥啊，这县衙的人对我太不友好了。大哥啊，你真要去水西，上提刑司告状啊？”


叶小天道：“你什么时候看我做事半途而废过？不过，经由此事我算是看明白了，葫县之恶首推齐木，齐木不倒，就是我扳倒一万个泼皮无赖，葫县之恶依旧无穷尽，所以，这一次我的目标要放在齐木身上，凶险很大，你怕了？”


“哦！”


大亨带着一种沾沾自喜的表情挠挠头，开始自言自语：“要是我为了兄弟义气陪大哥去水西，那就不用做生意了吧，忽然发觉，开杂货铺还没上学有意思嗳，这样我就能解脱了……”


叶小天没再理他，这孩子的思维一向比较脱线。


叶小天与大亨合打一柄伞，聊胜于无地走在倾盆大雨中，默默地想：“如果我是真的官，我就豁出去告上京城，可惜我是个见光死的假典史。如此一来，葫县公堂找不到公道，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来讨公道了！”


※※※


县衙对面的街道比较宽，而且适逢大雨，没有行人，很难找到藏身的所在。下雨天猎弓又不宜使用，所以华云飞只带了一口短刀，扮作一个避雨人，躲在县衙对过一户人家的房山墙处。


房山墙处搭了一个小棚子，用来储放劈柴等物的，旁边还有一个鸡窝，华云飞就躲在棚下，盯着对面的动静。


齐木还没到大门口，保镖就选跑出去，叫过了车子，马车往县衙门前一横，阻断了华云飞的视线。片刻之后，一群保镖打手的簇拥下，马车离开了县衙大门，而徐林、祥哥儿等几个地痞，则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们自然没资格陪齐木回家的，齐木也不会给他们摆一席压惊宴。但齐木不摆宴，他们自己却可以，泼皮们今天在县衙威风无比，虽说是狐假虎威，依旧兴奋异常，恭送齐大爷车驾离开后，他们便往一家酒楼方向大声说笑着走去。


华云飞经过短暂的分析与判断，悄悄地、狼一般向他们蹑了上去。


徐林几个人冒雨来到一家大酒店，意外地发现酒店正在停业装修，他们这几天因为官司的原因没到这一带走动，不想这就酒店就歇了业。四周都是脚手架，因为下雨已经停工，酒楼旁边还搭着棚子，棚子下边放着各种建筑材料，棚子旁边有一口和泥和石灰的大坑，已经积了半坑雨水。


几个人淋得落汤鸡一般，刚刚走出县衙时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往棚下一站，冷风一吹，身上冷飕飕的，再去另一家酒店又得钻进雨幕，几人不愿再冒雨前往，不免大呼晦气。


几个人正骂骂咧咧的打算进酒店看看店主是否在，如果在，先随便给他们拾掇几道小菜下酒，华云飞就出现了，他顶着倾盆大雨，一步一步地向这些人避雨的棚子逼近。


几个泼皮一开始看到华云飞时还没注意，只当也是来避雨的，一个泼皮还厌恶地骂了一句：“滚开！离大爷远……”


“点儿”两字还没出口，华云飞就像一头复仇的猎豹，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向他猛扑过去。


“远”字出口，嘴唇微张，一串雨点便激射入喉。华云飞刀未至，刀上激弹而起的雨水已经溅至，旋即刀锋便从他微张的嘴缝刺进去，直刺至柄，刀尖带着丝丝血线从后脑破体而出。


“不好，快……”


站在旁边的另一个泼皮大惊，一边向兄弟们示警，一边掉头欲逃，可是那截刺血的刀尖已经从他嘴巴里冒出来。徐林、祥哥等泼皮大惊，急急捡起一些大棒木棍，凶狠地向华云飞扑去……

第27章 雨后风波荡


这是一场真正的暴雨，虽然小城倚山而建，半山半地，倾斜的地面很容易排水，但是大雨过后城中积水一时来不及排出，仍然有及膝深。


酒店掌柜的牵挂着只施工到一半的酒店，不知道大雨是否会毁坏酒楼尚未完工的部分建筑，所以大雨刚停就领着两个伙计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酒楼走。快到酒楼的时候，掌柜的发现及膝的雨水变成了乳白色，不免有些好奇。


一个伙计道：“掌柜的，别是咱们家的石灰让水泡了吧？”


掌柜的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咱们家的石灰放在一人多高的木架子上，怎么可能被水泡了？哎哟，别是棚子被雨给冲垮了吧？”


掌柜的赶紧加快了脚步，越往前去，雨水的颜色越白，而且水温也有了暖意，一路趟水过来，本已有些发凉的双腿浸在里边感觉尤其明显，很舒服。


“掌柜的，小心着点儿，前边就到大坑了。”


小伙计忙着提醒掌柜的，同时感觉自己挽起裤腿的小腿痒痒的，还以为又是树枝什么的，不耐烦地撩起一脚，却不想从浑浊的雨水中挑起的并不是一截树枝，而是一条手臂。


小伙计“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把走在前边的老掌柜吓得一哆嗦，他没好气地正要回头骂小伙计，突然两眼发直，就见前边有几具好象人体似的东西或沉或浮，顺着水势向他这边缓缓飘来，等那东西飘得更近了，看清那东西的样子，掌柜的猛一转身，弯腰呕吐起来……


徐林死了，祥哥死了，当日在公堂上被释还的那几个泼皮无一例外都死了。其中有四个人是中了刀伤，刀或直穿后脑，或正中心口，全都是一击毙命，而徐林和祥哥特三个泼皮头子死得尤其凄惨，他们被煮烂了。


据仵作分析，应该是有人制住这三个人后，把他们丢进了酒店旁边的大坑，当时雨水还未灌满，随即凶手就把棚下储放的十几袋石灰全部洒进了水坑，虽然坑很大，水量也多，可是十六七袋石灰足以把那坑中雨水变成沸水，三个人被活活煮熟了。


知道徐林、祥哥等人在青山沟做下血案的人极少，基本上都是齐木手下的人，市井间的百姓并不知道他们与青山沟华家的恩怨，所以本能地把这件事和叶小天联系起来。


有人说，其实艾典史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因为葫县官匪勾结，不能为民申冤，所以愤而出手，惩治奸恶。不过，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一个武林高手的社会地位其实并不高，而且总是要被人归纳为鹰犬之类。


深受葫县百姓爱戴的“艾典史”怎么可能是那么没有技术含量的身份？于是第二种说法迅速产生，并且成了流传在葫县的最主流的传说：传说，“艾典史”是两榜进士出身的大才子，是钦差大臣，是八府巡按。


因为葫县官场与豪强勾结，鱼肉乡里，所以八府巡按大人奉皇上旨意特意来此调查。钦差大人当然不能没有护卫，所以钦差大人身边有五大高手，其配置基本上就照抄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以及御猫展昭了。


这些高手高手高高手们隐在暗处，专门奉钦差大人的命令铲奸除恶，于是就有联想力更加丰富的人想到了罗大亨，莫非这个总是黏在钦差大人身边的大亨就是御猫展昭那种贴身大高手？虽说罗大亨是本地人，他们一直就认识，可万一这死胖子深藏不露呢？


深藏不露的大高手罗大亨这些日子一直在经营他的杂货铺，因为叶小天要养好伤才离开葫县去水西向提刑司告状，在伤势养好之前，罗大亨没有借口逃避，所以只好继续经营他的杂货铺。


洪百川自那日交待儿子做生意后，好象真的对他不闻不问了，听由他折腾，并不过问他经营的任何步骤，于是罗大亨可着三千两银子折腾，五天之后，妞妞娘带着妞妞逛十字大街时，就找不到自己经营了十多年的那家杂货铺了。整个杂货铺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妞妞娘根本认不出来。


而一直藏在暗处的华云飞作为一个杰出的猎手，在一击成功之后，他没有再留在葫县，而是迅速远遁，离开了葫县。一个优秀的猎人是不会蠢到在一击之后还待在原地等着逃脱的猎物反扑的。


他可以走，但他笃定齐木不会走，也无法走，齐木家大业大，这就是齐木背上的壳，背着这么重的壳，这只蜗牛怎么可能走掉。


齐木作为青山沟血案的始作俑者，他当然清楚徐林、祥哥这些人因何而死，所以他很清楚是谁来寻仇了。


此时，齐木正在家里骂娘：“他娘的，刚把那不识时务的艾典史踢了个跟头，又冒出个华云飞！给我找，他不会杀了徐林、祥哥等人就罢休的，他一定会来找我，把他给我揪出来！”


一个打手诚惶诚恐地禀报：“大爷，兄弟们已经把葫县翻地三尺了，就是阴沟里的一只耗子都别想逃出我们的眼睛，可是……没有华云飞的消息，一点都没有。”


“那就去找！”


齐木冷森森地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他给我找出来！”


“是！”


打手仓惶退下。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又凑上来：“大爷，青山沟一事的真相，现在正在城里悄然留传，怕是三天之内，整个葫县都会知道这件事了。”


齐木一怔，道：“怎么会？那个姓艾的混蛋正想再找我的碴儿，此事传开，不是给了他借口吗？”


齐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说这句话，其实就等于是承认了叶小天可以给他制造麻烦，虽然还没到令他畏惧的地步，但这样的态度在一向目中无人的齐木来说已是前所未有的事。


而且，很显然在他心里，叶小天比使用暴力的华云飞更让他头痛。他本就是利用暴力起家，华云飞虽然机警骁勇，但是对熟谙如何使用暴力并且有大量打手走狗的齐木来说不足为惧，真正让他觉得麻烦的还是这个有官身的艾典史。


齐木不悦地道：“华云飞不会去官府告状的，此事是怎么传出来的？”


那师爷道：“据说是有山民进城卖山货时，听说了酒楼血案，才说出此事，并且一口咬定这一定是老华的儿子替他父亲报仇来了。”


齐木霍然转身，看向一旁的孟县丞：“这件事你来解决。”


孟县丞皱起眉头，道：“齐兄在青山沟做了什么？”


齐木冷冷地道：“也没甚么，宰了两个不识相的老猪狗。”


孟县丞无奈地道：“那齐兄想让小弟做什么呢？”


齐木道：“那个华云飞虽不足为惧，可他躲在暗处，终究是个麻烦，我得尽快把他揪出来，艾典史这边现在不能再生是非了，此案必须尽快了结，只要案子结了，姓艾的不就无法做文章了？”


孟县丞蹙眉道：“华云飞前来寻仇，杀了许多人，身负多条人命在身，他是不可能再往官府告状了，齐兄担心什么。”


齐木没好气地道：“废话！那个姓艾的不是说过，这种大案没有原告也可以审么，你先把这个案子了了，我不想再跟那个姓艾的混蛋对簿公堂。”


孟县丞道：“那……我就以听闻此事为由，亲自往青山沟走一遭，断他个华氏夫妇遭野兽侵害而死，尽快了结此案。华云飞这个苦主不在，那些山民也不会多事，艾典史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不！”


齐木冷笑：“这样岂不显得我怕了他们？你就断他个夫妇二人搅拌石灰，失足落入坑中，将自己煮死好了。”


孟县丞愕然道：“这样，岂不招人猜疑？哪有两夫妇同时跌落石灰坑，而且连爬出来的机会都没有的道理，说不通啊。”


齐木道：“对啊！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我不承认我杀了人，可我还得让人人都知道是我杀了人，你明白？”


孟县丞心头一阵火起，倒不是因为齐木对他的难为，而是感觉齐木的思维有些不正常，这几年齐木生意上顺风顺水，在葫县渐成一家独大之势，似乎有点忘乎所以了。


可是孟县丞早就和他成了一条线上的蜢蚱，而且习惯了对他的服首贴耳，如何敢反驳，孟县丞忍了忍，只能道：“齐兄，这样一来，难说那艾典史会不会再做文章啊。”


齐木眼珠一转，冷笑道：“那就给他找点事儿，先停了他的职再说。”


孟县丞一怔，道：“他在本县如今声望如日中天，找什么理由停他的职？”


齐木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他执意要办徐林那些人，结果那些人一被释放马上就被杀了，难道他就没有嫌疑？”


孟县丞怔怔地道：“啊……啊……齐兄，高明哇！”


孟县丞向齐木拱了拱手，道：“齐兄，那小弟这就回去，马上办理此事。”


齐木微微颔首，孟庆唯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叶小天在周班头的陪同下，刚刚来到一幢三进的院落前面，两个人都拄着拐，一个拄左拐一个拄右拐，同样的鼻青脸肿，典型的难兄难弟。叶小天抬头看看那齐齐整整，虽不奢华却也素雅的院舍，沉声道：“上前叫门！”

第28章 决斗序幕


“艾典史，请坐。”


王主簿好奇地看着叶小天这位不速之客，很想马上弄清楚他的来意，但王主簿他看了一眼周班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班头会意，马上起身对叶小天道：“大人，小的在外面等。”


周班头说完向王主簿点点头，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王主簿看到周班头离开，这才向叶小天皱了皱眉，道：“你还不死心？”


叶小天笑道：“我呢，就是这副脾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如果我当初就知道此事如此麻烦，说不定就装聋作哑了，可是现在既然已经对上了，我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半路退缩不是我的为人。”


王主簿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不要忘了你究竟是谁！”


叶小天双手一拍，道：“事情妙就妙在这里，当所有人都认为你是真的时候，即便你是假的，那又如何？如果孟县丞现在跳出来大叫我是假典史，会有人信？如今情形，就算你们全体出面证实，葫县百姓也不信了吧。”


王主簿苦笑，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叶小天的话非常有道理，孟县丞抬举叶小天冒充本县典史时，绝不会想到会有一天，如今叶小天深受葫县百姓爱戴，此时除非把艾典史的亲人请来做证，否则谁指认叶小天是假货都只会被人认为是为了包庇齐木所做出的疯狂之举，孟县丞当真是作茧自缚了。


叶小天道：“王主簿，我不是真典史，所以我没有立功升官的想法，也没有得过且过的打算，更没有文过饰非的必要，我就是要出这口恶气，我不怕把葫县官场搅得天翻地覆，我是光脚的，怕他孟县丞这个穿鞋的？”


王主簿沉默片刻，道：“那么你来找我，有何见教？要我这个穿鞋的，帮你这个光脚的？”


叶小天道：“非也，据我所知，王主簿和孟县丞一直是对手，虽然有时候也是盟友。在争权夺利的时候，你们就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在对付花晴风这位本县正印官时，你们就成了共同进退的盟友。可是，以你现在的判断，你觉得让花知县掌握一部分权力，他就能对你产生威胁么？”


王主簿没有因为叶小天这么直白的话而感到脸红，他的神色一直很平静，仿佛叶小天所说的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是当叶小天提到花晴风这个名字时，他的眸中却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光。当日公堂之上，眼见花晴风的丑态，他才愕然发现，三年前虽然幼稚、但是至少还有勇气和他扳手腕的花知县，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叶小天道：“我知道，王主簿主要是依靠彝苗两大部落的支持，可是他们的根基在山里，只要朝廷的政策对他们没有太大影响，他们就不会出面干预葫县的事，而孟县丞却不然，他的根基就在葫县，此消彼长之下，你觉得，未来谁对你的威胁最大？”


王主簿微笑道：“艾典史这番话太直白了些，不过却很对王某的心思。那么……你想让本官做什么呢？帮你对付孟县丞？”


叶小天道：“我当然想，作梦都想，可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你不希望和孟县丞斗个两败俱伤，所以，我只希望大人你什么都不要做！”


王主簿先是一奇，既而若有所悟地道：“你想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王主簿就摆了摆手，道：“当我没问。你有几成把握？”


叶小天摇摇头道：“我哪有什么把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仅此而已！”


王主簿就微微地笑起来：“明白了！那么……你尽管去做吧。”


叶小天似乎早知这就是王主簿的答案，微微欠身道：“足感盛情。”


王主簿微笑道：“不管是你死还是他死，我都会很开心的，我当然乐于袖手旁观。如果是他死呢，我会更开心些。所以，只要你能和他斗个两败俱伤，我也会出手！”


叶小天笑起来，道：“王主簿这番话太小人了些，不过却很对叶某的心思。那么……我一定努力和他斗个两败俱伤！”


王主簿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一个妙人儿。如果你当真是本县典史就好了，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叶小天摇摇头道：“如果我是真典史，我们成为敌人的可能更大一些。”


王主簿想了想，忱惜地叹了口气，道：“确实如此。”


叶小天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王主簿长长一揖：“告辞！”


※※※


叶小天离开王主簿家后就和周班头一起去了十字大街。两人现在都是葫县名人，鲜有不认识他们的，即便不认识他们的人多少也听说过他们的事，只要一瞧这对难兄难弟“天残地缺”的样子，也就大致清楚了他们的身份。


对这两位敢于同齐木叫板的好汉，大家打心眼里尊敬，只是齐木现在占了上风，大家不敢有所表现，只能用他们的眼神和客气的避让动作来体现。这样一来，两个拄拐客在人流熙攘的十字大街上所过处如波翻浪裂，众人纷纷避让道路，煞是威风。


“我的玛雅，大哥你才来，人家都等急了。”


正在手舞足蹈地指挥工匠们拆掉两间铺子，准备改建“大杂货铺”的罗大亨忽然看见叶小天到了，连忙迎上来，引着叶小天穿过破破烂烂的工地，到了后边还没拆掉的一间小屋前，对叶小天道：“就是他们俩，你让我找的那俩同学，都等你半天了，你要再不来，他俩就能打起来。”


叶小天抬头一看，就见两个年轻人正斗牛似的站在拆得七零八落的杂货铺前，一个身穿对襟短衣，头缠青色长布，腰围青色布带，是个很英俊的苗装少年，腰间斜插着一口无鞘的锋利短刀。


另外一人穿一件黑色窄袖右斜襟上衣、多褶宽脚裤，头裹青蓝色布帕，青布包头在额头左前方扎成细长的锥形，左耳还戴着一串黄红相间的大耳珠，珠下缀着红缨穗，围腰上也插着一口狭长的锋利短刀。


两个人都抱着肩膀，正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互相瞪眼，叶小天忙迎上前，拱手道：“两位，本官艾……”


一语未了，那苗装少年便霍然转向叶小天，嘲弄地道：“我认识你，上一次不就是你挑着人家展姑娘的裙子，好象攻城陷阵的大将军似的逃下山吗？”


“哈哈哈哈，哎呀玛雅，笑死我了。”


死胖子罗大亨在旁边很不给他大哥面子的暴笑起来。


叶小天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向那苗装少年，刚又一拱手，那苗装少年便一拍胸脯，大声道：“我姓李，我就是李伯皓！听说你要跟我决斗，好啊，地方你挑，时间我定，就三天之后吧，你说，咱们到哪儿决斗！”


叶小天一愣，决斗？我吃饱撑的跟你决斗？再说就我现在这伤势……


还不等他说话，那个英俊的彝家少年便傲然道：“等他和你决斗之后，就成了一具尸体了，我怎么办？今天可是我先到的，我先来！喂，姓艾的，我姓高，我叫高涯，你要跟我决斗？成，时间你定，地方我选，就黄大仙岭吧，你说，什么时候决斗？”


叶小天又是一呆，隐隐明白了点什么，他转眼看向罗大亨，大亨一脸无辜地摊摊手，道：“不用这理由，怎么把这两头畜牲勾来？”


李伯皓和高涯大怒，一起瞪向罗大亨，李伯皓对罗大亨道：“你敢侮辱我，我要和你决斗！地方你挑，时间我定，就三天之后吧，你说，咱们到哪儿决斗？”


高涯则怒道：“时间你定，地方我选，就黄大仙岭吧，你说，什么时候决斗？”


大亨挠挠头皮，纳罕地道：“伯皓兄，为什么每次你都是选时间呢，莫非三天之后是你的黄道吉日？”


尽管彼此是同学，李伯皓也有些适应不了大亨这种跳脱的思维，呆了一呆，他才胀红着脸道：“要你管！说，在哪儿决斗？”


高涯嘿嘿冷笑道：“屁的黄道吉日，他这一房到他这一辈儿生了九个姐姐，就落下这么一根独苗苗，家里宝贝的很，当奶娃娃看着呢，他不先挑好时间，根本出不了家门！”


李伯浩恼羞成怒，拔刀指向高涯道：“你敢侮辱我，我要和你决斗！地方你挑，时间我定，就三天之后吧，你说，咱们到哪儿决斗？”


高涯毫不示弱，立即拔出刀来：“我怕你啊，走！咱们上黄大仙岭！”


好奇宝宝罗大亨不合时宜地插嘴：“啊！说到决斗，何处不可决斗，高涯兄为什么认准了黄大仙岭呢，这其中又有什么道理？莫非黄大仙岭是你的风水宝地？”


李伯皓抢白道：“屁的风水宝地，这小子认准了黄大仙岭，是因为……”


高涯马上脸红脖子粗地喝道：“不许说！否则我马上翻脸！”


李伯皓哂然冷笑：“小爷我翻脸比翻书还快，你跟我比翻脸？”


李伯皓：“我要和你决斗！”


高涯：“我接受你的决斗！”


叶小天一看这两个雄性荷尔蒙过剩的家伙，心中大喜，他要找的正是这么两个人物，还别说，大亨虽然说话不着调儿，这事儿办得还挺靠谱，叶小天马上上前，拱手道：“两位好汉先别忙着决斗，本官……”


话犹未了，高涯和李伯皓的刀尖就指在了他的鼻尖上。


高涯道：“对了，你要和我决斗是吧？”


李伯皓：“你一边儿去！他先和我决斗！”


罗大亨道：“啊，两位同学，其实我大哥……”


叶小天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就是要和你们决斗！”


罗大亨顿时一呆，高涯兴奋的脸颊上两颗不大的青春痘都发出了红光，跟李伯皓异口同声地道：“好！我接受你的决斗！”


李伯皓道：“时间我……”


高涯道：“地点我……”


叶小天抢着说道：“方式我定！嘿嘿，我是说……决斗的方式！”


叶小天望着这两个斗志旺盛的像小公鸡似的少年，笑得就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第29章 我就是证据


叶小天在紧张施工的“大亨杂货铺”后院里只待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圆满结束了同李伯皓、高涯两位少酋长的会晤，微笑着和周班头离开了。


叶小天离开不久，李伯皓和高涯两个人也相继离开，他们两个人依旧像仇人似的，离开时还恶狠狠地对瞪了一眼，但是他们脸上却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色，兴冲冲地离开县城后，二人便迅速赶回自己的部落。


叶小天从杂货铺离开后，在街上买了两匣点心，和周班头又去了叶大娘家，叶小天在叶家待了小半个时辰后，叶大娘就站在院子里，大声招呼邻居家那个半大小子替她跑一趟巡检司，喊他儿子回家一趟，把老婆孩儿都带回来。


罗巡检接到母亲的口信，就带着婆娘和三岁大的儿子回了家。叶小天在罗家一直待到傍晚，踏着满天的晚霞离开，走出罗家时，他的脸上有一丝令人心悸的笑，在晚霞中仿佛染了血色一般，但是那抹笑意一闪即逝，根本无人发觉。


第二天一早，叶小天在李云聪和苏循天的陪同下来到了县衙，一进典史签押房里，便喊来马辉、许浩然等几人议事，没过多久，周班头也让家人驾着驴车把他送到了县衙门口，拄着拐，慢腾腾地走进了典史签押房。


日上三竿的时候孟县丞才来到县衙。他一到县衙，就沉着脸色赶向典史签押房，正在签押房外扫地的老卢头见了他马上用力咳嗽了一声，然后为孟县丞让开了道路，向他点头哈腰的一脸谄笑。


孟县丞厌恶地看了看这个一口黄板牙的老苍头，以袖掩口蔽着灰尘，走进了签押房。老卢头扶着扫帚站在廊下，看他进去了，这才朝他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用力地挥舞起扫帚来，扫得尘土飞扬。


叶小天坐在案后，与周班头、苏循天、李云聪、马辉、许浩然等人正商议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几个今日没有公出的捕快、皂役们在角落里的凳子上坐着，交头接耳，生恐影响了大人。


“砰”地一声，房门骤开，门是被人一脚踢开的，叶小天愕然抬起头，就见孟县丞阴沉着脸走进来。看到孟县丞进来，周班头等人连忙站起来，向孟县丞抱拳施礼。


叶小天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儿，向孟县丞虚虚一拱手，道：“呵呵，原来是县丞大人到了，下官身子不便，不能起身行礼，大人勿怪！”


孟县丞沉着脸走到他案前，用力一捶桌子，吼道：“我们是官，不是匪！”


孟县丞今日要把徐林等人的死因强栽到叶小天身上，心里也有点发虚，自然要做足姿态，先发制人。他这一拳，捶的砚台、毛笔都跳起来，房间里顿时一片肃静。


所有捕快、皂隶都站起来，惊骇地看向孟庆唯，不明白孟县丞为何如此大发雷霆。


叶小天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轻笑道：“我们不是匪？县丞大人确定？我倒是觉得，如果说是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很风光的匪，我们的确算不上，不过要说见不得人的细作鬼，倒也勉强够格了，至于说官……大人，我们还是不要侮辱官这个称呼了。”


孟县丞勃然大怒道：“本官忍你很久了，当日在公堂之上你直斥本官，本官懒得理会你，想不到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你说，徐林、祥哥儿那群人一出衙门就暴死街头，这件事你怎么说？”


“大人问我的看法啊？”


叶小天摸挲着下巴，沉吟地道：“怎么说呢？按道理讲吧，私相寻仇是万万不应该的，有王法嘛。可是……如果王法不能主持公道，那怎么办呢？让苦主等上一万年？等咱们王法管用，那也太扯淡了！


我觉得，这时候如果百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要好过忍气吞声，对于遏制犯罪也是很有效果的。咱们总不能只准恶人作恶，好人就得用王法规矩约束着，这算哪门子道理？徐林等人有没有罪，你我心里都明白，恶有恶报未尝不是好事。”


孟县丞冷笑道：“所以你就买凶杀人？”


叶小天怔了怔，奇道：“我杀人？”


叶小天心里只一转念，就明白了孟县丞的打算：“啊……原来县丞大人以为是我本人杀了徐林、祥哥儿那帮地痞，又或者是我买凶杀了他们？”


孟县丞冷笑：“难道不是？”


“是你妈个头！”


叶小天突然像只发了疯的小老虎似的跳起来，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全然不见了，他像个痞子似的跳着脚大骂：“你他娘的想坑我，以为我看不出来？王八蛋！你可真够黑的啊！说我杀人，证据呢，证据呢，你拿证据来！”


孟县丞被叶小天骂呆了，他是官，而且是一个有后台的官，在葫县还真没被人这么骂过，老百姓不敢这么骂，官场中人总要讲究一下身份，能骂也不会这么自降身价，比如王主簿。至于齐木，虽然对他一向颐指气使的，却也不曾这么辱骂过他，以至他完全反应不过来。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以后，顿时怒不可遏，大喝道：“你好大胆！竟敢如此辱骂上官，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


叶小天比他嗓门还大，喝道：“混帐东西，你踢门而入，指手划脚，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


孟县丞气得浑身发抖：“我是葫县县丞，是本地的司法最高长官，是你的顶头上司！”


叶小天把胸挺起来，大声道：“县官不如现管，这是我的地盘，在这儿顶头上司算个屁！我是为民作主的官，跟你这个为地主豪强做门下犬的官如此说话已经是大大地看得起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孟县丞指着叶小天大吼道：“你这个疯子，难道你忘了你究竟是谁吗？”


叶小天乜着他冷笑：“你以为你把老子绑在这个位置上，就想着我会任你搓任你揉？门儿都没有，姓孟的，算你眼瞎，老子生下来就是为了跟人捣蛋的！”


孟县丞脸色铁青，用力一拍公案，大喝道：“我是本县县丞。”


叶小天挺直了胸膛，正了正官帽，平心静气地道：“这儿，归我管！”


孟县丞指着叶小天，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气得发颤：“好！你好！来人呐，把他……把他给我抓起来！”


签押房里一片肃静，所有的捕快、皂役全都一动不动，不知何时，门口也挤满了闻声赶来看热闹的胥吏、衙役，他们全都默默地站在那儿。孟县丞向周班头大吼道：“你不想干了？本官的吩咐你没听见？你们这些贱役，对本官也敢怠慢了！”


叶小天对孟县丞道：“大人，在下虽然比你官儿小，可我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你想拿我，罪名呢？”


孟县丞大吼道：“你为泄私愤，买凶杀人！徐林、祥哥等六七条人命在身，这个罪名还不够大？”


叶小天道：“证据呢？”


孟县丞道：“本官抓你还需要证据？本官的话就是证据！”


“呼！”


孟县丞言犹未了，一根拐杖便从天而降，“砰”地一声重重抽在他的头上，抽得孟县丞一阵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地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满屋子的胥吏、皂隶、捕快们全都看傻了眼，眼珠子都快瞪到了地上。


寻常百姓打架他们看多了，可是官场上的人物，哪怕是恨对方入骨，又有谁会干出动拳脚这么有失身份的事儿？可……艾典史这个异类偏就这么干了，他一拐杖就把孟县丞打坐在了地上。


孟县丞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事，他惊愕地看着叶小天，伸手摸了一下头，血染了一手，孟县丞看到一手的血，整个人都要气疯了，指着叶小天嘶吼道：“混帐！你敢打……”


叶小天举起拐棍儿，一条腿在地上蹦着，像只求偶的蛤蟆，兴奋地蹦啊蹦的蹦到他身边，手中拐棍没头没脸地往下抽：“你就是证据！你就是证据！我叫你就是证据！你是你老子的儿子不需要证据，抓人也可以不要证据？你就是证据！我打你个你就是证据！有本事你告我破坏物证啊！”


孟县丞被他抽得连滚带爬，发髻也散了，头破血流地大叫：“你……竟敢殴打本官？”


叶小天狠狠抽打了一顿，忽然收住拐杖，调匀呼吸，心平气和、满面祥和地微笑道：“啊……孟县丞你这叫什么话，下官什么时候打过你啊？”


孟县丞差点儿没气晕过去，他爬起来，伸出那一手血，颤抖着对叶小天大吼：“你看看！你看看，本官现在一身是伤，满手是血，这就是铁证，难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叶小天慢条斯理地道：“大人，这只能证明你确实受过伤，但是不能证明是我打的你啊。这是我的签押房，是我的地盘，我说没打你，那就是没打你，还需要证据吗？本官的话就是证据！”

第30章 君子之治人也


孟县丞浑身发抖，指着叶小天道：“胡搅蛮缠！胡搅蛮缠！此事不是你能狡辩得了的，本官马上就去找县尊大人，你把本官打成这样，本官一定要把你拿下，严加制裁！”


一直保持沉默的周班头突然跨出一步，大声道：“县丞大人，卑职为典史大人作证，典史大人可没对你动过手。你刚刚走进来的时候就已满身是伤，并非典史大人所伤。”


“对！对啊！”


苏循天刚一说话时还有点结巴，但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就顺溜下来了：“县丞大人走进来的时候就已满身是伤，不只周班头看见了，卑职也看见了，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们也看见了，典史大人没有动手！”


众胥吏、衙役、皂隶、捕快们突然清醒过来，纷纷应和起来。他们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七嘴八舌的嘈杂，渐渐就汇成了整齐划一的一个声音：“我们为典史大人作证！”


“你们……你们……”


孟县丞惊恐地看着这些一本正经的胥吏捕快，突然有种正在做梦的感觉。他真的希望这是一场梦，一场很快就会醒来的噩梦。


“啊！这一定是做梦！”


孟县丞正要伸手掐一把大腿，李云聪探过头来，端详着他道：“县丞大人刚刚进来的时候，喏喏喏，就这儿……”


李云聪指着孟县丞的脸，认真地说：“县丞大人颧骨这儿一片乌青，一看就是拳脚所伤，而典史大人现在连走路都不方便，怎么可能动拳动脚的打伤县丞大人你呢？”


孟县丞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大，愤怒地反问道：“本官的颧骨什么时候乌青了？”


李云聪挥起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打得孟县丞一连退了几步。李云聪道：“你看，这不乌青一片么！”


马辉突然也大声道：“不错！典史大人后腰这儿还有几个泥脚印呢，你们看！”说着马辉就凌空飞起一脚，踹在孟县丞的屁股上，踹得孟县丞“哎呀”一声飞了出去，摔了一个狗吃屎。


许浩然等捕快一拥而上，七八只大脚一通猛踹，然后飞快地向四下散开，惊叹道：“哇！果然好多脚印！”


几个早已忍孟县丞很久的皂隶突然冲上来，摩拳擦掌地对许浩然道：“我们可以补几脚吗？”


许浩然很慷慨地道：“请！”


那几个皂隶向许浩然拱拱手，兴高采烈地冲上去，孟县丞刚要爬起来，就被他们按住，蒙头卷脸又是一通打，苏循天道：“看，这么多大小不一的脚印，果然不是典史大人的手笔。县丞大人一定是被人打糊涂了，所以才胡言乱语！”


孟县丞趴在地上，颤声道：“你……你竟敢颠倒黑白？我头上这伤……分明是……是被他的拐杖抽的！”


苏循天猛地抓起砚台，狠狠地拍在他的脑门上，孟县丞两眼一翻，登时晕了过去。苏循天弯腰又仔细看看，满意地点头道：“嗯，这回就是拍的了！”


※※※


捕快、皂隶们的此番举动，绝非出于叶小天的授意，尤其是苏循天和李云聪这两个人，一个是世人眼中永远也扶不起的阿斗，一个没有出息的纨绔子弟。另一个是前途黯淡、性情偏激、刁钻刻薄的油滑老吏。他们能站在叶小天一边同齐木斗，就已难能可贵，他们还能坚决地站在叶小天一边和本县的县丞大人为敌，这份勇气和决心就更加不一般了。


其中李云聪的表现尤其出乎叶小天的意料，李云聪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如果叶小天是真典史，李云聪站在一个职位虽然低一些但是很强势的官员一边，也未必会吃亏。可是他选择站在一个早晚必定离职他去的冒牌货一边，去得罪一个本县官场上的地头蛇，那就绝不可能是出于利益方面的衡量，纯粹是叶小天的表现燃起了他心中的血性。


叶小天深深地望了他们两个一眼，向他们轻轻点点头，得到了叶小天的认可，两人立即挺起了胸膛。苏循天心怀激荡，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废物，他也是有用的人，也可以被人尊重。李云聪却有一种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感觉，浑身涌动着一种少年人的热血，澎湃着他的身心。


周班头捡起叶小天的拐，递到他手边，叶小天接过来，“笃笃笃”地走到签押房中间，环顾四周的捕快与皂隶，望着他们那一双双信任支持的目光，笑了笑道：“县丞大人被人殴打至重伤，这事儿，是谁干的呢？”


众捕快正在热血沸腾的当口，听了这话不由面面相觑，方才在孟县丞面前他们当然要坚决否认是艾典史发彪，可现在……典史大人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李云聪到底是在县衙六房里混久了的老油子，年岁又大些，情绪冷静的快，他的脑筋只是稍稍一转，就明白了叶小天的意思。


李云聪道：“大人，孟县丞是负责本县司法的，徐林等人横死街头，其余党找不到真凶，就迁怒于本县县丞，将县丞大人打成这般模样，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


众捕快这才反应过来，立即七嘴八舌地应和，道：“不错！就是徐林、祥哥儿一群人的余党，那些地痞无赖真是太猖狂了！”


叶小天道：“本官刚刚上任时就说过，要严厉整顿本县治安，不想这些人竟然置若罔闻，变本加厉地制造是非，现在竟然连本县县丞都肆意殴打，其猖狂可见一斑。


马辉，你带几个人去，把那几个泼皮逮捕归案，本县要以他们几个为典型，就此揭开本县打击豪强无赖、打击作奸犯科之举行动的序幕，以使我县无犬吠之盗，成为路不拾遗的清平世界！”


马辉恭声道：“是！”马上一摆手，领着几个捕快便离开了。


李云聪凑到叶小天身边，低声道：“大人，孟县丞总是会醒的啊……”


叶小天也压低了声音，道：“计将安出？”


李云聪咳嗽一声，道：“大人要是这么问可没意思了啊！您要是还没想好主意，会和他如此翻脸？”


叶小天眼珠转了转，黠笑道：“其实呢，县丞大人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想阴我，我还正想黑他呢。”


李云聪一向只损人的，听了这话难得地赞美了一次，抚掌叹道：“君子之治人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人此举大善，大善！”


苏循天在一旁听了也想拍拍马屁，憋了半天，开口赞道：“大人与孟县丞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叶小天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只是没想到他比我下手还快，既然如此，咱们也该兵贵神速了？”


李云聪和苏循天互相看了看，苏循天便主动请缨道：“大人，这事我拿手！”


叶小天想了想道：“成！那就你去办吧。”


李云聪本来还担心苏循天不靠谱，不过转念又一想，苏循天是县太爷的小舅子，由他去搜罗孟县丞的黑材料，县太爷就不好质疑了，而且这也能给其他人一个县太爷站在艾典史一边的讯号。


虽然说这位县太爷是个摆设，可他毕竟是朝廷任命的本县正印，这杆大旗多少还是有点用处的，起码艾典史讨伐自己的顶头上司算是出师有名了。于是，李云聪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望着叶小天的背影，李云聪的眼神有些复杂，他知道叶小天是假典史，自然也知道葫县官员们本来的打算，他很想对叶小天吐露实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不知道叶小天一旦知道整个葫县全体官员联手给他挖了个坑，正等着埋了他，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叶小天当机立断，选择马上溜走，眼下这个局面又该如何收拾？好在叶小天和孟县丞以及齐木现在斗得如火如荼，这种情况下没人想动他，这反而保证了他的安全，倒也不急着说出真相。想到这里，李云聪便沉住了气。


※※※


“他是假的！他不是典史，他不叫艾枫，艾枫早就死了，他叫叶小天，他是假典史！”


孟县丞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关进大牢，他没想到叶小天竟然这么疯狂，竟敢把他这样的一位朝廷命官，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关进大牢，这种情况下他再也顾及不了那个秘密可能造成的影响，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然而……


一个狱卒同情地看了看孟县丞，对另一个狱卒道：“县丞不是真叫人打坏脑子了吧？”


另一个狱卒叹口气道：“谁知道呢，天有不测风云呐。哎，你离牢门远点儿，有些疯子是会咬人的。”


“孟县丞是傻了，不是疯了。”


“这谁说的准呢，安全第一。”


两个狱卒一边说一边走远了，孟县丞更加疯狂地叫喊起来，叫着叫着，一盆水“哗”地一下从旁边泼过来，淋了他一头一脸。这味道貌似……孟县丞舔了舔嘴唇，感觉味道不太对。


孟县丞扭头一看，就见隔壁牢房里有一个大汉，大概是嫌牢里闷热，衣服都脱光了，赤条条的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只木桶，瞪着牛眼冲他大吼：“你噶哈呢？爷爷俺睡得正香，被你这厮大呼小叫的给吵醒了，你有病啊！瞧你那熊色，还装疯呐？俺毛问智在这都关了七年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傻鸟，实话对你说吧，你就是装疯也出不去的，这一招爷爷俺八年前就试过了！”


孟县丞愕然道：“八年前就试过？你不是说七年前才入狱？”


毛问智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贼厮鸟原来还是一只笨傻鸟，爷爷就不能先越狱，然后再入狱吗？哦……你这是跟俺装傻啊，俺实话给你说，装疯没用，装傻更没用，俺从小就会装傻，可就没一次能瞒得过去的，还是老被俺爹娘揍。你老实点啊，沙棱儿滚一边儿蹲着去，要不俺削你。”


毛问智说着，就把桶一扔，躺回稻草堆里，道：“今儿亏得俺还没大解，要不泼在你头上的就是一砣黄金啦！”


“什么？”


孟县丞也是被叶小天和那班皂隶衙役打坏了，鼻子也受伤，嗅觉不太灵光，听毛问智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混蛋手里拎的是马桶，那么他泼出来的就是……


孟县丞立即弯下腰狂呕起来……

第31章 坑的就是你！


花知县气急败坏地站在叶小天的签押房里。虽然很少有人打心眼里真正的尊重过这位县太爷，但他既然屈尊驾临，叶小天也不好大剌剌地坐在公案后面，于是就站到了公案前面。


花知县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绕着叶小天不停地打转，不停地长吁短叹，不停地拳掌相交，一副焦灼不已的模样。


他见叶小天这人有点疯，倒是不敢拿官威来压人，况且他也没什么官威，是以只用埋怨的语气道：“艾典史，孟庆唯可是本县县丞，就连本官也无权处置他，免职罢官那得朝廷说了算，更不要说把他关进大牢了。”


叶小天对花知县道：“事是我干的，如果有错，我来负责！”


“你？”


花知县暗暗苦笑，叶小天如果是真典史，这事自然有叶小天负责，自己身为一县正印虽然也有管教不严之过，不过叶小天此举有若疯癫，恐怕正是展姑娘所下的蛊毒发作了，一个人发起疯来干些出格的事就再正常不过了，朝廷也不能对自己有太多苛责。可叶小天是假的啊，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假货在这件事上顶缸，否则朝廷一旦派人追查，一个不慎，授意他人冒名顶替朝廷命官的罪责就要暴露。


如果让叶小天以艾典史的身份死掉，倒是可以让他担下这份罪名，可眼下这种情形一旦叶小天死了，谁会相信他是寿终正寝？自己是葫县县令，在自己治下居然有豪强刺杀朝廷命官，可见自己这三年来是如何的无所作为，自己这个县太爷也就干到头了。


这个后果，花晴风刚刚想到不久，他曾很天真地提议干掉叶小天，从而解决与齐木的对抗，当时孟县丞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他很久，事后花晴风翻来覆去反复思考，近来才明白这个道理，如此说来，竟是只能任由叶小天胡闹么？


“自作孽，不可活呀！”


花晴风仰天悲叹起来，这时许浩然悄悄走进来，对叶小天低声耳语了几句，叶小天神色一喜，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如果已经拿到孟县丞的犯罪事实，人赃并获，难道也不能处置他？”


花知县一呆，奇道：“你说有人举告？你有确凿罪证？”


叶小天扬声道：“进来吧！”


房门一开，苏循天兴冲冲地从外面走进来，他在衙门里一向无所事事，如今终于做了一桩大事，而且对付的是他姐夫的大对头，本县的二号人物孟县丞，那种成就感就别提了，心里异常的满足。


花知县看到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就是一怔，讶然道：“你……”


苏循天刚想叫姐夫，只叫出一个“姐”字，忽然想到这里是签押房，他是堂堂正正的一个班头，马上挺直腰杆儿，向花知县抱拳一礼，肃然道：“见过知县大老爷！”


花知县还从没见过这个痞赖无行的小舅子这么严肃过，怔怔地抬了抬手，连话都说不出来，苏循天又向叶小天一抱拳，难掩得意地道：“典史大人，卑职奉命调查孟庆唯不法事，现已拿到确凿证据。”


叶小天方才已听许浩然悄声禀报，说苏循天已经炮制了一条罪状，足以让孟庆唯的被暂时羁押合理合法。至于更多罪状，想要查起来天衣无缝的话，就得慢慢炮制了。


不过孟庆唯与豪强勾结所图者不外乎权和利，只要能先拿到一条罪状，有了理由公开调查他，找到真正的罪证谅来也不难，倒不必学孟庆唯一般，完全用莫须有的罪名害人。以叶小天的身份，想用莫须有的罪名扳倒一个县丞也是不可能的。


叶小天咳嗽一声，得意地看了花知县一眼，用同样严肃的语气对苏循天道：“孟庆唯犯下何等罪行，县尊大人当面，你仔细道来。”


苏循天道：“县尊大人，典史大人，这孟庆唯看起来道貌岸然，实则禽兽不如。身为一县县丞，司法之主管，他竟知法犯法，在家中地窖里囚禁了一个人，一呈私欲。”


花晴风骇然道：“竟有此事？”


苏循天道：“正是！大老爷，本来呢，孟县丞被宵小暗算，打得浑身是伤，卑职是奉典史大人之命把孟县丞送回家的，因为这个……这个……啊！担心那些宵小藏在孟县丞家中再图加害，所以先把孟家搜了一遍，不想就搜出了地窖。


我们在地窖里救出了被孟县丞囚禁在家里的人。我们把那人救出来时，此人饱受蹂躏，已然形同野人，其形其状惨不忍睹，令人一见便潸然泪下啊。大老爷，孟庆唯此举，至少犯下了非法拘禁罪、伤害罪、侵犯罪、风化罪……”


花晴风目瞪口呆，啧啧称奇，他真信了，心中不免就想，孟县丞好歹也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想要女人，怎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汉苗彝壮各族美人儿都有，青楼妓馆也尽可去得，竟然干出囚禁他人一呈淫欲的事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叶小天听得差点儿要笑出声来，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用的人，只有用不对地方的人，只要放对了地方，就算苏循天这样的纨绔子，也一样可以一展所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利用孟家现成的地窖，就能想出这么一个耸人听闻的罪状来，而且还找到了一个“苦主”，当真了得。


只是不知苏循天找的这“苦主儿”是什么人，是重金聘来的一个窑姐儿，还是他的老相好，虽说本就是为了坑人，但还是尽量做到天衣无缝才好，可别叫花晴风当面问出破绽，那颜面上就不好看了。


叶小天心中还提着几分担心，但是当着花知县的面，他自然要做出十分笃定的姿态来，叶小天慢悠悠地在椅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对苏循天道：“苦主带来了？”


“是！”


“那就带她进来，让大老爷当面一问。”


苏循天道：“是！”


苏循天转身冲外边吩咐道：“来啊！把苦主儿带上来！”


门扉又是一开，两个皂隶押着一个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大汉进来，那大汉一进签押房，就把额前成绺的脏兮兮乱发往左右一拨，大声嚷嚷道：“你们噶哈呢这是，要审俺不该去大堂么，这规矩俺懂，你们把俺带到这劳什子地方噶哈呢？”


叶小天“噗”地一声，一口茶水就喷了出去……


叶小天呆住了，花晴风比他呆的更加厉害。


“怎么是男的？而且……这么高大、这么肮脏、这么丑陋，一口一个俺的，就算好男风的也不会喜欢这样的人啊，难怪……难怪孟县丞要在家里偷偷摸摸挖个地窖把此人囚禁在里边，没想到孟县丞口味这么重啊……”


花晴风越想越是这么个理儿，想到孟县丞抱着这么一条大汉，在一起颠鸾倒凤、抵死缠绵的模样，忍不住心中作呕，登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叶小天咽了口唾沫，低声问苏循天：“怎……怎么是个男的？”


苏循天掩着口对叶小天道：“顺道儿恶心恶心他！”


叶小天：“……”


花晴风仰望着那傻大个儿，退了两步，问道：“你……你被孟县丞软禁了？”


毛问智把牛眼一瞪：“昂！”


花晴风道：“关在他家地窖里？”


毛问智：“昂！”


花晴风又问：“他……把你锁起来了？”


毛问智道：“那可不咋的，你看看，你看看，俺这手腕子上，俺这脚脖子上，全是手铐脚镣的印啊，锁得可紧呢，俺想逃都逃不出去。哦，还别说，八年前俺逃出去过一回，又给逮回来了。”


花晴风试探地问道：“都八年了啊，他……都对你做什么了？”


毛问智道：“他都对俺……那要说起来，可真是一把辛酸一把泪啊！哎呀妈呀，俺都有点说不出口，那鳖犊子太狠了，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惨不忍睹啊！大哥，你要真想听，那俺就跟你好好逼扯逼扯。”


花晴风赶紧摆手：“别别别，本官不屑入耳，啊！你不用说了，本官了解，本官明白，本官全懂了！”


苏循天冲叶小天得意地挑了挑眉，用口形道：“怎么样？”


叶小天向他挑了挑大拇哥儿。


花晴风厌弃地又退两步，道：“快着快着，快把人带出去。”


苏循天忙赶过去，对两个捕快道：“带他出去！”


毛问智瞪着牛眼道：“俺还没说呢，咋就轰俺走呢？”


苏循天还瞪回去，喝道：“出去！”


苏循天领着毛问智出了签押房，毛问智就迫不及待地道：“大人，您教俺的话俺可没来得及说，不是俺不说，是你没给俺机会说，你答应过的，只要俺听你的就放俺走，说话还算数不？”


苏循天笑吟吟地点头：“算数，当然算数！你放心，此案一了，立即放你滚蛋！”


签押房内只剩下了叶小天和花晴风，花知县对叶小天道：“本官实在不明白，你就安安生生地做你的假典史就好了，原本你不是还不情愿冒充么？为什么要惹出这许多是非来？”


叶小天沉声道：“有所不为，亦将有所必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线，没过那条线，我可以得过且过，我可以圆滑退让。过了那条线，就算是死，我也要争上一争！不争，也总有一死的，你说是不是？”


花晴风定定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这番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我心里那条线在哪儿呢？什么时候，才会碰到我心里的那条线，让我就算是死，也要争上一争？”


叶小天道：“大人？”


花晴风摇摇头，甩去心中杂念，长叹道：“本官拦不住你，由得你去了。不过，你不要忘记，他背后还站着齐木，你抓了孟县丞，也就碰了齐木心里的那条线！”


叶小天坦然笑道：“碰了就碰了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县尊大人，你不用老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似的，有时候这种感觉，仅仅是因为……你站歪了！”

第32章 铁证如山


孟府门子拦在门口，又惊又怒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县丞家，你们也敢搜！”


“搜的就是县丞家，给我滚开！”


苏循天恶狠狠地推开孟府门子，把手一挥，大喝道：“搜！”


马辉、许浩然等经验丰富、办案老到的巡捕立即冲进孟府，登时把个孟府翻了个底朝天。


苏循天先前炮制的所谓证据是假的，唬弄一下睁只眼闭只眼的花知县还行，真用来扳倒一位八品官却是远远不够的，或者说，是经不起推敲的，他们需要真正的证据，真正的大罪的证据。


为了能够拿到真正有力的证据，周班头带伤赶来，亲自指挥搜查，并且调来了全部经验老到的捕快，虽然因为葫县官衙过于弱势的原因，这些捕快整天浑浑噩噩地度日，可是他们祖传的手艺却没有搁下，凭着他们老辣的眼光，孟家如果真有什么秘密的话，即便藏的再隐秘，也能被他们搜出来。


为了以防万一，苏循天还按照叶小天的嘱咐准备了几样假证据，如果实在什么也搜不到，那就只好栽赃陷害了，这种事儿苏班头是很喜欢干的。


书房里面，马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奈何一个大字也不认识，最后把大手一挥，吩咐道：“不管墙上挂的桌上铺的还是架子里搁的，但凡上面有字的，不管是纸张还是瓷器陶器铜器铁器，统统搬回县衙，请典史大人验看！”


孟县丞有一位老妻，另有四房小妾，除了妻子住处还算素雅，四个妾室的住处都是金碧辉煌，各种器皿、字画、珠玉、古董琳琅满目。许浩然看着这些东西，冷笑道：“一个月五石米的官，攒得下这份家当？定是贪污索贿而来，统统搬到县衙，请典史大人过目！”


苏循天跑到孟家后先去上了个茅房，他从茅房出来，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小声对一个捕快道：“找到孟家的地窖没有？赶紧去找，找到了还得伪装成淫窝呢。”


苏循天说着一抬头，恰好看见许浩然指挥皂隶从孟县丞几房妻妾房里往外搬东西，孟县丞的四房姨太太和十几个通房大丫头都站在院子里，有的神色凄惶，有的哭天抹泪。


苏循天登时双眼一亮，大声道：“孟庆唯什么时候纳了这么多妾室，我怎么不知道？你看看，这么多花不溜丢的大姑娘，难说里边就没有被他强抢来的民女，统统押回县衙，由本都头一一审问！”


这时，一个捕快跑过来，兴奋地对苏循天道：“苏班头，找到地窖了。”


苏循天大喜，道：“走，去看看！”临走他还没忘了叮嘱另一个捕快：“这些女人，统统押回县衙去，一个都不能少！”


苏循天兴冲冲地跑到孟家后院，捕快们聚集在后花园最尽头的一块草地上，刚刚撬开一个地窖入口，又顺了把梯子进去，有人往里探头瞧瞧，见地窖很宽敞，里边阴沉沉黑洞洞的没有半点光亮，便叫人取来一支火把，正要进去探看。


“我来，我来！”


苏循天赶紧招呼一声，抢过火把，顺着梯子率先爬了下去。


“啊！这么大的地窖，难道是为了储放秋菜？不可能嘛，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苏循天举着火把左照右照，总觉得这黑洞洞的地窖不像是寻常地窖。等到另外几个捕快下来，他便壮起胆子往前摸去。


“哎哟，这儿有几个桶！”


苏循天拍了拍放在旁边的一只木桶，听着闷闷的声音，兴奋地道：“这桶不是空的，里边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快打开！”


苏循天用手一扣桶盖儿，没打开，便唤来一个捕快，叫那捕快给他拿着火把，他则抽出腰刀，用刀尖用力撬起来，苏循天撬了几下，等那桶盖松动了，便还刀入鞘，把桶盖打开，伸手往里一摸，但觉软软的又是纸又是棉的，似乎下边掩盖着什么东西。


苏循天把那棉花和纸张随手扒开，见下面乌漆抹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像是一些黑色的粉末，他从旁边那捕快手里夺过火把，仔细照了照，纳罕地抓起一把，摊开在手上，在火光下仔细端详：“咦？这是什么玩意儿，难道是炭粉？”


“嗷！”


旁边那个捕快突然发出一声藏獒似的大叫，把苏循天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黑炭粉撒了一地，苏循天恼火地骂道：“你要疯啊？叫什么叫，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他一边恼怒地斥骂，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火把，舞得那火苗子呼呼直响，那个捕快只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回头大叫：“班头，火药！火药！那是火药！”


苏循天纳闷地举着火把，看着那个已然逃得不见踪影的捕快方向，莫名其妙地自语道：“啥药？莫非孟庆唯在倒药？倒卖药材……这个罪名好象不足以扳倒他呀……啊？啊、啊、啊～～～～”


苏循天突然反应过来，脊背一挺，尖声大叫，一连叫了几声，随即撒腿就跑。苏循天跑到地窖口都不用手扶，一只手举着火把，迈开两条腿就顺着梯子跑了上去，其行也速，其动也敏，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苏循天沿着梯子跑出地窖，停都未停，就脚不沾地的继续往前跑去，差点儿一头撞进另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正是扶拐而来的周班头，两个衙役赶紧扶住后仰的周班头，周班头看着面如土色的苏循天，不悦地道：“苏班头，何故惊慌？”


苏循天指指后边，又举举火把，语无伦次地道：“你你你，我我我，小心点儿，差点儿点着了，火！火火火火火……”


周班头不耐烦地道：“火火火火火，火什么呀？”


苏循天用力一跺脚，才克服了自己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火药！”


※※※


大明帝国禁止外运的主要物资包括盐、铁、火药和茶，此外就是铜钱。针对不同的国家，这些严控的物资又略有区别，比如说北方国家，盐和茶就是严控的物资，可是对于南方沿海国家，禁盐就没什么作用了，因此南方边隘就绝对不会查这些东西。


但是有一样东西，是大明对不管什么国家都要严格控制的，那就是火药。这种物资属于军用物资，不管是私下购买、屯积还是运输，抓到了都是大罪，而孟县丞家后花园尽头深深的地窖里，竟然屯积了十几桶火药。


地窖里储藏了大量火药，当然不可能再成为孟庆唯的淫窟了，谁会选择这种地方鬼混？除非他想在飘飘欲仙中真的飞仙。所以，苏循天的栽赃很容易就被戳穿了，但是……现在还有谁在乎呢？


不管孟庆唯屯积火药是为了高价卖给山地部落，还是通过驿路经云南运往南方诸国，这都是不折不扣的大罪，铁证如山，他倒定了！


孟县丞被抓，而且是被他的下属，铁项典史下令抓捕，随后从他家里搜出了如山铁证，这个消息迅速轰动了全城，每个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这件事，谈到叶小天时，没有不竖大拇哥的。


安南天就竖着大拇哥，赞不绝口：“好小子，有一套！敢对顶头上司下手的，世间能有几人？你要知道，没有一个上司不忌讳扳倒过上司的人，这位艾典史的仕途，从此坎坷了，可他依旧义无反顾，这就是他了不起的地方。”


展凝儿撇撇嘴，道：“这么了不起，当日在黄大仙岭上还不是望风而逃？”


安南天摇头道：“此言差矣，孰不闻好男不和女斗？”


展凝儿俏眼一瞪，娇叱道：“你说什么？”


安南天赶紧道：“啊！我是说，事事都争，那不是好汉，而是愣头青，或者说是贪得无厌。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才是大丈夫。”


展凝儿“嗤”地一声笑了，讥诮地道：“大丈夫？得知中了我的蛊毒，他还不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安南天摸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是啊！从我当日公堂之上仔细观察的心得，这可非常不合乎此人的性格。除非……”


展凝儿道：“除非什么？”


安南天道：“除非，他已经猜到你在吓唬他！”


展凝儿一怔：“他能有这么聪明？”


安南天道：“难道你认为他很蠢？”


展凝儿想了想，没有再说话。安南天知道沉默对这个一向喜欢要强的表妹来说，其实就是认同了他的看法。安南天笑了笑，又道：“这个人，我想提醒太公注意一下。”


展凝儿乜着他道：“这样一个小人物，能入得了外公的法眼？”


安南天道：“每一个大人物，都是从小人物开始的，哪怕是如你我一般出身。葫县，虽然已被我们视为遗弃之地，但是这块土地上，却未必不能出几个杰出的人才。”


安南天站起身，背负着双手，慢慢走到窗口，窗外就是十字大街，他们正在二楼，居高临下，但见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安南天喟然叹道：“人才难得呀……”


展凝儿也跟了上来，不屑地道：“我看这个人有反骨的，你想招揽他，可得小心吃他的亏。”


安南天哂然一笑，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是谁？”

第33章 有朋自远方来


展凝儿和安南天斗嘴的时候，在他们楼下窗口正站着三个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中间一人，瘦高的个子，一袭青袍穿在身上就像在青竹杆上套了一件衣服，站在他左边的人是一个矮胖子，肩上斜背一个包袱，手里拄一根哨棒，右边一人身材比他俩要正常许多，怀里揽着一根哨棒，腰里别着一口腰刀，手里正捧着几个包子，大口大口地吃着。


中间那瘦竹杆双手叉着风一吹就能折的细腰，懊恼地道：“夫人动动嘴，咱们跑断腿啊。这天南地北的一通折腾，一直追到葫县来，隔了这么久了，也不知他又去了哪里，人海茫茫的上哪儿找啊。”


正吃包子的汉子含糊不清地道：“三管家，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咱随便应付一下，说没找着不就行了，何必那么死心眼儿呢？照理说他现在都该回京城了，他是为了避着咱们才往西南来，这么久了还能不走？”


青竹杆儿恨恨地在他头顶拍了一巴掌，强调道：“老子叫杨三瘦，名字里有个三，但老子是大管家，不是三管家。告诉你多少遍了，就是记不住，你缺心眼儿啊？”


吃包子的汉子赶紧认错：“是！三瘦大管家！”


杨三瘦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发牢骚道：“要不是你娘是我远房表妹，老子才不会把你召到杨家来做事，这么蠢，又能吃，怎么当跟班？”


另一边那矮胖子道：“大管家，咱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他，难道又得一家家的询问？这里可不比山村那种小地方，一家有事满村皆知，在这想靠打听可未必打听得到。”


杨三瘦思索了一下，道：“对了！此地有个齐木，与咱们杨家有些生意往来。我曾见过他一面，咱们找他帮忙。”


矮胖子道：“大管家，人家和咱们夫人或许说得上话，可是跟咱们……”


杨三瘦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寻访人这么点小事儿，他不会不答应吧？”


杨三瘦说着就拦住一个路人，问起了本地大豪绅齐木家的住处。


杨三瘦也不晓得夫人为何必欲置薛水舞和杨乐遥于死地，这孤儿寡母的逃就逃了呗，可是不理解也要执行，他可是夫人的忠狗。


这些日子他到处寻访、打听，可真是吃尽了苦头，好在许多山村乡镇外地人经过的本就不多，而像叶小天这样一家三口单独而行特征明显的更少，许多地方的乡民还有印象，于是就一路找到葫县来了。


与他同行的两个人一个叫岳明，就是那矮胖子，一个叫邢二柱，就是吃包子那位，算是他的两个心腹。虽然说是替夫人办事，可这次办的是杀人的买卖，不是太可靠的人他也不敢用。


齐府大厅里，齐木正在向罗小叶大发雷霆：“世侄，你手里好歹也有几百兵，都他娘的是摆设不成？嗯？叫你做这么点事你都做不好，到现在还查不到华云飞一丁点的下落！


其实啊，我原本就没指望你，你比你爹可差远了，要不是你这官职是世袭的，就你这熊样儿，头拱地也拱不到巡检司的位置上去。可现在孟庆唯出了事，这个人我不能不救，实在分身乏术，查找华云飞下落的事儿，你必须全力以赴！”


罗巡检被齐木训得面红耳赤。


齐木的爹在一次山民暴乱中为救罗小叶的爷爷而死，从此罗家就视齐家为救命恩人了。齐木的爹当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巡检司官兵，就此被罗小叶的爷爷提拔为头目，他死后由其长子继承了军职，齐家和罗家的关系更加密切起来。


可是，世易时移，几十年过去了，罗小叶的爷爷已经过世，罗小叶的父亲也英年早逝，罗小叶在十五岁的时候就继承了巡检官的职务，那时候比罗小叶年长不了多少，但是论辈份该称叔父的齐木也出道了。


仗着哥哥在巡检司，齐家又是罗家的大恩人的便利条件，齐木自谋生计，召集一群脚夫，在巡检司的支持下干起了驿道运输的买卖，在这过程中为了独霸经过葫县的这段驿路，他用尽手段，把其他经营驿道运输的商贾或吞并或挤垮，或干脆来了个“斩首行动”。


满手血腥的同时，齐木终于独霸了这段黄金商路，也由此奠定了他在葫县的无上地位。罗家本来是齐家的上司，后来变成了世交，现如今齐木则后来居上，完全压制了罗家。


齐木一直以罗家的恩人自居，罗小叶担任巡检官时又年仅十六岁，而齐木在争夺黄金驿路时又结交了许多三山五岳的好汉，种种原因之下，竟是把罗小叶压得死死的，对罗小叶一直颐指气使，仿佛在指挥自己的一个属下。这也正是那日叶大娘含蓄地点拨儿子的原因，对于儿子的处境，叶大娘并非一无所知。


罗小叶被齐木训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尴尬地解释道：“缉盗捕凶，固然是巡检司的责任，只是那华云飞一击得手，恐怕已是立即远遁了，小侄实在是……”


齐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好了，你不用再说了，总之，你必须全力以赴，无论如何，都要给我找到他的下落。你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罗小叶咽了口唾沫，强行吞下那种耻辱的感觉，低声下气地道：“是！那……世伯，小侄这就告辞了。”


齐木没有送他，只是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他早已习惯了用这样的态度对待罗小叶，待罗小叶告辞离开之后，齐木长长地吁了口气，拍着额头思忖片刻，吩咐管家道：“准备一份厚礼，我要去见王主簿。”


那管家是跟着齐木打打杀杀，从一个小小驿路脚夫一步一个血脚印地爬出来的心腹，闻听此言很不舒服，忍不住道：“大爷，咱们齐家还需要向葫县官府送礼？他们……”


齐木阴沉沉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那个该死的疯典史，我要弄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可我终究不能真个弄死了他，除非我想造反。这厮是官场中人，可行事做法全无一点官场中人的规矩，倒弄得我有些手足无措了。嘿嘿，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忍一时之气吧，我们在官面上还是需要一个人物的，孟庆唯不能丢，花晴风现在摆明了是要置身事外的，仅凭齐某向他施加压力，恐怕也不能逼他释放孟庆唯。况且，我很怀疑，即便他肯松口，那个疯子典史会不会答应。


眼下只有联手王主簿合力施压，才能迫使艾疯子放人，只要孟庆唯被放出来，那时我再全力攘助孟庆唯置艾典史于死地！官斗官，我们才最安全。如今需要忍，我就忍，当年咱们不就是因为能忍，才成了这条道上的胜利者？百忍成佛啊！”


大管家听他这么说，只好点点头，道：“行！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大管家刚刚走出大厅，就有一个家丁蹬蹬蹬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大爷，大事不好，捕快逮走了咱们几个兄弟，说是他们和徐林等人有勾结，是他们打了县丞的闷棍。”


齐木一听，登时忍无可忍了，暴跳如雷地道：“那个疯子竟然如此咄咄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召集人手，老子去县衙要人！”


大管家闻讯又跑回来，劝说道：“大爷，你刚刚还说，要忍，要忍，百忍成佛啊！”


齐木怒不可遏地道：“佛也不能容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啊，这口气老子若再忍了，也就不用在葫县混了，给我召集人手！”那家丁连忙答应一声，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


齐府门外，杨三瘦抬头打量着齐府，对邢二柱道：“瞧着倒是蛮气派的，看来这齐木在此地确实是个人物。不过嘛，瞧着总比咱们家的府邸要差一些，少了些味道。”


邢二柱把最后一口包子吞了，含糊不清地道：“那是，咱们家是官宦人家，老爷在京里做大官儿的，这姓齐的怎么比？”


近来多事，齐府门前戒备森严，三人站在那儿品头论足，马上引起了门前护卫的注意，立即就有四个武士持刀走近，警惕地喝问：“干什么的？”


杨三瘦连忙拱手，道：“啊！劳烦壮士通禀一声，就说靖州杨家……”


他刚说到这儿，就有一大票保镖气势汹汹地从门里出来，中间簇拥着齐木，守门武士们纷纷拱手施礼：“大爷！”


道路斜对面一户人家房山墙处的柴禾堆内，早将内里掏空，耐心守候了七八个时辰的华云飞一见齐木出来，立即摘下猎弓，搭箭开弦，稳稳地瞄准了齐木的咽喉。


杨三瘦闻声抬头一看，隐约还记得那人模样，确是齐木无疑，不由大喜，急忙上前两步，长揖一礼，高声道：“靖州杨家管事杨三瘦，见过齐大爷！”


“嗯？”


齐木闻声扭头看向杨三瘦时，一枝利箭从柴垛中飒然射出……

第34章 一箭伤心


一箭射出，华云飞便在心里暗叫一声糟糕。


这一箭他本来志在必得，虽说齐木在众多身材高大体形魁梧的侍卫簇拥之下，往外走时人头不断错动变换，要想射中齐木，尤其是要射中他的要害非常困难，但是以华云飞的箭术来说却并不为难。


当齐木迈步走下台阶时，身体前方有六名保镖，因为台阶的缘故，能够对他的头面起到肉盾作用的只有两个人，这两人也在往前走，身体晃动间露出了一线缝隙，这一隙的暴露大概只在瞬息之间，但对可以一箭射中疾走中的猛虎眼睛的华云飞来说却已足够。


华云飞准确地捕捉到了这瞬息即变的时机，也及时地射出了手中的箭，但是杨三瘦抢在他松开箭弦前的一刹那向齐木喊了话。齐木扭头时恰恰是华云飞射出手中利箭的时候。


箭矢再快，也要让人来不及反应才行，对方的行动与他的箭矢离弦是同一时刻，他的箭再快也追不上光速，又如何能不失手。


华云飞不但捕捉到了两个保镖身形晃动间露出的一丝空隙，而且预算出了齐木向前迈步的速度，这一箭他打了提前量，应该在齐木迈出右脚，将触未触下一级石阶时正好洞穿他的咽喉。


但齐木止步扭头，恰好避过了这处要害，齐木止步扭头，目光刚刚与杨三瘦一碰，那枝羽箭便到了。


血光迸射！


利箭从齐木的右颊射入，撞碎了他的四颗牙齿，又从左颊破肉而出，因为牙齿一挡的原因，羽箭射穿到一半时止住，齐木痛得欲待大吼，奈何颊肉被利箭所穿，这一张口牵动颊上肌肉，竟是喊不出来。


齐木能有今日，那也是刀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反应极为机敏，生死关头，他惊而不乱，立即蹲身，以众保镖的身体护住了自己。众保镖也反应过来，七八个人扑向齐木，将他团团围住，其他人迅速向利箭射出的方向扑了过去。


齐木对他自己的小命看得太重了，防卫森严，华云飞很清楚他只有一箭的机会，一箭失手，华云飞再未做任何尝试，立即沿着事先设定的路线逃逸而去。


那几个保镖刚刚跑到大街中间，就见道路对面一户人家的房山墙处“蓬”地一声爆响，柴禾激飞而起，从柴草中弹出一道人影，双脚刚一沾地，便行走如飞地向前冲去。


华云飞冲出三丈多远，前方是一堵一丈多高的墙，华云飞一个箭头窜向高墙，脚在半空中用力一蹬墙体，借势再度拔高了一截，双手一探，抓住探出墙头的一截树干，身子灵猿般在空中荡了一圈，借着树枝的弹性，远远甩向了另一棵大树。


等那些保镖气势汹汹地杀到，只见树枝摇曳，树叶婆娑，哪里还有刺客的影子。


“大爷受伤了，大爷受伤了……”


保镖们仓惶地叫着，扶起齐木，将他足足围了三层，飞快地向院中逃去，不等外面那些保镖和门口警卫进去，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杨三瘦骤见如此变故，站在那儿只吓得手脚冰凉，目瞪口呆。邢二柱胆怯地凑到他身边，变声变色地道：“大掌柜的，葫县实在是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回靖州吧。”


“回靖州，咱们回靖州！”


杨三瘦也吓坏了，一听这话正中下怀，马上点头称是，他刚刚转身，突然又反应过来，伸手就在邢二柱脑袋上使劲拍了一下，骂道：“混帐东西，什么大掌柜的，是大当家的。”


邢二柱委屈地摸着脑袋，道：“是！大当家的。”


岳明咳嗽一声，道：“大、管、家！咱们怕是走不了啦。”


杨三瘦怒道：“怎么走不了啦？”


岳明往前边一呶嘴儿，无奈地道：“你看！”


杨三瘦抬头一看，就见七八个齐府保镖拎着刀枪棍棒，面色不善地站在面前。


杨三瘦赶紧陪笑道：“几位壮士，在下靖州杨府大管事，路经宝地，本来有点儿小事想麻烦齐大爷帮忙的，不想齐大爷受了伤，小的也不好再打扰，这就告辞，告辞！”


杨三瘦说着就想从那几个齐府保镖身边溜过去。一个保镖头子伸出九环大砍刀，“铿”地往他面前一拦，阴阴地笑道：“大管事？我刚刚明明听到你的手下称呼你大当家的！”


杨三瘦哭丧着脸道：“错了错了，他刚刚是称呼我大掌柜的，那也是吓坏了叫错了称呼。我又一时口误，称了自己大当家的。”


那保镖头子嘿嘿地笑起来：“大掌柜的可不就是大当家的？不知这位兄弟是哪个山头儿上的好汉，看着有点陌生啊。”


杨三瘦无奈地道：“这位壮士，杨某不是混江湖的，实在是一场误会……”


那保镖头子把手一挥，喝道：“偏生我们大爷遇刺时你就在场，这样就想走？门儿都没有！是不是误会等我们查过再说！把他们押回去，关进水牢！”


杨三瘦大惊，道：“啊？关进水牢？不要啊，我和你们齐大爷有段香火之情……”


一群保镖一拥而上，将他们三人推推搡搡地往府里面轰：“有没有香火之情等我们问过大爷再说，走！”


※※※


县衙三堂，花晴风翻看着一桩桩卷宗，不停地拿起手帕擦汗。


叶小天坐在下首，说道：“这些都是下官搜罗来的罪证。县尊大人，孟庆唯罪证确凿，已是毋庸置疑了，与他一起走私火药等违禁物品牟取暴利的，毫不疑问，必是齐木。下官建议，立即把齐木拘禁到案。”


花晴风抓起手帕又往额头擦了擦，紧张地道：“你确定？孟县丞……啊！孟庆唯，已经招供了？”


叶小天道：“他还寄望于齐木救他出去，怎么可能招供？不过他的同谋还能有别人吗，分明就是齐木。”


花晴风道：“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可是我们是官府，总要凭证据说话，无凭无据的，一旦把齐木抓来，万一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到时候……”


叶小天盯着花晴风的眼睛，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的非常有力：“县尊大人，这可是你的好机会！”


花晴风身子猛地一震，失声道：“甚么？”


叶小天收回目光，望着对面花架上爬下来的绿色藤蔓，缓缓说道：“钳制县尊大人的，是孟庆唯和王宁，这两个人中，又以孟庆唯所起的作用最大，如果县尊大人这时候能够果断地站出来，招揽人心、树立威望，把孟庆唯和齐木扳倒之后，挟大胜之威，便是王主簿也不敢轻掠县尊之锋。


那时候，凭着县尊七品正印的大义名声，再加上从孟庆唯手中夺回的权力，王主簿虽有山中部落的支持，也得暂时退让，到那时，县尊大人至少可以拿回六成权力，足以把葫县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花晴风听得怦然心动，可是一想到齐木那个亡命徒的手段，花晴风又犹豫起来，迟疑半晌才道：“你……你有把握？”


叶小天蹙了蹙眉道：“什么把握？”


花晴风道：“惩办齐木的罪证，这是其一。齐木手底下有许多亡命之徒，巡检司又对他一向唯命是从，本县根本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对付他，你……你有什么把握，将他绳之以法。”


叶小天看着花晴风的目光渐渐怜悯起来，他轻轻摇摇头，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如果凡事都有十成把握，那齐木早就主动认输了，还需要我们一搏？以葫县情形之靡烂，眼下能有这样一个绝好机会，已经殊为难得，值得一搏了！


县尊大人，你此时站出来又何妨？成功了，你将声名无两，失败了，你大可把一切推到我的头上，那齐木看着固然跋扈，可他家大业大，既然没有造反的可能，又能嚣张到哪儿去？他连我都不敢杀，还敢动你这位县太爷？”


花晴风胀红了脸，讪讪地道：“本县不是怕，只是……本官身为一县之尊，如果把他抓了，最后无凭无据地再把他放掉，那就威严扫地了，是以本县觉得，还是……还是谋而后动的好。”


屏风后面，苏雅默默地叹了口气，轻轻摇一摇头，心中说不出的失落。虽然她一直很理解丈夫的苦衷，可是到了这一步，有叶小天冲锋陷阵在前，他还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苏雅真是失望透了。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丈夫谨小慎微只是形势所逼，不得不隐忍退让，可是如今她终于看透了这个人骨子里的怯懦本性。苏雅难过地离开，悄无声息地穿过后门，走到庭院当中，看着一池荷花默默发怔。


曲廊下，苏循天眉飞色舞地走过来，叶小天受伤这几天没有去看望水舞，对他也严嘱切勿把此事透露于薛水舞知道，在叶小天看来，男人，就要把自己光彩照人的一面展露给他的女人，至于吃亏受气狼狈窝囊的事情，那就埋在自己心里好了。


苏循天对这位“大舅哥”的要求自然遵从无误，今天他依旧到后院去探望水舞，水舞对他一向带搭不理的，今天为了询问“兄长”情形，居然对他带了点笑模样，话也说得比平时多，把苏循天喜得心花怒放。


苏循天兴冲冲地走过来，一抬头看见姐姐满面萧索地站在荷花池前，不由一怔，忙放轻脚步走过去，轻声唤道：“姐姐？”


“啊？”


苏雅正难过的很，忽然被弟弟一唤，顿时清醒过来，忙定了定神，道：“循天，又去看望水舞姑娘了？”


苏循天道：“是！姐，看你气色不好，和姐夫怄气了？”


苏雅苦笑一声，刚要随口解释几句，就听前边“嗵嗵嗵”一阵鼓响，苏雅奇道：“都这个时候了，何人击鼓告状？”


三堂上，花晴风骤听鼓声也吓了一跳，他这几年做梦都盼着坐公堂、主政务，可是上次公堂之上令葫县上下大失所望后，他现在对升堂已经有些恐惧症了。


花晴风心中忐忑，刚刚站起，就见一个衙役飞也似地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大老爷，齐……齐木来了，齐木……正在击鼓鸣冤！”


“啊？”


花晴风听了这话不由大吃一惊，嘴巴张得急了点儿，“咔嚓”一声，下巴差点儿脱臼。

第35章 拿着鸡毛当令箭


花晴风惊讶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齐木竟然也会击鼓鸣冤！


齐木这是要告谁？有谁是需要齐木告到衙门才能处理的？老天爷么！


花晴风一肚子疑惑，却也不敢怠慢，赶紧穿戴起来，吩咐人升堂。


叶小天听了也颇觉古怪，齐木击鼓鸣冤？莫非这是以进为退的什么法子？叶小天一时想不透其中玄机，便也随着花晴风赶到大堂，知县升堂他不宜在场，但是若避在堂柱后面听审却也不难，自然没人会拦他这位本县典史。


齐木并没来，来的是他的大管家范雷。


华云飞那一箭对齐木来说是有惊无险，这种伤势自然不打紧，拔去利箭，敷上金疮药，只不过是暂时说不了话、只能吃些流食而已，至于以后颊上会留下两个很难看的大酒窝，齐大爷又不是靠脸蛋儿吃饭的，当然不在乎。


齐木裹好了伤，马上怒火万丈地向手下打手势，吩咐他们立即再来一次全城大搜捕，寻找那个阴魂不散的华云飞，等众打手领命而去，齐木转念一想，忽然想到了可以趁此反将叶小天一军：“这个疯子不是口口声声要维护国法庄严么，那就让他为我效效力吧！”


齐木当初隐瞒华云飞的存在，是想让孟县丞利用此事绊叶小天一个跟头，即便不能扳倒他，只要能让他暂时停职，不碍自己的手脚也好。却不想孟县丞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叶小天，不但没能把叶小天扳倒，反而把自己栽了进去。


如今正好利用此事将叶小天一军，想到一心要对付自己的叶小天不得不很郁闷地带着人到处去帮他缉拿凶手，齐木心中就一阵得意，于是，范雷就秉承齐大爷的意志，来到了葫县县衙。


“嗵！嗵！嗵！嗵……”


范大管家一手背在身后，一只手举着鼓槌，用力地击着鼓，“嗵嗵嗵嗵”地敲了一阵，把鼓槌随手一扔，便傲然走上了大堂。


花晴风慌慌张张地从屏风后边出来，一边正着官帽，一边迎向范雷，刚要拱手，忽然发现来人不是齐木，不由一怔。


范雷道：“县太爷，我要告状！”


花晴风愕然道：“不是说齐先生要来告状么？怎么……”


范雷慢条斯理地道：“本人是齐府管家，替我家主人来告状，不可以吗？”


“啊！可以，可以！”


花晴风赶紧走到公案后面，举起惊堂木正要喝令“升堂”，范雷不耐烦地道：“县太爷，你就别升堂了，本人是来报案的，人犯还需你们官府去抓，没抓到人犯之前，你有什么好审的？”


花晴风讪讪地放下惊堂木，道：“原来如此，那么……大管家要举告何人，还请仔细讲来！”


范雷咳嗽一声，道：“县太爷，我家老爷现已查明，当日暴死雨中的徐林、祥哥儿等人，是被一个名叫华云飞的少年所杀！”


花晴风“啊”了一声，道：“竟有此事？如此说来，我县艾典史可以脱去嫌疑了。”


范雷道：“这个华云飞，是青山沟中一个猎户，性情乖张，生性暴戾，他曾因为贩卖一张虎皮与我齐府发生过争执。后来他的父母因为一桩意外去世，因而迁怒我齐府，杀害徐林祥哥等人，就是他为了泄愤。这华云飞连害数条人命还不罢休，今日竟然埋伏在我齐府门外，趁我家主人外出时，用猎弓行刺……”


花晴风一听大喜，迫不及待地问道：“齐木死了？”


“呃……齐先生无恙吧？”看到范雷怪异的眼神，花晴风突然觉察自己的态度有点不对劲儿，赶紧又扮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问道。


范雷沉着脸道：“承蒙县太爷动问，我家老爷安然无恙。”


花晴风垮下脸来，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啊！如此……最好，呵呵，吉人自有天相啊！”


范雷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这华云飞屡次三番行凶杀人，罔顾王法，无视朝廷，本县士绅人人自危。我家主人希望县太爷能立即出动本县巡捕、民壮，再联络各里长、保正，在整个葫县布下天罗地网以搜捕凶手。此人极端危险，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花晴风打“太极拳”打惯了，而且他心里巴不得齐木早点死，所以又想故伎重施，推诿了事。花晴风道：“啊！这是自然，本县……本县牧守一方，理应保一方平安。这个……这个这个……本县马上使人召集各房首领官、佐贰官，共同商议……”


范雷把眼一瞪，厉声喝道：“事急如火，县太爷还要召集各房长官共同商议？真是岂有此理！”


叶小天躲在堂柱后面，前面有栅栏挡着，栅栏前边还竖着一块肃静的牌子，所以范雷看不到他，叶小天站在堂柱后面听到华云飞刺杀齐木，而且先前徐林、祥哥儿等一班地痞也是被华云飞所杀的消息，心头不由一惊。


叶小天虽然只和华云飞接触过两次，但他很了解这个少年，华云飞质朴无邪、单纯热血，有着少年人的一面，同时因为少小当家，又是一个出色的猎人，又有着成年人也难企及的机敏和冷静。这样一个人，会是一个乖张暴戾的杀人凶手？是什么原因让他大开杀戒？


叶小天心中疑云陡起，听到范雷质问花晴风的这番话后，叶小天马上就接口道：“不错！事态紧急，为防凶手再度杀人，需要马上动用全县人手，全力以赴缉捕凶手才是。”


范雷霍然转向栅栏一方，厉声喝道：“什么人？”


叶小天从栅栏后面往前走，绕过栅栏来到范雷身前，笑吟吟地道：“本官乃本县典史，正是负责缉凶捕盗的人。”


范雷的目光陡然一缩，他认得叶小天。范雷冷冷一笑，道：“好！典史大人这番话，范某记下了！如果凶手不能及时逮捕归案，让他再度做下杀人血案，到时候，我家老爷会联名本县所有士绅，向布政司和按察司弹劾你！”说罢，范雷一甩袖子，拂然而去。


叶小天叹了口气，对花知县道：“大人，你看看，齐家一个管事，在咱们衙门就这般威风，知道的他是一个脚夫出身的暴发户家的管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宰相人家呢。”


花晴风听到他的奚落，心中羞愧难当，臊得脸儿一红，赶紧转移视线道：“这华云飞既是山中一个猎户，怎会与齐木这样的人物结怨呢，其中恐怕大有蹊跷，你真要帮齐木抓人？”


叶小天正色道：“县尊大人，齐木就算恶贯满盈，也该由官府将其法办，岂能任由百姓以暴制暴，若人人如此，天下还不乱了套，又置我朝廷于何地呢？所以，齐木要办，这种罔顾王法、肆意妄为的残暴歹徒，也一定要抓！


只不过，这华云飞既然是猎户出身，想必是极其擅长匿迹藏踪的，要想抓他，非得动员全县力量才行，还请县尊大人下令，卑职责无旁贷，马上就亲自带队去搜捕凶手。”


叶小天这番话可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幸好花晴风不曾听到此前叶天对孟县丞所说的那番小民们以暴制暴好过忍辱偷生的高论，否则还不知会作何想法。


花晴风心道：“他本来一心想对付齐木，怎么现在又肯帮齐木抓人了？定是见我不肯为他出头，生了怯意，不敢再对付齐木，便给自己找台阶下。且允了他吧，如果那华云飞真能干掉齐木，自然是普天同庆。如果叶小天能抓到华云飞，我对齐木有了交待，也好缓和彼此的关系。”


想到这里，花晴风很痛快地道：“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本县马上就签署命令，命你全权负责缉捕杀人凶手华云天一事。”


花晴风除非不做事，真要做起事来倒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他在大堂之上就开了一道“牌票”，盖好大印交给叶小天。


叶小天虽然是负责缉凶捕盗的典史，但他平时真正能够调动的只有三班衙役里边的快手，也就是捕快。


三班衙役中，皂隶类似法警，捕快刑警，民壮类似武警。其他如狱卒牢头、库丁使唤一类的人，则统称衙役。除了捕快，其他这些人人叶小天都无权调动，上一次去黄大仙岭制止两派学子决斗，也是因为有花知县出面，他才可以调动近百名民壮，如今有了这张牌票，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三班”全部力量。


这且不算，这张“牌票”涵盖的内容很广，因为要调动全县力量缉凶，所以叶小天不但可以调动三班衙役，还可以在必要时出示牌票，要求当地驻军也就是巡检司协同抓人。同时，他还可以利用这张牌票，对里长、保正等人发号施令。


叶小天揣好牌票走出大堂，一丝笑意不经意间便挂在了脸上。任他苦口婆心好一番劝说，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就是不肯站出来，现在好了，这根鸡毛在花知县手里是鸡毛，到了他手里，便是发兵的令箭！

第36章 平安无事喽


叶小天得了花知县签发的“牌票”，马上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第二天一早，被他抽调过来的皂隶、民壮和捕快，还有本县下属各乡镇的里正、保正们便纷纷赶到县学大操场，听候典史大人差遣。


叶小天的伤势虽然看着比较吓人，但是他对身体要害保护得很妥当，所以伤势并不重，以前他时时拄一副拐，也有伪装的原因在里边，这时要调兵遣将，他自然不会架着拐，弄出有损士气的事来。


叶小天登上讲台的时候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倒是尾随其后的周班头依旧跟铁拐李似的，一瘸一拐地走路，甩不开那根拐杖，他的大腿当初可是真被打折了的。随在叶小天身后的除了周班头还有苏班头，苏循天把鸡胸脯儿挺得高高的，精气神儿也是前所未有的充沛。


叶小天站在讲台上往下边看了看，黑压压一片，很有点兵强马壮的意思，只是那股子气势，在见过禁军的叶小天看来，实在是散漫的不成样子。禁军论战力或者也是银样蜡枪头，但是起码军姿还是不错的。


“他们不是军队，我也不必强求了。”


叶小天这样安慰着自己，提高嗓门说道：“诸位，今有青山沟猎户华云飞，将徐林、祥哥儿等七人以极其残暴的手段杀死，之后又试图刺杀本县士绅齐木。艾某奉知县大老爷吩咐，全权负责搜捕追缉真凶一案，尔等从今日起，皆受本官调度差遣，谁敢怠慢了，本官可不会客气！”


叶小天在台上缓缓地踱着步子，语气一转，又道：“此次大张旗鼓的，看起来有点劳民伤财了是吧？其实不然，该人手段残忍，以致葫县人心浮动，如果不及时把他缉捕归案，还不知他会干出些什么事儿来，为保一方平安，动用全县之力，尽快把他抓捕归案是必要的。


当然，既然动用了全县之力，也不能就只做这么一件事，本官之前就说过，要严厉打击本县各种犯罪活动。孟庆唯身为县丞，暗中走私，而且走私的是火药这种朝廷严厉禁止的东西，可见本县地下犯罪之猖獗。


如今既然动用了全县之力，那就从上到下，彻底进行一次大清扫。具体如何行动，本官已经指派给捕快们，你们将会被分别划拨到他们手下，由他们指挥行动，从县、乡、村，每一条街道、每一户人家地全面的彻底大清扫，一切藏污纳垢的所在、一切牛鬼蛇神、一切不法份子，全部严厉打击！


你们，有的是祖祖辈辈儿生活在这里的人；有的是我大明开国的时候，你们的祖先作为大明的军队，拿着刀剑来到这里开疆拓土，落地生根；有的是逢了天灾人祸，在原籍活不下去，背井离乡来到这里。


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缘因来到这里，你们既然在这里扎下根了，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葫县是我们大家的，乌烟瘴气的葫县现在需要打扫一下了，拿起你们的扫把，不管是灰尘、蟑螂、蜘蛛网，要统统给我扫光！”


叶小天这番战前总动员虽说有一定的煽动效果，但是完全达不到令当日捕快们热血沸腾、怒打孟县丞的境界，很多在其他衙门做事，平素和叶小天全无往来的皂隶、民壮，尤其是从乡镇抽调上来的里长、保正，听的更是神色木然。


眼看着一个个捕快分头下去领人，周班头一瘸一拐地凑到叶小天身边，低声道：“大人，依卑职看，咱们真正可用的力量，只有这些捕快，得让他们握成一个拳头，才有对抗齐木的可能，如今把他们打散，让他们分头去带领那些绵羊似的皂隶、衙役和乡丁，这行吗？”


苏循天也凑上来，担心地道：“是啊大人，你看他们一个个跟行尸走肉似的，与其指望他们，还不如把咱们捕快集中起来，或可与齐木一战。”


叶小天摇头道：“本县正役的捕快人数一共只有二十五人，再去掉几个老弱病残的，剩下七八个人，十几把刀，就能对付得了齐木？”


“这……”苏循天和周思宇对视了一眼，轻轻摇摇头。


叶小天道：“齐木横霸葫县已经有些年头了，树大根深，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现如今孟县丞虽然被关起来了，齐木已经很难从官方取得助力，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容易对付了，咱们要想把他一举铲除、连根拔起，有两件事必须要做！”


苏循天问道：“哪两件事？”


叶小天道：“孟县丞虽然被抓，且从他家里搜出大量证据，但他死不松口，没有他的口供，我们无法攀扯到齐木身上。被抓的那些地痞流氓也是一样，何况他们所知有限，就算肯招供，怕也供不出多少真正有用的东西来。


被齐木坑害过的那些苦主现在尚有许多顾忌，虽经我们再三鼓励，也不肯出面举告。所以，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出一个让我们有充足理由向他发难的罪名！”


苏循天和周思宇听了默默点头，即便叶小天做事再如何张狂，终究脱离不了一个官字，这对他是一层保护，使得齐木不能无所不用其极，同时又是一个束缚，有些规则他还是要讲的。


证据是必需的，而且想用对付孟县丞的办法，先炮制一份假证据，把齐木抓起来，然后再搜罗齐木真正的证据，这样的法子也行不通，齐木是亡命徒，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给他编排一个假罪名，他的反抗就会更加有恃无恐，一旦他暴力抗法，酿成重大伤亡，朝廷追究下来，却发现官府的证据是假的，那就难免一个逼反百姓的罪名，可谓作法自毙。


叶小天道：“第二点，不管我们有没有真凭实据，一旦想对齐木动手，都必须要动用武力，齐木这种亡命徒必定会反抗，他有大批打手，仅凭县上二十多个捕快，能攻进齐家？”


苏循天和周思宇又摇了摇头，叶小天指着台下道：“所以，我们需要他们。你们不要看他们现在跟行尸走肉似的，难道你们当初浑浑噩噩的样子，就能比他们强到哪儿去？”


苏循天蹙眉道：“这些人来自不同的衙门，有的还来自乡下，大人要想收拢人心，让他们为大人所用，恐怕所需时日不短。”


叶小天呵呵笑道：“我不需要他们为我所用，我只需要他们痛恨齐木就成了。齐木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葫县说一不二的齐木了，经过徐林、祥哥儿等人被抓、孟县丞被抓，他齐木不可敌的假象已经被戳穿。


齐木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他现在拼命地想要夺回昔日的荣光，这个时候我让这些人去找齐木的麻烦，即便他们只是想敷衍了事，齐木那边的人正如困兽一般，他们会忍气吞声么？”


苏循天和周思宇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


苏循天翘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赞道：“高！实在是高！”


叶小天现在所要做的，说穿了一文不值，不就是军心不可用吗？那就借对头的手磨一磨他们，磨出他们的血性。等怒气值攒足了来个大暴击，齐木这只大BOSS就算不死，也得残血！


※※※


夜，大雨。


大雨溅到青石板上，一个个水泡乍起乍灭，屋檐下，一对气死风灯在暴风雨中凄惨地挣扎着，微弱的灯光给雨水涂上了一层迷离的光彩，让这夜愈发透出几分凄风苦雨的味道。


“梆！梆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平安无事喽……”


披着蓑衣的老更夫佝偻着身子，一手提灯，挂着梆子，另一只手持着竹槌有节奏地敲打着，从远处走来，嘴里喊着永远不变的台词儿，完全不理会此刻正是大雨倾盆。


气死风灯下面是一扇漆面斑驳的门，门扉紧闭，房间里边却是灯火透明，几十几张赌桌密密匝匝地摆在那儿，每张桌前都聚集着一群输红了眼或赢得眉飞色舞的赌徒。


李悦脸色枯黄，他紧张地用汗津津的手指用力抹过牌面，突然兴奋的满面红光，他把手里的牌往桌子上用力一拍，大喝道：“虎头！”李悦说完，便张开双臂，大笑着要去桌上搂钱。


“慢着！”对家一个麻子脸笑嘻嘻地架开了他的手，得意地瞟他一眼，悠然翻开一张骨牌，红艳艳一片，六点红。麻子脸慢条斯理地再掀开第二张，黑压压一片，六点黑。


李悦如丧考妣，沮丧地嘟囔道：“天牌！”


麻子笑嘻嘻地道：“不好意思，你的虎头见了我的天牌也得让一让。”说完就张开双臂把桌上的钱往自己怀里一搂，像只鸭子似的嘎嘎欢笑起来。


“梆！梆梆！”一阵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平安无事喽……”


李悦没好气地骂道：“大雨倾盆，还他娘天干物燥。”


麻子嘎嘎地笑道：“让他喊‘恭喜发财’你也赢不了我，我说你都欠了我八十文了，还赌不赌，要是没钱你就滚远点儿！”


李悦咬了咬牙，一捶桌子：“老规矩，输够一百文，晚上你到我家睡去！”


麻子嘿嘿地笑起来：“还别说，你那娘子，是挺够味儿的。来，继续！”


长街上，更夫披着蓑衣，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到这幢房子前面，左右看看，见大雨倾盆，本该守在门外的打手也跑回房间里躲雨去了，立即提起灯笼，向远处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片刻之后，一群提着铁链、枷锁、挎着腰刀、拎着哨棒的民壮、皂隶在捕快马辉的率领下猛扑过来。“轰”地一声，房门被撞开了，马辉一马当先，举起腰刀冲进赌场，高呼道：“官府办案，闲人回避！”


这间屋子里哪有闲人，大家都很忙的。输急了眼的李悦一跃而起，抄起几块牌九充作暗器，向马辉猛掷过去，大骂道：“他娘的！跟了一个不知死活的艾典史，还反了你们啦！知不知这是谁的场子？”


“哎哟！”


马辉脑门上中了一记骨牌，就像被翻天印打中了似的，立即抽身后退，从冲在最前一下子变成了站在众民壮中间，大呼小叫地道：“歹徒袭击办案公人，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虽说最近官府的地位在葫县百姓心目中略有提升，可是这些赌徒混混们还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当即就掀桌子抄板凳地冲上来，那些皂隶、民壮不管情愿不愿，眼见如此情景，也只得奋起迎战，双方登时打作一团。


葫县乱象，由此拉开序幕……

第37章 各显神通


正当齐木为他巧施妙计，反令叶小天为己奔走而自鸣得意的时候，他旗下的青楼妓馆，茶肆酒楼、客栈赌坊便一一陷入了各种麻烦之中，刁难骚扰不断，有事的自然一抓一个准儿，没事的……人家一盏茶功夫就来查一回，你还怎么做生意？


齐木发现自己又一次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好在他发家的根本是驿路运输，只要这桩生意还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上，就不会动摇他的根基，而在这方面，叶小天即便身为典史也是插不了手的，除非巡检司肯配合他，可巡检司是齐木家的菜园子，想摘就摘、想采就采，自然不会担心叶小天能够插进脚来，所以齐木倒也方寸不乱。


他的脸已经整个儿用药巾裹住了，除了进食的时候需要解开，平时都只能这样蒙着脸，只能看到他的两只眼睛和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齐木不能说话，好在还能写字，于是这位一向习惯于粗声大气发号施令的葫县大豪，就像稳坐中军帐的一位军师似的，开始挥毫泼墨，开始了他的另类指挥。


在他授意之下，葫县的地痞泼氓、城狐社鼠纷纷出动，滋事生非，一时间葫县县城各种打架斗殴、欺行霸市、调戏妇女、坑蒙拐骗事件急剧上升。


叶小天也不含糊，他下了死命令，胆敢顶风作案的人，不管背景来历，不管案件大小，一概先抓后审，没时间就不审，先塞进监狱再说。


这两位大佬掰腕子，掰的葫县鸡飞狗跳，一时间小小的葫县大牢人满为患，那些狱卒们才不理会监舍卫生情况如何，牢房不够用了，自然只能硬往里头塞人。葫县监牢一共只有八间小小的牢房，平时使用绰绰有余，这时里边居然关了一百二十七个人，平均一间牢房十五到十六个人。


别的难处就不用说了，这么多犯人光是睡觉就无法解决，小小的牢房面积，地面都不够让他们全部躺下的，于是狱卒出身的叶小天为他们设计了一个极新颖的轮班睡觉的制度。


一间牢房十五六个人，分三班睡觉，当其中三分之一的犯人躺下睡觉时，另外十多个人就贴着四面的墙壁，低着头看着他们，脚尖动一下就能踩到人，于是他们只能一动不动，仿佛在默哀。


叶小天和齐木的这番斗法，两个人都没有亲自出面，但是他们下面的人却斗得如火如荼，一开始那些皂隶、民壮、衙役和乡丁们还比较节制，他们不愿意同齐木这个大恶霸结仇，但是架不住齐木手下疯狗众多，被咬的多了，他们也就开始发疯了。


于是，每天都有人被塞进监狱，每天都有公差被人打伤，葫县百姓每天早晨出了门见到别人时，第一件事不再是互道早安，而是相互询问，互相告知自己知道的一些消息：比如齐家又有哪家馆子被踢啦，官府又有哪个巡捕被打啦……


那些巡捕差官们每天上街时都要提防从暗巷角落里扔出来的砖头，尽管如此，依旧防不胜防，但是他们发现，葫县百姓对他们的态度与以前大有不同，街坊见到他们时不再是那种疏远轻蔑的神情，路人见到他们时也和善尊敬了许多。


上一次替叶小天裹伤的那个老郎中是葫县最好的跌打医生，因为衙门里请他去为差役们诊治裹伤的次数太频繁了，叶小天和他商量了一下，干脆让他进驻县衙，在县衙里开起了“跌打医馆”。


老郎中对叶小天印象很好，自从葫县来了这位疯典史，他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于是老先生投桃报李，赶到县衙时，他神神秘秘地送给叶小天一小坛子三斤装的老酒，吹嘘说这是他用祖传秘方泡制的药酒，补肾壮阳、滋补元气，金枪不倒，效果极佳。


不过这道方子泡的药酒，至少要十年以上才有效果，如今这坛老酒，他已珍藏了三十年，便是他自己也再没有第二坛了。叶小天相信酒能助性，却不相信老郎中所说的神奇效果，于是他只随手倒出小二两，其它的都送给了苏循天。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叶小天在前街切了半斤猪头肉，拌了两只猪耳朵，就着小酒美美地喝了一顿，结果当晚叶小天和小天的亲弟弟都直挺挺的，一宿无眠，第二天早上起来居然还精神奕奕。


叶小天这才相信人家送的这坛子酒果然是好东西，忙不迭就去找苏循天，想把酒再要回来，现在他年轻，用不上，以后岁数大了呢？未雨绸缪啊！


却不想当叶小天急匆匆地找到苏循天的时候，苏循天正扶着墙，一步一捱地从外边回来，脸色白里透青、青里透白，双眼无神、嘴唇发紫，走一步便娇喘三声，两条腿软得跟面条儿似的……


※※※


关心这场斗法的自然不只是葫县百姓，展凝儿已经打点行装去了铜仁，原本打算与她同行的安南天却留了下来，决定再停些日子，看完这场葫县大战的胜负再走。


除了安南天，还有一个人也在关注葫县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这个人就是洪百川。同其他葫县商贾们关心的只是这场混战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意不同，洪百川关心的是这件事能否对葫县未来的政局产生一种特别的影响。


洪百川坐在椅上，一边自语，一边抚须点头，神色间大有欣慰之意：“老子小看了他呀，没想到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竟能闯出这样一副局面来。若是能任他这样下去，说不定……”


老管家站在洪百川身边，笑眯眯地接话儿：“是啊，老爷也觉得意外吧？”


洪百川点点头道：“意外！意外之极！这小子，不简单！”


老管家笑道：“那当然！老话儿说的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大少爷是您的儿子，就算是耳濡目染吧，这经商之道也不会差了。”


洪百川倏然变色：“什么，你说的是大亨？”


老管家奇道：“什么？老爷夸的不是少爷？”


洪百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老管家道：“老爷，咱们家大少爷……”


洪百川惊道：“别跟我提他，我最近心悸的毛病刚刚好了些。”洪百川说罢便掩耳遁去，对他这个宝贝儿子，当真是有些闻声色变了。老管家站在那儿好一阵无语……


※※※


“多少有点神气，大小是个官儿！”


一早走出家门，叶小天看到贴在自家院门两侧的这副对联，便哈哈大笑起来。一早赶来迎候的李云聪气愤地道：“大人，这是有人嘲讽你！这是贴在土地庙的楹联！”


李云聪说着就要上前撕掉那副对联，叶小天拦住他道：“土地公是最小的神，我这典史是最小的官儿。土地庙贴这副对联都不觉得是羞辱，我这个不入流的小官儿难道比神还威风？算了，就这么贴着吧，挺贴切的。”


叶小天见李云聪犹自愤愤，便对李云聪道：“不必生气，这是好事，换作以前，齐木的人会用这种手段泄愤么？”


李云聪转念想想，点头道：“大人说的是，若是以前，胆敢有人挑衅，齐木的人早就打上门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


李云聪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对叶小天钦佩地道：“卑职没想到，连县太爷都拿他没办法，典史大人您却弄得他方寸大乱。”


叶小天道：“咱们那位县太爷就不要提了，他无根无底、无权无势，还没胆子，又不懂得借势造势，说到底就是个书呆子，对付不了齐木情有可原。若是孟县丞倒能对付齐木，却不想他却为齐木所用，成了他的门下走狗。”


李云聪道：“孟县丞对付齐木有什么好处呢？与齐木勾结对他而言才有利益。只是他没想到，等他为齐木所用后，便也有了把柄在齐木手上，那时就只能供齐木驱策了。”


叶小天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问道：“咱们的士气，可用了么？”


李云聪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道：“这一次，他们受的气可够狠了，许多人都在摩拳擦掌，私下发狠说恨不得典史大人早些出面，领着他们直捣齐府，给那齐木好看。只不过……”


叶小天挑起眉头，问道：“只不过什么？”


李云聪道：“只不过，可以用来对付齐木的有力罪证，我们还未找到。”


叶小天道：“此事得抓紧了，我听说当初为了争夺驿道运输，齐木整垮过几个同行，其中有两个人下场非常凄惨，家破人亡啊。他们有些幸存的家人已经搬到邻县去了，你不妨派人去寻访一下，他们或者可以成为我们的有力证人。”


李云聪道：“是，卑职明天就派人出去访查。”


叶小天笑道：“他们是流氓，我们不是。我可以疯，整个衙门不能陪我一起疯，所以，我们在出拳之前，需要一个名义！这事儿你用点心。”叶小天说着，忽然觉得身边少了个人似的，四顾一番，问道：“苏循天呢？”


李云聪奇怪地道：“刚才还跟着我呢，这么一会儿去哪了？”


李云聪刚要扭头，就听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我来啦，你……走的也太快了些。”说着，苏循天便慢慢腾腾地走过来。


叶小天皱眉道：“这都三天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苏循天哀叹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说穿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东墙拆狠了，西墙砌起来了，东墙也就没了。一晚呐！整整一晚！十八次，连着十八次！苏某幸而不死，已是侥天之幸！这几天我天天晚上都得盖两床被，阳火耗尽，身上寒呐……”


李云聪“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叶小天好奇地道：“此酒当真有此奇效？”


苏循天愁眉苦脸地道：“有苏某现身说法，典史大人还不信么？”


李云聪舔了舔嘴唇，道：“那酒……”


苏循天断然道：“喝光了！要不是一晚上就喝光了，我至于元气大伤？”


李云聪翻了个白眼儿，恨恨地道：“让你嘴馋！你怎么不死在娘们肚皮上。”


苏循天笑道：“李大叔，这事吧，你还真别羡慕。这酒就是让你喝了，你也不可能像我一般大展雄风，人得服老啊。”


苏循天话犹未了，马辉就从远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大人，华云飞，抓到了！”

第38章 身陷重围


马辉跑来告诉叶小天说华云飞已经被抓住的时候，华云飞其实还没有被抓住，而是被困住了。


华云飞是个很优秀的猎人，精于山地丛林作战，机敏灵活、形同鬼魅，毫不夸张地说，一旦进入山地丛林，他就是掌控生死的神，即便是真正的技击高手，武力值高过他数倍乃至十数倍，也未必能在他层出不穷的狙击下全身而退。


但，葫县不是丛林，葫县里的人也不是山上的草。


华云飞用猎人的经验和手段对付齐木，一开始还算得心应手，但是等齐木发动了全部手下，又软硬兼施调动了巡检司的人开始满城缉捕他时，就感觉到有些吃力了。


叶小天通过官方所发动的力量虽然志在打击齐木，可是既然打着搜捕华云飞的幌子，自然不能只冲齐木的产业下手，这一来华云飞东躲西藏的就更是疲于应付了。


他想在县城藏身很难，在山里他挖个坑或爬上一棵树，外边布置好机关，就能安心地睡一大觉，可是在这里不行。


仓房、磨房一类平时不大有人去的地方如今也是一拨接一拨的人反复搜查，而人多的地方呢，像他这样一个尚未成年的半大孩子，更是极其明显的目标，那些城狐社鼠、地痞流氓对出现在这里的每一个生面孔都有一种很灵敏的嗅觉。


华云飞是一个最出色的狙击手，他需要一个能够向他提供充分保障的后勤基地才能发挥他的威力，但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助力，他只能孤军奋战。


想躲回山里去也是不现实的，这样小小一座城池，出入的地方布满了齐家的耳目，他又要随身携带着武器，出出入入的要想不被人发现简直难如登天。尽管如此，在葫县这个对齐木来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的小城，他依旧躲了很久，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也耗得精疲力尽了。


华云飞今天被发现，不是在刺杀齐木的时候很狗血地发现误中了陷阱，也不是被什么神捕名探循踪索迹推理分析，最终准确判断出了他的所在，他是被一个烂赌鬼误打误撞地给发现的。


这个烂赌鬼就是叶小天向齐木的赌场妓馆、茶肆酒楼发动进攻的那个雨夜，在赌场里以牌九为暗器，向马辉发动袭击的那个赌棍——李悦。


李悦当时也被抓起来了，但他罪责不大，在监狱人满为患的情况下，狱卒们用一顿胖揍作为刑罚，完事就把他“刑满释放”了。李悦出来之后，麻子却来找麻烦了，他来要债。


李悦还想赌债肉偿，用自己的老婆还债，但这回麻子却不干了，因为当晚麻子的赌资和赢来的钱全没了，这些钱不用问，自然是落进了那些捕快皂隶的腰包，麻子哪能要得回来？


麻子认为：如果不是李悦袭击捕快，捕快就不会大打出手，捕快不大打出手，他赢去的钱就不会被捕快们顺手牵羊，所以这笔债追根究底理所当然要算在李悦头上。


李悦哪有钱还他，听说麻子扬言三天之内再不还钱就卸了他一条腿，情急之下便信了江湖术士的说法要去“睡棺材板”。据说若能独自在存放尸体的棺材板上睡一宿，吸吸“材气”，赌博就能无往而不利。


可是死者为大，谁家死了人肯让他爬到棺材上去睡一觉？除非是无主的棺材，而葫县恰恰就有这么一个地方——“义庄”。这个“义庄”是洪百川出资捐建的，洪百川可是葫县有名的大善人。


李悦思想斗争了半夜，终于壮起胆子，偷偷摸摸地潜进了“义庄”，而华云飞此时就藏身在义庄，这已是县城里为数不多可以供他安身的地方了。义庄其实也是那些泼皮们反复搜查的地方，不过这里毕竟是存放尸体的所在，大家心里都有些忌讳，所以来的次数相对少些，搜查的也不是十分仔细。


华云飞这几天东躲西藏，睡觉也不安生，已经累得精疲力尽，辗转来去，他最后还是再次来到“义庄”，前半夜时还算警醒，等到后来倦乏之意渐浓，又想到这种地方不会有人半夜来查，便在梁上沉沉睡去。


李悦避过守“义庄”的人，悄悄摸进存放棺材的地方，黑灯瞎火的五识就变得异常灵敏起来，忽然听到微微的鼾声，李悦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忽然想到哪有鬼还打鼾的，莫非遇到了“同行”？


李悦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便硬着头皮摸进去，他不敢掌灯，好在此前跟着齐大爷的打手来搜查时到过这里，熟悉里边情形，知道这里边现在一共停了三口棺材，位置也还记得。


李悦一口棺材一口棺材地摸过去，棺材板上都空空如也，全不见人，又听那鼾声似乎来自梁上，心中疑窦顿生，哪个梁上君子会跑到这种地方来，除非……


李悦也不管自己的判断是不是准确，只是一想到齐大爷开出的巨额赏金，欢喜的一颗心就要炸了，李悦马上抽身离开，急急跑向齐府，因为太着急了，来不及通报身份，还差点儿被戒备森严的齐府当成刺客一刀砍了。


等齐府大管事范雷听他说起义庄情形，顿时觉得大有可能，急忙就想调人前往，可是一想到对方虽说只有一人，但是从他这些日子的表现来看，狡猾如狐，行动似狼，绝不可等闲视之，眼下是黑夜，义庄又在相对偏僻的地方，容易脱身。为了安全起见，范雷立即禀明齐木，齐木马上命他去找罗小叶，调巡检司官兵协同抓人。


等范雷调足了人手，又以齐木的名头强迫罗小叶调齐了兵丁，两下里合作一路，天都快亮了。他们合兵一处赶到义庄，先把那看义庄的老苍头控制住，然后就把义庄围了个风雨不透。


等到他们部署完毕，开始对义庄发动进攻时，华云飞已经醒觉了。华云飞箭术无双，一弓在手，箭无虚发，齐木手下的悍勇之士一连被射倒多人，忙又拆卸门板等物充作盾牌。


如此一来，双方僵持到天光大亮，四下百姓获悉此事时，他们正如临大敌地围着义庄院落里那处孤零零的停尸房，依旧不能寸进。马辉是赶往衙门途中得知此事的，马上就跑来报与叶小天了。


叶小天一听，神色一紧，立即吩咐道：“快！调集人手，马上去‘义庄’！”


刚刚赶到，气还没喘匀的苏循天暗叫一声苦也，忽然看见一个牵头驴子路过此地的脚夫，苏循天双眼顿时一亮，用手向他一指，叫道：“你，过来！”


※※※


齐木现在最恨的人有三个，叶小天和华云飞是其中之二，还有一个就是王主簿。


前两天齐木备了厚礼去拜访王主簿，本想请王主簿出手，让山中部落制造点动静，配合自己在葫县发起的骚乱向官府施加压力，到时候花知县顾此失彼，为恐事态变大酿成暴乱，必定阻止叶小天发疯。


这就像是一副“斗兽旗”，大象降狮子，狮子降狼，狼降狗，狗降猫，猫降老鼠，老鼠降大象……他奈何不了那个疯典史，在他眼中最无能的那个花知县却能。


齐木本以为王主簿必定会欣然应允，因为那个疯子眼下的所作所为对花知县最为有利，他已经扳倒孟县丞，如果再把自己扳倒，葫县的半壁河山就会落到花知县手上，而孟县丞和王主簿对此一向是深为忌惮的。


却不想齐木到了王府，王主簿哼哼哈哈，敷衍之态溢于言表，齐木受伤不良于言，只能靠范雷替他说话，眼见王主簿虚应其事，就连幸灾乐祸的表情都懒得掩饰，齐木大怒而归。


不过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先抓到那个阴魂不散的刺客华云飞才是当务之急，接下来就是斗垮疯典史，救出孟县丞，到那时，再对付王主簿这头老狐狸不迟。


半夜听说发现了华云飞的踪迹，齐木便大喜过望，但他当时只是吩咐范雷去调集人手包围义庄，自己并未出面。其中原由说来好笑，当初那个打天下时奋勇当先悍不畏死的齐大爷如今养尊处优，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性情也是变了。他担心这是华云飞的一计，担心黑灯瞎火的不知从哪儿抽冷子再射出一枝利箭。


等到天光大亮，齐木这才带上大群侍卫，坐上他那辆特制的轿车赶往义庄，半路上不断有人回报，说华云飞已被重重围困，插翅难飞。齐木心中大定，恶狠狠地向手下比划了几个手势，那心腹会意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齐木比划手势是让手下去取弓箭，听说华云飞倚弓箭之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齐木便也动了弓箭的主意。


弓箭、甲胄、长矛，这种武器装备是严禁私人拥有的，否则视同谋反，但是此时大明律例早不如明初时候严格，再加上贵州地区独有的政治局面，所以齐木私下制作了数十具弓弩。


齐木制作弓弩倒不是为了造反，尽管他现在势力很大，但是驿路运输过程中还是会有一些亡命之徒打他财货的主意，弓弩则是一种最犀利的自卫武器，齐木怎会弃而不用。


手下领命而去，齐木则吩咐人加快速度直奔义庄，此时叶小天从另一个方向也正全速赶向义庄。远远的，就见义庄方向一道浓烟滚滚而起，仿佛一道狼烟直冲云霄……

第39章 对峙


浓烟滚滚，幸好今天只有微风，尽管巡检司官兵站在上风头烧着大量易冒浓烟的东西，停棺房内勉强还能待人。华云飞尽量伏低了些，轻轻摸挲着光滑的黄杨木箭杆，这是他的最后一枝箭。


华云飞的箭壶里一共有二十枝箭，上好的箭矢也不是轻易就能制作出来的，他这壶箭猎杀野兽时常常还要回收使用，箭尖钝了就再次磨利。二十枝箭，有新补充的，也有从他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他一直很珍惜。


二十支箭，如果今射出了十九枝，其中只有一枝被人误打误撞地用门板挡住，其他十八支箭，全部命中要害，中箭者当场毙命。


华云飞咳嗽了几声，揉了揉被烟熏的通红流泪的眼睛，笑着自语：“连杀十八人，够本了！只可惜，没能手刃齐木老贼，为我爹娘报仇。”


他的箭没有乱用，每一个射杀的人都是牵头的或者是冲在最前边的，正是因为这种镇慑作用，对方才迄今不能攻进来。华云飞只有二十支箭，必须省着点用，他想在此期间找到一个脱身的机会，可惜机会一直没有等到，围困他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好在巡检司的人对此事似乎不怎么上心，一直在周围咋咋唬唬的，却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直到范雷出面逼迫，他们才去抱了大堆的易燃物来，在上风头放火生烟，依旧不肯加入进攻的行列，否则华云飞顾此失彼，已经守不住了。


齐木赶到了，远远地停住，看到现场摆出这么大的阵势，俨然是两军开战一般的光景，结果那幢房子依旧岿然不动，华云飞依旧安然无恙地守在房子里，脸色顿时一沉。


他乘车而来，动作不快，这时奉他命令去取弓弩的人已经带了几个人骑马赶来，齐木立即命令他们装备弓弩强攻。待弓弩装备齐当，范雷一挥手，便是一通齐射。


贵州冬天不太冷，所以即便是民居的墙壁也不是很厚，更何况这是停尸的房子，屋顶和墙壁都能被强弩洞穿，这一通箭矢射下去，华云飞猝不及防，肩头先吃了一箭，不由大吃一惊。


华云飞急忙翻滚到一具棺木后边，踢开棺盖挡在身上，棺木虽是薄棺，但是箭矢经过房子阻隔了一次，劲道已弱，再用棺木一挡，便能护住周身了，可是这样一来他就无法阻止对方利用箭矢的掩护靠近，不由暗暗心急。


“啊！”


正在上风头放烟的巡检司官兵中突然发出一声惨呼，一名士兵胸口中箭，仰面倒了下去。也不知是哪个混蛋箭射高了一些，箭矢竟然越过房子，射到了对面正在布烟的巡检司官兵队伍里去。


“赶紧闪开，举盾！举盾！”


罗小叶一开始还以为是华云飞想突围，对这边发起了猛攻，赶紧号令大家伏低，举起藤盾戒备，同时飞快地匍匐到那名中箭的官兵身边，一看他胸口所中的箭矢，罗小叶顿时气炸了肺。弩箭和弓箭制式不同，华云飞用的又是猎弓，两者区别更是明显。


那名胸口中箭的士兵躺在地上，已然奄奄一息，罗小叶又恨又愧，含着泪唤着他的名字：“单震广，你……你……”


单震广嘴唇翕动了几下，望着罗小叶惨然一笑，头一歪便咽了气。罗小叶红着眼睛，慢慢攥紧一抷泥土，用力砸在地上。


“冲进去！”


范雷带着一批人，头上顶着木板等物，在弓弩的掩护下快速逼近停棺房，猛地一脚踹开房门，手中单刀舞成一团光影，整个人如风车一般滚了进去，谁也想不到这位身材矮胖的大管家竟是一个地趟刀高手。


齐木把手一扬，手下停止射箭，只听那幢房子里隐隐传出兵器铿锵声、叫骂叱喝声，齐木冷冷一笑，又把手向前一挥，大批打手便狼一般蜂拥而去。


罗小叶按着刀，红着眼睛，气势汹汹地向齐木走来，后边跟着一群满面悲愤的士兵，其中四名士兵抬着单震广的尸体。


“齐世伯！”罗小叶站住脚步，硬梆梆地道：“小侄带人前来攘助于你，可是你们射箭之前居然不通知我们规避，现在我的人被你们射死了，世伯让小侄如何向兄弟们交待？”


齐木近来诸事不顺，心头火气甚旺，一见素来恭顺的罗小叶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登时大怒。他冷冷地乜了罗小叶一眼，伸手制止手下的蠢动，也没有再打手势，而是用暗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斥道：“你，做事……做不好，做人……也不会！”


罗小叶的脸腾地一下胀红如鸡冠，他颤声道：“齐世伯！”


齐木冷冷一哂，道：“人，是华云飞射杀的！”


罗小叶气得浑身发抖，侧身指着单震广的尸体，厉声道：“齐世伯，请你看清楚，这是你们射出的箭！”


齐木上前几步，忽然一俯身，从一个咽喉中箭的手下尸体上拔出华云飞的箭，一转身，又把单震广尸身上的弩箭拔下，随即“噗”地一声，就把猎箭贯进了单震广中箭处，淡淡地道：“现在，是华云飞杀的了！”


齐木说完便再也不看罗小叶一眼，径直向那幢停棺房走去，因为他看到几个手下已经扭着一个少年从那幢房子里出来。罗小叶目眦欲裂地瞪着齐木的背影，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他却全无感觉，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一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华云飞真要较量武技的话，自然不是范雷的对手，不过仗着山林中锻炼出的敏捷身手倒也勉强可以一搏，但他肩头受了伤，对方又人多势众，最后只用短刀刺伤一人，自己大腿便挨了一刀，被范雷撂翻在地，生擒活捉。


齐木走到华云飞面前，华云飞一见不共戴天的大仇人，顿时咬牙切齿，拼命地挣扎着想要向他扑过去，几个齐府打手死死地扭着他的胳膊，又用刀柄棍柄用力击打他的膝弯，却依旧无法将这个暴怒的少年屈服。


齐木看着华云飞充满仇恨的眼睛，冷冷一笑，突然挥起一拳，重重地打在华云飞脸上，咬牙吩咐道：“带回去！慢慢消遣他！”


“住手！谁敢滥用私刑！人犯交给我！”听到这句大喝，齐木的眉头便是一跳，放眼整个葫县，胆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除了那个疯典史哪里还有第二个？


齐木微微眯起眼睛，慢慢转过身，就见叶小天按着刀，一身典史绿袍，气度森严地向他走来，在叶小天身后跟着大批带刀捕快、持枷皂隶和扛着竹枪手持盾牌的民壮。


齐木马上向范雷使个眼色，范雷会意，马上暗示还站在远处的弩手立即撤离，齐木现在是不想再让叶小天抓到他的丝毫把柄了。叶小天飞快地扫了一眼华云飞，便把目光投注在齐木身上，毫不客气地道：“把人交出来！”


齐木长长地吸了口气，微微闭上眼睛，又缓缓张开，向范雷摆了摆手，示意由他上前说话。齐木现在说话还很吃力，而且他很清楚，同这个疯子典史说话，一定会很“吃力”。


范雷沉着脸色道：“典史大人，这人是我们抓到的！”


叶小天微笑道：“齐家作为苦主，能够自己抓到凶手，反令我们官府落在后面，本官很惭愧啊。”


范雷眉锋微微一挑，沉声道：“他杀了我们几十个兄弟，还一再试图刺杀我们老爷！”


叶小天又点了点头，打着官腔道：“是啊，真是罪大恶极啊！本县一向民风淳朴，不想竟然出了这样一个丧心病狂之人。你放心，官府一定会严厉惩办凶手的。”


范雷见他一再调侃，不禁勃然大怒，喝道：“混帐！难道你听不明白我的话？你一个小小典史，竟然敢消遣我！这人杀了我们齐府的人，又是我们齐府抓到的，我们自己来了断这桩恩怨，不需要你们官府插……”


他还没有说完，叶小天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啪！”一记响亮的大耳光狠狠掴在范雷的脸上，饶是范雷一方豪杰、技击高手，也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被叶小天这一掌掴呆了。


“混帐东西，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辱骂本官！”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此人行凶杀人，自有官法处治，谁准你私设公堂的，目无王法，狗胆包天！”


叶小天在人堆里站定，终于不用担心被人一脚踹飞，动武他可是渣渣，这点自知之明，叶小天一直很清楚。站在人堆里，叶小天威风八面地道：“来啊！把凶犯给我带回县衙，谁敢阻挠，格杀勿论！”


李云聪吓了一跳，连忙掩口道：“大人，您真当自己是钦差啊！”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谁敢阻挠，一并逮捕！如有武力抗法者，当场击杀！”


如果没有叶小天先前对那班皂隶、民壮们的打磨，他这一声令下，肯服从命令的大概只有那二十多个捕快，现如今这些皂隶民壮对齐家满腔怒火，只恨没人撑腰没人牵头，叶小天一声令下，百十个民壮齐喝一声：“杀！”


百十杆锋利的竹矛便攒成了枪林，那些皂隶、捕快们拔刀的拔刀，举枷的举伽，也都是杀气腾腾。齐木手下那些打手立即擎起刀枪，举起弓弩，与巡捕民壮们对峙起来。


终于缓过神来的罗小叶带着巡检司的官兵站在对峙双方的侧翼一动不动，两眼带着一种古怪的冷漠，死死地盯着齐木，也不知他有什么打算。


齐木心头微微一寒，突然生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他很清楚，如果把华云天交给官府，对他的威望又将是一个严厉的打击，但是此情此景，却令他完全无法生起反抗的感觉。


“难道这个人是上天派来收我的么？”

第40章 各出杀手锏


齐木倒未曾怀疑叶小天和这个青山沟的少年猎户之间会有什么渊源，即便清楚，也不会因此怀疑叶小天敢徇私枉法，那可是二十多条人命，就是他这么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炮制出这么多条人命大案而安然无恙。况且他这个“苦主”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善类。


他认为叶小天要把华云飞带走，只是为了进一步打击他的威信，如果让叶小天把人带走，一旦华云飞对这个疯子典史说出青山沟血案怎么办？可是，有什么理由拒绝官府接收人犯？看这疯子的架势，只要他齐木敢拒绝，立即就是一场“全武行”。


这件事上，叶小天占足了大义名份，又有百余名民壮、皂隶、捕快们做帮凶，实力已不在他带来的人手之下，罗小叶那个混蛋神色不善，显然对刚才的事还在耿耿于怀，想让他出手帮忙怕也有些困难。


齐木念头急闪：“罢了，就算华云飞对他说出青山沟血案又如何，终究不过是华云飞的一面之辞，徐林、祥哥儿等人都已死了，这个疯子想拿到真凭实据谈何容易。在此期间，我已动用杀手锏，迫使花知县解除了他的职务，到那时这只没牙老虎还不是任我摆布？”


一番利弊权衡之后，齐木咬着牙根摆了摆手，示意交人！


他的脸皮火辣辣的，早在七年前他狞笑着一刀捅进程老大的心口后，这种在强者面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屈辱就再不曾有过了，但是今天，这种屈辱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齐木的目光像毒蛇似的，冷冷地盯着叶小天，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像当年宰了程老大一样干净利落地宰了叶小天，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有先断了这个疯子的官身和前程，否则后患无穷。


范雷见老大让步了，含恨退开两步，恶声恶气地道：“把人给他们！”


看到齐木带着他的手下灰溜溜地离开，皂隶、民壮、乡丁们都挥舞着武器欢呼起来，他们头一次有这样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他们终于明白原来齐木也并非不可战胜的。


叶小天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也笑了，他知道他已经在这些人心里成功地埋下了一颗种子，而这颗种子很快就要生根发芽，看似稚弱的嫩芽，却能把压在它们头上的那尊沉重的石像顶翻。


他转身看向华云飞时，笑意才丝丝敛去。不等叶小天询问，华云飞就平静地道：“我的确杀了二十多人。”


叶小天道：“你一定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华云飞眼中闪过一丝温暖，又道：“杀人偿命，我该死！你是官，你抓我，我不怨你。我只是遗憾，还有一个人最该死，可他还没死！”


叶小天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个人，的确该死！该死的人，就不该让他躺在床上寿终正寝。”


华云飞惊讶地看向叶小天，他没想到叶小天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叶小天转向苏循天道：“带他回去好生安置，回头我要提审！”


苏循天听二人对话时，眼珠子就一直滴溜溜地打转，这时连忙答应一声，向捕快们招招手，一副枷锁便铐到了华云飞的脖子上，华云飞没有挣扎，只是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随着捕快们转身离去。


叶小天望着华云飞远去的背影正在出神，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一转身，就看见罗小叶正向他走过来，眼珠子红通通的，明明没有泪痕，眼白却已充血。


叶小天有些奇怪，此前发生的一切他并未看到，所以对罗小叶的神情，他感觉有些诧异。罗小叶瞪着血红的眼睛对叶小天道：“我跟你一起干！若违此誓，有如此刀！”


罗小叶说完，“刷”地一声自鞘中拔出长刀，一手攥住刀柄，一手以拇指和食指掰住刀尖，用力一拗，只听“嘣”地一声响，一柄钢口甚好的腰刀便崩成了漫天激射的碎片。


叶小天脸色凝重，一言未发！


罗小叶向他点点头，沉声道：“罗某先去为兄弟料理后事！大人有差遣时，只消一句话，告辞！”


罗小叶说完转身就走，李云聪悄悄靠近叶小天，困惑地道：“罗巡检在说什么，怎么没头没脑的。”


叶小天轻轻摸挲着下巴，沉吟道：“我也正想弄清楚。”


李云聪诧然道：“大人也不明白？那大人何以神色这般凝重？”


叶小天道：“那不是凝重，是吓的。”


李云聪：“啊？”


叶小天道：“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拗断一口刀，碎片像飞刀似的贴着你的鬓角飞过去，你也会‘脸色凝重’的。”


李云聪：“……”


叶小天当然明白罗小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叶小天决心对付齐木之后，他曾经拜访过几个人，其中有几个至关重要的人物，一个是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王主簿，另一个就是罗小叶了。


叶小天当初为了劝说罗小叶出兵助他解黄大仙岭之难，曾经去过罗家，亲耳听到叶大娘说过一番含糊其辞的训斥，在那之后，叶小天特意了解了一下，已然弄清了罗小叶和齐木之间的关系。


此次叶小天再度造访罗家，希望能够说服罗小叶站在他一边，与他一起对付齐木，叶大娘对此也是极力赞成，但是罗小叶却拒绝了。


罗小叶对齐木一直以来的欺压自然也很反感，两人之间的芥蒂也很深，但这还不足以让他起而针对齐木。个中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怯懦，而是因为一种知恩图报的念头。他不想罗齐两家祖孙三代的交情就此断送在他的手上，他不希望被人骂他忘恩负义，所以他只含蓄地表示可以保持中立。


而今天，却不知因何缘故，罗小叶竟然做出了明确的表态，要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一边共同对付齐木。巡检司将站在他这一边，无疑将成为叶小天对付齐木的一记杀手锏。


谁会把杀手锏整天挂在嘴边儿上，唯恐别人不知道呢？所以叶小天没有对李云聪透露内中详情，但是有了罗小叶的这番表态，叶小天的心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现在与齐木决战，他的把握更大了！


拳头，已经攥紧了，而且不只一拳头，而是两只，那么……出师之名呢？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华云飞离去的方向。这个淳朴的山中少年，究竟因为什么对齐木产生了如此刻骨的仇恨？也许，这最终一战的缘由，就要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


葫县大牢里，拥挤不堪、气味熏人，犯人们被这种非人的环境折磨的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循天命人打开监牢大门的时候，八间牢房里都是相同的情形，地上躺着六七个人，肩并肩，脚挨脚，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呼噜，而其他狱友则紧贴牢墙，仿佛一尊尊雕像。


大门一开，几名狱卒押着戴枷的华云飞走了进来，后边跟着苏循天和几个捕快，牢房里的犯人们往外看了一眼，见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每个人都松了口气：“幸好只有一个人啊，这时要是再塞进十个八个的，那大家就只好叠罗汉了。”


一个狱卒站定身子，看了看这八间牢房，选定靠监牢最外侧，通风和透光条件都比较好的一号监，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苏循天冲着里边嚷道：“都他娘的傻愣着干什么，统统滚出来！”


牢房里的犯人一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差爷，我们被释放了？”


“哈哈哈，谢谢差爷！谢天谢地，我总算可以离开了！”


“我从不知道监牢竟然如此可怕，我再也不想来了。”


苏循天大喝一声，打断了他们的话：“谁说让你们走了？把他们塞进其它几间牢房去。”


众囚犯一听顿时炸了窝，有人不服气地嚷道：“你把我们塞进其它牢房，空出这一间来就为了关这小子？他是谁啊，凭什么就比我们优待，难道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


苏循天抡圆了给他一个大嘴巴：“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老子就是县太爷的小舅子！”


那人挨了一记大嘴巴，捂着脸好不懊恼，却也不敢反抗，只好发牢骚道：“大家都是来坐牢的，凭什么他就能单独住一间牢房，你也不看看其它几间牢房，里边还能住人么。”


苏循天冷笑道：“凭什么？就凭他小小年纪，就敢去刺杀齐木！就凭他一个人便干掉齐木二十多个好手，他就有这个资格！”


众囚犯一听尽皆骇然，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就是齐大爷上天入地想要找到的那个华云飞？他一个人竟然干掉了齐大爷二十多个人？

第41章 人头佐酒


齐木回到府邸，直接来到书房，阴沉着脸色坐在椅上，闭目冥思良久，缓缓说道：“吩咐下去，堵塞驿道！”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范雷吃了一惊，失声道：“堵塞驿道？大哥，咱们的生意，可有九成全指着它呢，堵塞驿道，这……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齐木阴笑道：“自损八百，不是还剩两百吗？那条疯狗就像一贴撕不掉、挣不脱的狗皮膏药，只有用这个法子才能把他除去，要不然他还要继续咬人的。只要他倒了，葫县就还是我的天下，到时候我们重开驿路，恢复荣光也只是旦夕之间的事！”


齐木两颊受伤，这番话说得很慢，而且声音有些含糊，但是他的意思表达的非常清楚，范雷思忖片刻，咬牙道：“也只好如此了，我这就吩咐下去！”齐木点点头，合上眼睛继续闭目养神，范雷则急急走了出去。


贵州对外的通道主要有两条，一条贯通南北，一条贯通东西，都是大明立国之后由奢香夫人主持修建的。奢香是彝人，彝名舍兹，本是川南彝族一位大土司的女儿，十四岁时嫁给了贵州彝族大土司陇赞霭翠。


几年后霭翠死后，因儿子年幼，便由奢香夫人摄政。当时正逢朱元璋得了天下，奢香夫人审时度势，投靠大明，配合大明军队围剿元朝余孽，向大明贡马、献粮、通道，为明军占领贵州进军云南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她惠及后人的最大的功绩还是主持修建了贵州的两大驿道。当时的贵州洪荒草昧，羊肠险恶，雪栈云林，荆枳蒿莱，根本不能容许大队人马和物资通行，想在当地修建驿道又要穿过无数的部落聚居区，如果不是奢香夫人这种身份，换一个人去不只要征服天险，还要克服无数人为问题，极难成事。


在奢香夫人的主持下，贵州两大驿道开通，从此成为西南的大通道，西出东进、南来北往从此必经贵州，这也成为大明通往南方诸国的一条交通要道。政令的畅通、军事的威慑、经济的兴旺，全都离不开它。


而今，齐木断其一截，就等于掐死了这条贯通南北的交通要道，其后果不可谓不严重，这种局面只要维持半个月就得惊动朝廷，而不等朝廷受到惊动，贵州的地方大员和大土司们就坐不住了，到时候拿下一个小小典史自然不在话下。


对于这件事的严重后果，齐木自然一清二楚，但他经营驿道运输多年，想要搞破坏，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如何制造种种是非，却不会把祸水引到自己头上，这种事他驾轻就熟。


南来北往的大商贾们自然要怨声载道、朝廷驿路传输中断、政令不畅、过境官员停滞不行，大批军用物资无法运输，自然也要向葫县问责，到时候不要说一个小小典史，就是那位七品正印怕也要被一并拿下。


随着齐木的一声号令，由他控制的这段驿路开始风云突变，第二天驿路上就传出消息，在林深树密崖高路窄的几段驿道上相继出现了几股山贼的踪迹，由齐家运输的几支商队全军覆没。


这些地方山高林密，道路狭窄，大队官兵根本施展不开，小股官兵去了也没什么用处，是以消息传开，顿时人心惶惶。


许多经由葫县准备南下的商贾都在县城暂时住下观望风色，可是他们的货物拖延一天就是很大的损失，尤其是那些货物需要保鲜不能耽搁太久的人，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盛怒之下，他们自然要向花知县施压。


这时又有消息传来，因为连日大雨，有段驿道崖路突然坍塌，修复这段路需要大量人工，费时良久，葫县上下闻讯更是民怨沸腾。


这些事虽然看起来和叶小天全无关系，但是熟悉齐木手段的人和熟知两人之间过节的人很容易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他们都清楚：“齐大爷这是对艾典史还以颜色了。”


到了这个时候，不仅过往客商、朝廷驿卒、过路官员纷纷向花知县施加压力，就是本县士绅甚至大量民众也都大为不满了，他们不仅对花知县的无所作为不满，对叶小天也开始有所不满。这些人要么是经商的，要么是靠运输营生的，驿路一断他们就断了活路。


虽然他们之中许多人平时都受齐木的欺压，虽然他们时时受着齐木的盘剥，当叶小天站出来同齐木斗的时候，他们也曾为之欢呼喝彩，可是一旦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全然忘记了齐木曾经施加给他们的痛苦。


他们只知道现在挣不了钱吃不上饭，是因为叶小天同齐大爷作对的缘故。这种人当然不是全部，但是大有人在，形势急转直下，开始变得对叶小天越来越不利了。


齐木听着手下反馈回来的消息，冷笑连连，他早把那些可怜虫看透了，一些记吃不记打的蠢货！他期盼着，很快那个疯典史就要众叛亲离，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到那时候……


齐木狞笑着推开窗子，窗外铅云密布，一场豪雨就要来了。


齐木忽然撕开袍襟，露出一蓬胸毛，仰首望着天空，好似在无声地咆哮。


※※※


大牢里面，叶小天与华云飞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张食盒，里面盛着几样下酒的小菜，旁边还有一小坛酒。


牢房里面很安静，那些抠脚大汉已经被叶小天放了，决战在即，激励士气的目的业已达到，何必再把那些混人关在这里浪费伙食，葫县的财政可是极其紧张的。


整个大牢里现在只有三个犯人，牢狱最尽头最里边的那间牢房里，关着孟县丞，最外边这间里关着华云飞，隔壁那间牢房则关着毛问智。


毛问智还是赤条条一丝不挂，不晓得是不是有点暴露狂。只不过事先他已得到苏循天招呼，晓得隔壁这个笑吟吟的年轻人就是本县典史，是以不敢有所动作，弄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不难受。


叶小天为华云飞斟满一杯酒，华云飞微微皱起眉道：“大哥，我不会喝酒。”


叶小天微笑道：“尝尝嘛，你现在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长大的。男人哪能不知道酒的滋味。杀人这种事你都做了，还怕喝酒？”


华云飞没有再说什么，爽快地端起杯来一饮而尽，辛辣的烈酒入喉，呛得他咳嗽不止，眼泪都呛了出来。


叶小天看着他胀红的脸，端起杯轻轻呷了一口，悠然道：“这东西呢，一开始是要慢慢喝的，等你觉得它喝起来就像水一样的时候，那时再大口灌下不迟。”


华云飞紧紧闭着嘴巴，等那辛辣的味道渐渐散去，胸腹之中却似有一团火苗升腾上来，烧得他的眼睛都红了：“一点都不好喝，我不喝了。”


叶小天笑道：“行！那你说说吧，为什么要杀齐木？”


华云飞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睛却越来越红，半晌，两行泪水忽地潸然而下。


叶小天没有说话，而是耐心地等待着，等了许久，华云飞终于开始说话，一字一句，他说的很慢、很轻、还很详细，说起那惨不忍睹的一幕，就像在重复别人的故事。


叶小天却很明白，他心里要有多么深的恨意，才能让他用这样平静甚至冷漠的语气说出来。当华云飞把事情经过说完以后，叶小天道：“你为何要寻私仇？为何不报官？”


华云飞抿起嘴巴，眼中露出一丝无奈的悲哀与讥诮。报官？就葫县那几个官？要么是泥胎木塑的摆设，要么是与豪强勾结的贪官，告官有用么？只怕羊入虎口的可能更大一些。


叶小天仿佛看不懂他的眼神，依旧很认真地问：“为什么不报官？”


华云飞皱了皱眉，这些日子他虽东躲西藏，很少与人接触，但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叶小天与齐木之间的事情，当日他被抓住时，更是亲眼见到了叶小天与齐木剑拔弩张的局面，难道叶小天还不明白齐木在葫县有一手遮天的势力？


华云飞想解释一下，但他还没开口，叶小天就已说道：“你要报官！立刻就报！我让人提你出去，到大堂报官。你记住，我，就是官！多少有些神气，大小是个官儿的典史官！”


华云飞愕然看着他，过了片刻，他好象明白过来，一双眸子闪闪发光，激动地道：“大哥，……你真能把他绳之以法？”


叶小天笑而不答，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当天在山上，你送了我四条鱼，来而不往非礼也。来日，我也送你一条鱼。”


华云飞先是一呆，继而恍然过来，大哥指的是断头饭吧，他慨然道：“好！等到吃断头饭的那一天，我一定好好喝顿酒，鱼要吃，但我最希望用来下酒的，是那齐老贼的人头！”


叶小天走出去，牢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锁上了，叶小天回首笑道：“到时候，我送你一条金鲤鱼！”


“金鲤鱼？”


华云飞呆呆地望着叶小天的背影，他又不懂了，这位大哥说话怎么总是高深莫测的。


一直在隔壁牢房装模作样地坐着，仿佛一头大猩猩似的毛问智见叶小天走了，登时如释重负，他扑到栅栏边，冲着华云飞嘿嘿地笑：“俺说大兄弟，你咋这笨呢！金鲤一旦脱钩去，摇头摆尾不再回，这话你知道不？金鲤鱼啊，啥意思你知道不？”


可怜华云飞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哪里明白这句话有什么含义，他愣愣地摇了摇头，纳闷儿地问道：“金子做的？不能吃？”


毛问智一拍大腿，急道：“哎呀妈呀，这没文化，是真可怕！”

第42章 我们决斗吧！


倾盆暴雨也未能阻挡住前往县衙抗议、谴责、央求、施压的人群。时间每一秒都在流逝，那流逝的不是时间，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流得就像天上的暴雨，谁不心疼？


向花知县施压的人是当地或外地的士绅；谴责花知县的是致仕的前辈、过路的官员；向花知县愤怒抗议的是众多的商贾；苦苦央求的是那些靠驿路过活的百姓，活脱脱一副众生相。


就连本县的客栈、饭馆的掌柜们也都跑了来，尽管他们最近生意火爆的很，但是他们很清楚，眼下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如果驿路不能通畅，葫县很快就会变成一块死地，重现当年孤山野岭的模样。


种种矛盾、压力，全都担在了花晴风这位本县正印的头上，把个花知县弄的焦头烂额、晕头转向，他本来就是个没担当的人，自然把一切都推诿到叶小天的头上。


只是来闹事的这些人也都了解叶小天那浑不吝的个性，谁敢去他那儿自找没趣，当然是揪住花知县不放，柿子谁不挑软的捏啊。花晴风无奈，只好使人去找叶小天。


当时叶小天正要去大牢，只是硬梆梆地回了一句：“本官正忙着，等我忙完就去县衙！”便把他的人打发回来了。这句话别人或许没资格说，但叶小天这么说，花晴风一点质问的底气都没有。


叶小天的所作所为可比他硬气多了，许多本该由他来拨乱反正的事，现在都是叶小天在做。叶小天已经获得县衙上下一致的拥戴，如果不是因为明知叶小天这个典史干不长久，王主簿早就把叶小天当成了最大的威胁，又岂会跟他合作。


再者，叶小天明知自己干不长久，只想着临走之前把这件事痛痛快快地解决掉，也根本不用顾忌和花知县的同僚关系，行事自然毫无忌惮。花晴风听到回报气恼不已，只能再度派人去催，他可招架不住这么多人的狂轰滥炸。


叶小天从监牢里出来，马上唤来牢头儿面授机宜，那牢头儿也清楚现在葫县刮的究竟是什么风，都说这位典史大人有疯病的，疯的连县太爷都束手无策、齐大爷直呼头痛，他可不敢得罪，自然是唯唯诺诺，听命行事，马上派人去提人犯华云飞。


叶小天嘱咐完了牢头儿，又叫过李云聪、苏循天、马辉、许浩然等人仔细嘱咐了一番，这些人马上冒着大雨离开了监狱，按照叶小天的吩咐各自做事。


做完这一切，牢头儿也把华云飞提来了，叶小天也不与华云飞多说，便与众人披上蓑衣，和周班头等十几个捕快护着华云飞的囚车直奔县衙。


此时，黄大仙岭上……


暴雨倾盆，天雷阵阵。


两个蓑衣人傲然站在黄大仙岭上一块突兀探出悬崖的巨石上。


一个是很英俊的少年，蓑衣的腰带处露出一段麻线缠绵的刀柄和小半截锋利无鞘的刀刃，脚下一双麻鞋，雨水小溪般从他脚下的石面上飞快地流过，少年站在那里，稳稳的一动不动。


旁边隔着半丈多远，斜探出崖的一株高大古松前面，站着另一个蓑衣少年，额头探出一截青布帕裹成的锥形尖角，已经被雨打弯了，他左耳戴着一串黄红相间的大耳珠，珠子下面还缀着一串红缨穗。


山风呼啸，暴雨倾盆，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山顶上。


佩刀少年蹙着眉，迎着呼啸的风雨大声喊道：“我们两个谈事情，为什么要挑这种地方啊，而且还是这样的天气？我总觉得有点蠢。”


锥角少年道：“你懂什么！我看那些唐传奇、宋话本，但凡江湖奇人，从来就不在正常一点的地方说话，一般都会挑个悬崖峭壁什么的，这叫意境。”


佩刀少年道：“包括正下倾盆大雨吗？”


锥角少年道：“天有不测风云！”


佩刀少年重重地哼了一声，酷酷地道：“不如说你有病！齐木开始堵塞驿道了，你听说了么？”


锥角少年道：“那不正好？我们盼的就是这一天！”


佩刀少年道：“你那边已经找了多少人？”


锥角少年道：“不必问，足够了。你呢？”


佩刀少年道：“何必问，难道会比你少？”


“哼！”


“哼！”


两个人沉默一阵，佩刀少年又道：“以后你我二人不可针锋相对，要精诚合作才行。”


锥角少年道：“这件事需要摆平各方面的关系，并不容易。和你们苗寨交好的，你出面！和我们彝寨交好的，我出面。涉及官面的，王主簿出面。生意场上，大亨出面。打我们主意的，刀枪出面。相信各个方面的权势人物对齐木的作为也很不满意，我们要接手容易一些。”


佩刀少年道：“驿路运输方面自有一套规矩，你都明白吗？”


锥角少年道：“你我两个部落中，都有不少子民在齐木手下讨生活，这些人我们一句话就可以接手，有他们这些熟手在，我们要上道还不容易？”


佩刀少年道：“说的也是。仔细想来，他的主意当真不错，这么多年来，我们部落里有不少人在齐木手下跑运输讨生活，我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去搞驿道运输呢？”


锥角少年嘲弄道：“没见识的土豹子，有地种的时候会想到去打鱼？”


“才说精诚合作，你就侮辱我，我要跟你决斗！”


“一点就着，你是炮仗啊？我接受你的决斗！”


“呛！”


钢刀出鞘，狭长似柳叶。


“铿！”


钢刀出鞘，刀背上九只铁环哗愣愣一阵响。


“喀喇喇！”


一道惊雷猛地劈中山顶那棵古松，一股电火冒起，把两位正打算决斗的江湖奇侠吓得抱头鼠窜……


※※※


“呵呵呵呵……”


倾盆大雨在檐下串成了珠帘，齐木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笑意，奈何腮上伤势未愈，只能发出一阵呵呵的笑声。齐木笑了一阵，用缺了几颗牙齿，以致有些漏风的声音说道：“如此大雨，他们还去县衙逼宫，看来真是心急如焚了。”


范雷笑道：“咱们的人自然在其中推波助澜，起了一点作用，不过他们确实着急了。”


“利字当头啊，岂能不急？急得好！”


齐木在厅中踱了一阵，脸上渐渐显出一股阴鹫之色：“我改变主意了！”


范雷讶然道：“大哥改什么主意了？”


齐木道：“等到惊动布政使衙门和几位大土司，夺了他的官职，还需要一段时间，我要整治他，还得再等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我实在是等不了啦，这是其一。


其二，这段时间，咱们的损失着实不小，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上边那些大人物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我在动手脚，如果影响到他们的利益，难免会对我心生不满，此事还该速战速决才是。”


范雷蹙眉道：“可是，他有官身庇护，我们能做什么？总不能明目张胆的……”


齐木截口道：“不！就是要明目张胆！法不责众这句话，难道你没听说过？”


范雷双眼一亮，道：“大哥是说？”


齐木道：“朝廷是个什么操行，你很清楚。这地方，他们是不愿意用强的，忠州这地方，一旦燃起战火，就是一个泥坑，兵马钱粮，流水一般地消耗，能换来什么？得不偿失的。


所以朝廷对于此地，一直绥靖为王，如果有人倒行逆施，逼得民怨沸腾，从而暴乱，打死一个小小典史，这种事，朝廷绝对会不了了之。用一个区区典史的命，换来地方上的安定，在朝廷诸公眼中看来是值得的！”


范雷兴奋地道：“我明白了，咱们不出面，利用那些去县衙施压的人……”


齐木阴恻恻地道：“当然，该推波助澜的时候，也不妨伸伸手。”


范雷会意地道：“我明白！我这就去！”


范雷转身快步离去，齐木慢慢踱到廊下，望着串成了线的雨水，悠然道：“以为民请命而自居，却被愤怒的民众活活打死，抛尸于暴雨之中，这样的结局，很有趣吧……”


※※※


暴雨之中，叶小天还不知道他的死对头齐木居然跟他心有灵犀，也挑了今日决一死战。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雨水里，对陪在一旁的周班头大声道：“下雨？下雨才好！你不是说他们有弓弩么，这样的天气他们无法使用弓弩，我们才可以减少伤亡。


而且，暴雨天突然发动，可以起到出其不意之效！现在华云飞已经被抓，齐府里想必没有那么多的护卫了，我们这时出击容易得手。一旦齐木被抓，首恶被擒，其余党不过是一盘散沙，就不足为虑了！”


“典史大人回来啦！典史大人回来啦！”


负责洒扫的老卢头今天无所事事，正袖着手在廊下看雨，头一个看到叶小天回来，马上跑到菜市场一般吵闹不休的大堂上嚎了一嗓子，只一句话，正围着花知县七嘴八舌的各路人马顿时鸦雀无声。


花知县如释重负，抻了抻被人拽的皱皱巴巴的官袍，正了正被人晃歪了的官帽，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恶意地想：“吵啊！你们继续吵啊！有本事冲那个疯子撒泼去，他不劈头盖脸扇你一顿大耳刮子才怪！”


花知县整理好仪容，沉声喝道：“来啊！速传艾典史上堂，本官有话问他！”


花晴风一语未了，就听“嗵！”地一声响，把他吓得打了个哆嗦，那不是雷声，是鼓声，暴雨之中，惊雷之下，居然有人在击鼓！


鼓声一声声在大堂上回荡，堂上众人面面相觑，叶小天披着一身雨水，踏着鼓声从外边进来，当真是一步一个“脚印”……

第43章 霸道总动员


花知县听到鼓声便有心悸的感觉，在这大雨倾盆的日子里，居然有人到县衙击鼓，心中不祥的感觉更是浓郁，此时再看到叶小天这副模样，情知必有事情，可他只能硬着头皮问道：“艾典史，何人击鼓鸣冤？”


叶小天拱手道：“击鼓鸣冤者，青山华云飞！”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混在那些官绅商贾、百姓之中怂恿大家闹事的齐木党羽立即高声嚷道：“华云飞？那个杀人凶手不是已经被收监入狱了吗？就等秋后问斩的死囚，居然跑到县衙告状？衙门不公、衙门不公！”


叶小天凌厉的眼神一望过去，叫嚣声立即停止了，敢和齐木刀对刀、枪对枪地叫板，敢掴范大管事一个耳光的人，他们又岂敢得罪。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华云飞的确是死囚，但死囚也是人，有冤也得诉！”


花知县讷讷地道：“只是不知，华云飞状告何人？”


叶小天道：“大老爷升堂一问不就知道了？”


花知县心里那个恨呐，早知道叶小天又要给他出难题，他宁可硬着头皮厚着脸皮让这些官绅骂上一阵，也不去找这个疯子回来。如今被叶小天将了一军，花知县只得吩咐道：“来人啊！升堂！”


适逢大雨，正常情况下衙役们都会散到各房歇息，要召集起来也不是一时半晌的事儿，但今日不同，花知县只是一声吩咐，还不等人去传唤，两班衙役便执着水火大杖轰隆隆地闯了进来。


衙役们一上堂便迅速清场，将那些不知所措的官绅百姓统统轰下大堂，都赶到栅栏外雨檐下站着。随即分两排站定，水火大棍敲得好象正放着一千响的“大地红”，口里高声吆喝着堂威。


花知县见此情形，心里咯噔一下：“这厮是有备而来啊！”


叶小天解下湿淋淋的蓑衣，苏循天立即赶上两步殷勤地接过，花晴风坐在案后看见这一幕，心中暗骂：“混帐东西，我这个姐夫对你那么好，也没见你对我这么殷勤，明知他是假典史，你溜的什么须。”


监牢牢头儿亲自押着华云飞走上大堂，叶小天拱手道：“大人，下官职司捕盗缉凶、管理监狱。今日这告状之人乃是囚犯之身，因他声明有莫大冤屈，是以下官斗胆带他来见县尊大老爷，此囚身负数十条人命，乃是重犯，为安全起见，下官请求堂上听审。”


花晴风心道：“说的客气，我若不允，你不是发疯就是耍驴，本官奈何得了你吗？”


花晴风咳嗽一声，道：“准了，赐座！”


叶小天拱手道：“谢大人！”


李云聪赶紧搬了把椅子过来，又用袖子使劲拂了拂，殷勤地道：“大人请坐！”


花晴风看了更加郁闷了。


华云飞是被囚车押来的，那囚车没有遮盖，是以被淋得全身湿透，因为他是身负数十条人命的重犯，押出牢房时还给他上了大枷和镣铐，看着并不显高壮的一个少年，披枷戴锁地站在那儿，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衬得瘦削的脸颊有些苍白。


花晴风骑虎难下，只得坐定升堂，一拍惊堂木，对华云飞道：“华云飞，你所告何人，因何罪状，一一说来，公堂之上，不得妄言，如果蓄意诬告，罪加一等！”


华云飞双手扶枷，大声说道：“大人，草民状告本县军户齐木，为了谋夺草民家的一张虎皮，将我父母双亲生生害死！”


栅栏外面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其中几个齐木的手下立即大呼道：“他是杀人凶手，杀死齐家几十个人，与齐家结有仇怨，此时举告齐家，分别是挟怨报复，是诬告！是诬告！”


叶小天坐在一侧，早就盯着外面呢，此时霍然立起，拿手往外一指，大声道：“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咆哮公堂，干扰大老爷问案，拉下去，每人重打二十大板！”


周班头一挥手，几个捕快立即一拥而上，从人群中扯出叶小天所指的三个人，不由分说就拖下去，摁倒在雨地里，另外几个皂隶扑上去，抡起大棍就打。那几个人一开始还大声抗议，到后来只剩下哭爹喊娘的惨叫声，血从身上流下来，迅速被雨水卷走，看着触目惊心。


旁观众人暗暗心惊，这个疯典史，果然心狠手辣。


花晴风心中暗恼：“这坐堂的究竟是你还是我？是你审还是我审，要下令打人也该由我下令才是，你这般趁俎代庖，置本官于何地？”


只是叶小天这个官儿虽然是假的，气势却越来越盛，花晴风竟然不敢问责。他咳嗽一声，佯装不曾察觉叶小天越权，只对华云飞道：“齐木如何害死你的父母，详细情形，一一道来。”


华云飞从他猎到一只猛虎，第一次在街头售虎，引起齐木手下注意开始讲了起来，讲到他父母遇害一幕时，华云飞迟疑了一下，想起来时路上叶小天对他说过的那番话：“什么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做成什么，跟一个流氓讲什么规矩？”


华云飞把牙一咬，大声道：“草民……亲眼看见齐木带人闯到我家，搜出虎皮，又命徐林、祥哥儿等一众打手将我父母用酷刑活活害死。”


花晴风惊得从公案后站了起来，身子前倾，急声道：“你说……你亲眼所见？”


华云飞道：“不错！”


人群中还有几个齐木的手下，慑于叶小天的威风，刚才一直不敢再说话，如今听华云飞说齐木当时就在杀人现场，而且他本人就是目击者，心里顿时慌了。


他们习惯了对良善百姓为所欲为，习惯了用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去达成目的，习惯了良善百姓反而要囿于种种的约束规矩，捆住了手脚任他们欺压，他们还真不习惯别人也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不应该啊，华云飞不是应该实话实说么？徐林、祥哥儿等人已经死了，只要他实话实说，便是包青天复生，这笔糊涂帐也很难再牵扯到齐大爷头上，就算从齐府搜出那张虎皮，也不过是齐大爷误买赃物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一个齐府的人忍不住大叫起来：“他说谎！他若在场，为何当时不出手救他爹娘？为何徐林、祥哥儿等人好端端的，为何几日之后他才进城寻仇？”


华云飞大声道：“因为，他们在我家水缸里卑鄙地下了蒙汗药，当时我也中了蒙汗药，趁着还没发作爬到院子里，躲到了柴垛后面，他们杀害我爹娘时，我虽已醒来，却还四肢乏力，根本无力救人！”


花晴风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报官？”


这句话说完花晴风就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果不其然，华云飞用讥笑的口吻道：“齐木作威作福，鱼肉乡里，丧尽天良的事做的多了，我葫县官府什么时候为百姓主持过公道？今朝若非有青天典史，我华云飞报仇不成，死便死了，也不会诉之公堂！”


花晴风恼羞成怒，一下子站起来，用力一拍惊堂木，大喝道：“你大胆！”


叶小天慢慢起身，沉声道：“大人，据查，青山沟华氏夫妇，确系暴死，死状惨不忍睹。而华云飞进城之后，专门针对齐木的人下手，徐林、祥哥等人的死状与其父母死状相同，显见是为了报仇雪恨。


华云飞杀人害命，固然该死，可是不能因此抹杀他父母被害的事实。既然华云飞目击了凶手行凶，下官以为应该马上把凶手绳之以法，否则公堂之上这么多人，一旦泄漏消息，走脱了凶手，后果不堪设想！”


花晴风看着叶小天，突然之间全都明白了，什么华云飞击鼓鸣冤，不过就是叶小天导演的一出戏，叶小天和齐木之争，现在已经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刻，而他这位县太爷所扮演的不过就是个公证人的角色，就像当初黄大仙岭上的罗大亨，这场决斗战亦或不战，根本不是由他来决定的。


花晴风无力地坐了回去，垂着头，沉默半晌，轻轻摆摆手，道：“你去吧！”


叶小天的唇角轻轻勾了起来，向花晴风拱起手，一步一步退向大堂外，退到距门槛仅三步距离时，叶小天把袍袖洒然一甩，转身出了大堂。


大堂外，庭院中，暴雨下，不知何时，应召而来的捕快、皂隶、民壮已经站满了院子，雨水哗哗地浇在他们身上，可是他们一个个笔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叶小天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片刻，忽然大步走出去，走到雨中，和他们站到了一起。顷刻间叶小天就被淋透了，豆大的雨点抽在他的脸上隐隐生疼。


叶小天抿着嘴，任那雨水沿着脸颊哗哗地流淌着。所有人都在望着叶小天，本来桩子似的立在那儿的人，在看到叶小天的那一刻，眼睛里突然就放出光来，整个人焕发出勃勃生机。


叶小天振声道：“齐木横行不法，鱼肉乡里，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不知多少百姓深受其害！为何能逍遥至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骤不停歇的雨声，大堂雨檐下的士绅商贾也都摒住了呼吸，默默地听着。叶小天道：“因为齐木有人、有钱、有势力，有层出不穷的阴险手段，可是，这是小民该推脱的理由，是你们该推脱的理由吗？”


叶小天指着肃立雨中的捕快、民壮们：“你们代表着朝廷，你们是官差，是胥史，是文人笔下称为鹰犬爪牙、虎狼之暴的人！这称呼不好听，是不是？可是如果作为执法者，你们连鹰犬爪牙的狠劲儿都没有，那才是莫大的耻辱！


谁都可以怕齐木，唯独你们不可以！如果当官做差的在豪强恶霸面前温顺得像只小绵羊，朝廷还能指望你做什么，百姓还能指望你做什么？百姓向你求公道，你向何人求公道？”


叶小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力一甩，继续道：“我们手里有印把子、有刀把子，有王法，凭什么怕他齐老二？你们欠缺的就是胆量、就是勇气、就是霸道！


什么是霸道？就是他不听话要从他身上辗过去！他听话也要从他身上辗过去！拿出你们的狠劲儿来，对齐木这种人，就得比他更霸道，他才会乖得像只小白兔！在葫县他就是天？哈！天大的笑话！他顶多算是一片阴云，可阴云总会散去，雨也不会一直下！”


叶小天说到这里，滂沱大雨忽地戛然而止。叶小天惊得差点儿跳起来：“我艹，吹出奇迹了！难道我是老天爷的私生子？”但他马上就发觉不对劲了，雨……只是在他头顶停住了，面前的捕快们依旧淋在倾盆大雨之中。

第44章 我们要霸道！


叶小天一见罗大亨，不禁愕然，道：“你怎么来了？”


大亨微笑道：“因为今天雨很大！”


尽管叶小天早已习惯了他跳跃性的思维，听到这话还是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这跟雨大不大有什么关系？”


大亨慢条斯理地道：“因为雨很大，所以没有生意。因为没有生意，所以我很闲。因为我很闲，所以我来看看大哥。”


叶小天无力地扶住了额头，好好一个战前动员，似乎就这样被这夯货给毁了。不过，好象罗大亨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再加上大雨滂沱的，大家应该没听见。叶小天抱着一线希望抬起头，就见罗大亨突然攥起钵大的拳头大吼起来：“要霸道！要霸道！要霸道！”


被叶小天方才一席话煽动得热血沸腾的捕快、皂隶们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儿，因罗大亨这一句话，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所有的人振臂高呼起来：“要霸道！要霸道！要霸道！”


叶小天趁机把手一挥，大喝道：“出发！”


县衙府门洞开，大队人马潮水一般从大门涌出去，把迎面而来准备闹事的“百姓们”弄得一个愣怔，这些人有的打着雨伞、有的披着蓑衣，穿着各色衣衫，扮成各色人物，其中只有两人暗揣短刃，是打算挑起骚乱后如果别人不给力，再趁乱下手给叶小天致命一击的。


一见捕快们这副架势，两个杀手中脑筋更灵活的那个便反应过来，大雨滂沱之际，这么多的人马，除了是去对付齐大爷，还能有谁？他马上振臂高呼道：“疯典史欺压良善，天怒人怨，致使驿路堵塞，断了我等生路，我们……”


“要霸道！辗过去！要霸道，辗过去……”


大字不识几个的捕快、皂隶们被叶小天一席话刺激的眼睛都红了，他们说不出别的，只会用这样简单的词汇来宣泄他们的怒火，激发他们的斗志，于是他们就像一群愤怒的公牛，一边喊着口号，一边轰隆隆地开了过去。


那些跑来县衙准备挑事儿的人都是听命于齐木的，但其中九成九的人不能打，这都是些酒色之徒，被掏空了身子的人，齐木特意挑了这么一些货色，就是为了避免事发后别人疑心到他身上去。


这样一群人，在兴奋的嗷嗷直叫的捕快们面前自然毫无还手之力，立即被冲得七零八落，那个喊话的人直接被马辉故意撞翻在地，等所有人从他身上跑过去后，他爬都爬不起来了，因为大亨扛着巨伞，好死不死地正好从他身上辗过去，就大亨那吨位，这厮怎么承受得起？要不是另一个杀手及时把他扶起，他就要成为史上第一个溺死在大雨里的杀手了。


捕快、皂隶们冲出所谓的抗议人群，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开向齐府，被冲散的抗议队伍中有人抄小道亡命似的逃回齐府报讯儿去了，齐木一听大惊失色，他的府里也不能有事没事地就养着那么多人，整天把府里搞得刀枪剑戟的，那日子还过不过？


是以华云飞被捕后，很多临时召来的打手武士都离开了齐府，齐府中此时的护卫力量与往昔持平，仅仅是用来显摆威风、防鼠窃小贼的，这么点人根本不足以同叶小天对抗，况且，连番交锋一再退让后，齐木锐气渐失，已经没有勇气同叶小天所代表的官府力量对抗了。


齐木急急思忖一番，立即把范雷唤到书房，范雷也知道事态紧急，听齐木面授机宜后马上领命离去，齐木离开书房来到厅中，听到前门外已然传来一阵叱喝呐喊声，不由冷冷一笑，转身离去……


“大人，大人！”


叶小天命人撞开大门，生擒了几个胆敢持械抵抗的家丁后便长驱直入，直闯齐府客堂，齐府二管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连连呼唤，叶小天毫不理会。


“大人，后宅没有齐木！”


“大人，书房、花厅等处都搜遍了，没有齐木！”


“大人，没有……”


叶小天霍然转向齐府二管事，冷然道：“齐木呢？”


齐府二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道：“近来山贼猖獗，堵塞驿路，我齐家的车马队被打劫了好几回，官府指望不上，那就只好自己想办法啦。我们老爷两天前就离开县城，赶往出事地点了。”


“是么？”


叶小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二管事，脸上的神情比他还要奸诈几分：“来人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给我仔细地搜！”


叶小天一声号令，就好象伸手在墙上画了一个标准的圆，里边又填了一个正楷的“拆”字，众捕快、皂隶、民壮们凛然称命，一场轰轰烈烈的拆房子运动就此开始了。


屋里的东西统统搬到院子里，据说是为了防止藏身其间，屋里的人自然也赶了出去。房顶上的瓦都一片片地掀开了，也不晓得这是在找齐木还是在找麻雀，借着这场豪雨，齐家里里外外被浇了个通透，当真是任何“污垢”都洗刷一净了。


齐府二管家万万没想到这位疯典史居然想得出这样的损主意，这哪是一个官员能干得出的事儿？


叶小天这么做，倒也不是很幼稚地单纯为了出气，而是为了进一步瓦解齐木的军心士气，打击他的威望，为打垮齐木后，由李伯皓和高涯、罗大亨三人更方便地接收齐木的势力打基础。


叶小天早就料到齐木狡兔三窟，根本没想过能在齐府抓到齐木。而齐木眼下还只是个嫌犯，如果抓不到他那就只能无功而返，不能查封他的府邸或者抓他府上的人，那对己方的士气就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叶小天就像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看似莽撞疯狂，可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必有所图，或许可以用一个不太好听的比喻来形容，他现在就像一条疯狂的猎狗，一口咬不死你，也要咬口肉下来或者挠一道爪痕，反正不让你好过。


整个齐府比遭了劫还惨，所有东西都泡在水里，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所有房子都被大雨冲洗的仿佛刚发过洪水，仅此一举，当叶小天领着那些淋得落汤鸡一般，却士气高昂兴高采烈的捕快们离去时，整个齐府的气焰就低沉了极点，即便是对齐家最死忠的打手，心头都不免升起这样一个疑问：“齐家，是不是真的要倒了？”


※※※


叶小天带着人蜂拥而来，席卷而去时，整个齐府一片狼藉。


关在齐家水牢里的人也都被放了出来，其中有犯了错的家仆、跟丫环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的护院，给齐家运东西时手脚不干净的贩夫，苏循天本着给齐木多添一分堵，大家便多开一分心的原则，统统释放了。


拘押他们不是重罪，诉之公堂也不过给齐木增加点小罪名，齐木都担上杀人的罪名了，这点小罪无伤大雅，苏循天也就懒得把他们带去衙门，可苏循天绝不会想到其中有三个人，分别叫杨三瘦、邢二柱和岳明。


杨三瘦现在一点也不瘦，白白胖胖，微微有点发福，他都被水牢泡浮肿了。至于本来就比较胖的岳明，如今圆得像只冬瓜。


这三个人被塞进水牢之后，那齐府护院还真去问过齐木，齐木当时正在涂药，听他禀报说什么靖州杨府什么家人，他跟杨家只是偶有生意往来，关系并不密切，当时又在火头上，没等那护院说完，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闭嘴。


齐木只道那护院是说那个杨府管事想要求见自己，这时哪有心情见他，却不知道那人已经被自己的手下关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托叶小天的福，杨三瘦三人才得以重见天日。


三个人跑到大街上时，雨已经小了些，三人并作一排，腆着肚子站在一户人家门楣探出的雨搭下面，邢二柱怯怯地道：“三管……三瘦管……表舅，葫县真是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回靖州吧。”


杨三瘦悲凉地道：“回吧，不回也不行了，钱都没了，不回靖州又能如何？可是……回靖州也要钱啊……”


这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哟！这谁呀这么没有规矩，堵着我们‘蟾宫苑’的门口，还让人家怎么做生意呀？”


杨三瘦三人一回头，就见一个矮胖子，脸上的粉涂得足有半斤重，嘴唇鲜红，跟刚啃完死孩子似的，明明是个男人，偏做妇人打扮，鬓角还插了一朵大红花。这人瞧瞧杨三瘦三人，拿手帕掩着嘴儿格格一笑：“倒是白白胖胖的，缺钱花了？要不要哥哥帮你们指点一条明路？”


杨三瘦瞧着这人总觉得有点邪兴，正想随口应付两句便挪离人家门口，邢二住突然拿胳膊肘儿使劲捣他，杨三瘦恼火地瞪过去，正想再拍他一巴掌，却见邢二柱指着远处，张口结舌。


这时，叶小天正领着大队人马回转县衙，叶小天没有注意到站在屋檐下避雨的杨三瘦这三人，邢二柱却看到了走在队伍最前头，最拉风的叶小天，杨三瘦顺着邢二柱的目光望去，顿时眼神也直了……

第45章 进退狐疑


今日大雨，王主簿待在签押房里一直无所事事，当叶小天率人离开县衙冲向齐府时，王主簿闻讯突然来了兴致，遂搬出他珍藏的那具七弦古琴，打开窗子，点燃檀香，净手，听雨，抚琴，对着瓢泼大雨弹了一首《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本是一首琵琶曲，王主簿以古琴弹来，居然也是杀伐之音阵阵，一曲弹罢王主簿意犹未尽，轻调琴弦，又来了一曲《阳关三叠》，琴声铮铮，正自得其乐间，忽有一名心腹禀报道：“大人，外面有个姓蔡的求见，说是……来自齐府。”


王主簿双手微微一抬，又向下轻轻一按，压住了琴弦，漫天琴音顿时消失，只有哗哗的雨声透窗而入。王主簿笑道：“他还不死心么？不见！”


那心腹道：“大人，那姓蔡的人说，齐大爷和孟县丞与大人您平日里虽然有些龌龃，却是唇齿相依，谁也离不了谁。大人要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王主簿哂然道：“这个，还用他来教我？我们这位县太爷，早已消磨了壮志了，就算没有孟县丞与我联手，你以为县尊大人能与我较量？两者比较起来，孟县丞和齐木才是我的眼中钉啊。所以么……”


那书办道：“所以？”


王主簿双手一抬，一曲《广陵散》便洋洋洒洒地飘进了雨幕：“所以，让他去死吧！”


……


一场豪雨之后，葫县就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概得半天功夫，城中积水才能排到河里去。不过齐家的宅院位于葫县城里位置较高的地方，所以这里的积水只是大约没过脚面。


叶小天一行人赶回县衙，踏着薄薄一层浑浊的雨水，就似踏浪而行。


李云聪一边走，一边分析道：“齐木一定还在城里！”


叶小天道：“他在城里，这是肯定的。但是他在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且想出应对的办法之前，他一定会离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


苏循天道：“奉大人口谕，卑职已调集人手守住四城，齐木走不掉的。”


雨已经停了，大亨倒拖着巨伞，不断晃动手腕，看着大伞在雨水中划出的蛇形水线，玩得不亦乐乎，听到苏循天这句话时，他却突然抬起头，插了一句嘴：“齐木一定走得掉！”


苏循天不屑地道：“毛头小子，你懂什么？”


叶小天笑道：“大亨似乎另有高见啊，且说来听听。”


罗大亨道：“不管我闯了多大的祸，我心里其实都清楚，我爹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可是该瞒着他的时候我还是得瞒着。能偷偷摸摸从他眼皮底下溜走，我就绝不大模大样往外走。


齐木应该也是一样，哪怕他认定了在葫县可以一手遮天，可他干的既然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一定会做不测准备，想离开这么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城还不容易？你们一定看不住的。”


苏循天和李云聪讶然看向大亨，大亨得意洋洋地道：“怎么样，我说的有道理吧？”


苏循天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居然也能有条理了，殊为难得！”


李云聪点头道：“是啊。”


大亨委屈地对叶小天道：“大哥，你说我说话有不着调的时候么？”


叶小天安慰道：“你今天这番话说的挺着调的。”


大亨：“……”


叶小天想了想，忽然停住脚步，对苏循天道：“大亨说的有道理，你把咱们派驻四城的人手都撤回来吧！”


苏循天讶然道：“全撤回来？”


叶小天道：“对！全撤回来！”他的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牵起一丝神秘的笑意，苏循天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就知道他一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


葫县南城，距城门只隔两条街的路口，有一家千氏卤面卤肉店，店主的姓很少见，姓千，名叫千星。卤肉店的店面不大，但后院儿挺大，因为店主还兼着屠夫的差使，帮人杀猪宰羊，有时还偷偷摸摸卖牛肉。


卤肉店的生意挺好，据说这家卤肉店原本开在湘西，有上百年的历史，几十年前遭逢战乱，千家先祖什么都不要，只背着那一锅祖传的卤肉汤逃到了葫岭。传承上百年的卤肉汤卤出来的肉滋味就是不一样，所以小店虽小，生意却一直极好。


店面门口那两只灯笼已经被油烟熏成了灰黑色，地上摆着五六张小几，旁边还有几张条凳，未到时饭口，只有三个食客：杨三瘦、邢二柱和岳明，三人围坐在那张油渍麻花的小桌子边上，神色呆滞。


千星端着两碗卤肉面，晃着膀子走过来，两根拇指长长的黑指甲就浸在面汤里，两碗油汪汪的卤肉面往三个人面前砰地一放，千星不屑地乜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饭香味传来，三个人顿时精神一振，立即坐直了身子，邢二柱道：“掌柜的，再拿个空碗，加双筷子。”


千星没好气地拿过一只还没刷的碗，用那件能拧出二两油的围裙擦了擦，又抓过一双筷子，往邢二柱面前一放，邢二柱就兴奋地分起了汤面。三个人，搜遍全身也只找出那么一点点值钱的东西，向千掌柜换了这两碗面。


等到三个人肚子里有了食物，虽然还没吃饱，却也有了点精神，这才开始商量事情。邢二柱道：“三……表舅，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个人肯定是他！”


杨三瘦蹙着眉道：“你只是见过他，我还跟他说过话儿呢，能不认识？如果说是长得像，也没有这么像的道理！我也认为，一定是他！”


岳明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大管事，咱们可是打听过了，人家叫艾枫，是本县典史，不但和那人不是同一个人，而且这还是个官。无凭无据的，怎么叫别人相信？”


杨三瘦紧紧拧着眉头，道：“没道理！他不但长相、神情与那人一模一样，就连到葫县上任的时间大致都对得上。难道……是个冒牌货？”这句话一出口，杨三瘦自己先吓了一跳，冒官上任？这又不是唱大戏，没这么离谱吧？


岳明道：“不可能。再说了，我们也没见着水舞……”


他左右看看，把声音又压低了些，道：“也没见水舞跟着他呀。”


杨三瘦摸挲着下巴，沉吟道：“一连问过几个百姓了，可惜对这个艾典史家里的情况，他们都不了解，要不然……咱们找个衙门里的人问问怎么样？”


岳明赶紧道：“可别，你没看葫县百姓是如何爱戴他，你敢站大街上喊一嗓子说他是假的，立马就能被人打死。那些衙门中人就更不用说了，听说他们连县大老爷的话都可以不听，却对这个姓艾的唯命是从。那些公门中人机警的很，一旦让他们察觉咱们的来意，随便找个罪名，把咱们弄进监狱……”


杨三瘦苦着脸道：“可是，既然发现了这么个人，难道咱们就这么离开？不成，一定得搞清楚，他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邢二柱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凝重。杨三瘦睨了他一眼，道：“你有话说？”


邢二柱道：“是啊！表舅，咱们下顿饭还没着落呢，如果留在葫县查他，吃什么呢？”


“你……”


杨三瘦气极，举起筷子，想想不妥又恨恨地放下，骂道：“你这头只知道吃的猪，真该把你送到那个什么风铃儿哥哥家里赚饭钱去！”


邢二柱舔了舔嘴唇道：“表舅，人家看中的可是你！”


杨三瘦忍无可忍，一筷子就抽了下去。


三个人蹲在小板凳上商量如何验明叶小天真身的时候，卤肉店后进院落里堆满猪皮羊皮、兽毛兽骨，气味极其难闻的低矮房间里，齐木也正面色阴沉地听人向他禀报着什么。


谁会想到堂堂的齐大爷竟然会待在这种地方？可是又有几个人还记得齐木当年做马夫跑长途时，一样有过苦日子。他发达以后固然穷奢极欲，但这并不意味着必要的时候他不能再过回当初的生活。


听那人说完之后，齐木咬牙道：“幸亏我见机得早，这个小子当真不择手段，居然怂恿华云飞一口咬死我在现场，如果我被这厮抓住，再被他炮制一份口供出来，那真是百口莫辩了。”


对面那人低声道：“他们本来在四城都派了人手，似乎是为了防止大爷您出城。却不知为何，那个典史又突然下令取消了城禁，如今四城畅通，任意出入了，属下以为，其中必有蹊跷。”


齐木微微眯起了眼睛，道：“嗯！这厮虽然有股疯劲儿，可是心思缜密，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他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是……他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齐木蹙眉思索半晌，始终摸不着头绪，越是想不通，他的心里就越是不安：“不行，在范雷回来之前，我必须离开县城。”


对面那人站起身，道：“大爷这就走？我马上安排！”


齐木摇头道：“不！就算他们想大索全城，一时也搜不到这儿，先捱两日，看看声色再说，如果要走，也要待他们人困马乏之际再离开！”


齐木与手下商量着暂离葫县的主意，杨三瘦带着两个跟班彷徨于是走还是留这个问题的时候，叶小天已经回到了县衙，他回到自己的签押房，独自思索良久，便把李云聪唤了进来。


李云聪见签押房里的人都被打发了出去，心中微觉奇怪，便向叶小天拱手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第46章 十面埋伏


李云聪听了叶小天的话，不觉一怔，脸色也稍稍一变。叶小天盯着李云聪的脸，认真地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要确信李云聪肯为他去做这件事，哪怕李云聪有一丝不情愿，他都只能另想办法。


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留有后患，所以帮他做事的人必须心甘情愿。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强人所难。他是冒牌货，早晚要走人，不管在这儿闯出多大的祸事，拍拍屁股就离开了，可李云聪还要在这里过下去，不能像自己一样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李云聪只是刹那的犹豫，便轻松地笑起来：“大人自上任以来，有哪件事做得合理合法呢？可是不管大人做什么事，都能大快人心！李某这几个月过得真比过去几十年还要精彩。所以，大人有什么吩咐就尽管说吧！”


叶小天看得出他这番话确是发自肺腑，不由欣然一笑，招手道：“附耳过来……”


……


两天之后，葫县西郊。


一支商队离开葫县县城，行色匆匆地远去，这样的队伍近来很常见。


齐木使出了堵塞驿路这招杀手锏，试图给葫县官府施加压力，却不想被叶小天一招“釜底抽薪”轻而易举地就给化解了。


叶小天很巧妙地利用了当地彝苗两族原住民的优势条件，他们在这里占据人口的绝大多数，天长日久，也不是全都聚居在深山里，总会有一些年轻人走出来，渐渐融入汉人的生活。


所以在驿路上讨生活的人里面有不少彝苗两族的族民，李伯皓和高涯分别打出本族少酋长的旗号，自然兵不血刃就把他们招安了。这些人占了葫县驿路运输力量的三分之一，一下子就稳定了局面。


由于叶小天对齐木接二连三的打击，齐木的威望正是降到谷底的时候，一向依靠霸权压制从而建立的齐氏帝国迅速崩溃，在叶小天又为他罗织了一个杀人罪名，逼得他遁入地下之后，葫县路段的驿路运输更是群龙无首。


此时王主簿高调登场，他代表官方，邀请罗大亨代表商界、李伯皓和高涯作为大亨的重要合伙人，出面接收齐木的势力。在这种情况下，齐木的一部分手下便转而投靠了他们，不肯归顺的人则被他们用很强硬的手段迅速清理出去，至此完全接管了齐木的驿路生意。


在这几个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要么有人脉的合伙人鼎力合作下，葫县驿道迅速打通了，滞留在葫县的大批商贾得以离开，所以这几天这样行色匆匆的队伍时常可以见到。


这支商队的头目姓樊，樊掌柜的见坐在一旁游目四顾的齐木神色非常谨慎，便安慰道：“齐大哥，你放心好了，小小葫县能有多大的力量，他们的手伸不了这么远。”


齐木先前的担心是对的，叶小天明着撤消了四城的巡捕，暗地里却派了许多捕快换上便装，游弋在县城周围，他知道齐木如果想出城一定会有很多办法，干脆放弃了徒劳无功的蹲守，改为巡狩之策。


可是齐木经营葫县多年，虽然被他逼到遁入地下，手中依旧掌握着极大的潜势力，齐木很快就弄清了叶小天的目的，有的放矢地制定了详细的出逃计划，叶小天布陈于葫县之外的防线，于他而言似乎成了一个摆设。


齐木道：“小心无大错！这几天，我反复回想，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固然是那个疯子出招毫无套路可循，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也是因为我这些年来顺风顺雨，已不复当年谨慎了。”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沉地道：“他很清楚，我离开只是暂时的，等我做好反击的准备，就会卷土重来。所以，南北西东四条路，我不会选择向北，越过漫长的山路去中原，与我毫无助益。


出于同样的理由，向东我也不会考虑，我只能向南或向西。向南是驿道，驿道已经被王主簿控制，他不会容许我离开，所以别看近来通过驿道的队伍很多，盘查必严，我们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向西。向西正好可以去水西，布政司衙门在那里，几位大土司也都在那里，我只要在那里找到一个大人物做靠山，小小葫县就再也没人能动我。”


“这些，我清楚，那个疯典史也一样想得到，所以他盘查的重点一定放在西行之路上，因此即便我们已经突出重围，也要谨慎再三，这个家伙常有惊人之举，我已经领教过不只一次了。”


蔡掌柜的颔首道：“大哥放心，再往前走三里，到了山坳口咱们就换装，车队拐向驿道，咱们几个人扮成彝人，从山中小路穿过去，到了铜仁再换车马前往水西。”


一片低矮的崖下，有一片树林，一个椎夫正骑在树干上挥刀砍着树枝，蔡掌柜的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张风吹日晒显得极为粗糙的脸以及那娴熟的砍柴动作，便收回了敏锐的目光。


但是他们过去不久，那个椎夫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哨，鼓起腮帮子用力吹起来，奇怪的是，他明明用足了力气，脸都胀得通红，哨子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


葫县平地不多，有限的山谷地都被县城和城郊民居占用了，中间只有少数地块种些蔬菜一类的东西，农民的田地大多是山坡地，在山坡上开辟出的一块块小形梯田。


梯田上，三个头戴竹笠的农民挽着裤腿，正拿着锄头锄田垄间的草。其中一个肤色黧黑，看起来像个刚长成的青年，正是乔装打扮的叶小天。左右两个就是李云聪和苏循天，两人也都做农民打扮，和叶小天一起在田间劳作，从岁数上来看就像一个父亲领着两个儿子，很寻常的田间景像。


李云聪咳嗽一声道：“大人，你锄的是苗。”


叶小天脸色一红，幸好脸上涂了炭灰，够黑的，看不出来红来：“啊！这个……回头赔给农家一点钱吧，侍弄田地也不容易。”


李云聪扭头又对苏循天道：“苏班头，草是要用锄的，不是用刨的，你这么一根一根地刨，要把人家的地糟蹋成什么样子。”


苏循天住了手，讪讪地道：“咳，想不到种地也这么麻烦。”


远处，一个赶着羊上山放牧的小牧童突然跑过来，挥舞着小拳头冲他们喊：“正主儿来了！”


苏循天和李云聪立即紧张起来，苏循天道：“大人，他一到咱们就动手？”


叶小天道：“不急，看我脸色行事。”


苏循天看了看叶小天那张大黑脸，道：“大人是说，等天黑以后再动手么？”


叶小天白了他一眼，因为脸黑，眼仁显得黑白分明：“你还有心耍贫嘴，看来一点不紧张啊。”


苏循天咧嘴笑道：“齐木现在不过是一只丧家犬，还怕他什么？”


叶小天摇了摇头，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小心为上。”


……


叶小天的确没有足够的人手监视齐木，即便他撤去四城看守，让他们全部换上便装散到城外要道上充为耳目。


但是他控制了李伯皓和高涯，也就等于掌握了本地最大的两股人脉。就像在中原一些闭塞的农村，任何一户人家有点风吹草动，顷刻间就能传遍全村，只要能把占当地近七成的彝、苗两族百姓动员起来，叶小天就能变成千手千眼的观世音，齐木再也休想在他眼皮子底下遁形。


然而，从来没有人试图动用这股力量，他们也素来不会配合官府的什么行动，所以尽管知道李伯皓和高涯两位少酋长和罗大亨组成了葫县驿路运输三人组，但是齐木一直认为这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正忙于在驿路上赚钱，压根没想到叶小天能把他们调教得俯首帖耳。


种地的、砍柴的、放牧的，甚至骑着驴子走在探亲路上的老妇人、小媳妇，每一个人都是叶小天的眼睛，他们有山里人独有的通讯方式，在这样一张天罗地网之下，齐木如何能够藏身？


前方到了山口，通向山坳中有一条路，岔向左侧绕过山角则是一条羊肠小道，右侧则是一片山地缓坡，蔡掌柜道：“齐大哥，我们到了！”


蔡掌柜让马夫勒住缰绳，从车厢里拿出一个大包裹，齐木从车上跳下来，几个贴身侍卫迅速围过来，包袱打开，里边是几套青黑色的彝人服装，就连头上裹的黑色包头以及彝人喜欢佩戴的黄红相间的大耳珠都一应俱全。


齐木立即宽衣解带、原地装扮起来，几个护卫也都纷纷穿戴起来，蔡掌柜没有忙着换衣服，他先帮齐木穿戴着。


他把那锥尖状包头戴在齐木脑袋上，又拿过一串黄红相间的大耳珠，夹在齐木的耳垂上，仔细端详一下，笑道：“还别说，齐大哥你这么一打扮，真像极了威武雄壮的彝家汉子。”


齐木苦中作乐，咧开了嘴巴，但是笑纹刚刚绽放便又僵在了他的脸上，他的眸中迅速露出一抹惊恐，那个阴魂不散的疯典史赫然出现了！


山坳里，叶小天正负着双手，施施然地走出来，哼哈二将李云聪、苏云飞紧随其后，再之后是十多个佩刀捕快，最后面是黑压压一片持竹枪藤盾的民壮，前路已绝！

第47章 小鸡快跑


齐木从来没有想到他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当年和其他豪杰争夺驿路的控制权时，他几胜几败，最狼狈的时候也不曾这么凄惨过。


齐木的人随身带了几具弓弩，可叶小天居然准备了投枪，用竹子做的投枪，费点功夫而已，连钱都不用花，几百号人一起投枪，遮天蔽日，气势惊人。


明明是捕快，却当军队用，明明是抓人，一动手就往死里整，齐木哪见过这样的典史，要不是他够机警，见势不妙马上躲到了几个保镖的后面，就被当场射杀了。


这一路追杀，齐木仓仓惶惶，身边最后几个侍卫也相继被杀，如今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浑身浴血的蔡掌柜了。


两个人本来是斩断马缰夺马而逃的，现在连马都没了，他们过一条大河时本来是骑马过河，追兵在岸边投掷标枪，两人骑在马上目标太过明显，只得弃马泅渡，饶是如此，蔡掌柜也被一枪贯穿了左肩，弄得鲜血淋漓。


“快！我们去巡检司！”


齐木趁着叶小天等人往上下游寻找渡桥的机会，决定逃往最近的巡检司。巡检司的军营就设在这左近，他之所以选择西行，除了刚刚所说的那些理由，其实还有一个：一旦出现不可预料的意外，可以逃到巡检司避难。


“齐大哥，我怕……跑不到巡检司了。”


蔡掌柜的咳着血，艰难地说道。那枝标枪是从他后肩斜射而入的，因为角度的原因，穿过了左胸，实际上已经伤了他的肺腑，他又奋力挣扎游动，等他上了岸，伤势已经不可控制。


齐木回头看看他，跺了跺脚，甩开大步就走。


蔡掌柜的叫道：“齐大哥，别丢下我。咳咳咳……”


齐木跑出几步，突然眼珠一转，又返身跑回来，蔡掌柜的只当齐木要自己逃命去了，刚刚露出绝望的神色，忽然又见齐木返回来，不由大喜。


齐木将他架起来，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蔡掌柜感激地道：“大哥，今日你不弃我而去，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大哥……呃！”


蔡掌柜一语未了，突然张大眼睛，死死地瞪着齐木，一口短刀已深深刺入他的胁下，刺破了他的心脏。蔡掌柜嘴唇翕动了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身子一软，便瘫倒在地。


齐木咬着牙，连拉带拽地把他拖到小道上，往地上一扔，把他摆成一个正往前奔跑之际突然气绝而死的假象，还把他的一只手摆成向前伸出的姿势，齐木看了看并无破绽，这才落荒而逃，穿过道路一侧的野草蓬蒿，向巡检司驻地赶去。


“快打开门，放我进去！”


齐木披头散发、踉踉跄跄地逃到巡检司军营之下，回头一看，远远的已经看见一条黑线，那是叶小天带着人追来了。齐木心中大恐，赶紧向营中喊话。片刻之后，罗小叶和几个吏目闻讯赶来，登上了箭楼。


齐木一见罗小叶登时大喜，赶紧把湿淋淋地披在脸上的头发往两旁拨了拨，仰起脸儿道：“小叶，快开门，我是你齐世伯啊。”


罗小叶面沉似水，站在箭楼上一言不发，齐木心中有些发慌，大声道：“小叶，你还看什么，快开门啊！”


罗小叶缓缓地道：“罗某刚刚去祭奠了兄弟回来！”


齐木一呆，急道：“祭奠什么兄弟？你们巡检司死了人吗？这些家常我们以后再说，你先放我进去！”


罗小叶嘴角慢慢逸出一丝讥诮的笑意，道：“我祭奠的这位兄弟，就是被世伯你的人用弓弩所杀的那个人。”


齐木呆住了，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日那跋扈的一幕，呆了片刻，齐木突然道：“世侄，这件事你不能怪我。你要知道，世伯手下有那么多人，有时候必须得做点事，才能维护我在他们之中的威望……”


罗小叶的身子猛地发起抖来，他嘶声大吼道：“那我呢？我罗小叶是带兵的人，我手底下几百号兄弟，你齐世伯置我罗小叶于何地？”


齐木勉强露出一副笑模样，道：“是！这件事，是世伯做的……做的有些不妥当。你先放我进去，这件事世伯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


罗小叶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沉声问道：“不知世伯你要如何向我交待呢？”


齐木急回头看看，那条黑线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一个个的人形轮廓了，齐木心中更急，赶紧道：“我……我出一百两，不！一千两！我出一千两银子抚恤，怎么样？有这笔钱，就算他们家男人死绝了，也能过得很好了。”


罗小叶扶着箭楼哈哈大笑起来，他以前一直觉得齐木有手段、有势力，是个不可一世的豪强，但他从来也不知道，当齐木狼狈不堪、六神无主的时候，会是这样一个可怜虫，更想不到他竟不可理喻到如此地步。


齐木听出罗小叶的笑声充满了愤懑，远远的已经有捕快“不要走了齐木”的呐喊声传来，齐木又急又怕，忍不住跳起来大骂道：“罗小叶，难道你要坐视世伯去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不要忘了，我齐家可是你罗家的大恩人，我爹是为了救你爷爷而死，你要知恩要报，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那个疯子抓走！”


罗小叶不笑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齐木心中又慌又怕，罗小叶从十六岁起就受他摆布、任他欺凌，在他心中罗小叶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罗小叶会背叛他、敢背叛他，可是今天罗小叶却直挺挺在站在他的面前，需要他去仰望。


“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且受你胯下之辱，来日我必百倍偿还！”


齐木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忽然“卟嗵”一声跪在营寨之下，扮出一副可怜相，嘶声大吼道：“我爹可救过你爷爷的命啊！我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爷爷一命！你爷爷临终的时候，曾经叮嘱过你和你爹，要报答我们齐家，要生生世世与我齐家交好，这是你罗家祖训，你还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


罗小叶一字一句地道：“齐木，这世上没有还不完的恩情！”


齐木赶紧爬上两步，接着罗小叶的话大声嚷道：“这是救命之恩！你还不了，你还不了的，除非……除非你还我一命！我爹救你爷爷一命，你放我一条生路，就算你还了这份恩情，从此你我两家再不相欠，好不好？”


眼见罗小叶抿唇不语，齐木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当即就在辕门下砰砰地叩起头来：“你放我一马，咱们从此两清！这可是救命之恩，你不能不报哇！你爷爷留下的祖训，你不能不守、不能不守！”


罗小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沉声道：“打开辕门！”左右几个吏目早就恨齐木入骨，一听这话急道：“大人三思，他被人追杀，可不是因为私仇，而是触犯了王法。”


罗小叶按刀厉喝：“打开辕门！”


左右无奈，不敢进言，立即就有罗小叶的亲兵赶下去执行军令。罗小叶冲着营寨下面朗声说道：“齐木，你触犯王法，这是军营，不能成为你的庇佑之地，我只放你过去，你我两间祖孙三代的恩情，就此一笔勾销。”


齐木心想：“要是早知你小子做了白眼狼，老子根本不会来巡检司，弄到现在进退两难。”


这巡检司倚山而建，后边就是茂密的山林，只要被他逃上山去，叶小天的人海战术就失去了作用，他逃走的机会至少能有八成，是以齐木也顾不得讨价还价了，忙不迭点头道：“成！只要你放我过去，咱们齐罗两家从此再无瓜葛！”


齐木回头望了一眼，见跑在最前面的几名捕快距他仅剩三箭之地，心中大急，那辕门才只开了一条缝，齐木就冲过去，从那门缝挤进去，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山跑去。


巡检司的官兵全都闻讯出来了，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兄弟就是被这个人的手下射杀，而他不但不交出凶手，没有任何交待，反而插箭戮尸，对巡检司上下极尽羞辱。


因此所有官兵见了齐木都是面色不善，只是囿于上司的军令，不能有所行动罢了。巡检司士兵们抱着肩膀，冷冷地看着齐木，中间只给他留出一条一人宽的小道，齐木就沿着这两道人墙隔成的小道拼命地狂奔着。


远远的，苏循天一见辕门打开，不由勃然大怒：“罗巡检在干什么，怎么辕门开了。”


眼看齐木就要逃了，叶小天反而放慢了脚步，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道：“让他跑吧，看看他究竟能跑多快！”


苏循天奇怪地看了叶小天一眼，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他也放慢了速度。


齐木连滚带爬地穿过人墙，赶到巡检司后面的栅栏墙边，扭头一看捕快们刚刚冲进辕门，不由哈哈大笑，他推开栅栏门，就向密密的丛林中冲去。


“啊！”


齐木双手一分，拨开两丛树枝，就见一张笑眯眯的面孔出现在面前，此时陡然看见一张人脸，真比看见一条毒蛇还要惊悚，齐木吓得一声尖叫。密林中那人飞起一脚，正中齐木胸口，把他踹飞起来，倒跌出一丈多远。


树丛一阵晃动，从里边钻出四个身穿巡检司军服的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手里还提着绳子，四人上前，像捉小鸡似的把齐木抹双肩拢二背，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是你们罗巡检放我走的，放开我……”


齐木四肢不着地的被四个大汉提回了巡检司，齐木也顾不得已经有几十个捕快虎视眈眈地围在身边，一见刚从箭楼上走下来的罗小叶，便目欲喷火地咆哮道：“罗小叶，你食言！你为什么抓我回来？”


罗小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我放你过去了没有？”


“你……”


齐木顿时语塞，突然，他像有所感应似的，倏地一回头，就见叶小天已经到了辕门，正施施然地往里走，齐木忽然觉得，和叶小天相处久了，不管是敌是友都会变得有点无耻，比如他方才的下跪，比如罗小叶此刻的食言。


齐木欲哭无泪，已经骂不出什么恶毒的话了，只能翻来覆去地道：“你食言！你卑鄙……”


罗小叶哂然道：“明明是你蠢！我胡子这么短，你当我是关云长？”

第48章 风波再起


“妞妞杂货铺”已经和隔壁并成了一间，上边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大亨杂货铺”，这是大亨找他的老师县学教谕顾清歌给他写的，不过没留落款。


顾清歌打死都不题名，虽然他并不富裕，罗大亨也出得起钱，但是文人有文人的风骨，给一家杂货铺题字，这么丢人的事儿他可干不出来，他甚至压根不想给大亨题字，一家杂货铺也敢要他题字？


但是当时他正在洗澡，他的贴身大丫环正在给他搓澡，洗澡的男人和搓澡的女人挤在一个浴桶里，时而你搓搓，时而我搓搓，时而外面搓搓，时而里面搓搓，正搓得其乐无穷，大亨就登堂入室，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鸳鸯浴是洗不成了，如果不答应给他题字，也许大丫头还有进一步春光外泄的危险，于是在以死力争换取到大亨可以不落款的让步之后，顾清歌只好披着浴巾冲进书房，怒火万丈地写下了“大亨杂货铺”五个大字。


此刻，大亨杂货铺柜台里，大亨用他蹄膀似的肥手托着下巴，正和柜台外的一个大姑娘眉目传情。


大姑娘面如满月，柳眉轻盈，丰润的双唇，很有福相。她也和大亨一样趴在柜台上，双手托着下巴，于是纤腰下塌，拱起一轮硕大的明月。从门口路过的叶大娘看见了，扭头对旁边一个妇人很笃定地说：“这闺女，好生养！”


大姑娘是妞妞，自家的店铺卖给了大亨，她们母女搬到了三条街之外的巷子里，还是开杂货铺，生意还不错。因为这里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心里难掩留恋之情，所以时不时会回来看看，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变得很熟悉了。


“大亨哥哥，最近忙吗？”


“忙，忙得脚打后脑勺，我都快忙死了。”


大亨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生意盈门，客似云来啊！每天日进斗金，要进货吧，要记帐吧，要接待客人吧？我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最近瘦了很多，你看出来没有？”


妞妞的目光在空空荡荡无人问津的铺子里扫了一圈，正好落在大亨那张比她大一号的大脸上，轻轻叹了口气：“嗯，瘦了！原来你是三下巴，现在看，好像快成双下巴了。”


大亨道：“可不是！开店时忙，打烊后也忙啊，隔壁绸缎庄老宋家那闺女，老说让我去她们家铺子，说要给我量体裁衣，亲手给我做一身气派些的衣裳。对面沙家那小丫头，天天中午给我送一海碗她亲手包的馄饨，里边没有汤，全是干的，我都当饺子吃，忙啊！”


妞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亨哥哥，我就稀罕你这一点，没人追，还能吹！”


大亨牛皮被戳穿，脸都不红一下，而是很兴奋地道：“你真稀罕我？我也挺稀罕你的，你看我这店里这么忙，一个人正嫌忙不过来，要不你来帮我忙，工钱加倍！”


妞妞刚想回话，就听大街上一声高亢嘹亮的尖叫：“啊……”


妞妞霍然扭过头去，大亨也直起腰，向店外看去，就见大亨刚刚才提到过的对面沙家小吃铺的那个吨位比他小一号的小丫头双手捧在胸前，那声高亢的尖叫正进入最后的颤音阶段。


如果马可波罗还能活到现在并游历至此，如果他有本事穿越到未来，听过那首《我的太阳》，看到这一幕，听到这一声尖叫，他会深刻怀念帕瓦罗蒂先生的。


那大妞儿一声长长地尖叫喊完了，又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像银瓶乍裂似的发出一声高亢的呐喊：“齐木被抓住了！齐木正被押解回城！”


“唿啦”一下，大街上的人群就向她扑过去，迅速把那个身材圆润的姑娘淹没了。妞妞也跑出去，跳着脚儿在人群外围蹦来蹦去，却根本挤不进去，正着急的功夫，就见人群似波翻浪裂，罗大亨从里边挤了出来。


妞妞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什么时候拱进去的，就他这身材，啧啧啧……”


大亨走到妞妞身边，满面笑容：“齐木被抓住了！”


妞妞兴奋地心都快跳出腔子了，一把抓住大亨的手，急问道：“在哪里，在哪里？”


大亨洋洋得意地反问：“知道是谁抓住他的么？”


说完不等妞妞再问，便扬起他的三下巴，悠然道：“我大哥！”


※※※


押送齐木的囚车还没进城，就有半路看到这一幕的百姓疯了似的跑回县城满城的狂喊，很快全城的百姓都疯了，疯着奔走相告，疯着冲上大街，眼巴巴地守在叶小天他们入城的必经之路上。


叶小天带着捕快、民壮，在巡检司官兵的配合下，押送齐木回城。押送齐木的车子是巡检司平时用来进城购买物资的一辆板车，拉车的骡子不时地摇着尾巴，尾巴就扫在齐木的脸上，弄得他直打喷嚏。


“齐木真被抓住了！”葫县百姓把道路两边挤得满满当当，呆呆地看着在他们眼中活阎王一般不可一击的齐木反绑双手，瘫坐在板车上的狼狈相，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


忽然，人群中也不知是谁突然呐喊了一声：“恶有恶报啊！”便是一枚鸡蛋飞出去，“啪”地一声打在齐木头上，蛋黄蛋清淌了一脸。坐在板车上的两个巡检司官兵立即麻利地跳下车子，避开了这个危险的地方。随即，烂菜帮子臭鸡蛋便纷至沓来。


罗大亨拉着妞妞温软的小手站在人群中，一边伸出另一只手兴高采烈地向叶小天打招呼，虽然叶小天根本没有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发现他：“妞妞啊，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


妞妞正欢喜地蹦着，听到这句话纳罕地问道：“什么问题？”


罗大亨道：“这些烂菜帮子臭鸡蛋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难道这些百姓平时一直储备着这些东西，就等着这样的机会砸人？”


妞妞：“呃……”


罗大亨捏着他的三下巴，沉吟地道：“这时候应该扔砖头才对啊。”


罗大亨言犹未了，就有一块板砖从人群中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车上，差点儿打中骡子屁股。


罗大亨马上声明：“不是我扔的，我的砖头在包里！”说着还拎起书包，向妞妞示意。


一见有人开始扔起“重型武器”，巡检司官兵和捕快们开始吆喝着制止起来，人犯已经被控制起来，他们不能坐视人犯被围观百姓活活打死，再说这么乱扔东西实在谈不上准头，没准就会误伤了人。


苏循天和李云聪伴在叶小天的左右，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看着喧闹不已的街头，苏循天遗憾地道：“可惜这厮逃跑的时候没能当场把他干掉，一旦被擒，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就不好下手了，谁知道其中有没有人跟他还有瓜葛。”


叶小天道：“华家命案，有华云飞为人证，如今齐木被擒，从百姓们的反应来看，胆子也都壮了起来，我想……曾受齐家迫害过的百姓，这回应该有勇气向官府告状了。”


这时，在夹道欢呼的道路前方，忽然出现了两个人，一个一身青色劲装，肩后背着一口刀，另一个手执折扇，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两人眼看着前方拥来的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迎上来。


围观的百姓很多并不认识他们，也没注意到他们，但是当百姓们看到押送车队停止前进，叶小天等人迎上前去的时候，他们终于察觉有异，人们停止了呐喊喧哗，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很快一个口讯儿就在人群中飞快地传播开来，堵住囚车去路，迎上前来的那个劲装大汉，是齐府大管家范雷。一些百姓登时兴奋起来：“范雷这副打扮，莫非要劫囚车？一个人对付这么多人，好胆！这回有好戏看了！”


但是头脑稍稍清楚些的人，都觉得事情恐怕是出现了不可测的变化，街头气氛开始压抑起来。


叶小天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走上来的范雷，没有继续往前走，万一这货真是个一条筋的忠仆，自己靠得太近被他一刀给砍了，那时向谁喊冤去？装逼遭雷劈的事儿叶小天才不干。


隔着五步远，范雷站住了，冷冷地道：“我要见我们老爷。”


叶小天道：“你家主人涉嫌杀人，你想见他，等大老爷审过再说。”


“谁说要县太爷审过了才能见？”那摇着折扇的书生突然一合扇子，用扇柄一拨范雷，傲然道：“你自去见你家老爷，我来与他说话。”


那人“哗”地一声又打扇子打开，轻轻摇着扇子走到叶小天身边，倨傲地拱了拱手，道：“水西李秋池，见过典史大人！”


叶小天知道水西是贵州的风水宝地，大人物几乎全都聚集在那儿，就算不长住，也要在那里象征性地建一座府邸，时不时地去那里小住一阵儿，那是贵州权力场的舞台，是彰显每一个人在这个王国中地位的地方。


是以叶小天一听水西就有些头痛，他扭过头看向李云聪，李云聪脸色凝重地道：“大人，李秋池是贵州道第一讼师，许多豪门有些不宜私相了结的事情也是重金聘请此人出面解决的。他有举人身份，交游广阔，同许多豪门都有往来，其实暗地里还担当着官场掮客……”


李秋池把折扇一收又一开，乜着叶小天道：“知道本人什么身份了？没错，李某是讼师，受齐家所邀来葫县打官司的！你就是艾典史？关于我的委托人受人诬告一事，李某有几点问题想请教一下……”


李秋池和叶小天说话的当口儿，范雷已经窜上骡车，伸手去为齐木摘下头上的碎鸡蛋壳，齐木顾不得形象狼狈，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如何？”


范雷用低低的声音急急说道：“一切妥当！”

第49章 你若无法我便无天


范雷也知情况紧急，叶小天那边只要反应过来，就不会容许他们两个再有接触的机会，是以赶紧把这几天办好的事情向齐木禀报：“田家已经答应，只要今后我驿路收入分他三成，便会保你无恙。”


齐木咬牙道：“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三成给了他，未必便吃亏。”


范雷道：“是！提刑司那边我也打点过了，这才请了李讼师来。”


齐木眉头一皱，道：“那华云飞一口咬定我在杀人现场，便请讼师来，又能如何？”


范雷嘿嘿一笑，道：“说起这种事，公门中人比我们还熟谙门径。提刑司的人收了钱，已经为咱们指点了一条明路，我已经买通几个死囚，他们正解往葫县。到时他们会一口咬定华氏夫妇是他们杀的，华云飞说大哥你在场，那几个死囚却咬定人是他们杀的，到时候究竟是谁杀的，就看谁的后台硬了。”


齐木听到这里，不禁“嘿嘿”地笑起来。


李秋池一张利口还真是能讲，为了拖延时间，他东拉西扯的，光是《大明律》就滔滔不绝说出十五六条，饶是叶小天精通律法，可条律却不熟，一时被他绕得晕头转向。


但叶小天何等机警，本来还想反驳他一番，可是只听几句，就知道上了当，李秋池这分明是缓兵之计啊！叶小天急急一扭头，恰好看见齐木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叶小天心中一沉，立即高声喝道：“分开他们！”


李秋池高声抗议道：“齐府家人见见主人有何不妥，你们但有真凭实据自然可以告他，如此忌讳重重，莫非你们要徇私枉法？”


叶小天又道：“把这孙子轰到一边。”


李云聪和苏循天二话不说立即上前赶人，李秋池高声叫道：“岂有此理，有辱斯文！啊！亏你也是读书人……”一边说一边被推到路边，李秋池目的已达，却也没有什么反抗。


那边，周班头和罗巡检也上前把范雷轰开，押解着齐木继续上路，等队伍过去，李秋池走到大道中央，高声叫道：“艾典史，想跟李某过招，你还嫩了点儿，有我李某人出手，齐木必定安然无恙的。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空中回荡，两旁百姓鸦雀无声，渐渐的，开始有人悄悄撤离，慢慢的越来越多。罗大亨皱起眉头道：“我大哥想做点儿事还真难呐，这些人也是真不争气，这一吓就又当起缩头乌龟了？”


妞妞眼波盈盈地向他一瞟，揶揄道：“方才你还说你大哥本事，现在怎么说？”


罗大亨信心满满地道：“我大哥不会认输的！”


囚车继续走在路上，齐木在车上坐起来，开始放肆地大笑，听着那刺耳的笑声，叶小天叹了口气，扭头看看李云聪，李云聪默默地点了点头，悄然离开了队伍……


※※※


押送齐木的队伍还没回城，就有人先行赶回向花知县报讯了，花知县闻讯大喜，立即换上一件簇新的官袍，会齐了王主簿、顾教谕、税课大使等各路官员，静候在县衙里。


花晴风正等的焦灼不已，忽然有衙役从侧厢绕过来，对他附耳说了一番话，讲的正是发生在大街上的一幕，花晴风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大变。


他盛装坐在公堂上，本想威风一回，好好审审齐木，宣泄一下这几年来所受的冤枉气，骤然听说还有这等变故，不觉又想起齐木的跋扈与可怕来。花晴风坐立不安，犹豫半晌，突然扶住额头呻吟了一声。


顾教谕纳罕地道：“县尊怎么了？”


花晴风扶着额头道：“本官的偏头疼又犯了，哎哟！疼得厉害，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先去后面歇息一下，来人啊，快去请郎中！”


花晴风说完，起身就往后边走，顾教谕起身道：“县尊大人，艾典史正押解……”


他还没说完，花晴风已经急急闪到屏风后面去了，此时王主簿也刚刚听人禀报了大街上的一幕，一见花晴风这般表现，不由冷冷一笑，随即却也蹙起眉来：“想不到齐木还预留了后手，这下不好办了啊……”


叶小天押解齐木到了县衙，只有王主簿带着顾教谕和税课大使等一班人出来，对叶小天道了几句辛苦。叶小天道：“县尊大人可在，齐犯现已押到，大老爷还该趁热打铁，立即升堂问案才是。”


王主簿道：“县尊大人本来盛装升堂，恭候典史大驾的，不想却突然头疾发作，现在已经回了后宅，找郎中医治去了。”


叶小天怔了怔，道：“偏头疼发作？”


王主簿似笑非笑地用讥诮的口吻道：“是啊！方才有人不知对他耳语了些什么，县尊大人便偏头痛紧急发作了，想必是因为那人耳语时口气大了点，吹的老爷不舒服了吧。”


“哦？”


叶小天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淡淡地道：“那么，下官且让人进去促请一下，如果县尊有恙，今日实在升不得堂，那就暂且把案犯收押，改日再审好了。”


王主簿一怔，他本以为叶小天一听他的话就会明白花晴风又打了退堂鼓，按照叶小天的驴脾气，马上就会按捺不住，冲进后堂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也会把那只缩头乌龟揪出来，没想到叶小天竟变得这么好说话，难道他以为齐木抓到了，此案便盖棺论定，再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王主簿刚想提醒叶小天两句，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了回去。叶小天向他和几位官员拱拱手，回身安排事情去了，王主簿看着叶小天的背影，眸中渐渐露出深思之意。


叶小天让苏循天促请县尊升堂，苏循天去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这才胀红着脸，怒气冲冲地出来。看到叶小天，苏循天停住脚步，略一迟疑才垂着头走过来，有些不自然地道：“大人，县尊老爷……头……痛得厉害，今天实在升不了堂，你看是不是……”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改日升堂就是了。”


叶小天转身对罗巡检和周班头道：“罗兄，还要麻烦你帮周班头把人送去大牢。县尊大人病了，我去探望一下。”


罗小叶一听苏循天吞吞吐吐的语气，就知道那个乌龟县令又犯了胆小的毛病，不过见叶小天倒是毫不气恼的样子，他也不好发作，只好点点头，陪着周班头又将齐木的囚车移往大牢。


叶小天回转身，对苏循天道：“大老爷是在三堂还是后宅，若是后宅我倒不方便探访了。”


苏循天悻悻地道：“当然是后宅，你以为他躲在三堂就不怕你找他么？去也没什么，我姐姐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不怕见外客的。再说，大人这段时间忙碌，有日子没见令妹了，她们时常向我问起你。”


叶小天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看看大老爷！”


※※※


罗小叶和周班头押着齐木往大牢走，周班头对罗小叶愤懑地道：“咱们大老爷还真是属乌龟的，这回……齐木不会再度逃出生天吧？”


罗小叶也是脸色阴沉，却安慰他道：“放心！艾典史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周班头点点头，心中不期然又充满了希望，倒是安慰他的罗小叶，始终脸色阴郁，心事重重。


当他们赶到大牢的时候，范雷和李秋池居然也跟了来，被捕快们挡住外面，李秋池在人墙外向齐木拱拱手，高声道：“齐老爷稍安勿躁，最多三五日，李某便救你出去！”


齐木高声道：“有劳李讼师了。”


他满眼怨毒地盯了罗小叶一眼，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大笑着走进牢房，昂昂然的倒像走进他的府邸。


牢房里面不知何时又是人满为患了，八间牢房有七间塞满了人，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就像进了菜市口，只听这个喊冤说只是摸了人家小姑娘一下屁、股，那个说只不过和邻居因为孩子打架而打了一架，齐木刚进去就被吵得头昏脑胀，不觉皱起了眉头。


靠牢门的一间牢房倒是空旷许多，因为里边只关了两个人，一个人正盘膝坐在角落里，垂着头，因为披头散发的，也认不出是谁，另一个人靠在他的对角处，蜷缩着双腿坐在那里，形容憔悴，似乎有些恐惧的模样。


齐木一看此人，便失声道：“庆唯？”


孟县丞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急忙站起，大喜道：“齐先生，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你……啊……你怎么？”


他见齐木戴着手枷脚镣，登时一呆。这时一个狱卒打开了牢门，李云聪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用力一推齐木的后背，喝道：“进去！”


齐木一个踉跄进了牢房，他缓缓站定，回过头来冷冷地盯着李云聪，李云聪却没理睬他，只是吩咐人“哗啦”一声上了锁，一班捕快、狱卒便走了出去。


齐木重重地一哼，回头对孟县丞道：“你不用担心，最迟三五日我便可以出去，到时候我自会救你出……”


刚说到这儿，齐木的声音突地戛然而止，坐在墙角那人在狱卒们离开之后正慢慢抬起头来，还伸出双手把披散在额头的头发向左右分了分，露出一副年轻的面孔，那是一个眼神像狼一般锐利的少年。


齐木的瞳孔蓦然一缩，失声叫道：“华云飞！”


华云飞森然一笑，像狼一样凌空一跃，朝他扑去……

第50章 拂钟无声


“姐夫，典史大人来看你了。”


外边忽然传来苏循天的声音，正坐在桌边喝茶的花知县闻言大惊，赶紧一个“乾坤大挪移”，迅速闪到榻上，拉过一床锦被盖在身上，闭着眼睛哼唧起来。苏雅瞧他这副样子，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感伤。


有外人来，苏雅有心回避，可是丈夫既然偏头痛发作，而且病的这么严重，旁边又没有别人在，她若再离开的话未免不像话，只好先到榻边坐下。


叶小天跟着苏循天进了房间，绕过屏风转进卧室，乍见一个绯衣丽人坐在榻边，叶小天来不及细看，便长揖到地，恭声道：“见过夫人。”


苏雅款款起身，柔声道：“典史大人不必拘礼，循天，你陪典史大人坐坐，我去看看郎中来了没有。”


苏雅说完便闪身离开了，但她并没有真的走，从前门刚一出去，就又绕到后门进来，悄悄藏到了床帐后面。


叶小天走到榻边，花晴风正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近了，哼唧声立刻提高了一些，苏循天搬来一把椅子请叶小天坐下，叶小天看着花晴风满脸痛苦的样子，轻轻咳嗽一声，道：“县尊大人。”


“嗯……哼……啊！艾典史来啦，你坐！哎哟，本官这头痛病，哎哟……”


叶小天道：“下官刚把齐木抓回来，不想县尊大人病了。如今下官已命人把齐木关进大牢，等县尊大人好些再审不迟。”


花知县一听叶小天今天没有刁难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忙挣扎起身道：“公事要紧，本官……怎么能因私废公呢，齐木一案，万众瞩目，还是早些审理为好。”


苏循天见姐夫装模作样的这副德性，心里头就腻歪，他撇了撇嘴，心中暗想：“装！你继续装吧！如果人家真的答应你马上提人犯来，你肯定立即又得病重不起了。”


叶小天连忙按住花知县，道：“嗳，怎也不急于这一时。”


叶小天向花知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语双关地道：“大老爷您病了嘛，病得很重啊！”


床帐后面，苏雅听到叶小天这句暗含揶揄的话，不觉羞红了脸：“是啊，晴风他真的生病了，生的是‘软骨病’。一个大男人得了这种病，还如何顶天立地？”


花晴风自然也听得出叶小天的暗讽，只是佯做不知，三年来，他在葫县磨去了锐气，却也磨厚了脸皮。


叶小天说过那句话后，却也再没有什么冷嘲热讽，只是简单地询问了一下他的病情，便与他开始商榷公审齐木一案的细节。


花晴风心中暗道：“齐木显然是早有了准备，却不知要从哪里搬来救兵，你还想对付他？恐怕用不了多久，你就该迎接他狂风暴雨一般的报复了。”


面子上，他自然是不会表现出来的，还做出一副身患重疾、强打精神的模样与叶小天商量，两个人有模有样地说着话，苏循天等的无聊，就在一边坐着喝茶。


苏雅在床后听了很久，见这号称艾疯子的人没有刁难丈夫的举动，暗暗放了心，正要转身离开，就听外边一声大喊：“大老爷，大老爷，大事不好啦！”


花晴风近来一听“大事不好”就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从榻上坐起来，也顾不得装病了，大惊道：“出什么事了，进来说话！”


花晴风听得出那是贴身随从的声音，是以命他进来。那人匆匆跑进来，对花晴风道：“大老爷，大事不好！前衙传来消息，说那齐木刚刚入狱，便被华云飞暴起狙杀，孟县丞与他们关在同一牢房，也被华云飞一并杀了。各监房里的犯人群起越狱，现已尽皆逃散！”


“啊？”


花晴风一听顿时茫然若失，站在床边半晌无语。


叶小天惊讶地道：“华云飞杀了齐木和孟县丞？”


花晴风的那个长随忙不迭点头，道：“不错！大牢那边传来消息，说齐木和孟县丞当场暴死……”


花晴风大怒道：“怎么可以发生这样的事，报信人呢？”


长随道：“就候在外面，是牢头儿亲自赶来报的信。”


花晴风大吼道：“叫他滚进来说话！”


片刻功夫那牢头儿便到了，牢头儿对这个傀儡县太爷也是根本不放在眼里，不过面子功夫还是要讲究的，他毕恭毕敬上前施礼，又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站在下首。


花晴风虽然恨不得齐木早死，却不愿让自己承担一点责任，而犯人在狱中杀人又成功越狱，这事他可脱不了干系。当然，直接管理监狱的是司法口的人，那人干系更大。


可是管理葫县司法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孟县丞，一个是叶小天。孟县丞……就别提了，他已经作为嫌犯死在狱里。艾典史……也别提了，这个混蛋怎么就不该死的时候死了，该死的时候偏偏不死呢？


花晴风恼火地拍案道：“为什么要把他们三个关在一起？”


他这一拍桌子，茶盏同时跳起，把苏循天吓了一跳，杯中茶水泼出又烫了手，疼得苏循天跳起来“雪雪”地往手上吹风，还不高兴地瞪了姐夫一眼。


牢头儿苦着脸道：“大老爷，牢房紧张啊。卑职已经向大老爷您申请过六次了，请求拨款修缮扩建监狱，大老爷总说县上财政紧张。县上财政紧张，卑职这牢里就只好更紧张了……”


花晴风呆了一呆，奇道：“咱们牢里关了很多人么？”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下官自打到了葫县，不是就说过要严打击一切不法事么？县尊大人为此还特意张贴了告示，既然严厉打击，这牢里各色人犯自然就多了。难道县尊大人把这件事给忘了？”


“这……”


花晴风窒了一窒，没好气地对那牢头儿道：“那也不能把他们三个关在一起啊。”


牢头儿依旧愁眉苦脸：“老爷，其它牢房已经满了，实在是塞不下人了，又不好把这三个重犯和普通犯人关在一起，就这一间牢房，还是卑职好不容易腾出来的，不过，卑职给他们三个都加了枷锁镣铐，照理说就算关在一起也出不了事。”


花晴风怒道：“可现在偏偏就出了事！那华云飞既然戴了枷锁镣铐，如何还能这般神勇？据我所知，孟县丞就是会武功的，而齐木的武功尤其好些。”


牢头儿耷拉着眼皮道：“卑职也在纳闷儿呢，他的枷锁镣铐怎么就打开了呢？想来此人是会撬门压锁的，果然不是什么善类。哎！他脱了镣铐，孟县丞和齐木偏偏却还戴着，结果就……”


花晴风气得发昏，他用力喘了几口粗气，扶着桌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好！华云飞既然已经把孟庆唯和齐木给杀了，这也就罢了，可他为何又能越狱？”


牢头儿没精打采地道：“各间牢房里关的犯人实在是太多了些，华云飞暴起杀人之后，有人大声鼓噪叫好，有人惊恐喧哗，牢房里就闹腾起来，结果……把墙给挤破了。”


花晴风：“……”


牢头儿撩起眼皮，试探地道：“大人？”


花晴风的眼睛突了出来，不敢置信地：“墙……破了？你说牢墙……破了？”


牢头儿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是啊，大人。”


花晴风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突然狂吼道：“牢墙破了？牢墙都能破了！啊？你……你们……”


花晴风突然倒退两步，一时眼冒金星，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牢头儿轻声慢语地道：“是啊大老爷，牢房紧张啊。卑职已经向大老爷您申请过六次了，请求拨款修缮扩建监狱，大老爷总说县上财政紧张。县上财政紧张，卑职这牢里就只好更紧张……”


花晴风两眼一翻，一下子昏了过去。


……


齐木和孟县丞死在狱中，重犯华云飞逃逸的消息刚一传开，再度陷入压抑的葫县就沸腾了，全县百姓好像过节似的欢腾起来，到处张灯结彩，鞭炮声声。还有乡社自发组织了舞龙、舞狮队伍满城游走表演。


安南天听到这个消息后哈哈大笑：“好啊！我留在葫县果然留对了，看到了这么精彩的一出好戏，凝儿先去铜仁，可惜了。”


他站起身，笑吟吟地道：“打点行装，咱们也走吧，去铜仁拜望一下神侍老爷子。另外，把有关这个艾典史的事情报给太公知道，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洪百川获悉齐木死亡真相后，也是放声大笑，笑声极其舒畅，只是大笑之后，突然又有些意兴索然。他沉默良久，才深深一叹，道：“可惜、可惜了，可惜官不是那么好做的，如此此人真能走上仕途，或许……”


洪百川顿了顿，摇摇头，又自失地一笑，道：“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上头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吧。”


他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刚要举步往外走，忽然又站住，仔细想了想，猛地一拍额头，道：“哎呀，到底是老了，看我这记性，再有两天大亨开店就满一个月了吧？也不晓得这孩子究竟……唉！这孩子……”

第01章 我欲行


齐府愁云密布，齐夫人哭成了泪人儿，那些侍妾一流的女人虽然不像齐夫人一般悲伤，却也是面现悲戚之色，她们浮萍一般的命运，离开了这棵大树，又该依附何人呢？


李秋池带着一个背包裹的书僮从侧厢客房里走出来，往客厅中冷冷地看了看，便往外走，正好言安慰齐夫人的范雷见状，连忙赶出来，扬声唤道：“李讼师，你这是去哪儿？”


李秋池站住脚步，淡淡地道：“自然是回水西。”


范雷愕然道：“我大哥的事儿，李讼师不管了？”


李秋池折扇在掌心滴溜溜一转，“唰”地一下又握住扇柄，向范雷道：“齐木已死，齐家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李某是受田家委托来帮你们的，如今还有必要留在这里？”


范雷又惊又怒，道：“我大哥分明是被那个疯子使计害死，李讼师就不闻不问了？”


李秋池淡淡地道：“利之所至，便是天，李某也敢去捅个窟窿。没有好处，就是一个平头百姓，李某也不会去得罪。告辞！”


李秋池向范雷拱了拱手，带着小书僮扬长而去。范雷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齐夫人泪水涟涟地追出来，哽咽地道：“大管事，老爷死了，咱们齐家可怎么办呐！”


范雷咬牙道：“夫人放心，我与大哥情同手足，这个仇，我一定会替他报的！”


范雷低头思忖一会儿，用力一跺脚，道：“夫人，请给我准备一笔重金。”


齐夫人抹抹眼泪，诧异地道：“大管事是想？”


范雷道：“我贵州一带，有一伙悍匪，来去无踪，身手高明，号称‘一窝蜂’，我想找到他们，请他们出手把那狗官干掉！只要那狗官一死，这葫县就还是齐家的天下！”


李秋池带着书僮走在大街上，路过县衙的时候，站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望着衙门口出神，这时旁边有人笑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李讼师么？怎么，可是有人托你诉讼？你若不知衙门里头怎么走，本官带你进去！”


李秋池转身一看，恰好看见叶小天带着马辉、许浩然等几个捕快从道路上过来，李秋池皮笑肉不笑地道：“艾典史，好手段！”


叶小天打个哈哈，道：“李讼师，过奖，过奖！”


李秋池道：“这一番，李某真是受教了，果然是越小的地方越没规矩，越是小吏越视王法如无物。”


叶小天讶然道：“莫非李讼师被吓着了？看你这行色，是打算回水西了？”


李秋池不愠不恼，笑吟吟地道：“不错！齐木已死，李某留在此地已经没有意义。李某这就要回水西，艾大人来日如果有机会去水西的话，一定要知会李某一声，李某人……会好好款待你的！”


叶小天也是笑容满面，极亲切地道：“好啊！艾某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本想着有暇的时候，再设一桌接风宴，好好款待一下你这位从水西来的贵客，却不想你这就走了。如果来日李讼师再有机缘来葫县，也请李讼师一定要知会艾某一声，艾某也会隆重接待的。”


“哈哈，好说！告辞！”


李秋池向叶小天笑着拱拱手，转身就走，待身形转过去后，脸色已一片铁青。叶小天笑吟吟地看着李秋池远去后，对苏循天和李云聪道：“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你们两个也好好歇歇吧。”


李云聪问道：“大人去哪里？”


叶小天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道：“我去县衙后宅看望舍妹。”


李云聪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揖，叶小天便往衙门里走去。李云聪直起腰来，看着叶小天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衙门口，突然说道：“苏班头，你觉得，叶小天这个人……该死么？”


苏循天脱口道：“当然不该死！”


李云聪眼神里飘过一丝阴翳，缓缓地道：“可是，老爷们想要他死，你我小吏，能做什么呢？”


苏循天咀嚼着李云聪的这句话，渐渐的，也沉默了……


※※※


叶小天要去后宅，却不好穿过县太爷一家人的住处，他从侧厢甬道一直走过去，到了尽头角门儿进去，便是后宅之后奴仆下人们所居的那处狭长区域。


水舞陪着乐遥正在园中玩耍，福娃儿则捧着一根嫩竹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吃着，忽然，它抬起头嗅了嗅鼻子，然后发出一声婴儿般的鸣叫，这一声鸣叫充满了喜悦的意味。


福娃儿扔下竹子就向前方小径上窜去，那么肥硕的身子，跑动起来竟是敏捷如兔，和罗大亨那肥胖海狗般奔跑的英姿有得一拼。


“叶大哥！”


水舞循声转头，一眼看见叶小天正沿小径走来，一种莫大的惊喜突然涌遍了她的全身。


叶小天这些天的确很忙，再加上受了伤，不想让她知道后跟着揪心，所以一直没到后宅里来，水舞平时天天见他也不觉得怎么，可是一下子见不到人了，她才发现那思念已不知不觉就像沉甸甸的果实般，挂在了她的心上。


水舞还没跑过去，福娃儿已经撒着欢儿地扑到了叶小天身边，叶小天突然也是一声欢呼，俯低身子扑过去，然后……正笑着要扑上前的水舞和遥遥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叶小天把福娃儿仰面撞了个大跟头。


福娃儿到底还小，那身量哪是叶小天的对手，不过它皮糙肉厚的，倒不用担心被撞伤。叶小天把福娃撞翻在地，然后像毛驴儿尥蹶子似的围着福娃儿蹦了两圈，就要作势跳到它肚皮上去。


水舞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前把他拦住，遥遥则像小猪似的撅起嘴巴，跑上前把福娃扶起来，嗔道：“小天哥哥坏，一来就欺负福娃儿。”


叶小天笑道：“这个胖家伙，上次一见我就顶了我一个大跟头，这次还想重施故伎，我只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福娃儿刚被叶小天撞翻时有些发蒙，这时大概是明白过来，突然很欢喜地往后一仰，“嗵”地一声倒摔在了地上，把水舞和乐遥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它被撞晕了。


福娃躺下以后，就用两只熊掌“砰砰”地拍着圆滚滚的肚皮，看那样子，是很希望叶小天上来蹦几下的。水舞啼笑皆非，冲它喝道：“快起来，你们俩呀，一大一小，全没个正形！”


水舞说完，便拉起叶小天道：“快，进屋坐着，我刚沏了壶茶，水温正好。”


水舞拉着叶小天进屋，忙不迭取过茶杯为他斟茶，道：“叶大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叶小天道：“嗨！这不是这阵子忙嘛，每天回来都很晚，实在是顾不上……”


叶小天说着，转眼看到桌上放着几个小栗子，便顺手拿起一个丢进嘴里，嚼啊嚼啊嚼了半天，皱着眉又吐出来，道：“这栗子怎么……啊！这谁吃完枇杷还把核放这儿……”


水舞刚斟了茶，正要端到他面前，一看他拿着枇杷核嚼了半天，登时大窘，那是她吃过的，上边可是有她的口水，一时间水舞臊得面红耳赤。叶小天一见她脸色便明白过来，赶紧转向福娃儿，大声质问道：“说！是不是你！”


福娃儿正眼巴巴地蹲站在他身边，显然对这久违的男主人很喜欢，看到叶小天横眉立目的样子，福娃瞪着一双熊猫眼，很无辜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男主人为什么有点不高兴了。


遥遥又像小猪似的撅起了嘴巴：“小天哥哥就喜欢欺负福娃儿。”


叶小天哈哈大笑，道：“行，那哥哥就欺负欺负你。”


“啊！不要……”


遥遥尖叫着刚要逃走，已被叶小天大手一伸，揽住了她的小腰肢，把她抱到了自己怀里，有些胡茬的下巴在她的嫩脸蛋上蹭来蹭去，蹭得遥遥咯咯直笑，水舞趁机红着脸把枇杷核收走。


叶小天和遥遥笑闹一阵，让她带着福娃儿去院里玩耍，房中只剩下他和水舞后，叶小天便压低声音对水舞道：“这几天我就安排，咱们想办法离开葫县。”


水舞大喜，眸中登时放出光来，脱口道：“真的？”


叶小天吃味儿地道：“你就这么想见那个小风哥哥？”


水舞微窘，辩解道：“才没有，人家只是想爹娘了。”


叶小天展颜道：“啊！想爹娘那是应该的，我也想我爹娘，我还想我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水舞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很久不听他疯言疯语了，这时听了，不知怎么却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


叶小天笑了笑道：“你也不用特别准备什么，免得被人看出破绽，也不要告诉遥遥，她还小，不懂事，可别说漏了嘴，你只心里有数就好，我这边做好准备，就会安排接你离开！”


水舞欣喜地点了点头，想到很快就能见到父母双亲，心里登时说不出的欢喜。


范雷是齐木的结拜兄弟，齐夫人对他是极信任的，所以毫不迟疑地为他准备了一笔黄金，范雷将金元宝打成一个包裹，便悄然离开葫县县城，踏入了莽莽丛林。


他听说过悍匪“一窝蜂”的事，却没有途径找到他们，他打算抄小路赶到铜仁，请那里一个交游四海的朋友出面帮他寻找“一窝蜂”。“一窝蜂”胆大包天，就没有他们不敢接的案子，只要请到他们，那个疯典史……


范雷想到叶小天凄惨的下场便忍不住冷笑起来，可是笑意刚刚漾现在他的眸中，密林中就突然飞出一枝利矢，利矢从他眸中钻入，血淋淋的箭尖便从脑后冒出来，范雷一声没吭，便仰面栽倒在密林之中……

第02章 难做的大亨


这些日子，叶小天早把葫县内外情形摸得底儿透，他也相信至少李云聪、苏循天、罗小叶这些人是不会反对他离开的，当然，此时他还不知道孟县丞当初竟然与众人定下了杀人灭口的主意，事情比他想像的要棘手一些。


叶小天虽然在暗中做着离开的打算，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为了麻痹有可能在暗中盯着他的耳目，他甚至还忙里偷闲地去了一趟大亨杂货铺，同这位便宜兄弟见见面。


叶小天走到十字大街的时候，大亨正很悠闲地趴在柜台上，同据说恰巧经过这里的妞妞姑娘聊着天。店里面很安静，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这两个人一问一答地在扯淡。


“妞妞姑娘，其实我不是胖啦，我只是懒得瘦，说起来呢，身子健康就好啦，瘦骨伶仃的模样怎么配得起我这大掌柜的身份呢。”两个人交谈得很融洽，大亨趁机把自己最大的缺点轻描淡写地提出来。


叶小天走进杂货铺，惊愕地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极其气派的杂货铺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有些日子没来了，万万没想到大亨真的很败家，“大亨”杂货铺竟然弄成了这般光景，比一家上档次的古董店都要雅致，三千两银子……只怕是打不住的。


大亨和妞妞伏在柜台上，目光缠绵，含情脉脉，完全没有注意到店里进来了人。


“是啊，你倒是想瘦来着，不过呢……下辈子吧！”妞妞抢白了大亨一句，托着下巴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儿一转，突然很感兴趣地问道：“如果有来生，你想做啥，还做人吗？”


大亨道：“做人没意思，要是有下辈子，我想做只鸭，沿着大江大河，游遍整个天下！”


妞妞两眼放光，道：“哇！好浪漫啊！”


大亨问道：“你呢，如果有来生，你想做啥？”


妞妞想了想，兴致勃勃地道：“如果有来生，我想做只鸡。每天早上喔喔喔的，叫醒所有人！”


大亨笑道：“这事多没意思。”


妞妞道：“没意思我才做，你是不知道，我家邻居养的那只鸡，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叫，吵死人啦，人家可是最喜欢睡懒觉的。”


大亨托着圆润的下巴，美滋滋地挑逗起来：“那你喜不喜欢裸睡呢？我可是很喜欢裸睡的，裸睡起来最舒服……”


“咳！”


叶小天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对少男少女没羞没臊的对话。


“啊！大哥！真是稀客啊！我这店自打落成，你就没有来过两回，哈哈哈……”大亨脸皮厚，看见叶小天毫不害臊，立即打着哈哈向他迎过来，妞妞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蛋儿对大亨道：“你们聊，我先走了。”


大亨道：“好，有空再来啊！”


妞妞向他扮了个鬼脸，经过叶小天这个本县有名的大人物时，又敬又怕地看了他一眼，踮着脚尖轻轻走过他身边，这才偷偷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走掉了。


妞妞一走，叶小天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问道：“店里怎么没客人？”


大亨道：“有啊！不过上午一般没客人，下午客人多些，每天都有三五个人光顾呢。”


“三五个……”


叶小天看看这富丽堂皇、雅致豪绰的“杂货铺”，顺手从货架上抄起一把扇子，“刷”地一下打开，看着那风格很独特的扇面，说道：“杂货铺嘛，进一堆蒲扇卖就好了，这么精致得值个十几文吧，有人买么？”


大亨道：“大哥，这扇子二百两银子一把呢。”


叶小天吓了一跳，赶紧合起扇子，毕恭毕敬地放回货架：“二百两一把扇子？大亨，你这是坑人还是被人坑了？”


大亨笑道：“进价当然没那么贵啦，我是二十两一把进的，不过这可是东瀛扶桑国的扇子，上边又涂了来自天方国的香料，加价当然就要狠一些。”


叶小天心中很是无奈。虽然他对大亨开店本就不抱希望，可也没想到大亨竟然会把店开成这副模样。叶小天问道：“你这店里这些东西，三千两银子怕是打不住吧？”


大亨道：“那当然，我赊了不少货呢！”


叶小天道：“人家肯赊给你？”


大亨沾沾自喜地道：“本来是不肯的，不过他们一听我爹是洪大善人，就肯了。”


叶小天绝望地道：“快到一月之期了吧？你爹到时会疯掉的。”


大亨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也是。哼哼，总觉得我不行，到时候一听我赚了那么多银子，他不乐疯了才怪。”


叶小天猛地瞪大了眼睛，愕然道：“你赚钱了？”


大亨理所当然地道：“那当然！我从三天前才开始有进帐的，到现在为止大要盈利一千两了吧。”


叶小天的眼睛瞪得都快掉到地上了：“从三天前才开始赚钱，你就赚了一千两？你用抢的啊！”


大亨道：“干嘛要抢？人家哭着喊着给我送钱，我也不好意思不收是不？”


叶小天：“……”


※※※


“这是啥玩意儿？”


“鸟笼子。”


“铜的？倒挺漂亮。”


“谁说铜的？这是金的。”


“金的？用金子打鸟笼子，你……”


“大哥，有钱人的心理，你不懂。”


“哎，你这种人的心理，我的确永远不懂。”


杂货铺里，大亨津津有味地向叶小天介绍着他的生意经：“直接买块大的店面？那需要很多钱啊大哥，我爹才只给了我三千两，我把两个小店铺拼起来，店面一样够大，但是我分别买和直接买一个大的店铺价钱可差了许多。再说，这条街上那么大的店铺肯出售的人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才认识似的盯着眼前这个死胖子：“所以，你就故意要在杂货铺旁边开杂货铺？”


“嘘……”


罗大亨赶紧四下看看，忸怩地拧着手指道：“当时人家还没喜欢上妞妞嘛，要不然怎么也不会打她们家主意的。”


叶小天吁了口气，道：“你从一开始就想开一家这样的‘杂货铺’？”


罗大亨摊开双手，无奈地道：“不然怎么办呢？难道真开一家小杂货铺？那能赚什么钱呐，一个月赚来的钱还没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多。可是客栈、酒楼、妓馆、赌馆，全都有人开了，最赚钱的当然是驿路，那时它又属于齐木。我没办法赚过路商贾的钱，那就只好赚他们的钱了。”


叶小天佩服地道：“好主意！他们开设各种产业，都是为了赚过路商贾的钱。可他们赚来的钱怎么花呢？于是你就开了这么一家专门供本地富人光顾的‘大杂货铺子’，赚他们的钱？”


大亨拍手道：“不错！兄弟这主意不错吧？”


叶小天摸挲着下巴，缓缓地道：“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是山里发现了金子，于是许多淘金客都跑到山上去淘金。可是淘金子辛苦不说，还有生命危险，最后还未必能淘到金子。


这时就有一个精明人，在山脚下开了个铺子，专门卖东西给淘金的人，后来许多淘金人并没有发财，甚至送了性命，这个开杂货铺子的反而发了大财。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黄澄澄的金子上时，他偏偏盯住了那些人的口袋。大亨啊，你跟他可有一拼啊。”


大亨开的的确是一家“杂货铺”，因为他不专卖丝绸，也不专卖茶叶，更不专卖珠宝，但他什么都卖，这不是“杂货铺”是什么？然而他只卖最稀罕、最贵重的东西，他的“杂货铺”不是开给普通人的，而是专向富人兜售奢侈品的，暴利也就成了必然。难怪他生意这么冷清，原来干的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买卖，一天哪怕只做成一笔生意，也比别人苦哈哈地干一个月赚的多。


大亨也学着叶小天的样子，摸挲着他的三层肥下巴：“唔，我没听过这个故事，不过听起来，这人想法跟我好象真是一样嗳。”


叶小天摇摇头，有些不理解地道：“锋芒毕露是本事，可大智若愚呢，那才是境界。大亨啊，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平时大智若愚，愚到连你爹都痛心疾首？”


大亨一脸茫然，道：“大哥，我怎么大智若愚了？”


叶小天道：“你平时那么不着调……”


大亨道：“我就是那样的啊！不然我该怎么样？难道明明是个少年，我还得硬装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我平时什么样和我做生意也没关系啊，我又不是傻子，做生意还不会吗？”


叶小天苦笑道：“可是你平时那般表现，弄得所有人都以为你……我也是那么看你的。你爹整天为你操心，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大亨突然沉默起来，叶小天敏锐地道：“你有心事？”


大亨回到柜台后，慢慢在柜台上趴下，双手托着下巴，一张胖脸登时向上变形，看着就像一只正在微笑的肥肥的加菲猫，可他并没有笑，神情反而有些落寞：“在我爹面前，我的确有些……装模作样，其实也不算装模作样，只能说是破罐子破摔吧。”


叶小天在他对面坐下来，静静地听着。大亨轻轻叹了口气，难过地道：“我娘死的早，据说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我……太胖了……”


这句话听着有些好笑，可叶小天笑不出来，大亨道：“听说我娘临终时留下遗言，不希望我长大了像我爹一样到处奔波，她希望我读书做官。于是，我爹从小就不遗余力地让我读书，我曾经很努力，真的……”


看着大亨悲伤的模样，叶小天忽然有些心酸。


大亨又叹了口气，道：“可我真的不是那块材料啊，我曾经很用功、很刻苦，可我读书就是不成，我怕我爹会失望，可我继续念下去，一定会让他失望，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逃学、弃学，想让我爹早点死了这份心，也许他就不会整天为了我的学业费尽心机，而我也不用天天看到他失望的脸……”


每个做父母的都希望为孩子安排好他的一切，让他的一生按照自己指定的道路走，似乎这样他就会得到幸福，可是谁又知道他们的孩子是不是喜欢他们为他选择的路呢，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呢？


太多的希望，便成了沉重的压力，大亨的父亲整天揪心难过，而在大亨心里，这也成了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如山的重负，叶小天虽然没有过这样的遭遇，可是看到大亨悲伤的脸，他却能够想像得出，大亨曾经受过怎样的折磨。如果大亨自己也肯不放弃，继续在读书求官这条路上走下去，洪百川当然会永不死心，这对父子将要承受的折磨，或许比现在还要重百倍。


叶小天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微笑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怎么说，你已经证明了你有经商的天份，你不是废物，你可以拿着账本告诉你爹，你是天才，只不过不是体现在读书上，而是在经商上，你爹会开心的。”


“嗯！”


大亨的小眼睛顿时放出光来：“我数着呢，还有两天了，再有两天我爹就会来查帐，我现在开心的晚上都睡不着觉，就等着我爹来，给他一个惊喜。”


叶小天道：“何必再等两天，你既然提前达成了你爹的条件，何不现在就告诉他，让他开心开心？”


大亨到底是个少年人，他或许有经商的天分，对赚钱很有一套独到的思路，但是他的性情就是跳脱甚至有点滑稽，叶小天这一鼓动，他顿时就按捺不住了：“那我现在就去告诉我爹？”


叶小天道：“现在就去，我陪你去！”


“好！”


大亨跳起来，兴致勃勃。


叶小天迟疑道：“可是你这店……”


大亨道：“没关系，打烊呗。你不用担心生意的问题，那些有钱人是越贵越想买，越买不到越觉得值得买，咱打烊！真要是有人来了却碰到铁将军把门，他明天一定会再来的！”


叶小天摇头笑道：“成！这方面我可没有你明白，听你的。”


大亨当下就把一些贵重物品全都装进厚重的铁箱，锁进固定在地上的大钱柜里，又锁了店门，便高高兴兴回家去。


看到他又习惯性地背起书包，简直把书包当成了一件别致的佩饰，叶小天就有些引俊不禁，方才那个心事重重大智若愚的肥胖少年在他心中渐渐淡没，大亨还是大亨，那个不着调的中二少年。

第03章 极品父子


叶小天和大亨锁了店门便往罗家赶，穿过几条街巷，还没走到罗家，旁边巷子里便突然钻出一个野僧，那野僧胡子拉碴，头上只有半寸长的头发，身上穿一袭破烂僧袍，脚下一双旧芒鞋，貌相十分凶恶。


这野和尚也不知为何行色匆匆，恰与大亨撞个满怀，野和尚打个酒嗝，那酒臭气扑面而来，大亨厌恶地推了他一眼，怒道：“你这野和尚，不守清规，也好自称出家人？”


那野和尚喝得脸面通红，醉眼乜着大亨，大怒道：“佛爷自走自路，是你这不开眼的东西挡了佛爷的道，你还敢口出不逊，招打。”


大亨忽然瞪大了眼睛，他认出这个野僧了，这野和尚可不就是上回向他父亲化缘的那个人么，大亨正要说话，野和尚上前当胸就是一拳，大亨肉厚，倒不觉痛楚，但是大怒之下立即还手，两人便厮打起来。


叶小天起先还想上前解劝几句，拉开两人了事，不料不但没有拉开两人，反而被那野和尚打了一拳，叶小天大怒，立即扑上去，和大亨一起群殴野和尚。


三个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叶小天忽然察觉远处似乎有人过来，定睛一看，就见一个身穿铜钱员外袍的中年人，步履从容，见人便笑，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的，正是洪大善人。


叶小天大吃一惊，他倒不怕洪百川，可是洪百川笃信佛教，对僧侣向来毕恭毕敬、奉若神明，如今大亨跟一个和尚大打出手，一旦让洪大善人看见，本来就瞧儿子不顺眼的，还不狠狠教训他？


叶小天赶紧叫道：“大亨，别打了！”


大亨打得兴起，此时正揪住那野和尚的脖领子，挥拳猛击他的秃头，听见叶小天的话，大亨气呼呼道：“大哥你别管，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坑蒙拐骗的假秃驴。”


那野和尚奋力一挣，挣脱了大亨的手，一记冲天炮便捣在大亨的鼻子上，大亨“哎哟”一声，登时鼻血长流，捂着鼻子败下阵去。野和尚不依不饶，追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这时，洪大善人已经走到近前，看见儿子与人打架，不由大吃一惊，急忙高声叫道：“阿弥陀佛，切勿动手！”


这时恰好那野和尚挣脱了大亨的手，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打得大亨踉跄后退，紧跟着那野和尚“呀”地一声大吼，身形向空中一纵，双臂张开，仿佛一只苍鹰扑兔，膝盖在半空中就屈弯起来，狠狠磕向大亨的脑袋。


“去你妈的！”


随着一声霹雳般的大吼，凌空飞来一只大脚，那野和尚老鹰般扑下去，还没啄着大亨这只肥鸡，就被那只大脚踹中，打着转儿飞出去，扑愣了几下膀子，晕头转向的愣是没爬起来。


洪大善人凶神恶煞地扑上去，提起袍袂就踹：“让你打我儿子，让你打我儿子，你奶奶个熊，当真好胆！连我儿子都敢打！我让你打我儿子，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老子打得你妈都不认识你。”


那野和尚被洪百川一连串不成章法却又凶猛之极的攻击打得鬼哭狼嚎，欲待逃命，却又被洪百川摁住，继续不依不饶地狠揍，叶小天站在一旁都看得呆了：“大亨这父子俩，还真是极品啊！”


洪大善人连踢带踹的，把那野和尚打得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这才愤愤然住脚，脸红脖子粗地走回来，喘着粗气，很关切地对大亨道：“大亨，你没事吧？”


大亨不知何时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两团纸来塞住了鼻孔，和叶小天并肩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爹发威，这时一听他爹问话，赶紧摇摇头，应道：“孩儿没事，呃……爹啊，他是出家人……”


洪大善人恶狠狠地道：“出家人擅动无名，尤其该揍。你真没事吧？”


大亨把胖脸向左右使劲甩了甩，叶小天咳嗽一声，上前拱手道：“壮士，你有喜啦！”


洪大善人大惊道：“喜从何来？”


叶小天笑眯眯地转向罗大亨，道：“大亨，来，跟你爹说说。”


大亨登时忸怩起来，双手扼腕，一只脚尖在地上划着圈圈，羞羞答答地道：“人家怎么好意思，还是大哥你替我说吧。”


洪大善人刚刚气红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惊疑不定地道：“大亨啊，你又闯什么祸啦？”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怜的洪大善人受刺激了，在大街上就这么笑，一直笑回家里，坐在客厅里还是笑个不停。罗大亨担忧地看着他爹，对叶小天小声道：“前些天流行的那个什么疯笑病，不会传染到我爹这儿了吧？”


洪大善人开心极了，大亨小时候起，他就按照大亨他娘临终的遗愿，一门心思想让儿子当个读书郎，将来出仕入相，建个书香门第，可是这个儿子实在不争气，洪百川心里的标准早已一降再降，低到不能再低了。


这几年来，他唯一的心病就是儿子这么不中用，万一自己死了可怎么办，就算给他挣一份天大的家业，也禁不起他胡作非为地败啊。


再说现在有自己镇着，宅子里没人敢作鬼，可是如果他不在了，儿子这么浑浑噩噩的，就是被下人哄骗，万贯家产也能旦夕之间化为乌有，到时候儿子可怎么活？


万万没想到，儿子居然有经商的天分，洪百川给儿子的条件是小有盈余，其实心中的底线是别赔的太多，那么自己百年之后，给儿子挣下的万贯家财，怎么也能撑到儿子老去的那一天，却不想……


儿子出息了，洪百川怎么能不高兴？他笑着笑着，忽然想起早逝的妻子，一时间悲从中来，又喜又悲，两行老泪登时滚滚而下，可是嘴里却还在笑，这一下大亨更是手足无措了。


洪百川又哭又笑的过了好半晌，激荡的心情才平息下来，他欣慰地看着儿子，道：“这是从你出生以来，爹听到的最开心的事，大喜事啊！今儿爹要设宴，请典史大人作陪，好好庆贺一下。大亨啊，你说，想吃什么？”


“嗯……”


大亨咬着手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突然兴奋地道：“桂花糕！”


洪百川：“……”


叶小天：“……”


一桌盛宴，水陆八珍，各色美味，尽皆齐备。


洪百川算是放开了胸怀，酒来杯干，喝得好不畅快。


叶小天浅酌着相陪，大亨虽未成年，可洪百川今天高兴，特意破例允许他也喝点酒，奈何大亨只喝了一口，觉得难喝之极，于是他就专心致志地对付他的桂花糕了。


桃四娘又端着一盘桂花糕上来，见罗大亨正狼吞虎咽的，便柔声劝道：“大亨少爷，你不用急，你要喜欢吃，四娘再做便是。”


罗大亨含糊不清地道：“这一个月天天泡在杂货铺里，只有每天晚上才能吃到新鲜出笼的桂花糕，真是馋坏了。”


洪百川慈爱地看了儿子一眼，一杯酒便微笑着下了肚。


叶小天忽然想起一事，见桃四娘气色还挺好，便悄声问道：“四娘，你家相公……没有再为难你吧？”


桃四娘神色一黯，随即放松了神情，向叶小天福了一福，低声道：“还没谢过大人仗义相助。徐伯夷他……已经和奴家和离了。”


“哦……”


叶小天眉梢一挑，道：“恭喜四娘！”


桃四娘听了顿时一愣，自从她伤透了心，终于答应跟徐伯夷和离之后，但凡听说此事的人莫不对她好言宽慰，一开始听着她还觉得熨帖，听久了耳朵都生茧子了，现在最腻歪的就是再听安慰她的话，却没想到叶小天竟是这般反应。


叶小天道：“四娘与此等畜牲和离，从此再不必受他欺凌，此为一喜。女儿家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选择一个好丈夫，嫁人无异于第二次投胎，不幸四娘所托非人，如今四娘正当年轻貌美，再寻一个合适的夫家不难，若拖延日久，再被徐伯夷想方设法休弃，那时岂非更加凄惨？所以我说，离得好！离得正当其时！是以要恭喜四娘你啊！”


桃四娘听了叶小天这番高论，发了半天怔，心里不知怎的，忽然就敞亮起来，原本郁结的心情豁然开朗，遂向叶小天福礼再拜，道：“多谢典史老爷良言相劝，奴家茅塞顿开了！”


大亨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问道：“对了，四娘，你们两人和离之后，可是被那混账赶出了家门？”


桃四娘心情已经开朗，倒是再无黯然神色了，只是平静地答道：“房子，那徐伯夷留给奴家了。他丑事败露以后，乡邻无不鄙视，县学中人也是个个鄙弃，在本县实在待不下去了，便卷了家中细软，去水西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心想：“李秋池那刁嘴讼师此番无功而返，是被我得罪狠了，不想徐伯夷这个冤家也去了水西，这水西都快成了我的冤家集中地了，幸好我不去水西，否则这伪君子、真小人济济一堂，还不把我啃得渣都不剩？”


叶小天自然不会想到他一语成谶，这水西还真成了他将来必去之地……

第04章 我来也！


孟县丞死在狱中，而杀人凶手逃逸无踪，其能越狱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犯人太多把牢墙挤破了，这个荒唐的理由气得花知县当场昏倒。


但他事后去大牢查看，牢墙确实太单薄了些，贵州冬天不太冷，所以即便是砖石的房舍也不像北方墙壁厚重，不过大牢这种地方本该格外加固的，但是……县里没钱。


花知县痛定思痛，决定等今年朝廷拨下银子，无论如何也得挤出一部分彻底修缮一下大牢，再也不能出现这么荒唐的事情了。不过，亡羊补牢是以后的事了，眼下的事还是要解决。


此事报到朝廷，他的考课上有个污点那是在所难免了，好在孟县丞此时已是待罪之囚，而杀人者又是被他勾结地方大豪欺压迫害过的百姓，仇杀事件的性质再加上孟县丞此刻的身份，远不及一县典史刚刚赴任便被强盗加害严重，这个黑锅花知县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可是另一件事他却很上心，这件事就是叶小天了。叶小天是假典史，按照孟县丞原本的计划，是要等他上任一段时间后再悄无声息地把他干掉，没想到叶小天此人太能折腾，孟县丞还没把他干掉，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如今大事刚了，风波才息，就算想按照原定计划行事，也该再等一段时间，但是花知县等不了啦。因为他刚刚接到消息，艾家已经有大队人马上路，直奔葫县来了。


艾家听说艾典史上任路上遇险，本人幸而未死，但家人护卫尽皆遇难，顿时大惊。虽然那时出远门很不便利，但是艾典史的弟弟还是亲自赶来探望，并且带了一些遇难护卫的家属。


另外就是花知县看到了重新掌权的希望，叶小天扳倒了孟县丞，干掉了齐木，在这个过程中王主簿虽然暗中推波助澜，起了一些作用，并且在驿路运输上抢到了一块肥肉，但是这个风头却都被叶小天给抢了。


原本由孟县丞掌握的司法这一块，现在是水泼不入、针插不进，对叶小天唯命是从，王主簿也没机会把手伸进去，趁这个时机把叶小天干掉，他就有极大可能接手孟县丞和“艾典史”相继死亡后留出的这块权力真空。


于是，花知县秘密召集当日曾参加密议的各首领官、佐贰官，商量如何尽快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花知县坐在堂上，左手边一连三个位置，只有中间一张坐了人，那是老学究似的王主簿。孟县丞的位置空着，艾典史的位置也空着。


其他如本县儒学教谕顾清歌、训导黄炫，巡检罗小叶，驿丞、税课大使、县仓大使等不入流的杂官们全都坐在那儿，一个个沉默不语，堂上气氛十分压抑。


这其中有些人这些日子已经和叶小天有了很深的交情，自然不想动杀心，比如罗巡检。还有人是把叶小天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眼里，心生赞赏，是以不忍暗害于他，比如县学的顾教谕和黄训导。


其他人就是各有考虑了，比如王主簿考虑的是：此时让叶小天消失会不会这最大的好处就要落入花知县的腰包？另外有些人则是不想冒率先提出杀人的建议。


花知县在葫县三年，肩上担着孟县丞和王主簿两座大山，头上骑着齐木这个太岁，背后还有山中部落不时给他捣蛋，弄得他焦头烂额，渐渐怯懦怕事起来，如今一条肩膀上的重负突然去了，顿时轻松了大半。


眼见众人都沉默不语，一向不敢主动向孟县丞和王主簿发声的花知县居然咳嗽一声，很威严地看向王主簿：“艾家的家人已在路上，很快就会赶来，只等他们一到，事情马上穿帮，你我众人谁也难逃干系，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这件事，王主簿以为如何？”


王主簿打心眼里不愿让叶小天现在死，但是想到艾典史的家人，王主簿也心中作难，他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说话，倒是罗小叶按捺不住了，开口道：“大人，当初共议由叶小天冒名顶替，本是孟庆唯的主意。如今想来，下官觉得也有不妥，叶小天就一定要杀吗？不如放他离去，对外便声言艾典史重病不治而死，此事干系重大，叶小天难道还会对外张扬？如果我们给他一笔重金……”


花知县瞪起眼睛，道：“罗巡检，你能保证他绝对保守秘密？得意忘形的时候，人是会吐露秘密的。酩酊大醉的时候，也是会吐露秘密的。来日他若生计艰难，难说不会以此秘密作为挟制向我们索取种种好处，而且无止无歇！”


顾教谕道：“县尊大人，顾某观此人种种作为，不像是那种人。”


花知县听了这句话，心有戚戚焉地叹息道：“人，是会变的啊……”


这一来，顾教谕也无话可说了。


※※※


苏循天在后宅里时而坐着，时而立起，时而绕池水假山而行，时而又站在树下发怔，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


苏雅将鱼食抛进池水，逗弄得鱼儿纷纷跃起，将池水激得荡漾不止，她微笑着拍拍手，扬眸乜了坐立不安的弟弟一眼，打趣道：“想见人家水舞姑娘了？那就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苏循天道：“才不是。”


苏雅笑容微敛，道：“那是因为什么事，你在外边又惹麻烦了？”


苏循天道：“我近来循规蹈矩的，能惹什么麻烦？”


苏雅道：“那是？”


苏循天烦恼地摆摆手，道：“哎！这种事，你们女人不明白的。”


苏循天说完一扭头就走了，苏雅愣在那里，失笑地摇了摇头。


苏循天出了后宅，绕过花知县议事的三堂，刚刚过了二堂门口，就见李云聪跟丢了魂儿似地在那里一步一踱。


今日议事，花知县派了不少人手封锁了三堂入口，就连二堂处也加派了人手，不过苏循天和李云聪都是知情人，而且是被他们派去监视叶小天的人，是以倒不防着他们。


苏循天在李云聪面前站住，李云聪负着双手，眼神发直，就像面前多了一根柱子，下意识地绕过他，继续向前踱，踱出六七步，转身往回踱，到了苏循天面前，下意识地又是一绕，踱过去。


苏循天叹了口气，唤道：“李吏典。”


李云聪充耳不闻，苏循天不得不提高嗓门扬声再唤：“李吏典！”


李云聪愣了愣神，回头见是苏循天，脸色立刻又垮下来。


苏循天低声道：“我姐夫……正召集人马商议如何对付他。”


李云聪道：“我知道。”


苏循天看了李云聪一眼，道：“李吏典，我苏循天没服过人，就是服他。孟县丞那么阴险的人，齐木那么嚣张的货色，都被他扳倒了，如果他最后反被这种……这种……”


苏循天咬了咬牙，道：“却被这等小人伎俩所害，我不甘心！”


李云聪的眼睛亮了起来：“要不，咱们把这件事知会与他？”


苏循天脸上现出痛苦挣扎的神色，道：“可是，那是我姐夫啊。”


李云聪道：“那又怎样，咱们告诉他，让他早早逃走也就是了，难道他还有本事对付你姐夫？”


李云聪拳掌相交，咬牙切齿半晌，顿足道：“走！咱们找他去！”


二人匆匆走出县衙，先去叶小天住处，拐过一条街，还没钻进巷子，就见叶小天从远处走来。叶小天赴罗府之宴，老怀大慰的洪百川大醉不起，被人扶去歇息了，叶小天和罗大亨又说了一会儿话，眼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往自己住处赶来。


自从齐木被杀之后，齐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叶小天捱了几日见没什么凶险，平时也就不要周班头派人跟着了，他喜欢自由自在，总是被人盯着的感觉不好受。


此时叶小天微有醺意，随意地漫步街头，有那认得他的人都毕恭毕敬向他施礼，叶小天也是微笑颔首，一路行来颇为惬意。


苏循天和李云聪见到叶小天，马上快步迎了上去，一左一右将他挟住，苏循天低声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叶小天见二人神色诡异，不觉有些奇怪，当下也不多问，顺从地跟着他们拐进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胡同，苏循天和李云聪立即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叶小天听了顿时怔住，他有想过这些官员的黑，却没想到他们的心有这么黑，胆子有这么大，也许水西讼师李秋池的那句话说的有道理，越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员胆子越大，越是小官小吏，越是狂妄跋扈。


李云聪催促道：“你快走吧，除了我，还有人受命盯着你的，不过你放心，有我俩帮忙，一定安排你离开，不会被人发现。其实你现在如果想走，就算大摇大摆地走，相信也没人敢拦你。”


苏循天急道：“是啊，你就别发愣了，这就收拾行囊，马上走！”


叶小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我妹子怎么办？”


苏循天想到叶小天一走，那可人儿便也要跟着离开，心中好生不舍，可是难道他能把人留下，只得咬牙道：“我去帮你接她，我就不信，后宅里头有人敢拦我！”


叶小天摇了摇头，轻轻地道：“我从靖州到这里，是一路被人追杀过来的。我不想再一路被人追杀着离开！”


李云聪急得跺脚，道：“那你想怎么样啊？”


县衙三堂里，原本肃静的大堂又变成了菜市场，持不同意见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花知县没有一言而决的魄力，只能坐在上首无奈地看着大家激辩。


这时，紧闭的大门忽地轰然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束金黄色的光映进来，堂上顿时一静，众人齐刷刷向门口望去，就见叶小天披着一天晚霞，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拱手：“大家好，在商量让我怎么死吗？我来送死啦！”

第05章 我去也！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过长街，最前头是两个“开路鬼”，每人手中撑着一杆铭旌，其形如亭，上挂红绸，一面写着“进士及第”，一边写着“葫县典史”，其后是一对大锣，一班穿号衣的吹鼓手吹吹打打的十分热闹。


再接下来是几对官衔牌，一顶返魂轿。轿后是僧、道、尼两教弟子，念经的念经，招魂的招魂。之后又有白色旗幡无数，纸钱儿撒得雪片儿一班，长街上不少百姓望棺大哭，伏地祭拜。


一口上好的棺材，是洪大善人捐赠的，抬棺杠的全部是县衙捕快或皂隶，共计三十二人，其中周班头和苏班头扛首杠，这已经是出葬的最高标准了，再往上是四十八扛，那得有爵位的人才行。


纸人、纸马足有上百个，都由人扛着，棺木前边李云聪腰系孝带，手捧灵位，上书“葫县典史艾枫之灵位”。


因为艾典史是外乡人，等他家人赶到还要起出棺木运回本籍，此时入土只是葫县上下的一片心意，所以埋葬地选的不算太远，就在城外十里的黄大仙岭脚下，青山沟旁一处青山绿水环绕的地方。


葬坑早就挖好了，埋棺，填土，立碑，献祭果，点香火，一应事了，和尚、尼姑、道士们又绕着坟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当上百个纸人纸马烧成熊熊大火的时候，王主簿扶着哭得泣不成声的县太爷走上前，泪流满面地宣读起悼词来。


花知县腰里束了一条白绫子，展开一纸悼词，噙着热泪念道：“噫！维年月日，谨致酒肉之馈，祭于典史艾公柩前！噫！君乃至于此，吾复何言！噫！若有鬼神，当传吾念！噫！君其能闻此言呼，呜呼哀哉……”


陪祭的人群中，一个打招魂幡儿的“小鬼”杵在那儿，听着县太爷花晴风抑扬顿挫的悼词，轻轻叹了口气，对旁边一个大头鬼低声道：“你说，将来我真的死了的时候，有没有现在这么风光？”


大头鬼道：“照理来说，不可能！你以后能当官么？不能！你将来会有全县官民为你操办丧事么？不能！所以，你的丧事只能办得跟平民百姓一样！”


小鬼：“……”


大头鬼看了看他，又安慰道：“不过大哥尽管放心。兄弟我现在会挣钱了，等你死了告诉我一声，我一定帮你办个比这还要风光十倍的葬礼。”


小鬼：“……”


这个小鬼自然就是叶小天，大头鬼就是罗大亨了。当日。叶小天夷然不惧地闯进县衙三堂，大门一推，血色夕阳洒入，堂上的魑魅魍魉立即如同雪狮子见火，再也济不得事了。


他们商量的本就是见不得的人的事，哪里受得了正被他阴谋暗算的人突然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来，就不提这些日子以来这个不是官的官带给他们的强大的心理冲击，树立的莫大的威望，他们也要考虑既然叶小天已经知道这个阴谋，是否还留了后手，又有哪个还敢打主意再置他于死地？


叶小天也懒得理会花知县、王主簿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直截了当地向他们提出：艾典史的家人既然很快就要到了，他这个典史也就做到头了，他会离开，绝不会把他冒充典史的事情张扬于世。


当然，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花知县等人对于叶小天的这个承诺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两天之后，葫县驿路一段险崖再度因雨水冲刷而坍塌，艾典史亲自带人前往抢险，在施工过程中，悬崖碎石滚落，艾典史躲避不及，被巨石压得稀烂，为国捐躯。


这事儿叶小天没瞒着大亨，原本他是想偷偷溜走的，既然要走得如此“正大光明”，多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也就无所谓了。


艾典史死了，而且死得如此……悲壮，就算艾家的人起了疑心，他们也休想查出什么了，一具稀烂的尸体，谁有本事还原？


至于叶小天的两个“妹妹”，官府里参与其谋的那些人才知道那是他妹妹，对外可是声称因为救过艾典史，被艾典史知恩图报带回县城的两个村姑，而且这两个村姑受知县夫人赏识，已经留在县衙后宅了。艾家人就算对这两个村姑感兴趣，又哪知道这两个自从到了葫县就住在县衙的女人长什么样儿？


花知县念到最后一句，张开双臂，放声大呼道：“呜呼！艾公溘然长逝，登其堂不闻其声，入其室不见其人，此情此景黯然神伤，怆然心痛也哉。聊备微仪，以伸微忱，灵其有知，来格来歆，尚飨！”


大亨扶着铭旌，长长地舒了口气，对叶小天低声嘀咕道：“有朝一日我若死了，一定嘱咐后人随便刨个坑把我埋了了事。”


叶小天奇怪地道：“这是何故？”


大亨道：“这般折腾，会累死我的。”


叶小天：“……”


大亨沉默片刻，突然道：“大哥，你这一走，还会回来吗？”


叶小天也沉默了一阵儿，轻轻地道：“此一去，恐怕没机会再回来了。”


大亨伸出一只手，搭在叶小天手上，动情地道：“大哥，我会想你的。”


叶小天看到大亨眼中闪闪的泪光，也反手抓住了他宽厚的大手：“习惯听你说不着调的话了，这一走，我还怪想的。我是没机会再来葫县了，等你生意做大了，想走出去的时候，记得来看我。你到了京城，一打听刑部街老叶家，那儿的人都知道！”


大亨用力点了点头：“嗯！”本来想忍住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只是，此际伤感莫名的大亨万万没有想到，叶小天这个祸害会回来的那么快，而且是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身份。


※※※


花知县、王主簿等人愧见叶小天，煞有介事地主持完葬礼，便纷纷回城了。全程参与了自己葬礼的叶小天和大亨、罗小叶、李云聪、苏循天等人洒泪告别，踏上了赶往铜仁的路。


一辆轻车正等在路边，车辕上，水舞和乐遥正向他欢快地招手，随遇而安的福娃儿则把它那胖胖的身子塞在车厢里，捧着面前一堆竹笋，啃得不亦乐乎。


“我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杨三瘦站在一片高山坡上一片密林中，看着送葬的人群陆续散去，看着“水落石出”的叶小天连声冷笑。


一开始他还没有认出叶小天，但是当他看到站在车辕上的水舞和乐遥，如何还猜不出那个扮招魂小鬼、唇上贴了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是谁。


杨三瘦带着两个跟班，在葫县顽强地生存下来了。


正所谓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像三瘦管家这么有本事的人，想在异地求生又怎么可能难得倒他？凭着岳明的身手和二柱的蛮力，杨三瘦成功地征服了葫县的乞丐，荣升乞丐头子。


他不用每天出去讨饭，而且有了许多眼线，只是这些眼线囿于身份，并不能帮他打听到太多的消息，他们只打听到艾典史上任时遇了贼，家人尽皆遇难，幸被村姑两姐妹搭救，艾典史知恩图报，把这两姐妹带进了城，现在县太爷府上做事。


杨三瘦问过那对村姑姐妹的大概年纪后，疑心便更重了，是以听说艾典史死在驿路修整现场后，他对这件事便存了很大的疑虑，于是立即命令那些乞丐盯紧县衙。


叶小天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杨三瘦居然锲而不舍地追到了葫县，而且成了乞丐头子，对游弋于街头的乞丐哪有防范之心，那些乞丐虽然盯不住他，可要盯着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却容易的很，更何况这两个女人还带了一只肥肥胖胖的熊猫。


杨三瘦狞笑道：“这厮好大的本事，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冒名顶替，当了这么久的典史官，如今又假死离开。这一回看他还往哪里逃！”


岳明皱起眉头，道：“大管事，咱们站的这个地方不对啊，看那车马是往铜仁方向去的，咱们却站在相反位置的山上，望山跑死马，等咱追上去，人家的车马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杨三瘦不悦道：“笨蛋！这附近就这边合适，不站在这儿，咱们能看到他的行踪吗？走，绕路下山，往那边走只能去铜仁，知道了他们的去处，还能跑得了他们？咱们追！”


邢二东一听顿时又担心起来：“三舅，咱们还要追去铜仁啊，到了那儿咱们吃什么啊！”


叶小天浑然不知杨三瘦带着人正在暗中辍着他，他坐在车辕上，挥鞭赶着马车，听着马蹄“得儿得儿”的，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虽然说一路风波不断，可如今总算是即将修成正果了，到了铜仁见到水舞的爹娘，说服他们把女儿嫁给自己，就可以带着漂亮媳妇回京城了。


想到这里，叶小天心中一阵欢喜，将马鞭一甩，打了一个并不算响亮的鞭花，便喜滋滋地唱起了山歌：“不见了情人儿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了眼睛望空亲个嘴儿，接连叫句俏心肝……”


车上水舞听见这歌，登时羞红了脸，暗暗啐了他一口。歌声在山谷间回荡着，茂密的丛林中，正有一道人影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们，一张猎弓挎在那人肩头，在蒿草丛中若隐若现……

第06章 铜仁行


葫县距铜仁并不远，直线距离一天也就到了。只是这里山水环绕，道路曲折，虽然叶小天一行三人驾着一辆速度不慢的马车，也要用两天半的时间才能赶到。


杨三瘦果然把叶小天追丢了，但是杨三瘦颇有一股韧劲儿，沿着往铜仁的路紧追不舍，第二天晌午的时候终于再度发现了叶小天一行三人的踪迹。只是此时道上行人不少，而叶小天和一支小型商队的人套上了近乎，一路同行，有说有笑，杨三瘦无法下手，只好暗中跟随。


叶小天赶的是马车，他们是甩开两条腿步行，如果叶小天全力赶路，他们根本就追不上，好在叶小天知道怎么赶也得至少两天路程，这马是劣马，也没有多少长劲儿，所以一路走得不急，他们勉强还跟得上。


但是到了第三天早上，因为今天就能赶到铜仁，叶小天加快了速度，杨三瘦三人紧赶慢赶的，还是被远远甩开了。


午后，叶小天与薛水舞和乐遥终于赶到了铜仁，水舞和乐遥一进铜仁城，就掀开轿帘东张西望，兴致勃勃，福娃儿跟老太爷似的躺在座椅上，抱着两根竹笋呼呼大睡，它才不管到了哪儿，有得吃就好。


铜仁在大明建国初本隶属于思南宣慰司，一听这名称就知道，是归大土司管的，统治该地的大土司正是安宋田杨四大家之一的田家。


田氏家族从隋朝开皇年前就成了该地的统治者，千百年下来，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贵州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土司，其中差不多有二十分之一都是姓田的，田氏土司中势力最大的有两个，其根基之地分别在思州和思南。


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贵州土司相继归附，但是这些土皇帝都是既不听调也不听宣的主儿，只是隔三岔五给朱重八送点土特产品意思一下，表示我是你的臣民也就行了。


朱元璋做梦都想把贵州拿下来，完全置于自己治下，这个突破口他就选在了田家。当时田氏土司中势力最大的是田仁智和田仁厚，智、厚两系争得十分激烈，田仁智赎通大臣，争取到了思州宣慰使一职，但思州的真正大土司是田仁厚。


田仁厚此前曾经降过陈友谅，陈友谅败北后又降了朱元璋，也向朱元璋争取宣慰使的任命。老谋深算的朱元璋是何等人物，他的锦衣卫早把贵州情形详细禀上，他却佯作不知，似乎上了当似的，又把田仁厚也委任为思州宣慰使。


一山不容二虎，思州、思南两地的田氏大土司为了争夺正统地位，开始大打出手。不过老朱的布局没来得及收网就驾鹤西归了。他那无能的孙子朱允炆坐拥整个天下，结果四年的功夫，就被只有燕京一隅的燕王朱棣打了个落花流水，天下换了主人。


永乐大帝登基后，田氏两大土司正打得不可开交，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了，永乐是雄才大略之主，自然明白老爹当年布下这一局的真正用意，就算不明白，眼见如此情形，他又岂会放过。


永乐皇帝笑眯眯地出面劝和了一阵，二田都不肯退让，反而打得更厉害了，这时永乐翻脸了，趁着二田争锋元气大伤，悍然出兵罢黜了两个大土司的宣慰使之职，将思州、思南两地分割为铜仁、思南、石阡、乌罗、思州、镇远、黎平、新化八府，设贵州布政司总辖之。


父子两代，布局十年，终于把朝廷的手插进了群山环绕的贵州城，不过贵州情形实比朱元璋父子预料的还要复杂，永乐大帝虽然把手插了进去，一时却解不开这团乱麻，攥不起这团散沙。


紧接着永乐大帝就忙活扫北去了，还把京城从南京搬到了北京，贵州之事就暂且搁下了。他的后代们可没有他那么强大的本领，于是朝廷对贵州的控制，始终进展缓慢。


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当初永乐皇帝就算把精力放在贵州，也未必就能在他有生之年完全解决问题。他五征漠北，打得鞑子望风而逃，可也只是打败，而无法有效占领和统治，实在是因为得与失之间不成比例，结果百十年下来，那儿还是游牧民族的天下。


贵州情形大抵相似，直到此时，已经到了万历年前，这里依旧是朝廷的一大负担，全省税赋不及东南一小郡，年年都要朝廷拨付巨款治理。这里的人文环境、地理环境，经济条件，以及当时朝廷对地方的统治条件，注定了永乐皇帝的设想只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美好愿望。


以铜仁来说，一直到五百年后的今天，这里的汉人还不到当地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而当时最多也只有百分之十五，再加上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是以真正掌握话语权的还是当地人。


田氏虽然吃了大亏，铜仁也置于布政司治下了，但这里的知府却是土知府，也就是世袭官，正式官名叫提溪长官司长官，元朝时称为达鲁花赤。当地人则称为提溪张氏长官司，因为统治该地的土知府姓张，一直姓张。


铜仁张氏并不像安宋田杨四大家一样历史悠久，这个家族统治铜仁的历史不过三百多年，其实三百多年的统治也不算短了。中国历史上的王朝，超过三百年国祚的不多，但是对这些土司们来说，三百年还只是一个起点。


张氏土司起源于元朝初年绍庆黔南道大元帅张恢之子张焕，从此世世代代袭承官职，哪怕是改朝换代，铜仁的土皇帝也始终是张氏。


葫县地方虽小，却置于驿道要地，南北往来的客商对当地的思想、文化、经济都产生了促进作用，而铜仁却没有这样的便利条件，在张氏家族世世代代的统治下，这里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独立王国。


叶小天一行三人赶着马车进了城，发现这里虽比葫县大得多，也繁华一些，却总给人一种比葫县更古老、古蛮荒的感觉。叶小天勒住马缰绳，扭头对薛水舞道：“咱们到了，你家住在哪？”


“我家……”


薛水舞忽然迟疑起来，叶小天忍不住打趣道：“你不会连回家的路都不认识了吧？莫非是近乡情怯？”


薛水舞怯怯地道：“叶大哥，我还真不认识。”


叶小天一呆，薛水舞道：“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是在京城出生的，老家……我从没来过，只听我爹娘说起过。”


叶小天怔道：“这铜仁城可不小，咱们要如何去找你家？可有什么能打听的消息么？”


薛水舞道：“我大概记得一些，等我下车问问。”


薛水舞站在街头询问一阵，垮下小脸怏怏地走回来，叶小天见状安慰道：“不怕，千难万险咱都闯过来了，既已到了地方还怕找不到人？咱们赶着马车站在街头也不是办法，先寻个店住下，再慢慢寻访就是。”


薛水舞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主张，只得随着叶小天先去寻客栈住下，好在三人这一趟不但葫县县衙归还了当初收缴的全部财产，还额外赠有程仪，大亨也馈赠了一笔钱，路上花销吃用是不愁的，不至于像当初从靖州逃往葫县时一般狼狈。


铜仁流动人口不多，所以这客栈也不好找，叶小天赶着马车转悠了三条大街，这才找到一家客栈，叶小天一家三口入住客栈的时候，杨三瘦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刚刚赶到铜仁城。


岳明皱着眉头，好象他的眉头就从来没有舒展过：“人海茫茫，到哪儿去找他们啊。”


杨三瘦冷笑道：“这个家伙这么喜欢惹事，到了铜仁就会安份了？我才不信，更何况他们还带了一只猫熊，这么明显的目标，难找么？他们一定跑不掉的，哈哈哈……”


可怜的杨三瘦，为了达成他的目标一路受尽苦难，从一个豪门大管事混成了叫化头儿，那完成夫人嘱托杀死水舞和乐遥的念头已经成了他心中的一个执念，弄得他都快魔怔了。


“看看你们这破店，要什么没什么，还敢说是铜仁最好的店，早知道我就不该跟着老爷来这儿，真是寒酸死了。幸好今天我们老爷就回来，要不然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


叶小天跟着店小二一进大堂，就见一个模样标致，体态风流，只是眼角高挑、眉梢斜飞，带着几分跋扈之色的美艳妇人面色不愉地站在大堂里，正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一个掌柜模样的人陪着笑在旁边应付。


叶小天见那小妇人浑身珠光宝气，一副暴发户嘴脸，不禁皱了皱眉，对店小二道：“这人是你们这里的客人？”


那小二苦笑道：“可不是，是一个商人刚纳的妾，新婚燕尔，不舍得分离，便跟着男人出来做生意。本来要去葫县的，听说葫县那边出了事，驿路堵塞，她男人便把她留在此处，独自押着货物去了，这一走就是半个月，这妇人整天嫌这嫌那，都快烦死人了，可她是客人，又奈何不得她。”


这时那妇人悻悻然地一转身，看到乐遥带着福娃儿走进来，登时“啊”地一声尖叫，指着福娃儿道：“这是什么鬼东西？你们这店里不只住人，还住野兽啊，快把它撵出去！”


遥遥不服气地道：“凭什么撵它，它是我的好朋友。”


妇人转向掌柜的，大声道：“你们店里怎么回事，放了一只这样的东西进来，也不知道身上臭不臭，掉不掉毛，长不长蚤子，弄进这么一个东西，还让不让别人住了。”


那掌柜的苦着脸道：“邵夫人，人家只住一天的。而且我瞧这东西很温驯的，身上也干净，人家远道而来，要找家店住也不容易。再说小店总要做生意的，因为你的吵闹，这都走了几拨客人了。”


妇人不依不饶地道：“是你们这店不好，难道还怪我不成！好，你不赶他们走，就让他们住的离我远一点儿，还有，他们住一天不是吗，我住店的钱要扣一天。”


那掌柜的心中厌恶之极，可又不好对客人恶语相向，想到今天这刁蛮妇人的丈夫就要回来，或许明天就要走了，也犯不着忍了这许久此时才与她吵闹，只好点头应是。


那妇人见他肯减店钱这才罢休，她满面不悦地走过来，见遥遥还站在门口儿，厌恶地一推，喝道：“给我滚开！”


“哎哟！”


遥遥一个屁墩坐到了地上，眼泪登时在眼眶里打起了晃晃，福娃儿呆呆地站在一边，耷拉着一双黑眼圈，有些不明白这些人既然都是同类，大的为什么要欺负小的。


叶小天见状气往上冲，登时就要冲上前理论，却被水舞一把拉住，水舞摇了摇头，道：“叶大哥，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说完上前扶起遥遥，替她拍去屁股上的尘土，柔声道：“没事吧？”


遥遥懂事地摇了摇头。


那妇人提出不许叶小天一家与她比邻，可是她整天咋咋唬唬的招人烦，住店的客人要么走掉了，不走的也早要求调了房，剩下的两间偏偏与她比邻，于是掌柜的就安排叶小天住在那妇人隔壁，水舞和乐遥带着福娃儿住在叶小天隔壁，算是与那妇人隔开了。


叶小天三人住店时已近黄昏，叫了热水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后，又去店里吃了些东西，再回到住处歇下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叶小天宽去外衣刚刚躺到榻上，就听隔壁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啊！老爷，您回来啦！”


那妇人声音极其刺耳，根本不考虑左右住客，叶小天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谁知隔壁声音极大，那妇人当真是个咋咋唬唬的性子，一会儿说老爷黑了瘦了，一会儿又惊喜地赞美老爷给她带回来的饰品，那嗓门儿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真有魔音穿脑之效。


好不容易捱到隔壁消停下来，叶小天松了口气，刚想睡个踏实觉，就听隔壁又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叫床声，这种动静那商贾妇居然也毫不抑制，喊得惊天动地、鬼泣神嚎。


叶小天再也忍无可忍了，他怒发冲冠地跳起来，抡起拳头“嗵嗵”地砸墙，大声吼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整整半个月了，天天晚上这么折腾，还叫不叫人睡了，啊？”


隔壁静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叫床声就变成了叫骂声、哭喊声、摔打东西声，如暴雨雷霆一般。叶小天可是最喜欢在风雨声中入睡了，于是他安然枕上，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第07章 小女婿登门


狂风暴雨在半个时辰之后变成了绵绵细雨，叶小天在嘤嘤哭泣声中美美地睡了一觉，早晨起床洗漱完毕，刚开房门，隔壁房间里就冲出一个双眼红肿如桃、披头散发的女人，哭叫道：“你不要走！你给我说清楚……”


“你给我滚回来！”


一个高胖男人跳出来，揪出那女人的头发将她扯回房间，劈头盖脸又是两记耳光，然后一脚踢上房门，压低声音吼道：“你还嫌老子脸丢得不够多是不是？我李欢天走遍湘黔川鄂，那也是响当当一号人物，你想让老子把脸丢遍天下吗？贱货，早就知道你不规矩，想着娶妾娶色，你以前那些烂事老子也不在乎。可那是你跟了老子以前，跟了老子以后再敢如此放荡，老子打不死你。”


女人哭叫道：“我没有……”


“啪啪啪！还敢狡辩！啪啪啪！认不认？”


“认！我认！我认了，老爷别打了，呜呜呜……”


叶小天在外边听着，同情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心想：“经这一顿打，这个女人以后不会那么张狂了吧？嗯，少讨人嫌，要不她男人腻了以后肯定得把她转卖他人，啊！日行一善，功德无量啊。”


叶小天转身要走，忽然记起方才那男人模样好象是在葫县见过，记得第一次去洪百川洪大善人家时，曾看到洪大善人送此人出门登车，因为他那特别高大的样子，所以叶小天有些印象。


此人叫李欢天？叶小天摇摇头，苏循天、李欢天，这些人怎么都和天扯上关系了，还嫌我叶小天不够折腾么？叶小天摇着头找水舞去了，水舞已经起床，洗漱完毕。福娃儿也醒了，蹲在窗台底下捧着竹笋嚼得津津有味儿。


叶小天一进房间，水舞就竖起手指，朝他嘘了一声，小声道：“遥遥还没醒。”


叶小天放低了声音笑道：“这一路把她折腾坏了，叫她歇着又不肯，只顾东张西望，不累才怪。”


叶小天一面说一面走过去，就见遥遥穿着一套小碎花的小睡衣，蜷缩在床上，翘着小屁股睡得正香，脸蛋儿红扑扑的像只小苹果。叶小天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小手热乎乎的，叶小天笑道：“这小家伙，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一定不得了。”


水舞走过来，道：“那是！我们家小姐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她的女儿还能差了。”


叶小天笑道：“那是幸亏她随她娘，要是随了她爹……”


水舞脱口说道：“遥遥怎么可能像他！”随即就醒觉失言，赶紧补救道：“小丫头长相都随娘的。”


叶小天道：“我怎么记得是男孩随娘，女孩随爹？我和我哥就随我娘。算了，不说这个，杨霖那模样你也见过的，长得就像一只斗败了的螇蟀，遥遥没有随他，万幸，万幸。”


水舞心虚地道：“女娃儿就是随娘的，你一定是记错了。”


叶小天端详着水舞，就开始笑，水舞奇怪地看看身上，又摸摸脸庞，问道：“你看什么，哪儿不对了？”


叶小天道：“我在想……咱们俩要是有了孩子，会像谁呢？”


水舞的俏脸登时像睡熟的遥遥一般红彤彤的像只可爱的红苹果，她背过身去，娇嗔道：“好久不听你胡言乱语了，现在又开始胡说。”


叶小天站起身，走到她的背后，看着她白皙娇嫩、微有几丝处子绒毛的脖颈，低声道：“水舞，等找到你家，我也算是把你送到地方了。到时候，你真的要嫁那个风哥哥？你不觉得，疯哥哥比风哥哥更适合你么？”


水舞刚刚有所感伤，听了叶小天的话又转过身来，茫然地问道：“风哥哥比风哥哥？”


叶小天摇摇头，指着自己的鼻尖道：“疯哥哥是我，疯狂的疯，风哥哥是他，大风吹去的风。水舞，这么些日子以来，你对我也算了解了。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疯，疯出个一辈子的精采？”


水舞凝视着他，眸中的水光漾得越来越浓，她忽然又背转身去，两滴眼泪偷偷地从颊下滑落，微带哽咽地道：“水舞只是一个女孩儿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水舞……又能怎么办呢？”


这时，水舞不期然地想起了谢传风，可是谢传风的模样在她心里却已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想得久了，那虚影渐渐实化，便化作了叶小天的模样。


他在杨府机智地救下自己，他带着自己一路逃难，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救出火坑，他在晃县巧施妙计带她闯关，他在葫县不管是落魄时还是风光时，对她的不离不弃……


于是，水舞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呖啪啦地落下来。


“父母之命么……”


叶小天站在她背后，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难道征服两个老人家比征服一个妙龄少女还难？


※※※


吃过早餐，叶小天就出去寻访薛家的消息，因为遥遥还小，福娃儿走在大街上也太吸引眼球，所以他们只能留在客栈，叶小天就把水舞也留下了，以便照顾他们。


近午时分，叶小天兴冲冲地回来了，正陪遥遥玩耍的水舞赶紧迎上去，叶小天不等她问，就笑道：“你呀，也真够糊涂的，你家并不住城里，而是住城南三里庄。难怪我问遍全城都不清楚，亏我机灵，特意找人伢子去问，要说对四乡八邻的了解，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


水舞喜道：“三里庄，对对对，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娘说过这个名字。”


叶小天苦笑道：“自己老家的地址都能不记得？”


水舞羞涩地道：“人家根本没有用心去记。当初我娘先回铜仁的时候，说等找到薛家，就和……一起……”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娘亲当然返回葫县时的嘱咐：“娘岁数大了，照顾不了小姐。舞儿，你替娘好生照料小姐，娘先回老家，等联系上薛家，到了你该成亲的年龄，就和姑爷子一块儿去接你回来……”


水舞现在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可是一直没有等到娘亲和小风哥哥，倒是小姐在此期间“病死”，丢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临终认她做了干娘，从此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长大，这些事全都顾不上了，此时这记忆才浮上心头。


叶小天看到她的表情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叶小天笑道：“从靖州把你接回来的人可是我，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水舞慌乱地避开了他的眼神，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从小所受的教育都告诉她，婚姻大事应该听从父母之命，下过了婚书就已是人家的妻子。好马不配双鞍，好女不嫁二男……


可是临家愈近，一种不舍的情绪却越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昨夜她多次梦到叶小天，梦到叶小天向她告别返回京城，她是从梦里哭醒的，今天若非起个大早洗漱净面，只怕就要被叶小天看到她红着的双眼。


叶小天笑了笑，没有再逼她，看来她最大的心理障碍还是来自父母之命，那就想办法让她的父母双亲同意好了，她的父母当初不也就是在人家府上做事的下人么？她那个定过亲的薛家也是，叶小天并不觉得他们这一关有多难过。


既知薛家住在三里庄，再想找到就容易了，叶小天套上马车，带水舞和她的“妹妹”，还有萌萌的一路吃个不停的胖哒，来到了三里庄。贵州多山，铜仁古城东、西、南三面临水，只有北面临山，而三里庄就建在山脚下。


叶小天赶着马车到了山脚下的三里庄，向村里人问清薛家所在，便兴冲冲地赶着车走去，此时水舞已经激动地走出车厢，扶着车棚站定，虽然她还不清楚哪间房子就是自己的家，可是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觉得有种特别亲切的感觉。


薛家住在最靠山脚下的位置，是一排庄户人家最尽头的一家，所以倒也好找，叶小天赶着马车到了薛家不远处，便用长长的马鞭向前一指，对薛水舞道：“喏，那户人家就是你家了。”


水舞欣然扬眸，就见正挨着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家门前围拢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不知在干什么，水舞神色一紧，忙道：“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叶小天急急把马车赶到近前停住，与水舞一起下了车，福娃儿把它的大脑袋挤在窗口，瞪着一双熊眼好奇地看着吵闹的人群，遥遥则站上了车辕。


两伙人吵的正凶，也没人注意赶车过来的这一行三人，水舞站在人群后面，一眼就看见了她的母亲，激动的差点儿叫出声来，但是看见现场情形，又急忙捂住了嘴巴。


叶小天站在人群中，仔细倾听夹杂在污言秽语当中的只言片语，渐渐弄明白了情况。原来争吵的双方一方正是薛家，另一家却是薛家的邻居，薛家要修缮房屋，备了材料，请了工匠，因为匠人师傅忙着另一件活计收尾，先把几个小徒弟打发过来做些简单的修补。薛家就提出要把墙修整一下。


薛家这些年来住在京城，老家的房子早就破败了，回来之后简单地整修过一次，这一次是下定决心要大修一下，不想邻居家却有了意见，说是会挡了他家的风水。


其实找修墙的碴只是一个借口，两家邻居这几年相处的不愉快，早就存了芥蒂，如今只是借题发挥而已。薛家离开家乡几十年，比起这邻居已算是外来户，而且薛氏夫妇一直在礼部主事家里做事，也沾染了斯文气，哪比得了这村妇撒泼，污言秽语无不出口，一时间被骂得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叶小天听明白经过，登时心中大喜，这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讨好老岳父丈母娘的好机会不就在眼前么？


叶小天挽了挽袖子，就兴冲冲地冲了上去！

第08章 天下第一墙


叶小天听了这一阵儿，已经分辨出双方身份，薛父身材瘦削，一急起来就说不了话，只胀得脸红脖子粗的，而薛母更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面对邻居的破口大骂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


那邻居妇人扯着薛母的衣襟咆哮道：“老娘自打从苗寨嫁到你们这三里庄，都在这儿住了快四十年了，你四里八乡的去扫听扫听，老娘是那么好欺负的女人吗？”


薛母挣着衣襟，软弱地解释道：“他大娘，我家只是砌墙……”


“砌墙？砌墙你砌那么高干嘛，你防贼呢？你这宅子在我家上风头，又是迎着东方，墙头挡了我们家的光，就挡了我们家的风水，我们家可是做生意的，你这不是毁我们么？”


四下百姓素知这妇人剽悍，也不敢解劝，叶小天适时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拉住那妇人挥动的手臂，笑容可掬地道：“大娘，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人家砌自己家的墙，砌高砌矮砌厚砌薄，那不是人家自己说了算么……”


“什么自己家说了算，他家既然跟我们家挨着，这墙砌的不合我家的意，我就给他推了！”


妇人一扭头，便下雨般喷了叶小天一脸唾沫星子。叶小天抹了把脸，再接再厉道：“人家就说把院墙修高一些，能高到哪儿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免得两家人出出入入的都能瞧得见，彼此不方便……”


“你闭嘴！”邻居妇人继续唾沫横飞：“谁他娘的裤腰带没系紧，把你给露出来了，你充的哪根葱？你是什么东西，我们两家的纠葛，碍着你什么事了，还免得彼此不方便……”


邻居妇人砰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泼辣地道：“老娘行得端、坐得正，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就没什么事需要遮遮掩掩。你是她养的野汉子，要替她出头？哦，修高院墙，就是为了方便你们偷偷摸摸干那见不得人的事儿？”


叶小天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家薛大娘偌大的岁数，再说那是自己丈母娘啊，这泼妇说的什么屁话？面对此等泼妇，叶小天向来不以女人待之，当即就想给她一个大耳光，但是……


叶小天心动手动，肩膀刚刚一耸，且慢！他看到这个泼妇的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了，一个个尽皆神色不善，那三个棒小伙子身体强壮的不像话，那三个女儿头上戴的头饰有点儿……


那头饰有点像苗人的头饰，叶小天忽然想起来了，这妇人说过当年从苗寨嫁到这村里，敢情这一家人不是纯粹的汉人，也不是纯粹的苗人，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和苗家一定有些关系，和山里人有点关系的人家，性情一定格外粗暴了些。


本来是想在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面前露一小脸儿的，这要被人打个鼻青脸肿，可不成了丢人现眼了？到时候没有讨好到岳父岳母，反而要被他们看轻了。想到这里，叶小天的手又迅速放下了。


但那妇人却感觉到了，立即冷笑连连：“怎么着，你还想动手打人，你动动手指试试，老娘还就不怕有人动手。”


叶小天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大娘……”


邻居妇人猛一挥手，险些掴在叶小天的脸上：“什么大娘，谁是你大娘，你少跟我套近乎……”


水舞实在忍不住了，上前劝说道：“这位大娘……”


薛母看见女儿，失声道：“舞儿，你怎么回来了？”


薛父这时也看到了女儿，不由大吃一惊。


那邻居妇人见又有人上前劝说，不耐烦地一推一扯，只听“嗤啦”一声，竟把薛水舞的衣袖扯了下来，登时露出白生生一条胳膊，薛水舞哎呀一声，赶紧伸手去挡胳膊。


邻居妇人讪笑道：“哟，细皮嫩肉的呢，倒真是有一副卖肉的本钱。你要是多养几个野汉子帮腔作势，倒还能跟老娘叫叫板，要不然……”


叶小天听她说话实在混账，连薛水舞也污辱上了，登时火往上冲，正要不管不顾，先教训她一顿再说，旁观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嗳嗳嗳，保正来了！”


众人纷纷扭头望去，又有人道：“保正这是陪的什么人呐，平时保正都是两眼望天的，头一回见他这么低声下气。”叶小天也扭头扫了一眼，只看了一眼，这眼神儿就收不回来了。


村中道路上，正有一群人往这个方向走来，这些村民所说的那位保正是谁，叶小天并没认出来，因为那一群人几乎都是点头哈腰的，又何从分辨？


这些人中，只簇拥着一个人，一个周身闪闪发光，戴着各色苗家银饰，打扮得光鲜靓丽、俏美异常的少女，那少女负着双手，挺胸抬头，走在一群点头哈腰的男人中间，仿佛一位骄傲的小公主。


看到这样一群人，那刁蛮的妇人顿时不吭气儿了，别看保正是小到不能再小、低到无品无阶的一个职务，可是在村子里，那可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而这个土皇帝正向一个苗家少女点头哈腰，这小苗女的身份有多高贵可想而知。


那邻家泼妇本就出身苗寨，本族内等级森严，对上位者敬畏异常，这时哪还敢放肆，万一惹得贵人不高兴怎么办？


叶小天见了那小苗女登时双眼放光：“圣人说的好，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劳心的机会来了！”


叶小天立即把袖子一放，整了整衣冠，快步向那俏丽娇美的小苗女迎去：“凝儿姑娘。”


展凝儿正要上山，忽然看见叶小天，登时呆住：“这个家伙，怎么又跟到这儿来了，简直是阴魂不散！”


展凝儿还没看到她表哥安南天，她表哥来了铜仁后，得知展凝儿已经进了山，本想立即也进山去，不想临时得知铜仁张家一位长辈正要过大寿，他作为安家的长子，如果不来也就罢了，到了铜仁却不去拜寿，日后被人知道难免就会生出想法，所以临时赴寿宴去了。


展凝儿听说表哥来了，在山里也没太多事情，就回来了一趟，谁料安南天赴宴时恰好遇到几个狐朋狗友，于是入山计划再次搁置，几个人不知道跑到哪儿风流去了，展凝儿扑了个空，她在铜仁又没什么朋友，于是又想回山里去，结果就在这里碰上了叶小天，是以她对叶小天在葫县后来发生种种全然不知。


展凝儿惊奇地道：“艾典史，你怎么在这里？”


叶小天道：“哎！不要提什么艾典史了，我当初在蟾宫苑和你说的话，三成是假的，倒有七成是真的，我真的是带着家人寻亲来的，只是路经葫县时，受人所托，为了查一桩案子，被人强逼着做了一回官，你也不想想，我若真是官，那晚出现在蟾宫苑干什么？”


展凝儿撇嘴道：“那谁知道，也许你跟我表哥一样，有些怪异癖好。”


“你表哥？”


叶小天忽然想起安南天那邪魅一笑，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呢，我现在就是一个平头百姓。你看，这不我媳妇儿，我那闺女都在那儿呢。展小姐，你大人大量，都给我下过疯蛊了，怎么还不罢休，又追我到这儿来了？”


展凝儿又好气又好笑，道：“我追你到这儿？拜托，我还想问呢，你追我到这儿干什么？”


叶小天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我还以为姑娘是为了我……”


展凝儿：“啐，你能别这么臭美吗？”


叶小天打个哈哈，退到路旁，拱手道：“是是是，在下也是松了一口大气啊，既然如此，叶某便不多打扰了，姑娘，告辞！”


展凝儿白了他一眼，领着那班人扬长而去。叶小天翘首挥手，很亲切地高声喊道：“下次再会，请你喝酒啊！”


“这个人怎么总是莫名其妙的！”展凝儿心中想道。


两人这番对答，薛家门前那群人站的远，全都没听见，他们只看见这个青年人笑容满面地走到那个身份地位明显不凡的苗裔贵女面前，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对答了一番，听到了他走过去时高声所喊的那句：“凝儿姑娘”和最后这句请她喝酒。


邻家泼妇的脸登时变了，尤其是看到叶小天同那贵女说着话，还往这边指点了几下，似乎在告状，心中怯意更浓。


叶小天暗暗发笑，昂首挺胸地走向来，邻家那泼妇与他目光一碰，马上心虚地避开，不敢与他对视，叶小天向那些看热闹的工匠们用力一挥手，道：“还看什么看，拿了工钱不用做工么，砌墙！”


邻家泼妇脸胀得通红，就此回去显得丢人，若是不走，又实在不敢跟这样通着天的人物作对，登时僵在那里。


他那男人做了点小生意，手头有几个闲钱，自觉在村里有些身份，方才这种场合便没露面，由着自己婆娘撒泼，这时他看出不妙，连忙出现在院门口，沉着脸道：“邻里之间当和睦相处。人家修房子砌墙，你瞎掺和什么，回家！”


那泼妇有了台阶，赶紧领着三个儿子四个女儿，灰溜溜地跟着男人回家了。


薛父和薛母此时只顾围着女儿问长问短，这几年来的变化和这一路究竟如何到的铜仁，哪是三言两语说的清的，是以也顾不上工匠这边，工匠们也不清楚叶小天的身份，还以为他是薛家的姑爷子呢，不过叶小天也确实把自己当姑爷子了。


一听叶小天吩咐，那些工匠学徒们便请示：“东家，这墙砌多高啊？”


叶小天意气风发、挥斥方遵地道：“砌两丈！”


一个学徒咋舌道：“东家，你修的这是院墙，不是城墙啊。”


叶小天冷笑道：“不是有人说挡了他们家风水吗？我就是要砌出一堵城墙来，砌！往上砌！有多高砌多高！能砌多高砌多高！”


水舞流着眼泪同父母双亲讲着，讲到小姐之死，薛母忍不住也是泪流不止，讲到这几年来带着遥遥度日的艰辛，薛父便唏嘘不已，讲到这一路上所遇到的苦难，父母双亲便提心吊胆。


那些学徒哪有什么主意，东家姑爷让修，那就修呗，他们也估计这是薛家要跟邻居怄气，修得还挺用心，于是，薛家便竖起了一堵墙，普天之下除了薛家，再也没有一户人家会把自己家的院墙修的这么高，堪称天下第一墙。


夕阳把温暖的金色阳光铺洒下来，大地凸凹不平，山峦起伏不定，于是那阳光便也一片斑斓，为大地涂抹上一片暖暖的颜色，看起来就有一种恬静的感觉。


工匠学徒们回家了，怀里揣揣叮当作响的工钱，与潺潺的流水一起快乐地走向村外。叶小天站在院子里，看看那堵高高的墙，再看看薛父那张难看的脸，干笑道：“材料用光……呃……再买就是了……”


一幢有些残破的房子，一堵威严耸立的高墙，薛父薛母和叶小天薛水舞，还有小乐遥，被夕阳拖曳出五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里，福娃儿坐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啃着竹笋……

第09章 你是小天哥哥


不管怎么说，叶小天千辛万苦地把女儿送回来，这是一份天大的恩情，那堵怎么看怎么别扭、只靠邻居一侧，突兀而起、拔地三丈的高墙也就不好追究了，薛父只能苦笑着上前向叶小天道谢。


叶小天趁机说明来意，薛父一听顿时沉下了脸色。


薛父硬梆梆地道：“小天兄弟……”


叶小天道：“大叔可别这么称呼，晚辈承受不起。”


薛父不理这碴儿，继续道：“你费尽周折送我女儿回来，这是一份大恩情，我薛家上下感激不尽。可是没有道理你送我女儿回来，我就得把女儿嫁给你……”


叶小天道：“道理当然没有这个道理，晚辈和您老说的也不是道理。其实这事儿根本与道理无关，说白了，就是晚辈与令嫒一路而行，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相濡以沫、日久生情，如今已经两情相悦，所以顺理成章的我们就该……”


薛父登时脸色大变，僵尸般向前一跳，一把掐住叶小天的脖子，大怒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和我女儿怎么了？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喔……喔……”


薛父方才与邻家泼妇对敌时都没有此时这般悍勇，一听女儿似乎已被此人占了便宜，登时勇如猛虎，红着眼睛就掐住了叶小天的脖子，叶小天倒是想说话，可他哪里还说得出来啊。


叶小天憋得脸通红，不断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水舞见状，赶紧上前拉开父亲，嗔道：“爹，你胡思乱想什么呀，我和叶大哥怎么样也没怎么样！”


薛父瞪着眼睛，紧张地问女儿：“怎么样也没怎么样，那到底是怎么样？”


水舞顿足道：“就是怎么样也没怎么样嘛。”


薛母此时已经听明白了，连忙上前劝道：“老头子，你别急，咱们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她是不会做出伤风败俗有辱门庭的事来的。”薛母说到这儿，转向叶小天，和颜悦色地道：“小天兄弟，你说是不是呀？”


叶小天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啊？怎么样？不是，是什么？”


薛母摇摇头，叹笑道：“年轻人，你的心思，老身明白。可我这女儿早就许配了人家的，毁婚背诺那不是做人的道理。年轻人，你的恩情，我一家人很感激，可是却不能因此将女儿许配给你。”


叶小天诚恳地道：“大婶，我是真心喜欢你女儿。水舞虽然不说，可我也看得出，其实她是喜欢我的。你不想毁婚背诺，难道就想让女儿出嫁之后过得不快活？晚辈是诚心诚意向您二老求婚，晚辈如今也算小有积蓄，足有小二百两的银子呢，娶了水舞过门后必能安生度日，叫二老放心。”


薛父大声道：“不成！我薛家和谢家是几十年的交情，这婚书都下了的，还能悔婚不成？你不要再说了，念在你送我女儿回来，我不想与你恶语相向，可你要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叶小天还想再说，薛父已经撵人了：“叶家小哥儿，请你马上离开！”


水舞实在看不下去了，生气地道：“爹！叶大哥是我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女儿就算现在还活着，都不知要落到何等可怕的下场，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薛父怒道：“不这样对他又怎样对他？招他当上门女婿！难道知恩图报就得让你以身相许？你这丫头，没羞没臊的，难怪他明知你已定婚还敢找上门来，你若检点些，怎么会招蜂引蝶！”


薛水舞被老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眼圈儿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道：“女儿怎么就招蜂引蝶了，哪有当爹的这么说自己女儿的。”


薛父怒道：“还敢犟嘴，越大越没规矩，滚回屋去！”


薛水舞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进了里屋，叶小天见此番出师不利，不想和薛父弄得关系太僵，以后不好见面，还是暂且撤兵，有了充足准备再来才好，于是赶紧说道：“好好好，晚辈这就走，大叔息怒，晚辈改日再登门拜访。”


薛父怒气冲冲地道：“走，快走，改日你也不用再来了，我们薛家不欢迎你。”


薛父说着，忽然看到怯怯地站在一边儿的乐遥，又道：“还有这个小丫头，你也一并带走，她又不是我们薛家的人，我们薛家可养不起闲人。”


一听这话，薛母不干了，对薛父道：“当家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这可是小姐的骨血，咱们当初可没少受小姐关照，这份恩情怎么能忘。如今小姐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咱们……”


薛父反感地道：“小姐，小姐又怎么样？小姐家里早就败了，就连小姐的亲生父亲都不认她，咱们只是拿钱做事的府里下人，难道还应该替她抚养孩子，你个老婆子就会心慈面软，回屋去！”


这时避回屋去的水舞听说父亲要把乐遥赶走，马上又赶了出来。这几年她和遥遥相依为命，虽然遥遥不是她的骨肉，却早已情同骨肉，要把遥遥赶走，她如何能够接受。


当下母女俩就和薛父争执起来，薛父吹胡子瞪眼拍桌子踢凳子的，可这事儿母女俩根本难以接受，一家人争得不可开交，叶小天见状，说道：“大婶、水舞，你们不要争吵了，遥遥跟着我就好。”


水舞红着眼睛对他道：“这怎么可以，叶大哥……”


叶小天打断她的话，微笑道：“没关系，你和遥遥亲，我又何尝不是，这一路下来，我们早就情同一家人了，是不是？”说着他向水舞悄悄递了个眼色，暗示她稍安勿躁。


叶小天这句话说的是一语双关，可水舞这一次却没有辩驳，她红着眼圈看着叶小天，心中突然萌生了一种要跟他走的冲动，可是……脚下如同坠了铅块，这一步，好难迈。


叶小天又转向薛父，笑吟吟地道：“气大伤身，大叔偌大年纪了，还是该修身养性的，消消火气吧，水舞千里迢迢刚刚回家，一家人不要闹得不愉快，晚辈这就告辞了。”


叶小天说完抱起遥遥就走，水舞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下来，追到门口，无力地倚在门框上，掩面哭泣起来。


遥遥已经开始懂事了，眼见水舞和她父亲的这番争吵，已经把她吓着了，一时竟没有丝毫挣扎。福娃儿根本没人招呼，不过它是很聪明的，跟定遥遥不动摇，一见和它最要好的小主人走了，马上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叶小天刚刚走出院门，一丝微笑就浮现在了他的眼中。他来时虽然自信满满，不过如果一切顺利，之后的事根本不用考虑，真正需要考虑的，就是一旦遇到麻烦怎么办，所以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叶小天担心的是水舞的父亲如果是个认死理的方正君子，认准了既已交换婚书，女儿无论如何也不得另嫁，那这事儿还真就不好办了。人家是水舞的父亲，他再怎么也不能对老丈人用些不妥当的手段，那时就只能从谢家着手。


但是薛父将乐遥赶走的举动却让叶小天看到了希望，薛父绝对不是一个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方正大丈夫，既然如此，叶小天就可以有的放矢，直至达成自己的目的。


只是现在叶小天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搞清楚，他不清楚薛父究竟想要什么。小二百两的银子，对一户普通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庞大积蓄了，虽然他不可能把这笔钱全给薛家，但是哪怕只拿出五十两做聘礼，那也是寻常百姓人家望尘莫及的，普通人家的聘礼连五两银子都勉强。然而薛父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看来这个条件是无法打动他的。


叶小天抱着乐遥登上马车，心中暗想：“只要你有所求就好，等我弄清楚，管教你把女儿乖乖送我做老婆。”


叶小天把乐遥往车上一放，乐遥才清醒过来，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猛地跳起来，搂住叶小天的脖子，号啕大哭道：“娘不要我了，娘不要我了，呜呜呜……”


叶小天抱着她小小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别哭了，你娘不在，小天哥哥还在呢，小天哥哥答应你，早晚一定会把你娘接出来，咱们一家团聚！”


乐遥抽抽搭搭地道：“那老头儿好凶……”


叶小天笑呵呵地道：“有小天哥哥在呢，小天哥哥本事大，专治凶人恶人！”


乐遥泪眼朦胧地问道：“真的吗？”


叶小天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是谁？”


“你是小天哥哥！”


乐遥破涕为笑，紧紧搂住了叶小天的脖子。


※※※


薛父态度这般恶劣，叶小天在弄清他的真正想法之前，势必不能再赖在薛家，两人关系一旦恶化，想要补救可就难了。是以离开薛家之后，叶小天立即赶着马车回了城。


到了客栈，吩咐小二卸套喂马，叶小天牵着乐遥的手，领着福娃儿刚刚走进客堂，就听一个彪乎乎的大嗓门道：“掌柜的，你们这嘎哒儿招人不？俺挺能干的，真滴。”


这特殊的口音和调门儿，使得叶小天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转眼望去，只一眼叶小天就认出了此人，这人可不就是当初为了对付孟县丞，苏循天找来的那个“有力证人”？


掌柜的笑着摆手拒绝了那丑陋大汉，大汉也不纠缠，悻悻地往外就走，忽然看见叶小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正一脸诧异地打量他，顿时把牛眼一瞪，道：“你瞅俺干哈？”


叶小天要是他老家那儿的人，马上就得把脖子一梗，同样瞪起牛眼：“我就瞅你咋滴？”然后两人晃着膀子上前，你一拳我一脚，当即便得大打出手，幸好叶小天这辈子还没出过山海关，所以他只是笑吟吟地说道：“你是毛问智吧？”


毛问智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哎呀妈呀，你咋认识俺呢，你是俺狱友吧？”

第10章 好事多磨


叶小天心道，我若向你解说身份，少不得又要啰嗦半天，便顺水推舟，认可了毛问智的说法，笑道：“是啊！不过我只关了一个多月。”


毛问智兴奋地道：“那就难怪了，最近关进去的人太多，俺认不过来，不过俺是元老级的人物，就没有不认识俺的，就连新来的狱卒都是向俺请教大牢里的事。小兄弟，你才出来几天，看你这模样混得不错啊。”


叶小天心中忽地一动：“我在三里庄露过脸，不少围观两家争吵的百姓都见过我的模样，再想去了解薛家情形恐怕不太容易，如果能有此人帮忙，他一个生面孔，大概要容易许多。”


想到这里，叶小天便笑道：“你还没地方安顿吧？正好，我这还有一间房空着，你先住下吧。”


毛问智一听大喜，忙不迭谢道：“大哥，一看你就是讲义气的人！到底是一起坐过牢的，咱们这关系铁啊。”


转眼之间，叶小天就从“小兄弟”升级成了“大哥”，这毛问智看着鲁莽，却也有着他的狡黠，叶小天听了只是付之一笑。


毛问智唠唠叨叨地说着，跟着叶小天往里走。薛水舞那间房还没退，如今她被父亲留在家里，叶小天不能让遥遥一个人住，就把自己的行李搬去了她的房间，把自己那间让给了毛问智。


一切安顿妥当，叶小天带着乐遥又来到毛问智的房间，随口问起毛问智的来历，毛问智登时一拍大腿，感慨万分地道：“要说俺这经历，那真是一把辛酸一把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叶小天一听这是要“说来话长”的意思，马上就后悔了，但是毛问智已经不给他机会拒绝，马上就讲起了自己的血泪史……


薛父赶走叶小天后，回到堂屋里站定，侧耳听听，就听女儿房中传出一阵嘤嘤的哭泣声，时而还有老妻劝解女儿的声音，薛父皱了皱眉，转身又走回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沉默地想着心事。


当叶小天说他有小二百两的积蓄时，的确曾经打动过薛父，但是只那么一瞬，他就打消了念头。这笔钱叶小天能给他多少？水舞一旦远嫁京城，他们老两口以后能指望谁？


谢家那个大小子如今可出息了，在水西田氏家里当三管事呢，虽然从道理上说是给人当下人，可下人跟下人不同，宰相门前七品官呐，田家的三管事那是等闲人物么？


薛父早就找过谢家，想要姑爷子跟他一块儿去靖州接女儿回来，可那谢传风却一直推诿，说是田府事务太多走不开，大有悔婚之意，可薛父相信那是因为他没有见过女儿现在的模样。


几年前，女儿还是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虽然眉眼五官挺灵秀的，可毕竟是个小丫头片子。如今则不然了，女儿就像抽了条的柳枝，那可是越长越俊俏了，如果现在让谢家大小子看见，还不迷死了他。对！还是这个女婿得济！


想到这里，薛父长长地吁了口气：“明儿我就去一趟老谢家，让老谢给他家大小子捎个口信儿，叫他回来一趟，只要让他看到我女儿的模样，这个女婿就跑不了他！”


客栈里边，毛问智盘着大腿，正跟叶小天侃大山：“俺吧，本来是沈阳卫的人，沈阳卫你知道不？那可老远啦，在关外呢。俺们家吧，本来是堡子里最穷的一户人家，俺爹娘死得早，俺靠给王老财家放羊混饭吃。可后来俺成了俺们堡子最富的人，你知道为啥不？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打破你的头你都想不到……”


叶小天：“……”


毛问智得意洋洋地道：“有一天吧，俺正在山上放羊呢，忽然就听天空咔嚓一声巨响，山谷里头就火光冲天，把俺吓得腿肚子转筋呐，那羊都趴窝了，直窜稀。等了一阵儿吧，就没再出啥动静了，俺就到山谷里去看，你猜咋地，那地上有一个大洞，老深啦，里边闪闪发光，俺就核计，这是有宝啊！俺就刨啊，刨啊，费老鼻子劲了，最后你猜俺挖出个啥？哈哈，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打破你的头，你都想不到……”


叶小天无语地看了看遥遥，遥遥掩着口打了个哈欠，对叶小天道：“小天哥哥，我去找福娃儿玩。”


听众少了一位，毛问智兴致不减，手舞足蹈地比划：“俺挖出一块狗头金啊！哎呀妈啊，这么大一块狗头金啊，好几十斤重啊，结果俺一下子就成了俺们堡子最有钱的人了，王老财他们家都比不上俺有钱。”


叶小天疑惑地道：“那你怎么……到了这里，还落到这般田地？”


毛问智道：“横财容易招横祸啊，你知道不？俺们堡子那一带吧，有一股绺子，闹得可凶了。绺子你知道不？就是胡子、土匪，明白了吧？那一阵儿，他们在俺们堡子那一带闹得特别凶。


俺最有钱啊，能不怕吗？俺钻过地窖，请过保镖，都觉得不靠谱，后来俺就想了一个妙计：俺爬房顶。一般来说，绺子闯进你家，翻箱倒柜，掘地三尺都可能，但是往房上找的可没有。


所以吧，俺天天晚上揣着金子睡屋顶，你是不知道啊，那大雪寒冬的，俺穿了三层棉袄，外边又套了一件老羊皮袄，最后再披上被袄，整得跟熊瞎子似的，怀里还得揣上一瓶烈酒御寒。


俺天天晚上睡屋顶，这一睡就是半个月，弄得俺都快疯了，那时候俺的想法就变了，俺就想，要不就让绺子抢一回？他要是抢过了，就不会再来了，俺也不用再受这罪了，结果俺等啊等啊，干等那绺子也不来，把俺愁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他们咋就不来呢？”


叶小天：“……”


毛问智道：“俺都快让他们给逼疯了，俺不要钱了行不？于是俺就把钱都分给堡子里的穷人了，这一下俺又变成穷光蛋了。”


叶小天纳闷儿地道：“那……你继续放羊去就好了，跑到关里来干什么？”


毛问智讪讪地答道：“那不是因为俺有俩糟钱的时候臭显摆么，把王老财给得罪了，他不用俺给他放羊了，俺就一路打着短工往南走，因为关外的冬天贼冷贼冷的，俺核计要是到了暖和地方，冬天不好过点吗？”


叶小天道：“那你又因何入狱呢？”


毛问智道：“因为俺到了葫县以后吧，还是给人家放羊，俺给牢头儿他们家放羊，再后来吧，他媳妇就勾搭俺，你说俺一个壮小伙子，又没有过女人，哪禁得起她勾引啊，所以俺就把她睡了。”


叶小天点了点头，钦佩地道：“大侠好本领！你把牢头儿的老婆都给睡了，他居然没把你弄死在狱里，算是很对得起你啦。”


毛问智道：“你可拉倒吧，他为啥不杀我？因为他得着甜头了，为了让他消气，他老婆给自己妹子喂了药，让他给睡了。他那小姨子长得可水灵呢，比她姐漂亮的多，他偷着乐去吧……”


叶小天两眼发直：“这样一个夯货，真能帮我打听到薛家的情况么？哎！蜀中无大将，权且让他试试吧……”


自从听说了毛问智的悲惨历史，叶小天对这个一条筋的夯货就不抱太大希望了，不过眼下无人可用，也只能先拿他将就着，万一这厮误打误撞，真的查到些什么呢。


毛问智听他一说事由，便很自信地笑起来，毛问智拍着胸脯对叶小天保证道：“这事儿你就交给俺吧，你放心，俺就是穷人呐，俺最明白那些穷人啦，他们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尽搁楞牙玩儿，俺扮成乞丐找他们打听去，俺们乡下人最稀罕穷白活了，肯定能问出来。”


叶小天苦笑道：“但愿吧！”


毛问智这人倒挺仗义，他吃着叶小天的，用着叶小天的，还真给叶小天办事儿，向叶小天打听明白三里庄的位置后，毛问智便揣了三天的饭钱，拎起他的打狗棍直奔三里庄去了。


叶小天暂时把希望寄托在了毛问智的身上，如果他打听不到什么，那时再另想办法不迟，反正水舞也不会马上出嫁。毛问智走后，叶小天在客栈无所事事，便领了乐遥出去游览铜仁城，福娃儿自然是他们的跟屁虫。


这样的“三人组”是很吸引眼球的，不过旁人只是看看，有些好奇而已，暗中却有三个乞丐悄悄地跟了上来。叶小天打发了一个“乞丐”去三里庄，却万万没有想到另有三个“乞丐”正盯着他。


杨三瘦远远地辍着叶小天，因为有福娃儿这么明显的一个目标在，倒也不用担心会跟丢了人。杨三瘦跟踪了一阵子，喃喃地道：“看他们如此悠闲，是打算在铜仁长住么？”


岳明已经不耐烦这么无休止地追下去了，忍不住建议道：“大管事，咱们想找人烟稀少处下手太难了，莫不如快刀斩乱麻，趁街头人群稠密容易脱身，由我出手，用飞刀取她性命，然后回转客栈，再取水舞性命，以免夜长梦多。”


杨三瘦犹豫片刻，沉声道：“机灵一些！”


岳明一阵兴奋，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了，他答应一声，暗暗摸出一口飞刀藏在掌心，便向叶小天三人靠近过去……

第11章 求才若渴


杨三瘦之所以带着岳明出来，他是自己的心腹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他是自己那些心腹之中唯一的高手。作为一个家丁护院却会用飞刀，难道他还不是高手？


岳明只盼这一刀下去就能结束苦难，回到杨家继续享清福去，因此抖擞精神，悄然靠近叶小天一行三人，寻找着下手的机会。


发飞刀有旋飞和直飞两种，旋飞当然更远一些，直飞则要近了许多，不过直飞更有准头。发力则有甩臂和抖腕两种，要想旋飞，大多采用甩臂的手法，但那样动作较大，在这大街上人烟稠密的地方很容易会被人发现。


所以岳明只能用抖腕寸劲的方法来发刀，而以寸劲发刀，且刀上没有缨穗定向的柳叶飞刀，有效杀伤距离不会超过三丈，即便如此也非旦夕之功可以练成，岳明对自己的飞刀一向很自傲的。


叶小天负着双手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乐遥和福娃儿紧随其后，两个小家伙一边走一边还在玩耍，福娃儿走着走着，就会拿头去偷袭乐遥的屁股，虽然用力不大，也会撞得乐遥一个趔趄。福娃儿乐此不疲，乐遥也是咯咯直笑。


旁边出现了一个较气派的门户，门口搭着脚手架，旁边堆着砖瓦和石材，几个匠人正在那里忙活着，叶小天随意看了一眼，见门楣上四个大字“铜仁府学”，这才晓得到了铜仁的官办学堂。


岳明藏身于行人之中越靠越近，渐渐与叶小天三人同行，看看已经进入有效距离，岳明攥紧飞刀，突然一抖腕，柳叶飞刀脱手而出，从人群缝隙中直取乐遥的太阳穴。


乐遥虽只是个小丫头，岳明却毫不手软，这一下直取她的要害，谁料福娃那倒霉孩子假意老实地走了几步，恰好此时撒着欢儿地跳起来，一头拱向遥遥的另一处要害——屁股。


“哎呀！坏福娃儿！”乐遥被福娃儿拱得咯咯笑着向前一栽，柳叶飞刀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后脑飞了过去，乐遥毫无察觉。


岳明气得一跺脚，有心再补一刀，奈何他已无刀可补，他一共只有三把飞刀，当初被齐木府上护院关进水牢的时候搜走了两把，只有藏在靴底的这把保命飞刀得以幸免。而这口保命飞刀……


飞刀擦着乐遥的后脑飞过，砰地一下打中路旁脚手架上的一个墨盒，黑盒打得粉碎，墨汁流淌出来，飞刀则旋转了两圈反弹回来，刀柄砸在福娃儿肉乎乎的大脑袋上。


飞刀坠地，福娃儿近水楼台，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生怕被别人拿去，于是立即抢也似地探出熊爪，用锋利的爪尖将那飞刀扣住、抓紧，然后塞进了嘴巴……


“嘎嘣嘣！嘎嘣嘣……”


天下吃货虽多，谁能比得上这个熊孩子？三寸长的柳叶飞刀被它吃炒豆似的很欢乐地吃掉了。而福娃儿偷吃东西的时候，旁边脚手架上墨盒刚刚打碎，一个匠人发出惊呼声，叶小天和路人包括遥遥都向那匠人看去，甚至没人发现福娃儿偷吃。


岳明站在街对面，哭丧着脸回过头去，向杨三瘦摇了摇头，杨三瘦恨恨地一跺脚，向他打个手势：“撤！”


飞刀弹射回来时，已经沾了点墨汁，福娃儿嗅觉何等灵敏，那口飞刀只够它塞牙缝的，实在不够吃，这时嗅着味道就走过去，捡起一块碎掉的砚台塞进嘴巴：“嘎嘣嘣……”


味道不好，福娃儿泄气地吐出一口碎石头渣子。那匠人以为找到了罪魁祸首，立即扯住叶小天的袖子，大叫道：“你不要走！你家养的这只貔貅打烂了我们的东西。”


“哟！这倒是个识货的，认得这是貔貅！”叶小天见这匠人认识自家这个吃货，心中大生好感。


福娃儿一向很乖的，他可不认为是自家福娃儿惹祸，不过小家伙淘气，也说不定……现场也没有别的“凶手”，大概真是自家福娃儿惹事，匠人用的墨盒也不值几文钱，赔了他就是，免得再生口角。


想到这里，叶小天连忙赔罪道：“是是是，这位大叔，你别生气。畜牲哪懂人事儿，你这墨盒值几文钱，小可赔给你就是了。”


这时周围匠人都围拢过来，其中一个匠人道：“哎哟，不好，黎老爷写的这幅字都给染了。”


那是一幅用宣纸写好的字，本来叠着放在脚手架上，就用墨盒压着，此时有匠人将那张纸打开，就见纸张已被墨汁浸透，黑乎乎一片，除了最后一个字，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匠人师傅一看也急了，嚷道：“墨盒打碎了也就算了，这字可是黎老爷写了叫我们刻在门楣上的，黎老爷可不是好脾气的人，这字没了，我们可不敢去找黎老爷再讨一副。”


叶小天听的大皱眉头，本以为是几文钱的事，却不想惹出了大麻烦，也不知这黎老爷是什么人，既能为府学大门题对联，想必是当地士林中的名宿或者就是这府学的训导、教谕。


这些文人对自己的墨宝最是重视，虽然只是几个字，你说它一文不值也成，说它价值千金也成，万一这个不是好脾气的黎老爷狮子大开口，我全部银子赔给他都不够。


“有了！”


叶小天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马上对那匠人道：“不要喊，不要喊，这字刚刚浸染，还认得出来。”


叶小天说完抢过那幅纸，刷地一下展开，迎着阳光照照，点点头道：“哦，原来是这副字，认得了，你们看出来没有？”


旁边那几个匠人只看到纸上一片黑，什么都没看出来，匠人师傅道：“黎老爷这副字我们还没看过呢，写的什么？”


叶小天指点道：“喏，你看，这里颜色深些，迎着阳光一照，马上就显现出来了，好了，这副对联我已认出来了。”说着话，他一展一收，把那幅宣纸一团就扔到了一边。


既然这些工匠还没看过这幅联，随手编一幅给他们也就是了，叶小天心中大定，道：“大叔莫急，取笔墨来，我把黎老爷这幅字给你写出来不就完了么？如此一来我少了麻烦，大叔你也不必被黎老爷责骂。”


那匠人听了不由意动，旁边有个徒弟提醒道：“师傅，这人……写的字和黎老爷笔迹一样吗？要是不同，让黎老爷看出来……”


匠人对了猛然惊醒，道：“对啊！我们是要把黎老爷这副字雕在门柱上的，你的字迹与黎老爷不同，黎老爷一看就穿帮了。”


叶小天沉着地道：“什么笔体，是王体颜体还是三宋，亦或是苏黄米蔡，把那幅字取来，我再看看。”当下就有人去把那团成一团的宣纸取来，上边只有最后一个字：“瞧！”


叶小天心道：“瞧什么瞧，这他娘的究竟是要瞧什么？”


那匠人紧张地问道：“黎老爷这笔体，你模仿得了吗？”


叶小天打个哈哈，道：“既非自创字体，有何模仿不得，这是……唔，这是瘦金体嘛，且待我把这副对联写出来，你原样比对一下就是。”那匠人没法，只得取来一副宣纸，备好笔墨，铺在一块石板上，请叶小天书写。


这位黎老爷的笔体确实是瘦金体，叶小天当初在天牢跟着那班来自官场的人杰精英学的东西并不系统，杂七杂八，但要说到书法，本朝最流行的三宋，古之王颜，还有这瘦金，他可都是精通的。他方才一直在考虑的是：这个该死的黎老爷，究竟写了一幅什么联。


这些工匠也没看过这位黎老爷的对联，那就好办了，只要最后一个字也是“瞧”字，自然就能唬弄得了他们，写好了字马上溜之大吉，他们再发现不对也没办法了。


叶小天想到这里，微一思忖，挥毫写就一副对联：“地位清高，日月每从肩上过；门庭开阔，山川常在掌中瞧。”叶小天写罢，搁下笔端详一下，自信满满地对那匠人道：“来，你来瞧瞧，可有破绽。”


那匠人连忙拿过那副皱皱巴巴的宣纸，和叶小天刚刚写就的这张一比对，笔划脉络竟是分毫不差，不由大喜过望，道：“谢天谢地，居然一点不差。”


叶小天笑道：“不用谢，既然如此，小可这就告辞了。”不等那匠人反应过来，叶小天急急向遥遥使个眼色，两人领着“闯了祸”的福娃拔腿就走。


“哎，他们还没赔墨盒钱呢。”


那匠人师傅突然反应过来，抬头看看，叶小天早已走得不见踪影，匠人师傅又端详端详那幅字，心满意足地道：“算了，一个墨盒值几个钱，这下总算不用看黎老爷的那副臭脸了。”


※※※


黎老爷此时正好臭着脸从府学里出来。


黎老爷名叫黎中隐，前两天刚去过一趟水西，被提学道严厉训斥了一顿。大明南七北六十三省，各省提学道都是由各省的提刑按察使或按察副使、佥事充任的，贵州提学道则是由贵州提刑按察使大人亲自兼任的。


考察一地主要官员的政绩主要依据就是钱粮和治安，那么考察负责一地的学政官员政绩标准是什么？当然是“升学率”，也就是考中秀才、考中举人、考中进士的人数。


铜仁这地方过于闭塞，科考上面始终难有建树，其实不只铜仁，整个贵州道都是如此，不要说在科举上比不了江浙，就是比北方诸省也是望尘莫及，那些土司老爷们的直系子侄倒是年年都有进学的，可那个基本上就是“保送生”，成绩不重要，决定他们是否进学的是身份。


铜仁已经连续两年没出秀才、举人了，提学大人今次下了严令，如果今年铜仁府学再没什么建树，他这个府学训导也就干到头了，试想黎训导的心情又哪能好得了。


那工匠师傅生怕再出意外，先停了别的活儿，把那字贴在门柱上，正要进行雕刻，黎训导沉着脸抬头一瞧，突然站住了，怒气冲冲地喝道：“住手！这门柱上的题字，是谁的？”


那工匠心中一跳，暗叫不妙：“训导老爷莫非看出来了？不对呀，那笔迹明明一模一样。”


工匠师傅硬着头皮陪笑道：“黎老爷，这不是您老的手书么？”


黎训导喝道：“满口胡言，本官题的根本不是这副字，这字究竟谁写的，还不从实招来！”


那工匠师傅一听，暗叫一声苦也：“被那浑球小子给骗了！”无奈之下，只得一五一十地对黎中稳招了供。黎训导一听更是大怒，道：“岂有此理！你这匹夫竟敢如此欺瞒老夫，老夫……”


黎中隐指着工匠师傅的鼻子，声音突地戛然而止，那工匠师傅大惊，赶紧道：“黎老爷，您消消气儿，您骂我吧，您打我吧，您怎么着我都行，您可千万别气出个好歹来。”


“哈哈哈哈……”


黎中隐突地转怒为喜，哈哈大笑，吓得那工匠师傅急忙退了两步，谨慎地举起了手中的凿子：“训导老爷可别是气疯了心，神志出了毛病吧？”


黎中隐喜滋滋地问道：“你方才说，写这字的是个少年？”


工匠师傅胆怯地点点头，道：“应该……应该是个少年，面相嫩的很，就算不是少年，也是刚刚成年的娃子。”


黎中隐又往门柱上看去，越看越是欢喜：“字写得好，这联儿写得也大气。人才啊！老夫若是把此人网罗门下，还怕他不考个秀才？那老夫今年的进学率不就有保障了吗？”


黎中隐兴冲冲地问道：“那人往哪里去了？”


工匠师傅道：“往那边走了，他带着一个小女娃儿，还有一只貔貅，很好认的。”


黎中隐二话不说，拔腿就追！


要说求才若渴，普天之下的师长们，还有人比得了贵州道的这些苦逼训导、教谕们么？

第12章 我信天下掉馅饼


叶小天带着乐遥又转悠了一阵，替福娃儿那个大吃货又买了一筐竹笋，刚刚回到客栈，一壶茶才沏上，毛问智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进屋就大声道：“哎呀妈呀，大哥，你可得麻溜儿地，再迟了，你媳妇俺那大嫂子可就跟别人跑啦。”


叶小天大吃一惊，道：“什么就跟人跑了，你把话说清楚。”


毛问智伸手一摸茶壶，“哧溜”一声，道：“烫死人啦！”转头四顾，顺手拿起一个茶杯，跑到叶小天刚刚洗过脸的脸盆儿舀了一缸子水，“咕咚咚”地喝起来。


叶小天和水舞面面相觑，福娃儿则头不抬眼不睁地啃竹笋。


毛问智一连喝了三杯水，这才回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抹抹嘴巴，道：“俺一打听着信儿，立马就往回赶了，你说急人不？薛家那老东西吧，今天去老谢家啦，老谢家就住他们邻庄，说让老谢家招呼他们家大小子也就是你那情敌尽快回来一趟，把婚事办了。”


“老谢特意到他们家来了一趟，对俺那大嫂特别中意，说是婚事就这么定了，这是那老不死的送那老谢头出村子的时候，俺亲耳听说的。你看这事整的，你要再不想办法，俺那大嫂就让别人给睡了……”


叶小天一听勃然大怒：“嘿！我这老丈人还真不是东西，怎么横瞧竖看的就是看不上我？不行！就算你已名花有主，我也要移花接木！姓谢的小子，叫他滚远远儿的，老子看上的女人，就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毛问智欣然道：“大哥这话中听，霸道啊！你要是竖旗拉杆子，兄弟一定跟你上山！”


叶小天道：“胡说八道，他们家住山脚下，根本不住山上，你究竟去过没有，你可别唬我。”


毛问智笑了，道：“大哥，你不懂，竖旗拉杆子，就是上山当土匪，当绺子，你知道不？咱们把大嫂抢出来，给你当压寨夫人！”


叶小天转怒为喜，道：“嗯！这主意不错！明天一早，咱们就去三里庄！”


毛问智道：“大哥你急啥呀，那老谢家大小子听说在水西呢，要回来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明天要下大雨，咱们改天再去呗。”


叶小天奇道：“明天下大雨，你怎么知道？你会看天气？”


毛问智道：“看啥天气啊，俺小时候被王老财打过，那老瘪犊子，当时一脚就跺俺小腿上了，咔吧一下当时就折了，后来倒是养好了，可是留下了内伤，一到阴天下雨它就酸痛，下大雨大痛，下小雨小痛，现在它就痛了，又酸又痛，痛得要命，明天肯定下大雨……”


叶小天：“……”


乐遥攥紧了小拳头，道：“下刀子也要去！我娘才不要跟别人！”


叶小天欣慰地看了她一眼，捏捏她的小脸蛋，赞道：“遥遥说的对，明天就是下刀子，咱们也得去。”


毛问智道：“那成，那大哥你再给俺点钱呗，俺去买两套蓑衣。”


乐遥抢着道：“四套！俺和福娃儿也去。”


毛问智指着正啃竹笋的福娃儿：“就那玩意儿啊？就它也披蓑衣？这事儿整得挺邪兴啊。”


叶小天摸出些钱来递给他，道：“好啦！你就别管它邪不邪兴了，快去买吧。”


毛问智答应一声，接过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毛问智刚走片刻，就听外边有人叩了叩房门，唤道：“请问，此间主人可在？”


叶小天刚倒了杯茶才举到嘴边儿上，听了忙放下茶杯过去开门，一开门就见一个一身儒衫、三绺微髯，相貌清瞿的中年人站在门外，正微笑着看着他，房门一开，那人看见屋里的乐遥和墙角啃竹笋的福娃儿，登时双眼一亮。


叶小天见这人不认识，疑惑地道：“足下是？”


那人呵呵一笑，抚须道：“如此这般，岂是待客之道，足下不邀黎某进去坐吗？”


叶小天忙让开门口，道：“哦，原来是黎先生，请进，快请坐。”


乐遥从小受水舞各种大家规矩的教训，和叶小天私相接触时，固然娇憨，充分保留了一个小女孩儿的童真，可是有外人在时，却特别的懂事，马上为这位黎先生摆正了位子，还吃力地为他斟上一杯茶。黎训导微笑地向她点点头，觉得这小女娃儿很懂规矩。


乐遥祝斟完茶，就退到叶小天身侧椅旁站定，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听他们说话。黎训导微笑道：“黎某方才向柜上打听过，尊客姓叶，是吧？呵呵，却不知你是路经本地，还是打算在本地长住呢？”


叶小天心中戒意更浓，道：“黎先生，不知您问起这些，意欲何为？”


“啊……哈哈哈……”


黎训导抛须大笑，道：“你不必心存戒意，那黎某就开门见山，跟你直说了吧。黎某乃是铜仁府府学训导，今日黎某在府学门口看到一副对联，那字应该就是你写的吧？”


叶小天暗道：“糟了！被正主儿追上门来了。”


叶小天马上答道：“这倒没错。不过，在下没钱，在下已经欠了三天的店钱，如果您想索要损失，那在下……”


黎训导摆手笑道：“非也，非也，本官非为索赔而来。是这样，本官看你的题字和书法，都是上佳之选，想来文才也必出众，是以起了爱才之心。本官一路寻来是想知道，你是路经此地还是打算在本地定居，如今可有功名在身？”


叶小天斟酌地道：“在下要在此地滞留很长时间，至于是否在此定居，目前还没有决定。说到功名，大人就取笑了，在下这点才学哪够资格求取功名，不要说功名，在下实际上就没正经就过学，连学籍都没有。”


黎训导捋须大笑，道：“既如此，那就好办了，如果你愿意，落籍之事由本官负责，落籍成为本地人后，年底之前本官就保你一个秀才功名。你若家在外地，又或想要还籍那也不难，反正你有了功名，天下哪里都能去得，你看如何？”


叶小天心中大惊：“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难道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叶小天迟疑地道：“大人此言当真？”


黎训导道：“那是自然，本官还能诳你不成？秀才功名，本官和知府老爷就能选定，知府老爷那边只是本官的一句话，只要本官点头，你这秀才功名就跑不了啦！”


秀才功名的取得，确实只需知府或知县圈定，其中训导官、教谕官自然也要起到莫大作用，那为什么黎训导这两年来一人不取，非要去受提学官的责斥呢？实在是因为没人可选！


若是把个字都认不全、文章都写不顺溜的人点为秀才，提学官是要定期巡查考试的，那时发现你滥竽充数，反倒成了一桩罪责，说不定就有巡察御史认为你受贿，他们是有“风闻奏事权”的，心里这么想，就能用这罪名奏你一本，所以反不如一人不取。


叶小天迟疑道：“天下读书人，莫不想求一个功名，有些人为此皓首穷经苦读一生犹不可得，大人您为何……”


黎训导知道不说实话这少年人戒心难消，只好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你说的那种情形，是江浙甚至北方，却不是我西南，尤其是我贵州啊……”


黎训导唏嘘地把情况说了一遍，道：“其实也未必就没有了解此地情况的外籍人想落籍本省，以此进仕。只是，要进秀才容易，要进举人就难了，而要科举入仕，那又非得参加南榜科考不可，那就更非我们可以左右的。


少年时候，谁不觉得自己能脱颖而出？是以不会有此想法，等到在本省取得了学籍，屡试不中再想改籍，那审查的就格外严格，不知要打通多少关节才行，有权的不迁籍总也能混个秀才，没权的想迁也迁不走，你可谓是得天独厚，不可错过这个好机会啊。”


叶小天听了登时两眼放光：“这科考还真是撑的撑死，饿的饿死，我在京城时哪曾想过此地还有这般好事。如果我有功名在身，想必薛父那里就会属意我了吧？


就算不为此事，我拿了秀才身份回京，爹娘面前那也无比光采啊！秀才！我叶小天居然也要成为读书人了，这得多大的雨点才能砸到我头上，一定是我叶家的祖坟冒了青烟！”


叶小天激动的满面红光，脱口就想答应，可他心中一动，忽然想到黎训导之所以如此，恰如葫县教谕顾清歌对徐伯夷的优待，都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好看。徐伯夷当初可是每月有六斗廪米领的，自己是不是也应该……


叶小天连忙故作冷静地端起茶杯，他紧张的口渴，想润润喉咙，再想想怎么措辞。乐遥小大人儿似的站在旁边充当小丫环呢，一见叶小天举起茶杯，想起水舞教过她的“端茶送客”的规矩，立即板着小脸，严肃地高呼道：“送客……”


叶小天刚刚想好说词，脸上挂着笑容，把脸扭向黎训导，乐遥一声“送客”，叶小天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


黎训导那是什么身份，虽然他急于找一个可造之材，保证自己今年的“升学率”，可这事儿也是给人好处，又不是要别人去杀人放火，此人不答应，另想办法就是了，虽说从别处往这迁人比较困难，也未必就一定办不到，难道还能苦苦央求他不成？


黎训导苦笑一声，站起身道：“哎！人各有志，黎某也不好强求。既然如此，黎某告辞了！”


叶小天呆呆地道：“啊……黎大人……”


黎训导摆摆手道：“不必送了！”


“我……其实我是想答应啊！我不要廪米、我倒找廪米都行啊！”


叶小天在心底呐喊着，欲哭无泪地看着黎训导走出房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什么矜持、风度，能当饭吃么？叶小天大叫一声：“不要走！”便恶狗抢食般扑了出去……

第13章 再见岳父大人


“黎训导请留步！”


叶小天一个箭步冲出房间，抢到黎训导面前，满面堆笑道：“大人，并非在下不情愿，实是方才惊喜过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黎训导脸上露出了笑意，道：“这么说你是愿意了？如此甚好，你此来铜仁，是经商还是寻亲？”


叶小天道：“算是寻亲吧。”


黎训导呵呵一笑，道：“那么，你该有大把功夫了，闲暇时要多看看书，功课总是做些准备才好，本官这几天就为你办落籍的事，待籍贯落户，其他的事再与你细说，你有路引么，给我。”


叶小天急忙掏出路引双手交给黎训导，一个长揖到地，恭敬地道：“有劳大人了！”


黎训导解决了今年的生员入学问题，心怀大畅，微笑着离去，叶小天站在那里也是满心欢喜。遥遥从屋里出来，一副懵懂模样，叶小天弯下腰，笑嘻嘻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小丫头，险些叫你坏了我的好事。”


遥遥委屈地道：“人家做得不对吗？可娘说……”


叶小天笑道：“不是你做得不对，只是我不懂这些官面规矩罢了，其实我家遥遥很乖的。”


遥遥听了登时欢喜起来：“小天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呀？”


叶小天道：“哥哥好端端地在家坐着，一不小心就变成秀才公了，这可是很多人绞尽脑汁都做不来的事情，哥哥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你说要不要开心呢？”


遥遥还不太明白叶小天所言，但她知道必定是好事，于是也露出开心的笑容，用力点头道：“嗯！开心！”


这时毛问智肩上搭着几件蓑衣回来，听说叶小天要当秀才，登时晃荡着一双牛眼，挺稀罕地上下瞅他，叶小天心情正好，便学着他的口音，瞪起眼睛道：“你瞅俺干啥？”


毛问智条件反射般就去撸袖子，脸上一副桀骜神情：“不我瞅你咋地啊？你……呵呵……大哥你尽逗俺……”


毛问智突然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起来。叶小天也笑了，道：“快把蓑衣放进屋去，今儿我遇到了大喜事，请你喝酒！”


毛问智一听要喝酒，登时馋得不行，赶紧把蓑衣放回屋里，锁了房门跑回来，遥遥一听要去吃好吃的，也是馋涎直流，蹦跳着嚷道：“小天哥哥，我要吃米豆腐，听说可好吃了。”


叶小天道：“成成成，让你一次吃个够！”转眼就见福娃儿扬着一双黑眼圈，正萌萌地看着他，叶小天马上又把脸一板，道：“你瞅俺干啥！瞅也没你份儿，啃你的竹笋去吧！”


遥遥抱着福娃的脖子，贴着它的耳朵小声安慰它：“福娃儿乖啊，别伤心，姐姐偷偷喂你吃。”


叶小天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小丫头，惯得这只食铁兽有些不像话了。毛问智兴冲冲地问道：“大哥，你说你要是成了秀才公，那薛家是不是得上赶着把闺女给你？”


叶小天也觉得成功把握大增，开心地说道：“我觉得也是，咱们明天就去薛家，把这好消息给我那老丈人说说，我若做了秀才公，这身份怎么也能配得上水舞姑娘了吧？”


遥遥兴奋地拉住叶小天的手，急不可耐地道：“小天哥哥，是娘亲要回来了吗？”


叶小天把她抱起来，往福娃儿背上一放，扶着她的肩膀，道：“是啊！顶多再过几天她就回来了。”


遥遥闻言大喜，一双小短腿在福娃儿胖胖的腹下轻轻一磕，仿佛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将军，欢呼道：“喔～～～吁～～～驾！”


福娃儿兴奋起来，撒着欢儿往前一窜，真把自己当成千里马了……


贵州菜肴突出了一个酸字，当地人有“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之说，叶小天是有些吃不惯的，但遥遥吃的很开心，至于毛问智，这夯货有得吃就好，还没见有什么是他不爱吃、不能吃的。


一夜无事，第二天果然下起了大雨，叶小天看看那瓢泼大雨，不禁皱起了眉头，有心改天再去，可是这样的大喜事，换了谁都想马上与心上人分享，叶小天这样的年轻人又怎么可能有耐性等下去。


只是这雨大得有些出乎意料，如果带着遥遥可不方便，叶小天好说歹说，才劝说遥遥留在了店里，又叮嘱小二帮忙照看，这样的大雨天，店里没什么客人，那小二便也痛快地答应下来，陪在遥遥房里。


遥遥站在窗口，小猪似地撅着嘴巴，不高兴地看着叶小天远去，福娃儿也学她的样子，两只前爪扒着窗户，露出一个圆圆的大脑袋，看着两个披蓑衣的人闪进了茫茫雨雾。


雨来得急，去的也快，叶小天和毛问智快到三里庄的时候，倾盆大雨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毛问智把蓑衣帽子从头上推开，对叶小天道：“大哥，咱们就这么直接进村么？”


叶小天想了想道：“别，咱们从村后绕过去，最好先见见水舞，然后再跟她爹说。”


毛问智自然没什么意见，眼见前边到了三里庄，两人便向庄后绕去，此时雨基本上已经停了，草地上水汪汪一片，较高的野草都被雨水打得伏低了，荡澜在没过小腿的雨水里，好象水草一般。


毛问智一路踢踏踩水，玩得不亦乐乎，叶小天见他这般模样真是好生无奈，这位仁兄和大亨一样二，可你都多大岁数了，能不这么二么？然而仔细想想，虽说毛问智童心未泯，和罗大亨有得一拼，可你觉得他活得浑浑噩噩，他却比大多数人都要活得快乐呢。


“到了！你先守在这儿，我翻墙进去找水舞，先跟她说……”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回头，看清身后情形顿时一愣，毛问智不见了！身后一片汪洋，一片片野草倒伏在水泊中，随波荡漾着，毛问智平空消失了。叶小天心里“嗖”地一下升起一股寒意：“莫非见鬼了？”


就在这时，水面上突兀地探出一只大手，在水上拼命地挥舞着，激着浪花飞溅，随即一颗人头冒出来，大叫道：“救命！救命！我不会……咕咚咚……水……”


人头又沉下去，水面冒出一串水泡，被荡开的浮萍飘回来，又在水面上聚拢，看着和周围的水草一般无二。原来，薛家后面有个死水泡子，水面布满浮萍，大雨过后，池塘水满了，和周围的地面平齐，若不注意细察，还以为也是被水漫过的草地。


毛问智那夯货一路玩耍着过来，时不时跳将起来，整个身子重重地砸下去，将水花溅起老高，玩得不亦乐乎，方才他也是这般作为，结果直接跳进了池塘，叶小天回头的时候他刚刚沉了底，双脚在水底拼命一蹬这才浮上来。


叶小天大惊失色，他也不知道这池塘的边缘在哪里，水塘有多深，正仓惶四顾间，毛问智又从水面上冒出来，头上顶着一片浮萍，大叫道：“我不会水，救……”一语未了，又不见了。


叶小天急急四顾，见薛家墙头上探出一根扭曲的枯树枝，想必是倚墙堆着些柴禾，矮墙不高，只到人的肩头，叶小天急忙抓住那树枝就往外拽。


薛家这幢老宅年久失修，上次本想大修一番，结果砖瓦全被叶小天砌了墙，而且只砌了和邻居家挨着的那一面墙，这后院的墙还没整修过呢，叶小天用力一拽，“轰隆”一声墙就倒了，叶小天呆了一呆，也顾不得理会此事，连忙拖起树枝救人。


毛问智挣扎着再度出现在水面，叶小天急忙把树枝往前一递，大叫道：“抓住！”毛问智手忙脚乱地抓住树枝，从池塘里爬出来，身上沾满绿色浮萍，抹着脸上的雨水道：“哎呀妈呀，大哥你刚才那一杵子，差点儿没把俺眼戳瞎了。”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多大人了你？一路上就没老实过，看把你蹦哒的……”


叶小天正数落毛问智，身后传来一个怒不可遏的声音：“是你挖的我家墙角？”


叶小天回头一看，见薛父端着个粪叉子，神色不善地站在后院里，薛水舞和薛母站在他身后，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叶小天赶紧扔开树枝，上前道：“岳父大人，纯属误会，其实我想挖的是老谢家的墙角儿。”


薛父火冒三丈，挥起粪叉子就冲过来，大吼道“你这混账东西，把我家西山墙砌得跟城墙儿似的，我还没找你算帐，你又扒了我家的后院墙，你怎么不把我家房子也扒了。”


叶小天仓惶回避，连连摆手道：“且慢动手，且慢动手，我是来报喜的。”


毛问智见薛父抡着粪叉子，也是掉头就跑，结果慌不择路，直奔池塘去了，奔出几步，却没有登萍渡水的本事，身子越跑越矮，又没进了池塘：“咕咚咚，救……不会水……咕咚咚……”


薛父一见要闹出人命，不觉愣在那里，叶小天走过来，很客气地道：“岳父大人，请借叉子一用。”说完不待薛父回答，就从他手里抢过叉子，倒转叉柄递进水里。


毛问智又从池塘里走出来，肚子圆滚滚的，叶小天看了看薛父诧异的眼神儿，安慰道：“岳父大人不用担心，这厮很能喝水的。”


薛父突然反应过来，恼火地夺过粪叉子，大叫道：“我管他能不能喝水，我问你，你又到我家干什么来了？”


这时，远远的几棵柳树后面悄悄探出三颗人头，诡秘地盯着这边，正是杨三瘦、岳明和邢二东三人。杨三瘦淋得跟落汤鸡一般，抹一把脸上雨水，冷冷笑道：“原来水舞住这里，这回管教她插翅难逃了！哼哼……”

第14章 惊变


薛父见了叶小天，真是怒不可遏，他抢回粪叉子，对叶小天道：“你们赶快滚，再到我家来，老夫就打断你们的狗腿。”


叶小天道：“老丈人，女婿我如今已经是秀才了，这个身份总不会辱没了你家吧？”


薛父一怔，奇道：“秀才？”


毛问智抹了一把沾在脸上的浮萍，在一旁帮腔道：“不错，本府训导大老爷看中了我大哥的文采，已经点了他为秀才，我大哥可是秀才公啊，难道还配不上你的女儿？”


薛母听了大为意动，急忙凑到薛父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小声道：“当家的……”


薛父听说叶小天成了秀才，确实怦然心动，可是说到底，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在个人利益和女儿的终身之间更倾向于自己的好处，秀才公又怎么样，免税赋又免不到自己家里来，女儿嫁了秀才脸上光彩？光彩能当饭吃？


薛父怎么想都觉得能在田家做管事的人，就在贵州地界上生活着，对他帮助最大，想当初他在老爷家里也是当过管事的人，说不定经由女婿介绍，也能攀上田家，成为田家的大管事，这些机会叶小天能给他么？


是以薛父把心一横，义正辞严地道：“小女早已许配谢家，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你就断了这个念想吧，不要说你是秀才，你就是举人、进士，就是做了大官，也和我薛家没半分干系，滚！快滚！”


叶小天深深地望向水舞，道：“父母之命，就大过自己的终身？我不觉得做到这一点就是孝顺，我家就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我爹也从没这样要求过我，可是谁敢说我不孝？水舞，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水舞眼中蓄着泪水，看着叶小天，嘴唇颤抖着，如何说得出一个“不”字。以前还不觉怎么，回家这两天与叶小天分开，她才觉得越来越离不开他，和他在一起时再苦也是那么快乐，现在她心里满满的却都是忧伤。


薛父见女儿迟疑，生怕她一时冲动说出跟了叶小天的话，这个浑小子就更加锲而不舍，万一他天天上门纠缠，谢家那大小子本来就不情不愿呢，到时以此为理由退婚什么办？


薛父立即暴跳如雷地冲上去，大叫道：“你滚不滚？你马上给我滚！”


叶小天看了薛父一眼，他从心眼里憎恶这个人，可他能怎么办？不管他有什么办法，都不能对这个人用，只因为他是水舞的父亲。对别人，他可以不择手段，对这个人却不可以，叶小天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可他更不是畜牲。


“薛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从谢家想办法了。对谢家，我就不必有这许多顾忌……”


叶小天想着，慢慢退了两步，望着水舞，掷地有声地道：“等着我，我会回来！”


听到这句话，水舞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


眼看叶小天和毛问智越走越远，薛父也叱骂着老婆和女儿回了屋，杨三瘦和邢二柱、岳明就从柳树后面闪了出来。


杨三瘦下巴上淌着雨水，冷冷地盯着薛家的房子，对岳明道：“不能再拖延了，直接冲进去，趁其不备干掉水舞，然后回城，再趁他们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弄死乐遥，咱们就回靖州领功请赏！”


岳明一掀衣襟，欣欣然地摸出一把牛耳尖刀，就要往前跑。这刀是他昨天趁一个屠户不备，从人家案板上偷来的。杨三瘦一把拉住他，骂道：“笨蛋！你以为你是官兵杀贼啊，这么明火执仗的，先把脸蒙上！”


岳明讪讪地从衣襟上割下一块衬里，杨三瘦又对邢二柱道：“你也去帮忙，我在这里给你们把风！”


邢二柱也有样学样地割了一块衬里蒙在脸上扮成蒙面大盗，二人便向薛家悄悄掩去。薛家后院墙已经倒了，二人连墙都不用翻，便悄悄摸进了薛家。


“哈！我就知道你小子贼心不死，果然又跑回来了！”薛父举着粪叉子，从房山墙处一跃而出，大叫道：“快来人呐，抓贼啊！快来抓贼啊！”一边喊着，一边兴奋地扑了上去，抡起粪叉子就扫向岳明的腰部。


“混帐东西，屡次三番来我家，坏我薛家名声，老子绝不饶你！快来人啊，抓贼啊！”薛父挥舞着粪叉子，虎虎生风，越打越是兴奋。


岳明先是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毕竟是有武艺的人，一旦稳下身形，薛父就不是对手了，岳明窥个机会掠身疾进，扑到薛父面前，一手揪住他的衣领，狠狠一刀捅向薛父的心脏。


“噗！”


利刃入体，薛父兴奋、狰狞的神色了顿时凝固在脸上，渐渐化成一片恐惧：“你……你竟然杀我？”


薛父刚才挥舞粪叉子，也只是想打伤这两个蒙面人，根本不敢用叉尖去捅他们，却没想到这蒙面人竟敢悍然对他下死手。


“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


薛父看看心口直没至柄的尖刀，恐惧绝望的眼神越来越浓，岳明恶狠狠地把他推开，正要持刀冲进薛家后门，就听“咣咣咣”一阵铜盆响，有人大叫道：“抓贼啊！快来抓贼啊！”


随即便有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薛父一番大喊已经把左近的邻居都招了来，就连和他家正闹矛盾的那户人家听说闹了贼，那做小买卖的老汉都领着三个身材魁梧的儿子拎着菜刀擀面杖一类的家伙什儿跑出来。


岳明眼见机会已失，恨恨地一跺脚，对邢二柱道：“撤！”


“抓贼啊！真有贼啊！”


有那先跑过来的村民看见两个蒙面人，大惊失色，立即帮着鼓噪起来，同时举起武器向他们冲来，岳明和邢二柱见势不妙只得掉头逃跑，杨三瘦躲在树林里见此情形，不由暗骂：“这个废物，还说自己是高手！屁的高手！”


眼见全村百姓都要被惊动了，杨三瘦知道接下来必定是全村老少天罗地网一般的大搜捕，他的腿脚不及岳明和邢二柱利索，干脆笨鸟先飞，抢先向村外逃去。


※※※


叶小天和毛问智回到客栈时，叶小天蓑衣还在，只有裤腿是湿的，毛问智的蓑衣正飘在薛家宅后的池塘里，弄得落汤鸡一般好不狼狈，店家看了忙关切地问候了两句，扬声喊人给他们煮两碗姜糖水。


叶小天谢过店家，问道：“遥遥还好吧？”


店家笑道：“好！好的很，那丫头乖着呢，一直在自己房里玩，就没出来过，你就放心吧，有小二陪着呢。”


叶小天向店家道了谢，便与毛问智走向后边客房，毛问智自回住处换衣服，叶小天则走向他和遥遥的住处，伸手一推，房门闩着，叶小天便敲了敲门，道：“遥遥，我回来了。”


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叶小天还以为遥遥在和他闹着玩，摇头一笑，扬声又道：“遥遥，快开门。带你去吃好吃的喔。”


照理说叶小天一提好吃的，遥遥马上就会响应，今天却不知为何，遥遥依旧不吭声儿，里边只传出福娃婴儿般的一声叫唤。


叶小天心中浮起一抹不祥的预感，如果说遥遥顽皮，有意跟他玩耍，原也不无可能，但是房间里还有一个店小二呢，那小二岂会跟客人开这种玩笑？


叶小天心中紧张，用力又叩了叩房门，唤道：“小二，快开门！”


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倒是响起一阵挠门声，想来是福娃的爪子，叶小天大惊，立即退了两步，和身向前一撞，“轰”地一声，那门就连门框一起被他撞了下来，整个儿往房里砸去。


“遥遥？遥遥！”


叶小天趴在门板上抬头一看，瞳孔顿时一缩，就见那小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桌上正有一汪鲜血沿着桌角缓缓淌下来，除此之外室内空空，根本没有遥遥的踪影。


这时毛问智听到惊天动地一声巨响，马上从隔壁房间跑了过来，他在监狱里时光身子光习惯了，在自己房里脱了衣服，还什么都没换呢，听到这边巨大的声响，马上光着身子跑了出来。


对门儿一位女客听到动静也打开房门，忽见一个男人光着屁股从自己面前跑过去，禁不住一声尖叫，急急掩住了眼睛，五指却悄悄一分，闪出一条缝隙，瞧着那裸男的背影：“屁股还挺结实的嗳……”


毛问智赤条条地跑进叶小天房中，左右顾盼，大惊道：“出什么事了？啊！小二怎么死了？遥遥呢？”


这时门板突然往上一翻，把趴在那儿发怔的叶小天给掀到了一边，福娃儿从门板底下爬起来，大屁股往地上一墩，用两只前爪揉着自己的脑袋，毛问智马上向福娃逼问道：“你快说，遥遥去哪儿了？快说！你不说我就……你挠我干什么？你……我艹，我没穿衣服！”


毛问智一抬头，见外边已经有不少客人探头探脑，赶紧抢到床边，扯过一条床单，很麻利地往身上左缠右裹，片刻之后就成了一件衣服，怎么看怎么像个日本浪人。


叶小天被福娃儿那一掀，忽然清醒过来，他冲到桌前伸手蘸起一摊鲜血看了看，沉声道：“人死不久，我们追！”


“好！”


毛问智也顾不上换衣服了，就披着床单，光着两条大毛腿跟了上去。

第15章 东寻西觅


叶小天急急赶到大堂，对店掌柜道：“掌柜的，遥遥被人掳走了。”


店掌柜一惊：“啊？”


叶小天道：“看护遥遥的小二也被人杀了！”


店掌柜大惊：“啊！”


披着床单的毛问智飞奔而来，薄薄的一条床单，垂下来时挺像和服，飞奔的时候飘如披风，于是胯下不雅之物便滴里当啷晃来晃去，掌柜的一见又是一惊：“啊……”


这店掌柜刹那之间“平上去入”四声说了三个，叶小天却不给他机会把四声说全了，直接问道：“掌柜的，方才可有人出入？”


大雨刚停，这客店里出入的人不多，店掌柜略一思忖便想了起来：“啊！有两个人，说是来店里拜访客人，其中一个还背着个竹篓，进去约摸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说是要拜访的朋友不在，刚离开不久。”


叶小天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穿着打扮如何？”


掌柜的思索道：“他们披着蓑衣，穿着打扮还有长相，我都没太注意，对了，两个人个子都挺高，其中一个还留着山羊胡子。”


叶小天二话不说便向外飞奔而去，匆忙间只留下一句话：“有劳掌柜速速报官，我去追那凶手。”


毛问智也不含糊，马上跟着叶小天飞跑出客栈，床单飘飘，露出一张某客栈女客偷眼观瞧时诚心夸赞过的结实大腚。


二人跑出客栈，东张西望的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追，这时候福娃也从客栈里跑出来，伸着大脑袋在地上嗅了嗅，便向一个方向狂奔过去，这小胖子跑起来倒真快，跟小肉球似的滚滚向前，滚出十余丈远，突然又停住，扭头向叶小天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鸣叫。


叶小天双眼一亮，道：“野兽嗅觉都异常灵敏，福娃儿一定是闻出了遥遥的味道，跟着它走！”


毛问智惊奇地道：“哎呀妈呀，长这么一副熊样儿，我一直当它是熊呢，搞半天是一只长得像熊的狗啊！”当下甩开两条毛腿，床单飘飘，再次曝光了他的大腚。


大雨过后，街头积水处处，如果没有福娃儿，叶小天和毛问智根本无从寻找，但是这福娃儿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嗅觉极其灵敏，它奔跑一阵就会仰起鼻子在空气中嗅嗅，嗅完了就继续追。


叶小天和毛问智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福娃儿往前走。前方路口一个扛着两根大木的少年忽然看见满面焦灼地跟着福娃儿跑向远方的叶小天愣了愣，便把大木丢在旁边一户人家门口，撒开双腿追了上去。


这少年正是华云飞，华云飞知恩图报，认定了叶小天是救了他的性命，帮他报了父母血仇的大恩人，所以就悄悄跟着叶小天来了铜仁。


华云飞并不知道叶小天是假典史，所以对叶小天假死遁身的缘由并不清楚，但他并没打听，他对此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叶小天是他的大恩人，他应该报恩，叶小天有什么诡异的变化他并不关心。


华云飞跟着叶小天到了铜仁，叶小天住了店，华云飞便也在附近住下来，他身无分文，城中又无法打猎，所以就在附近一家酒楼找了个活儿：劈柴。


酒楼每天的劈柴用料可不少，平时需要雇三个人专门劈柴，但是自从华云飞来了，另外两个就转行做小二了。


华云飞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干完三个人的活，而且用时最多一个时辰，一口利斧在他手中，劈柴就像砸鸡蛋壳一般容易，所以华云飞每天只在傍晚干一阵活儿，就能供应酒楼全天的劈柴用量。


华云飞也不多干，不图多挣钱，每天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在客栈周围转悠。他没有试图拜见叶小天，因为他是杀人逃犯，背负二十多条人命，他不想给自己的大恩人再找麻烦。


今天也巧，因为下了暴雨，华云飞料想叶小天不会离开客栈，便没去看护，而是趁着下雨提前把今天的劈柴都劈好了，因为酒楼已经没了木料，又去扛了两根虽然粗重却不宜做房梁家具的木料回来，不想正撞见叶小天神色慌张地跑开，华云飞料定有事，急忙追了上去。


“出城了？”


叶小天站在城门口有些发怔，不过紧张的心情倒是有些放松下来。


拐卖儿童不会用暴力杀人的方法掳人，况且掳卖小女孩没有小男孩值钱，不可能是人贩子入室杀人，就为夺走一个小孩子。


如果是土匪绑票，也只会掳走大户人家孩子，没道理跑到一家客栈，掳走这么一个明显不是大富之家的小女孩。


对方是有备而来，却又没有当场杀掉遥遥，那么一时半晌之间，她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他们掳走遥遥的目的暂时无从推论，问题是，他们要把遥遥带去哪里？


大雨过后，一些因为大雨耽误了行程的旅客或者方才半路找地方避雨，如今雨停了继续进城售卖蔬菜蛋禽的村民渐渐多起来，城门口比较热闹，福娃儿似乎因为气味混杂，失去了遥遥的踪迹。


叶小天急忙拉住一个城守官，比划着问道：“请问，方才有没有两个身穿蓑衣，个子很高，其中一个肩上还背着个竹篓的男人由此出去，去了什么方向？”


那城门官懒洋洋的，耷拉着眼皮，阴阳怪气儿地道：“小兄弟，这城门口每天进出那么多人，我哪记得住都进出过谁，你要问的是个绝色大美人儿，我就一定能记住了，两个男人……个子高些而已，我记他干吗？”


毛问智见状，也忙拦住路人一一询问，此时杨三瘦三人从三里庄逃回来，刚刚要进城。杨三瘦看见叶小天，不由暗吃一惊，急忙扭过头去，又把蓑衣的帽沿儿往下拉了拉，至于邢二柱和岳明，没和叶小天打过交道，倒不怕他会认得自己。


毛问智走到岳明身前，粗声大气地问道：“这位大哥，你见过俩人没有？”


岳明瞪着一双绿豆眼，没说话。毛问智急了，把眼一瞪，道：“你傻啊？问你话呢，你有屁没屁的倒是放一个啊！你直眉愣眼地瞅俺干哈，你想耍俺是不？你找削是不？”


杨三瘦见叶小天已经转向另外一些进出城门的人询问，便微微抬起头来，笑道：“我这兄弟有些憨，你问的话又不清不楚的，让他怎么答你。却不知这位兄弟问的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毛问智眨了眨眼，叶小天问掌柜的那句话他没注意听，当然说不出特征，毛问智想了想，道：“就两个男人呗，长得特猥琐，他们偷了一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叫遥遥，小丫头长得可俊啦，你要见着保准稀罕……”


杨三瘦和岳明、邢二柱面面相觑。毛问智不耐烦了，道：“哎呀妈呀，跟你们说话是真愁人，你比你那兄弟吧，也聪明不到哪儿去，整个儿一对大傻子，俺问别人去吧。”


毛问智又拦住一个百姓询问，杨三瘦向岳明和邢二柱递个眼色，三人便进了城门，在城门洞里停下来。岳明急道：“遥遥被人掳走了？除了咱们，还有人打她主意？”


杨三瘦不屑地撇了他一眼，道：“屁！十有八九是人贩子。”


邢二柱开心起来，道：“三舅，那咱只把水舞杀了就成了呗？”


杨三瘦赶紧捂他的嘴，低声斥骂：“你有病啊！你这么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是不是，老子怎么带了你这么一条棒槌出来！”


邢二柱唯唯诺诺，赶紧闭上嘴巴。


岳明想了想，压低声音对杨三瘦道：“大管事，咱们刚杀了水舞的爹，等他们家一报官，肯定得满城搜索。风头正紧的时候，咱们正好出城避避风头，先跟着他们去找乐遥的下落，要是能从人贩子手里把人弄死，咱们还容易栽赃嫁祸。”


杨三瘦点头道：“不错！夫人的交待是把人宰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跟着他们走。”


铜仁古城，东、南、西三面临水，仅北面依山，三里庄就在北面的山脚下。而福娃儿引着叶小天和毛问智就是往北面来的，所以恰好和从三里庄回来的杨三瘦三人碰见。


叶小天在门口询问一阵，始终不得头绪，只好试着领着福娃儿继续往前搜索，离开城门不远，福娃儿突然一声欢叫，原本边嗅边行的动作顿时加快了，叶小天心中大喜，情知福娃儿是又嗅到了乐遥的气息，赶紧招呼毛问智跟上。


毛问智正跟一个脾气不好的进城人在那边顶牛呢，毛问智瞪着大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本地人：“你瞅啥呀？瞅你那杨了二正的样儿……”


一听叶小天喊他，毛问智摞下一句狠话：“要不看你老么卡嚓眼的，俺早削你了。”说完就追着叶小天去了。


杨三瘦与岳明、邢二柱急忙辍在他们后面，远远地盯着，但是三人都没有注意到，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也在悄悄地跟着叶小天和毛问智，那人正是华云飞。

第16章 十万大山十万山


三里庄，薛家。


乡亲们七手八脚地把薛父抬回房去，薛父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薛母瘫坐在丈夫身边哭得泪人一般，水舞握着父亲的手，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呖啪啦地往下掉。


薛父已处于弥留之际，他闭着双眼，胸口好半晌才微微起伏一下，过了一阵儿，突然回光返照地张开了眼睛，薛水舞颤声道：“爹！”


薛父瞪着一双无比怨毒的眼睛，用力地攥着水舞的手：“那小畜牲……求婚不遂！他……”


薛父哭叫道：“当家的，你别说话了，已经请了郎中，等你伤好了再说话。”


薛父惨笑一声，微微摇摇头，突然又转向薛水舞，用仇恨怨毒的语气，一字一句地交待：“你……要是敢不孝，嫁他……为妻，我做鬼都不瞑目！做鬼都不瞑目！”


薛水舞见他痛苦的浑身发抖，忙不迭点头，噙着泪道：“女儿不嫁，女儿答应爹，女儿不嫁他！”


薛父直勾勾地看着女儿，好象生怕她食言的样子，薛水舞看到父亲的惨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跪在榻前，竖起三指，向父亲发誓：“女儿对天发誓，一定不违背父亲的话，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薛父还是直勾勾地看着她，旁边一位大叔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水舞的肩膀，低声道：“舞儿啊，你爹已经去了……”


“爹！”


薛水舞顿时哭倒在地，左右邻居还有不明底细的，互相耳语一番，有那知道些情况的一说，听明白了的人也不禁摇头叹息起来。水舞听到了他们低声的交谈，突然抬起头，擦擦脸上的泪道：“不会的，人一定不是他杀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薛母恼了，抬手狠狠给了女儿一个耳光，骂道：“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他是你的杀父仇人。”


水舞噙着泪，执拗地道：“娘，不会是他，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薛母大怒，还要再打，被乡亲们劝住，乡亲们虽然劝着薛母，可是看向水舞的眼神儿却有些异样：“果然是女生外向啊。”


薛水舞咬着牙站起来，一字一句地道：“我去报官，我一定要找出杀我爹的真凶，为我爹报仇！”


……


出了铜仁城向北就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中间有几条岔道，分别通向三里庄等几个小村庄，福娃儿一路奔跑，沿着中间那条路一直跑到山脚下，便撒着欢儿地上了山。


毛问智看着那茂密的丛林，险峻的山峰，两眼发直地道：“大哥，谁会抢个小丫头还跑进这深山老林呐？别是这长得像熊的狗想回老家了吧？”


叶小天道：“少废话，这是熊！”


毛问智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能当狗使的熊！”


叶小天没理他，一边跟着福娃儿上山，一边道：“福娃儿和遥遥感情最好，它一定是在追遥遥，跟着它走！”


毛问智紧了紧已经有些松散的被单，跟在叶小天屁股后面上了山。


一个时辰之后……


邢二柱站在不见天日的茂密原始森林中，担心地道：“三舅，咱们这是往哪儿追啊，你说自打咱们离了靖州城吧，囚犯做过了，乞丐做过了，现在还要做野人啊？”


杨三瘦已经疯了心，不耐烦地道：“你废什么话，跟上！”


另一片丛林后，华云飞有些疑惑地盯着杨三瘦这三个人，他感觉得出，这三个一路跟着叶小天上山的家伙不怀好意，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跟着叶小天，目的何在。


华云飞想了想，从后腰上拔出刀来，选了一根韧性十足的青竹，挥下刀去。他要做一件最趁手的兵器：弓箭。哪怕只是一把不耐损耗的竹弓，到了他的手里，也是一件最犀利的杀人凶器。


叶小天和毛问智跟在福娃儿背后上了山，杨三瘦和邢二柱、岳明也跟上去了，不过华云飞并不担心，只要一进了山，他就是龙归大海，哪怕让他们先走一个时辰，他也一定能根据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找到他们。


※※※


遥遥坐在竹篓里，被人背在肩上，穿梭在丛林之中，步履轻盈，如履平地。留山羊胡子的那人跟在后面，他已抛掉蓑衣，露出高高瘦瘦的身材，腰间插着一口极为犀利尖锐的彝刀。


彝刀的铸造就像绍兴女儿红的酿制一样需时良久，家里有了男丁，长辈要在他三岁时就为他锻打精铁胚胎，然后埋入土中滋养六年，等他十岁时再挖出来继续锻打，成了刀胚后再度埋进土里，等他成年后挖出来继续锻打，从此成为他不离身的佩刀。


这山羊胡子的佩刀是老熊皮的刀鞘，刀吞品是磨得锃亮的半圆型老铜刻花，刀身是流水锻纹，刀柄包银缠丝，十分精美。遥遥坐在竹篓里，怯怯地看着山羊胡子：“你们是要卖掉人家吗？”


山羊胡子一呆，遥遥怯生生地道：“人家长得这么丑，没人肯买的，大叔，你把我还给小天哥哥吧，小天哥哥会给你钱的。”


山羊胡子忍不住一笑，道：“我们不是要把你卖掉，放心吧。”说着，他挪了挪佩刀的位置，把刀挪到了腰前。


遥遥缩了下身子，惊恐地道：“那你们抓我干什么？啊！你们要吃了我吗？放我走，我不要被人吃了，我想娘亲了，我想小天哥哥，呜呜呜……”遥遥的眼泪来得比贵州的雨还容易，当即泪水滂沱。


山羊胡子啼笑皆非，忙道：“你不用怕，我们不是要把你卖掉，也不是要吃了你。我们……是带你去享福的。”


遥遥眨着一双泪蒙蒙的眼睛，迷惑地道：“享福？享什么福呀？”


山羊胡子道：“当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福！小小姐，你不用担心，我们是……”


前边背着遥遥的大汉咳嗽了一声，山羊胡子马上警觉，立即改了口，和颜悦色地对遥遥笑道：“总之呢，我们是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等你见了那个人，你就会成为人上人，漂亮衣服啊、好吃的东西啊，你想要什么有什么。”


遥遥嘟起嘴道：“人家就想要小天哥哥，小天哥哥会给人家买漂亮衣服，还会给人家买好吃的。昨天我就吃的米豆腐，特别好吃。”说着，遥遥还舔了舔嘴唇，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遥遥听说这两个大坏蛋不是要卖了她，也不是要吃了她，稍稍放了心，垮下小脸，可怜兮兮地道：“好心的大叔，你们就放了我呗，我不要去做什么人上人，你们放了我，我让小天哥哥请你们吃米豆腐。”


山羊胡子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


山羊胡子和背篓人好象走惯了山道，在密林中行走如履平地，而且对这莽莽丛林好象非常熟悉，但是他们走路虽快，赶路却并不急，似乎很照顾遥遥的反应，每当遥遥委屈地说腿麻了脚酸了，他们就会停下来，把遥遥放出来让她随意活动。


在这莽莽丛林之中，他们甚至不用看着遥遥，一个小女孩儿能跑到哪儿去？他们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要找些相对空旷或者野兽不会出现的地方，比如这处悬崖上头。


遥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托腮望着无边无际延伸向远方的绿浪，小脸挂满愁容。她倒没像一般小孩子一样哭闹不休，一方面是因为之前跟着叶小天逃避追杀时，早就习惯了这样颠沛流离的生活，另外也是因为山羊胡子和背竹篓的两个坏大叔对她其实挺不错。


两人不但从不打骂恐吓她，路上对她照顾的也相当尽心，就是打了猎物烧烤后，也是挑最香最嫩的部位给她，他们对遥遥除了限制自由不肯送她回去之外，其他各方面真的是无可挑剔。


“小天哥哥会来找我的吧？一定会的！”想起从靖州逃出来的一路上，叶小天总能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遥遥的小小心灵里便立刻充满了信心。


叶小天伏在草丛中，远远地看着坐在石头上的遥遥以及一旁散坐休息的两个人，纳罕地自言自语：“奇怪，这两个人费尽周折把遥遥绑了来，究竟想干什么？”


毛问智伏在一旁，道：“大哥，咱终于追上了，要不要上去救人啊？”


叶小天道：“已经找到遥遥就不急了，先看看，这两个人像是会功夫的，咱别救不成人，反把自己搭进去了。”


叶小天说完，摸了摸有样学样趴在一边的福娃儿的圆脑袋，夸奖道：“你这家伙，倒也不是只能吃啊，关键时刻还管点用，这次多亏你了。”


福娃儿听了他的吩咐，没有冲上去找遥遥，于是用两只前爪捧着一根竹笋，头不抬眼不睁地啃着，叶小天的夸奖当然没有到口的美食实惠。


杨三瘦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已经刮成了布条子的烂袍子，活像一个跳大神的，他分开双腿骑在一根树杈上，远远地看着悬崖上的遥遥，嘿嘿冷笑：“我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啊，好不容易把你找到，这一回我看你还往哪儿逃！”

第17章 崖上混战


叶小天趴在草丛中动着脑筋，忽然低声说道：“问智。”


毛问智：“昂？”


叶小天道：“一会儿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趁机冲过去把遥遥抢走，找个林深树密的地方先躲起来，他们回来找不到人，绝不会在此死守的，那时你再带遥遥回铜仁。”


毛问智：“……”


叶小天扭过头，奇怪地道：“怎么不说话？”


毛问智感动地一把握住了叶小天的手，道：“大哥，仗义啊！敞亮啊！引他们离开的差使最危险，可你自己个儿顶上了。俺这人吧，虽然平时稀里马哈的，但俺可不傻，大哥你对俺是真好。”


叶小天皱眉道：“放手！”


毛问智道：“大哥，咱都是男人，你咋还不好意思啊？”


叶小天道：“你是汗手！”


甩开了毛问智汗津津的手，叶小天顺手抓过两把野草擦了擦。


毛问智道：“大哥，俺吃你的，用你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这时候俺要当缩头乌龟那俺还是人么，我去引开他们，你带遥遥走。”


叶小天有些不放心，让毛问智引开那两人？这个不着调的夯货，他能完成这么高难度的任务？


叶小天虽然感动于毛问智的真诚，对他的能力还是大打问号，两人你推我让一番，毛问智终于接受了叶小天的安排，叶小天让他伏在原地，自己悄悄闪向一边，准备实施诱敌计划。毛问智则聚精会神地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忽然，他感觉光溜溜的大腿上有些痒痒，伸手去挠，忽然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杨三瘦带着邢二柱和岳明从另一个方向悄悄靠近了悬崖。杨三瘦低声分派道：“一会儿我一声令下，二柱，你和岳明就同时冲出去，一个阻拦他们，一个宰了乐遥，完事咱们就走，那两个人贩子怎也不会为这跟咱拼命的，他们都未必能明白怎么回事。”


岳明和邢二柱点点头，分别从腰里抽出了家伙。邢二柱和岳明都没了铁家伙，此时用的不过是磨尖了的木棒，当杀手惨到这种程度，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了。


杨三瘦从石头后面探头出去看了看，见那山羊胡子在一块大石头上躺下来，另一个人正缓缓走动，屈伸活动着腿脚，杨三瘦马上低喝一声道：“冲！”


岳明和邢二柱立即冲了出去，几乎与此同时，坡下不远处“嗷”地一声大叫，背篓人霍然扭头望去，就见毛问智从草丛中跳起来，赤着一双大毛腿，抽筋似的上蹿下跳，口中大叫：“哎呀妈呀，毛毛虫啊！可吓死爹啦……”


隐身一侧正想冲出去的叶小天目瞪口呆，已经冲出去的岳明和邢二柱都吓了一跳，二人怔了一怔，岳明率先反应过来，冲邢二柱大吼道：“不用理他，办事要紧！”


岳明说完，便擎着锋利的木桩扑向刚从石头上讶然站起，看着叶小天露出喜色的遥遥……


密林中，一双手已经将一张竹弓拉成了满月，一枝竹箭正搭在弦上，稳稳地瞄着岳明，那双手只是微微一张，“嗡”地一声颤鸣，一枝竹箭便离弦而去，直取岳明的咽喉。


背篓人被大叫大跳的毛问智吸引了目光，待他反应过来，察觉另有人扑近时，已经来不及了，眼见岳明将木桩狠狠插向遥遥的头顶，背篓人只急得瞋目大喝，一声大喝仿佛一道惊雷，骤然在山顶炸响。


然而这一声吼，却并不能阻止岳明的行动，山羊胡子“呼”地一下坐了起来，见此情景也是大骇，震惊之下出了一身冷汗，他蹭地一下跃起来，来不及拔刀，就向岳明一腿扫去。


然后，他这一腿固然能扫中岳明的身子，却还是晚了一刹，岳明势必能杀死遥遥，这才被他一脚踢飞，就在这时，那枝仿佛来自幽冥的箭突然破开时空，突兀地出现在岳明的眼前。


只是淡淡光影一闪，竹箭便刺进了岳明的咽喉，遥遥张大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岳明喉头突兀出现的冷箭，这时山羊胡子的一记鞭腿扫到了，他这一腿含愤而发，用尽了全身力道，岳明此时咽喉中箭，根本没有任何抵挡就被他一腿扫飞出去，跟只断了线的破风筝似的飘出了悬崖。


“哎呀妈呀，可……可坏了菜了……”


毛问智又叫又跳，只是喊的内容变了。他打小儿就怵毛毛虫，刚才顺手一摸，居然把一只毛毛虫抓到了手上，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再也控制不住地跳起来。不过他也清楚这一来就坏了大哥的事，心里好不后悔。


可是生理反应他也控制不住，此时还浑身麻酥酥的好象爬满了虫子似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边连蹦带跳，一边喊了句：“可坏了菜了。”


邢二柱一见岳明被“放了风筝”，登时傻在那里，本来举着尖木桩是要刺向那背篓人的，这时傻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动，那背篓人可不客气，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拳打在他的胸口，邢二柱哇地一声惨叫便倒飞出去，咕噜噜地滚下了山坡。


叶小天见此情景，把心一横向上猛地冲去，山羊胡子一脚把岳明踢下悬崖，马上擎出彝刀往胸前一横，闪身掠到遥遥身边，一手按在她的肩头，沉声喝道：“小心，有弓手！”


背篓人道：“明白！”当即抽出刀来，挽个刀花护住了身子，警惕着方才箭矢射出的方向。


叶小天机会已失，此时冲出去无异于送死，可他已经暴露，别无选择，只能争取那万一的机会。背篓人见他不知死活地冲过来，不禁冷笑一声，刀锋“唰”地向前一指。


“小天哥哥！”遥遥又惊又喜，扭着小身子就想挣脱山羊胡子的手，山羊胡子牢牢地扣着她的肩膀，看了眼她欢喜焦急的样子，心中突地一动，急急喝道：“不能杀他！”


背篓人本已刀锋飒然前指，听到这句提醒心头猛地一凛，顿时明白过来：“不错！这个人杀不得。小小姐明显是把他当成亲人了，如果我杀了他，让小小姐怀恨在心……”


背篓人急忙把刀身一撤，身形同时一拧，一掌拍向叶小天的肩头，喝道：“滚开！”他这一收刀，倒是救了他自己的性命，一枝利箭几乎在他侧身的同时，便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其实华云飞此时所用的弓箭并不称手，那箭是竹箭，份量不够，射出去也难免有点发飘，不只影响准头，而且影响速度。准头的事儿华云飞可以凭着自己高超的箭技来调整，力道他也没办法了。力道不足，箭速就快不起来。


所以，如果背篓人全力戒备，华云飞虽然已经换了位置，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还是未必能伤得了他。可是这背篓人正想对付叶小天，分心二用之下反应难免迟钝，而华云飞作为一个出色的猎手又是最会捕捉机会的人，所以若非这背篓人突然收手，那么他就要步岳明的后尘，在刺中叶小天之前便一命呜呼了。


“不要纠缠，咱们走！”


这叶小天不方便杀掉，密林中又有一个行踪飘忽不定、不全力应付就有生命之险的箭手，山羊胡子当机立断，马上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山羊胡子一把挟起遥遥，不顾她的哭喊，展开身形便向前奔去，背篓人舞着刀花紧随其后，退到林中后立即转身疾行，仗着二人高明的身手和对密林的熟悉，倾刻间就消失了踪影。


这时毛问智才惊魂稍定，又羞又愧地对叶小天道：“大哥，对不住，都怪我……”


叶小天望着遥遥消失的方向，耳畔似乎还在回响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叶小天轻轻摇了摇头，道：“他们很厉害，而且……看起来他们很重视遥遥。你不暴露，我也无法把他们两个全都引开的。”


毛问智挠了挠头，突然回过味儿来：“嗳，刚才那人想杀遥遥，那鳖犊子，为啥想杀遥遥？”


叶小天也反应过来，扭头看向坡下，邢二柱躺在那儿哼哼唧唧的，还没爬起来，叶小天目光一冷，喝道：“把他揪过来！”


杨三瘦躲在石后，眼看如此光景，便一步步向后面的树林退去，刚刚退出三步，背后就被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顶住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往前走！”


毛问智跑到邢二柱身边，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骂道：“装死呢你，起来！”


邢二柱痛苦地呻吟道：“我……肋骨断了。”


毛问智道：“瞧你那熊色，就你这熊样儿还当杀手呢？想让俺扶你是不？赶紧自己滚起来，麻溜儿地啊，要不把你腿打折，让你以后都不用看天气就知道是晴是雨。”


邢二柱碰上这么个不“怜香惜玉”的夯货，只好哼哼叽叽地爬起来，由毛问智押着向叶小天走来。此时，杨三瘦也在身后人的威逼下，从巨石后乖乖走出来，一步一步蹭向叶小天。


叶小天看到杨三瘦，不觉大感意外，再看到杨三瘦身后的那个持着短刀挎着竹弓的人，叶小天一诧之后，却露出欣然的笑意：“云飞兄弟！”

第18章 秘密


叶小天向华云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眼下还不是他们畅谈的时候，叶小天回首看了一眼乐遥被掳走的方向，满心焦急，可他现在又无法马上去追，现在走了，杨三瘦怎么办？


杨三瘦明显是要置乐遥于死地，可他为什么这么做？一句夫人妒心奇重是无法解释他们为何追杀到现在仍然无止无休的，不能放过他们，也不能轻率地杀掉他们，那就要弄明白原委。


华云飞明白了叶小天的意思，说道：“叶大哥，你不必担心，让他们先走好了，我追得上！”


叶小天听了心中顿觉一宽，随即就觉小腿被人蹭了几下，低头一看，福娃儿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正用它的大脑袋拱着叶小天的腿，大概是催促他跟自己去追乐遥。


叶小天心中更是大定，有华云飞这个在丛林中如鱼得水的出色猎手，再有福娃儿这只“胖猎犬”，那两个掳走乐遥的人是跟不丢的，那就先搞清楚杨三瘦等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吧。


叶小天道：“杨三瘦！杨大管事，你为何要杀死乐遥？”


杨三瘦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叶小天突然发起狠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一直向后推去，杨三瘦突然发现后脚跟已经触到了悬崖边缘，整个上身向后仰去，全靠叶小天揪着他才没有跌下去，不由骇然大叫起来。


叶小天当初带着水舞和乐遥被他一路追杀吃尽苦头，早已恨他入骨，此刻惊见他出现在这里，原来他竟不依不饶，一直追杀到此处，当真是火冒三丈，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你说不说？”


杨三瘦吓得魂不附体，一迭声地道：“说说说，我说！”


叶小天道：“快说！”


杨三瘦道：“这都是夫人的吩咐，都是夫人的吩咐啊。”


叶小天道：“就算你那夫人妒心奇重，她的对头已经死了，又何必如此不依不饶？就算她视乐遥如眼中钉，乐遥已经被我带离杨府，为何她还要你追杀至此，说！”


杨三瘦刚一犹豫，叶小天的手便往前一送，吓得杨三瘦急忙大叫：“我说，我说，我……我说了之后，你肯放了我？”


叶小天道：“你若老实交待，我就放了你。”


杨三瘦身子悬空，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此时无计可施，只得老实交待，道：“二夫人……二夫人其实是被大夫人害死的。”


叶小天呆了一呆才明白他所说的二夫人就是指乐遥的亲娘，叶小天道：“那又怎样？难道杨夫人还担心小乐遥有朝一日报仇雪恨？”


杨三瘦情知叶小天精明，有所遮掩的话根本瞒不过他，只得勉强答道：“大夫人……大夫人害死二夫人的时候，才知道……才知道……”


叶小天冷冷地一拧眉，道：“知道什么？”


杨三瘦道：“才知道，乐遥……可能不是我家老爷的种儿……”


叶小天又是一呆，奇道：“你说什么？”


杨三瘦已经无可隐瞒，只好老实交待道：“详细情形，杨某实也无从知晓，夫人并没有对我说过。只是从夫人的话音儿里隐约听出，似乎二夫人与他人私通，做过对不起老爷的事。而且那个人大有来头。大夫人也忌惮的很。


可惜大夫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二夫人已经奄奄一息，救不活了，后来大夫人又发现水舞对二夫人之死的真相似乎已经有所察觉，夫人……夫人就更害怕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方才明白，原来乐遥的亲娘为了安葬母亲，嫁给了岁数比她爹还大的杨霖，之后却又与他人有了私情，乐遥正是那个人的骨血。


杨夫人妒心奇重，因为杨霖宠爱乐遥的母亲，所以在杨霖入狱且复出无望之后，下手害死了乐遥的母亲。


很可能乐遥的母亲在临终之际心有不甘，怨恚诅咒了一番，不慎泄露了事实真相，让杨夫人获悉了乐遥身世的真正来历，而乐遥的亲生父亲大有来头，杨夫人唯恐遭到报复，所以一直忧心忡忡。


那么为何乐遥的亲娘已经逝世两年有余，杨夫人一直没有下手，等到乐遥和水舞离开杨府，这才派人仓促追杀呢？原因还是出在杨夫人对乐遥真正的生身父亲的忌惮。


她害死乐遥的生母用的是隐秘的手段，对外声称为病故，如果乐遥和水舞在之后的两年中相继死亡，很难不令人产生猜忌，所以她只能隐忍不发，这也是叶小天赶到杨府时，她正要发卖水舞的真正原因。


她是想先把水舞发卖出去，等水舞成了沐屠户的女人，再找机会干掉她，那时大可嫁祸沐屠户虐妻，至于乐遥，少不得还要过上几年，才找机会干掉。却不想叶小天横空出世，她那不知情的知县大哥又答应把水舞和乐遥让叶小天带走，杨夫人再不动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这才仓促派出杨三瘦永绝后患。


叶小天明白了前因后果，追问道：“那乐遥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杨三瘦苦着脸道：“这个……我实在不知啊。”


叶小天目光一冷，沉声道：“杨夫人一个弱质女流，论年纪又比乐遥的亲娘大出许多，她若想杀乐遥的母亲并不容易，你是杨夫人的心腹，这其中你出力不小吧？”


杨三瘦心中一惊，慌忙辩解道：“不不不，这事与我无关，着实与我无关呐。我只是奉夫人差遣买了些砒霜回来，我……我……你答应我只要说实话，你就放了我的！”


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没错！我现在就放了你！”


叶小天猛地一松手，杨三瘦“啊啊”地惨叫两声，两只手臂顿时舞得风车一般，可惜还是定不住他的身子，整个人带着一声悠长的惨呼，便跌进了白云深处。


邢二柱见状，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惨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啊，我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毛问智“呸”了他一口，道：“扯毛蛋！哪个杀人越货的贼不是为了混饭吃！”


毛问智拖起邢二柱就往悬崖边上走，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地对叶小天道：“大哥，俺把这小蟊贼也扔下去，就算是向你交了投名状了吧？你看你杀人了，俺也杀人了，那咱哥俩儿的关系是不就更铁了？”


邢二柱被这夯货吓得魂不附体，突然福至心灵地大叫起来，道：“你们别杀我，我就告诉你们一件大事！”


毛问智马上停住脚步，急不可耐地问道：“你藏了宝哇？”


邢二柱哭丧着脸道：“我要是有宝，还能混得这么惨吗？”


毛问智道：“那可说不准啊，想当初俺就拾到了宝，那么大一块狗头金哇，好几十斤重啊！哎呀妈呀，结果我那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真是闻声伤心、听者落泪、惨不忍睹……”


叶小天一把推开大发感慨的毛问智，冷冷地盯着邢二柱，道：“你有什么大事要说？”


邢二柱道：“这件大事跟你也有关系，我要是说了，你肯放了我？”


叶小天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道：“好！”


邢二柱看了眼白云飘飘的悬崖外，怯怯地道：“不是往那儿放吧？”


叶小天有些忍俊不禁，板着脸道：“少废话！你再不说，我现在就放了你！”


邢二柱慌忙道：“别别别，我说，我说，但你要发誓真的放了我，我才说。”


叶小天竖指向天，郑重地道：“叶某对天发誓，如果你对我说出实情，我绝不动你！如背此誓，天打雷劈！”


邢二柱一听放下心来，说道：“好，那我就说。”


毛问智“噗哧”一声，赶紧扭过头去咳嗽：“风好大，呛着了。”


毛问智心想：“俺大哥还真狡猾，你不动手，这不还有俺呢么，俺本来就要向你交投名状的，要不你都杀了人了，能放心收留俺么？这事儿俺懂，这小子可真够蠢的。”


邢二柱把他们一路追踪叶小天找到水舞家，试图杀死水舞的时候，却误杀了早已埋伏在那儿的薛父的事对叶小天述说了一遍，叶小天登时呆住了。


毛问智兴高采烈地道：“那老家伙死了啊？哎呀妈呀，你们居然还干了一件大好事！”扭头看看叶小天脸色不对，毛问智赶紧闭上了嘴巴。


华云飞蹙了蹙眉，对叶小天道：“大哥，这个人不能杀！听他所述，薛父临终是误把他们当成了你，不留这个活口，恐怕薛姑娘也会误会你的。”


叶小天点了点头，对毛问智道：“找根藤子，把他捆上。”


毛问智喜道：“成嘞，这事俺拿手，俺当初放羊的时候，哪只羊不听话，俺就找根藤子把它捆上，收拾的它们服服帖帖的……”


毛问智一边说，一边兴冲冲地找藤条去了，邢二柱慌了，大叫道：“你说话不算数，你刚才发过誓只要我说了，你就放过我的。”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我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但我刚才没说啥时候放你啊，对不对？”

第19章 绿色的网


几乎无人涉足过的大森林就像海洋的最深处一样，静谧中充满了神秘的气氛，视线所及尽是稀奇古怪的植物，行走之际耳朵里似乎只能听到同伴的脚步声，但是不时就会发现那花花绿绿的植物下面隐藏着一些生物。


面前是从大树上悬挂下来的无数条奇形怪状的藤萝，华云飞走在前面，用竹杖轻轻一拨，藤蔓晃动起来，就有几条较细的藤萝突然活了过来，飞快地攀援而上，那是颜色与藤萝相似的几条蛇。


百余只硕大的蘑菇错落地生长在松软的腐叶丛中，你这边一脚下去，那边就有几只触觉灵敏的碗口大的甲虫从腐草中钻出来，爬上蘑菇，翅膀频繁地翕张，向你发出“嗒嗒嗒”的示威声。


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比比皆是，树叶茂密的程度，当下起瓢泼大雨的时候，站在它下面也不会淋到一个雨点。阳光在这样的密林中成了很奢侈的东西，你可以感觉到明亮，但很难看到一束光直接照下来，哪怕正当中午艳阳高照，林中也幽暗异常。


地面早被经年累月的植物落叶覆盖了，不知多少层的落叶烂成了腐泥，踏上去就像踩上了地毯，软绵绵的。叶小天和押着邢二柱的毛问智都有点不适应，但猎犬般走在前面的华云飞和努力学习猎犬的福娃儿却非常适应这样的环境，不知有多少次各种稀奇古怪、体形可能不大，但是身藏剧毒的生物，都是被他们两个发现并赶走的。


叶小天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是百年的皇帝、千年的土司，为什么从始皇帝、汉武大帝、唐宗宋祖，直至个性异常霸道的本朝太祖，对这片领地上的原住民不约而同地采取了羁縻政策，如非不得已，绝对不用兵。


在这种地方用兵，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就是赢了也是一场不忍卒睹的噩梦，几十万人的大会战在这里根本无法实现，小规模的接触战则只能在不占天时、不占地利、不占人和的情况下，以对方所擅长的作战方式，用人命硬往里填。


也许，一个庞大的帝国往里头填人命还填得起，但是他们填不起这个漫长的胶着战中所产生的巨大后勤消耗，如此巨大的消耗，就算不至于闹到帝国反旗处处、狼烟四起，也足以令它元气大伤。


华云飞贴在地上仔细观察着一片被人践踏过的草茎，然后跳起来，兴奋地道：“大哥，他们走得慢，咱们已经快追上了，离他们不远了！”


叶小天听了也兴奋起来，毛问智钦佩地道：“云飞兄弟，你这鼻子真比狗鼻子还灵啊，连离他们远近都能闻出来？”


华云飞知道这是个混人，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叶小天道：“云飞兄弟确实是个能人，你别看他小小年纪，他手上可是沾了二十……哦！二十七条人命！”


毛问智大惊失色，道：“真的啊？”


叶小天道：“当然，当初他曾在暴雨中手刃强敌六人，后来被重兵围困时，又以利箭射杀了十八个人，再后来他被关进大牢，在狱中又干掉了两个，再加上前两天射死的那个家伙，可不是二十七人么？”


华云飞淡淡地纠正：“二十八人。”他不是在炫耀，就是很认真地在纠正，他就是这样一副清清冷冷的个性。


邢二柱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这么一个貌似清秀的少年，居然杀过二十八个人，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早知如此，就是饿肚子也不跟表舅混呐，这都招惹的什么人呐。


叶小天奇道：“二十八人，还有我不知道的么？”


华云飞道：“齐木死后，我还射杀过他的一个心腹。”


叶小天道：“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怎么不知道？当时我已离开葫县？”


华云飞道：“没有，只不过这人死在城外密林之中，现在想必已经成了一堆烂肉，还没被人发现呢。”


叶小天努力回想着：“齐木的心腹……”


华云飞道：“齐木死后，只有他忙里忙外，必是齐木心腹无疑。只要是齐木的心腹，就该死！后来，他背了一个包袱离开葫县，放着大道不走，偏偏钻入密林，也不知是要去哪里，被我一箭杀了。”


毛问智道：“大哥，云飞兄弟这才是当绺子的材料啊，比你狠多了。”


毛问智兴冲冲地问华云飞：“他包袱里装的啥啊，别是有宝吧？”


华云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在杀仇人，又不是做剪径的蟊贼，确定他必死，我就走了，我翻他包裹做什么？”


毛问智竖起了大拇哥儿，又对叶小天道：“大哥，云飞兄弟不但是当绺子的材料，而且是当‘大柜’的材料儿，这样的‘大柜’，大家伙儿服气啊。”


叶小天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我说你究竟是被绺子害过还是当过绺子？怎么一副心向往之的德性？”


毛问智理直气壮地道：“就是因为被他们害过，所以才羡慕他们的威风啊！”


前方，华云飞突然站住了，手里持着一路披荆斩棘的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叶小天发现了他的异状，忙道：“怎么，追丢了？”


华云飞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被包围了！”


随着华云飞的这句话，周围的密林一阵晃动，突然从树上面、腐叶下面、斑斓的草丛后面，突兀地冒出二十多条人影，一个个身材精瘦的猴子似的，身上只穿着一条兽皮裙或草裙，示着脚，裸露出来的上身和大腿黑黝黝的，脸上涂着油彩的野人。


叶小天的瞳孔陡然缩如针尖，他们竟然闯进了最不喜与外人打交道的生苗的领地！


※※※


叶小天耐心地解释道：“我们不是有意冒犯贵寨，我们是跟着两个贼一路过来的。”


一个黝黑的生苗叽哩哇啦一阵，叶小天没听懂，看那苗人神色，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叶小天继续说，继续用手势比划着：“这么小，一个女孩儿，被两个坏人掳走了，我们追，到了这里。”


肤色黝黑的生苗又叽哩呱啦一阵，毛问智急眼了：“哎呀妈呀，俺说你这人，你出点人动静行不，你说你坑吃瘪肚地这都说啥玩意儿，可愁死人了，大哥你说这可咋整。”


毛问智那大嗓门一说话，四下的苗人还以为他要反抗，立即紧张地端起锋利的竹枪逼近一步，站得远些的苗人则举起了猎弓，叶小天赶紧举起双手，大声道：“我们不会反抗的，大家不要激动！”


叶小天又转向毛问智，没好气地道：“闭上你的鸟嘴，你不说话会死啊？”


毛问智悻悻地道：“俺闭嘴，俺闭嘴行了吧，你得巴，你得巴行了吧？这整个浪儿就是一鸡同鸭讲，他们要能听得懂才怪呢。”


“什么话我们听不懂啊？”


毛问智说话刚落，便有一个清脆悦耳的女人声音响起，几片巨大的芭蕉叶被一杆竹枪拨开，一个周身银饰闪闪发光的少女在几个同样只着兽裙、肤色黝黑的生苗陪同下，从一条小径走过来。


叶小天一见来人，顿时眼前一亮，竹还是那竹，花还是那花，草还是那草，只因为有了她，顿时便显得竹也修挺了，花也鲜艳了，草也翠绿了，明眸皓齿，明艳照人，正是展凝儿。


叶小天喜得连蹦带跳，急急招手道：“凝儿姑娘，凝儿姑娘！”


他这一蹦，再加上语言不通，周围那些生苗立即持枪又逼近两步，生怕他们暴起伤人。毛问智用斗鸡眼看着鼻子尖底下锋利的枪尖，一迭声地道：“大哥，你可别扭大秧歌了，这儿马上就要出人命了。”


展凝儿看见叶小天，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登时就直了，待见众生苗的动作，她马上用苗语大喝了一声，华云飞懂得一些简单的苗语，知道她是在喝止这些生苗，叶小天不敢蹦了，乖乖站在那里，庆幸地道：“这真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啊，总算找到一个会说汉话的了。”


展凝儿在几个生苗的陪同下走到叶小天身前，上下瞧他两眼，揶揄地道：“我到了深山老林，你都能追过来，这回还说是巧合？”


叶小天苦笑道：“确实是巧合。”


展凝儿冲一脸警惕的生苗武士摆了摆手，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苗语，那些生苗似乎很听她的话，便收起了竹枪，远处的生苗也把弓箭收起来了，毛问智拍拍胸口，走过来道：“真玄乎呼，差点儿就死在这嘎哒儿，大哥，她也是你女人啊？”


展凝儿一双俏眼登时瞪得溜圆，狠狠地看向毛问智，吓得毛问智退了两步，避到叶小天背后，小声嘀咕道：“大哥，俺这二嫂子可有点凶啊，你说你咋调理的啊，这也不行啊……”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你闭嘴！”转脸又看向展凝儿，陪笑道：“这家伙是个浑人，说话不太着调，你不用理他。”


展凝儿哼了一声，扬起下巴乜着叶小天，很傲骄地道：“老实交待，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了？”

第20章 生苗禁地


叶小天道：“凝儿姑娘，你还记得那天你上山时路过三里庄，见到的那户人家吧？那个站在车上的小女孩。”


展凝儿道：“记得，不是你女儿么？”


叶小天窒了一窒，他终于尝到说谎的恶果了，除非你之后再不与此人有所接触，否则，你说过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帮它圆，直到有一天再也无法自圆自说。


叶小天硬着头皮道：“这个……那女孩儿其实并不是我的女儿……”


展凝儿一副“果然如此”的冷笑模样，叶小天叹了口气道：“不过……我原也不算说谎，因为我本打算娶她干娘过门儿的，如果那样算的话，说她是我女儿也不为过。”


展凝儿皱了皱眉：“她干娘？”


叶小天道：“就是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子。”


展凝儿道：“我越听越糊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小天苦着脸道：“此事说来话长……”


展凝儿哂然一笑，道：“你以为我这一回还会上你的当？行，话再长我也听，你若不说个仔细明白，我就把你交给他们处置，绝不出面干涉了。”


展凝儿说完转身就走，轻飘飘地又摞下一句他根本听不懂的话，这句话当然不是说给他听的，然后那些生苗就用锋利的长矛威吓着，示意他们跟着走。


叶小天和华云飞、毛问智成了人家的俘虏，他们押着自己的俘虏邢二柱，跟在展凝儿身后不远处，被一群高度警惕的生苗押送着，穿行在茂密的原始大森林中。


前方渐渐出现一条崎岖的山间小道，沿着小道又东拐西拐地穿行一阵，前方突地豁然开朗，一株株笔直高耸的云杉树突然取代了高矮交错、藤萝密布的场景，一道道金灿灿的阳光从那云杉的缝隙间成片地洒进来，投映在碧绿的草地上，其情其景，如梦似幻。


他们向那云杉树群走过去，就像要走进金色的阳光里，云杉树林的宽度不过百余米，当他们走出去，就看见一个巨大的山谷，一汪碧绿湛青的湖水，湖上烟波浩渺。


湖水的尽头，是一个落差极大的瀑布，远远的就能听见那瀑布巨大的轰鸣声，瀑布挂在两片红黄色的山崖之间，仿佛一条纯白无暇的浣纱洗练披挂下来，那浩渺的烟波正是瀑布从数百米高处轰然砸下激腾而起的雾气，雾气在阳光的折射下，在空中形成了一道七彩的虹桥。


那七彩虹桥半弯于空中，虹桥之下，悬崖之上，赫然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远远的，隔着这湖，透过那氤氲的雾气，都能看清那高大笔直的石柱，以及沿着悬崖向上延伸的气度庄严的石阶。


石阶尽头彩虹之下，是一座长方形的高大建筑，其风格同传统的中式建筑截然不同，石制巨大建筑上有一排排拱顶的装饰的金碧辉煌的门或窗户，顶端是一个个高耸入云的塔尖，殿堂正中最上方，却是一个圆形拱顶。


叶小天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奇迹，简直是奇迹！


这些生苗所过的生活不说是茹毛饮血也差不多了，他们甚至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却愣是在深山老林、悬崖峭壁间开凿出这样一座宏伟壮观的巨大石制宫殿！


也许……这不是他们建造的宫殿，只是偶然被他们发现，可……那又是谁在这里建造了这样一座宫殿？千百年来这里就人迹罕至，只有这些生苗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有谁能动用如此庞大的人力物力，在这里建造这样一座神殿？总不能是上古神话传说中的蚩尤吧。


不过……叶小天看着那座神殿，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似乎他在哪儿见过风格类似的或在某一点上相仿的建筑，只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展凝儿似乎感觉到了叶小天等人的震撼，又或者她知道叶小天等人在深山中突然发现这样一座神圣殿堂，一定会感到极度的震撼，她忽然回眸一笑，傲然道：“那里就是蛊神的殿堂，神侍他老人家就住在那里。你不用怀疑，这座殿堂，就是我们苗人先祖建造的。”


叶小天瞠目道：“苗人先祖？那……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展凝儿道：“这我可算不清，不过自从第一代神侍尊者建造了这座圣殿，都已经传了四十七代了，这座神殿怎么也有一千多年光景了吧。”


叶小天和华云飞骇然对视了一眼，毛问智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座气势恢宏的以整座悬崖为基座的巨大石制宫殿，用很笃定的语气道：“那嘎哒一定有宝！”


※※※


叶小天本以为展凝儿会把他们带到那座令人震憾的神殿，谁知七拐八拐的，他们却在一片茅屋区停住了，这里的植被比较低矮，一些茅屋就散乱地建筑在这片土地上，这里就是生苗们的住处。


叶小天等人被带进了一间相对宽敞一些，似乎平时用做族人聚会的厅堂，这里都是用粗大的原木制成，风格简陋而质朴。


展凝儿坐在一张用巨大原木凿挖而成，无需楔铆铁钉浑然一体的大椅上，身子微微地倾斜着，右膝抵着那粗陋粗大的扶手，轻轻摸挲着下巴，对叶小天道：“好啦，现在你可以说啦！”


叶小天叹了口气，情知这一次再也无法掩饰，遂把他如何离开京城，如何到了靖州，又如何带着水舞和乐遥离开，以至沦落葫县却阴差阳错成为典史的全部经过对展凝儿说了一遍。


展凝儿听得时而笑得打跌，时而凝神关注，叶小天这经历不可谓不曲折、不可谓不精彩，对她来说实在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叶小天一直说到从典史任上假死脱生来到铜仁，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可怜兮兮地道：“有水么？口都渴了。”


展凝儿对一个生苗说了几句，那人便从腰间摘下一只竹筒递给叶小天，叶小天拔下塞子咕咚咚地灌了个水饱，展凝儿道：“你这经历，听着实在离奇，可若说片刻之间你就能编得这么圆满，我却不信，相信你这回说的是实话了。你大老远的从京城跑出来，还真是吃尽了苦头呢。”


叶小天叹了口气，苦笑道：“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专程去往西天求亲的。一路上自然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成正果。”


展凝儿没看过《西游释厄传》，不明白叶小天的这句俏皮话儿，要是乐遥在这里，那一定会乐得嘎嘎大笑了。展凝儿道：“你到了铜仁又如何了，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叶小天道：“我正要说到这里，说不得还要请你帮忙。”


展凝儿想到他方才所说的经历中涉及自己的部分，当真是每一次气势汹汹向他兴师问罪，最后都反被他利用，心中羞恼不已，当下暗暗决定：“任你说的天花乱坠，这次我也绝不帮忙了！”


叶小天又把他到了铜仁，如何碰上薛父从中作梗，如何雨天登门，如何返程时发现乐遥被离奇掳走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诚恳地道：“凝儿姑娘，那丫头命运多舛，着实可怜，我看你与这些生苗关系匪浅，还要请你多多帮忙才是。”


展凝儿听了也不禁动了怜悯之心，爽快地应道：“好！”她唤过一个生苗向他说了一番，那生苗点点头，拍着胸脯说了几句什么，便快步离去。展凝儿安慰叶小天道：“你放心，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只要那两个人还没离开他们的地界，就一定会被他们找出来。”


叶小天说得口干舌燥，就为了这句话，急忙大喜谢道：“多谢凝儿姑娘！”


展凝儿顿时一呆，咦？我刚刚才说不帮他什么了，怎么又这么痛快地答应了？这时候，厅外一个男人的声音悠然响起：“表妹，听说有外人闯来此地，被你抓住了？”


随着声音，安南天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一见叶小天，安南天顿时一愣：“艾典史，你……你怎到了此地？”


叶小天看着安南天，脸色渐渐垮下来。安南天不悦地道：“艾典史，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安某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么？”


叶小天苦笑道：“安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想，又要把刚才对凝儿姑娘所说的话再从头到尾说上一遍，就觉得头痛。”


安南天看了看展凝儿，奇道：“表妹，他对你说什么了，为何一对我说，便要头痛？”


展凝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道：“我才懒得讲，让他说给你听吧。”


展凝儿起身往外走，走到叶小天身边时停下身子，说道：“你且在此等候，一旦有了消息，我就告诉你。”


叶小天刚刚抱起拳头，还未行礼，就听外边忽又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那人说的是苗语，叶小天听不懂，但是听那语气，却似乎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叶小天注意到，展凝儿和安南天的脸色都马上沉了下来。


“格格沃长老，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奸细！”


展凝儿对厅外沉声说道，她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语气硬梆梆的，显得极为不悦。


从厅堂外缓缓走进来一个人，这人同普通生苗战士不同，他穿着一袭黑袍，式样有些像“一口钟”的连体袍，胸前挂着一个银制的造型狰狞可怖的虫形佩饰，叶小天看到他的这副样子，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般一闪，突然明白方才为什么看到那座宏伟神殿时会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了……

第21章 干爹？


叶小天忽然记起他在京城时曾经看到过西洋传教士盖的教堂，虽然那教堂的规模、气派都远不及这座神殿，甚至只能说是寒酸，但是那教堂在建筑的某些地方上，其风格、样式却分明与这神殿相同的。


而此刻这位身穿黑袍的生苗长老，如果把他胸前所挂的蛊神挂坠换成一个十字架，可不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西洋传教士吗？


叶小天心中登时疑云大起，这也太像了吧？难道仅仅是一个巧合？是上千年前东西方的两个宗教圣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同一种对于建筑和服装的思路，还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如果说这大山深处的奇怪神殿和那些西洋传教士之间真有某种奇怪联系的话，那也未免太荒唐了些，难道说一千多年前就有鬼佬传教士跑到东方来传教，而且一头扎进了这么荒僻的地方？


还是说，东方三苗的某个巫教大圣一时寂寞无敌了，心血来潮之下漂洋过海跑到西方去收了一群洋鬼子小弟，时隔多年，他的西洋弟子们又不知所谓地跑回东方传教来了？


叶小天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那个被展凝儿称为格格沃的长老已经傲然走了进来，一双警惕的眼睛盯在叶小天身上。


这位格格沃长老身材高瘦，有些豆芽菜的趋势，脸很长，鼻梁很高，眼窝略有些深陷，浓密的长发以一个银箍束住，盯着叶小天的眼神像鹰一般锐利。


他叫格沃，是蛊神侍下八大长老之一，之所以称他为格格沃，是因为这个格字在苗语中是一个尊称，专门加在部落首领或者身份尊贵的长者名字之前，其他七个长老包括生苗部落的头领名字前边也都有一个格字。


格格沃嘿嘿地冷笑了一阵，道：“展姑娘，神侍传承在即，这可是我苗疆大事，你代表令尊来到这里，又把你表哥也领来，这也就罢了，虽然你表哥不是我们苗人，毕竟渊源深厚，可是其他人却是不应该领来的。我很怀疑，你一再出山，现在又领了外人进来，究竟有何图谋。”


因为展凝儿说的是汉话，这位格格沃长老便也改说了汉话，虽然他是这生苗部落的长老，可是生苗虽然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他们这些长老和首领却不是这样，时而总要出去走动走动的，汉话当然是他们必须要学会的一种语言。


展凝儿怒道：“图谋？我能有何图谋？”


格格沃冷笑道：“自然是图谋神侍传承了。”


展凝儿怒不可遏地道：“神侍传承是蛊神他老人家从天上传下的意旨，自有神侍尊者来指定，我对蛊神一向敬畏，怎会觊觎神侍尊位。”


格格沃冷笑道：“这可不好说，人心隔肚皮呀！这个人，在我们完成侍神传承之前，不许离开这里。我已经传下命令，在此期间，不许任何人进出领地了，你们好自为之。”


安南天怒道：“你凭什么连我的自由也敢限制？”


格格沃冷笑道：“就凭这是我的地盘，就凭八大长老之中以我为尊。哦呵呵呵……”


格格沃冷笑着离开了，毛问智挠了挠头，对叶小天道：“大哥啊，这个鳖犊子笑得真是太难看了，俺看了就想削他。”


安南天欣然看了毛问智一眼，道：“英雄所见略同，这位兄弟很有眼光，请问尊姓大名？”


两人那边对答不提，这边展凝儿忍了忍心头火气，对叶小天道：“实在对不住，你现在只好先留在这里了，等我们完成神侍传承再说。”


叶小天纳闷地问道：“什么是神侍传承？”


展凝儿道：“神侍尊者是侍奉蛊神的仆人，是蛊神在人世间的代言人，也是我们各部苗人最尊敬的长者。每一代神侍尊者在临终之前都会有所感应，他会提前做好准备，在他回归蛊神怀抱的时候指定他的继承人，成为新一代的神侍尊者。”


叶小天皱眉道：“就像皇帝立太子一样？”


展凝儿道：“差不多。”


叶小天道：“他不该事先就指定继承人么？”


展凝儿道：“自然不是，神侍尊者只有在即将被蛊神召回天国的时候，才会获得蛊神的指示，知道下一任神侍尊者将由谁来担任，一般来说，神侍尊者会从八大长老中选拔，但是有时候蛊神也会降下神谕，另行择选。


曾经有一任神侍尊者的继续人，甚至就是神殿的一个负责劈柴的仆人，他当时正在后院里劈柴呢，就被选定为神侍尊者，当即披上法袍，登临圣殿，成了一神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神侍尊者。”


展凝儿向湖水对面悬崖上的神殿一指，道：“你看到了么？当那圣殿里响起连续不断的钟声，殿顶燃起一股滚滚浓烟，就是上一任神侍尊者归天了，居住在四下的生苗都会纷纷赶到这里，拜见新的神侍尊者。新的神侍尊者会披上法袍，手持黄金圣杖，站在高高的圣殿上接受所有人的膜拜，神侍传承一旦确立，那就再也不可更改了。”


叶小天道：“那……这一任神侍尊者，什么时候会死啊？”


展凝儿一脸古怪的神气，道：“你很盼着我们的神侍尊者死掉么？”


叶小天道：“那倒不是，可他要是不死，我岂不是就不能离开这里了？我不离开，又怎么去找乐遥？”


展凝儿摸了摸鼻子，犹豫道：“这可不好说，曾经有一任神侍尊者感应到自己即将回归天国，于是各部纷纷派人前来，准备送神侍归天，迎新尊者继位，但是大家足足等了三年，神侍才真的归天。”


叶小天大惊，道：“三年？三年黄瓜菜都凉了！”


展凝儿为难地道：“这件事……格格沃即然起了疑心，我也不好放你离开，毕竟他身份尊贵，无端得罪他，与我父亲大为不利。你要知道，虽然蛊神殿的各位长老只能约束这些生苗，并不能指挥我们的部落，但是对我们的部落却有极大的影响力。


再者说，他既然下了命令，那些生苗一定会听他的，不会按我的意思放你离开。那个小丫头么，我拜托附近生苗部落帮你寻找吧，他们人多势众，总比你一个人盲人瞎马要容易许多。”


这时安南天插嘴道：“格格沃长老是神侍尊者最有可能的继任者，他很紧张这事儿，生怕有什么外来原因影响他的继承，你若强要离开他一定不准的。”


叶小天又气又急，可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他也没有办法，叶小天只能怒气冲冲地道：“那就是说，我被那个只会‘哦呵呵’的白痴给软禁了？”


展凝儿道：“他敢！你是我的客人，他可以不让你走，但是在这生苗部落内，你一定会受到最好的优待，绝不会有人难为你的。”


※※※


叶小天怒气冲冲走在路上，毛问智远远地追着，可劲儿叫着：“大哥，大哥，你等等俺！”


华云飞则一言不发，只是远远地跟着叶小天，他知道叶小天正在气头儿上，他又不是能言善道的人，无法出言安慰，只能远远跟着。他的弓和刀都被没收了，此刻也是赤手空拳。


叶小天在村落中满面怒气地走着，那些生苗大概已经得了展凝儿嘱咐，倒也没人来阻止他。村落中有不少妇人、老人和孩子在活动，别看那些在外狩猎的生苗打扮如野人一般，可这村落中的人穿着打扮却正常了许多。尤其是那些苗家小姑娘，衣饰鲜艳，容颜俏丽，果然是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只是现在叶小天正在气头儿上，自然也无心去欣赏那些苗家小阿妹的俏丽风姿。


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溪上架了几根粗大的原木，并作一排捆绑着充作桥梁，叶小天怒气冲冲走上桥头，就听小桥对面“咣”地一声锣响，从灌木丛后便跳出七八个苗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叶小天吓了一跳，这架势莫非是要劫道？他急忙摆出一个格斗的姿势，但是一看人家人多势众，尤其是当先一条大汉，那身材魁梧的，一身肌肉仿佛铁铸的一般，马上又换了一个挨打的姿势，护住自己的要害。


就见那苗人大汉一个箭步跳到叶小天身边，欢欢喜喜地叽哩呱啦一番，叶小天看他模样不像是要打人，也不像是在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便放下护住头面的手臂，呆呆地问道：“你说什么？”


那苗人大汉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道：“原来这位尊贵的客人不会说我们的话呀，不要紧，我会说你们的语言。我叫格哚佬，是这个部落的首领，你是我家的有缘人，我想请你做我儿子的干爹。”


叶小天被他没头没脑的一番话说的晕头转向：“什么情况这是？怎么莫名其妙跳出一伙人来，就要拉我去给他儿子当干爹，我天生一副干爹相么？怎么就没人拉我去当干岳父呢？”

第22章 Oh，my god！


叶小天茫然道：“干爹，什么干爹？”


格哚佬见他不懂苗语，料想他也不懂苗人风俗，便笑着向他解释了一番。


原来，此地生苗一生中要起三次名字，都是很重要的仪式。第一次是乳名。在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早上，要请巫师来做法事，由父母或祖父母为孩子取名，名字前边的字都是咪字，后边才是名字。


孩子长大成人后，再把咪字去掉，加上父姓或母姓，习惯是名在前，姓在后，组成他的新名字。等他年老以后，根据地位身份，还会再改一次名字，以此喻示人生的三个重要阶段：少年、壮年和老年。


如果孩子在刚刚出生第三天的早上哭闹不休，那是很不吉利的，巫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他做法事，按照部落的习惯，家中长辈就要到村中小桥旁埋伏，等到第一个毫不知情的人从桥上经过，那他就是蛊神选定的孩子的干爹，要把他请回家去，由他安慰孩子，直到孩子停止哭泣，并为他取名。


叶小天听格哚佬说了一遍，这才明白其中缘由，他左右走不掉，帮人点忙又算什么，再说他听说这个苗人是这个部落的首领，心中更是动了心思，或者可以走他的门路离开吧。


因此叶小天很爽快地答应下来，道：“行，你家在哪，我跟你去！”


格哚佬很开心，笑道：“我的儿子正在神殿，请跟我来吧。”


叶小天一听他的儿子在神殿，心中不觉一奇，随即恍然：“普通村民生了孩子，要请巫师祝福，为他做法事，这部落首领的儿子身份当然也不同，请侍神尊者赐福就是应有之义了。”


叶小天对这神秘的侍神尊者很好奇，而且想着如果能接近侍神尊者，或者会请他开恩放自己离开，这一下更是非去不可了。


毛问智和华云飞跟了过来，可是因为他们要去的是神殿，是以格哚佬很抱歉地拒绝了他们同行，叶小天便让他们二人先回村子，随着格哚佬离开了。


要去神殿可以从两侧山峦间绕过去，但那样的话就要绕远了，格哚佬和家人把新生儿的干爹亲亲热热地请到了湖边，登上了一条竹筏，竹筏划破碧悠悠的湖水，仿佛破开平整的镜面，荡出一条条丝绸般柔美的涟漪，驶进了雾气氤氲的湖面，驶向高大巍峨的神殿。


竹筏在湖水尽头靠岸了，轰隆隆的瀑布水声就在耳畔轰鸣，眼前是一条曲折的石阶蜿蜒向上，叶小天跟着他们爬了几百阶石阶，这才来到庄严的神殿脚下，神殿建筑在悬崖上，巍峨高耸，仰望着它，会令人产生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就连叶小天置身其下都感觉到了异常的肃穆与神圣，那些未开化的生苗对神庙的敬畏程度可想而知。


到了这里，格哚佬和家人都不再说话，神情肃穆起来，他们引着叶小天一直往上走，一直走到神殿大门前，看到那高高耸立的至少六人合抱、高有十余丈的石制巨柱下，也不见有什么人出入。


格哚佬悄声对叶小天道：“到了，进了神殿以后，你不要乱说话，把孩子哄得不再哭闹后，你就退到一边，等着侍神尊者为孩子赐福，之后再为孩子取个名字，回去后我请你喝酒。”


叶小天作难道：“啊……我不太会哄孩子啊。”


格哚佬小声道：“不要紧，你熬到他累了，自然也就不哭不闹了。”


叶小天：“……”


迈进高高的殿堂门槛，只见里边是一座极恢宏壮观的殿堂，穹顶上是类似飞天的神女和持矛的战神画像，两旁贴着石制的墙壁是一个个高达十丈的巨人雕像，隆鼻凹目，头发卷曲，有些身后还有一对洁白的翅膀，走在其间的人就像一头迈进了巨人国的小矮人。


“不对劲儿，这神庙一定和洋鬼子有某种关系！”


曾经因为好奇去西洋传教士的教堂参加过一次弥撒的叶小天马上就做出了判断，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太古怪了，在这深山老林中矗立的这座古老神殿充满了古怪，如果不是他急于离去，他一定会好好探究一番。


殿堂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正在哇哇大哭，女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在殿堂的尽头，有一张石制的巨大宝座，宝座空着，但是宝座下方侍立着十多个只着寸缕遮住羞处，身姿曼妙、容颜动人的美女。


格哚佬低声对叶小天道：“别盯着她们看，她们是神妃。”


叶小天奇道：“神妃？蛊神还要娶妃？”


格哚佬道：“当然，她们都是各个部落选送的美人儿，自愿终生侍奉蛊神，由侍神尊者代替蛊神与她们行男女之道，她们身份尊崇，不可亵渎。”


“这个侍神尊者一定是个神棍加淫棍，啊！也不知他多大年纪了，还占有这么多美女，真是令人发指！羡慕死哀家了……”


叶小天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又偷偷瞄了眼那些美艳迷人的神妃，便把眼神儿垂下来，格哚佬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小声道：“你去哄哄孩子，等他不哭不闹了，我便去请侍神尊者为他祈福。”


叶小天也不懂他们的规矩，只管按照格哚佬所说走上前去，那苗装妇人大概就是这小娃娃的生身母亲，她一见丈夫陪着一个汉人青年进来，就晓得这是给孩子找的干爹，便向叶小天感激地一笑，把孩子递给了他。


叶小天笨拙地抱着小婴儿，哄道：“喔！小宝贝不哭喔，你要不哭，回头让你骑福娃儿玩，福娃儿憨憨的，圆圆的大脑袋，毛茸茸的短尾巴，特别可爱。”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向小娃娃扮鬼脸，那小娃娃是个小男孩儿，眉心还点着一颗红点儿，也不知是因为叶小天与他们本族迥异的语言风格吸引了他，还是叶小天扮的鬼脸引起了他的兴趣，小娃儿又哭了几声，便抽噎泣着停止了哭泣。


他瞪着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好奇地看着叶小天，忽然伸出胖胖的藕节似的小胳膊，摸了摸叶小天的脸，咧开嘴巴露出了笑容。


他的母亲欣喜地看了丈夫一眼，格哚佬高兴地道：“蛊神他老人家的意旨不容违抗，这人果然是孩子命中注定的干爹。我去请侍神尊者。”


格哚佬走到宝座前的台阶旁，向一位神妃施了一礼，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妙龄神妃嫣然一笑，转身袅袅娜娜地行去，行走之间，那薄如蝉翼的只遮住要害的衣服根本挡不住粉弯玉股荡澜出来的春光，看得人心旌摇荡。


叶小天逗弄着那小家伙，小家伙越来越开心了，不再哭闹，只是瞪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关注着叶小天的神情，时而就咧开嘴巴无声地欢笑起来，两只小手还一扎一扎的。


突然，有人用苗语很恭谨地说了一句什么，殿堂上的人马上都单膝跪地，虔诚地行礼，叶小天被孩子母亲拉了一把衣襟，反应过来，忙也抱着孩子单膝跪地，然后偷偷向上边看去。


就见一个白袍老者，头上戴着一顶金灿灿的法冠，拄着一根金色的法杖，缓缓地走上宝座。这老者岁数很大了，脸上布满了老年斑，他穿的那袭白袍镶着金色的边，领口则是三条红金色的纹线，看他个子并不高，身材也有些孱弱，但是行走之间很具威严。


那老者在宝座上坐下，旁边立即有一个身姿曼妙的神妃接过了他的法杖，老者抬起眼睛向阶下看了一眼，恰与偷窥的叶小天的眼神儿碰个正着，老人不由微微一挑眉，似乎有些讶异于竟敢有人直视他。


叶小天见这老者满脸褶皱，就像一枚放久了的苹果，已经流失了太多水分，只有那双眼睛还充满了生机，尤其是他一挑眉的动作，甚至给人一种诙谐有趣的感觉。


侍神尊者盯着叶小天仔细看了看，突然用汉语说道：“你是汉人还是某个部落的少酋长？”


叶小天一听他会说汉话，赶紧接着他这话碴儿道：“啊！尊敬的侍神尊者，我是一个汉人。我是追查两个掳走人口的贼人来到这里的，结果您手下的格格巫大沃师……哦，格格沃大巫师就说我是奸细，不准我走啦，还请尊者您高抬贵手放我离开，我急着去救人呐。”


格哚佬急得向叶小天不住地使眼色，叶小天也不理他，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而且看这个老尊者很好说话的样子，叶小天当然要抓住机会了。


侍神尊者莞尔一笑，慢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轻轻捋着白胡子，对叶小天道：“你也信奉至高无上的蛊神吗？”


叶小天道：“我……”


他刚想说我要信也只信太上老君，突地心头一动，脱口说道：“尊敬的侍神尊者，我信奉的……是全能的上帝！”


叶小天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在注意观察侍神尊者的神色，侍神尊者讶然道：“上帝？你是儒教弟子，信奉昊天上帝？”


叶小天猛然清醒过来：“坏了！听那洋鬼子啥神甫的说过，好象是为了让我们大明国的人能听明白，所以他们借用了我们老祖宗敬奉的神祇的名字来称呼他们的至高神，他们的神其实并不叫上帝，这一下没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原来，“上帝”一词本就是中国上古之时就有的称呼，儒教继承了商周礼制，便也继承了对这位至高的神祇的信奉，那就是上帝。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都提到过上帝，当然，儒家所敬的上帝并不像其他宗教信奉的至高神一样那么具体，实际上他们所说的上帝指的就是上天。


叶小天赶紧补救道：“尊者误会了。我说的这个神，正式的称呼叫……高的！”


侍神尊者愕然道：“高的？”


叶小天道：“对，高的。”

第23章 权力之争


“高的，高的……”


侍神尊者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突然若有所悟，叶小天观察到侍神尊者一闪即逝的讶异，心想：“他这究竟算什么意思啊？如果说是因为听到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神祇的名字，而且这般古怪，所以有些惊讶，勉强也说得过去，倒是无法确定他是否知道上帝了，这老家伙的心思不好猜啊。”


侍神尊者笑了笑，神色更加平静了：“哦？高的，是何方神圣啊？”


叶小天道：“这是西方神圣，西方人信奉的一位大神，如今西洋人已经乘着大船，漂洋过海来到了咱们大明，传的就是这位大神的教派。据西洋人说，是他开天辟地，唔……这可抢了咱们盘古大神的生意了，也是他造了人，唔……这又抢了咱们女娲娘娘的功了，后来他还弄出了光，呃……羲和的活儿也被他抢着干了……”


叶小天一阵胡说八道，侍神尊者听得有趣，突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畅快的笑声在神殿上回荡不已，所有人都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侍神尊者因为高贵的身份，在神殿上几乎就没有露出过微笑，更不要说这样的大笑了，自从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开始着手安排后事以来，就更加不曾露出过笑脸了，想不到因为叶小天的这番话，他竟笑得这么开心。


侍神尊者缓缓收住笑声，可笑声还在空旷的神殿上不断地回荡，侍神尊者伸出食指，笑微微地向叶小天点了点，道：“这个人很有趣。哚佬啊，回头你要常常带他过来和本尊聊聊天，本尊……很寂寞啊……”


格哚佬恭谨地答应了一声，叶小天听了暗暗叫苦：“本来我想请这老家伙开恩放我走的，怎么他却要我陪他聊天啊？我怀里哄着个小的，现在又要哄你这老的，我究竟算干什么的啊？”


侍神尊者向叶小天微笑着招招手，道：“把孩子抱过来吧。”


格哚佬连忙向叶小天示意了一下，叶小天抱着孩子上前，侍神尊者抚着婴儿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疲惫了，缓缓抽回手，倚在椅上闭目养神。


叶小天也不知道这仪式究竟结没结束，抱着婴儿傻乎乎的还杵在那儿，大殿上一片寂静，过了好一阵儿，那些神妃们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位汉家哥哥根本不知道尊者已经赐了福，所以才忤在那儿不动。


叶小天听到神妃少女们的窃笑声，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就见一位体态高挑婀娜的神妃款款地走上前来，向他嫣然一笑，妖娆地做了个仪式已经结束，尊驾请回的手势。


这位神妃穿着简单，薄透露的上好丝织物缠绕着一些羞人之处，柔韧结实的小蛮腰、圆润高翘的丰臀和性感的肚脐、迷人的乳沟……却都暴露在外，火辣性感。


面对这样一个火辣辣的尤物，叶小天想看又不敢看，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才好，只好看着怀中婴儿稚嫩单纯的小脸，一步步地走下石阶。


格哚佬从叶小天怀中接过孩子，亲切地向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叶小天回过头，见那位侍神尊者倚在椅子上好象已经睡着了，只好无奈地跟着格哚佬往外走。


格哚佬一家人走出大殿的时候，格格沃长老正好从山下上来，一眼看见叶小天，格格沃阴鹫的眼神顿时变得更加深沉起来，他快步迎上来，沉着脸道：“格哚佬，你怎么把一个汉人带进了神殿？”


格哚佬笑眯眯地道：“啊！原来是尊敬的格格沃长老啊，这个年轻人是伟大的蛊神为我的儿子选定的干爹，刚刚陪我一同在神殿请尊者他老人家为我的儿子赐福完毕。”


格格沃一听更不高兴了，不悦地道：“什么，尊者还接见过他？”


格哚佬笑道：“尊者不只见到了他，而且还很喜欢他，尊者吩咐，要我时常带他来神殿，尊者要和他聊天呢。”


两人这番话是用苗语说的，叶小天站在一旁如鸭子听雷，除了不懂还是不懂。


格格沃一听尊者赏识叶小天，而且破例邀请他时常来神殿，望向叶小天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敌意，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到神殿门口，想了想终究没有胆量进去诘问尊者，便愤愤地绕到神殿后面去了。


格格沃是继任尊者的最热门人选，原因是他在八大长老中地位最尊，很有希望成为蛊神选定的最佳继承者，事实上大多数时候尊者秉承蛊神之意选定的继承人也确实是长老中威望地位最高的那个。


但是尊者的选拔并不是由上一任尊者综合评价有资格的继承人各方面的优点，从中选择的一个，尊者只是一个传话的人，决定这一切的是“蛊神”，蛊神选定了谁，它就会通过尊者来指定。


对这一点，格格沃一直有些怀疑，他会用蛊，而且是个用蛊高手，但他养了一辈子蛊，用了一辈子蛊，却从来没有见过蛊神，他甚至怀疑世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位神祇。


曾经有一位侍神尊者临终时秉承蛊神的意志，选定了一个劈柴人作为继任尊者的事他当然也知道，他知道的甚至比展凝儿更详细，他怀疑那个所谓的劈柴人其实是上一任尊者的私生子，从那个继任者的年龄上来看这件事大有可能。


不过这种事，也就只有像格格沃长老这种仅次于尊者，最接近蛊神的人才敢如此怀疑了，距这位神祇越远的人越不敢怀疑它的存在，又怎么可能会产生什么不敬的想法呢？


正因为格格沃怀疑世上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位蛊神，而这位蛊神又是否真的关心它在人世间的代言人是谁，所以才怀疑所谓尊者秉承神的意志指定的继承人，根本不是出自于那位虚无缥缈的蛊神，这正是格格沃最担心的事。


因为他虽是八大长老之首，但尊者本人并不喜欢他，而指定继任者的如果不是什么蛊神，实际上就是这位尊者，那他绝不可能指定自己，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格格沃十分紧张，私底下频频动作，试图对尊者施加影响。


同时，对于任何越过他接近尊者的人，他都保持着绝对的警惕，担心这些人也会向尊者施加影响。而展凝儿正是他最警惕的人之一，因为他和展家的关系很不好，展家是最不希望由他来继任尊者之位的。


尊者很喜欢展凝儿这小丫头，展家之所以派展凝儿来，而不是由展家的当家人亲自赶来恭候新的尊者诞生，还真有利用尊者喜欢凝儿这一点，想影响他作出决定的意思。


因此格格沃一直十分警惕展凝儿，阻止她接近尊者，结果现在就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个叶小天，这么快就和格哚佬拉扯上关系，并且取得了尊者的信任，如此种种，站在格格沃的角度，当然认为是展凝儿的迂回之计。


“展家果然是有所图谋的，这个小子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找来的说客，不行，煮熟的鸭子可不能就这么飞了，我得找他商量商量。”


格格沃越想越不安，走到一半忽然站住脚步，反复想了想，转身又朝外走去。


※※※


叶小天与格哚佬一家分乘三条竹筏荡过湖水，刚刚穿过水雾层，就看见对岸有几条人影正站在那里向这边眺望，再驶近了些，叶小天便看清楚那是华云飞、毛问智还有邢二柱。


邢二柱是他们的俘虏，可这苗寨都是四处透风的木屋，连锁都没有一把，这些生苗家园的锁就是那一望无际的大森林，根本没有可以关押邢二柱的地方，苗人更没有帮俘虏看俘虏的道理，所以他只能和毛问智、华云飞形影不离了。


除了这三个人，湖岸边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个在阳光的照射下浑身闪闪发光，就像一身银鳞的美人鱼，尤其是她身形舒展移动的时候，那一身银光闪烁，耀得人两眼发花。


都不用看脸，叶小天就知道那必是展凝儿无疑。这人若是展凝儿，那她旁边那个男人自然就是安南天了，竹筏再驶近了些一看，果然就是她兄妹二人。


叶小天心中掠过一丝暖意，这展凝儿看着虽然凶巴巴的，其实倒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姑娘，她原本可以不必在乎自己死活的，但是华云飞和毛问智回村里一说，她就迎出来了。


叶小天远远的就向他们招了招手，毛问智也马上兴高采烈地向他招起手来，等竹筏靠了岸，展凝儿便笑吟吟地迎上来，先向格哚佬拱了拱手，道：“哚大哥，你好。”


格哚佬跳上岸道：“啊，原来是展姑娘啊，你可是要去神殿么？”


展凝儿撇撇嘴道：“我才不去呢，还是避避嫌疑吧，省得每次去了，格格沃就像防贼似的。”


格哚佬看着是极粗犷的一条大汉，却是粗中有细的人，否则如何能做得了部落酋长。格格沃长老和展家的那些纠葛他也略知一二，格哚佬不想掺和其中，因此只是憨憨一笑。


展凝儿道：“我是来接我朋友的，听说哚大哥请他做了孩子的干爹？”


一听这话，格哚佬便笑起来：“啊！原来他就是你托我关照的那位朋友啊，不错，他就是我家娃娃的有缘人，这孩子本来哭闹不止，一到了他的怀里，马上就咧嘴笑了呢。”


展凝儿诧异地看了叶小天一眼，道：“真看不出，你不只会哄女人，还会哄孩子。”


叶小天傲然道：“我是谁？除了生孩子，还没什么能难倒我的。”


展凝儿似笑非笑地道：“那么……哄老丈人呢，你行不行？”

第24章 太阳妹妹


这一下可戳中了叶小天的死穴，叶小天张了张嘴，苦笑着叹了口气，道：“哎，我如今想哄也没机会啦。”


毛问智大嘴巴，开口就说：“大哥啊，你就别假假估估地尽整事了，那死老头子忒不是东西，死就死了呗，死了正好，省得他从中作梗。”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道：“什么话！以后不许再说这种浑话了！”


毛问智撇撇嘴道：“不说就不说。常言道，女儿哭，真心实意。女婿哭，黑驴放屁，那老头儿死翘翘了，你真伤心才怪呢，指不定还心里偷着乐呢，偏不准俺说，真是虚伪！”


叶小天假装没听到，对格哚佬道：“哚首领，一时半晌，我怕是无法离开此地了，这是你的地盘，还请你多多关照。”


格哚佬拍着胸脯道：“你放心，你是我儿子的干爹，在我的地盘上，你就是我，没人敢冒犯你的。只是尊者他老人家发话之前，你可不能离开此地，这一点还要请你多多见谅。”


叶小天又叹了口气，心中暗暗担忧：“此时再追，我也无从追索了，掳走乐遥那丫头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呢，他们又把乐遥带去了哪里呢。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遥遥不会有生命危险……”


格哚佬带着叶小天几人来到了他的家，虽然他是一个部落的首领，但是这个部落在某些方面还保持着近似于原始社会的生活状态，生产、生活资料基本上是共享的。


作为酋长的格哚佬，也只是房子比别人大了些，用材什么的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就地取材的山中大木，房舍院落不要说没有雕饰，就是用做家具的木料都没有刨得平整，充满了山野气息。


因为格哚佬刚刚生了儿子，家里大摆酒宴，肉和菜都是山中所猎所采，酒则是自酿的糯米酒，流水席已经开了三天了，在那儿喝酒吃肉的都是村中的乡邻，见到格哚佬都热情地打着招呼，向他表示祝贺。


格哚佬也甚是豪爽，同乡亲们一一打着招呼，从一桌桌酒席间穿梭而过，大声道：“太阳妹妹，太阳妹妹，快摆一桌酒席出来，我要请孩子的干爹和展姑娘他们吃酒罗。”


随着格哚罗的一声呼喊，一个系着青布白色小碎花围裙，头系青布帕，颈上戴着个银项圈儿的俏丽少女从里屋走了出来，青葱儿般挺拔，柳眉杏眼、腮凝新荔，生得非常标致。


叶小天对展凝儿悄声道：“格哚佬长得这般粗犷，没想到他妹妹倒是柳枝条儿一般水灵。”


展凝儿抿嘴一笑，道：“谁说那是格哚佬的妹子来着？那是他的女儿。”


毛问智道：“一个女孩儿家，咋个叫太阳呢，多难听啊，应该叫月亮妹妹才对。”


那小苗女大概也懂几句汉话，听出毛问智嫌弃她名字，有些生气地瞪了毛问智一眼，这才转向父亲说话。


安南天摇着折扇，对毛问智道：“毛兄你有所不知，这苗人习俗与汉人有所不同。有些比喻是恰恰相反的，比如说，苗人是用金子比喻女人，用银子比喻男人，用太阳形容女人，用月亮形容男人……”


毛问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哎呀妈呀，用月亮形容男人，俺全身上下哪有像月亮的地方啊，哦！也就这大腚……”


叶小天赶紧道：“别胡说，你找个地方坐着去，这么多酒肉都堵不住你那张破嘴！”


这时那位太阳妹妹已经走到格哚佬面前，格哚佬笑呵呵呵地向女儿吩咐了一番，那小苗女脆生生地答应一声，便折身回了屋。


毛问智吃叶小天的，用叶小天的，对叶小天就服气的很，叶小天训斥了他两句，他就不说了，这时有个苗家汉子站起来，端了碗酒送到他面前，毛问智眉开眼笑，马上接过来，大声道：“哎呀，闻着就香，俺这一路尽喝山泉啃野果啦，都快变成猴了，这位大兄弟，谢谢啊。”


毛问智说着，迫不及待地把酒凑到唇边，“咕咚咚”地喝起来，一碗酒下肚，敬酒的那位马上竖起了大拇哥，拉着毛问智就要让他与自己同坐，毛问智也不含糊，抢过去一屁股坐到席上，很快与这些语言不通的生苗汉子打成了一片。


这时那位太阳妹妹又从屋里走出来，后边跟着几个苗家妹子，有抬桌子的，有搬板凳的，很快又成了一席，那菜都是大锅炖的，装了满满几大盆放到桌上，又捧来几坛子自酿的糯米酒。


叶小天、华云飞、安南天和展凝儿与格哚佬同席坐了，邢二柱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格哆佬不清楚他和叶小天等人的关系，豪迈地笑道：“来来来，一起坐，客气什么。”


邢二柱看了看叶小天，见他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便也别着身子和他们坐到了同一席。


格哚佬笑道：“小儿出生第三天，家里正摆酒庆贺，各位能来，就是我的上宾。太阳妹妹，快给大家把酒满上，再替爹向这位小天兄弟敬上一杯，请他给你弟弟取个名字。”


太阳妹妹脆生生地应了，敲开一坛酒的泥封，捧起酒坛子一个个斟起酒来，他们用的碗都是粗陶的大碗，叶小天看了便有些打怵，一抬头，就见毛问智正在另一席上捧着酒坛子牛饮，忽然便羡慕起饭桶酒鬼的长处来。


太阳妹妹给大家逐一斟着酒，轮到叶小天时，因为他是弟弟的干爹，太阳妹妹格外瞧了他一眼，叶小天注意到姑娘的目光，眼光一抬，与她碰个正着，太阳妹妹甜甜一笑，很大方地对叶小天道：“干爹好。”


太阳妹妹这句话说的是汉语，只是腔调儿远不及她爹自然，还带着些生苗本族语言的味道，听着更是特别。叶小天酒还没喝，就先有些飘飘然了：“唔，认个干儿子，还饶个这么漂亮的干女儿，貌似这桩生意不算赔。”


苗人好酒，而且好敬酒，敬酒不喝那是极不礼貌的事儿，这些展凝儿方才就对叶小天悄声说了，因此当那格哚佬豪爽地一杯杯敬酒时，叶小天无从推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灌，结果肉没吃多少，倒灌了个水饱，一会儿就有些天旋地转了。


格哚佬一边用筷子蘸着酒，喂那刚出生三天的宝贝儿子，一边笑着对叶小天道：“小天兄弟，你这酒量还得好好练练呐，跟我们苗人打交道，不会喝酒可不成。”


这时邻席有人喝得高兴，站起来捧着酒唱了一首生苗的山歌，叶小天等人听不懂那唱词，调子倒是极好听，那人唱完，已经喝得脸如猪肝的毛问智便拎着一个酒坛子冲上去，叶小天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打人，却见他一把摁住那人的后脑勺，就把酒坛子凑到了他的嘴上。


毛问智这番举动看在叶小天眼里自然觉得有些无礼，可那些山里汉子性情豪爽，却正合脾胃，纷纷拍手大笑，唱山歌的那位也不含糊，捧着酒坛子就喝起来，一坛子酒喝完，往地上“嗵”地一躺，人事不省了。


毛问智哈哈笑道：“俺说哥们儿，你这酒量不行啊，不坑造，真地。”


那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纵然不睡，他也听不懂毛问智地说什么。毛问智见那人不理自己，便又回到桌旁，与其他酒客吆五喝六地嚷嚷起来，问题是……他们之间根本就语言不通，也不知为何说的那么热闹。


当下就有人过去，将那喝醉酒的汉子架了出去，大概是送回家去，亦或找地方歇息醒酒去了，格哚佬哈哈笑道：“来来来，咱们也唱。展姑娘，你是这一桌唯一的女宾，你先来。”


展凝儿吃了一惊，赶紧摆手，道：“不不不，我不唱，我不会唱。”


格哚佬道：“嗳，哪有咱苗家女儿不会唱山歌的，展姑娘，在座的都是爽快人，你就不要推辞了。”


展凝儿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我真不会唱。”


安南天促狭地向表妹眨了眨眼睛，展凝儿狠狠地瞪了回去，低喝道：“看我笑话，还不解围？”


安南天便哈哈一笑，放下酒碗，自颈后拔出折扇，往掌心里轻拍着，对格哚佬道：“我这表妹的确不会唱歌，这样吧，我这表哥替她唱上一首。”


展凝儿松了口气，赶紧拍手道：“好啊好啊，表哥唱歌最好听了。”


众人纷纷起哄，安南天便站起来，一眼看见太阳妹妹站在一边，便笑道：“我这首歌，就献给太阳妹妹吧。”


格哚佬作为主人招待客人，家里的女人都未上席，全都站在一边伺候酒水菜肴，发现少了什么便马上补充，因为格哚佬的老婆刚刚生育三天，不宜活动太多，这些事儿都是太阳妹妹张罗，此时忙活得小脸蛋儿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苗人大方，听人要唱歌赞美自己，那是很光彩的事儿，太阳妹妹并没有忸怩羞怯的表现，而是很开心地笑起来，走近了些听他唱歌。却不想因为这歌，便引出一桩事端来……

第25章 祸从口出，祸从口入


看起来安南天是打算现编词儿了，他用折扇敲着掌心，琢磨了片刻，便用山歌的调子唱道：“太阳妹妹生得乖，蓝色妆裙绣花鞋嗳～～～，两眼好比山泉水，流遍九潭十八湾……”


一首歌唱罢，那些吃流水席的客人轰然叫好，拍巴掌的捶桌子的，叮当作响，作为主人的格哚佬一点不恼，反而眉开眼笑，请客嘛，当然是越热闹主人脸上越荣光。


太阳妹妹也欢喜的很，马上迎过来，为他斟满一碗酒，捧到他的面前，安南天接过酒，豪爽地一饮而尽，又赢得一片热烈的掌声。格哚佬道：“小天兄弟，你是孩子的干爹，你也该唱一首，唱完这首歌，再饮一碗酒，你就该给孩子起名字了。”


叶小天为难地道：“这……实不相瞒，我不会唱山歌啊。”


别看展凝儿你让她唱歌好像要杀了她似的百般不肯，让别人唱歌她倒是兴致勃勃：“这么喜庆，应应景儿嘛，怎么可以扫大家的兴呢，唱啊唱啊，唱什么都行，实在不会唱哼哼几声都行。”


叶小天白了她一眼道：“我又不是猪，哼哼什么。”邢二柱“噗哧”一声笑出来，生怕叶小天怪罪，赶紧低下头继续啃肉骨头，一向不爱说话的华云飞也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叶小天想了想，道：“歌呢，我一时实在想不出来，我给大家唱段戏吧。”


大家喝的都不少了，才不管他唱什么，只要有得唱就好，是以纷纷鼓掌叫好，叶小天想了想，便拿起一根筷子，在酒碗沿儿上“当”地一敲，声音清越，整席客人哪见过这样别致的开场，登时都静下来。


叶小天想着听过的唱词，开口唱道：“只听得呖呖莺声花外啭，猛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宜嗔宜喜春风面，翠钿斜贴鬓云边。解舞腰肢娇又软，似垂柳在晚风前。庸脂粉见过了万万千，似这般美人儿几曾见。我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去半空天。游遍了梵王宫殿，谁想到这里遇神仙……”


叶小天唱的是《西厢记》，本来西厢记中最经典的一段唱词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可是这一段风格太悲了，不适合眼下的气氛，叶小天喝的有点蒙，一时又记不起其它的戏词儿，就把这段词唱了出来。


其实叶小天只是随便唱上一段应付一下，安南天方才说他那首山歌是献给太阳妹妹的，叶小天这首歌可不是。然而他又不可能刻意说明是随便唱唱，那太阳妹妹自然以为也是献给她的歌。


她听那歌声曲调婉转，与她族中山歌的风格大相径庭，词儿可基本不懂，便眼巴巴地看向展凝儿，展凝儿来过她家两次，彼此还算熟悉。


展凝儿去过南京，听过不少戏曲，此时听叶小天这一段唱字正腔圆，不逊于台上那些角儿们的唱腔，不觉听得痴了，及至发现太阳妹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知道她听不懂，忙用苗语向她解说了一下叶小天这段唱词的含义。


太阳妹妹人生得美，又是酋长的女儿，追求者众，夸赞她美貌的山歌也不知听过多少，可那些歌不是把她比作花儿就是比作鸟儿，再不然就是绿树青山，哪听过这样形容一见自己便魂销魄散的惊艳感的赞美，还把她夸作仙子。


太阳妹妹满心欢喜，看着叶小天的一双美目便泛出异样的光彩，她喜滋滋地上前，也敬了叶小天一碗酒，叶小天看着人家姑娘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有心不喝，又如何说的出口，只好硬着头皮把这一大碗酒又灌了下去。


这一碗酒下肚，叶小天再也忍不住了，迷迷糊糊地就坐了下去，太阳妹妹见了，不禁抿嘴一笑，扭头向一个小姐妹说了几句苗语，那个小姐妹便格格笑着走开了。


毛问智喝得已经有点人来疯，一见叶小天唱了段戏，赢得这么多人的喝彩，忙也站起来，大着舌头，豪迈地道：“俺也来一首，俺也唱首歌，献给……太阳妹妹。”


说完不等别人作答，毛问智便左手叉腰，右手拢在嘴巴上，高声吆喝起来：“大姑娘美来嗨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


毛问智此时舌头根太硬，唱的有些含糊不清了，不过勉强还能叫人听得懂，只是太阳妹妹可不懂何谓浪，何谓青纱帐，她把疑问的目光再度投向展凝儿，这回展凝儿也听不大明白了，便扭头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此时两眼发直，坐在那儿左摇右晃，看人都成双影儿的了，这时候太阳妹妹的那个小姐妹走回来，端了一碗酸梅汤，太阳妹妹接过来，递给叶小天，叶小天还当是酒，此时的酒对他来说已经与水无异，接过来便一饮而尽。


展凝儿道：“你这兄弟，唱的什么？”


叶小天傻笑道：“他唱……唱的是大姑娘美啊……大……姑娘浪……”


“嗯？”


展凝儿和安南天对视了一眼，不太明白，展凝儿道：“浪什么浪，浪是什么意思？”


叶小天直着眼睛道：“他瞎唱的，呵呵呵，你们不用理他，浪……浪就是浪荡，不检点，呗。呵呵呵，这……小子会唱啥曲儿？指不定是在哪儿……逛窑子时学的……”


京城一带，“浪”字是贬义的，其含义正如叶小天所说。但在关外，它的意义就丰富了许多，有时可以用作贬义，有时也可以用作褒义，用作褒义时常是指一个人漂亮大方。


叶小天当然不明白这个词儿在关外的意思，而且已经喝得大脑当机了，顺口就把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展凝儿顿时脸色一沉，就算毛问智是无心，这么说一个女孩子也是非常失礼的事。


太阳妹妹见展凝儿脸色难看起来，忙用苗语问她，展凝儿用苗语气呼呼地回答道：“你别理他，那是个浑人，他瞎唱呢，词儿怪难听的，你就别问了。”她声音压得比较低，不想格哚佬听了不快，但是对太阳妹妹却没有遮掩。


太阳妹妹听了顿时明白过来，那个傻大个一定是说了什么极难听的话，所以展姑娘才不好启齿，她咬了咬嘴唇，轻轻退了两步，乜向毛问智的眼神儿便微微闪过一抹煞气。


毛问智唱的好不尽兴，唱完了大着舌头高声对那些酒友们嚷道：“咋样，唱得咋样？哥们儿这歌一唱，全都盖了吧，厉害不？”


那些酒友们听不明白他在唱什么，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知道他在自夸，于是纷纷叫好，拍桌子捶凳子的，比刚才都要热闹。太阳妹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好不屈辱。


这时毛问智那不知死活的家伙居然主动讨酒来了：“俺说大妹子，旁人唱歌你都敬酒啦，俺唱歌你咋不敬酒呢。”


太阳妹妹狠狠地瞪向毛问智，眼睛里好像有两把小刀子，毛问智居然看不出来，傻乎乎地端着空碗还在讨酒，太阳妹妹目光微微一闪，突然转身捧起一坛酒，向他走过去。


太阳妹妹为他斟满一碗酒，复又嫣然一笑，完全看不出一点气恼的神色了，毛问智捧起大碗，把一碗酒咕咚咚地喝光了，向众酒友亮了亮碗底，得意洋洋地坐下，太阳妹妹把酒坛子放回去，便转身进了屋。


叶小天这一桌对这段小插曲无人注意，格哚佬正高兴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兄弟，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此时叶小天早已神志不清了，听人和他说话，就以为是在劝酒，于是指着酒碗，大着舌头道：“酒，酒……”


生苗本就有见着什么就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的习惯，格哚佬只当他是给自己儿子起名为“酒”，格哚佬琢磨了一下，道：“酒，酒儿，小酒儿，哈哈，这名字好！老婆，老婆，咱儿子有名字啦，就叫‘咪酒’。”


叶小天用力点头，舌根发硬地点道：“酒！对！酒，米酒……”


小家伙被他的母亲从父亲怀里接过去，嗅到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小家伙的小脑袋立刻拱呀拱地找起奶来，浑然不知某个酒鬼这么不负责地给他起了个将要伴随他一生的名字“酒”，并且因为当地生苗习俗是子以父名为姓，他的儿子也要“酒”上一生。


酒宴散了的时候，叶小天和毛问智都喝多了，华云飞和邢二柱一人架着一个，回到了格哚佬安排给他们的住处，叶小天和毛问智往榻上一躺，就伴着山野间的青草香气呼呼大睡起来，到了半夜时分，华云飞和邢二柱突然被一阵叫嚷声吵醒了。


房间中央的篝火还亮着，二人爬起来循声看去，就见毛问智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双手在胸前挠来挠去，口中时而叫唤一声，时而嘟囔一句：“俺烧心呐，刺挠啊，咋这么不得劲儿呢……”


华云飞还以为他是喝多了说梦话，一笑之下便想躺下再睡，不想因为毛问智有裸睡的习惯，不知何时已经把自己的袍子扒开了，露出了赤裸的胸膛，华云飞借着篝火的光亮看到他赤裸的胸口，顿时头皮一麻，浑身泛起一种冷飕飕的感觉……

第26章 饶舌之蛊


毛问智的胸口高高隆起，皮肤已经变成了黑紫色，仿佛下边有一头怪兽正要挣脱束缚爬出来似的在皮肤下面不住地蠕动，带得那皮肤也一起一伏，显得十分可怖。


与此同时，毛问智的胸口不断地长出绿色的长毛，毛问智在昏睡中不时挠上两下，似乎每挠一下，那绿毛都更茁壮一分。邢二柱看到这一幕，吓得一声尖叫，抓过被子掩住身子，牙齿便格格格地开始打战。


华云飞惊怵地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握着刀，想了想，悄悄挪近叶小天，拍了拍他的身子，想把他唤醒。叶小天酒醉之后不吵不闹，不哭不叫，属于酒品最好的那一类人：睡觉。叶小天睡得正香，忽然被华云飞拍醒，叶小天睁开朦胧的醉眼，道：“嗯，怎么了？”


忽然看见华云飞紧张的面孔，叶小天的酒意一下子就醒了，能让这个一向冷静沉稳的少年露出慌乱紧张的神色可不容易。叶小天子一下子坐起来，急问道：“出事了？”


华云飞向毛问智指了指，叶小天扭头一看，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艹，这谁恶作剧，把他胸毛都涂成绿色的了。”


华云飞：“……”


邢二柱拉着被子，遮住身子和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战战兢兢地道：“他……他不是被人涂了胸毛，他是刚刚……刚刚长出来的。”


“什么？”


叶小天一听大感惊奇，急忙跳下地，从篝火中捡起一块燃烧的木棍，走到毛问智面前俯下身去仔细端详，叶小天酒醉之后头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迷迷糊糊的才会有此举动，否则眼见如此诡异的情景，他又哪敢如此大胆。


叶小天走过去时，恰好毛问智的胸口皮肤下面停止了蠕动顶拱，一片平静，叶小天弯着腰仔细观察了一阵，啧啧称奇道：“真的嗳，是长在身上的，这家伙怎么长出绿毛来了，莫非是成了精的树妖？”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揪了揪毛问智胸口的绿毛，这一揪，毛问智那胸口立即又蠕动起来，吓得叶小天一跳好远，惊叫道：“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怎么会乱动的。”


华云飞同山里人打过交道，隐约听说过一些有关蛊的事情，此时想起来，如此诡异的一幕似乎就是中了某种蛊毒，其它的毒哪能有此怪异效果？华云飞脸色凝重地道：“大哥，恐怕他是被人下了蛊。”


“下了蛊？”


叶小天一听更是大惊失色，他刚才还用手去摸呢，一听是蛊，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叶小天急忙道：“我刚摸过的，会不会传染，会不会传染？我不会也长一身绿毛吧？”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扔下火把，拉开自己的胸襟低头看，还好，胸口白皙，平滑如镜，微微有些肌肉隆起，并没有长出绿毛。华云飞轻轻摇了摇头，道：“还没听说蛊毒也能传染的，大哥不用担心。”


叶小天一听，这才放下心来，又看了看毛问智，奇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会给他下蛊呢？”


这时邢二柱又是尖叫，把惊弓之鸟般的叶小天吓得一跳，急急转身去看邢二柱，就见邢二柱牙齿格格打战，指着毛问智道：“他他他……他的嘴……”


叶小天又是一跳，转身看向毛问智的嘴，一见毛问智的嘴，不由也是一声尖叫，就见毛问智的嘴巴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两条大香肠，难怪这一阵儿他不说话了，没准是沉甸甸厚实实的两块唇肉堵死了嘴巴，说不出话了。


华云飞脸色沉重地对叶小天道：“大哥，咱们怎么办？”


叶小天两眼发直地看着毛问智，看了半晌，突然一个箭步窜向门口，华云飞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赶紧追了出去。邢二柱拉着被子，看看躺在榻上的毛问智，又看看门口，突然怪叫了一声：“不要丢下我！”就抓着被子跟了出去。


华云飞跑出住处，就见明月当空，清霜遍地，夜色下一片明亮，远处隐隐有瀑布声传来。叶小天昂首站在月色中，长长地吸了口气，双手拢上嘴巴，便放声大呼起来：“展……凝……儿……”


华云飞：“……”


叶小天的一声呐喊，于静寂的夜色中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先是螇蟀蝈蝈一类的昆虫停止了鸣叫，接着是周围树上的鸟雀一通乱飞，紧接着散落在灌木山坡中的一幢幢木屋相继亮起了灯光。


最后……


叶小天的住处被火把的海洋包围了。


叶小天光着脚站在房前，看着四下影影绰绰的火把光影，惊讶地道：“白天瞧着村子里好象没有这么多人呐，怎么一下子钻出来这么多人。”


格哚佬在几条大汉的陪同下走过来，老远看见叶小天，便用汉语大声道：“小天兄弟，出了什么事啊？”


叶小天喜，迎上去道：“啊！哚大哥，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人中了蛊毒，你一定是明白的，快请给他看看。”


格哚佬奇道：“有人中蛊？怎么可能，谁会给你们用蛊啊。”格哚佬说着便随叶小天进了房间，毛问智此时已经神智昏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外界已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是时不时无意识地嘟囔一句：“烧心啊……真不得劲儿。”


格哚佬一看毛问智的胸口，脸色就是一变，失声道：“饶舌蛊？”


叶小天紧张地道：“他果然中了蛊？这蛊要命么，会不会传染？”


格哚佬摇了摇头，道：“这蛊不会致命，只是等蛊毒完全发作，毒虫上侵破坏喉咙，这个人就再也开不了口说不了话啦。你这朋友莫非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给他下这种蛊呢？”


叶小天道：“得罪人……这还真不好说，这厮得罪人是很正常的，他就是得罪了人自己也未必知道，可他才到这两天，又与这里人语言不通，何时得罪过人呢？”


这时候，安南天也穿戴停当，在两个护卫的陪同下过来了，他施施然地穿过人群，道：“让一让，让一让，叶小天，你三更半夜的喊我表妹作什么呀？啊！”


一眼看清毛问智的模样，安南天吓得也是一声怪叫，赶紧退后两步，拍拍胸口道：“这他娘的骤然一看还真是吓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叶小天道：“他中了蛊。”说完又转向格哚佬，道：“哚大哥，你是这里的首领，一定有办法救他吧？”


格哚佬摇摇头，道：“养蛊很麻烦的，而且还很凶险，我不会养蛊。这样吧，等天亮了，我去请格德瓦长老来，或许他有办法。”


叶小天道：“还要等天亮？蛊毒会不会提前发作？”


格哚佬道：“没那么快，深更半夜的不好去打扰长老，还是等天亮再说。”说完，格哚佬就转向他的部众，生气地用苗语大声喝问道：“你们之中，是谁向他下蛊的，不知道他是我的客人吗？给我站出来！”


那些举着火把的村中百姓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这时候，远处出现一团银光烁烁之物，在月色下显得异常醒目，叶小天喜道：“凝儿姑娘来了！”


安南天奇怪地道：“隔着这么远，我都看不清，你眼力居然这么好？”


叶小天道：“还用看人么，你看那闪闪发光的，除了她，还能有谁？”过不片刻，就听叮叮当当一阵响，走过来的果然是展凝儿，展凝儿一见叶小天，便没好气地道：“你深更半夜鬼哭狼嚎的做什么，喊我什么事？”


叶小天道：“你明知我在喊你还姗姗来迟，都来了这么多人了，你才到？”


展凝儿道：“女人穿衣打扮很麻烦的你不知道吗？”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这倒也是，光是你这一身银饰，如果换了我佩挂起来没两个时辰都做不到，你能这么快就赶过来，已经令我很是意外了。”


展凝儿乜着他道：“讽刺我是不是？当我听不出来！你搞出这么大阵仗，究竟什么事？”


叶小天闪开身子，让她看到毛问智的模样，展凝儿和她表哥一样，也是吓得往后一跳，按着心口道：“这么吓人，他中蛊了？”


格哚佬道：“嗯！这是饶舌蛊，可以让人哑掉，从此再也说不了话，却不知是谁下的蛊，这人也太不像话了，明知是我的客人，还敢对他下手。”


展凝儿听到这里，脸上倏然闪过一抹异色，似乎想到了什么。


叶小天恰好看见她的神色变化，脱口问道：“是你下的蛊？”


展凝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怒道：“放屁！我根本就不会下蛊！”


叶小天瞪大了眼睛，道：“哦……你不会下蛊？那你……那疯蛊……”


展凝儿脸蛋儿一红，急忙改口道：“我……我就会那一种蛊。”


格哚佬看看叶小天，又看看展凝儿，狐疑地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展凝儿赶紧岔开话题，咳嗽一声，板起脸道：“我想，我知道是谁下蛊了。”


叶小天、安南天和格哚佬不约而同地问道：“是谁！”


展凝儿悠悠然道：“太阳妹妹！”

第27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叶小天惊道：“太阳妹妹为何要给毛问智下蛊？”


展凝儿向毛问智一呶嘴儿，道：“那你就要问他喽。”


叶小天看了看毛问智的香肠嘴，对展凝儿陪笑道：“你看他这副样子，就算醒着还能说话么？他想说话，只怕得有两个人帮他抬着嘴唇才行，好姑娘，你就告诉我们吧。”


展凝儿哼了一声，道：“谁让他口不择言，唱那么难听的歌儿的。”


叶小天大惊，道：“怎么人家唱歌不好听，你们苗家姑娘就要给人家下蛊么？这也太霸道了吧？”


展凝儿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我不是说他歌唱的难听，是说他的歌词难听。说是献给人家太阳妹妹的歌，却唱什么大姑娘浪，说人家姑娘放浪不检点，还不该整治他么？”


叶小天张口结舌，“啊啊”半晌，才道：“他这么唱，的确太不应该了，可他虽然混帐，也不该糊涂到这种地步吧，他当时真说过这首歌是献给太阳妹妹的？”


展凝儿想了想，当时还真没注意，邢二柱脱口说道：“说过！他亲口说过这首歌要献给太阳妹妹，我听见的。”


叶小天和华云飞一起恶狠狠地瞪向他，邢二柱这才醒悟失言，连忙勾着下巴，乖乖退到了一边。


格哚佬站在一旁已经听的明白，听说这毛问智对自己女儿不敬，对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说出这样的话来，脸色已经很不悦地沉下来。


叶小天暗暗叫苦，却又不能眼看着毛问智变成哑巴，虽说他若变成哑巴，大概会更可爱一些，只好陪着笑脸向格哚佬道歉，叶小天好话说了一箩筐，格哚佬才松了口，硬梆梆地道：“看你面子，我就不跟他计较了，等天亮，带他来我家吧。”


叶小天苦着脸道：“又要等天亮？”


格哚佬道：“这还是看你面子，不然就让他哑掉算了，侮辱我的女儿，我怎会如此轻饶了他！”


叶小天不敢再说，只得唯唯称是，格哚佬带着人走了，那些村民见没什么大事，也都各自散去，安南天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打个呵欠，也叫上表妹带人回去了，一时间又只剩下叶小天和华云飞、邢二柱三人，陪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毛问智。


天快亮的时候，毛问智痛醒了，他先是发现叶小天、华云飞和邢二柱正围着自己，紧接着就发现自己的胸口又痒又痛，上面长出了浓密的绿毛，惊骇之下想要问个清楚，不料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觉嘴唇发木，已经肿胀的全无知觉。


最后果如叶小天所说，他是托着嘴唇说话的，只是没有夸张到让别人帮忙托着而已，毛问智一手揪着上嘴唇，一手托着下嘴唇，含糊不清地叫冤：“没有啊，俺真没撩扯她啊。”


叶小天道：“你是不是唱什么大姑娘浪来着？”


毛问智托着嘴唇道：“昂！”


叶小天道：“人家好端端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你说人家浪荡，有你这么骂人的么？你要是随便唱个曲儿开心助酒兴也行，你还点明了是献给人家太阳妹妹的，你怎么就这么浑呢？”


毛问智急了：“没有啊，俺哪说她浪荡了？俺是说浪了，可这个浪不是那个浪啊，浪就是……就是夸一个姑娘长得漂亮、大方、爽朗。”


叶小天道：“扯淡，你们家夸人家姑娘，就说人家浪啊？”


毛问智道：“昂！”


叶小天：“……”


华云飞突然明白过来，道：“慢来慢来，大哥别急，我来问他。”


华云飞对毛问智道：“你是说，在你们关外，浪是夸人家姑娘好，夸人家漂亮，好看，性情直爽的一个词？”


毛问智道：“昂！”


华云飞道：“大哥，这分明是个误会了。”


毛问智道：“可不，在俺们那嘎达浪就是夸人的，这事儿真整岔劈了。”


叶小天怒道：“各地方言确实有些意思相拧的，这是谁不懂装懂，跟人家姑娘说毛问智唱的浪是放浪的？”


华云飞嘴角抽搐了几下，低声道：“大哥，是你说的。”


“是么？”叶小天干笑两声道：“这个……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毛问智欲哭无泪地发牢骚：“大锅你不懂你问俺呐，你别瞎解释啊，你这不霍霍人呢么，俺唱锅锅都能唱出毛病来，俺招谁惹谁了……”


※※※


一大清早，公鸡刚喔喔叫，叶小天就带着毛问智来到了格哚佬的家，叶小天让毛问智先等在外面，自己入内见到格哚佬，把语言上的误会对他解说了一遍。


格哚佬曾经出山走动过，见过世面，晓得有些地方同一个词汇的意思确实大相径庭，细想想毛问智也确实没有理由侮辱自己的女儿，便接受了叶小天的解释，把他的女儿太阳妹妹唤到面前。


格哚佬问女儿是不是她下的蛊，太阳妹妹倒很坦白，坦承不讳。格哚佬就把从叶小天那儿听来的解释对女儿说了一遍，太阳妹妹对于叶小天的解释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她对叶小天还是很有好感的，再加上又有父亲出面解释，便勉强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道：“干爹，你带他进来吧。”


叶小天大喜过望，赶紧出去把毛问智唤进来，毛问智一见太阳妹妹便战战兢兢，明明是一个明眸皓齿的俏丽小姑娘，在他眼中真比修罗恶煞还要可怕的多，叶小天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乖，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太阳妹妹站在屋檐下乜了毛问智一眼，便踮起脚尖去够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咸鱼，太阳妹妹身材娇小，踮着脚尖伸着手才勉强够到，叶小天见她有些吃力，忙上前帮她把咸鱼摘下来。


太阳妹妹冲叶小天甜甜一笑，道：“谢谢干爹！”


叶小天可是全然没有昨日听她这么叫时那种酥酥的感觉了，想起发生在毛问智身上的怪异情形，叶小天心里就有点发毛，面上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于是很矜持地向太阳妹妹微微一笑，尽显长辈风范。


太阳妹妹从那串咸鱼上拆下一条，又找来一根麻绳，将那条咸鱼穿上，踱到毛问智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一只手在他身上按来按去，毛问智硬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额头上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


太阳妹妹转了一圈儿，又绕回毛问智身前，对他道：“弯腰！”


毛问智屁都不敢放一个，立即把身子折成了九十度，太阳妹妹把那条咸鱼往他脖子上一挂，拍拍手，用生硬的汉话道：“成啦，回去，走出五百步的时候，把鱼摘下来丢掉。”


毛问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是！谢谢太阳妹妹，谢谢太阳妹妹。”


太阳妹妹冷冰冰地哼了一声，转向叶小天时，又露出甜美的笑脸：“干爹，要不要在我家吃早餐？”


叶小天赶紧摆手道：“不啦不啦，陪着这浑球折腾了一晚上，好困，我先回去补个觉。”


叶小天领着毛问智同格哚佬一家人告辞，急急忙忙往外就走，走不多远，叶小天扭头看了毛问智一眼，惊奇地道：“咦，你嘴唇开始消肿了，比刚才小多了呢。”


毛问智板着脸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叶小天连忙追上去，道：“干嘛，生我气啊，我也不知道你们那儿浪字这么讲啊，再说我当时喝醉了。”


毛问智很严肃地摆摆手，还是一言不发，也不多看叶小天一眼，嘴唇翕动着继续前行。叶小天有些纳罕，再度追上去，就听毛问智小声地数着：“三十六步，三十七步，三十八……”


叶小天哑然失笑，只好摇摇头，陪着毛问智一步一步地数回去。两人数到小桥边的时候，展凝儿一身光鲜地从岔路口走过来，一见毛问智直眉瞪眼的窘样儿，便掩口笑道：“太阳妹妹帮他解了蛊啦？”


毛问智目不斜视，生怕数错了一步，他极认真地数着步子过了桥，叶小天站住脚步，向展凝儿拱手道：“多谢姑娘提醒，要不然我们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呢，太阳妹妹已经帮他解了蛊毒了，要他数五百步后抛掉咸鱼，他怕数错了步子，所以不敢答话。”


展凝儿笑道：“难得，难得他能这么老实，你能这么客气。”


叶小天赧然道：“其实我对姑娘你一直客气的很，只是有时候阴差阳错，若不动心机，就被你打成猪头，奈何？”


展凝儿瞪了他一眼，道：“我有那么霸道吗？”


叶小天嘿嘿一笑，避而不答，心中只想：“贵州三虎之一，你说霸不霸道。”


叶小天忽又想起一事，忙道：“呃……昨夜姑娘说，你并不会下蛊，那我所中的疯蛊……”


展凝儿马上打断了他的话，道：“谁说我不会？我就会那一种，你确是中了疯蛊，而且无解的，你就不要想着还能治好了。”


两人在桥这边说话的当口儿，毛问智已经谨而慎之地数着数过了桥，继续往前走，走出大约几十步，拐过一片灌木丛，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黑袍人，身后还带着两个白袍侍卫，正是蛊神殿的格格沃长老。


格格沃长老上次在叶小天身边见过毛问智，便停住脚步，傲然问道：“那个叶小天呢，他在哪儿？”


毛问智眼看就要数完五百步了，生怕被他一打岔忘记了数字，也不敢答应，只是昂首挺胸地往前走，格格沃的眉毛跳了跳，心道：“这人怎么谱儿比我还大，我胸前挂蛊神坠，他胸前挂咸鱼，这算什么？咸鱼教的？”


格格沃带些怒气道：“本长老问你话呢，叶小天在哪？”


毛问智摆摆手，直眉瞪眼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第28章 谈蛊变色


格格沃见毛问智如此倨傲，不觉着恼，立即回身喝道：“你给我站住！”


两个白袍侍卫一见长老大怒，马上拔刀冲了上去。


“四百九十八步，四百九十九步，五百步！哈，到啦！”


毛问智终于数足了五百步，这五百步，他可是一点也不敢马虎，毛问智从脖子上摘下咸鱼，往地上一扔，忽然发觉那咸鱼肚子鼓鼓的，不由惊咦了一声。方才太阳妹妹为他戴上咸鱼的时候，这咸鱼明明是扁扁的身子，鱼干嘛，怎么可能肚子鼓鼓？


毛问智纳罕地蹲下，仔细看看那条咸鱼，顺手拾起一根木棍，捅了两下，不小心把那鱼肚子戳破了，突然有数不清的白色小虫子从里边争先恐后地爬出来，把毛问智吓得一跳老高，转身就跑。


格格沃的两个侍卫刚追上来，就见毛问智甩开两条大毛腿，“风衣飘飘”地跑回来，胯下都春光外露了，比野人还像野人，不由得一呆：“我们还没吓唬他呢，他怎么吓成这副德性？”


毛问智看到他们如见救星一般，变声变色地大叫起来：“啊！虫子啊，好多虫子啊，白白胖胖的恶心死人的虫子啊，可吓死爹啦！”


毛问智一边叫一边又“跳起了大神”，格格沃瞪着手舞足蹈的毛问智正要发火，忽然一眼看见地上那条咸鱼，见有许多白虫子从里边爬出来，不由恍然道：“哦！饶舌蛊。”


格格沃上下看了毛问智几眼，问道：“有人给你下蛊么？”


毛问智刚刚镇静下来，听他询问，下意识地就想说一句“关你屁事”，但是他突然想起这老家伙一口就叫出了“饶舌蛊”的名字，心头不由一凛：“别是这老家伙也会下蛊吧？他不是什么蛊神殿的长老吗，他一定会下蛊。”


若是换做昨天以前，毛问智对蛊毒一类的说法一定不屑一顾，现在却是敬畏莫名，他学了个乖，马上老老实实地答道：“是！哚首领的女儿太阳妹妹给俺下了蛊，今儿一早对她好一番央求，她才给俺解掉，说是叫俺走五百步后再把鱼丢掉，俺怕数忘了步子，所以……”


格格沃道：“哦，原来如此，五百步只是一个大概的时间，你站在原地估摸时间差不多了，把鱼丢掉也就是了，倒不必一定要走上五百步。”


毛问智虚心求教道：“什么时间差不多了？”


格格沃向地上那条鱼干呶了呶嘴儿，道：“自然是等你体内的虫子钻进那条鱼腹的时间。”


毛问智大吃一惊，道：“那些……虫子，本来是在俺肚子里的？”


格格沃微笑着点了点头，毛问智立即弯腰大呕起来。


格格沃本来是要问他事情的，见此情形只好捏着鼻子让开两步，他见毛问智呕得太也夸张，还好心劝道：“你不要呕了，那些虫子在你肚子里时并不是这副样子，比这可要狰狞多了，自你体内出来后，它们就不再是蛊，这才变成普通虫子的模样，还有什么好恶心的呢？”


“呕……呕……”


毛问智最怕虫子，一听说这些恶心虫子在他身体里时比现在的样子还要恶心，更是大呕特呕起来，格格沃站在一边好不郁闷，总不能让他一边呕吐一边和自己说话吧，那多恶心？堂堂蛊神殿长老，站在一边陪人呕吐，更不像话。


眼见毛问智呕个没完，格格沃摇了摇头，带着两个随从转身离开了。等他们一走，毛问智就直起了腰，他恶心虫子不假，呕吐也不假，但这真里却掺了一半的假，他有些故意夸张了。


方才格格沃问他的那句话他听到了，他知道这老家伙对叶小天不怀好意，可又怕他下蛊，不敢明着对抗，才耍了一点小聪明。等格格沃一走，他马上钻进林子，朝来路飞奔而去……


蛊，自古就有这么一个字，显见它最初的时候并不仅限于出现于苗疆，也并非神秘到了许多中原地区的人闻所未闻，否则造字的圣人也不会创出这么一个字来了，只是由于适宜发展的环境不同，它在苗疆这个地方发扬光大了而已。


就像辣椒传进中国，哪儿都有种，偏偏就在川、湘、黔一带最为盛行，又比如芥末在春秋战国时就是中国人惯用的调料，却在日本发扬光大，还有咸菜，自三国时期传入朝鲜，几乎就成了他们的标志。


蛊，上边一个虫字，下边一个器皿的皿字，言下之意，虫子放在器皿内，为盅。事实上也是如此，养蛊人就是把许多毒虫放在一个器皿里，让它们互相吞食，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未死的毒死，便成了蛊。


当然实际上的操作不仅仅这么简单，其中还有许多秘法，这只是养蛊人简单的介绍，造出蛊这个字的人显然也知道这种养蛊之法。李时珍此时已经老迈了，他的《本草纲目》已经完成，《本草》中也提到了蛊，言曰：“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此即名曰蛊。”


显然，李时珍也知道蛊的养法，他本就是湖南湖北一带的人，又常入深山采药，尝尽百草，接触这种事物的机会自然极多，所言当有所据。不过，李时珍在本草中说，蛊是一种专治毒疮的药。


其实不只《本草》中这么说，宋代的《庆历善治方》，唐代的《千金方》，也都提到了蛊，甚至还有养蛊、下蛊的方法，包括用蛊治病的医方。不过在医言医，他们谈的都是如何用蛊治病。


就像一根见血封喉的毒藤、一条噬人五步必死的毒蛇，这些名医不会在他们的著作中大谈特谈如何用它下毒，下毒时有什么禁忌，要如何保存这些毒药，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它的毒性，他们只会讲如何用这种毒攻克一些顽症。


但是同为唐朝人的孔颖达在《十三经注疏》里面却提到了蛊的另一面：“以毒药药人，令人不自知者，今律谓之蛊毒。”


苗人习蛊者大多也是用来治病的，他们住在深山大泽之中，环境相对恶劣，各种毒虫毒蛇又多，中毒是家常便饭，有“毒中王者”的蛊来克制各种毒虫，相对就安全的多，苗人部落里的巫师除了问卜吉凶，最大的作用就是当兼职医生，他们研习蛊术的目的也就在于此。


这是展凝儿向叶小天介绍的内容，展凝儿当然不会蛊术，其实大部分苗人也都不会蛊术，但是展凝儿毕竟是苗人的一份子，再加上她出身世家，这种秘辛掌握的就多些。


展凝儿道：“习蛊术的多是妇人，一则是为了给家人治病，防治各种毒虫，二来女儿家习了蛊术，便也多了一门防身的技艺，我们苗家女子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即便受了丈夫欺负，娘家也是不会跑到女儿家里去为她撑腰的，部落首领也不理会这种家务事，想要有所保障，就唯有修习蛊术。”


叶小天心想，如果桃四娘习有蛊术，而且舍得对丈夫下手，那么徐伯夷也就不敢那么对她了吧？可是想想要是娶个苗女在身边，一旦得罪了她，就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饭里、水里或者酒里给你下蛊，叫你从此乖乖驯服，叶小天便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叶小天道：“我看毛问智中了蛊毒之后，其形其状诡异可怕之极，如果你们苗人尽习蛊术，那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展凝儿道：“蛊是要用自己的血来养的，要捉很多毒虫，有时候一罐子毒虫全死了，还得从头培养，历经数年甚至十数年时光，才能养成一只蛊虫，用过之后就没有了，还要从头养起，你以为这是撒豆成兵，说的那么容易。


再说万物相生相克，蛊也不是无敌的，天下间尽多奇人异士，太过倚仗蛊术，难免就要成为招惹祸灾的根源。一旦招来强大势力的忌讳，不惜代价发来万马千军，恐怕就是灭族之灾了，岂非得不偿失？”


两人正说着，格格沃便领着两个侍卫从远处走来，毛问智路径不熟，从密林中穿过来时，格格沃已经到了，只好站在林边树后偷偷摸摸看着，对这些会摆弄毒虫的家伙，毛问智现在是深为畏惧。看着看着，毛问智突然发现，对面林中似乎也有人。


格格沃见了叶小天，倨傲地扬起了下巴，道：“叶小天，原来你在这里？”


叶小天知道这格格沃对自己颇有敌意，不禁皱起了眉头，道：“原来是格格沃长老，长老找我有什么事么？”


格格沃道：“有位贵人听说你很受尊者赏识，颇有些好奇，想要见见你。”


叶小天奇怪地道：“谁要见我？”


这格格沃在此地已经是贵人了，能被他尊称为贵人的，又是什么人？展凝儿已经明白过来，冷笑道：“姓杨的要见我朋友做什么？他鬼鬼祟祟的自己不露面，却打发你来，你堂堂蛊神殿长老，成了替人跑腿传讯儿的下人么？”


格格沃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道：“展姑娘，你怎么可以对本长老口出不逊？我……我是进村去找格哚佬商量事情的，顺道儿替他传个口信儿而已。”


叶小天向展凝儿问道：“他说的贵人是什么人？”


展凝儿横了格格沃一眼，说道：“那人就是安宋田杨四大天王中的杨天王，就因为有他全力支持，格格沃才野心勃勃想成为新一任尊者，你不用理会，那人口蜜腹剑，不是好人！”


展凝儿话音刚落，旁边林中便传出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展姑娘，杨某何时得罪了你呀，叫你对我有这般成见？不过，能蒙你赞一声天王，杨某也是心中窃喜呢……”

第29章 杨天王


叶小天本以为展凝儿口中那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必定生得獐头鼠目，却不料从林中走出来的居然是一个成熟、英俊、潇洒、极富魅力的中年男人，身材颀长，面如冠玉，目似朗星，温文尔雅，那是最令少女为之心动的一种男性魅力。


同一个这样的成熟的充满了男性魅力的男人站在一起，像叶小天这样年纪轻轻、相貌清秀的青年，就像站在太阳旁边的一颗星辰，立即就被夺走了所有的光辉。


尽管如此，偏偏令你生不起半点抗拒反感之意，你会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本就应该一出现就攫取所有人的光彩。只不过，展凝儿貌似不是正常的女人，见了这样令少女们一见便会为之倾心疯狂的美男子，她不但没有一点着迷的样子，反而露出了明显的敌意与厌恶。


那个美男子施施然地向他们走过来，步履非常从容，叶小天注意到，他只穿了一袭玉色轻衫，衫角领口的花纹淡到不细看就看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身素色衣衫，穿在他的身上，却让他整个人却焕发出一种美玉般的润泽光采。


他的衣衫一尘不染，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脚下那双靴子，就连白色的靴缘都没有染上一丝灰尘，常有人把皎洁纯净，美丽绝伦的女子比喻为玉人儿，这个已过中年的男子，竟也能够给人这样一种感觉。


展凝儿扬起下巴，冷笑道：“看吧，我就说你藏头露尾，你这毛病还真是一点没改，既然说要格格沃长老替你传信，你自己偏偏还要跟来，躲在一旁鬼鬼祟祟的。”


中年美男子哈哈一笑，道：“展姑娘，你误会了。杨某托格格沃长老捎信儿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你朋友，及至得悉此事，杨某为了表示对展姑娘的敬重，这不就亲自赶来了么？”


叶小天看着这个很具魅力的中年人，心道：“他就是贵州四大天王中的杨天王？却不知这位杨大土司叫什么，对京城那些官儿，我门儿清，对贵州这边的土皇帝们实是不大了解。”


那号称杨天王的中年男子笑吟吟地对格格沃道：“有劳格格沃长老了。”


格格沃拱手还礼道：“土司大人客气了，既然土司大人亲自来了，那么我就告辞了。”


格格沃向那中年男子点点头，举步向村中走去。中年男子转向叶小天，道：“叶兄弟，你不要误会，杨某对你没有丝毫恶意。只是尊者他老人家近几年来都不大见外人了，就连身边八大长老，他肯接见的机会都不多。


杨某自从到了蛊神殿，也只蒙他老人家接见过一回，却不想小兄弟你竟能受到尊者青睐。杨某动了好奇之心，又因深山枯燥，无所事事，这才邀你一见，听说你还是展姑娘的朋友，那好极了，展姑娘，不如就由杨某作东，邀你二人饮宴，可好？”


展凝儿硬梆梆地道：“你让我去我就去，那我多没面子，你那地方，本姑娘不想去。”


杨天王不以为忤，微笑道：“好，那我给足你面子，我们就在这里吧。”


杨天王往山坡上一指，道：“幕天席地，面临大湖，听涛饮酒，不亦快哉。”


展凝儿皱了皱眉，道：“我出来时不曾说与表兄，若是回去晚了恐表兄着急……”


叶小天察颜观色，心中暗想：“别看展姑娘对他的样子看起来凶巴巴的，恐怕只是占了女儿家身份的便宜，知道使使小性子也不会真的得罪了他。但是真要拂却此人颜面的时候，她还是顾忌很深的。


安家不是安宋田杨四大家中的土司王么？排名第一的土世司家。她外公是土司王，又何须忌惮他人？看起来，这排名是一回事儿，实力却是另一回事了，这个杨大土司虽然在四大天王中排名居末，论实力却未必如此。至少那田家既然在开国时候就被太祖皇帝阴了一把，接着又被成祖皇帝揍了一顿，元气至今就没恢复过来，田家排名第三的这把金交椅，可能早就坐不稳了。”


叶小天对贵州的土司老爷们不太了解，正常来说，以他的身份，就算定居贵州，和这些大人物们也是八辈子都不可能有半分交集，也没有必要打听他们，田家的经历，还是他到了铜仁之后才渐渐了解到的。


但是叶小天此时察颜观色，所做出的推测竟是八九不离十。安宋田杨四大家中，排名居末的杨家，实力此时已经隐隐然然跃居首位，成为真正的土司王了。只是依据家族传承之悠久和实力排序叫惯了的安宋田杨四大家，大家一直就这么叫了下来，这又不是华山论剑，时不时还要重新排排名。


杨天王颔首笑道：“呵呵，安南天么？好，那么就请展姑娘先去知会令兄一声吧，如果令兄有暇，不妨请他同来。杨某先去准备，三炷香的时间之后，杨某在山上恭候大驾。”


杨天王说完，便向两人拱拱手，微笑着离去。


叶小天道：“这人是谁啊，看起来很威风的样子。”


展凝儿道：“他是播州土司，叫杨应龙。唐末时候，他的先祖杨端打败了南诏，割据播州，从此不管江山如何变幻，杨家都占据播州，世袭罔替，到如今已有六百多年了。杨应龙是隆庆五年继承他爹职位的，在位仅九年，杨家便势力大涨，此人很是了得。”


叶小天赞同地道：“我看也是，杨应龙，人中之龙啊！此人有权、有财、有貌，不过凝儿姑娘你好象很讨厌他啊？”


展凝儿凶巴巴地瞪向他道：“怎么，我不能讨厌他吗？”


叶小天赶紧道：“可以，当然可以，只是……我看这位杨天王实在挑不出一点叫人讨厌的地方呢。”


展凝儿冷笑道：“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他那不足为人道的嗜好。”


叶小天道：“此人有何嗜好？”


展凝儿鄙夷地道：“此人……此人性喜渔色……”


叶小天道：“哦……男人不色，何来男人本色？不色，是没有能力色。这位杨天王位高权重，称霸一方，再加上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相貌，喜欢女色，也无可厚非啊。”


展凝儿脸蛋儿微微有些晕红，似乎有些忸怩：“你不懂！他……他要只是好色原也没有什么，只是此人性好人妻。而且色胆包天，但凡他看中的妇人，不管什么身份，他都要想方设法弄到手，真是……真是无耻……”


叶小天道：“原来和曹操一个毛病啊。”


展凝儿道：“嗯！就是跟白脸曹操一个德性！”


叶小天道：“啊……啊……”


展凝儿瞪眼道：“你啊什么？一副心向往之的臭德性，你很羡慕是不是？”


叶小天无辜地道：“我哪有，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放着黄花大闺女不要，偏偏喜欢人妻，唉，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大概是对越容易得到的就越没兴趣，比如你表哥……”


展凝儿“啪”地一拍刀柄，叶小天立即收声，小声嘀咕道：“我又没说假话，凶什么凶？”


展凝儿拔出刀子一指叶小天，娇叱道：“我有凶过你吗？”


叶小天：“……”


这时，早已走到二人身边，却因为二人一直在斗嘴，以致被他们完全无视了的毛问智咳嗽一声，彬彬有礼地道：“请问两位，俺可以插一句吗？”


叶小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一向咋咋唬唬的，什么时候变这么乖了？”


毛问智苦着脸道：“不乖不行，苗女凶猛啊！”


展凝儿：“……”


叶小天心道，这货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丫头要是一发彪，倒霉的十有八九还是我，于是赶紧岔开话题道：“你要说什么？”


毛问智这才想起正事，一拍后脑勺道：“你们快看山上。”


叶小天和展凝儿扭头向山上望去，不知何时，那里突然出现了许多身着锦衣的豪奴，一片杂草丛生，中间零落地生长着几棵小树，那些豪奴抽出锋利的佩刀一通劈砍，片刻功夫就将小树伐去，绿草平齐，弄得仿佛一块鲜绿的地毯。


随后又有十六名赤裸着肌肉虬结上身的力士扛来一捆捆从西域重金买来的豪华精美的驼毛地毯，将它们平铺在绿草地上，接着又有人在地毯四周插下铁头的立竿，开始架设天窗花架，又把一匹匹锦绸花缎绕着那立竿围成幔墙。


幔墙刚一围好，就有许多鲜衣豪奴出现，捧着各式坐具、卧具、长几、矮凳，以及金银各式器皿，一一走进围幔当中去，又有许多彩衣妙龄少女，或抱琵琶，或持长箫，轻盈地自林中走来，仿佛一群美丽的仙子。


那个地方正是杨应龙方才信手一指说要宴请二人的所在。那里本来杂草丛生，可是就只这片刻功夫，这片平平无奇的荒草地就变成了一座行宫，豪奴竭诚侍奉，丽人赏心悦目，丝竹之声隐隐，酌金馔玉，富丽堂皇。


这杨应龙的信手一指，竟然有点石成金的神效，叶小天不由惊叹道：“大丈夫当如是也！”


展凝儿乜着叶小天道：“彼可取而代之。”


叶小天惊喜地道：“我行么？”


展凝儿飞起一脚，没好气地道：“行个屁！你以为你是项羽啊！”

第30章 赤裸裸的挖墙角


叶小天“哎哟”一声，捂着屁股道：“你还说你不凶……”


展凝儿冷哼道：“这就叫凶？这还是轻的呢！走，赴宴去，记住，一会儿多吃菜少喝酒，话不要乱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展凝儿像只傲娇的孔雀般走在前面，叶小天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跟在后面，小声跟毛问智嘀咕：“你说她这么凶，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毛问智道：“大哥，这话可不对啊。俺只听说过讨不着老婆的光棍，就没听说过嫁不出去的姑娘。这女人吧，她再丑再凶，只要不挑，就一定嫁得掉，再说人家展姑娘长得仙女儿似的，还能没人要？”


展凝儿负手而行，好像没有听到他们两人说话，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听到这里，下巴翘得更高了。叶小天板起脸道：“人家请我吃酒，你跟来干什么，病才刚好，回去歇着吧。”


毛问智道：“大哥说的是！俺现在还真是哪儿都不想去，二柱说的对，这嘎哒太危险了！”毛问智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溜掉了，叶小天本想拿捏这吃货一把，不想竟是这样一个结果，只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远去。


山坡上魔法般出现了一座美丽的行宫，那帐顶有些像游牧民族的帐篷，却又不完全相似，它不在乎实用性和耐损度，更注重华丽的装饰效果，上边金银的饰花在阳光下熠熠放光。


展凝儿走到那座华美的行宫前，马上就有锦衣侍卫上前，向她弯腰一礼，做出有请的姿势。


展凝儿见杨应龙没有亲自出迎，不由冷哼一声，不过细论起来，杨应龙虽与她是同辈，却是杨氏大土司，身份比她父亲还要高些，原本就无需出迎，她也挑不出不是，便不悦地走向那道锦缎悬挂的帐门。


“呵呵，你们来啦，坐，请上坐！”


杨应龙早已在帐中相候了，帐中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靠垫、坐枕、矮几，一应俱全，矮几上有金杯玉盏，还有盛着色诱人涎的水灵灵的各色水果。


杨应龙换了一身便袍，卧于一张巨大的白熊皮上，倚着靠枕，一见他们进来，便笑吟吟地坐起，道：“展姑娘，叶兄弟，请坐！”


杨应龙下首早已设好两张席位，一左一右，自然是给叶小天和展凝儿准备的，展凝儿随手挑了一张座位坐下，叶小天便也在另一边席后就坐。


这时两名白衣侍女捧着细颈长瓶儿上前为他们斟酒，叶小天自昨日经历了毛问智的遭遇以后，心里也有了些阴影，虽瞧那酒浆澄澈，心里还是有点担心，但他瞧了展凝儿一眼，见她神色自若，便也放下心来。


且不说以杨应龙的身份，要对付像他这样的人就没有下毒的道理，就算想下毒，也不会当着展凝儿的面。展凝儿固然忌惮杨应龙，杨应龙对安家和展家又何尝没有忌惮，如非已成死敌，不会贸然下毒手的。


那两个侍女虽是身份卑微的奴仆，但玉颈修长、身材高挑，浓黑的云髻高挽，如同两只天鹅般美丽高雅。她们弯腰斟酒时，领口半敞，可以看见纤巧的锁骨和一痕雪玉般的肌肤，衣袍下有两颗珠状物微微摇颤出诱人的涟漪。


叶小天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美丽的异性对他而言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如此美景岂不心动，不由深深地看了两眼。杨应龙看似随意，其实一直在观察他的神色，见此情景，不由微微一笑。


两个美貌侍女斟完酒后便轻移莲步，悄然退到一边，捧瓶站定。围幔旁边，又有许多美貌乐师，这边菜肴一上，檀板清鸣，丝竹弦管便合奏起来，声音柔和，既不会影响主人与客人谈话，又能很好地烘托气氛。


两个粉光脂艳，美丽动人的舞姬身着诱人舞服姗姗而上，将一只青铜莲花的香盒置于三席中间，点上一枝天竺占婆香，便在袅袅轻烟、淡淡幽香中玉足轻踏，飞雪回旋般舞蹈起来。


杨应龙作为主人，先向二人敬了一杯酒，持箸挟了口菜，笑道：“杨某和展姑娘熟悉的很，在水西的时候经常可以见到。倒是这位叶兄弟面生的很，你也是水西人？”


叶小天欠身道：“杨土司误会了，在下本是京城人氏，因为一桩事情离开京城，在葫县的时候与展姑娘相识。”


“哦？”


杨应龙愣了愣，看看展凝儿，再看看叶小天，露出恍然神色，道：“原来如此，呵呵，小天兄弟俊逸不凡，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展姑娘那就更不用说了，水西大族、名门之后，两位般配的很，难怪一见钟情了。”


展凝儿先前说叶小天是她朋友，只是出于好心，想给叶小天一个保护，可不想真被人误会他们是情侣，再加上刚才上山时叶小天还在背后嘲笑她嫁不出去，展凝儿正生气呢，这时正好反唇相讥。


展凝儿马上道：“杨土司，你这眼光儿着实差了点儿，本姑娘就算不是一只天鹅，难道就得嫁给一只癞蛤蟆。”


杨应龙一愣，叶小天马上反击道：“杨土司的确是误会了，在下就算是一只癞蛤蟆，难道就非得娶一只母癞蛤蟆？”


“你……”


展凝儿瞪着叶小天，杏眼中几欲喷火，看样子若非是在他人宴席上，就要对叶小天饱以老拳了。叶小天回了她一个挑衅的眼神儿，心道：“就兴你羞辱我，还不许我还嘴么？”


杨应龙哈哈大笑道：“你们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好好好，不是情侣便不是情侣，今日饮宴当一团和气，你们不要斗气啦。小天兄弟，你与展姑娘既非情侣，缘何受展姑娘之邀来到这里呢？”


叶小天苦笑道：“杨土司，在下并非展姑娘相邀而来，而是为了追索两个掳走亲人的贼一路到了这里，谁知竟引起了格格沃长老的猜忌，不许我们离开，这才有了阴差阳错见到侍神尊者的事儿。”


杨应龙目芒微微一闪，追问道：“掳走亲人的贼？”


叶小天点头道：“不错！在下有一个小妹，虽然没有血缘之亲，却患难与共，情同手足。在铜仁的时候，我把她寄放在客栈中，去寻访另一位朋友，谁知她却出了事……”


叶小天把发生在铜仁的事对杨应龙简单地说了一遍，恳求道：“杨土司，格格沃长老既是你的朋友，能否请你代为说项，让他放我们离开啊，遥遥被人掳走，迄今下落不明，每每想起我都揪心的很。”


杨应龙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缓缓点头道：“原来如此，回头我跟格格沃长老谈一谈吧，不过他这人固执的很，只怕不容易说通。”


杨应龙微微一笑，道：“却不知叶兄弟你是如何得到尊者赏识的，若是能让格格沃明白这一点，说不定他就会放你离开了。他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功利心，对这尊者之位，他眼热得很呢。”


叶小天摇头道：“在下也不知那位尊者为何要留我聊天，当时……似乎也没说什么。”


叶小天就把当时同尊者见面交谈的内容对杨应龙说了一遍，杨应龙看出叶小天不似作伪，可仔细想想他和尊者见面所谈的内容，反而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因为叶小天说话诙谐有趣？岂有此理！尊者平素不苟言笑，呆板讷言，是个喜欢说笑话的人么？再者说尊者作为一个用蛊高手，确实有种很奇妙的感应，可以预知死期将近，一个明知快死的人，还这么有心情听笑话？


杨应龙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尊者对叶小天莫名的好感归结为缘份了。世上也只有这种东西，才是不可琢磨也没有道理可讲的，或许叶小天就是合了尊者的眼缘，所以引起了尊者的兴趣。


想到这里，杨应龙放下酒杯道：“呵呵，或许是因为尊者与你有缘吧，叶兄弟，杨某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来日你同尊者聊天的时候，可否探一探他的口风，问问他是否已经确定传承人选呢。”


叶小天道：“我听凝儿姑娘说过，似乎尊者要在归天之前才会获得蛊神指示？”


杨应龙作为一个上位者，同格格沃一样，对于蛊神是否存在存有疑虑，即便蛊神真的存在，一个神祇会无聊到干涉它在人间的信徒们选首领？杨应龙一直深深存疑。杨应龙真正在乎的是蛊神在苗疆各部之中的影响，是作为蛊神代言人的尊者可以发挥的巨大作用。


杨应龙淡淡一笑，道：“展姑娘所知也是有限，有的人天年将尽时，提前很久就已卧床不起人事不省了，这时蛊神即使赐下神谕，一个昏迷不醒的尊者又如何向信徒们传达呢？所以很多时候，尊者都是提前得到神谕的，只是因为担心节外生枝，所以秘而不宣。”


叶小天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虽然他知道了蛊毒的可怕，却还是不信有什么蛊神。作为天牢狱卒，他见多了落败的上位者，早就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决定一切的是实力和智慧，即便真有神明，那也是神是神，人是人，神不会来干涉人的世界。


杨应龙道：“还有一点，如果尊者还没有选定继承人的话，那么……”


杨应龙的神色有些严肃起来，他微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和煦如春风，但只是颜色稍稍一正，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仪，尽管叶小天见惯了大人物，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些。


杨应龙道：“那么……我希望你能为格格沃长老说几句好话，呵呵，尊者听到了，蛊神也就会听到，这对格格沃成为下一任尊者将会有很大帮助。”


叶小天没想到杨应龙如此直白，而且是当着展凝儿的面，他们两家各有支持的人，杨应龙这墙角儿挖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叶小天道：“恐怕……凝儿姑娘不会同意我这么做吧？”


杨应龙微笑道：“她此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如何反对呢？”

第31章 当面密议


叶小天一听此言，骇然向展凝儿望去，就见展凝儿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脸上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变的神色，就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一股寒意顿时浮上叶小天的心头：“他娘的，难道杨应龙也是一个用蛊高手？”


帷帐后面，格格沃掐捏着指诀控制着蛊虫，从缝隙间看到叶小天震惊的神色，不由阴阴一笑。


杨应龙笑吟吟地道：“我们说什么，她现在完全不知道。等她醒来，只要我们依旧在杯筹交错，她也不会发现时间已经偷偷溜走了那么一小段儿。叶兄弟，对于杨某的建议，你看如何？”


“这个么……”


叶小天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去拈酒杯，籍此低头以掩饰心中的惊骇，脑筋急急地转动着，展凝儿如此怪异的表现，十有八九是中了蛊毒，这杨应龙什么时候下的蛊呢，他不会也对我下了蛊吧？如果我拒绝，便图穷匕现？


杨应龙见他低头沉吟，微微一笑，“啪啪”地三击掌，那两个捧瓶侍立、优雅清丽如天鹅的美丽少女立即踏上几步，两个粉光脂艳，正在翩翩起舞的妖娆少女也立即敛袖收势，俏生生地站住。


杨应龙道：“杨某的身份，你应该已经清楚了，只要你帮我办成这件事，我看你也蛮机灵的，就收你到我手下做事，绝不会亏待了你。这四个女孩儿你若喜欢，也全都送与你，如何？”


四个美丽的女孩俏生生地站在叶小天面前，听到这句话，四双灵动妩媚的大眼睛一起投注在叶小天身上，眸波微微露有些许羞涩，有个脸儿嫩的捧瓶少女，颊上已经浮起两抹动人的嫣红。


腻脂如玉，暗香浮动，只要点点头，帮人顺势插针地说几句好话，便是四个活色生香的小尤物到手，世上又有几个男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叶小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杨应龙许诺给他的真正最大的好处，是可以从此跟在杨应龙身边。跟着这个播州的土皇帝，只要能够得到他的信赖，成为他的心腹，那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人物，到时候财帛子女还不是予取予求？


杨应龙微笑地看着叶小天，他看到了叶小天的挣扎，但他笃定叶小天不会拒绝他给予的诱惑，杨应龙决定再加一把力，他又拍了两下手，帐帘儿一挑，便有两个力士抬着一只铁斗走了进来。


他们的脚刚一踏在那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便深深陷进一个脚坑。铁斗上，是冒了尖的沙子，金光灿烂，那是金沙，满满一斗金沙。杨应龙微笑道：“只要你答应，这些金子也是你的！”


“为什么杨应龙这么高高在上的一个大人物，肯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拉拢我这样一个小人物？为什么他笃定我会在尊者面前起大作用，仅仅因为尊者说过一句想跟我聊天？这也太荒唐了吧？”


叶小天是个出身低微的年轻人，这世间有许多诱惑是他极度渴望的，比如金钱、地位、美女、权力，尊荣，可是他特殊的生长环境，又使他比大多数同龄人具备更多的理智和自制力。


杨应龙太慷慨了，慷慨得叶小天心中警铃大作，叶小天举起酒杯，又慢吞吞地放下，这一举一放之前，被扰乱的方寸之心已经慢慢平静下来。眼前这个人的家族，自唐朝末年便已成为播州之王，迄今已传承二十七代，眼前这个人，是杨天王。他的饵，是那么好吃的？


叶小天问道：“土司大人，您只需要在下说几句话，便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如果在下根本无法达成您的希望，土司大人岂非损失惨重？要知道，当时尊者只是随口一说，我在尊者面前恐怕根本起不到土司大人所希望的作用。”


杨应龙摇了摇头，道：“叶兄弟，你还太年轻，你不会明白，一个寂寞到无人可以信任的老人，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如果他对一个人产生了好感，就会对这个人产生依赖，这个人能够对他产生的作用是你无法估量的。况且，近几十年来，尊者专心钻研蛊术，对外界的一切人和物都很少动心，他从不曾对一个人这么有兴趣，这个理由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叶小天当然不会蠢到去问他为何这么看重一个隐居深山的神秘教派的精神领袖，他很认真地想了很久，才缓缓点头道：“我答应你，但是我不能保证我的话真能对尊者有什么影响！”


杨应龙微笑起来：“有你这句承诺，那就足够了。”


叶小天道：“之前我和尊者说过些什么，土司大人并不知道。可见尊者身边那些人里并没有土司大人的耳目，那么回头我和尊者说些什么，土司大人又如何知道？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敷衍你么？”


杨应龙呷了一口酒，道：“你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奔波千里，甚至不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你的承诺就足以赢得我的信任。呵呵，这几个女人，还有这斗金沙……”


叶小天道：“这个么……现在不太方便，土司大人想必也明白的，所以就有劳土司大人代为保管了，事成之后，小天自会来取。”


杨应龙瞄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你就不怕我事后反悔？”


叶小天道：“以土司大人您的身份地位，说是一言九鼎也不为过。一斗金沙、四名美女，怎么及得上您的信誉值钱！”


杨应龙哈哈大笑起来，举杯道：“我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你不妨认真考虑一下，如果到我麾下做事，我一定会重用你的！请酒！”


“土司大人请！”叶小天也举起了杯。


杨应龙呷了口酒，从容地道：“你能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小丫头不计艰险进入蛮荒之地，侠肝义胆，令人钦佩。不过你此时离开怕也无从寻找了。这样吧，杨某吩咐我的人帮你打探一下。”


叶小天刚要道谢，展凝儿突然冷笑着插口道：“我已让本地部落帮着找人了，这是他们的地头，如果他们都找不到，就说明那贼人早就远遁了。杨大土司此时才出手，是不是慷口头之慨啊？”


对于展凝儿突然说话，杨应龙毫不惊讶，好象早知道她会此时醒来，杨应龙微笑道：“尽人力，听天命而已，杨某也是一番好意啊！”


叶小天呆了一呆，展凝儿竟然在此时醒过来了。再一想杨应龙说的话，叶小天便明白过来：展凝儿中招，很可能就是在自己向杨应龙讲述与遥遥相识经过的时候，所以杨应龙才从这里拾回话头儿。


叶小天看了看展凝儿，展凝儿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发觉方才一段时间她如泥胎木偶，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识，叶小天对这神奇莫测的蛊术更是心中凛凛、暗生畏惧了。


不过想起方才杨应龙酒色财气数管齐下的拉拢，叶小天又感觉杨应龙不可能给他也下了蛊，否则这财帛女子再贵重，难道还能比命更值钱？一个人如果肯为这些东西动心，又岂能不为保命而答应替人做事？


这样一想可就奇怪了，杨应龙为何舍易就难不用蛊毒呢？叶小天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要说用蛊，恐怕无人能出侍神尊者其右，如果杨应龙给他下蛊，一旦见了尊者，很可能就会被尊者发现，尊者若是发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中了蛊毒，怎么也能猜到有人弄鬼了，那他还能起什么作用？想到杨应龙因为这层忌讳不敢对他用蛊，叶小天稍稍心安了一些。


※※※


杨应龙方才明明已经与叶小天谈好一切，这时却又煞有介事地向叶小天询问与尊者接触的经过，并请他代格格沃长老说项，叶小天自然委婉拒绝，展凝儿见叶小天没有答应杨应龙的请求，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酒席宴后，杨应龙飘然离去，那些袒胸力士、锦衣豪奴用比方才更快的速度把锦帐行宫拆除，原地连一点瓜果皮核都没留，如果不是那被砍得平齐的野草，你根本不会想到方才这里竟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村中，安南天在毛问智的引领下向这边走来，无所事事的福娃儿扭着大屁股跟在后面。


安南天是不愿意见到杨应龙的，作为同辈人，长辈总喜欢对各个家族的杰出子弟品头论足一番，杨应龙是长辈们一致认可的人中龙凤，安南天的老爹乃至祖父虽然对杨应龙的迅速崛起深为忌惮，但又不无遗憾，如果这个年轻人是自己家族的后辈那该多好。


所以心高气傲的安南天从小就对杨应龙极为反感，除非不得已，他是不愿意和杨应龙打交道的。可是表妹上山这么久了，他还真有点担心，虽说这杨应龙是出了名的好人妻、好少妇，未必会对表妹感兴趣，可万一……


一开始安南天还不想来，后来越想越不安，于是就让毛问智领他来了，福娃儿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闲极无聊，一见毛问智又要外出，于是也撒着欢儿地跟了出来。

第32章 美妙的误会


山坡上，叶小天看着空寂一片的草地慨叹道：“杨天王真是好大的排场，笙歌曼舞、锦衣华帐，倾刻间来，倾刻间去，叫人仿佛做了一场华丽的美梦，所谓王侯也不过如此了吧？”


展凝儿撇撇嘴，不屑地道：“很了不起么，如果我想，我也可以。”


叶小天道：“你外公是土司王嘛，当然可以啦。嗯，豪奴美婢，锦帐醇酒，邀我饮宴的此间主人却是一个妙龄美貌少女，这可不就是文人墨客笔下的狐仙故事么？嘿嘿，一定香艳旖旎的很啦。”


展凝儿对文人墨客着实痴迷了一阵，倒是因此读过不少书，不过四书五经一类的东西读着太过枯燥，她读着读着最后总是去梦了周公，这种文人士子YY出来的杂书，她倒是看过许多，自然明白叶小天在说什么。


展凝儿乜着叶小天道：“又开始做梦了，我邀你来做什么？切了你做太监么？”


叶小天道：“凝儿姑娘，你可是个姑娘家，怎么什么都敢说啊？”


展凝儿扬起下巴道：“嘁！我霸天虎有什么不敢说的。”


叶小天忽然笑起来，道：“是啊，这儿又没有什么文人才子，你当然不用装温柔淑女了。”


展凝儿冷哼一声，刚要反唇相讥，忽然想起若非是他出面揭穿，自己还要被徐伯夷那斯文败类骗得死心塌地，怒气便小了些，可是只一转念，又想起叶小天方才说就算是只癞蛤蟆，也不会娶一只母癞蛤蟆的话来，展凝儿不禁又瞪起了眼睛，向叶小天兴师问罪道：“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就算你是只癞蛤蟆，也不会娶我这只母癞蛤蟆？”


叶小天暗叫不妙：“坏了，她怎么想起这事了？”叶小天赶紧打个哈哈，道：“那只是在杨应龙面前才这么说的嘛，男人好面子，凝儿姑娘你多体谅。”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拔腿就想溜走，这时山间忽然吹来一阵风，因为地上野草已经伐平，有细沙被卷起，展凝儿眼睛正瞪得老大，登时迷了眼睛，泪水长流。展凝儿眨了眨眼睛，偏偏那沙子不肯随着泪水淌出来。


叶小天本想拔足逃跑，扭头一看，展凝儿站在那里，伤心的泪都流出来了，心中大悔，自己这么说似乎真的太伤人家女孩子的心了，叶小天赶紧回身道歉，道：“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哪会是癞蛤蟆呢，世上的母癞蛤蟆如果都像你这么美，那所有的男人都宁愿做只公癞蛤蟆了，你别哭了好么……”


展凝儿气得咬牙切齿，偏偏瞪不起眼睛，她一只眼睁一只眼闭，泪水迷离地道：“放你的屁！我……我眼睛迷了。”


叶小天这才明白是自己自作多情，看看展凝儿难受的样子，叶小天犹豫了一下，道：“要不……我帮你翻翻。”


展凝儿本来不情愿，可那沙子磨得眼睛实在难受，自己又无法弄出来，她本是苗疆女子，性情爽朗，不似汉家女一般扭怩，便大方地点了点头，叶小天凑上去，道：“你仰起脸来。”


展凝儿乖乖仰起小脸，叶小天小心地翻开她的眼皮，寻找那粒顽固的沙子，这时安南天和毛问智刚刚走到山下，毛问智向山上一指，道：“就是那……哎呀妈呀，俺大哥这是嘎哈呢？哈哈哈……”


站在两人的角度看去，展凝儿正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叶小天怀里，叶小天则捧着她的小脸深情地吻下去，那姿势真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山坡上，叶小天全然不知此刻的一幕已经被人看在眼里，并且生出了误会，他仔细观察一阵，道：“没有沙子啊，你转转眼珠，我再看看。”


展凝儿转了转眼珠，叶小天喜道：“啊！看到了，你别动，我把它吹出来！”


山坡下，毛问智兴高采烈，安南天则目瞪口呆，毛问智转眼看到安南天的神色，小心地道：“安大哥，你生气啦？”


安南天道：“我生个屁的气啊？要是有人能把这丫头收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就是……”


毛问智道：“就是啥啊？”


安南天叹了口气，道：“他怎么就亲起没完了呢，倒是让凝儿喘口气儿呀……”


毛问智道：“你这表哥当得……可真体贴！真地！”


山坡上，叶小天用力吹了几下，可那粒顽固的沙子还是不肯出来，展凝儿眼睛被他一吹弄得更痛了，展凝儿气恼地跺了跺脚，道：“你行不行呀？”


叶小天道：“怎么不行？是你眼皮太紧了，你别动，马上出来，马上就出来。”


叶小天无奈之下使出了绝招，伸出舌尖飞快地一卷，然后如释重负地松开展凝儿，微笑道：“这下好了吧？”


展凝儿微微闭着眼睛转了转眼珠，果然不痛了，只是……


展凝儿用一只眼睛瞪着叶小天，道：“你拿舌头舔我？”


叶小天摊手道：“不然怎么办，就是取不出来啊！”


展凝儿恨恨地飞起一脚，早有准备的叶小天飞身就走，叫道：“喂！你不要恩将仇报啊！”


山脚下，安南天见此情景对毛问智道：“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这种女人，有人要就是她的福气了。”


毛问智道：“作为表哥，这么说自己的表妹不太好吧。”


安南天唏嘘道：“我要不是她表哥，早就诅咒她一辈子嫁不出去了。你是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在她手里吃了多少亏，说起来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惨不忍睹呀……”


毛问智：“……”


※※※


叶小天和展凝儿一个追一个跑地从山上下来时，安南天和毛问智已经不见了踪影，素知表妹脾气的安南天才不会蠢到留下，一向男儿性格的表妹这还是头一回跟男人这么腻歪，万一她不好意思了，想“杀人灭口”怎么办？


毛问智自从被太阳妹妹下了蛊，看什么都觉得有危险，已经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程度，一看安南天跑了，他也马上溜之大吉，只有福娃儿对叶小天最亲，而且没眼力件儿，连蹦带窜地迎上山去。


福娃儿看见叶小天在前面跑，展凝儿在后面追，还以为他们在做游戏，于是也兴高采烈地陪着他们跑来跑去，有它掺和着，本来展凝儿很容易就可以抓到叶小天，不知怎么的，却让叶小天溜进了村子。


看着叶小天远去，展凝儿站住脚步，远远地望着一人一熊落荒而逃的身影，眼神渐渐复杂起来，不知怎么的，这种亲密的接触，忽然让她有了种很特别的感觉，她说不出来，只觉得心烦意乱。


叶小天跑进村子，回头看看展凝儿没有追上来，不由松了口气，他还真有点怕那个霸道女子。目光一转，忽然看见湖对面那座气势恢宏的圣殿，叶小天不由站住了脚步。


圣殿隐于水雾之中，叶小天的心仿佛也浸在一团迷雾里面，现在他心中不解的谜团越来越多了：乐遥在哪儿？抓她的人是什么来历？尊者为何对他独具好感？杨应龙为何肯下这么大的代价攫取一个对世俗权力影响不大的尊者之位？


这种种谜团，一时都没有答案，叶小天隐隐觉得，那两个不知从何处来又往何处而去的贼，之所以掳走遥遥，又来到这么一个地方，似乎也不是一种偶然，难道遥遥的失踪也和这个神秘之地有关？


不远处，华云飞和毛问智并肩站着，一开始他们每次有人出去时，总会留一个人看着邢二柱，渐渐的他们发觉其实根本不用看着，邢二柱是没办法一个人走出这片丛林的。


自那以后他们就不再看着邢二柱了，邢二柱形单影只无处可去，反倒时常主动追在他们身后，此刻邢二柱就站在他们两人不远处。华云飞远远看着叶小天，若有所思地道：“大哥似乎有心事。”


毛问智大大咧咧地道：“他有哈心事啊，是心里有人了。”


华云飞奇道：“有人了？”


毛问智道：“不错，大哥吧，希罕展姑娘了。”


华云飞讶然道：“不会吧，那水舞姑娘怎么办？”


毛问智道：“那能咋办？凉拌呗，一个做大，一个做小，不就结了？咱们大哥现在都是秀才公了，早晚还是要当官的，要是只有一个女人，他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华云飞颔首道：“这倒也是，不过……展姑娘好象是苗人吧？我记得苗人是一夫一妻的。”


毛问智道：“有钱有势的苗人也是这样？”


华云飞道：“唔……”


毛问智：“没话说了吧？我说兄弟，你知道啥叫规矩不？规矩，是给需要遵守规矩的人立的。你要有本事，你就不用守规矩，你只需要给别人立规矩，要不咋叫人上人呢，老霸道了！”


华云飞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好象……还真是这样。”


叶小天自然不知这两人在后面的议论，他本来正眺望着迷雾中的圣殿，此时目光却落向湖面，湖面上正有一叶小舟破雾而出，船头站着一个少女，穿着极简单的衣服，以致婉约动人的身材曲线一览无遗。


小船划过平静的水面，站在船头的她就像是踏波而出，自雾中来。


岸边有些正在汲水的苗家女子，纷纷起身向她行礼。


叶小天不认得这个仙妃般的美人儿，但他认得这个女子的装束，她来自神殿，她是神妃。叶小天心道：“莫非……那位侍神尊者要召见我了？”

第33章 神奇尊者


那个神妃果然是奉尊者之命来邀请叶小天的，叶小天跟着她登上小舟，再度来到神殿脚下，登岸后沿着石阶一阶阶走上去，神妃没有把他引入大殿，而是领着他绕着大殿向后面走去。


大殿外是一排排巨大的石柱，石柱上满是岁月沧桑的痕迹，走在这宏伟的建筑脚下，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这大概也是设计这座神殿的人的本意，仅仅通过一座建筑，就在不断地给人以暗示，增加自己的威严。


神殿的侧后方有一座楼梯，楼梯也是石质的，并不宽，甚至有些狭窄，这么宠大的一座神殿，如果有需要，这个地方自然不可能造的这么节省，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通过这里进出神殿的人并不多。


石阶一层层曲折向上，每一层都有通向神殿内部的拱形通道，叶小天沿石阶而上的时候，随意地往那拱形通道里看了一眼，发现里边无论是拱顶还是两侧，都有大量的石雕，仅这就是一项极庞大的工程。


神妃在最高一层的通道口停住了，回身向叶小天微微一笑。叶小天跟在她的身后，嗅着如麝如兰的幽香，看着她那娇嫩圆润的小蛮腰款款地扭动，圆滚滚的臀部上薄如蝉翼的绯色小裙轻轻摇摆，无疑是一种赏心悦目的享受。


当这个神妃转过身时，叶小天的目光早已移开，脸上是坦然、从容、真诚、亲切的微笑，一派君子之风。神妃向他嫣然一笑，朝拱形通道内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己进去，叶小天点点头，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通道很长，最外缘有光线透入，显得很明亮，越往里走，光线越昏暗，两侧石制的雕像仿佛也要活过来似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使得叶小天的呼吸越来越压抑。


走着走着，叶小天突然站住脚步，豁然一笑：“真是糊涂了，这也应该是设计者的初衷之一吧，如果有人来此觐见尊者，先是看到这么恢宏的神殿，再走过如此庄严甚至有些阴森的通道，等他见到早就心存敬畏的尊者时，怕是惶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怎么也会受此影响呢？”


叶小天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彻底摆脱了环境对他的影响，再往前走，有一座座足有三个身高的沉重拱形木门，门都是关着的，叶小天也不多看，他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通道的尽头，眼前便又明亮起来。


叶小天已经来到神殿的后方，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空中花园，花园建造在下方殿堂的屋顶，各种奇花异草，古树老藤，还有挂着累累果实的果树，甚至有一道喷泉把澄澈的泉水喷吐到空中，再浇落到一具巨大的石雕上。


叶小天先是有种惊艳的感觉，他游目四顾，欣赏着这仙境一般的所在，然后他就看到了侍神尊者。


一畦地上，种满了低矮的植物，翠绿的叶子，枝茎上缀着一颗颗红玛瑙似的果实，侍神尊者正弯着腰一颗颗摘着，后边有一个侍者模样的人捧着一只竹篮接着。


叶小天走过去，捧篮人听到脚步声回头望了他一眼，这是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人，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就是侍弄这座园子的园丁，尊者扭头看到叶小天，便笑呵呵地走过来。


他对那那园丁吩咐道：“拿去清洗一下。”然后对叶小天道：“来，过来坐。”


尊者蹒跚地走到空中花园的边缘，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叶小天也坐。叶小天并不是他手下那些诚惶诚恐的信徒，因此毫不推辞地坐下，尊者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欣赏的笑意。


如果叶小天对他诚惶诚恐的，那他又如何同叶小天谈心呢？他需要一个平等的人来交谈，可悲的是，他在这个位子上太久了，以致他现在想要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以平等交往的人，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你叫叶小天是吧，你是哪儿人呐？”


尊者笑微微地开了口，听到叶小天的回答后，尊者用缅怀的语气道：“京城？我去过那个地方，年轻的时候我曾游历天下呢，我去京城的时候，正是正德天子在朝，正德皇帝是个很有趣的天子。”


叶小天惊奇地道：“尊者见过正德皇帝？”


尊者捋须微笑，轻轻颔首道：“嗯！正德天子不喜欢繁文缛节，不讲究上下尊卑，儒家礼法成训祖制，于他而言统统都是狗屁。他建了一座行宫，名叫‘豹房’，豹房里不仅蓄养珍奇野兽，而且喇嘛道士、和尚术士，武林高手、倡优艺人，但凡有一技之长者，无所不容。


那时候，我正游历京城，小小露了一手功夫，被正德天子请进了豹房，呵呵，豹房豹房，正德天子自己，其实就是那头桀骜不驯的豹子，满朝文武约束不了他，鞑靼人也对他头痛得很……”


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尊者满面笑容，他唏嘘感叹了一阵，又对叶小天道：“对了，你上次对我说的那个西方教派，他们漂洋过海到京城传教了？可否对我说说他们的事情？”


叶小天对此自然知无不言，不过他所知其实也有限，当初纯粹是闲极无聊，加上对黄头发蓝眼珠的洋鬼子感到好奇，才跑去看看热闹，真要让他说得详细些，其实他对洋鬼子的宗教还真没什么了解。


不过他所说的只言片语，或者很表面化的描述，尊者听的都很认真，叶小天讲了一阵，便赧然道：“我知道的，其实也就这么多了。”


尊者点了点头，轻轻叹息道：“天下真的很大呀，年轻时候游历天下，我以为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想不到天外有天，还有这么多的所在，如果早知道，也许我会去看看……”


尊者转向叶小天，微笑道：“你的疑问是对的，我们蛊神教和西方番人的确大有渊源，也许两教之间也有莫大关系呢，可惜老夫已没有时间去求证了。”


叶小天怵然一惊，他本以为自己的心思掩饰的很好，试探的手段更是巧妙，却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早就看出来了，这时他才想到，眼前这个孱弱的老人其实是一教之主。


太阳妹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娃儿，只懂些粗浅的蛊术，一出手就是那么恐怖的手段，这个玩蛊的老祖宗又该是何等厉害的人物？只怕有神鬼莫测之能吧？


叶小天见识过许多达官贵人，可眼前这位老人比他见过的达官贵人更多，甚至就连皇帝都见过。他的阅历、知识来自于别人的讲述，而这个老人却曾游历天下，在这个老人面前动心机玩心眼，他怎么能是对手？


一念及此，叶小天冷汗涔涔，尊者似乎看出了他的忐忑，微笑道：“害怕了？你不用担心，老夫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尊者扭头看向远方，远处是一座奇怪的山峰，那座山峰是红色的，在那座山峰周围的一片山峦，植被也异常稀少。


尊者道：“有人有野心呐，觊觎尊者之位，私下串连，勾结外人，试图谋夺宝座。呵呵，其实以他的本领，他既然有这份心，这尊者之位让他坐坐原也无妨。不过……”


尊者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不过，他的野心不仅仅是做这个尊者，他还有更大的目的。蛊神教传承已近一千五百年，在我手里也有近四十年光景了，我希望它能好好地存在下去，而不是被人利用，就此断送千年传承！”


叶小天更是心惊，他没想到这个老家伙连杨应龙与格格沃长老私相勾结的事都一清二楚，甚至……杨应龙想收买自己的事，想必他都心中了然了吧，否则他何必跟自己说这些话。


杨应龙之所以公开在那山上设宴，不就是因为这老头儿早就不问世事了么？难道这一切都是假象，这里领域内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这个老家伙不动声色的掌握之中？


尊者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突然从那红色的山峰处收回目光，微笑着对叶小天道：“杨应龙那个人，心术不正！别看他天赐丰盈，早年发达，功成名就，若不知收敛，早晚必遭灭族之灾，你离他远一些。”


叶小天吃惊道：“尊者竟然知道……”


尊者微笑道：“如果发生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的事，老夫都不知道，那就不叫不问世事了，那叫老糊涂……”


一个奇异的念头突然跃上叶小天心头：“什么天年将尽，别也是这老头儿搞的鬼吧，他故意装着要死，趁机把那些魑魅魍魉野心家都引出来，好一网打尽？”


尊者莞尔道：“不，老夫是真的天年将尽，快要死啦。”


叶小天被他一口道破自己心事，只惊得目瞪口呆，汗毛都竖了起来。


尊者向他眨了眨眼，眼神中有些孩子气的调皮：“你别忘了，我可是蛊神侍者，不是神也是半神了。神，固然没有你想的那么神，可总要比凡人本事大一点，你说是不是？”

第34章 佛也不快乐


叶小天骇然道：“您……您会他心通？”如果你在一个人面前无论动了什么念头，他都能马上知道，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尊者怔了怔，道：“他心通？”


尊者随即恍然，微笑道：“啊！佛家六通？”


尊者昔年曾走遍天下，对三教九流都有了解，微微沉默片刻，便缓缓道：“嗯，他心通。如来知他众生心中所念。如实知之。有欲心知有欲心。无欲心知无欲心。有瞋恚心知有瞋恚心。无瞋恚心知无瞋恚心，知天、知地、知人、知物、知灵……”


诵完这段佛经，尊者轻笑着摇头：“我没有他心通的本事，不过，我有心蛊。”


叶小天道：“心蛊？那是什么？”


尊者道：“人力有时穷，因为自身有种种缺陷和不足，所以人类才发明了各种工具作为辅助，从而做到了原本做梦也不敢设想的事。心蛊，就是人借来帮助自己了解他人心思的一种工具。”


叶小天讶然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工具？”


尊者微笑道：“世间万物，各有奇妙，有些事情，我们人类做不来，但是其他生物却可以。我们不能飞天，鸟儿可以；我们不能在水中呼吸，鱼儿可以；我们嗅不到的味道，猎犬可以；我们听不到的声音，蝙蝠可以。


有些奇异的虫子，是可以感应到你的想法的，但是作为异类，它感应到了也不明白，可是如果我们能把这种能力借用过来，我们自然可以明白同类在想什么，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尊者已经说的很浅白了，叶小天当然听得懂，叶小天惊羡地道：“那……那岂不是说，天下间无论什么人动了什么心思，都不能瞒过你？”


尊者摇了摇头，涩然道：“当初修习心蛊的时候，我也以为掌握了这门读心术，我便能洞烛一切，从此纵横天下，无往而不利。可是等我真正把它学到手，我才明白这是灾难与痛苦的根源，莫不如不学。”


叶小天讶然道：“怎会如此？”


尊者道：“天下间没有无所不能的本领，读心术也是如此。我掌握了读心术，也只有当别人站在我面前，当他心有所思时，我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人心最是难测，这一刻这般想法，下一刻又是另一种想法，有谁能拿捏得准呢？


你一旦以为他想要这么做，全力以赴地去应对他的这种想法，可下一刻他很可能已经改变了主意。那时，你反而会犯下先入为主的错。更令人悲哀的是，你真正能够常常看到的，永远都是你身边的人，你的亲人、挚友、追随你一生的部下……


每个人都有私心杂念，可是这种私欲他们会用理智、感情和对你的忠诚来压制，他们心中或者会动一动念头，却绝不会付诸行动，但你只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会明白他究竟会不会那么做，即便知道他不会做，你还是会不开心。


你不知道原本很好，可是他只心中动了动念头，你便知道了，你对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好么？你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对你还能像以前一样好么？有些原本可以避免的不幸，因此便成真了。”


叶小天想了想，不由暗自心惊，他明白了：掌握这种能力，的确不是一种幸福而是一种恶梦，如果他有这种能力，他和父母、兄弟，还能如此相亲相爱么？如果他有这种能力，他还能交下任何一个朋友么？


难怪杨应龙说尊者几十年来少见欢颜，从来没有什么朋友，是个孤独寂寞到了极点的老人，或许每一代修习这门蛊术的人，最终都会落得这般下场，那的确是挣扎一生也无法摆脱的痛苦。


尊者微笑着看着叶小天，那张仿佛因为挥发了水份而满是褶皱的苹果似的圆脸上有种安详而欣慰的神情：“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别人想什么你都知道，很有趣么？不！无趣之极，相信我，那绝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能力，你的人生将会因此变得毫无生趣。


人常说，佛能洞察人心，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佛一定不快乐。神若有这种能力，神也不会快乐。所以，我从三十年前就闭关苦修，别人都认为我在精研蛊术，确实没错，我是在研究蛊术，但我研究的是如何封闭自己的这项能力，否则，我活一天，便痛苦一天。”


叶小天：“……”


尊者叹了口气，道：“六年前，我终于成功了，我封闭了读心术，从那时起，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叶小天道：“可……尊者刚才……”


尊者莞尔道：“你把想法都写在脸上了，我还看不明白？”


这时，那个园丁已经洗好了水果，用一个银盘盛着端到他们面前，尊者微笑着对叶小天说：“来，尝一尝，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西方国度特有的水果。”


红色的果子盛在银盘中，刚用泉水洗过，水灵灵的，呈心形，拇指大小，上边有金色的细小颗粒，叶小天拈起一粒填入口中，汁多而甜美，而且没有核，确实非常美味。


园丁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尊者也拈起一粒，咀嚼着甘美多汁的水果，微笑着看向远方，那里是一座植被稀少、呈土红色的高山。尊者见叶小天也把目光投向那里，露出好奇之色，便道：“那儿是我们的一个禁地，叫做‘雷神禁地’。因为那片山区经常打雷。不知你听过没有，有句老话儿，叫‘汉怕官，苗怕雷’。


你们汉人呢，是最怕见官的，‘饿死不出门，屈死不告状’，而我们苗人，却是最敬畏雷神的，那个地方经常打雷，不下雨的时候也会打旱天雷，所以周围部族都把那里列为禁地。


以前也曾有过胆大的人闯进去过，可是那里边地形非常复杂，方向难以识别，即便是最有经验的猎人，一旦闯进去也很难再走出来，从那以后，这个地方就更没人敢去了。”


说到这里，尊者很突兀地问道：“你觉得德瓦这个人怎么样？”


叶小天一呆，道：“德瓦？”


尊者道：“对！哦，你应该称呼他为格德瓦，他是神殿的八大长老之一。”


叶小天忽然想起来了，毛问智中了蛊毒，部落首领格哚佬闻讯赶来时，说的就是要找格德瓦长老为他诊治。叶小天摇了摇头，道：“这位长老，我不曾见过，只听格哚佬说起过他。”


尊者笑了笑道：“嗯！他一向本份，不大在外走动，自然不像格格沃一样招摇。呵呵，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啊。”


叶小天正纳罕的功夫，尊者突又换了话题，笑问道：“你说的西洋人，老夫是没见过，不过这种西方的果子，相信你也是头一回尝到，味道怎么样？”


尊者有时候给人一种很睿智、很精明的感觉，有时候又像一个常见的老人，思维跳跃很快，突然想起一个话题便跟你扯上几句，等你注意力刚刚集中在这个话题上，他又莫名其妙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叶小天只能顺着这位老人的意思，陪着他东拉西扯，直到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尊者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道：“别人在我面前都是战战兢兢的，只有你不一样，和你聊天，老夫真的很开心。希望你能经常来陪陪我这个寂寞的老人。”


叶小天忙起身道：“是！那晚辈这就告辞了。”


尊者点点头，对一直侍立一旁的园丁道：“阿宝，替我送送客人。”


苗人的名字，不论男女都是单音名字，长辈称呼晚辈时，只呼他的单名就行，比如“宝”、“翁”、“里”，同辈之间才需要在前边加上敬称“喋”，这个园丁的名字看来就叫宝，尊者年轻时曾游历天下，对单名大概有些不习惯，才加了一个“阿”字。


阿宝点点头，向叶小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领着他向外走，这个阿宝似乎不大喜欢说话，叶小天默默地跟在他的后面也没有吱声，阿宝一直把他送到拱顶长廊的尽头，那个美丽妖娆的神妃竟然还侍立在那儿等候。


阿宝面无表情地向那个神妃点点头，转身回去了，那个神妃向叶小天嫣然一笑，又做了一个手势。


也许这座神殿里，只有尊者才会说汉语，所以其他人都只用肢体部言同叶小天交流，这一来叶小天就像进了聋哑院，想说话都找不到个人，也只能闷不作声地跟在那个美人儿身后走出神殿。


走在体态妖娆的美人儿身后，偷窥她香艳似雪的身姿，嗅着她幽幽浮动的暗香，叶小天在可以洞烛一切的侍神尊者面前那种如履薄冰的紧张心态才渐渐松弛下来。


那个神妃把他送到湖边，没有送他过湖，只是向撑船的人用苗语嘱咐了几句，便微笑着请叶小天登上了小舟。


高高的神殿上，有无数个拱形的窗户，窗户上都装饰着石雕的猛兽，石兽踞伏其上，翅膀收敛，利爪紧紧扣着窗户上缘，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其中一扇窗里，一身黑袍的格格沃长老看着乘舟离去的叶小天，脸色阴沉，那眼神儿，恰似窗上踞伏的石兽。


叶小天离开神殿，紧张的心神登时松懈下来，但是他的好心情只持续到登岸，他登上湖岸向村中走出不远，刚到小桥边，就有一条人影倏地一下从灌木丛后闪了出来。


叶小天吓了一跳：“不会是又有人来认干爹吧？”


待他看清了这个人，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情登时又紧张起来，这是一个极美丽的少女，粉光脂艳，眉黛含烟，叶小天不知道她的名字，却知道她是杨应龙的人，这个少女正是杨应龙宴上翩跹对舞的两个少女中的一个。


这个少女同那神妃一样，向他做了一个妩媚的邀请的姿势，但她是会说汉话的，她檀口轻启，娇声沥沥地道：“白筱晓见过叶大哥，我家主人有请！”

第35章 风箱里的老鼠


叶小天看到白筱晓出现，就知道杨应龙一直派人监视着他的行动，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白筱晓来到杨应龙的住处。


杨应龙的住处设在村外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这里有十几顶帐篷，杨应龙的起居寝帐最大，帐中豪奢异常，自然不用细表，他就在这里接见了叶小天。


杨应龙看着叶小天，微笑道：“尊者果然接见了你，直到傍晚才让你回来，对你还真是青睐有加呢。怎么样，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叶小天道：“在下初次与尊者见面，当然不能冒昧地问他将要传位给谁，所以，基本上是他在说，我在听。”


杨应龙颔首道：“理应如此，不过……闲聊总也有闲聊的内容吧，说来听听。”


叶小天刚想有所选择地对他交待，心念突然一动，便把他和尊者相见交谈的内容对杨应龙和盘托出了，就连尊者懂得读心术，并且知道杨应龙别有用心的事都讲了出来。


当叶小天说到尊者对杨应龙的评价时，看到杨应龙毫无惊讶的神色，就知道自己赌对了。杨应龙是什么人？凭什么如此相信他？叶小天相信戏台上的一句话：“大奸者必多疑！”


杨应龙擅用心机，就不会轻率地相信别人。叶小天不知道他凭什么能断定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或许这世上还有什么“测谎蛊”呢，这地方乱七八糟无奇不有，谁知道呢，反正杨应龙一定有辨别他所言真伪的手段，因此叶小天没作丝毫隐瞒。


杨应龙对叶小天的坦诚很满意，他听叶小天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微微点头道：“我幼年时听人讲述蛊道异术，曾经提到过心蛊。练制心蛊的蛊虫极难寻找，而且极难练成，要从幼年时起，就精心饲养心蛊的蛊虫，练成之后才能人蛊合一，借助蛊力探察他人心思。


这心蛊一旦练成，除了洞察人心的作用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威力，所以很少有人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却不想尊者居然修练了心蛊，而且练成了……啊！呵呵，哈哈，哈哈哈……”


杨应龙突然惊呼了一声，仿佛想通了什么，接着更失笑出声，叶小天不明所以，奇怪地看着他，杨应龙笑了一阵，才对叶小天道：“你不晓得，曾经有一任蛊神侍者，把蛊神传承传给了一个劈柴人。”


叶小天轻轻“啊”了一声，道：“这个……我倒是听展姑娘提起过。”


杨应龙笑吟吟地道：“那么她有没有说，那个劈柴人就是这一任蛊神侍者。”


叶小天这才真的大吃一惊，那个幸运的劈柴人就是这一任的蛊神侍者？想起他今日见到那位蛊神侍者时的情形，尊者气度雍容，谈吐优雅，还真的无法和一个神殿里的劈柴仆人联系起来。


杨应龙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尊者登位不久，就有风声传出来，说他是上一任蛊神侍者的私生子，只是此事捕风捉影，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如今看来，他真的是上任蛊神侍者的儿子才对。”


叶小天不解地道：“何以见得？”


杨应龙道：“你要知道，那心蛊修练极为不易，光是寻找、搜罗修练心蛊的异虫，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再一个，心蛊要从幼年时就开始修练。如果这一任蛊神侍者不是上一任蛊神侍者的儿子，他一个成年后只是神殿劈柴人的小小孩童，家境可想而知，谁来帮他穷尽心力搜罗修练心蛊的蛊虫？又是谁指点他修练心蛊？


心蛊练成后，除了洞察人心，别无他用。一般人既便有机会修习蛊术，也只会选择治病救人亦或杀人无形的蛊术，修练心蛊做什么？如果你练了心蛊，我现在对你突起杀心，难道你能靠心蛊自救？”


叶小天恍然道：“所以，这一任尊者只有是上一任尊者的私生子，上一任尊者很早就决心把位子传给他的儿子，才会穷尽所能帮他搜罗修练心蛊的蛊虫，又从他幼年时起就教他修练，因为上一任尊者很清楚，他儿子长大了是要统驭群雄的，只有身居上位者，这洞察人心的本领对他才有大用。”


杨应龙微笑颔首道：“孺子可教也！”说到这里，杨应龙微微一撇嘴唇，轻蔑地道：“蛊神指定？哼！装神弄鬼！大位传承，果然是由尊者做主！”


杨应龙想了想，又摇头叹道：“虽然我很想拥有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的本事，不过确如尊者所说，如果别人只要站在你面前，随意有个什么想法你都知道，那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走遍天下，又为什么离群索居了。


呵呵，原来他用了三十年时间苦修，不是为了研习更高明的蛊术，而是要‘自废武功’，可怜！可叹！如果上一任尊者知道他的一番苦心，反而害得儿子一生痛苦，一定后悔不迭吧？”


叶小天道：“他已经知道你派我去的目的，我不可能从他那里探听到什么，更不可能向他进言了。土司大人，你看是不是……”


杨应龙淡淡地道：“其实他早就清楚我的目的，我对格格沃长老的支持他也很清楚。我让你去，只是想知道他究竟属意何人，也好有的放矢。他识破了也没什么。他想通过你对我提出警告？笑话！我杨应龙是知难而退的人么？这尊者之位，我是志在必得！他肯老老实实交出大位最好，如果想跟我斗法，那就试试！”


叶小天疑惑地道：“我曾见识过太阳妹妹的蛊术，实在令人怵目惊心，尊者身为蛊神教的第一人，一定掌握着更高明的蛊术，你就不怕他用蛊术来对付你么？”


杨应龙目视叶小天良久，这才淡淡一笑，道：“这个秘密告诉你也无妨，蛊术的确很厉害，但它并不是无敌的，有些方面它甚至不如砒霜，砒霜至少是无法预防的，而蛊则不然。


蛊是一种毒虫，既然是虫子，就总有一些相克的东西，这些东西虽然珍稀，却也并非绝无仅有，如果自幼服用，蛊是无法上身的。四大土司世家传承千年，都有各自的法门以保护家族的实权人物。”


叶小天这才明白过来，杨应龙负着双手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踱来踱去，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对叶小天道：“你做得很好，看样子尊者还会见你，你只管顺着他的意思陪他聊天就好，至于进言一事，就不用提了。”


叶小天暗自苦笑，杨应龙不遗余力地收买他，本来是为了让他当内间，谁知他这个内间也太失败了，第一次出手就被人揭穿了身份，而杨应龙还不罢休，眼下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传话筒或者一个示威的工具。


叶小天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下来，等叶小天一走，杨应龙便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道：“格德瓦？他为何提起格德瓦，他最信任的人不是格峁佬么，难道这格德瓦才是他属意的传承人选？


不对，他既然知道我和叶小天有所接触，又怎么可能向他透露消息？可是，众长老中，众望所归者不过三人，如果他属意的人是格峁佬，又怎么会把他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坐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老家伙一定是在故布疑阵，可是……他真正选中的人究竟是谁呢？想不通、想不通啊……”


※※※


叶小天回到村中时，展凝儿正抱着格哚佬的儿子，和格哚佬的妻子并肩而行，边走边说话，看到叶小天，展凝儿并没把他的干儿子抱过来，而是交给了格哚佬的妻子，径直向叶小天走过来。


展凝儿向叶小天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一挑，道：“去见杨应龙了？”


叶小天苦笑道：“我刚一上岸，就被杨应龙的人‘请’走了。”


展凝儿冷笑道：“杨应龙的野心越来越大了，如果侍神尊者再被他掌握，恐怕他就更要得寸进尺了，难怪外公让我来。”


叶小天揶揄道：“让你来干什么？我看你整天晃来晃去的，也没做什么。”


展凝儿道：“我需要做什么吗？我来，就表明了安家的态度，不管是尊者还是八大长老，只要想蛊神教好好发展下去，就得好生考虑考虑我们安家的态度。”


叶小天摇摇头，他不相信安家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寄托在展凝儿这么个小丫头的身上，难道是因为安家太过自信，或者并不很在乎蛊神教的势力？接连见识了尊者和杨应龙的手段之后，叶小天可不认为自己轻而易举就能猜透这些大人物的想法。


叶小天想了想道：“你们安家支持的是谁？格格沃肯定不是了，难道是格德瓦？”


展凝儿摇了摇头，道：“八大长老中，论资历、论地位、论势力，以格格沃、格峁佬、格德瓦三人为最，未来的尊者人选，十有八九出自这三人之中，这三个人里和我们安家、展家友好的是格峁佬、格德瓦。格德瓦胸无大志，他的眼光只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我们看重的是格峁佬。”


展凝儿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顿，道：“杨应龙找你，应该是问你和尊者说了些什么吧？你告诉他了？”


叶小天摊摊手道：“不说行吗？杨应龙磨刀霍霍，我这条小鱼若不听话，还不是他砧板上的肉？”


展凝儿鄙视地道：“没骨气！”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姑娘，我可没有一位土司王做靠山，只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第36章 大限之期


自从那天之后，尊者还是经常邀请叶小天聊天，毫不忌讳他有可能向杨应龙通风报信。在聊天的时候，尊者倒是不时通过叶小天暗暗敲打杨应龙，希望他知难而退，安份一些。


杨应龙也是一样，明知尊者可以通过叶小天知道他的态度，偏偏当着叶小天的面，很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愿，借叶小天之口向尊者表达了自己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


尊者和杨应龙之间的矛盾虽然险恶，其实不过是一种内部矛盾，其情形类似于老皇帝即将死去，需要传承他的皇位，而诸子都在用各自不同的手段，希望得到老皇帝的认可。


杨应龙这一派系就类似于一个有资格继承大宝的皇子，他手中掌握着极大的力量，于是就通过展示自己的力量，想迫使老皇帝面对现实，为了江山永固代代传承而选择他。


这种关系从某种角度来说固然是敌对的，但两者之间又有着共同的利益：都希望该教势力更形茁壮，这一来就比敌我关系要复杂许多，不是简单的斗个你死我活，如果杨应龙一派能完全控制局面，尊者必然要改变主意，除非他希望交给下一代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江山。


叶小天就仿佛一头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不过他自己倒是甘之若饴，在风箱里跑来跑去的很快活，每次往来他只要向双方通报一下对方说过什么就成，这个“内间”成了一个公开的“信使”。


来往的次数多了，叶小天同这位老尊者也熟悉起来，几乎快成忘年交了。这天又在楼顶花园陪尊者聊天的时候，叶小天壮起胆子问起了蛊神教的渊源。这个教派立教已有千余年，却和洋鬼子有莫大关系，这件事一直令叶小天深为好奇。


尊者“呵呵”地笑起来，道：“我还以为，你对此事并不关心呢。”


尊者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这是本教一桩秘辛，一向只有历任尊者才知道。”


叶小天可是深知不该知道的秘密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蛊神教的事跟他本无丝毫关系，为了好奇心送了性命可就不值得了，叶小天赶紧阻拦道：“既然是贵教的秘密，那我就不听了吧。”


尊者莞尔道：“无妨，毕竟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旧事了。再说，以你的身份，即便你说出去，有谁会信呢？一个不好，还会给你召来杀身之祸，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听在心中，烂在肚里。”


叶小天听了只能苦笑。尊者又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苗人自古养蛊，但以前并没有蛊神教，也没有蛊神的说法。”


叶小天心道：“所有的神，当然都是被后人一点点塑造成神的。就比如那老聃、关二爷、钟馗……不都是活生生的人，被人捧成了神？”


尊者道：“一千五百年前，按照你们汉人的时间，那是汉武帝的时候吧。那时西方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叫大秦，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叫执政官，那一任执政官叫克拉苏，他率领大军入侵另一个庞大的帝国安息国，却被安息军队围歼，全军覆没，他本人也在这一战中丢了性命。


但是他的第一军团，却在他的长子普布利乌斯率领下杀出了重围，逃到了东方的郅支城，他们本想在那里落脚。却不想东方也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就是当时的大汉国。


大汉国当时有个名将正在西域任副校尉，这个人叫陈汤，他率领大军讨伐这支大秦残兵，击溃了普布利乌斯的龟甲连环盾阵，将这支军队全部俘虏。可是普布利乌斯却在他的贴身侍卫们的掩护下再次逃脱了。


普布利乌斯扮作商贾，一路辗转逃到了此地，来到了苗人的地方。他在这里见识到了神奇的蛊术，并且拜在一位精通蛊术的大巫师门下成为弟子。三十六年后，他创立了蛊神教，成为第一任蛊神侍者……”


叶小天恍然大悟，难怪他在这里发现建筑、服饰等方面有许多和洋鬼子相似的地方，原来是有一个西方人早在千余年前就来到中土，学习当地山苗精通的蛊术，并以蛊术为根本创立了蛊神教，由他一手设计并建造的神殿当然有诸多西方风格。


尊者轻轻吁了口气，道：“第一任尊者是西人，就像佛家的佛祖。但他一生的大部分岁月却在这里度过，到他晚年的时候，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苗人，他一手创造的蛊神教也传回了苗人手中，到我已经是第四十七代尊者了……”


尊者道：“我是苗人，也是从小生长在神殿里的人，我希望蛊神教能够永远传承下去，庇护我们苗人生生世世，可是这个尊者，我是真的不想做，杨应龙、格格沃、还有许多人，为何就那么热衷这个职位呢？”


尊者微微眯起眼睛，苍老的面孔上皱纹因之显得更加浓密了，他看着前方，那个名叫阿宝的园丁正在前方花圃中忙碌着，侍弄着一大片可以散发出浓郁香气的奇花。


尊者向阿宝扬了扬下巴，对叶小天道：“你看他，不是很好吗？与世无争，自得其乐。我最留恋的就是我当年在神殿做仆人的时候，尊者对我露一个笑脸、美丽的姑娘跟我说一句话、午餐的时候有一口肉吃，我就会很开心。现在的我，却很不快乐……”


叶小天随着他的目光向阿宝望去，阿宝穿着粗布衣裳，正在辛勤地侍弄花草，他的额头正有汗水沁出来，脸上泛起了健康的潮红色，可是那样的田园生活真的幸福吗？


历经世事的尊者或许已经返璞归真，然而作为一个年轻人，叶小天却不敢苟同尊者的志向。他也曾甘心做一只四九城里的小家雀，那是因为他没有机会往高处走，机会与风险太不成比例。


如果成功的把握只要再稍稍大上那么一点点，他会不动心？他会甘于与世无争、与世无忧的田园生活？或许这是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的区别吧。


叶小天暗暗叹了口气，安慰尊者道：“身居高位也许有很多烦恼，可是毕竟也享受到了许多常人享用不到的好处。小时候爹娘带我去京郊亲戚家走动，我很喜欢他们的生活，可也仅限于做客时才喜欢，真让我面朝黄土背朝天，我是绝不情愿的。”


尊者依旧微笑着，没有说话，叶小天又道：“或许是因为晚辈太年轻，没有您老游历天下，遍经世事的感悟，所以想法有些幼稚吧……”


尊者微笑着，依旧没有说话，叶小天有些奇怪，他看着尊者，试探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他一下，尊者就微笑着歪向一边，倒在长椅上。叶小天惊诧地张大了嘴巴，过了半晌才醒过神来，神殿花园里立即传出一声惊恐的高呼：“快来人呐……”


※※※


阿宝冲过来，见尊者这副模样，他也不敢乱动，手足无措一阵，便对叶小天道：“你先看护尊者，我去寻人帮忙。”


叶小天点头应是，阿宝便急急奔去，叶小天试了试尊者的呼吸，感觉他气息虽然微弱，但是还有气儿，稍稍心安了一些。他刚想收回手，尊者却突然张开眼睛，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把叶小天吓了一跳。


尊者喘息着道：“大限到了，大限到了，呵呵，想不到我的大限之期就应在今日，我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撑一个月，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啊。”


叶小天惊道：“尊者，你是说……你是说……”


尊者淡淡地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的？不错，我就要死了。”


叶小天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尊者说脸色一变，道：“我只预感到大限将至，却不知会应在今日，格峁佬如今还在旯窠寨不曾赶回来，你……你帮我一个忙。”


叶小天急忙道：“尊者请说。”


尊者颤巍巍地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那玉并非什么名贵的玉石，但是年头很久远了，经常摸挲之下，黄色的玉石泛起了油润的光泽。


尊者把玉牌递给叶小天，语气虚弱地道：“你把……这块玉牌交给展凝儿，让她持玉牌去旯窠寨，召格峁佬回来。峁，只要一见这块玉牌，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叶小天心道：“这老家伙虚虚实实地搞了半天鬼，现在终于说了实话，他选定的继承人应该就是格峁佬，在生死倏关之际却打发格峁佬离开神殿，应该是为了保护他，以免他被杨应龙等人盯上。”


叶小天接过玉牌，问道：“尊者为何不派神殿的人去？”


尊者道：“我出事是瞒不住人的。我在，还压得住他们，只要我一出事，他们就会蠢蠢欲动了，那时候神殿的任何人想要离开，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只有……让凝儿帮忙了。她背后的安家和展家与格峁佬一向交好，这件事，她会愿意帮忙的。”


叶小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尊者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跟杨应龙只是虚与委蛇，要论关系，你更倾向安家一些。”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我和安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对凝儿姑娘有些好感，你们苗人的事我根本就不想掺和。”


尊者道：“可是这趟浑水，你已经趟了。”


叶小天咬牙道：“好！我替你把玉牌交给她。可是你……”


尊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气息微弱地道：“你走之后，我会立即启动蛊神大阵封闭神殿，等格峁佬回来，你快去，我会……用秘法吊着性命等他回来的，快去！”

第37章 千年


“当当当当当……”


神殿上空响起了急促的钟声，叶小天被人带出神殿，站在高柱石阶下，看着一队队的武士迅速跑来，把整座神殿团团围起，这么多的人，真不知道他们平时都待在什么地方。


叶小天回头望去，湖水对面正有一艘艘竹筏穿破迷雾，像离弦的箭一般疾驶而来，那是格哚佬、安南天、展凝儿等人和村中勇士。远处山峦上也有一排人影飞奔跳跃着，那是杨应龙及其手下。


叶小天深深地吸了口气，摸了摸袖中秘藏的玉牌，指尖触处有些涩意，那是因为他的手掌不知不觉间便沁出了汗水。


格跺佬、展凝儿、安南天等人健步如飞地跑上石阶，一见叶小天呆呆地站在那儿，格哚佬马上问道：“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叶小天回头见是他们赶来，便道：“尊者突发疾病，怕是不行了。”


格哚佬脸色一变，道：“什么？快去看看尊者！”当先便向神殿跑去，安南天和展凝儿对视了一眼，也马上跟了上去。叶小天本来向展凝儿悄悄使了个眼色，可惜展凝儿此时的注意力全在神殿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叶小天无奈，只好也跟了上去。


“站住！不许靠前！”


神殿武士一见众人靠近，立即兵戈相向，格哚佬怒道：“你们看清楚，是我！宝翁，你个臭小子，你还是我部落里的人呢，居然也敢拿刀对着我，我可是你的部落首领，我要见尊者！”


一个武士统领模样的人沉着脸道：“尊者有令，任何人都不见。你们候在外面，如果尊者想见谁，我们会为尊者传禀的。”


“你……”


格哚佬跺了跺脚，气得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可他也知道，这些武士只忠心于神殿、忠心于尊者，别看这其中不少武士选拔自他的部落，可是自从他们成为神殿武士，便不是自己所能调度的了。


格哚佬无奈只能站在神殿外候着，这时展凝儿忽然觉得有人挠她手背。展凝儿一扭头，就见叶小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目不斜视地看着神殿，手却轻轻悠荡着，好象不经意地碰触她的手背。


展凝儿大怒：“这个混帐，胆子越来越大了，我的油也敢揩，而且……在这个时候……”


展凝儿的眉头刚刚挑起，叶小天忽然咳嗽了一声，用手掩住口，低声道：“接着！”


展凝儿一呆：“接？接什么？”


随即她就发觉手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展凝儿心中一动，立即不动声色地接过来，笼在袖中用指肚轻轻一摸，似乎是一块牌子。


展凝儿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叶小天，这时格哚佬已经安静下来，整个现场一片肃静，叶小天为了怕引起别人注意，已经不能说话了。


又过一阵儿，杨应龙领着人从远处疾奔而来，走到近处时，杨应龙才恢复了从容的步伐，但是看到他红润的脸色，叶小天就知道这位杨天王一路也是飞奔不止。


杨应龙急急赶到现场，一见格哚佬等人都肃立在神殿前，焦急的心情这才放松了些，他走上前来，问道：“神殿鸣钟急促，可是尊者出了事情？”


那个侍卫统领欠身道：“杨土司，尊者突发重疾，现在已经苏醒。”


杨应龙变色道：“尊者早早传下神谕，说是大限将至。如今突然重疾，想必是大日子到了，我等应该去探望尊者，听候尊者降下神谕才是。”


那侍卫统领道：“尊者苏醒后已经降谕，所有人候在神殿外面，不得谕命，任何人不得擅入。”


“什么？”


杨应龙抬头看了眼高高耸立的神殿，脸色急急变幻一阵，大声道：“传承是关乎兴亡的大事，尊者怎么会对我们拒而不见，莫非你想软禁尊者，图谋不轨？”


那侍卫统领脸色一变，道：“杨土司，我等是奉尊者之命行事！”


杨应龙冷笑道：“等我见到尊者，才知你所言是真是假。如果尊者现在真的不想见任何人，只要尊者亲自下令，杨某自会退出神殿恭候。”


杨应龙说着便大步走向前去，那侍卫统领立即上前拦住，杨应龙大怒，一掌掴在他的脸上，厉喝道：“你敢拦我？来人，给我往里冲，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那侍卫统领拔刀喝道：“杨土司，你不要逼我！”


两下里正要兵戎相见，神殿里突然一声高喝：“住手！”就见格格沃领着几个黑袍人急急走了出来，对那侍卫统领道：“宝翁，在你面前的是杨土司，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对土司大人动刀动枪！”


名叫宝翁的侍卫统领退到一边，欠身道：“格格沃长老，尊者有命……”


格格沃把手一挥，道：“尊者有命，那也要分对谁。杨土司身份尊贵，就算让他进去，尊者也不会怪罪你的。如果尊者现在真的不想见任何人，我再陪杨土司出来便是。”


宝翁迟疑道：“这……”


格格沃把眼一瞪，阴恻恻地道：“怎么？难道你对本长老也敢动刀？”


宝翁无奈，只得又退两步，欠身道：“属下不敢！”


格格沃冷哼一声，转身对杨应龙道：“杨土司，请！”


杨应龙大步向前，带着七八个侍卫，叶小天趁着杨应龙和神殿侍卫发生冲突的机会，已经对展凝儿悄悄交待了一句：“这是尊者的令牌，要你赶去旯窠寨，把令牌交给格峁佬，召他回来！”


展凝儿一听，立即意识到尊者选定了格峁佬作为继承人，不由大喜，这正是她外公和父亲最属意的人选。展凝儿握紧了令牌，对叶小天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杨应龙走出几步，突然一回头，对留在外面的部下们吩咐道：“四下布防，不许任何人离开！”


杨应龙的部下都是军人，立即轰喏一时，持矛散开，于神殿武士守卫的圣殿外围又布了一层防范。格哚佬冷笑道：“谁要走啦？你能见尊者，我也能！跟我走！”格哚佬挥了挥手，立即率领七八名贴身侍卫向神殿中闯去。


宝翁很无奈，虽然他是侍卫统领，虽然他对尊者敬如神明，可是眼前这几个人身份地位都不一般，平时他们都不敢有什么冒犯的举动，如今一听尊者病危，他们马上跋扈起来，他这个侍卫统领却无计可施，总不能真的对格格沃长老、格哚佬首领以及杨土司等人动手吧。


格哚佬一走，安南天马上也跟了上去，展凝儿见杨应龙的人于外围布防，一时走不掉，便也快步跟了上去，叶小天良想知道尊者情况如何，又岂会一个人留在外面。


他们闯进神殿，便往里边走去，叶小天已经来过多次，但是除了第一次是在大殿见到尊者，其他几次都是在殿顶花园，这还是头一回深入神殿内部，这座石制的巨大殿堂恢宏壮观，里边也不知有多少条通道、多少间间房子。


叶小天随着他们一层层登上去，直到第九层，才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拱形大厅，厅中金碧辉煌，灯烛如昼，大厅的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金色大门，而其上又有一道围拦，那是二楼的平台，平台两侧都有楼梯，平台正中还有一扇门，比楼下的大门要小了许多，却更加精美奢华。


他们一路上来，很少看到有人，直到这一层，才发现那些神妃全都在这里，她们跪在柔软的地毯上，正向那一上一下一小一大两扇金门的方向顶礼膜拜。


杨应龙傲然走过去，立即就有一名神妃站起，伸出玉臂拦住了他的去路：“杨土司，尊者现在谁也不见！”


杨应龙蛮横地伸出手中连鞘的刀，将那名神妃的手臂格开，冷冷地道：“除非尊者亲自下令，否则谁能拦我！”


杨应龙把手一挥，喝道：“去，禀报尊者，就说杨应龙求见！”


那些神妃都站起来怒视着杨应龙，她们当然不会替杨应龙传报，却有一名杨应龙的手下恭声答应一声，大步向前走去。那些神妃冷冷地看着，却也无人上前阻拦。


大厅中一片寂静，匆匆赶到的格哚佬见杨应龙如此大胆，不由大为忿怒，但他还来不及诘难，就听大厅中传出一阵惊呼声，那些惊呼声正是来自杨应龙的部下。


他们都在盯着那扇大门，看着前去通禀的同伴，就见那个同伴越走步伐越慢，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般地变长、变白，站在侧面的人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脸迅速苍老、褶皱。


那个人一步步往前走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发生奇异的变化，听到众人的惊呼声时，他才回过身来，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大家一眼，一看到他此时的样子，众人不由大骇，马上退了几步。


叶小天陡然看见他此时那副鬼样子，也不由头皮发麻，身上一阵阵发寒，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见那人眼窝深陷，满脸皱纹，飞速生长又飞速变白的头发正在脱落，浑身的血肉好象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吸光了似的，满是皱纹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就像一个活生生的骷髅。


那人看到大家露出惊恐的神色，有些疑惑地张了张嘴，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嘴巴刚张开，口中的牙齿就开始一颗颗脱落，这时他才发觉不对，但他整个身子也开始向地上萎顿……


大厅中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眼看着他渐渐塌作一顿，皮肉全无，变成森森白骨，随即那白骨也化成了飞灰，地上只剩下一套衣服。


杨应龙声音打颤，骇然问道：“这是什么？”


方才说话的那个神妃冷冷地答道：“‘千年！’”


杨应龙的目芒倏地一缩：“蛊神阵？”


神妃冷冷地点了点头：“不错！你有千年寿，那便走进去！”


千年寿，谁能活上一千年？


杨应龙望着近在咫尺的那扇门，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38章 暗战


杨应龙面对如此恐怖的一幕，心头也不禁浮起一丝寒意。无声无色，毫无迹象，你不知道他的蛊毒是布在空中还是地上，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去，片刻功夫就连骨灰都不见了。


“千年”，“千年”，好一个“千年！”


杨应龙有祖传的避蛊秘法，但是面对这么恐怖的蛊毒，他也不确定自己的避蛊之法究竟能不能奏效，他不敢冒这个险。况且，就算他能应付，那么能走进这扇门的也只能是他一个人，谁知道门后是不是只有尊者一个人？


杨应龙脸色极其难看，他原地僵立很久，才缓缓后退道：“走！我们到外面等！”杨应龙一直退到大厅门口，这才转身向外走去，在此之前的这段距离中，他甚至不敢以后背迎着那扇门。


叶小天眼见如此一幕，不由暗暗慨叹：“天下之大，果然是无奇不用。以前在京城时，我自以为身在天子脚下，已然是见多识广了，今日才知我是井底之蛙，就只这一次在山中所见所闻，就比幼年时听过的许多神怪故事还要诡奇莫测。”


杨应龙铩羽而归，格哚佬自然也没有勇气闯进去，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又灰溜溜地走出去，来到了神殿外面。


格格沃和杨应龙鬼鬼祟祟地嘀咕了一阵，便一头钻进了神殿，杨应龙咬牙切齿地冲着神殿运了半天气，大声吩咐道：“来人，把我的大帐就设在这神殿外，时刻等候尊者消息！”


杨应龙一声令下，他的人马上回去传讯，吩咐留守的人拆了帐篷，把东西搬来神殿。


展凝儿把安南天拉到一边，和他说了一阵悄悄话，看样子是把玉牌的事告诉了他，安南天神色登时紧张起来，但他马上就掩饰住了，小声同展凝儿说了几句话，展凝儿便点点头，走回来对叶小天大声道：“走，咱们回村，由着他们折腾去！”


杨应龙听到声音冷冷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望着巍峨的神殿忧心忡忡：“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附近九峒八十一寨的生苗都将派人赶来恭迎新尊者的诞生，到那时众目睽睽之下，可是什么手脚都做不了啦。莫非这个老家伙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想等各寨人都到齐了，再公开宣布继承人选？这个继承人……到底是谁呢？”


……


叶小天陪着展凝儿登上一条竹筏，另有几个安、展两家的侍卫也跟着过来，登上了另一条竹筏，叶小天对展凝儿道：“你交给他了？”


展凝儿向他使了个眼色，叶小天会意，马上不再说话。那操筏的苗人把竹筏子摆到对面湖岸，展凝儿登岸走出一阵，才对叶小天道：“我对表哥说了，表哥派人陪我去找格峁佬。”


叶小天咋舌道：“他自己怎么不去？旯窠寨在哪，你一个女人，能行么？”


展凝儿道：“最熟悉山中情形的人就是我，也只有我认识格峁佬，我不去谁去？况且我会武功，表哥比我差远了，你以为我就放心让他去？再说，他是男人，杨应龙一直认为是他代表着安、展两家，不会认为担此重任的是我一个女儿家。旯窠寨距此仅一天一夜的路程，我快去快回，等杨应龙发现时已经晚了。”


叶小天点点头，道：“凝儿姑娘，尊者病危，没人顾得上我们了，我也想马上离开。遥遥被人掳走，不找到她，我放心不下。”


展凝儿停住脚步，略一迟疑，便爽快地道：“成！我留个人领你们离开。”


叶小天摇头道：“不必！我不会铜仁，我想继续找下去。”


展凝儿道：“那你就更需要我帮忙了，再往前走有许多苗人的山寨，你一个汉人，语言又不通，如果没人领着，不要说找人，只怕你们自己都寸步难行。”


叶小天一想大有道理，便长揖道：“既如此，多谢凝儿姑娘了。”


展凝儿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轻颔首道：“保重！”


※※※


杨应龙在神殿外徘徊，心中焦急万分。格格沃回神殿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出来，显然他什么都没有打探到，难道那个老家伙真的封闭了神殿内部，什么人都不见？他的目的何在？


杨应龙并不怀疑尊者即将归天的真假，尊者不会拿这种消息开玩笑，而且“千年”这种蛊术“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一旦使用这种蛊术，施术者本人也会遭到反噬，必死无疑，所以除非面临十万危急的局面，又或者施术者本就生命垂危，否则他是不会施展这门蛊术的。


然则尊者归天的事情既然不假，他封闭神殿不许任何人进出是意欲何为呢？


杨应龙突然站住了：“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等人！”


杨应龙越想越有道理，尊者这么做，只能是在等人。他马上就要死了，却迟迟不宣布继任人选，而是封闭神殿，禁止人进出，那么一定是因为他等的人不在神殿，这个人是谁？


不在神殿的人千千万万，杨应龙自然不可能随便想起一只阿猫阿狗，他怀疑的主要对象还是集中在八大长老身上，他在心中快速把八大长老的行踪过滤了一遍，不由惧然一惊：“格峁佬！”


这个老东西，上次有意提起格德瓦，果然是故布疑阵！“天子”垂危，哪有不把“太子”留在身边的，他既然属意于格峁佬，却偏把格峁佬派离身边，原来是故意误导我们。


杨应龙马上想到，尊者要通知格峁佬，一定会派人去，否则等格峁佬自行得到消息再赶回来，也许会拖延很久，尊者的命能不能撑到那时还很难说，何况尊者不会不考虑他在这段时间内另谋对策。


杨应龙突然站住脚步，回身问道：“尊者病发时，谁在他的身边？”


几名心腹手下面面相觑，他们也是听到告急的钟声才随杨应龙赶过来的，哪里知道这些事，白筱晓快步上前禀道：“主人，今日叶小天被尊者邀来聊天，后来尊者就出了事，属下也不知……”


杨应龙大怒，一记耳光狠狠扇了过去，斥骂道：“混蛋！怎么不早告诉我？”


杨应龙下手奇重，这一记耳光，白筱晓吹弹得破的脸蛋立即肿了起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白筱晓不敢争辩，甚至不敢去抚摸一下脸颊，只是惶恐地垂下头，道：“是！”


其实这事也怪不得她，告急钟声敲响以后，杨应龙急急赶来，马上就和神殿武士发生了冲突，随即闯进神殿，又被“千年”给逼出来，这整个过程中哪有她插嘴的余地。


杨应龙突然想起展凝儿刚与叶小天联袂离开，目光顿时一闪，急忙向白筱晓招了招手，白筱晓连忙凑到他身前，杨应龙低声嘱咐几句，沉声道：“快去！这次再出了纰漏，我扒了你的皮！”


白筱晓脸色一白，急忙应道：“是！”


她很清楚，杨应龙这句话可不同于一般人的威胁，杨应龙此人丰神如玉，手段却酷厉如修罗，他卧室的灯罩乃至马鞍都是用皮肤娇嫩的少女人皮制成，包括他榻上铺的那张人皮床单，如果自己……


白筱晓暗暗打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


格哚佬的部落就在神殿对面，没有人比这个村落里的人更清楚神殿那急促的钟声代表什么了，当钟声响起的时候，格哚佬立即带着人乘着竹筏奔向神殿，而村中许多老人妇女则纷纷走出来，忧心忡忡地看着神殿的方向，更有人虔诚地跪在地上，向神殿的方向膜拜祈祷。


华云飞和毛问智站在村口，眺望着神殿的方向，福娃儿自幼跟人类混在一边，学了很多拟人化的动作，见二人扬首眺望，福娃儿也直立起来，努力抻着它那圆圆的根本看不见的脖子，睁大一双黑眼圈做出眺望的样子，虽然它根本不知道应该看什么。


华云飞疑惑地道：“村里人如此慌张，格哚佬还亲自带人赶了去，莫非神殿出了大事？”


毛问智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啥事？还能再冒出个魔殿，派兵攻打神殿了？哎呀，别是那土皇上驾崩了吧？不是早说他快死了么？”


华云飞点头道：“很有可能！”


毛问智大喜：“那可好啦！那个整天穿得跟黑无常似的老鳖犊子不是说他们大当家的一死，咱们就可以走吗？这下咱们总算可以离开了。”


华云飞却蹙起眉头道：“大哥还在神殿呢，他不会有事吧？”


华云飞刚说到这里就看到了叶小天的身影，华云飞心中一喜，可还不等他举步迎上前去，人立着呆看半晌的福娃儿终于明白要眺望什么了，它欢喜地叫了一声，胖胖的身子就窜了出去。


叶小天与展凝儿在村口分了手，展凝儿带着人往她的住处走了一段，回头看看无人监视，马上闪进了丛林之中。


叶小天差点儿被热烈欢迎的福娃儿再度撞倒，他安抚地拍了拍福娃儿的脑袋，对迎上来的华云飞和毛问智简单说明了发生在神殿里的事情，几人一边往村里走，叶小天一边道：“现在他们顾不上咱们了，咱们准备一下，马上离开！”


毛问智兴奋地道：“太好了！这鬼地方，俺是一天都不想呆了。”


几人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是想多带些食物以备不时之需，可是当几人回到住处时，叶小天突然发觉好象少了什么人，他四下一扫，讶然问道：“邢二柱呢？他去哪了？”


华云飞和毛问智这才发现，一向不用看管，总是老老实实跟在他们身后的邢二柱不见了，刑二柱一直以来就像他们的影子，以致他们已经完全忽略了这个人，而此刻，他们的影子不见了……

第39章 糊涂丛林


邢二柱有点憨，他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吃，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饿肚子，但这绝不代表有了生命危险的时候，他还是傻乎乎的只顾填饱肚皮。他虽然憨了一些，却并不傻。


岳明是杀害薛水舞父亲的凶手，他就是帮凶，叶小天不杀他，不代表薛家能饶了他，不代表官府不追究他，这一点，即便邢二柱有点憨，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他一直就在想着如何逃走。


一个本来就有些憨的人，一旦故意装傻，很容易就能瞒过许多精明人，所以当他每天傻乎乎地跟在叶小天等人身边撵都撵不走的时候，叶小天、华云飞渐渐的就忽略了他，给他出逃制造了机会。


他在装憨卖傻的时候就已在悄悄做着准备，今天神殿的钟声敲响，整个部落都为之骚动起来，华云飞和毛问智也赶到村口探看，他觉得机会终于来了，于是背起事先准备好的小包袱，逃进了村后丛林。


包袱里是他这些日子口挪肚攒偷偷藏起的一些食物，他不认识路，但是有了这些食物，他相信就算会走些冤枉路，最后还是能走出大山。


叶小天发现邢二柱出逃后，立即追入了丛林。邢二柱是杀害水舞父亲的凶手之一，而且从那天邢二柱交待的情况看，水舞的父亲很可能错把他们两个当成了自己和毛问智，邢二柱是洗雪冤屈的关键证人。


有华云飞这个出色的猎人，哪怕只有一点细微的痕迹，都休想瞒过他的眼睛，但是山后丛林中还有许多村落中百姓活动的痕迹，要从这些痕迹中甄别哪些属于邢二柱，华云飞也没办法，所以叶小天三人在丛林中着实浪费了一番工夫，这才渐渐锁定邢二柱逃走的方向。


福娃儿也跟着他们兴高采烈地跑着，可它毕竟不是真正的猎犬，上一次循着遥遥的气味儿从铜仁城一路追出来，是因为遥遥对它而言很重要，它是有意识地去追。


这一次不然，它听不懂叶小天的话，也不明白叶小天指手划脚的是让它去嗅邢二柱的气味，所以这一次它完全帮不上忙，跟着叶小天三人一路撒着欢儿，对它而言就是一个快乐的游戏。


邢二柱背着小包袱狂奔着，等他满头大汗、心跳如擂鼓的时候，才扶着一棵树站住，呼呼地喘着粗气。气息稍稍匀了些，回头一看，发现距那村落已经很远了，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这时，右侧突然传出一阵树叶悉索的声音，邢二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猛地一跳，一抬眼就看到了展凝儿。


展凝儿是带着人去旯窠寨的，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邢二柱。邢二柱看到展凝儿心中便是一惊，紧接着又见几个武士提着刀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只当他们是帮叶小天来捉自己的，吓得转身就逃。


展凝儿一见他逃，下意识地叫道：“抓住他！”


展凝儿对他和叶小天的关系多少了解一些，但她此刻身负重任，本不想节外生枝，下令抓人完全是一种本能：本来就肩负秘密使命的人，突然遇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而且一见他们马上就逃，展凝儿如何放心让他离开。


于是，一个糊里糊涂地逃，一个糊里糊涂地追，早已跑得筋疲力尽的邢二柱奋起余勇，拿出吃奶的劲儿再度狂奔起来，靠着丛林复杂地形的掩护，居然跟他们周旋了一阵子。


可他毕竟气力已衰，速度越来越慢，眼看就要被展凝儿的人抓住了，前方一阵枝摇叶动，竟然又钻出几个人来。头前一个黑衣蒙面人，看那曼妙动人的体态，应该是个女人，手中握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后边跟着几个同样身穿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的大汉。


邢二柱怪叫一声，急转身便往斜刺里冲去，心中暗暗叫苦：“大家不是都往神殿去了么？华云飞和毛问智那两个家伙从哪找来这么多帮手，这一下我只怕是逃不掉了。”


这时展凝儿也带着人冲过来，一见前面出现几个黑衣蒙面人，立即警惕地站住，展凝儿还没喝问对方身份，对面那个黑衣劲装女子好看的黛眉便挑了起来，娇叱一声道：“杀！”


这个蒙面女正是杨应龙手下的白筱晓，一见展凝儿出现在这里，身边还带着侍卫，她就知道不出主人所料，展凝儿果然是去找格峁佬的，当下毫不犹豫便下令动手。


两个女人恶狠狠地碰撞在一起，这一番交手煞是好看。女人气力天生就比男人小，即便下了苦功，气力比同样练过武功的男人也要弱些，所以就需要用技巧和速度来弥补不足。


展凝儿和白筱晓都是以快打快，再加上女人身子轻盈，一时间就如同两团旋风在丛林中卷来卷去，枝叶树叶被她们的利剑绞碎，伴随着她们奇快无比的身影在空中飞舞，形成一副很眩目的画面。


其他那些大汉的搏斗就相对简单多了，刀刀见血，拳拳到肉，杀得难解难分。邢二柱趁着双方恶战，好不容易又逃开一段距离，他脚下如飞地拨开一丛灌木，一头扎了进去……


“哎呀……”


毛问智隐约听见前面有些动静，刚刚分开茂密的枝叶，就见一条黑影迅猛地扑进他的怀中，将他一头撞倒。紧随其后的华云飞还以为毛问智遭到了野兽袭击，立即将尖刀扬起。


邢二柱扑在毛问智怀中，两人的嘴巴近在咫尺，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看，突然“哇”地一声，一起叫了出来，然后邢二柱就像身上安了弹簧似的跳起来，“嗖”地一下，刚被他冲过来时撞开的树丛还在摇晃不止，他又冲了回去。


“追！”


华云飞看清那人是邢二柱，不由大喜，也顾不得去扶毛问智，便拔腿追了上去。叶小天见状也马上跟了上去，毛问智被邢二柱那一下撞得有些岔气了，他捂着肚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上去，等他拨开树丛，已经看不见叶小天等人的身影，远处有厮杀叱喝声隐隐传来。


毛问智循着声音小跑着追过去，等他看到眼前的一幕时，不由又惊又奇。叶小天正绕着一棵大树跑来跑去，后边有两个蒙面人持刀追杀，华云飞被一个黑衣蒙面杀手缠住，一时来不及救援，急得大叫。


现场有许多黑衣人正和展凝儿一群人在殊死搏斗，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些尸体，唯独不见邢二柱，毛问智急急赶上两步，面对如此怪异的一幕，有心想问一句以解心中疑虑，可大家都在“忙”，他能问谁？


这时毛问智感觉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吓得怪叫一声，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原来邢二柱正仰面躺在他脚下，突着一双眼睛怒视着他，毛问智定了定神，这才发现邢二柱已经死了。


这个家伙胸口插着半截断剑，衣袍殷红一片，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他精心准备良久，好不容易逃出村子，却阴差阳错一再被人发现行踪，最后被混战的双方杀掉，到死都还以为人家就是为了追杀他而来，却不知他只是一条无辜的池鱼。


展凝儿的武功比白筱晓要高明一筹，渐渐占了上风，忽然见叶小天被黑衣刺客追杀着，刚刚绕过一棵大树，形势十分危急，展凝儿娇叱一声，突然人剑合一，和身扑了过去。


“噗！”


展凝儿一剑刺入一个黑衣刺客的心口，随即迅速拔剑向身后反撩，“铿”地一声火花四溅，堪堪挡开白筱晓刺向她后心的一剑。


追杀叶小天的第二个黑衣刺客刚从树后追出来，见此情形一刀劈向展凝儿的脑袋，展凝儿脚尖在地上一点，一式“斜插柳”窜了出去，那人劈出的一刀险之又险地贴着她的身子劈下去，削下了一片衣袖。


叶小天自然不能让慨施援手的展凝儿落入险境，立即一头扑向那个刺客，撞在他的侧后方，那人正想再劈一刀，双脚还未完全落地，就被叶小天撞飞了，可这一来，叶小天就成了正面对着刚刚扑上来的白筱晓。


白筱晓已经知道这叶小天对主人阳奉阴违，暗中帮着展家通风报信，尊者密召格峁佬返回的消息九成九就是他告诉展凝儿的，对他哪还肯手下留情，当下凤眼含威，满面煞气，剑尖毫不犹豫地刺向叶小天的心口。


展凝儿刚刚跃开身子，惊魂甫定，眼见势危，急忙又和身扑过来，这时华云飞刚刚结果与他纠缠的那个杀手，但他距离太远，已经来不及扑过来，当下就把手中的刀遥遥掷了出来，刀化光影，呼啸而至，白筱晓听到刀刃破空的锐啸风声，急忙舞剑疾闪，又让叶小天逃过了一劫。


这一切说来复杂，其实都只是刹那间事，片刻功夫，几个人把追杀者、被杀者、救人者、被救者的身份轮番演绎了一遍。白筱晓因为华云飞那一刀急急闪避，展凝儿趁机把叶小天扯到身边，喝道：“此处危险，我们走！”


展凝儿一边说，一边大声吩咐：“拦住他们！”说完一把拉起叶小天，转身就逃，那边毛问智见状，也向华云飞高声喊道：“小飞，大哥都走啦，咱们也风紧扯呼吧！”


华云飞抽身退到他身边，与他且战且退，只是他们与叶小天中间隔着厮杀的双方，只能暂时退向相反的方向。展凝儿的手下为了让她脱身，尽管人数不占优势，还是奋起余勇拼命厮杀，以拦阻追兵。


白筱晓想到任务失败的可怕后果，虽见一时抽不出人来，身边只剩下一个黑衣侍卫，还是一咬牙根，领着他向叶小天和展凝儿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这一逃一追的双方都未注意，他们所奔的方向正是“雷神禁地”。

第40章 雷神禁地


杨应龙在神殿外守了很久，里边始终没有传出尊者的消息，格格沃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也没有消息送出来，杨应龙暗暗着急起来。掌握蛊神教，继而通过蛊神教控制九峒八十一寨生苗，关系到他长远的打算，岂容有失。


这时，距蛊神殿最近的另外两个生苗部落的勇士已经在其酋长的率领下急匆匆赶来，听了尊者的吩咐之后，也在神殿外驻扎下来。杨应龙见状更加焦急，这要是等九峒八十一寨的人全都赶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能阻止尊者假蛊神之名指定继承人？


一旦格峁佬成为尊者，他本身就拥有很大的实力与威望，八十一寨中有二十多个部落和他关系密切。格德瓦对尊者一向忠诚，虽然不开心，想必也会接受尊者的决定，全力辅佐格峁佬，到那时格格沃名份已失，纵然是八大长老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也不可能控制蛊神教了。


白筱晓那边盯展凝儿的梢，也不知有没有结果，杨应龙自然不敢把这一注全押在对展凝儿的怀疑上，思来想去，便又派人去村子找叶小天，想向他详细询问一下尊者发病前后的情形。


不料去村里寻找叶小天的人很快回报：叶小天已不知去向，展凝儿也下落不明，白姑娘带的那批人也不知所踪，杨应龙更加紧张起来。安南天正与几个心腹商量要不要也把营帐迁到神殿，以便能第一时间获悉尊者的消息，杨应龙突然领着几个人闯到了他的面前。


安南天摆手制止了手下的蠢动，皮笑肉不笑地向杨应龙拱了拱手，道：“杨兄有何见教？”


杨应龙沉着脸道：“把叶小天交出来！”


安南天心中微微一惊：“叶小天？莫非他发现什么了？”脸上却是一副讶异的神色，道：“杨兄说什么？”


杨应龙道：“据我所知，尊者生病的时候，只有叶小天在他身边，现在尊者重病，神殿封锁，内外消息不通，具体情况不明。我想了解一下，尊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的人去找叶小天，却发现他已不知去向。”


杨应龙盯着安南天，一字一句地道：“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你的表妹展凝儿，他们去哪了？”


安南天撇了撇嘴角，道：“看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还当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找他们啊，他们去哪儿了……我怎么知道？”


杨应龙厉声道：“事关神教大事，安南天，莫非你串通叶小天，想要图谋尊者之位？”


杨应龙身后的武士“铿铿”地拔出刀来，安南天的人见状立即也拔刀相向，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可安南天依旧满脸不在乎，“嗤嗤”笑道：“杨应龙，你好大的威风啊，看这架势，四大家你都已经排名第一了！”


杨应龙双手一按，制止了手下，沉声道：“不敢当，我只是不想传承大事受到影响。展凝儿究竟去了哪？”


安南天轻佻地一挑眉头，道：“我那表妹一向野惯了，我可管不了她。说不定她跟叶小天两情相悦，跑到哪儿去卿卿我我了，你想知道，自己去找啊。”安南天嘴里说着，心里也在急急思索：“叶小天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去哪儿了？”


※※※


展凝儿拉着叶小天在丛林中一阵狂奔，一开始还是奔着旯窠寨的方向，但是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展凝儿虽然来过多次蛊神教总坛，可每一次都前呼后拥一大堆人，不需要她刻意去记道路，而且她走过的路都是山民们已经踩出来的山路，现在却是在丛林中奔波。


当展凝儿发现自己迷路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到了雷神禁地的边缘。展凝儿听说过雷神禁地，但远看与近观景致又有不同，此时就在雷神禁地山脚下，她却没有发现自己即将闯入。


“筱晓姑娘，他们快要逃进雷神禁地了。”


白筱晓和那个黑衣蒙面的手下越追越近，眼见展凝儿和叶小天就要逃进雷神禁地，不由大急，白筱晓也熟知雷神禁地的故事，她不想冒险闯入，一见叶小天和展凝儿毫不犹豫地跑向雷神禁地，不由大急，立即咬牙喝道：“拦住他们！”


当下白筱晓也顾不得那名手下了，深深一提气，施展轻功提纵术，足尖一点便是近三丈的距离，疾如飞鸟般向展凝儿和叶小天追过去。


提纵术极耗体力，白筱晓轻易是不会施展的，否则你追上了人家，却已耗尽体力，那又有什么用？此时她却顾不了那么多，一用提纵术，她的速度足足快了三倍，在展凝儿和叶小天即将闯入雷神禁地的时候，白筱晓终于追了上来。


“杀！”


白筱晓娇叱一声，奋起余力一剑刺去，展凝儿急急止步旋身，手中剑化作一团光影，与她的剑重重地碰在一起。


“铿”地一声，两口质地上乘的宝剑同时折断，受此巨力影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错开，展凝儿向外闪出三步，有些趔趄地站住，白筱晓却因刚刚施展提纵术有些脱力，抢出两步便一跤栽倒在地。


叶小天一见机不可失，马上和身扑了上去，他不懂搏击术，小时候跟人打架斗殴倒是会些死缠烂打的本事，当下双手双脚齐动，把白筱晓整个身子绞住，白筱晓突然被男人抱住，不禁又羞又气，尖声叫道：“你给我滚开！”


可她双腿被叶小天的双腿绞住，上身也被叶小天抱得紧紧的，凭借腰力像条上了岸的鱼似的拼命弹跳了几下，非但没有甩开叶小天，反而被叶小天缠得更紧了，两人此时的情形就像一对正在交媾的蛇，缠得严丝合缝。


叶小天急叫道：“凝儿姑娘，快杀了她！”


白筱晓比他力气大，叶小天感觉快要搂不住她了，情急之下，突然来了一个头锤，重重地磕在白筱晓的鼻子上，白筱晓鼻子一酸，登时热泪长流，明明是个高手，却被叶小天这地痞斗殴的手段折腾的狼狈不堪。


展凝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跃过来，可这时叶小天和白筱晓已经满地打起滚来，翻来翻去的不停变换着位置。展凝儿手中提前半截断剑，情急之下竟不敢下手，生怕错手刺在叶小天身上。


在白筱晓的奋力挣扎下，叶小天快要抱不住了，在白筱晓背后紧扣的十指渐渐有松脱的感觉，不由大叫：“快动手啊！”


白筱晓恨极，突然一口咬住了叶小天的耳朵，这等关口，师父教授的功夫被白筱晓忘得精光，用上这泼妇打架的手段反而奏了奇效，叶小天疼得哇哇大叫，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白筱晓一挺小腹，竟把叶小天从身上弹起两尺来高，不等他再落下，便猛地一蜷腿，狠狠一脚把叶小天踹飞了出去。


“哇……”


叶小天一声惨叫，仰面摔进一片灌木丛，被柔软而有弹性的枝条接住，只是脖颈上擦破许多血痕。


这时那黑衣蒙面人已经追过来，一见眼前情形，立即大喝一声向展凝儿冲去，展凝儿虽然武艺高强，却没有这种生死相搏的战斗经验，趁手的兵刃已断，长剑变成了短刀，一时不免有些手忙脚乱，好歹仗着她的武功远胜对方，这才没有吃亏。


双方兔起鹘落，交手十余回合，展凝儿渐渐适应了这种打法，手中断剑猛地缠住那黑衣人的长刀，贴着刀刃倏然滑落，只听那黑衣人一声惨叫，四根血淋淋的手指跌落，掌中刀也随之落地。


展凝儿一脚将那黑衣人踢翻在地，白筱晓趁机滚地一翻，抢到长刀，奋力向上一撩，展凝儿只见白光一闪，想也不想便趋身疾退，只听“嗤”地一声，被白筱晓一刀划断了腰带，再稍慢片刻，就得被她开膛破肚，如此毒辣的手段，把展凝儿惊出一身冷汗。


展凝儿此时已经没有趁手的兵刃，可没有把握同这个武功相差不多的对头较量，叶小天此地被灌木丛架住，脚下无根，颤颤巍巍的还没挪到地上，展凝儿飞掠过去，一把将他从灌木丛上扯下来，架住他的膀子，也施展轻功提纵术，速度陡然加快，向前疾窜而去。


其实白筱晓此时已经力竭，展凝儿只要再补上一剑，她必死无疑，可惜展凝儿却被她的悍勇吓住，只当她还有余力一战，是以选择了逃跑，错失了将她杀死的机会。


白筱晓拄着刀半跪在地上，恨恨地看着展凝儿和叶小天逃去的方向，再看看四指已断，捂着手痛呼不已的手下，想到主人残忍的手段，不禁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向雷神禁地追了进去。


她的那个手下已经断了四指成了废人，白筱晓也没指望他还能再起什么作用，是以也没理会他的死法。


十指连心，那人被展凝儿一剑削断四根手指，只觉痛楚难当，他拉起衣襟，用牙撕扯下一段，将自己的手掌草草裹起，已是疼得满头大汗。


这人也清楚自己已无力再战，正想回去向杨应龙报讯，目光一转，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方莹润的玉牌，他急忙上前拾起，仔细看看那玉牌上雕刻的花纹，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迹，登时大喜过望。


杨应龙图谋蛊神教久矣，他手下这些死士自然明白这块玉牌意味着什么，这人赶紧揣好玉牌，向来路飞奔而去……

第41章 黄雀在后


“轰……”


一道惊雷挟着霸道无匹的天地之威狠狠地劈在土红色的山顶岩石上，天雷击下的那一刹那，天地为之变色，距山顶还有二十余丈距离的叶小天和展凝儿只觉头发刷地一下，全都朝天竖了起来。


“轰……隆隆……”


就像山头藏着一头即将得道的万年大妖，此刻正在渡天劫似的，又是一道惊雷不依不饶地劈下来，劈得展凝儿两股战战，脸色苍白。


很多平时胆子很大、外向活泼的女孩子会怕一些稀奇古怪而且完全对她无害的东西，比如打雷，就有些女孩子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雷声，把被子蒙在头上簌簌发抖，好象她是狐狸精转世似的。


展凝儿恰恰就是这么一个人，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打雷，此刻听着那可以摧毁一切的可怕雷声，想起本族许多关于雷神的传说，一向胆大的展凝儿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老天！这是……这是雷神禁地……”


展凝儿惊呼起来，第三道惊雷持续劈下，又是一记旱天雷！


展凝儿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惶恐地道：“我们误闯禁地，激怒雷神了。”


“激怒你个头啊！”


眼见风云变幻，头上突然传来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叶小天的第六感在这时奇迹般地发生了作用，他一边没好气地吼着，一边猛扑过去，抱住展凝儿就向山坡下滚去。


“轰隆隆……”


两个人的身子刚刚滚离原地，一道惊雷就准确地劈在他们方才所站的地方，激起的无形气浪把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像皮球一样抛向空中，一路翻滚着掉落山坡。


“哎哟，痛死我了……”


叶小天的身子在山石之间连磕带硌，痛楚难当，他艰难地爬起来，就见展凝儿已经爬起来，跪坐在地，望着山顶，脸色苍白，口中喃喃自语：“希送大索搏略，希送大索搏略。”


展凝儿惊恐之下，不由自主地说起了母语，希送就是苗人所敬的雷神的名字，大索是雷，大索搏略就是打雷，展凝儿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们误闯禁地，激怒雷神，雷神开始打雷了。


叶小天揉着胳膊肘儿凑过来，奇怪地问道：“你念什么咒呢？”


展凝儿回首看向他，绝望地道：“我们激怒雷神了。”


叶小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雷神老爷子眼神儿不好，劈得不准，你不用理他，不过这地方倒是真有点邪门儿，怎么转都转不出去，明明看得见太阳，辨得清方向，这也太古怪了。”


展凝儿身份地位高，又有一身好武功，在叶小天面前一向强势，此时却被时而响起的雷声吓得六神无主，一见叶小天如此淡定，顿时把他当成了主心骨，急忙靠近了些，似乎这样就多了些安全感。


展凝儿问道：“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我本想爬上山坡，居高临下方便认路，谁知雷神老爷子正在上面玩的不亦乐乎，这个法子看来是行不通了。咱们跑过来时，太阳在这边，按照时辰来算，咱们应该是从西边跑过来的，那咱们就往西边走，最多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出去，一路记得看看地形地貌。”


展凝儿连连点头，两个人便朝着叶小天选定的方向走去。


这里的地貌环境非常恶劣，地上都是崎岖不平的褐红色、深褐色的石头，而且石头是连在一起的流动的形状，也许千百年前这里曾经是一座火山，这些石头就是岩浆构成。


在起伏不平的石头山里，又有面积大小不一的温泉，氤氲的雾气笼罩其上，不知道水有多深，在这样的地方，仅有少量低矮的、稀疏的植物生长着，其中很多叶子都是红色的，连展凝儿也不认识这是什么植物。


两个人向他们认定的西方走了大半个时辰，便停住脚步，面面相觑起来。从这里抬头仰望，他们看到的那座土红色的高山的角度和他们刚刚从山上滚下来时的角度一模一样，叶小天甚至记得脚旁那块岩石，他的胳膊就是磕在这块岩石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我们迷路了。”


展凝儿摇了摇头，沮丧地道：“我记不住地形，这儿的地形几乎都差不多。”


叶小天蹙眉思索片刻，在地上找了找，捡起两块石头，把其中一块摆在身旁突起的岩石上，对展凝儿道：“跟我来！”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叶小天又把第二块石头摆在突起的岩石上，展凝儿奇怪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叶小天得意地道：“把这两块石头‘连起来’，那就肯定是一条直线，我们就按照这两块石头‘连’成的直线往前走，走一段距离，快要看不见第一块石头的时候，就再摆一块石头，这样，我们就一直是沿着直线走，不会再绕圈子了，还能走不出去么？”


“对啊！”


展凝儿欣然道：“想不到你的小聪明还有大作用。”


叶小天难得谦虚一回，微笑道：“也没什么，我看工匠师傅盖房子砌墙的时候就用这法子，只不过他们那两块石头之间真有一根线，咱们这根线看不见罢了。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后边一块山石后面，探出了白筱晓苍白而美丽的面孔。”


白筱晓跟着他们闯进雷神禁地后就迷了路，直到方才叶小天和展凝儿绕着这座山头打转转的时候，她才发现二人，悄悄地跟了上来。


白筱晓是苗人，自幼形成的对雷神的敬畏，令她也胆战心惊。但是主人残酷的手段实是比死还可怕，两相比较，她宁愿激怒雷神也要闯进禁地，杀死叶小天和展凝儿完成任务。


但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诡异了，明明看得见远山，可就是走不出去，她想先悄悄跟着叶小天和展凝儿，最好是让他们找到出路，那时再出手干掉他们。


白筱晓提着取自黑衣手下的那口刀，仿佛一缕阴魂，悄悄地蹑在了他们的身后，叶小天二人专注于寻找出路，竟毫无察觉。


※※※


断了四指的黑衣人一路奔向神殿，隔着浩渺的神湖，已经远远可以看见那座神圣庄严的建筑，黑衣人摸摸怀中的玉牌，脸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这么多兄弟出来，死的死、伤的伤，不想这桩天大的功劳却落在他的头上。土司老爷虽然酷厉，却是赏罚分明，有了这桩大功，必定能够得到重赏，到时候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岂不比如今这般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好上十倍？便断了四指又如何。


黑衣人兴奋异常，本来已是极疲惫的身子，想到将要迎来的好日子，却是热血沸腾，浑身好象有使不尽的气力，脚下也陡然加快了步伐。


“嗯？”


黑衣人突然觉得颈上有些痒，他没在意，只是伸手挠了挠，这一挠，便触及一根细如牛毛的东西，黑衣人挟在指间一看，竟是一根吹箭，目芒顿时一缩，但他已经来不及看清是谁下手了，脚下又迈出一步，整个身子便一下子软了下去。迷蒙间，他看到几双草鞋出现在眼前，便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十几个形容剽悍、身手灵活的山苗出现在黑衣人身体四周，有人用苗语嘀咕道：“这是杨应龙的狗腿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另有人蹲下，在黑衣人身上搜查起来，片刻之后，那枚玉牌便被他翻出来，几个苗人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阵，似乎有人认得这块玉牌，立即大声叫了起来，片刻之后，便有几个山苗护着一位黑袍人从林中脚步匆匆地出来。


这人同格格沃穿着相同款式的黑色长袍，胸前也有一枚银色的蛊神坠，颌下一部络腮胡子，方正脸膛，浓眉阔目，一看就极具威仪。


有人把那枚玉牌交到他的手上，一见这枚玉牌，那人的眼角便急剧地跳了几下，他当然认得这枚玉牌，因为这是从第一任蛊神尊者就开始传承下来的一件信物。


这块玉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平时除了充作尊者的信物，只有一项最特别的能力，这块非金非铁，不知以何种玉料制作的玉牌，也不知是天生具有某特特殊的力量，还是被历代尊者加持了什么东西，它能抵抗一种特殊的蛊：千年！


千年是尊者才会炼制的一种极特殊的蛊毒，一旦施展开来，根本没有人能够进入布了蛊毒的范围，除非持有这块玉牌才能出入无禁，这块玉牌怎么会在这个黑衣人手里？


黑袍人看向神殿的方向，浓重的眉毛微微地蹙了起来：“玉牌来自尊者，这是确定无疑的了，杨应龙的人显然是杀死了尊者的信使，要把这块玉牌交给杨应龙，可是尊者……要把玉牌交给谁呢？”


如果展凝儿此时正在这里，看到这个黑袍人的话，她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黑袍长老正是与安、展两家关系最为密切，平素也最受尊者赏识信任的那位格峁佬。按照尊者的命令，他此时本应在旯窠寨的，可是他竟出现在了这里。

第42章 奇诡之地


黄昏，残阳如血。腥红的夕阳铺洒在褐红色的岩石地面上以及氤氲的温泉水面上，将整个大地都染成了血色，看着仿佛地狱一般。叶小天和展凝儿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汪泉水旁。


叶小天的主意很好，可这里并非一马平川的平地，有一处处泉眼、一座座起伏的石丘，他们不时需要绕行，而且绕行的距离还不短，如何能做到走直线？尽管他们最后没有又绕回那山脚下，却还是迷了路。


这眼泉水的温度不高，可是水的颜色却有些怪，即便在近处看，也透着一种怪异的明蓝色，其实这是因为含有某有矿物质较多的缘故，叶小天和展凝儿当然不明白其中原由，所以虽见水中有鱼儿游动，应该没有毒，展凝儿还是不肯喝上一口。


叶小天口渴难忍，觉得鱼能在这样的水里存活，人喝了一定没问题，所以大胆地灌了个水饱，他甚至用木棍刺中了一条肥肥的大鱼，那条鱼足有十多斤重，和鲤鱼有些像，大概是从未见过人类的缘故，那条鱼对蹲在水边的叶小天毫无防范，所以被他轻易地刺中，弄到了岸上。


叶小天搜罗来一堆干柴和干草树叶，一边用两块坚硬的石头“嚓嚓”地打着火花，一边扭头看看展凝儿，见她嘴唇都有些皲裂了，便道：“喝两口吧，这水只是颜色看着怪了些，没有毒的。”


展凝儿舔了舔嘴唇，终于忍耐不住口渴的折磨，来到泉眼旁，掬起一捧水，小心地喝起来。


叶小天两只手都快酸麻了，才终于打着了火，火堆燃烧起来，叶小天把那肥鱼也不清理，便整个儿穿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很快鱼香味儿就传了出来。


展凝儿抱膝坐在篝火旁，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一轮月亮正慢慢爬上来，展凝儿叹了口气道：“雷神禁地应该不会很大，为什么就是走不出去呢？我们不会一辈子就困在这里了吧？”


叶小天正小心地转着鱼肉，以免肥鱼烤糊了，听到展凝儿的话，叶小天乜了她一眼，忽然吃吃地笑起来。


展凝儿蹙眉道：“你笑什么？”


叶小天道：“我觉得困在这儿也不错啊。这儿有水喝，有肉吃，还有一位漂亮的姑娘陪着我，要是出不去，我们就做了夫妻，在这里生一堆孩子，啊！想想还真不错！”


“放屁！”


展凝儿恼了，蹭地一下站起来，叶小天立即道：“喂喂喂，你要干嘛，这儿可只有我们俩，要相亲相爱才是，你要是把我打跑了，只剩你一个人，要是再打雷的话……”


叶小天刚说到这儿，远处便传来一声滚滚的闷雷声，吓得展凝儿一哆嗦，再也不敢大发雌威了，叶小天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叶小天对雷神禁地估计不足，他虽然也觉得这儿地形有些诡异，可他觉得只要饿不死，想出去总有办法的，就这么大的地方，等把这儿都摸熟了，还走不掉？因此毫不担心，这才有心情和展凝儿开玩笑。


鱼熟了，叶小天顾不得烫，抓下一块鱼肉来，手忙脚乱地塞进嘴里，含糊地道：“嗯！好香！来，快来吃肉！”


远处一块岩石后面，白筱晓探头观察了一下这边的动静，嗅着随风隐隐飘来的肉香，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


密林中一处隐秘的山洞，篝火生在山洞深处，因为山洞曲折，有效地挡住了火光，只要稍离洞口，就很难发现里边的光亮。山洞里，一群山苗静静地坐着，他们刚刚吃过晚餐，此时正在休息。


山洞最深处极其宽大，洞窟有十余丈高，数十丈宽窄，石壁上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不断地来回移动着……


火堆旁，格峁佬负着双手，紧蹙双眉来回踱步，心中委决不下。他是尊者最信任的长老，也是实力仅次于格格沃的长老，人人都知道他对尊者忠心耿耿，可又谁知道他同样觊觎尊者之位？


当初被赶离神殿，赶赴旯窠寨一带传教，他就已经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来忠心耿耿地侍奉那个老家伙，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继承他的位子？现在却把他赶走，尊者之位分明是与他无缘了。


从那时起，他就动了异心，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攫取尊者之位，在尊者传出大限将至的消息之后，他就只是偶尔才在旯窠寨一带公开露上一面了，其他大部分时间，他都守在神殿左近，秘密联络亲信以应突变。


如今看来，尊者应该即将归天，神殿周围已是各方势力云集，尊者封锁神殿，显然是要等玉牌所传的人赶到。可惜的是当时手下动手太快，没有留活口，否则倒可以弄清楚这方玉牌究竟是要交给谁的，以便釜底抽薪。


格峁佬此时绝不会想到，这块玉牌就是给他的，知道真实底细的只有叶小天和展凝儿，还有一个安南天，猜出尊者用意的却是杨应龙，这几个人又怎会胡乱宣扬这个消息？


结果格峁佬明明拿到了玉牌，却不敢轻易现身，还在这里拼命猜测尊者究竟属意何人，也算是造化弄人了。


“不能再等了！”


格峁佬站住了脚步，仔细算盘着：“一旦玉牌传唤不至，难保尊者没有后招，如果他在断气之前把继承人找到了，公开向九峒八十一寨宣布，事实已成，除非冒着成为九峒八十一寨之敌的危险，否则谁也不敢再向继任者发难，那时就大势去矣。


眼下只有利用这方玉牌潜入神殿，万不得已就干掉尊者，直接假尊者之意登位，到时安家与我交好，安南天那一派的势力一定站在我这一边。格哚佬和格德瓦那一派虽也属意于尊者之位，但是他们实力不及我，更不及格格沃，不敢生出异心，也只能拥戴我登位。唯一的对头格格沃虽有杨应龙撑腰，那时必也无计可施，等我成为尊者，再找机会干掉他，大局可定！”


想到这里，格峁佬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的光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有玉牌在手，这神殿，我是无论如何也要闯一闯了！”


※※※


明月当空，皎洁如纱。水面上始终弥漫着水雾，被月光映照着，如梦似幻。傍晚时看来地狱一般的景致，此时却有一种天堂般的优雅。


叶小天靠着一块光滑的石头睡得正香。石头有些温暖，大概也是因为地热的原因，白天奔波了一天，叶小天是真的累了，所以此时睡的很沉。


展凝儿睡在不远处另一块巨石上，石头光滑，中间有个不大的凹陷，正好存身，虽说石头硬了些，可是对身心俱疲的她来说，却已是一张最好的床，所以她睡的也很香。


不远处月色下，一群红色的虫子缓慢地爬过来，无数的虫子在夜色下有些发黑，褐红色的岩石完美地掩饰了它们的行踪，只有当它们爬过地面时，才能隐约发现它们的存在。无数的虫子汇集在一起，就像一张淡黑色的地毯，沿着地面缓慢地铺展过来。


那条十多斤重的肥鱼被叶小天和展凝儿只吃了三分之一，地上扔着鱼骨头，树枝上还穿着大半条鱼，鱼腥味儿吸引了虫子的注意，那片漫无目的向前铺展的“虫子地毯”渐渐向叶小天和展凝儿睡觉的地方席卷过来。


白筱晓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嗅到鱼的香气，不禁吞了一口唾沫，这一天她也是又累又饿，饥肠辘辘了。看一眼熟睡中的展凝儿和叶小天，白筱晓便伸手把那穿着大鱼的树枝拿到了手中。


大鱼一烤，鱼鳞已经脱落，因为鱼肉够肥厚，内脏不清理也不会咬到，白筱晓很放心地一口下去，那烤鱼虽已有些凉了，但仍香气扑鼻，鱼肉入口，勾得人馋涎欲滴。


白筱晓狼吞虎咽地啃了一阵，将大鱼又消灭了一部分，腹中饥火这才消去了些，白筱晓把鱼又小心地放回支架上，轻轻举起了手中的刀。


略一思索，白筱晓决定把展凝儿干掉，留着叶小天。展凝儿武功比她高明，太危险了，如果错失这个好机会，下次未必还有机会下手，而叶小天不通武功，可以任由她摆布。


白筱晓对这诡异的禁地也充满忌惮，不愿一个人面对，所以才想把威胁更小的那个人留着作伴，要杀也得等闯出这片禁地之后再说。主意已定，白筱晓便向熟睡中的展凝儿悄悄摸了过去。


“噗……”


白筱晓眼看就要接近展凝儿了，脚下却发出一声踩破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她急忙止步，小心地一看展凝儿，见她没有惊醒，这才往脚下看去，脚下并未发现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又迈出一脚。


“噗……”


又是一声响，白筱晓懊恼地止步，看看展凝儿还没有醒，忙悄悄蹲下，试图看看她究竟踩破了什么，她把头往地面低了低，隐隐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便又伸手一摸。


地上正是蠕动而来的那些虫子，方才被白筱晓踩死了很多，但是更多的虫子蜂涌过来，已经沿着她的脚面，迅速爬向她的身体。白筱晓伸手去摸时，地上的虫子突然张开翅膀，向她的脸面猛扑过来。


这种虫子自我保护能力极差，轻易就能被人碾死，它虽然长着翅膀，可是能飞跃的距离也不远，顶多也就一尺，但是对于此刻的它们来说已经足够了，细小的飞虫立即扑了白筱晓一头一脸。


“啊……”


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叫，惊醒了熟睡中的展凝儿和叶小天。

第43章 各怀鬼胎


叶小天和展凝儿被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二人霍然坐起，就见一个人似乎正用双手拼命地扣挖着自己的脸，挣扎着发出如同厉鬼一般的惨嚎声。展凝儿腾身跃起，闪到叶小天身边，惊惶地问道：“怎么回事？”


叶小天在月光下看到白筱晓那身装扮，再听到她似曾相识的声音，脑海中突地灵光一闪，失声叫道：“她是杨应龙的人，就是追杀咱们的那个女人。”


展凝儿被那凄厉的惨叫刺激得汗毛都竖了起来，紧张地道：“她怎么了？”


这时候，白筱晓嘶吼的声音突地戛然而止，她仰起脸，张开双手向着天空，张大嘴巴似乎要呐喊什么，偏偏却没有半点声音，只是喉头似乎有嘶嘶的气流声。


她这一仰头，叶小天和展凝儿站在她的侧面，透过明亮的月光恰好可以看到她的侧影，就见她的整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骷髅，骷髅的嘴巴大张着，拼命地向天昂着。


她的脖子好象融化了似的正在迅速消失，片刻功夫喉头位置就只剩下一条颈骨。然后，那骷髅头缺少了支撑，猛地向下一垂，整个人也一下子萎顿在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眼见如此恐怖的一幕，展凝儿吓得一声尖叫，冰凉沁汗的手紧紧扣住叶小天的手臂，颤声道：“她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


叶小天惊恐地倒退了几步，离开了他方才睡觉的岩石，忽然注意到地面上似乎有一片诡异的阴影正向他们脚下缓缓蔓延过来，叶小天立刻惊叫道：“快走！”当下也顾不得多说，抓起展凝儿的手便落荒而逃。


天亮了，阳光灿烂。叶小天站在昨夜休息的地方，头上艳阳高照，身上阵阵发寒。


昨夜他们也不知该逃向何方，仓惶之中还跌进了一眼温泉，手忙脚乱地爬出来之后就躲到了一处高高的岩石上，就这么担惊受怕地站了半宿。


若不回去弄个明白，他们从此以后只怕再也无法安睡了，所以等到天亮，他们就又返了回来，好在他们夜里逃得不远，竟然找了回来。


地上有一具黑色劲装裹着的骷髅，白骨森森，一夜之间，一个大活人便连肠腑内脏都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头架子。叶小天用木棍轻轻敲了敲那副骷髅的头骨，疑惑地四下打量，忽然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


这种地方不是松软的泥土，本不该留下脚印，可是当你脚下布满了虫子，密密麻麻的，那么当你每一脚踩过，那里都会留下一个脚印，一个由虫子尸体组成的脚印。


叶小天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阵，又用树棍挑了挑，扭头向一旁道：“凝儿姑娘，你别吐了，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凝儿用泉水漱了口，用手帕掩着嘴，脸色苍白地走回来，问道：“什么？”


叶小天用树棍挑了挑，在那虫尸脚印的边缘，有些没有被完全碾成肉泥的虫子，其中还有大半截身子完整的，勉强可以辨认。叶小天将一只虫尸挑出来，蹙着眉头道：“你认识这种虫子么？”


凝儿蹲下身子，强忍恶心，仔细地看了看那截虫尸，摇头道：“我不认得。”


叶小天的目光转向一旁早已燃成灰烬的火堆，旁边木架子上有一条大半完整的鱼的骨架，骨架很完整，但鱼骨架上的肉被剔除的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渣都不剩，那绝不是人类可以办到的。


叶小天缓缓地道：“她昨夜遇到的，应该就是这种虫子。”


凝儿吃惊地道：“这种一踩就死的小虫子？会有这么可怕？”


叶小天道：“也许一条这样的小虫子不可怕，可要是成千上万条的话……”


叶小天没有说完，他慢慢抬起头，打量着远远近近褐红色的岩石，喃喃自语道：“难怪所有闯进这里的人都出不去，迷路或许是个原因，可是这里甚至没有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恐怕他们进来没多久就在睡梦中变成了骷髅。”


凝儿惊恐地道：“可……可是骷髅我们都没见过一具呀。”


叶小天道：“也许咱们还没看见，又或许这里除了吃肉的虫子，还有喜欢啃骨头的虫子，谁知道呢，这鬼地方，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稀罕。”


展凝儿看着叶小天，突然抽噎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这位大富人家的娇娇女，被如此恐怖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无法维持她的矜持与高傲了。


叶小天看到她这副样子，真比昨夜看到白筱晓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骷髅时还要惊怵，这位霸道蛮横的大小姐居然哭了？叶小天无奈地道：“展大小姐，你哭什么啊，哭有用吗，咱们……”


展凝儿“哇”地一声，突然大哭着扑进了他的怀抱，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浑身簌簌发抖：“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想被虫子吃掉，这里太可怕了，你带我走，你快带我走！”


叶小天张开双手，也不知该不该抱抱她，万一她清醒之后反脸说自己揩油呢？叶小天苦着脸解释道：“不是我不想走啊！这么多的‘鬼打墙’你叫我怎么走啊！要能走我早就走啦……啊！你咬我干什么？”


被恐惧摧毁了理智的展凝儿突然一口咬在叶小天肩头，痛得叶小天大呼不止。好半晌，展凝儿才松了口，直勾勾地看着叶小天，叶小天被她可怕的眼神吓得倒退几步，吃吃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展凝儿脚尖一挑，突然把白筱晓弃在地上的那口刀挑了起来，伸手一抓，正好扣住刀尖，将刀柄往叶小天身前一递，沉声道：“要是那些怪虫再来了，我们跑都跑不掉的时候，你一定要杀了我！”


叶小天：“啊？”


展凝儿道：“答应我！”


叶小天苦笑道：“那还不是一样会死。”


展凝儿悲声道：“总好过被虫子咬死吧？”


叶小天道：“你死了难道虫子就不吃你了？我看它们不像那么忌口的样子啊。”


展凝儿眼泪汪汪地道：“至少我不用看着它们把我吃掉啊。”


叶小天想了想，被虫子吃掉，的确是不如自杀来的痛快，便叹口气道：“也罢！到时候我先杀你，再自杀，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


密林中，山洞口，格峁佬焦急地转着圈子。


自从得到玉牌，格峁佬已经派出两拨人手，却始终打听不到神殿最新的情况。本来他在神殿中也有耳目，可惜外围已经被杨应龙、安南天，以及陆续赶来的山寨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杨应经和安南天互相提防，格哚佬对他们两个人都深怀戒心，三方各怀鬼胎，再加上其他各峒各寨的人陆续向神殿集中，结果每一个人都等于被困在了那里，谁也无法明目张胆地采取一些行动，同时也限制了其他人的行动。


虽然格峁佬已决意凭借玉牌潜进神庙，可行动之前他想先了解一下神殿的最新情况以策安全，所以他接连派出两队手下，命令他们一定要同神庙内的人取得联系，然而迄今还不见回报。


忽然，远处有条人影在树丛中一闪，格峁佬立即赶上两步，站在高处向远处眺望，只见林中有一道人影正飞快地向这边奔来，不等那人跑到面前，格峁佬认出那是自己属下，便快步迎了上去。


“神殿内情形如何？”


“回禀长老，杨应龙、安南天、格哚佬等人都守在神殿外，神殿内外已经隔绝，任何人都无法出来，属下费尽心机才同神殿内的人取得联系，据说正在神殿的七位长老此刻都在第八层大殿静候消息。”


格峁佬急道：“尊者还没有传下意旨？”


那人道：“是！也不知尊者在等什么，他在第九层神殿外布下了蛊神绝杀大阵‘千年’，整个最高一层神殿现在没有任何人敢踏进一步，谁也不知道里面情形如何。”


格峁佬握紧了手中的玉牌，原地急急踱了几圈儿，道：“第九层神殿无人看守？”


那人苦笑道：“长老，有‘千年蛊’布阵，还需要有人看守么？不过长老想上第九层很难，外面人太多了，谁也无法偷偷潜入。”


格峁佬冷笑道：“那我就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那人吃惊地道：“长老？”


格峁佬狡黠地道：“他们谁也无法进去，不是么？”


那人恍然大悟，兴奋地道：“对啊！长老赶到神殿，只要踏进千年阵，便再也无人能够阻止你了。”


格峁佬也是心怀鬼胎，所以才一直打着偷偷潜入的想法，如果他对尊者忠心耿耿毫无二意，早就揣着玉牌直闯神殿了，到时候向尊者说明玉牌的来由，如果尊者指定了谁来继承，他大可打起尊者的名号去迎接继承人，当着九峒八十一寨那么多人，谁敢阻挡？


可是，格峁佬也在觊觎大位，虽然玉牌不是他从尊者派出的信使手中抢来的，心虚之下他还是不敢去面对，如今他肯做此决定，一方面是因为别无他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对于权位尊荣的热衷，已经让他的野心和胆量进一步膨胀，他已打定主意，一旦被尊者察觉他的野心，他就杀掉尊者，尊者已奄奄一息，难道还能是他的对手？别人进不去第九层神殿，到时是黑是白还不是他说了算？


格峁佬沉声道：“马上集合人手，咱们去神殿！记住，对人就说咱们是在旯窠寨听说尊者病危，这才急急赶来的！”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绝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忠心！格峁佬，神殿你就不用去了，因为……我来了！”


随着一声长笑，密林中突然钻出一群人来……

第44章 峰回路转


随着那一声长笑，密林中一下子涌出许多人来。格峁佬一见朗声长笑的那人，目芒顿时一缩，来人竟是杨应龙！


杨应龙穿着一身与他手下一样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着一口刀，冷冷地看着格峁佬，慢慢伸出手，攥住刀柄，一字一句地道：“交出通行玉牌！”


格峁佬乍见杨应龙，心中顿时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本该守在神殿外寸步不离的杨应龙居然换了与手下人一样的装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神殿。


杨应龙是跟着格峁佬前去探听消息的那个手下悄悄蹑来的，那人行动虽然机警，又岂能瞒过他的耳目？但他有意放过了那个人，任由他与神殿中的内线取得联系，然后跟着他一路潜来，终于发现了格峁佬这条大鱼。


虽然格峁佬方才的话他没有听完全，但是一看格峁佬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杨应龙就料定格峁佬根本不知道这块玉牌本就是送给他的，杨应龙当然不会把真相告诉他。


格峁佬迅速镇定下来，冷笑道：“交出玉牌，难道你就会放过我了？杨应龙，这是我们蛊神教内部的事，你是一方土司，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可不要轻易牵涉到本教中事来，否则只怕后患无穷！”


杨应龙嘿然道：“杀了你，神教就是我的，又哪还有内外之分？动手！”


杨应龙一声叱喝，身后的武士立即蜂拥而上，已然戒备的格峁佬的手下也悍不畏死地迎上去，双方立即展开了一场混战……


此时，又当残阳如血。


……


雷神禁地里，叶小天和展凝儿又是一天徒劳无功的探索，依旧没有找到出路。展凝儿已经发现玉牌消失，可现在生命都没保障，也顾不上长吁短叹了。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需要考虑的就是今晚的睡眠安全问题了。


昨夜那一幕，现在想起来还叫人汗毛直竖，那虫子无声无息的，顷刻间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啃噬成森森白骨，若不是白筱晓恰于那时摸到他们身边想下毒手，结果做了他们的替死鬼，现在他们早就变成一具骷髅了，这个问题不解决，谁还睡得着。


叶小天突发奇想，道：“不如我们找一个浅一些的温泉，泡在水里面睡觉。如果那些虫子能下水，水里的鱼早被它们啃光了，所以水里一定安全。”


展凝儿怯怯地道：“万一水里也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呢？”


叶小天想了想，心里也有点发毛，展凝儿思索了一下，喜道：“要不，咱们两个轮流睡，一人半宿，醒着的人注意观察四周情形，有火堆照着，那虫子爬得又不是特别快，应该没问题。”


叶小天道：“转悠一天，你我都又累又乏，万一半夜睡着了怎么办？再者说，这么轮流休息，明天更没精神了，白天还怎么找出路？”


展凝儿道：“那你说怎么办？”


叶小天四下看看，发现不远处有一片树林，较之谷外的森林虽然稀疏了许多，但是依旧有许多高矮不一的树木，尤其是树下的野草野花长得茂盛，有些枝叶很大的怪草怪花长得比人都高。


叶小天道：“我们去那边，多弄些柴草树木，在宿处四周点上火，那虫子不就进不来了？”


展凝儿的眼睛亮起来，道：“好主意！就这么办！”


两个人立即行动起来，那片树林有些树木很矮，有些花草粗大的枝干和阔大的叶子也很禁烧，二人挑了一处临泉水的所在，这样至少有一面不用点火，否则光是木材都不知要准备多少。


三面大火的确能有效地防止各种野兽蛇虫的侵入，其实那些虫子也未必就正好从这里过境，昨晚那些虫子倒有大半原因是被鱼腥味儿吸引过来的，但是外围有个火圈，总是觉得更安全些。


两人这一晚睡的很安稳，半夜的时候又起来加了一把柴，这样即便火灭了，凭着灰烬的余温也能在天亮间隔绝蛇虫的侵入。


天亮了，叶小天爬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咔吧吧直响，虽说四周设了火墙，可一开始他还是无法入睡，那种怪异的虫子只要一想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近三更天他才沉沉睡去，可这一觉毕竟睡的舒坦，清晨起来只觉精神体力都恢复了许多。叶小天转眼四顾，不见展凝儿的身影，只有三面火墙还散发出袅袅的清烟。


叶小天心头一紧，刚要纵声高呼，忽然发现展凝儿正蹲在泉水边洗漱，这才安下心来。叶小天举步走了过去，展凝儿听到脚步声，回眸望了他一眼，叶小天笑道：“昨夜睡的可好？”


展凝儿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人，还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肚肠。昨夜睡得好又如何，咱们走不出去，又有这种怪异的虫子时刻威胁着生命，你还笑得出来。”


叶小天蹲在泉水边，“哗哗”地撩起清澈的泉水洗脸，含糊不清地道：“我哭就有用了？如果我号啕大哭一番，咱们就能走出去，再也不用碰见那鬼虫子，那我就哭给你看。”


展凝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将一截剥好的树枝递给叶小天，叶小天虽然平素也用牙刷子刷牙，但是不少穷苦人家还是用这种就地取材的传统工具，自然懂得用法。


他接过树枝，用牙齿轻轻噬咬，把那树枝纤维咬得松散开，便成了一枝简易的牙刷子，至于青盐或者更高级的牙粉自然是无处寻摸的，只好将就着刷刷牙了。


展凝儿在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双手抱膝，道：“咱们不能这么胡乱闯了，怎么得想得个法子，才好试探出去的路，要不然恐怕再转悠十年都未必走得出去。”


叶小天盯着泉水中的游鱼，道：“找路的事儿一会再说，你不饿么？”


展凝儿道：“怎么不饿，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这针尖儿大的鱼，能吃得饱？”


叶小天扭头看了展凝儿一眼，她的腰带被白筱晓一剑削断了，到了这雷神禁地后，随便扯了一条青藤缠在了腰间，裹束的紧了，纤腰隆胸倒是曲线更加明显。叶小天怎么看，都不觉得这样雄伟的胸部能有前胸贴后背的效果。


展凝儿看到他贼兮兮的眼神，羞恼地道：“你看什么？”


要不是这鬼地方只有叶小天跟她作伴，展凝儿早就跳起来一脚把他踢进泉水了。叶小天干笑两声道：“没笑什么。这里有小鱼，应该就有大鱼，咱们往上游走走，到水深的地方，说不定就有大鱼可抓了。”


说着，叶小天抛掉“牙刷”，站起身向泉水小溪的上游方向看了看，又道：“你看那边树丛茂密，说不定还有什么野果子可以食用，走，咱们过去看看。”


展凝儿有些害怕地道：“咱们在空旷的地方，如果有什么怪异的东西摸过来，咱们还能看得清楚，摸到林子里去……”


叶小天道：“看得到就一定逃得掉？说不定有什么怪兽能飞能跑，碰到了那就上天无路了。走吧，这片地方咱们还没来过，说不定是条出路。”


叶小天说完，不由分说便拉起了展凝儿的小手，展凝儿在这禁地里面变得比在外面时候温驯了许多，那傲娇脾气也很少发了，乖乖地跟着叶小天向前走去，手也没有抽出来。


叶小天很少有机会同女孩子如此亲近，何况又是一个身份高贵、容颜俊美的少女，握着她那柔软的小手，叶小天不禁心中一荡，身体便悄悄地起了些反应，叶小天心想：“这丫头，不发脾气的时候，其实蛮可爱的呢。”


叶小天带着展凝儿一路向前探去，渐渐的藤蔓拦路，步履艰难了，叶小天用那口刀劈砍着藤蔓，一路向前摸去，前方水声渐渐响亮，砍开一丛蒿草，前方突然出现一条银亮亮的瀑布。


瀑布不高，大约只有三丈上下，湍急的水流注入崖石下的一个水湾，这里的水很清澈，但明显深了许多，从水面上就可以看到水底有许多游鱼，每条至少都有一尺多长。


叶小天喜道：“就是这里了。”


他放开展凝儿的手，挥刀便去砍伐通向水湾的野草野花，展凝儿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抬眼望去，见前方草丛中生长着一株一人多高的野花，那花正盛开着，碗口大小，香味儿就是从那花瓣中散发出来的。


展凝儿道：“这花好漂亮。”伸手便去摘那花瓣，叶小天挥刀劈开一片野草丛，又用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树棍向前敲打了一阵，以免有蛇虫藏匿其下，听到展凝儿的话，他也扭头看来。


展凝儿的手刚刚触及那朵花的花瓣，那朵花的花瓣突然猛地收缩起来，好象要把她的手裹进去似的，吓得展凝儿惊呼一声，急忙缩回了手，这时那碗口大的花朵已完全收紧，从花芯里喷出一股粉色的花粉。展凝儿嗅到那花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一头扑倒在地。


叶小天急道：“你怎么了？”


他抢过来刚刚抱起展凝儿，就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刚刚立起的身子向下一扑，压在了展凝儿的身上，两个人都人事不省了……

第45章 惊险重重


阳光透过一棵棵高大的树木透射到森林中，迅速驱散着林中的雾气。


杨应龙提着血淋淋的长刀纵目四望，格峁佬的人已经完全不知去向。


他们从昨天傍晚开始战斗，格峁佬的人最初凭借人数优势占了上风，但是杨应龙的人又陆续赶来两批，渐渐压制住了格峁佬一方。


这场鏖战一直持续到午夜，林中突然起了大雾，本来昏黑的夜色中，即便点起火把也不容易分清敌我，再有这一团团的迷雾渐渐弥漫开来，这场仗就更没法打了。


格峁佬趁机带人撤离，只留下一小部分人马缠住杨应龙，就是这一小部分人马在迷雾中也发挥了大作用，杨应龙直至天明时分才把这些利用迷雾不断发动袭击的敌人解决掉。


“大人，没有找到格峁佬的尸体！”几名心腹急急跑到杨应龙面前禀报，杨应龙把牙一咬，恨恨地一挥刀，喝道：“走！回神殿等他！”


杨应龙是绝不允许格峁佬进入神殿的，否则大势去矣。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吩咐留守在神殿的人一旦发现格峁佬，无论用什么理由也不能让他进去，因此倒不担心格峁佬这么快就能进入神殿。


何况从他和格峁佬接触的情况来看，格峁佬显然还不清楚尊者这方玉牌就是交给他的，那么心怀鬼胎的格峁佬在留好后手之前也不会轻率进入神殿。


杨应龙收拢残兵，将轻伤者留下照顾重伤者，带领其他人迅速赶回神殿“守株待兔”去了。远远一座山峰上，已然带领残兵退至此处的格峁佬观察着杨应龙一群人的动静，眉头锁成了大疙瘩。


杨应龙显然是回神殿守候去了，两人既已撕破脸皮，他想安然返回神殿的可能性已经变成了零，这下怎么办？难道真的杀进去？


格峁佬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办法，可是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不想用这种手段，他不怕跟杨应龙撕破脸皮，他担心的是不知道尊者那边有何意图、做了哪些安排，万一他强行闯关，那个老不死的却还有力气硬撑着走出来，他将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那时就真的身败名裂了。


可是，如今进入神殿的唯一钥匙就在自己手上，难道眼睁睁坐失良机，直到尊者选定的继承人出现在神殿天台上，接受万民膜拜，而自己也将再次屈居人下，永无翻身的机会？他不甘心！


格峁佬心中天人交战，挣扎良久，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显出几分狰狞。过了许久，他才咬紧牙关，做出了决定：“来人，召集咱们的人手，和跟咱们关系密切的那几家山寨首领取得联系，实在不行，咱们就强行闯进神殿！”


“遵命！”


一直侍立身旁候命的几名心腹立即抱拳领命，纷纷飞奔而去……


※※※


暖洋洋的阳光晒在叶小天的背上，因为他吸入的花粉渐少，最先苏醒过来。叶小天一醒过来，就觉得鼻子发痒，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叶小天突然发觉身下软绵绵的，这才发现他是伏在展凝儿的身上，赶紧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昏倒之前的情景才慢慢回想起来。


叶小天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株怪异的鲜花，心道：“这个地方果然有好多古怪，有能把人啃光的虫子，还有这种能把人迷倒的花。”


他轻轻推了推展凝儿的身子，轻声呼唤了几声，展凝儿依旧处于昏迷中不曾醒来，不过叶小天有了自己的经验，倒没有太多担心。


这时他才注意到展凝儿仰卧的身姿，纤腰软软的，还有一半顶在他的膝盖下面，因此使得鼓腾腾的胸膛更形茁壮，那浑圆优美的形状，看在他这样的初哥儿眼中，真有种耳热心跳的魅力。


叶小天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小心肝儿敲鼓似的卟嗵起来，一双眼睛痴痴地留连在那奇秀迷人的“玉峰”上，已是一刻也舍不得挪开。


“不知道……不知道女人那里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应该很舒服吧。唔，应该是很销魂，卓梓叔就是这么说的。可……销魂是什么滋味儿？”


卓梓是叶小天家的左邻，叶小天回想着那位不正经的大叔跟他眉飞色舞地传授女人经的情景，心里像是有只小虫子在爬，痒痒的更想摸了，可是一时之间他竟生不出偷袭的勇气。


虽然展凝儿正昏迷着，即便他做些什么人家姑娘也不会知道，可他就是鼓不起勇气。那种感觉，就像他小时候有一回在右邻穆四叔家院子里玩耍，忽然看见穆四家的窗子开着，桌上放着一枚水灵灵的蜜桃，只要他一伸手就拿得到，可他就是不敢伸手。


那一次，他在窗前逡巡来去，不住地观察四周的情形，不断地给自己打气，最终当他伸出手，飞快地抓起那颗水蜜桃的时候，心都快要跳出腔子，紧张的耳鼓都有种嗡嗡的感觉。


这一次他还没有伸手，心就已经跳到了嗓子眼，耳鼓就有嗡鸣的感觉了。


“就摸一下，我……就摸一下……”


叶小天跪坐在展凝儿身边，那姣好完美、曲线玲珑的胴体就在他的眼前，仿佛一枚鲜美多汁的水蜜桃，不断刺激着他的感觉，诱惑着他的欲望，挣扎了许久，叶小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一寸寸摸向那鼓腾腾的肉包子，眼睛紧张地盯着展凝儿的脸蛋。他的指尖似乎触到了展凝儿的衣襟，其实还没有触到，就看到展凝儿的眼睫毛似乎眨动了一下，吓得叶小天赶紧缩回了手。


展凝儿没有动静，还是昏迷地躺着，叶小天懊恼地捶了一下脑袋，痛恨自己的胆怯：“怕她什么，她又不会知道。我……我可是受她连累才困在这儿的，只是收一点点补偿嘛……”


叶小天努力说服着自己，哆哆嗦嗦地再度伸出手，摸向那神秘而诱人的处子乳峰，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及那神秘的令男人无限向往的所在时，展凝儿突然轻哼一声，张开了眼睛。


只这一声轻哼，听在叶小天耳中就似一道惊雷，他的手就像被蝎子蜇了似的，嗖地一下缩了回来。


展凝儿张开眼睛，就见叶小天脸庞胀红如鸡冠，眼珠子瞪得圆圆的，一副很紧张的样子看着自己，展凝儿顿时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看看自己身子，生怕一低头就看见一副森森白骨。


“还好！”


展凝儿松了口气，安慰叶小天道：“我没事，刚刚……那花喷的是什么？”


叶小天差点儿被人家捉贼捉赃，心正跳得厉害，生怕展凝儿发现什么端倪，连忙打个哈哈，开玩笑道：“刚刚那花，是情花。”


展凝儿奇道：“情花？”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是！情花喷淫雾，你和我都中了淫雾了。”


展凝儿道：“淫雾……”


叶小天道：“是的，所以……你现在是我的人啦！”


“哇！”


叶小天一语未了就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嗵”地一声落进泉水，吓得鱼儿四下游走。叶小天一通狗刨爬上岸来，抱怨道：“你不想做我的人，我做你的人就是了，你踢我干嘛？”


展凝儿刚刚苏醒过来，头脑还不太清楚，听他一说，只当是真的，羞恼之下一脚就把他踢了出去，这时坐起来，发现身上并无异状，当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想起刚刚苏醒时他对自己那么紧张的样子，展凝儿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傲娇的展大小姐当然是不会道歉的，只好红着脸道：“谁叫你胡说八道，活该挨打！”


叶小天见她模样，知道没有对自己刚才的神情有所怀疑，心事放下，语气就轻松下来：“开个玩笑嘛，这么暴力，看以后谁敢娶你。”


展凝儿瞪了他一眼道：“要你管！自从认清了徐伯夷的真面目，我才发现男人个个都贱，人家这辈子还不嫁了呢！”


叶小天拧着衣服上的水，道：“是啊是啊，我是剑，你是剑鞘。”


“哇！”


叶小天惨叫一声，再度落水，把那刚刚聚拢回来的鱼儿吓得再次一哄而散。好在展凝儿脚下有分寸，每次都是用了巧劲把他撩起来，叶小天虽然落水，倒是毫发无伤。


叶小天拼命地刨着水不让自己沉下去，对展凝儿道：“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啊大小姐，你要把我淹死了，你就在这……咕咚咚……孤老终生吧……”


展凝儿嗔道：“你再胡说八道，就让你淹死算了。”说归说，她还是抄起一根树枝，探进水里让叶小天抓住，叶小天抓着树枝，被她拉到岸边，一边往上爬，一边道：“许你骂我，却不许我还嘴，这是什么道理？”


展凝儿嘴角一翘，道：“废话！要不然你以为我这霸天虎的绰号是怎么来的？”


“哇！”


叶小天刚刚站上岸，就再一次飞到了水中，不过这一次可不是展凝儿踢的，展凝儿站在岸边，呆呆地看着叶小天，方才她只觉得耳畔生风，似乎有道人影一掠而过，紧接着就撞在叶小天身上，把叶小天撞飞出去，再度摔落水中。


“那条人影……是谁？”

第46章 人心兽意


展凝儿惊讶地看向水中，那道高大的人影从密林中横冲直撞地跑出来，一头撞飞了叶小天，随即便一头砸进了水底，因为力道过于凶猛，激起的水流将湖底淤泥全都搅了起来，此时水中浑浊一片，只能隐约看到一条黄色人影，一股股鲜红的血迹，从水底向水面浮起。


这时，正在水面上拼命狗刨的叶小天大叫起来：“啊！有虫啊！吃人的虫！”


展凝儿吓了一跳，慌忙四顾，急声道：“在哪里？在哪里？”


叶小天道：“在水上，水面上，快拉我上去！”


展凝儿这才发现，随着那条人影跃入水中，水面上浮起了许多小虫子，大约百十来只，这些虫子似乎已经被水溺死，飘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并没有挣扎游动的痕迹。


展凝儿连忙找到一根较长的树枝，探进水里把叶小天拉上岸，叶小天惊魂稍定，喘息地道：“刚刚是谁？动作好快，一下子就把我撞飞了。”


展凝儿道：“那人正在水底，别是死了吧？”


叶小天也看向水中，道：“不能吧，如果死了，怎么不飘上来？”


叶小天话音刚落，水面便一阵翻涌，一条身影从浑浊的水底翻上来，肚皮朝天的躺在水面上，一见这人模样，叶小天和展凝儿顿时吃惊地说不出话来。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猿，一头巨猿。


虽然它躺在水面上，不容易比较身高，可也能够目测出，它的身高比叶小天高出近一倍，肥硕健壮的身材至少有叶小天三四倍以上的体重，难怪它轻而易举就把叶小天撞飞到水潭中去。


这头巨猿健壮有力的左肢已经被那种怪异的虫子吞噬了大片皮肉，本来它皮糙肉厚的刀剑也难伤它，再加上体表有浓密的体毛，一般的蛇虫都难以下口，可是那虫子似乎有腐蚀作用，他的左肢受伤处连皮毛都不见了，血肉模糊一片。


见此情景，叶小天恍然道：“这头巨猿也碰上了那种虫子，而且吃了大亏。”


展凝儿闻虫变色，道：“那些虫子不会追来吧？”


叶小天安慰道：“放心啦，就它那种奔跑的速度，恐怕快马都追不上，何况虫子。再说它既然懂得跑到这里用水来对付那些虫子，说明那些虫子轻易不会到这一带来。”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划拉着，想把那头巨猿弄上岸。这种猿同贵州地区常见的猿相比大了一倍不止，本来是极罕见的一个物种。可是两人在这鬼地方，什么奇花怪虫都见过了，只是体形大了一些的巨猿，倒不觉有什么稀罕了。


展凝儿见他用树枝费力地要把那头巨猿拨拉向岸边，不禁说道：“看样子已经死了，没救了。”


叶小天道：“谁说我要救它，我们不是还没吃早饭呢么。”


展凝儿看看那只巨猿健壮肥硕的体型，皱眉道：“这东西的肉咬得动么？”


叶小天道：“肯定没问题，拿来烧烤，一定又香又有嚼头。”


叶小天把那巨猿拨到岸边，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无法把它拖上岸，它实在是太重了，足有六七百斤。最后还是在展凝儿的帮助下，叶小天才把这头巨猿弄上岸。


叶小天呼呼地喘了一阵粗气，便拿起刀，绕着那巨猿转悠了两圈，琢磨着从哪儿下刀。展凝儿的饥虫也爬了上来，咽了口唾沫道：“左腿就别要了，看着好恶心。”


叶小天道：“是啊，还不知道那虫子有没有毒，我先把它左腿卸掉。”


叶小天说着，握紧刀柄，把刀高高举过了头顶，这头猿的大腿比他的腰都粗，再加上皮糙肉厚的，刀锋再利，没有个十几刀恐怕也剁不断这条腿，他当然要用尽全力。


但是，就在他把刀高高举过头顶的时候，那头巨猿慢慢张开了眼睛，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与叶小天的眼神儿堪堪碰个正常。一猿一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晌，叶小天突然一撩自己的袍襟，刀锋挥落，“嗤”地一声割下一条长襟，然后单膝跪地，抻开布条，就为那头巨猿包扎起来。


见到那头巨猿醒来，展凝儿骇得心惊肉跳，她武功再高，也对付不了这么一头身高接近她一倍，体重顶她六七个，雄壮如山的这么一头巨猿，要不是叶小天还在，她干不出独自逃生的事来，早就溜之大吉了。


待见叶小天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展凝儿的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这……这也太无耻了吧？这样都行？”可是看到那头巨猿的动作，展凝儿突然发现——这样子还真的行！


那头巨猿一睁眼，看到叶小天举刀而立的样子，立即瞪起了铜铃般的大眼，一口可怕的牙齿也呲了起来，待见叶小天割下一条衣襟，蹲下身子为它裹伤，它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低沉地哼哼了两声，虽然对它那大嗓门来说听着依旧像是低沉的咆哮，但是腔调明显不是在发怒。


可怜这头上古遗种的巨猿，一辈子也没见过刀枪这种兵器，方才见到叶小天高举长刀，它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它是有些智慧的，可是哪里比得了人类那一肚子的弯弯绕，待见叶小天为它裹伤，它马上把叶小天刚才的举动当成了善意。


它已是这荒谷中最后一头上古巨猿，形单影只孤零零的，如今突然见到两个形体与它相似的生物，对它又这么友好，智商有限、性情单纯的它还能不把叶小天当成朋友？


叶小天和它对视的刹那，便从它的眼神中发觉它是有些智慧的，有了和福娃儿打交道的经验，叶小天早就知道很多动物都有一定的智商，大概同几岁大的小娃儿相似。


如果被这巨猿把他当成敌人，他相信这头巨猿即便身上有伤，也能轻而易举地把他撕成碎片，他的腿软的已经跑不动了，所以当机立断，马上割下一条袍襟，为他想要吃掉的食物包扎起了伤口。


蹲下身子为巨猿裹伤的时候，叶小天的心还在打鼓，生怕这巨猿不理解他的行为，跳起来把他撕碎，待见那巨猿哼哼两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叶小天这才放下心来。


那巨猿的大腿实在太粗了，叶小天一条袍襟只缠了一圈半就用光了。做戏做全套，叶小天只好继续撕扯自己的袍子，等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头巨猿大腿上的伤裹好，自己那件袍子已经扯成了背心，下边那条犊鼻裤的两条裤腿也撕掉了，大明第一条现代式的短内裤，就此诞生在苗疆深山丛林中的雷神禁地。


“呼～噜噜……”


巨猿坐起来，温和地喷了个鼻息，冲叶小天呲着牙齿，看得出来，这头形似人类的动物是想向叶小天表达一种友好的态度，只是它的鼻息动静儿太大，呲牙一笑，看着也狰狞无比。


叶小天胆战心惊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巨猿看不出叶小天的勉强，它伸出巨大的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叶小天的头顶，大概这是它小时候它的父母对它的一种宠溺亲热的表情，这时便用了叶小天的身上。


叶小天那体形跟它一比，还真像一个婴儿，叶小天动也不敢动，被它那粗糙的大手摩乱了头发，脸上还挂着那副很牵强的笑容，展凝儿站在一旁看了，突然忍不住想笑，可是此情此景，又如何笑得出来。


那头巨猿笨拙地抚了抚叶小天的头顶以表示亲昵，随即便爬起来，抬头向远处眺望了几眼，用力吸了吸鼻子，那粗大的鼻孔用力抽缩了几下，便四肢着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叶小天如释重负，为了掩饰自己方才的窘态，便向展凝儿笑道：“哈！本公子吉星高照，一场杀机，被我略施小计，便逃过去了。”


展凝儿刚要说话，那头巨猿突然又走回来，低吼了两声，用头拱了拱叶小天的身子，叶小天茫然地看着那头巨猿，努力挤出一副笑脸，讪讪地道：“猿大哥，你还有事吗？”


那头巨猿大概也明白叶小天不懂它的意思，突然人立而起，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将叶小天的小手握住，牵着他向前走去。叶小天上身穿着件满是线头的小背心，下身一件只能遮住羞处的肥大内裤，光着两条大腿，站在身高几乎是他一倍的巨猿身边，像个被人牵住手的小孩子。


叶小天不敢发抗，扭过头来，扁着嘴，可怜兮兮地对展凝儿道：“救救我，我不想当兽人……”


展凝儿站在原地发了半天怔，忽然壮起胆子追了上去……


此时，神殿之外，神湖之畔，格峁佬和杨应龙终于撕去一切伪装，展开了正式的决斗。


格峁佬宣称惊闻尊者噩耗这才赶回，杨应龙围困神殿，隔绝内外消息，居心叵测，遂打起维护神教的大旗，悍然向杨应龙发动了进攻，杨应龙则反咬一口，宣称格峁佬不听尊者教诲，试图谋夺尊者之位，毫不示弱地发起了反击。


格哚佬一派以及陆续赶来的各苗寨部落都退到一旁，严守中立，眼看着双方在神殿外杀得血流成河，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高高的神殿第九层某一扇内，正有一双苍老、阴沉而得意的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杀作一团。


汩汩的鲜血沿着石阶流下去，把神湖水染成了一片腥红……

第47章 算计


老态龙钟的尊者与前两天叶小天看到他时的样子相比更加苍老许多，也许是因为施展“千年蛊神阵”耗去了他太多的精血。他默默地站在神殿最高处，透过那扇窗子看着神殿外石阶上厮杀的双方，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血渐渐把湖水染红了，尊者的眼眸中也露出了嗜血的光芒。阿宝站在他的身后不远处，静默着，一如每天侍奉在他的身边。


“权力啊，令人疯狂……”尊者轻轻叹息了一声，又轻轻摇摇了头，带着一丝怜悯的口吻，仿佛他并非神殿外那场厮杀的始作俑者。


阿宝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尊者虽未回头，似乎却已感觉到了他的疑惑，缓缓问道：“你想说什么？”


阿宝道：“尊者，小人不明白，既然格峁佬是尊者您秉承蛊神的意志选定的继承人，为什么不放他进来，或者现在走出去向所有人指定他的身份？只要您一句话，就能结束这场厮杀。”


尊者微笑着回过头，反问道：“谁告诉你，他是我选定的继承人？”


阿宝目瞪口呆，讷讷地道：“难道格峁佬不是？”


尊者微笑道：“当然不是！”


他又转过头，看向外面，看着双方拼命地厮杀，脸上露出愉悦的表情，微笑道：“格峁佬貌忠实奸，早就觊觎大位，他以为可以瞒过我的眼睛？格格沃就更不用说了，早就野心勃勃。当年，他师傅本是八大长老之首，最有希望成为继任者，而上一任尊者选择了我，他一直耿耿于怀。


格德瓦还算老实，虽也热衷于权位，倒是不敢有所妄动，但他勾结格哚佬，却也不无向我施压的想法。现在我‘生死未卜’，格峁佬和格格沃、杨应龙一派又斗得你死我活，我倒要看看，格德瓦和格哚佬是否还能忍得住！”


阿宝越听越是心惊，失声道：“他们……竟然全都不是您选定的继承人？”


尊者笑了起来，道：“当然不是，等他们这些有野心、有异心的人都死光了，我才会向九峒八十一寨公开宣布，谁……才是我的继承人！”


阿宝讷讷地道：“可是……自从神殿布下千年蛊，任何人都无法进出。没有玉牌在手，就是尊者您都无法离开，进出神殿的唯一钥匙已经给了他们，就算他们都死光了，您又如何……如何……”


尊者回过头，慈祥地看了他一眼，道：“傻孩子，不把真正的钥匙交给他们，他们会横下心来决一死战么？格峁佬、格格沃都是本教长老，地位尊崇，如果不让他们暴露真面目，并借他们彼此的手除掉对方，老夫虽贵为尊者，又岂能不教而诛？至于‘千年’……”


阿宝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是在尊者眼中，却是一个孩子，而以他的年龄和地位，称呼阿宝为孩子却并没有什么不妥。阿宝就像一个真的孩子，静静地聆听着他的教训。


尊者又转向窗外，轻轻地道：“‘千年’受我的心神控制，与我一体同命。当我归天的时候，千年蛊的毒自然也就解了……”


※※※


巨猿把叶小天当成了它的朋友或者说是亲人，对于人类这种形体上和它最为接近的生物，在它认为叶小天对自己抱有善意之后，很容易就接受了他。


它把叶小天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展凝儿一开始远远地跟着，但是巨猿发现之后，只是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看来它在接受叶小天的同时，也接受了这个和叶小天同为人类的生物。


巨猿住在一座山洞里，山洞在一片陡峭如镜的山体峭壁下，旁边有一条奔涌的大河，河水滔滔涌入山体下方，下边应该有一条很大的地下河。


叶小天在寻找出路的时候，曾经发现过一条规模与这条大河相当的大河，想必就是这条大河的上游，当时叶小天曾大喜若狂，以为循着这条河一直走，就能找到出路，但是他往上游和下游分别探察了一番，结果发现水源的两头都是连接着山体下的地下河，而那山体都是垂直陡峭高达数百丈的悬崖峭壁，根本就爬不出去。大概也正是这块禁地如此特殊的地理情况，才保证了这里不受外界侵扰，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一些早已在外界灭绝的植物和生物。


回到它的住处，巨猿立即拿出它的食物请叶小天享用，叶小天这才发现，体形如此巨大的巨猿，它的食物居然不是肉食而是植物。这种植物叶小天还很熟悉，因为他经常见到福娃儿那只吃货没完没了地进食这种植物，那是竹子和竹笋。


叶小天在山谷中这两天还不曾发现过竹子，不过这山谷实也不小，还有大片地方他们不曾走过，因此也未多想这竹子和竹笋的来历。


叶小天和展凝儿当然没有好牙口去啃竹子，竹笋倒还可以充饥，两人剥去竹笋外边的硬皮，将嫩芯儿吃了，巨猿见叶小天接受了它的食物，喜得抓耳挠腮，它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叶小天和展凝儿啃竹笋，显得很欢乐。


只是山洞里储存的竹笋实在太少，竹子倒有一捆，眼见叶小天和展凝儿剥出竹笋嫩芯，三口两口就吃光了，巨猿挠着头皮想了想，又拖着受伤的大腿走出山洞仰头张望了一番，便一头钻进了山洞旁的密林。


过了一会儿，巨猿从密林中蹒跚地回来了，一只手遮着脸面，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巨大的野蜂窝，在它头顶有大群的野蜂嗡嗡地盘旋着，可这巨猿皮糙肉厚，只要用大手往脸上一挡，其它部位都有毛发护着，那些野蜂根本拿它没有办法。


那些野蜂又跟了一阵，便掉头往密林中飞去，巨猿则抓着那只巨大的野蜂窝回头山洞，用力掰开，递给叶小天和展凝儿。


“蜂蜜！”


叶小天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免得那汩汩流淌的蜂蜜都浪费了，展凝儿还有些怕这只巨猿，她接过蜂窝，便赶紧闪到了叶小天身旁。


巨猿蹲在地上，看着他们舔着蜂蜜，把那粗大的手指伸进嘴里，舔了舔刚刚粘在上面的蜜汁，又咧开了嘴巴。如今彼此熟悉了些，叶小天看着它那狰狞的笑脸，倒是觉得可亲了些。


那巨猿舔净了手指上的蜂蜜，蹲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吃蜂蜜，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便扭着屁股钻进了山洞深处，叶小天如今已经知道它对自己毫无恶意，倒是毫不担心。


过了一会儿，那头巨猿又从山洞里出来，两只大手笨拙地捧着一张红色的类似芭蕉叶似的植物叶子。它像献宝似的走到叶小天身边，把那树叶放在地上，指了指，示意叶小天拿起来。


叶小天还当它又拿出了什么珍藏的宝贝，低头一看，却见那片红色的树叶上面盛着许多小虫子，正是他见过的那种可以迅速腐蚀皮肉的怪虫，叶小天吓得一声尖叫，一跳老高。


叶小天这一叫把那头巨猿也吓了一跳，巨猿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左顾右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展凝儿惊恐地盯着那张树叶看了半晌，没好气地瞪了叶小天一眼，道：“那是死的。”


“啊？真是死的？”


叶小天战战兢兢地靠近，仔细看了看，又捡起根草棍小心地戳了戳，这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大气，道：“果然是死的。”


那只巨猿伸出一只比胡萝卜还粗的手指，向叶小天示意了一下，还咂巴了一下嘴，示意这是很美味的好东西，叶小天却连连摇头，这东西有没有毒、能不能吃且另说，光想到这东西可能吃过人肉，叶小天就完全没了胃口。


那头巨猿见他不吃，这才很遗憾地把那片树叶小心地拖到自己面前，用两只大手捧起来，伸出大舌头一卷，那些虫子便不见了踪影，巨猿品咂着那虫子的味道，眼睛都眯了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叶小天见此情景，隐约猜到了几分，这头巨猿恐怕是以那种虫子为美味的，今天看它受伤，十有八九是它主动去招惹那群虫子，大概失了手，这才被虫子爬到身上，亡命地逃到泉水旁。否则以这头巨猿的机警和灵敏的嗅觉，如今又是白天，一群行动比起它来迟缓千百倍的虫子想偷袭它，只怕是难如登天。


叶小天所猜想的倒是八九不离十，只是他没有猜到的是，这只比福娃儿还嘴馋的吃货，今天去偷袭了虫子的老巢，而且居然把虫王给吃掉了，那种怪虫只有一只虫王，虫王生育所有的虫子，并且控制所有虫子的行动，但它本身却没有任何能力，甚至因为过于肥胖，连动弹一下很都困难。


这只贪嘴的巨猿吃掉了那只虫王，把那种怪虫彻底激怒了，怪虫倾巢出动，因为巨猿受伤，身上有血腥味儿，那些怪虫已经循着血腥味儿不舍不弃地追杀过来……

第48章 机关算尽


格峁佬率领着他的心腹，一步步地攻向神殿，几乎是靠人命堆，才终于踏上神殿的石阶，从水上杀到了陆地。


其实本来有十几个苗寨与他关系甚为密切的，他事先也派人联络过了，但是这些山苗对尊者敬畏异常，他们可以拥戴格峁佬上位，却没有胆量背叛尊者，如果配合格峁佬同格格沃一派的人大打出手，显然是会触怒尊者的。


即便是其中有些部落首领蠢蠢欲动，在格哚佬、格德瓦等人的大声呼吁下，最终也保持了观望。他们的中立，使得格峁佬的行动遇到了严重阻碍，好在杨应龙从播州带来的人手有限，格格沃又一直专注于在神殿内部发展个人势力，外面可以利用的武力不多，这才使得格峁佬在付出众大牺牲后，终于登上湖畔。


他们一登上岸便士气大振，一时杀得杨应龙的人节节败退，格峁佬也提着刀亲自冲杀在前，他这位长老同格格沃那种只是专心于权谋和蛊术的长老不同，若论武力之悍勇，他同样是个人物。


蛊毒在这种场合几乎派不上用场，除非是像尊者所施展的那种大范围的蛊毒阵，可是这些长老穷尽一生也未必炼出足以施展如此大规模的蛊毒，再者神殿内的蛊毒阵不知用了多少人力物力来布置，谁又能在这片石阶上布下那种大范围的蛊毒以备不时之需？所以双方只能用刀枪来较量。


双方撕破脸皮正式决战以后，格格沃也从神殿里走了出来，他费尽心机也无法进入尊者布下的蛊毒阵，正垂头丧气之际，听闻格峁佬带人杀至神殿，格格沃急忙走出来，与杨应龙站到一起。


杨应龙眼看格峁佬大施淫威，一口刀连斩自己四名手下，不由冷哼一声，夺过一口九环大砍刀，便纵身扑了过去，居高临下，借着下扑之势，狠狠一刀劈向格峁佬的头顶。


一式简简单单的力劈华山，真正杀人的招式又有几招讲究花哨？左右不过就是速度、力度加合适的角度，杨应龙这一刀格峁佬不敢不接，他把手中刀一横，两刀一磕，“铿”地一声巨响，双方的刀刃上都出现了一个豆粒大的缺口。


杨应龙占了自上而下的便宜，这一式重击打得格峁佬踉跄后退三步，险险跌回水里，杨应龙却是身形一顿，不等身体完全站稳，便如秃鹰般跃起，又是凌空一刀。


格峁佬身边几个心腹急急想赶来救援，却被杨应龙的人死死缠住，杨应龙抢了先机，便一刀紧似一刀，格峁佬被他完全压制住了，又限于地形施展不开，杨应龙突然斜挥一刀，角度极其刁钻。


格峁佬急急后退一步，一只脚踏进没入水下的石阶，才险险避开要害，但这一刀已经斜斜划破了他的胸襟，斜斜一道刀口，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襟。


杨应龙一刀斜挑向空，忽然发觉刀尖上似乎勾了件什么东西，定睛一看，顿时站住了脚步，本来他再冲上前去补上一刀，退无可退的格峁佬必死无疑，可是刀尖上挑着的东西太重要了，杨应龙只看了一眼，便顿住了身子。


那是一块玉牌，连着一截绳索，随着刀锋的上扬，那块玉牌从刀尖上滑出去，又往空中飞了两尺多高，便坠落下来。


格峁佬一声惊呼，顾不得胸口流血，便向那块玉牌猛扑过去，玉质再硬，也禁不住这般磕碰，如果摔在石阶上必然粉碎，那可是他登上尊者之位的最关键的宝贝，如果失去它，他所付出的一切都将化为流水。


杨应龙也没想到这一刀竟将玉牌挑了出来，眼见格峁佬不管不顾地扑向玉牌，杨应龙狞笑一声，一刀斩向格峁佬的手，格峁佬没想到杨应龙不夺玉牌，竟然先斩他的手，欲待缩手已然不及，他的五指刚刚抓住玉牌，便惨叫一声，血光迸现，一条胳膊便和身体分了家。


那只手紧紧抓着玉牌落在石阶上，格峁佬跃起的身子也摔在石阶上，他已经红了眼，两脚连蹬带踹，迅速扑到那只断臂前，伸出另一只手抓向自己的断臂。


“啊！”


格峁佬刚从断臂手中抓出玉牌，忽地又是一声惨呼，这条手臂也被杨应龙斩断，杨应龙哈哈大笑，正要扑上去捡起玉牌，格峁佬的几名心腹手下已经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红着眼睛向他扑去。


因为放弃了各自的对手，其中有两个人甫一转身便被正在搏斗的对手砍死，另外几人却成功的摆脱了对手，向杨应龙猛扑过去。


他们都是格峁佬的心腹，已经跟着格峁佬走到这一步，再也没有退路了，格峁佬落得这般下场，也就等于宣告了他们的死刑，他们如何能不拼命？


杨应龙虽然艺高人胆大，也被这几个人扑上来一番完全不要防守的亡命打法搞了个手忙脚乱。格格沃站在台阶上，恰好看到那块玉牌扬在空中的情景，作为八大长老之首，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块玉牌了，只一看见，格格沃便心中一烫，再也顾不得危险，一溜烟儿地扑下来，冲向那块玉牌。


格峁佬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疼得扭动着身躯，可更痛的却是他的心：完了，一切都完了，一生的图谋，最大的愿望，尊荣与权力，都永远离开了他。他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忽然看到了从台阶上扑下来的格格沃。


格格沃两眼放光，他飞奔着，激动的脸庞上都泛起了红晕，格峁佬看在眼里，心中突然生起无比的怨毒：“我隐忍半生，尽心竭力地服侍那个老家伙，最终换来了什么？我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方玉牌，最终却要为你做了嫁衣？”


那股强大的怨念，甚至压制住了他身体上巨大的痛楚，格峁佬突然拼命地向那块玉牌蛇一般扭动着身子爬去：为了得到这块玉牌，他先后丢了两条手臂，现在他依旧不惜一切，但他的目的已不再是得到这块玉牌，而是……毁了它！


格格沃顺着石阶跑下来，但格峁佬虽然失去了双臂，却比他距那玉牌近得多，格峁佬先他一步挣扎到了那块玉牌旁，咬紧牙关，狞笑着用力抬起头，然后用他的额头对准那块玉牌狠狠地磕了下去。


“不要啊！”


格格沃惊叫一声，眼看还差着四五阶台阶，竟一下子扑了上去。格峁佬充耳不闻，用额头用力磕着那块玉牌，一下，两下，三下……


格峁佬磕得砰砰直响，额头一片瘀青，那块玉牌终于被他用自己的额头磕成了碎片，碎片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直流，格峁佬却疯狂地大笑起来。他失去了双臂，身子卧在血泊中，笑得像个疯子。


“混蛋！混蛋啊！”


格格沃扑到了他身边，眼见玉牌已经变成碎片，恼恨之下一脚将他踢开，然后心疼地蹲下，手忙脚乱地捡着碎片：“这……这这……这还能拼凑起来吗，不知还有没有用，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格格沃一边捡着碎片，一边大声咒骂着格峁佬，格峁佬却猛地扑过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啊！”


格格沃大声惨呼起来，双手握着玉牌碎片，拼命地击打着格峁佬的身体，两人翻滚扭打着，突然“卟嗵”一声一齐滚落了湖水。


“救命，我不会……”


格格沃拼命地挣扎起来，格峁佬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他陪自己一起死，他死死咬住格格沃的脖子不放，扭动着身子竭力往湖底沉去。


这里是码头，不像其它地方的湖岸水深浅是舒缓的，落水就极深，格格沃又不会水，双腿乱蹬却触不到底，心里不由发慌，关键时刻终于松开了双手，任由那玉牌碎片沉落湖底。


但他依旧挣不脱格峁佬死死咬在他颈上的嘴，拼命挥舞的双手也止不住下坠的身体，两个人翻滚着，一起沉入了湖底，翻涌的湖面渐渐恢复了平静。此时，岸上的人正厮杀做一团，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们，即便注意到了，又有谁能抽身来救他们性命？


尊者站在神殿的最高处，眼看着由他主导着的发生在下面的这疯狂的一幕，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些疯子，尊者之位，已经迷了他们的心窍，死得好，死得好啊，他们个个都该死，他们要是不死……”


尊者一面笑一面说，一面说一面转身，似乎想把他的喜悦同身边唯一的人分享，但是他的身子只转到一半，后背就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尊者闷哼一声，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尊者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扶住窗台，慢慢转过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宝。阿宝双手攥着一把带血的尖刀，颤抖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纸。尊者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指着阿宝道：“阿宝，你……”


尊者还没说完，阿宝突然“呀”地一声怪叫，猛地扑上来，又是一刀捅进了他的心口，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再度跳开，尊者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他踉跄着跌退几步，一跤歪坐在榻上。


阿宝颤声道：“你……你也该死，你比他们……都该死！”

第49章 穷途


“我？该死？”


尊者眼中有一抹叫人看不透的深深的悲哀：“为什么？”


阿宝咬牙切齿地道：“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天天呆在这个鬼地方，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一直到死！因为我不想天天陪着你这个死老头子！就因为你是蛊神尊者，就因为你路过我们村子时，顺口夸了我一句‘这孩子机灵’，我就得被家人荣幸之至地送到你的身边侍候你，天天陪着你这个面目可憎言语无趣的老头子，陪着那些不会说话的花花草草，你以为我不生厌吗？”


尊者颤声道：“我……我……”


阿宝激动的颊肉一直都在哆嗦：“是！你对我很好！你整天钻在那间破房子里研究你的蛊术，偶尔出来一趟，还抽时间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说汉话。这山里九峒八十一寨，除了八大长老，认识字的就没几个，我比他们都有学问，可是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时，阿宝的声音嘶哑起来，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曾读书识字，如果我不知道天下有这么大，天下间有那么多精彩有趣的地方，我心里的痛苦会更少一些？


识字读书之后，我更想走出去了，可是我走得掉吗？谁敢稍稍表现得对你不敬，那就是大逆不道，我敢有半句怨言吗？我还要表现得非常喜欢待在你身边的样子，天天侍弄那些该死的花草！”


尊者如遭雷击，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阿宝道：“杨土司答应我，只要我肯为他做事，为他通风报信，等他扶保格格沃长老登上尊者之位，他就赏我一些金子，送我离开这大山深处，送我到中原去，到那花花世界去。”


阿宝的脸庞激动的胀红起来：“我朝思暮想，朝思暮想啊！那天，听你对叶小天说你懂得读心术，我站在一旁都快要吓死了，我真觉得自己的胆都要吓破了，幸好……幸好我以前只是有些抱怨，幸好你又说早就封闭了读心术，而我是在那之后才认识杨土司的，哈哈哈……自作孽、不可活……”


阿宝疯狂地大笑起来，尊者眼中悲哀、痛苦的神色越来越浓，他用苍凉而低沉的声音道：“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呵呵，是啊，老夫是自作孽……”


阿宝因为脸庞有些扭曲，所以显得有些狰狞：“老东西，你知道杨土司为什么收买叶小天吗？他根本就不是希望通过叶小天探听你的消息，又或者影响你的决定，有我在你身边，他还需要其他耳目？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迷惑你，让你认为他对你完全不了解，这才能令你放松警惕。”


阿宝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呼吸有些粗重起来：“没想到你这老家伙还是留了一手，居然布下了‘千年’，害得我也出不去，无法跟他们取得联系，你想把他们都害死？你休想！你害死了杨土司，就是害死了我！就是害死了我走出大山的希望！”


尊者身子抖得就像风中的一片落叶，嘴唇不断地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他心如刀割，也不想再说什么了。阿宝咬紧牙根道：“老家伙，你本就天年已尽，就不要再挡我的前程，你去死吧。呀～～～”


阿宝举起匕首，向尊者猛扑过来。尊者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那抹悲哀浓到让人心痛，眼看阿宝举着匕首咬牙切齿地扑近，尊者突然在床头一扳，“轰”地一声，那张巨大的华丽的床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尊者和身下那华丽的被褥一起落了下去。


阿宝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呆了一呆，等他反应过来，挥起匕首狠狠刺去时，尊者已经落进大床裂开的那道陷坑，他身形落下的最后一刹，眼中所看到的就是阿宝决绝地刺出的一刀。


这一刀没有刺中尊者的身体，却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里，尊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本就要死了，原本没必要再逃，但他必须逃，因为……他不想让阿宝背负弑父的罪！


※※※


叶小天看着远处蹲在河边喝水的那头巨猿，暗自沉吟：“这头巨猿看起来很通人性的样子，它对这片禁地一定非常熟悉，说不定它能带咱们离开，只是如何让它明白我的意思，这可有点难。”


叶小天想对展凝儿说出自己的这个想法，一扭头，就见展凝儿眉眼弯弯，正掩口失笑，不由奇道：“你笑什么？”


展凝儿道：“你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真是像极了猴子，难怪那头巨猿把你当成兄弟。”


叶小天此时发髻早就散了，披头散发、袒胸露腿的真有点像个野人，不过怎么说也跟猴子不沾边儿。叶小天不服气地道：“我这不是还穿着衣服呢吗，虽说短得像短裙苗……对了，你也是苗女，就没穿过短裙苗的裙子？”


展凝儿笑吟吟地道：“我又不是短裙苗，为什么要穿她们的衣裳？不过……我小时候还真因为好奇穿过的。”


叶小天登时两眼放光，色兮兮地问道：“也是光着屁屁穿吗？”


“哇！”


嘴欠的叶小天又飞了起来，好在展凝儿踢他的脚法日益熟练，这一脚看着凶猛，却还是用的巧劲儿，叶小天落在地上，依旧毫发无伤。


可是这一幕却被刚刚返回的那头巨猿看到了，巨猿不顾左肢的伤势，迅速地跑过来，冲着展凝儿呲牙咧嘴大声咆哮着，还用两只比钵还大的巨拳嗵嗵嗵地捶着自己的胸口。


展凝儿骇得花容失色，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一迭声地告饶道：“好啦好啦，你别冲我发脾气啦，我不欺负你兄弟了还不成？”


叶小天爬起来，洋洋得意地走过来，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回不冲我凶了吧？”


展凝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巨猿立即一声咆哮，作势一动，展凝儿赶紧冲它露出笑脸：“人家跟他开玩笑啦。”


叶小天想拍拍那巨猿的肩膀，可惜那巨猿人立而起时，个头实在是太高了些，他举高了手都够不到那头巨猿的肩膀，只好在它后腰上拍了拍，笑眯眯地道：“猿兄，算啦，咱们好男不跟女斗。”


现在叶小天有巨猿撑腰，说话也有了底气，展凝儿恨得牙根痒痒，却真的不敢再招惹他。巨猿俯下身子，见叶小天笑嘻嘻的，对于开心的表情，它还是看得懂的，不由有些纳罕，它虽然不懂人类那么复杂的感情，却也隐约明白刚才那一幕似乎是它想岔了。


叶小天手舞足蹈地向它比划道：“开玩笑的，她跟开玩笑呢，懂？就是玩耍。”


叶小天推了巨猿两下，巨猿纹丝没动，叶小天又挥起拳头，假意捶打了它两下，做出转身要逃的样子，巨猿终于明白过来了，咧开嘴巴很兴奋地叫了两声，然后就抬起了它那巨大的脚掌。


叶小天差点儿跪了，这要是让它来上一脚，自己就得贴到岩壁上去，扣都扣不下来，叶小天忙不迭摆手，急急比划不肯让它尝试，那巨猿只当这也是跟它玩耍的一部分，兴致勃勃地凑上来，叶小天欲哭无泪，转身就逃。


那头巨猿刚要追赶，突然站住脚步，仰起头来努力地嗅了嗅空气，又转过身去，冲着远处大声咆哮起来，那咆哮声是如此巨大，以致整个山谷都隆隆作响。


叶小天本来已经逃进山洞，听到那愤怒的叫声，生怕它伤害了展凝儿，又急急赶了出来，就见那头巨猿背向山洞，以拳擂胸，冲着远处愤怒地咆哮着。叶小天纳闷儿地道：“它怎么了，好象发火了？”


眼见巨猿发狂，展凝儿已经知机退到叶小天身旁，听到这话，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它好象突然就大发雷霆了，不过……好象不是冲你……”


这时，巨猿已经从人立状恢复了正常，用两只巨拳嗵嗵地擂着地面，震得大地都发出了颤抖，叶小天知道那头巨猿对自己甚是亲热，不会伤害自己，便壮起胆子走过去，安抚道：“猿兄，出什么事了，你不要这么生气。”


巨猿看起来非常紧张，它突然张开嘴巴，冲着远处又是一声咆哮，叶小天近在咫尺，它张开血盆大口，这一声咆哮，一股气浪顿时把叶小天的头发都吹得飞扬起来，那巨大的声音把叶小天的耳鼓震得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巨猿伸出大手，一把抓住叶小天，像一个巨人提着一个破玩具，一瘸一拐地就往丛林中冲去。


叶小天被它那一声吼震得晕头转向，他看到展凝儿在一旁张嘴大呼，却什么也听不见，叶小天放声大呼道：“猿兄，你干什么啊，快放我下来，别到处乱跑啦，咱们玩点儿别的成不成？大不了人家让你踢一脚，只准踢屁股喔，喂！喂喂！”


那头巨猿根本听不懂叶小天在喊些什么，尽管它腿上有伤，步履蹒跚，可是走得依旧比叶小天全力奔跑还快，但是当它快跑到丛林边缘时，却突然猛地站住，又是一声愤怒的咆哮。


叶小天的耳朵刚刚恢复了一些知觉，被它这一声咆哮，又给震得什么也听不见了，巨猿抓着叶小天转身就走，叶小天像一个小孩子手里的布偶娃娃，被甩荡来甩荡去，在巨猿转身的一刹那，叶小天突然发现地面上有一幅灰白色的“地毯”正缓缓蔓延过来。


虽然只是看到那么一刹，叶小天却立即明白那是什么了，他的身上陡然掠过一丝寒意，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放声大叫道：“跑啊！快跑啊！好多虫啊，可吓死爹啦……”


这句话本是毛问智的口头语，叶小天吓得语无伦次，顺口就学了来。

第50章 等死


展凝儿正发足猛追，突然见那巨猿又掉头跑回来，不由愕然站住，心道：“莫非它在和叶小天玩游戏？”随即她就听到叶小天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可叶小天被大步奔跑的巨猿甩得忽上忽下，语气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巨猿提着叶小天从展凝儿身边一掠而过，这巨猿虽力大无穷，可是就算它没受伤也带不了两个人，它顶多空出一只手，生死关头自然是照顾它的好兄弟，至于另外那个和它兄弟相比奇怪一些、丑陋一些的人类，它才懒得搭理。


展凝儿一见巨猿从她面前跑过去了，只好发力猛追。那巨猿的洞穴是死的，巨猿这点智商还是有的，没有跑回去自寻死路，它疯狂地向远处波涛汹涌的大河奔去，可是只跑到一半，它便发出一声愤怒而绝望的大吼，再度逃了回来。


展凝儿正发足猛追，一见它掉头，赶紧向旁跃开一步，否则就要被它撞飞了。展凝儿站住脚步，怒声道：“叶小天，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


叶小天被巨猿提在手里，双手挥舞着比划：“虫啊！虫啊！”


展凝儿怒道：“哪里有虫？”


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就见一张灰白色的“地毯”从大河方向滚滚而来，距她的后脚跟只有两尺之遥，吓得展凝儿“妈呀”一声，嗖地一下跃出两丈多远，追着巨猿飞奔而去……


然而他们还能跑到哪儿去，那头巨猿智商有限，凭着本能跑来跑去，可是除了山洞一侧，三面都被那种怪虫包围了，叶小天被它甩得忽上忽下都快吐了，如今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清，胸中翻腾奔涌，都快被晃断气了，自然出不了什么主意。


漫无边际的怪虫大军成千上万，巨猿毁了它们的老巢，杀死了母虫，并且把巢里的虫卵都吃光了，没了母虫，这批怪虫一死，这种奇异的物种就将灭绝。尽管低级物种智商几乎为零，但传承繁衍是一切生物的本能，如此大仇，它们自然是倾巢出动。


巨猿带着叶小天不再奔跑了，它能活动的范围已经越来越小，无数的怪虫正向山洞一步步逼近，如果它们的范围小一些，或者凭着巨猿的速度还能冲出去，可是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那灰白色地毯的边际究竟在哪，巨猿又因智商有限，只会本能地规避危险，自然不会选择冲向敌阵。


怪虫大军越来越近，展凝儿脸色苍白如纸，她绝望地看向叶小天，只见叶小天脸色蜡黄，额头沁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展凝儿颤声道：“快杀了我！”


那头巨猿眼见已经没有出路，仰天长啸一声，突然抓着叶小天窜上了那笔直陡峭的悬崖。悬崖峭壁虽然险不可攀，但是对于这头巨猿来说显然是个例外，它一开始没有选择这条路，是因为腿受了伤，攀援这样的峭壁要比平地奔跑更加辛苦，但此时生死攸关，它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杀了我，快杀了我！”


展凝儿站在峭壁下，看着巨猿抓着叶小天窜上悬崖，回头看了眼不缓不急，涌动铺展而来的虫子大军，绝望地向叶小天呼叫：“把刀丢给我！”


叶小天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热血一涌，突然奋力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死猴子！放开！”


巨猿一手攀着岩石，猝不及防之下，被叶小天挣脱了手指，只听“嗤啦”一声，它的手中就只剩下了一件撕烂的背心状的衣服，叶小天光着脊梁摔了下去。展凝儿没想到他竟然会跳下来，一时呆在那里：“你……你……”


叶小天顾不得身上疼痛，从地上一轱辘爬起来，冲着那只巨猿打躬作揖地比划：“猿兄，你救救她，你带她走，快带她走。”


那只巨猿咧了咧嘴，它显然明白了叶小天的意思，巨猿突然仰天咆哮起来，声音打雷似的，震得山谷中远远近近响起一连串的回声。啸声未止，巨猿突然一跃而下，大手一抓，就把展凝儿的腰肢扣在手中，粗壮有力的双足向地面一顿，提着她飞身而起，再度跃上悬崖，迅速向上攀援了几下。


“叶小天！”


展凝儿根本没有想到，在这生与死必须有所抉择的时候，叶小天会选择放弃自己救她性命，当她被巨猿一把抓起腾身跃上峭壁，她才反应过来，尖声叫着叶小天的名字。


叶小天仰着脸向她笑了一下，展凝儿见了突然泪如泉涌，她痛苦地捂住脸，不忍再看叶小天被虫子啃成白骨的模样，但是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了叶小天乱七八糟地叫喊起来。


她猛地张开眼，就见叶小天光着脊梁，只穿一条短裤，手中舞着钢刀，劈砍着看不见的敌人，向那大河奔涌的方向狂奔过去，一边跑一边喊：“我不想死！谁他妈叫我是男人！你敢吃我，我日你八辈祖宗！啊啊啊……”


眼见此情此景，展凝儿莫名地“噗嗤”一笑，可这一声笑出口，她的心就痛到碎了，热泪彻底模糊了她的眼睛。


叶小天奔跑着、狂叫着，那口刀已不知被他甩到了哪里，他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双腿鲜血淋漓地竟然支撑到了河边，然后想也不想便一头扎了进去，他奋力施展着狗刨游泳术，可那河水太过汹涌，只挣扎了片刻，便被滚滚河水卷入了地下河，再也不见了踪影……


※※※


尊者在等死，这一刻，他不知道除了等死，自己还能做什么。阿宝刺向心口的一刀，因为手臂颤抖，没有刺准心脏，但他本就要死了，又流了这么多血，生命正从他身上一点点流逝。


人到临死的时候，似乎总会想起一生的历程，那一生历程，浓缩在短短的瞬间，飞快地在人的脑海中重演……


他是神殿的砍柴人，但他从小就知道他是尊者的儿子，是尊者的私生子。他的父亲苦心栽培他，并且最终让他继承了自己的尊位，而他在晚年的时候也想把宝座再传给他的儿子——阿宝。


他当初继承尊者宝座的时候，教中就有风言风语出来，他很清楚，如果蛊神传承这层皮被人扒开，尊者的位子就坐不稳，野心家必然会不择手段地攫取他留给儿子的位子，而众多的信徒因为已经清楚继承人的指定并非蛊神的意志，也将不会再无条件地支持，那时胜者为王、强力称尊，他的儿子将很难保住这个位子。


所以，他不能让信徒们知道尊者指定继承人是有私心的，他要让蛊神亲自指定继承人的说法深入人心，以保证合法继承者的公信力，为此他比他的父亲做的更加隐秘。


为了怕身边人发现他和阿宝的父子关系，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儿子知道自己就是他的父亲，有什么关系？作为一个父亲，他并不希望儿子回报他什么，只要能看着儿子功成名就、大权在握，他就心满意足了。


为此，他对阿宝隐瞒了父子关系，免得儿子不小心泄露了机密，或者被人看出端倪。为此，他煞费苦心地要把格峁佬、格格沃这两个野心家除掉，甚至权柄稍重的格德瓦，尽管对神教忠心耿耿，他也想一并除掉，只为他的儿子能顺利上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儿子竟然有自己的想法，最后更是为了他自己的理想，亲手干出弑父的事来。


尊者忽然想到了他穷尽三十年岁月才废去的心蛊，他的父亲穷尽心力，搜罗到了心蛊的原虫，教他练制了心蛊，本是为了帮他更好地坐稳这个位子，可心蛊带给他的却只有无尽的痛苦，让他痛苦一生。


他耗费了三十年心血，才想出了压制心蛊的办法，把它永远地封印在了自己的体内，并且再不把它传给自己的儿子，以免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可他一心想要传位给儿子，把儿子牢牢地拴在自己的身边，却成了儿子的另一种心蛊，让儿子也痛苦了半生。


想到这里，尊者呵呵地笑了起来，可他的笑声并没有传出多远，因为他的身边还有隆隆的水声。


这座神殿不仅宏伟庞大，而且巧夺天工。本来这里是一片悬崖峭壁，悬崖峭壁间有一眼喷泉，将巨大的水流喷涌出来，再落下去，变成一片碧湖，当初第一任尊者巧妙地利用了这里的地势，巨石建成的神殿就依托这片悬崖，其中一大半就是利用这悬崖的石体凿挖而成。


最终，一座宏伟的神殿拔地而起，那从悬崖半山腰处喷涌出来的水流在神殿建到第八层时，正好穿过神殿，一部分泉水被引向空中花园，成了那处仙境般的花果园中的喷泉，水的主流则穿过神殿从另一侧冲出去，变成那道从悬崖峭壁下涌出的瀑布。


神殿里的用水都是采自这道泉水，从第八层往下，都有水槽可以随时取用这道泉水，而尊者的卧室就建在这道横穿神殿的大河的上方，此时他和身下的被褥，正落在这条大河的边缘，依托山体开凿出来的一块平坦的巨石上，他的脚边就是奔涌的河水。


“我的父亲，因为一己私念，害得我一生不快活，可他直到死，都认为他是为了我好。而今，我又为了我的一己私念，害得我和我的儿子都痛苦不堪，呵呵……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大概……大概天上真的有个蛊神，因为我们父子的私心而惩罚我们……”


尊者感觉生命正从他身上一分分流逝，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岩石的屋顶等死，忽然“哗啦”一声水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脚。


“这么快就追来了？我的儿子一定要亲手送他的父亲归天么？”


尊者自嘲地一笑，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然后他就看到赤条条的一个人正贴着那奔腾汹涌的河水，静静地伏在他的脚下。这人已经昏迷，双腿血肉模糊，脸色苍白如纸，但尊者一眼就认出了他：叶小天！

第51章 出路


“叶小天？他怎么在这里？”


尊者看到叶小天赤条条地伏在水边，不禁满腹疑惑，打破他的头他也想像不出叶小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尊者对叶小天本没有什么善意，当初杨应龙利用叶小天向他故布迷阵，他同样利用叶小天向杨应龙施放烟雾，但是人之将死，心态也就发生了变化，尊者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把自己挪到了叶小天身边。


尊者见叶小天遍天鳞伤，不过大多都是擦痕，只有两条腿上伤势严重了些，尊者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势，竟然认出了是被何物所伤。


尊者不由大为奇怪：“这好象是被千年虫所伤啊，他在哪里碰到千年虫了？如果是千年蛊，毒性超过千年虫百倍，他早就迅速衰老化成飞灰了，又何止是腐蚀了肌肉。”


尊者全然忘记了他当初练制千年蛊时，曾有一只千年虫的母虫逃脱的事情，一旦中了千年蛊，连他也救治不了，而且那毒性发作的速度也根本不给他救治的时间，但这千年虫的毒他倒是能治。


尊者见叶小天肚子鼓鼓的，好象完全没了气息，费力地把他翻过来，让他屁股朝天，肚子顶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又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瓶药，拔去塞子，轻轻洒在叶小天的双腿上。


其实叶小天只要不死，这皮肉也能慢慢长好，只是双腿不免全是斑斑伤痕，有了这药一则好得快些，二则迅速生肌，能够避免将来留下难看的大片伤痕。


尊者洒完了药粉，顺手把瓶子扔到一边，做完这一切，尊者已经耗尽了力气，躺在那儿喘息起来。至于叶小天是死是活，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时，尊者正处在第二层的水室，外面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想要进入第九层而不得，他们根本没有料到第九层神殿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而且尊者现在已经出现在第八层。


第九层神殿里，阿宝站在长长的走廊下，进退维谷。当大床合拢的时候，阿宝立即抢过去扳动了尊者刚刚扳过的机关，他哪敢让尊者逃出去，一旦尊者对人说出一句刚才发生的事，他就性命难保。


可是那机关也不知是不是只能使用一次，阿宝扳动之后，那床却没有任何动作，阿宝转身就往外跑，可是拉开门跑进长长的走廊，他却又是一呆，他不清楚尊者现在是否已经断了气，如果尊者还有气，那‘千年大阵’就还有效，他如何敢走出去？那千年蛊他用一双肉眼根本看不见，是以站在那儿，不敢踏出一步。


叶小天趴在石头上，嘴里涌出一股股清水，过了许久，他突然咳嗽几声，又吐出几口水，悠悠地苏醒过来。


叶小天苏醒之后，只觉双腿有种清清凉凉的感觉，竟然感觉不到一点痛楚，他张眼四顾，发现了卧在身边的尊者，看见尊者，叶小天也吓了一跳，他还记得他从那些疯狂的虫子中间跑过去，一头扎进了河水，被迅猛的河水吸进了地下河，已经窒息而死了。


可他现在不但活着，而且好象……有光从石窗里射进来，光线还算明亮，他看看四周的模样，他好象是在神殿里，尊者却脸色苍白地躺在他身边就要死了，叶小天想像力再丰富，也想像不出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小天翻身坐起来，看看双腿，依旧血肉模糊，大片的皮肉都被腐蚀掉了，不过还好没有变成森森白骨，而且丝毫不觉痛楚，叶小天嗅了嗅鼻子，隐隐闻到一股药味，心里稍稍明白了一些。


叶小天推了推尊者，道：“喂！尊者，你醒醒，尊者……”


这时叶小天才发现尊者胸口有殷殷血迹，不由吃了一惊，他还以为尊者跑到这么古怪阴湿的地方是蛊神教的什么特殊规矩，大限将至的尊者都要在这里等死呢，可是看这情形，却是被人给刺了一刀啊。


叶小天手上用了点力，大声唤道：“尊者！尊者！”


尊者双眼紧闭，一言不发，叶小天急忙探了探他的鼻息，心头不由一凉，尊者已经没气了，他才刚刚断气，身体还是温的，可叶小天心中却一片冰冷，他迅速想到：“这要是被人看见，我再跳进地下河也说不清啊，卷进地下河我都大难不死，要是被这帮野人活活打死，我得多冤……”


叶小天头脑灵泛，死去活来诡谲重重之际，却马上就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马上就想开溜，也无心去探究尊者为什么受伤，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可他想要开溜之际，才注意到身上赤条条一丝不挂。


叶小天跃下水的时候明明还穿着那条“短裤”，想来只能是被湍流从身上卷脱了，叶小天的眼睛便定在了尊者的身上。


可是尊者根本就是一个老毒物，也不知道身上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要是脱他的衣服时被咬上一口，岂非完蛋大吉？再者说，尊者已经死翘翘了，如果他的衣物出现在自己身上，岂不是一样说不清？


叶小天自忖在水舞的娘亲那里，很可能已经把他当成杀人凶手了，可那一时半晌至少要不了他的命啊，要是被尊者的手下把他当成了凶手……


这样一想，叶小天连尊者身下的床单被褥都不考虑了，把牙一咬，转身就走，这时叶小天才发现要走也很困难，他明明置身于神殿之中，面前却有一条水流汹涌的大河，他在河水的这一侧，紧靠着石壁，水面宽约三丈，他要如何才能过去？


叶小天东张西望的，突然发现紧贴石壁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他走过去仔细一看，竟是一个铁铸的扳手，叶小天双手握住扳手用力一提，只听轧轧轧地一阵响，头顶石壁便闪开一个洞口，一具石梯缓缓落到了他的面前……


※※※


阿宝站在长廊里，前方不远处就是施放蛊毒的区域。阿宝不敢走过去，又怕尊者从机关里沉落下去后一时没有断气，万一对什么人说出自己就是杀人凶手，所以急着想把杨应龙放进来。


挣扎良久，他突然心生一计，于是提起那把带血的匕首，咬着牙从自己的小指上挥过，一声闷哼，一根小指便落了地，阿宝强忍痛楚，捡起那根小指向前一抛，那小指在地上滚了几滚，依旧好端端的。


阿宝大喜：尊者死了，终于死了！阿宝立即迈开大步，向那足有百丈的长廊尽头跑去，他跑的是如此欢喜、如此忘情，以致完全没有听到隐隐传来的石门开启的轧轧声。


此时，杀气腾腾的杨应龙已经带着人冲进了神殿，玉牌毁了，他已经失去了进入神殿第九层的手段，只好进来再想办法。格哚佬、格德瓦立即也率人追了进来，正侍立在第八层的几位蛊神教长老回头看看他们，全都面无表情。


他们没有野心争取尊者之位，眼下神教分明是发生了重大变故，尊者自闭于九层神殿，迄今不曾发下只言片语的意旨，他们对于杨应龙、格峁佬等人的博弈也就只能视而不见了，谁是最终的胜利者，服从于谁便是。


杨应龙提着刀冲到第八层大殿，眼看着面前的石阶，却不敢踏上一步，正咬牙切齿的功夫，阿宝从上面的长廊一路飞奔过来，出现在楼梯口，一见杨应龙，阿宝大喜，立即大叫道：“尊者归天啦，尊者归天啦！千年蛊已解！”


杨应龙闻言大喜，立即叫道：“快！快抢传承！”


杨应龙一个箭步便向石阶上冲去，格哚佬畏惧尊者，一直不敢有所表现，这时听说尊者已死，却没指明传承，哪肯让杨应龙抢了先，马上拔刀冲了上去，大吼道：“本教传承岂容外人干涉，给我拦住他！”


杨应龙只听耳后生风，急忙侧身一闪，格哚佬一刀劈在石栏上，“铿”地一声火花四溅，杨应龙便挥刀迎了上去，两人的手下见状，纷纷举起兵刃冲上去，就在神殿内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那些长老们见尊者的近侍宣称尊者已死，面面相觑之下，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静候双方杀个你死我活，直至决出新的尊者人选。


叶小天顺着石梯爬上去，放眼四顾，见是空荡荡一个石室，他刚一上去，地上那道洞口便“轰”地一声闭合了，看着严丝合缝，同周围其它的大块石质地板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那里是一道门户。


叶小天摸了摸石板缝，又用脚跺了跺，根本打不开，只好另寻出路，他发现空荡荡的石室墙壁有三张石台，一张石台上放着一具头盔，式样很古怪，头盔上端还有鸡冠状的红色羽毛。


第二张石头上放着一副盔甲，很简单的两块铁板，不过怪异的图案很精美，上边的金漆已经斑驳，下半截是皮战裙，两片板甲中间有绳索相连，往脖子上一套就行，看着非常简陋。


第三张石台上却是一枝长矛，一头套了铁箍，另一头是细细长长的矛尖，同叶小天见过的矛完全不一样。

第52章 奇迹


叶小天对这石室中的奇怪陈列毫不理会，他总不能披上两片铁甲出去，据他所知，九层是尊者和神妃们的住处，偌大的殿堂，溜出去随便划拉一下也能找到一件蔽体的衣服。


叶小天直接奔了门口，见一道沉重的石门，上边还加了一道沉重的石闩，这样子从外边是根本进不来的，除非把这道门硬生生撞开，否则就只有用他方才的法子才能进入这间石屋，却不知神台上供奉的那几样破烂是什么东西，居然这么神秘。


叶小天费力地搬开石闩，又用力拉开沉重的石门，溜出门去左右看看，便沿着长廊蹑手蹑脚地走去，走过一道长廊，再往旁边一拐，此起彼伏的厮杀声便传进了他的耳朵，叶小天顿时一愣。


杨应龙和格哚佬率领各自的手下一边搏斗一边冲上了第九层，此时第九层神殿上混乱不堪，到处都是双方殊死搏杀的场面，一座座石屋全都门户洞开，兵刃铿锵声，呐喊咒骂声不绝于耳。


阿宝拼命奔跑着大声呼救，可惜大家都在拼命，没人顾及他。在他身后，有个格哚佬手下杀红了眼的武士，正挥舞着竹矛不停地追杀。


忽然，阿宝看见一条人影从前方左边的石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了右边的石屋，那人竟然赤条条一丝不挂，是光着屁股的！阿宝顿时一呆：“这儿怎么会有人不穿衣服？”


仅仅是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背后那人就一个虎跃追上了他，手中竹枪狠狠向前一刺，阿宝一声惨叫，血淋淋的矛尖就从他的前胸透了出来。阿宝双手握着矛尖，绝望地摇晃了一下身子，一头扑倒在地。


前方那道门口，嗖地一下探出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向外鬼鬼祟祟地瞄了一眼，又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叶小天贴着门边站定，摸着自己的小心肝，紧张得胸膛里呯呯乱跳：“这他娘的究竟是什么状况，怎么神殿里你杀我我杀你杀得不可开交？真是要了老命啊，我这要跑出去，还需要什么弑杀尊者的罪名？直接就被他们砍了。”


叶小天正叫苦不迭的时候，分属于杨应龙和格哚佬手下的两个武士一边用苗语大声咒骂着，一边闯进房来，两人一个进一个退，一人持刀一人持剑，乒乒乓乓砍个不停，叶小天见状马上闪身溜之大吉。


那两人厮杀着冲进这间石屋，突然看到一个人光着屁股跑出去，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就见这人披头散发的，屁股倒是又圆又白，二人顿时一怔，可是敌人就在身畔，他们来不及多想，马上又挥起刀剑向对方冲去。


“天呐！天呐！这是天要绝我叶小天吗？”


叶小天欲哭无泪，在迷宫似的一间间石屋中不停地跑来跑去，躲避着混战的双方，不少人都看到了他那道裸奔的身影，只是叶小天溜得比泥鳅还快，再加上披头散发的，竟没人看清他的模样。


叶小天逃来逃去的，最后又逃回了那间石室，突然看到供台上那副盔甲，叶小天想也不想便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扣上头盔，又手忙脚乱地摘下头盔，先套上盔甲，再扣好头盔，这才一把抓起那根长矛冲了出去。


他不能待在这屋里坐以待毙，就算他落了石闩别人进不来，可他早晚总要出去的，如果等到双方混战有了结果，一方完全掌握了神殿，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的他，下场将更加凄惨，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他不擅长武力，不过有这副破烂盔甲护身，再加上手中这杆长矛，如果碰上有人对他不利，怎么也能支撑一下，不至于赤手空拳被人一刀两断。


叶小天是这么想的，却不想一旦披挂起来，又拿起武器，就会被人视做敌人，而且他这副打扮，不管是杨应龙的人还是格峁佬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对方的人，叶小天这一下更是东躲西藏，狼狈不堪。


“我不是格峁佬的人，我也不是杨应龙的人，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叶小天挥舞着长矛，冲着面前一个拿竹枪的苗人大嚷，那苗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偏偏他还把格峁佬和杨应龙两个人的名字都提到了，那苗人瞪着眼睛对他嚷嚷了一句苗语，叶小天苦着脸道：“我听不懂啊大哥，你能说汉语不？”


“呀！”


那苗人武士终于说了一个他能听懂的汉字，一挺竹枪，当胸便是一刺，叶小天疾退，退进了尊者的卧室，墙边有个三角架，上边架个火盆，木炭燃的正旺，叶小天拿长矛一挑，想以火炭阻敌，可惜手忙脚乱，功夫又不过关，长矛扫在支架上，把那支架扫倒了。


墙边有个壁炉，火盆一倒，燃得正旺的木炭直接倒进了壁炉，壁炉里早就放了引火之物，燃烧得通红的木炭一倒进去，“轰”地一声火光便起，也不知那引火物是些什么东西，滚滚浓烟顺着石室的烟囱便冒了上去。


神殿外广场上，除了杨应龙和格哚佬两派的人马，其它九峒八十寨的人马全都聚集于外，翘首企盼着尊者的指示，他们还不知道神殿内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这时突然有人高呼：“冒烟啦！冒烟啦！”


神殿外万头攒头，黑压压一片人群一起抬头望去，就见神殿顶上腾起了笔直一道柱烟，通常燃起的烟都是黑色的，这道烟却是白色的，显得有些诡异，白色烟柱在湛蓝的天空下异常明显。


“尊者归天了！”


神殿外无数的信徒呼啦啦地跪了下去，向神殿顶礼膜拜，然后又站起来，抻长了脖子虔诚地望着神殿最高层的阳台。无所不能的蛊神让尊者重回了他的怀抱，但他会为信徒们指定新的尊者以指引他们、庇佑他们。神烟升天，马上就该鸣响圣钟，他们新的主人会身披法袍，手持黄金圣杖，出现在他们面前。


叶小天扫倒了火盆，舞着长矛胡乱比划两下，倒拖长矛就跑，那苗人拔足便追，叶小天也不会什么回马枪，只管撒开双腿，见旁边还有一道门，一头便撞了进去，里边光线昏暗，但是有道螺旋型的楼梯向上，叶小天想也不想，便顺着楼梯跑了上去。


那苗人挺着竹枪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二人顺着楼梯跑到上面，却是一座钟楼，中间悬挂着一口大钟，叶小天立即绕钟便跑，那人挺枪疾追，如此这般绕了几圈，那人突然反向追去。


叶小天猝不及防，急忙掉头就跑，险险被他一枪刺中，叶小天腿上有伤，虽然因为尊者神奇的药物，全无疼痛的感觉，却还是影响了他的速度，如此周旋了几圈，眼见这样早晚必被那人捅死，叶小天突然扯开了钟楼木架上的一条绳索。


叶小天一手抓着那条绳索，在手臂上猛地绕了两圈，另一只手持着长矛向那苗人奋力一刺，阻止他迫近，随即便向钟楼外奋力一跳。


他已经看到钟楼外是一个阳台，距钟楼至少两三丈距离上下，他也不知道这条绳索够不够长，可是比起被人用竹枪捅死，他宁愿冒险一试。


绳索果然不够长，距地面还有小一丈的距离便到头了，叶小天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那绳索被他一松，就听钟楼上那口巨钟“当当”地响了起来，原来那条绳索竟是钟绳。


叶小天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扶正了头上的鸡冠子头盔，拄着长矛，一瘸一拐地走向阳台边缘，他可不是想不开要自杀，他是盘算着以自己的武力值，在这神殿内的混战中根本没有活路，不如看看从这里能不能逃进湖里，或许他的狗刨游泳术才是他救命的最终手段。


听到神殿上传出的钟声，神殿外又是一阵骚动，九峒八十寨的部落信徒激动的鼻息咻咻，有些年迈的信徒更是热泪盈眶。这时候，叶小天光着屁股，披甲戴盔，拄着长矛出现在了阳台上。


“轰……”


无数人同时下跪，竟然汇聚成了一道爆破似的气浪，无数人顶礼膜拜，用苗语虔诚地高呼着：“侍神尊者！侍神尊者！”


叶小天站在阳台上，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怔怔地看着神殿外广场上无边无沿的人群，莫名其妙地左右看看，真的没有别人。


“他们拜的是我？”


叶小天突然想起了展凝儿对他说过的话：“当圣殿里响起连续不断的钟声，殿顶燃起一股滚滚浓烟，就是上一任神侍尊者归天了，居住在四下的生苗都会纷纷赶到这里拜见新的神侍尊者。新的神侍尊者会披上法袍，手持黄金圣杖，站在高高的圣殿上接受所有人的膜拜，神侍传承一旦确立，那就再也不可更改。”


钟声还在回响，叶小天猛一回头，向上仰望，就看到了那道滚滚向天的白色烟柱，叶小天顿时惊愕得合不拢嘴巴：“这……这……这就是法袍？这就是黄金圣杖？女人说话就是不靠谱，喜欢添油加醋。”


巧之又巧的是，叶小天所穿戴的不但正是第一代蛊神侍者留传下来的所谓法器——当年征战沙场时的那套战袍，而且就连光着大腿都正好符合尊者登位时的要求，那些古罗马战士就是光着大腿的。


当然，这身“法袍”是做过多次修整的，比如那盔上鸡冠似的红色羽毛，还有那杆长矛的杆儿都不知换过几次了。


上一代尊者登位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年轻一辈根本无缘参与上一次尊者登位时的仪式，仪式过程以讹传讹难免有些走样儿，这也是叶小天这身穿戴出现在神殿内，却被那些武士们不断追杀，没人把他当作尊者的原因。


神殿外这些人其实大部分也不知道尊者登位时的打扮原来竟是这副模样，可他们先是看到了白烟升起，接着圣钟鸣响，紧跟着叶小天就登上神台，先入为主，不把他认作尊者才怪。真正认可叶小天这身装束的是那些年老的信徒，许多都是部落长老甚至就是某个山寨部落的酋长。


叶小天的头有点晕：“我本来是要跳湖的，突然拜我做尊者……哎呀我艹，人家还光着腚呢……”

第01章 真享福


叶小天忽然意识到他还光着屁股，赶紧把大腿并拢起来，免得春光外泄，不过正在顶礼膜拜的那些信徒又有谁敢那么仔细地打量他？


叶小天大腿并拢，身形拔高，显得更加威严了，神殿下方万千信徒更是膜拜不已。


叶小天披着罗马式板甲，手执长矛，头上戴着一顶火红的鸡冠状战盔，迎着阳光，站在高高的露台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当钟声响起的时候，正在交战的杨应龙和格哚佬同时一怔。杨应龙早从阿宝那里知道，存放传承圣器的所在除了尊者没人能打得开，他们要想进入那间石室除非用暴力手段把它撞开。


可现在格哚佬带着人正跟他战作一团，他哪有闲暇赶去撞门，反正他打不开，别人也打不开，他正想先解决了格哚佬这些人再去打开石室取出传承法器，格格沃虽已死了，大不了再推一个傀儡上去，到那时木已成舟，谁也无法阻止他，却不想钟声竟然敲响了。


杨应龙和格哚佬互相看了看，突然收起刀剑，一起向阳台跑去。如果尊者传承已经有了着落，他们还你死我活地拼个什么？


当他们冲进尊者的卧室，看到阳台上果然有人站在那里，穿着尊者传承必须的法器，正接受万民膜拜，登时呆在那里。


“这人是谁？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啊！”


杨应龙牙根紧咬，恨不得扑上去一脚把那人踢下阳台。他手下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扬起刀便向前冲去，被杨应龙手疾眼快，一把抓住。


格哚佬虽然有心扶保与他交好的格德瓦登位，但他并没有背叛尊者，用武力达成目的的意思，方才之所以和杨应龙大打出手，是因为他听说尊者已死，而且还未及留下传承。


如今眼见新的尊者已经站到露台上，格哚佬自然只有服从的份儿，眼见杨应龙的人要冲上去对尊者不利，格哚佬立即挺刀拦上，却不想那人被杨应龙一把拉住。


杨应龙阴沉着脸色，缓缓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有什么动作了，如果此时对那个人有任何不利的举动，神殿外那些狂热的信徒立即就会变成疯狂的暴民，他们会冲进神殿，杀掉所有人。


叶小天茫然地站在神殿露台上，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他蓦地转身，就见杨应龙、格哚佬还有他们众多的手下都站在那儿，把窗口门口挤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格哚佬蓦然发现尊者竟然是叶小天，不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杨应龙的表情和他也差不多。格呐佬虽然有些不甘，还是垂下了手中的刀，眼神也垂下来，露出驯服的神色。而杨应龙见到叶小天，先是一惊，慢慢的却变成了微笑的模样。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并不算太坏，一个单纯热血的年轻人总比一个阅历经验丰富的人更容易引诱、拉拢，何况他此前对叶小天“还不错”，两个人的关系未必就不能更近一步。


虽说叶小天明着接受了他的拉拢，暗地里却向展凝儿通风报信，分明是摆了他一道，不过现在叶小天莫名其妙地成为尊者，更印证了他和格格沃此前曾经一度怀疑过的一个想法：叶小天是安展两家派来的人。


只是当时他们没有想到，叶小天此人竟然负有这么重要的使命，他并不是来帮助与安家交好的格峁佬，居然是亲自上阵，自己来充当这个尊者。既然安家能收买他，那自己也能，只要有足够的代价。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小子爱上了展凝儿，年轻人嘛，总是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他什么身份？能娶展家的姑娘吗？如果他做了尊者，就更加不可能，到时自己总能有机可趁。


想到这里，杨应龙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此时他当然还不知道白筱晓追杀展凝儿的时候，情急之下想把叶小天也一起干掉，既便知道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在他而言，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他一样有把握把叶小天争取过来。


※※※


巨猿提着展凝儿，单臂攀附在悬崖上，眼看叶小天一通狗刨，被滚滚河水卷入地下，不禁仰天一声长啸，声音无比悲凉。


它自幼生长在这座山谷中，早已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叶小天是它看着最投缘的人，巨猿早已把他当亲人一般看待，可转瞬之间又失了他，巨猿心中满是孤单寂寞与愤怒。


它仰天悲啸一声，这才提着流泪不止的展凝儿向悬崖顶上扑去。那种小虫子的视力和听觉几乎为零，完全靠嗅觉来行动，巨猿爬上悬崖，山风浩荡，将气味全部吹散，那些虫子完全嗅不到了，在它们的嗅觉中，仇人最浓烈的味道来自洞穴之内，于是无数的虫子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洞穴之中。


等那巨猿提着展凝儿爬到山顶把她放下，展凝儿看见外面的世界，“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捶打着巨猿哭骂道：“你这死猴子，你能出得来，为什么不早点把我们送出来，你把他还我，你把小天还给我……”


展凝儿的粉拳对这头巨猿来说无异于挠痒，巨猿完全不明白她这样的举动是什么意思，想跟它玩耍？看表情又不像，巨猿挠了挠头，看向山谷下，又是一声悲痛的长啸。


展凝儿伏在崖上哀哀哭泣了好半晌，抹着眼泪转过头去，忽然看见远处有一道笔直的白色烟柱，不由为之一愣。又过片刻，又有隐隐的钟声传来，展凝儿心道：“尊者已死，新尊者已经登位了。”


这时候，展凝儿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去理会究竟是谁得到了尊者之位，管他是格峁佬还是杨应龙，即便是杨应龙扶保格格沃得到了尊者之位，获得了九峒八十一寨山苗的支持，势力大张，也让她外公去头痛去吧，她现在满心都是无尽的哀伤。


展凝儿又往山谷下依依不舍地瞥了一眼，对她的救命恩人道：“那群虫子找到了你的家，你已经回不去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巨猿瞪着铜铃般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展凝儿噙着眼泪又比划了几下，那巨猿似乎听懂了，禁不住便是一阵抓耳挠腮。


这头巨猿独自住在山谷中，早就寂寞难耐，想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可是它虽力大无穷、身体强壮，几乎没有什么天敌，但是对于陌生环境的畏惧，却是生物的本能，所以它除了时常爬上悬崖，依照小时候父母的教诲，在左近采些竹子、竹笋，从不向更远的地方踏出一步。如今这个人类愿意带它离开，它当然求之不得。


巨猿又探头向山谷里看了一眼，呜呜咽咽地叫唤了几声，竟然很拟人化地落下了几颗眼泪。它慢慢转过身，伸出巨灵神一般的大手抓住展凝儿，把她放在自己肩头，便按照她的指示，飞快地向远处奔去。


※※※


叶小天在神殿里，走到哪儿都有一大群人跟着，这时候，他已经充分领略了这些大人物的变脸神功。方才咬牙切齿必欲置之于死地的，心生嫉恨暗自不服的，此刻全都一脸的毕恭毕敬，真正对他极尽虔诚的却是九峒八十一寨酋长中的大部分。


幸存下来的神殿六大长老也暗暗松了口气，对于杨应龙的野心，他们也略知一二，他们可不愿意成为杨应龙的马前卒，但是一旦杨应龙控制了神殿，这是必然的结果。


叶小天这个突如其来的外人成了尊者，虽然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但是比起受杨应龙控制的格格沃，他们还是更乐于见到如今这副局面。


至于上一任尊者的尸体，因为历任教主都以神侍自居，且能预感死期，所以大多会提前做好准备，不让教徒看到他的死状，这倒省了叶小天一番解释，回头他再找机会返回水源房，悄悄把尸体处理掉就是。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再加上存尸的地方是在石壁上凿出的洞穴里，相对阴暗些，不虞被人发现。


华云飞和毛问智带着福娃儿在丛林中追索了叶小天好久，最终全无下落，福娃儿一度曾经嗅着叶小天的气味追查到雷神禁地左右，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野兽敏锐的本能，它没有踏进禁地。


华云飞和毛问智核计了一番，与其在茫茫大海般的丛林中继续盲人瞎马地找下去，还不如回到村子等候消息，叶小天已经和展凝儿一起逃走了，万一回了村子呢。


两人回到村子守了一天，还不见叶小天和展凝儿的消息，正自按捺不住，想再出去碰碰运气，光屁屁的叶小天便闪亮登场，接受万人膜拜，蛊神教的新任尊者新鲜出笼！


此时此刻的叶小天当然没有再光着身子，他已经在六大长老的侍奉下换上了一袭洁白的镶金边的长袍，头戴一顶真正的金冠，瞧着人模狗样的。


闯讯赶来的华云飞和毛问智站在人群中，毛问智搓着大手，喜得合不拢嘴：“哎呀！哎呀！哎呀妈呀，你说这扯不扯，咋就不小心还当上尊者了呢，你说这事儿整得……”


叶小天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现实，当尊者也不错啊，发动九峒八十一寨人马帮他找遥遥，不比他一个人强？至于水舞那儿，嘿嘿！来自薛家的阻力想必也能迎刃而解了。


说到自由，上一任尊者当年不是还周游天下过么，想必是不禁止尊者外出的，就算不允许离开，在这样的洞天福地生活，还有那么多的神妃……哎呀……这幸福来得太快……


叶小天心花怒放：“我得把爹娘和大哥都接来，真享福啊！”


这时候，八大长老中年纪最长，也是唯一的女性，其职务有些类似于传功长老的格彩佬端着两碗黑漆漆的药汤向他走来……

第02章 六大长老的难题


叶小天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一向懂得尊老敬贤，眼下身份不同，更加注意表率作用，一见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亲手端着两碗黑漆漆的粥，颤巍巍地向他走过来，赶紧主动迎上去，礼貌地接过粥碗，笑道：“还是阿婆细心，知道我饿了。阿婆，这是什么粥啊？虽然不好看，闻着倒挺香的。”


格彩佬长老也是会说汉话的人，不过她大概只是年轻时候游历过中原，这么多年不使用汉语，腔调已经有些生硬。她笑眯眯地答道：“可不敢当尊者这么说，您称我一声彩长老就是客气啦。这碗粥可是好东西，四位长老同时照料着，每六十年才成熟一株，用以熬粥，只有历任尊者登位时才能享用。”


叶小天一听不禁喜上眉梢，这么难得，不用问，肯定是好东西啊？莫非一口喝下去，就会有一股真气上冲泥丸下冲涌泉，奇经八脉一齐贯通，登时就达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无上境界？


格彩佬依旧笑眯眯的，慢吞吞地解释道：“这碗粥，一旦服用，万蛊不侵，呵呵，就是蛇虫蚊蚁，以后都不敢近你的身了。”


毛问智道：“哎呀妈呀，俺闻着挺香的，还以为是啥好东西，闹半天就是一碗能喝的蚊香啊……”几大长老对他怒目而视，华云飞见状，赶紧把这个惹祸精扯到一边儿去了。


叶小天在雷神禁地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怪虫已经在他心里烙下了阴影，现在谈虫变色，见到一只蟑螂都想躲得远远的，一听说这碗粥喝下去能避天下一切蛊毒，蛇虫蚊蚁更是不在话下，登时大喜，赶紧端起粥来咕咚咚一饮而尽。


叶小天本就饿的狠了，这帮看起来毕恭毕敬的家伙光给他换了身好衣裳，却没管他的肚子，此时正饥肠辘辘，这一碗稀粥片刻功夫唏哩呼噜喝个精光，咂巴咂巴味道，感觉和蛋花汤没太大区别。


叶小天把空碗递给格彩佬，抹抹嘴巴，意犹未尽地端起另一碗粥，兴冲冲地又问：“阿婆……彩长老，这一碗又是什么好东西呀？”叶小天问着，已经把那粥碗凑到了嘴边。


格彩佬笑眯眯地道：“这一碗就没甚么稀奇了，不过就是一碗绝嗣汤。”


“绝世汤？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喝了它会不会万毒不侵啊？”因为格彩佬用汉语说话语气本来就比较生硬，所以叶小天自动把“绝嗣”理解成了“绝世”，听了他的话，几位长老都笑起来。


格德瓦解释道：“尊者，这碗汤是禁绝生育的，是绝嗣，不是绝世。”


“噗！”


叶小天一口汤刚喝进嘴里，听格德瓦这么一解释，一口就喷了出去。


“呸呸呸！呸呸呸！”


叶小天把一口汤吐得干干净净，变色道：“绝嗣？你是说，喝了这碗汤，就不能生孩子了？”


格德瓦见他脸色大变，会错了意，忙凑近他耳边，低声解释道：“尊者不要误会，喝了这碗汤，男人还是男人，能力比以前还要强大许多，只是不能生育后代罢了。”


叶小天道：“这是什么道理？为什么不能生育后代？”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这条规矩神教每一个信徒都知道，偏偏这位尊者却是空降下来的，什么规矩都不明白，真要跟他解释起来，只怕还要费一番周折。


格彩佬斟酌了一下，缓缓说道：“这是自我教第一代尊者时就传下的规矩。为了避免神教成为一家一姓之天下，所以每一代尊者登位时，都要服下这碗绝嗣汤，不留下自己的后裔。”


格德瓦道：“不只是尊者，就是我们这些长老也都服过断嗣汤。尊者是蛊神的侍者，不需要自己的后代。蛊神所有的信徒，都是他的孩子，都会像对父亲一样的崇敬他。”


叶小天心道：“废话！再崇敬那也不是亲生的！”


叶小天脸色难看地把那碗汤还给了格彩佬，作为从小生长在中原地界的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如果要让他断子绝孙，给他个皇帝他也不干。


叶小天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上一任尊者拥有那么多如花似玉的神妃，却没有一个子嗣了，也明白上上任尊者为什么想把宝座传给他的儿子，这个儿子却是以劈柴人身份做掩护的一个私生子。


一开始他还以为上上任尊者本有许多儿子，只是不好传位给他们，以免让信众认为他假公济私，这才别出心裁，把其中一个儿子从小就换了身份，以劈柴人的身份养在身边。


闹了半天尊者根本不能生儿育女，上一任尊者根本就是上上任尊者在继任之前甚至在成为长老之前偷偷生下的一个儿子。如果这件事早早曝光，他可能连长老都当不上。


格彩佬诧然道：“尊者？”


叶小天道：“断子绝孙的尊者，我不做！”


六大长老听到这句话，顿时愕然。拒绝做无上尊荣的侍神尊者？千百年来，这种事在蛊神教从来没有发生过，以致六大长老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们这些信徒一生研究蛊术，痴迷于强大的蛊术，对蛊神的存在从不怀疑，或许其中有些人产生了一些疑问，那也已是成为资深长老，接触到神教最核心机密之后的事了。


因此，对于成为尊者，他们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反而热切无比。即便他们当年还年轻的时候，被上一任长老选定为自己的继承人，也是欢天喜地、感激涕零地喝下绝嗣汤，现在……他们的新任尊者居然拒绝登位！


格德瓦脸色难看地道：“尊者……”


叶小天赶紧摆手道：“别别别，你可别这么称呼我。贵教这个规矩太没人性了，格德瓦大叔，你们另选高明吧，这个尊者，我不做。”


格德瓦的脸都黑了，你不做？你不做你披上法袍手执圣杖登上露台干什么？你还点燃了圣烟，敲响了圣钟，你当这是唱大戏呢？上一任尊者也不知在想什么，怎么就指定你做尊者了？


如今九峒八十一寨全都把你认做了尊者，你说你不干了？尊者不是你想当就能当，也不是你想不当就不当，你把这神圣传承当成什么了？这事一旦传开，所谓蛊神指定传承的说法马上就得穿帮，我们还如何维护神教对九峒八十一寨山苗的绝对控制力？


对于叶小天获得传承，格德瓦倒没有怀疑，因为这套传承法器若是没有先尊者授予，根本不可能落到叶小天手上。


此时大殿上人虽众多，却都是九峒八十一寨的头面人物，除了酋长还有各部落里威望隆重的长老，八十一寨，就算一寨只来两三个人，也有两百多号人了，是以拥挤非常。


大殿中虽然拥挤，靠近尊者宝座的位置附近却没有人敢过来，以此显示对尊者的尊敬。但即便如此，他们离的也并不远，这时见众长老围着新任尊者，一个个脸色十分难看，众人都不禁面面相觑，大殿上渐渐静下来，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看着。


格彩佬有些心慌，这位新尊者万一当众嚷开不愿做尊者，那整个神殿的威信立即就得一落千丈，无论这事如何解决，先把尊者稳住再说。


想到这里，格彩佬咳嗽一声，向其他五位长老使个眼色，对叶小天道：“尊者，请先到后殿休息，这等大事不便轻率决定，咱们到后面再说。”


叶小天先是有些犹豫，转念一想：“我才刚刚登位，我可是蛊神指定的继承人，你们总不会把我搞死，然后胡乱抓一个人充数吧，那你们如何向九峒八十一寨的人解释，他们又不傻。


再说，那碗‘蚊香’我可是已经喝了，你们的蛊再厉害也对付不了我，如果打架的话……我打不过年轻人，要是连你们这些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老太婆都打不过，我还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想到这里，叶小天也耍起了光棍，很干脆地道：“好，咱们后面谈！”


格彩佬胡乱找个理由向大家交待了一下，便与其他五位长老拥着叶小天向后面走去，杨应龙一直想走过来和叶小天攀谈，但他先是被安南天缠住，再后来六大长老陪叶小天说话，他一个教外的人，虽然身份尊贵，也不便冒昧上前，此时见六大长老陪着叶小天走向后殿，不由暗暗着急。


六大长老陪着叶小天登上第九层神殿，此地刚刚被蛊神教的侍卫们打扫干净，地上的血污也已清洗干净，只是有些门窗处的刀剑痕迹还宛然在目。


六大长老陪着叶小天进入尊者会客的小客厅，苦口婆心好一通规劝，叶小天就是不肯松口，而且眼见六大长老如此低声下气，料定他们忌惮重重，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叶小天的底气更足了。


格德瓦见状，微一沉吟，便对叶小天道：“尊者，这是自本教成立以来便传下的规矩，无人敢于违反。如今尊者对此规定不满，我等也没了主意。尊者可否在此稍息，容我等商量个办法出来？”


叶小天道：“自然可以，我在这里等你们。”


六大长老向叶小天缓施一礼，徐徐退出小厅，房门被门口的侍卫关上了，六个长老转身来到对面另外一个小厅，也不就坐，就那么脸色难看地站在那儿。格德瓦道：“尊者不知何故，仓促选定此人为继任者，偏生他又不肯依照我教规矩办事，如今可如何是好？”

第03章 传承风波


叶小天扮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坐在椅子上，等六长老一出去他就跳了起来，跑到门边扒着门缝向外看，见六长老进了对面的房间，叶小天这才转身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唉！本以为是一桩天大的好处呢，没想到还要付出断子绝孙的代价，这个什么鬼尊者实在太不靠谱了，我还是琢磨琢磨如何当秀才比较正经，一样光宗耀祖嘛。”


叶小天暗自想着，忽然注意到这小客厅中雕金饰玉，华贵异常。这可是蛊神教近十五个世纪的收藏，自然拥有无数宝物，只是许多珍贵之物叶小天未必认得，但金子银子他可不会认错。


他端详了一下，从壁柜上拿起一只造型精美的金盘，用牙咬了一下，确认是金子无疑，就想揣进怀里，可那盘子太大，而且很沉，揣在怀里很容易被人发现，叶小天依依不舍地放回去，突然双眼一亮，又发现一枚金蛋。


这枚金蛋纯金打造，里边是镂空的，上边镶了好多红的蓝的宝石，看起来很名贵的样子，叶小天啧啧叹道：“真是有钱，连客厅里都摆这么值钱的东西！”顺手抄起来塞进自己衣袖。


叶小天在客厅里搜寻了一圈，捡了几样块头较小，又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宝贝揣起来，忽然觉得腹饥难忍，本来他就饿得厉害，再被那碗稀粥一勾，这饥火着实难耐。


门外两名侍卫正在站岗，其中一人就是神殿侍卫统领宝翁，这一次尊者登位的过程实在是太血腥了些，如今尊者已经选出，他生怕尊者再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亲自守在门外。


房门突然一开，里边探出一个头来，把宝翁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认出是尊者，赶紧便向叶小天施礼。叶小天拉开房门，摆出一副威严模样向他摆摆手，咳嗽一声，端起架子道：“这个……嗯，我要进膳。”


宝翁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得！不用装什么贵人了，叶小天挠了挠头，便向宝翁比划起来，他张开嘴巴，一只手做出捧碗的姿势，嘴里还发出稀哩呼噜的声音。


宝翁见尊者这副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可那样就太不敬了，他赶紧憋住，向叶小天恭敬地点了点头，又用苗语回复了几句，也不管叶小天能不能听懂，便向长廊尽头走去。


对面客厅里，六大长老愁眉苦脸，他们没有那个能力把尊者当傀儡，也没有那个胆量和魄力，可这个尊者偏生给他们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说服不了尊者，又不能强迫他，那怎么解决？


如果叶小天执意不肯做这个尊者，那所谓蛊神传承就成了一个传遍苗疆的大笑话，早晚九峒八十一寨也会像山外那些熟苗一样，渐渐形成以各自土司为最高统治者的独立势力，他们的影响力将变得非常有限。


然而，答应叶小天的要求？那是传承千年的规矩啊！唉，真是作茧自缚！当初第一任尊者宣称继任者的选立是秉承蛊神的意志，其实就是君权天授的一种宣传，是为了尽快树立起继任尊者的威信，却不想千年以后出现了叶小天这么一个异类，六大长老想到可能的严重后果，不禁忧心忡忡。


过了半晌，格彩佬缓缓说道：“我觉得，上千年的规矩，也未必就不能变通一下。”其他五位一起看向这位最年老的尊者，格德瓦动容地问道：“格彩佬，你的意思是……？”


※※※


宝翁很快就给叶小天送来了饭，他竭力领会尊者的意图，为了达到“稀哩呼噜”的效果，他送来的是一碗香喷喷的面条，上边还有两个荷包蛋。


六大长老正在隔壁商量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叶小天料定宝翁对此还不知情，也不敢把那断子绝孙粥下到他的面条里，再说那汤看着清亮，也不像掺了东西的样子，因此放心大胆地吃起来。


叶小天正吃得“稀哩呼噜”，忽然听到门外又响起两个人的对话声，叶小天赶紧把面条扒拉干净，起身走过去拉开房门，就见格哚佬正站在外面和宝翁说着话。


格哚佬一见叶小天，便露出满脸喜色，虽说与他交好的格德瓦没有当上尊者，可叶小天是他儿子的干爹，这关系岂不更近一层？格哚佬喜滋滋地对叶小天道：“尊者，我正有事要见你，可是宝翁不许我进去。”


叶小天道：“啊！原来是哚大哥，快请进来。”


格哚佬连声道：“现在可不能这么称呼了，您是至高无上的侍神尊者，阿哚可不敢跟您称兄道弟。”他嘴里这么说，却是眉开眼笑，举步正要进去，忽又一扭头道：“你们跟我进来。”


叶小天心道：“还有人来？”便主动往后让了几步，格哚佬走进小厅，片刻之后，身后跟进十多个十四五岁、月貌花容的苗家妹子，宝翁不放心，也跟进来站在门边。


这些姑娘似乎都精心打扮过，浑身香喷喷的，脂颜玉润，彩衣鲜丽，戴着出嫁时才佩戴的闪亮亮的银饰。叶小天匆忙扫了一眼，只觉个个靓丽，一时看花了眼，也分不出谁更俊俏一些，倒是目光扫到格哚佬身边时，发现太阳妹妹也在其中，不免有些意外。


太阳妹妹正站在格哚佬身边，见他看来，羞答答地垂下头去，神情妩媚，说不出的诱人。叶小天疑惑地道：“哚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格哚佬听他依旧称呼自己为“哚大哥”，骨头都轻了几分，连忙陪笑道：“这是各寨挑选的第一批神妃，一些路途较远的村寨来时匆忙，还未及奉献神妃，只能过些时日再选送，先由她们来侍奉尊者的起食饮居，也好照顾尊者的生活。”


“啊！她们……都是送给我的？”叶小天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忽然又想起自己正向六大长老拒绝做尊者，不免有些依依不舍起来。


格哚佬道：“是！还请尊者看看，如果尊者有哪个不满意的，还可以由她所在的村寨更换人选。”


姑娘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叶小天，神情紧张忐忑，生怕未被尊者相中，如果被尊者退回去，那就是她的奇耻大辱，会受到整个部落的鄙视，今后想嫁人都困难至极。


叶小天被这么多漂亮姑娘瞅着，居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贼兮兮地瞄了一眼众少女，一个比一个水灵，跟一把刚采下来的香葱似的，哪有不满意的。只是……要做尊者就不能生儿育女，叶小天心里直犯堵。


格哚佬笑眯眯地道：“尊者，您对她们可还满意么？”


叶小天支吾了两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岔开话题道：“对了，我怎么没有看见前任尊者的神妃，平时她们好象就在这一层居住的。”


格哚佬脸上现出了一抹异色，还以为叶小天看中了前任尊者的哪一个神妃，是以略显尴尬地小声道：“尊者，前任尊者的神妃，您是不能碰的。况且，她们已经不在了……”


叶小天奇道：“不在了？已经遣回她们各自的部落了？”


格哚佬摇摇头道：“一旦侍奉神明，怎么可以再返凡尘？前任尊者归天，她们自然也追随尊者去了。”


叶小天心头一寒，失声道：“你是说……她们……死了？”


格哚佬微微一笑，道：“不，她们是追随尊者归天了。”


叶小天怒道：“是谁下的手？”说着，他已看向侍立在门口的宝翁。


格哚佬讶然道：“何须别人下手？每一任尊者归天，侍奉他的神妃都会跟他一起走，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能够追随尊者进入天堂，她们都欢喜的很。”


那些年轻貌美的苗家妹子纷纷点头，显然觉得格哚佬所言理所当然，叶小天听了半晌无语：“蛊毒虽毒，又怎及从从小灌输给人的一种思想，自杀都能心甘情愿欢天喜地，他们中的‘毒’真是太深了……”


格哚佬见叶小天半晌无语，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忙道：“尊者可是对她们不太满意么？”


叶小天道：“啊……这个……啊……”


他还没“啊”出个所以然，忽然有个侍卫急急跑来，气喘吁吁地对站在门口的宝翁说了几句话，格哚佬站在叶小天身旁听得清楚，讶然道：“一位带着巨猿的姑娘？她说她叫展凝儿？尊者……”


叶小天喜道：“她果然没事，猿大哥也被她带出来了么，哈哈哈，走，咱们去看看！”


叶小天说完便兴冲冲地抢了出去，格哚佬和宝翁连忙跟了上去，太阳妹妹和附近部落选送来的准神妃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知是该追上去，还是待在这儿等着尊者回来。


一楼大厅里，展凝儿抓着安南天的手，一迭声地问道：“你说真的？他还活着？他……成了尊者？”


安南天连声道：“当然是真的，一会儿他下来你就知道了。”说着手上一紧，把她拉到一边，小声道：“详情我还不清楚，反正他莫名其妙地就得到了尊者的传承，登上神台接受万民膜拜成了尊者。你先别说太多，小心出什么纰漏。”


另一边，那头比常人身高超出一倍的巨猿已经成了众人围观瞻仰的怪物，因为它是展凝儿带来的，所以这些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它不会伤人，一个个围着它惊叹观赏，品头论足。


巨猿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遗憾的是这些人类虽然外型和它最为相似，只是身高太矮了些，站在他们当中，巨猿颇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它被那么多人围着，指手划脚，吵吵嚷嚷，心中很不耐烦，性子上来，顿时以拳擂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骇得那些围观者连忙后退，其中一个拄着拐棍的某部落长老手脚不利索，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正乱作一团的当口，那头巨猿突然一怔，猛然抬起头来用力吸了吸鼻子，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庞大的身子极其利索地来了一个后空翻，然后强壮的双腿用力一蹬，纵身扑上二楼，紧跟着又向三楼扑去。

第04章 只争朝夕


叶小天刚刚冲到第七层，就见一条黑影挟着一股劲风迎面扑来，山一般高大，堪堪撞及他的身子，陡然停住。叶小天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可是只退出一步，便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腾空而起，在空中剧烈地摆荡起来。


那头巨猿行动敏捷之极，三蹦两窜的就跳上楼来，一把将叶小天抓在手中，兴奋地舞动起来。一时间，金球、银勺，各种各样被叶小天藏在身上的金银器皿叮叮当当地掉了出来。


那巨猿皮糙肉厚，打在身上毫无感觉，倒把格哚佬和宝翁等人吓了一跳：尊者身上怎么有这么多的暗器？


这幢神殿建筑每一层举架都很高，那巨猿把他拦腰抓在手中，举在空中挥舞也不至于撞破他的头，但叶小天被摇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刚吃过一碗面条，被摇得胸中翻腾不已，只好连声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那巨猿长臂一收，又把叶小天搂在胸前，热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就这几巴掌，差点儿把叶小天拍背过气去。


格哚佬和宝翁见叶小天被一头巨猿抓走，马上拔出刀来，可此时巨猿正抡着叶小天，用它的方式表示欢喜，格哚佬怕伤了叶小天，一时不敢冲上去，接下来再看那巨猿的动作，却似和叶小天十分亲热，格哚佬和宝翁不免迟疑起来。


这时那些神殿侍卫已经冲上来，一见尊者被巨猿抓住，大骇之下立即挺起刀枪冲过来，叶小天费了吃奶的劲儿才从巨猿胸前探出头来，一见众侍卫举着刀枪冲过来，生怕他们伤了巨猿，巨猿要是凶性大发，自己可就真的危险了。


叶小天立即大叫道：“统统住手！它是我兄弟！”


那些侍卫哪里听得懂叶小天的话，还是格哚佬反应快，赶紧冲上前去拦住他们，把叶小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些侍卫这才停住脚步，惊讶地看一眼巨猿庞大无匹的体型，又看一眼叶小天，心生敬畏：“侍神尊者果然不是平常人，他兄弟竟然不是人而是猿，而且生得如此高大神勇！”


叶小天拍拍巨猿的手臂，示意它放自己下来，欣然道：“猿兄，你果然是有本事的，凝儿姑娘也被你救出来了吧？”


那巨猿不懂叶小天在说什么，不过看他眉开眼笑的样子，巨猿也很高兴，于是咧开嘴巴露出一副笑脸。


这时展凝儿、安南天、杨应龙等人纷纷跑上来，展凝儿一眼看到叶小天，登时忘形地大叫了一声：“叶小天！”


叶小天扭头一看，人影还没看清，就被人紧紧抱住，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哭泣声。展凝儿自从懂事起哭的次数加起来都没在雷神禁地这一段时间多，有幸欣赏过她如许之多哭声的人自然非叶小天莫属。


叶小天拍着展凝儿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不要哭啦，让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安南天看见这一幕，心中暗道：“啊！表妹果然和他有一腿，看来用情还挺真，这可有点儿麻烦了，以前他是个穷小子，你想随便玩玩也就算了。现在他成了神侍，可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


九楼小客厅里，六大长老还在激烈地辩论着，浑然不知外边发生的一切。格彩佬道：“破坏一条规矩和尊者拒不受命，使我神教威严扫地，两相比较，哪一个后果更严重？”


格德瓦迟疑道：“我们担心的并不是坏了规矩，而是担心一旦尊者可以生儿育女，那么神教是否还可以千秋万载地传承下去。一旦有了自己的骨肉，必然会想让自己的子孙传承基业，那神教岂非成了一家一姓之天下？”


格彩佬沉吟道：“也许我们可以借鉴佛道两家的做法。”


格德瓦道：“你是说……？”


格彩佬道：“出家人一旦遁入空门，便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割断尘世间一切情缘。方丈、住持的传承，可与他俗家的子女全无半点干系，如果我们借鉴这一做法……”


格德瓦打断她的话，冷冷地道：“彩长老，咱们这位尊者年轻的很，据我所知，他还不曾婚配，更谈不上子女了。他是汉人，讲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只要不解决绝嗣的问题，我看他是绝不会登位的。


如果他当众宣布退出蛊神教，不肯接这个位子，我们就要在九峒八十一寨面前丢尽颜面，不要说今后再让九峒八十一寨对我神教俯首贴身、尊崇信任，就是那野心勃勃的杨应龙，恐怕也会趁机出手。”


格彩佬不慌不忙，淡淡地道：“你别急，我还没说完。”


她缓缓地看了一眼其他五位长老，又道：“我教第一任尊者，还传下一条规矩，继任尊者如果在继任之前不曾游历天下，那么继任尊者之位后，就要补上这一课，一定要游历天下，增长见识，以免故步自封，之后才能主持教务。所以，这一任尊者，是一定要离开神教，游历天下的。”


格德瓦眉头一皱，道：“你的意思，是想让他利用游历天下的机会偷偷成亲，生儿育女，满足他留下后代的愿望，然后再死心塌地的回来做尊者？”


格彩佬道：“我的意思是改变教规，允许尊者和长老有俗世姻缘，只是一旦成为尊者或长老，就得割舍尘缘，就像佛道两家的出家人一样。那样的话，他在游历天下期间，任他成亲娶妻、生儿育女，只是待他游历期满，应该掌握教务大权的时候，饮下断嗣汤，安心在神殿主事就成了。”


“这个……”


格德瓦犹豫了一下，低声对其他几位长老咨询道：“你们的意见如何？”


几位长老窃窃私语了一番，渐渐达成了共识：如果叶小天拒绝担任尊者，会造成什么样的严重后果他们很清楚。只要不妨碍神教的传承，对于叶小天是否娶妻生子，他们的态度是无可无不可。


这样的话，要想圆满解决此事，他们事实上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见几位长老纷纷点头，格德瓦松了口气，转向格彩佬道：“那么，彩长老认为，以多长时间为限比较好？”


格彩佬微微闭上眼睛，仔细沉思一阵，说道：“以十年为期如何？”


几位长老碰了碰目光，再度点了点头。


※※※


“三十年！”


“十年！”


“必须三十年！”


“尊者，例代尊者游历天下，最长的也没超过十年。三十年，太久。”


小客厅内，叶小天被请了上来，六大长老开始和叶小天讨价还价。


叶小天道：“三十年不久啊，你看，我现在还没老婆，我得找吧？我找着了，得三媒六证往回娶吧？娶了老婆得生孩子吧？可这孩子也不是想生就生的，也许三五年，也许七八年，孩子生下来我得养吧？养大了得给他找媳妇吧……”


格德瓦忍无可忍地道：“尊者，你不会是想等到你孙子给你娶回孙媳妇，这才回神殿主事吧？”


叶小天喜道：“这样也可以吗？”


格德瓦差点没气晕过去，格彩佬沉着脸道：“尊者，如果你的作为威胁到整个蛊神教的存在，那就休怪我们对尊者不敬了。虽然蛊现在对你已没有作用，可我们的手段可不仅是蛊。”


叶小天变色道：“老阿婆，你想干什么？”


格彩佬威胁道：“虽然犯上是大逆不道之举，可是如果尊者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介意给你下毒，让你变成一个行尸走肉。那样虽然会有很多麻烦，可是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叶小天心头暗自一惊：“这帮老家伙要跟我翻脸了！他奶奶的，哪有这样的道理，有人哭着喊着想当尊者却当不上，我现在不想当了都不行？”


叶小天思索半天，苦着脸道：“二十年！爷爷，奶奶，二十年，行吧？”


几位长老退到一边又窃窃私语起来，叶小天已经让了一步，他们也不敢逼得太紧，这尊者是蛊神教必不可少的精神领袖，但真要说到具体教务，其实也没多少，他们这些长老就能完成。


更重要的是，这个精神领袖必须树在那儿作为象征，管不管事倒没什么，上一任尊者继位后在教中只待了一年，然后游历天下九年，回来后又主持教务七年，之后的三十多年一直在闭关苦修蛊术，其实就没怎么管理过教务，都是他们代劳。


这样的话，二十年的时间貌似也不是不可以忍受。格彩佬虽然未必能活到那一天，可格德瓦等人才五十出头，他们整天在山里修身养性，又兼养蛊练出了一套滋养身体的独特医道，活个八九十岁轻而易举，便等他二十年又如何？


众长老计议已定，便又回到叶小天身旁，由格彩佬肃然宣布道：“好！我们答应尊者，希望尊者也能言而有信！”


叶小天心想：“唔，我得争取在一年内找个媳妇儿，一年内生个儿子，这样的话还来得及在他十八岁成亲之前没有出家，唉！二十年太短，只争朝夕啊！”

第05章 善后事宜


“尊者，您这几天需要接见各峒峒主、各寨寨主、各山山主，以及各部落长老。安宋田杨四大土司及黔地大小几百位土司正陆续派人送上贺礼，尊者也应慰勉一下。还有，四川、云南等地一些苗家部落也正派……”


叶小天不耐烦地道：“不是说我一登位就要出去游历吗，等他们都到了，再一个个见过，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


格德瓦无奈地道：“这个……是您登位之后必须要做的事啊，尤其是安宋田杨四大家，怎么也得见一见，他们的态度，可是影响到您地位的稳固和影响力。不过，杨应龙此人居心叵测，他这次亲自赶来，明显是想打尊者宝座的主意，同他接触时，尊者要多留个心眼儿。”


叶小天道：“这你放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我还是有的。这样吧，九峒八十一寨的那些峒主山主寨主和长老，你安排个时间，我一块儿见一下。外地来的那些贺客，就只安宋田杨四大家我见一下好啦，其他人一概由你们接待，就说我很忙。”


格德瓦：“这……”


叶小天道：“你放心，有时候，你越端着点儿，人家越拿你当回事儿。一个神秘的尊者，岂不是更让他们心生敬畏？嘿！装神弄鬼这点事儿，你比我明白，咱们当着真佛不烧假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格德瓦十分尴尬，拿这个痞赖无行、油腔滑调、不按常理出牌的尊者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尊者同以前那些尊者还真是不一样，当年上上任尊者在位的时候，他就已是上一任长老选定的继承人，曾经侍奉过尊者。


不管是上上任尊者，还是上任尊者，在他们面前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你永远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同这样的上司接触，真是身心俱疲，可是和叶小天打交道却轻松惬意得很，而且跟这个年轻人在一起久了，自己也开朗起来，似乎年轻了几岁。


格德瓦苦笑着答应了，叶小天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极了，那这些事就麻烦你了。我很忙，我真的很忙，我必须尽快离开神殿，所以没有必须由我处理的要紧事，你就不要来打扰我了。”


格德瓦道：“是！还有一件事，得尊者您来拿主意，各部落为你奉献的那些神妃，您还没有最终确定人选，除了先前送来的那十六位姑娘，各部落现在又陆续选送来四十多人，您要是都满意，那就都留下……”


叶小天转身正要走，听到这句话一下子顿住了脚步：“那些姑娘啊……”哪个身心健康的男人没有幻想过三宫六院？想到那些姑娘们青春的气息、俏丽的模样、婀娜的身姿，叶小天心中就一阵难过：“无后为大啊。”


作为一个雄性，而且雄性荷尔蒙很强烈的雄性，叶小天巴不得把那些姑娘都留在自己身边，就是享用不过来，看看也是好的，嘿！赏心悦目啊。你空虚你寂寞？那肯定是因为你对神不够虔诚！


叶小天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当神棍的潜质了，可是一想到不能有一个延续自己血脉的小宝宝，就从心底里觉得无法忍受。起码的良知他还是有的，又怎忍耽误了人家姑娘。


于是，叶尊者忍痛叹息一声，对格德瓦道：“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去‘游历天下’，把他们选作神妃，难道让她们等我二十年？蹉跎了青春且不说，等我回来她们都成了年过三旬的怨妇了，算了，你叫他们不要再送人来了，已经送来的也送回去。”


格德瓦叹息一声道：“这样的话，虽然不是尊者没有看中她们，不致影响她们今后的生活，可是她们一定会很伤心很失望的，她们可是真心虔诚地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奉献于尊者。”


叶小天何尝不很“难过”？格德瓦啰哩啰嗦的，把叶小天那颗本就不甚坚定的色心都快说活了，叶小天赶紧打断他的话道：“好啦，她们的心意本尊已经清楚了，她们呢，我是等不了啦，她们如此心诚，那二十年后可以让她们的女儿来完成她们的心愿嘛。”


格德瓦无限景仰地望着这位一千五百年来，本教最伟大的一任尊者，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被选送到神殿来的姑娘们离开了，格德瓦对她们说的很客气：“尊者要秉承本教一直以来的规矩，很快就要离开神殿游历天下，归期难以确定，因此不需要留人在神殿服侍。不过你们虔诚的心，尊者已经代表无所不能的蛊神接受了，神会赐福你们的。”


姑娘们离开的时候很伤心，有好多人是哭着走出去的，清纯稚嫩的她们是真心相信伟大蛊神的存在，也是真正虔诚地想要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尊者、奉献给蛊神，这种虔诚的心态，常人自然是无法理解的。


叶小天站在高高的露台上，恰好看到她们依依不舍结队离开的身影，这么多位姑娘中，叶小天认识的只有太阳妹妹，他看到太阳妹妹登上竹筏，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恰好看到了站在露台上的他。


隔着这么远，只能依稀看到太阳妹妹那张清纯美丽的面孔，本来无法看清她的目光，但是叶小天却似乎能够感觉到太阳妹妹那两道幽怨的目光。叶小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干女儿，其实我也很幽怨的……”


展凝儿站在叶小天身旁，神色不善地乜着他，酸溜溜地道：“挺舍不得吧？”


叶小天正气凛然地道：“怎么会呢！如果我想留她们，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展凝儿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儿，她或者还没意识到，从禁地那一刻起，叶小天的身影已经牢牢镌刻在她的心里，看到叶小天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由自主地就捻酸吃醋了。


如今听叶小天这么一说，展凝儿神色刚刚一缓，就听叶小天又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还年轻，不懂得控制，一下子给我这么多漂亮姑娘，我会死的……”


展凝儿：“……”


一旁，福娃儿和猿大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间颇不友好。猿大哥的智商只相当于几岁的孩子，福娃儿的智商比它还要低一些，它们都把叶小天当成自己的亲人，自然就有了争宠的念头。


叶小天多抚摸谁一下，多喂谁一根竹笋，它们那颗简单的兽心里就会觉得叶小天似乎更疼爱对方一些，所以彼此间很不友好。这种敌对状态，大概得等它们两个厮混出感情来才能改变，但现在还不行。


只是猿大哥只要一呲牙咧嘴，就是一副狰狞的凶相，福娃儿却是怎么扮都是萌萌的，它的眼睛瞪得再大也是一副囧态，要是比咆哮声就更惨了，猿大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就像打了一个闷雷，福娃儿即便是仰头长啸……依旧是婴儿般的鸣叫，逊毙了。


叶小天要离开神教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要谈。包括会见一些重要的部落首领，与六大长老以及刚刚补位上来的两位新长老磋商离开神教后的一些琐碎事情，了解掌握神教的历史和一些规矩。


虽说每一任尊者都要游历天下，可是神教是不会放任一位尊者独自远行的，万一尊者出现意外怎么办？所以每一任尊者远行，其实明里暗里都有大批随从以策安全。


叶小天情况特殊，此前他甚至没有接触过蛊术，虽说蛊神侍者最重要的使命是同蛊神沟图，传达神的意旨，蛊术高明无否并不重要，可是作为蛊神教的尊者如果不会用蛊就成了笑话，也需派人随侍教习他练习蛊术。


可叶小天只答应学习蛊术，却坚决反对派人保护。他可不希望今后二十年难能可贵的自由生活也被他们搅乱，如果每天身边都有一群人盯着，这对那些出身世家、身份高贵的人来说，可能从小就已习惯了，但是对叶小天来说却是难以忍受的一件事。


对于叶小天的喜欢唱反调，各位长老似乎也习惯了，他们不愠不恼，只管和叶小天磨着，试图找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不敢逼迫太紧，令叶小天不满。叶小天也不敢逼迫太甚，真要把他们逼急了，这帮老家伙没准真能干出把他弄成活死人的事儿来，到时就说他正在冥想，正跟蛊神沟通，一沟通就是一辈子勉强也说的过去，神的世界谁搞得懂呢。这样一来，双方的关系基本上还算融洽。


在拖延了两天之后，杨应龙终于得到了叶小天的接见，杨应龙事先已经想过种种拉拢叶小天的手段，可是当他走进小厅，见到身着白色镶金边华贵礼袍、头戴金冠的叶小天时，却马上打消了打算。


这场会见毫无意义，因为格彩佬和格德瓦等八大长老担心尊者年轻识浅，会在老谋深算的杨应龙面前吃亏，是以全体出场陪同了，在这种场合下，杨应龙还能说什么？


杨应龙改变了主意，依照礼节恭贺叶小天成为尊者并敬献了一份厚礼之后，便和叶小天随意寒暄起来。闲谈中，杨应龙获悉叶小天将按照蛊神教的传统游历天下，他的心中一动，立即又有了一个好主意。

第06章 伏子


“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你，不过一直没敢问……”


神殿的空中花园里，叶小天吞吞吐吐地对展凝儿道。


展凝儿正欣然观望天堂般的美景，突然听到叶小天这句话，一颗芳心顿时小鹿般跳了起来。此时，彩霞满天，展凝儿的脸蛋似乎也浮上了一层炫丽的晚霞。


不远处，福娃儿和巨猿正在争抢一堆竹笋，叶小天本来给他们分的好好的，按照体型，巨猿应该拿福娃儿的几倍才是，但是福娃儿作为一只从早到晚不停进食的萌哒，饭量实在不能以体形来估量。


所以叶小天大概分了一下，给了巨猿满满一筐带冒尖的竹笋，福娃则给了大半筐，然而巨猿和福娃儿显然对此都不满意，它们曾经尝试要较量一番，以武力决胜负。


初生熊猫不怕猿的福娃儿根本不怵巨猿的庞大体形，不过被叶小天分开了，还严厉训斥了它们一通，所以它们现在不敢再尝试打架。


于是，福娃儿跑到巨猿身边的筐里，一只只地往外掏竹笋，再抱回自己那边。巨猿更实在，直接把福娃儿的那口竹笋筐给提了过来，最后一猿一熊选择了一个很文明的决斗方式：看谁吃的快！


它们把两筐竹很合作了一堆，正抢着往嘴里塞。


安南天和华云飞、毛问智站在一棵果树下，毛问智不停地摘下树上的果子塞进自己的嘴巴，安南天则和华云飞并肩而立，远远地看着叶小天和展凝儿，眼见二人似乎真的陷入了情网，安南天心里那个愁啊，可他对这个霸道表妹的事儿还真不敢插嘴。


展凝儿心里有些慌乱，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她低下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你想问什么，那就问呗。”


叶小天道：“那我可问了啊，你不许生气又打我。”


展凝儿抿着嘴唇摇摇头，发觉不对，又点点头，脸更红、心更慌了。


叶小天道：“你……绰号叫什么来着？”


展凝儿一呆：“不是应该问闺名和八字么？哦！我的名字他早就知道了，那接下来应该问生辰八字啊，莫非因为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又不能漏过这个环节，所以问我绰号？这汉人规矩还真多……”


展凝儿垂下头，羞羞答答地道：“那是人家乱叫的啦，给人家乱起绰号，叫什么霸天虎。其实……其实人家一点都不霸道。”


叶小天道：“对对对，就是霸天虎，我一直好奇啊，不是说，贵州有三害……啊！不不不，是贵州有三虎么，还有另外两虎，都叫什么啊？”


展凝儿越听越糊涂，心道：“这时候问她们两个干什么，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展凝儿心里这般想着，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另外两个呀，一个叫夏莹莹，绰号‘胭脂虎’，是夏家的大小姐，夏家和宋家是姻亲。还有一个叫田妙雯，绰号白虎。”


叶小天惊叹道：“白虎？贵地果然民风开放，这么隐秘的事儿都能叫的这么响亮。”


展凝儿抬起头，茫然道：“什么事儿隐秘啦？”


叶小天心道：“呃……莫非她根本不明白何谓白虎？这么说起来，这只白虎恐怕也未必是我理解的意思。”


展凝儿果然不知叶小天想到哪儿去了，嫣然一笑道：“因为她生得白，喜欢穿白，可是得罪了她的人又大多没有好下场，所以才得了这么一个绰号。你问这些做什么？”


叶小天心道：“果然不是我想的那样。”


叶小天干笑道：“没什么，我就是好奇，这个问题一直藏在心里，难得有这么个机会，问问你而已。”


展凝儿一听大失所望，幽怨地低下了头去。


叶小天看出她有些不开心，却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开心，有心活跃一下气氛，便道：“你看这里何等空灵美丽，远处还有瀑声为伴，不如你唱首歌儿来听听。”


展凝儿一听，就像当初参加格哚佬家宴时拒绝唱歌一样，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我不会唱歌，要不……要不你唱一首吧。”


叶小天笑道：“凝儿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啦。苗家妹子哪有不会唱歌的，你们可都是天生的黄鹂鸟啊。”


展凝儿难为情地道：“我不会，真的不会嘛……”


叶小天鼓励道：“唱一个吧，随便唱一首，什么都行。”


展凝儿看到叶小天殷切的目光，竟然鼓不起勇气拒绝，她犹豫了一下，才道：“那……那我就唱一首，要是唱的不好，你可不许笑我。”


叶小天欣然道：“你唱，你唱，怎么会呢，我才不会笑你。”


展凝儿酝酿了一下，挺起骄傲的胸膛，慢慢吸了一口长气，叶小天微笑地看着她，这样灵秀可人的一位姑娘，那歌声该是何等的天籁啊！


“郎在高山打一望啰喂，姐在哟河里哟。情郎妹妹哟，衣哟洗衣裳哟喂，洗衣棒棒捶的响啰喂，郎喊哟几声哟，情郎妹妹哟，衣哟姐来张哟喂，棠梨树，格格多，人家讲我的姊妹多，我的姊妹不算多……”


叶小天听着展凝儿的歌声，整个人都呆在那里，腮肌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天在格哚佬为儿子办的庆生宴上，他也是听过几首山歌的，调子很熟悉，此刻听着展凝儿的歌声，与那山歌的曲调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像。


好吧，其实就是跑调了，可你跑调也就算了，平时说话挺动听的嗓音，为什么一唱起歌来就仿佛鬼在哭、狼在嚎、巨猿在咆哮？真是惨绝人寰呐，苗人如果都有展大小姐这样的歌喉，只怕三千年前就已征服全世界了。


展凝儿唱到一半，突然停下，害羞地道：“就唱这一段吧，下边人家不太会唱，会跑调的。”


叶小天的眉毛一阵乱跳：“大姐，你的调儿早就跑到天方国去了好不好？”


展凝儿轻轻扬起眉梢，含羞地瞟了叶小天一眼，道：“人家唱的还行吗？”


叶小天努力让麻痹的五官挤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唱得挺不错的。我觉得你就是有点放不开，只要再给自己一点信心……”


叶小天其实挺会说谎的，他谎话一想就来，眼皮都不带眨的，但是此时此刻，他实在不忍心继续说谎了，再说下去会天打雷劈的，真的丧良心啊！


展凝儿得到叶小天的鼓励，却是心花怒放，向叶小天嫣然一笑，那美丽动人的笑容，倒是让叶小天受到强烈刺激的神经稍稍得到了舒缓。


这时候，宝翁已经带人把毛问智和华云飞请走了，只是他来到花园的时候，叶小天正被展凝儿的穿脑魔音震慑得魂不守舍，是以根本没有注意到。


侍卫统领宝翁找到毛问智和华云飞时，彬彬有礼地道：“尊者不日就将离开神殿，两位是我们尊者的好朋友，我们长老有些话想托付两位，并有厚礼馈赠。”


为了可以和尊者沟通，宝翁已经紧急调了几个会说汉话的侍卫到身边来，这时就是带着他们来的，他们中的一人把宝翁的话向华云飞和毛问智一说，毛问智赶紧把啃到一半的水果扔掉，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喜出望外地道：“你们长老太讲究啦，还要送礼给俺们，这多不好意思。”


说是这么说，他已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华云飞对礼物倒是无可无不可，不过他已打定主意追随叶小天，听说有关于叶小天的事情托付于他们，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宝翁把他们带到神殿八楼一间长老会晤议事的殿堂，就见殿堂上光线昏暗，两根大柱旁有几只奇异虫状的香炉，正燃放着一种带有奇香的香料，烟雾袅袅。可大殿上空无一人。


毛问智东张西望，问道：“长老呢，有啥礼物送俺啊？”


华云飞突然若有所觉，猛一回头，发现宝翁不在身后，立即向门口扑去，但他的身子刚刚跳到空中，便一头栽了下去。毛问智赶紧抢上去扶他，埋怨道：“你咋毛毛愣愣的呢，这是怎……”一句话没说完，他的身子一软，也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


这时候，格德瓦从帷幕后面转了出来，沉声道：“动手！”


格德瓦和几名武士适时出现，两人一个，架起华云飞和毛问智就走。


……


神殿西北方向一片山坡林地，面向大湖，背向青山，架设着十几座营帐。在蛊神教尊位已定的情况下，杨应龙又把他的营帐迁回了这里。


白筱晓下落不明，在杨应龙想来，她应该已经死了，杨应龙身边的心腹，都由格格沃帮他下过蛊毒以便控制，同时他们的家人也都在杨应龙的掌握之下，叛逃潜遁都是不可能的。


如今尊者也见过了，八大长老显然是不想让他和尊者有太多接触，在这里他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是时候打道回府了，作为播州之主，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不可能长久守在这里。


可是，九峒八十一寨，是他急欲掌握的一股强大力量，那些桀骜不驯的山苗，也只有通过蛊神教，才能让他们俯首帖耳，如今看来，这唯一的希望只能放在叶小天身上。


杨应龙望着神殿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沉吟良久，突然向侍立身后的一个女子道：“安排一下，把遥遥想办法送回他的身边。”


身后那个女子本来正垂首恭立，闻听此言惊讶地抬头，道：“主人？”


杨应龙淡淡地道：“欲成大事，本非一时一日之功。我正当壮年，等得起。此人重情义，就让遥遥回到他身边去吧，说不定……将来会是一颗意想不到的伏子！”

第07章 意外之怒，意外之喜


晚风徐来，拂乱了展凝儿额头的青丝，也扰乱了她的芳心。


她凝视叶小天良久，忽然低下头，吃吃地道：“此间事了，我也该回水西了。你既要游历天下，哪儿不能去？如果你来水西的话。我……我知道其实人家唱的并不好，我一定……一定好好练一首歌，等你来了水西，唱给你听。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少女心事，已经表白的如此明显，却又如此含蓄。展凝儿并不是一个内蕴委婉的性格，但是值此境地，却是不由自主理所当然地便表现出来。少女的娇羞中蕴含的是无限情意。


而叶小天在情场上实是呆瓜一只，别看他平时油嘴滑舌，仿佛很有经验，但是对男女情事实是毫无阅历，人家把自己的心事剖白的如此清楚，他脑海中想像到的却是杀伤力更加惊人的歌声。


“天啊！我根本不该让她唱歌的。水西能不去还是不去了吧，当务之急我是赶紧找老婆，赶紧生儿子，时间紧迫啊……”


展凝儿见叶小天呆呆的不说话，还以为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头垂得更低了，也愈发娇羞不可名状。如果她知道叶小天此刻所想，恐怕不是飞起一脚把他踢下神殿，就是揪住他的耳朵大吼：“你就是一个骑驴找驴的蠢货！”


叶小天正支吾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华云飞和毛问智突然走了过来，后边还跟着格德瓦。华云飞神色如常，毛问智却是一见叶小天就咋咋唬唬地扑上来，哭诉道：“大哥，虫啊，有虫啊……”


叶小天闻虫色变，一跃而起，惊恐四顾道：“在哪，在哪？”说到这里，叶小天忽然想起自己喝过“蚊香”不怕虫子，心中稍安，赶紧又大义凛然地道：“你们先走，我掩护！”


毛问智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肚子道：“大哥，俺怎么走啊！虫在俺肚子里，俺走它也走啊。”


叶小天奇道：“你说的是蛔虫？”


毛问智说话颠三倒四的，格德瓦本想让他自己现身说法，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只好咳嗽一声，上前说道：“尊者不必担心，我只是给他们服下了一种蛊虫，只要每年返回神殿领颗丹药，就能压制蛊虫的发作，不会出什么事的。”


叶小天惊道：“你给他们服蛊毒干什么？”


格德瓦道：“尊者执意不肯让神殿派武士护卫，可是这样一来，尊者的行踪我们如何了解？尊者如果遇到危险谁来解救？身边总要有几个忠诚可靠的人来服侍我们才放心，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出此下策了。”


格德瓦说到这里，又微笑道：“虽说强中更有强中手，蛊毒也并非不可解，但是本长老亲自下的蛊，又是用的最麻烦的手法，天下间能解此蛊的绝无仅有，呵呵，这样一来有他们跟在尊者身边，我们也就放心了。”


“放心？我看你是放屁！”叶小天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格德瓦的衣领，威胁道：“你马上给他们解毒，否则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你！”


格德瓦说的话他相信，蛊神教当然不希望他们的尊者死掉，哪怕这个尊者有点不着调儿，可是把他矗在那儿也比让他死掉有益。


蛊神教一千五百多年的传承，历任尊者中很少有登位后才去游历天下的，因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从长老中选择，而长老大多在做弟子的时候就已游历过天下，但是他们也必须考虑到尊者如果遇到意外猝死在外的情况。


善用蛊的人，大多也善医术，所谓水土不服、瘴疫生病引起的死亡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遇上兵荒马乱却也在所难免，如果尊者猝死，他们肯定有一套应对的措施，比如说这位尊者受到红尘世界的引诱，对蛊神不再虔诚，因此受到惩罚。


但是不管怎么说，既然是蛊神选定的继承人，这样解释也就说明蛊神识人不明，对他们的威信还是会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没有人愿意出现那样的局面，因之蛊神教为了叶小天的安全煞费苦心。


但是格德瓦给华云飞和毛问智下毒，还有另外一层目的：他们担心叶小天不想当这个尊者，离开蛊神教后干脆溜之大吉，甚而隐姓埋名，那他们神通再广大也无处去找了。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尤其是叶小天为了毫无关系的遥遥不惜以身涉险，这帮老奸巨猾的长老看出叶小天此人很重情义，所以想用华云飞和毛问智作为他的羁绊，只要拴住这两个人，就不怕叶小天跑掉。


叶小天还真曾一度动过逃之夭夭的念头，却不想格德瓦竟用这样的办法拴住他，当然恼羞成怒。


格德瓦被叶小天揪住衣领，却是不愠不恼，微笑答道：“我信！尊者要杀我，其实不用动手，您只要吩咐一句，属下立即就从这神殿顶上跳下去。老夫年纪大了，早死几年晚死几年又算什么，只要尊者能心系神教，德瓦虽死无憾。”


叶小天立马泄了气，这个老流氓跟他耍无赖，他还真没办法，难道真逼死这老家伙？


格德瓦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叶小天欠身一礼，道：“尊者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属下就告退了。尊者不允许武士们追随，属下不敢抗命，可是身为尊者，如果您不懂一点蛊术，说出去也有点不像样子，陪同尊者游历天下并传授尊者蛊术的人还是需要的，属下会帮您安排一个合适的人选，属下告辞！”


格德瓦笑吟吟地转身离去，毛问智眼泪汪汪地道：“大哥，俺肚里有虫……怎么办啊？”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你就当它是蛔虫好了，又不会要你的命。”


毛问智道：“哦！俺就怕它长得不像蛔虫，其实蛔虫已经很恶心了，要是不像，大哥，俺别的不怕，就怕虫子。”


叶小天白了他一眼，对华云飞歉然道：“我没想到格德瓦会这样做，实在对不住你。”


华云飞微笑道：“叶大哥，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自从大哥你帮我报了父母双亲的血仇，云飞就已打定主意要追随大哥一生一世。如今更是有了充足理由，大哥你想赶走我都不成了。”


叶小天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感动地捏了捏。毛问智摸着自己的肚子，悲伤地道：“我也想跟着大哥啊，有吃有喝，还不用坐牢。就是不想肚里有虫……”


展凝儿看着这三个活宝，正想劝说他们几句，宝翁突然带着几个人飞快地跑过来，一见叶小天，宝翁便满面喜色地迎上来，兴冲冲地说了几句话。叶小天茫然道：“你说什么？”


宝翁手下一个武士站出来刚要帮他翻译，展凝儿已经喜形于色地道：“发现遥遥的踪迹了！”


叶小天大喜，赶紧问道：“在哪？在哪？”


※※※


山路上，叶小天、华云飞、毛问智和展凝儿等人在几十个神殿武士的护送下匆匆而行。他们一边走，一边由一个苗人向叶小天解说着，展凝儿陪在叶小天身边，一句句帮他翻译。


展凝儿道：“距此四十里，有一座跳虎涧，那里怪石嶙峋，有许多石洞，平时很少人去。今天有几个附近部落的猎户，追着一头受伤的野猪闯进跳虎涧，意外发现似乎有人在石窟中活动。


他们之前曾经接到过格哚佬发出的求助消息，知道要抓捕两个带着一个小女孩的男人，发现在那洞窟区活动的人正是两个男人，而且行动鬼祟后，他们马上就赶过去，想要查个明白。不想那两个人竟然抢先出手，伤了一个猎户，猎户们出手反抗，射死一个男子，另外一个仓惶逃进树林，现在正在追赶……”


叶小天打断她的话，急急问道：“那遥遥呢，有没有找到她？”


展凝儿又向那个苗人询问了几句，回过头来，喜气洋洋地道：“找到了！他们说，在那洞窟中发现几堆篝火灰烬，有居住过的痕迹，于是一边派人去抓逃走的那个男人，一边进洞窟搜索，在里边找到一个女孩。


只是他们部落首领已经赶来神殿，部落中无人与她言语相通，只是听那孩子哭叫时曾不止一次提到过‘遥遥’，料想她就是格哚佬部落委托寻找的那个孩子。因为带她赶路不便，便派了这个脚程快的先来报信儿，本想随后就把人送来的，谁知你这么急性子……”


叶小天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喜道：“遥遥没事吧？”


展凝儿笑道：“我问过了，那孩子好好的，看起来并未受过什么虐待。”


跳虎涧一处悬崖上，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谷中湍急的大河以及嶙峋的怪石丛，曾经掳走遥遥的那个山羊胡子提着他的彝刀站在悬崖上，一脸绝望。这里叫跳虎涧，也许猛虎跳得过去，但他不能。


那些山间猎户极为剽悍，被他们伤了一个后立即毫不手软地反击，把他的同伴悍然射死，此刻正气势汹汹地追上来。


其实在接受命令的时候，山羊胡子就已经绝望了，因为杨应龙的命令是：“把遥遥还给他们，不要让他们生出疑心。你们就放心地去吧，你们的家人，我会好好照料。”


山羊胡子很清楚他们的土司老爷是一副什么性情，他心硬如铁，冷血无情，他决定的事就决不会再做更改，虽然他很疼遥遥，但他的儿女并不少，遥遥并非他唯一的骨肉，想用遥遥作为人质也是不可能的。


他们更清楚如果抗命，他们的父母妻儿将遭受怎样残虐的对待，所以，他们只能心甘情愿地来送死，这条绝路，本就是他故意选的。山羊胡子向悬崖下望了一眼，攥紧了手中的刀，大吼一声，义无反顾地向猎户们扑去。


“嗖”地一声，一枝利箭射来，山羊胡子刀光一闪，将那利箭劈开，纵身跃起，锋利的刀便高高举过头顶，向猎户们当头劈下。


但是他的刀并未伤及任何人，他的人还在空中，三柄雪亮的猎叉便向空中迎了上来，从他的两肋和腹部狠狠捅进去，又狠狠抽出去，当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时，身上九个窟窿，鲜血汩汩。


山羊胡子断气了，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第08章 我欲归去


“遥遥！”


“小天哥哥！”


叶小天在半路上便遇到了遥遥，遥遥由一个苗家汉子背着，正走在山路上，一眼看见叶小天，遥遥就激动地挣扎起来，那苗家汉子刚把她放下，她就像只快乐的燕子，一头扑到叶小天怀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护送遥遥前来的几个苗家汉子本来无所谓地站在一边，及至听那先来报信的人说起眼前这个清秀年轻人就是蛊神尊者，慌得他们连忙跪倒在地，虔诚地向叶小天叩头不止。


叶小天拍着遥遥的后背，柔声安抚着她，替她擦去眼泪，然后先把她交到华云飞手上，便走过去，把那几个苗家汉子一一扶起，向他们郑重道谢。


那几个苗家汉子听人翻译，才知道尊者是在向他们表示谢意，慌得他们差点儿又趴下磕头，叶小天这才明白自己这个尊者身份，在这些粗犷质朴的山苗汉子心中，当真是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谢过了他们之后，叶小天又接过遥遥，安慰她道：“好啦好啦，咱不哭了，这不是回来了么，以后小天哥哥一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会叫人把你抓走了。你这些天在什么地方，那两个坏蛋有没有欺负你。”


遥遥抽抽搭搭的，尽是说这些天怎么想小天哥哥，怎么担惊受怕，叶小天一边安抚一边询问，耐心地询问了许久，才把遥遥说的颠三倒四的话渐渐理出一个头绪来。


遥遥说那天叶小天冒着大雨离开客栈后，便有一个店小二来房里陪她坐着，她和那小二不熟，便只管和福娃儿玩耍，小二就坐在桌前看着他们。


过了一阵儿，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店小二有些诧异地站起来，询问来人身份，可是有个山羊胡子突然一个箭步就冲到他的面前，奇快无比地递出一刀，刺进了他的咽喉。


那小二身子一软就坐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遥遥见状吓得想要大叫，却被另一个人飞快地掠过来，用一块带着药味儿的布捂住了她的嘴巴，紧跟着她就不省人事了。


等她清醒过来时，发现已经被人装进竹篓背上了山。他们在丛林中走了很久，自从那天在一处悬崖处和叶小天等人意外遭遇后，两个人带着她又走了好远的山路，后来又有那块有药味的布捂在她嘴上，她就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山洞里，旁边有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人正笑眯眯地把玩着她那块从小佩在胸前的小木牌牌，见她醒来，那人就说他是遥遥的亲生父亲，这次接她回来，是要带她回家去享福的。


遥遥当然不肯莫名其妙地认一个爹，不过她从小就很懂事，也没有哭哭闹闹，只是双手抱膝，贴着洞壁坐着，不肯开口唤那人一声父亲，只管用沉默来应对。那人独自说了一阵，自觉无趣便走开了。


之后还是由那两个人负责照看遥遥，倒是从不曾虐待过她，只是从不许她离开山洞一步，过了一天，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又来看她，逗她说话，遥遥还是不理会他，那人也不生气，只是笑吟吟地陪她说了一阵儿话，便又走掉了。


如此这般，那人陆续又来过几回，但每次时间都很短，而且中间相隔的时间也很长，好象很忙的样子。反正他每次来遥遥就闭紧嘴巴不吭声儿，只是听那人讲，说她还有几个哥哥姐姐，等他忙完这里的事情就带她回家，以后再也不会受人欺负。


一直到昨天，遥遥突然又被山羊胡子迷倒，再苏醒时发现已经换了一个山洞，她在山洞里听见山羊胡子在洞口和另一个人商量，说是她爹爹死了，原本答应的好处也没了，不如把这孩子偷走，如果她家里在乎，就赎些钱财，如果不在乎，转手卖掉也不算白跑一趟。


遥遥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很害怕，她装着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趁他们放松警惕出去取水的时候溜了出来，和他们在附近数不清的山洞里捉起了“迷藏”，再后来她就发现了这些苗人叔叔。


此时，叶小天一行人正在路边歇息，叶小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把遥遥抱在膝上听她述说，当他听到那人自称是遥遥生父时，不由大感震惊，但是仔细想想又很有道理，若非如此，那两个人处心积虑掳走遥遥的举动根本没有合理的解释。


只是，遥遥的生父到底是谁呢，他又是如何死掉的？这几天死掉的人着实不少，里边有权有势有地位的人也不只一个，一时却不清楚究竟是谁了。


叶小天问遥遥，遥遥也不清楚，她在那个自称是她爹爹的人面前从不说话，那人也就只是无奈地笑，那人对她描述过她母亲的样子，以此证明他的确是遥遥的生父。可是遥遥的娘死的时候遥遥还很小，她对自己的生母印象都浅薄的很，又哪能证明那人说的是不是真话，即便是真话，她对那人还是很有隔阂感。


那人见遥遥在他面前始终一言不发，却也不曾再对她说过别的，每回来看她时，都是问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再就是保证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就带她回家。


叶小天又问起那人模样，遥遥也是语焉不详，她小小年纪，哪能说得清楚别人的长相，顶多说一句那人个头挺高，那人长着胡子，那人说话很和气等等。


展凝儿插嘴道：“算了，遥遥还这么小，你问不清楚的。不管那人是谁，反正已经死了，如今遥遥找回来就好。眼看天色不早，咱们还是回神殿去吧，否则今晚怕是要宿在外面。”


叶小天摸着遥遥颈上挂着的那个木牌正若有所思，听到展凝儿这句话微微点了点头，看看泪痕未干的遥遥，柔声道：“走，咱们回去，过两天，小天哥哥带你回家，回咱们自己的家。”


遥遥搂着他的脖子，欣喜地道：“哥哥会一直照顾遥遥，再也不丢下我吧？”


叶小天微笑着点点头，道：“嗯！只要你愿意跟着，哥哥就照顾你一辈子！”


那几个苗人一直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叶小天坐下时他们也不敢坐，这时才有一人托着一口刀上前，垂首对叶小天说了几句话。


展凝儿听了对叶小道：“他们说，掳走遥遥的两个恶人都已死了，这时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搜来的佩刀。”


叶小天伸手把那刀抓过来，但见那口刀是老熊皮的刀鞘，半圆型老铜刻花的刀吞口磨得锃亮，刀柄包银缠丝，十分精美，长短重量也很趁手，便顺势挂在了自己腰间。


※※※


叶小天就要离开神殿，去“游历天下”了。此时，经过八大长老一番辛苦地筛选，也终于为叶小天选出了一个可以随侍身旁，教他蛊术的人。


格德瓦领着那人来到叶小天身边，介绍道：“尊者，这是我们为尊者挑选的随侍尊者并教授您蛊术的人，他叫冬天。”


叶小天看了看那人，头顶半秃，蒜头鼻子，个子又高又瘦，穿着一袭黑袍，微微佝偻着身子，似乎有点罗锅，一双不算大的眼睛微微地眯着，透着阴沉的气息，心里先就有些不喜，问道：“冬天？他是冬天生的？”


格德瓦笑道：“不不，我们苗人是子父连名，以父名为姓，姓还放在后边。他叫冬，他父亲叫天，所以他叫冬天。他爷爷叫波，所以他父亲的全名叫天波。”


叶小天“哦”了一声，又上下打量冬天几眼，冬天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不过腰杆儿却向叶小天下意识地弯了弯，看样子他只是天生一副面瘫脸，倒不是故意扮出这么一副冷傲的神态。


叶小天忍不住又问道：“他为什么总是眯着眼睛看我，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


那人显然是懂汉语的，听了叶小天这话不觉有些尴尬，格德瓦笑着解释道：“冬天眼神儿不好，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尊者的模样。他已经是要常伴尊者左右的人了，不认得尊者的长相怎么行。”


格德瓦说完，笑着转身道：“冬天，快上前见过尊者，以后你是要随侍尊者左右的，有暇时便传授尊者蛊术。”


冬天垂首道：“是！”


格德瓦道：“尊者，冬天是我的得意弟子之一。本来我是属意由他来继承我的衣钵的，可惜这孩子不通人情世故，唯好研习蛊术，处理教务上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由他教授尊者蛊术，却是最好人选了。”


叶小天一听，这分明就是一个另类的书呆子啊，只不过书呆子读的是圣贤书，他研究的是蛊，这样一个人跟在自己身边，肯定不会乱掺和自己的事情，本来对冬天的形貌有些不满意的，这时看着倒有些顺眼了。


神殿八大长老率领神殿众人都在神殿外列队恭送尊者，叶小天带着华云飞、毛问智走出去，与他们一一寒暄道别，走到队尾时，却发现当地部落酋长格哚佬也带着全家人来了。


尊者这一走，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年，这么一个难得的拉近关系的机会，格哚佬又怎么会错过？他还特意抱了叶小天的干儿子——小咪酒来。


咪酒正在父亲怀里酣睡，小指还噙在嘴里，粉嘟嘟娇憨可爱的样子说不出的疼人儿，叶小天把他抱在怀里，忽然想到自己娶妻生子后，也会有一个这样可爱的小宝宝，虽然他现在还不曾做过父亲，心里却一下子有了那种父子情深的感觉。


“富贵荣华、如云美女……也换不回一个亲生骨肉，值得的！”叶小天想着，在熟睡的咪酒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格哚佬见他真情流露，确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孩子，不禁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叶小天把咪酒还给格哚佬时，忽然注意到旁边似乎有两道幽怨的目光正望着自己，目光倏地一动，转头看时，却见太阳妹妹正轻轻抿着嘴唇儿，低头看着她自己的脚尖儿。


叶小天忽然想起了自己对格德瓦说过的那句话：“唔，如果二十年后，太阳妹妹真把女儿送来服侍我的话，那我怀里这小子岂不成了我舅舅？舅舅是我干儿子，干儿子是我舅舅，这辈儿究竟是怎么论的？”

第09章 不解风情


湖对面，安南天负手站在岸上，悠然看着对面的神殿。因为水雾的关系，从这儿只能影影绰绰的看到对面的人影，如在仙境，如在梦里。


展凝儿坐在他旁边，正拿着钓杆在钓鱼，鱼漂一直在剧烈地抖动，她的眼神儿直勾勾地看着水面，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鱼漂的异动。


安南天轻轻吁了口气，叹道：“世事难预料啊。谁能想到，一群人抢来抢去，有蛊神教的第一长老、第二长老，还有世俗的土司老爷，大名鼎鼎的杨天王，最后却便宜了这个小子。”


展凝儿咬着唇不理他。


安南天偷偷乜了她一眼，继续叹气：“可惜啊，尊者是不能婚配的。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听到，由于叶小天的坚持，八大长老退让了一步，允许他成亲娶妻，但是呢，只能有二十年尘缘。可惜啦，只有二十年……”


展凝儿还是咬着唇不说话，心中痴痴地想：“只要过得快活，二十年夫妻，也好过味同嚼蜡的过一辈子吧……”


安南天继续摇头，继续叹气：“好歹相识一场，人家就要走啦，唔……还是打着游历天下的幌子去找媳妇儿，你就不去跟他道个别？”


展凝儿突然像一只猎豹似的跳起来，凌空一记鞭腿。


“啊！”


安南天惨叫一声跌进了湖里。那钓竿平静地躺在湖岸上并没有被鱼拖走，因为那鱼已经脱钩。


安南天居然会水，水性还很好，他踩着水游到岸边，狼狈地爬上来，对展凝儿怒道：“你又欺负我，为什么踢我？”


展凝儿冷冷地道：“谁叫你在心里笑我。”


安南天叫起了撞天屈：“我哪有在心里笑你？”


展凝儿冷笑，脚跟轻轻抬起，脚尖点地，跃跃欲试：“你敢说没有？”


安南天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展凝儿冷哼一声，拾起钓竿，坐回马扎继续钓鱼，安南天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瞄了她一眼，忍不住又嘴欠了：“要去道别你就去，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你在这跟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有用么？看看你那饵，都被鱼啃光了，你能钓着什么鱼？”


“哇！”


展凝儿又是一记鞭腿，杏眼喷火地瞪着砸进水里的安南天，一字一顿地道：“我乐意！”


安南天再一次从水里爬出来，恼火万丈地道：“你够了啊！展凝儿，你再敢踢我一脚试试，我可要会翻脸的，我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一旦翻脸，我自己看了都害怕。”


展凝儿没说话，已经做好第三次落水准备的安南天顿时洋洋得意起来：“啊！看来表妹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怕我的，我这一摞重话，她就不敢发作了。”


安南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向展凝儿定睛一看，却见她正瞪大眼睛看着湖面，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那神情说不出是惊喜、是羞怯，还是激动。安南天下意识地一扭头，这才发现他表错情了，展凝儿不是怕了他的狠话，而是她的情郎正踏浪而来。


叶小天站在竹筏前面，一袭白衣，飘飘若仙。风拂起他的衣带，碧浪被竹筏荡开，白色的浪花就在筏尖上翻腾，从湖这边看去，就像叶小天正踏在浪尖儿上。


安南天看在眼里，不由得也是暗赞一声：“还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么一打扮，倒真是风度翩翩佳公子呢。”


安南天心里想着，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素知他癖好的展凝儿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你敢打他主意，我就阉了你！”


安南天听了觉得很痛心，小时候哪怕只有一串糖葫芦，他都可着表妹先吃，表妹却不肯把她的男人让他先尝，尽管他本来就没想过要吃窝边草，可表妹意思意思、推让推让也是好的嘛。


安南天注意到表妹很不自然地掠了掠鬓边的发丝，又悄悄地拉了拉衣襟，胸膛挺高了些，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唉，女生外向，古人诚不我欺呀！”


安南天正自怨自艾的时候，那竹筏已经箭一般驶到湖边，又稳稳地停在那里，尊者就在筏上，那划筏子的人激动的浑身是劲，这一遭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竹筏一停稳，叶小天就跳上了岸，方才他就看见安南天落水了，估计是又跟表妹拌嘴了，他不好让安南天知道自己见到了他狼狈一幕，于是故作惊讶地道：“啊！南天兄，脸这是怎么了？”


安南天从容自若地拧了把水，微笑道：“啊！方才表妹钓到一条大鱼，我上前帮她遛鱼，结果不慎跌入湖中。”


叶小天“恍然”道：“原来如此，那鱼想必不小，可否容我一观？”


安南天惋惜地道：“可惜，脱钩了。”


两人说了一番鬼话，叶小天便站到了展凝儿身边，安南天站在一边解下外袍拧水，竖起耳朵想听他们说话，却不想展凝儿很温柔很体贴很关照地对他道：“表哥，天气有些寒冷，你快回去换套衣裳吧，免得着凉。”


“哦！”安南天乖乖往回走，一转身就咬牙切齿，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展凝儿飞快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又垂下头去，低声道：“你准备……去哪？”


叶小天心道：“我自然是回铜仁，出得世间，还得是朝廷认可的功名地位，秀才公放到哪儿都是秀才公，那才是光宗耀祖的事。这尊者却只好躲在深山老林里摆威风，接着我当然是赶紧娶妻生子，哎！希望水舞的娘不会对我生出什么误会……”


叶小天想着，便斟酌地道：“我打算先去铜仁，有些未尽之事需要了断。之后嘛，走一步，看一步吧。”


展凝儿轻轻“嗯”了一声，道：“那……你会不会去水西？”


叶小天打算只要解决了薛家之事，娶得娇妻回去，便直奔京城，与父母共享天伦之乐，无缘无故跑去水西做什么？是以略一沉吟，道：“这个嘛，我看看吧，现在还不好说。”


“什么？”


展凝儿这才知道自己当日会错了意，上次在神殿花园她倾诉情意，对叶小天提出邀请，却被“肚里有虫”的毛问智给打断了，她还以为叶小天答应了呢，此时一听，柳眉一剔，便有些恼了。


“你明明……”


展凝儿脱口而出，可只说了三个字，才想到叶小天确确实实不曾答应过她，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心中不觉气苦：“难道他还念着那位薛姑娘，我比她差在哪儿了？脾气不好，人家可以改嘛……”


叶小天见她神色怪异，笑道：“干嘛这副表情？我说错话了么？我要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你可一定要跟我说，千万别憋在心里，反正我也不会改，别再把你憋出什么毛病来。哈哈……”


“你……”


展凝儿大怒，腿抬起来，却没有踢，只是轻轻放下，低着头对叶小天道：“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练一首歌。如果你来，我唱给你听。如果你不来，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唱歌了……”


“什么？”


叶小天好奇地想再追问一句，展凝儿却已转身快步离去。叶小天纳罕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挠了挠头，失笑道：“她怎么样子怪怪的，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转念一想，叶小天自己都觉得好笑，这怎么可能，也太自恋了，人家可是展家的大小姐，在贵州地面上公主一般尊贵的存在。


要说这大明朝，当皇帝的憋屈，公主更是威风不起来，真要说到逍遥自在，展凝儿这位土司家的小公主倒比真正的皇家公主更威风几分。他是什么身份，哪里高攀得上，再说人家这位小公主喜欢的是那种出口成章的读书人，他出口成脏还差不多。


叶小天压根没想过会去水西，更没想过再跟展大小姐会有交集，所以也没有深思她的话。向展凝儿道别之后，叶小天便与华云飞、毛问智、遥遥还有那位面瘫脸的冬天先生一起赶赴铜仁，至于格德瓦是否另派有人暗中追随，叶小天一路上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像还真没有。


叶小天当初匆匆追赶掳走遥遥的两个贼人，离开客栈很仓促，连行李都没有拿，店钱自然也没有结，此番回来自然还是去了那家客栈。


叶小天迈进客栈大门，正要招呼客栈掌柜，就见府学训导黎中隐黎老爷子臭着一张脸从里边出来，那店掌柜的满面陪笑地跟在后面。


叶小天与这位黎训导只见过一面，可是这位黎训导是他求取功名的关键人物，自然牢记在心，一见是他，叶小天赶紧迎上前去，长揖一礼道：“后学晚辈叶小天，见过黎训导！”


黎中隐今天是第三次来客栈问叶小天的消息了，那店掌柜的也是再不曾见过叶小天，刚刚答复了黎训导，正要送他出门。


黎中隐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这一次无论如何也得选个秀才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也多方运作铺好了路子，却不想此人又牵涉进人命案子，就此下落不明，是以心情十分不好。


他刚走到门口，便被叶小天拦住，向他长揖施礼，黎中隐先是一呆，继而大喜，一把抓住叶小天道：“原来是你，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叫本官好找。”

第10章 人命草芥矣


叶小天叹道：“哎！内中缘由，实是一言难尽，说来话长啊！训导大人是来寻找晚辈的？且请训导大人与我一同回房，咱们沏上茶再慢慢说。”


那店掌柜的看着叶小天目瞪口呆地道：“啊！客官，你居然回来了！”


叶小天道：“我的行李还在这里，我为什么不回来？”


掌柜的支吾道：“可是……”


叶小天道：“看你如此慌张，莫非我那客房你转给了别人？”


叶小天还真说着了，那掌柜的当然不能把两间客房空这么久，他把叶小天的行李保管起来，房门修好后，已经入住了别的客人。就这还是在那段风波发生后过了一段时间，一开始客人大多听到些风声，要么不住他的店，住也是不肯要那间出过人命的房的。


这掌柜的当然不会承认，陪笑道：“哪儿能呢，只是那房间发生过命案，客人们都不肯住，官府又常来勘查，一时也住不得人了。您既然回来了，老朽给您另外安排一间上房就是。”


叶小天倒不在乎换房，点头答应下来，那掌柜的便赶紧安排起来，吩咐小二去准备客房，掌柜的便回到叶小天身边，陪笑道：“客官，不止黎大人来寻过你许多回，官府也来找过你许多次了。”


叶小天道：“想是询问小二之死？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当时回到房里，就发现遥遥失踪，小二伏在桌上已经断气了。”


掌柜的道：“那是，那是，这孩子……找回来了？那掳人的凶手呢？”


叶小天拍了拍遥遥的后背，道：“孩子找回来了，那两个凶手，劫了这孩子逃入山林，被山中生苗给杀了。”


掌柜的一听便苦起脸来，唉声叹气地道：“那凶手要是能活捉回来才好，否则可有些麻烦。”


叶小天警觉地道：“怎么？官府总不会认为是我杀了店小二吧？”


掌柜的陪笑道：“怎么会呢，客官您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杀小二？这点儿事，就连老朽都想得明白。只是……”


掌柜的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诡秘地道：“可是城郊三里庄有一户薛家，却向官府告状，说是你杀了他们家男人呢。为此官府三番五次来我店里查问你的下落。”


叶小天心头一沉，他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可恨那邢二柱试图逃跑，已经死在林中那场乱战中，否则有这个证人在场，自己的罪名马上就可以洗刷，现在却有些困难。


叶小天刚想到这里，黎训导已经板着脸对店掌柜道：“速速安排好房间，老夫要与他说话。这些事不必拿来聒噪了。”


那掌柜的一见黎训导有些不悦，连忙答应一声，一溜烟儿走掉了。黎训导转向叶小天，缓颜道：“三里庄那件事，我也略知一二，那薛姓男子，可是你杀的？”


叶小天急忙摆手：“大人呐，小天岂会干出这样的混帐事儿来，此事说起来，和我突然离开铜仁也有莫大的关联，一言半语说不清楚，一会儿小天再详细向您叙说。”


这时那小二已经安排好了房间，一共四间，华云飞、冬天和毛智各一间，遥遥现在自然是跟叶小天睡在一起的，叶小天也不放心让她一个稚幼女孩儿单独睡在一个房间，可福娃儿和巨猿就成了难题。


那店掌柜的看着体形骇人的巨猿，很担心它会伤人，还是叶小天再三保证，那店掌柜的才战战兢兢答应给它和福娃儿开一间房。


其实如果是一头牛、一匹马，叶小天就让人牵它去马廊了，可是巨猿实在是更像人一些，再加上两人曾同生共死，叶小天自然不舍得拿它当牲口看待。至于福娃儿那就更不用说了，萌萌哒，那可是遥遥的一块宝儿。


可是那巨猿实在太高壮了些，那门它居然挤不进去，后来叶小天加了钱，掌柜的才苦着脸吩咐小二把窗子卸了，让它从窗户跳进去。叶小天为了让它们安心待在室内，还拿钱让小二在附近买了几筐竹笋回来。巨猿和福娃儿大喜，马上又开始了竞吃比赛。


叶小天房里，叶小天请黎训导上座，奉了茶，便坐在下首，把那天暴雨中发生的一切，向黎训导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至于到了山苗地境，恰又遇到蛊神教新任尊者即将登基一事，因为太过惊世骇俗，就被叶小天略了过去。


饶是如此，那曲折离奇的经历，还是听得黎训导惊叹不已，黎训导听了叶小天的话，颔首道：“老夫明白了，县试在即，你多少也该看看书了，回头老夫就叫人给你送些书来。”


叶小天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本来是为了取信黎训导，免得被他误以为自己是杀人凶手，却不想黎训导对此提都不提，居然直接为他考学做起了安排，不由一呆。


黎训导会意，微微一笑道：“你说没有杀人，那便没有杀人。你专心备考就好，这件事你不要操心，一会儿我去知府衙门打声招呼就是了。”


一桩人命案子，在黎训导眼中，竟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叶小天虽然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却偏偏有些不舒服。


黎训导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叶小天和一旁陪坐的华云飞、毛问智把他送出客栈，眺望着黎训导离去的背影，毛问智啧啧赞叹道：“真黑啊！也真爽啊！人命案子，人家眼中不过是一件区区小事，比考秀才的事儿差远啦，还是做官好，在这种地方做官好啊。”


这时，三人都没注意到，街角有个人一直逡巡在那儿，方才叶小天三人进入客栈时，那人就跟过来偷听他们说过几句话，这时又紧紧地盯了他们几眼，便返身快速离去。


※※※


“大娘，大娘，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们回来了！”


一个半大孩子连蹦带跳地闯进薛家，薛母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这句话，手一哆嗦，一把麸子都撒到了地上，她急忙迎上去，颤声道：“你说发现他们了？”


那半大孩子用力点头：“嗯！我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他，上回跑来咱们村子帮大娘家砌墙的那个人，他带了好几个人又回到那家客栈了。”


薛母脸上掠过一丝戾气，狠狠地道：“好！他们杀了我们当家的，倒是逍遥自在，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回来！”


薛母急急走到廊下，摘下挂在屋檐下的筐子，把一筐鸡蛋都递给了那孩子，道：“拿去！这些鸡蛋，是大娘谢你的。”


“嗳！谢谢大娘！”


那孩子每天帮她去城里盯着，每天可以领一个鸡蛋，这一下给了他一筐，把那孩子喜得合不拢嘴，赶紧捧着鸡蛋筐回去向他娘报喜啦。薛母拍了拍手，扯下围裙，对里屋喊道：“水舞，水舞，快点出来，陪娘去城里一趟。”


片刻之后，水舞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出现在门口，容颜清减了许多，脸颊瘦瘦的，下巴尖尖的，倒是显得一双眼睛更大了。只是原本清丽俏媚的容颜，这时多了几分憔悴。


水舞低声道：“娘，又要去府衙么？女儿总觉得，那两个人不会是他们。”


薛母怒道：“当真是女生外向，那是你的杀父仇人！”


水舞身子一颤，软弱地解释，道：“女儿不是……”


薛母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外就走，咬牙切齿地道：“那杀人凶手又回来了，你跟我走，咱们去衙门，叫官府抓他，替你爹爹偿命！”


水舞大吃一惊，失声道：“他回来了？他又回铜仁城了？”


水舞的眼睛突然焕发了光彩，道：“娘！如果他是凶手，他还敢回来么？女儿就说……”


“啪！”


水舞还未说完，薛母就一记耳光重重地掴在她的脸上，水舞捂着脸，吃惊地看着她的母亲，薛母怨毒地瞪着水舞，一字一句地道：“你这个不孝女，你敢再替那个畜牲说一句好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娘……”


水舞委屈地叫了一声，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


知府衙门，黎训导对提溪长官司长官张铎拱手道：“老大人，咱们铜仁已经五年没出一个秀才了，这次去水西，上边很是训斥了下官一番。本府文教，下官自当负首责，可是老大人您面上也无光啊。这一次，下官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可造之才，或可替我铜仁府挽回些颜面，不想又生出这许多是非，下官无奈，只好厚颜向老大人您求恳了。”


黎训导口中的这位老大人其实一点都不老，他过了年才三十岁，老大人只是一句官场上的常用的对上司的尊称。这位张铎张大人是子继父职，成为这铜仁知府的，年仅二十九岁，身宽体胖，“腰围十丈，身高也是十丈”……


张知府一身肥肉把一张圈椅挤得满满当当，还有外溢的趋势，他打个哈欠，对黎训导道：“成了，本府知道啦。这事儿吧，你做的是不怎么样，这都几年了，咱堂堂铜仁府偌大的地方居然出不了一个秀才，我都替你臊得慌。”


黎训导尴尬地道：“老大人，下官说的是那桩官司……”


张知府又打了个哈欠：“啊？啥官司？哦！本府知道啦，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总之呢，无论如何，今年咱们铜仁府一定得考出个秀才来，最好再考出个举人，替本官增增光。哈哈哈……”


“嗵嗵嗵……”


张知府正咧嘴大笑，远远的忽听前院传出击鼓声，黎训导赶紧起身，施礼道：“大人有公务在身，那下官就告辞了。”


“去吧去吧……”


张知府像轰苍蝇似的冲着黎训导摆摆手，然后提足丹田气，冲着厅外一声大吼：“谁啊这是，大白天的击什么鼓！”


身为知府，这种话实在不像人话，他的嗓门儿也大得出奇，把刚刚走出门去的黎训导吓得一个趔趄，险险摔个跟头。

第11章 清官难断


不一会儿就有衙役从前边衙门跑到后宅来向张知府禀报，这张家的宅院着实不小，那衙役一路跑过来，累得气喘吁吁：“大老爷，三里村薛刘氏击鼓鸣冤，状告叶小天害死其夫。”


张铎刚听黎训导禀提过此事，这么短的时间倒还不曾忘了，顿时眉头一皱道：“她不是来过了吗？本府在查，正在查！明白吗？本府公务繁忙，总不能每天就处理他们家那点破事儿吧，叫她回去，再敢胡乱击鼓，办她个扰乱公堂。”


那衙役道：“大老爷，那薛刘氏说，她发现了叶小天的踪迹，请大老爷派人索拿！”


张知府顺手抄起案几上的茶杯就摔了过去，他也不文绉绉地自称本府了，破口大骂道：“滚你奶奶的，老子刚说了很忙，你听不明白？官府是他们家开的，她让抓人就抓人？叫她回家等着，老子有时间的时候自会派人去抓，再敢扰乱公堂，先打她二十大板。”


那茶杯碎在那衙役脚下，骇得那衙役一动也不敢动，得了大老爷这句吩咐，他才松了口气，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什么？大老爷正忙？人命关天呐……”薛母悲呼一声扑了上去，两个衙役把水火棍交叉一挡，瞋目大喝道：“滚！再敢上前，严惩不贷！”


薛母放声大哭道：“差爷，你们不能这样啊，我丈夫死的冤枉！杀人凶手就在客栈里，你们只要一去就能把人拿来，各位差爷……”


薛母突然明白过来，急忙从怀里往外掏钱，攥了一把大钱往那衙役手里塞：“差爷，民妇不敢劳动你们白辛苦，这点钱请各位差爷拿去喝茶。”


那差役勃然大怒，老爷既有这种吩咐，毫无疑问这叶小天是有后台的，这人能抓么？明明不能抓的人，你还拿钱引诱我，害我想拿又不敢拿，你这不是馋人吗？再说了，你这蠢妇也太不懂事，你这么当人塞钱，老子就是能收又怎么收？


那衙差头儿怒气冲冲地抢上来，揪住薛母的衣领，正正反反就是几个大耳光，又用力向前一搡，把薛母搡了一个屁墩，衙差头儿怒喝道：“马上滚！否则本都头立刻办你个贿赂公差！”


薛水舞扶住母亲，愤怒地道：“你们身为公人，不执行公务，还敢殴打告状人？”


衙差头儿上下看她两眼，冷哼一声，把袖子一甩，便扬长而去。薛母盘坐在地上，捶地大哭起来：“我那丈夫死得冤啊！你们身为官府，不为百姓作主，苍天呐，你开开眼吧……”


两个衙差把水火棍一收，站回衙门口，对她的哭诉充耳不闻。薛母哭骂了一阵，眼见官差根本不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把牙一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走，那守门的差官看见，把嘴一撇，微微露出冷笑。


薛水舞眼见母亲走的不是回家的路，赶紧追上去道：“娘，你去哪里？”


薛母咬牙切齿地道：“我去找那叶小天，要他给你爹偿命！”薛水舞一听顿时呆在那里，眼见母亲像疯了一样越走越远，薛水舞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


客栈里边，遥遥正生气地训斥巨猿和福娃儿。


巨猿哈着腰垂着头，福娃儿憨憨地人立站着，圆滚滚的身子，两只爪子不时互相碰几下，好象在扳指玩。


这两个家伙在房间里吃竹笋，争来抢去，最后不出所料地又打了起来。叶小天等人闻讯进门时，巨猿正用大手卡着福娃儿圆圆的脖子，身矮臂短的福娃儿则一记“猴子摘桃”，袭击巨猿的下体，闹了个两败俱伤。


遥遥叉着腰，气得小脸蛋儿绯红：“大个儿，你看看你，你这么大的个子，欺负小孩子，你好意思么你？”巨猿呲了呲牙作为回应。


遥遥又对福娃儿道：“福娃儿，你说你比它小那么多，吃的少点也是应该的，就不能让让它，怎么就那么嘴馋？”


福娃儿轻轻碰着两只前爪的指尖，仿佛在“逗逗飞”，趁遥遥不注意，悄悄用脚掌把地上还没啃完的半截竹笋往自己身后拨拉了几下，一屁股坐了上去。


遥遥小大人儿似的继续训斥：“你们两个，以后要乖一些，谁不听说，就不给谁饭吃了，听明白了没有？”


叶小天好笑地摇了摇头，也只有这小丫头才把巨猿和熊猫当成同类这么交流，不过……童心未泯，挺可爱呀。这时，店掌柜的急惶惶地闯进来，一见叶小天便道：“客官，大事不好！”


叶小天赶紧道：“掌柜的，你别急，它们俩没打坏东西，如果打坏了，我照价赔偿就是。”


掌柜的急得语无伦次：“不不不，不是这事儿。客官，你快躲躲，三里庄……哎哟！”


掌柜的还没说完，就一个跟头栽了出去，后边冒出杀气腾腾的薛母，手中提着一口雪亮的菜刀。这菜刀是她半路上从一家卖刀具的摊子上买的，她已经气疯了心，眼神直勾勾的拿起菜刀就走，还是从后边追上来的水舞付的钱。


“姓叶的，你还我丈夫命来！”薛母大吼一声就向叶小天扑去，叶小天大吃一惊，慌忙走避，急急说道：“伯母，你听我解释，我正打算去你家，你放下刀，薛伯父不是我杀的。”


“吼！”巨猿一见有人伤害叶小天，咆哮一声扑了过来，叶小天急叫道：“大个儿，别伤了她！”


巨猿以前很少和人类接触，也不明白刀枪的厉害，“砰”地一拳就迎在薛母的刀上，薛母只觉虎口一震，手中的刀“嗖”地一下飞了出去，撞在天花板上，又砸到店掌柜面前，把正要爬起来的掌柜吓得一个哆嗦。这时再看那刀已经卷了刃了，连刀都扭曲走形了，掌柜的大骇：“这是猿啊还是金刚，身子比铁还硬？”


薛母手里攥着刀柄，看看地上那口菜刀，恨恨地把木柄一摔，买到假货了！手中没有刀，她依旧不肯罢休，绕开巨猿十指箕张，狠狠掐向叶小天的脖子。


这几天那巨猿别的没学会，却因为它总和福娃打架，渐渐听懂了“不”的意思，它知道叶小天不想让它伤了这个人，虽然不明白其中道理，还是遵从无误，它只伸出两根粗大的手指，一拎薛母的衣领，就把薛母提在了空中。


薛母的脑袋顶着天花板，脸胀得通红，一双怨毒的眼睛依旧如同索命的厉鬼，挣扎着冲叶小天嘶喊：“给我……丈夫偿命！你……偿命！”


叶小天这时已经看到水舞眼里噙着泪花儿冲进来，却无暇理会她。叶小天仰起脸对薛母道：“伯母，伯父真的不是我杀的，毛问智可以帮我作证，你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


水舞这么久了才见到叶小天，却是在这种情形下，心中悲苦难以言喻，眼见母亲被那可怕的巨猿提在空中，勒得脸庞紫红，已经快透不过气来，急忙叫道：“小天哥，你先叫它把我娘放下。”


叶小天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放下！大个儿，快把她放下！”巨猿不情愿地一松手，薛母“卟嗵”一声掉了下来，摔在地板上，一时头晕眼花，薛水舞扑过去扶住她道：“娘，你没事吧，娘？”


薛母稍稍缓过点气儿来，对水舞厉声道：“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娘，就去杀了他，为你爹报仇！”


水舞含泪道：“娘，你就不能听他解释一下吗？他说我爹不是他杀的，我相信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薛母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女儿脸上，突然泪如泉涌，嘶声吼道：“你爹死了，你爹死了啊！不是他，你爹好端端的怎么会死？杀了他，你快去杀了他！”薛母用力一推，薛水舞猝不及防跌坐在地，忍不住掩面大哭起来。


毛问智大声道：“俺说这位大婶子，本来俺觉得你是个挺知情达理的人儿，不像你家老头子那么糊涂，怎么那个老头子一死，你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呢？俺跟你说，那天吧，俺和俺大哥一块儿去你家，本来是想告诉你家那死老头子，叫他少狗眼看人低，俺大哥吧，马上就要当秀才了，谁知道你家那个死老头子吧，哎呀妈呀……你属狗的啊，你咋还咬人呢？”


薛母听他一口一个死老头子，恨极之下扑上来抱住他的大腿就咬，把毛问智吓了一跳，慌忙跳开。叶小天怒道：“毛问智，你别老说废话，赶快解释清楚。”


毛问智道：“昂！俺说，可你得先把她拉开啊，这跟疯狗似的，你还想咬啊，俺警告你啊，你别以为你是老娘们俺就不敢削你……”


这时遥遥迎上来，脆声对薛母道：“老婆婆，小天哥哥是好人，他不会害人的。”


薛母本来是极通情达理的一个妇人，而且她把小姐当成自己的女儿养，所以小姐的女儿她虽未照料过，也有很深的感情，可是自从丈夫死后，仇恨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灵，什么都不顾了。


听到遥遥这么说，疯狂的薛母恶毒地咒骂道：“他不会害人？他不会害人那就是你害人！你这个小扫把星，先是克死了你自己的娘，现在又来害我们家的人，你给我滚开！”


薛母一把将遥遥甩开，遥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水舞着恼起来，抱住遥遥，怒道：“娘！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这时呆萌萌地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福娃儿一看乐遥被欺负，顿时不干了，它大叫一声，一个头锤就把刚刚站起来的薛母撞飞了出去，别看它个头儿小，力气可不小，这一下竟把薛母撞得倒飞出门，砰地一声撞在对面墙上，滑到地上时已人事不省。


华云飞见此乱象，不禁叹气摇头：“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大哥这下有难了！”

第12章 洒脱小天


薛母悠悠醒来，就见叶小天沉着脸色站在她面前，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儿，女孩儿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遥遥真的很伤心，被人骂她不怕，可是即便她是如此幼小，也明白被人冠以这样一个恶毒的罪名有多可怕，她不想承认薛母强加于她的指责，却总是忍不住自问：“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不好才害死了娘亲，才会伤害别人？”于是，小遥遥越想越伤心。


薛母一眼看清叶小天，容颜立现狰狞，猛地大吼一声，向叶小天扑去，但叶小天手疾眼快，猛地抬起手，“啪”地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在了她的脸上，打得薛母当场愣住，水舞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毛问智见状却是眉飞色舞，这才是大哥啊！你看人家这派头，打老丈母娘都不怵！这耳光扇得，跟甩响鞭似的，真是太敞亮了。


叶小天沉着脸道：“我跟你素不相识。因为水舞的原因我才敬你一声伯母，对你的无理取闹，我一再忍让，你不要得寸进尺。”


叶小天把遥遥抱起来，对薛母道：“我想把水舞变成我最亲的人，而她，已经是我最亲的人，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想要变成亲人的人，就忍受你伤害我的另一个亲人？”


薛母嘶声道：“姓叶的！你这个杀人凶手，你……”


叶小天截断她的话道：“我姓叶的没有杀你丈夫，杀死他的另有其人！原本我还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是我从你家返回城里后，发现遥遥被人掳走，追寻遥遥的过程中才发现真相！”


叶小天把杨三瘦、岳明、邢二柱如何追杀遥遥和水舞，如何跟着自己找到薛水舞的家，在自己走后又如何想潜进去杀害水舞，被水舞的父亲误认为是他二人去而复返，厮打中被杀的经过说了一遍。


薛水舞听得惊讶不已，这才知道杨夫人居然不依不饶，一直派人追杀到这里。不过，母亲偷人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叶小天替乐遥隐瞒了这件事，只说是杨夫人嫉妒遥遥母女受宠，因而必欲置之死地。


薛母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叶小天，问道：“你说的那三个人呢？”


叶小天沉默片刻，道：“两个当场死掉了，另外一个……本来被我们抓住了。可是我们在山村中住下，寻找遥遥下落的时候，他趁机逃跑，也被杀掉了。”


薛母冷笑道：“也就是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


毛问智大声道：“老婆子，俺也是当事人！”


薛母厉声道：“不错！你也是当事人，你有什么资格作证！”


毛问智一呆，挠头道：“俺是想说……俺是见证人。”


华云飞平静地道：“陪同叶大哥进山寻找遥遥的还有我，叶大哥所言半字不假，那三个人也追着掳走遥遥的人上了山，想要杀死遥遥，其中一个还是被我射死的。”


薛母其实听叶小天说完心里就已经相信了他的话，叶小天如果要否认，也不会编出这么复杂的故事，更不会自承认识真正的行凶者，他只要一口咬定离开薛家后便再未回去，薛母其实也拿他没办法。


可是薛母尽管已经相信了叶小天的话，却下意识地不想去承认，她心中刻骨的仇恨需要宣泄，但她无法把这郁积许久的恨意发泄在三个已经死去的人身上，况且这事细究起来，其实还是要怪在叶小天甚至遥遥身上：如果杨夫人不是憎恨遥遥母女，杨家的人怎么会追来铜仁？如果叶小天不去薛家纠缠，杀手怎么会找到薛家？叶小天就算不是主犯，在她心中也是帮凶。


薛母咬牙切齿地道：“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不是你，我男人会死么？”


这句话叶小天当真无法辩驳了，他只能沉默。


薛母冷笑起来，看看叶小天，又看看怯生生的遥遥，一把抓起水舞的手腕，对叶小天厉声道：“你有本事！老身杀不了你，铜仁告不了你，就能任你一手遮天？你休想！老身就是变卖全部家产也要告你！铜仁府不管，我就去水西，告到死也要告！”


叶小天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可是一颗心却慢慢地沉了下去，眼前这个老妇人已经被仇恨折磨成了一个偏执的疯子，这种偏执到不可理喻的老人，叶小天在京城老巷子里并非没有见过，任何道理在这种老人面前都说不通，他的脑筋已经糊涂了，偏执地认准一个死理死都不会悔悟。


薛母说完拉起水舞就走。水舞心中悲苦，左右为难，一边是她需要安慰的母亲，一边是她朝思暮想的情郎，此情此景她能做何选择？她和叶小天重逢，连一句温馨的话都没有说上，就被她的母亲拉着离开了。


出去的时候，水舞回头看了叶小天和遥遥一眼，看到叶小天毫无表情的面孔和遥遥有些畏惧陌生的眼神，突然心如刀割，泪水忍不住地流下来。


毛问智咳嗽一声，对叶小天道：“大哥，照俺看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得现在找……”


冬天自从到了客栈，便一头钻进他自己的房间，把那大包袱放下，摆弄起各种瓶瓶罐罐来，叶小天等人也不理他，彼此互不干扰最好。也不知是因为这屋动静太大还是怎么的，冬天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众人居然没有察觉。


这时冬天眯缝着眼睛，对叶小天道：“尊者，可有需要属下效劳的地方么？”


他个子很高，却佝偻着背，头顶半秃，肉头鼻子，眼睛再这么一眯缝，说话又慢声细语的，怎么看都是一副很阴险的模样，叶小天听了他的话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有办法令她回心转意？”


冬天双手交叠，轻轻放在胸前，眯缝着眼睛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令人改变心意，便是神也没有办法。尊者如果看她不顺眼的话，属下倒可以想办法让她永远从尊者面前消失。”


叶小天叹了口气，摆手道：“好了，你回去继续摆弄你那些瓶瓶罐罐吧，这件事你帮不上忙。”


冬天欠身道：“是！”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佝偻着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地走出去。门外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背着一个书篓正向屋里探头探脑，看见冬天出去，连忙给他闪开了道路。


华云飞看到那人，扬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那小厮连忙欠身道：“小的奉黎训导吩咐，给一位叶小天叶公子送些四书五经、圣人典藏。”


华云飞看了叶小天一眼，对那小厮道：“你进来吧。”


那小厮有几分眼力，进来一看，华云飞年纪不像，毛问智哪儿都不像，那位叶公子一定就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的这位了，小厮便放下书篓，施礼道：“奉黎老爷之命，给叶相公送些书来。”


叶小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凝固的神色渐渐缓和过来，对那小厮道：“劳驾了，请回复黎训导，就说晚生一定用心读书，不负训导所望。”那小厮向他还了一礼，轻轻退了出去。


毛问智揉了揉鼻子，道：“大哥，这事儿吧，是挺纠结的，不过你如今是什么身份？那老婆子眼瞎你知道不？这么个好女婿……”


叶小天笑笑，道：“好啦，你就不用劝了，我没事。你要闲得慌，带遥遥出去走走，散散心，小孩子，不能总憋在屋里。”


毛问智道：“那大哥你……”


叶小天道：“我要开始读书！”


叶小天说罢，就把那篓书都搬到桌上，随手翻开一本，便在桌边坐下，认真地读起来，毛问智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华云飞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向他使个眼色，又弯腰抱起遥遥，柔声道：“小天哥哥要好好读书，准备考秀才，云飞哥哥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遥遥很懂事，乖巧地应道：“好！要带上福娃儿。”


毛问智揉着鼻子道：“带上！再带上大个儿，还有俺！”几个人说着便走出去了，房门轻轻地关上，叶小天依旧拿着书册，并没有如他们所想象的那样放下书，一声长叹，满面愁容。


叶小天中意水舞，但并不代表他今后的人生便只为情爱而活，更不会纠结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长吁短叹地做一个痴男怨女。考取功名，这在许多人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会因为情感事耽搁？这火不是还没上房么！


他有父母需要孝敬，他有一个可爱的小拖油瓶需要照料，他有两个一个比一个饭量大的饭桶需要养活，准确地说，是三个饭桶。此外，还有忠心耿耿的云飞，不通世故的冬天，他有这么多的责任，又岂会纠结于一个疯老婆子。


当务之急是解决功名的问题，娶妻生子当然也是刻不容缓，他钟情于水舞，一路保护一路追求，任何困难他都会想办法去解决去面对，但是面对水舞的生母，他没有办法。


这个老妇人再可恶，有些办法对她也是不能用的，这是做人的良知。如果他和水舞因此有缘无分，叶小天会很坦然地另择贤妻，至于水舞，他会尽己所能给她一个交待，毕竟薛父之死，他确实有些干系。


然而想靠华云飞的一面之词扳倒杨家，是很不实际的想法，叶小天自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并不在乎过程和手段。只不过，这一切，都得等他先拿到功名再说。


小天，其实很洒脱！

第13章 考秀才


接下来这些天，叶小天居然真的专心读起书来。叶小天以前学的东西很杂，其中不乏高深的学问，毕竟在天牢中传授他学问的那些人虽然品行不佳，可学识却是极好的。


能成为京官而且是京官中的大官，哪一个不是进士出身呢？只不过这些人传授的学问都是只言片语，零碎的很，而且未必适合科举考试，如今能系统地读一读圣人经典以及众多先贤的试卷，叶小天真正把心思沉浸其中，倒也颇有乐趣。


如是者一连十多天，叶小天一直在专心读书。这些日子华云飞偷偷跑过几趟三里庄，打听到那个被仇恨蒙蔽了心窍的薛母果然把房子变卖了，带着女儿去了水西，竟是摆出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华云飞有些担心，回来后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了叶小天，叶小天只是淡淡一笑。且不说他问心无愧，即便薛母真的在把状子递到了提刑司，仅凭她一面之辞，也没有凭据拿他，更何况他还有黎训导这个坚强后盾。


在这无法无天要权要势的地方，一个孤老婆子能使出什么花样儿？对她的偏执，叶小天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由着她去了。


又过了几天，便到了院试之期。说到秀才，后人心中总不免浮起一个穷酸秀才的形象，就像官员中的知县，因为戏曲的缘故，后人把七品官当成了芝麻绿豆大儿的官，心生轻视，似乎不足一提。


其实不然，七品正印，那可是一方父母，就算你考中进士，能直接外放一任知县，那也要极强硬的后台替你运作才办得到。这秀才也是一样，在功名里头它属于最低的一档，但在地方上那也是极了不起的，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考取。


读书人想考秀才先要考童年，考童生只要读完《四书》、《五经》，并能依照朱熹的《四书集注》等书写些粗浅的八股文就行。即便如此，有些读书人到了知命之年还是童生。


童生试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在县里考，主考官是本县县官，要考四五场，分别考八股文、贴诗、经论、律赋等，但是这一阶段在黎训导的运作下，已经由铜仁下属的一个县办理完了，换而言之，叶小天现在已经是童生。他的籍贯自然也落在了那个县。


之后还要府试，由当地知府担任主考，铜仁知府是张铎张大人，这位土知府点了头，一应手续连个过场都没走，便顺顺当当地给叶小天办了下来，接下来就是现在将要举行的院试了，过了这一关才算是秀才。


院试本应由各省学政主持，不过贵州地区有些特殊。几十年前贵州还没有自己的提督学院，贵州学子要考学需要就近到云南、四川、湖南三省去参加，再高一级的贡试则要去应天府金陵赴试。


不过规矩一向是可以变通的，许多有学问的南方读书人自信贡试可以顺利通过，便不愿先南京再北京地折腾，而是寄籍北直隶顺应府在那儿应试，考中举人后直接参加进士考。


后来贵州也设了提督学院，不过因为成立时日尚短，许多规矩都不严瑾，包括院试，本应由本省学政主持考试，可本府学政是提刑按察使兼任，他哪有功夫跋山涉水跑来铜仁主持考试，于是就放权给土知府张铎了。这也是黎训导有十足把握可以让叶小天考中的原因。


院试分为两场，一为正试，二为复试，录取者就是生员。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叶小天就提着考篮赶到了府学考场，华云飞和毛问智都陪他来了，就连遥遥都起了个大早，福娃儿和大个儿自然也是一路跟随，这副阵容很是引人注目。


至于那位冬天先生，他经常在房间里鼓捣各种瓶瓶罐罐一直到半夜，习惯了晚睡晚起，叶小天就没叫他。


叶小天虽然从未参加过考试，也大约知道一些考试的盛况，可是等他到了充作考场的府学大门外，却见衙役列阵两旁，威风凛凛，人数众多，考生却是寥寥无几，送考生前来的父母长辈倒是不少，其中不乏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白发翁，真是盼孙成龙心切呀。


等到入考场时，拆发髻、脱鞋子进行搜检时，叶小天才惊愕地发现，来考试的居然不是那些少年人，而是那些老年人，零星还有两个中年人，那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老翁居然也是考生。


叶小天并没有什么夹带，他也不需要夹带，因为考题他已经知道了，就连那篇八股文都是黎训导捉刀，替他代笔让他背熟了的。考功名考到这个份儿上，大概也只有相声里那位被考官误认作九千岁亲戚，从而连升三级的魏好古才能媲美了。


府学里已经按照考场的规矩重新布置过，只是那考号里零零落落，压根就没几个人，看样子这铜仁府的文教方面还真是很弱。


叶小天领了试卷考号，进了号房，举手研墨时忽然心生感慨：“我叶小天本是一介狱卒，却不想竟有一天，不但做了九峒八十一寨近十万人的尊者，又能走进考场提笔答卷，我家祖坟一定正在冒青烟呢……”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吏举着考题牌在场中巡走，高声宣读题目，果然与黎训导偷偷告诉叶小天的题目一模一样。


叶小天写八股毕竟是初学乍练，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后股、束股这些规矩在一番突击训练下他已经懂了，真要写出好文章却还有些吃力。


但是现在文章早已熟记在胸，他只要默写出来就行，这便容易多了，因此叶小天把全部精神都用在了写字上，他的字写的倒是真挺漂亮，一张卷子写完一字不错，连个墨点儿都没沾上。


叶小天写完卷子，左顾右盼了一番，见众老翁都在埋头答卷，心道：“我此时交卷太显眼了，不如再多坐一会儿。”


叶小天又苦捱了近一个时辰，这才拿起卷子起身交卷，主考官本应是土知府张铎，可张铎哪会跑来这里受罪，已经全权委托黎训导。黎训导起了个大早，有些困倦，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小吏上前接过叶小天的卷子开始糊名，黎训导听到动静醒过来，一睁眼，见是叶小天，便招手道：“你来！”


叶小天连忙赶到他身边，黎训导低声埋怨道：“怎么这么久，可是不曾背熟？”


叶小天也压低声音，道：“学生自然背得滚瓜烂熟，只是看其他童生都没交卷，学生想还是不要太显眼的好。”


黎训导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太小心了些，那些人已经考了大半辈子，也就那样了，哪里还能有所长进？我铜仁府士林后继无人呐，要不然你以为本官为何找你。待点中了你，本官要带你去见知府大人，你且回去做些准备。”


拜望土知府，是因为这位张知府从中出了大力，至于张知府异想天开地想让叶小天再接再厉，去水西贵阳府参加贡试考举人的事，黎训导却没有说，因为他以为张知府在开玩笑。


叶小天一听，自然明白什么叫“做些准备”，叶小天心领神会地道：“老师放心，学生一定会叫知府大人满意。老师那里，待出榜之后，学生也自当前往府上拜访。”


黎训导捋着胡须微笑点头：“孺子可教，去吧，去吧。”


“是！学生告辞。”


这时候叶小天也不好说的太多，便向黎训导长揖一礼，自有小吏引着他离开考场。


考场外，毛问智、华云飞和遥遥一直在等着他，福娃儿憨态可掬地蹲坐在一棵参天古树下打着瞌睡。一见叶小天出来，毛问智和华云飞还有遥遥立即一拥而上，毛问智紧张地问道：“大哥，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


叶小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毛问智已经服过蛊毒，对他忠心不二，所以叶小天有事也不瞒着，事先拿到考题的事儿毛问智是知道的，居然还问出这种话来，难道我就笨到如此不堪造就？


毛问智见他不答，却没好气地白了自己一眼，不禁欢天喜地道：“啊！大哥神态如此不屑，那一定是发挥的极好了。”


叶小天失笑摇头，道：“你呀，忽然叫我想起一位在葫县认识的兄弟来了，你要是见了他，一定跟他和得来，因为你们俩是一对活宝。”


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却落地无声，稳稳地停在叶小天的面前，向他呲牙咧嘴，却是那只巨猿独自在树上玩耍，看见叶小天出来，从树上一跃而下。


遥遥拉着叶小天的手，开心地道：“哥哥，毛大叔说哥哥要是考中秀才，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以后就能当大官了，是吗？”


叶小天心道：“想当官起码也得是个举人，秀才似乎还差了点儿。”不过见遥遥开心的模样，叶小天不忍叫她失望，便含糊应道：“嗯，是吧！不过，只是有资格做官了，做不做呢，那还要看哥哥喜不喜欢。”


“嗯！”


遥遥用力点头，眉开眼笑地道：“那当然，哥哥这么大的本事，要是给哥哥做一个弼马温似的小官，大个儿都要笑话你啦。哥哥要么不做官，做就做个齐天大圣一样的官儿。”


遥遥是真的很开心，不仅因为叶小天考中了秀才，还因为去了一块心病。哥哥这么好运气，马上就考中秀才做齐天大圣了，说明人家根本就不是扫把星嘛。


叶小天哈哈大笑，伸手抱起遥遥，道：“对，咱们家遥遥说的对，要是不给大官儿咱就不做，咱就来他个大闹天宫。哈哈，走，咱们提前庆祝一下，下馆子去！”

第14章 冤家聚首


薛母变卖了全部家产，带着女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贵阳府，她一路向人打听，得知贵州地面上负责刑狱的最高衙门是提刑按察司，进了贵阳城后便问着路向提刑司衙门赶去。


水舞的容颜愈发憔悴了，她悲哀地望着原本善良甚至有些懦弱的母亲，此刻却被仇恨蒙蔽了心窍，变得如此陌生，心情无比痛苦，忍不住泣声哀求道：“杀害爹爹的是杨家的人，他们死在叶小天手上，等于是叶小天替爹爹报了仇啊，娘！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非要把他告上公堂？”


薛母冷冷地看了女儿一眼，那冷漠、固执的目光中隐隐透着一丝疯狂，薛母一字一句地对女儿道：“你爹临终是怎么说的，你忘记了？你相信你爹的话，还是相信他的话？”


水舞流泪道：“我……”


薛母恨声道：“如果不是他，你爹还活得好好的。就是他害死了你爹，他就得偿命！”


水舞哭泣道：“娘……”


薛母没有理她，转身拦住一个路人，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孔迅速变成了一副和蔼可亲甚至有些谦卑的模样：“劳驾，请问提刑按察司怎么走？”


水舞呆呆地看着与往昔判若两人的母亲，目中渐渐露出绝望的神色：“娘疯了，娘亲一定是疯了……”


贵州提刑按察司作为省道一级的衙门，是朝廷在贵州的一个门面，所以这衙门建得还是相当气派的，青砖墁地，雄狮守门，照壁螭龙，威风凛凛。


薛母拽着薛水舞的手来到衙门口儿，往常见到村正都低头躲着走的她，此时却是挺胸昂头，迈开大步就冲了过去。


守门的四个带刀衙役一开始没注意这个蓬头垢面、目光呆滞的老妇人，待见她直挺挺地冲着衙门口儿走过来，四个人才发觉有些不对劲，立即就有两个人迎上去，提刀一拦，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薛母左右看了看，一脸纳罕地问那两个衙役：“两位差爷，这儿是提刑按察司衙门吧？”


其中一个衙役没好气地说道：“废话！那么大的一块牌子挂在那儿，你都看不见？”


薛母马上满面堆笑，道：“差官老爷，这儿既是提刑司衙门，怎么……没有鼓啊？”


那衙役呆了一呆，奇怪地道：“什么鼓？这又不是戏班子，要鼓干什么？”


薛母做着敲鼓的动作，道：“告状的鼓啊，没有鼓，民妇怎么告状？”


那衙役哈哈大笑起来，道：“岂有此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提刑司！”


薛母认真地道：“对啊，就是提刑司，民妇才来的，民妇要鸣冤告状啊。”


那衙役不耐烦地道：“去去去，提刑司接状子，你听谁说的？我看你是戏文看多了吧！你是哪个县的便回去哪个县告状，到提刑司来告状，亏你想得出，百姓们若是都到提刑司来告状，我们老爷便是千手千眼观世音，都要活活累死。”


薛母道：“差官老爷，民妇已经去过府县了，可是他们包庇那罪犯，不肯查办凶手啊。民妇身负血海深仇，却走投无路、求告无门，无奈之下这才来到贵阳府，求差官老爷您成全，替民妇向大老爷通禀一声吧。”


那衙役一听府县官不肯接她的状子，心头便是一突：“府县官为何不办她的案子？可别是哪位土司老爷一时犯了倔性儿，闹出了人命案子吧，要是土司犯案，到了我这提刑司一样棘手。我提刑司本来就不直接面向百姓接受诉讼，我可千万别揽这差使，回头大老爷心里犯了堵，就该轮到我走投无路了。”


想到这里，那衙役把脸一板，喝道：“走走走！有冤情诉讼，须得通过府县。他一次不接，你再告一次便是，怎可越级上告？如果府县不肯秉公执法为你申冤，那你该告的就是府县官了，要告府县官的话，你就该去布政使衙门。”


薛母惊道：“啊？告官？”


那衙役道：“走！赶紧走！再堵在这里，我就要办你个妨碍公务了，快走，快走。”


那衙役推推搡搡的把薛母赶出去老远，这才返身回去。薛母站定身子，呆呆地望着那衙役的背景，不禁悲从中来。她千辛万苦从铜仁赶来，满腔的希望都寄托在提刑司，却不想提刑司竟然不接受百姓诉讼，居然就这么把她搪塞了回去。天下之大，难道就再也没有能够申冤的地方了吗？


薛母越想越是气苦，水舞趁机上前劝道：“娘，咱们还是回铜仁吧。”


薛母一把推开女儿，号啕大哭起来：“天杀的叶小天呐，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哇！老天爷啊，官府也不肯为民妇申冤，你让我这个孤老婆子怎么办呐，求求你一个雷把那害我全家的畜牲给劈了吧！”


大街上许多行人，突然见这老妇号啕大哭起来，嘴里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便觉此人有些不正常，是以纷纷走避，避恐她突然疯病发作，其中却有一个青袍人，本来正缓步徐行，突然听到叶小天三字，登时站住了脚步。


他带着一个小厮在路边站住，静静听薛母哭骂，薛母指天顿地号啕痛骂，语无伦次地说了半晌，那人才把她所叙说的情况理出一个头绪，弄清了薛母哭诉的情况，那人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他扭头对那小厮低语了几句，便向薛母的方向微微一笑，转身离去。那小厮走过去，对又哭又骂的薛母道：“这位老人家请了，你方才的哭诉，我家老爷都听见了，请你跟我回去，我们老爷想仔细听听你这桩案子，如果确有冤情，我家老爷愿意为你做主！”


薛母一听，就似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甚至都没问问这人所说的老爷是谁，便一迭声道：“我去！我去！我这就跟你去！”


薛母兴冲冲地跟着那小厮便走，连水舞都不顾了。水舞生怕母亲有什么意外，急急在后追赶，三个人匆匆行了一阵，却见前方赫然出现一座气势恢宏，丝毫不亚于提刑司的衙门。


水舞抬头一看，就见门楣上赫然一块牌匾：“贵州承宣布政使司”。那小厮站住脚步，对薛母道：“我家老爷就在这处衙门里做事，你跟我来，从角门儿进去，一路小心着些，切勿高声言语。”


薛母只求有人能接她的状子，是以唯唯诺诺，连声答应。水舞见那小厮引她们所来的地方是布政使司衙门，知道他不是什么恶人，这才放下心来，眼见母亲随那小厮进了角门，水舞无奈，忙也跟了进去。


那小厮引着这母女俩不走衙门里的仪门正道，只管沿着一侧角门小道曲折前行，穿过一处处厢房院落，忽而出现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里，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写“照磨司”三个大字。


小厮引二人进入正堂，内中正有一名官员高坐，年仅三旬，相貌清朗，身着一袭绿袍，薛母曾在京官府上做过丫环妈子，见识虽说不多，可是从官袍还是能区分出级别高低的。此人身着绿袍，应该是个八品或九品的官。可她这时已经迷了心窍，也不管这人官儿大小，便抢上一步，纳头拜道：“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民妇伸冤做主啊！”


那官员没曾想薛母进门便拜，赶紧绕过公案，亲手将她扶起，满面春风地道：“老人家在这里不必拘泥身份。方才本官在路上，听你似乎有天大的冤情，本官一向最好为人主持公道，你别急，坐下慢慢说。”


那官员说罢，便吩咐小厮上茶，请薛母坐了，让她从头说起，薛母添油加醋地把叶小天如何大雨天赶到她家却被丈夫赶走，又如何去而复返，争执杀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水舞在一旁听母亲所言不尽不实，几次三番想要插嘴，都被薛母厉声喝止，那官员听罢，呵呵一笑，颔首道：“本官明白了，此人求婚未成，便蒙面杀人，想着除去你的丈夫，以便再无人从中作梗，便可迎娶你的女儿。”


薛母一拍手，喜道：“大老爷英明！就是这样，他恨我丈夫不肯把女儿嫁他，便想杀了我丈夫，到那时我一个孤老婆子还不是任他摆布？偏偏我就不信这个邪，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那官员想了想，笑眯眯地道：“本官不管刑狱，如果贸然为你出头，不免有越权之嫌，会引起同僚忌惮。这样吧，我修书一封，介绍你去见我的一位好友，他叫李秋池，是贵州第一讼师，你让他帮你出面，先把官司递上来，布政司这边，我会替你打点，一定让你见到布政使大人。”


薛母感激涕零，连声道谢：“好好好！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呐。如果这血海深仇能报，民妇一定为大老爷您修一个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日日叩拜。”


那官员呵呵一笑，摆手道：“老人家言重了。”


薛母擦了擦眼泪，又感激地道：“还未请教，大老爷您是……”


那官员微微一笑，道：“本官贵阳府照磨司照磨，徐伯夷！”

第15章 李大状


李秋池的住处距贵阳府的几处最高官邸不远，他是讼师，而且是有名的大讼师，需要时常和官方人物打交道，住的太远便有许多不便，而且住在这一带也能彰显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经过徐伯夷指点的薛水舞母女很容易就找到了李秋池的住所。前后三进的院落，园中布置颇具匠心，三步一景，五步一变，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


因为他们持有徐伯夷的书信，所以李府家人直接把她们带了进来，直到幽静雅致的书房门口这才让她们停下，自行进去禀报。


李秋池正开着轩窗，绘制一副山水图，这副山水就是窗外的景致。贵阳城城中有山，山中有城，城在林中，林中建城，自然优美的风光景致随处可见。


李秋池刚刚绘完最后一笔，正端详着自己的大作颔首微笑，那家人轻轻走进来，欠身道：“老爷，徐公子亲笔书信介绍了一对母女来，说是有一桩大案子，先请老爷听听仔细，之后他还会和老爷您亲自参详。”


李秋池欣然笑道：“哦？有什么大案子让他如此上心，看来是有很大油水，叫她们进来吧。”


李秋池把笔架在笔山上，便在书案后缓缓坐了下来。


要做本省最有名的状师，除了自身的本事，自然还需要各方面的关系，李秋池在贵阳府可谓手眼通天，本来徐伯夷只是一个小小照磨，还未必能看在他李秋池的眼中，不过李秋池与他结交，看中的是他的长远。


徐伯夷是从葫县来水西的，不久就抱上了“白虎”的大腿，被田家安排到了布政司做了照磨官，前途远大，是以李秋池很快就和他搭上了关系，从此称兄道弟，亲密异常。


这“白虎”，李秋池也只敢在心里叫叫，以他的身份，就是背后都不敢宣诸于口，生怕一个不慎传进那位田大姑娘的耳中，那位姑娘喜怒无常，高兴时或者只是付之一笑，若是正不开心，只怕他就要倒大霉。李秋池是靠嘴巴吃饭的，岂会干出祸从口出的事来。


这“白虎”闺名妙雯，是安宋田杨四大土司中田氏一族的大小姐。妙雯这个闺名听着就婉媚贤淑，表面上看来也是这样，这位天之骄女的田大小姐甫一接触的人都觉得温柔妩媚，不愧大家闺秀，可是相处稍久，就不免叫人敬而远之了。


作为三虎之一，她既不像夏莹莹一般飞扬跋扈，也不像展凝儿一般武力超卓，可是谈笑间就能令人灰飞烟灭，熟知她性情的人自然敬而远之。其实从她为自己起的绰号就能多少了解一点她的性情了。


她自号“怜邪姬”，听着就是一个很怪异的名字，然而初次相逢的人，还是很容易就会被她美丽的容貌、优雅的谈吐、温柔妩媚的样子所迷惑。


薛母和水舞进了书房，毕恭毕敬地见过了李大状，李秋池笑吟吟地请她们坐了，开口问起她们要告的冤情，薛母就把她对徐伯夷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李秋池听到一半，眉梢便轻轻扬了起来。


他耐心听薛母说完，这才向她要过徐伯夷的亲笔书信，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仰天打个哈哈，笑容可掬地对薛母道：“好！这件事我帮你，不过那叶小天不是易与之辈，李某还需做些准备，你们住在哪里，且留下地址，回去耐心等待，李某这边有所准备后，自会使人去唤你们。”


薛母一进城就冲着提刑司去了，还没有找过住处，听李秋池这么一说，不由一呆。不过自从听说有人肯替她申冤，她的神志似乎清醒了许多，转念一想，不由喜道：“李讼师，我们母女还不曾找过住处。不过我的女儿自幼许配了人家，她那未婚夫婿就在这水西田家做管事，我们母女这就投奔他去。他姓谢，叫谢传风。”


李秋池笑道：“原来是田家，好，田家我熟的很，那你们去吧，李某这里有所准备后，便去寻你们。”


薛母千恩万谢，拉着水舞就走。李秋池这才看了水舞一眼，心道：“倒是灵秀的很，好生调教一番，必是一个俏媚的尤物，可惜了，只能做一个下贱人的妻子。”


薛母带着女儿离开不久，徐伯夷便兴冲冲地亲自登门了。自从徐伯夷攀上田家，得到田家大小姐妙雯姑娘的赏识，一步登天成为布政司照磨，便动了报复艾典史的念头。


凭他一个权柄极轻的照磨，自然对付不了虽比他低上一级，却权柄更重的一县典史，不过他背后还有势力庞大的田家，这便有了十足的底气。不料他派人回葫县探听情况，竟意外地听说艾典史已经“为国捐躬”了。


他派去的那个人一路风尘，眼见事情已经打探完毕，便想去青楼舒坦舒坦，却不想正碰上在青楼喝得酩酊大醉的苏循天，苏循天酒醉之后，口齿不清地向姑娘们夸耀他在衙门如何风光，如何斗垮本县豪霸齐木，其中便提到了“艾典史”。


当时苏循天语焉不详，却已隐隐透露出其中别有内情的意思，姑娘们只是陪他打情骂俏，没人注意这个，徐伯夷派去的人就是为了“艾典史”而去，不免就上了心。


于是他改变主意，上前与苏循天攀谈，又置了一席好菜，叫了好酒与苏循天同饮，从他口中套出了那个天大的秘密，待他返回水西向徐伯夷禀明经过，徐伯夷才知道那艾典史竟是个西贝货。


奈何此时叶小天已不知去向，他派去那人只套问出艾典史的真实身份以及假死遁身的经过，苏循天便睡成死猪一般，其他全然无法询问了，徐伯夷无可奈何，也只得忍下了这口气。


毕竟凭他的身份，还没有能力挑战整个葫县官吏，就算他有后台，田家也不会为了他的私仇去得罪这么多人，那些官员多多少少大大小小也都有点后台，他算什么身份，田家会为了他得罪那么多官吏？谁知天从人愿，那个叶小天的消息居然自己送到了他的面前。


李秋池也吃过叶小天的暗亏，徐伯夷与他做了密友之后，曾经就叶小天的事对他发过牢骚，是以这一狼一狈都很清楚艾典史就是叶小天，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异常地核计起对付叶小天的计策来。


※※※


铜仁府试揭榜之期，不出所料地叶小天赫然登榜，因为这是五年来铜仁出的第一个秀才，是以很是轰动。尽管只有一个秀才，知府衙门还是按照惯例举行了庆祝仪式。


依照规矩，入选的秀才应该齐集知府衙门，衙门鸣锣放三眼铳，新生列队从府衙侧门进入大堂，向知府老爷四拜，然后由知府老爷发放秀才专用的蓝色儒衫。


只有一个秀才，未免寒酸了些，可是张铎张知府还真不在乎这个，仪式照旧。于是，就见府衙大门前两队衙役鸣锣清道，又有一队士兵朝天鸣放三眼铳，一时间硝烟弥漫，叶小天从滚滚硝烟中钻出来，泪流满面。


府学训导黎中隐和颜悦色地道：“呵呵，考中秀才，光宗耀祖，也难怪你真情流露，只是马上就要去见知府大人，赶紧擦掉眼泪，切莫在知府大人面前失礼。”


叶小天举起袖子擦眼泪，心道：“谁他娘的真情流露了，我是被烟熏的好不好？”


叶小天回过头，就见硝烟正慢慢散去，清者上升，浊者下降，中间渐渐呈现出华云飞、毛问智和冬天三个人的身影，毛问智正向他兴奋地招手，毛问智腹部……还有一只小手在摇晃，却是可怜的小遥遥，身子尚在烟雾中看不见。至于大个儿和福娃，这种场合却是不便带来了。


叶小天微微一笑，转身随着黎中隐进了府衙。


大堂上，张知府端坐在公案后面。


叶小天进去，在黎训导的引领下向他一连四拜，张知府笑眯眯的，有心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来，可他试了两次，肥肉卡在椅子上，实在站不起来，便大剌剌地受了叶小天四拜，摆手道：“起来吧，来人，给秀才公赐袍。”


当下就有一个衙役捧了蓝色儒衫，帮叶小天穿戴好，廊下奏起鼓乐，又有两名衙役走上前，给叶小天帽子上插了碗口大一朵金色绢花，身上交叉披了红绸，叶小天打扮完毕，又向知府老爷四拜。


张知府努力地挺了挺肥硕的腰杆儿，还是站不起来，便向左右示意了一下，两个衙役赶过来，一手搀着大人的手臂，一手按住椅子扶手，“嘿”地一声同时发力，把知府大老爷从椅子里拔了出来。


张铎站起身，呼呼地喘了两口粗气，对叶小天和颜悦色地道：“本府身子有些不便，接下来的仪式就由黎训导代劳吧。你们且去，仪式完成后回府衙来，本府设宴为你庆祝。”


接下来本该由知府大老爷引领全部新选秀才……也就是叶小天一人啦，入文庙拜孔子，行三跪九叩大礼，再至府学由知府和学官互拜，学生向学官两拜，然后在府学设宴。


如今土知府张铎一句话，这些啰嗦规矩自然还是由黎训导代劳。黎训导一听知府大老爷亲自设宴，也觉脸上有光，连忙与叶小天向他道谢不止，随即吹鼓手吹吹打打，把这对师徒送了出去。


张知府站在大堂上，满意地看着叶小天施礼退下的身影，微笑颔首：“嗯！这个年轻人，一看就是有学问的样子，得让他去水西考举人呐，人才，不能埋没在本府手中！”

第16章 怜邪姬


叶小天被人吹吹打打送去文庙拜过了孔子，便与黎训导回转府衙。毛问智等人像看大戏似的一路嘻嘻哈哈地跟着，半路上叶小天抽个空隙对华云飞道：“我去府衙赴宴，不好带你们同行。你带他们四处走走，到了饭时寻个地方用餐。”


叶小天又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叮嘱道：“问智这人说话办事不太着调，冬天那老家伙又只会和虫子打交道，不通世故的很，你年纪虽小，却要你多用些心思了，且莫让他们惹出是非。”


华云飞颔首道：“大哥放心，小弟自当尽力，不会让他们惹出是非来的。”


叶小天点点头，扬声对遥遥道：“遥遥乖，你先跟着云飞哥哥去玩，小天哥哥要去一趟知府衙门，明日得空，再陪你去郊外玩耍。”遥遥乖巧地点头答应，几个人便停住脚步，目送叶小天离去。


知府衙门里，张铎在三堂摆下了一桌酒宴，黎训导和叶小天谢过了知府大人，便依次在下首坐了。大腹便便的张知府在上首就坐，与他二人谈笑风生。


叶小天本以为一府正印，又是世袭罔替的权贵，必然是极为自矜的人，拿腔作调大摆官威是免不了的，却不想这位张知府竟是毫无架子，说话也没有半点文绉绉的味道，令人大生好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知府喝的高兴起来，忽然抓起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兴冲冲地道：“如此佳宴，岂可有酒无诗呢。本府忽然诗兴大发了，你们两个要不要听听？”


黎训导大惊道：“知府大人又要有佳作问世了？下官自当洗耳恭听。”


花花轿子众人抬嘛，叶小天也连声说道：“是是是，学生正当洗耳恭听。”


张知府拍了拍两只胖手，便又有两个力大的家奴过来，将张知府从圈椅中拔出来。张知府沉吟着在庭上踱步，叶小天低声对黎训导道：“恩师，知府大人是世袭官，不用科举便可入仕，不过毕竟是世家出身，学问想必是极好的。”


黎训导微笑着颔首道：“不错，铜仁虽然相对封闭了些，但是田氏家族从隋朝时候就已是思州、思南的统治者，从而把我儒家文化带到了这里，寻常百姓固然连识字的都没几个，可是权贵人家却是风俗与我中华相同的。”


叶小天恍然颔首，虽然自觉文化有限，未必能欣赏得了知府老爷的大作，却也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举杯在手，欣欣然听张知府吟诗。张知府轻拍额头，在厅中踱了几步，突然喜道：“有了，你们听着。”


张知府伸手一指堂前那株铁树，大声吟道：“千年铁树不开花，莫非尚未到千年？人家秀才才十九，你这木头不如他！”


“咳咳咳咳……”


叶小天一口酒差点没喷出去，急忙闭住嘴巴，呛得咳嗽不止，脸庞胀红如下蛋的母鸡，他急忙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憋出来的泪珠，生怕有什么不妥的举动被张知府看到，惹恼了这位土皇帝。


黎训导神色从容，拍手大呼道：“好诗啊！好诗！知府大人这首诗以树喻人，意味深长，回味隽永，令人深思，当真是好诗啊。”


叶小天震惊地看向黎训导：“这人好无耻！一点文人风骨都没有了，这么肉麻的马屁，换了我就绝对说不出来。你好歹也是府学的老师啊，为人师表，还要脸吗你？这……也叫诗？”


黎训导满脸笑容地鼓着掌，不动声色地对叶小天递过一方手帕，道：“擦擦鼻孔，酒喷出来啦。”


张知府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回到首座，乜了叶小天一眼，道：“叶秀才以为本府这首诗如何？”


“好！好极了！”


叶小天急忙拿开正擦鼻孔的手帕，满脸钦佩地道：“学生早就听说知府大人世守铜仁，以文藻自振，声驰士林。大人的诗，怡怅切情，意味深长，今日一听，传言果然不假。”


张知府一听，更加开心，哈哈大笑地指着叶小天道：“你是个识货的人，嗯，本府这诗确实深奥了些，也只有你这样满腹才华的读书人才能品出其中意味。你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才华，只做一个秀才未免可惜了。本府有意保举你到贵阳府参加贡试，替我铜仁夺个举人回来，你看如何？”


“啊？”


叶小天一听，顿时就像一口吞下个苦瓜，嘴岔子都快咧到耳丫子上去了：“我要早知道拍马屁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打死我都要坚守节操啊！”


※※※


李秋池府上，李秋池和徐伯夷呷着香茗，商量着对付叶小天的策略。


李秋池微笑道：“这个叶小天的毛病，当真是一抓一大把。第一条大罪就是冒官。”


徐伯夷道：“不错！只是，此事牵涉到的人太多，被他冒充的那个艾典史已经得到朝廷嘉奖，以县丞身份迁回原籍下葬了。这件事捅出来，连朝廷都脸上无光，很可能会低调处理。到时候，不光葫县上下被我们得罪光了，就是朝廷诸公对你我也必然生出看法。”


李秋池赞同地点了点头，道：“不错。那么第二条，就是冒籍参试了。依我朝规定，童生参加秀才考试，需要他的祖父在当地居住二十年以上，有坟墓，有田园，方可参试。”


徐伯夷忙提醒道：“秋池兄不要忘了，川陕云贵地区是有些特殊的，所以礼部特许，凡移居境内完纳丁粮满二十年者，也可参考。”


李秋池乜着他道：“难道他们家在贵州完纳丁粮满二十年了？”


徐伯夷只是卖弄自己的学识，目的达到，便一拍额头，轻啊一声道：“小弟糊涂了。”


李秋池自得地一笑，复又沉吟道：“这一条，可用。只是不妨当作备用。”


徐伯夷道：“秋池兄的意思是？”


李秋池恶狠狠地道：“冒籍参考，一经查获，不过是剥夺功名，永世不准参考，却要不了他的命！”


徐伯夷道：“这么说，秋池兄是打算在薛家命案上做做文章了？”


李秋池道：“不错！”


徐伯夷微微蹙起眉来，道：“这件事却也有些难处。”


李秋池道：“此话怎讲？”


徐伯夷道：“我向那薛刘氏问话时，她的女儿几次插嘴，似乎薛刘氏所言不尽不实。我听她女儿所言，害死她爹爹的似乎是靖州杨家的人。这老婆子却一口咬定是叶小天，究竟谁的话不尽不实，现在还不好说。”


李秋池仰起脸来，思索地道：“靖州杨家？靖州杨家。哦，我想起来了。”


这李秋池身为讼师，对贵州所有强大势力及其所属派系全都了如指掌，徐伯夷一说靖州杨家，虽然不属贵州，可博闻强记的李秋池竟也想起一些联系来。李秋池道：“靖州杨家，那不是播州杨家的分支么？”


徐伯夷一呆，道：“竟有此事？”


李秋池道：“绝对不会错！”


徐伯夷喜道：“那就成啦！播州杨家何等了得，四大天王中，播州杨天王的实力已经隐隐然达到了坐二望一的地步，如今只比安家稍逊一筹。提刑司也好、布政司也罢，谁敢招惹杨天王这个麻烦。”


李秋池脸上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道：“所以，官府也不愿把杨家牵扯进来。不过，薛家那姑娘确实有些古怪，似乎与那叶小天有些瓜葛，如果作为受害人的女儿却为杀人疑凶做证，终究是个麻烦。到时候得把她控制起来，免得叫她坏了咱们的大事。”


徐伯夷道：“秋池兄所言甚有道理。”


二人计议已定，又闲坐片刻，便各自分头行事。徐伯夷回到布政司刚刚坐定，侍候他起居的那个小厮便上前禀报：“老爷，刚刚田府来人，请老爷您抽空去一下。”


徐伯夷一听是田府传唤，哪敢等什么有空，立即起身奔了田府。田家自二田争锋，中了朱元璋和朱棣两父子的算计，已然元气大伤，在安宋田杨四大家中虽名列第三，实际上实力已经居末。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田家依旧是贵州官场上不可小觑的一股政治势力。


田府，占地三百亩，整个府邸建筑如果从空中俯瞰下去，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田府是一府八院九层的建筑格局，一道道门户进去，叫人有一种“侯门深似海”的感觉。


第八进院落一个幽静娴雅的院落里，徐伯夷匆匆赶到，脱去官靴，只着布袜，在侍女的引领下，沿着木质地板的长廊走到尽头临着山林溪水的一处房屋外，廊下风铃叮当，室内却有淙淙琴声传来。


那侍女站住脚步，恭声道：“小姐，徐伯夷到了。”室内没有回答，只是琴声一停，铮铮地拨弄了两下，那侍女微微欠身，退过一旁，徐伯夷向她颔首致谢，屏住呼吸迈进房去。


房间布置极是淡雅，外间一处温馨雅致的客房，一侧有红梅沃雪的屏风隔断了之后的空间，正前方纵深处又有一道门户，却是建在林间山中的一处平台，平台上有大树如盖，树下一个白衣女子背向这边，正轻拭琴弦。


这女子就是自号怜邪姬，外人却暗中称她为白虎的田妙雯，如今已双十年华，她嫁过三任丈夫，三任丈夫都在换过婚贴至迎亲之前的这段日子里离奇暴毙，从此凶名远播，再也没人敢要她了。


徐伯夷抬头看了一眼田妙雯的背影，隔着一道珠帘犹觉柔媚入骨，哪里像头猛虎了，徐伯夷不敢多看，仿佛那女子背后长了一双眼睛，能够看到他似的，立即眼观鼻、鼻观心，毕恭毕敬站定，道：“小姐。”


那女子纤纤十指轻轻下压，止住了琴音，柔婉清美的声音道：“你到照磨司这段时日，我一直在关注你的表现，很不错。”


徐伯夷喜上眉梢，连忙欠身道：“谢小姐夸奖。”


那女子又道：“不过，要在这水西给你安排个闲职容易，若想你更进一步，纵然不是进士也得有个举人功名才好提拔，毕竟你不是我田氏嫡系，不好直接做官。如今贡试在即，我想让你辞了照磨，考个举人回来，如何？”


徐伯夷恭谨地道：“但听小姐吩咐！”


那女子轻轻地拨弄了几下琴弦，淡淡地道：“既如此，你去吧，好好备考，若是中了，我自会送你一个正经前程！”

第17章 水舞之伤


田府在水西地面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家，极为好找。


薛母带着水舞向路人一打听，便很容易地问到了田府的所在，田府守门家丁听说她们是谢管事家的亲戚，倒也不敢怠慢，连忙把她们请进门房，先沏了两杯粗茶奉上，这才进去通报。


水舞坐在门房里，心情十分忐忑。对于小风哥哥，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二三岁时候，那时的小风哥哥正陪公子读书，有空的时候就会带她一块出府玩耍，这么多年过来，两人俱已成年，却不知他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不曾遇到过叶小天，水舞此时忐忑中难免带些娇羞与期待，因为她即将见到的是她将要陪伴一生的丈夫，可现在心中却是一片惶恐：难道……真要嫁给他了？


她的母亲是绝不肯让她嫁给叶小天的，她能违抗母命么？母亲固执地把叶小天当成仇人，可那明明是自己的恩人，自己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水舞正凄惶自伤、纠结无奈之际，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人带着两个家丁来到了门房，他一进门，水舞就觉得此人有些熟悉，仔细一看，依稀看出几分谢传风当年的影子，只是毕竟已经成年，变化实也不小。


谢传风很是不耐烦地走进门房，他的父亲已经托人捎过几次家书过来，催他回家完婚，不过谢传风都以田府事务太忙为由拒绝了。到了水西地面，成了田府管事，地位高了，眼界也高了，谢传风已经不大看得上同为奴仆出身的薛家。


薛水舞在他印象中，就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玩耍的黄毛丫头，实也没有甚么出色的。这田府里俊俏丫头有的是，他年纪轻轻就做了三管事，前途远大，不知多少俊俏丫环主动朝他抛媚眼儿呢，还愁找不着媳妇？


如今一听薛母竟带着姑娘主动找上门来，谢传风心中很是厌恶，可两家毕竟是世交，不好做得太绝情，他一路走来，还在想着如何推却这门婚事，可是进了门房拿眼一扫，眼前却是顿时一亮。


门房里就这么一位年轻姑娘，自然就是水舞。这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几年没见，居然出落得这么漂亮，还别说，府里的丫头比她俊俏的着实挑不出几个，虽然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大小姐身边的人，心气儿高、眼界高。


再者说大小姐一旦出嫁，那都是大小姐的身边人，是要跟着大小姐嫁出去做通房丫头的，哪是他能染指的人。不过就算那几个丫环身材相貌不在水舞之下，可气质却还是比不上。同样都是侍候人的丫环出身，怎么水舞往这儿一站，就有一种优雅脱俗的气质，这分明就是一位大家闺秀啊。


谢传风再一转眼看到薛母，原本的不耐烦便全然不见了，他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向薛母施了一礼，亲热地道：“大娘，我是传风啊，咱们可有年头没见啦。”


薛母高兴地站起来，上下打量谢传风，越看越满意，薛母笑道：“你这孩子，虽说你和舞儿还未完婚，可毕竟是订下了亲事的，怎么还叫大娘。水舞，还不快来见过你传风哥哥。”


水舞硬着头皮走上前，向谢传风福了一礼，道：“小风哥哥。”


谢传风对薛水舞是越看越喜欢，连忙殷勤地道：“大娘……啊不，岳母大人，呵呵，水舞妹子，你们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来来来，先到我的住处歇息一下，我这就为你们安排住处。”


谢传风领着薛母和水舞往他的住处走，他带来的那两个家丁自然接过了水舞和薛母的包袱，一路殷勤相送。


田府占地三百亩，如此庞大的宅院，身为三管事的谢传风自然有他的一席之地，在第三进院落左跨院里有一处僻静的小院儿，就是谢传风的住处，居然是独门独院儿，一进三间的房舍。


谢传风吩咐那两个家丁道：“去，把东厢房收拾干净。”又把薛母和水舞请到正堂，奉了茶，双方坐下叙话。


薛母没说几句话就把她带着水舞赶赴水西的目的说了出来：“贤婿啊，我这次来水西，就是为了你岳丈的人命官司。你在水西地头熟，人面广，还得多帮老身出把力才是。舞儿年纪也不小了，等这件事办完了，你就跟老身回铜仁，正好让你们两个完婚。”


水舞忍不住道：“娘，女儿已经忍了很久，真的忍不下去了。咱们薛家不能恩将仇报啊，小天哥哥是我的大恩人，不是咱们家的大仇人，娘！你……你叫女儿怎么说你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了呢？”


薛母在徐伯夷和李秋池所说的添油加醋的话，其中有真情也有她臆想出来的场面，可是说过两次以后，她自己就当了真，这时听水舞再次反驳，不禁勃然大怒，跳起来骂道：“你这忤逆不孝的丫头，猪油蒙了心，自己亲爹的血海深仇都不想报了，还在袒护那个小畜牲。”


谢传风现在对这个小媳妇儿可中意的很，哪舍得让岳母大人这么骂，赶紧劝道：“岳母大人，您别着急，听听水舞妹子怎么说，我有分寸，会分辨是非的。”


薛母现在把他当成依靠，倒是听话的很，便气愤愤地坐下了，水舞流着泪把叶小天如何护送她离开靖州，费尽千辛万苦赶回水西的经过说了出来。


她怕谢传风生出别的想法，再者一个姑娘家，也不好意思把叶小天一路对她的追求当着她的未婚夫说出来，故而便略去了这一部分。


薛母坐在一旁气愤地道：“如今这世道，上哪儿去找这样侠肝义胆的人来。他护送你回铜仁，原本就没安好心，有什么恩情好谢？他明知你早有了夫家，却向咱家求亲，你爹不允，他便挟恨杀人，难道不是这样？”


谢传风年纪轻轻就能成为田府三管事，自然生了一颗七巧玲珑心，极精明伶俐的人，因为水舞叙述中匆忙略去了一些东西，他听着吞吞吐吐的似乎就有些不尽不实，再听薛母这么一说，脸色立即难看起来。


谢传风心道：“千里跋涉，若说只是路见不平，实在有些说不通，他们孤男寡女的，路上莫不是发生了一些什么？要不然，那叶小天何必如此卖力？他们若没有私情，到了薛家，他又为何开口提亲？薛伯父临终亲口交待是死于叶小天之手，为何她还如此偏袒叶小天？”


男人家最重妻子名节，如果是纳妾狎妓，赏的就是一个姿色，要的就是一个玩物，此前她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也好，半点朱唇万客尝也罢，都是不甚在意的，可妻子不同，哪怕她是天仙国色，一听说已经被别人拔了头筹，立刻就一文不值了。


谢传风阴沉着脸色，眼见水舞与母亲争辩，极为袒护那个姓叶的，心情越来越差。过了半晌，谢传风实在忍无可忍，终于霍然站起，沉着脸道：“大娘、水舞，既然李大状已经答应接手，那叶小天有罪无罪，自有官府公断，你们两个就不要争吵了！”


薛母气愤地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出去，到东厢帮着收拾收拾，我和女婿说说话儿！”


薛母把女儿赶出客堂，对谢传风道：“贤婿啊，这真是女大不由娘。等这次事了，你们两个还是早点完婚吧，把她交给你，老身也就放心了。”


谢传风阴沉着脸色，阴阳怪气地道：“大娘，你是放心了，可我不放心啊。”


薛母一呆，奇道：“贤婿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传风冷冷一笑，道：“那姓叶的千里相送，孤男寡女的这一道儿上可不知发生过什么事，一到了你家，那姓叶的便开口求亲，水舞又如此偏袒，连父仇都弃而不顾了，大娘！虽说我姓谢的不是什么尊贵人物，可要娶妻，也得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清清白白的身子。”


薛母一听就急了，马上替女儿辩解道：“水舞从小知书答礼，岂有不守名节的道理。贤婿你这么说，可就冤枉了他。”


薛母一向老实木讷，恰是因为这种性格，受了丈夫被害的刺激，才变成了偏执狂，神志时而就不清醒，但她心底里其实还是疼爱女儿的，自然不想女儿名声有损，只是她头脑不甚清楚，说话颠三倒四，否则方才说话也不会不加考虑，以致引人猜疑。


谢传风道：“大娘，话是这么说，可谁不爱自己的儿女啊？你自然可以替水舞打保票，可要真是有点什么，呵呵，我谢传风在这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可丢不起那人。”


薛母气的直打哆嗦，道：“你这孩子，怎可如此羞辱我的女儿，我生的女儿，我最清楚，她不是不守规矩的人！”


谢传风摇摇头，淡淡地道：“大娘，你我两家一向交好，冲着这份交情，我也不会赶你们出去，你们就在这儿住下吧，别的事，以后再说。”


薛母急道：“什么叫以后再说，那你和水舞的婚事？”


谢传风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说了以后再说？”说完拔步就走，薛母那偏执狂的劲儿又上来了，一把扯住他道：“不行，你现在就说清楚，你和水舞的婚事，究竟怎么样？”


谢传风一把甩脱薛母的手，怒道：“你不要纠缠不清好不好？想让我娶你女儿？成！那就先让她跟我洞房，如果还是处子，我便娶她为妻。如果不是，嘿嘿！我纳她做个小，都是看在两家一向交好的面子上。”


薛母道：“成！那你们就先洞房，再成亲！我的女儿，我心里有数，她绝不会丢了我薛家的脸。”


薛水舞离开客堂后并没有走远，生怕母亲又说出中伤叶小天的什么话来，却不想竟听到这样一番荒唐的对话，薛水舞怒不可遏，从门外闪身进来，大声道：“我不同意！”


谢传风乜着她，对薛母冷笑道：“怎么样？你的女儿，还是你去教吧。”


薛母气的暴跳如雷，冲过去又是一巴掌，恶狠狠骂道：“你这丫头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不成？这是证明你清白的机会啊，难道你宁愿污了名节，从此抬不起头做人？”


水舞没有躲闪，她悲伤地看着已经疯掉的母亲，流泪道：“娘！鬼迷了心窍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这样荒唐的条件你都答应，你把自己女儿当成什么人了？”


薛母大怒道：“什么人？你说是什么人？只要你们入了洞房，不就证明你的清白了？你这丫头，怎么纠缠不清。”


水舞颤声道：“娘，女儿……女儿和您老人家，真的是说不清楚了，女儿心里好苦，好苦，你知不知道？”


水舞一边说一边往门外退，刚才进院子时她就看到院子里有口水井，退出了房门，水舞突然一转身直奔那口水井，想都没想，纵身一跃便跳了下去。薛母呆了一呆，疯狂地大叫起来：“快救人呐！快救人呐，我女儿跳井啦！”


谢传风一见也吓了一跳，赶紧招呼来那两个正清理东厢房的家丁，七手八脚把水舞从井里捞出来。水舞已然溺水窒息，众人七手八脚好一番抢救，水舞才吐出几口清水，渐渐有了呼吸。谢传风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水舞悠悠醒来，无力地睁开眼睛，就见谢传风一脸冷笑，不屑地对她的母亲道：“你看，如果她不是心虚胆怯，怎么会跳井自杀？嘿！你养的好女儿啊，想跟我谢家攀亲？不好意思，在下敬谢不敏了。”


水舞听到这话，一股气血逆冲，“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来，薛母正要跟谢传风理论，陡见女儿吐血，不由大惊，慌忙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道：“女儿，你怎么了？女儿？”


水舞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仿佛在看着她的母亲，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喃喃自语道：“娘，你发发善心，让我死，让我死了吧……”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缓缓地流下……

第18章 初到贵地


叶小天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诗词歌赋他懂些，八股文也会写，讲起高深的学问偶尔他也能插上几句，但是真要参加科举，那么系统完整地学习四书五经并钻研吃透，他的功力远远不够。


可是那位自命风雅的知府大人既无自知之明，也无识人之明，他看叶小天顺眼，便觉得叶小天是个可堪造就的人才，于是很热衷地要求叶小天赴水西参加贡试，给铜仁争个举人回来。


叶小天当时就想推却，却被黎训导悄悄拉扯他的衣角制止了，出了知府衙门后，黎训导郑重地告诫他：“咱们这位知府老爷，你要是顺毛儿捋怎么都好，你要是逆了他的心意，那就一定倒霉。他让你去考，你去就是了，考不上他也不至于生气，可你要是不去，那就一定得罪了他，你是本府秀才，得罪了本府大老爷，你还如何在此地发展？”


叶小天听了无可奈何，只好决定去水西走一遭，举人他是根本不用指望的，到时候也没人提前泄露考题，提前替他捉刀，他只管应付一下就是。这样一想，叶小天倒是毫无压力。


过了几天，叶小天便去知府衙门领了参加贡举的路引凭证，又接受了知府老爷的一番“哼哼教诲”，打点行装直奔水西。


水西地面上知道叶小天的人寥寥无几，他在蛊神教荣升尊者，苗疆各大部落派去的人大多没有见到叶小天本人，只是送上礼物，受到了某位长老的接见。


即便是见过叶小天的人，也不可能打听叶小天的过往，更不会回去之后便画出叶小天的模样，让本部落的人记个清楚，顶多是对部落酋长提两句这位尊者“很年轻，眉轻目秀”一类的话了事。


况且水西地面上真正的大族世家以彝人居多，他们可不信奉什么蛊神，对于蛊神传承也毫不关心。不过在蛊神教而言，这也符合他们游历的要求，如果每到一处就前呼后拥，到处彰显尊者大人的身份，那还游历什么？这就有悖教规了。


贵阳府比起铜仁可热闹了十倍不止，叶小天一行人一进城，就见到处热闹一片，街市繁华，人群熙攘。距贡试之期还早，他们也不着急，就在人群中边走边看，东张西望的瞧风景。


只是他们一行人居然有一头那么高大罕见的巨猿，又有一头可爱的貔貅同行，免不了也有许多人看着他们指指点点，尤其是很多小孩子追随在他们后面，倒也成了贵阳一景。


前方路口正有一个草台班子在表演各种杂耍，包括武术和气功。那班主扎着红腰带，光着膀子，抱拳向众人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咱们兄弟初到贵地，没别的手艺，卖两把力气图大家一个乐呵，您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面给大家表演的是——油锅捞铜钱。这可是一门上乘气……”


他刚说到这儿，就见人群上空出现一头巨猿，那巨猿比普通人高出近一倍，自然如鹤立鸡群一般。紧接着叶小天一群人就走过来，一见有杂耍的，小孩子都喜欢，遥遥兴奋地往前挤，却挤不过去，便拍着巨猿的大腿让它弯腰，把自己抱到了它肩上。


他们一到，许多正围观杂耍的人纷纷扭头看去，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班主一见这架势，立即升起一种危机感，他还以为这是另一个杂耍班子到了贵阳，这不是跟他抢生意么？


一口油锅架起来，底下烧起柴火，那班主一边用眼角梢着叶小天一行人，估量着对方的实力，一边心不在焉地提起一桶油倒进锅里，不一会儿功夫，那油就沸腾起来。


这班主抱着拳又走了一圈，卖力地吆喝了一阵，佯作运气，比比划划一番，大喝一声，便把手插向油锅，四下围观的百姓果然把注意力从巨猿身上移开，紧张地盯着他。


遥遥见他把手伸向沸腾的油锅，吓得尖叫一声，赶紧捂住了眼睛。


“啊！烫死我啦……”


班主的指尖刚刚戳进油锅，就一蹦五尺高，像只大马猴似的满场蹦跶起来，场边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就见那班主五根手指通红，都被油烫烂了，四下群众登时一阵喧哗。


那班主的婆娘赶紧上前帮他敷药包扎，又有班子里的人敲着铜锣满场游走，说他们班主昨儿吃多了红薯，方才不小心泄了真气，所以气功没有护身，还请大家多多原谅。


有些围观百姓见这班主如此可怜，倒是动了怜悯之心，顺手就扔出些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那人的铜锣上面。那班主的婆娘一边帮丈夫包扎，一边小声问道：“你怎么搞的，怎么还把手烫了？”


那班主痛得直冒冷汗，小声答道：“那不是又来了个杂耍班子么，还带着一头巨猿、一只貔貅，想必是有些独门绝技，我正琢磨他们会不会抢了咱们生意，一时马虎，忘了往锅里倒醋了。”


那婆娘心疼地道：“看你这手烫的，今天就收了吧。”


那班主道：“不行，绝不能让人抢了咱们生意，我还有绝招呢。”


班主一把推开婆娘，举着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熊掌”大声吆喝道：“对不住了各位，各位乡亲父老这么捧场，在下一时高兴，没沉住丹田气，这口气一泄，气功也就散了，惹大家见笑了。没关系，在下还有一手绝活，这就叫您开开眼，来啊，抬上来。各位乡亲父老，您瞧好了，接下来，在下给您表演一手家传绝活：大石碎胸口。”


遥遥一听，害怕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哥哥，咱快走吧。”


叶小天倒是看的津津有味，道：“急啥，看完这场再走。”


遥遥道：“人家都玩命儿了，太吓人啦，遥遥可不敢看。”


叶小天奇道：“玩什么命了，不就是胸口碎……嗯？”


叶小天突然明白过来，敢情那班主痛得钻心，竟然把话说反了，叶小天忍不住大笑起来，道：“不错不错，胸口碎大石我敢看，大石碎胸口，确实有点叫人害怕，咱们赶紧走吧。”


叶小天扬手丢出一串铜钱，带着华云飞、毛问智等人离开了，大个儿肩头坐着遥遥招摇过市，极为引人注意，那班主自然看得清楚，不禁暗暗冷笑：“想跟我玩命，吓不死你！我在，这块地盘就是我的，你呀，哪儿凉快哪去！”


“让一让，让一让，提刑司公干！”


两个衙差扬起马鞭，吆喝着试图驱散街头的行人，奈何效果有限，只得放慢速度，骑着马儿从人群中慢慢地往前蹭，看到那头巨猿时，两个衙差也不禁露出惊奇的神奇。


双方就这么错肩而过，叶小天并不知道这是提刑司派去铜仁提他到水西审讯的公差，这两个差役也不知道走在那头巨猿前边的人就是他们将要赶赴铜仁抓捕的案犯。


李秋池那边准备妥当后，已经把状子递到了布政司衙门，布政司衙门也有自己的刑狱部门，民政案件是归布政司管理的，刑事案件则归提刑司。而且布政司有咨询民情之权，是以布政司便给提刑司发了一道咨情公函。


一见此事都惊动布政司了，提刑司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于是便派了两个人前往水西，提叶小天赴水西审理此案。


※※※


水西，红枫湖畔，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草地上张着一张大网，一个穿着彝家服饰的老妇人坐在网下，正在捻着网线补着网上破漏的窟窿。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满脸皱纹，可是耳不聋、眼不花，居然还能补鱼网，足见身子硬朗。


不远处，一个俏丽的彝家小姑娘笑嘻嘻地跑过来，蹲在老妇人面前，把手放在老妇人膝上，握住她的手，甜甜地叫道：“老祖宗，我去你房里找你，不见你的影儿，就猜你到这儿来了。”


老妇人一见她乖巧可爱的孙女儿，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就你丫头聪明！呵呵，今儿又去哪儿疯了，这么晚了才回来。”


少女皱了皱鼻子，鼻翼处荡起可爱俏皮的纹路：“人家才没出去疯呢，就是到岛上逛了一圈儿。”


少女灵动的眼珠微微一转，声音便愈发甜了，甜的有些发腻：“老祖宗，人家想去水西玩，好不好？”


老妇人已经拿起梭子，重新织起了网，听到孙女的话，老人眼中便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就知道你这臭丫头没这么殷勤，你前不久不是刚去过水西吗，怎么又要去啊？”


少女嘻嘻地笑：“这不是妙雯姐姐约我嘛，盛情难却嘛，人家要是不去该多不好意思。”


少女生得十分甜美，有一种模样是男人见了喜欢女人见了也喜欢的，大概就是她这种长相了，那是一种诱人的魔力，只要你接近她一定距离之内，就会被她的魔力所吸引。


这样一位在上古时候常被尊称为“倾城祸水”的少女，自然就是声名赫赫的“胭脂虎”——夏家大小姐夏莹莹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道：“你呀，老大不小的人了，成天就知道疯。去吧去吧，要是不让你去，还不知道你有多闹人。”

第19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老妇人说得很无奈的样子，可是从她的语气就能听出她有多宠溺这个重孙女。也是啊，老太太一辈子生了六个儿子，六个儿子又分别给她生了很多孙子，偏偏就是不生女娃儿，夏家的阳刚气旺得都能直冲九霄了。


直到她重孙子这辈儿，才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女娃儿，全家上下还能不当成宝贝供着？然而别看这老太太在重孙女面前一副慈祥和蔼的模样，熟知夏家情形的人却都知道，水西夏家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就是这个老妇人。


这位老妇人嫁到夏家，说来也是一段传奇。


她本是一个康巴女子，名叫达娃，从小生活在高高的雪山上，当年夏莹莹的重祖父夏文暄到雪山上游玩，看到了她，惊讶于她的美貌，随口夸赞了她几句，说是她若愿意，这么漂亮的姑娘他一定娶回家。


结果第二天早上夏文暄一推房门，就见她挎了个小包袱站在门口，说是已经跟家里人说过了，要跟她的男人下山。夏文暄当场傻眼，他只是看到人家姑娘漂亮口花花一番，哪想到人家会当真？


这位夏家少主结结巴巴地向人家姑娘说明了自己的意思，达娃的眼泪当场就扑簌簌地流下来，她拔出腰间的短刀，抵在自己的心口，对夏文暄道：“好！如果你说的是假话，那么，把刀刺进我的心里吧，反正你已经把它击碎了。”


夏家少主再度傻眼，愣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已经有了老婆，有了孩子，父母也不一定同意他要个山里姑娘，啰哩吧嗦说了半天，达娃姑娘听得一脸纳闷，夏文暄看了她的表情也不禁纳闷起来：“达娃姑娘，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吧？”


达娃姑娘很奇怪地问他：“我只是不明白，这些事和我爱你有什么关系？”


夏文暄再次呆住，雪山泉水灌溉的女子，和山下的女儿家当真不同，她们不明利害、不懂关系，便是人间界制定的一些礼仪都不懂，她那双澄澈如雪山泉水的眼睛看的永远是最本质的东西：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我们便应该在一起。


夏文暄被达娃姑娘那皎洁如雪山一般的心灵震撼了，他把姑娘领回了家。他的夫人也是出身大户人家，性情很好，为人良善，和达娃姑娘接触没多久，就喜欢了这位纯朴善良的雪山女子，接纳她成为自己家庭的一员，做了夏文暄的侧室。很多年后，夏文暄夫妇已先后过世，她已成了夏家年纪最老、辈份最尊的长者。


夏莹莹得到老祖宗的许诺，开心的不得了，连忙说道：“老祖宗答应的喔，那我这就走。人家去哪儿了，老祖宗可得替人家保密，要不然爷爷们啊、伯伯叔叔们啊，还有我爹，又得啰哩吧嗦没完没了呢。”


夏莹莹说完，嘻嘻一笑，凑上去在老祖宗颊上吻了一下，便像一只快活的小兔子似的蹦跳而去，达娃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慈祥地一笑。


夏家不常驻水西，其实安宋田杨四大家除了田家，全都不常驻水西。当然，他们在水西都有府邸，家族晚辈也常在那儿露面，但是家族的主事人则很少会出现在那儿。


他们都有各自的势力范围，平时都在自己的地盘上操持事务，不会轻易到水西去，只有田家，因为失去了思州、思南两地的宣慰使官职，成为四大家中的一个隐性家族，把“总舵”搬到了贵阳城。


夏莹莹走开不久，便有一个按照后世标准，足有一米九以上的壮硕青年快步走来，看到在晚霞下织着鱼网的老妇人，那高大健壮的青年放慢了脚步，走到她身边，抚胸深施一礼，轻声道：“达娃老奶奶，请问您看到莹莹了么？”


达娃的手指灵活地编织着鱼网，笑眯眯地对他道：“是格龙啊，你找我们家莹莹？”


被称作格龙的青年露出苦笑的模样，道：“是啊，我找了她一天了，可是莹莹太顽皮了，和我在岛上湖上捉了一天的迷藏。”


达娃轻笑起来，慢吞吞地道：“她呀，去贵阳城了，你要找她，就去那儿找吧。”


格龙大喜过望，道：“啊！谢谢达娃老奶奶，我这就去。”


达娃道：“那孩子，不喜欢受到家人的拘束，她的去向，可不要告诉别人，不管是谁。”


格龙连连点头，道：“是！格龙明白了，格龙一定不对任何人讲，谢谢老奶奶。”格龙说罢，便兴冲冲地离去。


达娃停住手，望着格龙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哎！是个好孩子，可惜我们家莹莹不喜欢你呀，那丫头要是喜欢你，看一眼就该爱上你了，就像我当年一样，又怎会整天躲着你。去吧，去吧，早点死心，才能去追求你真正应该喜欢姑娘……”


※※※


叶小天在贵阳城里租了一处独门独院的住处。他们人多，再加上有头巨猿，有只熊猫，住店不如租房子自在。这处地方比较偏僻，幽静的环境也适合读书，当然，叶小天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不料他们在此住下的第五天，毛问智居然病了。老毛的身子按他自己的说法，是非常“抗造”的，平时无病无灾，却不想只是一场风寒，说倒就倒下了。一开始他自己还不在意，以为抗一抗就过去了，却不想高烧不退，竟是越来越厉害。


叶小天探了探毛问智的额头，担忧地道：“不行啊，太烫了，我还是找郎中给你抓一副药吧。”


毛问智握住叶小天的手，眼泪汪汪地道：“大哥，咳咳咳，大哥，俺吧，一无所有……”


叶小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亲切地安慰道：“别这么说，至少你还有病。”


换作平常，毛问智早就哈哈大笑了，这时他真情流露，居然没理会叶小天的俏皮话，毛问智动情地道：“俺吧，知道俺没啥能耐，跟着大哥你其实就是一‘拖雷’，可大哥你不嫌弃俺，肯收留俺。你说俺咋就不是女的呢，要不然俺一定以身相许，给大哥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也省得你到现在找不着媳妇，成天抓瞎……”


叶小天叹道：“兄弟啊，你正儿八经说话的时候，还能说的这么招人膈应，真是人才啊！我不收留你，天理不容。”


这一回毛问智终于笑了，叶小天也笑起来，又拍拍他的手道：“你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抓药。”


“我也去！”站在门边的遥遥立即蹦跳过来，叶小天道：“你去也行，不过不要带上大个子或者福娃儿了，要不然总有人一路跟来看热闹。”


遥遥用力点头：“嗯！”


一见叶小天牵着遥遥的小手从屋里出来，华云飞系着围裙从厨房走了出来，问道：“大哥要出去？”


他们这几个人里，居然只有华云飞会做饭，做的饭味道还当真不错，于是每天都是由他挎着菜篮子出去买菜，再回来整治五口人的一日三餐。


叶小天道：“嗯，他这病，自己抗不过去，我去给他抓副药。”


华云飞扯下围裙道：“老母鸡刚炖上，还得有阵子才能好，我陪大哥一起去吧。”


华云飞正要跟叶小天一起出去，西厢房里光头一闪，冬天先生塌着肩膀，眯缝着眼睛，一副很阴险的模样从里边走了出来，慢吞吞地道：“我也去。”


叶小天道：“冬先生，你不在屋里摆弄那些虫子，跟我出去做什么？”


冬天道：“死了！几乎全死光了，我得再去抓批虫子回来。尊者如今要考举人，暂时顾不上练蛊，我先做些准备，等尊者有了空闲，好传授尊者蛊术。”


叶小天揉了揉鼻子，道：“那好吧，一起走。你打算去那儿抓虫子？”


冬天道：“这城里就有山，随处走走吧，我抓的这些虫子只是用来练手的，稍具毒性就行，倒不必一定要奇毒无比的怪虫。”


夏莹莹穿着一身普通的彝家少女的装束，坐在一座圆木架成的木桥上，脱了鞋子，把一双白生生的纤秀柔美的脚丫儿放进河水，任那清亮如油的溪水滑过她浑圆秀气的足踝。


虽是布衣钗裙，可是天生丽质，依旧娇艳不可方物，只是这片城区人口稀少，这座小桥旁少有行人经过，是以没有眼福阅此佳丽。


夏莹莹嘟着红嘟嘟的小嘴儿，把一方手帕铺在桥上，把刚才从路过的卖梨人那里买来的梨子洗得水灵灵的，一颗颗地摆上去，然后拿起一颗，张开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狠狠地咬了一口，就像在咬人，可是又有谁有那个福气，被这样丽质天生的俏媚小佳人咬上一口呢？


夏莹莹真是有点生气了，她才刚到贵阳，那个果基格龙就追了上来，知道她去向的只有老祖宗，一定是老祖宗告诉他的，真是烦人，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把他们两个撮合到一块儿呢？她根本不喜欢那头大猩猩啊。


夏莹莹越想越生气，又狠狠地咬了一口梨子，小脚丫撩得白色的水花翻腾不已：“人家是说过要嫁给他，可是……拜托你们！人家那时候才三岁半，懂个屁呀！随便找个男人嫁了，都好过跟了那头大猩猩！”


这时候，叶小天一行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第20章 祸水倾城


夏莹莹欢天喜地的赶到贵阳，盘算着汇齐贵阳的一班小姐妹，可以开心地玩上几天，却不想她前脚刚到贵阳，果基格龙就追了过来。


果基格龙是水西一带一个很大的彝族部落首领的儿子，他们家与夏家一向交好，果基格龙和夏莹莹也算是青梅竹马了。不过夏莹莹一直把他当作哥哥，压根儿没有男女情愫，偏偏这果基格龙对夏莹莹却是痴心一片。


夏莹莹一听果基格龙来了，赶紧溜出了夏家在贵阳城的府邸，带着小路、小薇两个从小玩到大，与她名为主仆、情同姊妹的侍女逃到了这里，暂且租了一间小屋避难。


像展凝儿、田妙雯这些好姐妹那里她都不敢去，因为这些地方果基格龙都知道，到了那里难免还要被他纠缠。


夏莹莹在这里已经躲了两天，每天实在无聊时，也只能出来在这附近散散心，她可最清楚果基格龙黏人的功夫，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总之休想赶他离开，那股子黏劲儿，可真叫夏莹莹怕了他。


贵阳城城中有山有林，有些地方就相对偏僻了些，叶小天他们所住的地方就属于城中比较偏僻的所在，不过他们搬来时，曾经看到路口有一家医馆，此时便是往那里去。


到了医馆，叶小天把毛问智的风寒症状对那郎中叙说了一遍，那郎中便开了四副药交给他，嘱咐他回去后给病人煎药服下，这个方子对于驱热祛邪最具效果，定可药到病除。


叶小天谢过了郎中，付钱之后提了药包往回走，路上华云飞对叶小天道：“大哥，待贡试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叶小天叹了口气，回头看看眯着眼睛走路的冬天，压低嗓音对华云飞道：“什么游历天下，省了吧，我考贡试，纯粹就是赶鸭子上架，怎么可能考得上？我打算应付完考试，便与黎训导说说，央求知府大人允准，迁籍回京城。”


华云飞沉吟了一下，道：“二十年之期……大哥，我看你这个尊者是跑不了的。”


叶小天道：“这我知道，要不然我急着成家？”


华云飞道：“水舞姑娘……”


叶小天摇摇头道：“水舞是个好姑娘，可惜却有那么一双爹娘。她爹市侩了些，她娘本来还好，谁知因为她男人惨死，变得如此偏激，恐怕神志都不清楚了。对这样一个疯狂的老人，我能怎样？老毛说的对，天涯何处无芳草，呵呵……”


叶小天的笑声有些萧索，他抬起眼睛，望着前方密林掩映下的道路，轻轻地道：“等我回了京城，就央沐四婶帮我说一门亲，娶个本份人家的好姑娘，安生度日吧。”


华云飞惋惜地道：“大哥打算放弃了？唉！我也觉得那水舞姑娘很好，谁知她偏偏摊上这么一个母亲，有缘无份呐。大哥要是回京说亲的话，可未必就能找到一个这么情投意合的姑娘了。”


叶小天淡淡一笑道：“要那么情投意合干吗？二十年后我就得撇下人家孤儿寡母，仔细想想，不管娶的是谁家的姑娘，我都对不住人家，感情淡一些也好，这样将来就不会难舍难分。


再者说，谁家娶亲不是这样？双方老人看着合适就行了，别人能这么过一辈子，我有什么好挑的，说的难听一点，我现在要的就是一个能给我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人。我顺着这条道往前走，碰到一个女人就娶回家去，又有什么关系？”


遥遥牵着叶小天的手，一直竖起耳朵听他和华云飞说话，两个大人说的话她似懂非懂，但是大概意思却明白了：那就是小天哥哥急着找媳妇儿，好象还找不着的样子，所以小天哥哥很着急，打算往前走走，随便撞见了谁便娶回家去。


遥遥一听就急了，马上松开叶小天的手，向前跑出几步，一回身，挡在叶小天的面前，用稚嫩的童音道：“小天哥哥，你娶了我吧。”


叶小天一呆，奇道：“你这小丫头，这是闹的哪一出？”


遥遥认真地道：“小天哥哥刚才说的，在这条路上碰见了谁，就娶谁做老婆，人家就是小天哥哥碰到的第一个女孩儿呀。”


叶小天忍俊不禁，弯腰把她抱起来，哈哈大笑道：“我们家遥遥真是太可爱了！成！那小天哥哥就讨你做老婆，不过嘛，你现在还太小了，哈哈哈，等你长成大姑娘再说。”


遥遥喜上眉梢，对叶小天道：“小天哥哥是大人，可不许骗人家。”


叶小天忍住笑道：“嗯！小天哥哥不骗遥遥。”


遥遥伸出小指，稚声道：“那咱们拉钓。”


叶小天忍俊不禁地伸出手去，遥遥跟他拉了拉小钩，嘻嘻地笑起来。突然，冬天先生半秃的脑袋一下子伸过来，阴沉沉地对叶小天道：“尊者。”


叶小天吓了一跳，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冬天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身侧的山林，一脸深沉地道：“此处林深草密，定有许多虫类，我想由此上山，抓些虫子回去。”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你要抓虫就抓虫，能不能不要弄出这么一副鬼样子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冬天轻轻点点头，唇角一勾，牵起一抹似阴还阳、似笑非笑的模样：“是！”


叶小天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天生一副奸臣相？唉！你需要多久啊，要不要我们在这里等你？”


冬天依旧一脸深沉地点头：“用不了多久的，属下练有一种秘药，只要撒下药沫，林中百步之内的虫子都会循着气味儿过来，片刻功夫便可捉到足够的数量。”说着他从黑袍下“噌”地掏出一个钵大的黑色坛子。


叶小天见了好生惊奇，真不明白这么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是怎么藏在身上的。叶小天颔首道：“既然所需时间不多，那你这就上山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一会儿一块回去。”


冬天欠身道：“是！”


冬天眯着眼睛，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向路边丛林中走去，那副模样，就像一只色狼正逼向一个花枝乱颤花容失色的小姑娘。


忽然，“卟嗵”一声，冬天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叶小天一惊，刚要赶过去查看，就见冬天从那路边草丛中爬出来，却是脚下有道沟，冬天眼神不济，没有看见。


叶小天摇了摇头，对华云飞叹道：“这位仁兄的眼神儿实在是差了点，这样的眼神居然能抓虫子。”


华云飞道：“要不我陪他上山吧？”


叶小天摇头道：“算了，他自幼居于山中，是玩虫子的行家，想必自有一些独门功夫，你就别掺乱了，可别他没出事，反而你被虫咬了。”


华云飞一想也是，正所谓隔行如隔山，这些奇异的蛊术师所掌握的神奇本领，确实不是他们这些世俗人所能了解的，便与叶小天耐心等在路边。


遥遥方才得到小天哥哥亲口承诺，等她长大娶她做老婆，开心的合不拢嘴巴，恨不得又蹦又跳以宣泄心中的欢喜，可是想到自己已经是小天哥哥的老婆，必须温柔贤淑才是为人妇的道理，只得强自忍耐，硬生生扮出一副小淑女模样。


忽然间，她又想起这些道理都是干娘水舞教给自己的，现在干娘家里却和小天哥哥做了仇人，不觉又有些难过。


叶小天可不知道她那小脑袋瓜里正转悠些什么念头，叶小天站了一阵，只见一身黑袍的冬天在丛林中时隐时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忽然感到有些尿急，便把药包交给华云飞道：“你们在这里等他，我去方便一下。”


叶小天转身走到下坡路的地方，钻进草丛方便了一下，正要走出来时，忽然发现前方路上有一道木桥，因为他们来时走的是另一条岔路，中间有树木阻隔，是以不曾发现。


一个少女正坐在小桥上，桥下清泉奔跑，那窈窕美丽的身姿与小桥流水，俨然便是一副最美的图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叶小天不免向她多看了几眼，忽然发现她身旁摆着几只梨子，叶小天只道那少女是卖梨的，便信步走了过去。


“姑娘，你这梨是怎么卖的？”


叶小天一开口，正低头冲着梨子使劲的夏莹莹抬起头来，叶小天一见她的模样，竟有刹那失神。真是太美了！叶小天见过的漂亮姑娘说起来也不算少了，可是像这位姑娘这样，叫他一见便心生惊艳的，实是前所未有。


夏莹莹此刻正含着一口梨子，嘴巴鼓鼓的，腮帮子有些变形，即便如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妩媚依旧无法掩饰，因为她这样的动作，反而更透着一种特别的俏皮。


夏莹莹努力咽下那口梨子，呆呆地道：“啊？”


叶小天见她一身彝家少女打扮，只当她不懂汉话，便比划道：“梨子，这个，咔嚓，唔……多少钱？”


夏莹莹看着他数钱的动作，忍不住“噗哧”一笑，“这个人还真有趣，以为本大小姐是卖梨姑娘吗？嘻嘻……好象很好玩呀。”


夏莹莹这一笑，吹弹得破的脸蛋儿上顿时绽起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叫人看在眼里，仿佛她身周的阳光都乍然一亮，叶小天心头怦然一跳，他还是头一次因为美色当前而自觉失控：“祸水，这绝对是祸水级的美女！这样的姑娘若还不算祸水，那天下真就没有祸水了！”

第21章 误会


叶小天突然想起他看过的戏曲里，还有听说书先生讲过的故事里那些强抢民女的纨绔恶少。他并不是因为这位姑娘俏媚可人的姿色替她的安危担心，他只是……很想体验一下当纨绔恶少的感觉。


本姑娘很像卖梨的吗？夏莹莹觉得很有趣，兴致上来，她便进入了角色，那灵动的眼珠微微一转，便用汉语脆生生地笑答道：“一文钱三个，很便宜呢，这位客官要不要买呀？”


叶小天讶然道：“啊！原来姑娘你会说汉话。你这梨子，个头儿小了点儿，一文钱三个可有点贵，两文钱六个行不行啊？”


夏莹莹笑吟吟地道：“好啊，你自己挑吧。”


两个人都没注意他们这价钱侃得有点古怪，夏莹莹是觉得客串卖梨姑娘很好玩，价钱嘛，贵一些贱一些无所谓。叶小天则是被她那俏美的目光瞟着，还真有点神思不属。


叶小天刚一蹲下，便嗅到一抹如芝如兰的淡淡幽香，叶小天只道那是人家女孩儿的体香，心中不由一荡：“说书先生说的褒姒妹喜，大概也不过如此了，这样俏媚无双的女孩儿居然生在西南蛮荒之地，可惜了，这样是在京城，肯定能当西宫娘娘。”


身份高贵的女人家叶小天只碰到过一个展凝儿，可展凝儿一副男儿性格，很少佩香囊涂香粉，叶小天自然不明白他嗅到的其实是一种品流极高的花脂香粉，这样的香脂一两便贵过三两黄金。


叶小天只是看人家姑娘生得俊俏，成心攀谈几句，哪是真的在乎梨子大小，是以挑来挑去，半晌也没挑出几个合适的，恰在这时，叶小天突然觉得臀部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叶小天扭头一看，就见一只黑色的土狗笔直地向前跑去，叶小天见是一只狗儿经过，无所谓地又扭回头来，刚想跟卖梨姑娘说话，突然又听一阵吵嚷呐喊声传来，循声看去，就见十几个男人举着镐锹棍棒气势汹汹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这些人有说土话的，也有说汉话的，就听他们喊：“别让它跑了，打疯狗啊！打疯狗啊！”叶小天一听“疯狗”，一股寒气嗖地一下窜上了头顶：“我艹！疯狗？刚刚它要是咬我一口……”


叶小天刚才以为那狗只是一条普通的土狗，所以坦然自若。如今那狗都跑出好远了，就连那些追打疯狗的壮汉都一窝蜂地冲过去了，他听到呐喊声却突然反应过来，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前一跳，侧身坐在小桥边的莹莹姑娘猝不及防，“哎呀”一声就被他撞下河去。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叶小天赶紧上前拉那姑娘上来，好在这小溪不深，那姑娘又是赤着双足，被他这一撞，只是猝不及防裙子下摆被河水打湿了。河水打湿了裙摆，绯色的裙摆贴在曲线优美的小腿上，微微透出肉红色，再衬着那双纤美俏白的美足……美得不可言喻，叶小天一边道歉，一双贼眼忍不住偷瞄不止。


“啊！你这个大笨蛋！居然撞我下河，这要是我大爷爷二爷爷三爷爷四爷爷五爷爷六爷爷知道，一定饶不了你。”


叶小天呆了一呆，道：“你有这么多爷爷？”


夏莹莹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弯腰抄起裙摆拧水，全然不曾发觉她那晶莹柔美的小腿就这么呈露在人家面前：“那当然，我还有二十六个叔叔伯伯，八十九个堂兄堂弟，一人一拳都能把你打成肉酱！”


叶小天惊道：“你家亲戚好多。”


夏莹莹下巴一扬，得意地道：“哼！怕了吧？”


叶小天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好像后边有狗撵着似的，越走越快。


现代社会人口流动太频繁，而明朝时候则相对稳定，饶是如此，真要说到一家五六代同堂，百十户子孙聚居一起的场面，南方也远远多于北方，因为政权更迭、战争动乱多发生于北方，南方相对稳定的多，所以社会、家庭架构很少受到破坏。


叶小天到黔西南这么久，对这种状况自然有所了解，听这姑娘一说，他只道这姑娘家就住附近，万一她那六七个爷爷，二十多个叔叔大爷，八九十个堂兄堂弟闯声赶来，以为他调戏自己家姑娘，一人一拳，他的要害防护术也没有作用啊。


叶小天的推断本没有错，因为越是这样聚群而居的百姓人家，因为人多势众，在地方上越是霸道，只有他们欺负人，哪有人敢招惹这样的人家。叶小天这时哪还有跟人家漂亮姑娘搭讪的心思，自然是走得越远越好。


叶小天要是道个歉，夏莹莹也就无所谓了，可叶小天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可惹恼了夏莹莹：“这什么人呐，太没礼貌了。”


夏莹莹怒气冲冲地趿上鞋子，提着裙摆就追：“喂！你给我站住！”


叶小天听见身后姑娘在喊，心头一紧：“糟糕，果然不是善碴儿。”叶小天脚下如风，走得更快了。


前边树丛一转，就绕回了华云飞和遥遥等候他们的地方，一见叶小天回来，华云飞便走上两步，换做平时遥遥早就像只小燕子似的扑上去了，不过她正畅想着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因此只是微笑着扮小淑女，并没有跑上前去。


“别过来，就当根本没人路过！”


叶小天急急向华云飞递个眼色，与他擦肩而过，华云飞一愣，便见一位极俏美的姑娘提着裙摆追了上来，那跑动的身姿动人之极。


叶小天快步从华云飞面前走过，把手放在胸前，向遥遥急急打着手势：“小天哥哥闯祸了，你别过来，就当不认识我，就当根本没人从这经过。”


夏莹莹越追越生气，眼见前方路上有人，马上高呼道：“拦住他！他是小偷！”


华云飞心中奇怪：“大哥偷了她什么东西啦。”


夏莹莹追近，气呼呼地对华云飞道：“你没听见我喊啊，怎么不拦住他？”


华云飞回头看看，茫然道：“拦谁啊？”


夏莹莹道：“刚刚从你面前走过去的那个人啊！”


华云飞瞪大眼睛看着夏莹莹，奇怪地道：“姑娘，没人从这经过啊！”


“你敢骗我？你……小妹妹，刚刚是不是有个人从这儿经过呀？”


夏莹莹气呼呼地瞪了华云飞一眼，又马上换上一副笑脸，两眼弯弯如同迷人的月牙儿，笑眯眯地问遥遥。


遥遥一脸天真烂漫地向她摇了摇头，脆生脆气地答道：“大姐姐，真没有人从这里经过呀，一直就我和云飞哥哥两个人。”


夏莹莹有些茫然，看看华云飞，一副很质朴的少年形象，再看看遥遥，明明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他们怎么可能随口撒谎，可……方才明明看见那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呀。


这路不是笔直的，循着山势弯弯曲曲，再加上树木茂盛，前边有个弯儿，已经看不见叶小天的身影，夏莹莹撇下他们，不信邪地又追出一段，绕过前边那个弯，赫然看见叶小天正急急前行。


夏莹莹精神一振，立即追了上去。


“大叔，帮……帮我拦住他！”


这是上坡路，夏莹莹提着湿淋淋的裙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看见路边草丛中钻出一个头顶半秃的黑袍中年人，夏莹莹不由大喜，连忙向他求助。夏莹莹俏媚可人，开口求人时，还很少有男人会不竭尽效力。


那黑袍中年人微微佝偻着肩膀，眯着双眼，用阴沉缓慢的声调道：“姑娘，你要追什么人呐？”


夏莹莹伸出食指，指着叶小天的背影，气愤地道：“他！追他！”


黑袍中年人扭头看了看叶小天，又慢慢扭回头，望着夏莹莹阴恻恻地一笑，慢吞吞地道：“姑娘，你看错了吧？那儿哪有人呐？”


夏莹莹又是一呆，那个买梨的家伙明明从那兄妹俩面前走过去了，他们非说没看见，夏莹莹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以为那兄妹俩老实，不敢多事，又或者根本就是认识那个家伙，所以存心包庇。


但是……但是这个黑袍人可是刚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总不会也认识他吧？夏莹莹用力揉了揉眼睛，那个家伙明明就在前边走。她指着叶小天的背影，讷讷地对那黑袍中年人道：“他……他……”


黑袍中年人呵呵地笑了两声，慢吞吞地道：“姑娘，这儿除了我，没有别人呐！”


夏莹莹心中隐隐浮起一抹不安的感觉，她抬头一看，前方路上已经失去了那个买梨人的身影，再看看眼前这个黑袍中年人，他个子很高，腰背佝偻着，头顶半秃，脸颊苍白，有点鹰钩鼻子，眼窝深陷，有些阴森。


他的袍子是黑色的，皱皱巴巴，衣摆上有些泥土，胸口有些泥痕，肩上还有草茎，就像刚从土里爬出来似的。夏莹莹的目光渐渐落在他的手上，他的双手捧在胸前，手上正捧着一只黑色的坛子，好象……骨灰坛子？


几只虫子突然从那坛子缝里爬出来，见此情景，一股寒气倏然掠遍夏莹莹的全身，冬天先生眯着眼睛冲她一笑：“呵呵……”


夏莹莹的柳叶眉刷地一下变成了剪刀眉，那双俏媚的眼睛蓦然瞪大了一倍！


……


前边路弯处，遥遥奇怪地对华云飞道：“云飞哥哥，小天哥哥为什么要躲着那个女人啊？”


华云飞摇摇头道：“你小天哥哥行事常有出人意料之举，我也猜不出来。别真是偷了人家什么东西吧？”


他刚说到这儿，就见那位异常俏美的姑娘用比刚才快了三倍的速度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尖叫道：“鬼啊！有鬼啊！”


华云飞还来不及问句什么，那双美丽的长腿就像风车一般，载着夏莹莹从他们身边飞一般飘了过去……

第22章 是猫还是虎


绿树掩映下，有一幢幽静雅致的农舍，农舍内两位俏丽的小姑娘正像辛勤的小蜜蜂儿似地忙碌着准备午餐。她们是夏莹莹的两位贴身侍女，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她们两人都出身不凡。


她们的父亲都是彝家部落的首领，只是她们父亲所统领的部落附庸于夏家。换而言之，夏氏家主是一位大土司，他们的父亲则是小土司，这一大一小两位土司之间是从属关系。


在她们自己的部落里，她们同样高贵如公主，只不过是被家里送到夏家，做夏家小公主的玩伴罢了，这种情况与当时欧洲国家那些伯爵侯爵的夫人、女儿要去宫廷里陪伴皇后、公主有些相似。


她们被父亲送到夏家，其实并不需要做奴仆下人的事，主要任务就是做夏莹莹的玩伴，由此还可加深两个部落间的关系，可谓一举两得。不过，现在为了躲避果基格龙，三个人藏到了这里，有些事就得亲力亲为了。


好在这些彝家姑娘即便身份高贵，也没有娇贵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家务事还是做得来的，当然，夏大小姐是个例外，夏家三代才出了这么一位姑娘，全家上下如宸星拱月一般宠着，她就是想做事也没机会。


小路姑娘正在厨房里杀鸡，因为夏大小姐说她想尝尝小鸡炖蘑菇。蘑菇是夏大小姐亲自上山采回来的，不过已经被小路偷偷换掉了，因为夏大小姐采回来的蘑菇色彩缤纷，鲜丽异常，吃下去能毒死一头大象。小薇在院子里洗着蘑菇，刚刚泡开的蘑菇，得淘上几遍水才能洗得干净。


她们都没陪在小姐身边，别看西南边陲民风剽悍，官府政令难行，治安情况较差，但是欺凌妇女这种事很少发生，部落也好、村落也罢，对于这种事私刑较官法更严厉，是以民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对人们的约束力反而比法律更强大。


再者，本地最强大的部族就是彝族，即便真有不开眼的人胆大包天，对夏大小姐产生了非分之想，只要小姐报出字号，也能把人吓破苦胆。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安宋田杨四大金刚中排行第二的宋家的外甥女儿，敢动她的人还没出生呢，除非是鬼。


院门突然被撞开，夏莹莹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一脸紧张，就像见了鬼。


小薇讶然站起，问道：“莹莹，你怎么啦。”


夏莹莹甩动一双风车般的长腿，冲到她身边，抓住她湿淋淋的手，连蹦带跳地嚷道：“鬼啊！有鬼啊！”


小薇愕然道：“啊？”


还没等她多问一句，夏莹莹已经松开她的手，风车一般又卷到厨房门口，小路左手提着鸡，右手提着刀，刚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好奇地道：“莹莹，你怎么……”


夏莹莹就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拼命地摇晃起来：“鬼啊！我看到鬼啦！”


“卟愣愣……”


小路被她摇得松了手，那只锦雉趁机逃脱，在院子里趔趔趄趄地跑出几步，两只翅膀恢复了功能，奋力一跃，居然跃过矮墙，逃走了，空中只飘落两根漂亮的雉羽。


小路被她疯狂地摇着手，锋利的菜刀也脱了手，“笃”地一声剁在门槛上。小路吓了一跳，恼火地道：“你胡说个什么鬼啊！这青天白日的……”她还没说完，夏莹莹已经松开她的手，嗖地一下钻进房去。


小路和小薇茫然对视了一眼，赶紧一块儿追进去，就见夏莹莹拉开一床被子，脑袋钻在被子里，屁股撅在外面，被底传出她嗡声嗡气的声音：“我很善良的，我是个大好人，你不要找我好不好，拜托拜托，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小路没好气地扯开被子，夏莹莹吓得又是一声尖叫，待见是她们两个，这才惊容稍褪。小路和小薇在炕边坐下，把她围在中间，小路道：“莹莹，你究竟怎么啦，这大白天的哪有鬼啊？”


夏莹莹惊恐地道：“真的有鬼，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夏莹莹把她遇到的情形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小路和小薇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判断：“有人戏弄小姐！”小路一紧腰带，伸手摘下壁上的弯刀，恼火地道：“我出去瞧瞧！”


小薇见夏莹莹吓得魂不附体，忙把她搂在怀里，抚着她的头发，温声细语地安慰道：“别害怕，咱们莹莹最勇敢啦，像咱们莹莹这么漂亮的姑娘，就是鬼也不忍心伤害你呀是不是？乖啦，摸摸毛，吓不着……”


夏莹莹缩在小薇怀里瑟瑟发抖，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此情此景，叫谁看了都很难把她和“水西三虎”联系起来，明明像只可爱的猫，然而，她的确就是凶名在外的三虎之一——令水西豪少闻名色变的胭脂虎。


※※※


叶小天急匆匆赶回住处，不一会儿华云飞和冬天带着遥遥也赶了回来，华云飞好奇地向他问起经过，叶小天心有余悸地道：“哎！别提了，刚刚我去林中方便，见岔路口小桥边有个卖梨的彝家妹子，我寻思老毛正发热咳嗽，不如买几个梨回来给他润润喉咙，谁知我正挑梨的功夫，突然有只疯狗从我身后跑过去，幸亏那条狗疯了，只会跑直道，被人追的也急，没顾上我，要不然一口咬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遥遥咬着小指，纳闷儿地道：“可是追小天哥哥的明明是位漂亮姐姐呀。”


叶小天道：“那位姑娘就是卖梨的，我见了那疯狗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向前一闪，一下把她撞河里去了。你是不知道，那位姑娘有六个爷爷，二十多个叔伯，八九十个堂兄弟，这样的人家谁惹得起？万一她家里人不讲理，我可难以脱身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自然是溜之大吉啦。这几天你们都小心一些，出门的时候要是看到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卖梨姑娘，千万离她远一点儿，咱们外来户可惹不起这样的坐地户。”


遥遥听话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接下来的几天，叶小天果然不再出门了，但有所需，都是让华云飞去采买。这时候，提刑司派往铜仁的人也回来了，他们自然是扑了个空。


徐伯夷得到消息便去与李秋池商量，叶小天已经到了贵阳城，可是偌大的城池，如何查找？既然他是来参加贡举的，等到应试之期他一定会露面，不如到时再把他当场拿下。


计议已定，徐伯夷依旧回去读书备考，李秋池则通过播州杨家留在贵阳的人给杨应龙土司通报了消息，说是有一个叫叶小天的人被人控告谋杀，为了脱身，意图嫁祸靖州杨家，请杨土司留意。


李秋池这么做，一则是想卖好于杨应龙，二来是想借助杨应龙的势力向官府施压，只要播州杨家肯出头，提刑司一定不会自找麻烦，他们甚至不会派人提靖州杨家的人来询问，就会把杀人罪名安在叶小天的头上。


却不想杨应龙得到这个消息后却来了兴趣。他知道尊者在游历期间不能掌理教务，本想在叶小天身边安下一个伏子，来日利用遥遥便可对叶小天施加影响，却不想叶小天竟然惹出了官司。


杨应龙斟酌一番，便修书一封给靖州杨家，同时亲自赶往贵阳。他打算先静观其变，等叶小天麻烦缠身的时候再出手解救，如此一来，岂不就可以示好与他了？


却不想提刑司派员前往铜仁捉拿叶小天的事还惊动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铜仁知府张铎。张仁兄和叶小天算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他觉得这个少年人很有出息，一定能考个举人替他挣几分面子。


好嘛，叶小天这举人还没考下来，就成杀人犯了。三里庄那桩案子是他亲自“审的”，否定他的审理结果不就是削他的面子？再说叶小天可是他“面子工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张铎很生气，马上写了一封信，将“前因后果”详细说明，派人送到了水西田家。虽说田家已经失去了思州、思南两宣慰使的职务，但是对田家旧地依旧拥有极大的影响力，铜仁张氏还是以田氏家臣自居，这件事自然要拜托田家出面。


田家如今主事的是年轻一辈中的田彬霏、田妙雯两兄妹，兄妹俩一主外一主内，被誉为四大家族中年轻一辈里仅次于杨应龙的杰出人物，张铎的这封信就送到了田妙雯手上。


田家现在已经失去了名正言顺控制旧地的权利，全靠田氏家族经营思州思南两地达千年之久的强大影响力来对统治各地的旧臣施加影响，对于张铎的请托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田妙霁派人打听了一下，意外地得知此事竟有徐伯夷从中手脚，便叫人传徐伯夷来见。徐伯夷此时已经遵照田妙雯的吩咐辞去了照磨一职，在家认真备考，准备考举人呢。


听说田大小姐相招，徐伯夷马上精心打扮一番，直奔田府。要说起来，以田家姑娘的高贵身份，他本不敢有所妄想，可是当初展凝儿痴迷读书人，主动对他的追求，却让他滋生了野心：“原来高贵如公主的女子，在男欢女爱的追求上，也和寻常女儿家一样！”


而田妙雯姑娘曾经许过三次人家的经历，更让他觉得自己大有希望。田姑娘那三位未婚夫都是离奇暴毙，水西权贵因此对她敬而远之，但徐伯夷是儒家弟子，不大相信那些离奇的说法，在他看来，巧合之所以巧合，正是因为它的离奇。


徐伯夷来到田大小姐住处，风度翩翩地施礼拜见，田妙雯坐在珠帘之后，开门见山地道：“我听说铜仁府有一对薛氏母女到贵阳来，状告一个叫叶小天的人，你可知晓此事？”


徐伯夷暗吃一惊：“此事怎么惊动了田大小姐？”


他却不知，此事惊动的又何止是一个田家。

第23章 再相逢


徐伯夷暗暗猜测着田妙雯询问此事的用意，斟酌地答道：“是！那日伯夷见薛母求告无门，在街头向路人哭诉，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指点她去求助李秋池李状师了。”


珠帘随着山间的微风轻轻摆动着，珠帘后面那儿美丽的面孔因之显得有些迷离，但那双锐利的目光却似两柄剑，刺穿珠帘，定在徐伯夷身上。徐伯夷垂着眼皮，依旧感觉被那双锐利的眼睛刺得额头发紧。


过了半晌，珠帘后面传出田妙雯的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叶小天是铜仁张铎亲点的秀才，算是他的门生了。而张铎与我田府的关系，想必你也清楚，张铎来了信，这个面子，我得给。”


徐伯夷暗暗懊恼：“这个叶小天，怎么不管到了什么地方，总能和那儿的大人物牵扯上关系。在葫县的时候，他狐假虎威，弄得我声名狼藉。如今来了水西，本以为到了我的地盘上，他就可以任我摆布了，没想到他又搭上了张铎。张铎那个附庸风雅的死胖子，点的什么狗屁门生啊。”


田妙雯清朗优雅的声音还在继续：“张铎已经审过这个案子，内中别有隐情，叶小天是受了冤枉的。这件事，我会关照提刑司，不能叫他们冤枉了好人，你就不要再理会此事了。”


徐伯夷暗暗咬牙，强自咽下这口气，态度上更见恭谨：“是！伯夷自然唯小姐之命是从。”


田妙雯微微颔首：“很好！你回去吧，好好备考，我很看重你，只要你能拿下举人功名，我自会送你一个锦绣前程。”


徐伯夷欠身道：“是！伯夷告退！”


他飞快地扬起眼睛向珠帘后扫了一眼，可惜如雾里看花，只能感觉那容颜的美丽，却无法看清什么。徐伯夷暗暗叹息一声，心道：“凭我的人品相貌，这守了三次寡的小女人还不动心？迄今不能与她除帘相见，怎样才能撩动她的春心呢？”


徐伯夷想着，言语态度上却是不敢有丝毫蠢动，以免引起田姑娘的反感，反而愈发像个君子，彬彬有礼地向田妙雯告辞，举步退了出去。


珠帘后面，靠墙有两张圈椅，一张椅上坐了一个白衣公子，如果说方才的徐伯夷是故作潇洒，这位白衣公子就真的是温润如玉了。一头墨染似的头发挽个道髻，插一根碧玉簪子，整个人便似谪仙一般出尘。


他把玩着手中一柄描金小扇，静了半晌忽然笑道：“这个徐伯夷，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本已有了贤妻，却垂涎展凝儿的家世背景，蓄意隐瞒已婚的实情，一面讨好展凝儿，一面威逼妻子与他和离，后来被人揭穿，声名狼藉，这才不得不离开葫县，人品卑劣的很。”


田妙雯淡淡地道：“咱们田家要重振门庭，用人必须不拘一格。就是一条狗，也有一条狗的用处。”


白衣公子哈哈一笑，挺身从椅上站起，微笑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杨应龙要来水西，真是奇怪，他一向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此番跑来水西，却不知有何目的。”


田妙雯道：“大哥不是一向喜欢跟他别苗头么？可惜他总是守在播州不肯离开，你若去了他的地盘与他争风头，那就是自找不痛快。如今他来了水西，可不正遂了你的心意？”


白衣公子轻咳一声道：“嗳！那都是少年时候的事了，你以为大哥还是不懂事的少年郎么？咱们田家想重新崛起，我总觉得这件事要着落在杨应龙的身上，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不能不关心呐。”


田妙雯淡淡地道：“你主外，我主内，这是你的事，我不关心。”


白衣公子道：“小妹……”


田妙雯轻轻一拂衣袖，起身道：“我倦了。”


白衣公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那你好好休息。”伸手拂开珠帘，轻轻走了出去。


一阵风来，廊下风铃叮当……


※※※


薛母端着饭碗走进屋子，正痴痴躺在榻上的水舞一见她进来，立即扭转了身子。哀莫大于心死，水舞不幸，摊上一个唯利是图的父亲，又摊上一个气迷心窍的母亲，未婚夫又是那般无耻，她如今真是恨不得早早死掉。


薛母走到榻边，道：“舞儿，吃点东西吧。”


水舞一言不发，泪水却悄然顺着脸颊淌下，打湿了枕巾。


薛母把碗放在榻边几案上，在榻沿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怎么就想不开呢？小风那孩子的条件，听着是荒唐了些，可你冰清玉洁的身子，真金不怕火炼，便先入洞房又能如何？到时候他知道你不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对你心生愧疚，怕不更加疼你？你总归是要做他妻子的，便先把自己给了他，又有什么打紧？”


水舞惨笑一声，哽咽道：“娘？你真觉得这没什么打紧？你真觉得我委曲求全，没名没份的便把身子给了他，他知道我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就会更疼我宠我，而不是从根子上看轻了咱们薛家？”


薛母讶然道：“怎么会？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性纯良，还能干出始乱终弃的事来？”


水舞幽幽地叹了口气，再也不说话了。一个女儿家的矜持与尊严，在母亲眼中一文不值，她和如今的母亲，真是无话可说了。薛母又端起碗来，道：“你都两天没吃饭了，怎么就这般倔强，快起来吃点东西。”


水舞头也不回，冷冷地道：“我不吃！娘，你就发发善心，让我死了算了！”


薛母大怒，把碗往几案上重重一顿，发狠道：“你怎么就迷了心窍，死心塌地的护着那个姓叶的？好！你想死，我不拦你！就算你死了，我也一定要那姓叶的给你爹偿命！”


水舞坐起身来，怒视着母亲道：“娘！你究竟发的什么疯，你说，谁是你的仇人？”


薛母被女儿一问，突然有些发愣，茫然道：“谁是我的仇人？”


“当然是叶小天！”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谢传风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薛母恍然大悟，道：“对！叶小天就是咱们家的大仇人！如果不是他，你爹不会死！如果不是他，你爹不会死……”


她像生怕再忘了这个答案似的，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谢传风笑眯眯地看了水舞一眼，水舞负气地扭过头去。


谢传风已经认定水舞不贞了，即便她的身子还是清白的，那颗心也早归了那个姓叶的，初见她时的惊艳和少年时候的温情因之一扫而空，此刻只有满心的嫉恨。


这个女人已经不再值得他珍惜，她只配被蹂躏、被虐待，这是背叛他应得的下场！而那个叶小天加诸于他的耻辱，他也一定要洗雪，他是男人，他是田府管事，怎么能容忍一个给他戴绿帽子的人活在世上。


谢传风轻轻扶起薛母，柔声道：“岳母大人，小舞只是一时糊涂，您就别生气了。那姓叶的已经来了贵阳城，呵呵，他居然来贵阳考举人呢，你放心，等他一露面，官府就会把他逮捕法办，替岳父大人报仇！”


“小天哥哥来了贵阳？”


水舞怵然一惊，蓦然回过头去，眼见谢传风扶着薛风缓缓向外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她就算是问出口，谢传风也不会告诉她什么。呆呆地出了一阵神，水舞的目光落在几上，她忽然端起了饭碗……


※※※


叶小天陪着大病初愈的毛问智缓缓行走在山林间。自从到了贵州，城中有山，山中有城的景致他已不是第一次见了，漫步在丛林之中，仿佛不是行走在城里，而是行走在郊野荒山上，那种感觉奇妙的很。


大个子和福娃儿跟在他们身上，难得被叶小天带出来，两个家伙撒起了欢儿，不一会儿就不耐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了，大个子纵身一跃，爬上了一棵参天大树，而福娃儿则不时揪住几片竹子嫩叶嚼上几口，再屁颠屁颠地追赶小天。


叶小天道：“怎么样，恢复的差不多了吧？”


毛问智道：“嗯呐！烧都退了，就是两条腿打晃儿，没力气。”


叶小天笑道：“废话，前两天烧得你直说胡话，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再慢慢歇养几天，就能生龙活虎了。”


毛问智道：“嗯呐！大哥，我……又想跑肚了。”


叶小天无奈地站住脚步，道：“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嗳！”


毛问智答应一声，捂着肚子跑开几步，忽然又站住，从草丛中扯了几片肥大的草叶子，一头钻进了树丛。


叶小天站了一会儿，还不见毛问智回来，抬头看看，前方只有一条小径，不虞毛问智找不到他，便信步向前走去，刚刚转过一个弯儿，突然与一个头扎青布巾、背着小竹篓、脸蛋儿像红苹果似的小姑娘打了个照面。


叶小天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卖梨姑娘？”


夏莹莹看清叶小天的模样，小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一把蘑菇掉到了地上，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鬼、鬼、鬼……”

第24章 对质


叶小天灵机一动，赶紧收敛惊讶的表情，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双手平伸，直挺挺地往前一跳，夏莹莹“啊”地一声尖叫，肩膀倏地缩紧，双手捂住脸庞，哆嗦着道：“你不要缠着我，我很善良的，我从来都不害人……”


叶小天压低嗓音，用呆板的声音道：“你……说……谎……”


夏莹莹急急道：“我没说谎。哦！对了，我就是五岁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只家雀儿给弄死了，可我伤心地哭了一整天啊，我还给它修了坟呢，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害我……”


叶小天阴恻恻地道：“就只做过这一件错事？还有吗？”


夏莹莹道：“还有……还有……对了，四岁的时候，我把我奶奶一条祖传的项链给扯断了，用珍珠串了一串念珠，送给我爷爷当生日礼物。嗯……六岁的时候，我把我娘在江南定做的一件湖丝小袄给剪成了一块小手帕，因为那上面绣的鸳鸯好漂亮。我还趁我爹睡觉的时候，在他脸上画了一只小乌龟，唔……我爹是被我逼着假装睡觉的，我知道这样不好……”


夏莹莹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感觉身边没有动静，捂住脸的十指悄悄张开一道缝儿，一看那僵尸鬼已经不见了踪影，夏莹莹立即一跳三尺高，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鬼啊！那只鬼又来啦……”


夏莹莹上一次受的惊吓着实不轻，小薇和小路哄了她好几天，心神才渐渐安定下来，上一次小鸡炖蘑菇没吃成，今天夏大小姐决定再次上山采蘑菇，小薇和小路本来一直陪着她的，方才只是稍稍避开一会儿，以便用自己采的蘑菇悄悄换掉大小姐采回来的杀人毒药，谁知一转眼的功夫就出了事。


两位姑娘离得并不远，一听夏莹莹尖叫，马上从林中冲了出来，夏莹莹一见她们立即扑了过去，乳燕投林般扑进小路的怀抱，像个孩子似的向她诉委屈：“那只鬼又来了，他缠着我，他缠着我……”


小路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乖啊，不怕，不怕……”


小路说着向小薇呶了呶嘴，小薇立即拔出刀，怒气冲冲地向前冲去。


毛问智抚着肚子从树林里出来，一副很舒服的样子：“这存货撇清了，真是一身轻快……哎呀妈呀，姑娘你……你不拿针拿线，你拿刀干什么？”


小薇冲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毛问智，一瞧他这副德性，十有八九就是装鬼吓唬小姐的那个家伙，再说这地方是片荒林，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小薇漂亮的大眼睛立即瞪圆了，把刀向他颈上一架，喝道：“你小子活腻歪了？屡次三番吓唬我们家莹莹！”


“啊？”


毛问智傻了眼：“不是我说，姑娘啊，你们家莹莹是谁啊，她是扁是圆俺都不知道，俺啥时候吓唬她了？”


“你少废话！”


小薇飞起一脚，把毛问智踹了个马趴，厉声喝道：“走！跟我去见莹莹，向她叩头问罪，她要是肯饶了你还则罢了，要不然，你小子就等死吧。”


叶小天藏在不远处的树丛中，见毛问智被人家抓到，不由暗自着急：“这个夯货，你多蹲一会儿不行吗，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眼见小薇姑娘又是一脚踢在毛问智屁股上，抻着脖领子喝令他起来，叶小天急忙拨开树丛钻了出来，扬声道：“慢来慢来，这位姑娘，你抓错人了。”


小薇姑娘一双凤目向他威风凛凛地一扫，见他相貌清秀，一表人才，脸上煞气稍隐，却仍凶巴巴地问道：“本姑娘怎么抓错人了？”


叶小天苦笑道：“被误认为鬼的那个……不是他，而是我！”


“你？”


小薇讶然瞪大了眼睛，仔细看看叶小天不像说谎，心道：“这模样儿能认成鬼？哎，我们家莹莹还真是极品。”


小薇想着，揪住毛问智衣领的手向前用力一推，把毛问智又推了一个马趴，小薇姑娘纵身一跃就掠到叶小天身边，把刀往他颈上一架，喝道：“既然是你，那就跟我走吧。”


叶小天道：“姑娘，你放心，我既然出来了，就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你这刀这么锋利，就不要架在我脖子上了，反正我又跑不了，要是不小心划破了我的脖子，那就真的成了鬼。”


小薇姑娘嘴角抽搐了两下，飞起一脚，堪堪踢至叶小天的屁股，瞧见他那很有眼缘的模样儿，又下意识地收了回去，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道：“少跟我耍贫嘴，你这嘴皮子功夫，还是留着在我们家莹莹面前用吧，要是你能哄得她不生气，我就帮你说几句话好话。”


叶小天心道：“这下完了，这户人家不但有那么多男丁，没想到姑娘家家的也这么厉害，我这一去……幸好这位姑娘好象对我还有那么点好感，我到时多说说小话儿，看那位莹莹姑娘也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愿能逃过一劫。”


叶小天想着，只得乖乖跟她走，扭头见毛问智咣愣着一双大眼跟着自己，情知这小子说话没轻没重，可别让他跟去再说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真要惹恼了这户人家，两个人就一起倒霉。


叶小天便道：“你跟来干嘛？我和人家姑娘解释清楚就没事了，去去去，你先回去。”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向毛问智呶嘴瞪眼使眼色，毛问智看在眼里，突地恍然大悟：“俺咋这么笨呢，俺大病初愈，周身乏力，去了也不顶用啊。大哥这是让俺回去叫人呐。”


毛问智赶紧乖乖站住，目送叶小天被那位很漂亮也很霸道的小姑娘押着离开，大发感慨道：“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对俺就连踢带卷的，对俺大哥就和和气气，老话说的好，姐儿爱俏哇。”


小薇姑娘押着叶小天回到方才的地方，见地上丢着一只筐子，莹莹和小路都不见了，小薇却也不慌，料想是莹莹受了惊吓，由小路陪着回了住处，便押着叶小天向她们租住的农舍赶去。


一进院子，就见小路端着一盆热水急急从厨房出来，一见叶小天，一双杏眼立即露出了杀气：“就是他？”


小薇道：“不错！就是他！莹莹怎么样了？”


小路怒道：“被他吓病了，头有些烧，正胡言乱语呢。”


小薇一听也急了，原本对叶小天还存有几分好感，这时却对他怒目而视，道：“看你干的好事！我们家莹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姑娘把你千刀万剐！”


叶小天听说人家姑娘吓病了，心中也有些后悔，他只是不想惹上麻烦，所以才想出这么一个恶作剧，没想到居然把人家姑娘吓得卧床不起，心中自然是后悔不迭。


叶小天赶紧道：“这事儿的确是我不对。好在那位姑娘只是心病，你们带我去，只要她知道我不是鬼，这病自然也就消了。”


小薇一推他的肩膀，娇叱道：“还不快走！”


小路端着热水先进了屋，浸湿一块毛巾，轻轻搭在夏莹莹的额头，夏莹莹躺在榻上，两颊浮起两片病态的嫣红，双眼紧张，密而整齐的漂亮睫毛却像蝴蝶翅膀似的频频眨动，看起来受的惊吓着实不轻。


小路把毛巾往她额头一搭，夏莹莹立即受了惊吓似的双手胡乱一抓，握紧了小路的手，喃喃地道：“别找你，你别缠着我，我是好人……”


小路愤怒地瞪了叶小天一眼，心疼的眸中已有隐隐的泪光闪动。她和小薇从小陪伴夏莹莹，与家人的感情都不及与夏莹莹深厚，眼见夏莹莹这般模样，自然打心眼里疼惜。


叶小天也觉后悔，忙站到榻边，诚恳地道：“这位……莹莹姑娘，实在对不住了。”


夏莹莹昏昏沉沉中突然听到他的声音，霍地张开了眼睛，一见他果然站在自己面前，吓得一声尖叫，翻身就往榻里爬，伸手扯过被子，惶急地叫：“你走开，你不要过来！”


说完，夏大小姐就跟鸵鸟儿似的，一头扎进被子，浑圆的臀儿高高翘着，好象她看不见鬼，那鬼也就看不见她似的。如果是平常时候瞧见她这副模样，小路和小薇少不得又要取笑一下她，眼下这般情景，却是无比心疼。


小路也恼了，刀往叶小天脖子上一架，咬牙切齿地道：“你干的好事！”


叶小天赶紧道：“别别别，你让我跟她解释。”


叶小天苦着脸冲夏莹莹那仿佛圆规画出来似的小翘臀打躬作揖：“姑娘，我真不是鬼，那天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看这青天白日的，哪能有鬼呢。莹莹姑娘……”


夏莹莹用被子蒙着头，有气无力地道：“你就饶了我吧，我都被你害成这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啊……”


叶小天哭笑不得，无奈地道：“不信你摸摸看，我身子是热的呢，我还有影子，你看，真不是鬼……”


夏莹莹一听要叫她摸鬼，吓得又往榻里缩了缩，尖叫道：“你不要过来，你这个色鬼，你不许碰我，我要喊人了。救命，我快死了，呜呜呜……”


小路杏眼圆睁，拔出弯刀喝道：“莹莹，你别怕，你看着，我替你杀掉这头恶鬼！”


眼见小路姑娘发了狠，叶小天也急了，立即高声道：“且慢！我的确是鬼！”


一听此言，小路的刀猛地滞在空中，小薇的小嘴惊愕地变成了O型。叶小天极力否认时，夏莹莹蒙着被子不肯出来，这时叶小天亲口承认了，夏莹莹却倏地一下掀开被子，张大眼睛看看他，又刷地一下蒙上，嗫嚅地道：“那你……为啥缠着我？”


“因为……”


叶小天的心思风车般一转，要说鬼话了……

第25章 鬼话连篇


叶小天一双眼珠子贼兮兮地转着，两口锋利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得他不得不把脑筋转得像风车一样快：“咳！这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叶小天先是想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可惜这故事已经流传有上千年，没准这位怕鬼姑娘也听说过，于是……叶小天毅然决定原创一个。


叶小天道：“很久以前，我和你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青梅竹马，长大以后，我们成了情侣。就在双方父母打算让我们成亲的时候，你突然生了病，郎中说，要到悬崖上采一种带着露水的草药才能治好，于是，我就上了山……”


小薇和小路互相对视了一眼，小薇用口型对小路道：“满嘴鬼话！”


小路用口型回答道：“听听再说。”


被子悄悄掀开了一角，夏莹莹显然听的很用心。叶小天道：“草药，我采回来了，可惜一高兴脚下没踩稳，从悬崖上跌了下来，摔得人事不省。”


被底传出“呀”地一声轻呼，被角掀得更大了些。


叶小天道：“你的病好了，便天天守在我身边，盼着我好起来，可是我一直昏迷不醒，请了许多郎中都治不好。后来，你跋山涉水，请来一位大巫，那位大巫说，其实你天年已尽，是我逆了天命，延长了你的寿命，所以受到上天惩罚，要减去我的寿命。我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时候就应该死了，可是因为你不舍得我，我也不舍得你，所以我的魂魄一直留连着不肯离去。”


叶小天道：“那位大巫师替你双眼开光，你这才看到，床上躺着一个我，在你身边还站着一个我，我已经很累很累了，可是因为你不舍得我走，一直在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所以我就一直守在你身边，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虽然你根本看不见。”


被底动了动，夏莹莹悄悄探了一下头，看了叶小天一眼，又赶紧掩上被子，嗫嚅地道：“那……后来呢？”


叶小天强忍住笑，道：“后来，你流泪着对我说：‘你安心睡吧！下一辈子，我还是你的！’我的魂魄才回到自己身上，断了气。”


夏莹莹轻轻“啊”了一声，听起来有些伤心。


叶小天道：“因为我死的早，所以我在地府里拖延着不肯投胎，想等着你。谁知我等的太久，当你来到地府的时候，我却恰好睡着了，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当我醒来，你已投胎去了，我拼命追赶，却还是没有来得及。


阎王说，我错过了和你一起投胎的时候，只能再等一个轮回，可我好想见你，于是我就央求阎王，让我投胎做了一只麻雀，飞到你身边，陪着你……”


被子一下子掀开，夏莹莹亮晶晶的眼睛瞪得好大：“麻雀！你……你说的是那只麻雀？我……我小时候养的那只麻雀？”


叶小天深情地望着她，轻轻点点头：“不错，那就是我的化身。”


夏莹莹的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噼呖啪啦地掉下来：“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真是……对不起……呜……”


小路无力地抚住了额头，小薇仰起头，不断地冲着房梁翻白眼。叶小天微微一笑，柔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太想你，想来看看你，其实能陪你一天，我就很快活了。”


叶小天这么一说，夏莹莹更伤心了，呜呜地哭着，好不伤心。


叶小天道：“于是，我又回了地府，我还要再等你一辈子，才能和你一起投胎，可我实在太想你了，所以才……是我不好，忘了阴阳相隔，我本不该现在就来看你，吓着了你，是我不对……”


夏莹莹泪如泉涌，拼命地摇头，抽泣道：“不，我不怪你……”


叶小天轻轻叹了口气，深情地望着她，一步一步往外退：“莹莹，你要好好地活着，我在下面等着你，等你百年以后，与你一起投胎转世……”


叶小天的后脚跟已经碰到了门槛，心中一阵得意：“我这三寸不之舌，轻而易举就把她忽悠了，我就当着你们的面离开，那两位彪悍的姑娘也不能拦我，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呜！你不要走，我不怕了，你留下来……”


夏莹莹被这浪漫的鬼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从榻上飞快地跳下来，就要拉住叶小天，小路和小薇赶紧把她拉住，小路强忍着笑意，咳嗽一声道：“莹莹，阴阳隔世，你让他走吧，听他的话，要好好活着。”


小薇瞪大双眼，惊奇地看着叶小天：“这个家伙也太能扯了吧？这样子也行？”


叶小天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眉梢得意地扬起，他用沉痛、留恋的目光最后望了夏莹莹一眼，深沉地道：“我走了，再也不会来打扰你的生活。再见啦，我的莹莹，再见……”


“哇！”


叶小天刚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突然一股大力从背后冲过来，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嗵”地一声砸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等他清醒过来，就发现后背上好象压了一座山，动都动不了。


巨猿毛发戟张，眼似铜铃，一头冲进房子，脚下踩着叶小天的后背，鼻翅翕张，气咻咻地瞪了一眼紧张地持刀戒备的小路和小薇两位姑娘，大脑袋便四下张望起来，寻找叶小天的下落。


夏莹莹两眼发直，看着这头从未见过的巨猿异种，惊叹道：“哇！猩猩精！”


这时，肉滚滚的福娃儿也从门外挤了进来，夏莹莹一见更是大惊：“哇！猫熊精！”


叶小天被巨猿的大脚丫子踩得透不过气来，他用双臂膀艰难地撑着地面，惨叫道：“大个子，你抬抬脚，我快被你踩死了！”


“嗯？”


夏莹莹低头看看刚刚把她感动的一塌糊涂的前世恋人，见他脸庞憋得通红，徒劳地在巨猿的脚掌底下挣扎着，却根本爬不起来，夏莹莹突然明白过来：“一只鬼怎么可能被踩住？”


巨猿听到叶小天的声音，齐房梁高、箕斗大小的脑袋一低，发现叶小天正被它踩在脚下，急忙挪开了脚丫子，叶小天“呼”地喘了一口大气，幸福地道：“啊！真是差点被你这莽撞家伙踩死。”


叶小天言犹未了，就听一声又羞又恼的娇哟：“你敢骗我！”


叶小天一抬眼，就见一只比巨猿脚丫子小了很多倍的漂亮小蛮靴直奔自己的额头，“砰”地一声，他两眼一翻白，便晕了过去。


※※※


水舞穿着一身田府丫环的衣服，茫然地在田府里兜着圈子。


自从那天听说叶小天已经来到贵阳考举人，官府准备在他报名参加贡试的时候抓他归案，水舞就放弃了绝食，态度上也有所软化。薛母只当女儿已经回心转意，却不知水舞是想找个机会逃出去，向叶小天通风报信。


然而，田府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建筑格局形如猛虎，与中原建筑格局大不相同，水舞偷偷跑出来以后，路上碰到了人便往岔路提前避开，如此一来没多久就迷了路，根本走不出去了。


后宅里，田妙雯陪着展凝儿走出来，一脸遗憾地道：“最近手头的事情实在太多，这次狩猎我就不去了，你们玩个痛快吧。”


展凝儿抿嘴一笑，道：“我就猜你抽不开身，不像我们啊，整日无所事事的。我爹常说，要是我能像你一般能干，他不知要省多少力气。”


田妙雯叹了口气，道：“你却不知我有多羡慕你们，无忧无虑的，多好。”


田大小姐的性情与展凝儿相去甚远，比起小孩子般纯真活泼的夏莹莹则更显成熟稳重。然而三人同列三虎，再加上家世地位差不多，自然而然地便成了朋友。


其实以这三个人的性情，展凝儿和夏莹莹倒是能玩到一块儿去，对于她们热衷的游戏，田妙雯是根本不感兴趣的，然而与家世将近的姑娘们交往，除了共同的兴趣之外还有许多其它的好处。再说田姑娘和这两个没有心机的丫头在一起，也觉得很放松。


只是田妙雯最近正在操作贡试一事，她想争取的名额可不仅仅只是一个徐伯夷的，她今天能多争取一个名额，来日田家就有可能在官场中多一个可以控制的官员，田家要想声名不堕，如今必须锱铢必较，如何能不尽心竭力，她哪有心情与展凝儿玩耍。


展凝儿叹道：“莹莹那丫头，因为躲着果基格龙，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你又这么忙，这一次三虎不能同进同退，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啦。”


田妙雯听了忍不住微笑起来：“果基格龙和莹莹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整个水西，各大世家公子对莹莹莫不敬而远之，唯有他不知死活，就凭这份痴心，莹莹也该喜欢他才是。”


展凝儿想起自己，不禁长叹道：“这种事哪有应该不应该的道理。喜欢一个人，又或者不喜欢一个人，其实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的。”


田妙雯目光一凝，望着她微笑道：“你好象有感而发呀，莫非……已经有了心上人？”


展凝儿俏脸一红，急忙掩饰道：“才没有呢，我是看透了，这天底下的臭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根本不值得寄托一片真情。好啦，你正忙着，就别送了，咱们姐妹这么熟稔，还客气什么。”


田妙雯微笑止步，一转眼正看见水舞从一片竹林小径中走出来，水舞蓦然看见两个女人，下意识地就要再躲回去，田妙雯已然向她唤道：“你过来，送展姑娘出去！”

第26章 果基格龙


毛问智见叶小天被抓走，便想跑回去叫人，半路上先遇到了巨猿和福娃儿，毛问智向它们指手划脚地一通比划，巨猿有灵性，居然明白了一点儿意思，马上循着叶小天的气味儿追去，福娃儿此时已经成了它的玩伴，自然紧随其后。


毛问智有心去追，可这对畜牲跑得实在太快，毛问智追不上，只好回去喊华云飞和冬天。华云飞一听大哥被抓这还得了，当即扯下围裙跟他出了门，小遥遥牵挂小天哥哥，自然也追了出来。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夏莹莹的住处，追到山上只看见一只筐子，并不见人影儿，不禁傻了眼，这时候冬天先生眯缝着眼睛，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瓶子，拔下塞子，里边立即飞出一只形似蜜蜂的虫子。


那虫子飞到筐上停顿了一下，便振翅在空中飞翔起来，仿佛在跳舞。冬天先生眯着眼睛道：“跟着它！”说完便向前边的灌木丛走过去，被华云飞一把拉住。华云飞道：“冬先生，它是往这边飞的。”


冬天“哦”了一声，眯着眼睛，面不改色地道：“我眼力不济，看不见，你们跟着它好了，我……跟着你们！”


于是，华云飞抱着遥遥，毛问智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蜜蜂”，冬天佝偻着身子，阴森森地盯着他们的背影，一群人从山林中钻出来，直扑夏莹莹的住所。


那只蜜蜂似的虫子飞得很快，时不时振翅飞远，又飞回来在他们面前划着各种看似毫无意义的图案，等它把这一群人引到夏莹莹住处外，华云飞不由双眼一亮，脱口道：“就是这里？”


毛问智道：“肯定啊！前边就一幢房子。”


冬天听说已经找到了，便掏出小瓶子，慢吞吞地点了些药沫儿进去，往空中一举，那只虫子便飞回来，爬进了小瓶。冬天依旧右臂高擎，仿佛举着一只熊熊燃烧的火炬，要是他左臂下再夹几本书，那就……


毛问智看看冬天，问道：“冬天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冬天眯着眼道：“没什么，我在等它飞回来。”


毛问智揉了揉鼻子，道：“你说那虫子啊？它早就飞回来了，都钻进小瓶了。”


“哦！”


冬天收回瓶子，把塞子塞住，一脸深沉地道：“那我们进去吧。”


华云飞把遥遥交给毛问智，挪了挪佩刀的位置，当先向院门冲去。


院子里，叶小天一方和夏莹莹正在对峙。


叶小天站在巨猿大个子和福娃儿中间，夏莹莹站在小路和小薇中间，小路和小薇各持短刀，夏莹莹气得脸蛋儿绯红，看起来就像熟透了桃子，粉嘟嘟的，叫人有咬上一口的欲望。


夏莹莹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狠狠瞪着叶小天，骂道：“禽兽！”


叶小天看看大个子，又看看福娃儿，心安理得地想：“不是骂我。”


夏莹莹见叶小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更是气忿，想想自己刚才好幼稚，居然被他一番鬼话骗得眼泪汪汪，真把他当成了自己前世的情人，那种羞窘更让她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夏莹莹越想越气，指着叶小天滔滔不绝地责骂起来，这一次大概是为了能充分表达她的愤怒，夏莹莹用的是彝语，那小嘴快语如珠，噼呖啪啦骂了半晌，叶小天呆呆地听着，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是觉得这位小姑娘就算生气的时候都特别漂亮。


叶小天不动，大个子和福娃儿自然也不动，他们三个呆呆地站着，被夏莹莹指手划脚地骂了半晌，夏莹莹稍稍出了心头恶气，狠狠瞪了叶小天一眼道：“你以为不吭声就行了？知道我在说你什么吗？”


叶小天茫然摇了摇头，夏莹莹柳眉一挑，得意洋洋地道：“我在骂你！这是彝语，听不懂吧？”


叶小天迷惑地道：“嗯！听不懂。你骂我，我却听不懂，那你骂出来有什么用？”


正持刀而立、英姿飒爽的小路和小薇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伸手抚额。


夏莹莹呆了一呆，愤怒地一跳道：“反正我骂你了，你能怎么样？”


叶小天无奈地道：“好吧，谁让我做错事了呢。说起来，那天我也不是诚心欺骗姑娘，只是不小心把你撞下河去，又听说你家有那么多人，我怕你……怕你们家欺负外乡人，所以才想赶紧离开，如果早知道会吓到你，我绝不会这么做的。如今你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咱们就此扯平，好不好？”


“不好！”


夏莹莹委屈地扁了扁嘴：“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吓得觉都睡不好，饭也吃不香？”


叶小天无奈地道：“那你想怎么样嘛？”


这时候，华云飞一脚踹开院门，拔刀冲了进来，夏莹莹一见，立即冷笑道：“好啊，你们果然是一伙的，来了帮手，以为我就怕了你们不成？”


不知天高地厚的夏大小姐不怕，小路和小薇两位姑娘却有些紧张起来：“这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要是不知轻重，真的伤了小姐怎么办？”


跟他们动手，两位姑娘还稍具信心，可是再加上那头巨猿……望着那头比她们高出一倍不止，壮硕得像座山似的，大手仿佛两只大蒲扇的巨猿，两位姑娘芳心忐忑。


这时冬天最后一个走进来，眯缝着眼睛看看，便朝叶小天走过来，对那两位小姑娘手中的刀剑视而不见，一直走到叶小天身边，来了个贴面对视，欣然道：“啊！尊……”


叶小天赶紧道：“冬大叔，我没事，你先站到一边。”


冬天恍然想起尊者不许他在外人面前称呼他为尊者，连忙答应一声，便往叶小天身边一站，福娃儿矮墩墩的，冬天这一站，恰好挡在它前面，福娃儿便把大脑袋从他和叶小天腿间探出来，冬天这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小路姑娘举着刀，看着对面这奇怪的阵容，脑筋一阵急转：“如果就这么放他们走，只怕小姐不会答应，可要真动起手来，我们一定吃亏。这可怎么办，怎么能想个两全之策……”


她刚想到这儿，院门“咣啷”一声再度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一弯腰，从那门里钻进来。这院门并不算矮，可那人要弯下腰才不会撞到门楣，身材当真高大得很。


夏莹莹一见是他，惊呼道：“格龙，你怎么来了？”


那高大的男子刚刚挺直腰杆儿，循声看来，立即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莹莹，你果然在这里。”他迈开大步走过来，因为生得实在高大，两条悠长的大腿只迈了两三步，便赶到了夏莹莹的面前。


夏莹莹柳眉一剔，瞪着小路和小薇道：“是你们把我的行踪告诉他的？”


小路和小薇两位姑娘连忙摇头，这时门口涌进一群身穿彝服的壮汉，个个佩了武器，最后又跟进一个彝家服饰的老头儿，向果基格龙谄媚地笑道：“格龙大人，您看是这位姑娘吧？”


夏莹莹看见房东，这才知道被谁出卖了，她不高兴地瞪了果基格龙一眼，道：“你烦不烦啊，整天缠着人家做什么？”


果基格龙陪笑道：“莹莹，外面坏人多啊，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连侍卫都不带几个，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夏莹莹道：“你又来啦，真比我爹还啰嗦。我这就叫些侍卫来保护我，你总放心了吧？”


果基格龙道：“放心，当然放心，不过……既然我就在这里，又何必再找别人保护，还是我跟在你身边安全。他们是什么人？”


说着，果基格龙冷冷地看了一眼叶小天等人，看到那头上古异种的巨猿时，眸中稍稍闪过一丝惊讶，这样的巨猿，就连他也从未见过。


“他们……”


夏莹莹眼珠一转，突地计上心来，为了摆脱果基格龙的纠缠，夏莹莹马上大声道：“他是我的情郎！”


小路和小薇蓦地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向夏莹莹，果基格龙同样被这句话惊呆了，他惊愕地看着夏莹莹，看了半晌，又慢慢扭头看向叶小天，满面杀气。


叶小天站在对面暗暗叫苦：“坏了，他们家果然有好多的堂兄堂弟，此事若能圆满解决最好，如果他们不讲道理，那就只好让大个子顶一阵，我们赶紧逃走，搬到别处去吧。”


因为果基格龙和夏莹莹一直是用彝语交谈，他可不知道夏莹莹突然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给他。果基格龙扭过头去与夏莹莹又急急说了几句，夏莹莹一口咬定，对面那个男人就是她此番出游一见钟情的男人。


说到最后，夏莹莹还欺侮果基格龙不懂汉语，叶小天不懂彝语，向叶小天甜甜一笑，用彝语道：“咕喔哎，喔？”


叶小天哪知道她是在说：“情哥哥，喔？”眼见人家姑娘露出甜美的笑脸，好象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叶小天松了口气，连忙配合地向她露出一个笑脸，点点头道：“喔！”


夏莹莹差点儿没笑出声来，立即向叶小天飞了个媚眼儿：“阿你古（我爱你）！”


果基格龙霍然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叶小天身边，居高临下瞪着他，叶小天心中嘀咕：“没事长这么高干嘛，偏偏还站这么近，仰着脸看你很累的。”不过脸上自然不敢表现出来，他仰脸看着这位“高山巨人”，努力露出一副平和的笑容。


果基格龙突然笑了，他微笑着用手戳了戳叶小天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地道：“泼博如，嗯？”


夏莹莹一听他要跟叶小天决斗，不由瞪大了眼睛，叶小天笑容可掬地点点头，道：“嗯！”

第27章 自信爆棚叶小天


果基格龙见叶小天答应的如此爽快，微微一怔之下，倒是生起几分钦佩。再看叶小天诡异的阵容，心中又提起了几分小心：“莹莹看中的男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却不知他是什么出身，别看个子比我小，说不定有一身好功夫，我倒要小心了。”


由于自尊心和他一向的自负，果基格龙并没有问起叶小天的身世来历，只是心里暗暗提着小心，又向叶小天点点头，叽哩呱啦地说了一通，大意是说他会遍邀水西豪门子弟作为见证，观看他们二人一战，败者要退出对夏莹莹的追求。


叶小天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见他神色从容，不复方才的倨傲和敌意，自然也要笑脸相迎，礼多人不怪嘛，于是他微笑着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毛问智一旁见了佩服的五体投地：“大哥就是大哥，看看人家这本事，连鸟语都懂。”


夏莹莹见叶小天居然一口应承下来，答应与这个山地狂人比武，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是这时她却不好开口，否则事情穿帮，格龙又要变成她的黏豆包，甩都甩不掉。


果基格龙向叶小天点点头，道：“好！十天之后，咱们花溪见！”


叶小天依旧不懂装懂地微笑点头，果基格龙转身就走，带着几十个黑色彝服的大汉呼啦啦地离开了。叶小天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啊！她家这些堂兄堂弟们挺好说话的啊，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搞那一出。”


他正想着，夏莹莹已经冲到他面前，好奇地打量他几眼，问道：“你武功很高？”


叶小天一呆，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叶小天老老实实地摇头道：“我不会武啊。”


夏莹莹跺了跺脚，没好气地道：“那你乱点什么头啊？”


叶小天道：“啊？怎么了？”


夏莹莹期期艾艾地道：“刚才那个人……那个人……”


小路挺身而出，替她答道：“方才那个人，是追求我们家莹莹的人，听说你是莹莹的情郎，要和你决斗。与你约在十天之后，花溪之畔，决一死战！”


叶小天大惊道：“啊！跟刚才那个大猩猩似的家伙决斗？”


夏莹莹赞道：“你很有眼光，我也觉得他像一头大猩猩。”


小薇悠然道：“果基格龙曾经一拳击倒一头牤牛，你要跟他决斗，啧啧啧，我看你还是提前操办后事吧。”


叶小天大惊道：“凭什么啊，我不是这位莹莹姑娘的情郎啊！”


小路姑娘的脸颊抽搐了几下，道：“可是我们莹莹方才喊你‘咕喔哎’，你答应了啊！”


叶小天呆呆地道：“咕……喔哎？什么意思？”


小薇姑娘道：“情郎啰！”


叶小天呆了半晌，霍地转向夏莹莹，怒道：“你陷害我！”


夏莹莹一见叶小天对她怒目而视，想起叶小天装神弄鬼，害得她大病一场的事，把柳眉一挑，洋洋得意地道：“本姑娘就是要陷害你，怎么样啊！谁以为本姑娘是那么好吓唬的？嘻嘻，阿你古（我爱你），果基格龙可是听的清清楚楚，这下你完蛋了。”


叶小天的心拔凉拔凉的，“跟那头大猩猩决斗？他一拳都能摞倒一头牤牛，我的身子有牛结实么？他一拳下来，我前胸就得贴到后背上。我还要娶妻生子、我还要传宗接代，我本来有二十年功夫，这下好了，只剩十天，十天……我连个屁也生不出来啊！”


夏莹莹见他如丧考妣的样子，终于报了一箭之仇，心中那个得意，翘着小瑶鼻儿，眉梢儿挑着，冲他得意洋洋，叶小天一见，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像恶虎一般扑上去，托住夏莹莹的小脸，在小路、小薇、毛问智等人的一声惊呼中，一口吻了下去。


“呃……”


夏莹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她甚至来不及有所反应，一对花瓣似的樱唇就被叶小天狠狠地啄住了。周围几个人全都看呆了，就连巨猿大个子都看呆了，福娃儿个子矮，人立起来，努力抻着它那圆滚滚的根本看不见的脖子，还是看的不清楚，急得它直蹦。只有冬天先生眯缝着双眼，实在看不清楚，只好暗叹一声“非礼勿视”。


“唔……唔唔……”


夏莹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吻她的小嘴，整个人都晕了，她的双手像溺水似的胡乱挥舞着，软绵绵的根本推不开他，被叶小天结结实实吻个正着，好半晌叶小天才抬起头，结束了这一记长吻。


夏莹莹的嘴唇濡湿媚红，娇艳欲滴，已然微微有些浮肿。她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那种窒息的感觉稍一缓解，立即瞪起漂亮的大眼睛，又羞又恼地娇叱道：“你……你这混蛋，你竟敢……”


叶小天比她还火大，道：“阿你古！嗯？阿你古是不是！我叫你阿你古！”左手一勾夏莹莹的下巴，右手一托她的后脑勺，叶小天再度吻了下去。


“唔……”莹莹又晕了。


小路和小薇两位姑娘举着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下刀，这个……这个……莹莹当着她们的面被人非礼了，这可是她的初吻呐，这可如何是好？


又是一记长吻，当叶小天再度抬起头来时，夏莹莹两颊红似晚霞，鼻息咻咻，娇躯发软，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抓着叶小天的胸襟，只怕一松手整个人就会瘫软在地上。


她眼圈儿一红，泫泪欲滴，委委屈屈地道：“你……你敢亲我……”


叶小天恶狠狠地上下打量她几眼，粗声粗气地道：“就是你了，你好好准备一下，三天之后，我来娶你过门！”


叶小天一句话，夏莹莹又被弄晕了，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娶……娶我？”


小薇和小路终于反应过来，一左一右跳到夏莹莹身边，一只手架住她，横刀胸前，向叶小天怒目而视道：“你小子好大的狗胆……”


叶小天截口道：“老子大的何止是胆？你，还有你……”


叶小天发起毛来的时候皇帝都敢拉下马，他也不管两口明晃晃的刀就在面前，伸手指了指小路的鼻尖，又指了指小薇的鼻尖，霸气十足地道：“你们两个少啰嗦，一个我还怕没那么准，万一生女儿呢。再吵，再吵我就把你们两个也收了，给我做小。”


小路和小薇同时一呆，毛问智一看，这种时候我不出头谁出头啊，马上跳出来帮腔道：“我大哥可是秀才公，娶你们这样的小村姑，那是你们的福气，你们就偷着乐去吧。”


遥遥本来还有些担心，一听是做小，心事又放下了：“唔，只要不是抢了我的饭碗就好……”


小路气乐了，撇嘴道：“秀才公？秀才公很……”


她还没说完，夏莹莹忽然一声尖叫，一转身，嗖地一下钻进了房门，小路和小薇对视了一眼，不晓得夏大小姐是不是一时想不开，可别做出什么傻事来，急急追进房去。


叶小天道：“走，咱们回去，置办彩礼！”


华云飞呆了一呆，道：“大哥，你……真要娶她？”


叶小天道：“我正急着要生儿育女，娶谁不是娶？这丫头我看着还顺眼的，便娶了她又何妨？就是回了京不也一样要求亲说媒？找的姑娘还未必有她好呢，至少她生的孩子一定漂亮。”


叶小天说到这里，脑海中便浮现出夏莹莹那颠倒众生的绝美容颜，最初只是因为她的陷害存心报复，可是亲到那柔软香馥的双唇时，心态却发生了变化：“也许这是天意吧……”


华云飞颔首道：“有道理！”


毛问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大哥说的对，万一她生丫头片子呢，为了保险，把她那俩姐妹儿一块儿娶了吧，三块肥田一起播种，就不信一个果子都结不出来……”


几个人乱七八糟地说着便走出门去，门外树林中果基格龙早留了两个人盯他们的行踪，他们也未注意。行走间，华云飞道：“大哥，那位姑娘……”


毛问智道：“啥那姑娘，那是咱大嫂。”


华云飞苦笑道：“是，咱大嫂说，十天之后，那个大个子要跟你在花溪决斗……”


巨猿还以为是在叫它，连忙凑到三人前面，叶小天飞起一脚，骂道：“你个莽撞货，刚才差点儿被你一脚踩死，以后别急吼吼的。”巨猿挨了一脚，全当是挠痒痒，它还以为叶小天是在跟它开玩笑，抓耳挠腮地退到了一边。


叶小天赶开巨猿，对华云飞道：“我是秀才，是读书人，我怎么会跟人动手动脚呢。”


华云飞道：“我看那人不会善罢甘休。”


叶小天道：“这就是我娶那位莹莹姑娘的第二桩好处了。咱们带着一头巨猿和一只猫熊，目标太明显。本地人一打听就找得到，咱们又不能马上离开，娶了她，她那七八十个堂兄弟不就成了我的帮手？还怕什么大个子。”


巨猿听了“大个子”三字，呲牙咧嘴地凑过来，主动撅起屁股，叶小天道：“去去去！”终究还是飞起一脚踹在它的屁股上，那头巨猿这才得意洋洋地走到一边去向福娃儿炫耀它和小天的亲密。


华云飞恍然道：“不错，这里民风剽悍，动不动就拔刀相向，他们人多势众的还真不好对付，要是能拉上大嫂全家当帮手，咱们稳赢不输。只是……那位莹莹姑娘肯嫁么？”


叶小天自信满满地道：“她一个小村姑，看她的穿戴和居处，不过是家境尚可的百姓人家，她要貌，我有，她要财，我也有，她要身份地位，我是秀才，像我这样的好男人，她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遥遥用力点头：“就是，小天哥哥最好啦！”


叶小天哈哈大笑，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赞道：“还是我们家遥遥有眼光。”


遥遥摸着小脸蛋美滋滋的，美中不足的是……小天哥哥亲那位漂亮姐姐可是亲的嘴巴呢。


“人家的嘴太小……”


遥遥自信满满地想：“等我长大了，小天哥哥也会亲我嘴巴的！”

第28章 情窦


小路急急跑进卧房，先跑进去的小薇马上回头，竖指于唇，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路马上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进去，定睛一看，就见夏莹莹坐在榻沿上，两眼闪闪发亮地看着前方，但是眼神飘飘忽忽的，又好象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伸出一根青葱似的玉指，怔忡地摸挲着自己微微有些红肿的唇，就连小路和小薇跑进来都没发觉。小路向小薇丢去一个探询的眼神儿，小薇向外边呶了呶嘴儿，两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一到院子里，小路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莹莹怎么了，莫不是被人亲傻了？”


小薇叹了口气道：“我看，就是被人家亲傻了。”


小路惊道：“啊？”


小薇白了她一眼道：“我说的傻当然不是那种傻，我是说，莹莹可能真的动了心。”


小路一呆，道：“不会吧，就因为被人亲了一下？”


小薇道：“那小子长得挺俊俏啊。”


小路歪着头想想，不得不承认小薇说的话：“嗯！的确不怎么讨人嫌。不过……这样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不至于就因为被人亲了一下，她就动了春心吧？”


小薇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可是她的初吻呐，你也不想想，她都这么大了，可是连小手都没让男人摸过。女人的第一次，总是很难忘的，有时候春心萌动其实就只是一刹那的事儿，或者是因为一句话、或者是因为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儿，又或者……因为一个吻……”


小薇说着，语气如梦似幻，似乎她也醉了。小路忍不住窃笑起来：“瞧你说的，好象很有经验的样子。你说，你是不是被人亲过了？”


“我才没有！”小薇急着撇清：“咱们可是打六岁开始就陪着莹莹，再也没分开过，你什么时候见我跟男人交往过。”


小薇乜了小路一眼，道：“我记得，你前两年可是不止一次回过寨子，别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吧？”


小路也急了：“我哪有！那不是因为我娘生病了么，我才赶回去探望，侍候汤药的，哪有心情找情郎。”


小薇一下子捉住了她的语病：“哈！没有心情？也就是说，其实你想找来着，只是没机会？”


小路红着脸道：“就想了，怎么样？我就不信你没想过。”


小薇想了想，俏脸也悄悄地红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她们又怎么可能没有憧憬过厮守一生的良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小路道：“你是说，就因为他那么粗鲁霸道地亲了莹莹，莹莹就喜欢他了？”


小薇道：“你还记不记得田家四少爷，因为喜欢咱们家莹莹，故意装着喝醉了酒想亲近她，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又轻轻踩了一下她的脚，结果被莹莹几十个堂兄弟围殴的事？”


小路道：“当然记得，田家四少黑着眼圈儿去找莹莹她爹告状，结果又挨了她爹一记耳光。”


两个人一齐露出窘态，静了片刻，小薇又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安家大少调戏咱们家莹莹，其实只是占了点儿口头便宜，结果就被咱们家老爷子追上门去骂，害得安家老爷子用家法狠狠打了他孙子一顿板子，这才骂骂咧咧罢休的事？”


小路道：“你提这些干什么？”


小薇叹气道：“夏家上下对莹莹宠的已经到了无法无天不讲道理的地步，结果呢？结果是害得人人对她敬而远之，连句话都不肯和咱们莹莹讲，个个畏之如虎……”


小路不以为然地道：“那也不见得，果基格龙不就是个不怕死的么？他追咱们莹莹追的紧着呢。”


小薇苦笑道：“可是你瞧他那副憨样子，只会用拳头说话，咱们家莹莹从小就被几十个堂兄堂弟围着，个个都是拿拳头说话的主儿，看都看腻了，她能喜欢这样的男人？”


小路憬然道：“你是说……”


小薇悠然道：“依我看呐，莹莹被人非礼，只怕是这么多人看着，有些害羞了，至于恼么，却是未必……”


小路“啊”地一声，结结巴巴地道：“要是莹莹……莹莹真的喜欢了他怎么办？”


小薇道：“让老爷子操心去呗，实在不行还有老祖宗做主呢，你操的哪门子心？”


小路结巴的更厉害了：“不……不是，我是说……咱……咱们俩……”


两个人从被送到夏家开始，就打算用以滕嫁了。这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一种婚姻制度，贵族嫁女往往连做妻子的那个女孩的姐妹们一起嫁过去，这些姐妹的身份就是滕。两汉三国时也有这样的情况，而水西部分地方还保留了这种先秦两汉时期的婚姻制度。


小薇突然也明白过来：“那个家伙么……”


仔细想想叶小天的样子，她居然生不出一点反感，想起叶小天那么霸气地亲吻莹莹的场面，她的嘴唇突然也有些酥酥的了……


※※※


水舞被田妙雯一叫，不敢再躲闪，硬着头皮走过来，低低答应一声，便站在一边。田府如此之大，仆从如云，田妙雯哪能都认得过来，也不在意，只与展凝儿道别，便让水舞送她离开。


水舞既然扮演的是送客丫环的角色，就不好走在人家后面，可是走在前面她又不认识路，只好放慢脚步，眼角捎着侧后方的展凝儿，看她模样与此间主人很熟稔，应该不是头一次登门，希望这位客人能认识路。


展凝儿的确认识路，每逢岔路口，水舞就悄悄观察她的动作眼神，总能抢先一步，如此这般，倒也蒙混过了两进院落，但她不可能每次都判断准确，是以也失误了两回。


展凝儿一开始没有注意，后来终于发现了水舞的异状，走到一条交叉路口时，展凝儿心中一动，便向一条侧路一拐，水舞悄悄观察着她的动作，展凝儿眼神一动，脚下刚刚有所动作，水舞已抢先一步拐上了那条道路。展凝儿微微一笑，右手便轻轻扶住了腰间的短剑。


往这边走很长一段路都没有岔道，水舞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时刻观注人家的动作了，她本就在大户人家当过丫环，步履从容起来，倒也似模似样，引着展凝儿往前穿过一片竹林，跨过一个月亮门儿，水舞终于发现不对劲儿了。


前方有参天古树、有艳丽的花圃，分明是主人家的一个花园，这种地方是不可能设置在客人进出的路径上的，水舞急忙站住，正想找个什么理由遮掩一下，一眼看见展凝儿的神色，她的心便沉下去了。


展凝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已握住了剑柄：“你好大的胆子，敢混进田家偷东西。如果被田家的人发现了，动用私刑把你处死，官府都不闻不问！”


水舞慌忙解释道：“姑娘，你别误会，我不是贼。”


说起来她们两个是见过一面的，只是当时水舞站在人堆里，展凝儿随意扫了一眼，根本不会去记她的相貌，而当时展凝儿一身苗装，银光闪闪，水舞的注意力都被她一身闪闪发光的打扮给吸引过去了，此刻的展凝儿却是一身猎装，水舞也未把她和当初在三里庄山脚下遇见的那个苗家女联系到一起。


“是不是贼，我才不关心，总之，你绝不是田家的丫环。”展凝儿笑吟吟地说着，作势转身：“田家的事，我一个客人不好处断，我看还是把田家的人唤来算了。”


“姑娘开恩！”水舞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乞求道：“这位好心的姑娘，求你千万不要叫田家的人来。我不是贼，我只是……只是……”


展凝儿半侧着身子，一副随时喊人的模样：“你只是怎样？”


水舞道：“姑娘，其实我是田府三管事谢传风的未婚妻。”


展凝儿皱了皱眉，道：“那你鬼鬼祟祟的扮作丫环做什么？”


水舞泣声道：“实不相瞒，谢传风与人勾结，想害我的恩公，我想……离开田府去向他报个讯儿，可是这田府太大，我迷了路……”


展凝儿微微有些动容，听起来这故事有些复杂，她四下看了看，对水舞道：“你起来吧，咱们到一边说话。”


展凝儿叫起水舞，两人避入一旁树林，水舞无奈之下，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展凝儿详细说了一遍，展凝儿听到一半就呆住了，她万万没想到，竟在这里听到叶小天的消息。


“那个混蛋！”


展凝儿暗暗咬牙：“他果然来了贵阳，可他既然来了，为何不来找我，我展家在水西没有宅子，可安家有啊，难道打听安家府邸的所在很困难么？唔……或许他是想考中举人，再风风光光地来见我？”


这样一想，展凝儿又欢喜起来，双眼刚刚弯成一对月牙儿，看到眼前的水舞，心情忽又有些紧张起来：“小天一直很喜欢她的，如果让她见到小天……这可怎么办？”


展凝儿迟疑道：“你知道那叶小天住在哪里么？”


水舞摇头道：“我只听说，他们也找不到他，打算趁他去官府报名参考的时候动手。”


展凝儿微微一笑，道：“这样的话，偌大一座贵阳城，你如何找得到他？再说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诸多不便。我怜你一片苦心，不如这样，你跟我走，等到应试之期，你再去府衙门前守候，如何？”


水舞大喜过望，连忙拜谢：“多谢姑娘成全。”


展凝儿伸手将她搀起，笑容可掬地道：“不必拘礼。”


展凝儿又问：“你可知贡试之期？”


水舞摇了摇头，展凝儿一见，笑得更可爱了：“不用担心，我来帮你打听。”


展凝儿心想：“到时我去府衙拦他好了。至于这位水舞姑娘么，我把日期往后挪两天……哎呀！不好意思的很，人家不小心记错了，你不会怪我吧？”

第29章 下聘


堂屋的门开着，阳光斜照进来，正映在毛问智送来的三担聘礼上，金光灿烂，俗不可耐。


叶小天本想送些雅致的聘礼，不过华云飞和毛问智一致认为，对方是小门小户人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村姑，送的东西太雅致了她看不出好来，不如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瞅着实惠。


叶小天从善如流，于是金首饰、银首饰、大红绸缎，尽情采买了个够，大有要拿银子把那俊俏小村姑砸晕的趋势。毛问智自告奋勇接过了这个差使，送聘礼来了。


莹莹姑娘呆呆地看着那三挑子聘礼，一脸古怪的神气。小路看到没有她和小薇的份儿，不知怎的，竟然有点儿小小的失望。她不是想嫁，只是……厚此薄彼，太不像话了！


毛问智摸出几个大钱儿，打发了那送挑子来的几个伙计，喜气洋洋地唤道：“大嫂，这儿就住了你们姐仨啊？你们家中的长辈呢？结婚这么大的事儿，得跟长辈们说吧？”


小薇突然一顿足，又气又羞地骂道：“这个天杀的混蛋，还真送聘礼来啊！我去干掉他！”


小路急忙拦住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冷冷地盯住了毛问智，道：“要我说，还是先打折这个混蛋的两条腿实在！”


毛问智一听不乐意了：“俺说几位姑娘啊，你们知道俺大哥是谁不？那可是秀才！秀才啊！如今俺大哥到贵阳考举人来了，一转眼就是举人老爷，就能当官。你们也不想想，天底下有几个当了官还这么年轻不曾婚配的男人？能嫁给我大哥，那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莹莹姑娘，你给个实在话，你到底嫁不？你要不嫁，这两位姑娘，你们哪个愿意嫁，你点点头，这聘礼俺直接就转给你了，俺大哥吧，急着讨老婆，所以一点都不挑，只要是女的、活的、能生娃儿的，就行！”


小薇气得直翻白眼儿，这是什么话，我们有这么差吗？她气哼哼地道：“小路，你说的对，咱们先把这家伙的腿打折，舌头也割了吧。”


小路冷笑道：“想娶我们家莹莹？就他一个破秀才，还不够看的！我告诉你，花溪之会可没几天了，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操办后事吧，要是花溪之会后他还有命活着，再考虑他那只癞蛤蟆有没有机会吃天鹅肉吧。”


毛问智搓着大手笑道：“俺正要跟你们说这个呢，大嫂，你不是有七八十个堂兄弟吗？你看你这都要跟俺大哥成亲了，你也不能过门就守寡啊是不是！花溪决斗这事儿，要是那大个子不肯善罢甘休，你看你那些堂兄弟能帮忙不……”


小路冷笑道：“决斗又不是打群架，还指望别人替他出头？那样的孬种，配得上我们家莹莹？是不是入洞房也要让别人替他上啊？”


一直在发愣的夏莹莹听她们越说越不像话，又羞又恼，顿足道：“你们乱说什么啊，好像他打赢了大猩猩，人家就会嫁给他一样，真被你们气死了。”


小薇刷地一下拔出刀来，道：“莹莹，你别生气，我这就去他们家，把那痴心妄想的小子干掉。”


“别……”


夏莹莹赶紧拉住她的手，小薇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夏莹莹支支吾吾地道：“不是还有花溪之会么？不如等格龙动手好啦。”


毛问智咣啷着一双大眼，听见三人这番言语，心想：“这可跟大哥估计的不一样啊，看来这一架是必须打了，这可不成，我还是赶紧回去给大哥报个信儿吧，可别叫人一拳给打死，三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儿就便宜别人了。”


毛问智想到做到，转身就走，小路叫道：“喂，你干什么去？”


毛问智摆摆手道：“俺还有事儿，彩礼你们可收下了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小路眼珠一转，对小薇道：“跟上他，看看他们住哪儿。”


小薇答应一声，急急跟了出去，小路赶到院门口，探头张望了一眼，见小薇蹑着毛问智离开了，这才掩门回来，一见堂屋，就见夏莹莹拉着一匹红绸正扭着小蛮腰在身上比划。


小路咳嗽一声，夏莹莹马上镇定地把红绸一丢，背起双手，下巴一扬，不屑地道：“本姑娘会穿这么俗气的东西？哼！”


小路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两下。


不一会儿功夫，小薇就回来了，小路意外地道：“跟丢了？”


小薇摇摇头，一脸古怪地道：“那帮家伙就住在树林后边，近得很，说起来……算是咱们邻居。”


夏莹莹嗖地一下跳过来，惊喜地道：“住这么近啊？哈！还真是有缘！”


眼见小路和小薇都是一脸古怪地看着她，夏莹莹马上直起腰来，清咳一声，板着俏脸道：“方才被你们一吓，他们不会因为害怕，偷偷溜走吧？”


小薇道：“溜走了不是正好？被这么几个不知所谓的家伙纠缠，揍他们一顿吧，他们又没有恶意。不揍他们吧，把咱们当成小村姑，还摆出那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痴心妄想娶你当老婆。”


夏莹莹沾沾自喜地道：“话不能这么说，不知者不怪嘛，再说……他还挺有眼光的。”


小薇目光一凝：“嗯？”


夏莹莹急忙改口道：“我是说……我们正要借他摆脱格龙嘛，对不对？我就是因为讨厌格龙整天缠着我才从家里逃出来的嘛，结果我刚到贵阳，他又追来了，偏偏我爹还看他挺顺眼，老想撮合我俩，正好借这只癞蛤蟆让他死心嘛。”


小路心道：“哪是你爹看他顺眼啦，是你爹发现以前对你保护的太过火了，结果吓得人家小伙子谁都不敢接近你，现在担心你嫁不出去了，要不然你以为你能这么自在，没有十个八个堂兄弟跟着就让你出门？”


小薇想了想道：“可是，格龙要是真把他打死呢？”


夏莹莹道：“那不正好？我就有借口不理他了啊，我爹也不好再帮他说话了。”


小路和小薇面面相觑，正要猜测一下夏莹莹这番话的可信度究竟有多少。夏大小姐又自作聪明地开口了：“可是，不给那个家伙一点甜头，万一他被格龙吓跑了呢？”


小路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夏莹莹道：“我娘说了，男人为了他喜欢的姑娘，是不怕拼命的。所以……不如我牺牲一下，虚与委蛇，假装让那家伙以为我喜欢了他！”


小薇不放心地道：“你不会真的喜欢了他吧？”


“我？”


夏莹莹葱白似的纤指轻轻一点自己的鼻子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乜成了一个可笑的小黑点：“怎么可能呢？要才没才，要貌没貌，要本事没本事，本姑娘会喜欢他？嘁！”


夏大小姐把下巴扬到了天上去，傲然走进里屋。


小路轻轻喃了口气，道：“我怎么总觉得咱们莹莹是送货上门呢？”


小薇赞同地点头：“我觉得也是。”


门帘“唰”地一下掀开了，夏莹莹从里边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她们：“你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呢？”


小路和小薇一齐摇头：“没有！哪能呢……”


“哼！”夏莹莹瞄了她们两眼，“唰”地一下放下了门帘。


“呼！”两位姑娘松了口气。


“唰”地一下门帘又掀开了，小路和小薇吓了一跳，赶紧端起肩膀看着夏莹莹，夏莹莹咳嗽一声，有点忸怩地问道：“那个……他住树林的哪边啊？”


小薇伸出一根手指，愣愣地指了指方向，门帘“唰”地一下又放下了。


小路看看小薇，低声道：“莹莹想要干嘛？”


小薇踮着脚尖凑过去，掀开门帘悄悄看了看，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低声道：“她……正换衣服……”


小路一下子捂住了脸：“你千万别跟人说我认识她，我丢不起那人……”


毛问智匆匆赶回住处，压根没提人家姑娘的反应，在他看来，那都是装相，只怕她们心里早就千肯万肯了，三个姑娘一块儿嫁过来都肯，真正紧急的只有一件事：花溪之会。


叶小天一听人家姑娘的堂兄弟不会帮忙，不由紧张起来，华云飞见叶小天做难，挺身而出道：“我跟他打！”


毛问智道：“你打？拉倒吧你，入洞房也你去啊？人家都说了，不带帮忙的。”


冬天轻轻咳嗽一声，眯着眼睛，阴恻恻地道：“尊者，也许属下可以帮忙。”


叶小天大喜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冬天右手一举，一只拇指大的白玉瓶儿赫然出现在叶小天几人的面前，阳光透过那只白玉瓶儿，里边有道阴影正在扭来扭去。叶小天和华云飞、毛问智仰着头，无限景仰地看着他手中的瓶子，毛问智道：“这是啥玩意儿？”


冬天道：“这是吸髓蛊，用九九八十一只剧毒蜈蚣练成！只要找到那个人，把这蛊下在他的身上，只需三天功夫，就能悄无声息地吸干他的骨髓，让他无声无息地死掉。”


叶小天道：“这个……太狠了吧，杀人害命的……不至于。有没有不杀人还能帮我打败他的蛊？”


冬天深沉地点了点头，道：“有！”


冬天右手一收一举，又换了一只红色的瓶子：“这种蛊是用来增补元气，给垂死之人续命的，垂死之人服用此蛊，可续三日之命。常人服用此蛊，体力、速度、反应，至少可以增强五倍。”


“五倍啊！”


叶小天两眼放光地想了想：“增强五倍的力气，我想……我大概有些把握对付他了，嘿嘿嘿，快给我！”


冬天先生摇摇头，惋惜地道：“可是……尊者，您万蛊不侵呀！”

第30章 练蛊


叶小天没好气地对冬天道：“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啊！看你整天这副死样子，你就是有成仙的金丹，我用不了，那有个屁用啊。”


华云飞解劝道：“大哥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冬天不愠不恼、不慌不忙地道：“是，属下考虑不够周详，尊者请息怒。只能用在对方身上，还不能伤了他性命的蛊……属下想想，唔……这样的蛊是有，只是属下带的不全……”


冬天一抖手，“哗啦”一声，床沿上便出现了一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瓶子，冬天趴在那儿翻翻拣拣一番，最后挑出一个小瓶子，喜道：“啊！居然还有这个，这种蛊应该可以用上。”


叶小天一把抢在手里，迎着阳光照了照，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冬天道：“这是属下平素练习蛊术时随便练出来的一种蛊虫，没有大用，中了这种蛊后，会周身无力，就算他强壮如山，身上没有气力，又怎么能是尊者您的对手呢。”


叶小天大喜道：“你早把它拿出来不就好了，这东西正好合用。”


冬天道：“属下一时把它忘记了。对了，忘了跟尊者说，此物生效缓慢，只有在中蛊者极度悲愤或者大欢喜的状态下才会迅速生效。另外，它生效的时间只有一炷香，尊者要妥善把握。”


叶小天点头道：“这个好办，我到时候先给他下蛊，然后拖延一下时间，故意激怒他就成了，反正看他的样子就爱生气。”


冬天道：“尊者会下蛊么？”


叶小天一呆，道：“这也要学？”


冬天不紧不慢地点头，道：“当然，下蛊的手法也是要学的。否则，错下在自己身上还不打紧，毕竟什么蛊虫都伤害不了尊者，要是错下在其他人身上就麻烦了，属下也只有这么一只，再要重练的话，这种特别的虫子，在这贵阳城里也不好找。”


叶小天急道：“那还等什么啊，赶紧的，快教我练蛊。”一想到果基格龙那令人恐惧的身高和强壮的体魄，叶小天恨不得立刻掌握这门保命绝学，马上拉着冬天进了他的房间。


冬天屋子里建了一个木架，上边大大小小摆着许多黑色不透光的坛子罐子，冬天眯缝着眼睛，贴在木架子上仔细端详了半晌，才捧下一口坛子，回到叶小天身边。


冬天道：“尊者，要学下蛊，先得学会捉蛊。这蛊不是尊者您亲手练的，不太听您的话，所以这捉蛊的手法，尤其要熟练才成。这里面的蛊虫是一种行动相对缓慢的虫子，尊者您先试试看。”


“好！”


叶小天接过坛子，打开盖子一看，里边黑麻麻一大片小虫子，一见阳光都蠕动起来，看着叫人肉麻，叶小天硬着头皮刚要伸手进去，突又停住，狐疑地看着冬天：“这个……你要不要再看看，会不会拿错坛子？”


冬天干笑一声道：“尊者，属下虽然眼神不济，不过这虫子，一定不会认错的。”


叶小天释然道：“那就好！”


叶小天再度伸出手去，堪堪碰及罐口，突又停住，迟疑道：“真的不会看错吧？”


冬天微笑道：“尊者，您万蛊不侵啊。”


叶小天恍然道：“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一点！”


他放心地伸手进去，马上发出一声惨叫，倏地缩回手来，指尖上已经出现米粒大的一个小包，叶小天痛得呲牙咧嘴，眼泪汪汪地道：“它咬我！”


冬天轻咳一声，缓缓地道：“这些虫子正好处于炼制过程，已经两个月不曾喂食，饥饿很久了。”


叶小天道：“你说过我万蛊不侵的！”


冬天颔首道：“是啊！所以它的毒，绝不会伤到您。”


叶小天：“……”


冬天鼓励道：“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


叶小天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盯着那只坛子，毅然伸出手去：“为了上人，啊！为了生人，哈！为了……”


※※※


安南天兴冲冲地赶回府邸，展凝儿刚刚安顿好水舞，从水舞的住处出来。水舞对她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倒令水舞心中升起一丝惭愧，安南天眼神贼的很，看见表妹异样的神情，立即扬声唤道：“表妹！”


展凝儿正要沿着青萝藤蔓的花架拐过去，忽然听到安南天的声音，便又站住，安南天慢悠悠地走过来，上下看她几眼，嘿嘿笑道：“表妹，你做什么亏心事了啊，我看你的表情可有点不对劲儿。”


展凝儿慌乱地掩饰道道：“胡说八道，人家……能做什么亏心事？”


她这样一说，安南天心中更加笃定了，很感兴趣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啊，看你平时凶巴巴的，可从来没有这么垂头丧气过。”


“胡说八道！”


展凝儿没有像平时一样冲他发脾气，忙不迭转身就走，安南天难得见她心虚，立即紧追不舍，展凝儿走出青萝长廊后，终于站住脚步，扶着石栏长长一声叹息，怔忡出神良久，说道：“表哥，人家刚刚做了一件事，也不知做的对不对。”


安南天立即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兄长姿态，放轻了声音，亲切地道：“表妹，你不会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究竟什么事令你心生愧疚，不如说给表哥听听，心里或许就会舒坦一些。”


展凝儿幽幽地道：“我觉得，这么做真的是伤天害理呢。”


安南天听了更是心痒难搔，偏偏还得强作镇定，不能露出催促的神色。展凝儿静了一会儿，便把她今天去田府的事情说了一遍，展凝儿说完之后，有些羞愧地道：“她……她把我当成好心人呢，我这么做是不是很卑鄙啊？”


安南天眉毛一扬，大声道：“怎么会呢！这么做天经地义啊！”


展凝儿欣然道：“真的？”


安南天道：“那当然！这女人找丈夫，不亚于第二次投胎，这投胎能不能投个好人家，你说重不重要？别说你跟她素不相识，就是亲姐妹也不能让啊，你只是想瞒她两天，也太心慈面软了，要我说干脆把她干掉，这才永除后患！你不忍心下手，我替你杀！”


安南天转身就走，被展凝儿一把拉住，娇嗔道：“你疯啦，这么恶毒的事，我怎么做得来！”


安南天就势站住，叹息道：“同人不同命啊，你说你，你和人家夏莹莹同列三虎，你呢，就要跟别的女人抢同一个男人，人家夏莹莹呢，却是两个男人决斗，争一个女人。”


展凝儿惊奇地道：“两个男人？除了果基格龙，还有男人敢追她？”


安南天道：“本来是没有的，但现在有了。九天之后，这两个男人要在花溪决斗，我正想跟你说，到时候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展凝儿笑道：“这人是谁，好大的胆子，敢向果基格龙挑战，敢要莹莹那只母老虎，他不知道娶了这样的老婆，一旦吵架拌嘴得罪了媳妇儿，立马就得有上百个大舅子小舅子杀到他家去么？我倒真要去开开眼界了……哎呀，不行！”


安南天道：“怎么？”


展凝儿道：“十天后贡试，九天后正是考生往府衙报名的日子，我得去府衙盯着！”


※※※


人要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夏莹莹大概是扮村姑扮上了瘾，又或者是怕暴露真实身份会吓跑叶小天，所以还是一身村姑打扮，只是那白衣绿裙穿在她的身上，腰肢紧束，螺髻双挽，就像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又俏又媚。


水灵灵的小白菜主动送上门，准备让猪拱了，可是……猪呢？


夏莹莹瞪着一双俊媚迷人的大眼睛，叉着细得令人嫉妒的小蛮腰，凶巴巴地问毛问智：“你大哥呢？”


毛问智道：“大嫂哇，你咋还过来了呢，这新婚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夏莹莹凶巴巴地道：“你少废话！谁答应你成亲了？我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大哥呢？”


华云飞心想，要用蛊术赢那大个子，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他怕毛问智说漏了，抢先说道：“大……莹莹姑娘，我大哥正在房间里读书。”


夏莹莹怒道：“读书？他读什么书？”


华云飞道：“贡试将近，我大哥正在刻苦读书，准备考举人。”


毛问智听华云飞一说，也会意过来，忙不迭点头道：“对！俺大哥正备考呢，马上就要考举人了，考上举人就能当官了，我说你们可得抓紧着点儿，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夏莹莹道：“哦，正读书啊。那……那我们等他用完功再说吧。”


夏莹莹这么一说，小路和小薇登时没了脾气。兴师问罪？有这么兴师问罪的么，咱们家莹莹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夏莹莹背着手打量着他们的房子，清咳一声道：“你大哥……他是哪儿人呐？家里还有些什么人？父母啊，兄弟姐妹啊，他今年有二十岁了吧……”


小路和小薇对视了一眼，神情更沮丧了，手中那口刀蔫蔫儿地便往鞘里插，这样兴师问罪，还好意思舞刀弄枪？


“啊！”


侧厢房间里突然传出叶小天的一声惨叫，夏莹莹惊道：“啊！这好象是你大哥的声音呢，你们不是说他在读书？怎么叫得这般凄惨？”


华云飞道：“这个……这个……这个就是头悬梁、锥刺股了！”


毛问智道：“对！我大哥从昨晚读书一直读到现在，实在太困了，所以要头悬梁、锥刺股。”


夏莹莹听了，心有戚戚焉地对小路和小薇道：“唉！要说这读书人也挺不容易的，哦？”


小路和小薇：“……”

第31章 甜蜜蜜


叶小天正在“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房间里不时传出一声惨叫，把夏大小姐听得心惊肉跳，原本她来“兴师问罪”就是装模作样，其实是找理由跟人家亲近，这一下更是没了“问罪”的心思。


过了一阵儿，叶小天捉虫的手法渐渐熟练起来，被叮咬的次数少了，惨叫声也就少了，夏莹莹这才松了口气，感慨地道：“读书真是辛苦啊，哎！可别把他的腿扎成筛子……”


小路和小薇听了，脸臭臭的，把入鞘的刀又往腰后位置挪了挪。人家大小姐这么一副态度，她们又何必枉作小人。


再说，夏大小姐万一真和这个姓叶的秀才成了夫妻，即便是只有一线机会，那时她们两个是要陪嫁的，如果现在惹得叶小天不高兴……她们也得替自己打算打算不是。


夏大小姐无所事事的在院子里逛了一阵儿，听到院外传来一片嘻笑声，便信步走出去，就见遥遥正跟大个子和福娃儿在捉迷藏。


遥遥和大个子负责躲藏，胖墩墩的福娃儿负责抓，大个子一纵身就能跳到大树上去，所以被捉住的总是遥遥。如此一来遥遥不开心，大个子也不开心，大个子不爬树了，它特意跑到福娃儿面前等着它抓，可福娃儿对它没兴趣，绕过它也要抓遥遥。


夏大小姐看得兴高采烈，马上跑过去，高呼道：“带我一个！”


夏莹莹从小被全家上下保护着，要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是毫不夸张，如此宠溺的结果，就是令夏莹莹单纯的像个孩子，待人接物毫无心机，而这样的性情无疑最合小孩子胃口。


况且遥遥虽小，也有她的小心思，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做大妇要包容，不可生嫉妒心，要维护一家人的和睦家族才能兴旺。遥遥这个年纪还真没什么嫉妒心，再加上这样的想法，自然很快就和夏莹莹打成了一片。


福娃儿对这个香喷喷的小姐姐似乎也很喜欢，有了莹莹，遥遥不至于每次都被抓，也开始嘻嘻哈哈地高兴起来，两人两兽玩得不亦乐乎。


当叶小天终于结束了今天的训练，用袖子拢着蛰得猪蹄一般的手从房间里走出来时，就见夏莹莹正翘着屁股躲在院门后院，捂着小嘴儿偷笑。


叶小天惊讶地道：“莹莹姑娘！”


“嘘！不要吵！笨福娃儿还没发现我……咦？”


夏莹莹突然反应过来，转身一跳，惊喜地道：“你读完书了？”


叶小天一呆，心道：“我读什么书？”


夏莹莹又道：“你的腿没事吧？”


叶小天又是一呆：“我腿怎么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莹莹姑娘，你怎么来了？”


“啊？我吗？”


夏莹莹被问得一脸茫然，她正玩得兴高采烈，完全忘记了此行的目的。见此情景，小路和小薇窘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叶小天见夏莹莹呆萌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忍不住笑道：“对了，彩礼你还满意么？令尊令堂可同意三日之后成亲？”


“啊！”


夏莹莹这才想起自己干什么来了，立即手足无措起来，慌张了半晌，才憋出一个理由，期期艾艾地对叶小天道：“我……我爹娘出远门走亲戚去了，一时半晌……回……回不来……”


“这样啊……”


叶小天蹙起了眉头，人家爹娘不在家，怎么娶人家姑娘过门儿？那不成了强抢民女了么。好在现在已经有了对付果基格龙的法子，不用担心十天后送命，倒也不急着“留种”。


叶小天想到这里，便道：“即然这样，那……咱们等你爹娘回来再说。”


“好！”夏莹莹松了口气，马上甜甜地笑起来。


叶小天的猪蹄手现在又热又胀，急着弄点凉水浸一浸，便对她道：“你跟遥遥去玩吧，我还有点事。”


夏莹莹喜滋滋地道：“好！哎呀！福娃儿找过来了，我藏哪里？我藏哪里？”夏莹莹东张西望一番，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叶小天摇头失笑，心道：“没想到这丫头性子如此率真，跟个小孩子似的，倒是能跟遥遥玩到一块儿去。”


夕阳西下，华云飞系着围裙举着勺子出现在院门口，一手拢成喇叭冲远处喊：“遥遥，吃饭啦。”


玩得满头大汗的夏莹莹很自然地跟了过去，小路和小薇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莹莹这是要干什么？你还没过门呢，就到人家里去开伙了？是不是人家让你今晚就睡在那儿你都乐意啊！”


小路和小薇忍无可忍地冲过去，不由分说，架起夏莹莹就走：“莹莹，咱们也该回家吃饭了。”


小路把“回家”两个字咬得很重，莹莹这才发觉自己跟过去不妥，于是依依不舍地冲遥遥招手：“遥遥，我晚上再来找你玩啊！”


“好啊！咱们晚上还捉迷藏！”


听着这两个“孩子”的一问一答，小路和小薇真是羞得无地自容了。


※※※


皎洁的明月像一张无暇的玉盘，高高悬挂在寂静的夜空中。虫鸣唧唧，叶小天坐在溪水旁青石上，撩一捧清凉凉的山泉水，举起手，看那银亮亮的一条线从手中泻下，阵阵清凉让手上的灼痛感减轻了许多。


叶小天曾经服过避蛊的秘药，蛊毒无法伤害到他，但那蛊虫除了是蛊，还具备一般虫子的本能：叮咬。


彩长老曾经说过，服过秘药后，尊者不仅万蛊不侵，而且蛇虫蚊蚁都不会靠近他，但这并不包括叶小天主动撩拨虫子，那些蛊虫在瓦罐里已经很久没有进食，叶小天又主动撩拨它们，它们本能地便会发动攻击。


“哈！藏到这，它一定发现不了。呀！你在这里？”


夏莹莹跑过来，突然发现月光下的叶小天，不觉有些惊喜，她还以为叶小天又在“头悬梁、锥刺骨”呢，作为一个温柔贤淑、通情达理的大家闺秀，她当然不会去打扰叶小天用功。


叶小天一抬头，就看到了月光下的她。


夏莹莹向他走过来，悠长的大腿错落有致，每一脚抬起，再落下时都像踩在一根无形的直线上，于是，走在月光下的她，就像走在月光下的一只猫儿，轻盈，妩媚。


看到叶小天举手的动作，夏莹莹好奇地问道：“你在干吗？”


此时，周围有青草的芬芳，还有她身上的幽香。天上洒下月光，溪中泛动流光，空中还有流萤挥洒出一道道如梦似幻的曲线，她站在那里，俏媚的双眼就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般熠熠放光。


叶小天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两拍，他才不会把手被虫子蛰肿这样的糗事告诉眼前这个小美人儿，于是他顺势把手又抬高了些，掌心向天，似乎正在托起那轮皎洁的明月，信口道：“我要摘月亮啊。”


夏莹莹并不知道这是叶小天遮羞的遁词，一厢情愿地把这句话理解为追求她的一句暗喻。于是，她的嫩脸热了，心像一只将要被人捉住的小鹿，跳得飞快，她掩饰地撇了撇嘴角，道：“吹牛，谁能够得到天上的月亮？”


叶小天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微笑道：“为什么不能？只要你有一颗够得到天的心，就一定能摘下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剪影落在夏莹莹的眸子里，似乎英俊极了，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搂了搂裙子，就势在叶小天旁边坐下，试着伸出手去，手臂稍稍移动，于是她的手仿佛也正在托着月亮。


夏莹莹看着，竟有一种真的触到了月亮的感觉：“呀！真的蛮有趣的！”


夏莹莹笑逐颜开，可脸上刚刚绽开灿烂的笑容，叶小天手腕一翻，就捉住了她的手，夏莹莹立刻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干什么？”


叶小天柔声道：“你的手可真软……”


“嗯……是……是吧……”


夏莹莹心慌慌地低下头，轻轻抽了抽手，可叶小天握得太紧，于是她便不再用力。


叶小天看她乖巧的像只小白兔，愈发得寸进尺，轻薄着她柔滑的小手道：“你家里兄弟多，不舍得让你干活吧，你这手比大家闺秀还柔嫩呢。你放心，等你嫁过来，我也会疼你的。”


夏莹莹结结巴巴地道：“我……爹娘未必会答应呢。”


叶小天道：“怎么可能？我可是秀才，秀才啊！难道还辱没了你们家不成。到时候我领着你回娘家，咱们往大街上一走，乡亲们都指指点点：‘看，那不是莹莹吗？哎哟，旁边那个书生就是她相公吧？真是一表人才，听说人家还是秀才呢，啧啧啧，你看人家莹莹这福气’……”


夏莹莹听他自吹自擂的，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天其实很有自知之明，展凝儿也是个很美丽的姑娘，但是和展凝儿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从来没有生起过非分之想，两人身世地位的巨大差距直接打消了他的妄想。


水舞的家世身份与他相仿，在水舞面前他就非常自信，敢于肆无忌惮的表达自己的感情，如今在夏莹莹面前也是这样，一旦拥有自信，他便谈吐风趣、挥洒自如。


可是，莹莹又缘何动心呢？难道以前就没有男人追求过她？却也不然。只是，以前她只要出门，追随的下人就不用提了，光是贴身保护她的堂兄弟就得跟上十个八个，她有机会谈情说爱么？


那种情况下，有资格接近她的人家世地位都不低，也都清楚她的身份，囿于彼此的身份，有些话就不能肆无忌惮，想对她表示爱慕也得含蓄内敛，如此这般，旁边又有十多只明晃晃的“电灯泡”，试问追求者还如何展现自己的魅力？中规中矩的表现怎能引起莹莹小姐的兴趣？更要命的是，既便他能展现自己的魅力，可那时的莹莹还情窦未开，整天只喜欢和手帕交腻在一起玩，岂非媚眼儿抛给了瞎子看？


如今夏家已经尽可能放她自由，身边没有那么多人跟着，她又到了思慕异性的年龄，和叶小天的初遇又是那么的叫人刻骨铭心，尤其是叶小天胡诌的那个鬼故事，夏莹莹神志恍惚之际信以为真，真把叶小天当成了自己的前世情人，后来虽然揭穿，却又马上被叶小天掳走了她的初吻，这才彻底掳获了她的芳心。


天时、地利、人和，种种因素的配合，包括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先后顺序，错了一样少了一样，她都不可能喜欢叶小天，可是缘份就是这么奇怪，它想来的时候，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地来了。


两人手拉着手，叶小天目光灼灼地看着夏莹莹，看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窘了半晌，才没话找话地道：“你看着挺单薄的，没想到手掌这么宽厚，人家说，手上有肉的人有福呢。”


“是么……”


叶小天讪笑两声，低头看看自己那被无数只虫子蛰咬了无数次的“猪蹄”，说道：“你嘴巴真甜。”


夏莹莹忸怩道：“才没有，这是我家老奶奶说的。”


叶小天道：“我说的也是真的啊，你的小嘴真的很甜，嘿嘿，我最清楚了。”


“哎呀！你坏死了！”


夏莹莹大羞，想起那个曾令她晕陶陶，如今努力追忆回想，却总也想不起当时滋味的吻，登时羞不可抑，挥起小拳头软绵绵地敲打在叶小天的身上。


叶小天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四目相对，夏莹莹突然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她有些害羞，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那种晕晕陶陶的感觉似乎又来了。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瓣。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是何等的诱惑，叶小天看到她轻舔唇瓣的妩媚，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夏莹莹害羞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似的频频扇动着。


“莹莹，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小路姑娘不知从哪儿嗖地一下跳了出来，比大个子的动作还敏捷，叶小天和夏莹莹吓了一跳，倏地一下分开了身子。


夏莹莹不得不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瞟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小声道：“下回别让你姐姐跟着。”


夏莹莹小声道：“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心里突然像喝了蜜，说不出的甜。

第32章 风云际会


明月爬到半天空的时候，贵阳城中已是一片黑暗寂静，但杨府大宅里却是灯火通明，无数的仆从丫环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因为他们的主人从播州赶来，刚刚入住府邸。


后宅里面，沐浴已毕的杨应龙穿着一袭轻袍，懒洋洋地往官帽椅上一倒，顺手取过一碗酸笋鸡皮汤，小小地呷了一口，闭目品咂着味道，缓缓问道：“我叫你打听的那个人，可已探听到他的下落？”


杨府管事恭谨地应道：“老奴得到老爷传讯之后，马上派人去了铜仁，却不想那人竟来了贵阳。老奴查遍了贵阳大小客栈都没有他的消息，想必他是租住了民房，这可就不易查找了。不过，他既是来贵阳参加贡试的，到时候一定会去府衙报名，老奴会找到他的。”


“嗯！找到他就好，不要惊动他，这个人，对我有大用！”


杨应龙轻叩扶手，悠悠然又道：“水西这边，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杨府管事想了想，试探地道：“怜邪姬对这次贡试似乎很上心。”


杨应龙淡淡一笑，道：“关心贡试的又何止是一个田家，还有其他的事么？”


杨府管事想了想，忽然轻笑道：“还有一件事，近来在贵阳传的很热闹，只是老爷您对这种事可未必感兴趣了。”


杨应龙没有应声，只是呷了口鲜汤，静静地听着。


杨府管事道：“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一向被水西豪少敬而远之，谁知近来不知怎么的，却一下子有了两个追求者。一个是凉月谷果基家的格龙少爷，另一个迄今不知是谁，这两人约定了要在花溪决斗，以决定谁有资格追求夏大小姐。”


杨应龙听了果然不感兴趣，淡淡地道：“不知所谓的小孩子游戏。靖州杨家来人了么？”


杨府管事谄笑道：“老爷您吩咐下来，靖州杨家敢不应承？杨夫人亲自赶来了，只是路途遥远，如今还在路上，靖州杨家已经快马派人赶来送信，说杨夫人一定会赶在贡试之期间抵达贵阳。”


杨应龙“嗯”了一声，轻轻打了个哈欠，管事赶紧道：“老爷一路疲乏，先歇下吧，可要人侍寝么？”


杨应龙站起身，轻轻抻个懒腰，道：“免了，正乏着。”


“是！”


管事答应一声，急忙抢着一步，躬身送杨应龙步入后堂。


此时，田府虽然已一片寂静，但是怜邪姬田妙雯的住处却仍掌着灯。


书案上，胡乱摆着几张纸，张上凌乱地写着一些名字、数字。


田妙雯搁下笔，妩媚的眉轻轻鼙起，低声沉吟道：“今年贡试，南直隶、北直隶各录取一百三十五人，江西九十五人，浙江、福建各九十人，湖广、广东各八十五人，河南八十人，山东七十五人，四川七十人，陕西、山西各六十五人，广西五十五人，云南四十五人，依旧是我贵州最少，和去年一样，只有三十个名额。”


田妙雯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轻轻拍着额头，喃喃自语道：“三十个名额，按照惯例安家会拿走四个，宋家三个，我田家和杨家各两个，其他土司人家轮流分享十四个，余出五个名额给普通人家秀才。


这些人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想多争取一个，无异于虎口夺食啊，看来只有把徐伯夷放在普通秀才里边，才有可能多争取一个名额，却不知他有没有这样的实力……”


田妙雯苦思良久，复又拿起笔来，扯过那几张写满人名和数字的纸张，再度推算起来，她那闺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


青青山坡上，叶小天屈指一弹，一只小小的虫子便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夏莹莹的衣袖上，不等它爬进衣袖，叶小天便“惊讶”地道：“哎呀，有只虫儿！”说着，叶小天伸出手去，把那虫子掸落到地上，又狠狠加上一脚。


“哈！我真是天才啊！这才一天功夫，就能熟练掌握放蛊的手法了。”


叶小天洋洋自得地想。夏莹莹见心上人如此体贴，向他甜美地一笑，大眼睛荡漾着迷人的春光，说不出的诱惑。


小路和小薇抱臂站在二人身后十余丈外的距离，无奈地看着他们腻在一起。不过，她们估计这两个人的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果基格龙已经把花溪之会的消息散播到了整个贵阳府，那些豪门阔少一个个闲得五脊六兽的，听说这等有趣的事情，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要去看热闹。


随着消息的散播，距贵阳城并不远的红枫湖一定也会收到消息，等夏莹莹那二十多个伯伯叔叔、八九十个堂兄堂弟，甚至一百多个大侄子们气势汹汹地赶到花溪……


两位姑娘已经可以预见到叶小天的凄惨下场了。


叶小天着迷地看了眼夏莹莹甜笑的俏模样，说道：“你还笑呢，还有八天我就要跟那头大猩猩决斗了，你就不担心我被他打死？”


夏莹莹甜甜地道：“怎么会呢，有我看着呢，他想打死你，我还不舍得呢。”


叶小天翻个白眼儿道：“其实……我们已经是两情相悦了，有他什么事儿啊。你又不喜欢他，不如你告诉他不用比了吧。”


夏莹莹巧笑嫣然地摇头道：“你都已经答应了他嘛，现在取消决斗多不好意思。我听小路说，如今整个贵阳府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呢，要是咱们提出取消决斗，你会被人取笑的。”


叶小天赶紧道：“我不介意被人取笑啊。”


夏莹莹瞪大眼睛，道：“可我介意啊！你被人取笑，我多没面子，我一定会很生气。”


叶小天无奈地叹了口气，怏怏地道：“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得比喽。”


夏莹莹轻轻扯扯他的衣袖，用甜丝丝的嗓音道：“干嘛，生气了呀？”


叶小天趁势佯作生气，板着脸道：“说到底，你不就是喜欢看两个男人为你争么？”


“才不是呢。”


夏莹莹笑得更甜了，嗓音也更甜了，轻轻牵着叶小天的衣袖，柔柔地道：“人家只是喜欢看你为我争啊。啊！你看，你看那里……”


夏莹莹欢快地跳了一下，伸手指着坡前。叶小天已经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顺着她的手指一看，就见坡前有三头牛，两公一母，两头长得巨大犄角的公牛正在“顶门儿”，便道：“看什么？”


夏莹莹道：“你看啊，那两头公牛为了争那头小母牛都要决斗一番的，你是男人嘛，难道还不如一头公牛？”


叶小天如果不是看到那两头公牛的大家伙，都未必能辨认出这三头牛的性别，不过想到人家就是本地的小村姑，认识公牛母牛没什么稀奇，叶小天也就释然了，他却不知，夏莹莹辨识公牛母牛的标准竟然是看体形。而这两头公牛都已成年，比那头刚刚长成的小母牛壮硕了一倍不止，巧巧的被她蒙对了。


两头公牛的决斗以一方的失败而告终。失败的公牛落荒而逃，跑出大约一里来地，才在山坡上站住。胜利的公牛得意洋洋地哞着，冲向那头正吃草的小母牛，两只前蹄奋力一扬，突然人立而起，把两只前蹄搭在了小母牛的背上。


这头成年公牛非常强壮，这一起一落力道也大，那头小母牛被他一压，一下子跪趴在草地上，公牛也滑摔到一旁，那头小母牛哞哞地叫着挣扎起来，似乎想要跑开，可那头公牛却猛地跃起，两只前蹄一扬，再一次搭到它的背上。


这一次，有所准备的小母牛站稳了，那头成年公牛两只后腿稳稳地站住，昂起头来又是“哞”地一声叫，那奇大无比，好像一条擀面杖般又长又直，却比门杠子还要粗上几分的大家伙奋力向前一刺。


夏莹莹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大大的，两只小手攥在胸前，紧张得喘不上气来：“你看，你快看！那个大家伙不是要争小母牛，它是逮着谁就欺负谁，真是太坏了，哎呀，你快看，它用大肉棒子戳那头小母牛呢，这得多痛啊！”


夏莹莹鼙着秀气的眉儿，小脸皱起来，直替那头小母牛疼得慌。叶小天瞪大眼睛，看看那两头正在交配的牛，再看看眼睛眨都不眨、一脸义愤填膺的夏莹莹，脸颊急剧地抽搐了几下。


小薇和小路飞快地跑过来，红着脸拉起夏莹莹就走：“莹莹啊，你快来，我在那边树林发现好多蘑菇。”


“我不走，那头大公牛好可恶，我要路见不平……”


“算了算了，人家畜牲之间的事，你少管……”


“哈哈哈哈……”


叶小天再也忍不住了，抱着肚子狂笑起来，他觉得自己找的这个小媳妇儿蛮可爱的，看来今后这二十年是不会寂寞了。


此时，红枫湖夏府中，也响起了一阵豪放粗犷的笑声。


夏老爷子双手叉腰，笑得威风八面：“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说，就凭我那宝贝孙女天仙一般的俏模样，哪能没有男人喜欢，除非那男人眼都瞎了。以前呐，是你们把她看得太紧了，你瞧瞧，我这才让她独自出去两回，就有人为她决斗啦，要是再让她多出去跑两趟，还不得有人为她点烽火台啊，哈哈哈哈……”


夏老六，也就是成功地为老夏家生下一个宝贝女儿，结束了夏家满门阳刚历史的大功臣夏天炎发牢骚道：“爹，以前明明是莹莹一出门，你就不放心，非得让十个八个人跟着不可，这时怎么成了我们看太紧了？还有啊，烽火戏诸侯，那不是个好比喻。”


“滚你的蛋！”


夏老爷子瞪起眼睛，很利索地给他儿子一脚：“就你读过书！少跟老子显摆！我要去贵阳，我要去看看，除了格龙，还有谁家的孩子这么有眼光，喜欢上了我们家莹莹。”


夏老六一听赶紧劝道：“爹，您就别去了，您都这么大岁数了……”


“滚你的蛋！”


夏老爷子又是一脚飞起，踢在他儿子的屁股上：“我妈还能织网捕鱼呢，我出个门儿怎么啦，我非要去，你们都跟我去，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这回我就能领回个孙女婿，哈哈哈哈……”

第33章 成我之美


一辆轻车在十几个家人的护卫下驶进了贵阳城。轴承已经有些摇晃、车子一走就发出吱吱嘎嘎刺耳的响声，棚布上有一层灰尘，随从侍卫的马臀上都放着长布包裹，这一行人一定赶了很长很远的路。


车帘儿一掀，探出一张五旬妇人雍容的面孔：“贡试之期到了没有？”


一个骑在马上的家人俯身答道：“夫人放心，小的刚刚打听过，两天之后才是贡试之期，咱们没有晚到。”


贵妇人神色微松，颔首道：“那就好。”


家人道：“夫人，咱们是不是先找家客栈休息一下。”


贵妇人摇头道：“不！直接去杨府。”


车帘放下，贵妇脸上的雍容之色顿时消失，换上了一副忐忑的模样。这位贵妇人正是杨霖的妻子，杨应龙相召，她岂敢不来，可这一路上却是惶惶不可终日，唯恐杨应龙已经知道了她害死遥遥母亲的真相。


当初她若知道遥遥母亲与杨应龙的关系，就是借她一个胆子她也不敢加害，可惜，直到遥遥母亲中毒将死，她才获悉真相。


遥遥的母亲濒死之际，杨夫人摞下狠话，说要把她那小贱种也弄死，遥遥的母亲说出真相，是想让杨夫人有所忌惮。杨夫人确实大为惊恐，她没想到杨应龙只在她府上住了一个多月，居然勾搭上了这个深居简出的如夫人。


遥遥母亲死后，杨夫人寝食不安，唯恐播州会有什么动作，对遥遥自然更加不敢加害，可遥遥母亲过世很久，播州也没什么动静，她的心思又渐渐活泛起来。


在她想来，杨土司与遥遥母亲的那段孽应该只是一时见色心喜，花言巧语骗了她的身子，像杨土司那等人物，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只怕早就忘了他在靖州的这段艳遇。


然而，就算他对遥遥母亲没什么感情，可是对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呢？水舞名为丫环，实则与遥遥母亲情同姐妹，遥遥的母亲临终之前，甚至让女儿认她做干娘，遥遥的真实身份，水舞十有八九也是清楚的。一旦来日她带着遥遥去播州寻到遥遥的亲生父亲，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因此，杨夫人才处心积虑地想把水舞和遥遥除掉，只要她们死了，或许播州那位杨土司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他在靖州的这段露水姻缘，自己也就高枕无忧了。


谁知，杨三瘦离开靖州那么久，迄今还没消息，也不知他完没完成自己交待的任务，偏偏这时播州杨应龙又传来消息，命杨府派管事之人前往贵阳，配合调查一桩命案。


报讯人语焉不详，杨夫人也不清楚究竟是一桩什么命案，但她基本可以确定，这桩命案与遥遥母亲之死无关。杨应龙是什么人物？如果他想杀人，需要诉诸公堂么？况且这件事张扬开来，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有了这个判断，杨夫人才敢来贵阳，可是尽管一路盘算的很好，如今真到了贵阳，马上就将见到杨应龙，她的心情还是不免紧张起来。


贵州数得上字号的大土司在贵阳城里都有宅子，但是这些土司基本上都不住贵阳，因此杨应龙到了贵阳后，很难找到一个身份地位与他相当的人，也就少了许多应酬，这几天一直都歇在府上，知道他在贵阳的人极少。


杨夫人到了杨府，下人通报进去，杨应龙立即传见，杨夫人走进客厅，一见杨应龙正在上首坐着，马上止步福礼道：“靖州杨胡氏，见过家主！”


靖州杨氏是播州杨氏的分支，杨夫人以自家人身份参见，两个人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杨应龙微笑起身，客气地道：“夫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来来来，快请坐。”


“谢家主！”


杨夫人在下首轻轻坐下，欠身说道：“接到家主传讯后，妾身马上就启程了，只是妾身一介女流，出门在外难免有诸多不便，是以今日才到，希望没有误了家主的大事。”


杨应龙打了个哈哈，笑道：“夫人到的很及时，并不曾误了大事。”


这时下人奉茶上来，杨应龙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又向杨夫人示意了一下，杨夫人捧起茶来润了润喉咙，又道：“家主派往靖州的人语焉不详，是以妾身至今还不清楚究竟是一桩什么命案，还请家主示下。”


杨应龙道：“呵呵，这桩官司么，说来蹊跷，却也有趣得很。”


杨应龙已经把这桩官司的卷宗从提刑司调来看过，遂把事情经过对杨夫人说了一遍，又道：“铜仁府送来的卷宗上说，害死水舞父亲的，其实是你府上派出的三个下人。”


杨应龙摸挲着下巴，沉吟道：“杨三瘦和水舞，我都有些印象，前几年去你府上时，曾经见过他们，杨三瘦这三个人究竟是不是你派出去的？他们又为何杀人？”


杨夫人听杨应龙讲述经过，这才知道杨三瘦和岳明、邢二柱一路尾随水舞，居然到了她的家乡才找到机会下手，结果却误杀了水舞的父亲，之后追杀遥遥，结果又枉送了性命，真是三个蠢到不能再蠢的废物。


杨夫人道：“妾身怎么会做杀人害命的事呢。那杨三瘦原本确是妾身府上管事，不过此人手脚不干净，常常伙同岳明、邢二柱从府上偷了东西变卖，还意图逼奸水舞，被水舞告发后，被妾身重责一顿赶出府去，现已不是杨家的人了。”


杨应龙道：“哦？这样说来，杨三瘦是挟怨报复了，那水舞又缘何离开杨家呢？”


杨夫人微现戚容，轻轻叹了口气，道：“水舞本是拙夫所纳那位如夫人的贴身侍女，前几年，那位如夫人已因病去世……”


杨夫人说到这里语气稍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杨应龙的神色，见他脸显惊讶，却没有悲戚之色，心中顿时一定：“看来他对遥遥母亲之死还全无所知，而且并无什么深情厚谊。”


杨夫人急急判断着，又把叶小天拿来诳她的那番假话对杨应龙说了一遍，杨应龙听到“杨霖在狱中多蒙叶小天照料，感恩图报，以女下嫁”的话，心中蓦地一喜：“这是老天助我么？”


他把遥遥留在叶小天身边，是因为看出叶小天这人重情有义，遥遥只要由他抚养长大，两人之间的感情不是父女也是兄妹，遥遥就可以对叶小天施加相当大的影响。


遥遥现在不懂事，对他比较冷淡，可他毕竟是遥遥的生身父亲，到时他再联系上遥遥，岂能不听他的话，他就可以间接控制叶小天了。却没想到，叶小天和遥遥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杨应龙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什么缘由，一定要坐实了它，把遥遥和叶小天的关系确定下来！”至于叶小天总有一天要重返蛊神教，那时遥遥该怎么办，他根本不做考虑，儿女亲情他是有的，但是和他的大业相比，一文不值。


杨应龙闭目冥想片刻，便迅速做出了决定。叶小天究竟有没有杀人，铜仁三里庄这桩命案的幕后真凶究竟是谁，他根本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如何把叶小天这个人一步步掌握在手中。


杨应龙缓缓睁开眼睛，微笑道：“我明白了，你可安排了住处？”


杨夫人恭谨地道：“还没有，家主相召，妾身自然要先来见过家主。”


杨应龙微微一笑，道：“那就在府里住下吧。你不必多问，需要你出面时，我会安排你出面，到时怎么说，我会告诉你的。来人！”


一个家人应声出现，杨应龙道：“安排夫人住下，好生照料！”


杨夫人到现在还一头雾水，不明白像杨应龙这样的大人物为何关心这么一件小事，所谓杀人命案，在他眼中又算什么。


虽然她暂时瞒过了杨应龙，可是杨应龙若仔细盘问，她难免还是会有许多地方无法自圆其说，而那薛水舞如今就在贵阳，不知她究竟知不知道遥遥母亲与杨应龙的关系，会不会向杨应龙揭发，这种情况下住在杨府她如何安心。


可她又不能拂逆杨应龙的意思，只得强作镇定地谢过杨应龙，跟着那家人退下。眼见杨夫人远去，杨应龙轻轻击了击掌，杨府管事悄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杨应龙道：“待此间事了，杨夫人回转靖州时，杀了她！”


那管事微微露出一丝惊讶，但他根本没问为何要杀杨夫人，天王既然吩咐下来，杀就是了，像杨夫人这等人物，还不是如宰一鸡、如杀一犬。


水舞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树凌宵花怔忡出神。在安府歇养这些日子，她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展姑娘专门拨了两个丫环伺候她，但是并未带她参观安府，寄居他人府邸，她也不好随意走动，因此这些日子连院门儿都没出过。


院门一开，展凝儿走了进来，水舞在窗口看见，急忙起身迎出门去：“展姑娘，贡试之期可打听到了么？”


展凝儿心虚地笑笑，道：“呵，看把你急的，放心吧，我刚刚问清楚，说是……三天之后便是报名之期。”


水舞欢喜地道：“啊！三天之后，多谢姑娘。”


展凝儿道：“不必言谢，成人之美嘛，我相信如果是你遇上了这样的事，也会这样做的。”


水舞欣然点头道：“嗯！”


展凝儿的笑容更灿烂了，心道：“这可是你说的喔，那你就成我之美吧！”

第34章 青梅竹马


“小天哥，我给你送小鸡炖蘑菇来啦！”


夏莹莹提着瓦罐，沾沾自喜地夸耀：“这可是我亲手……添柴炖出来的喔，蘑菇也是我亲手采的呢。”


小路在一旁暗暗擦了一把冷汗，心道：“如果不是我把你采来的蘑菇偷偷换掉，你的小天哥就得到阴间去考举人了。真奇怪，明明教过你认蘑菇，怎么就偏挑颜色艳丽的采呢，你当这是采花呢？”


叶小天日夜苦练，终于赶在花溪之会前熟练掌握了施放蛊虫的手法，心情正是大好的时候，接过炖鸡罐子，开心地道：“好啊，来，咱们一起吃。”


“嗯！”


夏莹莹喜滋滋地点头，叶小天又招呼小路和小薇一起坐下，这些时日的接触中，他已经知道这两位姑娘是莹莹的族姐，因为莹莹父母出了远门，由她们来陪伴莹莹，自然对她们也要客气一些。


两位姑娘和莹莹平时就不分彼此，也不客气，一群人围桌坐了，叶小天又把遥遥抱过来，坐在自己身旁，一家人正吃得开心，毛问智从外边走进来，一进门就抽着鼻子嗅：“哎呀妈呀，咋这么香呢！你们这可不对啊，趁俺不在吃独食是不？”


毛问智说着，大大咧咧走过来，伸手就要捞鸡肉，被叶小天一筷子敲在手上：“去，拿筷子去。”


毛问智急吼吼地去取了双筷子回来，一屁股坐在叶小天身边，便在罐子里拨拉起来：“鸡屁股呢，鸡屁股呢，给俺留着呢吧？”


华云飞眼尖，一眼看到刚被他翻过去的鸡屁股，给他挟到碗里，毛问智大喜，一筷子夹起，丢进嘴里，嚼得那个香。叶小天道：“怎么样，问清楚了么，哪天贡试？”


毛问智一抻脖子，把鸡屁股咽下去，道：“打听着啦，贡试后天举行，明天府衙接受报名儿。”


叶小天一呆，道：“明天？明天不就是花溪之会吗？哎呀，我觉得还是贡试更重要啊，莹莹你看……”


夏莹莹这些日子一直巴望着看心上人为她决斗呢，有时做梦都能笑醒，马上答道：“那怕什么，明天不就是报名么，叫人替你去呗，又不是替你去应考，我看叫小飞去就行了。”


夏莹莹虽然天真烂漫，倒也知道毛问智不大靠谱，报名这种事还是找个稳妥些的才行。华云飞担心地道：“我去报名？那大哥这里……”


叶小天已经练成放蛊之术，有了底气，便道：“没关系，你去报名好了，我这边不会出问题的。”


毛问智生怕安排他去报名，看不到决斗的好戏，忙道：“对啊！小飞，这事儿就得你去，俺打听打听消息还行，这么重要的大事俺可办不好，万一误了大哥的前程，你把俺卖了也赔不起啊。还有鸡屁股没？”


华云飞没好气地道：“你家一只鸡长两个屁股？给！鸡翅膀！”


华云飞应付完了毛问智，又转向叶小天道：“那……明天我替大哥去报名，花溪之会，大哥千万小心。”


叶小天还没说话，夏莹莹已然信心十足地道：“你放心，有我看着呢，谁敢欺负我小天哥，先得问我夏莹莹答不答应！”


吃罢午饭，叶小天就回房看书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虽说他对贡试根本不抱希望，不过怎么也得做做样子才是，可问题是夏大小姐也跟了进来，他这书还怎么读？


红袖添香，无疑是一种很浪漫、很温馨的读书场面。莹莹姑娘大概也是想营造这样一种气氛，于是她让小薇去买了香丸回来，没有香炉，就找冬天先生借了一只小坛子代替。


明朝时候的焚香，并不是在香炉中插一根线香，人们用的是香球或香饼，焚香的手续也很复杂。他们要先点燃炭，把炭放在炉中，上边再铺一层香灰，在香灰上戳些孔眼，以免炭缺氧熄灭。


接着要在香灰上放上瓷片，香丸就放在这瓷片上，借助香灰下面炭的热力烘焙，把香丸的芬芳发挥出来。在这个过程中，炭火太旺了不行，炭火太小了也不行，还要时时用手贴着香炉试试温度，随时调整炭火的旺度。


夏大小姐用过焚香，但是动手的一向是小路和小芳，她只是瞧过，具体的程序并不清楚，于是通红的炭火放进罐子，那层香灰就省了。香丸本应放一粒，她把买来的十二粒香丸一口气儿全丢了进去。


片刻之后，罐子里浓烟滚滚，香气呛人，正摇头摆尾做读书状的叶小天丢下书卷，咳嗽着打开窗子，和夏莹莹逃到了屋后的竹林中。


书是读不成了，叶小天就开始学王阳明格竹子，王阳明读了朱熹的著作后，格了三天三夜的竹子，结果屁也没格出一个，倒是把人格得病倒了。叶小天自然不会格那么久，旁边还坐着一个香喷喷、俏生生的小美人儿呢。所以，格着格着，叶小天的眼神儿就从身前的竹子贼兮兮地转到了莹莹姑娘胸前贲起的蓓蕾上。


夏莹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嫩脸一红，有些害羞地含了含胸，忽又想到自己的胸脯儿本就不够雄伟，这么一含不是更显小了么？于是又悄悄挺直了腰杆儿，低着头，羞答答的道：“人家……人家比较瘦，所以有点小。”


“啊！到底是西南边陲的彝家姑娘，如果换做京城女子，我这么偷看，早就一耳刮子扇过来了，哪能和我探讨这样深入的问题。”叶小天心里感慨着，安慰道：“没有啊，很漂亮呢！再说了，你才十六岁，过了年才十七，它还会长得啊。”


“嗯！”


莹莹轻轻咬着下唇，脸红红地羞笑：“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叶小天好想伸出手，摸一摸她那水滴状的迷人酥胸，可惜色心足够、贼胆不足，上一次展凝儿昏迷着，他都挣扎良久，这一次又怎敢贸然出手，只好占些口头便宜了。


叶小天贴着夏莹莹的耳朵，贼兮兮地轻笑：“你不用担心，你不知道你的模样儿有多俊俏，足以迷死男人啦。再说，我很喜欢这种……青梅竹马的感觉，嘿、嘿嘿……”


青梅竹马？我和你又不是从小认识，莹莹对叶小天的这句话不太理解，不过叶小天的嘴巴正贴着她的耳朵，痒痒的，她想躲开又不舍得，意乱情迷时候，也就无心细究了。


等到天色将晚，夏大小姐依依告别，回转自己住处时，突然又想到了这个问题：“对了，小薇啊，你说……青梅竹马是什么意思？”


小薇一呆，不晓得这位大小姐又想到什么了，怎么突然会问起这个问题，便信口答道：“青梅竹马嘛，自然就是说从小就在一起，一块儿长大的男女呗。”


莹莹摇了摇头，道：“没理由啊，这么说解释不通。”


小薇不服气地道：“怎么解释不通？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古诗里都写着的嘛。”


莹莹支支吾吾地道：“就是说不通嘛。小路，你知道吗？”


小路翻个白眼儿，道：“还能有啥解释？就是从小玩到大嘛！”


莹莹心道：“可我们不是从小就认识嘛，难道他说的是上一世？呸呸呸，那是他骗我的故事，我怎么还当真了。从小玩到大……啊！”


夏大小姐突然明白过来，不由得面红耳赤：“从小玩到大！这个坏人，我就知道他在调戏我。”暗暗说着嗔怪的话，不过心里……居然隐隐有些期待呢……


……


第二天是各地考生齐集贵阳府，到府衙报到的日子，对于许多关心此次贡试的考生们来说，真正的决战之日是在明天，而对众多想在此次贡试中谋得一席之位的土司们来说，真正的决战之期是在贡试之后，所以这一天最令人瞩目的当然还是花溪之战。


且不说这一战牵扯到了红枫湖夏家和凉月谷果基家，还有一位身份神秘，迄今不知底的神秘男子等着大家去揭穿他的身份呢，再说那里风景优美，也是值得一逛的，权当散心嘛。


故而大队人马都奔了花溪，但府衙门前却是另有一副热闹景像。


一大早，府衙的门还没开，府门前就站起了长长的队伍，十年寒窗的考生们有老有少，一个个满怀激动地看着府衙的大门，如果能踏进那里面，他就能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了呀。


徐伯夷直到府衙即将开门时才施施然赶来，换下了提前替他站位的小厮，看了看长长的队伍，徐伯夷撇了撇嘴角，暗暗冷笑：“不过都是些陪绑人物，真以为你们有机会出人头地？哼！三十个名额，早被权贵们瓜分一空了！”


李秋池来的也挺早，他叫人赶着一辆轻车，就停在府衙一侧，车内除了他还有薛母，李秋池把玩着折扇，薛母则目不转睛地贴在窗口盯着外面，辨识着叶小天的模样。


展凝儿也早赶来了，换了一身男装，沿着长长的队伍缓缓往返，希望能找到叶小天的身影，而杨家管事则已通过角门儿钻进了府衙，一锭银子递出去，那负责录名的小吏便满口应承，只要看到叶小天这个名字，一定马上暗示于他。


此时，叶小天已经带着冬天、毛问智、遥遥和一猿一熊，以及莹莹、小路、小薇三位美女，直奔花溪去也。

第35章 衙前风波


展凝儿穿着一身男装，从报名队伍的最前面一直走到最后面，还是没有看到叶小天的身影，这时府衙大门打开，在衙差的吆喝声中，考生们鱼贯而入开始报名了。


展凝儿暗暗苦笑：“亏我起个大早，他倒稳当的很，这个时候了还没到。”


薛母因为丈夫的惨死，精神上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是因为相信了丈夫的遗言，因此把叶小天视作凶手，此刻却已是彻底丧失了理智，偏执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她根本不会理性地考虑叶小天说过的话，似乎只有夺去他人的一条性命，才能抵消她心头的仇恨。她扒着车窗，努力张大双眼，在进入府衙的人群中仔细辨别着，寻找着那张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面孔，脸庞扭曲的有些吓人。


她很可恶，又很可怜，她现在已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提刑司的几名巡检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来来回回地巡弋着，等了许久，眼见大半考生都已进入府衙又从府衙里出来，那个老婆子还没进行指认，有个便衣巡检便走过来，不耐烦地对李秋池道：“李讼师，这老婆子是不是老眼昏花，认不出人来了？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找到那人？”


李秋池还没说话，薛母已然回过头来，紧张地道：“差爷，您别急，老婆子这眼神儿好着呢，他还没来呢，他真要来了，老婆子一定认得出。”


李秋池微微一笑，摸出些散碎银子塞到那个巡检手中，说道：“辛苦你们了，报名要持续一天呢，也许他下午才来也说不定。这点钱拿去，请大家买碗茶润润喉咙。”


那巡检收了钱，态度便缓和了许多，道：“得嘞，我到衙里头逛逛，可别他已报了名，却被这老婆子看走了眼。”


李秋池拱拱手道：“有劳！”


谢传风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想四处走动一下，一听那差官这么说，忙道：“我陪你去！”


自从发现水舞逃走，谢传风心头又嫉又恨，不用想，薛水舞逃走，肯定是找叶小天去了，他认定了自己先前的怀疑果然没错，这对狗男女确实有私情。


今天是他陪着薛母过来的，他不但想送叶小天进大狱，还想把水舞带回去。水舞是他的未婚妻，羞辱了他的颜面，就算他嫌这个女人下贱，不肯再娶她为妻，也不能轻饶了她。


华云飞一大早就来了，排着长长的队伍，耐心地磨蹭着，好不容易轮到了他，华云飞把叶小天的过所和铜仁府开具的考凭交给小吏验看，那小吏看到“叶小天”三字，双眸顿时一亮。


他上下打量叶小天两眼，仔细验过一应凭证，给他做了登记，开具了考证，盖上大印，华云飞道了声谢便往外走，这时那小吏用力咳嗽一声，一直站在旁边的杨府管事目光一转，那小吏马上向他递了个眼色。


那管事顺着这小吏的眼神儿一看，急忙点点头，带了两个下人向华云飞追去。


华云飞身后排的那人是徐伯夷，徐伯夷走到公案前，交出自己的考凭过所，目光无意地一垂，“叶小天”三字赫然入目，虽然从他的角度那字是倒置的，可这三个字笔划不多，怎么能看不出来。


徐伯夷微微有些惊讶，暗忖道：“方才那人也叫叶小天？不会是叶小天叫人代他报名吧？唔……应该不会的，这么重要的考试，他有手有脚的，何必要人代劳。”


正思忖间，那位提刑司的巡检官走过来，把腰牌向那小吏一亮，说道：“兄弟，在下是提刑司的人，有劳你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名叫叶小天的人，来此登记报名。”


那小吏暗暗一呆，心道：“怎么又有人找叶小天，这叶小天究竟是什么来路？”他心里想着，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动作，向堪堪走到大堂门口的华云飞的背影一指，道：“喏，那个就是！”


“什么？”


那巡检猛一回头，恰见华云飞迈出门去，那巡检立即大吼道：“抓住他！”一个箭步就向华云飞追去。


谢传风刚刚与华云飞擦肩而过，一听那巡检大喊，立即返身追去，一边追一边咬牙切齿地想：“原来就是这小子给我戴了顶绿帽子！”


华云飞出了大厅便脚下生风，他想早点赶回去，或者还来得及赶上花溪之会，虽说叶小天已经有了冬天给他准备的蛊虫，但是对于叶小天的安危，华云飞终究不太放心。


谢传风一见，立即大叫道：“叶小天！”


华云飞一听有人呼唤“叶小天”，下意识地一转身，谢传风已然狠狠一拳向他击来，华云飞心中一惊，脚下却稳稳的一动没动，只是上身倏然向后一弯，足如铸铁、身挺似板、斜起若桥，谢传风这一拳便贴着他的额头击空了。


谢传风虽不懂武功，可这一拳含忿而发，竟也又快又狠，带起了华云飞额头一绺发丝，华云飞一记“铁板桥”躲过了这一拳，身子倏地一下弹了回来，一记“霸王上弓”，重重一拳打在谢传风的下巴上。


谢传风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倒，却不想后脚跟已经被华云飞勾住，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向地面，后脑勺“砰”地一下，登时磕出一个大血瘤子，差点儿没痛晕过去。


华云飞学的拳法是“白猿通臂”，这套拳法兼习跤法，正所谓“拳加跤，艺更高”，非常适合近战，不要说谢传风根本不懂技击，就算是个很高明的拳手，既然被华云飞躲过了这一拳，也很难躲过对方如此迅猛地反击。


华云飞一个“威靠”击倒谢传风，靴尖“呼”地一声，带着一股劲风抵在了谢传风的咽喉上，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这时候，那个巡检也追了出来，大叫道：“抓住他！”


正游弋在外的七八名巡检立即“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华云飞哪肯让他们形成合围，双臂一摆，正要击向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巡检，那些巡检已经十分麻利地从衣袍下取出了腰刀铁尺，链镣腰牌。


“提刑司巡检办案，胆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华云飞一惊，心道：“糟了，莫非我在葫县的案子发了？”一念及此，华云飞更加不肯坐以待毙了，他正想杀出重围逃之夭夭，却不想那从大厅中追中的巡检已然大喝道：“叶小天，你敢拒捕不成？”


华云飞一听“叶小天”三字，又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沉声道：“你说什么？”


那巡检大声道：“现有铜仁薛刘氏，告你谋杀其夫，案子已然转到提刑司，你乖乖束手就缚，跟我们去见大老爷吧。”


华云飞顿时恍然：“原来是为了铜仁那桩案子，他们把我错认成大哥了。”


这时候，徐伯夷也从大厅里快步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


李秋池在车上蹙了蹙眉，对薛母道：“他就是你告的那个叶小天？”


薛母瞪大眼睛辨认了一下，道：“不对！他不是叶小天！”


李秋池眼珠一转，掀开轿帘走了出去，薛母也急急跟了出去。


展凝儿正从队尾走向队首，还没走到头，就听到谢传风的一声大呼：“叶小天”，展凝儿心中一喜，急忙快步赶来，还没赶到近前便看到了徐伯夷，但她还来不及发作，就被众巡检围困华云飞的情景吸引了目光。


华云飞慢慢放下拳头，冷冷地道：“我不是叶小天！”


“他不是叶小天！”


薛母急冲冲地走了过来，大声道：“你是冒充的，你说！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到哪去了？”


华云飞一见薛母，厌恶地皱了皱眉，道：“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疯婆子，我大哥哪里对不住你，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薛母乖戾地尖叫道：“我恩将仇报？他害死我男人，他该死！”


华云飞“呸”了一声，懒得再跟这个疯子说话，只是冷冷地道：“不可理喻！”


那个从大厅追出来的巡检道：“你不是叶小天？缘何以叶小天的名义前来报名？”


华云飞闭口不答，徐伯夷眼珠一转，微笑着走上前来，说道：“这位小兄弟，现如今是苦主举告，提刑司办案，你这样也不是办法，难道明日你那大哥就不参加贡试了？又或者从此隐姓瞒名浪迹天涯？是否有罪，还要官府查过了才知道，你何不请你大哥出来，与苦主对簿公堂呢，是非清白，自有官家公断！”


华云飞并不认识徐伯夷，见这人态度和霭，话说的也甚有道理，不由暗自忖道：“他说得不错，今日之事若不了结，岂不误了大哥明日贡试？再者，大哥除非隐姓埋名逃亡天涯，此案终究要有个了断才行。铜仁府已经判了大哥赢，这疯婆子又告到提刑司，难道就能翻案了？我是此案的关键证人，如果此时与官府作对，可就不好替大哥做证了。”


想到这里，华云飞勉强答道：“我是替我大哥前来报名的，我大哥如今在花溪！”


徐伯夷疑惑地道：“明日就要考试，他还去花溪散心？”


展凝儿听见这番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亏我担心他，眼巴巴地守在这里，都没去花溪看看究竟是谁喜欢了莹莹那丫头。没想到这个臭家伙明日就要贡试，今天还有心情去花溪看热闹，心可真大。”


展凝儿刚想到这里，华云飞的下一句话便令她呆若木鸡了。


华云飞朗声道：“我大哥与一个名叫果基格龙的家伙约在花溪决斗，时间就在今日！”

第36章 霸王扛鼎


山色青青，枝繁叶茂的树连成了片，流泉飞瀑像一条温柔的白色丝带，穿行于碧浪之间，如诗如画。


山脚下的水像天一样蓝，几十根条石顺着水流的方向排列水中，像一排琴键，蓝蓝的河水就从条石中间穿流过去，这就是跨越这条河流的路。


水中还有几块起伏不大的小汀，涨水的时候这里会被淹没，但汀上自有一些喜水的植物，依旧鲜绿一片。


河边有块空地，周围则是树冠繁茂的看不见树干的大树，树枝沉甸甸的压到地面。


空地上早就站满了闯讯赶来的水西权贵人家的少年，但是他们很自觉地留出了一块空地和两条通道，那是给决斗者预备的，如果他们挤的水泄不通，连决斗者都挤不进来，那还看个鸟。


其他的看客则分别踏上了水中的小汀，又或者站到较高的地方去，于是汀上、林中，处处集结着一群群的人，热闹景象直追赶歌会。


对于决斗这种事，大家都是喜闻乐见的，尤其女方是三虎之一的胭脂虎，一旦娶了她，大舅哥、小舅哥会多到令人望而生惧的地步，这些豪少虽然垂涎夏莹莹的美貌，可两相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安全第一。


果基格龙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凉月谷果基家不是生番，却也不算熟番，他们的文明程度较远居深山、离群索居的生番要高许多，但是与主流社会的接触又比较少，算是半生不熟的一个部落。


大概正因如此，果基格龙才敢无视夏家那么强大的阳刚之气，敢于追求莹莹姑娘，而今居然又出了一个不怕死的汉子，还要和果基格龙这种明显以武力见长的家伙决斗，大家自然兴致勃勃。


这些闲极无聊的豪门阔少赶到花溪后，立即就向熟识的朋友打听询问，可惜竟无一人知道那个将与果基格龙决斗的人是谁，这更激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溪水对面密林之中的一处高坡上，有几片起伏的岩石群，站在这里不用担心大树遮挡视线，是以早早就站了许多人。


虽然这里地方还算宽裕，不过后赶来的人大多喜欢找有熟人的地方站着，一见这些人有些陌生，自然不会和他们挤在一起，如此一来，这些人倒也乐得自在。


这些站在岩石群的人正是红枫湖夏家的那群汉子，夏老爷子听说有人心仪他的宝贝孙女并且要为他的宝贝孙女决斗，不由老怀大慰，一定要亲自赶来看热闹，于是夏家倾巢出动，几乎所有男丁都来了。如果这时天上掉下一颗陨石，“轰”地一声，红枫湖夏家的成年男丁就得全军覆没。


最底下一片面积比较大的岩石群上，夏莹莹的八十多个堂兄弟再加上几十个已经成年，岁数比夏莹莹还大的侄子们，站在那儿指手划脚兴高采烈，真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态。


再往上数丈距离，又有一片较小的岩石群，夏莹莹她爹夏老六和二十多个兄弟站在那儿。岁数大些，相对就沉稳的多，这二十多人比起下面的晚辈就安静多了。


可是再往上还有一片更小些的岩石群，这儿却有六个“老小孩”。夏老爷子和他的五个兄弟就站在这里。夏家人似乎有些长寿基因，六兄弟虽然白发白须，却都健朗得很，看不出一点古稀老人的模样。


夏老大是夏莹莹的亲爷爷，其他五个是夏莹莹的叔爷爷，老夏家就这么一个女娃儿，六个老头子都把她宠得跟自己的眼珠子似的，这时候自然都来捧场了，一个个嘻嘻哈哈，红光满面。


果基格龙带着他的二十多个随从赶到花溪时，一见如此盛况也不禁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惊动这么多人，不过他对自己的胜利信心十足，转念一想，那个小白脸如果当着这么多人败得很惨，想必也没脸在贵阳府混了，心中便欢喜起来。


当叶小天一行人赶到花溪的时候，花溪已是人山人海，毛问智惊叹道：“哎呀妈呀，咋这么多人呢，这是赶大集啊还是咋地？”


冬天先生眯起眼睛，努力往四下看了看，他只能看见身边滩地上站了不少人，至于两侧山坡上和水上小汀中的人，他根本看不见，模模糊糊只见一片绿，冬天不禁暗暗撇了撇嘴角：“少见多怪。”


冬天先生站住脚步四下观望的时候，叶小天等人还在继续往前走，他们一过去，原本让出道路的看客们就把那条人墙隔出的小道给挤满了，冬天一抬头，忽然不见了叶小天等人的身影，不由大急，赶紧往前挤，说道：“让一让，让一让。”


“去去去，挤什么，谁让你来晚了。哎哟，瞎摸虎眼的，把我鞋都踩掉了。”那被踩掉鞋子的人大呼晦气，可是这时人挤人的他连腰都弯不了，还如何捡鞋，片刻功夫，那只鞋就被一双双脚踩来踩去、踢来踢去，不见了踪影。


冬天先生挤了半天挤不过去，不由着急起来，大声道：“你们让让，我是来参加决斗的。”


这句话登时引起了周围人的一片轰笑，有人嘲笑道：“得了吧，老家伙，就你这样的还想骑胭脂虎，不等果基格龙动手，胭脂虎就得把你头上剩下这点毛全年都薅光。”


旁边立即有人道：“闭上你他娘的鸟嘴！小心有夏家的人在，万一听见你的话，揍得你妈都认不出你来。”


那人悻悻地道：“你好言提醒我念你的好，用不用出口成赃啊？”


那人又道：“我提醒个屁！夏家的人有多跋扈你不知道吗？尤其是惹了胭脂虎的时候，老夏家那是群起而攻啊。这地方人挨人人挤人的，他们要是找不出你来，我们岂不是都得挨揍？”


叶小天抱着遥遥，前边有大个子和福娃儿开道，这哼哈二将一高一矮，尤其是那头巨猿太过罕见，在场这么多人都没见过这样的巨猿，不由得人人惊叹，众多的目光都被那巨猿吸引过去，倒是没几个人注意叶小天了。


毛问智赞叹道：“这儿人比赶集的都多，贵阳人可真是太闲了。”


叶小天笑道：“换一个人怕是没这么多人注意，谁叫莹莹家人口多呢，一传十，十传百，自然尽人皆知了。”


河边空地上有一块怪石，看着就像一个微笑而立的罗汉，石罗汉旁边，果基格龙双手抱臂傲然峙立，看到叶小天，他立即大步迎上来，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叶小天，冷哼道：“你好大胆子，居然真敢来！”


果基格龙刚说完，就听头顶一声低沉的咆哮，果基格龙一抬头，就见巨猿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双眼微微地眯着，很拟人化地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儿。


果基格龙这一抬头，巨猿喷出的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他又不好冲一头畜牲发火，只好自认倒霉地抹了把脸，大声对叶小天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咱们动手吧！”


叶小天方才趁他抬头，已经屈指一弹，将冬天交给他的那只蛊虫弹到了格龙的衣袖上，眼见那虫子爬进去，这时只等那蛊虫生效了，叶小天笑嘻嘻地转向莹莹，道：“他说什么？”


莹莹瞪了果基格龙一眼，再转向叶小天时，立即换了一副甜甜的笑靥：“他说，要跟你动手呢。”


叶小天道：“慢来慢来，要动手有些话得先说清楚。咱们是文斗还是武斗，是一场定胜负还是三场分上下，需不需要什么人出来做个公证，要不要签生死状，这些事总要先说定了嘛。”


莹莹柔声道：“还是小天哥心思细腻。”


莹莹再抬头看向果基格龙，立即把俏脸一板，用彝语凶巴巴地道：“喂！我小天哥说了，你们两个是文斗还是武斗。小天哥还说，是一场定胜负还是三场分上下，需不需要有人出来做公证……”


果基格龙听她一口一个“小天哥”，不由得又嫉又恨，鼻孔翕张，咻咻地喘着粗气，快跟旁边那头大猩猩相似了，不等莹莹说完，他就大叫道：“什么文斗武斗、一场三场的，全都不用，我们马上动手，谁输了从此再也不许纠缠莹莹。”


叶小天听了莹莹的翻译，斯斯文文地拱手道：“格龙兄此言差矣，为了避免有人输了不认账，又或者认为决斗过程有什么不妥当，从而产生纠纷，咱们还是决斗之前说个清楚的好……”


叶小天纯心拖延时间，啰哩吧嗦地又说了半天，两人这一问一答，中间还需要莹莹不断的翻译，四下围观人群渐渐不耐烦了，眼见二人不动武却打起了嘴仗，立即嘘声四起，吵得莹莹的翻译也不得不几度中断。


叶小天一见自己犯了众怒，心中也有些忐忑：“也不知这野蛮人力气消弱了没有，万一他还有劲儿，我岂不完蛋大吉？”


叶小天硬着头皮道：“好！打就打！不过……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这儿有块石头，太碍事了……”


莹莹对果基格龙一说，果基格龙冷冷地乜了叶小天一眼，忽然转身走到那块一人多高的罗汉状巨石面前，上下一打量，突然把上衣一脱，光着脊梁弯下腰去，双臂一抱，那巨石以他的一双长臂也抱不过来，只能抱住三分之二。


果基格龙双臂肌肉如丘般贲起，脚下双足一发力，就见那地面泥土如波浪般翻涌起来，怕不有上千斤重的一块巨石竟被他连根拔了起来。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


果基格龙听了叫好声，更加兴奋起来，他成心在莹莹面前卖弄，“嘿”地一声大喝，那块巨石就被他举过了头顶，果基格龙举着那块巨石，走出一步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叶小天紧张地摒住了呼吸，心中暗暗呐喊：“就这时候，就这时候，老天爷保佑，赶紧让他脱力吧，让他被石头压个半死，我就不用比了。”


大概老天爷也对叶小天的无耻有些看不过眼了，果基格龙并没有脱力，他举着巨石，在众多惊叹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河边，突然奋力向前一掷，那块巨石飞出一丈多远，轰地一声砸进河水。


河水溅在果基格龙块垒如丘的肌肉上，更加显出了他的壮硕如山，他微微有些气喘地走回来，傲然乜了叶小天一眼，轻蔑地向他屈了屈手指，大喝道：“来吧！动手！”


“动手！动手！”围观者们被果基格龙的神力刺激的热血沸腾了，纷纷攘臂高呼着。


叶小天暗暗叫苦：“怎么蛊毒还未生效，冬天呢？这老家伙去哪儿？对了，冬天说过，中蛊人在极度欢喜或愤怒的状态下，才能促使蛊毒迅速发作，看来我必须得出大招了！”

第37章 我要爱，非常爱！


“好！动手就动手！”


叶小天挺身而出，四下围观群众的喧哗声立即停下了。小路和小芳了对视一眼，一双粉拳悄悄攥了起来，如果果基格龙想下毒手，她们得及时出手救人才行，总不能让叶小天被人打死啊。


叶小天朗声道：“各位，在决斗正式开始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话音一落，四下登时又是一片嘘声，好在这些围观群众都是豪门阔少，不是市井流氓，不至于向他丢些臭鸡蛋、烂菜帮子。


叶小天大声道：“这几句话，我必须要说。我要说的是，我答应今天的决斗，只是为了向莹莹证明，我喜欢莹莹，我想娶她为妻，我不乏保护她的勇气，不管多么强大的敌人，无论我是不是他的对手，决不退缩、永不放弃！”


四周嘘声四起，每个人都认为话说的再漂亮都不如做的更漂亮，这是叶小天在示弱。但是几年之后，叶小天用他无以伦比的勇气，亲身印证了他今天这番话：无论多么强大的人觊觎他的女人，他都没有退缩，永不放弃，并取得了胜利。


他在今日花溪之会上的这番话立即广为流传开来，成为无数黔地少男向心仪的少女示爱时的必说的情话：“我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我不乏保护你的勇气，不管多么强大的敌人，无论我是不是他的对手，决不退缩、永不放弃！”


然而此时的叶小天迎来的只能是讪笑，小天也不在意，向众人抱拳作了一个团团揖，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


众豪少面面相觑，长这么大，他们被称为“乡亲父老”的机会屈指可数，这又不是街头卖艺，这个小子对他们的称呼还真是希罕。


叶小天哪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还当是贵阳城中闻风赶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呢，他大声道：“但是无论我是胜是败，即便是死了，我都不会把莹莹让给别人！我接受挑战只为证明我的勇气和我对莹莹的爱，我不会把莹莹当成一件战利品，只要她不离开我……”


叶小天看向夏莹莹，深情地道：“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小天哥！”


可怜的莹莹姑娘哪听过这么动听的情话，事实上……在众多爷爷、伯伯、叔叔、哥哥、弟弟、大侄子的重重保护下，她长这么大压根就没机会听说一次，叶小天的一番话把她感动的泪花闪闪。


河对面山坡上，夏老爷子手搭凉篷眺望对面，气急败坏地骂：“这谁提议说这儿看得清楚啊？真是混帐！我连那后生的模样都看不大清楚，那么有眼光的小子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呢？你们倒是过去一个看看呐！”


莹莹姑娘忘情地扑进了叶小天的怀抱，旁边有多少人看着她不在乎，她现在就想抱紧她的男人，因为她喜欢！


叶小天抱着莹莹姑娘，目光从她削肩上越过，看着脸色黑下来、双眼直欲喷火的果基格龙，朗声道：“格龙，你的决斗毫无意义，无论胜败，我都不会退出。如果你打了败仗，难道你会献出妻子以求苟全？我和莹莹早已一吻定情，我已视她为妻了！”


果基格龙听叶小天吧啦吧啦说了半天，他心仪的天仙子一般的小美人儿就哭着扑进了他的怀抱，肺都要气炸了，这时听叶小天好象是对他说话，恶狠狠回顾左右，问道：“他说什么？”


旁边一个围观的阔少大声道：“他说，他亲过莹莹姑娘啦！”


“什么？”


果基格龙咆哮道：“你亲过她？你……你竟然亲了她？”


那阔少扮起了翻译，笑嘻嘻地对叶小天道：“嘿！小子，格龙问你呢，你是不是真的亲过她？”


“当然！”


叶小天扶着莹莹的香肩，让她轻轻离开自己的怀抱，用一种雄狮宣示自己领地般的眼光傲然看了看果基格龙，又看了看周围无数羡慕的看客，揶揄道：“这个大个子是不是还没亲过姑娘，不知道怎么亲啊？”


巨猿一听“大个子”，立即兴冲冲地跑过来，把屁股一撅。叶小天很自然地踢了它一脚，得到满足的巨猿就跑回福娃身边呲牙咧嘴地炫耀去了。


叶小天道：“他要是不知道，我可以教教他！亲心爱的女人，要这么揽住她的纤腰，深情地望着她，轻轻吻住她的唇，温柔地吮住她的舌头，然后狂热地……”


莹莹姑娘正在意乱情迷，就觉得叶小天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腰，那双令她欢喜令她心慌的眸子盯着她的眼睛，越来越近，忽然，那柔嫩的花瓣就被他攫取了。


莹莹姑娘“嘤咛”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美丽的眼睛，双手环住叶小天的脖子，予取予求地任他亲吻，渐渐青涩而热情地回应起来。果基格龙的一双眼睛顿时瞪得比牛还大。


这一个缠绵的吻，直把莹莹吻得娇喘细细，身子酥软，柔柔软软地贴在叶小天的身上才结束，叶小天抱着莹莹香馥柔软的身子，挑衅地对果基格龙道：“你不会连怎么亲人家姑娘都不知道吧？有空时听听曲儿就明白了……”


叶小天清唱起来：“红绫被，象牙床，怀中搂抱可意郎。情人睡，脱衣裳，口吐舌尖赛沙糖……”


果基格龙根本不知他在唱什么，但此时此刻却也不必问了，果基格龙气得攥紧双拳，“嗵嗵”地捶了几下胸口，大声咆哮道：“我要杀了你！”便迈开大步向叶小天追去。


叶小天一牵莹莹的手，转身就跑，莹莹此刻迷迷糊糊的，就算叶小天说要带她去天涯，她都不会问一句天涯究竟有多远，自然是乖乖跟着跑起来。


巨猿见果基格龙握拳捶胸，这可是猩猩之间互相示威的一个动作，它立即毫不示弱地挺起胸膛，用比果基格龙大一倍的声音“嗵嗵”地捶了几下胸，便向果基格龙追去。


小路和小薇互相一看，也赶紧追去，毛问智抱着遥遥，急得直跳。四下围观的看客早就堵塞了所有的路，叶小天唯一能够逃走的道路只有用条石架在水上的那条路，他牵着莹莹的手，跑在那一块块条石上。


※※※


条石铺在碧水上仿佛琴键，他们轻快地跑在条石上，就像琴键上跳动的乐符。


莹莹被叶小天拉着跑，果基格龙咆哮着在后面追，巨猿则追在果基格龙后面，莹莹一边跑一边格格直笑，这样的场面虽然不如决斗刺激，但无疑更浪漫更好玩，她相信她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一刻，甜蜜的一刻。


叶小天拉着莹莹跑过小溪，逃到对岸，果基格龙寸步不舍地追了过去。站在对岸最靠近河水的那片岩石群上的近百号人正是夏莹莹的那些堂兄堂弟大侄子，立即呼啦啦地围上来。


“啊！”


夏莹莹一见自己的亲人居然都在这里，不由惊讶地轻呼了一声，但她还来不及反应，她那些堂兄堂弟很自发地绕过了他们，拦住了格龙。


“格龙，你要干什么？”


一个跟格龙认识的夏家子弟板着脸质问一脸“我要杀人”的果基格龙。


格基格龙双眼赤红，语无伦次：“我要杀了他，他……他亲了莹莹！”


叶小天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看他怒指自己，也大概明白他在说什么，叶小天本就有心激怒他，这时自然要趁机火上浇油。叶小天笑嘻嘻地道：“是这样么？”


叶小天伸手一勾莹莹尖尖的下巴，莹莹俏媚的小脸立即仰起来，一双大眼睛俏媚的睇着叶小天，叶小天一俯身，便在她的樱唇上啄了一下，夏家那百十条汉子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叶小天和夏莹莹在对岸，他们虽然看到双方相拥甚至有亲吻动作，但毕竟离的还远，此刻这个吻虽远不及刚才那个火爆，可是他们看得太清楚了，那种心灵上的冲击感……


“啊！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果基格龙气得又捶胸了，伸开猿臂，奋力一分挡在身前的几个夏家兄弟，迈开大步就向叶小天冲去。夏家兄弟正因看到夏家最珍贵的宝贝被一个男人亲吻而惊住，竟然来不及反应。


叶小天一见拉起莹莹继续跑，莹莹此时已经成了他的小尾巴，哪还有一点自己的意见，两个人只跑出数丈距离，便来到了第二层岩石群，夏莹莹的亲爹夏老六和她的二十多个伯父叔父正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们。


心中最疼爱的宝贝有了心爱的男人，他们自然为她欢喜，可是又有一种最心爱的人被人夺走的感觉，心情异常复杂啊，所以他们一个个看着叶小天，目光不免充满了审视，他们要知道这个家伙配不配得上他们心目中的宝贝。


果基格龙身高步长，方才在那条石的水面小路上不得施展，这时却追得快，已然追到他们身边，钵一般粗大的拳头举了起来，夏老六一见，顾不得审视女婿，马上叫道：“果基格龙，住手！”


果基格龙此刻真像一头愤怒的猩猩，哆嗦着对夏老六道：“伯父，你不要拦我，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他戟指一点叶小天，大喝道：“你不要跑，是个男人就跟我一战！”


叶小天见他浑身都在哆嗦，虽然愤怒的样子很吓人，可是仔细观察，那种威势却不似方才骇人，心道：“啊！想必那可恶的慢性蛊毒应该已经发作了吧。”


叶小天不再跑了，向莹莹问道：“他说什么？”


莹莹道：“他说要杀了你呢，嘁！凭什么啊，咱不理他，哦？”


叶小天心道：“不是你坚持要我决斗的么？哎，女人心呐！”


叶小天道：“如果我败了，你还爱我么？”


莹莹含情脉脉地道：“爱！”


“有多爱？”


“非常爱！”


叶小天侧了侧脸，莹莹会意，立即踮起脚尖，在他颊上“啵”地吻了一记，“爱的再深些！”


“啵啵啵！”


果基格龙气的眼前一黑，差点昏倒，夏莹莹大胆示爱，根本无视她老爹和那一群老头子的存在，老头子们的心登时碎了一地。叶小天一指果基格在，威风凛凛地道：“来吧，你敢打我女人主意，我就与你一战！”


果基格龙咆哮一声就冲了上去，叶小天猛地跳起来奋力一拳，格龙仰面便倒，“轰”地一声砸在地上，仿佛连地皮都颤了几下。刚刚心碎了一地的夏家的老头子们，眼珠子登时又掉了一地……

第38章 雌威


府衙门前，得知叶小天去了花溪的消息之后，众巡检马上押着华云飞赶赴花溪，李秋池命人赶着马车，载着他和薛母也随众巡检一同赶去。


徐伯夷恨叶小天入骨，很想赶去亲眼见到叶小天被拘捕的场面，但他却未同行，他已经答应过田妙雯不再参与此事，如今他的前程全都系在田家，又岂敢做出让田妙雯不快的事来。


而展凝儿却已先他们一步，快马飞奔花溪去了，她不明白叶小天为什么要跟果基格龙决斗，为了夏莹莹？他们两个怎么可能相识，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相爱？难道我就这么差，你连正眼儿都不看我一眼，却肯为了她去决斗？展凝儿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她一定要当面弄个明白。


在他们纷纷启程赶往花溪的时候，杨府管家已迅速赶回杨府，把发生在府衙前的一幕向杨应龙做了禀报。杨应龙听说叶小天现在花溪，正是今日与果基格龙决斗的主角，不由大感意外。


杨应龙摸挲着下巴，暗忖道：“京城里来的一个小小狱卒，不但成为统领数十万生苗的尊者，又能相继得到展家和夏家大小姐的青睐，展家属于安家，夏家则与宋家一体，再加上我的遥遥，四大天王中他已和三家牵扯上了联系，真是不可思议，我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只能说……这是他的气运，他的气运正盛，气运之隆，无人能及啊。”


杨应龙慢慢抬起眼皮，缓缓道：“去，请杨夫人过来。”


杨夫人一听杨应龙传唤，马上赶到客厅参见，杨应龙对她面授一番机宜，杨夫人听了百般不愿，可又不敢拂逆杨应龙的意思，眼下只要能瞒过杨应龙，不教他知道自己害死遥遥母亲的事她就谢天谢地了，别的还能计较什么，只得唯唯诺诺，马上带了自己的人趋车直奔花溪。


花溪河畔，叶小天一拳击倒果基格龙，登时震惊了所有人。谁不知道果基格龙的悍勇？当初果基格龙一拳击倒牤牛的事就发生在贵阳府，在场许多人都是亲眼见过的，这样天神般强壮的一个人，竟被那小白脸儿一拳击倒，莫非那小白脸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


小路和小薇面面相觑，再度望向叶小天时，眼中不觉便带上了几分倾慕，哪个少女不曾梦想自己的男人是盖世英雄？尤其是她们这种会些武功、家世不俗、眼界也高的姑娘，大概也只有莹莹这个异类才讨厌肌肉男了。


果基格龙也呆住了，他躺在地上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冬天练成的这种蛊毒奇妙之处就在于：中蛊者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中蛊人完全感觉不出肌肉乏力，除非他去提拿东西，才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体力已急剧衰弱。


果基格龙此时并不知道是自己的力量变弱了，还以为叶小天扮猪吃虎，是个绝世高手，他最大的倚仗就是无人能敌的勇力，如果在这一点上也不是叶小天的对手，他还拿什么和叶小天争？果基格龙躺在地上，仰望着湛蓝天空中一朵朵白云，一时间万念俱灰。


“哎呀！这小子，看不出这么厉害啊，我孙女，好眼光！”


夏老爷子站在第三层岩石群上，瞪大眼睛看着一拳打倒果基格龙的叶小天，自豪地翘起了胡子，他拢着双手冲下边喊：“莹莹，莹莹，你快过来，快跟我老头子说说话儿。”


莹莹听见熟悉的吆喝声，抬头一看，不由吐了吐舌头：“呀，爷爷来啦。”


莹莹捏了捏叶小天的手，小声道：“你等一下，我去见见爷爷。”


“好！”叶小天看着莹莹雀跃地跑上山坡，心道：“我就说呢，他们那一大家子人怎么可能没人喜欢看热闹，原来早就到了啊。”


“喂！小子！”夏莹莹的一大堆堂兄堂弟大侄子把叶小天呼啦啦围上了，一个堂兄神色不善地打量叶小天几眼，道：“看不出，你还是高手！果基格龙这样的人物，你一拳就能击倒。”


另一个堂兄道：“功夫高又怎么样？好虎架不住群狼，如果我们兄弟一拥而上的话，你就算浑身功夫，能是我们的对手吗？”


叶小天只有犯了驴性儿的时候才会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平时可是油滑的很，马上满面堆笑道：“各位大哥，小弟没有得罪你们的地方吧，莫非格龙是你们的朋友？我跟格龙决斗之前可是说好了，谁都不找帮手！”


夏莹莹的一个堂兄道：“你要说格龙是我们的朋友，那也不错，不过我们可不是替格龙出头，只是要告诉你，我们家莹莹喜欢了你，那是你的造化，你可不能欺负她，要不然……”


叶小天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你们是莹莹的堂兄弟……”叶小天还没说完，就觉后背一紧，被一柄尖锐的利器顶住了，夏莹莹的一个堂兄弟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让我妹妹受了一点委屈，嘿！嘿嘿……”


夏莹莹跑到她爷爷面前，有些娇羞地扭过头，先往坡下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她的堂兄弟们正围着叶小天，好在用刀抵着叶小天后背的那位仁兄角度站得好，夏莹莹没看到他出刀。


不过夏莹莹可是最了解她这些堂兄弟的德性，以前不曾喜欢男人的时候，碰到男人有意接近，还假惺惺地说些有的没的装风度，她就从心眼儿里腻歪，巴不得堂兄弟们把人轰走，然而叶小天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可大大不同。夏莹莹立即冲坡下喊：“十九哥，你们干什么呢？”


正沉着脸冲叶小天扮酷的那位堂兄一听小妹在坡上喊，马上换了一副笑模样，用力拍了拍叶小天的肩膀，夸张地大笑道：“好小子，有本事！我很欣赏你，哈哈哈……”


与此同时，抵在叶小天后背上的刀子也嗖地一下不见了。那位十九哥哈哈地笑着，转身冲坡上招了招手，高声道：“小妹，没事儿，我跟这位小兄弟随便聊聊。”


夏老爷子兴冲冲地赶到夏莹莹身边，眉开眼笑地道：“乖孙女，格龙可是比牛还壮啊，那后生居然一拳就把他给撂倒了，好本事，好本事，哈哈！我家莹莹有眼光，那小子叫什么，是谁家的啊……”


莹莹听爷爷夸奖叶小天，心里欢喜的紧，便低下头，故做娇羞状道：“爷爷，他姓叶，叫叶小天……”


夏老爷子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白眉，转头问道：“老五，咱们水西的世家豪门里头有姓叶的么？”


夏莹莹的五爷爷摸摸后脑勺，迷惑地道：“没有啊，姓叶的好象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吧？”


正低头扮淑女的夏莹莹登时把酥胸一挺，双手叉腰，变成了一只世上最漂亮的大茶壶，板着俏脸凶巴巴地抢白道：“是啊！他本来就不是水西豪门世家，那怎么啦？好哇，你们根本不管我喜不喜欢是不是，就想着把我嫁进豪门，替夏家联姻结盟壮大势力？枉我对你们那么好……”


夏莹莹把小嘴一扁，大眼睛眨呀眨的，还没眨出泪光，就把六个老头子心疼坏了，夏老爷子飞起一脚，踢在他五弟的屁股上，斥责道：“会不会说话你，边儿去！”


夏老爷子转向夏莹莹，满脸堆笑道：“莹莹不哭，莹莹乖啊，咱不管他是不是出身豪门，最重要的是人有本事，我看这孩子挺本事，一拳就撂倒了格龙，哈哈……”


夏莹莹扁着小嘴儿道：“本事本事，你就知道本事，五爷爷希望人家家里有本事，你就希望人家有本事，非得对夏家有用才行是吧？全都是势利眼，夏家的名声地位难道是靠嫁女儿换来的么？”


夏老二马上瞪了老大一眼，责怪道：“可不，莹莹说的在理儿，你个老东西，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明白做人的道理。最重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知道疼咱们家莹莹，莹莹啊，你说对不对？”


本来就没哭的夏莹莹马上“破涕为笑”，甜甜地道：“还是二爷爷疼我！”说着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乐得夏老二眉开眼笑，夏老爷子吃味儿地道：“乖孙女，我才是你亲爷爷啊！”


莹莹还没说啥，他那五个兄弟一起造反了：“哎！老大，你这话可不对啊！莹莹是你们家老六生的这不假，可我们这些做爷爷的哪个不疼她？什么叫你才是她亲爷爷，我们都成了外人不成？”


六个白发老头子登时吵作一团，夏莹莹跺了跺脚，不耐烦地道“你们都不要吵了！真是的，一个个都多大岁数的人了，啊？你们六个加起来，都有四百岁了吧，还整天让我替你们操心！”


六个老头子被夏莹莹训得服服帖帖，夏莹莹对六个噤若寒蝉的老家伙道：“你们都闭嘴，我去喊他过来，我可先告诉你们，谁也不许吓着他，要不然。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


夏大小姐懿旨一下，六个白发老头儿忙不迭点头。夏莹莹这才满意地一笑，转身去带叶小天来见她爷爷，就在这时，痴痴躺了许久的果基格龙沮丧地从地上坐起来。


他突然发觉，平时只需稍稍一撑便可纵身弹起，这时起身竟然有些艰难。果基格龙心中一动，手下再试了试力，心中突然明白过来，他霍然望向叶小天，愤怒地吼道：“你作了手脚！”

第39章 凝儿驾到


果基格龙愤怒地爬起身来，指着叶小天大叫道：“叶小天，你做了手脚！”


夏莹莹的那些堂兄弟们正围着叶小天，闻声齐齐向他望去，其中一人皱起眉头，不悦地道：“格龙，你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输就输了，当着这么多人，如果抵赖的话，可就……”


他还没有说完，果基格龙已然气极大吼道：“我没有抵赖，如果真的输给了他，我心服口服。可他方才决斗时明明做了手脚，让我输的不明不白，我凭什么要认账？”


那人好笑地道：“我们这么多人都亲眼看着，人家明明只是一拳就把你打倒了，你说他做手脚？他能做什么手脚？”


果基格龙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夏家上下有多宠着莹莹？莹莹被他花言巧语骗了，你们见莹莹喜欢他，自然要偏袒他了！我现在周身乏力，全无劲道，难道不是中了他的暗算，否则就凭他，能一拳击倒我？”


这时许多看热闹的人都从对岸赶过来，听到果基格龙这番话，不免议论纷纷。有些人认为果基格龙是输了耍赖，但是更多迷信果基格龙强大武力的人却不相信叶小天这样相对于果基格龙单薄得可怜的体格，真能一拳击倒格龙。


夏家的男人们脸色难看起来，别看他们刚才还在气势汹汹地威胁叶小天，可那是因为叶小天和夏莹莹比起来，无论怎样他们最亲的肯定还是夏莹莹，但是和格龙比起来么……对不起，虽然大家平时称兄道弟，还一起喝过酒，可那是我们的妹夫！


一个夏家兄弟脸色难看地道：“好啊！你想自找难看，我也不拦你！小天，人家说你方才做了手脚，令他四肢无力这才输了呢。你就再出手教训他一下，让他无话可说！”


叶小天早听冬天嘱咐过，这种拿来练手的蛊只是恰好具备这么一种失力效果，并不是蛊术师用来治病或防身的法宝，它的失力时间极短，谁知道格龙什么时候就会恢复气力，叶小天哪肯出手再战。


他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道：“方才是迫不得已，毕竟我与他有言在先，不能背诺，也是为了向莹莹和莹莹的家人表示我的诚意。可我毕竟是个读书人，岂能一再与人动手，莽夫所为，有辱斯文！”


小路姑娘大声道：“人家叶……姑……公子，可是秀才呢。”


她唤了一声“叶”，才省起自己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叫姑爷吧，早了点儿。叫名字吧……眼看着莹莹是一定要嫁他了，那自己早晚也是他的人，女人怎么能叫自己男人的名字呢，是以顿了一顿，才憋出一声“叶公子”。


小薇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小路姑娘俏脸一红，假装没看见。小薇姑娘马上大声道：“明天叶公子不但是秀才，而且明天就要参加贡试，凭叶公子的才学，一定能考个举人回来。”


这么一说，叶小天更是端了起来，下巴微抬，一脸傲然，一副我是斯文人，要文斗不要武斗的德性。


果基格龙被他这副模样气得三尸暴跳，大吼道：“你不动手，就是你心中有鬼，你一定是在我身上做了手脚，令我四肢无力这才偷袭得手。你我一定要重新比过。”


这时夏莹莹已经赶了回来，一听这话，两只小手叉腰，瞪起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道：“想耍无赖是吧？你中了暗算四肢无力？哈！那你此时动手，还不是一样输？找借口，不是男人！”


果基格龙被他心仪的姑娘这样嘲讽，只气得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他大吼一声，就往叶小天身边冲去，夏莹莹那些堂兄弟们立即一拥而上将他拦住，果基格龙气急败坏，转眼一看，一弯腰就把地上一块狭长的巨石拦腰抱起，用力一抡，那巨石竟发出呼地一道风声，骇得夏家兄弟连忙跳开。


果基格龙大吼道：“统统给我滚开，否则我可不客气了！”


叶小天向前一跳，指着果基格龙道：“哈！四肢无力！好一个四肢无力！四肢无力尚且有这么大的力气，这要是四肢有力，你还想把这山拔起来不成？”


果基格龙顿时一呆，他方才气极攻心，想也不想，下意识地就按照他蛮力充沛时的习惯拔起了巨石，这可是他极有威慑力的一个动作，通常对手一看他这般神力，不战先已气馁了，可是此时……


“嘁！不但耍赖，而且没头脑，连装像都不会……”四下围观群众立即嘘声连连，果基格龙欲哭无泪，他也不晓得怎么就恢复了力气，这一下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果基格龙气得脸色胀红如猪肝，瞪着叶小天，恨不得把他连皮带骨吞下肚去。果基格龙厉啸一声，将巨石举起，向地上狠狠一砸，整片大地轰地一声巨响，那块巨石被他摔成了两半。


果基格龙目欲喷火，戟指叶小天，大喝道：“叶小天，来来来，你我决一死战，你有本事今天便打死我，我凉月谷决不会再找你的麻烦！”果基格龙说罢便向叶小天猛冲过来，夏家兄弟齐齐拥上，被势若疯虎的果基格龙一拳一个打得满天乱飞。


叶小天一看果基格龙已经气疯了，立即大叫一声：“大个子！”巨猿听见叶小天唤它，有力的双腿用力一弹，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跃过数丈距离内拥挤的人群，嗖地一下落在叶小天身边，顺势把屁股一撅。


叶小天在它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去！跟你那位好兄弟亲热亲热！”


这时果基格龙已经冲到叶小天面前，大吼一声，一拳便向他当胸击来，那巨猿侧着跨出一步，果基格龙“嗵”地一拳打在巨猿胸口，能够击倒牤牛的一拳打在巨猿身上，那巨猿稳稳当当，一动不动，反把格基格龙弹退了两步。


巨猿握起双拳，“嗵嗵嗵”擂鼓一般捶打了几下自己的胸口，血盆大口一张，冲着果基格龙一声咆哮，巨大的声浪把果基格龙的头发都吹得飘了起来，脸皮子一阵起皱。


果基格龙骇然退了两步，对叶小天怒目而视道：“你让我跟这畜牲打？”


叶小天顺手从旁边一位附庸风雅的豪少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哗”地一声打开，潇潇洒洒地道：“他说啥！”


旁边有人凑趣道：“他说，他要跟你决斗，你不动手，却让一头畜牲跟他打，那你干什么？”


叶小天道：“我负责宠她、爱她！”说着，叶小天揽过夏莹莹的纤腰，在她颊上轻轻香了一下，夏莹莹脸若桃花，说不出的开心。果基格龙本就气极，再一见这等模样，眼前一黑，“嗵”地一声仰面便倒。


叶小天马上对左右道：“大家都看到了啊，我可没动手，是他自己摔倒的。哎！这样弱不禁风的一个人，居然还说是高手？”


人群中有几个和凉月谷果基家有些关系往来的豪门阔少连连摇头，便上前架起果基格龙，把他抬走了。夏莹莹对叶小天甜甜地道：“我爷爷来了，想见你呢。”


“哦！”叶小天“刷”地一收折扇，想要还给方才那人，那人笑道：“不必了，这柄折扇，就送给足下吧。”


叶小天向那人拱了拱手，正要与夏莹莹往坡上走，山坡下希聿聿一声马嘶，就见一个白袍人疾驰到河畔，一勒马缰，那马人立而起，远远望去，夭矫如龙，当真威风。


叶小天此时正背向河畔，夏莹莹与他对面而立，正好看得清楚，一见那“俊俏小生”正是女扮男装的展凝儿，夏莹莹只道她是闻讯赶来观战的，心中一喜，便对叶小天道：“你等我一下，我去见个朋友！”


夏莹莹快步向山坡下走去，叶小天回头时，展凝儿已经一跃下马，从山脚下一直到山坡上都是人，中间又有些地方长满草木，展凝儿跃下马去，叶小天就看不到她了，是以也不在意。


这时候，夏老六和一帮兄弟分开人群走过来，夏家那些兄弟马上给自家长辈闪开了一条道路，夏老六大步流星地走到叶小天身前，上下打量他几眼，道：“嘿！你小子，叫叶小天？”


叶小天迟疑道：“老伯是……？”


夏老六粗声大气地道：“我是莹莹她爹！”


叶小天赶紧施礼道：“啊！原来是伯父，小天这厢有礼。”


夏老六捋着大胡子道：“嗯！斯斯文文的，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我们红枫湖还没出过读书人呢，真要是有个读书人做女婿也不错，哈哈哈……”


叶小天道：“红枫湖？呃……这是伯父居住的地方吗？”


夏老六奇道：“莹莹没跟你说过？不错，红枫湖就是老夫一家人所住的地方了，嘿嘿，在那地方，我爹……也就是你爷爷说了算。”


叶小天心道：“这还用说，就凭你们这一大家子人口，那个村里肯定是你们家说了算啊，莹莹的爷爷想来不是村正就是耆老，在地方上也算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物了。”


夏老六神色一正，又道：“不过，丑话我得说在头里。你们读书人斯文是斯文，可花花肠子也太多，我那宝贝女儿单纯的很，你可不要欺负她。要不然，我夏老六认识你，我这口刀可不认识你！”


夏老六“铿”地一声抽出了他和随身宝刀，他这口彝刀比叶小天在生苗山地得到的那口山羊胡子的刀还要好上数倍，刀亮如雪，锋刃生寒，刀吞口上镶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不但锋利，而且名贵。


夏老六那二十多个兄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道：“对！莹莹喜欢了你，那你的造化，你对我们家莹莹可得好点儿，要是你欺负她哭鼻子，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不答应！”


叶小天心道：“莹莹这些堂兄弟就够彪悍了，没想到她的父辈们也是这般脾气，看来这一家人在地方上真是跋扈惯了，粗鲁！这样的人可不好相处，幸亏我家住在京城，等我娶了莹莹便回京城，山高路远的，少跟她娘家打交道就是了。”


这时，夏老六突然还刀入鞘，脸色变得无比祥和：“小子！我这口宝刀，已经伴随了我四十六年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以后你就用它好好保护我的女儿吧。”


叶小天登时一呆，心道：“这老头儿什么毛病，刚刚还凶巴巴的，怎么突然……”


他马上就明白原因了，因为身后正传来莹莹甜丝丝、娇滴滴的声音：“爹，小天哥，我二姐来啦！”

第40章 乱上加乱


叶小天一回身，就看到了一身男装、英姿飒爽的展凝儿，叶小天惊喜地道：“凝儿姑娘，是你！”


展凝儿看到叶小天的背影时，心头就是一酸，气、恨、怨、伤心，纠结成一团，待见叶小天转过头来，看到她时满面惊喜的模样，凝儿心中却只剩下迷惑与茫然了。


她策马从贵阳城一路疾驰而来时，心头百转千回，也不知想像过多少种与叶小天相逢的场面，叶小天陡然见到她出现，一定会露出惊讶、羞愧的神色，在她质问的目光下无地自容。


到时候她会找个借口把他带到无人之处痛斥责骂，这个负心人会“卟嗵”一声跪倒在她的膝下，抱着她的大腿，痛哭流涕地认错，拼命自扇耳光，祈求她的原谅，那她究竟要不要原谅他呢？


可是……怎么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啊？莹莹讶然张大双眼，看看叶小天，又看看展凝儿，喜滋滋地道：“哈！原来你们认识啊？”


展凝儿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人家的反应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叶小天根本就没有喜欢过自己，人家也没对自己有过什么承诺，为什么要胆怯羞愧？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啊！一念及此，展凝儿万念俱灰，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无尽的伤心：“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想起叶小天挣扎着从巨猿手中跳落，让巨猿带她爬上悬崖，自己义无反顾地扑向地毯般席卷而来的虫子大军的情景，展凝儿的芳心犹自震颤不已：“为什么？我的情意已说的那么明白，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凭什么？难道我比莹莹就差这么多？”展凝儿鼻子一酸，双眼便泛起了抑制不住的泪光。


莹莹或者在别的事情上单纯一些、迟钝一些，可是有些事于女人而言却是天生就具备的一种直觉。莹莹当然是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所以她马上就发现了异样。


夏莹莹看看展凝儿，又看向叶小天，狐疑毫不掩饰地浮上了她的面孔。


叶小天此时正在纳闷了，展凝儿出现在水西他不稀奇，他奇怪的是展凝儿怎么会认识莹莹？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展凝儿本就不是一个以身世自傲的姑娘，认识几个平常人家的朋友有什么稀奇？当初的徐伯夷和自己，如果以身份而论，哪有资格和展姑娘交往呢？


展凝儿在雷神禁地时曾经对叶小天说起过水西三虎的背景与身份，但她是姑且说说，叶小天也是姑且听听，原以为一辈子都没机会打交道的人，他记人家姑娘的名字干什么？他唯一记下的只有两个绰号：胭脂虎、白虎。准确地说，是对“胭脂虎”这个绰号还有些印象，真正记得清楚的只有一个“白虎”！


莹莹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心里存不住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马上就问道：“二姐，你们两个……你们是怎么回事儿？”


展凝儿急忙吸了吸鼻子，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她扭过头，避开叶小天的目光，带着鼻音儿对夏莹莹道：“我……听说有人为你决斗，特意赶来看看。”


夏莹莹脱口道：“不对！二姐，你是不是喜欢他？”


这话一出口，夏莹莹自己就呆在那里。


“嘎？”


夏家父一辈、子一辈，环绕周围的众多男子们一起瞪圆了牛眼，夏老爹先是愕然张大嘴巴，随后就凶狠地盯着叶小天的腰间，琢磨把那口刀抽出来，再重新“送”他一回，剁掉这厮的狗头。


“莹莹，你胡说什么，我不理你了！”展凝儿佯作生气地瞪了莹莹一眼，转身就走。她本想走到无人处时再流泪，可是只一转身，那伤心的泪就忍不住地流下来。


叶小天瞪大眼睛，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敢置信地道：“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我不是在做梦吧？”


夏莹莹瞪了叶小天一眼，气呼呼地道：“等会儿我再跟你算帐！”说罢拔足向展凝儿追去，扬声唤道：“二姐……”


围观的那些水西阔少们兴奋起来，刚刚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决斗，现在这一出二女争夫貌似更精彩啊！不虚此行、当真不虚此行。等等……


正摩拳擦掌的看客们突然省起了两位姑娘的身份，一个是展家的掌上明珠，一个是夏家的心肝宝贝，两位姑娘家里可都是位列八大金刚的人物啊，如果再算上这两位姑娘的外公家……一个是安家，一个是宋家，这可是安宋田杨四大天王里的头把交椅和第二号人物！


众人看向叶小天的目光立即变成了无限的景仰：“真是……不怕死的英雄啊！”


“莹莹，莹莹，乖女儿……”


夏老爹一见女儿追着展凝儿去了，急急呼唤了两声，跺了跺脚，冲着他的儿子和侄子们骂道：“一群蠢货，快把她追回来啊！”


那些正怒视着叶小天，打算用目光杀死他的夏家兄弟们赶紧向夏莹莹追去，夏老爹狠狠瞪了叶小天一眼，恶狠狠地道：“你小子，好大的狗胆！你等着，等老夫回来再跟你算帐！”


夏老爹急急忙忙追女儿去了，他那些老兄弟们也一窝蜂追了下去，夏莹莹只是追赶展凝儿而去，能出什么事？老夏家的人对这个唯一的宝贝闺女可真是宠到了极点。


夏老爷子还站在山坡上等着看孙女婿呢，就见夏莹莹带了一个俊俏后生过来，跟叶小天没说几句就跟那人走了，紧跟着他的儿子孙子也一窝蜂地追了下去，夏老爷子奇怪地道：“莹莹怎么跟那人走了啊？”


老五手搭凉篷眺望着山下，疑惑地道：“不会是莹莹见那小子俊俏，又喜欢了他吧？”


老二道：“不会吧，这么快就换了人，那多丢人？”


山坡下，展凝儿一路走一路伤心，越走越是伤心，耳听得后边夏莹莹不断呼唤，展凝儿心烦意乱，脚下走得更快了，到了山脚下，牵过自己的马，展凝儿纵身一跃跳上马背，狠狠一鞭，便任那骏马放开四蹄沿着河畔疾驰而去。


夏莹莹追到山脚下，一见展凝儿已纵马离去，恰见一人牵着马儿站在河边儿上，马上向他一指，道：“喂！让我骑一下！”


那人正是红枫湖的一名家仆，牵的马儿就是夏老爷子的坐骑，一听大小姐吩咐，赶紧“卟嗵”一声趴在地上，夏莹莹一个箭步冲过去，脚尖在他后背上一点，纵身跃上马背，一兜缰绳，向展凝儿追去。


山坡上，夏老六担心地道：“完了完了，大哥，老五不幸而言中了，咱们家莹莹移情别恋了，这可咋办？”


“咋办？”夏老爷子瞪起了眼睛，蛮不讲理地道：“凉拌！那小子又不是我孙子，我还得替他主持公道不成？当然我家小宝贝儿喜欢谁就是谁。对了，刚刚那小子是谁啊，瞅着有点眼熟。”


老五道：“这小子还在山坡下呢，老大，就这么置之不理了？”


夏老爷子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自己家的点理亏，便悄声嘱咐夏老六道：“你去，许他些好处，叫他嘴巴闭严些，可不许说咱们家莹莹坏话儿，要不然咱老夏家饶不了他。”


夏老六不高兴地道：“这么没面子的事，干嘛让我去！”


夏老大道：“废话！你不去难道我去？谁让我比你生得早，你不高兴，问咱妈去！”


夏老六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磨磨蹭蹭地往下走去。


半山腰，小路看了看追下山坡的夏家一群人，乜了叶小天一眼，小声道：“你还不走？等老爷子他们回来收拾你么。”


叶小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我为什么要走？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根本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要真走了，那才是有理也说不清了呢。”


小路道：“你这个白痴！夏家的人什么时候跟人家讲过理？你要讲理也得等莹莹在场才行啊。”


叶小天笃定地道：“不用，我算发现了，莹莹就是老夏家的命门！只要莹莹还没表态，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咦，你的口气怎么……”


小路白了他一眼道：“我口气怎么了？”


叶小天嘿嘿一笑，道：“有点关心，有点温柔呢！”


小路俏脸一红，轻啐一口道：“呸！马不知脸长！”


叶小天摸了摸脸颊，自语道：“我的脸长么？”下意识地便往下面看了看。


小薇气鼓鼓地道：“莹莹刚走，你就要拈花惹草了是吧？”


叶小天道：“这也算拈花惹草？那天下的花草还不让我揪光了？再说，我根本不知道凝儿喜欢我，我比窦娥都冤啊。”


小薇嘲讽道：“哈！这么说倒是人家展大小姐上赶着追你了？真是马不知脸长！”


叶小天又低头看了看下面。


“对了……”叶小天突然想起一事，对小路姑娘道：“莹莹的爷爷是红枫村的村正么？”


小路呆了一呆，道：“呃……是啊！”


叶小天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嘛，哪能一出门就遇到大户人家小姐，呵呵，我以前戏看太多了。”


小薇嘴角一翘，刚要说：“白痴！你以为你遇到的真是个卖梨姑娘啊？哼，就是本姑娘我也是大家闺秀呢。”可是小路突然牵了牵她的衣角，把她拉到了一边。


小薇奇怪地道：“你干嘛？”


小路微笑道：“我相信他，你注意到他看到展姑娘时的表情了么？那可不像始乱终弃心虚胆怯的样子。还有……”


小路看了眼正向山下张望的叶小天，忍笑道：“他还问咱们家老爷子是不是红枫村的村正呢，我想……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知道了，可小薇姑娘还不知道，她正想问个清楚，山脚下人喊马嘶，提刑司一班人以及李秋池、薛母等人乱哄哄地赶来了……

第41章 纠缠不清


“提刑司办案，劳驾请问一下，有个叫叶小天的不知在哪，还请指点一二。”


豪门阔少做事大多不知轻重，偏偏又个个家世不凡，所以官府中人最不喜欢招惹的就是他们这种人，水西地区的豪门阔少较之中原地区的纨绔子弟们更加跋扈一些，提刑司的巡检们说话就格外的客气。


“叶小天？”


现在整个花溪两岸还有谁不知道这位“大英雄”啊，水西三虎中居然有两个对他情有独钟，这等没人敢惹的女人，他招惹一个还嫌不够，居然还敢脚踏两条船，此等人物实是男人的楷模、不怕死的典范，大家倾慕的很呢。


马上就有生怕不热闹的热心观众极热情地为他们指点起来：“喏！他就在那儿，看到了没有？那个穿蓝袍的就是。算了，我带你们过去吧。”


“多谢，多谢！”


这些豪门阔少居然变得这么热情，居然主动协助官府办起案来，真令巡检们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地跟在那人后面。那人把他们领到叶小天身边，笑嘻嘻向叶小天一指，道：“喏，就是他！”


几个巡检立即一拥而上，其中一人把铁链往叶小天脖子上“哗愣”一套，厉声喝道：“叶小天，你的案子发了，跟我们往提刑司走一趟吧。”


叶小天大惊，双手抓住铁链，抗拒道：“你们要干什么？我犯了什么案子？”


小路和小薇见状，拔刀娇叱道：“谁敢拿人，给我放开！”


叶小天看了她们一眼，心道：“莹莹这两位堂姐对我可是真好。”


这时候夏老爹没追上女儿，懊恼地打发了几个儿子骑着快马去追，他自己气咻咻地赶回来，要找叶小天算帐，一见叶小天被巡检抓住，不由一呆，奇道：“这是怎么回事，谁报的官呐，鹰爪子怎么来得这么快！”


小薇赶紧上前说道：“老爷子，人家官府可不是为咱们来的，好象是……这位叶公子还犯了什么案子，他们来抓人的。”


“竟有此事？”


夏老爹瞪起了一双牛眼，看着叶小天心道：“这个臭小子除了脚踏两条船，还干下什么坏事了，我那宝贝女儿究竟找的是个什么人呐？”


那些巡检一见有人拔刀阻拦，四下人群也有些骚动，不由紧张起来，赶紧提起兵器小心戒备，这时李秋池护着薛母走上山坡，朗声说道：“诸位，这叶小天乃是一个杀人凶手，提刑司已经接了苦主的状子，还请诸位莫要插手！”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李秋池手摇折扇，风度翩翩地走来，有人认得他，脱口叫道：“李大状！”


李秋池循声望去，见是熟人，便向那人微笑颔首，极尽儒雅地拱了拱手。叶小天一见李秋池，正是他在葫县结下的冤家，再一看薛母，不由大感头痛，对这个疯婆子他真是够了，可是和一个疯子又能讲什么道理。


华云飞跟着巡检们赶来，一见叶小天，有些羞愧地道：“大哥，我去府衙报名时，恰好他们等在那里，迫不得已，只好把大哥的去向告诉了他们。”


叶小天安慰道：“无妨，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哈哈哈哈……”


一阵鬼哭般的大笑，疯疯癫癫的薛母向他扑了上来：“天理昭彰啊，哈哈哈。提刑司的青天大老爷已经接了老身的状子，叶小天，这一回我看你还往哪里跑，你给我男人偿命、偿命啊！”


薛母一见叶小天，立即两眼放光，虽然走得气喘吁吁，精神却是异常的亢奋起来。小路姑娘横刀看看叶小天，又看看那神情眼神有些异样的老妇人，疑惑地道：“老婆婆，叶公子与你有何仇冤？”


李秋池鼓励道：“薛刘氏，你就把你的冤屈对大家说说吧，在场的人都是深明大义，心存正道的人，正好让大家都见识一下这个无耻小人的真正嘴脸！”说着，他把折扇向叶小天一指。


遥遥被毛问智抱在怀里，听他出言辱骂叶小天，立即不忿地大声道：“你才是无耻小人，你是大坏蛋！”


薛母得了李秋池的指点，马上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各位好心人，我们一家人，本住在铜仁府三里庄，日子虽然清苦些，过得倒也太平和美。后来，这个叶小天到了我家……”


薛母一指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他看中了我女儿的美貌，几次三番登门求亲，只因我那女儿自幼许配了人家，我丈夫不肯失信于人，所以向他婉拒再三，可他犹不甘心，便伙同这人……”


薛母一指毛问智，恨恨地道：“两个人在一个大雨天再次来到我家，想从我家后院翻进来意图不轨，被我男人发现将他们赶走，谁料二人离开不久便去而复返，再次意图潜进我家，被我男人堵个正着，这叶小天竟恼羞成怒，竟将我男人一刀杀死！”


一听这话，四下里顿时一片哗然，杀人害命么……这些豪门阔少就算没杀过人的却也不当回事儿，可是……觊觎人家姑娘，人家不肯许亲，就悍然杀死其父，恋其女杀其父，实在无耻。


薛母流着泪道：“我男人临死之前亲口指认，杀害他的人就是叶小天。这番话不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女儿还有当时闻讯赶来的乡亲全都听得清清楚楚，谁知……他是秀才，在知府老爷面前说得上话儿，一桩人命案子竟被他黑的说成白的，巧言狡饰，那知府老爷也是个糊涂虫，竟不再理我的状子……”


华云飞大声道：“你胡说！你这老婆子疯了心，根本就是把你自己臆想的东西都当了真。就是你女儿都不会认可你的这番话。你家水舞姑娘呢，何不叫她来跟大家说说。”


薛母顿时支吾起来：“我女儿……我女儿……”


谢传风一见，立即挺身而出，大声道：“诸位，我就是这位老人家的女婿，她的女儿水舞姑娘自幼与我定亲。可是水舞从靖州返回铜仁老家时恰好与这叶小天同路，这小贼便施展手段，甜言蜜语骗了水舞的身子，那水舞的清白之身失于他手，从此竟对他死心塌地！”


谢传风自曝其丑，是因为水舞已经逃走，唯恐水舞恰巧出来向官府证明杀害其父的人并非叶小天，如今他当众宣扬叶小天和水舞的奸情，水舞如果还出面作证，还有谁肯信她？


谢传风道：“我岳母跋山涉水地赶来提刑司告状，我把她们母女接到我家，好生款待。虽然听说水舞与他人苟且，依旧不计前嫌，谁知那水舞得知叶小天到了贵阳，居然窥个机会不告而别前去寻他，连自己的杀父之仇都不顾了……”


谢传风说的痛心疾首，只当众人听了必然义愤填膺，可他偷眼一看，收获的却并不是同情的目光，反而……大家的眼神怎么如此古怪？好象有点同情……我需要同情吗？


毛问智大声道：“你放屁！害死水舞她爹的另有其人，我和我大哥是冤枉的。”


夏老爹听了谢传风这番控诉，气愤地道：“衣冠禽兽！”


莹莹的一位叔父叹息道：“斯文多败类啊！读书人哪有好心眼子，我就说嘛，咱们红枫湖坚决不能找个读书人当女婿。”


小路本来是坚信叶小天受了委屈的，可是听了薛母声泪俱下的一番哭诉，还有谢传风不顾绿云压顶的羞辱所做的陈述，也不禁动摇起来，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李秋池趁机对那巡检官递个眼色，道：“各位还不拿人？”


那巡检马上道：“来啊，把他锁了，给我带回去！”


小路迟疑地对夏老爹道：“老爷子，我们……怎么办？”


夏老爹恨恨地道：“让他们带走好了，这小子犯了人命案子，到了提刑司还活得了？死了好，省得脏了我的手。”


小路道：“这……只怕莹莹回来不答应……”


夏老爹怒道：“有什么不答应的，这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汤，这样子还护着他不成？”


这时将铁链套在叶小天头上的巡检将铁链哗啦啦一紧，大喝道：“走！”


毛问智急了，冲巨猿吼道：“大个子！”


那巨猿咆哮一声冲上去，伸出巨大的爪子一拨拉，七八个巡检便跌跌撞撞地摔了出去，巨猿把铁链抓在手中，双臂用力一抻，“崩”地一声响，一条铁链便被扯得寸寸断裂，只把一众初见巨猿神勇的巡检惊得目瞪口呆。


李秋池见状赶紧往谢传风身后躲了躲，唯恐这畜牲兽性大发，一把将他生撕了。福娃儿不紧不慢地走上去，抄起一块被大个子扯断的铁链，“嘎嘣嘣、嘎嘣嘣”地磨起牙来，听得众人一阵牙酸。


一个巡捕拔出刀，哆哆嗦嗦地指着叶小天道：“叶小天，你……你敢拒捕不成？你要是敢拒捕，天下之间你将寸步难行了。”


叶小天听了心中不由一动，如果他躲进生苗山地，不要说一件杀人命案，就是十件八件的杀人命案也没事，朝廷断然不会为了几条人命就逼反数十万凶猛彪悍的山苗，可是他能避进大山去吗？他可只有这二十年逍遥人间的自由岁月啊。


叶小天想到这里，大喝道：“大个子！”正冲着那些巡检呲牙咧嘴地发威的巨猿立即跑到他面前把屁股一厥，叶小天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叹息一声，对华云飞和毛问智道：“我跟他们走，打官司去！”


这时人群后面一声高喊：“你不用去，我可以作证，人，不是你杀的！”

第42章 焦头烂额


听见有人证实叶小天不是凶手，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同时闪开了一条道路，就见一个步履从容、姿态雍容的老妇人，在四五个青衣家丁的伴随下缓缓走了过来。


薛母看见那老妇人，不由一呆，脸上微微露出几分惧色，福身施礼道：“夫人。”


遥遥的母亲自卖自身给杨霖作妾后，从小照顾她长大的薛母也随之到了杨府，自然认得杨夫人。如今薛母的神志已经不清楚，骤然看见多年未见的杨夫人，突然以为自己还在杨府做事，不由拘谨起来。


杨夫人看了眼薛母，又看了看叶小天，朗声说道：“诸位，老身是靖州杨家的人，拙夫名叫杨霖，乃是播州杨氏旁支，自祖父时起便定居靖州。老身可以证明，叶小天是冤枉的，薛刘氏的丈夫并非叶小天所杀！”


此言一出，李秋池第一个呆住了，他曾派人给播州杨家送信，籍以邀宠买好，同时也是想通过播州杨家给靖州杨家送个信儿，让他们有所准备，并且向官府施压，通力合作，把这桩命案结结实实地栽在叶小天身上。谁知靖州杨家果然来了人，却是给叶小天帮忙的，饶是李秋池足智多谋，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杨夫人道：“各位，杀害薛刘氏丈夫的实是另有其人，凶手一共有三个，分别是我府上的管事杨三瘦和护院岳明、刑二柱。孔月，你最清楚此事，给在场的各位和官差们说说。”


当下就有一个一脸精明相的家丁上前两步，向众人团团一揖，高声说道：“诸位，那杨三瘦本是我杨府管事，可他辜负了夫人的信任，时常偷窃府上之物变卖，邢二柱和岳明就是他的帮凶。


后来，杨三瘦又觊觎水舞姑娘的美色，意图不轨，水舞姑娘被逼无奈，为了自保，这才把他偷窃财物的事情向我家主母告发，主母大怒，重责了杨三瘦、邢二柱和岳明，并把他们赶出了杨府。


这三人把这一切都归纠于水舞姑娘，常思报复。在下平日别无所好，就是喜欢贪杯，常跟这三个人在一起饮酒，酒后常听他们大发怨恨之言，故而知晓此事。


可水舞姑娘是我家遥遥小姐的贴身丫环，遥遥小姐的亲娘临终之际，曾让遥遥小姐拜水舞姑娘为义母。水舞姑娘照料我家小姐，平素并不出门，这三人虽有心报复，却也没有机会下手。哦，遥遥小姐就是这位。”


孔月一指遥遥，对众人介绍道。遥遥认得他，在杨府时，因为夫人厌弃，所以杨府家人对她都很不好，这孔月平素对她和水舞也是恶形恶相，遥遥有些怕他，便把头埋到了毛问智怀里。


孔月咳嗽一声，又道：“后来，水舞姑娘带着遥遥小姐离开了杨府，这三人见有机可趁，便尾随而去，直到酿出了这桩杀人命案。”


当下就有人疑惑道：“你家小姐这般幼小，水舞姑娘缘何带她离开杨府？”


杨夫人道：“这个么，却须老身来说明了。”


杨夫人望了叶小天一眼，朗声道：“此事说来，却是我家一桩丑事，本来不宜宣扬，可是事涉人命，而叶小天与我杨家又有莫大关系，老身却是不得不当众言明了。


诸位，拙夫本在京城为官，却因一时糊涂，贪墨库银，沦为阶下之囚。那时节，叶小天正在京城，对拙夫颇为照顾，拙夫后来受国法制裁，临刑之际，深感宦途艰险，不想再让子孙入仕又或嫁入官宦人家，且感念叶小天对他的好处，便把庶女遥遥许配给他为妻了。先夫遗命，老身岂能违背，故而才让遥遥跟他离开，又虑及遥遥年幼，所以让水舞随他一并离开，以便照料。”


遥遥瞪大眼睛听着杨夫人说话，听她说许配自己给叶小天为妻，却是杨夫人这一辈子说过的话中，自己听着唯一一句可意、中听的话，便用力点了点头，大声道：“嗯！我爹说，把我许配给小天哥哥了！”


如果说杨夫人的话众人还不大相信的话，一个粉妆玉琢眉目可爱的稚龄小萝莉说出来的话可没人不信了。


众人之中自然也有人疑惑，何以遥遥小小年纪，她的父亲就把她许配了人家，一般来说这么小就许配人家的都是家境极为贫寒，不过想到她的庶女身份，隐隐也就明白了。


叶小天见杨夫人骤然出现，居然是为了替自己出头，不禁大感惊奇，邢二柱可是向他交待过，他们是奉了杨夫人所命，这才千里追杀，何以杨夫人却突然帮自己洗脱起杀人罪名呢？


叶小天虽然心中疑惑，不过这事明显对他有利，而且有杨夫人作证，可以说是最有利的一个证人，他如今怕极了疯狂薛母的纠缠，只盼赶快解决此事，免得被那疯婆子纠缠不休，是以对杨夫人所言，叶小天全都默认了。


杨夫人讲罢，又望了叶小天一眼，微笑道：“叶小天，老身所言没错吧？”


叶小天心思电转，暗忖道：“这个杨夫人，我早晚是要找她算帐的，却不是眼下，如今虽不知她向我示好的目的，但这可是我摆脱杀人罪名的绝好机会。”


想到这里，叶小天大声道：“杨夫人所言半点不假！我接了水舞和遥遥离开杨府不久，便被杨三瘦、岳明、邢二柱三人追杀了，一路上历尽千辛万苦，才把水舞和遥遥送到铜仁，不想杨三瘦他们阴魂不散，居然一路追到了铜仁，我……”


叶小天说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糕！扯出一个谎，还得圆个谎！”


人群中果然有人已经回过味儿来，议论喧哗声顿时响成一片，夏老爹瞪大一双牛眼，向叶小天质问道：“嗯？你说这个小丫头片子是人家许给你的妻子？你却向她义母求亲？”


叶小天干笑道：“呃……其实事情本来是这个样子的……喂喂喂，你别动手，你听我说，你们听我说……”


围观的水西豪少们兽血沸腾了：


“哈！人家把女儿许给他，他却去追丈母娘！真是太有才了！”


“是啊！胭脂虎被他调教得像只小猫，霸天虎为他洒泪而去！英雄啊！”


“太无耻了！不过我喜欢！”


“前辈，收我为徒吧！”


“我真是越来越崇拜他了！”


“我算算啊，展凝儿是安家的，夏莹莹是宋家的，遥遥是杨家的，安宋田杨四大家，我日！就剩一个田家了！”


“哈哈！好汉！你把怜邪姬也收了吧！”


“这厮简直是我贵州男人的公敌啊！”


“呸！明明是我们的大救星！叶大哥，你把三害都祸害了吧，还我贵州一片朗朗青天呐！”


“他娘的，是哪个鸟人说我妹子是贵州一害的？给我站出来！”


“我没说！”


“不是我！”


“统统闭嘴！大个子！”叶小天不得已，又向巨猿求助，巨猿一声咆哮，果然镇住了众人。


叶小天趁机道：“各位，肃静、肃静！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我对杨霖大人有恩，杨大人临终之前便把爱女许配给了我。可杨大人并未言及遥遥姑娘的年纪。等我赶到杨府才发现遥遥姑娘竟然尚在稚龄。我带着遥遥和水舞姑娘在杨三瘦等人的追杀下一路西逃，同甘苦、共患难，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谢传风跳出来嚷道：“看吧，看吧，我就说他跟水舞有奸情，他自己招了吧？这对奸夫淫妇……”


李秋池的鼻子都快气歪了：“这个白痴，你是生怕别人不相信杨夫人替他开脱的话么？”


李秋池立即大喝道：“你闭嘴！”


叶小天冷笑道：“就算上了公堂，官老爷也得准许我说话！你李大状好大的威风，居然不许我说话！”


李秋池没好气地一指谢传风道：“我是说他！”


叶小天“哦”了一声，继续道：“我想，遥遥姑娘如此幼小，如何婚配？反倒是她那义母……咳，也就是水舞姑娘啦，我们情投意合，所以赶到铜仁后，我便向水舞姑娘家里求亲，谁知却遭到薛伯父的拒绝。我也没有想到杨三瘦等人居然锲而不舍地跟了来，更在我们离开后闯进薛家，意图加害水舞姑娘，却误杀了薛伯父……”


“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薛母脸色灰败，头一声是用吼的，第二声却小了许多，第三声的声音更是虚弱。她实际上早已神志不清了，见到杨夫人后，恍惚中就觉得自己还在杨府做事，对杨夫人便有了敬畏之意，叶小天辩白自己不是凶手，薛母执意不信，但是杨夫人出面作证，却不由她不信了。


薛母突然想到丈夫撒手人寰，而凶手业已伏诛，一下子失去了生存的目标，顿时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焉焉的没了生气。


“至于遥遥姑娘么……”


叶小天努力扮出一副光风霁月正人君子的模样，慨然道：“杨大人的一番好意，我只好辜负了，不过我会把遥遥好好抚养成人……”


夏老爹大吼道：“那你又追我们家莹莹作甚！”


叶小天陪笑道：“伯父，这不是因为薛伯母执意认定我是凶手，已经拆散了我和水舞姑娘么？那时我和水舞姑娘已然劳燕分飞，小子并未一脚踏两船呐！”


夏老爹脸色稍缓，道：“哦，如果是这样的话……”


遥遥眨着一双大眼睛，对叶小天这番话半懂不懂，便对毛问智道：“毛大叔，小天哥哥说啥？”


毛问智道：“小天哥哥说，要把你好生抚养长大。”


遥遥笑逐颜开，得意地道：“嗯！等我长大了，就嫁给小天哥做媳妇！小天哥说的！”


夏老爹听见这句话，又是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叶小天的衣领子，唾沫横飞地吼道：“你听见了？你都听见了？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你这个花言巧语的衣冠禽兽！”


叶小天以手抚额，仰天悲叹道：“老天呐！你还让不让人活了？你干脆一个雷劈死我吧！”


这时候，一只像是蜜蜂，但是比蜜蜂体形大了不少的蜂子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圈，倏地一下落到了叶小天的鼻尖上，叶小天登时紧张起来，今天已经倒霉透顶了，不会再被蜂子蛰了吧。叶小天紧张地盯着站在鼻尖上的蜂子，登时变成了一个斗鸡眼。


人群里边冒出一个秃头，随即穿着一袭湿淋淋黑袍的冬天先生费力地挤了出来，佝着腰，眯着眼，贴近了一看，正有一个人揪着叶小天的衣领做扭打状，不由喜道：“啊！尊……少爷，决斗才刚刚开始啊，幸好我没迟到。”

第43章 冬瓜葫芦


叶小天雕塑般一动不动，生怕惊动了鼻尖上的那只蜂子，被它蜇个大包破了相，听了冬天的话，叶小天没好气地道：“你先收了蜂子！”


“哦？哦！”冬天连忙掏出一个小瓶，高高举在空中，那只蜂子似乎嗅到了什么气味儿，立即盘旋而起，飞到那瓶口落下，钻了进去。


叶小天又道：“好啦，蜂子已经钻进去了。”


冬天道：“哦！”


冬天收回瓶子，盖好塞子，旁边的夏老爹一直一动不动，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儿看着他，等冬天揣好瓶子收进怀里时，夏老爹突然又惊又喜地叫道：“冬瓜？”


冬天呆了一呆，凑近了去跟夏老爹来了个贴面，仔细端详半晌，纳罕地道：“你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绰号？”


“哈哈，果然是你！”


夏老爹豪情奔放，揪着叶小天衣领的手顺势一搡，叶小天倒退出四五步，差点儿被他的准老丈人搡个大跟头，夏老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冬天，亲热地叫道：“冬瓜，果然是你！我是葫芦啊！”


叶小天站定身子，看着抱着冬天兴奋大呼的准老丈人莫名其妙：“什么冬瓜葫芦的，莫非他们都是蔬菜成了精？”


夏老爹用力拍着冬天的后背，开心地道：“你这家伙，这些年都到哪儿去了，我曾多次派人打听你的下落，都没有你的消息。”


冬天也开心地道：“哈哈！葫芦，原来是你，我眼神不济，没认出来，你可别见怪。”


夏老爹连声道：“不会不会，我怎么会怪你呢，说起来，你眼神不济，全都怪我，想起来真是……哎！”


夏老爹说着唏嘘不已，叶小天凑近了些，纳闷地看着这对老家伙，迟疑道：“你们认识？”


夏老爹乜了他一眼，道：“废话！老子认识冬瓜的时候，你小子还在你娘肚子里转筋呢。”


冬天忙道：“是啊少爷，我当年游历天下时和他相识的，曾并肩行走江湖，算是老朋友了。”


叶小天“喔”了一声，好奇地问道：“怎么伯父说你眼神不济全都怪他呢，莫非你们是不打不相识，伯父曾经打伤过你的眼睛？”


夏老爹乍见失散多年的好友，心中欢喜不禁，一时竟忘了找叶小天麻烦，一听他问，便长叹道：“我和冬瓜一见如故，怎会伤他呢？想当年，我游历天下，于他相识，遂结为好友。因为冬天不擅言辞，时常不作一声，我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冬瓜。”


冬天握着夏老爹的手笑道：“葫芦在彝人心目中是吉祥之物，他随身就带着一个小葫芦，说是娘子送他的吉祥之物，从不离身，所以我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葫芦。”


两个老男人四目相对，大手紧紧握在一起，欢喜地摇了摇，夏老爹便对叶小天眉飞色舞地道：“有一次，我路过太行山，言语不慎，得罪了太行山的马匪，那一场恶战呐，我从五指峰一直杀到羊肠坂，来回整整杀了三天三夜，一路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


周围的人都呆呆地听着夏老爹讲古，那些巡检站在一边，突然发觉自己这群人的身份真的很尴尬，貌似在场这些人人就没一个真拿他们当回事儿的，叶小天这个命案凶手也跟没事人儿似的站在那里，偏偏他们就没一个人敢上前打断夏老爹的唠叨，他们此时当然已经知道了夏老爹的身份。


四大天王里夏家是排不上号的，八大金刚里夏家也不是排名第一，但是四大天王八大金刚排在一块儿，要说大家最不愿意惹的无疑却是夏家，因为夏家不但出了名的不讲理，而且老夏家实在是太能生了，还专生男丁。好虎架不住群狼、好汉架不住人多啊。


夏老爹道：“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好汉架不住人多啊，最后我终因精疲力尽，被一群马匪困住，关键时刻，恰好冬瓜经过，救了我的性命，可他自己却受了重伤……”


叶小天恍然道：“原来如此，冬天眼神不济，想必就是因为救伯父时受的伤了。”


夏老爹羞愧地道：“不是！我拖着重伤的冬瓜逃进山里，想采些草药为他治伤，却不想因为认识的草药有限，错把一种含有剧毒的草药掺了进去，结果……冬瓜当年本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啊！却因中了这毒，背也驼了，头也秃了，眼神也不济了，冬瓜，我葫芦对不起你呀！”


叶小天：“……”


众围观群众：“……”


冬天连声道：“葫芦啊，你不必内疚，这都是无心之过，你我本是生死之交，何必说这些外道话。”


叶小天摸了摸鼻子，咳嗽一声道：“两位老人家久别重逢，应该找个地方好好喝几杯才是，晚辈就不打扰了，告辞！”


叶小天拱了拱手，转身就想溜走，夏老爹突然想起这小子对不住自己宝贝女儿的事来，登时把眼一瞪，喝道：“你给我站住！你……”


“嗯？”夏老爹突然又想起冬天刚才称呼叶小天为少爷，不由奇道：“冬瓜，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你叫他少爷？”


蛊神教的人游历天下是为了增长阅历见识，免得困居深山，久而久之变得愚昧落后，当然，他们对虔诚的信徒，是希望越愚昧越好，那才好控制，但是身为统治者如果也愚昧落后，将不可避免地将整个教派带入灭亡。


因此在游历天下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而蛊术也并非蛊神教一家独有，所以夏老爹并不知道冬天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一个出色的蛊术师。


冬天道：“不错，我孑然一身，周游天下，现在岁数大了，不宜四处走动，所以就依附了少爷。”


夏老爹听说自己的生死之交是叶小天的手下，倒不好当着他的面再对叶小天吹胡子瞪眼睛了，可是想起女儿又颇觉不忿，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叶小天才好。


这时候，李秋池向巡检悄悄递了个眼色，那巡检心道：“这夏家的老家伙纠缠不清，我们也不能总晾在这儿啊。”便硬着头皮上前，对夏老爹道：“老爷子，提刑司下了拘牌，要提叶小天审问，您看……”


夏老爹一瞪眼道：“审什么审？方才这位杨夫人不是已经说的清清楚楚吗？你们的案子可以结了，怎么，还不走？是不是要我亲自去跟王浩铭那老匹夫说一声？”


王浩铭就是贵州提刑按察使司的按察使，在夏老爹眼中，却不过是一匹夫耳。


杨应龙本想等叶小天上了公堂再为他开脱，得知那桩乌龙婚约之后，却立即改了主意。他所图甚大，很多事不宜过早图谋，也不宜亲自出面，与其等叶小天上了公堂再替他开脱，引起蛊神教和其他各位土司的警惕，不如坐实了叶小天和遥遥的婚事。


没有人知道他是遥遥的亲生父亲，只要他把遥遥和叶小天绑在一起，将来他这个岳父就有足够的把握左右叶小天，因此他已决定避居幕后，让杨夫人替叶小天开脱。


杨夫人得了杨应龙的指示，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拗，这时一听那巡检还是不肯放过叶小天，马上挺身而出，道：“怎么？我杨家的人出面作证，还不能证明叶小天的无辜？你要证人，我跟你去！”


杨夫人亲自出面作证说凶手是杨家人，与叶小天先前在铜仁的供词完全相符，杨家主动把官司揽上身，就等于找到了真凶，这叶小天还怎么抓？再说那巡检又哪敢得罪夏家和杨家？


虽说这个杨家是靖州的，跟贵州不沾边儿，可靖州杨家却是播州杨家的分支，如果靖州杨家在这里被打了脸，播州杨天王肯善罢甘休？以杨天王的身份，要对付他一个小小巡检，甚至连句话都不用说。


巡检官无奈地看了看李秋池，李秋池心中已然无奈到了极点，窝囊的无以复加。他在葫县时，本来信心满满要替齐木脱罪，谁知这叶小天居然用了最野蛮也最有效的一招：把齐木干掉了，他就是浑身本领还有何用？


这一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本有十足的把握，只要把叶小天带上公堂，就能坐实他的死罪，谁知靖州杨家居然主动跳出来承担了这起命案，证人和凶手都找好了，他还有什么皮调好弹？


李秋池一辈子就没打过这种窝囊官司，他没理会那巡检的眼神儿，暗暗叹息一声，趁着脸还没丢光，转身就走，挤出人群，李秋池便悲从中来：“想我李大状在贵阳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一碰到这个叶小天，根本就不给我一展所长的机会呢？难道他真是我命中的克星不成？”


那巡检收了李秋池的钱，不好不应其事，可如今李大状也灰溜溜地离开了，他又何必冒险，马上见风转舵，向夏老爹和杨夫人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那在下就如实回禀按察使大人，这个……杨夫人，您是此案的关键证人，回头少不得还要麻烦您……”


杨夫人道：“你放心，老身稍后就去。”


那巡检满脸堆笑，连声道：“好好好，那在下告辞，告辞了！”


杨夫人看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杨夫人仗义执言！”心中却道：“今天的事，我承你的情！可遥遥娘、水舞爹的仇，我还是会帮他们报的！”


杨夫人淡淡地道：“不必言谢，以后……对遥遥好一些！”说罢，杨夫人带着人也转身离开了。


薛母一直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边，一见李秋池不告而别，急忙追了上去，可她年老体衰，如何追得上急急离去的李秋池，呼喊了几声，李秋池理也不理，薛母追不上，只得站在路边喃喃自语：“李大状也走了，我这案子难道就告不下去了么？我男人……死得冤呐……”


薛母说着，热泪便扑簌簌地流下来。


杨夫人走到路边，忽见薛母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由心中一动。杨夫人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早就看出薛母的神志似乎有些不清楚，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万一水舞知道遥遥生父是谁，会把遥遥母亲被害的真相告诉杨应龙，如果能把水舞的母亲控制在手中的话，那水舞岂不投鼠忌器……


想到这里，杨夫人马上走上前去，和颜悦色地道：“薛刘氏，跟我走吧！”


薛母喃喃地道：“夫人，我男人死得冤呐！”


杨夫人安抚道：“我知道。你跟我走，这件事我帮你谋划，一定帮你报仇雪恨。”


薛母的眼神登时亮了起来，激动地道：“夫人，您肯帮我？”


刘夫人道：“嘘！这里人多眼杂……”


薛母急忙点头，道：“是是是，奴婢明白，奴婢跟夫人走，跟夫人走！”


刘夫人微微一笑，向两个家人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两个家人赶上去搀住薛母，带了她向杨家的车马走去。杨应龙府上早就派了人暗中盯着杨夫人的一举一动，立即不动声色地蹑了上去。


山坡上，叶小天还在愁眉苦脸地向他的准老丈人喋喋不休地做着解释，而夏莹莹已经追到了安府。


薛水舞、展凝儿、夏莹莹，三个女子凑作了一堆……

第44章 大骗子


有了冬天这层关系，叶小天和夏老爹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叶小天好说歹说，总算哄得夏老爹半信半疑地放手了，其实叶小天看他那意思，肯放手十有八九还是因为不了解女儿此刻的心思，所以不便翻脸。


夏老爹走了，挥一挥衣袖，把冬天也带走了。


叶小天对此自然毫无意见，再者让冬天去跟他喝喝小酒，联络一下感情也不是坏事，万一此事还有后续麻烦，说不定冬天就能起大作用。


夏老爹离开没多一会儿，夏六爷就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自家乖孙女刚刚才跟人家亲过嘴巴，转眼就跟另一个俊俏后生跑了，这让正义感很强的夏六爷很没面子，可夏老大的话他又不能不听，所以他下了山坡后躲在树丛里琢磨了很久，想着怎么跟叶小天开口。


老夏家的人出门一向是大声说话、大口喘气，什么时候跟人低声下气地说过小话儿？所以夏六爷琢磨了好半天，这才想好怎么说。


这时夏六爷挺着一张老脸，走到叶小天面前，便把事先想好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小子，这一次，是我老夏家对不住你了！不过，感情上事嘛，实在强求不得，你也不要觉得委屈了，这样吧，你想要什么，房子？土地？金子？只要你不出去胡说八道败坏我家莹莹的名声，老夫都依你！”


叶小天被夏六爷这番话弄得昏头转向，饶是他一向机灵，可今日这花溪之会实在太混乱了些，叶小天的头已经被转晕了，刚刚才把夏老爹应付走，却又来了一个比夏老爹还要老得多的老家伙，没头没脑的说出一番话来，这是在说什么呢？老夏家对不起我？总算来了个“明白人！”


叶小天一见夏家那些兄弟辈儿的人还对自己怒目而视呢，赶紧顺杆儿爬，对夏六爷道：“老人家，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什么都不要，只希望……能跟莹莹上一面，我还有话要对她说。”


夏六爷感动地道：“哎！你对我们家莹莹倒是一往情深呢！我看你这孩子挺顺眼的。可莹莹那丫头……嗨，强扭的瓜儿不甜，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老夫另外给你一些补偿就是！”


小路和小薇在一旁听了夏六爷这番乱七八糟的话，不由面面相觑：“老爷子别是老糊涂了吧？这儿正说叶小天脚踏两条……不！三条……错了，是四条船，怎么我家六老爷跑来跟他道起歉来了？”


对于夏六爷的古怪态度，叶小天也糊涂着呢，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抓住这个机会，于是就坡下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晚辈什么都不要，晚辈这就告辞了，只是……你们家这些儿郎……”


叶小天指了指那些还对他怒目而视的夏家兄弟，夏六爷立即瞪起眼睛，骂道：“一群混帐东西，你们想干什么？啊！人家老说咱们老夏家不讲理，咱们老夏家真不讲理吗？都给我滚开，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夏家一个兄弟还没搞清楚状况，急忙解释道：“六爷爷，不是的，这小子……”


夏六爷瞪道：“什么这小子那小子的，你给我闭嘴！都给我滚开！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去去去，全都散了，让人家瞧咱们老夏家的笑话是不是？全都给我滚！”


夏六爷一转身，又对叶小天笑容可掬地道：“你这孩子，老夫是越看越顺眼了，这么着吧，既然你一时也想不好要什么补偿，那你就先离开，回头你想好了，到红枫湖找我夏老六就成！”


叶小天赶紧道：“多谢老人家，那……晚辈告辞了！”


叶小天转身向华云飞和毛问智使个眼色，几个人就跟后边有狗追着似的，急急忙忙往山下走。夏六爷望着他的背影，抛须长叹道：“多好的孩子啊，对莹莹用情也深，却不知另一个后生怎么样，居然能让莹莹对他一见钟情，老夫岁数真是大了，年轻人的事搞不懂啊！”


小路和小薇面面相觑，小薇悄悄对小路道：“你搞懂了没有？”


小路摇摇头：“我迷糊着呢……”


叶小天一行人急急离开，过了河走出山口，赶到他们拴系马匹的所在，回头一看没人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毛问智道：“大哥，你这女人缘吧，那是没挑的，可你这丈人缘吧，是真不咋滴，先是水舞姑娘她爹跟你喊打喊杀的，现在莹莹姑娘她爹又跟你喊打喊杀的，你说你这咋整的，赶紧找个庙去拜拜吧！”


华云飞道：“你别胡说！大哥吉星高照，命好着呢。现在只是跟莹莹姑娘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别的不说，今天不是把铜仁那桩命案说开了么？大哥这一下不知少了多少麻烦。”


叶小天拍拍脑门，道：“但愿吧！唉！凝儿姑娘喜欢我？我到现在还跟做梦似的，她是什么出身，怎么可能喜欢我呢？就是我肯答应，她家里也不可能答应啊！我的要求其实真的不高，我就是想找个媳妇儿，咋就这么难呢？”


遥遥一听，立即挺起小胸脯，背起小手，在叶小天面前走来走去，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还不时用力咳嗽两声。


福娃儿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抽冷子就拿头偷袭一下，去拱她的小屁股，很快，遥遥就跟福娃儿嘻嘻哈哈地玩到了一起，完全忘记了小天哥选妻这码事了……


※※※


“梆！梆梆！夜色深沉，关灯关门！”


“咣～～～，天干物燥，防火防盗！”


两个更夫，一个拿锣，一个拿梆，慢悠悠地从长街上走过。


墙内房中，火烛还亮着，对桌三人，一席菜，一坛酒。


夏莹莹捧着酒坛子，咕咚咚地给展凝儿满上，酒才斟了大半，展凝儿就抢过酒碗，一干而尽。


夏莹莹道：“二姐，你慢着点喝。”


展凝儿喝得两颊酡红，眼神迷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桌子另一角坐着水舞，她面前摆的却是一只酒盅，水舞看了看展凝儿，又看了看夏莹莹，几度欲言又止。


展凝儿拿一双醉眼乜着她，口齿不清地道：“担心他，是吧？呵呵，你不用担心，他今天……根本就没去府衙。”


说到这儿，展凝儿眼圈一红，伸手又去拿碗，一见酒碗空着，瞪眼道：“还不满上？”


夏莹莹负气地道：“喝喝喝，喝不死你！你都喝了一晚上了，你就不能跟我说说，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展凝儿道：“还能怎么回事儿，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别多想，我祝你们两个，祝你们两个……”


说着说着，展凝儿突然眼圈一红，嗓音哽咽起来，眼看着眼泪就要落下，她急忙抢过酒坛子，一仰脖子，对着酒坛子狂饮起来。


“你……”


夏莹莹跺了跺脚，干脆不理她，瞧瞧对面坐着的水舞，道：“你跟他……”


水舞凄然一笑，道：“莹莹姑娘，你不用多心，我跟他没什么的。”


水舞怔了一会儿，幽幽地道：“我只是不想我们薛家恩将仇报，所以才逃出来，我跟他，是不可能了……”


夏莹莹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忽又发觉这样的反应很不好意思，忙故作关切地道：“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们两个……”


水舞听了不觉有些出神，怔忡半晌，才缓缓地道：“自从我家小姐过世，我和遥遥相依为命，在杨家过得好苦。忽然有一天，他就来了，他说，他对杨老爷有大恩，杨老爷临终把女儿许配给了他，呵呵……”


想到那段又艰险又温馨的岁月，水舞心里酸酸的，却又甜甜的：“于是，我就带着遥遥跟他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只是帮杨老爷送封家书，杨老爷许了他五十两银子的酬劳，等他到了靖州才发现杨夫人嗜财如命，而且当地知县就是杨夫人的亲哥哥，他担心酬劳拿不到，还有性命之危，才改口说……”


说到这里，水舞拿起了酒杯，将那辛辣的酒一饮而尽，她酒量甚浅，一杯酒下肚，两颊顿时浮起了红云，道：“才改口说，杨老爷把女儿许给了他，他这么说，其实是因为……他把我当成了遥遥……”


“那个大骗子！”


展凝儿把酒坛子重重一顿，咬牙切齿地道：“原来你是……被他骗出来的，他……他到处骗人，我也是被他骗了！我……在晃县吃饭，他故意撞翻我的面，还故意跟我吵架，激我去追他，结果我把追杀他的人当成了他的人，两下里打作一团，他却趁机跑掉了，要不然我怎么会认识他？结果到了葫县，我……又被他骗了……”


展凝儿打个酒嗝，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好象那张桌子就是叶小天，她醉眼朦胧地睨着夏莹莹，心酸地道：“还是他对你最好啊！我们……都被他骗过，只有你没有，他还肯为你决斗，他对你真好……”


夏莹莹俏脸一红，结结巴巴地道：“谁……谁说他对我好啦？我刚认识他时就被他骗了，他装鬼，吓得我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夏莹莹把他和叶小天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三个女人顿时呆在那里，过了半晌，展凝儿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水舞紧紧咬着下唇，忍了半晌，突然也憋不住笑了出来。


夏莹莹看看展凝儿，再看看水舞，也忍不住笑了。三个漂亮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笑了半晌，展凝儿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道：“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他了！我不要他了，不会为他伤心了！”


水舞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娘对他成见已深，我和他……本来就绝无希望了。”


夏莹莹瞪起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义愤填膺地道：“对！我也不要他了！他有本事，再去骗一个媳妇好啦！”


“梆！梆梆！夜色深沉，关灯关门！”


“咣～～～，天干物燥，防火防盗！”


两个更夫，一个拿锣，一个拿梆，慢悠悠地又从长街上走回来过。


房间里静默了好一阵儿，凝儿心想：“我就是不服气，你可以喜欢莹莹，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我究竟比她差在哪儿，现在她不要你了，你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美得你！”


夏莹莹嘴里说着漂亮话儿，心里却想：“人家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男人，哪知二姐居然也喜欢他，幸亏他没喜欢过二姐！唉！真是的，防火防盗不重要，防闺蜜才至关重要啊！”

第45章 跃龙门


夏莹莹追赶展凝儿一去不复返了，冬天又被他的老友“葫芦”给邀去叙旧了，可自己的日子还得过，叶小天便领着毛问智、华云飞，带着遥遥以及哼哈二将回了自己的居处。


虽然夏莹莹还没有回来，可叶小天并不太担心，他对自己这个秀才身份还是很有自信的，相信这个功名对老夏家是有相当大的诱惑力的，最重要的是：他对莹莹有信心。


只要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略施小技，他相信就能哄得莹莹那个萌丫头欲仙欲死了。当然，叶小天这么想也是因为他真的很冤枉！他并没有脚踏两条船，凝儿喜欢他，他也是才知道。


知道这一消息后，叶小天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但也仅限于受宠若惊。这个时代，门当户对的观念深入人心，他的家世身份和展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就算他是牛郎，也不可能勾得下这位织女来。


比较起来，还是与莹莹的关系更现实一些，虽然老夏家那些大舅子小舅子们会让人比较头痛，可是与莹莹成亲之后远走高飞回了京城，跟他们也就没多少联系了。


当然，这事儿眼下还不急，当务之急是解除莹莹的误会。不过这事应该很好解决，小天相信凝儿的人品，凝儿不可能对莹莹胡说八道，莹莹只要从凝儿那里弄清经过，一定不会怪他，倒是刚刚曝光的水舞事件和遥遥事件，他得费一番唇舌才能让莹莹理解了。


因为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贡院参试，叶小天赶回贵阳城时已是暮色苍茫，无暇再去安府寻访凝儿并找回莹莹，只能先回家去好好休息，以备明日贡试。


第二日一大早叶小天就奔了考场，经过昨日花溪之会，叶小天实在不想带上全家招摇了，他好说歹说总算把毛问智、遥遥和大个子、福娃儿留在了家里，只带了比较靠谱的华云飞陪他赴试。


贡试比起乡试时的规矩又严厉了许多，正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是读书人鱼跃龙门的关键一步，跃得过去就能改变他和他的家族命运，自然全力以赴。而对朝廷来说，这也是选士的关键一步，毕竟一旦成为举人就有资格做官了，朝廷岂能不予重视。


要进入贡院，第一关就是搜检。有考试必有舞弊，而舞弊手段中，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就是打小抄了。要知道如果贿赂考官，不但要花费大量金钱，许多考生家庭根本无法承受，而且一经发现就是杀头，风险实在太大。


而打小抄，一经发现不过是永久取消考试资格，戴枷示众一个月，对自忖正常发挥根本没有录取希望的考生们来说，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所以……贡院门前便跪了一溜儿“出师未捷身先枷”的考生，而且人数还有不断增加的趋势。


贡院大门左边铐着一溜儿被搜出小抄的考生，大门右边则摆着一溜儿桌案，上边陈列着搜出来的那些小抄：烧饼里夹带的字条、蜡烛里卷好的小抄、砚台下微雕的四书五经……


还有一位考生赤膊跪在那里，他的内衣已经被扒下来悬挂在大门另一侧，那内衣上有细密的“花纹”，走进了仔细看才知道，那花纹都是细若蚊蝇的小字，胸前抄的是《论语》，背后抄的是《孟子》，衣袖上抄的是《大学》……


叶小天站在考生队伍中，就见前边一个考生看了看那些戴枷的作弊者，从筐子里“嗖”地一下掏出一个窝头，三口两口就塞进嘴里，噎得他直打嗝，叶小天见状，便从自己筐里拿出一罐水来递过去。


贡试只有一场，但要考三天，这三天吃喝拉撒全都在贡院那一间小小的考室之中，所以考生的各种物品都带得十分齐全，还有人居然带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考厨子的。


那考生感激地向叶小天一笑，又打了个嗝，赶紧向叶小天摆摆手，自己摸出一只水囊咕咚咚地灌起来，等他顺了气，才向叶小天道：“多谢仁兄！”说完又急急拿出一个窝头，三口两口塞进嘴里，好象饿死鬼投胎似的。


叶小天摇头叹息道：“兄台，你也太刻苦了些，想必早餐都没顾上吃吧？”


那人一边打嗝，一边向他呲牙一笑，道：“呃……是啊！没顾上，没顾上……”


他这一张嘴，叶小天赫然发现他嘴巴里的食物中有一团还没嚼烂的纸，上边写满了蝇头小楷，这一嚼，墨迹都晕染开来，嘴巴里一团漆黑，叶小天不禁愕然。


那人一连吃了五个窝头儿，灌了一肚子凉水，撑得小肚溜圆，回头看看叶小天安详的神态，艳羡地道：“看仁兄你如此沉稳，定然是满腹经纶，有把握考中啦！佩服、佩服！”


叶小天干笑道：“兄台你过奖了，满腹经纶我可不敢当，我只是对贡试看得比较淡，若能考上举人固然好，若是考不上却也不甚在意，所以就无所谓了。”


那人听了，又上下打量叶小天两眼，恍然道：“那么兄台定然是有一个好爹，家境十分富裕了，令人羡慕，羡慕呀。”


叶小天：“……”


经过极其复杂的检查，五分之一的考生折戟沉沙，第一道大门还没进去，就戴了大枷跪到一边示众去了，幸存下来的考生们在他们又嫉又羡异常复杂的目光下鱼贯而入，领了号牌，一一进入自己的号房，准备迎接连续三天的“监禁”。


叶小天看了看自己的号房，小小一间屋子，前门脸儿是完全敞开的，一览无余，号房里只有一张蜷缩着才能睡下的床，隔着一尺远就是挡在门口的一张书桌，中间只有一尺宽。右手边墙角处有只马桶，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叶小天把他被衙役检查的七零八落的大包小裹扔在榻上，在床沿上顺势坐下，心道：“三天啊，这么长的时间，真是难熬！”


这时候，贡院内巡弋的兵丁络绎不绝，院落四周又建有竹楼，有兵丁站在高处监视内外，还有巡视的吏员一步三摇，像看贼似的盯着每个考生打量，如此氛围，许多人都紧张起来，有些心理素质不过关、一考试就怯场的考生刚坐下没一会儿，就脸色苍白头冒虚汗，被巡视的吏员发现，招呼衙役过来两个人搀一个，把他往肩上一搭，就送去求医问药了。


可另有一些学霸型人物，却是越逢考试越兴奋，坐在那儿热血沸腾，满面红光，仿佛即将冲上战场建功立业的大将军，又或者马上就要掀开盖头、吹熄蜡烛、宽衣解带鏖战通宵的新郎倌，比如徐伯夷……


又过了一阵儿，远处响起一通鼓声，试题开始发到一个个号舍，贡院里顿时肃静下来。叶小天拿起试题展开一看，却是十道墨义，五道疏，五道注。虽然他学的东西杂而无章，但要他答却也答得出来，只是要说精彩那就未必了。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管能否考上，总要全力以赴才是，是以叶小天十分用心。三天时间十道经义，时间其实是很充分的，所以叶小天也不着急动笔，他一边研墨，一边认真地思索起考题来……


※※※


烛花啪的一声，熄灭了。


水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她和夏莹莹、展凝儿胡乱地倒在大床上，展凝儿犹自呼呼大睡，莹莹姑娘像条八爪鱼似的，双腿绞着展凝儿的身子，脑袋拱在自己怀里，双手却伸在床栏缝隙里，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摆出如此古怪的造型来的。


水舞被夏莹莹压得身子有点儿发麻，便抽了抽身子，夏莹莹被她弄醒了，揉揉眼睛，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睁眼一看，顿时惊呼起来：“啊！天都大亮了！小路、小薇，你们两个死丫头怎么不叫我……”


她这么大声一吵，把展凝儿也吵醒了，展凝儿坐起来，两人互相看看，夏莹莹一脸惊讶地道：“啊！二姐，你什么时候睡到我家来了……”


展凝儿只觉头痛欲裂，她抚着额头无力地呻吟一声又倒了下去，遮着眼睛挡着明亮的阳光，说道：“傻丫头，这是我家好不好……”


“你家？啊！我什么时候到你家来了？”


夏莹莹四下看了看，一扭头又看到了睡在床里的水舞，她呆了一呆，突然傻笑起来：“哈！我想起来了，对对对，这是你家……”


水舞愕然看着夏莹莹，心道：“这位姑娘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


展凝儿稍稍移开挡住双眼的手，正看到水舞古怪的眼神，便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无奈地道：“你不用奇怪，莹莹一向如此。她这里头……缺根弦儿。”


三个女人匆匆起来梳洗打扮，早就侍候在外头的安府丫环闻声入内帮着三位姑娘好一通忙碌，总算是摆脱了她们女酒鬼的颓废形象。


这时，又有下人来报，说是夏家有几位兄弟一大早就来了安府，要接莹莹姑娘回去，夏莹莹一听马上对展凝儿道：“二姐，那我走了。”


展凝儿道：“你不用过早餐再走吗？”


夏莹莹道：“不了，昨晚酒喝多了，现在我的头还昏昏沉沉的，根本没胃口。”


展凝儿道：“哦！那……你……你打算去哪儿？”


夏莹莹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回家！我回红枫湖去，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说完，她偷偷瞟了一眼展凝儿，问道：“二姐你呢？”


展凝儿马上答道：“我去打猎。早就约了人的，谁知……呵呵，算了！我去山里打猎，散散心。”


夏莹莹点头道：“嗯，二姐去散心也好。不过我可不喜欢钻林子，再说我也没有二姐你那一身功夫。我回红枫湖，等二姐你狩猎回来，可以到红枫湖来找我玩。”


“好！”


两姐妹依依道别，展凝儿和水舞一直把夏莹莹送出大门，夏家今早足足来了十个兄弟，一见夏莹莹好端端地走出来，顿时松了口气，有位堂兄便道：“莹莹，你一声不响就走了，几位爷爷都好担心你，快跟我们回去吧。”


夏莹莹不耐烦地道：“知道啦，成天拿人家当犯人看着！”


她回身对展凝儿和薛水舞道：“二姐，水舞姑娘，我走了，你们请留步。”


与展凝儿和水舞再度道别后，夏莹莹转身步下台阶，身子刚一转过来，她便偷偷吐了吐舌尖：“小天哥今天考举人去了呢，二姐要去山里打猎，这下没人跟我争了！”


展凝儿目送夏莹莹在十个兄弟的伴随下远去，刚要转身回府，她的贴身保镖九当和九高便走过来，把她昨日走后花溪发生的事情悄声告诉了她，展凝儿听了双眼顿时一亮，马上唤过水舞，把薛母昨日出现在花溪，杨夫人为叶小天作证的事对她说了一遍。


水舞听说叶小天已经摆脱杀人罪名，顿时欢喜不已，可是想到杨夫人替叶小天出面作证，又不禁有些纳闷儿：“奇怪！杨夫人为何要帮他？我娘一向畏惧杨夫人，又为何跟她走了？”


展凝儿摇头道：“这个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总之，你的大恩人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你有什么打算？”


水舞忧心忡忡地道：“杨夫人一定没安好心，我得马上去找我娘。”


展凝儿道：“好！那我派人送你过去吧。九当，备车，送水舞姑娘去杨府。”


水舞向展凝儿福了一礼，感激地道：“这些日子多蒙姑娘照料，大恩无以言谢，请受水舞一拜。”


展凝儿连忙将她扶起，二人又言语一番，便有安府家人赶来了一辆轻车，展凝儿请水舞登车，让九当护着她往杨应龙府上去了。


目送水舞的车子远去，展凝儿欣然便想：“三丫头回红枫湖了，水舞又去了杨府，叶小天你个臭家伙，等着本姑娘向你兴师问罪吧！”


此时，无辜的叶小天正咬着笔杆，一字一句地琢磨考题呢。

第46章 养女不教


夏家在贵阳也有一处宅子，比起其他豪门来说并不算大，占地只有不到一百亩。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住，常到贵阳来的只有莹莹，可莹莹到了贵阳大多是住在安府或田府，同她的好姐妹在一起。


如今夏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原本空荡荡的夏府才算有了人气，此刻，夏府大厅里人气正旺，夏老爷子冲着他儿子夏老六吹胡子瞪眼：“你看看，你看看，一个姑娘家家的，这都夜不归宿了！昨儿晚上还把我派去接她回来的人都给赶回来，你平时太惯着她了！”


夏老六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道：“爹，是我惯着她还是你宠着她呀？你说我有机会管教她吗？打小儿，我就说一句重话，她扁着嘴儿往你跟着一站，你就领着她来揍我，非得等她破涕为笑才罢休……”


夏老爷子大怒：“混账！还敢顶嘴！”


夏老六脖子又是一梗梗：“不顶嘴你也得让我说话啊！”


“哟！臭小子，还越说越来劲儿了，你以为你现在有儿有女年过半百了，老子就不能揍你了？你别跑，你给老子滚回来……”


“老太爷、老爷子，莹莹回来了！”


一个夏府家丁兴冲冲地跑进来，父子二人立即停止了争执，喜出望外地迎出去。夏莹莹撅着小嘴儿走进来，道：“人家就是在二姐那儿住了一晚上嘛，你们急吼吼地干什么，还能有人把我卖了不成？”


夏老爷子陪笑道：“乖孙女儿，爷爷还真就怕有人把你给卖了，你这丫头太善良、太天真，太不经世故了。对了，凝儿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叶的小子是不是欺骗她了？”


夏莹莹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姓叶的小子，人家有名字的，叫叶小天！”


夏老爹忙接口道：“是是是，叶小天，这个叶小天是不是欺骗凝儿姑娘了？昨日他跟我解释了半天，我自然是不大信的，不过没弄明白真相之前，却也不好教训他替你出气，你快说，如果他脚踏两条船，爹马上替你去宰了他！”


夏莹莹道：“哪有！是我小天哥太优秀了，凝儿姐姐暗恋他！”


夏莹莹得意洋洋地翘起下巴，夏老爷子和夏老爹互相看看，夏老爹茫然道：“他哪儿优秀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夏莹莹道：“你又不是女人，你怎么看得出来？反正我就觉得好！好得不得了！好啦，我现在回来啦，你们放心了吧？你们赶紧回红枫湖吧，一大家子都跑到贵阳来，像什么话。我走啦！”


夏莹莹拍拍屁股就走，夏老爷子和夏老爹紧张起来，赶紧拦住她，夏老爷子道：“乖孙女，你才刚回来，又要去哪啊？”


夏莹莹道：“小天哥考举人去了呀，这个时候我怎么可以不在身边关心他，鼓励他呢？”


夏老爷子茫然道：“不会吧？我听说考试的时候是要封贡院的，就算是王公大臣擅入也是格杀勿论！你去他身边关心鼓励？”


夏莹莹顿足道：“爷爷，你怎么这么笨呢，我在外边等啊！”


夏莹莹歪着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遐想地道：“我要等小天哥出来，让他第一眼就看到我！”


夏老爷子道：“这个……好象要考三天的，你现在就不要去了吧。要不，让你堂兄弟陪你去。”


夏莹莹道：“爷爷，你又来了，人家都长大了，真的不喜欢走到哪儿都有他们跟着，很烦的。”


夏老爹紧张地道：“乖女儿，外边好乱的，你这么天真善良……”


夏莹莹负气地道：“爹！天真善良就活该被骗啊，我知道，你就是说我傻！”


“会不会说话你！”夏老爷子在儿子头上拍了一巴掌，对夏莹莹谄笑道：“乖孙女儿，你聪明伶俐，美丽大方，人见人爱……”


夏莹莹一双大眼睛顿时变成了弯弯的月牙儿，笑眯眯地道：“还是爷爷会说话。”


夏老爷子得意地道：“那当然，爷爷吃的盐比你爹吃的饭都多。哈哈哈……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你说谁见了不喜欢呐，对不对？”


夏莹莹点点头，道：“那倒是！”


夏老爷子赶紧道：“所以，得让你哥哥们跟着，有坏人打你主意，立即打死！”


夏莹莹瞪了他一眼道：“对！坏人是打死了，好人也吓跑了！有他们跟着，小天哥还怎么跟我说话呀？我才不上当呢，我走了。”


夏老爹赶紧道：“别走别走，你娘来了，你不去看看她？”


夏莹莹雀跃道：“我娘来了？你可不要骗我，我娘来干什么？”


夏老爹道：“我怎么会骗你，你娘还不是听说你有了心上人，所以赶来看看。喏，她现在就住在兰芝园。”


夏莹莹兴冲冲地道：“我去看看娘！”


夏莹莹蹦蹦跳跳地走了，夏老爷子立即对儿子怒目而视：“你看看你把她惯的，太不像话了，小时候这丫头多乖啊，你看看现在……”


夏老爹的脖子又梗了起来：“爹！明明是你宠得好吧？你看看你刚才那副样子，朝廷加封你为骠骑将军、赐斗牛服的时候，你对着天使都没笑成这副模样儿，刚刚眼睛都看不见缝儿了。”


夏老爷子恼羞成怒：“你这个忤逆不孝的混账，你别走，你给我站住！”


夏老爹绕柱而走：“爹，你就跟我本事，你就别忙着教训我啦，你没听你那宝贝孙女儿一口一个小天哥的？就算凝儿姑娘那事是个误会，可是那位遥遥姑娘呢？她占了大妇名份，难道咱们夏家的姑娘还能给人做小？”


夏老爷子惊道：“对啊！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了？”


夏老爹道：“你一见莹莹回来就欢喜得找不着北了，能不忘么？”


夏老爷子又是一瞪眼：“你这臭小子！算了算了，咱们赶紧去兰芝园看看，我那宝贝孙女最听她娘的话，但愿我那儿媳妇能说服她。走，快走！”


父子俩急冲冲直奔兰芝园，兰芝园里，夏莹莹坐在一架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悠荡着，正跟一旁侍弄花草的母亲说着话儿。


夏莹莹的娘已年过四旬，看起来却还是个刚刚年过三旬的美妇，不只是她保养的好，也是因为天生丽质，能生得出胭脂虎这样的绝代娇娃，那模样又怎么差得了？


莹莹娘慢悠悠地剪着花枝，对夏莹莹道：“你都听明白了？凝儿姑娘那事或者是个误会。水舞姑娘那事儿或者已是过去，可是遥遥姑娘呢？她虽然年纪还小，可毕竟名份已定，这件事现在整个贵阳府已是无人不知，你怎么能嫁他，咱们夏家的大小姐还能给人做小不成？”


“娘，你说遥遥啊？”


夏莹莹格格地笑起来：“怎么可能嘛！遥遥还是个黄毛丫头呢，虽然她一口一个小天哥哥地叫着，可我看小天哥简直是把她当女儿养的。”


莹莹娘直起腰来，看了看自己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摇摇头道：“她现在小，可用不了几年就长大了啊，到时候你怎么办？给人作小？”


夏莹莹依旧不相信母亲说的话，便顺口道：“做小就做小呗，爹还刚娶了十三姨娘呢，咱们家放火，还不兴人家点灯啊？”


“那不一样！”


刚刚赶来的夏氏父子恰好听见这句话，夏老爹马上接口道：“爹纳多少个妾，当家主事的也是你娘一个人。爹最宠的依旧是你娘，那些妾能比得了吗？”


莹莹娘一见老公公也来了，忙见礼道：“爹！”


夏莹莹一见爷爷来了，忙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攀着他的胳膊，撒娇道：“爷爷，你说，就凭你孙女这么可爱，会有男人不喜欢宠她么？”


夏老爷子瞪起眼道：“当然不会，谁敢？”


夏莹莹道：“那就行喽。爹，你听见爷爷说的话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夏老爹道：“这……你……”


夏老爷子被儿子瞪了一眼，自觉理亏，赶紧帮腔道：“乖孙女儿，你可别把爷爷绕进去，叶小天这人到底人品如何，本领怎样，咱们现在还不清楚。家境如何，与那位遥遥姑娘究竟有没有婚约，咱们还不知道，婚姻大事可草率不得，爷爷虽然疼你，可这事儿不能依着你！”


夏莹莹道：“爷爷，你啰哩吧嗦的说了一大堆，和我爱他有什么关系？”


夏老爹抢白道：“怎么能没关系呢？这些事都没弄明白，你就喜欢他，要跟他共度一生了？你这丫头啊，怎么就这么愚蠢！简直愚不可及！气死我了！”


“哈！你说的！这可是你说的！”夏莹莹指着她爹向她爷爷告状：“爷爷，你听见了喔。你儿子说你娘愚蠢、蠢得愚不可及，你要是不揍他，我就向老祖宗告状说你不孝。”


夏老爷子听了哭笑不得，他母亲达娃和他父亲那段浪漫的爱情故事，夏家上下自然都知道，没想到孙女竟然挖了个坑把他爹给埋了：“我这孙女真是聪明啊！咦？我这想什么呢。”


夏老爷子赶紧把脸一板，道：“你拿老祖宗压我也不行！”


父子俩总算同一阵线了，夏老爹赶紧站脚助威：“对！你敢去找他，我就打断你的腿！”


夏莹莹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道：“真的？”


夏老爹绷着脸道：“对！真的！”


“太好了！”


夏莹莹双手捧在胸前，一脸陶醉：“那他一定会对我更好的，爹，你动手吧！”


夏老爹气得两眼发直：“这真是我女儿吗？啊？你们说，这真是我的亲生女儿吗？”


莹莹娘一听不乐意了：“夏老六，你这是什么话，你给我说个清楚！”

第47章 七十二变


三天的考试即便是对心理负担没有那么重的叶小天来说都是无尽的煎熬。当他向主考官递上试卷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颇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三天三夜，一直困在那斗室之中，吃喝拉撒都不能离开半步，像犯人一般被人不断巡弋监视着，那种滋味儿真是不好受。


“张知府对我有知遇之恩，受这三天活罪，权当是我报答他的好了。这辈子，我可再也不考试了！”自认不可能中举的叶小天暗暗想着，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嗯？”


走到大门口时，叶小天和徐伯夷不期而遇。徐伯夷先看到了叶小天，他负手而立，冷笑地等在那里，一脸鄙夷地对叶小天道：“想不到居然有人能跟我一起交卷，卷子交得这么快，别是交了白卷吧？”


叶小天看到徐伯夷也是一怔，随即便一脸惊讶地迎上去，笑道：“哎呀！原来是徐秀才啊，好久不见了！”


徐伯夷哂然道：“徐秀才？徐某今天还是徐秀才，十日之后就是徐举人了！”


“真的？”


叶小天急忙拱起手道：“佩服！徐秀才的学识，我一向是很佩服的。徐秀才，自从你灰头土脸地离开葫县，我一直很想你，唉！我是一到清明就想你，我就想啊，那么多人都死了，你怎么就不死呢？”


“你……”


徐伯夷气得脸皮子发青，贡院门口两排衙役听见这两个秀才斗嘴，忍不住窃笑起来。徐伯夷忍了忍气，拂袖道：“似你这等不学无术之辈，徐某懒得理论。”


叶小天笑道：“那是，那是！所谓秀才者，才能秀异之士也，而举人自然更高一筹。徐秀才你阿附权贵、抛弃发妻，为县中士绅所鄙弃，却能不屈不挠，跑到水西来依旧能兴风作浪，这么有才，你不中举谁中举？比起你来，我真的是不学无术了。”


叶小天乜了徐伯夷一眼，又道：“现在你已没有贤良发妻可以抛弃了，正好方便你抱豪门大姑娘的大腿，却不知如今又攀附了谁家，又抱上了谁家大小姐的大腿啊？”


叶小天本是随口取笑的一句话，却不幸而言中，徐伯夷如今果然又抱上了一条大腿——安宋田杨四大家中田家大小姐怜邪姬田妙雯的修长玉腿。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徐伯夷被他一说，脸皮子有些发紫，恼羞成怒道：“你敢骂我无耻？”


叶小天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可没说你无耻，我是说，无耻的都是你这样的！”


徐伯夷大怒，拔腿就向叶小天冲去，叶小天马上把装有文房四宝等物的筐子往地上一放，拉开架势道：“徐秀才是打算文斗还是武斗？”


眼见双方要动手，守在大门口的衙役才咳嗽一声，厉声喝道：“两位秀才，打算在贡院里动手吗，就不怕大宗师取消你们的成绩？”


徐伯夷登时警醒过来，心道：“这不学无术的小子根本没有中举的希望，自然破罐子破摔，我有大好前程，岂可受他所激，自误前程。”


徐伯夷立即止步，冷冷地看了叶小天一眼，阴沉沉地道：“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祷自己不要犯在我的手上，否则，到时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伯夷摞下这句狠话便向贡院门口大步走去，叶小天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蹙起眉来：“这厮见了我全无惊讶之色，毫不奇怪我为何来此考试，对葫县之事也只字不提，看来对我冒充艾典史一事清清楚楚，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是……我坏了他追求凝儿的大计，他已恨我入骨，为何不用我冒官之罪整治我呢？”


转念一想，叶小天便明白了其中缘由，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对徐伯夷的威胁也就不屑一顾了。


※※※


封闭了三天的贡院大门撕去封条，轰然一声打开了，等在门外迎候自家亲人的百姓立即骚动起来：“来了来了，有考生出来了！”


徐伯夷从贡院大门里走出来，就见贡院外人山人海，各位考生的家人都是呼朋唤友倾巢出动，前来迎接，而他是第一个走出贡院的人，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徐伯夷的虚荣心登时得到了极大满足，淡淡一笑，从容自若地向前走去。


“老爷，老爷，您出来了啊，考得可还顺利么？”徐伯夷的小厮一溜小跑儿地迎上去，徐伯夷淡淡地道：“不过是考个举人而已，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举人功名，于我而言，如探囊取物！”


那小厮乖巧，立即高声道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这时李秋池缓缓走过来，朗声笑道：“以徐兄之才，自无不中之理。李某这里先恭喜了，三日大试之后，徐兄已然是脱胎换骨，来来来，我已备下薄酒，为徐兄你接风洗尘，请！”


李秋池当初结交徐伯夷，就是看好他的前程，而徐伯夷也自负的很，试卷一交，他就笃定自己必能高中。往常他一个秀才，在同样是秀才出身、而且是贵州第一大状的李秋池面前，总觉得自己低了三分，可现在心态自然不同。


徐伯夷矜持地向李秋池拱了拱手，淡然笑道：“有劳李兄了，请！”李秋池好象根本没有察觉他态度上的微妙变化，笑吟吟地走过来，挽住他的手，一起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人群中，夏莹莹一身青衣、布帕包头，做普通小彝女打扮，可是丽质天生，如此不饰珠玉、不敷脂粉，却别有一种天然的俏美，人群中不少等着迎候亲人的男子，不管是青年还是中年甚至有些老翁，都在偷偷打量她。甚至有个三四岁的娃娃，趴在他娘怀里，噙着手指吮了一会儿，都指着夏莹莹奶声奶气地宣布：“这个姨姨好看！”


他娘立即横眉立目地问道：“有多好看？”


小家伙儿人不大，却机灵的很，马上答道：“跟娘一样好看！”逗得四下一片大笑。


夏莹莹对这些自然是不关心的，对于她不在意的事，她一向是自动略过五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这时一见已经有考生从贡院里出来，性急的夏莹莹忍不住了，马上向前挤去。


小路和小薇稍稍用了点力道，为她分开一条道路，夏莹莹站到最前面去，先紧了紧小腰肢，看看荷包挂的位置，琢磨了一下，又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再想一想，举手把青布帕调得更齐整些。


小路和小薇看到她的举动，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笑意，一向只有别人想方设法取悦她，这还是头一回看见她为心上人这么在意自己的打扮，两人都有点想取笑她，不过她们看了看自己明显也是精心打扮过的穿戴，便很有自知之明地打消了这个想法。


展凝儿一身男装，唇上贴了两撇小胡子，本来一直盯着贡院大门，无意中一回头，恰好看到挤上前来的夏莹莹，展凝儿吃了一惊，赶紧往人堆后面一躲，心道：“这丫头不是回红枫湖了么？她怎么来了？”


看到夏莹莹眉梢眼角的期待与喜气，展凝儿突然明白过来：“啊！这个一向没心没肺的臭丫头，居然骗我！”殊不知，再天真的女子，一旦牵涉到情场，都懂得用心机的。


展凝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对夏莹莹偏偏生不起一丝恶感，只是……人家夏莹莹出现在这儿，起码比她理由充分，夏莹莹既然在，她又怎么好意思出现？


看到夏莹莹明显是精心修饰过却异常朴素平凡的装束，再想到莹莹讲过的和叶小天相识的经过，展凝儿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叶小天为何“骑驴找驴”，对自己视而不见了：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展家？他以为莹莹是个普通的小彝女？


想通了这一关键，展凝儿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我把莹莹的真实身份告诉那个睁眼瞎……不好不好，这样做太卑鄙了。不如我把叶小天是蛊神侍者，只能有二十年尘缘的事儿告诉莹莹？莹莹一定会知难而退的！”


展凝儿躲在人群背后，眼珠子叽哩咕噜地转悠起来。


夏莹莹本就是绝色小尤物，虽然布衣衩裙，却也丝毫不掩她的美丽，反而别有一种诱人的韵味，如今她精心打扮过，更是美得不可方物，似乎连一片衣角、一根发丝都透着扣人心弦的俏。


但她犹不放心，又对自己好好的扮一番，这才回头恐吓小路和小薇道：“我告诉你们，在小天哥面前可千万别说漏了嘴，你们谁要是泄露了我的身份，把他给吓跑了，我就把你嫁给大猩猩！”


小路忍笑道：“你说的是哪一头大猩猩呀？”


夏莹莹坏笑起来：“咱们是好姐妹，我当然也要尊重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们要是喜欢格龙那头大猩猩呢，我就把你嫁去凉月谷，你们要是喜欢小天哥家里的那头大猩猩呢，我也会玉成其事的。”


小薇啐道：“你才嫁大猩猩呢！”


夏莹莹哼了一声，仰起下巴道：“小天哥哪里像猩猩了？和大猩猩比，他那身材顶多算是一只猴子。”


小路掩口笑道：“我怎么觉得和猴子比起来，还是猩猩更耐看些呢？”


夏莹莹洋洋得意地道：“小天哥可不是一般的猴子，做猴子，他也是齐天大圣！”


夏莹莹忽然想到叶小天在水舞面前冒充女婿，在展凝儿面前先是冒充地痞，复又冒充“兔相公”，在自己面前干脆扮起了鬼，每次都能成功地把她们骗得团团乱转的辉煌经历，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对！就是七十二变的孙大圣！”


这时，小薇突地一声轻呼：“啊！出来了！”


夏莹莹茫然道：“谁？”


小薇顿足道：“你的孙大圣啊！”

第48章 意外之喜


叶小天是第二个走出来的，和徐伯夷出来的时间相差不多，但是守候在贡院外的人已经没有方才骚动了，只是期待自己亲人出现的心情更显迫切了一些。


华云飞、毛问智、冬天他们今天当然要来迎接叶小天，但是夏莹莹想让叶小天出来后第一个就看到她，华云飞和毛问智他们又怎能忍心拒绝一位如此可爱的姑娘提出的要求？是以他们就站到了路口。


一见叶小天出来，夏莹莹马上欢喜忘形地迎上去，可是走出几步，她又省起自己当日是负气离去追赶展凝儿，两人直到此刻才再度相遇，莹莹马上又站住脚步，板起面孔，鼓起腮帮子，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莹莹！”


叶小天一见夏莹莹，不禁又惊又喜，他当日回家后，也曾抱着万一的希望去过莹莹的住处，不料人影全无，这才料定莹莹追赶凝儿还没回来，因为他次日就要赴试，也没有时间再去寻找，不想今日刚出考场就看到了她，倒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对于莹莹气鼓鼓的样子，叶小天完全没往心里去，因为莹莹姑娘是个喜怒哀乐根本无法掩饰的人，装相都不会装的，明明她的眼睛眉毛都在笑，那副佯装生气的模样除了可爱，还能有什么效果？


“莹莹，没想到是你来接我！”叶小天把筐子递给伸出手来的小路姑娘，向她含笑道了声谢，便对莹莹笑道。


莹莹虎着脸道：“人家才没等你，人家只是恰巧路过这里。”


叶小天心中好笑，却也并不好戳穿，只是说道：“那倒巧得很了，既然遇到了，那咱们就一块儿走吧。”


“唔……好吧……”夏莹莹嘴里说着很勉强的话，脚下已经乖乖跟着叶小天往前走了。


叶小天道：“莹莹，你那天追赶凝儿，我因次日就要应试，实在无法分身，就没去寻你，如今你回来了就好。怎么样，你向凝儿问清楚了吧，我可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夏莹莹走在他身边，已经快把装生气的事给忘记了，脸上刚刚露出甜美的笑容，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有些吃味儿地道：“凝儿，凝儿，一口一个凝儿，叫得这么亲热，你还想让我相信你跟我二姐没什么？”


叶小天笑道：“难道你还希望我和她之间有点什么？莹莹，让我叶小天动心去追的可只有你啊。”


夏莹莹似笑非笑地揶揄道：“是么，那么水舞姑娘怎么算？”


叶小天一呆，略显尴尬地道：“呃……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水舞姑娘啊，唉！有她亲娘不断地往壶里加凉水，她又那么听她娘的话，我们两个是根本不可能了。”


夏莹莹道：“哈！说的这么无奈的样子！因为人家水舞不要你了，你才来追我啊，你当我是捡破烂的不成？”


哄这种天真萌妹子叶小天可最拿手了，他嬉皮笑脸地道：“哪儿能呢，我这是运气好，老天爷开恩，给我送来一个比水舞姑娘更可爱、更漂亮的姑娘，自从在小桥边吃了你的香水梨子，突然发现你比香水梨子更甜美更可人……我就下定决心要追你了！”


夏莹莹听得心花怒放，却娇嗔地捶了他一拳，啐道：“是啊是啊，是你追我，结果追得我跑在你后边，你还装神弄鬼的吓我，油嘴滑舌，真不是东西！”


叶小天笑道：“谁追谁不是追啊，反正，我能让你开心、让你幸福，让你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不就好了？像我这么好的男人，你可打着灯笼都难找喔！”


走在后边的小薇微带酸味儿地对小路道：“哎，你听听，咱们贵州的牛都给他吹上天了。”


小路忍着笑道：“你小心点儿，别一会儿牛从天上掉下来，再砸你身上。”


两位姑娘格格地笑起来，叶小天不知道她们在嘀咕什么，听到笑声，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莹莹被叶小天哄得很开心，简简单单一句情话，就把欢喜填满了她的芳心。


夏莹莹意犹未尽地道：“就只是哄我开心？还有吗？”


叶小天道：“还有……还有……咱们两个永不分离，就像眼睛和睫毛一样。”


莹莹喜笑颜开：“还有吗？”


叶小天道：“还有……咱们两个要日以断夜，生上一大堆孩子。”


莹莹道：“还有吗？”


叶小天道：“呃……莹莹啊，生孩子这件事要做很长时间的，尤其是生孩子之前的那些准备……要很多次、很多次才能成功……足够我们做一辈子啦。”


“喔……”


莹莹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心中直纳闷儿：“生孩子要很久很久么？还要很多次才生得出来？难道我娘跟我爹生我也这么吃力？可我家怎么就从没断过生孩子？”


她怕叶小天觉得她不懂，所以明明不懂，还要装出很懂的样子点了点头。


小路听见这句话，不由嫩脸一红，小薇悄声对她道：“嘿！跟莹莹开黄腔呢，这要让老爷子听见，不打折他的腿才怪。”


叶小天见莹莹眉开眼笑，便道：“不生气了吧？来，给爷笑一个。”


夏莹莹露出一口小白牙，但马上发现自己投降得太快，又把俏脸一板，娇嗔道：“凭啥你让我笑我就得笑呀？不笑！”


叶小天道：“得了，那爷给你笑一个，嘿嘿！”


夏莹莹轻轻打了他一下，娇嗔道：“傻样儿！”


展凝儿悄悄在人群中跟行着，眼见二人耳鬓厮磨，谈笑风生，眼看着叶小天和夏莹莹越走越远，眼看着华云飞、毛问智向叶小天迎去，眼看着夏莹莹跑上去摸摸福娃儿脑袋，怂恿它去拱遥遥的屁股，一大一小两个女娃儿笑闹成一团，其乐融融，忽然心中一酸，再也没了跟下去的勇气，只是黯然神伤地看着他们远去……


※※※


“大叔，麻烦你快些，再快一点儿。”


水舞坐在骡车上，举起袖子，焦急地拭了拭额头的汗，道：“快追上了，你看，你看，那辆打着杨家旗帜的车子就是，大叔，你车赶快些，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此时，水舞乘坐着骡车，刚刚驶出一道狭窄的山谷，说是山谷其实并不正确，两道悬崖峭壁仿佛被神斧劈开了似的，中间只有一道缝隙，虽然并不算窄，能容一车通过，两侧还稍有富裕，但是往前看、往上看，都只有一线天，行于其间，那种大山将倾的压迫感让人透不过气来。再加上她心中焦急，已是出了一身透汗，一出山谷凉风袭来，倒是颇觉清爽。


恰在此时，水舞发现了母亲的踪迹，前方盘山道上赫然有一辆轻车，在十几个侍卫的护持下正缓缓而行，车前辕上插着一杆旗，上书一个“杨”字，水舞不由大喜，急忙催促起来。


水舞那日由九当陪着到了杨府，九当便告辞回去了，水舞向杨府的人一问，却意外得知母亲已经陪着杨夫人离开杨府，回靖州去了。水舞对杨夫人知之甚深，明知她对母亲不怀好意，岂能不担心焦急。


其实水舞并不清楚遥遥的亲生父亲是谁，身为杨霖的妾，虽然是为了卖身葬母，对这个糟老头子并无感情，可是以遥遥母亲的出身，再加上自幼所受的教育，廉耻心还是很重的。


虽然她痴迷于杨应龙并委身于他，但是即便是对自己最好的姐妹也羞于启齿，所以这件事她是连水舞都瞒着的，可是水舞是她的贴身侍婢，两个人一个院子住着，哪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泄露，后来还是被水舞有所察觉。


但水舞也仅仅是有所疑心，而且是在杨应龙已经离去一段时间之后，伴同遥遥母亲同寝时听她说梦话才起了疑心，这时遥遥的母亲才对她多少透露了一点情况，说她有了一个真正喜欢的男人，还把杨应龙送她的那块木牌给水舞看，说那是情郎赠给她的信物，可是杨应龙的身份她还是没讲。


她知道杨应龙是贵州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更清楚靖州杨家和播州杨家的关系，这件事一旦暴露，于杨应龙的名声会有很大影响，出于爱护情郎的心理，她对那个男人的身份始终守口如瓶，却不想竟把这个秘密带进了黄泉。要不然水舞也不会一门心思想回铜仁，而是先把遥遥送往播州了。


因为这个缘故，水舞并不明了杨夫人带走母亲的真正用意，恰也因为如此反而更加担心，生恐杨夫人带走母亲是有意加害，以图泄愤。好在她逃离谢传风住处时顺手摸走了几吊钱，马上花钱雇了辆车，追赶母亲去了。


那车把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听了水舞的话，慢吞吞地摇摇头道：“姑娘，你急也没用，这盘山道你看着虽近，要追上却不知要多久，如果走得太急了，这骡子一会儿便没了力气，咱们反而更追不上了。


你看这山路陡峭的，怎么追啊？还是等咱们上了山再说吧，下坡的时候我加快些速度，薛姑娘，这可不是我吹，这种盘山路，也就是我蜗牛叔，下坡的时候才敢加速。”


水舞无奈地道：“是，那就麻烦大叔了，一会儿下坡的时候请你千万加快一些，我有急事，我一定得追上那辆车才行！”


“好嘞，姑娘你就瞧好儿吧，驾！”


蜗牛叔耍了一个很漂亮的鞭花，赶着骡车，蜗牛似的往前蹭去。


这位车把式可不是有意拖延，实在是这山路确实难走，弯曲折返的盘山道仿佛一条缠绕山间的大蛇，从山脚到山顶一共十六七个弯儿，每个弯儿一往一返差不多都有十多里地，即便如此还是十分陡峭。


就在这时，车把式突然一拉缰绳，惊叫道：“坏了！”


水舞霍然抬头向山坡上望去，只一眼，便骇得手脚冰凉。

第49章 不速之客


水舞抬头一看，不由骇然变色。山坡上杨夫人车队一行人的惊呼声此时顺着山风刚刚飘进他们的耳朵。


杨夫人的车队刚刚走到之字形盘山道的一个拐角处，此处的道路更加狭窄陡峭，整个车队的速度都慢了下来，骑在马上的侍卫跳下马来牵马而行，还有两个人上前帮着推那辆车。


这时候山坡上突然滚下几块巨石，巨石轰轰隆隆的砸着地面，一跳一跳的裹挟着大量碎石泥沙呼啸而下，水舞所乘坐的这辆车的车把式发出惊呼的时候，第一块巨石刚刚落到那处折角的道路上。


巨石轰地一声，把道路砸塌了，大量泥土翻滚而下，原地腾起一股尘烟。巨石“嗵嗵”地跳跃而下，从拉车的那四匹马前面不足一丈的距离砸下去的，惊得四匹马前蹄扬空，嘶啸不止。


因为巨石将地面砸得坍陷下去，最外侧的一匹马站立不住，嘶吼一声，便向坡下滑去。这匹马一滑下山坡，另外三匹正人立而起的马也紧接着被拉倒，滑摔下坡。


那马车歪歪斜斜的被带出路面，在陡坡上滑行了五六丈距离便翻滚起来。马匹和车子一同翻滚了几圈，巨大的扭力冲力再加上碰撞，便把套车的车辕砸断了，车子与马匹分离，向下翻滚的更快了。


这时候，后边一块滚落的巨石轰轰隆隆地追了上来下，巧巧的向正在翻滚的车子砸去，“轰”地一声巨响，那块巨石在原地稍稍停滞了片刻，便弹起来继续向下滚动，其后无数的碎石泥沙，把那辆已经砸碎的轻车掩埋了起来。


水舞见状，心胆俱裂，惨叫一声道：“娘！”便纵身跃下骡车，踉踉跄跄地向山坡上跑去。


那块砸碎了轻车的巨石又跌落两阶山路便碎成了三块，但这三块石头依旧十分巨大，因为分裂开来，弹跳下坠的速度变得更快了，蜗牛叔大惊叫道：“姑娘！姑娘！危险！危险啊！”


水舞充耳不闻，继续向山上跑去，眼见那石头滚落不断，蜗牛叔生怕哪块石头长了眼，直奔他这辆骡车冲来，到时候躲都来不及，他慌忙牵着骡子调转了车身，向来路匆忙逃去，这一回那车子就绝非蜗牛般的速度了。


山坡上，杨府那些护卫在第一块巨石砸塌道路的时候，前方两个倒霉的护卫就被砸成了肉泥，后边那些侍卫虽然及时应变，到处躲藏，可是他们又能藏到哪儿去？


况且那几块巨石翻滚而下时带下了大大小小太多太多的石头，哪怕只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以这样的高速砸下来，一旦打中他们的要害，那也是足以致命的。


结果当巨石纷纷滚到山下，碎石沙砾渐渐止住的时候，那十几个侍卫已被砸死大多半，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其中一个被砸成了重伤，奄奄一息，另一个双腿被一块巨石压在下面，已经疼昏过去。


水舞跌跌撞撞地赶到那片碎石泥土前，见轻车已被石头和沙土埋了起来，外面只露出一部分，立即奋力扒了起来。那些石头都是刚刚崩碎的，尖利的很，水舞心中焦急，只凭一双手奋力挖掘，不一会儿功夫纤纤十指便鲜血淋漓。


水舞也不知挖了多久，亏得那车子虽然散了架，木料之间还是有些支撑作用，她顺着一块明显是篷顶的木板奋力地挖着，将上面压着的石头泥土刨开大半，双手抓着那块木板竭尽全力地往上抬。


那块木板被她反复抬起，松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被她一下子掀开来，木板下露出来的赫然是薛刘氏被挤压得不成人形的肉体，就连她的脑袋都瘪了，一颗变了形的头颅浸泡在血泊肉泥当中。


水舞泪如泉涌，悲呼一声：“娘！”便一头栽倒在地。


水舞这几天不眠不休、担惊受怕地追赶杨夫人，本就耗尽了体力，方才在一线天的山谷中又急出一身透汗，出谷之后受了山风，就已埋下了隐患，此时竭尽全力一番挖掘，又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如此还能承受，登时昏了过去。


空山寂寂，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有马蹄声响起，五六个骑士策马从“一线天”中走了出来。这五六位骑士都骑着高头大马，头戴遮阳帽，身穿天青色骑装，鞍前挂了刀，鞍后挂了马包，显然是赶长途的旅客。


走出不远，他们就警觉地拉住了马匹，山路虽然本来就不平整，可是此刻却有巨石砸出的大坑，如此明显的标志，岂能不令他们生出警惕。


骑士当中一个身材稍矮，但异常结实，气势较旁边几个身材颀长高大的骑士犹胜三分的中年骑士把马缰绳在手上轻轻绕了几圈，对几个已经提刀在手严密戒备的骑士吩咐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马上就有一名骑士答应一声，毫不犹豫地策马沿山道向上奔去，另外几个骑士提着刀，冷然四下观望着，神色间了无一丝惧意，胆气颇高。忽然，其中一人伸手往山坡上一指，大声道：“大哥，你看那里！”


中间那个身材矮壮的骑士缓缓扬起头来，他的遮阳帽一直压在眉际，这一抬头才能看清他的容貌，如果叶小天正在这里，看到他的样子一定大感意外，因为这位江湖气十足的中年骑士正是葫县大善人洪百川。


洪百川微微眯起眼睛，向水舞昏倒的方向看了看，轻轻一扬下颌，马上就有一个骑士会意地把马缰绳甩给同伴，举步向水舞昏倒的地方赶去。不一会儿，这名骑士就把昏迷不醒的水舞抱了回来。


那人在洪百川面前停住脚步，对洪百川道：“大哥，看来是山石垮塌砸死了人，那里有一辆被砸碎的车子，车子里有两个老妇人，已经被砸成肉泥了，这位姑娘想是悲恸过度，昏厥了。”


洪百川抬头看了看天，湛蓝的天空中静静地漂浮着几朵白云，洪百川又低头看看地上那个明显是巨石砸出的深坑，蹙眉道：“天晴气朗，无雨无风，怎么山石垮塌的如此严重？”


他的目光又慢慢移到水舞身上，看了看她满是泥土却仍看得出血肉模糊的十指，疑惑地道：“肯这样救人，这个女子当与车中人相识，说不定还是至亲之人，可是看她的样子，却又不像受到山石袭击……”


洪百川正说着，蹄声得得，那个奉命前往坡上探看的骑士飞快地赶了回来，向洪百川抱拳道：“大哥，山上一共有十一个人，九死两伤，还活着那两个一个重伤，眼看就不行了，另外一个刚刚被我救醒，他的双腿被巨石压住，我抬不动……”


洪百川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可弄清了他们的身份？”


那骑士道：“是，那人自称是靖州杨家的一个家丁，护送他们的夫人返回靖州，不料行至此处，突然从山上滚落了大量巨石……”


洪百川又打断了他的话，问道：“可是有人作鬼？”


那骑士摇了摇头道：“那人说，事发突然，他们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人，片刻功夫就死的死、伤的伤，变成了这般光景。”


洪百川听了微微蹙起眉头，沉吟道：“靖州杨家……”


旁边一个青年汉子低声道：“大哥，靖州杨家是播州杨家的分支，杨应龙一系的人，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洪百川点了点头，对那骑士道：“去，把那两个还没断气的结果了，弄成山石砸死的模样。”


那名骑士拨马就走，毫不迟疑。洪百川又看了一眼被另一名骑士抱在怀里正昏迷不醒的水舞，毫无怜悯地道：“把她丢回去，照样弄死。”


“是！”


那人答应一声，转身就走，这时他怀中的水舞却在昏迷之中惊悸地叫道：“不要！娘！不要啊！娘！小天哥，救我！叶小天，快……快救……”


“站住！”洪百川听到水舞的呓语，马上唤住了那名骑士，眼中流露出古怪的神色：“她方才喊什么？可是喊的叶小天？”


那名骑士点头道：“是的，大哥！”


洪百川扳鞍下马，快步走到水舞面前，水舞脸上又是泪又是汗的，还有一道道的泥痕，但是五官轮廓未变，洪百川仔细端详半晌，突地恍然道：“啊！原来是她！”


那个骑士有些动容，道：“大哥，你认识她？”


洪百川稍微犹豫了一下，吩咐道：“带上她，咱们马上离开！”


※※※


水西是贵州的政治中心，贵阳则是这个政治中心的大舞台，但是宋、田、杨三大天王的领地却并不在水西地面上，水西是安氏的地盘。


把统治整个贵州的治所设立在安氏领土上，这也等于是对安氏“土司之王”的一种官方承认。


安氏一族世袭贵州宣慰使，统管水西四十八部。实力仅次于安氏的宋氏家族则世袭贵州宣慰同知，作为安氏的副手，管辖水西、贵竹、养龙、中曹等十大长官司，故而其他大土司只是在贵阳城里置宅子，安家和宋家除了宅子，还建有宅吉（衙门）。


当地百姓称安家的宣慰使衙门为大宅吉，宋家的宣慰同知衙门为小宅吉，从成化年间起，安氏和宋氏的当家人就不肯留守宅吉府，而是返回自己的大本营主事了，虽然朝廷三令五申，依旧置若罔闻，所以这大小宅吉基本上就成了两大土司设在贵阳城的一个象征性建筑。


此刻大宅吉的府门依旧闭得紧紧的，府前漫地的青砖缝里都长出了一棵棵青草，然而一旦有人进入大门，却会赫然发现，府中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因为“土司王”安国维来了。

第50章 暗战


“大宅吉”是前衙后宅的标准官署建筑格局，一二三进院落是官衙，从第四进院落开始就是一幢大宅院了，宣慰使在贵阳时，这里就是他及其家眷生活居住的地方。


因为这是安氏官署，所以即便是安南天或展凝儿，在安家的主事人安老太爷不住在这里的时候也不方便住进来，所以安家才在贵阳城里另置大宅，这里就一直空置了起来。


如此一来，安家对大宅吉的修缮维护也就不甚用心也不及时，故而此时后宅花园里人为匠作的痕迹就很淡，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充满了野趣，即便是星罗棋布散置其间的亭台阁轩也都爬满了青藤。


一座爬满了青藤的小亭旁，是一汪活水的湖泊，是以非常清澈，湖岸边水草芦苇杂乱地生长着，水面上不时会有几条肥大的鱼跳起来，卟嗵一声再砸进水里。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用一根芦苇竿儿在湖畔水草中戳呀戳的，冷不防一条大鱼窜起来，吓得他“哇呀”一声怪叫，掉头就跑，芦苇也扔掉不要了。


小亭中坐着一个老头儿，穿一身灰色长袍，白发挽成道髻，只插了一根木簪，手里拄着一根摸挲的锃亮的藤杖，看到那小孩子丢掉芦苇竿撒腿就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小孩子一头扑进他的怀里，连蹬带踹像只小猴子似的，先是爬到他膝上，又搂住他的脖子，气喘吁吁地叫：“爷爷，大鱼，好大的鱼，怪吓人的。”


老者开怀大笑道：“那大鱼又不吃你，怕什么？”


小孩子腻在他怀里道：“大鱼跳出来吓人，就是害怕么。”


老者笑吟吟地道：“那你可要好好练练自己的胆色了，咱们安家的儿郎，可不能有胆小鬼。”


这时安南天缓步走来，看见祖孙俩腻在一起，微笑着站住，欠身道：“爷爷！”


小孩子一扭头见是安南天，立即扭着小屁股从老者怀里往下蹭，双脚刚一沾地，就张开双臂向安南天扑过去，欢叫道：“大哥，刚才水里好大的一条鱼，一跳那么老高，可吓人啦！”


安南天弯下腰，哈哈笑着把他抱起来，道：“小十六，那鱼真的很大么？那你就快些长大，等你长大了，把吓唬你的那条大鱼亲手抓起来，吃掉！”


“嗯！”


小孩子用力点头：“对！把吓唬宝宝的大坏鱼吃了练胆量！”


安南天微笑着转向老者，道：“爷爷，凝儿表妹回来了，看样子，她的心情不大好。”


老者雪白的长寿眉轻轻蹙了蹙，道：“那丫头，真的喜欢了叶小天？”


安南天叹息道：“恐怕是了，我就看不出，那小子除了俊俏一些，还有什么长处，可要是说俊俏，水西豪门阔少中，俊俏丰伟的少年郎难道还少了？”


老者淡淡地道：“你看不出来没关系，却不可以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你记住，不只一个人青睐的人，必定有他的长处，你看不出来，那只是你的眼光问题。”


安南天肃然道：“是！孙儿受教！”


小十六不耐心听他们说大人话，从他怀里蹭下去，拉着他的手道：“大哥，陪我去抓鱼！”


安南天哄他道：“你去吧，大哥在这儿看着，哪条鱼敢欺负你，大哥就狠狠地揍它！”


小十六一听大感安心，答应一声，捡起那根芦苇棒，兴冲冲地跑向湖边。


老者道：“叶小天考举人去了？”


他这一问，安南天脸上便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道：“是！铜仁府学教谕黎中隐五年未取中一名秀才，受到了学政的训斥，无奈之下便弄虚作假取中了他，谁料张铎那草包却真当他有一身才学，执意要他来参加贡试，想让叶小天再考个举人，以证明他教化铜仁有功！”


老者微微眯起眼睛，抚须微笑道：“呵呵，尊者游历天下是惯例，如今竟游历到官场中去了，千年以降这还是头一个吧？大隐隐于朝啊，这倒有趣了。”


安南天道：“爷爷，我看他可不像是要大隐，他只是不喜欢困居深山罢了。”


老者哑然失笑，道：“有哪个年轻人喜欢困居深山呢？红颜美色于少年人而言固然有着莫大的诱惑，可是一旦能予取予求，他就会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人生的诱惑何止于此。”


安南天皱了皱眉道：“如果他去游历天下，与凝儿久不相见，久而久之，想必凝儿的心思也就淡了，谁知他却留在贵州厮混，这可就不好说了。爷爷也知道，凝儿那丫头从小就死心眼儿，认准的东西很少改变。


当初那个徐伯夷，我看凝儿迷的根本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才学和风度，其实还懵懂的很呢，可这一次不同，如果凝儿不肯死心的话……叶小天二十年后可是要归山的，到时候……”


老者白眉一挑，淡淡地道：“规矩是人定的，如果你是那个定规矩的人，你自己就不用守规矩！如果你没那个本事，自然就得遵守别人为你定下的规矩！”


老者说到这句话时，白眉微微一挑，便有一种睥睨的气势迎面而来，这时你才会觉察到他的不凡之处，而方才的他，看起来只是个含饴弄孙的平凡老人罢了。


安南天疑惑地道：“这么说，对凝儿和叶小天……爷爷是乐见其成了？”


老者哑然失笑道：“老夫哪有闲功夫理会这些小儿女之间的情事？这种事还是让她老子去操心吧，我是在想，一位蛊神教的尊者，如果考中了举人，继而做了官，会对贵州的格局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安南天瞿然一惊，失声道：“爷爷是说……”


老者淡淡一笑，道：“你带十六去玩吧，这件事我还要好好想想！”


安南天欠身道：“是！”


安南天唤过十六弟，对他耳语一番，也不知许诺了什么，小家伙便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的手走开了，老者自栏边柱旁取过一根钓竿，娴熟地装上鱼饵，轻轻往水中一甩，便凝眸沉思起来……


……


徐伯夷走进田妙霁的书房，躬身向帘后施礼时，心情不由自主地便有些紧张起来。其实他来拜见田妙雯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照理说早该熟悉，可是每次来到这里，看到这道帘子后面的那个人，他依旧会紧张。


田妙雯心思太慧黠、眼神太锐利，言语也很犀利，与她相处久了，徐伯夷的紧张感不但不会因为熟悉而消失，反而变得有些更加严重了。帘后传出田妙雯悦耳动听的声音：“这一次你考得如何？”


徐伯夷赶紧垂首道：“今次贡试，只有十道试题，于徐某看来还是比较简单的，相信应该答得不错。”


“呵呵，你说不错，那其实就是很好了？”


“哗啦”一下帘笼声响，田妙雯一挑帘笼，竟从后面走了出来。徐伯夷心头顿时一阵激动，自从傍上田家，他这还是第一次离大小姐这么近，这一次总算能看到田大小姐的真面目了。


徐伯夷很想抬起头来，可是他的脖子却有些僵硬，硬生生的抬不起来，看到一袭白裙云一般飘到面前，裙下尖尖的靴尖若隐若现时，他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躬身道：“大小姐！”


田妙雯的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徐伯夷作梦都想看到她的真面目，但是此刻田妙雯就在眼前，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得见，他反而不敢抬头了。田妙雯淡淡地道：“不必拘礼，抬起头来。”


“是！”


徐伯夷答应一声，慢慢抬起头，不由大失所望，田妙霁的确是从帘笼后面走出来了，可她头上还戴着一顶“浅露”，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只有白嫩皎洁、曲线动人的下颌可以看见。


不过，再仔细看，那层薄纱终究不能把田妙雯的模样完全遮住，尤其是她的肌肤说不出的白嫩，在黑纱之下更明显一些，所以隐约还是能看清模样的，比起先前隔着帘笼雾里看花，不知要清晰多少倍。


只这一看，饶是一向对女色并不沉迷，只是热衷权位的徐伯夷，也不由得心头怦然一跳。鸭蛋似的脸庞，肌肤白皙润泽，一勾琼鼻挺直小巧，那双眼睛尤其具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五官每个人都有，可只是稍有不同，便组合成了世间万象，这个女人的容貌，就极具个人特点，她的模样儿……让人一看就有一种想要蹂躏她的冲动。幸亏她出身田家，身份高贵，否则就凭她这样的风情气质，不知要被多少大人物争来抢去，必欲一尝芳泽方遂心愿了。


徐伯夷理智尚在，只是片刻的失神便赶紧低下了头，心口怦怦乱跳起来：“想当年兰陵王体柔貌美，很难以威仪驭下，是以常戴狰狞鬼面上阵杀敌。如今这位田大小姐只怕也是如此了，她这样的相貌如何驭下？难怪她总是不肯以真面目见人，唉！其实这样的女人还需要什么心机智慧啊，只凭她的这副相貌就能倾国倾城了，哎哟！我刚才没有失礼的举动吧？”


田妙雯微微一笑，道：“这一次为了给田家多争取一个名额，所以我没有给你留内定的名额，而是把你放出去，与那些士子们争。但你满腹经纶，却也不需要这种特别的照顾。


举人虽有作官的资格，其实除非很有背景，否则却也鲜有能直接去做官的，更不可能晋升为高官，但是有我田家扶持，这些都不是问题，你好好做事就是，这些事，我会为你安排。”


徐伯夷嗅着淡淡幽香，眼观鼻、鼻观心，谨然应道：“是！”


田妙雯又道：“近日，江南大儒崔象生将至贵阳，他与按察使王浩铭是同门，介时你不妨去拜访一下，如果能得到崔先生的赏识，于你的仕途将大大有利！”


徐伯夷又道：“是！”


两人又言谈了几句，徐伯夷察颜观色，不等田妙雯主动让出送客的话，便向她拱手告辞了，及至出了田妙雯的书房，徐伯夷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忽然之间，他对怜邪姬克夫的传闻不再那么自信起来：“这样的一个女人，隔着‘浅露’尚自令人难以自持，若真的娶她为妻，同床共枕，肌肤相亲，如何还能把持？到时候旦旦而伐、夜夜不空，男人想要长寿，还真的很难呢……”


想到这里，徐伯夷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淫邪的笑容。


田妙雯今日接近徐伯夷，只是向他表示已正式接纳他为自己人，却不知徐伯夷此刻正转着什么猥琐念头。徐伯夷一走，她便走到墙边，在博古架上轻轻一按，墙上刷地一下垂落了一幅贵州地图。


田妙雯看着那幅地图开始考虑徐伯夷中举之后该往何处安排。地图上，各方土司以及朝廷的势力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田妙雯一双妙目端详良久，慢慢落在了贯穿贵州南北的唯一一条驿路的北面最终点：葫县！

第01章 不怀好意


“主人，事情已经办妥，杨夫人当场身死！”


说话的人娇声沥沥，正是当日在蛊神教总坛对面青山坡上为叶小天作舞的两个美人儿之一，姓潜，名叫潜清清。另一个为叶小天作舞的美人儿白筱晓已然葬身雷神禁地。


杨应龙淡淡地道：“知道了！”


杨夫人之死于他而言似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口答应一声，他便转与书案对面一个年近五旬、身高不足五尺、形容瘦削的老者，道：“按照惯例，这一次举人名额咱们还是两个，想多争一个名额是不现实的，我也不想去争，我只想得到一个位子！”


对面那个瘦削老者会意地道：“葫县？”


杨应龙目中精芒一闪，道：“不错！贯穿整个贵州的只有两条驿路，一条南北向，一条东西向，若论重要性，自然是这条南北向的，只要掌握了葫县，这条路我想通就通，想断就断！所以，我想把这个举人名额给你的儿子文远，派他到葫县去！”


瘦削老者大喜，忙道：“多谢大人栽培。只是，安家那个老头子如今业已来了贵阳，现如今就住在宣慰使府。他可别也有什么图谋，坏了大人的好事。”


这个人是杨应龙的一个属下，杨应龙的属下当中，有资格在杨应龙面前落坐说话的不足七人，这个瘦小枯干的老者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是播州阿牧——赵歆。


阿牧是总管的意思，但这个总管可不是中原人家寻常意义上的总管，它是一个官职，是协助大土司统辖麾下各个部落的大总管。


贵州的大土司多数是彝族人，所以这里的苗族大土司基本上也是按照彝人的阶级习惯对本部落的等级进行排序。这个排序之中，最高一层的称为“峨”，“峨”是拥有贵族血统的阶层，包括土司和土目。


“峨”的下一阶层是“哪数”，意思是拥有高贵血统但没有担当官职的人，这些人拥有绝对的人身自由，相当于士农工商中的士；其下是“吐数”、“果普”和“腊勾”，相当于农、工、商三个阶层。


由于贵州的部落还保留着许多奴隶制特点，所以在这几个阶层之下还有“六歪”（仆人）、“颇直”（奴婢）、“脾者脾”、“者几者”（家奴），这些阶层一个比一个地位低，最低的家奴完全是主人私有财产，可以随意处死。


赵歆是这九层阶级最顶端的人物，是“峨”这一阶层的人，据说他的祖上本是宋朝皇室，宋亡后匿于贵州，与当地土司豪门通婚，致有今日地位。


杨应龙听了赵歆的话，有些奇怪地道：“那个老东西怎会离开老巢？难道是为了这一次的举人名额？不可能啊，这么一点事儿怎么也不至于惊动他吧？除非……”


杨应龙的神色凝重起来：“除非……他想多占几个名额！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他这个‘土司王’亲自出面，才有一线可能了。”


今天我让一步，让你多得到一个举人名额，明日你们家族在官场上就会多出一份力量，我的家族则相应削弱了一分。此消彼长之下，这种影响力可能要延续两三代，甚至彻底改变两个家族的实力。所以各大世家对于每一个举人名额都是寸步不让的，安国维的到来立即引起了杨应龙的警觉。


他站起身缓缓踱了几步，突然又是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不由瞿然心惊：“安家也是知道叶小天真实身份的，叶小天身后站着数十万骁勇善战的山苗战士，难道安老贼也是为了叶小天而来？”


※※※


每次科举一结束都是考生们狂欢的时候，无论考试的最终结果如何，在一番紧张的准备和地狱般的折磨之后，他们需要发泄一番。所以酒肆青楼大多围绕学府考院而建，学子们大考结束后，便会成群结队地纵酒狂欢，青楼买笑。


大考要五日论卷读文，五日定名放榜，中间还有糊名誊录等过程，所以最快也需要十天才能公布成绩。而这十天里，通常前五天是考生们最为放纵的时候，从第六天开始他们便渐渐变得焦虑起来，直至食不知味、寝不安枕，直到尘埃落定，才会结束这种煎熬。


但是叶小天却完全没有这种心理负担，他压根儿就不认为自己有中举的可能。大考后的第六天，其他秀才开始惶惶怯怯的时候，他却依旧与莹莹在游山玩水。


这几天贵阳的名胜古迹几乎被他们游遍了，今天又来到了花溪，这儿是他们的定情之地，故地重游自然别有一番滋味。


叶小天和夏莹莹手牵着手站在一方嶙峋怪石上，石下清亮如油、湛蓝似天的河水倒映着空中的流云，也清晰地倒映着他们两人的身姿。


小路和小薇蹲在上游溪水处濯洗着汗巾。对面山林中，穿着一袭黑袍的冬天先生身影时隐时现，他正在捉虫子。


叶小天自从练会放蛊手法打败果基格龙，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每日只管与莹莹卿卿我我，顾不上练蛊，真难为了冬天这个老师，时不时就得抓些虫子回去，以备叶小天练功时使用。


云飞制作了一把猎弓，带着毛问智进山狩猎野味去了，遥遥和福娃儿、大个子则在旁边小树林里捉着迷藏。


这个小女娃儿和两只野兽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叶小天也没让人去看着他们，反正有大个子在，如果有什么危险是大个子应付不了的，那谁去了都是送菜。


“莹莹，你看那对男女是不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呀！”叶小天指着他和夏莹莹倒映于水中的身影，笑吟吟地问道。


夏莹莹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什么啊，不就是我和你吗？你们男人一天不骗人就不舒服！尤其是你！”


叶小天笑道：“世上的男人本来就都是骗子嘛，女人一生中至少会被一个男人骗过。幸运的女人呢，会找到一个大骗子，骗她一生一世；不幸运的女人呢，会找到一个小骗子，骗她一阵子。你喜欢我是大骗子还是小骗子？”


夏莹莹深情地凝望着他，眸波脉脉如水，柔声问道：“你愿意做一个大骗子，骗我一生一世么？”


叶小天张开双臂道：“我愿意！”


夏莹莹嘻嘻一笑，纵身扑进了他的怀抱，叶小天揽住她柔若细柳的纤腰，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被我这个大骗子骗回家呀？”


夏莹莹的脊背微微一僵，虽然因为从小被娇纵惯了，不管是她的爷爷还是父亲都不敢限制她的自由，也不敢阻挠她和叶小天接触，但她知道爷爷和父亲是极力反对她嫁给叶小天的。


夏莹莹现在正跟爷爷和父亲处于冷战期，她本想逼父亲和爷爷同意两人相处后再说，却不想叶小天会突然提起此事，夏莹莹幽幽地道：“急什么嘛，你一骗人家就上钩，那人家多没面子呀。”


叶小天叹息道：“莹莹，再有四天就发榜了，不管中不中，我都要离开贵阳，时不我待啊。上一回问你，你说爹娘出了远门儿，花溪决斗时你爹已经回来，如今你也愿意嫁我，我去向你爹娘求婚有何不好？”


叶小天突然警觉地问道：“可是令尊令堂还信不过我？”


夏莹莹支吾着道：“那天，靖州杨夫人不是说……你和遥遥……”


叶小天道：“你说这事儿啊，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遥遥那个黄毛丫头，我一向拿她当妹妹的。”


夏莹莹抱怨道：“那你当日为何不反驳杨夫人？我爹和我爷爷对此耿耿于怀。旁人都相信你和遥遥的婚约了，我再嫁给你算怎么回事儿嘛？咱们总不能逮着个人就跟他解释一番吧？我家人口这么多，若是我惹出许多闲言闲语，他们在人前怎么抬头？”


叶小天苦笑道：“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只求能洗脱杀人的罪名，哪有机会辩驳？”


夏莹莹道：“人家现在正跟阿爹和爷爷僵持着呢，你不用担心，爷爷和阿爹疼我，从来没有违拗过我的意思，他们见我心意已定，早晚会答应我们在一起的。”


叶小天暗叹一声，心道：“我就是想娶个媳妇，再生几个娃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水舞那里枝生横生，莹莹这里横生枝节，我叶小天就这么没有丈人缘？”


叶小天突然心中一动，暗想：“我真笨呐！如果我先把她变成我的女人呢？那时候她们家的老爷子、老老爷子们还能从中干涉？嘿！只怕那时急着嫁女儿的就是他们了！”


“好主意！好主意呀！”


叶小天盯着夏莹莹凝脂般的脸蛋儿，仿佛看着一碟嫩嫩的水豆腐，流着口水想：“吃下去！把她吃下去，她就是我的了！不过‘生米煮成熟饭’总不能一群人围观吧？我得先摆脱遥遥、云飞、老毛、冬天、福娃儿、大个子、小路、小薇……怎么这么多人！”

第02章 鳌矶浮玉


莹莹回家的时候已然是暮色苍苍。今天和心上人同游花溪，听他一路情话绵绵，哄得莹莹说不出的开心，她哼着小曲儿快乐地踏上台阶，看门的家仆连忙迎上来，躬身施礼道：“大小姐！”


莹莹没理他，蹦蹦跳跳地走进去，迎面恰好有几位堂兄走过来，几个人谈笑风生的，看样子不是去青楼就是去酒肆，一见莹莹，几位堂兄马上站住，向她热情地招呼道：“小妹，你回来啦！”


莹莹“嗯”了一声，正要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忽然想起了叶小天对她说过的话：“莹莹，对长辈、对兄长要有礼貌，他们娇纵你，是因为疼爱你，虽然不管你怎么样，他们对你的疼爱始终都不会改变，可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要懂事些，对他们要好一点。”


莹莹马上站住脚步，向几位堂兄依次施礼，甜甜地道：“九哥好、十五哥好、十八、十九、二十三哥好，你们几个人要出去呀，不要喝太多酒，伤身体的。”


“哦！哦！好……”


莹莹的几位堂兄都惊呆了，傻傻地站在那儿，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莹莹甜甜笑道：“那我回去了喔。”


“哦……”


几位堂兄傻傻地答应一声，眼看着莹莹蹦蹦跳跳地走开，那五位堂兄弟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半天九哥才紧张地道：“莹莹别是出什么事了吧，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儿。”


夏二十三摸了摸后脑勺，纳罕地道：“可是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出事了啊，但是真的……有点邪门儿！”几兄弟满腹疑惑，对夏莹莹如此模样不约而同地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后宅小花厅里，夏老爷子坐在上首，夏老爹陪坐一旁，正给老子斟着酒。父子俩很少同席，可是近来因为莹莹的事父子俩站到了同一阵线，倒是常在一起，很有点父慈子孝的模样。


夏老爷子抿了一口酒，便叹一口气：“哎！莹莹这丫头啊，真是叫人操心。我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劝呢，她又不听。真是愁死我了。


咱们老夏家就算不挑女婿的家世，可也不能这么糊涂地把姑娘嫁出去吧？咱老夏家可就这么一个姑娘，我还想着风光大办呢，这下好，不知多少人背后指指点点地笑话咱们……”


夏老爹道：“爹，您就别想那么多了，不是已经派人把这事儿去说给老祖宗听了么，咱们还是等老祖宗拿主意吧，她老人家的话，莹莹一向还是会听的。”


夏老爷子又抿了口酒，再叹了口气，道：“你奶奶？算了吧，她老人家未必有什么主意，说不定还乐见其成呢。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的这些考虑她老人家才不在乎，在她老人家眼中，只要两个人彼此喜欢，其它的都不是事儿！”


“唉！”


父子俩垂头丧气，同时叹息了一声。


夏莹莹像只快乐的麻雀，从门前一蹦一蹦地过去了，夏老爹扭头向外望了一眼，没看清楚，有些疑惑地道：“好象莹莹回来了，刚从门口儿过去。”


夏老爷子道：“门口哪有人啊，别是你眼花了吧？”


夏老爹窘道：“爹，我比您老眼神儿好。”


夏老爷子瞪起眼睛道：“噫！你这臭小子……”


夏老爹无奈地道：“爹，我都快六十了！别老臭小子臭小子的好么？”


夏老爷子道：“你就是一百岁了，也是我儿子，叫你一声小子有什么不对？”


父子俩正说着，夏莹莹背着双手又从大门口倒了回来，探头往里边看了一眼，便笑咪咪地踱进来，亲热地打招呼：“爷爷，阿爹，你们爷俩儿在喝酒啊。”


夏老爷子立即满脸堆笑地道：“哦！真是我的乖孙女儿回来啦，快快快，快到爷爷身边来坐一会儿，这一天都没见你人影儿，爷爷可想得慌。”


“哦！”


莹莹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酒壶为他斟满杯子，又起身为她父亲斟满酒杯，再回到爷爷身边乖巧地坐下，关心地道：“爷爷，阿爹，你们喝点酒活络一下血脉就好，年纪大了，可不能喝醉。”


自家的小霸王突然变成了一个小淑女，直把夏老爷子和夏老爹惊得目瞪口呆，夏老爷子紧张地问道：“乖孙女儿，我的心肝宝贝儿，你没出什么事吧？”


夏莹莹根本不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乖巧会给他们如许之大的震撼，她惊讶地反问道：“我有什么事儿呀？没事呀，爷爷，阿爹，你们俩聊你们的，我给你们斟酒。”


“哦……”


夏老爷子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差点儿老泪纵横，从来没享受过这样的温柔待遇，他老人家是真不适应啊。


夏莹莹往旁边一坐，这爷俩儿可就不方便继续聊关于她的事情了，父子俩闷头喝了一杯酒，又受宠若惊地再度享受了一回夏大小姐斟酒的福气，夏老爹才突然想起一个话题，忙咳嗽一声道：“哦！对了，爹，中原大儒崔象生来了贵阳，明日儿子要去赴宴。”


夏老爷子皱起雪白的长眉道：“咱们一家子都是习武的，一个读书人都没有，读书人饮宴，你去凑的什么热闹？”


夏老爹苦笑道：“崔象生和贵阳按察使王浩铭是同门，王按察给他接风，当然要找几个头面人物撑场面，他邀我赴宴，我怎好不去。其实明日赴会的大多是今科参试的学子，一群读书人，跑去抢着巴结崔象生和王按察的。


你想啊，王按察兼着本省学政，崔象生又是中原大儒，如果能得到崔象生的一声称赞，再入了王按察的法眼，他们被取中的希望岂非大增？唉！要不是不好拂了王按察的面子，我还真不爱去听他们拍马屁。”


夏莹莹本来托着下巴听他们说话，听到这里双眼顿时一亮，喜道：“啊！明天今科参试学子要去赴宴么？那小天哥也是要去的喽，怎么没听他跟我说起过。”


夏老爹一听，趁机打击叶小天，对夏莹莹道：“女儿啊，崔象生可是中原有名的饱学鸿儒，能够赴宴接风的学子，也都是本省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可不是谁都能去的。”


夏莹莹道：“是啊，所以小天哥一定会去的嘛，他要不算青年才俊那谁才算？”


夏老爹：“……”


夏老爷子见孙女儿这副萌呆呆的样子，心里可是爱极了，便笑着解释道：“乖孙女儿，那个叶小天呢，在你眼里当然是好得不得了，这叫啥来着，对了！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在本次参试的诸多考生之中，他可未必能排得上号。”


“凭什么啊！”


夏莹莹怒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用力一拍桌子，吓得夏老爷子和夏老爹马上噤若寒蝉。


夏莹莹突然又想起叶小天的嘱咐，连忙暗自念叼着“要淑女、要淑女”，她姗姗坐下，向夏老爷子和夏老爹嫣然一笑，柔声细气儿地道：“爷爷，阿爹，人家不是跟你们生气啦。”


夏老爷子和夏老爹啥时听夏莹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一时间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忙不迭应声道：“是啊，是啊，我省得，我省得。”


夏莹莹柳眉一竖，又愤愤不平地道：“不过那个王什么什么按察，崔什么什么大儒的也太没眼光了吧，请了一堆阿猫阿狗，却不请我小天哥，简直是有眼无珠嘛！”


夏老爷子和夏老爹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真是有眼无珠！”


“那……”


夏莹莹眸波流转，俏俏地睨向夏老爹，夏老爹立即把胸脯儿一挺：“我也不去了！什么王按察，这么有眼无珠的人，我才不给他面子！”


夏莹莹撅起小嘴儿道：“干嘛不去？就该去！”


夏老爹赶紧改口道：“对！我得去，我去好好见识一下这几个有眼无珠的家伙，还有那一堆马屁精！”


夏莹莹喜笑颜开，点着头，开心地道：“嗯！阿爹去，我和小天哥陪阿爹去！”


夏老爹张了张嘴巴，端起酒来一饮而尽，不等他女儿再献孝心，自己抓起酒壶，一边斟一边饮，一连饮了三杯。


※※※


次日一大早，夏莹莹就带着小路和小薇乘车来接叶小天赴栖云亭之会。


栖云亭建于贵阳八景之一的“鳌矶浮玉”上，此处位于贵阳城南的南明河，河中有一块巨石，形似巨鳌，用一道小桥连接两岸，周围水光山色，美丽异常，被文人墨客定名为“鳌矶浮玉”。


王阳明再传弟子马廷锡曾在此讲学传道，栖云亭就建于马廷锡讲学期间，不过再过几十年，后人便不可能看到这座栖云亭了，栖云亭将被推倒，以这块巨鳌形状的河中巨石为基，再建一座甲秀楼。


年青人一旦陷入情网，很快就能好得蜜里调油。叶小天和夏莹莹此刻正是情焰最炽的时候，叶小天虽对什么中原大儒、贵阳学政没兴趣，但是对南明河风光还是很喜欢的，况且是莹莹相邀，自然欣然应允。


叶小天也不把此番宴会当成是赴什么大儒之会，他把遥遥也带上了，福娃儿和巨猿大个子自然喜滋滋地跟着，一行人便奔了南明河……

第03章 赴会


南明河上，栖云亭。一块巨石，仿佛一头传说中的巨鳌，稳稳地趴在水中央，小桥似两条张开的鳌鳍，扑展向两岸。“巨鳌”的背上建了一座小亭，亭角高翘，似欲腾空而去。


亭中设了酒席，这就是按察使王浩铭、江南大儒崔象生等重要人物的座位了。亭外大石上也设了十几张席位，仿佛花瓣一般，恰好把栖云亭围在中间。


小桥两岸的林间草地上，也设了许多席位，盛况空前，恰似当年王阳明再传弟子、心学大师马廷锡在此讲学时的情景。


叶小天赶到南明河不远处便与夏莹莹下了车，前方已见许多士子兴奋异常地赶路，叶小天道：“今天有这么多人来，我竟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莹莹，崔先生在此饮宴，士子们是可以自行赴约的么？”


莹莹道：“当然不能！还有什么王按察的一些大官儿呢，哪能什么闲杂人等都往里进。”


叶小天奇怪地道：“哦？那你我能进得去吗？”


“啊！”


夏莹莹突然意识到口误，忙补救道：“当然能，我家可是本地大族，就凭我家那么多人，谁不礼让三分？尤其是这些外地来的官儿，对我们本地大族巴结的很呢，要不然他们能站得住脚？这一次请了好几位贵阳耆老呢。”


叶小天一想也是，不过其他地方的大族，家族中多有子弟得了功名，所以在地方上威望隆重，地方官想在当地站住脚，就不得不笼络这些地方大族，有些地方太强势的地方大族，甚至反过来能欺凌地方官。


只是贵州这地方文教不兴，家族势力强大就不在于功名了，莹莹的家族有这么多人口，在他们村子乃至部落里当然会有相当的话语权。叶小天道：“那令尊一定是耆老之一了。”


莹莹嫣然道：“我爷爷才是呢，不过爷爷今天没来，让我爹替他出席的。”两人说着便走近了南明河畔，前方有几名衙差迎上来道：“站住！按察使大人在此宴客，闲杂人等回避！”


几个衙差说的还算客气，毕竟本地诸族杂居，如果不是汉人，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一旦闹出纠纷，也会一个人引出一家人，一家人引出一村人，最后整个部落齐上阵，他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路扬了扬手手中请柬，道：“我们是来赴宴的。”


一个衙差从小路姑娘手中接过请柬看了看，皱眉道：“怎么还带着这么大的一个畜牲？一旦它野性大发……”


遥遥抱着大个子的大粗腿道：“大个子才不会呢，大个子最乖啦。”


小薇道：“你放心，这头巨猿很通人性，而且我们不上矶，只在岸边就坐。”


那衙差犹豫了一下，道：“那你们可要看紧它们，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事端来，矶上坐着的都是贵人，一旦出事，我们倒霉，你们也吃罪不起的。”几个衙差说着闪开一条道路，叶小天等人便走了过去。


※※※


田妙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弦，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珠帘突然哗啦一响，一个丰神如玉的佳公子从外边飘然而入。田妙雯没有回头，敢不经通报便走进她房间的，除了她的胞兄自然再无第二个人。


田彬霏见田妙雯对他进来置若罔闻，不由微微一笑，自顾轻摇着折扇，潇潇洒洒地走到一旁，在椅上坐了，对于妹子对他的冷漠，田彬霏早就习以为常了。


田彬霏坐定身子，对田妙雯道：“小妹，你正争取葫县县丞一职？”


田妙雯淡然道：“不错！”


田彬霏眉头微微一蹙，道：“那里对我们来说，可谓地处偏远，又与湖广接壤，你怎会突然想起那个小小的三等县？把我们的人安插在布政司或者提刑司，对我们岂非更为有利？”


田妙雯道：“你不是把我田家重新崛起的希望寄托在杨应龙身上么？你主外，大局你来定，既然你想利用杨应龙来达到目的，我这主内的人自然只能竭力配合，选择葫县正是为了这一目的。”


田彬霏更是疑惑，问道：“插手葫县怎么会是……”


他的声音停下来，静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到厅前，在博古架上轻轻一按，一幅用各种颜色标注的地图便刷地一声垂挂下来，田彬霏注目地图良久，嘴角渐渐绽起一丝笑意，道：“我明白了！”


田彬霏兴冲冲地转向田妙雯，欣然道：“布子于葫县，果然是一招妙棋，这葫县地处南北要冲，是驿路的关键所在，一旦封闭，整个贵州便针插不入，而南疆边陲数万雄师也将彻底与朝廷断绝联系了。


杨应龙野心勃勃、所图甚大，这么重要的地方，他绝不会放过，我们布子于葫县正当其时，妙雯啊，可惜你是个女子，否则为兄甘愿让贤，由你来主持我田家大业，心甘情愿地供你驱策。”


田妙雯微微闭上美丽的眼睛，瞑思片刻，缓缓道：“我这个安排，只是听了你的计划之后及时做出的一个调整，如果杨应龙对葫县早已做出部署，只怕我们现在动手就有些迟了。我想亲自去葫县一趟，一探究竟。”


田彬霏微微一怔，随即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此去葫县，山路崎岖，往来不便，你可是我的贤内助啊，你不坐镇府中，留下我一个人操持偌大局面，岂不手忙脚乱？”


田妙雯道：“如果你判断的不错，那么葫县就是来日破局的一个关键，岂能等闲视之？”她缓缓转过身，凝视着她的胞兄道：“你一向不服气杨应龙，杨应龙统治播州是怎么做的？”


田彬霏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忽地把折扇一收，在掌心里“啪”地一拍，道：“成！你去吧，只愿你我同心戮力，让田家在你我手中重新振兴起来，莫让列祖列宗失望，莫让子孙后人再去承担这沉重的责任！”


田妙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纤纤玉指一拨，一曲《梅花引》便悠悠响起。田彬霏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了许久，当那琴声袅袅、余韵未绝时，才轻轻起身，仿佛一朵云似的飘了出去……


※※※


黔灵山上，幽深的林中，鸟语花语，构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美丽画面。杨应龙拄着一根竹杖，缓缓行走其间，几只猴子爬在树上，猴头猴脑地窥视着他，可杨应龙刚一抬头，机灵的猴子便飞快地攀援到更高处，然后扭头向他扮鬼脸，似乎在自鸣得意，杨应龙见了不禁哑然失笑。


赵歆陪在他的身边，前后左右数十名侍卫散落在林中，以杨应龙为中心，同步向前移动着，看到杨应龙停住脚步，他们也都停了下来。


杨应龙在一根横亘地上的粗大枯树上坐下来，笑问道：“想必此刻栖云之宴已经开始了，你可安排了文远前去？”


赵歆道：“卑职已经着人安排了。”


杨应龙点了点头，道：“虽说文远的前程不依赖那个姓崔的腐儒，不过和他攀攀交情也没什么不好，最好能拜在他的门下，做他的门生，那就更好了。有崔象生这块招牌，于文远的宦途大有助益。”


赵韵道：“是，大人虑及长远。”


赵韵也在一旁坐下，道：“大人，三年前葫岭刚刚罢黜土司，改设流官衙门、建立县制的时候，我就建议大人您着手部署了，却被大人您一口否决。何以今日您却突然动起了葫县的念头。”


杨应龙轻轻叹了口气，道：“三年前，葫县两位土司争斗，朝廷趁机出兵干涉，罢黜了两位土司的世袭职位，建县衙、设流官，那时候正是朝廷诸公注目葫县的时候，我们岂能轻举妄动？


如非得已，我现在还是不想插足葫县，尽管放任自流吧，只要不让朝廷把葫县牢牢掌握在手中，那就够了。我本来的计划是先扶持格格沃，控制蛊神教，穷十年之功把数十万山苗牢牢掌握在我的手中，可惜功败垂成。”


杨应龙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微微一笑，道：“还好，不想我在靖州的一段情缘，竟然遗下了我的骨肉，而她与现任的尊者之间还有着如此复杂的关系。


遥遥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难道还能悖逆她的生身父亲不成？如此一来，我对蛊神教倒要徐徐图之了，既然如此，葫县这边就只能尽快着手，两边若是都慢下来，对我的大事极为不利。”


赵歆若有所悟，缓缓点头道：“卑职明白了。”


杨应龙突然问道：“安家那头老狐狸有什么动静？”


赵歆道：“遵大人吩咐，已经派人盯住了‘大宅吉’，那老家伙一直龟缩不出，也不知他想干什么。”


杨应龙蹙眉道：“这个老家伙，究竟为何而来？”


杨应龙想了想，始终摸不着什么头绪，只得摇摇头，继续向山上走去。


南明河畔“巨鳌”上游，距“巨鳌”半里地外悬于水上的一块岩石上，一位头戴竹笠的白发老人正手持钓竿，神态悠然，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年轻人负手而立，仿佛是一位家仆，可若有熟人看见，当会认得，他就是安家这一代的长房大公子安南天，如此一来，那位持竿垂钓的老者是谁，也就呼之欲出了。


鱼漂儿突然一动，有鱼咬钩了，老人飞快地一提钓竿，一条巴掌大的银光闪闪的鱼活蹦乱跳地落到了岩石上，安南天立即上前几步，从鱼钩上摘下鱼丢进鱼篓，笑道：“爷爷的手气真是好，这一阵儿咬钩的鱼就没有断过。”


安国维微微一笑，那双苍老而睿智的眼睛从竹笠下向巨鳌石上那座小亭微微一扫，缓缓地道：“若有机会，便请那位尊者小朋友来，老夫想见见他！”说罢钓竿一甩，复又投向水中……

第04章 斯文败类


今天是野炊，虽说主题不在于饮宴，却也不能都是冷菜，栖云亭前的大石上就架了一堆篝火，请了一个大师傅在烧烤全羊，全羊已经烤成金黄色，大师傅抽出一柄雪亮的小刀，让小徒弟转动着全羊，飞快地削下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一片片羊肉，再配上一碟雪白的盐末儿一并送入亭中，每个贵人面前都摆了一份，亭外的士子们当然没有这份待遇。


王按察与他的同门崔象生谈笑风生，几位当地耆老也是不时掺和几句，行个酒令、打个字谜，反正都是些文人之间的饮宴游戏。夏老爹是个不识字的武夫，对这些事儿一窍不通，只管甩开腮帮子吃肉，时不时的还要回头看看，见女儿与那叶小天坐在岸边一席，安安份份倒也规矩，方才心中稍安。


酒过三巡，菜过五旬，周围的学子开始陆续起身进来亭中向王按察、崔象生等人敬酒，同时向他们自报家门，只盼能在学政大人和这位中原大儒心中留下一些印象。


这样走动起来，现场的气氛也就活络了，一位耆老打趣地笑道：“贵州学子皆为崔先生大名而来，拳拳之心不可不知。崔先生既然到了贵阳，何不考校他们一番，略加指教他们就受益匪浅，也不枉今日走这一遭啊。”


按察使王浩铭笑道：“正是，象生啊，你对他们略加点拨，也是他们的一份荣耀，你看那些学子还有两岸那些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你呢。”


崔象生微微一笑，道：“浩铭兄，你这可是给兄弟出了难题了，这里是黔中名儒心庵先生讲学之地，象生安敢放肆耶。”


花花轿子众人抬，大家都知道他这不过是自谦之语，岂有不趁势抬轿子的道理，于是好一番夸奖，直把他崔象生夸得和心庵先生马廷锡一般名动天下望重中原，崔象生这才勉强地道：“既如此，不如这样，就请有意讨教学问的士子们上前，先随意择取一物为题，赋诗一首，由你我诸公加以点评，算是考校他的诗才。之后嘛……”


崔象生说这番话时，栖云亭周围环坐的最近处的士子们已经听见了，纷纷停止饮宴，竖起耳朵听着，听到崔象生出的考题，马上看天看地，择物措辞，这可就比坐得远的人占了便宜。


崔象生又道：“再者，诸生习圣人经典，是为了为官从政、辅佐君王、教化地方，所谓经世之学以为用嘛。那崔某便出一道题目，这个话题近来在朝廷上也是辩论的沸沸扬扬，那就是：国家该不该继续执行海禁之策，试请诸生各抒己见，如何？”


这海禁政策，在元朝时就禁了解、解了禁，反反复复，贯穿始终。明初时候因为张士诚、陈友谅等争霸失败者的余部很多也流落海上，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的考虑，朱元璋也施行了海禁政策。


等到永乐年间，成祖朱棣派郑和下西洋，官方开了海禁，民间也就开了，可是到了嘉靖年间，海贼倭寇猖獗，不得已又一度恢复海禁。前几年当今皇帝的父亲隆庆帝还在位的时候，福建巡抚徐泽民上书请求开市舶，易走私为合法通商。


当时倭寇海盗在戚继光等名将的打击下已是七零八落，不复为患，朝廷便顺势调整了国策，允许民间赴海外通商了，这件事被后世称为“隆庆开关”。不过，朝野间还是有许多人反对开海，近来又有人上书请求海禁，在朝廷诸公间引起了一片激烈辩论。


王按察命人站在亭前高声宣布了题目之后，众士子们立即亢奋起来，谁不想在这位大儒面前一展所长？若能得他点评一番，赞上两句，岂不立即抬高了自己在士林中的地位。


只是那诗词好办，最重要的是诗句佳妙、立意高远，这个就看个人平时的诗赋本领了，可那策论的题目，考较的可不仅仅是你能否有理有握，最最重要的是你的立场是否和这位崔先生一致，否则他心中不快，岂能给你一个好的评价。


好在这些士子赴宴之前都做足了功夫，对这位崔先生都是详细了解过的，知道这位崔先生是反对开海坚持海禁的一个典型人物，想要讨好他，自然也就明确了自己的态度。


不过，士子之中却也不乏正直之人，又或者本身就是官宦子弟，而他的父祖在朝为官，父祖的态度又恰恰是支持开海的，这时就不能同自己的父祖唱反调了，所以也是早早就心中拿定了主意。


如果大家都一味地恭维崔象生，这场文试反而没了趣味，恰因为这些支持开海的士子，倒是辩得有些滋味了儿。


几个士子各抒己见后，徐伯夷上前，先以南明河为题吟了一首诗，得到崔象生的好评，精神大振，接着便就海禁之策说道：“海禁，实乃我大明祖制。我太祖皇帝海禁之意坚决，一以贯之。祖宗成法在前，惜乎隆庆元年却有封疆大吏受地方蛊惑，趁皇帝陛下刚刚登基，尚不明了天下民情，请求开了海禁，愚以为，言开海禁者，毕数典望祖之辈也！”


崔象生听了频频点头，对这个年轻人更具好感了。


这时却有一个名叫颜千秦的书生站了起来，这位姓颜的仁兄，父亲是贵州布政司分守道，就是支持开海的官员。


颜千秦道：“成祖开海，七下西洋，使我中华文物远通四海，威德遐被、四夷伏服。凡入贡者三十余国。幅员辽阔，远迈汉唐。微市舶，化外夷狄，焉知我中华富强？焉得四海来朝，古今鼎盛耶？”


崔象生脸色一沉，徐伯夷从容地道：“市舶之事，大坏夷夏之防。奸狡之徒，将本逐利。豪商巨贾，累赀巨万。皆市侩之徒，以奢靡之风，坏乱人心。言市舶者必言利，于国于民，岂非大害？”


颜千秦道：“市舶者，不顾身家，扬帆万里。鲸鲵为伍、波涛为伴，九死一生而无悔无怨者，盖欲播圣人文教于夷狄也，利耶，害耶？”


徐伯夷哂然一笑，道：“设官分职，各有司存。政有恒而易守，事归本而难失，经远之理，舍此奚据！孔子曰：‘宁有盗臣，得无聚敛之臣！’”


李秋池站起来声援道：“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


岸边席上，遥遥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小孩习性便坐不住了，她也知道小天哥哥今日赴宴不能跟她一起玩耍，便搂着小天的脖子软语央求一番，得到小天的允许，便笑逐颜开的领着大个子和福娃儿跑到树林里玩耍去了。


叶小天吃了一口莹莹挟过来的熏肉，往她嘴巴里递了一片水果，很是无聊地看了一眼那些在栖云亭前拼命展示自己的士子书生，对莹莹道：“贵州的路可不好走，那位崔先生是大儒，在中原想必风光的很，怎么不辞辛苦地跑到贵阳来了，就因为和王按察是同年？”


莹莹道：“那倒不是，因为他就是贵州人。他祖籍铜仁，现在家里人还都住在那儿呢，这一次是回乡探望父母父弟的，顺道儿来贵阳一行。”


叶小天恍然，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候，讼师出身，牙尖嘴利的李秋池已经驳得颜千秦步步后退，哑口无言，李秋池道：“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


崔象生听得眉飞色舞，鼓掌大笑道：“好！说的好！此人是谁？”


王按察含笑道：“此人乃是贵阳有名的讼师，名叫李秋池。”


崔象生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冷了些，淡淡地道：“哦！原来是个讼师，这样的人物，怎么也来赴宴了。”


在正统文人眼中，所谓讼师，皆是些哄骗愚民、勾引兴讼、捕风捉影、设计铺谋，或诬控良善、或妄扳无辜的刁民。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治民之具的法律只能操之于官府之手，若讼师通晓法律，势必太阿倒持，后患无穷，是以对讼师的态度一向极为厌鄙，也就是在贵州这种地方，正统文人较少，讼师的生活环境才自由一些。


其实讼师中固然有一些惟利是图之人，却也不乏正义之士。小民丝毫不懂法律，有时候奇冤难雪，全赖这些讼师仗义相助才能洗雪冤屈。任何一个阵营都有正有邪，倒不可一棍子打死。这方面，清末两大著名讼师陈梦吉和方唐镜就是正与邪的杰出代表。


李秋池本来正向崔象生拱手称谢了，一见崔象生态度改观，在众人面前不免有些无地自容，急忙辩解道：“崔先生，学生也是秀才出身，读过圣贤书的，只是迫于生计，这才做了讼师。


学生虽为讼师，却从无上下其手、颠倒律法的作为，还扶助过不少无辜百姓。人的品德，可不能只看他是什么身份，就以在场士子们来说，有人虽为秀才，却是不学无术、道德卑鄙，可谓斯文中的败类，较之学生，相差不可以里计许了！”


崔象生听他贬低士子，心中不更是不喜，淡淡地道：“竟有此等人物，他是谁？”


李秋池往岸上一指，道：“此人姓叶，名小天，那人就是了！”

第05章 果然无耻


崔象生往李秋池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看见叶小天嘴里叼着一片猕猴桃，扬着下巴让莹莹去咬。莹莹居然懂得害羞了，她偷偷向左右看看，才凑上去飞快地咬了一口。


她凑近嘴巴的时候，叶小天的身子就故意往前一凑，想要跟她亲个嘴儿，却不想夏莹莹动作快的很，咬了一口猕猴桃片便立即闪开，红嘟嘟的嘴儿噙着一片淡绿片的猕猴桃，冲他妩媚地笑。


两人全未提防这一幕被栖云亭中的几个人看到了，崔象生眉头一蹙，不悦地道：“轻浮！今日甲秀荟萃，居然携女伴同来。虽然贵阳民风开放，可是当众挑情也太轻浮了些！”


夏老爹眼见他说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以及那个让他恨不得活活打死却又不敢碰上一手指头的混蛋准女婿，老脸顿觉无光，赶紧端起酒杯遮羞，假装不认识他们。


李秋池继续给崔象生上眼药，道：“先生，此人何止举止轻浮，据说他这秀才功名来得也是不明不白。他还曾因垂涎一个女子美貌，便屡屡上门纠缠，那女子的父亲十分恼恨，追打出来，却误与他人发生纠葛从而丧命，仔细说来，可不也是他的过错么。”


崔象生听了更加不悦，冷颜斥道：“当真是个衣冠禽兽，唤他过来！”


王按察手下的一个衙差赶紧沿着小桥上了岸，赶到叶小天这一席，叶小天刚刚凑在夏莹莹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逗得佳人俏脸绯红，羞嗔地打了他一下，那衙差便直挺挺地杵到了他们面前。


衙差道：“这位就是叶小天叶秀才吧，王学政和崔先生请你上前答话。”


叶小天怔了一怔，慢慢站起身来，夏莹莹喜滋滋地道：“看！我就说吧！真正的青年才俊便是坐得这般僻远，那也是遮不住光采的，小天哥，王学政和崔先生想是都听说了你的大名呢。”


“我有那么好么？”


叶小天感动地看了一眼“情人眼里出宋玉”的夏大小姐，心里可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大名会入得了王学政和崔先生的耳朵，但也随那衙差走上了小桥。


其他各席无缘去到王学政面前露上一脸的士子们，见王学政和崔先生特意派人赶来邀请此人上前叙话，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


叶小天走到栖云亭前，看到面噙冷笑的徐伯夷和李秋池时，心中便是一动，有这一狼一狈在这儿，恐怕王学政和崔先生召见他，就未必会是什么好事儿了。


崔象生冷淡地看了叶小天两眼，先入为主之下，一见他的样子本就生厌，又见他不像别的书生一般，一见到自己马上俯身拱手，满口阿谀，心中更加不喜。


崔象生把嘴角轻轻一撇，冷冷地道：“今日栖云之宴，邀请的都是贵阳官宦、四方耆老和士林才俊，你携女同来，已然大是不妥，又与这不知廉耻的女子当众调笑，太也有辱斯文了！”


如果他说的这句话中去掉“不知廉耻”四字，纵然是横加指责，叶小天也就忍了，敷衍地向他拱拱手，道一声“学生受教”，再让这老家伙倚老卖老地教训几句也不会吭声。


可崔象生太尖刻了些，一句“不知廉耻”批得可是叶小天的女人，叶小天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沉声道：“崔先生请自重！便不谈你的德望声名，就冲你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也该懂得饭不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


那个女子是彝人，彝家少女热情奔放、活泼开朗，与中原女子自然有所不同，更不明了中原礼教。常言道：入乡随俗！先生既然到了黔地，却用中原礼法来评价黔地女子，却不知先生究竟是大儒还是腐儒？”


崔象生说上句说惯了，陡然被叶小天一顿抢白，登觉脸上无光，听到最后一句时，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脸上火辣辣的。


仗着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地位，他也曾想以“贤才”的身份入庙堂为官，可惜吏部尚书向皇帝荐举大贤崔象生时，张居正恰好在皇帝身边，随口说了一句：“此腐儒也，不堪一用！”


就这一句考语，彻底绝了崔象生入仕的机会，“腐儒”两字从此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如今叶小天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崔象生脸皮子都气得胀紫了，指着叶小天，声音颤抖地道：“竖子！你这竖子！”


夏老爹听崔象生说自己女儿“不知廉耻”，勃然大怒，正向崔象生瞪眼睛呢，听见叶小天这番话，再看他时倒有些顺眼了，既然有叶小天出面，他便沉住了气。


李秋池和徐伯夷本来就有意在这位大儒面前贬低叶小天，一看叶小天这么上道儿，刚一来就跟崔先生呛上了，心中暗暗欢喜，徐伯夷冷笑道：“我本住在葫县，记得在葫县时见过足下，那时还是一介布衣，却不知足下几时成了秀才？”


徐伯夷自然不会揭穿叶小天曾经冒充官吏的事儿，此事明显是得到葫县上下官吏一致同意的，如果揭穿，势必要得罪很多人，况且此事已时过境迁，真没什么证据好抓，不过他也知道叶小天不会承认此事，所以便把自己认识他的事含糊说了出来。


崔象生一听徐伯夷的话，登时想起李秋池方才说过此人功名得的蹊跷，便想就此事做做文章，如果此人功名得来果然有假，便让王学政削了他的功名，把他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崔象生便冷冷地道：“言辞粗鄙，居然是个秀才？你是何方人氏，年方几何，何时何地考取功名？”


如果有人再晚两年询问，恐怕叶小天就把自己的考籍甚至录取的年份都忘了，好在他才刚刚参加完举人之试，便道：“学生年方十九，铜仁府大万山司人氏，今年刚刚被录为秀才，座师乃铜仁府学教谕黎公中隐。”


崔象生心道：“大万山司？那不是我的家乡么？我那故乡一向文教不兴，我还是少年时候被送到中原寄住在舅舅家里读的书，家乡什么时候出了一个秀才，怎么此番回家却未听人说起？我在铜仁时，当地官员设宴款待，黎教谕也在场的，怎么他也不曾说过？”


可叶小天是铜仁府取中的秀才，如果他这秀才功名来的真有问题，那么当地官府在其中就一定做过了手脚。崔象生正是铜仁人氏，如果当场揭穿叶小天的真面目，那就把铜仁府也牵扯了进来。


崔家世居铜仁大万山司，而提溪张家则世代为铜仁土知府，正是大万山司的直管，他要是得罪了这个土皇帝，他们崔家还能有好日子过么？这件事是做不得文章了，不妨撇开和铜仁府有关的事，考校一番他的学问，批他个狗血淋头，葬送了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对一个文人来说，这可比死都难受。


想到这里，崔象生便撇开此事不谈，转而说道：“老夫正是大万山司人氏，铜仁一向文教不兴，如今能出你这样一个后辈，老夫甚感欣慰。今日各方才俊正赋诗策论，你也不妨一展胸中所学，若真是个有大学问的，老夫便免你出言无状之罪。”


叶小天一看他暗含杀机的眼神儿就明白了：“这老家伙是要打我的脸呐，你想打我脸，我就先扇肿你的脸，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可是，方才赋的什么诗，辩的什么论，他还一无所知，方才衙差高声宣布时，他根本就没听，叶小天便道：“不知这诗有什么讲法？”


崔象生见他镇定自若，心中倒有些动摇了：“莫非此人当真满腹经纶，所以恃才傲物？”崔象生道：“任择一物为题，当场吟诗一首，有所喻义即可。”


叶小天心想：“漫说我的诗才还谈不上出口锦绣的地步，便是我真有李杜之才，这老家伙摆明了要羞辱我，也大可利用他的名声地位贬斥的一无是处，反正我也不需买好于他，不如拂袖就走罢。”


可是这心思刚刚浮上心头，叶小天心中一动，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一丝微笑便忍不住浮上了脸庞，爽快地道：“好！那学生便吟诗一首，有请大家品评！”


叶小天负手于后，便在亭前踱起步来，一时间栖云亭内外鸦雀无声，不管是谁都屏住了呼吸，因为叶小天顶撞大儒的壮举，现在可没人敢小瞧他了，万一此人真能随口一吟便是千古绝句呢。


一步，两步，三步……


叶小天踱出三步，又踱回三步，有些人已经按捺住不住了，紧张地去摸酒杯，先润润喉咙再说，却见叶小天踏出第六步便停下，漫声吟道：“千年铁树不开花，莫非尚未到千年？人家秀才才十九，你这木头不如他！”


“噗！咳咳咳咳……”


那些正在饮酒的人倒霉了，呛得咳嗽连连，坐在他们对面的人也倒霉了，被喷得一头一脸，这些人的反应与叶小天当初的反应如出一辙。只是当时叶小天不敢露出嘲笑的神色，这些人却是忍俊不禁，不少人当场大笑起来。


夏老爹咣当着一双大眼珠子，一时看不明白众人的反应，不知道这个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迷住了他们家宝贝闺女的臭小子，这首诗究竟做得怎么样。


叶小天毫不慌张，微笑解释道：“这首诗……”


“好！好诗！”


叶小天还没说完，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说话了，捧臭脚的可不是叶小天那目不识丁的准老丈人，正是大儒崔象生！

第06章 咱女婿挺驴啊


叶小天的准老丈人夏大叔正提着心等着呢，崔象生这句话刚一落地，他的一杯酒就落了肚，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


众人本来正想嘲笑叶小天一番，一听崔先生这么说，还以为他是正话反说，都笑吟吟地住口，想看崔先生打算怎么嘲讽叶小天。


叶小天也以为崔象生是嘲讽自己，故意正话反说，他方才微笑着开口解释，就是想向众人说明这首诗是铜仁知府张绎所做，并非出自他的手笔。崔象生方才说的可是“吟诗”而非“赋诗”，虽然谁都明白崔象生指的就是赋诗，可他要打这个马虎眼，却也不能就说他理解错了。


旁人当然可以因此骂他无耻，但他说出了这首诗的来历，并请崔象生品评一番，这就是他反将崔象生的一军了。


方才他已听莹莹提起过，这个崔象生就是铜仁人，整个家族都住在铜仁，纵然他是名重一方的大儒，他敢得罪铜仁张知府？这些土司老爷世袭罔替，早就成了地方上的土皇帝，这些土皇帝要动他们，不必明刀明枪，有得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可以摆布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象生虽是大儒，可是看他今天这种做派，他真做得到不食人间烟火？只要他违心地夸赞几句，旁人即便嘴上不说，也会在心里大大地鄙视他一番，究竟谁无耻？叶小天可不觉得到那时候丢人的人会是他。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没说这首诗的来历，崔象生就迫不及待地夸赞起来了，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崔象生一番道理夸夸其谈地摆出来，不仅众人呆住了，就连叶小天都呆住了。


崔象生赞道：“好！我这第一个好，是他够机灵，能够别辟蹊径。老夫方才只说吟诗，却没指定是七律还是五绝，打油诗当然也是诗。今日群英荟萃，他纵然做得出一首好诗，怕也未必就能鹤立鸡群引人侧目，然则这首打油诗一出，谁还记不得他？”


众人恍然，纷纷便想：“着啊！今天在这儿的人，大家学问半斤八两，谁能出类拔萃？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名啊！可不正要别辟蹊径，才能引人瞩目么？”


众人望向叶小天的目光，便带了几分钦佩之意。


夏老爹哪知道这诗究竟好不好，一听这崔象生说的头头是道，不觉更加欢喜了几分。虽然他还是不愿意把女儿嫁给叶小天，可是叶小天现在毕竟跟他的女儿出双入对，叶小天有面子，他老人家也就觉得有了些光彩。


崔象生又道：“说到打油诗嘛，万万不可因为似顺口溜儿一般便瞧不起它，当初李太白、吕蒙正、苏东坡、欧阳修等文坛大家可是都做过打油诗的。他这首打油诗一出，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便把这打油诗的效果发挥得淋漓尽致了。这是第二个好。这第三么……”


崔象生抚着胡须，仿佛很是回味的样子：“打油诗要诗有趣，意有益，倒不必讲究对仗工整诗句绝妙，一口俚俗口语却不庸俗难耐，于嘲人自嘲之中令人回味无穷，那便是一首好诗。这首诗以树喻人，嘲中有义，回味隽永，难道还不是好诗吗？”


叶小天愣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啊！这个老东西，真是比我无耻啊！难怪他是大儒！他是铜仁人氏，定然先去过铜仁了，张胖子说不定还请他吃过酒，酒席宴上又卖弄过这首最新力作！厉害！厉害！”


叶小天说“厉害”，是说这崔象生的反应速度，如果他先说出这首诗是铜仁知府的大作，崔象生再出言吹捧，难免被人嘲讽为阿附权贵，他的一世英名都要毁了。


如果他把这首诗贬斥的一文不值呢，气节固然保住了，却又势必得罪张知府。到时候他叶小天不过被人当众嘲笑两句，过了嘴瘾的崔象生却不免一个家破人亡的后果。


如今却不然了，旁人都以为这首诗是他叶小天所做，之前他又对崔象生那般无礼，谁也不会认为是吹捧，那就必须得从其它角度来分析了。纵然有人不认可崔象生对这首诗的分析，也得佩服他的胸襟气度，果然不愧大儒之名！


而且今日这一幕早晚会传扬开去，张知府听了必然大乐，他既保持了清誉，又暗捧了张知府，还化解了叶小天这杀人不见血的一刀，可谓一举三得啊。


崔象生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眸中不无得意：“小子，跟老夫斗，你还嫩了点儿！”


经过崔象生这么一分析，众士子仔细一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似乎真的大有意趣了，崔象生凭借他的名望和地位，成功地转型成了一个“裁缝”，而叶小天（张知府）则摇身一变成了那个“光着屁股的皇帝”，众士子们则争先恐后地点头赞叹，唯恐别人说自己看不出这首诗的好来。


李秋池和徐伯夷面面相觑，这首诗好？好在哪儿啊？两个无耻之徒碰上了叶小天和崔象生这对更加无耻的高人，真的有点儿甘拜下风了。


徐伯夷心中不服，可又不好驳斥崔大儒的话，只好岔开话题道：“诗文论过了，接下来便是策论。这策论的题目便是朝廷应该开海还是海禁。叶秀才，不妨请你畅所欲言，我等洗耳恭听了。”


叶小天道：“却不知辩论到此时，双方意见如何？”


徐伯夷此时深知叶小天“不学而有术”，不肯让他从自己的叙述过程中揣摩出崔先生的态度，是以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方才被他驳倒的颜千秦正要说话，另一个白袍士子突然微笑着开口了：“这位颜兄认为开海禁是顺应人心之举，而这位李兄和徐兄，则认为应该禁海。他们认为，用利益诱导百姓，百姓就会违背仁义追求财利。所以朝廷应该重视农业，抑制工商，以防止百姓贪鄙、国家困顿。而开海，正是通商的一份子，所以应该禁海！”


叶小天拱手道：“多谢这位仁兄提醒，请问仁兄高姓大名？”


那人也还了一礼，道：“免贵姓赵，赵文远，便是在下！”


这开海与禁海之争，根子却在农业与工商上，而农业与工商之争，根子又在儒家一贯的利与义的立场上，所以栖云亭前一番争论，早就由开海禁海这个表题，深入到了本质之争上。


叶小天奇怪地道：“工商会使国家困顿？这是哪位高人的高论？”


徐伯夷哂然道：“是我！国家有肥沃广袤的土地，而百姓依然有很多人吃不饱，这不是由于工商兴而农业废的缘故么？”


一见是老冤家，叶小天立即道：“屁！放屁！放屁狗，放狗屁！”


崔象生蹙眉道：“高雅之会，怎可出此粗鄙之言？”


一直没说话的王学政也道：“叶小天，不可出言无状！”


李秋池冷笑道：“铜仁府学当真是有教无类啊，如此市井匹夫居然也取为秀才。”


叶小天一指李秋池道：“闭嘴！你这砣臭狗屎！你和屎的唯一区别就是你没用粪坑盛着！搅活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臭么？”


李大状气得直哆嗦，对崔象生道：“崔先生，你看，如此粗野鄙夫，岂能登得大雅之堂！”


崔象生不悦地道：“叶小天，你有何高见不妨当众说来，如此粗鲁何以服人？”


叶小天道：“高见？屁的高见啊？这么明睁眼露的事儿，还需要什么高见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能不能低下头来看看老百姓是怎么生活的？


咱拿苏杭一带来说，水多地少，每家每户不过一两亩薄田，若依你们所言，都该弃工商而就农业了，岂不都要活活饿死？然则众所周知，苏杭乃人间天堂，虽然缴的税比别处重上几倍，依旧富甲天下，何故？”


徐伯夷道：“你这是以偏概全，岂可以一地一例而定天下之策。”


叶小天道：“天下个屁！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开个海而已，通海经商的还是沿海百姓，怎么就涉及天下了，内陆百姓，自然还是以耕种为本，你们这些白痴，动不动就上纲上线，夸夸其谈，国家要靠你们，早就完蛋大吉了。”


李秋池道：“谁说不要工商了，只不过农为根本，工商为辅，这主次万万不能颠倒。兴农则民风淳朴，兴工商则百姓贪鄙，教化仁义才是重中之重，如果把一个国家比作一个人，这仁义教化就是头脑，农业就是身体，工商不过手足，主次分明，禁海便是天经地义。”


那些事先揣摩过崔先生的态度，大力主张禁海的士子们纷纷跳起来，此时不在崔先生面前表现一番更待何时？


叶小天道：“宋人地寡人众，却能富得流油，全因工商之盛，也没见宋人就贪鄙庸俗。今……”


张三曰：“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海禁者，实乃我大明祖制……”


李四曰：“孟子曰：‘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天生四夷，皆在王化之外也。故东临沧海、西阻流沙、北封大漠、南横五岭。盖天之欲限四夷而隔绝中外也。”


王五曰：“市舶之事，大坏夷夏之防。奸狡之徒，将本逐利。豪商巨贾，累赀巨万。皆市侩之徒，以奢靡之风，坏乱人心。言市舶者必言利，皆奸臣也！”


叶小天道：“四肢也好，头脑也……”


张三曰：“洎奸臣广言利以邀恩，多立使以示宠，刻下民以厚敛，张虚数以献状；上心荡而益奢，人望怨而成祸……”


李四曰：“使天子有司守其位而无其事，爱厚禄而虚其用。盖宇文融、杨国忠辈也。孔子曰：‘宁有盗臣，得无聚敛之臣……’”


赵六曰：“海禁之开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


王五曰：“夫文繁则质衰，末盛则本亏。末修则民淫，本修则民悫。民悫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


叶小天闭上了嘴巴，眼看着一张张亢奋的面孔，喋喋不休的嘴巴，漫空飞舞的唾沫星子，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意。


这些人根本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什么开海禁海，什么民心民意，于这些书生而言统统都是狗屁，他们其实想要的就是扬名立万，就是在崔象生和王学政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而已，自己不过是那块踏脚石，辩不赢又如何？辩得赢又如何？


叶小天闭上嘴巴一言不发，众士子更加亢奋起来，语速越来越快，声调越来越高，引用的圣人名言更是天马行空、不知所谓了。


“傻逼！”


叶小天忽然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聒噪声立止，所有人都闭上嘴巴，瞪大眼睛看着他。


“一群傻逼！”


叶小天又骂了一句，李秋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


叶小天道：“你在山珍海味之间，为了百姓吃不上饭夸夸其谈、痛心疾首，可明明开海通商就有大把银子的进项，你个装模作样骑驴找驴的傻逼！”


李大状都没见到过这样的读书人，被叶小天骂蒙了，他呆呆转向崔象生，道：“先生，你看……你看……”


叶小天顺手从亭前一株矮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卷成一个漏斗，劈手夺下徐伯夷手中酒杯，把那树叶做的漏斗塞到他手里，说道：“你用的这酒杯，穿的这衣帽，都是工人做成，商人贩来，你吃着他们的、用着他们的，却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人，只会卖弄舌头的傻逼！”


李秋池和徐伯夷愣在那里，正卖弄得兴高采烈的众士子愣在那里，亭中就坐的王学政、崔象生等人全都目瞪口呆，眼看着叶小天大步离去。


叶小天走到那架着篝火还在翻烤全羊的大师傅面前，站住脚步看了看，问道：“这位师傅，你这火是怎么生起来的？”


那大师傅一直专心致志地烤羊全羊，对亭中的辩论毫不在意，读书人的玩意儿他可不认为自己听得懂，是以根本不曾在意过，这时见叶小天说话，不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用火折子啊。”


说着，那大师傅从怀里取出一根造工精美的火折子，向叶小天晃了晃，叶小天一伸手就把火折子从他手中取了过来，一本正经地道：“大人们吩咐，不能用工人做的火折子生火了。”


那大师傅瞠目结舌道：“那……我要如何烤羊？”


叶小天道：“钻木啊！要是嫌钻木慢的话……”他手搭凉篷往天边看了看，道：“啊！那边有块云彩，说不定一会儿就会打雷下雨，要是这亭子遭了雷击，‘蓬’地一下，那火就起来了。”


亭中人和亭子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叶小天一转眼又看到那位烤羊大师傅手中雪亮的小刀，于是把刀也拿了过来，道：“大人还说了，这刀也不能用了。”


那大师傅结结巴巴地道：“那……我该如何上菜呢？”


叶小天叹息道：“你怎么就这么笨呢？喏，看我的！”


叶小天抓住一条羊腿用力一撕，也不管它如何烫手，便狠狠咬了一口那喷香流油的羊肉，道：“这样不是很好？哈哈哈……”


叶小天一边吃肉，一边大笑而去：“莹莹，快来吃羊腿。”


“好啊好啊！”


莹莹欢天喜地的跑过来：“是你答的太好，人家赏你的么？”


“那当然！尝尝，香不香。”


“嗯！真的好香！”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啃着羊肉，旁若无人地走了开去。


夏老爹张大嘴巴看着：“咱这女婿……挺驴啊！”不等别人回头，夏老爹就急急举起了酒杯，装出一副“我不认识他们”的模样。

第07章 匪气


叶小天扬长而去，栖云亭中诸人一个个张口结舌。过了半晌，崔象生才气得语无伦次地骂道：“此等粗鄙猖狂之士，也配称作读书人？真真是有辱斯文。”


徐伯夷忙道：“先生息怒，斯文败类总是有的。学生对此人有所了解，若依他平时性情，虽然粗鄙了些，却也不致于如此张狂。依学生看来，他定然是在我们的批驳之下无言以对，是以恼羞成怒，又自知举人之试难以取中，仕途已绝，这才自暴自弃。”


李秋池也忙缓和气氛，打趣地笑道：“叶小天这般举动，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先生是何等样人，何必与这般粗人一般见识呢。”


王学政缓缓地道：“不错，此人定然是被驳斥得哑口无言，是以恼羞成怒。恣狂失态。呵呵，今日栖云之会，有这么一个粗鄙狂徒引大家一笑，也是一件乐事，象生，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哈哈哈，浩铭兄说的是，是愚弟执着了。”


崔象生马上转怒为喜，一脸怒色尽化春风，他要的就是王浩铭这句话而已。周围几个耆老和李秋池、徐伯夷等人也都笑了起来。徐伯夷和李秋池笑着，得意地对望了一眼，心中暗想：“有王学政这番表态，那叶小天本来就算还有万一录取的希望，这回也是万万不能了！”


叶小天返回岸边，便对莹莹道：“这里的冷食实在难以下咽，听他们之乎者也的说话更是叫人难受，南明河畔风光甚美，咱们何必在这里消磨时光，不如寻到遥遥，一起溯河而上，游玩一番如何？”


莹莹倒还惦记着栖云之会是文人墨客们的一次重大聚会，巴望着自家郎君在这场雅会上露脸扬名呢，便道：“小天哥喜欢，咱们改日专程过来游玩就是，今天有这么多读书人在这，尤其是王学政和崔先生那可都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还是你的前程要紧，我不嫌闷的。”


叶小天牵住她的手道：“傻丫头，你不知道，我刚才吟了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好诗，崔先生听了赞不绝口、王学政更是频频点头，该露的脸我都已经露了，该扬的名也已经扬了，接下来呢，我又与那几位书生策论，驳得他们哑口无言，脸上无光。凡事当适可而止，我们现在不离开，不是让他们无地自容吗？”


“这样啊……”莹莹眉开眼笑地道：“好啊，那我们就沿河游玩，其实我早烦了呢。嗯……要不要跟我爹说一声？”


莹莹探头向栖云亭中望了一眼，却见她老爹正举杯在手，虽无豪饮之态，却大有举杯邀月的雅意，看都没往他们这儿看上一眼。


叶小天道：“何必惊动他老人家，我刚才在亭前已经说过了。”


莹莹喜道：“那我们走吧，咦，遥遥跑哪儿去了？”


莹莹向前方矮丘上望了一眼，恰好看见巨猿大个子从一棵大树上悠荡起来，向另一棵大树上落去，身影一闪，便隐入了重重绿树之中。莹莹向前一指，喜道：“在那儿，我去找他们。”


此时，叶小天在栖云亭前的一番对答已经迅速传播开来，周围席位上的书生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叶小天虽不在乎，毕竟有些不自在，巴不得立刻离开这儿，便道：“好！我沿河往上游走，你找到他们就来。”


莹莹答应一声，就要往矮丘上跑，叶小天忙扯过一片把大的绿叶把羊腿裹住，对夏莹莹道：“你拿去，趁热让遥遥也吃尝尝。”


莹莹拿了羊腿沿着丘陵小道跑去，叶小天掸一掸衣袖，昂然而去。


前方河上悬空的崖石上，安南天本来依照祖父的吩咐赶去栖云亭畔，恰好听说叶小天刚才在栖云亭嬉笑怒骂的一幕表现，急急赶回来把经过对祖父说了一遍。


安老爷子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道：“这叶小天当真是个异类，老夫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像他这么有趣的人了。”


安南天苦笑道：“当初在葫县时，孙儿只当他是艾典史，觉得他为人处世独树一帜，或可为我安家所用，谁知他却是个西贝货。如今这西贝货摇身一变成了蛊教尊者，更不可能为我安家所用了，爷爷还要见他么？”


安老爷子微笑道：“见不见的倒没什么，不过……谁说他是假典史，如今又做了蛊教尊者，就不能为我所用了？我看，他能发挥的作用，比以前还要大上许多。”


安南天疑道：“爷爷是说……”


安老爷子道：“为我所用的人，不一定就得是我的人。你说他正在考举人？”


安南天道：“是！”


安老爷子提了提钓竿，换了条鱼饵，复又甩到水中，微笑道：“他要考举人，那就送他一个举人。”


安南天动容道：“爷爷，这可要耗费咱们一个名额……”


安老爷子道：“谁说要用咱们的名额？这件事我会跟夏家那个老头子提一提，谁叫他那宝贝孙女和叶小天出双入对呢，呵呵……夏家一向不重文教，从来没有争过举人名额，现在夏家想要一个，不过份吧？”


安南天道：“爷爷想给他一个举人身份，自然是为了让他做官，可此人匪气甚重，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


安国维淡淡地道：“匪气不重，做得了贵州的官？按常理出牌，搅得浑这池春水？”


※※※


莹莹举着烤羊腿跑进树林，高声唤道：“遥遥，遥遥……”


前方树后突然闪出一道人影，莹莹一看那人顿时一呆，吃惊地道：“二姐，你怎么在这儿？”


从树后闪出来的那人正是展凝儿，莹莹一见展凝儿，嫩脸不由一热，她可是对展凝儿说过马上就回红枫湖，如今却被她抓个正着。


莹莹讪讪地道：“二姐，你不是狩猎去了么，你每次入山狩猎，都得大半个月才回来，这一次怎么这么快？”


展凝儿肃然道：“这件事以后再说，莹莹，我特意来找你，是有话想对你讲。”


莹莹茫然道：“二姐要说什么？呃……你要不要尝尝羊腿？”


展凝儿没好气地道：“你跟我来！”


展凝儿转身就走，莹莹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展凝儿走到一方巨石、两棵大木中间停住，莹莹追上来问道：“二姐，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啊？”


展凝儿犹豫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莹莹眨了眨眼，道：“他？他是谁啊？”


展凝儿瞪起眼睛，气道：“你还跟我装傻？”


莹莹干笑两声，道：“哦！你说他呀，他也没跟我说太多，只是告诉我，他是京城人氏，父亲是天牢狱卒，其它就没讲过什么了，不过，他现在可是铜仁府秀才哦。”


展凝儿道：“就这些了？那他有没有告诉你……”


莹莹狐疑地看着展凝儿：“嗯？”


展凝儿道：“他有没有告诉你……告诉你……”


展凝儿忽然想到了在雷神禁地的那一幕：叶小天用力挣开巨猿的手指，从崖壁上跳下来，声嘶力竭地喊着让巨猿把她救走，望着她安详地一笑，便举起刀，义无反顾地冲向虫海。


展凝儿心头一热，忽然有些不忍心向莹莹吐露真相了。莹莹看着展凝儿，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慢慢张得更大：“二姐，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他在家乡已经有妻有子了吧？”


展凝儿一呆：“嗯？”


莹莹看她神情，只当自己猜对了，大眼睛里忍不住泪光闪闪：“他怎么可以骗我？他都有妻有子了还要花言巧语地骗我？”


展凝儿苦笑道：“你误会了。他并没有娶妻生子。”


莹莹马上松了口气，眸中泪光仍在，已然喜滋滋地道：“那就成了，就算他已经订了亲我也不怕，嘿嘿！小天哥喜欢我，我也喜欢小天哥，谁也别想拆散我们。”


展凝儿幽幽地道：“那蛊神教呢？也拆不散你们？”


莹莹敲了敲脑壳，迟疑地道：“蛊神教？我好象听说过这个名字，哎呀……怎么想不起在哪儿听说过了。二姐，这蛊神教是什么？”


展凝儿道：“蛊神教是我们信奉的一个教派，他们住在深山大泽之中，周围有九峒八十一寨生苗拱卫……”


莹莹一下子跳起来，道：“啊！我想起来了，我四十六还是五十二堂兄来着，哎，堂兄太多，实在记不住了，反正是听他们说起过。蛊神教怎么了，小天哥跟他们有仇么？听说他们很厉害的。”


展凝儿苦笑道：“叶小天和他们没有仇。只不过……叶小天就是这一代的蛊神侍者，也就是蛊神教的教主！”


“啊！我就知道。”


莹莹开心地道：“我夏莹莹看中的男人，又岂能是等闲之辈？我就知道小天哥一定是个有大本领的人，果然了不起呢。”


展凝儿道：“可你可知道，蛊神教有一个很特别的规定……”展凝儿实在是按捺不住了，便把蛊神教的规矩一股脑儿对夏莹莹说了一遍，夏莹莹顿时呆住了，半晌都没有说话。


凝儿同情地道：“他没对你说过这件事吧？呵呵，我就知道。二十年呐，你如今才二八年华，二十年后也不过才三十六岁，可他就要离你而去，你能接受么？”


“为什么不能？”


夏莹莹笑起来，大眼睛弯弯的像一双迷人的月牙儿：“哥哥们常说，这成亲久了啊，朝夕相处的，再深的爱也会变成亲情。我和小天哥若能做上二十年夫妻，等他回山做了尊者，再去跟他偷情寻欢，那可要快活一辈子了。”


展凝儿瞪大眼睛看着她，半晌才摇了摇头，心道：“她的脑筋真的少根弦，我就不该用正常人的心态看她。”展凝儿道：“罢了，该说的我已经跟你说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夏莹莹甜甜地笑着，看着展凝儿飘然远去，笑容渐渐隐去，心道：“如果这是真的，你早就知道了吧？那你为何还喜欢他？说来说去，不就是想骗我把他让给你么，我才没那么傻！”

第08章 郎在高山打一望


叶小天溯河而上，安国维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对安南天道：“你回避一下。”


安南天扭头看了一眼，会意地答应一声，悄然避往林中。


叶小天慢悠悠地走到悬空大石旁，见一个头戴竹笠的老人正盘膝钓鱼，神态悠然自若，不觉站住了脚步。


可他站了一会儿，见老人还没钓上鱼来，觉得无趣，正要举步走开，那老人忽然回过头来，向他笑道：“小友，你方才骂得固然爽快，可你今日痛快了这张嘴巴，来日却不免要人受罪了。”


叶小天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这个满面皱纹的白须老者，道：“老人家耳目灵通的很呐，栖云亭中刚刚发生的事情，老人家这么快就知道了。”


安国维微笑道：“呵呵，老夫的孙儿也在那里，事关晚辈前程，老夫岂能不用些心思？”


叶小天释然笑道：“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只是那亭中人却不关系我的前程，所以，我不必用心，也不必紧张，骂了就骂了，他们能奈我何？”


安国维呵呵一笑，道：“那亭中有一个名扬天下的大儒，还有一个贵州学政。小友是读书人，读书人不外乎两条前程，要么求个功名利禄，要么求个诗礼传家，崔象先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士林中声名狼藉。王学政摇摇头你便休想踏进官场半步，你得罪了他们，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奈何？”


叶小天笑道：“进退不能，那我往旁边去就好。”


安国维一呆，叶小天又道：“若是左右也去不得，我就竖个梯子往上爬，再不然就挖条地洞往下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安国维开怀大笑，道：“有趣，有趣，你这少年，倒是豁达的很。只是未免天真了些。”


叶小天道：“我倒觉得，是老先生你看不穿而已。”


叶小天看了一眼安国维身旁的鱼篓，笑问道：“老先生钓的这鱼，准备作何用处？”


安国维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此事，随口答道：“几条鲜鱼，却也不大，回去熬口鱼汤，小酌几杯老酒，不亦快哉。”


叶小天道：“看老先生气度不凡，想必贵府不小，大一些的府邸中都有观鱼池，观鱼池中放养有许多锦鲤，老先生要喝鱼汤，何必舍近求远，来此钓鱼呢？”


安国维觉得这个少年愈发有趣了，便微笑着答道：“锦鲤是用来欣赏的，怎可入口食之？”


叶小天道：“这就是了。这河中鱼，老先生从未饲养过它，今日下饵钓鱼，钓上来，它们便不免一个入得镬釜的下场。那池中锦鲤，肥大异常，也并非不可食用，但老先生日日饲养，却不肯拿来熬汤，这是为什么？


因为鱼鳞美丽，赏心悦目。所以说，你对人有什么样的用处，别人便会用什么样的待遇来对你，你若于人只有果腹的作用，就算你摇头摆尾地示好，还是不免镬烹的下场，你有一身锦鳞，自然会有那喂鱼的人来。”


安国维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只觉他这句话由表及里竟是越品咂越有味道，内中似乎透着层层玄机，似是咏志，又似清楚自己的身份，这才有这样一番比喻，不由心中暗凛。


可安国维是何等样人，便是杨应龙那样足智多谋之辈，言及他时也要称一声老狐狸，安国给的心神只是片刻失守，便即恢复清明。他清楚叶小天不可能识得他的身份，自然也就不可能揣测出他的来意，想来这只是叶小天自矜的一番言语。


安国维点了点头，道：“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叶小天微微一笑，拱手道：“老先生还有何见教？”


安国维抛须一笑，道：“没有啦，你逛你的风景，我钓我的钓鱼。”


叶小天长揖到地，道：“如此，晚辈告辞！”


安国维回过身去，一扬鱼竿，再不回头，叶小天便也从容自若地从他身后走过。


安国维笑眯眯地看着在流水中轻轻起伏的鱼漂，心道：“这少年，不是池中之物啊，或者可以好好栽培一番。来日贵州之变局，以他的身份，或者可以起到大用处！”


叶小天一副坦然从容的模样缓缓而去，心道：“莫名其妙的会在这儿冒出一个扮世外高人的老头儿？整个贵阳府有谁会这么在意我？只有莹莹家呀！这个老头子十有八九就是莹莹的亲爷爷了，今儿是来相孙女婿的，嘿嘿！也不知我刚才那大尾巴狼装得像不像，看他笑眯眯的样子，我应该是过关了吧……”


※※※


莹莹找到了正与大个子和福娃儿玩得不亦乐乎的遥遥，一起往坡下来寻叶小天。一路上莹莹便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她认为展凝儿是在骗她，目的是为了让她放手，可这番话还是听在了心里。


“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莹莹是个沉不住气的姑娘，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心里，不问清楚她怕是连吃饭睡觉都要受影响。当她与遥遥来到山下时，叶小天正独自在河边徘徊。


叶小天一见他们走来，便笑着迎上去，道：“遥遥，看你跑得一脑门汗。跟大个子和福娃儿在一起久了，连你都有些野了，快去河边洗把脸。”


遥遥乖巧地答应一声，向河畔走去，福娃儿忙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大个子则站在一边，向叶小天呲牙一笑。


莹莹咬了咬嘴唇，开门见山地道：“小天哥，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叶小天道：“呵呵，很少看你板着脸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什么事啊？”


莹莹肃然问道：“小天哥，你听没听说过十万大山深处的生苗禁地有一个蛊神教？”


叶小天看到莹莹有些怪异的神色以及这突兀的问题，不由心中一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莹莹，你听谁说过了什么，是不是？”


莹莹固执地道：“你回答我。”


叶小天沉默片刻，轻轻抬起头，向莹莹落寞地一笑，轻声道：“没错！我知道蛊神教，我去过那儿，而且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他们的尊者，我想不干都不成……”


叶小天的笑容有些苦涩：“我坚持了许久，他们也不想两败俱伤，这才让了一步，和我许下二十年之期，允许我在世间逍遥二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就要我回山去做那劳什子鬼尊者，我不想去的，可是……”


叶小天慢慢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一开始是觉得你不过是个一个农家姑娘，我与你做上二十年夫妻，送你一场富贵，让你给我生儿育女，也不算亏欠了你。后来，我是从心眼儿里喜欢你，不仅仅喜欢你的美貌，还喜欢你的率真活泼，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可说到底，是我太自私了。”


莹莹喃喃地道：“原来这是真的……”


叶小天羞愧地抵下头，道：“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走吧，我不会怪你。”叶小天慢慢转过身，不忍看见她离开的样子。


可是过了一会儿，叶小天忽然感觉一个柔软香馥的身子轻轻贴近了自己，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脊背不由一僵。


莹莹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柔声道：“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叶小天用力点了点头，大声道：“对！”


莹莹露出了甜美的笑靥，柔声道：“我从小就听过曾祖母的爱情故事，羡慕得不得了。我经常幻想我就是生活在高高雪山上的那个女孩，直到有一天，有个她喜欢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夸她貌美为花，愿与她长相厮守，那时就毫不犹豫地跟他走，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与他在一起有多少困难，只要彼此喜欢，就象生长在雪山泉水旁的一朵雪莲花，静静生长好多年，就为了等到那个有缘人撷取它、珍视它……”


莹莹眼中慢慢漾起晶莹的泪花，低声道：“当我坐在小桥上，你把我当成一个卖梨姑娘的时候，我们的缘份就已经开始了。当你气急败坏地吻住我的时候，人家的心就属于你了，你现在让我走？”


叶小天一寸一寸地转着身子，慢慢转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莹莹，欣喜若狂地道：“莹莹，你……你明知道我只能和你在一起二十年，你还愿意跟着我？”


莹莹用力点头，道：“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天就抵得过二十年。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二十年也不如一天！何况……”


莹莹细细长长的眉，像出鞘的剑一般扬了起来：“蛊神教很了不起么？想跟我抢男人？哼！二十年后，我二十多个叔伯，一百多个兄弟，至少几百个侄子，用人堆都压死他们！”


“莹莹！”


叶小天感动地抱紧了莹莹，激动地道：“你真是我的宝贝！你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你放心，我叶小天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软柿子，蛊神教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出一个办法来！”


山坡山，树丛中，一道倩影孑然独立。


“妹的茶，


妹的茶里有油盐，


有油有盐茶赖记，


有情有意才好连。


哥的茶，


哥的油茶味道鲜，


只要情哥不嫌弃，


陪哥吃茶六十年。”


低回婉转的歌声在丘上林中轻轻响起，低得只有唱歌的人自己听得见。


“小天哥，我很用心地为你学了一首歌，可惜……我永远也不可能唱给你听了。”


看着南明河畔相拥的一双身影，展凝儿洒泪而去。

第09章 守不住的秘密


栖云之会本是贵州学政王浩铭为崔象先办得一场接风宴，同时也是这位中原大儒亮相贵阳、点评贵州士子的一个重要活动，本来注定要在贵阳士林留下一段佳话的，却被“浑不吝”的叶小天一通搅活，整个宴会都变了味道。


接下来任何人的诗赋策论似乎都没有了味道，崔象先和王浩铭等人固然是兴致缺缺，那些士子们高谈阔论的时候，一想到叶小天那声“国骂”以及借烤羊师傅嘲讽他们高谈宏论、夸夸其谈的情景，就浑身不自在。


栖云之宴草草结束了，王浩铭与崔象先同车离开。


坐在车上，想到好好一场风雅之宴，被叶小天这么一个浑人搅散，崔象先犹恨愤愤不平。王浩铭好言安慰道：“象先，何必对此事耿耿于怀呢，你的道德文章天下闻名，与这样一个粗鄙匹夫计较，别人不会笑他，只会笑你。”


崔象先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浩铭兄，如果他真是一介匹夫，便是说的再难听些，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等读书人，岂会同那等样人一般见识？可这叶小天还有秀才身份呐，真是士林之耻！”


王浩铭淡淡一笑，道：“你放心，他这秀才，很快就不是了。”


崔象先双眼一亮，道：“浩铭兄，你是说……？”


王浩铭道：“贵州文教不昌，铜仁尤其如此，可笑那张绎还一向自诩风流，治下居然五年未出一个秀才。铜仁府教谕黎中隐年初时候曾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言明他再不能有所改观，便免去他的教谕之职。谁知不过数月光景，铜仁就出了叶小天这个秀才……”


崔象先恍然道：“这其中恐怕大有蹊径。”


王浩铭冷笑道：“依我看，恐怕不是大有蹊径，而是一定有问题。今年‘岁试’，我会亲自下去巡视，别处我都不去，唯独铜仁我是一定要去的，到那时候……”


崔象先听到这里，不禁会意地微笑起来。


所谓“岁试”，是秀才被录取后，每年都要进行一次的复考。此举是为了防止读书人学业上不进反退。如果参加“岁试”的秀才考试不及格，是要被剥夺秀才资格的，只有举人以上的功名才是一考定终身。


而这“岁试”，不是由取中他的当地官府和考官来测试，而是由上级学政衙门派人考评，这也是黎中隐连续五年没有取中一名秀才的原因，当地的读书人学识太差，就算他取中了，还是要在“岁试”的时候被剥夺秀才功名，何苦来哉？


直到王学政严厉批评了黎中隐的政绩，黎中隐迫于无奈，这才决定暂且弄虚作假应付过去。只要叶小天的才学不至于太拿不出手，等学政衙门派人来岁试时，再送些礼物贿赂一番，说不定就能蒙混过去。


可今日叶小天在栖云亭恣意张狂，辱骂了崔象先及一众士子，王学政这个宴会的主持也觉得脸上无光，不免动了真怒。往常都是他派人前往各地主持“岁试”，如今决定要亲自往铜仁一行，自然是决心拿下叶小天的秀才功名，是以崔象先一听便怒气全消。


王浩铭说完这番话，眉头忽又一皱，疑惑地对崔象先道：“对了，刚才叶小天吟的那首诗……是怎么回事儿？明明狗屁不通，你怎么还大力吹捧了一番？”


崔象先老脸一红，支吾半晌，才对这位同门好友说了实话：“哎！浩铭兄，你有所不知，叶小天那奸诈小贼，那首打油诗根本就不是他做的，而是出自铜仁知府张绎的手笔。”


王浩铭怔了怔，道：“啊！张胖子……”


崔象先苦笑道：“可不是！我回家乡时，张绎曾设宴款待，席间便曾沾沾自喜吟起这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还说这是他近来的一首新作。这诗固然是狗屁不通，可你让愚弟如何作答？”


崔象先虽然是贵州按察使兼学政，一手掌管贵州的司法刑狱和教育，算得上是位高权重，可是同提溪张氏这种世袭罔替的土皇帝比，还是要逊色许多。王浩铭思量许久，自忖如果是张绎在他面前吟起这首诗来，恐怕他也得昧着良心夸奖几句，两人不禁相视苦笑……


崔象先到了贵阳后就住在王浩铭的按察府司，两人刚刚饮宴回来，都有些许醉意，回到府衙后便各自散去，到自己住处稍事休息。


王浩铭到了后宅花厅，吩咐侍婢给他送来一碗醒酒汤，正慢慢啜饮着，一个眉眼精明的小厮一溜小跑儿地赶进来，凑到他耳边对他悄声低语了几句。


王浩铭听了眉头微微一皱，奇怪地道：“红枫湖夏家？方才宴上不是见过了么，他有什么事又来拜访？快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红光满面的高大老者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那小厮一溜小跑儿地也追不上。那高大老者迈步进了花厅，一见王浩铭便拱起手，粗声大气地道：“王按察，夏某这厢有礼了，冒昧打扰之处，还祈恕罪。”


王浩铭赶紧迎上去道：“夏老兄说哪里话来，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快快快，快请上座，来人啊，看茶！”


王浩铭吩咐侍婢给夏老爹上了杯茶，便笑问道：“王某与夏兄刚刚还在栖云亭中饮酒共欢，却不知有什么事情不好当面说，偏要赶在此时一唔？”


夏老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道：“王按察，我夏某人是个大老粗，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就不跟你说客套话了。我今天来，就为一件事情，我们夏家，今年要一个举人名额！”


王浩铭一听顿时呆在那里，呆了半晌才道：“夏兄，你们红枫湖夏家一向不大在意科举的，怎么今年……”


夏老爹不耐烦地道：“我这不是就在意了么？王按察，你可是兼着本省学政，录取谁不录取谁，就是你一句话的是，你就明白告诉我吧，这个名额，你给不给？”


王浩铭吞吞吐吐地道：“其实，朝廷对各位大土司一向都有照顾，对于举人，也一向默许可以拿出部分名额来，给各位土司家有心向学、但学识稍嫌不足的子弟。只是夏兄你既有意要个举人名额，就该早些提出来才是，如今各位土司都已打过招呼，再要有所变化的话……”


不等他说完，夏老爹便把牛眼一瞪，道：“这不是还没张榜么？有什么不能改的。王按察，你也不用为难，你只要许我一个名额，其他的事你都不用管，要是谁家不愿意，你告诉我，我去与他分说！”


夏老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砰”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他奶奶的，这么多年以来，我老夏家就没要过一个举人名额，今年我就想要一个，我就不信了，谁他娘的还敢跟我撩蜂拨刺找不痛快！”


王按察赶紧劝道：“夏兄息怒，息怒。这个……于情于理，既然你夏老兄开了尊口，今年这举人名额，各位土司都该让一个出来的。罢了！小弟这里先答应你了，只是各位土司那里，还要麻烦你老兄去打声招呼。”


夏老爹转怒为喜道：“使得使得，我回头就跟他们说一声。”


王按察无可奈何地吩咐人取来笔墨，提笔在手，对夏老爹道：“却不知夏兄想要取中的那人姓甚名谁，如果他不曾参加过今科会试，小弟纵然想要照顾，却也无能为力的。”


夏老爹道：“你放心，那人自然是参加过今科会试的，他姓叶，就是今日在栖云亭中吟过一首好诗的那个叶小天！呵呵呵，还算有才吧？”


王按察登时一呆，脸色难看起来，他本已决心找个碴儿夺了叶小天的秀才功名，如今反要取他为举人不成？王按察迟疑半晌，方才有些不悦地道：“夏兄，这叶小天……他可不像夏啊！”


夏老爹气呼呼地道：“谁说不是呢？可是……也不知我家老头子吃错了什么药，他非要送那混账一个举人功名，我有什么办法？”


※※※


叶小天和夏莹莹离开南明河回到贵阳城后，莹莹便带着小路和小薇回了夏府。一路上，莹莹比平日少了许多欢颜，她一向无忧无虑，事实上夏家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她操心，而现在她开始学会思考事情了。


事业和爱情都能促使人成熟，对这个时代的女性来说，几乎不存在事业，对她影响最大的也就只能是爱情了。


像莹莹这样的女孩，一旦喜欢了一个人，那些相关的因素她都不会做过多考虑，在她这样的女孩眼中，理智从来都不能战胜情感。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将要面临的困难完全忽略。她也会想，如果未来那一天真的到来，她该怎么面对，又或者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小路悄悄观察着莹莹的神情，对小薇悄声道：“莹莹似乎有心事呢。”


小薇忍俊不禁地道：“怎么可能，咱们莹莹心里从来不存事儿。”


小路摇摇头道：“人总是会长大的，我看她好象真的有心事，一会儿我去问问她。”


莹莹回到自己住处，便坐到花园中一架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悠着身子，咬着下唇怔怔出神。


小路轻轻走到她身边，扶住了秋千，莹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低下头。小路柔声道：“莹莹，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


莹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小路绕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一双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僵持半晌，莹莹终于忍不住幽幽说道：“小天哥……是……蛊神教的尊者呢。”


小路轻轻扬起了眉：“蛊神教？听起来有点耳熟……”


莹莹把叶小天向她介绍的蛊神教的情形对小路说了一遍，小路蓦然瞪大了眼睛：“二十年？你是说，最多二十年，他就得离开你，到深山老林里去？那和出家有什么区别？”


“嘘！”


莹莹赶紧四下看看，小声道：“小天哥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他一定会想出解决办法来的。我爹本来就不大同意我跟他在一起，如果再知道这件事……我可当你是最好的姐妹才对你说的，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小路忙不迭点头：“嗯！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曲径廊庑尽头一个角落里，小薇瞪大眼睛道：“什么？二十年，那怎么可以，二十年后莹莹才三十多岁呀，难道就要为他守活寡了？”


小路赶紧道：“嘘！小点声儿。莹莹一颗心都给了他，你能让她回心转意不成？我琢磨，这事儿未必就没有解决的办法，我可当你是最好的姐妹才对你说的，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小薇忙不迭点头：“嗯！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两炷香的时间之后，假山藤萝中，小薇愁眉苦脸地对莹莹母亲身边的贴身侍女小芳诉苦道：“你也知道，我和小路是要跟着莹莹一起嫁人的。可是那个家伙二十年后就要‘出家’，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小薇撅起小嘴儿道：“跟莹莹我自然是没比的，可我好歹也是曲涅部落的小公主啊！姐妹共侍一夫就够委屈得了，还只能跟他做二十年夫妻，想想心里就憋屈得慌。”


小芳瞪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惊诧地道：“才二十年、啊呐，唔……你们三个人一分，等于一个人才跟他做六七年夫妻嘛，亏大发了。”


小薇唉声叹气地道：“谁说不是呢？可莹莹死心眼儿嘛，都知道这事了，还是喜欢他。莹莹说他一定能想出解决办法，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嗳，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我可当你是最好的姐妹才对你说的，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小芳忙不迭点头：“嗯！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三炷香的时间之后，夏夫人四大丫环中的另外三个小樱，小雪和小莉瞪大眼睛听着小芳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讲解叶小天二十年后要“出家”的事情，小芳说完了，又叮嘱咐道：“我可当你们是最好的姐妹才对你们说的，你们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呀！”


小樱、小雪和小莉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四炷香的时间之后，夏夫人知道了，紧接着，夏老爷子和刚刚回府向老子复命的夏老爹也知道了……


由此，正在长大的莹莹学到了她人生课堂的第一课：女人，是守不住秘密的！

第10章 一枝红杏出墙来


得知叶小天是蛊教尊者，夏老爷子大惊失色，马上召开了家族紧急会议。


其实参加会议的人除了夏老爷子就只有莹莹的父亲和母亲，她那些堂兄弟们都属于胸肌厚大，脑仁微小的暴力分子，如果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他们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把叶小天五马分尸，连残尸都想不起来掩埋，纯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夏夫人黛眉微蹙地道：“老祖宗怎么说？”


夏老爹道：“老祖宗说，顺其自然。什么大妇不大妇的都不重要。那男人如果疼莹莹，怎么都会疼她。如果不疼她，她是什么身份都改变不了被冷落的事实。”


夏老爷子道：“废话！那是我妈还不知道他是蛊教尊者。要是她老人家知道叶小天是蛊教尊者，二十年后就得抛妻弃子，住到深山老林里去当野人王，她才不会这么说呢，她老人家最疼莹莹，怎么会舍得莹莹守活寡。”


夏夫人立即响应道：“是啊！爹说的对，咱们得立即把他们分开，不能让他们再在一起。他们分开久了，感情自然就淡了。”


夏老爹为难地道：“可莹莹那孩子被娇纵惯了，也就老祖宗的话她还肯听，咱们说话她根本不听啊。”


夏夫人肃然道：“这一次不能由着她了，哪怕惹得她不高兴，也得把他们分开。要不然他们孤男寡女的总在一起，难说不会发生点什么，到那时可就悔之晚矣。”


夏老爷子迟疑道：“这倒不至于吧？叶小天不是曾护送一位水舞姑娘千里迢迢从靖州到铜仁么，两人朝夕相处那么久，他不也未曾侵犯那女孩子的清白？说起来他的人品还是好的。”


夏夫人道：“爹，如果他跟水舞姑娘真的发生过什么，薛家也就不会反对他们在一起了。我担心叶小天正是吃了这个亏，这一回只怕就不会那么君子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夏老爹一听紧张起来，道：“对！事关莹莹的名节，这事可马虎不得。要不，咱们马上带莹莹回红枫湖吧，把她送到老祖宗身边，让老祖宗看着她。”


夏老爷子一根一根地揪着胡子，眉头紧锁道：“那丫头肯跟咱们走么？”


夏老爹看了看妻子，夏夫人沉声道：“那就把她绑走！”


夏老爷子摇了摇头，道：“不妥，那丫头要是哭天抹泪的可怎么得了？”


夏夫人急道：“爹！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她哭不哭的？”


夏老爷子突然一拍大腿道：“有主意了！嘿嘿！就说我妈病重，要见她。”


夏老爹和夏夫人面面相觑，夏老爷子沾沾自喜地道：“莹莹这孩子挺孝顺的，听了这消息一定会跟我们走。”


……


莹莹的住处，夏夫人身边的贴身丫环小芳慌慌张张地跑来，对正在园中剪花的小薇急急说道：“小薇，不好啦！夫人已经知道叶小天是蛊教尊者了，正跟老爷子和老太爷商量办法呢。”


小薇大吃一惊，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千万不可以跟别人讲？夫人怎么知道的？”


小芳羞愧地道：“我……我就跟小樱、小雪她们几个说了一下，谁晓得就……”


小薇急得团团乱转：“这下糟了，莹莹一定会埋怨我的，说不定还会赶我离开。”


小芳道：“你倒是赶紧去告诉莹莹啊，快些想个办法。我听夫人的口风，是想把莹莹强行带回红枫湖呢。”


小薇道：“哦！对对对，我马上去。”


小芳回头张望了一眼，急急道：“我不能离开太久，要不然夫人该生疑了，我先回去啦。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呀。”


小薇提着石榴裙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别人的！”


※※※


莹莹入浴已毕，正由小路帮着梳理头发。


莹莹穿着一袭半透明的蝉翼纱背子睡袍坐在梳妆镜前，肌肤如玉，面若桃花，白俏俏嫩生生的，好一个玉人儿。


蝉翼轻纱之下，是一具曼妙迷人到令人喷血的诱人女体，修长白皙的粉颈玉项宛如天鹅般颀长优雅，美丽的曲线滑过精致的锁骨便是堆玉隆雪的一双椒乳，纤纤细腰不堪一握，如涡的香脐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


小路为莹莹梳理着及腰的长发，看着她镜中的美丽容颜，忍不住抿嘴儿笑道：“咱们家莹莹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呢，如果我是男人啊，就算夏家有上千个兄弟守着，也不会畏你如虎，一定得千方百计追你到手。”


纤毫可鉴的镜中是一张异常魅惑的面孔，月眉细细长长，眼波狐一般媚丽，听到小路这番话，镜中的莹莹向她俏巧地皱了皱瑶鼻了，一线红唇微微挑起，笑道：“人家已经有了小天哥哥啦，你敢打我主意，我就让哥哥们打断你的腿。”


小路扬起下巴，冷哼道：“我要是男人，一定比他俊俏三分，你舍得打我么？”


莹莹嫣然道：“你不懂的，喜欢一个人，或许最开始吸引你的是他的才、他的貌，但是等你真的爱上他，他就把你的心都装满了，即便再有人比他强一百倍一千倍，你也看不进眼里去。”


小路看着莹莹甜美满足的笑靥，芳心不由悸动了一下，一直以来，她对叶小天虽有好感，但还远没有到爱的地步，因为当年幼的她被送到莹莹身边时，她便知道自己注定了是陪嫁的命运，根本由不得她爱或不爱。


所以，她无法理解莹莹的心态，莹莹或许因为自幼的生活环境比她单纯许多，但是此刻在感情事上，显然又比她成熟了许多。小路想着叶小天，想着他若对自己亲密一些，想着若与他耳鬓厮磨，忽然有些痴痴出神。


就在这时……


“莹莹，不好啦！小芳跟我说，夫人已经知道叶公子是蛊教尊者的事啦，着急要把你带回红枫湖，从此把你们俩分开呢！”小薇一头冲进莹莹的闺房，急吼吼地说道。


“啪！”小路手工的牛角梳应声落地。


莹莹吃惊地回过头道：“我娘怎么知道小天哥是蛊教尊者的？”


莹莹突然醒过味儿来，霍然看向小路，道：“小路，你……”


小路慌张地道：“我只对小薇说过。”


小薇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莹莹跺了跺脚，跳起来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娘亲一定不会答应我们在一起了。”


小路又是愧疚又是羞窘，慌张地道：“要不去跟叶公子说一声吧，他足智多谋，说不定会有办法。”


莹莹双眸一亮，道：“对！小天哥，我去找小天哥！”


※※※


墙头处，小路和小薇叠着罗汉，把匆匆穿上外袍，头发还来不及挽起的夏莹莹送上墙头。夏莹莹骑在小路的脖子上，仗着一股子急劲儿爬上墙头，颤颤巍巍地骑在墙头，眼都不敢睁：“我怕高啊！我不敢跳，你们快上来帮我。”


“好！”


小路正要从小薇身上下来，后边忽地传来夏老爷子粗犷的大嗓门儿：“莹莹呢？莹莹……”


小路大急，叫道：“莹莹，你快走，快啊！老太爷来了，要是被他抓到就坏了。”


莹莹一听，不由着起急来，也顾不得害怕了，一偏腿，就往墙外跳去。


墙根底下正躺着一个乞丐，这乞丐手底下有好几个小乞丐，因为两颗门牙异常突出，被手下尊称为兔爷儿。他平素从不自己讨饭，都是打发手下出面，自己坐享其成。


兔爷儿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莹莹从墙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身上，免爷儿闷哼一声，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莹莹惊诧地张开眼睛，奇道：“咦？脚居然不痛哎！”


兔爷儿张着嘴，像出了水的鱼似的倒着气儿，呻吟道：“姑娘！你不痛，我可快喘不上气儿来了。”


莹莹扭头一看，原来脚底下踩着一个披头散发、脏兮兮的乞丐，吓得莹莹尖叫一声急忙跳开，忙不迭道：“对不起，对不起。”


兔爷们一见这位姑娘俏媚异常，仿佛仙子，尤其是披散着一头长发，柔媚可人到了极点，登时忘了自己的痛苦，着迷地望着她的模样，道：“啊……没关系，姑娘，你……你真美……”


莹莹看他痴迷的样子有些害怕，又担心爷爷追出来，哪还顾得上答他的话，急忙提起裙裾，便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墙里边，夏老爷子一马当先，领着夏老爹和夏夫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小路姑娘刚从小薇身上下来，正要腾跃几步纵上高墙，刚刚作势便被拐过竹林的夏老爷子看见了。


夏老爷子大声叫道：“小路，小薇，莹莹呢？”


二人被夏老爷子看见，可没有勇气当着他的面逃走，急忙怯怯地向三人行礼，道：“见过老太爷、老爷子、夫人。”


夏夫人急问道：“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莹莹呢？”


小路和小薇对视了一眼，犹豫着不肯开口。


夏老爹顿足道：“你们倒是说话啊！”


小路和小薇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垂着头，还是不说话。


夏老爷子大怒：“混帐！你们以为老夫不敢处置你们么？”


夏老爷子蒲扇般的大手举了起来，还没向她们的头上拍去，小薇突然抬起头，勇敢地道：“婢子从被送到夏府的第一天起，听到的吩咐就是一辈子只听莹莹小姐的话，只忠于莹莹小姐！婢子不会出卖小姐的！”


夏老爷子大手扬在空中，怒道：“你……你们……”


夏夫人看看小路二人身后那堵高墙，脸色倏然一变，脱口道：“莹莹跳墙跑了？”


墙头外，兔爷儿艰难地喘了半天气儿，好不容易才把气息调匀了，他揉着肚子，望着莹莹逃去的方向，回想着她摇曳动人的身姿，仿若天仙的容颜，痴痴地道：“啊！真是太美了，这么美的姑娘，每天被她踩我都心甘情愿啊！”


兔爷儿话音刚落，便有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双大脚准确地踩在他的肚子上，兔爷儿被踩得上身和双腿向上一翘，“呃”地一声两眼就翻起了白。


夏老爷子急急跑出两步，向三岔路口望了望，回身喝道：“喂！要饭的，方才有位姑娘往哪个方向跑了。”


兔爷儿像条快断气儿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地倒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夏老爷子急道：“你倒是快说啊！说出来老夫有重赏！”


兔爷儿听了双眼一亮，正要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又是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一双大脚踩在他的肚皮上，夏老爹东张西望一番，急急问道：“爹，莹莹呢，跑去哪儿去了？”


兔爷儿翻了翻眼睛，果断地晕了过去。

第11章 欲把生米煮熟饭


夏老爹走后，王按察拿出那张已被他勾勾抹抹不知多少回的名单，从头到尾地琢磨起来，那张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身份、一个背景，每一次勾抹，都代表着背后的一次较量，和王按察一次取舍之间的利弊衡量。


王按察觉得勾去谁都不妥当，贵州自古就在土司们的掌控之下，秦汉唐宋到如今，这一点从未改变过，他这个按察使要想在贵州站住脚，同样离不开这些传承千年的土司的支持，又岂能随意开罪一个。


思来想去，王浩铭把目光放在了那五名真正靠学识本领考上来的学子名字上，这五人之中那个徐伯夷他今天已经看过了，印象也很好，而且虽无人向他打过招呼，他也清楚徐伯夷是田家的人。


田家的人若是在应有的名额之外没有考中也就算了，既然是凭着实力杀入“五强”，他还真不敢随意抹去。主考官虽然是他，但是还有两个副主考，一旦有人泄露了这个消息，他势必开罪田家。所以，他在徐伯夷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盯住了剩下的四个名字。


这四个人都是无权无势无背景的普通读书人，王浩铭斟酌半晌，随意选了一个看起来名字不太好听的人，用笔轻轻一勾，这条堪堪跃过龙门的鱼，便被他打回了凡尘。


王浩铭在被他抹去的名字上边一笔一划地写下“叶小天”三字，把笔往笔山上一搁，仰在官帽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夏老爹已经承诺他会同各大土司打招呼，但是既然只让出一个名额，各位土司少不得还要有一番角逐，而且角逐的会更加激烈，他决定谁也不得罪，让叶小天占用一个没有背景的读书人的名额吧。到时候不管哪个土司决定让出一个名额，都是他送上的一份人情。


王浩铭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想定主意之后，忽然又想到了崔象生。刚才在车上他还放过狠话，结果叶小天的秀才功名不但没有削去，反倒成了举人，他如何向老友交待？


王浩铭思索半晌，起身向崔象生所居的跨院儿赶去。崔象生刚刚沐浴已毕，穿着一袭道袍，简单挽个发髻，赤足盘坐榻上正在烹工夫茶。


这工夫茶，就体现在水、火、冲三道程序之中，水与火都讲究一个活字，活水活火。崔象生用的这水，是让小厮去山顶背来的泉水，上好的乌榄核炭烧得旺旺的，红泥小炉上架着一只造型古朴的紫砂壶。


瞧见王浩铭进来，崔象生笑道：“浩铭兄脚长啊，我这茶刚刚煎好你就到了，来来，快请上坐。”


王浩铭也不客气，脱靴上榻，盘腿而坐，崔象先吩咐小厮取来棋盘，黑白二子摆定，二人一边对奕一边品茶。


待棋局渐渐胶着，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际，王浩铭便拈着棋子儿对崔象生道：“象生啊，明日这举人名单就要公布了，我思来想去，决定把那叶小天录为举人。”


崔象先正举杯品茶，听到这里不由一呆，奇道：“浩铭兄何出此言？难道那叶小天的文章当真出类拔萃到了不容抹杀的地步？”


王浩铭在棋盘上慢慢落下一子，说道：“他的文章中规中矩，不算如何精彩，但是取中举人却也应当。咳！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若是削了他的秀才功名，反而是便宜了他。”


崔象先眉头一皱，道：“浩铭兄此言可令小弟费解了。”


王浩铭呵呵一笑，道：“象先啊，在栖云亭前，这叶小天恣狂失态，太过无礼，这件事很快就很传开，如果这时叶小天落了榜，即便他本来就该落榜，你想世人会如何看待你我？”


崔象先沉吟不语，暗自揣摩着王浩铭的真意。


王浩铭又道：“铜仁张绎一旦听说你与叶小天的过节，又得知叶小天不曾中举，势必认为是你我从中作梗，咱们岂不无端便得罪了一方土皇帝？我如今不但要给他一个举人名份，还要取他为官……”


王浩铭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道：“以他这样的秉性为人，一旦做了官，你还怕他不能捅出大娄子？到时候，还有谁能救他！”


王浩铭说到这里，飞快地扫了一眼崔象先的神情，惟恐被他看出自己改变初衷的真正原因。他压低嗓音说道：“我已想好，待他取中举人，便安排他去葫县为官。


葫县罢土司设流官才不过三年光景，混乱得很，便是长袖善舞的积年老吏到了那里也不免栽跟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愣头青，他若是在那儿惹出事端来，自有朝廷法度治他，到时你我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笑看这狂妄之徒自食恶果了。”


崔象先可不相信王浩铭这番遮羞的话，可他又想不到真正的原因，他才刚到贵阳，又有大儒身份，旁人自然不会闲极无聊，把花溪之会叶小天与夏家大小姐的风流韵事讲给他听，是以竟是百思不得其解。


※※※


冬天在夏府盘桓了三日便回来了，他清楚夏家的底细，但他并不清楚叶小天不清楚此事，以他沉默寡言的性子回来之后也不会向这些晚辈们说起他和老友相聚的情形，叶小天自然也不会多嘴询问。


如今叶小天已经考完了试，每天除了与莹莹、遥遥四处游山玩水便再无其他事情，从夏家回来的冬天趁机要求尊者开始习练蛊术。叶小天不好推却，今日回来后，便被冬天拉到了他的房间。


一口黑色坛子摆在桌上，里边满是各色毒虫，一见光亮便纷纷蠕动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冬天佝偻着肩膀，眯着眼睛，“阴恻恻”地对叶小天道：“尊者，蛊术修练非常复杂，但是不管多么复杂的蛊术，首先得能练出蛊虫，否则终归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如今属下教给尊者的就是炼制蛊虫的方法。要养出不同的蛊虫，需要选取不同的毒虫，按一定比例放入罐中，以鲜血饲养，若能养出蛊虫，这第一步就算成功了。今日尊者练的是阴蛇蛊，所需各类毒虫的比例，尊者可背熟了么？”


叶小天点了点头，看看罐子里的毒虫，有些毛骨悚然地道：“背熟了。”


冬天微微一笑，容颜更显阴森：“好！回头属下再教尊者辨识这些不同种类的虫子，并学习如何抓捕。今日咱们先习养蛊，请尊者划破手腕放血进去，以饲养蛊虫。”


冬天递过一口银制小刀，叶小天看看那口罐子，硬着头皮把刀凑近手指，冬天摇摇头道：“尊者，划破手指是无法保证每只虫子都能食到尊者鲜血的。最后成为蛊虫的那只如果不曾得到尊者足够的血液喂养，就不会认尊者为主，使用起来不会得心应手，要划破手腕才行。”


叶小天咧了咧嘴，道：“划破手腕？如果血流不止……”


冬天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微笑道：“尊者放心，属下有最好的金疮药。”


叶小天道：“好吧，这些虫子……要几日一喂啊？”


冬天道：“七天！”


叶小天惊道：“七天？女人才一个月流一回血，我七天？这么下去我会失血过多而死的。”


冬天微笑道：“不会的！我们为尊者准备了许多补血气的食物。”


叶小天恍然道：“补血气……我明白了！我说从昨天开始，每天早上你们都让我喝什么芝麻红枣粥，中午必有一道猪肝汤，晚餐雷打不动少不了一道藕片炒黑木耳，临睡之前还让我喝什么阿胶蜂蜜汤呢，原来就是为了把我养肥了再杀啊！”


冬天啼笑皆非地道：“尊者，这又不是养猪……”


叶小天道：“好啦好啦，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叶小天举刀在手，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反正躲不过，拼啦！”


叶小天把眼一闭，一刀划下！


冬天咳嗽一声，道：“尊主，刀背是很难划破手腕的。”


叶小天脸上一热，这才翻转小刀，横下心来轻轻一划。


冬天道：“请尊者把血淋入罐中，务必保证每一只毒虫都能吸食到尊者的血。”


叶小天把手腕举在罐子上方，眼看着鲜血一滴滴落入罐中，虽然他不晕血，还是有点脚软。


叶小天那一刀划得有点儿浅，血流了几滴就不流了，冬天反复催促直至要替他动手，叶小天无奈之下这才狠狠心，把伤口划大了些，眼看着那鲜血不断注入罐中，真是好不肉痛。


终于，冬天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啦！”


叶小天赶紧道：“那你还不快替我敷药包扎！”


冬天取过金疮药，见叶小天的手还举在罐子上面，不由奇道：“尊者，血已经够用了。”


叶小天飞快地把手递到他面前，没好气地道：“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浪费而已。”


冬天：“……”


冬天包扎伤口的手法当真纯熟无比，很快就给叶小天敷好了金疮药并包扎已毕，叶小天想到罐子里那些虫子正在吸他的血，就不想呆在这间屋子里，他捂着手腕刚刚走出房子，夏莹莹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小天哥，你快来！”


莹莹把叶小天急急拉到一旁大树下，把家里人知晓了叶小天的尊者身份，决心让他们分开的话对叶小天学了一遍，眼泪汪汪地道：“人家不想离开你，小天哥，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怎么办？”


叶小天在大树下转悠了几圈，霍然回身看向莹莹：“莹莹，你真的愿意跟着我，不后悔？”


莹莹用力点点头，又用力摇摇头，铿锵有力地道：“不后悔！”


叶小天道：“好！那咱们……就只有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你愿意吗？”


“愿意！”


莹莹毫不犹豫地答道，然后犹豫了一下，迷惑地问道：“怎么煮？”

第12章 两个活宝煮饭


“桃源客栈，莹莹，咱们就选这家吧！”


叶小天仰头看着客栈上方牌匾上的名字，牵着莹莹柔软的小手，一时心猿意马。


莹莹道：“我还是觉得刚才那家同心客栈更好。同心，多好听的名字。”


叶小天道：“莹莹，你不觉得桃源更好听么？”


“嗯？桃源会比同心更好听么？我怎么不觉得？”


“这个……因为你书读得比较少。”


“哦？”


“咳！其实是这样，同心客栈是家大车店嘛，还是这家环境优雅些，一看门脸就是一家上等客栈，咱们成为夫妻的第一天啊，当然要选个好一点的地方。”


“嗯！还是小天哥心思真细腻。”


莹莹俏脸红得像只可爱的小苹果，羞答答地瞟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看见她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妩媚风情，不由得心弦一颤，恨不得马上赴桃源一行，立即拉起她的小手道：“咱们进去吧！”


“别……”


莹莹忽然咬住了樱唇。


叶小天担心地道：“又怎么啦？”


莹莹忸怩地道：“你也说，这是咱们成就夫妻的大日子。我想……我想……”


“嗯？”


“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买些红烛喜字儿。虽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人家……就要做你的妻子了呢。”


“嗯，你说的对！这可不能草率了。”


叶小天道：“走，咱们去买龙凤红烛！”


莹莹跑来告诉叶小天，她家里获悉叶小天身份的反应时，叶小天就想到了这招“釜底抽薪”之计，得到莹莹的坚决响应之后，两人就离开了租住的房舍，临行前叶小天特意唤过毛问智，对他嘱咐了几句，只说自己要跟莹莹去办一件事情，今晚不回来，叫他们不必担心。


叶小天唤毛问智嘱咐也是有所考虑的。如果是冬天或华云飞，恐怕都不会放心他单独离开，而毛问智粗枝大叶的性子却不会考虑那么多，果然，毛问智大大咧咧地答应下来，于是二人顺利离开。


叶小天买了龙凤花烛、大红喜字，包括喜酒，全都盛在一个筐子里，上边用一块红布盖了，拉着莹莹的手，又回到了“桃源客栈”。


“掌柜的，一间上房！”


站在柜台前，叶小天心中打鼓，强自镇定着向柜台里边正拨拉着算盘的掌柜说道。


那老掌柜的尖嘴猴腮，身材瘦削，颌下一部鼠须，透着一股精明相。听见有人说话，老掌柜的尾指一翘，“啪”地一声把算盘珠子定了一下，顺手拿过一块镇纸，压在已经算好的帐目上方，再抬头时，已是满面堆笑。


“哎哟！客官，是您呀，一间上房是吧？您放心，老主顾了，小老儿绝不坑您，老规矩、老价格，旁人可拿不到这么便宜的价儿，嘿嘿嘿，您请，这边登记一下。小四儿，先带这位姑娘去上房，还是那间……”


叶小天心道：“不对啊，这什么桃源客栈我是头一回来啊，什么老主顾，莫不是认错了人？算了，与他理论这些做什么，这不是还要给个便宜价么，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呐！”


叶小天走到柜台前登记住客名簿，莹莹疑惑地看了叶小天一眼，被那小二领走了。


叶小天登记好住客名册，提着筐子由那赶回来的小二领着，来到那间上房，推门进去，立即掩好了门，喜上眉梢地叫道：“莹莹！”


这里果然是间上房，外间是间客室，有桌有椅，十分宽敞，隔着帘儿便是卧室，莹莹正在客房椅子上坐着，一见叶小天进来，立即跳起来迎上前，板起俏脸，警惕地问道：“这个地方你常来？”


叶小天一呆：“啊？”


莹莹道：“带着姑娘来？”


叶小天又是一呆：“啊？”


莹莹气道：“哼！你个花心大萝卜，我不理你了。”


莹莹甩袖欲走，叶小天慌了，赶紧把筐子一放，拉住她衣袖道：“什么啊，我也是头一回来啊，我根本不知道那掌柜的为啥跟我套近乎，想是认错人了。”


莹莹乜着他，冷笑道：“编！你继续编！巧巧的，人家就认错人了？”


叶小天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明明是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甚至对男女间那点事儿一窍不通，可是为什么吃醋、疑心这种事不学就会？莫非这是女人的天赋本能？


叶小天好说歹说，莹莹就是不信，叶小天恼了，拉起莹莹的手道：“走！咱们找那掌柜的当面问个明白。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莹莹，你要相信我……”


莹莹哂笑道：“我哥哥们对我嫂嫂们一向都是这么说的，可是他们出了门还是照样风流。”


叶小天欲哭无泪，拉着莹莹怒气冲冲地赶到前堂，就见那鼠须小老头儿正冲着一个手提马鞭、一手骑装的豪客点头哈腰：“哎哟！客官，是您呀，一间上房是吧？您放心，老主顾了，小老儿绝不坑您，老规矩、老价格，旁人可拿不到这么便宜的价儿，嘿嘿嘿，您请，这边登记一下……”


叶小天猛地站住，对莹莹道：“喏，你看到了，他跟谁都这么说，应该是店家跟客人故意套近乎。”


莹莹乌溜溜的眼珠儿一转，迟疑道：“或许……这个客人也是常客呢。”


正说着，一个肩上搭着褡裢的高大汉子迈步进了客栈，粗声大气地道：“哎呀俺的娘哎，你们这贵州的道儿是真难走啊，俺这腚锤子都快颠得碎了，快给俺开间房，俺好好歇歇。”


鼠须小老头儿连忙迎上去，点头哈腰地道：“哎哟！客官，是您呀，您放心，老主顾了，小老儿绝不坑您，老规矩、老价格，旁人可拿不到这么便宜的价儿，嘿嘿嘿，您请，这边登记一下……”


那大汉直眉瞪眼地道：“这话儿咋说的，俺是头一回来你们贵州，咋就成老主顾了呢？”


鼠须小老头儿呲牙陪笑道：“来得都是客嘛，您听着舒坦就好。一回生，两回熟，下回您再来，可不就是老主顾了。”


那大汉放声笑道：“你这掌柜的会做生意，说得俺这心里头热乎乎的。成，以后再来就住你这儿，赶紧给俺开间房，送十个馍馍进来，再弄两道菜，一壶酒，俺滋洇两口，歇歇乏儿。”


叶小天如见救星，赶紧对莹莹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这是那掌柜的跟客人套近乎吧？”


莹莹见状也知道是误会了叶小天，吐了吐舌尖，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啦小天哥，刚刚听他一说，我这心里头就不痛快。都是人家不好，不该怀疑你的。”


叶小天牵起她的小手，柔声道：“这说明你在乎我嘛，我当然不会生气啦，走，咱们回房间去吧，眼看这天就黑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莹莹羞羞答答地道：“好！”悄悄递出手去，让叶小天牵着，小两口儿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两个人把门窗关好，把买来的红字儿贴在门上、窗上、床头上，又把一双龙凤红烛竖在床前梳妆台上点燃，整间屋子顿时就变了味道，很有些洞房的感觉。


叶小天又把打来的一壶酒、两道菜摆上桌，莹莹自取了盖筐子的那块红布盖在自己头上，也不需司仪唱礼，就与叶小天对拜了，由他取下自己的盖头，眉眼盈盈，羞喜之态娇媚可人，叶小天一时看得痴了。


莹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羞羞答答地伸出手，轻轻牵起叶小天的手，柔声道：“相公……”


叶小天被她这一声唤，只觉骨头都酥了，望着眼前的娇媚丽人，一时之间竟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恍惚感，虽然他们的婚礼简陃到了极点，可是那种难言的幸福却充溢了他的身心。


叶小天嗓子有些发干，轻轻咳嗽一声道：“娘子，我们……把合卺酒喝了吧。”


“嗯！”莹莹垂眉敛目，柔顺地应着，很有一种小媳妇儿的感觉。


叶小天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斟满两杯酒，两个人各执一杯，手臂相环，喝了一个交杯酒。


“咳咳咳……”


莹莹一杯酒下肚，顿时咳嗽不止，脸上浮起两抹嫣红，眼睛呛出了眼泪，那眼波欲流的，反而更增几分娇艳。


叶小天接过她手中的杯放在桌上，轻轻拉起她的小手，柔声道：“娘子！”


莹莹羞喜地回应道：“相公！”


叶小天往床榻上睃了一眼，小声道：“娘子，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


莹莹垂着头，轻声道：“相公。”


“嗯？”


“从现在起，人家就是你的人了。”


“嗯！”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我爹爹吧。”


“啊？”


叶小天顿时呆住，结结巴巴地道：“现在去找……找你爹爹？找他做什么？”


莹莹挺起胸膛，骄傲地道：“人家要去告诉他，人家已经是你的人了，他再也无法拆散我们！”


叶小天一脑门黑线，期期艾艾地道：“莹莹，我……你……我们现在，你现在还不算是我的人啊。”


莹莹瞪大眼睛，吃惊地道：“我们都已经拜堂了，还不算是你的人？”


叶小天被她纯洁无瑕的目光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很龌龊，他臊眉搭眼地道：“是啊！咱们……咱们得一起睡过觉，才算做了真正夫妻。”


“这样啊……”


莹莹的脸更红了，怯生生地道：“可是那样……不是会有宝宝的吗？”


叶小天道：“是啊，做了夫妻，有宝宝不是很正常吗？”


莹莹低着头道：“可是人家现在不想要小宝宝啊。”


叶小天赶紧道：“也不一定睡一觉就会有宝宝的。呃……最重要的是，只有这样，你爹才不会拆散我们啊。”


莹莹咬着下唇挣扎良久，下定决心道：“好！那……那我们一起睡觉。”


叶小天喜上眉梢，赶紧应道：“好！”


莹莹松开叶小天的手，飞快地跳上床，拉过一床被子往身上一盖，把羞红的脸蛋儿也遮住了。


叶小天激动得难以自己，赶紧手忙脚乱地脱去衣裳，往床上一躺，手还没有伸出去，莹莹便羞闭着眼睛，结结巴巴地道：“相公……”


叶小天颤声道：“我在！”


莹莹道：“相公晚安！”说罢裹紧了自己那床被子，羞窘地转过身去，准备睡觉了！


叶小天赤条条地躺在她身后，一时目瞪口呆。

第13章 一锅夹生饭


叶小天光溜溜地躺在那儿，看着面前一床大被欲哭无泪。过了一阵儿，莹莹似乎感觉到叶小天正在背后看着她，忍不住羞涩地问道：“相公，你怎么还不睡啊？”


叶小天干巴巴地答道：“我睡不着。”


莹莹道：“哦！那咱们说说话儿吧。”夏莹莹轻轻转过身，刚一张开眼睛，一张小嘴就惊讶地变成了O型：“啊！你怎么都脱了啊！”夏莹莹飞快地闭上眼睛，红着脸道：“这要着凉了怎么办？”


叶小天的脸颊轻轻抽搐了几下，道：“没事，我现在……热得很。”


莹莹道：“是不是喝酒喝的，我也觉得热。”


叶小天趁机道：“那你跟我一样，全脱了吧。”


莹莹紧了紧被子，羞涩地道：“人家才不要呢，那多不好意思。”


叶小天苦笑道：“莹莹，咱们这个样子是做不了夫妻的。”


莹莹惊讶地张开眼睛，不去看他赤裸的胸膛，只是望他的眼睛，问道：“咱们都睡到一张床上了，还不算夫妻呀？”


叶小天无力地道：“你知道怎么才算是夫妻么？”


莹莹道：“当然知道啦！我从小到大都不知参加过多少场婚礼，我的哥哥嫂嫂们拜堂成亲的时候我都是看过的，拜天地，喝合卺酒，睡到一张床上，就成了夫妻呀。”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其实不是这样的。那个……等闹洞房的人离开以后，夫妻两人还要做些事情才算成了真正夫妻。”


莹莹惊讶地道：“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哥哥嫂嫂们都没跟我提起过。还要做什么呀？”


叶小天快哭了，将军箭已在弦，还要给她讲解战场常识不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面对这么一个萌妹子，真要让他讲，叶小天忽然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犹豫良久，叶小天忽然想起了那天他和莹莹在山坡上看到的公牛和母牛交配的一幕。


叶小天马上兴奋地道：“莹莹，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在山坡上聊天时，看到那头公牛‘欺负’那头小母牛的事情？”


莹莹奇怪地道：“记得啊，相公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啊？”


叶小天吞吞吐吐地道：“那个……要做夫妻呢，男人和女人之间也要做那种事的。那个……当时那头公牛不是在欺负母牛，它们是在做夫妻呢。”


莹莹骇然捂住小嘴，道：“像那两头牛一样？天呐，那样子……好吓人……”


叶小天道：“怎么会吓人呢，你看你那么多的哥哥嫂嫂成亲，不都是这样子过来的么？”


莹莹怀疑地看着叶小天道：“你是不是骗我？”


叶小天哭丧着脸道：“我怎么会骗你，真是这样子的啊！”


长夜漫漫，红烛高燃，床头喜字下面，可怜的新郎倌口干舌燥地向他的新娘解说着“人类的起源、生命的真谛”，太过直白的话他又不好讲，只好又是隐喻又是暗示地一番含蓄解说，本来就很懵懂的莹莹越听越迷糊。不过看到郎君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莹莹还是相信了他的说法，莹莹红着脸道：“一定要这样子嘛？”


叶小天忙不迭点头道：“是啊，是啊，必须这样子。”


莹莹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捂住发烫的脸颊，道：“那你把蜡烛吹熄了吧。”


叶小天道：“新婚夜怎么可以熄蜡烛呢，我把帷帐放下来就好了，你别不好意思，这里只有你和你的相公啊。”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莹莹的芳心，莹莹红着脸点了点头。


帷帐放下了，帐内一下子幽暗下来，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氛。莹莹红着脸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跪趴在床上，摆出了和那头小母牛一模一样的姿势。


叶小天茫然道：“你干啥？”


莹莹羞涩地道：“你不是说，要跟那只小母牛一样，才算做了真正夫妻？”


叶小天被她雷得外焦里嫩，整个人都麻木了。话说他也是初哥一枚，头一回就摆出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虽说看着挺诱人的，可是对他来说也挺手足无措的。


叶小天想：“还是由简而难的好。”于是对莹莹姑娘又是一番口干舌燥的解说……


“梆梆梆！梆！夜色深沉，关灯关门！”


“咣～～～，天干物燥，防火防盗！”


两个更夫，一个拿锣，一个拿梆，慢悠悠地从长街上走过。已经三更天了，这对可怜的新婚夫妇终于结束了对“阴阳和合”的理论性探讨，进入了实质性的探索阶段。


莹莹被叶小天剥成了小白羊儿，捂着要害红着脸儿躺在榻上动也不动，只有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叶小天越凑越近，那张将天真妩媚揉于一体的小脸已经近到看不清了，四片唇瓣便接在一起，凉凉的又甜又腻。


片刻后，两人温柔地分开，莹莹闭着眼睛微微气喘，红润的脸蛋儿，娇美的身段，媚得浑然天成。她本能地意识到将要发生些什么，一双小手便紧张地抓住了横搭在腰间的被子，一双趾敛踝圆的莹润脚丫也向被底轻轻缩了一缩。


“啊！”


叶小天刚刚碰到莹莹，莹莹就吓得向后一缩。


叶小天气喘吁吁地道：“你别躲啊，夫妇敦伦，人生大礼，这是必然要经历的啊。”


莹莹闭着眼睛，颤声道：“嗯，我不躲，不躲……”


叶小天向前一进，莹莹下意识地又是一退，叶小天发起狠来，也不说话，只管向前进攻，两人就这么一进一退尺蠖一般蠕动着，终于，莹莹“哎哟”一声，头碰到了床栏，身子也扭成了麻花。


叶小天又是紧张又是忙碌，已然急出一头大汗：“莹莹，你别躲啊，往下挪挪。”


莹莹怯生生地道：“人家怕，人家想起那头大公牛，就怕。”


叶小天啼笑皆非地道：“我又不是公牛，你不用怕，我会很温柔的，你……往下挪挪。”


莹莹听话地把身子蹭下来，可叶小天刚一进，感觉异常灵敏的莹莹便是一缩，两人这么一进一退的，直到“哎哟”声再度传来，莹莹的头又碰到了床栏。


叶小天双手撑在床上，已经微微有些打颤了，他鼻息咻咻，仿佛一头愤怒的公牛，他气急败坏地道：“莹莹，你说了不躲的。你怎么……你挪下来点……”


夏莹莹怯生生地道：“哦！”


又是一场进与退的厮杀，如是者三，精疲力尽的叶小天终于一头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莹莹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歉疚地对叶小天道：“相公，你怎么了？”


叶小天有气无力地道：“流血了。”


莹莹惊叫道：“啊！我流血了？”


叶小天欲哭无泪地道：“不是你流血，是我流血了！我的手腕……白天划破过，刚刚因为用力太猛……”


莹莹怯生生地道：“相公，那咱们……”


叶小天垂头丧气地道：“我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算了，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些……再说吧……”


莹莹幽幽地道：“你生气啦？”


叶小天道：“没！”


莹莹委屈地道：“你看，你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一定是生气了。”


叶小天干巴巴地道：“没！我只是累的……”


莹莹咬了咬唇，轻声道：“相公，要不我们再来，这一次我一定不躲了。”


叶小天振奋了一下，道：“你真不躲了？”


莹莹好象即将走上刑场似的义士，悲壮地点了点头，道：“嗯！不躲了。”


叶小天大喜，一骨碌爬了起来，先把手腕上的伤势处理了一下，又重新酝酿了一番情绪，跃马扬戈，再度上阵……


“啊！好疼！好疼好疼！疼死我了……”


莹莹用被子掩着娇躯，吃惊地看着捧着小腿痛苦挣扎的叶小天：“相公，你怎么啦？”


叶小天上气不接下气儿地道：“抽筋！我的腿抽筋了，哎呀！疼死我了……”


莹莹张着一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鸡啼三遍，天光放亮，两个人衣装整齐地躺在榻上，莹莹蜷身如弓，睡得香甜，叶小天彻夜无眠，枕着手臂，直勾勾地看着帐底，一脸惆怅。


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在莹莹的鼓励下，叶小天奋起余勇又尝试过两三次，可每一次都不等“入巷”，他那条刚刚抽过筋的腿就再度发作了，最终只能放弃。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都盛进盘子端到眼前了，叶小天这头猪却拱不掉，这心里得有多憋屈？


鸡啼声吵醒了莹莹，莹莹揉揉眼睛，忽然发现叶小天就躺在她身边，轻轻“啊”了一声，脸蛋儿顿时红了起来，心里头油然升起一种难言的甜蜜与满足。


对于床事尚一片懵懂的她可没有叶小天那浓浓的失落感，在心爱的男人身边睡了一宿，对她来说，这就代表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意义，似乎一夜之间她就长大了。


“莹莹！你醒了？”


叶小天刚刚转过眼来，莹莹就羞得拿被子掩住了发烫的脸蛋儿，虽说昨夜叶小天不曾剑及履及，真个入桃源一游，可毕竟赤裎相对，有过许多亲密接触，莹莹忽然就害起羞来。


“我又没有真个把你怎么样，至于这么不好意思么。”


叶小天可不明白女孩儿这么复杂的心思，看她如此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干咳一声道：“莹莹，我仔细考虑过了，你回去之后就对你爹讲，咱们已经做了真正夫妻，说不定能唬弄过去，他就不会逼咱们分开了。”


莹莹轻轻拉下被子，露出那红扑扑的小脸，一双大眼睛动人地扑闪着，很认真地对叶小天道：“人家本来就已经是你的人了！”


这番深情款款的话，把叶小天感动得热泪盈眶，要是昨夜真个顺利入巷，那才是真的完美吧？可而今……跟一个绝色美人儿同眠一宿，居然还是处儿，这事儿要说出去得多丢人。他怎么会想得到，这顿饭煮得这么夹生。


一大早，叶小天退房时，掌柜的望着他，一脸意味深长的笑，笑得叶小天好不心虚。离开桃源客栈，走在路上，谁要是多看他们两眼，叶小天都心虚得不行。可是有莹莹这么娇美的姑娘走在他旁边，看向他们的人又特别的多。叶小天只得硬着头皮，尽管逃离这热闹之处。


此时，府衙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因为今天一大早就要公布举人榜单了，还有许多等着传喜报拿赏钱的人，也提夹了铜锣在榜单下盯着。


过了一阵儿，府门开了，几个衙门提着浆糊桶，拿着榜单走出来，麻利地把榜单贴到墙上，许多亲自赶到现场的考生，立即往前挤去，想第一时间看到榜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那几张大红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本科录取的三十名举人名单，以及他们的籍贯和如今的住处。有那眼尖的报喜人瞅准了一个名字，记下地址，便飞也似地跑开了。


叶小天根本没考虑过自己有被取中的可能，是以不曾前往看榜，他带着莹莹赶回自己租住的地方，还没推开院门儿，一个报喜人便飞也似地跑来。这报喜人通常都是一拨一拨儿的，来得最早的那个当然拿得赏钱也就最多。


这个报喜人为了拔个头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见门前有人，他马上一边飞跑，一边敲响铜锣，操着一口贵州方言向叶小天大呼道：“中举了，中举了！”


叶小天正是心虚胆怯的时候，再加上那人跑得气喘吁吁，还敲着铜锣，操着一口叶小天听不太明白的当地土话，一听之下登时就火了，叶小天转过身，一把揪住那人衣领，恼羞成怒地道：“你说谁不举了？”


那人兴高采烈地道：“叶小天叶公子不举了！”


叶小天大怒道：“我怎么不举了？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不举了？”


“你就是叶公子？哎呀！”


那人轻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赶紧赔笑道：“小的失言，小的失言，您大人不计小人怪。叶公子，您中举了！恭喜举人老爷，贺喜举人老爷，你高中举人了啊！”

第14章 一团麻


叶小天松开那人衣领，茫然道：“我？我中了举人？”


那人笑容可掬地道：“是啊，您高中举人啦。举人老爷，恭喜！恭喜啊！”


这时，院中有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毛问智探头出来，喜道：“啊！大哥，你可回来了！”


毛问智话犹未了，一只大手便搭上了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一拨拉，露出了夏老爹阴沉的大脸。


叶小天吃了一惊，虽然昨夜与莹莹没有成就好事，可是陡然看见人家姑娘的老爹，叶小天还是情不自禁地有些心虚，夏莹莹见了父亲也是一呆，脱口叫道：“爹！”


夏老爹重重地哼了一声，瞪着叶小天道：“你小子，昨夜带着我的……”


他还没有说完，那报喜人以为他是叶小天的本家长辈，已经冲到他面前，“咣”地敲了一声响锣，大声道：“恭喜老爷子，贺喜老爷子，贵府小公子高中举人，从此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光宗耀祖，名扬四海，出乎其类，拔乎其萃……”


夏老爹苦于不知女儿逃去了哪里，足足担了一夜的心事，愣是在叶小天的住处坐了一夜都没睡觉，此刻再听这人跟唱喜歌儿似的嚷了一大通，只听得他头大如斗，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那人捧着的铜锣上一丢，喝道：“去去去，休得聒噪！”


那报喜人虽知必有赏赐，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丰厚的一笔赏赐，足足五两纹银呐，直把他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答应着，揣起银子便一溜烟儿地去了。


夏老爹瞪着叶小天道：“你小子，昨夜带着我闺女去了哪里？”


“呃……这个……”


叶小天傻了眼，虽说他已跟莹莹定下哄瞒夏老爹的主意，可是他哪开得了这个口。


这时候，夏老爹后边呼啦啦又涌出一群人来，正是夏夫人和一群夏家兄弟，最后面才是华云飞抱着遥遥。等这些人都涌出来了，冬天先生才塌着肩膀，眯着双眼，慢吞吞地从院里踱出来。


“小天哥！”


遥遥被华云飞抱在怀里，一见叶小天，立即兴高采烈地向他打招呼。叶小天向她扬了扬手，夏老爹怒道：“我在问你话呢！”


“我来说！”


夏莹莹一把扯开叶小天，气鼓鼓地站到了爹娘面前，挺胸抬头，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道：“我跟小天哥昨夜已经拜堂成亲，现在，我已经是他的女人啦！”


“啊？”


夏莹莹的一句话，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把夏老爹和一众夏家兄弟惊得目瞪口呆，夏夫人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拦阻道：“莹莹，你别胡说！”


莹莹理直气壮地道：“我没胡说！小天哥，你说，人家是不是你的女人？”


叶小天还没说话，夏夫人已经一把扯住夏莹莹，把她拉进院子，躲进一间屋子盘问去了。夏老爹像头愤怒的老虎，双手揪住叶小天的衣领，咆哮道：“你个混帐东西，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你说！你快说！”


“咣！咣咣！”


一声铜锣适时响起，就见一个伶俐汉子满脸堆笑地挤进人群，高声道：“这里就是叶小天叶公子的住处吧？恭喜！恭喜啊！不知哪位是叶公子，您高中举人啦……”


他还没有说完，夏老爹就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砸到他的铜锣上，喝道：“知道啦！快走开！老夫有家务事要料理！”


那报喜人一见夏老爹头发花白、形容粗犷，不由吓了一跳，只当夏老爹就是叶小天。真要说起来，中了举人的未必就是年轻人，七老八十的人也是有的，所以这报喜人倒不至于因此惊奇，只是身体相貌如夏老爹这般威猛的举人着实少见。


那报喜人收了偌大一锭谢银，哪里还会聒噪，忙不迭地道谢离开，那套喜歌儿也就省了说了。


叶小天趁这功夫清理了一下思绪，下定决心道：“不错！我和莹莹已经做了真正夫妻！伯父，你就不要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你！”


夏老爹怒极，蒲扇般的大手举起来，叶小天很光棍地仰起脸，不闪不避。夏老爹手掌颤抖，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女儿已经和这臭小子成就好事，他就是再生气，还如何下得去手？


夏老爹一提叶小天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提着他迅速闪到一边大树下，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混蛋！二十年后，你就要入山做尊者，你想让我女儿为你守活寡不成？”


叶小天道：“伯父，我是真的喜欢莹莹。关于蛊神教那件事，你放心，还有二十年的时间，我一定会想到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决不会和莹莹分开的。”


夏老爹冷笑道：“这是蛊教传承千年的教规，你能有什么办法？”


叶小天认真地道：“蛊教传承千年的教规又不只这一条，至少没有一个尊者可以逍遥时间二十年，我就做到了！我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伯父……啊不！岳父大人，你相信我吧，难道我就舍得抛妻弃子远遁深山？二十年的时间，我怎么也能想出一个办法来的。”


遥遥见那老头子揪着叶小天的衣领不放，不由急道：“云飞哥，你快去救小天哥，他被凶老头儿欺负呢。”


华云飞摇了摇头，苦笑道：“这种事，别人只能越帮越忙。还是让他们翁婿俩……自己解决吧！”


听到“翁婿俩”三个字，夏家众兄弟不禁向华云飞怒目而视，华云飞有恃无恐，也不在意。夏老爹打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恨恨地瞪着叶小天，不死心地问道：“你……和莹莹……真的做了夫妻？”


叶小天用力点了点头，道：“是！”


“嗨！”夏老爹恨恨地松开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额头，就在这时，只听“咣咣咣”一串铜锣声响：“恭喜叶公子，贺喜叶公子，叶公子您高中举人啦！”


又一个报喜人赶到了门前，一见门口这么多人，只道是左邻右舍前来道喜的，便知道定是有其他报喜人赶在了他的前头，最丰厚的头份赏银是拿不到了，但还是强打精神向主人报喜。


一个夏家兄弟不等老爷子发火，就摸出一锭银子丢了过去，喝道：“知道了，快走开！”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那报喜人又惊又喜，忙不迭拾起银子退了开去。


夏老爹见状，不禁悲从中来，叶小天中举人的事，其实他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早啊，这本来就是他去王按察那里要来的名额嘛。


也不晓得他们家老爷子是中了什么邪，非要他去王按察那儿给叶小天讨一个举人身份回来。这可好，叶小天的举人功名是他争来的，结果还搭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进去。向叶小天兴师问罪吧，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替叶小天付了三份喜钱了，难道老夏家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夏老爹正憋屈不已，夏夫人忽然快步从院子里出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夏老爹双目一张，又惊又喜地抬头道：“你说的是真的？”


夏夫人嘴角含笑，轻轻点了点头，夏老爹立即瞪了叶小天一眼，骂道：“你小子竟敢骗我！不过……看你小子还算君子，要不然……哼！”


叶小天正莫名其妙，夏莹莹耷拉着脑袋从院子里走出来，走到叶小天身边，垂头丧气地道：“小天哥，对不起，我……我不会撒谎，三言两语就让我娘套出了实话。”


叶小天心道：“什么实话？不会是把我昨夜的糗事也套出来了吧？”


叶小天偷偷望了一眼他那风韵犹存的准丈母娘，见她唇角含笑，一脸轻松，应该只是确定了莹莹还是处子，并不晓得昨夜的真相，叶小天心头一松，这种糗事，他还真丢不起这个人。


这时候，不远处又有“咣咣”的铜锣声传来，一个夏家兄弟下意识地就往怀里去摸银子，可他扭头一看，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就见一个半百老汉手里牵着只猴儿，正一面走一面敲锣。


那夏家兄弟怒道：“你他娘的耍猴不会去热闹人多的地方吗？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耍猴的支吾道：“我看这儿人就挺多……”


那夏家兄弟挥了挥拳头，向他喝道：“马上给我滚！不然要你好看！”


那耍猴的见他凶狠，不敢惹事，赶紧牵了猴子走开。


夏老爹看看女儿，又看看叶小天，有些不知所措了。女儿不曾与叶小天真个做了夫妻，固然令他松了口气，可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拆散这一对儿。老夏家上溯两辈儿，就没出过女孩子，管教儿子的经验他有一大把，管教女儿的经验……他除了宠着惯着，实在不会别的。


夏夫人见状，把女儿拉到一边，低声劝道：“女儿啊，别的事情爹娘都能依你，唯独这事不行，可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啊！”


夏莹莹道：“娘，我喜欢小天哥！”


夏夫人道：“娘和你爹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二十年时光一转眼就过去了，到时他遁入深山，你孤零零一个人拉扯孩子，那是何等的寂寞凄凉？这世间杰出的男子不知凡几，你现在只是一时情热迷了心窍，只要冷静下来，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夏莹莹嘟起嘴儿道：“娘，你说的好听，什么冷静，不就是变心么？你以前还跟我说，好女人要从一而终呢……”


她扭头看看叶小天，斩钉截铁地道：“我永远都不会变心的！”


“你……”


眼见女儿执迷不悟，夏夫人心想：“这孩子死心眼儿，只能先把她诳回家去，再慢慢劝她回心转意了。”便向丈夫悄悄递递了一个眼色。

第15章 暂别离


“老爷子，夫人，原来你们在这儿！”


一个早就藏在一侧的夏家家丁得到夏老爹的授意，马上装出一副刚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对夏老爹道：“老爷子，老太爷吩咐小的来找你和夫人，说是老祖宗生了重病，请老爷子您赶紧回去呢。”


“啊！怎么会这样，老祖宗她怎么了？”


夏老爹做大惊失色状，装模作样地向来人询问，夏莹莹一听，已经焦急地跑上前道：“你说老祖宗生了重病？”


那家丁连忙点头道：“是，大小姐。老家派人来，请老太爷、老爷子赶紧回去，还说，一定要请大小姐您也回去一趟，老祖宗重病昏迷，昏迷之中还一直念叼着你呢。”


夏莹莹的眼圈儿刷的一下就红了，眩泪欲滴地道：“我离开的时候，老祖宗还好好儿的，怎么这就病了呢。爹，娘，我们快回红枫湖吧。”


叶小天冷眼旁观，心中暗想：“夏家那位老奶奶真是生病了？怎么就这么巧，别是伯父为了诳走女儿设的一计吧？应该不会吧，哪有做晚辈的随随便便拿自己长辈开玩笑的。”


然则，既便他能断定夏家那位老夫人重病的事九成九是假的，他一个外人晚辈也不能不近情理地指出来，但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就要千夫所指了，这个时候只能保持沉默。


夏莹莹红着眼圈转过身来，对叶小天道：“小天哥，我……”


叶小天颔首道：“我明白，来日方长，你先回去看望老人家。嗯……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夏莹莹欣然道：“好哇！”


夏老爹眉头一皱，还没婉言拒绝，众人身后便又有一人扬声道：“叶举人可是住在此处么？”


众人只当又是来了一个报喜的，很不耐烦地扭过身去，却见一个青衣皂帽的衙役站在路边高声询问着。


叶小天上前几步，拱手问道：“鄙人就是叶小天，却不知这位差官有何指教？”


那人连忙叉手还礼，道：“原来是叶举人当面，小人失礼了。布政使、按察使两位老大人于明日辰时三刻，在布政使衙门召见今科举人，还请叶举人切莫误了参见的时辰。”


叶小天呆了一呆，忙拱手道：“有劳了！”


那差官又施一礼，转身离去。叶小天望着他的背影正有些发呆，夏莹莹听得明白，已然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相公中举，这是大好事，既然有两司长官接见，相公还是留在贵阳吧，我回去探望老祖宗，等老祖宗好一些我便回来寻你。”


叶小天听她唤自己“相公”，不由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轻轻点点头。


“相公……”


夏莹莹欲言又止，她虽然天真，其实心中也有些疑心是家人诳她，可这种事她不敢冒险，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心里这才踏实，是以这心中疑虑到了嘴边不觉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紧紧地握了一下叶小天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一定回来找你！”


“嗯！”


叶小天的眉梢微微地挑了起来，沉声道：“你也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娶你！你是我的，就一定要嫁我，只能够嫁我！”


这句话，叶小天说的铿锵有力，非常大声，夏老爹听得眉头大皱，夏夫人眉眼之间倒是掠过一丝欣然，谁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人如珍似宝地呵护着？如果不是叶小天的特殊身份使得他只有二十年尘缘，夏夫人倒真想接纳这个女婿。


“嗯！”


莹莹听着叶小天掷地有声的话，心中甜甜的，她眼中还有晶莹的泪花儿闪烁，却已破涕一笑，低下头，柔柔地羞道：“昨晚……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努力做个好妻子。”


叶小天微笑起来，轻声道：“你很好，做你自己就好，谁让你是独一无二的呢！”


莹莹咬了咬唇，又道：“如果……家中有什么变故，我回来的或许会晚一些，所以……如果有合适的女子，你可以纳妾。”


叶小天眉头一蹙，道：“我……”


莹莹又瞪起俏媚的眼睛道：“可是，只准纳一个！”


今晨两人一路回来时，叶小天已经向莹莹解释过自己急于娶妻生子的苦衷，莹莹当然明白传宗接代对一个人、对一个家族的重要。经过昨日之事，她的心智仿佛渐一夜之间便成熟了许多，她也考虑到此去不管老祖宗生病的事是真是假，她想再离开都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老祖宗若是真的生了病，作为老祖宗唯一的也是最疼爱的重孙女，她势必要伺候汤药，直到老祖宗痊愈，否则岂能放心离开。


如果这是家人成心用老祖宗做幌子骗她回去，当然不会让她轻易离开，要解决这些事恐怕也得需要一段时间。再加上昨夜不曾满足郎君，心生歉疚，所以才有这番言语。


叶小天苦笑道：“我……”


夏莹莹抢着道：“就这么定了，我是大妇，我说了算！”


叶小天又闭上了嘴巴。夏莹莹道：“还有，我不在你身边看着，你可不许出去拈花惹草，不许浪荡青楼。要是你学我那些叔伯和兄弟，我就……我就罚你永远不许碰我！”


夏莹莹说完踮起脚尖，也不管爹娘和那么多兄长就在身边，凑过去在叶小天的颊上轻轻一吻，这才转身跑开。


夏老爹也不知这对小儿女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些什么，只看见女儿那深情的一吻，一张老脸登时就黑了，一见女儿回来，立即拉着大脸道：“我们走！”


叶小天抚着脸颊，看着莹莹被她的堂兄弟们簇拥着渐行渐远，似乎还能感受到颊上那甜美双唇轻轻一触的温柔滋味。相恋复相离，虽非一坛醇酒，酸酸甜甜，也是醉了……


※※※


第二天清晨，距辰时三刻还早，三十名举子便赶到了贵州布政使司衙门口儿。本科解元姓涂名方林，众举子一到，便围到他身边，向涂解元道喜，涂解元挂着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众人一一还礼。


贵州情形特殊，在中原花花锦绣之地，一个县丞的官职，你若没个进士出身，也根本轮不到你去做，而在贵州却因为地方贫瘠，难出政绩，时不时的还要拖欠俸禄，土司老爷们又来喧宾夺主，所以没有哪个进士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做官。


限于当地的特殊情况，朝廷也是特事特办，很多基层官员都是从本省举人中直接选拔，可是作为一省的解元，本省举子试的第一名，就不可能就地任职了，他是一定会被保送到京师参加会试考进士的。


可是尽管是本州解元，一旦拿到全国范围内，尤其是跟江浙一带那些学霸们竞争，那成绩就根本就不够看了。所以他这一省解元，既捞不到本省的实惠官儿做，去京师大比又势必要名落孙山，涂解元又如何高兴得起来。


徐伯夷虚情假意地向倒霉的涂解元道完喜，一扭头恰好看见叶小天穿着一袭青袍，在毛问智的陪同下向这边走来。


今天是到府衙拜见本省布政使，叶小天没让遥遥和哼哈二将跟着，所以留下华云飞在家看着他们，只带了毛问智出来。徐伯夷一见叶小天，马上迎上去，皮笑肉不笑地道：“叶兄，恭喜啊！”


叶小天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叶某比你至少年轻十岁，这个兄字可不敢当，你就别跟我套近乎了。”


徐伯夷不以为忤，哈哈一笑道：“是啊，你年轻啊，年轻就是好啊，人年轻，又俊俏，所以才能抱上红枫湖夏家的大腿，要不然，你今日怎能沐猴而冠，轻轻巧巧的便得了一个举人功名呢？”


叶小天上下看他两眼，冷冷地道：“足下别是今儿早上忘了吃药吧？又或者早在葫县的时候，就被人打坏了脑子，怎么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徐伯夷见众举子都围过来看热闹，有心在众同年面前让叶小天丢脸，声音提得更高了：“你敢说你没有攀上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夏莹莹？”


叶小天点头道：“没错！我与莹莹两情相悦，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徐伯夷道：“红枫湖夏家，名列八大金刚，夏大小姐可是土司老爷家的千金，如果不是靠着夏家的帮助，就凭你的所谓才学，你有资格做举人？”


叶小天顿时怔住了，怔了半晌，才试探地问道：“你说……红枫湖夏家，是名列八大金刚的土司？”


徐伯夷乜着他冷笑连连，有些嫉羡有些嘲讽地道：“你不会想告诉大家，你根本不知道夏大小姐的真实身份吧？”


叶小天举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八大金刚，夏家……”


忽然之间，叶小天心中便充满了感动。他没有想到，他心目中的那个卖梨姑娘，后来勉强被他提升为某村长孙女的莹莹，居然有这样高贵的出身，居然和展凝儿一样，是一位豪门贵女！

第16章 笑话、神话！


当初叶小天知道展凝儿寄情于他时，曾受宠若惊，可那时他已喜欢了莹莹，自然不敢妄想再去追求展家大小姐，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美梦他也做过，可惜他不是舜帝，没有享受公主姐妹花的资格，他又不是嫌贫爱富的徐伯夷，既已倾心于莹莹，自然不作他想。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莹莹居然也是同凝儿一样出身高贵的女子，几乎顷刻之间，他就明白了莹莹对他隐瞒身份的苦心，确实，如果他早知道莹莹的身份，他还能在莹莹面前表现得那样自信而霸道？


徐伯夷见叶小天怔怔出神，只当他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了，心中大感快意，不由冷笑道：“怎么，你没话说了？”


叶小天忽然向徐伯夷长长一揖，郑重地道：“谢谢你！”


徐伯夷奇怪地道：“谢我什么？”


叶小天认真地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才知道莹莹究竟有多好。”


徐伯夷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叶小天在说什么。


街对面是一排高档酒楼，与官衙相近的地方酒楼总是多一些，而且档次大多不低。其中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二楼上，开着一扇小窗，窗内两位老人对面而坐，桌上只摆着几样简单的菜肴和一壶老酒。


两位老人一个高大威猛，一个清瞿雍容，但是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威风，显然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气质，除非他们自己有意收敛，否则很容易就被人注意到他们的不同寻常。


如果不是有人守在楼梯口，普通的食客能够有幸走上这层楼，他最先注意到的一定是那位高大威猛的老人，但是看久了，他的注意力却一定会转向那位雍容清瞿的老者。


虽然这位老者在那个身材魁梧、卧虎一般威猛的白发老人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他静静流露出来的神韵，却如渊之停如岳之峙，比起那个魁梧老者更易令人产生高山仰止的感觉。


这两个老者，正是安家那头老狐狸安国维和夏老爷子夏仁勇。


夏老爷子远远瞟着对面衙门口的情形，白眉微微一皱，道：“那个臭小子花言巧语哄骗我的宝贝孙女儿，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你这老家伙偏要我送他一个举人功名。结果我憋了一肚子窝囊气，你却眼看着他去三等县做一个小小典史，也袖手不理？”


安国维微笑道：“他屈居三十名举人之末，如果一下子拔的太高，岂不令人侧目？那对他并非好事。再者说，宦海沉浮，风波险恶，冲在最前面的人未必能走到最后。”


夏老爷子蹙眉道：“难道你没听说，杨应龙正打算安排播州阿牧赵歆的儿子赵文远去葫县，田家则大力举荐徐伯夷去葫县么？杨应龙虽是个年轻后生，可他的野心却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也甘拜下风，他此举必然大有深意。田家那对小娃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况且徐伯夷和叶小天又有夙怨，叶小天被他们两个钳制着，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来？”


安国维开怀大笑：“呵呵呵，你呀，这是关心起孙女婿了么？”


夏老爷子脸色一沉，道：“我可不希望我的乖孙女儿嫁过去没几年就得守活寡，他们两个决不可能！”


安国维笑吟吟地道：“好！小儿女间的事，咱们不谈。你担心他吃亏，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此前曾在葫县干过什么事，嘿嘿！一个假典史都能干得有声有色，如今有货真价实的官身，他会吃亏？”


夏老爷子疑道：“什么真真假假？你这老家伙，又在玩弄什么玄虚？”


安国维莞尔道：“你只要知道，那个小子粘上毛比猴子都精就行了。”


“就他？”


夏老爷子不屑地向外瞟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快看看你口中的那只猴子，在府衙门前便跟人打起来了。就这臭脾气还猴精猴精的？我看是头驴子还差不多。”


安国维诧异地往窗外看了一眼，远远地看不甚清，但是动手的那个确实是叶小天无疑，只是不知道正与他打作一团的又是哪个。


夏老爷子乐不可支地道：“脾气这么火爆的人也算猴精？前番在栖云亭，他把崔大儒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捎带着得罪了按察使王浩铭。今儿个更是不得了，堂堂举人居然在布政使衙门口动起了手，这一来准保得罪布政使姜欣。


贵州三司啊，除了一个掌兵的都指挥使司跟他不挨边，其他的两位都被他得罪遍了，就他这性子能在宦海中扑腾出什么局面来？只怕最先沉底的那个就是他了，哈哈……”


安国维看了一阵，轻轻举起酒杯，小小地呷了一口，微笑道：“驴子是不会闹天宫的，而猴子……可以！”


※※※


府衙门前，叶小天揪着谢传风的衣领，“啪啪”地扇着他的耳光。


毛问智紧紧抱着谢传风，将他双臂拢住，让他挣脱不得，大声嚷道：“哎呀妈呀，你们俩这是干啥啊，有话好好说呗，别干仗啊，大家都是举人，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谢传风快被他气晕了，你要和气生财，你抱我这么紧干什么？可他明知毛问智就是在拉偏架，他连抗议的功夫都没有，因为叶小天就像抽陀螺似的，抽得他脸都肿了。


“你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跳出来污蔑本举人，你当本举人提得起笔，就打不得你个贱人？叶某人可是文能提笔中举人，武能举掌掴贱人的！”


叶小天用力打着，嘴也不闲着：“今儿是布政使大人召见今科举子的大好日子，你又跑来向本举人头上扣屎盆子，你这是在打我叶某人的脸还是在打布政使大人的脸，你说？


你以为跑到这儿来污蔑我，就能有人替你作主了，哈！谁能替你做主，你把那人给我找出来！还是说你觉得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不晓得本举人会狗刨么？”


叶小天打着谢传风，却是故意透话给徐伯夷听，他以为是徐伯夷怂恿谢传风来让自己难堪的。方才他和徐伯夷斗了几句嘴，顾忌布政使和按察使两位大人召见在即，不想在府衙门前闹出事来，本想就此散了，谁知谢传风突然跳了出来。


谢传风一出来，就当着众举人的面，声泪俱下地控诉起他被叶小天横刀夺爱的事来，除了扭曲事实外加大想臆想，说到激动处，什么狗男女、奸夫淫妇、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一类的话儿就脱口而出了。


叶小天一开始浑没当回事儿，只是笑吟吟地听着，听着听着，也不知是哪句词儿触动了他的逆鳞，突然就大光其火，冲上去就是一记“冲天炮”，打了谢传风一个措手不及。


毛问智一见大哥动手，马上跑过去，两条长臂一张就把谢传风搂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就开始不断地“劝架”！


徐伯夷在一旁气急败坏地道：“叶小天，你太放肆了，布政使衙门前，居然如此有辱斯文。”


叶小天道：“贱人！他是贱人！你也是个贱人！有辱斯文？我是今科举人，今日蒙布政使和按察使大人召见，他居然跑到这儿来污蔑于我，究竟是谁有辱斯文！”


叶小天真是恨透了谢传风，他和水舞分手，固然是薛母在其中起了大作用，可是这谢传风却也不无推波助澜的作用，那可是他的初恋啊，硬生生被人拆散，提起来岂能不恨。


再者，后来他听莹莹讲过水舞被谢传风气吐血的事儿，本就有心替水舞出一口恶气，如今又见谢传风跑到布政使衙门口儿来污蔑他，新仇旧恨，岂能不恼。


徐伯夷被叶小天骂的气白了脸，其实叶小天这一次是真的误会了徐伯夷。谢传风的确是被人怂恿而来，但那人却不是徐伯夷，而是李秋池。


李秋池接连几次被叶小天削了面子，已经被一些知情人传为笑话。李秋池是贵州第一讼师，同许多豪门都有密切关系，他的名声和口啤就是他的身价和地位，被叶小天这样打脸岂能不恨？


他素知贵州布政使姜欣性格方正，便怂恿谢传风出面，想在布政使衙门前让叶小天出个大丑，一旦惹得姜布政嫌恶，就算不能削了他的功名，也能阻止他拿个肥差，说不定什么差使都捞不到，徒留举人功名。


当日曾在栖云亭前向叶小天解说双方辩题的赵文远等人也纷纷上前解劝，衙役们见众举人闹得不像话，马上有人飞也似地跑进衙门向布政使大人报讯去了，其他人便上前把叶小天和谢传风硬生生分开。


谢传风狼狈不堪地擦着唇角的血，向叶小天怒骂道：“姓叶的，你不要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儿就可以为所欲为。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为非作歹，恶贯满盈，人不报应天报应，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叶小天恶狠狠地道：“我心眼少，但是不缺！我脾气好，但不是没有！你要是再不知好歹，肆意败坏我的名声，诽谤水舞姑娘，我见你一次打一次，你给我记住了！”


徐伯夷嘲笑道：“哼！贪慕女色、强夺人妻，道德败坏一至于斯！被人追到衙门口来声讨，又恼羞成怒，仗势欺人，好一个斯文扫地的举人啊，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叶小天整了整衣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傲然道：“笑话？姓徐的，我叶某人今天或许是你和世人眼中的一个笑话，来日却必定是你们眼中的一个神话！”

第17章 运筹


叶小天这句话似乎有点大言不惭，可他要是厚着脸皮亮出尊者身份，倒也不算吹嘘。虽说蛊教尊者这个身份对于生活在文明社会，并且不甚了解深山生苗所信奉的所谓蛊教究竟为何物的官绅百姓们来说，实在谈不上有多敬畏敬仰，可是大半年前才离开京城的一个小小狱卒，如今坐拥数十万子民，算不算一个神话呢？


布政使衙门里，按察使王浩铭才刚刚赶到不久，此刻正与布政使姜欣喝茶聊天。这两位封疆大吏秉承“王不见王”的原则，除了偶尔饮宴交际的场合，从来不一起出现在公众面前，更不会到对方衙门拜访。


但今天不同，王浩铭兼着本省学政，举子们是他录取的，而这些被录取的举子们不管是做官也好，还是成为地方士绅名流，都要常和布政使衙门打交道，所以这次接见，他们两个人必然一起出面。


两人正不咸不淡地打着官腔，一个衙役忽然急急跑进来，大声禀报道：“老爷，举子们在衙门口儿打起来了。”


王浩铭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刚刚还向姜欣夸耀他录取的这些举子学识如何渊博、道德如何高尚，这些人成为地方官吏又或士绅，将如何有助于姜布政推行他的政略方针，这不是打了他的脸么？


不过这里是姜布政的地盘，王浩铭虽然心生恚怒却也不好发作，只是侧目看向姜欣。姜欣为人一向方正，一听这话顿时不悦，面沉似水地道：“举子们何故争斗？”


那衙役道：“回老爷，举子们正依名次列队等着老爷传见，忽然有位田府管事跑来，指斥一位名叫叶小天的举子花言巧语诱奸他的未婚妻子，还害死了这个女子的父亲，害得那女子母女失和。那叶小天勃然大怒，扑上去揪住他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他还有个身材高大的跟班也一起动手，众举子解劝不开。”


“哦？”


姜布政面皮子微微一动，向王浩铭轻轻地扫了一眼，因为在王按察向他移交的公文中，曾特意提到过几人，进行了着重推荐，其中就有这个叶小天，他也已经准了的。


王浩铭知道夏家为叶小天讨要举人功名不是根本目的，最终目的必是送他一个官身，只不过这事儿轮不到他做主，但是作为今科举子的考官，他是有荐举权的，所以先下手为强，在移交布政司的公文中着意提到叶小天性格刚烈、锐意进取，可派往葫县任职，以期打开葫县局面。


姜布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王大人，这个叶小天还真如你所说，性格刚烈、锐意进取啊！”


王浩铭老脸微微一热，咳嗽一声道：“想必当日在栖云亭畔，这叶小天恣意狂放，羞辱崔象先的事，姜大人你也听说过了。呵呵，此人性情是火爆了些，可是他能不畏强权，此等人可比一个成熟稳重的更适合派驻葫县啊。”


王浩铭说着，心里已不知有多后悔，早知叶小天会闹出这种事来，他何必多嘴举荐叶小天呢，这位姜布政为人方正，也不大买那些土司老爷们的帐。如果他不多嘴，经过叶小天这么一闹，姜布政气恼之下，那叶小天哪还有机会做官？如今可好，明明厌憎于他，却还得为他美言。


姜布政听了王浩铭这番话心头却是微微一动。他自主政贵州以来，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朝中几位阁老把他放在这里，本来是希望他能打开局面，加强朝廷对贵州的掌控力。


谁知他到了贵州，才发现如果没有土司老爷们点头，他的政令根本出不了府门，出了府门也是废纸一张，迫于无奈只得俯首低头，向那些土司们妥协，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几年来只能勉强维持局面，无甚建树，其中尤以葫县为甚。


葫岭两位土司争地，直至兴兵作战，朝廷果断出兵平息了战乱，顺势罢黜了两位土司，立葫岭为葫县，设立流官，等于是为朝廷又争取了一块直接由朝廷控制的领土，这可是朝中几位阁老的得意之作。


然而葫岭立县已经三年有余，这个位于贵州驿道最北端的要害之地，依旧不能算是掌握在朝廷手中，为此他已不知几次受到阁老们的密函斥责。


如今杨应龙想把播州阿牧赵歆之子赵文远安插到葫县，田家又想把田家门人徐伯夷安插到葫县，显然是贵州的土司们已经回过味儿来，想把朝廷探进贵州的“这只手”砍掉，重新把葫县掌握在自己手中。


正因如此，姜布政才不动声色地把杨、田两家的要求都应允下来，决心驱狼斗虎，先让田杨两位土司较量一番，一则可以消耗这两位土司的实力，二则可以籍由他们来互相制衡。


如今又冒出这个叶小天来，据说他是红枫湖夏家内定的乘龙快婿，若让他到葫县去，那里的局势势必乱上加乱，那里越乱越好，乱了，朝廷才好乱中取利啊。


想到这里，姜布政微微一笑，道：“不错，少年人嘛，总不能因为读了书便连血气也读没了。姜某听说叶小天诱拐他人妻子一案，王大人已经有了结论，这田府管事无事生非，污辱新晋举人，该打！”


姜布政说罢，对那衙役道：“去！也不必等到辰时三刻了，这就叫他们晋见吧。”


王浩铭听得一呆，心中暗自起疑：“就这么轻轻放过了？这可不是姜欣的性格啊。这老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


谢传风两颊赤肿地回到田府，捂着脸往自己住处急走，他这副狼狈相可不想让府中那些下人们看到。


其实他也知道李大状是有意利用他，但他本就有心恶心恶心叶小天，两个人可谓一拍即合。


谢传风本想着不管叶小天与他如何理论，这种事都是越描越黑，叶小天不是做了举人正春风得意么？如此这般先让他丢个大脸，说不定夏家听说了也会心生嫌弃，那叶小天可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他拐走了自己自幼定亲的俏媚娇妻，总要让他也尝尝滋味这才甘心。谁知这叶小天竟是属驴的，一言不发动手就打，这也叫读书人么？


谢管事捂着脸正想往自己的住处去，尽快弄些消肿化瘀的药物敷敷脸面，突然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谢传风！”


谢传风一听这声音便是一惊，急一扭头，就见一道倩影娉娉婷婷地立在阶上，头戴一顶浅露，看不见她的容颜，只能看见那俏巧圆润的白皙下巴，在她身后还立着两个侍女。


谢传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垂头恭声道：“大小姐。”


不闻脚步声，但是一角白裙已经出现在他眼前，靴尖隐露，头顶传来田妙雯淡淡的声音：“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谢传风支吾了两声，还没想好措辞，田妙雯已然一声冷笑：“你和李秋池搅活在一起做什么？”


谢传风心中一惊：糟了！大小姐都知道了。


谢传风急忙以额触地，道：“大小姐恕罪，小人知错了！”


田妙雯淡淡地道：“做了几天管事，就开始忘乎所以了？不要忘了，你是田府的人，你去与人如此为难，别人会认为这只是你的私人恩怨，还是出自我田家的授意？”


谢传风一听话风不对，不由体若筛糠，颤声道：“大小姐，小人……”


面前白裙一动，那袅娜的身影已然远去，只留下田妙雯一道清冷的声音：“你走吧，从此再不是我田府之人！”


谢传风大惊，膝行两步，哀声求道：“大小姐，请念在小人鞍前马后的份上，宽恕小人一次。”


谢传风一面说一面叩头，等了半晌还不见田妙雯说话，抬头一看，哪里还有田大小姐的身影，身边只围了许多田府的奴仆下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谢传风绝望地大呼道：“大小姐！”


谢传风犹不死心，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不动，可片刻之后，田府内管家韩氏娘子便带着一个家仆来到了他身边，对他说道：“谢传风，小姐念你对我田家也算有些苦劳，这是赏你的，你走吧。”


谢传风急忙道：“韩大娘，求您帮忙在大小姐面前为我美言几句，但能令大小姐回心转意，您的大恩大德谢传风没齿不忘！”


韩大娘叹道：“大小姐的脾气你不知道？不要枉费心机了。”


那家仆将一个包袱放在谢传风身边，韩氏娘子回眸一扫，对几个家丁道：“送他出去。”韩大娘说罢扬长而去，谢传风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一片绝望。


谢传风失魂落魄地离开田府，又在田府门前痴痴伫立许久，终于死了心，背着包裹慢慢离开，寻到一家车马店。田府不用他，贵阳城还有谁家肯用他？唯今之计，也只有回铜仁去了。


“叶小天！”


谢传风坐在一间陋室里，等着车马行为他安排返乡的车马，想起害得自己被赶出田府的始作俑者，不由得咬牙切齿。


忽然间，他又想起田大小姐所赐的包裹，沉甸甸的应该有不少金银，如今前程已经没了，如果这笔钱丰厚一些，回去后买房置地，也可过上小康生活。


谢传风打开包裹，意外地发现，包袱里除了一笔金银，居然还有一封书信，谢传风急忙展开书信一看，一丝喜意顿时漾上眉梢，他急忙左右看看，见室中无人，便把那封信三口两口吞咽腹中，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18章 各有安排


布政司、按察司两司长官大开中门，吹吹打打地接见了新科举子们，对他们慰勉一番，又赐宴接待，最后又陪同他们离开府衙，仿效进士及第夸官游街的方式，领着他们游览风景名胜，祭拜孔子先师，可谓风光无限。


又过三日，布政使衙门便发下公函，对今科举子们的前程一一做出了安排，见到布政使衙门的公函后，三十名举子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三十名举子中有十一个人就地安置，其中五人留用于贵阳布政司、按察司、大宅吉、小宅吉，其余六人则分赴各地为官。


不过，此时还只是两司商议后的临时任命，上任之后只是代理官职，还需上报朝廷，得到皇帝批阅，然后由吏部下发正式告身，这才算是真正的朝廷命官。


不过对于这种级别的小官，再加上贵州的特殊情形，上呈皇帝与吏部批文不过是走走过场，之前还没有过不批准的先例，是以得到布政司衙门的任命，他们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朝廷命官了。


剩下十九人中，涂方林涂解元被吹吹打打地送进京城，准备参加明年的全国大考了，如果幸运的话，他会高中进士，得到一张平步青云的船票，可是看他这倒霉劲儿，这种幸运十有八九与他无关。


另外还有八人被保送国子监，同样是进京，他们比涂解元就幸运多了。


明代国子监的监生一般有四种，一种是秀才考进去的，称为贡监；第二种是高官子弟承父祖福荫入学，称为荫监；第三种就是像这八人一样以举人身份入学的，称为举监。第四种是捐资入监的例监生。


前三种监生里面，荫监生有背景有门路，进国子监的唯一目的就是镀金，他们的前程其实早就安排好了。举人入学的仅次于他们，从国子监毕业之后，一般也都能得到一个安排。


秀才入监的贡监生就不可能得到贡监生一样的优容了，他们想从国子监毕业就弄个官身，就只能拼爹、拼座师、拼各种社会关系。至于捐资入学的例监生，基本上就是为了要个比较荣耀的功名，做官的希望不大。


三十名举人中没有安排的那十个人，则下发批准建功名坊的公文，送他们还乡，虽然不比其他幸运儿，却也是免税免赋、荣耀乡里。


三十名举子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徐伯夷，一个是赵文远，还有一个就是话题最多的叶小天，这三个人都被安排到葫县为官了。


徐伯夷接任原葫县县丞孟庆唯的官职，赵文远则成为葫县驿丞，叶小天为葫县典史。


这三人中，徐伯夷是八品官，以举人来说，能够直接任命为一县县丞，成为朝廷有品秩的官员，算是相当美满的结局了。不过以他举人试第三名的成绩，确也当得起这个任命。


至于赵文远和叶小天则是不入流的官，也就是九品以下，两人都是月俸四石。不过这两人的官职都比较特殊，一般不入流的官是不需要朝廷任命的，可以由地方官府直接任命，向吏部报备一下就好。


但是典史有个特别之处，就是县里的县丞或主簿出缺时，其职责由典史兼任，这一来他就等于是县丞、主簿这种有品秩的官员的预备官，因此典史也得吏部铨选，皇帝亲自签批任命，虽不入流，也是命官——朝廷任命的官。


而驿丞呢，掌管驿站中仪仗、车马、迎送之事，同样属于不入流的小官，可是葫县因为正处于贵州驿路的最北端，是贯通贵州南北的唯一交通要道之所在，所以这里的驿丞就与中原地区那些复责迎来送往的驿丞大不相同了。


这里的驿丞具备许多军事用途，传输军事物资、传递军事情报。比如驻守云南一带的官兵，以当地的经济条件，无法完全养话这么多官兵，部分粮食需要朝廷拨付。


如果有十万驻军，每人每月除了从当地征粮和自耕自种，朝廷再额外补充半石，那么一年下来就是五六十万石，其中一部分通过海路运输，另一部分就得通过这条驿道运送。


这驿站在此过程中要负责保管物资、交接物资、维护驿道，责任不可谓不重。此外还有钞、布、棉、战衣、军靴、兵器……杨应龙盯上这个位置，自然有他的用意。


按照姜布政的说法，葫县地处要隘，且立县时日尚短，又因县丞与典史两个要职出缺，所以需要补充较多的年轻官员，以加强葫县的治理。


内中真正缘由，各个方面自然都心知肚明，只有那些不明所以但又知道叶小天与徐伯夷不和的百姓对此津津乐道，期盼二人到了葫县来一场龙虎斗，给他们茶余饭后增加一点谈资。


※※※


杨府内，阿牧赵歆和他的儿子赵文远恭谨地站在杨应龙面前。


杨应龙淡然道：“我不能久离播州，这就得回去了。文远，你此去葫县，我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把通过葫县的这条驿路掌握在手中。即便有一天你离开葫县去别处任职，也要保证那里有你的耳目和手足，关键时刻能让他们发挥作用！”


赵文远恭谨地道：“是！卑职记下了！”


杨应龙微微沉吟一下，又道：“还有，与你同往葫县任职的，有徐伯夷和叶小天两人。这个徐伯夷是田家的人，你要小心他。至于那叶小天，你不妨倾心结交一下。”


赵文远微微有些诧异，心道：“徐伯夷是田家的人，可那叶小天不是夏家的人么？听说他能中举做官，全是夏家从中出了大力啊！怎么大人却要我同他交好，难道红枫湖夏家已经暗中同我们土司大人缔结了盟约？”


赵文远并不知道叶小天的尊者身份，更不知道遥遥是杨应龙的亲生女儿，没有杨应龙的允许，就是他的生身父亲播州阿牧赵歆也不敢向他透露这个秘密，难免心生疑惑。不过赵文远不敢多问，只是垂首答应下来。


杨应龙微微一笑，举掌轻拍三记，便有一个石榴裙、轻罗衫、发髻做少妇打扮的高挑艳媚女子从屏风后面姗姗地走出来，向杨应龙盈盈福了一礼。


杨应龙道：“清清聪明机警，又有一身好功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此去葫县，让她与你同行，充作你的妻子。我有什么吩咐，会通过清清传达于你。你们要同心协力，能否把这条要道掌握手中，可全靠你们了。”


“是！”


赵文远和潜清清同时拱手称是。


赵文远悄悄睨了一眼俏立身旁，几与他等高的这位身段高挑的美人儿，嗅着她身上的淡淡幽香，不由心猿意马起来：“此去葫县不但做官，还有这样一个美人儿供我狎弄享用，大人对我真的不薄啊。”


……


田府里，田妙雯对徐伯夷同样耳提面命了一番。


田妙雯依旧戴着浅露，她倒不是故作神秘，实是她的容颜与她平素在下属面前所树立的形象、气质相去甚远。


在众人眼中，怜邪姬是一个精明强干、杀伐果断的女中豪杰，可是她下巴尖尖，一张巴掌大的心形脸蛋，尤其是一双眼睛，不管是愠怒还是庄严，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楚楚可怜，会把她苦心经营的威严形象毁于一旦，所以她很少将真面目示之于众。


田妙雯对徐伯夷道：“我要你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把葫县掌握在你的手中！第二，阻止赵文远插手葫县。这两件事，原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你的起点比他们高，身为县丞，你是葫县第二把交椅，而知县花晴风又出了名的无能，天时地利你已占了大半。”


徐伯夷信心十足地道：“伯夷此去，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让小姐失望！”


田妙雯轻轻颔首道：“对赵文远，你也不必明刀明枪，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你能把葫县掌握在手里，关键时刻登高一呼，能够左右葫县局面，便是你的大功一件！”


徐伯夷躬身道：“是！”


田妙雯微微一笑，又道：“你跟叶小天过节不少吧？”


徐伯夷心中一凛，急忙辩解道：“大小姐，伯夷跟他……”


田妙雯淡淡地道：“好啦，你不用急着向我解释。你们有没有过节都没关系。等你到了葫县，这个叶小天作为典史将是你的直接下属，可他与夏家过从甚密，不可能为我所用，你想控制葫县，这个人是一定要除掉的，我不会管你，必要的时候，还会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徐伯夷一听喜出望外，自从获悉谢传风被田大小姐赶出田府，他就心中凛凛，不敢再公器私用，以泄私愤，如今有了田大小姐这句话，他就可以放心行事了。


田妙雯道：“官场，只有一条向上爬的路，只有两种上路的人。不想做那个被人踩的，就得做那个踩人的人。我已送你上路，是踩人还是被踩，还得看你自己，不要叫我失望！”


徐伯夷躬身道：“是！”


想到再回葫县，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初他可是如丧家犬一般灰溜溜离开的，徐伯夷不由得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葫县，让那些曾经嘲讽他、蔑视他的人好好看一看他今日的风光。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有些淡淡的失落，如果田大小姐对他哪怕有一星半点的情意，又岂会把他打发到葫县去？在田大小姐眼中，他终究不过是个可以栽培一番的爪牙啊！他是不可能爬上田姑娘的牙床，品尝天骄贵女滋味了。

第19章 相约


布政使衙门颁下任命的第二天，众举子们便赴任的赴任、上京的上京、回乡的回乡，统统作鸟兽散了。徐伯夷更是马不停蹄，立即打点行装奔了葫县。


在等待布政使衙门颁布安置结果的这几天里，众举子们纷纷互相邀请、设宴饮乐。在这个时代，同乡关系和同年关系，都是官场人脉的重要一环，他们既是同年又是同年，先天就比其他官员近了一层，以后相互照拂着，便是一张牢不可破的关系网。


不过叶小天并没有受到其他举子的邀请，一则他不是正统读书人出身，以前和这些人全无联系，再加上他的性情脾气、谈吐举动也实在不像个读书人，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他把崔象先这样的士林领袖以及王浩铭这些的官场大佬都给得罪了，虽说眼下还看不出有打压他的痕迹，可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立足官场，关系人脉固然重要，站队正确与否更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这些举子们一朝鱼跃龙门，从圣人的“之乎者也”中拔出脑袋来，为人处世就自然而然地立足于现实，所思考的事情也更注重现实利益了。


叶小天也懒得同他们打交道，他又没个人提点着，许多科场和官场上的惯例规矩都浑浑噩噩一知半解，因此等他接到布政使衙门的任命，见上面明确规定了赴任日期，马上赶去车马店租订马车时，长途马车早已被人预订一空了。


叶小天无奈只得怏怏离开，一边走一边想，布政使衙门要求到任的时间这么紧，不要说红枫湖没有时间去，马车订不到想赶路都成了难题，看来只能去买几匹马了，只是这路途漫漫，没有车子，要带着遥遥和福娃儿、大个子赶路可就成了大问题。


叶小天虽然看似不羁，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他在栖云亭恣意狂放，在府衙门前怒打谢传风，都不关乎最根本的东西，如果谁想因此凭一己喜恶对他做出处置，他除非不想争，否则总有道理可讲。


然而官府的正式命令，如果违背或逾期，那么对他做出任何处置都是天经地义的，他没有任何理由辩白。他不想失去这个得来不易的官身，如果他的老爹老娘得知自家出了一个官，不知要有多欢喜，这么光宗耀祖的大事，他只是一个刚及弱冠之年的青年，又不是一个勘破红尘看破世事的老朽，岂能不放在心上？


叶小天想着，不禁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重回葫县他固然很开心，那儿不仅有他难忘的记忆，更有他离京之后交下的第一个朋友，可他心中又有些依依不舍，时间这么紧，实在难以赴红枫湖一行了。


叶小天一路想着，便有些神不守舍，迈步走出四海车马店的大门时，恰与迎面走来的两人碰了一下肩膀。那人忽然站住，向叶小天扬声道：“叶贤弟？”


叶小天闻声止步，回身一看，认出此人正是与他同科的举人赵文远。当初在栖云亭畔，此人曾向他解说李秋池、徐伯夷等人辩论的内容，后来在府衙门前他与谢传风厮打，此人也曾出面解劝，叶小天对他印象不错。


叶小天忙拱手道：“原来是文远兄，失敬，失敬。”叶小天说着，向赵文远身边所站的那位高挑清丽的女子飞快地扫了一眼，心道：“这女人莫非是赵文远的妻子？”


果然，赵文远笑道：“啊哈，果然是叶贤弟。夫人，这位叶贤弟是我的同年，此番同往葫县任职，以后就是同僚了。叶贤弟，这是拙荆潜氏。”


叶小天忙揖礼道：“小天见过嫂夫人。”


潜清清向他福了一礼，娇声道：“叶兄弟免礼。”


潜清清当初在生苗禁地神水湖畔，曾与白筱晓一起在帐中作歌伴舞，但当日帐中侍候的侍婢舞姬们很多，又都化着浓厚的舞妆，与此刻清水芙蓉的模样大相径庭。


叶小天虽然没有脸盲症，却也没有“半面不忘”的好记性，自那日之后，与他打过交道的一直只有白筱晓，这个潜清清再未露过面，此时瞧来并无熟识的感觉。


赵文远道：“叶贤弟也是来租车马的？”


叶小天苦笑道：“正是，可惜，长途车马都被人租光了，布政使衙门规定的报到日期又近，我正打算去马市上买几匹马。”


赵文远笑道：“此去葫县山水迢迢，又有行李伴从，骑马怎么吃得消？我早定了车马的，因为明日一早就走，所以今日来取。既然叶贤弟不曾订到车马，不如明日与我同行。”


叶小天忙推辞道：“不妥不妥，我虽行李不多，家里人却不少，与兄同行，多有不便。”人家既有女眷，此去长途漫漫，他怎好与人家女眷挤在一辆车子里，虽说贵州民风与中原不同，这也是很失礼的行为，叶小天当然要推辞。


赵文远哈哈笑道：“叶贤弟不必客气，我租了三辆马车呢。如今加上你也没关系，如有女眷，可与拙荆同车。你我兄弟挤一挤就好了，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叶小天道：“这个……”


赵文远笑道：“叶贤弟，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咱们同年，刚刚入仕又在同一个县任职，以后少不了打交道的时候，今日多亲近亲近，以后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


叶小天暗道：“这就是拉帮结派了，也好，徐伯夷去了葫县，必定与我为难，多个朋友多条路。”便道：“如此，多谢文远兄了。”


赵文远笑道：“贤弟在此稍候，我去里边领车马出来，你与我走一趟，先认认我的住处，明日一早你们过来，咱们一起出发。”


叶小天点头答应，赵文远便让妻子也候在门外与叶小天作伴，自往车马行中走去。


潜清清方才初见叶小天时，心中还稍有惴惴，但见叶小天并没有认出她来，这颗心便放下了。


其实他们都以为叶小天是夏家插手葫县的一枚棋子，也就认定叶小天是清楚赵文远底细的，那么即便认出她来也没甚么大不了的，他们本就没打算洗脱播州杨家的烙印。可叶小天既然没认出来，当然更方便她在葫县行事。


潜清清眸波一转，忽地嫣然道：“叶兄弟，此去葫县，官居何职啊？”


叶小天欠身笑道：“哦！布政使衙门委了我一个典史之职。”


潜清清轻喔一声，道：“典史啊，执掌司法刑狱，那可威风的很呢。哎，可惜我丈夫只是做个驿丞，干那迎来送往的没出息营生。”


叶小天暗暗皱眉，心道：“为人妻子，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数落自己丈夫的不是，看来这赵文远的妻子，平素在家里定然跋扈的很了。”


叶小天微笑道：“嫂夫人，这你可说错了，同样是驿丞，这葫县驿丞可不同一般。要知道，那可是贵州的北大门，是驿道最关键处，但凡能在那儿任驿丞的，权柄都是极重的。你可看过别处的驿丞除了驿卒还有兵丁可以差遣？但这葫县驿丞，麾下便有百余兵丁。”


潜清清道：“啊！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妇人之见了。叶兄弟可曾娶过妻子，此去葫县还有什么家眷同行么？”


叶小天道：“小弟尚未婚配，此去葫县，只有一个年方五岁的小妹子，此外还有两位兄弟、一位长者。”


潜清清笑靥如花，道：“那好极了，明日让你那小妹子跟我同车吧，这一路上可就不嫌寂寞了。”


两人正说着，几个车把式牵着马车从大门里出来。这车马店为了方便大车出入，既无台阶也无门槛，大门也修得宽敞。


车把式前边拉着马车，后边车马店掌柜陪着赵文远，到了门口，说了一番“多谢光顾、一路顺风”的客气话，赵文远便拉着叶小天登上一辆马车，潜清清上了后面第二辆，赵文远说个地址，便让车把式上路了。


这赵文远很是健谈，也善于制造话题，一路说说笑笑的，与叶小天越说越近乎。车正走着，路边忽然出现一座高大宅院，青砖墁地，双狮守门，照壁旗杆，一应俱全。


叶小天随意看了一眼，陡见门上斗大两个字“夏府”，不由心中一震，急忙问道：“夏府？这里可就是红枫湖夏家在贵阳的府邸？”


赵文远一呆，心道：“你马上就是红枫湖的乘龙快婿了，怎么连夏府都没来过？”口中却应道：“不错，除了红枫湖夏家，又有哪个夏家建得起如此庞大的宅院？”


车子缓缓而行，好半晌，路边蔓延的依旧是夏家宅院的院墙，叶小天望着夏府高高的院墙，心中百感交集：“哎！想当初我大哥说媳妇儿，只是媒人上了趟门，双方父母见了个面，这婚事就订下了。我跟大哥一母同胞，只比他晚出生一炷香的时间，怎么运气就差了这么多，想找个媳妇这么难呢？”


叶小天自怨自艾一番，乐观的天性使得他很快就为自己找了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不一样嘛，水舞和我大嫂怎么比呢，就算后来没有发生她爹被杀的事情，就凭她早有婚约，也注定好事多磨嘛。”


至于莹莹那就更不用说了，人家可是七仙女儿一般的人物，七仙女固然跟了牛郎，可天下的放牛郎成千上万，我能成为其中最幸运的那个，该是何等福气！


更何况，就算七仙女儿，不还有个王母从中作梗么？我只是从丈母娘换成了老丈人而已，银河虽然难渡，只要我肯用心，总能搭起那座鹊桥！

第20章 一种相思，两样滋味


作为播州大总管，位高权重的赵歆在杨府里自然也有他的一席之地，杨府第二进院落的西跨院儿，整个都属于他的住所，此刻正由他的儿子赵文远住着。


赵歆为了方便进出，在西跨院的外墙上又单独开了一道门户，形成了一个府中有府的格局。


赵文远带着叶小天就是从这个后开的院门儿回的住处，因为没走大门，叶小天又不熟悉贵阳城各家豪门的住处，所以并不清楚这里是杨应龙的宅邸，赵文远自然也不会刻意向他点明这一点。


叶小天只当这是赵文远租住的地方，认清地方后就想回去，赵文远哪里肯放他走，一定要留他吃酒。


叶小天推却不过，又考虑到此去葫县与上次不同，这次是真真正正去做官，仕途能否走得长远，上下左右各个方面的关系都要顾及到，虽说他在葫县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但是要跟他的顶头上司做对，朋友还是多多益善，所以对这个能增进友谊的邀请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赵文远吩咐厨下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二人对坐畅饮。席间攀谈，也不免要说起彼此的来历，赵文远只说他是播州人，并未多言出身。叶小天也很警醒，毕竟相识日浅，不好透露太多。


按照大明开国时就立下的规矩，衙役后嗣，在祖上脱离贱籍三代之内，是不许考官入仕的，虽说大明朝到了现在，许多规矩都已崩坏，但是如果被有心人拿来说事儿，终究是个麻烦，所以他自报家门，说的还是大万山司的籍贯。


赵文远的酒量极好，再加上能言善辩，向叶小天殷勤劝酒，根本不容人拒绝。叶小天也是有意攀交，争取到葫县上任后能多一个盟友，是以酒到杯干，十分爽快。


他们喝的是黄酒，初尝劲道绵软，似乎酒劲不大，但是一个多时辰下来，叶小天业已是头重脚轻，说话时舌根也有些发硬了。


赵文远见状，又殷勤挽留，想安排在客房住下，叶小天今天是独自去的车马行，回去太晚怕家人担心，所以执意拒绝，赵文远见状也不再挽留，便要安排车马送他离开。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候，天色还不算太晚，叶小天来时看过路径，赵文远的住处距他租住的房子并不是很远，想要步行回去，正好正熟悉一下路径，便向赵文远婉拒了好意。


赵文远送走叶小天，往回走时，也有些脚步轻浮了。他们今晚喝的是黄酒，这酒与烧酒不同，烧酒是一开始如烈火下喉，酒力雄劲，而黄酒是后劲儿大，尤其受风一吹，那酒劲儿发作起来，比烧酒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文远脚下虚浮地走了几步，忽然目光一亮，站住了脚步。


主卧窗棂上，正现出一道曼妙的身姿，那是潜清清，看她动作，似乎正在对镜梳妆，妖娆的体态在窗子上映出了一道极诱人的曲线。


赵文远想到这是土司大人赐给他的女人，想到她那美丽的容颜，动人的体态，腹下突如揣了一个火炉进去，热烘烘的再难抑制那种本能的渴望了。


赵文远立即举步向潜清清的卧房走去，推开房门，便是极奢华的一间卧室，画屏六扇金鹧鸪，小山重叠，柳暗花明。内里有一张罗帐轻掩的红木雕花大胡床，旁边还一张梳妆台，锦墩上坐着一个披着半透明蝉翼纱背子睡袍的女人，凸臀细腰几近半裸，尽显幽秘绮靡。赵文远一见，不由血脉贲张，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潜清清正在对镜卸妆，她的发髻已经打散，秀发披散如云，镜中一张俏丽可人的容颜，鲜嫩润丽得仿佛一朵正在盛开的鲜花，看到赵文远进来，潜清清把象牙梳子轻轻搁在梳妆台上，娉娉婷婷地站起身来。


她这一站，妖娆体态更是毕露无遗，赵文远看到她那迷人的体态、妍丽的笑靥，再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更是情难自遏，便以酒遮脸，涎笑道：“娘子，夜色已深，咱们睡了吧！”


说着，赵文远便张开双臂，向潜清清扑去。潜清清像只灵巧的小鹿般向旁边一闪，赵文远扑了个空，赵文远一怔，微微带些愠意地道：“潜姑娘，你可是土司大人赐给我的！”


潜清清眸波微微一闪，似乎赵文远的这句话发挥了作用，站住不动了。赵文远嘿嘿一笑，张开双臂再一扑，一把揽住了她。潜清清任他抱住自己柔软香馥的身子，呢声道：“赵公子，你真愿把我当作你的妻子么？”


赵文远暗自冷笑：“我是‘峨’（贵族），你顶多是个‘颇直’（奴婢），怎么能配得上我？我父早已为我和布摩（族中大巫师）之女订下婚事了，你这种女人，玩玩罢了。”


赵文远心中这样想着，口中却道：“土司大人既然把你赐给了我，你当然就是我的女人，娘子，还不侍奉你的夫君上榻休息？”


潜清清格格一笑，张开柔软的双臂抱住了他，呵气如兰，语声如丝地道：“那……人家要是跟了你，你会对人家好么？”一边说着，她的手已经轻轻向下滑去，忽然一把握住了赵文远的下体。


赵文远身子一震，本就欲火如炽，再被清清妖媚的模样一勾，刻意的撩拨一激，下体登时勃起如蛙。不禁淫笑道：“好娘子，我当然会对你好的，嘿嘿！我马上就会对你很好很好……啊！”


赵文远说着，下体淫荡地向前一凑，忽然一声惨叫，脸色突变，身子佝偻得跟只虾米似的，颤声对潜清清道：“放手！放手，你快放手……”


潜清清依旧巧笑倩兮的样子，可她那只兰花般俏美，拈得起樱桃，也握得紧刀剑的柔荑，却正紧紧捏着赵文远的下体，痛得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都沁了出来。


潜清清妩媚地笑着，轻抚赵文远的脸颊，柔声道：“郎君，人家比较笨呢，土司大人吩咐人家以你妻子的身份与你同往葫县，可人家不知道包不包括侍奉枕席呀。不如郎君再去播州请示一下，如果土司大人恩准呢，那人家一定会好好侍奉你，让你欲、仙、欲、死……”


潜清清说着，手下却是越来越用力，赵文远痛得喘不上气儿来，脸色都变得蜡黄了，一迭声地道：“你放手，你快放手，我不碰你、我不碰你了！”


潜清清松开手，又是格格一笑，故意在他面伸展了一下腰肢，挺起饱满的胸膛，露出极度诱惑的风情，道：“奴家倦了，想睡了呢，郎君累不累，人家为你宽衣啊？”


潜清清，便迈着妖娆的步伐像只妩媚的猫儿似的凑上去，赵文远如见厉鬼，仓惶后退，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女人！”赵文远说着，弯着腰，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潜清清吃吃地笑起来，笑了半晌，姗姗回到梳妆台边坐下，望着镜中那张荡意犹存、极度诱惑的面庞，神色渐渐变得黯然起来，幽幽地道：“你说过要跟我厮守终生的，你究竟去了哪里呢，筱筱……”言犹未了，目中已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夜晚的贵阳城，似乎比白天还要热闹一些，街头有许多行人，路边有许多商贩挑灯贩卖，叶小天穿行其间，信步而行，晚风拂来，打一个酒嗝儿，胸臆间便觉畅快了许多。


叶小天走了一阵，酒意上涌，步履不免有些踉跄起来。这时，他忽然看见路旁出现一堵高墙，省起这里就是夏府所在，想起莹莹，心情激荡，不由自主便走过去。


“开门，开门！”


叶小天抓着门上兽首铜环不停地叩击着大门，大着舌头叫嚷起来。


夏府独自占了偌大一块地方，因此从夏府门前经过或在此做生意的人极少，叶小天抓着铜环一通叩击，声音清晰，传得极远，过了片刻，就听府中有人不耐烦地叫道：“什么人？”


叶小天叫道：“开门，我要见莹莹，快开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夏府家人挑起灯笼看了看，见是一个弱冠少年，喝得脸面通红，满口酒气，说话连舌头根都硬了，只道是上门寻衅的醉汉，另一个家丁便冷笑道：“你这厮好大的狗胆，竟敢来我夏府生事？”


叶小天一步迈了进去，险险被高高的门槛儿绊个跟头，他踉跄了几步，转头四顾，含糊不清地道：“莹莹呢，我……我就要回葫县了，我要见……见见她！”


那家丁一见他硬闯进来，不由勃然大怒，举拳就要打，却被那个挑灯的家丁一把拦住，那家丁面色奇怪地问道：“你说你要见谁？”


叶小天道：“莹莹，我要见莹莹，夏莹莹！”


那举拳当空的家丁吃了一惊，登时态度大改，急忙问道：“你要见我们家大小姐？你是谁？”


叶小天打了个酒嗝儿，道：“我……我是莹莹的相公，我是叶小天！你……你不认识我吗？我……就是你……你们夏家的姑爷，我要见莹莹，快带我去见……她。”


那挑灯的家丁见他身子摇摇晃晃，急忙扶住他，向另一个家丁使个眼色，又对叶小天满脸堆笑地道：“原来是叶公子啊，我们大小姐回了红枫湖，她不在这里啊。”


叶小天顿时呆住，头脑也稍稍清醒了一些，喃喃自语道：“对啊！莹莹回红枫湖了，莹莹不在这里……”


这时候，另一个家丁已经飞也似地跑进了后宅。那家丁本想去禀报夏老爹的，半路上正碰到几个勾肩搭背打算出去鬼混的夏家兄弟，一听说叶小天找上门来，几兄弟不由大怒，立即向前宅奔来……

第21章 驴女婿骂丈人


“一字官武走南阳，二把钢刀斩菜阳。三人拜和紫荆树，四马投唐小秦王。五虎上将保太子，六郎起义是孟姜，七个莲篷来对宝，八字李煜是刚强。九里山前买韩信，十面埋伏楚霸王……”


夏老爹哼着当年周游天下时学来的俚歌小调儿，很惬意地从浴室里面走出来，脚下趿着一双蒲草软拖，光着两条大毛腿，身上缠一条大毛巾，披头散发地往梳妆台前一坐。


两个长相甜美、身姿娇小的丫环立即上前，拿起牛角梳子为他梳理起来，夏老爹哼哼唧唧的依旧唱个不停，看起来心情挺不错。


前些天夏老爷子出了个馊主意，诈称老祖宗生了重病，诳骗莹莹回家。夏老爹为了不让莹莹起疑，自然也要跟父亲一起回红枫湖，但他一到红枫湖就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究其原因，居然还是为了叶小天。


安家那头老狐狸安国维是很清楚叶小天尊者身份的，他知道就凭叶小天能掌握数十万山苗的实力，只要他愿意，在贵州地面上就可以起到极大的作用。


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就一定得让叶小天“入世”。否则来日贵州一旦真的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狼烟四起的时候人家往深山老林里一钻，做他的逍遥王去了，你能奈何？


所以安国维打定主意，就以官场作为叶小天入世的切入点，只要他在人世间有了种种牵绊，来日面对贵州乱局，必然做不到袖手旁观。鉴于这种目的，所以安国维力保叶小天做举人并成为朝廷命官。


但是安宋田杨四大家中，安家作为“土司王”，地位一向超然，安国维一旦有所举动，很容易引起他人侧目。他平时高高在上，扮演的其实是平衡贵州百十位土司们之间利益的裁决人角色。


他若一旦直接插手某些事情，就会打破这种平衡，迫使一些土司做出选择，站到他的对立面去，与播州杨应龙沆瀣一气。


这也是他此前派儿子去生苗禁地干涉尊者传承，却没有动用太多力量的原因，当时他甚至根本没有出面，只让他的长孙打着声援表妹的名义出面，因为他外孙女是苗人。


当时如果是安国维亲自大张旗鼓地入山，将会令各方势力都深感不安。好在安国维处理得当，而杨应龙又因暗怀鬼胎，对整个过程中都不肯对外张扬，所以引起的骚动并不大。


如今安国维想“十年树人”，把叶小天培养成一棵来日可以为贵州遮风避雨的大树，同样不能自己出面。恰好这时叶小天与夏莹莹相恋，并且因为“花溪决斗”闹得满城风雨。


安国维因势利导，便让夏家来出面安排这件事，这也正是夏家千方百计阻挠叶小天和夏莹莹相恋，可是在外人眼中，夏家却在极力栽培叶小天的原因。


这些内幕，夏老爷子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有知会，所以夏老爹觉得很郁闷，明明父亲也是反对叶小天和莹莹往来的，为什么还要不遗余力地栽培叶小天呢？


然而不理解归不理解，他老爹的吩咐，他只能服从。他们这对父子，是很典型的中国传统式父子，平时父子俩几乎没有谈心的时候，一见面夏老爷子就吹胡子瞪眼，似乎非如此不足以称严父。


如此这般，他自然不好多问，只能乖乖听命。这几天夏老爹一直在贵阳盯着，直到叶小天的任命下来，他才放了心，今儿晚上喝了点小酒，正打算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赶回红枫湖。


因为他太了解他那个宝贝女儿了，虽说红枫湖有老祖宗在，尚能镇得住莹莹。可谁知道老祖宗对此事究竟是个什么看法？万一老祖宗支持莹莹，恐怕他那宝贝女儿就要把红枫湖闹个天翻地覆了。


夏老爹一边哼着小调儿，一边琢磨着女儿的事，前宅那个家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卧室：“老爷子，大……大事不好，那位叶……叶小天叶公子，跑上门来寻咱们大小姐了。”


夏老爹一听这个气啊：“我们老夏家上辈子欠了你怎么的？老子恨不得一把捏死你，还得为你多方奔走安排出路，已经够憋屈了，你个混帐东西居然还敢得寸进尺！”


夏老爹“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那小丫环正为他梳头，一时来不及反应，“啊”地一声轻呼，扯下几根头发来，唬得那小丫环赶紧屈膝跪倒，惶恐地道：“老爷子恕罪，奴婢知错了！”


夏老爹也不理她，气愤愤地往外就走，没走几步，忽又站住，折身走到墙角，“铿”地一声拔刀出鞘，披头散发地甩开一双大毛腿，大步流星地朝外就走。


那家丁跟在后面，悄悄吐了吐舌头，心道：“老爷子怒了，这一下我们那位姑爷子只怕要遭殃。”


前宅里面，叶小天酒劲儿上来，醉得更厉害了，不过他还朦朦胧胧记得刚刚有人跟他说过莹莹不在这里，叶小天深一脚浅一脚地想往外走，谁知却歪歪斜斜地奔向了一旁的照壁。


这时候，莹莹那几位留守贵阳府的堂兄飞也似地跑过来，家族既然坚决反对莹莹和这个人在一起，他们对叶小天自然也就不再客气，一见叶小天跑到他们家来耍酒疯，当即怒喝道：“姓叶的，你给我站住！”


叶小天扶住照壁，茫然抬起头，一个夏家兄弟一个箭步蹿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喝道：“一向只有我们老夏家找别人麻烦，还从来没人敢找我们老夏家的麻烦，你胆子不小，居然敢找上门来生事！”


叶小天直着眼睛，大着舌头问道：“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谁？我是莹莹的七十二堂兄！”


叶小天恍然道：“哦！原来是……七十二……舅哥啊，七十二……舅哥，你好，呵呵，莹莹……在哪儿？”


七十二怒不可遏，抡起钵大的拳头道：“谁是你舅哥儿，少跟我攀亲戚，马上给我滚，不然我就揍你！”


叶小天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摇了摇，喷着酒气道：“不不不，不可能！你……不敢……打我！”


七十二又好气又好笑，道：“我不敢打你？就因为你要做一个什么狗屁典史了？”


叶小天脖子一梗，道：“典史……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不敢打我，呵呵，你打我，我不怕，反正……掉眼泪心痛的是莹莹，你敢打我？”


七十二的铁拳都扬在空中了，听到这话顿时僵在那里，还别说，他还真怕莹莹跟他大发雌威。如果莹莹跑去跟他爹哭一通鼻子，不管他有理没理，为了哄莹莹开心，他老爹一定会揍他一顿。


其他几个夏家兄弟一见，赶紧上前把他拉开，随着他们来的还有几个家丁，一见主人为难，一个机灵的家丁赶紧上前道：“姓叶的，我们大小姐不在府上，以后也不会见你了，你马上离开！”


叶小天向他看看，疑惑地问道：“你……又是我的哪位舅哥？”


这家丁恰好有妹子，而且还有两个妹子，被人无端叫了一声舅哥，心里好不腻歪，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道：“我不是你舅哥儿，我是夏府的家人。”


“哦！”


叶小天不屑地乜了他一眼，道：“狗……狗仗人……”


恰在此时，夏老爹扛着大刀，披头散发，披着一条大毛巾，甩开一双大毛腿冲了过来，他没听见前言后语，就听见“狗仗人”这三个字了，顿时大怒道：“混帐东西，你骂我？”


叶小天打了个酒嗝儿，道：“……势！”


“该死的东西！”


夏老爹气得三尸暴跳，“呼”地一刀便斩向叶小天的脖子，那几个夏家兄弟吓了一跳，现在莹莹还对他死心塌地呢，要是把这个碰不得的宝贝蛋给砍死了，那还得了！


几人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六伯父，不能杀啊！”


夏老爹一刀挥出去，心头也是一惊：“坏了！这人杀不得啊！”


夏老爹急忙一抬手，大刀“呼”地一声，擦着叶小天头顶的发髻砍了过去，刀刃磕在石雕的照壁上，蓬地溅起一片火花。


大醉之中的叶小天对此茫然不觉，指着夏老爹傻笑道：“你……你们不敢……打我！嗯？”


叶小天凑近了仔细一看，大惊道：“哎哟！是老丈人啊，小天失……失礼啦……”


夏老爹快被他气昏了，这小混蛋砍不得，揍他一顿总可以吧？夏老爹飞起一拳，打在叶小天的下巴上，叶小天整个身子都飞了起来，倒摔出去，落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夏七十二大惊失色，赶紧凑上去察看，其他几兄弟也忙围上去，夏老爹一见好象闯了祸，也不禁有点提心吊胆，赶紧想着向女儿解释的理由：“他骂我狗丈人，嗯！对！就这理由！这么忤逆不孝的东西，我打他，有错吗？”


夏七十二俯身察看着，众兄弟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样了，他不要紧吧？”


夏七十二抬起头来，啼笑皆非地道：“他睡着了……”


夏家兄弟面面相觑，正提心吊胆的夏老爹心情一松，没好气地喝道：“把这混蛋给我扔出去，泼醒了他，让他滚蛋！”


夏氏几兄弟把叶小天架出夏府，往大街上一扔，两个家人担来一桶井水，“哗”地一声泼在他的身上，叶小天睡的正酣，被冷水一泼，呛得咳嗽两声，缓缓苏醒过来。


夏老爹见他已然苏醒，没好气地一挥大手，道：“走！”


众兄弟跟着夏老爹返回夏府，“砰”地一声关紧了大门。片刻之后，不远处院墙阴影下，有两道人影缓缓地走了出来，慢慢踱到了叶小天身前……

第22章 醉酒


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道：“啊哈！这叶小天呐，大概是命中注定跟他老丈人八字不合，怎么每次登门，总是被老丈人乱棍打将出来呢。在薛家他是这样，在夏家他还是这样。”


“他活该！水舞有未婚夫，他偏要去追人家。莹莹那么可爱，偏偏得了一个胭脂虎的绰号，他还不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还自以为聪明伶俐呢，明明就是一个大呆瓜！”


“呵呵，表妹啊，我听你这语气，怎么酸溜溜的呢？”


“你想死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打得比他还惨！”


“哎呀！我怎么就忘了你是霸天虎呢，我闭嘴、我闭嘴！”


“你还说！”


“哈哈哈……”


正在拌嘴的这一对儿，自然就是安南天和展凝儿。就在这时，叶小天呻吟一声苏醒过来，吧嗒吧嗒嘴儿，伸手向前一摸，正好摸在展凝儿的靴子上，展凝儿好象被蝎子蜇了似的，嗖地一下跳开。


叶小天张开朦胧的醉眼，仰起头来冲着他们仔细看了半天，呵呵地傻笑起来，道：“啊！原来是你们啊！好久……不见！”


安南天笑吟吟地蹲下，道：“是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喝成这副样子，我记得你并不好酒啊。”


叶小天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蹙起眉来仔细想了想，恍然道：“啊！对了，今天……我……我跟赵……赵文远一块儿喝酒来着。对对对，呵呵呵，我这是在哪儿呀？”


安南天和展凝儿是逛街的时候见到步履蹒跚的叶小天的，便一路跟了下来，看到叶小天拍打夏家大门时，展凝儿心里头就像打翻了一坛子陈年老醋，如果叶小天叩的是她家的大门，喊的是她的名字那该多好……


看到叶小天进去，展凝儿本来就要伤心走开了，谁料安南天却一把拉住了她，笑嘻嘻地非说要等着看什么热闹，展凝儿还真不清楚叶小天和夏家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她素知这位堂兄虽然平素总是放荡不羁的德性，但是作为安家这一辈儿的长公子，其实并非等闲人物，最起码耳目就比她灵通许多，所以耐着性子等了下来，谁知没多长时间，就看见叶小天被人给丢了出来。


她和安南天并不清楚叶小天喝得酩酊大醉竟是因为与赵文远一起喝酒。如今听到赵文远的名字，两人不由一起皱起了眉。安南天试探地道：“赵文远？呵呵，我记得在生苗禁地时，小天兄弟你跟杨应龙相处得并不和睦啊，什么时候你们走得这么近了？”


叶小天趴在那儿，只觉头昏沉沉的，是以也不站起，只是大着舌头道：“多久？唔……我要去葫县，订不到车。恰好……碰到他，受他相邀……就……就是今天的事儿。”


安南天和展凝儿交换了一下眼色，沉声道：“小天兄弟，你可知道这赵文远究竟是什么人？”


叶小天趴在那儿，睁着一双朦胧的醉眼看着他，一脸不解。安南天叹了口气，道：“你方才究竟有没有听清我说的话？赵文远……是播州阿牧的儿子！”


叶小天喃喃地道：“阿木？阿木是什么东西？”


安南天加重语气道：“阿木不是东西，是官职！赵文远的爹，是播州阿牧！也就是播州的兵马大总管！是杨应龙的第一打手！你现在明白了么？”


叶小天喃喃道：“播州……杨应龙……我明白了……”


安南天见他咧嘴傻笑的样子，不禁蹙眉道：“那你还跟他来往？杨应龙贼子野心，绝非善类，你想受他摆布吗？”


叶小天指着他呵呵地笑起来：“安公子，你……你怎么这么笨呢？”


安南天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笨？”


叶小天口齿不清地道：“对……对啊！你真是好笨！就算……赵文远是杨应龙的人，就算……将来……我们会成为敌人，可眼下……我们就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将来可能……做敌人，所以……现在就不联手？那……那还有个屁的将来啊？呵呵……”


叶小天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喃喃自语道：“你……真是太笨了，再跟你说……下去，我也会……变笨的。呃……我……我先睡一会儿。”


叶小天还当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翻了个身，便呼呼大睡起来。安南天蹲在他旁边，怔怔半晌，展凝儿见一向自视甚高的堂兄被一个醉鬼抢白，唇角不禁微微地勾了起来。


过了半晌，安南天轻轻叹了口气，对展凝儿道：“醉成这副德性，还有这份见识。果然是有几份本事的人啊，还是老爷子眼睛毒，难怪肯大力栽培他。”


展凝儿想起叶小天先是死命地追水舞，接着又去追莹莹，自己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大美人儿就在他身边，而且都已不怕羞地向他剖白了心事，他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气就不打一处来。此时一听安南天夸奖叶小天，展凝儿气道：“这就是个睁眼瞎，有个屁的本事啊！”说着，展凝儿气愤愤地在叶小天屁股上踢了一脚。


睡得正香的叶小天挠了挠屁股，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哼唧两声，又睡了。展凝儿见状更是愤怒，忍不住又是一脚，只不过这一次就轻多了，倒似给他挠痒痒似的。


安南天眼珠转了转，道：“好啦，你大名鼎鼎的霸天虎，欺负一个醉鬼，被人看到岂不有辱你的声名？咱们走吧。”


安南天起身就走，展凝儿怔道：“咱们这就走了？”


安南天心中暗笑，转过身来，故作惊讶地道：“不走还干什么？”


展凝儿一指叶小天，气道：“他呢？你就任他睡在大街上？”


安南天摊手道：“不然怎么办？”


片刻之后，安大少爷背起了烂醉如泥的叶小天，叶小天满嘴酒气，身上又被泼了水，又是水又是泥的，安大少爷哭丧着脸，背着他，怏怏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负手而行的展凝儿。


当空的明月悄悄抓过一片云彩，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


叶小天依稀做了一个美梦。


梦里，他脚不沾地的来到了一个极豪奢的所在，前边有两个俏美的小丫环举着桔红色的灯笼在前方引路，星光月色下，但见亭台楼阁，优雅奢华，令人叹为观止。


几曲画廊，曲折幽深，他飘飘然地进了一处所在，被人剥个精光，泡进浴桶，几只柔软的小手在他身上擦来擦去，然后换了一套干净柔软的衣袍，又被人扶进一间卧室。


卧室中珠帘低垂，旁边画屏几扇，柔软香馥的被褥，躺上去如在云端。迷蒙中，似乎有个美丽的女子坐在他的身旁，轻抚着的他的脸颊，令他感觉很舒服。但他睁开眼努力地看，也如雾里看花，只觉其美，却看不清楚。


于是，他握住那双柔荑，只觉那双手好滑、好软。被褥舒适，旁边又有熏香一炉，嗅在鼻端令人倦意更浓，叶小天握着那双诱人的小手，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乡……


清晨的鸡啼声“喔喔”地唤起了尚在酣睡中的叶小天，他伸了个懒腰，慢慢张开眼睛，看到并不熟悉且极为华美的帐顶，不由发起怔来：“我这是在哪儿？”


昨晚的经历渐渐回忆起来，叶小天记起他受到赵文远的邀请，去他府上饮酒，然后告辞离开，独自返回自己的住所。半路上，他好象看到了夏府，于是上前叩门，想见一见莹莹。


然后……


叶小天模模糊糊还有些印象，似乎被夏家的人揍了一顿，再然后他就想不起来了。叶小天摸了摸下巴，下巴还隐隐有些作痛，叶小天心道：“莫非我真被夏家的人给揍了一顿？”


叶小天目光一转，不由一声怪叫。正有一个人坐在榻沿上，一张脸凑近了，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叶小天定了定神，突然认出此人，不由失声叫道：“安公子？”


安南天“刷”地一声展开折扇，潇洒地摇了几下，微笑道：“是我！看来你的酒已经醒了啊！”


叶小天惊道：“安公子，我怎么在这里？”


安南天微笑道：“你醉倒街头，被我见到，既然是故人，我怎好置之不理，便扶你回来了。”


“哦！原来如此……多谢安公子。”


叶小天刚刚道完谢，突然省起安南天好男风的怪癖，不由大惊失色，昨晚那个香艳迷离的美梦，陡然间又浮现在脑海中：“天呐！我不会被他给……给……”


叶小天赶紧摸摸身上，低头再一看，衣服全都换过了，身上穿的可不是他的内衣，叶小天登时心中一凉，安南天眉头一挑，疑惑地道：“怎么，丢了什么东西吗？”


安南天微微一笑，把折扇一收，往旁边的圆桌上一指，道：“你放心，你的东西都在那儿呢。”叶小天悄悄摸了摸臀后，又吸气提肛，“唔……没有异样。”


叶小天暗暗松了口气，安南天已然又回过头来，笑吟吟地道：“要不要一起吃点早餐？”叶小天跟这么一个家伙单独在一块儿，真是混身不自在，正想道谢离开，忽然听他提起早餐，不由惊叫道：“糟了！今早就要上路啊！哎呀！我一晚没有回去，不晓得他们有多急！”


叶小天急忙掀被跃起，这一站起，犹觉头脑昏沉，不由暗想：“这黄酒后劲儿太大，以后可千万不能喝多了。”


他慌慌张张抓起自己的衣袍，衣袍已经洗过。熨烫平贴，叶小天急忙换上自己的衣服，对安南天拱手道：“多谢安公子慨施援手，在下急于回葫县报道，今儿一早就得上路，实在耽误不得，告辞！告辞！”


“嗳……”


安南天一语未了，叶小天已经拱手作揖，道谢连连地跑了出去。


安南天追到廊下，眼见叶小天脚步匆匆地向外赶去，不觉站住脚步，莞尔摇头。片刻之后，鼻端一阵幽香飘来，展凝儿站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伫立，眺望着叶小天远去的身影。


安南天乜了她一眼，道：“舍不得？那就抢过来呗！”


展凝儿睨了他一眼，道：“你支持我？”


安南天果断地道：“不！坚决反对！我可不想姑姑姑夫找我算帐！”


展凝儿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不想了，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安南天眼珠转了转，忽又黠笑道：“啊！年前我去你家拜年时，听姑姑念叼，这一两年就要给你找个婆家嫁了呢。”


展凝儿大怒，一个旋风腿把闪避不及的安南天踹得飞起，咆哮道：“安南天，你不气我是不是会死！”


远远的，已经跨出了月亮门儿，急急跑到前宅的叶小天依稀听到有个女人向安南天咆哮的声音，不禁心生同情：“原来这安公子家有猛虎，定是饱受蹂躏，这才移情向男，真是不幸啊！”

第23章 启程


叶小天离开安府，马上健步如飞地赶向自己的住处。此时天色微曦，路上行人不多，叶小天为了尽快赶回去，抄的是山间小路，行人就更少了，但三不五时的便会遇到一个晨跑锻炼的人。


叶小天越过一个，再越过一个，越跑越快。有个晨跑的老人追上来，好心地提醒道：“小伙子，晨跑要匀速、慢速，你这样是跑不了多远的。”


叶小天的嘴角抽了抽，干笑道：“多谢老人家，我是有急事要赶路，不是晨跑。”


叶小天加快了脚步，很快便甩脱了那老者。此时袅袅的晨雾还在草尘上荡漾，眼看就要赶到自己住处，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那幢半隐于白雾的房舍，叶小天忽然看见了冬天。


冬天佝偻着腰杆儿，拄着一根竹杖，从一条岔路上慢吞吞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地高喊一声：“小天，你在哪儿？”


叶小天急忙快步迎上去，走到近处，见冬天的发梢和两个肩膀都被露水打湿了，竟是一副一宿未睡，始终在寻找他的模样，叶小天不由又羞又愧。


在他而言，他就是他。尽管他已成为数十万生苗所信仰敬奉的蛊教尊者，可他刚刚成为尊者就离开了蛊教游历天下，根本就没有感受到那种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滋味。


尽管他时来运转做了秀才、举人，可他的家并不在此地，他还没有享受到荣耀乡里，受地方崇敬的滋味，也没有享受到地方官每有政略方针必定延请当地士绅共议的荣耀，所以更多地保持了他的本色。


这就使得他常常忽略了自己已经是一个重要人物，他有他的一群追随者，出入还是比较随便，否则他昨日既被赵文远留下饮酒，就一定会请赵文远派人向家里知会一声，而不会酒后误事。


如今因为他彻夜未归，连冬天都跑出来寻找了一夜，可见因为他的“失踪”，给他的兄弟和部下造成了多么大的不安。看到冬天这副模样，叶小天心中有愧，一时讷讷难言。


冬天眯着眼睛对叶小天道：“劳驾，请让一让。”


叶小天心情激荡，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冬天长老，真是对不住，我……我昨夜与人饮酒未归，忘了知会家里，你眼神儿不好，都得出来寻我，真是对不住了！”


叶小天张开双臂一抱，冬天登时大吃一惊，一个小瓷瓶已经倏然弹到掌心，连瓶塞儿都已拔下，忽然听到叶小天的声音，冬天大喜，掌心一弹，那只瓷瓶又倏然消失。


冬天欢喜地道：“啊！尊者，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叶小天听了不免有些啼笑皆非，心道：“就你这眼神儿能找到谁啊，明明是我找到了你……”


冬天说罢，忽然想起叶小天刚才的称呼，忙不安地纠正道：“尊者，属下可不是长老，尊者万万不可如此称呼。”


叶小天放开他，笑道：“早晚会是的，先称呼一下，省得到时候叫不习惯。”


冬天早习惯了叶小天的不循规矩，无奈地一笑。叶小天又道：“云飞和问智他们呢，连你都出来了，他们一定也在找我吧？”


冬天道：“是！傍晚不见尊者回来，云飞就去车马行寻你，车马行的人也不清楚你去了哪里，等到晚上还不见尊者回来，我们都很着急，就想让问智守着遥遥，我们出去寻找。可问智不答应，遥遥也想去找你，我们就分头行事了，不过我们估摸如果尊者是有急事未归，天明时候也该回来的，所以早已约好这个时辰往回赶。”


叶小天心中略安，道：“好，那咱们快回去。”


两个人赶回房舍前面，就见毛问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院门前擦着额头的汗水，叶小天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心想：“这夯货倒也有心，居然还知道搬把椅子出来。”


叶小天走到近处一看，才发现毛问智屁股底下坐的是福娃儿。毛问智一见叶小天，立即跳起来，欢喜地道：“大哥，你可回来了，你这是去哪儿啦，俺们都找了你一宿了。”


福娃儿也欢喜地蹦过来，大脑袋冲着叶小天亲昵地拱着。叶小天摸了摸福娃儿毛茸茸的大脑袋，又对毛问智抱歉地道：“实在对不住，我昨夜碰到一个熟人……”


毛问智一转眼看到冬天，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哎呀妈呀，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找着大哥，倒让你个瞎子给找回来了，你说这扯不扯！”冬天虽然性子木讷了一些，却也不爱听这种话，脸色登时就有些难看。


叶小天脸色微微一沉，一扯毛问智的衣袖，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老毛，你别老咋咋唬唬的，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这么说是为了表示亲近，可谁愿意被人提起自己的缺陷？”


毛问智挠了挠后脑勺，讷讷地道：“嗯呐，俺知道了，俺以后肯定不说了。”


叶小天又道：“还有，福娃儿虽然有些灵智，毕竟比不上咱们人类，你拿它当椅子，在它而言，可能是个挺好玩的游戏，可遥遥却是把福娃儿当好姐妹的，你说她看了会不会生气？”


毛问智继续挠着后脑勺，吭哧道：“嗯！俺知道了。对了，大哥，这福娃儿是母的啊？”


叶小天怔了怔，道：“我还真没注意过，也许是公的。”


毛问智道：“那遥遥就不能当它是姐妹啊，只能当它是兄弟。”


叶小天无奈地道：“兄弟又怎样？姐妹又怎样？这和我跟你说的有关系么？”


毛问智道：“怎么没有关系呢？大哥你刚刚明明说的是姐妹，可它要是公的，那就不是姐妹。”


叶小天一把揪住了毛问智的衣领，气急败坏地道：“你听不懂我说这话的重点吗？我是在说兄弟姐妹的问题吗？我是说，你说话办事，要考虑别人的感受，你这副大大咧咧的性子，我可以不在乎，可别人未必不在乎，你究竟明不明白？”


毛问智一脸无辜地道：“大哥，我明白啊！可你要是不在乎，你这是干哈呢？你都快把俺勒断气了，咱有话不能好好说么？它是公是母有啥了不得的，你生哈气啊！”


叶小天气得鼻孔冒青烟：“究竟是我在乎它是公是母，还是你在乎它是公是母？我怎么就碰上你这么个纠缠不清混蛋加三级的东西，我真想一把掐死你算了！”


“小天哥哥，你回来啦。”


身后突然传来遥遥欢喜的声音，叶小天揪住毛问智衣领的手马上变成了替他抚理着衣衫，声音也柔和起来：“咱们马上就要回葫县了，这次咱们是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回去做官的，言行举止可要注意些。”


“啊！遥遥！”叶小天做完戏，马上像是才发现遥遥似的，猛一转身，一脸惊喜地迎上去，张开双臂将雀跃而来的遥遥一把抱起。


毛问智悻悻地松了松衣领，好奇地看向正屁颠屁颠地扑向遥遥的福娃儿，口中喃喃自语：“这玩意儿究竟是公还是母呢？”


※※※


叶小天向赶回来的华云飞简单说明了一下昨夜未归的情形，便赶紧收拾行装，一起赶向赵文远的住处，半路上，经过一番交谈，华云飞便和他们分开了。


华云飞在葫县有案底，身负十几条人命的杀人凶手，如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回去，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虽说真正见过华云飞面目的人并不多，可终究太冒险了。


叶小天和华云飞商议了一番，决定让他先行赶回葫县，伺机潜伏下来，至于未来如何，等他到了葫县再见机行事。这样一来，赶到赵文远府邸时，就只剩下叶小天、毛问智、遥遥、冬天，以及一猿一熊猫了。


对于如此古怪的阵容，赵文远一行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过他们关注的多是那头巨猿。潜清清的一双妙目，却是飞快地在冬天、遥遥和大个子身上流转了一圈儿。


赵文远这些人中，只有她清楚冬天的真正身份，对于这种擅长蛊术的神秘人物，即便是一身武功的潜清清，同样深怀忌惮。


至于大个子，这种罕见的上古巨猿，在更久远的年代曾广泛活跃于贵州一带，但是如今早已销声匿迹，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后世的人倒是通过发掘出的古生物化石复原过这种上古时期的类人生物。


因为没有见过，这些人难免对它异常高大的体型以及具备的相当程度的智慧大感兴趣，而潜清清当日曾随杨应龙一起闯过蛊神殿，亲眼见过这头巨猿大发神威的模样，对它不免多关注了两眼。


至于遥遥么……


潜清清看了她一眼，便暗暗赞叹：“不愧是土司老爷的种儿，粉妆玉琢的煞是可爱，这才隔了多长时间，愈发是美人胚子了，长大必然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儿。”


潜清清想着，微笑地向她迎过去：“这就是遥遥吧？生得还真可爱，来，咱们这一路往葫县去，你就跟姨姨坐一辆车吧。”


遥遥抬头向叶小天望去，叶小天道：“还不快谢谢姨姨，去吧，你跟这位姨姨坐一辆车。”


遥遥这才答应一声，乖巧地向潜清清行了个礼，脆生生地道：“姨姨好。”


“好！好！”潜清清笑眯眯地牵起她的小手，柔声道：“走，咱们上车去，你叫我清清姨就好了。”


这时候，赵文远走过来，微笑地对叶小天道：“叶贤弟，你可算来了，咱们这就上路，如何？”


叶小天见人家早已行装整齐，车马都候在门外，知道就是在等自己，不禁歉然道：“有劳赵兄久候，小弟来晚了。”


赵文远笑道：“怎也不差这点时间，走，我们登车吧，你这两位随从，如果可以骑马，我这里有备用的马匹，如果需要乘车，就坐后面那辆吧，只是车上还放了些行李，稍嫌拥挤。至于这个……嗯？这只貔貅……”


福娃儿脖子下面挂了个小筐，里边盛着竹笋，它正捧着一瓣竹笋啃得津津有味儿，听到二人说话，便仰起头，萌萌地看着他们。


叶小天道：“大个子！”


叶小天往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指指福娃儿，大个子明白过来，一把揪住福娃儿的脖子，把它架到了自己脖子上，又顺手从它筐子里掏出一只竹笋，直接丢进自己的大口。


赵文远笑道：“这头巨猿不知叶贤弟是从何处寻来，如此高大的身材已是闻所未闻，具然颇通人智，更是稀罕的很。”


叶小天道：“这是我在山中偶然寻到的，它身量高，让它跟车而行，不会耽误行程的。”


赵文远又好奇地看了看巨猿，这才与叶小天一起登车。车马启动，沿长街而行，不一会儿又经过夏府门前，叶小天看到夏府门前阔达三丈的照壁，脑海中突然忆起了昨夜醉卧此处时与安南天的那番对话：“赵文远是杨应龙的人！”

第24章 再见张胖子


车子到了官道上，虽然还是有些颠簸，却轻微的很了。


叶小天伏在案上，笔走龙蛇地写着家书，等他搁下笔，拿起信纸吹了吹，见墨迹已干，便拿过一个信封，用火漆封上，又在信皮上写下地址和收信人“兄小安亲启”。


叶小天把信递给赵文远，笑道：“如此，这封信就有劳文远兄了。”


赵文远笑道：“无妨，驿站嘛，干的就是迎来送往的事，帮你送封信算得了什么。呵呵，这就算是我上任之后，公器私用的第一件事吧。”


两个人都笑起来，赵文远端详了一下信上的字迹，赞道：“贤弟，你这字写的是真漂亮。”


叶小天道：“字写得还成，我也就这么一点能撑门面的东西了，论起学识，比起兄台你可是大有不如了。”


赵文远摇头笑道：“你这么说可要羞煞为兄了。不瞒你说，我这举人功名，也不是正儿八经考来的。”


叶小天趁机问道：“哦？据我所知，朝廷于科举一事上，只对为国守土的众位土司有所优容，莫非文远兄竟然出身土司人家？”


赵文远莞尔道：“非也。不过，家父是播州阿牧，素受播州大土司杨大人的器重，为兄文不成、武不就的，家父只好请杨土司出面，为我争了这个功名回来。”


叶小天道：“啊！原来令尊是播州阿牧，失敬、失敬。”


叶小天嘴里说着，心中暗想：“这赵文远对他的出身倒是毫不讳言，他是不清楚我的身份还是并不在意？杨应龙虽然很在乎尊者之位的归属，但他应该不会把拉拢我的期望放在赵文远身上吧，我和他同时中举，同时赴葫县为官，应该只是一种巧合。”


叶小天刚想到这里，一个赵文远的扈从侍卫策马赶到车边，弯腰向车内说道：“公子，咱们马上就到铜仁了。”


赵文远点了点头，对叶小天笑道：“咱们这一路走得顺畅，按照现在的脚程，赶去葫县应该不会逾期，如今既然到了你的家乡，可要回乡去看看？衣锦还乡，人之常情嘛。”


叶小天自报的籍贯是铜仁府大万山司，是以赵文远有此一言。可叶小天在大万山司哪有什么亲人，他略一犹豫，道：“算了，公事要紧，家里人会理解的，等我们在铜仁歇下，我再修书一封，托人捎回家去便是。”


这时又一名扈卫侍从策马赶来，大声道：“公子，前方五里亭有人守候，说是要见叶小天叶公子。”


赵文远诧然转向叶小天，道：“可是你的亲人迎来了？”


叶小天在铜仁哪有什么亲人，听了这话不禁心惊肉跳：“可别是薛母那疯婆子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我的消息，又来与我纠缠吧？”


叶小天硬着头皮走出去，就见前方路边有座草亭，草亭前站着一个小童，一见他出来，便笑吟吟地迎上来，兜头一揖，高声道：“恭喜叶老爷，贺喜叶老爷！”


叶小天一见是他，急忙跳下车辕，笑道：“小竹，你怎在此？”原来这小童正是铜仁府学教谕黎中隐的贴身小厮，与叶小天打过多次交道，叶小天自然认得。


小竹笑嘻嘻地道：“奉我家教谕老爷吩咐，在此迎候叶老爷。听说叶老爷中了举，还分派了官职，知府老爷和我家老爷都很高兴，叫小的在此迎候，知府老爷已经为叶老爷设下酒席，准备为您接风呢。”


叶小天被这一堆的老爷绕得有点头晕，摇头笑道：“小竹，你跟我不必客气，你我故人，还是称我叶公子就好。怎么知府老爷和黎师也知道我来了铜仁么？”


小竹道：“叶老爷您一路住的都是驿站，昨日所住的驿站里正好有个我们铜仁府的差官，回来提起此事，知府老爷才知道。是以一大早，小的就迎候在此了。”


赵文远已经下了车跟在叶小天后面，听到这话微微一笑，道：“叶贤弟你接连中了秀才、举人，如今又成为朝廷命官，张知府也是脸上有光呢，不要让知府大人久等，你这就去吧。”


张知府设宴请的是叶小天，叶小天自然不好擅作主张把赵文远拉上，况且赵文远有播州杨家的背景，也不好同打着田家烙印的张绎亲近，所以叶小天只嘱咐了冬天、遥遥几句，便与小竹一同赶向城中。


张知府正在后花园里看戏，窦娥唱到六月飞雪时，张大胖子捏着小手帕儿，已经哭得泪人儿一般，陪坐一旁的黎中隐好不郁闷：“这出戏你老人家都看了上百回了，用不用每回都哭啊。”


张知府用小手帕儿擦擦眼泪，又使劲擤了一把鼻涕，抽抽搭搭地对黎教谕道：“这窦娥真是太冤了。”


黎中隐哭丧着脸道：“是啊，是啊！”


张知府把手帕一丢，伸手去摸茶杯，眼睛还不舍地看着戏台上，恰好一个丫环正在后面给他杯里续茶，一见老爷伸手，赶紧收回茶壶，可是仓促之下还是有几滴茶水溅到了张知府的手上，疼得张知府哎呀一声。


那丫环大惊失色，赶紧跪倒，叩头如捣蒜地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张知府从椅子里猛地窜了几下，可惜腰间肥肉被扶手卡住了，一时站不起来，只好怒不可遏地指着那小丫环道：“贱婢，你想谋害本官吗？把她给我拉下去，活活打死！”


那丫环吓得魂不附体，只是磕头求饶，两个冲上来打算把张知府从椅子里拽出来的家丁转向那丫环，架起她就走，那小丫环涕泗横流，绝望地叫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黎教谕等人坐在那儿一声不吭，虽然他们觉得张知府此举有些草菅人命，可提溪张氏世袭铜仁，张知府就是此间的土皇帝，别看他平时有些呆憨，尤其是自命风雅的时候更是丑态百出，可是又有谁敢笑他？


知府老爷府上的门子早就得了吩咐，叶小天到了不必传报，是以小竹领着叶小天，前边又有一个张府家丁陪着长驱直入，直接来到了后花园，恰好看见那个绝望地哭泣着被拖走的小丫环。


张胖子吹了吹白白胖胖的手，见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点儿，悻悻地骂了两句，又唤过两个家丁把他从椅子里拖出来，一转身正好看见叶小天，不禁咧开了嘴巴。


叶小天急赶两步，一个长揖到地，一脸激动地道：“叶小天见过恩师，恩师！许久不见，小天很想念您老人家啊，您老人家可还安好吗？”


叶小天与张胖子打过交道，很懂得如何奉迎他，他知道称呼张知府为老父母又或张老大人远不如称呼他恩师显得亲切，而且张胖子喜欢附庸风雅，叫声恩师，他一定更喜欢。


果然，张绎一张胖脸都快笑成了菊花，眼睛眯缝得都要看不见了，他和颜悦色地对叶小天道：“你来了啊，快起来，快起来，哈哈哈，你此去贵阳，中了举人，又做了官，老夫很开心啊。”


张绎扭过头，洋洋自得地对黎中隐道：“老夫有眼光吧，当初我就说，这孩子一定是个有出息的。”


黎中隐点点头，钦佩地道：“大人慧眼识珠，堪称伯乐。”


张知府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伯乐是谁？”


黎中隐呆了一呆，叶小天忙近前一步，笑道：“这伯乐是古时候一位很会挑选人才的人，不过他的故事一向流传于中原一带，恩师您世居铜仁，难怪不知道了。”


张知府恍然道：“哦，原来是个古人。”黎中隐暗暗擦了一把冷汗，真要是让张胖子当场出丑，这人胸脯挺宽，心眼儿却小，以后就没有他的好日子过了。


叶小天又向黎中隐见了礼，明明黎中隐才是他的恩师，这时却只能口称黎师，以示与张绎的区别。


张知府很开心地招呼叶小天坐下，他才刚被人从椅子里拔出来，又费劲儿地把一身肥肉挤了回去，叶小天道：“我看恩师眼圈儿有些红，可是公务繁忙，没有休息好么？”


张知府道：“哦！没什么，刚刚看戏，看到那窦娥被人陷害，就要拉上刑场，为师心生怜悯，不免落泪。”


叶小天道：“恩师当真慈悲。对了，学生刚刚进来时，看见一个女子被人拖出去，哭哭啼啼的，那是什么人啊？”


张知府恨恨地道：“那个贱婢，连茶都斟不好，烫了老夫的手，拖下去打死了事。”


叶小天忙道：“学生承蒙恩师提拔，致有今日风光，如今重返铜仁，得与恩师相聚，这样大喜的日子，恩师您大人大量，就不要与那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了吧。”


张胖子对看着顺眼的人，说话还是听得进去的，闻言便摆了摆手，旁边家丁急忙追出去传令停刑。


张胖子眉开眼笑地对叶小天道：“石阡府、思南府、镇远府平日里都笑我铜仁府无人，连个秀才都出不了。怎么样，我张绎不鸣则已，一鸣就吓死人，嘿嘿，小天你秀才、举人，轻而易举就拿下来了，依我看，进京考个进士都不在话下。”


叶小天一听他这牛皮吹的，不禁吓了一跳，赶紧道：“恩师过奖，学生要是进了京，肯定中进士，只是中了进士可就未必还能回贵州做官。学生还想离恩师近些，时时聆听恩师教诲呢。”


张胖子沉吟道：“唔！有道理，那算了，这进士咱不要了。”


黎中隐等人面面相觑，心道：“这对师徒，果然一脉相承，自吹自擂的，已经不要脸到了极致啊！”


张胖子笑道：“为师听说你来，很开心，特意为你摆下接风宴。中隐啊，你们几个先去客厅，本官与小天随后就来。”


黎中隐等人连忙告退，叶小天知道这是张胖子对他有心腹话交待，连忙倾身向前，做洗耳恭听状。

第25章 是这样么？


台上的戏子们见知府老爷有客人到了，都知机停了下来，呆呆地立在那儿，不知是该退下去，还是继续唱。张绎笑道：“继续，换个喜庆点儿的，唱一出《西游记》吧。”


台上的戏子们赶紧退下去画脸换妆，不一会儿孙悟空便蹦蹦跳跳地上了戏台，锣鼓声又铿铿锵锵地响了起来。


这出戏是元朝时候就有的一出杂剧，布局及人物的描画尚嫌粗糙，不过故事细节与叶小天所听过的那部《西游释厄传》大同小异，吴承恩的这本书本就是集前贤创作于一体，看着倒也不觉生疏。


张绎看了会儿戏，便笑眯眯地对叶小天道：“前两天，有个叫徐伯夷的人路过铜仁府，特意来拜访过我。”


叶小天道：“啊！是他，他是新任葫县县丞。据说与田府关系很密切，恩师您也算是田氏一脉，既然路过铜仁，他来拜访恩师也是应有之义了。”


张绎笑眯眯地道：“是啊，我可以不理会他，可田家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就接见了他。向他问起今科举子时，他还特意提到了你，呵呵，我看他和你似乎有些过节啊。”


叶小天道：“学生跟徐伯夷确实有些过节。”


叶小天把他在葫县时如何与徐伯夷结怨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他本来是个很体面的读书人，却被我弄得斯文扫地，心中岂能不恨，所以在贵阳遇到我后，便屡次三番想要设计害我。”


叶小天转向张绎，微笑道：“想必徐伯夷并不知晓我与恩师的关系，所以才敢在恩师面前肆无忌惮地中伤我吧？”


张绎看着台上的孙悟空翻跟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吟吟地道：“有人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想算计你的那个人，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徐伯夷对你的事可清楚得很呢。”


叶小天道：“哦？”


张绎道：“他很清楚你是我亲自录中的秀才，所以在我面前对你不但没有只言片语的中伤，反而大加褒誉。不过……他言不由衷不情不愿，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叶小天听了不觉有些意外，既意外于徐伯夷对他做过如许之多的了解，也惊讶于张绎的精明。


张绎身体痴肥，这自然是假不了的，可谁规定胖成这副模样的人就必须连脑子里也塞满肥肉呢？他附庸风雅，做出的诗狗屁不通，偏偏还自以为高明，这些都不假，但他并不是一个傻瓜。


张绎皱了皱眉，道：“此人太工于心机，权欲心也重，我很不喜欢他。唉！田家当年着了太祖皇帝的算计，元气大伤，这些年来一直想着光复祖上的荣耀，我看怜邪姬心切之下，有些不择良莠了。”


叶小天深有同感地道：“学生也是这么认为的，徐伯夷这个人有奶就是娘，毫无节操可言。今天他能投靠田家，来日只要有人许给他更多的好处，他一样可以背叛田家。”


张绎用肥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微笑道：“不错！怜邪姬让他去葫县，应该是对他的一个考验，考验此人是否才堪大用，如果可用，才会倾尽全力去栽培他，所以，这是你对付的最后机会了！”


叶小天虚心求教道：“恩师是说？”


张绎道：“你们之间的过节，怕是解不开了。而他一旦得到田家的全力支持，你如何还能斗得倒他？如今既然是田家对他的一个考验，就不会过多插手，你不妨竭尽所能，只要他倒了，便是不堪大用，田家自然会抛弃他。”


叶小天虽然一口一个“恩师”地叫着，却不相信就因为张绎点了他为秀才，两人之间便真的建立了多么深厚的师徒情谊。张绎也是田氏一系，却全心全意为他打算，希望他弄垮一个田家想要重用的人？


叶小天试探地道：“学生此去葫县，是任典史，徐伯夷正是学生的顶头上司，以下斗上，难！再一个，不瞒恩师，小天在贵阳时，曾邂逅了一个女子，等到两情相悦，才知道她是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


学生与徐伯夷争斗，虽然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私怨，可是会不会被田家误以为学生是替夏家出头？田家的势力比夏家大得多，如果田家因而插手，那学生就更没有胜算了。”


张胖子笑道：“我说过，这是田家对徐伯夷的一个考验，考验他的能力，既然是出于这样一个目的，田家是不会插手的。你不用因此担心田家会出面替徐伯夷扛起来。”


叶小天半开玩笑地道：“如果是这样，学生就放心了。只是，外人眼中，学生是夏家的人，而恩师您却是田家的人，恩师如此支持弟子，不会被田家误以为您投靠了夏家，给您带来不便吧？”


张胖子豁然大笑起来，摇着胖手道：“不会的，不会的，贵州大大小小上百个土司，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势力，千百年来就是这样一个格局，已经牢不可破了。


我这铜仁府周围都是忠于田家的势力，我想投靠夏家，不要说周围这些田系势力不答应，就是我手下许多人也不会答应。千百年下来，我们田系内部各位土司之间互相联姻融合，关系早已盘根错节，用刀都砍不开，除非我疯了，否则田家是不会相信我会背叛的。”


张胖子端起茶来，笑吟吟地抿了一口，又道：“土司们之间要争，也就是争一争谁的实力更强、排名更高，彼此之间是不会有伤筋动骨的大动作的。哦！这一点，我指的是那些大土司，毕竟树大招风，不能轻举妄动。至于小土司们则不然了，比如葫岭那两位土司……”


张胖子呷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摇头叹道：“自从驿道开通，葫县就成了我们贵州的北大门，可是那儿有两位世袭的小土司，所以从来没有哪位大土司打过那儿的主意，你以为是为什么？


因为，他再小也是一位土司，贵州千百年来格局不变，就是因为大大小小的土司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很稳定的关系，就像我们面前这座戏台子……”


张胖子往台上一指，道：“那四梁八柱，就是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其他大大小小的土司，就是下面的基石，谁要是想从中掏走两块砖，弄不好整座戏台就垮了。


所以……没有哪个土司敢冒大下之大讳，去破坏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是土司们的公敌。可朝廷不同，朝廷这个庞然大物，从太祖皇帝时起，就一直想拆了我们这座戏台，给皇上他们家在这儿盖个观风景的小亭子。


那两位土司因为争地大打出手，结果朝廷就趁虚而入，罢黜了两位土司，设县遣流官，如果朝廷成功了会怎么样？那就等于在这戏台下掏走两块砖，又打进了一个楔子！


这根楔子如果肯好好地留在那儿，那么在它烂掉之前，倒可以起到那两块砖的作用，可是戏台边上偏偏还站着朝廷这个大力士，用大锤不断地把那根楔子往里砸，他想用这根楔子把这戏台子撬垮。所以，土司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然而……是谁拔掉了那根楔子，再砌两块砖上去，却不是非常重用，你明白么？”


叶小天明白了，朝廷一直想要改变贵州的政治格局，把它纳入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下。贵州大大小小百余个土司之间固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他们内部竞争，争的只是谁的实力更强、排名更高、影响力更大，为自己的家族争取更多的资源。


但是谁也没有那个实力消灭其他的土司，既便有这个实力，也不敢轻举妄动，在贵州掀起“战国时代”，以大吞小，互相博弈，直至决出唯一的王者。


因为在他们头上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势力正虎视眈眈，那就是朝廷。千百年来，中原尽管朝代更迭，却始终会出现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千百年来，贵州的土司们中不乏人杰，有志于消灭所有土司，惟我独尊，可是就因为有朝廷这头雄狮窥伺在侧，这里的势力格局始终未变。


现在朝廷加快了对贵州的渗透，所有的土司都感到了危机。他们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既想把这块飞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又想同心协力把朝廷探进来的手推出去。


所以，在没有人能控制葫县之前，他们会争先恐后地下手，但是一旦有人先做到了，他们又会从竞争对手变成这个人的支持者，全力维护他，不让朝廷再有机可趁。


想到这里，叶小天缓缓点了点头，道：“学生明白了，多谢恩师指点。”


张绎摆摆手，笑眯眯地道：“明白就好，所以，此去葫县，你好好做、大胆地去做，葫县是贵州的北大门，更是我铜仁的前门儿，徐伯夷这个人我很不喜欢，我更喜欢由你守在那里。”


叶小天站起身来，长揖到地。


张绎道：“你去吧，先去跟黎中隐叙叙话，嘿嘿，老夫抢了他的得意门生，这老家伙嘴里不说，心里一定幽怨的很呢，老夫一会儿再过去。”


叶小天恭谨地道：“是！学生告退。”


旁边走来一个小丫环，引着叶小天向客厅走去，张绎转向戏台，津津有味地看起了戏。过了一阵儿，一个头戴浅露、身穿一袭白衣，身姿极其曼妙的女子从戏台后姗姗地走了出来。


张大胖子努力地拔了拔身子，又泄气地坐下，正要叫人把他从椅子里拔出来，那头戴浅露的女子已经轻笑道：“张叔叔，你就坐着吧，在侄女儿面前，你还客气什么。”


那女子说着，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一个侍女抢步上前，用手帕擦了擦叶小天刚刚坐过的椅子，又顺势转到了椅子后面站定，那女子便盈盈落座。


张绎腆着肉山似的大肚子，对那女子道：“妙雯呐，徐伯夷是你想要用的人，为何你却让我鼓励叶小天同徐伯夷斗呢？不会是……他才是你真正想用的人吧？”


那女子微微抬头，露出尖尖的，白皙娇嫩十分诱人的下颌，轻笑道：“怎么可能？叶小天快要成为夏家的乘龙快婿了，不可能为我所用，我只是想用他来试一试徐伯夷究竟是不是一块可造之材，如果不堪造就也就算了。”


张绎道：“试金石？如果他试出徐伯夷只是一块废铁，却被他掌握了葫县，那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


田妙雯戴着浅露，本来看不清她的容颜，可是浅露上的垂帷轻轻的波动，让让人清晰地感觉到她脸上正露出一个极其迷人的笑容。


她向张绎莞尔一笑，转首看向戏台，淡淡地道：“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是掌握在朝廷手中就好。”


张胖子摸挲着肥肥的三层下巴，心道：“果真是这样吗？那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哎！这丫头再也不是搂着人家脖子，扭得麻花儿似的，缠着胖子叔叔要糖吃的小丫头了，她长大了啊……”

第26章 归来


叶小天在铜仁逗留了一天，当天中午参加了由铜仁知府张绎为他置办的接风宴，当晚又宴请了他的座师铜仁府学教谕黎中隐黎先生，第二天上午才启程离开铜仁。


一行人出了铜仁府，前行不远，便见官道旁一条岔路通向远处大山脚下，那正是通往三里庄的道路，叶小天请赵文远的车队在路边等候，他与毛问智各乘一马，赶向了三里庄。


叶小天骑着马，停在一棵大树下，远远地看着依山而建的那幢房子，那幢房子最醒目的地方就是它的南墙，那堵墙高达三丈，足有小城的城墙那么高，照理说任何一户人家都不会建一堵这么高的墙。此刻，那座异常醒目的高墙上正有几个工匠忙碌地拆着墙体，墙体已被拆得七零八落。


过了一会儿，毛问智走回来，对叶小天道：“大哥，俺打听过了，水舞她娘卖了宅子后就去了水西，再没回来过。这幢宅子现在已经换了人家，人家正翻修呢，说是要给儿子当新房用。”


叶小天喃喃地道：“没回来过？她们娘俩儿能到哪儿去？”


毛问智道：“大哥，兄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小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起来了？说吧，什么话？”


毛问智道：“俺觉着吧，就算水舞姑娘回来了又怎么样？她家那个疯婆子实在太难缠了，咱好不容易才摆脱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莹莹姑娘挺好的，你就不要再念着水舞姑娘了。”


叶小天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你想多了。我来，只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回来，没有别的想法。她们娘儿俩既然没回三里庄，大概已定居贵阳了，走，咱们上路！”


毛问智扳鞍上马，扬马一鞭追上叶小天，高声赞道：“这就对了，大丈夫何患无妻？咱们爷们不能婆婆妈妈的，拿得起，就得放得下！”


※※※


葫县效外，有一片很大的库房区。


这儿既是仓库也是客栈，通常是前栈后库的格局，这是当地人建来专供来往客商们居住的，很多商旅运输的货物过于庞大，歇脚进城不太方便，便住在这里。


靠近山脚的小河边，有一片僻静的房舍，一位翠衫黄裙的姑娘蹲在墙边角门外的岩石上，痴痴地望着面前潺潺的流水。


水中有茂密的水草倒伏着，随着水流的方向轻轻起伏，许多手指长的小鱼儿在水草间钻来钻去。天空中停着一朵白云，云影倒映，使那流水仿佛镜子一般，倒映出她那张清丽而憔悴的容颜。


旁边草木悉索，有人走了过来，痴痴出神的少女回眸一望，连忙站起，敛衽施礼道：“洪员外。”


洪百川微笑颔首，捻着手中的佛珠，问道：“水舞姑娘，你身体好些了么？”


水舞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轻声答道：“多谢员外，奴家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水舞当日在贵阳时，便曾被谢传风的无耻要求气得吐血，当时病情虽未显现，但已郁结于体内，之后身心饱受煎熬，在她的母亲被乱石砸成肉酱之后，终于爆发出来。


洪百川救她离开之后，水舞一路上就高烧不退，始终昏迷不醒。洪百川为此还放慢了行程，雇了一个老妈子一路照料，回到葫县后把她安置在这里将养，直到现在才稍稍恢复元气。


洪百川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对了，老夫刚刚收到消息，今科举子中，有九人得授官职，其中三人遣往葫县任职，其中就有叶小天。这一次他来葫县，将任典史一职，那可是不入流的官里唯一一个朝廷命官呐。”


“小天哥哥做官了？”


水舞双眸一亮，欢喜地道：“我就知道，他有出息，他一定会有出息！”


洪百川微笑道：“新任县丞昨日已经到了，相信叶小天这一两天也该到任了。呵呵，水舞姑娘，恭喜你，很快就能与他重逢了。”


水舞脸色一黯，沉默半晌，轻轻摇头道：“我不想见他！”


洪百川目光一闪，道：“哦？水舞姑娘不欲与他相见？”


水舞默默地走到小河边，轻轻仰起头，望着天空那朵悠悠的白云，幽幽地道：“我家恩将仇报，给他惹下那么多的麻烦，我哪还有脸面见他？况且，他现在和莹莹姑娘很要好……遥遥跟着他，我也很放心……”


洪百川微微皱了皱眉，又慢慢舒展开，微笑道：“既然这样，你可有什么亲友可以投奔么？”


水舞默默地摇了摇头，忽又回首一笑，向洪百川盈盈福了一礼，道：“这个就不劳员外操心了。今日正有一支商队从云南来，往金陵府去，我想跟着他们到金陵去，天无绝人之路，总能寻个营生的。”


洪百川微微摇头道：“这些走长途的商旅，大多不太规矩，你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儿家，无依无傍的跟着他们远走他乡，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洪百川略一思索，道：“这样吧，如果你不想留在葫县，我这正有一批东西要送往蓟门，交给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你既无处可去，不如随队同行，洪某修书一封，那位大英雄一定会收留你的。”


说到那位大英雄时，洪百川一脸崇敬之色，显见那人在他心目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换一个人未必知道洪百川所说的蓟门是什么地方，可水舞是在京城出生京城长大的，岂能不知蓟门所在。


水舞讶然道：“蓟门？员外是说居庸关么？”


洪百川有些意外地笑道：“不错！想不到水舞姑娘竟然知道这个地方。既然如此，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老夫所说的那位大英雄就是当今太子少保、蓟州总兵戚大将军，你放心了？”


水舞一听，欣然拜倒，道：“水舞今已孤苦伶仃，走投无路，承蒙员外如此大恩，无以为报，只能来生结草衔环以报了。”


洪百川虚扶了一把，道：“姑娘言重了，老夫那支车队，今日就要上路。姑娘既然答应，那就赶快回去收拾一下吧，一会儿老夫就派人送你去与车队汇合。”


水舞欣然答应一声，急急走向自己的住处。她正是举目无亲的时候，如今有了安身之所，而且是到这位素来敬仰的大英雄府上做事，心里自然欢喜的很。


一个青衫人慢慢走到洪百川身后，轻笑道：“大哥很少心慈面软，这一次救下水舞姑娘，我还以为大哥你……没想到大哥就这么让她离开了。”


洪百川微微皱了皱眉，不悦地道：“自从大亨的母亲过世，天下间再无一个女子能够走进老夫的心里。”


青衫人微微欠身道：“是！兄弟失言，大哥恕罪。”


青衫人慢慢站直了身子，道：“徐伯夷当初声名狼藉，灰溜溜地离开了葫县，却不想才过了不到一年的光景，居然以县丞的身份又杀回来了。而典史与驿丞两个职位，也相继落入土司之手，朝廷居然听之任之。朝廷步步退让，葫县前程堪忧。”


洪百川微笑道：“你我能看到的，你以为朝廷诸公就看不到？杨应龙野心勃勃，只要他不肯放手，葫县便会得到安宁。我倒觉得，朝廷这招‘以退为进’使得好！”


“以退为进么……”


青衫人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但愿如此！”


水舞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她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而已，片刻功夫就已收停当，此刻已经挎着小包袱出现在院中，远远看见洪百川正与他人交谈，便乖巧地站住了脚步。


青衫人睨了她一眼，对洪百川道：“大哥既非有意于她，何以先是倾心照料，现在又为她安排出路呢？这可不像大哥一向的为人。”


洪百川轻轻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大亨那孩子？这女子与叶小天关系匪浅，而叶小天与大亨情同兄弟，老夫可不想有朝一日被大亨知道，对我心生怨尤。哎！老夫如今万物不萦于心，唯有这个孩子……是老夫唯一割舍不下的。大亨啊，什么时候才能让老夫放心放手呢？”


……


“大亨杂货铺！”


柜台后翘着一只肥硕的大屁股，大亨趴在柜台上，双手托着肥嘟嘟的下巴，无聊地哼着歌儿，一双眼睛贼兮兮地瞄着街头走过的女子，只要有几分姿色，他就看得津津有味。


店里一角，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轻轻抚摸着一匹绡纱，妞妞殷勤地解说道：“老爷、夫人，这就是蛟绡纱了。传说南海有鲛人，鱼尾人身，她们织的绡纱薄如蝉翼，入水不湿。鲛人当然只是一个传说，可这绡纱的确是用上等蚕丝由最好的织工织就，一匹的重量还不足三钱，当真有入水不湿的效果。夫人您这么美丽，若是用这样一匹鲛绡纱做件睡衣，一定美如天仙了。”


那女子比那男人看起来小了二十多岁，与妞妞年龄相仿，显见是个受宠的妾室，被妞妞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已是欢喜不胜，再听她这么说，不由格格一笑，揽着那男人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扭着迷人的娇躯昵声道：“老爷……”


那男人道：“买！买买买！给我包起来。”


“这位老爷真是大方，夫人，老爷这么疼您，可真是您的福气。”


妞妞一边继续灌着迷汤，一边麻利地把那匹绡纱包起来，笑盈盈地道：“老爷夫人是我们店里的常客，给您打个八折，八十两就好了，换个人来，可是拿不到这么便宜的价儿。”


妞妞收了钱，甜笑着把这对客人送出门外，一扭头，就见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唱歌的大亨突然停住了声音，两眼发亮地望着外面。


妞妞回头一看，恰见一对短裙苗挽着手臂，笑盈盈地从店前走过。两个少女光鲜靓丽，健美浑圆的大腿充满了青春的娇美气息，尤其难得的是，她们是一对双胞胎，生得一模一样。


妞妞气哼哼地走到大亨身边，大亨一见视线被挡住，赶紧往旁边挪了一下，继续直勾勾地瞅着外面。


妞妞咬着嘴唇，气忿忿地扭住了他的耳朵：“好啊你！人家在这里辛辛苦苦帮你赚钱，你那双贼眼却不老实，看什么呢？喜欢你就追出去啊，讨一个回家做老婆呗！”


“我的玛雅，放手，快放手，叫人家看了笑话。”


大亨踮起脚尖，陪笑哄着妞妞：“我就是随便看看，要娶一定娶你啊！她们就是送上门我都不要，你想啊，我娶了一个，另一个跟我老婆长得一模一样，可她天天在别的男人身子底下欲仙欲死，我的玛雅，天天都有戴绿帽子的感觉……”


妞妞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手下拧得更来劲儿了，大亨哎哟哎哟地叫着，正想继续求饶，突然两眼一直，又望着外边不动了。妞妞大怒，道：“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你还看！”


大亨惊喜地叫道：“我的玛雅！大哥回来了！”

第27章 难题


叶小天走进“大亨杂货铺”，笑吟吟地道：“大亨，别来无恙啊！哈，妞妞，你好！”


大亨和妞妞同时怪叫了一声，妞妞花容失色，“嗖”地一下躲到了大亨身后，战战兢兢地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啊？”


大亨则欢喜地跳起来，张开双臂一把将叶小天抱住，大声道：“大哥，你可想死我了，我还以为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听到妞妞的话，两人同时一愣，这才想到知道叶小天假死遁身的人非常少，除了大亨和县衙的少数几个巡检，几乎全是葫县的官。大亨放开叶小天，沉吟道：“嗯！他是……他是……”


叶小天面不改色，微笑道：“我叫叶小天，是大亨的朋友，是与大亨进货时遇到的，一见如故，遂成知交。”


大亨马上接口道：“是啊，我上次去进货的时候，见叶大哥和艾典史生得一模一样，不禁万分惊奇，一番攀谈，十分投机，就认了叶大哥做我的兄长。”


妞妞哆哆嗦嗦地道：“那他……他怎么还认识我呢？”


大亨从容不迫地道：“自然是因为我出门在外很想念你，总在叶大哥面前念叼你，如今他见我身边有这么漂亮的一位姑娘，当然就认定是你了。”


叶小天暗暗竖了竖大拇指：“不愧是我兄弟，撒谎摞屁眼都不眨！”


妞妞听了心中好不欢喜，见叶小天果然不是艾典史还魂，这才放心地从大亨后面闪出来，向叶小天福了一礼，道：“奴家见过叶大哥。”大亨和叶小天握着手，心照不宣地摇了摇，放声大笑起来。


毛问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粗声大气地道：“这位就是大亨兄弟吧？哎呀妈呀，大哥还真是没说错，大亨兄弟，你生得珠圆玉润，果然是宜子多福之相啊。”


罗大亨：“……”


毛问智毫不见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俺姓毛，毛问智，也是叶大哥的好兄弟，你以后叫俺老毛就行。”


罗大亨：“……”


门口，遥遥站在车辕上脆生生地唤道：“福娃儿！”


福娃儿从大个子肩上滑下来，连蹦带跳地窜到马车旁，往地上一趴，遥遥纵身跃下，很准确地骑到了它肥厚宽广的后背上，福娃儿便驮起遥遥，一步三摇地向店里走来。


大个子弯腰看了看店内货架之间狭窄的道路，挠了挠头皮，放弃了跟进来的打算。这时已经有许多百姓围拢过来，对它指指点点。大个了不耐烦起来，冲着他们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吓得几个少女和一群孩子尖叫着落荒而逃。


赵文远站在车旁，微笑着看着店内这一幕。窗帘儿掀着，露出潜清清那张妩媚天生的面孔，妙目流盼，向店内轻轻一瞟，又慢慢放下了窗帘儿……


他们这一路走得很是顺畅，原估计后天早上才能到葫县，不想今日就到了，进城后，叶小天轻车熟路地指挥着车马，穿过十字大街时恰好经过罗大亨的杂货铺，便来见一见故人。


两人简单地聊了几句，因为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不便开口，叶小天便道：“大亨，为兄已考中举人，蒙布政使衙门抬举，荐为葫县典史，外面还有一位朋友，乃是新任本县驿丞，我们两人先去县衙报到，回头再与你叙旧。”


大亨一听忙道：“大哥，我跟你去！”


大亨匆匆跑到柜台后面，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书包往肩上一挎，又跑出来。叶小天一看他那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由两眼一直，忍俊不禁地道：“你还背着书包呢？”


大亨咧嘴笑道：“我背了一阵儿吧，感觉揣啥东西挺方便的，比褡裢还好用，我就一直背着了。嘿嘿，这里边不是砖头了，除了吃的，还有一些散碎银两，比揣在身上方便。”


叶小天看了看他那日渐圆润河马一般满是肥膘的腰肢，认同地点了点头。大亨跟着叶小天出了店，叶小天把他又向赵文远介绍了一番，众人便继续向县衙走，叶小天与罗大亨步行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叶小天对大亨道：“妞妞已经嫁给你了么？我一来就看到你们两个黏在一起。”


大亨把胖脸一摇，下巴一阵哆嗦：“哎！要是成了亲就好了，现在吧，妞妞算是我雇的伙计。”


叶小天奇道：“伙计？她们家的杂货铺不开了？”


大亨道：“开着呢，我这不是出高价挖了墙角么。”


叶小天瞪大了眼睛，道：“挖墙角？你从她娘那儿挖墙角？”


大亨理直气壮地道：“是啊！她们家那间小杂货铺，一个月也就几两银子的进项，我一个月许给她二十两银子，她娘听了，欢天喜地的就把她给我送过来了。”


叶小天道：“大亨啊，你们店里还收伙计么？”


大亨道：“我这生意，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用不了那么多伙计，怎么，大哥有人想推荐给我么？”


叶小天叹道：“我做典史，月俸才四石。如果你店里还缺伙计，我就辞职不干了，给你当伙计去。”


大亨干笑道：“大哥，你就别开我玩笑了，我这不是没办法么？前些天我拐弯抹角地试探过我爹的意思，我爹的意思是给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妞妞那出身……他是不会答应的。


所以我就想啊，先跟妞妞做了真正夫妻，最好连孩子都生下来，到时候有个胖乎乎很可爱的小孩子搂着我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唤他爷爷，我就不信他不接受妞妞。嘿！嘿嘿……”


大亨眯着眼睛，一副很阴险的模样说。叶小天恍然道：“啊！原来你和妞妞已经做了真正夫妻？”


大亨的面瓜脸又垮下来，垂头丧气地道：“还没呢，妞妞说，除非我跟她明媒正娶，拜过天地，才肯跟我洞房。否则，休想碰她。哎！我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为难啊！”


叶小天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咱们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大亨大喜，道：“大哥也是有了心仪之人，却娶不到么？”


叶小天乜了他一眼道：“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大亨笑嘻嘻地道：“没什么，我只是一下子觉得安慰了许多。”


叶小天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问道：“你怎么还天天在杂货铺里打转，驿路运输才是财源滚滚的大生意，你都不打理么？”


大亨笑道：“谁说我不打理？不过你看我这身板儿，能成天跟着车队东跑西颠么？这件事，我交给高涯和李伯皓负责了。”


叶小天蹙起眉头道：“你完全放手，就不怕他们联起手来架空你，以致大权旁落？”


大亨喜滋滋地道：“怎么可能？帐我管着，钱我管着，这就掐住了他们的命门了。而且，他们两个能联起手来？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嘿嘿，他们两个，就像是前世的冤家，天天掐架，啊！也不知今天他们又打架没有，真是令人期待啊……”


叶小天：“……”


※※※


山里面，一条干涸的河床静静地躺在阳光下，淤泥在烈日的曝晒下很快就裂出了拳头大的口子。前方有一道垒起的堤坝，堵住了上游的河水，清清的河水从两侧引出的小渠缓缓流去。


这条河叫捞刀河，河水平时深度有两丈左右，可是现在即便是被堤坝截住，水深也不过三尺有余。堤坝上，几十个持竹矛、佩长刀的壮汉来回地巡弋着。


忽然，下游方向有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堤坝上巡戈的壮汉居高临下看见那群人的身影，立即咣咣地敲响了铜锣，有人一边沿着那条引水的小渠向两侧飞奔，一边向山坳里高矮错落的竹楼群高声叫喊起来：“李家寨抢水来啦，快来人呐，李家寨抢水来啦！”


片刻功夫，从两侧村寨里涌来大批壮汉，手持刀枪棍棒、铁叉竹矛，聚拢到堤坝上严阵以待。


天下之山，萃于云贵，连亘万里，际天无极。所以贵州的田多是梯田，梯田在山上，而山上是多雨则涝，无雨则旱，所以这梯田也就成了“望天田”，是真正的靠天吃饭。


近来葫县一带大旱，供养上游高家寨和下游李家寨的这条捞刀河，水深迅速降低了六七倍，而庄稼正是即将吐穗灌浆的关键时刻，于是高家寨就截断了河流，以保证他们田地的灌溉。


可这一来，处于下游的李家寨不要说浇地用水了，便是饮用水都成了难题，是以两个寨子为了争夺水源，冲突越来越激烈，这条河堤扒了筑、筑了扒，在双方的争夺中不知已经重建了几次。


为了保住水源，高家寨组织壮劳力携带武器，日夜守在河堤上。今日显见是李家寨组织人马又来争水，高家寨立即严阵以待。高家寨少寨主高涯匆匆赶到，握着一口剑，冷冷地看着山下。


山下，率领数百名气势汹汹的壮汉冲过来的那个人，正李家寨少寨主，“罗李高”车马行三位东主中的另一位，他的老同学、老搭档李伯皓。

第28章 风波恶


李伯皓走到近处，挥刀向站在堤上的高涯一指，厉声喝道：“高涯！你们高家寨想干什么，是要把我李家寨逼到走投无路么？”


高涯一只脚踏在堤坝的一块石头上，“呸”地吐了口唾沫，不屑地道：“水从我家门前过，我想截就截！需要征得你的允许么？李伯浩，我已经答应车马行今年的收入，从我该得的那一份里拿出三成，给你们寨子里的人买粮，对你可谓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李伯浩目欲喷火，怒声喝道：“放你娘的狗屁！那就任由我们田里的庄稼活活干死？我们李家寨现在不要说是灌溉的水，就是人和畜牲喝的都一滴不剩了，你看看这河道，还有水么？”


高涯干笑两声，道：“这水我们要是不截，任他流淌下去，你们不够灌溉的，我们地里的收成也得大减。姓李的，你冲我喊冤，我跟谁说去？这是老天爷难为人，可不是我高家寨难为你们！”


李伯浩怒道：“那就得牺牲我们、成全你们？”


高涯懒洋洋地道：“废话，谁让你们住在下游的？要是你们李家寨在我们上游，你们截了水，我就认了！还是那句话，水从我家门前过，我想截就截！”


李伯浩大怒，喝道：“好！你想截就截，我想扒就扒，咱们各凭本事吧！李家寨的兄弟们，为了咱们的庄稼，扒堤！”


高涯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把剑一横，厉声喝道：“我看谁敢动！谁敢动这堤上一锹土，老子就活埋了他！”


李伯浩举刀就冲，大喝道：“你小子有本事，就先埋了我吧！”


一见少寨主率先发起了冲锋，李家寨的壮丁们立即挥舞着武器冲了上去：“冲啊！冲啊！打垮高家寨的王八蛋，把堤扒了！”


“打下去，把他们给我打下去，我看谁敢动我们的救命水！”


两下里兵器交接，一片叮当作响。李伯浩挥刀劈退一个高家寨的人，急急扶起一个被人打晕的族弟，高声呼喊道：“老九，老九？你醒醒！”


那人满头满脸都是血，也不知伤在何处，已然晕迷不醒。李伯浩把他平放在地上，抄起自己的刀，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姓高的，我日你姥姥！”


高涯大笑道：“那你得先下地狱才行！”


两人举起染血的刀剑，疯狂地战在一起……


※※※


县衙门口，赵文远一行人赶到后，便命人进去传报，片刻功夫那衙差便转回来，殷勤地对叶小天和赵文远道：“两位大人，县大老爷现在二堂相候，请！”


赵文远和叶小天谦让一番，并肩进了门，那衙役头前带路，引着二人向二堂走去，一路上，已有一些获悉新任典史与新任驿丞同时到任的胥吏公差纷纷跑出公房观看。


他们看见叶小天，当即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叶小天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心情也很激动，下意识地就向他们含笑致礼，那些人依旧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叶小天这才警醒此刻的自己应该是不认识他们的，只是含笑致礼的动作已经做了，却也收不回去，只好扮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继续含笑点头，在越来越多满面惊愕之色的胥吏、公差们注视下，一路走向二堂。


花晴风正在二堂门阶上候着，一见二人走来，便微笑起来，只是看着叶小天，他的笑容却不免有些发紧。人生际遇真是难测啊，谁能想到，这叶小天居然以典史身份堂而皇之地回到了葫县。


那衙役站住脚步，对叶小天和赵文远道：“两位大人，这位就是本县花大老爷！”


叶小天和赵文远连忙快步向前，距花晴风约三步远时一起站住脚步，拱手道：“下官叶小天（赵文远），见过县尊大人。”


“哎呀呀，两位快快请起！”花晴风连忙一撩袍襟，含笑下阶，将二人扶起来，笑容满面地道：“两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快请堂上就座。”


“县尊大人先请！”


叶小天和赵文远请花晴风走在前面，两人落后半步，与他一同步入客厅，到了厅中又客套一番，直到花晴风先在上首坐了，二人这才分左右落座。一旁早有小厮奉上茶来，花晴风端起茶盏向二人让了让，轻轻呷一口茶，清咳一声，对那小厮道：“你去，请王主簿和徐县丞来见一见两位新到的同仁。”


那小厮答应一声，忙不迭走开了。


花晴风又啜了口茶，这一次动作大了点，被沸茶烫了舌头，花晴风急忙抿住嘴巴，已是痛得双眼微微湿润起来。虽然他此前就已知道叶小天将到葫县，已经有了准备，可是一见叶小天还是有些慌张。


其实叶小天就算回到葫县也是他的下属，作为一县主官，他本不必紧张什么，可是他对叶小天心中有愧，自然就难免心虚了。


当初，他们设计让叶小天假冒艾典史，对叶小天说的是功成之后便放他离开，实则打的主意是让他以艾典使的身份“病故”，以避免因为艾典使被强盗杀死，激怒朝廷，向他们问责。


叶小天获悉真相后来了个“单刀赴会”，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时叶小天的威望如日中天，他们哪敢公然加害，仓惶之下只好答应了叶小天的假死遁身计划。在那之后不久，叶小天就悄然离开了，谁知道叶小天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们心存芥蒂？


再一个，叶小天当初虽然是假典史，在葫县却人望甚高，县衙里许多人都成了他的追随者：周班头、马辉、许浩然……甚至他的小舅子苏循天。


叶小天离开葫县之后，花知县一手握着代理县丞的大印，一手握着代理典史的大印，把葫县的司法大权牢牢地抓在了手中。


虽说作为一县正印官，他还是有王宁王主簿制衡着，权柄依然有限，却是他自做官以来头一回品尝到权力的滋味。如今叶小天卷土重来，会不会把他已经到手的东西再拿回去？


花晴风用茶盖轻轻抹了抹飘在茶水上的茶沫儿，把茶凑到唇边，抬起眼睛飞快地扫了叶小天一眼，忽然想到现任县丞是徐伯夷，又放下了一些心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深意的笑容。


不一会儿，王主簿和徐伯夷先后来到二堂，花晴风忙向他们二人引见一番。徐伯夷倒还好说，他和叶小天、赵文远是同科举子，在贵阳就认识，彼此道声辛苦，便算见过了面。


赵文远和王宁王主簿是初次见面，确也需要引见一番，只是叶小天和王主簿明明彼此熟悉的很，这时却得装作一副互不相识的模样，听着花晴风的介绍，拱手寒暄，煞有其事。


早已把叶小天当日冒充过艾典史一事查得清清楚楚的徐伯夷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作戏，心中暗暗冷笑：“官场上，当真都是一班不要脸的戏子！”


几位官员寒暄已毕，落座叙谈一番，花晴风便和颜悦然地道：“你我今后共事，来日方长，两位大人的家眷随从还候在外面，现在就不耽搁你们了。王主簿，请你送赵驿丞赴驿丞交接一下。”


王主簿颔首称是，花晴风对赵文远道：“赵驿丞远来辛苦，先去交接了差使，将家人安顿下来，今晚本官为你设宴接风。”


赵文远忙起身向花晴风拱手道：“有劳县尊大人。”


王主簿微微一笑，肃手道：“赵驿丞，请！”


二人离开客堂后，花晴风又笑容可掬地对叶小天道：“叶典史，本县原本只剩一套空房，是前任县丞腾出来的，徐县丞到任后已经入住，如今再无合适的住所，而驿站在城外，来往不便。本官思量，先在县衙左近为你租住一处房舍暂时安顿家人，你看如何？”


叶小天微微一怔，他在葫县时，葫县的公舍当时还有两三套空着，如今都已住了人了？就算住了人，他是典史，是葫县县衙里的第四把交椅，旁人也该把房子腾出来才是。


他虽然今日才到，可布政使衙门的公函早就来了，现在居然没有房子给他安排？叶小天暗暗冷笑：“我若答应下来，只怕就要在那租住的房子旷日持久地住下去了花知县这是摆明了不欢迎我啊，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么？”


叶小天迅速在花晴风和徐伯夷脸上扫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道：“有劳县尊大人。下官此来葫县，少不得要在这里干些年头，若是政绩不够突出，说不定就要在这里干上一辈子了。”


看着花晴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叶小天笑得更愉快了：“再说，下官家里人口又多，县衙的公宅住着略显局促，本也不适合下官入住。既有租来的宅子，那下官就先住着，下官会尽快择址自建一幢住宅。县衙公舍既已住了人，就不要再让人家搬出来了。”


花晴风目光微微一闪，打个哈哈道：“公舍的确简陋了些，既然叶典史有意自建住宅，那本县就不客气了。哈哈哈……”


花晴风咳嗽两声，又对徐伯夷道：“徐县丞，你陪叶典史去交接安顿，晚上一起过来，本官设宴接风。”


徐伯夷答应一下，与叶小天谈笑晏晏地走了出去。任谁看着，这都是同科中举，又做了同僚，彼此间的关系十分亲近，又哪会觉察这两人竟是一对解不开的冤家。


“自建一幢住宅？哼！你还真想在本县扎根啊！”


花晴风看着叶小天和徐伯夷远去的背影，眸中渐渐浮起一抹阴翳。

第29章 下马威


县衙的第三进院落就是花知县的官邸。红漆雕栏的围廊后面，县令夫人苏雅正踮着脚尖儿，用小木勺儿喂着笼中的金丝雀，逗弄着蹦蹦跳跳的雀儿，她的颊上微微露出一丝愉悦的笑容。


此时的苏雅夫人，穿一身燕居常服，一件琵琶袖的浅绿色短衫，外边套一件银绫儿的半臂，系一条石榴红的齐腰襦裙，纤腰楚楚欲折，容颜淡雅俏丽，有种极妩媚的味道。


她这一踮起脚尖儿来，腰间便凹出一个内陷的弧度，衬得裙下丰隆的臀部更形隆翘，曲线诱人，亏得这是在内宅里，除了花知县就只有内宅的那些丫环侍婢，再无一个男子，否则这熟透了的水蜜桃儿一般的身材，真不知要勾得多少登徒子色授魂销。


花晴风步入后宅，看见娇妻这副模样，不觉有些情热，走上去轻轻揽住她柔若无骨的腰肢，将脸颊从肩后靠过去，亲昵地贴了贴她娇嫩柔滑的脸颊。这样的举动算为是极为狎昵了，不过人家是少夫少妻，又是在私邸之内，倒也不算什么了。


花晴风自从到了葫县后，就成了一只风箱里的老鼠，受到豪强齐木、县丞孟庆唯、主簿王宁乃至山中各族部落此起彼伏的打压，身心饱受煎熬，心力交瘁之下，每日里只是长吁短叹没精打采，仿佛一八十老翁，虽然正当壮年，却是连床笫之事都淡了。


自从孟县丞身遭横死，叶小天离开葫县，他趁机攫取了一部分权力，整个人一下子都似年轻了几岁，权力给他带来的激情与渴望，使得他夫妇敦伦的次数也比前两年更频繁了些，夫妻间更加和谐美满了。


平素里花晴风只要这么亲昵地一抱，苏雅少不得要娇羞地倒在他的怀中，学那戏水的鸳鸯，亲昵狎戏一番，但是今日苏雅只是把纤腰一挺，淡淡地回眸望了他一望。


花晴风松开手，奇怪地道：“娘子何故不悦？”


苏雅淡淡地问道：“那个叶小天回了葫县？”


花晴风眉头一皱，道：“你怎么知道？哦！是不是循天那小子告诉你的？”


苏雅冷哼一声，道：“今日一早，徐县丞对三班六房做了调整，各房的胥吏、捕头，交叉调动，一团混乱。这件事，应该是相公你的主意吧？”


花晴风听见她是诘问此事，不由松了口气，笑道：“娘子，这是县丞的职责嘛，何须本县插手呢。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县丞年轻有为，他既有心整顿，要做出一番气象来，本官自然要鼎力支持的。”


苏雅冷笑地凝视着花晴风道：“相公仅仅是支持么？徐县丞刚刚到任，没有你的授意，他敢对三班六房做出这么大的调整？而且，继前日接风宴后，昨日你又单独宴请了他，难道不是为了今日之事？”


花晴风皱了皱眉，不悦地道：“夫人，你只需管好这后宅，何必理会外间之事呢，那叶小天与你非亲非故，我就是想要对付他，你也不必为他抱不平吧？”


苏雅气极反笑，道：“相公，你以为我是为了替那叶小天抱不平？”


花晴风反问道：“难道不是？否则你又何必指责为夫？”


苏雅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相公，妾身是你的发妻，凡事自然只会为你考虑，怎会相帮那叶小天呢？妾身对你提起此事，不是认为你不该对付叶小天，而是你的方法，错了！”


花晴风愕然道：“方法错了？错在哪里？”


苏雅道：“徐伯夷与叶小天早有过节，你就是不授意于他，他也会全力以赴地去对付叶小天……”


花晴风微笑道：“但是，他刚刚担任县丞，虽然他的职位高于叶小天，可他在本县的根基不如那姓叶的，有本官支持他才能大胆施为，否则，只怕他未必是那叶小天的对手！”


苏雅顿足道：“相公，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在葫县蛰伏三年，直到今日才渐渐把一部分权力收拢手中，你既然容不得叶小天，你就该旗帜鲜明地表明你的态度，告诉所有人，你就是要对付叶小天！


民心何用？那叶小天难道还能昭告全县，说他就是当初那个受万民爱戴的艾典史？就算他能这么做，如果本县的县令和县丞都容不下他，那些百姓们再如何支持又能改变什么？


到时候，你就可以再下一城，扩大你的权力，收揽更多的心腹。徐伯夷想坐稳这个位置，只能对你俯首帖耳，到那时候就是王宁也得再退一步，葫县才能真正落入你的掌握，你才能一逞平生报负啊！


可你呢？明明你不必拉拢，那徐伯夷为了对付叶小天，也必然得投到你的门下，鞍前马后地为你摇旗呐喊，你何必让他当那挂帅出征的大元帅？这兵权交出去容易，想再收回来可就难了，你就不怕他变成第二个孟县丞？”


花晴风捻须微笑道：“为夫是一县正印，出面去对付一个刚刚到任的典史，如此自降身份，岂不惹人非议？相公我避居幕后，由那徐伯夷出面，这才进退自然啊！


不知情者，会以为徐伯夷与叶小天不合，故而争斗。知情者，更不会猜疑到为夫的头上，为夫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来收拾局面，如此岂不稳妥？”


苏雅凝视着他，目中渐渐露出悲哀之意：“相公，其实你一直就是这样的，该避居幕后的时候你避居幕后，不该避居幕后的时候你同样避居幕后！呵呵，相公，妾身以为，你不该做知县，你该做个师爷才是！”


花晴风的脸腾地一下胀红起来，怒道：“娘子怎可如此无礼？”


苏雅蛾眉微敛，淡淡地道：“我累了！”


苏雅再不看他一眼，从他面前径直走了过去，花晴风气得鼻息咻咻，狠狠盯着苏雅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厅门口，这才愤愤地一甩袖子，骂道：“妇人之见！”


※※※


徐伯夷带着两个衙役，陪着叶小天出了府门，此时赵文远已经随王主簿离开，但是给他们留下了一辆车子，他们的行李都堆在车厢里，遥遥正在软绵绵的行李包上乐此不疲地爬上爬下。


徐伯夷吩咐人牵来一匹马，翻身上马，乜着叶小天道：“叶大人，请吧。”


叶小天没有马，如果步行，就和那两个衙差一样，成了徐伯夷的随从。徐伯夷有意让他出糗，故意头也不回，策马走出半晌，才悄悄扭头观望，却见叶小天正端坐车中，小丫头遥遥蹲在他膝前，乖巧地给他捶着腿。


徐伯夷一见大为懊恼：“这一来，本官岂不是成了给他开路的人了？不对啊，那一车行李呢？”


徐伯夷又扭了扭头，这才发现那头巨猿大步流星地跟在马车旁边，方才堆在车中小山一般的行李，此刻正被它轻飘飘地扛在肩头。徐伯夷暗暗咽下一口气，恨恨地一鞭子，抽在了胯下的牲口身上……


花晴风给叶小天租下的这处宅院距县衙并不远，毕竟是为了方便他每日上衙办公，公房已经没有分配给他，如果再故意把他打发得远远的，那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叶小天下了车到了院中一看，这幢宅院还真有点儿小，就是一个小院子，一间正房，正房分隔出了左右两个卧室，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堂屋，院落一角搭了个鸡棚。


迈步进了堂屋，一进门右手边就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方还贴了一张已经熏得乌漆抹黑的灶王爷。这，分明就是一户普通的民居，还是家境比较拮据的民居。


典史这个官儿放到朝廷上，那真是芝麻绿豆大的一个小官，可是在一个县里，已经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花知县给他租下的，竟然是这么小的一幢民宅。


其实花晴风虽然不喜叶小天，却也不至于这般下作，故意选一幢这样的宅子恶心他，这是徐伯夷自作主张。可是他既然打着花晴风的幌子，他不说，旁人自然认为是花晴风的授意。


所以苏雅夫人才规劝花晴风：你要么别对付他，既然想对付他，那就大张旗鼓、旗帜鲜明地告诉所有人：本县正印官就是不喜欢这个叶典史，何必干些人家牵驴你拔橛的蠢事呢？


冬天一向都是那样一副表情，眯着眼睛，阴恻恻的，也看不出他是喜是怒。遥遥还小，更不明白这房子大小，已经关系到叶小天的颜面。但毛问智虽是个粗人，却不至于连这点事儿都不懂。


刚一迈进院子，毛问智就嚷嚷开来：“你们耍呢！俺大哥是典史，你们就给租这么小的一间破房？比土地庙还寒酸，俺住倒没关系，你让俺大哥住，这不是寒碜人么？”


罗大亨的一张胖脸也沉了下来，对叶小天道：“大哥，不如你去小弟家里住些时日？咱们哥俩儿正好多聚一聚。”


叶小天微笑道：“这里不错呀，离县衙够近，每天不用起大早。再说，纵有广厦千间，睡觉不就是一张榻么？大家一路风尘都很累了，就不要再折腾了，回头我选个上佳之地建座府邸，你们想宽敞，咱就宽敞个够！”


徐伯夷方才一直佯装没有听到毛问智和罗大亨激愤的话，如今听叶小天这么说，便想回头调侃他几句，可徐伯夷一瞧叶小天那副坏坏的笑脸，心头便是怦地一跳，忽然有点不祥的感觉……

第30章 架空？


徐伯夷已经被叶小天坑了不只一次，巧得很，每次叶小天坑他，几乎都是在情绪失控的时候，用叶小天他大哥叶小安的话来说，就是叶小天又耍驴了。


而叶小天本是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伶俐虫儿，这个评价是小丫头遥遥说的，确实也是如此，所以徐伯夷深知他的厉害，因此见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黠笑，倒比看他发怒还要有些打怵。


徐伯夷开始有些后悔了：“我刻意租这么一间民居来羞辱他，可别弄巧成拙了，这小子又想干什么？”


徐伯夷心里想着，口中虚情假意地道：“房子是小了点，因为时间仓促，一时找不到更大的房子，好在这里距县衙够近，你不用每天起那么早，呵呵……。叶典史，还是先让你的家人安顿下来吧，趁着天色还早，我带你去见见典史房的胥吏衙差们，大家早早认识一下，明日也好署公办差了。”


叶小天微笑道：“有劳县丞大人，这葫县，其实我熟得很，就不劳县丞大人带路了，一会儿我自去典史房报到就是。”


徐伯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不客气了。本官刚刚赴任，手头的事务千头万绪的还没理顺，就不多作打扰了。”


叶小天道：“县丞大人自管去忙，叶某稍作安顿便去县衙。”


徐伯夷摆摆手道：“不劳远送。”


叶小天马上站住脚步，笑吟吟地拱一拱手，道：“慢走，不送！”


此时，叶小天还站在堂屋里，徐伯夷说不送，他就真的不送了，连门槛都懒得迈出去。


徐伯夷又被他噎了一下，眼见叶小天已经转过身去，煞有介事地向别人安排起一家人住宿，仿佛他已经离开了似的，只得暗暗咽下这口气，气咻咻地夺门而去。


叶小天拍了拍脑门儿，沉吟道：“一共两间卧房啊……遥遥，恐怕不能单独给你安排一间房了。你委屈着点儿，暂且住下，等咱们家盖了大房子，哥哥给你修一座很漂亮的闺楼。”


“好啊好啊！那人家跟小天哥哥一起睡！”遥遥欢喜雀跃，一把抱住了叶小天的大腿。


叶小天不觉有些尴尬，这么个小黄毛丫头，跟他睡在一屋，本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可是在花溪的时候，靖州杨夫人当众说过他与杨家有婚约，遥遥是他的未婚妻子，这一来两人住在一块儿就有些不合适了，虽然遥遥还这么小。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唔，大哥睡觉打呼的，很响，会吵得你睡不好觉，不如你跟冬天伯伯睡一间屋……”


遥遥用两根食指塞住耳朵，嘟着小嘴儿道：“不听不听，人家就要跟小天哥哥睡一起。”


毛问智道：“大哥，那咱们就将就一下吧，你跟遥遥睡一屋儿。俺跟冬天老头睡一屋儿。喂，冬老头儿，俺可先跟你说……”


冬天的面皮似古井无波，佝偻着身子，慢吞吞地应道：“老夫不打鼾的。”


毛问智“嗤”地一声，道：“谁管你打不打呼啊，你就是打呼能跟俺比响啊？俺是告诉你，你那些瓶瓶罐罐，只能堆到鸡窝里去，可千万别放屋里，这要半夜爬出来……俺别的不怕，就怕虫儿啊！”


冬天：“……”


一家人一边拌着嘴，一边搬下行李安顿起来。那些瓶瓶罐罐在毛问智的坚持下当然没有放进里屋，可也没有塞进鸡窝，全都堆在了堂屋正面靠墙的那张桌子上。


墙上以前好象贴了一张什么画儿，四四方方的还有一个痕迹，与周围墙体颜色区别分明。案几上再堆上高高矮矮许多坛坛罐罐，看着就像……


叶小天摆放东西的时候就注意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安顿妥当后便唤过毛问智道：“老毛啊，你去十字大街买点儿日常应用之物……”


毛问智是有个有地方就能睡觉的主儿，他还真没觉察缺了什么，当即咣啷着一双大眼，大大咧咧地道：“成！大哥你列个单子，看看都买啥？对了，十字大街在哪儿啊？”


叶小天摸着鼻子，闷声道：“算了，不用你去了，冬天！冬天叔……”


冬天眯缝着眼睛从房间里摸出来，循声凑到叶小天身边，阴恻恻地问道：“什么事吗？”


叶小天沉默了一下，道：“没事了！”


罗大亨见状，忍不住笑道：“大哥，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办吧，我这眼睛毒着呢，家里头缺什么，我只要扫上一眼就全知道了，准保给你置办齐全。”


叶小天拍了拍罗大亨肉乎乎的宽厚肩膀，感慨地道：“兄弟，大哥一向觉得你这人做事不靠谱，原来是没有比较，如今有人一比较，大哥就觉着，其实你挺靠谱的。”


罗大亨被叶小天一赞，眉开眼笑地道：“那是，兄弟我现在好歹也是大亨杂货铺的大掌柜，兼‘罗高李三姓车马行’的大东主，办事儿哪能不靠谱，我办事，你放心，我这就去了。”


罗大亨翻开书包看了看，见里边揣的银钱足够花销，便哼着小曲儿，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


这幢房子的原主人把东西搬得精光，大概是因为租住宅院的是官府，小民都有畏官心理，所以里里外外收拾的也很干净，他们把行李打开放好就行了，其他也没什么可安顿的。


叶小天见大亨还没回来，就对毛问智道：“你们先待在家里，等大亨回来后，让他带你们去用晚餐，他是我的兄弟，你们跟他不必见外。我这就去趟县衙，先去典史房会一会老朋友们。”


毛问智答应一声，牵着遥遥的手把他送到门口。叶小天对贵州，最熟悉的就是这座小城，如今旧地重游，颇有一种游子归乡的感觉，信步而去，很快就到了县衙。


叶小天进了衙门，径直转向典史的签押房，他曾在这儿呆了小半年，不过那时他是假典史，如今却是货真价实的朝廷命官，心情自然大不一样。


叶小天心中感慨着，一路走过来，路上遇到不少胥吏官差，叶小天不见得都认识他们，可他们却认识那位曾经风光一时的“艾典史”，如今见到叶小天，便一脸古怪地退到路边，目送他过去。


叶小天温文尔雅地颔首为谢，走过去时，耳边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像！真像！连走路和笑容都一模一样。”


“是啊！艾典史是典史，叶典史也是典史。而且两人长得一模一样，这真是活见鬼了。”


叶小天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仔细想想，葫县除了官员们和他的好兄弟大亨，知道他真正身份的就只有苏循天和李云聪两个人，如今花知县是摆明了和徐伯夷沆瀣一气，他想站住脚，没有几个亲信的人是不成的。


叶小天暗自盘算着：“周班头、马辉、许浩然这几个人当初跟我走得很近，我该把身份向他们透露一下，只要把他们招揽过来，就能建立起我的班底，也就有了抗衡花知县和徐伯夷的本钱。只是不知这段时日，那个窝囊县令究竟攫取了多少权力，回头我得先向李云聪了解一下，要知己知彼才好。”


叶小天一路走一路想，猛一抬头，发现他已经到了典史房，这典史房紧挨着户科，另一边是几位班头的签押房。叶小天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推门走了进去。


“咳！这典史房里如今是谁做主啊？本官是新任典史叶小天！”


叶小天说完这句话，不觉便是一呆，他本来是想做出一副与典史房的人素不相识的模样，定睛一看，还真的素不相识，不管是那正伏案处理公文的，还是坐在一旁闲聊扯淡的，一个也不认识。


书案后边一个正提笔写字的老学究急忙搁下笔，起身迎上前来，对叶小天拱手笑道：“老朽典史房掌房书吏典慈，见过典史大人！老朽已经接到县尊大人吩咐，知道大人你要来，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县丞大人没陪着你么？”


叶小天怔了怔，脱口问道：“你是掌房书吏？那原来的掌房老窦呢？”一见典慈脸上露出一抹异色，叶小天忙道：“哦！本官之前曾经向人打听过，说是此处的掌房书吏是老窦，却没想到已经换了人。”


典慈恍然笑道：“大人说得不错，老窦原是典史房的掌房书吏，不过今儿一早，他已经和老朽交割了差使。老朽原本是府衙的仓吏，遵县丞大人吩咐，和他互换了差使。呵呵，这三班六房衙内各科，全都做了调整。”


“哦？”


叶小天看了看典史房中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缓缓问道：“你们几个，也都是今天才换过来的？”


众胥吏衙差纷纷陪笑欠身，道：“是的，大人！”


叶小天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留下众人愕然相对。

第31章 敌我之分


叶小天大步流星地来到县丞的签押房，就听室内正传出洋洋洒洒的琴声，奏的是一曲《阳关三叠》，曲子弹的还不错，曲回婉转，余音袅娜，门口两个衙役都是认识艾典史的，见到叶小天都知道这就是那位与艾典史形貌相同的叶典史，连忙向他施礼，脸上少不得也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


叶小天目不斜视，昂然直入厅堂，见厅中只有两个小厮侍候，一见叶小天进来，琴声乍止，徐伯夷停住双手，微微搭在琴弦上，含笑道：“叶典史已经报到过了？”


叶小天直挺挺地站住，朗声问道：“典史房……或者说三班六房各处的胥吏衙役们，县丞大人都调动过了？”


徐伯夷淡淡地道：“不错！常言道，吏滑如油，欺上满下。何故？盖因他们久居一处，彼此熟稔后，便能相互勾结、上下其手，置国法于不顾，牟取一己私利。本官把他们交错调动，就是想让他们彼此之间有个监督，彼此不熟悉，也就很难勾结在一起，如果有人做下不法之事，也更容易暴露，叶典史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徐伯夷说着，目光向叶小天一睨，微微露出挑衅，大有一种“有本事你打我呀！”的贱意。打？叶小天不耍驴的时候，哪是那么容易被人支配情绪的，他轻轻笑了起来，笑得阳光灿烂：“原来如此！并无不妥啊，既然是县丞大人的安排，下官遵从就是！”


叶小天向他拱一拱手，转身就走，徐伯夷见他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雷声大雨点小，不过如此，不由暗自得意，把眉梢轻轻一挑，一拨琴弦，继续弹奏起来。


叶小天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县丞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说。”


徐伯夷见他忽然客气下来，欣欣然道：“叶典史何必客气，有话但说无妨！”


叶小天道：“县丞大人今后能否不要在下官面前抚琴呢？”


徐伯夷奇道：“这是何故？”


叶小天道：“叶某幼年时曾有一个玩伴，彼此的感情非常好。可惜，前几年他在街头，被一匹疯马踢死了，叶某为此悲伤了许久。如今一听大人你弹琴，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徐伯夷轻哦一声，抚着胡须道：“你那位朋友，想必是擅长琴艺的了？”


叶小天摇了摇头，声含悲戚地道：“不！他是弹棉花的。”


“噗！”


两个小厮只笑出半声，就赶紧闭紧了嘴巴，憋的脸庞胀红，门口两个衙役的面孔也扭曲起来。


徐伯夷气得脸都黑了，眼看着叶小天昂昂然而来，又昂昂然而去，愤愤地用力一挑琴弦，“绷”地一声，琴弦断了，听起来还真像弹棉花的。


叶小天回到自己签押房所在的院落，先往户科去看了看，果不其然，户科吏典李云聪等几个曾经与他过往密切的人也全被调走了，李云聪被调去做了仓大使。


叶小天心中恚怒，返回自己的签押房，胥吏们正围在一起嘁嘁喳喳，一见叶小天去而复返，连忙散开来，各自找点活计，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


叶小天在这里待过小半年，自然知道哪张公案是典史的，他大步走过去，往公案后面一坐，环顾了一下签押房中众胥吏，大声问道：“本官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是今儿刚换过的？”


众人听他语气不善，不由噤若寒蝉，掌房书吏典慈犹犹豫豫的正要答应，门口忽然站定一人，朗声答道：“还有我！”


叶小天双眼一亮，急抬头，定睛看，但见一员虎将，披盔戴甲，站立门前，一部白须及胸，左手提一张龙牙战弓，右手扶一杆殷红如血的长刀，威风凛凛，煞气腾腾，俨然便是五虎上将的老黄忠……


叶小天木然看了良久，晃了晃脑袋，摇去心头幻想，淡然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大人！”


扫地的老卢头拖起扫把，提着撮箕，躬身退了下去。


看到叶小天，老卢头是很激动的，这个院子里，如今只有这个老卢头才知道今日的叶典史就是当日的艾典史。作为李云聪的棋友，在叶小天离开葫县之后，李云聪按捺不住，曾经对他透露过这个秘密。


叶小天双手撑在案上，揉着眉心，微微生起一丝颓意：“但凡曾与我来往密切的人，全都被花晴风和徐伯夷调开了，新来的这些人中也不知道有谁是花晴风的心腹，有谁是徐伯夷安插的内间，晚到一步，便失了先机啊……”


※※※


傍晚的时候，花知县在县衙二堂的会客厅中为叶典史和赵驿丞接风。县里的头面人物几乎都来了，县丞徐伯夷、主簿王宁、县学教谕顾清歌、训导黄炫、巡检官罗小叶、税课大使陈慕燕。


罗小叶对叶小天是很友好的，昔日提醒他的理智，不要与叶小天走动太近的，是叶小天的身份。而今日叶小天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葫县典史，这层顾忌就不存在了。只是这种场合，两人不便说什么，只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叶小天心中一暖，虽说他刚到葫县，就和县里坐第一把交椅和坐第二把交椅的人暗暗交锋，可以用的旧部也都被调开了，但是至少这个手握兵马、地位超然的罗巡检，不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去。


叶小天转眼四顾，又看到了顾清歌和黄炫，两人刚跟他打过招呼，已然在席位后落座了。因为徐伯夷曾在县学读书，与他们有师生之谊，是以上前见礼。


如今徐伯夷官位在他们之上，两位先生不敢大剌剌地坐着受礼，忙起身还礼，但是神色之间很是冷淡。叶小天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两位老夫子，对徐伯夷阿附权贵、抛弃发妻的行为显然是极为不耻的，也该下把力气，把他们拉过来。虽然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我又不是让他们去造反，文人手中那管笔，用得好了，可是能杀人不见血的。”


叶小天缓缓坐下，就见对面的王主簿正举杯喝茶，他刚才应该正掀起眼皮观察着叶小天，叶小天这一眼望去，明显感觉到他的眼睛刚刚垂下。


叶小天心想：“这个老狐狸虽然是葫县的三把手，可地位却是稳稳当当。民政大权始终牢牢把持在他的手中，平素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的，倒比那孟庆唯更有城府。对这个老狐狸，我不可不防，不过在对付花晴风和徐伯夷这一狼一狈时，倒是可以联起手来。”


叶小天脸上含着淡淡的微笑，目光在谈笑晏晏的众多宾客脸上微微一扫，敌人壁垒已经渐渐在他心中划出了一个明晰的轮廓。


花晴风致辞，对叶小天和赵文远的到任表示欢迎，二人随后站起，致谢表态，酒宴一开，便是杯筹交错，现场气氛渐渐轻松活跃起来。


叶小天的右手位置坐的是税课大使陈慕燕，两人原本就认识，方才还让花知县假惺惺地引见了一番。叶小天为陈慕燕斟上一杯酒，正与对面的黄训导谈笑的陈慕燕连忙以手扶杯，颔首致谢。


叶小天笑微微地道：“陈大使，今年的税收可还顺利么？”


叶小天只是随口一句问话，跟他拉近些关系，谁知却正问到陈慕燕的痛处，陈慕燕眉头一拧，长叹一口气道：“难！难啊！今年尤其难啊！已经连着一个半月没下雨了，你从贵阳来，没看过城东那条河吧？原本两丈多深，现在挽起裤腿就能过河了。


这还是因为咱们县城地处峡谷低凹地带，两侧大山里的那些百姓人家，全是在山上开的梯田，梯田靠天吃饭呐，现在庄稼全打蔫了，再这么下去就得枯死，收税？本官的税丁根本不敢下乡，去了还不得让那些急红了眼的百姓活活打死。”


叶小天听到这里，看到满桌的山珍海味，忽然没了胃口。他开口问道：“县上就没想想办法？”


陈慕燕叹气道：“想办法？怎么想办法？咱们又不是雷神雨师，能呼风唤雨。高家寨建了座龙王庙，急来抱佛脚，不灵光啊。你还别说，李家寨还真的重金请来一位道士，县里也拿了一部分钱，让他做法祭天……”


叶小天皱起眉头，道：“就只能寄望于这些江湖术士？他们成么？”


陈慕燕道：“嗨！成不成的，至少能安抚民心呐。百姓们信这个，见咱们县衙门也出了力，至少就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了。要不然怎么办？除了求老天爷，谁有办法？”


就在这时，客厅门口一阵嘈杂，有人大声道：“苏卫门，县尊大人正在宴客，你不能随便进去！”


“去你妈的！”


“哎哟！”


门口突然撞进一个人来，倒退几步，撞在靠近厅门的一张酒桌上，“哗愣”一声，杯盘碗碟摔了一地，几个措手不及的官员急忙跳起，狼狈地抖着衣襟上的菜肴和酒水。


一个身穿交领青布窄袖长袍，腰系红带，头戴插翅皂帽的男子迈步进来，骂骂咧咧地道：“都他娘的火上房了，你跟我说饮宴！”


门口家仆跌进来时，花晴风就已大怒站起，一见此人，不由拍案喝道：“你这混帐，又发什么疯了！”


叶小天一看此人，不由微笑起来，来人正是苏循天。

第32章 各怀机心


苏循天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角，正想丢两句不软不硬的话噎一下姐夫，目光一转，忽然看到叶小天，顿时神色一喜。


叶小天急忙向他递了个眼色，苏循天会意地站住，转向花晴风道：“县尊大人，非是卑职冒犯，实是有一桩头等大事，事态紧急，不得已才闯了酒宴，还祈大人恕罪。”


为了对叶小天“坚壁清野”，花晴风“大义灭亲”，把他的内弟苏循天也调离了，从壮班捕头调去做了卫门官，负责城门的警戒和治安，苏循天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气还没消，说话不免有些阴阳怪气。


花晴风对他不好真的公事公办，当着满堂宾客又不好以姐夫身份来教训他，只好捏着鼻子咽了这口气，板着脸道：“你有什么要事，快快讲来！”


苏循天慢吞吞地道：“这事儿若让卑职说吧，只怕一时半晌说不明白，即便说得明白了，大人你若再多问两句，卑职还是答不上来……”


花晴风忍了再忍，额头的青筋还是绷了起来，沉声喝道：“混帐！你是戏弄本官么？你说不清楚，还向本官面禀什么？”


苏循天见姐夫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更不着急了，笑吟吟地道：“大人，你别急呀。卑职说不清楚，自有那能说清楚的人，可惜你这门儿太难进了，他被拦在外面。”


花晴风碍着夫人的面子，还真不能把苏循天怎么样，再跟他这么怄气下去，又难免叫其他官员看笑话，苏循天豁得出来，他却不能无所顾忌，只好喝道：“来人，把候在门外的人带进来！”


那个撞翻了桌子的家仆刚刚站起来，听到老爷这声吩咐，急忙答应一声，一溜烟儿地向外跑去。不一会儿，他便引了一个身穿短褐、肤色黧黑的五旬老汉到了厅中。


家仆对那老汉指点道：“这位就是本县大老爷，你有什么事，快快禀上吧！”


那老汉一听大惊失色，他一辈子钻在山沟里务农，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对他来说，村正就是很大很大的官儿了，县太爷？他这辈子居然还有机会看到县太爷？


老汉赶紧卟嗵一声跪倒在花晴风面前，叩头如捣蒜地道：“王小二见过知县大老爷。”


还很少有人对花晴风这般恭敬，一见这老汉头嗑得实诚，花晴风面色不雯，微微露出笑意，和蔼地道：“好了，好了，你偌大年纪，就不要施礼了，起来答话！”


那老汉忙道：“是，是！”战战兢兢地爬起身来，紧张得双手掌心在衣襟上直蹭，根本不敢抬头看花晴风一眼。花晴风微笑道：“你有什么事要面禀本官？”


那老汉连忙摇头道：“小老儿没有什么事要禀报大老爷。”


花晴风大怒，立即恶狠狠地向苏循天瞪去，苏循天道：“老伯，在城门口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就照样儿跟县尊大老爷说说就行了。”


那老汉恍然道：“哦！是这样！小老儿原是辰州府麻阳人氏，十八年前逃荒来到葫岭……”


花晴风听得大皱眉头，道：“这个就不用说了。”


那老汉一听顿时茫然起来，不知道这些不用说，他该从何说起。


苏循天一见这老汉太过木讷，只好站出来道：“大人，是这样，入夜之后，卑职就关了城门，谁知这王小二突然带着一家老小赶到城下，向卑职乞请入城。


卑职告诉他们要么去投亲靠友，要么就在城下对付一宿，等到天明再进城。只是一时嘴贱，顺口问了句他为何这么晚了才想进城，王小二告诉卑职，说高家寨和李家寨发生了械斗，他是逃难来的！”


老汉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对，他们两个寨子的人，打得很厉害！”


苏循天接着说道：“这王小二的家就在李家寨边儿上，在山上开垦了五六亩山田，农耕度日。如今连月不雨，大河变成了小溪，小溪干成了河道，山上更是干旱的厉害。高家寨和李家寨为了争水，近来械斗不断。


今天早上的时候，李家寨少寨主李伯皓上山去寻高家寨的晦气，一刀刺在高家寨少寨主高涯胯下，险些削断了他的命根子，高家寨寨主大怒，纠合了大批青壮，当天下午又去李家寨打斗，王小二担心受牵连，这才连夜逃离。”


老汉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苏循天瞟了一眼脸色骤变的花晴风，悠然道：“卑职觉的，大人对这事儿应该会比较感兴趣，所以就带他来见大人了。大人要是觉得这事儿没什么重要，卑职马上带他离开！”


“且慢！”


花晴风一声大喝，背着双手在厅中急行几步，蓦然站住，对叶小天和赵文远道：“叶典史、赵驿丞，今有大事，这接风宴只能到此为止了。”


赵文远忙起身道：“大人身为一县父母，自当以公务为重。下官已经不胜酒力，这就告辞了。”


花晴风向他拱了拱手，朗声道：“徐县丞、王主簿、罗巡检、叶典史留下，其他诸位大人，就请早些回去歇息吧！”


当下众人纷纷告辞，片刻功夫，厅中就只剩下了花晴风和他特意留下的四位官员以及苏循天和那王小二。


王小二惶恐不安地站在那儿，花晴风把他们带到正厅，又向王老汉仔细询问了一番高李两寨械斗的情形，挥手让苏循天带他出去，面色凝重地道：“诸位大人，对此有何见解？”


王主簿眉头一皱，道：“当初葫岭就是因彝苗两家大打出手，又各自呼朋唤友，将附近山中部落招来助战，形势渐渐不可控制，朝廷才出兵平息纷争，皇帝一怒之下，罢黜了两位土司，选其德望可心服众的吏目任命为部落酋领。如今两族为了争水再起纷争，只恐形势不可控制，再加上百姓的庄稼毁于一旦，生计无着，一旦酿成暴乱……”


花知县脸色大变，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仅仅是两个寨子械斗，倒不是什么大事，可这两个寨子如果各自呼朋唤友，将附近山中乃至附近几个县的部落全招来，就会酿成一场震惊朝廷的大动乱。


而例来农民暴动，常是因为天灾导致生计无着，如今适逢大旱，秋收在即，地里却颗粒无收，一旦再有农民因为大旱，趁着附近部落恶战揭竿而起，小小葫县顷刻之间就得被他们攻克。就算他们来得及逃走，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变成事实，都足以令朝廷砍了他的头，花晴风如何敢不慎重？


想到这里，花晴风对他的小舅子倒是有些感激了：“两寨从来不把县衙放在眼里，有事也是自己凭武力解决，根本不会告知本官。若是等到此事不可控制的时候本官才知晓，那就大势去矣！循天这小子，虽然跟我怄气，倒还知道亲疏远近，知道替我着想。”


听罢王主簿的话，花晴风双眼一亮，道：“王主簿与高李两寨都很熟悉，明日一早，请王主簿上山，调停一下两寨纠纷如何？”


王宁缘何成为葫县官场上的不倒翁？自有他的为官之道，这等一旦处理不好就会砸在自己手里的事情，既有更大的个子顶着，他才不会主动揽在自己身上，马上摇头道：“下官只是负责民政，两寨相争，起于天灾，如今已经发展成械斗。下官老朽，如此奔波，身体吃不消，职责上也有逾权之嫌，不妥，不妥。”


花晴风带些商量与乞求的口吻道：“王主簿，一旦这件事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王主簿是最熟悉两寨酋领的人，实是最佳人选……”


“咳！咳……喔～～～咳！”


他还没说完，王主簿就咳嗽起来，喉咙里打着呼噜，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愣是打断了花晴风的话。


叶小天心想：“高涯和李伯皓不是与大亨联手成立了‘罗李高三姓车马行’，跑驿路运输么，怎么两人居然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见王主簿推辞不去，叶小天便主动请缨道：“县尊大人，王主簿既然身体不适，不宜攀山越岭，那下官愿往……”


叶小天还没说完，花晴风的眉便皱了起来，徐伯夷一见，霍然站起，朗声道：“我去！”


叶小天向徐伯夷望去，徐伯夷一脸正气，慷慨激昂地道：“葫县百姓已受天灾，岂可再受人祸肆虐，既然两寨争水，已然发展成械斗，徐某掌管本县司法刑狱，正该出面调停解决！”


徐伯夷现在对叶小天执行的就是全面的“坚壁清野”，让他无可用之人，无可作之事，直到彻底架空，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傀儡，那时便可任他摆布，岂肯给叶小天做事的机会。


况且，他刚到葫县，以前在葫县的名声又不好，急需一个机会树立自己的威望和地位，双寨械斗固然是个麻烦，但风险之中也有莫大的机遇，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信心十足的，相信他能调停得了两寨的纠纷，是以截在叶小天前头，争着处理此事。


花晴风一听他肯出面，欣然拍板道：“好！此事就由徐县丞全权负责！”

第33章 大亨本色


作为花晴风的枕边人，苏雅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了。诚如苏雅所言，花晴风最欠缺的就是独挡一面的勇气，遇事总想缩在后面，怂恿或授意他人出面。


即便是这一次，他清楚地意识到高李两寨的纠纷一旦处理不好，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作为葫县正印官一定要负全责，他还是没有主动出来解决此事的勇气。


可他想让王宁主持其事，王老狐狸又岂会替他承担，叶小天主动请缨，花晴风又不大情愿。叶小天惹祸的本事他很清楚，他更忌惮叶小天喧宾夺主的能耐，所以徐伯夷一出面，他立即答应了。


在花晴风看来，徐伯夷才是他最可靠的盟友，徐伯夷不像王主簿那般老谋深算，而且在本地也不像王主簿一样有相当的根基。同时他又不像叶小天一样做事不按常理出牌、不理会官场规矩，是最好控制的一个人。


叶小天道：“县丞大人负责司法，而具体的办差人却是下官，下官既已到任，若是让县丞大人您冲锋在前，岂非有失职责本份？县丞大人，还是让下官……”


叶小天还没说完，花晴风已经抢先说道：“叶典史，你刚刚到任，还不熟悉情况，况且此事十分重大，还是由徐县丞全权负责为好。你是不知，那些山野中人不识教化、不惧王法，不是那般好相与的。”


花晴风言外之意是说，那些化外之民野蛮的很，徐伯夷是县丞，他们多少还能看在眼中，你这个典史去了，他们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所以……你还是省省吧。


叶小天既是关心高涯和李伯皓两人，也是真心想为百姓们做点事，他倒不是想以此事为武器来对付花知县和徐县丞，花晴风既然这么说，叶小天只好作罢。


花晴风对徐伯夷道：“徐县丞，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入山吧！”


徐伯夷正气凛然地道：“事态紧急，何必坐等天明？下官让那个王小二带路，连夜入山解决此事！”


花晴风欣然道：“徐县丞如此勤于公事，实是众官僚的楷模！本县十分欣慰！”


当即徐伯夷便点了七八个捕快，因为便服宜于山中行走，也不换上官服，便让那王小二带路，领着他们匆匆离开了县衙。


徐伯夷不是不想多带些人去，问题是他就算把三班六房的人全带去，如果真要动起手来，他们也是送菜，莫不如简从便服，倒能显出自己的气魄来，一旦事成，便能传一个“单刀赴会”的美名。


况且在他看来，他是官，又是去调停此事的，两寨人马又岂会对他有所不利。徐伯夷离开后，王主簿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道：“王某老啦，才熬了这么一会儿精神就不济了，县尊大人，下官告辞！”


花晴风方才请他出面被他拒绝，心中正觉不悦，只淡淡地拱一拱手，道一声“慢走，不送！”便算答了礼。


叶小天见状也起身告辞，出了客厅，见苏循天正等在那里。如今他是卫门官，自然不必跟着徐伯夷入山，一见叶小天出来，苏循天立即迎上来，含笑道：“我该称你一声艾典史呢还是叶典史？”


叶小天笑起来，道：“姓叶也好，姓艾也罢，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咱们还是咱们！”


苏循天欣然道：“不错！咱们还是咱们！”两人的手用力握了握，叶小天道：“这里说话不便，我先回去。过得两日，你把老兄弟们找来，我做东，请你们吃酒。”


苏循天咧嘴一笑，道：“得知大人要回来，兄弟们都开心的很，早就准备为大人接风洗尘了，只是我们也知道大人现在的身份和我们应该是不认识的，不好立即为大人接风，这宴席只好押后。三天后如何？到时我们为大人摆酒接风，还是老地方，‘太白居！’”


叶小天微笑着点了点头，不再与他多说，举步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花晴风从客厅里踱出来，看见苏循天，责备道：“循天，你一定要在众官员面前阴阳怪气地与我说话，让我下不来台么？”


苏循天翻了个白眼儿，一副痞赖模样道：“姐夫，我对你还不够恭敬吗？那你想要我怎么样，让我跟那王小二似的，一见你就磕头，你就开心了？”


花晴风大怒道：“这就是你恭敬的态度？我是你的上官、是你的姐夫！”


苏循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花晴风道：“是！县尊大老爷，我最尊敬的姐夫大人，小舅子我要去守城门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儿，咱回见吧！”苏循天扬长而去，把花晴风气得吹胡子瞪眼，偏偏拿他毫无办法。


※※※


叶小天回到自己住处，一推院门儿，院门儿应声而开，原来早就给他留了门的，叶小天不由会心一笑。


他还以为遥遥已经睡了，不想吵醒了她，所以放轻了脚步，到了正房门口，看见门缝里有灯光透出，叶小天轻轻一推房门，“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叶小天一看房中情形，不禁目瞪口呆。


正面墙边本来有一张长桌，桌上堆着许多坛坛罐罐，此刻长桌还是长桌，坛坛罐罐也还是坛坛罐罐，但是桌沿上居然又多了一只香炉，不是焚香礼佛的那种香炉，是一只金光闪闪，镂刻花卉的熏香香炉，烟气袅袅，满室飘香。


长桌前，横放着一只美人榻，福娃儿趴在美人榻边，遥遥躺在美人榻上，头枕着福娃儿的大脑袋，正在打瞌睡。左右两厢八扇画屏，四扇竹兰梅菊，四扇四大美人儿。


门右的灶台还是灶台，门左放了一个博古架，架子上堆了许多还没拆封的大大小小的盒子，看那模样，应该都是一些器玩。两厢的门上各挂一套珠帘，也不知那是些什么珠子，被灯光一照，闪闪发亮。


说到灯光，这灯光发自两株灯树，两株灯树样式相同，都有三尺来高，青铜的虬干，上边有红色的桃子和翠绿的树叶。那桃心儿就是灌灯油、点灯芯儿的地方，火光一起，从打磨得近乎透明的淡红色石质桃皮里透出来，便似阳光下一颗颗熟透了的蟠桃。


厅里还有几把紫檀木的官帽椅，中间一张青玉饰边的小几，毛问智和罗大亨、冬天正坐在椅上聊天，小几上则摆着几张细瓷果盘，盘中盛着鲜干两色的果子。


大个子可怜巴巴地蹲坐在一旁，一直抓耳挠腮的，却一动也不敢动，它随便动动胳膊腿儿，就得碰翻了东西。至于墙上挂的字画，叶小天一时倒没注意，他已经被堂屋中这一幕给惊呆了。


这些东西有问题么？当然没有！这些东西如果摆在大亨家里，摆在花知县的后宅花厅里，全都没问题。可这儿是什么地方？一幢民居的堂屋。进了门，横跨五步宽，竖跨八步长，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而且右边门后还有一个灶台，左边门后一口水缸，如今挤下了这么多东西，这屋里头还能下脚么？回头要是再弄些柴禾烧火做饭，屋里火气缭绕，油烟扑鼻……


罗大亨和毛问智、冬天三人正说着话儿，一见房门打开，叶小天出现在门口，三人马上站了起来，就听桌椅板凳一片响，膝盖碰着了小几，晃倒了果盘，膝弯把椅子顶得向后一退，又撞中了美人榻。


叮叮当当声中，遥遥揉揉眼睛坐起来，一看叶小天，欢喜地叫道：“小天哥哥！”一偏腿儿就下了地，大亨赶紧叫道：“遥遥，小心些。”


“哎哟！”遥遥的小腿碰到了屏风，揉着膝盖“雪雪”地呼痛，毛问智一个箭步冲过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因为地方狭小无法完全展开的那扇坐屏。冬天眯着眼四下看看，实在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只好放弃迎接小天。


罗大亨咧开大嘴笑道：“大哥，你回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哎哟，小心着些，别绊倒了，那是插花的瓶子。”


叶小天无奈地站住脚步，道：“大亨啊，你……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大亨搓了搓肥胖的手掌，笑眯眯地道：“哎呀，没花多少钱啦。咱们自己兄弟，你还跟我见外么？”


叶小天扶了扶额头，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说你花钱多，我是说……随便置办几件家具能用着就行了，你弄这么多……摆都摆不下啊。”


大亨笑道：“哦！你说这个啊，没事没事，我琢磨吧，随便买两件回头还得换，莫不如一次咱就置办齐了，回头造了大宅子往里一搬就能用。哈哈，你看兄弟眼光怎么样，这可都是好东西。”


叶小天苦笑道：“大亨啊，我本来还觉着你比老毛靠谱呢，现在一看，你是一如既往地不着调啊！哎！算了，我都懒得说你，就这样吧。”


叶小天高一脚矮一脚地从乱七八糟的东西上迈过去，坐在那张只能摆在堂屋里的美人榻上，都没有勇气去参观一下他卧室里的布置了。

第34章 步步紧逼


叶小天把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喊疼的遥遥抱上大腿，一边给她轻轻揉着瘀青的膝盖，一边对毛问智道：“家里有什么吃的没有，我刚刚在宴会上光顾应酬了，都没吃几口东西。”


毛问智挠了挠后脑勺儿，道：“呃……我们晚上是下的馆子，家里没吃的。”


叶小天叹了口气，把遥遥放在美人榻上，对遥遥道：“遥遥，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屋睡吧，哥哥先弄口吃的。”


遥遥摇摇头道：“遥遥不困呢，等小天哥哥一起睡觉。”


叶小天嗯了一声，亲昵地摸摸她的脑袋，站起身来往四下一瞧，问道：“米缸摆哪儿了？”


大亨道：“米缸？啊！米缸！”


叶小天又好笑又好气，道：“你要唱啊还是怎么着？”


大亨干笑道：“哦，米是要放在缸里面是吧？我忘了买米缸了。”


叶小天摇头笑道：“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啊，大户人家的姑娘那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大户人家的少爷那是不知油盐酱醋茶啊……”


大亨突然呆住了，迟疑地道：“油盐酱醋茶……”


叶小天怔了怔，失声道：“这些东西你不会都没买吧？”


大亨慢吞吞地道：“买了……”


叶小天松了口气，笑道：“行，你还算办点正事儿。”


大亨讪讪地道：“只不过，茶……我买了，买的是正宗的蒙顶石花，上好的茶啊。可是油盐酱醋……没买。”


叶小天苦笑起来，道：“得，那我焖点儿白饭吧。”


大亨咳嗽一声道：“米……我也忘了买。”


叶小天默然片刻，叹道：“大少爷，你真是大少爷。算了，今晚不吃了。”


“啊！”罗大亨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开眼笑地把书包往身前一拉，便在里边翻拣起来，他那书包仿佛一个百宝囊，里边乱七八糟地塞满了东西。


罗大亨在里边扒拉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献宝似的对叶小天道：“哈！我就说嘛，四娘每天都要往我包里塞几块桂花糕，今天下午我到处跑，没顾上，应该还没吃完。”


叶小天笑道：“桂花糕？还别说，你这个习惯挺好的，起码我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叶小天撕开油纸包咬了一口，脸色突然变了。


大亨两只肥手合拢胸前，用咏叹的声调道：“啊！洁白酥润的桂花糕，就像妙龄少女动人的身体，光是看到就已令人陶醉。嗅上一口花香袭人，咬上一口滑软油润，软糯甘饴，甜而不腻，清香可口。米香、油香包裹着桂花香，就像你一层一层地剥下她的衣裳……”


叶小天咧着嘴把桂花糕递到他面前，大亨赶紧推辞道：“不不不，我每天都能品尝到这样的美味儿，虽然我此刻已馋涎欲流，但……大哥你还是拿去垫垫肚子吧。”


叶小天苦着脸道：“我觉得这块桂花糕在你包里放了一定不只十天了！”


大亨大惊失色道：“什么？难道曾经有一天，我漏过了一块美味的桂花糕？”


叶小天狠狠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便抓起一杯茶水。他的舌头已经被那块变味的桂花糕麻得没有知觉了……


※※※


最终，叶小天还是没有吃饱肚子，不过他的胃口已经被那块坏掉的桂花糕折腾没了。大亨在叶小天家黏黏糊糊地磨蹭了许久，最后干脆说今晚不回去了，要跟叶小天抵足而眠，秉烛夜谈，被叶小天一脚踢出门去。


看看堆得满满当当、像座仓库似的堂屋，叶小天摇了摇头，也懒得再收拾，便让毛问智熄了熏香准备休息。冬天和毛问智回西屋，叶小天拉着遥遥的手进了东屋。


幸好叶小天对大亨的不着调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所以进了东屋后并没有过份的惊奇。东屋里，一张酸枝木的架子床，上有承尘，左右金钩，围栏立柱，一应俱全，帷帐是绯红色的，贴俩喜字儿就能当婚床。


床边立了一扇黄花梨的实木座屏，屏风后面是一只马桶。床边放着脚榻，对面一套黄花梨的桌椅，贴墙一张梳妆台，一张纤毫毕现的铜镜足有一扇窗户那么大。一进门口的左手边这面墙还摆着一座立柜，因为空间有限，所以挡住了摆在墙边的半个椅子。


这房间可不像大户人家那么宽敞，一张宽阔豪绰的架子床已经占去了房间一半的空间，再加上屏风、桌椅、马桶区，中间就剩下两步就能迈出去的地方了，而就是这么一点空间，居然还塞了一张椭圆形的浴盆。


遥遥喜滋滋地道：“小天哥哥，锅里还有热水呢，你要不要洗澡，我给你搓背。”


叶小天吓了一跳，赶紧道：“今天不洗了，很累，咱们早点歇了吧。”这时叶小天才发现遥遥穿着一套家居的小衣衫，头发微有湿意，小脸白里透红，想是下午已经沐浴过了。


听到叶小天的回答，遥遥乖巧地答应一声，从浴盆旁边斜着身子蹭过去，踩着脚踏，把一双小鞋子脱掉，摆好，爬到床上盘膝坐下，脱下一双雪白的步袜儿，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一边。又脱去外裳，解开头发，只着小衣，赤着脚丫儿跪坐在榻上，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叶小天。


叶小天道：“好啦，到里边去，早点睡觉。”


遥遥认真地道：“不可以的，哥哥才要睡里边。”


叶小天笑道：“为什么？你怕哥哥睡觉不老实，会从床上摔下来吗？”


遥遥笑嘻嘻地道：“当然不是啦，哥哥是大人，怎么会摔下床呢。不过，娘亲……”


说到这里，遥遥神色一黯，咬了咬嘴唇，又改口道：“水舞姨姨说，女人不能睡在床里边。起夜的时候要从男人身上爬来爬去，是不敬的行为，对男人来说也不吉利。”


叶小天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柔声道：“水舞离开你，不是她的错。她并不是不要你了，只是……唉！你还小，很多事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知道她还是疼你的就好。”


遥遥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叶小天又道：“水舞说的固然不错，不过你还小，不算犯忌。你身子轻呀，睡在里边，就算从哥哥身上爬过去也是轻轻的，不会吵了哥哥。如果哥哥睡里边，睡得迷迷瞪瞪的，万一起夜的时候压着你，那多疼啊。”


遥遥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认同了叶小天的说法，于是微笑着点头答应，爬到里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一双动人的大眼睛依旧眨呀眨地看成着叶小天。


叶小天道：“睡吧！”转身吹熄了灯，摸黑爬上床，这才脱去外裳钻进被窝。遥遥躺在他旁边不说话，呼吸细细的，叶小天明明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却一点也碰不到她小小的身子，那种感觉非常奇妙。


“这小人儿，有一天会长成一个大姑娘呢……”叶小天忽然神游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收慑了自己的精神：“别胡思乱想，她是个小丫头，阿弥陀佛，罪孽深重啊……”


次日一早，叶小天醒过来，张眼一看，昨晚睡觉时老老实实的遥遥已经翻了个身，一条胳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叶小天微微一笑，轻轻拿开她的手脚，替她盖好被子，起身着衣下地。堂屋里还是那么乱，毛问智还在呼呼大睡，能够听到他从西屋里发出的呼噜声，大门开着，比他起得还早的冬天正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着拳。


叶小天在屋檐下站了半边冬天也没看见他，不知是打拳打得太专注还是眼神实在不济。叶小天觉得腹中饥饿，折回堂屋掀开锅盖一看，果然是一锅照得见影子的清水。


叶小天有心出去吃早餐，可是要出去就得带上全家人，遥遥睡得正香他不忍叫醒。万般无奈之下，叶小天忽然怀念起了华云飞的好，云飞在的时候，他何曾为吃发过愁啊……


※※※


叶小天赶到县衙的时候，典慈等几个胥吏已经到了。


叶小天是新官上任，花知县和徐县丞又明显是把苗头对准叶典史的，谁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所以当叶小天走进签押房的时候，几个胥吏都已正襟危坐，伏案疾书，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典史大人，户科请领毛太纸十张、连史纸十张、宣纸二十张、竹纸一刀，另砚台三副、墨锭十枚、毛笔十枝。”


叶小天看了看，提起笔来刷刷刷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典史大人，收发房请领薪炭两石，铁皮水壶一只。”


叶小天看了看，提起笔来刷刷刷地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典史大人，仓房请领簿册五册，墨锭两枚，毛笔两枝。”


“典史大人，刑房看监禁卒钱阿九因老母重病，预支薪俸二两。王主簿已经批准了，向您支领银两……”


这一上午叶小天处理的就是这些琐碎事情。


他是典史，主管缉捕、监狱事，相当于刑警队长兼监狱长，不过胥吏们向他请示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倒也不是花晴风、徐伯夷故意难为他，因为典史同时还负责文仪出纳，请领办公用品以及出纳都归他管。


这个时代分工不像后代那么细，通常一个官员都要兼着许多职务。比如县令负责全县赋税征收、决断刑狱、劝农稼穑、赈灾济贫、文化教育、祭神祭孔等，无所不包。


县丞作为他的副手，主要负责全县的文书、档案、仓库、粮马、征税，同时负责政法口的监督与管理。而主簿则主要负责全县民政，主管全县户籍、文书办理、户政事务等等。


所以这些事儿来找叶小天并无不妥，只不过整整一上午没有一件关系到缉捕监狱的案子，那就有些不寻常了。叶小天疑惑地抬起头，注意到胥吏们躲躲闪闪的目光，渐渐明白过来：“先架空我的人，接下来要架空我的权了！”

第35章 八千生苗


典史房的掌房书吏典慈一大早就装模作样地拿着一堆簿册在那儿比比划划，可他也不能一整天都在那儿装相，这时刚刚放松下来，忽然注意到叶典史的目光，不禁紧张起来，赶紧摊开刚刚合拢的簿册，做专心致志状。


叶小天凝视着他，忽然笑了：“典书吏。”


典慈赶紧抬起头来，慌张地道：“卑职在！”


叶小天若无其事地道：“本官除了文仪出纳，还掌管缉捕、监狱事。今儿快一上午了，还没有一件关乎缉捕和监狱的事情，莫非本县治安已经到了路不拾遗的地步？”


典慈讪讪地道：“哦！这个……不是……咳！是这样，大人，您没到任之前，县丞大人下了手谕，吩咐但凡关系到缉捕、监狱等司法事，必须报到他那儿去，如果没有县丞大人签署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处断，违者严惩。”


叶小天依旧若无其事，仿佛打的根本不是他的脸，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他这样的态度，反而令典慈有些不知所措了，赶紧解释道：“大概是因为大人您当时还未上任，县丞大人才有此吩咐。只是如今县丞大人还未撤销命令，卑职……”


叶小天微笑着点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县丞大人这道命令，是手谕？”


典慈道：“正是！”


叶小天道：“把手谕取来我看！”


典慈赶紧翻开一份簿册，刷刷刷地翻了几页，取出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公函，踮着脚尖儿凑上去，双手奉于叶小天。


叶小天拿过那份盖有县丞官印的公函，随意地浏览了一下，轻轻一折，揣进了袖筒儿。典慈不安地道：“大人，这……这正式的行文，应该归档……归档……”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本官自然明白。放心，丢不了，过两日，本官便会交还。”


典慈不敢再说，只得应声退下。叶小天站起身来，起身往外就走。门口正有两个衙差一块儿进来，一见叶小天马上点头哈腰地道：“典史大人，小的是工科的刘晟瑞……”


另一个道：“典史大人，小的是礼科的孟浩胧……”


叶小天潇潇洒洒地甩着袖子从他们中间走了过去：“不管你是工科的还是礼科的，有什么事等本官回来再说……”


叶小天明白，徐伯夷定然是早有主意，利用他对司法的直管之权，强行剥夺了他最重要的职责。若是和这些下人小吏们发难，只能是自取其辱，失了风度。


正常情况下，他们听命于职位更高的人很正常，总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能像苏循天、李云聪、周班头他们一样，他们那些人和自己是并肩打出来的交情。而现在分到他身边的全是一些五十出头，即将回家养老的胥吏，很难豁出前程跟着他同上司做对。


老卢头正扫着院子，一见叶小天立即站住，恭谨地道：“大人！”


叶小天点点头，正要从他面前走过去，老卢头忽然小声道：“大人，小老儿知道你是谁！”


叶小天一下子站住了身子，转身望向他，老卢头笑眯眯的，脸上有种小孩子般的得意，对叶小天道：“大人回来，小老儿很开心。县令和县丞为难大人，小老儿也看得出来。他们能比孟县丞和齐木更难对付？大人您早晚能斗垮他们。”


叶小天凝视了他一眼，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举步向外走去，老卢头儿笑眯眯地看着叶小天的背影，举起扫帚轻轻一挥，扫去了叶小天踏出的脚印……


※※※


叶小天离开衙门，回家唤了毛问智和遥遥出门，正在家里无所事事的福娃儿和大个子欢喜雀跃，马上也跟了出来。超级宅男冬天先生正在堂屋里兴致勃勃地鼓捣着他的坛坛罐罐，叶小天也没叫他。


大亨现在事情很多，尤其是最近李伯皓和高涯相继回山，不久又把他们两个部落出身的挑夫、运卒也叫了回去，人手有点紧张，同时另有两家车马行相继开业，尤其是一个叫谢传风的人所开的谢氏车马行甫一开张便大肆扩张，还重金从“罗李高车马行”挖走了几个最好的车把式，大亨得亲自去车马行坐镇，所以没有过来。


叶小天领着遥遥和毛问智，带着大个子和福娃儿在小城里转悠了一阵儿，举头一望，忽然眼前一亮，便带着他们上了山。


这葫县半山半谷，城在山中，城中有山，地形与中原大部分城阜都不同。这座小山不是很高，但是在县城里已是唯一的高山，半山腰上有一处土地庙，就是当初叶小天刚到葫县，被县衙扣下全部银钱赶出来后寄住的地方。


叶小天举步上山，发现最近虽然干旱少雨，可山上那条小溪依然还有水流潺潺。叶小天走到半山腰处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前，回首向山下望去，葫县大半都落入眼底。


县衙就在山脚下，从此处看，整个县衙三个大院落的前后布局一目了然，此处正在县衙的右侧中线位置，叶小天笑起来，对遥遥道：“咱们把房子建在这儿怎么样？”


遥遥欢喜地道：“好啊，人家以前在这儿住过呢。”


叶小天指指点点地道：“从那儿到这里建一道围墙，把那片岩石、那片竹林、这边的土地庙，全都包括在内。前边那条小河也要圈进院子，让活水从院中留过。这座土地庙的位置最正，把它拆了，宅子就以此处为中心……”


毛问智听了咋舌不已地道：“大哥，你……你这是把大半座山都圈进去了啊。”


叶小天道：“要不然，福娃儿和大个子撒得开欢？嗯，占地大小没关系，只要建筑上不逾制就行。”


毛问智挠挠头道：“行，反正大哥你有钱，你就是把整座山都改成你们家菜园子俺都没意见。就是……就是这么大的一片宅子，怕不得两三年才能建好？”


叶小天微笑道：“哪能那么久，要想快，自有快的办法！”


叶小天说着，目光已经盯向从山上流下的那条溪流，一个头戴竹笠、身背猎弓的少年，正搀着裤腿儿，顺着溪流走下来。他手中提着一口狭长如柳叶的长刀，信步而来，只是偶尔刀光一闪，便有一条肥鱼裂水而出，被他随手一扬刀，便落进身后的背篓中——云飞来了。


“大哥，拿回去尝鲜！”


华云飞走到叶小天身边，右肩一低，沉甸甸的鱼篓便滑落到叶小天脚前，他这才一扬头，露出竹笠下那张笑脸。


遥遥欢叫道：“云飞哥哥！”


毛问智惊喜地道：“哎呀妈呀，是你小子！俺还琢磨呢，你小子藏哪儿去了。”


叶小天道：“你来得正好，这件事你去办最合适。”


叶小天把准备建宅子的事儿对华云飞说了一下，道：“冬天年纪大了，眼神又不好，再没有比你合适的人了，你就往生苗禁地走一遭吧。告诉他们，我要在这盖房子，叫他们派人来！多派点人手，我需要尽快建好！”


深山老林里边，确实没有比华云飞更合适的人了，他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就一定能再找得到，听完叶小天的话，华云飞欣然应允，道：“好！我这就去！”


华云飞倒也干脆，二话不说立即上路。只有要一弓一刀在手，在丛林之中他就不怕没有吃的，别的自然也不用带。


毛问智开心地对叶小天道：“俺咋就忘了生苗禁地有那么多人呢，随便叫来一点儿，这房子盖得还不刷刷地快啊！”


叶小天微笑不语。


生苗禁地的所在其实并不远，它处于葫县和铜仁之间的崇山峻岭之间，只是因为入山的道路难行，生苗又不惯与外界接触，所以外界的人轻易不敢入山。


华云飞只用了两天半的时间就赶到了崇山峻岭之中的生苗禁地，他赶到蛊神教总坛，把叶小天的吩咐对格彩佬等长老们一说，众长老一听大喜过望，他们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多派些人随尊者游历天下，又担心过多限制了他的自由，会激怒这个桀骜不驯的尊者。如今听说尊者要在这么近的地方起宅子，看来是不会远走了，这可不是一件大好消息么？


当下众长老就向九峒八十一寨发出号令，通知说尊者要建一幢府邸，要求各峒各寨出人出力，为尊者盖房子。


各寨一听为尊者盖房子，他们一砖一木地盖好的房子，是给尊贵的神侍大人居住的，这是何等的荣耀、莫大的功德啊！登时，九峒八十一寨群起响应，仅仅一天，从附近村寨赶来的生苗青壮和年轻妇女就达到了一万多人，第二天又增加了三倍。


华云飞大惊失色，带着这么多人出山，像话么，这是盖房子还是要造反？华云飞再三推拒，众长老也觉得数万人马有点多，毕竟不是盖蛊神殿这样的超级宫殿。


可是想让人回去，那些生苗又有哪个肯走，最后众长老不断调停，确保每个寨子都有人参与，确保男女都有代表，又紧急下令各寨停止输送劳力，经过一再裁减，终于把人数压缩到了八千人。


八千生苗，在华云飞和太阳妹妹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出山了！

第36章 生变


“孙伟瑄，你过来一下！”


罗大亨站在仓库门口，扬声喊了一嗓子，一个青年人马上跑过来，一边抓起搭在肩头的汗巾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对罗大亨道：“大东家，什么事啊？”


罗大亨指了指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货物，道：“我问你，这是怎么搞的？这些货已经积压多少天了？有的东西都快变质了，你看这两百筐鲜果，都有酒味儿了，再这么下去，果子都变成果酒了！”


孙伟暄苦笑道：“大东家，不是兄弟们不卖力气啊，实在是人手短缺的厉害，二东家和三东家的寨子抢水械斗，已经打红了眼，两位东家把他们族里的兄弟都叫回去了，一下就少了一半的车把式和挑夫……”


这孙伟暄二十出头，身材颀长健壮，那饱满如垒石的胸肌、虬结贲张的臂肌，英俊的容颜，时常挂在嘴角的笑意，使得他很有人缘，尤其是女人缘，兄弟们每跑一趟长途，赚了银子回来去青楼花销时，他总能叫到最漂亮的姑娘，可花的钱却最少，有时候还会有些姑娘倒贴，真把兄弟们羡慕得不得了。


孙伟暄目前是“罗高李三姓车马行”的大管事，也是最好的车把式，旁的车把式路过一些险峭路段时，只能把货物搬下来，小心翼翼地拉着马车爬上去，再把货物一箱箱搬上去，只有他敢挥鞭直上，那些牲口被他调教得服服帖帖。


同时，他又懂些拳脚，而且性情豪爽，仗义疏财，在车马行中很孚人望。不过大亨选择他做大管事还有一个主要原因：他不是齐木的嫡系。


齐木还在的时候，车马行的大管事叫常自在，那时孙伟暄刚入行才一年多，因为人缘好，经常受到常自在的打压。不过齐木死后，常自在拉了一拨亲信单干了，孙伟暄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大亨听了孙伟暄的话不禁大皱眉头，道：“那就再雇人嘛，只要咱舍得花钱，还怕雇不来人？”


孙伟暄为难地道：“大东家，你有所不知，虽说县上穷苦人家不少，可是很多人只要还有口饭吃，就不愿跑驿道赚长途运输的辛苦钱，有些人肯吃这碗饭可身体又太单薄，让那种人跑长途，一趟回来咱就得给他付丧葬费。”


罗大亨：“……”


孙伟暄道：“再一个，齐木死后，常自在拉了一拨人单干，成立了常氏车马行。近来又有一个叫谢传风的人成立了谢氏车马行，他们先后从咱们这里招走了很多人，还挖走了几个最好的车把式，咱们这人手就更不够了。”


大亨胖胖的脸上本来一丝褶皱都没有，宽广的额头更是平整，这时硬生生挤出一个川字，闷闷不乐地道：“怎么会这样，咱们跟人家立过契约的，如果延误了运输的时间要加价赔偿。”


孙伟暄想了想，道：“大东家，不如这样，我们挑那些容易损坏禁不起存放的东西先运，同时尽量再多招揽些人手，别的办法，在下实在是想不出了。”


大亨捏着圆润的下巴想了想，摇头道：“不！你可着那些贵重的货物以及老主顾的货物先运，那些便宜的东西，大不了就按契约赔偿吧，你要记住，这几趟生意哪怕是一文钱不赚，咱们的牌子也不能砸了。至于人手方面，你继续招人，工钱再提高些。”


孙伟暄点头称是，急急赶去安排。大亨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嘟囔道：“高涯、李伯皓，这两个不着调的混蛋，难道一天不下雨，你们就要在山上掐一天么？”


※※※


赵文远赴任之后，这驿丞的小日子过得还是恋惬意的，除了守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而且挂着他女人的招牌，却看得吃不得，其它方面几乎没有什么难心事儿。


明代的驿站不仅是交通枢纽，军事用途也多，尤其是边境地区的驿站和贵州这种特殊地方的驿站。所以葫县驿站地位很特殊，作为此地驿丞，赵文远手下有马八十匹、驴六十头、牛三十头，轿夫八人，驿卒两百一十人，此外还有护路军卒一百二十人，在葫县算得上一方诸侯了，大权在握，自然逍遥。


不过对于杨应龙交待的任务，赵文远一时却还没有什么进展。


上一任葫县驿丞是朝廷派遣的，可是这一次却任用了有播州背景的赵文远，实不知朝廷大佬们出于何种想法，对于这样一个重要职位，他们在任命之前不可能不对赵文远做一番调查，而赵文远的出身来历并不难查。


赵文远目前正在熟悉驿站的运作和了解他的部下，对于驿卒和兵丁们，他相信只要恩威并用，假以时日总能培养出一些心腹、然则作为驿丞，要插手驿站之外却与驿路关系密切的事情却很困难。


因为驿路运输中有大量的车马行参与，而这些车马行大都背景雄厚，至少不必依附于他一个小小驿丞，他的职责只与朝廷有关，对于葫县路段车马行的管理，属于葫县职权。


赵文远背着手在花厅中踱来踱去，愁眉紧锁，始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主意。潜清清穿一身襦裙袄衫，系一件文竹披风，带着一个小丫环从后边走出来，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一见赵文远心事重重地踱着步子，潜清清不屑地撇了撇嘴，对那小丫环道：“你出去候着！”那小丫环先行离开到了院中。潜清清说道：“你有那么为难么？”


赵文远冷冷地睨了她一眼道：“难道你有好办法？”


潜清清道：“好办法我是没有，不过我知道一个道理：机会要么自己去制造，要么就等到它出现，你才刚刚上任，就算不能连任，你这一任驿丞也要做三年，你现在才上任几天，愁什么？”


赵文远没好气地道：“清清姑娘，赵某可比不得你，杨大人面前不只是我一个可用之人，家父也不只是我一个儿子，他们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若不努力就会令他们失望。他们失望，我就会失去所有。”


潜清清好看的眉毛轻轻挑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就不需努力做事？”


赵文远揶揄道：“你当然需要啊，不过不是需要努力做事，你是女人嘛，哈！”


潜清清睨着他道：“你以为我是土司大人的女人？”


赵文远冷笑道：“当然不是啦！如果是，土司大人怎么会把你赐给我？准确地说，你应该是土司大人曾经的女人，只是土司大人玩腻了，可惜你还依旧幻想有朝一日能重获土司大人的欢心，再度攀上梧桐枝。”


潜清清眉梢一剔，勃然大怒。但她没有发作，怒气上脸，忽然化作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睇着他悠然道：“奴家就算是一只灰麻雀，可就是不愿意栖在你这根枝上，你能把我怎么样？”


赵文远顿时气结，他还真不能把潜清清怎么样，潜清清不是他的部下，是杨应龙派来配合他做事的。为了掩饰身份对外声称是他夫人，可杨应龙并没说过潜清清一定得陪他上床，难道他能为此事跑去请示杨应龙？


潜清清见他语塞，得意地一笑，挺起胸膛，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忽又站住，对赵文远道：“如果你嫌等机会太慢，何不自己制造一个机会？”


赵文远道：“自己制造机会？”


潜清清道：“靠这条驿道过活的人不仅仅是买卖人，还有一些山贼土匪，如果他们总在你的辖区内生事，需要你出动兵丁护路商旅才能顺利过关，你想控制这条路的机会是不是会大增？”


赵文远咀嚼着潜清清说过的话，眸子渐渐亮起来。当他再抬起头来时，潜清清已经走远了。


潜清清是到城里买应用之物的，顺道儿还想雇几个下人。驿站里都是男人，她从贵阳来时只带了一个从贵阳买的丫头，后宅里一应事务只靠一个丫环可忙不过来，潜清清打算雇两个婆子、两个丫环。


潜清清由那贴身丫环陪着进了县城，先找到人牙子选了四个本地出身、家境清白的老妈子和丫环，又让她们陪着去十字大街采买了一些日常女子需用之物，又买了两匣糕点和一罐糖饴，想去县衙打听一下叶典史的住处，以便探望遥遥。


潜清清来到葫县的主要目的，除了居中策应、传递消息，就是与叶小天保持一定的联系，其实是和遥遥保持一定的联系。在路上，潜清清与遥遥同车，已经同这小丫头保持了良好的关系，遥遥对这位清清姨很有好感。


潜清清赶到县衙门口，将下巴轻轻一扬，指使一个驿卒上前询问叶典史住处，那驿卒刚刚走上前去，突然有三四个捕快狼狈不堪地跑过来，将他撞到一边，扎向县衙大门。


这几个人鼻青脸肿，显见是被人重殴了一顿。几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喊：“快禀报知县大老爷，县丞大人被……被李家寨的人给抓起来了，快！迟了恐有性命之忧啊！”

第37章 坚忍


王主簿抚着胡须，轻轻扫了一眼谢传风呈上的礼物，最上面就是一张房契，大字很清楚，是金陵府石头城乌衣巷里的一幢宅院，那种地方的宅院随便一幢房子价钱都不菲，更何况看上边那行大字，分明是一幢占地十一亩的豪宅。


王主簿又审视地看了一眼正夸夸其谈的谢传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出手很豪绰啊！一个管事，就算上下其手，从中渔利，他能在短短数年间捞到这么多财富？”


王主簿根本没有听谢传风究竟在说什么，决定他收不收这份厚礼，或者说是否答应做谢传风的后台，为谢传风在驿路运输上争得一席之地的关键并不在这份礼物本身，而在于这份礼物究竟是谁送的。


王主簿暗暗盘算，谢传风被田家赶走，应该只是一个幌子，也是田家撇清自己的一个手段，这谢传风很可能是田家安排到葫县的一枚旗子，那么我收下这份厚礼，就是站到田家这条船上去了。


王主簿紧张地思索着，赵文远是播州杨家的人，叶小天据说会成为红枫湖夏家的女婿，而这谢传风则是田家的人，看来土司们已经看破了朝廷想以葫县为突破口，试图扩大控制贵州的意图。


而朝廷坐视这三方势力把手伸进葫县，显然是三年来试图控制葫县的一系列措施一再失败，朝廷已心灰意冷，既便还没有放弃控制贵州的想法，至少目前来说也只能继续保持大明建国百余年来贵州一贯的体制，这暂时对一个国家来说，十年八年、五十年一百年，都是有可能的，这种情况下，我该何去何从呢？


王主簿暗自思忖：“原本在葫县，三分天下我能据其一，是因为我与高李两寨关系都不错。但是他们拉拢我，只是希望在抵制朝廷一系列试图控制葫县的政令时，我能从中起到作用。


如今朝廷已经很少有什么动作，我对他们的影响也是越来越小。最重要的是，杨、田、夏三家已经开始插手葫县，我最大的倚仗已不足以称为倚仗，到时候花知县背后站着朝廷，徐县丞背后站着田家，叶典史背后站着夏家，葫县还有我王宁存身之地么？”


谢传风说完，见王主簿似乎正悠然出神，便试探地问道：“大人？”


“哦？哦！”


王主簿迅速做出了决定：“朝廷已有退缩之意，一旦抛弃葫县，花晴风作为两榜进士、七品正印，朝廷必然另有安排，我王宁却需自寻出路了，如今杨、田、夏三家中，只有田家不但争了一个县丞之位，而且还派人抢夺驿路要道的控制权，似乎是志在必得，我便投靠田家吧！”


想到这里，王主簿微笑道：“好！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应允你了。葫县地少人贫，驿路运输关系到本县许多人的生计，你尽管好好做，本官尽力与你方便就是。”


谢传风一听不由又惊又喜，他方才隐晦地提出要贩卖茶叶、香料、珠宝等物，原本没指望王宁全都答应。这些货物都是牟利至少十数倍的货物，但风险也大。


从南方采购珠宝，通过贯通贵州的驿道可以转运江南富庶之地，也可以经曲四川贩卖到西番。西番密宗最喜欢以贵重宝物装饰佛像佛殿，八宝庄严，焚香虔敬，以像西天。这种风气现在已经蔓延到道教，道教设像也开始讲究金镶玉裹，氤氲祈禳。而出家人又最有钱，这些异域珠宝大有销路。


至于香料，不仅佛道两家需求最盛，中原富有人家一样对香料有大量需求，这些东西都是暴利，当然税赋也高，因此想赚更多的钱，就只能走私，要走私就需要官府有人策应。


而最紧要的一样货物就是茶叶，明代茶叶可是作为战略物资来监管的，因为番地不产茶，他们又恃茶以生，故朝廷立严法管理，用茶叶制番人之死命，壮中国之籓篱，所以走私茶叶比偷税漏税罪责更重。


谢传风提出这一条来，本来是想用以供王主簿讨价还价的时候否决的，到时候就比较容易答应帮他走私珠宝和香料等其它条件，却不想王主簿竟然全部答应下来，谢传风自然喜出望外。


谢传风目的已达，连连道谢着向王主簿告辞，王主簿不动声色地把那份厚礼拢进袖中，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门去。王主簿刚把谢传风送出大门，正要回转自己的签押房，忽然看到几个鼻青脸肿的捕快闯进院子，急匆匆奔二堂去了。


王主簿眉头一皱，暗自有些奇怪。自从齐木垮台，葫县捕快在民间的声望大为提高，再也不是以前那种过街老鼠般的模样，怎么今天又发生了殴打捕快的事么？


王主簿招手唤过一个守门的衙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衙役一见主簿大人询问，忙道：“回禀主簿大人，那几个捕快是随徐县丞入山调停高李两寨纠纷的，结果……不知因为何故，徐县丞被李家寨给扣住了，他们则逃了回来，说是徐县丞有性命之危。”


“哦！”


王主簿脸色微微一变，摆了摆手，那衙役便退了回去。王主簿马上返回签押房，对他的掌房书吏老蔡吩咐道：“本官家里刚刚有人来报信，说是本官的四夫人身子不适，本官回去瞧瞧。”


老蔡答应一声，王主簿便回到内室换了一身便袍，急急离开了县衙。


花晴风听说徐县丞被李家寨扣住，顿时呆若木鸡。自从叶小天弄死齐木，打垮葫县第一大恶霸，花知县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泥胎木塑般的状态了。


徐伯夷是进山调停的，缘何被李家寨给扣起来了呢？说起来徐伯夷还算谨慎，入山之后先会见了正带人围困李家寨的高家寨一众人马，高家寨的人听说他是来调停两寨纠纷的，对他倒还算客气，徐伯夷见到了高老寨主，听高老寨主诉说了两寨械斗的前因后果之后，又到李家寨了解情况。


其实整件事很简单，就是因为久不下雨，葫县大旱，处于河水上游的高家寨截断河流以满足本寨百姓的浇地用水。如此一来处于捞刀河下游的李家寨旱情更是雪上加霜，双方交涉未果，便一个武力掘堤，一个武力护堤，因此结下仇怨。


徐伯夷弄清原委，便把两位寨主召集到一起，说道：“两位寨主，不管你们是住在上游还是下游，都是因为这条河，祖辈们才在此定居，这一河之水乃是天赐，沿河两岸的百姓，不管上游下游，都是有权享用的。


如今大旱不雨，河水暴跌，若是你们两家均用，虽然不能满足灌溉要求，可度日固然艰辛，却未必会有人渴死饿死，如果你们继续这样诉诸武力，却不免出现死伤。这其中轻重，你们还不明白么？依本官之见，不如你们均分河水。”


高寨主瞪着徐伯夷道：“我们寨子缺水，地都裂开了一个个的口子，庄稼都快枯死了，一瓢水浇下去，地皮都没湿就不见了影子。如今水就从我们寨前流过，你却要我们不能取用？均分，你又如何均分？”


徐伯夷微微一笑，道：“这个好办，就按你们两寨人口的多寡来分，若是你寨人口是李家寨人口的五成，那么一天十二个时辰，则有八个时辰放手给李家寨，在此期间，高家寨不得取用一滴。余下四个时辰，则允许你们截断河流，由高家寨完全使用。如此最是公平。”


高寨主一听哪肯答应，论人口他们寨子比李家寨少了两成，明明他们住在上游，却要多舍两成的水给下游的人？这河水全给他们用都嫌不足啊！再说，李家寨住在下游，因为更接近山外，族人中多有外出务工者，故而开辟的山田数目也不如他们寨子多，地多的反要让着地少的，简直岂有此理。


徐伯夷在此事中倒是没有什么私心，他希望妥善解决此事，从而一举树立他的威信，可这个计划遭到了高家寨的强烈反对，于是他又采取了另一个方法，那就是按照两寨所拥有的田亩户数来分水，这个说法自然又遭到了李家寨的坚决反对。


徐伯夷好言好语，费尽唇舌，始终无法拿出一个令两寨百姓都满意的方案，结果两寨寨主倒是因为主管司法的徐县丞来了，又提起在械斗中的死伤来，徐伯夷的好脾气渐渐耗尽，眼见两位寨主得寸进尺，便想利用官威杀鸡儆猴，先把涉案人员控制住，震慑一下双方村民，然后再讨论用水问题。


他自以两个寨子都有人要被抓，可谓不偏不倚，两位寨主应该答应，可是其中却有一个李伯皓，那可是李寨主的亲生儿子，李寨主如何肯答应？再说如果高家寨不截断河水，李家寨会去械斗么？


徐伯夷一脸铁面无私的模样，李寨主却是勃然大怒，立即命人把徐伯夷抓起来，把那几个捕快打了一顿放出山来，传话说要葫县县太爷给他们李家寨一个公正的交待，否则他们就要直接向朝廷讨公道。


花晴风一听“直接向朝廷讨公道”，就像一瓢冰水从头泼到了脚：向朝廷讨公道？他们如何向朝廷讨公道？花晴风六神无主，赶紧吩咐人道：“快去，请王主簿来商量事情。”


片刻功夫，那衙差回报：“主簿老爷家里有事，已经离开衙门了。”


花晴风把牙一咬，又吩咐人去王宁家里唤人，结果差官到了王府一打听，王家人说四夫人患了急症，葫县没有良医，王主簿已经带着四夫人急急赶赴铜仁府请名医诊治去了。


差官回到县衙一说，花晴风只气得七窍生烟：“这个老混蛋！这只老狐狸！”


花晴风在二堂转悠了半晌，无奈之下，只得吩咐道：“去，请叶典史来，本官有要事与他商量。”


那差官又去了前边典史房，不一会儿回来禀报：“老爷，典史老爷说，如果老爷这里需要文仪用品，只管遣人吩咐一声就是，县上财政再如何拮据，也不致让大老爷您这里连文房四宝都有了短缺。


至于其他的事么，由于县丞大人早已发下吩咐，典史老爷统统做不得主，既然是要事，典史老爷可不敢应承，以免误了大老爷您的大事，还是请大老爷您自行决定吧！”


那衙差原本就是典史房的人，被花晴风抢在叶小天到任之前紧急调开的，所以说话阴阳怪气。花晴风听得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混帐！本县召他议事，他敢不至？”


那衙差慢吞吞地道：“典史老爷还说了，如果县太爷大怒，请小人回禀县太爷，在其位而无其权，便如不在其位，不在其位则谋其政，便是乱序逾法，故……典史老爷不敢领命！”


花晴风气得两眼发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那衙差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讥诮之意，躬身道：“大老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那小人退下了。”


花晴风也不理他，怔怔半晌，慢慢抬起头来，目中射出坚毅的光辉，沉声自语道：“做官第一要义，便是坚忍！我忍！徐图自强而矣！你不来见我，我去见你！”


花晴风腾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第38章 颠覆


吏科掌房书吏和户科掌房书吏神色不善地站着，叶小天翻看着账簿，淡淡地道：“说说吧，仅仅半年功夫，你们两科的文仪消耗，仅毛笔就有一百八十枝以上，咱们葫县公务那么繁忙？还是说这毛笔都是劣次品？”


书吏们是没有俸禄和工食银的，只靠纸笔费、抄写费、饭食费养家糊口，收入微薄，所以但凡做了书吏，很难洁身自好，中饱私囊、索贿受贿是常有之事。所以才有这么一句话：“任你官清似水，难免吏滑如油。”


然则六房之中，最有权势的就是吏科、户科和刑科，他们额外的油水不少，照理说贪墨公物的事应该少一些，可叶小天无意中翻阅了一下账簿，却发现以户科和吏科为最，领取的文仪用品数量惊人。


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再说这两科的人不是花知县的人就是王主簿的人，叶小天在这两科并无心腹，便想揪住此事做做文章，找找他们的别扭。


吏科掌房书吏眼珠一转，正想找些理由蒙混过去，典慈突然惊叫道：“县尊大老爷来了！”众人闻声向门口望去，就见花知县面带微笑，正站在门口。


花知县的笑容有些牵强，他是县太爷，本县最大的官，要召见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人家竟然推脱不来，这也就罢了，他还得纡尊降贵迁就人家，主动送上门来。如今看到众人惊异的目光，花晴风脸上火辣辣的，急忙暗道：“我的心性修炼的还是不够啊！要忍！要忍！百忍成佛！”


叶小天看到花知县，不禁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他站起身，向吏科和户科掌房书吏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到一边，上前两步，微微一拱手，明知故问地道：“县尊大人，您可是一县父母、百里至尊啊！您有什么事，只需传报一声，下官自当拜谒，您怎么竟然屈尊来了这里？”


花知县故作从容地打个哈哈，迈步走了进来，随口道：“本官哪有那么大的架子，为官者当礼贤下士、平易近人。本官身为一县父母，更没有高高在上的道理，要放得下身段才能体察民情嘛。呵呵……”


花知县说着已经走到典史房中，叶小天满面堆笑，执礼甚恭，可就是不说“县尊大人请上座”，花知县厚着脸皮走上去，在叶小天的那张座位上坐下，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出去，本县和叶典史聊聊天。”


众胥吏如蒙大赦，赶紧溜之大吉。眼见这房中气氛不对，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可不想沾了风尾。


房间里空下来，没有旁人看着，花知县顿时放松下来，也能真正放下身段了，他叹了口气，诚恳地对叶小天道：“叶典史，本县悔不该不听你的忠言啊！”


叶小天随手提过一把椅子，在花知县对面坐了，讶然道：“大人何出此言？”


花知县道：“叶典史，你为人机警，善于权变。高李两寨之争，本该由你出面调停最为妥当。可当时徐县丞主动请缨，本县想你二人都是初来乍到，既然有意为本县分忧，那就让他去吧，毕竟他是你的顶头上司，不好拂却他的颜面。谁料那些化外之民无视王法、藐视朝廷，居然把徐县丞给扣为人质了。现在……叶典史，只有请你出马啦。”


叶小天恍然道：“啊！原来大人说的是这件事。不瞒大人，卑职当日确曾主动请缨，可那天卑职刚到葫县，正是县尊大人为下官设接风宴的时候，下官还不了解县衙情形啊。”


叶小天叹了口气，对花知县道：“下官正式署理公务后才知道，徐县丞已经发下话来，唯有文仪之物交由下官管理。其他一应事务，下官都插不得手。县尊大人，这不在其位，怎能……”


叶小天还没说完，花晴风便哈哈一笑，摆手道：“叶典史，你误会了，误会了。”


叶小天笑眯眯地道：“哦？不知下官误会了什么？还请县尊大人示下。”


花知县一本正经地道：“徐县丞的确说过这样的话，而且请示过本县。当时你还没有上任，徐县丞担心奸猾之徒趁机徇私枉法，故而下令，一应案件全部要禀报于他，他不点头不得受理。你正式署理公务时，他已去了山里，来不及撤销这个命令，致有这番误会。”


叶小天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花晴风道：“正是如此。哈哈哈哈……”两人相对笑了几声，花晴风突然收住笑声道：“本官这就传令下去，叶典史既已到任，理应由你负责的事情，就该由你担当起责任嘛。”


叶小天欣欣然道：“大人明见！”


花晴风立即跟上一句，道：“如今高李两寨械斗，李家寨更是扣押了朝廷命官为人质，此等行为简直是无法无天之至，叶典史负责本县司法刑狱，此事责无旁贷啊。”


叶小天马上愁眉苦脸地道：“大人，下官我有心无力啊。”


花晴风拂然不悦，道：“有人罔视国法，囚禁命官，你身为本县典史，对分内之事怎能一再推脱……”


叶小天道：“大人，非是下官推脱，实是无能为力啊。下官要办案，总要有人可用吧，大人可知下官这典史房中的掌房书吏是何等样人？嘿！他本来是仓大使，一个管仓库的人，仓库管的再好，能做得了文书之事？


再说那快班捕头，是负责缉凶捕盗的人，可是周班头被徐县丞调去做了收发房主事，将收发房主事调来做了快班捕头，一个平素只会登记收发文件、誊写状榜事宜的人干得了缉奸捕盗、破案解囚等事？


同僚之间本应和睦相处，下官在大人面前说这些话，若被有心人听去，还以为我故意中伤徐县丞呢。可县尊大人对下官推心置腹，下官对大人又岂能不以诚相待？在下官看来，徐县丞此举实是糊涂透顶！”


叶小天一番话说得花晴风的脸又热起来，却还得硬着头皮应和道：“嗯……徐县丞此举确是有欠妥当，这个……如果本县把人全调整回来的话……”


叶小天把眉梢一扬，振声道：“那下官就立刻率人入山！”


※※※


山野丛林中，八千生苗正向葫县方向行进着，足足八千人，仿佛成千上万只灵猿，步姿矫健地穿行于林间，居然没有发出半点嘈杂之声。


太阳妹妹和华云飞并肩走在一起，双眼发亮地问道：“你说当时尊者大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一把揽过那位莹莹姑娘，狠狠地亲了她的嘴儿？”


华云飞无奈地道：“太阳妹妹，这一段儿你都听过五遍了，还要问我？”


太阳妹妹两眼闪闪发光，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微微歪着头，有些迷离神往的模样道：“我只是想像不出尊者大人会那么霸道嘛，他那么清秀的一个人，嘻嘻，真是太男人了！”


华云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大哥？”


太阳妹妹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急忙否认道：“哪有！你……你不要胡说八道啊。”


华云飞忍俊不禁地道：“没有就没有呗，何必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放心，我这人嘴严，不会往外说的。”


“谅你也不敢，要不然……”太阳妹妹乜了华云飞一眼，威胁道：“本姑娘可是会用蛊的，你要敢得罪我，就要你好看。”


华云飞哼了一声，扭头看看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却仿佛无穷无尽的生苗战士，微微蹙起了眉头。太阳妹妹睨他一眼，道：“干嘛，不高兴后遗症？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华云飞道：“我才懒得跟你生气。我是觉得你们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


太阳妹妹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更大，惊奇地道：“怎么会呢，这可是给尊者大人盖房子啊！人少了能盖得起来吗？”


“你知道你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那位尊者大人，如今只是一个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官吗？”这句话华云飞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想：“跟老毛相处久了，又认识了大亨，连我做事都开始不着调了。”


与此同时，叶小天也正带着人匆匆赶向李家寨。刚刚从收发房调回快班的周班头紧随在叶小天身边，一边赶路，一边问道：“大人此去李家寨，心中可已有了定计？”


叶小天道：“这时我能有什么好办法，不过正好有这么一个好机会，我岂能不善加利用？先把你们弄回来，就算这件事办不成，他一县之尊难道还能把刚刚颁布的命令再收回去？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周班头一听，不禁担心地道：“大人，那些化外之民可不敬畏王法，就算县太爷亲自来了，他们也未必生起敬畏之心，大人既无定计，那就千万小心为上，对付齐木那等人的手段在这些人面前是不起作用的。”


常言道：“横的怕愣的！”这些部落百姓与齐木不同，他们不像齐木一样霸道蛮横，但是一旦招惹了他们，会比齐木那种人还难对付，因为他们一旦被激怒，根本不计后果，无知者无畏啊！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我在贵阳时早就见识过他们这等人是如何的无法无天了，这种人都是属顺毛驴的性子，我会见机行事的！”

第39章 游说


叶小天一行人在山脚下站住，仰望坡上，一片高低错落的高脚楼，掩映在重林之中，外围又搭了一些帐篷，应该是围困李家寨的高家寨人居住的地方，双方应该刚刚结束一场战斗，坡上一片狼藉。


叶小天双手叉腰，打量着山坡上的形势，眼见高家寨的人把李家寨围了个水泄不通，大有不死不休之势，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时候，马辉和许浩然扶着胖得跟头海狗似的大亨走过来，大亨哼哼唧唧地道：“大哥哇，这山里头……骑不得马，坐不得轿，早知道我就牵头驴子来了。”


叶小天白了他一眼道：“不等走到地方，驴子就会被你活活压死。”


大亨道：“那就骑牛，这么走路，真要活活累死了。”


叶小天道：“骑牛咱们得什么时候才能到？你别废话了，赶紧过去。”


大亨撇嘴道：“求人还这么不客气，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说归说，他还是挺直腰杆，接过周班头递来的白旗，独自向前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


山坡上，高家寨的人用荆棘布下了几道防线，李家寨有大量青壮出山做工，这是为了防止那些李家寨的人闯讯赶回，壮大山上守方的力量。如今一见山下来了人，守在荆棘丛后的人立即拉开了猎弓。


大亨高声大呼道：“不要射箭，自己人，我是自己人呐！”


大亨挥舞着手中的小木棍，上边绑了一块白布充作白旗，向荆棘丛后的人呼喊：“我和你们的少寨主高涯是同窗好友！我和高涯是同一家车马行的东家，不要射箭！”


山坡上有人手搭凉篷向下观望，惊讶地道：“哎哟，还真是大东家！”说话的人正是罗高李三姓车马行的一个伙计，高李两寨的冲突变得激烈后，被高涯带回了寨子。


这山里人不比军队一般纪律严明，一俟发现不是敌人，而且只有一个人上山，不要说禀报寨主了，还没等守卫这道防线的吏目说话，就有几个“罗高李车马行”的人兴高采烈地跑了下去。


“大东家，你怎么来了？”


罗大亨一听他们这称呼，再看他们模样有点眼熟，便嘟起胖脸训斥道：“你们都是车马行的人吧？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这一走掉，咱们车马行要赔多少钱给人家？”


罗大亨这一说，这几个高家寨的人倒是想起了自己的另一层身份，讪讪地低下头，低声解释道：“大东家，我们也是没办法，都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了，我们也不想生意赔了，可是他们李家寨……”


罗大亨挥手道：“好了好了，我也知道这事怪不得你们。听说高涯还受了伤，你让我说他什么好，他和李伯皓真是一对不争气的东西。你们快带我去看看他，对了，山坡下是我的人，叫他们上来。”


几个车马行的伙计忙不迭答应下来，叶小天等人都穿着便袍，那些山民也不知晓他们的真正身份，反正才十几个人，也不怕他们搞出什么幺蛾子，便向山下挥手招呼，叶小天一见，便领人上了山。


高寨主正跟李寨主隔着寨墙对骂，忽然有人跑来报讯，说是少寨主的同学兼生意伙伴罗大亨上山来探望少寨主了，高老寨主忙又扯着喉咙回骂了几句，便打道回府去。


高家寨是打着替高涯报仇的名义围攻李家寨的，所以高涯也被抬来了，此刻就安置在一间棚屋里，高涯和叶小天等人一到，顿时把棚屋挤得满满当当。


大亨掀开高洼的被子看了看，好奇地问道：“削掉了没有？还有小鸡鸡么？”


叶小天和周班头慢慢相觑，不是说好了让他一上山就跟高涯攀交情拉关系么，怎么专挑刺激他的话说？高涯胀红了脸道：“当然没事。那个混蛋只是一刀刺在我大腿根上了，连小爷的一根毛都没削掉。”


大亨啧啧连声地道：“不像，我看可不像。瞧你这脸，白的跟鬼似的，伤的只怕不轻啊。”


高涯急了，一把掀开被子道：“你不信就自己看，别看我包扎的严实，伤处真的只有大腿。”


大亨连连摇头，下巴一阵晃荡：“好了好了，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我要想看不如看我自己了，你真的没事吧？”


高涯昂然道：“当然没事，男子汉大丈夫，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能有什么事。”


罗大亨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疑惑地道：“大头掉了才碗大个疤？那你这小头，岂不是只有酒盅那么大？”


高涯大怒道：“放屁！碗口有这么小的吗，碗口，指的是海碗。”


罗大亨道：“你又没说是海碗，得，我不跟你争，海碗就海碗，大头被砍掉了是海碗口大的疤，小头被削掉了还是酒盅大呀！”


高涯鄙夷地道：“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小爷我起码也得是酒杯大的疤，最大的酒杯！”


大亨嗤之以鼻：“酒盅！只能是酒盅，这儿没有女人，你就别吹啦，老实承认吧，你就是一个酒盅。”


高涯气急败坏地伸手摸到榻边放着的双拐架在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大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你成心来气我是不是？你以为我腿受了伤，我就得任你欺负不成？来来来，我要跟你决斗，你别跑！”


高寨主回到营地，就见他儿子高涯拄着双拐，嗖嗖地追着一个大胖子，追到近处便扬起右拐狠狠打下去，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地嚷：“你说，有没有碗口大，有没有碗口大？”


那死胖子一边扭动着肥硕的身体，灵活地躲避着高涯的拐杖，一边倔强地道：“就是没有！我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违心承认的！”


高寨主茫然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


随着高寨主的到来，高涯和大亨间的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叶小天趁机趋前拜见，对高寨主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高寨主因为徐伯夷的原因，对官府已经没有什么好感，脸色顿时冷淡下来，但是随着叶小天附和他的声音，跟着他对李家寨进行了一通声讨，高寨主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叶小天道：“老寨主，我看高兄活蹦乱跳的，伤的并不重，老寨主您悍然出兵，应该是爱子心切，同时也是担心若忍了这口气，会被人误以为你高家寨怕了他李家寨。以老寨主您的胸襟，又岂是睚眦必报的人！”


这话听着受用，高寨主微微点头，叶小天话锋一转，又道：“如今老寨主您围了李家寨，吓得他们龟缩不出，这面子也算争回来了，晚辈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了，否则李家寨一旦狗急跳墙，老寨主你固然不怕，可是伤亡总是难免的。”


叶小天这里和高寨主说着话，高涯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双腿大开，攥着一根拐杖，仿佛一只蛤蟆似的冲着大亨运气：“碗口大！”


大亨啐了一口，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承认！”


“够了！”


高寨主咆哮一声，制止了这两个家伙无谓的争吵，捋须沉吟片刻，对叶小天道：“那么你想怎么样？老夫先告诉你，这水，老夫是绝不会让的，我高家寨和他李家寨非亲非故，水从我家门前过，我却任由自己寨子里的庄稼枯死，今后还何以服众？人，都是有私心的！”


叶小天道：“晚辈明白，这件事嘛，暂且不提。当务之急是把徐县丞放回去，他可是朝廷命官，一个处置不好，那就是大祸事。朝廷安抚地方，不代表可以让地方如此藐视朝廷。三年前两位土司被永远罢黜世袭尊位，这件事高寨主你还没有忘记吧？”


高寨主双眉微微一扬，叶小天马上接口道：“晚辈并不是在威胁老寨主，只是朝廷诸公是不会理解老寨主您的苦心的，老寨主您想着要服众，他们同样需要服众，老寨主身为一寨首领，应该懂得审时度势的道理。”


高寨主冷笑道：“那个什么狗屁徐县丞，可不是我们高家寨扣下的。”


叶小天道：“晚辈明白，可眼下您老若不退兵，晚辈两手空空，拿什么去李家寨去讨人呢？水从你家门前过，要断流还是放水，还不就是老寨主您一句话的事么，您还怕在接下来的交涉中会吃亏？


请您老把人撤回去吧，李家寨那边，晚辈再去了解一下情况，之后会邀请两位寨主到县上，咱们一起商量个妥当的办法出来。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高李两寨毗邻，若是结下死仇，恐怕也非老寨主您所愿意看到的吧。”


高寨主站起身，负着双手慢慢踱了两圈，道：“好！那老夫撤兵！不过……”高寨主一指叶小天，沉声道：“小子，如果你和那姓徐的一样，想要忽悠老夫，老夫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叶小天暗暗松了口气，长揖道：“老寨主如此深明大义，晚辈感激不尽。您老放心，晚辈这就去李家寨，一定尽快圆满解决此事。”


一团乱麻，总得先找到那个线头儿，一点点的解开，这种事急不得，如果乱抽一通，这团麻只会越来越紧，先劝这老头子撤回高家寨，缓和了当下局势，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管如何，总得先把徐伯夷那头眼高手低的猪弄回去啊，要不然花知县那边又不好交待。只是……


叶小天心思一转，暗道：“我就白给那个混蛋揩屁股？人，我要带回去，可一定得让他吃点苦头才成，要不然，那个混蛋是不会长记性的！”

第40章 上兵伐谋


一座青色雨檐的高脚楼，楼下只有五根立柱，有一个半人的高度。有一个人正倒吊在楼下，一身白色的小衣，披头散发，长发直垂到地面上，正是那位前来调停的葫县新任县丞徐伯夷。


徐伯夷因为倒吊，所以脸庞通红，额头却不知何故一片乌青。一见有人走近，他立即大叫起来：“快放我下来！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刁民，竟敢囚禁朝廷命官，呃……”


那人很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蹬蹬蹬地上楼去了。一只正在楼下稻草丛中觅食的大白鹅被他的叫喊声吸引，摇摆着肥肥的屁股向他走过来，嘎嘎嘎地叫着。


徐伯夷脸上露出惊恐之色，说道：“走开！快走开！呸！呸呸！”


徐伯夷身子倒吊，双手反绑，无力阻止那只白鹅接近，无奈之下，只好向那只白鹅“呸呸”地吐起了唾沫，这种武器显然没什么杀伤力，那只白鹅突然张开翅膀，嘎嘎叫着一通助跑，突然跃起伸出长喙用力一啄，准确地啄在徐伯夷的脑门上。


徐伯夷脑门的乌青就是被这只大白鹅啄出来的，稍稍一碰就痛澈入骨，哪还禁得起它这般凶狠的一啄，徐伯夷痛得眼泪都流出来。泪水迷离中，隐隐约约又有一个人走近过来。


那人没有从他面前走过去，而是蹲下了身子，歪着头看他，徐伯夷眨了眨眼睛，那张面孔慢慢清晰起来。叶小天蹲下身子，歪着脑袋看着他，惊讶地道：“哎呀，真的是你啊徐县丞！失敬、失敬！”


徐伯夷看清来人，不由惊喜地道：“是你？官兵上山了么？哈哈，罗巡检出动了官兵是不是？快！你快放我下来，快把这些凌辱本官的暴民统统抓起来……”


跟在叶小天身后的几个李家寨的壮汉正抱臂站着，听见徐伯夷这番话，脸色开始有些不善了。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徐大人，你的脑袋莫非跟我的脚趾头一样，用来走路的么？”


徐伯夷一呆，愣愣地问道：“怎么？”


叶小天道：“这个寨子有三千多人，调罗巡检的兵上山？你怎么想得出来。”


徐伯夷期期艾艾地道：“没有官兵上山？那……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你被抓了。做调停人做到你这个份儿上，徐大人你也算是前无古人了。”叶小天摇着头站起来，徐伯夷叫道：“你先放我下来！你去哪里？”


叶小天道：“这儿我说了可不算，徐大人稍安勿躁，待我见过李寨主再说。”


李寨主在楼上盘膝危坐，左右坐着他的长子、次子和族中几位长老，见叶小天步入房中，李寨主把手一摆，冷冷地道：“坐！”


叶小天笑了笑，在靠门的客座位置坐下，对李寨主道：“李寨主，久仰大名，今日方得一见，幸会。”


李寨主好奇地打量着叶小天，他已经得到消息，就在刚才高家寨已经退兵了，想来能说服高家寨退兵的就是此人。倒是不可小觑了他。


高脚楼下，罗大亨踮着脚尖儿四下张望着，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别找了，我在这儿呢！”


罗大亨扭头见是李伯皓，不由喜道：“哎呀，伯皓兄，我可找到你了。”


李伯皓不耐烦地道：“你是为了车马行的事儿来的吧？我告诉你，他们高家寨太欺负人了，我们姓李的这一回算是跟他们耗上了，车马行那边我顾不上，你自己想办法吧。”


大亨道：“我不是为了这事儿来的，你过来。”罗大亨把李伯皓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道：“高家寨退兵了，你知道么？”


李伯皓傲然道：“我当然知道！我们李家寨只是不想多伤人命，才没有跟他们决战，他们想打败我们李家寨，简直是痴心妄想！我早就知道他们会灰溜溜地滚回山上去。”


罗大亨啐道：“你懂个屁！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退兵？因为他们已经和官府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


李伯皓一听这话，顿时神色一紧，忙道：“他们和官府达成了什么协议？”


罗大亨道：“你们是不是扣了本县县丞？”


李伯皓道：“不错！明明是高家寨的人截断河水，我们李家寨才跟他们起了纠葛，那狗官却一味地偏袒他们，还想把我抓回去问罪，这样的狗官，打死都不为过。”


罗大亨冷笑道：“高李两寨争水，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儿，官府不管怎么管，都不可能一碗水端平？可你们扣了徐县丞，这下好了，你们不但和高家寨的人结了仇，官府也被你们得罪了。”


李伯皓冷笑道：“我怕他不成！我们又没杀掉姓徐的，朝廷会对我李家寨兴师动众，就为帮他出口气？朝廷就不怕山中无数部落因此生出猜忌之心么？”


罗大亨连连冷笑，李伯皓怒道：“你笑什么？”


罗大亨道：“你以为这是小事么？朝廷命官你们想抓就抓，你置朝廷体面于地？”


李伯皓道：“我贵州山中部落成千上万，他们要是敢动我……”


罗大亨打断他的话道：“如果他们和高家寨联手呢？到时有高家寨安抚山中部落，再配合官兵，一个从山上往下打，一个从山下往上攻，你李家寨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应付得了他们的两面夹攻？”


李伯皓脸色一变，罗大亨又道：“官府的这个打算，我是从我大哥那儿打听到的，伯皓兄，你我既是同窗，又是共事伙伴，我不想你执迷不悟铸下大错。听说这消息后，就赶紧跟了来，对我大哥只说是愿意作为你们双方的同窗，协助官府调停纠纷，实则我都是为了你呀，要不然我干嘛爬山越岭的这般辛苦。”


李伯皓犹疑地道：“他们既然想勾结起来对付我李家寨，那你大哥还跑来见我爹干什么？”


罗大亨道：“能不动兵当然还是不动兵的好！我大哥这就叫先礼后兵了，如果你们不识抬举，那花县令就只能上书朝廷请求发兵了。伯皓兄，高家寨截断河流，致使你李家寨无水可用，这本来是高家寨的不是，可你们这么做，有理也没成了没理，何苦来哉？”


李伯皓脸上阴晴不定地沉吟半晌，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罗大亨道：“这条河先经过高家寨，他们占了地利之便，你们互相争斗，除了殴死人命泄愤之外，就真能抢得来水么？依我之见，不如放了徐县丞，把这个难题推给官府去解决。


你们同样是大明子民，官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渴死饿死吧？如果官府始终拿不出什么好办法，那时候你们既便有些过激的举动，不也有了正当理由么，你们也要活下去呀！”


李伯皓沉思片刻，颔首道：“不错！我马上把这件事告诉我爹！”


李伯皓匆匆跑向楼梯，到了楼梯口，忽又回过头来，向罗大亨重重一抱拳，感激地道：“好兄弟！”


罗大亨一脸微笑，仿佛天官赐福一般，向李伯皓点了点头颤巍巍的肥下巴，用一种很感性的声音道：“嗯！好兄弟！”


高脚楼上，叶小天正不卑不亢地同李寨主交涉着，关于供水问题，其实叶小天一时也拿不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好办法，对此他便避而不谈，只谈释放徐县丞的问题，这一来，至少双方不会产生直接的冲突。


叶小天态度固然不卑不亢，其实措辞非常小心，绝不说一句会刺激到李寨主的话，叶小天晓以利害，侃侃而谈，对他所说种种，李寨主和族中几位长老不免有些意动。


其实他们也不想两面树敌，当时是被徐伯夷的态度给气得失去了理智，此时不免有些悔意，他们终究不愿与朝廷为敌，但就这么放徐伯夷离开，他们又有些不甘心。


这时李伯皓匆匆跑上楼，警惕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快步绕到他父亲身后，对他窃窃私语了一番，李寨主听了儿子的话不由怵然一惊，暗道：“难怪高家寨肯退兵，原来官府和他们勾搭起来了。这群狗官！我若不放徐县丞，只怕就要两面受敌了。然则我若是放了徐县丞，官府如今正与高家寨眉来眼去，岂不更加偏袒他们么了？”


叶小天看到李寨主的神色，心知大亨已经把话传到，顺势说道：“关于水源一事，李寨主你尽可放心，不管是高家寨还是李家寨，都是我大明子民，作为葫县的地方官，我们不可能偏袒一方。


李寨主，你应该马上释放徐县丞。接下来，我想请李家寨派个人作为你的代表与本官一同回城，和高家寨派来的人咱们三方协商，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好办法来。啊！本官与令公子伯皓相熟，不如就让他和我一起回去吧。”


李寨主的长子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叶小天，冷冷地道：“你花言巧语，是想扣押我五弟做人质么？”


叶小天沉声道：“本官代表的是堂堂正正的朝廷，不是绿林大盗。”


“嗯……”李寨主捋着胡须微微点点头，又把探询的目光投向诸位长老，见诸位长老也颔首示意，李寨主便对叶小天道：“老夫答应你了，不过你要是敢骗我……”


叶小天松了口气，急忙接道：“本官但有片字虚言，天打雷劈！”


时人信鬼神，亦重诺言，叶小天只说了这一句话，李寨主便不复多言。


叶小天笑容可掬地道：“其实徐县丞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方法错了，致有这番误会，徐县丞懊悔的很呢。方才在楼下，徐县丞对我说，回去后他要在县衙前筑起高台，绝食祈雨，以示诚意！一日不下雨，他便绝食一天，令公子去了，正好为他做个见证！”

第41章 有话好好说


徐伯夷被吊上一段时间，就会被人放下来喘喘气，可是过上一段时间，又会再次被吊起来，如此反复，徐伯夷都已经有点习惯了。如果只是这么倒吊着，他都不觉得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了，但是再加上那头可恶的大白鹅……


此刻，徐伯夷正圆睁双目，怒瞪着那头大白鹅，嘴巴抿得紧紧的，随时准备使出他此刻唯一能放的大招：吐唾沫。


而大白鹅则扬着它颀长的脖子，用它的绿豆眼高傲地藐视着徐伯夷，一人一鹅正在僵持，那头白鹅突然嘎嘎地叫了几声，一扭屁股，摇摇摆摆地走开了。


徐伯夷随即就发现身边出现了很多双脚，他努力地仰起头，想看清楚来人是谁，可是因为身边的两个人站得太近，结果谁都没看清，随即他就发觉被人提着他的腿，把他从钩子上放了下来。


徐伯夷双腿被绑在一起，直挺挺地站在地上，先让发胀的脑袋适应了一下，这才看到站在面前一脸笑模样的人正是叶小笑。叶小天道：“徐大人，李寨主宽宏大量，已经不计较你的冒犯了，咱们这就可以下山了。”


徐伯夷一听不由大喜过望，虽然他恨李寨主入骨，可是在人屋檐下，不能不做做姿态，只得拱起手来，假惺惺地道：“李寨主，过往一切，尽都过去了，你放心，徐某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李寨主傲然道：“你就是放在心上，老夫也不怕！姓徐的，你有一个好部下呀，如果不是他再三解劝，老夫又听说你已许诺，要在县衙门前筑坛祈天，绝食求雨，也算是有几分诚意，老夫是绝不会这么容易放你离开的。”


“绝食祈雨？”


徐伯夷暗自吃了一惊，急忙转脸看向叶小天，叶小天一脸黠笑地向他眨了眨眼，徐伯夷登时心中大恨：“这个混蛋又要搞什么鬼。”


李寨主见他对自己的话置之不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悦地道：“姓徐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只是你为了下山，有意诳骗老夫的话？”


徐伯夷赶紧道：“老寨主，你误会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何况徐某还是葫县县丞，当朝命官，许诺过的事更是绝不会毁诺背信的。”


李寨主听了，这才脸色稍霁，点点头道：“好！那你们这就走吧！”


李寨主转向叶小天，道：“叶典史，今日看你的面子，我把人还给你了。可这旱情未解，河水仍断，你们如果不能尽快拿出一个办法来，我李某人也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叶小天连忙又向李寨主保证一番，这才带着徐伯夷等人下山。山坡下，高家寨留了十多个人，抬着高涯正躲在密林中，见是叶小天等人独自下山，这才出来相见，两伙人合作一路返回葫县县城。


徐伯夷把他的头发胡乱扎起，折了一截木棍簪好，这才恶狠狠地对叶小天道：“姓叶的，绝食祈雨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叶小天一脸委屈地道：“徐大人，你这么说话那可就太没有良心了。你可知下官费尽了多少唇舌？可李寨主他就是不肯高抬贵手哇。下官使尽浑身解数，好说歹说，这才说的李寨主回心转意。


下官还替你说好话，说你是心忧灾情，情切之下举止才有些失措，并非是有意偏袒高家，更对李家没有丝毫敌意，此番归去，你将设坛祈雨，以示诚意，这才说得李寨主点头，要不然你现在还在高脚楼下吊着呢。”


叶小天说完，回头道：“李少寨主，周班头，你们两个当时都在场，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周班头大声应道：“不错，县丞大人切莫误会，叶典史所言半点不假！”


李伯皓也微微颔首，哂然道：“若非如此，你以为你能安然归来？”


徐伯夷冷哼一声扭过了头去，忽然觉得有种不对劲儿的感觉，他又急急扭过头，向随在叶小天身后的那些捕快们仔细一看，不由诧然道：“他们……他们这些人……叶小天，我葫县无人了么？你怎么连仓大使都带来了？”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哦，下官刚刚把大人你救出来，有些事还未及禀报。好教大人知道，知县大老爷觉得县丞大人你调整三班六房的举措不甚稳妥，已经把所有人都调整回来了。”


徐伯夷脑袋里“轰”地一下，看着叶小天那张可恶的笑脸，他的心就像是被人丢进了一口沸腾的油锅，煎得外焦里嫩，那叫一个难受。


他下达的命令，仅仅数日功夫，就被人全盘否定了。不要说他是叶小天的顶头上司，就算他是叶小天的直接下属，他对职权范围内的事务做了一番调整，命令已经下达，旋即就被上司全部否决，他的脸也要被打成猪头了。


此刻，他该已成了葫县官场上最大的笑柄了吧？他还树个屁的威信。下命令的人当然是花知县，可他清楚，真正促成此事的一定是叶小天，而且很可能就是以他被李家寨扣住这件事做筹码，逼得花晴风做出的决定。


“花晴风，真是狗肉上不了台面，烂泥糊不上墙！我怎么会选择这么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早知如此，我该选择王主簿作为盟友才是啊！”


徐伯夷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之中，但他只是懊悔他错信了花晴风，懊悔他一时不慎，给叶小天提供了反扑的机会，却绝不会反思他当初之所以选择了花晴风，正是因为他看中了花晴风的无能，他相信以他的手段足以钳制叶小天。他想借花晴风的“名”，出他的“师”，干掉叶小天后，再顺势控制花晴风。


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该如何是好？彷徨中的徐伯夷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异常熟悉。是！当初他被叶小天掌掴，他被从叶小天那里获悉真相的展凝儿痛殴，沦为葫县人茶余饭后的笑资时，就曾有过同样的感觉。


徐伯夷怒视着叶小天，如果他的目光是剑，叶小天早已在他的目光下千疮百孔了。徐伯夷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叶小天，这件事我跟你没完！你欠我的，总有一天，我会叫你千百倍的偿还！”


叶小天莞尔一笑，扬声喊道：“大亨啊！”


罗大亨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把书包潇洒地往身后一甩，问道：“大哥，什么事啊？”


叶小天道：“葫县大旱，百姓们生计无着啊。徐县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今决心在县衙前面筑坛祈雨，我看这祭坛，就麻烦你们‘罗高李’车马行给造一个怎么样！”


徐伯夷气得七窍生烟，却听罗大亨压低嗓门对叶小天道：“大哥，你有所知，我们车马行正赔钱呢，我现在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盖祭坛又没什么好处，没好处的事儿谁干呐。”


叶小天道：“嗳，盖简单点嘛，找点木头钉吧钉吧，这台子不就立起来了么，花不了几个钱。这样吧，你可以在台子四面都写上你们‘罗高李车马行’的名字，还可以打起旗子来，算是为你们车马行扬扬名。”


罗大亨一听，眉开眼笑地道：“你要这么说……成！这祭台我包了，你放心，我回去马上就办，今天一定能搭好！”


※※※


八千生苗在一处大峡谷处停下来，大峡谷中有一条大河，河水奔腾，河道不到百步便是一个极大的落差，形成一道道连绵起伏的瀑布，河水冲击的咆哮声激烈回荡，声势骇人。


生苗战士们停下来饮水生火，开始做饭。他们从寨子里带出来的粮食已经吃光了，但这可难不倒他们，他们这些世代生长在深山老林中的人，最擅长的本领就是寻找食物。


植物的叶子、树皮、埋在地下的块茎，青青翠翠的野草、五颜六色的鲜花，很多华云飞既不认识也不知道能吃的东西都被他们搜罗了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各种飞禽走兽，更是不在话下，他们甚至找来一些奇模怪样的虫子。


这条大河水流湍急，既不适合行船也不适合捕捞，可就是在这样的河流中，他们甚至徒手或用投枪捕捉到许多肥美的大鱼，说到求生本领，真是没有人比他们更高明了。


太阳妹妹蹲在河边洗了把脸，仰起脸来对站立一旁的华云飞道：“你不是说葫县正在大旱么，这么多水，你还说旱？”


太阳妹妹这一仰脸儿，白净净的脸庞上还带着水珠儿，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有种惊艳的美丽。华云飞却丝毫没给这个小美人面子，他白了太阳妹妹一眼，道：“如果这里有水便葫县全境不旱，那古往今来，人们还修什么渠、开什么河，兴的什么水利？”


太阳妹妹眨眨眼道：“什么意思？”


华云飞慢条斯理地道：“这峡谷两岸怪石嶙峋，这水则沿着两山之间的这道峡谷流入葫县再流出葫县，这儿的水的确是用之不竭，可你是打算一篓篓地把水出去呢，还是打算把这石头山给凿穿？”


太阳妹妹点点头，笑吟吟地道：“喔……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华云飞微微一晒，背负双手，仰起脸来望向对面山峰，就在这时，太阳妹妹突然伸手一抄，扣住华云飞的膝弯，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用力一抄，华云飞哎呀一声就跌进了河水。


幸好河岸边的水不算太深，华云飞又通水性，只是等他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时，全身都已湿透了，衣服湿了还不打紧，可他的弓还背在身上，弓箭最怕遇水，华云飞懊恼地道：“你这疯丫头，又发什么疯了？”


太阳妹妹把娇俏的下巴一扬，冷笑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是山里姑娘，说话阴阳怪气的，以为我听不出来么？你活该！”太阳妹妹把双手一背，学着华云飞的模样，两眼望天地走开了，走得那叫一个摇曳生姿。


华云飞跺跺脚，急忙摘下弓，脱下外袍拧干河水，一边用拧干的袍子心疼地擦拭着他的猎弓，一边嘟囔道：“难怪孔老夫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真是难养也……”

第42章 兵临城下


叶小天一行人回到县衙，花晴风见他果然把徐县丞救了回来，不由大喜过望，先是假惺惺地夸勉了叶小天几句，又对徐伯夷好言安抚一番，便命人带他下去沐浴更衣。


徐伯夷换好衣袍回到二堂，马上请花知县摒退左右，说是有要事商量。众人刚一离开，徐伯夷便怒气冲冲地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你我当日是如何计议的？怎么这才几天功夫，你就改变了主意，把叶小天的那些死党心腹又调了回来？”


花知县见他语气不逊，心中不悦，暗想：“如果不是因为你无能，我会答应他的条件吗？”


花知县拂然道：“徐县丞，这能怪得了本县吗？如果不是你主动请缨，前往山中调停，却被那些山野蛮夷们扣住，本县又岂会接受他叶小天的城下之盟？”


徐伯夷道：“大人！你是一县父母，百里至尊啊，你让他上山，他敢不去？只要他去了，为了不铩羽而归，亦或是不被李家寨的人拿住，他会不竭尽全力？”


花知县微微冷笑道：“徐县丞，看来你对叶小天此人了解的还是不够啊？如果本县不满足他的条件，他还真就敢抗命不去！此人蒸不熟，煮不透，切不开，嚼不烂，实实在在的一块滚刀肉，是官场的一个异类啊。”


徐伯夷不免语塞，仔细想想，花知县所言还真是半点不假。徐伯夷泄气地在椅子上坐下来，道：“县尊大人，下官刚刚才做出的调整，两天功夫又调整回来，这……下官已经回来，不如由下官出面再做调整，如何？”


花晴风吓了一跳，连紧阻止道：“万万不可，这叶小天是属驴的，一旦发起疯来，本县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儿来。再者说，取消调整是本县刚刚下达的命令，如此朝令夕改，何以服众？”


徐伯夷气恼地道：“大人要服众，那下官呢？”


花晴风微笑道：“幸亏有你啊！徐大人，这个时候，你一定要忍辱负重、庄敬自强！为官者，坚忍为上，该忍的时候你一定要忍，你看那勾践，卧薪尝胆……”


徐伯夷不耐烦地道：“下官赴任之前，曾听人言，为官者只有两条路，要么被人踩，要么去踩人，大人这坚忍的说法，下官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花晴风脾气好，循循善诱道：“可是在你没有能力踩人，只能被人踩的情况下，你该怎么做呢？”


徐伯夷：“嗯？”


花晴风道：“这时候，你是愤愤不平地被踩，还是心甘情愿地被踩，亦或是假装心甘情愿地被人踩？”


徐伯夷啼笑皆非，这个混蛋，想让我跟他一样，做缩头乌龟么？花晴风正向徐伯夷兜售他的为官之道——神龟坚忍大法，突然有个衙役不等通报，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这人见了花晴风也顾不上行礼，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大……大大大大……大人，大事不好啦！有数千番人气势汹汹地杀奔葫县而来，城……城守官已然弃门而逃……”


徐伯夷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大惊失色道：“是高家寨还是李家寨的人？”


那衙役面如土色地道：“小人也不晓得，总之……总之有好多人，好多好多人，至少有上万人……”


花晴风大骇，顿足道：“这个叶小天究竟是怎么跟他们交涉的，这些化外蛮夷定然是暴动了，快！我们快走！马上逃往湖广！来人啊，快来人啊，快去告诉夫人收拾细软……”


叶小天笑吟吟地迈步进了二堂，拱手道：“啊，县尊大人，县丞大人……”


县尊和县丞两位大人蹭地一下跃到他的面前，一人一只抓住了他的臂膀，花晴风气急败坏地道：“你这个混账，究竟是怎么和高李两寨交涉的，为什么他们要发兵攻打县城？”


徐伯夷道：“叶小天，你不要走！你闯下塌天大祸了，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你跟我们去贵阳，我要上书朝廷弹谧你，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叶小天眨了眨眼睛，奇怪地道：“两位大人，你们没吃错药吧？高李两寨的少寨主还在前边坐着喝茶呢，哪儿来的暴民攻打县城？”


花晴风怒不可遏地道：“你还要狡辩？这一番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本县上当了。那些暴民已经兵临城下，马上就要进城了，你还说无事？”


叶小天恍然道：“哦！原来是这件事。大人你误会了，那些人不是来攻打县城的。”


花晴风听了又惊又喜，忙道：“你确定？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叶小天悠然道：“那是下官雇来盖房子的民工。”


花晴风和徐伯夷相顾茫然，喃喃自语：“盖房子的？”


※※※


城头上，花晴风和徐伯夷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去，就见城下黑压压一大群人。城门洞开，城门官早就逃走了，此刻大概正背着他的老娘，挎着他的婆娘，领着他的儿子，走在逃亡铜仁的山路上。


其实也怪不得那城守官果断逃跑，这座小城根本就谈不上守御，他平时把守城门，只是维持一下秩序，收收入城税什么的。


这小城的城墙高不足两丈，拿根竿子一撑就能上去，那城门也是极单薄的一层木板，一撞就开，而且城里根本没有守军，就算把罗巡检的兵全拉来，对付得了成千上万的敌人？他不逃更待何时！


城下，太阳妹妹纤腰挺拔，酥胸高耸，尽力展示出她最青春娇美的一面，大声喝令族人们肃静、肃立。


她知道尊者就在城头，心慌慌的不敢回头，因为不敢回头，便总觉得尊者正在看着她，所以浑身不自在。她想把自己最美丽、最精神的一面展示给尊者，又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否妥当，难免就有些失措。


其实根本不用她号令，那些族人全都规规矩矩的，虽然他们散乱地站着，不像军伍一般队列整齐，但是俱都鸦雀无声，能让他们如此规矩，自然是因为他们也清楚，他们至高无上的尊者就在城头，只是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甚至不认识尊者的模样。


叶小天站在城头，指着城中那座山峰，正在手舞足蹈地比划：“喏！就是那儿，卑职已经选定，就在那片山坡上盖房子，那片山坡本是无主之地，可以省下买地的开销，地方离县衙又近，下官每日上衙方便……”


花晴风听他啰哩吧嗦地说了半天建设规划，不耐烦地道：“那你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吧？他们都是你从哪儿雇来的，我看他们服色相貌，都很凶悍的样子，恐怕不是善类。”


叶小天往城下瞅了瞅，道：“他们都是山里的生苗，貌相凶恶了些，其实性情淳朴的很。至于人数……下官原也没想招这么多，有个几百人就够了，想必是他们得知下官给的价钱公道，所以一股脑儿来了。不过也没关系，雇一百个人耗时一年和雇一万个人耗时一个月，其实花的钱都差不多。”


徐伯夷听说不是山民暴动，心思已定，沉着脸道：“叶典史，如今葫县大旱，粮价大涨，你一下子雇来这么多人，岂不令本县粮食供应更加紧张？况且，这么多人进城，难免会造成许多混乱，我看你还是把他们打发回去的好。”


叶小天摊手道：“徐县丞，你说得轻巧，请神容易送神难呐。徐县丞如果有办法，就请你帮忙把他们打发回去吧，叶某人可没有这个本事。”


徐伯夷刚刚在李家寨吃了大亏，现在脑门还是青的，如今这批人是深山里的生苗，比李家寨的人更加野蛮，他如何敢出面说话，打发这些人滚蛋？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人可是来赚钱的啊。


花晴风蹙着眉头，干巴巴地道：“叶典史，你这是要盖多大的宅院啊？这得花不少钱吧？你才刚刚入仕，有那么多的钱？”


叶小天微现忸怩之态，道：“不瞒县尊大人，叶某是穷光蛋一个，钱是没有的。不过红枫湖夏家有啊，嘿嘿，想必县尊大人也听说过我和红枫湖夏家的关系。”


徐伯夷睨着他，冷冷一笑，哂然道：“吃软饭吃的如此不知廉耻，确也少见。”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要啊，可人家哭着喊着要送钱给我。我想了想，有人千方百计地想去巴结人家大户小姐，可惜就是巴结不上。我也就别拿腔作势了，所以只好笑纳。”


徐伯夷听了不觉气结。


花晴风一旁暗想：“他要盖房子，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恐怕这些生苗和红枫湖夏家是有些瓜葛的，他是利用丈人的关系才找来这么多人帮忙。既然是他找来的人，这些人一旦在葫县惹出事端，他就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一定会对这些人严加看管，既然如此，我何必出面做这个恶人。他和红枫湖夏家渊源如此之深，而且如此不避嫌疑，一旦被朝廷诸公知道，还能容得下他，哼哼！”


花晴风暗暗冷笑一声，对叶小天道：“这既是你个人的私事，本官也不便管你。只是这些工匠都是你雇来的，你一定要严加约束，如果他们惹出什么事端来，本县唯你是问。”


叶小天道：“自当如此！”


花晴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徐伯夷恨恨地瞪了叶小天一眼，紧跟着花晴风离开了。叶小天望着二人的背影淡淡一笑，便把目光徐徐投向远方，投向贵阳方向。


叶小天望着湛蓝天空中悠悠往去的白云，在心底里深深地发出一声思念的呼喊：“莹莹，你现在……还好吗？”

第43章 追着打脸


红枫湖，湖心岛上。


美丽的小岛，仿佛一片枫叶的形状，周围是碧波万顷。


湖心岛上有一个巨大的洞窟，洞中有洞中湖，湖水清澈，但深不见底，因为洞中的湖水过于寒冷，也从没人去探究过这石窟中的湖水究竟从何而来又有多深，不过估计是有地下暗河与外边的湖水相通的。


洞中有五颜六色的钟乳石，有的洁白如玉，有的金碧辉煌，千姿百态，宛如一座珠玉满堂的地下宫殿。此刻，就在这静澈不知其深的窟中湖水、钟乳石旁，几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娇美的少女，七嘴八舌地劝说着。


这个少女正是夏莹莹，而那几个男人则是她的亲生兄长。


“小妹，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你年幼无知，被他甜言蜜语一番哄骗……”


夏莹莹用两根手指塞着耳朵，娇躯轻轻扭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小妹，后天是老祖宗大寿，老祖宗最疼你了，你不参加怎么成，你看……”


夏莹莹继续用两根手指塞着耳朵，扭着小身子：“不看不看，王八下蛋！”


“呃……咳！”


洞口忽然响起一声清咳，咳声很威严，在石窟中微微荡起几圈回声，夏家几兄弟一回头，见一个侍女扶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站在洞口，忙纷纷迎上前去，恭谨地道：“老祖宗，您怎么来了。”


达娃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夏家几兄弟不敢违拗，连忙退了出去，达娃让那侍女也退出去，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夏莹莹身边，夏莹莹低下头，轻声道：“老祖宗。”


达娃扶着拐杖站定，笑眯眯地道：“怎么，老身要过大寿，你这丫头都不肯来啊，生老奶奶的气？”


夏莹莹委屈地道：“老祖宗，莹莹哪敢生您老人家的气，我说归说，等您老人家大寿的时候，我肯定会去的嘛。”


达娃笑起来，在莹莹的额头轻轻点了一指，嗔道：“你这丫头啊，刀子嘴，豆腐心，这样子可不行啊，以后你嫁了人，这么个性子，还不得被男人给欺负得死死的？”


夏莹莹嘟起了嘴巴，扭身道：“人家这一辈子都不嫁人了，谁还能欺负我呀？”


达娃道：“因为那个叫叶小天的人么？”


夏莹莹负气不语，达娃道：“丫头，老奶奶最疼你了，你说，老奶奶会害你么？那个蛊教，老奶奶听说过，很是有些稀奇古怪的规矩，二十年尘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见夏莹莹不语，达娃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老奶奶和你曾祖父厮守了一辈子，他离开后还是总感到孤单。老奶奶马上就一百岁了，如果你活到老奶奶这个年纪，大半生岁月孤零零一个人，那种滋味该多么难受？”


夏莹莹道：“老祖宗，我不在乎！我只要和他在一起，我……”


达娃重重地一顿拐杖，道：“你不在乎，我在乎！”


夏莹莹顿足道：“老祖宗，想当初你为了曾祖父，从雪山高原上……”


达娃把手搭在夏莹莹的削肩上，柔声道：“莹莹啊，你是我的后代，是我的骨肉啊，我不疼你谁疼你？你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我都是一样的想法，老奶奶宁可你现在恨我，也不想你将来后悔！”


夏莹莹道：“我自己做事自己负责！我不后悔！再说，小天哥说过，他一定会想办法破除这个规矩！”


达娃加重语气道：“那就等他解除了这个规矩再说！”


夏莹莹道：“老祖宗！”


达娃转身向洞口走去，缓缓说道：“别使小性儿，回去收拾一下，准备给老奶奶过大寿，要挑份老奶奶喜欢的寿礼明白么？”


夏莹莹气道：“老祖宗！”


达娃道：“可不许跟老奶奶耍花样，你说不答应你们在一起，你就永远待在这里谁也不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溜去南湖北湖玩？还有啊，你那绝食的小把戏……你可别吃得太胖了，到时想嫁都嫁不出去了……”


达娃老奶奶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气。夏莹莹站在那儿，脸蛋儿胀成了一块大红布……


※※※


“绝食？”


徐伯夷跟着花晴风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同仇敌忾地骂着叶小天，还没走到县衙门口，他就被迎面赶来的罗大亨给拦住了。罗大胖子搓着一双胖手，兴高采烈地向他表功：“是啊！祭台已经搭好了，徐大人你快去绝食吧，乡亲们都已迫不及待了！”


徐伯夷一听，脸当时就黑了。


李伯皓一看这小子说话太不着调儿，赶紧把他拉开，上前说道：“徐县丞，祈雨台已经搭好，葫县大旱，百姓们久盼甘霖，如今听说徐县丞您要高台祭天，绝食祈雨，都深为感动啊，他们如今都到县衙门前为你助威去了。”


高涯叫人抬着也凑过来道：“徐县丞，众望所归，您快请吧。”


高李两寨的人并不知道高台祈雨是叶小天的主意，但是尽管他们误以为这是徐伯夷的承诺，却也知道徐伯夷不会关心小民的死活，他提出这个主意只是为了能尽快释放。


高李两寨的人对徐伯夷都深为不满，认为他在偏袒对方，释放他本就是不想过度刺激官府，并非心甘情愿，如今有了这个借口，还能不好好整治他一番吗？


徐伯夷脸色极其难看地转向花晴风：“县尊大人……”


花晴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殷殷然道：“衙内公务，自有本县与一众同僚代劳，伯夷勿虑，你放心去吧。”


徐伯夷是希望他为自己说句话，只要花晴风说一句：“徐县丞公务繁忙，不宜绝食祈雨，不如本县延请几位大德高僧、有道方士前来作法。”他就好顺势下台了。


谁知花晴风却是每逢大事必缩头，根本就没想过如何替他解围，本着死道友莫死贫道的江湖规则，花晴风摞下一句场面话，便溜之大吉。


“县尊大人……”


徐伯夷望着花晴风匆匆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万般无奈之下，徐伯夷被罗大亨、李伯皓、高涯等人簇拥着来到了县衙门前。花晴风正在衙前瞻仰那座祭台，一见徐伯夷到了，赶紧佯装没看见他，举步进了县衙。


徐伯夷恨恨地瞪了花晴风的背影一眼，往那高台处一看，就见县衙对面倚墙搭起一座高台，全是以粗大木料搭成，台子四周还有挡板，挡板上写着许多大字：


“南来北往贩东西，最好还是罗李高！”


“诚信、快捷、安全，真诚期待与您的合作！”


“承揽一切整车零担业务，罗李高车马行，您最信赖的朋友！”


“全程呵护、放心托付！”


“罗李高车马行，您无悔的选择！”


台上还插着各色彩旗，台前还有一支锣鼓唢呐队在吹吹打打，许多百姓围在四周兴高采烈，一见这般情形，徐伯夷鼻子都快气歪了。


徐伯夷迷迷糊糊地就被拉上了台，等他在台上坐下，这才发现头顶还给他搭了一个遮阳棚，面前还有一瓮清水，想得挺周到。徐伯夷一扭头，又发现身后居然还单独僻出了一个小空间，帘子没拉上，里边赫然摆了个马桶。


徐伯夷一看，心中暗道：“连方便都不让我下台，这是想把我活活饿死在台上吗！”


※※※


花晴风漫步走向后宅，渐渐生起一些悔意：“我和叶小天做对，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这个人实在是太难缠了，徐伯夷只是对他稍露敌意，就被他坑得死去活来，如果我当初选择与他合作……”


“不成！此人诡计多端，行事不循常法，如果我不及早对付他，总有一天他会变成第二个孟县丞，把我变成他手中的一个傀儡。他一个小小典史，我花晴风两榜进士、七品正印，还对付不了他这样一个未入流的小官？”


花晴风心中天人交战，时而服软求和的想法占了上风，时而继续作对的意念占了上风，待他走到第三进院落花厅前的小花园时，正好看见苏雅在花丛前站着，似乎在赏花。


花晴风不觉放慢了脚步，微笑着走上前道：“夫人，在赏花啊。”


苏雅一见是花晴风，神色立即冷淡下来，淡淡地道：“老爷回来了。”


两夫妻近来一直在冷战。花晴风屡次三番主动搭讪寻求和解，但苏雅却使起了小性儿，两人之间的关系虽比前两天缓和了些，却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那种亲密。


花晴风陪笑道：“是啊，今日前衙不忙，枯坐无聊，就回来了。哦，对了！我已把循天调回快班做捕头了，他跟你说过这件事么？”


苏雅淡淡地道：“衙门里的事是老爷的公事，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只要打理好后宅就可以了，老爷何必与妾身说呢。循天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妾身可不敢要老爷徇私枉法。”


“夫人，这话怎么说的……”


“老爷，妾身要去沐浴了，请让让！”


“夫人，花开正艳，不如你我一同欣赏一下。”


“老爷喜欢，就独自欣赏吧，妾身也觉得……这花开得异常别致呢！”


苏雅冷着脸儿从花晴风面前走过，花晴风暗自懊恼：“我在衙中受那叶小天的腌臜气，回了后宅也是夫纲不振，真是岂有此理！咦？”花晴风无意间一抬头，终于明白了夫人方才究竟在看什么。


他看见了一座山，那座矮山本没有什么风景，它就摆在城里，大家早已司空见惯，是以连游人也没有，平时看见除了那座孤零零的破土地庙再也没有什么，可今天，那山上却是满坑满谷的都是人！


挖掘的挖掘、平整的平整、拖运大木的，撬压石头的，拆土地庙的……


花晴风先是有些愕然，随即才明白这就是叶小天雇来的那八千民工。方才在城头听叶小天大谈规划时，花晴风不耐烦的很，并未仔细听，而且站在城头看着，因为角度不同，他也没想太多。


此时站在这里，看着这么多人在山上平整土地，挖掘地基，花晴风突然回过味儿来：“这座宅院一旦建成，那么拉风那么显眼地杵在那儿，堂而皇之地压在我的住宅上面，这可是天天、时时打我的脸啊！徐伯夷被拉到衙前示众打脸去了，本县躲到后宅，你还不肯放过么？”

第44章 清泉石上流


烈日炎炎，徐伯夷坐在高台上，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剥了皮挂起来示众的野狗，心中倍感屈辱。


这条大街连着十字大街，正是葫县最繁华的所在，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每个经过高台的人都会对台上的他指指点点，时不时还会点评一下“罗李高”车马行那另类的广告语。


高台四周就像安了栅栏，他坐在笼子里，虽然这笼子是无形的，他却无法走出去。烈日当空，头上虽有遮阳棚却也不甚好受，面前那坛清水他已经喝了两碗，结果解了渴，饥火也升起来。


徐伯夷走到旁边的马桶间，拉上帘子方便了一下，重新回到前边，往蒲团上狠狠地一坐，咬牙切齿地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帐，我早晚跟你连本带息算清楚！”


县衙后宅里，花晴风研好了墨，铺开一张宣纸，把窗子一推，想照着后窗外的池中风景画一幅“风荷图”。他一开窗子，恰看见山坡上两排光着脊梁的大汉，用粗木担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巨石，正在嘿哟嘿哟地夯着地。


花晴风顿时兴致全无，把笔往笔山上一搁，拂袖而去。花晴风怏怏地走到葡萄架下，往藤椅上一倒，在藤椅“咿咿呀呀”的抗议声中，扬声喝道：“侍琴，沏壶‘玉叶长春’来！”


远远的，小丫环侍琴答应了一声。


花晴风摇着躺椅，忽然从那葡萄架的缝隙间看见山坡上一群人正像纤夫似的拉扯着一根根绳子，在他们齐声合力的呐喊声中，“轰隆”一声，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垮塌了，山上立即传出了一阵欢呼的声浪……


小丫环侍琴知道老爷今天心情莫名地不好，赶紧沏好一壶茶，端着茶盘赶到葡萄架下，却愕然发现葡萄架下只有一张犹自摇晃不已的藤椅，县太爷已不知去向……


叶小天实际上并不像花晴风和徐伯夷所想象的那么逍遥自在，更没有得意洋洋。天气依然干旱，高李两寨的争端依旧没有平息，这些都需要他去解决。


不错，他只是一个典史，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这些本不需要他来承担，但这就是他打脸的代价，徐县丞是他的顶头上司，花知县是他顶头上司的上司，凭什么被他扇得脸都肿了却无法反抗，这就是代价。


花晴风和徐伯夷固然是中了他的算计，可最主要的原因却是他们扛不起这副担子，没勇气扛这副担子，便只能伸长脖子，任由叶小天打脸。


叶小天如果不能解决这件事，那就是他们伸出尖牙利爪反扑的时候了，那时他们将不是把脸打回来，而是把叶小天啃得渣都不剩。叶小天当然不想出现这样的一幕，可是天不下雨，他能有什么办法？


山坡上，生苗勇士们干得热火朝天，他们没有工钱可拿，可这是给尊者盖宅子，是在积功德，一想到这一点，他们就感到无比荣耀，唯恐自己出的力气不够大、流的汗水不够多。


不管设计房屋和庭院的匠师们做出怎样的安排，他们都二话不说，马上全力以赴。仅仅半天功夫，八千生苗就已经把这座山来了个彻底大变样，到底是人多力量大。


叶小天蹲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土地庙前面，看着面前那条潺潺流过的小溪，这座山上有个泉眼，这条小溪就是泉眼涌出的水，是以尚未干涸。


叶小天蹙着眉头仔细思索着应付这场旱灾的办法，想出一个个办法，又一次次否决。高李两家的那些梯田，主要还是靠天降雨，这“望天田”自古如此，实难想出别的办法。


高李两寨旁边那条河的水源平时只是作为雨水灌溉的补充，现在也只能浇灌低矮处的梯田，高处的田地只能任由庄稼枯死，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两个山寨还因为争水发生械斗，实因如果没有这条河，他们将颗粒无收。


水源，叶小天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那么剩下的就只能是希望高李两寨深明大义，在这场严重的旱灾中同舟共济，合理分配水源，避免在天灾之下再增人祸了。


然而要做到这一点比天要下雨似乎还难一些。这条河的水此时供给一个寨子尚嫌不足，两个寨子平分，每个寨子都是杯水车薪，你凭什么让他们有那么高的觉悟？


花知县口口声声说什么化外野蛮，即便不是化外野蛮又怎样？叶小天虽然从小在京城里长大，可是争水械斗的事他早就听说过。每逢大旱之年，那些憨厚老实的纯朴农民，就会为了一条河、一眼井，红了眼的跟人拼命，土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这个时候让他们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他们不是圣人！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叶小天不禁愁眉紧锁，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一阵喧哗，叶小天扭头望去，就见许多生苗汉子急急向土地庙的方向跑过去，叶小天不由精神一振：“莫非挖到什么宝贝了？”


一时间叶小天兴致勃勃，倒把旱灾的烦恼暂时抛到了脑后。那些生苗汉子可不知道蹲在溪水旁若有所思的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们万分崇敬的尊者，是以也没人给他让路。


叶小天从这些一身臭汗的汉子中间硬挤过去，还没挤到中间，就听有人哈哈大笑起来：“好甜啊！真是太凉快了！”


叶小天听了更是心痒难搔，不明白究竟发现了什么，待他拼命挤进人群，这才发现地上有一眼喷泉正向空中喷吐着泉水，那泉水如一根笔直的柱子，随着地底压力的不同，水柱时高时低，几个光着脊梁的大汉有的任那泉水冲洗着自己的身子，有的直接张开嘴巴接着泉水，正开心大笑。


叶小天一见不由有些泄气，他看到不远处戴着竹笠的华云飞和毛问智也在观看，便向他们挤过去，刚挤到他们身边，那泉水忽然停了，众人不由大感奇怪。众人又等了片刻，还不见那泉水再涌出来，便无趣地纷纷散去。


毛问智对叶小天道：“可惜了啊大哥，这泉水咋就停了呢，这要是一直喷该多好，大哥庭院里就能多一道风景了，你想啊，有一道喷泉杵在这儿，有多漂亮。”


华云飞也笑道：“是有些可惜了。刚刚我尝了一下，这泉水还真挺甜的，比我来时路上喝的那条深山大河里的水要甜好多。”


叶小天道：“我这院子里倒不缺一道泉水，现在令人烦恼的是高李两寨缺水啊。你遇到的那条大河，两岸附近的居民应该不会缺水吧？”


华云飞笑道：“那条大河就在青云谷后面，翻过两个山头就是，那片地方怪石嶙峋，草木稀疏，不适合建宅定居的。”


叶小天听了摇头叹息道：“有水的地方不适合住人，适合住人的地方又缺水，这老天还真是作弄人。嗯？你说那条大河在哪？青云谷再翻过两座山？”


华云飞道：“是啊！怎么了？”


叶小天刚要说话，就听身后一声尖叫，叶小天急忙回头一看，就见太阳妹妹捂着脸左闪右闪的，浑身湿漉漉的。原来地上那眼喷泉又涌出了水，太阳妹妹正从那眼泉水上跨过来，结果……湿身了。


叶小天忍俊不禁地走过去，从腰间抽出一条汗巾递过去，太阳妹妹也没看清是谁，胡乱接过擦了把脸，这才看清笑吟吟地站在身旁的人是叶小天，不由俏脸一红，有些腼腆地道：“干……干爹。”


“嗯！”


太阳妹妹原本岁数就不大，且又生得娇小玲珑，为了在工地干活方便，她换穿了一身男人衣裳，就显得年岁更小了，叶小天被她一叫，觉得很有必要表现一下父亲的慈祥，于是摸了摸她的头，向她颔首一笑，便从她身边走过去，研究起那道喷泉来。


太阳妹妹有些不开心地撅起了嘴巴，小声嘟囔道：“比人家大很多吗，人家叫你就答应，答应的还挺干脆。”


太阳妹妹正发着牢骚，一转眼看见华云飞正瞅着她笑，马上双手叉腰，瞪圆漂亮的大眼睛，凶巴巴地质问道：“你看什么看！”


华云飞笑吟吟地扭过头去，太阳妹妹还想发作，忽然意识到叶小天就在身边，忙又收敛了姿态。


毛问智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见太阳妹妹发威就心里发毛，忙小声提醒华云飞道：“云飞兄弟，这个丫头你可不能招惹啊，她养的虫子厉害着呢。她……”


毛问智正说着，忽然看见太阳妹妹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瞟着他，不由心中一凛，登时闭紧嘴巴，一个屁也不敢放了。


叶小天蹲在那眼喷泉前，试了试喷出的泉水，力道还挺足，叶小天不觉有些奇怪：“这么强的劲道，刚才怎么就停了呢？”他刚想到这儿，那道泉水突然又收住了。


叶小天恍然大悟，原来这眼泉竟是一眼间歇泉。围拢过来的毛问智、华云飞、太阳妹妹听了叶小天的解说，不由啧啧称奇。毛问智忽然兴致勃勃地道：“大哥，过道就修在这眼泉水上吧，这要过来个不知道的，突然被泉水一喷，那就好玩了。”


叶小天不觉失笑，转念想想，确实很有意思，便道：“成，你去跟匠人师傅说说。”


毛问智立即兴冲冲地找匠师去了，叶小天看着那泉眼叹道：“天上的雨不下来，要是这地下的水能上去也好啊，这问题不就解决了么？”一言既出，叶小天突然心中一动，隐隐捕捉到了一个念头。

第45章 悲伤的徐县丞


叶小天蹲在那儿，好奇地等待着，等到那眼间歇泉再度喷发出来，洁白的水柱冲向空中的时候，忽然扭过头，兴致勃勃地对华云飞道：“云飞，你说，这水究竟能不能往高处流？”


华云飞还没说话，毛问智就咧开大嘴傻笑起来：“哈哈哈，大哥，你尽瞎掰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都老话了！连俺这没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你想让水往高处流，除非把张飞张翼德给请来。”


叶小天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没听懂他的笑话，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请张飞？”


毛问智道：“吓！这你都不知道啊？当阳桥前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呗，哈哈哈哈……”


毛问智笑了几声，见叶小天、华云飞和太阳妹妹都在一旁看着他，慢慢收住笑声，讪讪地问道：“你们不觉得好笑吗？”


叶小天摇摇头，目光又转着那眼泉水，喃喃自语道：“想让水往高处流，难道真的不行？”


太阳妹妹突然大声道：“能行的！”


叶小天双眼一亮，急忙问道：“你快说说，为什么行？”


太阳妹妹握着一双粉拳，信心十足地道：“干爹想让它行，它就一定行！”


叶小天：“……”


华云飞嘴角抽搐了几下，忍住笑道：“大哥，我觉得你跟我们商量，不如独自想想。”


叶小天苦笑道：“有道理，你们别吵我，我去溪边静一静。”


叶小天走回小溪边，坐在一块大石上，托着下巴，望着面前潺潺的流水出神。渐渐的，夕阳西下，暮色苍茫，华云飞和太阳妹妹便离开去张罗八千人的住宿问题去了。


大亨押运着几十车粮食上了山，那些生苗们一起动手，片刻功夫就搬的精光，大亨走到叶小天身边，兴高采烈地道：“大哥，你想啥呢？还不下山啊，那徐伯夷现在可狼狈了，你不瞅瞅去？”


叶小天抬头看了看悬在西山上的太阳，起身道：“走，咱们下山！”


叶小天唤过华云飞，叮嘱他道：“你留守在山上，轻易不要下山，这里的人全是生苗族人，别人不敢靠近，免得被人认出你来。对了，明天早上，你陪我到山里走一趟，咱们去看看你说的那条大河。”


华云飞答应一声，心中暗暗称奇：“大哥要去看深山里的那条大河？看它做什么？莫非大哥在小河边坐了一下午，真的想出了一个能让水往高处流的法子？”


……


县衙里，那些胥吏差役们正在下值，陆陆续续走出县衙大门。


本县县丞正在祈雨台上出丑，他们自然不好像普通百姓一样站在台前大剌剌地观赏徐伯夷的糗态，但是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忍不住往台上偷偷睃一眼，忍俊不禁地低头疾走。


徐伯夷在台上当了一天的观赏动物，已经对此完全免役了，他坐在高台上，此时一门心思地盼着天黑。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只盼天黑下来，好溜回家去饱餐一顿。


这时，李伯皓带着两个人登上了高台，跟在李伯皓背后的那两人怀里赫然抱着被子褥子和枕头，徐伯夷一见，登时两眼一黑……


……


叶小天回到家，伸手去推房门，手指刚刚触及门环，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少妇打扮的俏丽女子从里边走出来，叶小天的手指差点儿按在她那饱满高耸的胸膛上。


叶小天急忙缩手，定睛一看，赶紧施礼道：“啊！原来是赵家嫂嫂。”


潜清清向他嫣然一笑，福身一礼道：“叶大人回来啦，奴家今日到城中买些日用之物，特意来看望遥遥，冒昧造访，还祈恕罪。”


叶小天笑道：“哪里哪里，嫂夫人光临，小天欢迎还来不及呢。”


遥遥跟小大人儿似的走在潜清清旁边，正要送她出门，看到叶小天回来，雀跃道：“小天哥哥。”


叶小天弯腰想抱她起来，谁知遥遥侧身一闪，居然避开了他的怀抱。


遥遥今日接待潜清清，努力回想着水舞教给她的东西，渐渐有了一些女主人的感觉，心里特别有成就感，她可不想在外人面前被小天哥哥抱起来，那样一来她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女主人形象岂不毁于一旦？


叶小天一把抱空，不免有些意外，他悄悄瞪了遥遥一眼，直起身来对潜清清道：“嫂嫂与赵兄在驿站那边可还好么？小弟自从赴任以来，公务过于繁忙，一直想去拜访赵兄和嫂夫人，可惜都没腾出空儿来。”


潜清清俏皮地一笑，道：“拙夫也是一样，刚刚上任，诸般事务繁忙。倒是我闲来无事，来葫县路上与遥遥相处的极好，情同姐妹一般，便来探望她了。如果叶大人不见怪的话，以后我可是会常常登门的。”


“好啊好啊！”


遥遥拍手称快，马上眼巴巴地看向叶小天，虽然她总是竭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可那小儿情态却是总在不经意间就露出来。


叶小天在她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刮了一下，对潜清清笑道：“好啊，我常在外面奔波，遥遥自己在家着实寂寞的紧。你要不嫌带孩子麻烦，就常来走动，免得这丫头一等我回来就抱怨她独自在家闷了一天。”


潜清清嫣然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遥遥，姐姐以后会常来看你的。叶大人，妾身告辞。”


叶小天和遥遥把潜清清送到院门外，潜清清登车离去，遥遥立刻张开双臂，喜笑颜开地冲叶小天道：“小天哥哥抱。”


叶小天板着脸道：“不抱。”


遥遥马上像小猪似的撅起了嘴巴，叶小天道：“刚才想抱，你躲什么？”


遥遥嘟囔道：“刚才当着清清姐的面，人家是女主人，被你抱起来多不像话。”


叶小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遥遥抱起来道：“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女主人呢。”


遥遥不依，叶小天一路往屋里走，她便一路叽哩呱啦地讲方才如何从容待客，如何答对得体。


叶小天笑吟吟地听着，暗自揣摩道：“这个潜清清会和一个小丫头情同姐妹？只怕这是赵文远有意拉近和我的关系吧，难道他不知道我正跟花知县和徐县丞斗得如火如荼，还是说……他相信我能斗垮那一狼一狈？”


※※※


一狼一狈，此刻正对坐唏嘘。


明月当空，县衙对面的祈雨台上挂着四串红灯，祈雨台四周居然有几个来自高家寨和李家寨的人打地铺。徐伯夷趁夜回家大快朵颐的想法彻底破产。不过，花晴风总算还有点良心，跑来看他了。


两个人对面坐着，说起叶小天，俱都恨得牙根痒痒。


徐伯夷道：“雇了八千生苗盖房子？他想盖多大的房子？现如今葫县大旱，本就有些人心惶惶，八千人聚集于此，一旦有人妖言惑众，怂恿愚民，岂不惹出大乱子。大人，你可别忘了，前朝末年……”


下边的话，徐伯夷没往下说，因为前朝末年就是元朝末年，正是大元朝廷召集百姓修黄河，有人登高一呼，这才反兵四起的。只不过，这反兵的一路后来成了气候，建立了大明朝。徐伯夷便不好把他们比作乱民了。


花晴风明白他的意思，安慰徐伯夷道：“你就不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了，叶小天说的也有道理，如今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过，他把你逼上高台，如何解决高李两寨的争端，就只能靠他了。他要是解决不了的话……”


花晴风冷冷一笑，向台下打地铺的人扫了一眼，一字一句地道：“那时候不用本官动手，高李两寨的人就能生剥了他！”


“咕噜噜……”


花晴风的狠话还没摞地，徐伯夷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起来。


徐伯夷哭丧着脸对花晴风道：“大人呐，不等高李两寨的人生剥了他，下官就得活活饿死了，叶小天是真狠，他居然想把下官活活饿死在这高台上，你看台下……嗯？”


徐伯夷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有人在碰他的手背，低头一看，就见花晴风正轻轻地碰着他的手背，又向他急急递了个眼色，花晴风的袍袖之内似乎藏着一包什么东西。


徐伯夷福至心灵，急忙用大袖遮掩着接过花晴风递来的东西，东西用布包着，还挺热乎，徐伯夷一阵激动，赶紧把那布包笼起来，咳嗽一声，对花晴风道：“县尊请稍坐，下官内急，暂时回避！”


花晴风微笑着点了点头，徐伯夷便揣着布包躲进了茅房，厕帘一拉，徐伯夷坐在马桶上，迫不及待地解开那个布包，包里是几个新蒸的白面馒头，馒头里边还夹着菜末肉丝。


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徐伯夷嗅到面香，只觉饥饿难耐，马上张开大口，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一口气吃下三个肉夹馒头，饥饿感这才减轻了一些，只是方才吃得太急，又没有水喝，噎得他直打嗝。


徐伯夷想到一天只有这一顿饭，此时不多吃一些明天会很难熬，便一边打着嗝，一边继续努力地往肚子里塞着馒头。


徐伯夷坐在马桶盖上，一边鬼鬼祟祟地从厕帘缝隙里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打嗝一边吃着馒头，吃着吃着忽然悲从中来，眼泪差点儿掉不下来：“我是会试第三的举人！葫县县丞！朝廷命官！为什么……落得这步田地！”

第46章 截断巫山云雨


一片嶙峋陡峭的悬崖上，马辉和许浩然紧张地拉着一条绳索，其实绳索还系在身后的一棵大树上，本不需如此担心，但绳索下面正系着叶小天，而悬崖下面全是尖利高耸的怪石，一旦摔下去必然粉身碎骨，他们岂能不担心。


华云飞攀在另一条绳索上，上边有周班头看着，华云飞腰间虽然系着绳索，但绳索松松的，他几乎可以不必借助这条绳索就能轻松攀援，之所以系上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叶小天蹬着一条岩石缝隙，手里抓着一块突起的岩石，探出身子在悬崖峭壁上认真地观察着，山风呼啸，吹散了额头的汗水，下边离地二十多丈，一开始有种眼晕腿软的感觉，久了渐渐适应，倒是颇感刺激。


“大哥，咱们上去吧！”


叶小天已经看了很久，为了把周围的情况探察仔细，他大半个身子都探向空中，绳索绷得紧紧的，华云飞自己攀爬悬岩并不害怕，可是看见叶小天这副样子却提心吊胆。


叶小天点点头，在马辉和许浩然的帮助下，费尽力气爬上悬崖。周班头见华云飞像头灵猿似的，轻灵如飞地攀援上来，便放心地撇下他，赶到叶小天身边，问道：“大人，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啊？下面这条河固然水源充沛，可是……我们利用不上啊！”


周班头往身后指了指，从这里到高李两寨所在的那条峡谷，中间交叉纵横地有四五座山峰，如果想开山凿渠把这里的水引到那边去，那就和愚公移山差不多了，要挖通这连绵的山川，恐怕得倾尽全国之力，耗时三年五载。


叶小天摇摇头道：“我现在也不能确定我的法子究竟可不可行，走，咱们先到那边看看。嗯？大个子呢？”


叶小天今天是到深山里考察那条大河的，想到这里地形环境复杂，罕有人至，也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大型野兽，所以就把大个子带了来。大个子仿佛一头金刚，在山岭上尤其如鱼得水，带着它，众人的安全就大有保障。


仿佛听见了叶小天的招呼似的，大个子呼啸一声，从一处悬崖下面嗖地一下窜了上来，凌空翻了个筋斗，稳稳地落在叶小天身前，向他咧嘴一笑。这家伙最近在家闷得难受，好不容易被叶小天带出来，自然撒起了欢儿。


叶小天在它屁股上踢了一脚，道：“走！前面开路！”大个子挨了一脚，喜不自胜，兴冲冲地跑在前头，向那片亘古以来都无人进去过的丛林灌木走过去。


这个地方几乎从来也没有人来过，砍柴人不会跑这么远的路，猎人也不会到灌木如此茂密的地方狩猎，华云飞和周班头等人随身带的有刀，可是如果披荆斩棘地开路前行，一个上午也走不出百十步，如今有了大个子就截然不同了。


大个子块头儿庞大，身高超过他们一倍，那些和人等高的灌木堪堪只及它的腰部，大个子皮糙肉厚的也不怕荆棘刮碰，迈开大步一路碾压过去，两只簸箕般的大手随手一抓，力大无穷的它就能把几棵灌木连根拔起，叶小天等人跟在它后面自然大省力气。


叶小天是沿着悬崖转向最近的另一座山峰，两山之间有一道山脊相连，只是山脊上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大个子冲锋在前，连趟带拔，惊吓得许多蛇虫鸟兽到处乱窜，用了小半天的功夫，他们终于来到另一座山峰上。


叶小天站在山峰上四下观察了许久，又向连着另一道山峰的山脊一指，道：“走！往那边去！”


这条山脊是光秃秃的，倒不用大个子开道了，但它和方才走过的那条山脊形成了一个＞字形，往这边走的话，就离高李两寨所在的山谷越来越远了。


如果想去高李两寨所在的山谷，直线距离当然最近，可是那样的话他们只能从这里滑下山坡，穿过一片狭窄的山谷，再爬上对面陡峭的山峰，翻山越岭才能通过。


叶小天如今沿着一条条山脊走，虽然曲曲折折，可是只要他能找出一条通过山峦相连的山脊勾通的路，那么反而要比翻山越岭快上许多。如此往复，直到第三天，叶小天才探测出一条曲曲折折，以山脊相连，可以抵达高李两寨中间位置的一条山路。


……


天色将晚的时候，叶小天带着人回了城，由于终于探明了道路，叶小天虽然疲累，精神却非常好。


只是尽管有大个子为他开道，叶小天在罕有人至的丛林中钻来钻去，衣衫还是刮得破破烂烂，头上身上满是草茎和碎屑，衣服上还站有泥土和苔藓，样子狼狈不堪。


叶小天走到祈雨台前，见徐伯夷像只霜打的茄子，正有气无力地坐在台上，不由会心一笑，折身便往祈雨台上走去。


徐伯夷每天晚上都撑个半死，接着一整天又饿个半死，觉也睡不好，此时正有气无力地打着瞌睡，忽然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不由精神一振：“花知县送饭来了！”


徐伯夷兴奋地张开眼睛，一看是叶小天，顿时冷下脸来，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是看清叶小天的狼狈模样，徐伯夷又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幸灾乐祸地道：“叶典史怎么搞得这般狼狈？莫非是挖渠引水去了，嘿嘿！这层峦叠嶂的，等你挖渠引水，还不如我祈雨靠谱呢。”


叶小天在他对面随意地坐下来，笑吟吟地道：“引不来水我也不会饿死，可这雨要是再持续不下，却不知你徐大人能否撑到那一天了。不过我看你说话中气十足的，应该还能撑些时日啊，哈哈……”


徐伯夷冷哼一声，自知斗嘴不是叶小天的对手，便低声喝道：“你闹够了没有！真若把本官活活饿死，消息传回朝廷，你当朝廷会相信本官是为了祈雨而死？到时候你叶小天难逃干系。”


叶小天微笑道：“你若狠得心来去死，叶某情愿担上这场干系。就怕花知县送饭来时，足下又要躲在茅厕里面狼吞虎咽了，哈哈哈……”


徐伯夷被他抢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恨恨地道：“叶小天，你不必得意！如果旱情一直无法解决，到时候难过的人就是你了。你以为你还能耗几天，高李两寨是不会无限期地等下去的，你如果不能马上拿出一个办法，两寨就会把怒火对准你，到那时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倒要看看谁更难看，哈哈哈哈……”


徐伯夷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未歇，大个子突然从台下兴致勃勃地跳了上来。


“嗵！”


大个子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台上，徐伯夷“嗖”地一下，被弹上了半空。


大个子的一只巨脚正踩在祭台边缘的一块木板上，结果这个祈雨台有些偷工减料，这块板子没有钉牢，一下子像跷跷板似的，所徐伯夷弹到了天上。幸亏大个子另一只脚站得稳稳的，它的反应又灵活，身体重心迅速转移到了另一只脚上，所以依旧站得稳稳的，没有摔下台去。


徐伯夷依旧保持着坐姿，被弹射到半空，脑袋“砰”地一声撞在顶棚的木板上，又“嗵”地一声落回地面，居然还是保持着坐姿，那块木板还被大个子踩得翘在空中，好在徐伯夷屁股底下只少了一块木板，屁股卡在那里，没有摔下去。


只是他的脑袋被棚顶重重地撞了一下，屁股又墩得发木，眼前金星乱冒，一时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眼见闯了大祸的大个子像个孩子似的耸了耸肩膀，赶紧又跳下了祭台。


大个子这一跳，被它巨大的脚丫子踩得翘在空中的木板“呼”地一声落了下来，徐伯夷正眼冒金星地看着叶小天，这块木板落下来，“砰”地一声敲在他的头上，徐伯眼两眼发直，身子晃了两晃，仰面摔倒在台上，人事不省了。


叶小天顺手拿过一个碗，从坛中舀了一碗水，咕咚咚地喝了，摇头叹息道：“人要是倒了霉，还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


县衙第三进院落，花厅里，花知县正在喝茶，苏雅则侧身坐在罗汉榻上，拿剪刀细心地剪裁着一块布料。


虽然是在后宅闲坐，她的坐姿依旧保持着优雅端庄，一双长腿并拢着，微微侧向一边，腰肢轻扭，翘臀被绣着荷花的襦裙绷出一个浑圆丰满的弧度。


花知县一见夫人剪裁衣服，便有些不自在起来，随意抿了两口茶水，就想籍故走开。因为苏雅正在做一件婴儿穿的衣服，他二人成亲已七年有余，到现在还一无所出呢。


平日里每每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苏雅都眼热得很。闲来无事，便常常一展所长，做些男婴女婴穿的衣服。其实为了子嗣的事，两人曾不只一次偷偷拜访过各地名医，延医问诊，药汤不知喝了多少罐，苏雅的肚子却始终不见争气。


同民间愚昧百姓把生儿育女的责任统统推给女方不同，古时候的读书人一样明白孩子是“父精母血”孕育而成的道理。两人延请名医时，名医也说过苏雅身体正常，花知县纵然想把责任怪罪到娘子头上也不成。


况且花晴风本是穷苦书生，全靠开丝绸坊的丈人家资助才得以安心读书考中进士，对苏家他亏欠至深，在妻子面前更没有足够的底气发威了。


再者，为了此事，他丈人曾给他买过一个侍女陪寝，言明一旦怀孕，便可扶为妾室。结果花晴天辛苦耕耗一年之久，那个买来的侍婢也不下蛋，这一来花晴风便知道原因大抵是出在自己身上，一见苏雅又想起了孩子，不免有些心虚。


花晴风正要佯作无事地走出去，一个侍婢走进来，向他福礼道：“老爷，叶典史求见，现在二堂相候。”


花晴风一听叶小天的名字就心惊肉跳，怵然变色道：“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第47章 猫鼠暧昧


花晴风赶到二堂客厅，见叶小天翘着二郎腿坐在厅中，捧着一杯茶正喝得有滋有味儿。他的姿态倒是从容，只是配上他那身破衣烂衫，再加上满身的草茎树叶以及脸上的一道道泥痕，未免就显得有些怪异。


花晴风本想清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到来，一见叶小天这副模样，惊诧之下忘了再端架子，他快步走进客厅，上下打量着叶小天，惊诧地道：“叶典史，你这是怎么了？”


“哦！县尊大人。”叶小天站起身来，把茶碗向侍候在厅中的小丫环一递，笑眯眯地道：“劳烦小妹妹再给我沏一碗来，口渴，谢谢。”


花晴风皱了皱眉，暗道：“粗俗！”


那小丫环脸蛋儿一红，赶紧上前接过茶碗，叶小天这才转向花晴风道：“大人，卑职这几天一直在山里头转悠……”


花晴风骇然道：“你这是被寨子里的人给打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大人，卑职是在荒山里转悠。”


花晴风松了口气，道：“哦哦，原来如此。坐坐，坐下说，叶典史去深山里转悠什么？”


叶小天接过小丫环递来的茶水，重又在椅上坐下，道：“卑职在找水！”


花晴风怔了怔，奇道：“找水？”


叶小天道：“不错！我听雇来的那些生苗说，就在青山谷外两座山峰之后就有一条大河，河水流经我县，注入铜仁大江，这条河水源充沛，只要引条支流补充到高李两寨所居的山谷，足以保证他们灌溉之用。”


花晴风一听大喜，道：“竟有此事，这可是大好事啊，想不到叶典史奔波几天，竟然有这么大的收获，哈哈，那些化外之民终是愚昧，这样取之不竭的一条大河就在身边，他们居然不知利用……”


叶小天道：“大人，如果这水好引，他们两寨又何必为了水源大打出手？”


花晴风又是一怔，道：“这条河……距高李两寨有多远？”


叶小天道：“说起来倒也不算太远，只不过中间隔了五座山……”


花晴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拂然道：“叶典史，你这是在戏弄本官么？中间隔了五座大山，这水如何引法？如果这样都能引得水来，那直接把铜仁江的水引过去不就好了？”


叶小天笑道：“这就是下官来找大人的原因了。开山固然不可能，时间上也来不及，可是咱们想把这水引出来，却也并非不可以，只是中间涉及许多问题，需要县尊大人支持。”


花晴风不敢置信地道：“那条河与高李两寨隔着五座山，你既不开山，如何引水？”


叶小天道：“卑职这几天在山里头转悠，为的就是此事。卑职想，可以在那条河上造几座大型水车，把水抽上悬崖，沿山脊运水。”


花晴风听得张口结舌，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道：“你说什么，造水车抽水？沿着山脊运水？这……这怎么可能！”


叶小天反问道：“怎么不可能？”


花晴风一呆，他直觉地认为不可能，可叶小天一问，他一时倒想不起究竟哪儿不可行了。诸如需要多么庞大的水车，一辆水车依旧是杯水车薪，水车的日常维护保养、山脊高低不平等等……


他正思索着诸般困难，叶小天已然道：“那处悬崖高约四十丈，一座大型水车高度约在八丈，我要在悬崖上开凿四层放置水车的基座，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水力驱动水车，每层至少需要安放五台水车。


由于大河水流湍急，置放在河上的水车转动将非常迅速，可以迅速把河水提上来，从凌空八丈处到崖顶之间的四条水槽直接在石壁上开凿，水槽向下倾向的角度可以大一些。


这样一来，只要倾斜的角度足够大，提上来的水够多，就足以驱动每一层的水车，直至把水从谷底一层一层的提到悬崖顶上。提到悬崖顶上的水流不会太湍急，但它源源不断，不用担心断流。


从悬崖顶到高李两寨需要经过四处山脊，其中两处山脊长满了树木，需要砍伐出一条道路来，再掘成水渠。这四条山脊都是中间低两边高，不过这不是问题，这些大山是向高李两寨方向逐渐变矮的。


这样的话，只有第一条山脊因为两侧都是岩石，只能从崖顶开挖水渠。那么我可以填平山脊，或者把两侧的河堤筑高，另外三座山，我可以在河水流到山脊最低处时，错开一些位置，沿着山脊一侧继续开挖河渠。”


叶小天显然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说起来滔滔不绝，他一口气儿说完了，把茶水一饮而尽，向那小丫环一递，道：“小妹妹……”


花晴风又是一皱眉，暗道：“俗不可耐！”


那小丫环可当不起这位挺年轻俊俏的典史大人一口一口小妹妹，再说……当着县太爷的面呢，要是私下叫还差不多。她赶紧抢上一步，打断叶小天的话道：“是，婢子再沏一碗。”


叶小天笑道：“多谢！县太爷府上，便是一个丫环也是如此的善解人意。”一句很平常的夸奖，把那脸嫩的小姑娘臊得脸蛋儿通红，又是欢喜又是难为情地接过茶杯续水去了。


叶小天对花晴天道：“清道的、挖渠的、凿石的、建水车，可以同时进行，这个法子，耗时最短。至于所需人力，除了造水车的匠人师傅，其他劳力都可以让高李两寨自己出人。


他们有那么多闲人械斗，让他们给自己寨子挖渠调水还能不卖力气？下官那里正在建造大宅的生苗熟悉山中情形，也可以拨一部分过去，尤其是开凿悬崖的部分，有他们在，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工。


不过，调生苗过去，就得付他们工钱了，咱们县衙没钱，可以发动县里的富绅豪商们捐款，他们也担心大旱持续下去，附近山寨发生什么动荡会殃及他们，只是要他们捐些工钱，不会伤筋动骨，他们会认捐的。


如此算来，真正的开销只有建造水车的费用和很少的工钱，这条河道一旦开拓，不仅今年能用，以后都能用，而且这水是从山上引过去，可以免去高李两寨日常挑水上山的烦恼，他们必对官府感恩戴德。


当然，从此以后，对水车和河道的日常维护修缮，就全靠他们自己了。咱们是一劳永逸的买卖，对朝廷咱们还能换来一桩大大的政绩，可谓一举两得啊！”


花晴风一听怦然心动，刚听叶小天的计划时，他还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离谱，此刻听叶小天仔细分析，越想越觉得可行。尤其是叶小天提到政绩，天可怜见，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政绩啊！


花晴风越看叶小天越觉得顺眼了：“也许，这也是和他改善关系的一个良好开始吧！”花晴风想着，针对叶小天的念头开始动摇起来。


叶小天道：“整个工程最难的部分就是在悬崖上开凿置放水车的基座，如果手工开凿，耗时太久，现在每拖延一个时辰，都有庄稼在枯死，为了抢时间，我们需要动用火药！”


花晴风又是一怔，道：“火药？”


叶小天道：“不错！上一次从孟县丞家地窖里起获的那批走私火药，据我所知，现在还在咱们葫县封存着。这批火药是赃物，要动用需得大人您批准，咱们用的是正途，回头报与朝廷，想来也不会有所责怪。”


花晴风沉思片刻，越想越觉得这是他争取政绩的难得机会，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于是拍案而起，振奋地道：“成！本县准了，那些火药都给你。朝廷方面，本县会上书言明缘由。明日一早，本县就遍邀士绅豪商，号召他们共攘义举。至于开挖河渠的具体事宜，本县就全权委托你了！”


花晴风一句话，就把最风光也最能体现领导地位的差使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却把最苦最累也最担干系的事都推到了叶小天身上。叶小天却似毫不在意，微笑起身，向花晴风拱手道：“大人放心，下官必全力以赴！”


这时候，那小丫环捧着茶盏走过来，一见叶小天将要告辞，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叶小天上见，笑道：“小妹妹，你总算把茶送来了，我还渴得很呢。”


花晴风捋着胡须，心想：“此人虽然不懂规矩，做事乱七八糟的，但如此率性自然，倒也是真人本色。”


那小丫环红了脸，垂着眼睛走到叶小天身边，双手把茶盏奉上，不敢抬眼看他，叶小天接过茶来一口饮尽，把空盏又还到她手上，向花晴风笑吟吟地拱手道：“下官告辞！”


叶小天脚步轻快，满面笑容地离开了县衙，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分润功劳给花知县，是因为他要做这些事，必须要得到花知县的允许和支持，尤其是动用火药，花知县不点头，他也无计可施。


而且，即便他有办法把花知县排除在外，这件事只要办成，花知县也是首功。因为花晴风是葫县县令，葫县的任何政绩都不可能越过他全部算在某个下属头上。


叶小天也不可能越过花知县向朝廷上奏折，言明开挖水渠全是他的功劳，且不说他没有上书资格，就算有，这么难看的吃相一露出来，他也算是自绝于仕途了。


再者，他可以扯皮，高李两寨可等不起，一旦他久不解决此事，激怒高李两寨，那时连他也要完蛋。这种情况下，分润功劳给花知县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况且如此做，很可能会达到分化花知县和徐县丞的效果。这二人联手对他是个大麻烦，就算他能把这两个人斗垮，一个典史先后把县令和县丞拱倒，他也将恶名在外了，借刀杀人才是上策！

第48章 先知


叶小天回城的时候本来就很晚了，他又在县衙耽搁了一段时间，所以当他回到家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


弦月挂在枝头，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曳着，似乎在挑逗那轮纤巧的月牙儿。


赵文远背负双手，稳稳地站在树下，月牙儿就担在他的右肩上。


淡淡的月色下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四下探望一番，悄悄向赵文远靠近。


赵文远等那人走到近前，轻笑道：“龙大当家的？”


来人把刀掩在肘后，向赵文远抱了抱拳，粗声大气地道：“我们大当家的没空见你，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吧，我会如实回禀我家大哥。”


赵文远笑了，他手腕一抖，“刷”地亮出一幅画，月色下看不甚清，但是可以看出那是一幅人物肖像。


赵文远道：“这幅画像是贵阳提刑按察司三年前画影图形的一份通缉文书，上面的人就是龙大当家的，长相与你可是一模一样呢。呵呵，莫非足下是龙大当家的孪生兄弟？”


来人被赵文远一番揶揄，一脸络腮胡子都纠结起来，一张大黑脸变得更黑了，估计是脸庞胀红起来，只是因为夜色太暗，无法看清楚。


赵文远将那份画影图形三把两把扯碎，顺手一抛，对来人道：“龙大当家的，你尽管宽心，本官邀你前来确是有要事相商。你放心，本官只是一方驿丞，要抓你也轮不到本官来做。”


络腮胡子豁然一声大笑，旋即又压低声音，用满不在乎的声音道：“龙某人纵横十万大山，来无影，去无踪，谁奈我何？除了‘一窝蜂’，整个贵州再没有一个能被我龙某人看在眼里的，尤其是你们鹰爪子！说吧，你找龙某干什么？”


赵文远笑眯眯地道：“我说过了，要和你合作一场大买卖。”


络腮胡子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事，忍不住笑起来道：“官和匪合作大买卖？哈哈哈哈……我不是在做梦吧？”


赵文远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笑声渐歇，才淡淡地道：“官，可以是匪。匪，也可以做官。官和匪，为什么就不能合作？”


络腮胡子两眼微微一眯，沉声道：“合作什么？”


赵文远道：“本官是驿丞，来往物资无论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本官都了如指掌。诸如车上运了些什么货物，随行的保护人员有多少，配备了什么武器，什么时间经过哪条路段，如果这些消息能够让你知道，你说于你会有什么帮助？”


络腮胡子怵然动容，紧紧地盯着赵文远，半晌才确认他不是开玩笑，络腮胡子迟疑道：“你……你会把这些消息通报于我？”


赵文远伸出一只手，道：“五成！你掳获所得，变现之后，要分我一半。”


络腮胡子狞笑道：“龙某人打死打拼，辛辛苦苦得来的钱财，要分你一半？你好大的胃口。”


赵文远好整以暇地道：“这走驿道的商旅都狡猾的很，也难缠的很。大当家的有没有过辛辛苦苦踩盘子，费尽心机打埋伏，结果却发现车上全是不值钱的便宜货，甚至往山里运都嫌麻烦，只能弃于当地，扛起自己兄弟的尸首逃之夭夭的时候？又或者，车上确是硬货，可惜点子扎手，足下费尽心机，折损许多兄弟，却还是无法得手，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络腮胡子沉默不语。


赵文远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有本官通风报信，你会如何？”


络腮胡子咬着牙道：“你们这些当官儿的，真比我们做贼的还狠！两成！只要你是真心合作，我给你两成！”


赵文远道：“四成！不能再少了，你以为本官不担风险？”


络腮胡子道：“三成，一成也不能再加了！你只需动动嘴皮，我却要流血流汗，我有那么多兄弟要养活，比不了你。”


赵文远的目的本就不在从贼那儿分润多少好处，只是不讨价还价一番，必然会引起他的警惕，如今见好就收，赵文远笑道：“成！那就三成。不过，本官作为驿丞，亦有护路之责，你要注意，但凡由本驿丞派出驿卒护送、打起本驿旗号的商队，你可万万不能动！”


络腮胡子欣然道：“一言为定！”


他本来就不可能每天都去道上打劫，通常他做上一笔买卖，不管成败都会立即逃入深山，等风声过去再回驿道继续讨生活，如果有驿丞向他通风报信，可以有的放矢地作案，那放过一些车队又算什么。


两个人各有所需，可谓一拍即合。商量妥当联系方式之后，络腮胡子又不无疑惑地道：“你是朝廷官员，为何要做这种事？”


赵文远微笑道：“朝廷那点俸禄够干什么？本官为了这个驿丞的差使，上下打点，不知花了多少钱，总要想个法子捞回来不是？”


络腮胡子微微眯起眼睛，道：“你就不怕走漏了风声，亦或龙某失手被捉，供出你来？”


赵文远狡黠地一笑，道：“这就是我和你约定，每次都只口头传讯的道理了。如果做贼的没有什么真凭实据，随口攀咬，官儿就要倒霉，这天下间的官早就死绝了！”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赵文远几眼，叹道：“龙某只是小贼，你们这些当官儿的才是大盗啊！”


※※※


尽管叶小天事先做了充分的考察和计划，实际操作的时候还是依据实际情况做出了较大的调整。


他们用火药在岩壁上炸开几个巨大的豁口，由攀岩如灵猿一般敏捷的山苗进行清理，并开凿整理出几个可以置放水车的巨大基座，与此同时，沿着几条山脊，高李两寨的人马开始清理挖掘水道。


水车的用料除了核心部分全都可以就地取材，从山上砍伐大木就地制作，这一来就节省了大量时间。在安置好水车调拭运行的时候，匠师们又根据水流的大小做了调整，比原计划多制作了数倍的水车，最终从河中取水的水车达到了十六架之多，而往悬崖上调水的水车则依次递减，为了保证有效驱动，水车的大小也在不断缩减，为此又增设了一层。


荒无人烟的大峡谷中渐渐呈现出一幕宏伟的景象，一排巨大的水车沿着滚滚而去的河水矗立起来，被流速甚疾的水流冲刷着风车一般旋转，而河水则被它们卷入空中，注入一道凌空架起的石质水槽。


水槽在近八丈高的崖壁上倾斜向下达数十丈之远，在这数十丈长的人造湍流上是一架架比底层水车略小的水车，将水接力般送往更高处。而被浪费掉的河水，则从高空直坠而下，形成数道人工瀑布。


眼见此法真的可行，高家寨放开了对捞刀河水的控制，两寨剑拔弩张的局面大为缓和，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山脊河道的挖掘中去。


由于几个部分同时进行，加上有充足的人手，而制造水车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儿，同时为了救急，这批水车并不过于计较质量，整个运水工程以奇迹般的速度发展着。


整个工地所有的人在连续几天的摸爬滚打中，全都熬得跟野人一般，但是眼见成功在即，却是干劲十足。叶小天站在高处，欣然看着即将投付使用的高山水渠，满心欢喜。


叶小天对毛问智喜滋滋地道：“哈！简直可以用神迹来形容了，我看只要保持这个速度，明天就可以运水了。”


毛问智扶着叶小天的胳膊，愁眉苦脸地道：“是啊！哎哟，让我歇会儿，腿酸得要命。”


叶小天道：“你小子出力很多嘛，别人还没喊累，你先叫苦叫累的。”


毛问智道：“不是啊大哥，我腿酸……不是累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酸啊，明儿个准保下大雨。”


叶小天一呆：“明天会下大雨？”


叶小天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哪有要下雨的样子。


毛问智道：“昂！俺不跟你说过么，小时候俺被王老财打断过腿，从那以后，一要下雨它就酸。雨下得越大，酸得越厉害。俺现在酸的都快走不动道了，明天肯定有大雨啊！”


叶小天听了不觉发愣，道：“虽然我也盼着赶紧下雨，可……水车即将投付使用，这可是我费尽心血搭建起来的，真想看看把水引到高李两寨时那种欢喜的场面，这一下雨，大家就不会那么欢喜了。”


毛问智安智道：“那怕啥的，这水车建成了，以后都能用啊。再说，一场雨也解决不了问题，除非连着下上几场大雨，要不然雨过地皮湿的，这地都旱得透透儿的了，能起啥作用。”


叶小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理是这么个理儿，只是有些遗憾。算了，不管它了，有雨总比没雨好，只是如果明日下雨，雨中可不宜继续施工，我赶紧通知下去，今天尽量赶吧，实在完不成，明天大家就休息一下，这几天累得可都不轻。”


叶小天走出几步，突然又站住，他忽然想起了徐伯夷，那个家伙还在“绝食祈雨”呢，如果这场雨真的下起来，纵然解决不了干旱问题，也会令徐伯夷名声大噪，那时再想扳倒他岂非难如登天？


“只不过对他略施小惩，却成全了他的莫大声名，我这不是作茧自缚么？”


想到那时候徐伯夷得意洋洋的无耻嘴脸，叶小天的眼珠微微转动了起来……

第49章 我又中招了


徐伯夷目光呆滞地坐在祈雨台上，蓬头垢面、胡子打了绺。


街头行人对他的存在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新鲜感，在台前走来走去，也不多看他一眼。


徐伯夷坐在那儿，时不时地动一动手，挠挠这儿、挠挠那儿，配着他那副形象，有点像个深山野人。


他已经很多天没洗澡了，对于一个习惯每天沐浴两遍的人来说，这么多天不洗澡，简直无法忍受。他本来最重视仪表，头发经常梳理得一丝不乱，胡须也每天保养梳理，飘逸俊朗，一派潇洒，可现在这副形象，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县衙里负责洒扫的老卢头提着一桶水，慢腾腾地走上高台，把水倒入徐伯夷面前的水瓮，徐伯夷呆滞的眼神儿慢慢挪到水瓮上，直勾勾地看着清亮的井水注入进去。


老卢头看了徐伯夷一眼，咳嗽一声道：“县丞大人，水送到了，您要是喝完了就说一声，小老儿马上再给您续上。”


徐伯夷木然地应了一声。


老卢头提起空桶转身要走，忽又站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同徐伯夷唠起了家常：“县丞大人，小老儿在县衙里听说，典史大人率人高山引水，水车已经尝试成功，就这两天，就能成功地把水运到高李两寨了。”


“哦？”


这句话果然引起了徐伯夷的注意，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卢头道：“他真能把水引上悬崖？”


老卢头道：“可不！要说呢，用水车把低洼处的河水引到高处，这也不算啥稀奇事儿。可以前咋就没人想得到用这个法子呢？仔细想想，大概就是被那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和连绵不断的大山给吓住了。嗨，人家叶典史有胆魄，所以成就了别人能为而未为的大事啊！”


徐伯夷嘴角微撇，心中又嫉又恨。


老卢头又用关切的口吻道：“要说县丞大人你也是不容易啊。为百姓求雨，绝食这么多天，虽然老天爷不开恩，就是滴雨不下，可是大人你毕竟尽到心意了，那些无知的小民居然不知感恩，还嘲笑大人，连小老儿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徐伯夷一怔，忙道：“他们说我什么？”


老卢头道：“嗨，还能说什么。他们说，大人你绝食这么天了，都没见昏倒过，肯定是有人偷偷给大人你送吃的。大人根本不是为百姓求雨，而是沽名钓誉，想获得上司的青睐，求个仕途通达。


他们还说，大人你假惺惺地求雨，就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去了，所以一滴雨都不下。洪武末年的时候，有个草包大将军叫李景隆，绝食十日不死，大人你都已经超过十天了，居然还活蹦乱跳的。嘿嘿，看来是越草包的人越抗饿呀。”


徐伯夷一听只气得七窍生烟：“我一天只吃一顿饭，撑的时候撑死，饿的时候饿死，现在老是胃疼，我容易么我，我都快混成野人了，这些混蛋还在背后说我的风凉话！


不要说绝食了，换成你谁，只是天天在这儿坐着，还得半死不活连活动一下都不行，我看你们能不能受得了？哎呀！我也真蠢，一定得捱到饿死么？我饿晕不可以吗？我若是饿晕了，他们能眼睁睁看着我死？给我喂点稀粥，也好过天天吃馒头啊！”


老卢头欠身道：“大人，您歇着，小老儿告退。”


徐伯夷对老卢头点了点头，他当初上任之后就开始摸底，究竟谁和叶小天过从甚密，把相关的人都打发走了，独独漏了老卢头。老卢头只是县衙里一个负责洒扫的老仆，他根本就没想过这样一个人居然也对叶小天心悦诚服，是以对老卢头肯向他通风报信，心中大增好感。


老卢头提着水桶离开高台，徐伯夷便想：“我在这儿受苦，雨又不下一滴。等到叶小天引了水去，我岂不更加遭受世人嘲笑？”


徐伯夷这里转着念头，老卢头慢吞吞地进了县衙。过了小半个时辰，叶小天便出现在县衙门口。


叶小天穿了一身和普通民夫一样的粗布短打扮，挽着裤腿儿，脚下一双草鞋，两条腿上全是泥巴，肩上还扛着一只锄头，一看就是参与掘挖水渠，匆忙回城，连衣服都顾不上换。


但凡看到叶小天的路人，都钦佩地向叶小天施礼招呼，叶小天也微笑着一一答礼。如此礼贤下士，更是赢得了县上百姓们的爱戴。


叶小天到了县衙门口，扛着锄头上了祈雨台，兴冲冲地对徐伯夷道：“县丞大人，下官今日试运水车，已经成功地把水运上悬崖了，哈哈，明天！明天我就能调大河之水以济高李之旱了。”


徐伯夷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道：“叶典史造下这般大功德，真是可喜可贺啊。”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不敢当，不敢当！大人你为了缓解旱情，解百姓之危，也是不辞辛劳啊。高台绝食，虽然没有求下雨来，葫县百姓们一样会感念你的恩德的。”


徐伯夷心中暗恨，慢慢站起身来，向叶小天长长一揖，慨然道：“徐某求雨，足下治河，所为固然不同，目的却是一样，都是希望能解我葫县百姓于倒悬。如今足下成功在即，徐某亦心中欣然，徐某代葫县父老，谢足下大恩。”


叶小天忙不迭虚扶道：“县丞大人言重了，你多日不曾进食，身体虚弱，就不要起来了，赶紧坐……”


他还没有说完，徐伯夷突然身体一挺，双手还拱着，便慢慢向后倒去，临近地面的时候，双膝一弯，先用一膝着地减缓了摔倒的力道，然后双眼一闭，双腿一摊：人事不省了……


“哎呀！徐县丞！徐县丞！快来人呐，徐县丞晕倒了，快来人呐！”


叶小天慌忙抢上前去，扶住徐县丞大叫，叶小天一边叫，一边暗骂：“你奶奶的，你是‘饿晕了’，又不是中了箭，还腰杆儿一挺，你挺什么挺，装死都不会。”


叶小天这一喊，便有许多行人闻声围拢过来，叶小天对高李两寨派来每日轮番守在祈雨台前的几个大汉道：“快！快扶徐典史到县衙里，吩咐厨下熬些热粥。徐县丞多日不曾进食，可不能马上吃干的，快去。”


正在装死的徐伯夷一听这话，不由心中暗喜，同时有些深深的懊悔：“唉！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个主意，否则早就可以喝粥了，何需多受这么多天的罪！”


那几个大汉抬起徐伯夷，匆匆奔向县衙，此时闻声赶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许多在十字大街购物的百姓发觉这边出现异状，也都纷纷赶来，把祈雨台团团围住。


叶小天一身短打扮，布衣草鞋，拄着锄头，站在高台上，正气凛然地道：“乡亲们，徐县丞为了解除旱情，绝食求雨，以期感动上天。然则如今已绝食多日，我葫县依旧滴雨未下。


如今，徐县丞已然饿晕过去，叶某怎忍让徐大人继续绝食祈雨。叶某决定：代替徐县丞，在这高台上绝食，这老天一日不下雨，我叶小天就一日不进食。”


围观百姓一听大受感动，纷纷说道：“叶典史，徐县丞求不来雨，是他徐县丞心不够诚。叶典史你劈荆斩棘、开山运水，所作所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们听说，这高山河渠马上就能开通了，叶大人你何必代人受过，绝食祈雨呢。”


叶小天正色道：“高山水渠，所解的只是高李两寨的旱情，本县其他地方的百姓所受旱灾虽不及高李两寨严重，却也大大影响了收成，叶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啊！


乡亲们，即便这河渠修成，我们葫县依旧缺不得雨水。天不可欺啊，祈雨怎么能半途而废！高山水渠即将完工，叶某在不在，影响都不大了。叶某就代替徐县丞在此绝食祈雨吧，苍天有眼，一定会感念到叶某的诚意！”


叶小天说完，扶着锄头缓缓坐倒。


台下百姓感动的热泪盈眶，有些老人在儿孙的扶持下，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道：“好官呐！叶典史真是爱民如子的好官呐！青天大老爷，我葫县百姓之福啊！”


这些老人一跪，其他人纷纷跪倒，向台上膜拜不已。


叶小天盘膝台上，张开双臂，向着一丝云彩也不见的天空大呼道：“老天爷，你看到了么！求你赐我们葫县百姓一场大雨吧，我叶小天愿意交出这条命，只求苍天开眼，赐我葫县一场豪雨！”


台下百姓一听，感动得哭声一片。


台上，叶小天悄声问站在台阶上的毛问智：“老毛，明天真会下雨吧？你要是不准，我把你那条瘸腿再掰折一次！”


毛问智小声道：“肯定得，你放心，明天一定下雨，下大雨！哎哟，不行了，我这腿酸的……我得回去弄个火炉子烤烤……”


徐伯夷被抬回县衙，厨下赶紧弄了碗稀粥给他灌下去。徐伯夷佯装不醒，“迷迷糊糊”地喝了大半碗粥，这才“气息奄奄”地张开眼睛。闻讯赶来的花晴风关切地道：“徐县丞，你还好吧？”


徐伯夷眼睛半睁半闭，气若游丝地道：“下……下官……还好。就是……觉得头晕……”


他还没有说完，苏循天就急急跑了进来，咋咋唬唬地道：“姐夫！姐夫！叶典史宣布接替徐县丞继续绝食，直至苍天降雨啦！”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正在装死的徐伯夷一听这话，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不好！叶小天此人奸似鬼，滑如鳅，他会干出这种蠢事？我定是又上了他的恶当！”


徐伯夷又气又急，脖子一歪，真个晕了过去。

第50章 包子


徐伯夷这一晕，好久好久才幽幽醒来。


他这些日子在祈雨台上折腾的真是狠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身体乏到了极点，这一晕，身体机能自然发挥了调节作用，让他很香甜地睡了一觉。


睡觉睡到自然醒……


徐伯夷伸了个懒腰，这感觉，真舒坦啊！


“老爷，你醒啦！”


旁边传来他家中小厮惊喜的声音，一下子把徐伯夷从飘飘欲仙的境界拉回了人间：“嗯？他怎么来了？”


徐伯夷睁开眼，才发现他此时并非在祈雨台上。


老郎中正倚在一边椅上打盹，听到声音也凑过来，上前一看徐伯夷的气色，捻须微笑道：“看！老朽就说嘛，大人只是长期疲累，再加上饥饿过度，只要好好歇一晚，就会没事的。”


徐伯夷一下子清醒过来，挣扎坐起道：“什么时辰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小厮还未及回答，窗外就传来了“喔喔”的鸡啼声。


徐伯夷爬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子，探头出去，只一眼望去，心便是一沉，难怪他未察觉天亮，天上铅云密布，阴沉的可怕。


天亮了，天阴着……


徐伯夷一开始只是根据他对叶小天的了解，不相信叶小天会把坑他的办法硬套在自己头上，料到叶小天另有阴谋。但那时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徐伯夷不相信叶小天会预知天气变化，所以叶小天究竟有什么阴谋，他是不知道的。而此刻，他已经全都清楚了。


如果他昨晚当即醒来，察觉叶小天阴谋，他还可以回到祈雨台上，坚持由自己继续绝食，可是现在天色阴沉到了这种地步，明显是要下大雨了，他若再返回祈雨台，岂不是令人鄙夷到了极点？


此时的徐伯夷，心头懊恼痛悔到了极点。他却不想想，即便他昨晚没有昏倒，也确信叶小天有阴谋，他当时就敢果断做出决定重返祈雨台？他就是肯去，叶小天必也有得是后招等着他吧。


徐伯夷趴在窗口，像个父母出门做工，把他锁在家里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窗外，眼巴巴地看着……


一颗豆大的雨点打在干燥的地面上，溅起一抹轻尘。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无数颗……


大雨倾盆！


徐伯夷泪如雨下！


※※※


当百姓们清晨起来，惊喜地发现天色阴沉到了极点的时候，他们马上意识到已经连月不雨的老天终于开了眼，随即他们就联想到了昨晚慷慨陈词，愿以性命祈雨的叶典史。


百姓们纷纷离开家门，甚至没有带上一件雨具。无数的人就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从四面八方向县衙前面汇聚，人群越来越多，成千上万的人把县衙门前拥挤得水泄不通，但是居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的人都鸦雀无声，静静伫立在台前，等着天上降下雨滴的那一刻。


而叶小天，正躺在台上呼呼大睡。


毛问智昨晚给他送来了吃的，毛问智可不像花晴天，只携带适宜携带的东西，毛问智想的还是很周到的，他给叶小天带了一只烧鸡，还有一瓶黄酒，虽然烧鸡外面裹了几层油纸，衣服还是油了，可一向邋遢的毛问智又哪在乎这个。


叶小天躲在茅厕里把一整只烧鸡毁尸灭迹，又把那一瓶黄酒喝得精光，出来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现在还没起来。


县衙后宅里，花晴天的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


身边香风飘拂，苏雅静静地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看着天色。


花晴风沉着脸道：“怎么可能？难道老天真的对他特别眷顾？”


苏雅淡淡地道：“怎么可能？如果他是上天气运所钟之人，会在葫县做个小小典史？我看，他或他身边，应该是有人懂得望气，知晓天气变化。”


花晴风的双拳在袖底慢慢握起，沉声道：“不管如何，这场雨一下，他的名声，在我葫县将无人能及了。”


苏雅蛾眉微微一挑，带些讥诮的语气道：“那又怎么样？你是葫县正印，高山引水，你本可以亲自前去。只要你去了，他出力再多，轮得到他出风头？高台祈雨，你也可以去，你这百里至尊若是去了，轮得到他坐享今日荣耀？”


花晴风眉头一蹙，分辩道：“凡事本县都亲自出头，那还要属官做什么？”


苏雅冷笑道：“是么？你不肯去山中开渠，是担心万一失败，颜面尽失。你不肯上高台祈雨，是担心一旦再来个连月不雨，你将自讨苦吃。老爷，你做事永远是未虑胜，先虑败，只要还有一条退路可走，你就绝不肯向前一步的。”


花晴风老脸一热，恼羞成怒道：“夫人，你太放肆了。”


苏雅回身便走，冷冷地道：“何必不开心呢，他立下再多功劳，你作为一县正印，也不可避免要分润些功劳的。你既不曾付出，又想独揽全功，那怎么可能？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


叶小天躺在祈雨台上，正在做美梦。


梦中，他赶到红枫湖，夏家一下子涌出几千个兄弟，把他吓了一跳。他抱着脑袋，刚刚摆出一个防护要害的姿势蹲到地上，忽然听到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他的老丈人夏老爹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夸他是最好的女婿，把他领进了宅子，院子里张灯结彩，堂上喜气盈天，莹莹凤冠霞帔，头上掩着红盖头，正在堂上等着他。


迷迷糊糊地拜了天地，他被送进洞房，用秤杆儿轻轻一挑，看到莹莹那娇美无俦的笑靥，他忘情地扑了上去。咦？贺客们走没走呢？好象许多人在看着……不管了！


叶小天亲了一下莹莹的小嘴儿，软软的、凉凉的、甜甜的，叶小天兴奋得魂不附体，搂住她的纤腰再度吻下去，唔……好象丰润了一些，更具肉感，带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滋味。


叶小天定睛一看，怀中的新娘子赫然变成了展凝儿，凝儿羞答答地低下头，对他说：“小天哥哥，人家喜欢你很久了，你连我也一起娶了吧。”


叶小天大喜，可是马上担心地说：“那莹莹怎么办？她一生气，会阉了我的。”


叶小天扭过头去，见莹莹用一副很可怕的笑容看着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剪刀，咔嚓！咔嚓……


凝儿走过去，和莹莹说了一阵子悄悄话，两个人便手挽着手儿走过来，含羞带怯地对他说：“我们两个一直是好姐妹，以后……还是做好姐妹吧。”


叶小天大喜，顺杆儿往上爬，涎着脸道：“那咱多一个好姐妹也不嫌多，咳！我把水舞找回来怎么样？”


莹莹和凝儿顿时柳眉倒竖，指着他口若悬河地斥责起来，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好多唾沫星子、好大的唾沫星子，明明是两个小美人儿，怎么口水这么多啊……


叶小天猛地一下子醒过来，张眼一看，大惊道：“哎呀，下雨啦！房子漏啦，我们快躲……”


叶小天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自己正坐在高台上，四周台下黑压压全是人群。叶小天迅速清醒过来，弄清了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但是……为什么这么多人看他睡觉？


叶小天还没想明白这件事，台下无数的百姓一齐张开双臂，向着天空欢呼着跳起来：“下雨啦！下雨啦！”


“神迹啊！真是神迹啊！”


“叶典史只求了一天的雨，徐县丞求了九天都不下，嘿！”


“谁能瞒得过老天爷？老天爷心里头亮堂着呢！”


“叶大人，叶大人，叶大人……”


……


雨，越下越大，肥大的芭蕉叶被密集的雨水打得砰砰直响，积了水的叶子越来越弯，忽然“哗”地一下把所积的雨水倾倒下去，便又倏然挺直，继续迎接连续不断的雨水。


一只松鼠捧着只松果，站在一片灌木丛下，机灵的小眼睛四下扫视着，两只耳朵竖着，忽然，它耳朵抖动了几下，捧着松果一蹦一跳地窜进了灌木更深处。


在它方才立足处前方不过一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双大脚，地上巴掌许长的野草被一层浅浅的雨水覆盖了，被这人一踩，溅起微微的水花。那双脚没有停歇，继续向前走去，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套头的厚重蓑衣。


前方一棵浓荫如盖的大树，树下正有一个头戴竹笠的人倚树而站，看到他时向前迎了两步。蓑衣人走到树下，微微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流下来，脸上也湿漉漉的，正是赵文远。


赵文远对那人低语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把腰间的刀正了正位置，飞快地窜进了雨幕。赵文远抬头看看天色，也转身向山下走去，山下有一片大屋，中间有一个正方形的极宽敞的院落，院落里停放着好多车子，正是驿站所在。


……


徐伯夷拥着被坐在窗前，头发依旧蓬乱，胡子还打着绺儿，看着檐下串成帘的雨水，听着邻家老汉大声欢呼的声音，徐伯夷用愤懑的语气自语道：“一个人，吃了六个包子还没饱，吃到第七个，饱了。他就说，早知道这样，我直接吃第七个就好……”


他突然无法自控地冲着窗外的雨幕大声咆哮道：“你们这群蠢货，我就是那六个包子！”

第51章 立碑


一场豪雨，灌满了大河小溪，也扫去了人们心头的燥气。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青蛙，爬在水洼里快活地唱起了歌儿。


虽然一场雨解决不了这么久的干旱造成的旱情，但它至少给了人们一些希望，所以即便是那些无法从叶小天的引水工程中受益的受灾百姓，精气儿也变得与往昔大不相同了，就像那些经过雨水浇灌洗濯过的叶子，水灵灵地挺拔着。


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议论着这场大雨，如果这仅仅是久旱之后的一场大雨，它或许会给人们带来惊喜，但是不会带来如此之大的震动，让人们对它如此津津乐道。


但今年筑台祈雨，而且半途换将，结果刚一换人，大雨立下的事，使得这场大雨充满了神奇的色彩。徐县丞绝食九天，滴雨未下，人家叶典史就到台上睡了一宿，雨就下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叶典史对天地虔诚。


水车能把水从低处引到高处，这一点很多百姓都明白，水车又不是新鲜玩意儿，打汉朝时候起就有了，水力水车、龙骨水车，种类都不仅一样。


实际上在葫县大旱期间，有一些受灾地区就是用水车从低洼处往高处引水灌溉，以缓解旱情的，否则大片土地都要一桶桶地提水去浇，那真能把人活活累死。


可是谁也不会想到从五座大山之外的大河里把水引到数十丈高的悬崖上，再沿着山脊挖渠，把水引到高李两寨。人家叶典史就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就敢想出这样的法子，这仅仅是他有常人所不及的胆略气魄么？


于是就有一些崇信鬼神的老人开始绘声绘色地讲故事，最初也不知是谁提出了这个创意，或许只是一个玩笑，但是转过几人之口后，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故事：


叶典史是龙王三太子转世投胎，所以洪水在他面前也得服服帖帖，风神雨师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就连叶小天在城中山上建宅子时推平了一座土地庙，都成了这一传说的有力佐证。


土地爷再小那也是神呐，如果不是龙王三太子，换个凡人谁敢去推了他的庙试试，早就遭报应了。可人家三太子身份地位比土地爷高，三太子相中了那块地方，土地爷当然得搬家。


……


因为这场大雨，使得第二天的工程进度受到了影响，直到第三天才开始进行全面的收尾工作，正式开始向高李两寨引水。


这天，叶小天和花晴风都离开了县城，去主持这仿佛巨龙一般横亘于五座大山之上的水利工程的启动仪式，只不过两人分别去了这条巨龙的龙头——大峡谷和龙尾——高李两寨。


花晴风率领葫县的士绅豪商赶去大峡谷，主持启动这场盛大的工程，而叶小天则赶去与高李两寨百姓一起庆祝这个盛大喜事，至于徐县丞么，徐县丞病了。


徐伯夷这一次不是装病，他连憋气带窝火，再加上此前受了八九天的折腾，他是真的生病了。即便没生病，他也不会在这种场合露面的，因为他现在就是一个大笑话。


从官场到民间，没有人不在暗地里笑他，因为这桩丑事，别人把他以前所做的丑事也翻了出来，诸如攀附权贵、抛弃发妻等等。而嫌贫爱富正是穷人所痛恨、富人所鄙夷的，他这时出来做什么？


花晴风其实更想去高李两寨那边主持活动，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亲眼看到那河水源源而来，受到感激涕零的百姓们膜拜爱戴，比被富商士绅们恭维着更有满足感。


可是一生唯谨慎的花知县刚刚动了这个念头，马上就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万一引水失败，我岂不是要被那些愤怒的山民生撕了？”


所以，花知县很明智地选择了大峡谷，把这个可能更荣光、但也更危险的事情交给了叶小天。


在由山脊串连起来的这条水龙的两侧都安排了人，随时注意引水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同时在每座山峰处备有一个旗手，随时通过旗号向别处传递讯号通报讯息。


花知县站在悬崖上，风吹得他的官袍猎猎直响，以致他不得不用手扶着官帽，才能继续进行他慷慨激昂的发言：“此渠一开，日夜不息决胜人力……”


只是大家对他的发言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期间只有那些官绅时不时用稀稀落落的掌声表示一下欢迎。


大亨嘟着胖脸，站在人群中不停地嘟囔：“能不能少放几个屁啊，人家还等着看水龙吸水呢。”被他老爹洪百川狠狠地瞪了好几眼，大亨才不情愿地闭上了嘴巴。


花知县的发言总算结束了，他转过身，看着崖下那条波涛滚滚的大河，豪气干云地挥手道：“启动水车！”


他这一忘形地挥手，忘了护住他的官帽，大风一吹，“呼”地一声，他的官帽便被卷上了半空。


乌纱帽还在半空盘旋着，崖下的工匠们便拉起了那道修建水车期间暂时有用的一次性水闸，原本被挡板隔向一边的河水滚滚而下，十五台水车相继启动，转速由缓而急，越来越快。


河水被一辆辆水车送往高处第一道水槽，紧接着第二层悬崖台上的水车开始启动，当河水滚滚注入崖顶河道时，欢呼声响彻崖上崖下。


可是没多久便有两架水车发生了故障，好在匠师们对此早有准备，马上对发生故障的水车进行了抢修，而且在此期间其它水车继续发挥着作用，并没有影响调水。


很快，第一座山头处就树起了一面红旗，向着悬崖处不断挥动，这意味着水已经顺利抵达第一处山头。


洪百川看到这一幕，不禁微笑起来，自语道：“这小子，敢想敢干，是个人物！”


大亨的胖脸倏地出现在洪百种面前，腼腆地道：“爹，无缘无故的，你夸我做什么？”


洪百川瞪着儿子，瞪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拍拍大亨的肩膀道：“你也不错，起码有这种眼力的人，这一辈子就不会混的太差，哈哈……”


大亨茫然道：“爹，你在说什么呢？”


洪百川笑吟吟地道：“没甚么，爹刚给你说了房媳妇，是邻县林路尧林员外的次女，爹已经看过了，很漂亮很贤淑的一位大家闺秀，明儿个，你跟爹一块去相一相。”


“啊？”


大亨一听，一张胖脸顿时垮下来，迟疑着想跟他老子说点什么，可洪百川已经微笑着迎向花晴风，同其他士绅一道向花晴风道贺去了。


※※※


叶小天和高李两寨的寨主、少寨主、众多的长老们站在山峰上，坡下还站了无数的村民。叶小天不知道大峡谷处进行的是否顺利，心中焦急万分，可是面上还得故作从容，不露出半点焦灼之色。


河水最初的传送并不是很快，一条新建的河道，会有一些水被流经的土壤吸收，但这水是源源不绝的，从大峡谷到高李两寨整个地势又是由高向低不断倾斜的，所以水流还是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经过第三道山脊的时候，一道仓促筑起的堤坝被水一浸，发生了坍塌，不过问题不大，被巡视检查河道情形的人迅速修复，河水继续源源不绝地向前流动着。


当叶小天等人站在高李两寨所在的山谷高处，看到前方那座山峰处挥舞起一面鲜艳的红旗时，所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地欢呼起来。


站在坡下的百姓兴奋之下忘了上下尊卑，喜形于色地跑上山坡，一见面前还是一条新鲜的泥土河道，可是坡上的人全都喜形于色，马上也像他们一样，把期盼的目光沿着那条河道延伸过去。


一条溪水像一条沾满了混浆的小蛇，沿着河道蜿蜒而来，紧跟着，后面滚滚的河水吞噬了这条小蛇，欢快地向前奔涌着。小蛇似乎从洪水中逃了出来，还是一身的泥浆，继续向前奔跑，继续被洪水吞噬。


河水涌到了叶小天他们脚下，当河水倾泻向下时，沿着一条人字形的河道，分别流向高李两寨的梯田，整个山谷中欢声雷动，许多百姓欢喜地流着泪、蹦着跳着、与他人拥抱着，甚至没看清对方是自己寨子的人还是对头寨子里的人。


人字形分水处距高家寨最近，盛大的庆功宴就设在了高家寨，李寨主也是受邀而至的贵客。山里人豪爽，大碗喝酒，对客人尤其热情，叶小天坐下只是片刻功夫，就被灌得头重脚轻了。


这时候，高寨主和李寨主一起捧杯来到他的面前，高寨主大声道：“叶典史，如今有了这高山水道，不但解了这一次的大旱之危，救下许多庄稼。而且这水从山上来，我们许多族人以后都不必辛苦背水上山，这份恩惠太重了，我老高是个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杯水酒，请大人你一定要喝下。”


叶小天举杯站起，对两位寨主道：“两位寨主，这高山水道，主意是我想的，可出了大力的却是你们两个寨子。如果你们不是倾尽全寨之力，咱们这条水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交付使用。


只是，救旱如救火，为了尽快运水过来，其实我们很多地方都是仓促建成，比如那些水车有些不太牢固，待旱情解决后，还要加固整修；比如那悬上置放水车的基座现在还不太固定，只是临时用大木在岩壁间支撑，这个也需要重新修整；还有这整个运水堤坝只是临时以泥土堆就，两场大雨就能冲垮，回头还需用石头加固，最好再植上树木……”


两位寨主拍着胸脯道：“叶大人，你放心好了。你给我们想出了好主意，也解决了这个难处，剩下来的事我们自己做，放心吧，这条河道是我们的命根子，我们会当成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珍视，不会出问题的。”


叶小天道：“那就好。只是叶某还有一番话想对两位寨主讲。”


李寨主豪迈地道：“大人请讲，现在河水滔滔不绝，俺老李有水用了，正可洗耳恭听。”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两位寨主，我想问你们，如果这一次本官没有想出这个办法解决旱情，你们两寨会怎么样呢？”


两位寨主一怔，同时陷入沉思之中。


叶小天道：“高家寨天天筑堤，李家寨天天掘堤，连高涯兄都受了重伤，如果没人阻止，你们两寨现在将有多少人因为这条河而失去性命，而结果呢？在不断的筑堤与毁堤的争斗过程中，旱情还是没有解决，可那时你们悲伤的将不仅仅是枯死的庄稼，还有你们失去的亲人……”


两位寨主互相看看，羞愧地垂下头去。


叶小天加重语气道：“我希望两位寨主能够吸取这个教训，大难临头当同舟共济，千万不要用一些莽撞错误的方式，让你所蒙受的灾难更多，天灾之下再填人祸！”


两位寨主向叶小天举杯道：“叶大人，你说的对！我们听你的！”


……


捞刀河中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所在。高寨主、李寨主率领两寨长老和自己的儿孙，以及众多的族人站在河边，在他们中间站着叶小天，叶小天和两位族长面前摆设着一张香案。


河水中，有七八个只穿兜裆裤的大汉站在齐胸深的水中，把一块刻有叶小天和两寨寨主三人名字以及誓言的高大石碑一寸寸地钉进河底，当石碑立定以后，石碑的顶部距离水面还有两尺以上的距离。


因为大旱，这个位置的河水其实和这块碑的高度相同，只是因为昨日大雨，又补充了一些水源进来，所以才淹没两尺，如果是平常时节，这条河深达两丈有余，这块石碑就要深埋水下了。


叶小天抓起案上一柄银制的小刀，在指尖上一划，将血淋入案上的三只酒碗，高寨主和李寨主也依次歃血，然后纷纷捧起酒碗，神色庄严。


“我，葫县典史叶小天！”


“我，高家寨寨主高洋！”


“我，李家寨寨主李建武！”


“我等三人，在此向天地立誓：我等于此处‘水度碑’，从此以后，但遇大旱年岁，上下绝流，河水下降，现出碑上‘水度’两字时，两寨百姓必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任何人不得用筑堤、水车等方法尽采此河之水，断绝下游百姓生计！凡我两寨百姓、子孙后裔，须得一体遵守，但有违背此誓言者，天诛其族、地灭其寨！”


叶小天微笑地看着水中碑影：“千百年后，但有人从此河中捞出此碑，当可看到我叶小天的大名，兄弟我虽不著书立说，却也能名传千古了，不亦快哉！”

第01章 狭路相逢


驿道上，一只商队艰难地行进着。


昨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地面非常泥泞，人和车走得都很缓慢。


林员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给伙计们鼓劲儿道：“林某也知道大家伙儿辛苦，大家再加把劲儿，咱们很快就到铜仁县了，等到了地方，林某多给大家发七天的工钱。”


一个伙计奋力地推着陷在泥泞里的车子，闻声大笑道：“林员外，是个仗义人。你放心吧，大家伙会卖力气的。”


众人纷纷应和，一起用力，把那辆陷在泥沼中的车子推了出来。


林员外骑在驴子上，开心地笑起来。


这位林员外名叫林路尧，正是洪百川和儿子说起过的那位林员外。


这位林员外是个很了不起的商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走街穿巷的小货郎，后来攒了点钱，就开始开杂货铺，杂货铺这生意利润不大，但是稳当，林员外稳稳地赚了几年钱，便又投入全部资本，开酿酒坊。


酒坊可是个赚钱的买卖，但那时候林员外依旧是个稍有家底的殷实商人，还算不上大户。直到有一天，林路尧到葫岭探访好友洪百川，路上经过一片高粱地，林路尧顺手折了一支高粱吃。


这高粱是粮食，但高粱秆儿富含糖分，相当于一种另类的甘蔗。有些地方就用高粱秆儿榨糖的，所谓的高粱饴就是用它做成的。林路尧本来是想嚼根高粱秆儿，结果一口下去，却意外地发现高粱秆儿里有大量的小虫子。


若是换一个人，骂一声晦气，顺手把这高粱秆儿一扔也就算了，但林路尧可是个精明人，他马上意识到，今年高粱必定减产。而高粱，正是明朝时候酿酒的主要原料。


林路尧二话不说，立刻打道回府，他也不去葫岭儿了，回到铜仁便拿出全部积蓄，大量收购高粱。当年秋收时，高粱果然大幅减产，粮价因之暴涨，林路尧不但为自己的酒坊屯积了大量原料，而且还高价抛售高粱，因而大发其财，一跃成为铜仁县数一数二的富商，就是在铜仁府也名气颇大。


现如今林员外的生意早已不仅仅局限于酒坊了，今次往中原贩运的是一批上等丝绸，这批货运到铜仁县，可在当时销售，还可以运去贵阳府，那利润翻一倍都不只，所以林员外亲自跟了来。


前方道路上，有一处地方是两座矮山夹峙的所在，矮山上满是低矮的灌木，密密匝匝，一片浓绿。


矮山灌木距地面大道之间还有一片大约数百步的缓坡，坡上有稀疏的树木和半黄的草皮，此时如果走到近处，会发现有些草皮有明显的被铲过的痕迹，因为有一些草皮周围有或圆或方的泥土的痕迹。


一个骑驴汉子超过林员外的商队，先行赶到了两座矮山之间，悠然自得地唱着山歌：“爹妈给我一块田，荒了十七八九年，今夜有谁来开荒，不断犁头断犁辕……”


山歌本就是山野之人闲时聊以解闷所唱的曲子，大胆粗放，这人捏着嗓门儿学着女人的细嗓儿唱着，荒野之间自得其乐，却也没什么好害臊的。


一块周围有泥土的草皮动了动，从下边探出一颗人头，警觉地四下看看，沉声道：“都打起精神来，点子来了！”


周围草皮下传出一阵应和声：“是，老大！”


看那探出的人头，豹头环目，颌下一部络腮胡子，正是曾与赵文远打过交道的那个龙大当家，周边几县闻名的第一大盗——龙凌云，手下有两百多个兄弟。


骑着驴子唱着山歌的汉子好象并不是在给他们通风报信儿似的，悠然自得地唱了一段山歌便没了声息，只是沿路而下，渐渐拐过山弯。可他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山角处，歌声便又远远传来。


“七斤毛铁八斤钢，今夜我要来开荒，九寸十寸挖下去，扒开茅草就插秧。”


龙凌云眉头一蹙，自语道：“他娘的，对面也有人来？”


这时候，一片草皮动了动，底下也钻出一颗人头来，问道：“大哥，好象对面也有人来啊，咱们还动不动手？”


龙凌云略一思索，咬牙道：“对面来的人应该不多，否则祈老六就不是提醒，而该示警了。林员外这只肥羊不能就这么放过去，按原计划行事。”


“好！”那人答应一声，人头缩回了地皮下，但是草皮上隐隐冒出一张猎弓的一角，远远的猎弓露出一角，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即便真有人能看到，也会以为是一棵树根。


龙凌云事先得了赵文远通风报信，不但清楚地知道林员外一共几辆车，车上载的是什么货，价值几何，而且连随行人员的人数和配备的武器也一清二楚，所以事先就做了周密安排。


因为探知这批货物是丝绸，所以像火攻、竹枪这类霸道的手段首先被排除在外了，又因探知丝绸都装在箱子里，箱子又放在棚车里，而且近三十名护卫佩带着的都是腰刀等近战武器，所以龙凌云特意选择了这个地方，并且大量配备了弩箭，意图先用远攻，解决对方的主要战力，速战速决。


如今虽然知道山坳对面也有人来，可是祈老六既然示意来人不多，可以继续动手，他便不肯放弃这笔大买卖了。


山脚下，祈老六骑着毛驴儿，哼哼唧唧地避到了道边。山道本就狭窄，对面又是八名骑士护着一辆马车，他不让路，双方是无法同时经过的。


一辆华美的轻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宽轴大轮的长辕驷车，孔雀蓝绘花的车厢，拉车的四匹马都是雄骏的枣骝，祈老六双眼顿时一亮：“看这架势，必是一头肥羊啊！”


但那抹神光只是微微一闪，随即便湮灭在他微微发黄的眸子里，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用马鞭顶了顶宽沿遮阳帽，看了他一眼。


祈老六穿着一身满是风尘的两截衣，肩上搭了一条颜色发黄的褡裢，谦卑地向他笑着，一咧嘴便是一口黄板牙，那骑士便不屑地扭过头去。


祈老六的目光在那辆华美的轻车上又注视了一眼，绒帘轻垂，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可以预见的是，有这样的排场，必是一位出身高贵的人，说不定随身还携带着昂贵的宝物。


车马从他面前过去了，祈老六一提缰绳，骑着毛驴儿继续上路了。


护送马车的八名骑士走得相当悠闲，任由健马小步轻驰，那车把式的大鞭也插在车辕的插销上，四匹健马自然而然地沿着道路欢快地轻驰。


一位骑士抬起头，警觉的目光四下扫了两眼，提醒其他几人道：“诸位，前方两山夹道，咱们小心着些。”


一个骑士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赵，你是头一回跟着小姐出门吧？整个贵州地面儿上，谁敢动咱们田家？”


先前出言提醒的骑士脸色微微一红，道：“陈大哥，咱们这次出来，可没打起田家的旗号。”


陈大哥傲然道：“那又如何？若真有宵小劫路，就凭陈某一手‘乱披风’刀法，管教他有来无回！”


陈大哥说着，拍了拍他腰间的佩刀。这时候，就见迎面一支车队，也正向他们缓缓驶来，从那队伍的模样来看，应该是一支商旅队伍。


这条土道就是葫县到铜仁方向的官道了，说是官道，年久失修，早已坑洼不平，而且道路不宽，只能容一辆大车，再加上左右护持的马匹通过。


两侧因为是缓缓延伸向山坡的草地，其实两车错开一些，各自碾压着一半草地，也就错肩而过了，可陈大哥这批人却护着轻车径直前行，毫无让路的意思。


他们这些人都有一身好功夫，但是并没有江湖经验，他们只是豪门中的护院，而且是师一辈徒一辈代代为田家效力，忠心绝对没有问题，但是功夫通常只能在校武场上演示，见过血的机会几乎没有。


出门在外的时候他们只把田家的旗号打出来就行，所起的作用仅仅是仪仗，何曾走过真正的江湖？江湖，只是他们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说辞罢了，这是一群并无野外生存经验的老虎。


双方渐渐在这条两山夹峙的地方相会了，眼见对方并没有让路的意思，林员外心中有些气恼，对方只有一辆轻车，其余人都是骑马，避让到草地上很容易，而他的车队如果避让就麻烦。


这道路在雨后本就难行，避到草地中更加困难，一旦陷到泥里，要拉出来就很吃力，可是林员外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再说眼见对方气派不小，想来平日跋扈惯了，却也不敢得罪，只好吩咐车队避向一旁草地。


那些伙计心中有气，吆吆喝喝的把车马牵向草地，故意慢慢腾腾，有意让他们在路上等着，两支队伍交错，再加上道路泥泞，登时混乱一片。


龙大当家的从草皮下悄悄探出头来，观察到这样一幕，不由狞笑一声：“当真是天助我也！”他立即掀开草皮，从坑洞里一跃而出，大喝道：“动手！”

第02章 麻烦来了


随着龙凌云的一声大喝，一块块草皮挟着泥土飞向半空，一个个持弓人从坑洞中跃了出来，箭矢稳稳地瞄准了他们的目标。


龙凌云安排狙击的这些大盗很多都是山中猎户出身，箭法出色，他们甫一跃出坑洞，就自发选择了最靠近他的也最具威胁的对手。


什么人最具威胁呢？当然不可能是车把式和小伙计，而是那些持刀佩剑的武装护卫，而现在两支车队都混杂在一起，最显眼的就是那八个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光鲜、肋下佩刃，看起来最难对付的角色。


“嗖！”


一支利箭准确地射中了那位陈大哥的咽喉，他捂着咽喉，绝望地仰面倒去，刀还未出鞘，他那管教人有来无回的‘乱披风’刀法，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了。


小赵第一次陪着小姐远行，终究警觉些，突然发觉两侧山坡上出现异动，他立即滑下马去，一支利箭射中了他的肩头，被他避过了要害。


小赵大呼道：“快，快护送小姐冲出去！”


那车把式慌慌张张去拔大鞭，大鞭拔下来，又因为鞭子扭缠在了鞭杆上，半天抖不开。这时又是一箭飞来，将他射落车下。


小赵大急，飞身窜上马车，一刀刺向马股，那马吃疼，长嘶一声向前便跑，带得其他三匹马也向前疾驰起来。


车帘儿一掀，探出一张令人望而生怜的娇美面庞，那副模样儿一见就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可她的眼神儿却没有一点怯生生的意味。她镇定地向外面探看了一眼，便刷地一下放下车帘，娇叱道：“冲出去！”


小赵在前边听见小姐的吩咐，大声答应一声，将刀向几匹马股上一一刺去，那几匹马吃痛，疯狂地向前边奔去，擦碰得那些已经大半避到路边的对方货车东倒西歪。


道路本就难走，再这样一颠簸，田妙霁在车里也坐不稳了，她急忙用双手撑住两侧厢壁，车子忽然一跳，她哎哟一声，臀部离座而起，脑袋撞到了车棚上。


小赵也顾不得纷飞的箭雨，驱赶着马车疯狂地往外冲，龙凌云等人一轮弓箭射罢，立即拔出刀来，狂吼着向他们冲去。这些悍匪最不缺乏的就是勇气，杀人与被杀就是他们的生活。


八名骑士有三人被当场射杀，剩下五人中有两人受了箭伤，纷纷拔刀护着车子往外冲，一路吆喝呐喊着。相比起来，那些武艺不如他们高明的草莽汉子反倒更冷静些，袭击一发生，商队护卫就迅速退向大车一侧，以货车抵挡一侧冷箭的袭击，同时从车上撤下一块块木板竖在身前充当盾牌。


在这过程中被射伤的伙伴，哪怕就在他们脚下哀嚎，他们也绝不多看一眼，而是冷静而迅速地完成布防，直到整个防御箭矢的圈子搭起来，他们才分出人手把中箭未死的伙伴拖进防御圈。


一见如此，那些从两侧冲出来的悍匪便抢先阻拦正横冲直撞地向外抢去的马车，正护马车逃离的五个人除了小赵赶车，另外四人立即分出一半抵挡追兵。


田妙雯所乘的车子华美精致，防震性能也好，车上还有各种配套措施，坐在车上很舒适，但它不是战车，因为增加了这许多功能，车子的牢固程度便也受到了削弱，一路刮碰着向外冲去，忽然被一辆大车的一角重重地磕碰了一下，那车厢哗啦一下垮了一半。车中的田妙雯惊叫一声，虽然素来镇定，这时又哪能不惊。


“哈哈，这还有个女的！”


“挺漂亮的啊，抢回山去大家乐呵乐呵！”


附近的几个悍匪大喜，眼见他们逃得太快，本想舍了他们专对那摆布乌龟阵法的林员外一伙人下手了，一见车上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顿时色心大起，马上锲而不舍地追上来。


“小姐？”


小赵匆忙中回头看了一眼，见田妙雯坐在半垮的车厢里，双手紧紧抓着一旁的扶手，花容失色，不由大感焦急。


田妙雯沉声道：“不用理会，冲出去！”


田妙霁急急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准备如此充分，定然是冲着我来的，究竟是什么人，莫非是播州杨家？”


※※※


郊外仓库边，罗大亨腆着肚子，声色俱厉地训斥着：“你们两个，是咱们罗高李三姓车马行的东家……”


罗大亨的神态很威严，可右手捧着的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把他的威严形象毁坏殆尽。


李伯皓小声提醒道：“大东家，是罗李高。”


罗大亨喝道：“你闭嘴！”


高涯拄着拐杖，不服气地道：“罗高李、罗李高，有什么区别？当初是因为你比我大一岁，所以才把李排在前边，你也不用这么计较……”


罗大亨喝道：“你也给我闭嘴！”


高涯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罗大亨指着他们道：“你们这两个不着调的东西，咱们车马行成立何其不易，自成立之初，兄弟们齐心协力，很快就成了这条道上名声最响、生意最大的车马行。


可这才多久，啊？你们就撂挑子不干了。竖牌子不易，拆牌子却容易的很，要不是孙伟暄帮我撑着，咱们车马行早就垮了。就现在，常氏车马行、谢氏车马行都已后来居上了，你们不着急？咱们罗高李车马行龙头老大的位子就快不保……”


李伯皓再次小声提醒道：“大东家，是罗李高，不是罗高李！”


罗大亨一抬手，就把半块桂花糕塞进了他的嘴巴：“罗李高！我还桂花糕呢！是罗李高还是桂花糕，很重要吗？”


这一次，高涯小声提醒道：“大东家，是罗高李，不是桂花糕！”


罗大亨气得跳脚：“你们这两个纠缠不清的混蛋，真是要活活气死我啦！”


不远处，叶小天看着这副情景，不禁笑道：“刚才看他还挺有点大掌柜的气派，这么一会儿就原形毕露了。”


赵文远笑道：“年轻人其实都是这样子了，我在播州时，那些年龄相当的朋友，还不是一句话就能点着的炮仗？”


叶小天睨了他一眼，揶揄道：“足下如今年纪很大么？”


赵文远哈哈大笑，弹了弹头上乌纱，自嘲地道：“是啊！这身官袍一穿，不自觉地便老气横秋了，其实我的岁数也不算大呀。可是既然做了官，便不免受到影响，一言一行都开始注意起来了，这架子想不端着都不行。倒是你……”


赵文远看着叶小天，笑眯眯地道：“你可是本色不改啊，始终没有一点儿官样。听说，徐伯夷被你折腾的不轻？”


叶小天道：“我本想，今后大家同一个衙门里做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往昔那点过结就让它过去算了。谁知我刚到葫县，他就想算计我，嘿！我叶小天可不是唾面自干的老实人。”


说到这儿，叶小天又睨了赵文远一眼，道：“我听说，原谢府管事谢传风跑到葫县来开了一家车马行？”


赵文远道：“嗯，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在葫县道上已是坐二望一的大车马行了。”


叶小天道：“徐伯夷是田氏门下，这谢传风又跑到葫县来开车马行，你说他们两个……”


赵文远打个哈哈道：“据说这谢传风走了王主簿的门路，看来与田家是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叶小天道：“焉知不是掩耳盗铃？”


“嘿嘿……”二个人各怀鬼胎地笑起来。


这时候，一条体魄健壮的汉子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仓库院子，穿着一身短打，咧着怀，露出饱满如垒石一般健硕的胸肌。


赵文远赞道：“好一条大汉！”


叶小天道：“他是大亨的得力助手，名叫孙伟暄，高李两寨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全靠他撑着，车马行才没有倒。”


这时就见孙伟暄快步走到罗大亨面前，一面掀起衣襟擦着汗，一面对罗大亨急急说着什么，叶小天不由微微一怔，喃喃地道：“大亨这车马行，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吧？”


叶小天话音刚落，罗大亨就冲着他跳着脚儿跳起来：“大哥，大哥，不好啦！大哥，不好啦……”


叶小天快步走过去，没好气地道：“喊什么，我好得很！你又有什么麻烦了？”


大亨脸色凝重地道：“我麻烦了，大哥你也麻烦了。说起来，还是你的麻烦比我大些。”


叶小天一怔，道：“你们车马行出事，关我什么事儿？”


孙伟暄抢着道：“典史大人，不是我们车马行出事了，而是驿道出事了。”


叶小天一愣，急忙道：“你说清楚！”


孙伟暄道：“今天有商队在驿路上被大盗‘一条龙’给劫了。小民的车队半途得到前方逃回的商队示警，不知前方情形现在如何，护从的人马又少，所以就先退回来了。”


罗大胖子捧着大肚子，愁眉苦脸地道：“那个一条虫，平时都是劫上一车货就逃之夭夭，这一回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胆量和本事，居然把整支车队都劫了，听说还不是一支，而是两支。哎，这一耽搁，我又要陪好多钱，我的钱呐……”


叶小天和赵文远异口同声地问道：“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孙伟暄道：“那是一座无名山谷……”


叶小天和赵文远又异口同声地问道：“距此有多远？”


孙伟暄怔了怔，道：“大约六十里。”


叶小天和赵文远同时松了口气，庆幸地道：“啊！六十里外，已然归铜仁县管辖了，不关我们的事啊，呵呵呵……”


李伯皓和高涯互相看了看，头一次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些当官儿的，忒也无耻！”


孙伟暄迟疑地道：“两位大人说的是直线距离吗？”


叶小天和赵文远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起瞪着他道：“那你说的呢？”

第03章 探案缉凶


无名山谷里，叶小天一身布衣，站在一辆被搬空了货物的车子前面，静静地观察着车辕上的一摊血迹。他去罗大亨那儿时，穿的就是一身便袍，闻讯赶回县衙途中就碰到了赶来缉查案件的周班头一行人，便直接跟过来了。


车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一群乌头苍蝇附着在上面，周围一有人走动，它们就惊飞而起，等人一过去再盘旋着落下。


那些大盗把骡马也拉走了，想必是为了驮运货物，可他们同伴的尸体却丢在了现场，命如草芥，命归草芥，不过如此。


赵文远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谷口，叹了口气，同情地对叶小天道：“叶兄，你还真是倒霉啊。刚刚解决了高李两寨的争端，又摊上这种事。这支商队只要再往前走十里就是铜仁地界了，可偏偏就在这边出了事儿。”


叶小天苦笑道：“倒霉就倒霉吧，人生的一半不就是倒霉么。”


赵文远问道：“那另一半呢？”


叶小天从他身边走过去，信口答道：“解决倒霉呗。”


司法刑狱的案子本来就该叶小天负责，但这次案子不小，照理说徐伯夷也该来，但徐伯夷以绝食多日、身体尚未康复的借口拒不到场，叶小天就独自带人来现场勘察了。


至于赵驿丞，虽然他并不负责刑事案件，但是作为驿丞，驿路上的事他也有责任配合调查，同时了解驿路的安全情况，也有助于他加强在驿站负责范围内的各项事务，所以他也来到了现场。


周班头站在路边，正向一个余悸未消的人问着话，叶小天走到他身边，并未出声打岔，只是安静地听着。勘案问案方面，人家才是行家，至少比他要明白许多，叶小天从来不干不懂装懂冒充内行的事儿，赚了面子却吃大亏。


周班头仔细询问一阵，向那人点点头，那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他的腿现在还是瘫软的呢。


这是一个车把式，车把式遇到劫路贼，通常只要不作出反抗的举动，劫路贼是不会伤害他们的，包括伙计，山贼们轻易也不加害。这倒不是山贼有好生之德，而是一旦把这些人都杀怕了，没人再肯跑长途，他们下回劫谁去？


周班头一扭头看见叶小天站在旁边，忙向他施礼道：“大人。”


叶小天摆摆手道：“不必拘礼。你问清楚了？”


周班头道：“是！这人说，他们是铜仁县林路尧林员外家的伙计，贩运一批丝绸回铜仁。路经此处时，对面恰有一支车队过来，两下里拥挤在一起，以致行动都缓慢下来。这时两侧山坡上突然有许多山贼从事先挖好的土坑中跃出来，先以利箭射击，继而拔刀冲阵，劫了他们的货，还绑走了林员外，说是索要赎金。”


叶小天目光一凝，道：“迎面又来一支车队？那支车队可是山贼同伙？”


周班头摇摇头道：“大人你看，那两具尸体，就是迎面而来的车队骑卫。”


叶小天看了看一个仰面朝天，咽喉中箭的死者，深吸一口气道：“可查清了他的身份？”


周班头道：“卑职已经仔细搜查过，死者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


“连‘过所’都没有么？”


叶小天刚刚释然，登时又露出狐疑之色。


周班头低声道：“大人，这驿路上也不乏私贩，私贩怎么可能申请过所。同时，有些走送亲访友的人，因为就在附近几县之间走动，官府设立的关卡又少，所以也很少申请‘过所’。


迎面过来的这些人和两侧埋伏的山贼曾大打出手，砍死了好几个山贼，他们一共有八名骑士，护着一辆轻车，那边还有三具尸体也是他们的，所以这些人身份或者可疑，但是与山贼应该没有什么关联。”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把这些死者画影图形，张榜公示，看看能否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周班头应了声“是”，又道：“‘一条龙’这伙山贼，一向在附近几县活动，不过他们很少能像这次一样获得这么大的收获。大人你看，两侧山坡上那些坑洞都是事先挖好的，而经过这条驿路的人，很难保证过的都是车子，为了防范山贼以及加快贩运的速度，很多商人都是用的骡马帮。


那样的话即便对面有支车队堵塞了道路，山贼埋伏在道旁两侧也无法及时阻止他们逃逸，顶多截下一人半马的，所获极少。所以山贼轻易是不会采用这种方法的……”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周班头道：“卑职认为，这伙山贼踩盘子的时候一定打探的非常清楚，他们把林员外的身份、贩运的货物、所使用的运输工具乃至行程时间都了解得很清楚。所以，他们要么有内奸，要么就是事先有人和林员外一行人有过很密切的接触。”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虽然我不曾做过贩运，可也明白，既然道路不靖，那么我几时上路，几时打尖，事先都不会太早确定并泄露于他人知道……”


周班头欣然道：“不错！所以他们派去踩盘子的人，应该就是在驿站或者林员外等人离开驿站的这段时间里，和他们有过密切接触。卑职会对这段时间里同他们接触过的人做详细调查。”


此时已然走到他们身边的赵文远也在认真听着，听罢周班头的话欣然点头道：“周班头所言大有道理，不愧是老公门。在驿站和离开驿站的这段时间内，商旅不绝于途，如果有人和他们有过接触，必然瞒不过他人耳目，当可获得一些线索。”


叶小天思索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方才说，对面来的人有八名骑士，护着一辆轻车，这里一共死了他们五个人，还剩三人加那辆车子上的人或东西，既然是逃向我县方向，他们哪去了？”


周班头道：“卑职正要说，我县方向无人曾看到过他们，来时路上也未见到他们的尸首。”


叶小天下意识地看向两岸莽莽的山林，周班头道：“山贼强冲林员外的守阵，护卫死伤殆尽，幸存的伙计和车把式也都在，失踪的只有对面那支车队的三个人及那辆车。”


赵文远道：“既然如此，他们应该也和林员外一样，被山贼掳走了。”


叶小天摇头道：“不会！山贼知道林员外的底细，想把他绑为肉票，勒索赎金。绑架另外那三个人做什么？三个护卫骑士能有什么高贵的身份，值得他们绑票？”


周班头道：“那么，他们就是被追赶甚急，仓促逃上了山！”


叶小天望着莽莽青山沉思片刻，道：“昨日新雨，车马行过必有痕迹，走！循着踪迹搜索一下！”


赵文远慌忙阻止道：“叶典史，这太危险了，万一那些山贼尚未逃远，岂不有性命之忧。还是等调来民壮再搜山吧，本官也可调驿卒们前来协助于你。”


叶小天道：“不用担心，他们已经得手，既捞了那么大笔财货，又绑了肉票，没有不远走高飞的道理。本官要找那些失踪者，倒不是指望他们能够提供多么有用的消息，只是希望如果他们还未死，能够及时救下他们一条性命。周班头！”


周班头马上一挺腰杆儿，大声道：“卑职在！”


叶小天伸手抓住一柄斫在一旁破烂马车上的刀，用力摇晃两下，将刀拔起提在手中，沉声吩咐道：“留下一部分人清理现场，其他人，随我循踪上山！”


※※※


洪百川坐在厅中，正有滋有味儿地品着茶，大亨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走了进来。


洪百川一见登时眉头一皱，扮出严父模样，不悦地道：“站住！你不是去车马行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大亨啊，你现在也长大了，做事要有长性，你这样子，让车马行的其他人怎么看？”


大亨一见他爹就紧张，咽口唾沫道：“爹，我……”


洪百川斥道：“又要犟嘴？车马行也是你的生意，而且是你的大生意，杂货铺那边利润再大，也不及把这车马行经营好了。这可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爹的生意，早晚都是你的，可你也得能拿得起来才行。像你现在这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怎么成？”


大亨道：“爹，不是我不用心做生意，实在是今天确实没有生意。我们车马行承揽的那些货……”


洪百川大怒：“混帐！还学会撒谎了。你当爹不知道么？爹现在的生意都是交给你的车马行贩运的，至少还有三批货共计二十余车不曾运走，你说没有生意？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三天不打就皮实了？”


大亨气愤愤地站在那儿，脖子梗梗着，直眉瞪眼地瞅着他爹不说话了。


洪百川把茶杯重重地一顿，喝道：“怎么着，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老子说你还说错了不成？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


大亨把脖子又用力一梗梗，还是不说话，洪百川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这对冤家父子又杠上了。

第04章 父子冤家


洪百川气得鼻息咻咻，斥责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老子刚看你有点出息，这就开始不务正业了。什么时候你才能让老子省点心！啊？你不是没事做吗？行，咱们这就走，套车，咱们去铜仁县，先跟我那老亲家见见面，你小子做事不行，那就负责给老子生孙子，有了孙子我从小教他，你这个浑球老子是不指望了。”


大亨讪笑道：“爹啊，你那亲家已经被山贼‘一条龙’给抓走了，现在死活不知呢，你上哪儿找他去。”


洪百川大惊失色，道：“你说什么？‘一条龙’抓了林路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大亨道：“就是今儿早上啊，这一次‘一条龙’把林家的整个商队都给端了，还绑了林员外做肉票，消息一出，商路断绝，官家要勘察清楚再安排商旅上路，所以我们车马行停工了啊。”


洪百川大怒道：“混帐东西，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大亨把书包往身后用力一甩，翻个白眼儿，振振有辞地道：“我这不是给你说了么？刚刚你肯让我说吗？我说爹呀，你就是我爹你也不能不讲道理啊，你说我这才刚进花厅，你就没完没了的数落我，你给我机会开口了么？”


洪百川道：“我……”


大亨“噼呖啪啦”地道：“要我说呢，这林员外怕是要完蛋了，谁都知道那‘一条龙’可不是个好东西，心狠手辣。林员外要是一死，他那宝贝女儿得给他守孝吧，这一守就得两三年光景，那不就耽误你老人家抱孙子了么，所以不如咱们另谈一门亲事。”


洪百川道：“你……”


大亨口若悬河地道：“儿子我开杂货铺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姑娘，姓程，名晓秋，闺名妞妞，年方十七，温柔贤淑、善良大方，出身清白、长于家务，儿子对她一见钟情，相信爹你见了也会喜欢她的，不如我领她上门让爹见见……”


洪百川气急败坏地道：“闭嘴！”


罗大亨打了个哆嗦，赶紧闭嘴。


洪百川瞪着罗大亨，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老子不让你说？啊？你说老子不让你说？老子让你说了，你就啰哩吧嗦尽说些不着调的话？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高价雇了个女伙计？啊！抛头露面做生意，这样的女子能进咱们家的门？啊？你要是真喜欢她，等你娶了正妻，纳她做个妾就好了，想娶她为妻，门儿都没有！”


大亨把脖子一梗梗，道：“门儿没有，我就爬窗户！”


洪百川一呆，道：“你爬什么窗户？”


罗大亨道：“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爹！我跟妞妞早就同房啦，现在妞妞已经有了身孕，再等九个月你就有大孙子抱了。这笔帐，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我的终身大事，你就不要操心啦！”


“你个臭小子！”


洪百川大怒，抡起巴掌就向罗大亨追来：“别的不见你本事，这个倒不用人教，我打死你个不孝子！你想逼老子同意你娶她进门，没门儿！”


罗大亨绕柱疾走，一边嚷道：“你要不同意，我就离家出走！”


洪百川又好气又好笑，一边追打，一边道：“怎么着？自己开店铺做生意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这就要自立门户了？你有本事就走，走了就别回来！”


罗大亨道：“爹，这可你说的啊！谁要说话不算谁是小狗。”


洪百川气得一个踉跄：“你……你这个混帐东西……”


罗大亨把书包一甩，昂然道：“我走！你说的啊，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罗大亨一边说一边往院口退，退到院口猛一转身，飞也似地跑掉了。


洪百川站住脚步，望着罗大亨远去的背影骂道：“这个小兔崽子，还真想自立门户啊？你行么你，没两天就得连哭带喊的求着回来。”


洪百川说着，双手慢慢负到身后，脸色阴沉下来：“林员外居然被‘一条龙’给绑了肉票？这个‘一条龙’，本来觉得他多少还有点用处，才懒得动他，想不到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一条龙？哼！一条小蛇也敢称龙！”


洪百川沉着脸思索半晌，轻轻击了击掌，一个老家人便闪身掠到他身边。看此人身手极其矫健，站在洪百川面前，神态举止充满彪悍之气。若是让看惯了他一副唯唯诺诺家仆模样的大亨瞧见，必定大吃一惊。


洪百川一字一句地道：“给我查清‘一条龙’的下落！”


※※※


一条土沟里慢慢探出一个人头，谨慎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又滑回土沟里。这条土沟只有一人多深，应该是多雨季节被洪水冲出来的沟壑，如今沟中长满了野草，几乎将土沟填平，从上面看，不注意的话，甚至会认为这是一片较低矮的草地。


土沟里面，一个年青人仰面躺在那里，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颊已经一片苍白，在他的胸腹前，有一片殷殷血迹。


滑下土坡的是个年轻的女人，她看了看气息奄电的年青人，迅速脱下自己的襦袄，用力撕开，艰难地搬动青年人的身体，在他伤处迅速缠了两圈儿。


她一宽去外衣，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窄袖春衫，隐约可以看见衫内绣花的抹胸，抹胸上部隆起的酥胸玉乳曲线姣好，令人想入非非，春光乍泄，她也全不在意。


这女子正是田妙雯，而那青年则是小赵。小赵和另外两个侍卫护着田妙雯向外逃，逃出不远那车子便彻底散了架，三人便护着田妙雯向山上逃，追兵人众，草木繁藏处总是更容易摆脱他们的。


那些山贼原也不是一定要置他们于死地，他们劫道图的是财。可田妙雯虽然没显出多少财，却有色。她的样貌哪是那些山野村姑可比的，那种娇美端庄大家闺秀的风仪，本就令这些粗鄙山贼色心大炽，再加上她的模样太过柔美娇怯，那些山贼就更是不甘心让她溜走了。


最后，那两个侍卫舍命阻敌，小赵护着田妙雯逃上了山。那些追兵杀掉了两个护卫再追上山时，丛林莽莽，已经彻底失去了他们的踪影，贼人无奈，只得悻悻而归。


但小赵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经受了伤，一路踉跄奔跑时，肠子都流了出来，他一手提刀，一手捂着肚子，直到找到这处可以藏身的所在，一口气儿泄了，这才倒下来。


小赵已经晕迷，被田妙雯搬动身体，才慢慢苏醒过来，他张开无力的眼睛，望着田妙雯，虚弱地道：“大小姐，属下……不成了。”


“别说废话，能挺就挺着，能活就活着。”


田妙雯冷冷地说了一句，身子一动，顿时眉尖儿一鼙，微微现出痛苦之色。难怪她方才爬上土坡，又顺着草丛滑下来，倒不是出于谨慎，而是逃跑中崴了右脚，足踝痛澈入骨，她现在根本站立不起。


田妙雯握住足踝，只轻轻一碰，便觉疼痛难忍，田妙雯叹了口气，用淡淡的语气道：“我也走不动了，如果他们依旧追来，一死而已。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我田家绝不会亏待了你……”


田妙雯说着，转眼看向小赵，却见他仰面朝天，两只眼睛依旧睁着，眸中却已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田妙雯微微一怔，轻轻推了推小赵，他依旧仰面躺着，嘴巴微微张着，一动不动。


田妙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如果我能活着离开，我田家必善待你的家人，你放心去吧！”


※※※


山坡下停着一辆破碎的马车，周班头迅速勘探一番，对叶小天大声道：“大人，车中应该坐的有人，但此刻已不见踪影。”


马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道：“大人，山坡上陆续发现一些尸体，大多是山贼，其中另有两具和山谷中被杀的那些骑士服饰相同。”


叶小天一挥手道：“走，上去看看。”


“哎！”


赵文远挺不情愿地叹了口气，跟着叶小天向山坡上走去。


周班头一路走，一看观察着地上的死尸和遗留的痕迹，道：“看样子，那辆轻车在突围时与那些货车碰撞的太厉害，跑到这里时颠散了架，所以那三名骑士就护着车中人上了山。


在上山途中，那些山贼还在继续追赶，他们边退边战，所以这路上才遗下这么多的尸体，看起来，那几名骑士武艺不错，以众敌寡，又先受了埋伏，居然还有如此强大的战力。你看此人，背上有箭伤，应该是先前受到伏击时受伤的。”


叶小天道：“这些山贼事先埋伏在山谷两侧，目标明显是林员外的那些财货，为何却对这车中人死追不舍？”


赵文远摸挲着下巴道：“莫非这车中人穿金佩玉，比林员外更显富贵？”


周班头插嘴道：“大人，轻车极显奢华，榻饰精美华丽，属下勘查时，还嗅到隐隐的兰麝之香，应该是个年轻的女人。”


叶小天道：“这样的话，那就是为色了！”


叶小天“啪”地打了个响指，往前方郁郁葱葱的丛林一指，喝道：“给我搜！”

第05章 一跤扑到虎


“分开搜，如果还有人活着，也不会逃的太远。”


眼见树林茂密，真要是往大山深处搜索，便是撒出去十万大军也无济于事，他们此刻只有这么点人，如果再聚在一起就更起不到搜索的效果，叶小天便下达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命令。


周班头迟疑道：“大人，如果大家散开的话……”


叶小天道：“不必担心，山贼已经获得财货，必然远遁，不会有什么凶险，大家只要小心脚下的蛇虫野兽就行了。”


周班头只好应道：“是！”马上一摆手，率领几个捕快向前方呈扇形散去，如此一来，叶小天就不必向前探索，只需横向搜索过去，周班头这也是出于对他的一片维护之心。


赵文远见状，便也拔出刀来，装模作样地趟着草丛向前搜去。


小赵的尸体横在草丛中，田妙雯就坐在他身边，神态却依旧平静从容，仿佛旁边只是睡着一个人。


在这荒郊野外，若是换了一位姑娘，遇到这样的场面，怕不早吓得六神无主、哭哭啼啼了，最起码也要离那具尸体远一些，但田妙雯却仿佛置身于自己的闺房之中，那份淡定从容一如既往。


她坐在地上，把崴伤的右脚屈过来，轻轻揉着受伤的足踝，仔细思索着今日的遭遇，越想越觉得这场伏击完全就是针对她的。


事先精心的准备、一场完美的伏击，这可不是山贼一贯的作风，况且那些“山贼”甫一攻击便以她的护卫作为主要袭击对象，这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假山贼名义对她发动的一场狙杀。


“会是谁呢？”


四大天王、八大金刚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除了当代还有姻亲关系的家族间彼此关系密切，其他的家族即便祖上曾经有过多次联姻，现在也是泾渭分明的利益集团。


他们平时来往、饮宴交游都很平常，但是真正遇到竞争时，还是明争暗斗、合纵无常的。所以田妙雯能列出的怀疑对象其实不只一个，但是目前来说，有动机用狙杀手段试图干掉她的，只有两家。


一个是宋家，宋家这些年来势力发展的不温不火，宋家的势力范围又与田家的固有势力范围接壤，田家试图重新崛起，和宋家就有了一定的利益摩擦。


但是宋家虽然有这个动机，却不符合宋家一贯的作风，要知道如果她真的死了，她大哥田彬霏一定会发疯，只要被他抓到半点把柄，田家就会倾尽全力，不惜同归于尽也要报复宋家。


而宋家和田家虽然有些摩擦，却还远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宋家的主事人为人处世又一向温和。如果排除宋家，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嫌疑人了，而且是嫌疑最大的人，那就是播州杨家的杨应龙。


播州杨家的实力实际上已经超过田家，直追宋家，对田家依旧在排名上压杨家一头一直耿耿于怀。而且她大哥田彬霏也一直把杨应龙当成潜在的对手，两者早想一搏。


只是杨应龙和田彬霏的身份都太特殊，他们两人一旦动手，可不是文人笔墨间的一场游戏，也不可能是个人武力的较量，那是动用两个庞大家族的力量进行的一场博弈，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举妄动。


如今杨家有意于葫县，田家也摆出一副对葫县志在必得的态度，此举必然激怒杨应龙，田家本来就是杨应龙提升杨家地位的最大障碍，现在又有这样的竞争关系，要对付田家便有了充分的理由。


四大家中，以田家的势力最为单薄，如果杨应龙能一举打垮田家，挟大胜之锐，直接就能凌驾于宋家之上，与安家分庭抗礼。


“如果是这样，那么狙杀我应该只是杨应龙的第一步棋，他既决定动手，就一定会做好万全的准备，很可能待我横死山谷，他便会用事先准备好的伪证诱导我大哥向其他土司寻仇报复，既而浑水摸鱼……”


这就么一会儿功夫，田妙雯已经对四大天王、八大金刚等各方势力做了一个全面的分析，并且把怀疑对象锁定为杨应龙，为杨应龙找到了充足的作案动机，甚至连杨应龙下一步的计划都进行了详细的推测。


聪明反被聪明误，也只有田妙雯这样的女人，才会把一件简单的事情想得如此复杂，如果是展凝儿或夏莹莹……那两个女人根本不会进行任何理性的分析！


展凝儿会提着刀直接追进山去，杀光那些山贼就算以牙还牙了。而莹莹，她会把她那二十多位叔伯，七八十个堂兄弟一口气全叫出来，接下来……接下来就不关她的事了。


田妙雯正沉思着，忽然听到一阵悉悉索索草丛拨动的声音。田妙雯一惊，身形倏地一动，牵动足踝，痛得一声闷哼。


田妙雯咬牙忍住痛楚，迅速向一旁的草丛钻去。虽然她也知道，除非人家没有发现小赵的尸首，否则一定会对周围进行更详尽的搜索，她足踝受伤，逃不多远，终究还是会被发现，还是本能地想隐匿起来，先确定对方是敌是友。


赵文远提着刀，装模作样地四下搜索着，脚下迈着慢腾腾的步子。前方有个捕快用水火棍哗哗地扫着草丛，看到赵文远后便向前方折去，把剩下的这块地方让给他来搜。


赵文远对今日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哪有心思搜索，可他目光一垂，忽然发现前方较低矮的一丛野草突然摇晃了一下，心中不由一动，立即把脚步放得更慢了。


草丛的波动很轻微，而且是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波动着，很有可能是什么小兽，赵文远觉得如果能打点野味儿回去倒也算不虚此行，但他蹑着脚步走过去，忽然从那茅草的缝隙间看到了一抹白。


那不是什么白色的小兽，比如白狐，而是一抹衣袍，赵文远眸中立即掠过一抹厉色，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刀。


田妙雯紧张地躲在草丛中，屏着呼吸，注意着那个捕快用水火棍扫荡草丛的方向，却没注意到背后悄悄蹑来的赵文远。


田妙雯躲在那里，身子挤压着草丛，野草正好向赵文远的方向倾斜出一个角度，使他从茂密的草丛中发现了田妙雯的踪迹。


赵文远情知此人必是幸存者，本能地动了杀机。其实他也知道，龙凌云不可能泄露和他的联系，这个劫后余生的人更不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是因为他的立场，本能地对此人便产生了敌意。


可这杀气只是稍稍涌现，就立即烟消云散了。因为他看到叶小天提着一口刀，正向这边走过来，赵文远微躬的身子马上直起来，向叶小天招了招手，便趟着草丛向前方走去。


叶小天大步走过来，看看西方天色，对“极认真”地向前方走去的赵文远道：“赵兄，别走太远了，天色将晚，再搜二里地，要是没什么收获，咱们就回去了。”


赵文远回头笑道：“好！”


田妙雯听到前后两方都有人说话，心口不由怦怦直跳，身子忙又伏低了些，心中暗想：“搜我的人到底是官府的人还是杨应龙的人？”


因为田妙雯认定这场伏击是针对她的，那么在捕获或杀掉她之前，杨应龙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离开，所以难以判断外面人的身份。


偏偏叶小天这句话中又没有什么可以表明他身份的词，田妙雯不禁犹豫起来：“我要不要出去见他们？万一他们是杨应龙的人，我岂非自投罗网。”


这时，叶小天迈着大步，向走到远处的赵文远说着话，堪堪走到矮沟上方。那蒿草长得极高，几乎与地面平齐，土沟里的野草草尖只是比别处地面稍矮一些。


叶小天随意扫了一眼，还当是一片低洼地，一脚踏出便腾了空，叶小天“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便向土沟中扑去。


“嚓！”


一口雪亮的钢刀，紧贴着田妙霁吹弹得破的脸颊插进了松软的土壤，几乎直没至柄。田妙雯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从上边摔下来，而且人未至刀先至，几乎只差分毫便毁了她的容颜，骇得她花容失色。


田妙雯一声尖叫刚刚到了唇边，却又硬生生忍住，因为就在这时，她感到左胸一痛，被一只大手按了个结结实实，两个人四目相对，中间还有几根野草轻轻摇曳着，半晌两人都没做声。


田妙雯杏眼圆睁，一副即将惊叫出声的模样，而叶小天脸上却挂着一副喜色，一副即将大笑出声的模样，两者当真是相映成趣。


叶小天一跤跌下，心中也是一惊，他甚至还来不及惊呼，便摔倒了地上，不过，除了脸被一些草茎刮得有些火辣辣的，身上倒是没感觉到痛楚，他跌在了一个软绵绵的所在，是以露出喜色。


他还以为是土壤松软，所以没有受伤，谁知面前赫然出现一张面孔，大大的眼睛，模样娇柔妩媚，那眸子似乎含着一汪水，配着那楚楚可怜的尖尖下巴，叫人一见就恨不得把她揉碎了吞进肚里去。


“他不是山贼！”


“果然是女人！”


田妙雯看到叶小天一袭儒士轻衫，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叶小天看到她，则立即想到了周班头分析那辆轻车主人的身份。


田妙雯见叶小天还在审视地打量她，便瞪着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从我身上，滚、下、去！”

第06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哦？哦！哦哦……”


叶小天这才省悟过来，自己的手还按在人家姑娘胸脯上呢，虽说他扑下来时，两人之间还隔着一些野草，身体之间并没有特别密切的接触，但这只手却是穿过草丛，直接按在人家胸脯上的。


嗯……鼓腾腾的，既柔软又有弹性，真看不出，这么一个娇怯怯的、骨细体软的姑娘，居然还挺有料的。叶小天恋恋不舍地抬起手，翻了个身，跪坐在一旁，讪笑道：“姑娘，你……”


叶小天话犹未了，田妙雯已然一脚踢来。田大姑娘何曾被男人占过这么大的便宜，虽然她也清楚叶小天是无意之举，还是心中气恼。亏得她右脚崴了，动作不敢太快，以免牵动伤处，被叶小天一把抄住了她的腿。


“咦？这小腿挺纤秀的啊，一把可以掌握，腿肉还挺结实，这裤料也不错，看着不怎么起眼，摸起来滑润极了。”


叶小天下意识地握了两把，田妙雯又气又羞地道：“你个混帐东西，竟然还敢占我便宜！”


叶小天正色道：“姑娘，饭不能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要知道，我可是处男。”


田妙雯呆了一呆，道：“什么？”


叶小天道：“姑娘你是不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我可是第一次啊，你说咱俩谁吃亏。”


田妙雯气得发昏，脱口骂道：“你个混蛋，你是男人，你跟我比？”


叶小天松开她的腿，摊开手，很委屈地道：“男人怎么了？男人没有贞操，可是还有节操啊！就是因为你们女人都这么想，所以男人寻花问柳才那么心安理得。”


田妙雯被叶小天气了个七荤八素，这时候赵文远跑到土沟旁，假惺惺地叫道：“叶大人，你没事吧？啊！这里居然有位姑娘，你找到失踪的人了么？”


赵文远先前见那女子藏身草丛，鬼鬼祟祟，就知道她无法确定自己这些人的身份，是以不敢现身相见，本打算蒙混过去，最好不要找到她。谁料叶小天一跤跌进土沟，赵文远不好再装傻，便急急赶回来。


“叶大人……”


田妙雯听了赵文远这声称呼，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不禁睨向叶小天，怎么看都像是含情带怯的模样，她现在其实是有点惊讶的，只可惜她无论生气、羞恼、诧异、鄙夷，永远都是一副媚意撩人的模样。


田妙雯用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睨着叶小天，诧异地道：“你是葫县典史叶小天？”


能被称为大人的都是官，葫县有官身的人绝不超过十个，其中只有一个姓叶的，是以赵文远一唤，田妙雯马上就意识到了叶小天的身份。对叶小天她可是闻名久矣，但是叶小天的真面目她却是头一回见到。


叶小天向上面的赵文远招了招手，又对田妙雯欣欣然道：“正是本官。想不到姑娘你也知道本官的名字啊，呵呵，看来本官早已名声在外。却不知姑娘你是什么人，可是遇到了山贼么？”


“我是……”


田妙雯语气稍稍一顿，便很自然地接了下去，道：“我是贵县王主簿的外甥女，曾听舅父提到过你，是以一听那人招呼就知道了大人你的身份。”


田妙雯说到这里，微微露出悲戚神情，道：“奴家从贵阳府来，本是受家人护送，前往葫县探望舅父的，谁知路途之上……”


田妙雯生就一副娇娇怯怯的模样，就算生气时鼙着眉尖瞪着眼睛，照样楚楚可怜，此刻虽然有些故意做作的成份，可是看起来却和刚才的神情没什么两样，所以叶小天倒是没有看出什么疑状来。


一听是王主簿的外甥女，叶小天不由大喜。他现在和花晴天、徐伯夷斗得正凶，王主簿倒向哪一边对他可是至关重要。可以这么说，如果花晴风、徐伯夷、王宁和罗小叶四人都对他抱有敌意，那么他即便有天大的本领，在葫县也混不下去。


现如今亏得罗小叶站在他一边，王主簿态度暧昧，正在打着太极拳左右逢源，而花晴风又是个逢事必缩头的忍者神龟，徐伯夷才一再在他手上吃瘪。叶小天正在争取王主簿的支持，现如今救了王主簿的外甥女，这可不是增加双方友谊的大好机会么。


叶小天赶紧正了正衣冠，彬彬有礼地道：“姑娘请节哀顺变。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咳！本县境内发生这种大案，叶某身为典史是责无旁贷的，你放心，本官一定会把凶手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田妙雯听他大打官腔，偏偏说的不伦不类，便在心底里暗暗鄙视了他一下。这时，因为赵文远的一声大喊，附近搜索的人都向这边集中过来，叶小天忙道：“姑娘，咱们上去吧。”


这时周班头用水火棍拨了拨草丛，趟平一块地方，斜着身子走下来，对叶小天道：“大人，那边发现一具尸体。”


田妙雯微微有些感伤的语气道：“那是我的护卫，掩护我一路至此，伤重而死，还请你们把他的尸首也带回去，我要好好安葬他。”


叶小天点头道：“自当如此，马辉，你们把尸体抬上去。姑娘，请吧。”


田妙雯慢慢站起身来，秀气好看的双眉不由自主地鼙了起来，叶小天一看她的站姿，右脚只以脚尖轻轻点头，不由问道：“你受伤了？”


田妙雯道：“方才被山贼追赶，奔跑甚急，以致崴了脚。”


叶小天道：“看样子很严重啊，你还能走路么？”


田妙雯用脚尖试探了一下，摇了摇头。


赵文远、许浩然等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为难。这位姑娘既然走不了路，那就只能背她离开了，可人家一个年轻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呐。如果她丑一些还好，便是背她也不至于叫人误会什么，偏偏她生得女人味儿十足，谁好意思主动请缨？


迟疑片刻，周班头咳嗽一声，挺身而出，道：“姑娘，周某是本县班头儿。你看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跟令尊论起来年纪也该相仿了，不如由周某背你下山，可否？”


田妙雯咬着嘴唇，妙目向叶小天微微一睃，道：“多谢周班头，你偌大年纪，怎敢有劳。不如……请叶典史背我下山，可以么？”


“我？”


叶小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到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叶小天的男人虚荣心发作，登时洋洋得意：“人长得俊，没办法呀！”


叶小天上前两步，把腰一弯，豪气干云地道：“来！我背你！”


为人作牛作马还能如此心甘情愿，也就只有美女才有这个魅力了。


其实田妙雯想要叶小天背她，原因很简单：她讨厌男人，如果可能，她不愿意让任何一个男人近身，但是没人背着她就无法下山，叶小天已经沾过她的身子，也只好选他，不想再让第二个男人再沾一遍她的身子罢了。


周班头尴尬地摸了摸胡子，心道：“还是小白脸吃香啊……”


这土坡挺陡，有倒伏下来的野草，脚下就更滑了，叶小天穿着官靴尤其不方便，可叶小天背起田妙雯后，但觉身体轻盈，柔若无骨，明明柔柔怯怯骨骼纤细的一个人儿，伏在背上却没有一点瘦骨硬硌的感觉，仿佛一团棉花似的。


尤其是叶小天双手托扶着她接近臀部的双股，肌肤一触，腴润之中更富弹力，明明隔着两层衣服，指端竟有一种插进酥油的感觉，绵滑细致，令人销魂，叶小天不由精神大振，仿佛一头发情的小公牛般，刷刷刷刷地只四步就走到了沟上。


其他人抬起小赵的尸体，一行人开始下山。田妙雯虽然身体轻盈，终究也有份量在那儿，叶小天又不是果基格龙那种野兽般强壮的男人，走了一阵便渐觉吃力。


再加上田妙雯不是全身伏在他身上，腰杆儿微微挺着，避免上身和他有太多接触，这样一来叶小天就更觉吃力。感觉田妙雯的身子有些下滑，叶小天便向力向上颠了一下。


田妙雯“呀”地一声轻呼，娇躯再落下时，叶小天的双掌正好接住她的臀部，羞得田妙雯微微一挺腰肢，她以为叶小天是在故意揩油，心中暗恼，搂在叶小天脖子上的手臂悄悄一缩，在叶小天肩颈处用力地拧了一下。


“啊！”


叶小天一声惨叫，引得赵文远等人纷纷侧目。叶小天咳嗽一声，道：“竟然忘了请教姑娘你的尊姓大名呢！哦，姑娘家的名字是不宜说与外人听的，你看我这记性。”


叶小天说着，心中暗想：“这小妮子，跟只妖媚的波斯猫儿似的，还会挠人呢。”却不知上得山多终遇虎，这个小妮子，又岂是小猫发威那么简单，只是眼下她没有别的办法大发雌威罢了。


众人听了叶小天的话，心中好不以为然：“问个名字而已，用得着叫得跟杀猪一般么？叶大人装腔作势的，别是想打人家主意吧。”


田妙雯趴在叶小天背上，柔声道：“贵州风气与中原不同，姑娘家的名字说与人听也没甚么。好教典史大人知道，奴家姓田，小字韧针。”


叶小天道：“认真？姑娘的名字很奇怪啊。”


说着，叶小天扣住人家姑娘的双手便用力握了一下以示报复。啊，这姑娘看着瘦弱，屁股还挺有肉的，姣美如梨，团肌结实，弹性异常惊人，伸手一抓，那腴润肤下的肌肉竟似有流动的感觉。


田妙雯身子一僵，叶小天怎么说也是举人出身的当朝命官，怎么竟然这般无耻？田妙雯没想到叶小天竟痞赖若斯，咬着牙根儿道：“是韧针。坚韧的韧，针织女红的针！”


田妙雯一边说，一边伸出纤纤二指，在叶小天肋下掐住一块肉，用力地拧动着，说到“韧”字便是一圈，说到“针”字又是一圈，你做十一我做十五，反正绝不白白吃亏。


田妙雯这一下掐得当真够狠，叶小天以极大的韧力，挺着那针扎般的痛苦，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道：“韧针！哈……嘿……丝，这名字很别致啊！呵呵，好听……”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攥紧双手，张开双手、攥紧、张开、攥紧……好象在揉面团，更准确地说，像是在揉面筋，软绵绵、筋拽拽，手感一流，超爽体验……

第07章 刀来剑往


田妙雯的上衣下摆遮住了叶小天的动作，叶小天抓住两片臀肉，强忍肋下传来的针扎般的痛楚，恶狠狠地报复着，咬牙切齿地想：“这小丫头片子，还真不愧是王主簿的外甥女，跟王主簿一个德性，面上和和气气，背后下绊子使阴招。


老子背着你，不托你的屁股托哪里，当我希罕摸你的尊臀？哟！还别说，捏着挺舒服的，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我叫你装蒜！我叫你装蒜！我捏！我捏！我捏捏捏……”


田妙霁什么时候受过如此粗暴的对待，屁股都被捏得麻了，痛得她眸中泪光朦胧。她咬紧了牙关，一边用力还击，死命地掐叶小天的肋下软肉，一边暗暗发狠：“这个无耻之徒，竟敢如此辱我！我定要把你千刀万剐！”


前方就到了山下，有几个捕快正牵着众人的马匹等在那里，赵文远止步回身，笑道：“叶大人，让这位田姑娘上马……”


赵文远一扭头看到叶小天脸色，不由吓了一跳，失声道：“你怎么了？”就见叶小天面孔扭曲，双目瞪得溜圆，额头冷汗涔涔，好象见到了杀父仇人。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没什么，身子弱，有点儿……累！”


田妙雯的手指从叶小天肋下徐徐撤出，感激地道：“叶大人，真是辛苦你了。”


叶小天肋下火辣辣的，强忍痛楚，道：“没什么，我扶姑娘上马吧，呃，姑娘会骑马吧？”


田妙雯柔柔怯怯地答道：“奴家会骑马，不过……一向骑的都是太平马。这马……性子不野吧？”


叶小天心中暗骂：“我呸！哪匹马有你性子野。”脸上却笑得无比灿烂，道：“怎么会呢，县衙的马性情都温顺的很。”


叶小天背着田妙雯走到马前，把她轻轻放到地上，很殷勤地扶着她的手臂，单膝一屈，让田妙雯踏着他的大腿站上去，田妙霁踩着叶小天的大腿，扶住马鞍翻上身去。


叶小天笑道：“好啦，咱们也上马，回城！”


众人纷纷走向自己马匹，小赵的尸体也被人搭上马背，叶小天走向自己那匹马，绕到田妙雯所骑骏马马股处时，手中连鞘的单刀突然向上一挑，飞快地刺了一下那匹马的菊花。叶小天这一下动作极其敏捷，随即收刀，从容地走向自己的马。


田妙雯所骑那匹马要害被袭，惊得希发聿聿一声长嘶，发足就向前奔去，众人见状惊呼不已，却见那位看起来娇怯怯弱不禁风的田大姑娘猛地一勒马缰，双腿用力挟住马背，虽然一足崴伤，使不得力，骑术竟也高明之极，那马只奔出不足二十丈，便服服帖帖地停了下来。


叶小天摸了摸鼻子，佯装无事地翻身上马，待他驰到田妙雯身边，田妙雯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心胸狭隘，有仇必报，你是不是男人？”


叶小天眉头轻佻地一挑，道：“我是不是男人，要试过了才知道。姑娘你想试试么？”


田妙雯神色一冷，道：“这笔帐，我早晚要跟你算个清楚。”


叶小天大声道：“什么？你要设宴相谢，哎呀，田姑娘你太客气了。这是叶某分内之事嘛，不过……我也很久没跟王主簿小聚了，正好登门拜访，哈哈，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啊。”


赵文远、周班头等人策马走近，听到叶小天这番话，赵文远笑道：“叶典史负美下山，田姑娘摆酒相酬，当真是一段佳话呀。”


田妙雯瞪着眼前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突然笑了，美似一朵山茶花，迎着阳光灿然绽放。


叶小天促狭地向她眨了眨眼睛，微笑着一提马缰冲向前去，田妙雯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笑容依旧，眸中却倏然掠过一抹冷冷的杀气。


※※※


王主簿此时刚刚赶回葫县，到县衙二堂见过花晴风，花晴风一见王主簿，忙放下茶盏，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关切地问道：“王主簿回来了啊，你那四夫人，病体可已痊愈？”


王主簿拱手谢道：“承蒙大人动问，下官那妾室已经痊愈了。”


花晴风道：“哦……那可真可惜。”


王主簿道：“嗯？哼！”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曾几何时，这个乌龟县令居然也敢调侃他了。王主簿忍了忍心头恶气，故作不曾听清，说道：“听说在县尊大人的鼎力支持下，叶典史高山取水，解决了高李两寨的争端，真是可喜可贺呀。”


花晴风笑吟吟地道：“好说。我等身为一方父母官，理应为百姓解危除厄嘛。这件事，本官已呈送铜仁府并报送朝廷了。可惜王主簿你当时不在葫县，本县想在功劳簿上添你一笔，却也无从下笔呀。”


王主簿含笑道：“下官于此事并未出什么力，不敢贪功啊。对了，下官听说，大人您去大峡谷亲自主持调水仪式，结果一阵大风吹来，卷走了大人的头顶乌纱？”


花晴风睨着他道：“怎么？”


王主簿道：“大风卷走乌纱，这可不吉利啊。下官听说铜仁县的飞山庙挺灵验的，大人有时间不妨去拜拜，去一去晦气。”


当初花晴风的夫人苏雅就是听说飞山太公灵验无比，想去飞山庙拜神求子，结果被齐木派人假扮山贼掳走，当时齐木只是为了以此挟迫花晴风就范，对苏雅倒没有侵犯凌辱之举。


但苏雅被那些“山贼”扣押了一日一夜，直到花晴风忍气吞声地向齐木低头服软，这才得以放回，民间便有许多传言，说苏雅已经被‘山贼’凌辱，县尊大人的头巾已经绿油油的了。


如今王主簿阴阳怪气地一番调侃，花晴风的脸登时就黑了，可这种事越描越黑，再说王主簿只字未提当初这桩丑事，他岂能自揭其短，只得冷冷一哂，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王主簿也是儒教弟子，怎么信这些东西？”


王主簿道：“老朽年轻的时候，那是生冷不忌啊。临到老来，却是越来越敬畏鬼神了。老朽还听说，驿路上刚刚发生了一桩大案？此事若解决不好，与大人你不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么。”


花晴风淡淡地道：“贵州治安不靖，一向如此。如今只是一个商贾被劫，又非朝廷物资被劫，算什么了不起的大案子了。朝廷纵有责斥，也不会为此拿下本官吧？”


王主簿嘿嘿一笑，道：“县尊大人你有所不知，你可知那被绑为肉票的林员外是什么人？”


花晴风乜着他道：“难道不是商贾？”


王主簿捻着胡须，慢吞吞地道：“商贾自在是商贾，可他还是铜仁张知府的岳父！”


花晴风一呆，略显紧张地道：“你说什么？”


王主簿道：“林路尧的长女是张知府最宠爱的小妾，林路尧是张知府的老丈人，下官这么说，大人你明白了么？”


花晴风一听，顿时呆若木鸡。王主簿见花晴风又进入了“痴呆”境界，不禁微微一笑，拱手道：“下官告退。”


王主簿离开许久，花晴风才大梦初醒般召人来问：“叶典史回来了么？”


那衙差答道：“大老爷，典史大人前往案发地勘察，尚未归来。”


花晴风沉声道：“等叶典史回来，立即传他来见！”


那衙差答应一声正要退下，花晴风又道：“请徐县丞来一趟。”


等那衙差退下，花晴风就在二堂里忧心忡忡地踱起步来，他没想到一个商贾居然能和张知府牵上关系。想是因为女儿给人作妾不甚光彩，所以从不张扬。


林员外在他辖内出了事，如果他不能救出林员外，只要林员外的女儿给张知府吹吹枕头风，他的日子可就真难过了。朝廷对他这几年的差使本来就不满意，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么？


王主簿呛了花知县几句，得意洋洋地赶回自己的府邸，远远就见一大票人站在他的府邸门口，王主簿心中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策马上前。


叶小天正要叩门，忽见王主簿策马而来，不由欣然笑道：“啊！王主簿，下官正要登门拜访呢。”


王主簿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叶小天带来的那一大帮人，疑惑地道：“叶典史，带这么多人到我府上做甚？”


叶小天还未及回答，田妙雯已然扶着门柱扬声唤道：“舅舅，是我来了。”


王主簿一抬头，讶然道：“啊？啊！乖甥女儿，你怎么来了？你……你这是……”


王主簿迎到田妙雯面前，见她衣衫不整的样子，不由惊讶地站住。


“舅舅……”


田妙雯扑到王主簿怀里，哽咽地道：“舅舅，人家从贵阳赶来看你，谁知半途遇到山贼，险些被他们抓走呢，人家好怕……”田妙雯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呖啪啦地掉下来。


王主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这不是没事嘛，不要再哭了。你这孩子，道路不靖，还赶这么远的路，事先也不知会我一声，快别哭了，叫人家笑话。”


田妙霁擦着眼泪点点头，叶小天见状，对王主簿道：“王大人，令甥女受惊不小，脚还受了伤，你们甥舅重逢，叶某此时打扰，未免不近人情。只是此案还牵涉到林员外被绑票一事，不能不问，明日我再登门拜访吧。”


叶小天带人告辞，那小赵的尸体若是抬进王家也不妥当，便抬去县衙仵作房暂时安置。王主簿谢过叶小天，搀着田妙雯走进府门，大门一关，王主簿就放开田妙雯，冷然问道：“你是谁？”


田妙雯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悲苦无助的模样却顷刻不见，她一只脚虚点着地面，依旧站得优雅笔直，慢条斯理地答道：“我姓田，自号怜邪姬，相信王主簿听说过我的名字！”

第08章 离家出走


山坡上，叶小天的那幢宅邸，正以惊人的速度建造着，经常是头一天向山上抬头看去，它还是一副模样，第二天你再看时，它便换了一副模样。


叶小天这幢宅邸的规模很大，可它只是占地广，园林大，而非在几进院落、屋檐款式、壁雕和仪门照壁的花样以及园林中假山池塘的要求上违犯了建制要求，所以他就是占地一千亩，别人也挑不出毛病。


但是因为府邸的规模太大，所以尽管有这么多人全力以赴地工作，眼下还是无法入住的，就算主建筑群落成便入住，也得再等十天左右，所以叶小天此刻依旧住在县衙替他租的小房子里。


叶小天离开王主簿住处，看看天色已晚，便犹豫要不要马上去见花晴风，略一思索，他便决定先回家去，反正此刻就算把探案经过详细禀明，也无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一切都得明天再说。


叶小天让周班头等人先回县衙，他则回了家。叶小天走到自己住处，老远就见门前蹲了好大一砣，定睛一看正是大亨，大亨挎着书包蹲在地上，圆滚滚的身材和福娃儿有得一拼。


罗大亨低头着，也不知是在看蚂蚁还是做什么，连叶小天走到面前都不知道。叶小天唤道：“大亨，你怎么在这，等我呢？”


罗大亨一抬头见是叶小天，欢喜地站起来，道：“大哥，你回来了。”


叶小天道：“你又不是外人，来了怎么不进屋，蹲在这儿干什么？”


罗大亨道：“我进了，那个死胖子以为我要跟它抢小主人，老欺负我。”


叶小天奇道：“哪个死胖子？呃……你是说福娃儿？”


罗大亨道：“可不就是它么？遥遥对我稍好一点儿，它就生气。趁我不注意老拿头来撞我的屁股，我不跟它一般见识，所以就出来等了。”


叶小天忍笑道：“其实福娃儿是喜欢你才拿头拱你屁股的，它跟遥遥也常这么玩，旁人可没这待遇。”


“是吗？”


大亨一听顿时开心起来，道：“我就说嘛，我大亨一向有人缘，怎么就这么不招福娃儿待见。”


叶小天笑道：“福娃儿一定是把你当成同类了，所以对你特别亲切。”


罗大亨嘟着肥滚滚的腮肉道：“大哥，你是想说我胖还是想说我黑？”


叶小天道：“你白得跟白面馒头似的，哪儿黑了？”


罗大亨白了他一眼，道：“那你就是说我胖了？”


叶小天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道：“行了，少跟我贫，快说，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罗大亨一听，潸然泪下，道：“大哥啊，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


叶小天大吃一惊，道：“你怎么了？”


大亨黯然道：“我现在已举目无亲，只有投靠你了，你若不收留我，天下之大，也没有我容身之地了。”


叶小天紧张地道：“你爹出事了？”


罗大亨大惊：“我爹出什么事了？”


叶小天无奈地道：“我是问你，是不是你爹出事了，否则你为何无家可归了？”


罗大亨恍然道：“哦！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是想跟妞妞成亲啊，可我爹偏要给我说一房富家小姐为妻，我和我爹吵翻了，我就离家出走了。”


叶小天皱眉道：“你们父子俩用不用闹得这么僵？其实你爹很疼你的。”


罗大亨道：“大哥这么说，莫非是不肯收留我？”


叶小天苦笑道：“怎么会呢？算了，你先跟我进来吧，不过我可告诉你，我这宅子小，你要住下，只能跟老毛和冬天挤在一起。”


罗大亨喜滋滋地道：“那我不怕，我还没跟人一块睡过觉呢，有人聊天挺好的。”


叶小天摇着头，把罗大亨带进房去，福娃儿见大亨去而复返，果然兴致勃勃地跑过来拿头去拱他的屁股，大亨已经得到叶小天解释，知道这福娃儿喜欢他才会跟他游戏，倒也甚是欢喜。


冬天不会做饭，老毛更不会，遥遥还小，拾掇一家人饮食的事儿就落到了叶小天头上。叶小天虽没华云飞那样的手艺，可是简单的饭菜还是做得出来的。


叶小天简简单单做了一大锅面条，一家人捧着面条吃的唏哩呼噜，因为碗少，大亨用的是盆，跟猪拱槽似的，呼噜呼噜一大盆面条下肚，大亨捧着空盆，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家人，又多愁善感起来。


大亨泪汪汪地对叶小天道：“大哥，我离家出走，举目无亲，妞妞家孤儿寡母的，我又不好住过去，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你了。我当时就知道，大哥你一定会收留我，你是我的亲大哥啊！”


叶小天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夯货，在葫县黄金地段有一家日进斗金的“杂货铺”，又是“罗李高”车马行的大东家，就算真的离家出走，怎么就无处可去了？说的悲悲切切的，老毛混得那么惨，也没见他这么悲伤过。


不过叶小天也清楚，大亨之所以有这种心态，并不是因为物质上的原因，而是心理上的。他自幼丧母，由父亲一手拉扯长大，而他父亲又一向秉承严父方出孝子的原则，一见他就吹胡子瞪眼睛，从未表现温情的一面，更不要说谈心沟通了，所以大亨在心理上有种彷徨孤独的感觉，一旦离家出走，自然觉得举目无亲。


叶小天觉得这对父子如此下去不是办法，略一沉吟，便道：“你爹从小把你拉扯长大，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可有什么地方亏待你了？就连你喜欢吃桂花糕，都专门雇个做桂花糕的厨娘给你，要不你能养得这么肥？


如今我一盆面条，你就感激不尽，觉得我对你如何如何好，你可想过从小到大，你爹为你付出多少？又何曾希望得到你的报答。”


大亨怔了怔，叶小天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呀，习惯了索取，就忘记了感恩。你爹为你付出的一切，你都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你爹为你选媳妇，或许不合你的心意，可他终究是为了你好。


大亨啊，你这么一走了之，真的好吗？你爹岁数也不小了，哪怕家大业大，其实和你一样，他只有你一个亲人，也希望你在他身边，你要愿意留下，大哥当然收留你，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你爹身边。”


“嗯……”


大亨重重地答应一声，叶小天这番话似乎真的触动了他，大亨托着胖胖的下巴，独自想起了心事。叶小天见状，便也不去打扰他，只希望自己这番话，他真的能想通。


叶小天刚吃完饭，周班头便风风火火地上门了，一见叶小天便道：“大人，县尊对无名山谷抢劫案异常重视，听说您已经回来了，请你现在就过去一趟。”


叶小天看看天色已经近乎全黑了，心想：“我们的乌龟县令这一次对案子倒是很上心呐。”


叶小天随周班头出了门，到了县衙叶小天直趋二堂。等他赶到二堂时，堂上灯火如昼，花晴风正坐在上首喝茶，王主簿和徐伯夷居然也在，二人一左一右坐在花晴风下首。


以前但逢什么事情，王主簿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这一次王主簿却正襟危坐神态凝重。叶小天扫了他一眼，心道：“事关他的外甥女儿，这态度果然就不同了。”


徐伯夷则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他那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被叶小天一泡尿就浇灭了，整得他灰头土脸，成了葫县上下的大笑话，直到现在还没缓过元气来。


这些日子徐伯夷一直籍口绝食日久，元气未复，整日在家歇养。在叶小天高山引渠的风头过去之前，他会一直偃旗息鼓，免得正迎上叶小天的锐气，只是花晴风把他也请过来，看来对此案倒真是异乎寻常的重视了。


叶小天迈步进了花厅，向花晴风、徐伯夷、王主簿拱手笑道：“县尊大人、徐县丞、王主簿，下官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花晴风道：“叶典史来了，快快请坐。呵呵，你往驿路勘察，奔波往返，着实辛苦了，眼看天色已晚，本县原不想此时再惊动你，只是……”


花晴风从案上取过一封书信，向前一递，道：“你看看。”


叶小天刚刚落座，忙又起身，上前接过书信，回到座位坐下，展开书信先看了一眼落款，只一看叶小天的眉头便是一挑，这封信居然是铜仁张知府的。


叶小天从头看起，整封信一共不过百十来字，叶小天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片刻功夫也看完了。


花知县等叶小天看完书信，苦笑道：“你看到了？这位林员外居然是知府大人的岳丈。虽说他的女儿只是知府大人的如夫人，却一向受宠，如今张知府不下公函而致私信，你该明白此事的紧要……”


叶小天当然明白，铜仁府若是行文致函，那就是公事公办。这封私信实则是表明张知府的态度，张知府既然为此特意写了封信，就说明他对此案异乎寻常地关注。


花晴风叹了口气，道：“如今你往驿路勘察，可已有了结果？”


叶小天道：“下官已然查明，此案是一直在附近几县活动的大盗‘一条龙’所为……”


徐伯夷打断他的话，沉声道：“知道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把他抓捕归案！至少，得把林员外活着救出来，否则……只怕知府大人那里不好交待。”


徐伯夷说到这里，一见叶小天向他望来，赶紧咳嗽两声，声音陡然变得虚弱起来：“哎！县里发生这样的大案，本官也是心急如焚呐。只是现在身体虚弱，走两步便胸闷气喘头昏眼花，此事只好拜托给你叶大人了。”

第09章 三块铜板摆两处


此案虽然棘手，可叶小天并没有推脱的意思。作为专职缉凶捕盗的典史，他想推卸责任也不可能。况且，林员外是张知府的岳父，而张绎对他有提擢知遇之恩，这件事他岂能不全力以赴。


再者，他想在葫县立足，就必须得打垮徐伯夷。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然不可调和。只有徐伯夷倒了，以花晴风一贯的作风，才不敢再向他轻启战端。


否则徐伯夷有花晴风相助，又是他的顶头上司，有的是机会向他发难，一旦被徐伯夷占了上风，花晴风一旁落井下石，又有一个态度暧昧的王主簿，难保不会跳出来咬他一口，那便后果堪忧。


这种情况下，徐伯夷输得起，他可输不起，他只要输一次，就可能失去所有。所以，挟新胜之锐，继续扩大自己的影响，才能抵消徐伯夷在官职上所占据的优势。


然而一看花晴风如此推卸责任、徐伯夷则在一旁幸灾乐祸，叶小天心中颇感不快，便故意推脱道：“县尊大人，下官身为典史，缉凶捕盗自然责无旁贷。然则这盗却不是普通的盗贼，而是纵横十万大山的绿林大盗，麾下有百十条好汉，动用官兵也未必能损他分毫，下官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花晴风还没说话，徐伯夷便把脸一沉，训斥道：“这叫什么话？我等食朝廷俸禄，理当报效朝廷，为君父分忧，保一方黎庶。如今林员外被绑了肉票，便没有知府大人这层关系，我们也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可畏难而退，推卸责任。”


“啪啪啪！”


叶小天轻轻击掌，欣然赞道：“徐县丞这番话当真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叶某佩服之至！只是叶某职微言轻，不如就请徐县丞主持此案，叶某愿供驱策，如何？”


徐伯夷一听，马上咳嗽起来：“本官……咳咳咳……只恐心有余而力不足呀。若是耽搁了大事，知府大人怪罪下来，岂不令县尊大人为难么？若非本官身体虚弱，不用你说，本官也会负起全责！”


叶小天“嗤”地一笑，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对花晴风道：“下官就全权负责此案，如果需要用到罗巡检的人马时……”


花晴风马上道：“本县会让罗巡检全力配合你。”


叶小天又道：“下官若是不能救出林员外，自然承担全部责任。可要是下官出生入死侥幸成功，却有人事前扮死狗，事后抢功劳，下官可不甘心……”


官场上哪有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徐伯夷气得瞪起了眼睛，花晴风却是老脸一红，马上接口道：“本县会据实上报朝廷，绝不会有任何人分润你的功劳！”


“好！”


叶小天挺身而起，向花晴风和王主簿、徐县丞团团一揖，道：“既然如此，下官愿全权负责此案，无论成败，一肩承担，告辞！”


叶小天说罢转身就走，花晴风和徐伯夷不禁面面相觑，待叶小天走出二堂，花晴风忍不住说道：“看他信心十足，莫非真有办法对付那‘一条龙’？”


徐伯夷哂然道：“怎么可能？‘一条龙’为祸黔东多年，朝廷多次悬赏缉拿，何曾有人伤了他半根汗毛。此人作案之后，便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若是不知其巢穴所在，便是派出百万雄兵，又岂奈何得他。我看叶小天是仗着与张知府有份师生之谊，所以肆无忌惮。”


花晴风假惺惺地道：“但愿如此吧，我葫县近来多事，若他真能破获此案，于我们大家都是一件好事。只是此人行事常有惊人之举，我只怕他不知轻重，闹出更大的乱子来。”


王主簿淡淡地道：“两位多疑了，叶小天此举能有什么深意。依我看来，他身为典史，徐大人既有恙在身，他无论如何都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他干脆放手一搏罢了。”


花晴风一怔，道：“就这么简单。”


王主簿语含讥诮地道：“能有多复杂？县尊大人，我看你就是太聪明了，所以很简单的事情也会想得很复杂！”


※※※


叶小天出了县衙，便向不远处的山坡拐去。


山坡上篝火丛丛，劳作了一天的生苗武士们正围坐在篝火旁，烧烤着他们捉来的小兽，竹鼠烤得吱吱冒油，一些不知名的昆虫则放在石板上，烤得酥酥的，再喝着他们自酿的米酒，倒也惬意。


看到夜色下有人上山，他们也不在意，不要说叶小天只有一个人，便是再多几个，他们也不怕是来山上生事的。


叶小天确实没有把握对付‘一条龙’，他没有缉捕盗匪的经验，而且这些大盗藏身于莽莽丛林之中，想要找到他们的下落，发动民众、出动眼线都全无用处，想要缉捕他们的话，不要说出动捕快和民壮，就是出动官兵用处也不大。


但是正如王主簿所说，作为典史，这件事他根本脱不了干系，本来还有徐伯夷陪绑，可徐伯夷正在装死狗，只要他自己不出头，这件事还真不好把他拉进来，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死得英雄一些？


况且，‘一条龙’虽然难对付，他也未必全然没有办法，他可是有八千生苗正在替他免费打工盖房子呢，只要他一声吩咐，这些人有幸替至高无上的尊者卖命，必然嗷嗷叫着冲进深山，就算龙凌云躲在耗子洞里，他们也能把他揪出来。


叶小天一边上山一边想，到深山老林里去缉匪，出动八千人反而不妥，那种地方不是靠人力多寡决定胜负的所在，人多了反而误事，队伍太过庞大，哪及得上百十个悍匪逃窜迅速。


不过这些山苗都是天生的丛林战士，如果从中再挑选一些精英，只要能找到‘一条龙’的老巢，未必就没有机会得手，就算不能宰了‘一条龙’，要救出林员外也是大有希望的。


叶家大宅此时建造的已经初具规模，大门、前庭、正厅等部位都已建造完毕，只剩下描画雕琢和细致处的涂漆清洁工作，主建筑群的二三进院落也已经建造了一半，至于左右厢房和整个花园区则放在工程的最后面。


前庭院落里，星光月色下，地面已经铺了极平整的大石，太阳妹妹坐在一块条石上，华云飞从远处篝火处走来，将一条烤鱼递给她。


太阳妹妹道了谢，接过用树枝穿着的烤鱼，吃得像只小猫，斯文极了。


“你继续说，后来怎么样了。”


太阳妹妹正听华云飞讲述他向齐木寻仇的经过，华云飞继续讲下去，太阳妹妹侧脸儿倾听，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半边脸庞莹白如玉，另半边脸庞埋在夜色里，翘挺的鼻尖、花瓣似的嘴唇，剪出一个迷人的侧影。


“就这样，你把他们一气儿全干掉了？”


“嗯！你是想不到，孟县丞看到我时那副惊恐的模样。还有齐木，他一向那么嚣张，关进大牢之后他都张狂依旧，因为他早就花重金买通了提刑司的人，一定会把他放出去。结果他突然看到了我，那种奇怪的表情……”


华云飞长长地吸了口气，道：“齐木有一身好功夫，可他当时戴着重枷，只能被我一拳一拳活活打死。幸亏有大哥，否则我不可能报得了仇。若是换一个人，即便有心帮我也想不出这样的主意。大哥他……”


华云飞斟酌了一下，轻笑道：“大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似乎老天让他来到人间，就是专门来破坏规矩的。”


太阳妹妹想起从父亲那里听说的一些事情，深有感触地点头道：“嗯！尊者的确是这样。我蛊教传承上千年，从来没有出过他这样……奇怪的尊者，从登位到继位，他所做的事就没有一样和前人相同的。于混战中继承尊者之位，拒绝服下绝嗣汤，不纳神妃，坚持游历人间二十年，还要娶妻生子……”


太阳妹妹轻轻叹了口气道：“所有的规矩都被他破坏殆尽了，可长老们偏偏拿他没办法，或许以前的尊者也曾想过这么干，可那些尊者从来没有这份勇气去尝试。”


华云飞看了太阳妹妹一眼，试探地道：“你很喜欢我大哥，是吧？”


太阳妹妹侧过脸儿来，眉梢微微挑起，睨着他道：“你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华云飞道：“呃……喜欢还分很多种？”


太阳妹妹道：“那当然，我喜欢我爹娘，喜欢我弟弟，喜欢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哪一种喜欢都不相同。”


华云飞期期艾艾地道：“我说的……是男人喜欢女人……不是不是，是喜欢……是女人喜欢男人的那种喜欢。”


太阳妹妹啃尽了一条鱼，把鱼骨小心地放在一边，用手帕擦了擦嘴，屈起双膝，双手抱住膝头，把下巴搁了上去，静静地看着前方，似乎在想着华云飞说的话。


前方平地上突然冒出一眼清泉，一下子喷起一丈多高，突突地喷了片刻，又突然刷地一下消失了。


太阳妹妹轻轻吁了口气，慢悠悠地道：“也不算吧，我也说不清楚。我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我弟弟的干爹。我弟弟出生后一直哭闹不止，我爹就按照族里的习惯，到桥头去给他请干爹，结果就把尊者请了来。


那时我没怎么注意过他，就是觉得弟弟的这个干爹长得好年轻，模样也挺好看，只是比我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跟着弟弟唤他干爹有些难为情。再后来，他忽然就被蛊神选中，成了我们的尊者。


那时，我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替他高兴，也替我弟弟高兴。你要知道，能成为尊者的义子，那是多么荣耀的事。接着，依照规矩，各部落为尊者选神妃了……”

第10章 我要给你生猴子


太阳妹妹骄傲地挺起了蓓蕾般娇美的酥胸：“我可是寨子里最美丽的姑娘，只有我才配称太阳妹妹，就是邻寨的月亮哥哥都喜欢我呢。侍奉蛊神的荣耀当然只能属于我，可谁知道……”


太阳妹妹沮丧地塌下肩膀，重又把下巴搭在膝头：“尊者居然要游历人间二十年，结果……人家又被送回寨子了……”


叶小天走进大门，老远就看见华云飞和太阳妹妹坐在一块条石上低语，便放轻了脚步。太阳妹妹泄气地道：“我好不服气。幸好，所有寨子送去的姑娘都被送回去了，要不我以后真是没脸见人了。”


华云飞瞪大眼睛，惊讶地道：“你……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尊……我大哥，却愿意做神妃？”


太阳妹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侍奉至高无上的蛊神，那是无比荣耀的事啊，为什么不愿意？”


她歪着头想想，道：“嗯……干爹又年轻，又清秀，人还特别聪明，待人也和气，仔细想想，其实和他在一起，也挺好啊。”


说到这里，太阳妹妹的俏脸微微有些发红，只是夜色下看不太清。但华云飞却能听出她话中隐隐的羞涩，华云飞不禁沮丧起来，他对直爽大方的太阳妹妹的确萌生了好感，谁知……初恋的萌芽刚刚诞生，就被人粗暴地踩死了。


华云飞暗想：“看来她其实是喜欢了我大哥的，只不过……她自己都没觉察到她的心意罢了……”


太阳妹妹幽幽地叹了口气，闷闷不乐地道：“可惜尊者要游历人间二十年呢，我就是一直不成亲，等到那时候也没资格做神妃了啊，那时我都好老好老了……”


华云飞酸溜溜地道：“那你不如现在就嫁给他做妻子好了，反正我大哥一直想讨个老婆，却一直找不到。”


太阳妹妹吓了一跳，心虚地道：“你开玩笑吧，我……我只是一个深山里长大的小苗女啊，哪有资格……而且，你不是说，他和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相好么？”


华云飞道：“是啊，可是都这么久了，还没有莹莹姑娘的消息，我看……这事儿悬了。莹莹姑娘家里一定很反对她和大哥在一起。大哥二十年后就要回深山做尊者，他现在最想的就是留个后代，所以呢，谁要是能给他生个儿子，肯定能做他的正妻！”


“这样吗？”


太阳妹妹的眼睛马上亮起来，眸子在夜色下像一双闪闪发光的黑宝石：“生孩子，啊！生孩子……”


华云飞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道：“你不是当真的吧？”


太阳妹妹“嗤”地一笑，向他扮个鬼脸，顽皮道：“逗你玩呢，什么都当真。”


华云飞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呢，就算你们是深山生苗，姑娘也不该如此大胆才是……”


太阳妹妹“嘿嘿”地笑了两声，心中便想：“生孩子啊，要怎么才能生孩子呢，还得是个男孩，哎呀，真是好麻烦。不行，我得回山一趟，请教请教我师傅……”


叶小天这时已经走到他们身后，听到最后一句话，便笑问道：“太阳妹妹要做什么大胆的事啊？”


太阳妹妹正在心里算计叶小天，结果正主儿突然出现在眼前，太阳妹妹吓了一跳，“哎呀”一声就跳了起来，心虚胆怯地唤道：“尊……尊者……干爹……”


她在别人面前一向爽朗，可是一见叶小天就窘迫忸怩，叶小天一直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尊者身份而心生敬畏，便摆手笑道：“别老干爹干爹的，我又没多老，听着太别扭。你也跟云飞一样唤我大哥好了。”


“真的？”


太阳妹妹双眼一亮，喜滋滋地道：“干……尊……咳！大……大哥……”


叶小天失笑道：“怎么这一声大哥比叫干爹还难出口么？”


太阳妹妹用手指卷着衣带，忸怩地道：“不是啊，只是……只是如果我爹要揍我的时候，你可得替我做主呀！”


叶小天奇道：“你爹干嘛要揍你？”


太阳妹妹傻兮兮地笑了两声，小声道：“我爹……一向唤你兄弟的呀。”


叶小天恍然大悟，想想这关系确实乱七八糟，便把手一挥，道：“不用管他，咱们各论各的。”


“好！”


太阳妹妹得了神旨喜上眉梢，叶小天也不明白她只是换个称呼怎么就开心成这样，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向华云飞道：“云飞，明天要麻烦你下山一趟了。”


叶小天把事情经过对他说了一遍，又对一旁认真倾听的太阳妹妹道：“这件案子以官府的力量是很难成功的，我想让你从这八千生苗武士中挑选约两百名最精锐的战士，由云飞率领，入山寻找大盗一条龙的巢穴。即便不能抓获龙凌云也没关系，只要救出林员外，就算是大功告成！”


“没问题！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大哥你尽管放心好了！”


太阳妹妹一听这里边还有她的事儿，登时欢喜不禁，马上豪气干云地答应一声，还用力拍了一记胸脯以示决心，那胸脯儿被她一拍，便微微荡漾了一下，弄得叶小天好一阵无语：“这丫头，怎么像脑袋里少根筋似的。跟八千大汉厮混在一起，都快变成女汉子了，要不把她弄去帮我看孩子吧，遥遥总和潜清清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太阳妹妹则心花怒放地想：“他要我唤他大哥呢，一定是对我……哎呀！人家得马上回山一趟！”


※※※


毛问智哄睡了遥遥，打着哈欠回到西屋，冬天老头儿坐在微弱的灯光下，还在鼓捣着几只黑乎乎的坛子。毛问智道：“冬老头儿，睡觉啦，把你那瓶瓶罐罐的搬出去。”


冬天茫然地抬起头，四下看看，恍然道：“啊！这么晚啦，好好好，我把罐子放回去。”


毛问智又道：“冬老头儿，你睡床头儿吧。俺跟大亨挨着唠唠嗑。”


大亨突然攥紧双拳道：“不！我要回家！”


毛问智抱着一床被褥刚要放在床上，愣道：“啊？不说你今晚住这儿么，咋又要回去了？”


大亨道：“大哥说的对！我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只有我爹一个爹，媳妇我要娶自己想娶的，可爹也不能丢！我回去，跟我爹说个清楚！”


毛问智把被褥往炕上一丢，道：“你要回去，可……都这么晚了，家里也没准备灯笼，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走啊……”


……


叶小天提着灯笼从山上下来，走到他所居的小巷路口时，便回身对一直送过来的华云飞和两个生苗勇士道：“好啦，进去就是我家，你们就不用送了。虽说天色已晚，但难免还有行人，一旦被人认出你来终究是个麻烦，快回去吧，明早选出足够的人手后你便入山！”


华云飞站住脚步，对叶小天道：“好！那我们回去了，大哥放心，除非他们不留下任何痕迹，否则我一定能找到他的老巢！”


叶小天点点头，看着华云飞三人渐渐远去，便提着灯笼哼着小调儿走向小巷……


“咦？”


叶小天忽然站住脚步，向远处眺望，就见小巷中正有一溜火光，飞快地跳跃着向前闪去，夜色中远远看去像一团鬼火，叶小天明知那是有人打着火把，可还是觉得有点儿冷，好端端的，这是谁打着火把赶夜路？


周围黑漆漆的，叶小天总觉得后边像是有人似的，赶紧加快脚步，向自己家里赶去。叶小天一推门闪进堂屋，就见毛问智正蹲在灶前烧火，叶小天道：“这么晚了烧火做什么，你饿了？”


毛问智抬头看见是他，道：“哪是烧火啊，俺在灭火呢。”


叶小天看看锅里热气腾腾的水，笑道：“哈！老毛你现在也心细了，这是给我烧的？正好，走了一天，双腿酸麻，我烫烫脚。”


……


大亨举着火把，一溜小跑儿地向自己家里赶去，他这火把是从灶堂里抽出来的一根燃烧的木柴，不是专用的火把，燃烧不了多长时间，走得慢了怕会熄掉。


离着洪府还有半里多地，那根火把终于结束了它的使命，好在这时已经来到大街上，大亨摸着黑赶到自己府上，抓起门环想要扣门，不想那门是虚掩的，被他一碰便开了一道缝。


大亨大吃一惊，急忙推门进去，冲着门房叫道：“有人么，咱家遭了贼么，怎么大门都不关？”


门子提着灯笼从门房里出来，一见大亨，喜道：“大少爷，你可回来了，你放心，哪有什么贼啊。是老爷吩咐给你留门的，说少爷你身体胖，爬墙太吃力了。”


大亨揉了揉鼻子，嘟囔道：“他就知道我肯定回来？”


大亨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后宅里走去。


后宅花厅里灯光还亮着，洪百川半坐半靠地偎在罗汉椅上，端着一盏茶时不时地抿上一口，家仆老丁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卑职已经动用了我们全部的人手，很快就能查到一条龙的下落。如果找到他，大人打算怎么办？”


洪百川沉吟片刻，道：“宰了他！”


老丁微微一诧，道：“大人不是觉得龙凌云还有些用处么，怎么？”


洪百川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他的用处，远不及他的坏处。眼下，杨家、田家都把手插到了葫县。有这两头老虎在，龙凌云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老丁微微欠身道：“是！卑职明白了。还有件事……”


老丁语气稍顿，继续说道：“大人所送的礼物，戚帅已经收到了。戚帅很开心，说难得你这个老部下，还这样念着他。不过，你现在身份不同，不要再长途跋涉地给他送礼物了。”


洪百川摸了摸花白的鬓角，感伤地道：“我都已经这把年纪，戚帅的年纪就更大了，他过大寿，我怎么能不尽尽心意。以后，怕是机会不多了……”


说到这里，洪百川的耳朵突然动了动，说道：“大亨回来了。”


老丁一怔，洪百川笑道：“我听得出他的脚步声，这孩子……”


洪百川摆了摆手，老丁会意，向他欠身一礼，悄然退下。

第11章 再度决裂


大亨走到花厅门口，见厅里还亮着灯光，探头往里一瞧，正迎上他父亲的目光。洪百川在厅中正襟危坐，正瞪着他。


大亨讪讪一笑，吐了吐舌头缩回头来，蹑手蹑脚地就要逃回自己的卧室，就像他小时候贪玩，每次回来晚了被他老爹逮到时一样。大亨走出几步，忽又觉得不对，忙一转身又回到客厅。


洪百川山见儿子向厅里探了下头，然后就鬼鬼祟祟地走开了，不觉一怔，随即便有些好笑：“这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可紧接着罗大亨又走进来，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一位走上刑场的义士，洪百川赶紧收敛了微露的笑容，继续作金刚怒目状。


洪百川沉着脸道：“回来啦，不是要离家出走么？这么大的人了，别的本事没学到，学会跟老子耍混蛋了，既然你都离家出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呀？”


罗大亨不理他的冷嘲热讽，大步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往他爹面前重重一墩，一屁股坐了上去，双手扶膝，大马金刀地道：“爹！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洪百川一愣，有些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他还从未见过大亨这样的一面，觉得很是新奇：“谈谈，你要跟我谈什么？”


罗大亨道：“谈我媳妇儿！”


“哦？”


“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话没错，可做父母的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儿女好么，希望他能一辈子过得平安快活。爹是疼儿子，儿子心里明白的。”


洪百川一听老怀大慰，脸色也缓和下来：“还别说，儿子终究是长大了，已经开始明白事理了。”


洪百川道：“你明白就好。爹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论起人生阅历，你怎么跟爹比？爹帮你找媳妇，也是为你一辈子打算啊。常言道，家有贤妻，不遭横祸。爹已经老了，还能管你几年？这份家业早晚也要交到你手上，你赶紧娶个好娘子，我老人家就只管抱孙子了……”


罗大亨道：“爹，我还没说完呢！”


“嗯？”


罗大亨道：“好心是好心，可好心也会办坏事啊爹。你说，那位林家小姐我压根都没见过，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贤妻呢？”


洪百川道：“爹仔细寻访打听过的，林家小姐贤淑温柔，知书答礼，那还能有假？再说，林员外的为人能教出蛮横霸道、不知礼仪的闺女？这一次爹不是带你去见见么，你一见准保会喜欢上她。”


罗大亨道：“爹，传言是信不得的。我还是你儿子呢，你说我跟你哪儿像了？”


洪百川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话怎么这么别扭，我儿子不像我，这叫什么话。


罗大亨继续道：“再说，就算她真的温柔贤淑知书答礼，我就一定喜欢吗？她就一定喜欢我吗？这可不好说。再退一步讲，我就是真的会喜欢上她，可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丢下喜欢的人，去重新喜欢另一个人呢？”


洪百川被儿子的话绕得有点头晕，捋着胡须道：“啊！这个问题……儿啊……”


罗大亨道：“人家妞妞的确是小门小户出身，可小门小户出身又怎么啦？小家碧玉未必就不是贤妻良母啊。咱们大明例代皇后都是从小户人家选的，母仪天下六宫之主还不一样做的好好的？”


洪百川怒道：“说来说去，你是想说服老夫，同意你娶那个叫妞妞的姑娘？”


罗大亨道：“不错！爹，儿子是很认真地在同你谈，媳妇娶回来是我老婆，你总得让我喜欢吧？林家有钱，可咱家也不差钱啊，难道你是冲着林家的钱才让我娶他女儿的？”


洪百川一拍桌子，怒道：“放屁！爹一番苦心，被你这混帐小子当成驴肝肺。我告诉你，你就是说出个龙叫唤来，老子也不同意你娶那个妞妞过门！女儿家抛头露面的能是什么好姑娘，怎么可以嫁进我们家，我看她就是贪图咱们家有钱，才用狐媚手段迷惑你，你这混球，被人迷了心窍还不自知！”


罗大亨没有桌子可拍，猛地一拍大腿，道：“爹，今天我也告诉你，我要娶就一定娶妞妞。你要是看上林家姑娘了，你自己娶。”


洪百川气得额头爬满了“蚯蚓”，跳起来喝道：“这是什么混账话？”


罗大亨也跳起来，道：“我说错了么？你说我这媳妇儿娶回来，是跟我睡还是跟你睡啊？跟我睡，干嘛非得选你看中的人？”


洪百川气的脸皮子都紫了，指着儿子，哆哆嗦嗦地道：“你……你……造孽啊！老夫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混账儿子！你给我滚！滚！滚得远远儿的，永远也别回来，老夫……老夫快被你气死了。”


“你为了那林家小姐，居然要赶我走！”


大亨悲从中来，眼泪汪汪地道：“就为了让那林家小姐进咱们家的门，你居然要赶我走！好，我走！我走！反正我是绝不娶她，要娶你自己娶！”


洪百川气得抓起茶杯就想砸到大亨脸上，可茶杯抡起来后却本能地手腕一沉，把茶杯“啪”地一声摔到地上，大吼道：“你给我滚！”


“我滚！我这就滚！你有本事再生一个儿子好了，你别喊我回来！”


大亨怒气冲冲转身就走，洪百川被这浑球气得头晕眼花，哆哆嗦嗦地坐回椅上，忽然看见罗大亨折身又进了大厅，洪百川惊愕地张大眼睛，就见罗大亨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旁边，捧起了桌上的一盏台灯……


……


叶小天和毛问智在堂屋里说话，刚刚躺下的冬天听到声音也披衣起来，见了叶小天免不了又唠叨着要他抽时间学习蛊术。叶小天这段时间是真的忙，要不然对这门神奇的功夫，他倒真想学学的。


只是他时间太少，总是难以抽出时间跟冬天学习。冬天在修习蛊术的同时，为了尊者一旦有了时间可以修习蛊术，总是备足用以修练蛊术的毒虫，死掉就再去捉一批，如此反复，却也辛苦。


叶小天心中有愧，对他不免好言安抚一番，言称一旦解决了龙凌云这桩案子，有了空闲时间，一定随他好好修习蛊术。三个人说了一阵话，冬天和毛问智便回屋歇下了。


叶小天用热水烫了脚，劳累了一天的疲乏一扫而空，困意却涌上来，他趿着草履蹑手蹑脚地到了东屋，见桌上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榻上帘笼还用金钩挂着并未放下来，遥遥侧睡如弓，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睡得十分安详。


叶小天摇头一笑，这小丫头，对水舞说给她的那些话总是牢牢记在心里，什么女人要睡在床的外侧，避免从男人身上翻来翻去一类的规矩，她个黄毛丫头，算什么女人了。


尽管遥遥睡觉很老实，叶小天还是担心她一翻身掉下床去，他宽去外衣，走到床边，把手轻轻插到遥遥身下，小心翼翼地想把她托送到床里边去，结果他的动作虽然轻微，还是把遥遥惊醒了。


遥遥睁开朦胧的睡眼，见是他回来了，便甜甜地笑起来：“小天哥哥，你回来啦。”说着，很自然地张开双臂，亲热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叶小天把她送到床里，道：“嗯！哥哥回来了，快睡吧，很晚了。”


遥遥打个哈欠，坐起身道：“遥遥给哥哥倒水洗脚。”


叶小天道：“哥哥已经洗过了，快躺着吧，哥哥也就睡了。”


“哦！”


遥遥答应一声，乖乖地躺下，一双大眼睛却没有合拢，而是看着叶小天，等他上床休息。


叶小天“噗”地一声吹熄了油灯，刚刚摸向床头，就听外面响起了拍门声。叶小天眉头一皱，心道：“这么晚了，还能有谁登门？别是花知县又想起什么主意了吧，这个乌龟县令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叶小天一边暗暗腹诽，一边摸黑向外走去。


遥遥在榻上道：“小天哥哥，点灯。”


叶小天道：“你快躺着吧，我去瞅瞅是谁，黑灯瞎火的，就别折腾了。哎哟！”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往外摸，小小一间房，他早就走熟了的，闭着眼睛也能摸到门口，只是他忘了方才洗了脚还没倒水，那盆还在外边放着，这屋里满满当当全是罗大亨买来的不合用的家具，空地儿又少，叶小天一脚正踩在盆沿上，把一盆水都踩翻了，脚上湿淋淋的。


这时院门口依旧有人拍着门，还传来罗大亨的声音：“大哥，开门，开门呐！”


叶小天懊恼地道：“是大亨，这小子不是回家睡了么，怎么深更半夜的又来了。”


这时西屋的冬天也听到了声音，扬声向外询问，叶小天道：“是大亨，冬老眼神不济，就不要起来了，我去开门！”


叶小天摸黑打开房门，院子里有星光月色倒还能看到些轮廓，叶小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拔下门闩把门一开，只见面前一片幽光，映着一颗浮在空中的胖胖的人头，吓得他一声怪叫，差点儿把门闩砸出去。


罗大亨被他这一声怪叫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手里捧着的灯掉到地上，罗大亨忙道：“大哥，是我，你怕什么呀。”


叶小天定睛一看，这才看清罗大亨手里捧着一盏台灯，圆圆的灯笼罩着光，在夜色中仿佛一个发光的圆球，灯罩的上方顶着罗大亨的下巴，罗大亨穿了一身深色衣衫，加上天色又暗，结果只能看见他一张大脸，被灯光一照仿佛飘在空中的一颗鬼头。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你怎么这么一副鬼样子，半夜三更的又干嘛来了？”


罗大亨长叹一声，悲戚戚地道：“大哥，我现在已是举目无亲，只有投靠你了，你若不收留我，天下虽大，也没有我容身之地了。”


叶小天：“……”

第12章 意外事件


鸡啼三遍，叶小天在“喔喔”的鸡啼声中醒来，他穿好衣服推门来到院中，就见冬天那老家伙早就在院子里打拳了，慢腾腾的左推一把，右攘一把，悠然自得。


叶小天抬头看了看天色，天上布满了灰白色的云彩，早晨的阳光被完全遮蔽起来，看起来今天应该会有一场小雨。近来的旱情已经有所缓解，但这时再来一场雨倒也不是坏事。


叶小天活动了一下，家里人便也相继起床了。一家人都懒得做早餐，便跑去一家口味还不错的小吃店，那小店一共就三张桌子，被他们一家人占了两张。


大亨和毛问智都是大肚汉，一家人吃罢早餐，丢下满桌的杯盘狼藉，叶小天牵着遥遥的小手，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福娃儿和大个子那两个吃货实在是太能吃了，而且大个子那种庞然大物整天蹲在蜗居里也实在委屈了它，所以当新宅有了雏形以后，叶小天就把它们两个送上了山，它们不在家里，倒不必为它们的一日三餐发愁了。


大亨的杂货铺还开着，车马行也有很多事做，只是杂货铺不到日上三竿是不用开门的，车马行那边他一般是下午去一趟，所以也跟着叶小天回家。一行人刚到家门口，太阳妹妹就带着两个魁梧的生苗勇士登门了。


太阳妹妹穿着一袭腊洁净新鲜的蜡染布衣百褶罗裙，颈上戴了一只硕大闪亮的苗银项圈，耳朵上挂着拳头大的细银耳环，清爽俏丽，透着一种野性之美，很显然……她特意打扮过。


叶小天注意地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马上害羞地垂下去，好似忘不见底的潭水上笼起了一层薄雾：“大……大哥……”一见叶小天，太阳妹妹便结巴起来，脸蛋儿也有些红。


叶小天无奈地道：“得，叫小天哥吧，这样更习惯些。云飞出发了？”


“嗯！”


太阳妹妹莫名地欢喜起来，喜滋滋地点头，道：“我给他挑选了二百八十人，事先没敢说是尊……是大……是小天哥你的意思，要不然大家打破了头都要去，反而不好办。反正他们之中谁身手好，我基本都清楚。”


叶小天欣然道：“这就好。一进山，他们这些人就是蛟龙入海，如果连他们都摸不清一条龙的巢穴，我相信就没有谁有这个本事了。”


“嗯！”


太阳妹妹点头，笑容可掬地道：“小天哥，我来，一是告诉你这件事。再就是，我……我想离开一趟。”


叶小天一怔，忙道：“哦？山里有事？”


太阳妹妹微羞道：“没……没什么事，就是想回去看看师傅，她老人家年纪大了……”


叶小天道：“哦，格彩佬长老是吧？的确……行，你去吧，反正盖房子的事有那些匠人师傅指点，你带来的人也都规矩。”


“嗯！人家……人家一定快去快回。”


太阳妹妹依旧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向叶小天鞠了个躬，道：“那……小天哥，我走啦！”不等叶小天说话，她便领着两个生苗勇士走开了，裙下一双泛着健康小麦色的纤秀小腿像小鹿般轻盈地迈动着。


叶小天纳闷儿地看着她的背影，自语道：“干嘛这么开心，难道是回山找婆家？”他却不知，就因为他那一句“叫小天哥”，人家姑娘觉得关系一下子又近了一大截，所以就开心起来。


叶小天随口开了句玩笑，可没发现太阳妹妹真有什么不对，反正这丫头一向风风火火的。叶小天想起华云飞已经带人入山，心情顿时大好，转而又想起了昨天救回来的那位田姑娘。


昨天他还没来得及向田姑娘询问遇劫的经过，林员外那些伙计当时一直依照道上规矩抱头蹲下，直到绿林大盗们杀光那些护卫劫了东西逃走，所知实在有限。田姑娘被追杀了许久，或许可以知道多些情况。想到这里，叶小天便转头道：“老毛……嗯？人呢？”


毛问智从院门后边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四下看看，问道：“那个凶女人走啦？”


叶小天哑然失笑，道：“你干嘛这么怕她？放心吧，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太阳妹妹不可能再给你下蛊的。”


毛问智从门后走出来，讪讪地道：“我是一见她心里就毛毛的，好象肚里有虫在爬呀爬的，还是离她远些才好。”


叶小天摇摇头道：“我去王主簿府上拜访一下，一会儿大亨要去杂货铺，冬老先生又忙着研究蛊术，你多照看下遥遥。”


遥遥不服气地道：“小天哥哥，人家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人看着。”


叶小天摸摸她的头，笑道：“是，你不用看着，那你就帮小天哥哥看着你老毛叔叔，他这人不着调的。”


遥遥笑逐颜开地道：“行！小天哥你放心，我一定把他看得好好的。”


毛问智：“……”


叶小天离开不久，一个年青妇人来到这条小巷，向巷中的一位老人打听了一下，便怯生生地走向叶小天的住处，轻轻叩了叩门。


这小妇人敲门的声音太小，连敲了好几遍，毛问智才听到声音，赶来拉开门，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妇人，上着青下穿白，一身襦裙，模样儿蛮水灵，像一棵刚用井水濯洗过的小白菜。


毛问智便缓和了颜色，问道：“你找谁？”


虽说毛问智刻意放轻了声音，可他高大的个子、粗重的眉毛，看着很凶悍的模样，还是吓得那妇人退了一下，局促地小声道：“请……请问，这里是叶典史的家么？”


毛问智道：“哦！是啊！你找我大哥？他不在家。”


那少妇一听，顿时现出焦灼之色，紧张地道：“什么？叶典史不在家？奴家……奴家刚去了县衙过来，奴家有急事……”这小妇人说着，便泫然欲滴，眼珠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


毛问智看着模样很凶悍，却是个见不得女人掉眼泪的主儿，一瞧她这模样登时慌了手脚：“别别别，你别哭啊，你说你站这儿一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你有事说事……”


那小妇人抽抽搭搭地道：“奴家出来一趟不易，家里人看得紧，今天若是见不到叶大人，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毛问智额头汗都下来了：“行了，你别哭哇。我大哥去王主簿家了，你去那儿找，准保能找着。你站这儿哭不是更误事么，要不……我陪你去？”


……


王主簿府上，听说叶小天来了，王主簿亲自迎出来，接了他往府里走。


叶小天道：“令甥女可还好么？”


王主簿道：“好好好，多亏叶大人相救，我那外甥女儿昨日受了些惊吓，不过如今已经好多了。”


叶小天道：“那就好。令甥女儿是大户人家出身吧？我看她出行的派头可是不小。”


王主簿道：“是啊，我那妻妹嫁的是一位参议，不过已经致仕了。哦，这边请。”


两人说着，便拐进一个小花园，园中丛丛菊花怒绽，淡香幽幽扑鼻，花丛中有一座五角小亭，田妙雯见他们走过来，便从亭中姗姗迎出，向叶小天盈盈地福了一礼，娇声沥沥地道：“见过叶大人！”


叶小天一见到她，肋下又隐隐作痛起来，今早起来时他仔细看过了，肋下乌青一片，这个丫头下手真是毫不留情。田妙雯见到他，臀后也是隐隐有些酥痒，那儿肉厚，饶是叶小天捏得不遗余力，倒也不至于太过痛楚，只是……


她那细皮嫩肉儿，被叶小天这一顿蹂躏，直到后半夜时两瓣臀肉还麻酥酥的，清晨起来沐浴一番，本来神清气爽已经好多了，此时一见叶小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臀瓣被人像面团儿似的揉来揉去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田妙雯想起昨日被叶小天非礼的一幕，心中愈加恼怒，可面上却不动声色，丝毫看不出两人昨日竟有那样一番交锋。


叶小天见了她浑若无事的模样倒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两人见了面，这妮子会趁王主簿不注意狠狠瞪他一眼，亦或悄声说上两句狠话，谁知她却似完全遗忘了昨日的经历。


叶小天不由暗想：“这丫头，城府不浅呐……”


三人于亭中落坐，两名丫环奉上三杯香茗和一些干鲜果饯，闲话叙了几句，叶小天便转到了正题。田妙雯对她所知的一切倒是没有丝毫隐瞒，因为她知道的本就不多，全说给叶小天知道也没什么，但是关于她自己的揣测，却一句也没有讲。


一则，以她此刻的身份，就不该有这种推断。再者，如果此事真是播州杨家所策划，那么杨家必然已经做好了向田家发动全面攻击的准备，至少是有了应对狙杀失败、田家反扑的准备。这种情况下，她佯作没有发现杨家的阴谋，隐忍不发暗中防备，才能抢回一些主动。所以这件事她是绝不会透露与别人知道的。


叶小天从田妙雯那里没有打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他本来就是抱着万一的希望而来，因此倒也并不失望，他真正的希望正寄托在华云飞和华云飞所率领的那二百八十名生苗勇士身上。


叶小天与王主簿又闲聊几句，便即起身告辞，他是救回田妙雯的大恩人，王主簿舅甥俩一直把他殷勤地走出府门，叶小天迈过门槛，回身拱起手来，向王主簿笑道：“主簿大人请留步、田小姐请留步，叶某告辞！”


王主簿朗声一笑，也拱起手来：“叶典史，那老夫就不远送啦！”


王主簿话音刚落，门旁高墙下突然闪出一个样貌柔弱的小妇人来，一头扑倒在叶小天脚下，抱住他的大腿，嚎啕大哭道：“叶典史，你让奴家找得好苦哇……”


叶小天吓了一跳：“这什么情况？”


田妙雯顿现鄙夷之色：“这个好色无厌之徒，不知哪儿勾搭的无耻妇人，都追到这儿来了！”

第13章 女讼师


叶小天惊讶地道：“小娘子是何人？你……你快放手啊，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那少妇惶恐焦急，又一直担心被家人找回去，如今终于见到叶小天，恰似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头，哪里还肯放手，只顾号啕大哭，满腹委屈都化作了悲声，那手抓得死死的，不肯放开分毫。


叶小天尴尬地看看王主簿，王主簿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叶小天又有些央求地看向田妙雯，讪讪地道：“田姑娘，你看这……”


田妙雯见此情景，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有些误差，便移步向前，弯腰搀扶那位少妇，柔声道：“这位姐姐，请起来说话，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来，在这门口如此哭泣也不是办法。”


同为女人，使那少妇有了些安全感，又见田妙雯说话和气，那少妇也自知失仪，忙点点头，擦着眼泪站起来。


王主簿见状，对叶小天道：“叶典史，你看咱们要不要回转厅中说话，在这门口多有不便。”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路上行人站住，好奇地向这边张望过来，叶小天点点头，于是三人领着那少妇，又回到了王主簿家的客厅。


王主簿和叶小天在上首坐下，田妙雯扶着那少妇在下首坐定，又好言宽慰几句，便也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叶小天这才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位娘子，你有什么冤屈要求本官主持公道？哦，旁边这位是本县主簿王大人，呵呵，你有冤屈尽管诉来，如果我们两个人还解决不了，怕是本县也没甚么人能为你做主了。”


那少妇怯生生地看了王主簿一眼，飞快地垂下眼帘，幽幽地道：“两位大老爷，奴家姓叶，单名一个倩字。是本县县东二里堡人氏。”


叶小天笑道：“好啊，倒是我的本家。你说吧，有什么冤屈，邻里纠纷，豪绅欺压，还是……”


少妇吞吞吐吐地道：“都……都不是。奴……奴家的丈夫两年前病逝了，奴家想要改嫁，可……可公公不许，小叔还……还恫吓辱骂，奴家……”少妇说着，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王主簿和叶小天一听，脸色同时沉下来，看向这少妇的眼神便有些鄙夷。


王主簿是正统的读书人出身，信奉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虽然朝廷从来也没有在法律上规定守寡妇人不得改嫁，可是官方一直是鼓励守节的，比如守节达到一定年头，可以免除这户人家的赋税，达到更多的年头，可以为这妇人立贞节牌坊，一直持鼓励与提倡态度，王主簿对于夫死改嫁者，自然不会有所同情。


叶小天出身平民，从小在平民区长大，深知穷苦人家守寡妇人独立门户的辛苦，所以对妇人改嫁倒没有什么抵触，可没有抵触不代表他举双手双脚欢迎。


尤其是，他固然理解妇人改嫁，可是眼见这少妇夫死不过两年，就这么哭着喊着求改嫁，甚至跑来找官员告状，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些，反感也是油然而生。


王主簿沉声道：“你要改嫁，夫家不许，此事可与娘家商量过？”


叶倩垂着头，低声道：“奴家的娘家家境贫苦，而夫家富有，财大势粗，父母兄弟不敢冒犯，又怎能为奴家作主。”


王主簿道：“既然如此，你当去找本县县令作主，典史负责的是缉凶捕盗，此等民事纠纷，哪有逾矩处理之权？”


叶小天颔首道：“王主簿所言不错，此等事情，是一县之尊的职权，并非本官可以作主，叶小娘子，你找错人了！”


叶倩惶急地从椅上起身，跪在地上，乞求道：“叶大老爷，奴家去年去过县衙的，可是县太爷一听就把奴家打发回去了，说是要么父兄同意，要么翁叔同意，否则他是不会理会此事的，叶大老爷，奴家早已听闻您的大名，您是本县有名的清官，民女孤苦伶仃，实在无人作主，只能求大老爷您主持公道了。”


叶小天一听她去年就去找过县太爷，她丈夫才死了两年，去年那就是刚死一年的时候，在那之前，想必和婆家人也早闹过纠纷，这才诉之公堂，这么说来也就是她丈夫死了不久，她就吵着要改嫁了，心中更加鄙夷，遂冷冷地道：“此事不属本官职权，叶某帮不了你，叶小娘子，你请回吧！”


叶倩一听，绝望地垂泪道：“大老爷，如果你不为奴家作主，奴家唯有一死了之了！”


叶小天大怒，拍案道：“岂有此理，你用死来威胁本官么，把她赶出去！”堂下两个王府家丁马上拿眼去看王主簿，王主簿对这妇人的无耻淫浪早就深恶痛绝了，一努嘴儿，两个家丁马上恶狠狠地扑过来。


“且慢！”


田妙雯盈盈起身，睇了绝望垂泪的叶倩一眼，缓缓问道：“叶小娘子，你想改嫁，可已有了心仪的人家？”


叶小娘子一呆，讷讷地道：“还……还没。不过，不过只要夫家同意改嫁，奴家可以先住回娘家，奴家还年轻，要改嫁……总……总不是很难的。”


王主簿冷诮地道：“不止年轻，还颇有几分姿色，想要改嫁，自然不难！”


叶倩胀红了脸色，有些羞恼的样子，可一则本性柔弱，二来王主簿是官，嘲讽她几句，也不敢反驳，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言语。


叶小天年轻，脑筋反应要比王主簿快上一筹，听了田妙雯这句问话，心中突地一跳，猛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田妙雯似笑非笑地瞟了叶小天一眼，上前扶起叶小娘子，柔声道：“想是姐姐有些难以启齿的话不宜宣之于众，你我都是女子，没什么不好开口的，来，我陪姐姐到后面，咱们慢慢说。”


田妙雯牵起那小妇人的手，姗姗地向后堂走去，王主簿和叶小天互相看看，这时候王主簿也回过了味儿来，眉头一皱，道：“这小妇人似乎别有隐情？”


叶小天苦笑道：“叶某惭愧，一听这妇人迫不及待地要改嫁，叶某便心生反感，忽略了。我是官，是问过案子的，反不及令甥女心细如发，当该引以为鉴了。”


王主簿微笑不语，心道：“这位可是主持田家内政的大小姐，能把田家庞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治理一省也绰绰有余了，你不过是一小小典史，便不如她，又有什么好惭愧的。”


田妙雯带着叶小娘子到了后堂，与她坐下细细盘问，这样私密的所在，面对的又是一个和婉可亲的同性，叶小娘子再没有那许多顾忌，便把自己的苦衷向她和盘托出。


不出田妙雯所料，这位叶小娘子明明没有心上人，却要死要活地想改嫁，确是出于一桩家丑。她嫁的那丈夫，从小就是个病篓子，否则以她夫家位居堡中首富的地位，哪轮得到她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嫁去为妻。


可是叶小娘子嫁过去不过大半年光景，她丈夫就死了，她生得年轻貌美，那无良的公公和小叔子便不顾身份，打起了她的主意，害得这叶小娘子每晚休息都似打仗一般，门窗顶紧，枕下再放上剪刀，担惊受怕中方得休息一阵儿。


亏得那翁叔俩也顾及家门体面，不敢太过肆无忌惮，她才撑到如今还保得清白，可她业已是心力交瘁，实在撑不下去了，无奈之下才想改嫁，可是翁叔不准，娘家又不敢为她撑腰，告到官府因那理由实在难以启齿，花县令又断然拒绝。


无奈之下，她偶然听说叶小天官声甚好，是本县有名的大清官，叶小娘子又撑了好久，终于争取到一个离开夫家的机会，在回娘家探望生病的母亲时，从后墙翻出，避过跟来的家丁耳目，逃来县城求助。


田妙雯听叶小娘子含泪说罢经过，微微蹙起黛眉，沉吟道：“你的事我清楚了，这些事的确不宜宣之与众，只要说出来，不管你有无被人冒犯过，总有些无聊的人添枝加叶，败坏你的清白，从此无法抬头做人。而且你那夫家若是坚决否认，你没有任何证据，只怕就要变成你为了改嫁诽谤夫家了。”


叶小娘子垂泪道：“小姐说的是，小女子实在没甚么主意，又不愿做那禽兽不如的事，所以……才想到求助于叶青天。如果叶青天都帮不了小女子，那……小女子唯有一死以全名节了。”


田妙雯嘴角一撇，不屑地道：“叶青天？你说那叶小天？他算什么青天了，无赖里面，他勉强算是个官。官里面，他不折不扣就是一个无赖……”


叶小娘子睁大眼睛，分辩道：“小姐有所不知，叶大老爷真的是个好官，他……”


田妙雯道：“好啦好啦，他是不是好官，这件事你找他帮忙都是不可能的。他与本县县太爷一向不合，这件事又归县太爷管着，他没办法帮你，如果他逾矩越权，不但帮不了你，于他自己而言也是个大麻烦。”


叶小娘子眸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幽幽地道：“叶大老爷已经是奴家最后的希望，如果叶大人也帮不了奴家，那奴家只有……”


田妙雯微微一笑，道：“他固然帮不了你，我却可以呀！”


叶小娘子吃惊地道：“你？”


田妙雯用顽皮的目光望着她，嫣然道：“不错！不如……你聘我做你的讼师，我来帮你打赢这场官司，如何？”

第14章 探骊寻珠


“女讼师？”


叶小天听田妙雯说出这个想法后，神情与叶小娘子一般无二，同样一脸的惊愕与古怪。


王主簿则立即拉长了脸，不悦地道：“你若有心帮她，大不了由舅舅出面帮她说和一下，相信县尊大人还是会给我这个面子的。你一个大家闺秀，何必抛头露面。”


田妙雯若无其事地笑笑，道：“舅舅，人家闲得无聊嘛，人家懂得些律法，看叶家娘子忒也可怜，便为她出一次面，偶尔为之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嘛。”


王主簿道：“讼师之辈，搬弄是非，颠倒黑白，捏词辨饰，渔人之利，名声极差，你一位大家闺秀……”


田妙雯似笑非笑地道：“人家若是以讼师为业，难免也落下这样一个名声。可如今人家分文不取，只为叶家娘子仗义出面，一俟解决此事，从此再不涉及诉讼，又怎会败坏了声名？说不定还是一段佳话呢。”


田妙雯说着，一双妙目便向王主簿微微一睇，那种风情，当真是颠倒众生的效果，王主簿却是心中忽悠一下，再也不敢多言。他之所以反对，是因为他很清楚田妙雯的打算，但田妙雯显然也看出了他的想法，他又岂敢再多置一辞。


田妙雯当日顺口说是他的甥女，自然是因为谢传风已经向她传回消息，说明王主簿接受了他的礼物。而王主簿的这种投靠，却是一个秘密交易，即便外间对此有所猜测，却也无法确定什么。


可是今日他的“外甥女儿”替人做讼师，去县衙打官司，试图推翻县太爷已经做出的裁定，这是代表谁的立场？


而贵州居然出了个女讼师的事儿，也必然会引起轰动，田妙雯的真正身份，只要有心人认真去查，就一定能查个清楚明白。到那时，谁还不知道他王主簿投靠了田家？


朝廷会知道，贵州的各位大土司也都会知道，到那时他就彻底地打上了田家的烙印，从此只能旗帜鲜明地站在田家一边。


徐伯夷作为田家的爪牙，赴任后的表现很不好，田妙雯当然可以就此抛弃徐伯夷这颗无用的棋子，可那样一来，田家染指葫县的打算也等于放弃了一大半，就算有谢传风在，却无法直接插手官府，这样的根基就算打下来也不牢固。


如今王主簿若是被挤兑得公开站在田家一边，旗帜鲜明地向朝廷和各大土司表明：“我就是田家的爪牙！”他就再没有任何退路，必须全力以赴地支持田家，那么再加上一个聊胜于无的徐伯夷，田家是不是就能站住脚了呢？


叶小天此时还不清楚田妙雯的真正身份，只以为她是因为和叶家娘子同为女人，同情心泛滥。即便知道田妙雯的真实身份，他最多也是眉头一皱，旋即轩朗。


有什么关系呢？小小葫县，任他妖精云集纷纷作怪，与他何干？他只想好好地做他的官，娶个称心如意的好妻子，生儿育女，光宗耀祖，他不想牵涉进任何一方，不管那一方是朝廷还是某位土司，只要不来找他的麻烦就好。


一行人来到县衙门前，叶倩怯生生地回头一望，田妙雯向她鼓励地一笑，道：“去吧，击鼓！你是原告，理直气壮，何不大胆些！”


叶倩一想，身后还有本县主簿和典史两位官员撑腰，胆气顿时一壮，举步上前便要击鼓！


“好啊！你这小贱人，果然来了县衙！”


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从墙角噌地一下跳出来，怒气冲冲地走向叶倩。叶倩刚刚拿起鼓槌，一看此人，吓得一惊，鼓槌失手跌落在地，胆怯地唤道：“公公！”


这时候，又有一个二十出头的蓝衫人紧跟在那鼠须中年人后面冲出来，瘦脸削腮，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那中年男人怒喝道：“把这败坏门风的小贱人给我带回去！”


那年轻蓝衫人立即冲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叶倩的手腕。


“啪！”


一柄竹骨折扇抽在他的手上，蓝衫人怒而抬头，就见面前站着一位白袍公子，一头墨染似的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挽着一顶公子巾，面如敷粉，唇若涂朱，一双秋水湛湛的有神大眼，下巴却尖尖的透着几分柔弱。


此人虽然是男儿打扮，可那五官模样一看就是个女子，蓝衫人先是被她的美貌惊得一呆，又见她淡淡一睨，虽看不出多么威严，却有一种富贵雍容之气，自家的气势便弱了三分，不敢挥拳便打，而是怒道：“你是何人，我带自家嫂嫂回家，竟然出面阻拦！”


一身男装的田妙雯把折扇一收，灵活地一旋，“啪”地一下握在手中，淡淡地道：“叶家娘子已经聘了本人担任她的讼师，就算你是她的小叔子，也等过完堂再说。”


那中年人怒道：“讼师？一个雌儿穿上男袍就想当讼师？我呸！就算你是讼师，我家的媳妇儿，也轮不到你……”


叶小天像挥苍蝇似的摆了摆手，道：“把这两个聒噪不休的东西拿下，等着大老爷提审。”


守在衙前的那些差役都认识主簿和典史，眼见他二人和那叶家娘子是同路，所以叶家娘子上前击鼓时，他们问都没问一声，这时一听叶小天吩咐，那几个衙役马上冲过来把那对父子摁住。


那位员外有些懵了，因为叶小天和王主簿都穿着便装，他不知道这二人身份，忙不迭解释道：“诸位差官，你们抓错人了。我是城东二里堡的冯来福冯里正啊！上一次县令大人往大峡谷主持引水仪式，我还曾陪同前往的啊……”


一个差役低喝道：“你闭嘴！那两位是本县王主簿和叶典史。”冯来福一听吃了一惊，赶紧闭上嘴巴，他儿子本来高声叫嚷着还在挣扎，一听这话也蔫了。


田妙雯扭过头来，向叶小天微微一笑，拱手道：“谢了！”


叶小天微笑道：“姑娘的谢太重，我可不敢当！”


田妙雯自然知道他在暗讽那日背自己下山，却被自己掐得肋下乌青的事，想起他对自己的非礼，羞恼之意顿起，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转而对叶家娘子道：“击鼓！”


叶家娘子一见自己的公公和小叔子来了，只吓得六神无主，待见叶小天一声号令，那些差役就扑上来把他二人摁住，胆子这才大了些，听了田妙雯的话，她便弯腰拾起鼓槌，走到那架鸣冤鼓前。


鼓架上置着一面大鼓，左右还各杵着两方木牌，木牌红漆黑字，分别写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叶家娘子不识字，却也没把那牌子当回事儿，咬紧了牙关，挥起鼓槌便“嗵嗵”地敲起鼓来……


※※※


丛林深处是千奇百怪的树木，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间，还横躺着许多寿终正寝的老树，也不知已经在哪儿躺了多少年，静静地腐败地着，枯树上长满了蘑菇、野草。


因为空气潮湿，一些树木生出巨大的气根，像一条条巨蛇似的从半空中垂下来，有的已经触到地面，深深地扎进地里，有的则缠绕在一起，纠结在空中。


这种景象看起来很美，却也充满了危险，这种地方真正的危险很少来自那些大型的野兽，因为就是那些大型野兽也视这里为畏途，这里有许多剧毒的虫子、蛇类，地面潮湿松软的树叶层和一团团的藤蔓又成了它们最好的保护色，陷身其间，很容易被那些藏在腐枝败叶间的蛇虫置之死地。


然而在这古木参天，遮天翳日的可怖森林中，此刻却有几个人类像灵活的猿猴般，在缠绕的藤蔓、纠结的气根、横七竖八的枯树间，很敏捷地沿着一些自然形成的缝隙灵巧地前进。


从他们的服饰看，分明就是生活在深山里的苗人，也只有他们，才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园，出入无忌。


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至少得需要十一二个人手拉手才能环抱过来，树皮粗糙虬结、疙瘩处处，很容易就能爬上去。这棵古树的生命力依旧很旺盛，伸展开来的如盖的树冠，那茂密的枝叶遮蔽了蓝天。


几个生苗跳上这棵大树卧佛般堆积躺倒的树根，飞快地向上攀援着，很快就爬到了高高的树冠上。


一个眼力极好的生苗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突然指着一处地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那个人立即扭过头来，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扭过头来的这人正是华云飞。


他所看的方向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在深山丛林之中，这种景像很常见，但华云飞定睛仔细看了一会儿，唇角渐渐逸出一丝笑意。


随着风掠树冠的摇晃，他发现了一些建筑的边角，虽然只是一片飞檐或者院墙的一角，但是足以令他确定，这里是一个较大的聚居地，在这深山老林中出现的这样一个所在，当然就是他们一路循踪所寻找的“一条龙”的老巢。


“终于找到了！”华云飞欣喜地自语，他们二百八十人，分成四十个小队，撒入茫茫林海，苦苦搜寻着一切人类生存的痕迹，终于被他们发现了一条龙的老巢。


华云飞强抑激动，吩咐道：“散出去，摸清他们老巢周围的情形，一个时辰后，还在这里汇合。”


这时候，一阵风吹树摇，从树巅望下去，隐见远处林中正有一行人马往龙凌云的老巢赶去，华云飞立即低喝道：“都小心些，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此时，那一行人离得太远，华云飞并未注意到那一行人中走在前面的一人双眼是被蒙住，由左右两人搀扶而行的，即便看到了，他也不会认得此人，但是如果大亨在这里，就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了：“我们家老丁怎么会在这里？”

第15章 蒋干盗书上大当


“到了！”


老丁耳畔传来一句话，随即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就被解开了，老丁微微眯着眼睛，慢慢适应着光线。很快他就看清，自己正置身于一处用大木搭置的宽敞棚屋下。


方才蒙着眼睛的时候他就听到周围有很多粗重的呼吸，这时睁眼一看，棚中左右果然有许多宽大的粗糙木椅，坐满了形容剽悍的汉子，一个个貌相狰狞，正在瞪着他看。


老丁没有在意这些人凶恶的面相，只把目光向上首看去，见一张更加宽大的粗木大椅上坐着一条大汉，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正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老丁向他泰然拱了拱手，道：“阁下就是龙大当家的？久仰大名！”


龙凌云看他年过半百，身量相貌也不惊人，不免有些疑惑地道：“你……真是一窝蜂的人？”


老丁微微一笑，道：“怎么，龙大当家的觉得我哪里不对吗？”


龙凌云哈哈一笑，用那刚抠过脚丫子的大手抓起一只粗陶碗，咚咚地灌了两口酒，又砰地一下放下，霍地站起身来，粗声大气地道：“路少东和我们一条龙也是熟朋友了，他介绍来的人自然不会有假，哈哈哈……”


龙凌云大步走上前来，笑道：“龙某是久仰你一窝蜂的威名，放眼整个贵州，龙某最佩服的，就是来去无踪无不敢为的一窝蜂，今日有幸能够见识到一窝蜂的高人，真是三生有幸啊！”


龙凌云说着，一只大手便轻飘飘地按在了老丁肩头。老丁淡淡一笑，道：“好说，一条龙纵横贵州，我一窝蜂也是久仰的了。所以这一次这桩大买卖，我们大哥才想到和你们一条龙合作！”


龙凌云那一掌看似轻松，实则蕴藏暗劲儿，不要说是寻常百姓，就是一个练家子轻易也承受不住这样的一掌，可是他一掌拍下，老丁居然浑若无事地站在那儿，既未缩肩卸力，也未作势硬抗，竟是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这重若泰山倾压下来的一掌，龙凌云不由微微一惊，对老丁的身份再无怀疑。


“早听说‘一窝蜂’里哪怕只是一个踩盘子探风声的小角色，都有一身高明功夫，所以二十年来纵横无忌，只要出手，从不会无功而返。如今看来，传言不假啊。”


想到这里，龙凌云的态度便愈发恭敬起来，向老丁抱了抱拳道：“承蒙你们一窝蜂的人看得起龙某，愿与龙某人合作，龙某受宠若惊啊，请！请上座！咱们好好谈一谈，只要这笔买卖真能谈得拢，龙某与众兄弟自然愿与一窝蜂的众好汉合作干它一票，彼此也好结个善缘，哈！哈哈哈……”


龙凌云的老巢外围，那些散出去探察地形的生苗勇士陆续返回了那棵参天古树，在树屋一般宽敞的树杈上，分别把自己探察到的情形向华云飞做了汇报。


他们这些人大多不懂汉语，但华云飞身边留了一个精通汉语的苗人，由他负责翻译，将各人探查的消息综合之后，华云飞发现这‘一条龙’果然是个极谨慎的人。


一条龙这老巢建在山林深处，想要找到本就如大海捞针，也就是华云飞这样杰出的猎人，再加上这些习惯于在深山中生存的生苗，又是分成数十队人马，在密林中依据查找到的些微人类活动过的踪迹，又加上很大的运气成分，这才找到了他的老巢。


如果是官府出面，想要找到这里的可能几乎没有，饶是如此，一条龙选择老巢时，还是考虑到了万一的情形，掩映在密林中的这座巢穴是一个山寨，寨子的后半部分竟是一片沼泽地。


这片深山沼泽的面积究竟有多大现在还无法确定，而方才摸到寨子后方探查的生苗武士看到有人进入了这片沼泽，也就是说，那沼泽里边一定还有一条出路，可惜茂密的水生植物和芦苇丛使他无法看清那人行走的路径。


这样的话，由于沼泽的存在，即便有人意图对一条龙不利，甚至有能力派出大军把山寨围困起来，他们也可以利用长期探索出来的这条藏在沼泽里的生路逃出去。


“不好办呐……”


华云飞蹙眉思索了一阵，吩咐道：“咱们走，回去把情形报与我大哥，请他定夺！”


山寨中，老丁一番言语说得龙凌云心花怒放，喜道：“此言当真？”


老丁道：“半点不假，这批珍宝是云南沐王赠送给当朝首辅张江陵的礼物，经由这条驿道转运湖广。这件事本就是见不得光的，所以我们即便劫了，他们也不敢声张，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况且……”


老丁微微一笑，道：“这笔财宝的数目非常庞大，一旦得手……我们所有人就可以金盆洗手，回家颐养天年去了，就算他们动了雷霆之怒，肯出动朝廷大军，又上哪儿再去寻找你我呢！”


这句话一出口，那些山贼眼中全都露出了贪婪的光芒，就连龙凌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好！丁兄，那就请你回复你们大当家的，这笔买卖，我们干了！”


龙凌云拍案而起，兴冲冲地道：“什么时候行动？”


老丁徐徐站起，微笑道：“时间就在最近，这段时间还请龙老大约束部下不要私自外出，只管在寨中候命，一俟有了准确消息，丁某还会通过路少东和你们联系的，告辞！”


龙凌云拱拱手，歉然道：“好！不是龙某信不过丁兄，只是……”


老丁会意地一笑，道：“无妨，如果不是龙老大这样谨慎小心的人，我们一窝蜂也不会选择跟你们合作。请吧！”


龙凌云哈哈一笑，挥了挥手，马上有人上前，又用黑布蒙上了老丁的眼睛。一行人马押着蒙住了眼睛的老丁离开了山寨，很快，老丁就觉察出，他离开的路，与方才不是一条。


一旦蒙上眼睛，即便记忆力极好的人，也很难再记住一条地形很复杂的路，但是世事无绝对，任何事情都有例外。老丁幼年时曾经患过一场重病，曾经在长达六年的时候，他就是一个盲人，而且是一个六识很敏锐的盲人。


后来跟着洪百川，老丁成了一个秘密组织的人，他又刻意对自己的这种能力进行过特殊的训练，所以来时那条路他此刻已牢牢记在心里，只要闭上眼睛，他就可以重新走上一遍。


而这一次，是另一条……


黑布蒙着眼睛的老丁，嘴角轻轻牵了起来。


※※※


花晴风一开始并没认出叶家娘子，当他见到一个女论师出现在公堂上时非常惊诧，及至听说这位田姑娘是王主簿的外甥女儿，只是因为同情叶家娘子，所以临时兼职讼师，花晴风登时暗恼：“王主簿纵容甥女出面，这是什么意思？”


待他向叶家娘子询问了一番所告事由，才忽然想起了这个女人，毕竟在他的仕途生涯中，女人把官司打到官府，要求判她改嫁的，他只遇到过这么一个。


花晴风沉下脸道：“本官还记得这件事，记得曾经的判词。本官问你，你那娘家可同意你改嫁了？”


叶倩嗫嚅地道：“这……这是民女自己的意思，与娘家……无干！”


花晴风冷哼一声，道：“那么，你那夫家可是同意你改嫁了。”


冯来福马上高声叫道：“大老爷，草民不曾同意儿媳改嫁！”


花晴风把袖子一拂，冷冷地道：“既然如此，本官不准，退堂！”


“且慢！”


田妙雯上前一步，向花晴风拱手道：“大人，叶家娘子请官府主持公道，判她改嫁他人，实是别有隐情。大人身为葫县的父母官，断案岂能如此草率，不该问一问详情么？”


花晴风真想质问她一句，有没有功名在身，若是没有功名，一旁跪下答话，可是他目光往旁边一扫，见王主簿和叶典史都在廊下站着，便没有勇气说出口了。


虽说他现在比当年强了许多，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权力，可还是没有勇气与王主簿正面冲突。花晴风忍了忍心头恶气，冷冷地道：“你是讼师，可有状纸？”


田妙雯道：“叶家娘子欲上公堂，却为翁叔所阻，窥个回家探望生病母亲的机会才得逃脱，遇上本姑娘为她诉讼，便来此处请大老爷你主持公道了，仓促之间尚不及写下状纸。”


花晴风“啪”地一拍惊堂木，喝道：“讼师上堂，却无状纸，本官不予受理！退堂！”


田妙雯冷诮地道：“大人何必急着退堂，状纸而已，顷刻间事，大老爷爱民如子，官声极好，不会连这片刻功夫都等不及吧？”


田妙雯一边说着，已然移步上前。


在花县令公案左下首有一张低矮的几案，案后坐着一个老吏，桌上铺着纸张和文房四宝，他是负责公堂记录的。


田妙雯走过去，一伸手从笔架上取下枝毛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笔走龙蛇，唰唰唰一挥而就，复把毛笔往砚旁一搁，提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状纸便向花晴风的公案走去。


她的动作太过迅速，就连近在咫尺负责记录的那个胥吏都没看清她究竟写了些什么，田妙雯走到公案前，一抬手，朗声道：“大人，这便是叶家娘子的状纸了！”


田妙雯答话、提笔、写状纸、递状纸，一气呵成，如行动流水一般，那姿势优雅柔美，当真令人赏心悦目，如此风采，不要说花晴风看得眼睛一亮，便是左右那些衙役和站在廊下观审的叶小天和王主簿也为她的风采心折。


田妙霁走到公案前，这抬手一递，手臂刚刚扬起，云袖刚刚展开，那兰花般俏美的手指便顺势一松，状纸似被微风托拂着似的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儿，恰恰落在花晴风面前，当当正正！

第16章 简单粗暴


花晴风低头一看这张状纸，先暗赞一声：“好书法！”定睛再看状上所写内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田妙雯的状上写道：“为守节失节改节全节事：氏年十九，夫死无子，翁壮而鳏，叔大未娶，故乞改嫁。”


后面这段话很好理解，前面一句话略微有些拗口，可仔细一读，点睛之笔却恰在此处：若是守节，难免失节。唯有改节，方能全节。为何？便是因为此妇正当年少，而公公不但正当壮年而且死了妻子，小叔已经成年却尚未娶妻……信息量那是相当地大呀。


按照当时的律法，公公与儿媳通奸是死罪，小叔与寡嫂通奸同样是死罪，真要发生了这种案子，是要上达天听的。现如今人家叶姓小娘子已经把官司打到公堂，如果他花晴风不准，来日一旦真的出现这一幕丑闻，便是他的重大劣迹，丢官罢职也是在所难免。


田妙雯也是抓住了花晴风一向胆小怕事的心态，这一张状子虽只寥寥数句，却是犀利如刀，花晴风见了这样一张状子，那“不准改嫁”四个字的判词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花晴风对田妙雯以女子之身而为讼事，且是王主簿的外甥女，有向自己发难之嫌，心中大为不满，本来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让她赢这场官司，如今见了这样一张状纸，竟是踌躇半晌不敢作答。


廊下叶小天和王主簿都有些好奇，不知道田妙雯提笔一挥而就，不过寥寥数笔，究竟写了什么，竟令花知县脸色如此难看。


花晴风盯着那张状子看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田妙雯见状微微一笑，自知已然击中花知县的要害，他是绝不会把这份责任背到他的身上，这场官司赢定了。


果然，花晴风徐徐放下状纸，向冯来福看了一眼，道：“冯里正！”


冯来福赶紧抬头道：“小民在。”


花晴风道：“你那儿媳正当青春年少，且无子嗣抚养，就此孤老一生，确也不妥。本县反复思量，不如……允她改嫁了吧。”


“什么？”


冯来福一听急了，他固然是不知廉耻，垂涎儿媳姿色，却也是因为逼迫这儿媳守节，于冯家大有好处，依大明律，女子三十以前夫死守节，五十以后依然没有改嫁的，旗表门闾、免除本家差役，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和实实在在的实惠。


冯来福不肯就此放弃，马上大声道：“大人，小民不服！守礼节，尽妇道，乃是妇人根本！丈夫以义烈标名，妇人以守节为行，《周易》有云：‘妇女贞洁，从一而终’。《礼记》有云：‘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天不可逃，夫不可离，妇人守节，天经地义。如今夫家娘家皆不同意冯叶氏改嫁，大人怜其年少便要枉顾礼法么？”


花晴风脸色一沉，拍案道：“大胆、放肆，竟敢直斥本县。”


冯来福这才醒觉失仪，忙又重新跪好，道：“小民不敢，但大老爷如此吩咐，实在有悖礼教，小民万万不敢遵从。”


花晴风放缓了语气，道：“冯来福，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冯来福一怔，不知他何以问起自己年纪，忙道：“小民今年四十二岁。”


花晴风又道：“妻子可还安好？”


冯来福道：“呃……前年春上病逝了。”


“可曾续弦？”


“不曾！”


花晴风道：“好！你那儿子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


冯来福赶紧示意儿子向前膝行几步，道：“犬子冯嵩，年方十八，是小民的次子，尚未成亲。长子冯昱，也在前年春上病逝了。”


前年春天，葫县一带发了一场大水，之后瘟疫盛行，那场瘟疫本身并不致命，但是对身体本来就虚弱的人来说，却是一场大劫，全县死了四百多人，都是老年人或平素体弱者。


花晴风点点头，道：“是啊，冯来福，你壮年鳏居，你那儿子业已成年，却尚未娶妻，家中留一守寡的妇人，就不怕瓜田李下惹人非议吗？本官有此思量，才决定判决冯叶氏改嫁……”


冯来福一听，暗自吃了一惊：“原来如此，难怪知县大老爷突然改了口风。这不知羞耻的小贱人，定然是把一切都说与这女讼师知道了。如果我逼迫太紧，她把心一横，当堂说出一切，我还如何做人？可……就这么放她离去，实不甘心……”


花晴风见冯来福低头思量不语，以为自己这句话已然令他心虚退缩，便咳嗽一声道：“咳！本县宣判……”


“且慢！”


冯来福猛地抬起头来，先怨毒地盯了叶小娘子一眼，又缓缓把目光移向花知县：“知县大人所虑甚是，然则对于此事小民也曾有所考虑，想出了一个妥当的办法。”


花晴风一听大感好奇，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冯来福道：“小民曾与亲家商议，让寡媳回娘家去住。吃用穿戴、一应用度，小民依旧供应。如此便可避免乡里非议，待到小民续弦、次子成亲，亦或寡媳年迈之后，我冯家自然接回奉养，如此，既可尽了节义，又可避免他人非议，岂非一举两得？”


花晴风本就是迫于形势，生怕冯家真的干出什么丑事，到时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如今一听冯来福这么说，登时拍案赞道：“好！好主意！难得你一片苦心，既然如此，冯叶氏，你还有何话说？”


叶小娘子惶然道：“民女……民女……”


田妙雯抢上一步，瞪着冯来福道：“你这等说法，可与她娘家人商议过么？”


冯来福吃她妩媚的大眼一瞪，心头不由一跳：“好骚好媚的一个小娘子，穿上男装，依旧如此撩人！”不过他也知道，这个女子他是丝毫打不得主意的，不敢多想，连忙应道：“冯某说过，已然与亲家商量过的！”


花晴风见田妙雯气恼的样子，暗暗冷笑一声，道：“来人啊，去传冯叶氏父母到堂！暂且退堂！”


花晴风把惊堂木一拍，拂袖而去，冯来福、冯嵩父子和冯刘氏、田妙雯被分别带到堂下班房暂候，原告被告双方隔着一条甬道，分别待在两座班房里。


叶小天和王主簿也进了田妙雯所在的班房，一进班房，王主簿便道：“哎！我就说，你不要管这件事嘛。现如今，人家娘家婆家都不同意此女改嫁，又想出了妥帖的办法，你纵有通天的本领，又能如何？”


田妙雯最初肯出手帮助冯叶氏，很大原因是想籍此把葫县的三巨头之一拉入田家的阵营，叫他再也反悔不得。可这时候被冯来福的无耻贪婪所激，动了真怒，却是想不问成果，只想助她脱离冯家控制了。


田妙雯气鼓鼓地转向叶小娘子，问道：“你怎么说？”


叶小娘子怯怯地道：“奴家……奴家没甚么见识的，实在不知……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如果公公肯放我回娘家，从此不再骚扰，那……那也是可以的。”


叶小娘子垂下头，幽幽地道：“奴家并非不知廉耻的女子，一味寻思改嫁个男人，但能避免……避免……就好！”


田妙雯冷冷一哼，道：“这分明是他的缓兵之计，过些时日，他们要接自家儿媳回去，只要你父母不反对，谁又能奈何得他们？这件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王主簿在一张条凳上坐下来，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你不想罢休又能如何？如今还能奈何得了他们么？”


田妙雯睨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叶小天一眼，道：“你不是一向足智多谋么，可有办法？”


叶小天笑嘻嘻地道：“姑娘怎知我一向足智多谋？”


田妙雯冷哼一声，翘起下巴不答。


叶小天想起人家舅舅就在面前，不好打情骂俏，便咳嗽一声，端起官架子道：“此事在我看来，容易的很。”


田妙雯双眼一亮，喜道：“你真有办法？快快说来！”


叶小天道：“首先呢，我会软硬兼施，恐吓冯家。我是官，他是什么？不过一个土财主罢了，我不吓得他屁滚尿滚都不叫本事。如果他还不买帐，我就请李伯皓和高涯两人出面！”


田妙雯一怔，道：“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本地有名的讼师吗？”


叶小天摇头道：“非也，他们是山中部落的少寨主，县中这些百姓，一向把他们传得凶恶狰狞，不讲道理的。我叫他们带上三五十条壮汉，白天祸害冯家的田地，晚上往他们家丢屎撒尿，如此不出三天，冯家一定哭着喊着求叶小娘子改嫁！”


田妙雯听得怔住了，半晌才瞪着叶小天，问道：“你真的是官？”


叶小天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傲慢地扬起下巴：“如假包换！”


田妙雯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幸亏像你这样的奇葩，大明官场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叶小天无所谓地道：“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很重要么？”


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并不重要！这，就是叶小天为人的准则！田妙雯又睨了他一眼，想起自己了解到的关于叶小天的一切，对这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叶小天道：“太简单粗暴了是么？难道……姑娘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田妙雯眸波微微一闪，嫣然道：“试试看吧，如果我的法子不管用，那时就要劳烦叶大人用那痞赖手段了。”


田妙雯眼波欲流，瞧来甚是妩媚，叶小天看在眼中，对这位田姑娘却是又多了一层认知：“这位田姑娘为人处世上，与我倒算是同路人！”

第17章 小狐狸


叶小娘子的家人很快就被带来了，叶父、叶母，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这一家人一看就是极憨厚老实的普通农家人，到了公堂上人家让跪便跪，跪在那儿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


花晴风从二堂出来，继续审理此案，此时已经有许多百姓闻风赶来，挤在廊下观审，场面甚是热闹。


现在花晴风的心态就轻松多了，按照礼教，改嫁是不被提倡的，如果叶小娘子的婆家和娘家都反对叶小娘子改嫁，又有冯来福提出的解决办法，他就可以顺势做出判决，还能给王主簿的挑衅一个有力的反击。而之前冯来福敢那么说，显然已经和叶家商量妥当，此案已是板上钉钉，再没有改变的可能。


花晴风面带微笑，非常平和地把原被告双方唤上大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冯来福的提议对叶父说了一遍，询问道：“对此安排，你可同意？”


叶父偷偷瞟了冯来福一眼，被他凶狠的目光一瞪，慌张地收回目光，顿首道：“听凭大老爷安排！”


花晴风不悦地道：“这叫什么话，本县问你，对此安排，你可同意？”


叶父结结巴巴地道：“草民……草民同意！”


此前冯来福确曾同他说过此事，在发现叶倩逾墙逃跑后，冯来福追赶不及，便对叶父说了这个办法。当时他倒不知儿媳能够找到王主簿的外甥女做靠山，只是近来葫县新到任好几个官员，冯老财不了解这些新到任的官员，担心万一有什么差迟，所以才同叶父商量了这个法子以防万一。


叶父有三个儿子，家境贫寒，想给他们说个媳妇儿都没条件，长子和次子能说上媳妇，还是靠把女儿嫁给冯家那个病篓子换来的聘礼才办的亲事，如今老三业已长大成人该讨媳妇儿了，说不得这件事还得着落在他姐姐身上。


对叶父来说，儿子才是自己的依靠，女儿就是赔钱货，早晚属于别人家的，对这个女儿，他完全没有像对自己儿子一样的关爱。如今她明明已经成了冯家的媳妇，还能再换来一笔好处，有什么不答应的。


田妙雯一听叶父这么说，柳眉不由一剔，心中愠意渐起。忽然，她觉得有个人正在看着自己，田妙雯抬头一看，只见因为廊下已经站了许多观审的百姓，王主簿和叶小天已经转移到了侧厢。


正在看着她的人是叶小天，叶小天见她抬头，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他把大拇哥儿竖在胸前，向自己点了点，显然是想让她向自己求助，采用他的无赖打法。田妙雯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扭过头去。


公案后面，花晴风得到了叶父的准确回答，笑容可掬地道：“如此甚好，那本官就判决……”


“大人，且慢！”


田妙雯突然踏前一步，拱手说道。


花晴风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怎么，田讼师还有话说？”


田妙雯道：“冯叶两家长辈既有合议，本讼师自然再无话讲。然则，这还涉及到叶家娘子今后的奉养问题。叶家贫寒，兄弟已各自成家，父母已然老迈，她一个守寡妇人，又不宜抛头露面做些营生……”


冯来福一听，马上接口道：“田讼师，冯某说过，会照顾她的衣食住行！”


田妙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口说无凭，当立据为证！”


冯来福一听，欣然道：“冯某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儿，哪有食言的道理！田讼师既然不信，那便立下字据又有何妨？”


“好！”


田妙雯举步便向那负责记录的书吏走去，淡淡地吩咐道：“让开！”


那小吏被她威仪所慑，又知道她是王主簿的外甥女儿，下意识地便离席而去，田妙雯坐下去，铺开一张纸，凝眸一想，提笔便写。


田妙霁笔走龙蛇，将一张大纸写成一张字据，“刷”地一下晾在一边，又一字不差地再写了一张，把笔住砚台上一搁，提起两份字据便向公案前走去，朗声道：“请县令大老爷看过，这个字据可还使得？”


花晴风接过字据定睛一看，就见上面写道：“今有叶氏，闺名曰倩，嫁与冯昱为妻。未及一载，丈夫辞世。翁壮而鳏，叔大未娶，叶氏守节难避瓜李之嫌。今冯田两家共议，县令花公主证、讼师田某辅证，将叶氏发付本家，勿得下嫁。若守节不嫁，衣食住行，仍由冯家供应，每月贴补，不得延滞。及至叶氏岁过五旬，守节依旧，则由冯家接回供养！”


花晴风看罢，抚须赞道：“情由道理、一应约定，尽在其中矣！”


花晴风抬起头来，对冯来福和叶父道：“你二人上前，共同看过！”


冯来福识字，叶父却不识字，走上前来，只管拿眼去看冯来福，冯来福拿过字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颔首道：“合情合理，草民同意！”叶父见状，忙不迭也点头道：“草民也同意！”


花晴风道：“既如此，你二人便签字画押吧！”


花晴风作为县令，首先在证人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还用了自己的官印加盖上去。冯来福接过两份字据，铺在小吏那张书案上，提笔写下自己名字，又用拇指按了按印油，印下了自己的指纹。


叶父见状，忙也笨拙地抓起毛笔，在字据上小心地画了一个圈，也按下自己的指纹。虽说在他心中，女儿远不及儿子重要，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这件事做下来，心中有愧，不敢去看女儿，便垂着头退下。


田妙雯这时才走上前去，冷冷地睨了冯来福一眼，斥道：“让开！”


她这一举步上前，一阵幽香迎面拂来，冯来福那老色鬼嗅在鼻端，心头便是一荡，只是田姑娘这等仙妃般的高贵人物，根本不是他这样一个乡下老财能够染指的，只得讪讪退到一边。


田妙雯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把两份字据小心地叠好，拿起一份走到叶家娘子面前，对她道：“叶家娘子，你一生的依靠，全赖这一纸文书了，这份字据，你可要好生收好！”


叶倩嫁到冯家不过大半年光景，嫁过去时丈夫就是个病篓子，要说夫妻感情实在是薄了点，她还年轻，如果能再改嫁，有个知冷知热的男人疼爱，自然是心中所愿。


如今娘家人懦弱贪婪，婆家人又是如此的无耻冷酷，她也不敢奢望了，但求能摆脱冯氏父子的欺扰，保得自家清白，且又一日三餐无忧，也就知足了，因此接过字据，感激地道：“多谢田姑娘！”


花晴风志得意满地睨了一眼王主簿和叶小天，“啪”地一拍惊堂木，喝道：“退堂！”


花晴风喜气洋洋地回了后堂，冯来福收好另一份字据，走到叶倩身边，假惺惺地道：“倩儿啊，你要回娘家去住，如今房中那些常用之物便都取去吧，你且回去看看都需要哪些东西，老夫一会儿叫人给你送过去。”


叶倩哪肯再入虎口，万一这老畜牲不顾廉耻，强要了她的身子呢，叶倩赶紧摇头道：“不……不必了，谢……谢谢公爹。”


冯来福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在心中发狠：“小贱人，你以为可以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么，过几日便接你回来，谅你爹娘兄弟也不敢反对，到时你再想离开后宅一步，都是妄想！”


公审结束，旁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地散去了，原被告双方也都向堂外走去，叶小天摇摇头，直觉地认定那冯来福不会善罢甘休，田妙雯这一纸字据恐怕保不了这位叶家小娘子。


他刚想走上前去与田妙雯说话，却见田妙雯把折扇一展，居然跟着叶倩出了大堂，叶小天微微一怔，与王主簿对视一眼，便也跟了出去。


出了县衙大门，叶家娘子像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跟在爹娘兄弟身后正欲回家，田妙雯从后面赶上来，扬声说道：“叶家娘子！”


叶倩回头见是仗义相助的田妙霁，忙敛衽施礼道：“田姑娘。”


冯来福父子和叶父叶母等人见状也都停下来，田妙雯笑吟吟地睨了他们一眼，对叶倩道：“叶家娘子，你现在的身份依旧是冯家的媳妇，而娘家父母兄弟么，依本讼师看来，对你亲情甚薄，虽有血缘之近，却无血脉之亲啊，你今后的生活岂不尴尬？你还如此年轻，姿容也甚惹人怜，何不寻个好人家嫁了，你终身有靠，也免得娘家为难。”


“啊？”


叶倩惊愕地张大了小嘴，被田妙雯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冯来福大怒道：“田姑娘，你不要欺人太甚！公堂之上刚刚立下字据，本县县太爷亲自做的证人，你想反悔不成！”


田妙雯讶然道：“田某何曾反悔，田某所言，字字句句可都是与你们两家所立字据并不相悖的！”


冯来福大怒道：“岂有此理，你便是本县主簿大人的外甥女儿，就可以颠倒黑白，不讲道理吗？乡亲们呐，你们大家都来评评这个理儿，公堂之上刚刚有了论断的事，这位田讼师就要倚仗权势，矢口否认了！”


那些百姓还没走远，呼啦啦就围上前来，王主簿眉头一皱，心道：“这位大小姐不知轻重，莫非是要亮出田家大小姐的身份，以势压人，强迫冯家就范？”


王主簿刚要举步上前，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拉住。王主簿扭头一看，就见叶小天目泛奇光，用一种有趣的眼神儿盯着田妙雯，对他道：“令甥女儿绝非莽撞之人，且勿动作，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王主簿翻个白眼儿，心道：“你要看热闹，我可不想，她若失了分寸，人家笑话的可是我。”想是这么想，他终究还是站住了脚步。


田妙雯听冯来福大喊大叫，俏脸登时一沉，娇斥道：“冯来福，你好大胆，白纸黑字，墨迹未干，你就想反悔，莫非想吃板子！”


冯来福怒极反笑，道：“怎么，田讼师你要反咬一口么？”


田妙雯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冷然道：“取出字据，看看咱们究竟是谁想反悔！”


“好！”


冯来福也是豁出去了，不管一旁王主簿难看的脸色，从怀里掏出字据，让儿子双手持举，大声念道：“今有叶氏，闺名曰倩，嫁与冯昱为妻。未及一载，丈夫辞世。翁壮而鳏，叔大未娶，叶氏守节难避瓜李之嫌。今冯田两家共议，县令花公主证、讼师田某辅证，将叶氏发付本家，勿得不嫁。若守节不嫁……”


“嗯？”


冯来福突然回过味儿来，瞪大眼睛仔细看那字据：“勿得不嫁？不嫁！勿得不嫁！”


冯来福呆若木鸡，站在那儿半晌作声不得，他绝对没有看错，那里写的赫然是“勿得不嫁”，可是他方才在公堂上看时，明明就是“勿得下嫁！”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看到这一句时，他还心中暗笑：“下嫁？叶家房只三间，地只几垄，究得叮当山响，这样小门小户的人家，也配称下嫁，这位田大小姐以为是写她自己么。”


不过，下嫁也罢，平嫁也罢，总之都是不准再嫁的意思，用“下嫁”也只是听着好听，一句给人脸上贴光的客套话儿，并不违背出嫁的意思。并不是说，她若嫁到大户人家去，算是攀附了高枝儿，便不违背“勿得下嫁”的要求，所以并不在意。谁知……


“不可能！不可能！”


冯来福慌了，只当这份字据写错了，自己方才匆匆一看，没有发现，立即扑到叶家娘子面前，恶狠狠地道：“拿出你那份儿来！”


叶家娘子虽不识字，却也听得懂“勿得不嫁”的意思，一时间又惊又喜，只道是田妙雯笔误写错了一份，这时哪肯交出自己怀里那份“正确”的字据，她捂着胸口，焦急地看向田妙雯。


田妙雯微微一笑，淡然道：“你便取出叫他看看，也好让他心服口服。”


叶家娘子性情柔弱，全无主意，见田妙雯这么说，只得依依不舍地从怀里取出那份文书，冯来福一把抢过去，飞快地展开向那处地方一看，整个人就如泥胎木塑一般，呆呆愣在那里，再也作声不得。


叶小天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这份字据上写的定然也是“勿得不嫁”四字，叶小天好奇地看了田妙霁一眼，他正站在田妙雯背后，这时目光向下一垂，恰看见田妙雯背着双手，正使一块汗巾，轻轻擦拭拇指，那右手拇指上，隐隐有些墨迹。


叶小天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回想起方才公堂之上田妙雯斥退冯来福，提笔蘸墨，签署名字，之后拾起字据，慢条斯理地叠起的过程，登时恍然大悟：“这丫头……好一只刁钻狡猾的小狐狸！”

第18章 同一种人


“你做了手脚，一定是你做了手脚！”


冯来福体若筛糠，气得抖个不停：“我要告你，我要向县太爷告你！”


叶小天走上前去，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字据，在他肩上拍了拍，微笑道：“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老话儿说，饿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冯员外，你确定想要告这场一定告不赢的状吗？”


叶小天笑得很温和，说话的声音也很温和，可他微笑的模样看在冯来福眼中，却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讷讷地应道：“我……我……”


叶小天轻轻掸了掸那张字据，慢悠悠地道：“这上面有县太爷的亲笔签字，还盖了大印，有你和叶家双方家长的画押。我想不出有任何理由，能证明这张字据是无效的……”


叶小天突然脸色一狞，厉声咆哮道：“还不快滚！”


冯来福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一个趔趄，冯嵩赶紧抢上前来把他扶住，冯来福颤声道：“好！好！你……你们财雄势大，我不跟你们计较，我不跟你们计较！”


冯来福一边说一边退，忽然看见儿子手里还捏着自己的那份字据，气得一把抢过来，“哗哗”地撕个粉碎，带着儿子灰溜溜地离去。叶父一家人傻了眼，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叶小天看见他们，眸中登时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穷人总喜欢强调富人的为富不仁，所以在那么多的民间故事里，地主老财总是贪婪无耻的，可是穷人就等于好人、善人？人性的贪婪是不分贵贱的，叶小天从叶氏一家人身上，似乎看到了薛水舞父母双亲的影子。


叶小天冷冷地道：“能够附和冯员外，迫害自己的女儿，你们这父母、这手足，做的也是真够可以的！叶小娘子若是跟你们回去，少不得又要被你们这对无良夫妇再卖一次，如今本官做主，为她另择佳婿嫁掉，你们有意见么？”


叶父一见冯员外都不敢招惹此人，又听他自称是官，早就吓得双膝发软，恨不得跪到地上去了，一听叶小天这么说，忙不迭摇头道：“没意见，没意见，草民听凭大老爷做主。”


叶小天摆摆手道：“那就去吧。人穷志短，这我明白，若是屈膝迎合一下权贵，便能换来好日子过，倒也无可厚非。只是……骨肉亲人，万万不可出卖，否则便是一块行尸走肉，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叶父羞得面红耳赤，连声应声，拉起婆娘便掩面而走，三个儿子无地自容，灰溜溜地跟着老爹逃开。叶小天回过身来，看了眼有些举止失措的叶家小娘子，对田妙雯笑道：“好啦，如今叶小娘子总算换来了自由身，只是她现在可没有良家可以许配，田小姐不如好人做到底，收她做个丫环如何？”


田妙雯略一犹豫，颔首道：“也好。我从贵阳过来，也没带个使唤人。如果叶小娘子愿意的话……”


叶倩吃吃地道：“大小姐，您……您对奴家有大恩，侍候小姐，奴家心甘情愿。只是……只是做了小姐的身边人，要随小姐去贵阳吗？”


田妙雯微笑道：“那是自然，我来葫县只是探望舅父，早晚要回贵阳的。”


叶倩“喔”了一声，便有些迟疑起来。那时节普通小民出趟门儿不易，有些老农活了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门范围十里，这一下子就要离开故土，到那只是听说过的也不知远在何处的贵阳，叶小娘子如何不慌。


田妙雯微微一蹙眉，道：“怎么，你不愿意？”


叶倩捻着衣角儿，怯生生地道：“奴家……也不知道。奴家没有个去处，能蒙大小姐收留，实是感激不尽。可是……可是去贵阳，奴家就要永远离开故土，一个亲人也见不到了，奴家……”


田妙雯没好气地道：“似你父兄那般无情的人物，有什么好留恋的。”说是这么说，可叶倩只是小门小户人家出身的一个没见识女子，哪有那般潇洒，说抛下就抛下的，一时急得泪都流了下来。


叶小天见状，略一思忖，道：“那……不如这样。我在山上起了一幢宅子，眼看就可入住了。到时候少不得要雇些仆佣下人、家院厨娘，叶小娘子如果不愿离开故土，便去我府上做事，如何？”


叶倩一听，喜出望外，急忙拜倒于地，感激地道：“多谢典史大人，多谢典史大人。”


眼见四下百姓还在围观，叶小天便唤过一个衙役，把叶倩送到自己家去，让毛问智带她上山，山上的主建筑群现在基本已经建好，已经有许多房舍可以住人。


这边着人送走叶小娘子，叶小天便对田妙雯笑道：“田姑娘，好手段呀。”


田妙雯睨了他一眼道：“好象你已经明白我用了什么手段？”


叶小天“嘿嘿”一笑，道：“姑娘你签名画押之后，将毛笔搁回，此时趁机籍衣袖掩护，用拇指一侧蘸了墨汁，然后假意叠起字据，却在那个‘下’字下边摁了一撇，‘下’就变成了‘不’，让那冯员外吃了个哑巴亏，是不是？”


王主簿方才没有看到田妙雯擦手，虽也猜出必是她做了手脚，涂改了‘下’字，却不知她是几时下的手，王主簿的思维还停留在如何用笔上，众目睽睽之下却又并未见她动笔涂改过东西，是以百思不解，这时听叶小天一说，方才恍然大悟。


田妙雯向叶小天嫣然一笑，道：“比你的主意如何？”


叶小天耸耸肩道：“我是以力破巧，你是以巧破巧。可仔细说来，却是异曲同工，都是耍无赖，有区别么？”


田妙雯撇了撇嘴角，虽然不以为然，可仔细想想，性质还真没啥大区别，自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叶小天道：“如果田姑娘你是个男人，我一定要跟你义结金兰了。”


田妙雯好看的眉梢微微一挑，道：“因为情投意合么？”


叶小天微笑道：“非也，只因你跟我，是一样的人，而我们这样的人，轻易是得罪不得的，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做兄弟，才能避免做敌人。”


田妙雯深深地凝视了叶小天一眼，忽地嫣然一笑，浅浅眉眼，尽是眸波流转……


※※※


过了仪门，叶小天和王主簿便分开了，他的典史房在左侧，与县丞的签押房相对，而主簿的签押房在右院，与六科相对。


王主簿带着田妙雯走进院子，田妙雯依旧一身男装，白衣胜雪，双手负在身后，轻轻把玩着那柄折扇，步态悠然。


二人一进院子，就看到主簿签押房外长廊下，正有一人低着头缓缓往返，心事重重。王主簿和田妙雯只看一眼，就认出了他——徐伯夷。


田妙雯作为女状师上公堂替叶家小娘子打官司的时候，徐伯夷正在户科房里大发脾气。刚到葫县时他向司法口儿的人开刀，来了个大换血，结果没两天就被叶小天把原来的全部班底又搬了回来，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


这些天，徐伯夷稍稍缓过一些元气，暂时不敢向叶小天挑衅，便又折腾起了六科，以此提高他的存在感。


徐伯夷训斥道：“你们这户籍是怎么整理的，乱七八糟，分属、姓氏，均当有所索引，才好容易寻找。你们看看你们所登记的户册，本官如果想要你们查一户人家，你们要耗时多久才找得到，嗯？”


一个小吏低声下气地解释道：“大人，你有所不知，本县诸族杂居，那些部落很多人名字都特别怪异，一个字也可成名，七八个字也可成名，实在没有什么规律可循。至于姓氏更是五花八门，有的部落习俗是子女以父名姓，祖父一个姓氏，父亲又一个姓氏，到了子女再出一个姓氏，千奇百怪，同是一家，都无法索引。”


徐伯夷怒道：“我不听你这些托词，如此混乱不堪，官府如何管理？总之，这是你们的问题，你们不会知晓地方，叫他们依汉人规矩立姓起名么，官府养着你们这些废物……”


徐伯夷正说着，一个小吏兴冲冲地跑进门来，大声道：“嘿！快去看呐，今天居然有个女子做讼师，人生得还特别俏……”


他说到一半，才发现县丞大人正在房里，登时傻在那里。徐伯夷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问道：“什么女讼师？”


那小吏讪讪地答道：“听说……听说是王主簿的外甥女儿，仗义出面，为一个民妇做讼师。”


“喔？”


徐伯夷听说是王主簿的外甥女儿，不由心头一动：“王主簿也跟知县扛上了么？”徐伯夷也顾不得再向这些小吏抖威风，马上离开户科，赶去大堂看热闹。


徐伯夷没有见过摘掉浅露的田妙雯，但她的貌相轮廓却也能辨识几分，尤其是田妙雯的声音，他熟悉的很，一听那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的体态，尤其是这位姑娘也姓田，徐伯夷如何还不明白她究竟是谁。


徐伯夷认出田妙雯身份，登时方寸大乱，田大小姐来了葫县，却诡称是王主簿甥女，他们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为什么大小姐到了葫县，却不知会我？


徐伯夷越想越怕，急于同田妙雯见面，探一探她的态度，但田妙雯忙着帮叶家娘子打官司，他一直无法接近，只好远远盯着，直到看见田妙雯随着王主簿回到县衙，便提前赶来守候了。

第19章 我挥慧剑


一见王主簿和田妙雯走过来，徐伯夷马上快步迎上去，对王主簿拱手笑道：“王大人，徐某等你许久了，正有一件紧要公事与你商量。啊！这位姑娘是……”


王主簿见对面六科房里许多人都在佯装作事，却从窗口暗暗窥视着他们的动静，便咳嗽一声，回望田妙雯一眼，坦然道：“哦！这是王某的外甥女儿。”


徐伯夷忙又与田妙雯见礼，他直到此刻才头一遭真正见到田妙雯的真面目，见她虽然一身男装，但肌骨莹润，白滑娇嫩的容颜似水般清柔丝般柔润，尤其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和尖尖俏俏的下巴，看得他心头一热，随即却又一酸。


“此等妩媚，我竟不是第一个见到的，反被王宁这老匹夫占了先。”想到这里，徐伯夷心中好不是滋味。


王主簿笑道：“徐大人有事，着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劳你相候，怎么敢当，来来来，快请房中就坐。”


王主簿把徐伯夷让进签押房，徐伯夷却不就坐，而是先向田妙雯长揖一礼，毕恭毕敬地道：“徐某不知大小姐来了葫县，未曾及时拜见，还祈恕罪！”


王主簿一见，微微一笑，便举步离开，走到堂屋门口，把门关上，去对面房间暂避了。他这签押房一式三间，左边是他办公的地方，中间是一个堂屋，右边则是他房里那些小吏们当差听用的所在。


田妙雯没有理会徐伯夷的见礼，轻移莲步，在王主簿的主位上款款落坐，这才说道：“坐吧！”


“是！”


徐伯夷答应一声，走到一旁椅前，把官袍后摆一拂，欠着身子把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除非是上司或平级，就算是私交极好的朋友，如果是下级，在这种官场会晤中，也不会踏踏实实地把整个臀部塞进椅子，这是表明彼此的身份和地位，表达自己的尊重。


田妙雯睨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刻意的做作，而是冷冷一笑，道：“你到葫县后，所作所为，好得很呐！”


徐伯夷刚刚落座，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这么坐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站起来迅速。徐伯夷垂手而立，羞愧地道：“徐某无能，让大小姐失望了。”


田妙雯冷哼一声，道：“你是叶小天的上司，又有花晴风联手，结果呢？两个废物加起来，还是废物！”


田妙雯这番话，已经丝毫不给他留情面，把个一向心高气傲的徐伯夷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田妙雯道：“如今，王主簿也是自己人了，放眼整个葫县，几乎全是叶小天的敌人，如果你还是不能把葫县掌握在手，我实在不清楚，你究竟还能干什么！”


徐伯夷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大小姐，徐某初来乍到，远不及叶小天在葫县的根基。那花知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下不是替自己辩解，在下是说……大小姐尽管放心，我一定能找到机会，把他挤垮！”


田妙雯哂然一笑，道：“挤垮？不！我要他死！”


徐伯夷吃了一惊，骇然抬头看了田妙雯一眼，之前在田府的时候，田妙雯就说过要让他干掉叶小天，但徐伯夷很清楚田大小姐当时所说的“干掉”是什么意思。


这个“干掉”，只是剥夺叶小天应有的权力，让他变成一个傀儡、摆设，甚或丢官罢职，一无所有，但绝不是指的杀掉他，官场自有官场的规则，动辄喊打喊杀不但落了下乘，而且会激起公愤。权力之争、利益之争，就该局限在成败之战上，可是今天田大小姐却明确指示：让他死！


徐伯夷迟疑了一下，顿首道：“是！大小姐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田妙雯的一双妙目盈盈地一转，凝注在他的身上：“你打算怎么做？”


徐伯夷被那双水汪汪异常妩媚的眸子一看，竟然有些难以自持。其实他并非好色之徒，对于权力地位的热衷远远高于对女色的追求，可是一则田妙雯实在是个罕见的风情尤物，再一个他又是欲求而不可得，那种魅力对他的影响就变得异乎寻常地强大了。


徐伯夷赶紧低下头，试探地道：“在下可以买凶……”


田妙雯“嗤”地一声冷笑，徐伯夷立即住口。田妙雯缓缓站起，道：“买凶？我派个侍卫出手就行了，还要你何用？要用权术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考验的是你做官的本领！”


徐伯夷垂首道：“是！我记下了！”


田妙雯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便举步向外走去，这一走，双手便又下意识地背到了身后。其实田妙雯以前从没有负手走路的习惯，哪怕是扮成男装的时候。只是自从被叶小天背过一次以后，她就不知不觉养成了这个习惯。


从来没有人那样羞辱过她，从来没有！


一个天之骄子的娇娇女，突然遭受从不曾遭遇过的特殊对待，足以令她刻骨铭心了。这，就是她授意徐伯夷要把叶小天搞到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原因，因为……她突然发现她见了叶小天，居然恨不起来，动不了杀心。


这让她感到很害怕，她不想和那个好色无厌、痞赖无行的家伙有什么瓜葛，一切不可控的情绪都必须扼杀在萌芽状态，绝不允许它泛滥成灾！这，就是理性的田大小姐所做的选择！


※※※


到了散衙的时间，叶小天换了身便袍，慢悠悠地离开县衙，踱到大街上。他喜欢这种悠游自在的气氛，道路两边被摊贬们都挤满了，许多行人来来去去，买菜的、买小吃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他觉得这才是人世间的味道儿。


“来～～～～今秋新做的饼儿，南瓜大的！甜甜的不涩咧，涩了管换咧……”


叶小天听到甜甜的柿饼儿，便站住了脚步，小时候他最喜欢吃柿饼儿，吃的嘴巴上粘了一层白呼呼的柿粉，像个白胡子小老头儿，遥遥应该也会喜欢吃吧。


卖柿饼的生意兴隆，有两个大妈正在前面买柿饼，叶小天就站在后面等着，就见一个大妈一边挑着柿饼儿，一边对旁边另一个年老的妇人道：“老郑家的，你听说了吗，城东二里堡冯家的儿媳妇儿，给叶典史做小了。”


“啊？有这回事儿？”


另一位大妈很惊讶，叶小天比她还要惊讶，这才多长时间的事儿，怎么事情就传成了这样儿，人民群众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


“那可不！”


正挑柿饼子的大妈从柿饼子上掐了一小块儿塞进嘴巴品着滋味儿，说道：“我听老刘家里的说，冯家那老畜牲想扒灰呢，自打儿子死了，就一门心思想占了他那儿媳妇，要不那小媳妇把官司打到县衙，哭着喊着要改嫁呢。


结果啊，县太爷也不知收了冯家什么好处，就是不答应，这不，叶典史上任了，巧巧的就撞见人家小娘子，这一下可就看对了眼儿，听说了她的事后，就给她撑腰，到底是判了改嫁了。人家叶大人，立马就把她送进自己的新宅子去了。”


另一位大妈咂巴咂巴嘴儿，羡慕地道：“这小娘子好福气呀！我见过她一回，鲜滋水灵的一朵花儿，难怪叶大老爷肯纳她做小，咱们叶大老爷不是还没娶妻么，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可怎么成。”


叶小天听了心中稍感安慰：“还好，没把我说成那种强抢民女的恶霸贪官！”


正挑柿饼子的大妈直起腰来，对卖柿饼子的小贩道：“成了，就这些。”


一边等着那小贩秤量，这位大妈就对旁边那妇人道：“话是这么说，可她终究是嫁过人的，叶大老爷年轻着呢，就是纳小，什么样的闺女找不着。嗨！他是没找我，要不然呐……”


叶小天在后边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着她，心道：“大娘，您有六十多了吧？当我奶奶都不嫌小哇！”


就听那老妇人道：“要不然我随便一划拉，就能给他介绍十个八个年轻俊俏的黄花大闺女进门儿！”


旁边那老妇笑道：“你呀，那给人做媒的毛病又犯了。人家叶大人喜欢，你管那么多。要说呢，这做过媳妇儿的可是会侍候人，没跟过男人的黄花大闺女哪比得了。”


“嘿嘿！可就说呢，叶典史是个没娶过媳妇儿的，被这小娘子那么温柔地手段一伺候，还不美上天去？”


“也不好说，没娶过媳妇儿，还不兴逛过青楼？男人呐，可不像咱们女人那么守规矩，什么不懂啊。”


“要我说呢，冯家那小媳妇儿定是有些特别的本事，要不然能半年功夫就把她男人给吸干了？勾搭得她那公公神魂颠倒，就连叶典史那么大的官儿都想纳她为妾，她呀……”


这一说可就下了道了，别看那时男女之防严重，可这乡间妇人一旦嫁了人便生冷不忌了。村头巷尾，妇人袒胸露怀地奶孩子，都不怕有路过的大老爷们参观，那荤腔儿听得叶小天这小处男都面红耳赤的。


好不容易捱到那小贩秤量好了，那位大娘付了钱，便跟另一个老妇人有说有笑地走开了，叶小天这才凑上前去，讪讪地道：“劳驾，给我秤两斤柿饼子。”


那小贩常在这街头做生意，当日叶小天登台祈雨时，他也是围观过的，这时一瞧，便觉叶小天有些面善，不禁迟疑道：“哟！我瞧着您……您是不是姓叶？”


叶小天心虚地道：“谁说我姓叶，我姓……我说我买柿饼子，你这儿还得先查户口怎么着，别废话，快秤柿饼子！”


“哎哎！”那小贩一见客人不高兴了，赶紧拿起秤来，就在这时，后边有人高喊：“大哥！大哥！叶大哥！”


叶小天扭头一看，却是毛问智老远向他招手，叶小天赶紧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毛问智喊得更大声了：“大哥！叶大哥！叶典史！叶小天啊……”

第20章 陪我赌一场


毛问智越叫越欢实，许多人都往这边看来，叶小天实在忍无可忍，眼见那小贩称好了柿饼，赶紧丢下些钱，也顾不得找零，便拎起来匆匆逃开。叶小天拉着毛问智逃进一条小巷，这才没好气地问道：“你就不能等会儿么，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毛问智纳罕地道：“咋啦，你又不是做贼的，咋还不让俺喊了呢？”


“我……哎！跟你这混人说不清楚。什么事啊？”


毛问智一听他问起这个，登时兴奋起来：“大哥，俺刚才送那叶小娘子上山，恰好撞见云飞他们回来了，云飞自己不方便过来，正想让人来找你呢，俺就自告奋勇抢了这差使。”


叶小天惊喜地道：“云飞回来了？怎么样，他打听到……消息了？”尽管四下无人，紧要关头，叶小天还是硬生生地把“一条龙”三个字咽了回去，这可是绝对的秘密，容不得半点马虎。


毛问智咧开大嘴笑起来，道：“那是！云飞是什么人呐，只要钻进树林子，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


“哈哈哈……”


叶小天放声大笑，用力一拍毛问智的肩膀，道：“我这就上山！”叶小天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忽又转回来，把买来的柿饼往毛问智手里一塞，道：“拿去，给遥遥买的。”说完，叶小天便风风火火地向山上赶去。


叶小天那仿佛一座山庄的巨大宅院里，一片假山池水已经有了雏形，正有一群生苗战士在地上铺了一层滚木，将一块块挑选好的奇石从远处推过来。


叶小天蹲在一处掘挖池塘堆起的土堆下，听华云飞一边解说，一边画着地形。待华云飞解说完毕，叶小天轻轻蹙起了眉头。


华云飞轻轻吁了口气，道：“山寨里大约有两百人上下，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晚上偷袭断不可取，只要稍有动静，吃亏的就是咱们。只能白天动手，而白天又无法达到突袭的效果，咱们若是人少，必会受到凌厉的反击，咱们要是人多，他们往沼泽地里一钻，根本无从寻找。”


叶小天蹙起眉头道：“那片沼泽，不能摸清范围么？”


华云飞道：“很难！要摸清那片沼泽的范围，最少也得三五天功夫，这还只是摸清范围，我们是无法确定那条沼泽里的路究竟通向哪里的，所以，要采用包围的办法，就只有把那片地方全部围起来，这样的话，没有几万人是办不到的，而若是出动几万人，只怕离他们还差着百十里地，就被他们察觉了。”


叶小天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来叉腰看着地上画着的那副简陋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一个生苗勇士在旁边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叶小天睨了他一眼，问那个懂汉语的苗人：“他说什么？”


那人苦笑道：“他说……已经探到了他们的老巢，杀进去就是了，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叶小天想了想，振声道：“对！既然无法取巧，那就杀进去！”


华云飞担心地道：“大哥，这样的话，可不能保证林员外无恙，万一他们撕了肉票再逃走……”


叶小天道：“他们已经向林家开出条件，索银五千两，要他们送到指定的地方，收到银子之后才会放人。这样的话，究竟会不会放人就没人可以保证了，一条龙的信誉一向不好。


我们现在甚至不能确定林员外是不是还活着，况且不管是铜仁府还是本县那位县太爷，都不希望林家交纳赎金，否则……林家交出赎金，就算林员外被放回来，官府也要颜面无光。”


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在乎官府的面子，但我在乎这姓龙的以后还要害多少人。这一次，我们千辛万苦才找到他的老巢，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不能错过！”


叶小天把地上那副地图一脚扫去，道：“兵贵神速，你们准备一下，我这就去找花知县，商议出兵！”


※※※


花晴风刚刚端起饭碗，就有一个丫环跑来禀报，说是叶小天求见。


花晴风把饭碗重重地一顿，没好气地道：“不见！”


苏雅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怎么了，好端端地又发脾气。”


花晴风冷哼一声，道：“他有什么事这一整天不好跟我说，偏偏要等到放衙下值后才来谈？”


苏雅给他盛了碗汤，轻轻推到面前，道：“既是此时来见，想必是重要公务。相公还是见一见吧。”


花晴风想了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愤愤然地站起，道：“见！叫他在三堂等我！”


花晴风已经听闻发生在县衙门口的一幕了，被戏弄的固然是冯来福，可他这个主证人也是颜面无光。恼羞成怒的花晴风曾想否认那份字据的效力重新审过，可冯来福都偃旗息鼓了，他暗自衡量了一下，王主簿还没出手，别看这老家伙一向不大言语，而且遇事总做滑头，其实力底蕴不容小觑，真要掰起腕子，他并没有什么胜算，干脆就装聋作哑了。


叶小天曾在县衙前帮王主簿的外甥女儿说过话，在花晴风看来，叶小天自然也插了一脚，是以对他颇为不爽，他换了身衣袍，满面不悦地赶到三堂，一见叶小天便阴阳怪气地道：“叶大人，有什么事不好在当值的时候正大光明地说，非要鬼鬼祟祟背后约谈？”


叶小天一怔，心道：“这只乌龟又是哪儿气不顺了，怎么开口就呛人？”


叶小天道：“县尊大人，这件事还真不方便宣之与众。”


花晴风不屑地道：“君子坦荡荡，无事不可对人言，我等为官，公庭理事，更没有私室窃唔的道理。”


叶小天向他兜头一揖，诚恳地道：“县尊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受教了。那么就等明日开衙，下官再当众向大人您请示出兵剿除悍匪一条龙的事吧，告退！”


叶小天说完转身就走，花晴风愣了愣，赶紧唤道：“慢来慢来！叶典史留步，叶典史，快请留步！”


叶小天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回过头来一脸诧异地问道：“大人还有事？”


花晴风满面堆笑地追上来，道：“啊！本县忙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大事。这种事，当然是不宜宣之于众的嘛。”


叶小天迟疑道：“可是……君子坦荡荡，我等为官，公庭理事，不该私室窃唔呀。”


花晴风老脸一红，打个哈哈道：“君不密则失其臣，臣不密则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剿匪用兵，乃是军事，理当保密，理当保密呀，哈哈哈……”


花晴风把叶小天摁坐在椅子上，终究是大事要紧，叶小天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便也不再做势，坐下后便把他打探到的情况对花晴风说了一遍。


叶小天语焉不详的，花晴风并不清楚叶小天派了那么多人，而且动用的都是丛林战的精英，只道是他雇的某个眼线，心中暗道：“这厮倒有办法，这么多年来，朝廷拿那一条龙毫无办法，而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查到了龙凌云的下落。”再想到叶小天的打算，花晴风的眉头便微微锁了起来。


叶小天道：“怎么，大人对下官的主意可是有不同看法？”


花晴风摇摇头道：“不！铜仁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这伙山贼推迟了交赎金的时间，原因不明。林家人都认为，林员外恐已凶多吉少。而且，即便他还活着，知府大人固然想救出一个活的老丈人，却也更担心自己威风扫地，同他们妥协，是不可行的。”


叶小天道：“既然如此，那么……”


花晴风道：“本县只是在想，就凭咱们葫县巡检司的那些兵丁，能不能对付得了这些悍匪，若是反被一条龙的人马打个丢盔卸甲，那就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


叶小天何尝不清楚本县巡检司的战斗力，不要说罗巡检手下那些兵，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边军、装备精良的京营，到了丛林深处，即便对方肯停下来和你堂堂正正打一仗，没有绝对的数量优势也难占优。


所以叶小天并未指望倚靠这些巡检官兵，他真正的倚仗是那些生苗，但是又必须得让官兵出面，有他们参与，才是合乎法理的行为。况且，若无官兵参与，他却成功地抓获了这些大盗，他从何处掌握的这样一股力量？必定惹来无穷后患。


叶小天先不说出自己的打算，而是反问道：“那么县尊大人有何打算？”


花知县沉吟道：“本县以为，此事应上报铜仁张知府，调铜仁的土兵来，如此尚嫌不足，还应上报提刑按察司和布政使司，请贵州都指挥使司调一路官兵来。”


叶小天道：“如果这样的话，且不谈这需要多长时间，这段时间内一条龙的人马会不会转移，就算他们还在那儿，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岂能无所察觉？”


花知县道：“这伙悍匪可不是普通的鼠窃之辈。以我葫县力量，很难将他们绳之以法，一旦贼没捉到，反而损兵折将，到时如何向上头交待？”


叶小天就知道花晴风不敢承担责任，冷笑道：“大人，如果把这件事报上去请上面定夺，必定贻误战机，到时这个责任依旧是咱们葫县的。下官是说过一力承担，可一顶典史的乌纱，平得了此案风波？


到时候王主簿、徐县丞各有托词，唯独你知县大人避无可避。如今下官有个主意，只要大人答应，成功的可能极大。大人，别人有退路，而你没有，成功则是一桩天大的功劳，这场赌局，你陪不陪我赌！”

第21章 草木皆兵


叶小天所说的道理，花晴风未尝就不明白。朝廷对他不满，贵州的土司们嫌他碍事，如果这件事真的再被人利用扩大影响，加上之前这几年来他无所建树的政绩，就算叶小天肯信守承诺一力承担，上头那些大人物们会同意么？一顶典史的乌纱帽就能平息这件事？


花晴风心头天人交战，挣扎良久，缓缓抬起头来，用嘶哑的声音道：“你有什么主意？”


叶小天见他这片刻功夫，连眼珠子都有些红了，显见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不由暗自好笑。


叶小天起于微末，侥幸得了功名，再加上还有蛊教尊者这个跑不掉的尊位，对官场上的一切就没有花晴风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自然对花晴风做出这么一个决定还要挣扎如此之久有些不以为然。


叶小天道：“要对付一条龙这伙悍盗，人一多，他们就远遁深山了。人少了却又很难对付他们，除非我们的人本领与他们旗鼓相当，甚至尤胜一筹。所以，我想请替我盖房子的那些生苗出手，平地做战，他们可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是一进了山却个个都是猛虎！”


花晴风一呆，惊讶地道：“那些生苗？嗯……本县也早听说，在深山老林中，他们的骁勇无人能及。可是……他们肯为朝廷所用么？”


叶小天摊手道：“大人，你也看到了，下官盖幢房子而已，给的工钱也不是很多，可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是穷疯了的，只要肯出钱，叫他们做什么他们不肯？”


花晴风一听立即垮下脸来，道：“钱……本县最缺的就是钱呐。上一次请这些生苗去开山凿岩，咱们县上那点库底子都打扫干净了，就这还从士绅那里募捐了一些，哪里还有钱请他们入山剿匪？”


叶小天笑道：“这却不难。大人，那一条龙这些年来纵横贵州，专向各条道路上的商旅下手，定然劫掠了很多财货。只要咱们答应他们，一旦攻破一条龙的山寨，财货任其取用，他们做战必然争先恐后，纵有死伤，也不需县上抚恤。”


花晴风蹙眉道：“若是剿匪有所斩获，自然是战利品，要上缴朝廷的，怎么可以……”


叶小天看着他没说话，花晴风看到叶小天的眼光，不由住了口，沉默半晌，缓缓道：“这个方法……使得么？”


叶小天道：“有什么使不得？下官可以去找罗巡检商议，真要让他们去打一条龙，只能是给一条龙送菜。如今他们出兵只是做做样子，一旦成功还能坐享朝廷的封赏，他们会不答应？


而那些生苗，只要履行承诺，让他们取走山上财货，他们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可以提都不提。那些山贼劫掠虽多，可挥霍定也不少，究竟有无余财，谁又能够确定？咱们破了山寨便是奇攻一件，谁还不识趣，硬要追问缴获多少？县尊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呀！”


“嗯……”


花知县背着双手，在厅中踱来踱去，过了半晌，才猛地站住，拳掌一击，咬牙切齿地道：“好！就这么办！”


花晴风挺直了腰杆儿，站在叶小天面前，沉声道：“既然退无可退，那我们就孤注一掷！本县这就写一道手令，你与罗巡检好生商议一下，是非成败，在此一举！”


难得花晴风如此爽快，原来乌龟性子也有暴烈的一天，叶小天倒是对他生出几许好感，抱拳应道：“下官领命！”


叶小天匆匆告辞而去。花知县站在廊下看着叶小天远去，忽然有种血脉贲张的感觉。


他遇事向来缩头缩尾，这是头一次迎难而上，做出一个有进无退的重大决定！之前虽然也曾忌讳重重，百般挣扎，而今一旦拿定了主意，却觉得全身血流加快，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后宅花厅里，苏雅已经用过晚餐，正坐在罗汉榻上，兴致勃勃地剪裁着婴儿的衣服，这样的衣服她已经做了不知多少套，都已装满了两个柜子，却仍乐此不疲。


“啊！相公回来了！”


苏雅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正见花晴风迈步进来，往他脸上一打量，见他红光满面，神情与往昔的萎靡大不相同，却不似气恼模样，心中不由一宽，便道：“相公先喝口茶，妾身这就叫人热了饭菜上来。”


苏雅说着便把剪刀往旁边香檀木的小几上一放，想要站起身来。为了剪裁方便，她把灯移到了炕几上，灯光近在咫尺，映着她的脸庞，唇若凝朱，肌理细腻，粉白映红，宛若桃花。


尤其是她穿着一身晚装，半透明的蝉翼纱背子袍，凸乳细腰，灯下一照，明艳妩媚，微松的睡袍露出一道深陷的乳沟，玉峰夹峙，那种成熟的味道说不出的撩人，花晴风不由得腹下一热。


花晴风马上贴近了去，口中道：“不急，我还不饿。”


“相公你……”


苏雅一见花晴风呼吸微现急促，目光透着灼热，多年的夫妻，如何还不明白他此刻所想，不由害羞起来，轻啐道：“天还没有全黑，你……妾身去给你张罗饮食……”


苏雅急急欲闪，却被花晴风拦腰抱住，推倒在榻上。


花晴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大概是陡然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刺激了他的情绪。从来不肯冒险，从来不肯承担的人，忽然做出一个必须由他来决断的决定，那种心理上的巨大刺激，使得他的生理也焕发出了男性的雄风。


丫环小翠来到花厅前，迈步进门刚要说话，忽见主人和主妇正在罗汉榻上搂作一团，把那炕桌都推到了一边，不由得俏脸一红，赶紧退出来，悄悄掩上了门户……


※※※


一队八十名的巡检司官兵，站在茂密的不见阳光的森林中，周围是巨大的高耸入云的树木，林间偶尔传出几声古怪的鸟叫，便会引得他们惊恐地东张西望。


罗小叶和两名生苗向导站在前方，看了看自己的队伍，士兵们经过长途跋涉，一个个都精疲力尽了，脸上满是汗水的痕迹，可是尽管他们很疲乏了，但是既没有一个人随意地坐下，也没有一个离开大队，那种军纪森严的样子，令罗巡检很欣慰。


但他也清楚，他的士兵之所以如此规矩，绝不是因为他平时训练有素。作为一支永驻葫岭的武装，他们所承担的军事任务其实非常少，日常的军事训练是由这些世袭的军官负责的，手下的士兵每个人都是半农民半军人，太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是不合时宜的行为，很快就会失去所属的忠心，所以罗小叶也不会逆势而为。


但如此一来，就是军队战斗力的严重下降和军纪的散漫，他们同他们的祖先，那支从中原开拔到贵州高原的军队是无法比拟的，可今天他们表现的比他们的祖先还要军纪严明。


原因很简单，这里充满了莫名的危险，他们没有得到向导的示意，根本不敢做出任何举动，甚至不敢坐到石头上，倚到大树上歇息一下，更不要说跑到小溪边洗把脸了。


在一路的行军中，曾经有人不听向导的吩咐，其结果是，现在有一个士兵因为发现一株植物很漂亮，顺手摸了一把，便被那株怪异莫名的植物的蜇毛附着在了身上。


结果他一条手臂加脸庞肿得像煮熟了的虾子，红通通的，痛楚更是难熬，向导采了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野草，揉成草泥敷在了他的手臂和脸上，痛楚大为减轻了，但他现在袒露的半边身子全被绿色的草泥糊住，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看起来像是一棵野草成了精。


还有一个士兵半途走得腿脚酸软，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结果就被一种有毒的黑蚂蚁蜇了屁股，现在趴在担架上，屁股肿得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圆，而且是紫月亮……


还有一个家伙比他们两个更倒霉，他看到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缀满了紫黑色的果实，一走近了便嗅到蜜糖似的甜香，忍不住拔刀斫下一枝，结果一刀下去，树枝被砍断处溅出的白色的汁液就溅入他的一只眼睛。


生苗向导说，这种树就是很罕见的箭毒木，其毒见血封喉，尽管他们救治及时，也只是保住了这家伙的性命，他的那只被毒液直接溅入的眼睛铁定失明，从此变成独眼龙。


人常说“草木皆兵”，但那只是用以形容一个人心惊胆战、疑神疑鬼的心态，而在这里，真的是草木皆兵，他们这些人扭伤磕伤、精疲力尽都不算什么了，就只凭这一条，还如何同那些深山大盗们做对？


幸好……他们只负责在攻占山寨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摆一个占领的姿态就行，真正负责同那伙山贼作战的另有其人。


罗巡检欣慰地向远方看去，可惜除了无穷无尽的树木，他什么都看不见。叶小天带着那些生苗，还有一头巨猿、一只貔貅，正在距他大约五十里脚程的地方，那里才是“一条龙”的老巢！

第22章 势如破竹


“一条龙”的山寨前面，那棵巨大的古树下面，叶小天擦一把脸上的汗水，紧张地向众人分派着任务。这地方林深草密，本来很阴凉，但是因为密不透风，一经运动反而容易出汗。


“大家记住，我们要想抓住贼首救出林员外，就必须要迅速。一会儿一旦开始行动，大家就立即各展本领，迅速向山寨里突进，但遇反抗，格杀勿论。”


叶小天甩了把汗，又道：“大家放心，官兵还在距此五十里远的地方，要等我们派人去联系才会赶来，这段时间，如果山寨里有什么财货，足够大家搬运的了，官兵是不会同你们争抢的。”


其实叶小天这句话有些多余了，这些生苗战士都是对蛊神异常忠诚的山里人，他们被挑选出来时，太阳妹妹就已经告诉他们，这是尊者大人要帮官府做的一件事。


对他们来说，官府是个狗屁，他们就是在为尊者效力，哪怕一文钱的财货都没有，他们也甘心效命。只不过对叶小天来说，他们不拿军饷却要为朝廷卖命，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所以对战利品的分配就格外上心。


叶小天说话的时候，大个子巨猿和萌萌的福娃儿就站在他身后，这些战士都不认识叶小天，但他们都听说过尊者身边的两大神物：金刚和貔貅。一见这两只本教神物也在叶小天身边，便认定他是尊者身边的近人，对他的话自然遵从不逾。


叶小天吩咐完了转过身，望着眼前一条条悬垂下来，仿佛蛇一般轻轻摆荡的大树气根，用力向前一挥手，厉声喝道：“杀！”


早已蓄势已待的生苗战士们呼啸一声，纷纷向前扑去，有人奔走甚疾，仿佛猎豹一般，有人似灵猿一般，扯住一条条气根，从空中悠荡过去，只片刻功夫，原地只见草木摇曳，近三百名生苗战士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是与他们一起不见了踪影的，还有大个子和福娃儿。


叶小天大手一挥，大个子就兴高采烈地纵上大树，只见一团棕黄色的影子在空中闪了几闪，便彻底消失了踪迹。而福娃儿把头一埋，横空直撞地扑向前去，一连趟倒了好几棵芭蕉树，嗖嗖嗖地不见了踪影。


叶小天呆住了，急叫道：“喂！你们两个回来！你们是负责保护我的呀！”两个牲口一溜烟儿不见了踪影，哪里还能听见他的召唤。叶小天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拔足就追。


叶小天一开始并未想带上它们俩，他上山见那些选定的生苗战士时，两个正在山林中玩耍的家伙也不知是嗅到了他的气味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兴冲冲地就跑到了他的面前。


叶小天忽然灵机一动，觉得在这样的突击战中，巨猿说不定会起大作用，所以便想把它带来，结果福娃儿现在和大个子整天玩在一起，已经好得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了，非要跟着一起来。


叶小天没想太多，就把它俩都带来了。大个子在这丛林中不大有人能伤得了它，叶小天并不担心，但福娃儿一直被叶小天当吉祥物来着，它那萌萌的模样，叶小天可不觉得它能有什么战斗力，尽管也曾见过它母亲一掌掴飞豺狼的勇猛。


这小福娃儿可是遥遥的心肝宝贝，万一它被那些山贼给宰了，遥遥那小丫头还不得哭死？叶小天非常着急，急忙拔出刀来，追着它们冲去的方向赶去。


华云飞领着几名生苗战士跟在叶小天身后，本来是负责保护他的安危的，一见叶小天拔刀就冲，阻拦不及，只得快步跟上。丛林中无数道身影，就像一阵风般，卷向一条龙的山寨……


……


丛林中建有两个箭楼，这两个箭楼并非以竹木搭成，而是直接借用了两株高大的古树，这样十几人环抱的古树，上边一个树洞就像一间房屋那么大，几根粗大树干中间的树杈宽敞的可以摆下三桌酒席。


这两个箭楼就搭在两株古树上面，但是箭楼上的人没有谁会认真瞭望，想在汪洋大海般的群山中找到这座山寨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以前还从来没有人不经引领便找到这里。


此刻，负责瞭望的一个山贼正躺在树上，翘着二郎腿，拿着酒葫芦，哼上几句，抿上一口，自得其乐地打发时间。忽然，“当”地一声钟响，他立即坐起身来。


钟声自山寨里传来，他起身走到树杈边缘，探头向寨里看了一眼，却没发现有什么动静，扭头看看，另一棵大树上的山贼也正向寨中瞭望。这个山贼立即高声叫道：“祈老六，你也听见了？怎么敲起钟来了？”


对面那山贼答道：“别是老大召集兄弟们要议事吧？不是说近期禁止大家出入，说是要干一票大的么？”这边树上的山贼道：“那怎么就响一声啊……”


他这声“啊”，却不是疑问音，因为就在此时，一枝吹箭正中他的后颈，他只发出一声“啊”便从树上一头栽了下去。对面那人恰好转过头来，见此一幕不禁又惊又笑：“哈！喝多了吧你，居然能摔下去，你……”


他刚说到这里，头顶突然落下许多树叶，祈老六愕然抬头，就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他的面前，他的面前像是突兀地出现了一堵厚重的长满了棕黄色毛发的墙。


祈老六的视线沿着那堵黄毛墙缓缓上移，就见一颗箕斗大的脑袋，眼似铜铃，隆鼻厚唇，呲牙向他一笑，便露出一口森然的牙齿，那竟是一只比普通猿猴大了无数倍的金刚巨猿。


祈老六怪叫一声，还未及拔出刀来，大个子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祈老六的脖子“咔吧”一声，整个脑袋立即怪异地扭向一边，身子腾空，还未落地，就已断了气。


当此时也，生苗战士已经和山贼短兵交接了。福娃儿一头撞倒了一个彪形大汉，伸出两只爪子挠了他个满脸花，疼得那山贼丢了刀，捂着脸嚎叫着满地打滚，福娃儿纵身而起，肥墩墩的屁股又往那人身上用力一坐，把那人坐昏过去，屁颠屁颠地继续往前跑去。


“你别跑，福娃儿……”叶小天挥着刀，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可惜他只喊了一声，福娃儿已经兴冲冲地跑开。


这时前方树丛下突然钻出两个山贼，一见叶小天，马上恶狠狠地向他扑来。叶小天暗暗叫苦：“他么的，都已经冲过去这么多人了，怎么这儿还有漏网之鱼！”


此时回头逃跑更危险，叶小天只好硬着头皮向他们冲上去，挥舞着钢刀给自己壮胆。


“飒、飒”叶小天只觉耳畔一炸，汗毛儿都竖了起来，两枝利箭贴着他的肩膀冲过去，一枝贯进了对面那个山贼的咽喉，一枝贯进了另一个山贼的眉心。


叶小天举刀冲到他们面前，却一刀砍了个空，两个山贼已经被利箭那强大的冲力带得仰面倒去。叶小天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华云飞反手一抓，又从箭壶中抓出两枝箭，扣在箭弦上。与此同时，他还在丛林中不停地跳跃着，向叶小天飞快地靠近过来。叶小天情不自禁地向他翘了翘大拇指。


山贼们的住处都是依托自然环境分别搭设的屋舍，故而不像军营一般条理分明，直到首领们所居的中心位置，建筑才有些条理而不是散乱地杂建于林木之间。


生苗们侵入山寨后，马上就被山寨里的山贼发现了，他们立即抓起武器进行反抗，生苗战士牢记叶小天的吩咐：“像凿子一样凿进去，万万不能让他们溜走，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此只管一路向前，一旦摆脱纠缠，马上便向纵深冲刺，至于那些来不及杀掉的山贼，就交给后面的伙伴了。


山林里，吆喝声、惊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但是山贼们一直没有头目跳出来主持大局，山贼们各自为战，被那些比他们更加擅长丛林作战的生苗战士杀得丢盔卸甲，片刻功夫就露出了败相。


叶小天冲杀一阵，眼见无法追及福娃儿，只好放慢脚步，他的体力可比不了那些生苗，战斗力更是远远不及，如果不是有华云飞在后边神箭护侍，他早就被山贼砍倒了。


叶小天以刀拄地，呼呼地喘着粗气，对华云飞道：“他们已无还手之力，不必杀了，让他们缴械投降，集中起来看管，最重要的是……是盗首龙凌云和……林员外的下落。”


华云飞道：“大哥，你觉得这时下令还有人听么？况且，喊不过来呀！”


叶小天苦笑道：“那算了，不必理会他们，赶紧去找一条龙和林员外！”


华云飞张弓搭箭走在前面，几个苗家勇士把叶小天护在中间，快步向山寨中心区走去。已经有许多生苗战士凿穿山寨杀到了这里，把一幢比起周围建筑明显大了许多的巨木茅顶大屋围了起来。


一见叶小天赶到，他们便闪出一条道路，一个懂得汉语的苗家汉子凑到叶小天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叶小天眉头一皱，分开众人向前走去。


他从那道宽敞巨大的门户走进去，就看到了奇诡的一幕：整座大厅就是一座聚义堂，左右两排原木大椅，最尽头三层木阶，阶上也有一张大椅，大椅上铺着虎皮。每张椅上都坐着一个人，厅中央还站着一个人。


在厅中站着的这个人，袍子皱皱巴巴，但仍能看出他的商贾本色，而坐着的那些人从袍饰服色看，显然就是一条龙盗伙的头目。坐着的那些人，此刻全都死了，唯有正站着的那个人，战战兢兢，面无人色。

第23章 一窝蜂


看到叶小天提刀而入，那个站在大厅里的中年人脸色灰败，摇摇欲倒地问道：“你……你是谁？”


叶小天还没进来时，那个苗人就已把厅中的异状告诉他了，尽管已经有了心里准备，看到厅中的情形时，叶小天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坐着的人都死了，有的可以从他的额头、咽喉、胸腹处看到明显的伤势，有的从外表却看不出任何伤势，但是从他们的坐姿和地上拖曳的血痕来看，这些人大部分并非死在椅上，而是被杀后又移回椅上。


叶小天的目光从左到右，把每一张椅上坐着的尸体都认真地看了一遍，只见他们的死状真是千奇百怪。叶小天的目光最后落在正前方虎皮交椅上的那个大汉，他的胸前穿着一枝短矛，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椅上。


此人怒目圆睁、双手扶椅，看那架势，似乎正欲纵身跃起，整个人还保持着似跃非跃的状态，叶小天道：“这个人……就是龙凌云，一条龙的龙头老大？”


站在大厅里的人颤声道：“对！是……是他，你是谁？”


叶小天放松下来，微笑着看向他，和气地道：“足下就是林员外吧？”


那中年人瑟缩了一下，迟疑地答道：“是！”


叶小天笑得更愉快了，向他拱一拱手，欣欣然道：“林员外不必惊慌，在下不是黑吃黑的贼，而是朝廷命官。本官乃葫县典史，姓叶名小天。奉铜仁张知府和本县花知县所命，入山剿匪来的。”


那林员外一听，双膝一软，一下子瘫倒在地，号啕大哭道：“苍天呐，你们可算是来了……”


……


叶小天扶着林员外一边走一边殷勤备至地道：“林员外，这寨子里林木葱郁，很可能还有山贼的余孽未曾扫清，不可不防。本官先陪你离开此地，以策安全。”


林员外感激地道：“多谢叶大人，叶大人的救命之恩，林某没齿不忘。”


叶小天笑道：“林员外，您太客气了。不瞒您说，叶某是张知府的门生，这么算起来的话，可是您的晚辈了。”


林员外的长女是给张知府作妾，所以严格说起来，林员外是当不起张知府岳丈这个身份的，但他女儿甚受张知府宠爱，他的地位也就有所不同了。


叶小天这么一说，林员外倍感亲切，轻轻“啊”了一声道：“原来林大人是铜仁知府的门生，那咱们果然算是一家人了。”


叶小天扶着林员外，在十几个生苗战士的护送下向外走，同时向华云飞偷偷递了个眼色，华云飞会意，他们这边一离开，华云飞马上指挥那些生苗战士搜罗起来。


他们这一搜在山寨里还真搜出了许多财货，这伙山贼盘踞该地，多年来作案无数，虽说他们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有今日没明天的，每每得了财货必定挥霍无度，可总会有些节余。


尤其是一些渐渐年长的山贼，不免想到会有抡不动大刀的那一天，到时总要金盆洗手，所以早早就开始积蓄钱财，这些生苗把他们的这些棺材本儿全都搜了出来，收获倒也丰厚。


生苗战士们把他们能拿的财货全都拿上了，身上缠着绫罗，怀里揣着财宝，头上顶着铁锅，一时间变得无比臃肿，当离开的时候，原本轻盈敏捷的身姿全都变成了笨拙迟缓的大胖子。


华云飞见此模样不免有些头痛，这副模样返回葫县那还得了？他赶紧派人去向叶小天请示，叶小天一听，很干脆地回答：“那就不要让他们回葫县了，直接返回山寨去吧！”


来人又道：“华云飞还让我问你，要不要让大家匀出些财货，用以抚恤战死的人？”


叶小天道：“不必，你们捎个口信儿给太阳妹妹，让她去神殿要钱，就说是我说的，对那些战死的生苗战士，由神殿进行抚恤。”


那个懂汉语的生苗勇士一听，顿时露出怪异的神色，心道：“好大的口气，你有什么资格命令神殿为你做事？”


叶小天瞧见他的神气，急忙改口道：“哦！这是尊者大人交待我的，尊者算无遗策，自然早就料到会有忠勇战士殉身，不过他们都已荣归天国，成为蛊神身边的战士，他们在人间的亲属，自然应有神殿照料！”


那生苗战士这才释然，想到伟大的蛊神无所不知，他在天上可以看到虔诚的信徒们为他所做的一切，登时激动的无以复加。叶小天见他面孔胀红，两眼发光，生怕他幸福的晕倒，赶紧打住，打发他离开。


待那生苗战士走后，叶小天又返身回到古树下，对林员外道：“林员外，你请继续说。”


林员外道：“好！当时……我被押到了大厅，就见所有的强盗头目全都在。一条龙坐在上首，对一个人说，老九，一窝蜂的人马上就到，咱们跟他们出山大干一场，你把这老家伙带着，顺道儿把林家的赎金取了……”


林员外被关押了好久，饱一顿饥一顿的勉强算是饿不死，一直以来也没人理会他。这天却突然被人从牢房里提出来，带到了聚义大厅。


林员外一开始还以为要处死他，心中怕死了。待到听说拿他去换赎金，登时喜出望外，这时被龙凌云唤为老九的人却坐在椅上，大大咧咧地道：“大哥，咱们跟一窝蜂的人只要把这笔大买卖做成了便一生受用不尽，还要林家那点赎金做什么，干脆把他做了算了。”


林员外听到这里，几乎吓得尿裤子，龙凌云却笑道：“你呀，还不曾发达，先摆起富人排场了。”引得众头目一阵哄堂大笑。


龙凌云道：“蚊子腿也是肉嘛，咱们怎么都要走这一遭，搂草打兔子，捎带着做了吧。五千两，说起来也不算少了。”


他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个山贼走进来禀报，说是老丁到了，林员外不知老丁是何人，也不敢回头观看，就见一条龙从座位上站起来，冲着厅门口大笑起来，说：“丁兄，我们可是等你很久了！”


林员外这才稍稍侧了侧身子，偷偷向厅口看去，就见一个身着葛袍、身量不高的男子，被人用黑布蒙着眼睛，正站在厅口，看那人头发花白，似乎年纪不小了，在他身后还有两个持刀大汉。


听到龙凌云的声音，那人伸手解下蒙在自己脸上的黑巾，露出容貌，果然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这人适应了一下厅中的光线，向龙凌云拱手笑道：“龙大当家，各位当家，劳你们久候了！”


他这句话说完，拱起的双手突然向后一撞，身子一栽，便窜向靠近门口的一张座椅，那张座椅上坐着一条大汉，座椅旁椅着两杆短矛。


这人窜出去时，身后便是两声闷哼，那两个持刀大汉被他一肘撞中胸口，整个人都倒飞出去，一口鲜血扬在空中，份外醒目。


此时，那老者已经窜到最靠近厅口的大汉座椅旁，伸出一只大手，一下子罩在那条大汉的头上，用力一拧，就听“咔嚓”一声，那大汉的脑袋便旋了一圈儿，整个儿朝后了。


老者伸手一抄，两根短矛就到了手，左手一扬，林员外就觉得一股劲风擦颊而过，火辣辣的生疼，回头再看时，龙凌云大吼一声，整个人都被那枝短矛射穿，硬生生地钉在了虎皮座椅上。


龙凌云怒目突张，作势欲扑，但是被这一击，已然当即气绝，这时候被那老者撞飞到空中的两个持刀大汉才重重地落在地上，只挣扎了一下，便没了气息。


林员外看得眼花缭乱，眼见那老者左手掷出短予，右手长矛便顺势递了出去，将一个人的太阳穴刺个对穿，吓得大声尖叫起来。


这时，那些山贼头目都反应过来，一个个怒吼着跳起来就要扑上去，谁知却从四面八方突然扑进来好多蒙面人，他们一动手，就像切瓜砍菜一般，把那些山贼首领杀了个稀里哗啦……


叶小天蹙起了眉头：“一窝蜂……”


一窝蜂的大名他当然听说过，却没想到一窝蜂竟然会袭击一条龙的山寨，从林员外的叙述看，似乎一条龙正要跟一窝蜂合作，为何一窝蜂却对一条龙猝下毒手？


叶小天思索半晌不解其意，便对林员外道：“后来呢？”


林员外道：“他们在激战中，还撞响了悬挂在聚义大厅一角的一口大钟，可是不见外面有人闯进来，想是外面的人已经被这伙更厉害的山贼给杀，老夫吓得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奇怪的是，他们却没杀我。


他们杀光了一条龙的头目之后，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黑巾蒙面人，对一个负手站在那里，始终不曾动手的矮壮蒙面大汉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大汉就冷笑一声，说：‘想不到他也能找来此地，老夫倒是小觑了他！撤！’”


林员外学着那黑巾蒙面人的语气说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叶小天眉头一挑，道：“然后呢？”


林员外讪然道：“没有然后了啊，他们把杀死的人扔回座椅上，呼啦一下就跑光了，就像他们刚跑进来时一样，一下子就不见了影子，真像一窝蜂似的。老夫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胡乱走动会被人一刀砍死。就那么站着，直到……大人你带人来了……”

第24章 取经


罗巡检接到叶小天派人送来的消息大喜过望，马上率人赶往“一条龙”的山寨。在罗巡检的英明指挥下，巡检司众官兵奋勇作战，所向披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领了龙凌云的老巢。


在这场攻克山贼老巢的激烈战斗过程中，巡检司官兵因为训练有素、作战勇敢、战术得当，以绝对的优势取得了胜利，全员无一阵亡，仅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九人。


这重伤的七人，有被野毒峰蛰的，有被毒蛇咬的，有被毒蚂蚁伤的，有被毒花藤刺的，有被箭毒木溅出的汁液盲了一目的，伤势最严重的那个是被一个装死的山贼给捅伤的。


不过，他们的伤势统统都变成了在与一条龙的山贼人马战斗中所受的伤，至于毒伤……谁说山贼就不能是用毒高手？


叶小天一行人押运着俘虏和生苗嫌其笨重没有拿走的一些财货返回葫县途中，就派周班头先行一步赶回县衙报信了。


这等有功劳可享的机会，叶小天怎么会忘了自己兄弟，周班头、苏循天、马辉、许浩然等人都跟了来，只不过他们连林子都没进，只在林外道边搭了一个棚子，美其名曰：供给军需辎重。


消息传回县衙后，花知县喜出望外，马上以公文的形式把喜讯报与铜仁府，同时召集全县官员士绅，由其亲自带队前往城外迎接。


凯旋而归的队伍受到了葫县父老的热烈欢迎，龙凌云和麾下十三鹰的人头，被花知县一声令下，悬挂在城头示众，一些伤残和投降的山贼则被押进大牢，等候铜仁府派人解运。


叶小天陪着满面春风的花知县应付了一番葫县父老的犒赏慰问和葫县官员或妒或羡的恭喜，便把不情愿离开这种风光热闹场面的花知县拉到了三堂，把“一窝蜂”和“一条龙”内讧的消息悄悄对他说了一遍。


花晴风一听满脸喜色登时不见，如果说龙凌云和手下的十三鹰这些大盗魁首都是死在“一窝蜂”手下，那官府此次剿灭山贼“一条龙”的功劳就要大打折扣了，可林员外是此事的当事人，又势必无法隐瞒。


花晴风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做了一回决断，居然取得如此之大的功劳，他实在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一窝蜂”而影响了他的政绩，花晴风思忖良久，沉声道：“此事必须得与知府大人商议，才好有个圆满的主意。这样吧，明日一早本县便亲自护送林员外去铜仁，把此事面禀于知府大人！”


这句话正中叶小天的下怀，花晴风作为一县正印，这份功劳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他的，但主要功劳还是叶小天的，可是如果让“一窝蜂”掺和进来，他的功劳也没什么显赫的了。


叶小天道：“好得很！相信知府大人也不希望让‘一窝蜂’搅了这桩好事！下官在此预祝大人马到成功！”


离开三堂后，叶小天不自禁地又想起了林员外学那“一窝蜂”首领说的那句话：“想不到他也能找到这儿来，老夫倒是小觑了他！”


为什么不是“官府”、不是“他们”，而是“他”？这个他指的是谁，如果是我，那么……叶小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


蛊神殿一幢宽大的殿堂内，银铃声有节奏地响着。


阳光从斗拱状的窗口斜映进来，正照在一只腹大口小的黑坛上，一只莹白如玉的素手，握着一只木杵，正在黑坛中捣着，坛中发出“噗噗”的声音，貌似是某种虫类正被捣成肉泥，但是奇怪的是坛中散发出的却是鲜花般的芬芳。


随着那只玉手轻捣的动作，系在皓腕上的那串银铃欢快地跳跃着，阳光映在银铃上面，发出一道道炫目的光彩。银铃反射的光芒又映在那个女孩子美丽的脸庞上，仿佛水光敛滟。


“师傅啊，那坛蛊怎么样？”正像捣蒜一样捣着坛子的俏丽苗装小姑娘正是太阳妹妹，她一边捣着坛子一边问那个正弯腰从房间中央的地下捧起一口坛子的老妇人格彩佬。


房间中央的那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撬了起来，下面是一个坑，坑的深度与地面平齐，可以看到里边整整齐齐地堆放着许多坛子，坛口加着盖，盖子正好比地面略低几寸，可以让石板盖上。


格彩佬轻轻摇了摇头，遗憾地道：“这一坛也都死掉了，看样子我该另选个地方，这个养蛊坑怕是不好用了。”


太阳妹妹抿了抿嘴唇，吞吞吐吐地道：“呃……师傅呀，我听外界的人都说，咱们蛊术师无所不能，为什么你养的蛊不是用来害人就是用来救人的呢？”


格彩佬哑然失笑，道：“傻孩子，养蛊何等辛苦，如果它不能用来救人或者害人，那养来做什么用呢？”


太阳妹妹眼珠一转，未曾说话，脸蛋儿先有些红：“呃……比如说，让人生孩子可以决定生男娃儿还是女娃儿呀。我大堂嫂生了六个孩子都是女娃儿，大堂兄整天不开心，要是有生男蛊就好了。”


“异想天开……”


在人前一向严肃的格彩佬在自己像亲孙女般疼爱的小徒弟面前却异常的和蔼，掉光了牙齿的嘴巴抿起来，笑得满脸皱纹都变得更加细密起来：“如果老祖宗们潜心研究过这个东西，或者如今世上真会有什么决定生男生女的蛊吧，反正我师傅没教过我，我也从不曾琢磨过这东西。呵呵……”


格彩佬又捧起一口坛子，咂了咂嘴儿，轻轻摇摇头，看来这口坛子里养的蛊也没有成功。太阳妹妹失望地道：“这样啊……那……那师傅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男人死心塌地的喜欢你呢？”


格彩佬哈哈地笑了起来：“你这孩子，尽逗师傅。你看看师傅都老成什么样子啦，要让男人喜欢，还得死心塌地的喜欢，那除非把这个男人变成疯子。”


太阳妹妹俏脸一热，厚起脸皮道：“师傅，人家是说……是说我啦。”


“你？”格彩佬睨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道：“像你这么可爱的丫头，男人一见就会喜欢上你啦，而且保证对你死心塌地的。”


太阳妹妹嘟起了嘴巴，不高兴地道：“师傅就会说好听的哄人家，那个人是瞎的，就是不喜欢人家，怎么办？”


格彩佬一怔，道：“什么，你喜欢了一个瞎子？”


太阳妹妹气得把捣子放下，向师傅顿足道：“不是真瞎啦，我是说，他有眼无珠，看不见人家对他的好。”


格彩佬“喔”了一声，放下坛子走到太阳妹妹身边，啧啧地道：“哎哟，我的宝贝小徒弟这是真有了心上人啦。快告诉师傅，他是哪个寨子的人，一定是极出类拔萃的人物，才能赢得你的芳心吧？”


太阳妹妹道：“他是……他……师傅，你先告诉我，究竟有没有办法？”


格彩佬叹了口气道：“丫头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人心，可是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谁能保证一个人的心思一定放在你的身上，而且永远不改变呢？


不过，你要真喜欢他，就给他下蛊啊，他敢离开你，就叫他生不如死！我的宝贝徒弟又不是丑姑娘，这么漂亮的女子，再加上蛊毒的威胁，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敢负你！”


太阳妹妹苦恼地道：“可是他万蛊不侵啊！”


“嗯？”


格彩佬那双昏花的老眼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炯炯有神地盯着太阳妹妹，沉声道：“丫头，你喜欢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啊！我……我……”


太阳妹妹慌起来，赶紧道：“算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师傅，咱们还是继续起坛吧，还有好几口坛子呢，说不定会有养成的蛊。”


格彩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缓缓地道：“你这丫头，打小儿养成的习惯。想要说谎时就喜欢东拉西扯，快告诉师傅，你喜欢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我……我……”


太阳妹妹被师傅逼得没法，可怜巴巴地道：“师傅，能不能不要问了？”


格彩佬盯着她一言不发，太阳妹妹被师傅看得轻轻低下头去，捻着衣角，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怯怯地道：“是……是尊者……干爹……哥？”


格彩佬皱了皱雪白的眉毛，道：“这是什么称呼？”


太阳妹妹讪讪地道：“他说……他说我们年纪不大，不要我跟着弟弟叫他干爹，叫他小天哥就好啦。”太阳妹妹说完偷偷瞟了格彩佬一眼，生怕她因为自己对尊者的冒犯而不高兴。


格彩佬想了想，对太阳妹妹道：“来，你把坛子放下，坐下，把你所有的事，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妹妹终于说完了，怯生生地瞟一眼师傅，却见这位年过八旬的老妇人坐在那儿，两眼发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太阳妹妹小声地道：“师傅，你不高兴啊？”


格彩佬喃喃地道：“对啊！对啊……”


太阳妹妹低下头，沮丧地道：“人家知道，有些痴心妄想呢，人家只是山里的一个野丫头，哪里配得上……师傅，你别生气，大不了……人家不再胡思乱想了……”


太阳妹妹说着，晶莹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格彩佬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这位蛊教最老的长老兴奋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转着圈圈，喃喃自语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深山老林里待久了，脑袋都变成了榆木疙瘩，怎么就没想到呢。”


太阳妹妹怯生生地问道：“师傅，早没想到什么呀？”


格彩佬双掌一拍，道：“他只是想娶妻生子，留个后代嘛！我们何必让他游历人间那么久，使我神教二十年没有尊者在位呢。挑几个女娃娃给他，让他随便生去，到时候他还有借口不归位么？”


一向心直口快的太阳妹妹听到这里，不快地埋怨道：“师傅，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你怎么能胳膊肘儿往外拐啊！人家不能生吗？”

第25章 所托非人


红枫湖，湖心岛上。


夏莹莹坐在一块大石上，将手中的钓竿“嗖”地一下甩向水中。波光粼粼，鱼漂刚在水面上颤悠了两下，她就不耐烦地扬起钓竿，又往水中一甩。如此反复，十几次后，夏莹莹气鼓鼓地站起身，提起空空的鱼篓又换了个地方。


这时，远处有一叶小舟向湖心岛驶来，船尾一个艄公摆着桨，船头站着一个女子，蜀锦对襟窄袖的短袍，腰束宽革带，蹀躞带上挂着一口短剑，脚上一双黑色羊皮小靴，稳稳地站在甲板上，于婀娜秀丽中，透出一股子飒爽英姿。


远远的，立在船头的那个女子就看到了像赶马挥鞭一般垂钓的莹莹，这女子浅浅一笑，向莹莹所在的方向指了指，回头说了几句什么，那艄公便向莹莹的方向摆渡过来。


“嗯？”


莹莹一条鱼都没钓上来，正觉不爽，忽见船来，不觉大怒，只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本家兄弟又来聒噪做说客，正想指责对方吓跑了她的鱼，忽然看清站在船头的那个女子，不由雀跃起来：“二姐！二姐！”


莹莹把钓杆一丢，便向展凝儿挥起了手臂，那鱼杆顺势便滑落到了水面，看到她孩子气的举动，展凝儿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莹莹夺了她的心中所爱，虽然她也知道罪不在莹莹，还是难免有些怨气，可如今一瞧莹莹这样一副没心机的单纯模样，那些许幽怨也不见了踪影。


“大抵是傻人有傻福吧！”


凝儿暗自苦笑一声，忽然纵身而起。


站在船尾的那个稍公只觉得船尾一翘，似乎整艘小船都要向前倾覆似的，不由一声惊叫，这时展凝儿已经腾空而起，船尾“啪”地一声拍回水面，溅起几许浪花。


展凝儿好像一只白色的仙鹤般凌空展翅，身子向前一翻，头上脚下时，顺手一抄，便抓起了正在水面上起伏飘荡的那支钓竿，身形再一团一展，向前一纵，已然稳稳地落在崖上。


“呀！好漂亮的功夫！”夏莹莹拍手大笑，扑上来一把抱住展凝儿，呜呜地哭泣起来：“二姐呀，你可算是来看我了，人家被关在这小岛上，一个人好寂寞……”


展凝儿被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道：“好啦好啦，都快被人当成小祖宗供起来了，不就是不准你离开红枫湖么，要不是我了解你，还真以为你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子了呢。”


夏莹莹嘟着小嘴儿道：“这还不叫欺负我么？二姐也不帮我说话。”


展凝儿把钓竿放到一边，轻轻拍了拍莹莹的后背，柔声道：“我还不疼你么，你以为我像你那么清闲，什么事都不用做的？一得了你的口信儿，我还不是马上抛下一切，赶来见你了。”


夏莹莹破涕为笑，道：“嗯！我就知道，只有二姐才是真的疼我！”


展凝儿挽起她的手臂，一起走下岩石，踱到湖岸上。


湖水轻轻拍击着湖岸，发出轻轻的潮汐声，一些停栖在湖畔的水鸟，随着二人行过的身影，鸣叫着飞起，再降落在她们身后，轻啄着她们留下的两行浅浅的脚印。


“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呀？”


夏莹莹娇嗔道：“人家想你了不成么？没有事就不能叫你来？”


“能能能，这可是你说的，既然不是有事，那我就陪你快快活活玩两天好了。”


“别呀，人家……人家是有点事儿！”


“哈哈哈……”


“你又耍我！”


“哎呀，臭妮子，你敢捏我屁股！”


两个女孩儿在湖畔上追逐嬉闹起来，把那刚刚落下的水鸟又惊飞起来，盘旋、鸣叫着……


……


神湖湖畔，水鸟盘旋、鸣叫着。


六大长老和递补进来的两位新晋长老，仍旧是八人，全都站在湖畔。两位新晋的长老最年轻的一个也快六十岁了，八位长老依旧是不折不扣的老年组。


远远的有人看到八位长老，都原地停住，恭敬地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根本不敢上前惊扰。太阳妹妹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湖畔，被这盛大隆重的场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师傅，各……各位长老，你们请回吧……”太阳妹妹在自己慈祥祖母般的师傅面前可以娇憨任性，可是面前还有其他各位长老，由不得她不紧张。


格德瓦走过来，唤着太阳妹妹的乳名儿，亲切地道：“哚妮呀，这个伟大而光荣的使命，我们可就交给你啦！”


太阳妹妹微窘含羞，什么光荣而伟大的使命？勾引他，给他生孩子？想想都臊得慌，可是这些长老们却一副十分庄重的模样，仿佛这真的是一个莫大的使命。


或许是的吧……


太阳妹妹想起了师傅格彩佬昨晚对她交待的语重心长的那番话：“丫头啊，咱们蛊教传承已经上千年了，可不能在我们手中有个好歹，那可是天崩地裂的大事！


咱们这位尊者啊，要说起来，那是气运回身之人，格德瓦、格格沃两位长老各怀异心，眼看神教就要四分五裂，关键时刻，尊者便应运而生了，这不是蛊神钟爱的人么？


尊者离开神教二十年，这时间太长了些，期间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我们都很担心。虽然说，你若真的跟了他，将来必得隐姓埋名，为他抚养子女，未免委屈了你，可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为神教付出的一切，蛊神都会看在眼里……”


“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不惜一切代价！”


太阳妹妹暗暗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劲儿。


格彩佬颤巍巍地走上来，和蔼地道：“好孩子，你这就去吧，记住，一定要不惜一切……咳咳，如果你不能完成任务，那师傅只好另派人去，那时你可不要再怪师傅胳膊肘儿往外拐啦！”


太阳妹妹晕染双颊，抿着唇儿，用力点了点头，一步便跃上了竹筏，竹筏一颤，荡起几许涟漪，恰似她此刻的心境……


……


一叶小舟破开湖水，飘飘而来。


展凝儿回首对夏莹莹道：“本想和你再多聚两天，谁想你这么急，那我这就离开了。”


夏莹莹道：“我也想与二姐多聚些时日，只是这么久和他不通消息，实在有些担心，这红枫湖没有老祖宗的命令，又没有人肯帮我送信，只好假托邀二姐做客，请你帮我这个忙，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聚聚。”


展凝儿笑笑，摇头道：“总是痴女情深，罢了，我就替你做一回月老！我走了！”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是一酸，生怕莹莹看出不妥，急忙转身走向刚刚在湖畔停稳的小舟。


刚刚踏上船头的展凝儿向稍公示意开船，回转身去，微笑道：“回去吧，我定不负所托！”


“嗯！”


莹莹答应一声，又抢前两步，靴尖都吻上湖水了：“二姐！”


莹莹突然又叫了一声，饱含深情：“二姐，你可不许监守自盗啊！”


船启动了，展凝儿身子一晃，险险一跤跌进水里。


莹莹见她不答，不禁担心起来：“二姐，你怎么不回答我，你不是真的打着这个主意吧？天呐，那我不是引狼入室了吗？”


水面上，传来展凝儿气急败坏的大吼声：“臭丫头！我是那样的人吗！”


※※※


花知县亲自护送林员外去了铜仁府，暂时由县丞徐伯夷代理知县职务，叶小天一开始还担心徐伯夷会不识趣，趁机又来刁难他，却不想徐伯夷似乎是吃了一次大亏后吸取了教训，并没有任何针对他的什么举动。


叶小天小心提防了两日，见徐伯夷一直安分守己，并无任何针对他的举措，这才放下心来，每日只管当值放衙，却也不去自寻麻烦。过了两天，华云飞使人送来消息，说是宅邸主建筑群已经完工，现在就可以迁居了，叶小天不禁大喜过望。


叶小天捺着性子熬到傍晚，一到放衙的时间，立即就往家里赶，急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人，叶小天赶到自家门口还没推开院门，就听毛问智粗犷的大嗓门儿在院子里响起。


“个瘪犊子，天天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动不动就鸡头掰脸地找茬儿，你指桑骂槐的说谁呢你？”


叶小天不晓得老毛跟何人起了争执，急忙推开院门，就见毛问智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冲着隔壁运气：“前儿个俺晾条底裤，被大风吹进你家猪圈里去了，你街里街坊地住着，给捡一下成不？那可是人家小娘子刚帮俺做的，愣给你家那头死肥猪踩成抹布了，可心疼死俺了。今儿个你家瘟死了鸡，你又指桑骂槐的，你个完蛋完意儿，你家鸡瘟死了怪俺老毛啊，咋不嘎嘣一下把你也瘟死呢！”


隔着一道墙，邻家也有人在叫骂，只是在毛问智的大嗓门压制下对方的声音已微不可闻。


叶小天皱了皱眉，斥责道：“都是街坊邻居的，不能好好说话么！”


毛问智一听叶小天的声，马上换了一副语气：“俺说邻家大嫂子，你莫生气，气大伤身呐！常言说的好，千金买房，万金买邻，咱们能做邻居，那就是上一辈子修来的缘份，俺要是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嫂子你多担待着些……”

第26章 燎锅底


叶小天见毛问智前倨而后恭，心里好笑，便道：“好了好了，只要收了你的大嗓门，就清静多了。”


毛问智辩解道：“大哥，你是不知道，隔壁那老娘们……”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行啦行啦，不管谁对谁错，你说你个大男人至于这样嘛。要不然，我帮你骂街去？”


毛问智赶紧道：“可别，你是当官儿的，得自重身份。俺不一样，俺是……”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道：“别解释了，你就没点正形儿。今晚好好拾掇一下，咱们明天一早就搬家，去山上！偌大一个宅院，你那底裤再怎么飘，也不可能飘到人家猪圈里去。对了，你说人家小娘子帮你做的，谁家小娘子？”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着，毛问智跟在后面，听到这里老脸一红，讪讪地道：“就是……就是叶家小娘子呗。”


叶小天道：“什么叶家小娘子，哦！是她？”


叶小天突然想起了前两天救下的那位告到公堂求改嫁的小妇人，他回首看了毛问智一眼，微笑起来，道：“看不出啊，你小子倒有些本事，才这么两天功夫，人家就连底裤都肯给你做啦。”


毛问智心虚地陪笑道：“哪有，她在山上现在也没事做，见俺衣衫有些破烂，便说让俺扯几匹布来，她要帮俺做套新的，做底裤是俺自己说的，人家一个妇道人家哪好意思张口。”


叶小天笑起来，道：“这就对了！就是要脸皮够厚，比城墙都厚，才能讨得到可意的娘子呢。我说老毛啊，咱们俩别的地方不大像，就这一点，绝对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遥遥听到叶小天的声音，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绣花弓子，上边绷着一片布，已经绣了两瓣鲜艳的花瓣，一见叶小天，遥遥便雀跃道：“小天哥哥！”


叶小天弯腰把她抱起，问道：“这是在干什么，你学绣花呢？”


遥遥道：“是呀，人家在家里闲着也没有事情做，我看叶家娘子给毛大哥做衣裳，我又不会做。就问她讨了些针钱布头儿，想给小天哥哥你绣个荷包儿。”


叶小天在她粉嫩嫩的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笑道：“咱们家遥遥真懂事。嗯，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小小年纪，总不能整天无所事事呀。咱们明儿一早就搬去山上了，到时候宅院大了，哥哥给你请位西席先生，学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做个小才女。”


遥遥喜道：“咱们家的大宅子已经可以住人了吗？”


叶小天道：“还有很大一片地方需要修建，不过已经不影响入住了，这处小房子实在太拥挤了些，明天一早咱们就搬过去。我在想啊……”


叶小天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遥遥，在堆满了家具的堂屋里左拐右拐的钻进去，找到一张椅子坐下来，道：“我在想，要不要派人去把我爹娘也接来，只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离开京城，故土难离啊，老人家尤其固执。如果他们肯来，我大哥也不必做那牢头儿了，我怎么也能帮他安排个堂堂正正的差使……”


遥遥以前听叶小天讲过家里的事情，欢喜地拍手道：“好啊好啊，那哥哥就跟家里好好说说嘛，让他们都过来，这样，咱们家里的人口一下子就多起来了，那才热闹。”


叶小天笑道：“嗯，我那大哥还有一个儿子，比你小一些，他们要是肯过来，你就会有一个很可爱的小弟弟陪你一起玩啦。”


叶小天想到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样子，欣欣然道：“我回头先准备些礼物，请驿站帮忙给家里送去，再写封信探探我爹的口风，只要我家老爷子同意，我娘就不会反对。大哥那里，只要能让我大嫂点头，也是绝对没问题的，哈哈，看来，我还得挑一份能让我大嫂心动的礼物！”


※※※


在北方，乔迁新居时有一种习俗叫“燎锅底”。确定一个搬迁的黄道吉日，在早上太阳刚刚泛红的时候开始搬家，搬家时首先要把铁锅从灶上搬下来，第一个送过去。


搬铁锅前还要在铁锅里烙一张大面饼，但是只烙一面，半生不熟，搬锅时把锅盖盖严，用红绳系一圈儿，搬到新家后放在灶台上，再揭盖烙另一面，直到把面饼烙熟。


接下来要大办酒宴，款待来贺的朋友同僚、街坊邻居。酒席的规模当然是根据这户人家的财力水平来决定，但是这张面饼是一定要与众人分享的，以此保证财气、喜气不失。


叶小天是北方人，好热闹的毛问智也是北方人，这个习俗自然被他们搬到了贵州，第二天一早，毛问智别的全不管，先盯住了那口铁锅，烙了张半生不熟的面饼，等那锅凉下来，就系上红绳，从灶台上搬下，捧在了怀里。


毛问智抱着铁锅走了一阵，感觉双臂有些吃力，灵机一动就把锅倒过来，把锅盖顶在了头上，就这么顶着一口黑锅招摇过市，俨然是葫县清晨的一道风景。


叶小天已经提前向徐县丞告了假，徐县丞、王主簿不管与他平时有何嫌隙，这时自然要来道个喜的，之后才又赶回衙门署理公务，周班头、苏循天、马辉等人则帮着叶小天搬家，把那些家具全都抬去了新宅。


只是叶小天留他们饮宴时，这些人却全都拒绝了，现在正是当值的时间，不好告假一天，他们都知道徐县丞与叶小天不合，不愿做出让徐县丞有机会发难的事来。


这些同僚不能留下饮宴，叶小天的宅子又是建在山上，没有什么街坊邻居，这“燎锅底”的喜宴，就变成自家人享用了。


宅子相当大，在葫县单以面积论，大概算是最大的一幢宅院了。叶小天原先没想这么招摇，只是这些生苗赶来后，自发地扩大了他的庭院面积。


如此庞大的一所宅院，需要有很多家仆下人、丫环侍婢才能打理，叶小天已经嘱咐人牙子帮他挑选了，只是现在还没有送来，倒是厨子已经雇了几个，并不影响这场喜宴的进行。


※※※


“燎锅底，这是什么习俗？”


葫县驿丞赵文远看着手中的请柬，摇头苦笑了一声。他昨晚就接到了叶小天派人送来的喜帖，知道叶小天今日乔迁之喜，可他并未前往祝贺，拈着喜帖坐在花厅里，心事重重。


他刚和一条龙搭上线，才做了一桩生意，一条龙的老巢便被掀了，自从一条龙被剿灭以来，赵文远一直心惊担战，虽然他做事小心，即便一条龙的人招出他来，也没有任何凭据办他，可终究对他不利。


如今已经过了好几天，始终没有什么异常，赵文远这才渐渐放下心来，第一次他是和龙凌云直接联系的，第二次则是和龙凌云手下十三鹰中的老幺，这两个人的人头现在都悬挂在葫县城头，他的身份并没有败露。


只是，叶小天刚刚铲除一条龙的盗伙，他这个和一条龙过从甚密的人就要去见他，心虚之下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潜清清也担心他心理素质不过关，会在叶小天面前露出破绽，便道：“你既不方便出面，不妨就以驿路刚刚通畅，公务过于繁忙为由婉拒了吧，使人送上一份贺礼便是。”


赵文远摇摇头道：“叶小天立下这桩大功，在葫县的根基就更稳了。花知县、徐县丞、王主簿，一个个数下来，我真正可以联手的，就只有这个叶小天，若不去道喜，终归不好。我只是担心，那些被俘的那些山贼中是否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哪怕他们并不清楚我的身份，若被叶小天知晓有内贼，终究是个麻烦。”


潜清清想了想道：“你之所虑倒也有些道理。不如我替你去，察言观色，看看他的动静，如果他果然对你有所猜疑，或者知道了些什么，还能掩饰得天衣无缝？咱们知道了也好早做打算。”


赵文远欣然道：“好！你素来心细如发，前去打探一番也好！”


潜清清点点头，道：“待我准备一份贺礼便走。对了，一条龙如今已土崩瓦解，利用不上了。你打算如何掌握这条驿路？”


赵文远微微眯起了眼睛，深沉地道：“常自在已经没了靠山，我打算先挤垮了他，暗中培植人手取而代之。谢传风明着是田家的弃子，但是很可能就是田家安排到葫县的一枚暗子，他现在和王主簿走得很近，王主簿可不是白痴，既然肯接纳他，十有八九已经投靠了田家，这样的话，他和徐伯夷实际上就是一路人了，我且小心戒备着，先吞了常自在再说。这也是我想拉拢叶小天的一个原因。”


赵文远并没有把他的全部计划都告诉潜清清，但他此刻所说的办法已经令潜清清很是满意了，潜清清颔首道：“剑走偏锋，功败垂成。如此稳扎稳打，倒也是个办法。”


潜清清盈盈起身，轻笑道：“好啦，我去叶家‘燎锅底’，顺道儿探探他叶小天的底！”

第27章 潜夫人


叶小天的新宅里，厨下几位大师傅卖力地炮制着自己的拿手菜肴，以期获得东家的赏识。饭菜飘香，只是宅院太大，香味却传不到叶小天的鼻子里。叶小天带着遥遥、毛问智和冬天先生，在华云飞的陪同下正游览他的新宅。


一条青石板砌就的笔直大道，两侧全是院落，门楣各有特色，走进去则院落相套，迂回曲折，置身其中，不知其大其阔，颇有一种一入侯门深以海的感觉。


叶小天志得意满地笑道：“想我叶小天，原本不过是京城天牢一小小狱卒，不意也有今日风光。”


毛问智接口道：“只可惜还少了一位女主人，要不然这幢宅子可就真的什么齐备了。”


遥遥小丫头瞪了毛问智一眼，马上挺起小胸脯，牵着叶小天的小手也攥紧了些。


“女主人啊……”


叶小天在一株从别处移植过来的合抱粗的高大柏树下停下来，若有所思，过了半晌，轻轻蹙起了眉头。


他回身对华云飞道：“莹莹自从返回红枫湖，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她当初说是回去探望曾祖母的病情，如今看来，恐怕是她的家人故意逛她回去，目的就是为了分开我们。我自赴任以来，诸事繁忙，再也难得自由，想去红枫湖看看她却根本抽不出时间。云飞，我想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去红枫湖一探究竟。”


华云飞爽快地道：“大哥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把你的消息送到。”


叶小天摇头道：“夏家那些人可不是那么讲理的，对我或者还有几分忌惮，对你恐怕就不会很客气了，你见机行事吧，如果实在没有机会就回来，万万不可与他们发生冲突。”


华云飞点头称是。


这时，叶家小娘子快步走过来，对叶小天盈盈福了一礼，道：“老爷，有位潜夫人登门道贺。”


如今叶家大宅里还没有什么家仆下人，叶家小娘子就暂时充当了迎客。叶小天一听潜夫人，就知道是赵驿丞的娘子到了。遥遥雀跃地道：“清清姐姐来了，哥哥，咱们快去迎一迎。”


叶小天牵着遥遥的小手迎向前院，毛问智有意拖慢了脚步，走在所有人后面，与他们稍稍错开一段距离后，冲着叶家小娘子憨憨一笑，道：“呃，叶小娘子，上一次，多谢你给俺做的衣服啦。”


叶小娘子脸儿一红，羞答答地低下头去，道：“毛大哥，你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知那衣服可还合身么？”


毛问智赶紧道：“合身！合身！真是太合身了！小娘子的手艺真好。呵呵呵，就是……就是新衣服得浆洗一下嘛，俺洗了衣服，晾在院子里，结果大风把俺的底裤给吹到邻家猪圈里去了……”


叶小娘子垂着头道：“哦！那人家再帮毛大哥做一件好了。”


毛问智喜得合不拢嘴道：“好好好，那可麻烦小娘子了。”毛问智说着便开始宽衣解带，惊得叶小娘子倒退一步，掩住嘴巴，期期地道：“毛大哥，你……你这是做什么？”


毛问智宽去外衣，顺势往自己肩膀上一搭，就见他腰带里竟然缠着好几匹布，难怪他今日的腰围比平时又宽了几分。却不知他买了布匹，为何藏在腰间。


毛问智从腰间“噌噌”地抻出那几匹布来，往叶小娘子手里一塞，憨笑道：“这是我昨儿个去坊间买来的布匹，有劳小娘子了。”


叶小娘子捧着厚厚一叠布匹，期期艾艾地道：“上……上回毛大哥买的布匹还没用完，剩下的角料再做一条底裤绰绰有余了。毛大哥这是想……再做一套新衣服么……咦？”


叶小娘子说着，忽然感觉手感不对，仔细一看，只见那摞布匹最上面是一匹白叠布，这应该是用来做底裤的。细麻布一匹，可以做汗衫、夏衣。改机缎一匹，大概是做外套的，可最底下还有妆花纱两匹。


那两匹妆花纱花纹细腻、质料柔滑，颜色么……是绯色的，毛大哥这样的粗犷大汉要用妆花纱做衣服？叶小娘子简直不敢想象老毛穿上妆花纱的袍服后会是一副什么形象，人妖？


毛问智红着老脸，讪讪地道：“劳烦小娘子帮俺做衣服，也没什么好谢的。这个……这些布料，给俺做件底裤，剩下的布料，是送给小娘子的谢礼，看你衣服也陈旧了，做套新衣裳吧。”


叶小娘子一听，慌忙推拒道：“不不不，这可使不得，这妆花纱很贵的，毛大哥，你快拿回去，人家不能要。”


毛问智道：“送出手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再说，人家掌柜的又不给退钱，留在我手里才是真的没用处。小娘子，你就不要推拒了。”


叶小娘子见远处几个修缮池塘的生苗正好奇地往这边打量，只好羞涩地垂下头道：“那……那就谢谢毛大哥了。我……我先把东西送回房去。”


“嗳！嗳！”


毛问智直勾勾地看着叶小娘子跑开的背影，那袅娜的身段，款款扭动的小腰肢，忽然咧开大嘴傻笑起来……


叶小天携着遥遥的手迎向前厅，远远就见潜清清带着两个小侍女正站在门口，一见他们出现便微笑着迎上前来，那两个小侍女跟在潜清清身后，每人托着一匣贺礼。


潜清清步姿优雅，发髻上的金步摇动也不动，裙袂轻摆，仿佛在地面上滑行一般，忒也好看。遥遥松开叶小天的手，欢喜地向潜清清招手：“清清姐姐！”


她一提小裙子就想跑过去，突然意识到此举不合淑女风范，忙放慢脚步，温文尔雅地迎上前去。叶小天微笑着落后一步，正举步向前，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叫道：“嫂嫂止步！请从侧方过来！嫂嫂……”


潜清清听他一喊，愕然站住，正不解其意，脚下突然一股喷泉涌出。这股水柱力量当真不小，正喷在裙子下方，把那裙子像荷叶似的向上卷起，笼住了潜清清的头面。


叶小天一见，不禁扶住了额头。他若不叫，潜清清或者就正好从那眼喷泉上踏过去了，只因他这一叫，潜清清堪堪停住，倒让那喷泉喷个正着。


潜清清只觉身下一凉，不由一声尖叫，那股喷泉把她喷得身子湿透，好在她穿了亵裤，若不然这一场春光乍泄可怎生了得。只是那亵裤薄软，又是月白色，被泉水一打，整个儿贴在腿股上，肉光隐隐，倒也够瞧的了。


那泉水喷了刹那，突又消失，裙子重又落下，潜清清像只落汤鸡似的站在那儿，金步摇也掉到了地上，脸上全是水迹，好不狼狈。她仿佛是被吓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


叶小天赶紧道：“遥遥，快！快带潜夫人去换衣服。”


“哦！哦哦！”


遥遥清醒过来，赶紧喊道：“清清姐快过来，一会儿那泉水还要喷的。”潜清清一听吓了一跳，赶紧离开那泉眼位置，后边两个小丫环很乖巧地绕过了左右，像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过来。


叶小天讪笑道：“赵家嫂嫂，实在对不住，那里有眼喷泉，正当路的中央，呃……宅子还没完全修好，那里本来是要建一方鱼池的。快，快请先去换了衣裳。”


潜清清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好气还是好笑，对叶小天这么一个官场上的异类，她既无法拿官员的标准来要求他，也无法端得起官绅贵妇的架子，只好瞪了他一眼，跟着遥遥匆匆避开。


叶小天挠挠头，对匆匆赶上来的毛问智道：“老毛啊，说起来咱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种恶作剧貌似真的不大好，还是叫人在那里砌个池塘，养点鱼、栽点藕算了。”


毛问智眉开眼笑地道：“好！俺一会儿就让匠师设计一下。呵呵呵……”


叶小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就是美女湿身么，至于看得这么兴高采烈的？


叶小天这宅子里不但没有成年的女主人，连个丫环婆子都没有，唯一的成年女性就是叶小娘子，潜清清登门又不可能带着换洗衣物，哪有袍服可换？


遥遥倒也会想办法，先去找叶小娘子借了套内衣。叶小娘子是净身出户，外衣就只身上这一套，但叶小天倒是有几套新做的儒袍，便取了一套来，叫潜清清换上。


潜清清长腿细腰，身段高挑儿，身高几乎不比叶小天矮两分，穿上叶小天的衣服居然还挺合身。只是这一穿上男袍，隐隐然便是一个俊俏的少年，倒没了少妇的韵味。


潜清清返回客厅，遥遥请她坐了，便也爬上叶小天旁边一张官帽椅，有模有样地坐下来。她一个小人儿，腿都够不到地面，坐进椅子也是空荡荡的，还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扮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不免引人发噱。


因为这场闹剧，潜清清原本想说的一些客套话儿都不出口了，只好带些好笑的口吻道：“叶大人，适逢你乔迁之喜，只是驿路刚刚通畅，原本积压的辎重军需都要安排启运，拙夫抽不开身，让妾身代他前来，致以歉意。”

第28章 鸟瞰群雄的展凝儿


叶小天笑道：“无妨，无妨。不过就是搬个家而已，叶某本来也不想大操大办的，就是亲戚朋友们一块儿凑个热闹。嫂嫂能够前来，叶某已然足感盛情。”


遥遥脆生生地道：“清清姐姐，请喝茶！”


潜清清端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呷口茶，向遥遥颔首致意，又对叶小天轻笑道：“欣闻叶大人一举歼灭了盘踞贵州、为祸地方的一条龙盗伙，拙夫可是钦佩的很呐。


听说那伙悍盗纵横驿路十余载，做下无数大案，可官府却一直拿他们没办法，叶大人手到擒来，一条龙和他手下十三鹰全部授首，无一逃脱，大人这份武勇，做典史真是屈才了，便是做一方总兵大帅也是绰绰有余。”


遥遥听她夸赞叶小天，心中满是欢喜，笑盈盈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可刚刚咧开的嘴巴又赶紧闭上。


她正在换牙期，虽说叶小天曾经对她说过，小时候长得丑丑的小孩子，长大了才会更漂亮，小时候粉妆玉琢非常完美的小丫头，长大了就会变得相貌平庸，遥遥对此深信不疑，但她还是不想让叶小天看到自己丑丑的样子。


叶小天自然不会对潜清清说出当他攻打“一条龙”山寨时，寨中十几名匪首已然被“一窝蜂”杀光的真相，他打个哈哈，敷衍地道：“也不算什么，此战全赖巡检司官兵上下一心，奋勇杀敌。


其实呢，那些匪盗也只能欺压一下良善百姓，并没有什么真本领的，往日里官府剿匪无功，都是因为他们藏匿在深山老林里，没办法找到他们的巢穴，而叶某侥幸摸清了他们的老巢而已。”


潜清清暗暗察颜观色，见叶小天神情颜色并没有什么异样，心中不由一宽，暗想：“看来他对赵文远勾结山贼的事果然一无所知。”


潜清清以手掩口，轻轻笑道：“典史大人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可让往昔那些剿匪无功的官员们颜面无光了。能让一应盗魁全部授首，这等武勇可不是巡检司那班兵丁做得出来的，莫非……典史大人竟是一位技击高手么？”


遥遥很自豪地挺起小胸脯儿，插嘴道：“那是，我家小天哥哥可厉害呢，当初在贵阳花溪的时候，凉月谷少谷主果基格龙向我小天哥挑战，小天哥只一掌，就把他打得仰面摔倒了。”


潜清清本是对叶小天的一句揶揄之语，听了遥遥这句话，目光却陡然射出一道奇光，急忙追问道：“哎呀！叶典史当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叶小天啼笑绵非，瞪了遥遥一眼道：“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


转而又对潜清清笑道：“哪有此事，当日在贵阳时，我与果基格龙在花溪只不过是一场胡闹罢了。咳！真要说起来，龙凌云和十三鹰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他们聚在一起负隅顽抗，想要歼灭他们确也吃力。


不过，幸好我养了一只金刚巨猿啊，嫂嫂想必也见过那头巨猿的，这巨猿行动如风，力大无穷，便是一等一的技击高手也不是它的对手，叶某当日就是靠这头巨猿，才把那些匪首一网打尽的。”


叶小天这番话本是为了掩饰龙凌云和十三鹰的真正死因，但潜清清当日曾去城头看过龙凌云和十三鹰的首级，那些人的致命伤多在头颅上，全是兵刃所伤，怎么可能是那巨猿大发淫威？


叶小天这番话不尽不实，不免令潜清清心中起了疑窦，况且她深知遥遥与叶小天的关系，如果说叶小天真的有身出神入化的本领，定然不会瞒着遥遥。


莫非遥遥方才那句无心之语竟然是真话，这叶小天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潜清清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暗暗警惕起来，有些不自然地挪了下身子，生怕被叶小天这个武术的大行家看出她并非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而是一个精擅技击之术的江湖人。


叶小天哪知道在潜清清心中已经把他定义为一个身怀绝技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了，犹自打着哈哈掩饰：“要说真正的技击高手，叶某倒是见过一个，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呢。”


潜清清惊讶地道：“能被叶典史认为是高手，想必是真正的高手了。妾身虽然不谙武技，从小却最喜欢听些神怪故事，看些游侠笔记，对这等高人一向敬仰，却不知叶大人所说的这位女中豪杰又是谁呢？”


叶小天道：“此人么，便是贵州三虎之中那位赫赫有名的霸天虎了。这位姑娘，那一身武功可是当真了得啊，可惜啦，当今天下，女子不以武勇为美，若是她生在先秦时代，太史公笔下必定为她注上浓重一笔。”


叶小天咳嗽一声，朗声道：“展凝儿，夜郎人也，身高九尺，鸟瞰群雄！擅琴乐，常舞干戚自娱。秦王闻其勇，纳为宠姬。六国攻秦，王大恐，姬披袄仗弓，驭驽上阵，远射近攻，斩将夺旗而归，食糜一鼎，牛两只，半饱而止！”


叶小天说完，捧腹大笑起来，华云飞想起展凝儿的勇武模样，也不禁为之失笑。毛问智坐在侧厢，用力咳嗽了一声，伸手脚去轻轻踢了踢叶小天，叶小天扭头笑道：“怎么，你不觉得好笑么？”


毛问智又用力咳嗽一声，冲着他挤眉弄眼的，叶小天奇道：“你什么毛病，迷了眼睛么？”这时叶小天身后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食糜一鼎，牛两只，才半饱，嗯？”


叶小天一听这声音，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他强忍着惊跳起来的冲动，慢慢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结结巴巴地道：“凝……凝儿姑娘，你怎么来了？”


展凝儿按剑看着叶小天，英气逼人，煞气逼人：“哼！你这里是龙潭虎穴么，我怎么就不能来？”


叶小娘子站在展凝儿身后，怯怯地道：“奴家本想先来通报的，可这位姑娘她……”


展凝儿向她一摆手，道：“不必解释，我想来就来，谅他也不敢寻你的晦气。”


叶小天干笑着起身，道：“这是哪里话，你来了，我欢迎还来不及呢，哈哈哈……呃！我正好乔迁新居，要摆酒庆祝一番，凝儿姑娘你来得正好，快请入座，一会儿为你接风洗尘。”


潜清清盈盈起身，微笑道：“这位就是展姑娘呀？奴家这厢有礼了。”


展凝儿瞟了她一眼，见她眉眼清丽，口称奴家，却偏偏穿了一身男儿衣装，不伦不类，心中便已不喜，又见她颀长高挑，比自己还要高上两分，敌意更浓了些。


她也不理潜清清向她施礼，只是冷冷地横了叶小天一眼，揶揄道：“人家为了你自困小岛，茶饭不思，还千方百计想办法送消息给你，却不想你是如此的逍遥快活，艳福无边，这可真是痴心女子负心汉呐！”


叶小天一怔，忽然惊喜地道：“你说谁？可是莹莹，凝儿姑娘，你有莹莹的消息给我？”


展凝儿见他惊喜莫名，心里忽然有点儿不舒服，下巴微微一翘，傲娇地道：“本来是有的，莹莹担心她的男人为了她茶饭不思、寝卧不宁嘛，可如今一看你是这般逍遥快活，还有什么好说的。”


叶小天涎着脸凑上前去，道：“乔迁之喜么，难道我还能哭丧着脸？这位姑娘……啊！这位夫人是我的好友本县赵驿丞的夫人，因赵驿丞公务繁忙，代他前来道喜的。


凝儿姑娘，其实我一直很思念莹莹的，自从离开贵阳开始，我就茶不思、饭不想，公务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我就愁肠不结。你看看，我是不是瘦了许多。”


展凝儿瞟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前些天在山里摸爬滚打地解决抗旱问题，之后又是起宅子，又是勘案捉贼的，何止是瘦了，还有点黑了呢。


展凝儿只道他是思念莹莹所致，心里又是一酸，却也不忍再瞒着，便道：“莹莹说……”


展凝儿说到这里，忽地戛然而止。


叶小天会意，忙对潜清清道：“赵家嫂子，小弟失陪一下，恕罪，恕罪！老毛，遥遥，你们陪赵家嫂子先坐着，凝儿姑娘，请！”


展凝儿“哼”了一声，当先离开大厅，叶小天连忙踮着脚尖，屁颠屁颠地跟在后边，那副谄媚样儿，像极了侍奉贵妃娘娘的一个太监。


潜清清款款坐回椅上，望着叶小天陪着展凝儿离开，慢慢端起茶盏，唇边漾起一丝神秘的笑意：“看起来，叶小天和红枫湖夏家并不像外界所以为的那样啊。而且，展家这位大小姐对他貌似也别有情愫呢，这事儿越来越有趣了……”


“凝儿姑娘，莹莹究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叶小天跟着展凝儿离开客厅，沿着长廊转到壁角，马上迫不及待地道。


展凝儿站住脚步，回过身来，对叶小天道：“莹莹是被她的家里人逛回去的，一回去便不再许她离开了。”


叶小天握拳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叶老爹是故意诳骗她回去。”


展凝儿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道：“夏家要为莹莹另择良配，莹莹那脾气你也知道，她不肯，夏家上下拿她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却依旧不允许她和你来往，后来夏家老祖宗总算松了口……”


叶小天双眼一亮，虽然今日来的既然是展凝儿而非夏莹莹，这件事就不会那么简单，还是满怀希冀地道：“她如何松了口？”

第29章 后院起火


展凝儿对叶小天道：“夏家老祖宗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


叶小天蹙眉道：“我有什么身份？”


展凝儿乜着他道：“此间乐，不思蜀了？忘了你的蛊教尊者身份？”


叶小天沉默下来，展凝儿道：“夏家老祖宗说，除非你能让蛊教取消尊者不能娶妻生子这条规矩，否则，她是不会把她的宝贝曾孙女儿嫁给你的。”


叶小天为难地道：“山里那群老顽固，叫他们变通一下已是十分为难。想要他们取消这条规矩恐怕更是难上加难。你要知道，表面看来，这只是教主能否娶妻生子的问题，实际上牵扯到的是蛊教如何传承。


一旦教主可以娶妻生子了，那就意味着，他有机会把蛊教变成一家一姓所有。而一旦它被一家一姓所掌握，其野心恐怕就不只是在深山老林里称王称霸那么简单了。那些老家伙对这一点看得很透澈。”


展凝儿睨了他一眼，道：“你能逼他们同意你游历人间二十年，默许你娶妻生子，难道就不能逼他们答应更多。”


叶小天苦笑道：“你知不知道格德瓦对我说过什么？他说如果我逼急了他们，他们不惜把我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活死人！凝儿姑娘，人的耐性都是有限度的，他们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我不敢一下子逼得太紧。总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一步步来，操之过急，会适得其反的。”


展凝儿冷笑道：“一步步来是多久，五年还是十年？又或者是三十年，五十年？在你不能确定是否能说服他们之前，先让莹莹就这么跟着你？如果二十年后你还不能说服那几位长老怎么办，你就撇下妻儿随他们回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很自私？”


叶小天一开始还垂着眼皮听她数落，听到这里却慢慢扬起眼睛，认真地反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让我告诉她，跟着我会害了她，让她找个好男人嫁了？再顺祝他们幸福美满、早生贵子？去他妈的，我做不到！我不是圣人！”


展凝儿呆了一呆，冷笑道：“只要你不能说服八大长老，夏家就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你能怎么办？”


叶小天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办法我会慢慢想，放弃绝不可能！”


叶小天说完转身就走，展凝儿脱口说道：“说的好听！那你当初又怎么会放弃薛水舞？到了莹莹这里你就绝不放弃了，说到底，你就是贪恋莹莹的美貌和她的家世出身！”


叶小天猛地站住了脚步，展凝儿紧紧地咬住下唇，忽然有些后悔，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尖酸的话来，她已经后悔了，却无法向叶小天说一声“对不起”。


叶小天没有回头，他只是挺直了腰杆儿，低沉地道：“如果水舞在她母亲千方百计阻挠我们在一起时，说一句无论如何都不离开我，我就决不会离开她！可她没有，但莹莹做到了！”


“只要她不负我，我就决不负她！”叶小天迈着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仿佛他的面前就站着夏家那百十个兄弟，他的脚步却毫不犹豫，昂然迎了上去。


“只要她不负我，我就决不负她！”这句话如洪钟大吕，轰隆隆地响在展凝儿的心头，望着叶小天那挺拔的背影，展凝儿点漆般的眸子渐渐绽放出迷离之意。


※※※


叶家五位大厨精心烹制的一席盛宴已经准备完毕，叶小天听了叶小娘子报信，便邀展凝儿同往听雨榭饮宴。


此时，叶小天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对展凝儿道：“方才如果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多谅解。莹莹那里，回头还要劳你跑一趟，请告诉她，我不会让她等得太久！”


明明自己心里喜欢着他，却还要为了别的女子给他们穿针引线，展凝儿心中的幽怨又向何人诉说？她轻轻瞟了叶小天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叶小天侧身相邀道：“酒宴已经备好了，设在听雨榭中。请吧，你的眼界高，顺道儿帮我瞧瞧，我这宅邸园林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劳你指点一二，我也好及时改过。”


展凝儿“哼”了一声道：“方才我就瞧过了，挺气派的，风光景致别具匠心。若只论园林之大的话，在葫县怕是无人能及了。你不过是个典史，这般招摇，就不怕县令、县丞、主簿那些比你官儿大的人不高兴？”


叶小天无所谓地道：“纵然不高兴，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不瞒你说，我跟那些位高权重的人，好象天生就犯冲似的，就算我夹起尾巴做人，不去招惹他们，也总能招来他们的嫌隙，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憋屈自己？”


展凝儿轻轻撇了撇嘴角。


听雨榭是一座朱红色的轩厅，屋顶是卷棚歇山式，檐角轻巧，檐下还有玲珑精致的挂落，粗大的红柱间是微曲的鹅项靠椅，造型朴实自然，简洁大方。


听雨榭前是一汪池水，水是从山间那眼泉水引过来的，泉水清澈，再通过暗道与通往山下的河水汇合。听雨榭一半凌驾于水上，轩窗开着，置身亭榭之中，面前一池碧水，水畔几丛修竹，优雅入胜。


遥遥和潜清清非常的亲密，虽然两人的年龄差着十多岁，却俨然是一对闺蜜，只是若听到她们此时的交谈，不免就令人发笑了。


遥遥现在还是个小女娃儿，同潜清清在一起，自然不会谈些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男欢女爱的话题，她们聊的居然是遥遥最喜欢看的那部《西游释厄传》。


潜清清其实不曾看过这本书，她在从贵阳来葫县的路上，常听遥遥讲这个故事，到了葫县之后，潜清清特意四处寻访买到一本，认真通读了一遍，就为了投遥遥所好。


如今潜清清已经把这本书读了个仔细，而遥遥却是当初每晚睡前听水舞给她讲一段，对这个故事的了解自然不如潜清清全面，所以二人在厅堂上竟是聊了半天西游。


遥遥牵着潜清清的手进了听雨榭，犹自兴致不减地问道：“清清姐姐，你说那孙大圣和蜘蛛精打了那么久，为啥不用定身术一下子定住她们呢，那多省事儿。”


展凝儿和叶小天恰好也从另一侧步入亭榭，听到这句话，展凝儿冷哼一声，横了叶小天一眼，别有所指地道：“这还不简单，男人见了美女，哪里还有定力呢？”


潜清清向展凝儿莞尔一笑，道：“展姑娘，请你不要误会，其实我是……”


展凝儿抢白道：“我知道你是本县驿丞的夫人，可不是说你什么，我只是说呀，这男人，别管他扮得多么正人君子，其实呢，一个个全都是好色之徒！”


冬天先生年纪太老，而且满脑子都是虫啊虫的，对展凝儿这句话全无反应。华云飞和毛问智则受了叶小天传染似的，一齐讪讪地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叶小天揉了揉鼻子，干笑道：“来来来，大家快请入坐，凝儿姑娘，赵家嫂嫂，请上座。”


叶小天其实心里也明白展凝儿为何总是针对他，只是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纵然他明白人家展姑娘对他的情意，他心中也蛮喜欢这位性情泼辣的展大小姐，却也没有办法。


如果莹莹真是一个卖梨姑娘，凝儿则是一个跑江湖卖艺的风尘女子，估计叶大老爷一定会豪气干云地、信心满满地、垂恩赏赐般对她们说：“老爷我瞧你们身娇腰柔、姿容妩媚，便收了你们吧，以后侍奉本大老爷枕席之上，管叫你们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食，享用不尽，也免了你们奔波流离之苦！”


奈何这两位姑娘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他叶小天想娶这么一位姑娘，都得过五关斩六将，其艰难不亚于选驸马，还想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不成？


叶小天对自己还是有那么点自知之明的，他根本不敢惹火，自然不敢接招，可因此一来，便下意识地觉得有负美人，对展凝儿偶偶发发大小姐脾气便异常地宽容了。


遥遥虽然觉得这位凝儿姑娘神气有些怪怪的，总是抢白她的小天哥哥，却还看不透这两人之间的暧昧，潜清清却是心里亮堂堂的，是以不以为忤，只是微微一笑，便在遥遥身边坐了下来。


展凝儿虽然嘴里抢白着叶小天，却也当仁不让，大剌剌地在叶小天右手边坐下，这一来，便是叶小天左手边挨着遥遥，紧挨着遥遥的是潜清清，右手边则是展凝儿。


毛问智和华云飞都不愿意挨着这头母老虎，便把冬天那老头儿摁在了那里。叶小天举起杯，热情洋溢地道：“今日叶某乔迁新宅，又适逢展姑娘远道而来，可谓双喜临门，来，我们干了这杯酒，以示庆贺！”


遥遥面前也有一只酒盅，不过里边盛的是果汁，遥遥端起酒盅，似模似样地与叶小天碰了一下，叶小天又转向右手边的展凝儿，展凝儿没理他，端起酒杯自顾呷了一口。


叶小天碰了个软钉子，却神色不变，笑容依旧，举起的酒杯很自然地向下一沉，跟展凝儿面前的那只盘子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展凝儿乜着他道：“你这官儿也当啦，宅子也起啦，貌似就缺一位女主人了，抢着要嫁女给你的人家一定不少吧。”


叶小天还没说话，华云飞就道：“展姑娘，以我大哥今日的身份地位，要找一位称心如意的夫人实非难事，不过我大哥却一直洁身自爱，你看我大哥这宅子里，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毛问智接口道：“是啊！我大哥当官这么久了，有权又有钱，可是一个女人家都没勾搭过。”


展凝儿心中舒服了些，睨着叶小天道：“莹莹是我的金兰之交，我当亲妹妹一般对待的，如今你们分别两地，你可不许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叶小天悠悠地叹了口气，穿过轩窗望向前方的竹林，目光陡然深邃起来，用深沉而磁性的声音吟咏道：“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任凭弱水三千，我叶小天只取一瓢饮，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呀……凝儿姑娘，你若不信，不妨看看我这府中，可有一个妙龄女子？”


展凝儿颜色稍霁，微微颔首道：“算你啦，其实我也就是提点你一……”


展凝儿话犹未了，亭榭旁便传来黄鹂鸟儿般一声欢呼：“小天哥，我回来啦！”


叶小天循声望去，就见一位小苗女，身穿窄袖大领对襟短衣，着一条镶绣花边的喇叭裤，纤纤细腰上系一条绣花围腰，颈上明灿灿一条银项圈，俏媚可人，艳比花娇。


叶小天目瞪口呆，那情圣嘴脸再也扮不下去了。

第30章 大亨救火


太阳妹妹的脸儿在阳光下鲜妍红润得仿佛一朵凌宵花儿，那双泉水般清澈的大眼睛饱含绵绵情意，投注在叶小天的身上。


女人的第六感是上天赋予的天赋本能，尤其是在感情上，犹如鸟筑巢、蜂酿蜜、鸡孵蛋，又或者婴儿刚刚生临这个人世就知道觅食，即便是神经粗大如展凝儿，也看出了太阳妹妹的不同寻常处。


她看了看太阳妹妹，又扭过头来，耐人寻味地看了叶小天一眼。


叶小天缓缓立起，神色庄严：“啊！凝儿姑娘，这位姑娘是……”


展凝儿撇了撇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道：“我认得她！”


叶小天作恍然大悟状，道：“是了，在生苗禁地的时候，你们就见过了，哈哈……”


展凝儿眸波一转，又揶揄地道：“可是我不明白的是，太阳妹妹不是你的干女儿么，怎么又成了你的干妹妹了？”


叶小天正色地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其实我只是太阳妹妹她弟弟的干爹，不是太阳妹妹的干爹。”


展凝儿把筷子轻轻搁下，双手慢慢交叉起来，眸子上瞟，睇着叶小天，慢条斯理地道：“这我可就不大明白了，你干儿子的亲姐姐，应该唤你什么呢？”


“唤哥哥啊！对吧，小天哥！”关键时刻，遥遥发话了，这小丫头早就看凝儿不顺眼了，这时候故意插了一句嘴，给她小天哥哥帮腔。叶小天摸了摸遥遥的头发，感动地道：“还是我家遥遥懂事儿啊。”


太阳妹妹可没听见叶小天和展凝儿这番唇枪舌剑的暗战，她唤了一声，便像一只快乐的牝鹿般，轻盈地在池畔石间跳跃着，绕到听雨榭的入口，轻快地走进来，笑盈盈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哥，我回来啦！”


叶小天道：“你回来了啊，哈哈，回来的还真是巧。来来来，快坐下，酒宴刚开，一块儿用餐吧。”


“嗳！”


太阳妹妹爽快地答应一声，先从怀里摸出一只银项圈来，递给遥遥道：“来，遥遥，姐姐答应送你的礼物，这可是姐姐特意找我们寨子手艺最好的银匠师傅打造的，看看喜不喜欢么。”


“喜欢！”


遥遥笑逐颜开地接过银项圈，甜甜地道：“来！哚妮姐姐，快坐下，咱们一块儿吃饭。”遥遥说着，便喜滋滋地把那银项圈带在自己脖子上，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本来坐在潜清清旁边的华云飞马上搬着椅子挪了个位置，又添了一把椅子摆好。太阳妹妹向他道了声谢，便在椅上坐下来。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呃，哚妮啊，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其实这宅子已经建成大半了，只剩下一些扫尾的事情，你说你还奔波往返的干什么，这般辛苦，叫我过意不去。其实你留在你师傅身边就好了。”


太阳妹妹刚刚拿起筷子，一听这话，便张大眼睛，很认真地解释道：“那怎么成呢，小天哥这幢宅院这么大，总得有人帮衬料理啊，小天哥是做官的，又不能亲自料理这些事。”


展凝儿的脸色越来越黑，叶小天睃了她一眼，赶紧移开目光，对太阳妹妹道：“哦！这倒不是问题，我已经让人牙子帮我物色了，回头选些忠厚老实、勤快老成的仆佣婆子，这宅子不就有人打理了么。”


太阳妹妹不解地道：“可是……前些天小天哥你还没有搬上山来时，不是就跟我说，要我搬去你家么？”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一直表现得对这些小儿女间暗潮涌动有些迟钝的冬天先生都停住了筷子，潜清清用一种很暧昧的眼神儿瞟着叶小天，华云飞和毛问智则相互看看，马上埋下头扒着碗里的米饭。


“大哥，我们真的帮不了你啦，你自求多福吧！”


叶小天急扯白脸地解释：“不是啊！我是说那段时间，当时……”


叶小天忽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楚了，他一把抓起酒杯，强笑道：“来来来，喝酒！喝酒！大家喝酒！”叶小天一仰脖子，一杯酒便下了肚，哎！这酒品着……有点苦啊！


※※※


叶小天焦头烂额之际，葫县西效，却有一辆轻车在近百名武装骑士的护侍下即将上路。


田彬霏获悉胞妹在赶往葫县的路上遭遇狙击后，不禁又惊又怒，他立即放下一切，亲自率领近百名田家培养的骁勇骑士星夜兼程赶到葫县，要亲自护送她返回贵阳。


田妙雯本来还想在葫县多留一段时间，了解一下此地背景各有归属的政治势力的构成，尤其是播州杨家是否只在此部署了赵文元一个棋子，但是葫县固然很重要，可是同田家的整个布局来比那就微不足道了。


而她，作为田家最高中枢的头脑人物，显然不宜离开贵阳太久，况且她这位大哥一向跋扈，尤其是关系到她的生命安危，田彬霏是绝不会允许她继续冒险的，所以田妙雯很聪明地选择了服从。


田彬霏一身淡青色的骑装，比起平日里斯文儒雅风度翩跹的样子，透着几许剽悍的英气，他用马鞭轻敲着马鞍的铜扣儿，睨着站在路口的王主簿和徐伯夷，颇有些不耐烦。


田妙雯举步登车，一足踏上踏板时，又回首对徐伯夷道：“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如果这件事你也做不好，那么你就在葫县自生自灭吧！”


徐伯夷心中一凛，急忙垂首道：“伯夷决不会让大小姐再度失望！”


田妙雯淡淡地“嗯”了一声，举步走上车去，一个俏婢立在车上，用手臂护在轿门儿处，待田妙雯进入车内，马上也跟了进去，将车门轻轻掩上。


车把式将大鞭在空中挥了一圈儿，“啪”地打了一个响鞭，四匹雄骏的黄骠马迈动碗口大的蹄子，拉起马车踏上了通往贵阳的官道。


田彬霏睨了王主簿和徐伯夷一眼，一抖马缰，护着田妙雯的轻车轻驰而去。


车队溅起几许轻尘，王主簿和徐伯夷恭谨地立在道上也不避让，待车队渐行渐远，轻尘渐渐逸去，徐伯夷才对王主簿道：“王大人，今后你我同在田氏门下做事，凡事还请多多关照。”


王主簿不动声色地道：“同为田氏效力，却不代表老夫就得为你做事。”


徐伯夷微微一笑，道：“这个徐某自然明白。只是，徐某若是坐稳了本县县丞之位，与王大人你便能精诚合作，便是花县令对你我也得俯首帖耳，若是让叶小天得势……恐怕你王大人也不愿见到如此局面吧？”


王主簿撩起眼皮，瞟了徐伯夷一眼，道：“徐大人有什么打算？”


徐伯夷目中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恨意：“当然是除掉这匹害群之马。”


王主簿淡然道：“叶小天并非易与之辈，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徐伯夷道：“那就掐住他的七寸，往死里打！”


王主簿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道：“徐大人已经有了主意？”


徐伯夷踏前一步，对他低低说了几句话，王主簿眯起眼睛，捋着胡须想了想，又向官道尽头那已经变成一抹黑线的车队望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徐伯夷喜道：“王大人同意了？”


王主簿淡淡地道：“老夫年纪大了，推人下井这种事，是做不来的。”


徐伯夷神色陡然一变，王主簿缓缓又道：“不过，顺手落几块石头，倒不妨偶尔为之！”


徐伯夷哈哈大笑起来，欣然道：“如此，足矣！”


王主簿没有再说什么，举步登上自己的车子，吩咐道：“回城！”


徐伯夷目遂王主簿远去，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也自树下解下了自己的马匹，扳鞍上马，打马一鞭，斜刺里向郊野中跑去……


※※※


叶小天这顿饭吃的真是如坐针毡，好不容易饮宴已毕，叫那几个厨子客串了下人，把盘碟拾掇下去，换了几盏今年的新茶上来，捧着茶杯还没呷上一口，罗大亨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哎呀！大哥，我说你可不够意思啊！你乔迁新居，给那些官儿们都撒请柬了，怎么就忘了知会兄弟我一声，我这还是从苏捕头那儿听说的，要不然还蒙在鼓里呢。”


叶小天大喜，正觉场面生硬，这个活宝就来了，有他在活络一下气氛才好，要不然自己好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夹在一脸天真的太阳妹妹和打翻了醋坛子的展大姑娘之间，可真是为难的很。


叶小天欣欣然站起身来还没说话，一头闯进亭榭的罗大亨又说话了：“哟嗬！我说大哥你咋不通知我呢，敢情你这里有这么多漂亮姑娘啊。哇！这位姑娘英气勃勃、长身玉立，令人望而脱俗，姑娘贵姓啊？咦，有点脸熟。”


展凝儿：“……”


罗大亨又转向太阳妹妹，拍了拍胖手儿，笑道：“哈！这不是太阳妹妹么，这才几天没见，出落得这么水灵了，瞧你喜上眉梢的模样，跟新嫁娘似的，莫非红鸾星动了？”


太阳妹妹：“……”


罗大亨又转向潜清清：“这位姑娘唇若凝朱，目秀神清，虽着男装，不掩秀丽，假使挽髻穿裙，怕是西子王嫱，玉环飞燕皆如尘土，我大哥真好本事，整个葫县最漂亮的女子，全都被他网罗家中了。”


潜清清：“……”

第31章 神圣使命


叶小天的大宅子巧妙地借助了自然的山势，又经人工一番雕琢，原本并不起眼的一座山头，竟然变成了曲径通幽的一方风景盛地。


园林中本有山石树木，又引来活水，形成一个个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池塘。一座池塘边，池水清澈，游鱼翩跹，常有黄叶、红叶随风飘落，随着潺潺的流水打着转儿，被游鱼追逐着飘去。


池塘边一块奇异的怪石，从侧面看，仿佛斧劈凿刻了千万次，形成一道道纵向朝上的尖锐痕迹，而顶端却是非常圆润的五个突起，仿佛五个人头，那“人头”眉眼宛然，大耳垂肩，仿若佛爷。


遥遥就戏称这五个圆墩墩的突起为佛爷，称这块巨石为五佛顶，而叶小天的尊臀，现在就坐在一尊佛爷的头上，在他对面，坐着的则是展凝儿，屁股底下一样坐着颗佛头。


“哎，今时今日的你，果然是不一样了。”


展凝儿轻轻抚摸着臀下光滑如玉的“佛头”，感慨地道。


这块奇石本来在一处瀑布下面，八十名工匠顶着瀑布轮班敲打凿刻，光是斧凿就损坏了上百具。终于把这块奇石从悬崖下分离出来后，生苗壮汉们又动用了不下四百人，从十数里外的山里一路铺上滚木，把它运到这里，就为了装扮这园中风景，让尊者觉得好看。


叶小天略显自得地向展凝儿介绍了一下这块石头的来历，不想竟引起展凝儿这样一番感慨，原本他还想说，旁边这株挂满了黄澄澄的梨子的果树也是从别处移植过来的，带着果子移植是何等的艰难，这时却不好开口了。


展凝儿笑了笑道：“你因此获得了无上的权利，在信奉蛊神的人中间，你的能力甚至比皇帝还要大上十倍、百倍，可这也恰恰成了阻碍你和莹莹在一起的障碍。”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人有一得，必有一失，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了。”


展凝儿咬了咬下唇，迟疑地道：“唔……你有没有想过……”


叶小天挑了挑眉：“嗯？”


展凝儿道：“有没有想过，你……只有二十年自由自在的日子，拖一天便少一天。所以，所以应该找个不嫌弃你只有二十年尘缘的女人……”


叶小天更困惑了，莹莹就不嫌弃啊，问题是她家里在意，展大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叶小天心中蓦然一动，突地若有所觉，他刚刚扬起眸子，展凝儿忽然跳了起来，脸色微晕，慌乱地道：“算了！这是你的事，人家才懒得操心，我……反正只要把你的话对她说一遍，就算完成使命了。”


叶小天轻轻叹了口气，随之站起，依依不舍地道：“你才来两天，今天一定要走吗？”


展凝儿乜着他道：“你不舍得！”


这一瞬间，展凝儿胸中一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叶小天点点头，说一句“我不舍得！”，那她就不走，哪怕被人唾骂不要脸，她就监守自盗了，又能怎样！


她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团火，叶小天迎着那火，目光不由一缩，慌乱地道：“我……我有份礼物带给莹莹，我去取来！”


叶小天躲闪着展凝儿的目光，慌慌张张转身就走。


“哎呀！”


慌乱之下，叶小天一脚踏空，从那石上向下滑去，展凝儿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拉住，可叶小天一条腿已经在山石侧面那些斧凿劈刻的尖锐石隙上划破了，裤腿被划开，渗出了殷殷血迹。


“要不要紧？”


不等叶小天回答，展凝儿就蹲了下去，撕开叶小天已经划破的裤腿儿，见只是擦出了川字形的三道血痕，伤势不深，展凝儿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她随即就注意到叶小天的腿部皮肤不太平滑，轻轻抚摸，皮下有些坑洼的感觉，展凝儿马上就想到了当日在雷神禁地被那些食人虫困住时，叶小天挥舞着单刀扑向大河的情景。


展凝儿心中一软，因为叶小天的退缩而生起的些许怨气登时一扫而空，展凝儿轻轻抚摸着叶小天的小腿，想着无数的虫子爬在他的腿上，腐蚀着他的血肉的情景，心尖儿都有些颤栗了。


展凝儿低声道：“在雷神禁地的时候，你一定很痛吧。”


叶小天也蹲下来，道：“还好，当时快吓死了，只顾拼命地往河里跑，也顾不上痛，等我跳进河里，就更感觉不到多痛了。那地下河水温极低，我屏着呼吸很快就昏了，等我醒来，上一任蛊神尊者已经为我腿上敷了药……”


叶小天说着抬起头来，此时二人近在咫尺，呼吸相闻。展凝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一双丹凤眼，整齐细密的眼睫毛像蘸了蜂蜜的刷子，轻轻眨动一下，叶小天心里便甜上三分，二人彼此对视，不由得痴了。


不知不觉，叶小天便向她轻轻凑过去，展凝儿有些害羞地缩了一下，但她随即就停住了身子，微微仰起娇嫩花瓣似的唇，轻轻合拢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就像被蜜蜂落于其中的花蕊，含羞轻瑟。


“我……我去取礼物！”


展凝儿没有等来那让她怦然心动的一吻，她睁开眼睛，就见叶小天已经慌里慌张地跳下奇石，因为没有站稳，还在地上仆了一跤，随即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袍襟上的泥土，便逃之夭夭了。


展凝儿怔怔地看着他在花草丛林间时隐时现的背影，将一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唇上，眼儿媚，唇儿柔。


叶小天再回来时，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仓惶逃去的狼狈相了，看到他故作从容的模样，凝儿心中只觉得好笑。


叶小天将一只包袱摆在一张石台上，打开来，对展凝儿道：“喏，你瞧瞧，这就是劳你带回去的礼物。”


展凝儿一看，见是一张漆匣，匣子只有一尺见方，用了上好的漆，黑黝黝的亮，匣面上还有雅致浅细的金花花鸟纹饰。展凝儿轻轻一扳匣侧那金色的挂钩，顿时“呀”地一声轻呼。


她出身大户人家，只一眼，就看出了这匣中之物的不同寻常，匣中垫着红色的丝绸，丝绸上摆放着六块通体明透，似凝固的蜂蜜般润泽的石头，一两田黄三两金的石头——田黄石！


六块石头形状各异，颜色也各异，有银裹金、白田石、金裹银、鸡油黄、桔皮黄等，每块石头上都镂刻着一句诗，展凝儿随意扫了一眼，见那块银裹金的田黄石上镌刻的是“谁同素影千岩秀。”


叶小天微笑道：“打开看看。”


“打开？”


展凝儿讶然看了叶小天一眼，突地恍然，便小心地拿起一块田黄石，细细一看，中间果然有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展凝儿轻轻一旋，一块田黄石便成了两半，一股幽细的甜香沁入心脾，令她精神一振，那石头竟是中空的，里边盛的是极品胭脂。


叶小天道：“这六块石头，里边盛的都是江南宝春阁特制的极品花粉、胭脂。”


展凝儿望着那方肌理细腻，宝洁透明的田黄石，轻叹道：“也只有你，才舍得用这样名贵的宝石盛装胭脂水粉。也只有莹莹，那般国色天香的姿色，才配得起如此名贵的脂粉。”


叶小天笑道：“你没注意，这是两匣么？”


展凝儿听他一说，这才注意看去，果然下边还有一匣，叶小天道：“一模一样的，只是里边的田黄石纹路花纹、还有诗句各不相同。那一匣，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


展凝儿心中一甜，但马上就板起脸来，道：“我从不用胭脂水粉。”


“这样啊，那……”


展凝儿“啪”地一下把叶小天迟疑伸向妆匣的手打开，嗔道：“送出去的东西还能往回要的？”


叶小天道：“你不是说你不用胭脂水粉？我想给你换样合适的……”


展凝儿凶巴巴地道：“我以前不用，以后不能用么？”


抢白了叶小天一句，展凝儿就把胭脂盖上，放回匣中，又把包袱打好，往手里一提，脸色还冷着，声音却柔和了许多：“莹莹还在等我消息，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远处有座小亭，半山红叶，小亭就掩映其中。太阳妹妹站在亭子里，臂肘撑在栏杆上，双手像刚刚萌生的两片叶子，托着花一样俏美的小脸儿，远远地看着叶小天。


她一只脚的脚尖轻轻地踢打着地面：“唔……师傅和几位长老只说要我完成任务，却什么都没教过我，我要怎么才能完成任务呢？”


太阳妹妹绝口不提、也从不去想“我要做你的女人”、“我要给你生孩子”这样的话题，一旦涉及于此，全部以众长老和师傅交代的使命、任务来替代，如此一来，她就觉得理直气壮，而且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


“有了！”


太阳妹妹向后抬起的小腿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俏巧地往地面上一踢，兴冲冲地转身就走。这可是八大长老的一致要求，几近神谕。啊！我是奉神谕勾引你，你可莫要怪我，人家是个好女孩！

第32章 一视同仁


叶小天送给莹莹和展凝儿的礼物，自然是来自“只卖贵的、不卖对的”的“大亨杂货铺”，也只有在那里，才能淘弄到用田黄石做胭脂盒这么骚包而无聊的宝贝。


这两匣胭脂水粉本来叶小天并不想都买下来，但是大亨半买半送地都给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很充分的理由：“大哥，我不瞒你，这样的宝贝，普天之下就这么两匣。


你也晓得，普天之下，只有福建寿山村外一条小溪两侧数里狭长的水田底下才有田黄，那块地都被人翻掘了无数次了，这田黄是越来越少，哪有人舍得用它做胭脂盒子，一两田黄三两金呐！”


叶小天道：“没人舍得，怎么你这里却有两匣？”


大亨道：“天下间总有些异想天开的人嘛，这也不知是哪个不着调的，居然想起用田黄做胭脂盒子，结果运到南京北京都卖不出去。我这店标榜的就是无奇不有，专卖奇异古怪之物，就把它买了下来。你今日买走一匣，难保来日没有别人再买走另一匣，这可是你送给我未来大嫂的礼物，要是被她发现别人也用着同样的东西，那多没趣？”


叶小天沉吟道：“说的也是……”


大亨道：“不如这两匣大哥你都拿走，全都送给大嫂。普天之下再没有第二份，这才是大哥您的心意啊！”


叶小天欣然道：“不错！你这小子，总算说了几句靠谱的话！”


就这样，叶小天把这两匣珍宝般的胭脂水粉都买了回来，只是赠予展凝儿一份却是叶小天临时起意了。在那种暧昧的气氛下，男人大多都会昏了头，不过看到展凝儿貌似不屑实则欢喜的模样，叶小天却也甚感欣慰，不管如何，对凝儿的心意，他总算回报了几分，最难辜负美人恩呐……


展凝儿在叶小天的新宅子里只住了两天，就匆匆赶往贵阳了。在她离开的时候，其实芳心里也有那么几分窃喜，不是因为叶小天所赠送的礼物，而是因为，她是叶小天这幢新宅里住进的头一位女人。


叶小天这幢宅子的主建筑群已经完全建好可以入住了，但还有许多地方正处于收尾阶段，包括东西跨院的客房、厢房，这一来展大小姐来了，叶小天就只能把她安排在正房大宅的主卧室中居住。


按照习俗，这里应该是本宅的男女主人起居之所。展凝儿情在心底口难开，能睡在这里也算聊以自慰了，午夜梦回，想到这里是叶家大宅女主人的居所，她终有一样占了莹莹的先，却也小有窃喜。


叶小天的大宅落成后，叶小天马上就想到了他的爹娘。以前他独自在外奔波，居无定所，便未想过与家人团聚，而今他做了官，将来又是蛊教尊者，如果把父母双亲接来奉养，即便将来他进了山，近处也好照应，便想着把父母接来。


只是此去京城千里迢迢，他有官职在身，是不可能不奉调而回京的，叶小天担心父母双亲不肯离开故土，或者不肯让大哥舍了那可以世代传承的铁饭碗，所以做了充分准备。


他为家人准备了一份厚礼，以表示他在此处混得风生水起，以免家人后顾之忧，还写了一封长信，信上吹得天花乱坠，只求能说服老爹和大嫂。在他家里是老爹当家，在大哥家里却是大嫂当家，只要他们两个同意，相信母亲和大哥都不会有所异议，那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礼物准备了一车，信则长达十余页，一切准备妥当后，叶小天却不想通过赵文远来递送。一则这不是一封书信那么简单，一车贵重的礼物，需要有人运送、有人照料，赵文远只是葫县驿路这一段的土地爷，他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影响一程一程递往京城的其它驿站，这个人情太大。


再则，赵文远有播州杨家的背景，眼下虽然为了应付徐伯夷、花晴风甚而与徐伯夷若即若离的王主簿，他需要赵文远这个战略盟友，却不想与他真的结下太深厚的交情。


相信赵文远很少直接出头，与他交际往来常通过夫人外交，也是抱着与他同一想法，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可以保持良好的关系，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及时知晓对方的打算，保持同进同退。


一旦关系决裂，两人却也能迅速抽身，不至于和对方有太多牵绊。只是两人的女眷素来友好嘛，这就有了转寰的余地，这也是大多数为官谨慎的官场中人惯用的手段。


如此一来，叶小天就想到了大亨，大亨现在生意做得甚大，刚刚在铜仁府开了一家分店，正张罗着在贵阳府再开一家“大亨杂货铺”，所需要的各种珍奇宝物也就更多了，所以时常派人往中原繁庶之地、大城大阜搜罗稀罕珍奇之物，他本身又开着车马行，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而且他爹洪百川也把自己多年经营的关系网的一部分交给了他，这件事找他帮忙最为妥当。


叶小天找到罗大亨一说，大亨对他结义大哥交待的事情自然满口答应，恰好最近他就要派人进京，趁着过大年，到京城里再搜罗一批珍奇，于是马上叫人去接了叶小天为家人准备的各种礼物，单独装了一车，随着他的商队离开了葫县。


叶小天从大亨那儿出来，沿着十字大街往县衙走，走出不远，恰见苏循天从一条小巷子里出来，在他身边还有两个穿两截衣的青年人，一身痞气，走起路来就像脚底下安了弹簧，总是颤颤悠悠的。


不过他们对苏循天倒是毕恭毕敬，苏循天对他二人说了几句什么，便从袖中摸出两锭散碎银子，望空一抛，那两个泼皮就像见到骨头的狗，抢步上前，将苏循天抛在空中的银子一把接住，对苏循天点头哈腰地道谢不止。


苏循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抬头恰好与叶小天的目光碰个正着，苏循天神色一喜，马上扭头向那两个泼皮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个泼皮看了叶小天一眼，向他讨好地呲牙一笑，便溜之大吉了。


苏循天快步向叶小天迎来，欣欣然道：“典史大人。”


叶小天顺势扭过身来，与他并肩往县衙走，一边走一边道：“那两个人，是这一带的泼皮头子吧？”


苏循天笑道：“是！典史大人也认得他们？”


叶小天道：“你是负责缉凶捕盗的壮班捕头，被人看见你与他们来往，必有非议。平素注意些，切莫招摇。”


苏循天虽心下不以为然，却也知道叶小天是好意，便点头笑道：“是，卑职晓得了。”


叶小天从周班头那儿听说过苏循天近来办的一些事情，有心再说教他一番，可又不想语气太重，伤了彼此和气。毕竟，苏循天是县太爷花晴风的小舅子，却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边，就冲这份情意，对这个朋友也不宜过苛。想到这里，叶小天只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前行不远，忽见人群骚动，很多路人纷纷围拢过去，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叶小天和苏循天并未加快脚步，慢慢走到近处，便听人群中传出一阵叱喝叫骂声，叶小天眉头一皱，道：“过去看看！”


苏循天听了便道：“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那些围观百姓扭头一看，见苏循天一身捕快官衣，急忙闪开一条道路，就见人群中有几个粗壮魁梧的大汉，正对一个人拳打脚踢，那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口鼻流血，被打得凄惨无比，口中还不断地哀叫道：“李大哥，求你再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


一个脸上有疤的大汉恶狠狠地一脚踹在他的心口，疼得他翻着白眼儿呃呃连声，好半天都喘不上气儿来。那疤脸大汉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骂道：“还宽限几天？再宽限几天你小子卖房卖地都还不上。今儿个你要是不能连本带利还给老子，老子就活活打死你！”


说着，这疤脸大汉又是一脚踢去，把那人的鼻子都踢歪了，整个人佝偻成一团，嗬嗬惨叫不止。


“住手！”


苏循天一声大吼，排众而出，喝道：“李言庭，你做什么？”


那正殴打他人的大汉扭头一看，连忙满面堆笑，迎上来道：“啊！原来是苏捕头。苏捕头，这厮欠了我的钱赖帐不还，我就是教训教训他。”


这时躺在地上那人一见有官府中人出面，大声喊冤道：“小人冤枉呐，小人就只赊了两挑桐油钱，现在李言庭要我还二十二挑的钱，我实在是还不上啊！”


叶小天乜了那李姓大汉一眼，道：“你是放贷的？”


这李言庭并不认识叶小天，却会察言观色，见苏循天对叶小天异常尊敬，而且上前问话时都特意站在侧面，不肯挡在叶小天前面，就晓得这人定然比苏捕头的地位还高，是以言语态度非常客气，向叶小天呲牙一笑，道：“放贷谈不上！小人只是家中略有积蓄，救急济困的，借贷他人，也能略有盈利。”


躺在地上那人捂着鼻子哭叫道：“仅仅一年，两挑子桐油钱就变成了二十二挑啊，这还叫略有盈利？”


李言庭脸色一变，从袖中摸出一纸文书，沉下脸道：“若晓生，你不要当着官老爷便胡说八道！白纸黑字，你签了字画了押的，我逼你答应了么？你认了帐，欠债就得还钱，这官司打上天去，老子也不怵你。”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契约取来我看！”

第33章 难言之隐


李言庭虽知他身份不低，终究不能确定他的身份，不免有些犹豫，苏循天上前一把抢过契约，骂道：“你他娘的，典史大人的话也敢不听！”李言庭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在葫县炙手可热的叶典史，连忙惶恐地欠了欠身。


苏循天把契约递给叶小天，叶小天展开一看，原来躺在地上这人是个卖桐油的，名叫若晓生。


若晓生年前的时候急着用钱，便向李言庭借了些钱，言明一个月后以桐油两挑作价市价的七成还帐。若交货时无油可交便转作借贷，三个月一个对本利，后利滚本，本翻利，一年内必须偿还。底下有双方签字画押。如今看来，他是没有及时还账。


叶小天在心里暗暗估算了一下，三个月一个对本利，利滚本，本翻利，一年的功夫，本利翻滚确实是二十多挑的桐油钱了，不觉轻轻吁了口气，把契约还给李言庭，道：“看他如此模样，确是无钱可还，你便打死他又能如何？”


李言庭苦着脸道：“小人哪里想打死他了，打死了他我的债不就更没人还了么？这人家里还有几亩薄田，一年下来也能打个四五十挑谷物，小人叫他拿田地抵债，他又不肯，小人也是无奈，这才……”


叶小天道：“罢了！我已经知道了，殴打他人终是不妥。你既占了道理，便去官府求个公断，再叫本官看见你当街殴打他人，必予严办！”


李言庭惶恐地道：“是是是，小人记得了。”


苏循天摆手道：“行了，赶快滚蛋，有什么理论不清之处，去县衙求个公断便是。你们这些刁民，目无王法，有点什么事儿专会动用私刑，再叫苏某看见，定不饶你！”


李言庭赔笑应是，赶紧唤了另外几人，拖起死狗一般的若晓生，赶去县衙告状了。听他招唤另外几人的称呼，应该是同族的兄弟。


苏循天望着他们拖着若晓生一路骂骂咧咧赶往县衙，对叶小天笑道：“卑职方才可真担心大人你一恼起来，又不知轻重地出手了。”


叶小天“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不讲道理的人么？那姓李的占了道理，我能如何？只是他殴打他人险出人命，你我既然吃的是官家饭，总不能不管的。”


苏循天点头称是。


那时节，放印子钱并不违法，而印子钱的月息普遍很高。其中对本利是最高的，百分之百。逾期则滚利，只需一年不还，本利之和便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然则契约是黑纸白字摆在那里的，他当初既然接受了这个月息，叶小天虽然同情却也帮不上他什么。


叶小天走了两步，忽然说道：“那李言庭放贷固然不违法，却不免折损阴德，放印子钱，不应该啊！”


苏循天道：“典史大人说的极是！”他一抬头，见叶小天正若有深意地盯着他，心头不由一跳，慌忙道：“大人，我……我没放贷！”


叶小天淡淡地道：“你没放贷，却也差不多了，严格说起来，至少他放贷是合法的，而你设赌却是法所不容！”


苏循天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道：“那个……我跟风铃儿……我只是给他撑撑腰，收些好处镇镇场子……”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你我兄弟一场，我也不想多说你什么。只是，做人做事，总要对得起一颗良心，凡事不要太过了。”


苏循天唯唯诺诺地道：“是是是，我……我记下了。”


※※※


叶小天赶回县衙的时候，就见李言庭和几个族内兄弟正从衙门里出来，迎头碰见他，马上避到路旁，点头哈腰地让路。后边那个叫若晓生的沮然若丧，没精打采，呆滞的目光看了看叶小天，全无反应。


叶小天见他们这么快就出来了，先是有些讶异，可转念一想，这证据确凿，确实没什么好审的。再说双方都是平民百姓，花知县无需有所忌讳，断起案来自然迅速。


叶小天对那李言庭招了招手，问道：“县太爷已经判了？”


李言庭点头哈腰地道：“判了，判了。嘿嘿，小民没进过衙门，原想着定是十分的麻烦，所以轻易不敢到衙门里来，没想到判的这般迅速。”


叶小天道：“哦？县太爷怎么判的？”


李言庭道：“白纸黑字，一清二楚，双方立下的字据，他当初都同意了的，自然没什么好讲。大老爷明断，把他那几亩薄田判给了小的。”


叶小天“唔”了一声，李言庭便点头哈腰地道：“老爷没别的事，那小民就退下了。”


李言庭和几个族中兄弟扬长而去，叶小天见那若晓生凄凄惶惶，情知他一下子成了地无一垄的赤贫百姓，虑及今后生活，难免彷徨无措。天下无助的百姓多了，叶小天虽然生起恻隐之心，却也帮不了那许多，本待就此过去，忽然想起一事，不禁又站住了脚步，扬声唤道：“若晓生！”


那若晓生听到有人唤他名字，这才茫然抬起头来。


叶小天问道：“你本来是卖桐油的？”


若晓生喃喃地道：“是，小人本有几亩山田，栽种桐木，间种谷物。如今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叶小天道：“你既是栽种桐木的，对草木想必熟悉些，本官刚刚建成一座宅邸，缺个花农树匠打理园中草木，你若没有别的生计，不妨去我家里做工，如何？”


若晓生一听大喜过望，颤声道：“大老爷，此话当真？”


苏循天笑骂道：“你这人当真惹人憎厌，典史大人难道闲来无事，有空儿逗你开心么？你可是遇到贵人了，还不谢恩。”


“是是是，谢大老爷！大老爷是我一家老小的救命恩人呐！”若晓生“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向叶小天叩头不止，引得许多不明所以的胥史衙差纷纷向这里看来。


叶小天笑道：“好了好了，不必谢了，既如此，你就去那里……”


叶小天往山上一指，道：“看到了么，那里就是本官的宅邸，你去那里，寻一位太阳妹妹，就说是本官安排你去做花匠，她自会帮你安排！”


若晓生忙不迭点头，又千恩万谢一番，欢喜地离开了衙门，脚下轻快，仿佛方才挨的那顿打都不算什么了。


叶小天过了仪门，便折向自己的签押房，苏循天犹豫了一下，却直奔后宅而去。


三堂花厅旁的小书房里，苏雅穿着一袭轻衫，正提笔绘着一副兰草图。若论画功，她比花晴风还要高明几分，那笔锋轻点淡描，几株兰花便在笔下跃然出现，似欲跳出那纸，舒展细叶、吐露芳菲似的。


苏雅如今正是蜜桃成熟的大好年华，肌肤胜雪，杏眼柳眉，极具诱惑媚力，可她笔下的兰草却是素而不雅，亭亭玉立。兰花素来就有“看叶胜看花”之说，苏雅笔下这株兰草是正得其神韵了。


苏雅满意地一笑，又在画上题下咏兰小诗一首，搁下笔，拿起自己的私钤，正要在上边盖印，门儿一看，忽然有个男人闪了进来。


这后宅里边哪有男人敢随便闯入，除了花晴风就只有她的胞弟苏循天了，苏雅没有抬头，只是瞄到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就晓得是苏循天，便依旧端端正正地印下自己的私钤，漫声道：“正在当值的时辰，跑到后宅里来做什么？”


苏循天探头探脑地一看，道：“啊！我在前边未看见姐夫，他不在这儿呀。”


苏雅秀眉一鼙，警觉地道：“你又闯祸了？”


苏循天不高兴地道：“哪有，姐姐老当人家是小孩子，我是有正经事儿要跟姐夫说。”


苏循天说着，走到桌边，一看那副兰草图，喜道：“啊！这是姐姐刚画的，虽然我不懂画，也觉得传神。姐姐，这副兰草送给我吧！”


苏雅睨了他一眼，好笑地道：“你这痞赖东西，也要附庸风雅了？喜欢就拿去，跟自己姐姐还客气甚么。”


苏循天“哎”了一声，见那笔墨已干，连忙将画轻轻卷起，苏雅书房内备有画筒，见弟弟喜欢这幅画，苏雅也自欢喜，便取了一支画筒给他让他装上。


苏循天心道：“叶典史的大宅刚刚起好，正愁不知该送些什么，礼薄了拿不出手，想厚重些又没那么多钱，不如送件雅物儿，那就不是钱能衡量的了，我姐姐的画功很好，便拿这幅画当贺礼吧。”


苏循天袖起画筒，对苏雅道：“姐夫不在，那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苏雅答应，便向外走去。苏雅摇摇头，失笑道：“装神弄鬼的，这不成器的小子能有什么事情找他姐夫商量了。”


苏循天从姐姐书房出来，正想再回前堂去，刚刚转过月亮门儿，便迎见了花晴风。花晴风确是回了后宅，只是去换了身便服，一出来恰看见苏循天。苏循天一见花晴风，马上迎上去，小声道：“姐夫，叶典史知道我开赌场的事了。”


花晴风看见内弟，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笑模样儿，一听这话不觉神色一紧，忙道：“他知道是我授意你开赌场的了？”

第34章 太阳妹妹的锦囊妙计


苏循天摇头道：“那倒没有，他只知道我跟赌场那边有些瓜葛，详情并不了然。我对他说，我只是帮风铃儿看场子拿辛苦费，他信了，还劝我开赌场总归不是好事，千万不要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花晴风听了放下心来，吁了口气道：“那就好！看来他只是风闻你与赌场有些关联。不妨事的，你以后做事小心些，不要时常出头露面，凡事让那风铃儿出头就是，且莫涉入太深。”


苏循天点头道：“我明白，就是知会你一声，也好叫你心中有数。”


花晴风叹口气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话是俗了点儿，道理却是一点不假。我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循天呐，这事你还是得上心才成。”


苏循天默默地点了点头，道：“我省得，你放心好了。”


望着苏循天离开的背影，花晴风长长地叹了口气。


花晴风以前是个傀儡县令，凡事都有孟县丞和王主簿出面，虽然窝囊些，如果他想得开呢，倒也过得清闲。


孟县丞垮台后，花晴风趁机攫取了孟县丞的权力，总算是尝到了大权在手的美妙滋味。可是，有多大权力，就是承担多大的义务，他既然管事了，就需要有自己的一批心腹，而要让人死心塌地的跟他走，就得给人足够的好处，否则人家凭什么给你效力？


要知道，朝廷是只给官员发薪俸的，花晴风作为七品知县，每个月的俸禄是七石半。这点钱，勉强够花知县夫妇养活三四个丫环下人，可是身为一方县令，手下的听差多着呢，哪个不需要花钱？这些人的月俸，可全都靠知县大人发放，否则谁心甘情愿给你干活。


细数下来，师爷你得养活吧？轿夫你得养活吧？厨子你得养活吧？丫环婆子你得养活吧？再说县衙里头还有一大堆的长随，要想让这些人听话，都得养活。


这些长随按等级被百姓分别称为大爷、二爷。大爷包括门政大爷，也就是看门的，传报的。有稿签大爷，也就是签押房里负责磨墨草拟的。接着还有一群二爷，包括“发审”、“值堂”、“用印”等等。这些还只是知县签押房里的办公人员，如果你想在其他重要部门安插些心腹、耳目，那也得按月发放薪俸。


虽然说，这些人身在官府，总能上下其手，得些好处，可那是人家凭本事自己挣来的。你县太爷那儿必须得有一份月俸，你要是发不出来，自有别的官员愿意给他支付这笔钱，那么你说这些胥吏公差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花晴风接管了孟县丞的权力，才知道这百里至尊、一县正印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想让人家俯首听命，势必得许人一些实惠。可他哪有来钱的门路，葫县本来就是穷县，他自上任以来又受到孟县丞和王主簿的挟制，底下有些孝敬也到不了他的手里，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来钱的门道。


开赌坊无疑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可是赌博却是官方一直禁止的，虽说这条禁令有名无实，天下各地都有人设赌坊，但那也都是买通衙门，瞒上不瞒下的。而且一旦朝廷心血来潮，颁布一道法令说严禁赌博，他们就得关门大吉暂避风头。


如今花晴风身为知县，却要设赌牟利，自然要格外小心。这件事交给别人他全不放心，只有交给自己的小舅子去办才觉得妥当，而苏循天是本县捕头，凭着这个身份也能震慑地方上的那些宵小，免得有人踢场子捣乱。


苏循天听了花晴风的主意后，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他知道姐夫也不容易，这几年憋屈县令做得很窝囊，连带他这个小舅子也挺不直腰杆儿。他就一个亲姐姐，既然嫁了花晴风，那就是一家人。况且他这姐夫虽说无能，可对他还挺照拂的，这时他不帮着分忧还能找谁？


只是这种事毕竟见不得光，所以今日叶小天一提点，苏循天就有些着慌。不过和花晴风说起这事的来龙去脉时，却也理顺了他的思绪：听话音儿，显然叶小天只是风闻了他涉足赌场收好处费的事儿，并不知道他姐夫就是幕后大老板。


他和叶小天一向关系不错，相信叶小天也不会刻意来找他的麻烦，只要以后小心一些，不太招摇也就是了。可他哪里知道，越不想出事时就越出事儿，很快就要有桩祸事临头了。


※※※


日薄西山，叶小天把喝得味道已淡的茶杯往旁边一推，马上就有一个书吏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茶杯，为典史大人洗漱去了。


叶小天抻个懒腰儿，见众书办还在那儿捏着毛笔装模作样，不禁笑道：“好啦，放衙，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笑逐颜开，纷纷起身向典史大人道别，可是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在那儿磨蹭着拾掇东西，就是没有一个肯先走出去。


叶小天也是当过杂役下差的人，自然明白他们的心理，微微一笑，起身走出房门，他前脚刚迈出去，就听身后桌椅板凳轰然一响，想来是众书办正向门口蜂拥而来。


太阳正挂在西山顶上，而他的大宅就在西山腰上，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太阳就像正挑在他的屋檐上面，淡黄泛红的一轮太阳，就像高邮出产的咸鸭蛋黄一样可爱。


叶小天对这种上衙当值的日子渐渐习惯了，比起当初在天牢当差，当然还是眼下的日子惬意，现在他整天都觉得精神奕奕，好象有使不完的劲儿，大概是闲的太久了。


现在他不只人轻闲了许多，月俸高些，而且体面。以前在天牢当差，是他看别人脸色行事，包括牢里的一些犯人，而现在是许多人看他的脸色行事，这种日子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抬头望，山上有一缕炊烟升起，叶小天心中一暖，知道那是太阳妹妹在为他准备晚宴了。


叶小天雇了五个厨子，以他现在府邸的庞大，光仆佣下人就雇了数十人，五个厨子料理饮食还嫌少些，好在这五个大厨都有徒弟带着，倒也照顾得来。不过这么早就飘起炊烟，定然不是这几个大厨在炮制晚餐，而是太阳妹妹在为他煲汤。


叶小天以前倒不知道太阳妹妹居然会做饭，而且善煲汤，现在她俨然是以叶府的内管家自居了，家里没有女主人，叶小天的起食饮居她就责无旁贷地管了起来，根本不让别人插手。


她说叶小天每日上衙当值太过辛苦，所以每餐必煲一道汤，说是为他进补身体，就连中午都特意下山送汤。这样的美意，叶小天哪有推却的道理。北方人其实不大喜欢喝汤，不过一日三餐顿顿有汤，叶小天渐渐也爱上了这种滋味。


一身苗装、娇俏可爱、富有青春气息的小苗女，每日出入公门，也因此成为了县衙里一道靓丽的风景，许多胥吏捕快、衙差杂役，午休的时候早早就端了一只盛满菜饭的大海碗，蹲在仪门两侧，就为了看着太阳妹妹提着食盒从他们面前轻盈地走过，听她足踝上的银铃留下一路悦耳的铃声，品她小蛮腰款款摇曳出的一路风景，美其名曰：秀色佐餐。


太阳妹妹在叶府里单独有一个跨院儿，反正这座府邸里房间够多，院落也够大，很多房子都空着，根本无人居住，以大内总管自居的太阳妹妹的待遇自然水涨船高，要知道有些大户人家便是连妾室都没资格独居一个院落呢。


太阳妹妹所居的院落，拨了两个丫头供她使唤，同时，这个院落也有自己的一处小厨房，太阳妹妹供应给叶小天的一日三餐，就是在这里新鲜出炉的。


此刻，一个丫头蹲在灶前正在添柴烧火，太阳妹妹系着一条蓝色碎花布的围裙，挽着袖管儿，露着一双白生生的手臂，看看水案上琳琅满目的备料，欣然道：“啊！幸亏我早早开始准备了，这五鞭汤的配料这么多啊！”


太阳妹妹一手抄起一把锋利的刀，一手便自盆中抓起好大一砣……


“哇！这么大一条，一定大补！”太阳妹妹把那一大砣往案上开心地一摁，右手雪亮的菜刀砰地一刀剁下去，那根硕大的牛鞭就在她刀下被斩为两半了。


虎鞭、鹿鞭、牛鞭、羊鞭、狗鞭……


我剁！我剁！我剁剁剁！


太阳妹妹手起刀落，五条肉鞭在她刀下迅速变成一堆不可辨识的肉块。


灵芝、高丽参、熟地、生麻黄、莬丝子、肉苁蓉、花椒、生姜……


太阳妹妹已经不是头一回给叶小天炖汤了，很熟稔地就抓起一样样配料。


“淫羊藿！”太阳妹妹抓出一把，忽又自语道：“对了，小天哥上回抱怨说汤有些苦呢，一定是淫羊藿放多了。”她一边自语着，一边把多抓的淫羊藿又放回罐中。


数十样配料准备齐全的时候，清水漂洗过的鞭块便油锅炒酥，温水再浸，再度入沸水氽去血沫儿，重新用凉水漂洗一番去尽臊味儿，然后一股脑儿装进砂锅，大火煮沸后改成文火，一大袋子用纱布包裹的配料便丢了进去。


太阳妹妹快乐地一拍手，神采飞扬：“齐活！”

第35章 姜太公钓鱼


叶小天施施然地踱进后院儿，神态悠然，胜似闲庭信步。


每回踱进大宅，叶小天就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这是我的宅子，我如今也是有钱人啦！真想把它搬回京城去，叫那些街坊邻居都瞧瞧，叶家二小子有大出息呢。”


典史的官职给了他世俗中的地位，而神殿取之不竭的财宝和无数可以因他一言而决生死的信徒，则给了他财富和权力。骤然获得这一切，叶小天不免稍稍萌生了些暴发户的心态。好在这种得意洋洋只是在他心底悄悄幻想自我满足一下，不然一定会被大亨鄙视一番的。


一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挎着一只装满衣服的木盆儿从侧厢竹林中蹦蹦跳跳地走出来，嘴里还哼着山歌儿，忽然看见叶小天，把她吓了一跳，连忙站住脚步，福礼道：“老爷！”


这是人牙子给叶小天挑选来的小丫环之一，典史大人家里要用人，那人牙子敢不尽力？他为叶小天挑选的都是顺眉顺眼、机灵懂事且家世清白的人，这小丫头叫罗月儿，因为伶俐乖巧，生得又讨喜，被叶小天安排在后宅做事。


叶小天一见是她，马上端起老爷架子，既威严又和霭地向她微笑着点点头，背起双手，迈着八爷步，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罗月儿待叶小天走过去了，悄悄吐了吐舌头，穿向对面满花草的小路，只是不敢再跑了，那歌谣也不敢唱了。


叶小天背着手，一步三摇地走着，扭头一瞧，恰看见罗月儿挎着洗衣盆姗姗而行的背影。


细细的小腰肢使一条衣带浅浅松松地系着，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下身那条柔软的灯笼裤儿很贴身，看那曲线，小屁股还没长开呢，瘦瘦窄窄的，比腰杆儿宽不了几分，还没凸显出女性的柔美。


可叶小天瞄着那款款摆动的小屁股，居然有些心猿意马：“罪过！罪过！我一定是到了发情的季节！仔细想想，我都二十了呀，还没开过荤呢，莹莹，再不见到你，我怕不能为你守身如玉了……”


叶小天想到夏家为他和莹莹设下的障碍，不觉皱起了眉头，但是一声甜美的呼唤打断了他的苦恼：“小天哥，你回来了啊！”


太阳妹妹欢喜地迎上来，足踝上的银铃叮铃铃地一阵响，却一点也不令人觉得嘈杂，配着她宜喜宜嗔的娇靥，那铃声也如仙乐纶音般令人赏心悦耳。叶小天点点头，道：“遥遥呢？怎么没见她。”


太阳妹妹很自然地绕到叶小天身后，帮他宽去外袍，说道：“遥遥还在练字呢，劝她休息一会儿也不听。”


叶小天摇头失笑，道：“这小丫头倒是好学。对了，老毛呢，没看见他喳喳呼呼的却也稀罕。”


太阳妹妹把他的袍子挂在衣架上，拿起一块雪白的毛巾在脸盆里浣了浣，拧干递给叶小天，动作娴熟自然的仿佛一位贤淑温柔的小妻子，听到他的话，抿嘴笑道：“他呀，他和云飞跟着冬长老上山了。”


叶小天“哦”了一声道：“冬长老又上山了？”


太阳妹妹道：“是啊！冬长老说，眼看着就到冬天了，得赶紧抓些稀有的虫子回来，趁大哥你正清闲着，以便教你炼蛊，要捉稀有的毒虫，就得往深山里走，今儿不回来了。”


叶小天道：“云飞跟去我不稀奇，只是老毛最怕虫子，他肯跟着去山里？”


太阳妹妹道：“毛大哥整天看冬长老鼓捣那些虫子，大概习惯了吧。”


叶小天点点头道：“也是，熟了自然就不觉害怕了。”叶小天此时正拿毛巾擦着脸，没有看见太阳妹妹吐舌的俏皮模样。


其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毛好吃懒做兼怕虫子的性子，哪有那么容易改的？华云飞不放心冬长老那眼神儿一个人上山，自告奋勇陪他去了，毛问智却懒得同行，他当时正坐在花园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太阳妹妹带着一串悦耳的银铃声走去，说道：“毛大哥，冬长老要上山，你不去么？”


毛问智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正昏昏欲睡，打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谁要跟那老头儿进山呐，简直是活受罪，俺可不去，俺就帮大哥看家……”


太阳妹妹挽着发梢，妙目流转，柔声问道：“毛大哥，你真不去吗？”


一向迟钝的毛问智突然第六感敏锐起来，他睁开眼，就见太阳妹妹笑得甜丝丝的，一双大眼睛眨得媚媚的，不知怎么的，一股寒气就从他的脚底板嗖地一下窜到了头发梢。


太阳妹妹甜甜笑道：“毛大哥不去就不去吧，厨房刚买来几条咸鱼，我想给小天哥煎条咸鱼，麻烦毛大哥去取一下好不好？”


“不！”


毛问智一听“咸鱼”，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怪叫一声道：“我要上山！我要上山！我这就上山！冬长老，等等我……”毛问智就像被恶狗撵着似的，一边嚎叫着，一边追着冬天和华云飞去了。


虫子固然怵人，爬山固然辛苦，却怎及得太阳妹妹可怕？毛问智对太阳妹妹可是怕到了骨子里。


叶小天自然不知道这段故事，听说毛问智变勤快了，还挺高兴。他净了面，把毛巾递给太阳妹妹，笑道：“我去看看遥遥，好学是好的，可小小年纪，却也不必太过辛苦，咱又不指望她考状元。”


太阳妹妹甜甜地道：“嗯！那人家这就为你准备晚膳，一会儿就开饭。”


叶小天走进书房，就见遥遥正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遥遥生日大，现在虚岁已经七岁了，在南方，许多百姓人家的姑娘十二三岁就嫁人做媳妇，七八岁已经算是半大姑娘了，可遥遥虽心黠灵慧却身体娇小，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些。


她坐在椅子上想伏在案上写字很吃力，所以屁股底下垫了两个垫子。一个头梳双角髻的小姑娘，手里持一管比她那巴掌大的雪白小脸还要大的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字，瞧着特别稚纯可爱。


叶小天看在眼里，心里涌动起一股父兄般的暖意。自从把她从靖州杨家带出来，近两年的朝夕相处、相依为命，叶小天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一直走到遥遥身边，专心的遥遥还没有发觉。


叶小天摒住呼吸看她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字，直到这一篇写完了，才轻笑道：“我家遥遥好乖，写字这么认真。好啦，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读书识字也是这样，今天就到这里吧，可别把眼睛累坏了。”


“小天哥哥！”遥遥这才惊觉叶小天就在身侧，她欢喜地一窜，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扑向叶小天，被叶小天熟稔地一把接在怀里。


“小天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遥遥搂着叶小天的脖子欢喜地道。


叶小天道：“已经有一阵了，看我家遥遥这么认真，可不敢打扰你。”


遥遥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害羞地吐了吐舌头。叶小天抱着她往外走，道：“走啦，咱们吃饭去。遥遥啊，哥哥只是希望你能读书识字，长大了做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又不指着你去考状元，不用这么用功的。”


“那怎么成，人家要读书，就要好好读！”遥遥答得稚声稚语，叶小天听了心中欢喜，却不明白这小丫头的那点小心思。


原来，遥遥以前跟着水舞识过一些字，但教书先生并不知道这一点，一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字时，遥遥几乎是念一遍就会写，把那教书先生欢喜得不得了，逢人就夸就孩子聪慧异常，是个神童。


这番夸赞，可把小丫头开心坏了，不过却也成了她的压力。后来教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有些字她以前并没学过，为了不让先生失望，她就特别用功，一遍遍地反复温习，务必保证第二天先生上课时她都能记得。


在先生眼里，这是他最好的弟子，只可惜是个女儿身，纵然学究天人，也无法出仕作官，未免引为遗憾。而在遥遥来说，私底下却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辛苦呢。


“遥遥，洗手吃饭啦。”


叶小天抱着遥遥来到花厅，太阳妹妹已经摆了一桌子的菜，正在分发碗筷，遥遥脆生生地答应一声，从叶小天怀里滑到地上，跑到洗手盆旁乖巧地净手。


三人坐定，叶小天嗅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儿，循着那香味儿一瞟，笑道：“又炖了汤啊，我现在喝习惯了，还真挺香的，这些天总是精神奕奕的呢。遥遥，不要挑食，今晚也喝一碗吧。”


“别……”


太阳妹妹急忙阻止，一见叶小天奇怪的眼神儿，慌忙解释道：“哦……这汤……这汤加了许多秘制的中药，最宜男人进补，姑娘家可不宜喝的，要不然唇上的汗毛都会重了，瞧着像小胡子似的。”


遥遥本来就不爱喝汤，一听要长小胡子，那多难看，赶紧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叶小天释然道：“原来如此，男女进补，确实各有不同。那我就一个人喝啦。”


叶小天先从汤里挟了一块口，咬在口中，赞道：“难为了你，每回炖汤，买的都是筋头巴脑，有嚼头，还不柴，这可比炖肉好吃多了。”说着，叶小天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汤。


太阳妹妹看在眼里，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弯弯如两枚鱼钩，好似一条大鱼摇头摆尾的，就要上钩似的，笑得好甜好甜……

第36章 夜猫子进宅


吃罢晚饭，遥遥陪着叶小天聊了一会天，又要回书房读书，被叶小天拦住了，小丫头很不开心，撅着小嘴儿生闷气。不过小孩习性儿，叶小天只逗她讲了会故事，她的小脾气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小丫头困得打起了哈欠，叶小天就送她回房睡了。罗月儿现在就是遥遥房里的丫头，因为遥遥现在年纪还小，所以罗月儿不睡耳房，就和遥遥睡在同一间房里以便照料。


叶小天把遥遥交给罗月儿便返回自己的房间，太阳妹妹已经替他掌了灯，候在灯下，一见他回来，太阳妹妹便嫣然一笑，道：“小天哥，我给你铺床，劳累一天了，早点歇了吧。”


不待叶小天回答，太阳妹妹便姗姗地走过去，为他铺床摆枕。


叶小天斟了杯凉茶饮了，一回头，突然心头一热，气血上涌。太阳妹妹穿的是条绯色的灯笼裤，耸胸、丰腰、丰臀，再配上这样贴身的服装，以跪爬的姿势爬在榻上，那跌宕起伏的曲线，是个男人见了都会怦然心动。


太阳妹妹那侬纤合度的身子跪伏地榻上，结实紧绷的浑圆臀儿因为她半跪半趴的姿势更形浑圆饱满，随着她铺床摆枕的动作，那翘臀一颤一颤，薄软的裤料微微陷在臀沟里，曲线曼妙，跌宕无声，实在诱人之极。


叶小天刚刚喝了一杯凉茶，却似吞下了一壶烈酒，小腹里仿佛点着了一个火炉，熊熊烈火烘得他那金刚杵勃然而起，狠狠抽在他的小腹上。


叶小天吞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去，一走近了，那轮浑圆的明月在眼前更是清晰可见，圆润挺翘，真是奇怪，就是那么一道圆圆的曲线，为何只有在女人身上体现时，才能让人望月而化“狼”。


太阳妹妹此时可不知叶小天已经走到身后，她很温柔很细心地为叶小天铺着被褥，就像伺候自己的丈夫，当她铺好被褥退向榻边时，叶小天正直勾勾地盯着那浑圆挺翘的所在，像一个初次走上校武场的箭手，紧张地望着那圆圆的箭靶，箭未离弦，目光却已在那靶心处穿刺了无数次。


结果太阳妹妹突然退来，叶小天躲闪不及，太阳妹妹“哎呀”一声，便顶在了他的身上，叶小天“激灵”一下，就算是隔着一层轻软绫罗，依旧有一种妙不可言的销魂感觉，刺激得他灵智大失。


叶小天鼻息咻咻，猛地张开双臂，就要往那纤腰处抱去，他知道，太阳妹妹绝不会拒绝他，而这也助长了这个小初哥儿的胆气。可是就在这里，房门拍响了：“老爷！老爷！衙门里有位姓苏的公爷找您，老爷！”


叶小天陡然退了一步，神志猛然战胜了欲望。太阳妹妹可不知道就在方才，她就要“大功告成”，可惜却被姓苏的那个王八蛋给坏了好事，否则她此时一定气势汹汹跑出去，先把所有的蛊一股脑儿种在那个姓苏的混蛋身上再说了。


太阳妹妹猛然撞在叶小天身上，虽然一向爽朗大方，可是在这么暗夜静室之中，还是不免有些羞涩，门口那人一唤，倒是解了她的尴尬，太阳妹妹站在榻边，回眸看向叶小天，叶小天已经做贼心虚地转向门口，道：“若晓生？”


门口那人道：“是啊老爷，小人都说您已经睡下了，可那位苏公爷偏说有十分紧急的事，务必要见老爷一面。”


葫县县衙，姓苏的公爷，而且够交情这时候来打扰叶小天，除了苏循天还能有谁。而苏循天此时前来，恐怕是真的有要事，叶小天旖念全消，高声答应着便去开了门。


其实房门本就没闩，可若晓生哪敢随便推门闯入，他到了叶府，言及家中凄惨，听得太阳妹妹不忍，连他娘子和父母都在叶府中给寻了个差事做，他的父母和娘子几乎每天都对他耳提面命，殷殷嘱咐，说是大户人家规矩多，千万要珍惜这难得的机公，所以若晓生循规蹈矩的很。


眼见叶小天推门出来，太阳妹妹“叮叮零零”地跟在后面，若晓生也不以为奇。太阳妹妹年轻貌美，男主人年少无妻，他们在一起才是正常的，要是不在一起，倒不免要令人猜疑他们的男主人是否有什么特殊癖好了。


叶小天急问道：“那苏差官现在何处？”


若晓生赶紧答道：“小的本想让他在外面等，他说有紧急要事，一定要见到老爷，不听小人阻拦就闯进来了，现在客厅候着。”


叶小天回首对太阳妹妹道：“我去见见他！”


太阳妹妹答应一声，自墙边衣架上摘下叶小天的外袍，帮他匆匆穿戴好，叶小天便奔了客厅。


客厅里，苏循天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团团乱转，一见叶小天进来，不等他问话，便抢上两步，双膝一弯，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叶小天的大腿，悲呼道：“典史救我！大人救我！”


叶小天见他这副德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半夜三更的，这是闹的哪一出，唱大戏么？叶小天刚刚被他打消了满腹欲念，心火正旺，没好气地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苏循天哭丧着脸道：“大人，卑职闹出人命了，大人，您千万要拉兄弟一把，您要是不管我，我就没了活路啦！”


叶小天脸色一变，急忙一回头，见若晓生正垂手站在门口，听到这话也正惊骇地望来，急忙低喝道：“退下！”


“哦！是！”


若晓生天天被他老爹、老娘和婆娘叮嘱：“大户人家规矩多，不该听的你要聋，不该看的你要瞎，不该动的你就当自己是死人！”结果还是听了看了不该知道的事，心中懊恼不已，只恨自己不是个又聋又瞎的死人，连忙答应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在叶府当花匠，他老爹当门子，所以他们一家平时就宿在门房那儿，这时生怕叶小天还有什么交待，却是没敢走远，只在院门外候着。叶小天也顾不得叫苏循天起来，沉声道：“你别急，快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苏循天满脸惶然，把经过又羞又愧地对叶小天说了一遍。原来，苏循天今晚又去他的地下赌场看场子，恰好遇到有人赖欠赌债。


他们这赌场，就设在叶小天初到葫县时的蟾宫苑。其实那班兔儿爷除了天天被好男风的人拿“药杵子”捣个不停，饮宴兴酣之余，本就也赌，只不过那时规模甚小。


自从与苏班头一拍即合，有了县衙做靠山，他们这赌坊才算正式宣告成立，而且场面越来越大，以至于如今这赌坊已经取代了男娼，成了风铃儿最赚钱的产业。


今儿晚上，有个人欠下大笔赌债，恼羞成怒，便说赢家是赌坊找来的老千，又吵又闹的想要赖账，苏循天既然遇到了岂能不管，他本就是负责利用他的权力给赌坊镇场子的。


苏循天带着一班泼皮打手迎上去一看，居然认得，这人正是前几天因为两挑子桐油放高利贷收了若晓生家赖以生存的田地的那个李言庭。


李言庭今天喝了点酒，兴致高涨，跑到赌坊来赌钱，不想不但没有赢钱，反倒赔个精光，恼羞成怒之下又赊欠了许多，便发泼赖起账来。


苏循天见是他，原本想要狠狠教训一番的心思倒是淡了些，这李言庭算是小康人家，好歹也是个体面人，而且李家兄弟七人，还有两个姐姐，都是本地人氏，嫁娶联姻、繁衍生息下来，差不多也是一个百口之家了。


尽管县衙门现在已经有了相当的势力，但是对这样的人家也不是可以太过欺凌的，苏循天便想恩威并施，只要他当众收回“赌场耍老千”的话，明着还是赌债全收，私下里可以给他免去一半。


谁料这李言庭是个舍命不舍财的，死活不肯答应，反倒见苏循天有些退缩，趁着酒兴变本加厉地叫嚣起来。苏循天恼了，若是任由李言庭诽谤且赖帐不还，他这赌场还如何开下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平白从风铃儿手中拿走一半赢利？


苏循天恶狠狠吩咐一声“打！”便带着那几个泼皮冲了上去，结果黑灯瞎火的一顿拳打脚踢，也不知是谁误中了李言庭的要害，等他们发现不妥，拿过灯笼一照，李言庭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苏循天这一惊非同小可，在葫县只有一个齐木可以酷厉如虎而令人敢怒不敢言，县衙现在虽然有了些权力，也能镇慑一般小民，可还万万达不到可以让人出了人命官司都不敢吭声的地步。


一旦李家那百十口人堵在县衙门大办丧事，讨要凶手，他该如何是好？他从赌场里把李言庭带出去，可是有百余名赌徒亲眼目睹的，根本瞒不住人，李家一旦闹起来，连他以县衙班头的身份开赌场的事都要张扬开来，到时大势去矣。


叶小天听明经过，沉声道：“此事怎么不找你姐夫？”


苏循天眼圈儿一红，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嘴唇张合了几次，却一言未发。


叶小天思及花知县的为人，心中了然，他轻轻拍了拍苏循天的肩膀，缓步踱到廊下，向山下望去，就见县衙后宅里灯火通明，那位花知县此时只怕也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苏循天追上来，哭丧着脸道：“大人，卑职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求大人救我。”


叶小天刚要回答，突然目光一凝，望向远方不动了。苏循天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就见县城东南角一条火龙，蜿蜒曲折地向县衙方向移动而来，不由得手足冰凉，心胆俱丧。

第37章 计上心来


叶小天侧首问道：“那李家就住在城东南？”


苏循天颤声道：“是……是……”


叶小天又道：“李家已经知道李言庭死了？”


苏循天道：“不应该吧，我……我是把李言庭带到外面才……想是另有赌徒知会了他家里。”


叶小天眉头一皱，道：“这李家好嚣张，官府拿人，就敢连夜跑来生事！”


苏循天讪讪地道：“大人，我……我虽是捕头，可当时却不是拿着知县的牌票拿人，所以……”


叶小天恍然，沉吟片刻道：“这件事，你那姐夫生了胆怯之心了吧？”


苏循天咬着牙道：“姐夫他……叫我扛下来，他说……他会全力保我！”


叶小天冷哼一声，道：“怕只怕，事情一旦闹大了，他没那个本事保你。这葫县民风何等剽悍，你又不是不清楚。”


苏循天咬着牙，腮肉一阵哆嗦，实是恨到了极点，却也无话可说。


叶小天急急思索片刻，沉声道：“这件事，和你姐夫有没有关系？”


苏循天心头一惊，略一迟疑，想到他的亲姐姐，便答道：“没有！是我利欲熏心，才……”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附耳过来！”


苏循天急忙踮起脚尖，凑到叶小天身边，叶小天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苏循天愕然道：“他……会答应？”


叶小天冷冷一笑，道：“天底下心最黑、胆子也最大的，就是牢头儿。只要你能制得住他，或者许他足够的好处，在那暗无天日之地，无事不可为！”


苏循天咬了咬牙，沉声道：“好！我还有些积蓄，大约有八十两，我全给他……”


叶小天道：“八十两，只怕填不饱他的胃口。”


苏循天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成！我还有办法！我这就去办！”


苏循天说完拔步就走，走出没几步，突又转过身来，向叶小天跪倒，哽咽道：“患难见真情！大人的恩惠，卑职没齿不忘！”


苏循天说完，飞也似的向山下奔去。


叶小天望着他的背影，轻轻颦起了眉头，缓缓地道：“如果花晴风不曾牵涉其中，你开着赌场，居然只有八十两的积蓄？”


叶小天虽还不明了花晴风捞钱的缘由，但心里已经把他列为了“蟾宫苑”赌坊的幕后东家，他略一思忖，也快步走出客堂，扬声唤道：“若晓生！”


候在院外的若晓生急忙赶进来，垂首恭谨地道：“老爷。”


叶小天道：“找盏灯来，陪我下山！”


若晓生答应一声，赶紧去提了盏灯，前方照亮，引着叶小天下山。


叶小天急步而行，过了片刻，突然说道：“前几日夺了你家田产的那个李言庭，今夜死了！”


若晓生“啊”地一声，先是一脸茫然，继而洋溢出一股难言的喜意。


他这一耽搁，叶小天已经走到前面，若晓生反应过来，赶紧抢步上前，继续为叶小天掌灯，脚底下一下子轻快了几分。


※※※


李家几十号人拎着擀面杖、竹矛、木棍气势汹汹赶往县衙，到了县衙两个青壮年翻过栅栏，抢到廊下拾起鼓槌便“嗵嗵嗵”地敲了起来。同时大声鼓噪道：“官匪一窝，欺压良善，请大老爷主持公道啊！”


县衙里自有值夜的差役，恼火不已地开了门，还没等他叫嚣骂人，先被李家那些人给围了起来，另一个差役见势不妙，赶紧一溜烟儿地赶去后宅报信了。


后宅客厅里面，花晴风像头拉磨的驴，原地绕着圈子，不停地打转转，焦灼地捻着他的胡须，时不时便往屏风后面望一眼。


这时，一个丫环衣衫不整地跑了进来，这丫环是被叫门声吵醒的，慌慌张张赶到客厅，对花晴风施礼道：“大老爷，前衙有人午夜击鼓鸣冤，差役来报，那些苦主群情汹汹，来者不善，有请大老爷赶紧去前衙处置。”


花睛风瞪起眼睛，大怒道：“岂有此理，午夜击鼓，已是不合规矩，他们还敢强闯县衙不成？去，叫今夜值宿的差役都去，谁敢乱闯，给我乱棍打将出去！”


那小丫环慌慌张张又往外跑，花晴风又叫道：“叫他们候着，就说本县更衣之后便去！”


待那小丫环离开后，花晴风往屏风后面看了一眼，长长叹一口气，又焦灼地兜起了圈子。过了片刻，苏雅从屏风后面急急闪了出来。


这雅夫人此刻的模样可真是够瞧的，一袭纱罗睡衣，本是闺房之内只许丈夫才能见到的打扮，因为此前已经睡下了，发饰除尽，一头如云的秀发就披散在肩头，平添几分妩媚。


尤其是她仓惶起床，连胸围子都没穿，那平素饱受裹束的饱满酥胸此刻尽得释放，乳沟深陷，裂衣欲出，那一抹傲雪欺霜的妖媚雪白，勾勒出一痕惊心动魄的火辣曲线，疾步而行时，波涛汹涌。


花晴风此时可无暇欣赏娘子的妩媚风情，急急迎上去道：“他已经走了？”


苏雅点点头，道：“刚刚离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花晴风涩然道：“这……哎！一时半晌，却也说不清楚。”


苏雅一双妙目满含疑惑，道：“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我怎么都不知道。”


花晴风懊恼地道：“夫人，为夫此刻心乱如麻，你就不要问了。”


苏雅欲言又止，见他果然一脸焦灼，这片刻功夫，唇上居然起了两个火泡，到了嘴边的话登时又咽了回去，可心中的疑惑却是更浓了，方才她问兄弟，苏循天也是这般答复，丈夫和弟弟究竟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花晴风扼腕疾走，喃喃自语：“真是受了他的指点？不是他想畏罪潜逃吧？”


苏雅听得莫名其妙，却不知花晴风前一个“他”指的是叶小天，后一个“他”指的却是苏循天。


苏循天匆匆逃下山来，抢在那支火把长龙队伍的前面先赶到了县衙，直接从后门儿进去，结果把他姐姐也惊动了。


当时他姐夫花晴风正在客厅里长吁短叹，毫无睡意，苏循天见了花晴风马上道：“姐夫，快给我取三百两银子，我便能让此事风波不起。”


花晴风哪里肯信，顿足道：“你想溜？糊涂啊！一旦溜了，此事便坐实成了杀人重罪，到时候画影图形，通缉天下，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能逃到哪儿去？”


苏循天怒道：“我虽无能，却也不是毫无胆色、毫无担当之人！你放心，这件事我扛着，绝不连累你！”


花晴风讪讪地道：“这叫什么话，我……我让你担起来，是因为你进去了，我还能关照你，如果我倒了，你还有何人可以倚仗。”


苏循天冷冷地道：“那就多谢姐夫了。不过，我刚刚得到叶典史指点，哪怕李家再怎么闹，此事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确需三百两银子。”


花晴风虽然不屑于叶小天，倒是一直相信叶小天诡计多端，一听这话顿时双眼一亮，急忙道：“他有什么好主意？”


苏循天道：“这时哪有时间细说，那李氏族人已经打起灯笼火把直奔县衙来了，快取三百两银子给我，一会儿李氏族人来了，你且再拖延他们片刻，然后如此这般……”


苏循天压低声音，对花晴风急急叙述一番，花晴风半信半疑，却也只得照办，恰在此时，被惊醒的苏雅赶来，花晴风也顾不得与她细说，便摸出钥匙，叫她速去取三百两银子给苏循天。


苏雅莫名其妙，可是见丈夫和弟弟都是一副焦灼不安的模样，情知此时不宜发问，急忙去取银子。这存银处就在花晴风藏书的一间书室，平素苏雅也不去那里，钥匙都由花晴风掌握着，却不知那里竟然藏了足足一箱银两，把苏雅吓了一跳，可弟弟催促甚急，却也不敢怠慢，赶紧把那银子包裹好交给苏循天。


三百两银子着实不轻，苏循天生恐耽搁了时间，又叫后宅牲口房的人给牵来一头骡子，由那骡子驮着银子，脚不沾地的离开了。


后宅里面雅夫人满腹疑窦，花晴风提心吊胆，前衙李氏族人也僵在了县衙门口。


李氏族人虽也不少，却只是平头百姓，叫他们硬闯衙门他们是不敢的，虽然仗着苏循天没有牌票便拿人，而且抓人的还是些坊间泼皮，分明是与赌坊沆瀣一气，行的是不法事，他们李家占了些道理，可一旦强闯县衙，那就被人拿住了把柄。


他们不敢闯进县衙，却敢在外边大呼小叫，鼓噪不已，静夜之中，大呼小叫的，不一时竟唤醒了周围许多百姓，引来一些人掌着灯看热闹。


李氏族人一见有百姓围观，胆气更壮了，高声叫骂、大声控诉，把个县衙门口当成了茶楼瓦舍一般，那些值宿的差役提着水火棍，攥着腰刀，紧张地守在县衙门前，却也不敢喝止，免得更刺激了他们。


双方正僵持间，花知县终于“打扮停当”，强作镇定地从后宅里走了出来。

第38章 越狱


“大老爷驾到，肃静！肃静！”


衙前正吵闹不休，阶上忽有差役大喝一声，旋即两盏“花”字官灯头前开路，县太爷花晴风冠戴整齐，在四名强壮的捕快护持下威风凛凛地从衙门里走出来。


“知县老爷出来了！”


县衙前顿时安静下来，许多百姓还从未见过县太爷的尊容，这时都好奇地张望着。花晴风在阶上站定，色厉内荏强扮威严道：“尔等刁民，好大的胆量！半夜三更，聚集衙前，意欲何为！”


阶下安静了片刻，李氏族人的阵营里微微骚动了一阵，便公推一人上前答话，这人想是见过些世面，说话也大方得体，是以在族人中很有威望，看年纪却只是中年。


他走到近处给花晴风跪下，高声道：“草民李慕白，见过大老爷。草民的堂侄李言庭，今日在‘蟾宫苑’饮酒，忽被县衙苏捕头带着一群泼皮给抓走了。那苏捕头既没有县尊大人您的拘人牌票，带的又不是衙门里的公人，却滥用职权，捕我族人，我等今夜到县衙来，就是请大老爷您为我们李家主持公道的。”


“哦？”


花晴风睨了他一眼，见李氏一族尚知畏惧官威，原本忐忑的心情略安，抚须道：“何人看见苏捕头抓走李言庭，当时情形如何？”


花晴风本想若那人不在场，便可派人去把他找来，如此这般就能拖延足够的时间，却不想那人本就是李氏族人，当时也在那里赌钱，是以李言庭一出事，他马上就赶回去报信了。


这时一听知县老爷询问，那人忙也上前跪下，叩头道：“草民李言矩，见过大老爷！”便把他所见经过从头到尾对花晴风说了一遍。


李家在来时路上已经商量妥了，绝口不提赌博一事，李言庭参赌只是小事一桩，可公人为赌坊撑腰那就是以权谋私的大事了，相信他们这个顺水人情送出去，知县大老爷也得买他们的帐。如果这位知县大老爷不识相，那就把苏循天也咬出来，看看到时谁更难看。


花晴风听得十分仔细，对一些细枝末节也不厌其烦的追问求证，如此一来可苦了李慕白和李言矩，跪得腿都麻了。好不容易才问罢经过，花晴风却轻描淡写地道：“这件事，本县是清楚的，与尔等所言，却是不尽相同。”


李慕白壮起胆子道：“如此还请大老爷示下，不知李言庭究竟犯了何罪。”


“咳！”


花晴风清了清嗓子，突然提高声音道：“驱散一干闲杂人等，李氏族人衙前相候，带他二人到衙内说话！”


花晴风说完转身就走，那些半夜三更出来看热闹的好事百姓对此结果自然不满，李氏族人不知花晴风意欲何为，也是鼓噪不休，那些衙差大声呵斥：“肃静！肃静！大老爷只是唤他二人入内说话，再敢鼓噪，乱棍驱散！”


说是这么说，他们也未敢真的棍棒交加，李慕白见多识广，胆量颇大，便一把拉起李言矩，跟着花晴风进了衙门。


花晴风未带他们上大堂，只在前衙随意找了一间签押房，入内之后往上首一坐，沉声道：“此事本属机密，如今吩咐于你二人知道，你二人须守口如瓶，如果泄露，必予严惩！”


李慕白和李言庭面面相觑，眼见县太爷神态肃然，不免心中忐忑：“莫非李言庭真的犯了什么案子？”


花晴风道：“前些时日，本县曾派员扫荡‘一条龙’匪盗，那时就得到消息，我县有人私通盗匪，暗中为他们传递消息。‘一条龙’的盗伙虽被剿灭了，他们的这个眼线却不曾落网，是以本县曾密嘱苏捕头暗中查访。


这些日子，苏捕头已经陆续查过一些人，却又一一排除了他们的嫌疑。今日苏捕头向本县禀报，说他获得了新的线索，有个叫李言庭的人有重大嫌疑，他会找机会查查这个人。”


花晴风说到这里，李慕白和李言矩已然脸色大变，这可是通匪的罪名啊，对李言庭来说，这是杀头的大罪，如果坐实了这个罪名，整个李氏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李慕白做不到坦然自若了，惴惴不安地道：“大老爷，李言庭一向安份守……”


花晴风见李氏族人慌了，反而平静下来，沉声道：“本县还没说完！”


李慕白马上闭紧了嘴巴，花晴风道：“本县说过，那李言庭只是有嫌疑，并未坐实他的罪名。他既有通匪的嫌疑，当然要查。可若公开抓捕，消息一旦泄露，若通匪者另有其人，势必会打草惊蛇。所以苏捕头才秘密行事，且为掩人耳目，带了一些泼皮，而未动用公门中人。”


两个李氏族人摒着呼吸听花晴风说完，这才由李慕白小心翼翼地道：“大老爷，李言庭家有余财，时常放贷牟些小利。放货么，本是急人所急，可是有些人急用钱时对他千恩万谢，待还帐时却是恨之入骨，难免诽谤中伤。所谓通匪，定是这些人挟恨报复，整治于他，还请大老爷主持公道。”


花晴风道：“是否有罪，还需查过才知道，如果李言庭确实冤枉，本县自然不会无端加罪，查证冤枉之后，苏捕头自会悄然将他释放。谁料你们族人这般大张旗鼓，本县却需想个不致令人生疑的理由了。”


李慕白和李言矩听了不禁暗悔冲动，花晴风故作思忖，想了想道：“这样吧，本县再好好想想，如果李言庭确非山贼眼线，该如何向人解释他被苏捕头拘走一事。你二人且安抚族人回去，不许无端生事。


然后你们去一趟大牢，为了防止走漏消息，苏捕头把他带去那里问话了。如果李言庭有罪，你二人要协助官府劝他自首，早早说出实情，尚可减轻罪责。如果无罪，你二人也可将本县的苦衷说与他听，一起为本县守秘。既是良民，就应协助官府，除暴安良、平靖地方。”


二人唯唯称是，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花晴风见他按照苏循天所说的办法一番交待下来，李家果然有偃旗息鼓之势，不由暗喜：“这一番连哄带吓，果然唬住了他们。那叶小天倒是有些歪才。”


他这书呆子一派天真，却不知叶小天这手法本就是捕快牢头们平素招摇撞骗、欺下瞒上的惯用伎俩。


李氏族人眼巴巴地守在衙外，忽见两个族人好端端地从县衙里出来，登时松了口气，纷纷围拢上来。


这两人绷着面皮，对迎上来的族人不断的询问一言不答，匆匆赶到在场族人中辈份、年纪最尊者面前，先让其他族人避开，才把花知县的交待对那长辈小声说了一遍。


那个长辈听了也不免紧张起来，李慕白便对众人道：“诸位族人，李言庭被人拘走，实是一场误会。我二人这就去看看他，如果无事，明日一早就带他回去，大家且回吧。”


有个族人忍不住问道：“慕白叔，县太爷跟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啊，言庭究竟为何被抓，你们倒是说个明白啊。”


那位族中长辈大声呵斥道：“闭嘴！慕白做事素来稳重，他既对你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好啦，大家都回去吧，有什么事，且由慕白去处理，你们全都回去。”


这位老爷子一开口，那些李氏众族人再无异议，当下便交头接耳地散去了。李慕白和李言矩留在县衙门前，待族人纷纷散去后，便有两个公人赶来，领着他们赶往大牢。


大牢在县衙西面，一般的大牢都是与县衙建筑一体的，而葫县改为流官制才三四年光景，以前当地汉民是由巡检司军管的，当时大牢建在西城墙边，建县衙的时候为了节省资金，就接管使用了原来的巡检司大牢，是以与县衙并不在一起。


不过，葫县本来就不大，此一去也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很快他们就来到了大牢，那管牢见是县衙门派来的人，验看了两个公人的腰牌后，便让他们进了大厅牢，派一个狱卒陪同。


六人前行不过，穿过一个庭院，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叱喝叫骂声，因为夜深人静，还能听到兵刃磕碰声。那两个公人吃了一惊，急忙拔出腰刀，为他们带路的狱卒也拔出刀来，装模作样地惊叫道：“不好，出事了！”


三人快步向前迎去，李慕白和李言矩有些紧张，有心退却又无人带路，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三个公人向前跑。


前方一转，便是一条甬道，甬道并非一条直线，前面不长一截，然后就是一个拐弯，这时就见前方墙壁上刀光剑影，闪动不已，显见是有人正在甬道里厮杀，被壁上灯火将身影映在了墙上。


甬道前方那堵墙上人影扭动不断，地上还躺着一个人，看衣袍却是寻常百姓的便袍，寂寂无声，似乎已经死了，旁边还有一个公人，正和一个身着囚服的人扭打在一起。


陪同李慕白和李言矩赶来的三个公人立即举刀扑了上去，李言矩只是寻常百姓，李慕白纵然见过些世面，又哪见过越狱这回事，当即战战兢兢地站住，进也不敢进，退也不敢退。


苏循天抱着一具死囚的尸体，抓着尸体的两只手腕正满地打滚，做扭打厮杀状，忽然三个公人扑过来，挥刀在那尸体上一通乱剁，血流了他一身。李言矩只觉脸上一湿，伸手一抹，全是溅来的鲜血，吓得两眼一翻，当即晕了过去。


苏循天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把那死尸一甩，大喊道：“快！死囚越狱，快去帮忙！”


那三个公人“砍死了”那个“越狱的囚犯”，马上又往甬道里冲过去，李慕白哆哆嗦嗦地站着，就见墙上厮杀的人影愈发激烈，因为三个生力军的加入，迅速结束了战斗，墙上依旧站立的人影，都是穿公服、戴皂帽的狱卒模样，这才松了口气，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胯下湿漉漉的，竟是吓得尿了裤子。

第39章 皆大欢喜


苏循天立功了！


牢头和一众看牢狱卒立功了！


县衙派往监牢的两个捕快立功了！


李慕白和李言矩这两个平头百姓也立功了！


苏循天秘密调查一条龙盗贼余孽，提嫌疑人李言庭往大牢审问的时候，突遇死囚暴动，意图越狱，当即拔刀阻止，奋勇向前，成功地阻止了一众死囚脱逃，以免再度为祸人间。


葫县牢头和一众看牢狱卒在死囚越狱事件暴发时沉着冷静、迅速应对，勇敢战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果断将几名试图越狱的死囚当场格毙，避免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县衙派来监牢公干的两个捕快适逢其会，立即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斗，在关键时刻协助葫县大牢的看牢狱卒平息了事态，功勋甚大。


而李慕白和李言矩两个良民在前往大牢协助调查时，恰逢死囚越狱，他们沉着果敢，协助官府打击暴徒，李言矩与歹徒近身搏斗，一枷打锁了死囚的脑袋，救下了危在旦夕的苏捕头，堪称良善百姓的楷模。这件事，住在葫县大牢附近的百姓都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到，李言矩离开大牢时，满脸都是鲜血。


而李言矩的族叔李慕白，虽是中年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不畏生死，奔走疾呼，通知四方守卫赶来阻止死囚逃脱，以致筋疲力尽，汗透重衣。这件事住在葫县大牢附近居住的百姓也可以作证：李慕白离开大牢时，衣服下摆还是湿的。


葫县县令为葫县捕快、狱卒们向铜仁府、贵阳府请功，并把两个见义勇为的良善百姓的事迹也报了上去，在还没有得到贵阳府、铜仁府旌表嘉勉的批示之前，就亲赴李家探望、赐匾，并由葫县大善人洪员外慷慨捐资纹银一百两以示嘉勉。


这桩越狱案的结果，可谓皆大欢喜。在这一连串的欢喜之中，有个人被大家下意识地就忽略掉了，这个人就是李言庭。


李言庭作为通匪嫌疑人被苏循天苏捕头带往大牢秘密讯问，恰逢死囚越狱，被一个死囚用木枷劈在脑袋上，当即脑浆迸裂，一命呜呼。李言庭的妻儿当然不满，不过在官府保举李慕白入县学做了生员，族长把官府嘉奖的一百两纹银分成他们母子五十两，花知县又暗示将向铜仁府请示，免去他们母子赋税钱粮之后，他们便默默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五天之后，铜仁府的批示下来了，不但嘉奖了花知县亲自提名的一众有功人员，还对管狱官的直接上司叶典史、叶典史的直接上司徐县丞、徐县丞的直接上司花知县提出了嘉勉、记功。


十二天后，贵阳府的批示也下来了，这一次有功人员嘉勉名单上又加了两个人：铜仁府推官戴崇华和铜仁知府张绎。


第十三天，夜，花知县家的后宅里灯火通明。


这是一场比较私密的宴会，受邀人只有一个——叶小天。


花知县、雅夫人、苏循天三人轮番向叶小天敬酒，虽然他们没有把一些话明白地挂在嘴边上，可是感激之情已经尽在不言之中了。


这场宴会虽然热烈，其实气氛很有些怪异的，因为雅夫人和她的弟弟苏循天，对这场宴会的男主人花晴风不冷不热，明显只是因为有个外人在，才不得不维持表面上的和气。


花晴风面对他的夫人和妻弟时，神态也是微现尴尬，有时为了表现一家人的和睦，刻意地对他们说些什么，他们即便是不想在叶小天面前表现出不和，反应还是明显地有些迟钝和冷淡。


不过对叶小天来说，这场晚宴却是收获极大。苏循天本来就是他的铁杆，这一下对他更是忠心耿耿。同时，他还分别获得了雅夫人和花晴风的友谊，尤其是花知县，在充分见识了叶小天的能力之后，尤其是徐伯夷和王主簿越走越近，似有结盟态势之后，他痛定思痛，终于决定尽释前嫌，抛弃成见，与叶小天友好相处。


在这一夜的晚宴上，在不着痕迹的杯筹交错之中，叶小天和花晴风便已达成了共识，从这一天开始，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本质的变化：老奸巨猾、实权在握的葫县三把手王主簿和略具权力、能力稍嫌不足的二把手徐县丞缔结了盟约，而名义上的一把手花晴风也终于选择了葫县的四爷叶小天，两人结成了同盟，壁垒分明。


而当初，花晴风是和徐伯夷穿一条裤子的，叶小天则一直想和王主簿结为盟友，今日竟然演化成这样一种局面，实是他们当初都不曾预料到的。


叶小天微醺地离开县衙，由若晓生提前灯笼引他上山，想到当初在山上建这所豪宅本是为了打花知县的脸，今日却与花知县在不动声色中结成了同盟，不由得哑然失笑。


回首看看山下的县衙，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宅院，忽见虽是夜深人静时刻，山上有一处院落居然依旧灯光明亮，仔细一看正是太阳妹妹的居所，叶小天不由得心中一暖。他知道，这一定是太阳妹妹在等他回家，并且正为他准备着夜宵：有家的感觉，真好啊！叶小天欣欣然地举步登山了。


小厨房里，俏媚可爱的小厨娘太阳妹妹双手插腰，嗅了嗅她已经炖好的香气四溢的煲汤，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这道汤，是用子公鸡、海马、肉苁蓉、杜仲、猪腰子、龙眼等物炖的，却一点腥味儿也没有，她煲汤的手艺真是越来越高明了，堪称大师。


太阳妹妹可爱地皱了皱鼻子，小声地嘀咕：“哼！我就不信了！这么个补法，除非你有病，否则守着我这么漂亮的姑娘，就没一点想法！”


可怜的叶小天根本不知道，他如今每天早上都因一柱擎天的胀痛而醒，前晚甚至因为一场春梦湿了被窝，都是因为这无穷无尽的进补。


※※※


葫县政局揭开了新的篇章，而在遥远的京城，此时却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件对京城大佬们来说微不足道到了极点，而对叶小天却生死倏关的事情。


大亨派往京城扫货的那支商队，此时已经赶到了京城，在进城的时候，税官搜检车上所载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妥之物，准确地说，是违禁之物。


详细罗列下来，其实那押运货物的伙计也听不太懂，就是司法的官员和专门负责打官司的讼师都很难记得全“大明律”，你怎么能指望这只是粗通文墨的人会有闲功夫去钻研那东西。


那伙计只记得税官曾从那一车货物里抻出一件绣有凤凰牡丹图案的花缎裙，而这种图案花纹的裙子，根本不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家眷可以穿用的衣服：这件衣服的主人——逾制了！


朱元璋称帝后，制订了一套严格的符合封建礼法的制度，包括礼节、称谓、建筑、服饰等等，不同等级、身份的人是不能穿戴不符合规定的冠帽袍服、首饰头面，居住不符合其身份的建筑的。


这个规矩，在明初时候十分严格，那时就算是当朝宰相也不敢逾矩，否则动辄就可能牵扯上杀头大罪。到了这个时代，纲纪已经有些崩坏，不过还是很少有人敢公开逾矩，不过地方上有很多官绅已经变相逾矩了。


他们活着不敢逾矩，死后却想尊荣一回。于是七品的官死后埋葬时，家人往往会给他换上六品甚至五品的冠戴，五品的则换上四品甚至三品的冠戴，反正往坟里一埋，也没人发现，活着过把瘾会死，死了过把瘾问题就不大了。


这种事随着一些盗墓事件的发生，官府也有所耳闻，不过只是让死掉的人逾矩，满足一些虚荣心，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做生意的人在有人买袍服时，也不会特意问一问买主身份，配不配穿戴这种质料或款式的衣服。以前问没关系，因为都是给活人穿的，现在则不然，难道还能说一句：“这套图案的裙子，得是五品命妇才能穿戴，请问你是五品官，还是准备给死人穿的？”那样的话不只生意没得做，恐怕命都被人打没了半条。


叶小天为家人购买礼物时，见这套裙子艳丽大方，定能讨得他嫂子欢喜，他正想讨好嫂子，以便让嫂子同意举家迁往贵州，对这么繁琐详细的规矩，他是不清楚的，便掏钱买了下来。


其实他买了下来也未必就出事，即便他嫂子真的穿上这件裙子，如果恰好遇到个明白人提醒一下，赶紧换下来，只要无人举报，也不会出事，可徐伯夷为了完成田妙雯所交待的“要让他死，而且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地死”的要求，不惜重金买通了一个伙计，往叶小天的礼物里面悄悄塞了几件违禁品，之后又派人一路尾随商队，在他们进京城之前提前向守门的官兵和税官告密示警了。这税官自然一查就着，只不过其它几件违禁品实属栽脏，而这件违禁品确实是叶小天本人的失误。


《大明律》对文武官员犯罪的处理曾几度更改，劳模皇帝朱元璋在世的时候，是所有文武官员，但凡入流品以上官员犯罪，必须奏请天子。而此时，则是在外六品以下官，由分巡御史、按察司取问。


叶小天是典史，这个官职比较特殊，虽不入流却按入流官管理，可他案发地在京城，相应的分巡道和按察司在贵阳，又没有把案子发回贵阳去审的道理，于是这个微末小吏的案子，便因为制度的缺陷，直接呈送到了当朝首辅张居正的案上。

第40章 风云突变


首辅张江陵近来身体不大好，主要是身患隐疾，行走不便，是以除了进宫觐见天子外，轻易不大出门。阁臣部堂、各衙大臣们凡有要事，都是往张府拜谒、向他请示。


区区一个典史，在权倾朝野的张江陵面前，本来就如蚂蚁行于大象脚下，任他如何蹦哒如何呐喊，都休想让这头大象瞧见他渺小的身影，听见他微弱的声音，如今却阴差阳错，愣是被张江陵注意到了。


张首辅的府邸在宣武门一带，书房之内，正有一位客人坐于客座，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而张首辅则于案后批阅着刚刚送来的一批公文，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翻动公文时纸张发出的悉索的声音。


这位客人就是曾往贵阳讲学的那位大儒崔象生，张江陵一向的习惯，即便有密友至亲到访，若手头尚有公务，也必先行将公务处理完毕，除非需要思虑、沟通，当日不能处断的，否则绝不积压手中，即便正身患重病，也是抱病处理公务。


崔象生知道这是张江陵一向的习惯，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并非有意怠慢于他，他能被请进书房相待，已是极大礼遇，是以丝毫不恼，只是耐心等候。


说起崔象生与张江陵的交情，那就是不打不相识了。当初皇帝听闻崔象生的贤名，曾想让他入朝为官，却被张江陵一言否决，认为此人乃一腐儒，不是做官的材料，就此绝了崔象生的仕途。


崔象生本是一个极功利的人，张江陵断了他的前程，他心中岂能不恨，实是恨张江陵入骨了，可这位当朝首辅权倾天下，就连皇帝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敬畏如父，崔象生哪能奈何得了他。


是以对张江陵近乎羞辱的评价，崔象生毫不着恼，反而坦然承认，对人言道：“崔某一直无意为官，就是因为崔某有自知之明。某之所学虽然繁博，于经世致用方面却不擅长，只宜穷首皓经、钻研学问。”


崔象生这一手自黑玩得漂亮极了，一下子就化被动为主动，张江陵的评价不但没有成为他的污点，反而彰显了他的胸襟气度、把他定位为一个饱学鸿儒，更加提高了他在士林的威望。


张江陵听说此事后，对他的胸襟和气量也大为欣赏。张江陵当日对他的评价本就不抱什么个人成见，只是觉得他名望虽高、学问虽博，于致世经用方面却没多大用处，只适合钻故纸堆，研经读卷、考据学问，如今对他有了好感，在他有意接近之下，成为朋友就是必然了。


张江陵并未想到这位大儒因为他的一句评价，已经恨他入骨。实际上，像崔象生这样的人在朝野中已不知有多少，只是他们心中再恨，也只能表现得对张江陵无比敬仰、无比尊崇，除非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下，否则他们隐忍许久的仇恨绝不敢暴露一丝一毫。


“荒唐！一个小小典史，居然忘乎所以，僭越若斯，使用种种逾矩之物！”


张江陵看到关于叶小天的那份公文，不禁皱起了眉头。崔象生本就是事先得到有心人提醒，故意冲着叶小天来的，以报当日在贵阳栖云之宴时的一箭之仇，一听这话，立即放下茶杯，笑问道：“太岳先生执掌中枢，日理万机，连一典史小吏的事情都要过问么？”


张江陵道：“此人此事有些特别，所以才送到张某案前。”


张江陵把叶小天的事对崔象先简单说了几句，便又低头去看公文，提笔思忖处置意见，崔象生做恍然大悟状，轻轻“啊”了一声道：“叶小天，原来是他呀，那就难怪了。”


张江陵听到这话，讶然抬头道：“怎么，象生居然认识此人？”


崔象生泰然道：“不错，崔某游历贵阳时，恰曾见过此人。此人不学无术，本是一方痞赖，只因巧言谄媚，讨好了铜仁土知府，受他抬举被点为秀才，摇身一变，就此成了读书人，真是士林之耻啊！之后……”


崔象先把他所见所闻和这次有心人透露给他的叶小天在葫县的一些举动，说成勾结地方、排挤上官、营造豪宅，添油加醋一番讲述，张江陵勃然大怒，道：“竟有此事，如此人物，沐猴而冠，把官府当成杂耍堂子不成！”


崔象生用很无奈的语气道：“太岳先生呕心沥血，主政多年，我大明在太岳先生的苦心经营之下，已是河清海晏、清明朗朗。只是还有些偏僻所在，道路难行、消息闭塞，土著百姓眼中只知土司，不知朝廷，才会生出叶小天这种怪胎。”


张江陵沉着脸色道：“便是千山万山相隔，既是我大明王土，也得服我大明王道教化！”


他想了想，便提笔写下了批示意见，崔象生给叶小天上完了眼药，便浑若无事地端起茶杯假意喝茶，眼角微微睨着，见张江陵沉着脸色做下批示，眸中不禁微微掠过一丝得意之色。


※※※


老天爷打个喷嚏，人间就是一场倾盆大雨。


比皇帝更像皇帝的张江陵下一道亲笔批示，地方大员们该是如何反应？


一骑快马，飞也似地驰进葫县驿站，刚刚冲进驿站，那匹马便轰然一声仆倒在地，马背上的人胸前绣着一个大大的“驿”字，背后插着三面三角小红旗，这是八百里快马，沿途不得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阻拦，便是那马当街踢死人命都不用判刑。


战马轰然倒下，马上的驿卒就地一个翻滚，很灵巧地避免了战马的侧压，但他挣扎了几下，却因双腿麻软，无力站起。


驿站里的驿卒一见他骑着快马冲进来的模样，就已大惊迎上，他们当然认得这是八百里军驿，这个驿站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等最紧急的军驿快报，当即抢上几人将那驿卒扶起。


那驿卒用沙哑的嗓音吼道：“换……换马……”


扶着他的那个葫县驿卒同情地道：“兄弟，马能换，可是看你这样子也吃不消了啊，接着你是南下还是西去？只怕你再撑下去，马还没累死，你就要活活累死了。”


一般来说，军驿通传换马也可以换人，接力似的往下一站传递消息，但是向这种十万火急的军驿，那就是人不离信，信不离人，不可能随意交给地方驿站的驿卒了。


那人艰涩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但嘴唇干裂，根本没有唾沫可咽，旁边有个驿卒递来水囊，他也不接，而是吃力地道：“到……到了，换马，我……要去县衙……”


葫县县衙，花知县正在审理一桩民事案件，忽然一个“传报大爷”从屏风后面绕出来，附耳对他低语几句，花知县顿时大惊，马上宣布押后再审，说完不等众人退下便急急退堂离开了。


二堂里面，那个驿卒歪歪斜斜地半躺在椅上，正拿着一壶凉茶狂饮，花晴风匆匆而入，那驿卒一见他那一身七品正印的官袍，马上挣扎站起，摘下一直不曾离身的包袱，从里边取出一个水漆封印的信筒，双手呈给花晴风。


花晴风急急接过信筒，道：“不必多礼，你坐！”匆匆绕到案后，检视密押火漆封印无误，便用裁纸刀把那封口划开，从里边取出一份公函。花晴风展开这份公函急急一看，登时脸色数变。


未曾打开这份公函前，花晴风着实有些惊恐，这等急传快驿，在他想来，只能是附近州县发生暴动谋反，朝廷要出动大军镇压，一时间不知会不会殃及本县，也不知朝廷给他分付了什么差使，待打开公函一看，才晓得竟是叶小天犯了案子。


叶小天不管犯了什么案子，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要动用八百里军驿快传，未免太也小题大做了，所以看到这里时，花晴风颇有些不以为然，可接下来再看，居然是当朝首辅张江陵亲笔做出的严惩批示，顿时心惊肉跳了。


这份公函并不是朝廷传来的驿报，首辅的亲笔批示还在路上，这都是下面各级官吏揣摩、迎合上意的一种表现，能够惊动当朝首辅，在他们看来，要么是此人罪大恶极，直达天听，要么是冒犯了首辅大人的什么亲眷朋友，这才惹得首辅大怒，那么……这个倒霉虫是必死无疑的了。


如果这时他再出点什么意外，甚而畏罪潜逃，那谁来承担首辅大人的雷霆之怒？是以朝廷发来的如何处断叶小天的信使还没到，地方官吏先行揣摩上意，雷厉风行地处置起来了。


这个驿卒是南直隶刑部衙门派来的，公函上将他们了解到的情况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一番，指示花晴风见此公函立即把叶小天控制起来。


本来官员犯罪，等候弹劾处断，尚无结果之前，是不能拘捕的，只能勒令在家候参，在此期间的俸禄也是不停的，而南京刑部的指示却是：立即把叶小天投入大牢，严密看管，如有逃逸，葫县上下一体拿问。


花晴风吓得心头突突乱颤，思来想去，实不知这叶小天究竟犯了什么事，居然由当朝首辅亲自批示拿问，南京刑部的公函上对此又语焉不详，实在无从揣测。


虽然他上次宴会后已经暗暗与叶小天结成同盟，以对抗徐县丞和王主簿的咄咄逼人，可这种事，根本不是他能扛得下来的。


花晴风持函在手，暗暗懊恼：“可恨呐，此人一去，我孤掌难鸣，到时只怕又要重演孟庆唯和王宁架空本官的故事了！”


花晴风暗暗懊恼一番，终究不愿亲自带人去抓叶小天，便没精打采地道：“来人，传徐县丞来见！就说本县有十万火急大事要吩咐于他！”


片刻功夫，徐伯夷来到二堂，先是奇怪地看了一眼半瘫在椅上，仿佛半个死人的那个驿卒一眼，旋即向花晴风拱手道：“不知县尊大人何事相召？”


花晴风把那份公函向他一递，道：“你来看！”


徐伯夷接信在手，只看了三行便喜上眉梢：“大事谐矣！这一遭，管叫那叶小天有死无生！”

第41章 走麦城


徐伯夷带着人，趾高气昂地走进典史签押房时，叶小天正双手按膝，目光炯炯地瞪着门口，神采奕奕，满面红光。


叶小天也不明白自己最近究竟是怎么了，好象每天都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尤其是走在街上时，他的眼睛会不自觉地跟着漂亮女人打转。虽然说少年慕艾，他如今已经算是一个大龄少年了，不过他总觉得这种样子有些非同平常。


昨天有个百姓家里发生了一桩人命官司，跑驿路运输的丈夫提前两天回了家，正撞见老婆与奸夫赤条条一丝不挂地躺在榻上白昼宣淫，这汉子一怒之下，把那奸夫当场打死。


叶小天带人冲进这人家里勘探现场时，瞧见他那颇有几分姿色，被丈夫一顿鞭打赤条条地蹲在屋角哭泣的婆娘，眼见那白花花的身子，凸凹有致的曲线，下体竟然当场勃如怒蛙。


好在长袍宽大，叶小天把刀按在身前，看起来威风凛凛，官威十足，并未当场现丑，要不然真要威风扫地，体面尽失了。


叶小天从未怀疑到太阳妹妹每天煲给他喝的汤有问题，只以为自己已经身心成熟又无宣泄渠道，阳火过于旺盛所致。


因为他帮苏循天逃过一劫，苏循天与他的感情明显更近了一步，时常邀他饮宴，每次叶小天都想入非非地以为这酒色财气不离身的花花公子在酒兴酣畅之际会带他去逛逛青楼，结果每次酒宴之后，苏循天都是恭恭敬敬送他上山，令叶小天大失所望。


叶小天此时正在自我检讨，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以前苏循天想带他去声色场所时，曾经受过他的严厉训斥吧。如此说来，倒是他作茧自缚了，他现在真的想去啊，偏偏一旦涉及这个话题，这小处男又有些面嫩，羞于启齿。


家里头倒是放着个活色生香的大姑娘，可是自从上次失去自控力，差点儿铸下大错后，他现在开始尽量避免二人独处了，因此便也避免了糊里糊涂生出一段孽缘来。


叶小天不是对太阳妹妹没有过旖念遐思，只是一旦要了这位姑娘的身子，就得负责任。叶小天情路坎坷，莹莹那边波折重重，他的理智告诉他，需要有个说法、有个名份的事儿，最好不要招惹，否则来自夏家的阻力必然更大。


叶小天双手按膝，瞪着门口运气，拼命地转移注意力，可胯下之物还是无缘无故便有些跃跃抬头之势，叶小天暗自懊恼：“晚上要不要沾两撇假胡子，偷偷去一次烟花柳巷，就此结束我的处男之身呢？”


刚想到这里，他就看见徐伯夷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这个斯文败类，老婆都被他休了，怎么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定是常常出入花街柳巷，阴阳调和，才没我这般苦恼。嘿！我要是去了，没准和他碰个正着呢。”


叶小天幻想着他鬼鬼祟祟地摸进青楼，恰好撞见徐伯夷鬼鬼祟祟地从里边出来的模样，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徐伯夷见叶小天笑了起来，也是笑得更加愉快了。


徐伯夷站定身子，向叶小天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道：“叶典史！”


叶小天起身向他拱了拱手，道：“不知县丞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心中却是暗自猜疑：“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厮怕是不安好心。”


徐伯夷神色一怔，肃然道：“叶典史，你的事发了！”


瞧见典史大人进来，签押房里一众书吏都站起身来，听到这句话不禁面面相觑，叶小天也是一怔，愕然道：“什么事发了？”


徐伯夷自然明白叶小天出了什么事，只是南京刑部的公文上却是语焉不详，他自然不便让叶小天知道自己清楚他的案情，当即冷笑一声道：“什么事发了，你心里应该清楚得很。不好意思，奉南京刑部之命，立即拘押叶小天，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徐伯夷带来的几个人都是他手下的差役，事先便已得了他的提点，当即冲上前来，举起一副大枷就要往叶小天颈上套，叶小天退了一步，变色怒道：“徐伯夷，你想干什么？”


徐伯夷按刀喝道：“你想拒捕不成！”


叶小天瞥见徐伯夷眸中一闪即逝的杀气，心头突然一凛，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这徐伯夷就敢真的动手，当即把他格杀刀下。


叶小天心想：“究竟什么事发了？看他模样，竟是真的动了杀机，他敢当场格杀一个朝廷命官，到底有何倚仗？”


这时那两个衙役上前，用大枷栲住叶小天，叶小天便站着不动，任由他二人将自己枷住了，徐伯夷一见叶小天束手就擒，心中暗觉遗憾：“这厮倒也机警，却是不便下手了。”


不过徐伯夷转念一想，叶小天的劣迹恶行已经被当朝首辅听闻，“僭越违禁”这种事儿的罪名向来是可大可小，若要严办便是死罪一条，若不想办，不过是一纸训斥。


如今首辅大人这么举动，显然是要严办叶小天了，如此说来叶小天终究难免一死，先让他做一个自己的阶下囚，那才扬眉吐气，挽回以前丢掉的面子。便也消了杀气，沉声喝道：“把他带走！”


※※※


叶小天被抓的消息传到叶氏山庄，山庄里顿时乱作一团。


若晓生一家人在门房里垂泪叹息，既感伤于老天爷不长眼，居然把他们全家的大恩人投进了大狱，又惶恐于一旦离开叶小天这棵大树，他们一家今后又该依傍于谁才能遮风避雨。


而客厅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了。冬天先生从深山里抓回许多毒虫，一切准备妥当，正等着叶小天放衙回来继续教他练蛊，一听叶小天被抓，冬长老二话不说，抱起练好的一罐蛊虫往外就走。


毛问智茫然道：“冬长老，你去哪里？”


冬天眯着眼睛回头，佝偻着肩背，一脸阴恻恻的冷笑：“我去大牢救尊者！”


太阳妹妹天天费尽心思给叶小天进补，眼看小天哥瞅着她的眼神儿火辣辣的有些不正常了，每每看到她，那富含侵略性的目光就在她身上留连着，看得她脸红心跳，暗生窃喜。


好嘛，眼看小天哥就要跳到她“碗里”来了，她都系好餐巾，举起刀叉，准备大快朵颐了，这即将到口的小鲜肉却被徐伯夷塞进大牢去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听冬长老所言，太阳妹妹立即拔出苗刀，干脆利落地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们都站住！”


华云飞一声厉喝，喊住了冬长老和太阳妹妹。


华云飞赶上两步，说道：“你们急什么，现在大哥究竟犯了什么事，有没有性命之忧，还都不清楚。你们这么一去，就算大哥没有罪，也坐实了死罪，到时候怎么办？”


太阳妹妹道：“还能怎么办？我们护着小天哥回山，只要往山里一藏，普天之下再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太阳妹妹说到这里，脑海中灵光一闪，突地大喜过望：“哎呀，如果这牢一劫，从此受到官府通缉，小天哥不得不避入深山再不出来，他还有理由不要我么……”这么一想，当真是心花怒放。


华云飞沉声道：“大哥希望这样吗？他愿意藏进深山老林，从此不闻世事么？再者说，大哥的亲人家眷都在京城，你就不怕牵连了他们？”


太阳妹妹一呆，这她倒是没有想到，如果因此牵累了小天哥的家人……太阳妹妹登时软了下来，苦恼地道：“那……你说怎么办？”


华云飞道：“劫狱是下下之策，当务之急，咱们应该先弄清楚大哥究竟犯了什么事，才好决定如何行动。”


毛问智挺身而出，道：“云飞，你不方便露面，我去打探消息！”


太阳妹妹挺起胸膛，道：“我也去。”


华云飞展颜道：“这才对，就算是平头百姓死罪，也是秋后问斩，何况我大哥是朝廷命官，不会草率处决的。你们不要着急，先去探探消息，如果要劫狱，咱们也有大把时间准备。”


毛问智和太阳妹妹点头应是，立即直奔山下，分头打探消息去了。


……


京城，宣武门。


数十名孔武有力的大汉，护着一排车子，刚刚驶过宣武门，正向张首辅的府邸而来。这些大汉俱着便服，但行进间神态谨然，行列整齐，举手投足间满是肃杀之气，即便是寻常百姓也能看出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们押运的那些车子大都是些箱笼之物，装的应该是各色礼物，只有一辆轻车帷幔低垂，似乎载的是人。


车子轻驰，帷幔轻轻律动着，忽然，一只莹白如玉的柔荑探出来，把那垂幔轻轻推开，窗口探出一张容颜清丽、气质似深谷幽兰的美丽面孔，正是薛水舞。


水舞的模样比在贵州时清减了许多，变得更加娴静优雅了。那双动人的眼睛从拉开的窗口看着熟悉的京城街头景像，眸中漾起一抹莫名的感伤、怀念之意。


她在京城生活到十三岁，这里承载着她的童年与少女时光，而她所怀念的人：小姐、母亲，还有小天哥，都曾生活在这里，此时行在街头，看到熟悉的京城风光，怎不令她心生感慨。


水舞轻轻闭上眼睛，细密的眼帘遮住了满眼的忧伤与思念，再睁开时，剪水双眸已蕴起一层湿润的水光：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情同手足的小姐、生她养她的母亲，还有她情窦初开时走进她心理的那个男人，统统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


戚帅要把她送给首辅大人，她答应了。她这样纤弱的女子，就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总要依附着大树上才能生存。结束了，结束坎坷飘零的生活，告别过往的一切，从今后，她只是藏在深闺，只供首辅一人赏玩的一株小花。

第42章 要命的礼物


周班头左右看看，一把拉起毛问智，与他避到墙角无人处，这才小声说道：“我费了好大劲儿打听，可惜就是没人知道典史大人究竟犯了何罪。听说是南京刑部下的批捕公文，其中可能还牵涉到京里的一个大人物，真是奇怪，典史大人怎么可能和京里的大人物生出瓜葛。”


毛问智道：“我大哥不可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周班头苦笑道：“我知道，典史大人的为人我还信不过吗？退一步讲，就算典史大人真的贪污受贿，草菅人命，以他的官职，也不该惊动京城的大人物，南京刑部也不可能直接过问此事，应该由贵阳分巡道御史或者按察司衙门出面才对啊。”


毛问智瞪眼道：“那你说说，我大哥究竟有没有性命之险？如果只是丢官罢职倒没什么。”


“这……”


周班头的脸揪成了包子，苦着脸道：“老毛啊，这事儿……唉，我跟你说，就是知县大老爷都没遇到过这种事。方才苏捕头问过他，知县大老爷也是一脸茫然，不知叶大人究竟犯了什么罪，朝廷又会如何处置。”


葫县大牢外，自告奋勇陪着太阳妹妹来此探监的一个捕快脸色难看地道：“高小六儿，以咱们兄弟俩的交情，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那狱卒抱歉地道：“罗大哥，实在是对不住了，这是县丞大人亲口吩咐，叶大人他犯的是通天的案子，任何人都不允许会见，我也只是听差办事，县丞大人的吩咐可不敢不从。”


罗捕快不快地道：“得了吧，这话跟别人说说也就算了，对我也这么说？在牢里面，你们一手遮天，只要想做，有什么是你们不能做的？你就悄悄引我们进去一趟，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徐县丞又怎么会知道？”


高小六连连摇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弟还要靠这口饭养活一家老小呢，徐县丞说过了，谁敢私纵他人与叶典史会面，以同案犯论处，真是对不住了。”


太阳妹妹时常去县衙给叶小天送汤，县衙里不知多少衙差捕快暗恋这位秀色可餐的苗家小姑娘，这罗捕快就是其中之一，因此今儿特意陪她来大牢，本以为凭自己的面子可以让她进去见见叶小天，谁想却被拒之门外，当下脸都黑了。


罗捕快对太阳妹妹羞愧地道：“罗某无能，对不住你了太阳妹妹，咱们走吧。”


太阳妹妹记着华云飞的吩咐，不能硬闯，正想跟着罗捕快离开，那高小六儿忽然道：“且慢！”


罗捕快回身站定，冷冷地道：“怎么？”


高小六儿上下看看太阳妹妹，笑嘻嘻地道：“太阳妹妹是吧？好听，名字好听，人更好看，你是叶典史的什么人呐？”


罗捕快一看气就不大一处来，冷着脸对太阳妹妹道：“咱们走！”


“不要急嘛。”


高小六嬉皮笑脸地道：“太阳妹妹，虽然我不能放你进去见叶典史，也不清楚叶典史究竟犯了什么事，不过，徐县丞押送叶典史入狱的时候，曾经对叶典史说过几句话，我当时就在旁边，只听到一句，却也是最重要的一句，你要不要知道。”


太阳妹妹双眼一亮，无视他略带淫邪的目光，急问道：“什么话？”


当时，徐伯夷抓了叶小天，亲自押送到大牢，将叶小天锁进一间与其它牢房全不相邻的单独牢间后，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摒退左右，对叶小天道：“叶典史，这一年多来，葫县最出风头的人就是你，可人的气运总有用尽的一天，现在你的气运终于到头了啊。”


叶小天直到现在还是对自己为何被捕满头雾水，不过看到徐伯夷眉飞色舞的模样，却已隐隐感觉到此事必与徐伯夷有莫大关系。叶小天沉住了气，平静地道：“我被捕入狱，可是与你有着莫大干系？”


徐伯夷不答，却是忍不住一阵猖狂的大笑。


叶小天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看你这副德性，应该就是你算计我了。”


徐伯夷神色一狞，道：“我在赴任之前，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在官场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被人踩，不想被人踩的就得努力去踩人。’你真以为，你让我在祭雨台上丢尽了脸，我就会从此服软，甘心被你踩了？”


徐伯夷踏近一步，想起自己当日所受的屈辱，激动的不克自持，用颤抖的声音嘶吼道：“这一次，你死定了！”


高小六当时正站在牢房里，虽已避开，可徐伯夷这一声吼声音太大，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不过，叶小天接下来的一句话，他却没有听见。叶小天当时毫不动容，只轻轻吐出一口气，向徐伯夷长长一揖，一字一句地道：“多谢教诲，这句话，我记住了！”


徐伯夷怔了一怔，叶小天这句话所透露出的平静从容，令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似的，汗毛竖了一下，但他随即就平静下来，冷笑道：“你记住又如何，你还有机会么？哈哈哈……”


徐伯夷仰天狂笑着，从牢里走了出去。


太阳妹妹听高小六把那句“这一次，你死定了！”的话学给她听，心中不禁焦急起来，她向高小六点了点头，道：“多谢！”转身就走，想要尽快赶回山上与华云飞商量对策。


但那高小六儿再度唤住了她：“太阳妹妹，叶典史这一遭只怕是在劫难逃了。听徐县丞那口气，来日丧命抄家在所难免。你如此年轻貌美，何必与叶家共存亡呢，我还没娶媳妇呢，不管你以前在叶家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只要你愿意……我就娶你过门儿，也好让你逃过一劫，终身有靠！”


罗捕快一听勃然大怒，他虽也喜欢太阳妹妹，暗恋得不得了，可也只是暗生倾慕，哪敢把自己的情意透露半分。现如今叶典史才刚刚入狱，什么罪名还不清楚，这就有人惦记上他的女人了？


罗捕快脸色铁青，挽着袖子冲上去，咒骂道：“高小六，你他娘的是个人还是头披着人皮的牲畜，老子今天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高小六儿身材瘦小，可比不得罗捕头的大块头，罗捕头若真想揍他，他可不是对手，吓得他连连后退。


“罗大哥，算了！”太阳妹妹一把拉住罗捕头，她虽娇小玲珑，不可能拉得动罗捕头，可那小手只往罗捕头衣袖上轻轻一牵，罗捕头便乖乖地站住，温驯听话的很。


太阳妹妹妙眸一转，睇着高小六儿，似笑非笑地道：“多谢小六哥提醒，如果叶家真的大难临头，人家会好好考虑你的话。”


她抿了抿花瓣似的俏美双唇，从腰带里摸出一只绣花荷包，递与高小六道：“小六哥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人家，人家也没什么好谢的，这儿有只荷包，是人家自己绣的，送给小六哥算是一份心意吧。”


女儿家把自己的荷包送给一个男人，那意味着什么？高小六欢喜之下，身子都轻了几分，接过荷包，嗅到荷包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如果不是旁边还有罗捕头站着，早就一头扑上去，抱住太阳妹妹又亲又啃了。


“罗大哥，我们走吧。”


太阳妹妹眼波流转，向高小六微微一荡，便向外走去。罗捕快见她竟然送高小六礼物，而且是如此暧昧的一件礼物，只当她真做好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打算，心生鄙夷，对太阳妹妹便有些冷淡下来。


……


张居正坐在书房里，臀下垫了厚厚的鹅绒软垫，仔细斟酌半晌，提笔写道：“省征发，以厚农而资商；……轻关市，以厚商而利农！”


写罢全文，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并无疏漏和错字，这才轻轻合拢奏章，唤道：“来啊，立即送到宫里去！”


张居正自主政以来，对官吏最大的改革就是考成法，对民众则是“一条鞭法”和“清丈田亩”。“一条鞭法”和“清丈田亩”对减轻百姓负担，其实并不能起到实际的作用，因为“一条鞭法”实际上是税制改革，把各种实物税赋统一折算成银钱来计算。


而且这也不是张居正的发明，此前已经有些地方如此施行了，因为行之有效，便被他推向全国，这样一来对朝廷是方便了许多，反而给许多百姓增添了麻烦和负担。


而“清丈田亩”虽然清丈出了许多地主豪绅私瞒的土地，使得他们必须照章纳税，但他们很快就能想出对策，把这笔负担转嫁到农民和佃户身上去，然而对朝廷来说，税收毕竟是大大增加了。


此时，太仆寺有存银四百多万两，太仓存银也有四百多万两，两者总计八百余万两，太仓的存粮也可支用十年，可谓国库充实，是以张居正便上疏请求免除自隆庆元年以来十多年间各省积欠的钱粮，这一点却是货真价实地惠及百姓了。


另外，张居正虽是出身儒家，可他毕竟是治世名臣，大明名相，做事比较务实，所以对“重农轻商”一向不以为然，认为应农商并重，是以又特意提出保护并鼓励商业的一些举措，一并呈报天子颁布。


这封奏疏写完，他就有些支撑不住了。他患了严重的痔疮，行走不便，久坐也痛苦万分。他站起身来，轻轻扭了扭腰肢，正想去花园走走，老管家悄悄走进来，对他低语几句，双手奉上一份礼单。


张居正摇头失笑，唤着戚继光的表字道：“这个元敬，却不知又搜罗了些什么东西给我。”展开礼单，对那些奇珍异宝、绫罗锦绣之物他只一眼扫过，并不在意，待看到“腽肭脐”三字时，双眼却是一亮。


张居正每日勤于公事，又兼年老多病，以致胃口也受了影响，一餐百菜，犹觉难以下箸，找不到能让他开胃喜欢的东西。但有一桩爱好却是愈老弥坚，那便是美色，首辅大人唯独乐此不疲。


历年以来，各地敬献的美姬充斥于后宅，已不下数百人，首辅犹不嫌其多，只是毕竟年迈，兼之体弱多病，处理国事尚游刃有余，安抚后宅却常常“力不从心”，是以对各种助性药物便情有独钟了。


戚帅上次送过他一味“腽肭脐”，用后效果甚好，他只随口提了一句，不想戚帅便记在心里，这次又给他送来一坛。张首辅捻须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再往下一扫，顿时又是一喜。


下边还提到赠送美姬一名，又特意提到这名美姬并非银钱买来，实因家遭变故，走投无路，闻听是服侍当世名相，欣然应允。此女知书答礼，温柔贤淑，希望有她侍奉枕席、照顾起居，首辅大人可以安心国事，多多造福黎民百姓。


张江陵摇头笑道：“这个元敬啊……带那女子来，老夫见见！”

第43章 竟有这种事！


很快，毛问智和太阳妹妹便带着各自打探来的消息回了山。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大同小异：听起来都很玄乎，似乎叶小天马上就要一命归西，可要仔细问起来，连他犯了什么罪都不清楚。


冬天先生忧心忡忡地道：“既然你们搞不清楚，那咱们就先把尊者救出来，无论如何，总不能让尊者死在他们手中！”


太阳妹妹道：“冬长老，你已经练好的蛊，可以对付多少人？”


冬天先生道：“十个八个的绝对不成问题，最多的话，以我现在所拥有的蛊毒，二三十人也能放倒。”


太阳妹妹摇头道：“那监牢里面戒备森严，徐伯夷生恐小天哥会越狱，他也知道小天哥在葫县不只得民心，而且衙门里也有许多知心人，所以从巡检司、驿站等各处都调了些士卒来，让这些互不统属的人相互监视，我看总数不下百余人，都只为看守小天哥一人而来，你的蛊却只能对付二三十人，远远不够啊！”


冬天先生道：“那就回神殿报信儿，叫神教派些人过来，小小葫县，还能挡得住咱们救出尊者不成？”


华云飞沉声道：“我还是坚持我的说法，先要弄清楚在大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以免弄巧成拙！”


毛问智怒道：“大哥如今已经被关进大牢，那徐伯夷已经放话说大哥必死，你还等什么，难道希望大哥死？”


华云飞道：“现如今大哥罪名不明，万一有惊无险呢？我不是不关心大哥，你在牢里被关过七年，应该清楚，就算大哥被判有罪，也得等到秋后问斩，来日方长，有什么好担心的。”


毛问智怒道：“秋后问斩？你想得轻巧，牢里有多黑你不清楚？你忘了你是怎么干掉孟县丞和齐木的了？”


华云飞道：“两者看似相同，其实截然不同。那时节齐木随时可能出狱，只要他一出来，倒霉的就是大哥，所以大哥当时必须得冒险。而今日却不相同，批捕公文来自南京刑部，谁能放大哥出来？而且徐伯夷动用各方面力量把守大牢，不比当日全是大牢狱卒，他就不怕消息泄露，被人拿出把柄？又岂敢擅动私刑！”


毛问智拍手道：“着哇，你也说，大哥不大可能出狱，既然如此，何不就去劫狱？”


华云飞气得额头青筋都要跳了起来：“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不能出狱，还是要审的，不代表就一定有罪。正因为这批捕的命令来自于上面，所以结果如何，目前尚未可知……”


太阳妹妹打圆场道：“你们不要吵了！老毛，你也注意些，云飞怎么会盼着大哥死。”


毛问智最怕太阳妹妹，当下不敢再说，只是低下头，嘟嘟囔囔地道：“俺能不急吗，大哥还没娶妻生子留个后呢，这要是死了，大哥这一脉可就彻底断了香火。”


华云飞没好气地道：“你要是担心这个，那就不用多想了。‘听妻入狱’听说过吗？想留后有什么难的。”


太阳妹妹好奇地道：“什么是听妻入狱？”


华云飞道：“临刑之前，犯人要有好菜好饭招待一番；行刑的时候不准塞住死囚口耳，如果死囚喊冤，必须带回重新审理……”


毛问智听到这里，打断华云飞的话道：“岂有此理，那要是一上刑场就喊冤，岂不是永远不用死了？”


华云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当官府都是傻子？这种事只有一回，而且一旦查实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你当那些狱卒会轻饶了那人？左右要死，谁还愿意临死之前再受一番活罪。”


毛问智又不说话了。


华云飞对太阳妹妹道：“还有，犯人行刑，不许遮蒙面目，怕的是有人鱼目混珠。这些都是我朝律法。至于听妻入狱，是说死囚若是无子，允许其妻入狱与其圆房，待妻子怀孕后才对囚犯行刑。”


说到这里，不等毛问智说话，华云飞已抢先道：“你是不是又要说，只要那妻子永远不孕，这个死囚同样不用死了？不用想了，说是这么说，实则也只准死囚与妻合衾三次，能否有孕，听天由命，算是尽了朝廷宽仁之道罢了。”


太阳妹妹惊叹道：“竟然还有这样的规矩，云飞你真是见多识广。”


华云飞摇头苦笑道：“这却不是我见多识广，我爹……就是这么来的。”


毛问智惊讶地看了华云飞一眼，不曾想华家还有这样的奇事，想来华家祖上也不是一直在深山做猎户的，华飞云的家世，必定也有一段传奇的经历，只是眼下却不是好奇讲古的时候。


华云飞说完这段话，又道：“我不让你们轻举妄动，是怕大哥并无重罪，而徐伯夷故做声势，就是要引咱们去劫狱，从而坐实大哥的死罪。就算杀人，也要谋而后动，何况是救人呢，咱们一定得沉住气！”


华云飞道：“光沉得住气有屁用啊，咱们总要知道大哥究竟犯了何事，才好决定是劫狱还是打官司啊。现如今外边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又见不到大哥，要不然问问他也好，他被抓了，总该知道自己是因为啥事被抓的吧？”


华云飞想了想，道：“要叫人来，也不是不可行，只是必须得能安抚住他们，叫他们待机候命，而不是冲下山来就去劫狱。这件事，恐怕得麻烦冬长老了，请你回神殿一趟，只把此事与八长老商议一下，切勿声张，随后带些人来，以备不测，我们这边继续打探！”


冬长老点头答应，毛问智见状，便也不再乱发牢骚。一旁太阳妹妹微微扬着头，眼神飘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对华云飞的安排却是毫无异议。


当下冬长老马上启程，因为他眼神儿不好，华云飞让若晓生陪他入山了，在山上真要遇到什么意外，自有冬长老出手，若晓生只是扮个拐棍的作用。


而华云飞也顾不得可能被人认出真容，随便割些马鬃，剪成胡须状贴在颌下，又戴了一顶竹笠，简易地化了个妆，便下山打探消息去了。说到底，他还是担心毛问智粗心大意，太不靠谱，而太阳妹妹又是个自幼住在深山的苗人，不明世间规矩，只怕真有消息，他们也打探不来。


他们走后，太阳妹妹便犯起了核计。她坐在自己院落的门槛上，双手托腮，反复思量，想得心花怒放。


叶小天入狱，她固然焦急，却没有多少恐惧。如果不是华云飞再三阻止，她早杀去大牢救人了，现如今冬长老亲自回山搬兵，小天哥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想要救他出来，只是举手之劳。


不过，华云飞无意间所说的那句“听妻入狱”，却是实实地被她听在了心上。


“听妻入狱啊……”


太阳妹妹似乎已经看到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在向她频频招手了。


“我要听妻入狱！”


太阳妹妹握紧粉拳，红着脸蛋儿对自己说。


她跳起身来，举步就向院外走，刚刚走出几步，忽又想起了什么，急急回头吩咐两个正在树下忧心忡忡地讨论未来生计的两个小丫环：“快去烧水，我要沐浴！”


※※※


一只椭圆形的棕红色浴桶，桶中水气氤氲，水面上还洒着许多花瓣，鲜红的花瓣随着水面的起伏荡漾聚散着，水下那具曼妙动人的女体便若隐若现起来。


水舞撩着水，轻轻洒在自己身上，她的身材虽然曼妙，脸颊也在热气的蒸腾下泛起两抹潮红，可眸子里却是清清冷冷的，了无生趣。


那位当朝首辅她已经见过了，貌相庄严、气质沉稳，虽然难掩老态病容，但他位极人臣的雍容与威仪，却是令人见而心折。


其实，这位当朝首辅的威名，她早就如雷贯耳了。她在京城时，就曾听府上的人不只提起这位张相公，后来她随小姐远嫁靖州，张相公的大名依旧不绝于耳。


张相公的老家在江陵，记得有一回张相公回乡省亲，三十二抬的大轿，轿上有客厅、有卧室，有厨房，有金童玉女伺候，俨然一座移动的豪宅，一路下去，道路不够宽就拆墙、桥不够宽便搭桥。沿途大小官员，各路封疆大吏纷纷远迎至百里之外，其威风不可一世，就连距其老家远在千里之外的靖州府也津津乐道。


还有他那随行的三个儿子，长子在他刚刚入阁拜相时中的进士，次子是他成为次辅时中的榜眼，三子是他成为首辅后中的状元，而廷试试策的出题人恰恰是这位地位权柄越来越高的张江陵，是以杨府下人分成两派激烈争辩，一派认为张相三子全凭自家本事考中的进士，榜眼乃至状元，另一派则认为张相公私下把试题透露给了儿子，甚至利用权势影响了科举结果，当时她就在场，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那时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能有幸成为这位凌驾皇帝之上的张相公的女人。有幸么？这算是幸运么，水舞自嘲地一笑。


她曾想过从父母之命，安安份份地嫁给她自幼指婚的谢传风，这个想法随着再见谢传风时他的猜忌和无耻而烟消云散了。她曾憧憬要嫁给疼她、怜她、为她出生入死，遮雨蔽风、护她一路西行的叶小天，这个想法，也随着她母亲的干涉和叶小天与莹莹姑娘的订情而破灭了。


现如今，她居然阴差阳错地回了京城，成了张相府的人。她看得出来，张相公看到她时眼中露出的欢喜，他会疼她的。可是……水舞闭上眼睛，心中黯然一叹：“半生凄苦，一朝尽去，我本该欢喜不禁。能侍奉张相公这样的当世名臣，更是侥天之幸。为什么……我心中却没有半点欢喜呢？”


首辅大人沐浴一番，由两个丫环挽扶着从浴桶里出来，换上了轻便的软袍，趿着蒲草的软鞋步入房中，见桌上红漆托盘中盛着一碗药汤，那就是蓟帅呈送的“腽肭脐”。


张江陵试了试药温，恰到好处，便端起碗来，把那一碗壮阳大补之物一口饮尽，回到榻上躺下，闭目小憩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又翻身坐起，拉开床头的暗匣，从里边取出一只“银托子”来。


近来身体愈发地差了，思虑国事，操劳过甚，一大碗补汤下去，仍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看来今日只能借助“银托子”这一类淫器，才能玩得尽兴了。


张江陵抚着那“银托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头昏沉沉的，隐隐有些痛意，那新美人儿正在沐浴，一时半晌不会出现，女人的这一点特权，纵然他是可令天子望而生畏的张首辅，却也不能免俗。便扬声唤道：“来人啊，给老夫按一按头。”


外厅一个身材颀长的丫环答应一声，刚刚步入内室，张江陵忽然按住肚子，闷哼了一声。那丫环惊道：“老爷，你怎么了？”


张江陵慢慢吁了口气，道：“无妨，老夫只是微觉腹……”


他刚说到这里，腹中忽如刀割一般痛楚起来，痛得他一声大叫，登时蜷在榻上，整个人佝偻的虾子一般，这一剧烈挣扎，月白色的轻软宽袍下顿时一片殷红，也不知是哪里竟有鲜血汩汩而出。


那丫环吓得花容失色，转身就逃了出去，高声叫道：“快唤郎中来，老爷不好啦，老爷不好啦，快唤郎中来……”

第44章 听妻入狱


叶小天入狱，偏又罪名不明，立即在葫县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先是罗巡检、顾教谕等人过来探问消息，他们毕竟是官场中人，虽替叶小天打抱不平，但是听说批捕令系出于南京刑部，且此事关系到京里一位大人物，虽然心中愤愤，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怏怏告辞。


但随后赶来的洪员外和葫县一众士绅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县里要做点儿什么，离不开他们这些人的支持，尤其像洪员外这样的大善人，三不五时就会捐一笔钱，对财政困难的葫县来说，这样的财神爷是他们不敢得罪的。


然而此事哪是花知县能做得了主的，他也正郁闷着呢，便把这些人推到徐县丞那儿，正得意洋洋的徐伯夷顿时也被弄了个焦头烂额。对这些人，他不好说重话，又无法再推到别人那儿去，只能好言好语地安抚，说些朝廷一定会查明真相，不冤枉一个好官，也不枉纵一个恶人的屁话。


他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如果恶语相向得罪了这些人，他们抬腿就走，以后征收钱粮他们不配合，县里缺钱他们不捐款。那么，钱粮征不上来，政绩就无从说起，他们不捐钱，县衙里上下人等都会怪罪到他的头上，他还如何为官。


徐伯夷说的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把这些人打发走了，罗大亨和高涯、李伯皓又带着大批的驿夫跑到县衙门前来请愿了，这一回连王主簿也无法置身事外了，花知县带着徐县丞、王主簿亲自赶到衙前接见，好说歹说刚把这三位爷送走，高家寨和李家寨寨主又赶到了葫县县城。


这两位大爷是葫县最大的两个部落首领，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决定葫县安定于否，花知县哪敢怠慢，正好王主簿和徐县丞也在，一个也别跑，花知县拉住他们两人，又硬着头皮接待高李两位寨主去了。


此时，已是暮色苍茫。


葫县大牢，最西边近城墙处，有一条狭窄的只容一辆小车通过的道路。这条小路正通向葫县大牢的西院墙内厨房位置，再往前就是死胡同了，因此并无人行走，小道上满是蒿草，再加上高大的城墙遮挡，阴暗潮湿。


蒿草丛中，有两道明显的车辄，大牢里的垃圾、泔水桶等物，就是从这里运出去的。因为年代久远了些，除了每日运送垃圾的车子，甚至没人记得这里还有条路。


此时，高小六儿挎着刀，正站在那角门儿外，眼巴巴地望着黑漆漆的胡同外面，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攥着荷包儿，满脸哭相。此时的高小六儿腹胀如鼓，好象怀胎八月的妇人。


高小六儿自从得了太阳妹妹送他的那只荷包儿，就发觉身体有了些异样，他一天下来要跑八九趟茅厕，泻得脚软，可是肚子却迅速地胀鼓起来，简直是莫名其妙。


到后来，小六儿也意识到他拿的荷包有问题，这时他才想起关于苗人和蛊的许多传说，惊恐之中的小六儿赶紧把那荷包儿远远丢开，结果荷包一离身，登时腹痛不止，简直绞断了肠子一般的痛。


无奈之下，小六儿只能把那荷包再捡回来，说来也是奇怪，那荷包一到手，腹中痛楚立即平静下来，可是腹泻与腹胀这两样本来绝不该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怪病依旧不见减轻，再这么下去，他不泻死，也得胀破肚皮而亡。


高小六儿此时已经认准了必是那个俏美可爱的小苗女下蛊，连忙告了假，赶到叶典史府上求饶，太阳妹妹一口承认，就是她下了蛊，但是想让她轻易解了蛊毒却是万万不能。


太阳妹妹给了他一点药，暂且解了他的腹泻之症，然后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小命悬于人手的高小六儿无可奈何，只是乖乖答应下来。


此时他正在等候太阳妹妹，过了一会儿，黑漆漆的小巷尽头出现了一道人影，高小六儿精神一振，连忙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


叶小天盘膝坐在牢房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廊间一盏灯，发出昏暗的灯光。


不要说县丞，就算是县令，也没有权力把他抓起来，批捕的命令必是来自上头。可叶小天反复思量，始终想不通自己能犯下什么通天的大案叫人拿住把柄。如果是他曾经冒充典史一事，那么被抓的不应该只有他一个，如果是苏循天那桩人命官司，同样不该是他一个，此事太也蹊跷。


正因事出蹊跷，所以他心中坦然，并不惊慌。正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官府不可能拿住他的什么罪名，暂且静观其变吧，这应该只是一个误会。


叶小天安慰着自己，打个呵欠，正想躺下休息一阵，远处突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叶小天警惕地抬头望去，就见一个身材瘦小的狱卒提着一盏灯笼慢吞吞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稍高的黑衣人，那人穿着一件连体的黑袍，头低着，连脸面都遮了起来。


叶小天一见异状，先是警觉地抓起了手中的铁镣，待见那袭袍子，却又陡然一喜：“那是冬长老的袍子，冬长老来探望我了？”


自从上次牢墙被挤破事件发生后，花晴风痛定思痛，终于拨了一笔款子，把葫县大牢修整翻建了一番，如今比原来宽敞了许多，再加上现在没有那么多犯人，叶小天又被刻意与其他犯人隔开，所以这一片儿就只住了他一个。


高小六快走到牢房前时停住了，回首对身后的黑袍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就见长袍逶地的黑袍人轻轻点点头，高小六便往牢前走来。牢门“哗啦”一声打开了，叶小天是被当作重犯看押的，戴着手铐脚镣，行动不便，是以坐在那儿未动。


高小六走进牢房，咳嗽一声道：“叶典史，你家娘子来看你了。”


叶小天一呆，惊讶地道：“我娘子？我哪……”


刚说到这儿，叶小天突然闭上了嘴巴，他忽然意识到，既然有人要见他，又是对狱卒这么说，很可能是为了方便有个合适的身份进来，这时怎能戳穿，他也正想知道外界的情形呢。


高小六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道：“以我朝悯囚之制规定，典史大人您尚无子嗣，所以特允你娘子入狱，夫妇好合，若能留下一子半女，也是你的福气。咳！叶典史，你好自为之吧。”


高小六说到这儿，转身又走了出去，往牢门口一站，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向那黑袍人讨好地招招手，黑袍人便姗姗地走过来，弯腰迈步进了牢房。高小六儿把牢门一锁，压低声音道：“一个时辰，只有一个时辰，否则夜间巡戈的人来了，我也不好交待，你们抓紧时间。”说完，高小六儿把钥匙往腰间一挂，转身走开了。


叶小天当初是天牢狱卒，虽然关进天牢的都是京官高官，那些人能做到那样的高位，个个年纪一把，早就有了子嗣，所以不曾遇到过“听妻入狱”的事儿，但他也听说过的，这时不免就有些茫然。


“听妻入狱？那我已经被判了死刑了？好歹我也是个朝廷命官，怎么可能尚未审问便判了刑？还有，我这娘子是谁，我那府里……难道是哚妮？”


叶小天突然想到了太阳妹妹，他霍然望去，却见那黑袍人陡然拔高了一截，似乎方才一直是弯着腿的，这时才突然站直，紧接着那人一撩黑色的头罩，叶小天愕然叫道：“老毛！”


面前这人一脸的络腮胡子，豹头环目，可不正是毛问智。毛问智冲上前来，激动地叫道：“大哥，俺可见到你了。”


叶小天奇道：“老毛，你怎么扮成这副模样，对了，外边怎么样了，我究竟因何入罪？”


毛问智一呆，道：“大哥也不清楚犯了何罪？”


叶小天摇摇头道：“我正一头雾水。”


毛问智挠了挠头皮，道：“我们四处打探，也不知道。不过，那徐伯夷逢人便讲，说大哥你这回死定了。”


“徐伯夷！”叶小天眸中闪过一丝恨意，如果说之前与徐伯夷斗法，争的只是在葫县官场上的话语权，这一次徐伯夷刻意加害，使他锒铛入狱，这就是你死我活的仇恨了。


毛问智道：“哎呀，先不说那么多，大哥，你快脱衣服。”


叶小天吓了一跳，戴着铁镣的手下意识地往身前一护，骇然道：“脱衣服干什么，你……听妻入狱，却也不该是个男人啊？”


毛问智道：“嗨！听什么妻入什么狱啊，大哥想生，出去了自管随便生。快脱衣服，咱俩换了衣服，我顶替你，你扮成我出去，放心，方才那狱卒没见过我的样子，你只要捏着嗓子扮成女声，一定能蒙混过去。”


叶小天举了举手铐脚镣，道：“我这样子……”话犹未了，毛问智已经从袍下亮出一件奇怪的黑铁所铸的像钳子似的东西，“嘿嘿”笑道：“用这玩意儿，都能撬开。”


叶小天摇头道：“我出去，换你留下？就算出得去，我也不能做这种事。”


毛问智激动地道：“大哥，俺老毛没啥本事，跟了你之后，吃香的喝辣的，过得比猪都快活。现在人家要拿咱当猪宰了，那就该俺来当那头猪。反正俺坐牢都坐习惯了，不打紧的，他们总不会杀了俺。”


“那也不行！”


叶小天刚刚说到这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高小六又气急败坏地回来了，后头还跟着另一个狱卒……

第45章 一波三折


毛问智一见，赶紧手忙脚乱地撩起连衣的帽子，想把自己的脸再遮起来，却听跟在高小六身后的那个狱卒冷冷地说道：“毛问智，不用掩了！”


一听这声音，正掀帽遮脸的毛问智和叶小天同时一愕，异口同声地叫道：“太阳妹妹！”


可不，跟在高小六身后的那个狱卒正是太阳妹妹，高小六身材瘦小，他的衣服穿在太阳妹妹身上倒也合适。一见来人是太阳妹妹，毛问智不禁讪讪地道：“太……太阳妹妹，你……你咋醒得这么早？”


毛问智根本没犯过什么罪，就是跟一个牢头儿的老婆上过床，就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弄进大牢，足足关了七年都没机会出来。要不是那个牢头儿后来得了小姨子的便宜，只怕就把毛问智弄死在牢里了。


经此一事，毛问智深觉牢狱之黑，根本不相信华云飞做出的判断，但他平时为人太不着调，华云飞话虽然少，却比他有份量，当时根本没有争执的余地，也就只好捺下了自己的意见。


后来，高小六上山求见，央求太阳妹妹解了他的蛊毒，太阳妹妹趁机提出让他带自己进监牢，以便“听妻入狱”，达成夙愿，当时毛问智藏在一旁恰巧听到了全部经过。


于是，毛问智就打晕了太阳妹妹，弄了件可以撬开镣铐的工具，又穿了冬长老的一件袍子，冒充太阳妹妹下了山。


毛问智见到高小六时，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儿地答话，一切都对得上，他的声音虽与太阳妹妹不同，高小六也没生起疑心，因为太阳妹妹只说要“听妻入狱”，让小天哥留个后，压根儿就没说来的就是她自己，她一个黄花闺女，再如何泼辣，如何说得出这样的话。


这一来高小六只当这是太阳妹妹为了给叶典史留后，花钱找来的一个女人，阴差阳错的就把毛问智送进了大牢。高小六出了监牢眼巴巴地候在外面，等着完成此事以便讨取解药，谁知却有一个狱卒跑来，说是大牢外有个苗女找他。


高小六一听就知道是太阳妹妹，忙不迭迎出去，这才知道出了岔子。


毛问智哪敢下重手，当时下手颇有分寸，结果他离开不久，太阳妹妹就醒过来了，太阳妹妹恨得银牙直咬，赶紧下山来见高小六，听高小六说已经有人进了大牢，情知是毛问智，赶紧就让高小六把她也带了进来。


高小六万般无奈，只好又去取了一套皂隶公服给太阳妹妹换上，好在这牢里汇聚了各方的人马，包括驿站的和巡检司的人，彼此间并不熟悉，是以只对离开的人盘查仔细，对进入的人，又有大牢的狱卒带着，盘检便不严了，高小六很顺利地就把太阳妹妹带进了大牢。


听毛问智这么一问，太阳妹妹下意识地便去摸后脑，饶是毛问智用力不重，她的后脑还是肿了一个大包，用手一摸，便觉痛楚难当，太阳妹妹狠狠地瞪了毛问智一眼，怒道：“等我出去再跟你算帐！”


毛问智哪敢答话，讪讪地站着不敢言语。高小六儿跺脚道：“我说这位爷，你……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一下子进来两个人，我一会儿可如何送你们离开呀，这……这……唉！”


太阳妹妹不搭他的话碴儿，只是板着俏脸道：“如何离开，那是你的事，少说废话，赶快打开牢门，放我进去。”


高小六儿苦着脸道：“啊？你还要进去？我现在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姑娘，你就不要难为我了好不好。”


太阳妹妹睨着他道：“你不想要解药了。”


“我……”


高小六犹豫了一下，哭丧着脸走上前，打开了牢门。


太阳妹妹走进牢房，一见叶小天披头散发，一身囚服的样子，眼圈儿便是一红，泣声道：“小天哥……”


太阳妹妹当时听到“听妻入狱”这回事，因此触发了她的念头，由始至终她就没有想过通过官方渠道，真的以“听妻入狱”的方式来见叶小天，因为叶小天尚未宣判死刑，她也不是叶小天的妻子，两项条件都不符合。


这种情况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哪好意思向葫县官府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她只是通过胁迫高小六，以这种秘密入狱的方式来达成她梦寐以求的想法，可这想法随着毛问智的一棒而破灭了。如今见到叶小天，她心中本就委曲的很，再看见叶小天如此狼狈，心里一酸，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起了圈圈。


看到这一切，叶小天心里都清楚了，他慢慢站起身，想把毛问智和太阳妹妹环在胸前，但他双手被铐在一起，双臂无法张开，便只用合拢的双手，握成一个拳头，在毛问智胸口轻轻敲了敲，又落在太阳妹妹的肩头，胸怀激荡地道：“好兄弟！好妹子！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们不用担心，我叶小天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会有大难加身的。”


太阳妹妹抹抹眼泪，哽咽道：“小天哥……”


叶小天微笑道：“这真的不算什么！人生一辈子，总会轮到几次不公平的事，咱们别乱了自己的阵脚，我什么都没做过，只需耐心等待，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你们两个马上离开，迟了只怕连你们也走不掉了。”


“哈哈哈哈……他们现在就已经走不掉了！”牢房里突然响起一阵张狂的大笑，叶小天和太阳妹妹、毛问智循声看去，就见徐伯夷带着一群兵丁突然闯了进来。


高小六吓坏了，哆嗦着跪倒在地，颤声道：“县……县丞老爷。”


徐伯夷指着高小六，呵斥一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人入狱，本官说过，谁敢为牢内重犯沟通消息，便以同犯论处，你没听到吗，如今竟然把人放了进来……”


高小六吓得磕头不止，连声道：“县丞老爷饶命，饶命啊，小人也不想的，可是……可是那个苗女会放蛊的，小人中了她的蛊毒，命在旦夕，不敢不从啊。”


“什么？”徐伯夷一听蛊毒不由吓了一跳，急忙后退几步，躲到众官兵捕快后面，指着牢中三人，色厉内荏地叫道：“这两个人试图劫狱，把他们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


“啊！逃出来了，终于逃出生天啦！”


夏莹莹从箱子里爬出来，轻快地跳到地上，像个孩子似的雀跃欢呼起来。展凝儿乜着她，揶揄道：“咱们可是刚离开红枫湖，要是耽搁一会儿，你的家人就追上来了。”


夏莹莹脸色一变，道：“不错！咱们还是先逃远些吧。快快快！咱们马上走。”


夏莹莹匆匆解下那两匹套辕的枣红马，这两匹本就是神驹，却被她送与展凝儿拉车，本就是为了逃脱之用。


展凝儿打开一口箱子，从箱中取出两套马鞍马辔，那绕过马腹的皮带刚一系紧，夏莹莹就迫不及待地扳鞍上马，兴冲冲地把马鞭一扬，高声叫道：“小天哥，我来啦！”策马飞马，冲下了山坡。


展凝儿伫马回头看了看远处的红枫湖，又看了看远去的夏莹莹，她快活地策马奔跑着，就像一只脱了樊笼的火凤凰。展凝儿幽幽地一声长叹，道：“我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展凝儿猛地一挟马腹，扬手一鞭，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追了上去。


满满一车箱笼，都是夏莹莹送给二姐展凝儿的礼物，实则是用来掩护她逃跑的，如今自然没了用处。这些礼物任取一件，都可供贫苦百姓一年生计所需，如今就这么抛在了路边，这条路并不荒凉，这些贵重之物的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在夏大小姐眼中，只要能逃出红枫湖，去见她的小天哥哥，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呢。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


葫县郊外，青山谷中，近两千名剽悍的生苗战士静悄悄地肃立在那儿，阳光映照在刀枪上，仿佛一道流动的泉水，反射着粼粼的反光。


冬长老沉声吩咐道：“你们就在这谷中住下，需要你们的时候，老夫自会来寻你们！”


两千生苗战士一起抚胸低头，虽然始终未曾言语，光是那一弯腰、一抬臂，一挺胸，一放手，那衣料磨擦声，便是刚劲有力的四道爆破音。


冬长老回到叶家大宅，刚刚进门，就碰见华云飞从里边出来，华云飞穿一身青色劲装，腰插一口锋利的无鞘短刃，背后斜挎猎弓还有两壶亲手打制的利箭，正往身上系着一领披风。


一抬头看见冬长老和若晓生走进来，华云飞喜出望外，道：“冬长老，你回来了！”


冬长老点了点头，无视华云飞一副即将一战的模样，沉稳答道：“回来了，我带了两千人来，现在都隐蔽在青山峡谷，如果真有需要，就让他们出动，尊者怎么样了？”


眼见冬长老沉稳若斯，华云飞不免有些惊奇：“他没看到我全副武装的模样么？”旋即想到冬长老那糟糕之极的眼神儿，华云飞才恍然大悟，忙道：“情况有变！大哥情形如何还不知道，太阳妹妹和老毛也失踪了，我寻了两天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你们又一直没有回来，实在是捱不住了，正打算不惜一切，杀进大牢一探究竟呢。”


冬长老变色道：“什么，哚妮和毛问智也不见了？晓生，你马上去青山峡谷……”


冬长老还没说完，苏循天就慌里慌张地冲进了大门，气喘吁吁地叫道：“不好了！叶典史……叶典史早在两天前，就……就被徐伯夷送往南京了！”

第46章 同去，同去！


华云飞一把抓住苏循天的手臂，急问道：“你说什么，徐伯夷已经把我大哥移送南京城了？”


苏循天急道：“是啊！两天前就送走了，与他一同被送走的，还有太阳妹妹和毛问智，据说他们两个要去劫狱，是以一并被抓走了。”


花晴风对抓捕叶小天是满腹不愿的，眼见王主簿和徐县丞已经联手，他很快就要被再度架空，此时此刻他唯一能结成盟友共同进退的只有叶小天，罗巡检虽也是实权在握的官员，可他是军人，地位超然，一向不大掺和进来。


结果叶小天突然入狱，花晴风自然百般不愿，可他素来怕事，这一次的批捕更是南京刑部直接下的命令，他哪有勇气对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此事完全交由徐伯夷来处理，如此在心理上和道义上才觉得坦然一些。


可也因此一来，他对徐伯夷的一些动向便不大了解。相对于他复杂的心思，苏雅和苏循天的感情就单纯了许多，他们姐弟二人是把叶小天当成了纯粹的恩人，如今恩人落难，他们岂能毫无表示。


姐弟俩一再向花晴风提出要去探望叶小天，聊表情意，但花晴风不知道叶小天究竟犯了什么事，生怕牵涉其中，是以执意不允。直到今天，花晴风实在捱不住他们姐弟俩的轮番轰炸，只好出面向徐伯夷说了一声。


直到此时，徐伯夷才告诉他：叶小天已被他派人秘密送往南京了。


徐伯夷告诉花晴风，两天前，有人秘密潜入大牢，试图劫走叶小天，幸亏他及时发现，将两个劫狱贼拿下，因为担心还会有人意图劫狱，而葫县大牢守卫力量相对单薄，所以他才断然决定，把人连夜送往金陵。


而在这件事上，除了他个人的几名心腹，还有王主簿派来帮忙的十几个人，王主簿一向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他在葫县根基最深，这一次算是初露峥嵘，只一句话，就调来十多个可供驱使的心腹，两个人就把这件事悄悄办了，而花知县居然被蒙在鼓里。


花知县虽然早知道这两人若是狼狈为奸，必然谋夺自己的权力，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敢直接挑战他的权威，不免勃然大怒，但徐伯夷却是早有说辞，诸如叶小天耳目众多，为了封锁消息；诸如知县大人的内弟与叶小天走动密切，为了避免知县大人为难等等。


花知县再如何生气，木已成舟，却也无可奈何了。待他回来把此事对苏循天一讲，苏循天大惊失色，这才匆匆上山，把消息说给华云飞等人知道。华云飞谢过苏循天，送他离开后，冬长老阴沉着脸色道：“老夫立刻去把人调过来。”


华云飞道：“然后呢？”


冬长老道：“自然是追上去，把尊者夺回来！”


华云飞道：“他们已先行了两天，而且势必是日夜兼程，我们现在再追，恐怕很难追及了。我们带着两千个人，声势太大，抢回来还好，如果抢不回来，我大哥可就真的罪责难逃了。”


这一回冬长老也有些不悦了，沉声道：“老夫听说，你当日为报父母之仇，小小年纪，便单枪匹马挑战此地第一豪强，英勇果敢，无人能及，如今为何如此胆怯？”


华云飞摇摇头，一字一句地道：“冬长老，你误会了。我当日效陷阵之士，有死无生，是因为在我心里，我的爹娘最重要！今日我思虑再三不敢轻易出手，同样是因为，在我心里大哥最重要。”


因为他们最重要，所以可以因为他们的死而去死！因为他最重要，所以怕他因为自己的妄动而死。冬长老听明白了这句话，沉默片刻，道：“是老夫错了，那么依你之见，咱们该怎么做？”


华云飞道：“两千人，声势太大。而且人多了行动不便，挑一支精锐，扮成行脚商人，由你我带着，全力追赶，再相机行事。”


冬长老点了点头，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


一辆囚车，却塞了三个人。


身在囚车之中，只因为身边依偎着叶小天，所以太阳妹妹心里甜甜的，很满足。从小不曾离开过深山老林的哚妮，就像头一次跟着她的男人离开高山雪原的达娃。


尽管前方的世界对她这样的女子来说是那么的陌生，但是她没有一点迷惘与恐惑，因为远离世俗污染的她，心灵纯净的就像一块水晶，那里边只装得下一个小小的世界——那就是她的男人，当那块剔透的水晶装下了一个人，便装满了整个世界，只要跟着他，走到哪里，都是家园。


毛问智在小小的囚笼中，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身子躺着，呼呼大睡。尽管车子在颠簸的道路上不断起伏震荡，他依旧睡得很香甜。这个家伙从遥远的北方一路跋涉到最南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就像一只生命力无比强韧的“小强”，任何恶劣的环境和条件，都无法震动他那粗大的神经。


叶小天看看依偎在他身上假寐的太阳妹妹，再看看脚前呼呼大睡的毛问智，暗暗苦笑了一声，这样倒也好，如果他们两个悲悲切切的，不知要耗费多少唇舌去安慰他们，而此刻看来，他们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安慰。


“送我去南京么？”


叶小天沉思起来：“我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何徐伯夷如此笃定，我必死无疑？”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囚车上方的天空，悠悠地想：“自从出了京城，我多灾多劫，却也总是化险为夷，就好像老天爷在偏帮我似的，这一次，他不会不理我吧？”


头一回，叶小天向他每日顶在头上，却从未敬畏过的上天祈祷起来。


华云飞迅速下山，找到大亨，把要追赶叶小天的事情对他说了一遍，罗大亨听说叶小天已被秘密送往南京，不由破口大骂，他一边骂，一边也没耽误安排，迅速调来了一批服装、褡裢，可供山苗勇士们伪装成行商脚夫。


至于马匹，罗大亨一时调不来那么多，而且那些山民也不会骑马，这种山道他们步行倒比骑马还快，因此就省了。


华云飞用这批东西装扮了三十多人，带着他们匆匆离开了葫县，其中只有冬长老因为年岁太大，骑了匹适宜山间行走的滇马。好在离开葫县进入湖广只有这一条路，他们不用费尽心思打探押送叶小天等人离开的那些人行走的路径。


华云飞等人离开的次日，夏莹莹和展凝儿赶到了葫县。


其实展凝儿是不愿跟莹莹同来的，跟来做什么呢？看着这对情侣惊喜重逢，一个人躲在旁边心中默默流泪不成？可是莹莹这位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大小姐范儿，从小娇生惯养，只要出门必定有人服侍照应，如果凝儿不跟来，这位大小姐独自上路的话，只怕被人卖了，她还要欢天喜地的帮人数银子呢。展凝儿放心不下，只得与她一起来了。


二人来到葫县，径往山上去寻叶府，夏莹莹一瞧偌大一座庄院，建造得富丽堂皇，便欢喜地道：“哇！好漂亮！小天哥居然有这样一幢大宅子。”


展凝儿酸溜溜地道：“这儿原来是一座野山，什么都没有。是他来葫县上任后重金建造的，现在里边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位女主人呢。”


莹莹听了，很难得地在她的闺中腻友面前红了红脸蛋儿，扮出一副小娇羞的模样，可是在展凝儿刚刚做出欲呕模样时，她便扔了娇羞，端出女主人的派头大剌剌地上前叫门了。


结果门一叫开，夏莹莹就从应门的若晓生口中听到了一个叫她嗒然若丧的消息：女主人固然来了，可男主人却不见了。男主人被徐伯夷那个混账王八蛋给押去南京城了。


展凝儿惊讶地道：“我上回来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被抓走了，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贪赃枉法还是草菅人命？亦或欺男霸女了？”


夏莹莹很不开心地瞪着展凝儿，心道：“我的男人有这么不堪么？”


叶家小娘子哭天抹泪儿地道：“典史老爷可是个大好人呐！修水道、除山贼，葫县上下谁不念他的好儿，可谁晓得冒犯了哪位官老爷，就被人给抓走了……”


若晓生解释道：“据说是金陵城那边的大人物下的命令，才把我们老爷抓起来的。”


叶家小娘子哭得更伤心了：“毛大哥也被他们一块儿抓走了，就说典史老爷得罪了人，可毛大哥能得罪谁呢？人家帮毛大哥做的衣服，还没让他试试合不合身呢。”


夏莹莹哪还有那个闲心听他们两个啰嗦，她怒气冲冲地转向展凝儿，红着眼圈儿道：“二姐，我要去南京城救小天哥，你陪不陪我？”


展凝儿听说叶小天被人抓走，送去南京问罪了，登时也恼了，哪还顾得上捻酸吃醋，一听夏莹莹这么问，没好气地答道：“废话！我不陪你，让你一个人去金陵城，你能一路跑到布达拉宫去！”


夏莹莹欢喜地抱了一把展凝儿：“你真是我的好二姐！咱们走！”


两个女人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便急匆匆地下了山。若晓生呆呆地看着她们绝尘而去的背影，哭丧着脸道：“老爷得罪了大人物，知县老爷都没办法救他，他们两位姑娘，能救回我们老爷吗？”


叶家小娘子听若晓生这么一说，忍不住又哭起来：“毛大哥，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第01章 烫手的山芋


南京城虽然是六朝古都，可是比起大明苦心经营百余年的北京城来，此时无论是富庶繁华还是庄严气派自然都是远远不如的，然则作为一座历史名城，尤其是其鲜明的江南特色，使它充满了并不逊于京城的魅力。


如果是作为一个游客来到南京城，叶小天少不得要信马由缰，好好欣赏一下这座历史名城的景致，尤其是赫赫有名的秦淮河，这可是他早在京城就已如雷贯耳的所在，那是一定要去见识见识的。


可这一遭叶小天却是作为囚犯被押进南京城的，他哪里还有那份闲情逸致，况且就算他想观光，那押运的人员也不允许啊。


一进南京城，叶小天心里就有些紧张起来，可是他怕太阳妹妹和毛问智担心，表面上还得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囚车来到刑部衙门前，十多个押送的捕快吆喝着让叶小天下车，轮到太阳妹妹时，这些捕快的态度马上和气了许多。对于蛊毒，其他地方的人或许听都没听说过，可他们在葫县却是久闻其名了，对蛊的神奇莫测和下毒手法的无声无息，更有谈虎变色之意。


当日在徐伯夷的逼迫下，他们不得不把太阳妹妹也锁起来，可是对这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却人人畏如蛇蝎，生怕不知不觉间就着了她的道儿。其实太阳妹妹身上还真藏了一道保命的蛊，只是不到生死关头，她又岂会浪费在这些阿猫阿狗身上。


守门的衙差验过了他们的腰牌和公函，把他们带进刑部衙门，把叶小天三人暂且押在班房里，一个葫县捕头儿便揣着王主簿和徐县丞联名签署的公函，由一位差官带他去见刑部衙门的管事官。


那差官先把他领去见了一位主事，那位主事有个很俗气的名字：杨富贵。杨主事看都没看公函，只听这位葫县捕快一说来历，他的脸上就露出了一种很怪异的表情。


他马上打断这位捕头的话，领着他去见刑部员外郎钱顺。刑部员外郎钱顺是个年过五旬的胖老头儿，笑眯眯的与弥勒佛相仿。可是他的脾气却着实不大好，一听这些人来自葫县，是特意押送那位受到当朝首辅张大人亲笔批示要予以严办的官员来南京受审的，当即就送了一句国骂给这位捕快。


钱员外郎拍案怒道：“你他娘的，谁让你们把人送到南京来的？”


那捕头吓了一跳，赶紧跪下答道：“回员外郎大人，我们徐大人说，葫县地方太小，大牢人手不足，这叶小天的死党颇众，万一有人劫狱，恐怕会误了朝廷大事，所以……”


“所以个屁！谁叫你们把人送过来的，不过是那徐伯夷阿谀奉承罢了！”钱顺又骂了一句，拿起那封公函看了看，咧起嘴巴，好像含了一口黄连似的迟疑半晌，才恶狠狠地瞪了这个葫县捕头儿一眼，喝道：“你等在这里！”说完袖起那封公函便扬长而去。


那捕头跪在地上好不委屈，心道：“是你们南京刑部下令抓人，我们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地把人给你们送来，倒招来你们一通臭骂，你们衙门大，官职高，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真是岂有此理！”


钱员外拿着公函急急忙忙找到刑部郎中燕起，燕郎中一听脸色就沉下来了，他倒没有开口骂人，脸色阴晴不定半晌，要过公函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冷笑一声，道：“这个徐伯夷，自作聪明！当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钱顺苦着脸道：“燕大人，人都已经送来了，如今可如何是好啊，要不……咱们先把他关进大牢，观望一下风色再说？”


燕郎中瞪了他一眼道：“扯淡！这个什么叶小天，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关起来倒不打紧。可你不要忘了，是谁批示要把他抓起来的！”


钱员外试探地道：“大人是说……”


燕郎中冷冷一笑，道：“你关了叶小天不打紧，可若消息传到有心人耳中，他会怎么看咱们？谁知道那些通着天的大人物，会不会因此认为这就代表着你我的立场和态度！”


钱员外倒抽一口冷气，道：“不错！张居正暴病而卒后，朝中风起云涌，倒张势力甚嚣尘上，如果这个时候咱们被人认为是张居正一党亦或是心向张居正的人，那咱们可就要倒大霉了！还是大人您思虑周详，那么依大人之见，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燕郎中眼珠微微一转，拍了拍手中那份公函，阴险地道：“这种事，你我怎么能做得了主呢？还是请尚书大人决断吧！”


“高！实在是高！”钱员外郎只是心思一转，就明白了燕郎中的意思，不由得挑起了大拇指。燕郎中微微一笑，揣起那份由徐伯夷亲笔写就的公函，便往南京刑部尚书芮川的签押房走去。


芮尚书此时正坐在签押房里悠然自若地品着茶，燕郎中把那封公函递上去，芮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不改色地放到了一边，似乎浑不在意。


燕郎中垂手问道：“大人，咱们刑部原只是命令葫县对此人严加看管，切勿令其闻风逃逸，谁晓得葫县那些官儿们只顾阿谀媚上，竟然把人给咱们送过来了，大人您看咱们该如何处置才好啊？”


芮尚书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呷了一口，说道：“这批捕令嘛，确实是咱们刑部下达的，他们把人送来也没什么，既然已经送来了，那就收下嘛。”


燕郎中忙道：“是！那……咱们暂且把他关入大牢？”


芮尚书慢条斯理地道：“关入大牢……那也不妥！”


燕郎中听到“关入大牢”四字，还以为他答应了，刚要应一声“是”，忽又听他说了下半句“那也不妥”，燕郎中差点儿闪了自己的腰，忙又问道：“那依大人之见呢？”


芮尚书又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这不是还没判呢嘛，凡是官员，一日不曾定罪，就仍旧是官，怎么可以羁押在大牢里呢？嗯……如果是在葫县，那他此时应该是在家里听候处置，或者等到京里使者到了，把他带去京城受审。如今既然来了南京城……”


芮尚书低下头，又慢吞吞地呷了口茶，燕郎中眼巴巴地看着他，恨不得冲过去，把那一盏热茶一口倒进他嘴里，省得他一句话掐三段，活活能把人憋死。


芮尚书又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那就……先让他在驿馆里住下吧。嘱咐他不可离开城池便是，其他的……咱们就先不要管了，等着京城那边近一步的消息吧。”


“是！是！下官明白了！”


燕郎中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


南京城的驿馆规模仅次于京城，而且极具南方特色。马头墙，青黛瓦，鳞次栉比，有池有水，仿佛一座大型园林。


驿馆里面此时挺热闹，叶小天和太阳妹妹、毛问智三人一进院子，就见东山墙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两位头系方巾、身着襕衫的中年文士正在兴致勃勃地对奕，旁边还有几人捧茶观战，谈笑风生。


行不多远，就见前方又有一堵粉刷的雪一样白的墙，墙上有一个方型的大木窗，窗棂是花瓣状的木格，窗子开着，里边坐着两个头戴皂绦软巾垂带，身穿圆领宽袍青袍的男子，正一边品着酒，一边摇头晃脑地听一名绯裳女子抚琴。


再往前走，一道小桥流水，垂萝青青，跨过木桥，就见溪边柳下，一群人正坐在席上兴致勃勃地烧烤。


“烧烤”一道古已有之，春秋战国时代即有记载，秦汉时候就广为流传，正在溪边烧烤的人用的就是自汉代以来最常用的长方型陶制烧烤炉。那烧烤炉四足抓地，两边有半圆形把手，炉上架着一排铁钎，铁钎上串的肉串已泛起令人馋涎欲滴的金黄色。


毛问智挠挠脑袋，惊叹道：“哎呀妈呀，要不都人家喜欢当官儿呢，敢情当官还有这么多好处啊，这牢坐的，听曲儿、下棋、吃烧烤，这比当大老爷还舒坦。大哥啊，俺觉着吧，这样的牢坐一辈子都不嫌腻，你以后也别做官了，咱就坐牢吧，这也太舒坦了。”


叶小天看了一眼前边带路的驿卒，对毛问智小声道：“你别胡说八道，这哪是牢房，这是驿馆，这里边住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官员，几品官儿都有呢，你安分着些。”


七拐八绕的，他们在一座小院落前停下了，那驿丞道：“到了，这儿就是你们的住处。一日三餐想吃什么，你们可在每日餐前到膳房下单，厨房做好后自会给你们送来。如果想出去游玩，切记亥时之前一定要回来，因为亥时之后大门就关了。”


叶小天顿时愕然，对于官员住进驿馆的待遇，叶小天略知一二，不要说他是一个待罪的官员，就算他只是路过此地，暂住驿馆，一个小小的典史能分配到一间斗室居住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优待：独门独院儿，还可以点餐，这……分明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待遇啊。

第02章 原来如此


那驿卒离开后，太阳妹妹走到叶小天身边，疑惑地道：“小天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们凶神恶煞地把咱们捉了来，却不用去坐牢么？”


叶小天脸上漾出了一丝笑意，道：“管那么多干嘛？呵呵，这院子虽小，房间倒还宽敞，你们去，各自挑间房子，叫厨下送些热水来，一会儿沐浴更衣，我便领你们去逛逛南京城。既来之，且安之！”


太阳妹妹心粗，毛问智心大，眼见叶小天泰然自若，他们两人也就有了主心骨，当即快快活活地答应一声，便雀跃着冲进了小院儿。


叶小天却没进去，一路上他倒没受什么虐待，衣袍虽然略脏，却也不至于蓬头垢面见不得人，便信步走开，一来瞧瞧周围环境，二来想打探一下朝廷近来是否出了什么大事。


他被当作重犯押到南京，处境却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变化，而抓捕他的命令来自上头，那就一定是上头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还不清楚朝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笃定的是，他所遭遇的离奇变化必定与朝廷上的变化有着莫大的关系。


想到徐伯夷兴奋欲狂地把他送来南京送死，他却在这里享起了清福，待那些捕快把这个消息带回葫县后，徐伯夷一脸吃屎般难看的表情，叶小天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信步走去，叶小天兴致上来，信口唱道：“春景最为头，绿水肯泉绕院流。桃杏争开红似火，工留，闲来无事倒骑牛，村童扶策懒凝眸。为甚庄家多快乐？休休，皇天不负老实头。”


叶小天这段唱字正腔圆，味道十足，较之戏台上的优伶也不逊几分，他这里余音方歇，旁边忽然有人接了一句：“我做庄家不须夸，厌着城里富豪家。吃的饭饱无处去，水坑里面捉虾蟆。哈哈……”


这人这段唱词与叶小天所唱的那段曲儿是同一场戏里的，而且此人唱的比叶小天更具韵味，叶小天不觉好奇地望去，却见一人唱着曲儿，正满面笑容地向他走来。


这人三十出头，白面微须，方面广额，瞧来仪表堂堂，令人一见便生好感。他笑吟吟地向叶小天拱了拱手，道：“不想竟在此处遇到同好，不知足下高姓大名，可也是寄住于此么？”


馆驿本应是来此公干或路经此处的官员住宿的公馆，但是到了此时，纲纪远不如建国初期严格，有些官员的家眷、亲友到外地时，也常入住当地馆驿，如此一来不但在旅费花销方面要节省许多，而且馆驿是官员们的临时居所，环境和安全也比客栈高出许多。而这些官员的家眷、亲友入住馆驿则称“寄住”。


叶小天笑道：“小弟姓叶，叶小天，贵州葫县典史，因故暂居于此。不知兄台是……”


那人见叶小天小小年纪，根本没想到他会是官员，只道也是某位官员的亲友借住馆驿，一听他自报身份，居然是位典史，不由微露讶然之色，道：“原来足下是典史，失敬、失敬。在下姓汤，名显祖，临川人氏，因父执辈里有人做官，觍颜在此借住些时日。”


叶小天笑道：“原来是汤兄，汤兄方才那一句唱，可是韵味十足啊！”


这一句可是搔到了汤显祖的痒处，两人都好戏曲，不觉便走在一起攀谈起来。


听这汤显祖说起自己来历，却也是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有才名，而且所学颇杂，不仅精通诗词之道，天文地理、医药卜筮也皆有涉猎，十四岁时便中了秀才，二十一岁考中举人，此后便一直游学天下。


叶小天听他叙说来历，惊叹道：“汤兄果然博学，以汤兄的学问，在仕途上该当是望拾青紫如草芥了，何以迄今不考进士呢？”


汤显祖听他一问，嘿地一声冷笑，神态之间便显出愤懑之色。叶小天一见便知别有隐情，马上知机不问了。汤显祖沉默片刻，却主动答道：“科举，本为选才取士的途径，今时今日却已沦为达官贵人们营私舞弊、保其子孙富贵的一场骗局，而不以才学论人了。”


叶小天道：“此话怎讲？”


汤显祖淡淡地道：“万历五年，汤某也曾参加科举。可巧，当朝首辅张江陵的次子张嗣修也参加那一科的考试，因汤某在士林薄有幸名，首辅大人便希望汤某能与他的儿子往来，配合他科举中第，我没答应，结果……触怒首辅大人，自然是名落孙山了。”


汤显祖道：“当时，有一个叫沈懋学的人答应了，结果他被取为状元，而首辅大人的儿子张嗣修则中了榜眼。到了万历八年，汤某再度赴试，不巧得很，这一次张首辅的三子张懋修又要参加科举，首辅大人让他叔父来笼络汤某，为其子做陪衬，汤某依旧拒绝，这一遭儿，首辅大人更是肆无忌惮，堂而皇之取其子为状元，而汤某自然再度名落孙山。”


叶小天惊讶地道：“张江陵名满天下，不想竟然做出这种事事，小弟却是闻所未闻。”


说到这里，叶小天不禁望了汤显祖一眼，暗生钦佩之意，张江陵权倾朝野，谁敢背后非议他，一旦被人听到，纵然张江陵自己不出面，甚至不以为然，也自会有人奉迎巴结施加报复，这汤举人一介书生，胆量却大。


汤显祖看到叶小天的眼神儿，恍然笑道：“叶兄弟可是觉得你我初识，汤某便有诽谤首辅之言相告，有些交浅言深了么？”


叶小天微微一笑，汤显祖道：“怎么叶兄弟你还不晓得，张江陵已然因病过世了么？”


叶小天对此还真的一无所知，登时站住脚步，愕然道：“张江陵过世了？”


汤显祖颔首道：“不错，前不久刚刚过艺。张江陵死后的第四天，由他举荐入阁的潘晟便受人弹劾被迫辞职，此后，弹劾张党的奏疏便接二连三，再无一日停歇，被张江陵弹压许久的人全都蹦出来了。”


汤显祖叹了口气，道：“现在有人说，张江陵并非勤于国事，疲病而死，而是因为耽于女色，常服虎狼之药而殒身。只是朝廷为了体面，才弹压此事不提，以病故颁告天下。还有人弹劾张江陵侵占辽王府第，大肆收受贿赂，又弹劾说有地方官府为了巴结他，屡屡动用公款为他大建私第等等，嘿！当真是宦途险恶啊。”


叶小天道：“这些事，究竟是真是假？”


汤显祖略一沉吟，道：“十之八九都是真的。想要弹劾一位威望隆重、名满天下的首辅，若是捕风捉影，岂不反被张党捉住痛脚？不过，在汤某看来，张江陵虽私德有亏，于大节却无损！”


叶小天道：“汤兄是说……”


汤显祖道：“张江陵乃不世出的一代奇才，负豪杰之才，整齐操纵，百官凛凛，各率其职，纪纲就理，朝廷肃然，其效旦夕可见，为政十年，海内安宁，国富兵强。尤长于用人，筹边料敌，如在目前。


想他平都蛮之乱，用凌云翼平罗旁之乱，并拓地数百里；用李成梁戚继光委以北边，辽左屡捷，攘地千里；用潘季驯治水而河淮无患。居正之功如是，虽有威权震主之嫌，较之严嵩判若黑白矣，实为一世良相！


依汤某看来，身为宰相者，这才是他最重要的方面，没有必要让他按圣人的要求来约束自己，一个能做大事的人，也绝不可能成为圣人。能成为圣人的，都做不了大事。


所以其私德固有瑕疵，却无损于大节。然则如今以私德抨击他的人，又岂是为了公义呢？不过是以其道德瑕疵攻击他的政策，而张江陵的政策无疑是朝廷力挽颓势的良策，一旦因此遭致毁损败坏，后果不堪设想。”


叶小天听到这里，对汤显祖不禁肃然起敬，这个汤显祖的个人前程，可以说全因张江陵的一己私念而葬送，可在墙倒众人推，无数人落井下石的时候，他还能如此公允地评价此人，当真是胸怀磊落，光霁日月。


叶小天大赞汤显祖，汤显祖摆手笑道：“叶兄弟谬赞了，一是一，二是二，所谓持公之论，不过是凭自己的良心说话罢了。汤某一生为人，但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也活得坦然了。”


汤显祖又向叶小天问起他的来历，叶小天把自己的事情对他一说，汤显祖哈哈大笑起来，道：“叶兄弟，以我看来，你所料定然是不错的。某虽不知你因何入狱，可下令抓你的人必是张党。


如今张党成了过街老鼠，昔日不遗余力地巴结他们的人，这时都在落井下石，只求撇清关系，谁会在这时来处理你，以使自己招人误会呢？你就安心住下去吧，眼下京里那些大人物正忙着争权夺利，地方上的大员们都在观望风色，只有待一切尘埃落定，才会有人想起你来，这番博弈除非张党大胜，否则你必然化险为夷。”


叶小天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张江陵垮台，固然令人扼腕叹息，于我个人而言，却是一桩大大的好处。”


汤显祖欣然道：“我还要在南京长住一段时间，今与叶兄弟一见如故，正好时常往来。如今汤某正要出去见几位朋友，叶兄弟可要同去么？”


叶小天迟疑道：“这个……汤兄的朋友叶某并不认得，冒昧前往，只怕不妥吧？”


汤显祖神秘地一笑，道：“无妨无妨，若是论起身世地位和熟识程度，汤某与那些人也不便往来了。这些人都是喜好戏曲的人，与汤某趣味相投，大家凑在一起，也只是看看戏、唱唱曲儿，自娱自乐罢了。”


叶小天欣然道：“既如此，那请汤兄稍候，叶某洗漱一番，换身衣裳，咱们同去。”

第03章 轻烟楼上


轻烟楼，金陵十六楼之一。郡楼闲纵目，风度锦屏开。玉腕揎红袖，琼卮泛绿醅。参差凌倒景，迢遁绝浮埃。今日狂歌客，新诗且细裁。轻烟楼高基重檐，凌绝尘上，栋宇宏敞，雅士云集，乃是一处权贵子弟时常聚集的所在。


汤显祖只是一个举人，纵然家境富裕，也不可能时常出入这种地方，叶小天一见这轻烟楼的模样，就晓得汤显祖先前所言不假，他那些朋友定然是南京城里非富即贵的人家子弟。


不过，叶小天对这些人并无所求，既然大家都是因为同一爱好凑到一起的志同道合的朋友，那就只当朋友相处便是了。


汤显祖带着叶小天轻车熟路地直上二楼，到了一处轩敞所在，就见七八个青年俱都散坐席后，饮酒作乐，恣情欢谑，前方一张正方形的大红地毯，地毯上正有一人在唱戏。


元杂剧有旦、末、净、丑四种角色，旦角又分为正旦、外旦、小旦、大旦、老旦、搽旦、贴旦，主要是女优来唱。末则包括正末、小末、冲末、副末、外末、副末，主要由男优来唱。净是丑角和喜角，杂是除了以上三类之外的演员。


如今正唱戏的就是个正末，一听那词儿，叶小天这个资深戏迷就晓得，这是唱的一出《汉宫秋》。那些正在饮酒作乐的人见汤显祖来了，也不起身，只是笑着向他招了招手。


汤显祖对叶小天道：“来，咱们先听着。”


二人在一张酒桌后坐下，那小二大概早得了吩咐，不等人问，便送上一桌酒菜，汤显祖自斟一杯，对叶小天笑道：“你不要客气，我这些朋友都散漫的很，你只管听戏喝酒，不用睬他们。”


说完，汤显祖转向旁边一席的一位公子，大声介绍道：“这是我刚结识的一位朋友，姓叶，也是擅唱曲儿的。”那公子笑着向叶小天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便算打过招呼了，依旧轻敲膝盖，随那戏曲节奏摇头晃脑地哼唱着。


叶小天平民出身，一向不太讲究那些繁琐的礼节规矩，自从入了官场，却是不得不讲究，如今一见这些人如此率性，甚觉投缘，便在汤显祖旁边坐下，自斟自饮，听曲为乐。


待那正末唱完退到一边，叶小天才晓得这人竟然不是戏子，而是汤显祖这些朋友中的一个，趁他兴冲冲地下场饮酒，接受他人品评的时候，汤显祖对叶小天道：“此人姓张，张泓愃，乃是南京兵部尚书家的三公子。”


叶小天听了不由耸然动容，汤显祖这些朋友果然非富即贵，这人居然是个尚书家的公子。那张泓愃张公子端起一杯酒，笑吟吟地向叶小天走过来，道：“这位朋友面生的紧，头一回来？”


汤显祖笑道：“这位朋友来自贵州，姓叶，也是个擅曲儿的。”


“张公子！”叶小天想要起身拱手，张泓愃把手往他肩上一搭，把他摁坐下来，大大咧咧地道：“坐着坐着，随意就好。叶贤弟是贵州人？”


叶小天道：“不是，小弟到贵州才不过两年，以前一直住在京城的。”


“哦？”张泓愃双眼一亮，道：“北边儿来的？要说这杂剧，还得是北边儿唱的最地道，来来来，你快露上两手。”


叶小天推辞道：“方才听张兄唱了一段，功底之深厚，小弟我可是万万比不了的，就不要献丑了吧。”


那张泓愃哪里肯依，道：“不要客气，你既来了，就一定要唱上一段的。来来来，干脆咱们哥几个合唱一段，嗯……就唱《梧桐雨》吧。蒯兄，你擅长女声反串，你来扮杨贵妃。我来饰唐明皇。汤兄，你就扮杨国忠吧，枕花、枕花，别喝了，你扮高力士，快点，瞧你那德性，活脱脱就是一个太监……”


汤显祖摇头笑道：“本朝自开国以来，就没几出拿得出手的戏，唱来唱去，还是元朝时候的那几出杂剧，终有一日，我得写几出可以传之后世的好戏来……”


一边说着，他就站起来，对叶小天道：“好啦，兄弟你也别客气了，这些朋友都是性情中人，闲来无事，唯独痴迷于戏曲一道。来来来，咱们一块儿唱一出吧。”


叶小天推辞不过，好在这出戏他也熟的，便站起来与他们合演这出戏，叶小天就扮了安禄山，这出戏里除了唐明皇，就数安禄山和杨贵妃戏份最重，扮杨贵妃的那位荆兄忸怩作态，假声细嗓儿，十分投入。叶小天见他如此放得开，便也不再顾忌，把那安禄山调戏杨贵妃，两人勾搭成奸的情景演得惟妙惟肖。


其他几人看这两人合作，几度笑场停唱，好在他们就是为了自娱自乐，倒也不怕有看客把瓜子茶壶都丢上来大喊“退票”，众人嘻嘻哈哈唱完了这出戏，已经像是极熟悉的朋友一般。


那几人连连夸赞叶小天唱得好，大家切磋品评着，喝一阵酒唱一段戏，会帐离开酒楼时，已然是酩酊大醉。叶小天是新来的，所以喝酒还有所节制，虽也有些头昏脑胀，比起他们还清醒些，便架着汤显祖，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


这时候，三楼“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响，恰有几位玉带锦袍的公子哥儿从楼上走下来，一瞧他们喝得满面通红、酒气熏天的模样，那几位公子登时站住，头前一人露出鄙夷神色道：“张泓愃、乔枕花，果然是你们几个，方才在楼上我就听见有人鬼哭狼嚎的，还以为是谁。”


这人一身玉青色袍服，头束方巾，身材修长、唇红齿白，竟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只是嘴角总是微微地撇着，倨傲之态难以掩饰。


张泓愃扬起醉眼看了看他，撇嘴道：“哎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公爷，失礼，失礼啊。这社稷江山，有小公爷这样的青年才俊替大家守着，我等无所事事，自然要尽情享乐啦，哈哈……”


那人脸色一沉，像只骄傲的孔雀般昂然下楼，淡淡哼道：“一群纨绔，让开！”


张泓愃喝得醉醺醺的，身子摇晃不止，那玉青色袍服的小公爷走到他旁边时，厌恶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后边马上抢上一人，把张泓愃往旁边一攘，道：“让开，好狗不挡道儿。”


“你……你他娘的神气什么，阿谀奉承的小人，你再怎么巴结，难道你还能变成小公爷。嘿嘿，小公爷了不起啊，不就是有个了不起的老祖宗嘛……”


那攘开他的那人怒目回头，刚要喝骂，小公爷淡淡地道：“你跟个醉鬼计较什么？”他马上满脸堆笑地扭过头去，殷勤地扶住那位小公爷，道：“小公爷说的是，与他们计较，没得降了小公爷您的身份，小公爷您慢着点儿……”


汤显祖被叶小天扶着下楼，打个酒嗝儿道：“那……那人是魏国公家的小公子，拍……拍马屁的那个厚脸皮是刑部芮……芮尚书的公子……”


叶小天也知道在大明的勋戚功臣之中，以魏国公徐达这一脉最为了得，徐家一直最受朱明皇室的信任，势力庞大，堪称功臣第一家，想不到方才那位玉衫公子就是徐家的小公爷，倒真是一表人才。


对于这场小冲突，叶小天并不以为意，几个人下了楼，眼见得一个个酩酊大醉，分明是骑不得马了，守在外边的家仆跟班们见状，忙又去张罗马车，就在这时，一个瞎子突然出现在张泓愃的面前，手里端着个破碗，乞求道：“好心的大爷，赏点小钱吧。”


张泓愃醉眼朦胧地刚要掏钱，却被叶小天一把拦住了。


叶小天上下打量那瞎子几眼，揶揄道：“大哥，你扮瞎子也太不用心了吧，虽然你并不是真瞎，可你走路的时候，这根盲杖怎么也应该在地上梆梆梆地点几下做做样子吧。还有，你跟个鬼似的闪出来，很吓人你知不知道？你看看你的眼睛，就这么一直往上翻着，都酸出泪来啦，闭上眼睛难道就不能装瞎了？”


那瞎子被叶小天一顿数落，登时恼羞成怒，上翻的眼白也恢复了正常，怒道：“他娘的，有钱你就赏几文，没钱就滚你的蛋，用得着这么羞辱人么？做乞丐也是有自尊的。”


叶小天嘲笑道：“你有自尊？你看看你，不缺手不缺脚，身材强壮满面红光，你干点儿什么养活不了自己，偏要做那不劳而获的乞丐，你还有自尊可言？”


张泓愃听他们这么一吵，才知道自己差点儿上当，勃然大怒道：“他娘的，原来你是骗我，看老子不掌你的嘴！”踉踉跄跄就要上前，那乞丐一看，撒腿就跑。


张泓愃喝醉了酒，不依不饶地还在吵骂，忽然又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走到他面前讨钱讨吃的，张泓愃怒道：“滚滚滚！都给我滚！你们这群该死的骗子，方才那人好歹还举个破碗，你……你们连碗都没有，还想骗老子。”


叶小天看着那几个面有菜色的乞丐，脸色慢慢冷峻下来，一见张泓愃抬手要打，叶小天一把拦住他道：“张兄，切勿动手，这次这几个，只怕是真的生计无着的人了。”


张泓愃醉眼朦胧，口齿不清地道：“何……何以见得？”


叶小天向前一指，道：“你看！”


张泓愃抬眼一望，就见长街上扶老携幼，正涌来大批难民。

第04章 一场大戏


张泓愃听说眼前这几位真是难民，便有些难为情，往怀里顺手一掏，摸出一把散碎银两，很慷慨地往前一递，道：“拿去，张某今日大醉，方才一再看走了眼，权当赔礼了。”


那几个难民一接了张泓愃的银子，正脚步虚浮而来，左右探看，瞧那面善的人便上前乞求讨饭的难民们立即蜂拥而来，把他们几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诉苦讨饭。


张泓愃、乔枕花、荆蒯几人皆不得幸免，就连汤显祖也被人围起来。叶小天入狱时已经换上了囚服，到了南京后方才换回他的便袍，身上没有银子，便向那些难民询问，方知是太湖发了大水，淹了周围数千亩田地，而朝廷正值动荡之期，赈灾措施不够及时，那些家园尽遭大水淹没的难民只得四处逃散乞活，这些难民是头一批进入南京城的，后边还有不下数千上万人陆续而来。


这时，两辆驷马高车从“轻烟楼”的后院里驶出来，敞篷的马车颇具上古遗风，头一辆车上两个人，一个正是身着玉色轻衫的徐小公爷，与他并肩而坐的则是一个剑眉星目、英气勃勃的黑衣男子。后面那辆车上，则是刑部尚书芮川之子芮清行和另一个青年男子。


瞧见张泓愃等人醉态可掬地被一群叫花子围住，正在那儿散财，徐小公爷的嘴角又撇了起来，不屑地道：“小恩小惠，沽名钓誉！”


张泓愃醉意正浓，没有听清，叶小天却听得清楚，恰好他身上没钱，那些难民也没围着他，叶小天立即上前两步，正色道：“小公爷，小恩小惠同样是恩惠，若不能兼济天下，哪怕只救一人，那也是善举。要说起来，小公爷您的家族世镇南京，如果小公爷您肯出来攘助百姓，必定可以救得更多人，何以一毛不拔，反而嘲笑那些肯向贫穷百姓慨施援手的人呢？”


徐小公爷地位崇高，还从未被人这样当面指责过，被叶小天一说，不由怔住。坐在徐小公爷旁边的那个黑衣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微微露出笑意。


徐小公爷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冷哼道：“蠲免、折纳、赈济、赈贷、施粥、调粟，一应救灾事宜，乃是朝廷的事。我等岂可越俎代庖？”


叶小天道：“朝廷自有规制，有时难免不从心和，权贵缙绅民胞物、爱物仁民，慷慨解囊，救治灾民，难道不是应有之义吗？小公爷若无此心亦无此力，却也无人强迫于你，但是嘲笑他人却是万万不该。”


徐小公爷被他说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时后面那辆车上先前大拍马屁的芮清行冷笑一声道：“一群不思进取、每日沉迷于淫词浪曲儿的纨绔，也配在小公爷面前谈什么仁者爱人！你们这般小恩小惠，邀买人心，能救得几人，小公爷除非不出手，否则必然能救助无数百姓，德泽广披，万家生佛。”


徐家的家教其实挺严，徐小公爷手头虽然阔绰一些，但那零花钱却也不可能救助太多百姓，一听黄清行这番话，心里便有点打鼓：“这牛皮吹得大了点儿，我爹倒是有钱，可他哪能以私财赈灾，以他的身份，忌讳太多了。如果是我出面，我哪有钱赈济得了这么多的灾民，看这样子，这灾民数量可不少啊。”


叶小天听了微微一晒，睨着徐小公爷，眸中满是不屑。心中却想，若能激得这位小公爷出面赈灾，不管他本意如何，终究可以救下许多百姓，如果他吝于财货，正好叫他滚蛋，免得在此聒噪。


徐小公爷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尤其是在金陵城里，向来只有别人捧着他恭维他的份儿，何曾受人鄙视过，这时不但叶小天用一种嘲讽的眼神儿看着他，张泓愃、乔枕花等人也凑过来，一脸不屑地瞟着他，居然……居然那些难民，也用一种对为富不仁者的厌弃眼神儿看着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徐小公爷腰杆儿一挺，伸手一拍扶手，振声道：“你不信么？本小公爷便设棚施粥，倒要看看，是你们救得人多，还是本小公爷救得人多。”


张泓愃一向与他不合，不过徐家的门槛儿太高，张泓愃虽然贵为尚书家的公子，一向也是以吃瘪的时候居多，难得有个名正言顺与徐小公子一决高下的机会，当即说道：“当真？小公爷，你不会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吧！”


徐小公爷大怒，腾地一下立了起来，伸手向前一指，道：“那我就跟你赌一赌，你看到了没有，就前边那座石牌坊，你我两人明日起各在一侧设粥厂，谁先断了粮，谁救助的灾民自然就少，那谁就输了。”


徐小公爷的打算是，我零花钱少，你更少，好歹我的积蓄比你多，便都拿出来也要挣回这个面子，谁料张泓愃并不胆怯，输就输，反正输给魏国公府的小公爷也不丢人。


张泓愃把胸一挺，道：“成！我跟你赌了！小公爷，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徐小公爷冷笑道：“我会输，笑话！”


叶小天越看越有趣了，反正他是看戏的不怕事儿大，马上接口道：“小公爷，话可不能说的太满，万一的事，终究还是一种可能，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徐小公爷还没说话，张泓愃已经抢先说道：“小公爷，如果你输了，就在重译楼摆一桌酒席，宴请我们兄弟几人，如何？”


叶小天一听，这赌注也太轻了吧？只不过一桌酒席，你是尚书家的公子啊，难道没赴过宴，吃过酒么？怎么就这么馋？


他却不知，这重译楼是大明官方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酒楼，虽然如此，却也并非任何人都不能在那里摆宴，比如说小公爷两“跟班”之一的关小坤又或者是小公爷本人，就可以在那里摆宴。


关小坤是南京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而礼部正好管着会同馆，重译楼则归会同馆管辖，他要在重译楼摆酒，重译楼的官方管事自然会大开方便之门。


而徐小公爷则是因为魏国公府世镇南京，百余年经营下来，人脉势力遍布全城，是货真价实的南京第一家，徐小公爷要在那里摆酒，自然也不是难事。


可是这对其他人来说，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了。你再有钱，也未必就有资格在重译楼摆酒，你再有权，人家不给你行这个方便，你也不可能坐在那里举杯畅饮。而面子，又恰恰是这些高官子弟最在乎的事情，所以在叶小天看来不过是一席酒，对一向好面子的这些官宦子弟来说却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一听如果输了要让他摆酒赔罪，徐公子登时有些犹豫了，坐在他旁边的那位黑衣公子依旧微笑不语，倒是坐在后车里的关小坤和芮清行不知轻重地挑衅起来：“好！我们输了就在重译楼摆酒谢罪，如果你们输了那又如何？”


张泓愃借着酒劲儿，用力一拍胸脯道：“从此以后，你们四人到了哪里，我们便退避三舍，永不朝面！”


一场赌局，就此确定！


当下，徐小公爷等人驱车离去，张泓愃等人的家丁小厮也赶了车马来，张泓愃等人摩拳擦掌、大呼小叫的上车，纷纷回家取私房钱去了，誓要与徐小公爷斗个高低，只要能让徐小公爷灰头土脸，他们在石头城就算是扬名立万了。


徐小公爷家教甚严，在外边怎么威风摆谱都没关系，要是想让他跟他爹魏国公要钱赈灾，就为赢一场赌局，恐怕他老爹得让他去祖祠跪上一天。如今赌局已立，他越想越觉忐忑，生怕输了这一局，到时下不来台。


到了徐国公府门前，徐小公爷下了车，先向那黑衣公子告了声罪，把关小坤和芮清行拉到一边，小声道：“这件事成不成啊，咱们可是当众打的赌，真要是输了，我徐麒云可丢尽脸面了。”


关小坤和芮清行忙道：“小公爷，您尽管放心，论身家，他们能跟小公爷您比，何况我们两兄弟也不会围置身事外啊，这件事，我们兄弟俩头拱地也得帮小公爷赢了他们。”


徐小公爷听了心中略安，用手指了指他们两个，警告道：“我可告诉你们，今儿我可是被你们两个架上虎背的，如果这个赌我真输了，我可不饶你们！”


关小坤和芮清行又是连连拍胸脯保证，徐小公爷这才点了点头，道：“那你们这便去准备吧，明日一早，粥棚一定得搭起来！”


关小坤和芮清行连声答应，驱车离去。徐小公爷回转身来，向等在一边的黑衣公子摇头失笑，一副不以为然的口吻道：“这两个家伙，什么赌局啊，都是些小孩子游戏，倒让李兄见笑了。”


黑衣公子微微一笑，道：“纵然是场游戏，能够因此救助灾民，也是件好事嘛。上天有好生之德，行善便是积福。”


徐小公爷道：“那是，那是，哈哈，跟着他们胡闹，倒是怠慢李兄了，李兄请。”


徐小公爷和黑衣公子转过徐国公府前阔达九丈的蟠龙照壁，正要进府，前方忽见一双女子牵着马站在那儿，头前一个素衣女子腰插短剑，英姿飒爽，一见徐小公爷，便气哼哼地道：“徐世兄，你家这大门口可是真难进啊，你不在家，本姑娘愣是进不了你魏国公府的门，在这儿站了半天。”


徐小公爷抬眼一看，惊喜地叫道：“世妹，怎么是你？”


那位黑衣公子一直都是一副万事无牵无挂、一切不系于心的恬淡模样，瞧见展凝儿时，眸中虽然微现欣赏之色，却也依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飘逸模样，可是待他看清俏生生地站在展凝儿身后的夏莹莹，一向淡然的眸中却陡然射出两道炽热的光芒。

第05章 众里寻他


展凝儿上一次从中原回去，路遇徐伯夷，一见倾心，并在晃县被叶小天“晃点”了一回，从此解下不解之缘，就是到南京来为魏国公贺寿的。


贵州那些土司老爷们虽然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可他们的安危富贵，终究还是要受到中原那位真龙天子的影响，所以他们也会同朝廷的权贵保持某种程度上的联系。


不过，这种联系并不频繁，而展凝儿更不是双方一直以来的联系人，这一次她来的匆忙，什么信物都没带，到了南京城，两眼一抹黑，不知该到何处去打听叶小天的消息，这才想到了徐家。


徐家乃大明第一世家，每日宾客如云，守门的兵丁哪记得她是谁，她又拿不出任何信物，连封拜帖都没有，是以就被拦在了门外。


徐麒云比展凝儿年长不了几岁，展凝儿上次来魏国公府，就是由徐麒云负责款待的，二人一直以世兄、世妹相称，因此徐麒云一眼就认出了她。


展凝儿迎上前道：“世兄，你可算回来了，我这腿都快站断了。”


徐麒云笑道：“世妹说笑了，你怎么来了？”


展凝儿道：“我今次来，是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展凝儿侧了侧身，示意夏莹莹上前，对徐麒云道：“这是我的结义姐妹，姓夏。她……她的一位好友因故被羁押到南京来了，可你们这南京城衙门口儿太多，我们也不知道他被关押在哪里，那些差官又一向不理人的，没奈何，只好请你帮忙了。”


徐麒云一瞧夏莹莹的模样，顿时眼前一亮。


其实贵州三虎各具姿色，展凝儿的模样实也不差，不过展凝儿英气重了些，而中原地区的男子大多喜欢那种看起来娇娇怯怯弱不禁风的女孩，此时一瞧夏莹莹那尖尖的下巴，水灵灵的大眼睛，吹弹得破的雪白肌肤，娇若细柳的袅娜身姿，自然特别对胃口。


不过徐麒云毕竟是国公府的子弟，世间奇花见得多了，只是惊艳了一下，马上就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向夏莹莹颔首微笑道：“夏姑娘好。”


“咳！你们打算就站在这府前攀谈么？”那黑衣男子一双星目一直瞬也不瞬地盯在夏莹莹身上，听到这里，忽然上前说了一句。


徐麒云恍然道：“不错不错，徐某真是怠慢了，两位姑娘，请请请，快请府中叙话。哦，对了，我还忘了介绍，这位仁兄姓李，李玄成，乃当今国舅。”


当今皇帝万历年岁也不大，他母亲李太后的这位幼弟年纪只比他大了几岁。李太后能以小门小户家的女子身份被选入宫中，直至成为皇后、太后，自然百媚千娇，天香国色。她这幼弟与她一母同胞，又岂能长得差了，当真是丰神如玉，清俊温文。


夏莹莹正有求于人，便没露出她的刁蛮性子，依着中原礼节，向这位国舅爷敛衽福礼，李玄成连忙伸手去搀，手刚伸出去便觉不妥，忙又缩回来，尴尬地笑道：“姑娘不必拘礼，请，快请入府。”


徐麒云看见李玄成的局促模样，不禁暗暗失笑：“这位国舅爷自幼向道，据说早有心出家入道，潜心修行的，不想一见这位夏姑娘竟这般失态，莫非竟是一见钟情，喜欢了人家？”


徐麒云把展凝儿和夏莹莹请进府去，听她们把叶小天的身份、情形说了一遍，压根就没把展凝儿口中这位忠肝义胆、两袖清风、为民请命、耿直忠良，却被奸臣构陷、含冤入狱的青天典史和刚才在轻烟楼前遇到的那个煽风点火、架秧子起哄，害得他不得不与人赌上一局，眼看要赔光所有私房钱的混账王八蛋联系起来。


徐麒云满口答应道：“你们放心，南京城衙门虽多，可有权接收犯官的却也不多。今日天色已晚，此时派人去，恐怕各衙门已经没了人，待明日一早，徐某就派人去各衙门口帮你们打听打听，你们且安心在我府上住下。”


展凝儿也不见外，道：“如此，就多谢世兄了。”


李国舅咳嗽一声，道：“两位姑娘既然久居贵阳，那可难得来南京一趟了。不如李某明日为两位姑娘做个向导，游一游南京城如何？”


夏莹莹暗暗着恼：“小天哥正在牢里受苦，喝着凉水啃着窝头儿，谁有闲心陪你游什么南京城，这个国舅爷好不知道理。”


她不高兴地乜了李玄成一眼，俏颜冷淡地道：“小天哥下落尚不可知，小女子可没心思游览南京城。”


李玄成神色一动，忙道：“小天哥？姑娘姓夏，那人却姓叶，不知姑娘与他……”


展凝儿游历过中原，知道这些中原人规矩多，尤其是达官贵人们，特别看重礼教，如果知道叶小天是夏莹莹的情郎，且两人往来并未得到家中同意，夏莹莹就为叶小天千里跋涉如此奔走，会被这些迂腐的中原人看轻了，莹莹性情天真，不知天高地厚，若为此事起了纠葛未免不美。


她马上牵了牵夏莹莹的衣角，不动声色地道：“哦，叶典史曾经救过夏姑娘的性命，两人结为异姓兄妹。是以这一次叶典史落难，夏姑娘才这般着急。”


夏莹莹眨了眨眼，心道：“小天哥舍命相救的那个人不是你么，怎么编排到我身上来了，什么异姓兄妹，我和小天哥的关系见不得人么？”想是这么想，她也知道展凝儿这么说必有原因，因此就没做声。


李玄成一听，慨然道：“既是夏姑娘的义兄，那明日李某就陪两位姑娘一起去各处衙门打探他的下落。”


夏莹莹一听这话，神色顿时一霁，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


徐麒云无奈地看了李玄成一眼，心道：“国舅爷，你凑的什么热闹啊，你从京城来，这南京城里认识你的就没几个，难不成你还每到一处，便亮一亮你的国舅爷身份？


再说了，咱大明的文官最讨厌的就是皇亲国戚和太监，一见到皇亲国戚和太监，他们就跟斗鸡碰见了斗鸡似的，生怕错过这种出名立万的好机会，你以为他们会买你的帐么？”


徐麒云暗暗叹了口气，原本还有点敷衍展凝儿的意思，如今这位不通世务的国舅爷也插了一杠子，他想不用心也不成了。


※※※


刑部主事杨富贵坐着二人抬的绿昵小轿颤颤悠悠地往家里走去。后面不远处，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头比驴子大不了多少的滇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佝偻着肩背的老者，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背上的那个老者眯缝着眼睛，阴恻恻地看了眼前边的绿昵小轿，腰更弯了些，低声道：“此人那儿，能打听到消息？”


牵着马的少年人道：“冬长老，苏循天跟咱们说的很清楚，人是押到刑部的，我刚才一直在刑部门口盯着，这人就是从刑部出来的官，不会错。”


马背上的老者轻轻点了点头，眯着眼睛又盯了一眼那顶绿昵小轿，轻轻捋了捋胡须。


“老爷，您到家了。”


两个轿夫停下轿子，一打轿帘儿，杨富贵弯腰从轿里走出来，两个轿夫便抬起轿子走了。


杨富贵只是个刑部主事，家里养着轿夫未免招摇了些，所以他是租轿子，每日早晚只负责抬他上衙放衙，很多官职较低又喜欢摆谱的官员都是这样。


杨主事迈着八爷步，一步三摇地正要进门，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杨主事不悦地回过头，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袍老头儿，头顶半秃，肉头鼻子，眯眯着眼睛，一副很不讨人喜欢的模样，旁边一个清秀少年扶着他，似乎是他的孙儿，便不耐烦地道：“你们干什么？”


冬长老笑眯眯地问道：“请问，你是在刑部做官的？”


杨主事突然神色一僵，眼神呆滞起来，用缓慢的毫无起伏的声调道：“是！”


冬长老道：“有位名叫叶小天的典史，被人从贵州葫县送来，可是你们刑部收押了？”


杨主事还是面无表情，缓缓地道：“叶小天……我记得。此人并未关进大牢。”


华云飞一听，急忙问道：“没有关进大牢？难道你们已经杀了他？”


杨主事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似乎这一刻除了冬长老的声音，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说话或者任何声音。冬长老也急了，忙问道：“他已经被行刑了么？”


杨主事道：“没有行刑，他现在住在驿馆。”


冬长老年轻时也是游历过天下的，这方面的见识比华云飞更多些，不由呆了一呆，奇道：“驿馆？他不是被押到南京受审的么，怎么住进了驿馆。”


杨主事道：“秦失其鹿，群雄共逐之。如今大局未定，谁来理会一个小小典史的闲事儿，这叶小天运气好，想必是没有大碍了。”


他的思维虽被冬长老用蛊毒控制了，除了冬长老目无所见，耳无所闻，神情呆滞，但思维还是正常的，居然还习惯性地拽了句文。冬长老和华云飞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冬长老喜上眉梢地问道：“那馆驿在什么地方？”


杨主事又目光呆滞地回答了，冬长老和华云飞便匆匆离开了。


过了一阵儿，杨主事家的院门儿吱呀一声开了，杨家娘子从院里出来，奇怪地看了一眼呆立在门前的男人，又看了看前方路上正走得摇曳生姿的一位小娘子，气冲冲地扭住男人的耳朵，喝道：“给我进来！你个老东西，眼巴巴地盯着人家小娘子看什么？不怕丢了你的魂儿！”


院子里传出刚刚清醒过来的杨富贵一连串的惨叫：“哎呀，娘子放手，放手哇！我没看，我没看什么小娘子啊！真是奇怪，我刚刚好象真的丢了魂儿，哎呀，我说的是真话呀……”

第06章 赈灾施粥


石牌坊左右，各自建起了一片粥棚。棚下各自架了几口大锅煮粥施粥，四方难民闻讯而来，把粥棚围得满满当当。


两家各有家丁维持秩序，大声吆喝着：“我家公子大发善心，拿出私财赈粥济民。你们都排好队，按顺序来，人人都有份儿，不要抢。那个人，你再不守规矩，就把你赶出去。”


张泓愃昨日酩酊大醉，如今却已清醒了，他站在一张条凳上，眺目远望，不由大惊失色，道：“怎么这么多人？”回头再看看棚下堆着的粮袋子，不禁有些忐忑起来。


乔枕花在一旁打气道：“张兄，你不用担心，我看他们那边的粮食也不是很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张泓愃下意识地往徐小公爷那边的粥棚望去，恰好徐麒云站在一张条凳上，也正有些担心地往这边望来，两人目光一碰，立即像斗架的公鸡似的，冷哼一声，同时挺起胸脯，做信心十足状。


关小坤跑到张泓愃这边看了看，又从人群里挤回去，笑逐颜开地对徐麒云道：“小公爷，我偷偷数过了，咱们有二十袋粮食，他们才只十五袋，嘿嘿，我看，到明天他们就没米可用了。”


张泓愃道：“扯淡，就算他们大手大脚，有钱就挥霍，手头也该略有积蓄吧，怎也不至于连一天都撑不下来，想是今天只买了这么多，咱们大意不得，你算过了么，咱们几个凑起来的钱，若按一日十几袋米的速度，可赈几日之灾？”


一旁芮清行抢着道：“五六天总是有的，小公爷放心，他们绝对撑不过咱们。哼哼，跳梁小丑，岂能登大堂之雅。萤虫之光，也能与日月争辉？”


张泓愃那边，荆蒯指挥购粮，运粮，施粥，忙活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秩序井然起来，回到棚中一屁股坐到凳上，四下看看，忽然有所发现，道：“咦？老汤呢，还有那个小叶怎么都没来？”


柳君央垂头丧气地道：“他们不来就不来吧，那两个家伙都是在馆驿里打秋风占便宜的主儿，能有几文钱，原也指望不上他们的。”


叶小天和汤显祖还真的想去施粥现场看看，略尽绵薄之力，之所以来得这么晚，是因为他们一出驿馆，就遇到了冬长老和华云飞，耽误了。


冬长老和华云飞昨夜问清了馆驿所在，再赶去馆驿时，已经过了亥时，馆驿关门了。两人既知叶小天住在这里，没有受到虐待，便也不肯硬闯进去，免得再给叶小天增加麻烦，是以把那几十个扮行商的勇士都找来，就在馆驿周围守了一夜。


天明时分，汤显祖和叶小天带着太阳妹妹和毛问智一早出门，正要去轻烟楼前施粥现场，华云飞和冬长老就迎了上来。彼此见面，各自兴奋不已，叶小天道：“你们怎么来了，家里一切可好？”


华云飞不认得汤显祖，便把叶小天拉到一边，道：“家中自然无事，大哥，我们这次来，带了三十几个勇士，你在这里没事吧，要不要救你回去？”


叶小天摇头道：“京中出了大事，我这案子，只怕要拖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没必要反把一件小事搞成大事。如果我随你们离开，那就是负罪潜逃，这事儿就大发了。”


叶小天把他和汤显祖的分析对华云飞说了一遍，华云飞对叶小天的分析不甚了了，但也听明白了此番叶小天到南京，乃是有惊无险的局面，登时松了口气。叶小天看看他和冬长老，担心地道：“你和冬长老都来了，遥遥怎么办？”


华云飞道：“家里都安排下了，还特别嘱咐大亨帮忙照看呢，你放心吧，对遥遥，我们只说大哥你又带人进山剿匪去了，那小丫头乖得很。”


叶小天听到这里，方才放心。


葫县山上，偌大一座庄园，现在只有遥遥一个小主人了。


天光大亮，遥遥揉揉眼睛，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小天哥哥习惯性地赶来道早安，捏她的小鼻子，遥遥才突然想起，小天哥已经去山里剿匪去了。


遥遥马上掀开被子跳起来，趿上蒲草的软底拖鞋，走到墙角洗脸盆前自己净面洗漱。罗月儿早就起来了，正在外间屋里忙碌着，听到屋里的动静，进来一看，遥遥跟小大人儿似的，正在自己洗漱净面，连忙赶过去伺候。


被罗大亨特意派来照顾遥遥的桃四娘睡在外间，听到声音，忙也为遥遥张罗起早餐来。遥遥刷了牙净了面，来到外间屋时，丰盛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遥遥在桌边坐下，礼貌地道：“四娘，月儿姐，你们都坐，一起吃。”


桃四娘和罗月儿都知道这位小主人的脾气，从不把她们当下人看待，因此也不推辞，便在左右坐了下来。遥遥看看天色，问罗月儿道：“月儿姐，什么时辰了？”


罗月儿知道她想问什么，笑道：“你放心吧，先生巳时才到，还早得很呢。”


遥遥听了放下心来，这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门口，大个子和福娃儿探头探脑地往里边看了看，圆滚滚的福娃儿就跑进来，亲昵地蹭了蹭遥遥的膝盖，大个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很识趣地站在了外面，躬腰垂手的样子，瞧着特别可笑。


“哥哥不在家，你们都要乖乖的，知道吗？可不许惹事，也不准下山，不要把院子里搞得乱七八糟的，要不然我会生气的。”遥遥伸出一根小指，点着福娃胖嘟嘟的脸颊叮嘱，福娃儿伸出大舌头，舔了舔她的小指，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遥遥越来越懂事了，尤其是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以后，她好象一下子就开了窍。不再像以前一样整天梦想着嫁给哥哥，刻意地按水舞的教诲，扮出一副大妇模样了，但是在她心里，哥哥依旧是她最亲的人，是用坚强的身躯为她撑起了一片天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哥哥不在家，她不可以撒娇、不可以哭鼻子，她要格外的乖巧，让哥哥出门在外少操心。也许她的这种故作老成的成熟，在罗月儿和桃四娘眼中依旧是在扮小大人儿，显得稚嫩可笑，可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恩、爱与亲情。


小天哥在遥遥那颗小小的童心里既是兄长也是父亲，更是她不甚了然只朦胧懂得一些的一生的依靠，而这些，她不需要外人明白，外人也永远不会明白。


※※※


徐麒云本来只想派个人去帮夏莹莹打听打听那个叶小天的下落也就是了，谁知三国舅李玄成却自告奋勇要帮展凝儿和夏莹莹去寻找叶小天的下落，这一来徐麒云也不得不用心了，特意派了一个管事与他们同去。


他们倒没有浪费太多功夫，因为他们去的第一个衙门就是南京刑部，那位管事亮出魏国公府的身份，马上被员外郎钱顺请进签押房询问来意。刑部每天经手的大案无数，一个小小典史的案子钱顺本不应该记得，但叶小天这事儿太特殊，这可是张江陵亲笔批示严办的，南京刑部为此颇为重视，谁知风云突变，现在反倒闹得不知该如何收场。是以他对此事记忆犹新。


一听魏国公府过问此人，钱顺心里便是一惊，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果然通着天，张江陵亲笔批示抓捕，现在魏国公府又来过问，却不知魏国公府究竟是站在哪一边儿。


钱顺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番，那国公府的管事比他还要油滑三分，答得滴水不漏，钱顺问了半天，依旧不得要领，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出叶小天现被安置在馆驿，听候上头处置。


魏国公府的管事得了准信儿，马上起身告辞，李玄成和展凝儿、夏莹莹分别坐在外面的两辆车上，正在等候消息，听这管事说叶小天没有押入大狱，而是安置在馆驿里面，连忙又奔了驿馆。


只是等他们赶到驿馆时，叶小天已经离开了，他们又扑了个空。而且那馆驿里的人也不知道叶小天去了哪里，展凝儿和夏莹莹执意要在馆驿里等他，李国舅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他对莹莹一见倾心，只想亲近讨好，这馆驿之中风景甚是优雅，倒也是个绝好去处，便陪着她们留在了馆驿之中。


这李国舅生性恬淡，自幼向道，经常跟家里说要出家修道，可惜这一颗道心自从遇见莹莹便立即沦陷了，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莹莹的一颗芳心何尝不是完全寄托在了叶小天的身上。


叶小天此时已经和汤显祖带着太阳妹妹、毛问智、华云飞、冬长老等人赶到了轻烟楼外长街牌坊外的施粥棚。他们赶到的时候，张泓愃、乔枕花、柳君央等人正围在一起紧张地商量着什么。


汤显祖和叶小天挤进去，汤显祖笑道：“很热闹啊，救助这么多灾民，善莫大焉。来来来，这是我和叶兄弟的一点心意，你们可别嫌少啊。”


汤显祖掌上托着几锭散碎银两，这里边还真有叶小天捐出来的一部分，叶小天身上没钱，但华云飞和冬长老带了些，这时也拿出一部分聊表心意。谁知张泓愃等人看了一眼，虽未露出“嫌少”的模样，却是一脸的无动于衷。


汤显祖奇道：“怎么，几位不是真的嫌少吧？”


张泓愃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汤兄，灾民的数目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多，我看这十五袋米只够一天用的，原估计我们怎么也能撑着六七天，看这样子，最多四天，我们的私房钱就要花光了，你这点银子连半天都撑不下来啊。”


汤显祖呆了一呆，道：“那咱们不是要输定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却马上想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顿足道：“那你们还只买一天的粮食？哎呀，你们这些甩手大少爷，真是不当家不知……快！快去买米啊，粮价马上就得涨，再不买怕连三天都撑不下来！”

第07章 我本将心托明月


不出叶小天所料，当他们急急赶到粮店的时候，那粮店伙计正从里边出来，“啪”地一声把一张新的粮价牌挂在了门上，乜着眼睛向他们一瞧，一副“不好意思，你来晚了”的模样。


“他奶奶的，有没有这么邪门啊？”张泓愃这几位公子哥儿从小就没下过厨房也没逛过店铺，都是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世祖，哪里想得到难民与粮食之间还有联动关系。


眼见粮商坐地起价，张泓愃忿忿不平地道：“本公子还不买了呢，走，咱们另换一家粮店看看。”


“且慢！”叶小天拦住他，苦笑道：“张兄，无商不奸啊，那不奸的都已倒闭了。眼下可拖延不得，还是赶紧买吧，用不了多久，这粮价还得涨。”


张泓愃对叶小天倒是挺信任的，听了他的话，略一犹豫，咬牙道：“那就买！全都买成粮食，这些奸商，真他娘的生孩子没屁眼儿！”


张泓愃一边骂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钱袋，有些肉痛地递给一个家丁，吩咐道：“赶紧去，全都换成粮食。”


当张泓愃等人押运着粮食回到赈粥棚时，徐麒云带着关小坤和芮清行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嘲笑道：“怎么，瞧着粮食不如我那边多，一下子都买回来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吗？嘿嘿，想跟我斗，就等着从此退避三舍吧。”


乔枕花和柳君央互相看看，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他们这一笑，把徐麒云等人笑得愣住了，关小坤讷讷地问道：“你们……笑什么？”


蒯鹏有心不说，可实在是看不惯徐麒云得意洋洋的嘴脸，再说他们回来的时候那粮店已经又把粮价涨了三成，就算徐麒云他们马上赶去，恐怕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这粮价也涨了一倍了。


蒯鹏便道：“难民进了城，米乡遭了灾，任是哪一条，都会引起粮价大涨啊，难道你们不知道？唉！有些人呐，还总以国之栋梁自居呢，动不动就嘲讽我等是一群纨绔，却没想到比我们还不明白民间疾苦……”


徐麒云脸色大变，怔了片刻，再也顾不得蒯鹏的挖苦，立即冲关小坤和芮清行嚷道：“快！快去买米！你们这两个蠢货……”几个人匆匆便走，身后汤显祖等人放声大笑起来。


张泓愃眉飞色舞地道：“小公爷，我可等着你在重译楼摆酒设宴了啊！”


等到傍晚时分，徐麒云才带着关小坤、芮清行怏怏不快地回来，身后有家丁推着一车子粮食，比起张泓愃他们先前运回的粮食，看起来数目差不多。


徐麒云他们赶去附近粮店时，恰遇到粮食再次涨价，他们不甘心被宰，又往更远处去去寻粮店，这一耽搁，粮价涨得更高了，等他们终于下定决心要把钱全部换成粮食的时候，那些嗅觉灵敏的粮商又开始限购了。


如此这般，他们花着高价，还得从不同的粮店一点点的购粮，这才抢购了一车粮食回来，要不然就凭他们几个人的家底儿，真比张泓愃等人殷实的多。


一见他们回来，张泓愃等人少不得又是一通冷嘲热讽，可嘲笑过后张泓愃也是心里没底，低声埋怨蒯鹏道：“老蒯，你这人就是沉不住气，若是不点破此事，便任他们得意一天又何妨，到明日他们买的粮食更少，咱们就赢定了，现在看，胜负尚未可知呢。”


蒯鹏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汤显祖解围道：“你也不要埋怨老蒯了，若是晚上一日，不过是便宜了那些奸商赚的更多，这些大发难民财的奸商当真是面目可憎。”


张泓愃之所以施粥济民，其实是为了和徐麒云一较高下，倒不是真的如何悲天悯人，听汤显祖这么一说，便有些悻悻地道：“那些奸商固然可恶，可若因此败在徐麒云的手里，我这脸可就丢大了。”


汤显祖看了看粥棚下的粮食，估量了一下，按照现在敞开了供应的情况，大概只够三天半的用量，而徐麒云棚下的粮食数量也差不多，双方都有人时不时就到对方棚下查看，想把米粥弄得稀点儿做做手脚也不可能。


汤显祖蹙眉思索片刻，眼珠一转，兴冲冲地：“如此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我倒有个好主意！”


张泓愃赶紧问道：“什么好主意？”


汤显祖挺起胸来，得意洋洋地道：“募捐义演！”


※※※


傍晚时分，粥棚最后一次施粥后便关闭了。


汤显祖和张泓愃等人已经商量妥了明日在鸡鸣山下义演募捐的细节，叶小天自然也要参与。他喜欢听戏，可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粉墨登场，是以也是兴致勃勃。


汤显祖与南京城里几家剧社都有联系，去何处借服饰，表演哪些曲目，谁来饰演哪个角色，大家一一商定，便各自分头准备去了。汤显祖去剧社借服装、锣鼓乐器等，叶小天让华云飞和毛问智、太阳妹妹跟去帮忙，自与冬长老返回驿馆。


叶小天刚一进门儿，一个驿卒便迎上来，欠身问道：“叶大人？”


叶小天答应一声，那驿卒便欢天喜天地叫了一声，一转身便风也似地跑开了。叶小天好不纳罕，这驿卒发的什么疯，你既然在等我，总该告诉我一下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叶小天和冬长老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到了自己住处，就见那驿卒眉飞色舞、叮叮当当地颠着十几枚大钱儿从院子里出来，后边紧跟着走出两人，叶小天一瞧那两人登时呆在那里。


夏莹莹可不似叶小天一般反应，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茶都换了四次了，一见叶小天，不禁悲喜交加，欢呼一声“小天哥”，便似乳燕投林一般，忘情了扑进了他的怀抱，嘤嘤地哭泣起来。


李玄成走得不及两人迅速，此时刚从院子里出来，一见他心仪的那位姑娘扑在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放声大哭，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这么大的姑娘，不要说是义兄，就算是亲哥哥，也不该再有如此亲昵的举动吧。


李玄成不悦地对展凝儿道：“展姑娘，你说那人是夏姑娘的义兄？怎么他们……”


展凝儿看到夏莹莹扑在叶小天怀里，叶小天轻拍她的肩背，柔声安慰的模样，心里酸溜溜的，便道：“是义兄啊，可你没听说过，干柴烈火好做饭，干兄干妹好做亲么？”


李玄成一听，脸登时就黑了。


“小天哥，我回红枫湖的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


“当然想啊！一天至少两百次。”


“才两百次啊，不够，我要三百次！”


“我上午想你两百次，下午想你两百次，晚上再想你两百次……”


“呕……”


展凝儿和李玄成都听吐了。


夏莹莹听了却是心花怒放，只觉满腹相思、别离之苦，全都值得了。夷狄少女率直无邪的性格在她身上体现得一览无余，她根本不在乎旁边还有展凝儿和李玄成，只顾对叶小天问寒问暖撒娇卖痴，那双柔软的手臂缠在叶小天颈上就没拿下来过，是被叶小天半拖半抱地进的院门儿。


如果李玄成初见夏莹莹时她便是这副模样，李玄成只怕早就鄙夷不屑地走开了，可这一天相处下来，夏莹莹那山间鸣泉、雪峰白莲般大异中原女子的清丽娇俏已经深深镌刻在他的心里，如今眼见莹莹如此娇憨，他只恨被她搂住的男子不是自己，又哪里生得出半分嫌隙。


眼见夏莹莹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叶小天，根本把他当成了一段无知无识的木头，李玄成心头又妒又恨，一直以来自以为清静恬淡的修为都飘去了三十三天之外，只得咬着牙根向他们告辞。


奈何夏莹莹痴缠在叶小天身上，对他的离去根本毫不在乎，叶小天摆脱不了莹莹，也无法起身向他告辞，只能抱以无奈的苦笑，李玄成心魔已起，看在眼里，只当是叶小天对他的嘲讽，更是心头暗恨。


展凝儿苦笑着把脸臭臭的李国舅送出驿馆，回到房中一看，夏莹莹已经从痴缠在叶小天身边，变成了坐到他的腿上，展凝儿的俏脸登时也臭下来，双手插腰，没好气地道：“你们够了没有，当我是死人吗？”


叶小天这些天被人从葫县一路押解到南京城，乏是乏了些，可先前一通大补，那血气依旧旺的很，莹莹饱受相思之苦，如今久别重逢，再顾不得矜持模样，偎进怀里一通痴缠，那富有弹性的饱满臀丘那么一摇，叶小天差点儿擦枪走火，眼见展凝儿进来，不由长出一口气：“可算来了救兵。”


叶小天赶紧在莹莹后腰处轻轻拍了拍，示意她站起来，夏莹莹这才不情不愿地嘟着小嘴儿从他身上离开。


叶小天抖了抖袍子，收腹含胸地站起来，向展凝儿道：“这一番，可辛苦了你。”他已听莹莹说过如何从家里离开，自然要向凝儿道谢。可这一谢，远近亲疏便分明了，展凝儿心中难过，鼻子一酸，险险流下泪来。


为情所苦的又何止是她一个，李玄成被展凝儿送出门去，未及寒暄几句，甚至未等他登上车子，人家便匆匆返回了，被魏国公府奉若上宾的国舅爷，在人家眼里竟不如一个小小典史。


李玄成登上车子，怅然望一眼驿墙上探出的一枝凌宵花，恨恨地自语道：“我堂堂国舅，竟被她弃如敝履！轻人如此，着实可恼。”


转眼想起她那可人模样，一鼙一笑，莫不撩动心头情丝，些许懊恼又如雪狮子见火般尽数消融了，只得怅然长叹一声道：“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第08章 如此义演


晚饭之前，华云飞、毛问智和太阳妹妹就回来了，小院里顿时人满为患。


用过晚餐后，叶小天便牵起莹莹的手，到馆驿中散步聊天。这馆驿中有不少官员都是带着家眷来的，妇人、孩子都有，叶小天与夏莹莹漫步其间，倒也不至于太过显眼。


叶小天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家里一定担心，他们一定会追到葫县向我兴师问罪的，一旦得知我的消息，也就能猜到你来了南京，恐怕他们此时就在来南京的路上了。”


夏莹莹睨了他一眼，道：“你怕呀？”


叶小天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嗯！我怕，我怕他们再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夏莹莹听了，心中一抹柔情涟漪般荡漾开来，她轻轻偎依到叶小天身边，傍着他一条胳膊，把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低声道：“我想你，我也不想老祖宗难过，不想爷爷和爹娘生气，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想见你。”


叶小天站住脚步，轻轻环住她的腰肢，柔声道：“我明白，这是我的错。等我解决了眼下这桩难处，我就找机会回山一趟，跟那些老家伙摊牌，一定要他们答应咱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嗯！”


夏莹莹抬起头，深情地凝望着叶小天，熠熠的目光在月色下仿佛一双黑宝石，柳枝婆娑，将阴影轻轻拂动在她如玉的颊上，美得不可方物。两人对视着，心灵似乎被无形的电流刺激着，一阵悸动。


忽然，叶小天就环紧了莹莹的腰肢，俯身亲吻下去。


莹莹唇舌的香甜，叶小天已不是第一次品尝，但每次都令他沉醉其中。莹莹整齐细密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含羞草般闭拢起来，水润鲜嫩的唇瓣任由叶小天吮吸着，忽然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笨拙而热烈地回应起来。


一番激烈的热吻，稍稍宣泄了两人的激情，叶小天的吻变得温柔起来，仿佛这么久的分离与思念，全都融进了这轻怜蜜爱的轻吻中，灼热的唇吻过她光洁白皙的额头、小巧精致的鼻尖，光滑腻脂般的脸颊，最后再度落在她花瓣似的唇上，吮住她怯怯递来的舌尖……


“咳！”


叶小天的手刚刚不受控制地摸向那饱满而富有弹性的翘臀，忽然一声轻咳传来，正紧紧偎依在一起的一双人儿就像一对交颈的鸳鸯突然被人投石入水，受了惊吓似的分开。


展凝儿出现在不远处，好象完全不知道两人先前的亲密似的，用硬梆梆的声音道：“莹莹，这儿一共三间房，咱们是住在这儿呢还是回魏国公府，要不然去附近客栈住下也好！”


……


“嗯，左厢房，凝儿、莹莹、哚妮，你们三个住，好不好，稍嫌挤了些，不过还住得下。”


“好！”


莹莹和哚妮扑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神情说不出的相似，柔和地答应着，展凝儿臭着一张脸不说话。叶小天咳嗽一声，又转向另一侧：“老毛啊，你和冬长老睡右厢房吧。”


毛问智毫无异议地道：“成！那云飞呢？”


叶小天道：“出门在外，我摆的什么谱啊，我这间屋还算宽敞，难道叫你们三个挤在一起？云飞和我睡一间房好了。”一听叶小天这么说，华云飞，毛问智和冬长老自无异议。


院子里隐隐传来一阵丝竹之声，也不知是哪位骚人还在赏乐，分配了住房的众人纷纷散去，叶小天站在堂屋里，无语地望着自门口洒进客厅的一地清霜，心中也如那一地清霜般悲凉。


三个姑娘一间房，这是老天根本不给我机会呀，我就是有南京城墙一般厚的脸皮、燕子矶般大的胆子，也不敢偷偷摸进去哇！


凝儿这死丫头，分明是怨恨我选了莹莹没有选她，把莹莹看得死死的，害得莹莹就像那天上的月亮，似乎一伸手我就能摸到，偏偏遥不可及。怨我么？这事怨我么？谁让你亮出来的家世那么吓人，你要是跑江湖卖艺的，现在都在为我暖床了！


苦哇！


叶小天一声长叹，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寝室，就见华云飞正在为他铺床，一瞧华云飞那刚劲挺拔的背影，叶小天忽然又想到了那一夜哚妮铺床的香艳旖旎，于是走到桌边，斟满一杯凉茶。


想了想，他放下茶杯，捧起茶壶痛饮起来……


※※※


“咿～～呀～～～”


蒯鹏扮的窦娥粉墨登场，说是戏场，也不过就是在鸡鸣山下闹市街头圈出来的一块空地，蒯鹏戴着纸壳糊的一副枷，泣泣悲悲地道：“大人呐，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


叶小天扮的监斩官道：“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可不胡说！”


“好呀好呀！”


夏莹莹拍手大赞：“小天哥哥唱的真好！”


展凝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儿，道：“好什么好，他这是唱吗，这是念白。”


这是蒯鹏扮的窦娥已经唱起来：“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夏莹莹不高兴地嘟起嘴儿道：“小天哥这一场扮的是监斩官嘛，他要是扮窦娥，一定唱的好。”


展凝儿拉着长音儿，揶揄地道：“是……反正你小天哥做什么都是好的，要不然，昨儿晚上也不会有人半夜三更搂着我的脖子，跟小猪似的乱啃一气，还一个劲儿喊‘哥哥’了。”


夏莹莹一听，脸腾地一下红了，好似明净的美玉突然染了一层胭脂，羞得左顾右盼，指着太阳妹妹道：“竟有这种事？哚妮，是不是你，快说，是不是你？”


哚妮昨儿晚上还真做春梦了，听她这一问，不觉心虚起来，哪知道是不是自己梦中忘形，赶紧摆手，红着脸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才没有呢。”


展凝儿气道：“好了你们，赶紧募捐了！”


汤显祖等人吹拉弹唱，叶小天和蒯鹏在场上卖力地演着，而展凝儿和夏莹莹以及太阳妹妹则是负责募捐的人。


戏场旁边，杵着汤显祖手书的“募捐赈灾，群策群力”八个大字，夏莹莹和太阳妹妹一人胸前挎着一个募捐箱。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一个百姓见夏莹莹和太阳妹妹过来，马上就想溜之大吉，不想却被展凝儿拦住了退路。


太阳妹妹甜甜地道：“大叔怎么称呼？”


那百姓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叫萧千岳！”


夏莹莹道：“好名字，大叔捐点款吧，行善积德，福报子孙啊！”


萧千岳立即苦起脸道：“几位姑娘，不是我不想捐啊，现在的米一天一个价，粮店还限购，我家有十三口人，全靠我一个人赚钱养家，也很苦啊。”


太阳妹妹瞪大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道：“哇！你家这么多人口，全靠你一个人养啊？那是真的很苦。”


萧千岳道：“是啊是啊，我爹我娘，我家娘子，还有我，我五个孩子……”


展凝儿冷冷地道：“大叔，这才九口人吧？”


萧千岳道：“还有我家娘子的四个孩子。”


展凝儿和夏莹莹、太阳妹妹一起瞪大了眼睛：“这还要分开算的？”


萧千岳道：“是啊，我是续弦，娘子是再婚嘛。”


夏莹莹恍然道：“哦，原来是前夫的孩子……”


萧千岳叹了口气，道：“唉！穷人知道穷人的苦，这里还有三文钱，算是我捐的好了，多了真的没有啦。”


萧千岳摸出三文钱，塞到太阳妹妹的募款箱里，摇头叹息而去。


展凝儿道：“穷人能有几个钱，你们不会找那穿戴阔绰的人募捐么？”


夏莹莹转眼一看，喜道：“这个有钱！”马上向一个胖得很圆润的员外迎过去，甜甜地道：“这位员外，灾民遍地，嗷嗷待哺，还望员外慨施援手，让他们有口饭吃啊。”


那胖员外一听就皱起了眉头：“你让我捐我就捐，我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他上下看看夏莹莹，双眼一亮，微露邪意地道：“不过，如果你这么漂亮的姑娘，肯陪老夫睡一晚的话，你说捐多少，我就捐多少，嘿嘿嘿……”


他一面说，一面便拿手去勾夏莹莹的下巴。夏莹莹还真没有被人调戏的经历，除了叶小天那一次，在那以前，她每到一处，都有几个如狼似虎的堂兄弟护拥左右，哪有不开眼的敢调戏她，是以呆呆地站在那里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等那胖员外的手指都探到她下巴底下了，莹莹才惊醒过来，“哎呀”一声抽身便退，结果还是被那胖员外在滑溜溜的娇嫩颌下勾了一下。


“你找死！”


夏莹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抬腿一踢，正踹在他的裆下，踢的那胖员外哎哟一声就直了眼睛，佝偻着身子侧倒在地。


夏莹莹甩开募捐箱，一双牛皮小靴毫不客气地向那胖员外招呼下去，太阳妹妹也一把丢开募捐箱，冲上去帮手，展凝儿自不用说，自己的好姐妹都被人轻薄了，还能看着？


叶小天扮监斩官，端坐案后，刚刚举起一根红签，沉声喝道：“时辰已到，行……”


忽见台下三女正围殴一位中年胖大叔，叶小天一怔，赶紧一提袍裾，飞快地跑过去，乌纱帽上两只桃叶状的帽翅一闪一闪的。正满面悲愤地跪地地上仰天等死的蒯鹏和举着鬼头刀扮刽子手的乔枕花也都愕然向他们望来……

第09章 不如化缘


叶小天跑到近前，急声问道：“怎么了，莹莹，出什么事了？”


刚刚还提着裙裙像头愤怒的雌豹似的夏莹莹，马上摇身一变，化作一只温柔的小猫，偎到叶小天身边，委委屈屈地道：“那个坏人轻薄我。”


“什么？”


叶小天一听勃然大怒，喝道：“闪开，你们俩闪开，让我来！老贼，竟敢轻薄我的女人，老子是募捐义演，又不是卖身，你这是找死啊！”


叶小天那唱戏专用的厚底官靴“砰”地一下就踢在那胖员外的屁股上，胖员外立即痛得杀猪般尖叫起来。


张泓愃等人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的艺人，完全是一群戏迷票友，眼见这厢打的热闹，也不管什么募捐大戏了，锣鼓家伙登时换了一个曲调，铿铿锵锵地奏起了“打戏”的调子，围观百姓纷纷喝彩：“好哎！”一时掌声雷动。


这厢更闹得不可开交，几个巡弋街头的捕快赶了过来，近来城中难民渐多，官府怕治安败坏，是以派遣了大批捕快每日巡弋街头，及时处理各种意外。捕快们提刀上前，大声喝道：“闪开，闪开，谁人街头打闹！”


他们闯进人群，一眼看见叶小天，顿时便是一愣，眼前这人穿的……这是官袍么？却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的官，根本不认识呀，有点像戏服。


再一看旁边那三位姑娘，众捕快又是一怔，这三位姑娘一个比一个靓丽可人，看她们的气质举止就不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却不知为何抛头露面，其中两个姑娘还挽着袖子，露出白生生的一截手臂，当真够粗野。


那胖员外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见那几个捕快如见亲人，马上叫道：“邢捕头，快！快把他们抓起来，他们这哪是募捐呐，根本是明抢啊，老夫不愿捐款，他们就大打出手啊！”


那领头的邢捕头一听这话，顿时虎起一张面孔，喝道：“来人啊，把他们抓起来！”


“谁谁谁，谁要抓人？”


“窦娥”脖子上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根“斩”字令牌冲过来，往腰间胡乱摸了摸，噌地摸出一块“锦衣卫南镇抚司右千户所百户荆鹏”的腰牌，往邢捕头鼻子底下一杵：“你要抓人，我借你一个狗胆！”


这些公伯侯的二世祖，成年以后大多在锦衣卫当差，蒯鹏就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一个百户，平日也不用上衙当值，只领一份俸禄，但他是货真价实的锦衣卫，那些捕快们哪敢招惹这班豪门少爷，他们不主动出来惹事就谢天谢地了。


最后那员外只能自认倒霉，跟着几个捕快灰溜溜地离去。


这时候太阳妹妹突然一声尖叫：“哎呀，募来的钱都没啦！”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混乱之中两个钱箱都踩破了，里边为数不多的善款，也被看热闹的百姓捡得一干二净。


※※※


临近黄昏的时候，汤显祖一行人精疲力尽，也不换下戏袍，便拎着锣鼓铙钹赶回施粥棚下，徐麒云那边早从这边的家丁、伙计口中得知他们今日去募捐义演了，瞧他们灰溜溜的样子，少不得又是一通嘲讽讥笑。


徐麒云不在，这可是位小公爷，头一天为了赌局他亲自出面，在这站了一天，第二天就没有再来了，只让关小坤和芮清行在这里看着，这两人说起来也都是高官子弟，但为了拍小公爷的马屁，自然甘心做了狗腿子。可这两人此时也不在，自有他们府上的家丁和厨子在那里烹粥、施粥。


张泓愃等人自重身份，当然不能跟人家的家丁下人计较，在棚下怏怏坐下，问道：“今日募得多少？”


乔枕花数了数，答道：“不足一百文，嘿！就算此前募款箱不曾被人偷走，一共也不足三百文。”


汤显祖讪讪地道：“往日里看戏的人挺多啊，却不想一到让他们捐善款的时候，就一个个不见了影子。”


蒯鹏发牢骚道：“这法子看来不成啊！老汤，好歹我也是个锦衣卫百户，这要叫同僚看见，少不得奚落我一番，真要募到了钱也就罢了，募不到钱还要受人奚落，我何苦来哉？”


就在这时，关小坤和芮清行领着几个家丁得意洋洋地走来，后边那几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看样子极是沉重。他们到了棚下，把那箱子放在一张桌上，关小坤往这边示威似地看了看，一抬手便打开了箱子。


“哗！好多银子！”


棚下的人立即一片哗然，站在近前的难民们也骚动起来，张泓愃站起来看了看，见那口箱子里亮澄澄一片，果然全是银锭，不由变色道：“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他们家里给的零花钱？打死我都不信！”


关小坤高声道：“乡亲们，都看到了么，这都是我们和徐小公爷募来救助你们的银两。一场洪水，满城饿殍，我等看在眼中，岂能无动于衷，你们放心，这个粥棚，我们会一直开下去，不叫你们饿死一人！”


“善人呐，大善人呐！”


许多百姓感激地跪下去磕头。


芮清行向张泓愃这边傲然看了一眼，高声道：“有人自不量力，也学着咱们做善事呢。做善事是好事，可也得量力而行，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募来那点钱能买多少米？赈粥？拿去养鸡还差不多。”


关小坤高声笑道：“哎，你知道就好，也不能说破嘛。人家本来就是在沽名钓誉，当然要做做样子啦。不过，就算是做做样子，好歹也算是在行善，咱们就不用太苛求了。”


蒯鹏大怒，一瞪眼睛就要冲过去揍人，叶小天和汤显祖连忙把他拦住。夏莹莹气忿地看着对面那伙得意洋洋的人，道：“这些人怎么这样嘛，真是的，你们为了救人真的想尽办法了，我知道你们尽了心，不要在意他们说什么。”


美人的宽慰，令几人大感舒心，可一想到赌局将要失败，张泓愃还是沮丧的很，怏怏地道：“这一遭只怕是输定了，奇怪，他们从哪儿搞来的这么多银子，向他们家里老的求助？不应该啊。”


蒯鹏想了想，道：“不错！他们能弄来这么多银子，必有蹊跷，我去查查。”


叶小天道：“你怎么查？”


蒯鹏道：“你以为我这锦衣卫是假的？哼哼，这点事儿我还查不明白，南京地头我还用混么。”


轻烟楼上，一道皂色身影长身玉立，扶栏望向这边，无形的风，掠起他脑后的飘带，仿佛仙人凌尘，楼中一个怀抱琵琶的丽人葱指轻弹，望向他的眸子禁不住地露出一丝倾慕之意。


只是，这丽人虽美，却也自知身份卑贱，在这样一位身份高贵、举止脱俗的贵介公子面前颇有些自惭形秽，不要说求个长相厮守，便只是一夕之欢，却也不敢稍萌妄想。


那脱尘超俗、天上仙人一般的佳公子，自然就是李国舅，远远的虽然听不见施粥棚处双方说些什么，对双方斗法的情形却也看得分明，眼见叶小天一班人落了下风，李国舅举起手中玉杯，轻呷一口，唇边露出淡淡迷人的笑意。


正在抚着琵琶的乐伎被他迷人的微笑扰得芳心一乱，指下的乐音便有些凌乱。她赶紧定了心神，脸红红地向那白玉一般皎洁明净的公子偷偷一窥，却失望地发现，人家根本没有回顾一眼。


李国舅慢慢品着美酒入腹的滋味，心中略生得意。关小坤和芮清行募款的法子是他教的，他就是想让那位仙妃般绝艳无双的夏姑娘亲眼见到叶小天的狼狈和无能，他要让夏姑娘知道，他才是值得倚靠她的男人，他才是可以为这朵奇花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而叶小天……


李国舅的唇角倨傲地扬了起来：“不过是一截无用的废柴罢了！”


……


“哎，要是人家的首饰戴在身上……”夏莹莹为难地看了叶小天一眼，道：“我当时是假装沐浴，潜水离开湖心岛，偷偷上的二姐的船，没有贵重首饰……”


展凝儿摊了摊手道：“你好歹还有首饰呢，我从来就不打扮。”


叶小天笑道：“就算你们戴了首饰，我也不能要的。咱们做善事，尽了力就好，总不能叫你们把心爱的饰物都捐出来。”


张泓愃道：“不错！赢我要赢得光明磊落，输也要输得理直气壮。女儿家的心爱珍饰，将来都是要用做嫁妆的，张某要是靠你们捐出珍爱之物才赢了他们，岂不更丢脸了，我张某人才不屑为之！”


这厢正说着话儿，蒯鹏一溜烟儿地赶了回来，连声道：“我知道了，我终于弄清楚了，我总算知道他们从哪儿捞来的银子。”


几人赶紧围上去，一迭声道：“快说说，他们想了什么法子？”


蒯鹏道：“你猜他们从哪儿弄来的银子？嘿！关小坤和芮清行居然去‘化缘’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道：“化缘？”


蒯鹏道：“不错！关小坤他爹是吏部侍郎，芮清行他爹是刑部尚书，都是位高权重，小公爷更不用提了，他爹根本就是南京城的土皇上，关小坤和芮清行假借这几位父辈的名义招摇撞骗，去那些豪门权贵家里一一勒捐，这才弄来的银子。”

第10章 小天出招


张泓愃拍案道：“好大胆，他们这么干，就不怕损了他们父亲的官声？枕花，你爹是御史，你看要不要……”


张泓愃向乔枕花递了个眼色，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蒯鹏道：“张兄，咱们就算把这事儿给他们捅出去，他们顶多受到父辈的一顿责斥，而且赈灾行善，朝廷也是提倡的，纵然手段有些不妥，又能有什么严惩？可咱们却是实打实的输了啊。”


张泓愃不耐烦地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蒯鹏道：“张兄，许他们做初一，就不许咱们做十五么？”


张泓愃神色一动，道：“你是说……”


蒯鹏道：“他们已经占了先机，不如明儿咱们也去各方权贵家里化化缘，划拉一圈儿弄些钱回来先挽回颓势再说。他们已经搜刮了一圈儿，总不能厚着脸皮再去搜刮一次吧？”


“嗯……”


张泓愃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几个伙伴，乔枕花和柳君央都点了点头。


……


刑部员外郎钱顺皮笑肉不笑地听着张泓愃的慷慨陈词，只管笑眯眯地呷茶，脑海中却在回想着昨日见到芮清行的情形：


芮清行翘着二郎腿，一脸傲气地道：“钱大人，募捐赈灾，乃是仁义之举。小侄如今正全力以赴，可惜力量有限，只好向世叔你来求助啦。您要是让我空手而归，小侄倒没什么，就怕我爹会不太高兴，听说大人你三年任满，正谋求继续留任？”


钱顺听他语含威胁，心中暗恼，却又不想为此跟尚书大人真起了什么芥蒂，只好强带笑容道：“好好好，这等善事义举，我自然是要参与的。却不知……捐多少合适，还望贤侄你给个数儿，呵呵，钱某也是靠俸禄过日子的人，多了只怕拿不出来啊……”


张泓愃说了半天，见钱顺悠然出神，不禁问道：“钱大人？你在听吗？”


“啊？哦，听到了，听到了，呵呵，好！好啊，做善事嘛，应该的，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攘义举嘛……”


钱顺笑容可掬地站起身来，张泓愃的老爹是兵部尚书，官儿再大也管不到他的头上，更重要的是，张泓愃的老爹就快到了致仕的年纪了，这人不必得罪，却也不必在意，敷衍一下就是。


乔枕花、柳君央、蒯鹏那里也都碰到了类似的情形。人以群分，小公爷和他那些朋友大都是手握实权的大官或者勋戚子弟，而张泓愃这伙人中之所以以张泓渲为首，就是因为他爹的官儿最大——南京兵部尚书。


可管军的人对地方上的影响实在小了些，其他几人父辈的官职更小，而且他们认识的人，关小坤那些人也都认识，那些人已经去搜刮了一遍，这些官员缙绅都已有些不满了，乔枕花他们再去还能有好结果不成？


如果是他们的父亲出面，这些人或还给些面子，只凭他们这些小字辈儿，那些人纵然官职比他们的父亲低些，却也不至于如此低三下四。南京城的那些缙绅也是这样，缙绅人家谁没个亲朋故友在朝里当官？却也不至于太把他们放在眼里。结果，张泓愃、柳君央等人兴冲冲而去，回来时却要么怒火满腔，要么垂头丧气。


轻烟楼上，张泓愃怒气冲冲地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们这是打发叫花子呢，最多的才给了我二十两，现在已经粮价暴涨，斗米千钱，本少爷的面子就这么不值钱？”


柳君央幽幽地道：“知足吧，张大少爷，你还好啦。人家给你爹面子，还肯掏钱出来，你瞧我这……”


柳君央捧起一堆衣物，道：“瞧见没有，这都是些尚书、侍郎啊，平时里我都是称伯道叔的长辈，也好意思一毛不拔，居然拿些旧衣服出来就把我打发了，还美其名曰赈灾济民，人人有责，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柳君央把那堆鞋帽衣带愤愤地一扔，就见楼梯处脚步声响，乔枕花举着一副打开的画儿走上楼来。张泓愃惊诧地道：“乔兄，你这是做什么？”


柳君央双眼一亮，道：“好一副观音大圣图，乔兄这般郑重，莫非这是什么古董？哎呀，不会是画圣吴道子的遗世大作吧？”


乔枕花白了他一眼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不有落款么？吴道子，我呸！墨迹都还没干呢！”


柳君央低头一看落款，不由念了出来：“通议大夫、协理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黄浩然！”


乔枕花道：“喏，看见了？我还生怕我爹知道，趁着我爹今天不在御史台，这才去翰林院、御史台跑了一圈儿，向那些老先生们募捐，结果那些平日里没完没了的在笔头上忧国忧民的学士们就给了我这么一堆玩意儿。”


乔枕花把肩头背着的袋子往地上一扔，里边露出好多画筒，乔枕花道：“一个个不是送的字就是送的画，这些玩意儿能当饭吃？黄大学士手头没有现成的作品，都不舍得掏银子出来，居然现写了一副！”


乔枕花越说越恼，作势就要把那幅画团成一团，叶小天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摁住，道：“乔兄且慢！”


乔枕花白了他一眼，道：“你喜欢啊，送你。”


叶小天接过那幅画，仔细打量起来，夏莹莹气愤愤地道：“小天哥，这破玩意儿你还看它做什么，可惜此去贵阳太过遥远，要不然我要家里帮忙，好过让你们低三下四去求那些无良缙绅和官员。”


叶小天目光闪烁，微微摇头，黠笑道：“这世上只有坏主意，没有坏东西。只要能有个好主意，石头也能卖出金子价！”


众人面面相觑，失望已经太多，他们不敢再抱着希望向叶小天询问了，生怕又是一场空欢喜。展凝儿看着叶小天嘴角微翘，笑得坏坏的模样，却脱口说道：“你又想出什么坑人的主意了？”


※※※


各个衙门前面都会竖着几块板报模样的木板，上边还建有雨檐，有些需要公示与众的消息就会张贴在那上面。忽然有一天早上，出入各处衙门的人意外地发现在公示板上出现了一份非官方贴出的“揭帖”。


先是有人浑不在意地看上两眼，登时被那“揭帖”上的内容吸引住了，再后来便广而告之，越来越多的人挤到公示板前去看，一时间各个衙门都开始议论起了张泓愃、乔枕花等人为赈灾筹粮举行义卖的事来。


南京兵部尚书张乐天自然也听说了儿子的义举，听那小吏把衙前揭帖详详细细对他禀报了一番，张乐天挥手让那小吏退下，没好气地道：“这个小子，胡乱出的什么风头，他懂什么赈灾，居然还要义卖，真是不知所谓！”


兵部左侍郎杨思笑道：“太湖大水，周围受灾百姓数十万众，朝廷虽然拨了赈粮，奈何正值朝廷多变之秋，诸事操作缓慢，借助民间之力赈灾济困，为朝廷分忧，好事嘛。令公子以天下为己任，是尚书大人你教导有方啊。”


张乐天摆手苦笑：“这孩子一向只会胡闹，他能做什么正经事了。老夫只盼他不要把这赈灾义卖变成一场闹剧，贻笑大方，那就知足了。”


驿馆里面，一处柳荫下面，展凝儿看看左右，虽然远处有人走动，还是有些心慌慌的瞅着叶小天，道：“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干什么？”


叶小天嘿嘿地笑，一脸谄媚，好象一只摇着尾巴等着主人丢下骨头的小哈巴狗，他还搓着手，一副很怪异的神气，道：“凝儿姑娘，有件事，我想麻烦你一下。”


展凝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险些被脚下堆砌的怪石绊倒，一跤跌到旁边的河沟里去：“你……你你……你要干什么，你有话好好说，别搞出这副怪样子来成不成，我麻得慌。”


叶小天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不就是觉得有愧于凝儿，现在又有求于凝儿，所以表现得格外亲切了些么。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凝儿姑娘，你上次代表令尊为魏国公贺寿，对南京城的使相千金、命妇贵女们，也该结识了一些吧？”


展凝儿警惕地道：“认识，干吗？”


叶小天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看在展凝儿眼中更显猥琐了：“咳！那么，你这次来，怎么没跟她们见见呢？”


展凝儿撇嘴道：“见她们做什么？一个个娇柔作态拿腔作调的，人家最不耐烦和她们这样的女人在一起。”


叶小天正色道：“凝儿姑娘，这可是你的不对了，一地有一地的风俗，一地有一地的习惯，中原女子娇羞内敛，自然不及贵阳女子爽朗直率，但同样不乏兰心惠质的好女子嘛。”


展凝儿怯意渐去，没好气地瞪着他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小天凑上前去，道：“是这样，凝儿姑娘……”


展凝儿往身前一指，竖起柳眉道：“你就站那儿说，别鬼鬼祟祟的。”


叶小天无奈，只好站住，对她悄悄说出一番话来……

第11章 狮子抢绣球


李玄成是皇亲国戚，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已然开始亲政，这国戚一脉的势力也就水涨船高了，虽说大明对国戚抑制的比较厉害，可是能跟太后说得上话的人，对皇帝多少总会有些影响。


因此，魏国公见这位国舅爷与自己的幼子一见如故，乐得让他们多多来往。徐家多年来一直是勋臣第一家，可不全是靠祖上余荫，例代子孙都很注意经营人脉，所以这些天，徐麒云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陪伴李国舅。


施粥赈民那事儿，徐麒云只去过一次，然后就全权交给关小坤和芮清行负责了，他只管每日陪伴李玄成游山玩水。可这两天李玄成似乎有什么心事，时常精神不振、闷闷不乐，徐麒云就更上了几分心思。


这日约李玄成出来，徐麒云暗忖一连去了几处名胜，李玄成都不感兴趣，去逛秦淮河，群雌粥粥，“百花”争艳，这位国舅爷还是看不入眼，想来真是因为自幼醉心于神仙术，一心求道的缘故。


既然这样，他对名山大泽必然会感兴趣，徐麒云便想带他去栖霞山一游，两人走过院落，院旁几个轿夫坐在那儿聊天，闲谈的几句话偶然传入他的耳中，徐麒云一听，猛然站住了。


就听一个轿夫道：“今儿早上抬咱们老爷去守备府，听刑部芮尚书府上的轿夫说，兵部张尚书公子要在百膳楼搞什么赈灾义卖，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卖东西我听过，义卖还是头一遭儿。”


另一个轿夫道：“少见多怪，所谓义卖，还是卖东西，只不过这卖东西的钱，都是用来做善事的，不能落入自己腰包，是为义卖，听说杭州府当初为筹抗倭军饷，就有人搞过这玩意儿，不新鲜。”


徐麒云道：“你们说什么，张泓愃要搞义卖？”


那几个轿夫这才发现小公爷走过来了，赶紧起身行礼，连声称是。徐麒云冷笑一声道：“这几个小子倒能折腾，义卖？他们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卖的，就凭一个做善事的由头，就能让人乖乖掏钱？”


李玄成微笑道：“徐兄，我看这栖霞山不去也罢，不如去看看他们如何义卖，倒比游山玩水更有趣些。”这话正中徐麒云的下怀，徐麒云道：“既然国舅也觉得有趣，咱们就去瞧瞧。”


当下徐麒云和李玄成便骑了马，带了七八个侍卫，向百膳楼赶去。


百膳楼外，舞狮队、舞龙队在锣鼓喧天声中卖力地表演着，四周聚集了无数的百姓，人山人海。


须臾，场中又燃起了鞭炮，硝烟滚滚，震耳欲聋，许多小孩子捂着耳朵尖叫欢呼，等那鞭炮声一停，顾不得大人的提醒警示，便一窝蜂地冲上去，踩着满地的鞭炮碎屑，捡那没有炸响的臭子儿。


关小坤和芮清行袖手站在路边，看着如此盛大热闹的场面，关小坤失笑道：“他们在搞什么，这么折腾，就不怕没人买账时下不来台？”


正在这时后面有人拍了关小坤的肩膀一下，关小坤回头一看，见是徐麒云和李玄成，不由惊喜地道：“哎哟，小公爷，国舅爷，您两位怎么也来了？”


徐麒云皱着眉头看看百膳楼，道：“这不是你家的产业么，怎么借给他搞什么义卖？”


身处江南的官宦人家大多经商，但经商毕竟是贱业，不好宣之于口，尤其是利用官员身份的便利为自己牟利的，就更要隐秘些，是以就连芮清行都不晓得这间酒楼是关家的产业，听到这里不由诧异地看了关小坤一眼。


关小坤道：“这间酒楼平时也不是我在打理，我也不晓得他们租下来要在这儿搞义卖啊，这不我也是偶然听闻此事，才赶来看看么。不晓得他们想卖什么，听说此前他们去往缙绅权贵家里募捐，被人家用些破烂儿就给打发了，不会就是义卖那些破烂儿吧。”


说到这里，关小坤忍不住笑出声来，李玄成轻摇折扇，微笑道：“想知道他们究竟要搞什么鬼，看看不就知道了，走，进去瞧瞧。”


关小坤一听，忙道：“国舅爷想看热闹，那好，我马上给您安排一处上好的雅间！”


李玄成道：“不！咱们就坐大厅！”说完折扇一收，当先走去。关小坤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忙道：“对！对对对！咱们就是要亲眼看着他们丢人现眼！”


叶小天指挥着整个义卖活动的进行，根本没有注意李玄成、徐麒云等人的到来，叶小天拍着胸脯向张泓愃保证过，按照他的主意，一定可以筹来大笔银钱，张泓愃等人听了之后，也觉得叶小天这个主意非常靠谱，所以特意选择了这“百膳楼”搞义卖。


这百膳楼就在重译楼不远处，据说百膳楼的大师傅就是重译楼里退休的官厨，或许就算是重译楼的大厨也未必就比金陵城里其它大酒楼的大师傅烹调的饭菜好吃，但是胜在难得，这厨子以前做的菜，可是只有外宾和接待外宾的官员才能吃到的，物以稀为贵嘛，所以这百膳楼的生意还不是一般的好，叶小天听张泓愃介绍之后，就特意选择了此处作为义卖现场。


叶小天道：“好了，差不多了，让舞狮队进大厅，把看客们引进去，咱们这就准备……”


他正说着，忽然一阵馊臭味传来，叶小天不禁掩住了鼻子，抬眼望去，却见两辆运垃圾泔水的车子从旁边经过，臭味传来，众人纷纷掩鼻闪避。叶小天道：“怎么这个时辰还有人运垃圾泔水。”


蒯鹏是锦衣卫，对此了解一些，道：“难民越来越多，为防出现意外，南京城已不准再有难民涌入，因之进出都困难了许多，是以这段时间，城中的马桶、垃圾、泔水桶等运出城一次耗时极多，一早上是运不完的，拖到下午的都有。”


这时候那运泔水的车子已经慢腾腾地驶了过去，叶小天挥了挥面前难闻的气味，道：“好了，咱们这就开始吧。”


两头金睛雄狮且舞且行，向大门洞开的百膳楼内舞去，一进大门，就是一道长长的门厅过廊，门厅过廊左右各有一间空房，那是客人的车夫下人等候主人的所在，一向都用坐屏隔着，今日百膳楼被包了场，那两厢自然是空的。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跟了进去，百膳楼内披红挂彩，两侧杵着八个大字，还是汤显祖亲笔所写，只不过从“募捐赈灾，群策群力”，变成了“义卖赈灾，群策群力”。


大厅最前方有一个高约三尺直径三丈有余的圆形台子，那是唱戏唱曲儿的所在，台下本来有许多散席，如今排得很是整齐，两只舞狮就从两排桌椅间宽宽的过道舞向前去，一个雄狮抢绣球，人立而起，定在台前。


台上帷幔一拉，一身青衫、颇显俊俏的叶小天堪堪出现，恰好处在二狮抢绣球的中心位置，那颗大红绒球仿佛就挂在他胸前似的，这个亮相颇为帅气，登时赢得了一个满堂彩。


这百膳楼高有三层，二三层都是雅间，一层大厅上方的空间是一直通到楼顶的，二三层的雅间环绕于四周，朝向大厅的一侧都用金钩挂着帷幔，若是想看大厅中舞乐，便钩起帷幔，想安静叙话就放下垂幔。


此时那些帷幔都是挑起来的，每一处雅间里，都有一位衣着华美的大家闺秀，旁边还侍立着两三个丫环侍婢，那些大家闺秀们或手摇团扇、或拈着果脯，好奇地望着下面大厅。


其中只有一间雅室里坐着三个人，三个人都临窗栏而坐，关切地看着楼下，正是展凝儿、夏莹莹和太阳妹妹。


叶小天春风满面地向台下众百姓拱手道：“多谢各位仁人义士前来捧场，咱们这场赈灾义卖，现在就算是正式开始啦！”


两头雄狮把狮头一摇，将那颗红绣珠望空一抛，狮口一张，突地喷出两个焰火花炮，烟花喷溅，花炮炸响，叶小天右臂向空一探，恰好把那只由空中坠下的红绣珠的缨络抓住。


烟花散去，两头雄狮已经绕到后台，台上独留叶小天一人，手中擎着一颗红球。


“哇！小天哥好棒啊！”


夏莹莹做西子捧心状，两眼红心闪闪。


太阳妹妹虽未说话，可是看她激动的两颊绯红，也是一副春心萌动的样子了。


展凝儿撇撇嘴，向她们泼冷水道：“这是义卖，又不是唱戏，出风头！真无聊！”


说是这么说，她又往台下看了叶小天一眼，心中暗道：“这个该死的臭家伙，还真的……挺潇洒、挺……好看的呢！”


眼见叶小天如此一幕，李玄成和徐麒云不约而同，一个向下撇起左唇角，一个向下撇起右唇角，同时露出不屑的笑容。


这时就只是桌椅板凳一阵乱响，那些看热闹的百姓轰轰隆隆地退场了，如同退潮一般，逃得比谁都快。什么义卖，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这是为了赈灾，既然是赈灾，想必是要钱的，他们生恐逃得慢了就会被人宰上一刀，是以争先恐后，落荒而逃。


李玄成和徐麒云坐在侧厢座位上，听到旁边的动静，扭头一看，不由哑然失笑。见此情景，关小坤捧腹大笑，芮清云已经笑的打跌，坐都坐不稳了。二楼三楼的那些闺阁千金们也被这一幕惊呆了，一位姑娘手中拈着的果脯失手跌落，从三楼掉下来，被抢着退场的百姓一脚踩个稀烂。


张泓愃见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低声对柳君央道：“我说小柳，小叶子这一招究竟行不行啊！再要失败，咱们可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第12章 各取所需


对台下出现的状况，叶小天不以为然，依旧稳稳地站在台上，待喧哗嘲笑声渐渐消停下去，才朗声说道：“各位，今天的慈善义卖，一定会有一些你们意想不到的贵客前来，只是……贵人嘛，自然都是比较忙的，所以会晚一些……”


李玄成听到这里，脸现狐疑之色，低声自语道：“瞧他如此笃定的样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时，叶小天突然往台下一指，笑道：“喏，这不，已经有贵客到了。”


徐麒云等人纷纷向门口望去，张泓愃等人也是精神大振，马上站了起来。


酒楼门口，两个身穿圆领便袍的男子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其中一个拿着扇子，把鼻子以下都遮起来了，另一个戴着六合一统瓜皮小帽，一直低着头，好象正在地上找蚂蚁。


进入大厅以后，这人才以袖遮面，悄悄抬头。两人一个对视，登时一愣，虽说两人都只露出了上半边脸，可是他们是极熟悉的人，天天在一个衙门里办公，还能认不出来？


“钱员外？”


“燕郎中？”


别误会，这员外不是那缙绅富贵人家的员外，这郎中也不是那挂牌问诊的郎中。这位员外，是刑部员外郎钱顺，而这郎中，则是刑部郎中燕起。


钱员外道：“嘘……”


燕郎中也道：“嘘……”


钱员外尴尬地道：“低调，低调！”


燕郎中道：“是啊，是啊。”


二人一齐转身看向厅中，齐齐吓了一跳，原来大厅中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就连头顶上那些二三楼的雅间里都有人看着他们，二人赶紧低下头，灰溜溜地找个位置坐下。


芮清行远远地看着，有些疑惑地道：“那个胖老头儿有点眼熟，怎么一时想不起来呢。”


这时候，陆续又有一些人进入大厅，钱员外和燕郎中也在悄悄打量四周，见陆续在周围坐下的人大多不认得，过了半晌，钱员外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道：“那个人，那个人我认识，好象是太仆寺方大人家的管家，他来干什么，莫非也想参加义卖？”


燕郎中偷偷看了一眼，纳罕地道：“不会吧，就算太仆寺富得流油，也轮不到他一个太仆寺官员的管家发威吧，他能有多少积蓄，他……”


说到这里，燕郎中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懊恼神色。这时，钱员外也明白了，看一眼燕郎中，恨恨地低下头，暗骂自己：“我真蠢呐，何必亲自出面，派个管家或者亲眷替我来不就好了？幸亏还有燕郎中给我陪绑……”


台上，叶小天早把那红绣球放到一边，眼见陆陆续续有许多人像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进来，各寻座位坐下，也不等那些位置全都坐满，便道：“各位，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缺衣少食的灾民，正盼着善心人士去解救他们，时间紧迫。今天我们拍卖的这些东西，说贵不贵，说不贵也贵。说它不贵，是因为它不值多少钱，说它贵，是因为捐献它的人，献出的是一片爱心！我们今日拍卖的，就是这些善心人捐出的东西，一会儿在座的各位可能会有人看中同一样东西，那样的话就价高者得啦。规矩就是这么简单，好啦，义卖现在正式开始！”


毛问智双手托着一条陈旧的腰带走上台去，关小坤“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李玄成却不再悠然自若地摇扇了，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大疙瘩，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叶小天接过那条腰带，双手托着，向台下展示了一番，高声道：“诸位，你们可知这条腰带是什么人的？这是吏部右侍郎孟大人捐出的腰带，是孟大人亲身用过的腰带！”


叶小天道：“孟侍郎就是系着这条腰带参加科考，一举中榜的。”


毛问智大声帮腔道：“对！”


叶小天道：“孟侍郎当年任监察御史巡按山东，就是系着这条腰带微服私访，一举扳倒为恶的当地权奸，扬名天下的。”


毛问智道：“对！”


叶小天道：“孟侍郎就是系着这条腰带，步步高升，直至成为吏部侍郎的。”


毛问智道：“对！”


“不对吧……”


展凝儿轻轻鼙起了眉毛，小声对夏莹莹道：“穿官袍的时候，应该有专门配合官服的腰带啊。”


夏莹莹双手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叶小天义卖，只觉郎君手臂一抬、眉梢一扬，都说不出的好看，听展凝儿在耳边这么一说，便不以为然地道：“嗨！管它呢，做生意嘛，当然得往大里吆喝喽！”


展凝儿：“……”


台下，叶小天历数了这条腰带陪伴孟侍郎走南闯北所立下的无数丰功伟绩，以及伴随他步步高升的仕途历程，最后说道：“孟侍郎不日就要调往京城，到京城吏部任职了，骤闻太湖大水，心忧地方百姓啊。可孟大人两袖清风，家无余财，这才忍痛割爱，将这条伴随他一生的腰带捐献出来，希望各位善心人士踊跃出价，您买下来的可不仅仅是一条腰带，天地有灵，您的义举善行，必得苍天厚报！起价，一百两银子！”


钱员外咳嗽一声，以扇遮面，大声道：“一百一十两。”


旁边燕郎中马上道：“一百二十两！”


钱员外偷偷横了燕郎中一眼，道：“一百三十两！”


燕郎中小声道：“钱员外，孟侍郎对我有提携之恩，他的腰带拿来拍卖，要是无人问津，孟侍郎面上须不好看，我若佯装不知此事，孟侍郎面前也不好说话，你就高抬贵手，让给我吧。”


钱员外道：“燕郎中，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想当年咱们俩一块儿进的刑部，都任主事。如今您可比我官职高。要论资历，我也早该再升一步了，奈何上头一直没有空缺，如今孟侍郎要往京城任职，我正想活动活动，事关前程，你看……”


燕郎中：“一百四十两！”


钱员外冷哼一声，道：“一百五十两！”


旁边有人高呼一声：“两百两！”


这一下，钱员外和燕郎中都没了声音，两百两银子，他们当然拿得出来，只是别人是派了管家或者亲友乔装而来，可以尽情地喊价，他们两个是冒冒失失自己来的，如果这价喊的太高，不合适啊。


最终，这条腰带以三百四十两的价格成交了，买腰带的人钱员外郎和燕郎中都不认识，估计定然是哪个官员的亲友或管事。


说实话，要谋官职，三四百两银子是绝对不够的，可这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否则你有钱都未必能搭上人家这条线，想给人家递钱的人多着呢，人家未必会收你那一份。


如今却不然，太湖水灾，张泓愃等人四处募捐，这些官绅随便拿些破烂就把人打发了，事情到此原也没有什么，谁能想到张泓愃等人竟然“废物利用”，搞起了义卖啊。


如果这些破烂卖不出去，这些捐物的官员必然名声受捐，落一个为富不仁的骂名，于他们脸面上极不好看。可如果真有人高价买下，那又不同了，于这捐物的官员而言，他是两袖清风，而东西卖出去了，百姓得到了实惠，也会念他们的好。


当然，总会有人酸溜溜地说些什么别人高价买些破烂是变相贿赂，巴结逢迎上官什么的屁话，可是在赈灾济民的大义名份面前，谁敢公开说这样的话，那就是要“千夫所指、自取灭亡”啊，他们顶多腹诽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而这些捐物的高官大员们不可能不关心一下这场事关他们名誉的义卖会，究竟有没有人买走他们所捐的物品，花了多少钱，这样一来，再想和这位高官权贵搭上线，那就容易多了。


叶小天又捧出一方磨损严重的砚台，朗声道：“这块砚台呢，是崇正书院山长、南京督学孙逸飞先生所用之物。”


叶小天没有再多做介绍，就这一句话就够了，官员们都有儿子，想要儿子有出息，最好的路甚至是唯一的路就是科举，而要走科举，就绕不开学政大人这一关，想必会有很多官员愿意花上一笔钱，为他的儿子做笔感情投资的。


“三百两！”


叶小天甚至都没有提出底价，直接就有人报了个三百两的价格，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三百五十两！”


“四百两！”


价格喊上五百两时，只剩下两个竞争者了，两人战意凛凛地盯着对方。


其中一人道：“这位仁兄，孙先生是我家公……是犬子的恩师，为人弟子，要是连恩师的账都不买，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为了犬子，这幅画，我志在必得！”


另一人道：“不好意思，舍弟正要拜到孙先生门下求学，还有比重金买下方先生的雅物更好的见面礼吗？还请仁兄你高抬贵手。”


“不抬！五百五十两！”


“你不抬也得抬！六百两！”


……


张泓愃坐在一边，张口结舌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笑骂道：“这样都行？哈哈，叶小天这小子，有一套啊！”


华云飞一直静静地站在一边，听到张泓愃这句话，不由微微一笑，心中暗道：“有一套？我大哥还有第二套呢！”

第13章 长江后浪


李玄成、徐麒云等人眼睁睁地看着叶小天拿起一件件毫不起眼的破烂，经他唾沫横飞地一通解说，台下便有人不断踊跃竞价，大把的银子流水一般送上去，张泓愃已经向酒楼紧急借调来一口大箱子，专门用来盛银子了。


徐麒云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醒过味儿，气急败坏地道：“这样也成？”


李玄成脸色阴郁，半晌之后却有些无奈地一笑，轻轻道：“此人倒真有几分歪才。”这时李玄成心中对叶小天却是真的心生佩服起来，这个点子，他是绝对想不到的。


芮清行冷着脸看着台上眉飞色舞的叶小天，又看看一旁兴高采烈，不时向他们投以挑衅目光的张泓愃、柳君英等人，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次他们输定了。


关小坤咬着牙根，冷冷地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悄悄转身走开了。这家百膳酒楼是他家开的，楼里寻常的伙计不知道他是少东家，但店里管事的人是清楚的，关小坤找到一个管事，把他拉到一处僻静的房间里，悄悄叮嘱起来。


眼见楼下义卖的场面如此热烈，二三楼雅间里的那些闺阁千金们也都受了感应，楼上不时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展凝儿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不饶人，冷哼一声道：“这小子，倒有些歪门邪道的本事。”


夏莹莹笑嘻嘻地道：“二姐，这可不是歪门邪道，这是正大光明地抢银子，被抢的人还得心甘情愿，这就是本事！”展凝儿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太阳妹妹好奇地道：“小天哥这一手着实出人意料，没想到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真的有人肯花大价钱去买。可是，小天哥此举已经大获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凝儿姐姐找来那么多的名门闺秀呢？”


展凝儿叹了口气，道：“这还用说？谁嫌银子多了会咬手啊。不过……事情到此本来完满的很，不如见好就好。他偏要我去……如果没人响应的话，那先前挣来的面子可又要丢光了。”


义卖暂停，开始休息了。


一楼大厅的后台，张泓愃等人喜笑颜开地冲过去，一头扑在那装了近八成满的一箱银锭子上面，哈哈大笑起来：“赢定了！赢定了！这一下小公爷在我们面前可再也抖不起威风来了。”


毛问智笑道：“这还没完呢，喏！”毛问智从角落里捧出一口大筐，那筐里乱七八糟地装着一些书画、绣品、团扇、荷包等物，看起来至少绝大多部分都是女人家用的东西。


张泓愃从银箱上爬起来，兴冲冲地道：“果然用对办法，石头也能卖出金子价。咱们还要继续么？”


叶小天提着一只茶壶，一边对着壶嘴儿喝茶，一边走了过来，方才他在台上卖力地吆喝了半天，可是喊得口干舌燥了。叶小天微笑道：“那些使相千金、命妇贵女们都已被咱们请来了，你若不继续，不怕被她们挠花了脸。”


张泓愃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也知道，那些人肯花高价买那些破烂，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只担心这些千金小姐们捐出来的东西不像刚才那么好卖，那样的话还不如见好就收。”


叶小天对张泓愃道：“张兄，你以为小弟只把揭帖贴到了各个衙门口儿？”


张泓愃惊奇地道：“难道不是么？还贴到了哪里？”


毛问智也是一怔，揭帖是他和华云飞负责贴的，没记得还贴过别处啊。毛问智生怕是自己耽误了什么，赶紧问道：“大哥，你让我和云飞贴到各处衙门口儿的，不都是跟官员们有关的消息么，这些闺阁千金也有物品义卖的消息，可没让我们往外张贴啊。”


叶小天胸有成竹地微笑道：“这个消息不用张贴，自然会有人替咱们传到有心人耳中。”毛问智、张泓愃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叶小天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一个小丫环提着裙子，从一楼蹬蹬蹬地跑上二楼，匆匆推开门进了一处雅间，气喘吁吁地道：“小姐，陈公子和雷公子都来了，正坐在左边第四桌呢，朱公子也……也到了。”


那位小姐看来只有二八年华，容颜秀丽，她一直矜持地坐在栏边，假意不关心楼下的拍卖，眼睛却不断地往楼下睃着，奈何此时楼下热闹得很，大厅中坐满了人，人头攒动，哪里找得到她想寻找的目标。


听到丫环禀报的这句话，她才放下心来，面上却依旧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淡淡地道：“哼！人家走到哪儿，他们就追到哪儿，真是讨厌！”


侍立在她身后的两个小丫环也听到了刚跑进来的小丫环的禀报，其中一人对另一个小声说道：“陈公子、雷公子和朱公子得了信儿果然来了，他们都是咱们家小姐的仰慕者，这种讨咱们家小姐欢心的好机会，他们哪会放过呀。”


小姐听在耳中，虽然依旧一脸的矜持，唇角却骄傲地勾了起来。


对面一间雅间里也有一位千金小姐，旁边侍立着几个丫环。这位小姐满头珠玉，衣料华贵，一看就是大富人家的姑娘，估计比对面那位小姐的家境和地位还要高上几分，只是她的姿色过于平庸，脸上还有几个不太引人注目的麻点儿。


她闪目向楼下观瞧着，神色隐隐有些焦急。她看了半晌，还是没有找到想找的人，忍不住小声问一旁的丫环，道：“你真的安排好了？我怎么看不见人呀？”


旁边那丫环道：“小姐，您就放心吧，咱们府上的阿大和阿二早就到了，喏，您瞧，这不就坐在那儿呢么，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就是雇来帮着喊价的人。”


这位小姐定睛一看，顿时松了口气，狠狠地向对面那位秀丽的姑娘瞟了一眼，骄傲地扬起了下巴，心中暗道：“哼！我就是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把我捐的东西再买回来，也不能姐妹们看我的笑话，尤其是你这个狐媚子！”


台上的义卖在休息了一阵之后继续进行了，各路官员派来的义买人大多已经完成使命，陆续走掉了，可台下的客人并不见减少，反而有越来越多之势，这时义卖再度开始，展示的就是团扇、绢花、荷包、字画、绣帕等物了。


对于这些东西的叫价，与方才大有不同，方才常常是一件东西五六个甚至七八个人一齐喊价，陆续抬高价格，而这一次每展示一件物品，说明它的来历后，最多也就两三个人喊价，有的甚至只有一个人喊价，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人，都生怕价喊低了不卖给他似的，拼了命的往上抬价。


叶小天这厢刚说了一句：“这是宣城伯依伯爷的爱女浅然姑娘亲手所写小令一首……”


言犹未了，台下便是声嘶力竭一声吼：“五百两！”


“好！有眼力！”


叶小天马上向他一指，也不等是否再有人喊价了，马上宣布：“这首小令归你了！”


那人一身锦袍，后边跟着两个魁梧的家丁，手里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叶小天事先散出消息时说得明白，只要现银或金子，不收银票。倒不是叶小天信不过他们的银票，实在是手续太过繁琐。


此时的票号，主要是给大商家提供汇兑便利，免得他们持大量金银货币往来各地，个人存取款业务是不办理的。纵然凭张泓愃等人的身份，票号肯予通融，一下子提取太多也需提前打招呼，如果是未到期的银票还要给票号倒付利息。他们这笔钱是用来救命的，第二天就要用，根本取不出现银，若直接拿银票去买粮食，大部分粮铺又找不开。


这人带着两个家丁兴冲冲地上了台，把银子交给毛问智，如获至宝地接过那首写在“薛涛笺”上的字迹娟秀的小令儿，满面红光，咧嘴大笑。


三楼一间雅间里，一个以团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妩媚双眸的少女轻轻啐了一口，含羞地缩回了身子，看来这首小令就是她写的了。


一时间，那些团扇、绢花、荷包、诗词，都以远比方才卖给那些官员们更高的价格被人疯抢起来，如果恰好碰到某位姑娘有好几个追求者，而每个人都不愿在心上人面前示弱退让，那价钱更是喊得人心惊肉跳。


钱员外和燕郎中此时还没走，这两个倒霉蛋是自己来的，不像别人喊价可以随心所欲，价太高了他们不敢喊，怕被有人心盯上，可价喊低了又没人让他们，结果一件合适的东西都没买到。


他们本想等下半场再说，却没想到这下半场卖的竟然全是女子的一些小物件儿。两人对这些东西自然不感兴趣，正要怏怏离去，不想才走出几步，就见证了众人一掷千金的豪奢场面。这些官二代富二代们，真是比他们的老子更舍得挥霍，为了讨佳人欢心，简直是不惜一切。


钱员外摇头嗟叹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呐！哎，这是为成有情郎，先舍无价宝么？幸亏我儿子不在其中，不然真要把老夫活活气死了。”


燕郎中捋着胡须，慨叹道：“年轻人嘛，想法怎么可能和你我一样。老夫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是与他们一样，眼中除了所爱的女子，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她要我去跳河，我就跳河，她要我扑火，我就扑火呀。”


钱员外颔首道：“是啊！这一晃儿，咱们都成了古稀老人了，想起来真是岁月无情催人老啊。”


两人相对唏嘘片刻，忽又一怔，猛然想起方才的竞争，二人顿时把脸一板，相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14章 不翼而飞


义卖大获成功，最后摆在台上的是整整三大箱银子，箱盖开着，箱中白花花的银锭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张泓愃、柳君央、蒯鹏、汤显祖等人喜出望外，竟而忘形地在台上唱起了曲儿。


徐麒云悻悻地转身要走，却被关小坤一把拦住：“小公爷，咱不能走。”


徐麒云横了他一眼，臭着脸道：“不走还待如何，难道还要上前恭喜一番？”


关小坤道：“不错！咱们不但要上前恭喜，还要请他们马上赴宴。”


徐麒云大怒，道：“你小子究竟是哪边儿的？”


李玄成隐隐明白了关小坤的意思，便对徐麒云道：“小公爷打算毁约吗？”


徐麒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了的事，绝不毁约。”


李玄成轻笑道：“这就是了，这样的话，关兄此举就是为小公爷你着想了。”


徐麒云奇道：“此话怎讲？”


李玄成道：“小公爷上前道一声喜，便显出了小公爷你的胸襟气魄。早早请他们赴宴了结此事，也省得张泓愃得意忘形，借此宣传啊。”


关小坤道：“是啊！此前张泓愃并无胜算，所以并未对外张扬。如今却不然了，今日之后，就算张泓愃不说，也难保柳君央和蒯鹏那两个大嘴巴对外张扬，那时小公爷你再请他们赴宴，可不知要有多少人要来看咱们的笑话了。”


徐麒云听了，恍然道：“不错，是这么个理儿。”他挺起胸膛，很光棍地向前迎去。徐麒云走到张麒云面前，拱了拱手道：“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徐某佩服！”


张泓愃没想到一向高傲的徐麒云会如此放下身段，不觉有些意外。徐家的地位高出他张家许多，徐麒云肯向他低头，张泓愃顿时有了面子，便也不想得寸进尺，忙拱手道：“哪里，哪里，这都是兄弟们帮忙，若非这位小天兄弟出此妙策，张某定要输给小公爷了。”


徐麒云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叶小天，强笑道：“不管怎样，我是输了！依照赌约，这便请你去重译楼赴宴，向你摆酒谢罪。”


张泓愃一怔，道：“这么快？”


芮清行气冲冲地道：“怎么，你还想拖着这件事羞辱我们不成？”


张泓愃拂然道：“张某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吗？只是这些银两，我得先找个地方存放起来。”


关小坤道：“这有何难，请这店里伙计帮忙，把这些银两先运到国子监去吧，那儿离这又不远，还有官兵把守，可谓万无一失，便在他们库房里暂存一天又有何妨。”


这些官宦子弟都在国子监读过书，关小坤和张泓愃、柳君央现在还是国子监的监生，他们都清楚国子监的情形，这么一大笔银子，暂存于国子监确实很安全，便道：“好吧，那就把银子运去国子监。”


这时楼上的闺阁千金们还没离开，酒楼中也有些人还未退场，徐麒云被他们看得很不自在，虽然他们并不清楚徐麒云与张泓愃打赌的经过，可徐麒云还是有一种正被人指指点点暗中讥笑的感觉。


他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便道：“那你就派人把银子运到国子监吧，咱们这就去重译楼。徐某马上履行诺言！”


芮清行补充了一句，道：“此事之后，你们可不要到处张扬，坏我们小公爷的名声。”


汤显祖讥笑道：“芮公子不必口口声声都把小公爷抬出来，我看怕丢面子的人是你吧。”


张泓愃好不容易让小公爷落了一次下风，却不能广为张扬，未免有些“锦衣夜行”的遗憾，不过两家的地位差距太大，还真不能把小公爷往死里得罪，经此一事，小公爷再也不能在他面前趾高气昂，这也就行了。想到这里，张泓愃自然是满口答应。


张泓愃回首道：“蒯兄，你看……”


蒯鹏会意，颔首道：“你放心吧，我押运银子去国子监，然后再到重译楼去找你！”


蒯鹏好歹是个锦衣卫百户，比其他几个公子哥儿老练精明一些，此事自然交给他办最妥当。南京城里固然不会有人劫道，可这毕竟是三大箱银两，叶小天想起方才楼外舞狮的时候周围有不少捕快巡弋，最近南京城里难民太多，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必然有大批的捕快，官府对此警惕的很。


叶小天便对张泓愃道：“张兄，可以让楼外的捕快们协助护送一下。”


张泓愃点头称是，忙又叫人出去知会那些捕快。若是在这些捕快们负责的地段出了大案，这些捕快罪责难逃，况且楼里这几位又都是高官子弟，那些捕快自然满口答应。


蒯鹏向酒楼讨来三只大锁，把那银箱锁了，叫来几个力大魁梧的伙计，用绳索把那箱子捆绑整齐，插入两根大杠，四个伙计抬一口箱子，齐发一声喊，吃力地抬起箱子，便往外边走去。


这时展凝儿、夏莹莹等人已从楼上下来，夏莹莹根本不理会现场还有这么多人，中原礼教男女大防又是如何的有讲究，她像只小燕子似的飞上台去，挽住叶小天的手臂，喜滋滋地道：“小天哥，你好厉害呀，人家在楼上看着，欢喜的心都要炸了！”


叶小天笑着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道：“那叫心花怒放！”


夏莹莹向他扮个鬼脸，笑嘻嘻地道：“当我不知道这个词儿吗？人家心里欢喜的比心花怒放还要怒放，那就只能像烟花似的炸开了。”


叶小天哈哈大笑起来，太阳妹妹从一开始对自己的定位就很低，眼见叶小天和莹莹亲热，并不吃醋，只是走上前来，甜甜地赞道：“小天哥，你真的好棒！”


展凝儿的心态就奇怪的很了，叶小天和夏莹莹山水相隔难以相见时，她为他们千里奔走，往复传讯，毫无怨言。夏莹莹想见叶小天时，她就绞尽脑汁，帮莹莹想逃出红枫湖的主意，可是真见他们腻在一起时，心里又特别不是味道。


这时眼见二人亲热，展凝儿心里就似打翻了一口醋坛子，少不得酸溜溜地嘲讽两句：“这算什么大本事，既不能经国济民，又不是决胜沙场，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小把戏，有什么了不起。”


夏莹莹虽然天真烂漫，却也不傻，自然明白二姐为什么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她不着恼，只向展凝儿扮个鬼脸，道：“经国济民，决胜沙场与我有什么相干？在我心里，小天哥这就是天大的本事了！”


她们这厢斗着嘴，十几个伙计已经抬着银箱出了大厅走进门厅过廊，蒯鹏紧随其后，刚刚迈步上了台阶，身后突然有人喊道：“蒯鹏，你等一下。”


蒯鹏回头一看，关小坤快步追上来，自怀中摸出一件东西，递给他道：“方才忘了给你。”


蒯鹏接过来一看，见是一块腰牌，也未细看上边写的什么，便皱眉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关小坤傲然道：“出入重译楼的信物，不然，你以为你进得去么？”


蒯鹏一窒，他虽然是锦衣卫，可重译楼这种有官方背景的特殊所在，却也不是他能随便进的，毕竟是专门招待外臣的所在。蒯鹏冷哼一声，揣起那块腰牌转身就走。


关小坤在他身后“呸”了一声，道：“不过是走狗屎运赢我们一场，得意什么。”


蒯鹏听在耳中，脚下一抬，突然变成了唱戏的台步，唱道：“呀、呀、呀猛望见，便、便、便铁石人见了也可怜。他、他、他袋内有弯弓，壶中无只箭；待、待、待要布展怎地展？挣、锋、挣两三番迸断了弓弦。走、走、走一骑马逃入榆科园。来、来、来两员将绕定榆科转，见、见、见更狠似美良川！单雄信大败于此，俺尉迟恭赢了也！哈哈哈哈……”


蒯鹏这一段唱得意洋洋，把关小坤的鼻子都气歪了，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蒯鹏洋洋得意地唱着，迈步出了百膳楼，守在百膳楼外的一群捕快立即迎了上来，领头的捕头正是先前想把叶小天等人抓走的个邢捕头。


虽说当日蒯鹏扮窦娥是画着妆的，可这当捕头的人眼光何其毒辣，刑捕头认出了蒯鹏，赶紧上前陪笑道：“百户大人，您老好兴致，这段唱着实地道。”


蒯鹏哈哈一笑，道：“原来是你啊，帮我把这些银子运去国子监吧，有劳。”


邢捕头陪笑道：“应该的，应该的，百户大人，请！”


当下一群捕快簇拥着那三只银箱，便往国子监而去。


重译楼的格调档次自然是金陵十六楼中最高的，尤其是这里有最好的官伎侍酒唱曲、歌舞助兴，虽然酒菜未必就比别处更加鲜美，可仅凭这些，就足以令人飘飘然了。


尤其是这一席酒是徐小公爷的谢罪酒，张泓愃等人更觉得与往昔酒宴大不相同，当晚众人放开敞饮，最后除了叶小天和华云飞、毛问智三兄弟，竟是个个酩酊大醉。


※※※


翌日一早，叶小天起来，本想着先去取了银两，再去各处粮铺购粮，却不想昨日义卖大获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开，有个运粮进南京想着大赚一笔的佟掌柜听闻消息，竟然跑到驿馆来见他了。


佟掌柜想着与其一家家粮铺地售卖粮食，不如一块儿卖出去，如此少赚一些却也值得。张泓愃等人都是官宦子弟，门槛儿太高，他一介商贾进不去，才来馆驿求见叶小天。


叶小天一听自然大喜，这也省得他处处奔走，一家一家地砍价了，他和佟掌柜商量好价格，便兴冲冲地去找汤显祖。头昏脑胀的汤显祖被叶小天硬拖起来，再与叶小天、佟掌柜一起去找张泓愃。


张泓愃正高卧不起呢，听叶小天说明来意后，他死狗般赖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道：“我的头都快炸了，晚些再过去吧，你们去找蒯鹏，他有钥匙，让他带你们去国子监取银两。”


叶小天和汤显祖无奈，只好离开张府，又去蒯鹏家里。蒯府家人把他们引到蒯鹏的卧室，一进屋便嗅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两人把呼呼大睡的蒯鹏唤醒，把他从被窝里硬拖了出来。


蒯鹏迷迷糊糊地任由他们摆布着，洗漱穿戴整个过程中，蒯鹏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好不容易把这位爷弄得有点儿人样了，眼见他骑不得马，又把他架上佟掌柜的车子，一行人便奔了国子监。


有蒯鹏带路，他们很顺利地就进了国子监，此时那些长住学校的太学生们正在上课，书声琅琅。蒯鹏此时已经清醒了些，领着汤显祖、叶小天和佟掌柜先去见了分管住宿、膳食和仓储的国子监司业乐翎乐先生，跟乐司业打过招呼，便去了仓库区。


到了仓库区，蒯鹏迷迷瞪瞪地看了看，用手一指，道：“就是这间。”


这间库房因为存了银两，乐司业把门钥匙也给了他，蒯鹏取出门钥，半天都没对准锁眼，汤显祖等得不耐烦，一把抢过来打开了门，蒯鹏被叶小天扶着踉跄进去，指着墙边道：“喏，都……都在那儿。”


叶小天道：“佟掌柜，让你的伙计来帮把手儿，云飞、老毛，你俩也去帮帮忙。”


华云飞和毛问智答应一声，与佟掌柜的几个伙计走过去，用力去抬一口箱子，这一抬几个人险些闪个跟头，毛问智怪叫一声，道：“哎呀妈呀，怎么这么轻？”


华云飞脸色一变，松手绕到箱子正面，一摸那锁，骇然发现那锁鼻儿都被人撬开了，华云飞急忙掀开箱子，登时大叫道：“大哥，不好，这箱子都空了！”


“什么？”


叶小天大吃一惊，急忙松开蒯鹏，快步抢上去。


蒯鹏骤然失去扶持，站立不稳，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叶小天冲过去一看，箱中空空如也，当真是空的。


叶小天急忙冲到墙边，顺手一摸，锁头还好端端地挂在上面，可是锁鼻儿业已被人撬开，叶小天急忙掀开箱子往箱中一看，不由得眼前一黑，眼前这口箱子也是空空如也！

第15章 追索赈银


整整三大箱银两，全都不翼而飞。


蒯鹏的酒意彻底吓醒了，他满头大汗地跑过去，不死心地把那空空的箱子又仔细翻了一遍，大声咆哮起来：“他娘的，善款也敢偷？老子的银子也敢偷？银子存在国子监，也能被偷？”


任他喊的如何响亮，可那银子是不会自己变回来的，三口箱子还是空的。国子监司业乐翎闻讯赶来，弄清情况之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因为参与这项义举的有国子监的学生，此事宣扬开来对国子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而且国子监这等所在安全的很，他才答应为张泓愃等人暂存银两，可这才一夜的功夫，银子就在国子监被盗了，国子监岂不成了最大的嫌疑？


蒯鹏一把扯住乐司业，吼道：“银子存在你国子监，如今三口银箱都被撬开，可这仓库的大门却完好无损，还用说么，定然是你们国子监有人监守自盗，这件事你们必须得给我一个交待。”


乐司业拂然变色，道：“因为你们寄存的是银两，本官特意把仓库钥匙给了你，如果要说有人窃取了银子，最有嫌疑的也不该是我国子监。”


蒯鹏大怒，道：“你放屁！不是你们难道还是我？你把钥匙给了我，难道你就不能有第二把？我还有箱子的钥匙呢，如果是我，何不连箱子也用钥匙打开，偏要硬生生撬开？”


乐司业冷笑道：“如此一来，你才好嫁祸给我们国子监啊。”


蒯鹏怒不可遏，挥拳就打，被叶小天一把拦住，汤显祖也冲上去，抱住蒯鹏的胳膊，把他强拉到一边。


乐司业一见蒯鹏想要对他动手，气极反笑，昂然道：“你们锦衣卫真是好威风啊，你窃了银两，却栽赃给我们国子监，现在还要仗势欺人不成？老夫倒是忘了，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可不正是你们锦衣卫最拿手的本事么？”


蒯鹏气得暴跳如雷，怒吼道：“老汤，你放开我，我打死这个老东西。”


如今的锦衣卫可比不得当年威风，现在最得势的是文官，不管是锦衣卫也好，皇亲国戚也好，一旦得罪了文官，那就像捅了马蜂窝似的，不管跟他有关系没关系，那些文官们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前仆后继地冲上来狂轰滥炸，骂不死你也把你恶心死。


更何况乐司业是国子监的官员，不但在士林中颇有威望，而且他教的那些学生很多都有不俗的家世，蒯鹏这一拳真要是打下去，恐怕就不是捅马蜂窝那么简单了，而是一头冲进了马蜂窝。


汤显祖深知其中厉害，又岂敢撒手，听蒯鹏一说，他抱的更紧了。叶小天道：“够了，蒯兄，此时吵吵闹闹的有什么用，不如报官吧。”


蒯鹏被汤显祖抱着，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报官？我做的就是官，你让我报官？我锦衣卫被人坑了，居然去找捕快办案，我还嫌自己不够丢人么？”


叶小天无奈地道：“那你想怎么样？动用你锦衣卫的人来办案？你们南镇抚不是主管卫内军纪和匠户的吗，办得了案子？”


蒯鹏用力挣了两下，没有挣开汤显祖的搂抱，便道：“放开我，你放心，我不揍他，放开！”


汤显祖这才松了手，蒯鹏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渐渐冷静下来，道：“就算我们南镇不是专司侦缉的探子，总也比六扇门里的货色高明几分，这个案子，我一定查得明白，如果真是他们国子监的人下的手……”


蒯鹏冷冷一笑，睨向乐司业的眼神颇为凶狠。乐司业傲然扬起下巴，道：“想查我们国子监？我看，你还是先洗清你自己的嫌疑吧。”


蒯鹏一听又暴跳起来：“我有他娘的屁的嫌疑，你们国子监的墙比牢墙还高，大门口有兵丁守卫，三大箱子银子啊，得十多人抬，老子偷？老子怎么偷？老子会五鬼搬运法么？”


叶小天听了神色一动，道：“对啊！箱子在这，银子没了，偷银子的人一定是搬不动整箱的银子，又或者是无法把那么大的箱子直接运出国子监。”


叶小天来回地踱着步子，紧张地思索着，徐徐地道：“如果是有人把银子化整为零，一批批运走，那么他不管是零散地运出国子监，还是偷了银子之后再化零为整地运走，都不可能是从院墙上运出去的。”


他这么一说，蒯鹏也冷静下来，道：“不错。如果是零散地运出去，那高墙内外必须有人配合，墙外还得有车子、有装银子的箱子，这个过程短不了，国子监内晚上有兵丁巡逻，墙外有捕快和更夫，最近南京城内难民遍布，捕快巡弋的更是频繁，如果是从墙头运走，早被发现了。如果是整箱的银子，他们就是踩着梯子都搬不上去！”


汤显祖恍然道：“所以，那贼只能把银子从门口运走！”


叶小天霍地转向乐司业，道：“司业大人，国子监这等所在，谁人出入是否有所记载？”


乐司业一听，这么一说，还是怀疑到了国子监身上，心中十分反感，可这失窃案就发生在国子监，他根本无法回避，只得悻悻地道：“自然有记载，不过，如有出入，顶多也就是记个名字，不可能记其他的。”


叶小天微笑起来，道：“这就足够了，昨天银子运来时，已经将近傍晚，夜里相信也是禁止出入的，那么中间这段时间就不会太长，在这段时间内，如果有人运了大车的东西离开，或者反复出入多次，相信守门的人必然记得清楚。”


蒯鹏喜上眉梢，道：“不错！如果有人在这段时间运过成车的东西出去，又或者一个人反复出入，再不然就是一大群人一起出去过，那么他们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乐司业冷笑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要查我国子监？”


蒯鹏怒道：“怎么，你国子监就查不得？你再三阻挠，莫非是做贼心虚？嘿！这门锁完好无损……”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道：“荆兄，门锁完好无损，并不能证明什么，这种锁很容易打开，不瞒你说，给我一件合适的工具，我都能捅开。司业大人好心帮我们寄存银两，我们不可胡乱攀诬国子监，令司业大人为难。”


乐司业听他这么说，本已气得发青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叶小天趁机向乐司业长施一礼，诚恳地道：“司业大人，您是学官，教书育人的道理，您比我们这些后生小子还要明白的多。这些银子是用来赈灾救民的，盗银的人可谓丧尽天良啊！


如果这笔银子找不回来，不知有多少难民的处境将雪上加霜。您老维护国子监的心情，在下可以理解，可是眼下银子确实失窃于此，您要想洗脱国子监的嫌疑，就更该配合我们，查出这真正的窃银大盗来。”


乐司业听了不禁沉吟起来，半晌之后，方缓缓说道：“此事，乐某做不得主。我要禀报祭酒。”


叶小天道：“有劳司业大人！”


乐司业狠狠横了蒯鹏一眼，拂袖而去。


蒯鹏冷笑道：“看他做贼心虚的样子，那窃贼必然出自国子监无疑。”


叶小天安慰道：“真相还未大白，蒯兄不必这么说。”


那佟掌柜的眼见一桩大生意飞了，好不懊丧，不耐烦地上前道：“几位，不好意思，既然你们的银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这笔买卖咱们也就做不成了，告辞！”


叶小天也有些泄气，向他拱了拱手，眼看着佟掌柜的出去，忽然想起一事，顿足道：“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走。”


汤显祖和蒯鹏一怔，齐声道：“怎么？”


叶小天道：“佟掌柜的离开后，必然会把此事张扬出去。如今这事扑朔迷离，尚未查个清楚。若是张扬开来，不免有人会猜疑国子监中有人作案，也会有人猜忌你我，假借义卖赈灾的名义敛财，实则中饱私囊。”


“对啊！”


蒯鹏恍然大悟，道：“我去追他，叫他嘴巴严实点儿。”


蒯鹏说着快步追了出去，他是锦衣卫，那佟掌柜的不过是个商贾，只要他吩咐过了，那佟掌柜一个生意人，断然不会再多嘴，再也没有人比这些小民更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了。


不一会儿，国子祭酒田明道匆匆赶来，田祭酒的脸色比乐司业还要难看。在来此之前，他已经严词训斥过乐司业一顿，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善款是要追查的，但他最在乎的是维护国子监的名誉，否则一旦传出消息，说国子监的太学生们或者传道解惑的先生们窃取善款，国子监必然声名扫地。


田祭酒赶到现场，听蒯鹏气愤愤地把事情一说，便道：“好！本官让乐司业配合你们，去查一查昨晚出入国子监的人，不过，你们须得小心从事，如果此事张扬开来，哼！”


田祭酒一声冷哼，蒯鹏的狂妄之态顿时敛去，他忽然意识到，后果不仅仅是丢了善款这么简单了。


别看田祭酒是个教书的，可国子监是培养官员后备力量的最高学府的校长，能入学国子监的人，最低也是个举人，这些人出去后，要么做官，要么是地方上极有影响力的缙绅，国子祭酒和西席先生，那可是云泥之别。

第16章 捉“鬼”特工队


田祭酒这番话自然是极有威慑力的，真要把他惹恼了，不要说蒯鹏是锦衣卫，就算张泓愃那样的尚书之子，他也全不在乎，他不但可以利用权势把张泓愃和柳君央赶出太学，既而施加更多的制裁也并不难。


他甚至不用自己出面，只要煽动一番，让那些很容易热血起来的太学生们慷慨激昂地扛着孔圣人像跑出去游街示众，那就会立即成了轰动全国的大事件，只怕就连张泓渲、柳君央等人父辈的官位前程都要受到影响。


汤显祖也是读书人，自然清楚在文官当道的年代，这位国子祭酒的能量，连忙向他再三保证，绝对会把国子监的声誉放在第一位，那位田祭酒这才拂袖而去。


他要乐司业陪同叶小天等人查案，是因为揽下这桩差事的就是乐司业，结果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自然不能让他置身事外。


乐司业也知经此一事，田祭酒对他大为不悦，可事到如今他也别无他法，只得悻悻地陪着蒯鹏，叶小天等人前去查案。


这国子监共有四道门户，但平时只开前后两道门。国子监里有祭酒、司业、监丞、典簿等官员，这都是负责管理的官员，此外还有太学博士、学正、学录等人，这才是真正负责教学的老师。


除了这两种人，还有厨库、案管、监学、胥长、胥佐、贴书等吏人，巡夜、更夫、花匠、厨子等杂役。国子监里甚至还有一处书库，负责刻印经史典籍，因为刻印精美、纸质精良，国子监书库是整个江南最大的刻印馆，这里自然还有很多工人。


虽然国子监的人员成份如此复杂，可傍晚时分出入国子监的人还是不会太多，乐司业臭着一张脸，带着他们先去了前门，叫守前门的胥佐取来昨日出入人员的名册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向那胥佐询问自昨晚蒯鹏运来银两后，直到今晨出入的人员有无特殊情况发生。


那胥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见司业大人神情凝重，却也不敢怠慢，他仔细回想了一番，肯定地回复道：“司业大人，真的没有，昨晚出入此门的一共四十多人，最多的也只是三四人同行，无人携带重物，更无人以车马运送东西。”


蒯鹏按捺不住，问道：“可有人反复出入？”


那胥佐道：“这个，我却不记得了，如果有人反复出入，这流水册子上也自有记载。”


蒯鹏刚要去翻册子，叶小天已道：“方才我已看过，只有一人进出过两次，理由是酒后遗落了东西在酒馆。”


汤显祖蹙眉道：“只有两次，那不可能了。”


华云飞和毛问智在这方面更无所长，一直跟在叶小天身后，并不发表意见。


乐司业见名册上没有疑问，不由松了口气，他嘴上强硬，心里还真担心是哪个学生或者是哪个执役注意到了他们昨日运来的银两，一时动了贪念将银子窃取，那样丢人的还是国子监。


叶小天略一沉吟，道：“走，咱们再去后面瞧瞧。”


他们又穿过整个国子监学区到了后门，出入后门的人更少，一共不过二十多人，更无疑问。


仔细检查过后，蒯鹏不死心，又让乐司业带着去看左右两道平时并不开启的门户，那两道门因为平时不开，锁头都生了锈，仔细看那锁眼，绝对没有新鲜的擦痕，自然也不可能开启过的。


毛问智忍不住道：“大哥，这可奇了，左右两道门没开过，前后两道门没有可疑的人出入过，这银子还能飞上天不成？”


蒯鹏阴沉着脸色道：“如果银子不曾运出去，那么……”


叶小天和汤显祖对视了一眼，一句话到了嘴边，却都没说出来。


如果银子没有运出国子监，那自然是还在国子监内。


乐司业显然也明白了蒯鹏的未尽之语，脸色难看地道：“怎么，难道你们还想搜我国子监？”


叶小天叹息了一声，异常诚恳地道：“乐司业，您老德高望重，桃李天下。道德文章，无不钦仰。如今这桩案子，若不查个水落石出，不止无数难民受苦，国子监和乐司业您的声名令誉也不可避免地受到玷污……”


乐司业道：“成了成了，你不用说了，老夫……答应你便是！”


※※※


水井旁有一架轱辘，一个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杂色盘领衣、脚穿蒲草鞋的粗犷大汉小心翼翼地爬进井口，站到一只水桶里，慢慢松开双手。


上边一个身穿短褐、裤褶、外套搭护的年轻人吃力地摇头轱辘，将那绷得笔直的绳索一点点放下去。


忽然，那年轻人脱了手，哎呀一声跳开，那轱辘的摇柄急旋起来，井下传来“啊”的一声惨叫，那年轻人赶紧扑到井口，探头向井里望去，大声道：“老毛，你没事吧？”


轱辘上的绳索到了尽头，绷紧不动了，紧接着，那绳索颤悠起来，过了半晌，一只大手猛地探出了井面，扣住井沿一块青砖，紧接着一个人猛地蹿了上来，半截身子还在井里，便趴在井口，嘴里汩汩地流出一汪清水。


水井不远处，两个身着曳撒，头戴圆沿遮阳帽的监生手摇折扇，好奇地看着这井口的一幕。


“年兄，这些人不是司业大人找来灭鼠除蟑螂的么？井里也会有耗子或者蟑螂？”


“啊！贤弟从小生活在城里，自然有所不知，为兄少年时曾寄住在乡下姥姥家，倒是知道一些，这耗子是能潜水的，或者因此，他们才打扫的如此仔细吧。”


“年兄真是博学，哎呀！井里居然会有耗子，这……这咱们平时饮的茶……哎呀，想想都要作呕。”


“嗳，眼不见为净嘛。说起来，为兄在国子监已经两年多了，雇人灭鼠除蟑螂的事儿还是头一遭见，祭酒、司业各位大人，对我等学子真是关怀备至啊。”


“是啊，是啊！”


那从井口爬出来的人正是毛问智，至于在上边放轱辘的就是叶小天了。毛问智咕噜噜地吐了一地井水，向叶小天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道：“大哥，底下没有。”


叶小天眉头一挑，道：“再找！”


他们都换了平民的衣服，百般无奈的乐司业帮他们找了一个借口：灭鼠除蟑螂，清洁国子监。使得他们得以名正言顺地搜查起来。


不远处，蒯鹏拿着一根长长的用三根竹杆续接绑在一起的杆子，抬头看看大杨树上那个足有锅盖大小的老鸹窝，用力向上一捅，鸟窝翻了，几只鸟蛋从树上掉下来，其中一颗鸟蛋正打在他的脑门上，蛋液捅了一脸。


旁边几个监生用很怪异的眼光看着他，蒯鹏抹了把一脸的黏液，拎着竹杆灰溜溜地走开了。


另一处地方，两座高大的房舍，汤显祖和华云飞各自从一间房子的屋脊处冒出头来，遥遥地对望着摇了摇头。很快，他们就下了房子，扛着梯子奔向另一处建筑，爬上爬下，好不繁忙。


……


两个监生正躲在一间房里吃酒，桌上有几道小菜。


这两个监生一个年约三旬左右，颌下三绺微须。另一个却只十六七岁，眉清目秀，柳肩柔媚，此刻竟是坐在那个年长的监生腿上的。他挟一口菜给那年长的监生，那年长的监生呷一口酒，渡一个“皮杯儿”给他，如此狎昵，显见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咣啷！”


门开了，叶小天和毛问智出现在外面，两个监生吓呆了，那眉目清秀有些男生女相的小监生坐在学长怀里，愣是忘了分开。那年长的监生双手搂着那小监生的细腰，嘴巴嘟着，正要度一口酒过去，突见门口出现两个人，吓得怔在那里，嘴巴依旧嘟着，酒却从嘴角簌簌地流下来。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奉乐司业差遣，我们兄弟是来打扫房舍，灭鼠除蟑螂的，只是检查一下，很快就走，不会打扰两位太久的。”


叶小天向毛问智一扬下巴，毛问智立即走进去，摸摸被底，拉拉抽屉，翻翻衣柜，放在窗边的花盆儿他也搬起来看了看，伸手一薅，竟然抓住那蓬兰草，连花带土地拽了出来。


毛问智吓了一跳，赶紧把花塞回去，扭头看看那两个监生呆若木鸡，并未注意自己的举动，赶紧佯装无事地走开。毛问智连笔筒都倒过来检查过了，向叶小天摇摇头，叶小天客气地笑道：“打扰了，打扰了，两位请继续。”


等毛问智出去，叶小天很体贴地替这两位“旱路英雄”掩上了房门，两个监生依旧搂作一团，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


茅厕里面，蒯鹏鼻孔里塞着纸团，气急败坏地拿竹竿在“金汤”里搅来搅去，一边搅一边咬牙切齿地嘀咕：“老子就不信了，这银子只要还藏在国子监，我就一定能把它翻出来！”


外边忽然响起脚步声，蒯鹏吓了一跳，赶紧把竹竿竖在一边，宽衣解带，做撒尿状。一个监生走进来，站在蒯鹏旁边，一边解手，一边好奇地看着他，蒯鹏扭过头，向那人咧嘴一笑，鼻孔里露出两个白乎乎的纸团。


那监生以为碰到了神经不正常的人，吓得打个哆嗦，差点儿尿在袍子上……

第17章 豁然开朗


叶小天等人把国子监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精疲力尽地回到失窃了现场。其实偌大一所国子监，他们本不该搜得这么快，但国子监虽大，能藏银子的地方却有限，而且人群集中的地方也不可能成为藏银的所在，这样一来搜的就快了。


回到失窃现场后，几人互相看看，都面露沮丧之色。乐司业冷冷地道：“如何？现在可以洗脱我国子监的嫌疑了？”


蒯鹏已经懒得跟他说话，乐司业冷笑一声，昂起头，不屑地离去。蒯鹏越想越恼火，狠狠一拳打在门上，骂道：“他娘的，这一遭不只打赌输了，还要背上一个以行善为名诈骗善款的臭名儿，真是倒霉。”


毛问智揉揉鼻子，对叶小天讪讪地道：“大哥，咱们午饭还没吃呢，忙活一天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叶小天白了他一眼道：“你就知道吃，老实呆着。”


叶小天走到蒯鹏面前，缓声说道：“蒯兄，你别急，你把昨日送银子过来的情形跟我好好说说，一路上都是什么情形，可曾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物，一点也不要疏漏了。”


汤显祖也凑过来，道：“对，你说说看，咱们集思广益，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破绽。”


蒯鹏已经不抱希望了，懒洋洋地道：“有什么特别之处？我让百膳楼的伙计抬着银箱出了酒楼，邢捕头就带着十多个捕快迎上来了，那些捕快护着这些伙计，一路往国子监来。


离百膳楼最近的衙门就只有这国子监了，只隔三条街，我们一路过来，虽说外围有捕快盯着，我都没有松懈过，一直看着他们，沿途就没停……对了，在第二个路口停了一下，因为那时正好有支迎亲队伍路过。”


汤显祖眼神一亮，道：“迎亲队伍？会不会有人趁乱靠近银箱？”


蒯鹏道：“怎么可能，伙计放下银箱后，就守在四角，外边还有一圈捕快，谁能靠近？就算是神偷，偷个一锭两锭银子还有可能，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三口银箱掏空？等那迎亲队伍过去，我们就继续走，一直到这仓库门口，再没停过。”


汤显祖不死心地道：“沿途再没碰到过什么特殊的人或事？”


蒯鹏怏怏地道：“没有。到了国子监，正遇上乐司业，我亮出锦衣卫腰牌，对他把情形说了一下，一开始他还不大乐意，后来听说参与其事的还有他们的学生，这才答应了，他把我领到这处库房，取出钥匙开了门，让我把箱子抬进去，钥匙给了我，我就离开了。银子放在这种地方，又不是轻巧玩意儿，我哪想得到会出事。”


叶小天蹙着眉头听着，等蒯鹏说完，仔细思索半晌，并未觉察任何异处，叶小天返身走进仓库，仔细观察仓库内的情形，这所仓库是存放杂物的所在，杂物都堆放在墙边，华云飞和毛问智也曾翻过的，什么都没有。


叶小天又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几口箱子，尤其是被撬压的锁鼻处，又抬头看看，发现这库房除了大门，就只有高处一个不大的小窗户，那窗户有一人多高，伸着手都够不到窗沿。


叶小天走到仓库外边，四下看了看，绕到房山头时，见高处有一扇小窗，因为这仓房不是正南正北的房子，此处山墙向阳，所以在这里开了扇窗子。窗下有一摞青砖，叶小天便踩着青砖，上去观察那扇窗子。


窗沿上全是灰，窗棂上还结了蛛网，伸手用力一推，那窗户纹丝没动，叶小天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窗子被钉子钉死在窗框上，那钉子早已锈蚀，也没有新开的痕迹，不禁摇摇头，又从砖堆上跳下来。


蒯鹏沮丧地道：“没发现什么吧？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泓愃？”


汤显祖叹了口气，道：“你不告诉他他也会知道的，可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这笔银子还是不翼而飞了。”


这时候，有两个杂役抬着一张桌子走过来，那是梨木做成的桌子，很沉重，桌下还有两个书柜，两个杂役抬得很吃力。走到这处仓库门前时，后边那个杂役忍不住叫道：“老牛，歇会儿，歇会儿，我手没劲儿了。”


前边那个姓牛的是倒背着双手抬着桌沿，听后边那人一喊，便停下脚步，把桌子放下，转身嘲笑道：“这才走了几步啊，又歇？你这身子，都让你媳妇儿给掏空了吧？”


“滚你的蛋！”后边那个杂役笑骂了一声，活动着手腕道：“你在前边还好些，我一迈腿就顶在柜子上，当然吃力了。”听到这里，叶小天忽然抬起头，异样的眼神儿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这两人并未发现叶小天的异样，聊了一阵儿，便又抬起桌子，慢慢地向前走去。叶小天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果如方才那人所言，他没拿工具，只凭双手抬桌子，因为身子离桌子太近，只一迈步膝盖便顶上柜子，只能迈着小碎步儿，所以异常吃力。


二人抬着桌子，渐渐走出了前边的月亮门，转过拐角不见了。叶小天还站在那儿，直勾勾地望着他们离去的地方出神。华云飞和毛问智互相看看，走上去问道：“大哥，怎么了？”


叶小天喃喃地道：“抬不动，歇一会儿。抬不动，歇一会儿……”


毛问智道：“大哥，你管他们歇不歇呢，再说，你这么点动静，他们也听不见啊。”


叶小天突然一回身，冲到蒯鹏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迫不及待地道：“蒯兄，你刚才说，你们出了酒楼之后，那些伙计就抬着银箱，直到第二个路口碰上迎亲队伍，这才歇了一会儿，之后一直到这里，再没停过？”


叶小天激动之下，抓的蒯鹏的肩膀生疼，蒯鹏察觉叶小天的异状，见他神情激动，满面红光，如何还不明白他已有所发现，不免有些紧张起来，连忙应道：“不错！”


叶小天道：“你所说的没有停过是什么意思？是一路抬着银箱，一直走到这仓库门前，中间都不曾把银箱放下休息过？”


蒯鹏想了想，肯定地道：“对，一路再没停过，银箱没有离肩，脚下也没停过，怎么了？”


叶小天松开双手，欢喜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不对，说不通，说不通啊！嗯？说得通的，应该说的通的，可是……”


叶小天忽然返身向仓库里跑去，几个人都知道他必定有所发现，连忙一窝蜂地跟进去，就见叶小天冲到墙角，又掀开银箱，翘着屁股，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蒯鹏茫然道：“他在找什么？什么明白了，又说不通，说得通的？”


毛问智挠了挠头皮，道：“俺也不晓得，如果俺知道，俺也有俺大哥那本事了。”


蒯鹏听了，不禁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叶小天从箱子里抽回身子，迎着窗户射进的阳光捻了捻手指，欢喜不禁地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蒯鹏忍不住道：“你明白了什么？”


叶小天满面喜色地道：“我再确认一下！”说完飞也似地从蒯鹏身边跑过去，等蒯鹏等人追到外边，就见叶小天正在山墙下搬砖。


他蹲在墙根底下，很小心地搬着砖，拿着一块青砖，便像看宝贝似的看看，然后放在一边，再拿起一块，仔细看看，再放在搬开的那块砖上面，很快他就清理出了一块地面，又盯着地面认真地观察起来。


眼见叶小天这番举动，汤显祖神色一动，突然露出喜悦的神情，脱口道：“我明白了，哈哈哈，我也明白了！”


这一回蒯鹏真急了，顿足道：“我说你们究竟明白了什么，快点告诉我啊，我都要急疯了！”


汤显祖微笑道：“我只猜出了七八分，哈哈哈，究竟如何，你们还是等小天兄弟告诉你们吧。”


这时候，叶小天已经站起来，对蒯鹏道：“蒯兄，麻烦你再走一趟，把乐司业和这里的管库都找来。”


蒯鹏按捺不住地道：“小天，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便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一会儿乐司业他们来了，我不免还要再说一遍，还是你请他们来了，我再一并说吧。”


蒯鹏被叶小天逗引得心痒难搔，只好急匆匆去找乐司业，乐司业刚向国子祭酒田明道禀报了今天的搜索情况，听说国子监已经基本摆脱了嫌疑，田祭酒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但还是训斥了乐司业几句。


乐司业自知理亏，自然唯唯诺诺地称是，等田祭酒数落完了，乐司业从祭酒房里出来，刚刚长出一口气，蒯鹏就找来了，乐司业听说叶小天发现了破案的关键线索，不由心头一惊：“别是绕来绕去，又疑到我国子监头上了吧？”


乐司业不敢怠慢，急忙叫上管库的胥吏，急急赶到失窃仓库的房山墙处，还没等他问话，叶小天已经抢先问道：“司业大人，窗下这堆砖头，是谁放在这儿的。”


这等小事，乐司业哪会知道，他怔了一怔，回头看向管库，管库想了想，也是毫无印象，叶小天道：“这库区都有谁负责，请足下马上把他们都找来，一个也别落下。”


那管库不明就里，但是司业大人既无异议，他当然照办，马上一溜小跑儿地离开，不一会儿就把负责库区管理的所有杂役全都叫了来，一共七个人，这其中就包括方才抬桌子的那两个人。


叶小天向他们一问，七个人全是脸现茫然不知以对。他们都没往房山墙处堆过砖头，不过，也从未注意过房山墙处什么时候多了一堆砖头，谁会注意这些东西呢。


叶小天听他们一说，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18章 神探叶小天


乐司业忍不住道：“原来怎样，你到底明白了什么？”问到这里，乐司业突有所觉，忙摆摆手，对管库的胥吏及众杂役道：“好了，没你们的事了，都退下吧。”


管库胥吏和众杂役纷纷散去，乐司业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究竟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很多事！”叶小天目中精芒流转，显然是突然想通了一件大事，兴奋之中却在强作平静。


叶小天道：“咱们先说这失窃案。不管动手的人是傍晚进的库房，还是半夜进的库房，他们潜进仓库，撬开银箱，把银子一锭锭地拿出来，再运出国子监，都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是……如果他们运的不是银子呢？”


叶小天目光一扫，微露得意之色，蒯鹏、乐司业、毛问智和华云飞齐齐一愕，失声道：“不是银子？”


唯有汤显祖脸上笑容越来越盛，显然叶小天的话已经和他心中所悟统一起来，他的推断是没错的。


叶小天道：“不错！不是银子！如果……他们运的只是砖头，只是把一堆砖头从箱子里搬出来，再一摞摞的运到房山头儿上一放，那就容易多了。这个过程很短，也不存在运出国子监的困难。”


乐司业低头看看地面上那一堆青砖，估量了一下它的数目，差不多正好填满三口银箱的样子，他一脸怪异地抬起头道：“砖头，你们运来的是砖头？”


蒯鹏恼道：“怎么可能，我运来的是银子！”


乐司业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你当时可没打开箱子叫老夫验看。”


蒯鹏大怒，道：“难道老子讹你不成？”


叶小天道：“司业大人没说错，蒯兄，你运来的的确是砖头！”


此言一出，众皆大骇，蒯鹏急了，刚要说话，叶小天已抢着道：“不过，蒯兄你也不知道运来的是砖头，你始终以为你运来的是银子。而银子，已经被人调了包！”


蒯鹏张大了嘴巴，喃喃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谁调的包，什么时候调的包？”


华云飞想了想，提出了另一个疑问：“大哥，如果银子还没运到国子监就被调了包，换成了砖头，那他们为何又不嫌麻烦地撬开银箱，再把砖头搬出来？”


汤显祖忍不住笑道：“就因为银子已经变成了砖头，他们才要想方设法地偷出去啊！”


乐司业和蒯百户、华云飞等人一脸茫然，毛问智却没浪费那个脑筋，他咣啷着一双大眼盯着叶小天，情知他必有解释。


叶小天笑道：“不错，想必汤兄业已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就因为银子已经被换成了砖头，所以他们才要偷出去，如果箱子里还是银子，他们情知运不出国子监，反而未必会动手了。”


几人还是一脸茫然，汤显祖道：“贤弟，你还是从头说起吧。”


叶小天欣然道：“是这样，银箱在百膳楼里就已经被人调了包，换成了砖头！”


蒯鹏失声道：“不可能！醉仙楼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一直押着银箱出的酒楼，之后马上有捕快们帮我押运，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可能……”


叶小天道：“蒯兄，你先听我说下去，等我说完，你且看我说的对是不对。”


蒯鹏马上闭上了嘴巴，用力点点头。


叶小天道：“他们如何调的包，说实话，我现在也不清楚，我之所以断定银箱是在百膳楼里调的包，是从我发现这库中银箱里装的其实是砖头开始的，也只有在百膳楼里就被人调了包，才有这个可能。”


叶小天长长吸了口气，道：“我们一直在想银箱是什么时候失窃的、在哪里失窃的，被偷走的银子又是如何运走的，却一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抬银箱的人！”


蒯鹏喃喃地道：“抬银箱的人？难道那些伙计有问题？可是……还有我和捕快们看着，他们怎么可能把银子换掉？”


叶小天道：“这个秘密，我现在还不清楚，不过我却能断定，银箱被他们抬出百膳楼时，就已经被他们换掉了。那三箱银子，每一箱都重量惊人，需要四个伙计抬起，尚且吃力的很……”


蒯鹏、华云飞等人回想起在酒楼里的时候，那些伙计扛起木杠，脚下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外走时的情景，不觉点了点头。


叶小天道：“蒯兄说过，路上你们只歇过一次，就是迎亲队伍经过的那个路口，之后再也没有停过，一直抬到这个仓库，从那个路口到这个仓库之间路程还很长，那些伙计刚刚抬起银箱时就那么吃力了，怎么出了酒楼就变成了一身神力，沿途都不用歇歇？”


蒯鹏脸上露出憬然神色，汤显祖微笑道：“银箱抬出酒楼后，他们变轻松了，那是因为在抬银子出酒楼的过程中已经掉了包。”


华云飞道：“既然银子早就被他们调包了，他们何必费尽周折再来偷一遍砖头？难道还有另一伙贼？”


汤显祖道：“不！就是同一伙人！他们来偷砖头，是因为只要我们打开箱子，发现里边装满砖头，马上就能猜到银子是在百膳楼里被人调包的。因为出了酒楼之后蒯兄特别警觉，又有捕快押运，这一路行来，他们根本没机会再做手脚。”


蒯鹏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如果银子是在国子监失窃的，那么那些贼绝不会闲极无聊，偷了银子之后再放一堆砖头进去，所以，箱中只要有砖头，咱们就能确定是在何处被人做了手脚，从而找出真正的嫌疑人。所以他们一定要把砖头再偷出去，制造银子是在国子监失窃的假象。”


乐司业听到这里大感兴奋，他现在可是浑身轻松，国子监的嫌疑终于彻底洗清了，一时间，乐司业也是血脉贲张，兴奋不已。这贼忒狡猾了些，他现在也恨不得马上把这贼揪出来了。


叶小天道：“没错！所以，这次窃银案，其实是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用砖头换掉真银子，他们想窃银，只能在这一阶段进行。第二个阶段，是处理掉冒充银子的砖头，从而泯灭证据，栽赃陷害！”


汤显祖道：“所以，他们一定要再偷一次，把砖头偷走，才能避免暴露。”


叶小天道：“我是见那两个杂役搬桌子，力气耗尽几度停下歇息，才想到那些伙计抬银箱时就有问题。可是如果银箱那时就出了问题，总也不该是空的啊，空箱子飘飘荡荡的一路抬来，恐怕蒯兄和捕快们早就发现有异了。然而我们在这库房里见到的，却是空箱子，压箱的东西呢？”


汤显祖道：“贤弟方才再度检查箱子，想必就是为了验证这个问题。”


叶小天道：“不错！我仔细检查，在箱中发现许多刮痕，在箱角缝里还发现一些砖沫儿，而原来我们翻看箱子，找的只是银子，根本不会注意这些细节，即便有所发现，也只会认为箱子以前装过别的东西。”


叶小天抬起一只脚，在砖垛上踩了踩，道：“这时我才想到房山头上这堆不起眼的青砖，很可能就是用来压箱的东西，我特意把它们搬开看了看，地面的痕迹也是新的，显然堆放不久，而管库的胥吏和杂役们，却没有一个知道这堆青砖的来历，若年深日久，他们记不起这堆砖头的来历还情有可原，只是近日之事，他们也想不起来吗？结果自然呼之欲出了。”


毛问智摩拳擦掌地道：“走！咱们马上去百膳楼，找那群王八蛋要银子！”


※※※


百膳楼外，大路对面屋檐下，叶小天几人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百膳楼。乐司业也跟了来，此时若不能弄个明白，他是吃不香睡不好了。汤显祖奇怪地道：“我还是想不通，他们在百膳楼里是怎么调的包呢，那银箱可一直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啊。”


叶小天道：“只要能确定问题出在这里就好，至于究竟是怎么调的包，让他们亲口交待就是了。”


乐司业忍不住插口道：“你想让他们亲口承认调包了银子？”


叶小天道：“他们当然不会承认，可我若是在酒楼发现了那笔银子呢？”


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一家酒楼，生意再好，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现银存在酒楼里。再者，那些银子都有不同银号的铸印，很容易被我们抓住实据。你别忘了，那里边还有一些是以黄金器皿抵价的，更是无从抵赖的铁证！”


乐司业眉头一皱，道：“他们调包了银子，还能不及时运走？”


叶小天道：“我赌的就是他们还来不及运走！自从金陵城涌进大批难民，满街都是巡检捕快，夜里又实行宵禁，他们做贼心虚，敢轻易运银子出去？何况他们已经抹去了国子监库房里的证据，自有侥幸心理。咱们发现的又早，所以这银子还未运走的可能极大！”


乐司业颔首道：“有道理！”


叶小天微笑道：“我叶小天说话，自然有理有据！”


这时，蒯鹏领着一票锦衣卫，气势汹汹地赶了来……

第19章 茅塞顿开


蒯鹏因为兴奋，呼吸有些急促，他对叶小天道：“我把人带来了，还顺道儿通知了泓愃、老柳、老乔他们，一会儿他们就到！你说吧，咱们怎么干？”


叶小天道：“怎么干？直接冲进去，搜！”


华云飞讶然道：“大哥，你做事一向稳重，向来讲究谋而后动，如今怎么……”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谋个屁啊，往里冲！”


“好！”


这话真是太对蒯鹏的胃口了，他马上对那些锦衣卫小校道：“兄弟们，冲进去，按照我的吩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给我仔细搜，只要搜出贼赃，我请你们吃酒去！”


那些锦衣校尉也兴奋的很，他们闲极无聊，已经很久没事做了，当即就按着刀，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百膳楼。


“各位爷是要用餐么，是坐散座还是要个雅间……”这时还没到用餐高峰期，酒楼里的客人并不多，一见一大群锦衣卫冲进来，马上有个小二迎上去，殷勤地问道。


蒯鹏伸手一推，蛮横地道：“去你妈的！”


“哎哟！”那伙计仰面便倒。


蒯鹏把绣春刀一拔，向前一指，厉声喝道：“给我搜！”


那群锦衣卫“轰”地一下四散而去，高声叫道：“都别动，站着！站着！锦衣卫办案，全都给我老实点儿！”


乐司业见此情景，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他皱了皱眉，对蒯鹏道：“你这么做，可是滥用职权了啊。”


蒯鹏满不在乎地道：“不过是一家酒楼罢了，就算有些背景，敢跟我锦衣卫做对不成？若是搜不到东西，我向他们陪个不是，若是搜出赃物，管他有多大背景，敢坑老子，嘿！嘿嘿！”


蒯鹏的老爹就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寻常的权贵人物他还是镇得住的。


“你们干什么？”


一个百膳楼的管事沉着脸迎上来，见蒯鹏身着锦衣百户的飞鱼服，便走到他面前，向他拱拱手，不卑不亢地道：“不知我们这酒楼犯了哪条王法，竟然劳动你锦衣卫的人前来办案拿人？”


蒯鹏向他翻了个白眼儿，不屑地道：“就凭你也配质问本官？哪凉快你哪儿呆着去！”


那管事气得脸上一红，咬了咬牙，强自忍下这口恶气，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位大人，你们这么大张旗鼓地上下搜查，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实不相瞒，我们这百膳楼，可是礼部关尚书的产业，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你说什么？”


蒯鹏目芒一缩，急声道：“你这百膳楼，是礼部关尚书的产业？”


那管事以为他怕了，微微露出得意之色，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


蒯鹏慢慢转向叶小天，眼神亮的吓人：“关尚书，是关小坤的爹！”


叶小天一听这话，猛然明白过来，如果银子是有人在百膳楼被调的包，不管他们用的什么法子，都绝对离不开百膳楼的帮助，或者就是百膳楼做的手脚。可百膳楼开了很多年了，就算这笔银子的数目再庞大，百膳楼的人有家有业，又岂敢妄自下手，对于他们的动机，叶小天等人一直想不明白。


可是如果这百膳楼是关尚书的产业，是关小坤命令百膳楼的人做的配合，那就完全说得通了。关小坤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凭他狂妄跋扈、不计后果的二世祖性格，也干得出这种事来。


蒯鹏激动的脸都红了，挥舞着绣春刀大吼道：“都愣着干什么，不用理会他们，搜！给我搜，给我挖地三尺的搜！”


这百膳楼有四位管事，另一位管事闻讯从后边匆匆走出来，到了大厅后恰好听到先前那位管事向蒯鹏说出这百膳楼的幕后东家是礼部关尚书，这位管事顿时脸色一变，急忙又退了回去。


大厅里连客人带伙计，再加上锦衣卫的人马，此时场面混乱得很，一时也无人注意到他的倏来倏去，而此人正是当日被关小坤唤去密语过的那个管事。


虽然南镇抚的锦衣卫不是缇骑，也没有多少搜捕经验，但办起案来倒也有模有样，他们把人都赶到大厅，不许任何人胡乱走动，从一楼开始往上搜，每个楼层路口都派人把守，防止有人窜来窜去。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蒯鹏，原来是你到我家酒楼生事！”关小坤从后面匆匆走了出来，脸色青白地道：“蒯鹏，你带人到我家酒楼闹事，把客人都惊扰了，这个损失，你赔得起吗？”


蒯鹏抱起双臂，嘿嘿地冷笑起来：“关小坤，你果然在这里，这酒楼是你家的？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关小坤冷冷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和你很有交情么？姓蒯的，马上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否则，就算你有个当镇抚使的爹，我也叫你讨不了好去！”


关小坤强作镇定，其实心中已是极为慌乱：“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过来，这要是被他们搜出银子，可就糟了！”


关小坤不是什么有城府的人，不要说乐司业、汤显祖和叶小天，就是蒯鹏都能看得出他此刻的色厉内荏，蒯鹏冷笑一声，道：“让我滚？可以啊，你把赈灾银子交出来，我马上就滚！”


关小坤变色道：“什么赈灾银子？”


蒯鹏只是冷笑，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到证据，在拿到证据之前不宜透露太多，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关小坤跳起脚来：“啊哈！莫非你们以义卖之名弄到的那些银子不见了？蒯鹏，你监守自盗，贪了银子，现在想栽赃给我？你这是诽谤！姓蒯的，你今天不给我说个清楚，我绝不放过你！”


蒯鹏冷笑道：“就算你肯放过我，我还不肯放过你呢！”


关小坤回首对那管事道：“去！告诉我爹，就说锦衣百户蒯鹏到咱们家的酒楼闹事来了！”


蒯鹏揶揄道：“你这么气急败坏的，莫非是做贼心虚！”


关小坤怒道：“放屁！我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心虚的？”


叶小天在他们吵闹的时候，一直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他从前边的戏台一直走到大门外，再一步步走回来，左顾右盼，东摸摸西摸摸，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这时他正站在门厅处，忽然冲里边喊了一声：“云飞，老毛，你俩抬张桌子过来！”


“哦！好的！”


毛问智才不管这是谁家的酒楼，马上挑了一张尚无客人使用的饭桌，和华云飞一前一后地抬着，向叶小天走去。厅中正在争吵的蒯鹏、汤显祖等人不约而同地向他们看去，不明白叶小天在搞什么，而关小坤看到他们的这个举动，却露出了惊慌之色。


华云飞和毛问智抬着桌子走进门厅，这时从蒯鹏他们站立的角度，即便有意注视，也已不容易看清门厅内的情形，他们便走近了些，继续看着。叶小天倒退了几步，等华云飞和毛问智把桌子抬到面前，突然道：“往旁边走！”


“啊？旁边？”毛问智茫然看了看旁边，旁边就是隔断门厅和左右耳房的坐屏，根本无路可走。叶小天微微一笑，伸手一推那坐屏，坐屏竟从中分开，原来这坐屏就是门，里边就是食客的仆从下人在等候主人过程中暂歇的耳房。


叶小天道：“进去，放下桌子，搬两张椅子出来。”


“哎！”


毛问智也不多问，横着跨出一步，用胳膊肘儿一拐，那已弹回的坐屏式门户再度打开，他和华云飞跨进耳房，放下桌子，各自搬了一张椅子，又从里边出来，看着叶小天。


叶小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道：“走出去，到了外边再回来！”


华云飞和毛问智二话不说，搬着椅子就向外走去。身后厅中，蒯鹏见此一幕，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那银箱是怎么被调包的了！”


华云飞和毛问智在叶小天的指点下闪进耳房再出来，动作自然慢了一些，可若是那些伙计抬着银箱经过这里，他们是极熟悉这厅中布置的，如果在耳房中早已备下一模一样且捆扎停当的箱子，他们迅速往里面一闪，放下银箱，抬起假银箱就走，当日百膳楼是被包下来的，耳房里又没有别人，那真是迅速之极。


可是，站在大厅中的人当时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他们不是站在大厅中线上，也看不到这瞬忽之间的动作，蒯鹏却是一直跟着的，这个调包的动作再快，也不该瞒过他的眼睛呀。


汤显祖刚想到这里，蒯鹏已经风车般一转，指着关小坤怒道：“就是你！老子走到门厅时，是你喊住了我，送我一块出入重译楼的腰牌，这银箱就是你喊我回头说话的时候被你的人调包的。”


叶小天方才让华云飞和毛问智把桌子抬进耳房的时候，关小坤已经脸色一白，神情大变，但是蒯鹏转身质问的时候，他已强自镇定下来，跳脚道：“你血口喷人！就凭我家门厅的坐屏是能推开的门户便要强栽罪名给我？嘿！这官司就算打上朝廷去，也指认不了老子的罪名！”


叶小天迈步走到厅中，一把拉住满面激愤地想上前动手的蒯鹏，对关小坤微笑道：“关公子，你说的固然不假，可是，如果我还有一个叫你无法否认的证据呢？”


关小坤对狡诈如鬼的叶小天已是又气又怕，忌惮不已，听他这么一说，心头怦地便是一跳，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有……你有什么证据？”

第20章 人赃并获


叶小天刚要说话，张泓愃、乔枕花、柳君央带着一群家丁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进大厅就嚷：“赈银失窃了？这他娘的究竟怎么回事儿，老蒯，老蒯，你快给我说个清楚，是关小坤干的？”


蒯鹏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叶小天揭开谜底，忙道：“你们先别吵，站一边去，听小天说！”


张泓愃、乔枕花等人愣了愣，蒯鹏此人性情粗犷，且一向目中无人，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服帖了，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很听叶小天的话啊。


叶小天向他们颔首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又转向关小坤道：“这证据很容易找到，义卖那天，银箱是由你这酒楼的八名伙计一路抬回国子监的，只要我能证明银箱不是在国子监失窃的，那这八个人就难逃干系，是么？”


关小坤脸色难看之极，犹自嘴硬道：“你如何证明？”


叶小天道：“那些伙计抬着银箱离开酒楼后，只在一个路口因为碰上迎亲队伍正在路过，停下歇息了片刻，此前此后，那银箱就再未离过他们的肩膀。如果我现在找一口同样的箱子来，里边装满银子，你那些伙计只要能照着当日的路线抬着银箱再走一遍，一路并不歇息，我叶小天向你叩头认罪！”


叶小天初时说话语气还缓和，说到后来时已是声色俱厉。关小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拳头迎面重击了一下，猛地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汤显祖悠然道：“当日押运银两的可不只蒯鹏一人，还有邢捕头等十多个捕快，就算蒯鹏记的不清楚，十多个捕快也不可能都记差了，所以，可以把他们找来做人证，全程跟随，确保你的伙计能走得一丝不差！”


关小坤本来还想狡辩，听到这里再也无言以对了。叶小天微笑着转身蒯鹏和乐司业道：“现在，我明白他们去国子监库房把砖头从箱子里搬出来的时候，为什么要把三口箱子都撬坏，而门锁却完好无损了。”


张泓愃、乔枕花等人听的莫名其妙，忍不住插嘴道：“砖头？什么砖头？”


蒯鹏不耐烦地道：“一会儿我再给你们细说。”


蒯鹏迫不及待地向叶小天问道：“你快说，为什么？”


叶小天道：“不是因为他们开得了门锁，却开不了箱子的锁，故弄玄虚是一方面，而最主要的原因是……银箱被他们换过了，你身上的钥匙已经打不开那几口箱子，所以他们要把锁头撬坏，当我们发现银两被盗后，谁还会闲极无聊，去尝试用钥匙打开那已被撬开的锁头呢？”


蒯鹏拳掌相交，兴奋地道：“不错！不错！我若现在回去试试，我的钥匙必然是打不开那些锁头的。哈哈，你这头脑，当真精明已极，居然可以想到这么多。”


叶小天笑道：“其实我不明白的还有许多，比如，他们没有出入过国子监，是从哪儿找的人帮忙，那些人又是从哪儿找到的仓门钥匙，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会告诉我们的，对不对？”


叶小天说着，悠然转向关小坤，此时关小坤已然脸色苍白如纸，似乎站都站不稳了。


“大人，三楼搜遍了，没有！”


“大人，二楼搜遍了，没有！”


“大人，一楼……”


蒯鹏正兴奋欲狂，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的传来，蒯鹏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蒯鹏对自己手下抄家的本事还是非常信得过的，况且那是一笔数目庞大的银两，不是一根针，哪能藏得那么容易，除非是被人抢先运出去了。如果是那样，尽管他们掌握了不容抵赖的理由，只怕这官司还有得扯皮。要知道关小坤他爹可是礼部尚书，而且他背后还有一个小公爷呢。


“银子已经运走了么？”叶小天也是心中一沉，可他看了关小坤一眼，突然又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可能！如果银子已经运走，关小坤此时就不应该出现在百膳楼！如果银子已经运走，就算我的理由能驳得他哑口无言，他也一定会抵死不认，可他现在的慌张，绝不仅仅是对我的推测无言以对……”


叶小天斩钉截铁地道：“银子还没运走！”


他说这句话时，一直紧紧盯着关小坤的神色变化，关小坤没有令他失望，那刹那之间的惊恐落入叶小天的眼中，叶小天心中大定，对蒯鹏道：“绝不会错，银子还在百膳楼！”


蒯鹏现在对叶小天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马上吩咐道：“重新给我搜，梁上床下，哪怕是一只马桶都不要放过，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那锦衣校尉对叶小天的话不太服气，要论抄家，再没有人比他们锦衣卫更擅长的了，而他们方才就是按照抄家的标准搜的，怎么可能有所遗漏，可百户大人已经吩咐了，只好领着人重新杀回楼上。


张泓愃振臂一挥，道：“老乔，君央，带着你们的人，咱们一起搜！”


“你……你们，凭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关小坤慌慌张张地说着，可是底气严重不足，已经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搜，茅厕也给我好好搜一搜，拿竿子把底下给我搅一搅！”蒯鹏当真是打算掘地三尺了，他在国子监时就这么干过，现在还想这么干，只不过这回有小弟代劳，不用他亲自跑去搅粪坑了。


厨房门口，毛问智、华云飞并肩站在那儿，望着厨房里面。百膳楼这大厨房的面积相当大，几乎相当于前面大厅三分之一的面积，五十多个灶台，因为不是饭时，这时只有二十多个生着火，一些厨子和帮工正在备菜，案板上、水案上摆着各色食材。


叶小天走过来，向厨房里看了看，问道：“这里搜过了么？”


毛问智道：“还没，银子怎也不会藏在这种地方吧？”


叶小天道：“不搜怎么知道，一个地方也不放过，搜！”


“好！”毛问智挽挽袖子就和华云飞走了进去，一个大厨不快地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跑到伙房来乱翻什么？”


马上就有一个锦衣卫迎上去，手腕一翻，亮出腰牌，道：“锦衣卫拿贼，少废话，一边儿去！”


“锦衣卫拿贼？”那大厨愕然看着毛问智“哗啦”一声拉开一口大抽屉，双手插进去，在那冰块冻着的鱼鲜里翻着，那里头连个侏儒都藏不下。


叶小天走进去，慢慢巡视左右，他从早饭之后就再没吃过东西，忽然看到一盘炸好的丸子，顺手拿起两个丢到嘴里，忽然注意到旁边一只泔水桶是空的，叶小天指了指那只泔水桶，一边嚼着肉丸子，一边对一个帮工含糊不清地道：“你们这厨房的泔水桶怎么都是空的？这一白天都没生意做么？”


那帮工道：“我们百膳楼生意极好，怎么可能没生意，泔水刚刚运走了。”


叶小天眉头一皱，道：“这个时辰才运泔水？”


那帮工道：“近来出入城池盘查甚严，所以收泔水的有时傍晚才到。”


“哦！”叶小天又拿起一个肉丸子丢进嘴里，忽然注意到有两个帮工合力抬着一只泔水桶刚刚打开厨房的后门，叶小天道：“收泔水的才来？”


那答话的帮工道：“是啊！”


叶小天注意到他一闪即逝的紧张，突然心中一动，他马上拍了拍华云飞的肩膀，朝毛问智大声喝道：“这边，快！”说完快步向厨房后门儿赶去。


后门外小巷内停着几辆驴车，车上装着一些泔水桶，马夫们持鞭站在一边。地上放着二十几只泔水桶，几个醉仙楼的伙计正合力将一只只泔水桶抬起来，吃力地往车上放。


叶小天冲出后门，见此情形，大喝道：“不许抬走！把泔水都放下！”


那些伙计骤见从后门冲出好几个人，其中还有两个锦衣卫，不由有些惊慌失措。一个锦衣卫冲上去，骂道：“他娘的，你耳朵里塞了驴毛吗，没听见我们的吩咐？把桶放下！”


这锦衣校尉说完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那泔水桶上。那正抬着泔水桶的两个人哎呀一声，手中的泔水桶失手跌落，侧翻在地上，泔水流了一地，一枚枚银锭也从桶中散落出来。


毛问智眉开眼笑地道：“哈，找到了！找到了！”


这时，关小坤也从后门跟了出来，一见这般情形，转身就跑。叶小天叫道：“抓住他！你们看着银子！”叶小天急急摞下这句话，就和华云飞向关小坤追去。


关小坤沿着长长的水案逃去，一路把些鱼鲜蔬菜盘碟大碗向身后的叶小天和华云飞掷去，阻碍着他们追赶，仓惶地逃进大厅，蒯鹏正拄着刀站在大厅上左顾右盼，忽然听到远远的传来叶小天一声大喊：“抓住他！”


蒯鹏抬头一看，恰见关小坤从后面仓惶地逃进来，马上快步迎了上去，关小坤见状，慌不择路，沿着一侧楼梯逃向二楼，可是才爬上几阶楼梯，恰又见张泓愃和乔枕花从楼上走下来。


关小坤像困兽一般左逃右窜，可惜四面八方都是张泓愃几兄弟和锦衣卫的人，最后被迫逃上戏台，被渐渐逼近的张泓愃等人团团围住。关小坤脸色苍白，满头冷汗，颤声道：“我……我……你们要干什么？”


叶小天追上来，大声道：“银子找到了！就是他干的！”


张泓愃几人一听，登时都用凶狠的目光瞪向关小坤，张泓愃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冲关小坤狞笑起来：“姓关的，你有种！说吧，你现在是想死呢……还是想死呢？”

第21章 丈人驾到


百膳楼门口杵着一面“打烊”的牌子，门口还站了四个伙计，防止有人进入。大厅中早已乱作一团粥，关小坤鼻青脸肿地瘫在地上，张泓愃等人累得气喘吁吁，蒯鹏犹自不解气地狠狠踢了关小坤一脚。


“你们够了，当着我的面，还敢动手！”


徐小公爷面沉似水地冷喝了一声。他是被关小坤派去的人紧急请来的，关小坤一见叶小天等人闯进百膳楼，就马上派人去请徐麒云了，这种事他当然不敢让自己的父亲知道，能找的只有徐麒云。


徐麒云和芮清行当时正陪李玄成在府上喝酒，关小坤自言有事没有去，却不料竟然出了这等意外，一听消息，徐麒云立即快马而来，李玄成和芮清行也陪他一起来了，到了这里才知道真正情形。


张泓愃睨了徐麒云一眼，冷冷地道：“小公爷，关小坤不该揍么？”


徐麒云长长地吸了口气，脸色难看地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待怎样？”


蒯鹏眉梢一挑，道：“小公爷的意思是，我该就这么算了？”


徐麒云沉默片刻，道：“关小坤此举固然……固然大大的不妥，不过……我希望你们能放他一马。”


张泓恒和乔枕花等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毛问智气往上冲，刚要插嘴，却被叶小天一把按住。


李玄成缓步上前，对张泓愃等人拱手道：“关小坤此举确实卑劣。说他触犯了王法那也没错。不过，给他一个教训也就够了，你们几位不会真的想把他送进大牢吧？”


张泓愃听到这里，不觉犹豫起来，他看了看乔枕花和柳君央，两人脸上的冲动之色也正渐渐敛去。


的确，要送关小坤进大狱，那容易的很，如今人赃并获，又有他们这么多人包括国子监的乐司业为证，纵然关小坤是尚书之子，也无人能给他脱罪。可是，如果真把关小坤送进大牢，势必把关尚书变成他们几家的死敌。


他们的父辈虽然未必就怕了关尚书，可是因此树立一个政敌，时时刻刻毒蛇一般窥伺在暗处，等着找他们的把柄，那处境必然也为难的很。张泓愃等人固然年轻气盛，可毕竟是官宦子弟，自幼耳熏目染，很懂得权衡利弊。


李玄成微微一笑，道：“我相信经此一事，关小坤会接受教训。而且，这件事不可能瞒得过关尚书，关尚书获悉此事后，对他的儿子也一定会严加管束。张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乐司业缓缓走上前，对张泓愃道：“泓愃！”


张泓愃正在国子监读书，忙向乐司业施礼道：“乐老师。”


乐司业道：“关小坤道德败坏、行为恶劣，我国子监是不能留了。帮他盗出青砖，栽赃国子监的人，老夫也不会放过。不过，老夫希望关家能主动让他离开国子监。你和关小坤，都是监生，这件事虽与国子监无涉，一旦张扬开来，却难免损及国子监的声誉，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这个……”


张泓愃迟疑起来，可真正破获此案的是叶小天，他就此息事宁人，叶小天同意么？张泓愃探询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微笑道：“司业大人所言有理，张兄，退一步，海阔天空！”


“好！带上银子，我们走！”张泓愃终于让步了，乐司业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居然向他长揖一礼：“足下的恩情，乐某记在心上了！”


汤显祖、叶小天等人离开百膳楼，毛问智犹自愤愤不平，一出百膳楼，就对叶小天道：“大哥，那个姓关的，就这么便宜他了？”


叶小天看看张泓愃的背影，微笑道：“以关小坤的身份，判了刑也未必就受罪。而他做出这种事来，就算不判刑，你以为他老子能轻饶了他？”


毛问智道：“可是……”


叶小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句老话说的好：刚极易折！忍得一时，方能容得一世。如果妥协得到的好处更多，何必还揪住不放呢？”


百膳楼大厅里，关小坤狼狈地爬起来，凑到徐麒云面前，擦一把鼻血，讪讪地道：“小公爷……”


徐麒云脸色一沉，冷冷地道：“我今天来，为你低声下气地求恳于人，只是因为你我兄弟一场。我万万没想到，你为了赢得赌局竟然干出这种事来，连我都跟着你蒙羞！”


关小坤脸色一变，道：“小公爷，我是怕咱们输了……”


徐麒云把袖子一拂，寒声道：“徐某羞与你这等人为伍，从此你我，再不相干！”徐麒云说罢转身便走，李玄成深深地望了关小坤一眼，也跟着徐麒云走了出去。


芮清行犹豫了一下，对关小坤道：“输就输了，何至于……你……哎！你呀……”


芮清行长叹一声，追着徐麒云去了。关小坤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徐麒云扬长而去的背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这时，百膳楼的一位管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少爷，老爷已经知道你的事了，老爷要你马上回府！”


关小坤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


金陵街头，夏老爷子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发愁道：“金陵城这么大，咱们上哪儿去找莹莹？我说老五啊，你确定莹莹会来金陵？”


他的五儿子赶紧策马走近，道：“爹，我打听过了，叶小天是被押到金陵来的，小妹肯定是来找他的啊，没错的！”


夏老爷子挠了挠头，道：“这人海茫茫……”


夏老五道：“爹，你放心，妹子来金陵是寻叶小天的，咱们只要找到叶小天，还怕不能找到小妹？”


夏老爷子憬然道：“对啊！快去打听打听，刑部衙门在哪儿。”


他刚说到这里，正好徐麒云和李玄成、芮清行三人迎面走来。夏老五马上用马鞭向他们一指，粗声大气地道：“嗨！问件事儿，刑部衙门怎么走？”


他指的正是李玄成，李玄成见他们全都穿着夷狄边族的袍服，一个个形容粗犷，问路也不下马，言语太不礼貌，心中很是不喜，脸色微微一沉，根本没有答话。


芮清行的老爹就是刑部尚书，听说是找刑部的，不免多看了他们两眼，阴阳怪气地道：“刑部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么？你们要想告状，找金陵府去。”


“哎哟，老子问个路而已，你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欺负我们是外乡人吗？”夏家的人也是蛮横惯了的，芮清行这一番冷言冷语，夏老五如何忍受得了，他一腾身就从马上跃下去，“蓬”地一把揪住了芮清行的衣领，用鞭梢敲着他的脑袋道：“小子，再给你家五爷装蒜试试！”


徐麒云是听说关小坤出事匆忙从家里赶来的，连个家丁也没带，但他在金陵城跋扈惯了，哪里容得别人如此嚣张，徐麒云脸色一沉，冷声道：“你们这些蛮子哪儿来的，到了金陵城还敢如此嚣张！”


莹莹六个亲哥哥全都来了，一看这架势，其他五人纷纷下马，气势汹汹地涌上来，这几人个个剽悍，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徐麒云一看心下也慌了，这要是被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子打一顿可不冤枉？


徐麒云也不晓得这些化外蛮人知不知道魏国公府的大名，但眼下也只有报出自己的身份了，他正想说出自己身份，国舅李玄成忽然一把扯开腰带，“哗啦”一下脱去了外袍，冷冷地道：“你等胆敢目无王法？”


夏老五两眼一直，失声叫道：“哇！龙袍！”


李国舅一听脸就黑了，夏老爷子当年是游历过江湖的，见多识广，他用马鞭敲了儿子的脑袋一下，骂道：“扯淡！这是蟒袍！”


夏老王恍然道：“哦！原来是个王爷！”


李国舅实在忍不住了，他揪住自己的衣袖，把袍上的金丝绣纹展示给他们看，气急败坏地道：“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不是龙，也不是蟒，这是飞鱼！”


也难怪夏家几兄弟不认识，其实除了南京、北京这两处锦衣卫时常出没的地方，其它地方的百姓甚至官员，也常把飞鱼服错认成蟒袍甚至龙袍。


万历皇帝的爷爷嘉靖帝也曾错把飞鱼袍认错了。那是嘉靖十六年的时候，嘉靖帝已经当了十六年皇帝，有一天嘉靖帝设宫宴，兵部尚书张瓒穿着嘉靖帝赐给他的飞鱼服兴冲冲地赴宴来了。


嘉靖帝一看张瓒的穿着就勃然大怒，质问道：“你是兵部尚书，二品官，为何竟敢僭越，身穿蟒袍？”


张瓒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陛下，臣穿的不是蟒袍啊，是陛下您赐给臣的飞鱼服啊。”


嘉靖皇帝这才明白自己搞错了，这飞鱼服上所绣的飞鱼头生双角，体形似蟒，与蟒唯一的区别是加了鱼鳍和鱼尾，区别太不明显。连皇帝都能搞错自己臣子的服饰，更不要说夏家这几兄弟了。


锦衣卫的高级官员可以着飞鱼服，与此同时，皇帝还可以把它作为赏赐，赐给一些文武大臣皇亲国戚，李国舅就是因为获赐的飞鱼服。


李玄成本想亮出飞鱼服震慑一下这几个蛮子，谁知他们不识货，一口叫出个“龙袍”来，李玄成只得赶紧解释一番，这事儿被人误会了可不大好。


夏家几兄弟面面相觑，根本不明白明明就是一条蟒或者是龙，怎么非要叫飞鱼，夏老爷子已经惊奇地叫了出来：“你们是锦衣卫？”


李玄成彻底没脾气了，怏怏地道：“你说是就是吧，你们找刑部，究竟有什么事儿？”


夏老爷子哈哈大笑，道：“久闻你锦衣卫神通广大，这件事正好请你帮忙，老夫的爱女被那混账的叶小天拐带到金陵城来了，这叶小天听说就押在刑部。你若能帮老夫找到爱女，老夫自有重谢！”


夏老爷子向长子递个眼色，夏老大立即从怀里摸出一锭赤金，在掌心里颠了颠。李玄成一怔，失声叫道：“叶小天？请问……令嫒……令嫒叫什么名字？”


夏老爷子捋了把大胡子，大声道：“老夫姓夏，我那女儿，闺名莹莹！”


李玄成双目一亮，仔细看了夏老爷子一眼，心道：“他是夏姑娘的父亲？原来夏姑娘是夷族女子，难怪性情举止与我中原女子大不相同。他说什么，叶小天拐带了他的女儿？”


李玄成马上满面堆笑地迎上去，向夏老爷子长揖一礼，毕恭毕敬地道：“原来是夏老爷子当面，晚辈李玄成，恰好认得您的女儿，夏老爷子您放心，寻找令嫒的事包在晚辈身上了！”

第22章 棒打鸳鸯


轻烟楼上，叶小天、张泓愃等共计八人，满满当当坐了一桌，首席位置坐的就是叶小天。


叶小天当然明白这一席上哪个座位是首座，不要说他现在是待罪之身，就算他还是典史的身份，又岂能跟在座的这几位公子哥儿比，大概也就只有汤显祖和他一样是举人身份，但他有官身，算是勉强高出一筹。


叶小天自然不肯坐首座，却被张泓愃和乔枕花硬按在那里，然后左右陪着他坐下了。这些高官子弟们固然有些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可他们一旦真心佩服了某人，却也是毫不在乎对方的官职和身世的。


众人坐定，张泓愃率先举起杯，春风满面地对叶小天道：“叶贤弟，如果不是你，我们几个可筹不到这么多银子，必然要受徐麒云等人一番折辱了。如果不是贤弟你，我等也必然找不回这些银子，少不得要千夫所指，留下骂名。幸亏贤弟聪明睿智，替我等洗刷清白，揪出关小坤那等小人，这杯酒，我们敬你！”


叶小天笑道：“张兄，你这么说，可要捧杀兄弟了。你我兄弟意气相投，在这件事上更是一荣共荣、一损俱损，于公于私，小天都该竭尽所能，张兄这般客气的话那就见外了。”


张泓愃哈哈大笑，道：“行了，我酸，你也酸的可以。那咱们就不说客套话，是兄弟的，就干了这一杯！”蒯鹏等人纷纷举杯应和，大家一起满饮了一杯。


张泓愃又斟满一杯酒，对叶小天笑道：“我听汤兄说，叶贤弟你是做官的？不知你这次来金陵，是要往何处为官，如果就是金陵城，那便最好了，你我兄弟以后正可常常聚首。”


这些人都是因为共同的爱好才凑到一起的，先前张泓愃等人只是听汤显祖提了那么一句，并未在意叶小天的出身和来历，此时才真正问起，也是真心把他当成自己兄弟的缘故。


叶小天叹了口气，苦笑道：“小弟这个官啊，真是说来话长……”叶小天把他来金陵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别看张泓愃等人平时一副轻佻模样，到底是官宦人家，其中利害一听就明白了。


张泓愃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如此说来，贤弟你就不用担心了。张江陵已经垮台，朝廷上正在清算他的余党。你是张江陵亲笔批示要抓捕的人，这就成了你的护身符，没有人敢冒着被人疑为张党的风险找你麻烦。”


乔枕花的老爹是御史，对朝廷动向也了解得很，安慰道：“张兄所言甚是，不过朝中动荡若斯，一时之间却也没人顾得上你了，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等张党得到清算，清理张党腾出的官位都有了主儿，才会有人想到你的事，这时间可就不好说了，也可能一两个月，半年一载也不稀奇，有时候啊，大人物扯起皮来可是旷日持久。”


柳君央笑道：“你们这两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当叶贤弟和你们一样不求上进吗？这件事啊，我看你们该跟家里的老爷子说说，虽然他们不是正管，可是出面过问一下，叶贤弟的事便也能早些了结。”


张泓愃拍着胸脯道：“这没问题，虽然我老爹是兵部的，可是去其他衙门说句话儿，别人也得卖他个面子。何况，叶贤弟这事动静不大，又不牵扯到太高的权位，为兄一定帮得上忙。”


叶小天一听大喜，连忙举杯道：“如此，小天就多谢兄长了。”


※※※


这顿酒众人吃得十分快意，等到酒席散去，叶小天、汤显祖、华云飞和毛问智带着几分酒意，说说笑笑地走回驿馆，老远就见驿馆门口站了几个人，几人正在东张西望。


灯光映在他们身上，正是展凝儿、太阳妹妹和冬长老。此时已近年关，虽然江南节气不算寒冷，但毕竟比不得春夏，三人身上都披了披风，在台阶上走来走去。


叶小天等人还没到，说笑喧哗声便已传了过去，冬长老还眯着眼看呢，展凝儿已经迈开一双悠长的大腿迎了上来。展凝儿气冲冲地道：“叶小天，你到哪儿灌猫尿去了，直到这个时辰才回来！”


毛问智大着舌头道：“大……大哥，我看凝儿姑娘说话的语气，可是像极了你的老婆！”


展凝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华云飞赶紧后退一下，提防展凝儿一脚踢飞大嘴巴毛问智时，以便接住他，谁料展凝儿只是瞪了他一眼，便又看向叶小天，顿足道：“莹莹被人带走啦！”


叶小天略有酒意，听展凝儿大发娇嗔，正想调侃她几句，一听这话顿时呆在那里，他不敢置信地道：“莹莹被人带走了？被什么人带走了？你……你怎么不看住她？”


叶小天马上幻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场面：从小被家人保护的太严密，以致烂漫天真、不知人间险恶的夏莹莹被人贩子拐走、凌辱、甚至卖入青楼，一时间叶小天吓得汗都下来了，酒意登时醒了。


展凝儿恨恨地道：“我看着？我拿什么看着，人家老子来领他闺女回去，我有什么理由拦着？”


叶小天一听这话，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却更加绝望了。如果莹莹被人贩子拐走，处境可能会很可怕，但若及时施救，却也不无抢回来的可能。可是被她老子带走，他该怎么办？


华云飞道：“展姑娘，夏姑娘的父亲来了金陵？他把夏姑娘带回红枫湖去了么？”


展凝儿道：“我怎么知道他把莹莹带去了哪里？他们是傍晚时分才来的，这个时辰应该来不及出城了，对了！是那个徐小公爷带夏老爷子他们来的。”


叶小天诧异地道：“徐小公爷？你说徐麒云？夏老爷子怎么认识他的？”


展凝儿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反正人家老子来领人，我是没法拦？现在人已经被带走了，你看着办吧！”


※※※


翌日一早，魏国公府。


叶小天、汤显祖、毛问智和华云飞四人站在街对面。


叶小天的眉毛跳了跳，道：“魏国公府守门的是兵丁？不是家丁？”


汤显祖道：“那是，魏国公府在我大明，地位十分超然。以兵卒守门，除了皇宫和王府，也就魏国公府才有这般待遇。”


华云飞道：“大哥，咱们怎么办？”


叶小天长长吸了口气，道：“先礼后兵！”


毛问智道：“如何先礼后兵？”


叶小天道：“你们且等在这里，我去交涉！”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哇”地一声惨叫，叶小天被魏国公府的四个侍卫从台阶上扔了出来，腾云驾雾地飞出老远，“嗵”地一声摔在地上，华云飞和毛问智赶紧上前将他扶起。


叶小天被摔得七荤八素，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当初他去靖州时，恰好有个借着故旧关系去杨家打秋风的人被杨府家丁从台阶上丢下来，想不到当日他未遭遇这种待遇，今日却在魏国公府给补上了。


汤显祖上前两步，关切地道：“叶贤弟，你没事吧？”


叶小天干笑道：“我没事，想不到魏国公府的人这么霸道，我想跟他们先礼后兵，可他们根本不给我‘礼’的机会啊。”


毛问智摩拳擦掌地道：“大哥，人家不跟你讲理，你的礼就没用了，不如咱们冲进去吧！”


“万万不可！”汤显祖变色道：“不可莽撞！这可是魏国公府。”


这时一个披着鹤氅的青年人自魏国公府缓缓地走出来，后边还跟着几个魁伟强壮的家将。看到叶小天，那人停住脚步，温和地问道：“你要见舍弟麒云？”


毛问智粗声大气地道：“你小子是干什么的？”


一个家将喝道：“大胆，这是我们世子！”


魏国公世子举手制止了家将的吆喝，对叶小天和霭地道：“关小坤的事，家父已有所耳闻。关小坤如今已经被他父亲禁足家中，舍弟也已受到家父的训斥，现如今正在祖祠悔过，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叶小天道：“世子，在下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在下的女伴昨晚被她父亲带走了，而当时领她父亲到驿馆来的就是令弟。在下想见女伴一面，故而想向令弟打听一下他们父女的去处。”


世子微微一怔，恍然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昨日与舍弟同去的是当朝三国舅。舍弟受到家父责罚后，国舅爷大概觉得有些无趣，便搬去镇远侯府了。呵呵，镇远侯府此前听闻国舅到了金陵，也曾盛情相邀来着。据我所知，确有一位姑娘和他的父兄受三国舅相邀，也去了镇远侯府，如果你想找那位姑娘，可以到镇远侯府问问。”


这时一辆驷马高车驶到府前，又有人牵来几匹马，世子向叶小天颔首示意，登上了马车，那些家将们则翻身跨上战马，护着魏国公世子扬长而去。


汤显祖凑到叶小天身边道：“刚才这位就是魏国公世子徐弘基，此人谦和知礼，颇有君子之风，倒不是他那浮浪无行的兄弟可比的，他这番话，应该不假。”


叶小天蹙眉道：“他说的这镇远侯，又是什么人？”


汤显祖道：“这镇远侯是夏国公顾成一脉。当年顾成平四川，战贵州，征讨云南，升迁为贵州都指挥同知。镇守贵州十余年，佩征南将军印，讨平叛乱数百起。


靖难之役时，顾成任左军都督，讨伐燕军，兵败投降，被送往北平，辅助守城。成祖即位后，封镇远侯，赐铁券，又到贵镇守，平定了思州、思南的田氏两大土司，分立八府，改土归流，甚是了得。他的子孙是世袭侯爵的，不过，顾家侯爷现在应该在北京才是，却不知留守金陵侯府的又是何人。”


叶小天摸挲着下巴，沉吟道：“这顾家和贵州颇有渊源啊！他顾家祖上镇守贵州，连思州、思南那两条大龙都给降住了……好！我倒要看看，他顾家后人，降不降得住我这条小泥鳅！”

第23章 一入侯门深似海


“镇远侯一脉现如今住在北京城，但每一代都会派个嫡系子弟镇守金陵祖宅，金陵的镇远侯府现在当家的是这一代镇远侯的三叔，顾三爷的长女嫁给了大国舅，和国舅家是亲戚。”


华云飞很快就向邻居打听了顾家的情况回来，叶小天颔首道：“原来如此！”


华云飞道：“大哥，我看那李国舅对夏姑娘似乎不怀好意啊。”


叶小天冷哼一声道：“你当我看不出来？莹莹对我说过与他相识的种种，这小子对莹莹一直殷勤备至的，后来得知我和莹莹的关系，这才死心。不过，他如今碰到了莹莹的父亲，那就不好说了。”


毛问智道：“是啊！这李国舅身份比你贵重，地位比你高，长得比你俊，又没有二十年尘世之缘的约束，俺仔细想了想，如果俺有一个女儿，俺也宁愿让她嫁给国舅爷。”


叶小天和华云飞一起看向毛问智，毛问智瞪着大眼道：“哥，俺只是实话实说。”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所以很不中听。”


毛问智揉了揉蒜头鼻子，识趣地不吭声了。


叶小天转向侯府大门，慢慢锁紧了眉头。


华云飞道：“大哥，你看咱们是先礼后兵，还是……”


叶小天摇摇头道：“如果你是李国舅，你会不会防着咱们寻来？”


华云飞道：“当然会，我一定知会门子，不予通报。”


毛问智忍不住插嘴道：“如果有人寻来，还要乱棍打将出去。”


叶小天道：“所以，咱们直接找上门去，只能打草惊蛇，不但见不到莹莹，只怕他们还会防范更严。”


华云飞道：“那怎么办，李国舅一旦讨得夏老爷子欢心，对大哥你可大大的不妙。”


叶小天想了想，道：“走！咱们到侧面去，看看能不能偷偷进去！”


镇远侯府右面高墙下，华云飞左右看看，见路上没有行人，马上向毛问智打了个手势。毛问智一个骑马蹲裆势，双手手掌交叠，低喝道：“来！”


华云飞轻如灵猿，纵身一跃，单足在毛问智手上一踩，毛问智“嘿”地一声长身而起，双手用力向上一托，华云飞借势窜起一丈多高，手搭墙头引体向上，但他随即就滑脱了手掌，落在地上。


叶小天忙上前道：“没抓稳？你没事吧？”


华云飞摇头道：“小弟不是没抓稳，方才只匆匆一扫，院中就有十几条凶猛的恶犬，亏得我闪得快，否则它们已经狂吠起来了。”


毛问智惊道：“顾家养了这么多狗？那可怎么办？”


叶小天蹙起眉头想了想，道：“走，咱们再想办法！”


……


一家小酒馆内，叶小天和毛问智等了许久，终于看见华云飞走了进来。华云飞进了酒馆四下一扫，看到叶小天和毛问智，便走过来，在他们身旁坐下。


叶小天问道：“买到了？”


华云飞摇摇头道：“没有，官府对砒霜管制甚严，药铺里没有他们自己坐堂医开出的方子，根本不卖。而坐堂医开方子是要先诊病把脉的，用不到砒霜绝不会开进去，真就用到这方药，开出的用量也极少，还得实名入册。”


毛问智插嘴道：“许他们以厚礼呢？咱们多花钱还不行吗？”


华云飞看了他一眼，道：“若因砒霜害命，买的、卖的皆是死罪。你说那药铺的郎中、掌柜、伙计们，要多少钱才肯答应？”


毛问智顿时语塞。


叶小天突然一拍额头，自语道：“我真是糊涂了，何必一定要买砒霜，冬长老和太阳妹妹或许会有办法。走，咱们回去。”


※※※


顾府里面，此时顾三爷、李国舅、夏老爷子和夏莹莹及她六位兄长正在打边炉。十个人分成两桌，红彤彤的炭火烧得屋里热气腾腾，火锅里沸水翻滚，香气四溢。


李国舅拿起一双公筷，挟起一片其薄如纸、其白如玉的鱼肉片儿在沸水中涮了涮，放进夏老爷了面前的小碟里，微笑道：“老爷子，您尝尝看，跟羊肉比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呢。”


说着，他又把一碟蘸料殷勤地推到夏老爷子面前，夏老爷子蘸了蘸佐料，细细品尝着，轻轻点了点头。李国舅又转向一旁始终嘟着嘴儿的夏莹莹，笑容可加温柔了：“莹莹姑娘，你也尝尝。”


李国舅平生第一次为一个女子动心，可是知道这少女已然心有所属后，他只能黯然封闭了自己的感情。虽然他对叶小天不屑一顾，觉得他根本配不上仙子一般的莹莹姑娘，可人家两情相悦，他又能如何？


谁料天从人愿，夏家老爷子竟然到了金陵，这时他才知道，莹莹姑娘与叶小天这段感情夏家是坚决反对的，李国舅当真是喜出望外，在他的观念里，父母坚决反对的婚姻，便百分百没有成功的可能。如此一来，他的希望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而且比原来更加炽烈。


顾三爷把这一幕看在眼中，微微一笑，轻轻侧身凑到夏老爷子耳边，轻声道：“夏大人，咱们这位国舅爷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出身家世就更不用说了，他可是当今太后最宠爱的幼弟，我看他和令嫒如金童玉女，般配的很呐。”


夏老爷子是贵州土司，得朝廷授官为指挥使，所以顾三爷称其为夏大人。夏老爷子看了看李国舅，再看看女儿，捋着胡须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意动了。


说起来，他的宝贝女儿确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可惜因为自幼的娇惯和过分的宠爱，弄得贵州地面上的那些公子少爷们大多避之如虎，莹莹固然是国色天香，可别的美丽少女纵然比她差些，却也不至于差得太多。


那些土司少爷们一想到和这位莹莹姑娘结为连理，偶尔有个争执冲突，就有几十上百个大舅哥冲上门来打架，就头疼得很，他们宁可娶一位姿色稍逊于莹莹的姑娘，也不愿受到如许之多的束缚。


到如今，只有果基格龙那个傻大个儿不畏凶险地追求他的爱女，果基家的身世也是不凡，夏老爷子自然是乐见其成了，谁知他的宝贝女儿却喜欢了叶小天。叶小天家世差些也就算了，反正他夏家也不指着靠女儿联盟其他势力。


可是叶小天是生苗尊者，只有二十年尘缘，这就不是他所能够忍受的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一生幸福安乐？二十年后，他的宝贝女儿才三十多岁，外孙们都还没有成年，就得孤零零独守空房？


如今见这李国舅一表人才，家世出身都是一等一，无所挑剔，而且身为国戚，几乎不会受到官场势力更迭的影响，可以与国同休永享富贵。如今皇帝已经亲政，回头少不得要赐国舅一个爵位，起码也是一个侯爵。若是嫁了他，自己的宝贝女儿就是侯爷夫人了，有何不好？


想到这里，夏老爷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暗暗生出促成二人的心思来。


※※※


汤显祖没有跟着叶小天去镇远侯府，此时他已回到驿馆。


驿馆门口，两个驿卒正往门上贴着门神，一旁还有几个驿卒正往灯竿上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门口有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着瓜子花生玉兰片，街对面搭着几个彩棚，棚下有人叫卖着琉璃喇叭、拨浪鼓和竹马，还有人摆摊叫卖爆竹和烟花，年的气氛已经越来越浓了。


汤显祖停在驿馆门口，静静地看了一阵儿，举步迈进驿馆，意气不觉有些消沉。这时节交通太不便利，他游学在外，想回家一趟甚是艰难，今年又得独自在异乡度过了。


因为接近年节，寄住在驿馆里的人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汤显祖漫步园中，忽然看见一位少女静静地立在一株垂杨柳下，看着潺潺的流水出神。汤显祖看着她萧索单薄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同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不觉缓步走了过去。


“展姑娘……”


“啊！汤大哥！”


展凝儿慌忙敛去难过的表情，硬挤出一个笑脸来。


汤显祖呵呵一笑，道：“展姑娘，你有心事？”


展凝儿道：“哪有什么心事，只是……只是陪着莹莹来了中原，眼见年关将近，不能还乡，略有惆怅之意。”


汤显祖笑了笑，道：“是么？是因为过年回不了家，不是因为叶贤弟？”


展凝儿慌乱地道：“怎么可能，我……我干嘛要因为他而……惆怅？”


汤显祖对展凝儿很有好感，他喜欢展凝儿的爽朗大方，尤其是展凝儿和夏莹莹两女中，展凝儿和他相处的时间更长，自然交情更深一些，眼见她为情所苦，不由说道：“展姑娘，我知道你与夏姑娘情同姐妹。不过择选夫婿是一辈子的事，这种事不能让的。”


展凝儿听他直白说出，脸儿不由一红，不过她到底是直率性格，不善矫饰，羞窘之后，干脆坦然承认了，黯然低下头，幽幽地道：“谈什么让不让的，叶小天……本就是喜欢她的。”


汤显祖道：“可我并未看出他不喜欢你。”


展凝儿瞿然一惊，霍地抬起头来。


汤显祖道：“情场如战场，你让一步那便满盘皆输。想当初，我那夫人也是喜欢她表兄多一些，眼见都是人家盘子里的菜了，还不是被我一口吃下？这么多年下来，我那娘子滋润着呢，早忘了他的青梅竹马是谁啦。”


展凝儿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也行吗？我怕……我觉得……要是莹莹……我……”


汤显祖微笑道：“你怕莹莹不开心？呵呵，那就要看，你是舍得夏姑娘，还是舍得叶小天了。你尽管表白你的情意，如何取舍，最终还是叶贤弟来决定，就算负了她，那也不是你吧？”


“不是我……不是我……”


展凝儿的眸子蓦然亮了起来。

第24章 另辟蹊径


展凝儿听了汤显祖的一番话，好似眼儿忽然开了一窍。其实未必是汤显祖这番话如何的有道理，而是她心里一直就舍不下叶小天，可是女儿家的矜持和她与莹莹之间的姐妹情义，使得她在获悉叶小天与莹莹两情相悦的情形后便只能自怨自艾，再没勇气表达她的感情。


汤显祖的一番话，等于在她心灵的天平上加了一块倾向于她自己的砝码，不管这番话究竟有没有道理，却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即便是自欺欺人吧，她也在自我催眠中选择了顺从汤显祖的说法。


展凝儿心意刚刚定下来，就见叶小天回到了驿馆，展凝儿长吸一口气，心口怦怦跳着迎上去，露出一个甜美的笑脸，道：“小……叶……小天！”


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可是让她喊声“小天哥”，可实在难为情，展凝儿迟疑了一下，还是结结巴巴地喊了叶小天的名字。


“哦！凝儿姑娘，你看到太阳妹妹了么？”叶小天一见展凝儿便急急问道，根本没有留意她努力向自己展露的温柔，一开口就问起了太阳妹妹的下落。凝儿呆了呆，道：“呃，她……在房里。”


“哦，冬长老也在房里吧，我去找他们。”叶小天带着华云飞和毛问智风风火火地走开了，展凝儿咬着嘴唇，望着叶小天的背影，既恼他的迟钝，又恨自己胆怯。


……


“要毒死几条狗？没问题！简单得很！”太阳妹妹拍着自己的酥胸，喜滋滋地向叶小天保证：“这件事就不用麻烦冬长老出面了，我就能办到！”


叶小天大喜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哚妮，你真了不起！”


太阳妹妹得到叶小天的赞美，心中欢喜，红晕悄悄爬上脸颊，俏脸艳若桃花。


毛问智担心地道：“狗……不吃咸鱼吧？”


太阳妹妹瞪了他一眼，抢白道：“谁说我的蛊毒只能通过咸鱼才能下？”


毛问智马上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毛问智一副毛毛躁躁浑浑噩噩的性子，恐怕皇帝老子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害怕，唯独对太阳妹妹，他这辈子是怕定了。


……


很快，叶小天和华云飞、毛问智就再度出现在镇远侯府的墙角下。三人鬼鬼祟祟地找了一阵儿，毛问智小声唤道：“大哥，快来，这儿有个狗洞。”


叶小天凑过去一看，大喜道：“云飞，快把竹竿拿来。”


华云飞提着一根竹竿赶来，那竿头上绑了一只蹄膀。


叶小天道：“顺进去，压低些，别被里边的人看见！”


华云飞把竹竿小心地顺进去一截，停了一会，见没什么动静，便又探入一些，还是没有动静。


华云飞道：“奇怪，怎么没动静！我刚刚在墙头上看过，里边明明有几条大狗，还有家丁闲聊呢。”


叶小天捏着下巴沉吟道：“我想起来了，听说有些大户人家养的狗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不是主人喂的食物根本不吃，莫非……”


叶小天言犹未了，华云飞便觉手上一股大力传来，竹竿差点儿脱手被扯进去，华云飞立即加大力气，把竹竿一把抓住，兴奋地道：“咬住了，好大力气。”


“快，快来帮忙！”叶小天和毛问智马上冲上去，三人像拔河似的抓着那条竹竿，和墙里边传来的那股大力较量起来。


毛问智一边用力拔着竹竿，一边奇怪地道：“镇远侯府这是养的什么狗啊，怎么这么大力气？”


说话间，墙头突然冒出几个人头，恶狠狠地瞪着他们道：“敢到我们镇远侯府来偷鸡摸狗，你们别跑！”作势就要翻墙出来。


与此同时，长长的围墙尽头胡同口也有几个手持刀枪的侯府家将冲了过来，叶小见状，当机立断道：“快走！”三人一起放手，就听墙里“哎哟”几声惨叫，敢情方才跟他们拔河的根本不是狗。


※※※


叶小天三人垂头丧气地赶回驿馆，镇远侯府既已有所警觉，看来是无法轻易潜入了。


叶小天一边走一边想，不知道以冬长老的实力，有没有比太阳妹妹更高明的蛊虫，可转念又想，让冬长老控制三五个人或还容易，想要控制住镇远侯府那么多的家将下人，让他们登堂入室直趋后宅找到莹莹，那岂不成了神话？


前边眼看到了驿馆，对面街头恰也有几个人走过来，一个个神采飞扬的，正是张泓愃、乔枕花、柳君央和蒯鹏四人。


四个损友老远看见叶小天，便哈哈大笑起来，张泓愃扬声道：“小天贤弟，我等正要来寻你，你听说了么，徐麒云也跟着关小坤受了牵连，被他老子惩在祖祠悔过呢，哈哈，真是大开人心，来，叫上老汤，咱们去庆祝一下。”


叶小天没精打采地道：“你们去吧，我今儿没有心情。”


张泓愃几人走到面前，好奇地道：“你这是怎么了？还有什么事难得住你这么机灵的人？”


叶小天还未答话，毛问智已然道：“要说旁的事儿，真就未必难得住我大哥，可这事儿不同。真也奇了，俺大哥大概是命里头跟老丈人犯冲，只要一碰上他老丈人，他准倒霉。”


乔枕花奇道：“老丈人？小天贤弟不是还没成亲么？”


华云飞苦笑一声，把叶小天和夏莹莹的事对这几个人说了一遍，张泓愃几人互相看看，乔枕花迟疑道：“镇远侯府啊，可惜我家跟他们没什么来往，否则倒可以替你出面联络夏姑娘。”


张泓愃蹙眉道：“我跟这些功臣世家也没什么来往，尤其是顾家，一向与魏国公府交好的。有顾家出面撑腰，又有李国舅从中作梗，小天贤弟，你想见到夏姑娘，只怕真的很难了。”


叶小天沮丧地道：“莹莹被她父亲带走，我连她一面都没碰上。如果她是回了红枫湖，我还不是那么担心，可如今李国舅分明在打她的主意……”


柳君央睨着叶小天道：“怎么，你是对自己没有信心，还是对夏姑娘没有信心？”


叶小天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道：“我对我那未来老丈人没信心。”


乔枕花赞同地道：“说的也是，李国舅如此身份，且又尚未娶妻，确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蒯鹏一直在旁边听着，见他们一个个束手无策的样子，嘴角一撇，道：“有家将守门、有家犬护院，便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了么？他镇远侯府又不是龙潭虎穴！”


张泓愃乜着他道：“老蒯，你少吹牛，说得你有办法似的。”


蒯鹏傲然道：“你还别说，我真有办法。”


张泓愃根本不信，冷笑道：“算了吧你，你向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有办法，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叶小天却抱着万一的希望，对蒯鹏道：“蒯兄，你真有办法？”


蒯鹏傲然乜了几人一眼，对叶小天一摆头，道：“随我来！”


※※※


“兵仗局？”


蒯鹏神神秘秘地把叶小天等人带到五军都督府左侧的内八局一处院落，众人抬头一看，门前赫然挂着“兵仗局”的招牌。


张泓愃惊笑道：“我说老蒯，你把咱们领到这儿来干什么，莫非一人打造一把神兵利器，咱们杀进镇远侯府去？”


蒯鹏得意洋洋地也不解释，只道：“少废话，只管跟我进去。”


这种地方轻易是不准人进入的，尤其是里边还有火药司，出入更是严密，可蒯鹏是锦衣百户，他爹恰又是锦衣卫南镇抚使，就如别人不能在重译楼摆宴，礼部关尚书的儿子关小坤却有这个本事，蒯鹏想出入兵仗局也容易的很。


其实不只是他，张泓愃要来兵仗局，一样进得去，他可是南京兵部尚书的公子，只是他还在国子监读书，尚未走上仕途，是以与兵部及其相关的各个衙门接触太少。


大明的工匠分别隶属于工部、内官监和兵部管辖，依据职能不同，又有一些特例，比如北京城的兵仗局，照理说该由兵部管辖，但它隶属于宦官官署的兵仗局。而南京这边，军匠则归南镇抚司、南京兵部和南京内官司三家管辖。


南镇抚司掌理本卫刑名，兼理军匠，负责军匠的生产管理，南京兵部负责军匠的调派和人员管理，而南京内官司则负责刀枪剑戟、盔甲弓矢等军用器械产成品的保管和发放。


“你们先等在这儿，我去找个人。”蒯鹏把他们带到院子里，对他们说了一声，便大摇大摆地走向一处签押房，乔枕花对张泓愃纳闷儿地道：“这小子究竟搞什么鬼？”


蒯鹏走到那处签押房，里边有个小太监一见他来了，连忙陪笑道：“蒯百户。”


“嗯！”蒯鹏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问道：“赵四公公呢？”


那小太监陪笑小声道：“在里屋呢，正打盹儿，小的去唤公公。”


蒯鹏和这位赵四公公看来熟稔的很，摆摆手道：“得了得了，我去找他。”


蒯鹏折向里屋，一掀门帘儿，便大声嚷道：“赵四，赵四，兄弟向你借宝贝来了。”

第25章 借宝贝


“借宝贝？”


赵四公公昨儿晚上打了半宿马吊，小赢了一笔，此时正在补觉，睡得迷迷瞪瞪的，突然被蒯鹏唤醒，脑筋一时还没转过弯儿来，一听蒯鹏要借宝贝，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宝贝，不禁抬头看了看房梁。


房梁上悬挂着一个红绸系着的小盒子，那里边放的就是他的“宝贝”。


太监“去势”以后，对阉割下来的“宝贝”都十分重视，他们会想方设法予以保存。那年代虽然没有防腐液，不过阉人长期摸索下来，却也有了保存“宝贝”的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


他们“去势”以后，会把“宝贝”装在石灰盒里，吸收血液和水分，让它保持干燥，然后擦净石灰，再浸泡在香油里面，等渗透了香油，再装在小木匣里，密封包裹，选个黄道吉日，悬挂在居处正梁上，如果老家就在当地的，还有人把宝贝挂在自家祠堂里。


“宝贝”挂在高处，寓意“高升”，这是所有阉人生前追求的目标。死后，他们的家人或收的太监干儿子会把他的宝贝缝回身上，好让他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死后才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如果有人因为保管不善损坏或者遗失了“宝贝”，那下葬时就会用陶瓷的或者金的、银的材料打造一个假的“宝贝”装上，可假的就是假的，哪怕材料再珍贵，所以就有了“借宝贝”。


老太监向小太监“借宝贝”，小太监来日再向下一代的小太监借宝贝，太监年年有，倒也不用担心被人借走了宝贝，自己来日就会不完整地下葬。因此赵四公公一听“借宝贝”，马上就想到了自己的“宝贝”上去。


蒯鹏见他望向房梁，挺舍不得的模样，跟着他看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没好气地道：“我不是借你的那件宝贝，我要你那宝贝何用啊。我是跟你借上次我见过的那件宝贝……”


蒯鹏兴冲冲地把他的来意对赵四公公说了一遍，赵四公公年纪不大，才三十出头，与蒯鹏的关系一向极好，两人私下还合伙做着一些买卖，利益上也是纠缠不清，是以蒯鹏倒不瞒他，把自己的想法对他和盘托出了。


赵四公公面有难色地道：“鹏哥儿，这可是咱们兵仗司秘密研制出来，专门用以执行秘密任务的秘密武器，似乎不宜……”


蒯鹏瞪眼道：“废话！这可是偷情啊，还不够秘密的？”


赵四公公苦笑道：“鹏哥儿，咱们俩说的明明不是一回事儿。”


“哎，我说赵四公公，小天是我好兄弟，这事儿我不帮忙谁帮忙？你那件东西，也就我拿它当宝贝，你可不一样啊，你不是判定了它不实用么，你库里就只一件造成的实物，早晚也就是烂掉了事，何不借与兄弟用用？”


赵四公公迟疑道：“鹏哥儿，虽说那件东西已经被咱家定为废品，可毕竟是咱们兵仗司的匠人研制打造的。人家那可是镇远侯府，一旦追究起来……”


蒯鹏马上道：“你放心！咱们这件东西不是从来就没对外张扬过么？除了兵仗司里发明、研造此物的工匠还有你跟我，再就没人见过它了，谁知道这是咱兵仗司的东西？反正你们兵仗司已经把它定为废品，你就给我废物利用吧，用过之后我马上销毁，不管谁问起，我都不说它的来历，如何？”


赵四公公犹豫了片刻，道：“鹏哥儿，你可说话算数？”


蒯鹏眉开眼笑，用力一拍赵四公公的后背，道：“对嘛！爽快些，促成一段好姻缘，那可是积功德、做善事！事成之后，兄弟请你吃酒。”


“积功德，做善事”这句话打动了赵四公公的心，像他这等阉人，迫于生计，不得不阉割了自己的身子做太监，今世已经没有太多指望，就盼着今世受的苦，来世能得到补偿，只是举手之劳，却能积一份功德，这笔买卖自然划算。


赵四公公点了点头，道：“成，那这件东西，我就给你了。回头儿我就把它从兵仗册子上划掉，你们用完之后直接毁掉，千万不要说是从我兵仗司流出的物件儿。”


蒯鹏哈哈大笑，揽着赵四公公的肩膀道：“这才是兄弟，我做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四公公“哼”了一声，悻悻地道：“就是你做事，咱家才不放心！”


※※※


新春元旦到了。这时候还没有所谓的阳历，一切节日都按阴历计算，所以元旦和春节是同一天。除夕夜，爆竹乒乓一夜不断，金陵百姓穿新衣、戴新帽，互相走动道喜。长街上，舞龙的、舞狮的，走亲访友的，逛街看热闹的，到处洋溢着一种节日的喜庆气氛。


正月初一一大早，一家之主就带领全家拜天地、拜祖先，全家一起做“匾食”。街上若有家族小辈儿见到了亲戚长辈，当街就要跪下磕头行礼，所以除非是自恃辈份够高，不可能撞见比他辈份儿更高的人，许多上街的人都在衣服下摆处临时打了个补子，要不然这一趟街逛下来，这新袍子就没法穿了。


叶小天等人滞留在驿馆里，只能在外乡过年了。驿馆里也给他们准备了水饺等应节的食物，他们则买了些香烛纸钱，在自己房里写了祖先牌位，供上三牲熟食，大年初三的时候再把纸钱烧了，算是给老祖宗敬献了过年的零花钱儿。


春节时候，无论男女老幼，都会用金箔纸折成飞蛾、蝴蝶、蚂蚱等形状的饰物插在发髻或帽檐上，以此烘托节日的喜庆气氛，名为“闹嚷嚷”，大的“闹嚷嚷”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则有铜钱大小，一般人都是戴一个，也有炫富的有钱人，在头上插满了“闹嚷嚷”。


这些事儿自然不用叶小天操办，张罗这些事的是凝儿姑娘和太阳妹妹。两位姑娘对此非常上心，太阳妹妹就不用说了，凝儿自从听了汤显祖的一番话后，对叶小天的态度也是明显改变，两位姑娘直把金陵驿馆当成了自己的家园，而叶小天就是一家之主。


除夕夜，叶小天戴了满头的蝴蝶、蚂蚱，走起路来颤颤悠悠，驿馆内外又到处是灯，照得他那头上的金箔金光闪闪，特别引人注目。


张泓愃等人都是大家族子弟，过年这几天忙得他们脚打后脑勺，一时也顾不及来驿馆与叶小天等人相聚，叶小天便也安安份份地在驿馆过起了大年。反正他也打听过了，夏老爷子一家人并未离开金陵，依旧呆在镇远侯府，倒也不怕找不到他们。


初七这天，闲极无聊的叶小天正看毛问智和太阳妹妹在院子里放烟花。


金陵是大阜，城中贩卖的烟花品种达数百种之多，最高明的烟花可以在燃放时逼真地表现出花草人物等图案，不过那样的烟花得请能工巧匠专门订做，放上一晚得耗费几百两银子，叶小天等人来金陵时走得匆忙，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所以他们放的都是些“响炮”、“三级浪”、“地老鼠”一类的玩意儿。


饶是如此，毛问智和太阳妹妹也玩得非常开心，院子里一直是他们两个人发出的笑声。华云飞虽然年纪小，但他从小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再加上遭逢大难、父母双亡的剧情，性情就更沉稳了，看起来反倒不如童心未泯的毛问智活泼。


叶小天看着拿着香头跟只大马猴似的窜来窜去的毛问智，摇头笑道：“这个老毛，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他，其实从小到大老毛也没少受苦，到如今孤家寡人一个，可他总能自己找到乐子。”


华云飞点了点头，感慨地道：“是啊，这是老毛的长处，可惜我学不来。”


叶小天刚要说话，汤显祖的声音就远远响了起来：“小天，泓愃他们来了。”


叶小天一抬头，就见张泓愃、乔枕花等人穿戴一新地从院外走进来，笑吟吟的，头上一片金光灿烂，顶满了蚂蚱、飞蛾、蝴蝶、蜻蜓一类的金箔纸扎的玩意儿。


叶不天一见赶紧迎上前去，拱手道：“张兄，乔兄，柳兄，蒯兄，新春吉庆！”


张泓愃等人也笑嘻嘻地向他还礼：“吉祥吉祥，发财发财。”


张泓愃道：“不好意思，为兄这个年过的，到处磕头，都磕转了向了，直到今日才得出门。”


叶小天笑道：“知道你们忙，兄弟怎会见怪。”


柳君央眉飞色舞地道：“不过，这压岁钱我们可没少收，今儿兄弟做东，咱们去轻烟楼？”


蒯鹏道：“去什么轻烟楼，自从我取了那件宝贝回来，还没叫小天认真练过呢。”


蒯鹏凑到叶小天身边，道：“我们哥几个都骑了马来，给你和汤兄也带了两匹，怎么样，咱们出城找个僻静地方先练练吧，省得忙中出错。”


叶小天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欣然答道：“好！诸位仁兄稍等，我马上就来。”


展凝儿坐在榻沿上，正拿着一块布料比划着，忽然房门吱呀一声，响起了叶小天的声音：“凝儿姑娘，凝儿姑娘。”


展凝儿赶紧把布料塞到被底，慌张地站起来，道：“我在这里。”


叶小天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对她道：“凝儿姑娘，张兄他们来了，我和他们出去逛逛。”


“哦！好的，你忙你的……”


叶小天的头一缩，不见了，展凝儿刚刚松了口气，叶小天的脑袋又嗖地一下冒了出来，看了展凝儿一眼，狐疑地道：“凝儿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展凝儿又紧张起来，期期艾艾地道：“没……没有啊！”


“哦……”叶小天又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走开了。


听到脚步声出了门口，展凝儿松了口气，回到榻边坐下，从被底抽出那匹布，用她那双习惯了舞枪弄棒的手捧着，沮丧地道：“这都第七匹布了……”


忽然，她又振作起来，为自己加油道：“常言说，熟能生巧！你一定能亲手为他做出一件袍子，让他明白你的心意！展凝儿，你行的！”

第26章 赏花灯


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是赏灯的好日子。每年这个时候，能工巧匠们就云集金陵城中，售卖自己精心制作出来的各种花灯。


十四这天开始试灯，十五这天就是最热闹的灯会，这几天城门是不关的，任由百姓出入，通宵达旦地行乐。


十五这天上午，展凝儿和太阳妹妹正在驿馆里放风筝，这也是南方过上元时的一种常见的活动。


不远处小亭下，正有一位滞留在驿馆过年的官员让歌姬为他唱着曲儿，那曲儿挺应景的，唱的正是一首“风筝曲”：风筝儿，要紧是千尺线，忒轻薄，忒飘荡，不怕你走上天。一丝丝，一段段，拿住你在身边缠。不是我不放手，放手时你就一去不回还，听着了你的风声也，我自会凑你的高低和近远。


展凝儿扯着风筝听曲想人，不觉就想到了叶小天身上，如果叶小天就是那高高飞在天上的纸鸢，她这里扯一扯丝线，就能决定让他飞的更高，还是离自己更近，那该多好啊。


展凝儿想着，忽然心有所感，扭头一看，正看见叶小天和汤显祖匆匆向外走去，展凝儿连忙唤道：“叶小天，你去哪里？”


叶小天向她扬了扬手，高声道：“我跟汤兄去找泓愃他们打马吊。”


展凝儿扬声道：“今晚观灯，你回来吗？”


叶小天已经快走出院落了，他只是远远地向凝儿扬了扬手，既没说回来，也没说不回来。展凝儿蹙眉自语道：“他这几天怎么迷上打马吊了，每天都很早离开，很晚回来……”


展凝儿忽然想到有一天叶小天回来时一瘸一拐的，袍子膝部还有明显的擦蹭过的泥痕，总觉得叶小天去打马吊的说法有些不尽不实，他又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或许真如叶小天所说，那是和蒯鹏嬉闹时摔了一下吧。


……


镇远侯府，滴翠楼。


李玄成捧着一口匣子兴冲冲地走到楼下，李玄成精于雕刻，他在这一行上浸淫多年，又经名师指点过，俨然已经有了大师的水准。今日他用一块冰种翡翠雕了一个弥勒佛像，小小的佛像三分温润、七分冰凉，给人一种冰清玉莹的感觉。


李玄成觉得这次雕刻发挥的极好，那玉料也是上品，是以一俟雕刻完成，便迫不及待地赶来向夏莹莹来献宝了，他想把这枚玉佛当作礼物送给莹莹。


李玄成赶到滴翠楼下，赫然看见夏老爷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楼下厅中喝茶，李玄成连忙站住脚步，毕恭毕敬地道：“老爷子。”


“哦？是国舅爷啊，快！快请坐！”夏老爷子一见是李玄成，忙要站起身来，李玄成赶紧上前两步，殷勤地道：“老爷子，您坐着就好，不要多礼。”


“好！好好！”夏老爷子坐下，看了李玄成一眼，笑眯眯地道：“国舅爷今晚去看灯么？”


李玄成颔首道：“有此打算，玄成还想邀请莹莹姑娘一同去赏灯。”


夏老爷子看了看他手里捧着的小匣子，嘿了一声道：“那丫头啊，还跟老夫我怄气呢。这丫头，真是被老夫给宠坏了。”


夏老爷子捋着大胡子叹了口气，道：“老夫也不瞒你，老夫对国舅爷你，是非常满意的。家世好、人品好、相貌堂堂，对我家莹莹更是一往情深。不过，你总要哄得她回心转意才成，老夫儿子一群，闺女就这一个，不瞒你说，夏家三代以来，也就这么一位姑娘，实在不想逼她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


“晚辈明白，晚辈明白！”一听夏老爷子这样公开表态，李玄成又惊又喜，信心十足地道：“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爷子，您就放心吧，玄成一定会用我的诚意感化莹莹姑娘的！”


滴翠楼三楼，莹莹的闺房外，两个膀大腰圆的女仆昂首挺胸，负手而立。看这光景，莹莹是被禁足软禁了，夏老爷子生怕她又逃出去与叶小天幽会，所以门外都使人看得紧紧的。


莹莹坐在梳妆台前，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恨恨地扮了个鬼脸，她把镜中的自己当成了她爹。想让一向乐观的莹莹姑娘发愁伤心，那可难得很，从小到大，她还没有什么心愿不曾达成过，她又怎么可能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


一束光影突然出现在墙上，晃来晃去的，渐渐向铜镜上移动过来，莹莹急忙用手遮了一下眼睛，挡住了镜上的反光，随即便欢喜地跑向阳台。三楼外有个阳台，站在这儿可以俯瞰整个镇远侯府。


远处，还有另一座府邸，那府中同样有一处三层的小楼。楼上正有一匹白布垂挂下来，布上画着一幅画。画上面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男孩正撅起嘴巴去亲女孩的脸蛋，女孩头上有两个朝天小辫子儿，扭着手指，憨态可掬。


莹莹“咭儿”地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巴，心虚地回头看看，然后再向那座楼上看去，那画被人卷起来了，露出了下面的第二幅画，画上的小女孩被关在笼子里，抓着笼栏可怜兮兮，小男孩拿着宝剑，正要扑过去救女孩。笼子前面站着几个挺胸腆肚的大汉。


莹莹看着那画，笑容越来越甜，她伏在栏上，双手扶着俏脸，笑靥如花。


叶小天一直无法突破侯府的重重防御，但是叶小天又岂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当他偶然听说旁边这座府邸是柳君央的表妹家时，他就想到了一个特殊的办法。


叶小天先用钱买通了侯府负责买菜的厨子，问清了莹莹的居处，然后借了柳君央表妹的这座绣楼，用一面小镜子和莹莹取得了联系。


但是这么远的距离，喊话写字都不方便，而且容易引起镇远侯府的人警觉，所以叶小天改用画画，先用镜子通知莹莹，那迅速把画展示给她看，那画如果被人无意中看见，却也未必就能明白它的意思。


柳君央表妹的绣楼里，地面上铺了一整匹的白皮，柳君央举着一杆蘸了墨的墩布，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有气无力地冲叶小天的背影喊：“哎！我说，下一幅要画什么呀？”


莹莹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双手撑在栏杆上，托着尖尖的下巴，迷人的眼睫毛轻轻眨动着，痴迷满足的望着远处那座绣楼，突然，她看到了一副很怪异的画面，莹莹蓦然张大眼睛，仔细看了起来。


“嗯？小天哥这是……什么意思呀？”


莹莹蹙起眉头，费解地自语道。


※※※


上元佳节夜，满城闹元宵。


天空挂着一轮明丽的圆月。


长街上人来人往，笑语欢声。


大街上车水马龙，许多人家门口和大街两边都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绚丽缤纷。舞龙队、舞狮队在长街上经过，引得百姓兴致勃勃地跟随围观着，许多人提着花灯，喜气洋洋地行走在大街上，提灯观灯，猜着字谜。


镇远侯府此时也是张灯结彩，夏老爷子和顾三爷就在院子里徘徨赏灯，以他们的年纪和身份自然不会去街头游逛，而李玄成却直挺挺地站在滴翠楼下，他已经等了许久。


“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楼上传来一声娇斥，然后是重重的关门声，片刻之后，夏大和夏二从楼上下来，讪讪地对李玄成道：“国舅爷，我那小妹她……咳！实在对不住了。”


李玄成心头升起一抹恼意，他身为国舅，几时被一个女子如此冷落过？他为了讨莹莹欢心，一再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可莹莹却是变本加厉，上回赠给她的玉佛被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今夜邀她观灯又被她再次拒绝，李玄成脾气再好也难免着恼。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风度十足地微笑道：“无妨，既然莹莹姑娘不喜欢出去，那李某也就不出门了吧，呵呵，咱们几人就在这楼下饮宴庆上元，如何？”


夏家几兄弟都是好酒之人，尤其是他们觉得妹子慢待了国舅，心里过意不去，马上响应起来，李玄成便吩咐人备桌酒席送来。


滴翠楼上，莹莹系着一袭仙鹤纹的披风，站在楼头，眺首远望着。远处锣鼓喧天，站在楼上放眼望去，只见万千家灯火楼台，十数里云烟世界。满城灯火，箫鼓声声。


莹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心道：“小天哥哥最后那幅画上也有明月，还有一个怪怪的篮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金陵大街上，展凝儿怏怏地与太阳妹妹、还有华云飞和毛问智一起走着，路边有各种各样的花灯，她却依旧兴致缺缺。直到晚上，叶小天都没有回来，凝儿对马吊真是深恶痛绝了。


忽然，前边的人群骚动起来，紧接着，太阳妹妹也惊跳起来，大声叫道：“啊！快看，好大的一盏灯啊！凝儿姐姐，你快看！”


展凝儿诧然顺着太阳妹妹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架巨大的莲花灯，正从空中冉冉飞过，或许这灯是采用了孔明灯的原理，它居然是飘浮在空中的，在巨灯下方，似乎还有一个吊篮一样的东西，那里边居然载的有人。


巨灯飞的并不算高，只比城头高出两丈有余，当它从城头飞过的时候，城头的灯光映着那巨灯下方的吊篮，展凝儿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她看到了站在吊篮里的那个人，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可她绝不会看错，那是叶小天，一定是叶小天。

第27章 天外飞仙


镇远侯府，一个小丫环提着鲤鱼灯正姗姗地行走在院中，忽然吃惊地站住了。“吧嗒”一声，她手里提着的灯笼失手掉落，火焰点着了灯罩，她也不管不顾，而是指着空中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呀！快看，你们快看！好大的灯！好大的一朵莲花灯！啊，冲着咱们镇远侯府来了！”


附近几个丫环家仆纷纷抬头望去，就见一朵巨大的莲花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低，从他们头顶轻轻掠过，那巨大的阴影遮住了月亮，遮蔽了天空，令人为之震撼。


正在厅中叙话的顾三爷和夏老爷子闻讯从厅中走出来，站到院中翘首看着，顾三爷纳闷儿地道：“这是谁家造的孔明灯？怎么这么大，还是莲花状的，嘿！还别说，真是壮观！”


旁边一个丫环突然叫道：“哎呀，三老爷，您快看，您快看，那灯冲着滴翠楼去了！”


滴翠楼上，莹莹四下观望了一阵，始终想不明白叶小天在画中想要表达的意思，楼头有些寒冷，她紧了紧披风，正要回转室内，忽然看到一幕奇异的景象，不由瞪大了眼睛。


一架巨大的孔明灯正向她的闺楼飞过来，那孔明灯的后面，就是悬在空中的一轮明月，因为那灯越来越近，以致那明月也失去了光彩。


“这……这是……”


莹莹突然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幅图，天空一轮满月，月亮下面有一朵巨大的莲花，莲花下面似乎还有一个莲萼似的东西，却离莲瓣还有一段距离，而在画的一角有座小楼，一个女孩儿仿佛嫦娥奔月般飞出了小楼，迎向那朵巨大的莲花。


“难道……”


莹莹张大了眼睛，两只瞳孔里现出莲花状巨大孔明灯的倒影，倒影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盛满了她的眸子，紧接着，那朵明亮的莲花灯换成了叶小天的笑脸，近在咫尺。


叶小天站在吊篮里，操纵着那架巨大的莲花灯，减少了向上喷吐的热气，使它缓缓降落到与楼栏平齐的位置。莹莹惊呆了，吃吃地道：“小天哥，你……你怎么……”


叶小天向她眨了眨眼，微笑道：“牛郎会织女，需要喜鹊架桥。我可指挥不动喜鹊，所以呢，我就去王母娘娘那儿偷来了一盏宝莲灯。”


“小天哥……”


巨大的幸福感，让莹莹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泪光，她不知道这盏巨灯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明白叶小天究竟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个东西，虽然她一直坚信叶小天无所不能，却也没有想到叶小天竟会用这样的方法来与她相见，一时间，莹莹欢喜得说不出话了。


叶小天打开吊篮的门儿，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彬彬有礼地道：“美丽的仙子，请。”


顾三爷和夏老爷子带着众多的侍婢、下人匆匆赶到楼下，李国舅和夏莹莹的几位兄长也从厅里出来，抬头仰望着，一时间目瞪口呆。


顾三爷气急败坏地指着莲花灯，大吼道：“抓住他，快给我抓住他！”


叶小天握住莹莹的小手，把她拉进吊篮，不屑地看了眼地面，柔声道：“来，我带你，一起飞！”


莹莹跳进吊篮，叶小天一推开关，莲花灯缓缓升空，夏老爷子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冉冉飞去的莲花灯，那灯越飞越远，好象一直飞进了那轮圆圆大大的月亮。


侯府的家丁此时刚刚冲上三楼，他们赶到围栏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朵莲花灯冉冉地向远方飘去。


李国舅看着远去的花灯，脸色阴沉的可怕，顾三爷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要调弓弩手来，我要让一只蚊子从此都飞不进来！”


※※※


莹莹好奇地看着吊篮中间仿佛丹炉似的一件圆墩墩的东西，叶小天扳动一处开关，那丹炉似的东西里面便有一股灼热的火气直冲头顶，从这个位置看，那盏巨大的莲花灯的核心似乎是一个圆的近乎密封的东西，只有下边一个入口。


莹莹好奇地道：“这是什么？它怎么可以飞起来的？”


叶小天笑道：“我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是金陵兵仗司的能工巧匠打造的东西。”


莲花巨灯冉冉行于空中，晚风撩起了莹莹的长发，她很快就不再专注那黑乎乎的“丹炉”了，而是从空中俯瞰下去，满城灯火，由此望去，仿佛点点繁星，令人目眩神迷。


叶小天道：“很神奇吧？我在郊外试飞的时候，第一次站在空中，也是这样的感觉。”


“嗯！真是好神奇！”莹莹喜滋滋地看向叶小天：“小天哥，你好厉害，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叶小天柔声道：“我带你去天涯海角，好不好？”


“好！”莹莹欢喜地扑进了叶小天的怀抱，昵声道：“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叶小天揽住她的纤腰，柔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走遍天涯海角，但那是以后的事儿了，现在……我只是想让全城的人都看到我们，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叶小天回首望去，镇远侯府已经逾来逾远了，叶小天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他费尽苦心，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见莹莹一面，这夜这番举动，他是大有用意的。


巨灯冉冉而行，城中百姓纷纷发现这盏巨灯，惊呼声不断传来，巨灯飞得并不是很高，也不是很快，于是越来越多的百姓一边指点着空中，一边惊呼、追逐着，尾随这盏巨灯而去。


镇远侯府的府门轰隆一声打开了，一骑飞驰而出，碗口大的马蹄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蹄铁竟似溅起了一溜火星。马上的骑士正是国舅李玄成，他脸色铁青，狠狠一鞭，追着巨灯的方向冲去。


紧接着，又是数十骑纷驰而出，顾三爷、夏老爷子、夏氏六兄弟和一些侯府家将，数十骑快马，踏出如雷的蹄声，风驰电掣而去。


上元佳节，金陵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十里秦淮，沿着整条河流，到处都是灯的海洋。莲花巨灯冉冉降落在聚宝门（今中华门）上，叶小天打开吊篮的门儿，挽着莹莹的手从里边走出来。


城头观灯的百姓都惊讶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天外来客。莹莹讶然四顾，雀跃道：“小天哥，你带我来观灯么？”


叶小天笑道：“每年上元都能观灯，你还没看够么？今天，我是要让全城的百姓看我们，来！”


叶小天拉起莹莹的手，向前跑去。叶小天站上城墙，把莹莹也拉了上去，莹莹看看脚下，有些胆怯地靠近叶小天，道：“这里好高，咱们站到这儿干吗？”


叶小天笑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突然一把揽住莹莹的纤腰，纵身向前一跃，莹莹一声尖叫，急忙抱紧了叶小天的脖子，但她随即就发现，他们并没有掉下去。


在城楼与城下一座小亭间，系着双股的长长的灯索，上边悬挂着许多灯笼。而那其中一条绳索上并没有系任何一盏灯，只是套了一只竹筒，叶小天就握着这只竹筒，揽着莹莹的娇躯，从城头滑向下边的小亭，衣带飘飘，仿佛飞在空中。


游人们仰面观看着，在一阵阵惊呼声中，两人飘落在小亭上面，四下的游人立即好奇地围拢过来。莹莹晃了下身子，这才站稳，她轻轻放开叶小天的身子，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嗔道：“坏人，差点儿被你吓死了。”


叶小天笑道：“好不好玩？”


“嗯！”莹莹笑逐颜开，这么刺激、这么好玩的游戏，她长这么大从未经历过，今年的上元佳节，注定了是让她一生难忘的最值得回味的一次元宵节。


叶小天笑道：“还有更好玩的呢，你瞧！”


叶小天忽然抬起右臂，向远处招了招手，亭下人山人海，也看不清他是在向谁招呼，聚宝门上突然烟花灿烂，直冲云霄。绚丽的烟花中，两组各六只串成一串的孔明灯冉冉升空。每只灯笼上都有一个大字，由上至下，分别写的是“叶小天夏莹莹”，“一生相爱相亲”。


夏莹莹蓦然张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冉冉飞起的孔明灯越飞越高，激动的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小天哥！”她忽然叫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叶小天，向他送上一个甜甜的吻。


四下聚拢来的百姓先是被那盏前所未见的可以载人的巨大莲花灯给惊呆了，紧接着便看到了烟花灿烂和那两串冉冉升起的孔明灯，他们终于明白今夜如此阵仗，竟是一个年轻人在向他心仪的女子倾诉情意。


四下的百姓们立即骚动起来，尤其是女子们，更是马上就被这浪漫的一幕给感染了。上元佳节，许多情侣都趁这难得的机会一起出游、观灯赏景，眼见如此一幕，他们岂能不为之感动。


上元佳节，浪漫之夜，许多出游的人又在家里先喝过酒，性情就比平日放纵了许多。莹莹情不自禁地向叶小天献吻，这在中原地面上本来是有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这浪漫之夜也没有多少人去苛求了。一些本来还很矜持、羞于当众亲昵的少女这时都紧紧地抓住情郎的手臂，雀跃地为这一双男女欢呼着。


更有一位摆摊写灯谜出对子平时还兼写话本小说卖给书社的穷酸文人名曰岳小关的，眼见此情此景，不由灵感大发，登时奋笔疾书起来：“万历十年，上元夜，月明如昼，忽有巨灯自月中来，停于聚宝门上。灯化莲华，自蕊中飞出一金童、一玉女……”


艺术夸张，在所难免，不加点玄异色彩，怎么能吸引众小白的眼球呢，此君深得个中三昧矣。他一边写，一边眉飞色舞地大笑：“一定大卖，一定大卖啊！”

第28章 花好月圆夜


聚宝门前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展凝儿、太阳妹妹和毛问智、华云飞也正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站在小亭上的那双人影。远处高空里，一轮巨大的圆月，似乎把那双人影笼在了其中。


太阳妹妹兴奋地抓着展凝儿的手，惊喜交加地道：“是小天哥哥和莹莹姑娘，小天哥哥是怎么把莹莹姑娘带出来的？他们……他们……真好！真好！”


太阳妹妹的汉语虽然日渐熟练，却也只能进行日常交流，她不懂得太多的描绘性的词语，她只觉这一幕浪漫到了极点，让她忍不住心生憧憬、无比向往，却不知该如何表述出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变成“真好”两个字。


毛问智赞叹地道：“哎呀妈呀，大哥真是……真是太有本事了。这么会哄女人，只要他想下手，哪个女人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啊？”


华云飞对叶小天这些天来的准备是略有了解的，只是亲眼见到，还是免不了心生震憾，听到毛问智的话，他只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忽然，华云飞若有所觉，偷偷瞟了一眼展凝儿，只见展凝儿正凝望着小亭，黑瞳如水，目光迷离。


“快着些，快着些，收了，收了！”


聚宝门上，赵四公公催促着几个人，急急拆卸那盏巨大的莲花灯，莲花灯的内部似乎是用皮子缝制的，泄了气之后面积并不是很大，那些人七手八脚地把莲花灯拆开，迅速拖走了。


这莲灯只有外部莲花状的装饰和灯火是叶小天和他的一众损友临时添加的装饰，它的原形只是皮子缝制的一个圆球。这东西本是兵仗司的巧手匠人发明的玩意儿，原打算若能研制成功，可以用于探察敌情，在军事上起大作用。


他们甚至打算好了，一旦研制成功，首先就配发给蓟帅戚继光，用于北方对鞑靼的做战。可是几经研究，并在制成一件成品后进行试飞测试，他们却发现这东西根本不实用。


首先，他们无法让这东西飞得太高，那架机器提供的热量根本无法摧动这东西飞到一箭地的距离之上，弓弩就能射到，一旦被弓箭射中，就得漏气堕落，而且那么大的目标，想不被射中都难。


再者，因为目标太大，又飞不高，根本不能起到秘密侦察的作用，一出动就会被敌人发现。此外，这东西还有一个问题，它装了尾翼之后，可以在顺风的时候适当调整方向和落点，但它做不到逆风飞行。


这样的话，一旦真的用作军事用途，那军队首先得必须抢占上风头，才能让它放飞起来后发挥作用，而且它飞出去就飞不回来，上边所载的加热材料顶多供它飞十多里，飞行速度的快慢又取决于风速，放出去就注定要落入敌人之手。


这些弊病一直也没有办法改进，最后被赵四公公判定为毫无利用价值，最终只留了这么一件成品在库里。如今废物利用，把它送给了蒯鹏等人，赵四公公也不心疼，但他怕被别人发现出处，抓他的痛脚儿。


他是刘公公的干儿子，而刘公公是京里冯保公公的干儿子，自首辅张居正去世后，冯公公的日子也不大好过，他这时候自然不敢再有把柄授予人手，是以亲自赶来，一俟人家用完，马上收走销毁。这件奇物至此从人间消失了。


聚宝门前，一家店铺的老板娘刚刚骂走了一个挑三拣四的客人，她男人死得早，女人独自撑立门户，想不泼辣都不成，可再泼辣的女人，心里也是渴望温情与浪漫的。


眼看着小亭上的那双男女，老板娘站在店铺门口，像个男人似的叉着腰，羡慕地道：“嗨！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哪个男人追求女人这么用心过，如果有人这么对我，老娘一定嫁了。”


小店里那个唯一的伙计赶紧凑上来，咳嗽一声道：“掌柜的，我要有那能飞的玩意儿，我也可以的。”


女掌柜把脸一板，冷声道：“不想找抽你就死远点儿！”


夏莹莹轻轻一吻，脸上飞起两抹激动而幸福的红云。


她是天之骄女，她自幼在无数人的呵护下成长，她可以予取予求，但是她所得到的一切，又怎及得上她心爱的男人为她用心营造的这一幕，更何况这一切是那么的浪漫，如梦似幻。


上元佳节，她的男人从天而降，带着她飞天而起，在满城百姓的见证下，向她倾诉爱意，这一切，都让她欢喜得心都要炸了。她环着叶小天的脖子，满心欢喜地道：“小天哥，人家好开心！”


叶小天的目光向远处微微一扫，看到一行骑士正从长干桥的另一侧向这边急急赶来，因为桥上人头攒动，那些骑士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数十骑马挤在一起，目标特别明显。


叶小天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揽着莹莹柔软的腰肢，向秦淮河上一指，道：“莹莹，你看那里！”


一艘画舫正停下桥前水面上，甲板上有许多彩衣舞姬，人手一盏灯笼，她们正在表演灯舞。灯舞有两百多种，最常见的是持灯舞、提灯舞、举灯舞和荷花灯舞，其中持灯舞是最注重灯光效果的一种舞蹈，借助灯光，摆现各种图案。


此刻，那些舞姬迈着曼妙的舞步，手中的红灯渐渐组成了一个大大的红心，提灯舞姬们稍稍一停，又继续舞动起来，远远看去，那颗红心忽尔变大，忽尔缩小，好象一颗心脏正在不断地跳动，渐渐的，一颗红心幻化成了两颗交叠在一起的红心，以相同的节奏跳跃着。


船舱里，张泓愃翘着二郎腿，有滋有味儿地品着茶，旁边一个妈妈陪笑道：“张公子，您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张泓愃没理她，自顾看着外面，笑吟吟地道：“这小子，有一套！”


看着那颗跳跃的红心，莹莹的眼睛里也仿佛有一颗颗的红心乱冒了，叶小天揽着她的腰肢，在远近不断的爆竹声中，不失时机地大声喊道：“莹莹，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


莹莹可不是个喜欢矜持的姑娘，她脉脉含情地看着叶小天，正要大大方方地说出她的心声，小亭四周的看客们已经按捺不住地攘臂高呼起来：“爱！爱！爱！”


“闪开，闪开！”


骑士们蛮横地呵斥着，驱赶人群让出一条道路，李国舅、夏老爹、顾三爷等人赶到亭下，眼见如此一幕，脸色都很难看。


莹莹看到他们赶到亭下，一个个骑在马上，用很难看的脸色看着她，不禁悄悄吐了吐舌头，对叶小天小声道：“我爹他们来啦。”


叶小天好象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看着莹莹，依旧用很大的声音喊道：“莹莹，我想娶你做老婆，你愿意嫁给我吗？”


因为老父就在亭下，莹莹有些羞涩，她抿了抿嘴唇儿，正想小声地答应一下，亭下的看客们已然再度攘臂高呼起来：“嫁！嫁！嫁！”


李国舅怒不可遏，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夏老爷子脸色也很难看，此情此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夏家几兄弟互相看看，却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不一样的东西。平心而论，自从得知叶小天是蛊教尊者之后，他们也不愿意小妹嫁给叶小天，可是眼见叶小天搞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阵仗，他们还是由衷地心生佩服。


这主意，这本领，这勇气，还有这盛大的场面，他们不禁扪心自问，如果他们是女子，有人为他如此煞费苦心，他们也会答应了吧？


好象呼应他们的心声似的，莹莹抬起头，害羞而欢喜地凝视着叶小天，用并不很大却清晰有力的声音道：“我愿意！”


亭下的百姓登时欢呼起来，谁都愿意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并不了解亭上的这对男女，但叶小天所做的一切已经征服了他们的心，他们觉得，这般美丽的一个女子，就该嫁给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的一个男人，就该拥有这样的一个女子。


李国舅脸色铁青，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拨马头，便逆着人流，向长干桥走去。


“国舅爷……你这臭丫头，你快给我滚下来！”夏老爷子喊了一声李玄成，李玄成好象根本没有听见，夏老爷子又转向亭上，冲他的宝贝女儿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


叶小天看着拨马离去的李国舅，唇角那抹弧度翘得更高了。


情场如战场，如果这敌人又太过强大，那该怎么办？李国舅无论家世、地位、相貌，都不是叶小天所能比拟的，他很清楚，李国舅喜欢莹莹，对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即便莹莹再喜欢他，如果莹莹的家族对李国舅很中意，下定决心把莹莹嫁给李国舅，对他来说都是一个难以解决的巨大难题，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拿什么去同两个势力庞大无匹的家族抗争？


他相信莹莹的真心和勇气，但有时仅靠这些是不够的，相对于一个庞大无匹的家族可以动用的手段和力量，个人的力量有时真的是微不足道，哪怕你决心再大。


经过水舞一事，叶小天尤其地慎重起来，这种危险一经发现，就该迅速扼杀，防患于未然。所以在得知蒯鹏可以提供的方法之后，叶小天马上想到可以玩大一点，他不再满足于见莹莹一面，他还要借此昭告天下：“莹莹是我的！”


大人物有小人物难以动用的资源和力量，可大人物也有小人物无法想像的束缚与烦恼。如叶小天今夜这般举动，他可以做，李国舅就不可以。


如果有人似今夜这般向莹莹告白，甚至得到了莹莹的同意，他依旧不肯放弃，直至赢得莹莹的芳心，人人都会赞他有本事，可同样的事放在李国舅身上同样不可以。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李国舅依旧不肯放弃，他会遭遇家族和整个社会的强大压力，他的家族会责备他辱没门庭，阻止他娶一个在他们看来已然不再纯洁无瑕的女子进门，而在世俗一面，人们会骂他恃强凌弱。这就是他的弱势，于小天却是优势。


小人物也有大智慧，叶小天经此一事，已经基本绝了李国舅和莹莹之间的可能。当然，因此招来李国舅的嫉恨和报复却也是在所难免，可是以叶小天浑不吝的性子，他会在乎么？唯一能克他的大概只有他的老丈人，至于其他人，便是天王老子，他也无所忌惮。

第29章 红颜祸水


“你这个臭丫头，还不给我下来！”


一向厚脸皮的夏老爹此时已是老脸发红，有些无地自容了：“这个臭丫头简直是……真是从小惯坏了她啊！”


夏老爹很是自责，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尽管他此时是如此的愤怒，甚至还是难向女儿说一句重话，只好把满腔怒气发泄在几个儿子身上。


他扭过头，冲着几个儿子大声吼起来：“你们几个混账东西，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上去把莹莹给我带下来！”


夏家几兄弟迟疑了一下，纷纷看向夏老大，夏老大讪讪地道：“爹……”


夏老爹大怒，道：“混账，连你也不听老子的吩咐了？”


夏老大无奈，只得翻身下马。


亭上，夏莹莹听见父亲的吼声，紧紧偎在叶小天的怀里，紧张地道：“小天哥！”


叶小天轻抚着她的削肩，目光看向远处，李玄成的身影刚刚消失在灯火阑珊处，顾三爷正率人紧紧追去，叶小天在莹莹耳边低声道：“去吧，别违拗你爹的意思，老人家现在快气疯了。”


莹莹牵住他的衣角，依依地道：“人家才刚见到你，又要分开么？”


叶小天对她耳语道：“乖，我是要李国舅知难而退，现在李国舅已经滚蛋了。剩下的事咱一步步来，如果把你爹气的失去理智，对你我可大为不利。你放心吧，我明天就去和你爹好好谈谈。”


莹莹担心地道：“镇远侯府防卫森严，你进得去吗？”


叶小天轻笑道：“傻丫头，你以为令尊如今还能再回镇远候府吗？”


“嗯！”


莹莹对叶小天可谓言听计从，她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叶小天一眼，咬着嘴唇，轻轻向楼阶走去。


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太阳妹妹攥着一双小拳头，激动地杵在胸前，兴奋地对展凝儿道：“凝儿姐姐，小天哥哥好厉害，人家看得都感动了，什么国舅啊，不堪一击，小天哥只是略施小计……”


太阳妹妹转过脸儿来，有些吃惊地道：“凝儿姐姐，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


凝儿慌忙扭过头，轻轻仰起脸儿来，用掌背在脸上轻轻拭了一下，再回过头来，向太阳妹妹微微笑了一下：“雪花迷了眼睛……”


“真是这样吗？”太阳妹妹眨了眨眼，但她很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


“把这臭丫头给我带走！”


夏老爹一见女儿被带下小亭，马上瞪了她一眼，连话也懒得跟她多说，马上喝道：“咱们走！”


夏老爹恨恨地拨马就走，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觉自己的老脸全都丢光了。夏老二壮起胆子问道：“爹，咱们去哪儿啊，回镇远侯府？”


“呃……”夏老爹猛地勒住了坐骑，去镇远侯府？他跟顾三爷可没那交情，住在镇远侯府，人家看的是国舅爷的面子，他现在还有脸去镇远侯府么？


夏老爹越想越气，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骂道：“不懂事的东西，去镇远侯府做什么？走，找家客栈去！”


人群中，蒯鹏见夏老爹一家人要离开，马上向两个混混努了努嘴儿，那两个混混会意，向他轻轻一点头，立即尾随夏老爹一家人离去。


……


李玄成一俟离开人群稠密处，马上奋力一鞭，策马狂奔起来。


风扑在他的脸上，火烧般的感觉才减轻了一些。他没有想到叶小天竟然会用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向世人宣示他与莹莹的关系，不用等到明天，这浪漫的一幕就会被满城百姓津津乐道地传开了。


他还能怎么样，他还能继续追求莹莹吗？没有可能了，即便夏家同意，甚至莹莹本人回心转意，他也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莹莹如果喜欢的是他，而被叶小天抢走，人们会赞叶小天本事，是称许他是精诚所至，会用一切溢美之辞褒扬他的壮举。可同样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人们只会认为他是以势压人，是强抢民女，这……就是身为上位者的悲哀。


尤其是他的身份地位是靠裙带关系得来的，来得如此容易，却又如此显赫，既为自命清高者所不齿，又为世人所眼红，简直就是拉仇恨的神器，君不见就连那些戏曲话本儿里头，国舅爷清一色都是反派、丑角？


他可以想像得到，如果他还不收手，将有多少难听的话儿等着他。如果这件事传进他爹或者他姐姐耳中会怎么样？做国丈的父亲和做太后的姐姐会容许一个与其他男人纠缠不清当众示爱的女子嫁进门？那些专门靠搬弄唇舌、告状骂人为生的清流言官们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玄成越想越气，他一鞭紧似一鞭，抽得那马风驰电掣起来。


“快，你们快跟上！”


顾三爷岁数大了，只能骑太平马，根本追不上李国舅，眼见国舅疯了似的策马狂奔，生怕他出点什么意外，自己可不好向太后交待，赶紧吩咐几个家丁道：“你们快追上去护住国舅爷，国舅爷要是出了事情，我扒你们的皮！”


李玄成越跑越快，虽说这条路上行人稀少，却也不是毫无人迹，前方巷口突然就闪出一个人来，李玄成急忙一提马缰，那马微微一侧，紧贴着那人的身子窜了过去。


那人被马身一擦，卟嗵一声摔在地上，紧接着一阵巨痛，却是那马的后蹄踩在他的腿上，痛得他“哎哟”一声，像只虾子似的蜷缩起来。他惨叫着骂道：“你……给我站住！你他娘的，半夜三更，城中驰马，你赶着投胎去啊？”


后边又有几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高声呼喊道：“国舅爷，国舅爷，您慢着些，等等我们啊！”


地上那人抱着大腿，痛得满头大汗，骤然一听那几名骑士高喊“国舅爷”，吓得他激灵一下，登时就住了嘴。国舅爷？那是他这等小民只在戏台上才能见到的角色，他一介小小屁民，哪里还敢再骂。


顾三爷紧赶慢赶地回到侯府，两胯都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痛，他让人扶着下了马，气喘吁吁地问道：“国舅爷回来了么？”


听说李玄成回了府邸，顾三爷这才放下心来，赶紧赶过去，李玄成此时已经回到滴翠楼下，厅中杯盘狼藉，残羹剩菜尚未收拾，李玄成独自据于席上，正在自斟自饮，看他脸色通红，怕是有了七八分醉意了。


顾三爷暗暗叹了口气，缓步走进厅去，在李玄成身边坐下，先为李玄成斟了杯酒，清咳一声道：“国舅爷，天涯何处无芳草，以国舅爷的人品、身份，何必为了一个蛮夷女子苦恼呢？”


李玄成喷了口酒气，醉醺醺地道：“我……我李某人是何等身份，岂会因为一个女子而颓丧？三爷你……你多虑了。只是那叶小天如此目中无人，羞辱本国舅，我心中实是忿恨难平啊！”


顾三爷听出他有些言不由衷，他若真的忘情于莹莹姑娘，又何必如此在意叶小天和夏莹莹今夜的举动？又岂会借酒浇愁？不过难得有个理由转移话题，顾三爷忙就坡下驴，道：“国舅，这叶小天究竟是什么人呐？”


李玄成道：“此人不过是贵州一方小吏，区区一个典史，不知因何缘故，赶来金陵待参……”


李玄成对叶小天所知有限，如果不是因为莹莹对叶小天有情，所以关注过一下，连这些情况他也不会了解。可他只说了两句，忽然又想到叶小天既然如此卑微，莹莹姑娘却为了他而弃自己如敝履，岂不显得自己更加不堪？那不屑的话儿便再也说不下去。


顾三爷目光闪动，轻笑道：“原来如此，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还是待参的官……”


顾三爷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神色：“这样一个人物，国舅爷您要整治他，还不是像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您是高高在上的贵人，何必为了一只蝼蚁动怒呢？”


李玄成虽然愤怒已极，且有了七八分醉意，可他的理智尚在。大明帝国对外戚一向控制的很严格，虽然他们能尽享荣华富贵，能在一定程度上对皇帝产生一些影响，可是就连大明的皇帝都要受到百官的约束，更不要说外戚了。


李国舅自幼就受做太后的姐姐教诲，从不敢张扬跋扈，越雷池一步，此时一听顾三爷这话，不安地道：“三爷，晚辈虽为国舅，却也无权干涉朝廷命官的事啊，况且这只是我的个人私怨，很容易遭人诟病……”


顾三爷呵呵一笑，附耳对李玄成低语了几句，李玄成双眼亮了一亮，犹疑地道：“此计可行么？”


顾三爷抚须微笑道：“国舅爷，不是老夫夸口，若他是个五品知府，可能这事也有些难度，可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谁会为了他拂了国舅爷的面子呢？”


“嗯……”


李玄成想了想，思索地道：“三爷，此人着实可恼，若不予以惩戒，晚辈难消此恨。晚辈这就修书一封，遣人送回京城，争取把他留在南京城，之后的事情，可要麻烦三爷了！”


顾三爷欣然道：“国舅放心，只要你能把他留在南京城，老夫就能把他打落尘埃，再也不能翻身！”

第30章 通州驿


上元佳节是普天同庆的日子，通州百姓这一夜也是通宵达旦，尽情地享受着新一年中迎来的第一个狂欢的节日。


相对于金陵的上元佳节，这里最迥异处就是有各式各样的冰灯可以欣赏，那冰灯都由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内置灯火，晶莹剔透的仿佛一座座水晶宫，徘徊其间，别具风情。


而通州驿一个偏僻、安静的独立院落里，却与整个通州城的欢乐喜庆气氛迥然不同，整个院子里只有院门口点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抖瑟着，晒下黯淡昏暗的光。


这院子并不小，北方的建筑不及南方精致，却普遍宽大的多，这处院子里住的人似乎也很多，许多窗口都透出微弱的灯光，院门口那盏灯下似乎还站着两个兵丁，枪一般杵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如果不注意甚至发现不了他们的存在。


可院落里的气氛实在压抑得很，院子里偶尔有人走过，静悄悄的，就像那惨白黯淡的灯光下飘过的一缕幽魂。每个人都轻手轻脚的，似乎声音稍大一些，就会打破这院中难得的平静。


在西厢房最北角，有一间隔壁出来的小小的屋子，墙体很单薄，门是一些单薄的木板拼凑而成的，这样的门板有很多肉眼难见的缝隙，在这种寒冷的天气能让整间屋子寒冷如冰。


这是一间仓房，至少在冬天是不能住人的，然而此刻正是冬季，柴房中却真的住了一个人。房中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灶坑，火不旺，墙角堆了一小捆柴，没有炭，如果不省着用，不用等到天亮，这些柴禾就能烧光。


一个姑娘紧紧地蜷缩在火灶旁，贪婪地吸收着那灶坑里发出的微弱的温暖，寒冷气息无处不在，不时就会有一股旋风把寒冬的气息从门缝和墙缝里传进来，她的身子冻得冰凉。


临近火灶的手和脚暖和一些，却也因此使得她生了冻疮的手脚都发出奇痒，她不时要跺跺脚搓搓手，才能暂时驱散那入骨的奇痒，然而这一动，冻伤处又隐隐作痛，她那秀气的眉儿因此鼙起来，令人望而生怜。


这个女子正是薛水舞，在这举世欢庆的盛大节日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这小小的柴屋里，偎着一堆小小的灶火御寒。直至此刻，对于自己离奇的遭遇，她还像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经，她有小姐可以依靠，有父母可以寄托，有未婚的夫婿可以憧憬，有抚养小小姐的责任使她坚强，而这一切，现在统统没有了，她像一片随波逐流的浮萍，一阵风吹过、一片水流过，她都只能毫无反抗地任由摆布。


从小到大，她一直就是寄人篱下，逆来顺受的一个小丫鬟，更何况张江陵是那等仰不可攀的大人物，于是，她认命了，她屈从了命运的安排，由戚帅送到京城。


她记得，那一天，她洗了澡，换上鲜丽的衣裳，安静地坐在榻边，仿佛一朵柔弱的小花，等着被一个强者撷取，从此养在深闺，可是外边却突然冲进一个惊慌失措的老管家。


不知道是什么事令那老管家脸色苍白如纸，老管家没有对她说明什么，只是马上令人把她带走，送上一辆四周全是垂幔的车子。车行急促，当她从车中出来时，已经置身于一处看来已很久没人居住过的四合院。


从那一刻起，她就被幽禁在院中了。水舞看得出，看守她的人都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却完全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怕什么。之后，她的待遇越来越差，看守她的人态度越来越恶劣，有时还会骂她扫把精。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本以为到了京城，会住进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永远都只看到头顶那一角天空，现在似乎与她的想像并无二致，却又完全不同。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几个神秘人出现在她的眼前，那几人赫然就是当初把她从蓟镇送到京城的戚帅亲兵。水舞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送上一辆密封的车子，离开了幽禁她的那一角天空，当她再从车中出来时，就已到了这里。


这时她才隐约听说，首辅大人病故了。水舞基本可以想到，张首辅很可能就是在她被送到府里时暴卒的，尽管她不明白，这跟她一个柔弱无辜的小女人有什么关联，可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瘟疫一般。


越来越冷了，寒冷的风无处不在，她的身子都快冻僵了。她吃的也少，她现在得到的食物很少，那些曾经待她很客气、很热情的亲兵，现在看她的目光很冷漠，比那刺骨的寒风更冷，此时的她身上冷、腹中冷，心中更冷。


“也许，我真的是扫把星吧。”


水舞自嘲地想：“我做丫环，老爷被罢官；随小姐嫁人，姑爷被抓；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回到故乡，父亲又莫名其妙地横死。随着娘亲去贵阳，不久母亲又被山石砸死……


好不容易遇到洪大善人，蒙他相助，被送到戚帅那里，却又受到戚夫人的冷遇和防范。到了京城，本以为可以有座高不可攀的大山让她歇歇疲惫不堪的身心，可那大山也轰隆一声崩坍了。”


“小天哥……”水舞想起了那个久违的名字：“小天哥洪福齐天，所以老天爷让他离开了我这个不祥的女人……”


水舞自嘲地一笑，但她的脸颊已经快冻僵了，几乎漾不出笑容，她抬起冻得红通通的双手，轻轻揉了揉冻僵的脸颊：“我现在明显是被戚帅的人接回来了，戚帅百战沙场，一代人杰，死在他手中的强人不知凡几，应该不会受我牵连吧。”


一阵寒风打着旋儿裹进柴房，水舞打了个哆嗦，身子又蜷紧了些。在上元佳节，这个寒冷的冬夜，天下百姓都欢度佳节、欢喜雀跃的时候，能温暖她的，就只有灶间那一点点微弱的火光……


※※※


院落正房里，一灯如豆。两人对坐灯下，神色阴霾。灯光压得极低，只能照在两人的嘴巴上，一个人面白无须，另一个颌下却是一部花白的胡子。


面白无须的人低声道：“戚少保，现在情形非常不妙，很多平日里对太岳先生毕恭毕敬百般巴结的人，现在都在无所不用其极地攻讦太岳先生！”


原来他对面的人就是戚继光，戚少保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任蓟镇总兵十余载，如今却被突然调任广州，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对面那人冷笑道：“现在落井下石的人很多，有人弹劾你，说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你的信到了，太岳先生也必开中门接见，首辅与手握重兵的京畿重臣关系如此密切，非朝廷之福，恐有谋反嫌疑。


可少保你功在社稷，天下皆知，朝廷又岂能轻举妄动。因此，便有人揣摩上意，说你于闽浙有功，应调往南方，一展所长，所以陛下才下旨，把你调任广州总兵了。”


饶是戚继光心志如铁，听到这里，那花白的胡须也是微微一颤，“这罪名虽是捕风捉影，对皇帝来说却足以置他于死地了，倾天之功就能保他安全么，岳飞、于谦，谁没有盖世功劳，又有谁得到善终了？”


他的危机，来自于朝廷对张居正的清算，所以最大的关键，就是皇帝怎么想。想到这里，戚继光缓缓地道：“百官攻讦，不足为惧，只不知陛下那里，对太岳先生又是怎样的想法？”


面白无须者愤懑地道：“还能怎么想呢？三人成虎啊！现在天天有人在告太岳先生的黑状。有人把太岳先生回乡省亲时，乘三十二抬大轿，前轩后寝，旁有两庑的事告诉了陛下，说如此大轿，已与帝辇无异。


还有人说，一路之上，各地官员奉迎巴结，每餐水陆珍馐百余道菜，太岳先生还觉得没有合口的东西，又有各地敬献美女，首辅宅中美人丽姬不下百人，你道陛下怎么说？”


戚继光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刚毅的弧线，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怎么说？”


面白无须者道：“陛下勃然大怒，痛骂说：‘万历元年，朕甫登帝位，适奉新春佳节，连民间百姓都大摆宴席贺岁，你张江陵却只叫朕添了几样水果了事，口口声声说是节省为民！


朕散朝回宫，只不过召了两个宫娥歌舞娱兴，你张江陵就让朕下‘罪己诏’向天下检讨，可你自己……你好！你好！好一个心口不一，严于律朕、宽于待己的张师傅！”


这人学着皇帝说话，连语气都惟妙惟肖，皇帝这话愤怒之言，是不可能宣诸于外的，能知道这件事的，甚至亲耳听到这句话的，只能是宫里的人，如此一来，这个面白无须者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他，来自宫里。


戚继光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道：“陛下对太岳先生太过刻薄了。人无完人，太岳先生心系天下，忧国忧民，激浊还清，去污褪垢，为朝为民。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建立如他一般的功勋？


至于个人生活优渥一些，无可厚非。太岳先生身为陛下的老师，对陛下要求严格一些，并非刻意做作，矫饰虚伪，只是身为师长，对学生总是要求更高一些，就像为人父母者，哪怕自己做不到，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做得更好。”


面白无须者冷冷地嘲讽道：“为人父母？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做臣子的把自己置于天子父母的高度，当这条真龙清醒地意识到他究竟掌控着什么的时候，岂会不视之为奇耻大辱？”

第31章 荒唐月老


面白无须者冷冷地嘲讽道：“为人父母？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做臣子的把自己置于天子父母的高度，当这条真龙清醒地意识到他究竟掌控着什么的时候，岂会不视之为奇耻大辱？”


是啊，在张居正而言，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他以培养圣贤的标准、以培养子女的心情在教诲皇帝，可在皇帝心中，会理解他的这番苦心，还是在获悉这一切后，彻底幻灭令他心中那个严肃端正、方正不阿、毫无瑕疵的帝师形象？


戚继光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双林先生如今情况如何？”


他问的双林先生就是大太监冯保，冯保，字永亭，号双林。正是由于冯保的鼎力支持，张居正才能独揽朝纲，掌握了甚至凌驾于帝王的权力，一展他胸中报负。


冯保和张居正，是内廷和外廷的两位领袖，两人一向合作无间，如今张居正受到清算，就算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名将都受了牵连，遭到皇帝的猜忌，冯保的处境当然也不好过。


对此，戚继光并非一无所知，戚继光通达识变，可不是海瑞那种千古难得一见的奇葩，他能创出一番千古不灭的功业，除了他的一身过人才学，也是他会做人，否则处处受人掣肘，还能做什么大事。


在京里，他也自有耳目为他打探消息，冯保的近况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还是问了出来，问的自然冯保的现况，而是想问问冯保究竟会受到多么大的牵连，如果冯保能全身而退，这件事就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那个面白无须的人自然知道他问什么，摇摇头道：“帝心难测，现在很多事都很难说。”


这个含糊的结果自然不是戚继光想要的，他固执地问道：“那么究竟如何？”


对面那人缓缓地道：“司礼监张诚在冯公公身边安插的有人，这人藏得很深，公公的很多事情他都清楚。可惜我们到现在还没查出来他是谁？”


戚继光神色一动，道：“双林先生可是有把柄落在了他们手中？”


对面那人道：“是！张诚拿到了一些东西，交给了御史李植。由李植上疏弹劾冯公公，弹劾内容十分详尽，包括太岳先生送给冯公公的七张名琴、九颗夜明珠、五副珍珠帘、黄金三万两，白银二十万两，俱都陈列详尽……”


这么详尽的数据，显然是冯保的心腹才能知道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的敌人已经知道了，而且还告诉了天子。戚继光目芒一缩，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身为首辅，月俸是八十七石，换算成银子大概是四十多两（相当于现在的三万多块），如此收入光养活他那些家仆下人都不够，更不要谈其它的了。


这件事毫无疑问会令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印象更差、憎恨更深，而仅仅从张居正那里就收了如此厚礼的冯保，皇帝还会相信他是忠于自己的吗？会容许他的一个奴婢如此敛财么？


那个面白无须者见戚继光脸色微变，忙又安慰道：“少保也不用太过担心，太后还是很信任冯公公的，天子如今刚刚亲政，我想他不会不考虑太后的想法吧。”


戚继光喟然道：“但愿如此。”


面白无须者又道：“今少保即将南行，咱家受冯公公托付来见少保，就是为了这件事。只要公公能把这件事大事化小，那么就没有大碍了。只要公公还能站得稳，攻击太岳先生的人就必须得有所顾忌，如此一来，少保的境况也会改变。是以，少保此去，一路尽可拖延行程，只等冯公公撑过这一关，反过手来就会收拾那些白眼狼，说不定不等少保你赶到广州，调你回蓟州的旨意就下来了。”


戚继光默默地点了点头。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司礼监大太监张鲸已经继张诚之后又捅了冯保一刀，在万历皇帝刚刚赏灯回到寝宫之后，便密奏了冯保的十二大罪。


年轻气盛的万历皇帝勃然大怒，终于决定对他的“大伴”下手了，此时张鲸已经持了皇帝的密旨，急急赶往东厂接掌东厂厂督一职了。


面白无须者说完来意，忽然又道：“那个女人，还在你这里？”


戚少保微微颔首，面白无须者唇角抿起一抹刻薄，冷冷地道：“此女不祥，不如……”他并掌如刀，向下狠狠一切。


戚少保摇摇头道：“太岳先生过世，与一女子何干。某虽一生杀人无算，却从不曾向一弱女子下过手。”


面白无须者道：“留着她，一旦消息传出，有损太岳先生身后之名。”


戚少保淡淡地道：“好女色又如何？戚某自问也非完人、圣人，但是对朝廷、对百姓、对社稷，戚某问心无愧！太岳先生更是如此，何况，这件事未必瞒得住人，据我所知，对太岳先生的真正死因，知情者已非一人。”


面白无须者叹道：“少保真是妇人之仁，罢了，既如此，少保就把她看紧了，千万不要让她落到对头手里，否则，又会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


戚少保轻轻点了点头，很快，那面白无须者便戴上帽子，悄然离开了馆驿。戚少保站在阶上，默然送他离去，又慢慢地折回了正堂。


在那院落一角，有一间小小的柴屋，柴屋的门缝里透出淡淡的火光，戚少保并不知道被他保下来的那个弱女子，此刻正蜷缩在那里，苦苦地捱着这个寒冷的冬夜。


他不想杀掉水舞，是基于他心中的道义，他又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又怎么可能关注那个女子的一举一动。他并不知道，他的部下已经把太岳先生的死和他的遭遇迁怒于那个女子，使她受到了如此虐待……


※※※


叶小天回到馆驿不久，蒯鹏就给他送来了夏老爹一家人的消息，他们住进了桃叶客栈。于是，一大早，叶小天就带着毛问智和华云飞赶向桃叶客栈。


展凝儿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她默默地目送叶小天离开，回到自己房中，拿出了那件她费尽心思裁剪出来的袍子，袍子已经快完成了，只有一面的袍裾还没有缝和，可是，还有送给人家的必要么？


昨夜，看着站在亭上的叶小天和夏莹莹，展凝儿不知不觉便流下了心酸的泪水。她不明白为何哭泣，她并没有怨恨过莹莹，也没有怨恨过叶小天，或许她真正恨的，只是这作弄人的老天。


看着叶小天为莹莹所做的一切，她只有羡慕，无尽的羡慕，她多么希望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女人是她，如此幸福、如此甜美。可惜，那只是她的一个美梦，清醒后她只是一个看客，站在亭下，默默见证。


汤显祖慢悠悠地在驿馆中散着步，时不时扩一扩胸，吊一吊嗓子，满城的爆竹和烟花一直燃放到四更天，此时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忽然，他看到展凝儿走出门口，把一个大包袱丢进了门口的一个垃圾筐。


“展姑娘早！”


汤显祖笑吟吟地走过去，展凝儿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到呼唤，抬头见是他来了，轻轻欠身道：“汤大哥。”


汤显祖笑道：“展姑娘起的真早，昨夜观灯去了么？”展凝儿心中一酸，如果她昨夜老老实实待在驿馆，不曾去观灯多好，她也不会如此伤心、如此绝望。


展凝儿低声道：“去过了，三更天就回来了，汤大哥几时回来的。”


汤显祖道：“我去一些长辈家走动了一下，快四更天的时候……”


说到这里，汤显祖忽然看到了筐里的东西，方才远远看着，他以为是个包袱，这时才看出是一件团起来的衣服，看那布料，分明是新作的。汤显祖“咦”了一声道：“这是展姑娘做的？”


“啊！不……我……”


展凝儿有些慌，她想闪身挡住汤显祖的视线，可汤显祖已抢先一步，弯腰把那袍子抖开，看了起来。


“哈！这是展姑娘给小天兄弟做的袍子？”汤显祖笑着想要夸奖几句，可目光落在那蜈蚣状的针脚上，眉毛不由一阵乱跳，那溢美之辞实在说不出口了。


展凝儿俏靥飞红，欲待否认，却又明知瞒不过人家，心中羞不可抑，只好期期艾艾地道：“我……我从没做过衣服，所以……”


汤显祖笑道：“没什么没什么，重要的不在衣服，而在情意，为何把它丢掉，打算重做一件么？”


展凝儿黯然道：“不想做了。我想通了，或许……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汤显祖道：“这就放弃了？常言道，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展姑娘你哪儿配不上他了？如此自惭自怜。”


展凝儿苦笑道：“我连件衣服都做不来。”


汤显祖道：“这有什么，他好歹也是个官，还用你裁剪缝补么？”


汤显祖想了想，忽地眼珠一转，对展凝儿道：“你且等我一下！”


汤显祖拿着那件半成品的袍子匆匆离去，展凝儿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只好站在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汤显祖笑吟吟地走回来，将那袍子展开，得意洋洋地对展凝儿道：“你看。”


展凝儿定睛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只见那袍上到处都是血手印，看着怵目惊心。展凝儿惊讶地道：“这是什么？”


汤显祖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道：“这是我去厨下弄的鸡鸭鹅血，对小天你可不要这么说，就说是你做衣服时扎破了手染上去的。”


展凝儿道：“呃……我……我的血……染的？”


汤显祖洋洋得意地道：“不错！你把这半截袍裾缝好，找个好机会送给他。这男人啊，有时候是要靠感动的，他一感动，就以身相许了……”

第32章 姑爷登门


桃叶客栈里，掌柜的趴在桌子上埋头算着账，算盘珠子被他拨拉得噼啦乱响。其实他本不必把算盘珠子拨得这么脆生生的，可他喜欢，听着那算盘珠子清脆的响声，就仿佛听到了银子的碰撞声，让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掌柜的……”


“掌柜的……”


一个伙计站在柜台边上，揪着一张包子脸，怯生生地唤着，正算账算得十分投入的掌柜根本不理他，直到这一页账算完，掌柜的用小指一勾，弹起一颗算珠，提起笔来记下一个合计的数字，这才抬起头，不悦地道：“又有什么事呀？”


那伙计苦着脸道：“掌柜的，兰芝园……兰芝园，还没打扫……”


“兰芝园？”


掌柜的想了想，忽然想到了昨晚才入住的那一家很阔绰的客人，他们一来就要最好的上房，还要安静清雅些的，最好独门独院。好在正值新年，客人不多，本地人又不住店，所以空下来的客房多，所以掌柜的就把他们安排到了兰芝园。


他这一等一的客栈，颇有江南园林风格，客房由四处院落构成，兰芝园就是其中之一。兰芝园本来只住了一位客人，掌柜的记得昨夜过去，很委婉地请那位客人换个院子，愿意免去他三天店钱时，那客人还很气恼，根本不肯答应。


结果新来的那伙客人中有个大汉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就把一枚赤金饼子拍到了那个客人的脸上，结果那个客人脸上顶着一个红通通的饼印子，一边咬着金饼子试着真假，一边就欢天喜地的退房了。


因为这事，掌柜的对他们记忆很深，他马上问道：“为何还不打扫？那园子里的客人脾气可都不大好，可别惹得他们不高兴。”


伙计苦着脸道：“掌柜的，那伙客人太凶，没……没人敢进去。”


掌柜的拂然不悦，道：“怎么可能？那些客人瞧着是强悍了些，却也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从昨晚请别的客人换房一事来看，他们还是很讲道理的嘛。”掌柜的一面说，一面把账簿做个记号叠起来，闪身离开了柜台。


……


兰芝园里，夏莹莹的六位兄长正裸着上身，晃着两膀腱子肉在院里活动着身子。夏老四把院角一口盛满了水的大缸抱在怀中，吐气开声，托上托下。夏老二把一个石凳当成了石锁，用臂膀顶起一丈来高，依旧用臂膀接住，那结实贲起的丘状肌肉上连个印儿都不留下来。


夏老大勒紧了裤腰带，提足一口丹田气在练硬气功，夏老六和夏老五正拎着鹅卵粗的棍子劈头盖脸地抽打着夏老大，额头、咽喉、后脑、下阴，除了面部五官，没有一处放过。


那棍子即有弹性又结实，常人一棍子抽出去，都能打碎人的骨头，更何况是由他们这样的高手使出来，光听那一棍子抽出去带起的苍狼呜咽般的风声，就令人毛骨悚然了，那棍子抽在人身上发出的声音，更是令人心惊肉跳，可夏老大居然浑若无事。


至于夏老三就更让人无语了，他在练飞刀，而且他还没有靶子，想起哪儿射哪儿，丝毫不顾忌正在院子里活动的几兄弟，有时飞刀就擦着他们的身子射过去，钉在墙上、树上，这样的一个场面，谁敢进去？


掌柜的走到院门口，向院子里观望一阵，悄悄擦了把额头冷汗，对那跟过来的伙计吩咐道：“等这几位爷消停下来再收拾吧。”


※※※


夏老爹大马金刀地坐在房里，身边站着几个护卫。昨夜出来匆忙，这些护卫都没来得及带出来，等他们找到宿处后，夏老爹便让夏老大去带人，夏老大嫌丢人，最后软硬兼施逼着老六去把人带回来的。当时李玄成已经喝的酩酊大醉，顾三爷还客气地挽留了一下，可他们又怎会再留下。


夏老爹如长鲸吸水，把一碗茶一口气儿喝干了，瞪着眼睛看看那些肃立的侍卫，粗声大气地道：“小小姐呢？”


一个侍卫小心地道：“还在睡觉。”


夏老爹的脸抽搐了一下，道：“这孩子，心够大的。”


另一个侍卫忍不住道：“大人，那叶小天真会来吗？”


夏老爹笃定地道：“一定来！那小子，粘上毛就是猴，精怪的很。老夫就不信，他这么容易就让莹莹跟老夫走了，会不盯着老夫住在哪儿。老夫今儿就在这等着，看他小子究竟有什么花样！”夏老爹说着，把茶杯重重一顿，哼了一声。


这时，叶小天堪堪走到兰芝园门前，往园里一瞧，夏氏六虎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叶小天就明白了，这六兄弟哪是在练武，分明是在给我下马威啊。叶小天扭头对毛问智和华云飞道：“你们在这里等。”


华云飞担心地道：“大哥，这六兄弟气势汹汹，只怕……”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你放心，他们要是真敢动我，昨晚就可以动手了。就算想今日动手，等我到了一顿毒打也就是了，又何必摆出这样的阵仗？他们只是想唬住我罢了。”


叶小天抖了抖衣衫，便昂然走了进去：“让一让，请让让！”


叶小天笑得很谦逊、很客气，就像店里的一个小伙计，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能把人的鼻子气歪了：“这位舅兄，你小心着些，这石凳子我可接不住，要是砸我个头破血流还好，要是砸死了，莹莹可要守寡。”


“嗯？”


夏老二怒目瞪向叶小天，石凳从空中落下，他看也不看，恨恨地向肩头一扛，那石凳子“呼”地一声就被弹向三丈高空，这石凳升势一尽，便迅速落下，只是准头偏了，正砸向练硬气功的夏老大。


夏老大微闭双目，双眼只露出一条缝隙，狞笑着看着叶小天，似乎想用他的狰狞把叶小天吓走，夏老五和夏老六一前一后，“嗨”地一声吐气开声，两根鹅卵粗的棍子正抽在他的前胸和后背上。


夏老大一声不吭，丹田气一提，硬抗了这两击，那棍子抽在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声鸣亮，这两击足以令人皮开肉绽、骨断筋折，可他皮肤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可这时夏老二用肩头扛起来的石凳子也到了，“砰”地一声砸在夏老大的脑袋上，夏老大气布周身，刀枪不入，可他主要的抗打击点放在了前胸和后背上，这石凳砰地一声砸在头上，虽未让他头破血流，却也是一阵头晕目眩，脚下的马步有些不稳，向后踉跄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哎呀呀，你看，你看，我就说嘛，这么小的院子，练功千万要小心，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呀。这位舅兄，你没事吧？”


叶小天赶紧抢上去，扶住夏老大，同时说着貌似关切的风凉话，恰于此时，夏老三一口飞刀贴着叶小天的耳轮“嗖”地一下飞出去，“噗”地一声贯入了地面，那飞刀直没至柄，力道当真惊人。


叶小天只觉得耳畔生风，劲风刮得耳朵火辣辣的，要说心里不惊那是假的，可他拿定了一点：因为莹莹的关系，这几位兄弟根本就不敢动他，更不要说伤了他。所以他强自镇定，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慌乱之色。


夏老大被他一口一个舅兄，而且他还记不住六兄弟的排行，只能一口一个“这位舅兄、那位舅兄”，心里好不别扭，当他被叶小天拉起来后，叶小天还毫不见外地拍了拍他的屁股，替他拍去屁股上的尘土，大屁股蛋子被叶小天拍得啪啪直响，那窘态真就没法说了。


叶小天拉起夏老大，向几个满脸怪异神气地看着他的夏氏兄弟拱手道：“小弟要见见老爷子，老爷子起了么？”


夏家几兄弟互相看看，还未及答话，前边客厅门口便站出两个大汉，双手抱臂，下巴往厅里一扬，冷傲地道：“叶典史？我们家老爷子有请。”


叶小天笑吟吟地向夏氏几兄弟拱拱手，道：“借过，借过！”便向那大厅走去，夏氏几兄弟互相看看，都有些沮丧，他们摆出偌大的阵仗，却没让叶小天露出一丝惧色，反而被人家调侃了一顿，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像个耍猴的……不对！是被人当猴耍了。


夏老爹坐在厅中，一见叶小天走进来，马上瞪起了眼睛，叶小天看了看左右侍立，怀里抱着明晃晃的出鞘利刃的大汉，向夏老爹长揖一礼，道：“老爷子，新春吉祥，发财发财！”


夏老爹听到这不伦不类的新年贺辞，脸上努力堆出来的横肉都不禁哆嗦了几下。叶小天也不等他让座，便自来熟地溜到客座上坐了下来，笑吟吟地向夏老爹点了点头。


面对这么一块滚刀肉，夏老爹心中由衷地升起一种无力感。他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保持着满脸横肉的威严状态，慢慢挺直腰杆，决定跟这个偷走他宝贝女儿芳心的混账小子彻底摊牌了。

第33章 无法实现的赌约


沉默半晌，夏老爹终于说话了：“你小子，好本事，李国舅那么尊贵的人物，被你略施小计，便打得落花流水！”


叶小天向他欠了欠身，谦逊地道：“岳丈大人过奖，小子不过是玩了一盘斗兽棋，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大吃小，小吃大，如此而已。国舅爷顾忌多、约束更多，只好知难而退，倒不是小天如何本事。”


夏老爹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我是在夸你吗，嗯？”他呼呼地喘了两口大气，往椅背上一靠，沉声道：“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过莹莹？”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岳丈大人，我和莹莹是真心相爱的。”


夏老爹藐视地道：“升官？二十年之内，老夫保你升到从五品，如何？”


叶小天道：“岳丈大人，我和莹莹是真心相爱的。”


夏老爹眉头跳了跳，道：“想发财？我夏家有四条金沙矿，大不了……老夫送你一条，有了这条金沙矿，可保你百世无忧！”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站立的那些武士脸色也不禁变了变。


叶小天道：“岳丈大人，我和莹莹是真心相爱的。”


夏老爹闭了闭眼睛，又霍地张开，道：“美色？老夫送你三百名未及十六的美貌少女，如何？”


叶小天很诚恳地道：“岳丈大人，我和莹莹是真心相爱的。”


夏老爹霍地站了起来，怒气勃发，叶小天也站起来，毫不示弱地看着他。夏老爹想了想，又缓缓坐下，道：“老夫倒是忘了，你是一方尊者。如果你贪图权力、金钱和美色，这些东西唾手可得。”


夏老爹顿了顿，又道：“你是真心喜欢我女儿？”


叶小天用力点了点头，道：“是！”


夏老爹道：“那么，你忍心害了她么？你只有二十年尘世之缘，现在已经不足二十年了，到那时候莹莹还很年轻，你忍心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下去？”


叶小天也严肃起来，不再用轻佻的语气和他说话，叶小天肃然道：“伯父，我也知道，这对莹莹不公平。最初，我以为她是一个贫家女，想着能给她优渥富有的生活作为补偿……”


叶小天看着夏老爹，道：“后来，我当然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可是喜欢了一个人，不像是得到了一件东西，说放下就能放下。伯父，我和莹莹都是真心的喜欢对方，而且我的尊者身份她也一清二楚。”


夏老爹冷冷地道：“所以，你就利用她对你的情意，宁可牺牲她的幸福？”


叶小天道：“不！我会跟那些长老们好好谈一谈，改变千年以来的规矩。”


夏老爹道：“可能吗？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那么好改的？那些蹲在深山里的老家伙，一个个脑袋都变成了榆木疙瘩，他们会答应？”


叶小天道：“伯父，晚辈还没有跟他们谈起过这件事。之前为了迫使他们让步，晚辈已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晚辈也知道，想让他们再退一步，很难，这也是晚辈想要立足官场的原因。晚辈要做官、做大官，不仅仅是为了光宗耀祖，而且……只要我能掌握足够大的权力，那些长老就不能不正视我的想法。”


定规矩的是人，当然也可以由人来改变。但并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改变规矩，除非你拥有强大的力量，实力对等的情况下才能平等地谈判。


如果叶小天一直留在蛊教里，那么他拥有再大的权力，也不可能推翻蛊教传承的规矩，因为他的权力来自于蛊教，一个大力士就算有撼山之力，又岂能提着自己的头发把只有百十斤的他自己拎起来？


叶小天想对蛊教长老们产生更大的影响，那就只能掌握外力，这股外力如果大到不容蛊教长老们忽视的地步，一旦结合可以对蛊教产生重大影响，那么叶小天想迫使长老们再退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而，对一个故步自封、超然世外的强大势力来说，要多么庞大的力量，才能对他们产生影响？一个小小的典史可能么？就算铜仁张知府那样的土皇帝都不够，除非他是贵州八大土司金刚那一级别的人物。


当然，夏家就是八大金刚之一，如果他们无法把莹莹和叶小天分开，似乎只能站在叶小天一边，帮他向蛊教施压，迫使长老们让步。但夏家的力量毕竟不是叶小天的力量，夏老爹虽然疼爱女儿，却也不可能拿整个夏氏家族的利益做交易，这样一来，这股力量的影响力不免就要大打折扣。


夏老爹乜着叶小天，不屑地道：“好大的口气！你不过是一个小小典史，你以为你是贵州布政使吗？你以为你有朝一日能够升到那么大的官儿吗？”


叶小天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我有得天独厚的资源，我也不乏智慧和能力！只是我身在宝山，以前不知利用罢了。”


叶小天说到这里，忽然看了看左右侍立的那些武士，夏老爹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他并不忌讳让他们听到什么，但还是摆了摆手，让这些人退出去。


等这些人都退出大厅后，叶小天道：“伯父，其实晚辈一直以来的打算都很简单。二十年的尘缘，好好做一任官，娶个心爱的妻子，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可惜老天不容我如此逍遥。


我只想做个官，心安理得的官，熬到七品、最多六品，光耀门楣就够了，并不想跟人争什么，更没想踩着人往上爬，可别人却容不下我。这一次，我到金陵候参，却能有惊无险，是我的运气，可下一次呢？


我不见得每一次都有气运加身，如果这一次不是朝廷恰生巨变，我会被杀头也不一定。也许徐县丞说的对，只要走上这条路，就只能努力往上爬，你不踩别人，就只能被别人踩。既然这样，我也去踩人就是了！蛊教拥有极大的力量，我这二十年本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瓜葛，所以不曾想过利用，可现在我改变想法了。如果我能调用蛊教所掌握的力量为后盾，那么我在官场上会走到哪一步？”


叶小天目光灼灼，这一刻，他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随波逐流的叶小天，小富即安的叶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叶小天，他的目中有野心的光芒闪烁，他开始懂得利用他能掌握的一切资源。


想升官，需要背景、靠山和人脉，而这一切，离不开金钱的力量。可是初入官场的人谁能有这样的力量？要么需要家族来帮他铺平道路，要么靠投靠一方强者发展自己的羽翼，但叶小天在这方面占据先天的优势。


如果他肯用心经营，凭他的实力，足以结交下强大的人物。戚继光为了能免受掣肘和克扣，保证他军备的精良和对军队的掌控力，他需要结交张居正这样的大人物。


张居正为了能够贯彻他的政策、一展平生抱负，他需要结交冯保这样的内宫大太监，而这一切，都需要金钱铺路。叶小天有一座取之不竭的金山，如果他也想这么做，他就比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人少了一个长期积累的过程。


金钱铺路，可以结识那些大人物，但是想让人家赏识你，觉得你可以栽培，光靠这些当然是不够的，这只是一块敲门砖，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真正想让那些大人物赏识你、栽培你，你必须拥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而这方面，叶小天同样并不欠缺。


他没有智慧和能力么？他搅得葫县天翻地覆，他干掉了葫县的土皇帝齐木，那时候他甚至还不是真正的官！他在铜仁能为黎教谕所用，能为张知府所赏识，其中不无运气，但运气只是帮他选中了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遇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但是当时铜仁府荒无人迹么？黎教谕只能选择叶小天么？当然不是，他选择叶小天，是因为他觉得叶小天符合他的要求，这就不是运气，而是能力了，难道之前黎教谕就没有想过其他人选？只是别人达不到他的要求而已。他见识了叶小天不逊名家的书法，同他交谈时对叶小天学识的考量，使他确定了叶小天为目标，这就是叶小天的能力。


张绎张知府喜怒无常，平时只是一个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大胖子，可谁若惹得他不高兴，在他的地面上，他翻手之间就能让对方尸骨无存，这样的一个暴君，却对叶小天青睐有加，那也是叶小天的能力。叶小天见多了大人物，很了解这种人的心理，知道怎么迎合这种大人物，而当时若换一个人去，很可能战战兢兢，完全引不起张绎的兴趣。


在贵阳府时更是这样，来自谢传风、薛母、李秋池还是徐伯夷的一道道陷阱、来自于果基格龙的挑战，如果他没有足够的机智和应变能力，岂能一一化险为夷？运气给他提供了机会，而抓住这个机会，靠的却是他的智慧、勇气和能力。


况且，气运何尝不是每个人成功人士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那些步步高升、获得成功的人，纵观其一生所为，又何尝离得了让世人难以说清的气运和机遇？同样的机遇在你面前，你能抓住么？机会出现时，有些人甚至根本意识不到，却只会怨天尤人。


就拿戚继光来说，纵然他用兵如神，如果不是恰有倭寇作乱，如果他生长在太平盛世，他也不过泯然众人矣，又如何建立彪炳千秋的功业呢？上天恰恰在他成长起来的时候，给他提供了可以发挥的舞台，这就是他的运气，而这个运气是提供给所有人的，有人抓住了，有人错过了。


叶小天登上尊者之位，同样是如此，他不是坐在那里，老天就把尊者的传承送到了他的面前，他是九死一生一路闯过来，种种机缘合在一起，这才造就了他的地位。


如果当时挥刀迎向千年虫，跌落地下长河的人是展凝儿呢？甚至是之前的白筱晓没有选择暗杀他呢？每一步选择，都是人生的一段路，有人选择了错的路，有人走上了死路，他能走到终点，绝非只是气运解释的通的。


叶小天不再浑浑噩噩了，虽然他被送到金陵候参，却得到了一个近乎儿戏的结果，可这件事可能造成的可怕后果，却让他觉醒过来，当他决心利用他所掌握的力量努力往上爬时，他他能走得多远？


也许，他在金陵结识了那些官宦子弟，并且毫不犹豫地同他们站到了一起时，就已有这种长远的考虑了。想想看，他得罪了国舅代表的外戚势力，不屑于魏国公代表的功臣势力，却选择了相对单薄一些的官宦势力，真的只是境遇使然么？


在这个小圈子里，势力相对单薄的是他所结识的张泓愃等人所代表的那股官场势力，可是放在整个大明，势力最大的，不仅凌驾于外戚和功臣，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却正是文官势力。如果叶小天是有意识地这么做，那么他的心机和目光又是何等的深沉？


夏老爹身为一族之长，心思绝不像他的外表一样粗犷，这一刹那间心思百转，竟是越想越心惊。可是，即便他有这么多的资源可供利用，当他真正走到这一天时，怕也得三五十年吧，如何他中途失败呢？


夏老爹神色百变，叶小天都看在眼里，叶小天道：“伯父，未来几十年后的事，谁能确保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要论英明神武，谁比得过始皇帝，可他就连身后之事都无法掌握。不如你我打个赌，三年，如果三年之内，我这个小小典史能够升到六品，您就把女儿嫁给我，如何？那时，莹莹还不满二十岁，想不会耽误了她的前程。”


三年？六品！夏老爹的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出来。


这可是猖狂到了极点的说法，叶小天现在是不入品流的典史，上一级是从九品，从不入流到正六品要连升八级，就算含糊一些，升到从六品，那也是连升七级，等于不到五个月就升一级，这根本不可能。


方才夏老爹提出若叶小天放弃莹莹，他将以夏家所掌握的资源全力支持叶小天混迹官场，也只是很谨慎地说到了从五品，而且要用二十年时间，而叶小天自己提出来的是三年之内升到六品。


夏老爹狐疑地看着叶小天：“这小子，别是知难而退，在给自己找台阶吧？”

第34章 一大早


叶小天道：“怎么，伯父可是不敢跟我赌么？”


夏老爹道：“三年之后升至六品？好，老夫跟你赌了！”


两个人站起身来，相对走出三步，对面而立，战意凛凛。


“啪啪啪”地三击掌，夏老爹道：“君子一言！”


叶小天道：“快马一鞭！”


两个人对视着，一起“嘿嘿”地笑了起来，都是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


夏老爹心里可得意的很，他根本不相信叶小天的这番狂言，但他刚才可不敢打击叶小天的自信心，万一叶小天也觉得他的赌太过冒险，几无成功的可能而取消赌约，自己还不是拿他没辙？


夏老爹并不是真的拿叶小天没办法，他要真想对付叶小天，至少有一百种办法，可是他的宝贝女儿横在中间，就不免让他投鼠忌器了。如果叶小天执意不肯放手，他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可以让他的女儿回头。


如今叶小天主动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正中夏老爹的下怀。二人赌约既立，夏老爹便冷笑地道：“三年升八级，嘿！如此狂妄的说法老夫实是闻所未闻，小子，这回你输定了！”


叶小天微笑道：“三年升八级的官，古往今来貌似也不少吧？前朝的就不提了，本朝这种事似乎也不是没有。”


“本朝……”


夏老爹听他一说，忽然想起了正德朝的钱宁和江彬，不禁冷笑道：“那等幸臣，要有一个荒唐天子才有晋身的可能。你以为当今皇帝也会像当初的正德天子一般荒唐？”


说着，他又上下打量叶小天几眼，语重心长地道：“做幸臣的，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叶小天道：“那一步一个脚印的，同样也有大把不得善终的人。各有各的造化，各有各的机缘，落得什么结果，却也怨不得别人。何况，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我懂，我并不想去皇帝面前做个幸臣。”


夏老爹冷笑道：“如果到皇帝身边做事，三年升八级，还有一线可能。不到御前做官，那就断无成功的可能！”


叶小天道：“哈！那就是晚辈的事了，伯父何必担心呢？况且，伯父现在应该很盼着我会失败吧？”


夏老爹冷哼一声，道：“成，赌约已立，你回去做你的官吧，我明日便带莹莹回家，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能三年升八级，做到六品官！”


叶小天也笑了，三年升八级，难么？当然难，虽然叶小天初入官场，他也知道升官是何等的艰难，尤其是他现在是不入流的官，从不入流到入流，就是一道天堑。


况且，在文，他不是两榜进士。在武，他不是百胜名将，想在短时间内跃迁升官，更是不可想像。然而，再难难得过让那八大长老推翻祖制教规么？再难难得过让夏家上下同意把他们爱逾性命的莹莹嫁给一个注定要在壮年离开家庭的男人么？


奇迹，容易发生在真龙天子的身边，也容易发生在天高皇帝远的所在。在贵州，他有天时地利人和，如此大气运加身，难道就不能在三年之内完成某些人三十年才能办到的事？


“小天哥来了？”


屏风后面忽然传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叶小天和夏老爹一起闻声望去，就见夏莹莹披散着一头乌黑靓丽的秀发，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光着两只小脚丫就从后边跑了出来。


夏莹莹一见叶小天，登时两眼放光，她欢呼一声，便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似的扑进了叶小天的怀抱。


夏老爹竭力做出的威严姿态登时毁于一旦，有女如此，他这当爹的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幸亏叶小天主动跟他打了个赌，否则他要如何才能阻止这两个人继续来往？真是孽障啊……


……


镇淮桥头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小吃店，以姓为名，叫郑家小店。因为价钱公道，食物味美，很受附近居民的喜欢，很多人家早晨不喜欢开伙，干脆就到这小吃店来用早餐。


乔奈何就是这家店的一位老主顾，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出现在郑家小店，要一份鸭血粉丝汤、一碟金陵盐水鸭、一份手撕风鱼、一碗东坝豆腐干，再配一屉小笼包子。


老先生吃的东西几乎十年不变，穿着似乎也十年不变，永远都是一双黑缎面的软底皂靴、一袭浆洗的发黄的白色盘领襕衫，头戴一顶方形软帽，迈着四四方方的步子，斯文的很。


二十年过去了，小店里一早起来忙碌的不再是老郑夫妇，而是换成了小郑夫妇，小两口儿很勤快，把这小店打理的比爹娘当家的时候还红火。一瞧乔奈何来了，小郑马上热情地打招呼：“乔老爷早啊，坐坐坐，快请坐。”


他一边招呼，一边麻利地把桌子和板凳擦了一遍，乔奈何向他微笑着点点头，便在桌边坐下了。别看乔奈何穿着看起来有些寒酸，但他真当得起这声“老爷”，因为他是官，是一位御史。御史只是七品官，但是作为清流言官，监察百官，风闻奏事，权力可不小。


乔奈何是老主顾了，小郑很清楚他的口味，小郑朝后店招呼了一声，系着碎花蓝裙、风姿绰药的小郑娘子便把鸭血粉丝汤、盐水鸭、手撕风鱼和豆腐干儿给端了出来，又随手送上一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


这时候，有个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也进了小店。小郑一瞧，赶紧迎上去搀住那人，关切地道：“张大哥，您这是怎么了，昨儿个还好好的，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怎么一大早还拄上拐了？”


乔奈何回头望了一眼，见一个年过三旬的男子，穿蓝色两截衣，架着一副拐，腿上打着夹板和绑带，脸颊上还有一些擦伤的痕迹，瞧着好不狼狈。乔奈何没在意，回头继续用餐，老先生讲究的是食不言，哪有闲心管人闲事。


张大哥懊恼地叹了口气，道：“嗨，别提了，真他娘的晦气！”


他在一张桌边坐下，冲着棚子后边喊道：“弟妹，两屉包子，一碗汤！”喊完了才对小郑道：“这不昨儿个跟几个朋友打马吊，小赢一笔，本打算去街上瞧瞧花灯，谁知刚出巷子，就有一个人骑着马飞也似的冲过来，幸亏我闪得快，没给他撞死，这小腿却给踩折了。”


小郑一听，道：“哎哟，那您可得好好养养，可别落下残疾。这城里头平时都不准驰马，何况昨儿是上元夜，到处是人呢，那人竟然驰马飞奔，也太不像话了，得让他赔一大笔医药费才是。”


张大哥一听更郁闷了，唉声叹气地道：“得了吧，还赔医药费？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呐。”


小郑紧张地道：“什么厉害人物，叫你这般忌讳？”


张大哥一脸神秘地道：“嘿！我说出来你都不相信，是当朝国舅！”


小郑一怔，国舅？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明白国舅这个极其生疏的称呼意味着什么。


张大哥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道：“我听的真真儿的，紧跟着那人又跟过来好几个人，一样策马飞奔，在后边喊着‘国舅爷，等一等！’嘿！那可是国舅，皇帝的亲舅舅！我张宇清居然被国舅爷给踩了一脚，我敢找他要赔偿？人家就打死我，我也不敢吭声啊。”


张大哥这么说着，顾盼之间却是眉飞色舞，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似乎他一介小民，因此就算是跟人家皇家搭上了边儿。


乔御史本来正安安份份地吃着自己的早餐，没太理会他们在说什么，忽然听到国舅两个字，不由霍然扭过头去，两眼也放出了烁烁的光芒：“年轻人，你说国舅爷当街驰马，踩断了你的腿，也没赔钱便扬长而去了？”


张大哥道：“那是！我刚出巷子，一团黑影就裹着一阵劲风到了，亏我手疾眼快，急忙一闪，没被那马撞个正着，可是被马身子一刮，摔了个跟头，紧接着那马蹄子就踩我腿上了。嘿！我当时还骂了他一句呢，我刚骂完，就有几匹马追了过来，冲着前边喊国舅爷，可把我吓坏了。”


张大哥说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普天之下，当面骂过皇亲国戚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可是莫大的荣耀，等他有了孙子都可以拿出来炫耀一下，不过他现在连老婆都没有，孙子更是遥遥无期，不说给别人听听，可真要憋死了他。


乔奈何微笑起来，对小郑说道：“小郑啊，老夫最喜欢听故事。来，把老夫的菜肴搬到那一桌儿，再来壶水酒，老夫与这位后生好好地聊一聊。”


乔奈何是御史啊，御史是什么？直白点说，就是专门找事的。谁都怕事儿大，唯独御史不怕，当御史的一个个穷横穷横的，逮着谁咬谁，越是惹不起的人他们越喜欢咬，咬赢了“立业”，咬不赢“立名”。他们最痛苦的事就是无人可咬，现在，李国舅就被闲得五脊六兽的乔御史给盯上了……

第35章 女儿心思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从正月十七开始，圆月便一天天地减缺下去，开始变成月牙儿了。月有阴晴圆缺，人亦有悲欢离合，十七这天，正是夏老爹带着女儿踏上回乡路的日子。


莹莹和叶小天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两人便越难以分开，如今有了赌约，便有了名正言顺让女儿离开的理由，而且这个赌约明显是不可能实现的，夏老爹当然想尽快把女儿带离叶小天身边。


石头城外，杨柳依依。莹莹轻轻偎依在叶小天怀里，轻轻颤抖的肩头就像袅袅飘动的柳枝，声音更是说不出的忧伤：“小天哥，我们要在一起，还要三年那么久，好长……”


叶小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说是三年，其实一晃儿也就过去了。何况我们这三年也不是一直不能相见，我每升一次官，都能去看你一次，三年后咱们就做了真正夫妻，到那时候，我让你天天腻在我身上，走到哪儿都捎着。”


“去你的，人家才不会那么没出息呢。”


莹莹破涕为笑，声音虽然还带着哭音儿，俏美的脸蛋上已经露出羞喜的模样：“这可是你说的，每年，你必须、一定、至少要来看我两次！”


“嗯！”


叶小天用力点头：“我一定努力升官，每年至少升两次官，这样就能去看你了。”


“对啊，要升官才行。”莹莹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虽然在她心中，英明神武的小天哥哥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可毕竟事关事大，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可她想了半晌，虽然她老爹就挂着一个武官的身份，但她那小脑袋瓜里对官员的品级依旧毫无慨念，只好不耻下问地向叶小天请教：“小天哥，你现在是几品官啊？”


这丫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叶小天略显羞涩地答道：“我……现在不入流。”


莹莹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入流是几品啊？”


叶小天含糊地道：“不入流就是没有品。”


莹莹更迷糊了，又问：“那没有品到底是几品啊？”


叶小天想了想，用了一个莹莹能够理解的说法：“嗯，相当于十品吧！”


“十品？十、九、八、七……”


莹莹数着手指头，忽然惊喜地跳了起来：“哇，十品到六品……”


叶小天赶紧安慰她道：“是啊，从十品到六品，听起来似乎有些……”


叶小天还没说完，莹莹已经抓着他的手开心地道：“人家还以为有多难呢，原来才升三级啊，嘻嘻，升三级应该很容易的吧？那人家就放心了。”


这回换成叶小天迷糊了：“十品到六品是差三级吗？从九品、正九品、从八品……好吧，就算莹莹不懂官制，只算正的，也该升四次啊，莹莹这算术……另外，她以为升官是过家家么，很容易？有些进士出身的人在县丞的位置上都得蹲一辈子，临到致仕才安慰性地提个七品，我要升六品，而且是三年之内啊！”


叶小天想了想，微笑起来，对莹莹柔声道：“是啊，只不过才升三级而已，很容易的，也许用不了那么久，一年半载之后，咱们就能成亲了。我说三年，是为了万无一失。”


“嗯！”


莹莹喜滋滋地点头，马上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一年半，那现在才开始准备婚事是不是太仓促了呢？到时候我该请哪些人来参加我的婚礼呢？哎呀，事情好多，我得马上开始计划一下了。”


莹莹开心地想着，笑容越来越美丽。


叶小天看着莹莹开心的模样，忽然觉得无知也是一种幸福，他聪明地决定，就让可爱的莹莹一直无知下去吧……


※※※


展凝儿牵着马缰站在离他们数丈之远的地方，用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马辔头，仿佛在游目四顾欣赏风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莹莹和小天，神情说不出的幽怨。


展凝儿是陪莹莹来金陵寻找叶小天的，如今莹莹要走，她也就没了留下的理由，经过上元之夜的“天外飞仙”，凝儿业已心灰意冷，连她都觉得莹莹和小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还有勇气参与其中，可真正决心要走时，还是不免心中惘然。


忽然，她见莹莹对叶小天附耳说了几句话，便袅袅娜娜地向她走来，那窄窄的小腰身款款地摆动着，落步轻盈如猫，风情柔美无限，阳光映在她吹弹得破的俏靥，仿佛明净的美玉般泛着剔透的光辉。


展凝儿见了，不禁怦然心跳：“这才是女人啊，哪怕走几步路，都是这般风情万种，难怪那个贼胚为她动心。”


凝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不丁不八，很习惯的站姿，可进可退、可横窜可纵起，身姿挺拔、英姿飒爽，比男人还像男人。凝儿忽然自卑起来，难怪人家选择莹莹，谁会想要个男人婆啊。


莹莹走到了面前，展凝儿清咳一声，藏起了她心中的难过，微笑地道：“咱们走吧。”


莹莹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柔声问道：“二姐，你真要和我一起回贵州么？”


凝儿心头一跳，没来由地有些心慌，道：“怎么？”


莹莹轻声道：“二姐，等小天哥完成和我父亲的赌约，我们就成亲了，我成亲那天，你会不会来？”


展凝儿心里一酸，违心地道：“会……会吧。”


莹莹轻轻摇头，道：“二姐，你骗我。”


展凝儿忽然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意识到。但莹莹的这句话，明明让她的心乱了起来，好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下子被莹莹给挑明了，她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哪有骗过你？”


莹莹叹了口气，道：“二姐，你当人家是瞎子么？人家虽然笨了些，可二姐就差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告诉别人你喜欢小天哥了，我还看不出来？”


莹莹只一句话，凝儿窘的满面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莹莹看着她窘得无地自容的模样，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小天哥现在还是待罪之身，虽然人家相信他会逢凶化吉，可终究不放心。这边还要二姐你照看着，我才能安心离开。”


展凝儿松了口气，脸儿红红地道：“你……你要我留下帮你照看他？”


莹莹轻轻放开凝儿，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道：“二姐，人家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你还想要我怎样？如果你喜欢装傻，那也由得你，只是……你以后可不要后悔、更不许怪我。”


展凝儿终于确定了莹莹这番话的真正含义：她……她是同意和自己一起……想到莹莹刚刚对叶小天附耳说话的一幕，凝儿再度面红耳赤，心都要跳出来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对他说了？”


“我才没有！”


莹莹忽然笑了，笑容看起来有点狡黠：“人家只是答应了二姐，他答不答应，就要靠二姐自己了！他要不喜欢你，二姐可不许怨我。如果他喜欢你，那他就对不起我，以后一定要对人家更好才行，你说是不是？”


此时的莹莹，笑得就像一条偷了几只鸡的小狐狸一般，展凝儿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莹莹向凝儿眨了眨眼睛，又道：“人家给了你机会了，你要是不能如意，可跟我再没半点关系。等我成亲的时候，你就一定得来，不许找任何理由。”


展凝儿期期地道：“我……”


莹莹道：“你不但要来，还要给我做女傧相，我都想好了，女傧相就要大姐和二姐来扮。咱们三姐妹，我最小了，却能第一个出嫁，想起来就好开心。二姐，你留下，我走啦！”


夏莹莹向展凝儿扮个鬼脸，便向大道上停着的马车走去。夏老爹如今是眼不见为净，躲得远远的，生怕看见女儿和叶小天腻在一起会忍无可忍，一旦发起彪来，会再起波折。


展凝儿瞪着莹莹袅娜的背影，恨不得拔出剑来，一剑砍断这只小狐狸的尾巴。士可杀，不可辱，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伦家也是大家闺秀好不好，居然要人家使尽浑身解数去去追求他！


咳！虽然人家本来就在这么做，可你说出来，也太不给人家留面子了。更过份的是，如果我失败，就得去参加你的婚礼，还要做你的女傧，眼看你夫妻对拜、眼看你送入洞房……


莹莹上了车，夏老爹不禁长长松了口气，幸好风平浪静，真怕夜长梦多啊。


夏老爹咳嗽一声，扬声吩咐道：“启程！”


车轮辘辘，莹莹突然从窗口探出身来，双手拢成喇叭，冲着远处柳树下的叶小天高声喊起来：“小天哥，我等你来！”


叶小天远远地向她挥手：“我……会……的……”


夏老爹的脸又黑了，气急败坏地吼道：“上路！”


一行人踏上了西归的道路，莹莹趴在窗口，远远地看着叶小天，向他依依不舍地摇着手，直到车子转过一片树林，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坐回车厢，手托香腮，眼神儿飘忽着，心里头却一下子轻松了下来。


她没有亲姐妹，老夏家的阳气太盛，群雄之中一朵娇花，长这么大，她真正当作姐妹的就只有展凝儿和田妙雯两人。眼见凝儿为情所困，莹莹一直觉得是自己抢了人家心中所爱，谁让人家认识的更早呢。莹莹一向坦坦荡荡，这种负疚感觉可不好受。


现在好了，这个难题从此丢给了叶小天，反正她是答应了凝儿，如果他们之间不能有什么结果，那她再度面对二姐时就能心安理得，不用一见凝儿就像做贼似的抬不起头来。


莹莹托着香腮，目光渐渐迷离起来，她忽然想到了她和叶小天那次不成功的亲昵。其实现在的莹莹对鱼水之欢依旧没有什么概念，也不觉得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反而从心底里有一种怯意。


可她也知道这是为人妻子必须要尽的义务，所以对叶小天总是有些歉疚，她何尝不知道叶小天每每和她单独相处时那种灼灼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可她真的好怕，所以偶尔有两人独处的机会，她也一定要心慌慌地避免这种状况。


如果二姐能赢得小天哥的欢心，那就先让她去承受吧。莹莹想：“如果二姐疼不死，相信我也做得来。”


叶小天眼看那马车和骑士渐渐消失在大路尽头，不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慢握紧了他的拳头：“从现在起，我要努力做官、认真做官了，第一步，就是先解决候参的身份。然后……”


叶小天慢慢看向天尽头，那是贵州葫县的方向：“徐县丞、王主簿，你们既然想让我死，那我就要你们死！不用得意太久，当我叶小天再度归来的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到了！”


当叶小天紧握双拳，仰首向天，豪气干云地把徐伯夷和王宁确定为他踏足官场后第一拨准备猎食的猎物的时候，展凝儿业已瞄准了她的猎物，她站在不远处，凝睇着叶小天的背影，就像盘旋于苍穹之上的雄鹰，盯住了一只探头探脑的小田鼠，又似藏匿于丛中的猛虎，蹑住了那头傻里傻气的狍子。


在凝儿而言，阻碍她和叶小天更进一步的最大障碍就是莹莹，尽管她听了汤显祖的话，决心用柔情攻势打动叶小天，可那毕竟还是一种消极的策略，她是想着如能打动叶小天，让叶小天主动喜欢她，那么她就不算对不起莹莹了。


这种心态，说是掩耳盗铃也好，说是自欺欺人也罢，在她既不舍得放弃，又不想在道义上有负莹莹的情况下，只能做出这样“鸵鸟”的选择。而今，有了莹莹的承诺，她心结已开，不必再扮苦情女，期待叶小天良心发现了。


曾几何时，她是何等的强势！在晃县、在葫县……直至她芳心暗属，渐渐地，在叶小天面前只能“低声下气、幽幽怨怨”，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可那家伙却还得了便宜卖乖，一直对他装疯卖傻。


展凝儿越想越气，不禁瞪着叶小天的背影，冷冷地想：“现在，你还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么？”

第36章 酒色之徒


早春二月，金陵城已经洋溢着春的气息。


金陵驿馆的厨房里面，太阳妹妹正小心地看着炉火。一个身材圆润的大师傅走过来，掀开砂锅看了看，笑眯眯地对她指点了一番，太阳妹妹虚心受教，频频点头。


太阳妹妹在金陵馆驿住了这么久，上上下下早就熟了，于是便向厨子提出借厨房给叶小天煲汤。驿馆的大厨自有规矩，厨房就是他的地盘，别人轻易不能进入，更不要说未经他的允许在他的地盘上生火炒菜挑衅他的权威了。


可哚妮姑娘这么宜喜宜嗔、娇美可人的小姑娘谁不喜欢，那甜甜的声音、甜甜的模样，哪是这位大师傅能抗拒得了的，他不但欣然借出了厨房，时不时还对太阳妹妹指点一番，太阳妹妹煲汤的技艺可谓一日千里，进步神步。


“谢谢魏大叔！”


太阳妹妹向魏乃大魏大厨甜甜地一笑，魏大厨打趣道：“有什么好谢的，能收你这么个漂亮徒弟，那是大叔我的荣幸才是。哈哈，哚妮啊，你家主人有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姑娘伺候，可真是福气呀。”


魏大厨捏着油腻腻的肥下巴，笑眯眯地瞧着太阳妹妹，哚妮用青帕挽着一头青丝，穿一件黑青回纹锦对衿衫儿，下着湖水绿的一袭湘裙，腿子上系着两条绡金膝裤儿，腰间一条碎白花儿的围裙，说不出的甜美可人。


魏大厨知道叶小天来金陵候参，就只带了这么一个女人，想来就是日间端茶递水的丫头、晚上就是铺床侍寝的妾婢，自然不能打她的主意，可是瞧瞧也是赏心悦目的嘛。


“人家也不会什么啦，只是看老爷与朋友往来，时常饮酒，怕老爷熬坏了身子。”在外人面前，太阳妹妹是不叫叶小天为哥的，只以丫环的身份示人，是以称叶小天为老爷。


魏大厨哈哈一笑，道：“说的也是，今儿个叶大人与我家大人去的是如意楼，那儿不仅酒美，姑娘更美，此番去了，只怕不仅要喝得酩酊大醉，更有无穷艳福，正该进补一下。”


“什么？”


太阳妹妹听得一呆，试探地问道：“如意楼？那儿……有很多姑娘么？”


魏大厨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那是自然，这如意楼，专选南北西东色艺双绝的姑娘服侍贵人，听说那儿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身怀绝艺，服侍的男人可以欲仙欲死……”


魏大厨正艳羡不已地说着，忽然看见太阳妹妹脸色不对，忙干咳一声，道：“大叔去那边看看，这两个徒弟是头一回自己掌灶，可别把菜烧糊了。”


魏大厨溜之大吉，太阳妹妹可是沮丧之极，我这里为他日日进补，他那里却去花天酒地，我这不是为别人做嫁衣么？


凝儿房里。


凝儿缝上最后一针，喜上眉梢地道：“终于做好了。”


虽说现在有了莹莹的承诺，凝儿心结已开，可这件襟子已然耗费了她很多心血，当然要把它完成，如今终于缝制好了，凝儿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叫叶小天穿上，试一试她的手艺，也好明白她的情意。


袍子上满是血手印儿，那都是汤显祖的杰作，回头浆洗一下，用些漂白的方法，自然可以洗去，不过眼下还是带着血迹的好，如此才显得人家情痴意切嘛。凝儿想着，掩口偷笑起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凝儿听到声音，赶紧把袍子藏起来，刚刚站起，就见太阳妹妹嘟着小嘴儿绕过屏风。凝儿笑道：“哟！这是怎么啦，谁惹咱太阳妹妹不开心了么？”


太阳妹妹伤心地道：“凝儿姐姐，你知道小天哥去哪儿了么？”


凝儿道：“知道啊，不是请杨驿丞到如意楼吃酒了么？”


太阳妹妹道：“那，凝儿姐姐知道如意楼是什么地方吗？”


凝儿道：“不是酒楼么？”


太阳妹妹顿足道：“才不是呢，那是青楼！”


“什么？”


展凝儿眉梢一扬，如剑出鞘：“你说……青楼？”


※※※


叶小天、杨驿丞和汤显祖一路谈笑着到了如意楼。远远一看，就见树影叠翠，花木丛中隐隐现出一幢精致的楼舍院落，还未及近前，便有丝竹管乐之声缈缈传来，十分优雅。


汤显祖笑道：“就是这里啦，二位，请！”


叶小天自从送走了莹莹一家人，就开始为他的仕途而努力了。他已经令人从葫县那边调了笔钱来，开始结交金陵人物。


以叶小天目前的身份，是不可能结交太高层次的官员的，比如张泓愃的父亲，那是堂堂的兵部尚书，他就算送一座金山去，也没资格做张尚书的座上宾，不过他与张泓愃是相交莫逆的朋友，送一份厚礼，以后生晚辈的身份晋见一次，由张泓愃出面，请张尚书过问一下他的事就可以了，也没必要硬要和人家兵部尚书攀交。


叶小天只是尽可能地通过金陵的这些朋友，结识一些各司各衙的中低层官员，通过他们进一步扩大自己的交际圈子。他们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在各个衙门的能量也不小，叶小天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已经足以为他提供很大帮助。


昨日叶小天刚刚宴请了国子监的乐翎乐司业。叶小天破获了关小坤移花接木偷换赈银案，出于种种考虑，没有深究此事，保留了礼部关尚书和国子监的脸面，乐司业很是感激，再加上叶小天送了一份厚礼，两人自然成了朋友。


眼下叶小天的处境还很微妙，通过乐司业在士林中为他扬名，尤其是他成功举办赈灾义卖、解救大批灾民的事儿，经过这些士林中人如椽巨笔的褒扬赞美，可是为叶小天在江南士林中很是张扬了一番名声。这种好名声虽然看不到眼前利益，可是从长远角度看，却是对他非常有利的，会成为他的一笔政治资本。


今日叶小天则是宴请杨驿丞，驿丞的官儿虽然不大，而且不是民政官员，可要论消息却最是灵通，尤其是要打探京里的消息，除非是有人长期派驻专人在京里关注消息，否则没有谁比他们耳目更加灵通。


而且，即便是一些地方大员在京里派驻专人打探消息，或许会在消息的深度上比一位外地驿丞了解的更多，可要论消息的广度，却也是远远不及驿丞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


叶小天的根基在葫县，那儿交通困难、消息闭塞。如今他在金陵则是待参的官员，同样没机会了解太多的消息。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交好一个大城大阜的驿丞，与他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过，和不同的人来往，就要用不同的办法，乐翎是文人，是国子监的司业，而且两人刚刚接触，请他泛舟莫愁湖，置备美酒佳乐，再送一份昂贵的文房四宝，既贵又雅，足矣，对杨驿丞这种人，那种雅事却未必合乎他的心意了。


可叶小天对金陵不熟，而且那种烟花之地叶小天也从未去过，是以就请好友汤显祖帮忙，由他介绍，来了这如意楼。


杨驿丞对这如意楼是闻名久矣，可此处是一掷千金的温柔乡销金窟，他还从不曾来过，此番带着朝圣一般的心情到了这里，转过一丛花木，就见几间精舍，竹篱小径，宛如隐士高人避世潜修之所，不由稍显拘谨起来，对叶小天这个小小的穷乡僻壤的典史的能量也不禁高看了几眼。


修竹丛下，站着几个小厮，一见他们到了，马上迎上来，殷勤地笑道：“汤老爷。”


汤显祖家境殷实，结交的又多是官宦子弟，这里是常来的一处所在。他笑吟吟地介绍道：“这位是杨老爷、叶公子！”


几个小厮赶紧又殷勤地见礼，道：“汤老爷、杨老爷，叶公子，里边请。”


小厮把三人请进园去，穿过修竹小径，来到一处有花有泉的轩厅，就见几个侍女正忙着摆碗安箸，绣屏前又有数女或立或坐，脂光粉艳，手里持抱着红牙檀板箫管琵琶诸器，个个衣鲜鬓秀，容颜俏丽。


杨驿丞强作镇定，免得被人看出自己从未来过这等高档所在露了怯，悄悄打量诸女，却觉身形体态、容颜姿色，无一不是上乘之选，不禁暗暗欢喜：“只是侍婢舞姬，便有这般姿色，那些侍酒陪欢的美人儿还能差了？”


叶小天还是头一回涉足这等场所，比杨驿丞的见识更差了几分，他还以为这等所在只一进去，便有群雌粥粥投怀送抱，如今一瞧这般景致，毫无烟花之地的俗气，倒是别样雅致，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再瞧这些姑娘们一个个眉目如画，巧笑倩兮，不禁又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这时，展凝儿和太阳妹妹正徘徊在金陵街头，他们已经问过好几个路人，却没一个知道如意楼的所在。太阳妹妹双手插腰，郁闷地道：“怎么会都不知道呢？要不咱们回去问问魏大叔？”


展凝儿白了她一眼道：“你问的尽是些寻常百姓，他们哪有闲钱去那等地方。要找那些酒色之徒才行嘛。有了，我看这人就像一个酒色之徒！”


展凝儿两眼一亮，便向刚从书铺里走出来的岳小关迎去。

第37章 捉奸要双


岳小关蹙着眉头，唉声叹气地从书铺里出来，一只手贴在腹前，隔着衣服紧紧捏着怀里那二两银子。


上元节的时候，他正在聚宝门前摆摊出字谜，忽然看见一男一女架着莲花巨灯从天而降，其情其景如梦似幻，岳大先生触景生情，才思如尿崩一般，迅速想出了一个动人的奇幻故事。


之后，他对这个故事再三润色，又从元朝艳情小说里借鉴了很多旖旎淫靡的情爱场面，再度加工渲染，点灯熬油的写成了一部长达十余万字的艳情小说，拿到书铺里头，店主果然一眼相中了。


只不过……岳小关再度叹了口气，依据行情，估摸着这次怎么也能赚到五两银子，谁知那黑心店主太会砍价，结果连一半的价钱都没拿到，这可是他的心血结晶，眼圈儿都熬黑了呀。


“二两银子就二两银子吧，知足常乐！”


岳小关自我安慰着，忽然就想到了长干里的秋香姐，那风情撩人的眉眼，那筛动起来似一盘磨似的大屁股……记得上一次手头宽裕时还是去年端午吧，这都打了大半年的光棍了。


想到情热处，岳小关贱兮兮地笑了两声，正想去长干里寻那秋香姐快活快活，眼前突然站定两个姑娘。岳小关见这两位姑娘杏眼桃腮，姿容妩媚，赶紧换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道：“两位姑娘，拦住在下，有什么事啊？”


太阳妹妹乜了展凝儿一眼，觉得这人坦诚纯朴，完全不像一个酒色之徒嘛，却不知道凝儿姐姐为何就认定了这人是个欢场常客。展凝儿道：“请问，你可知道那如意楼的所在？”


“如意楼，你们要去如意楼？”


岳小关看看这两位姑娘，不由痛心疾首起来：“两位姑娘，我看你们清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呢？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行差踏错一步，可就再难回头了啊！”


展凝儿听得一脸茫然，这人乱七八糟地在说什么？忽然想到那如意楼就是青楼，展凝儿心中一羞，柳眉倒竖地叱道：“胡说什么，本姑娘要做什么，用得着你来教训！快说，如意楼在哪儿？”


岳小关这么一说，展凝儿倒是笃定他必然知道那如意楼的所在了。岳小关眼见这两位姑娘铁了心要往火坑里跳，不禁叹了口气，道：“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两位姑娘可在行？”


要说舞枪弄棒，施展拳脚，展大姑娘就在行的很，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展凝儿摇了摇头，太阳妹妹更是大摇其头，岳小关道：“这如意楼的姑娘，可不仅仅是长了一个窈窕身子、一副花容月貌就成的，总要才学出众，才进得了如意楼。既然两位姑娘铁心了要干这一行，不如岳某给你们介绍一个好去处，长干里弄月楼的唐妈妈我是认识的，两位姑娘既然是自卖自身，不如就去弄月楼，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身，你们想干什么？放手，痛死啦……”


岳小关还没说完，太阳妹妹终于醒过味儿来，又气又羞的她一把扭住了岳小关的胳膊。展凝儿掏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里，冷冷地道：“告诉我们，这就是你的。”


岳小关看着那只俏美的手掌中白花花的银子，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道：“你们从这往前走，到了第三个路口往左拐，再经过两条巷子往右拐，沿着那条河走到第二座桥头，过桥……”


他还没说完，展凝儿的掌心又出现了第二锭一两重的纹银。岳小关马上道：“我领你们去！”


※※※


汤显祖在轩厅中熟门熟路地坐了，笑道：“夕羽呢，贵客到了，怎也不见她来迎接？”


一个俏婢笑嘻嘻地答道：“林姑娘听说汤老爷来了，亲自给您沏茶去了，上好的蒙顶石花，您最爱的那种。”


说话间，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已经中姗姗走来，裙拖六幅湘江水，袅袅娜娜仿佛踏云而行，进了轩厢，先向汤显福盈盈地福了一礼，道：“汤老爷！”


汤显祖笑道：“正说着，你就来了，来来来，这两位是杨老爷、叶公子。”


那美人儿就是林夕羽林姑娘，她又向杨驿丞和叶小天分别施礼，声音娇柔，举止娴淑，哪有半点风尘之色，倒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落落大方。


叶小天见她秀眼藏媚，娇靥含春，不由暗暗点头，此处竟无一个庸脂俗粉，饶是他见过了人间绝色，也不由得赏心悦目。


那林姑娘在汤显祖身边坐了，片刻功夫，就有两个俏婢端来了据说是林姑娘亲手泡制的上好的蒙顶石花，紧接着流水般呈上各色佳肴美酒，一班丽人调丝弄弦，又有两位姿容不下于林姑娘的美人儿笑盈盈地赶来，分别在叶小天和杨驿丞身边坐了，这酒席便算是开了。


此处消费非豪绰之人难以承受，听说今日的东道竟是叶小天，那夕羽姑娘不禁好奇地向他一瞟，似乎地忖度他的身份。汤显祖看在眼里，揽着她的纤腰笑道：“怎么，可是看上了我兄弟？”


夕羽姑娘俏脸晕红，轻轻啐他一口，也不反驳，只是把头轻轻低下，那娇羞风情说不出的迷人。叶小天自然见过比她更美的女子，可莹莹、凝儿甚至哚妮，都还是青涩得未成熟的果子，哪里比得了她的这般妩媚，要说这种撩人的风情，大概只有那位天生尤物的田妙雯姑娘差可比拟了。


汤显祖见状大笑，附在她耳边轻轻低语两句，一拍她的翘臀，道：“去吧，今儿你便好好服侍我这兄弟，欢场之上，他可还是雏儿呢，你可温柔着些。”


汤显祖一句话就把叶小天臊了个大红脸，夕羽姑娘落落大方地站起来，走到叶小天身边，如水的眸波轻轻一荡，为叶小天侍酒的女子便心领神会，马上亲亲热热地坐到了杨驿丞身边。


杨驿丞也不知这么高雅的所在究竟是个什么规矩，不敢拿出他在寻常地方的那种猥琐模样来，这时身边又多了一个仙妃般的美人儿，一时竟然消受不了这左拥右抱的艳福，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


叶小天自葫县时起便不断进补，到了金陵太阳妹妹还是不肯消停，都不知几度午夜梦回、精满自溢了，这时身边坐了这么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终于壮着胆子把他那冒汗的手轻轻贴到了姑娘柔软的腰肢上。林姑娘向他浅浅一笑，矜持中不乏风情，一个娇软的身子便偎到了叶小天的怀里。


汤显祖今日得叶小天请托，晓得是要帮他结交杨驿丞，是以便把两位姑娘都给了杨驿丞，他坐在那里，往吹拉弹唱的乐班里一看，指了指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那姑娘便放下洞箫，笑嘻嘻地赶来，坐到了他的腿上。


汤显祖是个很好的陪客，那些姑娘们更擅长此道，是以这酒宴气氛越来越是活络，及至后来，叶小天也渐渐放开了，一直在装相的杨驿丞更是上下其手，放浪形骸。


杨驿丞得叶小天如此款待，心中不无感激，便想着投之以挑，报之以李，思来想去，便从他掌握的消息中筛选出了几条叶小天可能感兴趣的，只是此刻风月无边，这些事儿却不宜谈起，只等回到驿馆再寻个机会说与他听便了。


酒至酣处，夕羽姑娘笑吟吟地道：“好啦，几位爷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奴家这院子里新收了五匹瘦马，唤来叫几位爷瞧瞧，若有中意的，今日便替她们梳拢了吧。”


杨驿丞平日里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他一心以为今日能这两女之一侍寝，却不想她们只是陪酒的，原来还另有扬州瘦马侍候。他早听说扬州瘦马的名声，只是他可花销不起。如今听夕羽姑娘的语气，那五匹瘦马竟然还都是处子之身，更是喜出望外。


片刻功夫，五位新人便姗姗来到，这五人漆眸如星，唇红齿白，娇娇怯怯，弱不胜衣，只看得杨驿丞眼花缭乱，看了这个舍不得那个，瞧了那个放不下这个，哪里取舍得定。


汤显祖见状，便向叶小天递了个眼色，叶小天会意，轻轻点头，汤显祖便哈哈笑道：“杨兄想是有些取舍不定了，今日是小天兄弟做东，汤某人乐得大方，杨兄你选三人一并带走吧，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哈哈……”


杨驿丞一听连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样怎么可以。”说归说，最后半推半就的，便选了三个他最可意的姑娘，迫不及待地去了。


汤显祖笑道：“叶贤弟，你我之间就不要推辞了，你先来，看中了哪个？”


叶小天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对这娇弱到了极点的姑娘却是生不起十分的欲望，心中只想：“我叶某人可是二十年磨一剑呐，你们这等风一吹就折了的身子，如何承受得起？”


方才杨驿丞那是目迷五色，叶小天虽也是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与杨驿丞的取舍难定却大不相同，汤显祖不禁暗暗奇怪，叶小天结识的那些姑娘固然都是人间绝色，可家花野花味道不同，怎么就没有中意的么？


夕羽姑娘心中不服，忽然凑到叶小天耳畔，那柔荑悄悄探到袍下，隔着裤子捉住了小小天，妩媚地轻喘道：“我这院子里的姑娘，就没有公子看得入眼的么？”叶小天被她一触，快美异常，胯下腾然勃起，脸庞胀得通红。


汤显祖见他神态，不禁恍然道：“啊哈！原来你喜欢采那熟透了的桃子，这青涩的果子不喜下咽么？夕羽姑娘，今儿便宜了你，我这小兄弟，可就交给你调教了。”


要说起来，夕羽姑娘对这年少多金，容颜俊美，却又没有什么纨绔气息的叶小天还真有几分喜欢，听汤显祖这么一说，她整个身子更是软绵绵地似乎黏在了叶小天身上一样。


叶小天自从那次与莹莹缠绵，累到抽筋都不能入巷，还真有点心理阴影了，被这妩媚成熟的美人儿一抱一拖，半推半就地也就从了。


二人刚刚离开轩厅，岳小关便领着展凝儿和哚妮到了如意楼外，向那花木掩映处一指，道：“就是这里了！”


展凝儿向太阳妹妹一摆头，怒气冲冲地道：“走！”


这凭那三两银子的领路费，岳小关就明白了，她们不是来自卖自身的，而是来捉奸的，眼见二人气势汹汹而去，岳小关长叹一声道：“有悍妻如此，兄弟，你真不幸！”


岳小关转身要走，忽地心中一动，他也不去长干里寻那秋香姐了，而是寻了一处草丛往里一蹲，好好观摩一下今天这幕悍妻训夫记，说不定还能再赚二两银子！

第38章 旱魅拜夜叉精见鬼


叶小天佯做老到地跟着夕羽姑娘进了一处绣房，但见绣房内素雅洁净，毫无半分俗气。叶小天身边就傍着一个柔弱无骨的美人儿，鼻端嗅着她身上淡淡幽香，不由心猿意马起来：“我叶小天终于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啦……”


林姑娘对叶小天本就有些喜欢，又念他年少多金，盼他成为自己这里的常客，对他更是竭力温存，挽着他的臂膀进了绣阁，先把门掩了，马上向他递过红嘟嘟的唇儿，先在他颊上一吻，落下一个鲜媚的唇印，再滑到他唇上，未等叶小天反应过来，那灵蛇般的舌儿已经递进他嘴里。


叶小天顿时情动，伸手便去揽她纤腰，待要向下滑到那丰隆的臀部时，林姑娘娇软的身子往他身上一靠，触了一下硬梆梆的小小天，逗引得叶小天激灵一个冷战，随即就嘻嘻一笑，闪开了身子，把叶小天向前一推，叶小天酒意有了七分，脚下不稳，一屁股歪在榻上。


林姑娘拔下金步摇，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下来，星眸俏脸掩在秀发之间更显柔媚，她轻笑着把柔荑按在叶小天胸上，轻轻撩拨着，娇声道：“小哥儿，怎么喘得这般粗重？”


若是个欢场常客，这时早就把那美人儿扑在身下，恣意温存了，叶小天初涉此道，却是个有色心没色胆儿的，心中痒痒的，却只红着脸、大着舌头道：“酒……酒喝多了些，有些闷热。”


林姑娘吃地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奴家把窗子开了。”


叶小天吓了一跳，期期艾艾地道：“开窗……不大好吧？”


林姑娘像只蝶儿似的飞过去，正要推开窗子，听到这话，向他回眸一笑，妩媚地道：“郎君放心，这窗后便是池塘，没人过来的。”


林姑娘把窗子开了，叶小天探头看了一眼，果然一汪池塘，碧水粼粼，林姑娘裹着一股香风回到他身边，扭身在榻边坐了，一个身子便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脸儿贴着胸口，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媚目上挑，含羞带媚地道：“郎君，现在还热么？”


叶小天见这女子忒会“耍贱”，那媚目上挑，唇儿微咬，神情风韵异常的撩人，一个香软的身子似偎非偎，大腿轻轻在他身上滑动，要害处被她似触非触，刺激得他整个人都像弓弦似的微微颤了起来，偏是面皮太薄，不敢伸手。


林姑娘看出他的拘谨，欲发觉得此人有趣，便吃吃一笑，道：“人家觉得身上热得很呢，郎君替人家宽了衣裳好不好？”说完不待叶小天回答，便捉住了他的手，探向自己的襟口。


叶小天手指触及一片粉腻，再也按捺不住，猛一翻身，便把林姑娘压在了身上……


※※※


展凝儿和太阳妹妹气势汹汹地走向如意楼，门前几个小厮看见两位姑娘过来，不由大感惊奇，连忙迎上来阻拦道：“两位姑娘，这是私人宅邸，你们要干什么？”


展凝儿冷声道：“少废话！叶小天呢，叫他出来！”


几个小厮猛然想起方才有位叶公子，马睛便有一人迅速闪向园内，其他人依旧拦在门前，笑嘻嘻地道：“什么叶小天，两位姑娘，你们要寻情郎，可也别到我们如意楼捣乱，快些离开，否则我们……”


他们还没说完，展凝儿已经冷叱道：“滚开！”


展凝儿伸手一拂，挡在面前的两个小厮就觉一股无从抗拒的大力迎面而来，哎哟一声便仰面跌去。展凝儿道：“走，进去找他！”两人这一闯入，如意楼里顿时乱成一片。


一张绣榻上，杨驿丞仰面躺着，一张涂了胭脂的娇嫩红唇正在他胯下起伏吞吐，旁边另有两具白花花的身子仿佛两条轻轻蠕动的大蛇，杨驿丞唇手并用，香艳无边。


忽然“砰”地一声，门开了，紧跟着脚步声响，榻上三女愕然回头，就见屏风口儿似乎有人影一闪，紧跟着便没了声息。杨驿丞正飘飘欲仙，忽见三女不动，张开迷蒙的醉眼道：“怎……怎么了？”


三女奇怪地互相看了一眼，回眸笑道：“没什么，杨老爷，您就好好的享受吧。”说完三女便又蛇一般缠了上去。


展凝儿倏进倏退，动作奇快。太阳妹妹还什么都没看见，眼见展凝儿晕着脸儿往外走，太阳妹妹忙也跟了出去，小声道：“凝儿姐姐，里边不是小天哥么？”


展凝儿红着脸道：“没看清脸面。”顿了顿，又道：“那厮大腹便便，怎么可能是他。”


这时候，已经有人飞也似地跑去向林姑娘报信儿了，这如意楼就是林姑娘的私产，自然由她主持。展凝儿老远看见那小厮跑得飞快，不由心中一动，道：“跟上他！”两女便自那人身后追去。


叶小天本就喝得有些醉了，再被这妖娆的妇人一番撩拨挑逗，也不晓得是自己脱的衣服，还是被她脱的衣服，不一会儿，叶小天已是赤条条一丝不挂，林姑娘身上只着一件亵衣，雪弯玉股，粉光致致，倒比脱光了更具诱惑。


她也知道叶小天虽然故作老到，其实还是个雏儿，心下欢喜，尤其温柔了些，使尽手段，主动诱导，却不叫叶小天察觉分毫，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男人心理自然得到了极大满足。


叶小天跃跃欲试，正要登堂入室，剑及履及，门外传来那小厮一声大喊：“姑娘，外边闯来两个极凶悍的女子，说是要找叶小天。”


“什么？”


叶小天一听，直如雪狮子遇火，那杆长枪倏地化作了一条死蛇，失魂落魄地道：“遭了，定是她们寻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


展凝儿追到那幢房前，见那小厮站在门外，马上疾步赶去，那小厮慌忙上前阻拦，色厉内荏地恐吓道：“两位姑娘休得无礼，否则我们可要报官了。”


展凝儿没有回答，只是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足踝上，那小厮哎哟一声，不往后倒，反而来了一个马趴，“卟嗵”一声跌倒在她面前，抱着小腿惨叫起来。


展凝儿五指张开，暗蕴劲力，用力一推房门，不想那门并没有闩，被她一推，门扉疾开，“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


展凝儿闯进绣房，但见两面坐屏对面而立，隔开中间一处雅致的客厅，展凝儿是大户人家出身，自然清楚主人家多住东首，脚下如飞，迅速闪向东首，绕过屏风一看，就见一个妖娆妇人坐在梳妆台前，身着绮罗绣衣，正在卸妆。


展凝儿往榻上一看，榻上平整的一丝褶皱都没有，被褥叠得仿佛一刀切下的豆腐块儿似的，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展凝儿狐疑了一下，又想到那小厮一出事便来这里报信，既然不是叶小天在这里，那定是因为这个女人是此间的主事人，一双英气的眸子便又透出隐隐的杀气，一字一顿地道：“叶小天呢？”


……


一松、一泉，一石台。


一径深曲，枝影扶疏，苍苔细石，流水潺潺。


石台上置红炉火炉一具，茶炉一尊，茶铫一口，茶洗一口，公道杯一只，滤网一只，茶碗数只，其它用器亦是精细雅致，叶小天拾一只蒲团，坐在石台前面，正品茶自娱。


深曲小径上一阵脚步悉索，三个女子蓦然出现，叶小天悠然回首，顿时愕然，奇道：“凝儿，哚妮，你们怎么来了？”展凝儿和太阳妹妹眼见如此一幕，不禁也呆在那里。


林姑娘抱着双臂，冷笑道：“叶公子，我这如意楼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今日若非看汤老爷面子，怎会把此处给你款待客人，不想你家中女子如此不懂规矩，竟到我这如意楼来滋扰生事。这要坏了我这如意楼的名声，以后我还做生意么？”


叶小天快步走到林姑娘面前，打躬作揖地道：“对不住啦林姑娘，在下对家里人疏于管教，给您添了麻烦，叶某向你道歉，如有什么损失，叶某一定十倍赔偿，还请姑娘恕罪。”


林姑娘面寒如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叶小天犹自向着人家背影不断作揖致歉。展凝儿一见叶小天虽然在此宴客，却能洁身自好，不与之同流合污，满腔怒气早就不翼而飞，又见他低声下气向人致歉，心中更是不安。


叶小天眼见林姑娘扬长而去，这才直起腰来，冷冷地瞪了展凝儿和太阳妹妹一眼，太阳妹妹先前听说叶小天去吃花酒，也只是心生幽怨，她可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管教他，这时吃他一瞪，马上怯生生地躲到了展凝儿身后。


叶小天冷冷地道：“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嗯？你们叫我怎么向汤兄交待，嗯？你们叫我以后怎么在朋友中立足，嗯？交际应酬，本是难免，你们这般行为，岂不让我成了笑柄，嗯？”


岳小关蹲在草丛中，眼见如意楼中鸡飞狗跳，不禁兴致勃勃。忽然间，就见一个青年公子昂昂然地自如意楼中出来，绷着面皮大步而行，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后边跟着两个女子，正是那两个来如意楼捉奸的凶悍女子，她们迈着小碎步儿，跟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跟在那男人后面，看着那男子脸色，小意儿地陪笑说着话，两头母狮已经变成了两只狮子狗儿，就差冲他摇尾巴啦。


岳小关顿时呆在这里：“这是什么情况？”

第39章 设计


叶小天回到住处，大马金刀地往官帽椅上一坐，太阳妹妹马上乖巧地递上一盏茶，向他讨好地甜甜一笑。叶小天接过茶，又冷哼一声，展凝儿耷拉着脑袋，吃吃地道：“对不住啦，我以为……我以为你……”


叶小天瞪眼道：“你以为我什么？凝儿啊！我现在是官场中人，当官是那么容易的？能结交的人，那是一定要结交的，每个人的喜好不同，要投其所好，才能让他为我所用，幸亏你们今天没把如意楼闹得天翻地覆，这要是跟当初你在蟾宫苑里似的大打一通，我真是……”


叶小天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心长地道：“凝儿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人啦，可长点心吧……”


凝儿红着脸，支吾地道：“我……我错了。”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们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想想晚上等他们回来该怎么说。”


凝儿结结巴巴地道：“好！你……你不要生气了。”


太阳妹妹见了，忙也随她一起过去。


叶小天呷了口茶，慢慢地咽下肚去，听到房门一关，不由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地道：“好悬，总算过关了。”


叶小天放下茶杯，庆幸地站起来，突然又是一怔：“不对啊，我干嘛一听说她来，便吓得手软脚软，我心虚什么，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叶小天怔了半晌，脸上的神色渐渐平和下来，目光闪动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房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叶小天赶紧坐回去端起茶杯。


展凝儿从屏风后面转过来，手里托着一件东西，叶小天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还有什么事啊。”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凝儿也就放得开了，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好啦，你装什么蒜呢，人家在哚妮面前可是给足了你面子，不就是误会了你么，你还没完没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无奈地揉了揉鼻子，又往她手上瞄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展凝儿道：“向你赔礼道歉的礼物喽，这可是人家一针一线为你做的，从年前就开始做了，现在才做好，你看看合不合身。”


叶小天放下茶杯，站起来道：“是件衣服？”


展凝儿走到他身边，道：“是啊，我……替你做了件袍子。”


叶小天看到袍子上的斑斑血迹，不禁吓了一跳，惊讶地道：“你还会做衣服？这……这是什么？”


展凝儿双手托着衣服，羞赧地低下头道：“人家还是头一回摆弄针线，不够熟练，所以……针总是扎手。”


叶小天拿过衣服，看到上面一个个的血手印，脸上不禁露出感动的神色，深情地凝视着展凝儿，低声道：“凝儿！”


“小……小天哥……”这句称呼，对莹莹和哚妮来说是一句很容易出口的话，但是对展凝儿来说却是无比艰难，但现在她终于说出口了，一句话出口，颊上竟然有些发烫。


叶小天突然把衣服往臂上一搭，伸手就去抓展凝儿的手，道：“快让我看看，流了这么多血，还不扎成筛子了。”


展凝儿急忙把双手背到身后，忸怩地道：“不用啦，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


太阳妹妹也想着要补偿叶小天一番，及至从叶小天房中逃出来，便去厨下把煨好的补汤盛了一碗给他送过来，走到院门口正好看见华云飞和毛问智回来，二人见太阳妹妹端着一碗汤，便道：“哚妮，可是大哥回来了么？”


太阳妹妹甜甜一笑，道：“是呀。”


三人一起走进院子，刚进院门儿，就听屋里传出展凝儿杀气腾腾的一句话：“叶小天，你快给我脱了！”


紧接着是叶小天坚贞不屈的声音：“我不！”


“你脱不脱？”


“就不！”


华云飞和毛问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道：“啊！我忽然想起还有件事情，我先走了。”二人说罢返身就走，太阳妹妹端着补汤，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中只想：“凝儿姐姐怎生这般彪悍，她一个女儿家，难道还要强暴小天哥哥不成？”


念头刚刚转过，就见叶小天哈哈大笑地从屋子里逃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满是红掌印的袍子，一条袖子长、一条袖子短，因为领口过于宽松，穿在身上袒露出半条臂膀，松松垮垮的仿佛一件胡人服装。


太阳妹妹吃吃地道：“小……小天哥……”


展大小姐从屋里追出来，气急败坏地吼道：“叶小天，你马上给我脱下来……”


叶小天绕着太阳妹妹转起了圈子，笑道：“不脱不脱，就是不脱，哎哟，你别撕我衣服。”


两人走马灯一般绕着太阳妹妹打转，太阳妹妹捧着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慌张地道：“你们一边玩去，不要碰我，哎呀！都把人家弄湿了……”


院门外，华云飞和毛问智再度面面相觑，毛问智迟疑地道：“兄弟，俺们这么听大哥的床角儿不太好吧，要不要……再躲远些？”


※※※


镇远侯府里，顾三爷把两封信交到李玄成手上。两封信，一封是京城吏部某位大员的回信，另一封则是太后娘娘亲自所书，是以顾三爷毕恭毕敬。


李玄成看了看两封信，率先打开了吏部的回信，顾三爷站在一边，虽不知道他看的什么，但是从那信封却能看出他首先打开的并不是太后的信。


顾三爷心道：“这就是皇亲国戚了，若是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能得到太后娘娘的亲笔书信，岂有不马上打开看个究竟的道理，也就只有这位国舅，太后最宠爱的弟弟，才有这份魄力。”


李玄成打开吏部那封回信仔细看了一遍，不由露出了笑意。


顾三爷在一边察言观色，小心地问道：“国舅，吏部有消息了？”


李玄成点点头，矜持地道：“嗯！只是关乎一个小小典史的任命，他们又怎么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顾三爷喜上眉梢，道：“这么说，那叶小天被留在金陵了？”


李玄成道：“不错，尚书大人很给面子，答应把他平调到金陵来，至于具体的任命，可由本国舅与南京吏部商议。顾三爷，接下来的事，我可全靠你了。从葫县那等穷乡僻壤，平调到金陵任职，于他而言，已然不啻于高升三级了，我要让他……乐极生悲！”


顾三爷道：“国舅放心，只要他留在金陵，似他这般蝼蚁似的小人物，我就有的是办法摆布他，嘿嘿！国舅，你看咱们就与吏部商议，让他留在吏部任职，如何？”


李玄成怔了怔，道：“吏部？那可是天官府啊，他从葫县调到金陵，已然是得了极大的便宜，再调到吏部，岂不是一步登天？”


顾三爷笑道：“国舅，天官府固然风光，可是能从小小葫县一步登天进了天官府，在外人眼中，他又是沾了张江陵倒台的光，可不更加招人嫉恨么？再者，吏部郎中郭舜是顾某的好友，有他在，你想那叶小天还会有安稳日子过么？”


李玄成想了想，微笑道：“好，你既有把握，那就把他安排到吏部吧，毫无根基的一个小子，一步登天进了最热门的吏部，必然招人嫌恨，只消被人拿住他的把柄，那时候想落井下石的人定然不少。”


顾三爷笑道：“不错！只消拿住他的一个把柄，这容易的很，我那老友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入彀，到时候有的是人想踩他，也许咱们都不用出手，就能眼看他被人排挤的欲仙欲死了。”


两个人相对大笑起来。


笑了半晌，顾三爷才道：“国舅爷，太后娘娘的亲笔信，你还没看呢。”


李玄成这才想起还有胞姐的书信没看，连忙打开，只瞧了几眼，便蹙起了眉头。


顾三爷心头一紧，忙道：“国舅爷，怎么了？”


李玄成沉吟了一下，道：“没什么，我游历在外，太后不甚放心，来信问我在金陵情形如何，催我早日还京。”


其实李太后写信催弟弟还京，倒不是担心他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堂堂国舅，走到哪儿会缺了伺候的人？太后催他还京，却是担心他在外面会动了出家的念头。


李家人全都信道，包括李国舅的父亲李国丈和胞姐李太后。当年国丈李伟还在幼年的时候，曾有游方道人为他看相，说他来日定当大富大贵，位极人臣。到后来，他的女儿竟然成了皇后，果然应验了那道士的话。


从此李国丈对道教笃信不疑，他的皇后女儿和三个儿子受他影响，也都对道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其中以这个最小的儿子三国舅最为痴迷。可别人信道未必出家，李国舅生性恬淡，对富贵荣华都不迷恋，却想着出家修道，练成神仙术。


神仙术虚无缥缈，穷其一生也未必有所成就，李国丈和李太后哪舍得他年纪轻轻就束发出家，是以百般劝阻，但李国舅向道之心却不曾稍减。只是这次李太后又哪想得到，她那胞弟出家的念头竟然变了成家的念头。


顾三爷陪笑道：“太后与国舅姐弟情深，自然不舍得国舅远离，那……国舅要不要启程还京啊？您放心，叶小天那事儿，包在我身上。”


李玄成心道：“我又不是为了整治叶小天泄愤，最重要的是，彻底把他打翻在地，以便掳获那莹莹仙子的芳心，我回京去，这事你也能帮得了忙？”便阴沉沉地道：“不急，我要亲眼看着他倒下去！”

第40章 喜事不欢喜


叶小天本以为当天傍晚汤显祖和杨驿丞就能回来，却不想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看见他们两人踏着软绵绵的云中步走回来。


他们居然留宿了，这样的话缠头之资至少要翻一倍，叶小天并不是心疼那钱，可请客的人是他，他本该也有机会如他们一般享尽温柔滋味，可如今……想到那位夕羽姑娘的风情万种，叶小天满心幽怨。


汤显祖和杨驿丞早已从从羽夕姑娘那里听说了叶小天的事，如今见他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不远处凝儿姑娘却是虎视眈眈，仿佛正在守着她的盘中食，两人顿时露出一副暧昧模样。


“哈哈，叶兄弟，承蒙款待啊。”杨驿丞向叶小天拱着手，脚下发飘，得意洋洋。汤显祖促狭地冲叶小天挤了挤眼睛，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叶小天只能苦笑，心想：“凝儿怎么就不跟莹莹一起走呢？”这时候，叶小天忽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不等他回身看去，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挺羡慕的，是吧？”


凝儿经过一夜的功夫，渐渐醒过味儿来了，叶小天就算不肯与汤显祖和杨驿丞“同流合污”，却也不至于身边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吧？再说叶小天是那么雅的人么，一人坐在松下溪边品茗解酒，展凝儿越想越觉得不太可能。


“十有八九是被他唬弄了。”


展大姑娘这样一想，对叶小天哪还有一点好脾气。


叶小天觉得这几天凝儿与往昔似乎大不相同了。原来的她扮幽怨啊、扮小家碧玉啊、拈酸吃醋啊，跟只幽怨喵差不多，哪还有半点“力拔山兮气盖世”、“食糜一鼎，牛两只，半饱而止”的霸天虎气概，如今怎么……


叶小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双手抱臂，下巴微扬，眸中泛着危险的光芒。叶小天一个恍惚，仿佛看见她穿着齐臀小苗裙、手执五花大裘鞭，正居高临下地挑起他的下巴，傲然道：“小子，本姑娘看上你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哇哈哈哈……”


叶小天打个冷战，赶紧抛弃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干笑道：“说什么呢，我叶小天岂会稀罕那些残花败柳。咳，汤兄和杨驿丞刚刚回来，我邀他们到房中坐坐，叙谈叙谈。”


叶小天赶紧迎上前去，把汤显祖和杨驿丞请到房中，让太阳妹妹给沏了壶茶送来，房门一关，杨驿丞和汤显祖便开怀大笑起来，叶小天苦笑道：“好啦，你们两位真是毫无同情心呐，我都这么惨了，你们还取笑我。”


汤显祖笑道：“你可是你自找的，你若是对展姑娘毫无情意，怕她甚么？你便寻花问柳，她管得着么？你既喜欢她，偏又忸怩作态，人家一个姑娘，千里迢迢随你赴此，对你情意如何，你还不明白？”


叶小天脸色变了变，道：“汤兄，齐人之福，可不是那么好享的。”


汤显祖满不在乎地道：“你便都舍不下，也没什么。虽说太祖时候就定下了妻无子方可娶妾，良家女不可为妾的规矩，可是有谁遵守过了？就是那海瑞海青天，还不是三次娶妻，连讨三妾，他又不贪不占，数十年积蓄都用来弄女人了，难怪穷得叮当山响，连给老母过寿，都只能买二斤猪肉。问题是……”


汤显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字一顿地道：“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杨驿丞现在和叶小天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了，也笑着说道：“是啊，那位夏姑娘和这位展姑娘都是好人家的女子吧？难就难在这里了，妻只能有一个，孰大孰小呢？这件事，只要你平得了，便没有问题了。”


叶小天叹了口气，心道：“好人家的女儿？何止是好人家，你若知道她们的家族都是称霸一方的土司世家，便不会说的这么轻松了。”


叶小天烦恼地摆了摆手道：“这件事，你们两位是帮不上忙的，说来徒增烦恼。呵呵，杨兄，汤兄，昨夜可玩得快活？”


他这样一问，两人也便抛开此事不提，杨驿丞眉飞色舞地道：“快活，快活，人间仙境啊。叶贤弟，那如意楼当真名不虚传，到了那里当真如意的很，为兄昨夜……”


他刚说到这里，门扉便被叩响了。杨驿丞登时闭嘴，和汤显祖用一种有趣的目光看着叶小天，叶小天也以为是凝儿来了，心中愈加苦恼：“这丫头，把我当成犯人了么？我跟两个老男人在一起，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叶小天起身开门，随口说道：“来了来了，不要敲了。我与杨兄和汤兄正在叙话，你不去与哚妮聊天，来此做……”


叶小天说着，已经打开了房门，一见门口站的那人，不由一怔，讶然道：“足下找谁？”一边说着，叶小天已经一边让开门口，看向杨驿丞。


门口站的那人青衫皂靴，显见是个衙差，想来只能是找杨驿丞的，却见那人向房中三人一扫，缓缓道：“哪位是葫县典史叶小天？”


叶小天怔了怔，忙道：“本人就是。”


那衙差上下看了看他，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探手入怀，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公函，双手递给叶小天道：“叶大人，吏部行文，请查收。”


※※※


“调任南京吏部提举？”送走了衙差，叶小天也没避着杨驿丞和汤显祖，当即便打开了公函，一看其中内容，不由失声念了出来。


杨驿丞和汤显祖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君子作风，正闲坐一旁品茶，一听这句话，不由一起抬起头来。汤显祖动容道：“谁调任吏部提举，是叶贤弟你么？”


叶小天一脸迷茫地道：“不是我还有哪个？”


“哈哈，贤弟当真是有福之人呐！”汤显祖当即拍案大笑，道：“你看我说的如何？嘿嘿，要办你的是张江陵，把张江陵打翻在地又狠狠踏上一只脚的那些人便绝不会动你。”


“恭喜，恭喜，叶老弟，没想到你一步登天，到了金陵为官，哈哈哈，从此你我更方便走动了。”杨驿丞也站起身，又惊又喜地向叶小天道贺。


叶小天抖了抖那一纸公文，迷惘地问道：“两位，这吏部提举官，是个什么玩意儿？”


汤显祖和杨驿丞互相看看，杨驿丞惭愧地道：“这个……各司各衙的官职繁多，为兄一时也记不起这提举官是什么阶级，任命书上是怎么写的？”


叶小天道：“说是平调。”


杨驿丞笑逐颜开，道：“那就是高升了，呵呵，说是平调，就葫县那种穷乡僻壤，能调来这石头城为官，便是连降两级，不！连降三级，都有人抢着来，你信不信？”


叶小天唯有苦笑，他信，可是就算真的有人打破头也要抢着来，甚至宁愿降级调任，可他不想啊。这应该是京里倒张派占了上风，刻意地同张江陵对着干，所以“成全”了他，问题是他不需要这种成全啊。


他在贵州，可借天时、地利、人和，三年升八级，对别人来说是异想天开，绝不可能，可对他来说，却未尝没有机会，可他如果到了金陵，以他的资历，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不要说三年，就算是三十年，他也不可能再高升一步。


汤显祖瞧他神情古怪，不禁奇道：“怎么，贤弟貌似还不太满意？”


叶小天心中发苦，揪着脸道：“满意！满意！只是……一时没有想到竟是这般结果，所以有些难以置信。”


杨驿丞哈哈大笑，道：“贤弟这是惊喜过头了，你真是洪福齐天，不想竟有这般好运，我都有些嫉妒了，贤弟一定得请客。”


汤显祖起哄道：“对！请客，请客，我把泓愃、枕花他们都叫来，咱们一块儿庆祝庆祝。”


叶小天苦笑道：“请客，一定请客。”


叶小天随意敷衍一番，把这两位仁兄请了出去，马上把展凝儿、太阳妹妹和华云飞、毛问智，包括那个只要钻进屋子就懒得露面的超级老宅男冬长老都叫来了，开了一次圆桌会议。


叶小天把京城吏部下发的公文给他们看了，说了自己平调至金陵任职的事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言语了，这么一件对别人来说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对他们来说，竟是毫无意义。


毛问智拍着大腿，遗憾地道：“哎呀妈呀，咱们那大宅子啊，这才盖了几天，马上就住不得了，到了金陵，咱们可包不起一座山吧？”


太阳妹妹的家就在贵州，从葫县过去，山路也就两天路程，如果叶小天到金陵上任，那她想回一趟家可就远了，怕是几年也难得回去一趟，她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看着叶小天，好生不情愿他升这个官。


展凝儿同样如是，虽说她平时总是游走在外，可根毕竟还在那儿，游戏四方和定居异地，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何况，她到现在都不能和叶小天确定名分，如果叶小天真的定居金陵，她能一直住在这儿？


华云飞的老家就在葫县，虽说父母双亡，依旧故土难离，不过他已下定决心，一生伴随叶小天，叶小天哪怕去了天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是以心中虽然不喜，却也没有不愿，只听叶小天的决定。


冬长老脸色凝重地道：“尊者，此处距我神教千里之遥，中间又有大山无数，尊者若到此处为官，有什么事时，恐教里难伸援手啊。”


叶小天摇摇头道：“这些倒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到了金陵，根本不会再有出头之日，鱼入深山虎进海，便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得伸展了，如何做得到三年升八品？不成，老天送我的这份福气，不能要！我得想法还回去！”

第41章 吏部一日游


叶小天主意已定，使拿着吏部下发的公文，由华云飞和毛问智陪同，去南京吏部走了一趟，领了告身和官服回来。次日一早，叶小天换上官服，领着华云飞和毛问智便奔了吏部。


叶小天穿着一袭绿袍，头戴展角幞头，补子上绣着一只练鹊。这是不入流的杂职文官补服上的图案，依次往上，正副九品是鹌鹑，正副八品是黄鹂、正副七品是鸂鶒，正副六品是鹭鸶，如果叶小天能在三年之内把胸前那只小练鹊变成长腿细项的鹭鸶，他这只“禽兽”就算修练成功，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大明的官职设置其实并不多，就连从朝廷领薪水的正役都不多，所以各级衙门都有大量的补役、帮办，这个就由地方官府甚至地方官个人掏腰包来养了，只要你养得起，自然可以有大量鞍前马后的伴当。


因此一来，叶小天就给毛问智和华云飞置办了两套皂隶服，由他们两个陪着自己去了吏部。他这么小的品阶，不要说尚书，就是侍郎都不会见他，甚至郎中和员外郎也无需接见，不过叶小天不知是不是因为受过张江陵的特别关注，竟然得到了吏部郎中郭舜的接见。


这郭郎中对叶小天倒很客气，谈笑风生地问了问他的履历，便和颜悦色地打发他出去了，望着叶小天走出去的背影，郭郎中抚须一笑，暗想：“顾老友何等人物，却不知为何，竟与这样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结下了过节。也罢，难得他开一次口，我便帮帮他，过上两日，便设一个局，让这小子栽进去，让他从此不能翻身。”


引着叶小天去见郭郎中的是一个书办，名叫王清朔。这王清朔不知道叶小天的底细，本来见他一步登天，还颇为眼红，如今见他一到，竟蒙郭郎中破格接见，还以为他和郭郎中有什么关系，言语之间便亲热了许多。


叶小天从郭郎中的签押房出来，对王清朔道：“王书办，不知我这提举官都负责些什么啊？”


王清朔笑道：“叶提举，难怪你不晓得，咱们这吏部，本来就压根儿没有提举这么个官职。咱们吏部但凡有官阶的，最小也是个六品，实在是没有不入流的杂官，可叶提举却是朝廷特别关照下来的，所以才为你特设了一个提举之职，这在咱吏部，还是颇天荒的头一遭，是以在下也不知道你究竟该负责些什么？”


王清朔说到这里，站住脚步，指着前边一幢小小的签押房道：“到了，这儿就是你的署公所在了，叶提举平素不妨各处走动走动，与同仁们熟悉熟悉，想必过两日，郭郎中那里就会有差遣安排下来。”


叶小天见他说话客气，忙也客气地道：“有劳王书办了。”


待那王书办告辞离开，毛问智道：“大哥，还真叫那老汤给猜着了，人家真就是弄个闲职把你给养起来了，要俺说啊，咱真不如回葫县，在那儿你官再小，也是县里的头面人物，在这里是个官就比你大，忒没意思。”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道：“少说废话，你以为我不想走？不过，总得先摸清这里的情况再说。我觉得，从小地方往大地方走，自然不容易，可要从大地方往谁也不愿意去的小地方走，想必容易的很。可前提是，咱得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华云飞道：“大哥，张泓愃张公子的父亲贵为兵部尚书，如果咱们走他的门路……”


叶小天道：“张尚书的门路自然可以走，不过他那里毕竟是兵部，跨着衙门呢，为了这点小事去求他帮忙，可就浪费了一份交情。不急，咱们先自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再请张泓愃帮忙。”


三兄弟说着，只去自己那处小小的签押房转悠了一圈，便出来四处游荡，走到一处门窗洞开的候见房外时，忽见里边有个七品官正襟危坐，似乎正在等着什么大人物接见。


门外廊下两个杂役望着那七品官低声交谈，其中一人道：“这不是江浦知县白弘么？”


后一人道：“可不就是他，乡间有谚：白蚁过境，寸草不生。这个酷吏，怎么来吏部候见了，莫非还要高升？”


前一人道：“老弟慎言，不可轻言官吏廉腐正邪。”


后一人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坊间谁不知他名声？此人一味地往上爬，从不管百姓死活。但逢灾年绝不报灾，只是一味威逼百姓纳税，害得人家妻离子散，谁想告状就被他关进大牢，他还威逼百姓给他献万民伞，是个顶着清官帽子的酷吏！”


前一人胆小怕事，急忙打断他的话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乱说话可讨人嫌呐。他既来吏部述职，说明上头对他印象不错，还是慎言的好。”


二人说着，便漫步走开了，却未注意他们这番对话正被后面走来的叶小天三人听个正着，叶小天现在一门心思想着回转葫县，实在不想要这份被别人眼红不已的福气，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忽地计上心来，忙把华云飞叫到面前，附耳吩咐几句。


华云飞犹豫地道：“大哥，他是否酷吏，与我等何干，何必捉弄于他？”


叶小天笑道：“我正想被贬回葫县，得做点儿事才成啊，大错不能犯的，犯了可就弄巧成拙了，来点小错才恰到好处，何况这等酷吏，正该整治一番。”


华云飞一向对叶小天言听计从，听他这么说，便颔首道：“小弟晓得了，去去就回。”


江浦知县白泓在候见房里正襟危坐，心中可是激动不已，两个掌心攥的全是汗。他不惜千夫所指，一切惟以考成为重，年年获得优上的评价，如今终于蒙吏部召见叙职，高升在即，心中自然兴奋不已。


就在这时，就见一个官儿带着两个皂役走进门来，白知县刚要起身，瞧那官儿胸前一只杂职官的练鹊，那抬起的屁股又落了下去，只是虽说自己品阶比人家高的多，毕竟这吏部的衙门口儿大，他还是很客气地向这杂职小官点头一笑。


叶小天径直向他走过来，笑吟吟地道：“这位大人，等着候见呢？”


白弘忙道：“正是，正等孟侍郎接见，足下是？”


叶小天道：“哦！本官呢，就是专门负责接待候见官员的。这位大人，你要见侍郎大人，这副样子可不成，你看看，帽子歪了，袍子还有褶皱，这腰带束得也不整齐。孟侍郎最重仪表，你这样子很失礼的。”


白知县一听不禁慌张起来：“是吗？这……那……白某……”


叶小天摆摆手，道：“不必慌张，你们两个，快帮这位大人拾掇拾掇。”


“遵命！”


毛问智和华云飞答应一声，便上前帮着白县令整理起来，抻整衣袍、整理冠带，华云飞绕到白知县背后帮他整理官帽的展角时，飞快地把他的帽子摘下来，手腕一抬，便把一只刚捉来的蝎子丢了进去，然后又往白知县头上一扣。一旁的毛问智全都看在眼里，向华云飞呲牙一笑。


“成了！这下就齐整多了。”


叶小天上下打量白弘几眼，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白弘感激地道：“有劳，费心了。”说完从袖底摸出一锭二两的雪花银，顺手往叶小天手中一塞：“白某还在候见，不能稍离。请三位兄弟吃碗茶，辛苦，辛苦。”


叶小天拈了拈那锭银子，笑眯眯地道：“这位大人太客气啦，恭祝高升啊，哈哈哈哈……”


叶小天三人刚走出去，便有一个衙役匆匆赶来，站在廊下喊了一声：“孟侍郎召见江浦知县白弘！”


刚刚落座的白弘就像屁股底下安了一个弹簧，嗖地一下又弹起来，赶紧走了出去。


吏部右侍郎孟大人是一个年过五旬，貌相十分威严的人，下官晋见，常常三言两语下来，语气淡淡的，就令人忐忑紧张，额头冒汗。不过，他近日就要高升京城吏部，心情愉快，所以见了白弘，倒是和颜悦色的很。


孟侍郎捻着胡须，微笑道：“白知县，从你往年的考评来看，很不错啊，税赋征收及时，县内也从未见有什么治安大案。”


白知县喜上眉梢，连忙欠身道：“大人谬赞，这都是皇上英明，上官扶持，下官不敢居功……”


说到这里时，白知县忽然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孟侍郎笑吟吟地道：“嗳，何必自谦呢，你县濒临大江，却连年未有水灾，固然是老天照应，也是你治理有方啊，听说，你县百姓还给你上了万民伞，官声很好啊……”


白知县晃了晃脑袋，孟侍郎眉头一皱，道：“怎么，本官说的不对？”


白知县吓了一跳，赶紧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他只觉头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痛澈入骨，可又记着这位侍郎大人最重仪表仪态，他的前程可是这位大人物一言而决的，他强忍痛楚，不敢有所失礼，可头痛欲裂，慌张之下，口不择言地道：“不不不，大人说的极是，下官的官声……官声还是极好的。”


白知县说到这里，那蝎毒已经开始发作起来，痛得他颊肉不断地抽搐，额头冷汗涔涔。孟侍郎见状，微微一笑，捋须道：“白知县，你不用紧张，本官有那么大的官威吗？”


“哦呵呵……啊呀呀……哎、哎、哎、哎……”白知县再也忍不住了，痛呼一声跳将起来，袍袖一下卷翻了茶杯，他也不管不顾，而是手舞足蹈，仿佛像跳大神似的乱蹦起来。

第42章 祸水东引


孟侍郎目瞪口呆地看着白知县跳大神儿，慌张地冲左右喊道：“来人，快来人！此人……此人莫非患有癫痫之症？一县正印，居然如此有失官威，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


白知县生怕丢了他的乌纱，一边惨叫，一边跪倒在地，叫道：“侍郎大人息怒，非是下官不敬，实在是……哎哟……”


白知县慌慌张张地扯下帽子，一只蝎子站在他的头顶，威武地举着两只螯钳，尾钩耀武扬威地举在空中，白知县的脑门上虽然有头发盖着，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肿起一个大包，真难为他是如何忍到现在的。


孟侍郎大惊失色，道：“你……你怎么把蝎子养在冠帽之中？”


白知县痛得浑身哆嗦，涕泗横流地道：“下官没养蝎子啊，下官也不知道，啊！下官知道了，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们干的……”


白知县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把他方才的经历对孟侍郎说了一遍，孟侍郎勃然大怒，拍案道：“岂有此理，何人竟敢如此戏弄来衙公干的官员，左右，速速查来，白知县，你亲自去辨认！”


没多长时间，叶小天就站到了孟侍郎面前。


孟侍郎一问叶小天名姓，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他上下打量叶小天几眼，捻须道：“前些时日，有人赈灾义卖，解救大批灾民，那个人也叫叶小天……”


这就是叶小天通过国子监的乐司业等一班文人为他舞文弄墨地吹嘘包装的效果了，堂堂天官府的二把手，竟也因为熟知了他的大名。


叶小天马上欠身道：“正是下官。”


孟侍郎一听，颜色稍霁，当时乔奈何乔御使的儿子乔枕花登门募捐，他只捐了腰带一条应事，不想这班人竟然搞起了义卖，当时孟侍郎好生紧张，生怕他那腰带卖不出去，惹得乡间嘲骂，是以特意吩咐了家人，揣了一笔银子赶去竞拍。


不想不等他那家人动手，就有人抢着以高价把他的腰带买走了，孟侍郎因此还得了个好名声，孟侍郎获悉事情经过后，对那主办义卖的人大生好感，只是当时叶小天还未经乐司业等人鼓吹，孟侍郎只知有张泓愃，还不知有他叶小天其人，这时才知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孟侍郎缓了缓颜色，问道：“叶小天，本官问你，缘何作弄江浦知县，在他冠内放置毒蝎？”


叶小天道：“侍郎大人，这白弘是有名的酷吏贪官，坊间有谚，曰：白蚊过境，寸草不生。指的便是此人了，下官一时气不过，才想……”


孟侍郎拍案道：“荒唐！糊涂！不成体统！你说他是贪官，他就是贪官？考察官员自有一定之规。你无凭无据就断言他人是贪官酷吏，你以为你是言官御史，可以风闻奏事吗？”


叶小天道：“大人，您高高在上，有些事未必清楚。下官却知道，一个人是好官还是坏官，越是下边的人才越清楚。”


孟侍郎乜着他道：“混帐，你这是说本官是糊涂官吗？”


就在这时，吏部郎中郭舜闻讯赶来，从侧门进来，一见孟侍郎正训斥叶小天，忙在一旁站定。


孟侍郎指着叶小天道：“真是荒唐的一塌糊涂，你是何时调到本衙的，现居何职？”


叶小天拱手道：“下官是今日刚刚调任吏部的，忝居提举一职。”


孟侍郎怔了怔，扭头对郭舜道：“咱们吏部有这么个官职吗？”


郭舜赶紧上前道：“回禀侍郎大人，这个提举官，本来咱们吏部是没有的，其实是这样……”


郭舜凑到郭侍郎面前，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了几句，孟侍郎马上就要调任京城了，对这种关系到站队和立场的事情敏感的很，听说之后不禁皱了皱眉头，小声答道：“既然无罪，让他回葫县也就是了，何必安排到金陵来？你也是的，虽说安排到了京城，哪个衙门不好打发，非要临时编排出个提举的职位，非要把他安排在咱们吏部，你以为这么做了，京城诸公便能注意到你的所作所为？”


郭舜尴尬地道：“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觉得……觉得……”


郭舜一时也想不起合理的解释，是以支支吾吾。心中却在暗恨：“这个叶小天，还真是个惹祸精，不知何故得罪了镇远侯府的顾三爷，这才刚到吏部，又得罪了郭侍郎。我这里才想好一桩事情，可以把这小子陷在里边，还没等实施呢，他先闯上祸了，早知他是这么一个不安份的人，我何必绞尽脑汁，还怕他自己不找死么？”


孟侍郎不耐烦地向郭舜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莽撞无知的人就不要安排在我们吏部了。”


孟侍郎转向叶小天道：“为你增设提举一职，不合朝廷体制。你这样不知所谓的人，我吏部也容你不下，你这么喜欢办贪官酷吏，去刑部吧！”


叶小天本来是想调回葫县的，最好这孟侍郎烦了，直接把他打发回去，谁知却又让他去了刑部，只好硬着头皮道：“是！那个……大人，下官本来是葫县的典史，穷乡僻壤的，所以不识大地方的规矩，不如大人把下官调回葫县去吧，那刑部，下官不去也罢。”


孟侍郎是想着此人既然是张江陵要办的人，自己不好深究，再者，他办的那桩赈灾义卖，还是挺合自己心意的，所以便大事化小，把他弄出吏部也就算了，谁知他竟主动要求调回那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倒把孟侍郎逗乐了。


孟侍郎心道：“原来是个小地方出来的浑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倒不是成心跟本官捣蛋。”这样一想，孟侍郎倒消了怒气，好笑地道：“住口！这朝廷的官职，是你想当什么就能当什么的吗？吏部是管官的衙门，本官是管官的管，本官让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


孟侍郎转向郭舜，道：“郭郎中！”


郭舜赶紧拱手道：“大人？”


孟侍郎道：“马上重新给他办一份告身，把他调去刑部吧！”


郭舜苦着脸点头道：“是，下官……遵命！”


孟侍郎拂袖欲走，刚一转身，忽又站住，冷冷地瞥了叶小天一眼，一字一句地道：“那江浦知县，本官会查查他！”


※※※


“这才到任一天，他就被赶去刑部了？”


李国舅不敢置信地看着顾三爷，问道。


顾三爷苦笑道：“是啊！真是想不到，郭郎中本来已经安排了一桩案子，准备过两天就让叶小天去查，到时候一定让他牵涉其中，办他个丢官免职、锒铛入狱的下场，到时候怕那夏姑娘不来求你么，谁知道……”


李国舅苦恼地拍了拍额头，道：“这真是……刑部那边，你可认得人么？”


顾三爷精神一振，道：“认得，不过，刑部那边我看咱们不需要特意去请人帮忙了。”


李国舅奇道：“这是为何？”


顾三爷微笑道：“国舅，那刑部尚书芮川是芮清行的父亲，而芮清行是关小坤的好友。关小坤受叶小天整治，连国子监生的身份都丢了，他岂能不恨叶小天入骨？只要咱们把这件事透露给他知道，他必然去找芮清行帮忙，到时候……”


李国舅恍然大悟，呵呵地笑起来：“这个叶小天，还真是仇敌遍天下啊，好！这刑部去的好啊，既如此，这件事倒不必你顾三爷了，我与那芮清行、关小坤都认识，我把这件事知会他们便是了！”


李国舅用折扇轻轻一拍手掌，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


看到叶小天的时候，刑部主事杨富贵愣了半晌。


他还记得这个人，这个叶小天虽然官儿小到了极点，可是他曾与当朝首辅张太岳先生牵扯上了关系，所以被他们刑部当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一直丢在馆驿里不理不问，他眼看就要把这人忘光了，怎么……他又来了？


叶小天笑吟吟地把告身递了过去，道：“杨主事，这是吏部的行文，下官如今调到刑部来了。”


杨富贵轻轻啊了一声，道：“你的事已经解决了？”他一边问，一边接过告身，一看上边的履历，赫然有一行字迹，是在吏部任过提举的，奇怪，他不是葫县的典史么，什么时候做过吏部的官了？


杨富贵仔细一看那时间，惊得嘴巴大张，“咔”地一声差点儿掉了环，杨富贵吃惊地道：“你……你本来在吏部任职？才一天，就调到我们刑部了？”


叶小天揉揉鼻子，道：“大人，这种状况，很罕见么？”


杨富贵道：“闻所未闻！”


叶小天道：“这个……其实吏部孟侍郎对下官欣赏的很，不过他觉得下官在刑部更能一展所长，所以就把下官调到刑部来了。”


杨富贵用奇异的眼神看了看他，想了一想，道：“你且候在这里！”


杨主事拿起叶小天的那份告身，便去见员外郎钱顺了。为了安置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吏部、刑部一众大员们居然如此煞费苦心，却也是一件闻所未闻的奇事了。

第43章 刑部守门员


“叶小天？过了这么久，朝廷终于想起他了么？让他在金陵任职，这可是一步登天呐，算他小子福气。不过……他不是被安排在吏部了么，怎么这才一天功夫，就打发到我们刑部来啦？”


刑部员外郎钱顺阴阳怪气地问着，他很不喜欢叶小天，当初叶小天赈灾义卖时，他有钱没花出去，所以很不爽。他不怪自己思虑不周全，亲自跑去了拍卖现场，反而把这笔帐算到了叶小天的头上。


杨富贵道：“这个……下官也觉得蹊跷，不过，他是吏部委派到咱们刑部来的，这却是一点不假，咱们也不能不收啊，您看？”


钱员外郎转了转眼珠，道：“不急，你去吏部那边打听一下，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在吏部待了一天，就被打发到了咱们这儿，我去找郎中大人商议商议。”


杨富贵答应一下，转身便往吏部去，六部的衙门都挨着，倒是不远。


“什么？叶小天？嘿！这还真是阴魂不散，当初咱们就不该自作主张，让葫县先把他看押起来，得，这下砸手里了。”


听说叶小天被委派到了刑部，刑部郎中燕起也很不爽，因为当日赈灾义卖，他也是揣着银子去的，结果钱没花出去。


钱员外郎苦笑道：“如果不是那位葫县县丞自作聪明，怎也不致如此啊，不管如何，人已经被派来了，咱们也不能不收啊。”


燕郎中想了想，捻须道：“不急，等杨主事打听了消息回来再说。”


杨富贵去了不大的功夫，就急匆匆地回来了，叶小天在吏部闹的那档子事儿已经被吏部上下当成了大笑话在谈论，根本不用找消息特别灵通的人就能打听得到。


这种衙门，平时的气氛非常严肃呆板，大家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哪有叶小天这样的人物，把官场当成了过家家一般，闹出这般搞笑的事情，这可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一道谈资。


燕郎中和钱员外郎听杨主事说明了原委，不由面面相觑。


杨主事道：“两位大人，这人可怎么安排啊？人家还在我签押房里等着呢。”


钱员外郎恍然道：“闹了半天，是被吏部嫌弃，给丢出来的？吏部提举？嘿！他们怎么想出来的，亏得是个不入流的杂职，他们随便拼凑出一个职官便任命了，要不还成了麻烦。燕郎中，你看？”


燕起摆摆手，轻咳一声道：“依我之见，这件事还是交给尚书大人处理吧。”


钱员外郎蹙眉道：“这么一个小小官员的调动，不必惊动尚书大人吧？”


燕郎中道：“此人有些特殊，小心无大错！”


不一会儿，燕郎中就赶到了芮川芮尚书的签押房，芮尚书一听，也不开心了，暗想：“你姓孟的也太不仗义了吧？这样一个混账货色，你们吏部不要，就往我们刑部丢，你当我们刑部是收破烂的么？”


芮尚书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本衙……还有闲职么？”


燕郎中苦笑道：“大人，六部这种所在，哪有闲职啊，每个职位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但凡有一个缺出现，立马就有一群人递条子、打招呼，能空得下来么？”


芮尚书思索片刻，道：“得，叫他守大门去吧。”


燕郎中吃惊地道：“大人，他虽然是不入流的官，好歹也是官呐，叫他守门，不合适吧？再者说，虽然朝廷上不大在意他，可他毕竟是受过张江陵特别关照的人，容易引人注意，咱们这么做是不是……”


芮尚书摆摆手道：“朝廷方面，你不用担心，他这个人，只是在特殊时刻、特殊情形下，大家为了表明立场，才不好随意处置的一个人物。如今大局已定，他的身份就不那么敏感了。再者说，本官也不是真的让他去守门，可实在没有合适的差遣给他嘛，嗯……要不，就让他做个守门掌固吧。”


燕郎中道：“司门掌固？是，下官晓得了。”


这司门掌固可不是守门的，而是管天下门禁的，管理各处的关卡、要隘的通行，你想去外地，必须要经过这些所在，尤其是经商的人，那就得有刑部颁发的“过所”。


刑部里专门管理颁发这种交通凭证的部门，就叫司门。所以严格说起来，这还是个肥差，司门掌固是司门司里的一个杂职小官，上边还有司门主事，司门员外郎和司门郎中。


芮尚书不耐烦地道：“谁说让他去司门司了？本官说的是把门掌固，既然没有空缺，本官也生造一个官职给他便是了，反正是不入流的杂职小官，随便安排个职务，叫他有饷可领就行了。”


又是生造出来的官职？想想叶小天这古怪的遭遇，燕郎中有些忍俊不禁，连忙道：“是，下官晓得了。”


……


“把门掌固？”


叶小天捏了捏下巴，迷惘地道：“有这么个官职么，我倒是听说过司门掌固。”


杨富贵道：“你没听错，就是把门掌固。咳，本来呢，是没有这个官职的，可本衙各司没有空缺，一时也不好安置你，所以尚书大人才给你编排……咳咳，那个委派了这么个职务。”


叶小天道：“可我好歹也是个官，没道理让我去当门房吧？”


杨富贵道：“谁说让你去当门房了？是让你管门房，你不但管着门房，还管着所有守门的衙役差官。严格说起来，你手底下可有一百好几十号人呢，何等威风！去吧，你先到门房那边，等有了职缺，我会想到你的。”


杨富贵摆摆手，转身便走，身子一转过去，便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


华云飞凑上前道：“大哥，我看他们是故意整你啊。”


毛问智道：“俺想起来了，这刑部尚书不是芮清行他爹么？会不会是那只老乌龟为了他儿子，才故意欺负大哥啊？”


叶小天疑惑地道：“堂堂一部正堂，没理由和我这样的小虾米较劲吧？”


华云飞冷笑道：“大哥，他们也就是官大了点儿，还不是一双眼睛两个鼻孔儿，吃喝拉撒和咱们有什么区别？你别把他们都当成君子，是否君子跟官儿大小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叶小天笑道：“有道理。嗯……如果他想整我，咱们可要小心点了，我正不打算在金陵混呢，可是想让他们抓把柄，也得我自己露把柄给他们抓，而不能叫他们找咱们的把柄，那样的话可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你们明白么？”


华云飞道：“明白！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


毛问智吃惊地道：“啥意思啊？他还想让咱们钻他裤裆啊？”


叶小天和华云飞一起转过身去，假装不认识他，这种夯货，跟他走在一起都丢人。


毛问智还在不依不饶：“凭啥啊！俺可不答应！俺娘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


※※※


李玄成、关小坤和芮清行三人在醉烟楼上饮酒，今日做东的是国舅李玄成。关小坤上一次盗窃赈银的事件虽然被压了下来，却被国子监开除，丢了功名，又被老爹拘在家中很久，是以垂头丧气地很没兴致。


李玄成和芮清行好言安慰着，李玄成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想得太多。至于小公爷那里，你也不用担心，小公爷心高气傲，那种情形下他又能说什么呢？过些时日，李某再把他也请来，你们一世兄弟，总不至于因为这么点事，就真的断了交情。”


关小坤狠狠地灌了杯酒，把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顿，咬牙切齿地道：“想不到我关小坤竟然栽在他叶小天手上，嘿！虎落平阳被犬欺！不要被我逮到机会，要不然……”


李玄成微微一笑，道：“算啦，你大人大量，何必与他这般人物一般见识呢。我听说，那叶小天已经到刑部任职，以后也算是金陵官吏了，你早晚也要入官场的，何必与他结下仇怨。”


关小坤双眼一亮，急忙问道：“什么？他不是待参之身么？他的事解决了？他现在刑部做事？”


李玄成漫不经地道：“是啊，此人走了狗屎运，张太岳倒霉，他却因此沾了光，朝廷上不但没有追究他的过错，还把他调到了刑部。”


关小坤马上狠狠地看向芮清行，道：“清行，刑部可是你爹的地盘，我可是你兄弟，我在这小子手上吃了大亏，这一回，你无论如何得帮我！”


李玄成蹙眉道：“小坤，当日你的举动确有不妥，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追究了。”


关小坤怒道：“不成！国舅爷，不是我关小坤不给你面子，这个叶小天是个什么东西，他也可以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清行，我这个忙，你究竟帮不帮！”


芮清行犹豫了一下，道：“你想怎么样？”


关小坤咬着牙道：“他差点儿把我送进大狱，我就要他进大狱！”


芮清行想了想，道：“刑部有两位世叔，与我爹关系匪浅，我找他们帮忙，应该能帮你整治了他，不过，得等机会！”


关小坤大喜，道：“成！我等，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他进大狱，哈哈哈……”

第44章 刑部两日游


刑部大门口，戒备森严。高高的石阶，巍峨的门楣，森严的仪仗，还有那两只俯瞰地面的雄狮，莫不彰显着刑律最高司法衙门的威严。


几个百姓畏畏怯怯地靠近，看着那按刀而立的衙役，有些惶恐地道：“差……差官老爷，我们冤枉，我们要告状！”


一个衙役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道：“去去去，都滚开！这里是刑部，你等小民的案子，也配上这儿来打官司？去寻你们的保正、里长调解吧，再不然就去县衙告状。”


一个百姓低声下气地道：“差官老爷，小民告的就是我们保正，县里头……保正有人呢，都不接我们的状子。”


“滚开滚开，这儿不接案子，这是刑部，懂吗？谅你也不明白，马上滚开，否则叫你们吃板子！”


那差役很不耐烦，眼前这一幕每天都会发生，总有一些不懂法的愚昧小民，逮着屁大一点事，都颠儿颠儿地跑来刑部，以为这儿就能管他的案子，更有些小民一张嘴就说要找皇帝老爷告状，刚开始听着还觉得好笑，久了只让人觉得厌烦。


“慢来慢来，你们这是干什么？知道的说咱们这是刑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阎王殿呢！”叶小天闻声闯了出来，狠狠地横了那几个衙役一眼，几个衙役一看，把门掌固出来了，便无奈地道：“大人，咱们这是刑部……”


叶小天道：“废话，我不知道这是刑部吗？刑部不就是惩治不法的所在吗？嗯？这门口儿，究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是谁？我可是刑部掌门，你怎么就那么多废话，走开！”


几个衙役无奈地退到一边，向叶小天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叶小天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对几个百姓道：“老乡，你们都有什么冤屈呀？”


……


半个时辰之后，刑部尚书芮川目瞪口呆地坐在公案之后，两侧拄杖而立的衙役们一个个低着头，肩头耸动，努力忍笑。一群百姓围在公案前面，七嘴八舌地诉说冤屈。


一个脸上有痣的青年人激愤地道：“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我压根没偷看她刘寡妇洗澡，她怎么能告我有伤风化呢，还到处造谣，败坏我的名声！我还没娶媳妇呢，这不是坑我呢么。”


一个年过三旬、风韵犹存的妇人道：“你没偷看？你敢说你没有偷看？你要是撒谎死全家！我当时正在屋里洗澡，就开了个小窗，一抬头就看到你贼眉鼠眼地在外面张望。”


有痣青年不耐烦地道：“别扯淡成么？我是上树打枣来着，谁偷看你了。青天大老爷，我家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每年能结几十斤枣，那枣又脆又甜……”


刘寡妇截口道：“你还说你没撒谎？这才几月份，你们家的枣树就结果子了？”


有痣青年张口结舌：“我……我……。对了！我一着急，说错了，我家种的是枇杷树！”


刘寡妇道：“好啊，你有本事现在就移植两棵带果子的枇杷树到你家去。大老爷，他说谎，您派人去了一看便知……”


另一人道：“我说你们俩这点事就不要劳烦大老爷了，他就看你一眼又怎么了，又不少块肉。大老爷，您还是先办我这件案子吧，我们家养了一口大肥猪，整整养了三年半，肥头大耳的，肚子都耷拉到地了，结果愣是被丧天良的畜牲给偷走了哇……”


又一个人不耐烦了，道：“就你这点屁事还来劳烦大老爷？大老爷，我……”


“我这事儿怎么就不能劳烦大老爷了，我听那讲古的人说，想当初大宋太宗年间，百姓丢了猪，都敲登闻鼓，上金銮殿，告过御状。太宗皇帝老爷接的状子。太宗皇帝没找到那口猪，自己掏钱赔了他一口呢。咱们刑部大老爷官儿再大，也大不过皇帝去吧？”


“你说的那是大宋朝，不是咱们大明朝。去去去，你一边儿去，大老爷，小人这案子是这么个事儿，我那老父亲是由我和我兄弟两个人轮流奉养的，本来约定了，一个月一轮换。


现在是三月，我那老父亲正在我兄弟家，下个月是四月，该当由我奉养。可是当初订立契约的时候，小人忘了闰月这码事儿，结果马上就四月了，小人才想起来今年有两个四月，那我不是得多养一个月吗？小民跟兄弟商量，这闺四月一人养半个月，他不干……”


芮川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突然一把抓过惊堂木，“啪啪啪”地拍了起来：“住口！统统住口！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来人呐，把这些人统统给我轰出去！马上叫把门掌固叶小天来见我！”


※※※


芮尚书乜着叶小天，冷笑连连：“刑部掌门？嗯？”


叶小天谦逊地道：“大人，下官是把门掌固！”


“哼！你不是自己对外张扬，说你是刑部掌门？”


叶小天干笑道：“大人，那是下官对门禁吹吹牛皮，您别当真。”


芮尚书“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道：“叶小天，你是诚心和本官做对，是不是？”


叶小天惊讶地道：“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芮尚书怒吼道：“你刚才放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那种鸡毛蒜皮的案子，去县衙府衙就行了，找里长保正都能解决！”


芮川越说越气，拿起惊堂木拍起了桌子：“这是刑部！刑部啊！不是通了天的大案子，轮得到本官出手吗？我堂堂刑部如果连光棍偷看寡妇洗澡、李家丢了大肥猪，王家占了赵家的墙都管，本官得活活累死！”


叶小天讷讷地道：“啊！原来是这样啊！下官是从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下官在葫县的时候，就是什么鸡毛蒜皮的案子都接，以为刑部也是一样，只要是告状的都能进来呢。”


芮川气急败坏地道：“进来？进来什么进来？你给我记住，我刑部根本就不接状子，除非皇帝下旨特审的案件！记住了吗？明天你要是再敢给我放进一个闲人，本官必不饶你！”


叶小天赶紧道：“是是是，下官记住了，决不再犯，决不再犯！”


芮尚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叶小天踮着脚尖儿从签押房里出来，候在廊下的华云飞和毛问智赶紧迎上去，华云飞关切地道：“大哥，没事吧？”


叶小天得意地道：“能有什么事儿？咱小地方来的人，见识少嘛，不过是办了件糊涂事儿，他怎也不至于因为这么点事就请旨免咱的官吧？嘿嘿，他能调动咱，可免不了咱，好歹咱也是御笔朱批钦定的命官！他看不上，让我回葫县啊，嘿嘿！”


……


次日上午，签押房里冷冷清清，芮尚书一壶茶都喝光了，还不见一个人来，不由纳罕起来，他背着双手，在签押房里踱来踱去，自言自语道：“奇怪，今天怎么这么清闲，没有一件卷宗转过来。”


芮尚书正纳闷呢，就听门口有长随喊道：“大理寺卿张大人，到～～～”


芮尚书讶然转过身，就见大理寺卿张紫元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芮尚书连忙笑脸相迎，拱手道：“哈哈，今天这是什么风，把你张大人给吹来啦？”


张紫元怒气冲冲地道：“什么风？当然是你刑部的威风！”


芮尚书一呆，奇道：“张大人，你这话从何说起啊？”


张紫元还没说话，就听门口长随再度唱名：“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大人，到～～～”


芮尚书抬眼望去，就见左都御史裴天赐沉着脸走进来，芮尚书连忙上前迎接。


芮尚书热情地拱手道：“裴总宪，失迎，失迎啊。”


裴天赐冷冷地道：“闵大人，你们刑部究竟是怎么搞的，我都察院今日一早派来转送卷宗的人，愣是被你们的人挡在门外不得进入。怎么着，还得我裴某人亲自登门不成？”


芮尚书怔了怔，道：“怎么会呢？裴总宪，这里边应该有什么误会吧？”


大理寺卿张大人冷笑道：“误会？有什么误会？我们大理寺也是一样，吃了你们刑部好大一碗闭门羹，说什么除非皇上钦点的案子，否则概不受理！呵！想不到你们刑部居然变成锦衣卫了，只办皇上的案子？”


“这个……我……”


芮尚书支支吾吾的还没答出个所以然来，就听门口长随再度高声道：“应天府尹肖大人，到～～～～”


芮尚书呆呆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应天府尹肖仕琦走进来。肖仕琦是个大胖子，大概走得太急，满头大汗，气呼呼的直喘。芮尚书干巴巴地道：“肖大人，莫非你是因为应天府的差人被我刑部挡了驾而来？”


肖仕琦忿忿地道：“原来你也知道啊？不错，我老肖就是为此而来，我说芮尚书，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应天府有几桩紧急公文要转呈你刑部，居然莫名其妙地被你的人给打发回去了，你老芮在搞什么鬼？”


芮尚书沉默半晌，忽然大步走出签押房，站在廊下，如长鲸吸水般深吸一口气，怒不可遏地冲着大门方向咆哮起来：“把那个该死的刑部掌门叶小天给我叫来……”

第45章 再向礼部行


今天是吏部右侍郎孟大人在南京刑部任上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一早他就要启程赴京，任京城吏部左侍郎。南京吏部的左侍郎，几位郎中、员外郎，还有那位在家养病的尚书大人都赶了来，准备为孟大人饯行。


其他六部三法司等各个衙门与孟侍郎关系融洽的官员们今晚也都要来参加他的饯行晚宴，地点就在重译楼。不过，刑部尚书芮川、大理寺卿张紫元、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天赐、应天府尹肖仕琦居然提前来了，一起来到了他的签押房。


“几位，看来你们衙门里都清闲的很呐，呵呵，这饯行宴晚上再开，你们现在就开了，馋我老孟的酒了么？成，咱们先聊聊天，以后相见就不那么容易了，一会儿咱们再一块去重译楼。”


孟侍郎见到几位老友很是高兴，忙请他们入座，笑吟吟地说道。刑部尚书芮川往椅子上一靠，有气无力地道：“老孟啊，你马上就高升京城了，临行之前，你行行好，把那只棒槌收了吧。”


孟侍郎呆了一呆，奇怪地道：“芮大人，你这话从何说起，什么棒槌啊？”


芮川以手抚额，无奈地道：“就是你打发去我那儿的那个叶小天，实在是要人老命啊，这么一个无知的蠢货，你偏把他打发到我那儿去，老夫非得被他活活气死不可。”


芮川把叶小天的英雄壮举对孟侍郎说了一遍，孟侍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当真有趣，我早听说那贵州地方闭塞，一些就地提拔的官员粗鄙无知的很，却不想竟然是真的，哈哈……”


芮川翻了个白眼儿，悻悻地道：“你还笑？我可不管啊，人呢，我已经给你送回来了，就在外面候着呢，这人我是绝对不能用，也不敢用，你还是给他另谋高就吧。”


孟侍郎忍着笑看向张紫元等人，把张紫元、裴天赐等人唬得慌忙摆手：“不要！我可不要！老孟，做人要厚道，你马上就高升京城了，可不能这么欺负老朋友啊。”


孟侍郎见状，眉头一皱，为难地道：“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小官，我怎么还安排不出去了？”


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天赐咳嗽一声道：“其实呢，那叶小天闹出这种笑话，也未必就是无知。芮尚书，你是刑部的，我是都察院的，还有张大人，你是大理寺的，咱们三法司本就与其他衙门不尽相同，许多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读书人，到了咱们司法衙门，还不是得一切从头学起？也曾有人不懂规矩，闹出许多笑话。”


张紫元不阴不阳地道：“闹笑话的是有，可也没见谁闹过这么不堪的笑话。”


芮川目光炯炯地道：“怎么，裴御史是打算把他弄到你御史台去了？那我老芮可先谢谢你啦。”


“嗳！说笑了，说笑了！”裴天赐赶紧摆手道：“言官御史，非得进士或监生不能担任，那叶小天只是举人出身，叫他去我御史台，能做什么呢？咳！是这样，我觉得，有个地方极适合他去，孟侍郎临行之前不妨做做好事，他消停了，我们也安稳了。”


孟侍郎好奇地道：“哦？却不知裴总宪所说的，是什么衙门？”


裴天赐微微一笑，道：“礼部！”


一听他这么说，其他几位大人不由面面相觑，孟侍郎道：“裴总宪，你开玩笑吧，礼部是六部之中最讲规矩的所在，这个人在我们吏部、刑部都不守规矩、不懂规矩，去了礼部那还得了？”


裴天赐笑道：“孟大人，我还没说完呢。礼部的确规矩最多，也最大，可礼部有个地方，却是无比的清闲，把他安排到那儿去，咱们大家就都省心了。”


孟侍郎奇道：“竟有这么一个所在？裴总宪指的是？”


裴天赐一字一句地道：“会同馆！”


众高官再度面面相觑，静了半晌，大理寺卿张紫元猛地一拍巴掌，赞道：“妙啊！会同馆，确是一个极好的去处。咱大明的会同馆，南北两京各设一处，不过这南京的会同馆，几乎形同虚设，多少年也未接待过一个外邦使臣了，清闲的很呐。”


应天府尹肖仕琦捻须笑道：“何止是外邦使节，就是诸番蛮夷峒官之来朝贡者，也从不在南京停留，而是直趋北京，朝廷曾一再动议，是否撤销南京会同馆，只是考虑到南洋诸国或有可能遣使前来，在此会有所停留，我堂堂天朝上国，总不至于为了在这种小地方省点银子便裁撤了相关机构，所以才一直保留。可是自我成祖皇帝迁都北京，这南京会同馆得以使用的次数屈指可数，我没记错的话，近六十年来都没有外使番邦入住了吧。”


孟侍郎笑道：“裴总宪，你可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呐！成了，那就把他打发到礼部会同馆去吧，哎！真是不叫人省心，了结了他这件事，孟某在金陵，也算是善始善终了！”


※※※


“哈哈哈哈……叶掌门，这才两天功夫，你又变成叶大使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展凝儿笑得前仰后合，太阳妹妹绷着脸儿不笑，生怕惹得叶小天不悦，可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偷偷看了叶小天一眼，赶紧又忍住，可唇角的弧度却向上翘了起来。


汤显祖愁眉苦脸地道：“吏部，你只干了一天，刑部，你干了两天，这一转眼，你又被派去了礼部，贤弟啊，我大明立国两百多年了，三天之内换两个衙门的主儿，唯你一人而已。”


叶小天翻了个白眼儿，心道：“我只是想回葫县而已，那孟侍郎也是死心眼儿，怎么非得把我留在金陵？听说这会同馆是个极清闲的衙门，如今编制不全，就只剩下小猫三两只勉强维持着，在礼部是个可有可无的衙门，我去了那儿，只怕真折腾不起什么风浪了，这可如何是好？”


汤显祖见展凝儿还在笑，便道：“展姑娘，你也不要笑啦，想必小天贤弟心里也难受的紧。这礼部比不得其它衙门，对于规矩礼数，那是尤其的讲究，为兄对此略知一二，不如就由为兄指点你一番，免得你去了礼部，待不到三天，又换了衙门。”


叶小天连忙推辞道：“呃……这个还是算了吧，汤兄，小弟对此也不是那么在意，我……”


汤显祖正色道：“这怎么可以，你能以举人之身成为朝廷命官，何等不易，怎么能不珍惜呢？来来来，我先给你讲讲一些基本的官场礼仪。你在衙门里，如果遇到同级官员，要行揖手礼或者拱手礼两次；如果见到上司呢，你就要向右侧移一步，站定，行揖手礼两次……”


叶小天道：“汤兄……”


汤显祖道：“认真听着。如果是你的下属向你行礼呢，你只需点头还礼，如果只是一个杂役，你可以不答礼……”


叶小天无奈地靠在了椅子上。


汤显祖道：“见到皇帝，那么一般行三拜礼或四拜礼，皇帝出席的重要的场合要行五拜三叩头礼，当然，你是不大可能见到皇帝的，这个礼仪呢，你根本用不上，知道一下就好了……”


叶小天听的昏昏欲睡，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展凝儿几乎与他同时打了个哈欠，两人看见彼此的动作，不由得相视一笑，凝儿心中忽然便有了些莫名的暖意：这个家伙，明明怠懒的很，怎么自己偏就那么喜欢看他呢？


一旁，太阳妹妹却瞪大眼睛，认真地听着汤显祖的讲解。在叶小天身边，她觉得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忙，除了煲汤。而要论到美色和家世，莹莹姑娘和凝儿姑娘都比她高明一些，她只是山村里的一个小丫头，如今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既然小天哥不愿意记，那她就帮小天哥记下来吧……


※※※


翌日一大早，汤显祖牵挂着叶小天今天要去礼部赴任，所以也起了个大早，赶过来千叮咛万嘱咐的，叶小天却是心不在焉，他本志不在此，可他要回葫县打拼的决定，又不好明白说与汤显祖知道，只好敷衍了事。


汤显祖见他并不热衷的样子，却很是替他着急，无奈之下，忽然发现太阳妹妹把他交待的话全都牢牢记在了心里，不由大喜，便建议让太阳妹妹换上男装，陪叶小天出门。


展凝儿也不清楚叶小天之所以如此，全是他故意胡闹，目的就是为了能重回葫县，不过以她的出身家世，叶小天这等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做不做的她还真不在乎，所以也不放在心上。


可如今太阳妹妹要陪叶小天去礼部，她却敏锐地产生了危机感，这要是莹莹走了，再插进一个哚妮来，那她不是悲剧了么？所以展凝儿马上也要求换上男装，陪同叶小天去礼部。


结果叶小天的随从就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华云飞拿出两套他的衣裳给展凝儿和太阳妹妹换上，太阳妹妹的衣服略显大些，凝儿穿上又略显紧绷，不过勉强还能凑合，叶小天便带着他们四人，前呼后拥地奔了礼部。


五人眼看就到了六部所在，前方忽有四骑并辔而来，叶小天定睛一看：赫然正是国舅李玄成、小公爷徐麒云，以及刑部尚书芮川之子、礼部尚书关海山之子关小坤。

第46章 不期而遇


叶小天瞟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当初双方之间的恩怨，是因为统泓愃、乔枕花这些公子哥儿与徐麒云、关小坤等人之间别风头才引起来的，叶小天的心态比他们成熟的多，早把这事抛诸脑后了。但是那四个人驰马到了近处，发现是叶小天，却猛然勒住了坐骑。


经过李玄成的斡旋，徐麒云和关小坤已重归于好了，徐麒云虽家教甚严，但他心中的善恶是非却也并非那么明确，他当日之所以摞下狠话，说要跟关小坤划地绝交，主要是觉得关小坤的行为让他丢了脸，如今有国舅李玄成从中调和，两人便又成了朋友。


关小坤望着叶小天，冷笑道：“这不是叶典史吗？哦，错了！是叶大使，叶大人做了一日提举，两日掌固，迁职之速，空前绝后，却不知这一遭儿，你这会同馆大使能做几天呢？”


关小坤这番话一出口，芮清行和徐麒云都放声大笑起来，李玄成虽然矜持一些，微笑不语，但是看向叶小天的目光，却是轻蔑中带着七分敌意，他所痴迷的那位姑娘，可是深爱叶小天的，李玄成已把他当成了情敌。


毛问智张口就要骂人，被叶小天一把拦住，他看了看关小坤，轻轻摇了摇头，道：“咱们走！”说着就想绕过关小坤等人的马匹，关小坤被他不屑的眼神激怒了，猛地一提马缰，又拦在他前面。


关小坤俯身向前，把马鞭向叶小天一指，差点儿就杵到他鼻尖上：“小子，你狂什么狂，你知不知道礼部尚书是谁？嘿嘿，这一遭，你总算是落到了我的手上，咱们的帐，这回我一并给你算清楚！”


李玄成听关小坤这么说，心中不由一紧，他可不想让叶小天有所戒备。不过他此前倒不曾让叶小天警觉，结果叶小天调动太快，就像一只不安份的兔子，他的箭还没瞄准，这小子就逃开了，以致他在吏部和刑部压根就没逮到机会下手。


这一次叶小天调到礼部，礼部尚书之子关小坤曾经险些被他弄进大牢，就算关小坤不放话，他又岂能毫无警觉。这小子太能惹事，偏偏惹的事儿还都不至于让他伤筋动骨，以致频繁调职。如今让他有所警惕也好，他安份些，自己才好慢慢挖坑让他跳。


想到这里，李玄成也就放下了担心，他往叶小天身后四人扫了一眼，瞧见太阳妹妹和凝儿姑娘唇红齿白的，再加上曾经见过她们，登时认出是女扮男装的雌儿。


李玄成不禁心生奇怪：“夏姑娘怎么不在？是了，这位展姑娘英气勃勃，扮成男人并无不妥。那苗家少女娇小娈媚，换了男装便似一个俊俏小厮，可夏姑娘国色天香，那是无论怎么扮都能一眼便出是女子的，自然不能带来。”


叶小天皱了皱眉，对关小坤道：“关公子，看来你受的教训还是不够啊！这礼部是朝廷的礼部，礼部的官员是朝廷的官员。你父亲虽贵为尚书，却也不能一手遮天，而礼部官员，更不是你关家的奴仆下人，你不过是个倚仗父亲官位耀武扬威的二世祖，也敢威胁我这朝廷命官？恐怕令尊听了你今日这番言语，也不会轻饶了你。”


“你……你……”


关小坤想对付叶小天，还真是瞒着他爹的，他爹再宠他，又岂会为了他们小儿之间一些狗皮倒灶的事儿便去出手对付一个朝廷命官，一旦知道了，说不定还要严词训责他一番，叶小天一语直点本质，关小坤胀红了脸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玄成见状，把马鞭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在掌心，冷冷地道：“叶大使，你不过是个候参待罪的芝麻绿豆官儿，侥幸牵连进了张太岳一案，这才化险为夷，不过靠的运气，还是谦卑一些的好。”


叶小天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国舅，叶某是芝麻绿豆大的官，您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叶某官儿虽小，却是靠的自己本事，再说，我今天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可不代表来日也是！而您……呵呵、呵呵……”


叶小天这两声“呵呵”一下子就激怒了李玄成，李玄成再也不淡定了，他胀红着面皮，双脚一踹马镫，向前逼近两步，用马鞭向叶小天一指，厉声喝道：“叶小天，你好大胆！”


叶小天撩了撩眼皮，道：“叶某人一向大胆！”


李玄成怒道：“你找死？”


叶小天讶然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国舅爷敢藐视朝廷，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李玄成幼年时姐姐就已成了皇后，那时他就是国舅爷，锦衣玉食、仆众如云，又兼是家中最年幼的一个，所以最为得宠，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如今被叶小天再三顶撞，李玄成只气得血贯瞳仁，大吼道：“你当我不敢宰了你？”


李玄成翻身下马，挥起马鞭就要向叶小天抽下去，毛问智抢前一步拦在叶小天前面，抬起右臂护住了头面，华云飞脚下垫出一步，只等李国舅出手，便不管不顾，给他一拳。


后边展凝儿和太阳妹妹也不干了，展凝儿冷冷地瞪着李玄成，暗暗蓄着劲道，太阳妹妹今日是陪叶小天赴任来的，身上没带蛊虫，心里便暗暗懊悔：“早知会碰上这个讨厌的家伙，人家一定带上蛊虫，管他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敢欺侮小天哥哥，一定整治的他死去活来！”


就在这时，只听不远处官道上有人大吼一声：“住手！”


耶？还有路见不平的？


叶小天和李玄成双方的人一起扭头向喊话处看去，就见一个白净面皮、四旬上下，身着七品青色官服的文官急步向他们赶过来，看他胸前补服，貌似麒麟，却是独角，正是传说中能识善恶辨忠奸的神兽獬豸。


既然穿这样的官服，那毫无疑问必是御史了。一见来人是位御史，李玄成和徐麒云的脸色就有点难看，关小坤和芮清行更是皱了皱眉。御史啊！虽然只是七品官，可他管的事儿可宽，就没有他们不能告的人。


尤其是眼下这四位，两个尚书的儿子，一个是小公爷，一个是国舅爷，要么是皇亲勋戚，要么是高官子弟，见到御史就更加打怵，因为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大明的御史更喜欢跟高官权贵对着干的了。


说起大唐，都知道有个直言犯谏的魏征，可大唐也就一个魏征，大明可不是，大明的言官全都是魏征，一个个穷横穷横的，个个都敢直言犯谏，因为“魏征”太多，皇帝没有那么多小辫子给他们抓，他们就退而求其次，什么王爷国公、国丈国舅、尚书侍郎，逮着谁告谁。


李玄成暗暗叫苦：“一时没注意，怎么就招来这么一条疯狗？”


关小坤和芮清行看清来人，脸色更是难看，这个言官他们认识，这人叫乔奈何，是乔枕花的父亲，别看乔枕花整天和张泓愃等人混在一起，身上也有些纨绔气，可那只是他老子疏于管教。乔奈何此人可是有名的清流言官，一向以海瑞海青天为效仿目标的人物。


乔奈何怒气冲冲地闯到他们中间，那单薄的身子往叶小天等人身前一站，挺起鸡胸脯儿，冲着李玄成等人喝道：“我倒要看看，你们倚仗的是谁家威风，竟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徐麒云见状，赶紧道：“国舅爷是何等身份，岂会与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小官当街争执，实在是此人出言无状，太过无礼，这才激怒了国舅。不过，国舅大人大量，也不会与他争执，咱们走，咱们走。”


关小坤和芮清行见了乔奈何，不好再在马上坐着，赶紧溜下马来，干笑道：“乔大人好，乔大人误会了，我们只是口角之争，口角之争，不劳乔御史过问，我们这就告辞了。”


二人回身向李玄成急递眼色，李玄成冷笑一声，心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今日有御史在此，且不与你计较！”便转身上马，与徐麒云扬长而去，关小坤和芮清行向乔奈何尴尬地笑笑，也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叶小天拉开毛问智，上前向乔奈何拱了拱道：“多谢这位御史大人仗义执言，否则那班纨绔倚仗家中权势，势必要欺侮下官了。”


乔奈何慷慨激昂、催人尿下地道：“足下不必言谢！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激浊扬清，伸理冤枉，使顽恶慑伏，良善得所，正是朝廷设立风宪之目的，勋贵子弟，妄逞威福，乔某身为言官，安能坐视！”


乔奈何说完，看了看李玄成等人灰溜溜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向叶小天拱一拱手，便离返身离去，一边走一边想：“国舅当街驰马，致人伤残，却不闻不顾的事，乔某已查的一清二楚，今日又见国舅作威扬福，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此事乃乔某亲眼所见，却是无需再查了，我这就写奏本，弹劾他！”


叶小天拱手送乔奈何离开，又回首望了一眼李玄成的背影，心中暗生疑虑：“此人初见时，温文儒雅，颇有君子之风，虽与关小坤等人为伍，性情秉性却截然不同，如今为何性情大变，对我敌意颇深？”

第47章 会同馆开张


太阳妹妹嘟着嘴儿道：“这些公子哥儿真是无聊，还特意打听了小天哥的糗事跑来嘲笑一番，就像一群没长大的小孩子，无聊不无聊。”


叶小天一听这话，忽然站住了脚步，太阳妹妹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他，他调吏部、调刑部，直到如今调礼部，前后一共不过三天时间，除非关小坤等人一直在关注他，否则怎么可能了解到此事，而且如此的详细。


偶然之间打听到的？就这几个纨绔，会在意衙门里的一点风吹草动？他们这些衙内即便出入衙门，又有谁会特意拿自己的事去他们面前说笑？如果他们一直在关注着我，那么我被留在南京，莫非也是有人在做手脚？


这个念头，在叶小天心中倏然一转，他倒不能确定自己的疑虑一定是对的，却暗暗提了几分小心。


展凝儿见他忽然止步，若有所思，便道：“怎么了？”


叶小天把自己方才所虑对他们说了一遍，华云飞想了想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不然，这段时间咱们消停一些吧，切莫被他们抓住把柄，如果他们真是有心针对大哥，小事也能被他们搞成大事。”


叶小天道：“哈！他一吓，就缩头，那是乌龟，不是我叶小天。”


华云飞道：“大哥，礼部尚书可是关小坤的父亲，你差点儿把他儿子弄进监狱，就算他心胸再豁达，也难免对你心存芥蒂，如果再有关小坤这般人从中捣鬼的话……”


毛问智急急点头，道：“大哥，那关小坤虽然是个纨绔，心眼儿却不少，上一次他偷换银子的手段，也就大哥你才查得出来，换成我们，早就被他害了，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叶小天笑了笑道：“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不过咱们的初衷却也不必因此而打消。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最擅长的就是惹祸，最喜欢的就是惹祸，这祸惹得是大还是小，惹了祸能不能兜得回来，我心里有数。”


……


一晃儿，三天过去了。


吏部、刑部、关小坤一班人都在翘首企盼着，但叶小天在礼部待的四平八稳，一点事儿也没出。


重译楼上，一桌美味。


李玄成，徐麒云、关小坤、芮清行四人围桌而坐。


李玄成知道关小坤恨叶小天入骨，所以他置身事外，只把叶小天的动向说与关小坤知道，料想关小坤必会有所动作，可这一晃三天了，叶小天那里还没什么消息，李玄成便有意把话题引到叶小天身上。


芮清行刚说了他昨日去如意楼，玩的那匹瘦马如何动人、如何销魂，只可惜被人先行一步，拔了头筹，已经不是清倌人了，未免引以为憾，引得关小坤两眼放光，正在追问细节。


李玄成这厢便清咳一声，笑道：“扬州瘦马名闻天下，我也听说过。小坤贤弟既然感兴趣，改日与芮兄一起去一趟便是了。”


关小坤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咱们兄弟有福同享，同去，同去。”


李玄成微微一笑，道：“李某对烟花柳巷没有兴趣，这等风流之地，总要情投意合，才好一同出入，我就不去了吧。对了，那个叶小天在礼部没有再惹事吧？此人嚣张跋扈，真是令人厌憎。”


关小坤听他提起叶小天，不禁一拍桌子，懊恼地道：“别提了，也不知道吏部那班人是怎么想的，把他弄去了会同馆。我这两天找了两位世叔，原想寻寻他的差错，整治整治他，可谁知……”


李玄成面色一紧，忙道：“怎么？”


一旁徐麒云有些奇怪地看了李玄成一眼，他和李玄成相处最久，深知李玄成的个性，此人性情恬淡，万事不纠于心，如今这么关心叶小天，难免大失常态，徐麒云不免留了些心。


关小坤苦笑道：“我仔细打听过了，咱们金陵的会同馆，根本就是个闲衙门，整个会同馆本应有大使一人，副使二人，从员百人，现如今一共就叶小天一个大使，还是权知的，手下一共就十来个人，还有四个是他自己带去的……”


李玄成眉头一皱，道：“衙门大小有什么问题？”


关小坤道：“问题大了，我这么说吧，那个会同馆，有七十二年没开张了，就那小猫三两只，每日里晒晒太阳、捉捉蚤子，无所事事啊！他们什么事儿都没有，我怎么拿他们的把柄？”


李玄成和芮清行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领着一个青衣小帽家人模样的人蹬蹬蹬地跑上楼来，那伙计凑到关小坤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关小坤便对李玄成道：“国舅，镇远侯府派了人来，找到了我家，说有急事找你！”


李玄成看了一眼那个家人，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那家人连忙欠身道：“国舅爷，有番邦使节自南海而来，即将抵达金陵，魏国公邀请国舅爷前往接迎！”


※※※


会同馆里，叶小天、毛问智、华云飞，还有一身男装扮的展凝儿围桌而坐，桌上有只八卦状的铜炉，底下炭火烧得旺旺的，锅子里热气蒸腾。太阳妹妹挽着袖子，露着两截白生生的胳膊，把一小筐洗得水灵灵的青菜端了过来。


叶小天道：“哚妮啊，别忙活着了，快坐下，吃东西。”


哚妮脆生生地答应一声，就在他旁边坐了，先挟了一个煮好的虾球儿放到叶小天碗里，甜甜地道：“小天哥，你吃。”


展凝儿鼓了半天勇气，好不容易才微晕着脸蛋儿挟起一片羊肉，正要递住叶小天的碗里，一见这一幕，那刚刚递向叶小天的筷子微微划了一个7形，又放到了自己的碗里，蘸了蘸酱料，默默地吃了起来。


叶小天目光微微一动，假装没看着，拿起酒壶为展凝儿斟了杯酒，道：“来，尝尝这酒，这可是‘金茎露’，清而不冽，味厚而不伤人，乃是酒中君子。哚妮呀，你也尝尝。”说着，叶小天又为太阳妹妹倒了一杯。


毛问智吃的眉飞色舞，道：“大哥，这会同馆还真是个好去处，整日里无所事事，白拿着饷银，如此逍遥，舒坦呐。”


华云飞白了他一眼道：“真没出息，你就知道吃。大哥可是还有个三年升八级的赌约，在这儿吃上三年就能升官了？”


华云飞转向叶小天道：“大哥，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清闲了，你想找事儿都难，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要不然……请张泓愃帮帮忙？如果兵部尚书肯为你说句话，吏部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叶小天颔首道：“嗯！我也在想这件事，今晚放了衙，我就去找张泓愃……”


这时，院中有人漫声问道：“会同馆大使呢？快点出来！”


叶小天和华云飞对视了一眼，轻轻拍拍太阳妹妹的手腕，道：“你和凝儿姐姐吃着，我去看看。”


叶小天带着毛问智和华云飞到了廊下，就见院子里站着三人，中间一人身材颀长，玉树临风，一袭飞鱼服，衬着他剑眉星目，当真一表人才。在他左右各后半步，又站着两个扶刀而立的侍卫，方才问话的就是侍卫之一。


叶小天一看那人，竟然是李国舅，不禁十分意外，忙步下台阶，上前揖了一礼，道：“国舅爷，什么风儿把您给吹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闲地方来了？”


叶小天施起礼来有板有眼，倒是规矩的很，可这句话阴阳怪气儿的就不中听了。李国舅心中暗愠，他站在院中，便看到了厅中热气腾腾，正在吃火锅，便冷嗤道：“办公期间打边炉，这么能吃，难怪会做了管吃饭的官儿。”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民以食为天，下官也就这么一点追求了。”


李国舅鼻孔一扬，道：“土鳖始终是土鳖！”


叶小天眨了眨眼，道：“披上蟒袍也是土鳖？”


李国舅气极反笑，不屑地道：“叫你长点见识，这是飞鱼，不是蟒！”


叶小天耸耸肩道：“无所谓啊，反正都是水产。”


毛问智哈哈大笑起来，华云飞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屋里边，两位姑娘一直在侧耳听着外边的动静，听到这里，太阳妹妹吃吃一笑，对展凝儿道：“小天哥哥这张嘴巴是真厉害！”


展凝儿道：“嘁！他也就那张嘴巴厉害。”


太阳妹妹不服气地道：“才不是呢，小天哥好多地方都厉害。”


展凝儿白了她一眼，道：“那你说说，他哪儿厉害？”


两位姑娘对视了片刻，展凝儿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俏美的脸蛋儿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低头挟菜，道：“吃饭，吃饭。”


太阳妹妹见她脸红，似乎也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小脸蛋儿瞬时也变成了可爱的红苹果，讪讪地道：“嗯！吃饭，吃饭。”


院子里，李玄成愈加气恼，以他的身份，本不必进来找叶小天，只打发一个侍卫过来就好，他是想亲自看看叶小天到了这冷清衙门的狼狈相，才主动请缨，谁知叶小天在这里逍遥自在的很，他反倒又被叶小天嘲讽了一番。


李玄成倏地探出手去，一把拧住了叶小天的胳膊，冷笑道：“鼠辈，竟然五次三番嘲讽本国舅！”


叶小天没想到这李国舅竟是个练家子，左臂被他反拧着，疼得脸色都变了，他当然不敢对李国舅挥拳相向，只是大声道：“国舅如此不讲体面，不怕下官告于那乔御使，告你个殴打命官的罪过？”


李玄成忍了忍心中怒气，叶小天向前狠狠一推，冷喝道：“懒得与你废话！今有南海柯枝国使节到访，你身为会同馆大使，还不快快前往迎接？”


南海柯枝国使节？


叶小天顿时一呆，这金陵会同馆都七十二年不开张了，没想到这第一单生意，就落到了我的手里啊！

第48章 柯枝来使


听说有什么南海柯枝国使节来了会同馆，叶小天也顾不得跟李国舅斗嘴了，便领着毛问智和华云飞迎出去。那正涮的锅子来不及撤走，便把那门关紧了事，嘴里的酒味儿却也顾不得了，反正以他的官位，也不会离那番邦使节太近。


这时候，礼部关尚书、魏国公徐老公爷，以及镇远候府的顾三爷等人已经簇拥着一位身穿鲜艳异服、头上缠着白布，颈上挂了许多珠饰的高鼻凹目老者走进来。官员、勋戚、皇亲，三类人都全了，算是给了这番邦使者极高的待遇。


关尚书这么做自有他的理由，一则大明已经有年头没有南海番邦来大明朝贡晋见了，人家远道而来，足见他们对天朝上国的礼敬，自然得投桃报李，隆重一些。


再一个，关尚书已经获悉了他们的身份，此次柯枝国派来的使节，竟是该国的宰相，这等身份的使节，隆重一些也是应该的。


他们几人陪在那柯枝宰相身边，后边又有大批随员，而那批随员当中，有不少番邦面孔，都是这柯枝宰相带来的随从。这柯枝国，是印度洋上的一个小国，当时还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不过后世已经成了印度的一个邦，不复存在了。


关尚书笑吟吟地道：“记得永乐年间，贵国曾先后三次遣使来朝，拜见我大明皇帝陛下，第三次还是贵国的一位王子，随同我大明宝船来朝，因病去世，留下遗嘱，就葬在那栖霞山下。”


柯枝国的老宰相居然会说汉语，虽然语气生硬，带着异域腔调，却还叫人听得懂，听了关尚书的话，那柯枝宰相道：“是的，我朝对大明上国，一向钦仰。尤其是我们当今的国王陛下，更是仰慕天朝，只是现在有西方海盗封锁了海域。我在广州登岸后，曾经听说过一些情况，似乎大明上国也知道他们的存在，称他们为佛朗机。因为这些佛郎机的海盗，我王两次派遣使节东来，都被海盗劫掠了，这一次我带了大批随员武士，这才闯过他们的封锁。”


关尚书道：“这些海盗着实可恶，他们偶尔也会来我大明海域作乱，被我水师击溃。只是他们一败，便逃往大海，残灭不易。不想他们在南海竟然这么嚣张，这件事我会禀报天子的。”


关尚书说着，向前扫了一眼，恰见叶小天领着毛问智和华云飞迎上来。关尚书便咳嗽一声，道：“宰相阁下远道而来朝见我大明天子，万里迢迢，实属不易，你等先安顿下来吧，本官会尽快上报朝廷，并安排你们进京。”


柯枝宰相道：“有劳尚书大人，我要去拜祭我国王子陵寝的事……”


关尚书抚须道：“宰相放心，本官已着人进行安排了，会尽快安排你们前往拜祭。宰相先歇息一下，今晚本官与魏国公、李国舅在重译楼为宰相大人设宴接风。”


关尚书说到这里，才转向静候一旁的叶小天，道：“你是会同馆大使？”


叶小天赶紧道：“正是下官！”


关尚书道：“你好生接待柯枝国使者，我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叶小天连忙答应一声，与魏国公、李国舅等人向柯枝宰相拱手告辞。叶小天引着那柯枝宰相前往安顿，好在这会同馆的馆驿虽然几十年都没开张，可是那客房院舍依旧年年修缮，房中也时时洒扫，各项用具都很齐全。


关尚书与魏国公、李国舅等人出了会同馆，商定晚上在重译楼会面，眼看时间差得不多了，也懒得再各回府邸，正欲同去尚书府坐坐，晚上再一起来接柯枝宰相，就见一个绿袍小官儿提着袍裾，从会同馆里连蹦带跳地抢了出来。


关尚书一看，认得是方才那个会同馆大使，不由眉头一皱，站住了脚步，李玄成正要登车，见他出来，也不觉站住脚步，想听听他说些什么。叶小天跑到关尚书面前，拱手道：“尚书大人。”


关尚书道：“什么事？”


叶小天道：“大人呐，这会同馆七十二年不开张了，下官我……”


关尚书眉头一皱，道：“什么七十二年不开张了，你当是做生意呢？身为朝廷官员，一举一动都要好好思量。”


叶小天道：“是是是，是七十二年……不曾接待过外使了。咳！大人，如今这会同馆里就一个厨子，而且那饭做的实在是没法吃……”


关尚书恍然道：“原来是这件事，今晚柯枝使节及其随从，都要在重译楼用餐，不急。本官回去，马上从别处给会同馆调拨一批烹调名师过来。”


叶小天道：“如此甚好。还有啊，这会同馆里一共就几个人，平日里光是打扫馆舍已经忙不开了，如今一下子入住这么多人，大家可忙不开啊。”


关尚书点点头道：“本官省得，这样吧，回去之后，本官就让主客司调一批人来专做服侍洒扫之事。再从教坊司调些舞姬乐伎，以供娱乐。”


叶小天道：“是！多谢大人，还有这个……馆驿里面一穷二白，下官想招待外宾，便连一点新茶、好茶都没有。”


关尚书吁了口气，不耐烦地道：“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你一并说来吧。”


叶小天道：“还有，要招待人，总要有钱呐，会同馆不养闲人，可是好几十年没存下钱了。”


关尚书道：“本官马上拨付于你。”


叶小天道：“还有，通译，得有通译啊，下官这会同馆里一个通译也没有，怎么和这外宾交流呢？”


“这个……”


关尚书听到这里，却有些为难了。这会同馆都几十年不用了，平时根本没养着通译，难不成到京师去调个懂得柯枝国语言的通译来？


关尚书蹙眉想了想，道：“这通晓柯枝国语言的通译么，一时是无从去找的。本官这里会派人打听打听，寻个通译过来，好在那柯枝宰相懂得我国语言，你且克服一下，在此期间，你有什么事，直接与柯枝宰相交谈便是了。”


这些事叶小天不问，一旦怠慢了外宾，那就是他的责任，如今都跟关尚书请示了，那再有问题，便与他无干了，是以叶小天也不再多说，只管施礼送关尚书离开。


一旁李国舅也登上了自己的车子，窗帘儿一放，静静思索片刻，忽然微笑起来：外交无小事，尤其是柯枝国近两百年不曾来朝了，如今他们远跨重洋而来，堪为南洋诸国的表率，朝廷一定重视的很，如果这时候叶小天出点纰漏……


李国舅眉宇之间倏然掠过一抹狠色！


※※※


叶小天带着华云飞和毛问智走进柯枝宰相的房间，见那柯枝宰相正站在博古架前，兴致盎然地欣赏着那架上的古玩瓷器。


叶小天拱手道：“宰相大人，不知这地方可还住得习惯吗？如果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柯枝宰相回过身来，见是会同馆大使，忙笑道：“习惯，习惯，这会同馆雅致的很，幽静的很，老夫很喜欢这种儒雅清幽的氛围。啪啪啪！”


柯枝宰相说着，举起手来击了三掌，门外站着两个侍从，一个是柯枝国的，一个是礼部派来的，听到击掌声，那柯枝国的侍从马上迈步进了客厅，向柯枝宰相抚胸行礼。


柯枝宰相道：“取礼物来。”


这柯枝小国对大明天朝确实是仰慕之极，本着礼多人不怪的想法，他们准备了很多礼物，这一路行来，就如散财童子一般，但凡有所接触的，都会赠送一份，当然，他们也会看人下菜碟，根据对方地位的高低，赠送的礼物贵贱各不相同。


片刻功夫，三个柯枝国随从各自捧了一份礼物进来，看那样子，应该是柯枝国特有的布料，花纹颜色很有异国情调，其中一人捧的布料是两匹，另外两人是一匹，对叶小天三人也是区别对待的。


柯枝宰相亲自捧起一匹柯枝布料，笑吟吟地对叶小天三人道：“非常感谢叶大使和你的两位随从对我们的热情款待，你们的安排我很满意。这是一点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华云飞连忙伸出双手接过，柯枝宰相又捧起一匹，毛问智也有样学样，学着华云飞的样子，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柯枝宰相又捧起那两匹布，对叶小天道：“叶大使，这是送给你的。”


“多谢！”


叶小天伸手欲接，手臂一抬，忽觉痛楚难当，方才被李国舅拧的那一下太狠了些，大概扭伤了筋肉，现在还没缓过来。人家柯枝宰相还捧着礼物站在那里，叶小天也不好让人家一直等着，只好伸出一只手，匆匆把礼物接了过来。


那柯枝宰相见他如此动作，目中不禁闪过一丝异色。


门口站着的那个礼部派来的侍从见此模样，不禁暗忖：“就连礼部尚书、魏国公爷和李国舅，对这位柯枝宰相都是异常的尊敬，他一个小小的会同馆大使，忒也托大了，对柯枝宰相亲手赠送的礼物，居然只伸一只手去接，若是惹得人家不高兴，向尚书大人诉说，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第49章 不经意，破了那层薄薄的纸


关尚书和魏国公、李国舅回到他的府邸，请他二人在小书房坐了，下人上了茶退下后，关尚书便叹了口气，道：“这会同馆几十年不曾接待过外使了，懂得一应规矩的人全都没了，可别出了什么纰漏才好。”


李玄成笑道：“只是安排起食饮居，想来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关尚书道：“就是这种地方，才更容易出问题。哎，孟侍郎真是害人呐，他上京去了，却把个浑不吝的家伙派到了我们礼部。我本想着，那会同馆是最轻闲的所在，便让那姓叶的去养老算了，所以就答应了。


谁知道，几十年不来一个外邦使节，现在偏偏就来了一个，还是和我天朝失去联络近两百年的国家，皇上刚刚亲政，对此必然非常重视。真要让这外使有些什么抱怨，到了京师说与天子知道，便连本官也要受他牵累。”


李玄成听在耳中，心里慢慢转起来了心思。


到了晚上，三人一起离开尚书府，又去会同馆接柯枝国使节，同往重译楼赴宴，趁此功夫，主客司、教坊司派来的那些仆役下人、舞姬乐伎纷纷入驻会同馆，等那些柯枝国人回来时，整个会同馆必然大不一样了。


重译楼上，关尚书、魏国公和李国舅等人摆酒设宴为柯枝宰相接风，李国舅抽空离开了一趟，假意去外面方便，唤过一个随从低低耳语了一番，那随从便找到陪同柯枝宰相的礼部侍卫，向他搭讪起来。


那随从自礼部侍卫口中打听消息，一开始听到的都是些毫无价值的信息，待听到他提起柯枝宰相双手奉礼，叶小天一介不入流的杂职小官竟然单手接过，傲慢无礼的过分的时候，不由双目一亮。


很快，这个消息就被他送到了李国舅那里，李国舅听他说完，不由心中一喜，窥个机会，便给叶小天上眼药道：“宰相大人，您赠送给本人的礼物，本人非常喜欢，回头定要置办一份可心的礼物还赠宰相大人。”


柯枝宰相笑道：“国舅客气啦，一点礼物，只是聊表鄙人的敬意，国舅不必放在心上。”


李玄成微微一笑，道：“礼尚往来嘛。对了，李某方才出去方便，偶然听礼部侍卫说，宰相大人对会同馆的大使及其随从也赠送了礼物？”


柯枝宰相笑容可掬地道：“是啊，是啊，上国对我们照顾的非常周到，会同馆的官员非常用心，是以我为他们也准备了一份礼物，一份小小的礼物，算是对他们的答谢。虽然我是第一次来到上国，可我也知道，上国乃礼仪之邦，最重礼教，我这也是礼多人不怪啊，哈哈！”


李玄成本以为自己一提此事，这柯枝宰相必然对叶小天有所报怨，不想他竟乐不可支，一副很开心的模样。李玄成暗暗皱了皱眉头，只好进一步诱导道：“呵呵，会同馆一介小吏，宰相大人也是这般礼遇，真是礼贤下士啊。那会同馆中的人，不曾对宰相大人有什么不礼貌的地方吧？”


“没有，没有……”


柯枝宰相眉开眼笑，连连摇头道：“上国安排的大使，很好！非常好！他很了解我国的情况，很尊重我们的风俗，我很高兴！”


说到这里，柯枝宰相端起酒杯，转向关尚书道：“谢谢尚书大人，您真是太细心、太体贴了，难怪天朝上国如此的强大，不仅尚书大人心思缜密、虑事周全，就是一个负责接待的小吏都是如此博学多识呀。”


关尚书迷迷糊糊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喝完了还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称赞，哼哼哈哈地陪笑了两声，终于忍不住问道：“尽心照料贵使，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嘛。呃……却不知宰相大人所指是哪件事啊？”


柯枝宰相开心地道：“哈哈，我知道，贵国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所以，在贵国，赠送和接受礼物，为了以示尊重，我都是按照贵国的规矩，双手奉送、双手承接。


而在我国，左手是不洁净的，接拿礼物或者吃东西都不用的，却不想贵国的叶大使居然了解我国风俗，我赠他礼物时，他本已习惯性地伸出了双手，却又放下左手，只用右手接我的礼物。”


柯枝宰相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兴奋地举杯道：“我很开心呐，不仅是因为他对我的尊重，而且……我很高兴在天朝上国，也有人了解我们柯枝国。来！为了我们的友谊，为了柯枝国与大明上国的友谊，干杯！”


关尚书心道：“那个姓叶的居然知道柯枝国的风俗？真是稀罕。”脸上却是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微笑着站了起来。


李玄成可不相信叶小天居然懂得千万里之外的什么柯枝国的风俗，他心思一转，忽然想到他下午曾经拿捏过叶小天的肩膀，没记错的话，捏的正是他的左肩。


李玄成是会功夫的，当时那一下用的是分筋错骨的手法，手底下可没省力气，今天还好些，等那叶小天睡上一晚，明日会痛得更厉害，估摸着三两天内那条臂膀都别想动弹，难不成就因为我在他肩膀上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李玄成站起身，咧着嘴，强挤出一副笑容，陪着柯枝宰相干了这一杯，那表情臭的，就像吞了一砣屎……


※※※


灯光下，太阳妹妹拿起一匹布，斜披在身上，扭腰顾盼，神情妩媚。


灯光映在那匹柯枝布上，流光溢彩。珍珠的滚边，轻柔薄软的质料，宝蓝色的底色，再衬以奇异的花边、金纹、吉祥花鸟等图案，还有一些几何图形的组合，确与中原丝绸大不相同。


太阳妹妹披上这匹宝蓝色的柯枝布料，登时衬出一种清丽婉约的气质，叶小天道：“好！哚妮，你用这套布料做身衣服，一定很漂亮。银白色的那套给凝儿姑娘吧，正配她的模样。”


“好！”


这可是小天哥送的礼物，太阳妹妹欢喜地答应了，把两匹布收起来，喜滋滋地向外走去，恰迎上展凝儿托着一个盘子进来。太阳妹妹道：“凝儿姐姐，你看，小天哥送给咱们的，蓝的是我的，白的是你的。”


展凝儿看了眼那布料，道：“嗯，拿回去收起来吧，我帮他推拿一下。”


“哎！”


太阳妹妹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捧着布料跑回了自己房间。展凝儿把托盘放到桌上，见叶小天还坐在榻沿上，不禁白了他一眼，道：“脱！”


叶小天苦笑道：“你那么凶干嘛？我要是手臂动得了，还用你推拿？”


展凝儿“哼”了一声，嘟囔道：“真没用，一个大男人，被人家一捏，就成了这副样子，身子骨儿比女人还娇弱。”


展凝儿有些不高兴，其实倒不是觉得叶小天窝囊，她是气愤李玄成在叶小天身上做生脚，欺负她的……反正在她心里，已经把叶小天当成了她的男人。展凝儿嘟囔着走到叶小天身边，见他还跟老太爷似的坐在那儿，没好气地道：“站起来啊！”


“哦！”


叶小天站起身，展凝儿便伸手到他腰间，替他解开腰带。


室中静谧，唯有一烛摇曳，孤男寡女，而那女子却在解那男人的腰带，虽然她是为了给他推拿疗伤，可气氛还是有些微妙，两个人或许都想到了些什么，叶小天摒住了呼吸，身子一动不动，展凝儿也只是垂头给他脱着衣裳，细密整齐的睫毛眨动的愈发频繁了。


片刻功夫，叶小天上身的衣服就被脱去了，只穿了一条犊鼻裤。叶小天虽未习过武，身体还是挺精壮的，赤裸着上身的叶小天，本就很有几分男人气息，展凝儿又是早已倾心于他的，那明媚的眼神儿便有些恍惚迷离。


“接下来呢？”


叶小天干巴巴地问了一句，把展凝儿惊醒了，展凝儿轻啊一声，登时俏脸飞红，赶紧道：“坐下！”


叶小天依言坐下，展凝儿便返身从托盘里拿出一个药瓶儿，拔下塞子，把那橙红色的药汁倾倒在掌心，手掌往叶小天肩头一贴，两个人几乎同时颤抖了一下，好似触了电。


但凡高明的习武者，少有不懂推拿的，展凝儿尤其精擅此道，小时候她就给父亲和爷爷推拿，虽说当时力道不足，可父祖二人都挺享受这种小儿女孝心的表现，练就了她一套娴熟的推拿功夫。


叶小天是被李玄成用强劲的指力扭伤了关节，只能用这样的手法舒筋活络，调理气血，在凝儿细腻的按摩下，叶小天虽然觉得有些痛楚，却也能忍得住，由得她去施展。


叶小天默默地看着展凝儿动作，尤其是转到他正面时，他坐着，凝儿站着，那饱满丰挺的酥胸就在叶小天眼前，微窘的叶小天只能仰起眸子，却见鼻腻鹅脂，腮凝新荔，那对唇瓣儿好不诱人。


正专注地给他推拿的凝儿突然嗔道：“你看什么？”


叶小天干笑道：“我……我觉得乍一看，你挺霸道，仔细看，挺女人的。”


展凝儿没好气地道：“我本来就是女人，什么叫挺女人的？”


叶小天道：“挺女人，就是挺迷人，挺好看。”


展凝儿脱口道：“好看你不要？”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呆在那里。

第50章 哥抗不住啊


静，极度的静，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


隐约传来太阳妹妹的笑声：“好看吧？”


紧接着是毛问智的声音：“好看，你本来就生得跟仙女儿似的，穿上这么漂亮的衣料当然好看。”


“嗒！嗒嗒……”


不远处又传来几声轻响，那是冬长老又在鼓捣他那些坛坛罐罐。


展凝儿的脸蛋红得发紫，鼻息渐重，咻咻地喘了半晌，按在叶小天肩上的手忽然用力一扣。


“嗯！”叶小天一声闷哼，呲牙咧嘴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道：“你干嘛？”


这一抬头，他忽然发现展凝儿也在流泪，眼泪汪汪地对他道：“你欺负我，你欺负我！”一边说，一边用力攥他的肩头，叶小天终于掉下了眼泪，眼泪吧嗒地道：“凝儿，明明是你在欺负我，我的肩膀都快没有知觉了。”


展凝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些窘地擦擦眼泪，垂下头，幽幽地道：“其实……其实你这么聪明的人，早就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是不是？”


叶小天慢慢站了起来，凝儿搭在他赤裸肩头的手无力地滑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胸膛上。那赤裸的胸膛，让凝儿的呼吸又急促了些，热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让叶小天的心痒痒的。


叶小天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他咳嗽一声，干巴巴地道：“是！”


展凝儿依旧垂着头，心口跳得飞快：“那……那你想不想要我？”


叶小天把脸揪得跟包子褶似的：“问题是我不能要啊……”


展凝儿紧紧咬着下唇，搭在叶小天胸前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那……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叶小天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不舍得。”


展凝儿忽然抡起拳头，在叶小天胸口狠狠捶了一下，牵动了肩膀，疼得叶小天一声闷哼。展凝儿又突然张开双臂，把叶小天紧紧抱住，忽然张开嘴，用那一口小白牙，咬住了他的胸口。


叶小天被她一抱，就是一声闷吭，再被她一咬，终于痛得叫出声来：“哎哟……”


“坏人！你这个坏蛋！”


展凝儿忽然松开口，又把他抱得紧紧的，也不管叶小天痛得呲牙咧嘴，把下巴搭在他肩头，欢喜地道：“你知不知道，在雷神禁地，你挣扎着从崖上跳上来，跑向那条大河的时候，就把我的心带走了，再也回不来……”


展凝儿用滑嫩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叶小天的脸颊，用如梦似幻的声音柔柔地道：“你知不知道，知道你喜欢了莹莹之后，我有多伤心，有多不服气，可后来，我却只有自卑，我觉得，是因为我不好，我比不上莹莹……”


凝儿说着，那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既有欢喜、又有辛酸，许久以来郁积的心事，在这层窗户纸捅破后，都被她倾诉出来。


叶小天干巴巴地道：“这可不怪我，谁让你家世那么大，说出去吓死人。我那时候算什么？跟你的家族比起来，现在依旧不算什么，我哪敢打你的主意？”


展凝儿气愤地抬起头，质问道：“那莹莹呢？”


叶小天道：“那不同，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卖梨姑娘，等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已经喜欢了她……”


“我不管，我不管……”


展凝儿欢天喜地的把脸蛋儿贴过去，道：“反正你刚刚说了，你舍不得我，你喜欢。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这一辈子，我赖定你了。”


叶小天清了清嗓子，道：“凝儿啊，你要跟了我，你家里能同意？”


展凝儿道：“我父亲去世早，伯父主持展家，他才不会太在意我的事。要不然，你以为我能经常游走在外？”


叶小天道：“那你娘……”


展凝儿道：“我娘是个极温柔的女子，很疼我的，从小就宠着我，惯着我，只要我喜欢，从不在意我做什么。”


叶小天开始头疼了：“呃……可是……”


展凝儿忽然离开他的怀抱，瞪大的眼睛渐渐眯起来，威胁地道：“可是什么？”


叶小天苦恼地道：“这大房二房，谁大谁小，可怎么分呢？”


展凝儿瞪起眼睛道：“干嘛非要分个大小？俗！忒俗！俗不可耐！”


叶小天：“嘎？”


展凝儿霸道地道：“规矩是人定的，咱自己立规矩不成么？非得遵守别人给咱立的规矩？”


叶小天支支吾吾地道：“可……可是……”


展凝儿不耐烦地道：“好啦好啦，不要可是了！这件事交给我和莹莹来商量就行啦，你享尽齐人之福，心里不知有多欢喜呢，何必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得了便宜卖乖。”


叶小天：“……”


展凝儿睇着他无语的模样，心里越来越是欢喜，忽然“嘻”地一笑，又忘情地扑进他的怀里，雀跃地道：“真好！真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叶小天：“……”


展凝儿的声音凶巴巴地：“干嘛？我说的不对啊？”


叶小天有气无力地道：“对……”


展凝儿皱着鼻子，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羞笑道：“那你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小鸟依人吗？人家主动投怀送抱，你还不死不活的死样子。”


小鸟依人么？展凝儿长腿细腰，身材颀长，顶多比叶小天矮半头，无论怎么看，都实在不像小鸟儿，除非鸵鸟也算鸟。


叶小天用他健全的右臂轻轻环住凝儿柔韧纤细的小蛮腰，迷惘地想：“莫非这就是官场失意，情场得意？可官场失意时我也不怕，现在怎么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莹莹……会阉了我的！”


※※※


冷清多年的会同馆焕然一新，因为人多了，人气足了，更是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这厢丝竹乐起，那边杯筹交错，会同馆门口又有南京守备派来的官兵把守，整个会同馆热闹非凡。


叶小天坐在一张藤绮上，太阳斜照在他的身上，他半躺着坐在椅上，一手托着下巴，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院落中的一块奇石，一动不动。


华云飞看看滴漏，皱了皱眉头道：“大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可很少这么安静。”


毛问智刚打了个瞌睡，瞪大眼睛看了看叶小天，道：“能有啥心事？别是想莹莹姑娘了吧？”


华云飞点点头道：“有可能，大哥被困在这会同馆了，等这些柯枝使者一走，这儿又是冷冷清清，大哥蹲在这儿，怎么可能升官？”


毛问智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大哥就该拐带了莹莹姑娘离开，等孩子都生了再回来，我就不信他老夏家不认这个女婿。”


叶小天托着下巴，对他二人的话充耳不闻。他确实在想莹莹，不止想莹莹，还在想展凝儿，越想越头疼。这么两个女人，还都是身世不凡的贵女，他怎么摆得平？虽说凝儿说不用他操心，可他能不操心么？


关于莹莹在回红枫湖前，暗示凝儿，自己同意让他们在一起的事，凝儿并没有说给叶小天知道。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屈的了，又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叶小天，反正她知道这件事就行了，她就可以有恃无恐。


而叶小天若知道了这件事，再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她，会让她有种羞辱感，会以为这是在莹莹答应之后，他才顺势接受自己，她也有她的高傲和矜持，她希望在叶小天心里，她有不输于莹莹的份量。


所以，她对此事守口如瓶，只希望叶小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依旧能勇敢地接受她。可这一来可就难为了叶小天，叶小天现在连一个夏莹莹都搞不定，如今又搭上一个展家大小姐，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忽然，一个小吏快步赶来，变声变色地对叶小天道：“叶大使，叶大使！”


叶小天从神游天外中收了魂儿，抬头看向他，那小吏急道：“叶大使，柯枝宰相生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叶小天吃了一惊，急忙站起，道：“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今天一早就病了？”


柯枝宰相的住处，几名柯枝国随员忧心忡忡地站在客堂上交头接耳，卧房里一个头上插满了羽毛、打着赤膊，肌肤黑黝黝的男子正围着柯枝宰相转来转去。


叶小天急急赶到，探头向卧房里看了一眼，奇道：“那个鸟人是干什么的？”


跟着赶来的小吏忙道：“大使，那是柯枝宰相带来的随从郎中，正在为他看病。”


叶小天这才明白，向那小吏问道：“柯枝宰相犯了什么病？”


那小吏苦着脸道：“小人也不清楚，一大早就有柯枝宰相的随员冲出来，叽哩呱啦的对小人说了一通，小人也听不明白，跟着进去一看，就见这柯枝宰相脸色难看，似是十分虚弱。地上有秽物，马桶里也是。”


叶小天道：“人还清醒着吧？我去问问。”


那小吏苦笑道：“大使不必问了，他不止上吐下泻，咽喉似乎也有了毛病，根本说不出话来。”


叶小天怔了怔，道：“除了这柯枝宰相，他们其他人可还有懂咱们语言的？”


那小吏摇了援头。


叶小天道：“这可就麻烦了，依我看，定是他昨日赴宴吃坏了东西。”


那小吏也怕这责任落在会同馆头上，说他们照料不善，一听叶小天这个“定论”，赶紧道：“大人英明！”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道：“英明个屁！还不快去礼部报与尚书大人知道。”


那小吏慌忙道：“是是是，小人这就去。”


那小吏一溜烟儿地去了，叶小天向卧房里又看了两眼，眉头便蹙了起来：“这可麻烦了，我一直找事，可就是不出事。这一回事儿找上了我，问题是事儿太大，我抗不住啊！”

第51章 进退两难


关尚书听说柯枝国宰相突生重病，不由大吃一惊，急忙带人赶来会同馆。


叶小天迎了关尚书进来，见他神色凝重地冲进房去，心中暗想：“至于这么紧张么，不就是上吐下泻吗？十有八九是一路劳顿，昨夜又山吃海喝的，肠胃不适了，等他肠胃清一清，再吃些止泻的药物不就好了？”


可关尚书并不这么想，那个年代，长途跋涉太过艰难，尤其是南洋诸国的人，泛海而来大明，如船坏舟覆、海盗劫掠、水土不服、时疫疾病等，都是可以让他们送命的事情。


曾经有三位南洋番国的国王在大明朝贡时病殁于此。这些番王到了大明当然会受到最好的照顾，可水土不服就是水土不服。今人或者难以理解，但那时候遥远地域间的人员流动几乎不存在，所以本地人已经有了抗性的小病毒、小时疫，对远方而来的客人可能就是致命的疾病。


柯枝国王如今刚刚赶到金陵，而广州那边向京师禀报有南洋番邦使节来访的消息，恐怕早就快马递到了御前，皇帝刚刚亲政，就有失联两百年的番邦朝贡，皇帝岂能不喜？如果这位柯枝使节死在金陵，只怕他这位尚书大人就得引咎辞职了。


关尚书向那柯枝宰相关切地询问了一下病情，那柯枝宰相喉咙肿痛，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向他比划几个手势，旁边又没有通译，关尚书看得半懂不懂，只好随口说上几句安慰体恤的话，便从房间里退出来。


那个满头野鸡毛的番邦郎中还在房间里念念有词，转来转去，叶小天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个会诊病开药的医士，倒有些像大明乡间的巫医。


关尚书到了客厅，便对叶小天沉下脸色，训斥道：“你是怎么照料柯枝使节的，怎么才一晚的功夫就让使者患了重病？”


叶小天心道：“关尚书这是打算推卸责任了，不好意思的很，这口黑锅我可背不起来。”


叶小天马上抗辩道：“尚书大人，柯枝宰相昨夜大醉而归，马上就歇下了，今早起来，便病成这般模样，何谈下官照顾不周？依下官看来，应该是昨晚饮食不妥……”


关尚书大怒，喝道：“昨日饮食有什么不妥？本官怎么没事？魏国公怎么没事？李国舅怎么没事？柯枝国这么多的副使、随员，怎么全都没事？想是你这里窗子没有关好，让柯枝宰相受了风寒，又或茶水没有及时更换，让柯枝宰相喝了凉茶，再加上他年事已高，身体虚弱，致有这般结果。”


叶小天语带讥诮地道：“下官可不知道尚书大人您还懂得医术，柯枝宰相这病因，您看上几眼就瞧出来了，佩服，佩服。”


关尚书自然知道他在嘲讽自己，老脸不由一热。不过，这个责任他是真的承担不起，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任他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六部尚书，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本能地想找一只替罪羊，哪还有什么担当。


关尚书冷哼一声道：“牙尖嘴利！如果柯枝宰相有个什么好歹，本官绝不饶你！”


说罢，关尚书便转向柯枝国副使，奈何这副使也不懂汉语，两人只能比比划划的，对彼此的意思都不甚明白，关尚书大感泄气，只好道：“这样吧，本官马上寻金陵名医来为宰相大人诊治，你等且好好照料宰相。”


说完，关尚书也不管那柯枝副使听不听的懂，便向他拱拱手，转身走了出去。叶小天跟在他的后面，关尚书到了庭院中，站住脚步，对叶小天道：“本官现在就命人寻金陵名医来为柯枝宰相诊治。彼此言语不通，很多事都无法明白，本官再张榜寻访懂得柯枝国语言的民间奇士，这里就交给你了。”


关尚书说完拔腿就走，毛问智凑上来道：“大哥，这老头儿怎么吹胡子瞪眼睛地就走了？”


叶小天道：“不走又待如何？他不守在旁边，才好把自己摘个干净。”


华云飞担心地道：“大哥，如果这柯枝宰相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怎么办？”


叶小天仰天长叹了一声，道：“如果他真的两腿一蹬见了阎王，我就得连降八级了。”


毛问智瞪着大眼道：“大哥，你现在只是不入流的杂职官，连降八级，那还是官么？”


叶小天摸了摸鼻子道：“大概……会成为一个戍边的罪卒。”


华云飞和毛问智面面相觑，毛问智往四下看了看，小声对华云飞道：“兄弟，快回去知会冬老头儿还有展姑娘、太阳妹妹，如果情形不对，咱们就马上跑路吧。”


华云飞这一回倒没觉得毛问智的话不靠谱，仔细一想，觉得唯有如此，马上答应一声，悄悄溜了出去。


关尚书借着找通译的名义，不肯轻易露面了，但郎中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给找了来，派了主客司的主事，陪着一个须发皆白，年近八旬的老郎中来到会同馆，老郎中身边还跟着几个徒子徒孙，其中两人搀扶着老人家。


按照国人的习惯，这中医是年纪越老医术越高，光看这老头儿白发白眉白胡子、面庞红润、精神矍铄的样子，就很能给人一种医术高明的感觉，在这一点上，便是一位尚书也不能免俗。


叶小天赶紧迎上前去，先向那位主客司的董主事见礼，又向这老郎中长揖一礼，道：“未敢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老郎中忙道：“不敢，不敢，老朽姓华、华彤。”


董主事道：“这位是金陵最有名的文东先生，文东先生的弟子，现如今都开枝散叶，遍布大江南北了，个个都是名震一方的名医。”


老郎中笑道：“不敢，不敢，董主事过奖了。”


叶小天欣然道：“既如此，就请文东先生给这位病人看看吧，这位病患是南海番邦来的使节，皇帝陛下是要亲自接见的，老先生还请多上心。”


三人说着，便来到客厅外面，只见那些柯枝国使节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堂上转来转去，不时交头接耳，耸肩摊手，叽叽喳喳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小天从他们昨日伴从柯枝宰相时的远近顺序，认出其中一个皮肤黧黑的中年人乃是副使，便把那位副使唤出来，领到董主事和文东先生面前，比比划划地道：“副使先生，这是我们金陵的郎中，郎中，看病的，吃药……”


叶小天用右手掐着左手手腕做了个号脉的动作，怕他不懂中医，又做了个吃药的动作，然后揪起脸皮，好象药味很苦的样子。比划了半天，才往卧房中一指，道：“让我们的郎中，看看？”


那柯枝副使瞪大眼睛看着他比划，等叶小天往房里一指，他仿佛明白了过来，连忙摇摇头。叶小天耐心地道：“你们自己带来的郎中已经治了半天了，宰相大人的病情不见起色啊。我们这个郎中，顶好顶好！”


叶小天翘了翘大拇指，道：“他，进去，看看，好不好？”


那柯枝副使又摇了几下头，叽哩呱啦地说了几句。


叶小天的驴脾气上来了，笑脸一收，怒道：“怎么着？你信不过咱们中医是不是？我说你们国家有什么医啊？就那个鸟人吗？我们国家也有啊，要不要我给你找几个跳大神的来屋里蹦哒蹦哒。我告诉你，小黑，你不在乎那老头子的死活，我可在乎，你们想死死远点儿啊，别来这里坑我成不成？”


那董主事吓得脸都变了，厉声制止叶小天道：“住口！叶大使，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你也太不像话了，幸亏他们不懂汉语，否则就冲你这句话，就能办你的罪过。”


叶小天冷笑道：“要办我的罪过，何必管他听不听得懂呢，我看你是现在不舍得办我的罪过吧，现在就定我个不敬之罪，回头那番邦宰相死了，还找谁来顶缸呢？”


董主事胀得脸庞通红，气呼呼地道：“你……你岂有此理，太不像话了！”


那华彤华神医眼见两个官儿跟斗鸡似的争吵，无奈地道：“两位大人，那……还用不用老朽为那番邦使者诊治呢？”


叶小天道：“当然要！我看他们那鸟人在屋里蹦来蹦去的，也蹦不好那柯枝宰相的病，还得请你出手才成。”


董主事急急阻拦道：“不能诊！要给这柯枝宰相治病，总要经过他们的人答应才成。否则，一旦这柯枝宰相难以治愈，病逝于此，这个责任我们想推都推不了啦。”


那个柯枝副使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却看得出这两个大明官员正在争吵，他瞪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脸红脖子粗的大明官员。


董主事和叶小天争吵了半晌，对华神医道：“文东先生，请你先在这会同馆里歇下，本官这就去请示尚书大人，若是尚书大人同意，你再为那柯枝宰相诊治不迟。”


华神医自然没有意见，便由一个会同馆的小吏引去一旁厢房歇息喝茶去了，董主事横了叶小天一眼，把袖子一拂，扬长而去。

第52章 自作主张


关尚书听到董主事的回禀后，思量良久，摇头道：“不妥，不妥，还是让那华彤离开吧，既然柯枝国的副使不同意由我朝的郎中为他们宰相诊治，我们切不可自作主张。”


董主事颔首道：“下官也是这个意思，既然如此，那下官马上派人告知那文东先生，叫他离开便是了。”


关尚书默默地点了点头。关尚书觉得柯枝国使者带来的巫医既然治不好他们的宰相，叫本国名医出手，或者会有治愈柯枝宰相的一线可能，但是一旦失败呢？


那柯枝宰相年事已高，万一药石难医，他们不接手诊治的话，这件事牵涉的还不是很深，到时候随便推出一只替罪羊去，就算天子动了雷霆之怒，这事儿总还压得下来。可要是他答应让本国郎中出手，结果那柯枝宰相却抗不住折腾一命呜呼，这件事他就难辞其咎了。


到时候究竟是柯枝宰相天年已尽，还是他们误诊错医，害得人家丧命，这件事根本难有定论。所以思来想去，关尚书正好借着柯枝国使节不同意由大明郎中诊治的由头彻底置身事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这等心态，恰如那些医术卓绝的太医给皇帝看病，若是个寻常病人，他们出手十有八九就治好了。可是给天子看病，他们顾虑重重，治疗时非常保守，常常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原因大都如此。


李玄成、关小坤等人一直在关注叶小天的动静，尤其是柯枝国使节入驻会同馆之后，关小坤觉得机会来了，这两天和损友芮清行商量来商量去，还未想出一个利用外使入觐的机会坑害叶小天的好办法，忽然就听说柯枝国宰相病重了。


关小坤拍掌大笑道：“哈哈哈，这个叶小天，我看他这回还如何嚣张！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啊。如今柯枝宰相在他的会同馆出了事，礼部上下定然是不愿代他受过的，只要那柯枝宰相难以痊愈，他叶小天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徐麒云笑了笑，道：“我听说，京里已经收到了柯枝国遣使朝贡的消息，正派员前来迎接，等他们到了，却发现皇上甚为器重的柯枝国宰相病恹恹地躺在榻上，甚至已经死了，那一定精彩的很。”


李玄成略一沉吟，道：“事情……未必会如你们想的一般吧，或许那柯枝国宰相只是饮食不当，用不了多久便能痊愈。”


关小坤幸灾乐祸地道：“好汉架不住三泡稀，何况我找人打听过了，那柯枝宰相的病情比腹泻严重得多，况且他六十多岁了，又是长途跋涉远自异域而来，这场病他未必吃的消。”


芮清行笑道：“如果真是这样，咱们就不用另想办法了，此事足以令他永不翻身。”


李玄成微微一笑，心道：“但愿如此！”


※※※


叶小天这厢正等着礼部的消息，可没一会儿那柯枝国副使却赶来了，神情焦急地对他叽哩呱啦了一阵。叶小天根本听不懂，向那陪同他来的礼部侍卫问了问，这才知道柯枝宰相方才又上吐下泻了一阵，苦胆都快吐出来了，在马桶上坐都坐不稳，险些晕厥过去。


叶小天一听也急了，连忙指着对面耳房里的华神医，对那柯枝国使者道：“他！我们的名医！我让他去看看，成不成？你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吧，要不然我看你们那老宰相可悬。”


柯枝副使连连摇头，看那样子是坚决不肯答应。叶小天恼了，怒道：“你不答应，何必来与我说，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真是岂有此理！”


那柯枝副使看叶小天似乎甚为恼怒，向他摊了摊双手，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


这时毛问智赶到门口，向叶小天招呼道：“大哥！”


叶小天恨恨地瞪了那个混蛋副使一眼，赶出门去，问道：“什么事儿？”


毛问智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大哥，刚刚驿馆的杨驿丞送来消息，说京里已经派了礼部侍郎携圣旨赶来金陵，迎接柯枝宰相了。”


叶小天听了心中不由一沉。叶小天想了想，拔步赶去柯枝宰相的住处，那鸟人还在榻前念念有词，忙的满头大汗，被叶小天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叶小天看了看柯枝宰相的气色，老宰相脸色灰败，蜷缩在被子里，气若游丝。


叶小天眉头一皱，又离开柯枝宰相的住处，赶到大门口向远处张望，盼着礼部早早拿出决定。这时，回去报信的华云飞把展凝儿和太阳妹妹给带来了。


她们听说柯枝宰相一旦身故，不管朝廷为了给柯枝国一个交待，还是想平息皇帝的怒火，都会把叶小天当成替罪羊，急忙赶了来。不但她们赶来了，就连整天闷在房里摆弄蛊虫的冬长老也跟来了。


一见叶小天，展凝儿便急急问道：“小天哥，怎么样了？”


展凝儿昨日终于向叶小天吐露了情意，也得到了叶小天积极的回应，欢喜的她半宿都没睡着，辗转反侧将近天明才合眼，结果今天睡了个懒觉，等她起来刚刚梳洗打扮就听说了这件事，心中也替叶小天着急。


叶小天道：“我正等礼部消息呢，我看那柯枝国的巫医本事有限得很，那老宰相再不请个真正的郎中治疗一下，恐怕就要一命呜呼了。”


展凝儿和太阳妹妹此时都是一身男装，全都陪他在会同馆门口等着，过了半晌，就见远处一个差官策马轻驰而来，到了近处翻身下马，叶小天急忙趋前问道：“可是礼部有了消息？”


那差官一看叶小天的服色，忙施礼道：“卑职见过大使，好教大使知道，尚书大人已经传下命令，请那文东先生离开会同馆……”


叶小天急道：“什么？难道咱们就坐视柯枝宰相活活病死吗？”


那差官道：“叶大使，卑职只是传达尚书大人的命令，若是没有柯枝副使首肯，我们的郎中是万万不可以为柯枝宰相诊治的，否则一旦柯枝宰相病故，柯枝国人将其死因诿过于我朝，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差官说完，向叶小天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华云飞、展凝儿等人都围上来，急切地问道：“怎么办？”


叶小天缓缓地道：“我方才去看过了，柯枝国那位老宰相只怕真是撑不住了，如果咱们袖手不理的话，那柯枝宰相必死无疑。到时候，这笔帐，他们还是会算在我的头上。”


太阳妹妹道：“那……咱们找郎中给他看看？”


毛问智道：“你没听那礼部差官说么，如果咱们的人去给那老头儿看病，一旦看不好，罪过更大。”


叶小天牙根一咬，对展凝儿道：“你们都收拾妥当了？咱们随时可以走？”


展凝儿喜上眉梢，道：“怎么，你真不打算做官了？咱们这就走么？”


凝儿心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小天哥不能做官，那他和夏家的赌约便输了，如此一来，小天哥岂不属于我一个人了？”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凝儿便是一阵羞愧：“啐！想什么呢，你若这般无耻，可再没脸去见莹莹了。”


叶小天可不知这一刹那间，凝儿心中转过许多念头，他道：“不急，咱们先让那华神医给柯枝宰相诊治一下，如果真的救不活，咱们就溜之大吉，反正我是不会在这里等死的。”


华云飞皱眉道：“大哥，咱们要给柯枝宰相治病，那柯枝国人答应么？再说，没有礼部同意，只怕那华神医也不愿自找麻烦啊。”


“嗯……”


叶小天捏着下巴想了想，目光缓缓地落到了冬长老的身上。


冬长老还是一袭黑袍，佝着腰，眯着眼，神情呆板地看着他。


叶小天“啪”地打了一个响指，振声道：“人死屌朝天，不死万万年！拼了！”


※※※


华神医坐在耳房里闭目养着神，几个徒子徒孙不敢言语，都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忽然，叶小天陪着一个青衣皂靴的高大老者迈步进了房间，扬声唤道：“文东先生。”


华神医一张眼，见是叶小天到了，忙起身拱了拱手，道：“叶大使。”


叶小天道：“这位是礼部差官，带来了尚书大人的令谕。”


那青衣皂靴的高大老者向前迈了一步，佝偻着肩膀，眯着眼睛，冲着搀扶华神医的小徒弟有板有眼地道：“尚书大人有命……”


叶小天见状，赶紧扳了一下他的肩膀，冬老长便朝向了华神医，继续道：“人既到了大明，就得由我大明负责。尔等不必理会柯枝国随员的意见，请文东先生用心医治，谋事在人，尽心便是了！”


华神医听了，忙拱手道：“既然尚书大人这么说，那老朽从命就是了。”


叶小天暗暗松了口气，马上领着华神医赶向柯枝宰相的住处，那位副使正在堂上神情焦急地同几个随员争论着什么，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神情十分激动，一见叶小天领着华神医赶来，那副使急忙迎上来。


“站着！不许聒噪！”叶小天不等他走到面前，便声严色厉地一声冷喝，那柯枝副使呆了一呆，顿时站住。华云飞和毛问智马上迎上去，拦在他们和叶小天之前。


叶小天回身对华神医客气地道：“老神医，拜托了。”

第53章 点头不算摇头算


“你说什么，那叶小天胆大包天，竟然擅自命令郎中给柯枝宰相看病？”


关尚书一听董主事的回报顿时勃然大怒，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怒声道：“这个叶小天，真是太不像话了！”关尚书拔腿就往外走，一条腿迈出门槛，心中忽地一动，又慢慢退了回来。


关尚书缓缓踱了两步，对董主事道：“那柯枝宰相用了药后，情形如何？”


董主事道：“下官派在会同馆的人一得了消息就赶回禀报了，现今情形如何还不知道。”


关尚书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眼皮微微一撩，道：“你的人赶回禀报的事，可曾张扬开来？”


董主事忙道：“无人知晓。”


“嗯……”


关尚书满意地点点头，对董主事道：“你继续派人盯着，这件事，咱们全当不知道，明白？”


董主事会意地点头：“下官明白，明白！”


会同馆，柯枝宰相的卧房里。柯枝宰相袒露着胸腹，脐下、胸口，插着明晃晃的银针，柯枝宰相气息平息，疲倦之下已经睡着了，任凭华神医在他腹下轻轻捻动银针，却毫无知觉。


一旁柯枝副使等柯枝国随员，眼见这白胡子老头儿在宰相大人身上插了一大堆针，一根根长针在宰相身上摇摇晃晃的，骇得他们瞪大了眼睛，大气儿都不敢出。


叶小天忍耐良久，道：“文东先生，这样就成了么？”


华彤呵呵一笑，道：“自然不行，还需内外调理，双管齐下，不过大人尽管放心，这番邦人的病要不了他的命。”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如此就好！”


这时一个小药童气喘吁吁地赶进来，对华神医道：“师祖，药取回来了。”


华彤道：“去吧，借会同馆的厨房，先煎一服来。”


叶小天忙示意一个驿卒陪那小药童去厨房，华彤又道：“回头老朽会留下一个徒弟在这儿守着，就按老朽开的这个方子，每日一剂，三煎三煮，就算这番邦老者年岁大了，身体虚了些，三天功夫也能见好了。”


叶小天一颗心终于放下，道：“有劳神医！”


……


华彤的说法显然保守了一些，在他用过针灸，又给柯枝宰相服过药后，到了当天傍晚，柯枝宰相就大见起色，还让人扶着坐起来，就着两道清淡的小菜，喝了一碗碧粳粥。


休息一晚，到了第二天早上，柯枝宰相就能下地行走了，只是经过那一番折腾，脚下有些无力，说话也有些艰难。


关尚书一直在注意着柯枝宰相的情况，傍晚的时候听说他已好转，就想过来，只是时间太晚了，那时过来未免太过明显，是以捱到第二天一早，他才来到会同馆。


柯枝宰相早上吃的还是粥，这回还吃了小半个馒头，正由那副使扶着，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散步。关尚书在董主事和叶小天的陪同下笑容可掬地迎到柯枝宰相面前，关切地道：“宰相大人，你好些了吧？”


柯枝宰相忙双手合什，向他行了一礼，微笑地道：“好多了，多谢尚书大人关心。”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沙哑，不过气色确实好多了。


一旁董主事道：“获悉宰相大人患病，尚书大人非常着急，马上赶来探望了，那时宰相大人正昏迷着，想是没有注意。尚书大人随后就命人寻访了本城最出色的郎中来为宰相大人看病，尚书大人虽公务繁忙，可一直关心着宰相的病情，这不，一大早又来了。”


柯枝宰相微笑道：“有劳，有劳。”


这时，旁边那副使乜了关尚书一眼，悻悻地对柯枝宰相嘟囔了几句，关尚书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察言观色也能明白一些，忙解释道：“本官见贵国的郎中治疗不见起色，当时就想命我朝郎中诊治，只是贵国副使出于慎重，再三反对，本官不免顾忌重重，直至后来眼见宰相大人病情急切，才不得不果断下令，倒让宰相多受了许多罪啊。”


“嗯？”


一听这话，那柯枝宰相眸中猛然掠过一丝厉色，霍然扭头看向那个副使，用柯枝国语厉声质问了几句，那个柯枝副使满面惊慌，指天划地大声辩解着，语速极快。


柯枝宰相皱了皱眉，又对关尚书道：“尚书大人，我这副使说，你们带了贵国的郎中来时，他便马上同意由你们的郎中进行诊治了，并未进行阻挠啊。此事……”


关尚书一听，心中倏地一转，暗想：“莫非柯枝国政斗激烈，这副使是柯枝宰相的对头派来的，有意拖延他的病情？他当时明明坚决反对来着……”


关尚书的表情也严肃起来，马上道：“怎么会呢，虽然本官与贵国副使言语不通，但彼此的手势却也能看明白几分，本官欲命我朝郎中入内为宰相诊病时，贵国副使连连摇头，就是不肯呐。”


柯枝宰相听了关尚书的话不禁豁然大笑起来：“哦？啊……哈哈……咳咳咳……哈哈……”


※※※


轻烟楼上，李玄成四人又凑到了一起。芮清行不敢置信地道：“你说什么？他们柯枝国摇头表示同意？点头才是反对？”


关小坤恨恨地道：“谁说不是呢？这他娘的真叫古怪。柯枝宰相这是痊愈了，要是真的双腿一蹬，只要京城通译馆里的人会说柯枝国语，弄清楚柯枝副使的意思，也无法从重处治那叶小天啊！要是咱们大明始终不肯派人诊治，等那柯枝宰相死了，他那副使向天子投诉，反倒我爹倒霉，想起来真是晦气。”


李玄成眉头深锁，若有所思地道：“想不到这叶小天气运如此之盛！”


“气运？”


关小坤不屑地冷笑：“他要是有大气运在身，就不会是个不入流的杂职小官了。只是他歪打正着，走了狗屎运罢了。”


芮清行皱了皱眉道：“京里来使就快到了，等他们把柯枝使者接走，那会同馆又清闲下来，再想找他的岔子可就难了。”


关小坤心有不甘，想了想，突地双眼一亮，道：“国舅，如果钦使到了，金陵地方也得设宴款待吧？而且钦使势必也要与那柯枝国使节亲近亲近。到时候，国舅您也会出席的，对吗？”


李玄成矜持地一笑，道：“只要本国舅还在金陵，自然少不了本人的一席之地。”


关小坤两眼放光，对李玄成道：“既然如此，那小坤却要请国舅爷行个方便了。”


李玄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做什么？”


关小坤脸上掠过一丝狠色，凑到李玄成耳边，对他窃窃私语了一番。


李玄成微微一惊，迟疑道：“这个……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些？”


徐麒云和芮清行没听见他说的什么，不禁都露出心痒难搔的神色。


关小坤不以为然地道：“咳！这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出糗的不过是他叶小天，对我大明朝廷来说，固然是一件失仪的事儿，可说到底，不过就是因为一个小官失误，小小丢了点面子。”


关小坤又压低嗓音，小声道：“到时候，我可以叫人在重译楼做好准备，只等叶小天那边出了岔子，国舅你就出面，把大家领到重译楼来，这事的影响便可以减至最小。但是有钦使在，有我爹在，又有柯枝国的宰相在，你想想，对那叶小天的处置，会轻了么？”


李玄成低头沉吟不语，其实把关小坤引出来斗叶小天，本就是他一手策划。只不过关小坤对他的心机一无所知罢了。他比关小坤更想让叶小天垮台，关小坤是出于恨，只想泄恨。李玄成却是因为爱，他知道只要叶小天不倒，他就没有机会赢得那位夏姑娘的芳心。


可是比起关小坤的胆大妄为来，李国舅的胆子要小了许多。虽然他贵为皇亲国戚，但李太后对家人一向约束甚严，他的父亲和两位兄长有什么过格的事情，一旦被他的太后姐姐知道，必定唤进宫去，严加训斥。


他一则年纪最小，二则性格恬淡，很少惹什么是非，所以太后姐姐从未训斥过他，对他也就特别的宠爱。可父兄的教训摆在那里，李国舅平素还真不敢有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关小坤见他犹疑再三，不禁道：“国舅，我关小坤都不怕，你当今皇帝的舅父，总不至于就怕了吧？再说，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又怎么可能传扬出去？”


李玄成狠了狠心，咬牙道：“成！我就帮你这一次，只是……无论成败，这件事万万不可牵扯到我。”


关小坤大喜，拍着胸脯儿道：“国舅放心，我关小坤最讲义气，断然不会牵连朋友！”


……


会同馆一幢前庭后苑的雅致所在，展凝儿从包袱里一件件地往外掏着衣服，嘟囔道：“本以为可以回贵州了，这可好，只是从驿馆换到了会同馆，弄不好还要在这儿长住呢。”


叶小天干笑道：“怎么会，实在不成，等把这柯枝使节对付走了，我就去求张尚书，虽说他是兵部的，可我这么小的官儿，调动起来很容易，只要他出面说句话，吏部不会不给面子。但现在却是走不了的，谁肯此时接我的担子？”


展凝儿一听，转嗔为喜，丢开掏了一半的衣服，喜滋滋地跑到叶小天面前，抱住他一条胳膊，撒娇地道：“那……咱们回贵州路上，你去我家一趟好不好？”


叶小天吓了一跳，迟疑地道：“去你家？呃……没有这个必要吧？”


展凝儿杏眼一瞪，嗔道：“什么叫没有这个必要？”


她垂下头，羞答答地道：“你……你都答应人家了，总要带你去见见我娘嘛。”


叶小天叫起了撞天屈：“谁答应你了，冤枉啊，我那是柯枝国的规矩，点头不算摇头算！”


“铿！”


展凝儿的剑正放在榻沿上，叶小天一语方了，寒气森森的剑锋就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柳眉倒竖，杀气腾腾。


叶小天不敢开玩笑了，赶紧双手高举，道：“答应了，答应了，我答应了。”


展凝儿哼了一声，道：“再敢耍赖，我就切了你！”


叶小天涎着脸道：“要是切了，你还能用吗？”


凝儿俏脸一红，犹自嘴硬地道：“反正，我不用，别人也别想用！”


叶小天心中一荡，不免便靠近了些，挑眉佻眼地道：“那……今晚，咱们就用用呗。”


凝儿把利剑一横，挡住了他渐侵渐近的身子，脸红红地丢给他一句俏皮的陕西话：“少来！看把你娃骚情的，还莫完咧，饿给你社，今儿个黑咧，额跟哚妮妹妹费。”

第54章 再使一计


叶小天虽然归心似箭，却也清楚在这个时候是不宜请兵部张尚书出面帮他打点的，一切都得等柯枝国使节离开金陵再说。是以这段时间里，叶小天打起精神，精心照料，只盼把这些人送走，再琢磨调回贵州的法子。


又过了两天，柯枝宰相身体彻底痊愈，魏国公、李国舅和关尚书陪着他去了一趟栖霞山，祭拜当年病死在大明的那位柯枝国王子。祭扫行动的次日，京城礼部的侍郎大人林思言便率人赶到了金陵。


别看林思言只是礼部侍郎，比南京的这位礼部关尚书低了一级，但是南京的官儿含金量和北京的官儿区别还是很大的，南京六部的权力远不如北京六部。


当然，南京六部也不是虚设的官儿，因为南直隶下辖着十五个府和三个直隶州，相当于后世的江苏、安徽两省再加上上海，这么大的地方却不设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三司，统由南京六部负责，权力自然还是有的。


这其中以南京户部和南京兵部权力最重。


南京户部负责征收南直隶以及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的税粮（此四地所交税粮几乎占了明帝国的一半），同时还负责漕运、全国盐引勘合及全国黄册的收藏和管理。南京户部侍郎因此经常兼任总理粮储。


南京兵部则负责南京地区的守备，南京地区的四十九个卫，都隶属南京兵部尚书指挥。南京兵部尚书一般挂“参赞机务”衔，会同镇守太监和南京守备勋臣共同管理南京的全部事务。


至于南京吏部，则负责南京地区官员六年一度的京察考功，北京吏部不得干涉。南京刑部则负责南京诸司、公侯伯府、京卫所的刑名，南京工部的职责与北京工部相仿，只是管辖地区限于南京及附近各省。


比起南京六部的其他各部，南京礼部的职权最小，因为明朝皇帝很少来南京，南京礼部的礼仪祭祀活动不多，而且礼部最大的权力就是科举，可进士考的权利又属于北京礼部，南京礼部只有贡试权。


贡试考出来是贡士，贡士比举人高一级，又比进士低一级，是个比较鸡肋的职称。因此林侍郎一到，关尚书便亲自前往迎接，之后又陪他去会见柯枝宰相，并且拜会魏国公和李国舅，把姿态放的极低。


叶小天听说京师来了人，一颗心顿时放心了下来，马上抽个时间去见张泓愃，请他帮忙要调回贵州。张泓愃对叶小天的想法根本不能理解，听说他想调回贵州，极力挽留他留在金陵。


但叶小天主意已定，哪肯答应，张泓愃见劝不动他，只好答应，等父亲回来，便替他说项。叶小天谢过了张泓愃便回转会同馆，一进会同馆，早就等在那里的毛问智和华云飞便迎上来，毛问智道：“大哥，有个礼部的那啥……会客的那啥，要见你。”


叶小天愣了愣，道：“什么那啥那啥？”


华云飞忍笑道：“大哥，是礼部主客清吏司的主事，姓郑，等你有一阵子了。”


叶小天急忙赶到会客厅，就见一个官儿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正慢悠悠地喝着茶，见叶小天进来，他只是撩了撩眼皮，并没有什么动作。


叶小天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把柯枝国使节送走，再通过兵部张尚书的关系调回葫县，无心起刺挑事儿，便毕恭毕敬地拱手道：“郑主事，不知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郑主事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就是会同馆大使叶小天？”


叶小天颔首道：“正是！”


郑主事用鼻音儿“嗯”了一声，道：“后日，京师礼部林侍郎，要在会同馆宴请柯枝国使者，南京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等衙门的官员、魏国公、李国舅等功臣国戚，还有南京镇守太监都要参加，这件事你要上心了。”


叶小天吃了一惊，忙道：“郑主事，宴请外使，何不去重译楼呢？这么盛大的宴会，这会同馆只怕举办不来啊。”


郑主事不耐烦地道：“大人们想在哪儿举办宴会，难道还得听你安排？”


他顿了顿，又道：“一则嘛，上次柯枝宰相在重译楼赴宴，之后生了重病，难免有些顾忌。再者，这一次林侍郎是代表朝廷，在会同馆举办宴会，这才符合地主的身份。”


郑主事站起身道：“你放心，歌舞娱乐方面，由教坊司全权负责。宴会举办由我主客司全权负责，你只负责膳食供应，问题不大吧？”


叶小天道：“实不相瞒，会同馆的厨子有限得很，上一次尚书大人虽临时拨来几人，也只是能供应外使日常膳食。举办这么大规模的宴会，只怕他们既无那个手艺，也没那么大的人手。”


郑主事道：“你放心好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我还不懂？礼部拨的银子马上就到，今明两天，你们尽快采买足够的食材，本官会再派些烹饪技艺出众的大师傅，助你操办饮食。”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如此，那下官就放心了。”


因为要举办盛大宴会，不仅南京的头头脑脑全部出席，还有京里贵客和南洋来使，是以礼部非常重视，采购食材的银子很快就送来了，紧接着十多个大师傅领着近百个徒弟也进驻了会同馆。


这些大师傅定了一份食材单子，叶小天安排人带着食材单子出去采买，为了避免买到假货，还请一位主厨大师傅派了两个得意弟子陪同前往。


次日一整天，整个会同馆都为来日的大宴忙碌着，到了第三天，因为宴会在傍晚时分开始，整个会同馆更是热火朝天。


礼部的人赶来布置宴会厅，教坊司的人赶来安排歌乐舞蹈，会同馆的人则在那巨大的厨房里料理各种食材，水陆八珍、各色珍馐，全都准备停当，随时可以下锅煎炒烹炸，至于煲汤，一大早就已经炖上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宴客厅上张灯结彩，喜庆气氛浓重，礼部人员纷纷到位，各处井然有序，但是作为幕后的膳房，却是更加的紧张忙碌起来，厨房里几十口功用各有不同的炉灶全都灶火熊熊。


不知多少年了，这些冷灶都没生过火，此时却全都喷吐着火焰，一口口大小不一、材质不一的锅子热气腾腾，厨师和帮厨们忙忙碌碌，走马灯般来来往往。


叶小天放心不下，亲自赶到厨下，眼见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干脆挽挽袖子，和毛问智、华云飞加入了帮厨的行列，至于展凝儿和太阳妹妹两位姑娘，在这种场合反而帮不上忙，再加上厨下都是挥汗如雨的臭男人，二人就只能站在院子里干着急了。


毛问智来来回回地往各处灶间掌握火候的厨子面前送着木柴和木炭。华云飞帮着清洗各色配菜，叶小天身上穿着官袍，头上却系了个白头巾，头巾还扎出两个小犄角，替下一个不小心切了手的帮厨，挥舞着两把菜刀，帮他剁着肉馅。


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郑乔升慢悠悠地踱到了厨房门口，往里边看了看，见叶小天等人正帮厨忙碌着，目光一转，便看向他派来的一个主厨。那大厨正袖手看着徒弟绰鱼翅，目光与郑乔升一碰，轻轻点点头。郑乔升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叶小天才离开厨房，洗了把脸，重新戴好官帽，去前边等着迎接各位来宾，其实他虽是会同馆大使，但是在这样重要的晚宴中，已经彻底沦为厨房大管事，接迎宾客的事自有礼部两个员外郎负责，根本轮不到他这个级别的人出面，不过他还是要陪同的，尽管像他这样的角色，那些大人物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可也有趣，叶小天官职虽小，同他打招呼或者向他行注目礼的大人物还真不少，吏部、刑部、礼部的大员们都认得他，李国舅、顾三爷等人也都认得他，叶小天被大人物们行注目礼的待遇，便是那两个员外郎都没有的。


等那些人纷纷进了宴客大厅，叶小天就没资格进去了，他候在廊下，等着厅中消息，各路官员陆续赶来，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郑乔升郑主事匆匆从里边出来，一见叶小天正等在那里，便道：“宴会开始啦，快叫厨下上菜。”


叶小天答应一声，教坊司派来的一队彩衣婀娜的俏婢便跟着他回转了膳房，叶小天站在门口冲里边大声喊道：“几位大师傅，菜肴都准备好了吧？宴会开始了。”


一个大厨抓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扬声答道：“叶大使，菜都备好了，都按次序放在桌上呢。”


叶小天忙闪过一旁，对那队俏婢道：“姑娘们，地上湿滑，走路小心些。”


那些俏丽的侍婢跟穿花蝴蝶似的闪进厨房，一个俏婢提起两只食盒，返身刚刚走出两步，只听“哗啦”一声，两摞食盒的提环都脱了扣，里边盛好菜肴的盘碟撒了一地。


旁边一位姑娘“哎呀”一声，急急往旁边一闪，臀部碰到长长的食案上，只见那食案摇晃了两下，突然散了架，上边无数道精美的菜肴全都跌到地上，摔得一塌糊涂。


眼见如此一幕，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第55章 当机立断


“怎么会……”


叶小天张大了嘴巴，惊怔在那里。


“出什么事了？”


郑主事适时出现了，一见厨下情形，顿时大惊失色，向叶小天怒喝道：“叶大使，看看你干的好事！今晚宴会如此重要，你这是要令我大明在番邦使节面前丢尽脸面吗？我这就去禀报尚书大人！”


“你给我站住！”


叶小天突然明白过来，眼见如此诡异的一幕，他怎么可能还不知道是有人捣鬼，马上向那郑主事大喝了一声。那郑主事根本不理他，急急向外就走，叶小天冲凝儿一努嘴儿，展凝儿二话不说，飞起一脚，把郑主事踹得倒飞回来，仰面摔倒在厨房门口。


郑主事惨呼连连地道：“哎哟！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竟敢殴打本官。”


叶小天冷冷一笑，走到他身边慢慢蹲下，勾起他的下巴，一碰叶小天那冰冷的眼神儿，郑主事心中一凛，那惨呼声顿时停止了。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郑主事，这件事，是出自你的授意吧？”


郑主事色厉内荏地道：“你……你胡说什么？你这厨房条案也不知有多少年没用了，早就腐烂不堪，你既负责膳食，却不早做检查，致有这般大错，竟然还想嫁祸给我？”


叶小天森然一笑，道：“不用急着否认，郑主事，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实话实说。”


叶小天一扭头，沉声道：“凝儿，哚妮。”


展凝儿和太阳妹妹马上走到他身边，叶小天道：“把这小子带去见冬长老，我要听他的实话！”


“好！”


展凝儿答应一声，一伸手就揪住了郑主事的衣领，郑主事挣扎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去向尚书大人告你的状，我一定要严惩你！”


展凝儿根本不听他放屁，揪住他的衣领拖起就走，郑主事根本站不起来，被展凝儿拖死狗似的拖了下去，太阳妹妹自然相信叶小天的判断，眼见郑主事聒躁不断，还恨恨地踹了他一脚，喝道：“你闭嘴！”


郑主事坚贞不屈，道：“我不，我就要……”


太阳妹妹一扬长，一条肉乎乎的虫子就飞进了郑主事的嘴巴，郑主事怔了怔，奇道：“这是什么？”


那虫子一进嘴巴，就蠕动着爬进了他的嗓子，郑主事又惊又怕又觉恶心，顿时干呕起来。


厨下众人眼见叶小天发了彪，把他的上司都痛殴了一顿，看样子还要拉下去用私刑，不由都窃窃私语起来，那些彩衣俏婢更是花容失色，怯怯地就想逃开。叶小天厉声喝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走！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一听叶小天这么说，华云飞马上从案上抓起一把拆骨尖刀，往厨房门口冷冷地一站，毛问智则大步流星，赶到院门口，拎起门后竖着的闩门杠子，横在胸前，往院门口一挡。


叶小天皮笑肉不笑地道：“各位大师傅、各位大姑娘，你们不必惊慌，你们之中，有人想坑我呀，不过你们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叶某人是绝不会牵连无辜的！”


叶小天说完，往一片狼藉的厨房里看了看，蹙眉一想，忽地整了整衣冠，转身就向外走，叶小天大步流星地走到院门口时，停顿了一下，高声摞下一句话：“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走！”


※※※


宴客大厅内高朋满座，其乐融融。灯笼火烛照得堂上明亮如昼。厅前红地毯上，教坊司八位舞娘正翩跹起舞，两旁及上首条案上摆放着各色瓜果小吃，案后坐着各位大员。


最上首坐的是京里来的林侍郎、柯枝宰相和魏国公、李国舅。至于南京六部的尚书、侍郎和都察院、御史台的重要官员，都坐在左右两侧。


忽然有个柯枝国的随员走到柯枝宰相背后，悄声说了几句什么，柯枝宰相便向众人告了声罪，起身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柯枝宰相又返回来，回到席前坐下，看样子，刚刚好象是去方便了一下。


李国舅也未在意，更未注意到柯枝宰相回来的时候，随他一同回来的那个随员正依次走到柯枝国的副使、随员们面前，一一悄声传达柯枝宰相的指示。


李国舅知道今晚必出大事，眼见堂上如此热闹，宾主谈笑，一团和气，想到一会儿因为那幢意外，众位高官大员难堪难看的脸色，不由微微一笑，举起杯道：“宰相阁下，我大明钦使奉圣命而来，今日为了款待贵使，不但准备了优美的歌舞，还为你们准备了精美的食物和美酒。”


柯枝宰相微微一笑，双手合什道：“感谢大明国大皇帝陛下对我们的礼遇，感谢诸位大人如此热情的款待，外臣感激不尽。我国愿永为大明藩篱，永结友好之邦。”


林侍郎笑道：“宰相大人客气了。”他向柯枝宰相客套几句，扭头悄悄问一个侍从，小声道：“怎么还不上菜？”


那侍从忙道：“卑职去催一下。”


李国舅就坐在他旁边，听到这话不由冷冷一笑：“好戏……要上场了！”


……


司仪官站在门厅里，焦急地向人询问：“怎么膳房还不上菜，侍郎大人已经有些不悦了。”


这时一个差官从门口急急进来，对他道：“来了来了，膳房送菜来了。”


那司仪官松了口气，连忙高声唱道：“盛宴开始～～～”


门口先迈进一只脚来，接着出现一只金光灿烂、造型华美的铜锅，那上菜人的脸都被锅子挡住了，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李玄成听说盛宴开始了，不由心中一奇：“莫非关小坤失手了？厨下还有菜可上么？”


两排舞姬云袖一甩，向门厅两侧退下，那人捧着锅子，迈着稳健的步伐，迎着这两排舞娘大步走上来，仿佛一舟破浪而出。在他后边，还跟着一排人，个个手中捧着同样的食具。


那人大步走到上首席前，把那铜锅往柯枝宰相面前一放，这才露出他的脸来，就见此人青衣小帽，穿着一身仆从的衣服，眉眼俊俏，正是叶小天。李玄成微微一呆：“叶小天？怎么是他上菜，还换了这样一身衣服，他这是上的什么？”


李玄成目光刚往叶小天身前放下的铜锅望去，毛问智已大步走到他的面前，也放下了一口铜锅，李玄成目光一垂，顿时又是一呆：“这不是打边炉么？”


华云飞走到林侍郎面前，弯腰放下一口锅子，林侍郎看的目瞪口呆，他怔忡了一下，微微侧了侧身子，对魏国公小声道：“国公，这不是涮锅子吗？怎么……怎么贵地精心准备，国宴一般的规格，就吃涮锅子？”


魏国公也有些莫名其妙，微微侧了身，对林侍郎道：“应该还有别的菜吧，只是……第一道菜先上涮锅子，确实有些莫名其妙，如今外使当面，先别提这些。”


林侍郎连连点头，道：“暂且不提，暂且不提。”他咳嗽一声，拿起筷子，对柯枝宰相道：“啊……宰相大人，这是我大明极具特色的一道菜，请宰相大人品尝一下！”


柯枝宰相微微一笑，道：“好！却不知这道菜叫什么呢？”


林侍郎张口结舌，道：“啊……这道菜……这道菜……”


叶小天朗声道：“宰相大人，这道菜，叫天下一品太平锅！”


柯枝宰相望了他一眼，颔首道：“天下一品太平锅，好名字，好名字啊！”


林侍郎强笑道：“对对对，这道菜……叫天下一品太平锅。”


众大臣面面相觑，神气古怪。


这时候，那些彩衣侍婢也都跟了进来，手里托着食盘，上边盛着各色清菜、肉片、鱼丸和蘸料，往各位官员面前一放。众官员见了，不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是当着柯枝国使者，他们哪怕一肚子迷惑，这时也得揣着糊涂装明白，不敢露出一点异色。


那些俏婢脸色都不大好看，花容失色，俏脸煞白，放下各色食料，便匆匆退下，有人退出客厅，便急急拾起翠袖拭了拭额头的冷汗：“这位叶大使也太能糊弄了，精心炮制的菜肴毁了，他竟鼓捣出个打边炉蒙事儿，这能蒙得过去么？”


可是令所有人意外的事，那柯枝宰相笨拙地拿着筷子，学着其他人的模样涮了涮肉片儿，蘸了蘸料一尝，却是眉开眼笑，马上赞不绝口地道：“好吃！非常好吃！太美味了，自我来到大明，这是我吃过的最可口的一道菜！”


林侍郎如释重负，赶紧道：“哈哈，宰相大人喜欢就好。来来来，众位大人，咱们一起来品尝一下这……天下一品太平锅！”


“请请请……”众官员拈起筷子，纷纷涮起了锅子。李玄成挟起一片肉来，越想越憋屈，又恨恨地放下，一脸便秘的想：“这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这样子他都没事？”


更让他郁闷的是，这一晚就只这么一道菜，可是不只柯枝宰相赞不绝口，那些柯枝国的副使随员们更是一个个地挑起大拇哥儿，连连表示满意，甩开腮帮子吃得乐不可支。


李玄成恨恨地想：“吃个涮锅子就美成这样儿了，吃吃吃，怎么不撑死你们，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南洋土鳖！”

第56章 撕逼大战


晚宴结束，众官员纷纷带着古怪的神情告辞离去，最后只剩下魏国公、李国舅、关尚书和林侍郎。这几人向柯枝宰相告辞后，还要送林侍郎去馆驿住下，之后才会各自散去。


就在这时，叶小天突然又出现了。叶小天此时已经换回官袍，忽然趋前向柯枝宰相深施一礼，高声道：“多谢宰相大人。”


柯枝宰相呵呵一笑，抚须道：“叶大使客气啦。若非你坚持己见，我这把老骨头只怕就要葬送在这里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这举手之劳的事情，怎么能不帮忙呢。”


林侍郎倒没认出叶小天就是刚才上菜的那个人，一见会同馆的小官儿竟然未经他们允许，贸然闯过来同柯枝国宰相说话，心中有些不悦，微微蹙眉道：“你是会同馆大使？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叶小天不卑不亢地对他道：“侍郎大人，下官要是一切都按照规矩来，只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林侍郎微微惊讶，沉声道：“你这话从何说起？”


李国舅暗觉不妙，这晚宴进行到现在这一步，他已经清楚关小坤的计划算是彻底破产了，如今一见叶小天态度如此强硬，就知道他必然知道了些什么，可他没有想到叶小天竟敢不顾关尚书的面子，当众撕破脸来。


叶小天看了一眼柯枝宰相，拱手道：“宰相大人乏了，还请早早歇息吧。”


柯枝宰相明白人家众官僚间的恩怨，他不宜在场，不禁微微一笑，向魏国公等人团团一揖，道：“承蒙各位大人热情款待，老夫感激不尽。老夫如今有些醉了，这就歇息了，再会，再会！”


柯枝宰相团团一揖，也不等众人寒暄结束，便与副使转向自己住处。林侍郎到此地步，知道今晚这宴会必有极大蹊跷，也顾不及挽留柯枝宰相，候他离开，便向叶小天道：“今日晚宴为何变成了火锅宴，你方才所言又是什么意思？”


叶小天道：“下官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楚，不如就由礼部的郑主事说给诸位大人听听。”叶小天向旁边一闪，就见一个官儿，垂着两条手臂，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走过来，看他脸色煞白，好似见了鬼一般。


关尚书一见此人，不由眉头一皱，道：“郑乔升，今日这晚宴，究竟是怎么回事，幸亏那柯枝国人不明我中原情形，还真以为这涮锅子是什么稀罕少见的菜肴，否则必然以为我等轻慢，难免惹出是非。”


郑乔升张了张嘴，忽然双膝一软，“卟嗵”一声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道：“尚书大人、侍郎大人，国公、国舅，诸位大人，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


魏国公和林侍郎等人面面相觑，李国舅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关尚书不解地道：“郑乔升，你究竟有什么话，速速道来。”


“是！是是！”


郑乔升先被太阳妹妹整治了一番，落到冬长老手中后，更是被折腾的死去活来，等他迷迷糊糊招认了一切，又见识了冬长老更加可怖、更加难以想像的神奇蛊术之后，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现在郑乔升只记得他肚里有两条虫，只要那个看起来阴森森的秃顶老头儿不收回他的虫子，那大虫子就会生小虫子，当他肚里全是虫子的时候，那些虫子就会把他的心肝脾肺肾统统吃个精光。


而那个看起来很甜美、很可爱，嘴巴小小，眼睛大大的小姑娘也在他肚里放了一条虫，如果不能及时把那虫子取出去，那虫子就会爬进他的脑子，吃干他的脑髓，在此期间，他会痛不欲生，还会变成一个禽兽不如的疯子。


如此情形之下，郑乔升哪里还敢隐瞒，当即就把关小坤如何找到他，他又如何授意厨师做手脚，蓄意破坏今日晚宴的情况说了一遍。不等他说完，关尚书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


一旁，叶小天慢悠悠地道：“各位大人，那柯枝国使者虽说来自蛮夷之地，可贵为一国宰相，又岂能没有这点见识，一个涮锅子便能瞒得过他们，还被他们当成世间最美的美食？


呵呵，今日晚宴没有闹得大家下不来台，那只是因为晚宴之前，下官先去见了柯枝宰相，说明出了意外，请柯枝宰相配合一下，不要在这样正式而隆重的外交场合闹得大家下不来台。”


林侍郎深深地看了叶小天一眼，缓缓地道：“这么说，这个关小坤是因为与你的私怨而寻衅报复了？这关小坤是何人，为何能指使郑主事为他做事，与你又有何恩怨？”


林侍郎这样一问，关尚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上次因为他儿子盗窃赈银，闹出好大一场风波，幸亏张泓愃等人有所顾忌，不愿替父辈结下仇人，这才大事化小，想不到今日这桩丑事终究还是要被人揭穿，而且是当着京里官员的面。


叶小天看都不看他一眼，此事关尚书是否知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既然郑小坤得寸进尺，如此胆大妄为，他还有什么顾忌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那关小坤都骑到他头上拉屎撒尿了，要不是他今日果断处置，查清真相，又与柯枝宰相有段善缘，得到了柯枝宰相的配合和帮助，今日这一关他就过不去。既然如此，他也不用遮着掩着了。


叶小天当即声音朗朗，把他如何与关小坤结怨，关小坤如何盗窃赈银，他们如何高抬贵手的经过，对这京城来的林侍郎毫不隐瞒地说了一遍。林侍郎听到一半，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冷冷地乜了关尚书一眼，淡淡地道：“这关小坤是尚书大人的儿子？”


关尚书的颊肉轻轻抽搐了几下，低声答道：“正是犬子！”


林侍郎沉默了片刻，道：“柯枝国逾两百年不曾朝贡，今日复来朝觐天子，皇上欢喜的很。如果在接待来使过程中，因为失误，酿成什么有辱国体的事来，恐怕你我都承担不起！不过……”


林侍郎话风一转，又道：“幸亏叶大使处理得宜，今日才没有酿成大祸，否则这桩丑闻，只怕陛下面前，你我等人都无法交待。如今么，这件事，本官只当不知道，如何处理，关尚书你就看着办吧！”


关尚书老脸发青，无地自容地道：“老夫惭愧，多谢林大人成全。大人放心，这件事关某一定妥善处理。”


林侍郎轻轻一笑，绵里藏针地道：“如此最好！本官有些乏了，这就回馆驿歇下了，国公爷、国舅爷，关大人，林某告辞，不劳远送！”


林侍郎把袖子轻轻一拂，昂然走出两步，看见旁边的叶小天，又停出脚步，对他点点头道：“叶大使，你很好！今日的事，幸亏了你。这件事你就不要张扬了，尚书大人会妥善处理的。”


叶小天见好就收，马上拱手道：“下官遵命！”


林侍郎点点头，也不理身后关尚书的脸色如何难看，便扬长而去。


他是京官，与关尚书没什么私交，此次他来南京作为钦使迎接柯枝宰相，任务及其重要，如果有点什么过失，他也难辞其咎。现在关尚书家的纨绔儿子为了个人私怨，不知轻重，干出这种事来，险些牵连到他，他心中岂能不怒。是以对关尚书没有半点好脸色。


关尚书眼看林侍郎扬长而去，咬紧牙关，又羞又愧地向魏国公和李国舅拱了拱手，迈开大步，风风火火地去了。魏国公和李国舅互相看看，也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魏国公回到府邸，世子徐弘基马上赶来问安。魏国公府的家教甚严，尤其是对世子，要求的规矩更多，徐弘基每日必问安，每餐必在左，对父亲恭敬的很。这回等他到了面前，不等说话，魏国公便劈头问道：“麒云呢？”


徐弘基怔了怔，小心地答道：“六弟好象去轻烟楼了，同他几个朋友……”


魏国公截口道：“什么朋友？就是关家芮家那几个孩子？”


徐弘基道：“是！”


魏国公道：“你去，马上把他给我带回来，告诉他，以后少跟那些人来往。再叫老夫听说他们有所往来，打断他的腿！”


徐弘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得出父亲极为不悦，赶紧答应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关尚书快马加鞭回到家，一进府门便问：“小坤呢？”


得到家人回复后，关尚书道：“你马上去轻烟楼，把他给我带回来，我在祖祠等他！”


关小坤正在轻烟楼上等着郑主事的好消息，庆功宴都摆下了，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关小坤按捺不住，正欲使人去会同馆打听消息，忽有家人急急赶来找他回府。


关小坤还没问明白怎么回事儿，魏国公世子徐弘基也到了，把他的六弟徐麒云急急唤回了府去，关小坤向家人一问，得知父亲在祖祠等他，就知情形不妙，他提心吊胆地回了家，本想先去知会母亲一声，以便紧要关头有人说情，不想关尚书早已想在头里，在门口安排了人，他刚一到家，就被强行带到祖祠去了。


祖祠里面阴森森的，就点着两根蜡烛，关尚书坐在椅上，于昏暗的灯光下就似泥胎木塑一般，身子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表情。关小坤战战兢兢进了祖祠，怯生生地道：“父亲！”


关尚书一声低喝：“跪下！”


关小坤吓得一哆嗦，赶紧在祖宗牌位前跪下。黑暗中一阵硬物拖地的声响，关小坤扭头一看，顿时一阵心惊肉跳，就见两条魁梧的大汉，各自拖着一条大杖出来。


关小坤惶恐地叫道：“父亲！”


关尚书闭着眼睛，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给我打！打折他的腿！”

第57章 一心向西


三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燥烈，这样的阳光正适合坐在微风的院子里，沐浴在阳光下，享受那种暖暖的、极舒适的感觉。


老张是会同馆的老人了，他十八岁那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差使，如今已经四十七岁，在他的印象里，会同馆始终是个鸟不拉屎的清闲衙门，他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直到这几天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热闹。


清闲惯了的人，一旦忙碌起来，还真觉得有点吃不消。往常清扫院落，他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消磨，可现在得一大早就打扫好，所以当他扫完院子的时候，已经觉得腰酸背痛了。


与他一同负责洒扫的是老王，老王比他还大三岁，也是子继父业的会同馆杂役，两个人扫完院子，搂着扫帚坐在石阶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摆起了龙门阵，聊的自然就是昨晚那场宴会。


老张神秘地道：“老王，你听说了吗？昨儿个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宴请柯枝国宰相的时候，吃的居然是火锅，嘿嘿。”


老王不屑地撇撇嘴：“神神秘秘的，就这么点事儿，宴会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你知道吗？”


老张奇怪地道：“宴会之后还发生啥事了？”


老王嘿嘿一笑，往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咱们那位大使老爷，昨儿宴会之后，当着柯枝国宰相和钦差大臣的面，告了关尚书一状，那泼天的胆子，真是太厉害了！”


老张不敢置信地道：“不能吧？礼部可是咱们会同馆的直管，咱们大使在人家尚书老爷面前，那就跟小蚂蚁见了大象似的，一把就捏死的小人物，敢告人家礼部尚书的黑状？”


老王道：“人家还就告了，当时主客司郑主事吓得都瘫在地上了，哎，这人算完了，辛辛苦苦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主事任上，这一下准得倒霉。你是不晓得尚书大人当时那脸色，铁青铁青的，敢情昨儿晚上膳房里那点事，都是尚书大人的儿子搞的鬼……”


两人正说着，一位官员带着两个衙役踱进院子，清咳一声道：“叶大使呢？”


二人一见，赶紧站起身来，老王点头哈腰地道：“这位大人，您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老张挟起扫帚，向那官员点头哈腰地陪笑了两声，也赶紧溜之大吉了。


叶小天听老王报了信儿，匆匆赶到院里，那官员神情倨傲地道：“你就是叶大使？本官礼部员外郎，姓方。”


叶小天拱拱手道：“原来是方大人，失敬，失敬。”


方员外郎道：“叶大使，请借一步说话。”


叶小天忙道：“大人请里边坐。”


方员外郎淡淡地道：“不必了，就这儿吧。”


方员外郎和叶小天走到院落一角，方员外郎压低声音道：“叶大使，本官奉尚书大人差遣，给你捎句话儿。”


方员外郎对他低低地说了几句话，叶小天不由一惊。


方员外郎又淡淡地道：“那个郑主事，已经被尚书大人勒令致仕了。关家小公子昨夜受到家法惩治，被尚书大人打断了双腿，送回陈州老家去了，以后再不准他踏进南京一步，算是给阁下一个交待，希望这样的处理，你能够满意。”


叶小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道：“方大人，我怎么觉着，您这语气不像是交待，倒像是威胁呢？”


方员外郎冷笑一声，也不答话，自顾扬长而去。


叶小天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门口，这才返回住处。对于方员外郎的威胁，叶小天浑不在意，无欲则刚，他根本就不想在金陵混，又怎么会在乎关尚书的威胁。


叶小天一回住处，展凝儿和华云飞等人便围上来，关切地问道：“小天哥，刚才是什么人找你，不会是为了昨晚那事吧？”


叶小天笑道：“可不正是为了那事么，郑主事已经被勒令致仕了，关小坤被他爹打断双腿，撵回老家去了，从此不准他踏入金陵一步，这一下可够这小子受得了。”


展凝儿蹙起眉毛，担心地道：“关尚书迫于压力，不得不严惩他的儿子，可关小坤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这么做，一定会恨上你。”


叶小天道：“无所谓，我又不想在他手下混前程，他能奈我何？不过，关尚书倒是还给我送来一个消息。”


毛问智急道：“啥消息？”


叶小天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关小坤这么做，是出于李国舅授意。”


华云飞几人面面相觑，华云飞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李国舅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会是关尚书对你怀恨在心，有意帮你拖个强敌下水吧？”


叶小天摇头道：“关尚书可不是弱者，他何必这么做？依我看，是他获悉真相后，不甘心自己的蠢儿子被人利用，所以才把真相透露给我。”


华云飞疑惑地道：“可是……大哥与李国舅并无恩怨啊……”


展凝儿眼波一闪，突然说道：“莫非是为了莹莹？”


叶小天道：“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李国舅喜欢莹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也无可厚非，后来他能知难而退，我还觉得此人虽与关小坤、芮清行一班人为伍，多半也是那些人趋炎附势主动巴结，这李国舅倒不失为一个君子，实未想到……”


叶小天苦笑一声道：“实未想到他对我恨意竟如此之深，甚至不惜玩弄手段想要陷害我。我是平民百姓家长大的孩子，实在想象不出这些含着金饭匙出生的人都是什么心态。又不是我横刀夺爱，而是他喜欢了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不喜欢他而已，他就因此怀恨在心并蓄意报复？”


叶小天对凝儿道：“凝儿，你也是高门大户出身，你家的男人也这样吗？”


展凝儿幸灾乐祸地道：“我家的男人可没有这样的，谁叫你遇上一个心胸狭隘，还习惯诿过于人的人呢，你不是常说官场上不是你踩人就是人踩你么，情场上大抵如此吧。”


叶小天道：“莹莹可真是红颜祸水啊，她都回红枫湖了，还给我留下这么一个大麻烦。不过，我叶小天最不怕的就是麻烦！他李国舅想整我，那就放马过来，看是他踩得住我，还是我踩得住他！”


展凝儿乜着他道：“人家可是国舅爷，你拿什么跟人家斗啊？”


叶小天下巴微微一扬，道：“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你就拭目以待吧！”


※※※


明日一早，林侍郎就要陪同柯枝宰相赴京了，今日无事，便与柯枝宰相同游金陵城，关尚书因为自己儿子的事，觉得老脸无光，再加上暗恼李国舅对他儿子的利用，不想见到李国舅，便佯称身体不适，没有参加陪同。


他们在外一起用过晚餐，又送柯枝宰相回会同馆，等到各自离开的时候，林侍郎有意地比魏国公和李国舅慢了一步，叶小天这边引了柯枝宰相回到住处安顿好，刚刚出来，便有一个京里的侍卫赶过来，低声道：“叶大使，林侍郎有请。”


叶小天有些意外，不知那林侍郎找他做什么，叶小天匆匆赶到会同馆外，见那林侍郎已经登车，他总不好托大让人家钦差大人下车，便登上车子，向车内拱手一礼，道：“侍郎大人。”


林侍郎向他微微一笑，道：“进来坐吧，不必拘礼。”


叶小天见车中左右两厢也有座位，便弯腰进去，在侧位上坐了。林侍郎见他官职虽微，在自己面前却能镇定自若，毫无小官小吏见了高官时那种大气也不敢出的局促模样，心中更是欣赏。


对这样一个小官，林侍郎也不用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道：“本官对你的情形，做了一些了解。叶大使，你胆大心细，做事很有章法啊。”


林侍郎是京城礼部的二把手，权柄地位非同寻常，叶小天实在不明白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对他有了兴趣，便谨慎地答道：“大人谬赞了，下官做事，但凭一个理字，只要占了理，便不在乎高低贵贱，什么贵人都敢顶撞，说起来，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罢了。”


林侍郎轻轻一笑，道：“年轻人嘛，有点闯劲儿没什么不好。本官听说你在金陵并不如意，本官对你倒是很欣赏，怎么样？你愿不愿意跟本官回京城，本官在礼部寻个差使给你。”


叶小天听了这话顿时一呆，林侍郎这是在招揽他啊，没想到他竟能入了这位大人物的法眼，得到他的青睐。叶小天怦然心动，京城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他的父母双亲、亲戚朋友都在京城，如果能回京城做官……


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让叶小天白净的面皮上也微微漾起了一抹激动的血色。林侍郎捻着胡须，微笑地看着叶小天，在林侍郎看来，他能如此器重，叶小天断无不答应的道理。


叶小天心思百转，一刹那间便把利弊得失飞快地权衡了一遍，心中燃起的热血渐渐冷却下来。叶小天想定主意，抬眼看向林侍郎，林侍郎泰然而坐，微笑道：“如何？”


叶小天向林侍郎长揖一礼，感激地道：“小天微末小吏，承蒙大人如此青睐，实是受宠若惊。”


林侍郎抚须微笑，就等叶小天惊喜若狂地跪下谢恩了，却听叶小天又道：“只是下官粗俗浅薄，学识鄙陋，京畿重地，法度森严，又兼人文荟萃，下官莽撞之辈、且又资历甚浅，恐负侍郎大人厚望，是以……不敢从命！”

第58章 幕后黑手


林侍郎听了叶小天的话，不禁微露讶异之色，他完全没想到叶小天竟会这样回答。怔了片刻，林侍郎才缓缓地道：“叶大使，你可知道，你在金陵，今后的日子会不大好过。”


叶小天道：“下官明白，下官本是贵州葫县一典史，那里诸族杂居，文教落后，能够调到金陵来，是下官的福气。但下官以为，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地方，只有找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一展平生抱负。正所谓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在葫县做一小吏，便是下官最合适的位置了，大人若是抬爱的话，还请大人援手，调下官回葫县，大恩大德，下官定铭记在心。”


林侍郎沉默片刻，微笑起来：“好啦，你的心意本官知道了。”


叶小天离座而起，再度揖礼道：“那么，下官告退！”


林侍郎点点头，目送叶小天躬身退下。待叶小天在车下站定，林侍郎便轻轻跺了跺脚踏，车夫扬鞭策马，驱车而去。


林侍郎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微微眯起了眼睛。对于叶小天的拒绝，他并没有动怒，相反，对叶小天这个人他反而更欣赏了。人，最难的就是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短处，能够抗拒自己难以抵御的诱惑，而这两点，叶小天都做到了。


张居正过世以后，隐忍许久的倒张派势力探明了天子的心意，便发动了全面反攻，张派势力得到清算，朝廷政治势力大洗牌，林思言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为礼部侍郎的。


初履要职，林侍郎手底下缺了几个得力的人手，是以注意到叶小天后，他才起了爱才之心。但是在他心里，对叶小天的定位也只是一个得力的门下走狗罢了。叶小天的资历是他天生的短处，在京城里，就算进士出身都未必熬得出头，何况是一个举人，纵然他肯全力栽培，叶小天也不可能有大出息的。


叶小天面对他的招揽，面对在金陵举步维艰的局面，还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把落脚点放在了葫县，这种清醒的认识和长远的眼光，以及他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志向，都令林侍郎对他高看了一眼。


“这个人，我便帮帮他吧，也许……他来日真能闯出一番局面，给我一个惊喜，呵呵……”林侍郎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叶小天站在会同馆门口，目遂林侍郎的车驾远去。


林侍郎不置可否的态度，使他难以确定林侍郎究竟是否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去向吏部说项，如果林侍郎不肯帮忙的话他也还有后手，张泓愃已经答应替他说话了。


总之，哪怕是因此惹得林侍郎不满，他也不会回京城的。如果他安于现状，只求有个官身，就此过一辈子，那么回京城无异是他最好的选择。可他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回京城就只能永无出头之日。


在论资排辈的京城里，像他这种先天不足的人，根本是寸步难行。他想出头只有剑走偏锋，要么征战沙场，以战功拜将封侯；要么成为幸臣，得到天子信赖从而平步青云。再不然就只有云贵这种天高皇帝远且文官势力薄弱的所在才有一线机会。


他不曾读过兵书战策，更不是万人敌的猛将，想走武将路线，十有八九是要成为无定河边无名之骨的。做幸臣希望更是渺茫，且不说他没有那个打算，就算有，皇帝是那么好亲近的？除非他把自己阉了做太监，否则怕是连接触皇帝的机会都没有，真就到了皇帝身边就一定得到宠信？皇帝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八面玲珑，受宠的又有几人。


如此一来，回葫县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只有在那种文官势力薄弱，只以成败论英雄，不大有人计较出身和资历的地方，他才能如鱼得水，才会有出头之日。


再者，关尚书在京城就没有同年好友么？到了京城，怕是也难逃他的报复，只有回到葫县，才是龙归大海，关尚书才没有用武之地。不过……


叶小天忽又想到了那位风度翩翩、儒雅高贵，貌似谦谦君子，实则暗藏机心、性情阴柔的国舅爷，关尚书的手虽然伸不出那么远，可这位国舅爷却不然，如果他不时在背后搞点小动作……


“看来我得弄个金光罩套在身上了……”


叶小天想：“只有让他李国舅从此一见我就躲着走，才能避免他不断的算计！”


※※※


关小坤被他爹打断双腿，送回陈州老家去了。走的时候，他趴在车子上，样子好不凄惨。李国舅去送了他一程，关小坤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他，自己已在父亲的痛责下招出了他。


当初关小坤曾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把李国舅牵连其中，不过他并不觉得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亲也算违背诺言。而关尚书是何等样人，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人，李国舅那点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他那双老辣的眼睛。


关小坤被老爹骂了个狗血喷头后，也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李国舅给利用了，因此见了李国舅时，神情很是冷淡，李国舅只道他是因为被打断了双腿心情不好，是以也未多想。


紧接着，徐麒云，芮清行两个腻友也相继不见了踪影，据说是国子监将有大考，两人都被父亲勒令在家好好读书，不得到处走动。李国舅虽然平素与他们在一起时总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不大把他们放在眼里，可如今少了这几个同龄的玩伴，整天对着顾三爷那个老头子，却也无聊的很。


此时李太后又来了一封家书，爱弟心切的太后给弟弟捎来了一些私房钱，同时苦口婆心劝说他早日回京，李玄成对夏莹莹越是求而不得，心中的执念越深，怎肯就此放弃，他把胞姐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一人闲极无聊时，便去玉玩店消磨时间。


李玄成擅长玉雕，师承琢玉大师陆子冈。这陆子冈曾被召入宫中，专为皇室琢玉，乃是苏州玉业的泰山北斗。明朝时候，苏州、北京和扬州是全国三大琢玉中心，良工尽集京师，工巧则推苏郡。李玄成从陆子冈那里学了一手高明的琢玉之术，俨然也是当世琢玉高手了。


这一日，李玄成又来到秦淮河畔一家玉器店，那店主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常来走动，那店主早知他是一个琢玉高手，自家店里的玉器他多半都看不上眼，做他的生意很难，是以并不热情，只管与一位老主顾聊天。


李玄成也不在意，自顾闲逛了一阵，忽然看到店角放着一堆玉石毛料，小的如绣球一般，大的有一人高下，李玄成绕着一块有一人多高的玉石毛料细细观察了一阵，轻轻拍了拍那块石料，扬声问道：“店家，你这毛料可也卖的？”


那店主正跟人聊得眉飞色舞，听他一问，这才暂停了话题，赶过来兴致勃勃地道：“怎么，公子要赌石？”


李玄成淡淡地道：“赌？本公子从不靠赌运气来搏富贵！我只是喜欢这块石头，说吧，什么价钱？”


那块一人多高的毛料上只削去了小小一片石皮，露出里边晶莹剔透温润细腻的一片白玉，质地极佳，可这石头只开了一个小窗，谁也无法保证石头里边会是大块的玉石。


店主一看，便道：“公子，这块石头可不小，价钱自然也不便宜，您要是开了石头，里面却只有这一片玉，那可亏大发了，莫不如选块小一点的吧，权当玩玩，赔了赚了也不伤筋动骨。”


李玄成微微一笑，道：“规矩我懂，无需多说，开价吧。”


店主略一犹豫，便开了一个相对较高的价格，李玄成近来苦闷得很，他倒不是想赌石，纯粹是为了发泄，当下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便把太后姐姐送给他的私房钱掏了出来。


一听李玄成竟然答应了，那店主倒激动起来，如果这块石料剖开，里边当真是一大块美玉，不要说有一人多高，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是玉，那这位李公子也赚大发了。


店主患得患失地道：“公子，可要本店的匠师替公子部开这块石料？”


李玄成摇头道：“不必，请把石料送回我府，我自己开。”


掌柜一听大失所望，等李玄成把镇远侯府的名称地址一说，那店主听说是镇远候的人，倒是不敢再有所牢骚，赶紧招呼伙计备车，准备把偌大的一块石料运往镇远候府。


伙计备车的功夫，店主收了钱，请李玄成坐了，又叫人给他沏了杯茶，便回到柜台后面与那老主顾再度聊了起来。李玄成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品着香茗，店主与那主顾的对话便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三国舅看起来是个谦谦如玉的公子爷，实则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牲……”


李玄成一口茶差点儿从鼻孔里喷出来，他霍地张大眼睛，瞪向那掌柜的，那掌柜的正跟客人眉飞色舞地说着，全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听说这位国舅爷性情暴虐的很，下人稍有不合意的地方，便叫人立毙杖下，太也凶残。我还听说，这位国舅还有些很特别的癖好……”


那主顾听得兴致勃勃，忙问道：“有什么嗜好？”


掌柜的神秘兮兮地道：“这位国舅爷既好女色，又喜男风，可谓生冷不忌。听说他跟礼部尚书之子是契兄弟，两个人常常在一起胡天黑地，做那没羞没臊的事情。前不久，礼部尚书偶然撞见了他们的私情，一气之下，把他宝贝儿子的腿都生生打折了，如今已经赶回陈州老家了，为的就是摆脱这位国舅爷的魔爪。”


李玄成坐在一旁听的明白，一时间只气得手脚冰凉：“怎么……怎么就传出如此不堪的谣言了？”

第59章 小天亮剑


李玄成那里已气得头昏脑胀，却听那客人对掌柜的笑道：“哎哟，没想到咱们那位国舅爷还有这样的癖好，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他的另一桩奇闻，你可知道吗？”


掌柜的道：“什么事儿啊？”


那客人道：“咱们这位国舅爷崇信神仙术，你知道吧？”


掌柜的道：“哦，这事儿听说过，听说国舅爷在京里的时候，就常跟一些道士们往来。”


客人道：“嗨，他要是光跟道士们往来也没啥了。可咱们这位国舅爷，信的都是些旁门左道。也不知他是跟哪个妖道学的妖法，一门心思要练长生不老丹，你猜他那长生不老丹是用什么东西练的？”


“什么东西？”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神神秘秘的，李玄成竖起耳朵，侧了身子，努力捕捉着二人的言语，隐隐约约听见什么“女子经血”、“生长不老”、“练成血丹”、“哎哟，脏死了，怎么吃啊！”


李玄成虽然听的断断续续，却也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了，李国舅气得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逆血上冲，就觉眼前金星乱冒，他的晃了一晃，一时站立不稳，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掌柜的听见这边动静，向他打声招呼，笑吟吟地道：“公子莫急，伙计们一会儿就准备好啦。”


李玄成有心上前理论，可他也明白，这两个人分明是从别处听来的谣言，自家上前与他们理论又能有什么结果。纵然亮出身份，吓得他们跪地掌嘴，改日没准就又是一桩什么离奇古怪不堪入耳的奇闻。


李玄成强忍怒气坐在那里，仿佛没事儿似的听着掌柜和那顾客互相传递着种种匪议所思的谣言。好不容易捱到伙计们准备好车马，进来抬那石料，李玄成方才如释重负地站起来，逃也似的跟着那些伙计们走了出去。


李玄成回到镇远侯府，也顾不得理会那块石料，便把顾三爷请来，把自己今日在玉石店听说的谣言对他说了一遍，说话之间李玄成的脸又气白了，嘴唇都直哆嗦。


顾三爷大怒道：“这是何人如此造谣中伤国舅，真是岂有此理！”


李国舅愤怒地道：“三爷，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如此诽谤皇亲，恶毒诋毁李某，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定得知会应天府，叫他们捉拿这造谣生事之人，严惩不贷！”


“哎呀，万万不可！”


李玄成一向高高在上，凡事都有人为他打理，平日里悠游自在、一副凡事尽在掌握的模样，孰不知一旦真的遇到事情却乱了方寸，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顾三爷深知其中厉害，赶紧出言阻止。


顾三爷道：“国舅，这谣言不知是何人散播，你纵然报与应天府，也休想拿到那编造谣言的人，抓几个信谣传谣的人与事何益呢？这事儿一旦闹大了，谣言流传甚嚣尘上，许多本不知此事的人也就听说了，到时候国舅脸上会更加难看。”


李玄成怒不可遏地道：“难道我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这么算了不成？”


顾三爷无奈地道：“国舅爷，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李玄成愤怒地一甩袖子，道：“这是自欺欺人！孰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是任由他们肆意诽谤，本国舅颜面何存？便是皇家体面，也要因此损失殆尽了！”


顾三爷苦着脸道：“国舅爷，一动不如一静啊，你若不予理会，过得几日，这股子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没人提了。”


李玄成勃然道：“此等谣言，李某岂能充耳不闻。不行，我这就去应天府，定要揪出那造谣的真凶，把他绳之以法，方消我心头之恨！”


“国舅爷……”顾三爷一语未了，李玄成已匆匆离去。顾三爷望着李玄成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已经预见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该是何等不堪了。


李国舅愤愤然地跑到应天府去击鼓告状，应天府尹肖仕琦迈着四方步儿上了大堂，一见来告状的人居然是国舅爷，不禁吓了一跳，赶紧叫人给他看座，向他殷勤探问来意。


李国舅把事情来由一说，肖仕琦也不禁连连摇头。肖大胖子先帮着李国舅愤怒声讨了一番那造谣生事者，接着就劝李国舅息事宁人，以不变应万变，等这股谣言过了热乎劲儿自动消停下去，李国舅哪里肯听，执意要他查办此案。


肖仕琦无奈，只好唤来三班捕头，当着李国舅的面儿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众捕头听了应天府尹的吩咐也不禁面面相觑：“抓造谣传谣的？这上哪儿抓去，总不成看见大街上有交头接耳的，就凑上去听人家说什么吧？”


可国舅爷正铁青着脸色坐在那儿，府尹大人又煞有其事地吩咐，捕头们只好答应下来，等他们领着众捕快帮闲往大街小巷里这么一撒，有关李国舅的传闻就似烈日下曝晒了三天的粪坑被人挑活开了，一时间臭气熏天。


李国舅很天真，他以为只要动用官府的力量，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却不知官府再大，也管不了平头百姓的那根舌头，应天府出面一查，这些传闻就从私下变成了公开，不但百姓们议论纷纷，就连官宦们也似模似样地传扬开来。


有人说，李国舅荒淫暴虐，常在府中拥娼妓取乐，男女杂处，个个全裸，但有忤逆者，立毙于杖下。


有人说，李国舅喜好打猎，却又畏苦怕险，不敢深入山地丛林，故而驰马郊野，踩坏秧苗，还以田间农人为兽，射猎取乐。


有人说，李国舅喜欢吃活人的肝脑，常在傍晚时间等待过往其门前的人，伺机将其诱入府中杀害吃掉。是以国舅府门前一到下午就行迹断绝，这件事北京城的人都知道。


还有人说，李国舅自幼娇生惯养，直到这么大了还没断奶，府里养着几十个奶妈子，每天都要喝三大碗人奶。


很快，焦头烂额的李国舅就获得了淫恶好色、荒唐暴虐、逼奸侍女、喜好龙阳、草菅人命、生吃人脑、强占民宅、经血练丹等等等诸如此类荒唐不稽的罪名，在世人眼中，李国舅俨然成了一个修炼成精的妖精。


就在此时，乔奈何乔御史弹劾李国舅的奏章也送上了朝廷，乔御史用的是明发奏章，通过金陵通政司往京城一送，奏章还没送到京里，内容先在金陵官场上流传开了，于是李国舅又加了两条罪名：“驰马伤人、殴打命官！”


李国舅正被人骂得体无完肤，忽然听说有个御史弹劾他纵马伤人、殴打朝廷命官，相对于此前谣言中种种荒诞不经的罪恶，倒不觉得这两条罪名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不过，这道明发奏章一出来，却突然给了李国舅一个启示，他在金陵从未结过仇家，如果说有，就只有叶小天勉强算是一个。


照理说来，叶小天也不应该是他的仇家，因为他想算计叶小天，叶小天并不知道，也就没有理由反过来对付他。但是除了叶小天，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直到此时，李国舅才回想起当初关小坤离开金陵城时对他极为冷淡的神情，还有徐麒云、芮清行对他的刻意疏远，李玄成不由暗想：“莫非叶小天已经知道是我对付他了？”


李玄成不曾怀疑到叶小天头上时，还不觉得叶小天有鬼，如今疑心到了叶小天头上，便越想越觉得这般无耻下作的手段，只有那个浑不吝的叶小天才使得出来。


李国舅已经快被那些谣言折腾疯了，哪里还是当初那个沉稳凝重的李玄成，一俟怀疑到叶小天，他恨不得立刻便查个明白。当下便命人备马，直奔会同馆而去。


李玄成也不知会他人，单枪匹马出了镇远侯府，赶到会同馆门前，甩镫离鞍下了战马，也不理那战马，马缰绳一甩，便风风火火地进了大门。


自从柯枝国使者团赴京之后，会同馆再度沉寂下来，无所事事的杂役老王直到近午时分才扫完庭院，搬了把一碰就吱嘎乱响的破藤椅，躺在葡萄架下，斜照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昏昏欲睡。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我来问你，叶小天何在？”


正神游物外的老王迷迷瞪瞪地睁开双眼，就见一位身着月白袍子，玉冠束发，气质清冷的公子正手执马鞭，气势咄咄地瞪着他。


李玄成来过几次会同馆，但老王是个杂役，没资格凑到这位皇亲国戚面前，是以并不认得他。但老王看得出这位公子爷不是寻常人物，忙一挺身从那吱嘎乱响的破藤椅上站起来，陪笑道：“这位公子，叶大使住第三进，九照正房。”


李玄成冷冷地问道：“他可在么？”


老王怔了怔，讪讪地答道：“这个……小的可不知道，小的洒扫了院子就在这儿晒太阳，实不知大使……”他还没有说完，李玄成已经大步流星直奔后院去了。


这会同馆是个四合院儿，前后五进，住宿的房屋正向为照，两侧为厢，每房九间屋子，一明两暗为一个居住单元，三个单元连成一房，一共九间，是为九照、九厢。


第二进院落就是宴客大厅，面阔七间，左右两个耳房，前些日子林侍郎宴请柯枝宰相就是在这里。第三进院落房舍建造的最好，柯枝宰相在时，就是住在这里，如今柯枝宰相去了京城，这会同馆又冷清下来，叶小天便占了这进院落，作为他和凝儿、云飞等人的住处。


李玄成气势汹汹闯到第三进院落，往四下一看，见庭院里空空如也，便高声喝道：“叶小天，你给我出来！”


正房里一个女孩儿家的声音懒洋洋地道：“谁找小天哥呀？”


李玄成踏前两步，大声道：“你是何人，叶小天呢？”


房里那女孩儿道：“谁呀，大呼小叫的，有话进来说！”


李玄成冷哼一声，便大步闯了进去。

第60章 摆你一道


李玄成闯进正房，见堂上空空，并不人影，复又向左一转，绕过八扇坐屏，赫然便是一间卧室，粉红色的帐子，被明亮的阳光一照，满屋都荡漾着淡绯色的光，分明就是一间女孩子的寝室。


一个身着绣罗裳子的少女坐在榻前，一只脚搁在锦墩上，正往脚上涂着蔻丹。李玄成见此情景不禁眉头一皱，心中大生鄙夷：女儿家的闺房，本就不宜让男子擅入，而脚于女人而言，更是极私秘的地方，哪有轻易示人的道理。虽说这女子是一双天足，不比那裹小脚的，可也不该就这么赤裸着双脚让人看见。


李玄成认得这个女子，初次见到她时，她就在叶小天身边，李玄成不清楚她和叶小天的身份，倒还记得那时她穿的是一身苗装，李玄成便想：“果然是蛮夷女子，不知礼数。”


鄙夷之间，却忘了他心目中那位仙子般高不可攀的莹莹姑娘却也是个蛮女。


李玄成冷冷问道：“叶小天呢？”


哚妮涂好了小脚趾，脚趾头轻轻动了动，也不抬头看李玄成，只顾欣赏着自己的小脚丫，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找我小天哥做什么？我小天哥可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李玄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一只小脚丫雪白晶莹，薄如鹅璞，如玉之润，如缎之柔，剥葱似的玉趾白腻无比，白里透红的肌肤娇质，纤圆的足踝与姣美的小脚，仿佛一朵秀美的兰花，十个脚趾的趾甲都作淡红色，像极了十片小小的花瓣。


饶是李玄成自幼痴迷神仙术，不甚喜好女色，见此美景也不由心中一荡，急忙闪开目光，不屑地骂道：“不知羞耻的小蛮女！我在问你，叶小天究竟在哪里？”


“谁不知羞耻啦？”太阳妹妹倏地扬起了好看的眉毛：“人家正在涂蔻丹呢，是你自己闯进来。看了人家便看了吧，也不知你想些什么龌龊恶心的事，偏要说人家不知羞耻。我呸！真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李玄成一听不禁笑了，揶揄地道：“看不出，你这等蛮夷女子，居然还懂得几句成语。”


便在此时，院中有人高声呼道：“哚妮，哚妮呢，有贵客到啦！”


李玄成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叶小天，他猛一转身，眉梢扬起，冷笑道：“他回来了！待我……”


李玄成正要大步走出去，就听身后“嗵”地一声响，扭头一看，那锦墩已然被太阳妹妹一脚蹬倒，李玄成微微一愕，又见太阳妹妹用力一扯，那挂着的锦帐“嗤啦”一声便被她扯下半片来。


李玄成惊道：“你要做什么？”


这一刹那间，李玄成心中就已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可是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太阳妹妹已然向他婉媚地一笑，眉眼间那抹妖娆而得意的神情尚未逝去，她便伸手一扯，把锦缎子小袄扯开一个口子，双手掩胸，放声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呀，你这个禽兽！救命啊，快救命啊……”


“你……你干什么？”


李玄成大惊失色，猛然意识到他似乎踏进了一个陷阱，李玄成惊得步步后退，猛然间返身就往外跑，他刚一转过屏风，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哎哟一声，被李玄成撞的仰面摔了出去，幸好被紧随而来的两个人一把接住。


李玄成定睛一看，被他撞飞出去的那人正是叶小天。叶小天被毛问智和华云飞双双接住，瞪大眼睛看着李玄成，惊愕地道：“李国舅，你……你闯进哚妮的闺房干什么？”


李玄成还未说话，绣房内便是一声悲呼，太阳妹妹嘤嘤哭泣道：“小天哥，这个登徒子非礼我，人家……人家不要活啦……”


李玄成大怒，回头喝道：“住嘴！你这臭女人，不要血口喷人！”


“李国舅！你在干什么？”


门口又闯进几人，李玄成回头一看，登时眼前一黑，其中两个老头儿，一人身着一袭宽松的道袍，峨冠博带，样貌颇为儒雅，正是国子监司业乐翎，旁边还有一人，黑缎面的软底皂靴、浆洗的发黄的盘领襕衫，头戴方形软帽，却是曾弹劾过他的御史乔奈何。


“哚妮？哚妮，你怎么了？”


叶小天一听哚妮的哭喊，立即挣扎起来，冲进闺房里去，乐司业和乔御史互相看了一眼，也急忙追了进去，到了房中一看，就见一个少女赤着双脚，衣衫凌乱，香肩微露一痕，手中抓着一把剪刀，尖儿对着自己心口，叶小天自背后张开双臂抱住她的胳膊，双手抓紧她的手腕，急声大呼道：“放手，万万使不得！”


毛问智和华云飞见状，连忙冲进去，帮着叶小天夺下了哚妮手中的剪刀，哚妮掩面哭泣起来，道：“那坏人非礼我，幸亏你们回来的早，要不然……要不然人家就……人家不要活啦，呜呜呜……”


“你胡说！你竟敢血口喷人！我几时非礼过你，你这不知羞耻的狡诈女子……”李玄成怒不可遏，用手中的马鞭指着太阳妹妹，气得浑身哆嗦，他明明一指头都没沾着这个小妖女，看把她委屈的，好象被自己怎么样了似的。


李玄成正怒不可遏地骂着，手中马鞭被嫉恶如仇的乔御史一把夺过，目欲喷火地向他吼道：“你这个禽兽！畜牲！不为人子！”


乐司业也冷下面孔，连连摇头道：“国舅，你身为皇亲国戚，不思报国，反而倚仗权势，无视国法，嚣张跋扈一至于斯，竟而登堂入室，辱人女眷，简直是骇人听闻！骇人听闻呐！”


李玄成快气昏过去了，向他们大吼道：“你们这两个老糊涂，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辱人女眷了，你们休得再信口雌黄，否则本国舅断不会轻饶了你们。”


乔御史冷笑一声，挺起鸡胸脯儿道：“怎么？你国舅爷自己做的丑事，老夫亲眼所见，你这就要矢口否认了？”


李玄成一把揪住乔御史的衣领，大声咆哮道：“你这个傻子、瞎子，自以为是的老东西，你……”


他还没说完，门口又走进来几人，其中一人冲上来劈手打开他的手掌，把乔御史护在身后，大声道：“李国舅，你竟然殴打我爹，我爹是御史，就算弹劾天子也不曾挨过打，你李国舅好大的威风，皇亲国戚就可以这么霸道么？”


冲上来的这人正是乔枕花，张泓愃、蒯鹏、汤显祖等人站在一旁，义愤填膺：“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咱们大明就没有王法了么？”


“擅入他人女眷住处，辱人女子，被我们当场抓个正着，还敢如此飞扬跋扈！”


“你好！你们好！”


李玄成气得浑身颤抖，他回首指着叶小天，怨毒无比地道：“姓叶的，你竟敢如此辱我欺我，你等着，我李玄成绝不会放过你，绝不！”


李玄成说罢，就像头愤怒的公牛，用力一推张泓愃和蒯鹏，大喝道：“给我滚开！”说罢便扬长而去。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乔某身为御史，岂能坐视皇亲国戚如此胡作非为！”乔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乐司业对叶小天和掩面哭泣的哚妮道：“好在咱们来的及时，不曾酿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姑娘你可千万不要轻生啊。叶大使，你好好劝劝这位姑娘，我们先出去。”


乐司业拉着乔御史等人退到院子里，乔奈何怒气冲冲地道：“本官要弹劾他，一定要弹劾他，乐司业，你怎么说？”


乐司业神色一正，义正辞严地道：“本官愿为人证！本官还要向金陵士林揭发李国舅的丑行，断不容他在我金陵为非作歹！”


他们今天是被叶小天请来的，乐司业是要了解一下柯枝国使节来访时发生的一些逸闻趣事，打算写几篇文章。


柯枝宰相去栖霞山祭扫该国先王子陵墓时的祭文，就是由叶小天出面接洽，请乐司业执笔的，为此乐司业得了好大一笔润笔费。他打算再写些关于柯枝国使节来访的事情，累积成册，刊发成书。


而乔御史则是听他儿子说起了林侍郎宴请柯枝宰相当晚厨房发生的事情，以这位老先生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情，一听就知道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他近日因为弹劾国舅，在御史台很是风光，正想再接再厉，再发掘一起可以弹劾的案子，是以就欣然赶来了。


不想这两位老兄刚到会同馆，就遇到了这样一幕叫人不敢置信的事情，却也是叫他们喜出望外的事情。有机会骂皇亲国戚了啊！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机会呀！


骂太监和骂皇亲国戚，是大明文官们最喜闻乐见的事儿了，难得有这么个表现他们文臣清官气节的好机会，怎么能够放过。一时间，两位老先生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摇动笔杆子，把那李国舅骂个体无完肤。


他们这些人一退出去，正用双手掩面、嘤嘤哭泣的太阳妹妹便马上收住了哭声，叶小天松开手。太阳妹妹向他转过身去，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痕，却“噗嗤”一笑，向叶小天扮个鬼脸儿，调皮地道：“小天哥，人家扮得像不像？”


“像！像的很！”


叶小天也笑了，轻声道：“你呀！你们女人呐！个个天生会演戏！”

第61章 悲催的国舅


太阳妹妹歪了歪螓首，向他嘻嘻一笑，样子颇为俏皮。


叶小天见她领口撕开，露出一道精致的锁骨和一痕圆润的香肩，便顺手替她拉了拉衣服。


太阳妹妹微微一愣，被叶小天这难得的温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她乖乖地站在那儿任由叶小天动作，忽然间眸中便落满柔情，漾的满满的，恰如春阳下无声的水波柔柔流淌，此时无声，却胜有声。


叶小天的手收了回去，太阳妹妹的肩头却似仍有一抹酥酥的电流轻轻地流过，她垂着头，羞着眼，鼓足了全身的气力，细若蚊蚋地道：“小天哥……”


“嗯？”


太阳妹妹突然踮起脚尖，仰起脸儿来，嘟起小嘴向他飞快地一吻。


只差毫厘！


可怜的小哚妮，踮起脚尖儿来，那唇与叶小天的嘴巴也还差了一分，叶小天吃了一惊，蓦然张大眼睛。


恼羞成怒的太阳妹妹豁出去了，忽地张开双臂，向他颈上一搂，脚尖踮得更高，凑上去如蜻蜓点水，又似蜜蜂在那花蕊上轻轻一落，薄软的香唇便吻上了他的嘴巴。


叶小天一双眼睛瞪得更大：“嘎？我竟然……被太阳妹妹非礼了！”


甜美的气息尚未漾开，哚妮颤抖而灼热的唇便滑下去，她垂下头，为自己大胆的举动心惊不已，两朵火烧云悄然爬上她的脸颊，挂在叶小天脖子上的双手忘了拿下来，身子抖抖瑟瑟似一只惊弓之鸟。


可是这梦中不知梦见过多少回的一幕终于成为现实，却也令她欢喜的心都要炸了，腰眼处似有一道突然加强的电流涌遍她的全身，以至她还踮着的大腿突突地乱颤起来。


这可爱的小妮子，第一次见到叶小天时，只觉得弟弟的这个干爹很年轻，很秀气，如果让她也跟着叫一声干爹有些难为情。等叶小天成了尊者，她作为神妃候选人踏进神殿，那时她眼中的叶小天已经化成了一个符号，她想献身的只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至于叶小天是年轻还是年迈，是英俊还是丑陋都毫无关系了。


直到……她来到葫县，带领苗疆勇士们为尊者大人起造大宅时起，她心目中那个神的符号，才渐渐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叶小天变成了悄然走进她心里的那个男人。


从那时起，她才真正想跟了叶小天，与他是否尊者再无丝毫关系，就只为她喜欢了这个人。八大长老交给她的使命，使她理直气壮地藏起了少女的羞涩，但她终究没有勇气自荐枕席，她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熬汤。


那大补之物经她之手也不知熬了多少碗，一次次送到叶小天面前，一次次满心欢喜地看着他喝下去，一次次芳心可可地盼着他“兽性大发”，就差直接问一句：“干爹，约吗？”


奈何天不从人愿，干爹倒是有想法，但老天不让他约啊，每次太阳妹妹打扮得水灵灵、香喷喷的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让叶小天恨不得把她也当成一碗大补汤灌进肚去时，总有意外事件发生。


这一刻，感受到叶小天的温柔，她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就把自己的情意表现出来。其实，在她们寨子里无论男女，对于心仪的异性，从来都不怯于表达，只是对叶小天这个山外人，她很难做到山里妹子的那种洒脱、直率。


“哚妮……”


叶小天的声音有些意外，还微微有些沙哑。


太阳妹妹低着头，心慌慌地道：“小天哥哥，你……你不生气吧？”


生气？哪有男人会对这种飞来艳福感到生气，不过……


叶小天还不甚明了哚妮的心意，迟疑试探地道：“哚妮，你知道……我有莹莹了……”


太阳妹妹抬起头道：“我知道，可你能接受凝儿姐姐，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叶小天大吃一惊，失声道：“你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了？”


叶小天气急败坏，这女人呐！真是休想让她们守得住任何秘密。叶小天愤愤之意未了，太阳妹妹脸上已经露出一丝狡黠与得意，道：“那天晚上，人家偷看到了，你们说的话，人家也都听到了。”


叶小天：“……”


太阳妹妹咬着唇，自然流露出一种清纯的狐媚，细声细气儿地道：“人家……人家什么都不争的，好不好？”说完这句话，太阳妹妹就把发烫的脸蛋儿埋在了叶小天胸前。


“什么都不争？只要不是那叫人头痛的大妇位置又多了一个竞争者，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叶小天登时眉开眼笑，三妻四妾，没羞没臊地生活在一起，本就是他的梦想啊，只可惜莹莹和凝儿起点太高，都是高不可攀的贵女，是以才让他百般纠结，如今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叶小天喜滋滋地，忽然想起了当初杨霖对他说过的话：“你鼻子直挺丰厚，贯通额头，少年时即财运亨通，桃花朵朵。其实……主掌桃花运的是眼睛，你的眼睛虽然不是桃花眼，却也相去不远了。至于鼻子么，昂藏雄伟、直挺丰厚，是与那话儿相通的，嘿嘿！有桃花运，也要有副好本钱才是，你说是不是？”


此时，叶小天怀里抱着这么一个香香软软、娇小可人的姑娘，鼻端嗅着她发丝音皂角的清幽香气，胯下那副压抑了好久的本钱受到强大利好刺激，一下子就拉到了涨停板，勾引着他赶紧出货了。


叶小天怀抱俏媚小佳人，志得意满地想：“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哚妮既倾心于我，我舍得把她推进别的男人怀抱么？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今儿就今儿了吧。”


※※※


李玄成怒气冲冲地回到镇远侯府，顾三爷听说他谁也没有知会，独自离开了侯府，很是担心他的安全，如今见他回来，顾三爷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下，连忙上前探问情况。


李玄成把他今日去寻叶小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拍案大怒道：“造谣中伤本国舅的定是这叶小天无疑了。这个痞子、无赖，竟然指使那苗家女子陷害本国舅，真是可恼可恨！”


顾三爷一听，担心地道：“国舅爷，这事儿对你可大为不利呀。你说造谣中伤的你的人是叶小天，可并无任何凭据。相反，你登堂入室，闯入内宅，欺辱人家女眷，却有人亲眼目睹……”


李玄成气的跳起脚来：“什么有人亲目睹，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就听见那小苗女一声尖叫，冲进来就红口白牙地诽谤我，他们居然信以为真！”


顾三爷道：“国舅爷，你别恼。我自然是不信的，可乐司业和乔御史信呐，这件事儿，你是辩白不清的，恐怕那乔御史为此还要奏你一本，国舅爷，你可得有些准备……”


李玄成愤愤地一挥手，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皇上和太后都清楚，他们是中伤不了我的。这件事，我绝不能跟他们善罢甘休，叶小天！叶小天！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居然把我堂堂国舅戏弄于股掌之上，我就奈何不了他！嘿、嘿嘿！”


李玄成红着眼睛，仿佛一头困虎般在厅中愤愤地走来走去，恨声说道：“我该怎么做，我究竟该怎么做，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整治了这个无赖小子，以泄我心头之恨。”


顾三爷满面同情地看着这位气急败坏的国舅爷，心想：“这位国舅爷，麻烦大了。”忽然间，顾三爷有些后悔对李国舅的盛情邀请了，如果这李国舅一直住在魏国公府该多好，怎也不至于把这些麻烦全都摊在他的头上。


翌日一早，果然不出顾三爷所料，乔御史用了一夜的功夫，洋洋洒洒下笔万言，又是一道明发奏章送上了京城。


这边奏章刚送走，就有人从通政司把他的奏章全文都给抄发出来了，奏章里严辞批判李国舅强闯民宅、欺辱民女的恶劣行径，那一枝如花妙笔，字字珠玉、酣畅淋漓、出神入化、斐然成章，把他亲眼目睹与合理想象的事情一气呵成形诸笔端。


哚妮姑娘的清纯可爱、孤苦无助、坚贞不屈与李国舅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浮浪无行、飞扬跋扈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等细腻生动的文笔用在奏章上，却也是罕见的很，当真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与此同时，乐司业也不甘落人后地在国子监课堂上和士林好友聚会的场合上大肆抨击李国舅的丑恶嘴脸，因为前些日子那些传闻已经闹得声名狼藉的李国舅，这时候更是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金陵非著名艳情小说家岳小关先生见了乔御史那道声情并茂的奏章忽然有了新灵感，马上闭关写作去了，他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写出一部脍炙人口的大作，誓要把稿费翻一番。


在汤显祖的鼎力相助下，金陵戏园也适时上演了一部新编历史传奇曲目，一本四折，故事内容讲的是前元一位名叫蒙兀儿不花的国舅爷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最后被钦差大臣砍了脑袋的故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影射李国舅。


一时间，李国舅是拉着粪车赶庙会——走到哪臭到哪儿。

第62章 再补一刀


关于关小坤和李国舅是契兄契弟，因为此事才被关尚书打断双腿赶回陈州老家的事，自然是没人敢对关尚书提的，但是关于李国舅的风言风语，关尚书也听说了一些。


尤其是乔御史上书，说李国舅闯进叶大使住处，欺辱女眷之后，这件事自然更瞒不过关尚书的耳朵，为此关尚书还把叶小天叫来，当面向他询问了一番。


叶小天当然信誓旦旦地说确有其事，关尚书对此仍然存疑，他跟李国舅接触虽然不多，却也多少了解一些这位国舅爷的性情，无论怎么样，这样罔顾国法的事情，不像是那位国舅爷能做得出来的。


不过，想到自己儿子被李国舅利用，关尚书恨上心头，对此也懒得分辨真假，便对叶小天义正辞严地道：“你是我礼部属官，李国舅如此欺辱，本官亦不能坐视，这件事，本官也会有本上奏，为你讨还公道，你且退下吧。”


叶小天心中暗喜，连忙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叶小天走出尚书府，拐到一旁拴马桩处，想要解下战马，刚刚解开缰绳，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蒙面大汉，大吼道：“叶小天，你的死期到了！”说着挥起明晃晃的匕首，便向叶小天当胸刺来。


叶小天急急一回头，陡见一柄锋利的尖刀刺来，骇得他急忙向旁边一闪，那尖刀“吭”地一声刺在了拴马柱上，那蒙面大汉用力一拔匕首，再度向叶小天劈面刺来。


街头行人见此情形不由大惊，纷纷尖叫“杀人啦”迅速闪避开去，礼部门口的站班衙役陡见有人竟敢在公门行凶，不由又惊又怒，几个佩刀的侍卫和持水火大棍的衙役立即抢了过来。


“大……大哥，真捅啊！”那蒙面大汉和叶小天扭打在一起，蒙面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部大胡子。他瞪着一双怪眼，一边佯装和叶小天杀得难解难分，一边小声说道。


叶小天低声催促：“捅！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快动手！”


“好！”黑巾蒙面的毛问智咬了咬牙，攥紧尖刀，冲着叶小天的肚子就是一刀。


“噗！”尖刀入体，叶小天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股巨痛袭来，还是身形一顿。他强忍痛楚，对毛问智道：“戏要做真，再来！”


虽说那刺的位置先前已经由华云飞再三确认，挑了一处不会致命的地方，可眼见鲜血流出，毛问智还是手脚发软，一刀下去，哪里还敢再来一刀，他心慌慌地拔出刀来，迟疑了一下，这才留了几分力道，想装模作样地再刺一刀。


这时候，一个持水火棍的衙役到了，迎头一棍劈下来，毛问智手中尖刀“当啷”一声落了地，毛问智大叫一声，转身就走，被几个衙役撵得兔子一般，逃的不知去向。


两个衙差上前扶起叶小天，叶小天以手掩腹，伸出一只沾血的手掌，向毛问智逃跑的方向指了指，艰难地道：“他……他说……国舅爷……要……送我归西……呃！”


叶小天头一歪，“晕”了。


几个衙役慌得急忙大叫：“快来人呐，快请郎中！”


※※※


被铺天盖地的唾骂笼罩着的李国舅，反而冷静下来。一开始他被那些无中生有的谣言刺激的发疯，但是刺激到了极限，便走向了反面，至少他现在听得进顾三爷的话了。


顾三爷道：“国舅，你是皇帝国戚，身份敏感呐。您也知道，我大明自太祖时候起，便罢丞相、设内阁，仁、宣之后，一直就是文官主政的局面，文官们最戒备的就是后宫干政、宦官乱政、外戚涉政。别看他叶小天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可他毕竟是文官一员，你敢动他，势必惹得朝野群起而攻之。”


李国舅颓丧地道：“难道我就坐视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攻讦于我，却束手无策么？”


顾三爷苦笑道：“国情如此，甚至就连太后也是一向警惕，不许亲戚干政，乱了朝纲。叶小天有恃无恐，就因为……国舅，文官们虽然对皇亲国戚敬而远之，可其中总有些人，愿意与国舅亲近吧？”


李玄成看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不情愿地道：“倒是有那么一些人，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把他留在金陵而不是遣返葫县。”


顾三爷微微一笑，道：“既然这样，老夫以为，国舅爷也未必就奈何不得他。国舅爷不如把他调去京城吧。”


李玄成一呆，道：“调去京城？”


顾三爷道：“是啊，眼下国舅爷是万万不能有丝毫针对他的地方，否则必然激怒众多文官，恐怕内阁那些相公们也会插手。国舅不妨暗中运作，先把他调去京城，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等到风波平息，世人不再关心此事的时候，再徐徐图之，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李玄成蹙着眉头思索半晌，无奈地点了点头，黯然道：“你说的对，我……是该回京了。”


顾三爷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把这个麻烦丢出去了。”顾三爷生怕李玄成还有所犹豫，赶紧又追了一句：“呵呵，只要叶小天去了京城，那位夏姑娘……说不定也会去京城的。”


李玄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啊，只要叶小天去了京城，还怕那位夏姑娘不露面么？到时候近水楼台，她终有被我的精诚打动的一天……”


就在这时，一个侯府家丁飞快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三……三老爷，大事不好，咱们……咱们府前来了好多太学生，口口声声说是……说是……”


顾三爷不耐烦地问道：“说是什么？”


那家丁胆怯地看了李玄成一眼，道：“说是要驱逐国舅，离……离开金陵！”


顾三爷和李玄成一听，不由大吃一惊。


镇远侯府外面，许多国子监的监生身着太学生的正服，聚集在镇远侯府门前，义愤填膺地振臂高呼，镇远侯府大门紧闭，十几个家丁站在门前，如临大敌。


一个太学生振臂高呼：“李玄成荒淫好色、暴虐无稽、逼奸侍女、喜好龙阳、草菅人命、生吃人脑、强占民宅、经血练丹、搜刮民财、摧残教育、钳制舆论、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不死不足以谢天下！”


另一个太学生马上响应道：“李玄成今又于光天化日之下悍然刺杀朝廷命官，似此等十恶不赦之徒，岂能容于国法？岂能容于金陵！我等学子，强烈要求把李玄成驱出金陵，国法制裁！”


众监生马上攘臂高呼：“玄成玄成，恶贯满盈！国舅国舅，无药可救！李贼不去，纲纪不兴！肆虐江南，荼毒金陵！”


人群中，乔枕花、张泓愃挎着水坛殷勤递水：“各位同学辛苦啦，喝水，喝水，润润喉咙。”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儿？”正在附近巡戈的燕捕头听说有人围了镇远侯府，赶紧领着一班捕快赶来，蒯鹏马上迎上去，打声招呼道：“燕捕头，咱们又见面了啊！”


燕捕头一看又是那个锦衣百户，赶紧挤出一副笑模样儿：“啊！原来是蒯百户，前方……”


蒯鹏道：“前方的事你可管不得，看到了吗？那都是太学生，你说吧，你能拘哪个、打哪个？别到时让自己下不来台。”


燕捕头迟疑道：“那燕某……”


蒯鹏道：“金陵城这么大，你到哪儿去逛逛不好？你没看到嘛，不知者不罪啊。”


燕捕头恍然道：“百户大人说的是！走，这边走！”燕捕头振臂一呼，领着一班捕快就冲进了一条巷弄，一时间扰得巷中鸡飞狗跳。蒯鹏嘿嘿一笑，挎着绣春刀慢悠悠地又踱了回去。


顾三爷和李国舅急急忙忙赶到门口，两个门子赶紧过来阻拦：“三老爷，国舅爷，门外有太学生们闹事，你们最好别出去。”


李国舅把眼睛一瞪，喝道：“一群百无一用的书生，本国舅还要怕他们么？开门！”


那门子无奈，只好抬下门闩，把大门打开，李国舅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在台阶上站定，一见群情汹汹，不由怒道：“尔等围堵侯府，意欲何为？想造反吗？”


张泓愃站在人堆里，捏着鼻子叫了一声：“他就是李玄成！”


众监生一听，群情激昂，攘臂高呼道：“玄成玄成，恶贯满盈！国舅国舅，无药可救！李贼不去，纲纪不兴！肆虐江南，荼毒金陵！”


李玄成气的发抖，根本不明白这些书生发的什么疯，今日发生在礼部门前的一幕，他还根本不知道。李玄成马上戟指大喝道：“尔等匹夫，胡言乱语，竟敢如此攻讦本国舅？”


人群中一个监生攘臂大呼道：“今日就叫你这高高在上的国舅爷，知道匹夫一怒是何等模样！”


众监生一拥而上，拳脚纷飞，便向李玄成攻去。李玄成当真是快要气疯了，他是懂得功夫的，当即还以颜色，任凭顾三爷在一旁跳着脚儿喊他冷静，却是不管不顾地出了手。


那些监生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六艺之中的御射两艺，有些人根本就没接触过，哪里是李玄成的对手，一时间就似一群小鸡把一头老鹰围在了中间，被李玄成打得人仰马翻，但这些读书人自有一股狠劲儿，虽被李玄成打得鼻青脸肿，却是愈挫愈勇。


双方正打的不可开交，远处又有几人抬着一块门板走了过来……

第63章 千夫所指


李国舅纵然一身好武功，也架不住这么多书生不要命地扑上来，尤其是有些监生用的全是女人的打架手法，抓、挠、撕、咬，令他防不胜防，是以只能竭力反抗。


渐渐的，围拢在李国舅身边拳打脚踢的人开始少了，李玄成这才气喘吁吁地站定。这时候，国舅爷的公子巾已经散了，头发半披下来，脸上有几道挠痕，月白色的公子袍上还有几个鞋印，说不出的狼狈，那副儒雅斯文、玉树临风的形象已全然不见。


李玄成定了定神，这才发现众人之所以退开，是因为有几个人抬着一副门板向这边走来，那门板上面还趴着一个人。


众监生们默默地退向两边，闪开一条道路，目送那高高抬着木板的几个人从他们面前走过。


华云飞、毛问智，和他们花钱雇来的老张和老王合力抬着一张门板，门板上，叶小天以一个匍匐的姿势趴在上面。


随着华云飞四人迈动的脚步，门板微微地起伏着，就像荡漾在水面上的小船，叶小天俯在门板上，坚强地昂着头，五官均匀端正，眉宇清朗，鼻梁挺直，嘴唇微闭，深邃的眸子炯炯有神，透着一种顽强不屈的姿态。就像……一具雕塑。


在他后面，展凝儿和太阳妹妹紧紧相随，两位姑娘抿着嘴辰，神情说不出的悲愤。叶小天担心她们不能守秘或者神情上露出什么端倪，所以没有把真相告诉她们。这两位可怜的姑娘，真以为是李国舅怀恨在心，找人刺杀叶小天，此刻愤怒到了极点。


叶小天以一副顽强不屈的烈士形像闪亮登场，被人一直抬到李玄成面前，李玄成一见叶小天，当真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可是乍见叶小天这副模样，不觉又些纳闷儿，以致没有抢先发难。


华云飞四人把门板放低了些，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叶小天便从俯瞰变成了和李玄成的视线平齐。


四周一片静寂，叶小天伏在门板上，用虚弱而有力的声音对李国舅道：“国舅，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国戚，而我，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小官。论身份、论地位，我自然是远远不能与你相比的，但！我也是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叶小天神情激动，目中有泪光隐隐闪动：“哚妮是我的女人，我虽卑微，却也知廉耻、懂礼仪。我既不耻奉献女子为晋身之阶，讨好国舅，攀附皇亲，也不怕你国舅爷的明枪暗箭！”


李玄成眉头一皱，莫名其妙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么？哈哈……”


叶小天悲怆辛酸地长笑一声，用尽全力大声道：“今天，我幸而未死！我来，就只想告诉国舅爷一句话：作为一个受过圣人教化的读书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哪怕钢刀加身，你也休想叫我低头！”


展凝儿听他说“哚妮是我的女人”，心中不由一动，随即便想：“他一定是为了有个充足的理由驳斥李玄成。”太阳妹妹一旁听了，却是心花朵朵，欢喜得俏眼中泪花闪闪。


叶小天一番悲情的表现、一番悲壮的言语，登时勾起了众读书人的共鸣，刚刚打了一架，正热血沸腾的监生们也不顾这个嘴角淌血、那个眼角乌青，纷纷振臂高呼起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李玄成怒喝道：“你们究竟在吼什么鬼？”


一个监生冷笑道：“国舅，还要装模作样么，你买凶杀人，试图害死叶大使，现在还要矢口否认不成？”


“什么？”


李玄成大吃一惊，看看叶小天苍白的脸色，李玄成恍然大悟，又惊又怒地吼叫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叶小天，你……你好狠！你好阴毒的手段！你陷害我，你故意做戏，就为了陷害我！”


叶小天还没说话，众监生已经愤怒欲狂了，一个监生跳将出来，指着李国舅的鼻子骂道：“李玄成！你好卑鄙！好无耻！你买凶杀人，还要反咬一口，叶大使不惜自残也要陷害你？什么仇什么怨？”


另一个监生紧接着跳出来，悲愤不已地道：“叶大使伤势极其严重，郎中言道，险险便有性命之危，天下间会有人不惜生命，就只为陷害你么？你说，叶大使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太无耻了！”


“太卑劣了！”


“太不要脸了！”


“天呐，任由此等小人猖狂，公道正义何在！”


众监生义愤填膺，纷纷破口大骂。李国舅被骂的百口莫辩，心头一阵寒意升起：“此人当真可怕，心思深沉，果决狠辣，为了陷我于不义，竟不惜使出这样的手段，我说什么也是没人信了，只怕皇帝和太后也……”


众监生越骂越是热血沸腾，正义感瞬间爆棚，他们呼喊着扑了上去，纷纷大呼道：“玄成玄成，恶贯满盈！国舅国舅，无药可救！李贼不去，纲纪不兴！肆虐江南，荼毒金陵！把这奸贼赶出金陵府！赶出金陵府！”


众监生一拥而上，李玄成怒不可遏，双拳一攥，就要迎头反击，顾三爷窥个空档冲过来，一把抱住李玄成，叫道：“国舅爷，不能再打了，群情汹汹，说也说不清楚，暂避为上！”


顾三爷拖起李玄成就走，早有几个监生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冲到阶上，挡在侯府门前，手挽着手儿，慷慨激昂地高声大叫起来：“李贼滚出金陵府！李贼滚出金陵府！”


顾三爷见势不妙，赶紧一拖李玄成，落荒便走，众监生一见倍感鼓舞，当即发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呐喊唾骂着追了上去。叶小天轻咳一声，低声对毛问智道：“追上去！”


叶小天诚心要把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当下就由毛问智、华云飞等人抬着，趴在门板上，依旧做慷慨就义状，一路追了下去。


李国舅先是没有反应过来，被顾三爷拉着一溜小跑，及至跑到了大街上，他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想停住也不可能了，只得含羞忍辱、咬牙切齿，在众多行人诧异惊奇的目光中放开双腿狂奔起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许多监生提着袍裾，一路追赶，一路喊着口号：“玄成玄成，恶贯满盈！国舅国舅，无药可救！把李贼赶出金陵府！父老乡亲们，把李贼赶出金陵府啊。”


再后面，华云飞和毛问智、老张老王四人迈开大步，抬着目不斜视，一脸刚毅，两眼深邃幽远目视前方的叶小天紧追不舍，之后又有两个明眸皓齿、俏脸含霜的姑娘紧紧相随。


如此一幕，当真前所未见，许多行人好奇心起，马上甩开双腿追了上去，一些刚从巷弄里走出来的百姓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就见许多百姓拔足飞奔，马上也甩开大步加入其中，一时间，尾随的百姓似滚雪团般越来越多，到最后汇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约有里许，真是好不壮观！


※※※


一行车队风尘仆仆地进了南京城。一位身着布袍的三旬壮年人一提马缰，剑一般的眉毛向街上行人一扫，回首对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中坐着的老者低声道：“大帅，咱们既要在金陵多停留些时日，可去馆驿住下么？”


车中一位貌不怒自威的老者沉声道：“算了，找家客栈住下吧，老夫不想让人知道我到了金陵。”他沉默片刻，又道：“金陵的知交故友也一概不要知会，老夫只想在此安静地歇歇。”


那壮年人低声道：“是！”


车队继续前行，两旁各有一列灰袍骑士，虽然皆着布衣，但个个腰杆儿笔直，既便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依旧锐气逼人，这等风范，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而且训练有素。


在老者所乘的那辆车子后面，还有一长排车子，先是几辆明显是载着家眷的车子，再接下来就是装载着行李的马车了，装行李的马车上也坐着一些人，大多是家仆和丫环。


最后一辆车上装满了行李，在边角的缝隙里，挤坐着三个姑娘，水舞坐在最边上，身子半倾于外，只能用手紧紧地抓着捆绑行李的绳索，要不然就会摔下去。


她这一路饱受排挤，戚帅手下的亲兵、家仆和丫环们都把她视为害得戚帅远调广州的罪魁祸首，对她没有一点好脸色，吃是残羹冷汤，睡是炕角地铺，便是行路也受人欺负。


进了金陵城，道路平整好走了，已经走得两脚水泡，实在痛苦难耐的水舞才爬上车子歇歇脚儿，一旦遇到道路颠簸的所在，她只能半个屁股坐在车上，那是根本坐不住的，只能跟车步行。


两个丫环坐在行李包上，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几句金陵风物，其中一个丫环忽然扭头转向水舞，冷冷地道：“哎，听说你家就在江南？”


水舞没料到她会和自己说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道：“我本住在靖州，并非金陵。”


那丫环道：“嗨，反正都是江南，能有多远。”


水舞涩然道：“靖州那里，如今我已没有亲人了。”


那丫环道：“是么？你不是说还有一个兄长？”


水舞初到蓟镇时，与这些戚府的丫环关系还算不错，她们问起水舞来历时，水舞曾说过几句，而叶小天就是她口中的那位兄长。此时听来，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水舞心中有些苦，沉默了一下，才道：“他……在葫县呢，距这里很远……”


另一个丫环冷“嗤”一声，道：“哎，咱们大帅心地好，不会把她丢在金陵自生自灭的，看来是没办法了，这个扫把星，甩都甩不掉，只能带去广州继续害人了。”


水舞心中一酸，急忙扭过头去，不想让她们看见自己落泪的样子，这时却听一阵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传来：“玄成玄成，恶贯满盈！国舅国舅，无药可救……”

第64章 老虎身上的蚤子


顾三爷拉着李国舅，一路狂奔再加上心里着急，已然是满头大汗。李国舅被他拉着逃跑，后边还有一群国子监监生追骂，心中耻辱之极，恨恨地嚷道：“顾三爷，你不要拉着我，让我与他们决一死战。”


顾三爷哭笑不得，一边紧紧拽着他不放，一边放开双腿狂奔，道：“国舅，你此时出手，不是更贻人口实么，快走，咱们去魏国公府，国公老成持重、威望隆重，必能为国舅主持公道。”


后边，众监生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整齐的口号狂追不舍：“玄成玄成，恶贯满盈！国舅国舅，无药可救！李贼不去，纲纪不兴！肆虐江南，荼毒金陵！”这口号朗朗上口，不一会儿跟着跑的兴高采烈的小孩子们就学会了，跟着他们一起喊起了号子。


紧接着，华云飞和毛问智、老张、老王四人抬着叶小天也追了上来，叶小天仿佛一具雕塑似的，保持着一副悲壮刚毅的造型，一条手臂蜷在胸前，把上身顽强地撑起来，头颅不屈地高昂着，另一只手奋力地指向前方，似乎在为后方成千上万的百姓们指明前进的方向。


水舞泪眼朦胧间，突然就看到了那个熟到不能再熟的身影，水舞只当自己在发梦，她拼命瞪大眼睛，急急擦去眼角的泪水：“没有错！真的是他！”


水舞万万没有想到会在金陵看见叶小天，她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叶小天。叶小天目不斜视，正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指路明灯、迷航灯塔的光辉角色，指挥着浩浩荡荡的游行大军从路口冲过去。


“小……小天哥……”水舞声音嘶哑，颤抖着嘴唇喊了一声，可那声音只在她喉咙里打转，压根儿就没喊出口。


群众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了，长龙般截断了戚帅的车队，被截断在路口两端的车子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这连绵不绝的游行队伍，不清楚金陵城发生了什么事，听声音……貌似与什么国舅有关？


顾三爷拉着李国舅逃进魏国公府，冲进府去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魏国公府门口有兵丁把守，那些监生不敢造次，他们不敢闯进府邸，便堵在门口继续高呼口号。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围拢过来，魏国公府门前人山人海，比赶庙会还热闹，经过张泓愃、乔枕花等人声嘶力竭的一通宣传，百姓们也跟着高呼起了驱赶李玄成的口号，“驱李运动”终于造成了强大声势。


魏国公府里，顾三爷一边擦汗，一边把事情经过对魏国公说了一遍，魏国公听他说罢来龙去脉，了不禁乜了李国舅一眼，满眼狐疑，跟顾三爷不一样，他更倾向于相信李玄成雇凶杀人。


如果说是叶小天自己买凶，冒着生命危险就为陷害李玄成，魏国公是坚决不相信的。叶小天和李玄成有什么仇怨？叶小天不过是个小官吏，有什么理由跟一位皇亲国戚死磕？


他不清楚李国舅和叶小天此前有什么恩怨，也不知道生性淡泊很少动情的李国舅一旦痴迷于夏莹莹，竟然是如此执着。


此前乔御史曾明发弹劾奏章，说李国舅闯入叶小天住处，试图强奸民女。魏国公还是很相信乔御史的清名的，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很容易推断为李国舅恶行败露后恼羞成怒，这才买凶杀人泄愤。


想到这里，魏国公心中对李玄成很是鄙夷。不过顾三爷已经带着李国舅逃到他府里来了，也不能把他们推出门外，魏国公沉吟良久，缓缓说道：“国舅还是尽快离开金陵吧。”


“什么？”


李玄成本以为这位国公能替他主持公道，把叶小天抓起来严办，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李玄成怒不可遏地道：“国公，你这是什么话，李某此时离开南京，岂不坐实了他们强栽给我的罪名？”


魏国公淡淡地道：“国舅不走，难道就能洗脱这罪名了？”


李玄成眼前一黑，险险没有晕厥，他颤声问道：“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李某……李某就要一辈子背着这些污名不成？”


魏国公慢条斯理地道：“国舅想多了，时间久了，人们自然会忘记这些事。国舅是不是这样的人，久了大家自然也会明白，正所谓日久见人心嘛。如今金陵百姓群情汹汹，不管是乔御史弹劾你入室奸淫妇女一事，还是买凶杀人一事，便是请出日断阳、夜断阴的包青天来，又如何分辨的清楚明白？”


李玄成惊怒交加，期期艾艾地道：“可是……国公啊，什么入室奸淫妇人、买凶杀人，都是那叶小天有意陷害于我……”


魏国公打断他的话，道：“叶小天有意陷害？那徐某倒不明白了，动机呢？叶小天不过是会同馆中区区一小吏，他缘何要陷害国舅？”


“这个……”李玄成登时哑口无言，他能怎么说，难道把他垂涎他人女伴，一再设计陷害的经过说出来？


此时，魏国公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李国舅请离金陵了。这笔糊涂烂帐，根本算不清楚，如果不把国舅绳之以法，反而依着国舅的指控去查叶小天，恐怕接下来游街的就不只是太学生和金陵百姓，便连那些小官小吏也要走上街头了。


叶小天身为一个官员，尚且可以被皇亲国戚如此欺凌的话，换作其他人又如何？兔死狐辈啊，谁不怕有朝一日同样的遭遇落在自己身上。再说……魏国公暗暗叹了口气，文官们可是有个专跟外戚和内宦做对的怪癖啊。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文官正眼红乐司业和乔御史有机会骂皇亲树清名呢，只恨他们没有机会出手，如果国舅再不走，那就真的不可收拾了，这些官员必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到时候他们暗中策划，鼓动市民罢工、罢市、罢学，再纷纷摇动笔杆子，把李国批的臭不可闻，那就成了名扬四海的大事件，各地士林和官员必然群起响应，到那时为了平息众怒，皇帝会怎么做？


魏国公是功臣第一家，一向是武将阶层的代表，在皇帝国戚和文武大臣之间，魏国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必须站在文武大臣一边，如果他这个时候跳出来包庇国舅，把徐家和外戚绑在一起，即便以徐家的强大，那也将是一场噩梦。


魏国公叹了口气道：“国舅，这也就是你，若换一个人，入室强奸，打死勿论。买凶杀人，早就被应天府绳之以法，先落大狱，再行审讯了。国舅，你还是先回京去吧，如果你继续留在金陵，我等都很为难！”


说到这里，魏国公站起身，向李国舅长长地揖了一礼，李玄成被魏国公这番话噎得半天顺不过气儿来：“我堂堂国舅，被他个连品阶都没有的杂职小官欺负成这副模样……”


李玄成越想越可怜，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他已经预见到自己回京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了，面对金陵方面的众口一辞，哪怕是他的胞姐和他的父亲，都不会再相信他的辩解。常言说三人成虎，到那时何止是三人，三千人、三万人都不止啊。


“我为什么要招惹叶小天，我为什么要招惹叶小天？那夏姑娘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却因此毁了我一世英名……”李玄成嘴唇颤抖，陷入了无尽的懊悔之中。


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对付叶小天的机会，经过声势如此浩大的驱逐国舅运动，叶小天已经成了不畏强权、敢于面对皇亲国戚的威压而坚持道义的代表，成了文官们引以为自豪的士大夫典范，成了老虎身上的虱子，惹不起，也不能惹了。


※※※


叶小天像老太爷似的仰卧在榻上，展凝儿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盘灵晶莹剔透好似玛瑙般的樱桃，不时拿起一颗，递到叶小天嘴里，然后再去接住他吐出来的果核，侍候的无微不至。


堂堂的展大小姐，几时这么温柔可人地侍候过别人，这要叫那些谓凝儿为霸天虎的水西阔少们看见，必然先得瞪落一地眼珠子，接着就得向叶小天纳头便拜：“打虎英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你也吃！”


每当叶小天这么一说，展凝儿心中便是一甜，这迟来的关爱真是太不容易了，每当这时候，她就拈起一枚樱桃，甜甜地笑着，张开一口小白牙轻轻地咬下去，那樱桃汁液濡湿粉唇，看起来比樱桃还要娇嫩。


但是，一阵欢喜陶醉之后，她渐渐发现不对劲儿了，叶小天望着她的唇瓣时，眼神儿里似乎有些很邪魅的东西，看得她心慌慌的，展凝儿忍不住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咳！没什么……好看呗。”叶小天干笑两声，将眼神从那嫣红的唇瓣上艰难地移开，脑海中依旧回荡着他幻想出的那幅旖旎艳媚、销魂蚀骨的画面。光是想想把这母大虫调教成那般温柔慵懒的小猫儿，他就一柱擎天了。


霸天虎对上擎天柱，究竟哪个雌伏，这事儿还难说的很。

第65章 冤家路窄


你递我一颗樱桃，我回你一个笑脸，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简简单单。可爱情滋味，又哪来那么多的轰轰烈烈，就在这简简单单之中，惬意温馨的感觉便悄悄滋润了心田。


毛问智便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候冲了进来，兴高采烈地对叶小天道：“大哥，李玄成那小子滚犊子啦，哈哈哈，！哎呀妈呀，那瘪犊子，走的不声不响的，谁都没敢告诉，结果他一走，魏国公府就出来人，把他离开的消息跟大家伙儿说了，那些监生都乐坏了，现在正游街庆祝呢。”


叶小天笑道：“走了？我料他也是必然要走的，他在金陵已是人人喊打，还待得下去才怪。”


“哼！走了算是便宜了他！要不然……”


想起李国舅买凶险些害死叶小天，展凝儿便柳眉倒竖，她恨恨地说了一句，忽又“噗嗤”一笑，对叶小天道：“他虽然走了，却是被你得罪的很了，你不怕他寻机报复？被一位国舅爷惦记，可不大好受啊。”


叶小天微笑道：“我纵得不往死里得罪他，他就会放过我吗？如今他虽恨极了我，反而却再也不敢打我的主意，你信不信？哼哼，既然如此，便叫他恨一辈子，又能如何？”


展凝儿叹了口气，道：“虽然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会同馆大使，却能把一个国舅整得灰头灰脸，倒也真是本事。我猜那李国舅现在一定后悔不该打你的主意。他以为你是个软柿子，谁料却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叶小天板起脸道：“怎么说话呢，有这么夸人的么？”


展凝儿向他扮个鬼脸，道：“臭美，谁要夸你啦！来，别生气了，本姑娘再赏你一颗樱桃。”


叶小天挑了挑眉，略带邪气地道：“要两颗。”


展凝儿好笑地道：“两颗就两颗呗，扮出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叶小天盯着她娇嫩润泽的唇瓣道：“我要你那两颗。”


展凝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饱满耸挺的胸膛，顿时羞不可抑，她伸出手去，在叶小天肋下恨恨地拧了一把，娇嗔道：“要死了你！说的什么荤话！”


叶小天痛呼道：“哎哟！你想哪儿去了，我说的是唇瓣，唇瓣啊！”


展凝儿这才知道自己想岔了，脸色更加羞红，嗔道：“唇瓣也不行！乖乖吃东西！”


毛问智一看，得！这两位……这是把我当成空气了啊，他摸摸鼻子，讪讪地退了出去。


厨下，太阳妹妹又在熬汤。


红彤彤的灶火映着她红彤彤的脸蛋，胸前被烘得一团火热，心中也是一团火热。她托着香腮，每每想起叶小天已经接受了她的情意，心中便似一团蜜融化了似的，甜美无比。


不过，她如今炖的却不是之前那种大补汤了，而是大骨汤，熬得浓浓的，想让受了刀伤的叶小天早日痊愈。当彼此的关系明确以后，那心境便截然不同了，哪怕是那黑黑的灶台、脏兮兮的柴禾，看在眼里都别有一番意境。


恋爱中的女人，便是一只飞入天堂的鸟……


……


老王打开会同馆的后门儿，将一行人马放了进来，不等车队停稳，他便走到一位老管家面前，压低声音道：“你们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吧，往前去的门儿我上了锁，不会有人过来。不过虽说前一进院落里没有人居住，你们还是尽量小心一些，这么多人，可别弄出太大的动静。”


那老管家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不劳嘱咐，我们老爷就是为了清静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们家里规矩严的很，不会有人大声喧哗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么……”


老王陪着笑，伸出了一个巴掌，老管家掏出一锭银子递到他手里，老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忙揣好银子，对老管家道：“这里正房加两厢，一共二十七间房，靠后墙的两厢是马廊，你们自己安排吧。”说完就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住进会同馆第五进院落的正是戚少保一家。他们这一家人连人带车马可是庞大得很，一连走了几家客栈，都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有些大车店倒是可以容纳他们一家人，可是以戚少保的身份，纵然此行低调的很，又怎么会住进那种地方。找来找去，他们就找到了会同馆。


这会同馆闲置几十年，馆里的小吏下人们哪能守着一幢宝山无动于衷，他们早就找到了一些生财的门路，那就是偷偷租借馆舍给行商客旅。


在叶小天到任之前，这馆舍租出去很多，叶小天刚刚到任时，馆舍里的小吏杂役们不清楚他的为人秉性，便不敢再张罗生意。


等后来柯枝国使节入驻，就更不可能招揽租客了，待柯枝使节离开后，会同馆的这些人又动起了心思，尤其是叶小天如今被人刺伤，不能到处走动，他们便壮起胆子，想先把第五进院落租出去，换些花销。而戚少保一行人马也正愁找不着合适的住处，有掮客从中牵线搭桥，便促成了这笔生意。


戚少保之所以要在金陵暂留，一则是长途跋涉过来，确实有些人困马乏，再者也是按着冯保之前的嘱咐，留在金陵等他的消息。只要冯保在倒张的大潮中能够站稳，他的境遇便也能有所改变，说不定皇帝会下旨再把他调回蓟镇。他却不知，冯保此时已是自身难保了。


万历皇帝自幼被太后和首辅张居正管束的太严了，压抑的太深，那长久郁积的怨恨一旦发泄出来，便也吓人的很。万历皇帝十八岁那年，曾经酒后调戏过一个貌美的宫女，对皇帝来说，宫里所有的女人，他想临幸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更何况只是调戏。但是万历皇帝被管束的严苛到了无法想像的地步，这事儿搁在他身上就不行了。


冯保马上把此事禀报了太后，太后立即把皇帝唤到面前严词痛斥了一番，口口声声以废掉他的帝位相威胁，万历皇帝痛哭流涕地认错，太后还不罢休，又传张居正来，让他上疏切谏，并替皇帝起草了一道“罪己诏”颁发天下。


青春萌动的万历皇帝就因为酒后调戏了宫娥，结果面子丢了，里子也丢了，苦逼的皇帝连个普通官宦人家子弟都不如，痛哭流涕地乖乖认错，最后还是被余怒未息的李太后罚在慈宁宫外跪了三个时辰。


因为这事，万历心中对冯保和张居正就暗怀了恨意。等张居正死后，隐忍压抑了十几年的万历皇帝终于扬眉吐气，开始对张居正反攻倒算，作为张居正的坚定盟友，冯保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攻讦。


先是江西道御史李植上疏弹劾冯保有十二大罪。紧接着又有御史弹劾冯保在永宁公主选婚时，接受他人万金贿赂，明知候选的驸马身患重病却曲意庇护。结果成婚之夜，驸马“鼻血双下，沾湿袍袂”，大婚后不到一个月，他便一命呜呼，致使公主守寡，几年后郁郁而终。


之后又有大太监弹劾冯保刮敛民财，欺君罔上。二十四监的大宦官中只要有人去世，而且因为身居要职家财丰厚，冯保都会派人封锁他的房屋，把家资搜索一空，据为己有。接着又有人告冯保宅第店铺遍布京城，冯家花园的壮丽可与皇帝的西苑媲美。


万历对冯保本就生了嫌隙，又因他自幼年到成年遭受了太多近乎变态的管束，心理产生了扭曲，对钱财有种特别的渴望。一听冯保如此无良，又拥有如此巨大的财富，恨意和贪心就似两条毒蛇，把他心中对这位大伴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吞噬一空，马上下旨说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本当显戮。念系竽考付托，效劳日久，故从宽着降奉御，发南京新房闲住。”随即又把冯保的弟、侄下狱，兴高采烈地查抄起家产来。


戚少保此时还把冯保当成他最后的寄托，盼着冯保能力挽狂澜，孰不知曾经威风不可一世的冯保此时已经被赶出京城，凄凄惶惶地赶来南京的路上，打算到皇陵去种菜谋生了。


戚少保下了车，先向后车转过去，后车上走出一个老妇人，戚少保连忙伸出手，想要搀她下来，殷勤地道道：“夫人……”


那老妇人嫌恶地一拂衣袖，沉着脸从他面前走过去，根本不理会他。戚继光略显尴尬，忙清咳一声，对老管家道：“先安顿下来吧，回头你把金陵驿的驿丞唤来见我，老夫要在此等候京里消息。”


那老妇人正是戚继光的妻子王氏，戚少保与妻子的关系不太好，他十三岁定亲，二十一岁迎娶了这位王氏夫人，王氏是南溪武将王栋王万户的女儿，因为戚继光抗倭名震天下，民间便也有了许多关于他们夫妻的传闻。


什么戚继光未曾出人头地时家境非常贫困，贤妻王氏有一次晚饭烧鱼，把最肥美的鱼身中段给丈夫吃，自己只吃鱼头鱼尾一类的佚闻逸事，都是百姓们穿凿附会，凭空想像。


戚继光将门世家，世袭武官，他一出生就是正四品的卫指挥佥事，家境哪有那么贫困，他们夫妻并不像百姓们想像的那样举案齐眉，实际上两夫妻的关系还非常不好。


王氏不育，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偏生又好妒，对戚继光一再纳妾的举动无法容忍，她脾气不好，年岁又大了，戚少保自然更喜欢留连于娇美可人、性情温柔的侍妾房中，两夫妻的关系自然越来越差。


如今戚继光远赴广州，虽然还是总兵，但是把他从蓟镇任上调离，分明就是皇帝不信任他了，王氏跟着他长途跋涉，心中更是怨愤，对戚少保的夫妻之情已丝毫不再。


等她那过继过来的儿子因病早夭后，王氏再无留恋，干脆就囊括了戚少保的一生积蓄，回了娘家，悍然把她丈夫给休了。当然，这是后话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戚少保固然是个名扬天下的大英雄，更因抗倭壮举名垂千古，可是在他的家庭方面，他可比前院儿那位正吃着樱桃、调戏美人儿的叶大使差得太远太远了。


王氏夫人进了正房看了看，因为前不久柯枝国使节团刚刚住过，房舍中很干净，王夫人见了比较满意，便走出来站在阶上，对她的继子道：“老身就住这间了，宝儿，给为娘把行李搬进来。”


王夫人转身刚要回屋，忽然一眼看见了水舞，水舞正被其他丫环指使着，吃力地背起一个沉重的包裹，王夫人眉头一皱，憎恶地道：“这个贱婢，倒是长命的很，她还没死吗？”

第66章 预作绸缪


戚少保看了一眼正扛着大包袱吃力地走向一间厢房的薛水舞，委婉地解释道：“那位姑娘挺可怜的……”


王夫人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自己都成了可怜人，还有闲情逸致可怜别人？你留着这个扫把星想干什么，别是张居正没福气享用，你要给自己留着，到了广州，乔迁新居、再纳一妾，来个双喜临门不成？”


戚少保当着这么多的下人被夫人抢白，神情很是尴尬，低声下气地道：“夫人呐，你可千万不要误会。这不是因为她牵涉到太岳先生的身后之名，故而不能不予谨慎吗？”


王夫人冷笑道：“你做了一辈子官，还是如此不明事理。如果皇帝不想动你，会因为你献美邀宠的这点丑事便动你？如果皇帝想动你，便是你没有任何把柄可抓，皇帝便动不了你？可笑你们这些大男人，不是百战沙场的大将军，就是运筹帷幄的当朝首辅，居然把成败得失算计在一个女人身上。”


戚少保惧内久矣，在夫人面前那种千军万马指挥若定、杀得倭寇丢盔卸甲的英雄气概可是一点也没剩下，只是苦笑着继续解释，低声道：“夫人宽心，也没多少时日了，只待我等到京里消息，便是尘埃落定的时候，不管那时是凶是吉，都可以给她安排个去处了。你放心，我是不会带她去广州的，老夫已经偌大年纪，怎么会打她的主意。”


王夫人冷笑一声，道：“狗改不了吃屎，男人年纪再大，那颗心也依旧花花的很，不然那太岳先生又怎么会死。老娘懒得听你花言巧语，你说要等京里消息，成，那你就等吧，总之，咱们离开金陵的时候，不管是南下还是北上，你若还是带着她走，老娘就当场打死了她，然后回南溪老家去！”


王夫人说罢，把袖子一甩，转身回了房间，戚少保呆呆地站在阶下，半晌无言。


……


叶小天的伤势虽然看着吓人，但是因为有华云飞指点，倒是没有刺中要害，只是皮肉伤要养好痊愈也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太阳妹妹和展凝儿轮番照顾着，叶小天每日有美人为伴，时不时地还能揩点油儿，倒也乐在其中。


与此同时，叶小天也利用张泓愃、乔枕花等人前来探望的机会，同张泓愃商量，想请他父亲出面，同吏部打招呼，把他调回葫县去。张泓愃此前就已答应过他，自然一口答应下来，只是担心叶小天有伤在身，若是调令下的快，却不宜远行。


叶小天笑道：“我的身子没那么娇贵，再说这不只是换个衙门那么简单的事，而是要跨省调动，调令下来想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是早早操办的好。等调令下来，我这伤差不多就好了，纵然调令下来的早也没关系，我乘车返回贵州便是，不瞒你说，为兄我如今是归心似箭呐。”


张泓愃道：“既如此，我今日回去便与家父讲。”


当天晚上，兵部张尚书放了衙，回到府中花厅，宽去官袍，叫丫环取去挂好，刚在椅上落座，张泓愃就闪了出来，捧着一盏茶，毕恭毕敬地道：“父亲，请用茶。”


“嗯？”


张尚书接过茶，奇怪地乜了他一眼，道：“今儿怎么这么乖巧，别是在外边又给为父惹祸了吧？”


张泓愃陪笑道：“哪儿能呢，儿子现在规矩的很，就连国子监的司业大人都夸奖儿子，说父亲您教导的好，儿子虽然是官宦子弟，身上却没有半点纨绔气，可见张氏门风严瑾。”


张尚书“嘿嘿”一笑，道：“少跟你老子灌迷汤，老子还没老糊涂呢。你肯规矩些那是最好，你要是跟关尚书那混蛋儿子似的，老夫定然也要打断你的双腿，你若是跟李国舅一般，哼！我就要你把这条命都交待在祖宗灵前。”


张泓愃连声道：“是是是，父亲的教诲，儿子全都记在心里了。那个……咳！那个……会同馆的大使叶小天……”


张尚书刚刚呷了口茶，听到叶小天三字，眉梢不由一扬，警惕地道：“叶小天，他怎么了？”


张泓愃咽了口唾沫，道：“前些天，儿子跟父亲提过的，那叶小天是儿子的好友，他想调回葫县为官，不愿留在金陵。”


张尚书一愣，恍然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儿，哈哈，叶小天是吧？哈哈，好！好好好！为父知道了，哈哈哈……”


张泓愃奇怪地道：“父亲为何一听叶小天就这么高兴？”


张尚书忍俊不禁地道：“今儿为父还听魏国公说起这叶小天呢，魏国公说他简直就是咱金陵府的一个大祸害。自从他到了金陵，就没让金陵官场消停过。还在驿馆候参的时候，他就搞了个什么赈灾义卖，结果害得堂堂礼部尚书的儿子居然被国子监除名。


到了会同馆吧，他又搞出个什么天下一品太平锅，这一回更惨，关尚书把他儿子打断双腿轰回陈州老家去了。没几天的功夫，他又被人刺伤，结果害得李国舅落荒而走，灰溜溜地回了京城。


魏国公正担心他养好伤后，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听那话音儿，也是巴不得他早点滚蛋的。叶小天既然想走，那再好不过，明儿为父就跟吏部打声招呼，再告诉他们国公爷也是这个意思，相信这事儿很容易就办下来。”


张泓愃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谢爹。”


张尚书看了他一眼，忽然感慨地道：“你小子，从小到大，就没少给爹惹事儿。现在呢，倒是规矩了些，其实爹也不是反对你惹事儿……”


张泓愃眼巴巴地道：“那爹的意思是……”


张尚书道：“你要惹事，就该像人家叶小天一样，惹出点轰轰烈烈的大事，那爹替你揩屁股也揩的开心些。”


张泓愃窘着脸道：“呃……孩儿受教！”


※※※


翌日，兵部张尚书遣人邀吏部尚书饮宴，吏部尚书欣然赴约，两人浅酌几杯后，张尚书顺口就把叶小天这事儿提了出来，还没等他提及魏国公也是这么个意思，那吏部尚书就瞪大眼睛追问道：“这是他请托张兄的？他愿意回葫县？没有别的条件？”


张尚书愣了愣，忐忑地道：“是啊，怎么？”


“哈、哈、哈！”


吏部尚书仰天大笑三声，异常爽快地道：“成！这事儿我现在就可以向你老兄保证，一定给他办成，一定让他回葫县去。”


张尚书试探地道：“贤弟貌似也很想让他离开金陵啊？”


吏部尚书连连摇头：“不不不，张兄你也知道，愚弟身体不好，一向赋闲在家，很少打理衙中之事。不过，自从孟侍郎赴京，本官不得不回去打理衙内了，这段日子，刑部、礼部、大理寺、应天府的几位仁兄可没少给我抱怨。工部和户部更是提前向我打了招呼，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叶小天调去他们那里。愚弟头痛得很，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想走，真是天遂人愿，当浮一大白啊。来来来，张兄，咱们干了这一杯！哈哈哈……”


张尚书愣了半晌，举起杯来，恨恨地道：“这席酒，你请！”


……


“吏部尚书答应了？哈哈哈……哎哟！”叶小天听张泓愃一说，不禁仰天大笑三声，牵动了腹部伤处，赶紧收住笑声，捂住了腹部。正搀扶着他的太阳妹妹紧张地道：“小天哥，你没事吧？”


叶小天拍了拍她的小手，笑吟吟地道：“没什么事，看把你紧张的，我心里一高兴，伤就好得更快些。”叶小天又转向张泓愃道：“贤弟，这一遭儿可亏了你。”


张泓愃有些心虚地笑了笑，道：“哪里，哪里，叶大哥的事儿，就是我张泓愃的事，头拱地也得帮你办成啊！”


叶小天向他挑了挑大拇哥，道：“好兄弟！”


张泓愃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心道：“这位仁兄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还以为人家不舍得放你走吗，却不知六部尚书，都在翘首企盼送瘟神呢。”


关小坤因为一己私怨，先是盗窃赈银，接着又破坏款待外邦使节的盛宴，被他老爹一通毒打，放逐回了老家，李国舅则灰溜溜地逃回了京城，只留下一身骂名。众官员由此深深地感觉到了教育子女的重要性，近来对子女的管束明显严格了许多，张泓愃也不敢在外逗留太久，把事情交待明白，便向叶小天告辞了。


叶小天此时正在院中缓缓散步，送走了张泓愃，叶小天笑容敛去，便开始沉思起来，他一边思索着，一边作势要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太阳妹妹连忙阻拦道：“小天哥，石凳太凉，你等一下！”


太阳妹妹飞也似地跑去，不一会儿便取了一张蒲团回来，在石凳上放好，这才搀着叶小天坐下。叶小天心中一暖，这知心可意的人儿，真叫人恨不得和一口水，把她吞下肚去才好。


他亲昵地捏了捏太阳妹妹吹弹得破的小脸蛋儿，在石凳上坐下，沉思片刻，对太阳妹妹道：“哚妮呀，你去叫毛……算了，他不成，你去把云飞叫来，我有事对他说。”


太阳妹妹答应一声，又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般飞去，不一会儿领了华云飞来。


叶小天招呼华云飞坐下，对他仔仔细细叮嘱了一番，华云飞先是一惊，随即便露出兴奋不已的神情，认真侧耳倾听，不时轻轻点头，叶小天嘱咐完毕，便道：“我回葫县已成定局。事不宜迟，你马上去办吧。”


华云飞兴奋地站起来，重重一点头道：“大哥放心，这事就交给小弟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太阳妹妹已经像只勤劳的蚂蚁，一趟趟地把干果蜜饯、茶水瓜子都搬了来，叶小天与华云飞谈的非常专心，也没注意，等华云飞离开，他才发现面前的石桌已经摆满了。


叶小天哑然失笑，顺手端起一盏茶道：“哚妮，你不要忙了，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哦！”


太阳妹妹在旁边石凳上坐下，双手托着尖尖俏俏的下巴，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甜甜地笑道：“小天哥嘱咐云飞啥事呢，这么神秘兮兮的？”


叶小天笑吟吟地举起茶杯，故意逗她道：“我让他去置办一下，今晚就把你收了房，你说好不好啊？”


叶小天说完，就用有趣的目光看着哚妮，不出所料地看到她颊上飞起两朵俏丽的红云，但太阳妹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叶小天大出意料，忍不住“噗嗤”一声，刚刚呷下的茶水便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水箭。


哚妮咬着薄薄的唇，扭着手指低下头来，羞羞答答地道：“可……可你身子还没大好，怎么洞房呀……”

第67章 小人中山狼


叶小天在南京城双姝陪伴，每日享尽温柔滋味的时候，葫县的徐伯夷更是春光得意，享尽荣光。


叶小天被押去金陵时是候参，等候勘罪。虽然此案有张居正亲笔批示，几乎是板上钉钉必予严惩的，可毕竟在程序上还没有定罪，甚至有罪无罪也还未定，朝廷不能派人接替他的职位，他的典史职责，理所当然就由主管司法的徐县丞兼任了。


徐伯夷和死心塌地投靠田家的王主簿联起手来，开始蚕食花知县的权力，徐王二人有水西田家的背景，赵文远赵驿丞则是播州杨家的背景，罗佥事又一向不大掺和地方政务，花知县便孤掌难鸣了。


尤其是他坐视叶小天落难，只求自保不肯援手，又冷了叶小天一班旧部的心，还因此得罪了葫县士绅和高李两大部落，哪里还有与徐王二人一较长短的能力，是以步步退让，眼看就要如当年一般，再度被架空为傀儡。


为此，花晴风整日里忧心忡忡，可他这是自作自受，又能怨得谁来？在衙门里，他本就饱受煎熬，回到后宅又常受妻子埋怨、妻弟唠叨，心力交瘁之下，头上白发都平添了许多。


就在这时，云南那边又发生了一件大事，缅甸王莽应里派遣士卒战象数十万，悍然向大明开战了，他多路出兵，一路攻占了雷弄、盏达、干崖、南甸、木邦、老姚、思甸各地，烧杀抢掠不计其数，又对腾越、永昌、大理、蒙化、景东、镇沅、元江等地虎视眈眈。


刚刚亲政的万历皇帝闻讯勃然大怒，马上调兵遣将予以反击，命黔国公沐昌祚带兵移驻洱海，云南巡抚刘世曾率军移驻楚雄，参政赵睿镇守蒙化，副使胡心得镇守腾冲，陆通霄镇守赵州，佥事杨际熙镇守永昌，委派监军副使傅宠、江忻协同督参将胡大宾等人分几路迎击缅甸侵略军。


云南巡抚刘世曾又上书请求南京坐营中军刘綎担任腾越游击，武靖参将邓子龙担任永昌参将，各自调集五千士兵前往任地打击莽应里的缅军，这两位都是大明名将，尤其是刘綎，使一口一百二十斤重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一来，通过贵州前往云南的唯一这条驿道便成了一条保障军需的重要供给线，每天都有大量的军需物资通过这条输血线源源不断地输往云南，王宁和徐伯夷又趁机把葫县段驿道的维修、保障抢在手中，由此掌握了全县人口、物资的控制权，虽然这只是战时措施，但是刘备借荆州，还会有归还的那一天么？


眼见徐伯夷风光无限，甚至凌驾于花知县之上，成了葫县第一人，许多人便纷纷投到了他的门下，一直受到排挤、打压的李云聪似乎也认清了现实，竭力巴结着投靠徐伯夷。


徐伯夷正在用人之际，而李云聪是积年老吏，经验丰富，确实可以作为左右手栽培，于是一番试探之后，徐伯夷便接纳了李云聪，李云聪投靠徐伯夷之后，竭尽所能，全力辅佐，为了驿路安全，常常忙得饭都顾不上吃，大有大禹之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风范，徐伯夷看在眼中，对他愈加器重。


李云聪站到徐伯夷一边，这对叶小天就是明显的背叛了，苏循天、周班头等人背后常常对他唾骂不已，有时当着他的面也是含沙射影，嘲讽不已。


李云聪振振有辞，反驳说：“我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可不是他叶小天供我养家糊口！再说，他叶小天昔日归来，你等皆官复原职，唯独我李云聪还在守仓库，他对我不闻不问，今日得以重用，全赖县丞大人器重，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李云聪为徐大人鞍前马后，也是问心无愧的。”


这番话传到徐伯夷耳中，对他愈加信任了。


那年代没有水泥，驿路土道修整的十分频繁，因为近来军需物资频繁运输，道路毁损严重，驿路山道更是五日一小修，十日一大修，非如此不能确保运输通畅，可这时征召修路役夫却出了岔子，正负责驿路修整的李云聪马上带着一身泥土赶去向徐伯夷汇报，徐伯夷一听，马上把户科的人唤来一通斥骂。


徐伯夷喝道：“我早说过，你们的户籍管理乱七八糟，吩咐你等要按分属、姓氏建立索引，你们看看，本官要征调役夫，居然有的人家出了三丁，有的人家一丁不出，闹得冤声载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今徐伯夷风头甚健，俨然是葫县第一人，一动雷霆之怒，唬得那户科司吏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解释道：“县丞大人，本县诸族杂居，各有风俗，实在难以整治清楚啊，尤其是一些部落的人一个字也可成名，七八个字也可成名，姓氏更是五花八门，有人以父名为姓，有人以母名为姓，看着不是一家人，实则就是一家人，名姓毫无规律，实在无法索引。”


徐伯夷冷冷地道：“照你这么说，就只能听之任之了？”


那户科司吏愁眉苦脸地道：“县丞大人息怒，卑职所言俱是实情，并非有意搪塞。”


徐伯夷冷笑一声，道：“不是搪塞，也是无能！你干不了，换个人做吧。李云聪，从今日起，这户科司吏由你担任。你原本就是户科的人，想必能够得心应手，免去本官后顾之忧。”


李云聪激动万分，“卟嗵”一声就给徐伯夷跪下了，颤声道：“多谢大人恩典！多谢大人信任，卑职愿为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户科司吏一听面色如土，赶紧央求道：“县丞大人……”


徐伯夷厌恶地一甩袖子，喝道：“滚出去！”


那户科司吏不服，抗声道：“县丞大人，要免我的司吏之职，只怕得知县大人点头吧？您县丞大人怕是做不了这个主！”


“哦？你要知县点头？”徐伯夷咬着牙根，冲他冷冷一笑：“成！那你回户科等着去吧，一会儿，本官就请知县大老爷去向你点头！”


那户科司吏万般无奈，怨毒地瞪了李云聪一眼，恨恨地转身就走。


徐伯夷冷笑着又道：“回去后，收拾好你的文房四宝、一应器物，准备滚蛋！”


那户科司吏大吃一惊，他不做司吏，也还是普通的胥吏，可徐伯夷这句话，却是要把他赶出县衙，从此丢了这只可以代代传承的铁饭碗了。


那户科司吏万没想到顶撞了他一句，便落得这般下场，再也不敢强硬，马上跪了下来，磕头道：“县丞大人，卑职知错了。县丞大人开恩，小人除了这支笔，别无生计本领，小人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


徐伯夷阴阳怪气地道：“这话你可跟本官说不着，知县大老爷会冲你点头的。来人啊，叉他出去！”


门下两个衙役大气也不敢出，马上走到那户科典史面前，道：“戴司吏，请吧，兄弟也是听差做事的，别让兄弟为难。”


那户科典吏满脸绝望的表情，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徐伯夷不为所动，冷冷地一摆手，那两个衙役只好把他硬架了出去。


那户科司吏被架到院子里，才突然清醒过来，猛地一声嚎叫：“徐伯夷，你不得好死！”


徐伯夷听到那人的骂声，不屑地一笑，对李云聪道：“起来吧，不要跪着了，看你一身尘土，这些日子的辛苦，本官是看在眼里的。嗯，本官如今把户科交给你了，你可有良策改变他们混乱的局面？”


李云聪爬起身来，低头想了想，对徐伯夷道：“大人，何不令地方百姓们依照我汉人规矩立姓起名呢？如此一来，不仅我县户籍便于管理，而且一旦成功，便是我县的一件文教大事啦。”


“哦？改姓易名？”


徐伯夷先前曾经发过这样的牢骚，不想李云聪的想法竟与他不谋而合，徐伯夷不觉有了兴趣，忙道：“你仔细说说。”


李云聪道：“是！大人您也知道，贵州地方，一向是各地土司主持政务，就是朝廷都很难插手的，而我葫县如今已经改土归流，一应规矩多年来却没有什么变化，这都是知县大人太过保守的缘故，朝廷对此一向不满。”


李云聪踏近一步，低声道：“如果大人您能令此地百姓依我汉人规矩造立户籍，必然是一桩莫大的功劳，谁也抢不走的。这可是证明葫县百姓心向朝廷，愿意接受官府的管束的大事，必定上达天听啊。”


徐伯夷一听不由怦然心动，如果真能办成这件事，方便官府管理户口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各族百姓都愿意改称汉姓汉名，这证明什么？这证明他教化有功，各族百姓心向朝廷啊。如果经由他手办成这件大事，其重大意义不言自明，这份功绩，比费心尽力地保障军需物资运输还要大得多，有此文教之功，还怕不能飞黄腾达？


徐伯夷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如果真能成就此事，那便是他的一桩莫大功劳，正可作为万历皇帝亲政后的一桩献礼，想到这里，徐伯夷心热不已，但仍有顾虑，迟疑道：“此计可行么？会不会遭致百姓反对？移风易俗，可不是易事。”


李云聪笑道：“大人，若是容易的话，哪还轮得到大人您来享受这桩大功劳呢？以卑职看来，咱们葫县可以订个规矩，但凡肯依照朝廷规定改姓立名、配合官府造立户籍者，可以减免他们家的一些税赋徭役。


大人，那些寻常百姓，每日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奔波忙碌，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么，他们会放过这样的好处？至于那些吏目族酋，家境富裕的人家，固然是看不上这点好处的，咱们还可以恩威并施，投其所好啊。


大人你想，那想要名的，咱们便送他块匾、立一座牌坊，那想要利的，咱们可以给他们些方便，叫他们在驿路运输上得些好处，如此双管齐下，还怕他们不动心么，至于少数人顽古不化……”


李云聪微微一笑，捻须道：“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无关大局。等众多百姓纷纷响应，他们自觉不便，不用人劝，也会主动服从了。更何况……”


李云聪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小声道：“大人，百姓们是否都愿意改姓立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一成，便是一桩通天的功劳。这证明民心所向，相信皇帝陛下也是非常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徐伯夷连连点头，可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妥，担心地道：“如果要减免税赋徭役，需要得到朝廷的批准。我葫县衙门可是没有这个权力的，可是想要朝廷批准，这事儿就得先报上朝廷，一旦葫县百姓强烈反对，本官岂不进退两难？”


李云聪摇头道：“大人过虑了，卑职对葫县诸族有些了解，大人你想，他们立姓取名如此随意，或依父名为姓，或依母名为姓，他们这父母之名姓又从何而来呢？父母之姓，依其祖父母之名而来，而其祖父母之名，又是随意而取的，或是见一山石、或是见一云朵，便信手拈来，当作自己的名姓。


在我汉人而言，姓是祖宗传承，名是父母所取，有着诸多忌讳，那是万万动不得的，可在这些蛮夷而言却不然，仅仅是他们区分你我、叫人辨识的一个代号，他们又怎么会因此而抵制呢？”


徐伯夷听他说的在理，不由大喜，如果此事真能办成，必可上达天听。皇帝纵然不是好大喜功之辈，也必然希望看到他在位时，诸族百姓改立汉姓汉名。


“对于一个皇帝而言，能称得上功劳的，无非就是文治武功，治世治出盛世，动武开疆拓土，而且文治还在武功之上，这可是天下归心的大事，便是办不成，皇帝对此留了心，也会记得我徐伯夷是个干吏，若非这样的机会，我徐伯夷一介县丞，哪有机会被皇上和内阁诸公注意到？”


徐伯夷决心已下，只是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决定先派遣几个心腹到百姓中间去探探口风儿，如果各族百姓对此真的无可无不可，有了一定的把握，他便可以上书朝廷，这件事必须做的稳秘，便是王主簿，也不能让他分了我的功劳。


徐伯夷点点头，不置可否地道：“嗯！此事本官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李云聪不敢多说，忙退到一边。徐伯夷继续埋头处理公文，心中却在暗暗思索，葫县虽然闭塞，但张居正垮台这么大的事儿，他也是知道的，自从获悉此事，他就知道叶小天这一遭只怕是有惊无险了。


可是，既便如此又能如何？葫县已经变天了，叶小天纵然还有机会回来，还能倒转乾坤不成？只要他办成此事，得到天子青睐，便大鹏展翅，扶摇千万里之上了。到那时，叶小天这燕雀一般的小吏，是死是活，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想到这里，徐伯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得意的狞笑。

第68章 菩萨蛮


窗外隐见月色朦胧，有虫鸣唧唧声传来，更显静谧。枕旁凝儿的呼吸声非常均匀，哚妮悄悄张开眼睛，轻轻地侧过头，像鸟儿一般睇了凝儿一眼，轻声唤道：“凝儿姐姐？”


凝儿睡得很熟，没有回答，哚妮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衾，缓缓坐起身来，先摸到布袜儿穿上，想要趿上靴子，又担心会发出脚步声，歪着头想想，便弯下腰去，摸到自己的鞋子，轻轻提在手中。


哚妮站定身子，心虚地回头望了望，凝儿依旧熟睡着，哚妮便轻轻吐了吐舌头，俏皮地一笑，蹑手蹑脚地走开了。房门一开，便有清幽的月光洒进来，映得哚妮花容皎洁。


哚妮飞快地闪出身去，又把门儿轻轻掩上，手按在心口，只觉怦怦乱跳。她长长地吸了口气，让驿动的芳心舒缓下来，便沿着那九曲的回廊，向叶小天的住处闪去。


亭阁、树木、花草、怪石，在月色下全都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与那夜的黑色浓淡相宜着，仿佛一幅优美的水墨丹青，而哚妮就是行走在画中的那个美人儿。


天地间有缈缈的雾气浮动，幽静的紫丁香丛笼罩其中，光与影上、花与月间，荡漾着淡淡的幽香，哚妮轻盈闪动的身影，仿佛一只灵巧的云雀，穿梭在这袅袅的雾气里。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到了叶小天房前，轻轻一推，那虚掩的房门就开了，哚妮马上闪进去，把房门一掩，背倚在门上，松了一口大气。但是紧接着她就吓了一跳，因为黑暗中忽然闪出一条人影，接着她的身子就落进了一双有力的臂膀。


但是嗅到那熟悉的男人气息，哚妮绷紧的娇躯忽然又软了下来，提在手里的鞋子先后落在地上，她的双臂柔柔地环住了那男人的脖子，脚尖儿轻轻踮起来，昵声道：“哥。”


“凝儿没有发现吧？”


“没，凝儿姐姐睡得熟着呢。”


叶小天欢喜地道：“哚妮好乖，来！”他牵起哚妮的小手，便向卧房里闪去。此时的叶小天其实也紧张得很，别看他平时油腔滑调的，这窃玉偷香的事，他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凝儿打了个哈欠，轻轻翻一个身，忽然觉得身前一空。凝儿睡意浓浓的没有睁眼，只是抚着那尚有哚妮体温的被褥，含糊地想：“哚妮起夜去了吧？”


叶小天房里，叶小天点起一盏油灯，把灯芯压得低低的，只透出豆大的一点光亮。他拉着哚妮在榻边坐下，两个人都似怀揣了一只小兔子，在心口里卟嗵卟嗵地跳个不停。


叶小天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伤口已经结疤，长上了嫩肉。正所谓饱暖思淫欲，整天这么好吃好喝地供着，又有两个已经对他倾吐衷肠的佳人天天耳鬓厮磨，叶小天哪里还把持得住。


他终究还是不敢向凝儿提出非分的要求，比较起来，还是觉得哚妮这姑娘更容易让他得遂心愿，于是在他涎着脸儿再三央求之下，哚妮终于羞羞答答、半推半就地答应今夜与他幽会了。


“小……小天哥……”


哚妮在榻边坐下，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她略显不安地抬起头，声音怯怯的，但她只唤出一声，便迎来叶小天激情的热吻。


“唔……嗯啊……”


哚妮吃惊地张大眼睛，可叶小天紧接着连舌头也伸进来了，纠缠着她的舌，让她无法闭上嘴巴。一阵轻怜蜜爱，小天哥的舌头像灵蛇般搅动着，哚妮最终只能迷醉地闭上眼睛，任由他的亲吻爱抚。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吻着，一起倒在榻上。


“嗯……”


叶小天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的唇，哚妮马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一张小脸儿憋得通红。叶小天轻笑道：“小傻瓜，怎么这么笨呢，亲你的时候就一直不喘气儿的？”


哚妮一张脸羞满红晕，她本就生得俊俏可人，这时看着更加动人了。那眸波流转着，仿佛凝了一潭春水似的，羞怯地向叶小天解释道：“我……我被你……我没法子喘气儿啊。”


“用鼻子啊！这都不会……”叶小天笑起来，更觉得这姑娘招人疼了，他轻轻啄吻了一下哚妮的鼻尖儿，一只色手便轻轻滑上了她的胸膛，哚妮立刻像只中箭的兔子，身子猛地一颤，双手紧张地抬起来。


一触到那团令人销魂的软肉，叶小天的瞳孔马上变得深深的，里头隐隐燃起了情欲的火苗，他用低哑的声音对哚妮道：“别担心，一切有我呢。好妹子，你放心，我会轻轻的，轻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一个身子却越来越重，两条人影渐渐合成了一个……


“嗯？”


发觉哚妮不在，凝儿便有些半睡半醒不太踏实了。朦胧间伸手又一探，身边还是没人，展凝儿不由清醒过来，她扬声唤了一句：“哚妮？”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回答的声音，展凝儿心中一惊，霍然坐起，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展凝儿急忙跳下地去，纵身一跃，掠到墙边，伸手摘下她的佩剑，拇指刚刚按上卡簧，一道人影就闪了进来。


展凝儿低叱道：“谁！”


声随剑起，剑似闪电，“唰”地漾出一道寒光，遥遥指向那道黑影。哚妮刚刚闪进门来，正是心怀鬼胎的时候，被展凝儿一喝，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失声叫道：“凝儿姐姐？”


展凝儿一呆，疑道：“哚妮，你出去做什么了？”


哚妮支吾了两声，道：“呃……我……我出去方便一下。”


哚妮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展凝儿没起疑心，她松了口气，还剑入鞘，上前搀起哚妮道：“床后不是有马桶么，怎么还跑到外边去了。”


哚妮干笑道：“肚子有点不疼舒，想大解，怕有味道嘛。”


展凝儿没好气地道：“还以为你出了事呢，快歇息吧。”说完打个哈欠，返身把剑挂在墙上。待她回过头，却见哚妮已经上床躺好，被子都盖得齐齐整整的，展凝儿不禁哑然失笑。


展凝儿上了榻，不一会儿就睡熟了，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哚妮慢慢张开了眼睛，眸光一闪一闪，想着想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副甜蜜的笑模样：“人家已经是小天哥的女人了呢……”


哚妮窃笑着，心花怒放，双手在被底攥成了拳头。


叶小天房中，那如豆的油灯仍在半死不活地亮着，叶小天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一脸沮丧。有些事，想和做真是完全不一样啊，他本以为今晚他可以大展雄风，与那可意的姑娘抵死缠绵，大战三百回合，用他的勇猛，叫她娇滴滴地向自己求饶，谁知道……


叶小天满面羞愧，默默地拉过床单，悄悄蒙在脸上，心中无声地悲咽：“丢死人了……”可怜的小天刚刚看到那新剥的蒜瓣一样白嫩，新煮的蛋清一样柔滑的臀儿，便腰眼一麻，缴械投降了。


“哚妮一定会看不起我的……”


叶小天藏在被底，无地自容地想。


……


天亮了，天空湛蓝，朵朵白云在朝阳的映衬下亮起金色的边缘。满树红花，在阳光下泛起鲜丽的颜色。


展凝儿一身白色劲装短打扮，在树下习练着剑法。一口剑在她手中寒光闪闪，在她面前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敌人，你来我往，你守我攻，那一个婀娜的身子仿佛飞雪旋舞，煞是好看。


叶小天的房门开了，叶小天黑着眼圈儿，袖着双手，臭着脸从房间里怏怏地出来。展凝儿见叶小天出来了，手下更见精神，一口剑飒飒生风，剑势缤纷莫测，固然好看，却又绝非花拳绣腿。


叶小天拉长着一张脸，没精打采地看着，突然间，展凝儿纵身跃起，利剑横空，无数道闪烁的光华漫天激射，仿佛天空的太阳突然被人击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从半空撒下。


这一招虽然好看，而且对腕力要求极高，其实才是真的纯观赏性招术，实战效果并不强，不过展凝儿估计叶小天这样的外行，也就是看了这样的招术才会大声喝彩。


可叶小天只是木然看着，依旧毫无反应。展凝儿身形落地，剑势一收，漫天光影顿时敛去，展凝儿挺胸拔背，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儿，蜂腰长腿说不出的诱媚。她向叶小天得意地挑了挑眉，笑道：“人家功夫怎么样？”


“啪！啪！啪”叶小天举手击掌，拍的有气无力，口是心非地敷衍：“好！好啊好啊，真是好功夫。”


“哼！没眼力！”展大姑娘不高兴了，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调头就走。这时候，哚妮恰从屋里出来，她掩口打了一个娇俏的哈欠，双眼一抬，恰好迎上叶小天的目光，不由俏脸一红，含羞低头道：“小天哥，早。”


真是奇怪，只是昨夜与他恩爱缠绵了一番，今晨起来，心境便豁然不同了。似乎，原本于情爱懵懵懂懂一知半解的她，忽然就开了一窍。从今天起，她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迅速成熟起来。


叶小天一见哚妮便有些无地自容，生怕在她脸上看到一丝不屑的神情，可他看到的却是哚妮脸上焕发出来的羞喜、甜蜜、满足的神情，叶小天不由心中一动：“怎么会？这丫头……别是根本不懂床笫之事，以为我们两个已经成就了好事吧？”


想到这里，叶小天大喜过望，丢了半宿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马上找了回来：“啊！哚妮啊，咱们就快回葫县了，今天陪我上街走走吧，我这身子骨闲的都发痒了，咱们上街走走，顺道儿帮遥遥选几样小礼物。”


叶小天用大灰狼看小白兔的眼神儿看着哚妮，笑眯眯地说着，悄悄地想：“昨夜我一定是因为太紧张太匆忙，所以才大失常态。今天我把哚妮拐到外面去，找一家环境优美、安静素雅的客栈开间房，从从容容的，一定能把这朵娇花真正采到手，嘿、嘿嘿……”

第69章 大圣偷桃


听说叶小天要上街去，展凝儿很是担心，想要陪同保护他。叶小天如今一门心思要重整山河、再树雄风，一扫他昨夜留下的心理阴影，做个堂堂正正的“真男人”，哪肯让她跟去坏事。


叶小天道：“你放心，李玄成已回京城，哪还有人会对我不利。就是那李玄成如今也是麻烦缠身，他回了京城也不得消停的，根本没有功夫再来对付我。更何况，我已让云飞暗中保护我了，不会有事的。咱们马上就要回葫县了，你还是先去联系一下路上所乘的车马吧，这些事儿交给老毛去办我可不放心，冬长老又从不问世事，他眼里除了虫子，什么都看不见。”


展凝儿听他说的在理，只好答应下来，可还是不太放心地叮嘱太阳妹妹道：“哚妮妹妹，小天哥身子还没大好呢，你可要多照应些。”


哚妮甜甜地答应：“嗯！凝儿姐姐放心！”这丫头一旦对一个人好，那就是真心的好，笑容甜甜的，声音也甜甜的，心机不多，天真烂漫，无论男女老幼，鲜有不喜欢她的。


叶小天见凝儿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全，心中很是感动，不免便生起些惭意：“我这里千方百计要把哚妮诱拐出去吃掉，凝儿还在关心我的安危，真是……这一碗水真是没法端平啊。咳！其实我也是为了你，我若不从一个一上阵就怯战的新兵，操练成一个百战沙场的老将，来日你也会不开心的。”


这样一想，厚颜无耻的叶小天便心安理得起来。华云飞从前两天就消失了，叶小天说是为了安全，让他化明为暗，以便及时发现有意图不轨者，展凝儿和毛问智等人对此自然深信不疑。


会同馆出去不远就是一条繁华的街市，叶小天和哚妮离开会同馆，步行没多久就到了市场上，哚妮为遥遥选购的礼物，大多是衣服、帽子和少女佩戴的头饰、首饰，叶小天则买了一堆的七巧板，孔明锁，九连环、空竹、不倒翁……


“小天哥，你看这件好不好？遥遥一定会喜欢的。”哚妮拿起一双做工精致的小靴子雀跃地问叶小天，经过昨夜之事，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叶小天的女人，想着出嫁从夫，是以凡事都要问问小天，征询他的意见。


叶小天现在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把这口小鲜肉给炖了，这一路心不在焉的，只管左顾右盼打量哪儿有客栈，只恨平时没留意这些，又不好向别人询问，哪有心思理会哚妮买了些什么，哚妮一问，他便连连点头：“好好好，包起来。”


终于，两人采购的东西装满了一个大包袱，两人也从街头走到了巷尾，叶小天贼眉鼠眼地四下观望一番，忽然发现前边有一家客栈，挂着一副招牌：“桃叶客栈”。


叶小天喜出望外，忙对太阳妹妹关切地道：“哚妮啊，这一道儿走得乏了，咱们到那客栈里歇息一下吧。”


哚妮诧异地道：“啊？咱们没走多远嘛，要不……我去雇乘轿……啊！那儿有个脚夫，小天哥，你乘他的驴子回去如何？”


哚妮说着就扬起手，想要向那脚夫打招呼，叶小天赶紧拉住了她，道：“骑驴有什么意思，啊不！骑驴有多辛苦，嘿嘿，咱们还是到客栈里休息一下吧……”


哚妮奇怪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蛋儿腾地一下就化作了一座火焰山，她羞红着脸垂下头道：“小天哥，现在还是大白天呢……”


叶小天道：“不是大白天，咱们哪有机会出来，走吧，咱们去歇一下，就歇一下。”叶小天拉起哚妮的手，不由分说便向桃叶客栈走去。


“一间上房，绝对安静，还有么？”掌柜的说着撩起眼皮又瞟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赶紧道：“没有了，没有了，这样就好。”


那掌柜的又问：“客官住几天啊？”


叶小天道：“不住几……呃，住一天吧。”


叶小天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自己顶多在这待一个时辰，话到嘴边儿赶紧又改了口。掌柜的看了看一旁羞答答地低着头，始终不敢抬起的哚妮姑娘，会意过来。他用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向叶小天微笑着点点头，道：“成，那就一天，老朽再给你打个八折。”


叶小天忙道：“谢谢掌柜的。”


掌柜的笑吟吟地唤过一个伙计，吩咐道：“选间安静的上房，引这两个客人过去。”说着向那伙计递个眼色。那伙计心领神会，拿了钥匙，领着叶小天和哚妮七拐八绕，走到客栈最后边，打开一间房子，笑嘻嘻地道：“开了后窗就是秦淮河了，这幢屋子就在河边上，前面几幢房子都还空着，安静的很。”


叶小天对这房子很满意，连连点头道：“成！就这里吧。”


那伙计走到门口，转身对走过来准备关门的叶小天小声地道：“欢迎客官常常光顾。”


叶小天呆了一呆，看那伙计眼神儿有些诡秘，心虚地道：“好好好，一定常来光顾。”


那伙计笑嘻嘻地道：“下次客官再来，保证给您打六折。”


叶小天一脸糗糗的表情，眼看那伙计转身离去，这才把门关上，又上了闩，扭头一看，哚妮已经离开堂屋，走到卧房里坐下，羞答答地垂着头，像个新嫁娘般规矩。


叶小天兴奋地搓了搓手，高抬腿轻落步，像只大马猴儿似的闪了进去。叶小天走到哚妮身边坐下，欢喜地握住她的小手，哚妮红着脸低声道：“哥，现在是大白天呢。”


叶小天涎脸笑道：“这里只有你和我，关上门掩上窗，白天黑夜有啥区别呢。”哚妮轻轻啐了他一口，红晕满颊。


看到她俏美动人的模样，叶小天不禁兽血沸腾，翻身便把她推压在榻上，柔声道：“好哚妮，机会难得，我们亲热一下吧。”说完也不待哚妮回答，便吻上了她的小嘴，哚妮呜呜嗯嗯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不出的轻怜蜜爱，让哚妮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渐有回应，她的衣裳就在一串串蜜吻中一件件脱去，露出小白羊儿似的娇美胴体，哚妮羞不可抑，含羞地卧在榻上，翘挺丰满的臀部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仿佛一颗诱人的蜜桃！


叶小天两眼一直，就似那馋涎欲滴的猴子，一纵身便攀上了这棵硕果累累的桃树，迫不及待地想要摘下那既红又大成熟甜美的蜜桃。


“啊！怎么……怎么和昨天不一样呀？唔……啊！”哚妮先是一声羞叫，唇儿便被吻住，咿咿唔唔声中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呼，那稚嫩的身子仿佛承受不住这只猴子体重的树干，一下子绷紧、弯曲起来，可那良好的韧性却又让它颤颤巍巍的，始终弯而不折……


挂在枝头的成熟蜜桃，终究逃脱不了它注定的命运，成为那只猴子的腹中美食了。风雨声大作，哚妮柔软纤细的腰肢就像一条纤细的桃树枝，随那风摆动着，随那雨飘摇着。


窗外就是秦淮河，桃叶客栈就在桃叶渡旁边。有船自水上行，船橹轻轻摇动着，传来船桨破水的声音，有船破浪而行，叶小天也在溯流而上，一头闯入那桃花源中，肆意摘取着那甜美多汁的蜜桃……


风更烈、雨更急了，暴风骤雨中，那只偷桃的猴子性急起来，忍不住抱着那桃树干拼命地摇晃起来，摇得那枝也晃、叶也飘，“吱吱呀呀”声中一颗颗熟透了的桃子便落下来，夯在地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暴风骤雨似乎一下子便停住了，云收雨歇，阳光明媚。荷上有晶莹的水珠盈盈欲流，哚妮的脸蛋儿娇艳欲滴，恰似那雨后的新荷。虽然对于情爱一向懵懂，可她此时也终于明白，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从少女变成了女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叶小天挺胸腆肚地走出去，雄赳赳气昂昂地挎着一只大包袱，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在他后边，初承雨露、娇艳可人的哚妮姑娘慢吞吞地走出来，扶着腰肢，有些不太利索。


“退房！按一天算吧！”叶小天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很慷慨地说。哚妮羞羞地躲的好远。


掌柜的吃惊地看向叶小天，失声道：“这么快？”


叶小天顿时脸色一黑，掌柜的赶紧道：“不不不，我是说……客官你不多温存一会儿？”


“啪！”掌柜的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看我这张臭嘴，我是说，客官你不再多歇一会儿？”


叶小天心情正好，也不跟他计较，咳嗽两声，道：“不啦，我还有事，这就退了吧。”


“好好好！”掌柜的笑眯眯地退了押金，笑眯眯地对他小声道：“客官下次再来，打六折哟！”


春日里，午间的阳光并不刺眼，温暖而和煦。黛瓦白墙掩映在苍翠欲滴的树丛间，虽只一角也是意境幽然。街头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是听在叶小天耳中却一点也不觉得吵闹。


叶小天忽然觉得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是那么敞亮那么美好。墙角正有一人左顾右盼一番，然后迅速拉开袍子开始小便。叶小天赞赏地冲他点点头，微微一笑：“这位仁兄真是率性！”


“原来……原来要这样，才是和小天哥做了真正夫妻呀。”哚妮想一想便觉面红耳热，她的身体还有些异样的感觉，走起路来也不太便利。可是偷偷瞟一眼叶小天，却是满心的甜蜜与满足，那双眸子湿得好象马上就要滴出水来了。


叶小天忽一扭头，发现哚妮正背着那个装满了小礼物的大包袱，赶紧一把抢过来，谁的媳妇谁不疼啊，刚刚他只是欢天喜地的忘了这码子事儿而已，哪舍得她那娇嫩的身子干这力气活儿。


“哥……”感受到叶小天的关爱，哚妮向他甜甜一笑，甜甜地唤着他，小手向前一递，心有灵犀的叶小天一把攥住，向她回首一笑，柔声道：“走，咱们回去吧。”


“好！”哚妮复又甜甜一笑，刚刚跟上一步，忽然感觉叶小天手掌一紧，站住了脚步。哚妮诧然抬起头，就见一丝微笑还僵在叶小天的脸上，他双眼定定地看着前方，表情僵硬。

第70章 再相逢


哚妮发觉叶小天手掌发凉，忙问道：“小天哥，怎么了？”


叶小天紧了紧哚妮的小手，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缓缓向前走去。前边路口站着一个布衣荆钗的女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在她面前有一个胖大的妇人和一个眉梢轻挑、虽有几分姿色，却显得趾高气昂的青衣小丫环挡着。


那布衣钗裙的女子背对着叶小天，并没有注意到他，可叶小天只是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她，那是水舞。叶小天与她贵阳一别，就此音讯全无，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她。


胖大妇人一手叉腰，撇着嘴角，冷笑地对水舞道：“你在我们家白吃白喝的，怎么临走还想白拿么？”


水舞怯怯的声音道：“你不要胡说，那是老爷赠我的盘缠。”


青衣小丫环冷笑一声，尖刻地道：“我们老爷赠你的盘缠？我们夫人答应了么？无缘无故的，我们老爷为何赠你盘缠，不要脸的贱婢，别是不知羞耻地勾搭了我们老爷吧。”


“就是！”胖大妇人也嘲讽地道：“这么不要面皮，你可以去卖啊，反正你这狐媚子生得还挺撩人的，一定有人做你生意的。”


“你……你们……”水舞气得脸庞胀红，浑身发抖。


青衣丫环对那胖大妇人道：“婶儿，你以为做婊子很容易的，要是半掩门儿的窑姐就算了，要是青楼呀，人家规矩大着呢，和官场有纠葛的不要，有犯案前科的不要，年龄超过十七的不要，眉眼不顺一副福薄命苦相的不要，就她？扫把星一个，就是倒贴钱，人家都未必看得上眼呢。”


这话说得太恶毒了些，水舞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她从包袱里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气愤愤地往那丫环手里一塞，急急就要转身，却被那小丫环一把抓住，喝道：“慢着！就只这么多？”


水舞道：“戚老爷就只给了我这么多。”


胖大妇人冷笑道：“那谁知道呢，你这狐媚子惯会哄人，说不定一碗迷汤灌下去，我们老爷就糊里糊涂送了你五十两呢，把包袱交出来，让我们搜一下。”


水舞气得哆嗦，颤声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青衣丫环伸手抓她包袱，喝道：“拿来！”


那包袱里都是水舞的贴身衣物，如何当众示人，青衣丫环用力拉扯，就在这时，叶小天一个箭步闪过去，便冲到了她们面前。


双方的谈话他都听在耳中，听那话音儿，水舞应该是到了什么大户人家做丫环侍婢，不知出于何故，十有八九是受到夫人敌视，所以那家男主人赠了她五两纹银遣她离开。可那夫人却不罢休，派人追出来索回银两。


若只是如此，叶小天倒不会发火，可这妇人小婢如此刻薄羞辱，叶小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冲上去劈面就是一记耳光，扇得那小婢原地转了个圈儿，捂着脸颊愣愣地看他一眼，突然尖叫一声，五指箕张地扑上来，嚎叫道：“你敢打……”


她像只小野猫儿似的扑上来，可还没抓到叶小天脸上，就被叶小天一脚踹了出去，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眼见此人如此凶悍，这青衣小婢爬起来，不敢再上前，只是原地张牙舞爪：“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家的人？”


叶小天往前走出一步，那胖大妇人吓得颊肉一哆嗦，急忙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想干什么？”


叶小天没理她，而是转身看向水舞。水舞一见是他，蓄在眸中的热泪便扑簌簌地流下来，她不想让小天看轻了自己，努力想要忍住泪水，不停地伸手去擦涌出的泪水，却只是花了她的脸，泪水纵横，又怎忍得住。


叶小天轻声道：“贵阳一别，终于又见面了！”


水舞泪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忍了忍泪，转身就想逃开，被叶小天一把抓住，叶小天柔声道：“你娘呢？”


水舞没有回头，只是哽咽着道：“她……在离开贵阳的路上，被贼人杀死了。”


太阳妹妹瞪大双眼，好奇地看着水舞，心道：“小天哥跟这个女孩儿很熟的样子，别是小天哥的老相好吧？”


叶小天默然良久，缓缓地道：“跟我走吧！”


水舞摇摇头，凄然道：“小天哥，我是不祥之人，我忘不了爹娘的惨死，我也没有脸面……让你照顾我，小天哥，让我走吧。”


这时，戚少保已经听说了夫人派人向水舞追索赠银的事，不禁又气又急。他已经得到京里的消息，知道冯保终究没能在倒张的浪潮中站稳，如今已在贬往金陵的路上。


戚少保死了心，只能决定继续启程，前往广州赴任，所以依照与夫人的约定遣水舞离开。可她一个妙龄少女，若是身无分文，如何安顿，如果连盘缠也不给她，分别就是推她入火坑了，是以得知消息马上赶了来。


他还没赶到路口，就见一个少年掌摁那尖酸刻薄的小婢，又拉住水舞说话，似是与她相识，便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近。


叶小天缓缓地道：“如果当初不是我把你从靖州带走，你就不会有今日种种遭遇，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我难辞其咎。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杨家对你的追杀，我早就回了京城，也不会有今日的显达，是我欠你的。”


水舞听了叶小天的话，忍不住泪如泉涌，她抽泣着道：“这都是我的命，往事已矣，我不想再说了，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生活，你就让我走吧。”


这时候，戚少保才走上前来，向叶小天拱了拱手道：“小兄弟。”


那胖大妇人和青衣小婢一见他来，赶紧道：“奴婢见过老爷！”青衣小婢紧跟着就愤愤不平地告起状来：“老爷，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然……”


“啪！”一语未了，她另半边脸又挨了戚少保一记耳光，戚少保铁青着脸，一字一顿地道：“滚回去！”那青衣小婢呆了呆，咬着牙跑回去找夫人告状了。


戚少保对叶小天道：“小兄弟，你与水舞姑娘是旧识？”


叶小天眼见水舞在这户人家饱受欺凌，对这老头子毫无好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是！怎么？”


戚少保道：“水舞姑娘曾寄住老夫府上。如今老夫要举家迁往广州，不能带她同行。只是她孤苦无依，若是就此遣走，老夫着实放心不下，小兄弟既与水舞姑娘相识，那是最好，还请足下费心，帮她安顿下来，老夫也就心安了。”


说着戚少保从袖中摸出一锭纹银，递向叶小天。


叶小天冷冷地睨了他一眼，不屑地道：“我与水舞姑娘自有交情，当然会帮她安顿，却不劳阁下担心。你就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有她们那样的恶奴，你这主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了？”


叶小天啐了戚少保一口，拉起水舞就走，戚继光捧着银子，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无语。


※※※


“那老头儿是戚少保？”


叶小天怪叫一声，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没想到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的糟老头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戚继光，想到这位爷征战一生，死在他手头的人不计其数，叶小天就觉得后脖梗子冒凉风。


叶小天虽然是个浑不吝的性子，可是对于他真心钦佩敬仰的人，还是很有敬畏之心的，万没想到今日有幸见到这位当世名将，却把他痛骂了一顿，这可是特进光禄大夫、太子少保兼太子太保、左都督、蓟州总兵官的一品大员，位极人臣呐。他那兄弟戚继美如今就是贵州总兵，自己居然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时，叶小天已经把水舞带回了会同馆，毛问智和展凝儿都见过水舞，如今见她情形可怜，都不由心生同情。可他们同情的目光却让水舞如坐针毡。


水舞本是丫环出身，即便主人再看得起她，甚至把她当成姐妹对待，但她自己清楚，她始终是个丫环，是下人。所以水舞从未有过什么不该有的矜持与清高，她可以放得下身价，可以做很脏很累的活儿养活自己，她不怕别人的嘲弄与讥讽，可是唯独在叶小天面前，她想保留一份尊严。她那小小的自尊，只有在叶小天面前才特别的敏感。她不想让叶小天觉得她可怜。


水舞幽幽地道：“叶大哥，遥遥……她还好么？”


叶小天道：“遥遥很好，只是时常会想起你，你就跟我们回葫县吧。”


薛水舞摇摇头，辛酸地一笑，道：“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们，葫县我不想去，遥遥有你看顾着，我也很放心，有你照顾她，我家小姐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水舞说完，向叶小天和展凝儿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叶小天蹙了蹙眉，道：“你能上哪儿？”


水舞站住脚步，回过身来，向叶小天振作地一笑，道：“你不必担心，天下之大，不会容不下我一个薛水舞！蚕妇、织妇、茶娘、药婆，再不然便去本地大户人家寻点事做，天无绝人之路！”


水舞有水舞的骄傲，有她的自尊，也只有在叶小天面前，她的骄傲和自尊才变得特别强烈，是不是因为在她心中，叶小天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叶小天默然地看着她走出去，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口，始终没有再说话。当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心智似乎也成熟了许多，性情也变得更沉稳了。


展凝儿睨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你放心的下？”


叶小天缓缓地道：“有些事，不能太执着，执着过了头，就是傻。有些事，不能刻意去强求，太刻意了，就会弄巧成拙。一切……随缘吧。”


叶小天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房里走去。展凝儿意外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此君言语大有禅意，听来颇有出尘之感。


展凝儿恍惚了一下，才清醒过来。她定了定神，环顾左右，忽然若有所觉：“咦！老毛呢？”


哚妮道：“奇怪，他刚才还在这儿呢，一转眼功夫去哪儿了？”


展凝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道：“我呸！这王八蛋说的冠冕堂皇的，我还真以为他大彻大悟了呢！”

第71章 如今休去便休去


国子监正门外对面的巷子里新开了一家文房四宝店，店名就叫“四宝书斋”。其实依托着国子监，周围有不少文房四宝店，兼卖各种诗书典集，突然又多一家也不是很引人注目。


但是过往的监生们很快发现，这店主居然是个女人，一个很年轻、很美丽的女人，她穿着一袭上粉下青的简单衣裳，身材婀娜优雅，仿佛一朵出水莲花般灵气逼人，叫人一见难忘。


国子监里有数千名太学生，却连一个女人都没有，简直如同一座和尚庙，附近突然出现这么一位娇俏美丽的老板娘，登时就引起了轰动。学生们一传十，十传百，结果到了当天中午，这家刚刚开张、诸事还未理顺的书斋就成了这条街上所有店铺里最红火的一家。


“张……张公子，这些书也要摆上书架吗？”


薛水舞看着张泓愃刚刚命人搬进来的一套套书籍，发现有些书刊根本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些小说札记，消遣解闷儿的东西：《如意楼艳史》，金陵岳小关著；《上元莲灯传》，金陵岳小关著……


薛水舞只略略一翻，许多令人面红耳赤的描写便跃入眼帘。张泓愃笑道：“嗳，那些学生闲来无事，也要看些消遣之物嘛。薛姑娘，这些不是拿来卖的，只拿来租，很赚钱的。”


张泓愃说完，转身对那两个送货的伙计道：“劳驾，给摆上书架，都码齐了，你们就可以走啦。”


这家店是张泓愃开的，昨儿薛水舞离开会同馆，因为身无分文，便想马上去找份工做。可是这人若是生得面目可憎，想找份工固然很难，生得太漂亮了想找份工作更难。


薛水舞一连走了几家裁缝店、浣衣店、茶楼酒肆，每次不等掌柜的谈好价钱，必定有位老板娘如临大敌地闻声赶来，斩钉截铁地对薛水舞道：“本店人手充足，不需雇人。姑娘请到别处去吧。”


大部分老板娘这时还很热心地指点一下：“喏！你瞧，那家店生意红火，铺面又大，想必是缺人的。”一副唯恐薛水舞不肯走的模样。


如是者三，水舞始终没有找到工作，徘徊街头，正饥肠辘辘，突然有位公子策马而来，一时闪避不及被他刮倒在地。


那公子跳下马来，唬得面无人色，好象生怕惹上官司似的，马上对她嘘寒问暖一番，一俟问清她的处境，这位公子立刻拍着胸脯说他正要开店，只是缺人打理，干脆就雇薛姑娘帮忙云云。


薛水舞哪肯相信天上会掉下这样的好事，只道这位自称名叫张泓愃的公子哥对她心怀不轨，可是这张公子却只带她去了客栈，帮她订了间房叫伙计送进去，连门儿都没进。


次日上午，水舞用过伙计送来的早餐，只又过了片刻，这张公子就来了，要领她去书斋看看。据这张公子说，他家资财巨万，就是坐着吃三辈子山也不空，奈何老爹总想让他有点正经事儿做，这才花点小钱开了个书斋应付了事。


可他实在不耐烦整日里坐店理财，如今正好碰上薛姑娘，干脆请她坐店打理，赔了赚了都没关系，只要有这么个营生杵在那儿，什么时候他父亲想过问一下，把他请来看看，有个交待就好。


水舞本就没有去处，兼且身无分文，若真有这样的一个好机会自然求之不得，可她又怕这张公子人面兽心，对她不怀好意，心中为难的很。


好在此时正当白天，这张公子要带她去的地方又尽是繁华热闹的所在，如果他真有歹意，到时自可高声呼救，薛水舞便半信半疑地跟着他去了。薛水舞不肯乘他雇来的车子，生怕呼救不及，张公子倒也好脾气，便陪她安步当车，一步步量到国子监。


到了这里水舞一看，这店果然是新开的，招牌闪闪发亮，门窗还有油漆味儿散发出来，店里还有两个雇来的伙计，都是二三旬左右的妇人，正往书架上摆放笔筒、笔洗、笔舔、笔格、水盂、墨床、印泥盒、镇纸等物。薛水舞这才相信，这雨点儿真的砸到了她的头上。


这张公子介绍那两个妇人与她认识了，言明今后这店就由水舞负责打理，随即又匆匆离去，看起来好象真的很忙。


薛水舞哪里端得起掌柜的架子，便同那两个妇人一道儿里里外外地打扫清洁，因此被那些监生们看见，这才引起轰动。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国子监里尽是君子，不管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总之既是君子，对窈窕淑女当然都是好逑的，于是乎这店还没正式开张，就已人满为患，纷纷跑来照顾生意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这张泓愃又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他带来两个书店伙计，弄来两大箱子闲书，把剩下的最后两格书架也堆满了，对薛水舞笑道：“薛姑娘，这铺子前店后宅，你和那两位大姐一同住在后院即可。


一日三餐所需用度，都可以从这收入中支付，只要帐目清楚就行。本公子忙得很，平日里是不大来的，这国子监的司业大人是我本家长辈，你有什么为难事时，可去向他求助，如果他也解决不了，自会找到我的。”


那两个妇人向张泓愃连连道谢，感激涕零。她们都是守寡的妇人，又没有子嗣，所以丈夫死后，在婆家很受虐待，如今有人雇佣她们，婆家得以分润一笔钱，自然愿意放她们出来，而她们从此也不用提心吊胆看人脸色，这心情不知有多舒畅，对张泓愃自然感恩戴德。


张泓愃大大咧咧地道：“你们就不要客气了，又有客人来了，快去照顾生意吧。薛姑娘，本公子这就走了，每到月底本公子会来盘一次帐，平时就不来打扰了，你就把这店当成你自己的打理就好啦。哈哈哈，本公子有的是钱，所以不图赚钱，只要能应付得了家父，咱们两个就各得其所了。”


薛水舞微笑不语，只是礼貌地把他送出门去，张泓愃一边扳鞍上马，一边扭头对薛水舞道：“行了，薛姑娘，你请回吧。”


薛水舞轻声道：“张公子，请替我谢谢小天哥。”


“啊！”刚刚爬上马背的张泓愃吓了一跳，差点儿又一头从马背上跌下来，他吃惊地看着薛水舞，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薛水舞轻轻叹了口气，道：“公子昨日送我去客栈住下之后，才去雇的那两位大嫂，这店也是昨日仓促出了高价，从本来就打算在这开店的人手中盘下的，这些事儿，奴家一上午就打听明白了。明白了这些事，有些事想不明白都难。”


张泓愃干笑起来，道：“啊……那个……这个……哈哈！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呃，我……我……”


水舞的笑容灿烂而明丽：“张公子，请你告诉小天哥，不用为我担心，我会活得好好的，一定！”


※※※


金陵西郊，叶小天曾送别夏莹莹及其父兄的地方。


此时，蒯鹏、乔枕花、汤显祖等人都在这里，正准备送叶小天离开。


路边亭中，置了几碟小菜，一壶美酒。


叶小天和三位好友边说边笑，边笑边喝，依依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历数了自叶小天到了金陵，赈灾义卖、智破盗银案、莲灯飞天上元追女、装疯卖傻戏弄六部、一口火锅平柯枝，以及恶整关小坤、轰走李国舅的事情，讲一桩笑一阵，笑一阵便浮一大白，等这些事儿说罢，不免都有了几分醉意。


乔枕花拍着叶小天的肩膀，大着舌头道：“叶……叶兄，我爹……我爹很……欣赏你啊。你知道吗，我爹说，只可惜……你不是进士，也……不是监生，否则他一定……保举你做御史，你要是做御史，一定让那些贪官污吏闻风丧胆，哈哈哈……”


叶小天苦笑道：“令尊是觉得我很能惹事么？”


蒯鹏等人都笑了起来，汤显祖举杯对叶小天道：“叶贤弟，再过几日，我也要继续游历天下去了，盼来日你我兄弟有缘再会。”


叶小天抓起酒杯道：“好！祝愿汤兄早日考中进士，一遂平生所愿。干！”


两人“当”地碰了下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时远处一骑飞来，蒯鹏手搭凉篷向远处一望，欣然道：“泓愃来了！”


张泓愃策马到了近处，飞身下马，快步走进小亭，叶小天将目光投向他，却没有说话。张泓愃尴尬地一笑，摊手道：“演砸了，她……知道是你在帮她了。”


叶小天的眼帘微微垂下，依旧没有说话。常有人说，告别初恋，是一个男人成熟的起点，无论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这标志着，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取舍与担当。


张泓愃观察着他的脸色，道：“她说，谢谢你，叫你不用担心，她会活的好好的！”


叶小天慢慢举起杯，微笑道：“你我兄弟今日一别，还不知何日再见，来！大家干了这杯酒。”


汤显祖摇头叹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深到极处，反似无情。正所谓阴极而阳，阳极而阴，物极必反，诚为大道也！”


叶小天佯装没有听见，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霍然立起，向张泓愃四人抱一抱拳，大步走出小亭，高声吟道：“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花老爷、徐老爷，不阴不阳王老爷，我叶小天又回来啦！哈哈哈……”

第01章 风不平浪不静


葫县城门口一家小酒店里，几桌客人正各自进餐，店里坐的大都是些样貌粗犷的汉子，说起话来粗声大气，一个个好象在比谁嗓门儿更高似的。听他们津津乐道谈起的，大多是又从驿路上赚了多少钱。


自古以来，交通要道就与财富有着不解之缘。如果是一条运河，那么运河两岸的百姓就会受惠，而那些可以停泊商船的码头，必然会随之建起一座物丰人华、富得流油的城市。


旱路也是一样，一条交通要道，必然惠及沿路百姓。而像贵州驿道这样贯穿南北的唯一通道，驿县又处在驿路入口的关键位置，自然也就成了该县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如今云南与缅甸王打的如火如荼，大量军需物资需要通过葫县运往前线，这连绵不断的物资运输就像一辆不停漏油的车子，一路挥挥洒洒的，随便接点儿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靠门的位置有两位客人，穿着一身捕快皂服，比起那些高声大气的粗犷汉子，他们就安静了许多，只是自斟自饮，并不大说话，偶尔说起，也是轻声细语。


两个捕快冷眼旁观，从这些人的服饰和言谈举止，推断出他们都是附近山中一些小部落的族人。很多山中部落平素不大到山下来，但是近来驿路的钱实在好赚，随便找点事儿做就有工钱拿，便是远在深山的他们也不免动了心。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咳嗽一声，忽然提高嗓门儿道：“老刘啊，我听说县衙门为了便于管理百姓，打算要求我县各族百姓统一按照汉姓汉名起名立姓呢。”


那几个蛮族汉子听到这句话，不觉扭过头来，向他们这里看了一眼。另一个捕快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却不知什么时候才开始施行。”


“喂！两位差官，你们说县衙门想要我们改姓换名？”其中一个汉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个捕快笑道：“这位老兄是？”


那大汉道：“我叫子时一刻。哎，你说官府要我们改姓改名字，这是真的吗？”


那捕快一听就知道了，这人必定是子时一刻生的，有些部落百姓起名非常随意，出生的时辰、家中种植的农作物、一推门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全都可以拿来做名字。


捕快道：“是啊！子时一刻兄觉得怎么样？哈哈，你这名字若是不改，写上去还真容易叫人看了发愣，不晓得要在这个时间干什么呢。”


“子时一刻”无所谓地道：“改名字啊！也没什么，那我得找个有学问的人，帮我起个好名字才成。听说名字好的人，运气就旺。”


与他同桌的另一个大汉不高兴地道：“我们的名姓都是父母所赐，用的好好的，干嘛要改。”


捕快问道：“这位老兄怎么称呼？”


那人道：“我叫塞涅的猕猴桃。”


“噗！”另一个捕快没忍住，酒从鼻子里喷出来。


那汉子不高兴地瞪着他道：“怎么？我这名字很可笑吗？”


“子时一刻”冲他摆摆手，对捕快笑道：“两位差官别介意，他就是这么一副熊脾气。他这大名儿，我们也嫌麻烦，平时不这么叫的，都只称他老桃。”


一个捕快笑吟吟地道：“没关系。老桃啊，你这名字倒不是好笑，只是……你看，确实不合用嘛。想必你在驿路上讨生活，给主顾介绍自己时，也不大用自己的大名，要不人家总会觉得有些怪异。县衙门呢，是有号召大家改名易姓的打算，我听说，如果同意改名的，当年还可以少服一次徭役，减两挑谷子的税赋呢。”


“当真？”


“猕猴桃”一听开心了，连连点头道：“这样成，这样成，那就改呗，哈哈哈，这个……什么时候开始施行啊？应该很快了吧，可别拖过今年秋天纳税之期啊。”


捕快笑眯眯地道：“具体何时施行，这我就不晓得了。几位回去不妨和乡亲们都说说这事儿，如果大家伙儿都赞成，想必县里的大老爷们就会顺应民意，尽快实施了。”


“猕猴桃”很是欢喜，和“子时一刻”等人很快就讨论起了改名字的事，不一会儿已经他们已经给自己起好了新名字，“子时一刻”打算改名叫“甄英俊”，“猕猴桃”打算改名叫“常有钱”。


听他们议论的热火朝天的，两个捕快对视一眼，会心地一笑，结帐离开了小酒馆。其中一个捕快边走边道：“老刘，咱们这些天走了不少地方了，看样子百姓们对改名易姓并不抵触嘛，就是有些不愿意的，一听说有好处拿，也不反对了。本来嘛，就他们那破名字，有什么好稀罕的，大人也未免太小心了些，还要先探查民意，害得我们腿都跑细了。”


刘捕快道：“小心无大错。我听说，老爷是要向朝廷请旨的，没有几分把握怎么成。我看问题不大，咱们如实回复徐大老爷便是了。”


另一人点头称是，道：“走，咱们这就回县衙！”他说着便转身折向县衙，走出两步，未见刘捕快跟上，扭头一看，刘捕快还站在原地，呆呆地向远处看着，他又转了回来，飞起一脚踢在那刘捕快的屁股上，笑骂道：“看到谁家的俊俏小媳妇了，把你的魂儿都勾没了？”


刘捕快指着前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看！你看！你快看！”


另一个捕快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登时双眼一亮，道：“哎哟，还真是个俊俏小妞儿！哎哟，瞧那小脸蛋儿，瞧那小蛮腰儿，动一动就勾人魂啊！哎哟～～～哎哟～～～哎哟艹！”


头两声“哎哟”他是带着赞赏的舒缓语调，第三句却成了痛呼的骂人话，他摸着后脑勺，恼怒地看向刘捕快，道：“打我干嘛，那是你媳妇还是你妹子，说不得吗？”


刘捕快气不打一处来，对他骂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让你看女人吗？你快看车里坐的那个人。”


方才那捕快只顾看那蹦蹦跳跳地走在车旁，左顾右盼巧笑倩兮的小美女了，听刘捕快这么一说，这才定睛向车上看去，那车上竹帘儿卷着，里边懒洋洋地坐了一个人，斜倚着车厢，正随意地浏览着窗外景色。


那捕快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定在那里，眼看着那车子从街头驶过，突然怪叫一声跳了起来：“叶典史！叶典史回来了！”


刘捕快一拉他的衣袖，变声变色地道：“快！快走，快去禀报县丞大人！”


※※※


县衙门口，人山人海。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打着一张横幅，恰好把县衙大门挡住，横幅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在正反两面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人命贱如草！谁来主公道？”


有人抛洒着纸钱，纷纷扬扬好似下雪，几个妇人孩子披麻戴孝跪在阶上号啕大哭，还有几个男子系着孝带，大声控诉着什么。


叶小天的车马到了衙前大街就再也难以前进了，叶小天弯腰从车里出来，手搭凉篷向前观望，奇道：“本官人衔草，马衔环，悄无声息而来，不该惊动百姓们才是啊，怎么有这么多人夹道相迎？”


展凝儿骑在马上，乜了他一眼，揶揄地道：“叶大人，你还没睡醒吧？这些人都背向着你，是欢迎你归来的么？”


叶小天自然知道这些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归来的消息，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他哈哈一笑，扶着车辕轻轻跳到地上，举步向前走去，口中道：“让一让，劳驾，请让一让。”


那些看热闹的百姓挤在后边本来就看不到什么，哪里耐烦再让位子给别人，是以抗拒的很。但是叶小天是葫县风云人士，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有人一回头，惊见叶小天出现，不由骇然叫出声来，于是那不认识叶小天的，也知道这位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叶典史了，登时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衙门口儿，那些披麻戴孝的人骂着说着，闹腾的正欢，挡在衙门口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衙役们突然骚动起来，紧接着他们就扶着水火棍齐刷刷地单膝跪下，激动欢喜地叫道：“叶大人！见过典史大人！”


那些正在叫骂的系孝带大汉心中一凛，急忙扭过头来，就见一个清秀少年，肤色微显苍白，正自人群不知不觉闪开的一条道路中走上前来，往那儿静静地一站。


他的个头不是很高，身材虽不单薄却也不显粗壮，可是就往那儿一站，人头攒动中，你首先看到的那个一定是他，昂昂然若野鹤之于鸡群。


“叶典史！叶典史！真的是叶典史，叶典史回来了！”


仿佛一石入水，激起的涟漪迅速荡漾开来，四下围观的百姓不管认识或不认识，却人人都听说过这位驴典史的大名和事迹，一听是他，先是一阵骚动，继而便渐渐安静下来，上千人的现场登时静寂一片。


叶小天抬头看了看那条横幅，又扭头看了看那些披麻戴孝、长跪衙前的妇孺，缓缓走上石阶，漫声道：“大家都知道，本官最喜欢热闹，没有热闹时，就找点热闹。难得今天这么热闹，本官很开心呐。”


现场一片肃静，根本没人敢搭他的话碴儿，叶小天目光一扫，见一个衙役颊上赫然有五道紫红色的指痕，好象刚刚被人用力掌掴过，叶小天便向他一指，道：“你，过来！”


叶小天对这人有些面熟，却记不清他的名字，那人自然是认得叶小天的，赶紧走上前来，向叶小天欣然一礼，激动地道：“典史大人，您回来了，您……无恙吧？”


叶小天笑道：“我能有什么恙？本官好的很！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第02章 人家牵驴你拔橛


“是！大人！”


那衙役激动的满面通红，他瞟了一眼那些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此时却有些惴惴不安的大汉，对叶小天道：“大人，近来云南那边正跟缅人开战，大量军需需经本县运输过去，是以驿路毁损严重，时时需要维修才能保障通行。这些人都是家里有人服役修路的。”


叶小天听到这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不禁问道：“死了人？”


那衙役道：“是！前两日有一处地段塌方，埋了十多人。”


叶小天道：“服徭役是每个百姓应尽的义务。因此而死，固然不幸，本官也很同情，不过朝廷自有抚恤的规定，都是成例了，官民各自遵守就是，为何闹成这般模样？”


那衙役还没说话，忽然有个妇人悲愤地喊道：“大人，百姓当服徭役，小民自然知道。可是，我男人已经出了四次工，工时超过一个半月了。按规矩我家本来一年只有春秋两季各服役一次，每次半个月。”


这时出面说话的是那家里死了人的人，而非方才叫嚣最为厉害的那些大汉。他们并非出事劳工的家属，而是有心人收买来闹事的，若非有他们煽风点火，这些普通百姓还未必有胆子堵衙门。


不过，叶小天一来，他们就哑了。人的名、树的影儿，这个典史可是连齐木齐大爷都给整死了，这样的狠角色谁不心生忌惮？


虽说当初斗垮齐木的典史叫艾枫，可是知道叶小天就是艾枫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在葫县这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些大汉当年就是跟着齐木混的，见了叶小天就是见到了他们的克星，本能地便产生了畏惧。


叶小天上前轻轻搀起了那妇人，对这农妇他没端官架子，他很同情这妇人，可这本就是每个百姓应尽的义务，至于意外，官府同样不希望它发生。叶小天劝解道：“大嫂，难道你不懂战时不比寻常的道理吗？真要叫缅人打进来，甚至进了贵州，那时会是什么样子？意外，谁也不想的。”


妇人啜泣道：“可是，我家邻居陈二只服了一次徭役，这次本该陈二去的，如果官府能秉公办事，我丈夫也就不会死了。”


“有人收受贿赂，帮陈二逃避徭役！”


这个念头瞬间便闪过叶小天心头，这种事是很可能的，循规蹈矩的小民在强权面前只能任由摆布，多服一次徭役也好过据理力争，从此常常受到官府中人有针对性的刁难，所以大多忍气吞声。


这种情况下，如果陈二不想吃苦，花钱买通一些公人，那么他的徭役很容易就会被人强摊到那些好欺负的百姓身上，如果只是如此，这人也不过是多出半个月的工，可出了人命，再能忍的百姓也不可能忍下去了。


叶小天回过头，目光已锐利如刀：“这位大嫂所言，可是真的？”


“是……真的。”


那衙役有些为难，他迟疑着答应了一声，凑到叶小天身边，小声道：“大人，可这也是没办法呀。以前从没如此频繁地征调徭役，也没同时抽调过这么多人，户科的簿册乱的一塌糊涂，根本统计不清。徐县丞那里又催的急，只好胡乱点人，这才出现有的人多服徭役，有人漏过的事。”


“徐县丞么？”叶小天的眼神倏地飘忽了一下，缓缓地道：“他们都是向徐县丞来问难的？”


那衙役苦笑道：“不是，他们……是向知县大老爷来讨公道的。”


叶小天恍然，道：“不错！不管怎么说，知县大人才是本县正印，百里至尊，这么大的事儿，主事人又是徐县丞，也只能向知县大人讨公道了。”


那衙役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道：“不是这样的，大人。徐县丞只负责保证驿路的维修、运输的调度、骡马车辆的安排，所需的一切车马人手等后勤辎重，都是由知县大老爷负责的。”


叶小天呆住了。那衙役看见叶小天古怪的神气，试探地唤道：“大人！大人？”


叶小天深深地吸了口气，摇头叹道：“人家牵驴你拔橛，知县大人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啊。”


那衙役道：“那是……咳咳！”一句话说漏了嘴，他赶紧勾着下巴退了下去。


叶小天已经明白了，徐县丞把貌似责任最大的事情抢到了自己手里，而对于一向不喜欢承担责任的花知县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可是，很可能他当时没有想到、徐县丞也没有提醒他，在徐县丞承担起整个驿路上的修缮、调度和安排之后，所有的后勤补给事务就全都压在了他花晴风的身上。


这时候花晴风才醒悟过来已经悔之晚矣。本来县里还有一个王主簿，而且这些事正该由他负责，可是以王主簿的滑头，他会接手？以花知县的魄力，他有本事让王主簿接手？


更别说王主簿和徐县丞早已沆瀣一气，在他们相互照应之下，只怕不等花晴风想清楚其中关节，王主簿就把他自己摘得一清二楚了。叶小天忍不住问道：“王主簿呢？病了、探亲，还是与徐县丞一并上了驿道？”


那衙役钦佩地道：“大人英明！王主簿先是与徐县丞一并上了驿道，之后因为年老体弱，奔波过甚，生了大病，现如今正在家里歇养。”


叶小天听了又叹了口气。这可好，如果云缅之战朝廷大胜，论功行赏，在葫县保障辎重运输这一块，徐伯夷必然是首功，而一向喜欢低调的王主簿有了先上驿路、复又重病的经历，一个次功也是跑不了的，作为葫县正印的花晴风纵然排在第三，也很难被人注意到了。


本来，作为一县正印，他的部下有了什么功劳，他都是首功，正如叶小天调水上山，缓解旱情，这首功就是花晴风的。虽然葫县百姓都知道这是叶典史的本事，可朝廷不知道。


朝廷要通过正规的信息渠道，这条渠道就是从贵州葫县七品正堂花晴风一直往上，直到朝廷中枢的整个官员体制，你叶小天绕不过花晴风，这首功就必须是人家的，正如在军中你将再如何骁勇善战军功赫赫，也得让那些老军头儿占去大半功劳。


可军中好歹还是容易出头的，只要你有真本事。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将军元帅们也清楚真正打起来要依靠谁，所以他们的吃相还不会太难看。可是地方官僚就不同了，怕你反上天去不成？


然而这次不同，一旦朝廷打了胜仗，谁来写述功奏章？是军方！军方和地方官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一些潜在的规则就会被打破，军方的人整天接触的是徐县丞，看到忙前忙后尽心尽力的人也是徐县丞，这功劳簿上会把你花知县大大地吹捧一番并且把你的名字排在前面？


可是一旦葫县的保障不给力呢？徐县丞很容易把原因归纠于知县大人，是他保障不力，调不来足够的人手又或车马工具，我天天在驿道上吃土我容易么我？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么简单的伎俩，花知县怎么就看不穿呢？叶小天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本来以为这是徐伯夷的责任，还想干脆放任这些百姓闹上一场，却不想竟是花晴风那个糊涂蛋。这位仁兄大概读经书读傻了，经世致用的本事怕是一点也没学到。估计他在葫县这几年，正儿八经的政务都没接触过多少，难怪被徐伯夷钻了空子。


既然现在焦头烂额的人是花知县，他就不能不管了。花知县再无能，如今也是他的盟友，就算花晴风一无是处，起码他这块七品正印的招牌还是能给叶小天抗衡县丞、主簿两位上司提供道义名份上的帮助的。


叶小天转向衙前跪倒的那些妇孺们，朗声道：“诸位乡亲，驿路塌方，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想看到的，可有些事，又是难以避免的。至于说户口簿子混乱，造成一些人没有承担应尽的徭役，官府会尽快拿出一个办法，避免更多的混乱发生。你们的亲人为国捐躯，官府也会对你们多一些抚恤，总不会叫你们生计无着的。”


叶小天说着，上前扶起方才说话的那位妇人，和蔼地道：“大嫂，至于说什么隔壁陈二本应承担此次徭役，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生死由命，这塌方半是天灾半是人祸，一则是山势险峻，有些地方土壤过于松软，一方面也是服役劳工急躁，一些必要的加固措施没有做好。如果此次服役的是陈二，就一定会塌方么？你家与邻居相必平时也是相处极好的，你这么说，让陈家的人听了情何以堪？”


那妇人听他所言俄理，却也不再反驳，只是想起死去的家人，终究难免悲伤，忍不住低低哭泣起来。


叶小天道：“你们堵了衙门，势必影响衙门办公。现如今，云南的将士们还在流血牺牲，驿路运输是万万不能受到影响的，否则一旦因此吃了败仗，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们的家人已经为国牺牲，如果你们因此获罪，他们在天之灵何以瞑目？乡亲们，你们先回家去吧，这件事，官府一定会妥善处置！”


这番话虽然入情入理，可是极度悲伤之中的百姓未必就肯接受。觉悟？觉悟是什么东西，可是说这番话的人是叶小天，在他们心中的份量便不同了。


叶小天在他们心中，是真正的好官、清官，能为百姓主持公道的官。他们相信叶小天说的话，逝者已矣，他们悲伤、怨恨，可现在也只希望能够得到尽可能多的补偿，让办错事的公人受到惩办。


而这一切，既然有叶小天的承诺，他们相信叶小天就一定能做到。当然，除了信任和崇敬，他们对叶小天还有足够的敬畏，一个官，光让人爱戴是不够的，还要让人有敬畏之心，这一点叶小天同样不欠缺。这个典史斗垮过一任县丞、斗垮过比知县大老爷还牛的豪强齐木，哪个百姓谁敢挑战他的权威。


叶小天道：“各位乡亲，回去吧，本官和你们约定个期限，三天！三天之内，衙门就会有个叫你们满意的答复！”


有了这句话，百姓们便吃了定心丸，他们相互搀扶着慢慢站起来，一见这些百姓有了退意，那些被人花钱雇来起哄闹事的大汉不由打起了退堂鼓，他们相互递个眼色，灰溜溜地便想离开。


叶小天冷眼旁观，早看明白他们和这些死者家属并非一路人，眼见他们要悄悄溜走，叶小天登时脸色一寒，沉声喝道：“站住！你们几个，谁都不能走！”

第03章 物是人非


那些大汉站住脚步，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叶小天注意到，随着他的一声大喝，几个大汉都下意识地向其中一个人看去，显然此人就是头目，果然，那人硬着头皮站出来，对叶小天拱手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事？”


叶小天向方才交谈过的那个妇人道：“大嫂，这些人可是你的本家？”


那妇人欲言又止，揽着自己的孩子，看了一眼那些人，轻声道：“不是。”他们这些良善人家的百姓，家里遭受了这样的苦难，或者会向官府哭诉哀求，但是绝对没有勇气和胆量干出堵塞县衙公门，向县太爷叫骂的极端事来。


是这些大汉主动找到他们，软硬兼施要他们来衙前哭骂，保证说一定让他们获得足够多的赔偿，当然，到时他们要拿走五成的赔偿。这些人都是地痞流氓，这些苦主自然清楚，可是要对叶小天撒谎，他们同样没这个胆子，况且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一查就清楚了，想瞒也瞒不了。


叶小天又问：“那么，大嫂，他们可是你们庄子上的人，是你们族里又或是保正派来帮你们讨公道的？”


那妇人不敢再看那些大汉，只是垂下头，把孩子抱的更紧，轻轻摇了摇头。


叶小天吁了口气，客气地道：“大嫂请先回去吧，这么闹腾，看把孩子都吓坏了。逝者已矣，可生者还要好好地活下去，我说话是算数的，三天之内，本官一定会对你们有一个答复。”


“谢谢典史老爷！”


那妇人低声道了句谢，拉起孩子的手，随着那些苦主三步一回头地离去。


叶小天回身看向那些系条孝带充样子的大汉，温和的笑容一扫而空。叶小天沉声道：“你们这些大胆刁民，与那些苦主既非亲眷，也非族人，更非保正差遣，却假他人之不幸堵塞衙门，藐视官府，可知罪么？”


那些大汉有些惊慌地看向领头者，领头的那人虽知不妙，可还想借旁观者的势逃过此劫，抗声说道：“大人，我等虽与那些百姓无亲无故，可他们孤儿寡母，总要有人撑腰才能讨还公道，正所谓路不平，有人铲……”


叶小天咧嘴一笑，截断他的话道：“你们杵在这儿，这衙门口怎么平得了呢？来人啊，把他们给我铲了！”


众衙役略显犹豫，可叶小天的目光一扫过去，他们就吃不住劲儿了，尤其是之前曾被这些大汉辱骂甚至打过的衙役，把心一横就举起了水火大棍。叶小天喝道：“给我打！谁敢反抗，格毙勿论！”


那些大汉本来还想反抗，一听叶小天这么狠辣的命令，不由心中一凛，别人这么吩咐他们未必相信，可叶小天这么说，他们还真不怀疑他能干得出来。叶小天的狠劲儿，他们可是早就见识过了。


这几个泼皮当下把心一横，纷纷抱住了脑袋……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打就打吧！


叶小天一看他们抱头护脑的姿势，不由轻轻摇头：“这挨打的姿势，真是没有我专业啊……”


有人先动了手，其他人胆气就壮了，这些衙役又何尝甘心被人羞辱打骂，如今既有典史大人做主，自然大打出手。不过他们之前的犹豫叶小天还是看在眼里，不由暗想：“如果是我不曾离开葫县前，但凡我一声令下，他们是绝不会有所犹豫的，更何况他们已经吃了这些泼皮的亏，有人做主，哪有示弱的道理，不想这般情况下还是如此犹豫，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徐伯夷混的还不错！”


“你，过来！”眼见那些衙役打的兴高采烈，叶小天唤住了方才向他汇报今日百姓闹事缘由的那个衙差，向他问道：“这些人分明是些泼皮无赖，为何你等不敢还手？”


叶小天看了看这人脸上，那几道指印虽然淡了些，可还清晰可辨，这掌印不小，无论是从巴掌的大小、力道，还是敢动手殴打官差的胆气上来看，可不像方才那些真正苦主的手笔。


那衙役眼见伙伴们抡起棍棒，打得那些闹事的泼皮满地打滚，现场一片混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说了些什么，这才对叶小天小声道：“大人，若只是泼皮们闹事，小人自然是不怕的，可这些人都有来头。”


叶小天道：“什么来头？”


那衙役道：“他们……他们是戚七夫人的人。”


叶小天奇怪地道：“戚七夫人又是什么人？”


那衙役道：“戚七夫人，就是齐木的夫人。”


叶小天目芒微微一缩，冷冷地道：“哦？齐家，现在在葫县，齐家还有这样的威风？”


那衙役抿了抿嘴唇，对叶小天小声道：“戚七夫人，如今与徐县丞……关系匪浅。”


那衙役说到“关系匪浅”四字时，特意加重了一些语气，叶小天一听也就明白了，更何况这衙役同时还配上了一种很特别很暧昧的表情。


叶小天隐约想起了那位齐夫人，虽然年近四旬，但是保养得宜，皮肤白嫩，恰如三十许人，论姿色嘛，倒也是中上之姿，想必齐木垮台后她一个妇人支撑偌大的门户不易，这才与徐伯夷搞在一起。


只是这徐伯夷竟然接纳了齐夫人，倒令叶小天有些意外，徐伯夷虽然人品不佳，可才学还是有的，长相也是一表人才，他不是一向希望能抱住某个豪门贵女的大腿，攀上枝头做凤凰么，怎么忽然转了性儿。


叶小天看看那些大汉，他们被打得满地打滚，可是地痞流氓也有股子狠劲儿，一个个咬牙硬抗着，满地打滚倒有七八成原因不是惧怕痛打，而是不想让这些衙役的棍棒落在实处打成重伤，再一个就是故意示弱，他们最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叶小天道：“好啦，不要打啦！”那些衙们听了这才意犹未尽地站住，一个个气喘吁吁，但那精气神儿却是大不相同了。


叶小天道：“如果这些人只是蓄意闹事，图谋些好处，问题倒是不大。可是如今云南正在开战，他们蓄意闹事，究竟只是牟些小利，还是想要搞乱葫县，破坏我驿路运输呢？这就不好说了，如果是后者，那就是缅人的奸细……”


那些大汉本以为挨一顿打就能罢休了，一听这话不由大惊，那领头的大汉马上高声道：“大人恕罪，我等只是想怂恿苦主闹事，从中占些便宜，绝对不是缅人的奸细。”


叶小天笑容可掬地道：“奸细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奸细，你们是不是奸细，可不是听你们一句话就能决定的。来人啊，且把这些人押进大牢，等候本官慢慢审问！”


“是！”


这一次，那些衙役们没有迟疑，马上轰然应诺，也不管那些泼皮无赖如何叫骂，只管抓起就走，有那耍赖撒泼的，当即就是一棍，这一棍不是抡起来打，而是在他们的胫骨或肋下一点，看着没用多少力，可不是让你痛得死去活来，就是让你喘不上气，真要说到整人的手段，又哪有人比得了这些衙役手段多。只不过衙役都是属狗的，主人要凶，他们才够狠。


叶小天叫人把那些大汉痛打一顿又一脚踢进了大牢，又嘱咐凝儿和毛问智等人先回府去，这才叫人打开正门，施施然地迈进府门。方才这府门一直关的严严实实，里边纵然听到外边有人痛呼叫骂，也只以为是那些苦主和雇来的泼皮们闹事，却不想忽然府门大开。


他们还以为是那些闹事的人终于闯了进来，许多胥吏衙役正想赶紧避开，忽然看到走进来的那人，不由纷纷呆在那里：“叶典史？不是说他得罪了朝廷上的大员，此去必死无疑么？他……意然活着回来了！”


叶小天没有理会他们惊异的目光，他很随意地唤住一个胥吏，很随意地问道：“王主簿正在家养病吧？”


“是……是的，大人。”那个胥吏还没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回答的结结巴巴。


叶小天却像是昨儿还按部就班地在这儿办公，今天只是晚来了那么一刻似的，继续很随意地问道：“那徐县丞呢？”


“徐县丞……自缅人入侵，我朝廷大军迎战，他便搬到驿站，以便现场指挥，确保驿路运输通畅。”


叶小天听了大感意外，徐县丞如今也是蛮拼的啊。他以前总想走捷径，一味地把出人头地的机会放在勾搭豪门贵女上，如今却不知怎么就转了性儿，开始注重起个人政绩了。


叶小天微笑着举步向后衙走去，不用问他也知道，花知县一定在二堂，说不定还是在三堂，以免听到前边吵闹，常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花晴风习惯性的鸵鸟心态，他必然如此。


“叶……大人！”


李云聪捧着一摞簿册从户科出来，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户科里边，熬成了熊猫眼的胥吏们望着李云聪急匆匆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其中一人道：“奶奶的，都快把我们累成狗了！”


另外一人讪笑道：“看他稍有成果，就迫不及待地去给人舔沟子了，比我们还像一条狗啊！”一群胥吏窃笑起来，稍稍出了口心头恶气。


让葫县百族百姓用汉姓汉名，其政治意义其实远大于实际意义，并不是说他们不用汉名，户口簿子就真的要混乱的一塌糊涂，虽然会在管理上制造一定的障碍。


其实葫县户簿如此混乱，最主要的原因还在于管理。一个刚刚设立流官才不过五年左右的新县，连县内各族的自治之权都还没有上收，县里几位大老爷又一直忙于争权夺利，这基础管理怎么可能不混乱不堪。


如今李云聪在徐伯夷的支持下重任户科司吏，也算是新官上任，他很是下了一番工夫，总算把户口簿子清理的有些条理了。李云聪从户科里兴冲冲地出来，正想去向徐伯夷邀功报喜，不想刚走出来，便看到了叶小天。


李云聪大吃一惊，手中捧着一摞户口簿子“哗啦”撒了一地。


叶小天站住脚步，微笑道：“云聪兄，看到我就这么吃惊吗？”


“啊！啊……典史大人，您……您没事啦？”


李云聪结结巴巴地问道，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周围有不少胥吏、衙差，都知道这李云聪当初是叶小天的人，更清楚他如今已经投靠了徐伯夷，见他一副吃了屎的表情，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这位李兄真是不幸啊，当官的最恨的就是脑有反骨的人，如今叶典史回来了，以叶典史的强势会放过他么？如果叶典史诚心找碴儿，恐怕就算是县丞大人也很难护得他周全吧。”


不过……不过……很快，更多人脸色难看起来，叶小天是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解赴南京的，县里几位大人都说是京里一位大人物亲笔下的抓捕批示，人人都认定他死定了，而徐县丞之后力压花知县，成了葫县第一人，形势比人强，他们都要养家糊口的，所以其中很多人都选择了投靠徐伯夷。


这其中有些人原本是叶小天这边的，虽然是叶小天部下的部下，叶小天都未必熟悉他。有些人原本没有什么派系，可是如今既然拜在徐伯夷门下，不可避免地也要受到二虎相争的影响。


这叶小天虽然比徐县丞低了两级，可这小子是有名的“扮猪吃虎”，他如今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徐县丞上一次可是被他坑得不轻，县衙门口蓬头垢面绝食祈雨的狼狈相大家还历历在目，如今他回来了，徐县丞是他的对手么？如果再让他给坑了，那我们……


这时却听叶小天笑眯眯地道：“我能有什么事。南直隶各位大人很赏识我，吏部、刑部、礼部争相邀请，都想要我留任南京，可我实在是放不下葫县呐，于是呢，吏、刑、礼三部我都转悠了一圈儿，算是给了他们一个面子，这不，在我苦苦央求一下，魏国公才挥泪放人，我叶小天就回来了。”


叶小天笑眯眯的，看不出一点趾高气昂的样子，可是他说的话把周围那些胥吏、衙差的鼻子都气歪了。尼玛，南京吏部、刑部、礼部争相邀请？你以为你是谁啊，葫县的牛都让你吹到天上去了。


不过，叶小天是带着告身回来的，上边可是清楚地记载着他的履历，等他回头把这履历经知县大老爷验过，再往户科一送，这些人只怕不信也不成了。


叶小天毫不脸红地吹了几句牛，笑吟吟地道：“本官先去见过知县大人，回头再与你好好聊聊。”


叶小天向依旧呆若木鸡的李云聪点了点头，继续向后边走去。李云聪突然清醒过来，也不顾那满地的户簿册子，撒腿就往衙外跑去，看那仓惶的样子必是向徐伯夷报信去了。


叶小天漫步踱到二堂，一路又迎来无数惊异的目光。可花知县并不在二堂，叶小天皱了皱眉，举步又往三堂走去。虽说前边闹得很凶，可躲在二堂也够了吧？至于么，居然藏到后宅去。


叶小天到了三堂就不好登堂入室了，这儿已经属于内宅的范围。叶小天站在门口，见院中有个小丫环行过，便向她招招手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叶小天求见！”


那小丫环脆生生地答道：“老爷出府了，奴家也不晓得几时回来！”


叶小天听的一呆，有必要躲那么远么，士别三日，这只忍者神龟的独门功夫大有精进呀！

第04章 八班九房聚一堂


叶小天没想到花晴风现在竟然这么离谱，怕事怕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问那丫环，却不知县令老爷究竟去了哪里，叶小天不能一直等在这儿，想了想，便返身向前边走去。


此时，叶小天归来的消息已经在县衙疯传开了，经过最初的震撼之后，许多人本能地开始分析起叶小天归来后将要引起的一系列变化，但是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叶小天，以致受到徐伯夷打压排挤的那些人欣喜若狂外，其他人更多的是头痛的感觉。


想要追随一个人，不只要看这个人的能力，还要看他的背景够不够深、后台够不够硬。叶小天的手段和能力他们是佩服的，可这方面徐伯夷也不错，要不然他能得到王主簿的认可，他能把花晴风已经揽在手中的权力又一点点地夺回来？


可要说到后台和背景，大部分人就倾向于徐伯夷了。叶小天不在葫县的这些日子里，徐伯夷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和叶小天的背景都泄露了出去，当然，他泄露的消息必然是倾向于他的。


在葫县吏员衙役们所掌握的消息中，徐县丞是水西田家的门人，安宋田杨四大天王之一啊，那就是他的后台。田家大小姐不能给他比较具体的帮助，可他借一下田家的气势和名望，却也不算过份。毕竟他是给田家效力的人，哪能又让马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至于叶小天这面，在徐伯夷透露的消息中，却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形象。因为铜仁府急需在文教方面做出点成绩，这才锉子里拔大个儿，把他破格点为举人。之后，他又使尽浑身解数，讨得了红枫湖夏家大小姐的欢心。


可红枫湖夏家是什么人家？那是仅次于四大天王的世家，是八大金刚之一，是贵州顶尖儿的土司集团势力之一，这样的世家怎么可能看得上叶小天这等土鳖。于是夏家和叶小天做了一笔交易，以离开夏家大小姐为条件，帮他安排了葫县典史这么一个官身。


如此一来，那些胥吏衙役们还不明白自己该怎么选择么？身在公门，都是有一定的官场觉悟的，叶小天和徐伯夷的背景、后台对比明显，分明是徐伯夷高出一筹，而且不是一小筹，而是一大筹。


再者说，如今徐伯夷在王主簿的默许和配合下，已经把葫县牢牢掌控在手中，叶典史就是回来了又怎样，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翻盘么？那些牵涉其中，不得不做出选择的胥吏、差役们在冷静之后，很容易便能做出判断。


包括那些方才看见叶小天在衙前发威，动了改换门庭之念的人，在冷静之后权衡一番，还是更倾向于徐县丞一边，因为他们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叶小天还有任何可能反败为胜。


当然，即便判定在这场较量中叶典史终究要输，这人也不是他们能对抗的，对此人不妨好好伺候着，有什么吩咐乖巧答应着，不然他若放下身价诚心找这些吏员衙役们的碴儿，徐县丞也不能时时维护。


不过，这是在叶小天与徐伯夷没有大冲突的前提下，如果这两位大人同时有吩咐下来，那时自然就要遵从徐县丞的吩咐，对叶小天就只能搪塞了事了。不过一般情况下，这等层次的人斗法，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小吏贱役们参与，这也是他们心存侥幸的地方。


※※※


“你说那人叫叶小天？”


那小丫环回到雅夫人身边，信口提起叶小天要见老爷，雅夫人一听不由喜上眉梢，激动的两颊都飞起了两朵绯红的云彩：“他果然回来了！快！马上请他到三堂，奉茶伺候！”


那小丫环一呆，讶然道：“啊？老爷已经回来了么？”


雅夫人嗔道：“老爷没有回来，这样重要的人物就能怠慢了吗？休要啰嗦，快请他三堂稍坐，我换身衣裳便去见他！”


“哦！哦哦！好的！”那小丫环赶紧答应一声，飞也似地跑到三堂门口，哪里还有叶小天的身影。


叶小天听说花知县不在，又不知他几时回来，总不能一直等在那里，便折身返回，想先去典史房看看，走过两排房舍，迎面正碰上周班头和马辉、许浩然急急赶来，一见叶小天，周班头便激动地哽咽道：“大人，您可回来了！”


叶小天一看周班头那身装束，眉头便是一皱，沉声道：“老周，你被调去茶房了？”


周班头泪花闪闪，道：“是！典史大人被捕送南京后，我等旧人就遭了殃！”


叶小天冷笑道：“这徐伯夷整人还是没有半点新意，来来去去就只这么一招？”说着他又看向马辉和许浩然，一看这两人的装束，就知道这两人必然是在承发房当差。


徐伯夷这一招的确不新鲜，却是官场上惯用的手段：让你靠边站。


一个“靠边站”，就足以立威并达到惩戒效果了。


想想看，周班头本是捕房班头，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葫县的刑侦大队长，结果因为他跟了叶小天且死不悔改，被徐伯夷调去办公室，而且不担任什么职务，只是开会时负责搬搬桌椅、平日里负责给各位官员供给茶水的打杂人员，他还有什么前途而言？


这样一个人摆在那里，任人呵斥指使，对其他吏员役员们也是一个最好的反面教材，可以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何乐而不为？


而马辉和许浩然本是捕房很出色的两个捕快，被调去承发房干内勤，每日里只是负责接收传达文件，闷在那签押房里不见天日，也是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的，平日里被人指指点点、讥笑嘲讽，若是家里人也不理解……那日子何等苦闷。


叶小天虽然嘲讽徐伯夷整人不见新意，却也知道这几人必定受了极大委屈，叶小天轻轻搂住马辉和许浩然的肩膀，望着周班头道：“你们都是我叶小天的好兄弟，只要我叶小天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断然不会忘了你们！”


叶小天一句话，周班头年长一些，还能控制得住情绪，马辉和许浩然却已是号啕大哭起来。叶小天任由他们发泄，等他们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向他们问起葫县这段时间里的经历。


听周班头一介绍，叶小天也是无语了。他被人解赴南京后，他自己也没有半点信心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徐伯夷本就是他的上司，这时又兼了他的职务，动他的人、占他的地盘、抢他的权力，自然易如反掌。


可是在此之前，他同齐木斗、同孟县丞斗、同徐伯夷斗，跟王主簿暗中较力，为花知县营造了大好局面，让这位县太爷趁机抓回了一部分权力，培养了一些心腹，而这些在这几个月中已然损失殆尽。


这位知县大人虽然一直戒备着徐县丞和王主簿，奈何却看不破人家对他的算计，故而被老谋深算的王主簿和阴险狡诈的徐县丞轻易便戏弄于股掌之上，掌握在他手中的权力几乎是被他双手奉送出去的，简直就是一个“人家把他卖了，他还欢天喜地的帮人数银子”的白痴。


权柄一失，聚拢到他麾下的人哪还禁得住徐伯夷软硬兼施的手段，十成中倒有八成就这么转换门庭，投靠了徐伯夷。


“哎！咱们这位县太爷，真是比阿斗还阿斗，也难怪那些人对花知县绝望了。不过这种情况下，还有两成人马依旧效忠于他，看来咱们这位县太爷起码在做人上也不是很失败。”


周班头苦笑道：“大人，依旧依附花知县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苏循天笼络下来的。胥吏们虽然是贱役，其中却也不乏义气之人，苏循天待之以诚，这些人也就横下一条心为他卖命了。徐县丞只想夺花知县的权，倒也不是非得把花知县往死里逼，目的达到后，对这些人也就听之任之，倒没有继续打压。”


“哦？竟然是苏循天的功劳？”


叶小天听了有些欣然，没想到那个胸无大志的二衙内苏循天，居然也长了本事。说起来，一成不变的，始终是那位花晴风花大老爷。


周班头犹豫了一下，又对叶小天道：“徐县丞得势后，许多人转风使舵，投到了他的门下，其中就包括李云聪，李云聪如今已经是徐县丞的人了。”


叶小天的脸色一沉，周班头担心地道：“大人？”


叶小天缓缓地道：“我只离开数月，葫县却是翻天覆地啊。传令下去，八班九房，前衙候见！”


周班头神色一动，兴奋地道：“大人，你是想……”


叶小天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道：“别想太多，我刚回来，只是和大家见见。”


周班头哪里肯信，兴奋地道：“是！卑职这就去传命！”


周班头和马辉、许浩然分头行动，向各科各房传达叶小天的命令。众胥吏衙役们正在各房各院里交头接耳地揣测着叶小天回到葫县后可能引起的一系列震动，忽然就有叶小天的命令传了下来。


“典史大人有令，八班九房一干人等，前厅候见！”


不是三班六房，而是八班九房。人们一提县衙属员就是三班六房，皂、快、捕三班，吏、户、礼、兵、刑、工六房，这是因为组成一个县衙的主要部分就是这些，有了三班六房，便能搭起一个县衙的架子。


可是一个县衙里除了这九个重要的职能部门，其实还有其它一些部门，如承发房、库房、茶房，再加上吏户礼兵刑工合称八房，而皂、快、捕之外还有壮，同时这四班又都分为“头”和“二”，比如快班分为头快和二快，实际上就是内勤和外勤。


叶小天这道命令把整个县衙所有人都囊括了，命令一下，所有人等离开自己的签押房，纷纷向前厅大院儿聚集过去。不去又能怎么办？如今县令、县丞、主簿大人全都不在，山中无老虎，小天称霸王，不去能行么？

第05章 强势回归


八班九房一干人等，齐集前衙，因为人数太多，客厅里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大家都站在院子里，相熟的同事很自然地便走到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叶小天刚回来，还没见过任何一位上官，以四把手的身份，突然召集全衙所有属员，这么做其实是很冒失的，换一个官员，会不考虑他这么干别的官员对他会是个什么看法？不担心一旦有人不买帐，会下不来台，影响他的权威？可叶小天偏就这么干了，众胥吏衙役们不晓得他究竟想干什么，难免有所猜测。


叶小天也不用人请，大剌剌地走上石阶，目光一扫，泾渭分明。人群很自然地分成了两块，人数最多的那一帮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徐王一派的，另外一帮的人数很单薄，不及人数更多一方的四分之一，其中大部分看着都眼熟，自然是依旧忠于他的那些人了，其中有几个眼生的，想来就是苏循天替花知县控制的那些人。


“见过典史大人！”


叶小天往阶上一站，他的旧部，主要是典史房里的几个胥吏和曾经追随过他的那些捕快，马上随着周班头和马辉、许浩然向他长揖施礼，神情既激动又兴奋。而其他胥吏差役们却很冷漠，没有什么动作。


叶小天敏锐地注意到，其中有些人见周班头等人行礼，身形一动，下意识地也想行礼的，可是眼见他周围的那些人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微动的身形马上又站住了。


叶小天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抬手示意那些施礼的人站起，朗声说道：“本官受奸邪构陷，被捕送南京问罪。可是本官一心为公，并无任何把柄可抓，故而官复原职，重返葫县了！这一去一回，也不过就是小半年的光景，怎么如今的葫县却有这么大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啊！”


阶下鸦雀无声，他们还没弄明白叶小天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叶小天清了清嗓子，又道：“记得本官初到葫县上任时，我葫县衙门在百姓们中间毫无威望，葫县差役巡街下乡时，冷嘲热讽者有之，谩骂殴打者有之，一方官府，凄惨到如此地步，也算一个奇观了。


到后来，在本官大力整顿之下，尤其是消灭了‘一条龙’盗伙，我葫县官府声威大震，开始受到地方百姓的敬重与爱戴，如今这是怎么了，才小半年的光景，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过街，嗯？”


叶小天这番话很是诛心，不少人想起叶小天到葫县后的所作所为，想起官府和个人地位的提升，再想想现如今的情形，意志不觉就有些动摇起来。


其中也有决定死心塌地跟着徐伯夷走的，眼见叶小天这番话大有煽动力，暗觉不妙，马上挺身而出，抗声道：“典史大人太过危言耸听了。大人你刚回葫县，还不了解我葫县情形，怎么就得出过街老鼠这般结论？”


叶小天深深地盯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谁？”


那人貌似谦卑实则倨傲地道：“卑职吴伽雨，承蒙县丞大人恩典，现任工科司吏。”


“啪！”


吴伽雨一语方了，叶小天已经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吴伽雨没想到叶小天会动手，这记耳光扇得那叫一个结实，吴伽雨头晕目眩，愣了半天才捂着脸庞悲愤地叫了起来：“大人怎能随意殴打下属，卑职究竟做错了什么，大人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卑职一定要向县丞大人申诉，向典史大人讨还公……”


“道”字还没出口，叶小天又是一脚飞起，吴伽雨闷吭一声，像半截麻袋似的摔在地上。八班九房那么多人全都看呆了，谁也没想到叶小天刚刚吃了一个大亏，却不夹起尾巴来做人，还敢如此嚣张。


你……起码也该先了解一下如今的葫县是什么情形吧？再说，打人管用么，收拾几个瘪三就能从徐县丞手中夺回权力？不可能嘛。


叶小天可没想那么多，什么规则、什么规矩，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循规则守规矩的人，他打人也没有那么复杂的目的，就是为了替周班头、马辉、许浩然这些饱受排挤打压的旧部出口气。


此人敢在自己面前站出来，可以想见他平日里该有多么嚣张，那些忠于他的旧部平日里肯定没少受此人的腌臢气。再者，叶小天在南京固然混的风生水起，那是他的本事，此次大劫若非恰逢张居正两腿一蹬归了西，他还真就回不来了。


任他再如何机灵，再如何诡计多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只有被碾压的份儿，张江陵是什么人？只要他一口气在，皇帝在他面前都大气儿不敢喘，叶小天怎么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因为这个缘故，叶小天心中也有一把无名火，被这人一激，全都爆发了出来。


叶小天瞪着虾子般蜷缩在阶下痛苦呻吟的吴伽雨，冷冷地道：“你问本官凭什么打你？就凭云南那边正在开战，为了保障驿路运输，徐县丞赤膊上阵，亲自守在驿路上，夙兴夜寐，不辞辛苦。王主簿为此累出了毛病，不得不在家歇养。而你，身为工科司吏，却在衙内逍遥自在，分内之事没见你做多少，倒管起本官的闲事来，你这么能跳，老子不踩你踩谁？”


叶小天说着，抬腿向前迈出一步，吴伽雨正在阶下蜷缩着身子呻吟，一见叶小天走下来，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也顾不得继续做那要死不活的样子了，忠心是要表的，可这叶小天是真打啊，差不多就行了，他可不想再挨两下子。


叶小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向人群中一扫，冷冷地道：“皂班班头是谁？给我滚出来！”


皂班班头曲欣的脸腾地一下胀得通红，叶小天说话也太不客气了，站出去就成了“滚出来”，不出去的话，皂、快、捕三班衙役都是叶小天这个典史官的直接下属，他点了名自己却无动于衷，可不让这浑人又找到了整人的借口？


无奈之下，曲欣只能忍着恶心走出去，捏着鼻子认帐，脸皮发紫地道：“卑职……皂班班头曲欣，见过典史大人。”


叶小天手一扬，吓得曲欣急忙捂住了脸颊，但他随即就发现，叶小天并没有扇他，而是把手指头杵到了他的鼻尖底下：“你他么这个班头还要不要干了？连衙门口儿都守不好，你还有脸当班头儿？对了，我记得皂班班头本来是朱图，朱图呢？”


原皂班班头朱图马上应声而出，眼泪哗哗的：“典史大人，卑职在此。”


叶小天看了看朱图胸前那个正圆，圆圈里绣了好大一个“仓”字，这可怜孩子……叶小天叹了口气，问道：“你现在守仓房呢？”


朱图很委屈地点了点头。


叶小天笑骂道：“瞧你那点儿出息，男子汉大丈夫尿唧什么。”


叶小天信手一指，曲欣赶紧向后仰了仰头，闪得慢了，这一指头就能把他的眼睛杵瞎。叶小天道：“朱图，从现在起，你回皂房，重任班头一职。还有你！”


叶小天又指了指周班头：“你也回捕房，重任班头。他奶奶的，老子不在，老徐这都用了些什么人，一群废物！”


那皂班班头一听不干了，马上抗声道：“典史大人，卑职可是县丞大人任命的！”


叶小天乜了他一眼，道：“你要是面对那些泼皮无赖时也有这般勇气，老子也可以用你，可你这个废物，身为皂班班头，任由一班泼皮无赖在衙门口叫骂，堵塞衙门，妨碍办公，连县太爷都被他们骂了，你居然毫无作为，还想继续当班头，你长了多大一张脸！”


那新任捕房班头姜云天本来还在暗自庆幸叶小天没找他的麻烦，一听叶小天把他的官儿也撸了，这下可急了，马上跳出来道：“典史大人，我等不够脸面，可县丞大人的脸面您总不能不给吧，县丞大人的任命，典史大人想一言而否，不妥当吧？”


叶小天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道：“你又是哪个，这才几个月功夫，本官可是人都认不全了。”


姜云天沉声道：“卑职新任捕房捕头姜云天！”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本官问你，铜仁府的推官老爷，比徐县丞大不大？”


姜云天怔了怔，道：“府衙的推官自然比县丞老爷官儿大。”


叶小天道：“那么，这位推官老爷能不能越俎代庖，替县丞指定一应下属？”


“这个……”


姜云天支支吾吾地不说话了，马辉大声道：“自然不可以！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官府有官府的规矩，各司其职方能井然有序。府衙推官管得了县衙县丞，却也不能越过县丞替他任命下属。”


“不错！有见地！”叶小天笑嘻嘻地向马辉挑了挑大拇指，问道：“你叫马辉？”


马辉呆了一呆，心道：“大人怎么突然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还是旁边的许浩然脑子转的快，急忙一踢他的后脚跟，马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恭声道：“正是卑职。”


叶小天道：“好！看你蛮机灵的，胆子也够大，就去捕房做个副班头吧。”


马辉大喜过望，立刻躬身道：“卑职遵命！”


曲欣和姜云天互相看了一眼，冷声道：“大人乱命，卑职不敢遵从。”


“哦？”


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笑眯眯地问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曲欣和姜云天横下了一条心，异口同声地道：“除非县丞大人吩咐，否则卑职不敢领命。”

第06章 无赖典史


叶小天脸色刷地一沉，厉声喝道：“竖起你的驴耳朵给我听清楚了，你他么少拿徐县丞来压我，县官还不如现管呢，我叶小天一直就是这么无法无天，难道你才知道？”


曲欣和姜云天听他满口脏话，不像一个官，倒像一个粗汉泼皮，不由一呆：“这位典史大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叶小天转向庭院中所有人，高声喝道：“我的人，当然由我来安排！我叶小天既然官复原职，我的人当然也要官复原职！这是我典史官的权利，哪个不服？”


曲欣也是豁出去了，一挺胸，大声道：“大人行事草率，卑职不服！”


叶小天嘿嘿一笑，突然又换了一副无赖模样，笑吟吟地道：“不服好办，不服的尽管去向徐县丞告老子的黑状，你们如果不走，老子就另起炉灶！到时候，看谁抗得住！”


叶小天这句狠话一出口，众人都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靠啊！这位典史大人真是耍起流氓来了啊。流氓耍流氓那是流氓本色，当官的耍流氓，那可是超水平发挥了，怎么破？


叶小天这是赤祼祼地在抢班夺权啊，而且是肆无忌惮。可要严格说起来，他这又不算是跳出规则之外，徐县丞敢接招么？碰上这么个浑不吝的玩意儿，那真是横的碰上愣的，活该徐县丞倒霉啊。


叶小天这话什么意思？他是说，如果徐县丞执意不肯把他任命的那些人调走，他就另起炉灶，单独拉起一支队伍，一个县要是出现两个执法班子，那是什么局面……


三班六房不是官，大明朝廷只负责给官员发俸禄，吏员和衙役都是靠县里自己发薪水的，县里发的那点薪水其实不够他们养家的，只是象征意义的一笔工资，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是身在公门的灰色收入。


所以叶小天想另起炉灶的两个先决条件就完全具备了，首先他要能给这些人发薪水，这对叶小天来说并不难，就冲他在山上起造的那幢豪宅，这点工钱纯粹是毛毛雨啦。


之外就是他能赋予这些人代表官府履行权力的资格，叶小天是典史，只要他承认，他任命的人自然就有这个权力，要知道这些人本来就是正儿八经的正役衙役，在官府里有备案的，被他分派去做什么，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所以他想把这些人从茶水房、库房、承发房里调出来，按照他的指示去履行职责，徐县丞也拿他毫无办法。到时候葫县就出现了两套执法班子，这事儿上面是一定不能容忍的。


可这事儿一旦捅到上面，叶小天固然不好过，他徐伯夷就好过了？好好一个县衙，怎么就弄出了两套执法班子？县丞越过典史，给他指定三班班头，手伸得也太长了吧？典史无视上官，居然另起炉灶，这还有没有点规矩，结果就是两人的政治生命一起完蛋。


可是看现在这情形，叶小天根本不怕，可徐伯夷也毫无顾忌么？他能把两人之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暗斗摆上台面？叶小天用他的强势回归整个葫县宣告，我还是我，谁也别想随意摆布我！


已经开始有人冷静地思考，还要不要跟徐伯夷跟的那么紧？虽说官场上最忌讳不停地改换阵营，可那是对当官的才要求的节操，我只是混饭吃的小吏贱役嘛，没人这么苛求我吧？


眼见叶小天如此彪悍，曲欣和姜云天都傻了眼，面对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他们还真强硬不起来。真不明白这厮是怎么当上的官儿，别人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规矩，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屁，跟这种人怎么理论啊？


※※※


徐伯夷在李云聪的陪同下急急忙忙赶回衙门，一见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不由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衙门怎么关了？”


李云聪也有些纳闷儿，随口答道：“大人，先前有死者家眷在门口哭闹，所以大门就关了，可卑职离开的时候，衙门已经开了，却不知何故，再度关闭了。”


先前有死者家眷闹事，徐伯夷当然知道，这事儿本就是他授意戚七夫人干的，对花晴风他算是看透了，你越是拿捏他，他越是软弱可欺。自从得知张居正垮台，深谙官场习气的徐伯夷就料定叶小天可以逃过一劫，所以想借此事先敲打花晴风一番，免得叶小天一回来，这花晴风又动了心思。


却不想叶小天刚回葫县便大施淫威，不但把那些苦主连哄带骗地诳走，还把他派人花钱雇来的泼皮无赖全都关进了大牢。徐伯夷本以为叶小天经此一难，做人会低调一些，起码在刚回葫县的时候会夹起尾巴装一阵子老实人，谁知道……


徐伯夷听李云聪说叶小天已经回来了，并且化解了衙前危机，便暗吃一惊，从叶小天这番雷厉风行的动作来看，此人不甘寂寞，一回葫县就忙于立威，显然是要夺权啊。


如今衙门紧闭，徐伯夷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愈发感到不安，徐伯夷马上喝道：“叫门！快，快把门叫开！”


李云聪抓着兽环用力拍了半天，又声嘶力竭喊了一阵，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徐伯夷毛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叶小天即便回了葫县，也只能无奈地仰视他的存在。


而他，则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冷静、淡漠的，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目光俯瞰这曾经的对手。可如今仅仅是县衙大门莫名地关闭，就已令他方寸大乱了。徐伯夷迫不及待地冲到墙边，向李云聪招手道：“你过来，蹲下，快蹲下！”


李云聪一看，县丞大人这是要叠罗汉啊，堂堂县丞，县衙的二把手，实际上的一把手，居然要爬墙，亏他想得出。


李云聪刚跑出两步，大门旁的角门儿“吱呀”开了一道缝隙，探出一颗满头白发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向外探看着。李云聪一看那人，便没好气地道：“老卢头，怎么是你，门子哪去了？”


老卢头冲他翻个白眼儿，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道：“怎么着，老头子我给你开门，你嫌怠慢了是吧？成！那你在外边等着吧，等别人大开中门，吹吹打打迎你进来！”


老卢头说着就要关门，这扫地老头儿以前常和李云聪一起下棋，两人交情不错，可后来李云聪跟了徐伯夷，而老卢头却是叶小天最狂热的粉丝，两人从此形同路人了。


李云聪赶紧按住角门儿，怒道：“老卢头儿，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县丞大人要进门，休得无礼。县丞大人，这里，这里，门开了！”


徐伯夷刚把袍袂下摆掖进腰带，摆出一副要爬墙的架势，忽见门儿开了，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冲着老卢头怒冲冲地问道：“青天白日的，为何大门紧闭？”


老卢头儿咧嘴一笑，道：“回县丞老爷，典史老爷召集八班九房一干人等训话呢，没有人守门儿，这大门自然就关了。”


“什么？”


徐伯夷眉头一跳，马上冲进门去，李云聪狠狠地瞪了老卢头一眼，紧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进去。老卢头冲着李云聪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口，骂道：“狗腿子！”


老卢头把角门儿一关，忽又满面笑容了。在他眼里，叶典史专治各种不服，徐县丞既然主动找虐来了，这等好戏岂能不看。


老卢头兴冲冲地跟上去，刚刚迈过仪门，忽听大门口又是一阵激烈的拍打声，老卢头好不耐烦，只得折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叫道：“来了来了，别敲了！”


老卢头赶到大门口，还不等他上前开门，忽然就觉空中一暗，仿佛漫天阳光都被乌云遮住了。老卢头抬头一看，就见黄乎乎的好大一砣从天而降，把老人家吓得一个屁墩儿坐到了地上，失声叫道：“什么玩意儿这是？”


徐伯夷闯进县衙，一路看去，见各处全无一点声息，就知老卢头所言不假，叶小天果然召集八班九房训话去了。徐伯夷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如今的葫县可只有他才有资格召集所有人训话啊。


谁能想到，叶小天刚回来，就动用了连他轻易也不会动用的权力，这是迫不及待地夺权啊。那些胥吏衙役们也不争气，他叫你去你就去么？


他却不知，曲欣、姜云天、吴伽雨等人此刻已是后悔不迭了，早知这叶典史从南京回来就变成了疯狗，他们才不应命呢，这不是因为好奇么？嗨，真是好奇害死猫啊。


徐伯夷冷笑着走进前院，就见院子里站满了人，厅前雨檐下，正站着一人，赫然就是叶小天，叶小天此时正神采飞扬地向众人训着话，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徐伯夷也不作声，站在那里听了一下，叶小天竟然在批评户科、工科等六房胥吏做事不能尽忠职守，批评皂快捕三班衙役胆小怕事。徐伯夷越听越不是滋味儿，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个小小典史，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划脚了？


徐伯夷越想越怒，忽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庭院中足有上百人，可是鸦雀无声，徐伯夷这一声咳嗽，自然满院毕闻，一见徐县丞到了，庭院中顿时一阵骚动。正在高谈阔论的叶小天也住了口。


叶小天看向徐伯夷，慢慢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徐伯夷也正盯着他，同样似笑非笑的表情。两人目光一对，恰似针尖对上了麦芒，锐利的刺眼。

第07章 嬉笑怒骂


曲欣、姜云天、吴伽雨等人一见徐伯夷到了，仿佛见到了主心骨一般，慌忙迎上前去，欢欣鼓舞地见礼。徐伯夷撇着嘴角，从他们中间昂然走过，踏着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上了台阶。


叶小天站在那儿纹丝没动，丝毫没有给这位上司让地方的觉悟，徐伯夷脸色沉了沉，无奈之下，只能在叶小天旁边站定。


叶小天是背对厅门，正站在石阶的中线位置，这一来徐伯夷就等于站在他的侧位了。中国人的官场学问中，任何场合，官员们的站位和座位都有着政治地位的解读，现代如此，那个时代更是如此。


全县衙八班九房百十来号人都在阶下看着，瞧见这个细节，没来由的便有些兴奋：“叶典史这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跟徐县丞干上了啊！且看这第一场交锋，谁胜谁负！”


徐伯夷站稳了身子，向叶小天矜持地一笑，道：“叶典史，久违了。”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徐县丞，好久不见。”


徐伯夷道：“叶典史的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了？”


叶小天道：“下官有什么事情？只是不知有什么人嫉贤妒能，诬告下官。朝廷怎么会受小人蒙蔽呢，下官到了金陵不久，便真相大白了。南京六部的大人们很欣赏下官，吏部、刑部、礼部各位尚书都希望下官能留任京城呢，可下官实在是放不下葫县啊……”


叶小天说到这里，双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可那缝隙中却隐隐有刀光一般的寒芒闪烁着：“这葫县，有太多叫人难以放下的人和事了，所以，我叶小天又回来了！”


徐伯夷根本不相信他的自吹自擂，对他隐含威胁的话语更是毫不在意，他从容一笑，颔首道：“回来好，回来好啊！叶典史年轻有为，精明强干。难怪南京六部慧眼识才了。不过我葫县更加离不了叶典史这样的干才啊，叶典史肯回来、能回来，实是我葫县之福！”


叶小天大剌剌地站在主位上，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如今听徐伯夷一副葫县当家人的口吻，心里却是老大不痛快，你徐伯夷是个什么东西，有资格代表葫县欢迎我来或去？


叶小天顺势便说道：“县丞大人过奖，下官只是做事勤快些、用心些，这不，县丞大人忙于驿路运输，王主簿又生病在家，县衙里一时无人看顾，这些吏员衙役就放了羊，散漫的很。


今儿个竟然放任一些泼皮无赖在县衙前闹腾，朝廷体面何在，知县大人和徐县丞、王主簿等各位大人的体面何在？如果是下官在葫县的时候，绝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所以，下官对此已经做出了果断而严肃的处理，对皂、快、捕三班衙役也重新做了一番调整……”


叶小天把他免去曲欣、姜云天等人职务，把周班头、马辉、许浩然等人重新调回捕房的事儿对徐伯夷说了一遍，徐伯夷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他本来不想和刚刚归来的叶小天当着全衙属员的面当众翻脸，可叶小天不给他退路啊。


这些人是他安排的，如果现在一个都留不下，叶小天一回来就重新洗牌，一切恢复原状，他徐县丞的威严何在？这不是当众被人打脸么。


徐伯夷沉着脸道：“叶典史，你这么做会不会太草率了？你刚回来，有些事还是等你了解清楚了再说吧。”


叶小天笑吟吟的，可说出来的话儿却一点也不客气：“草率？叶某离开葫县不过小半年的功夫，县丞大人就把叶某的旧部全都调去了茶水房、承发房、仓房这等所在，要说草率，是大人你太草率了吧？”


徐伯夷脸色一沉，寒声道：“你这是指责本官了？”


叶小天道：“下官怎敢指责大人，只是这些人，叶某用的很顺手，如今叶某既然归位，自然要把叶某用惯了的人调回来。”


徐伯夷冷冷地道：“如果本官不允许呢？”


叶小天笑容可掬地道：“那么大人可以另选一个听话的典史来。”


叶小天一句话就把徐伯夷噎了个半死。换个听话的官儿来，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这个时代，君权天授，臣权君授，所有官员的权力来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下级听命于上级，只是权力运行的程序，并不是上级给的。


下级官员固然大多奉迎上司，那是因为得罪上司比较麻烦，因为上司有参劾、保举和协助吏部考核之权。同时，你在任上总有些需要上级来分配的资源，你若老跟上司顶牛儿，人家给你小鞋穿，你这官儿做的未免憋屈。


可要真碰上个二愣子官，宁可让你参劾，宁可让你穿小鞋，就是不买你的帐，当上司的怎么办？还真拿他没办法。所以总督动不了巡抚，巡抚动不了知府，知府动不了知县，知县动不了县丞，他这县丞自然也动不了叶小天这个典史。


这一点就是现代都比不了，所以那个时代的副手若是死了心跟顶头上司对掐，那还真是叫人头痛，若是总督和巡抚矛盾这么大，免不了你一道密奏、我一道密奏地到皇上跟前打架。


可是一个县丞，一个典史，在皇帝面前都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你好意思把你们之间那点矛盾摆到御前？一个封疆大吏，皇帝不会轻易调换，这等小官儿一道奏章呈上去，皇帝朱笔一批，两人全都滚蛋回家就是了，岂不是两败俱伤？


徐伯夷恨得咬牙，叶小天这个官儿卡位卡得也太恶心了，在不入流的杂职官里，只有典史是需要皇帝直接任命的，其他不入流的杂职官都不需要。如果叶小天换个官身，徐伯夷都能把他拿下，唯独他是典史，偏偏奈何他不得。


徐伯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叶小天厉声道：“叶典史，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以为本官真就奈何不得你吗？”


叶小天大惊道：“哎呀，县丞大人怎么就恼了？这是从何说起，你我二人同衙为官，都是为了朝廷、为了葫县嘛，政见偶有不合，各守本份就是了。下官分内之事，做好做坏，下官一力承担，大人何必气愤呢？”


吴伽雨一见徐伯夷有些失控，此时不告状更待何时，马上走过来，把脸凑过去，很委屈地道：“县丞大人，你看，你看，卑职的脸，这是叶典史打的啊！叶典史不问青红皂白，就殴打了卑职一顿。卑职是工科的人，可不归他叶典史管，他凭什么打人？”


叶小天道：“徐县丞，你可不能只听吴司吏一面之辞，下官与他只是意气之争。同仁之间，偶然发生口角，再正常不过了。吴司吏，本官向你赔个不是，咱们之间的事，便一笔揭过了吧！”


叶小天整了整衣冠，装模作样地向吴伽雨施了一礼，徐伯夷眼见叶小天嬉笑怒骂轻松自然，根本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全衙的人都在下边看着，让他丢尽了脸面，额头青筋都气的跳了起来，大吼道：“叶小天，你够了！”


徐伯夷说着，挥手就是一掌，叶小天“哎呀”一声，顺着他扇过来的巴掌顺势一倒，一头撞在吴伽雨的身上，吴伽雨猝不及防，被叶小天一头撞倒，叶小天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吴伽雨的肋骨被石阶一硌，痛得一声惨叫。


叶小天登时叫起了撞天屈，悲愤满腔地道：“徐县丞，你怎么打人呐？作为你的下属，我叶小天到位不越位、服从不盲从、补台不拆台，恪尽职守、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怎么能打人呢，你这样的上司，也太难伺候了。大家都看到了啊，徐县丞打人啦，徐县丞打人啦。”


叶小天一通穷叫唤，徐伯夷都快被气疯了，他一指头都没捱着叶小天，可叶小天叫唤的比谁都凶，徐伯夷正想大声分辩几句，一股大力忽从背后撞来，徐伯夷吃这一撞，整个身子都飞到了空中，“卟嗵”一个五体投地大礼，摔在地上。


“嗨！大家都看到了啊，这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咦？”


叶小天正想撇清自己，忽然发现把徐伯夷撞飞的那人矮墩墩一个身子，圆滚滚一颗大头，一副黑眼圈，囧态可掬，赫然正是福娃儿。叶小天马上改了口：“畜牲不懂人言，县丞大人可不能怪到下官头上……啊！救命啊！”


叶小天刚说完，一头把徐伯夷撞飞的福娃儿就撒着欢儿地颠了几下屁股，然后狠狠一跳，矮墩墩的身子就往叶小天身上砸下来。福娃儿如今那肥嘟嘟的身子足有一百斤上下，仿佛一只沉重的肉球，那肥硕的屁股正好墩在叶小天的肚皮上。


叶小天也不用装模作样了，被福娃儿这么一墩，差点儿背过气去，他翻着白眼儿呻吟起来：“福娃儿，快滚起来，我可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哎哟，别蹦了，起来，起来，你这个夯货。”


叶小天叫得欢实，被他压在身下的吴伽雨可就惨了，本来只有一个叶小天压在他身上，他的肋骨就硌得痛苦难耐了，这时又加了一个福娃儿，还在叶小天身上欢快地蹦跳着，吴伽雨都快疼晕过去了。


徐伯夷被福娃儿撞得半空中翻了个筋斗，结结实实地摔在青砖地上，差点儿摔岔了气。徐伯夷怒不可遏地大吼道：“叶小天，你实在太过份了，我不能忍了，我再也不能忍了！啊～～～～～～”


随着徐伯夷愤怒的一声咆哮，他的身子腾空而起，缓缓向上飞去，被叶小天压在身上，用胳膊卡住脖子的吴伽雨只能从叶小天的衣袍缝隙间看到一线，眼见徐伯夷四肢腾空，扶摇而起，吴伽雨骇得呆了：“天呐！原来徐县丞身怀绝技！”


徐伯夷的身子缓缓升空，在空中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一丈来高的雨檐上，脸庞被积满灰尘的雨檐挤压的都有些变形了。


“肿……么……回事？”


徐伯夷惊骇莫名，含糊地问道，奈何身子被抵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庭院中，一百多号胥吏衙役们望着那头只用两根手指就把徐县丞举在空中的怒目金刚，一时目瞪口呆。

第08章 夫人有请


“嗨！金刚兄，你好！”


叶小天从吴伽雨身上爬起来，向大个子打着招呼。当然，爬起的时候，他又故意踩了吴伽雨几脚，换来他的几声惨叫。有时候，叶小天蔫坏蔫坏的。


那头巨猿双眼瞪得好象一对铜铃铛，它和福娃儿刚进县衙就嗅到了叶小天的气味，当即欢喜若狂地冲进来，结果刚一进院儿，就看到叶小天被徐伯夷一掌“扇”倒，大个子和福娃儿当即勃然大怒。


它们两个都有几岁娃娃的智商，心思简单而质朴，没有更多的顾虑。只知道叶小天被人欺负了，它们就本能地把欺负叶小天的人当成了敌人。


本来，大个子比福娃儿动作更敏捷，但是以它的身高，如果飞快地向前一纵，只怕就要把雨檐撞坍，把叶小天给活埋了，这才让福娃儿抢在了头里，一头把徐伯夷撞得飞起，之后大个子才甩开大步，冲过来把他提起。


大个子把徐伯夷举在空中，呲牙咧嘴的正要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就见叶小天爬了起来，向它亲热地打着招呼。这一下可救了徐伯夷的命，如果它狠狠往下一摔，徐伯夷就算不死也要半个月爬不起来了。


大个子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大手顺势一松徐伯夷就变成了自由落体，大个子也不理他，双手向前一伸一合，就把叶小天捧在了手中。


徐伯夷“砰”地一声摔在地上，这一下可比福娃儿刚才撞他那一跤更狠，摔得他眼冒金星，半晌说不出话来。大个子猫着腰，捧着叶小天走到院中，把他高高举了起来，脸上尽是欢喜的神情。


“小天哥哥……”


院门口传来一声欢呼，遥遥开心地跑进来，脸上还蹭着几道墨痕，看起来非常可爱。福娃儿带蹦带蹿地跑过去，绕着遥遥转了半圈儿，跟在遥遥后面，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好啦好啦，大个子，快把我放下！”


叶小天直挺挺地被大个子捧在空中，两只手都抬不起来，只能苦笑着对它说话，也不知大个子是听懂了他的这句话还是看到遥遥跑过来，又是咧嘴一笑，这才把他轻轻放下。


遥遥纵身向前一跃，像只无尾熊似的扑向叶小天，被叶小天准确地一把接住，抱在了怀中。遥遥咯咯地笑着，搂着叶小天的脖子欢喜地道：“小天哥，你这次怎么离开这么久呀，山贼被你抓光了吗？”


“山贼？”


叶小天先是一呆，随即想起当初他被解赴南京时，担心遥遥哭泣，家里人对她说成自己率人进山剿匪去了。叶小天马上道：“那当然，你小天哥出马，什么魑魅魍魉不得束手就缚？”


徐伯夷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冲叶小天大吼道：“叶小天，你好大胆，你竟敢殴打上官！”


吴伽雨摊在地上，见徐伯夷要从自己身边走过去，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大腿，眼泪汪汪地道：“县丞大人，卑职……卑职的肋骨好象折了。”


“滚开！”


徐伯夷已经快气疯了，哪有闲心理他，徐伯夷一脚踢出去，正踢在吴伽雨的伤处，吴伽雨惨叫一声，又佝偻成了一只虾子。徐伯夷像只愤怒的狒佛，咻咻地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向叶小天逼近。


叶小天抱着遥遥，一脸无辜地道：“县丞大人，明明是你大施淫威，殴打下官，你可不能反咬一口啊！”


“我打你？我打你？我打到你了吗？我……我被摔得死去活来……”


“大人，你打没打到我你心里不清楚吗？堂堂县丞，总不至于敢做不敢当吧？至于说大人您摔了两跤，那是我家养的两只宠物见主人吃了亏，这才愤而出手。它们可是畜牲，没有灵智的，不懂王法规矩，县丞大人总不会和畜牲一般见识吧？难不成狗咬了你，你就反咬回去？”


“你……你……”


徐伯夷指着叶小天，气得头脑发昏，大吼道：“来人呐，把这个目无上官的混蛋给我抓起来！”


把叶小天抓起来？叶小天也是官好吧，人好抓，抓起来之后怎么办？你又免不了他的官，这点事儿又不能把他送进监狱。你都被他整成这样，我们得罪了他还有活路吗？


那些衙役们也不傻，谁敢动手？就算不怕叶小天打击报复，现在有头金刚似的巨猿在这儿，他们也不敢动手啊。可大个子一见这个坏人还敢冲着它兄弟大声咆哮，却不高兴起来，它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徐伯夷的衣领子，把他举到了自己面前。


“吼～～～～～”


大个子一声咆哮，喷薄而出的气浪冲得徐伯夷须发飞扬，脸皮子都因为剧烈的气波冲过起了一层褶皱。大个子张着血盆大口，徐伯夷可以清楚地看到它那巨口中的小舌头，正像暴风雨中的风铃一般急剧地晃悠着。


“大个子，快把他放下，这是县丞大人，懂不懂？不能无礼，不能无礼的！”


叶小天一边揶揄地说着，一边向大个子做着放手的姿势，对叶小天的话，大个子可是无条件服从的，它悻悻地把徐伯夷甩到一边，徐伯夷踉跄了几步，被曲欣和姜云天一把扶住。


这时，一个小丫环从后院儿闪了出来，这小丫环就是先前同叶小天对话的那个，得到雅夫人吩咐后，她马上赶回院门口，见叶小天已经离去，忙又回去向雅夫人复命。


雅夫人一听就急了，赶紧又让她追出来，这小丫环到了二堂未见叶小天，本想就这么回复夫人，可走到一半又怕挨夫人的责骂，便又找到前院来，正好看见庭院中的热闹场面。


一看百十号人聚集在庭院中，这场面可不多见，那小丫环有些怕生，怯怯地靠近，小声道：“叶……叶大人……老爷请叶大人到三堂相见。”


这是雅夫人告诉她的说词，如果以县令夫人的身份会见叶小天，叫外人听见未免不妥，所以她才嘱咐丫环这么说。叶小天奇道：“知县大人已经回来了？”


小丫环期期艾艾地道：“是……是啊，老爷他……他刚刚回来。”


叶小天心道：“哪有这么巧，我才离开他就回来了，别是这位县太爷根本没有离开过县衙吧？如果是这样，他刚刚不想见我，现在又改变主意，却是为何？”


叶小天心里想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他转眼一看，正好看见太阳妹妹急急赶到庭院门口。太阳妹妹和展凝儿到了山上叶府，把叶小天归来的消息对遥遥一说，正在上课的遥遥大喜过望，把毛笔一丢就跑了出来，太阳妹妹放心不下，这才尾随下来。


叶小天拍了拍遥遥的小屁股，对她柔声哄道：“遥遥乖啦，先跟哚妮姐姐回家去，哥哥要先去见过县尊大人，一会儿就回去。”


“嗯！”


遥遥虽然刚刚见到叶小天，满心不舍，却也知道小天哥哥有正事的时候是不能打扰的，忙乖巧地点点头。


叶小天把遥遥放下，哚妮走过来牵起了她的小手，叶小天对徐县丞道：“徐大人，下官知道你瞧叶某不顺眼，咱们之间那点过节，回头再分说不迟，下官刚刚回来，得先去见过县尊大人了，告辞。”


叶小天向徐伯夷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徐伯夷大吼道：“你站住，你不要走！你干什么去？”叶小天全当他是放屁，头都不回一下，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分明就是不给他留脸了。


叶小天这种强势的态度是很有必要的，即便大部分吏员衙役都已投到徐伯夷门下，他的这番举动也能让这些人尽快回忆起他之前的强势，重新掂量一下究竟该站到谁的山头，哪怕他们决定在事态未明朗前保持观望，对叶小天也是大为有利的。


徐伯夷见叶小天理都不理他，便气愤地向曲欣问道：“他说什么？他要干什么去？”


曲欣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根有些发痒，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心道：“你跟我吼这么大声干什么啊，有本事冲叶小天发啊！”可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不耐烦，急忙答道：“县丞大人，知县大人传见叶典史呢。”


“什么？你说什么？”


徐伯夷继续大吼，他的耳朵现在正轰隆隆地作响，似乎那头巨猿的咆哮依旧在耳边回荡着，根本听不清曲欣在说什么。曲欣这才明白徐县丞不是冲他大吼，是被那头巨猿的咆哮声震得暂时失聪了。


曲欣苦笑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对徐伯夷大声道：“大人，您暂时失聪了，是不是先找个郎中看看，免得留下什么后患？”


徐伯夷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看了他的手势大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徐伯夷转眼四顾，所有人一碰到他的目光，都马上回避地低下头去。


他们倒未必是经此一事，马上就动摇了追随徐伯夷的决心，可是徐伯夷同叶小天再度相逢的第一面，就弄得狼狈不堪，却是不争的事实，相比于叶小天的嬉笑怒骂从容自然，徐伯夷简直是全面受制。


徐伯夷落了下风，他们自然也颜面无光，他们不肯与徐伯夷对视，是不想让徐伯夷看到他们眼中的失望和忐忑，同时也是不想让徐伯夷觉得难堪，可是这种回避，本身就已经令徐伯夷无地自容了。


徐伯夷默然片刻，颓然道：“带本官去瞧瞧郎中。”


脸已经丢了，至少此时是找不回这个颜面了，他心中再恨，也只能暂时回避。不然又能怎么办？说叶小天家的宠物把他给打了？这事儿提都没法提啊，不管告到谁那儿，都只能被视做一场闹剧。


叶小天被引到三堂门口，那小丫环站住脚步，对叶小天道：“叶大人，老爷在厅里等你。”


叶小天向她含笑点头道：“有劳了！”一提袍裾，便拾步登阶。刚进厅门，就见娉娉婷婷一道背影，有风既作飘摇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绰约妩媚，恰似墙头一枝芍药。

第09章 神龟县令


叶小天一见那婀娜的背影，就晓得是县令夫人，他并未太过在意，以前来见县令，也曾在这里碰见过雅夫人。但他再往厅中一看，却未见到花晴风，这才有些讶异，急忙站住脚步，轻轻咳嗽一声。


雅夫人双手握在胸前，正暗自焦灼，忽听背后传来一声清咳，急忙扭头一看，顿时现出欣然之色，喜悦地道：“叶典史！真的是你！谢天谢地，你果然无恙，你果然回来了。”


叶小天向她趋身一礼，恭声道：“下官叶小天，见过夫人。啊……却不知县尊大人何在？”


雅夫人忙道：“叶典史先请坐。翠儿，看茶！”


叶小天微一迟疑，还是谢了座，雅夫人在主位上坐了，对他道：“拙夫去王主簿府上探望，尚未回来，不过妾身已经遣人去迎了。”


叶小天欠身道：“夫人太客气了，县尊不在，卑职过些时间再来拜望也是可以的，怎敢劳动县尊匆匆往返呢。”


雅夫人道：“不碍的，不碍的。自从叶典史被捕送金陵，我夫妻二人日夜挂念，深感不安，如今叶典史能平安回来，实是莫大的喜事。叶典史是受了大委屈的人，拙夫限于能力却不能全力维护，已然愧疚万分，往返奔波又算什么。”


叶小天心道：“这雅夫人倒是生了一副巧舌。若是花知县有他夫人一半会做人，我也不至于孤军奋战，只能把他做了一面占据道义的旗子。”


这时叶小天才仔细看了雅夫人一眼，他前前后后也曾见过雅夫人几次了，尤其是他替苏循天了结了一桩人命官司后，曾经受到花晴风夫妇的宴请，可是囿于礼节，他对雅夫人都未多做打量，只是觉得这位县令夫人容颜妩媚，风情动人。


此时堂上只有他二人，这才仔细地打量了雅夫人一眼，见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比甲，半新不旧，虽不奢华，却也优雅，一张脸蛋儿淡施脂粉，莹润嫩白，乍一看竟是不过双十年华，清丽绝俗，非常耐看。


少女多灵秀俊俏，而少妇则是别具妩媚，雅夫人丰腴秀润的仿佛一枚成熟的桃子，如水之润，如玉之华。坐在椅上时峰峦跳荡，纤腰如折，如同棚架上挂着的一颗秋日葡萄般可人，那种成熟少妇的风情似从骨子里沁出来似的不可掩饰。


叶小天暗自惋惜：“好一朵娇花，偏偏插在一砣牛粪上，还是好大一砣。”


转念又想：“大哥别说二哥啦，在外人眼中，莹莹大概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吧，只不知凝儿家里是个什么情形，她说父亲已经过世，母亲一向柔弱，不大理会家族之事，对她管教也不是甚严，看她整日悠游在外，还真是如此，但愿凝儿家族不会再给我们的结合增添困难……”


雅夫人轻轻啜了口茶，暗自思量该怎么向叶小天切入正题，她心思飞快地一转，觉得要示之以诚，莫如开诚布公，打定了主意，双眸一扬，却见叶小天定定地看着她，似乎若有所思。


雅无人嫩脸微微一热，心中暗愠：“这叶典史好生无礼，我是他上司夫人，哪有这么盯着我看的。”不过想起叶小天真正的出身来历，也就释然了，这人本就不可以常理揣测的。


雅夫人抿了抿嘴角，微微斜睨着叶小天，轻轻咳嗽一声道：“叶典史！”


“啊？什么？”


叶小天动了动眼神，微微有些迷惘。


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在情场上一再的挫折，还是弄得他疑神疑鬼起来，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我跟老泰山真的八字不合，命格犯冲啊？凝儿家里没有老泰山，但愿老泰水不会为难我们。”


忽然听雅夫人唤他，叶小天急忙抬起眼神，却不免带了一丝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


雅夫人自知美貌，可是凭她的身份，还真少有人敢对她如此肆无忌惮地欣赏，更不会在这种场合露出魂不守舍的模样，像叶小天这样肆无忌惮或者说是不知掩饰的人着实少见。


雅夫人年近三旬，虽然美貌，却也知道青春年华正渐渐逝去，如今这位叶典史不过二十出头，比她弟弟还小着几岁，却能为她神魂颠倒，却也免不了有些小小得意与满足。


当然，这也与叶小天澄净的目光有关，他的眼中并没有贪婪、占有的欲望，大概只是对美貌妇人本能的欣赏，不怀淫邪之念，是以雅夫人并不反感，只是有些既好气又好笑。


她今日代丈夫出面约见叶小天，本是有大事要谈，可不是为了制造小小暧昧，是以雅夫人微现愠色，加重语气道：“叶典史心不在焉，可是因为回到葫县，发现物是人非，模样大改，是以心生忧虑？”


叶小天心中一动，他从这句话就能感觉到，雅夫人不只是代替丈夫出面安抚他这个刚刚回转葫县的属下，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叶小天的神情蓦然专注、认真起来，反问道：“下官去而复返，一别数月，有此感觉并不为奇，夫人就在葫县，却也觉的葫县已是物是人非了么？”


※※※


花晴风悻悻地坐在轿子里，轿帘儿窗帘儿都掩着，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也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才能放下一切伪装，展示自己的真性情。


“王宁，这条老狗！依附了田家，就以为可以任意摆布本官了？哼！田家也得仰朝廷鼻息，真以为贵州便能置于天威王法之外！还有徐伯夷，俨然便是第二个孟庆唯了！不！孟庆唯还要看齐木脸色行事，他比孟庆唯还要跋扈！”


花晴风越想越气，咬牙切齿，怨毒之色溢于言表。今天他去探望王主簿，是假探病名义，想缓和一下双方的关系，尤其是面对徐伯夷的步步紧逼，希望能由王主簿出面斡旋，阻止徐伯夷如此赤裸裸的夺权行为。


可王宁那老狐狸面对花晴风的暗示一味故做糊涂，在花晴风不得不把话挑明的时候，更是毫不客气地回绝了他，让他老老实实地做一个泥胎县令。


此时想到王宁那番话，花晴风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王宁说的很清楚，你花大人虽然顺利熬过了上一次的考课，但最长也就在葫县再做一任，总不可能作为一县正印在这里无休止地连任下去，想那么多干吗？


按王宁的说法，不是他和前任的孟县丞，以及现任的徐县丞尽心竭力地帮知县大人打点一切，治理葫县，以花知县的能力，能镇得住葫县不出大乱子？你顶多还有两年就得卸任或者调任，大家还是相安无事的好。


虽说王宁说的不是这么直白，言语还算委婉客气，可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当时就说的花晴风面红耳赤。不错，他是还有差不多两年任期，在葫县任上就算到头了，可是谁希望自己作为一方牧守，从来到走都毫无存在感？


何况他还年轻，他是进士出身，又替朝廷镇守这“新拓”之地这么久，有了这些苦劳，但凡有点成绩，都会给他一个大好前程，难道他不想更进一步，他不想成为治世名臣？然而自从他到了葫县，就被束缚起来，再也动弹不得。


孟庆唯死了，他好不容易才挣开手脚，刚想振作一番，徐伯夷又来了，而且背景比孟庆唯更大，野心也比孟庆唯更大，他再度被束缚起来，他不是不想跟徐伯夷斗，可是他真的斗不过啊。


以前读过的那些圣贤书似乎全都用不上，他对世事实务太缺乏了解，经验不足，每每徐伯夷想夺走他手中的权力，所利用的理由他都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可是当他觉得一切还在掌握之中时，很快就发现不受控制了。


他的权力来自于朝廷，可他想做任何事都离不了人，没有人，他的权力就无从施展，而人却一个个的被徐伯夷征服、收买了，到头来他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就算是天子，到了这种程度，也只能政令不出宫门了。何况他只是一方知县。


王宁、徐伯夷……想到这两个一手把他架空的副手，花晴风切齿痛恨，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花晴风颓然倒地靠背上，闭上眼睛，静静地想着，他知道叶小天快回来了，这也是他前去探望王主簿并提出正当要求的一个倚仗，他觉得王宁老成持重，必然会考虑到叶小天这个变数，可是……


王宁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大人，你觉得今时今日的葫县，纵然叶小天回来了，他还能有什么作为呢？你真以为，他是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呵呵，就算他是猴子，难道逃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县尊大人，维持目前的局面，对每个人都好，你觉得呢？”


“对每个人都好，对每个人都好……”花晴风渐渐蜷缩在座位上，只觉周身无力。


“老爷，咱们回府了。”


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花晴风有气无力地答应一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赶紧一挺身坐起来，急声问道：“不是到了前衙吧？”


轿外的人答道：“不是的，老爷，咱们走的是后门儿。”


花晴风吁了口气，赞道：“嗯！这就好！你蛮机灵的。”


花晴风轻轻掀开一角轿帘儿，看着轿子颤颤巍巍地抬进了县衙后门。

第10章 易如反掌


厅堂上，叶小天听雅夫人说着，眼中渐渐露出一抹有趣的神情，雅夫人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语气不由一顿，道：“怎么，叶典史似乎觉得不以为然？”


叶小天摇摇头，道：“非也，夫人的意思，小天很明白。叶某与徐伯夷的过节是结定了，如果他有飞黄腾达的一天，绝不会忘记曾在叶某这里蒙受过的耻辱，所以，叶某不能让他出头。而知县大人呢……”


叶小天淡淡一笑，道：“知县大人应该是没有什么背景，所以才被点为葫县县令。可是葫县当初刚刚改土归流，对朝廷的意义也是重大，相信朝廷在酌选县令人选时，也是思前想后，能够选中花大人，对花大人未尝不存了一分期望和考量。


如果花大人能在葫县打开局面，必定会受到朝廷的嚣重，前程似锦！可惜，一连数年，大好时光都被一班争权夺利的僚属官吏们给耽误了。如果在这个任期内知县大人依旧无所建树，相信他的前程也就到此为止了。从这一点上来说，叶某和花大人有着共同的利益和敌人。”


雅夫人微微一笑，道：“你倒直白，说话全不掩饰。不过，本夫人就喜欢你的直来直去。你说得不错，你与拙夫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完全可以成为最坚定的盟友……”


叶小天叹了口气，打断雅夫人的话道：“夫人，下官和花大人有着共同的敌人不假，可是下官与花大人能成为坚定的盟友么？”


雅夫人粉面一热，道：“拙夫纯良忠厚，是个方正君子，难免易受小人所欺。”


叶小天正色道：“夫人，如今葫县情形何等恶劣，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如果徐伯夷能青云直上，他不会放过我，但无论如何，这都只是一种可能，未必会成为事实。


而我如果同徐伯夷斗到底，现如今不但王主簿和徐伯夷彻底联了手，他们还基本控制了葫县，我的胜算可以说是极小，一旦失败，我连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失去。


所以，要与知县大人联手也并非不可以，但我需要知县大人做出承诺，任何情况下不能动摇，必须全力支持下官才行。知县大人既是方正君子，可千万不能干出临阵脱逃的事来，否则叶某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小天这番话毫不客气，把雅夫人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可她没办法冲叶小天发火，因为叶小天说的都是实情，她的丈夫就是当逃兵当惯了，如今被叶小天指责的无地自容，她又有什么话好说。


叶小天沉声道：“我需要知县大人当面承诺！”


雅夫人略显难堪，轻轻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拙夫其实也……”


她刚说到这里，小丫环翠儿闪身进了客厅，喜滋滋地禀报道：“夫人，老爷回来了。”


雅夫人大喜站起，忙道：“快！快请老爷来客厅见过叶典史。”


※※※


“叶典史，你受苦了。”


花晴风一见叶小天，确实感到由衷的很高兴。无论如何，有叶小天在，他就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但他刚从王宁那儿受了气回来，情绪实在不高，因此笑容也就有些勉强。


“受苦谈不上，总算下官运气不错，此去金陵有惊无险。倒是大人您，气色看来不大好啊，可是身体有些不适么？”


叶小天向花晴风见礼已毕，顺手递上“告身”，花晴风苦笑道：“你在衙前想必也见到了，哎！那些大胆刁民已经堵了三天的衙门，试问本官的心情又怎么好得了。咦？”


花晴风说着顺手翻开叶小天的告身，里边写的确是叶小天任葫县典史的任命，只是……并非官复原职，而是调任。调任葫县典史？花晴风仔细地看了看下面的履历，赫然发现叶小天是以礼部会同馆大使的身份调任葫县典史的。


花晴风大感惊奇，再往上边看了看，发现叶小天竟然还当过吏部提举、刑部掌固。吏部有提举一职么？刑部的掌门掌固又是个什么东西？花晴风做了五年多的官了，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两个职务。


再一看那任职期限，花晴风更是惊诧不已，叶小天在吏部居然只任职一天，在刑部则任职两天，三天之内，他就走遍了吏、刑、礼三部，这种履历实在是旷古未闻。


花晴风惊讶地对叶小天道：“叶典史，你……你怎么竟已在南京任过职了？而且三天之内换了吏、刑、礼三个衙门。”


一听这话，雅夫人也是大感吃惊，轻轻掩住口，双眸惊奇地瞟向叶小天，神情极显俏媚。


叶小天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下官到了南京后，适逢京城发生变故，下官就在金陵驿暂时安顿下来，等候上边消息。及至朝中平静下来，下官的事才有人顾及，下官被无罪释放了，却被留任在南京。只是南京虽比不了北京，却也是藏龙卧虎，文华荟萃之地，那等所在，下官这等人物怎能待得习惯，是以坚决求去。吏部尚书大人见下官不堪造就，就把下官打发了回来。”


叶小天说的简单，可是他遭遇的这事实是太过离奇，就算雅夫人都知道三天之内走遍三部，这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至于说叶小天无意于在南京任职，这个说法就更可笑了，你以为官府是你家开的么？你当六部尚书都闲得没事干了，有那闲功夫天天关心你的去向？你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小官，不想在南京干了，吏部尚书就出面过问，把你从南京调走？可要说叶小天吹牛，他这履历却又一点不假。


花晴风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还是不明白解叶小天在南京究竟做了些什么，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经历。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详询此事的时候，因为叶小天已经先开了口。


叶小天道：“对了，大人说县衙前有人闹事，下官回来的时候确实看到了。衙前哭诉的人中，有些是死难者的家属，已被下官劝回，衙门威严之地，代表着朝廷，代表着官府，岂能让他们这么堵塞下去，不过下官已经答应他们，三日之内，必定给他们一个交待。此事还请县尊大人早早拿出一个办法。


另外还有一些则是趁机闹事的泼皮无赖。至于那些趁机寻衅的人，已经被下官关进大牢了，这些刁民，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官府在他们心中，岂不也成了软弱可欺的形象？”


花晴风变色道：“什么？你把那些泼皮关进大牢了？糟了，叶典史，你闯了大祸了，赶紧把他们放了！”


叶小天不以为然地道：“大人，惩办几个泼皮，有什么不妥？”


花晴风紧张地道：“当然不妥，大大地不妥。叶典史，你刚回来，恐还不知此中情形，你当本官就不恼他们、不想惩治他们么？实在是投鼠忌器呀！那些泼皮都是有人主使的！


今日你抓了他们，恐回头就会有人到驿路上煽动役夫们罢工闹事，一旦因此影响了辎重运输，前方战事若顺利还好，一旦失利，你我就成了替罪羔羊，要落得个杀头的下场啊。”


叶小天这才明白花晴风为何对那些闹事泼皮束手无策，他是一县正印，就算被王主簿和徐伯夷吃的死死的，怎也不至于连几个泼皮都怕了，原来是担心激起更严重的后果。


叶小天道：“煽动役夫们闹事？那些役夫都是本县汉民与山民。本县山民以彝、苗两族为主，都听命于高李两寨，下官只消知会高李两位寨主一声，相信诸族百姓都不会轻举妄动。至于说那些汉民，其中一半隶属县辖，另外一半隶属巡检司，巡检司那里下官也可以去打声招呼，只剩下县辖的这些百姓，如果他们敢闹事……”


叶小天冷冷一笑：“只剩下这么一小撮人，根本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他们若敢闹事，便砸了他们的饭碗又如何？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都不晓得本县的县太爷姓什么了！”


花晴风被一语点醒，登时心头一宽，对啊！就凭叶小天和高李两寨寨主的交情，想把夷狄诸族安抚下来没什么难度，只要彝苗两族不动，其他山民大多也不会妄动，如果巡检司再出面制止军属家眷们响应，徐伯夷可以直接控制的那些人就不多了，还怕他们闹事不成。


想到这里，花晴风精神大振，兴奋地道：“你一回来，困扰本县多日的问难便迎刃而解了。吾得叶典史，真如鱼得水也！”


叶小天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心道：“这是把我当孔明了么？就算我想当孔明，你也得是刘备才行啊，刘备摔孩子，你哪怕做做样子都好啊。你要是一味做缩头乌龟，我可帮不了你。说不得，我得考较考较你，你若有能力办得了第一件事，有魄力办好第二件事，我们才有合作的可能，否则，我就按自己的办法单独干，到时若殃及到你，我叶小天也问心无愧了。”


想到这里，叶小天道：“大人过奖，防止役夫们闹事，只消以力消力足矣，下官出面基本就能解决，并非什么为难事，倒是另有两桩与此相关的事，非得大人您出面才能办了。”


花晴风一听又紧张起来，忐忑地道：“不知叶典史所言，是什么事？”

第11章 劝“皇叔”


叶小天道：“这第一件，也是当务之急，是安抚那些死难者的家属。官府终究是要给他们一个交待的，下官可是答应他们，三天之内给他们交待，他们这才肯离开的。”


一听这话，花晴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道：“叶典史，衙门没钱呐……”


叶小天一听他又要哭穷，不禁眉头一皱，道：“大人，此举关乎民心向背，就算挤挪其它款项，也得先把这件事解决了！他们狮子大开口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必要的抚恤断不能少。”


花晴风支支吾吾地道：“这个……你有所不知，现如今县中财政，尽在徐县丞手中，本县……本县分文全无……如今想向徐县丞要钱，无异于与虎谋食……”


叶小天听得怔住了，他看了看花晴风，又看了看雅夫人，雅夫人与叶小天目光一碰，便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眼中露出一抹悲哀、无奈与苦涩的意味。


叶小天心中浮起一抹不祥的预感：“花知县……不会交权交的如此彻底吧？”


花晴风讪讪地解释起来：“叶典史，云南战端一开，大量军资便要通过本县运输。徐县丞自告奋勇承担保障驿路运输的责任。本县觉得，徐县丞身为本县副手，出面担当重任也是理所当然。


若是本县承担这个责任，固然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恐徐县丞与王主簿心生不满，一旦从中掣肘，贻误了军机，本县个人前程事小，天下和黎庶为之遭殃事大，两相权衡，本县只得应允了。


谁料，那徐县丞便因此逐步掌握了人事调动之权，之后又要插手财政，本县本待不允，可徐县丞却以保障驿路通畅为由再三相迫，当时兵部也一再派人督促，务必要本县确保驿路通畅，本县……本县只得以大局为重……”


叶小天听了半晌无语，一个主官，最重要的权柄就是人事权和财权，这两样权力都放手了，人家不鸠占鹊巢才怪。花知县还真是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典范，极品！真是极品呐！


叶小天没好气地问道：“下官听说大人您博览群书，却不知大人可曾听说过大禹治水的故事？”


花晴风一呆，道：“叶典史说的可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


叶小天翻了个白眼儿，道：“昔年大禹就是以治水为由，逐渐控制了人力、物力和财务，最终架空了舜帝，逼他禅位于己，并且把他流放苍梧之野，最终死在那里。”


花晴风脸上浮起一抹气恼的红晕，驳斥道：“那都是野史传闻，非正史典籍，不足为信。”


叶小天冷冷地道：“大人您正在重复野史故事。至于那圣贤所言，哈！哈哈……”


眼见二人争执不下，苏雅忙插口道：“老爷，叶典史所言不错，死难者家眷是务必要尽快予以抚恤的。关于抚恤的款项，可以用县衙的名义出，由妾身来垫付，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尽快把老爷的财政权和人事权拿回来。”


叶小天看了眼雅夫人，有些讶异、有些钦佩，苏雅能有什么钱来垫付？花知县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给夫人的月钱怕是也没多少，雅夫人能动用的只能是她的嫁妆。


女人的嫁妆是娘家陪送，夫家和丈夫都是无权动用的，女人这笔私房钱是她出嫁后的一笔重要保障，而今她竟动用了自己的储蓄。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花神龟居然娶了一位这么贤惠的好妻子。


花知县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地对雅夫人道：“夫人，愚夫无能，连累你了。”


雅夫人嗔怪道：“夫妻本应相濡以沫，休戚与共，老爷何必说见外的话。”


叶小天赞道：“夫人说的极是，如果夫人能出钱先安抚了死难者家属，也就定了役夫们的心。待县上有了钱，再还给夫人就是。这件事关乎人心向背，不能不办。而这第二件事，只要办了，便可如夫人所言，顺利拿回该由县尊掌握的人事权和财政权了！”


花晴风精神一振，忙道：“叶典史有何妙计，快快请讲！”


叶小天道：“百姓们怨声载道，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驿路坍方。山路奇险，偶尔出现事故在所难免，当年为了开辟这条驿路，就不知死伤了多少人，如今护路也是如此，况且前方战事紧急，驿路维修频繁，无论风雨都不能延误，出现事故更是寻常。


百姓们愤怒的是，因为户科薄册管理混乱，造成役夫点选不当，有些人服役超过了今年该尽的服役次数，有的人却被忽略了过去，一直安闲地待在家中。虽然说役夫的选择与发生事故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可我们不能要求悲伤之中的死者家属能够如此理智地去考虑问题。所以对相关的责任人，必须要予以严惩，方可平息民愤。”


花晴风的脸色凝重下来，道：“那么，叶典史的意思是？”


叶小天脸色一冷，道：“户科全体胥吏，都要受到惩处，至少罚俸半年！身为户科司吏的李云聪，必须罢黜职务。而主管户科的是王主簿，大人要向布政司衙门弹劾他。还有……”


说到这里时，花知县的脸色就已难看之极，一听还有，更是心惊肉跳，叶小天却毫不在乎，继续道：“征用役夫出了差错，徐县丞知不知情？差役只管按户科提供的簿册找人，不会理会太多，但是这些被错选出来的役夫们被带到驿路上时，不会向守在那里的徐县丞申诉？


如果他们申诉过了，而徐县丞既不向大人您反映，也不及时纠正错误，及至出了事故，却把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在大人身上，那徐县丞就难辞其咎，此时一旦查明，也要弹刻。还有就是大人您自己了……”


花晴风艰涩地咽了口唾沫，道：“本县又怎么了？”


叶小天道：“大人身为一县正印，辖内出现这些问题，自然也难辞其咎。大人应该主动上书自劾，向朝廷请罪。同时表明为了将功赎罪，立即亲自上驿路主持修缮事宜！”


雅夫人听到这里已是眉飞色舞，兴奋地赞道：“好呀！如此一来，连削带打，既削了他徐县丞、王主簿的威风，又把人事权和财政权抓回了手中，一石二鸟，当真妙计！”


雅夫人兴奋地看向花知县，一看花知县的脸色不觉一怔。花知县脸上全无半分喜色，倒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苏雅奇怪地道：“老爷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花知县面有难色地道：“叶典史，出了这样的事情，惩戒户科一应人等原无不可。只是正值衙门用人之际，若是户科一干人等为此心生怨愤，消极怠工，影响到役夫的调拨，恐会影响大局呀。”


叶小天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他么的，前怕狼后怕虎，这都混成孤家寡人了，还在口口声声大局为重，如果他真是一心为公，宁可失去个人权柄，叶小天虽不以为然，起码也敬重他的人品。可这花乌龟分明是口是心非，说白了就是怕惹事。


花晴风还在很认真地解释：“再者，李云聪是在路难发生之后才升任户科司吏的，这个责任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承担，罢黜他的职务，未免有些说不过去。至于王主簿和徐县丞么，弹劾同僚，还应慎重行事啊，一旦让上头知道我葫县官吏不和，自揭其丑，未必是什么好事。”


叶小天按耐不住，道：“大人，一味施恩，只会让人觉得大人软弱可欺。有时候加诸于威比施之以恩更重要，施恩并施，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已，现在就是大人该立威的时候了。


至于那李云聪，重要的并不是他什么时候才当的户科司吏，而是如何才能平息民怨民愤，难不成咱们还要追查一下这些年来都谁负责过吏科，一一追索责任？


说不定查来查去，就连那已经化成枯骨的孟县丞，都要负起大半责任来，咱们还要刨了他的坟把他挖出来向百姓们负荆请罪不成？至于前任户科司吏，已经因为此事被免职，如何再次予以惩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态度，如果大人觉得委屈了李云聪，待风平浪静之后再予起复便是。”


花晴风对叶小天分析的内中利害根本听不进去，心中只想：“哼！说的天花乱坠，还不是因为李云聪跟了徐伯夷，你想给他点厉害瞧瞧？却拿本县做你的盾牌，想叫我为你所用。”


叶小天自不知花晴风此刻想法，又道：“弹刻同僚又算什么，大人和徐县丞、王主簿之间，还有那份同僚的交情在么？下官在京城时，曾经听说有一省的总督和巡抚相互弹劾，朝廷上下却没觉得他们是同僚不合，自揭其短，只觉得他们是一心为公，大人，是该是用猛药的时候了。”


花晴风连连摇头，道：“此举太激进了，太激进了，宜当徐徐图之。”


叶小天渐渐有些恼火，加重语气道：“大人，赏罚分明，才能令属下敬畏服从！再者，人事权、财政权，如今尽在徐伯夷掌控之中，大人不趁此机会行雷霆手段，果断拿回本该属于大人您的权力，更待何时。”


花晴风心乱如麻，既想依从叶小天所言，果断惩办徐伯夷等人，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又顾忌户科一干人等的反应，担心徐伯夷和王主簿两人的反扑，害怕弹劾徐伯夷和王宁之后，这两人也必然会上书弹劾他，到时候可能会在上司心中留下不良印象。种种想法，令他瞻前顾后，始终难以决断。


苏雅眼见丈夫犹犹豫豫，心中又气又急，忍不住催促道：“老爷，叶典史所言甚有道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该行霹雳手段，拨乱反正的时候了！”


花晴风烦躁地道：“妇人之见！本县衙内之事，你不要过问。”


苏雅气极，恨恨地坐下，负气不语。


叶小天见状，苦笑道：“大人啊，您想让我做孔明，成！我给大人您出谋划策。您想让我兼任五虎上将，那也成！下官扔下鹅毛扇，这就抓起丈八蛇矛赤膊上阵，可现在是刘备江东娶夫人的时候啦，您总不能要下官替你入洞房吧？”


叶小天用了这个典故，本意是说，出谋划策、冲锋陷阱，我都可以替你来，但是有时候你也需要站到台前来，那大耳贼别看平时只会哭哭啼啼的，可是需要他出面时，可也从来不怂。


然而叶小天这番挖苦的话当着雅夫人一说，虽不至于让雅夫人多想什么，却也难免羞窘。雅夫人嗔瞪了叶小天一眼，脸儿微热，凝脂般的娇靥上便似涂了一抹胭脂，白里透红，愈发妩媚了。

第12章 差点露馅


花晴风听了叶小天这句挖苦的话，禁不住老脸一红，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只是摇头道：“兹事体大，本县还须好好思量一番才好定夺。叶典史刚刚归来，一路辛苦，且先回府歇息吧。”


叶小天大失所望，这尼玛就是一摊糊不上墙的烂泥啊，罢了！这只软脚蟹是别想指望了，我还是按自己的办法来吧。叶小天也不说话，站起身来向花晴风冷冷地拱一拱手，拂袖便走。


叶小天转身之际，冷冷的目光向雅夫人瞥了一眼，眸中不无嘲讽之意：“你那夫君是县太爷不假，可是……他有资格跟我谈联手么？”


雅夫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在叶小天面前，她抬不起头来啊。想起先前对叶小天的拉拢和说服，此时的她只觉无地自容。相公如此这般，有什么资格拉拢人家为己所用呢？如果不是相公还有个县太爷的身份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恐怕人家根本就懒得浪费功夫对他如此耐心规劝。


“啊！夫人……”


花晴风见叶小天冷着脸离去，也觉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正想没话找话地跟夫人说几句话，把这难堪的场面顺过去，雅夫人却已面寒如冰地站起身，转身便往后宅走去，根本不再理会他的话。


花晴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半晌之后忽然重重一捶桌子，愤怒地低吼道：“你们只图痛快，哪知本县的苦处！一旦有所决定，那就有进无退了，本县岂能不慎重！”


想想叶小天看不起他，连他的女人也看不起他，花晴风心中更是恼怒，他挥袖一扫，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茶杯登时摔得粉碎。小丫环翠儿听到厅中动静，踮着脚尖儿往里边瞄了一眼，见老爷正在发火，吓得吐吐舌尖，一溜烟儿地跑了。


苏雅回到闺房之中，心情始终难以平静。她坐在榻沿上，诱人的饱满胸膛仿佛两座活火山似的起伏震颤许久，忽地挺身站了起来，扬声唤道：“翠儿，翠儿！”


翠儿跟条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闪进来，在门口站定，福礼道：“夫人！”


雅夫人道：“你去寻一下舅老爷，若他不在，叫他回来后马上来见我！”


翠儿答应一声退了出去，雅夫人自言自语地道：“你做不来，那就我来做！十年寒窗，一朝及第，总不能就这么被那两个腌臢小人坏了你的大好前程！”


※※※


叶小天走了这么久，叶府里真正称得上主人的就只剩下一个遥遥了。可遥遥又只是一个小孩子，这种情况下，换一个人家很容易出现恶奴欺主的情况，又或者是有下人卷带财产逃之夭夭。


可是叶府有大亨帮忙照看着，负责内府的又是桃四娘和叶小娘子，外府则是若晓生，他们可都是受过叶小天恩惠的良善百姓，虽然叶小天还没有正式任命他们为管家，实际上他们已经是叶府真正的话事人，再加上当初人牙子帮叶府选的仆佣都是知根知底、家世清白的人家子弟，所以整个叶府在叶小天离开期间打理的井井有条，丝毫没有因为主人不在就混乱不堪。


叶小天回到府里，见府中一切如故，心中也自欣然。


叶小娘子是知道叶小天和毛问智实际上是被官府抓走了的，只是不敢对遥遥声张而已。她孤苦一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依靠、可以喜欢的男人，偏偏他又出了事，叶小娘子私下里不知流了多少泪，伤过多少心。


如今眼见毛问智安全归来，叶小娘子可再也顾不得矜持内敛了，见到他的那一刻，叶小娘子满心欢喜，忘情地流着眼泪扑到了他的怀里，一把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似的。


毛问智被叶小娘子这么一抱，整个人当时就晕了。被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妇人扑在怀中，柔软、饱满的酥胸抵在他的身上，嗅着香喷喷的味道，那种异样的快感，把老毛美得如同一跤跌进了棉花堆里。


本来两人相拥的那一刻旁边是没有别人的，却不想这时若晓生与家人恰好也迎出来，见此一幕少不得要取笑一番，毛问智脸皮比城墙还厚，丝毫不觉羞怩，只是欢喜的嘿嘿傻笑。


叶小娘子倒是恢复了女儿家的羞怯，却依旧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住毛问智的衣裳一角，悄悄地牵着，再也不舍得撒手。反正若家的人本就是对她善意的取笑，她也不在乎别人的笑话了，经此一劫，她的勇气似乎也大了许多。


叶小天里里外外巡视了一圈，见府里打点得井井有条，心中大感宽慰，当即把府中下人尽皆召集到庭前，高声宣布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你们把府里打点的甚好，老爷我很喜欢。从现在起，本官这内宅里，就由桃四娘做大管家，叶小娘子为副，外宅里就由若晓生管事了。”


众仆佣听了，少不得要向若晓生、桃四娘和叶小娘子恭喜一番，叶小天又补充道：“本官这一次离开了多久，府中全体人等都发双倍的薪水，四娘，这件事就由你来主持，尽快补发下去。”


桃四娘本来是叶小天向罗大亨借调来的，后来罗大亨见叶府里雇佣的人都是些普通百姓人家的子弟，没有一个经过大户人家的熏陶和培训，对迎来送往的许多礼仪规矩都不甚明了，就征求了桃四娘的意见，干脆让她在叶府做事了。


桃四娘原本可是秀才娘子，自己也读过书，知书达礼，见识较之普通百姓不可同日而语，做一位管事，调教府中那些下人自然得心应手。


桃四娘笑吟吟地答应下来，桃四娘在叶府这段日子过得很舒心，当初身心饱受打击，憔悴得很，如今就像一枚干憋了的桃子忽又吸足了水份，气色容颜都恢复了年轻少妇应有的风采，她容颜本就秀丽，这时就更显俏媚了。


她原本在罗府兼着差使，专为罗大亨做桂花糕。不过既是兼差，平日里还是在自己家过活，自从她那前夫徐伯夷回到葫县做了县丞，桃四娘出出入入的少不得要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时候邻居婆娘们还拉住她一通长吁短叹，叹惜她没有那好福气，做不得官夫人。虽然这些人并没有恶意，可是整日里受到这些人唠叨，桃四娘的心情也难堪的很。


可是在叶府里却不会有这种情况，府中上下包括叶小天、太阳妹妹和遥遥，都很尊重她，也没人胡乱议论那些事情，她在这里如鱼得水，轻松、自由、舒适，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如今她已真正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叶小天刚吩咐完，就听老远一声怪叫：“我的玛雅，大哥你真回来啦！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一听这声音，叶小天心中就是一喜，循声向远处一看，就见一只圆滚滚的肉球弹跳着滚动过来，好象福娃儿……它妈。定睛再一看，又似一头人立而起的海狗，颤动着一身的肥肉……


“大亨！”


叶小天从台阶上跃下去，飞奔几步，与那只圆滚滚的肉球来了个亲密拥抱：“哈哈哈，大亨啊，这才小半年不见，你怎么更胖了。”


大亨眉开眼笑，足有三四层的下巴跌宕起伏：“心宽体胖嘛，兄弟我吃的好，睡得好，又有贤妻照料，当然会胖啦。大哥你不知道我现在的生意有多红火，跟我做生意的人都说，一看我就觉得一脸福相！不！是一身福相，跟我做生意，心里踏实，哈哈哈……”


叶小天佯嗔道：“怎么，大哥去了这么久，你就一点不担心，居然还吃的下，睡得好？”


罗大亨道：“当然不担心，大哥那一身本事，入山就是猛虎，下海就是蛟龙，有什么好担心的？”


叶小天哭笑不得，叹气道：“你的心还真大，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能耐。”


罗大亨向他挤眉弄眼地道：“大哥，你真当我不闻不问呐，你在南京城那么，我的人都不用特意打听，就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啦。嘿嘿，对了！大哥你在桃叶客栈住过吧？就连这种事儿，我都一清二楚。”


展凝儿好奇地道：“小天哥在桃叶客栈住过？我怎么不知道。”


叶小天心中一惊，大亨这夯货，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事儿可不能说破啊，万一让凝儿知道，那可糟糕之极。叶小天赶紧道：“胡说八道，我几时在桃叶客栈住过？哦，你是说莹莹一家人在桃叶客栈住过吧。”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冲罗大亨挤眼睛。罗大亨顿时一怔，桃叶客栈已经被他收购了，而他打听叶小天消息的渠道，除了那些他派出去采买且路经南京的商队，就是这家客栈了。


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叶小天和太阳妹妹是住过桃叶客栈的，而且居住时间不满两个时辰。本来罗大亨还打算拿这件事取笑一下叶小天，不过一看叶小天这么紧张，大亨心中顿起疑窦。这等风流韵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莫非……莫非他和展大小姐也有比较特殊的关系？


罗大亨看看展凝儿，又看看含羞他望的太阳妹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大亨顿起钦佩之意：“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屁股底下还要坐着米袋子，大哥就是大哥啊！”

第13章 女也能主外


大亨心里揣测着，却是一点也没耽误，赶紧把肥圆的脑袋点了点，一迭声地道：“对对对！我就是打听到莹莹姑娘曾经住过桃叶客栈，才以为你们也在那里住过，怎么大哥你没跟她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么？”


叶小天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这兄弟虽然胖得像头猪，可心眼儿却比猪多多了，叶小天笑眯眯地答道：“我在南京一直住在馆驿里，后来又搬去了会同馆，可不曾在客栈住过。”


叶小天生怕大亨冒冒失失地再说出什么话来，忙道：“大亨，你来得正好，快跟我去书房坐坐，我正想找你了解一下驿路上的事情。”


大亨欣欣然道：“好，咱们走！哎呀，不成，大哥稍等片刻，我那娘子还在后面，我怎么把她忘了……”


罗大亨挠着头转过身去，就见妞妞姗姗走来，堪堪走到院门口，老远就嚷道：“罗大亨，你这头猪，扔下我一个人，跟猪拱槽似的跑那么快，你干脆把我丢了算了。”


罗大亨赶紧陪笑迎上去，搀住她道：“丢不得，丢不得，把我的宝贝娘子弄丢了，我那小小亨可不也跟着不见了？”


妞妞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嗔道：“好啊你，原来只是在乎你的小小亨。”


罗大亨陪笑道：“妞妞我在乎，小小亨我也在乎，嘿嘿，都在乎，都在乎。”


叶小天一开始听罗大亨说“我那贤妻”的时候并没在意，这小子嘴没把门儿的，说话本来就不靠谱，后来听他说“我那娘子”时，叶小天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儿，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妞妞就到了。


如今听妞妞和罗大亨这番对话，叶小天不禁又惊又喜，忙道：“怎么，你们已经成亲了？哈哈，弟妹已经有了孩子？”


妞妞微微有些羞涩，还有些欢喜，向叶小天浅浅一福礼，道：“叶大哥好。”


“好好好，你身子不便，就不要行礼了。”叶小天注意地看了她一眼，妞妞的腰身确实不像以前那么窈窕，看来是真的有了身孕。


叶小天惋惜地对罗大亨道：“你们两个居然已经成亲了，可惜可惜，你们的婚事，我居然没有机会参加。”


罗大亨得意洋洋：“怎么可能，别人的礼我不在乎，大哥你的随礼可不能少。嘿嘿，我和妞妞还没成亲呢，我爹不同意，我已经被扫地出门了，等我爹啥时接受妞妞了，我再举行婚礼，到时一定请你做主婚人。”


叶小天为之愕然：“你……你们还没成亲？可是妞妞她……”


罗大亨道：“这有什么？本地许多苗人夫妻就是先住在一起，有的有了好几个孩子才举办婚礼，更有甚者，都七老八十、儿孙满堂了，才成亲呢。”


这事叶小天倒是知道，可罗大亨和妞妞毕竟不是苗人，而且叶小天虽在本地生活了两年多了，许多下意识的想法还是从小在京城养成的，实在觉得有些怪异。


叶小天对展凝儿和太阳妹妹道：“凝儿，哚妮，你们陪妞妞到花厅坐着，我和大亨有话要说。”


凝儿和太阳妹妹点头答应，陪着妞妞走开。一边走，太阳妹妹一边羡慕在看着妞妞，她腰身稍显粗些，细看的话，小腹微微有些隆起。


太阳妹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唔……平平的，什么时候自己那里才能隆起来，为小天哥生一个小宝宝？一想到自己的肚子里终有一天也会孕育出一个小生命，一个她和小天哥的亲生骨肉，哚妮就像刚刚饮了一罐子米酒，身子酥了，心也醉了。


叶小天陪着罗大亨进了书房，二人坐定，若晓生家的小丫头给他们端上两杯茶，叶小天笑问道：“你和令尊闹得很僵么？”


从罗大亨所说的情况，叶小天就知道他和他父亲闹得很不愉快，否则他决不会干出先成亲后拜堂的事来。


罗大亨是天生的乐观派，大概从不知愁为何物，无所谓地道：“是啊！老爹冲我吼，说我如果不听他的，不跟邻县林家的三小姐成亲，他就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就说，你要是不认妞妞这个儿媳妇，我就不认你这个爹……”


叶小天瞠目道：“然后呢？”


罗大亨嬉皮笑脸地道：“然后，我就被我爹给踢出来了啊。”


叶小天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位兄弟神经太大条，不能以常理揣测，叶小天本来想问问他的近况，对他的不幸遭遇和困顿局面表示一下深切的慰问与劝解，可是看罗大亨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貌似他也不需要什么安慰，大概他还很喜欢现在这种自己当家做主自由自在的生活。


叶小天道：“你方才说生意红火？令尊把你扫地出门，却没断了你的生路？”


在叶小天看来，洪百川如果想迫使儿子就范，就该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如此还有一线成功的可能，要不然怎么可能迫使大亨低头，可是听大亨方才所言，经济方面他显然不成问题。


罗大亨得意洋洋地道：“那是自然，我爹就我一个儿子，他若断了我的财路，就不怕把我饿死绝了后么？”


叶小天苦笑地道：“你的车马行怎么样了？”


罗大亨道：“车马行那边，我很长时间没有理会了，前些日子和我爹闹得实在有点僵，那段时间就是杂货铺这边都是靠妞妞撑着，车马行那边我就交给孙伟暄了，小孙是块材料，而且他本就是在驿路上讨生活的，那方面比我熟，在驿卒挑夫们中间也比我有威望，有他撑着，没事儿。”


叶小天目光一凝，道：“徐伯夷没找过你们的碴儿？”


罗大亨脸上的笑意就像喝淡了的茶，一点点地减下来：“怎么可能不找？常自在撑不下去了，现在投靠了赵驿丞，谢传风则投靠了王主簿。徐县丞貌似没有直接插手驿路，但他和王主簿本是狼狈为奸，自然也就成了谢传风的后台。


常自在背靠赵驿丞这棵大树，赵驿丞是驿路的正管，自然会给他许多便利。谢传风有王主簿和徐县丞撑腰，徐县丞现在又总司葫县驿路段的保障，他也因此获得了很多好处。”


叶小天眯起了眼睛，道：“那你们呢？”


大亨笑了笑，道：“还好！徐伯夷也知道我是你兄弟，他想针对的就是我，所以我干脆不露面了，场面上的事，就交给高涯和李伯皓去做，这两个家伙别的能耐没有，吹牛摆谱耍横充愣倒是一把好手，他们有高李两寨做靠山，我又知机退出，徐伯夷倒没有太难为他们。


不过，徐伯夷和赵驿丞他们尽可能地替自己人提供便利，咱们就挑不出什么了，近来有大批军资运输，驿路肥的流油，他们的车马行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在这方面，我们就差了。


要不是孙伟暄会做人，我们不少出色的车把式都会改换门庭，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离开了咱们车马行。大哥，你回来了就好了，趁着前方战事未息，只要咱们及时抓住机会，还有机会重新成为驿路上的龙头老大！”


“嗯！”


叶小天神情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葫县目前的情形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也复杂一些，但是这些他不能跟大亨讲，有些事，你既然是领导者，你就必须独自去承受，你要给别人足够的信心。


叶小天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子，此时本该是晚霞满天，但天空中却铅云密布，晚风沉闷而潮湿，似乎一场风雨就要来了。铅云密布的天空低垂于山顶，让人压抑的有些透不过气来，但叶小天凝视着那重重的铅云，却忽然笑了。


千头万绪又如何，困难重重又如何，他并不需要去一一应对，只需抓住一点，将其攻破，就足以导致令他的敌人全线溃败！只需找到一点、抓住一点，将它彻底击破……


……


一点、一点、又一点……


一颗颗雨滴落下，打歪了莲叶，打湿了花蕊，打得荷花缸中荡起一圈圈涟漪。旋即，骤密的雨点纷纷落下，荷花缸中已经看不出成形的涟漪，破碎的水面、溅起的水滴，构成了一个纷乱的水世界。


而缸外同样是扯天幕地，大雨滂沱。这样的天气，显然是非常适合借酒浇愁的，花知县到葫县五年，混的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倒是酒量见长，足足一坛子老酒下肚，烂泥一般瘫在桌上，脸上挂着一丝傻傻的笑容，大概只有在醉世界里，他才能如此轻松、自然。


苏雅看着人把烂醉如泥的花晴风扶上床榻，替他盖好被子，站在榻边默默地站了良久，幽幽一叹，转身走了出门。


廊下，一盏气死风灯在风中飘摇着。


灯下站了一个人，身上披了一件蓑衣，臂弯里还搭了一件，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灯光映在蓑衣人的帽子上，隐影部分正掩到他的嘴巴上，看到苏雅出来，他微微抬起头，光影上移，映出他的容颜，正是苏循天。


“阿姐，今晚大雨，咱们是不是改天再……”


苏雅道：“冒雨前往，岂不更显诚意？”


苏循天没话说了，只把蓑衣默默地递过去，苏雅穿好蓑衣，姣好的身段尽掩于蓑衣之下，低着头时，已经看不出是个女儿家。


苏雅道：“走吧！”便率先走下了石阶，苏循天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姐姐的背影，又回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轻叹一声，快步追出去，一双人影很快就掩没在迷离的雨雾中……

第14章 今夜去偷欢


叶小天刚回葫县就迎来了一场大暴雨。晚宴的时候，桃四娘说，这叫贵人行，风雨迎。咱们家老爷是老天眷顾的人物，所以出出入入的总有风雨相伴，那是因为有神灵护佑呢。


叶小天听了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出出入入、风雨相伴，这些词儿叫他产生了很丰富的联想。他这一路上实在找不到机会和哚妮亲热，而初尝情爱滋味又是食髓知味乐此不疲，今晚他就想出出入入，风雨相伴。


想到这里，叶小天便趁人不备，在哚妮娇圆翘挺弹力十足的香臀上捏了一把，哚妮回眸向他一望，大眼睛里水汪汪的，小天哥喜欢捏，她喜欢被捏，一时间身子都酥了。


叶小天大赞：“哚妮明白我的心意了，真是个兰心惠质的好姑娘。”


其实叶小天提前对葫县做出的几手部署，未必就能成功。如果花知县能下定决心与他同进同退，他的把握才大些，那种情况下甚至不需要太极端的手段，就能重新挽回大局，可惜花知县太过软弱，现在叶小天只能孤军奋战了。


可叶小天并未因此整日忧心忡忡，还有闲情逸致寻花问柳。这一点与借酒浇愁的花知县却是截然不同的，其中缘由，却不是因为叶小天还有一个隐秘的尊者身份，一旦这摊子不可收拾，大不了一走了之，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的性情。


天塌下来当被盖，这就是叶小天的性子，所谓浑不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不是不知道目前的形势严峻，但在他看来，积极应对也就是了，没必要为此长吁短叹，茶饭不思。


不过，叶小天的寻欢之夜注定了要好事多磨，多日不曾见到叶小天的小丫头遥遥这一晚都缠着叶小天不放，在她心里就只有叶小天一个亲人了，如今见了他自然格外亲密，也格外依赖。


叶小天不忍让小孩子失望，只好陪着她，把她送回卧房后，又给她讲自己在金陵赈灾义卖时的故事，以及乘着锦衣卫密制的热气球载着莹莹腾飞于金陵上空的情景，因为故事精彩，遥遥听的兴奋不已，反而更无睡意了。


叶小天无奈，只好使出了他的终极绝招，叶小天假装困了，打个哈欠倒头就睡。遥遥倒不吵他，见他“睡着了”，便乖巧地拉过被子给他盖上，这才铺好自己的小被子，美美地在他身边睡下。


叶小天装了一会儿，悄悄张开眼睛，见遥遥已经睡熟了，脸上还带着甜美安详的微笑。叶小天得意地一笑，轻轻把她的小手从自己身上拿下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地，替她掖好被角，便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月黑杀人夜，雨骤采花时呀……


叶小天一走出门，便觉潮气扑面，风骤雨狂，滂沱一片。叶小天登时精神一振，随口拽了句文，便向太阳妹妹的居处潜去。


这一路过去都有雨檐和回廊，隔十几步便有一盏气死风灯，光线倒还明亮。叶小天蹑手蹑脚地行不多远，旁边忽然门扉一开，吱呀一声响，一颗圆滚滚的大头钻了出来。


这儿乃是福娃儿和大个子的居处，有时两个小东西玩野了，就在山里不回来，有时却会住在叶府。遥遥就在自己院落的最角落处，给它们腾出了一间房子，内中自然陈设全无，胜在够宽够大。


福娃儿还没睡，嗅到叶小天的气息，马上跳了起来。它探头探脑地向外一看，果然是叶小天来了，登时雀跃起来，马上欢呼一声，发出的自然还是如婴儿啼哭一般的叫声。


“嘘～～～”


叶小天赶紧竖指于唇，向它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福娃儿跟人类厮混久了，大约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它没有再叫，却绕着叶小天转了两圈儿，大脑袋在他身上拱来拱去的亲热起来。


叶小天无可奈何，只好摸摸它的头，待福娃儿兴奋劲儿过去了，才连比划带说话地道：“去，回去睡觉，去去！”


叶小天推着福娃儿的屁股，好不容易把它推进门去，大个子又醒了，一听叶小天的动静，登时兴奋地跑了出来。


叶小天对大个子就不像对福娃儿那般像哄小孩子似的了，大个子的智商比福娃儿还高些，叶小天冲它做个手势，大个子马上明白过来，在门口一转身，把个肥硕的大屁股撅起来，正好堵住了门口。


叶小天冲着它的屁股就是一脚，低喝道：“去去去，老实睡觉去，别打扰我的偷香大计！”


大个子受了一脚，得到这种比较另类的亲热爱抚后，心中大悦，马上得意洋洋地回了房间，估计又向福娃儿炫耀去了。叶小天松了口气，回头看看，廊下静悄悄的，除了风雨声，再无其他声息，风雨声显然掩盖了他方才制造出的那些动静。叶小天“嘿嘿”一笑，蹑着脚尖继续向前走去。


到了哚妮的住处，因为两厢有丫环住处，所以叶小天格外小心了一些，他轻轻一推房门，房门便无声地开了，叶小天心中一喜：“嘿嘿，哚妮果然聪明，以后就用捏屁股当作我们之间的暗号吧！”


叶小天兴冲冲地潜进屋去，回身把门掩好，悄悄钻进内房。见桌上有一盏小油灯，灯芯儿压得极低，只有豆大的一点微光，往榻上看，绯红的帐子已经放了下来，里边躺着一个人。


看来哚妮等了许久还不见他来，以为他今晚不来了，已经先睡下了。叶小天虽不忍叫醒哚妮，可他现在好似心中燃着一团火，如何按捺得住。叶小天悄悄走过去，把帷帐左右一分，就见哚妮披着一袭薄衾，正躺在榻里，冲着内侧睡觉。她的头发已经放开，如云般铺在枕上。


叶小天微微一笑，在哚妮身边悄悄躺下，手探进被子，在那明显的隆起处轻轻捏了一把。触手丰盈而富有弹性，大概是因为哚妮从小在山里长大，翻山越岭、爬树攀枝的习惯了，股肌柔韧之极，叶小天轻轻一捏，就觉那柔滑的肤下一团柔韧似抓不住般流动，身体登时起了反应。


叶小天轻轻喘息着掀开被子钻进去，哚妮被他抓了一把，又感觉到他钻进了被子，便转过身来，叶小天“吃”地一声笑，早已候在那里，一只手向她胸前探去，嘴巴便向她唇上吻去。


堪堪将要吻上哚妮的香唇，叶小天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不对，动作顿时一僵，那双眼睛也蓦地瞪大起来，本来朦胧的星眸陡然变得闪闪发亮。叶小天向后挪了下身子，这才看清那张脸庞，竟然是……凝儿？！


叶小天直撅撅的下体刷的一下就软了，按在“哚妮”胸前的手也像了电似的缩回来，难怪刚才觉得……本来哚妮的酥胸好似一双倒扣的玉碗，一手正好可以掌握，方才这一按似乎更加坚挺，而且一只手根本抓不过来，原来根本不是哚妮。


凝儿虽是习武之人，但她并不是江湖中人，出门在外也常有人保护随从，从没过过刀头舔血的江湖生涯，根本没有养成戒备心，睡觉很沉，何况这里是叶小天的府邸，她就更没戒心了。


方才她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感觉被人摸了一把，这才苏醒过来，她也没当回事儿，只道是哚妮回来了，因为以前的叶府一直是哚妮管着的，虽然说她不擅打理一个府邸，可话事人就是话事人，桃四娘可不敢逾越，她和叶小娘子请了太阳妹妹去，向她汇报这几个月来府中的开支情况，展凝儿留了门，却没等她。


凝儿一见是叶小天，不禁又惊又羞，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摸不是哚妮跟她开玩笑，而是叶小天偷袭。凝儿没想到叶小天竟然这么大胆，半夜三更地就摸了过来，可是不知怎么的，惊羞之外，却没有什么怒意，反而……反而有些慌乱和喜悦。


凝儿羞窘地道：“小天哥，你……你怎么来了？”


叶小天深情地道：“我想你啊，这一路上也没机会跟你亲热，一时情难自控，就……就来了！”


凝儿的心登时呯呯地跳了起来，叶小天难得对她这么倾诉衷肠，听得她心花怒放，可是这么晚了，叶小天摸过来，显然不只是和她诉说情话那么简单，一想到可能要发生的事，饶是凝儿一向彪悍，这时也不禁又慌又怕，她还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呢。


凝儿悄悄抓紧被角，羞怯地道：“小天哥，我们……我们两个还没成亲呢，这样子……不太好吧……。再说，哚妮去听四娘向她报帐，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凝儿嘴里说着拒绝的话，可那语气却一点也不坚决，叶小天只要再坚持一点儿，凝儿姑娘就会从了，管它成没成亲，管她哚妮回不回来，这种时候哪还会考虑那么多。


叶小天道：“我就是见哚妮去了四娘那里，这才悄悄过来的，怎么她还要回来住么？”


叶小天说着，后背上暗暗惊出一层冷汗，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幸亏我沉着冷静从容不迫，这要是惊慌失措中失口说出我走对了房，上错了床，岂不要被恼羞成怒的展大姑娘一脚给废了？


凝儿羞羞答答地垂着头，感觉到叶小天正和自己在一个被窝里，虽然还隔着两层衣服，可那种心理上的刺激感，还是令她忍不住地娇躯直颤。她用鼻音儿轻轻嗯了一声，道：“是……是呀，客舍那边正在修建浴房，脏乱了一些，人家反正和哚妮一块儿睡惯了，就借住到这儿来了。要不然……要不然……”


这儿是叶小天的家，凝儿只道自己住在这里叶小天是清楚的，根本没想到叶小天今夜的偷欢对象根本不是她。虽然有些羞怯害怕，还是不忍拒绝。何况，孤男寡女同盖一衾，她也是意乱情迷，暗暗期待了。


展凝儿本想授意叶小天，让他安排哚妮今晚就住在四娘那里好了，又或者自己跟他回房，可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这种大胆羞人的话想想也就罢了，如何说得出口。


这时，一对蓑衣人赶到了叶府门前，门上的兽环在风雨中叩响了……

第15章 好事多磨


太阳妹妹一开始还似模似样地听桃四娘逐笔介绍支出，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打断她的话道：“四娘，人家是山里女子，这些事情半懂不懂的，你清楚就好，就不用说给我听啦。”


桃四娘道：“那怎么成，这叶府还没落成，里里外外就是姑娘你负责的，老爷信任，叫奴家做了内管事，这规矩奴家可不敢乱了。”


太阳妹妹甜甜一笑，道：“没关系，这些事儿你把握着就好，只要帐目清楚就成了。”心中却想：“人家本来就不懂这些，了解它干嘛。再说人家忙着给小天哥生孩子呢，哪有闲功夫打理这些。”


太阳妹妹却没想到叶小天此时已经摸进了她的闺房，正打算跟她实施造人大计呢。太阳妹妹根本就没理解晚宴时候叶小天捏她那一把的含义，只当是小天哥在跟她亲热。


这一路上两人不方便在一起，这种偷个机会便调情暧昧一番的事儿哪能少了，她只当是叶小天故技重施呢。


说起来，对于床笫之事太阳妹妹也并不热衷，她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花骨朵，雨露滋润的还少，尚不大能够体会到那种情爱的极乐滋味。她喜欢和叶小天腻在一起，是因为她喜欢这个男人，她喜欢和叶小天做亲密的事，是因为她喜欢被叶小天宠爱、享有的感觉，而且……这样才能怀上小宝宝不是？


不过床笫之间那点事儿，因为她那青涩的身子刚被开发，还只是稍稍能够体会到愉悦的快感，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滋味，似乎很舒服、又似乎很难受。


所以二人翻云覆雨之际，哚妮常常在渐渐有了感觉的时候，轻鼙着秀气的眉儿，微阖着妩媚的眼睛，娇喘细细地向叶小天倾诉呻吟：“哥，人家好难受，呀……好酸……”


如此这般，她自然也就不会沉迷于床笫之间，又哪能对叶小天夜晚时的挑逗心有灵犀。她不让桃四娘再说下去，是因为她虽然很认真地听了，可她只听得头大如斗，根本不明白那些复杂的帐目。


桃四娘听太阳妹妹这么说，不禁苦笑地住口，心想：“老爷和太阳妹妹这么信任我，我就更不能擅专了。说不得明儿得向老爷说说，咱家得专设一个掌房，财务上可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才对得起老爷的信任和栽培。”


太阳妹妹见桃四娘终于不再说了，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对桃四娘和叶小娘子道：“行了，两位姐姐，天色也不早了，你们都去歇息吧，我也乏了，这就回去睡了。”


太阳妹妹掩口打个哈欠，举步出了门，桃四娘和叶小娘子把她送出门去，叶小娘子顺手从门框上摘下一盏灯，对太阳妹妹道：“哚妮姑娘，天色太暗，我送你回去吧。”


太阳妹妹可不敢拿她当丫环使，叶小娘子和毛问智显然是有了情意，而毛问智是小天哥的兄弟，那叶小娘子将来可不就是自己的妯娌么？太阳妹笑道：“不用啦，叶姐姐，这府邸还是我看着建起来的呢，里里外外熟的很，就算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你们早点歇了吧。”


太阳妹妹向她们摆摆手，像只轻盈的小猫儿般闪身离去，她沿着侧廊走到尽头，刚要往右拐，忽然发现远处有一盏灯冉冉而来，定睛一看，隔着曲廊雨檐垂下来的几层雨幕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从衣着上分析，应该是前院儿的仆佣。


太阳妹妹好奇地站住，片刻之后，那人提着灯笼跑到了长廊尽头，转到了这边来，太阳妹妹这才看清楚来人是若晓生。太阳妹妹不禁叫道：“是若大哥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若晓生越走越近，忽见太阳妹妹站在前面，连忙放缓了脚步，一手掩住半敞的外衣，一边说道：“原来是哚妮姑娘。哚妮姑娘，前边来了两个人，非要见咱们老爷。那两人中有一个曾经半夜三更来过咱们家，老爷是见了的，还把他请进了书房呢，大概是老爷的好朋友，那人姓苏。所以小的没敢耽搁，这就来禀报了。”


“哦？”太阳妹妹一听也不敢怠慢，便道：“正下着雨呢，咱可别怠慢了客人。你先回前边，把客人先请进门房里坐一下，我这就去告诉小天哥。”


“有劳哚妮姑娘。”


若晓生松了口气，再往后走就是内室女眷们的住处了，他还真不方便进去。若晓生把灯笼挑高了些，转身又往前边走去，太阳妹妹则直奔叶小天的住处。


哚妮在叶小天的住处扑了个空，又转去遥遥的住处，但遥遥业已睡熟，叶小天却不在那里，哚妮从遥遥那儿出来，站在廊下有点发愣，不晓得该往哪里去寻叶小天。


忽然，哚妮心中灵光一闪，蓦然想到：“小天哥不会是去了我那里吧？哎呀，凝儿姑娘住在我那里呢，可别给凝儿姑娘察觉到小天哥和我……”


哚妮心中又羞又急，正想赶回自己住处，就见叶小天从前边曲廊处转了过来。


叶小天一见虽然进对了房却上错了床，就觉得心惊肉跳，可怜凝儿姑娘还羞羞答答地想要遂了他的心愿，却不知之前她给叶小天的形象太过强悍了，叶小天哪有敢强推她的胆量。


叶小天此时只想着尽快把凝儿应付过去，别叫她看出什么破绽，然后溜之大吉，找哚妮对对口供，根本没意识到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叶小天和凝儿说了几句体己话，搂搂抱抱，把凝儿哄得意乱情迷，正想着半推半就成就好事的时候，叶小天突然一脸欲罢不舍的模样，对凝儿道：“好凝儿，不行，我得走了，我……我快要忍不住了……”


凝儿含羞怯怯地低下头，轻声道：“唔……其实人家……”


叶小天大义凛然地道：“我知道！我们还没成就真正夫妻，这样对你不应该……”


展凝儿急忙抬起头，道：“不是，我……”


展凝儿一语未了，已经被叶小天吻住了她的嘴巴，登时就说不出话了。缠缠绵绵的一个长吻，叶小天慢慢缩回身子，深情地对展凝儿道：“我会等，等我们拜堂成亲了，再和你做个真正夫妻！凝儿，晚安！”


叶小天深情地看着凝儿，依依不舍地下了榻，咬一咬牙，便毅然退了出去，凝儿掩着唇，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到他亲吻时的温热感觉。


凝儿有些发愣，事情的发展和她想要的似乎完全不一样呀？不过……她真的好感动，小天哥是真的尊重她、爱护她，小天哥虽然常常口花花，却是一个守礼的真君子呢。


叶小天一溜出哚妮的房间，便学着在京师见过的西洋神甫，在胸前胡乱地划了个十字：“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总算蒙混过关了，吓死了吓死了，刚刚真是吓死了。”


叶小天心有余悸地逃出来，刚一转过曲廊，就见到哚妮站在那里，叶小天大喜，连忙迎上去，道：“啊！哚妮，你怎么在这里，盘完帐了？我跟你说，我刚才……”


“小天哥！”


哚妮一见叶小天也是心中一喜，赶紧迎上来，道：“原来你在这里，有人登门拜访呢，若大哥说这人曾经有一次就是半夜三更到咱们家来的，好像姓苏。”


叶小天吃惊地道：“姓苏？可是苏循天？”


叶小天一听是苏循天，心情就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上一回苏循天半夜三更跑到他这儿来，是因为误伤了人命，怎么这回又半夜三更赶来了，别是又闯了什么祸吧？


叶小天急急赶到门房，若晓生正站在门口，向他点头哈腰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叶小天就推门走了进去，目光一闪就看见苏循天正站在房中。


叶小天刚回葫县，苏循天今天还没见过他，一见他来，大喜上前，向他见礼道：“典史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循天，你半夜三更冒雨赶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叶小天没空跟他客套，抓住苏循天的手就急急问了一句，这句话问完，叶小天才发现旁边椅子上还坐了一人。


这人穿一袭玉色锦纱直裰，戴一顶六合一统瓜皮圆帽，上嵌一块碧绿莹润的上好翡翠，脚下一双粉底皂靴。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红润的烛光似乎一直渗进了细腻嫩白的肌肤之中，有种玉一般的感觉。


“好一个美男子！”叶小天暗自惊叹一声，这人唇若涂朱，眸似秋水，肌肤白皙，五官精致，如此男子当真罕见，男人见了都会不自觉地便意淫他若是女子该如何如何。


“咦？此人怎么这么面熟？”这是叶小天赞叹之后的第二个感觉，定睛又看了两眼，叶小天突然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苏……夫……哎呀呀！怎么会是苏……公子？”


苏雅嫣然一笑，盈盈起身，向叶小天拱了拱手，温文尔雅地道：“叶大人，在下雨夜登门，来得冒昧，还祈恕罪呀。”


她虽穿着男装，却不会装男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很是柔和婉转，因为刻意压低了一些，还带着一些磁性的诱惑。


其实她纵然一直不开口，多看两眼也能让人认出她是女人了，男人哪有生得这么娇媚的，她若仅是女扮男装也就罢了，可她穿了男装，那女人味儿也丝毫不减，倒是更能给人一种悸动的感觉。


她的蓑衣当然已经除去，但是雨水落到脸上一些，还打湿了她的几绺头发，雨滴和湿发贴在她白净娇嫩的脸庞上，仿佛含露的花瓣一般楚楚动人。若晓生是个男人，很少有男人在这样活色生香女人味十足的女人面前还能视若无睹，若晓生也不例外。但若晓生又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觉得对人家有点亵渎的念头都是不应该的，所以才一直站在门外。


“啊！啊……快请，快请到书房叙话。”叶小天又不傻，一见这姐弟俩冒雨赶来，就知道他们必有所图，连忙侧身相邀。


苏雅向他含笑一点头，当先迈步走了出去。叶小天急忙紧随其后，到了门口见大雨滂沱，忙顺手从墙边抓过一柄油纸伞。“蓬”地一声，伞打开了，叶小天向苏雅殷勤地：“请！”


苏雅没跟他客气，虽然苏雅有求于人，可毕竟身份地位在那儿摆着，如果低三下四，可就让叶小天看轻了，那还怎么谈合作，所以坦然接受了他的伺候，举步走入雨中。


这油纸伞是门房专用的，比较大，可两人除非挨得特别近，否则还是难免要被雨水所淋。叶小天当然不好意思靠雅夫人太近，是以便把雨伞尽量向苏雅倾斜，如此一来，雨水便打湿了他的半片身子。


苏循天紧随其后，出门一看雨仍下得很大，可门房中又只有一把伞，便抓起蓑衣赶出了门房，这时那柄雨伞已经在雨中冉冉走远了，苏循天赶紧把蓑衣一披，拔足追了上去。

第16章 促膝长谈


叶小天把苏雅姐弟让进书房，点亮了一盏灯，灯罩一放下去，柔和明亮的光便洒满了书房，一时间连那大雨中的清寒之气似乎也驱散了许多。


夜色已深，而且县令夫人雨夜前来，显然是有着极重要的事情，恐也不能耽搁太久，所以叶小天没有再招呼丫环起来给他们烹茶，向两人表示了歉意，便请二人就坐。


苏雅道：“不必客气，妾身雨夜造访，原就来的冒昧，就不用忙碌了。循天……”


苏雅向苏循天递个眼色，苏循天会意，刚刚坐下的身子又弹起来，对叶小天点点头，便走出门去，把门一掩，看来是要守在门口，以防有人走近窃听。


叶小天见他们如此慎重，便也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他也坐下，双手扶在膝上，做出倾听姿态。


苏雅夫人倒不着急，又或者她是雨夜登门，已经显出了急迫之态，算是落了下风，此时不想在叶小天面前再露出急切姿态，所以故作沉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额头和脸颊，把雨痕抿去。脸上和额头的水珠被拭去了，几绺原本贴在额头的秀发微微翘起，让苏雅恢复了几分优雅和雍容，那种女儿家的妩媚也悄然绽放出来。


“叶典史，妾身冒昧造访，是想接着和你谈一谈白日在县衙三堂所说的事情。”


苏雅开口了，叶小天眉头挑了挑，道：“县尊大人改变了主意？”


苏雅轻轻摇了摇头，道：“拙夫性情纯良，不懂得算计人的那些事情。可如今的情形是，他不算计旁人，旁人却在算计他，拙夫忠厚，甘之若饴，妾身却无法容忍，是以……”


苏雅的目光深沉了些：“白日里的话题继续，但是，与你合作的人，换成妾身，而非拙夫！”


“夫人你？”


叶小天有些意外，他笑了笑，摇头道：“请恕下官说句冒犯的话，夫人身份固然尊贵，可是……你？行么？”


“你怎么知道妾身不行？”


苏雅微微挺了挺身子，神色间小有得意。她虽身着男装，这一挺身，还是显露出了姣好迷人的身段。即使隔着那浅青色的袍服，那饱满的隆起依旧展示出强大的女性魅力。她是典型的江南美人，皮肤又细又白，五官精致娇美，恰因如此，那样精致的五官却有一对极富魅力的胸器，搭配起来，对男人而言便有了一种很特别的力量。


叶小天的心忍不住怦怦地跳动起来：“雅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她不会……不会是想她的身子来做交易吧？”


这个念头一浮现，叶小天心底就涌起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我本来就要对付徐县丞，区别只是有花知县的配合与否，因之的手段和效果也不同。如果雅夫人想用她的身子和我做交易……”


如果说哚妮是枚酸酸甜甜的杏儿，眼前这个女人明显就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那种熟女风韵是他所不曾接触过的，而这种熟女韵味，对一个少男，尤其是一个刚刚品尝到情爱滋味的少男来说，诱惑力更是难以抵抗。


雅夫人脸上小有得意的神情很快便敛去，略显矜持地道：“妾身虽然不是知县，但是有时候，一些必要的事情，妾身却可以代替知县去做。而旁人，也会相信这就是知县本人的意思！


再一个，知县的大印，就是由妾身保管的，在关键时刻，妾身可以代替知县行使知县的权利，即便事后拙夫发现，你觉得他是会默认这是他做出的决定呢，还是把妾身举报出去呢？”


叶小天这才知道自己想错了，饶是他脸皮厚，也不禁脸上一热，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就这些？”


雅夫人沉吟片刻，好似做出了某种决定，沉声说道：“还有，你以为那些离开县令，转投徐伯夷门下的胥吏衙役们，全都是见风使舵之辈？”


叶小天目光一闪，讶然道：“夫人是说……”


雅夫人微微一笑：“叶典史，你该知道，有时候一个内间的作用，是可以无限大的。”


可叶小天似乎依旧不为所动，他也沉默片刻，语气依旧淡淡的，道：“就这些？”


雅夫人微微露出一丝讥诮之意，道：“叶典史，这些还不够么？即便是拙夫亲口答应与你合作，所能做出的也超不过这些，不是么？更何况，妾身很清楚，即便没有拙夫的合作，你跟徐伯夷也是水火不容，一定会斗下去，那么，何不加上妾身的一臂之力？”


叶小天笑了，这次是真正欢愉的笑意：“成！既然夫人如此爽快，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雅夫人欣然起身，道：“君子一言！”


叶小天见她举起一只莹白如玉的柔荑，不觉一呆：“用不用这么慎重啊？”


叶小天好笑地起身，道：“夫人要不要歃血为盟啊？”


嘴里说着，还是举起手，与她“啪啪啪”地对击三掌。时人立誓承诺，可不像后世许多人对神明全没了敬畏之心，随口承诺立誓如同放屁一般，这三击掌订下的契约，可比后世的白纸黑字还有约束力。


三掌击罢，叶小天在袖底微微捻着手指，只觉粉腻柔滑的感觉依旧荡漾不去，青葱少女与成熟的女人之间的区别还是蛮大的，哪怕是区别最小的手掌，只要仔细，也能感觉出来。


盟约既立，二人的关系立即熟络起来，时间紧迫，二人马上就可以合作的内容以及今后的联系方式等一系列事情进行了磋商、研究，这其中有双方各自的打算、预测，也有每一步行动中付出与利益的分配。


雅夫人不再客气了，她以一个锱铢必较的商人的姿态，竭力为她丈夫争取着尽可能多的利益。当然，她的言语是委婉的，态度是温柔的，绝对没有一点气急败坏的吃相，非常优雅而美丽，以致叶小天也不觉生起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窗外大雨滂沱，但那风雨声似乎已经远离了书房，二人已经完全沉浸其中。孤男寡女，却没有暧昧的气氛，只有利益的分割。等到一切议定，雅夫人舒了口气，这时才完全地放松下来，有了一份欣赏书房情景的闲情逸致。


苏雅眸波一转，忽见叶小天书案上方墙壁上挂了一副“兰草图”，只一看那幅图，她就认出是自己的手笔。定睛再一看，见上面还题着自己的小字“心兰”，果然是自己的作品了。


雅夫人先是有些惊讶，不知何时叶小天这里挂了一副她的画作，仔细一想，才忆起自家兄弟曾从她这里要走一幅画作，没想到却是用来馈赠叶小天。


雅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本是她信手涂鸦之作，如果早知是拿来送人，必定要画得更认真些。不过，这样随意的作品，虽然略显潦草，倒是少了几分拘瑾，灵气更足了。


叶小天可不知道那“心兰”二字是雅夫人的小字，因为雅夫人只是信手挥就，没把它当成什么正式的画作，所以题款也极简单，整幅画上就只有心兰两个字，他还以为这两个字是这幅画的名字。


叶小天顺着雅夫人的目光扭头看去，看的却不是雅夫人正在瞄着的那副兰草图，而是兰草图旁边另一副“高山流水图”，这张画绘的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会知音的故事，峨峨高山，洋洋流水，伯牙端坐抚琴，远远林中隐现一人，正在挥斧砍樵。


这幅画却是真正的名家之作了，是罗大亨搜罗了来送给叶小天的，是宋代著名画师王希孟的一部作品，此前已经经过多人收藏，上边印了许多私人铭章，叶小天也在上边加印了自己的铭章。


叶小天只当雅夫人看的是这幅画，不禁笑道：“夫人喜欢这幅画？小天不大懂画，只听大亨说过，说这名叫王希孟的画师曾受过徽宗赵佶亲自指点，画艺精湛，但他年不过二十便早逝了，故而传世之作极少。”


雅夫人这才注意到“高山流水图”，她是懂画的，仔细一看，欣然道：“不错，此人画艺极为精湛，最为难得的是，他传世的作品极少，不想叶典史这里竟有他的作品。”


叶小天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幅画作，信手卷作一轴，对雅夫人道：“夫人喜欢，便送给夫人吧。小天是个俗人，这等雅物留在小天这里也是糟蹋了。”


苏雅本待不收，因为王希孟传世的作品太少，因为少，便显得极为珍贵了，不过转念一想，两人此时是刚刚建立盟约，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增进关系的举动。再者，对于这位传奇画师的作品，作为一个擅画的人，她是真的难以割舍。


心下一想，苏雅便也不再矫情，双手接过王希孟的画作，对叶小天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妾身藏有一副马遥父的花鸟图，改日让循天给叶大人送来。”


叶小天笑道：“夫人是个雅人，若是这般可就俗了。宝剑赠英雄，这画么，也该送给真正懂得欣赏它的人，若是交换，那就无趣了。”苏雅微微一笑，便也不再客套。


此时风雨已经小了些，叶小天把苏雅姐弟亲自送出府门，遥看一盏灯笼冉冉下山，叶小天心中暗想：“这位雅夫人当真是个女中丈夫，如果她是男儿身，她才是葫县县令，也就没有王宁和孟县唯乃至如今的徐伯夷嚣张了……”


想到这里，叶小天不禁哑然失笑：“想多了！如果真是那样，说不定我此时已经回了京城，正在街头摆摊做小买卖呢，又哪有我出头之日！”

第17章 赶鸭子上架


县衙终于对路难事故中的死伤者进行赔偿了，其中正常服役死伤的按官府正常的抚恤标准抚恤，至于被户科“乱点鸳鸯谱”的人家，则给予双倍赔偿。尽管路难事故与县衙点错了人没有直接关系，可毕竟不该人家去服役的，法理也不外乎人情。


颁发抚恤金的时候，县太爷花晴风亲自逐户走动，亲手把抚恤金发放到死难者家属手中，吁寒问难一番，家中因此失去了壮劳力的，花知县还当场免去了这户人家未来一年的赋税和徭役。


当然，县太爷是没有权力替朝廷决定免去谁的赋税的，这个权力属于皇帝。只有皇帝才可以下令免去哪里的赋税或徭役，花晴风的这种免去是一种变相的免除，实际上是由县衙筹措资金代缴。


那些借路难生事的泼皮无赖还在大牢里关着呢，眼下大牢的牢头儿也是徐伯夷的人，徐伯夷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人放出来。但是这些人已经被确认为故意闹事，徐伯夷可以暗中主使他们，却不能公开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只好委屈他们在牢里多蹲些时间了，如果把他们捞出来那做的也就太明显了。


如此一来，徐伯夷也就不好再派其他人闹事，花晴风的抚恤举动，倒是在百姓们中间替他挽回了不少印象分。尤其是花晴风最后还宣布，将在驿路上立一块石碑，镌刻此次路难死亡者的名单，永远记述他们的功绩，在里长的带领下，那些百姓家属纷纷叩头谢恩，花晴风连忙上前，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


“多好的百姓啊，官府只要稍示恩遇，他们就如此通情达理。”


花晴风心中感慨万分，一时间双眼也不禁湿润了：“乡亲们，在南方，我们大明的将士，正与入侵的缅人浴血奋战。保障驿路的通畅，就是最大程度地保障我军的战斗力，这些死难者都是为国捐躯的，理应受到这样的礼遇！另外……”


花晴风觉得，不管办不办，总该给百姓们一个交待，尤其是百姓们这么通情达理，他硬着头皮走出县衙的时候，还以为会受到百姓们的谩骂与围攻呢，如今百姓们对他却是如此尊重。


所以花晴风觉得，应该让今日的抚民之举，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当然，仅仅是安抚民心的一句话，实际上他是不打算对此真正做什么处理的，所以他说的很含糊：“至于因为簿册混乱，错点役夫的事情，本县也是不会宽恕的。本县会着人严查，对相关责任人员一查到底，无论触及到谁，都会严惩不贷！”


“多谢大老爷！”


“谢青大老爷！”


百姓们更加感动了，不过花晴风这句话并没有一个期限，所谓着人严查，也不明确究竟让谁去查，至于“相关人员”，那就更是呵呵了，谁是“相关”，还不就是他一句话么。


可是就是这么一句含糊其辞，事后完全可以当成一个屁放掉的承诺，只因为是花知县说的，而且说的是如此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竟然又把百姓们感动的一塌糊涂。


叶小天是全程陪同花晴风抚民的，眼见花晴风提着袍裾，走过因昨夜大雨一片泥泞的小巷，拖着两脚泥巴迈过一户户人家那趟出了痕迹的古旧门槛，弯腰走进一幢幢低矮阴暗的茅屋，不嫌脏乱地握住一双双长满老茧的大手，嘘寒问暖，满面和气，只觉这位花知县应该去金陵参加汤显祖、张泓愃等人票友成立的戏班子才对，这样的演技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人才，也不知他把自己老婆的嫁妆一份份送出去时，心中究竟愧也不愧。


这时候花晴风因为太入戏了，想把他亲民爱民的清官形象再拔高一截，便慷慨地给百姓们开出了一张可以永远不去兑现的空头支票，叶小天再也忍不住了，他蹭地一下就跳了出来。


“各位乡亲父老，县尊大人这番话，可是情真意切的！我就实话对大家说了吧，户科司吏李云聪，已经因为此事受到惩处，县尊大人将免去他的职务，贬为一般胥吏。而户科全体胥吏，尽皆罚俸半年，免去来年一年徭役与俸禄的人家，你们该缴的赋税、该服的徭役，就要用他们的罚俸来支付！”


花晴风脸色大变，奈何众目睽睽之下，他实在不可能冲上去捂住叶小天的大嘴巴。


叶小天提着一口丹田气，继续道：“本县主簿王宁，是户科的主管，户科簿册混乱，主簿大人难辞其咎。本县县丞徐伯夷，主持驿路修缮，对错点役夫一事也是知情的，却没有及时调整、纠正错误，同样要负责任。官官相护的事情在我们县太爷这里是绝不会发生的，所以，县尊大人已经上书弹劾他们啦！”


花晴风听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没昏厥过去。他眼冒金星，只觉叶小天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县尊大人还为此上书自劾，主动承担责任！乡亲们，家国一体啊，还希望乡亲们能够理解花县尊，能够全力支持本县，确保前线战局的保障！”


雷鸣般的掌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起来，花晴风近来太过压抑，常有心悸的毛病，此刻再被叶小天这么一激一气，登时头昏脑胀，他指着叶小天，像一条出了水的鱼儿，无声地张了几下嘴巴，突然身子一歪，一头倒进了他小舅子苏循天的怀抱。


叶小天一看乐了，他本来还准备了几手应变措施，比如花晴风一旦不要面皮当众否认，该如何打断他的话，现在看来全都用不上了。


叶小天马上接口道：“不要乱，不要乱。这些天，为了确保驿路运输，县尊大人夙兴夜寐，过于辛苦了，昨夜更是连夜写下一份弹劾奏章，一份自劾奏章，彻夜未眠，劳累过度，以致晕倒。只要休息一下就好，大家不用担心！苏班头，还不快抬县尊大人回去休息。”


苏循天答应一声，和周班头、马辉、许浩然三人七手八脚地把花晴风塞回轿子，抬起来便往县衙走，后边百姓们乱哄哄地赞美着：“真是清官呐！”“谁说咱们大老爷是泥胎县令，这是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呐！”……


花晴风还没到县衙就气醒了，他坐在轿子里也不吭声，只管跟练蛤蟆功似的运着气，到了县衙，轿子直接抬进三堂，花晴风唬着一张脸从轿子里出来，气势汹汹地进了客厅。


苏循天担心地看了看叶小天，叶小天无所谓地弹了弹官帽，施施然地跟了进去，苏循天不放心，忙也快步跟了进去。以他班头的身份，当然没资格跟进去，可是以县太爷小舅子的身份，却又没什么了。


“叶小天，你这是挟持民意，强迫本县！”


花知县铁青着脸色，怒气冲冲地对叶小天道。


叶小天耷拉着眼皮，阴阳怪气地道：“大人，您方才不是也说，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么，下官只是领会大人您的意思，向百姓们做一个明确的解答。百姓们书读的少，大人您那么太官方的话，他们听不懂！”


“你还敢狡辩！你……”


花知县戟指叶小天，刚刚说了半句，忽然呵呵地冷笑起来：“话都是你说的，本县可没有承认。本县是不会上书弹劾徐县丞与王主簿的，他们二人若是诘问起来，这件事你自己解决，本县是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叶小天惊讶地道：“不会吧？大人您的弹劾奏章，已经通过军驿快马呈送京城了，同时还抄报了铜仁府和贵阳府，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大人却说是下官自作主张，只怕徐县丞和王主簿不会相信下官的说辞啊！”


花知县呆了一呆，失声道：“什么？”


叶小天打个哈欠，对苏循天道：“循天呐，驿站的回执拿来。”


叶小天倒不是诚心在花知县面前打哈欠，故意做出慵懒的姿态，而是昨夜与苏雅会晤，折腾了半宿，等苏雅姐弟离开后，他又因为双方的合作，重新设计规划如何对付徐伯夷、王宁的方法和手段，本就没睡多少时间。


苏循天应声从怀中摸出一张回执，双手交到叶小天手上。衙门通过驿站递送京师的公文，驿站当然都要签收并给予回执，重要公文尤其如此。这一次是通过军驿传递，回执上写的更加详细。


花晴风从叶小天手中一把夺过回执，定睛一看，见上边记载的是两份奏章，两份奏章的名称都赫然在目，一份是《劾葫县县丞徐伯夷暨主簿王宁疏》，一份是《葫县县令花晴风自劾疏》。


奏章是今晨送走的，因为走的是军驿，这个时辰早就快递出去了，因为云南战事的发生，这条线上的军驿往来更是用的八百里快马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追及了，花晴风两眼发直，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官帽椅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没有本县的印信，你们不可能发出奏疏……”


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花晴风喃喃地道。苏循天忍不住带些嘲讽地道：“姐夫，奏疏上当然有你的印信，不然你以为我们是在戏弄军驿和朝廷么？”


“怎么可能！”花晴风吃惊地看看苏循天，又看看叶小天，突地恍然大悟，大怒道：“苏雅！是她！一定是她！”花晴风把袖子一甩，拔足就向后宅赶去，一副气冲斗气的模样。


叶小天看他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不禁有些担心地对苏循天道：“县尊大人勃然大怒，令姊不会有事吧？”


苏循天懒洋洋地答道：“嘁！我姐夫？那就是一根银样蜡枪头，到了我姐姐面前，根本耍不出威风的。”

第18章 破釜沉舟


苏雅的卧房内用屏风单独隔出了一间静室，充作她的书房。此时，书案对面的墙上，就挂着叶小天所赠的那幅《高山流水图》，苏雅正在临摩王希孟的绘画笔法。


门“咣”地一声推开了，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响起，花晴风怒气冲冲地出现在苏雅面前。正为苏雅研墨的小丫环翠儿一见老爷大发脾气的模样，不禁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苏雅只是淡淡地瞟了花晴风一眼，向翠儿轻轻一摆手。翠儿便如释重负地放下墨，垂着手，勾着下巴，从花晴风身边小心而飞快地溜了过去。


苏雅没有理会花晴风，她仔细看看王希孟的《高山流水图》，低头小心地画着，不得不说，王希孟的传世之作虽然不多，但每一幅都是精品，就拿这画中的伯牙来说，那举手抚琴的动作异常灵动，望着那画面，就似优雅的琴声正传入你的耳中。


苏雅看了看自己临摩的伯牙，轻轻摇了摇头，笔力还是不够啊，笔下的线条描绘出来似乎与王希孟的原作并无二致，却没有王希孟画作的那种生动传神，看来还需好生学习一番才行。


苏雅的无视把本就气炸了肺的花晴风更是气得面皮发紫：“夫……夫人，你也太大胆了！”花晴风按捺不住，终于先开了口。


苏雅把笔往笔山上轻轻一搁，缓缓转过身，淡淡地道：“相公的胆子太小，妾身的胆子再不够大的话，咱们花家在葫县还能有立足之地么？”


“你……”


花晴风被苏雅一句话击中要害，满腔怒火都憋住了，花晴风胀红着脸色，顿足道：“你……你怎么可以冒用为夫的名义向朝廷上奏疏呢，这件事如果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苏雅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哦？却不知这件事如何才能传扬出去呢？”


花晴风怒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行事隐秘，便能不为人知么？”


苏雅讥诮地道：“那妾身倒要请教了，如果相公认帐的话，就算有人拿着笔迹来核对，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说是相公身体不适，由妾身代笔，而相公是完全认可的，那时谁又能拿此事来拿捏咱们？除非相公你不敢认。”


花晴风再度语塞，沉默半晌，才沮丧地道：“为夫在葫县隐忍了五年有余。眼看再有一年半载，就可逃出生天了，你偏要在此时生事！这两封奏疏一上，本官与徐县丞、王主簿便彻底撕破面皮，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


苏雅眉头一挑，道：“那又怎样？他们不怕你这个上官，难道你这个上官偏就怕了他们这做下属的？哼！再有一年半载就逃出生天？逃去哪里呢？你在葫县一事无成、毫无建树，难道还指望吏部再给你一个好差使，与其如此，何妨放手一搏？”


花晴风怒道：“妇人之见！妇人之见！”


苏雅道：“相公，妾身的妇人之见是，你要么现在就去找徐伯夷和王宁，对他们讲，奏疏并非出自你的手笔，乞求他们的原谅，再马上追加一道奏疏，向朝廷说明情形，把伪造奏疏的妾身抓走。要么，你就拿出勇气，跟他们斗一场！像个男人一样，好好斗一场！”


苏雅冷冷地道：“相公，你好好想想吧，如何决定，全在于你！”苏雅说罢，便把羽袖一甩，昂然走了出去。


花晴风盛怒而来，却根本没有对苏雅大光其火的可能。其实最初的花晴风在自己夫人面前并不是这般软弱的，他可不是惧怕河东狮吼的男人，而雅夫人也不是河东狮。


但是他在外面时时软弱、处处软弱，现在甚至要靠自己婆娘的嫁妆来维护他作为县令的尊严，他哪还有底气在苏雅面前摆威风？而苏雅原也不是对丈夫如此强势的女人，但再精明再能干的女人，都希望丈夫比她更有本事，从本性上，她们享受的就是那种被强者征服、庇护和占有的感觉，可花晴风却如此软弱，自然而然也就显得她更强势了。


静室中一时间只有花晴风粗重的喘息声，过了半晌，他缓缓退了两步，颓然倒在一张椅上。


※※※


花知县上书朝廷，弹劾徐县丞和王主簿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正在家“养病”的王主簿耳中。王主簿一听，蹭地一下就跳了起来，原本坐在他膝上的最受宠爱的那个小妾站立不稳，“哎哟”一声跌到了软绵绵的地毯上。


王主簿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一迭声地吩咐家人：“备车！快快备车，老夫要去驿站！”


“身染重疴、卧床不起”的王主簿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了，一口气就赶到了后院。不一会儿，院门大开，一辆马车轱辘辘地驶离王府，直奔驿站而去。


徐伯夷昨日在县衙被叶小天家的一对宠物折腾了个半死，直到上床歇息时耳鸣声还时有反复，这个脸丢的着实不小，不过他聊以自慰的是，惹事的是一对畜牲而非叶小天，也只好以此自欺欺人了。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此前多次吃过叶小天的亏，已经让徐伯夷落下了心理阴影，在叶小天返回葫县前，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再度见到叶小天时的场面，在幻想中，他每一次都是扬眉吐气，而叶小天则彻底拜倒在他的脚下，苦苦央求他高抬贵手。


可是真的见到叶小天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幻想就是幻想，他还是从心底里害怕叶小天。没错，他现在已经控制了大半个葫县，而且叶小天是他的下属，可问题是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叶小天，从来不会给人一种可控的感觉。


其实徐伯夷的这种心态和处境倒也不是绝无仅有，在后世职场中，一个浑不吝的下属，也常常会令他的上司束手无策甚至脸目无光。尤其是在大家都端铁饭碗的时代。


不过，那时的这种人物要么是有些背景，上司动不了他，要么是岁数大了，倚老卖老，可叶小天……他既没背景，岁数也不够大，唯一符合标准的是，徐伯夷动不了他。


可那也不至于反过来让徐伯夷受制于他呀，但……徐伯夷就是有些怯于应对叶小天出招。于是，徐伯夷采取了另外一种策略：“你要闹，随你！战事只要再持续两个月，我就可以在巩固现有势力的基础上，把负责财务的人也全换成我的心腹，到时就算战事结束，你们也无力与我抗衡了。


我是动不了你，可你那时除了跟我撒泼耍赖又能如何？一次两次这么闹也无所谓，久而久之，你除了闹却又没有任何效果，完全改变不了我大权在握的事实，那就只会让人看轻了你。”


可谁知他不想去招惹叶小天，叶小天却迫不及待地跑来招惹他了。徐伯驿刚去驿路上巡视了一圈，回转他临时设在驿站的签押房，王主簿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进签押房，便把所有人赶了出去。


徐伯夷纳罕地笑道：“王主簿，出了什么事？这般着慌。”


王主簿跺脚道：“我就说那叶小天不可小觑，不容轻视！你偏提不起足够的戒备，这下好了，他刚回来，就撺掇花晴风上书朝廷，弹劾你我了！”


徐伯夷吃了一惊，道：“上书朝廷弹劾你我，他弹劾我们什么？”


王主簿把他听来的消息一说，徐伯夷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此事赵驿丞该当清楚的，方才还见到他，为何并未听他说起。”


王主簿冷笑道：“你只看他平日里与你称兄道弟，可忘了他出身播州！他巴不得咱们和叶小天两虎相争，同归于尽呢。”


徐伯夷想了想，又镇定下来，哂然一笑道：“眼看就百忍成佛了，不想他知县大人居然忍不住了，嘿嘿！他真以为叶小天回来了，他就有了转机？让他们折腾去吧，这件事就算报上朝廷也不甚严重，何况还有为了保障军资为借口。”


王主簿冷笑道：“你真这么想？你跟叶小天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难道还看不出他的为人秉性？不能落在实处的板子，他是绝不会打下来的。如果只是被花晴风上书弹劾，你当我就会慌了？老夫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叶小天必然还有动作。”


徐伯夷笑容微敛，他可以无视花晴风，却不能忽视叶小天，徐伯夷仔细地想了想王宁的话，颔首道：“不错！叶小天这条疯狗，倒是不可不防。不过，他能如何着手呢？”


两人思量叶小天想如何出手的时候，驿路上出现了一顶绿昵小轿，前边有“回避”、“肃静”的官衔牌，还有两人“鸣锣开道”，一敲就是七记锣，意味着“军民人等一概回避”，之后又有衙役们持铁链与水火大棍随行。


花晴风很少出门，偶尔出门时，据说是为了亲民，他也从不大摆仪仗，除了一些重要的典礼场合，这还是头一回。


正在驿路上干得热火朝天的役夫们都停了手，茫然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仪仗，他们在这驿路上轮流干了两三个月了，还是头一遭看见这么大的排场，本县官员出巡能有这等排场的只有一个人，县太爷！


不管是当初跋扈横行的孟庆唯，还是今日大权在握的徐伯夷，即便他们的权力大过了花晴风，可这只能由百里至尊享用的出行仪仗，他们也是无法拥有的。仪仗在驿路上停下了，轿帘儿一打，花晴风面沉似水地从轿子走了出来。


叶小天笑吟吟地走上前，向花晴风拱了拱手，高声道：“县尊大人，咱们到了！”


花晴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无奈地走向前去。他被妻子、小舅子和叶小天三人联手给强迫来了。


花晴风并不蠢，一直以来欠缺的只是任事的勇气而已。他当然清楚，那两封奏疏一递出去，他和王宁、徐伯夷就连面子上的和气都不复存在了，他已再无退路。


他能向徐伯夷和王宁低声下气地请罪，并向朝廷举报自己的妻子么？即便他肯这么做，被追究的后果也比被徐伯夷和王宁打败更严重。退一步，就是让人粉身碎骨的悬崖峭壁，他根本已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了。

第19章 雷霆手段


花晴风向叶小天望了一眼，看到叶小天鼓励的目光和轻松自然的神态，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他清咳一声，向好奇地围拢过来的役夫们沉声宣布道：“本县晓谕尔等，鉴于驿路维缮过程中徐县丞犯下的过错，鉴于驿路于我朝廷军资运输的重要，自即日起，驿路一应大小事务，概由本县全权负责！”


百姓们对此并没有太强烈的反应，谁来负责他们还不是一样干活。而且，虽说花知县在县衙里被架空了，但是这种事小民们并不太清楚，他们知道的是，花晴风是本县的大老爷，大老爷要替二老爷亲自督促驿路修缮，那不是合情合理么？


当然，徐伯夷派来管理、监督役夫们的捕快衙役们是颇感惊讶的，可他们的主子再嚣张，也不代表他们敢挑衅知县大老爷的权威，更何况……旁边还站着那位叶典史呢。


叶典史笑眯眯的，跟笑面虎似的，笑得实在有点不怀好意，那双眼睛贼溜溜的，好象巴不得有人跳出来。可惜，叶小天失望了，没有人敢站出来，当叶小天的目光巡视过去时，与他对望的人还纷纷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叶小天很满意，摆摆手道：“周班头！”


周班头挺身而出，大声道：“卑职在！”


叶小天道：“从现在起，由你的人全面接手驿路管理！”


周班头道：“卑职遵命！”


叶小天又向那些胥吏衙役们道：“原本坚守在驿路上的各位弟兄，你们辛苦了，现在你们可以回去了，大老爷慈悲，许你们三天假期，休息一下，沐浴一番，三日之后再回衙门，另有听用！”


徐伯夷不在此处，那些人哪敢跟这位有名的驴典史叫号，万一他又耍起驴来可怎么办？这厮一旦尥起蹶子，可是连徐县丞都被踢得鼻青脸肿。黔无驴，今来也，唯猛虎可降之，可徐县丞……算是猛虎么？


原本守在驿路上的胥吏、衙役们乖乖地交卸了职权，驿站的驿卒们多少也了解一些县衙里的明争暗斗，他们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是县太爷来夺权了，此事与他们驿站不大相干，他们只是笑嘻嘻地看热闹。


花晴风一直悬着一颗心，一见如此顺利，兵不血刃地便夺取了对方的堡垒，提着的一颗心才悄悄放下。可惜，叶小天实在是不让他省心，他刚把心放下，叶小天又开口了。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大人，驿路上已经交接了，这里交给周班头就好，咱们那位徐县丞对此还不知情呢，咱们得去驿站上知会他一声。”


叶小天对驿路上是很放心的，他已经联络了高李两寨，高李两寨那些山民，包括他们的寨主，都是义气之辈。他们一旦对一个人看对了，那就是不遗余力的支持。


何况这件事对他们也有利，谁不想多赚钱，之前徐王二人还有赵驿丞，都趁机让投靠自己的车马行从中牟利，虽未刻意去得罪他们，客观上也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于公于私，他们都会全力支持叶小天。


是以叶小天消息一到，高李两寨的少寨主就亲自带人来增援了，现在就在路上。如果徐伯夷想怂恿人撂挑子，叶小天也是不怕的，他有的是充足的人手顶上去。


要用这种强硬手段，还真得叶小天和花晴风来联手。花晴风有大义名份，但他没有权力和人脉，办不成事。如果他自己来，有人听他的么？徐伯夷真撂挑子怎么办？何况徐伯夷很可能不是撂挑子，而是强势反对，他能怎么样？亲自挽起裤腿去修路，就算他肯，他一个人能确保驿路畅通？


而他没有的，叶小天有！你想撂挑子，我有人顶上去！权力伴随的是相应的义务，能履行相应的义务，才能掌握相应的权力。但叶小天没有名份，身为下属，你想否定上司的安排？在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他想怎么折腾都行，但他没权力对整个葫县的政务进行干涉，这就是徐伯夷最大的底气。


可是叶小天和花晴风能“坚定不移”地联起手来互为补充，那会怎么样？


花晴风一听要跟徐伯夷正面冲突，又开始胆怯起来：“叶典史，这个……这个就不必了吧，不如遣个人去驿站跟他说一声，咱们还是先回衙门吧。”


“回衙门？那怎么成！县太爷，从现在起，您得一直守在驿路上，直到云南战事结束！”叶小天压低了声音，道：“哪怕是做做样子，大人，您现在不能走。否则这份功劳依旧是徐县丞的。您的权力也休想夺得回来！”


花晴风迟疑道：“可是……一旦起了冲突……叶典史，本县以为……”


叶小天提高嗓门，高声道：“大老爷打道驿站，仪仗导行啦！”


“咣！咣咣咣，咣咣咣！”七声铜锣，意味着“军民人等一概回避”，知县大老爷没奈何，只得憋着一口气钻进轿子，被叶小天使人强行抬往葫县驿站，就像一尊泥菩萨。


善男信女们信奉菩萨，会遵从菩萨的教诲，但菩萨不会亲口给予他们任何启示或指点，菩萨的代言人是讲经人，花晴风此刻扮演的就是菩萨的角色，而叶小天，无疑就是那位舌灿莲花的方丈大和尚了。


王宁还在徐伯夷设在驿站的临时签押房里，和徐县丞琢磨着叶小天可能使用的策略。虽然他们已经很熟悉叶小天的性情为人，可也想不到叶小天有胆子这么赤裸裸的抢班夺权，他们已经尽可能大胆地想象叶小天会采用的做法，但也基本没有脱离官场上惯用的手法和手段。


从这个角度去分析，两个阴谋家一时间替叶小天想出了无数种可能的夺权手段，其性质不外乎明升暗降、含沙射影、培植亲信，斗心眼，耍手腕，搞阳谋，组圈子，迂回、技巧、等待……


由是，二人也想出了种种对应的办法，他们现在已经占据了优势，是不怕这种明争暗斗的，这个过程十分漫长，要全部实施下来，顺利的话也得一两年功夫，而花知县顶多在葫县再当一年半的龙头老大，到时候就算不走也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谁还会依附于他？


况且云南战事一旦结束，论功行赏时，徐伯夷有大功在身，到时又多了一个重要筹码，本就屈居弱势的花知县想压他一头，难！难如上青天！当然，他们真正忌惮的是叶小天，可叶小天是他们的下属，叶小天有能力，但是想向他们挑战，却没有那个名份和权力，最恰当的手段就是借用花晴风的名份。


当然，这并不是说离了花晴风，叶小天就没办法对付他们了，官场上小鱼吃大鱼的事例也是常有的，可那需要的时间就更长了，他必须在更高一级的衙门里找到一座大靠山，并且抓住徐王二人足够的把柄，才有可能扳倒他们。徐伯夷和王宁有什么把柄叫他抓？


两人正商量着，李云聪像被狗撵的兔子似的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大大……大人，大事不好！知县大老爷和……和叶典史，赶来驿站了。”


王宁呆了一呆，奇道：“他们来干什么？”


李云聪跑得一脑门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水，呼哧呼哧地道：“花知县要亲自负责驿路保障，要取而代之！”


徐伯夷不敢置信地道：“不可能！这只乌龟何时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就算他是知县，难道敢与本县丞与王主簿彻底决裂？离了我们，葫县还能玩得转么？”


王宁阴沉沉地道：“你别忘了，还有个叶小天！”


徐伯夷冷笑道：“叶小天，一个无赖而已，如今情形下，他能做什么？”


王宁眼珠转了转，道：“难以预料，这人胆大包天，行事大违常法，实在猜不出他究竟想干什么。如今这种情形下，他敢跟我们彻底决裂，只要我们稍出手段延误军资运输的大事，哼！他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李云聪急道：“两位大人，县太爷就快到驿站门口了。”


王宁矍然惊醒，马上道：“老夫还抱恙在家呢，不能叫他看见。老夫从后门走，徐县丞，不管他有什么手段，你一定要沉住气，使一个拖字诀先拖着他们，咱们今晚再详细计议。”


“好！”


徐伯夷振衣而起，冷冷笑道：“老李，咱们去迎一迎县太爷，瞧瞧他究竟想玩什么花样！”


驿站和巡检司一样，都是地位比较超然，职权相对独立的部门，在县衙之外，另有专属的上司衙门管辖，但是他们同时也是县太爷的下属，县太爷来了，赵文远也得出面接迎。


徐伯夷带着李云聪匆匆赶出签押房，走不多远，就见赵文远急急赶来。徐伯夷停住脚步，面色不善地道：“赵驿丞，听说今晨知县大人有两份奏章送往京师？”


赵文远笑吟吟地道：“徐县丞的耳目好生灵通，不错！因为知县大人要借用军驿，这两份奏疏还是本驿丞亲自签押办理的，怎么？”


徐伯夷气往上冲，可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人家循章办事，难道怪人家没向他通风报信？虽说平日里彼此称兄道弟的，可人家赵驿丞就不卖他这个交情，他有什么理由怪责？


徐伯夷冷哼一声，拂袖前行。赵文远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忙也举步跟了上去。站在他的立场上，是绝不希望徐伯夷和王宁称霸葫县的，但是他更不希望朝廷背景的花晴风占上风，最好的局面，就是这两边持续地斗下去，势均力敌地斗下去，那么无权干涉政务，只有驿站管理之权的他，才能游戏其间，如鱼得水。所以，花晴风既然处于下风，他是很乐意帮花晴风一把的，此时他也很期待叶小天归来后，能把那个阿斗似的县太爷扶上马走一程。


可是，任他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想到叶小天并不是把花知县扶上马送一程，而是把这位怯懦县令绑上了战车，亲自驾驶着战车，轰轰隆隆地碾压了过来。

第20章 我来你去


徐伯夷和赵文远先一步赶到了驿站门口。当然，这是因为县太爷的仪仗有意压慢了速度，给他们留出迎接的时间。轿子一停，徐伯夷和赵文远便上前一步，向绿昵大轿长揖一礼，道：“下官徐伯夷（赵文远），恭迎知县大人。”


叶小天走到轿前，替了轿夫的差使，伸手一撩轿帘儿，花晴风这才略显迟缓地从轿子里出来。在他而言，是因为心中有些畏难，在徐伯夷看来，却似故意端着架子，心中不由微凛：“这一遭花乌龟来者不善呀。”


叶小天向花晴天伸手虚扶了一把，在花晴风正官帽的时候，轻飘飘地在他耳边摞下了一句话：“县尊大人，不可再有丝毫犹豫，此时进，则有一线生机！退，则会一败涂地！”


这句话重重地敲在了花晴风的心头，花晴风矍然一惊，闪目看向徐伯夷时，神情便有些沉稳下来。花晴风摆摆手，举步向前走，徐伯夷与赵文远左右一分，头前引路，四人便进了驿站的大厅。


花晴风在上首坐了，驿卒奉上茶来，徐伯夷便欠身道：“知县大人公务繁忙，如果有什么事吩咐，只消使人来传唤一声就是了，下官怎么敢劳动县尊屈驾来此呢。”


花晴风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叶小天，只见叶小天眼观鼻、鼻观心，状若老僧入定一般。此时此刻，叶小天既不能为花晴风出谋划策，也不能在一旁鼓励打气，一切只能交由花晴风自由发挥了。


花晴风平静了一下心情，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坚定有力：“云南战局一开，本县最重要的也是唯一重要的事，就是保障驿路通畅，本县岂能不慎而重之。”


他端起茶来，轻轻呷了一口，气息终于平稳下来：“从即日起，本县将坐镇于此，亲自主持驿路的管理与修缮。至于徐县丞，呵呵，你操劳多日，也辛苦了，就先回县衙去吧。”


徐伯夷此前已经听李云聪向他禀报过此事，是以没有半点惊讶之色，听了这话，他马上摇了摇头道：“大人，下官觉得此事不妥！”


花晴风一听徐伯夷当面反驳，气息又开始不稳了，脸庞微微胀红地道：“有何不妥？”


徐伯夷道：“大人，下官在这里已经守了两个多月，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同来往的军将也很熟悉，大人此时接手，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一旦出现纰漏，岂不有违大人本意？


再者，大人您是一县之主，本县民生经济、诸般政务都要由大人您来操持决定，驿路保障固然重要，却不是本县唯一的大事。大人您是本县的父母官，要是大人您只关注于此事，其他的事，谁能替大人代劳啊。”


徐伯夷这句话倒是激起了花晴风心中的一丝的怒意：泥人还有土性儿呢，何况花晴风这么一个大活人，他早被王主簿和徐伯夷架空了，他要吩咐点什么，底下人向来是阳奉阳违，根本不予执行。即便他再三催促，也是拖拖拉拉不肯办理，如是者三五次之后，纵然别人不说，他也没脸再去督促了，过问一次就丢人一次，就是打自己的脸呐。


渐渐的，他就只能缩起头来，躲在那个坚硬的壳里，用自欺欺人来维护他那仅剩的自尊。现在可好，徐伯夷居然说县中百务离不开他，县中事务不是一向都由王主簿和徐伯夷代劳的么？


花晴风忍了忍心头火气，用强硬的口吻道：“本县心意已决，徐县丞勿需多言！”


叶小天暗暗舒了口气：“还成，事情都做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要是还是拿不出一点魄力，这个官儿真是彻底白做了！”


谁料叶小天刚在心里夸完，花晴风便又来了一句：“朝廷要求确保驿路通畅的公函是下发给本县的，如果出了什么差错，本县难辞其咎。此前路难事故中查出的乱征徭役事件，就差点儿酿成动乱，本县安能不慎。”


赵文远听到这里，不觉有些好笑，你是一县正印、百里至尊，你既然决定了，叫人服从就好了啊。方才若是就一句“本县心意已决，徐县丞勿需多言！”那多给力，何必再解释那么多。


徐伯夷也听出花晴风色厉内荏，底气严重不足，不由暗生轻蔑。可是，不管怎么说，花晴风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且说出以他的性情难得会说的一句重话，自己再想坚持恐怕是不成了。


徐伯夷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地道：“大人既然已经有所决定，下官自然只能服从。只是，下官反对的缘由业已禀与大人，大人若一意孤行，如果驿路上一旦出了什么差错……”


这分明就是威胁了，即便驿路上不出差错，难道他就不能搞出点纰漏来？花晴风略一犹豫，下意识地看向叶小天，叶小天正在喝茶，他“呸”地一声，将一片茶叶吐在地上，又把茶杯往几案上重重地一顿。


花晴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既然是本县的决定，自然由本县一力承担！”


“好！”


徐伯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花晴风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下官这就返回县衙，下官告退！”


徐伯夷说完也不等花晴风回答，潇潇洒洒地一甩袍袖，便一步三摇地走了出去。


“哎！徐县丞，你还没有交接……”


花晴风见徐伯夷“败退”，心中甚是喜悦，可他忽而想及徐伯夷还没对他做任何交待，许多事情现在是谁在办、办到了什么程度，他都一无所知，急忙又想唤住徐伯夷。


徐伯夷已经走到厅门口，佯装没有听见，只管昂然走出去。叶小天淡淡一笑，道：“县尊大人，驿路的人手也都换了，徐县丞原本所知的事情，怕也没有多大的用处。有赵驿丞在，又有接管驿路的周班头等人呈报消息，也没什么需要顾虑的，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一条：确保驿路畅通么，大人只要抓住这一点，就不会错！”


赵文远欠身道：“叶典史说的是，驿路上的事情，下官职责所在，虽不及全权负责此事的徐县丞知道的周全，却也明了大半，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大人。”


驿站后山上一处凉亭里，潜清清一身雪白色的劲装，只在手腕领口处绣着蓝色的纹边，手中提两口短刀，站在亭上向山下眺望。她刚刚练武已毕，额头微微汗湿，两颊一片酡红，恰似一朵绽放的娇丽桃花。


一身雪白的劲装，衬得她腰细、臀圆、胸挺、背直、腿长，挺拔高挑，可周身的线条却并不硬朗，从胸背到腰臀，再到那双笔直修长的腿，曲线滑润，有种说不出的诱人之媚。


“呵呵，这叶小天果然是个怪物，他一来，就把徐伯夷顶走了。徐伯夷如果是他的下属倒也不稀奇，偏偏却是他的上司，这份本事，换个人来只怕做不出，难怪主人如此赏识他！”


潜清清一双清光潋滟的眸子像猫眯似的轻轻弯了起来：“哪怕是这厮被押去南京，我都不曾与遥遥疏远，看来是做对了，只是……此人行事如此难以揣测，可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人物。就算他把遥遥小丫头当成亲妹妹看待，将来便能左右他么？


况且，他官儿虽不大，勾搭女人的本事却不小，夏家大小姐还跟他不清不楚的，现在展家大小姐又住进了他的家，不管他最后和谁成就好事，总不免与这些家族有所瓜葛，到时情形就更复杂了，我得把此事禀报主人，早做定夺……”


徐伯夷潇潇洒洒地离开驿站，云淡风情的模样立即不见了，脸色一片铁青。虽然他自觉仍有许多办法摆布花晴风，直到花晴风再度示弱，把他请回驿站收拾乱局，但是被人这么轰走，依旧觉得颜面无光，满心不快。


李云聪方才不知溜到哪儿去了，这时候又像地老鼠似的钻了出来，一溜小跑地追上徐伯夷，徐伯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你去，叫谢传风到我府上见我，立刻！”


李云聪呼哧带喘地刚追上来，一听这话忙又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谢传风的车马行就设在驿站旁不远的地方，实际上几家车马行全都设在这左近，李云聪找到谢传风一说，谢传风马上就跟着他赶向李云聪的住处。自从叶小天回来，谢传风就盯上他了，既盼着徐伯夷能彻底压制自己的这个老冤家，又担心诡计多端的叶小天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如今看来，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徐伯夷本来是住的县衙安排的公舍，不过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处府邸，府邸不算奢华，却也有三进院落，数十间房舍。这座府邸就在齐木的府邸的旁边，两府共用一道院墙，而在徐府后宅里，就有一道角门儿直通齐府，现在市井中传说徐县丞和齐木的夫人私通款曲，乃至全盘接收了齐木的几个小妾的事，可不是空穴来风。


谢传风和李云聪一到徐府，早已得了吩咐的门子便把二人让进去，叫一个小丫环把二人引入了正厅。正厅里，徐伯夷已然换了一身燕居轻袍，坐在厅中慢悠悠地品茶，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可丝毫不像是刚刚受人排挤的模样。

第21章 各出各招


谢传风一见徐伯夷，急忙抢上两步，趋身下拜道：“草民见过县丞大人。”


徐伯夷轻轻颔首，道：“你坐吧！”


谢传风谢了座，李云聪也在一旁坐下来。徐伯夷本想把他支开，可是一见李云聪已然坐下，心中微一迟疑，觉得若是把他支开，未免显得不够信任，这李云聪如今也算自己人了，倒也不必太过戒备，便没再理会他。


徐伯夷清咳一声，放下茶杯，对谢传风道：“叶小天怂恿花知县主持驿路事务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


谢传风欠身道：“来时路上听云聪兄简单说了几句，详情还不甚清楚。”


徐伯夷呵呵一笑，道：“详情？详情有什么用？现在的情况就是，叶小天借题发挥，利用路难事故中暴露出来的壮丁服役之误，让花晴风打了本官五十大板，又自打了五十大板，用一招苦肉计夺了权！”


谢传风紧张地道：“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县太爷毕竟是县太爷，总不好公开抗命呀。”


现在的谢传风，比之当年在田府做管事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了，籍由车马行的成立和这次云缅之战，他已经积攒了一笔不菲的财产，对叶小天的仇恨他当然没有忘记，但与此同时，他开始更关心个人的财富得失，如果徐伯夷失势，他的财产就无法继续保持现在这种急剧增加的态势，大为缩水也不无可能。


同时，他可不相信叶小天会是个君子，一旦叶小天掌握了权力，会放过他么？叶小天现在不动他，只是因为有徐县丞在、有王主簿在，有一票比他更难对付的对手，懒得理会他罢了。


徐伯夷淡淡一笑，道：“怎么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矣！那叶小天胆子大，知县老爷的胆子却小得很，只要给他们制造点麻烦，到时候知县老爷一定会缩回县衙，谁也休想再牵他出来了。”


徐伯夷向谢传风招招手，谢传风连忙欠起屁股，颠儿颠儿地凑到他面前，递上耳朵。徐伯夷对他窃窃私语一番，谢传风听了吃了一惊，失声道：“大人，这么做，会不会……”


他还没有说完，剩下的话就被徐伯夷冷厉的目光给逼了回去。徐伯夷冷冷地道：“你想有所成就，必须有所担当，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你任选一条！”


哪有三条路可选，只要他不遵从徐伯夷的吩咐，马上就会被徐伯夷抛弃，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人，他会有好下场？谢传风脸色阴晴不定半晌，终于咬了咬牙，用力点点头道：“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办！”


徐伯夷的脸色缓和下来，微笑道：“你不用怕，这场戏，不是给叶小天看的，是给知县大人看的，咱们这位知县老爷是从来不敢有所担当，顺水行舟没问题，稍有风浪他就提心吊胆了。”


谢传风也展颜而笑道：“大人说的是，那小的……”


徐伯夷微微一笑，道：“你去吧，本官等你的好消息！”


谢传风立即抱拳一礼，道：“小的告退！”


谢传风匆匆退了出去，徐伯夷看了眼李云聪，李云聪一直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对徐伯夷交待谢传风的事情似乎毫不关心。徐伯夷微笑道：“云聪，你追随本官，可曾后悔么？”


李云聪的脸腾地一下胀红了，他放下茶杯，激动地站起身来，道：“不后悔！大人，卑职的情形您是知道的，卑职在县衙里原本并不得意，大半生岁月，过得是浑浑噩噩！


‘艾典史’到任后，孟县丞点了我为户科司吏，也只是因为卑职是最初接触‘艾典史’的人，想封卑职的嘴巴。到后来，孟县丞死了，‘艾典史’也死了，卑职也被打回原形，去了仓房。叶小天新官上任后，卑职一时糊涂，还想着抱他的大腿，可叶小天这人太也刻薄寡情……”


李云聪说到这里，眼珠子都红了：“他对卑职不闻不问，任由卑职在仓房里自生自命，饱受同僚耻笑，是大人您把卑职救出火坑的，可卑职的前程，最后依旧坏在那叶小天的手里！大人，卑职跟定你了，卑职要跟着大人，亲眼看着那叶小天身败名裂！”


李云聪这番话里的“艾典史”指的就是叶小天，他心里清楚这两个人实为一人，徐伯夷心里也清楚，这样的这段话听起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如果把“艾典史”和叶小天当成两个人，那就道理不通了。


因为叶小天以举人身份被点为典史来到葫县的时候，李云聪已经被先行一步的徐伯夷下放到仓房，叶小天回来后把他当“艾典史”时的旧部几乎全部官复原职了，唯独没有理会李云聪。


李云聪后来见徐伯夷大权独掌，果断投到徐伯夷门下，这才有了出头之日，谁料，才只风光了几天，就被赶回来的叶小天借题发挥，又以花知县的名义贬回仓房了，如今他是被徐伯夷借调过来的，要说他恨极了叶小天，确是肺腑之言才对。


徐伯夷哈哈一笑，举步上前，轻轻拍了拍李云聪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跟着本官好好干！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倒下，也会让你官复原职，甚至……更上层楼！”


李云聪惊喜地道：“大人有办法对付他？”


徐伯夷微微一笑，道：“他算个什么东西，要对付他，很难么？”


徐伯夷先给李云聪吃了颗定心丸，才道：“前次你与本官讲过，为加强户籍管理，可以引导本县民众移风易俗，按汉人习惯改汉姓、取汉名，本官仔细思量，觉得可行。明日，你把本县各乡镇村寨的里长保正都找来，本官要探探他们的口风，以做最终决定。”


李云聪道：“是！呃……高李两位寨主，要不要请来呢？”


徐伯夷还真没把握能把这两个土皇帝叫来，想了想，道：“他们能来最好，若是不能，请他们两寨各自派出一位长老也可。重要的是，这位长老能够代表他们山寨的态度！”


李云聪道：“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办。”徐伯夷点点头，目送李云聪离去。片刻之后，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看起来三十许人，是个成熟美艳的妇人，正是风韵犹存的戚七夫人。


“县丞大人，貌似你这一遭吃了叶小天的亏呢？”戚七夫人似笑非笑的，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带着撩人的韵味瞟着徐伯夷。


徐伯夷“嘿嘿”一笑，伸手一拉，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在她的肥臀上轻轻拍了两记，道：“你不用激将本官，我知道你恨极了那叶小天，那叶小天同样是本官的冤家对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他死死地踩在脚下。”


戚七夫人软绵绵的身子软倒在徐伯夷怀里，往他大腿上轻轻一坐，浑圆饱满的丰臀技巧地厮磨着，双臂揽着他的脖子，柔声道：“那叶小天害得奴家家破人亡，奴家当然希望他死，可这叶小天并不好对付，要不然奴家的丈夫和孟县丞也不会被他坑了，大人您现在是奴家的终身依靠，可得慎而重之，小心行事呀。”


戚七夫人这番话情意绵绵，饱含关切，听得徐伯夷心中一暖。那下体被她技巧地厮磨着，登时性致勃勃。他被叶小天用强势手段赶离驿路，虽然自觉仍有杀手锏制他，可心中难免懊恼，这时那一团邪火被戚七夫人一磨，全都转化作了欲火，他揽紧戚七夫人柔腴的胴体，在她鼓腾腾的胸上狠狠掏了一把，喘息地道：“去，把樱舞、红络她们几个叫来，好好服侍服侍老爷！”


徐伯夷说的这几个人都是齐木的侍妾，徐伯夷和戚七夫人勾搭成奸后，连带着把齐木的这几个妾室也都接收了，时常把她们叫到一起开那无遮大会，荒淫放浪之态难以言表。


这戚七夫人原本是齐木的正妻，自然不愿自降身份，与几个侍妾同时服侍一个男人，但今非昔比，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巴结着徐伯夷，如何把持偌大的家产，如何驾驭齐木昔日那班桀骜的属下，是以不敢露出违拗之意。


戚七夫人只是把她那圆润的臀部在徐伯夷怀里狠狠磨了一下，故作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便向后宅里走去。


驿站里，叶小天陪着花晴风接收驿路上的一应事务，周班头接管了驿路之后，也在下午赶来驿站向花晴风汇报情形，而赵驿丞有心打压徐伯夷和王宁的嚣张气焰，对花晴风也是竭力配合。


周班头离开不久，罗李高车马行的大管事孙伟暄又来了。孙伟暄这几个月一直在替罗大亨和李伯皓、高涯管理车马行，他是驿路上最好的车把式，又极为熟悉驿路情况，由他反馈的情况更加客观而真实。


花晴风汇集了几方面的情报，虽然没有徐伯夷的配合与交接，对目前驿路情况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叶小天这时才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这里有赵驿丞、周班头和孙伟暄等一班良善百姓辅佐响应，县尊大人足可应付了，下官这就先回县衙了。”


花晴风大惊道：“怎么，叶典史你不陪本官守在驿路上么？”


叶小天无奈地道：“大人，如果下官也守在驿路上，你就不怕后院起火么？下官得去盯着徐伯夷呀！”


花晴风忐忑地道：“那徐伯夷必然不死心，可他若想做手脚，十有八九是要着落在驿路上的。”


叶小天道：“这个下官自然明白，可大人您不在县衙里，若是下官也不在，可不任由徐伯夷胡作非为了么？驿路这边，其实不管那徐伯夷使出什么手段，派些什么魑魅魍魉，大人只需祭出一件法宝，便可镇压了！”


花晴风眼睛一亮，忙道：“什么法宝？”


叶小天微微一笑，便对他附耳说出一番话来。

第22章 简单粗暴


王主簿回家等候徐伯夷的消息，心中毫不慌张。以花晴风一向的性格，即便想有所作为也不会这么迅速，他总是要先旁敲侧击，再稍露口风，继而小心试探，一旦遭遇到强烈反弹后便偃旗息鼓，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哪怕是有叶小天怂恿。


但他没有想到叶小天也早看穿了花晴风的这一性格，所以这一次叶小天根本是把花晴风绑在了他的战车上，拖着、拽着，强迫着他和自己一起冲在前面，结果花晴风竟悍然把徐伯夷赶回了县衙，他得到的不是一个消息，而是一个结果。


这一下王宁可坐不住了，他马上穿戴整齐，直奔县衙，王主簿大步流星，刚刚走到县衙正堂前那块写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的戒石前，叶小天正好从另外一侧也快步走来。


一见王主簿，叶小天马上拱了拱手，似笑非笑地道：“哎哟！这不是王大人吗，下官听说王大人重病在身，卧床不起，怎么这就上衙来了？下官正打算放衙后就去看望大人呢。”


“啊！原来是叶典史！久违，久违了！”


王宁说着，挺起的胸脯一点点地塌了下去，一句话说完，已经变成一副佝偻着腰、微屈着腿，脸色也半死不活的模样，他有气无力地咳着，道：“老夫年纪大了，咳咳，身体不济呀，可现在知县大人都亲自上了驿路，老夫身为佐贰官，不能不效犬马之力呀……”


王宁指了指那块从宋朝太平兴国八年开始，由宋太祖赵匡胤亲笔写就，从此遍立于天下官衙各处的戒石铭，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我等食朝廷俸禄的，就该鞠躬尽萃，死而后已呀！”


叶小天满脸钦佩地道：“王主簿真是我等后辈的楷模！佩服！佩服！”


王宁假惺惺地道：“不敢，不敢！老夫休养了也有一段时日了，积压下大量公文，老夫先去处理一下，有空再与叶典史你好生亲近亲近。”


叶小天道：“好好好，王大人请便！”王主簿微微点头，举步走去，他侧目瞄着叶小天的动静，一见叶小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马上加快了步伐，直奔徐伯夷的签押房。


叶小天回到自己的签押房，早有一个书吏候在门口，一见他来，便上前禀报道：“大人，有位书生在您房中等候好久了，说是您的故友。”


叶小天暗自奇怪：“书生故友？莫非是汤显祖来了？”


叶小天虽然是举人出身，可他根本就没上过县学和府学，也很少和读书人打交道，既没有同学也没有什么士林好友，一起中举的同年倒是有一些，可也一直没什么来往。


这签押房里跟串糖葫芦似的，门口一个小间，是小厮杂役们的所在，接着是一个大开间，摆了七八张桌子，这才是一众胥吏的办公场所，最里边一套房间就是叶小天的房间了。


叶小天走进房间，就见一个白衫书生翩然起身。叶小天定睛一看那人，不由大吃一惊，差点儿失声叫出口来，他赶紧掩上房门，这才急步上前，小声问道：“夫人？你……你怎么来了？”


原来坐在那儿的白衫书生正是苏雅，苏雅这一次穿着男装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雨夜拜访叶小天，她穿男装是为了方便行走，并未真做掩饰，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个女人，这一次她是认真做过一番乔扮的。


饶是如此，只要认真看，依旧可以看得出她是女人，至少也是男生女相到了极致的男人，难怪那胥吏方才神色间满是暧昧。只是这位雅夫人虽然就在县衙里生活了五年多，可前衙认识她的人却是寥寥无几，那胥吏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竟是本县县尊夫人。


苏雅一见叶小天，急忙道：“叶典史，妾身有一件紧要大事与你说。”


叶小天道：“无论如何，夫人也不该冒险到前衙来，一旦被人认出身份，这可怎么得了。”


苏雅薄怒，道：“有什么不得了？我一个女人家都不怕，你怕什么？”


叶小天唯有苦笑，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暧昧，我和你又没什么私情，再说我叶小天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也不怕人说三道四，这不是替你着想么？叶小天无奈地道：“下官不是担心影响夫人清誉么。”


苏雅没好气地道：“好啦好啦，别说这些没用的。本夫人刚刚得到一个紧要消息，可是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翠儿那丫头虽然心，却又不是一个能交代大事的人，她连话都说不明白，本夫人只好亲自出马了。”


苏雅后宅里都是些普通的丫环婆子，哪有能帮她传递消息、办理事情的，本来她兄弟苏循天是可以自由出入内宅的，可花晴风上了驿路之后，苏循天作为小舅子自然要陪在他身边帮衬姐夫，苏雅就无人可用了。


叶小天一听她说的如此紧急，不觉也慎重起来，连忙请苏雅就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急问道：“不知夫人有什么紧要大事？”


苏雅道：“徐伯夷要在驿路上动手脚，逼迫拙夫请他回去。拙夫素来方正，根本不懂这种伎俩，只怕要吃他的大亏。典史大人为人机警，慧眼独具，徐伯夷想算计你可不容易，还请典史大人速回驿路主持大局。”


叶小天微微一怔，目光飘忽了一下，道：“徐伯夷要在驿路上动手脚？嘿！真是利令智昏了！为了一己私欲，他竟要置朝廷与黎庶于不顾么！”


苏雅道：“此等小人，你还能指望他什么？本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真是心急如焚，叶典史，你可有对策！”


叶小天若有所思地道：“徐伯夷要做手脚，必然非常谨慎小心，夫人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就是夫人在徐伯夷身边埋下的内间探听到的消息？”


苏雅警惕地道：“怎么？你这时还想探我的底么？叶典史，我得到的这个消息千真万确，你只管小心戒备就是了，你我两家可是休戚与共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自己的底牌，当然不能全告诉别人，否则哪还有合作的本钱，苏雅虽是一个妇道人家，可这点精明还是有的。叶小天笑了笑，道：“下官只是好奇罢了，既然夫人不愿说，下官不问便是！”


苏雅急道：“叶典史怎么还能坐得如此安稳，快回驿路去呀！”


叶小天向她眨眨眼，道：“如果下官在驿路上，徐伯夷纵然想做手脚，手段也必然更加隐秘，到时候岂不更加难以发现。下官不在，才能让那徐伯夷大胆地跳出来啊！”


苏雅本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一听叶小天这话，不由得一呆，旋即惊喜地站了起来，道：“你早就知道他必有手段了是不是？你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叶小天微微一笑，也跟着她站了起来，道：“夫人，徐伯夷吃了一个大亏，当然不会轻易罢手，这事儿不用深思也想得到。下官如今就等他出招呢，若非如此，如何帮知县大人立威？


夫人尽管放心，早早回后宅去吧，下官这里人来人往的，多有不便，如果真的有人认出夫人的身份，只怕会有许多难听的话儿传出来，下官固然无所谓，对夫人您，却是莫大的伤害了。”


苏雅听他一再提起此事，没好气地道：“你既然早有准备，为何不告诉我？若非本夫人觉得此事紧急，需要提醒你们尽早提防，又怎会冒险前来？”


叶小天苦笑道：“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的，夫人这消息从何得来，不是也不曾告诉我吗？如果夫人让那内间直接与下官联系，不就免得夫人直接出面了吗？”


苏雅登时语塞：“这……我……”


叶小天潇潇洒洒地一甩袖子，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夫人走好，不送！”


“你……”


苏雅恨恨地跺了跺脚，气鼓鼓地从叶小天身边走过，因为脚下太用力了些，胸前顿时一阵波涛汹涌。


驿路上，很快就出了状况。


先是一段山崖处，旁边就是万丈深渊，驿路开在山崖中腰处，上边怪石嶙峋，十分陡峭，前些天大雨，导致一些乱石跌落地面，及时清除后倒是可以通行了，但上边的岩石已然不稳固，如果恰有车辆通过时塌方，必然车毁人亡，所以趁着今日没有车队密集通过，县衙开始组织人手抢修。


结果，一些工头儿偷工减料，在支撑加固悬崖部分时，所用的木料和石料比规定要求少了一半还多，结果施工过程中悬崖塌方，两个来不及逃开的役夫一个砸断了腿，一个砸破了头。


花晴风闻讯大惊，赶紧赶到出事地段，这山路难行，坐不得轿，骑马又太危险，他是一路步行赶去的，到了那里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负责这块地段的是两个包工头儿，两人互相推卸责任，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花晴风这个受气小媳妇头昏脑胀，紧跟着周班头又急急跑来禀报，负责采石的商人张释云那里出了状况，石料供给不上了。


本来修补山路大多可以就地取材，但总有一些地段要么没有大块石料，要么本身就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的道路，不能再开采周围的石头，以防道路垮坍，这就需要从别处开采石头运送过来。


而徐伯夷对筑路、采石、采木等事务都分别承包给几个人，这样各负其责，条理清楚，效率也远比一群役夫什么都包揽下来要高的多，可前提是这些人不能扯后腿，如今张释云找了种种理由，宁可违约赔偿大笔款项，也坚持说他开采不出足够的石料，或者不能及时运送到指定路段，任凭花晴风如何晓以大义，就是不肯通融。


“怎么我一上任，就马上出了这么多问题？”


花晴风也不蠢，明知其中必有蹊跷，他压着火气，好说歹说，那几个工头商贾就是不给面子，花晴风气得浑身哆嗦，大怒道：“驿路通畅与否，关乎前线将士的安危，尔等……尔等如此作为，不怕贻误军机吗？”


张释云可不怕花晴风扣下来的这顶大帽子，叫屈道：“大老爷您可不能这么说呀，小民尽力了，完不成就是完不成，大老爷您可不能以势压人，大老爷若是不信，你自己组织人马去试试看。”


话犹未了，捕快班中突然窜出一人，手中钢刀一闪，只见一道雪练闪过，“噗”地一声响，一道赤色血光便直冲半天，张释云的身子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手还保持着比划的姿势，头颅已然滚落尘埃。


这一变故，只把花晴风惊得呆若木鸡，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捕快手中钢刀闪了两闪，那两个偷工减料的工头儿猝不及防，两颗人头也是相继落地，谁也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时间驿路上几百号人全都惊呆在那里，唯有山风呼啸。


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三颗大好人头，就滚落在地上，三具血淋淋的尸体软倒尘埃，谁也没想到县太爷真的敢杀人，杀人？那得皇帝御笔朱批啊，更何况，他们三人有取死之道么？这就杀了？！


三颗人头，三蓬鲜血，把花晴风也吓呆了，他一连退了三步，差点儿一脚踏空从悬崖上摔上去，就此摔个粉身碎骨。

第23章 迎风破浪


“知县大人有命：云缅大战，葫县虽非战地，却是关系军资运输的关键所在，故而我县一应事务，在云缅战事结束之前，一概实行战时管理，张释云、裘天赐、萧含香，贻误军机，杀无赦！”


出刀的人举起血淋淋的长刀，厉声宣告，血沿着刀锋缓缓流下，淌过护手，落到他的手上，手立即变成了血手。


花晴风看了看出刀的这个人，不认识，他的个子不算高，长得也不魁梧，精瘦的身材，却有一脸络腮胡子，看起来还是挺剽悍的。花晴风还没亲眼见过杀人，被这一幕吓得战战兢兢的：“这……这人是谁？”


苏循天的脸色也有点苍白，虽然他早知必有这样的一刻，可是亲眼看到人头落地，刚才还在说话的一个人突然就身首分家，变成死人，那种刺激还是蛮大的。他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他……他叫华猛子，是本县一个捕快！”


花晴风吃吃地道：“是么？本县好象……好象没有看过他……”


苏循天道：“他是卑职雇佣的一个帮闲，并非本县捕快正役。”


县里有名额的捕快一共也就十多个，一个县至少数万人口，又是分散居住在各处山坳，凭着十几个捕快，当然不可能管理过来，所以每个县都有大量的帮闲，名为捕快，但朝廷是不认可的，由地方自筹资金养活。


花晴风一听不是正役捕快，心道：“这人忒也剽悍，一口气砍了三颗人头，眼皮都不眨，分明就是一个亡命徒啊！”


这时候，旁边那些人已经被这个捕快冷酷的三刀给吓住了，花知县是真的敢杀人呐，他已经杀了三个人，看看地上那一摊摊鲜血，张释云的身子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人群中本来还有一些准备火上浇油，给花晴风点颜色看看的工头儿，这时候双膝一软，“卟嗵”就跪了下去，率先表忠心道：“小民等一定确保修缮工程，绝不敢出半点差错，请知县大老爷放心！”


笑话！人家都动刀子了，不软能行吗？钱？钱是收了，大不了还回去，哪怕按照规矩再加一倍，要有钱，也得有命享用才行啊！他们一跪，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立即纷纷跪倒，叩头如捣蒜。


花知县见这一招真的镇住了这些人，心头倒是有些欢喜，可是……杀人……究竟行不行呀。花知县可没把握，虽然他有判决权，但终审权在皇帝那儿，皇帝朱笔一勾，才能杀人。


当然，朝廷集权也不会拘泥不化，有些特殊情况下还是肯放权的，比如战时、乱世和皇帝临时授权的时候。毕竟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如果一味等朝廷批复，很可能公文一来一回，黄瓜菜都凉了，所以必须授予地方官员专断之权。


只是……战时？战场离葫县还远着呢，硬要把葫县划入战区，以特例杀人，朝廷认可吗？这件事是肯定要上报朝廷的呀。


周班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虽然咱们葫县不是战区，可是咱们这里与战区战事息息相关，说是战区也不为过，相信朝廷上是能够理解的。”


花知县这时心乱如麻，只想听到一句肯定的话，听周班头这么一说，他的心中稍稍安定下来，杀了也就杀了，只要朝廷认可，那就没问题。


他堂堂县太爷，被商贾役夫这等刁民欺侮，心里头何尝没有火气，只是苦于没有办法惩治，要立威，打顿板子效果不大，打完了板子如果对方横下心还是不从，他就威严扫地了，要让这些人乖乖听命，只有用更有力的手段。


朝廷真的会认可葫县把自己划为战区？周班头哪有这个把握，叶小天也没本事确定，但非常人行非常事，尤其是这样的非常时期，叶小天没功夫一点点的分化、瓦解、拉拢、打击，在这个缓慢的交锋过程中，葫县驿路受到影响不可避免。


如果真是那样，哪怕他们最终取得了这场较量的胜利也是败了，一旦驿路运输果真受到影响，一定会丢官罢职的，这还是在打了胜仗的情况下，如果战事不利，前方将士肯定把责任推在后勤保障上。


最终所有的矛盾都会集中在葫县，花知县那时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用他的项上人头来向天下人解释战事失利的原因，恐怕就是军方和文官集团最体面也最合适的理由了。


“干活了！快，干活了！今天务必把崖下这段路修好，加固好，否则晚饭都没得吃！”几个二工头、三工头儿，吃那杀人的胡子脸一瞪，马上跳起来大声嚎叫起来，吓得一群役夫扛起工具就跑。


原本他们干活干的有气无力，那锹铲在地上也就铲去一层浮土，那镐抢下来都钉不进三寸深，这一下把吃奶的劲儿都拿出来了，开玩笑，县太爷是真的敢动刀子啊！三具无头尸体还躺在血泊之中呢。


胡子脸提着血刀微微一笑，眼角却没绷起几道笑纹，他还很年轻，皮肤很紧绷，虽然那一脸络腮胡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可他今年实际上刚刚十八，华云飞还年轻的很呢。


※※※


驿路上干得热火朝天，发生在这一路段的事件迅速传到了其他地方，整个驿路上已经没有人敢故意制造一点事端，不但没人敢故意生事，所有的工头儿还都提心吊胆，个个亲自守在最艰苦的地方，生怕发生一点意外，天晓得急疯了眼的花知县会不会不问情由继续开刀。


驿路上热闹非凡的时候，红枫湖畔夏家大宅的一幢院落里，也是非常的热闹。夏莹莹翘着二郎腿坐在花梨木的圈椅上，双手抱着膝盖，嘴角儿往下撇着，努力扮出一副挑剔的老太太模样，可惜因为她那甜美的样子，依旧是那么的可爱。


小薇穿着一身男装，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比女人生得还甜，还美。小薇向夏莹莹抱拳一礼，斯斯文文地道：“老夫人，小子姓叶，名小天，忝为贵州葫县县令……”


夏莹莹听到这里，赶紧摆摆手道：“不成不成，官儿小了。”


小薇忙改口道：“是，小子姓叶，名小天，忝为贵州铜仁知府……”说到这里，把眼去看夏莹莹。夏莹莹想了想，摇头道：“还是小了，小天哥怎么可能只做一个小小知府？”


小薇道：“那……小子忝为贵州布政使……”


夏莹莹摇摇头道：“不成！当布政使的都是一大把胡子，满脸的褶子的老头儿，哪有年轻人，太老了，太老了。”


小路在一旁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正努力地仰着头望天，好象正等着有流星从天空经过。


这是夏莹莹教给她的，夏大小姐说，女孩儿家要矜持，要骄傲，不能摆出一副急着出嫁的样子，那样会被夫家看不起，一定要骄傲，所以小路的下巴越仰越高，亏得她的身体柔韧度很好，脑袋仰得都快把脖子折断了。


可是这么仰着头明显是很辛苦的，听小薇一再过不了关，小路不耐烦了，走过来一把把她拉开，向夏莹莹长揖一礼，慢条斯理地道：“老夫人，小子姓叶，名小天，是今科头名状元，三军兵马大元帅，自从见到令孙莹莹姑娘，就此一见钟情，欣闻莹莹姑娘及笄之年，尚未婚配，故而冒昧登门，诚求凤偶，若得鸾俦，荣幸之至。”


夏莹莹笑逐颜开，道：“这个好，这个好！”


小薇不服气地道：“小姐，这个怎么就好了，那考上状元的，也有好多是七老八十的男人呐，能当上三军兵马大元帅的，更是一大把胡子的老头了。”


夏莹莹瞪起俏眼道，道：“谁说的？你看那戏台上，考中状元的，都是年纪轻轻，长相英俊嘛，当大元帅的，更是个个风流潇洒。”夏莹莹越说越开心，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渐渐变成了一双月牙儿：“你就这么说吧！”


小薇咳嗽一声道：“小姐，这词儿应该是我的，我才是叶小天呐！”


夏莹莹不耐烦起来：“哎呀，你们两个真是好麻烦，这都演不好！算了算了，这段明天再演，来来来，赶紧拜天地，喝合卺酒。”


小路可怜巴巴地道：“小姐，要不咱们直接入洞房得了，今儿五老爷夫人过寿，小姐您还要去喝喜酒呢。”


“这样呀，那也成，那咱们马上入洞房！”莹莹不扮老太太了，一挺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欢快地跑向卧房，抓起一块红布就盖到了头上，入洞房她可不用小路扮。


卧房里，已经演习过三五七八也不知道多少遍的小薇掀起盖头，“色眯眯”地勾起夏莹莹的下巴，嘿嘿的“淫”笑起来：“小娘子，你真是艳比花轿，为夫艳福不浅呐，嘿！嘿嘿嘿……”


小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儿，这是新郎倌么？分明就是一个淫贼，算了，管人家干嘛，马上就该她上场了。小路从袖中摸出一块黑巾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按照夏大小姐的意思，新娘子哪有那么容易就嫁出去的，一定要有个采花贼来把新娘子掳走，然后新郎倌单刀匹马杀进淫贼的老巢，经过一番大战，打败采花大盗，救出可爱的新娘……


新娘子向新郎倌表达了她的羞怯——抛了个羞答答的媚眼儿，然后急急向一旁的小路招手：“这个淫贼真笨，还得人家提醒。”


小路双臂一张，做了个老鹰捉小鸡的动作，高声大叫起来：“我大胆淫贼来也！小娘子，你还是乖乖做我的压寨夫人去吧，哇呀呀呀呀……”

第24章 妾夺妻权


莹莹乐此不疲地和小路、小薇玩着过家家似的成亲游戏，憧憬着小天承诺的那一天早日到来，对于叶小天当前的处境，她并没有派人打听过，尽管这对夏家来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莹莹并非对叶小天盲目信赖到了相信他可以无所不能的地步，她虽天真烂漫，不明了官场制度，但她毕竟是土司的女儿，她的父亲是夏氏家族的掌舵人，控制着十几个部落，受封的也不过是指挥佥事的虚衔。


正四品的武官，实权武官比低他一两品的实权文官还不如，何况是虚衔，要在两年内升任实权六品文官，真有那么容易么？但是在离开叶小天的时候，她却是一副很天真的样子，仿佛九八七六，真的可以一蹴而就。


她故作姿态，其实只是不想让叶小天难受。这两年的期限，她希望会出现一个奇迹，那样是最好的结局，如果不能，她就跟叶小天私奔！保持着一颗童心，并不意味着她的智商也像一个儿童。


在水舞那种从小受到严厉家教教育的女儿家心中，有些规矩是永远也不可以逾越的，自幼所受的教育在她的心底立下了一个樊笼，即便没有外界世俗的约束时，她一样可以把自己约束的很好。


但是对莹莹来说，破坏规矩毫无心理障碍。可她要是做出那种选择的话，她就要和家人分开一段时间，那样的话这两年里就是她陪伴亲人，弥补他们的两年，所以，这段时间里，她一定要快乐，一定要带给家人温馨的亲情与快乐。


莹莹从来不会向困难低头，石头挡在前面，绕过去就是了，她不会自不力量地踢上一脚，但也不会就此回头。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和叶小天的性情是很相近的，叶小天也是一个不会容易放弃的人，但是不同的是，叶小天现在所做的事，似乎不是绕过那块石头，而是一脚踢上去。


这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能的，尽管叶小天曾经创造过击败齐木和孟县丞的奇迹。但齐木只是一个豪强，而孟县丞又和齐木又勾结太深，罪证无数，想摆脱都摆脱不了，叶小天只要斗垮了齐木，再对付孟县丞就容易多了。


但王宁和徐伯夷则不然，叶小天想对付他们，只能利用官场规则，可是在官场规则之内，下官是很难击败上官进而上位的，最好的局面大多是同归于尽，因为这会触犯官员们心中的一个禁忌：没人喜欢一个以下犯上的下属。


在这场斗争中，他得不到官场中的“道义”，而这个“道义”在官场中，比百姓心中的道义作用和意义都要大得多。眼下，这个官场中的“道义”还没有发酵，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是因为他们的斗争只局限在葫县一地，而且他把知县花晴风扛在头上当大旗。


可是总有一天，别人会知道一切都是他的主导，那时他的阻力就会出现。当然，规矩到了一定的层面就没有意义了，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用来给人打破的，但是你得有那个实力或者你到了那个地位才成。


民间富绅家庭的妾室又或是官员家庭的妾室，谁敢挑刺宅斗，挑战主母？这种事情极其罕见，偌大的天下若有那么几例发生，马上就够资格列为奇谈载入史册中了。


为什么？因为几千年来的男权社会，为了家庭、家族的稳固，已经形成了一套很严密的家庭制度，做妾的根本翻不了天。且不说做正妻的大多娘家拥有和夫家差不多的地位，就算是糟糠之妻，也会受到整个社会的保护。


妻子是由夫家的父母之命决定的，而妾则完全是丈夫的喜好决定，由此就可以看出妻与妾最明显的区别。常言说“妻不如妾”不是指地位的差距，而是指在丈夫心中的宠爱程度。


偏爱小妾几乎是一种必然，但宠妾压主几乎也是一种不可能的必然。妾敢欺妻，按照宗法制度和法律制度，做妻的把她杖毙了都没有罪，可是哪个妾敢杖毙正妻？包括丈夫都不敢，这可是伦理大事。


真要有哪个妾梦想压倒正妻，取而代之，就算那正妻的娘家败落了，自身又软弱可欺，一样没用，因为正妻的上头还有公婆，公婆不同意，你能成为正妻？公婆背后还有宗族，一个做妾的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仅仅是一个以色相娱夫的女人，你就是能花言巧语哄得公婆开心，又如何说服整个宗族同意？除非那正妻倒行逆施，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了。


就算是这几步你都平安过去了，后边还有官府呢，以妾易妻，官府可是要出面干涉的，因为这是违法的！就算你能摆平官府，官府之外还有庞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如果哪个做妾的有能力把这些全摆平了，那她也没必要去给人当妾了。


可是一旦这种关系上升到皇室，那就有了可能，因为成功的结果是成为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在她头上已经没有能够约束她的公婆、宗族和法律问题。这就是权力大到一定程度或者地位高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破坏规矩的原因。


小小葫县当然够不上皇室那样的标准，在它头上还有三十三重天，所以，叶小天与徐伯夷、王宁之争，在许多人眼中，就是一个患了失心疯的小妾向正妻发起的挑战。


叶小天的狂热粉丝——县衙里扫地的老卢头是不信邪的，他坚信叶大官人一定能够取胜，连齐木和孟庆唯那等一手遮天的狂妄之辈都打败了，还有什么是叶大官人办不到的呢。


周班头理智一些，他不大相信叶小天能够斗垮徐伯夷和王宁，最好的局面大概就是达到一种平衡，最大的可能却是……失败！但他和马辉、许浩然等人还是义无反顾地跟到了叶小天一边，无他，士为知己者死！


苏循天同样不大相信叶小天能够斗垮徐伯夷，尤其是当徐伯夷和王宁联手之后，但他也必须站在叶小天一边，除了他与叶小天的交情和信任，还因为他的利益与他的姐夫是绑在一起的，而叶小天是他姐夫唯一的希望。


叶小天可不会妄自菲薄，他要打的主意正是击败徐伯夷这个“正妻”，还有王宁这个“二姨太”，如果可能，就连花晴风那个窝囊丈夫他也要踩到脚下，自己当家做主，做“武则天！”


他的志向可不仅仅是斗垮徐伯夷，做葫县的幕后大爷，他要不断攀登，起码也要做到六品官，迎娶莹莹过门。他已经有了凝儿和哚妮，也正因如此，他更要达到夏家的要求，光明正大地迎取莹莹，才能弥补他对莹莹的亏欠。


金陵之行结下的人脉资源他是不会轻易动用的，人情用一次就薄一分，可这不代表他永远也不用。他不借助金陵人脉，是因为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对付王宁和徐伯夷这么两个货色，还不值得他底牌尽出。


叶小天返回葫县后的一套组合拳，似乎把徐伯夷打得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了，其实徐伯夷即便有所准备也同样无法反击，因为他最大的凭仗是花晴风不敢站出来，但花晴风“站”出来了！


叶小天手上有人，花晴风手上有名份，这两者一结合，徐伯夷就没得争。因为在他们之上还有无数层次更高的等级，也有一套套相应的规则压在那里。


在王宁和徐伯夷眼中看来，叶小天是一个想夺权的小妾，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正妻夺夫权，丈夫则与小妾联手要抓回他应有的权力，所以徐伯夷和王宁同样无法借用更高层次的规则来反制对方。


目前看来，叶小天似乎已经占尽上风，他们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花知县亲自去坐镇驿路，每日风吹雨淋，尘土飞扬中，花知县不辞辛苦，奔波往复，处理着一切出现的问题，确保驿路的通畅，有三颗血淋淋的人头镇在那里，又有一班得力的手下，倒是干得有声有色。


常自在和谢传风的车马行受到了叶小天的强力打压，军资运输需要用到车马行帮忙的时候，这肥差自然就交给“罗李高车马行”了，而商人们都是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察觉到葫县的权力变更之后，也是尽量照顾“罗李高车马行”的生意，除非他们吃不下这么大的货物吞吐量，那就对不起了，生意不等人，只好去找常自在和谢传风，这样一来，还能和常自在与谢传风保持一份交情，一旦他们的后台东山再起，也好再拉关系。


高涯和李伯皓两位自幼梦想当剑客的秀才公做生意显然不是那块料，罗大亨虽是个经商的天才，但经商也有不同的门类，运输业他显然并不擅长，至少也得给他一个熟悉、了解的过程。


可他现在自己的产业做的风风火火，牵扯了大量精力，又要抽出时间跟他老子斗智斗勇，实在顾及不了那么多，所以罗大亨分了孙伟暄两成干股，任命他为罗李高车马行的大当家了。


高涯和李伯皓不用劳心费力就有大笔分红，当然高兴，大亨也因此可以腾出手来多些时间照顾渐渐显怀的妞妞。孙伟暄不负众望，在得到两成干股，成为东家之一后，对车马行更是倾注了全部心血，把车马行的生意打理的红红火火。


每个人都有适合他的所在，驿路无疑就是孙伟暄最适合生存的地方，叶小天想要步步高升，就必须得有自己的一套班底，这套班底不仅仅局限在官场上，表现卓越的孙伟暄也就此进入了他的视线，叶小天开始有意栽培他了。


徐伯夷当然不甘心就此失败，但是给花晴风制造障碍的把戏搞一次就够了，他本来是希望籍此能让花晴风知难而退，花晴风既然不退，他虽还有更激烈的手段，却投鼠忌器了。


现在驿路事务虽由花晴风接手了，但他已经有了其中的一份功劳，而且因为他的“抽身退出”，只要云南战事不利，有人想找军资供给的碴儿，那就得花知县顶缸，可要是大捷，论功行赏就少不了他和王主簿的那一份。


所以他并非真想把驿路破坏，导致军用物无法运输。这样一来，他扳回战局甚至取得决胜的关键，就只能放在易姓改名一事上了。这，是他的“杀手锏”，杀手锏已经到了不得不出的时候！

第25章 合纵、连横


洋洋洒洒的一封奏疏写好了，徐伯夷九易其稿，把他决定在葫县实施易名改姓政策的初衷和重大意义写得花团锦簇，他不需要写的赤裸裸的太过直白，字里行间已经把皇帝陛下威加天下的意义都表述出来了，只要皇帝不是文盲，就一定看得懂，万历皇帝当然不是文盲。


以徐伯夷的文才水平，虽然是头一次写奏疏，但那规格、制式早就了然于心，根本不需要改这么多遍，之所以几易其稿，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虽然理论上只要是皇帝任命的官员，都有资格向天子进疏，但是一个小小县丞直接上书给皇帝的例子，自古至今实在是少之又少。


一个小官儿，有什么理由越过那么多的上司直接向皇帝请示问题呢？这同样是官场大忌，何况徐伯夷并不是一县主官，而是佐贰官，这就更犯忌讳了。所以徐伯夷首先要确认的就是：要不要与花晴风联名。


既然上书的目的是为了邀功，他当然不会带上花晴风，花晴风是正印官，只要把他带上，首功必然是花晴风的，徐伯夷岂会替他人做嫁衣，何况这个人如今还是他的对头。


但这样一来，徐伯夷就需要在奏疏中说清楚，为什么他不通过正印官。他不能在奏疏中肆无忌惮地诋毁花晴风，虽然他很想这么做，可这么只能是得不偿失，会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


好在花晴风的无能，朝廷早已有所耳闻，所以他只需稍稍暗示一下，皇帝和内阁就会明白他的不得已：知县大人太保守了，做事一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不是不想与知县大人联名，实在是知县大人太没有魄力。


接下来，他还要确定一件事：要不要捎上王宁。


这件事，由始至终，他都瞒着所有人，眼下是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带上王宁有两个好处，他们的联盟关系可以更稳固，大事一成，他们两人都可以得到升迁，可坏处也很明显：有人分功，必然会削弱他的功绩。


更何况，他与王宁虽然是盟友，可他们都是田氏门下，还存在内部竞争关系，这样的话，把王宁也抛在一边，才是他利益最大化的正确选择。可是这一来，成败都得他一力承担了，如果失败呢？


这才是徐伯夷纠结的主要原因，所以一份奏疏九易其稿，直到此刻才最终下了决断。徐伯夷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了，他要搏上一搏，他郑重地在奏疏上签下了他的名字：臣葫县县丞徐伯夷！


徐伯夷没有通过驿站上书，他对赵文远那个看似无害的驿丞大人已经心存戒心，不过他前段时间天天守在驿路上，在护送军资往返的明军将领中着实结识了几个人，要绕过驿站通过军方上书也非难事。


奏疏发出去了，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他必须得忍耐叶小天的嚣张，可这有什么关系呢？笑到最后的人，才是最终的胜利者！笑到最后的，一定是他！


※※※


叶小天此时正在笑，有客登门，做主人的哪有摆出一副苦瓜脸的。叶小天对赵驿丞笑道：“赵兄，小弟不在葫县这些时日，遥遥多蒙贤伉俪照料，实在是感激不尽呀。”


赵文远道：“贤弟客气了，你我既是同年，又是同县为官，理应相互照顾才对！何况，拙荆与令妹虽年岁差了许多，性情却极相投，可以算是一对忘年交了，难得呀。”


叶小天向窗外望了一眼，庭院里，展凝儿和哚妮正与潜清清在树下攀谈，气氛十分融洽。三女都是美人，一个亭亭玉立，一个娇小玲珑，一个凹凸有致，当真是赏心悦目。


遥遥则打着一柄伞，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眼会捉弄人的喷泉，一俟那间歇性喷泉涌出来，她马上就咯咯笑着跑开，虽然因为躲闪不及，衣衫被溅湿了大片，却玩的兴致勃勃。


叶小天微微一笑，回首对赵文远道：“是啊，你我既是同年，又是同僚，理应相互照顾才是。所以，有件事，小弟得向赵兄说个明白，免得赵兄误解了小弟。常自在的车马行与赵兄有渊源，这件事小弟是知道的。”


“哦？”


赵文远微微一怔，正在手中把玩的茶杯顿时一停。他今天来，固然是为了与叶小天联络感情，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替常自在说项。常自在依附了他，每月大把银子孝敬，现在被叶小天逼得没了生意，只能苟延残喘，当然需要他出面了。


叶小天诚恳地道：“如果小弟说并不知道常自在的车马行与赵兄有关系，那就是诚心敷衍赵兄了。可小弟虽然知道，为何却把常自在的车马行与谢传风的车马行一样对待呢？小弟实是另有苦衷啊。”


赵文远微微一笑，道：“贤弟如此爽快，那为兄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不错！愚兄此次登门，确实也有这个原因在。却不知贤弟你有什么苦衷，愚兄愿闻其详。”


叶小天替赵文远满上一杯茶，感慨地道：“赵兄啊，小弟不在葫县这些时日，罗李高车马行饱受排挤，这你是知道的。而罗李高车马行是小弟的几个小兄弟的生意，他们是受小弟牵累，小弟既然回来了，当然得还他们一个公道。”


赵文远颔首道：“这是自然，只是贤弟不在葫县这些时日，徐县丞和王主簿一手把持大局，愚兄只是一个驿丞，只能自保，根本无力与他们对抗，想要维护罗李高车马行也是有心无力，此事与愚兄并无干系……”


叶小天叹道：“赵兄，其中道理，小弟自然是明白的，可问题是，小弟手下那些人却未必明白，他们看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徐伯夷和王宁掌权时，常自在的车马行不受丝毫影响，小弟掌权时，常自在的车马行还是一如既往，他们的心气儿能平么？若是如此，他们干脆也投到赵兄你的门下，避开我与徐伯夷之争不就好了？小弟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感受啊！”


赵文远明白，叶小天这是在逼他表态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一种比较超然的姿态置身于叶徐之争中，左右逢源。现在叶小天不想让他置身事外了。


一个驿丞的能量当然很有限，但赵文远的背后还有播州杨家，这能量就非同小可了，不需要赵文远具体做些什么，只要他肯站过来，就足以壮大叶小天的声势，把一些尚在观望的中立势力拉拢过来，给徐王一派制造更大的压力。


“也许是该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赵文远手中的茶杯又转动起来，暗暗自忖：“如果我总是置身事外，固然可以保持超然的身份，却也永远无法融入其中，不能对葫县政务做出太多的影响和干涉。”


虽然杨天王给他的任务是确保在驿路上有他的人，一旦发生巨变时，能够保证驿路依旧全部或部分为他所用，但谁不想掌握更大的权力呢？赵文远也想成为葫县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


可是，与叶小天站到一起？他能站稳吗？徐伯夷和王宁虽然吃了一个哑巴亏，可他们不可能就此认输，如果他们反扑成功，那时自己岂不也要面对极大的压力？


叶小天见赵文远沉吟不语，不禁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当然啦，交待嘛，也只是一个交待，只是让我的兄弟们看到亲疏有别，让他们明白，跟着小弟走，没吃亏。


这驿路上的油水厚的很，一个车马行是吃不下的，尤其是最近战事频仍，大量军资过境，一个车马行的运输力量就更是捉襟见肘了，等过些时日他们的油水赚足了，怨气也就小了，那时小弟再把常自在和谢传风区别开来，他们也没话说。”


赵文远听了心中只有苦笑，眼下驿路上最赚钱的就是军资运输，因为这里的驿路奇险难行，朝廷带来的役夫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通过他们运输不但危险，速度也奇慢。


为了保障云南前线的后勤供给，朝廷只能大量征用当地的民用运输力量，给付的工钱也是寻常时期的数倍，一旦战事平息，那就错过了最好的发展机遇和大捞一笔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哪还有这个店，常自在跟着他本就是利益的结合，他能等，常自在能等么？如果常自在转投叶小天门下，他刚刚建立的力量就损失殆尽了。何况，什么时候才是过些时日？这句话太没诚意了。


“徐王二人是田氏门下，早晚与我必成对头。本想保持超然身份，让他们和叶小天斗个你死我活，可眼下叶小天又逼我表态，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这种情况下有所抉择，涉入葫县内政，相信土司大人也不会怪我！只是，以我现在的身份，在他们两派之争中所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啊，叶小天处以积虑地要把我拉过去，究竟有何所图呢？”


猜不透！真的猜不透！叶小天做事向来天马行空，很少有脉络可寻！猜不透那就不猜了，赵文远手中缓缓转动的酒杯停下了，他慢慢抬起头，冷静地对叶小天道：“如果愚兄从此站在贤弟一边，是否可以让贤弟对手下人有所交待了呢？”


叶小天笑得很是愉快，欣然道：“如果你我成了一家人，怎么可能再分彼此！”


赵文远眉头一挑，道：“好！那我们就做一家人！”


两人把茶杯一碰，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第26章 图穷


等待的日子里，徐伯夷很难熬。他的杀手锏已经撒出去了，但要等它真正发挥作用，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至于这一招能否有用，他并不担心，虽然他不是天子近臣，从不曾了解过这位年轻的万历天子，但他明白一个人的心理。


没有人不想建功立业彪炳千秋，对天子来说，他富有四海，权力、地位、富贵、荣华，都已唾手可得，能让他渴望的，也唯有可以让他青史留名的功业了，一个刚刚亲政的皇帝，会对教化之功不动心？


可是在他等来皇帝的答复之前，只能盘在那里，坐视叶小天的得意与别人的指指点点，这样的处境下心情当然好不起来。而王宁虽然和他是同样的境遇，却比他要从容的多。


王主簿有一点和花晴风很相似：他从不愿意站在前头。只不过，花晴风不愿意出头是怕承担责任，作为一个正印官，他遇事不出头，唯一的结果就只能是被别人架空。


而王宁则不然，他是天生的幕僚式人物，他不站在前头并不代表他不作为，而且他的排名在葫县是三把手，不站在前头也属正常，所以，最风光的日子里，荣光被徐伯夷占去了，这时候各种压力自然也需要徐伯夷来承受。


王主簿冷眼旁观，见徐伯夷稍有动作，就被叶小天血腥镇压，之后便无声无息，王宁便不得不考虑一旦徐伯夷彻底倒下后自己的处境了。他已经踏上田氏这条船，想下来是不可能了，这条路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只能走下去。


可眼下叶小天占了上风，他不会在对方风头正劲的时候主动挑战，于是正“在家养病”的他只好继续休养，他不会认输，他会很耐心地蛰伏起来，等着对方出错，那时才是他出手的机会。


这时候，九高和九当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叶府。


如果不是九高和九当自己提起，叶小天几乎都把这两个人给彻底忘记了。他们是展凝儿的贴身护卫，武功比展凝儿还要高明几分，展凝儿最初与叶小天结识的时候，身边就带着他们。


展凝儿受夏莹莹所邀赴红枫湖时并没有带上他们，之后展凝儿帮着夏莹莹翘家，跑到金陵找叶小天，就更没机会与他们取得联系了。


展家可以容许展凝儿周游天下，却不放心她连个随从都不带，这一来九高和九当可就苦了，他们从红枫湖找到葫县，又从葫县追去金陵，等他们到了金陵的时候，展凝儿已经从金陵回了葫县，两人不得不从金陵再赶回来。


他们是奉展凝儿的母亲所命赶来寻找大小姐的，展氏家主也就是展凝儿的大伯展易辰五十大寿之期要到了，这样的重要时刻，展氏家族的人自然不能不在场，虽然寿诞之期还有一个多月，但是对这样的一个大家族来说，祝寿准备从年初就开始也不算夸张，如果等到寿诞之期将近展凝儿这个晚辈才回去，那对长辈就太不敬了。


“小天哥哥，我真不想走……”展凝儿楚楚可怜地看着叶小天。轻易不会软弱的女孩，一旦软弱起来，那小模样可真是会叫男人心疼死。


叶小天的心现在就快要碎了，他怜惜地把展凝儿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没事的，又不是生离死别，不就是回去参加你大伯的寿诞么，寿诞之后，你随时可以回来啊，叶府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展凝儿扁着小嘴不说话，叶小天嘴里叹了口气，心中小有得意：虽然凝儿的个性比莹莹刚强许多，可毕竟也是女人啊，再强势的女人，在她男人面前也喜欢像猫儿一样接受抚慰，这是女人的享受啊。


叶小天继续哄她：“喏，你看，我都开始请匠人改建瞻宫园了，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改建的，后边的花圃也平了，要改建成一个演武场，等你回来就可以搬过去，再也不用住客舍了。”


展凝儿还是不说话，低着头依偎在叶小天的怀里，轻轻吸了吸鼻子，似乎正在啜泣。叶小天最怕女人掉眼泪了，动之以情既然不管用，在展凝儿的眼泪打湿他的胸襟之前，叶小天果断地开始晓之以理：


“凝儿，我现在不过是个小小典史，向夏家求亲很困难，想向展家求亲怕也不容易，就算你伯父不太在意你嫁给谁，也不想你折了展家的威风不是？我会好好努力的！”


想娶一位豪门大小姐，机会虽然渺茫，但也并非没有，想娶两位豪门大小姐，那就难如登天了，不过叶小天既然已经偷了人家姑娘的芳心，却也不怕可能遭遇的难处。他曾遭受过挫折，也曾经放弃过，可人总是会不断成长的，曾经犯下的错，他不想再犯。


再说，贵州这地方强者称王，同时迎娶两位家世不凡的姑娘为妻的人也不是没有。他前不久与展凝儿聊天时，就曾听说，如今的贵州土司王安老爷子就有三位出身豪门的妻子，一正两侧，恰如明廷王爷的正妃与侧妃。


别的男人能做到的事，他为什么就一定做不到？他叶小天可不是普通的小吏，实在没辙的时候，就动用一下蛊教的势力好了。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他首先需要先加强对蛊教的控制，而要做到这一点，同样需要他拥有更强大的世俗力量，否则即便他肯现在放下一切，乖乖回去做他的侍神尊者，八大长老也不会由着他胡来。


展凝儿还是不说话，叶小天把心一横，放出了他的杀手锏：“等我向夏家求亲的时候，我也向展家求亲，好不好？”


奶奶个熊，管它是不是大话，先把凝儿哄开心了再说。这样子难归难，可是先哄好一家，再向另一家求亲，麻烦同样不少，到时候消息传回第一家，恐怕人家还要悔婚，那就更麻烦了，莫不如两处难关一并解决。


叶小天也看出来了，展大小姐和夏大小姐都是无羁无绊的个性，就像深山中自由生长的鸟儿，不太可能会被世俗力量约束羁绊，只要她们自己不退缩，叶小天还真是没什么发怵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展凝儿马上抬起头，笑逐颜开，脸上哪有半点泪痕。


叶小天一怔：上当了！


展凝儿得意的很，她才不管叶小天这句话是不是对她的敷衍，反正他说过了，说过了就要算话。她能接受与莹莹共同喜欢一个男人，却无法接受在那个男人成为新郎的时候，她只能悄悄地躲在自己的闺房里。她无法接受她嫁过去的那一天，迎接她的除了新郎，还有新郎的夫人甚至孩子。


洞房之夜让给莹莹都没关系，但她不要晚一天成为他的新娘。莹莹对她的好，她不会忘记，大不了以后不跟莹莹争太多，两人是好姐妹，而且是莹莹的让步才打开了她的心结。可是这个醋她一定要吃，这世上的女人大多不喜欢吃饭，但是大多都喜欢吃醋，凝儿也不例外。


叶小天苦着脸道：“容我反悔一次吧，你想难为死你男人不成？”


展凝儿丝毫不为所动：“嘁！你能为莹莹承诺两年之内连升八级，就不能为我做点事吗？”展凝儿双手一背，很快乐、很傲娇地走了出去，九高和九当正背着包袱等在院子里。


展凝儿走了，走的很开心，既没有一点悲伤，也没有一点留恋。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人有了希望，也就有了奔头。


※※※


展凝儿带着她的希望离开了葫县，徐伯夷却依旧在苦苦等候着他的希望。


徐伯夷的奏疏通过军驿，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京城，万历皇帝阅罢大喜，立即批转礼部，着令参议。如今的礼部尚书是申时行，同时他也是文渊阁大学士，是一位阁老。


张居正病死后，张四维出任内阁首辅，此时，同为阁老的吕调阳已经辞职回家养病了，另一位阁老马自强也已病死，本来在内阁中排名居末的申时行就成了次辅。


内阁首辅张四维曾经曲意巴结张居正，张居正死后，他又摇身一变成了倒张派的领袖，鼓噪诋毁张居正，张居正的势力虽然受到清洗，可还有大量余党在朝，本来他们想依附冯保，可冯保很快也倒了，于是便依附申时行以求自保。


申时行不大赞同张四维的做法，但他是次辅，而且万历皇帝的倾向性也很明确，申时行不敢太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政治态度，倒是利用他的权势和地位，保护了一批人人。


葫县改土归流是在张居正任首辅期间实现的，所以看到徐伯夷的奏疏后，不仅万历皇帝大喜过望，觉得这是他亲政后上顺天意下合民意的一个重大表现，申时行也感到非常高兴。


对张居正的一系列清算还没有结束，各种处治措施还在持续当中，申时行觉得此事如果办成，皇帝龙颜大悦之余，或可想起一些张居正的好来，虽然据此不足以为张居正翻案，但张氏族人的命运多少会有些改善。


所以，申时行极力赞同，这种情况下，作为首辅的张四维也不好再表示反对了，所以朝廷迅速做出了回应：派遣钦差赶赴葫县，为天子见证这不亚于开疆拓土的重大历史时刻。


而礼部尚书申时行也先于钦差，向葫县下达了一份公函，内容里对徐伯夷不乏褒奖和慰勉，同时也告知了天子将派出钦差的事情，提醒他要周密筹备，务必把此事办得体体面面。


徐县丞的签押房里一片静谧，近来徐县丞心情不大好，胥吏们做事都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犯到徐县丞的手里，是以签押房里死气沉沉，一片宁静，送来公函的驿卒受了这种氛围的影响，也不禁放轻了脚步。


那驿卒离开不过一盏茶功夫，内间里突然传出一阵瘆人的大笑，胥吏们都吃惊地抬起头来，他们听的很清楚，那疯狂的笑声正是徐县丞发出来的：“怎么回事，莫非县丞大人压抑太久，已经疯了么？”

第27章 匕现


听着徐伯夷疯狂不断地大笑，胥吏们都迟疑着站了起来，考虑要不要冲进内间，先把发了疯的徐县丞给绑起来，免得他干出什么太过荒唐的事来，当有人翻箱倒柜地寻找棍棒和绳索的时候，徐伯夷大步流星地从内间里冲了出来。


徐伯夷满面红光，精神焕发，往门口气宇轩昂地一站，眉梢眼角尽是抑制不住的喜气，那模样儿……真的有点疯。离他近的几个胥吏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小心戒备着，生怕徐县丞扑上来咬他一口。


正在极度兴奋中的徐伯夷并没发现手下人的古怪，意气风发地开始调兵遣将了。


“成惑离！”


“卑职在！”


“你马上通知工科，铺垫自北城外至城内的官道，务求平整宽阔。迅速调集工匠，粉刷县衙堂舍。”


“嘎？是！”


“戚清荣！”


“卑职在！”


“你马上通知户科，遴选良善人家，准备参加一次盛大的欢迎活动。切记，要多选胡族百姓，让他们届时穿戴本族服饰。同时，让户科通知本县所有士绅，一体参加。”


徐伯夷兴奋的难以自己，像个大元帅似的在堂前走来走去：“李云聪！”


“卑职在！”


“一会儿，你与本官拟措一份公告。嗯，明日一早，你再带人下乡一趟，把各乡镇村寨的里长保正都叫来，高李两寨寨主也要请来。”


一看李云聪的脸色，徐伯夷便神秘地一笑：“你放心，他们会来的。详情回头再与你分说，楚景言！”


“卑职在！”


“你马上通知礼科，叫他们全体胥吏，一会儿来此听候本官调遣。同时，派人去县学，让儒学教谕顾清歌、训导黄炫马上来见我！”


“……是！”


“杨思故！”


“咳！卑职在……”


答话的人眼中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怜悯，答话声也不再恭谨，而是带了一丝敷衍。这都快放衙了，还要分派各房做事？而且，巡检司、县学，那是你想调就调的么，你以为你是县太爷？


不要说这些衙门，就算是捕房和皂房，那也是站叶典史的直接下属，你想越过叶典史去指挥，指挥不动啊。不用问，县丞大人真的被叶典史刺激疯了，哎！可惜了，仪表堂堂、一身才学，竟然……


也难怪他憋屈，论官职他比叶典史高，论才学他比叶典史强，又是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却被叶典史欺负成这样儿，换谁不郁闷？可……把自己气成疯子，也未免太可怜了些……我若是现在转投叶典史门下，他会不会收啊？


徐伯夷哪想得到这小子此刻在转悠些什么念头，徐伯夷的脑子转的飞快，正在极其缜密、细致地思索着如何调动全县所有力量，把这次盛事办得轰轰烈烈，这可是他仕途的关键时刻啊！


徐伯夷道：“你让兵科的人去联系罗巡检，即日起，四野八乡，巡视一刻不得延误，凡有宵小，尽皆扫除，不得出现任何鸡鸣狗盗之辈！”


“高峰！”


高峰摸了摸鼻子，也站了出来。


徐伯夷道：“你速去通知捕房，加强县内巡捕巡逻，保证城内治安，但凡流民乞丐，尽皆驱离，不得有碍观瞻！”


高峰算是他的心腹之一，听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噙着热泪对徐伯夷道：“大人，您不要太激动，您……卑职还是带您先去看看郎中吧。”


徐伯夷愕然道：“看郎中？看郎中作甚？本官没病啊？”


高峰道：“是是是，大人您没病，您当然没病，咱们……对了，咱们去给郎中看看病。”


徐伯夷失笑道：“高峰，你捣什么鬼，莫不是发疯了吧？”


高峰一脸的无奈，徐伯夷看看他，又看看其他胥吏的脸色，突地恍然大笑：“啊……哈哈哈哈……本官明白了，哈哈哈，本官明白了，你们以为本官发疯了是不是？哈哈哈……”


高峰摇摇头，向杨思故一摆头，两个人就冲上去，一左一右扣住了徐伯夷的手臂，准备先把他控制起来再说。徐伯夷却也不恼，他扬了扬手中那份公文，笑吟吟地道：“一群混蛋！拿去看！拿去看！”


一份京城礼部尚书亲笔所写的公文在众胥吏间传看起来，骚动越来越大，最终汇聚成一阵响彻屋瓦的欢呼：“大人无能，累得他们在其他各房胥吏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如今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争？有什么好争的，嘿！在你们还纠结于寸土得失时，我们县丞大人早就放眼更辽阔的天下了，什么叶典史，什么花知县，在我们徐县丞的神威之下，将如摧枯拉朽一般，统统扫到阴沟里。


县丞签押房全体胥吏，集体高潮了！


※※※


晚饭之后，叶小天坐在花厅里刚吃了两盏茶，一阵有气无力的雷声就响了起来。叶小天放下茶杯，走到廊下看了看天色，天空阴沉沉的，铅云密布，今晚恐怕又是一场大雨。


晚风一吹，异常凉爽，叶小天无所事事，转念一想，便往遥遥所居的院落走去。他在本地没有血缘亲人，就算在京城时也没有姐妹，现如今可是真把遥遥当成了自己的小妹子，在金陵这些时日一直没时间陪伴她，回来之后也是忙于和徐伯夷较量，如今有暇，不妨去陪陪她。


叶小天如今确实比较有空，花晴风在驿路上吃土，王主簿在家里“养病”，徐伯夷在县衙低调无比，再加上整日里都有大军过境，县内治安也变得好了许多，叶小天真的是无事可做。


叶小天转到遥遥所在的院落，两个小丫环正在廊下聊天，一见老爷进来，连忙起身福礼，还不等她们说话，叶小天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摆手叫她们闪开，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两个小丫环抿嘴儿一笑，会意地闪开了。叶小天摸到门边探头往里一瞧，见遥遥正坐在书桌前，手腕悬空，练着书法。


小丫头现在的西席师傅可不止一人，不仅有教她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的，还有教她抚琴绘画、下棋跳舞的，每日课程排的很满。遥遥晚饭后先练了一会琴，此时才又拈起笔来。


叶小天笑吟吟地走进去，招呼道：“遥遥！”


“小天哥哥！”


遥遥抬头一看，笑逐颜开，腰杆儿一挺，就要从椅子上跳下来，可刚刚做势，她又摆正了身姿，向叶小天吐吐舌头：“人家还有功课没有做完呢，哥哥先自己玩，等人家忙完再陪你。”


这口气……明明是我来陪她，怎么倒成了她来陪我？不过，好笑之余，叶小天也觉得有些钦佩，小孩子没有不喜欢玩耍的，很多孩子被家长逼着骂着都不肯用心学习，可遥遥却很自律，她每天安排下来的东西，一定会认真完成，从来不用人督促，哪怕你见她太刻苦，想让她休息一下她都不肯。


叶小天逡巡到遥遥身边，探头看了看，遥遥真的在练字，每张纸正面反面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看那模样，已经写了十多页了。遥遥学习起来很专注，叶小天走到身边，她都似没有察觉。


叶小天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往外走，好吧，小孩子认真学习是应该支持的，我还是找哚妮去“玩耍”吧，这个游戏，可是成年人乐此不疲的，嘿嘿！


叶小天走到遥遥所居的院落，刚刚绕到廊下，就听房中有人说话，桃四娘和叶小娘子都在，正与哚妮十分投入地讨论着叶府的改造建设。当初房舍建得飞快，奇迹般地堆起了一幢大宅，质量固然没有问题，可是一些细致处就没法太考究了。


现在有了时间，当然要进行一些调整和改造，以便达到尽善尽美的效果。女人对于改造自己的家园，有种异乎寻常的热忱，所以三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十分热烈。


叶小天听着房中动静，便没进去打扰，男主外，女主内，他有公事在身时，他的女人从不来痴缠，同样的，他的女人全神贯注于家务时，他也不想去打扰，这是起码的尊重。


叶小天转身又往回走，侧厢门儿一开，一个丫环走出来，一见叶小天，惊讶地低呼一声就要行礼，叶小天微笑地摆摆手，道：“罢了，哚妮在忙，不要吵了她。”


叶小天回到自己住处，想了想：遥遥在忙着练字，哚妮在忙着改造小窝，我这大老爷该干点什么才好？得了，我也去读读书吧。虽然功名在手，可多读书总不是坏处嘛。


于是，叶小天让小厮给他重新沏了一壶茶送到书房，叶小天走到书房，拿个靠垫往椅背上一放，舒舒服服地坐下，顺手抽出一本书来：“未央生道：‘妇人家的身体肥有肥的妙处，瘦有瘦的妙处。但是肥不可胜衣，瘦不可露骨。只要肥瘦得宜就好了。’”


叶小天点点头，深以为然。这《肉蒲团》说的甚有道理，哚妮就是这等诱人的身子！此时，徐伯夷接到礼部消息的事已经被有心人侦知，分别迅速地送到了两个人的手上，而这两个人则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叶小天，不顾即将大雨倾盆，分别向他这里赶来……

第28章 错连环之第一环


叶小天本是随意消磨时光，但那话本儿写得极是旖旎，叶小天看了几章，不觉真个有些情动，心中便想：“哚妮该和四娘她们商量妥了吧？”


自展凝儿走后，叶小天在府中再无顾忌，与哚妮寝则同榻，坐则交股，欢好恩爱了也不知多少回了，小哚妮渐也品出其中滋味，叶小天更是得趣儿。此时想起她那诸股风情，不觉心猿意马起来。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声音极其轻微，叶小天看书入神，再加上此时雨水淅淅沥沥的，竟未听见。


哚妮方才送走四娘和叶小娘子，听院子里的丫环提及老爷来过，忙举了一把画伞赶过来，问清叶小天在书房，便悄悄闪身进来。


哚妮把雨伞收起，搁在门边，绕过画屏一看，案上摆着一盏灯，叶小天正在灯下读书，十分入神，哚妮哪知他看的是什么，不觉便有些犹豫。她正想返身退出去，叶小天忽有所觉，抬头一看，不由喜上眉梢。


“哚妮，来！”


叶小天丢开话本儿，向哚妮招手，哚妮便乖巧地走过去。


此时哚妮身着只是一袭日常燕居的常服，柔软贴身，体态曼妙，经过叶小天的雨露灌溉，已经渐渐显出女儿家的风情，青涩的果子渐有成熟味道，透出一股沁髓的风情。


哚妮走到书案前便站住了，叶小天拍着自己的大腿笑道：“坐过来。”


哚妮乜着杏眼瞟了瞟他，笑得又媚又甜：“就不，人家一过去，小天哥就使坏。哎呀……”一语未了，她就被叶小天一把拉了过去，软绵绵的娇躯便偎进他的怀里。


“坏蛋，就会欺负人家。”


哚妮扭动着屁股向后一顶，忽然像被蜇了一下似的要跳起来，可是叶小天的大手牢牢扼控着她的小蛮腰，如何跳得起来。


哚妮的俏脸红了，吃吃地道：“怎……怎么这么快？”臀儿下面硬梆梆的，她哪能没有知觉。


叶小天嘿嘿笑道：“还不是因为我的哚妮姑娘生得漂亮迷人。”


哚妮轻轻啐了一口，心中却满是欢喜。叶小天抓着她的手往下探，哚妮轻咬着唇儿，也就半推半就地顺了进去。一只微凉如玉的小手，悄悄地抚上去，挑逗的手法虽然生涩，叶小天却是异常的舒坦。


哚妮轻撩慢捻，轻轻把玩，叶小天却也没有闲着，哚妮的衣衫不知不觉便被他宽去，露出雪嫩的肌肤。触手尽是柔软幼滑的感觉，软玉温香也不过如此了，叶小天的目光不觉炽热起来。


叶小天也不除去她的裙儿，只把裙子向粉背上一撩，小丫头早有准备似的，里边居然没穿亵裤，丰腴滑腻而又结实紧绷的两瓣香雪玉臀粉光致致，仿佛刚刚出屉的两个大馒头，再衬着那柳枝般的小腰，动魄惊心。


“乖哚妮，给我……”


叶小天在哚妮的耳边轻轻说，哚妮轻轻抿起的红唇，宛如一朵楚楚可怜的玫瑰，她期期艾艾地道：“小天哥，要……要在这里么？”


叶小天低笑道：“这里不好么？”一撩自己的袍袂，解褪下裤儿，便要迎凑上去……


※※※


门房里，若晓生正与一家人吃饭。本来若家每天只有两顿饭，自打全家到叶府做事，因为生活条件的改善，便也按照叶府的习惯，开始一天三顿了。只是因为他们一家人的早餐做的晚，所以顺延下来，晚饭时间也就相对较晚了。


若家大小子十四了，一大碗干饭呼噜呼噜扒完，抬起屁股又去盛饭。若晓生看着儿子，笑骂道：“真是个饭桶，现在的饭量快赶上你爹一倍了。”看着儿子这么能吃，他心里却是特别的高兴。


若晓生的娘子道：“孩子正长个头儿嘛，当然能吃些了，要是跟你似的，那长大了得多瘦弱。”


若晓生笑道：“就你疼儿子。臭小子，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咱们家跟了叶老爷，有了好日子过，你的饭还是管得起的。”


这时候，府门的门环叩响了，虽在风雨之中，却也异常清晰。


若晓生忙放下饭碗，抄起放在门边的雨伞嘀嘀咕咕地赶出去开门：“奇怪，平时难得有客登门，怎么偏赶上刮风下雨深更半夜，就有人登门呢？”


若晓生拉开一道角门儿，借着门口的气死风灯向外一瞧，就见门外一人披着蓑衣，一瞧那人模样，很有几分眼熟，竟是前些天跟着一位姓苏的男子半夜赶来的那个人，一瞧就是妇人。


若晓生惊讶地道：“哎呀，你……是你……你……”


他有心称一声“大娘子”，可这女人上次却是穿着男装，想必是要掩藏身份。若晓生也不知道这妇人与自家老爷是什么关系，反正自家老爷官儿做的不少，却还没个夫人，说不定……


这点道理若晓生还是明白的，可不敢随意说破，这称呼可就不敢轻易开口了。


苏雅急急道：“快！马上带我去见你们老爷！”


“哦！好好，您请！”


上一次那位苏先生和这位女扮男装的妩媚妇人来过之后，自家老爷可是吩咐过的，不管什么时辰，只要他们来了，马上请进、通传，万万不可耽搁，若晓生对叶大官人的话，一向奉若圣旨的，哪敢违背。


若晓生马上把苏雅请进门来，把门一闩，欠身道：“您请！”


苏雅也不客气，便与他急急向后宅走去。花晴风这些天守在驿路上，风吹日晒的很是辛苦，苏雅虽然心疼，可瞧在心里，却又异常的高兴。


女人就是这般复杂的生物，丈夫如果忙事业忙得顾不上家，她就满腹幽怨，觉得在男人心里，她的位置太不重要。可若是丈夫天天蹲在家里，她又会觉得这个男人太没出息。


男权社会，赋予了男人许多超然于女人之上的权利，却也同时赋予了男人更多的责任和要求，你做不到，就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


一开始，苏雅也很担心徐伯夷后招无数，会给她的丈夫增添很多麻烦，可是徐伯夷失败一次以后，似乎也被那三颗血淋淋的人头给吓住了，再也没耍什么花招，从内间那里传来的消息也是如此，苏雅渐渐放下心来。


可谁知，今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却在风雨中送到了后宅，苏雅一听如五雷轰顶，她想到的唯一的依靠，就是叶小天。如果说这种死局还有一个人有本事解得开，非叶小天莫属，于是，她想也不想便来了。


※※※


书房里春光无限，外有风雨声声，内中云雨不断，正在酣畅淋漓处，忽听廊下传来若晓声的声音：“老爷，有贵客临门！”


接着便是一个故作硬朗，却满是女人味儿的声音响起：“叶典史，苏某有急事求见！”说罢一推房门，便走了进来。


苏雅转过画屏，就见叶小天正坐在书案后面，正襟危坐，手不释卷，苏雅不禁微生诧意：“真没看出来，这位叶典史居然真是个喜欢读书的。”


叶小天见是苏雅，似乎非常惊讶，失声道：“哎呀，夫人，是你。你……你怎么来了，快！快快请坐。”


因为过于惊诧，叶小天似乎连起身见礼都忘了，等苏雅隔着书案坐下，叶小天似乎才想起来，忙不迭站起，有些腼腆地道：“夫人恕罪，下官惊诧过甚，实在是失礼了。”


苏雅此时哪在乎他失不失礼，道：“叶典史不必客气了，快请坐吧，本夫人有要事与你商量。”


“哦！好好！”


叶小天忙又坐下，一不小心，把一块镇纸碰掉在地上，叶小天连忙弯腰去捡，趁着那宽阔高大的书案遮挡，半蹲着，摸摸索索地把裤子提起来，慌张中却没找到腰带。


他扭头看看，墙角有一块斜着呈三角形放置的小块木质坐屏，屏后只放了一只马桶，抱起衣衫慌忙走避的哚妮正躲在那儿，倒是没有露出一片衣角，叶小天这才放了心。


叶小天坐正了身子，咳嗽一声道：“夫人有何急事，深夜来访？”方才一番激情风雨，叶小天的脸庞有点儿红，不过有灯光映着，看着倒也并不明显。


苏雅急切地道：“叶典史，本夫人刚刚收到一个紧急消息，徐县丞竟瞒着拙夫私自上疏朝廷，偏偏朝廷又采信了他的谏议，叶典史，徐县丞一旦得势，后果不堪设想啊。”


叶小天笑道：“夫人，你这样没头没脑的一段话，下官如何听得明白，莫急莫急，夫人请慢慢道来。”


苏雅沉住了气，把徐伯夷上疏谏议，受到皇帝青睐支持的事情说了一遍，叶小天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


“如果徐伯夷只是往上爬，独占了功劳也没什么，只是自家失去了一次晋阶的机会，你羡慕不来的。可是，同县为官，而且你是正印官，这样一件大事却是由你的副手提出并主持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失职。


不需要皇帝开口，皇帝只要褒奖嘉勉徐伯夷，就是对你花晴风的最大否定，吏部和御史台自然会把这当成你严重失职的理由。况且，徐伯夷和他们已经成了死对头，到时候他会不落井下石？”


叶小天拧紧了眉头，似乎在思量对策，苏雅也不敢打扰，只是用希冀的目光盯着他，只盼他能想出良策来。


“嗯？这是什么味道？隐隐的……似乎……”


因为下雨，书房门窗紧闭，而且就在刚才，叶小天还在胡天黑地，房中自有一股淫靡的味道。苏雅可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一嗅就察觉有异。这时她才注意到一些疑点，比如桌上比较凌乱，叶小天的袍子有些凌乱：“莫非他方才正……”


一想到这里，苏雅面红耳热，就在此时，第二个人也冒着风雨来到了叶府！

第29章 错连环之第二环


“咳，叶……叶典史可有对策？”


苏雅的声音神态都有些忸怩，任凭哪一个女子想到方才正发生在这书房里的事情，此刻也会不自在。只是，这是在人家家里，人家与自己的女人嬉戏恩爱，别人有什么好指责的。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干卿何事？所以苏雅也只得佯作不知。


“哦！”


叶小天回过神儿来，微微一笑，道：“夫人莫急，以下官看来，想要诸族百姓改名换姓，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习俗风气更是如此，哪能说改就改，徐县丞只怕是有些想当然了。”


苏雅还以为他想出了什么神机妙策，没想到却是寄希望于徐伯夷的想法不能成功。苏雅没好气地道：“叶典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再者，徐县丞是轻举妄动的人么？他既然上书朝廷，只怕是已经有了把握。”


叶小天摇头笑道：“谁也不敢说自己做的事就一定能成功！或许徐伯夷有一定的把握，但是，我们也未必没有应对的办法。”


苏雅目光一亮，道：“不错！所以我们不能寄望于徐伯夷不能成功，而应该主动出手，破坏他的大计，如此才可保无虞。”


“哦？”叶小天有些好奇地看着苏雅：“莫非夫人有好办法？”


苏雅道：“本夫人是有一个办法，却还需借助叶典史之力。”


叶小天微笑起来，目光隐隐的，就像正看着一只皮毛光鲜、狡黠机警的狐狸，正一步一步走进他设下的陷阱：“倒要请教，不知夫人所说的好办法，究竟是什么呢？”


若晓生把那客人送到书房门前，眼见不经自家老爷允许，她就登堂入室走了进去，更是认定两人之间必定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了。本来他还想命人送盏茶进去，这时生怕坏了老爷的好事，也就省了。


若晓生为了避嫌，也不在廊下守着，便转回前宅门房，端起还没吃完的饭，一碗饭吃尽，不禁有点打嗝，若晓生忍着嗝儿，正想把碗递给婆娘，叫她给自己盛碗汤过来，那大门便又“砰砰砰”地叩响了。


“奇哉怪也！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这么热闹？嗝儿！”


若晓生抓起油纸伞，又赶到门下，于哗哗雨声中打开角门，一瞧门外风灯下站着三个人，全都穿着蓑衣，若晓生还没问来人的身份与来意，三人中的一个就开口了：“本人姓周，本县捕房捕头，这位是本县的知县大老爷，有要事与叶典史商量，快快头前带路。”


“嗝儿！啊？知……知县大老爷！”在若晓生这等百姓心中，见到知县大老爷可不亚于一个九品小官见到皇帝老爷，若晓生吓得一个激灵，那嗝儿也不用水就好了。


他去县衙打过官司，见过知县大老爷，可那时跪在堂下，头都不敢抬，哪敢仔细瞧这位端坐在红日出海图下的百里至尊。若晓生吓呆了，赶紧侧身让路，结结巴巴地道：“大……大老爷您请进！”


花晴风迈步进了角门，跺跺靴上的泥泞，沉声道：“本县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快带本县去见叶典史！”


“是是是！大老爷您请，哦哦哦，小民……小民头前带路，大老爷这边走！”


若晓生慌得手足无措，本来不敢站到花晴风的前边去，忽又想到自己得带路，忙像一只螃蟹似的侧着身子跑到前边，引路前行，到了叶小天的书房外时，若晓生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爷书房里还有一个女人呢，他们可千万别……”


若晓生一路光顾着激动了，这时才想起叶小天已经有了一位“贵客”，赶紧扯起嗓子叫起来：“知县大老爷，到～～～！老爷，知县大老爷登门，有要事与您商量，老爷快快出迎啊！”


若晓生一边胡乱地叫着，一边拦住花晴风，道：“大老爷，这儿就是了，您……您稍等！”


花晴风皱了皱眉，这人怎么这般慌张？本县又不是强盗。他不耐烦地推开若晓生，道：“本县微服而来，实有要事相商，就不必拘礼了。”说着拔足就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面，苏雅刚刚把她的妙计和盘托出，苏雅说的虽然细致，其实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徐伯夷不是在驿路上曾经给花晴风下过绊子么？那是因为他在驿路上有做手脚的便利条件。如今徐伯夷想号召诸族百姓易名改姓，他们也可以依样画葫芦，给徐伯夷找点儿麻烦。


叶小天和高李两寨的关系十分密切，这就是他的有利条件，只要叶小天怂恿高李两寨百姓在钦差大臣面前搞出些乱子，那时候徐伯夷可就面子里子一起丢了，所谓的大好前程也要化为泡影。


叶小天听苏雅说着，面上微微而笑，心想：“这女人不只机警过人，魄力也是不小啊，居然敢在钦差大臣面前玩花样。”


其实叶小天早有对策，他还没回葫县之前，就已提前派华云飞回葫县，给徐伯夷挖坑了。不过，他原本的机会虽说周密而详尽，但要实施成功，最快也得半年以上的时间。


其实这个时间已经不算长了，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官，用半年时间就把一个八品县丞扳倒，这是何等的本事？只是，由于苏雅对花晴风的失望，决心代替花晴风与叶小天达成秘密联盟，他们联手做了一盘局，把花晴风装进去了。


花晴风就从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这一来逼得徐伯夷无路可走，只能采用激进手段，也就加速了叶小天设计的过程。


这就像叶小天要引高湖之水到另一个地方，他需要一路掘渠挖坑，引水过去。可现在高山倾倒，一下子把那高湖填平了，水从湖中溢出来，原来需要叶小天来削平、掘挖的那些沟沟坎坎都成了小问题，洪水一下子就淹过去了，根本不需要他一步步地掘挖诱导了。


只是这一来，叶小天做一些事情也就不那么自由了，因为有些秘密他就得与别人分享，而今日的联盟，来日未必不是对手，今日授人以柄，来日就是反过来刺向他心口的一柄尖刀。


所以，叶小天需要对方主动提出这个计划，这样一来，他就成了一个执行者，而对方是策划者，哪怕来日反目成仇，对方也不可能用这件事来挟制他。


就像他此前以艾枫的身份冒充典史一样，策划此事的是葫县全体官吏，所以他现在好端端地杵在这儿，哪怕是王主簿是他的对头，也根本不可能再提出此事，作为对付他的手段。


“这位雅夫人很上路啊，我还没做诱导，她就主动上钩了！”


叶小天笑微微的，正要顺势答应下来，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若晓生气急败坏的叫嚷起来：“知县大老爷，到～～～！老爷，知县大老爷登门，有要事与您商量，老爷快快出迎啊！”


叶小天吃了一惊，失声道：“知县大人怎么来了？”


苏雅也骇然站了起来：“相公来了？这……这可怎么办？”


苏雅虽然之前已经冒用丈夫的名义发过两份奏疏，配合叶小天把懦弱的花晴风“逼上了梁山”，可她并没有让花晴风知道她和叶小天私下见过面，并且密议过一系列的合作事宜。花晴风也没寻思他这位娇妻居然深夜离开府邸，与人秘密商议过事情。


苏雅当然要隐瞒，因为气不过，她才与外人合作，激励自己的丈夫勇敢起来和取而代之，与别人达成秘密同盟，那意义可完全不同，花晴风能容忍她一次，可未必同意她彻底成为自己的代理人。


再者，她在暗处，这样丈夫一旦再度打起退堂鼓，有些事她才有再度出手的可能，否则早被丈夫知道的一清二楚，她哪里还有机会？


同时，她也不想过度打击丈夫的信心，她希望冀由自己默默无闻的帮助，让丈夫错以为这都是他自己的努力。


她坚信，自己的丈夫所欠缺的，只有任事的勇气，能力才干方面他并不匮乏，所以只要帮他树立信心，让他具备了勇气，她的丈夫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


可如今她的丈夫竟然来到了这里，一旦走进来，不就马上发现一切了？


“这……这怎么办？”


苏雅慌得手足无措，放眼室内，却根本找不到一块藏身之处。忽然，苏雅一眼瞧见了墙角的那屏风，一看就知道后边是放马桶的地方，苏雅果断地冲了过去。


“不行，那里有人！”


叶小天也顾不得许多了，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拉住了苏雅。“光啷”一声，房门开了，脚步声响起，花晴风已向屏风后面走来，扬声喊道：“叶典史，本县来了！”


“快！快蹲下！”


千钧一发之际，叶小天顾不上多想，连忙一按苏雅的肩膀，苏雅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也来不及想太多，便顺势蹲下，藏到了桌下。


花晴风闪过屏风，一见叶小天，便大步冲了上来：“叶典史，你怎还如此沉稳，出事啦，出大事啦！”

第30章 错连环之第三环


“县尊大人，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大事？”


叶小天一脸紧张地迎上来，腆着肚子，胯骨肘子微微地拧着，姿势有点儿古怪。


花晴风刚要说话，见叶小天这副模样，不由奇道：“叶典史，你怎么了？”


叶小天微窘地道：“晚餐甚是可口，多吃了些，因为下雨，又未出去散步，肚子有些胀。”


“哦，原来如此，叶典史，你就不要跟我客套了，坐下，坐下说。”


花晴风也不见外，抢过去一屁股坐到了刚才他夫人苏雅坐过的位置。叶小天敢把苏雅藏在书案下面，就是因为这是书房，客人再尊贵，你可以坐客座的最上首，也没有反客为主坐到书案后面去的道理。


花晴风这一坐下，就觉臀下的垫子有些温热，好似刚刚有人坐过，不过他正满心焦灼，却也没有多想，只等叶小天就坐，便与他说起刚刚收到的紧急消息。


叶小天的裤子还没系上呢，只是随手拉了拉，所以才腆肚拧胯，避免裤子滑落，可是等他走到书案后面，弯腰一坐时，那裤子还是顺势滑了下去，堆在了他的足踝处。


桌子底下可还蹲着一个人呢，叶小天心中大窘，幸好他穿的轻袍也有前襟，倒不至于春光外泄。苏雅身为县令夫人，却像偷儿似的蹲在桌下，心中真是又气又急。她不安地挪了下身子，恰从那袍裾侧面的开缝处看到一条光溜溜的大腿，足踝处堆着一条裤子：“这个浑蛋竟然……”


苏雅更窘了，而且颇为害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会遇到这般困窘的局面。这要万一被相公看到，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跳进黄河都洗不白了！哎，早知如此，不如大大方方站在那儿，便让他知道了也好过现在这般难堪啊。苏雅懊恼地想着，悻悻地向桌子底下又挪了挪。


花晴风变声变色地道：“叶典史，大事不妙啊！那徐伯夷竟然背着本县，私自向朝廷上了一个条陈，那上面说……”


花晴风把苏雅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花晴风是从赵文远那儿得到的消息，公文转来时，赵文远也不在驿站，驿卒对公文做了登记，因为是礼部下发的指明了接收官员的重要公文，没敢耽误，便立即送出去了。


赵文远办完了公事回到驿站，检查登记簿子，这才发现不妙。驿站设在驿路上，距城较远，而且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零星的雨点落下来，恐怕马上就要下雨，往城中给叶小天送信，显然不及直接知会花晴风更快，所以赵文远马上就去找花知县了。


花知县在工地上倒真是跑前跑后，尽心的很，赵文远找他又费了一番工夫，这才把获悉的情报说与他听，花知县一听心就凉了半截，他唯一能商量大事的伙伴只有叶小天，当下也顾不得大雨滂沱，便冒雨赶回来了。


其实赵文远看到的只是公文的题目，知道的详情还没有苏雅夫人详细，但是虽然只是一个标题，公文的内容要素却是在标题的表现全面的，赵文远也好，花晴风也罢，两人都不是傻瓜，从这些线索还分析不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花晴风把赵文远亲眼所见的东西，再加上自己的分析判断，一股脑儿地说给叶小天听，最后道：“既是回函，显然是徐伯夷上的条陈。既然派来钦差，显然是接受了他的提议，叶典史，一旦徐伯夷成功，本县就要落得一个尸位素餐的无能判语，而徐伯夷一旦飞黄腾达，却也不会放过你，徐伯夷此事成败，关乎你我二人的前程，你得赶紧想个办法啊。”


苏雅蹲在桌子底下，面前是一条光溜溜的男人大腿，实际上她就是蹲在叶小天的两腿之间，而叶小天又是她丈夫的下属官员，她的心中那种羞窘难堪实在难以言表。


她本来是很尊贵的县令夫人，为何落得这般处境？苏雅正扪心自问，忽听花晴风说出这么一句，情绪顿时低落下来，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你是县太爷啊，除了求人就是问计，难道你就不能挺起脊梁，担当一回吗？”


叶小天伸手够了两下，可惜他不是刘备，做不到手长过膝，根本够不到已经滑落到足踝的裤子，有心再玩一次摔落镇纸，可惜刚才捡起后放到了桌子中间，实在不好拿过来，叶小天只好作罢。


他咳嗽一声，对花晴风道：“大人稍安勿躁，朝廷同意了他的主张，并不代表他这件事就一定办得成。现在钦差还没到，咱们既然知道了此事，便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如果徐伯夷这件事办不成，呵呵，朝廷已经大动干戈，到时候朝廷下不来台，皇帝丢了面子，他还会有好下场吗？”


花晴风喜道：“叶典史，你有办法民？”


叶小天道：“下官可不是诸葛孔明，哪能想都不想便有妙计。县尊大人不用急，且容下官好生想想。”


叶小天一手支在桌上，轻抚额头，暗暗思量：“知县大人既然来了，这个主意还得从他口中说出来才好，否则总是一桩后患。若由他说出来，我们两个有了共同的利害，今后才能成为真正的盟友啊。


可是……雅夫人那里不用我提醒，就能抢先说出这个办法，以花县令的性情，却恐怕做不到提，只怕不管我如何诱导，他也决不会说出这么大胆的主意，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开口呢……”


叶小天一边想，一边把手伸下去，歪了一侧肩膀，去够他的裤子，可惜尽管手伸得笔直，偏是离那裤子还差了一截，苏雅蹲在桌下看得清楚，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忽然思及他这么狼狈，是因为自己撞破了他的好事，又不禁……这人好恶心！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屏风后面有人，想必就是他的女人了，这人也真是，想与女人欢好，去她的闺房不成吗，竟然在书房里乱搞，真是岂有此理！”苏雅厌恶地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又躲开了些。


叶小天的手还在摸来摸去，拼命地往下够，苏雅见这样下去实在不是法儿，便扭过头去不看，只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他的裤腰替他向上提了提。


叶小天的手忽然摸到了苏雅的手，把叶小天吓了一跳，急忙一缩手，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人家，他可不想被县尊夫人以为他心存不轨。


苏雅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把裤子一扔，不理他了。


叶小天正在“苦思对策”，花晴风可不敢打扰“军师”的思考，他来的匆忙，来了之后便与叶小天议起事情，以致连口茶都没有，花晴风无事可做，目光便往墙上逡巡。


还别说，这叶小天书房布置的挺雅致。花晴风先看了看书房中大致的部置，又凝神观看那些字画，对面墙上几幅字画都是前代著名的书法家或画家作品，花晴风不禁暗自惊讶：“原来此人不是附庸风雅，这几幅字画都是佳作呀。”


“嗯？”


花晴风目光一转，忽然注意到叶小天书案正对着的墙壁上方所挂的一副兰草图。这幅画……花晴风先是觉得画风画工有些熟悉，仔细再看，愕然看到了自己妻子的小字，这幅画是雅儿送给他的？


花晴风拧着身子看着不得劲儿，便慢悠悠地站起来，缓缓绕到书案侧方，负着双手，摆出一幅悠闲的样子往墙上看，仿佛在欣赏墙上画作。叶小天不疑有它，只管长吁短叹，一幅苦思对策的模样。


“没错！真的是她，真的是雅儿的画作！”


花晴风心中疑窦顿起：“雅儿的画怎么会在这里？”


苏雅又不是靠卖画为生，作为县令夫人，又不可能绕过县令和他的下属有什么交往，深闺女子将画作送人，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更何况被叶小天挂在触手可及处，上边甚至还有苏雅的乳名儿。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花晴风只觉一股股的血液冲击着他的脸庞，一个不敢相信的念头隐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愿相信，却又挥之不去。花晴风生怕叶小天发现他注意到了这幅画，忙缓缓退了两步，假意浏览他处。


叶小天还真的在注意他，叶小天倒不是怕他发现墙上的画作，叶小天根本就不知道那副兰草图是苏雅夫人的，他只是看花晴风站起来走近了，怕他发现蹲在桌下的苏雅夫人，那可就欲哭无泪了。


他也忽然发现，这样子太冒险了，一旦被被花晴风发现，他根本没法解释。花晴风一退，叶小天忽然记起自己的裤子还没提，赶紧缩了缩脚，袍子的开缝处小一些，免得被人发现他光着大腿。


他不缩腿还好，他这一缩腿，花晴风反而注意到了。花晴风往下一瞄，先是看到叶小天的裤子堆在足踝处，虽然那道缝隙马上变小了，还是被他看到了。紧接着，他又看到旁边还有一角裙裾，那颜色、那花纹，熟悉的刺眼。


苏雅此番得到消息急促，马上匆匆赶来，甚至连个丫环下人都没带，只是披了一件蓑衣，自然是不曾换去女裳的。花晴风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的大腿突突乱颤，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艰难地挪到椅前坐下，只觉整个人都瘫在那里了。


“不是雅儿，一定不是雅儿，雅儿温良贤淑，怎么会如此不知廉耻！”


花晴风拼命地说服着自己，他不敢想像，如果蹲在桌下的那个女子真是他的夫人，他该如何面对。他不敢声张，周班头和马辉就在门外，如果张扬开来，他的脸将丢遍整个葫县。


可那女子如果真是苏雅……叶小天的裤子褪在足踝上，那女子蹲在他两腿之间，他们……他们在做何等不堪的事？想到这里，花晴风不寒而栗。


“我要回府！雅儿一定在家里，一定是我疑神疑鬼，我马上回府，雅儿一定在那里！”


花晴风一刻也不等不及了，他不敢当场揭破，以验证他心中的猜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果真的验证了他心中所想又该如何去面对，他想马上回去，只要见到雅儿，这就只是一场噩梦了！

第31章 蜕变


花晴风想到此处，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令正佯装沉思的叶小天为之一怔。


花晴风强抑着心中的激动与恐惧，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口吻，对叶小天道：“今夜大雨，恐驿路上有些地段不够稳固，一旦发生意外，本县不在，便会酿出乱子。本县还得马上赶回去。叶典史不妨好好思量一个对策出来，你我明日再详细商榷。”


叶小天欣然起身，道：“好！其实下官心中已经略有眉目，只是为求周全，还需反复思量，待下官推敲的差不多了，自会去驿路寻找大人共同参详决定。”


花晴风点点头，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道：“叶典史不必送了，本县这就走了。”


叶小天哪能不送，不过他也不能立即追上去，否则得被自己绊倒。叶小天故意慢腾腾站起，花晴风快步闪过屏风，叶小天趁机提起裤子，仓促间用胳膊肘儿夹住裤腰，便急急追了出去。


周班头和马辉正候在廊下，一见花晴风出来，马上递过蓑衣，花晴风接过蓑衣披在身上，这时叶小天也追了出来，拱手道：“雨夜路滑，县尊大人还请慢走！”


花晴风低沉地嗯了一声，一头闯进雨幕，周班头和马辉见县令走得急，无暇多说，便向叶小天点头致意，随即追了上去。


叶小天目送三人消失在雨幕中，庆幸地吁了口气，返身回到室内，苏雅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依旧一幅端庄优雅的模样，只是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隐隐透出一丝不同寻常。


一见叶小天进来，苏雅便即起身，道：“你我计议已定，就按你我所议行事吧，此事你我两家是休戚与共，还望叶典史能不遗余力，如有需要本夫人协助的地方，叶典史尽管开口。”


叶小天点点头道：“下官明日，下官明日便去驿路上走一遭，无论如何，总要与知县大人计议计议的，夫人放心，总之不让徐伯夷遂了心愿便是！”


苏雅颔首道：“天色晚了，本夫人这就告辞。”


叶小天忙道：“我送夫人！”


对于方才那一幕，两人都绝口不提，情况虽然难堪，可那毕竟只是一桩意外，无视便是最好的处理了。


花晴风深一脚浅一脚的赶下山去，好在他脚上穿的虽然是靴子，却不是官靴，他这些日子一直在驿路上忙碌，脚下穿的是一双轻便的软靴，易于走路。所以尽管道路湿滑泥泞，却也安然无恙。


可他到了县衙里时，心神一松，反而险些跌了一跤。急急走过一片青砖地时，地面本有一些青苔，被雨水一打更加湿滑了，花晴风一脚滑出，“哎呀”一声，摇着双臂挣扎站定，足踝却已有些扭伤了。


周班头和马辉急忙扶住，道：“大老爷，您没事吧？”


花晴风挣开二人，道：“不碍事的，本县无恙，你们且候在门房，本县到后衙里去一趟，一会儿还要回来。”


周班头和马辉答应一声，便回转门房等候，花晴风则一瘸一拐地直奔后院儿。这时已是深夜，丫环婆子们也都睡下了，只有翠儿知道夫人深夜离府，还在花厅掌灯等候，等得久了，小丫头困劲儿上来，便伏在桌上打起了盹儿。


花晴风见花厅中有灯光，心中便是一喜，急急走过去探头一看，见厅中空空如也，只有小丫环翠儿伏在案上打瞌睡，花晴风的心陡然一沉。他不死心地又往四下看看，厅中除了翠儿，果然再无一人。


花晴风把牙一咬，便往他的住处走去，卧房里还亮着灯，花晴风推门进去，左厢没有，正堂也没有，再往右厢里寻，依旧是没有，花晴风的身子忍不住地哆嗦起来。


其实看到翠儿这么晚还不睡，一个人守在花厅里时，他就知道不妙了，可是不到黄河终究不死心。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苏雅还能到哪里去？她不在这里，那自己方才在叶小天书房所见藏在案下的那个女人……


只有一个地方还没去找了——苏雅的书房画室。这也成了花晴风的最后希望。这书房画室就在卧房旁边，用两幅各四扇的木质画屏隔开，花晴风腿上像灌了铅似的，艰难地挪过去，定睛一看，还是空无一人。


不会错了，这一回再也不会错了，藏在叶小天案下，与他行那无耻荒淫之事的女子，一定就是他的妻子！花晴风就像刚刚爬了十八里盘山道，喘着粗气，颤巍巍地在书案前坐下。


兰花图，难怪她以自己乳名儿为钤，画下那幅兰草图，而叶小天把它挂在触手可及处，这对狗男女！看叶胜看花么？花晴风心中满是悲凉，不由得冷笑连连。


他也是琴棋书画尽皆有所涉猎的，自然知道画兰草画的就是叶子，欣赏的也是它的叶子，而文人墨客以书画寓意是惯用的手法。什么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情）却有晴（情）。


这幅兰草图，除了是这两人勾搭成奸，倾诉情意的信物，应该还有一层意思。兰草，要欣赏的是它的叶子，看叶胜看花呀！他姓花，叶小天姓叶，这里边分明还有一层贬谪他花晴天，认为叶小天比他强的意思。


“这个贱人！”


花晴风红着眼睛向墙上看去，忽然看见了那副《高山流水图》，那图上赫然有一方大印，正是叶小天收藏此图时加盖的个人私章，因为他是刚刚盖上的印记，颜色比前几位收藏者加盖的私章鲜丽，所以花晴风一眼就看到了。


这是叶小天还赠给苏雅的画？花晴风又霍然站了起来，扶案盯着那幅画，眼神直勾勾的，仿佛一条走投无路的饿狼：伯牙抚琴，闻弦音而知雅意！闻弦音而知“雅”意，苏雅那贱人“看叶胜看花”，叶小天这厢便闻弦音而知“雅”意了？


花晴风的双手紧紧扣住书案，指节处一片苍白。他的人生是何等的失败！做官，一直是受气的傀儡官，王主簿压他一头，孟县丞压他一头，换了一个徐县丞，还是压他一头，他被属官们暗中嘲笑，被胥史们暗中嘲笑，被小民们暗中嘲笑，忍气吞声，怕这怕那，换来的是什么？


叶小天，一个小小典史，也骑到他头上作威作福了，甚至还睡了他的女人！权力没了，不！权力，一直就不曾拥有过！现在，连他本来拥有的，本属于他一个人的女人，也成了别人的玩物！


花晴风的心在滴血，想起他在叶小天书房中所见的那一幕，越是脑补，越是不堪。


他本来是靠着夫人娘家的栽培，才得以读书入学，一路考中秀才、举人、进士，所以对这位娇妻既畏且敬，夫妻这么多年，便是夫妻敦伦的时候，他都向来中规中矩，不敢有丝毫过分的要求。


可是他敬在头上、捧在手上，不敢稍有亵渎的女人，却可以为了一个野男人，蹲伏在他胯间，如娼妓一般地侍候他：“嘿！哈！呵呵呵……”


花晴天一阵悲凉的惨笑：“我做人做得这是何等失败！做官无权，做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权没了，人没了，面皮也没了，我花晴风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花晴风一把抓过书案旁的烛台，倒转铁尖，就要刺向自己的咽喉，就在这时，从堂屋里隐约的传来了苏雅的声音：“相公回来了？”


烛台锋利的铁尖堪堪刺至咽喉，花晴风又猛地顿住了，脸上慢慢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笑……


苏雅没有想到花晴风今晚会回来，她从事先预留的角门儿悄悄回来，到了花厅见翠儿正打瞌睡，便唤醒她，吩咐她去睡了，苏雅回到自己卧室本待休息，忽见门边衣架上挂着一袭蓑衣，蓑衣还在滴着水，便知是丈夫回来了。


苏雅绕到卧室，见卧室没人，而书房那边还隐隐亮着灯光，便走过去。


“夫人，你去哪里了，让为夫好找！”花晴风微笑着从书房里迎出来。


苏雅脑筋一转，忙道：“哦，去了一趟库房，闲来无事，清点一下东西。相公怎么回来了？”


花晴风道：“哦，为夫有件紧要事，需与叶典史商量，所以上了趟山。为夫又不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既然回来了，心中想念娘子，当然要回来看看。”


苏雅娇嗔地道：“看你，都老夫老妻了，还甜言蜜语的。”


说归说，她心里还是甜甜的。花晴风却在心底冷笑：“是啊，我们是老夫老妻了，你跟叶小天却正恋奸情热是吧？”


苏雅关切地道：“这么晚了，相公既然回来了，就在家歇息吧。”


花晴风摇头道：“不了！今夜大雨，我还真怕驿路上再出点什么意外，徐伯夷可是早就盼着我出事儿呢，我还得去驿路上守着，既然见到了娘子就好！”


两双手轻轻握在一起，相视一笑，苏雅是真正的满心温馨，花晴风笑得也很温柔，可是即便与他做了多年夫妻的苏雅，都没注意到他眸底隐隐燃烧的冷酷火焰。


想要自尽的花晴风突然被打断，原本的万念俱灰陡然变成了另外一种力量：极度的仇恨。物极必反，懦弱了大半辈子的花晴风，从这一刻起，真正的被激发出了血性与勇气。


忍者神龟进化成了复仇男神！他要报复！他要毁灭！所有对不起他的人，所有背叛他的人，统统不放过！

第32章 两钦差


第二天一早，整个县衙都知道了钦差即将驾到的消息。徐伯夷召集各班各房的胥吏衙役们，进行了一番周密安排，全县上下齐动员，风风火火地开始筹备各项大礼。


一时间，风向陡转，原本人们都以为叶小天回转葫县后，与花晴风联手，已经把徐县丞的气焰彻底打压了下去。自从驿路上祭出三颗人头，徐伯夷也确实没了动静，谁晓得他竟暗渡陈仓，玩了这么一手，钦差大臣要来了啊！


天下那么多县，大部分都不曾有钦差大臣去过。小小葫县更不用提了，连府道级的官员都不曾来过，如今一下子竟然要迎来天使，这是何等隆重何等风光的大事。


礼部的回文是给徐伯夷的，徐伯夷就成了理所当然的负责人，他要用人，谁敢不应？他要修缮官道、翻新官舍、为钦差大臣建造馆驿，县里财政敢不拨款？一时间，徐伯夷财权、人权抓回大半，与原本占尽上风的花晴风可以分庭抗礼了。而且，花晴风是守在驿路上，徐伯夷则是在县里主持大局，主客之势隐隐相易了。


有心人注意到，叶典史一早到县衙里点了个卯，随即就离开了。不用问也知道，他定是去找花晴风商量对策去了。这一次，大部分人都不大看好他，徐伯夷有皇命在身啊，你拿什么跟他斗？


叶小天倒是一点不慌。没错，徐伯夷现在是很风光，也确实没有人敢阻拦他抓权，任何的反对或者阻拦，在这件事已经上升到皇帝和朝廷从更高层面的政治考虑时，都是性质极其严重的错误。


可是，最终的关键得是徐伯夷办得成这件事才可以。否则的话，他今日赢了多少，来日都得加倍吐出来。叶小天早早谋划，精心部署，就是想挖一个让他跳不出去的坑，此时计划即将实现，叶小天开心还来不及，又岂会心生不安。


叶小天昨夜被花晴风和苏雅夫妇搅了好事，送他们离开后，也无心再与哚妮亲热了，他定下心神，反复思量的都是如何让花晴风认可、同意，并参与自己的计划，花晴风缺乏担当，不易说服，所以叶小天精心准备了几套方案。


叶小天这回是打算不管坑蒙拐骗，也要把花晴风拉进计划了。不料等叶小天赶到驿站，花晴风把他请进房中坐下后，还不等叶小天开口，花晴风就已抢先开口了。


花晴风道：“叶典史，本官昨夜回来后仔细考虑了许久。徐伯夷此番借助天威，不要说是你我，便是府道官想要阻拦，也是螳臂挡车，想让他失败，只有从最本质的地方下手才行！”


叶小天微微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望着花晴风道：“县尊大人的意思是？”


花晴风道：“朝廷如此器重他，如此在乎此事，缘由何在？在于希望能够促成本县诸族百姓改名易姓，此事一成，可不仅仅是方便了户籍管理，于朝廷而言，这就是声威播于四夷，教化及于八方。于皇上而言，这就是皇帝亲政后，天顺民和。有这等大义名份在手，谁敢阻拦他呢？可是，如果此事遭致诸族百姓强烈反对，会怎么样？”


花晴风脸上露出一丝狡黠之意，微笑地道：“据本县所知，叶典史与高李两寨的关系非常密切。而高李两寨，正是本县诸族部落之首，各部落一向惟他们马首是瞻。”


叶小天暗暗有些吃惊，这位县太爷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那性质可不仅仅是同徐伯夷之间的争斗了，这是逆朝廷之势、悖天子之意呀！


煽动诸族百姓反对，徐伯夷是完了，可皇上原本信以为真，兴冲冲地派了钦差大人来，结果却灰头土脸地回去，到时朝廷和皇帝的脸面也要丢尽了。此事一旦为人所知，那就是杀头的罪过啊！


虽然，叶小天胆大包天，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干。什么皇权天子，朝廷体面，在他心里就是个屁，没有点这等浑不吝的性儿，他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他能斗垮齐木、搞死孟庆唯？送那对恶人归西的手段，可是绝对不合法的。


叶小天从没那个觉悟去忧国忧民忧天下，但也绝不是一旦掌握权力，便欺男霸女、贪渎无度的贪官恶霸，他只谨守他的本心，只要不会令他良心不安，便无不可为。可他没想到一向胆小如鼠且循规蹈矩的花知县也会有这样的打算。


“看来他也知道徐伯夷一旦成功，他就再无翻身的机会，这是狗急了要跳墙啊！”叶小天暗暗想着，心中颇感愉快，花晴风既然主动开了口，可省了他很多力气，早知如此，昨夜何必煞费苦心想那许多说辞。


花晴风见叶小天点头称是，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此时的花晴风，与往昔似乎隐隐地有所不同了，但是谁能注意到呢？大家早已习惯了他“忍者神龟”的形象。


※※※


“这块戒石，赶紧再用水刷洗一遍。”徐伯夷指着公堂前的戒石，吩咐一个衙役，那衙役答应一声，提着盆儿便一溜烟跑了。


徐伯夷急急忙忙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问李云聪：“公堂门口的鼓都换了么？”


李云聪道：“大人放心，全都换了新的，那栅栏也都重新粉刷过了。”


这时候，整个衙门里已是焕然一新，可所有的人在徐伯夷的指派下，还在爬房上墙、挖门盗洞，进行着十分彻底的大清扫。


这些天整个衙门的人都被徐伯夷指挥的团团乱转，光大清扫就进行四次了，明日钦差就要赶到，徐伯夷此时更是片刻不离，生怕出一点差错。


衙门口儿，三架梯子竖在门楣上，两个衙役穿着短打扮，爬在高高的门楣上，用抹布擦拭那块已经光可鉴人的县衙招牌，中间那个衙役顺着梯子爬下来，提起桶去清洗抹布了。


徐伯夷见状，便把袍袂一掖，顺着梯子爬上去，伸手往牌匾后面一摸，看着手上薄薄的一层浮灰，勃然大怒：“一群混帐东西，一刻不看着你们便想敷衍了事，牌匾后面怎么这么脏？把牌匾摘下来，务必擦得一尘不染。”


“啧啧啧啧，徐县丞可真是辛苦呀，这些天腿都跑细了吧？”底下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徐伯夷低头一看，就见叶小天站在阶前，撇着嘴角看着他，一脸鄙夷不屑。


叶小天揶揄道：“这些天叶某就看到你徐大人里里外外的穷转悠了，牌匾后面也要反复的擦，用不用这样啊，不就是钦差大臣要来吗？钦差大臣会爬着梯子上去检查你这牌匾后边干不干净？”


徐伯夷顺着梯子爬下来，见李云聪已经讪讪地退到了一边，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有本官替你做主，你怕他什么！再过几日本官飞黄腾达，这小小典史就更是不在话下了。


徐伯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睨着叶小天，傲然道：“叶典史，钦差大臣自然是不会爬到门楣上检查牌匾干不干净，可皇上派了人来，那就是咱们葫县的荣耀。徐某人为朝廷，为皇上效力，自当尽心竭力，难道钦差大臣看不到或者不会去看，就可以弄虚作假么？”


叶小天笑了笑道：“得！这么一会儿徐县丞这扯到皇上身上去了，似乎……有点远吧。”


徐伯夷也笑起来，微眯的眼中有针芒般的光辉闪动：“远么？我看并不远吧！以前谁会想得到会有钦差天使驾临我县？可如今天使明日就到，见天使，便如觐圣面、如果聆圣音，而来日，你又安知本官不能真的面见天子呢？”


叶小天讥诮地道：“叶大人真是志向高远，叶某佩服！”


徐伯夷冷冷一哂，道：“叶典史是负责本县治安的，本官交待你的事情，可都做好了么？明日钦差大臣就到了，如果你那里出点什么差错，钦差面前，本官可也护不了你。”


叶小天道：“大人放心，下官分内之事，自然不敢怠慢，绝不致出了差迟！”


“如此甚好！”徐伯夷微微一笑，口不对心地道：“此次事了，本官会在钦差大人面前记你一功！”


叶小天“惊喜”地道：“当真？哎呀，县丞大人真是不忘提携后进，那下官这里先谢过大人啦。”


“哈！哈哈……”


“嘿！嘿嘿……”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笑容同样奸诈，却不知各自有何凭恃。


驿路官道上，一队官兵正护送着一支仪仗缓缓行来，黄钺、白旄、立瓜、卧瓜、银枪、长戟、官衔牌、龙凤旗……全套的钦差仪仗，随从武士们锦衣绣袄，干净利落，各自悬刀佩剑，英姿飒爽。


车上，礼部右侍郎林思言拈着一枚棋子苦思半晌，终于把棋子往棋盒中一丢，摇头笑道：“林某输了！还是国舅棋高一筹！”


李玄成微微一笑，信手抚乱了棋盘，抬眼向前一望，道：“林大人，明日就该到葫县了吧？”


林侍郎颔首道：“不错！国舅一路劳顿，着实辛苦了，到了葫县便可好好歇歇了。”


李玄成摇头笑道：“辛苦可谈不上，这贵州地方山水奇秀，一路风光不断，甚是赏心悦目，李某很是喜欢。”


李玄成说着，便信步走出去，扶住车栏，纵目远眺，山水奇秀，天空澄净，一朵雪白的云彩静静地悬浮在空中，落入眼帘，依稀便化作了一张可以颠倒众生的美丽容颜，李玄成的心头不由一阵燥热。

第33章 做官好


李玄成回京之后，迎接他的就是一堆堆的弹劾奏章，扑天盖地的跟雪片儿似的就把李玄成给埋了。


李玄成心中懊恼无比：“我星夜兼程，这才刚从金陵赶回来，你们这些言官御史蹲在京城里，压根儿就没去过金陵，你们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可是……没办法！这就是朝廷赋予御史们的权利，御史可以“风闻奏事”：我听说了某件事，我就可以拿来告你，至于我听说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那不归我管，我也不负责任，你想证明你清白，你来举证。


可怜李国舅上哪儿去找证据去？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越描越黑，而且大多是见不得人的“隐私”，别有证据可寻。再者文官集团和皇亲国戚之间先天就是对立的关系，彼此早就互看不顺眼了，这时有了机会，还不趁机猛打落水狗？


李玄成百口莫辩，只能躲回府邸生闷气，反正这些人骂归骂，也不能真个把他怎么样。期间就连李太后和万历皇帝都曾先后把他唤去，半信半疑地向他询问。李玄成真是欲哭无泪，只能赌咒发誓地向他们解释，依旧不能让他们完全释怀。


李太后自她入宫后，交往最多的就是他这个幼弟，还是比较相信他的为人的，对于诸多不堪的传言大多不予置信。不过，其中有些传言，还是引起了李太后的警惕，比如：好男风！


李玄成无论人品、相貌，还是如今的富贵地位，早就该妻妾成群才是，可他始终单身一人，李太后原本以为他是真的一心向道，所以不好女色，可如今听了那“好男风”的传言，还真有些信了。


达官贵人们好男风的着实不少，而且在上流社会，这是一种风雅之事，并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行为，豪门世家在府里蓄养娈童的也不在少数，先帝死的早，李太后年纪轻轻就垂帘听政，接触过许多外臣，对此也不无耳闻。


耳濡目染之下，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气，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抵触和反感。如果李玄成真的好男风，她也不会太在意，但是那些蓄养娈童、狎戏男娼的贵胄官宦都是男女通吃啊，她这幼弟却不然，总不能因为好男风干脆不娶妻生子了吧？


所以，李太后未雨绸缪，开始不断物色门当户对的豪门世家适龄的闺女，想给幼弟说一门亲。李玄成不胜其扰，又无法逃避，正在苦不堪言的当口儿，便听说了葫县县丞徐伯夷上书朝廷，建议对葫县胡族百姓按汉人风俗改姓易名的消息。


万历皇帝见了徐伯夷的奏疏正中下怀，甚是欢喜，马上批转内阁和礼部商议可行性，内阁和礼部众大员认真商议了一番，也是欣然同意。他们觉得此事可行最大的依据就是：徐伯夷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他既然敢上书，而且是绕过知县独自上书，说明此事应该是有极大把握的。


只是皇帝和阁老们低估了下层官吏“富贵险中求”的冒险精神，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每人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牵一发而动全身，凡事当然不能率性而为、孤注一掷，可徐伯夷是什么人？他有这么多的牵扯和顾忌么。


因为朝廷觉得此事可行，所以这消息提前就张扬开来，这可是皇帝亲政后的气象，政通人和啊。李国舅因此便知道了此事，他一直以为夏莹莹姑娘就是葫县人，一听说这道奏疏来自葫县，李玄成不觉动了念头。


李玄成马上找到李太后，主动请缨。李太后知道这个幼弟喜欢游山逛水，不疑有他，正好趁机拿捏一把，在李玄成答应此番游历归来就接受胞姐安排，与人相亲之后，李太后便替他向万历皇帝提了一句。


万历皇帝可不知道舅舅与叶小天之间有那么多狗皮倒灶的恩恩怨怨，而且叶小天调回葫县的事儿，虽然金陵府报上了朝廷，万历也只是御笔一挥就过去了，这么低的阶层官员的调动，他只写一句“知道了”就行了，哪会放在心上。


所以他纵然知道李玄成和叶小天之间有恩怨，也不会记起叶小天如今已经回葫县就任。既然母后开了口，多派一个人去做钦差也没什么，倒更显得皇帝对此事的重视，万历皇帝便答应了。


其实李玄成也不知道叶小天此时已经回了葫县，他匆匆逃离南京城时，叶小天还在礼部会同馆做大使呢，他哪知道这个扫把星居然回了葫县，所谓冤家路窄，也就是这般了。


这一晚，钦差队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宿在荒郊野外。李玄成躺在他的寝帐内，整晚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脑海里始终徘徊着莹莹姑娘的倩影，思索着到了葫县后如何找到她，找到她后又如何亲近、倾吐爱慕，掳获芳心。


※※※


葫县城门口，迎接钦差的队伍排成了几个方阵。站在最前面的是葫县的官僚队伍。


前方路口扎了一个彩棚，棚前置放着香案和酒水，花晴风穿着一袭簇新的官袍站在最前面，但他并不是一个人，徐伯夷正与他并列而站，两人之间连半步的差距都没有。


徐伯夷是县丞，照理说应该站在花晴风的后面，可这次上书朝廷的人是徐伯夷，朝廷复旨也是点名给徐伯夷的，所以今日迎接钦差的正主儿其实是人家徐县丞，花晴风只是占了一县正印的名份，这才得以与徐伯夷一起站在最前面。


这种情况，已经意味着葫县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所以花晴风绷着面皮站在前面，看都不看徐伯夷一眼，神色极其不善。


而徐伯夷却是满面春风，他根本不在乎花晴风此刻怎么想，他已经入了皇帝和众阁老的法眼，这件事只要办得风风光光，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他还用在乎花晴风的脸色吗？


站在徐伯夷和花晴风之后的，是罗巡检和顾教谕，这两位官员不大掺和葫县政务，不过他们两人一位是葫县的最高军事长官，一位是葫县的最高学府长官，级别不低，所以站于知县大人身后。


第三排就是王主簿和叶典史了。王主簿是“抱病”赶来迎接钦差的，王主簿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好象真的生了病似的。因为徐伯夷在秘密上书时，把他撇在了一边，这件好事他一点好处也捞不到。


花晴风、叶小天和徐伯夷本就是对头，被徐伯夷排除在外也就罢了，但王宁和徐伯夷可本是一派，他本可以得到的好处，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全部落在徐伯夷的腰包里，王主簿对徐伯夷的嫉恨，甚至还在花晴风之上。


不过，徐伯夷对此不在乎，他是真的不在乎了，葫县这个破鸡窝，怎么能是锁住他这只金凤凰的地方？他早就该跳出去了，他现在也确实马上就要跳出去了，那些柴鸡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了。


道路两侧，便是当地士绅代表和民众代表。士绅代表们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儒衫幞头，分明就是汉家百姓了，而另一部分则是各种的奇装异服，民众代表也是一般无二。


从人数上来看，穿奇装异服的占了全部迎接人员的三分之二还多，这就是本县的现状，少数民族居多，这些人正是本县各族民众的代表。


一大早，他们就已等在这里了，官绅们还有条凳可以坐着歇息，民众可是一直顶着炎炎烈日站在那里，一个个都开始打蔫了。直到日上三竿，才有前方探马来报，说是钦差大人的仪仗即将赶到。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纷纷整肃起来。抖擞精神，迎候钦差，又过了一阵儿，远远的就能看见一片旌旗招展，有一列整齐的队伍向这边开拔过来。


眼看那队伍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见代表天子的杏黄旗了，徐伯夷掸了掸袍襟，微微一笑，便迈步向前走去，今天，他是主角！


花晴风一见心中暗恼：“你一日不曾离开葫县，你就还是我的下属！钦差将至，你敢抢在我的前面，当着全县官绅百姓，你是真的不给本县留一点情面了！”


若是换做以前的花晴风，可能真就捏着鼻子忍了，可是此刻的花晴风却不然，他也不知哪儿来的那份勇气，立即拔足追了上去。


徐伯夷一步三摇，走得极其沉稳，享受着全县士绅官宦们注视的目光，心中有些飘飘然的。咦？花知县……花知县他居然超过我了！


徐伯夷暗怒：“今日一切，全是本官主导，你个尸位素餐的无能县令，有什么资格走在本官前头，第一个谒见钦差！”


徐伯夷冷哼一声，马上迈开大步向花晴风追去。徐伯夷超过了花晴风，花晴风加快步伐，马上又反超了徐伯夷。徐伯夷再度加速，再度反超花晴风，花晴风迈开大步，脚下如飞，他们并驾齐驱了！


超了！超了！花知县刚刚超过一头，旋即就被徐县丞追上，两个人你追我赶，丝毫不让。一开始他们只是步子迈得大一些，步频稍稍快一些，到后来已是明显地在较劲儿，他们在……“竞走！”


叶小天悠哉悠哉地站在那里，眼见二人越走越快，进而发展成“竞走”，不由得啼笑皆非，叶小天摇摇头，信口道：“做官好，做官妙。做官头戴乌纱帽，出门就有八抬轿，离地足有三尺高，这个造化可不小。忽有一日高官到，蹦下轿子往前跑，你也跑，我也跑，膝盖不觉就矮了，跑出一脚撩浆疱，你说可笑不可笑……”


叶小天这段话是用戏曲里念白的方式念出来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站在他旁边的王主簿却听得很清楚，王主簿“噗哧”一笑，道：“叶典使，你这张嘴，忒也损了点儿。”


叶小天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看主簿大人神情郁郁，似有不平之意，故意逗你一笑罢了。”


王主簿叹了口气，抚着胡须看向前方，很是艳羡地道：“做官嘛，还不就是攀着上头，踩着下头？你觉得可笑，却不知有多少人想得到这个可笑的机会而不可得。”

第34章 暗藏机锋


“葫县县令花晴风，见过钦差大人！”


“葫县县丞徐伯夷，见过钦差大人！”


花晴风紧赶慢赶的，还是落后了徐伯夷半步，情急之下，只能抢先开口了。徐伯夷占了一个人先，花晴风占了一个话先。说起来，他二人虽有相争之心，但也不该如此幼稚，只是迎接钦差对他二人来说都是生平头一遭，激动再加上关心则乱，是以方寸大乱。


钦差的仪仗停下了，队伍左右一分，闪出中间一辆车子，车帘儿挑着，里边并肩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手中还捧着一卷黄绫轴子，想来就是圣旨。


花晴风和徐伯夷飞快地扫了一眼，只看到车中两人，一个是一袭鲜丽的飞鱼袍，另一个是一袭绯色官袍，却也不敢多看，马上长揖到地，礼数甚恭。


车中，李国舅和林侍郎互相谦让了一下，论到尊贵，林侍郎的身份终究在李国舅之上，再加上他年岁长些，便也不再推辞，当先一步走出车子，随后李国舅便捧着圣旨走了出来。


二人沿着脚踏走下来，到了花晴风和徐伯夷面前，林侍郎微笑举手道：“两位不必客气，免礼，免礼，快快请起。”


花晴风和徐伯夷的官袍颜色一样，区别就在胸前的补服上，林侍郎只是微微一扫，便对花晴风道：“你就是花知县吧？”


花晴风受宠若惊地道：“正是下官。”


林侍郎点点头，又看看徐伯夷，问道：“足下就是徐县丞了？”


徐伯夷恭谨地道：“正是下官。”


花晴风的心思太敏感了些，听这位钦差大人对他称你，对徐伯夷称足下，心中便有些忐忑：“朝廷果然对我有所不满了。”


其实这些大人物俱都修练的喜怒不形于色，一个个城府极深，哪有那么容易叫他看出喜恶来？而且林侍郎不但对徐伯夷并无好感，甚至还有些厌恶，那句“足下”不是客气，而是揶揄。


绕过直属上司邀功买宠，任何一个当官儿的都会本能的对这种行为产生反感，如果林侍郎以后有机会和徐伯夷共事，并且徐伯夷会对林侍郎有用，这种厌恶自会渐渐消除，可现在他们还只是刚刚接触，林侍郎对他的观感完全来自于他之前的行为，那就不同了。


林侍郎见前方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便对李国舅笑道：“国舅，想不到葫县有这么多人在迎候你我，不要叫大家失望，咱们就随本地的父母官上前见见大家吧。哦，对了！”


说到这里，林侍郎轻拍自己的额头，回首对花晴风和徐伯夷笑道：“你看，老夫都糊涂了，还忘了自我介绍一番。本官礼部右侍郎林思言。这位是当朝三国舅，李玄成。”


花晴风和徐伯夷已经听他称呼那年轻俊美的公子为国舅了，花晴风一听是又惊又怕，徐伯夷则是又惊又喜，皇帝派当朝国舅做钦差大臣，来此见证诸族百姓易名改姓之盛事，足见皇帝的重视啊。


皇帝越重视此事，徐伯夷便越欢喜，相应的花晴风也就越懊恼，因为这件事他寸功皆无，相反，皇帝和朝廷越重视此事，对他的不满也就会越深，他这个正印官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人家一个佐贰官能想到的，他却想不到？


不管二人心里怎么想，还得强作镇定，再度向两位大人见礼，旋即便一左一右引着二人往前走，徐伯夷一边走一边满面春风地向两位钦差介绍前方迎候的人员，刻意强调了一下今日诸族首领都已赶来，林侍郎和李国舅听了，神色间果然透出几分欢喜。


花晴风陪在一旁，也无心去与他争风了，心中只盼着叶小天的计划能够奏效，否则他在这儿怎么蹦哒都没有用，只会让人觉得他像一个小丑。


到了迎候的队伍前面，首先当然要向两位钦差先介绍本县官吏。当介绍到叶小天时，叶小天闪身出列，向林侍郎长揖一礼，恭声道：“下官葫县典史叶小天见过侍郎大人！”


林思言早知他已调回葫县，林思言回京后，特意关注了一下叶小天的事情，想伺机把他调回葫县去，却不想令人一查他的资料，叶小天居然已经被调走了。林思言惊讶之余，却也不禁钦佩，这小子倒真是有办法。


此刻再度见到这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林侍郎心情很好，捻须一笑道：“叶典史，金陵一别，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呀。”


叶小天也笑道：“老大人康健如昔，下官也甚是欢喜。”


叶小天与林侍郎对答了一句，便又转向李国舅，长揖道：“下官见过李国舅。”


葫县一干官吏听见叶小天与林侍郎这番对答，不由啧啧称奇，这位天使竟然是当朝礼部侍郎，这可是品级极高的官员了，当真令人诚惶诚恐，可就是这样的高官，居然认识叶典史，两人说话还透着亲热，这叶典史的能量也太大了吧。


李玄成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叶小天，一见叶小天行礼，他迅速收敛了惊讶的神情，淡淡地道：“呵呵，真没想到，本国舅会在这里又遇见你，常言道：山水有相逢，真是一点不假呀！”


李玄成想到他被叶小天捉弄的如过街老鼠，心头恨意就抑制不住。徐伯夷见林侍郎认识叶小天，似乎还对他挺有好感，心中就不免有些吃惊，再看叶小天与李玄成见礼时便格外关注了些。


李玄成这句话暗含恨意，根本掩饰不住，徐伯夷听在耳中，登时暗喜：“这位国舅竟也认得叶小天，想来是在金陵结识的了。不过，似乎国舅爷跟他有过节啊……”


两个钦差，都与叶小天有旧。一个貌似很欣赏他，另一个却视他如眼中钉，徐伯夷只是心思一转，便有了倾向性的决定：傍国舅爷的大腿。


徐伯夷引着两位钦差接见当地士绅代表，又由林侍郎当众宣读圣旨，一切事了，便前呼后拥地陪同两位钦差进城，在县衙三堂摆酒设宴，为两位钦差大臣接风洗尘。


士绅和各族酋领的酒席设在侧厢和庭院中，大堂上只有一席，由葫县几位有品级的官员陪同着，这其中唯一一个不入流却有资格坐在这儿的杂鱼小官就是叶小天，谁叫他是典史呢。


酒过三巡，李国舅笑吟吟地对徐伯夷道：“据本国舅所知，葫县改土归流不过五年时间，你们便有偌大的成果。呵呵，那些山野蛮夷，肯依我中原教化，改名易姓，你们功德无量啊！”


这么一说，徐伯夷一张小脸登时笑得菊花一般，旁边的花晴风虽强作镇定，却免不了有些不自在，这话该对他说才是。


徐伯夷忙道：“朝廷抚远安夷，威加四海。下官等只是倚朝廷之势，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可当不得国舅爷如此夸奖。”


林侍郎对于把正印官撇在一边的行径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咳嗽一声，道：“本官与国舅奉圣谕而来，希望能把此事办得圆圆满满，这是朝廷的体面，也是你们的一桩功劳，这件事你们有什么打算，可已有了章程？”


花晴风精神一振，忙道：“林大人、国舅爷，两位敬请放心，下官等恪尽职守，精心安排，定把此事办得顺畅圆满。此中步骤，我们已经有了详细规划，两位钦差远来辛苦，今日且好好歇息，我们会尽快操办的。”


林侍郎皱了皱眉，他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可不是来度假的，他当上礼部侍郎也不过才半年光景，结果先是被派去金陵迎接柯枝国使节，接着又被派来主持葫县易俗典礼，在京的时间很有限。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好现象，尤其是他现在的地位未稳，自己的一套班底还没搭建起来，他想尽快解决此事，早日赶回京城，秋闱将近，礼部尚书因为同时也是内阁辅臣，按规矩不能担当主考官，他只要争取一下是很有希望的。


一旦争取到主考官的位置，本届的进士就是他的学生，将来在官场上，很大程度上会成为他的一大助力，林侍郎归心似箭，岂能把时光耗费在这里，这花知县的话都是官面话，没一句有用的。


徐伯夷等花知县说完了，这才微微一笑，从容地道：“侍郎大人放心，下官已经做了周密安排。在两位钦差驾临本县以前，下官就已召集各村寨乡镇的保长里正，将此事详详细细说与他们知道，并通过他们摸清了百姓们的态度。


下官打算，明日便召集各村寨乡镇的话事人，诸如保长、里正、村长、耆老和部落首领们，由他们率先响应官府号召，改易名姓。这些人在地方上极具威望，只要他们肯改，下面的百姓就不必多费唇舌，自然会依照办理。”


林侍郎听得暗暗点头，虽然他有些不齿徐伯夷的功利行为，但是从见到他到现在，可以看出此人确实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至于那位县太爷，林侍郎就只能暗暗摇头了。


林侍郎对葫县县令和县丞暗自评品了一番，忽然想到了叶小天，叶小天在金陵的所作所为他一清二楚，正因专门了解过他才起了招贤之心。如今葫县正印官与佐贰官不合，这只闹天宫的猴子夹在中间，怎么会安份的像个乖宝宝？


林侍郎不禁注目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正埋头大吃，似乎感应到了林侍郎的目光，叶小天忽然抬起头来，向他启齿一笑，笑的很灿烂，很……纯良。林侍郎心头忽然浮起一种不妙的感觉：“老夫还想早日还京呢，你这只猴子，可千万别再闹出点什么事来才好！”

第35章 唇枪舌剑


接风宴后，众官员和士绅们纷纷散去，花知县、徐县丞、王主簿和叶小天四位本衙的主要官员则陪同两位钦差去他们入住的“馆舍”。


葫县根本没有像样的馆舍，重新建造的话耗时太久，他们又没有叶小天在山上起宅子的那等神迹般的速度，所以只能向本地豪绅家族借用房屋，加以整修翻新，充作钦差行辕。


本县大善人洪百川曾经主动提出可以借用他家的房子，叶小天也曾提出可以借出叶府的一个院落，居高临下，还可以俯瞰本县风光。但是这些提议都被徐伯夷毫不犹豫地给否决了。


让钦差住进叶府？笑话！近水楼台的道理徐伯夷还是懂的，那当然不可行。洪家独子罗大亨与叶小天相交莫逆，所以洪家也是绝对不可以用的，如此一来两位钦差的下榻之处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齐府。住在他的姘头家里，徐伯夷才觉得放心，他也更有机会亲近两位钦差。


四人把两位钦差送到齐府，齐府里早已收拾出两幢相邻的院落，两幢院落与本家主宅之间相通的门户也锁死了，钦差随员则散居各处，拱卫四周以策安全。四人先把林侍郎送回住处，接着再送李国舅，一番客套后四人正要离开，李国舅突然唤道：“叶典史请留步！”


花晴风有些讶异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心中有些高兴，钦差单独留下叶小天，分明是跟他有交情啊，花晴风现在与叶小天同进同退，利益攸关，对叶小天有利的事，自然就是对他有利。


这位仁兄在人情世故方面着实差了些，情商太低，从他们迎接两位钦差到现在一系列的接触中，徐伯夷和王主簿早就看出李国舅与叶小天有芥蒂，他却看不出个眉高眼低来，还当叶小天和李国舅不但是素识，而且有些交情。


当然，花知县不只情商较低，智商貌似也不太高。他虽机警地隐藏了心中的仇恨，继续本色演出，想利用叶小天干掉徐伯夷和王宁，再把叶小天置之死地，可这位只有决心没有能力的复仇男神究竟能否华丽转身，实在难以预料。


徐伯夷不动声色地扫了叶小天一眼，王主簿则递给叶小天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儿，便一起向李国舅告退了。叶小天待他三人离开后，便对李国舅道：“不知国舅留住下官有何吩咐？”


李国舅笑吟吟地道：“何不坐下说？”


叶小天也不犹豫，坦然走过去，袍子一撩，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李国舅微微一笑，在上首坐下，用一种有趣的眼神儿看着叶小天，仿佛一只猫儿正盯着在他爪下挣扎的老鼠：“本国舅奉旨而来，对葫县诸般事宜有擅专独断之权，五品以下官吏的任免更有便宜处置之权。能者嘉奖，庸者惩罚嘛，以示我圣天子赏罚分明之意。本国舅特意留住你，是想提点你一句，你可要有所表现才好，否则本国舅纵然想照顾你，却也不好偏袒。”


若是不知他二人素有恩怨的人，听了这番话，还真当李国舅有心关照呢，叶小天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威胁，似笑非笑地答道：“多谢国舅爷的关照。只是……依照常理，这擅专独断之权，却应是林侍郎吧？”


李国舅脸儿一红，恼羞成怒地道：“怎么，你以为本国舅同为钦差，就没有参议研商之权？”


李国舅在叶小天手上吃了一个大亏，偏偏一直没办法找回这个场子，心中实在憋闷得很，现在大权在握，颇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钦差不是常职，常是负有专门使命时派遣出去的官员。但是帝国疆域广阔，通讯和交通又不便利，所以出巡的钦差常常负有考察地方民情和考核官员的权利。


徐伯夷那份奏章上特意提到知县等葫县官员不作为，他迫于无奈才单独上书的缘由，年轻气盛的万历皇帝由此对葫县官僚很是不满。但是经过张居正调教的这位年轻天子，做事还是比较谨慎的，他先查了一下葫县的情况。


结果万历发现，虽然前几年葫县政绩平平，确实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不过去年倒是有两件事做得不错，一是大旱之年，葫县巧用水车调水上山，解决了当地山民的干旱问题，另一件就是剿灭了盘踞当地多年的悍匪团伙“一条龙”。


万历因此慎重起来，没有妄下决断，这才许给林侍郎专断之权，此次让他赴葫县，主要任务是完成易俗大典，其次就是考察葫县官吏，对庸碌无为者进行处理，对表现卓越者进行提拔。


这个权力当然属于林侍郎，否则文官们又要闹事，哪怕是临时授权，钦差责任一解除权力就会收回，官员们也不愿意让皇亲国戚来执行这个权力，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但李国舅作为钦差之一，当然也不能是个摆设，一旦他提出什么建议，又有一定的依据，林侍郎也不能为了一个小吏就跟他闹僵。文官集团抱起团来阻止皇亲国戚涉政抓权，这是原则问题。官员个人和某皇亲国戚之间维持面上的一团和气，这是政治艺术，并不矛盾。


叶小天微微一笑，起身道：“有，或者没有，与下官的关系都不大。下官对现状满意得很，自问功纵不大，过也没有，不至于受到惩罚。国舅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下官告辞了。”


李玄成冷笑道：“这就要走了？叶典史，何必着急呢，如果此番叶典史你没有什么建树的话，我看以后你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待在家里了。”


叶小天含笑道：“国舅有所不知，下官正值新婚燕尔。舍下娇妻太久，回去可是要被埋怨的啊！”


李玄成的脸色登时一白，失声道：“新婚燕尔？你……你成亲了？”一时间，李玄成的声音都发颤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呼之欲出。


叶小天笑容可掬地道：“不错！下官已经成亲了，下官这新娘子国舅爷也认识的，夏莹莹夏姑娘，国舅还记得吧？”


李玄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叶小天向他微笑着一拱手，转身走了出去。叶小天离开许久，李玄成还呆呆地站在那儿，没有半点反应。


叶小天走出行辕，想起李玄成方才的脸色，几乎要大笑出声。他若喜欢了一个人，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去追求，比如当初在金陵时，莹莹被幽禁在镇远侯府，叶小天爬墙钻洞、乃至飞天的手段都用出来了。


可李玄成不行，他的顾忌太多，他甚至不方便公开去打听人家姑娘的身世和现状，叶小天觉得戏弄这个伪君子很有意思，他不无恶意地想：“今夜，钦差大人要睡不着了吧？”


叶小天回到府里时，罗大亨正等在客厅里。罗大亨将为人父，近来又与父亲闹僵了，一连串的事让他成熟了许多，看起来比以往沉稳了，除非特别开心高兴的时候会忘形，平时倒不会一惊一乍的。


一见叶小天，大亨就从椅子里弹了起来，笑嘻嘻地道：“大哥，你回来了！”


叶小天一见他从椅子里挤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道：“大亨啊，你再这么继续胖下去，就可以去当铜仁知府了。”


罗大亨一呆，奇道：“长得胖就能当知府吗？”


叶小天笑道：“那倒不是，只是铜仁知府奇胖无比，比你还要胖上两圈儿，每次从椅子里站起来，都要两个人往外拽才行，我看你再胖下去，也有这个趋势。”


罗大亨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道：“比我胖的人，我还真的很少遇到。葫县太小，很难继续扩张，小弟正打算把主店搬去铜仁，到时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胖知府。对了，大哥叫我来有什么事？”


叶小天的脸色严肃起来，道：“明日徐伯夷就要召集诸族首领，举行易俗大典了，你这边与高李两位少寨主联系的怎么样，关键时刻切莫出什么差错！”


罗大亨道：“大哥放心，小弟早跟他们联系过了，高涯和李伯皓那两个小子，自然跟大哥一条心。”


叶小天道：“可现在当家做主的，可是高李两位寨主，以他们的身份，考虑事情不会由着个人的性子，只会从他们本寨的利益出发。”


罗大亨笑道：“姓徐的能给他们什么好处？高李两寨曾受过你的大恩，两位寨主都已表示，一定竭诚配合你的行动。大哥如果不放心的话，我明日一早再跟他们联系一下。”


叶小天点点头，道：“小心无大错，你要盯紧了！”


徐伯夷的住处就在齐府旁边，回程最近。徐伯夷从钦差行辕出来，走出不远，就到了自己的府邸，他往太师椅上一坐，疲惫地吁了口气。这一天都是他在张罗，在钦差面前还不觉什么，这时才觉腰酸背疼，仿佛整个人都散了架儿。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技巧地为他按摩起来，徐伯夷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


戚七夫人轻柔地为他按摩着肩膀，过了半晌，徐伯夷才缓缓地道：“花晴风和叶小天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叶小天，这个祸害，因为引渠救旱的事，与高李两寨关系密切，要把他调开，免得他捣乱，你那边可安排好了么？”


戚七夫人轻轻“嗯”了一声，柔柔地依偎在他的身上，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记，柔声道：“自从你吩咐下来，妾身就开始操办了，时间就定在明日，一定把那叶小天调开，最好让他死在山中，才遂了奴家的心愿！”说到后来时，戚七夫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刻骨的仇恨。


徐伯夷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轻轻环住戚七夫人柔软的腰肢，抓在她丰臀上的大手却在逐渐用力，微笑道：“怎么，你还惦记着齐木？”


戚七夫人被他捏得又痛又麻，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媚笑道：“人家都已经是你的人了，大人还要呷那死鬼的醋么？”


徐伯夷微笑地道：“是我的人，就只可以念着我，哪怕是个死鬼，也不可以。”


戚七夫人垂下了头，柔顺地道：“是，奴家记住了！”


徐伯夷把手搭在戚七夫人肩上，往下轻轻一压，道：“老爷累了，服侍我！”


戚七夫人温婉地蹲下身去，掀开他的袍子，将头埋到了他的胯下。徐伯夷目中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低沉地道：“这一次，我一定要斗垮他！”说着，身子用力向前一顶，胯下传来一声闷哼，仿佛乞饶的声音。

第36章 易俗大典


次日一早，便陆续有山民部落的首领进城，有些部落首领昨日参与了迎接钦差的宴会，且知道今日就要举行的易俗大典，所以当晚并没有离开，而是就近住下了。但还是有相当数量的小部落首领和一些村寨的保长里正们没有机会参与迎接钦差，今日方才赶来。


易俗大典的地址就设在县学，县学教谕顾清歌、训导黄炫忙里忙外，团团乱转。一个负责县学内的各项安排，一个负责在县学门口引导来宾，赴会的各部落首领们服饰各异，至于一些身着汉族服饰的保长里正，其实也是胡族，只不过他们的村寨早已被同化，这些人是对易俗一事最不抵制的人。


及至日上三竿，花晴风和徐伯夷、王主簿还有叶小天才陪着两位钦差来到县学。李玄成昨夜没有睡好，脸色看起来很是憔悴，他的心碎了，整整一夜，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眠，一想到那样一个百媚千娇的人儿，居然被一坨狗屎给占有了，他的心就像刀扎一样的痛。


但是，不管如何，人家毕竟已罗敷有夫，李玄成的希望彻底破灭，除了对叶小天的无尽嫉恨，他如今已不做他想。人应该执着，但不应偏执，可道理简单，能做到的又有几人？李玄成是那种轻易不动感情的人，可一旦动情，便无可自拔。


对于叶小天的说法，他没有想过探究真假，虽然早在金陵时他就领教过叶小天的手段，他还是没有想到叶小天会用这种一戳就穿的假消息来骗他。再者，他能怎么打听呢，堂堂钦差、当今国舅，他如何开口向别人打听人家媳妇的事儿。


李玄成在京城的时候，差点儿就被弹劾他的奏章给活埋了，到现在一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这次担任钦差，他的随员又是朝廷魏派，没有他的私人，哪敢行差踏错一步。


林侍郎倒是休息的很好，到了县学里，见各族酋领们济济一堂，精神更是大振，他可不想李国舅那么执着于“考察官吏”，他只想尽快完成易俗大典，早日赶回京城抢夺主考官的位置。


虽然昨日已经宣读过圣旨，在接风宴上也再一次表明过两位钦差的来意，在今天这种场合，林侍郎还是代表朝廷又讲了一番话，内容不外乎是褒扬以徐县丞为首的葫县官吏，赞扬在场胡族领袖们对朝廷的忠心。


只不过今日是正式场合，又是在县学里，林侍郎不免拿捏了一把，骈四俪六，对仗工整，多用典故，言辞古朴，竟是即席口诵，出口成章。一番话说出来，就连花晴风和徐伯夷听着都稍嫌吃力，更不要说底下那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胡族首领们了，一个个听的昏头胀脑。


等林侍郎讲完，饱受精神折磨的众胡族首领顿时为之一振，摧残总算结束了，众人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林侍郎不明就里，还道这番话甚得民心，不禁颔首微笑，甚感欣慰。


接下来就该轮到徐伯夷讲话了，没办法，谁让此事是他首倡呢，花晴风陪站在一旁，不自在的笑容弄得脸皮子都发僵了。徐伯夷倒也清楚到场各位首领们文化有限，没有拽文，虽然说的大白话，却也不无鼓动人心的力量。


徐伯夷讲话的时候，罗大亨正在角落里与高涯和李伯皓窃窃私语，今日借用的县学的地方，县学儒生们都被借调来担任礼宾人员，三人都在其中。高涯和李伯皓对罗大亨的殷殷叮嘱显得很不耐烦。


高涯道：“大亨，你什么时候变成碎嘴婆子了，这种事说一遍就好，用得着一遍遍地叮嘱么？”


大亨道：“你们两个，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


李伯皓马上瞪起眼睛道：“这叫什么话，难道我爹就信不过？”


大亨道：“你别跟斗鸡似的，我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不跟你吵架。”


李伯皓更不高兴了：“你这是想说我很幼稚吗？”


大亨恼了，质问道：“难道你不幼稚吗？”


李伯皓牛眼一瞪，不等说话，罗大亨便掏了掏耳朵，道：“要跟我决斗是吧？这事改天再说！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最好去你们老子身边盯着，这件事可不能出半点纰漏，要不然……”


这时，周班头风风火火地从外边赶了进来，到了县学里略一张望，便看到了站在台上的叶小天，周班头马上绕到前台，赶到叶小天身边，附耳低语几句，叶小天顿时一怔。


徐伯夷还在讲话，叶小天深深吸了口气，挪到花晴风身边，低声道：“县尊大人，驿路上出事了。”


花晴风正心不在焉地听徐伯夷在那里慷慨陈词，一听这话顿时一惊，赶紧向叶小天递个眼色，两人便悄悄闪到一边，花晴风急急问道：“叶典史，驿路上出了什么事？”


这两天花晴风忙着接待钦差，不曾去驿路上看守，一听出事，着实有些慌忙。周班头凑过来，低声禀报道：“大人，一大早由驿路发出的一批军需辎重，被山贼给劫了。”


花晴风呆了一呆，拂然道：“本县只负责驿路通畅与否，护送物资是军队的事，与本县何干？”


周班头无奈地道：“大人，辎重是在本县境内被劫的，与驿路无关，却与本县治安有关呐。”


花晴风奇道：“是在本县境内被劫的？自从一条龙盗伙被清剿，本县顶多还有些剪径的蟊贼，哪里还有成伙的大盗，可以抢劫军车？”


周班头苦笑道：“本县没有，却可以从邻县流窜过来。近来驿路上军需物资源源不断，肥的流油。贵州境内的土匪山贼全都集中到这条驿路上来了，他们由南向北，流窜犯案，前两日还听说他们距此有三百多里，谁想得到竟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花晴风皱了皱眉道：“贼固然是要剿的，可是能从军队手中劫走物资的贼，岂是可以轻易剿灭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本县这里正陪同钦差，你且拖延他们一阵。”


周班头无奈地道：“大人，那些军汉为了推卸责任，一味指摘是本县驿路出了问题，比如道路难行，难以部署防御、难以摆脱山贼，比如道路两旁未曾清除杂草树木，致使盗贼可以藏身等等，理由信手拈来，总之都是本县的错。他们千户官赶来后，一味偏袒他的部下，卑职等应付不来啊！”


花晴风跺了跺脚，咬牙道：“待我向两位钦差说一声，便与你去驿路。”


叶小天蹙眉道：“可需下官一同前去？”


花晴风摇头道：“不！你守在这里！驿路那边左右不过是笔糊涂帐，一时半晌纠缠不清的，本县且去敷衍着他们，至于这里，就拜托你了。”


叶小天略感意外，以花知县一贯的性格，难得肯担当一回啊。


徐伯夷讲着话，眼角已经捎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花晴风赶到林侍郎和李国舅身旁，拱手道：“两位钦差大人，驿路上有些事情，需要下官去处理一下。云南正逢战事，大量军资过境，下官不敢耽搁，还请两位钦差恕罪。”


徐伯夷讲话结束，适时赶了过来，一听花晴风这番话，便道：“驿路关乎军情，固然重要。易俗关乎人心，难道就不重要吗？何况两位钦差在此，县尊身为一县正印，怎好弃而不顾。”


李玄成听了，便有些不悦，道：“徐县丞所言有理，本国舅与林侍郎远自京城而来，主持今日易俗大典，足见皇上和朝廷对此事的重视，你这位父母官却不在场，哪有这般道理！”


花晴风道：“钦差大人恕罪，实不相瞒，驿路上……驿路上有一伙流窜的山贼，滋扰地方，打劫军需，下官不能不去处理啊。”


徐伯夷阴阳怪气地道：“哦？事关治安，那是叶典史分内之事吧？知县大人让叶典史去处理就好了，古语有云：‘自为则不能任贤，不能任贤则群贤皆散。’总不能凡事都亲力亲为吧。”


林侍郎暗暗皱了皱眉，他很不喜欢徐伯夷这种口吻，还没凌驾于老上司之上，就这般盛气凌人，不管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该当着别人表现得这般明显。这种人在他的仕途生涯中看的太多了，哪怕是有些精明能干，就凭这种心胸气度，也难成大器。


林侍郎咳嗽一声，道：“既然事关军情，确实不可忽略。花知县，你去吧！”


花晴风松了口气，长揖道：“多谢钦差大人，下官告退！”


花晴风向叶小天深深投注了一眼，叶小天微微点头，花晴风便领着周班头转身离去。


徐伯夷没有成功地把叶小天调走，令他略感意外。以他对花晴风的心性了解，这位县太爷不该这么有担当才对。不过……就算叶小天留下，问题也不大，他早防着叶小天呢。


他在叶小天手下吃瘪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如果能亲眼看着叶小天败下阵去，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徐伯夷微微一笑，道：“两位钦差，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第37章 遽生波澜


两位钦差在上首坐了，徐伯夷三击掌，堂上堂下立即安静下来。徐伯夷朗声道：“诸位，本县改土归流已逾五载，户籍管理上一直比较混乱，前些日子，还为此生出一场是非，想必大家也都清楚此事。”


徐伯夷目光往众人一扫，又道：“本县官员固然有怠乎职守的责任，却也不无其他方面的原因。诸族百姓名姓的使用过于混乱随意，毫无规律，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他说到这里，王主簿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怠乎职守？说谁怠乎职守？这五年他一直是葫县主簿，户科大部分时候都归他管，徐伯夷这次为了独占功劳，把他排除在外，已经让他好生不快，如今还想拿他当垫脚石，王主簿如何能忍。


王主簿铁青着脸色，咬着牙根暗暗冷笑：“树靠人修，人靠自修。徐伯夷，你还没爬上高枝儿，就已目空一切，一点私德都不修，也不怕一脚踏错没人接着，摔死你个王八蛋！”


徐伯夷意气风发，继续说道：“名姓是自己的，可使用它的是旁人，一个好听易记、朗朗上口的名字，更容易叫人记住你。而父子一脉姓氏始终如一，也可以让你记住你的先祖，让你的后人记住你。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起名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徐伯夷依旧是一口大白话，浅显易懂。这么说，这些部落首领们才能听明白，见台下无人反驳，徐伯夷满意地道：“下面，我们有请高寨主、李寨主及两寨十位长老出来，率先改易名姓。


各位，高李两寨的寨主用的本就是汉家名字，堪为民众表率了。他们这一次当然不用再次改易名姓，不过，高李两寨作为我县最大的两个部落，还有许多寨民用的名姓比较复杂、混乱且不易记住，今日高李两位寨主和十位长老就是代表全寨子民来改易名姓的，之后县里会派户科的干员赴山寨为他们上门造册登记。”


高李两位寨主对视了一眼，一起走上前去，每人身后都跟着五位长老。李伯皓和高涯站在人群里，向罗大亨远远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安心。


走到钦差座前的高李两寨主突然不约而同地站住，异口同声地对徐伯夷道：“徐县丞，关于易俗改姓一事，小民以为，不宜贸然决定，是否容小民等与寨中百姓再做商量！”


林侍郎和李国舅脸上的笑容刷地一下就不见了，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徐伯夷倒还镇定，只是眉头一皱，对高李两寨主道：“两位前几日不是亲口答应本官，愿意响应提倡改易风俗的么，何以出尔反尔？”


高寨主愁眉苦脸地道：“是小民莽撞了，以为此事甚是容易，所以一口答应下来，谁知回到山寨一说，却有众多百姓反对，小民虽忝为寨主，也不过是大家信任，捧出来替大家做点事，怎敢擅专独断呢。”


李寨主唉声叹气地道：“老朽的原因与高寨主一样，哎！明明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大好事，何况官府还有减免税赋的优待，这些刁民怎么就不肯接受呢？实在是不可理喻啊！”


徐伯夷笑容不减地道：“呵呵，两位寨主，这种话你们只好拿去唬弄旁人，官家面前可难免一个欺哄的罪名。上面这两位你们也看到了，一位是当朝礼部侍郎，一位是皇亲国戚，皇上对此事的看重可见一斑，你们不怕龙颜大怒吗？”


高李两寨主沉默以对，李寨主身后一位花白胡子，但身量高壮，肌肤呈古铜色的老者突然越众而出，气呼呼地道：“两位寨主不敢说，那老汉来说，反正老汉孤家寡人一个，没顾忌。


钦差大老爷，小人的名姓，都是父母所取，哪能为了一点小小的好处，便随意改换，那是不孝！小民别的不懂，就懂得百善孝为先。皇上也没有逼着咱们老百姓不孝顺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李国舅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林侍郎看了看神情淡定的徐伯夷，微微一笑，沉着地答道：“学子教化，孝为其先嘛！我朝一直以来都是以孝齐家，以孝治国，朝廷首重的就是孝道，皇上自然没有让百姓不孝的道理。不过……”


林侍郎话锋一转，又道：“徐县丞进呈给皇上的奏疏上面可是说，诸族百姓多无固定姓氏，或子以父名为姓，或子以母名为姓，若婴儿初出，父母任指花木山石为其名姓，没个定数，是不是？”


那老汉梗着脖子道：“不错，怎么？”


林侍郎道：“所以嘛，把姓氏固定下来，并非不孝，而是大孝，如此一来才可以上承先祖，下继子孙。贵州一地有安宋田杨四大家族，皆非汉人，不都用了汉姓么？你等早已应允，皇上派了钦差至此，你等才矢口反悔，这可是欺君之罪！”


那白发老者气呼呼地道：“钦差老大人，您说的理是这么个理儿，可也得我们自己个儿乐意不是？我们寨子里，有许多百姓其实是不愿意的，两位寨主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们不敢说啊？”


李玄成忍不住问道：“不敢说，这话怎么讲？”


那白发老汉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徐县丞在本县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就是县太爷都惧让他七分，向来是他说一，没人敢说二，两位寨主是怕违拗了他招来报复，这才虚与委蛇，就为了等钦差来为我等小民主持公道。”


林侍郎淡淡一笑，心中暗想：“这老者不过是一山中野叟，满口粗话，居然晓得破家县令、灭门令尹的典故，还能说出虚与委蛇的成语来，莫不是有人教他的吧？”


林侍郎到葫县后，与葫县官僚虽只简短接触，便已察觉到了知县和县丞之间矛盾极深。在林侍郎看来，徐伯夷之前如果没有十分把握，断然不敢上书天子提此建议。


虽然说头脑一热忽发奇想就敢向天子上书的蠢蠹之臣不乏其人，例朝例代都有这种读书读傻了的官员，闹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但是从这两天的接触来看，这徐伯夷为人精明性情狡狯，显然不是这样的呆书生。


那么，是谁怂恿这些山民临阵反水呢？那位匆匆赶去驿路的花知县必定脱不了干系，叶小天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一个什么角色呢？林侍郎正沉吟分析，李国舅已经勃然大怒了。


李玄成谋得这个钦差，本就不是为了替朝廷办事，缺乏耐心。早日惊闻他朝思暮想的莹莹姑娘已嫁作人妇，便已万念俱灰，今天又遇到这种事，登时便发作了，他把书案一拍，厉声叱道：“简直岂有此理！徐县丞，你闹出这般荒唐无稽的笑话，简直是丢尽了朝廷体面！”


王主簿不阴不阳地道：“移风易俗，向来是潜移默化的事情，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我等做地方官的，切忌急功近利，否则难免是哗众取宠，贻笑大方了。”


眼见钦差大怒，此时不踩一脚更待何时，盟友？盟友又如何。徐伯夷不仁，他就可以不义了，同为田氏门下又怎么样？大山头下有小山头，小山头下有小小山头，安宋田杨四大家也不过就是大明这座大山头下的四座小山头。往大里说，他们还都是大明臣子呢，不一样斗个你死我活？


林侍郎微笑道：“国舅息怒，相信徐县丞自有他的道理！”


林侍郎安抚住李玄成，转向徐伯夷道：“徐县丞，今日这般情形，你怎么说？若是拿不出一个道理来，本官可是要治你一个欺君之罪的。”


徐伯夷躬身道：“两位钦差息怒，这其中想必是有些误会。两位钦差可否先至小厅歇息，下官尚有细情容禀。”


李玄成本待不理，林侍郎已然抚须一笑，起身道：“好！国舅，咱们就到小厅坐坐，听听徐县丞说些什么。”


叶小天虽然一直冷眼旁观，可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其实就是出自他的策划，眼见徐伯夷不惊不躁，神态从容，叶小天心中微凛：“不对劲儿啊，徐伯夷何时有了这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胸城府，莫非……他仍有所恃？”


两位钦差径直转向小厅，徐伯夷对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的场面视若无睹，面带微笑地跟了进去。


林侍郎和李玄成在小厅的官帽椅上坐了，徐伯夷上前欠身一礼，沉声道：“两位钦差大人，下官做事，绝不致如此莽撞，事先确曾了解过民意，诸族百姓对于易俗之倡是非常响应的……”


李玄成冷笑道：“是么，那今日局面，你怎么说？”


徐伯夷叹了口气，泰然道：“两位钦差大人有所不知，我等这些身居下位的小吏，想为朝廷做点事情，总有人扯后腿、下绊子、设陷坑，做事艰难无比，这一次，分明就是有人捣鬼了。”


李玄成愣了愣，眼神突然亮了，他早已看出徐伯夷和叶小天不和，徐伯夷这番话意有所指，莫非……李玄成强抑兴奋地道：“徐县丞，你不要怕，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来，本国舅与林侍郎自会与你做主！”


徐伯夷一揖到地，朗声道：“多谢钦差大人！”


徐伯夷要行此事，关键就在于能否得到诸族百姓的拥戴，叶小天与高李两寨关系密切，他岂能不妨，早已备下后手了。之所以一直做出一副忘乎所以的模样，就是为了引叶小天入彀，他要爬上天堂，还要把叶小天踩进地狱。

第38章 一石二鸟


徐伯夷面有难色地对李玄成道：“下官若是在此指摘任何人，却又拿不出确凿的证据，难免就有中伤同僚之嫌。窃以为，不妨先让下官与高李两位寨主好好谈一谈，下官的个人荣辱不算什么，朝廷的体面事大。


如果下官能成功说服两位寨主，确保易俗一事顺利进行，则是国家之幸。而且，若是有人因一己私利怂恿高李两寨主反悔，视朝廷大事为儿戏，介时，相信高李两寨主也会把实情和盘托出。”


林侍郎微微一笑，道：“那你去吧，本官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这件事最后是个不了了之的局面，那是一定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的。而欺君之罪，罪犯哪处，想必你也清楚！”


徐伯夷心中一凛，赶紧躬身道：“是！下官记下了！”


林侍郎摆摆手，徐伯夷便退了出去。


李国舅想了想，对林侍郎道：“林大人，葫县官场似乎情形复杂呀，看起来这徐伯夷是有人掣肘，他们个人之间的恩怨也罢了，拿国家大事做儿戏，那就不容放过了。此事如果真的闹个灰头土脸，依我之见，不能仅仅惩办了徐县丞了事，必须要揪出背后捣乱的真凶！”


林侍郎微微一笑，心想：“这算什么，朝廷之上尔虞我诈的事情更多，葫县这些官员间的勾心斗角，与之相比，不过是小儿游戏罢了。也就你这位含着金饭匙出生的公子哥儿，才觉得大惊小怪。”


林侍郎对李国舅道：“不急，且看看吧，本官觉得这件事只是会生出些波折，不会影响大局。”


林侍郎比李国舅知道的内情要多得多，他知道徐伯夷手里还有一道杀手锏，这道杀手锏使出来，能够抗拒的还真没几个，而一旦高李两寨臣服，那真相也就水落石出了。


虽说林侍郎对叶小天比较欣赏，但叶小天毕竟没有接受他的招揽，不是他的人，所以如果叶小天在此事中起了不好的作用，最后被人揭出真相，那也是他“技”不如人，咎由自取，林侍郎没有义务会手搭救，事涉欺君，他也不可能出手。


徐伯夷另辟了一处房间，把高李两位寨主单独请了进去。


事已至此，徐伯夷依旧很镇定，他知道由于叶小天为高李两寨解决了旱情，又把高李两寨的少寨主拉进了他结义兄弟的车马行吃干股，双方有较深的交情和共同的利益，但是他自有办法说服高李两寨投向自己一边。


不背叛，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背叛的代价不够。一个地无三垄、房无一间、赤贫如洗的七旬老者，若是能娶一个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家境优渥的富家小姐为妻，那是天下奇谈，不可理解。


可是，如果同样是一个七旬老者，他富可敌国，又或官居一品，那么娶一个同上面条件相同的美女为妻，很多人便能接受和理解。富可敌国、官居一品与赤贫如洗之间的差距就是质变的砝码。徐伯夷手中现在就握着这样一份砝码，所以他有恃无恐。


徐伯夷见高李两寨主进来，微笑道：“两位请坐！”


高寨主硬梆梆地道：“县丞大人，关乎全寨的大事，在下虽忝为寨主，却也不能擅作主张，这件事，实在没得商量。”


李寨主道：“不错！这件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了，可是当初我们也没有想到，会激起寨中百姓那么强烈的反对，如今这件事，我们实在不能代表全寨上下答应大人。”


徐伯夷笑容可掬地道：“有些事呢，只看你肯不肯去做。我相信两位寨主说的都是实话，但我更相信，以两位寨主在贵寨中的威望，只要你们肯用心说服，寨中百姓就没有不答应的。”


徐伯夷说到这里，徐徐站了起来，自袖中抽出一卷黄绫，神情一肃，沉声道：“两位寨主，圣旨在此，请接旨吧！”


高李两位寨主大吃一惊，互相看看，还是迟疑着跪了下去。除非徐伯夷疯了，否则当然不可能伪造圣旨，如果圣旨是真的……一时间高李两位寨主有种梦幻般的感觉，他们这种穷乡僻壤处的山民，居然会有一天接到圣旨！


※※※


花晴风刚到驿站，还没等说话，先挨了一个大嘴巴。


照理说，这个时代是文官的天下，受气的是武官。低两级的文官在高他两级的武官面前也常常颐指气使，骄横不可一世，如果有哪个武官给了文官一嘴巴，绝对能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可是，普遍规律中总有个例。越是偏远地区，武官的责任越重，文官的影响力也就越小，而在战时，战区武将的地位还会更高一些，再碰上一些职位不高不低、性情粗鲁豪放的武官，那就根本不把文官放在眼里了。


花晴风被那一巴掌打蒙了，登时面皮子发紫，他在葫县这几年，虽然底下人不太尊重他，其中尤以孟庆唯为甚，但即便是飞扬跋扈如齐木，也不曾掌掴过他，打人不打脸呐！


花晴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武官道：“你……你是何人，竟敢殴打本官！”


那人白眼一翻，蛮横地道：“打你？你若不追回这批辎重，老子杀了你的心都有。”


他把大拇指一翘，傲然道：“老子大号景鹏，兴都留守司千户。想告我，随你，可这批辎重是在你的地盘上丢的，你就得负责给我找回来！”


赵文远及时赶上，打躬作揖地道：“景千户息怒，景千户万万不可如此，这位是本县县太爷。”


景鹏把嘴一撇，不屑地道：“知县了不起么？广门屯海战，大败佛朗机人，有老子我！佛渡岛双屿海战，大败倭寇海盗，有老子我！浙江巡抚朱纨朱大人，我跟过！当今南京兵部尚书张真张尚书，我跟过！你一个七品县令，在我面前摆什么威风！”


花晴风气的发抖，可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别说他不能挽起袖子冲上去与这景千户“理论”，就算他肯，也不过多受一番折辱罢了，哪可能是人家的对手，这口恶气也就只好忍了。


赵文远好说歹说地把二人拉进了房间。眼见那景千户吹胡子瞪眼睛的只管向花知县索要辎重，对于物资被劫的情形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由他向花晴风说明情况。


原来，随着云南战事的发展，驿路上的物资运输骤然变得频繁起来，不仅官府在动输大量军用物资，同时还有大量商人趁机向云南运输生活物资。战争本身是一种破坏行为，可凡事有弊亦有利，如能抓住这个机会，也能大发其财。


大量物资的运输就意味着大量财富的流动，驿路上富得流油，自然而然把贵州境内各处山头的悍匪山贼都吸引过来，这些势力原本都是小股势力，在蚁群啃象般掠夺驿路运输物资的同时，他们之间也在不断内斗。


在这个内斗的过程中，大鱼吃小鱼，渐渐形成了一股较之当初专门做驿路生意的“一条龙”悍匪团伙更庞大的势力。而且，他们这种组合是临时组合，长期结合在一起的话，一俟战事结束，他们是供养不起这么多人马的，到时必然还要各回各的山头。


所以他们没有一个固定的地盘，只是沿着驿路不断吸血，你这边打击的狠了，我就流窜到那边，如此一来，想要清剿他们就更难了，他们做了这桩买卖后，此刻还在不在葫县境内都无从得知。


景千户也知道连军队都敢打劫的山贼，让一个县令去抓有点强人所难，可他貌相虽然粗犷，心眼可不缺，一俟了解到这股山贼的情况后，就知道遇上大麻烦了，让他去抓山贼，那是老鼠拉龟——无从下手。所以景千户干脆装傻充愣，赖定了葫县的父母官。


景千户作为一个职业军官都拿这群流动作案的惯匪没有办法，花知县就更是狗拿刺猬无处下嘴了。想了半天，他也想不出该如何利用本县的巡检捕头，去追查这些成份复杂的悍匪下落，又如何利用本县那些少经训练、装备简陋的民壮和巡检司官兵把他们绳之以法。


如此一来，老鼠拉龟的景千户和狗拿刺猬的花知县，就只剩下打太极推手了。掤捋挤按须认真，上下相随人难进，任他巨力来打我，牵动四两拨千斤。两个人推来推去，推得不亦乐乎。


花知县精于此道本不稀奇，可景千户一个猛张飞似的武将，这门功夫竟也不输于花知县，就不免令人啧啧称奇了。周班头一旁看了，不禁暗暗叹气：“这真是……未做官，说千般；做了官，都一般，不管文官和武官！”


花知县和景千户推来诿去，相决不下，景千户急躁起来，便又拿出军伍中的夯鲁性子，与花知县撒泼耍赖起来，这一来花知县可就吃不住劲儿了。周班头眼见不妙，一溜烟儿地跑回县学搬救兵去了。


这时候，高李两位寨主刚刚从侧厢小厅里出来，面色极其凝重。他们刚一露面，高涯和李伯皓便迎上去，悄声向他们的父亲问道：“阿爹，不要紧吧？”


高李两位寨主摇了摇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可沉默片刻，还是各自长叹一声，分别对他们的儿子吩咐道：“你去！告诉叶大人，就说……老夫要对不住他了！”

第39章 杀手锏对杀手锏


高涯和李伯皓一听就急了，高涯道：“阿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要怕那徐伯夷的威胁呀，别看他们头顶着圣旨，你当皇帝就能随心所欲么？他断然没有为了此事发兵征讨咱们的道理。”


李伯皓也道：“爹，叶典史可待咱们山寨有恩呐，咱们不能忘恩负义，那不是让人戳咱们脊梁骨嘛，不能答应他！”


高寨主沉着脸训斥道：“你懂什么，爹心中自有主张。”


李寨主懊恼地道：“如今寨子里做主的还是我，不是你，不要啰嗦了！”


这时候，罗大亨引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来到高李两寨主的面前，那老者穿一袭黑袍，有些驼背，可依旧显得十分高大。他头顶半秃，双目凹陷，看起来有些阴森的味道。


高李两位寨主愣了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如其来的老者，老者微眯双眼，神情十分泰然。双方对视片刻，都没言语，大亨突地恍然大悟，一拍额头，对那黑袍老者道：“冬老丈，这两位就是高李两寨寨主。”


正眯着眼阴笑的老者神色一动，又嘿嘿地笑了两声，道：“两位就是高李两寨的寨主？请借一步说话。”


李寨主皱眉不悦道：“你是什么人？”


冬天眯着眼看看他，问道：“你们谁姓李？”


李寨主挺起胸膛道：“我姓李！”


冬天先生贴近了些，仔细看看李寨主，打个哈哈道：“啊哈，原来你就是小石头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李寨主大吃一惊，他父亲的小名儿已经多少年不曾有人叫过了，连他都快忘了，现在居然被人一口叫出，李寨主失声叫道：“你是谁？”


冬天摆摆手道：“老夫来自古石砬子，你们知道这个地方？跟我走！”


罗大亨一把拉住冬天，苦笑道：“老人家，走这边！”


“哦！”冬天先生从善如流，马上改变了行进方向。


高寨主微微变色，何止李寨主听过，他也听过，古石砬子实际上是一道界限，就像一座界碑，越过古石垃子就是生苗的聚居区。


生苗名义上虽也是大明子民，可他们自成系统，官府也从不委派官员治理，更谈不上征纳税赋。不只是大明如此，汉唐以来那些大一统的王朝一直是如此，任你世事变幻，皇朝更迭，他们始终不受影响。


汉唐的百战雄师、大元的无敌铁骑，到了他们这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止步，强行征服？成本太高，得不偿失，而且地形特殊，人口成份又以胡族为主，久了依旧会脱离控制，让以前的巨大付出化为流水，所以例代王朝不约而同采用了羁縻政策。


人们常说的土司，其辖下领地和百姓都已具备了相当程度的文明，可是依旧只能采用羁縻政策，这些远居深山的生苗部落，比那些土司人家更加难缠、也更加令人不愿招惹。


高李两寨与生苗部落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两天，算是近邻了，只不过双方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高李两寨素知他们的难缠，却不知来自那里的一位长老为何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是这样的人显然是不容怠慢的，二人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


徐伯夷脚步轻快地走进两位钦差休息的小厅，成功说服了高李两位寨主，徐伯夷愉快的很。


如果叶小天不回葫县，他不会如此小心，但叶小天既然回了葫县，他又早知叶小天与高李两寨关系密切，而高李老寨寨主的态度则决定着易俗改姓一事的成败，他会不加小心么？


所以，在他的奏章里，除了提出对同意易名改姓的百姓减免一定的税赋，还意提到了高李两寨在葫县诸族百姓中的特殊地位和影响，建议天子给予封赏，高家寨封为上捞刀上官司，李家寨封为下捞刀长官司，两寨寨主都封为长官，世袭罔替。


这就是徐伯夷的杀手锏了，此招一出，谁能抗拒？长官司长官，正六品的官，可以世袭罔替，得到朝廷任命的这种土官对所辖土地上的财产和人民具有自治管理和生杀大权，俨然就是一方土皇帝。


这种世袭土官的传承比诸朝廷的爵位传承更加宽松，父死子继，子死孙继，没有儿子，女儿也可以继承，子弟族属、妻女、女婿、外甥都可以继承，这样的话除非一场大瘟疫全家死绝，否则就是千秋万代更替无尽，就算中原皇朝更迭，换了天下，新的王朝也会承认他们的存在，继续任命他们为官。


那些千年土司世家就是这么来的，从汉朝至今，中原皇朝更迭了多少次？可他们的家族却传承至今。简而言之，一旦被朝廷认可为世袭罔替的土官，他们就能跟衍圣公孔家一样了，不管谁做皇帝，不管哪一族坐天下，他的家族都可以永享富贵。


人生一世，图的是什么？就算不为自己打算，惠及子孙万代的事，这个诱惑也不动心？他们现在的寨主身份可做不到世袭，他们还能保证将来把这个位子传给他们的儿子，可指不定到了哪一代，别的家族崛起，就能取而代之。


只不过，葫县已经改土归流，再设立世袭长官司那就是倒退了，可是民心所向对刚刚亲政的皇帝很有意义，尤其是他一亲政就全盘否定了他的恩师张居正，这时候尤其需要一种肯定，而且长官司级别较低，影响不大，所以万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


但万历皇帝还是希望如非必要，不必提出如此慷慨的条件，所以徐伯夷直到现在才提出来。当然，他如此作态只是做给林侍郎看的，如果他想让此事不生波折顺利通过，大可私下与高李两位寨主接触一下，把这个底儿透露给他们，到时候三人联手做一场戏，二人稍示反对，徐伯夷再抛出这个天大的好处，二人顺势答应谢恩，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徐伯夷并不满足于此，他不只想借此事邀得圣宠一步登天，还想趁机置叶小天于死地，所以他有意隐瞒这个消息，令叶小天放松警惕，也让钦差可以亲眼看到有人蓄意阻挠。如今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徐伯夷自然得意。


徐伯夷向两位钦差长揖一礼，恭声道：“两位钦差大人，下官已说服高李两寨寨主，同意率领全寨百姓改风易俗了。”


林侍郎放下茶杯，淡淡地问道：“你把条件许给他们了？”


李国舅奇怪地道：“什么条件？”


直至此时，李国舅隐隐然才察觉出他这个钦差似乎还有些事情毫不知情，心中不禁有些不舒服。


不过文官们一向如此，他们就像一群护食的狗，武将凑过来要咬一口，皇亲国戚凑过来要咬一口，宦官们凑过来要咬一口，就连皇帝凑过来，他们也要咬上几口，面对这个已经尾大不掉，纵然是朱洪武复生，挥起屠刀大杀一通也休想剪除的庞大集团，李国舅自然无可奈何。


徐伯夷道：“是！原本两位寨主已欣然允诺，谁料遽生波折，下官无奈，只好用上这备用之策了。”


林侍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淡然道：“不管如何，只要此事能顺利解决就好，我们出去吧。”


“且慢！”李国舅唤住林侍郎，对徐伯夷道：“你可曾问出是何人背后主使他们反悔？”


徐伯夷道：“下官问过，但两人面有难色，迟疑不说。下官以为，眼下以易俗大典为重，不宜节外生枝。今日之后，还怕他们不肯对钦差大人直言相告吗？”


李国舅颜色稍霁，不错，可以背叛一次，就可以背叛两次，此时他们刚刚做出抉择，自然难以做得那么彻底，等他们与幕后人正式决裂，又有钦差威压，还怕他们不说实话？到那时候……


李玄成欣然点点头，对林侍郎道：“林大人，请吧！”


……


县学黄教谕的书房里，高李两位寨主坐在那儿，面色极其难看。心里不断地挣扎着、衡量着，终究难以取舍。


冬长老虽然认识李寨主的父亲，可是哪怕他与李寨主的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也不足以让李寨主放弃这个惠及子孙万代的强大诱惑，更何况冬长老与李父只是泛泛之交。


但是，对于冬长老的威胁，李寨主却不能不考虑，高寨主同样不能不考虑。冬长老根本没和他们谈任何条件，就只蛮横地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答应徐伯夷的要求，我们生苗就要出山，我们看中高李两寨的这块地方了！”


只这一句话，就让两位寨主目瞪口呆。如果失去了自己的山寨，那还谈什么千秋万代，所谓的长官司长官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切尽化泡影了。


迁址再建山寨谈何容易，当初定居于捞刀河畔的不过是几户人家，历尽数百年的繁衍生息才到今日地步，整个山寨迁走，何处可以安家？寨中百姓肯跟着他们去背井离乡？


再者，如果真的要适走，除非迁至罕无人迹的深山老林，去做个野人王，谁的地盘里肯容许他们这么多人安顿，如果真有人肯接收的话，他倒要担心会不会被人家一口吞掉了。


一个是富贵荣华传承万代的诱惑，一个是让他们失去一切的威胁，两位寨主痛苦不堪。朝廷是不可能为了他们部落之间争夺栖息地，就为他们向悍勇难缠的生苗们开战的。


如果朝廷真肯出兵，很可能在把生苗赶回深山后一口把他吃掉，朝廷不是大善人，而是最凶猛的那头老虎，这种事大明朝廷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二人挣扎良久，终究取舍不下。李寨主仗着自己父亲与冬长老有旧，艰涩地道：“冬伯父，您和叶典史是什么关系，能不能……不要干涉我们山寨的事情？”


冬天笑了，眯着眼睛道：“你们还不死心？说说吧，那姓徐的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高寨主一字一顿地道：“立长官司，世袭罔替！”


“原来如此，这就是徐伯夷的制胜法宝么？呵呵，确实是不容拒绝的诱惑呀！”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朗声大笑，随着笑声，叶小天笑吟吟地走了出来。

第40章 悲剧的老徐


庭院里面，各部族首领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看他们的神情，以幸灾乐祸者居多。


葫县改土归流后，权力集中就成了必然，只是这个过程进行的非常缓慢。破而后立倒是快，但代价太高，而且很容易出现反复，朝廷对于内部问题不可能动辄就诉诸武力，所以潜移默化就成了最佳选择。


这个过程尽管缓慢，基础却很扎实，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尽管过程缓慢，可权力毕竟处于一个集中的过程，各部首领原本对本部落的百姓掌握着生杀大权，如今这种权力却在慢慢流失，对此心生排斥，却又无力改变。


而今移风易俗的倡议看似只是朝廷的一个面子功夫，可名字改变了，许多东西自然也会随之改变，部落百姓在心理上就会觉得与朝廷更近了一层，这势必会加速权力向朝廷集中的过程。如今经过高李两寨主这么一闹，众首领正好一同推拒，心里当然以快意者居多。


这时候，徐伯夷从小厅里走了出来，众人早就在注意这边，想看他对如此难堪的局面如何收场，徐伯夷一露面，众人的窃窃私语立即停下了，所有的人都向他这边看来。


徐伯夷淡定地看了众人一眼，哂然一笑，身子突然一闪，由正位而站变成了侧位欠身，扬声说道：“有请两位钦差大人！”


厅内传出一声清咳，林侍郎和李国舅并肩走了出来，昂昂然地入座坐定。徐伯夷上前两步，这才面向众人站定，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道：“此前，本官与高李两位寨主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方才与他二人……”


徐伯夷说到这里，神色忽然一变，他发现高李两位寨主不见了，急急向人群中一扫，忽然发现高李两位寨主正站在人群后面，有些凝重地低头耳语，徐伯夷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神情凝重是应该的，背叛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心理上有所挣扎很正常，但是徐伯夷相信他们拒绝不了自己送出的这种诱惑。


徐伯夷继续道：“方才本官与他二人一番言谈，已经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两位寨主欣然同意率领全寨百姓移俗易姓。呵呵，高李两位寨主，请上前来！”


徐伯夷微笑着向高李两位寨主招了招手，围在厅前的众人立即闪开了一条道路，高李两寨主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对方最终的选择，他们轻轻点点头，便一起向前走去。


二人大步走到厅前站定，徐伯夷微笑道：“两位寨主，误会既已解除，就请两位寨主代表贵寨百姓，在这里签字吧？”说着，徐伯夷得意地瞟了一眼与王主簿站在侧面的叶小天。


高李两寨主互望一眼，突然单膝跪倒，拱起手来，掷地有声地道：“钦差大人恕罪！小民先前所言，句句属实，未能征得全寨百姓同意之前，小民万万不敢代表全寨百姓做出承诺！”


李国舅一下子呆住了，本以为这回不会再出任何纰漏的林侍郎也呆住了，徐伯夷的表情顿时变得异常精彩，他惊讶地看看高李两位寨主，又霍然扭头看向叶小天。


如果说叶小天没有从中捣鬼，打死他都不信。但是，如果说叶小天能给出比他更具诱惑的条件，同样是打死他都不信。可是不管他信与不信，高李两位寨主再度反悔却是不争的事实。


徐伯夷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其中的关键，这时也容不得他多想了，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尤其是他的背后，有两道令他如芒在背的目光，那是两位钦差冷肃的眼神。


徐伯夷气急败坏地道：“你们……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你们方才明明答应了本官……难道你们甘愿放弃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吗？”


高李两位寨主头都不抬，依旧抱拳面向两位钦差，大声道：“钦差大人，徐县丞积威之下，小民不敢当面回绝。钦差面前，小民若再敷衍了事，那就是欺君大罪了，是以只能直言不讳，还请钦差大人为小民做主！”


说着，两人重重地一顿首。


林侍郎慢慢站起来，脸色一片铁青。


徐伯夷惶然转向林侍郎，躬身道：“钦差大人……”


林侍郎转身走了，一句话都没说，也没有看他一眼，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走得当真潇洒无比，徐伯夷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李玄成勃然大怒，他本希望徐伯夷能帮他报了一箭之仇，谁料这徐伯夷竟然蠢笨如猪，一再遭人戏弄。原本此事纵然办不成，丢脸的也是郑重其事的朝廷，可现在连他这位钦差都要沦为笑柄了。


李玄成慢慢站起身，与此同时，两道箭眉也像剑一般竖了起来，冲着徐伯夷厉声喝道：“你身为官吏，食朝廷俸禄，不图实效，上报国家，专务虚声，妄求幸进，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皇上、朝廷与本钦差，你可知罪？”


徐伯夷双膝一软，“卟嗵”一声就跪下了，叩头道：“钦差大人，下官……”


李玄成怒不可遏地道：“徐伯夷罪犯欺君，不容饶恕，来人啊！把他给我抓起来！”两旁的锦衣侍卫排众向前，不由分说，就把徐伯夷抹肩头拢二臂，捆了个结结实实。


“钦差大人恕罪！钦差大人……叶小天！我与你势不两立！”


徐伯夷嘶吼一声，咬牙切齿地扑向叶小天，堪堪扑到叶小天身上时，他身后两个锦衣侍卫眼疾手快，抬脚往他膝窝里狠狠一踹，徐伯夷“卟嗵”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嘴都呛出了血，但他依旧狠狠瞪着叶小天，一副恨不得食尔之肉的模样。


叶小天不言不动，只是嘴角向下轻轻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


“原来如此，这就是徐伯夷的制胜法宝么？呵呵，确实是不容拒绝的诱惑呀！”


“叶典史？你也在，老夫……老夫实在是……”


“呵呵，两位寨主不必内疚。这个诱惑着实不小。纵然换做叶某，可以不为自己的前程出卖朋友，可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份享用不尽的财富，也难说就不会昧一次良心。”


“叶典史，你……请不要再说了，老夫……老夫实在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叶某并没有嘲笑两位寨主的意思，这都是叶某的一片肺腑之言。”


“叶典史，你……你能如此理解老夫，老夫实在是……”


“高寨主且莫感动，理解归理解，可徐伯夷一旦得志，叶某就要倒霉了，所以，只要能够阻止徐伯夷，叶某也是不惜一切手段的，这一点，也请两位寨主能够理解。”


“叶典史，你是说……”


“不错！如果两位寨主一意孤行，就此接受徐伯夷的条件，那么，生苗必定出山，两位寨主以为凭你们寨子的实力能不能抗拒生苗部落的迁徙？如果他们想要占据捞刀河，试问谁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两位若是失去了根本之地，呵呵……徐伯夷许诺给你们的条件还有什么用呢？”


“……”


“……”


“两位寨主，其实你们大可不必如此纠结。挡人财路还如杀人父母呢，何况是惠及子孙万世的好处，这一次两位寨主就算迫于无奈站到叶某一边，想必也会从此心存芥蒂，每每思及被我逼迫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大好机缘，从而对叶某怀恨在心。”


“叶典史说笑了，老夫……老夫怎么会……”


“呵呵，言不由衷的话就不用说了。如果只有一条路能够到达彼岸，那是不是不管前方发生了什么事，都得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呢？我看未必，如果前方道路毁损呢？如果前方有剪径蟊贼呢？两位寨主，做人不能一条筋，其实你只要稍稍绕个小弯儿，就能一样达成目的……”


“叶典史的意思是？”


“叶某这里有一个两全之策，当然……叶某不能保证它一定能够成功。不过，朝廷既然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可见皇帝很看重此事，所以叶某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至少也有八成把握，两位寨主有兴趣吗？”


“两全之策？”


“不错！两全之策！”


……


“徐伯夷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叶小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冷静地想着：“可我还要在葫县混下去，要在葫县混下去，就离不了高李两寨的支持，答应他们的事，我还是要做的，只不过，如果立刻出面，未免太明显了些，不妨再等一等。”


叶小天的凭恃是：相信皇帝很器重此事，林侍郎就不可能轻易放弃，他若不做任何努力，就这么灰溜溜地打道回京，皇帝面前势必无法交待。这件事他办好了，未必有功，办砸了，皇帝却一定不待见他，他能爬上这么高的位置，不应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想到这里，叶小天沉下心来，向高李两位寨主微笑着点了点头，举步向外就走，一脸若无其事。


在场的官员和各部落首领们立即闪开了一条道路，望向叶小天的目光满是敬畏，这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敬畏。


叶小天有底牌，但他从未向人亮出他的底牌，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掌握着什么力量，只知道一个个对手一次次倒在他的面前，无一例外！而且这些对手要么是他的上司，掌握着比他更大的权力，要么是连知县都可以呼来喝去的豪强。


因为不知他的底细，所以这种威慑力也就成倍地扩大了，而今，连有皇旨钦差傍身的徐伯夷都莫名其妙地惨败在他的手里，再也没人敢小觑这个典史，不！他现在是代理县丞！


叶县丞昂然离去，在大多数葫县官民心中，他已是无所不能的无敌存在，不败的象征！

第41章 救火队员


“大哥，大哥，等等我，我的玛雅，你别走这么快！”罗大亨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叶小天倏而回身，洋洋得意地道：“怎么样，刚才大哥从走出来时，是不是很冷傲、很高贵、很不可一世、很成竹在胸？”


大亨呆了呆，答道：“没觉得啊，我就觉得大哥走路有些做作，对了！还有点顺拐！”


叶小天泄气地道：“是么？我还以为很有高手风范呢。”


这时，冬天也急步赶来，大亨奇道：“冬老伯，你的眼神儿变好了？”


冬长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老夫不瞎，大路这么宽，路上又只站着你们两个，难道老夫还看不见么？”


适时赶来的周班头赶紧咳嗽一声，道：“典史大人！”


叶小天奇道：“周班头，你不是跟知县大人去了驿站么，怎么在这里？”


周班头道：“驿站里来了个姓景的千户，是个粗鲁的军汉，一味的蛮不讲理，县尊大人根本奈何不了他，还被他打了一巴掌，卑职看不是法儿，只好赶来向大人求救了！”


叶小天皱了皱眉，对罗大亨道：“大亨，你陪冬长老回去，我和周班头去一趟。”大亨答应下来，叶小天便跟着周班头急急离去。叶小天边走边道：“那景千户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给我听。”


周班头道：“是这样……”


……


李玄成叫人把徐伯夷绑了打进囚笼，押在钦差行辕里，怒气冲冲地赶到林侍郎的居处，林侍郎捧着一杯热茶，眉头微蹙，正在微微出神。李玄成一屁股在旁边坐了，气愤愤地道：“林大人，咱们明日一早就回京吧，这次来葫县，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林侍郎笑而不语，国舅爷回了京，依旧是国舅爷，这件事办砸了，对他却是极为不利的。李玄成见林侍郎不说话，不禁问道：“怎么，林大人你还不死心吗？你我二人就快成为葫县百姓口中的笑柄了。”


林侍郎悠然道：“国舅爷，不要急嘛，这事未必就没有转机。”


林侍郎扬声唤道：“来人！”


一个锦衣侍卫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林侍郎道：“你去，请叶典史来一趟。”


李玄成不悦地道：“林大人找他来做什么？难道徐伯夷没办法，他就有办法了？”


林侍郎微笑道：“皇上对此事甚是期许，我们总不能稍遇挫折便即离去。叶典史有没有办法，本官也不确定，不过……不妨一试。”


李玄成冷笑一声，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强咽了回去。林侍郎熟知他与叶小天之间的恩怨，他倒不好多说什么。


……


叶小天一路走，一路听周班头讲述经过，等他赶到驿站上时，前因后果已打听明白了。二人走进驿站，就见许多驿卒民夫乃至县衙的捕快还有身穿战袄的军汉聚拢在一幢房前，伸着脖子向内观看。


周班头走上前去，像赶鸭子似地喝道：“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众人回头一看，见叶典史站在那里，登时一哄而散，只留下那些满不在乎的军卒依旧看着热闹，但门前已经空出一块地方。


叶小天走上前去，就见一个粗鲁的军汉揪着花知县的衣领子，怒目喝骂，花知县双手抓着那军汉的手，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赵驿丞两手伸在二人中间，拼命想把两人撑开。


叶小天见状，立即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大喝道：“住手！你是何人，竟敢对一县父母大打出手，不怕王法了么？”


景千户扭头一看，“噗哧”一声乐了，他把花知县向前用力一搡，挽了挽袖子，微微晃动着肩膀朝叶小天逼近过来：“哟嗬，这是谁裤裆破了，把你给露出来了，怎么着，你想替那草鸡知县出头？成！老子姓景，景鹏，兴都留守司千户，咱们哥俩儿练练？”


叶小天撸胳膊挽袖子地正要冲上去，一听这话陡然站住了。他惊讶地看看景千户，迟疑地问道：“你……你就是兴都留守司的景鹏景大哥？”


景千户蒲扇般的大手已经举了起来，正要往叶小天脸上扇去，一听这话，手臂以一个可笑的姿势定在空中。景鹏瞪大眼睛看着叶小天，迟疑地道：“你……你认识我？”


叶小天欣然道：“你真是景大哥？哎呀，久仰，久仰！小弟不曾见过景大哥，不过景大哥的名字，小弟可听泓愃兄提过不只一次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你。”


“泓愃？泓……愃？你……你说的是哪……哪个泓愃？”景千户的声音有些结巴起来，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叫泓愃的人，只是此人他绝对没有资格称兄道弟，见了那人，他一向是称公子的。


叶小天热情地道：“就是张泓愃嘛，哈哈！泓愃兄常说，他父亲张老大人曾不只一次在他面前赞誉你，说你是他手下极得力的干将，骁勇善战，尤擅水战，在水师时曾屡立战功。只可惜性情过于耿直，为人太过直率，容易得罪人，所以如今才只做到千户。要不然，以景大哥的功劳本领，早该升副将了。”


景千户眉开眼笑，嘿嘿地笑着，难为情地道：“尚书大人真这么说？哎呀……哪里，哪里，尚书大人实在是太过奖了。”


叶小天当然没听张泓愃提起过什么兴都留守司的景鹏景千户，但他料定景千户逢年过节一定少不了去走张尚书的门路。


他在路上曾仔细问过周班头，周班头出于职业习惯，做捕头做久了的人，对于了解到的情况都很详细地说了出来。


叶小天从周班头所说的情况里总结出两点，一是景千户自陈的两次战功，都与海战有关，此人必定是出身水师。二是此人跟过的有名的文官武将包括朱纨和张真两人。


一个水师出身的将领，最后却成了兴教留守司的人，现在还被派来押运粮草，此人在官场上混的一定不如意。他跟过两个位高权重的大臣，朱纨早已过世，现在还活着且掌管南直隶兵部的就是张真。这景千户无论如何不会放弃这个后台，就算他不擅钻营，逢年过节也少不了一份礼物。那么张泓愃知道他这么个人也就不足为怪了。


景鹏的确是出身水师，他提到的那两次海战，就是他奋勇作战立下大功，得以升迁的主要原由。只是此人性情粗鲁，不善维系与上官的关系，所以在水师混的不如意，后来更是被一脚踢开，到了兴都留守司。


这些年他渐渐开了窍，巴望着有机会可以调回水师。起码也得调到一个可以立战功的地方，否则他做到千户这辈子也就到头了。他能攀得上关系且能对他有所帮助的老上司里，就只有南京兵部尚书张真，所以少不了往张府走动。


叶小天说的全对，景千户自然不疑有它，听到张尚书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景千户真是又惊又喜，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再想到这叶小天与张尚书家公子是称兄道弟的关系，对叶小天便也亲热恭敬起来。


景千户搓搓大手，打个哈哈道：“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险些和小兄弟起了冲突，我老景是个大老粗，小兄弟你可不要见怪。对了，还未请教，小兄弟你尊姓大名？”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小弟姓叶，叶小天，忝为葫县典史。”


叶小天也不给景千户时间思量为何一个小小典史有机会认识兵部尚书家的公子，他亲亲热热地挽起景千户的手臂，哈哈笑道：“景大哥，来来来，咱们借一步说话。”


众人眼看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开，方才还跟斗鸡似的逮着谁跟谁干架的景千户居然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不由面面相觑：叶典史怎么走到哪儿都有认识的人？连这粗鲁军头儿都能拉上交情。


叶小天把景千户拉到一边，小声道：“景大哥，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是军中的将领，花大人是地方上的父母官，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军中汉子粗鲁直率，说话不大知道拐弯抹角，景千户面有难色地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啊，老哥手下人护送的军需物资在你们葫县境内被劫了，这事儿我不找他花知县找谁？这事儿你别掺和了。”


叶小天苦笑道：“老哥，兄弟我是葫县典史啊，你用这事来压他，他肯定会把这事压在我的头上，我想跑都跑不了。”


景千户面有难色地道：“这……”


叶小天压低声音道：“景大哥，不瞒你说，我跟这花知县其实并不对付，花知县隔三岔五就找我的碴儿，目的不外乎是索贿，可我哪有那么多好处孝敬他，结果处处受他针对。


嘿！你不待见我？我还不巴结你呢！要不然你看，他在驿站上日晒雨淋的，我作为下属，什么时候跑到他身边守着过？只是……老哥啊，你这么一闹，他手下人找到我了，我是典史，能不来么？”


景千户一听叶小天这番话，不禁感同身受，有了共同语言，就更觉亲切了，叶小天察颜观色，趁机说道：“要是大哥你真能把这事儿栽到他头上，小弟巴不得呢，问题是你不可能成功啊，莫不如换个法子把他绕进来。”


景千户凝神道：“这话怎么说？”

第42章 寻贼


叶小天的表情很诚恳，比奸商都诚恳：“景老哥，你是武将，我是文官。说起行军打仗、战场厮杀，你在行。可要说到运谋用计、官场伎俩，我在行，你说对不对？”


景千户把头连点，道：“那倒是！”


叶小天道：“所以，兄弟给你分析分析这个事儿，你看在不在理。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没有道理，那就当我放了个屁，你别理会就是了。”


景千户道：“言重了，言重了，你说，我听着。”


叶小天道：“任何事情，不外乎情和理，就算是法，也得合乎情、占了理。辎重被掳这件事，你要说驿路坎坷，不易通行，两侧又是草密林深，易于藏匿，这话不假！可谁不知道贵州道路难行？那是有名的‘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啊，要不然能到如今也就一南一北两条驿道？


再说林深草密，这里可是山区啊，驿道两旁都是山，难道能把所有的树木都砍光，野草都烧光吗？这个道理我明白，难道花知县就不明白？如果真的抗辩起来，老哥，你还真占不着理儿。”


景千户挠了挠头，悻悻地没有说话。


叶小天又道：“再说，护路者有护路者的责任，护辎重者也有护辎重者的责任，就算本县脱不了干系，可辎重丢失的主要责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算到花知县头上，护送辎重的军队是干什么的？你就是硬拉上花知县，这一百大板，你也得独挨八十，对不对？”


景千户当然明白，他也是明知想从山贼手中夺回辎重难如登天，这才想攀上花知县，这时一听叶小天分析，心里越听越凉，这事儿的主要责任，还真难赖到人家花知县头上。


叶小天道：“我看花知县脸上有五道手指印子，是老哥你动的手吧？”


景千户瞪着怪眼道：“昂！怎么？”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难怪张尚书那么说，老哥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个脾气，太暴躁了些。这事儿就算主要责任不在你，你就该打人家一记耳光？现在这事儿还没出葫县，怎么都好说，如果真要打官司来，那就一定会闹上朝廷，到时候，花知县告你一本，你说朝中那些大臣会向着谁？人家可都是文官！那时你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么。”


景千户别愣着脑袋，不服气地道：“那你说，怎么办？”


叶小天道：“好办啊！你手里有兵，花知县是地主，有耳目。与其在这里大家扯皮，不如联起手来，由花知县派人打探那伙山贼的下落，一旦找到他们，则由老哥你率兵清剿。哪怕东西拿不回来了，只要斩获贼几颗人头，咱们也能向朝廷有个交待。


如果始终打探不到消息，那就不是你不肯追回军需，而是本地官府无法提供山贼的消息，纵有惩罚，你也有个说法。再者，你与花知县已经有了合作，他也不好再把此前被你掌掴过的事情提出来，你说是不是？”


“嗯……”


景千户沉吟了一下，乜了一眼花晴风，花晴风的乌纱帽还歪着，他还没有发现，一见景千户望过去，他马上不服气地瞪过来，连武将都怕，那怎么成，他可是文官，输人也不能输阵。


景千户哼了一声，对叶小天道：“我懒得跟他说话。”


这就是同意了，叶小天笑了笑道：“兄弟去说！”


叶小天赶过去，把花晴风拉到一边，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花晴风听了犹豫地道：“这样成吗？那是一伙流窜作案的山贼，咱们未必能查得到他们的下落。”


叶小天道：“查不到和查不查，那是两回事。如果就此闹上朝廷，难道朝廷诸公看不出双方在推卸责任？责任，咱们是跑不了的，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承担主要责任，大人还想和这粗鲁的军头儿继续纠缠不休吗？”


花晴风想了想，勉为其难地道：“那就这么办吧，只是打探山贼下落的事情……”


叶小天道：“自然下官来做。”


花晴风点点头，忽又紧张地道：“你怎么赶过来了，县学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叶小天忍不住微笑起来，缓缓地道：“下官还未来得及说与大人知道，徐伯夷……已经被钦差大人以欺君之罪拿下了！”


花晴风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呼吸粗重地道：“当真？”


叶小天点了点头，巨大的幸福感立即笼罩了花晴风的全身，倒下了么？终于倒下了么？一个极具威胁的对手，一个有皇旨钦差傍身几不可敌的对手……


花晴风颔首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心情激荡之下，竟是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


驿路上，周班头把役夫们都召集起来，役夫们扶着铁锹镐头，纳罕地看着跳上大石的叶小天，不晓得官府又把他们召集起来干什么，总不会是今天要发白面馍馍吃？


叶小天提起嗓门儿道：“诸位，近日通过驿路运输的一批军需辎重，被山贼掳走了。现在军队要剿匪，需要有人为他们探察这些山贼的消息。你们很多人就是附近山区的百姓，熟悉本地情形，所以现在要从你们之中招募探子。


谁愿意为官府效力，就可以不必再服徭役，而这段时间依旧算是你服了役。此外，每日还发一百二十文钱的行脚费，如果有谁能够查到山贼的准确消息，赏银十两。官兵因此能剿杀山贼的话，无需全歼，只要能收获五颗人头，便赏银一百两！有谁愿意，现在站出来！”


不用在驿路上面朝黄土背朝天，每天还有钱拿，那当然好。可是这钱有那么好赚的吗？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啊。众役夫面面相觑，其中不乏山民，平日里就攀山越岭，或为猎户，或为樵夫，不但身手敏捷，而且熟悉附近山岭情形的，有意想担这个差使，可还是有些犹豫。


叶小天的目光扫到一脸络腮胡子的华云飞，华云飞先前冒充捕快帮闲砍了三颗人头，此刻竟又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扛着铁锹的役夫。这驿路上的役夫们分段负责，又常常轮换，身边这批役夫可没人认得他。


接到叶小天的示意，华云飞把铁锹一扔，挺胸走了出来，大声道：“小民愿为官府充当探子！”


叶小天马上道：“好！算你一个，还有谁？”


周班头马上走过去，叮叮当当一阵响，一百二十枚闪亮亮的大钱就落到了华云飞的手上，众役夫中本就有些动心的见状立即争先恐后地抢了上来，纷纷道：“我愿意！”“我愿意！”


叶小天微笑起来，要查一伙流窜作案的山贼，还真没有人比这些本地山民更适合的了，他们一旦参与其中，他们的亲戚、朋友、同乡就会被带动起来，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如果连他们的眼睛都能瞒过，那其他人就更不用想了。


叶小天挑选探子，准备让山贼陷入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时，深山老林中正有几道矫健的身影如牝鹿般灵巧地闪过。一处突起的岩石处，几个人站住了，其中两人踏上岩石，其他几人立即向四下散开，很自然地形成了拱卫之势。


站上岩石的两个人额头微汗，迎着山风，登时便觉神清气爽。其中一人正是洪百川，另一人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可个头儿却比他高出一头有余，看二人的站位，那人总是隐隐地偏后洪百川半步，显然这伙人以洪百川为主。


高大老者道：“大哥，这伙山贼到处流窜，比一条龙那伙人不同，实在不易查找啊。”


洪百川道：“我知道，已经找到三处地方了，可惜都是他们曾经待过的，现在他们在哪里，确实不易搜寻。不过，尽人力，听天命吧，如果放手不管，任由他们坐大，势必影响云南战局。”


瘦高老者双手叉腰，纵目四顾，发牢骚道：“卫里就不能派别人来吗？咱们另负使命，本不该参与此事。”


洪百川微微一笑，道：“此地地理特殊，如果派些不熟悉此地情形的人来，找不到山贼事小，只怕他们自己都要陷在这深山丛林之中出不去了。都是袍泽兄弟，我们现在又没事做，替他们分担一下吧。”


瘦高老者“嗯”了一声，转首问道：“大哥，你跟大亨究竟怎么了，我听老丁说，他都离家出走了？两父子，不必闹得这么僵吧。”


洪百川呵呵一笑，道：“这个老丁，实在多嘴。没什么事，这孩子喜欢了一个女子，我不同意让那女子过门儿，这小子，就赌气离开了。”


洪百川微笑着，丝毫不为父子二人现在的局面发愁：“本来，我是真的不太同意，后来派人查了查，这闺女还真不错，虽说是小门小户出身，可人品好，长得俊俏，大亨又喜欢，那就由他们去吧。”


瘦高老者道：“既然大哥也同意了，怎么不把他们接回来？”


洪百川道：“这孩子出去以后，我看他懂事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不着调了。这样不是挺好嘛，让他学着自立吧。爹是一条街，娘是一道墙。我这条街，就是要让他走出去，走出他自己的那条康庄大道啊！”


瘦高老者摇头苦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呐！幸好我没有儿子，就两个女儿，只要她们能嫁的好，我就不操心啦。”


洪百川睨了他一眼，道：“我怎么听说你上个月刚刚又纳了一房小妾，理由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瘦高老者肃然道：“借口！纯粹是借口，要不然我那吃醋的婆娘岂肯善罢甘休啊？”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第43章 交易


叶小天堪称葫县第一大忙人了，好不容易在易俗大典上摆平了徐伯夷，马上又得跑到驿站去替花晴风揩屁股，幸好那景千户跟南京兵部尚书张真有瓜葛，而他跟张尚书也有那么一点关系，否则他说的再有道理，那军头儿也未必听得进去。


解决了这件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叶小天迈进家门的时候，暮色一片苍茫，最后一丝阳光业已埋到了山峰之下。等得饥肠辘辘的遥遥一见叶小天回来立即呼欢呼一声迎了上来。


叶小天笑着摸了摸遥遥的头，对太阳妹妹道：“我都说过多少次了，身在官场，作息可说不准的，你们不用等我，到了饭时你们就吃，遥遥正在长个头的年纪，挨不得饿。”


太阳妹妹迎上来，甜甜笑道：“知道啦，是遥遥非要等你回来嘛。”


叶小天忽然注意到，哚妮打扮过，虽然只是薄施脂粉，可那脸蛋儿就有了一种吹弹得破的效果。唇珠在灯光下也变得妍丽了许多，那俏丽的小模样儿，不免叫人联想起她在床榻上时那种妩媚的风情。


这是两人之间一种很默契很有情趣的暗号，哚妮稍做打扮时，就是求欢的信号，当然，这信号她基本没有多少机会使用，因为大多数时候都是叶小天主动摸上她的床去。


不过，能让佳人主动索爱，男人总会感到愉悦的，“这小妮子，床榻之上，总是鼙着眉儿，一副不堪伐挞的样子，娇喘呻吟地求饶，说什么‘哥哥轻些，人家难受，好难受……’，嘿嘿，现在终于尝到快乐滋味了么？”


叶小天自得而愉快地向她偷笑了一下，哚妮轻轻低下头，羞怩地撩了下鬓边的发丝，俏脸微微有些发红。她急呀，真的是不急不行了，因为她已经收到消息，神殿要派长老来探望尊者。


这么久没和尊者联系，神殿总要派人过来看看的，再说上次尊者被捕押至南京的事，他们很是担了些心事，虽说最终化险为夷，可长老们不放心，还是希望能劝说尊者弃官归隐，返回神殿。


哚妮听说了这个消息，不免就担上了心事。她虽成了尊者的女人，可还没有完成神殿交付的使命呢，如果长老发现她还没有身孕，会不会替小天哥找更多的女人来？虽说哚妮的嫉妒心不强，可也希望尽量少些姐妹分享小天哥的宠爱。


一家人在花厅坐下，饭菜摆上桌来，叶小天刚刚端起饭碗，若晓生就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叶小天向外边睨了一眼，道：“什么事，你进来说吧，别鬼鬼祟祟的。”


若晓生进了门，点头哈腰地道：“是！老爷，府门外来了两个锦衣人，头戴官帽，身穿龙袍，也不知道是什么官儿，反正一定是官家人，说是……说是要见老爷。”


叶小天一听就明白了，皱了皱眉头，道：“锦衣卫？就说老爷我不在！”


若晓生讪讪地道：“老爷，我……我跟人家说了要向老爷您通报一声。”


叶小天笑了，道：“你呀，倒是个老实人，那就领他们进来吧。”


哚妮嘟起嘴儿，不悦地道：“放衙了都不让人家歇着，官家就这么使唤人么。”


叶小天笑道：“你家哥哥如今可不是典史了，而是代县丞！嘿嘿，也就今儿天色晚了，你看着吧，明日登门拜访的人还多着呢。”


叶小天站起身，又弯下腰去，在她耳边悄声道：“洗白白等我，哥哥今晚一定过去。”


哚妮被他说破心事，脸蛋儿腾地一下红得发烧。


遥遥叫嚷起来：“哥哥和哚妮姐姐说悄悄话，不行不行，人家也要听。”


叶小天笑道：“这种话，小孩子可听不得。”


遥遥嘟起嘴儿不依地问哚妮：“哚妮姐姐，人家是不是不小了？”


哚妮红着脸笑道：“是是是，咱们遥遥都是大姑娘了。”


“那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人家也要听。”


哚妮转着眼珠道：“我们说啊，我们说……遥遥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可是越长越漂亮了，真不知道将来谁家小子那么有福气，会娶了咱们遥遥小美女做媳妇。”


“真的吗？”遥遥笑逐颜开：“人家哪有那么好啦，嘻嘻……”


已经走到外面的叶小天听到这番对话，不禁露出了笑容，这样的感觉真是温馨。可惜父母和大哥不在，要不就更完美了。


他上次想把爹娘请来葫县的想法被徐伯夷破坏了，他是官，无旨不能离开任地，更不要说返京了。如果随便让人捎几句话，恐怕很难说动家人。在爹娘尤其是嫂子眼里，只怕是把这里看成蛮荒之地的，在他们的想象中，这儿的人就算不是吃人的野人也差不多，想说服他们，还是得做些精心的准备才成。


“慢慢来吧！”


叶小天振奋地想：“这都连升三级了，两年八级，还会远么？”


※※※


“叶典史！”


“钦差大人！”


“哦！我现在应该称呼你……权知葫县县丞叶大人才是！”


这语气可不对啊，叶小天提了小心，陪笑不语。


林侍郎用茶杯盖拨了拨茶叶沫子，撩起眼皮扫了叶小天一眼，见叶小天欠着身子，只把半个屁股放在椅子上，标准的下官见到上官时的恭敬模样，只是……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假，可看不出真的心怀敬畏。


“这小子，倒是生了一副好胆，穷山恶水的地方，连官员也变刁了么？”


林侍郎耷拉着眼皮，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茶叶沫儿，他没心思跟叶小天穷蘑菇，叶小天志不在京城，不能为其所用，纵然值得欣赏，却也无法结缘，不如早早了结此事，回京城准备秋闱吧。


林侍郎暗暗叹了口气，道：“本官向葫县官绅了解过你的情况，你的风评很好啊。听说去年大旱，想出办法为百姓解除旱情的人就是你，你所建造的水利工程，直到如今还在发挥着作用。”


叶小天欠身道：“任职一方，就该造福一方，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林侍郎道：“本官还听说，去年清剿一条龙悍匪，你也立下了大功。”


叶小天道：“不敢，不敢，剿灭一条龙悍匪团伙的是本县巡检司，立下大功的是罗小叶罗巡检。”


林侍郎呵呵一笑，道：“一条龙悍匪团伙为祸此地已经有十多年了。早不能剿除，晚不能剿除，偏偏是在你任本县典史时他们被剿除了，要说这其中没有你的功劳，怎么可能呢。”


林侍郎笑微微地说了一句，叶小天心头微凛，身形不由坐正了些。他让功给巡检司的事在葫县并非秘密，但这种事不可能有人对林侍郎讲，林侍郎能凭他的经验分析到这个程度，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叶小天在京城天牢时，每天里打交道的都是高官，从他们那里接受了许多官场知识，但支离破碎，与实践中掌握的经验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用来对付葫县这等蛮荒之地的几个小官吏轻而易举，可在这等真正胸怀韬略的大官僚面前，却不足凭恃。


林侍郎惋惜地道：“本来嘛，凭你的功劳，再有本官替你进言，你这权知二字未必就不能去掉，可是，葫县这次易俗大典闹得朝廷体面皆无，虽说徐伯夷才是罪魁祸首，可皇上难免会迁怒于葫县官吏，这种情况下，本官也不宜为你进言了。”


叶小天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道：“大人有此栽培之心，下官已是感激不尽。下官如今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小官，又无显著功劳，怎敢妄求提拔。”


林侍郎拨茶的动作一顿，忽然说道：“叶县丞，这葫县胡族百姓，名姓只是信手拈来随意取用，不似我汉人子弟，父子相继，门第严瑾，你说……他们真在乎改换名字吗？何况朝廷还有优厚的赏赐，为何他们执意不肯呢？”


叶小天又坐直了些，他知道，终于要说到正题了，叶小天道：“大人，依下官看来，胡族百姓对于改名换姓，应该并不抵触，何况还有减免税赋的好处。其实真正反对易俗的，不是民，而是官！”


林侍郎的神色一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望着叶小天道：“官？哪个官？”


叶小天道：“当然不会是流官，大人以为，还有什么官？”


林侍郎的脸色舒缓下来，微笑道：“土官？据我所知，葫县两个土司，已经在五年前被斩，其家族也被免去了世袭土官的权利，葫县因此才得以改土归流，如今葫县最多只有两个吏目，而且并非世袭，他们……何必在乎易俗呢？”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在大人眼中，只有吏目以上的土官才叫土官，就像在朝廷眼里只有品官才是官，我等不入流的杂职官，大抵只是稍稍高级一些的吏一样，可在小民眼中，我们却也是官啊。


葫县地方也是如此，下官所说的这个土官，可不仅指朝廷钦封的那些土官，那些一寨之主、一堡之主、一村之长、一族酋领，在地方上说一不二，权威无双，虽非土官，胜似土官。


朝廷对地方上控制的越是严格，地方百姓对朝廷的依附之心越强，他们对地方上的控制力也就越小，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会接受易俗呢？高李两位寨主作为诸族首领，离不了他们的支持，有所顾忌，也就在所难免了。”


林侍郎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突然问道：“如果本官把此事托付于你，你能让他们回心转意吗？”

第44章 嫁衣


叶小天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林侍郎讲了这么多，分明是要跟他做笔交易，如果他能圆满解决易俗一事，让林侍郎对朝廷有个交待，让皇上有了体面，林侍郎就会保他坐稳县丞之位。


县丞小么？小，对于朝廷上的大员们来说，一个县丞，很小很小。可是对于底下的老百姓们来说，那却是仅次于百里至尊的强权人物，那是正八品的官员。


叶小天现在是未入流的杂职官，从不入流到入流，这是一道对许多不入流的杂职官来说终生都难以逾越的一道坎，这比现代从体制外转到体制内还要困难百倍，越过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的官。


“入流”的官，最低是从九品，然后是九品、从八品，八品，所以准确地说，如果叶小天能坐稳县丞的位置，他实际上升的就不只是三级，而是四级。可是经过方才的一番接触，叶小天发现这位林侍郎甚是精明，并不是一个好摆布的人，他不会是给自己下什么套吧？


叶小天心中挣扎不已，林侍郎看出他的顾忌，呵呵一笑，抿了口茶，悠然道：“此事若能顺利解决，本官才好打道还京啊！秋闱将至，本官忙得很，可不能在葫县多耽搁。若是此事不能得到解决……”


林侍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叶小天把心一横，前怕狼后怕虎的做什么，我处心积虑，还未离开金陵就巧妙铺设，摆下这么大的一个局，不就是为了引入“外力”破开这层坚冰么。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两年升八级的神话，一下子就能实现一半，富贵险中求，怎容错过！


叶小天霍地抬起头来，毅然道：“钦差大人，下官……愿意一试！”


……


“姜侍卫，求你帮个忙。小小心意……”


戚七夫人把一大锭银子塞到一个锦袍侍卫手中，那侍卫推却道：“不成，不成，那徐伯夷是钦犯，我哪敢给你牵线搭桥，钦差大人一旦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戚七夫人哽咽道：“姜侍卫开恩，奴家只与他说几句话儿就好，不敢打扰太多，就几句话，奴家说完就走。”


戚七夫人说着就跪了下去，抱住姜侍卫的大腿苦苦哀求。姜侍卫无奈之至，终于跺了跺脚，道：“成！你随我来，就一刻钟，时辰一到，你马上离开！”


戚七夫人破涕为笑，连连点头道：“多谢姜侍卫，奴家记住了！”


李玄成所住的庭院非常雅致，曲径幽深、曲廊相连，庭院中有一个天井，四周也都是青翠藤萝环绕。天井中放着一个囚笼，徐伯夷萎顿其内，无精打采。头顶悬着一盏气死风灯，惨淡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


姜侍卫引着戚七夫人到了天井旁，紧张地四下一望，道：“我去路口给你看着，时间要快！”


戚七夫人答应一声，那姜侍卫便向长廊入口处闪去。天色已晚，这个时辰，国舅一般是不出来的，姜侍卫担心的是被其他侍卫撞见，所以先去路口守着。


戚七夫人放慢脚步走上前去，一见徐伯夷凄惨的样子，不禁心头一酸，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戚七夫人当初委身于徐伯夷，只是想找一个靠山，但是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人非草木，哪能没有一点感情，现在她是真把徐伯夷当成了一生的依靠，眼见他落得这般下场，禁不住悲从中来。


徐伯夷身陷囹圄，一时万念俱灰，晚饭都没心思吃，这时饥饿感特别强烈，他按着肚子，正有气无力地偎在一角，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却也懒得抬头看上一眼，但他忽又听到一阵啜泣，心中不由一动，急忙抬起头来，就看到了戚七夫人。


徐伯夷双眼一亮，倏在一下爬起来，扑过去紧紧抓住囚笼，激动地道：“戚七，你怎么来了，可是……可是钦差肯放过我了么？”


戚七夫人摇摇头，热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李玄成研墨提笔，只寥寥几笔，一个形神兼备的美女便跃然纸上，那回眸一笑、顾盼嫣然的美人儿，正是夏莹莹。李玄成痴痴端详半晌，忽然想到如此美人儿已经嫁作人妇，眉宇之间突现厌憎之色。


他一把抓起那幅图，恶狠狠地撕个稀烂，愤愤地向案上一掷，无比嫉恨地道：“你是一潭清澈见底的灵泉，只有我才配得上你，可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为什么要被那等鄙俗不堪的男人变成一汪污浊不堪的死水！”


李玄成嘴里骂得痛快，可心里却又如何真就放得下。然而伊人已嫁，他能奈何？李玄成怅立良久，不禁悠悠长叹，落寞地走开，轻轻推开了房门。


天井中，徐伯夷咬牙切齿地道：“叶小天，我与他不共戴天！但有一口气在，我绝不放过他！”


徐伯夷本有机会攀上展家大小姐，只要他能继续瞒上一段时间，先把四娘休了，谁知偏偏杀出个叶小天，把他殴打一顿，让他在葫县声名狼藉。好不容易又抱上田氏这条大腿，可是偏偏叶小天又来与他做对头。


如果没有叶小天这个冤家对头，他早就把葫县彻底掌握在手中，此次易俗之事也能顺利进行，到时必可再上层楼，到时候上有皇帝青睐，旁有田氏臂助，仕途将是一条康庄大道，可现在呢？


戚七夫人希冀地道：“大人，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么？可不可能……朝廷会网开一面？”


徐伯夷默然良久，轻轻摇了摇头，戚七夫人眸中的神采顿时黯淡下来。


徐伯夷惨笑道：“在葫县，我能只手遮天。可在皇帝眼中，我这等官儿实在不算什么，这一回，我最好的局面，也是罢黜为民，永不叙用了。”


戚七夫人心头一颤，忽地抓住徐伯夷的手，垂泪道：“算了，这官儿，不做便不做了吧。罢黜为民，永不叙用，那便永不叙用好了。叶小天，咱们斗不过的，只要你能平安，今后……今后咱们就安安份份地过日子……”


徐伯夷大为意外，他原本图的是齐木一众妻妾的财和色，而戚七夫人愿意委身于他，自然是图他的权势，双方原本只是利益的结合，没想到今时今日，这戚七夫人竟然对他动了真情。


徐伯夷有些感动，可他从幼年时起便立志要做官，做大官，这份执念比为情所困的李玄成还要强烈几分，然而他的前程却一而再地毁在叶小天的手上，徐伯夷如何能够甘心。


一想到叶小天，徐伯夷心中些许的情动登时变成了无边的杀气：“永不叙用，那只是最好的结果，很可能……我连人头都不保！再说，即便能够不死，我被他害得这么惨，如何甘心苟且活着？我现在只想杀了他！只要能杀了他！我愿意付出一切！”


李玄成站在藤萝后面，静悄悄地听着二人这番对话，目光闪烁了几下，怅然落寞的脸色渐渐变成了一抹阴鸷的笑意……


※※※


典史属于未入流（九品之下）的文职外官，但在县里的县丞、主簿等职位空缺时，其职责由典史兼任。因此典史职务均由吏部铨选、皇帝签批任命，属于“朝廷命官”。


徐伯夷以欺君之罪锒铛入狱了，叶小天便成了权知县丞，代理其职务。因为未入流与入流官之间的巨大障碍，其实以典史身份兼代县丞职责的，一般很难像其它职位一样由代转正，可是这个人是叶小天，葫县中没有多少人怀有疑问了。


似乎只要是叶小天，那么在他身上发生任何奇迹都已成了理所当然。他这个代理县丞，直接被大家忽略了“权知”二字，已经把他当成了真正的县丞，所以这两天登门拜访送礼请宴的人很多。


这些款待应答方面的事情，叶府中只有原本是秀才娘子的桃四娘才能胜任，所以这位内管家迅速升格成了大管家，里里外外都要操持，在她的管理之下，诸事倒也井井有条。


前来拜访叶小天的来宾，并没有遇到正主儿，就连县衙里也很难觅到他的踪迹，这几天他正频繁出入各处山寨，显得非常忙碌。其实易俗最大的阻碍就是他自己，他想翻手为云易如反掌，可太容易了岂不就验证了之前诸族首领的反对是出自他的授意？


虽说葫县官吏乃至林侍郎对此都心中有数，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叶小天做了三天面子功夫，感觉也差不多了，再拖延下去不免就装过火了，恐怕林侍郎会老大不耐烦。


于是叶小天又去了一趟高家寨，同高李两位寨主吃了一顿酒，带着几分醺意回到县里，直奔钦差行辕，告诉林侍郎，他已成功说服各部落首领，大家同意易俗了！当然，给予高李两寨寨主的封赏还是要有的，因为高李两寨寨主出力甚巨，帮了他很大的忙。


林侍郎归心似箭，如果叶小天再不来，他真要好好敲打敲打这个不开眼的坏东西了，一听叶小天说诸事齐备，林侍郎大喜过望，马上决定明日再行易俗大礼，由叶县丞亲自主持。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荒唐，为他人作嫁衣裳。翌日一早，县学再度热闹起来，可是已没有人想得起那个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徐伯夷，众人眼中只有那个光艳夺目的“新娘子”——叶小天！

第45章 见红


易俗大典在县学再度召开了，人还是那些人，但每个人都知道，葫县已经变了天。自从改土归流，这里曾经是齐氏天下，接着是徐氏天下，而现在，葫县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姓叶！


高李两位寨主很痛快地签字画押，承诺将确保全寨百姓改名易姓。而林侍郎马上投桃报李，当众宣读圣旨，鉴于两位寨主在移风易俗中所起的表率作用，任命两人为长官司长官，世袭罔替。


这当然引起了一众部落首领们的极大羡慕，但他们也清楚，高李两寨有这个实力，所以才能得到这样的封赏，他们只有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的份儿，这种好事是不可能轮到他们头上的。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异乎寻常的顺利，比起上一次的一波三折，简直是乏善可陈，以致整个易俗大典完毕的时候，林侍郎竟然觉得小有遗憾。当然，这只是心中的一种感觉，他可不希望真的再生波漾。


“叶县丞，你做得很好！”林侍郎笑容可掬地对叶小天道。


花知县正在驿站上主持剿匪兼护路大计，徐县丞则在钦差行辕里吃牢饭，而王主簿……他“又病了”，如今在场的葫县官员中以叶代县丞为尊，凡事自然要他出头。


叶小天欠身道：“钦差大人过奖。”


李玄成冷冷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对林侍郎道：“林大人，忙碌了半天，身子乏了，咱们回去歇息吧。”


林侍郎颔首道：“好！那咱们回行辕，叶县丞，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返回京城，你安排一下。”


叶小天欠身道：“是！今晚卑职设宴，率全县官绅为易俗大典顺利完成贺，同时也为两位钦差大人饯行，还请两位钦差大人赏光。”


李国舅不答，冷着脸向外走，林侍郎向叶小天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他们一走，众官绅便围上了叶小天，七嘴八舌的，恭喜者有之，巴结者有之。高李两位寨主则是既激动又惭愧，虽然有些话不宜说的直白，但他们簇拥在叶小天身边，就是用行动向他表示，今后唯叶大人马首是瞻。


叶小天离开县学时，众官绅依旧前呼后拥，众星捧月一般，他刚刚迈过门槛，就有一个捕快急急跑来，沙哑着嗓子呼喊道：“叶大人，叶大人，大事不好啦！驿路……驿路上……”


叶小天闻声止步，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大事不好？最近这大事也太多了些吧，这又出什么大事了，莫非花知县那边又出了岔子？”


叶小天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捕快疾步赶到叶小天身边，猛一抬头，狞笑道：“你说呢？”


他一抬头，叶小天就发觉不对了，这人虽然一脸大胡子，可那眉眼五官，分明就是徐伯夷。叶小天万万没有想到已经身陷囹圄的徐伯夷会出现在这里，不由大吃一惊。


徐伯夷狠狠一刀刺向叶小天，那些官绅没有级别高于叶小天的，全都落后他半步，叶小天站住他们也都站住了，这时眼见有人行刺，众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根本来不及阻挡。


叶小天惊出一身冷汗，急急抽身后退，脚跟在门槛上一绊，整个身子向后仰去，只听“嗤啦”一声，徐伯夷就一刀挑开了他的衣衫，登时血流如注。这时候高李两位寨主才反应过来，猛地拔出了他们的佩刀。


徐伯夷一刀得手，不禁呆了一呆，一见叶小天浑身浴血，而高李两位寨主则拔出了佩刀，神色狰狞，突然一阵莫名的恐惧，他大叫一声，丢下刀子返身狂奔而去。


其实叶小天仰面一跤跌进门内，所以受这一刀不重，他身子倒仰时徐伯夷正好一刀刺到，近乎给他开了膛，问题是只豁开了一层皮，血没少流，伤却不重，只是看起来挺吓人。


高李两位寨主架住叶小天，一见他腹部殷红一片，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叫道：“叶大人！叶大人！快！快拆门板来，抬叶大人去就医！”


叶小天捂住伤口，脸色苍白，吃力地道：“抓住他，不能……让他跑掉！”


几个差役还是头一遭遇到官员遇刺的情形，一时间手忙脚乱，又想拆了门板抬大人去治伤，又想遵命去抓刺客，急得陀螺一般乱转，恰在这时，又有一个挽着裤腿、民夫打扮的人向这里赶来。


来人正是华云飞，距他当初杀死孟县丞和齐木已经两年多了，华云飞又正值身体长成的年龄，形貌变化不小，再加上他本是山中猎户，城里人认识他的比较少，所以在时过境迁，很少有人还关心当年那件事的情况下，他时而也会以真面目示人。当然，在官方的海捕文书上他还是逃犯，真名实姓是不能用的。


偶尔他还需要化化妆，比如上次冒充捕快帮闲，刀斩制造路难的几个奸商时，他就扮了个大胡子。后来扮民工时，就恢复了本来容貌，纵然有人看出他与昔日那杀人凶手相像，名姓不同，大多也只会以为是形貌肖似。


叶小天这是在让华云飞渐渐浮出水面，能够公开见人，自己要在官场上混，总不能让他一直当个黑人。如今华云飞扮的是官府雇佣的探子，他查到一些情况，刚刚禀报了花知县和景千户，正要赶来知会叶小天。


华云飞一见叶小天捂着肚子，被高李两位寨主搀扶着，身上血迹斑斑，不由大惊失色，急忙冲过来道：“大哥，你怎么了？”


那些差役哪敢让他近身，立即扬起水火棍，警惕地喝道：“休得近前！”高李两位寨主也举起了手中刀，戒意凛凛。叶小天吃力地道：“是自己人，让他……过来！”


众人听叶小天这么说，这才让开道路，华云飞急急赶到叶小天身边，叶小天道：“我没事，徐伯夷……越狱了！你去……抓他回来，勿要使他……逃脱！”


叶小天说着，用带血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华云飞的手。华云飞会意地点点头，向几名差役问清徐伯夷逃走的方向，便急步追了过去。


※※※


桃四娘脚步匆匆地从十字大街出来，拐进一条巷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伙计，肩扛手提的拿着不少东西。


叶小天的府邸论面积无疑是葫县第一，论阔绰也没几个人比得上，但是有一种东西，叶小天就是用再多的钱砸，也不是短时间内和一些富绅人家能比的，那就是底蕴。


底蕴是需要慢慢积累的，家族的每一个人也需要在家族成长的过程中一点点成长。像叶小天家里雇佣的那些人，大多是小门小户人家出身，料理这么大的一个家，既没那个眼界，也没那个能力。


桃四娘是秀才娘子，知书达礼，是叶府里难得能拿得出手的人物，里里外外现在全靠她操持。如今叶小天升了官，尤其是经过这一番斗法，巩固了他在葫县官民心中的威望，所以府里时常有人走动。


如果待客的礼仪和物什不到位，人家背后笑话的只能是叶小天，所以桃四娘十分用心，今天更是亲自赶到十字大街，采买了一些待客应用之物。桃四娘买的多，店家乐得送货上门。


桃四娘刚刚拐进一条巷弄，前方突有一人狂奔而来，形容十分狼狈，桃四娘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那人颌下有一部大胡子，应该是粘的，因为满脸大汉，胡须脱落，耷拉在下巴上，看他模样，正是徐伯夷。


徐伯夷跑得好不狼狈，他凭着一股怨气，杀到叶小天身边，一刀刺出，却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仇恨宣泄后，带给他的只有对死亡的畏惧，所以他撒腿就跑，激动之下潜力激发，还真被他逃开了。


不料桃四娘突然从前方走来，徐伯夷已经跑不动了，一见桃四娘，后边还带着几个人，只道是来拦截他的，双膝一软就跪到了地上，带着哭音儿道：“四娘！四娘！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夫妻一场，你就放过我吧！”


徐伯夷那一刀见了血，倒下的是叶小天，吓破的却是他自己的胆。桃四娘并不知道他去刺杀叶小天，但先前他与叶小天斗法失败，被钦差拿问的事桃四娘是知道的，如今一见他形容狼狈，只道他是越狱逃出。


桃四娘被徐伯夷离弃，心中不知何等怨恨，可是看他此刻如此狼狈，心里却又不禁一酸。依稀记得两人刚刚成亲的时候，虽然清贫，却也恩爱。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利欲熏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


徐伯夷叩头如捣蒜，额头都渗出血来，桃四娘心肠一软，扭过脸儿道：“你走吧，只当我没见过你。”


“不能走！”


华云飞大喝一声，从墙外翻了过来。

第46章 软体


徐伯夷一惊，竟然连滚带爬地躲向桃四娘的身后。当他被关进囚笼的时候，他脑海中只有无穷的恨意，他只记得他一生的梦想都毁在叶小天的手里，他只想不惜一切把叶小天杀死，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自己的死活。


他以为他已经不畏生死了，但是当他那一刀刺下去，血光迸现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迸发出来的却不是报仇雪恨的快意，而是无尽的恐惧，恐惧缘于他对生的强烈渴望。现在徐伯夷什么都不想，只想要活着，对生的渴望使他大失常态。


华云飞沉声道：“四娘，他是大人指定要缉拿的人，他……不能走！”


“娘子救我，娘子……”


徐伯夷涕泪俱下，华云飞本来还担心他会挟持桃四娘，所以脚尖蓄势，随时可以跃出，可是此时的徐伯夷只是抱着桃四娘的大腿在苦苦哀求，根本想不到这一点了。


一个极其懦弱的人可以突然变得无比勇敢，只要你的刺激超越了他的底限，又或者他长期压抑下来的愤怒终于积累到了临界点。一个极其勇敢的人也可以突然变得极其懦弱，只要你能摧毁他心中最为坚持的东西。


徐伯夷并不属于这两种人，他只是一向自视甚高，一向觉得他不同于寻常人，一向觉得他命中注定会有着不同于凡人的际遇和发展，忽然这一切幻灭了，而愤怒却又不足以支撑起他的勇气，于是就变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娘子！是我糊涂，是我卑鄙，我知道错了。你还记得吗，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我们是多么的恩爱。你还记得吗，家族排挤我，看不起我，全部资源都拿去扶持族长的儿子，是你鼓励我走出来！


我是做错了事，可我那是因为太渴望成功了啊，我努力过了，我真的努力过了，可我发现，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强硬的靠山，哪怕我比别人更加优秀，我也无法取得成功。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呐……”


徐伯夷号啕大哭，桃四娘鼻子一酸，泪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起了晃晃。往事已矣，她对徐伯夷已经没有了夫妻之情，但这并不代表她能绝情。曾经拥有的共同记忆是曾经美好情感的沉淀，而徐伯夷的哭诉唤起了她这份曾经的记忆。


“云飞兄弟，求你放过他一次吧，就一次！四娘求你……”桃四娘开口替他向华云飞乞求了，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看到桃四娘那副样子，华云飞的心弦也忍不住震颤了一下，但他随即就硬起心肠，冷冷地摇了摇头。


华云飞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拔刀，向前迈了一步。


“四娘……”


徐伯夷撕心裂肺的一声嚎叫，吓得魂不附体。桃四娘也不知怎么想的，被徐伯夷这么惨厉的一嚎，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扑，猛然张开双臂把华云飞紧紧地抱住了：“你走吧，快走！我……我帮你这一次，从此情断义绝，再无瓜葛！”


徐伯夷呆了一呆，见桃四娘把华云飞紧紧抱住，突然心头一阵狂喜，他一声没吭，猛地跳起来，仿佛一只被狗撵着的兔子，飞快地冲出了小巷。


华云飞左手抓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刀子刚刚拔出一半，桃四娘紧紧地抱住了他，饱满的胸膛正挤压在他的手背上，那种柔软与丰挺，骇得华云飞一动也不敢动。


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不曾被一个女人这么抱着，那软软的、异样的感觉，让他的头脑一阵迷糊，他根本不敢挣脱，因为那样势必要和桃四娘有更多的身体接触，华云飞整个人都懵了，只能颤声道：“放开！四娘，你放开我！”


桃四娘哪肯放手，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哭泣道：“对不起，对不起……”


徐伯夷冲到路口，慌不择路地往前狂奔，跑不多远恰见前方涌来大队人马，吹吹打打披红挂彩，中间一顶小轿，旁边还有一位身穿大红状元袍的新郎倌儿骑在一匹白马上，却是一户人家正在迎亲。


徐伯夷就像后边有鬼追着似的，大叫一声就冲了过去。


“咦？你……你是……”


那新郎倌竟是徐伯夷曾经的县学同学，一见徐伯夷不由大吃一惊，徐伯夷两眼直勾勾的，疯子一般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新郎倌的大腿：“下去！下去！”


“哎哎，你干什么，哎哟……疯子，你这个疯子……”


可怜的新郎倌被徐伯夷抱住大腿用力一掀，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徐伯夷急三火四地爬上马，一拨马头，用力一磕马镫，大声叫道：“驾！驾！”便向城门口疯狂地奔去。


城门在望了，徐伯夷激动的一颗心都快要跳出了腔子：“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老天已待我如此苛刻，无论如何也不该让我死的，冲出去！冲出去，就有生的希望！哪怕藏名隐姓，哪怕浪迹天涯，只要活着、活着……”


※※※


“我伤的其实不重……”


“我其实伤的不重……”


“我的伤其实不重……”


类似的话叶小天也不知说过多少回了，可是若晓生和叶小娘子该大惊小怪还是大惊小怪，毛问智该破口大骂还是破口大骂，冬长老眯眯着眼睛，该满屋子乱转还是满屋子乱转，而太阳妹妹就一直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大眼睛泪汪汪的，好象在聆听遗言。


至于张三员外，李四老爷，王五大人们，一拨一拨跟向遗体告别似的，你进来，我出去，个个神情关切，人人义愤填膺，任凭叶小天如何解说，他们都充耳不闻，叶小天终于放弃了，闭目不语，只管扮演好尸体的角色。


他算看明白了，家里人是关心则乱，眼看他一道伤口从小腹到胸口，血肉模糊的，怎能不懂，至于伤口深不深，那不是重点。外人嘛，这时不表示关心那还什么时候，只要他还没咽气，这些人是肯定要意思意思的。


尤其是……看到他们送的礼物越来越贵重，叶小天忽然觉得这也不失为一条发财致富的好办法，虽说他不差钱，可谁嫌钱多咬手啊。


……


“叶县丞遇刺？他伤的重不重？”


花晴风一听叶小天遇刺，顿时也是一呆。县衙派来的人气喘吁吁地道：“小人也不晓得，叶县丞全身是血，被人抬去救治了，小人被派来给大人您送信儿，接下来的情况小人也不晓得。”


花晴风茫然地站在那儿，据说人有三衰六旺，倒霉透底之后，运气就会旺起来。莫非我倒了五年多的霉，如今终于开始旺旺了？徐县丞完蛋了，就算他的欺君之罪皇帝不计较，这一次刺杀同僚的大罪一出，也注定再无复起的可能。而叶小天，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嘿！那真是便宜了他！葫县，终于要彻底落入我的掌握了。


“老天保佑，让叶小天就这么死了吧！”花晴风强捺兴奋，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无比的关切和凝重：“快，马上备轿！不不不，备马，本官要马上去探望叶大人。”


……


“徐伯夷逃脱？叶县丞遇刺？”


林侍郎一听，眸中倏地闪过两道精芒。


“林大人，林大人，大事不好。”


林侍郎刚要向那报信的差役询问两句，李国舅就匆匆地赶了进来。林侍郎摆摆手，让那差役站到一边，向李国舅不动声色地道：“国舅爷，何事惊慌啊。”


李玄成道：“林大人，那徐伯夷脱困逃走了！”


林侍郎道：“哦？难不成没有派人看守么？”


李玄成懊恼地道：“嗨！本以为他关在笼子里，安全的很，所以囚笼周围并未安排人手，谁知道……”


林侍郎捻着胡须道：“那囚笼……不曾上锁？”


李玄成恨恨地道：“锁自然是锁了的，可谁知……锁头竟然被打开了，旁边还遗有钥匙，定是本国舅不小心遗落了钥匙，被那徐伯夷捡走，这可怎么办？”


“呵呵，国舅不必懊恼，徐伯夷一介书生，还能逃到哪儿去，立即安排人抓捕也就是了！”


林侍郎心中已经了然，可是他能说什么？纵然说破，李国舅矢口否认是他从中作祟，又如何证明就是他故意做手脚，有时候该糊涂还是要糊涂一下，但是对于这个李国舅的为人，不免要重新评估一番了。


……


“大哥！小弟无能，没有抓到徐伯夷……”


华云飞回来的时候，客人们已经走了，卧房里安静了许多。一见叶小天，华云飞就垂下了头，一脸羞愧。


“被他逃走了？呵呵，还真是祸害活千年，算了，走就走了吧，不必如此。”


叶小天越是宽宏，华云飞心里越是难受，如果真是没有追上也就罢了，可是……华云飞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懵了，桃四娘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就没有挣开。


“老爷，不是云飞的错，是我……”桃四娘走进来，“卟嗵”一声跪到了叶小天的榻前：“老爷，是奴家的错，奴家不知道他竟然敢伤害老爷，所以……奴家任由老爷惩罚。”


华云飞心中一急，急忙道：“大哥，真不关四娘的事，是小弟不好……”


叶小天皱了皱眉，纳闷儿地道：“你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鬼？哚妮，你快把四娘扶起来，哚妮，人呢？”


叶小天扭头一看，不知何时，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太阳妹妹竟已不知去向。

第47章 老徐的惨剧


哚妮在冬长老的房间里鼓捣着那堆瓶瓶罐罐。


冬长老的储备很充足，本意是为了教尊者练习蛊术，奈何尊者醉心于官场，现在又有两年升八级的约定，“一切为了娶老婆！”这么强大的理由使出来，冬长老也没办法强迫他把主要精力拿来练蛊术，虽然他也常常会做一些修练。


练蛊成迷的冬长老当然不会只把自己摆在老师的位置上，既然尊者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练蛊，他也不会就此放下自己的技艺修练，所以他屋子里的瓶瓶罐罐，大多数是一些半成品的蛊虫。至于成品，当然被他收走了，放在这里太危险，虽说尊者万蛊不侵，可这府里却不只一个尊者，还有许多普通人。


太阳妹妹翻看着那些蛊虫，这么多的半成品，如果要她专心来练，十年也练不出这么多，自从跟了叶小天，她已经打算做一个贤妻良母，养孩子显然比养虫子有趣的多也幸福的多，她已经不大醉心于蛊术了，但是凭着她的基础，有这么多还未认主的蛊虫，拿来用还是很容易的。


“这个，还有这个……”


哚妮一边翻拣一边念叼着，这些蛊虫有些是相生相克的，有些是无法融合的，要制造出一只成品蛊虫，而且是具有杀伤作用的，哚妮需要在这么多的瓶瓶罐罐中做一些挑选。


徐伯夷是被李国舅抓走的，而他现在居然逃脱了，徐伯夷又不是什么身怀绝技的高手，他凭什么能够逃走？李国舅和叶小天素有恩怨，这件事的真正凶手还用想么？


不过对于幕后凶手，叶小天已经不想追究了，随着成长，人的想法总是不断成熟的，每经历一件事，对于事情的看法也会更深刻一些。如果当初在金陵，他不是用那么强烈的手段，李国舅纵然憎恨他，想必也不会用如此极端的手段报复他。


所以，当客人们纷纷离开，毛问智大声说出“必是李国舅捣鬼”的时候，叶小天苦笑着说了几句话：“算了！看来啊，人做事，还是得有点底限，不能无所不用其极。


我在金陵的时候，坑了他一次，自刺一刀，愣说是他害的，弄得他有口莫辩，现在真就被他支使人刺了一刀，老天爷睁着眼呢！算了，这人本性没那么坏，经此一事，他的恨应该也消了些，只要他就此滚蛋，不再打莹莹的主意，不再打我的主意就好！”


叶小天决心“宽宏大量”一次，哚妮可不答应。叶小天的伤确实不重，但那不是因为李国舅手下留情，而是因为叶小天运气好，叶小天想放过李国舅，可她哚妮姑娘不甘心，害她的男人，这个仇，一定报！


对于一个不懂武功、体态娇小的女孩子来说，想对付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除了她的身体本钱还有什么？当然有！想让一个人死，那就用毒。想让一个痛苦一辈子，那就用蛊。


哚妮把她精心挑选出来的三只小罐子用一块包袱布包了起来，这三只小罐子里的半成品蛊虫，恰好可以合成一种蛊毒，这种蛊毒不能致人于死地，但……结果将生不如死！


“哼！欺负我小天哥，就算你是皇帝，也得付出代价！”


哚妮眸中泛着冷冷的光，提起包裹，嘴角噙着冷笑走了出去。


冬长老正在院落一角生着一口炉子，善练蛊的人医术大多也不差，他想为尊者熬炼一种养身体补气血的补药，他得趴在那儿仔细挑选、嗅闻各种药物，以防抓错了药，因为专注，再加上眼神实在太差，所以静悄悄来去的哚妮姑娘，他根本没看见。


※※※


徐伯夷气喘吁吁地逃上了山。他本打算逃回中原，以他的才学，就算隐姓埋名总也不致于饿死吧，谁料冤家路窄，半路上恰巧碰到回城探望叶小天的花知县和周班头这些人。


徐伯夷老远看见他们，二话不说，立即落荒而逃，拨马冲下了官道，花晴风和周班头等人也没想到会在半路上会遇到他，周班头等人立即追了下来，但已迟了一步。


徐伯夷弃马上山，一番亡命奔逃，总算逃脱了他们的毒手——绝对是毒手，徐伯夷知道，和他斗的最多的人是叶小天，可最恨他的人绝对是花晴风，毕竟叶小天和他斗，一直在占上风，而花晴风却着实被他压制住了。


该往哪里逃？往哪里逃？徐伯夷的衣服已经刮破了，发髻也乱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周班头等人锲而不舍地追了半天，结果……他虽逃脱了，却迷路了。此时徐伯夷站在一片老林里，一脸茫然，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出去。


“啊！”徐伯夷忽然一声大叫，脚下草丛中突然弹出一条蛇一般韧性十足的藤索，扣住了他的脚脖子，把他整个人倒吊在了空中。


“有东西上勾了，有……呃……他奶奶的，他是干什么的？”


徐伯夷的下巴被人扣住了，身子往后一拧，就看到了一丛极茂密的头发，根根直立。不对，不是头发，是胡子！因为他是被倒吊着的，一时子还没反应过来，以致于看错了。


“你，干什么的……”


那大胡子恶狠狠地问道。徐伯夷本来穿的是一袭捕快的袍子，但是在逃亡中早被刮得破破烂烂，身上都露出了一片片的肌肤，完全看不出原形了，否则那些人一定可以看得出他是官府鹰爪。


徐伯夷还以为碰上了山中猎户，忙道：“各位乡亲，我是迷路的，迷了路，请各位乡亲放我下来，还请指定一条道路出山，兄弟必有酬谢。”


“大哥，宰了吧！咱们藏身于此，可不能叫官府知道。”


一个大汉拔出了刀，眼看这厮一身衣裳破破烂烂的，怕也不趁几个钱，就算有钱，宰了不一样是他们的么？他们刚刚劫了朝廷一大笔军需，官兵正到处追查他们的下落，可不能叫人知道他们正躲在此处。


“不要啊！各位大王！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我……我是逃犯，其实我是逃犯！”徐伯夷这才知道遇到了山贼，马上改口。同时心中一阵狂喜，本来他是官，和贼是死对方。可现在他也成了被官府通缉的罪犯，最亲近的人反而应该是贼了。


“嘿嘿！满口没有一句真话！瞧你细皮嫩肉的，会是个逃犯？把他放下来！”


旁边那个山贼挥刀一砍，削断青藤，徐伯夷“哎哟”一声摔了下来。


“说说吧，你犯了什么罪啊？”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脸上，拨弄着他的脸，嘲讽地问道，显然他们并不大相信徐伯夷的话。徐伯夷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潜入一户人家，本想求财。谁料那家娘子恰好回来，颇有姿色，我一时意动就……结果被官府追捕……”


徐伯夷倒是想把他刺杀代理县丞的丰功伟绩说一说，可这事儿虽是真的，反而在听的人看来不大可信。杀官的事儿并不常见，如果这些人再问的细了，得知他也曾经是官，能否饶过他殊未可知。


“长风，我瞧这小子不言不实啊，宰了算了。”


“慢着！”


那位被称为长风的人制止了手下，上下瞧了瞧徐伯夷，眼中渐渐透出一种暧昧的味道。徐伯夷的袍子被刮的破破烂烂，身上露出大片肌肤，他自幼读书，不事劳作，皮肤光滑白皙，而眉眼五官也很俊秀。


虽然男儿二十八岁开始蓄须，可他留的是文人常留的三绺须，在刺杀叶小天的时候，为了避免被叶小天看见起疑，他把胡子也刮了，一时间好象年轻了十足，看在那长风眼中，较之身旁那一班歪瓜裂枣可就耐看的多了。


长风暧昧地笑道：“嘿嘿嘿……如果真是犯了事的，那就是同道中人嘛。咱们上次劫军需，死伤不少，正要补充人马，不如把他带回去。”


“好啊！好啊！”


徐伯夷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听要被带回贼巢，丝毫不觉为难，反而暗暗欢喜，马上积极地道：“多谢各位大王，多谢各位大王，需不需要投名状啊？如果现在有良民百姓在，小人马上杀了，以证入伙的决心。”


长风把嘴里咬着的草梗一吐，笑吟吟地道：“投名状就不必了，兄弟伙们做买卖的时候，你多卖卖力气就好，不然到时一刀把你砍倒，就算你是官府的人也没用。从今后，你就跟着我混，我罩你。”


徐伯夷讨好地道：“谢谢大王，从今以后，小的就是您的人了！”


“哈哈哈哈……”


长风发出一阵恣意狂放的大笑，粗大的胳膊往徐伯夷脖子上一揽，一边勾肩搭背地走着，一边问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徐伯夷受宠若惊地道：“小弟……小弟姓余，余白！”


“哦，小白啊，瞧你这衣袍，都烂成什么样了，比我们当贼的混的都惨。来，把大哥这件袍子换上。”


长风说着，忽然伸手一扯，“嗤啦”一声就把徐伯夷那件烂袍子扯下来了。


“哗～～～～”


松涛阵阵，风吹屁屁凉。虽然大家都是男人，徐伯夷难免有些羞窘，接过长风脱下的外袍，他正想罩在身上，忽然被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抱住了。


“我不是奸细，大王饶命啊……嗯？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不可以！不可以……我是男的啊……救……啊……”


密密山林中一声尖锐的惨叫，惊得林中栖鸟纷纷展翅飞翔。

第48章 报复


因为叶小天受伤的事，两位钦差被迫延缓了回京的行程。当天晚上的饯行宴自然取消了，第二天一早，他们又赶往叶府看望叶小天。


其实但凡知道一点叶小天和李国舅之间有过节的，而又知道徐伯夷是由李国舅看管的人，大多会猜出这次行刺事件恐怕这位国舅爷脱不了干系。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而国舅爷的身份，又使得旁人不敢说三道四，更不要说去查他了。


这一点与金陵大不相同，中原世界是士大夫们的天下，他们蔑视除了文官以外的一切其他势力集团，一旦逮到机会就穷追猛打，捕风捉影也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特权。


可贵州却是另外一种势力结构，而且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十分稳定，这就是土司当家，实际上是一种世袭的家族政治。受到这种环境熏染的人眼中，国舅是皇帝家族的，挑衅国舅就是挑衅皇帝，这当然会让他们忌讳颇深。可也正因如此，葫县官绅对叶小天也更加的钦佩，因为他们不敢做的，叶小天做了。


李玄成也明白此地风气与金陵不同，所以有恃无恐，面对猜疑的目光浑若无事，作为真正真凶，他竟还坦然到叶府探望，毫无忐忑之感，谁敢把他怎么样呢？


敢把他怎么样的确实不多，但不代表没有，叶小天这个不入流的杂职小官就是个敢挑衅他的特例，而叶小天的女人更是特例中的特例，而且所用的方法绝对匪夷所思。


“几位差官老爷，请到厅里吃茶。小的还备了些干果蜜饯，请各位差官老爷们尝尝。”若晓生客客气气地向两位钦差的随员扈从以及车夫打着招呼。车马已经停进叶府，当然不用看着。


只是这些随员仆众地位低贱，平时到别的地方去，人家主人可不会连他们也招待，在这种小地方则不然了，宰相门前七品官嘛，国舅爷和侍郎大人的随员仆从在这偏远山区的小民眼中，那也是了不得的贵人，当然要礼敬有加。


两位钦差的随员们心中很是惬意，他们懒洋洋地答应一声，拿捏着身架儿，大摇大摆地跟着若晓生进了前院偏厅吃茶，一举一动，都显出一种来自大地方的人的优越。


他们刚一离开，一个娇小窈窕的身影就钻进了李玄成的坐轿，只是一刹那的功夫，那女孩儿便从轿中出来了，在轿旁站定，望着客厅方向冷冷一笑，转身扬长而去。就只这么片刻功夫，哚妮就已经把蛊毒布置好了。


林侍郎对于不能帮助叶小天认真追查真凶，心中难免有些歉疚，所以当着李国舅的面，他就直言不讳地对叶小天大加褒奖，承诺一定要让他坐稳县丞的位子，由代转正。


虽说万历皇帝极为重视让它次易俗改姓之举，为了确保事情能顺利进行，还慷慨地决定赐封高李两位寨主为长官，世袭罔替，但并不代表万历皇帝对流官们也会滥施恩赏。


贵州本来就是这些少数民族首领们的天下，你不封给他世袭罔替之权，也许将来会有一个新的家族取而代之，但这种更替是在同一部落内部中进行，对山寨百姓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始终是山寨中人。


朝廷封与不封，只是对受封的这个家族有作用，通过朝廷的外力，固定一个内部的统治者，并不代表你不确认谁是统治者，你就能直接插手，既然对朝廷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何不充分利用一下这种影响力呢。


但是对于朝廷可以控制的流官，连升四级那就是很不寻常的事了，除非是打天下的年代、战乱年代，又或者是遇到武宗正德那种视规矩如狗屁的皇帝，才可能随便打破这种规矩，否则还真未必能保证叶小天一步到位。


叶小天的底子太簿了，又不是名闻天下的文士，而且他本来是品官以外的阶级，把他从杂职官转为品官那就是很大的赏赐，毕竟这是内与外的一道坎，跃过去就相当于鱼跃龙门。


可……特事特办呗，林侍郎敢做此保证，也是因为贵州有着特殊性，如果是在中原，断无可能，叶小天选择回贵州做官，确实是快速升迁的一种捷径。


叶小天流了点血，便换来这一承诺，心中也是欢喜。听着林侍郎的话，叶小天甚至突发奇想：如果挨一刀就能连升四级，那再挨一刀会怎么样？是不是马上就能迎娶莹儿过门了？


这种好事儿当然也只能想想罢了，既便是在更容易打破规矩的贵州，这种机会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


夜色苍茫，徐伯夷趴在茅草帐篷里，久久难以入睡。


他已被带回山贼们的栖息之地，这些山贼就是劫掳了大批军需物资的那伙强盗，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潜伏在距离葫县这么近的地方。而这一带林深草密，又少有樵夫猎户，所以迄今还没有被人发现。


徐伯夷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不只一次在叶小天手下吃过亏，可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悲惨。当初他被叶小天痛殴一顿，由一个人人敬仰、身份尊贵的县学儒生变成了一个道德无行、嫌贫爱富的“陈世美”，折损的只是他的荣誉。


当他成为县丞，位居叶小天之上，却被叶小天设计，跑到高台上绝食，捏着鼻子被人当猴耍时，伤害的只是他的脸面。


而这一次他本想设计叶小天，结果却被叶小天反将一军，丢官弃职，成了钦犯，对他来说才是最彻底的打击。如今，他不但官身没了，连清白的身子也没了。如果……男人也有清白一说。


齐木死后，他的旧部各奔东西，其中有些曾经犯下多起命案的人担心官府算旧帐，干脆就做了山贼，如今他们也跟这些其他地区的山贼合并到一起，靠着驿道发财。


齐木虽然是个嚣张狂妄的豪强恶霸，但是对笼络手下还是很有一手的，所以这些人与齐府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徐伯夷正是利用这一点，通过戚七夫人向他们透露了大批军需过境的消息，从而促使他们出手。


若非是他通风报信，那伙山贼了解这批军需过境的底细，他们又岂敢轻易打军队护送物资的主意。然而谁能想到，正是他引来了这些山贼，才把他带进了对一个男人来说绝对的耻辱境地，这可真是作茧自缚了。


当初出于谨慎起见，徐伯夷一直都是通过戚七夫人与这些山贼联系，这些山贼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也不知道这些山贼是谁，否则……此刻的境遇或许会好一些吧。


帐篷里突然闪进一个人，徐伯夷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回过头，借着帐中的篝火，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那人是比那个小头目长风地位更高些的一个山贼头目，长风叫他木恩。


看到木恩淫邪的笑容，徐伯夷马上明白了些什么，这些山贼打家劫舍，到处流窜，最缺的就是女人，所以，常有一些新入伙的或者是俘虏，只要年轻清秀一些，就成了他们的泄火工具，而此刻，他要扮演的无疑就是这种角色。


徐伯夷咬紧了牙关，耻辱地闭上了眼睛。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雌伏于地，承欢于一个男人的时候，可他现在只能默默承受。当所有的坚持都被叶小天夺走，他就成了一块行尸走肉，剩下的唯一就是对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


※※※


钦差行辕里，李玄成坐在浴盆里，整个人红通通的，就像一只刚出锅的虾子。


他已经洗了第三遍澡，水很热，烫得他的肌肤通红，可是还是让他有一种没有洗干净的感觉，可他仔细检查过了，身上又没有任何肮脏的地方，这令他百思不解。


李玄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叶府回来时，刚一坐进轿子，他就觉得臀下有种粘乎乎很湿滑的感觉，叫人从心眼里觉得腻歪，他强忍到行辕，赶紧吩咐人烧了热水，宽衣解带检查一番，却又没有任何异状。


但是那种异样的感觉却还没有消失，李玄成只能一遍遍地用热水洗澡，直至此刻，那种令人恶心的、极不舒服的感觉才终于消失了。李玄成松了口气，换了一身轻柔的袍子，回到卧室往榻上一躺，回想起今日见到叶小天的情形，既觉兴奋，又有些遗憾。


他本以为徐伯夷可以送叶小天一命归天，谁料这小子实在命大，居然逃过一劫。不过，所有人都说叶小天的伤势很重，他看到叶小天的时候，叶小天脸色灰白，气息奄奄，看来也确实是受了极重的伤，这让他心头的恨意稍稍缓解了一些。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回京了，他不可能再有下手的机会，而且一个朝廷命官也真不是可以轻易下手的，这样的机会已经不可能再有，实在令人遗憾啊。尤其是……


李玄成眼前又浮现出了夏莹莹那张娇美迷人的面孔，可惜，今天去叶府，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她。一想到这样一个清灵明秀、仙子下凡般的美人儿就配了叶小天那样一个污浊不堪的俗男子，李玄成就极度的不甘心。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这一去，此生此世，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李玄成感伤地想着，本来见到叶小天重伤的那种兴奋感荡然无存，留在他心中的只有无尽的失落。

第49章 暗流


两位钦差终于离开了葫县。


林侍郎走时很愉快，他圆满完成了皇帝交付给他的使命，虽然过程有些曲折。现在回京，他还来得及争夺主考官的位置，同时，这件事办的圆满，也会得到皇帝青睐，在争夺主考官位置时自然就有加成作用。


叶小天属意在贵州发展，不愿接受他的招揽，这令林侍郎颇为惋惜。他并不觉得以叶小天的资历，在贵州就能有多大的前途，尽管这里不太重视进士身份，不大以进士出身作为晋升的主要标准，但这里的人却最重视家世出身，而这是一条更加令人绝望的路。除非你生在土司世家，否则还不如挤在科举这条独木桥上更有希望。


但是，他既然向叶小天承诺了，他就会办到，到了他这个层面的官位，没有轻易失信于人的道理，何况一个小小县丞的位置，作为礼部侍郎这等京城高官，他还是搞得定的，并不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李国舅走的时候却很怅然，他本以为此来葫县能够见到他魂牵梦萦的夏姑娘，他甚至还幻想过许多见到她之后的美好场景，通过他的真诚感化这位灵秀天生的美人儿，当他回京时，能够携美同行。


可是，他在葫县根本没有见到莹莹，莹莹已经嫁作人妇，那个纯净如水的仙子，已经变成一个污浊不堪的妇人。他在葫县只是见到了那个令他无比厌憎痛恨的人——叶小天。


唯一令他安慰的是，尽管没有杀死叶小天，还是给叶小天带来了很大的伤害。那一刀令他心头的怨气稍稍得到了舒解。倚坐在车中，想到叶小天浑身包裹、脸色苍白的模样，李国舅的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体内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叶小天不能容忍像李国舅这样强大的威胁打他女人的主意，却能忍受自己受他这一刀，只要两人从此再不交集，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只要不是触及他的逆鳞。可哚妮不能忍受，打她男人的主意，就得付出必须的代价！她的男人就是她的逆鳞。


哚妮走出深山，在世俗社会生活了这么久，当然也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里女娃儿了，所以她挑选了一种很特别的蛊虫，它的发作期至少要延迟到两个月以后，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是在葫县中的招儿了。


当然，作为毒术中最神秘莫测的蛊毒，在它发作的时候，除非是极高明的蛊术师，否则大多是看不出来的，大多数时候蛊毒发作只会被郎中们当成一种奇难杂症，但小心无大错，她是想替自己的男人出气，可不是给他找麻烦。


李国舅走了，带着正吞噬着他的精血，在他体内潜伏、壮大着的蛊虫，而葫县则彻底换了一副局面。一直以来，葫县都是枝强干弱，正印无权，现在似乎还是这样，因为所有人最在意的人是叶小天。


但是叶小天现在必须偃旗息鼓，一则他受了伤，虽然伤势不重，但那伤势显然不易在养好之前出来活动。再者，他现在是代理县丞，需要等候正式的任命，这种时候不宜多生风波。每个做官的人都明白，这种时候能多低调就该多低调，权位还没到手就开始张牙舞爪的人难成大器。


而这时候，王主簿也异常的低调。徐伯夷败的太惨了，从一个堂堂皇皇的八品县丞，直接变成了一名逃犯，葫县政坛必然面临一场新的大洗牌，他作为失败者的盟友，这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失去一部分权力是必然的，能蛰伏下来就是胜利。


当然，王主簿这时候也并非什么都不做，徐伯夷沦为钦犯，继而变成逃犯后，徐伯夷一脉的势力马上瓦解了，以前从未投靠过叶小天的人，这时毫不犹豫地选择向叶小天示忠了。每天往叶府拜访的人络络不绝，据说叶家的门子若晓生昨天刚找了一个木匠和一个铜铁匠回去，说是要打造一个结实点儿的门槛，原来的已经快被踩平了。


至于先前投靠过叶小天，在叶小天去金陵后又投靠了徐伯夷的那些人就尴尬了，他们没有脸面再投靠叶小天，叶小天也不可能接受他们的朝秦暮楚，否则如何保证其他人的忠诚？


所以，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花晴风，要么是王主簿。而花晴风……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有许多人不看好他，所以这些人就分化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投到了花晴风门下，一部分投靠了王主簿。


花晴风肯接收这些人并不稀奇，王主簿这时候还敢做出这样的举动却不免令许多人啧啧称奇了：徐伯夷都不是叶大人的对手，王主簿还敢接收徐伯夷的旧部，他就不怕触怒叶小天吗？


但是真正明白些门道的人，却不得不暗赞一声：姜还是老的辣。王主簿暂时蛰伏，甚至让出一部分权力，这只是斗争失败的必然结果，在官场上其实是一种常态。


徐伯夷作为葫县的二把手，奈何不了叶小天这个四把手，同样的，如今成为代理二把手的叶小天，又何尝能奈何得了王主簿这个三把手？除非他能抓住王宁的小辫子，否则王宁虽然败了，他又能把王宁怎么样。


有了这个底气，王主簿怎么能不接收徐伯夷的旧部？他连徐伯夷的旧部都不敢接收的话，谁还相信他有能力跟叶小天斗？那时还有谁来依附他，恐怕就连本就忠于他的人都要生出异心。


所以，这不仅是王主簿尽量扩大自己力量的一个机会，同时也是提升他这一脉的士气。战场上没有常胜将军，官场上更是，今日的失败，并不代表来日就不能胜利。


而投奔他的人，在纷纭变幻的葫县官场上至少也是站过两次队的人了，他们既然投靠过来，就没有机会再做出另一次选择，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王主簿走，这样一群忠诚可靠的人，王主簿哪有道理不收？


投靠王主簿的这些人中，以李云聪为首。李云聪是文人，王主簿也是文人，王主簿奉行的是中庸之道，而李云聪也不是太激进的性子，只是他的旧主：叶小天和徐伯夷都是激进的人，他在这些人手下根本发挥不出自己的特长，只能做一个喊打喊杀的喽啰，如今投靠了王主簿，还是挺受王主簿器重的。


叶小天低调，王主簿更低调，花知县却高调的不得了。这两个人都歇菜了，他这位大当家理所当然地要挑起大梁来。于是，坐堂审案、征收钱粮、劝课农桑，督促教学、修缮驿道、维持治安，还要配合景千户抓贼，花知县成了大忙人，忙的八脚蜘蛛一般团团成转。


“呼……”


拖着两脚泥的花知县走进花厅，一屁股就坐到了椅子上，袍角已被雨水打湿的衣服都来不及脱。他真的是太疲惫了，这天无三日晴的地方，还真是不刮风就下雨，如此一来给驿道修缮增加了太多的困难。


花知县干实事的能力确实太……也就只好以勤补拙了，可他又不是铁打的人，这一来真是累个半死。走在路上时还能撑着，一倒在椅上，简直连手指都不想挪动一下了。


“老爷，你先喝口热茶。”


花知县刚刚疲惫地叹了口气，雅夫人就出现了。


女人就是这等矛盾的生物，无所作为的花晴风，她看不起。可眼见丈夫累成这般模样，她又无比心疼。苏雅把热茶放在几上，飘身转到花知县背后，轻轻为他按捏起肩膀来。


苏雅柔声道：“妾身已经叫厨下准备饭菜了，老爷先歇歇乏儿。老爷，公事固然重要，可老爷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呀，怎么这么拼呢……”


“没办法呀。王宁那只老狐狸蛰伏不出，不肯承担任何责任。叶县丞嘛，倒是一个难得的干才，可惜又受了伤，为夫现在怎好劳动他，总不能别人管事时井然有序，到了为夫手上就乱成一团吧，只好辛苦些了。”


花知县拍着苏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副很无奈的语气。但是，他的眼神却非常冷漠，似乎并没有情绪的波动，他的嘴角还有一丝讥诮的笑意，只可惜苏雅站在他身后，根本看不到。


“老爷……”


苏雅听了心中一阵柔情涌起，忽然俯下身来，轻轻环住了花知县的脖子，饱满柔软的酥胸轻轻抵在花晴风的后脑上，花晴风意会到那里的柔软丰挺，疲乏之极的身子忽然有些燥热，像是有一股无名火，憋在身体里宣泄不出去。


这些日子他累归累，心理上的压力更重，强要他出面承担、解决他能力之外的事情，而且是很多事情，那种心理压力着实不小。而且他还要压抑对叶小天的仇恨，如此种种，形成了强大的心理负担，如此情况下，反而对鱼水之欢有了特别强烈的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缠绵很显然可以放松他的身心。


但是，一想到苏雅原本无暇的身子已经被另一个男人玷污，一想到她蹲在桌上，曲意承欢地取悦那个男人的恶心场面，花晴风就觉得她很脏，根本不想再碰她。叶小天，他可以慢慢计划，等叶小天的利用价值用光再处理，可这个贱妇怎么办？


花晴风靠进苏雅怀里，半眯着眼睛，轻轻抚摸着苏雅柔软的手掌，轻声道：“雅儿，为夫想……纳个妾。”


苏雅身子微微一僵。花晴风叹了口气，道：“雅儿，你我成亲这么久了，还一如所出，我……我不能对不起花家的列祖列宗呀，而且，我也想有个孩子承欢膝下。”


他轻轻转过身，望着苏雅，真诚地道：“你放心，我最疼的肯定是你，永远是你。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亲生骨肉，等孩子生下来，肯定是要由你来抚养的，他是咱们两个人的孩子。”


苏雅默默地垂下了头，多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爱，她当然不情愿。可是一则她从小所受的教育都在告诉她，遵从丈夫的意见才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再者她也考虑到，这么久了，确实一无所出，万一……真是自己的原因呢？


以前丈夫不纳妾，自己父亲送他的那个妾也在证实不能怀孕后被转卖了，没有留在花家，并不是因为她的坚持，而是她父亲的态度和丈夫的决定，可那是因为苏家对丈夫有栽培之恩，正是靠着花家的钱，他才能读书做官。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才造成他懦弱的个性和不自信，才一次次被下属后来居上，把他架空成一个傀儡吧，有钱不等于有权，丈夫好歹也做了这么久的官了，花家对他的影响力正在渐渐削弱。


自己确实没有子嗣，如果强要阻止，会不会反而因此失去丈夫的宠爱。只要他能走出阴影，树立信心，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那比什么都好，只是纳个妾又有什么呢？


犹豫良久，苏雅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娘子！”


花晴风开心地握紧她的手：“你放心，为夫是不会负了你的！”

第50章 互惠


花知县性格一向温吞，娶起妾来倒是雷厉风行，苏雅点头答应的第二天，花知县就找人开始张罗了。苏循天得知这个消息后，马上去后宅找姐姐询问情况，得知缘由后不禁勃然大怒。


苏循天可不像苏雅那么好说话，当兄弟的自然护着自己姐姐，苏循天马上跑到驿站找花晴风一通吵闹，言语之间不时提起花家落魄时苏家对他有多少恩惠，把花知县奚落的恼羞成怒。


花知县实在摞不下脸儿了，气急败坏地喝令捕快把苏循天放翻在地，狠狠地打了一通板子。这一来苏雅可恼了，夫妻两个又发生了冷战，花知县也不在意，这边忙碌着县里诸般事务，那边依旧使人帮忙选妾。


虽然在官场上花知县不大受人敬畏，可他毕竟是七品官，小门小户人家还是上赶着巴结，没多久就选定了一户人家的闺女，年方十六，生得清秀端庄，花知县看过后很满意，虽然现在正忙于公务没空操办喜事，却先把聘礼下了。


苏循天被打了二十大板，屁股都打烂了，敷了药躺了一天，虽然不那么痛了，倒是肿胀的老高，他在家里待不住，就叫人把他抬着，上山去找叶小天，愤愤不平地向叶小天诉苦。


叶小天躺着，苏循天趴着，一对难兄难弟。叶小天听苏循天说罢，不以为然地道：“我说老弟，就为这事？”


“昂！”


“这事明明是你不对嘛！”


苏循天瞪起眼睛道：“我不对？我有什么不对？”


叶小天道：“你有什么不对？你不对的地方多着呢！来，咱先说第一桩，你姐姐没有给花家诞下子嗣，是吧？”


苏循天道：“是！可是，我姐姐没少求医问药，人家郎中都说了，我姐姐没有毛病……”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道：“可是，谁能保证花家没有子嗣，就一定不是你姐姐的原因？你让他纳妾还是没有子嗣的话，他谁也怨不着。可你不让他纳妾，现在还好说，等到将来老迈年高，膝下无子，他要是把这个罪责怪到你姐姐头上，说得清吗？”


苏循天梗了梗脖子，不说话了。


叶小天道：“到时候断子绝孙的罪名，全都得是你姐姐担着。你姐姐是聪明人，所以她不阻拦，她是知县大人的夫人，她都同意了，你个小舅子跳什么跳，你说这是不是你的不对？”


苏循天狠狠地揉了揉下巴，想不出反驳的词儿。


叶小天又道：“再者，就算不是为了留后，有钱有势者买妾聘色也是寻常事，你姐姐要是出面阻止都没有站得住的理由，何况是你这个内弟。如果你是县尊大老爷，我看你小子早纳了十个八个妾了。”


苏循天“嘿嘿”地干笑了两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禁不住又是“哎哟”一声。


叶小天道：“这是第二个不对了，再说第三个。家里那点事儿，你不能回了家再说？你私底下和你姐夫怎么争吵，那只是你们的家务事，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让县太爷下不来台，你做的对吗？”


叶小天侧了侧身子，接着道：“尤其不对的是，你不该提起你家对他的恩泽！这话，不要说当众不该说，私下也不该说。”


苏循天瞪起眼睛道：“怎么就说不得？他确确实实是靠了我家，要不然他有今天？”


叶小天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呀！你不说，难道他就不知道？你提出来，只能让他觉得羞辱！”


苏循天悻悻地道：“他当初用我家的钱时不觉羞辱，现在就觉羞辱了？”


叶小天加重语气道：“没错！区别就在于当初和现在！不管怎么说，他现在都是县太爷，是官，他有他的尊严，你这么提出来，就是对他的羞辱！循天兄，哪怕本来他对你们苏家感激涕零，你总这么挂在嘴上，久而久之，也只会令他生厌，直至把这恩情当成羞辱，到那时候……”


苏循天哑然了，怔了半晌，喃喃地道：“会……会这样吗？”


叶小天乜着他道：“你把自己想象成你姐夫，想一想如果有个人总在你耳边这么提醒你、羞臊你，你怒是不怒？”


苏循天挠了挠后脑勺儿，闭上眼睛沉思起来。过了半晌，苏循天蓦地一睁眼，叶小天依旧乜着他，问道：“怎么样？”


苏循天一脸严肃地道：“不错！如果我是县太爷，起码娶八个小妾！”


叶小天怔道：“你想了半天，就在想这个？”


苏循天讪笑道：“本来不是，不过当我把自己想象成县太爷的时候，我想的就只有这个了。”


“你这小子……”


叶小天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他也清楚，苏循天说出这句半开玩笑的话，也就是打开心结了。叶小天真把苏循天当成自己的朋友，自然不愿他跟姐夫失和，闹得家宅不安，见他终于想开，心中甚感宽慰。


这时，华云飞急匆匆地踏进门来，一见叶小天，便喜气洋洋地道：“大哥，我有消息了，啊……苏班头！”


叶小天倒没避着苏循天，因为听华云飞一说，就知道必然是关于那些山贼的消息，此事倒不必瞒着苏循天，叶小天喜道：“有消息了？快说说。”


“是！”


华云飞把他查到的情况对叶小天说了几句，不得不说，叶小天从当地山民中征募探子，作用确实很大，那十万大山漫无边际，纵然那些山贼沿驿路作案，不会进入太深的地方，想查这么一伙流窜作案的山贼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洪百川一行人都是探查行踪的好手，到现在还在山林中漫无边际的转悠呢。而利用当地山民的关系网，一些细微的异动却休想瞒过官府。


这次的消息就是一个山中猎户发现的，他一家三口住在山里一处山头上，只有换些日常用品时才会出山。附近山里有近千人活动，哪能瞒得过这个猎户，只不过这猎户不问世事，根本就想不到别处去，只是自己提起了小心，避免一家人被他们发现。


老猎户出山换取盐巴和米面时，同他常打交道的那户人家聊天，而那户人家的男人恰是一个被官府雇佣做探子的人的姨父，顺口向他问了一句，本也没抱什么希望，不想就得了这么个消息。


消息传到华云飞这里，他马上亲自走了一趟，只要给他一个大概的区域范围，这么大的一支队伍就休想瞒过他的眼睛了。华云飞马上赶回来向花知县禀报，当时景千户不在，花知县还要派人去寻景千户，华云飞就趁机赶来向叶小天禀报了。


叶小天自然明白华云飞赶来的意思，参与就有功啊！他听了之后不觉也有些意动。上次剿灭“一条龙”的队伍，其实全是他的功劳，但他推了，而这一次则不然，他可是有两年升八级的压力在身，多积攒些功劳总是没错的。


不过，他现在伤势未愈，虽然伤不重，可伤口还没愈合，哪能跋山涉水？如果让人抬着去……这功抢的也太明显了吧？会不会因此引起花知县的反感？要不然，这次机会就此放过？山贼巢穴纵然找到了，能不能取得战果还不一定呢。


叶小天正在犹豫，若晓生急急来报：“老爷，有位景千户和县尊大老爷到了。”


叶小天一听，不由讶然挑起眉毛，他不大明白这两人的来意，叶小天急忙向华云飞示意了一下，华云飞会意地退出卧房，苏循天也大呼小叫起来：“抬我出去，快点，抬我出去！”


苏循天虽然心结已开，可一时半晌脸子还摞不下来，刚被他姐夫揍了一顿，苏循天可不愿在这儿跟他碰面。苏循天也叫人抬了他出去，叶小天便吩咐人把景千户和花知县请来。


景千户和花知县进了卧房，叶小天正叫哚妮扶他起来。景千户一见连忙道：“哎呀，叶县丞，你有伤在身，不要起身了，免得挣破了伤口。”


花知县也道：“是啊，叶县丞，你躺着，躺着，不必起身。”


叶小天倚着被子坐定，笑道：“不妨事的，两位大人请坐。两位大人，你们都是大忙人啊，怎么有空过来？”


这两人先前都曾来探望过他，此时不免再问候几句，然后才转入正题。景千户粗声大气地道：“小天兄弟，多亏你给咱们出的好主意，如今果然探听到了那些山贼的下落。老哥我马上就要出兵去围剿这些山贼，你是给老哥出主意的人，总得知会你一声儿，这事儿要是没有你，可没有这机会，我老景是厚道人，哪有撇下你领独功的道理。”


叶小天一听心中不免有些感动，自己本就是文官，哪怕不随之出战，只要能找个名目插手其中，到时候这谋划之功就跑不了自己一份，景老哥到底是武人，讲义气啊！


叶小天喜上眉梢地道：“怎么，景老哥已经有了对付他们的办法？”


景鹏道：“嗨，杀贼么，还要什么办法？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嘛，老哥我就率兵冲上山去，就不信那群乌合之众是我们军队的对手。”


叶小天眉头微微一蹙，道：“山贼固然不是军队的对手，可他们占据地利啊，而且他们未必敢战，只要他们一见你们上山，马上溜之大吉，那就休想歼灭了。”


景鹏不以为然地道：“歼灭他们谈何容易，我只要能得到几颗人头，对朝廷也就有了交待。那辎重只怕早被他们变卖了，如何追得回来。”


叶小天摇头道：“如今风声正紧，只怕他们未必能够变卖。再者说，只得到几颗人头和打垮这些山贼，功劳可不一样啊……”


叶小天眉头一皱，忽地计上心头，喜不自胜地道：“有办法了，景老哥，小弟有个办法，你看行不行，虽说未必有十分的效果，但是多拿几颗人头回来还是办得到的。”


景鹏精神大振，道：“什么主意？”


叶小天把他的想法一说，景鹏仔细想了想，一拍大腿道：“使得！哈哈哈，小天兄弟，你真是智多星啊，这法子使得。花大人，怎么样，我就说咱们该跟小天兄弟说一声吧，你还嫌麻烦，这一趟咱们来着了吧？”


花知县有些尴尬，讪讪地道：“本县……本县是觉得叶县丞有伤在身，不宜打扰。”


叶小天望了他一眼，暗生鄙夷：“这花知县，抓权办事都不行，抢功倒是不落人后，什么不宜打扰，分明是怕我分润他的功劳。”


叶小天也不说破，含糊几句了事。反正如今再加上他这个计策，这件事只要成了，功劳就绝对少不了他那一份儿。


三人商议已定，花知县和景千户转身要走，叶小天挣扎着想要起来相送，被二人按住，也就顺势坐下了。


景千户走到门口，忽地一拍额头，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对叶小天道：“哎哟，你瞧我，人粗心也粗，差点儿把事忘了。小天兄弟，此间一旦事了，老哥就得赶回去了，这桩辎重被劫的事儿怎么也得去南京说个清楚。你与泓愃少爷有什么话儿想说，不妨先写封书信，到时候老哥给你捎去！”


景千户说的很是随意，叶小天却是听得哑然一笑，难怪景千户如此热切于分功给他，原来如此，是想借他的关系拉近与兵部张尚书家的关系呀。叶小天向他递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眯眯地道：“有劳景老哥，这封信，我会写的！”

第51章 诱导


景千户得了叶小天一计，兴冲冲地赶去排兵布阵了。花知县自然也是不遗余力地配合，虽说让叶小天分润了一些功劳，可总也好过自己没有功劳，想多捞些功绩，在这件事上就得全力以赴。


花知县和景千户按照叶小天的计策秘密部署起来，此时叶小天家里又迎来了另一位贵客。这位贵客带着二十多名山苗武士，从深山中来，正是蛊神教派来探望尊者的那位长老——衣波佬。


衣波是蛊神教内部争权，两大长老相继过世后新进位的，虽说他的年纪比较年轻，那也只是相对于其他长老而言，他今年已经五十九岁，马上就满一甲子了。


叶小天对这些蛊神教派来的人照顾的非常周到，单独辟了一所宅院，准备给他们居住。衣波长老由冬长老陪同着，率领众武士进入叶府，但见门楣广大，气派非凡，尤其是庭前一眼间歇泉，更增瑰丽。


一路走去，凤阁鸾楼，雕栏画槛，丝幛绮窗，极尽华尽，再衬着一处处修丛鲜花，仿佛人间仙境一般。衣波长老年轻时曾游历过天下，好歹还是见过些世面的，他带来的那些武士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持着简陋的弓矛，赤着双脚，一个个仿佛深山野人一般，见此情景却不免满是惊奇与新鲜。


他们只道尊者在世间游历，远不及在山中逍遥，尤其是听说尊者还险险被人陷害，遭致牢狱之灾，在这些神殿武士心中，尊者如今不知正受着何等苦楚，需要他们去解救，谁料尊者正置身天堂。


神殿当然是一幢极其宏伟壮观的建筑，可整个生苗聚居区也就只有这么一座拿得出手的建筑，而且那是尊者和神妃、长老们的居处。神殿之外，就算是各部落的首领，住的房舍与普通山民也没有什么质的区别，顶多是广大一些、结实一些，这样精心雕饰的园林屋舍，在头一回出山的武士们眼中可是闻所未闻的。


沿着曲径幽深的长廊，一路尽是朱阁绮户，路上所遇的仆佣侍婢都停下来向他们友善地微笑致意，在这些山中武士眼中，就算是这些下人们的衣裳，都是那么的华美，要知道，就算是衣波长老身上那袭黑袍，也不过是山中女子织就的粗布衣裳，质料和手工是完全无法与之相比的。


甍脊高起，飞檐翘角，碧瓦红灯，气象华丽。一进院落，便是一座极华丽的楼阁，大门的正上方一块金字楷书匾额，上书：“绮芳楼”三字。叶小天就在楼中相候，衣波长老连忙站定，整束袍服，率领众武士恭谨地踏进门去。


迈过高高的金光闪闪的包铜门槛，就见好生华丽的一座大厅，八根庭柱，漆成朱红，闪闪发亮，两侧有画屏隔断，正前方左右各有官帽椅两张，几案一副，正前方墙上有字有画，墙下一张几案两副座椅，都是黄花梨的原木打造，形式古朴典雅，叶小天穿着一袭青色直裰，坦然就坐。


衣波长老赶紧趋前两步，欠身施礼：“属下衣波，见过尊者！”


众武士们一见叶小天神情激动之极，他们一进厅堂，就被如此富丽堂皇的大厅晃迷了眼睛，但是对于尊者的敬畏，使得他们迅速收敛了心神，一见长老施礼，连忙上前单膝跪倒，行觐见大礼。


“哈哈哈，都起来吧，不必客气。衣波长老请起，请坐！”


冬长老早就习惯了与叶小天相处，对于叶府的奢华也是见惯不怪了，所以并没有衣波长老的紧张局促，他微笑着向衣波长老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二人便一左一右在椅上坐了。


众武士赶紧分列左右，在他们身后站定，武士们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的尊者。在这些虔诚的神教武士心中，他们的尊者可是最接近神的人。


两个清纯可爱的小丫环轻盈地走进厅来，仿佛一对翩跹入堂的小燕子，为冬长老和衣波长老各自奉上一杯香茗，又翩然退下。


衣波长老暗自赞叹，尊者府上可比神殿还要奢华许多，瞧这些小丫环，也是训练有素，斯文有礼，山中可是见不到这般景致。这时那香茗散发出淡淡清香，嗅入鼻端，更是令人飘飘欲仙，衣波长老不由精神一振，这样的好茶，他在山里是吃不到的。


衣波长老已经知道叶小天先前被押赴金陵的事，这次来又听冬长老说过前几日刚刚遇刺，所以向叶小天问候致意一番后，马上神情严肃地向叶小天提出，必须要派一批武士负责尊者的安全，他这次带来的武士就是从神殿特意挑选出来的最出色的战士。


衣波长老早听众长老们提过，他们这位年轻的尊者不喜约束，恐怕不会答应留人拱卫，所以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得让叶小天答应，如果尊者一意孤行，他就以死相谏，总之绝不能让尊者独自置身世间冒险。


叶小天听了他的话，含笑点点头，道：“这是众长老的美意啊，本尊也不想让你们整天提心吊胆的，再说，身边有些合用的人也是好的，呵呵，这些武士们就留下好了。”


衣波长老打量着对面的一根厅柱，正在核计一头碰上去会不会死得干脆一些，不料叶小天竟答应的这么干脆，衣波不由呆了一呆。那些武士们听说可以留在尊者身边，更是大喜若狂，立即跪倒叩谢尊者大恩。


叶小天笑道：“好啦好啦，既然到了这世俗之间，就得遵守世俗间的规矩，不要时时刻刻这么拘束，你们今后也不要称我为尊者，本尊的身份在世俗间可是保密的，都起来吧。”


叶小天唤起那些武士，又对衣波长老道：“欣闻长老要来，本尊也甚欢喜，已经备下酒宴，走吧，咱们边吃边谈。”跟尊者同席饮宴？衣波长老惶恐地道：“尊者，这……这似乎不合规矩吧……”


叶小天摆摆手道：“哎！入乡随俗嘛，衣波长老，你就不要客气啦。请！”叶小天说着已经当先走去，衣波长老无奈，只好随后跟上，冬长老对那些武士们道：“侧厢业已备下酒宴，你们自去享用吧。”


叶小娘子从门外转了进来，向众武士微笑道：“诸位，请随我来！”这些武士不仅忠诚可靠，武艺高强，而且为了能够在世俗间为尊者所用，所以个个都会说汉话，自然听得懂叶小娘子的话。


衣波长老绕过画屏，就见这里又自成一方天地，四下雕栏尽开，窗外鸟语花香。厅堂上单独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圆桌，叶小天已在上首坦然坐下，衣波长老连忙施礼，在侧首小心翼翼地坐定。


冬长老的师傅如今还活着，是八大长老之一，他这个长老是叶小天这么随口叫着的，他的地位身份此时比衣波还差了一大截，所以直待衣波坐定，冬长老才在下首坐下。


叶小天吩咐一声，一排俊俏小丫环便似穿花蝴蝶一般翩跹而入，流水般送上各色佳肴，或咸或甜、各色海味山珍，水陆珍馐，大多是衣波长老闻所未闻，就连那各色食具都是精美异常。


在武士们用餐的地方，菜肴虽不及衣波长老享用的精华，却也是极其丰富，至少对这些纯朴的山里汉子们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吃过如此丰盛、如此美味的东西。


看着大快朵颐的衣波长老，叶小天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原本他对于想把他困在深山老林里安份当尊者的蛊神教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但是这样显然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总有一天他还是要乖乖回去。


而且，他想在世俗间有一番发展，离不开蛊神教这份助力，可蛊神教一向又是极为保守的，他们退缩在深山里，不愿意与世俗社会有太多接触。这样显然不能成为他的臂助。


一股保守的、与世隔绝的力量，即便他们的长老都要到世间历练，了解世间的变化，就不会被世人抛弃么？那些信奉蛊神教的人始终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愚昧而原始的，这样固然容易统治，可总有一天害人害己，被人类社会远远地抛在后面，要么毁灭，要么成为贫穷的、毫无价值的人类附庸，让人们像看猴子一样用猎奇的目光拿他们当笑话。


总有一天，那些虔诚信奉他的人和他的后人，要不可避免地面对这个世界，崇山峻岭以及蛊术小道，阻挡不了世俗渐渐向深山渗透的脚步，成为不了保护他们的屏障，那时候再想起要融入这个世界，就只能永远落后于这个世界。


与世隔绝的结果，只能是让统治者们自私而愚蠢地享用一段时间的荣耀，不管是从他个人发展的需要来看，还是从他身为尊者的责任来看，叶小天都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引导他们走出来。


而这一切，就从衣波长老和这些武士们开始吧，先让他们接触文明，享用文明，当他们习惯了世俗间的文明，他们还能忍受深山老林的落后、愚昧与贫穷吗？


想到自己为他们准备的剪裁合体、质料柔软的新衣，想到自己为他们准备的宽敞明亮、寝居舒适的房舍，叶小天愉快地笑起来，他轻轻三击掌，侧廊便有丝竹乐起，几位舞娘翩翩而入，他雇来的舞乐班子开始载歌载舞了。


这时候，山贼们决定出山了，他们打算再做一票就流窜到别的地方继续逍遥。他们已经打听到，那位景千户轰轰烈烈的剿匪行动劳而无功，朝廷已经震怒，勒令他去南京候参，而驿道上依旧有络绎不绝的财富在流动。


绮芳楼中，看到衣波长老满面新奇而欣赏的表情，叶小天笑的更愉快了，就像一只刚刚偷到两只鸡的小狐狸般得意。

第52章 智取


“都他娘的给我安份着些，老老实实蹲在家里，老子们是来求财的，做完这笔买卖就走，只要你们老实着点就不会有事！”


一个貌相粗犷的大汉提着刀子恶狠狠说罢，“哐”地一声踢上了柴门，院中传出“汪汪”的几声狗叫。


这个小村不大，以村中大姓为村名，就叫丁家村，丁家村一共只有十一户人家，就在这驿道边上生活，靠着几亩山田以及在驿道上摆卖茶水和野果为生。山贼们此刻已经占领了这个小村庄，栖息于此，等着军需物资过境。


小村接近驿道，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都趁这大批军资过境需要各种人手的难得机会，跑到驿路上赚钱去了，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因此才没有妇人被山贼淫辱的事情发生。


不过，留守村民为数不多的钱财还是被山贼们劫掳一空了。长风提着一只老母鸡从一户人家里出来，那是这户人家养的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老两口儿站在门口，心疼地看着那只母鸡，敢怒而不敢言。


“哈哈，快些，快些，生火，咱们今儿开开荤！”木恩一见眉开眼笑，旁边就是柴禾垛，扯过几把来生着了火，把那鸡剁了一刀，拔毛开膛，也不清洗，带着血就穿在叉子上，不一会儿就烤得香气扑鼻。


旁边几个山贼看着那烤鸡馋涎欲滴，但是只有长风能坐在木恩身边一起享用，因为这伙山贼里面他们两个是头目，旁人可没有这样的口福。


“小白，过来过来……”


木恩忽然招呼了一声，一个蓬头垢面，怀里抱了把长矛的男人听见呼唤，向他们走过来。长风一把将他拉过来，摁在自己身边，扯下一大块香喷喷的鸡肉，递给他道：“喏，拿着。”


“谢谢长风哥，谢谢木恩哥。”


小白露出谄媚的笑容，嗅着那扑鼻的香气，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一口咬下去，他的泪都差点儿下来，好香啊！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么香的肉了！曾几何时，我可是堂堂一县县丞……


罢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好死不如赖活着！小白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旁边那些山贼瞧在眼里心中好不羡慕，可这事儿还真羡慕不来，谁让人家是木头领和二头领宠爱的“女人”呢。


“快点快点，前方传来消息，官府辎重马上就到。大当家的吩咐，各路人马准备动手！”正吃着，突然一个山贼远远跑来，大声嚷嚷着，徐伯夷直了直脖子，努力吞下口中的鸡肉，噎得直打嗝。


长风刚刚站起来，忽听一阵号角声响起：“呜～～～～呜～～～呜呜呜～～～～”


长风大吃一惊，失声道：“哪来的号角？”


木恩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变色道：“不好！有官兵！”随着声音，就见无数的官兵从山坡上、山坳里滚滚而来，当中有人打着一杆大旗，上面赫然是一个大大的“景”字！


“嗝儿！”


徐伯夷又打了个嗝，茫茫然地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


“尊者，人世间的富贵荣华，哪及得上侍奉蛊神的荣耀。属下以为，尊者在尘世间的历练不应过久，神教不可无主啊！再有个三年两载，尊者就该返回神教才是。”


一得着机会，衣波佬便劝说叶小天一番，每回叶小天都是随口搪塞过去。此时二人吃着茶，躺在后宅大树下的逍遥椅上，吱吱嘎嘎的甚是悠闲。


叶小天瞄了一眼衣波佬，还是一袭黑袍，不过那质料可是上等的丝绸，内衬着雪白的中单，那是质料极佳的松江布。挽发的簪子也早不是那根陈旧的枣木簪子了，而是一根晶莹剔透的翠玉簪子。


叶小天微微一笑，不知不觉间，衣波佬已经习惯了现在这样的享受，虽然他依旧不忘使命，时不时地就劝说一番，可是只怕他自己都不会意识到他正在发生的转变吧。


叶小天在有意的培养他的习惯。他是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个，也应该是最容易接受外间事物的一个。躲在深山老林里，纵然守着金山银山又有什么意思呢？权柄财势，如果不能有世俗做对比，又有什么意义？


不远处，肃手站立着几名生苗侍卫，叶小天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武功了，因为每天早上他们都在后宅演武习练，他们的功夫绝无花哨，都是真正的杀人技艺，简单、迅捷、有效，身边有这样的人拱卫着，能暗算他的人便微乎其微了。


现在，他们那长满老茧的双脚都穿上了皂面皮靴，身上都穿着剪裁得体、松软透气的棉布武服，腰间扎着牛皮质料、做工精美的腰带，看起来英姿飒爽，哪里还有一点刚出山时那种野人般的味道。


“嗯！差不多的时候，我就轮换一批，只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月，我就不信他们还会喜欢山里的那种生活。久而久之，这些武士就会成为我走出大山的最坚定支持者。”


叶小天暗暗想着，衣波佬见尊者不以为然，只能苦笑一声，道：“尊者身体已经好得多了，属下也就放心了，属下打算明日就回神殿，众长老们都牵挂着尊者呢，早点捎信回去，也好叫他们放心。”


“不急……”


叶小天笑眯眯地道：“本尊给长老们准备了些礼物，还需几天才能置办齐全，到时候衣波长老再回去，正好给他们捎去。另外，你记得再请一位长老过来，本尊正在红尘历练，不能返回神殿，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和各位长老多熟悉一下，也可以通过你们对神教多些了解。”


对于这一点，衣波长老倒是乐见其成的，于是欣然答应一声。


“老爷，衣波长老，你们请吃些水果。”哚妮笑眯眯地说着走来，旁边陪着桃四娘，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环，捧着两盘洗的水灵灵的水果。


哚妮腆着肚子，一手扶腰，脚步蹒跚。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看着已经显怀了。莫非哚妮怀了小小天？非也，非也，就算真怀上了，哪有这么快就隆起来的，只不过衣波长老刚到叶府，哚妮就往怀里塞了个小枕头。


叶小天初见她这副模样时，不禁吓了一跳。可当着衣波长老的面又不便露出惊讶之色。事后向她问起，哚妮吞吞吐吐的解释说，是怕没有完成长老交待的使命，会受到长老责备。


叶小天是何等样人，脑筋微微一转，也就猜出她的心思了，叶小天只觉好笑，便也由得她去了。如今看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叶小天倒真有些热切起来，如果哚妮是真的有了身孕该多好。


当然，叶大官人如今还是黄金王老五——确实是黄金王老五，只要他还没有娶妻，那他就是单身，妾是不作数的。作为一个黄金王老五，尚未娶妻，妾先生子，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他将来的择偶。因为有些人家是不愿意把闺女嫁给已经有了庶长子的人家的。


但叶小天并不大在意这一点，他相信莹莹也不会。更何况，一个人最难走出的就是第一步，他现在既然已经连凝儿都接受了，而无论是展家还是夏家，都不可能让自己家的闺女做小，这可是一个很难克服的困难。有这样一座高山横在那儿，还顾忌前边再多上一道土坡么？管他嫡子庶子，总是自己的骨肉，叶小天一直就是一个很在乎家、很在乎亲情的男人。


叶小天刚拈起一颗荔枝，华云飞就兴冲冲地闯进了后院，大声道：“大哥，大哥，大喜呀，官兵大捷，景千户斩首数百，全歼山贼，不但夺回了被掳走的辎重，还……”


听到他的声音，众人都向他那边望去，一眼看见桃四娘，华云飞忽然有些不自在，声音顿时小了。不期然的他又想起了被桃四娘抱着的时候那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令他一见到桃四娘便有些手足无措。


桃四娘见到华云飞，脸儿顿时也是一红，悄悄垂下头去，整齐细密的眼睫毛轻轻掩住了那双温柔贤淑的眸子。但是那双垂下去望着脚尖的眼睛，分明还是有一抹余光正悄悄地瞟着华云飞。


正因为华云飞意识到了，所以他更加的手足无措。经过那一日后，他已经很难把桃四娘当成一个温柔善良的大姐姐，而是……一个女人。那个拥抱，在他的记忆里是那么温暖，常常令他难以自己。


叶小天欣然站起，问道：“景千户大获全胜？”


华云飞趁机从桃四娘身上抽离了注意力，对叶小天道：“是！巡检司官兵配合景千户的人马，把那伙山贼引入埋伏圈，一通厮杀，那些乌合之众哪能与官兵正面对抗，只杀得落花流水，逃走的十不存一！


大哥，你还真说对了，他们先前抢走的那批辎重真的尚未来得及变卖，这一下不但夺回了辎重，而且还全歼了山贼，改过为功，景千户都笑得合不拢嘴了，他说回头一定到府上亲自向大哥道谢呢。”


“哈哈哈……”


叶小天大笑起来，叉着腰，洋洋得意对哚妮吹嘘道：“怎么样，你家相公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厉害吧？”


丁家村外，打扫战场已经进入了尾声，活捉的山贼都被反绑了串成串儿，押在一处山劫里。一个军官匆匆赶到山坡上，对景千户道：“千户大人，咱们一共斩获人头两百四十七颗，俘虏山贼五十零九人，这些俘卧虏该如何处治？”


景千户往山劫里看了看，冷冷地道：“全都阉了，送入宫中为奴。有捱不过宫刑死掉的，就砍了人头充到斩获的人头里去！”


那军官答应一声转身去了。大朝朝的时候，宦官的主要来源就是被打败的敌军将士或者造反者的家属，其次是向朝鲜等属国索要，因为家境贫穷活不下去而自阉入宫的内侍最少。


像有名的大太监郑和以及汪直，都是作为造反者家眷受到牵连，被阉入宫的，但是这些山贼都已是成年人，而且军人又不是专业的宫刑师傅，在他们粗暴的手法下，这些山贼里面能侥幸活下来的能有多少呢？可……谁在乎！


“小白”徐伯夷被反绑着双手，失魂落魄地挤在山贼堆里，眼见大群的官兵围过来，纷纷拔出佩刀，徐伯夷只当是要被杀头了，只吓得簌簌发抖，裤裆一热，一股水流就染湿了衣袍。可是随即他就发现，原来他即将遭遇到的，将是比死还难受的刑罚。

第53章 播种


播州，杨天王的府邸。


自唐僖宗乾符三年至今，历经无数王朝，这里的主人始终只有一个，杨氏。


杨家的府邸已经不能用府邸来形容了，大明的宫殿也不过是在元朝的大都基础上建成的，而杨家的府邸却是自唐朝末年便不断扩建翻修，绵延至今，偌大的府邸沉淀的是无尽的岁月。


那墙根一块不起眼的青砖，可能是唐朝时候所垒，那院角一株银柏，可能是宋朝年间手植，庭前池畔的几株奇花，可能是元朝时候移栽，一点一滴，压缩的是一个时空。


广厦万间或可用来评价杨家府邸的博大，尽管这里并没有那么多的房间，但是从空中俯瞰下去，那一片片青黛色的屋檐，恰似绵延不断的龙鳞，能够给人这样一种感觉。


在这条盘龙身上，那片最大最灿烂的“龙鳞”之下，便是一幢古老的大屋，障子门、深黄色的地板、矮几矮榻，高齿木屐，一应物事都是唐朝时候的风格。宽大的卧榻上，杨应龙盘膝而坐，手中展着一封信。


“呵呵……”


杨应龙英俊迷人的面庞上露出一丝让女人为之着迷的微笑，他轻轻摇摇头，不以为然地弹了弹手上的信，自语道：“这个清清啊，她真以为我会把全部的赌注压在女儿身上？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今日他最珍视的，来日可能弃如敝履，如果有一天他能成长到我今天这样的地位，不要说一个女人，就算是亲生骨肉又算什么？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又岂能为一个女子而左右。”


杨应龙轻轻叹了口气，慵懒地侧躺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喃喃自语道：“有蛊神教做后盾的他，究竟能走多远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


如果罗大亨听到杨应龙这句话，或许会大叫一声：“杨应龙，你抄袭我！”尽管他真正的口头禅是“我的玛雅！”


“我的玛雅，你可别吓我……”


罗大亨脸色苍白，额头颊上爬满了汗珠。妞妞捂着隆起的肚子，吃力地呻吟着对罗大亨道：“我没事儿，只是刚刚险险跌上一跤，有点岔气儿。”


“怎么会没事，怎么会没事呢，你看你的脸色都这么难看了……”


罗大亨满屋乱转，急急询问丫环：“岳母大人呢？”


小丫环怯怯地答道：“老夫人去庙里进香了。”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来人呐，来人呐，快备车，我要送娘子去看郎中。”


妞妞忍着痛安慰道：“大亨，你别急，我真没事。”


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一辆车子从大亨的家里驶出来，拉车的正是一身肥肉的罗大亨。家里的驴车载老夫人去庙里上香了，家里车子倒还有一辆，可惜没有骡马。如果现去店里调用，又或者去请郎中上门，总要有个去返的过程，大亨可不敢耽搁，情急之下干脆拉着车子出了门。


罗大亨着实胖了些，再加上焦急，颤动着一身肥肉走不多远就是一头一脸的汗，街头行人看见他这副形象，不由得窃窃私语。如今大亨在葫县也算是一号人物了，很多人都认识这位招财猪似的大亨老爷，可他这么狼狈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洪百川捻着佛珠，一步三摇地走在街上，看见了熟人，常是念声佛号，微笑致意。洪百川多年前便潜伏在贵州，自有其重要使命，这次帮官兵的忙查找山贼下落只是顺手而为，帮到了他也无法居功，还得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把消息送与军方，如今没有用到他们，自然也不必说与谁知道。


忽然，洪百川站住脚步，愕然看向前方。他看到罗大亨抓着两条车辕，正奋力地向前奔跑着，可惜他实在是太肥胖了，自重太大，看他的表情好似地狂奔，可车子的速度实在是……


洪百川目光一闪，又看到了斜卧在车上的妞妞，她捂着肚子，鼙着眉儿，还在气喘吁吁地解劝罗大亨：“大亨，人家真的没有事，你别担心，别跑这么快，会累坏的。”


大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妞妞的呼喊声也是时远时近，他那庞大的身躯，真是拖累了他的速度，虽然他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我……一定得节食减肥！”罗大亨一边咬牙切齿地跑着，一边暗暗发誓。


忽然，他觉得身上一轻，紧跟着肋下被人架了一下，庞大的身子“呼”地一声飞了起来，跃起一人多高，却稳稳地落在路边，架他离开的人不但力气奇大，这使力的技巧也是神乎其神。


罗大亨怔了怔，定睛一看，只见洪老爷子站在车旁，一手扣着车辕，横了他一眼，冷冷斥道：“别站下，往前走，气息匀了再歇着！”说完迈开双腿，飞也似地向前跑去，他一手抓着车辕，那车却走得又快又稳，毫不颠簸。


罗大亨目瞪口呆地看着，好半晌才突地反应过来，扯开嗓门喊叫起来：“爹！你别走啊，你知道我要拉妞妞去哪儿啊？爹！爹！”这一下他想歇也不成了，罗大亨迈开大步便追了上去。


洪百川一看那场面，就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立即拉着车直奔县里妇科医术最好的常先生的药铺，妞妞一见公公在前边拉车，不禁又窘又怕，可又不敢出声，只好忐忑地坐着，腹中那股难受劲儿也不觉明显了。


罗大亨紧赶慢赶的，终于赶到了常家药铺。慈眉善目的常老先生正捻着胡须跟洪百川说话：“呵呵，不妨事的，这位小娘子只是行动不慎，动了胎气。静养就好，如果洪员外不放心，那就按老夫开的方子，再给她服些安胎宁神的药就行了。”


罗大亨呼呼地喘着粗气走进去，叫道：“爹！妞妞呢？”


洪百川没理他，谢过了常先生，板着脸从屋里出来。罗大亨又追上去，道：“爹，妞妞呢？”


洪百川冷哼一声，乜着他道：“怎么有了老婆，就不要你爹了是不是？给我回家去！”


“我不！”罗大亨把脖子一梗，倔强地道：“你不认妞妞，我就不认你！反正我就是不回去！”


洪百川冷冷地道：“你爱回不回，就你这样的笨蛋，能让我孙子平安降生吗？老夫回家守着我孙子去。”


“啊？”罗大亨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喜不自禁地追上去，道：“爹，你认妞妞啦？哎呀，我……我跟爹回去，那我岳母大人怎么办，她孤身一人的……”


洪百川没好气地回过头，冲他吼道：“老子养得起你这头猪，还养不起一个老妇人吗？”


洪百川扬长而去，罗大亨站在原地想了想，突然一声欢呼，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


※※※


衣波长老终于踏上了归程，与他一同返回神殿的有六个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沉重的大包袱，那是叶小天送给诸位长老的礼物。


走的时候，衣波长老竟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衣波长老认为，这是因为他想侍奉在尊者身边，以便离伟大的蛊神更近一步。


叶小天微笑地看着衣波长老踏上归程，他看到衣波长老走出很远还在回首张望，他也看到了那六名随衣波长老返回神殿的武士，目中满是对其他留在自己身边的同伴的羡慕。


种子已经播下，总有一天它会发芽。


当衣波长老的身影终于消失的时候，哚妮松了口气，悄悄从怀里拽出一个枕头，肚皮立即瘪了下去。叶小天看在眼里，不禁会心一笑，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别担心，咱们勤快点播种，总能结出果子的。”


哚妮轻轻啐了他一口，红晕满颊，迎着阳光和山色，那晕红的俏脸恰似一朵天雨洗过的桃花。


……


葫县驿站里清静了许多。云南战事已经渐渐平息下来了，虽然缅王骁勇善战，麾下更有象兵无数，可是以缅甸国力，怎么可能同明帝国这等庞然大物相比？无论是比军力还是比经济，两国可谓云泥之别。


如果是大明进攻缅甸，或者他还可以依托地利、人和，以持久战和游击战术把这个庞然大物拖进泥潭，可如今是他狂妄地进攻大明，客场作战，优势发挥不出来，实力又不及大明，那就注定要失败了。


刘綎、邓子龙两位仁兄一个比一个猛，他们一到云南就在姚关大败缅军主力，接着邓子龙在三尖山给设伏的缅军来了个反包围，把他们一下子包了饺子，湾甸、耿马等地区被邓子龙一一收复。


邓子龙这边打了大胜仗，刘綎那边更是凶猛，刘綎挥舞着大刀片子一路杀到陇川，陇川守将立马投降，刘綎兵分三路又进攻蛮莫（今天缅甸八莫），蛮莫土司也果断投降。


刘綎势如破竹，继续猛打猛冲，孟养司和木邦司的两位土司老爷当机立断，果断投降。大明失土至此已全部收回，可刘綎还不罢休，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能打过来，我就不能打过去么？


所以刘綎撵着缅军的屁股一头杀进了缅甸，直扑阿瓦城。阿瓦守将莽灼本来就跟缅王不和，一瞧刘大刀如此凶猛，还率领万马千军，单挑自己不是对手，群殴也不是对手，就算是比读书识字……他是文盲。


于是，不等刘綎打到跟前，莽灼就开始准备了，等刘綎赶到时，莽灼站在城门口，路边搭着彩棚、百姓敲着锣鼓，地上还捆着十几口大肥猪，莽大人把投降兼犒赏三军的事一口气全办了。


这种情况下，在云南全境已经完全平息了战事，对于军需物资的消耗也就降低下来，承担护路职责的葫县上下自然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已经累得脱了层皮的花知县终于搬回了县衙，赵驿丞也一下子放松了许多。此时，任命叶小天为葫县县丞的吏部公函，终于传到了驿站。

第54章 合纵


杨应龙的回信只有寥寥的两行字，潜清清翻来覆去，直到将那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下来，才把信毁掉。


杨应龙信上对她提出的问题只字未作回答，只是交待赵文远一定要牢牢掌控驿道，不求闻达，不求显赫，只要实际的掌控，必要的时候，哪怕暗中培养一支黑道势力也可以。


清清作为杨应龙的心腹，知道自己这位主人心胸有多大，志向有多高，更清楚他为什么要掌握驿道，但是数十万生苗，只要掌握在手，就是一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强大武装，对于杨应龙来说，其重要性远在驿道之上，为何主人却没有一字指示呢。


没有指示，也是一种指示，潜清清思来想去，却始终不得要领。也许她心中已经揣摩出了一些想法，可是并非杨应龙清楚明白地指出来，潜清清又岂敢武断。这时候，赵文远持着一份加了火漆的公函走进来，向她扬了扬，道：“吏部行文，从题目上看，叶小天这个县丞的位置是坐定了。”


杨应龙让潜清清配合他的时候，赵文远还以为自己艳福不浅，谁料这潜清清彪悍的很，差点儿把他给废了，赵文远对她并没有支配的权力，实际上潜清清反倒像是他的监军，赵文远自然奈何不了清清，从此再也不敢打她主意。


不过潜清清买来的两个小丫环却相继被他给偷吃了，赵文远是官，生得又貌相英俊，两个小丫环上赶着迎合，巴不得讨得他的喜欢，被他纳为妾室。潜清清对此并不理会。


这对“夫妻”从此一直是各行各事，从那以后赵文远轻易也绝不进潜清清的房间，只要他来，必定是有事。潜清清正揣摩土司大人用意，听赵文远这么一说，心中不由一动。


潜清清暗想：“多做多错，不做同样会被主人责罚。现在又不清楚主人的真正用意，这个度实难把握，但我只要把持大的方向不变，凡事都往与叶小天保持良好关系上做，那总不会错的。”


想到这里，潜清清对赵文远露出一个妩媚的笑脸，道：“果不其然，这个位子他还真是坐定了。这等喜事，自当恭贺一番，你叫人把行文送到县衙去吧，咱们两个登门向他道喜去。”


“好！”


赵文远答应一声，转身要走，忽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回首看了潜清清一眼，神气透着些古怪。潜清清站起身，正要去梳妆打扮一番，更换出行的衣服，瞧见赵文远的脸色，不禁问道：“还有什么事？”


赵文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潜清清望着赵文远的背影，纳罕地道：“古古怪怪的，这是做什么？”


赵文远一路走一路想：“莫非土司大人让潜清清来，是为了让她色诱叶小天吗？不对啊，如果是那样，叫她扮成我的妹子岂不更好，总不会是土司大人好人妻，便以为那叶小天也有同样的癖好吧？”


赵文远蓦然站住了脚步，他忽然想起市井间似乎有些关于叶小天和知县夫人之间的传闻，当时只觉荒唐无稽，可是如果是真的……说不定这叶小天还真是和土司老爷有同样的癖好。


赵文远转念又想到了自己身上打着极明显的播州烙印，如果潜清清扮成自己的妹子，那叶小天除非是愿意投到播州杨氏门下，否则反而绝不会沾染，但是与他的妻子偷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哇！实在是高！”赵文远暗暗翘了翘大指，他自以为领会了杨天王的本意，心道：“既然如此，我得给他们多多制造些机会才是。如果叶小天与我娘子私通，对我不就会大开方便之门吗？哈、哈哈……”


赵文远这个妻子实在是名不副实，所以赵文远也完全没有戴绿帽的觉悟，想到得意处，赵文远眉飞色舞，已经核计想着该如何为他们两人的苟合制造机会了……


※※※


吏部行文还没送到县衙，叶小天被正式任命为葫县县丞的消息就像风一般在葫县传开了。于是，马上就有大批反应灵敏的官绅向叶府赶去，上山的路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叶小天开始忙碌起来，刚刚送走赵文远夫妇，一拨拨的客人便相继到访，幸好在桃四娘的调教下，叶府下人已经能够应付这样的场面，倒也忙而不乱。


来访的客人都知道今日来只是表示一个态度，联络一下感情，不宜盘桓太久，所以常常是坐上片刻，送上礼物，便即告辞离去。继上次见红流血之后，叶小天又收了一次大礼，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丰厚的多。


叶小天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雅人，他也会见色心喜，他也会见钱眼开。眼见那礼物越摞越高，叶小天打心眼里开心，他是穷苦人家出身，有过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苦日子，他做官虽不贪不占，但是这种送上门的好处，他还是肯笑纳的。


没多久，叶小天的同僚下属乃至大亨这般好友，也都带了厚礼上门庆祝了，这些人里边，只有大亨不抱回报的念头，纯属是兄弟情谊，叶小天对大亨的态度自然也是不同，两兄弟坐下很是聊了一阵。


叶小天已经听说了妞妞动了胎气，被大亨送去医治的事情，还曾备下厚礼登门探望过，自然也知道大亨两父子已经重归于好。大亨较之叶小天初见他时确实大不相同了，人都在成长，叶小天是这样，罗大亨也是这样，唯一没变，而且越来越纯净、越来越淳厚的，是他们的兄弟感情。


叶小天忙活了大半天，贺客总算渐渐少了，像高李两寨以及巡检司这样的所在，最快也得明天才会得到消息，今天是不可能赶来庆贺了、叶小天想了想，事情既已闹得这么大，倒不好装着若无其事，应该去县衙觐见花知县才是。


虽说他本就是花知县的下属，可原来他是典史兼着县丞职责，现在是正式的葫县二老爷，理应重新见过上官。想到这里，叶小天便换了一身衣袍，下山往县衙而去。


县衙后宅已经单独避出了一个院落，这是花知县即将迎娶的如夫人的居处。纳妾不同于娶妻，不需要大张旗鼓，但是为了喜庆，这个院落里还是披红挂彩，精心布置了一番。


此时，院子里正有几个仆佣搬了梯子，往门楣上挂着红绸，厅堂里花知县和王主簿则安然就坐，一团和气地说话。花晴风道：“哎呀，不过是买个妾而已，怎么敢劳动王主簿送上这样的厚礼，不敢当，不敢当啊。”


王主簿笑道：“应该的，下官已经有九房妾了，县尊大老爷你可是头一回，理当隆重一些才是。”王主簿捋着胡子，漫不经心地道：“对了，下官来时路上听人说，叶典史已经被朝廷正式任命为县丞了？”


“是啊！”花晴风从桌上拈起一份吏部行文，轻轻拍了拍，对王主簿道：“本县刚刚收到吏部行文，明日叶县丞就该正式走马上任了。”


王主簿呵呵一笑，道：“这叶县丞是有福之人呐！似县尊大人这般两榜进士出身，满腹经纶，才做得七品正印。叶县丞不过举人出身，只熬了两年光景，便先典史再县丞，一跃成为本县二老爷，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花知县淡淡一笑，道：“年轻人嘛，冲劲儿总是大一些。剿匪、治旱，这一次又一力促成易俗，提为县丞也是应该的。不过，年轻人有冲劲也就意味着思虑不周详，冲得太猛难免就会出纰漏，你我还该补过拾遗，替他把握才行。”


王主簿心领神会，连忙欠身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


他就知道，叶小天斗垮了徐伯夷，一跃成为葫县名义上的二老爷，实际上的老太爷，他和花知县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现在花知县最该提防的就是叶小天，反而要拉拢他共同弹压，避免叶小天进一步坐大。时移势易，合纵连横的对象也该及时调整，这就是政坛、官场。


※※※


叶小天赶到三堂，意外地发现王主簿也在这里。王主簿的官职要低于县丞，照理说他也该往叶府道贺才是，但是他和叶小天已经注定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这面子功夫不做也罢，还真没必要向叶小天示好。


见到叶小天，王主簿也只淡淡一笑，倒是花晴风沉不住气，见叶小天往案上瞟了一眼，看见了王主簿送来的礼物，便笑着解释了一句：“本县纳了个小妾，谁料王主簿听说，居然送了贺礼来，太客气啦。”


王主簿微笑道：“礼多人不怪嘛，怎么，叶县丞也是来贺县尊纳妾之喜的么？”


叶小天道：“不错，正是为了恭喜大人再做新人，呵呵……”


叶小天摆了摆手，两个仆人挑着一口用红绸系着的箱子走进来，花晴风推辞不过，便叫人收了，顺手拿起案上公文，对叶小天道：“叶大人，本县小登科，你叶大人却是大登科啊，本县这里有一份大大的回礼送你。”

第55章 活路


叶小天明知花晴风说的是他正式就任县丞的事，可总不好在看到告身之前表现得早知其事，他佯作惊诧地道：“大人何出此言？”


花晴风将那份公文递向叶小天，微笑道：“叶大人，你还是自己看吧。”


叶小天早已知道那份公文的内容，可这毕竟是亲眼看到，展开公文，看着上面朱红色的印章，叶小天禁不住心情一阵激动。这几年的遭遇，此时回想起来恍若一场梦，一场离奇的梦。他的心底已经开始悄悄感激起杨霖来，如果不是杨霖把他诳出京城，他岂能有如此多姿多彩的人生？


王主簿笑吟吟地向叶小天拱了拱手，道：“叶大人，恭喜，恭喜呀……”


叶小天微笑着还了礼，花晴风笑眯眯地道：“明日本县便召集众同僚，当众宣布此事。叶大人，你现在已是本县佐贰官的首领了，今后还要你多多辅佐本县，咱们共同把葫县打理好，不负朝廷所托啊。”


叶小天欠身道：“县尊大人客气了，小天虽能力低微，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大人。呃……另外，下官想在正式就职县丞之前休沐几日，尚请县尊大人您给个假呀。”


花晴风听了不由一怔，由代转正，这种时候，换个人定然是迫不及待地定下名份，起码得也做出一副勤于公事的样子，他怎么反要休沐几日？转念一想，定是叶小天正式成为本县县丞，有许多人想要交好笼络他，他也有心大肆庆祝一番，如果已经就任，反倒不好如此随意了。


花晴风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颔首道：“这些时日呢，你叶大人也着实辛苦了，休息几日也是应该的，嗯……那么你想休沐几天呢？”


叶小天想了想，迟疑道：“这个……二十日，如何？”


花晴风又是一怔，他倒不在乎叶小天休沐多久，最好休沐一辈子，永远也别来上衙，可这又是不可能的，如果任由他休沐二十天，这也太久了些，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县令无法掌控下属。


花晴风想了想，为难地道：“叶大人呐，你也知道，我朝官员，每年休沐之期都是有限的，你若离职太久，本官不好向他人交待啊。若是县上的官员都效仿你，本官又不能一视同仁。虽说你这些时日太过辛苦，可二十天实在是太久了，嗯……十天，本县准你休沐十日，如何？叶大人，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长假啦。”


叶小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地苦笑道：“县尊的难处，下官自然也是省得的。十日……那就十日吧！”


……


赵文远和潜清清离开叶府后，没有径回驿站。既然到了县上，少不得要去十字大街走走。潜清清是女人，而女人没有不爱逛街的，赵文远一路陪同，这对表面夫妻看起来还真有那么点“琴瑟合鸣”的味道了。


潜清清在十字大街逛了约摸一个多时辰，买了些东西，这才兴尽而归。“夫妇”二人回转驿站，刚进大门，就有一个驿卒跑过来禀报：“驿丞大人，谢氏车马行的谢传风求见，已经等您半天了。”


赵文远和潜清清对望了一眼，潜清清眉梢向他一挑，瞧来妖妖娆娆，娇媚可人。赵文远心头怦然一跳，不觉避开了她的目光，这女人平时要么清冷如霜，要么英姿飒爽，偶现女儿家的妩媚时，当真迷人之极，可惜了，这等尤物，自己却无福享受。


赵文远挥了挥手，示意那驿卒退下，似笑非笑地对潜清清道：“眼看着徐伯夷倒了，这谢传来又想来抱我的大腿啦。”


潜清清撇撇嘴道：“我们有常自在，何必再招揽他？他和叶小天素有仇隙，如今叶小天正如日中天，除非你想与叶小天生出芥蒂，否则，此人不能容留！”


赵文远道：“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我去回绝他。”


潜清清颔首道：“那就好！”


潜清清欲往后宅行去，赵文远忽又唤住了她：“夫人！”


潜清清回眸望向他，赵文远道：“遥遥不过是个小孩子，你纵与她交情深厚，对叶小天的影响也是甚微。况且，你一个成年女子，若说与遥遥相交莫逆，难以叫人信服，叶小天若因此对你生出戒备……”


潜清清柳叶儿似的黛眉轻轻一弯，不耐烦地道：“你拐弯抹角的究竟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赵文远微笑道：“你想完成土司大人的交待，不如直接对叶小天下手。”


“哦？”


潜清清点漆似的双眸带着一丝疑惑，诧异地看向赵文远：“什么意思？”


赵文远一脸暧昧地道：“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是叶小天和县尊夫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我估摸着，这位叶县丞大概和咱们土司大人有些相同的癖好，嘿嘿嘿，你懂的……”


潜清清心里一阵反胃，她冷冷地横了赵文远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便拂袖而去。赵文远呆住了，望着她的背影，纳罕地想：“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我猜错了，土司大人并没有要她色诱叶小天的意思？她别是被土司大人临幸过，还妄想攀上枝头做凤凰吧。嘁，土司老爷玩过的女人多了，有几个够资格进杨家的门！”


谢传风扼着手腕，在客厅里忐忑地踱着步子。他本以为抱住了徐伯夷的大腿，不但从此飞黄腾达，还有机会利用徐伯夷向叶小天报仇，谁晓得叶小天从金陵回来，干净利落地便斗垮了徐伯夷。


此时，谢传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与叶小天之间的仇恨，说到底，那只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侮辱的仇恨，而非切身利害，现在他有可能要失去的是他未来的希望、是他的产业，是他的车马行啊。


云南战事一起，驿路上生机无数，谢传风为了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把他全部的财产都投入了进去，购买了大量骡马、车辆，还高价雇佣了不少车把式和护院武士，如果从此开不了张，他可要赔光了。


谢传风首先想到的是抱王主簿的大腿，虽说这条大腿不够粗，可王主簿是投靠了田家的人，而他虽然被田家逐出门下，其实却是田家埋到葫县的一个暗桩，于情于理都只有投靠王主簿。


谁料他惶惶然地找到王府，王主簿却授意他去投奔赵文远，王主簿也有他的打算，如果赵文远肯接受这份诱惑，他就等于在赵文远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与此同时也就等于把赵文远拉到了自己一边。然而，赵文远会让他如意么？


谢传风摸了下自己携来的那份厚礼，这次送的礼着实丰厚，以致他都有些肉痛了，可是……为了保住他的产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徐伯夷和叶小天交恶的消息，驿道上已是无人不知，如今就算叶小天不发话，那些商人们也不敢找谢氏车马行做生意，他再不傍上一棵大树，那就真要垮了。


赵文远走进了客厅，谢传风马上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谄媚地道：“赵大人，小的……”


赵文远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脸一板，沉下脸色道：“你这是干什么，想要贿赂本官吗？”


谢传风赶紧解释道：“不是的，大人，小小心意，何谈贿赂，小的只是……”


赵文远把袖子一拂，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谢传风手足无措，眼看着两个驿卒冲进来，抓起他的礼箱，拖起他就往外走，谢传风不禁哀嚎起来，道：“驿丞大人，驿丞大人，小人只求一条活路，只求一条活路啊……”


……


徐伯夷赤身裸体地躺在草木灰中，气息奄奄地张开眼睛。


那些士兵像阉牲口似的一般粗暴，手法不熟练，善后措施做的也不好。净身死亡率本来就高，有时甚至高达百分之四十，在他们这样粗暴的对待下，被净身的人当场就死了三成。


活下来的人被他们扔进了草木灰堆，每人下体插了一根中空的芦苇管，一连几天不进饮食，只在渴到极处时灌一点水，徐伯夷昏昏沉沉的，有时清醒有时迷糊，清醒的时候，他看到周围有许多浑身草灰、不成人形的人，一个个扭曲地躺在那儿，仿佛置身人间地狱。


地上满是草灰的味道、还有腥臊恶臭和血腥的味道。你不知道那些人谁是死的，谁是活的，其中某个人也许已经不知不觉停止了呼吸，但是很可能躺了一天之后才被人发现，像拖牲口一样从草木灰中拖走。在这里，人命比草芥还贱。


徐伯夷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此将不再是一个男人，连进祖坟的资格都没有。有时他痛不欲生，恨不得立刻死去，有时又极度的怕死，不惜一切也想活着，就这样半昏半醒犹豫挣扎着，他终于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接下来，他的路在哪里呢？


皇宫，皇帝，那曾是他无比向往的地方和人，他一直梦想有朝一日能够谒见天颜，能够成为天子近臣。小时候他对此深信不疑，渐渐长大，梦想也离他也越来越远了，现在他终于有了机会，他……要进宫了，他要见到皇帝了，却是以他素来不耻的阉人身份……


两滴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流下，还没爬到脸颊上，就变成了两颗浑浊的泥球，他的脸上也满是草灰，头发一绺绺的肮脏之极，就像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只孤魂野鬼。


但，无论如何，他活过来了，他还活着……

第56章 千里


花知县纳妾本来是件小事，花晴风本人也想低调一些，并不宣扬。但是眼下的葫县，花知县已不是毫无存在感的人物了。以前孟庆唯或者徐伯夷在的时候，他是毫无存在感的傀儡，现在看起来起码要比王主簿风光一些。


另外，叶小天是个和孟庆唯、徐伯夷都不大相同的人，他很强势，但他从未表现出对花知县的不敬，更没有什么想夺权的举动，这一点从他的一举一动就能观察出来，旁人对花知县自然就要重新估量一下。


这样一来，花晴风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了，相反，他是现今葫县官场上一副黏合剂，是叶小天和王主簿之间的润滑剂，他自有他的作用和价值。因此他这纳妾之礼，居然有大把的人上门捧场。


“知县老爷纳妾？那关咱们什么事？”哚妮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问桃四娘。她的肚子依旧瘪瘪的，把个小妮子愁的……她刚刚才去拜访了一位老中医回来，虚心讨教了几个方子，准备继续她的煲汤大业，只不过这一回不是为了给叶小天喝，而是打算自己喝，以便早日有孕，最好一炮双响。


桃四娘很喜欢这位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女主人，她笑着向哚妮解释：“这叫礼尚往来嘛，咱们老爷不在，不能人不到，礼也不到啊。”


“哦，这样啊！”哚妮恍然大悟，道：“那成，该送礼就送礼呗。”


桃四娘为难地道：“可是，送什么，送多重的礼，这得你来做主啊……”


哚妮很有自知之明，连连摇手道：“不不不，我可不懂，你做主就好了，等小天哥回来，他那里自有我来分说。”


“这……好吧。”桃四娘也知道这事儿有些难为太阳妹妹了，可她必须得请示，这是本份，如今有了哚妮这句话，她也就放心去准备了。


……


“县尊大人，恭喜、恭喜呀！”


“哎呀呀，顾教谕，太客气了。”


“嗳！知县大人洞房花烛，喜纳娇娘，理应相贺，哈哈哈哈……”


两人相对大笑，正说着，罗巡检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后边跟着一个兵士，挑着一个挑子，两匣喜礼都系着红绸，一见花知县，罗巡检便拱起手，大笑道：“县尊大人，恭喜啊……”


花知县忙又迎上罗巡检，笑谈几句，正要把臂入内，若晓生穿得一套簇新的青袍，带着两个家仆，挑着两匣贺礼赶了来。被县衙的管事引到花知县面前。


若晓生按照桃四娘教给他的礼节和话语，向花晴风彬彬有礼地长揖到，恭敬地道：“大老爷，小人是叶县丞府上的管事，适逢大老爷您聘纳侧室之喜，奉我家主人差遣，送上贺仪，还请大老爷笑纳。”


“哦？是叶府来的人？”早就赶到的王主簿从方厅里踱了出来，淡淡笑道：“叶大人很忙吗？怎么遣了个管事来道贺，自己却不露面呢？”


花知县也有些不悦，你要么别来，既然送了礼，说明你知道此事，却端着架子不肯露面，这不是藐视我么？


若晓生不认得王宁，但是这县衙里怎么可能有白丁，若晓生恭恭敬敬地道：“回这位老爷的话，我们家老爷已经离开葫县四天了，无法亲自赶来向知县大老爷道喜，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叫小的一定要把他的心意送上。”


花知县听他这么说，颜色稍霁，却又不免有些好奇：“叶县丞不在葫县？他去了哪里？”


若晓生欠身陪笑道：“大老爷，这个小人实在不知。”


花知县摆了摆手，道：“知道了，替本县谢过你家老爷！”


那管事见了，忙叫人过来卸下礼物。


王主簿听说叶小天不在葫县，不由心中一动：“叶小天不在葫县？他去了哪里？莫非是去了红枫湖夏家？不可能，他只有十天休沐，一往一返，哪里来得及，难道是去了铜仁府？”


在王主簿看来，叶小天能拉得上的关系只有红枫湖夏家和铜仁府张铎，如果说他去见什么人了，也只能是这两家，而从时间上看，只能是铜仁。王主簿不禁暗忖：“看来，叶小天与张知府的关系非同一般呐。铜仁张知府是田氏旧部，却不知田家为何不通过张铎把他争取过来。”


此时的王主簿一想到叶小天，第一个反应就是把他拉拢过来。他对叶小天的手段也是深怀忌惮，如果能够不同叶小天对立，他是绝对不愿意轻启战端的。可是如果叶小天不愿站到田氏一边，那他们之间早晚必有一战，这也是无法避免的。


※※※


驿站两侧鳞次栉比，尽是大大小小的院落和仓库，这是各家车马行的所在。依托驿站而建，其中大的车马行有三家，分别是罗李高车马行，谢氏车马行和常氏车马行。


前些日子，这三家车马行里最风光的就是谢氏车马行，车水马龙，商队能排出二里地去，谢氏车马行的伙计走路时一个个都要腆着肚子挺着胸，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那时仅次于谢氏车马行的就是常氏车马行，而罗李高车马行门前却是门可罗雀，一片凄凉。现在的情形恰恰相反，罗李高车马行门口进进出出，商旅不断，谢氏车马行门口却是冷冷清清。


倒是常氏车马行，不温不火，一如既往。常氏车马行的东家是常自在，常自在本是齐木旧部，齐木死后他自立门户，赵光远任驿丞后他依旧我行我素，并不把赵驿丞放在眼里。


赵驿丞用了些手段，导致刚刚上任的叶典史动用生苗铲除了“一条龙”，但常自在也终于意识到没有一个靠山难以发展，服服帖帖地归顺了赵光远，所以在徐伯夷和叶小天争斗期间，常氏车马行的生意虽未大红大紫，倒也旱涝保收。


谢氏车马行却是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过程，赵光远把他连人带礼物扔出驿站的场面很多人都看在眼中。而老奸巨猾的王主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直不肯对他伸出援手，如此一来，谢氏车马行算是彻底陷入了困局。


本来车马行生意忙碌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该发头一班车了，可是如今都日上三竿了，谢氏车马行的伙计们才没精打采地赶来上工。他们也知道，上了工也无工可做，但是拿着人家的工钱，却又不能不来。


大门还紧闭着，先到的人叹了口气，便坐在石阶上等。等伙计们越来越多，大门还是紧闭着，便有急躁的人忍不住上前敲起门来。门上兽环咚咚地叩响了，叩了半天，里边却还是没有动静。


一个长工纳罕地道：“怎么回事，别是东家今天也懒得上工了吧？”


另一个伙计道：“别扯淡了，东家就住在里边，就算不上工，也不能不开门呐。”


他一边说，一边在那厚重的大门上用力推了一下，不想这一推，大门就开了一道缝隙。众伙计大奇，几只手伸出去同时一推，那大门“吱嘎嘎”地打开了，原来这门根本就没闩。


众人心中顿时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马上冲进院去，片刻之后，一片如丧考妣的嚎叫声在谢氏车马行中响起：“东家跑啦！东家跑啦……”


“叮铃铃，叮铃铃……”


马脖子下的铜铃响的悦耳，谢传风赶着马车，戴着满满一车梨子大枣等山货，谢传风抽了几下响鞭，催那马儿跑得更快，扭头回望一眼，看着那黄澄澄的梨子和红彤彤的大枣，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失去了徐伯夷的支持，王主簿又袖手旁观，赵文远则把他拒之门外，谢传风算是被推上了绝路。再这么坚持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倾家荡产，于是谢传风横下一条心，逃走了。


容易变卖的财产都已被他偷偷变卖，一些尚未结算的款项以及应该支付给雇工的工钱，也全都被他卷跑了。田家他是回不去了，他也不想回了。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道理，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被他藏在梨筐和枣筐底下的钱，已足够他逍遥一世，何必为人做牛做马。


“金陵，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想到那花花世界，谢传风眉开眼笑，“啪”地又炸起一个鞭花，马车跑得更急了。


路边，官兵押着一群撇着双腿，走路蹒蹦的犯人，那些犯人都像从煤堆里扒出来似的，一个个肮脏不堪，走路时都撇着外八字，好象大腿根受了伤，从那长长的犯人队伍旁经过时，有一股难闻的腥臊恶臭逸出来。


谢传风随意地瞟了他们一眼，厌恶地屏住了呼吸，催赶马儿急急向前赶。他没有注意到，那些没精打采、行尸走肉般的人犯队伍中，有一个黑炭球儿似的犯人，正是他曾经紧抱的大腿——徐伯夷。


曾经的葫县县丞，今日的山贼小白，来日的阉人徐公公，同样没有发现策马驱车飞驰而过的那个人就是卷款潜逃的谢传风，他艰难地迈着步子，不晓得有没有命挣扎到京城。


晚霞映着红枫湖水，一片波光粼粼。晚风拂起莹莹美丽的长发，她的容颜比那倒映着晚霞的湖水更加绚丽。莹莹轻轻伏在栏上，神情恬静而美丽。


初回红枫湖时，她满心都是幸福的憧憬与等待，接下来就是近乎孩子气的游戏，在那游戏中，一次次“实现”她等候的未来。而现在，她只喜欢一个人待在这里，静静地想念那个人。


记忆就像倒在掌心的水，不论你摊开还是紧握，终究还是会从指缝中一滴一滴的流淌，但是当你拥有憧憬与幻想，那就成了永不干涸的一眼泉，彼年豆蔻，直至地老天荒。


酒一般的思念，一饮就叫人醉了，醉了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可这种忧伤酸酸的又透着甜。曾经无忧无虑的女孩儿不再纯粹了，因为她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


“小天哥现在干什么呢？他有没有想我呢？他有了凝儿姐姐，不会忘了我吧？”莹莹痴痴地想着，好象叶小天真的忘记了她，很委屈地扁了扁嘴巴。


“啊！”


后边突然传来小路的一声尖叫，往往听见一点动静就会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看热闹的莹莹，此时只是慵懒地转了个身，然后她就蓦地瞪大了那双让最美丽的星光也自惭形秽的眼睛。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就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


梦中的他突然走出了梦境，夏莹莹只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第57章 一唔


“莹莹，我做到了。半年，升了四品，我现在是……葫县县丞，正八品官！”


叶小天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无比骄傲。这半年来，他做了些什么，经历过多少险恶，他都没有说，他只是告诉莹莹，他做到了。他的确有这个资格骄傲，整个大明升官如此迅速的，除了特殊时期的一些幸臣，绝无仅有。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


莹莹根本没有把叶小天升官的话听进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小天哥来了！”“做梦”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她的双眼就被泪水模糊了。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叶小天，听着他的心跳，仿佛飞倦的鸟儿归了巢，心灵安恬无比。


“哎……”


夏老爷子站在院门口轻轻摇了摇头，女大不中留啊，留来留去留成仇。他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了。莹莹没有发现他，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叶小天，这一刻什么都不想说，就算这么抱到天荒地老，她也心甘情愿。


庭堂里，明灯如昼。夏莹莹盘膝坐在地板上，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裳，明净如玉的模样，仿佛一朵皎洁的出水清莲。一身风尘的叶小天就躺在她的腿上，莹莹青葱的手指正拈着酥软甜香的糕点，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叶小天含糊不清地道：“明天一早，我就得赶回去。”


莹莹笑容一敛，不舍地道：“这么快？”


叶小天“嗯”了一声，强掩疲惫道：“知县许我的休沐之期只有十天，不能耽搁太久。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在努力，莹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


莹莹柔柔地说，心弦忽地被拨动了一下，不断地颤动。


十天一个往返，从葫县到红枫湖有上千里路，而且绝非一路坦途。莹莹从红枫湖去过葫县，自然知道那路有多难走，而叶小天只用了不到五天就赶到了这里，他究竟是怎么赶来的？


直到此时莹莹才注意到，叶小天颌下满是硬硬的髭须，双眼充满血丝，头发已经有了味道，脸色异常的憔悴，而他的衣裳染满了尘土。看得出，他本来穿的是一件新衣，却因为尘土一下子陈旧了许多。


莹莹温柔地抱住了叶小天的头，她是一个不谙世事、活泼天真的女子，但这一刻，天性里那柔柔的母性却完全地焕发出来，叶小天枕在她的大腿上，沉甸甸的，她那颗驿动的心也随之变得无比踏实、恬静。


叶小天轻轻发出了鼾声，他枕在莹莹的大腿上，竟然睡熟了。


“小姐？”


小路和小薇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莹莹马上竖起手指，小声儿地“嘘”了一声。


小薇吐了吐舌头，瞟了一眼枕在莹莹大腿上的叶小天，心底忽然有些羡慕。她羡慕莹莹，羡慕那条大腿，她一直觉得叶小天能够得到莹莹的芳心，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是现在，她只羡慕能温柔地服侍叶小天的莹莹。


十二个人，三十六匹马，换马不换人，五昼四夜，逾千里山河，只为谋一面，只为说一语！这个男人，配得上莹莹。


小薇把一条薄衾搭在了叶小天的身上，动作很轻，很温柔。小路往莹莹背后摞了三个大靠枕，向不时偷睃叶小天的小薇打个手势，两人便赤着雪白的足，悄然退了出去。


此时，哪怕有一个宇宙，四个人也嫌太多，那本就应该是两个人的世界。


※※※


一间静室，四壁毕空。只有正前方悬挂着一个墨迹淋漓的“道”字。可一向寻道、求道、悟道的李玄成，此时却全副身心地专注于面前那块美玉。


美玉纯净剔透，这是他在金陵所购的那块一人多高的璞玉，剖开石皮，里边竟是一大块足有一人高矮的白色美玉，此时那块美玉在他的刻刀下面，正渐渐变成一个人的模样，很美丽的女人。


如果有见过莹莹的人，此时见了这个白玉美人，一定能认得出，李玄成正在雕刻的正是莹莹的模样。李玄成无比认真，动作温柔而专注，就像此时正轻轻抚摸着叶小天脸颊的莹莹。


哪怕只是衣角的一丝褶皱，他都倾注了全部心血，务必雕刻的尽善尽美。那美人儿在他刀下渐渐变得细腻逼真起来，那种倾国倾城的天姿绝色，也渐渐呈现出来。


万物之灵的人类，拥有太多诱惑，所以一颗执着心就变得弥足可贵。然而有时候不该执着的时候太过执着，就只能自蹈痛苦深渊。一个自幼就享受锦衣玉食、富贵荣华的国舅，能够始终坚持向道，就是一种难得的执着，而这种执着转化成对一个女人的爱时，就会更加的坚不可摧。


但是执着可以是福，也可以是祸，不该坚持的执着，就是痛苦的根源。佛曰：执着是苦，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一心寻道的李玄成，却似乎乐在其中。


然而，他真的不能自拔么？他一日不抛弃这具皮囊，就必然还要受到这世间诸多的干扰。李玄成正痴迷地抚摸着那光滑柔美、毫无瑕疵的容颜，忽然眉头一皱，一种难以遏制的奇痒从下体传来。


回京不久，他就犯了一种怪病，病发时下体奇痒无比，非到挠破不能止痒，如今已经开始溃烂。因为是暗疾，李玄成一开始羞于求医，后来实在难耐痛苦，这才向一些名医求助。


然而这种怪病大多数郎中都不曾见过，只能依据病发时的反应揣摩着开出一些方子，对于减缓痛苦是有作用，但是却治标不治本。那种奇痒又来了，李玄成实在无法忍耐，手中的刻刀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


※※※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月牙儿渐渐隐去，叶小天还在莹莹怀中熟睡，莹莹怀抱着他，心里却飘出了很远，因为她知道，当天光大亮的时候，她的情郎就将踏上归程，她的思念，还要系在那遥远的地方。


室外，夏家几兄弟打个哈欠，彼此打个手势，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夏老爷子素知女儿任性胆大，生怕她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那真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了，所以他把几个儿子都派来监视，一旦叶小天有所异动，那就难免一顿苦头，可怜了这几兄弟，为了小妹子风餐露宿。


其实夏老爷子现在心底里已经渐渐开始接受叶小天了，即便叶小天无法再进一步，两年之期到了还是县丞。他已经表现出了他的能力和决心，这样的男人，配得上他的宝贝。


但是既然那个诺言还未到期，他很想看下去，看看叶小天究竟会走到哪一步。也许，叶小天会给他一个惊喜。


鸡啼声传来，叶小天悠悠醒来。莹莹咬着嘴唇，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把那只大公鸡宰掉，要不是它吵醒了小天哥，他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莹莹，你……就这么坐了一晚？”


叶小天实在是太疲乏了，凭着一口气儿撑到红枫湖，他的身子都似散了架，躺在那柔软结实的大腿上，嗅着莹莹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却不想一睁眼已经天亮，而莹莹依旧保持着他睡去时的姿势。


莹莹的腿已经麻了，但她心里却很满足、很开心。这个夜晚很长，也很短，无论如何，都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一段难忘的记忆。


叶小天还是一早就离开了，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不过这一次他吃到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餐，而且是夏大小姐亲手服侍的。


当他跨上马，两胯立即一阵酸痛，连续几日长途策马疾驰，胯骨疼痛难忍，而且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皮。叶小天微微蹙眉，但马上就舒展开来，他不想莹莹为他担心。


“我走了！”叶小天神采奕奕地说，向莹莹很帅气地扬了扬马鞭：“等着我，我会回来的，六品官，八抬轿，接你过门！”莹莹心花怒放，向叶小天灿然一笑。


叶小天打马扬鞭，率领他的十一名侍卫骑士踏上了归程。莹莹望着她的男人策马扬鞭飞驰而去，心花朵朵绽放。每个正在恋爱中的女人，心底都会有花开放，不知不觉，便花香满衣。


葫县，王主簿的宅子里，一个青衣人恭敬地站在阴暗的书房里，窗外有雨声淅沥。


王主簿握着一卷书，淡淡地道：“谢传风的车马行有大批的骡马、车辆由官府主持变卖，以便偿付客商的钱款和雇工的工钱，你趁这个机会，能揽下多少，就揽下多少，这条路，可是我们的聚宝盆。”


那青衣人垂首道：“是！不过罗李高车马行也在抢，您看是不是……”


王主簿摇摇头，道：“不必理会他们，我们做我们的，赚在自己手里的，才是最重要的。所以，现在不宜和他们起冲突啊。”


青衣人担心地道：“可田家那边……”


王主簿轻轻蹙了蹙眉，道：“傍附田家是不得已，而且田家大小姐那一招使出来，我就算打上了田家的烙印，都不承认都不行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但现在还不是跟叶小天斗的时候，我们要等，等他出错！打蛇打七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置他于死地！”


“是！”


青衣人欠身答应一声，见王主簿低着头看起了书，便悄然退了下去，门外的雨声忽然扑进了书房，又被一下子推了出去。那道人影撑起一把油纸伞，飘进了茫茫的雨雾当中。

第01章 二老爷


“二老爷，这份是大老爷刚批过来的公文。”


县丞签押房的司吏把一份公文双手递到叶小天案前，叶小天顺手接过，看了看封皮便打开，火漆封印已经揭开了，抽出公文后，上边有贵阳府、铜仁府和本县花知县的批示。层层落实之下，到了花晴风这里，一笔漂亮的小楷，写的是“着叶县丞严厉查办！”


叶小天扫了一眼花晴风的批示，这才看起正文。这封公文是要求查禁走私品的。起因是刑部关防司发现在金陵、京城等繁华大阜出现了大量的象牙、犀角、翡翠、光珠、海贝、玉石、珊瑚和玳瑁等物品。


这些东西都是东南亚诸国出产的奢侈品，以前朝廷查的就很严，以此控制南亚各国的朝贡商品数量，同时也是借由这种控制，维护大明的朝贡体系。大量此类商品的出现，远远超出了官府登记在册的南亚诸国朝贡数量，自然是走私而来。


如今中缅之战刚刚结束，朝廷为了惩治缅王，不许与缅甸通商，以此作为经济制裁，而这次发现的大量奢侈品中，有很多从风格上来看，就是出自缅甸，因此朝廷下了严令，责斥地方务必加强查禁打击。


贵州方面得到了朝廷的行文后，贵州布政司批给了铜仁府一府，铜仁府自然要批给下辖的葫县，葫县就卡在南北驿道的口子上，自然负有重要责任。


花晴风可以批给叶小天，叶小天可不能大笔一挥，再批给下边处理了，作为县一级的治安官，这是他的职责，他必须亲自处理。


叶小天看罢行文，背起双手在屋子里慢慢地踱起了步子。一袭墨绿色的官袍，显得他身材修长。因为七品以上的官员袍服上才有花纹，所以他的袍子很素净。除了补子上有一只鹌鹑，便别无他物了。


不过叶小天年纪轻，眉眼生得也算清秀，由那雪白的中单领口衬着，倒是一表人才。叶小天踱了两盏茶的功夫，见那司吏还候在一边，便摆摆手道：“你去，请张典史来。”


司吏答应一声，转身去了。这张典史叫张鑫，是朝廷新委派来的，已经五十出头，原本在湖广一个三等小县做典史，如今平调到葫县，还是三等小县，显见是没有什么后台的，现在只是熬年头等致仕呢。


因此一来，这位张典史倒是没有什么野心，尤其是他一来葫县就听说了叶小天的几桩光辉事迹，一连搞垮两任县丞这才上位的猛人，据说当朝国舅爷也在他手底下吃过大亏，张典史心中更加敬畏，如此一来，两人倒是合作愉快，不曾闹过什么矛盾。


不一会儿，张典史就匆匆赶到了，向叶小天抱拳道：“大人！传唤下官，不知有何吩咐。”


这张典史生得很是健壮，虽然是五十出头的人了，瞧那精气神儿，顶多也就四十上下。赤红的一张脸庞，连一点皱纹都没有，头发更是乌黑一片。据他自己讲，这是因为他胸无大志，从无苟营之举，心思单纯了，人便年轻了。


或者真是如此吧，张典史还真不大争什么，虽然他在官场上混的不如意，却从无唉声叹气的时候，活得挺乐呵，这和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艾典史、一味钻营投机的徐伯夷大不相同。


叶小天冲他点点头，和气地道：“张典史，你坐吧。”说着把花晴风批转过来的那份公文递了过去。叶小天从红枫湖回来，便正式走马上任了，迄今已经过了四个多月。秋风吹红了枫叶，已经进入深秋季节，而他在县丞的位置上业已干得游刃有余。


张典史看罢公文，眉头微微一蹙，探询地问道：“二老爷以为，这批宝物是从我葫县流入中原的？”


叶小天摆手笑道：“那倒未必。这种事儿，咱们可别往自己身上揽，不过朝廷既然要求严查，样子总是要做做的。”


张典史一听叶小天这么说，心里就有数了，他笑着答应一声，起身告辞出去，马上召集三班衙役，开始部署起来。上头既然有了批示，怎么也得做做面子功夫，这才能有所交待嘛。


叶小天送走了张典史，微微思索片刻，便脱去官袍，换了一件襕衫，径直出了衙门。蛊神教派给他的那些侍卫，被他留在府里十个，另外六人全都招进了官府，顶着捕快的名头，其实只是他的随从。


当然，这些所谓的“捕快”都不是正役，他招来的人，由他负责发薪水，只要你养得起，招的人越多越好，衙门是不管的。


叶小天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就赶到了驿站。叶小天过驿站而不入，又往前走了三百多步，便是罗李高车马行的所在。谢传风卷款潜逃不知去向后，谢氏车马行由花知县委托王主簿主持，把一应财物分别处理给了另外两家最大的车马行，常氏车马行和罗李高车马行。至于谢氏车马行的院落和房屋，则由罗李高车马行给买下来了，光从门面上看，现在的罗李高车马行在整个驿站周围是最大最阔气的。


“二老爷，您怎么来了？”


一般关系远些的人称呼叶小天为叶县丞、叶大人，只有关系亲近、地位又比他低的人才称他二老爷，意思是葫县的二把手，地位仅次于县太爷。


县衙里这么称呼叶小天的除了周班头、苏班头、马辉、许浩然等人，就只有叶小天签押房里的身边人。不过罗李高车马行是叶小天的好兄弟罗大亨的产业，所以孙伟暄见了他也叫二老爷。


孙伟暄向叶小天亲热地打着招呼，小麦色的皮肤，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非常阳光。


高涯和李伯皓两位少寨主对经营一道本就不擅长，现在又从县学升去了府学，更不可能在这当少东家了。


本来，高涯和李伯皓两人只能上县学，捞个秀才功名就成了。不过他们的老爹如今变成了世袭的长官司长官，他们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可以继续“求学深造”了。


他们只要去铜仁府学再熬三年资历，不用参加科举，就能拿到一个举人身份，这是土司家族直系子弟们的特权。而大亨更醉于他的“杂货铺”生意，对车马行兴趣不大，再加上妞妞就快生了，更没精力他顾，所以罗李高车马行现在已经完全交给了孙伟暄打理。


孙伟暄倒也不负大亨所托，全心全意地扑在车马行上，把车马行的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如今驿道上少有人不知道这位为人四海、豪爽仗义的“孙大哥”。


这样一来，孙伟暄主要的事情就是代理三位东主与各路行商客旅打交道，自然不宜总是亲自出车。叶小天脚下不停，一路登堂入室，一边对孙伟暄道：“你来，我有话问你！”


罗李高车马行的客厅十分广大，虽不精致，却有种草莽的豪爽味道。孙伟暄随着叶小天进了客厅，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茶，叶小天坐在上首，对孙伟暄道：“伟暄，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情问你。”


孙伟暄和他是极熟的人了，也不用他让座，自在下首坐了，认真地望着叶小天，叶小天转动着茶杯，沉吟道：“你在驿道上有些年头了，从一个车把式混到今日的仁义大哥……”


孙伟暄欠了欠身，意示不敢当。叶小天道：“这驿路上的弯弯绕绕，只怕没有你不清楚的了。所以，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教你。”


孙伟暄腼腆地笑了笑，道：“二老爷请讲。”


叶小天道：“咱们这条驿道，是贯通云南与湖广的交通要道，据你所知，有没有人从南方诸国偷运各种违禁器物，由这条驿道贩往中原的。”


孙伟暄目光一凝，忙道：“二老爷，咱们罗李高车马行只做正经生意，这种东西是绝不会沾的。”


叶小天笑道：“你不用急，我不是怀疑罗李高车马行有什么不轨举动，不然就不会直接来问你，而是向大亨问罪去了。呵呵，是这样，朝廷行文，说在大城大阜里发现大量象牙、犀角、珠贝、翡翠等宝物出售，这些东西必然是从南方贩运而来，当然，它也未必走的就是咱们贵州这条线。你只管就你所知回答我就是了。”


孙伟暄想了想，道：“以前齐木在的时候，他的车马行是这么干过，要不然他也不可能那么快就积攒下偌大的家当了。”


叶小天道：“齐木？这事我倒知道，他连火药都敢走私。我问的是，在那之后，是否还有人这么干过。”


孙伟暄摇了摇头，道：“这个……实是不曾再听说过。”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道：“如果，当初是你替齐木做这些事，那么齐木死了，你会不会收手。”


齐木在的时候，孙伟暄还只是齐木手下的一个车把手，仗着驭车的手艺好，在苦哈哈们之中威望高些而已，那时自然不是由他来替齐木负责车马行。孙伟暄认真地思索了一阵，缓缓地道：“不会！”


叶小天眉锋微微一挑，道：“哦？理由呢？”


孙伟暄道：“理由很多，要从南洋诸国采购这些东西，需要和那边手眼通天的人物搭上关系，要做到这一点，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一路下来，还有许多关卡需要买通，金钱铺路，同样所费不赀，花出去的钱，怎么可能不想着十倍百倍的捞回来。


况且，要做这件事，必须得有一些最忠诚、最可靠的手下鞍前马后，你想收手，那这些人怎么办？你给他们财路时，他们就是你最温顺的忠犬，你断他们的财路时，他们就会变成把你啃的碴都不剩的豺狼。最最重要的是，风险虽大，获利实在丰厚，一旦尝过那种好处，谁又舍得放弃，而去挣那辛辛苦苦的血汗钱呢？”


叶小天的眼睛依旧轻轻地眯着，轻声道：“当时替齐木做这种事的人，是不是常自在？”


孙伟暄道：“当时，我只是个车把式，这种事实在不清楚。不过，当时替齐木打理车马行的几个大管事里，常自在是极得信任的一个。”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很好！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要说出去。”


孙伟暄站起来，恭谨地道：“小的明白！”


叶小天微笑着走了出去。对于走私，尤其是很可能是从被禁运的缅甸走私来的珍宝器物一事，他怎么可能不上心，他的目标可不只是一任县丞，而是要往上爬。


想继续上位，就算有后台，也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政绩才能堵别人的嘴，何况他并没有什么靠山。不过，他即便认真吩咐张典史也没用，张典史是来葫县混日子熬年头的，不给他扯后腿就阿弥陀佛了，怎能指望张典史头拱地的替他做事。不过，利用张典史向外界施放点烟雾总还是可以的。有时候，用心栽花不如无意插柳……

第02章 质疑


“徐伯夷败了，败的一塌糊涂，如今不知逃亡于何处。至于那谢传风么，呵呵……”


田彬霏轻笑摇头，俊美的脸庞上轻笑的模样异常迷人。田家布在葫县棋盘的两颗棋子，一明一暗，如今全被叶小天给吃掉了，田彬霏居然没有一点恼怒之色，反而用一种很有趣的眼神儿看着田妙雯。


似乎损失两个小卒子，便能看到田妙雯出糗的样子，那是很值得的事。事实上在他心中就是这么想的，妙雯若能为他妩然一笑，便是为她点起一道烽火，戏弄天下诸侯，他也肯。


田妙雯垂着眼帘，神色淡漠地调拭着琴弦，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话。田彬霏自觉无趣，轻轻咳嗽两声，亲昵地唤着田妙雯的‘小字’问道：“韧针，要不要为兄帮你给他些教训？”


田妙雯这才扬眸睇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想怎么教训这位朝廷命官呢？下蛊？”


田彬霏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这叫什么话，为兄又不会蛊术。”


“是么……”


田妙雯眼神里露出一丝讥诮，冷冷地道：“我的事，我会处理，不用你管。你还是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吧。”


田妙雯纤细修长的手指用力一挑，琴弦蓦地发出“铮”地一声暴鸣，田妙雯淡淡地道：“杨应龙近来动作频频，我看他的目标未必是放在葫县，或许是明修栈道，你可不要吃了他的亏。”


田彬霏一向自视甚高，可他从小到大，无论与杨应龙较量什么，却总是落了下风，这对心高气傲的田彬霏来说，是不能提起的一个禁忌。但，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是田妙雯，田彬霏也只能变一变脸色，沉声道：“我省得，我盯着他呢！”


田彬霏站起身，悻悻然地向外走去，田妙雯凝眸向他一乜，漫不经心地拨动了几下琴弦，又使双手轻轻压住，那张妩媚天然、楚楚可怜的巴掌脸儿微微地侧着，望着轩厅之外一树火红，微微有些出神。


“是叶小天太聪明？还是徐伯夷、谢传风太笨呢？呵呵，葫县呀，就丢给你去折腾吧，谅你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儿来……”


田妙雯有些狡黠地眯起了眼睛，这时看她的样，像极了一只小狐狸，正在思考的小狐狸，那股子妖娆劲儿从骨子里透出来，撩得人心痒痒的，可惜厅中并无他人看见，厅外只有红叶飘零。


很奇怪，对于徐伯夷和谢传风的相继失败与失踪，田妙雯居然也是毫不在意。似乎在她心里，葫县根本没有什么重要价值。然则如此的话，她当初又何必亲自跑去葫县，还险些丢了性命呢。


这对兄妹的心思，着实叫人猜度不透。


※※※


趁着午休的功夫，花知县便跑到了小妾紫羽的住处。这几个月里，花知县过的很惬意，叶小天荣升县丞后，并没有重复孟庆唯和徐伯夷的路数，丝毫没有篡夺其权再度把他架空的意思。


花知县渐渐放下了心事，他对叶小天的戒心倒是小了，但是他心中的仇恨并未因此减轻半分。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这是不共戴天之仇，怎么可能就此释怀。


当初花知县到葫县赴任时，也曾满腔报负，也曾挑衅过齐木的权威，直至齐木派人掳走他的夫人，这才彻底击溃了他，从此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直至成为一个畏畏缩缩、懦弱无能的傀儡。


当他发现这么多的让步，都不能换来他最后堡垒的安全，当他发现叶小天和苏雅的“丑事”后，心中最后一丝血性便被激发出来，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懦弱怕事的样子，但是骨子里已经开始蜕变了。


身心的变化，似乎让他的命运也产生了变化，娶妻多年却一无所出的他，新纳小妾仅仅四个月，居然有了身孕，这令花晴风欣喜若狂，他带着如夫人赶去庙里隆重上香，又写了家书把这件喜事遍告亲友，对紫羽呵护备至，简直是当成了花家的大恩人。


对于花晴风来说，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对苏雅来说这就是一个噩耗了。她倒不是心胸狭隘到了不愿意丈夫有后的地步，只是紫羽姑娘嫁过来不过四个月便有了身孕，她与花晴风同床共枕七八年却一无所出，莫非不能生育的人居然是她？


作为妻子，不能为花家留后，这是苏雅心中最大的遗憾。作为一个女人，不能孕育自己的骨肉，这更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每每想起，苏雅都不免暗暗垂泪，伤心欲绝。


苏循天获悉这一消息，登时也蔫了，如果是自己的姐姐不能生育，他还真没底气唾骂姐夫忘恩负义，可是姐姐曾经看过很多郎中，那些名医都说姐姐身体健康，并没有问题啊。


其实不孕的原因很复杂，也未必就一定是其中一方的身体有问题，比如有些夫妻血型不合，也会导致不孕。但是以当时的医学水平，自然没有人明白这个道理。


苏雅整日里以泪洗面，苏循天也失去了向姐夫叫板的底气，只能多抽时间去陪姐姐，帮她舒解心情。眼看姐夫喜滋滋地又奔向小妾紫羽的庭院，苏循天暗暗叹了口气，便想去后宅找姐姐说说话儿。


他举步刚要走，一个驿卒急急赶进县衙，一见苏循天便喜道：“哎呀！苏班头，正好儿，这里有一份铜仁府转给咱们知县大老爷的公函，有劳苏班头给签收了吧。”


这驿卒认得苏循天，知道他是花知县的小舅子，由他签收，也就等于送到了花知县手上。苏循天懒洋洋地把那驿卒带到签押房里签了字，收好公函正要去后院儿，忽地心中一动，又把那份公函拿了起来。


这份公函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重要指示，大可等到下午上衙后再交给花晴风，但苏循天一见花晴风钻进妾室房里就觉的不开心，既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打扰一番，何乐而不为呢。


“循天，你来做什么？”


花晴风正揽着如夫人紫羽的腰，站在小亭中，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笑微微的在她耳边低语，忽然看见苏循天走进来，花晴风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头，虽然苏循天是他的内弟，可这里毕竟不是他姐姐的住处，该避些嫌疑才是，怎能随意出入。


苏循天绷着脸儿，有些嫉恨地看了眼刚刚敛去幸福笑脸的紫羽姑娘，对苏循天道：“喏！这是铜仁府的行文，说是有重要公务。卑职可不敢耽搁，这不就给大老爷你送来了么。”


花晴风冷着脸接过公文，不耐烦地道：“行了，你出去吧。”他也不认真验看一下火漆封印是否完好，便一把撕开来，展开公文看了两眼，忙又扬声唤道：“循天，你站住！”


苏循天站住脚步，扭头看向他，花晴风的神色有些恼怒，吩咐道：“你去，马上把叶县丞和王主簿请到二堂，本县有事与他二人相商！”


苏循天暗自一喜，能把姐夫从这小妖精身边调开，他最喜欢了，苏循天马上爽快地答应一声，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花晴风望着苏循天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苏循天那点小心思，他如何不明白。苏雅美丽温柔、女中才子，与他多年夫妻，又何尝没有深厚感情。紫羽为他花家诞下后代，他当然要宠爱，可要说到在他心中的份量，又怎及得上曾与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可是……


一想到叶小天书房内那不堪的一幕，花晴风就觉得心像刀扎一样的痛。


王主簿每天午休时间都要午睡，这时他已经躺下了，却被苏循天给唤了起来，当他穿上鞋子，洗了把脸，慢吞吞地赶到二堂时，花晴风和叶小天已经坐在那儿喝茶了。


叶小天方才正与老卢头下棋，虽说两人身份悬殊，却是一对好棋友，因为他们都是臭棋篓子，棋艺半斤八两，杀起来难解难分，自也最觉痛快。一听苏循天传话，叶小天就把这盘棋让给了一旁观战的周班头，匆匆赶到了二堂。


花晴风见了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人上茶，叶小天知道王主簿也要来，还以为是有什么关乎全县的重要问题与他二人商议，是以也不冒昧探问，只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其实花晴风是有些心虚，他虽然暗恨叶小天，一直也想算计叶小天，却没有勇气在单独面对他的时候摆官架子，有王主簿在场的话，不但有人帮腔，而且叶小天说话也不会直来直去。


王主簿慢吞吞地进了大厅，向花晴风拱了拱手，又向叶小天颔首一笑，道：“两位大人都到了啊，不知县尊大人急急召见，有何要事吩咐？”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椅上坐了下来。


花知县把那份刚刚接到的公文递过去，道：“王主簿，你先看看。”


王主簿接过公文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又递给叶小天，叶小天只扫了两眼就放下了。花晴风冷冷地道：“你看到了？充斥于各大城阜的象牙、犀角、翡翠等物，已经证实确是由缅甸进来。


缅王野心勃勃，东讨西杀，近年来因为穷兵黩武，国力甚是空虚，这次被我朝大败，国内各方势力更是蠢蠢欲动。他向我朝输运大量宝物，是为了换取粮食和布匹乃至武器，以稳定国内局势。若任由他们这么做，那就是资敌！这些财物是由缅甸运来，则通过我县驿道运输的可能最大，本县早就命你严查走私，你可取得什么成果吗？”

第03章 明修栈道


叶小天欠身道：“县尊大人，下官受命后，马上安排张典史去排查过往行商了，业已知会巡检司在大小路口设卡，盘查一切可疑行人，不过目前还没有什么发现。”


花知县轻轻一拍几案，怒道：“胡闹！你这是在敷衍本县吗？张典史初来葫县，人地两生，你将此事委之于他，他能做的好吗？从现在开始，这件事要由你亲自负责，本县不想再看到上头的训斥。”


叶小天淡淡一笑，颔首道：“是！下官省得了。”


叶小天的态度表现的不愠不火，花知县也不好说的太严厉，小小地发一通脾气，稍稍过把瘾也就行了，如果他说的太过份，万一叶小天又爆出了驴脾气，他还真有点打怵。


一旁王主簿不耐烦地剔着指甲，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刑律典狱，县内治安方面的事，向来都是由叶县丞负责，却不知县尊大人把下官唤来，又是为的什么？”


花晴风道：“就是为的此事。你我三人之中，要说最熟悉葫县情形的，非你莫属，所以本县想请你参详参详，如果缅人是通过本县将财货输往中原的，那么最有可能是哪些人出了问题？”


叶小天听了这话，也不禁把目光投向了王主簿。别看这老家伙动不动就托病不出，可要说到对葫县的了解，众官员里还真是非王主簿莫属，他也想听听这个老狐狸有什么高见。


王主簿想了想，缓缓地道：“若是偶然偷运，谁都可以办到，只要胆子够大，再加上关卡的疏忽，那就能侥幸过关了。但这样大量的财货，显然不是那些行险谋财偶尔为之的山里客所能办得到的了。这样的话，就只有两种人才有这个机会。”


花晴风向前倾了倾身子，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王主簿屈指道：“这第一种，就是常走这条线的商贾。商贾之中，不无不法之徒，为了牟取暴利铤而走险。因为他们经常要走这条驿道，也有大把机会买通各处的关隘守卫。”


花晴风点了点头，道：“嗯，那么第二种呢？”


花晴风道：“第二种，就是车马行了。他们为客人运输货物，大可趁机挟带私货。他们经年累月在这条道上讨生意，买通关卡有的是机会，要在车子上做手脚弄夹层也很容易。腐久必革，革久必腐，这都是不可避免的。”


花晴风思索了一下，缓缓点头道：“王主簿所言甚有道理。叶县丞你以为呢？”


叶小天道：“下官甚以为然。就按王大人所言，关于经由驿道的商贾，下官会着人仔细排查。至于车马行么……不知王大人以为，本县的车马行中，哪一家最可疑？”


王主簿哈哈一笑，道：“任何一家车马行，都有这个可能，这就需要你叶大人的一双火眼金睛去仔细甄别了。不过，要说这其中最可疑的，自然是常氏车马行了。”


花晴风纳妾时，常自在也送了他一份礼，还是特别丰厚的一份礼，是以一听常氏车马行，花晴风就有些不自在了，他挪动了一下屁股，干咳一声道：“你说的可是常自在？”


王主簿点了点头，道：“常自在本是齐木车马行的一位大管事，齐木为非作歹，纵横驿道的时候，可是什么东西都私贩过的，常自在作为他信任的大管事，对此不可能没有接触。


齐木死后，留下的那些关系、人脉，如果说有人能够接收，显然也只能是他。从缅人那边运来的货物量非常大，显然是对方极信任的人，才会一下子交出这么多货，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一个刚跟缅人搭上关系就能办得到的。”


花晴风转首看向叶小天，叶小天微微露出为难之色，道：“常氏车马行吗？好吧，叶某会重点查一查常自在，不过……那些私贩货物未必就是通过本县运出去的，就算是通过本县，也有可能是经由此路的商贾，没有真凭实据，可不宜太过武断，毕竟本县税赋，大多倚赖驿道……”


花晴风知道常氏车马行与赵驿丞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也知道叶小天与赵驿丞关系匪浅，两家时常有些走动，一瞧叶小天这副模样，显然是不想得罪赵驿丞，便不放心地叮嘱道：“谨慎行事自然是对的，但公私务必要分清楚。叶县丞，朝廷对此事甚为重视，已一再下令严查，不容忽略！”


叶小天欠了欠身道：“是！”叶小天退下之后，慢吞吞的王主簿落在了后面，等叶小天一出去，刚刚站起的他又一屁股坐了下去。花知县皱起眉头道：“叶县丞对此事不太热衷啊，这可不像他一向的风格。”


王主簿微笑道：“人是会变的。以前他就是一个打赤脚的，有什么顾忌呢？现在他可是堂堂的八品县丞，需要自己的班底、需要自己的人脉。以他的资历，能够做到县丞已是一步登天，也休想再有什么发展，自然是该求稳的时候了。”


花知县一听更不放心了，道：“如今缅国私货泛滥，我葫县地处驿道要冲，朝廷与布政使衙门都在盯着本县举动呢，万万不能敷衍了事啊，王主簿，这件事，你还是需要过问一下的。”


王主簿欠身道：“下官省得。”


※※※


驿站旁，满载货物的长长车队刚要启动，前方忽然冲来一队带刀的捕快，有人高声吆喝道：“停下！全都停下！奉县丞大人命，所有北上货物，务必全面盘查。停车接受检查。”


车把式赶紧跳下车，上前打躬作揖地道：“差爷，我们都是良民呐，这些货已经查过很多次了！差爷您看，这是我们的路引，这是一路加盖的关防，这是我们纳税的凭据……”


周班头将他一把推开，虎着脸道：“废什么话，不想查那就别上路，这是我们县丞老爷的吩咐，你想抗命吗？给我搜！”


众捕快们一拥而上，张典史在路边站住，冷眼监督着手下的捕快们行动，不一会儿，这些货的掌柜便赶到了他身边，一边陪笑说着小话儿，一边从袖筒里递上两锭银元宝。


张典史把他的手冷冷地推开，说道：“你是范掌柜的吧？实在对不住了，朝廷有严令，我们县丞大人也不能不办，既然交待到本官这儿了，本官岂能循私，你就一边站着吧，配合我们检查，你才走得快。”


范掌柜眼见张典史态度坚决，只好悻悻地退到一边，眼看那些捕快翻箱倒柜，弄得货物乱七八糟，范掌柜暗暗叫苦，这要等他们检查完了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再重新装车起运，今晚还能赶到下一个城镇么，难道要露宿荒野？


范掌柜看了看闻讯涌出车马行，站在门口望着这边议论纷纷的众商家，一张张的苦瓜里，心里突然平衡了许多，好歹他是头一家，比起那些不幸的商人们，他幸运多了。


常氏车马行里边，叶小天也亲自带了一队人赶去。叶小天还从未来过常氏车马行，常自在一听叶小天到了，顿觉来者不善，马上叫人从后门离开去驿站向赵驿丞报讯儿，自己则匆匆迎了出去。


“哎呀呀，县丞大人，您怎么来了，您有什么事儿，只消吩咐一声，小的自然……”他还没有说完，叶小天就打断他的话道：“近来有大量走私财货流入中原，朝廷为之震怒。本官奉知县大人命令，要严查一切过路商贾及车马行。常掌柜的，请配合一下吧。”


常自在一呆，忙满脸堆笑地道：“啊！是是是，我们常氏车马行一向守规矩，断然不敢挟带私货的，大人您要查，小的自然是全力配合。只不知大人您打算怎么查呢？”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本官也相信你们常氏车马行是没有问题的，不过……本官也是职责所在，身不由己啊！”叶小天说着，向身后摆摆手，吩咐道：“马辉，你带人查查货车。许浩然，你带人去后面仓库！”


“是！”两人答应一声，各自率领一队捕快冲了上去，车马行里顿时鸡飞狗跳。常自在陪笑对叶小天道：“县丞大人您辛苦，您请厅里坐，喝口热茶。”


叶小天点点头，一脸倨傲地进了客厅，常自在亲自为他奉上一杯香茗。叶小天一盏茶只喝了几口，赵文远便闻讯赶到了，常自在忙又把赵文远迎进客厅，赵文远一见叶小天，便拱手笑道：“哈哈，叶大人呐，你来了我这里，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叶小天微笑着站起来，拱手还礼道：“赵驿丞恕罪，小弟公务在身，不敢耽搁啊，等此间事了，自然是要去驿站拜访的。”


赵文远摆了摆手，常自在马上知机退了下去。常自在一走，赵文远便换了一副口吻，有些埋怨地对叶小天道：“叶老弟啊，你这是在搞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常自在是我的人，怎么还查到我头上了。”


叶小天苦笑道：“我就知道你赵兄是来兴师问罪的。”


叶小天叹了口气，无奈地：“赵兄，不瞒你说，近来有大量南洋财货流入中原，而且大多来自缅甸。朝廷为之震怒，先前就已下过命令，要求地方彻查。我本想应付一番了事，谁料上头竟然行文严斥，知县大人吃不住劲儿了，这不，我就被派出来了么？”


赵文远见叶小天对他推心置腹，脸色稍雯，便也实话实说道：“对你叶老弟，赵某人当然没什么好隐瞒的。车马行夹带私货肯定是有的，要不然就算能养活那么多骡马和伙计，也喂不饱那么多的哨卡和关隘？水至清则无鱼嘛。


不过，南北奇货互通有无，从中谋些利润是有的，至于和缅人交易，那就是资敌了，我分得出其中轻重，这种事，我不点头，常自在绝对不敢插手，赵某人可以为他打保票。”


叶小天笑道：“赵兄，言重了，言重了，对你赵兄，小弟自然是信得过的。我来查车马行，只是为了对知县大人有所交待。不瞒你说，是王主簿给知县大人献计，说是此处最为可疑，我不来，成吗？”


“王主簿？呵呵……”


赵文笑的笑容有些僵硬。


叶小天又道：“分寸，我会把握的。打狠了，咱们葫县可就萧条了，到时候乡亲父老们没了活路，挨骂的还不是我？我才不会替知县大人背黑锅，何况，你赵老兄的面子，我无论如何也得给呀！”


叶小天拍着赵文远的肩膀，语气十分亲昵，赵文远闻言大悦。片刻之后，马辉和许浩然相继赶回复命，许浩然在车马行的仓库里并没有发现什么来自南洋诸国的违禁品，马辉倒是在货车上发现了一些暗箱与夹板。


跟着进来的常自在连忙解释道：“大人，暗箱夹层，其实是用来装载贵重货物的，您也清楚，驿道上不安宁，时常有山贼路匪出没。有时候，东西藏的隐秘些，说不定就逃过一劫。”


叶小天点点头，板着脸对马辉道：“我们又不是轻言人罪的酷吏，既然没有发现违禁货物，那么常氏车马行就是清白的，暗箱夹层足以入罪吗？这个是做不了证据的，把你的人撤回去吧，别打扰了人家的正常生意。”


赵文远站起身，欣欣然道：“等一等！叶老弟啊，旁人可以走，你可走不得。我若是就这么放你离开，你那嫂夫人一定会埋怨我的，走走走，到我那儿去，咱们哥俩得小酌几杯。”


赵文远不由分说，拉起叶小天就走。常自在陪笑把二人送到大门外，一个管事道：“雷声大雨点小，真是虚惊一场！”常自在傲然道：“我们有赵驿丞撑着，能有什么事？都去安心做事吧！”


轰散了众管事，常自在望着叶小天和赵文远的背影得意地一笑，大摇大摆地回转了车马行。

第04章 暗渡陈仓


叶小天到了驿站，最里面靠着山的那幢院落就是赵文远的住处。赵文远吩咐人做了几道下酒的小菜，又取来一坛子好酒，拍开泥封斟进大碗，风格粗犷，与一般文人饮酒大不相同，叶小天倒更觉自在。


饮至半酣处，赵文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叶小天嘟嘟囔囔地告一声罪，便走了出去。叶小天只当他是要去小解，也未在意。赵文远却踉踉跄跄地赶到了潜清清的住处。


潜清清坐在窗前，白净的掌心摊着一朵墨玉的珠花，正在痴痴出神。


那是白筱晓送给她的，她们两人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一起从最底层挣扎出来，凭着她们苦心练就的一身本领赢得了土司老爷的青睐，避免了色相娱人的下场，她们相互帮扶着，在这寒冷的人世间拥抱取暖，她们本来相约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可筱晓却突然就无声无息了，再也没有出现……


门扉一响，赵文远踉跄着走进来，潜清清掌心一蜷，握紧了那枚珠花，眉儿轻轻鼙着，等着赵文远说话。赵文远打个酒嗝儿，对潜清清诡秘地笑道：“叶小天……正在前厅饮酒。”


潜清清眉尖儿一挑，道：“我知道，怎么了？”


赵文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继续点拨道：“你不去……陪他喝一杯？”


潜清清这才明白赵文远的意思，她双眉一立，似欲发作，但唇瓣一咬，微微的怒意却忽然变成了一副极撩人的妩媚模样。她放下珠花，慢慢地站起来，向赵文远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两脚始终落在一条直线上，于是那高挑婀娜的身子，便摇曳出一路很别致的风情。赵文远慢慢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潜清清还很少在他面前露出如此女人的一面。


潜清清个子高，几乎不比赵文远矮，她走过去，双臂往赵文远肩上软软地一搭，妩媚地笑道：“文远，你就这么想把你的女人推进别的男人怀抱么，嗯？”


赵文远被她递来的妩媚眼神儿弄得心神一颤，吃吃地道：“可……可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女人。”


潜清清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是怪我不肯真的做你的女人喽？那……人家今晚就做你的女人，好不好？”


赵文远蒙了，他万没想到这等艳福居然一下子就落在了自己头上，赵文远期期艾艾地道：“好……好……我……我们今晚……今晚就做真正夫妻。”


潜清清的嘴巴靠近了他的耳朵，一阵幽香先飘过来，潜清清在赵文远的耳边呢喃道：“等我们做了真正夫妻，就一起去中原吧。这劳什子的驿丞不做也罢，咱们挂印远遁，从此长相厮守，你说好不好呢？”


“什么？”


赵文远一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酒意吓醒了一半，他吃惊地推开潜清清，道：“难道你想背叛土司大人？不行，这不可以！驿丞怎么了，你以为当官就那么容易？虽说我爹是播州阿牧，为我谋这个官职也等了好……嗯！”


赵文远一声闷哼，捂着下体卧倒在地上，佝偻的像个虾子，他哆嗦着身子，痛苦地道：“你……你为什么打我？”


潜清清抬起的膝盖慢慢放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道：“你是靠父辈余荫得来的官职，尚且不舍放弃，叶小天拼死拼活才得到县丞之位，就算本姑娘肯色诱他，你以为他就会为了我放弃他的前程？”


赵文远呆了一呆，怔怔地道：“这……”


潜清清俏脸一沉，娇叱道：“滚出去！”


叶小天挟起一片酱驴肉丢进嘴里，又美美地灌了口小酒，十分惬意。这时赵文远捂着肚子，一步一挪地走了进来。叶小天笑眯眯地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正打算去捞你呢，哈哈。”


赵文远尴尬地苦笑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见笑、见笑了。”


※※※


“不读书，有权！不识字，有钱。不晓事，倒有人夸荐。老天只恁忒心偏，贤和愚，无他辨。折挫英雄，消磨良善，越聪明，越运蹇。志高如鲁连，德高如闵蹇，依本分，只落的人轻贱……”


叶小天负着双手，一步三摇，嘴里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踱到洪府门前，此时酒意已经淡了几分。


叶小天那六个长随武士一向与他形影不离，这时其中一人上前叩响大门，马上就有一个洪府门子开了门，探头向外一看，见到叶小天，认的是本家少爷的好友叶县丞，赶紧开了门，点头哈腰地道：“二老爷，您老快请进！”


叶小天晃晃悠悠地进了院子，对那门子道：“你家少爷呢？”


门子呲牙笑道：“少爷正陪少夫人呢，二老爷您这边请。”


若是换个当官儿的来，这门子早就报进去，请自家主人迎见了。不过叶小天是洪府常客了，每次来都是找大亨，见了洪百川洪大善人时，他一向是执晚辈礼的，所以这门子也未通报，便指点他去了罗大亨所居的院落。


叶小天也不使人带路，大摇大摆地来到大亨夫妻所居的院落，一进月亮门儿，恰有一个小丫环迎面走来，一见叶小天连忙蹲身福礼。叶小天认得她是洪老爷子拨来侍候少夫人的，笑问道：“大亨呢？”


那丫环答道：“少爷正陪少夫人在花园里，二老爷您这边请。”


叶小天随着她步入花园，就见秋菊绽放，满树黄叶，大亨和妞妞正坐在小亭下石台旁，大亨使一口银刀把一颗金橙切成了几瓣，刚把一瓣金橙剥去皮儿，递到妞妞嘴里，一见叶小天，大亨马上兴奋地站了起来。


妞妞腆着大肚子也想起来，叶小天笑道：“弟妹，你就坐着吧，不要起来了，我这个官儿，可没有你肚子里的那个娃娃金贵，坐下，快坐下。”


妞妞已经快生了，肚子高高隆起，可她的动作仍是风风火火，不仅走路如此，就是这一站起，也丝毫没有迟缓的感觉。洪老爷子对于儿媳妇这一点可是大大夸奖过一番：“懒是丫头！看妞妞这利落样儿，一定给我们家生个大胖小子。哈哈哈……”


大亨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迎上叶小天道：“大哥，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叶小天道：“我去驿站办事，回来正好经过这儿，进来找你聊聊。”


妞妞一看叶小天的眼神儿，就知道他必定有事对大亨说，便对叶小天道：“叶大哥，你和大亨聊着，我先回去歇歇。”


叶小天点点头，妞妞迈开大步便风风火火地离去，那小丫环抢上去要扶她，被妞妞一把甩开，她可扮不了那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叫人扶着，迈着碎步，半天蹭不出一步路，能把她活活憋死。


枫树下，一张青石板上已经落了一层红叶，二人也不拂去，就在青石条凳上坐了下来，一个丫环得了妞妞吩咐，给他们送来了两杯新茶，两人捧着袅袅的香茗，坐在飘零的红叶当中聊天。


听了叶小天的话，大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道：“大哥，妞妞生产在即，我现在实在不好离开。”


叶小天笑道：“就算你肯，我也不敢呐。这时让你出门帮我办事，你家老爷子还不打破我的头？我只是想借助你的店铺，帮我演一出戏。你这位大东家只消吩咐下去，叫你开在金陵的店铺配合我的人行动就好。”


大亨展颜道：“这个容易，大哥你想怎么做？”


※※※


不知什么时候，金陵城内秦淮河畔开了一家“大亨杂货铺”。杂货铺哪里都有，但是这家杂货铺专卖各种世间难寻的珍奇之物，而且价格极其高昂。你如果抱着要买一件什么东西的目的到这家店里未必买得到，可你去那店里随便转悠转悠，总能找到几件可以让你心动的玩意儿，回到家时依旧心满意足。


“大亨杂货铺”开在秦淮河畔，店面极大，店内极其奢华，园林是请苏州名匠精设计，把它当成一个游览胜地都是可以的，如此一来，这家很特别的杂货铺很快就在金陵城打响了名声。


抱着未知的目的去“大亨杂货铺”淘弄宝贝，得一个意外之喜，这很容易勾起人们的好奇心，“大亨杂货铺”一举成为金陵城最红火也最知名的珍玩店，有些家资巨万的老爷们每隔两天不去那儿转悠转悠，就觉得浑身不痛快。


由于常去“大亨杂货铺”转悠的都是金陵城的有钱人，这些人大多又是素识，这里也就成了一些富豪经常聚会聊天的所在，很快这里竟成了金陵超级富豪们攀比身份的一个标准，不能经常出入大亨杂货铺并在这里购物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有钱？不得不说，大亨精准地掌握住了这些富人的心理，所以才能日进斗金。


有钱人聚集在一起，聊的当然也是钱和有钱的人。这两天大家聊的最多的话题，是关于一个北方大参商的。北方大参商在这些金陵富绅的印象里，总是带着些土气，就像真正的公卿豪门看他们时一样，大抵也是带着些轻蔑，把他们当成暴发户。


不过，真正的公卿从心底里还是有些羡慕他们的奢侈的，真正的公卿豪门虽然有钱，却也做不到像他们那样一掷千金。而他们提起那位北方大参商，同样是轻蔑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羡慕。因为，如果说他们是一掷千金的豪富，这位北国大参商简直就是一掷万金！


今天，他们不约而同地又提起了这位北方豪客，正讥诮地说起这位北方大参商那些既阔绰又土气的举动，就听一个极响亮的嗓门响起来：“你拉扯俺嘎哈？俺就上里溜达溜达，不都说经常上这里闲唠嗑的银才是有钱银嘛？俺不就是有钱银么？”

第05章 引蛇出洞


在“大亨杂货铺”喝茶闲聊的人都是身家巨万的金陵富豪，即便几个人聚在一起说话，也是轻声慢语，非常儒雅。这人嗓门高的像打雷，一下子就起到了先声夺人的效果，再加上他那浓重的东北口音，顿时人人侧目。


“嘘！不要说了，就是他，那个北方大参商。”


“没错，是他。他在我的玉器行里买过东西，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左伯言。”


“伯言？这名字挺雅的啊，怎么人却这般粗鲁。”


“我呸！谁知道他本名叫什么，伯言，肯定是这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家伙发达以后请读书人后改的名字。”


“呵呵，此人阔绰的很，花钱似流水，他来了大亨杂货铺，乔老板可发达喽。”


众人窃窃私语着，就见一条身形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北方大汉晃着膀子走了进来，咣当着一双牛眼四下撒摸。在他身边，伴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大亨杂货铺里的众富贾只一瞧，就觉得这女孩儿清纯柔美，仿佛一眼深山灵泉，那股子灵气儿直沁人的心脾。


美人儿他们见多了，艳丽的、妖娆的、妩媚的、俊俏的、清雅的，可无论哪一种美，都不免沾染了几分世俗气，这个女孩儿并不见得比他们曾经见过的绝色美人儿更美，但那纯净剔透到了极点的气质，却是别人所没有的，再衬着她那娇小玲珑、易于把玩的身段儿，有几位喜欢美人儿的大富绅贪婪的目光便在她身上留连起来。


只是，再一看她旁边那个高大粗犷、满脸胡子的大汉，却不免要叫人暗叹，如此佳人，怎么就落到了这样一个粗俗之人手中，当真是暴殄天物啊。


看看那左伯言的德性，一袭北方制式的袍服，不修边幅的胡须，粗手大脚，明明穿着一套上好丝绸的衣服，里边的裤腿儿却习惯性地挽了起来，露出一双毛腿，双手的袖子也留着，汗毛粗重，简直就像一头会说人话的大猩猩。


“你瞅啥？”


一个富绅看看这野兽般的大汉，再看看傍在他身边的那位娇小纯美的姑娘，想象着美女与野兽交合的禁忌刺激的画面，左伯言突然恶狠狠地瞪过来。左伯言一说话，后边立即有几个打手撸胳膊挽袖子，做出忠心护主的模样。


这位大富绅也不是寻常人，他姓吴，吴悦玥，苏州吴家的人，家里田地万顷，经营各色生意，据说家族里还有海船船队，所以十分富有。尤其是，他是地头蛇，当然不会怕这外乡人的威胁。


只不过，如果承认他是在盯着人家的女人看，未免有失身份，吴悦玥自然否认，他淡淡一笑，略带嘲讽地道：“足下一进店门，便大呼小叫，招摇跋扈，吴某倒是想目中无人来着，可是不看都不成啊！”


吴悦玥这么一说，周围立即传出几声窃笑，那左伯言面皮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伸出粗大如胡萝卜的手指头往吴悦玥的鼻尖前一点，大声道：“扯犊子！你是盯着俺看？你是盯着俺的女银看！瞅你那熊色，当俺不知道你咋想的啊？你不就是觉得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么？”


左伯言这话一说，周围几个富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画屏、盆景隔离的其他几处地方的富绅们听的清楚，也都面带微笑地向这边看着。


左伯言洋洋自得地道：“俺跟你说，你要是走大该上，发现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那不是鲜花眼瞎，是那砣牛粪有本事，你知道不？俺有钱，俺家的人参多的当萝卜啃，咋滴，你不服啊？”


娇小的清纯小美人儿大概觉得自己男人表现的太粗俗了，有些难为情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白净如玉的脸蛋上微微泛起一抹红。


左伯言咣当着大眼横了她一下，扯着嗓子道：“你扯俺干啥？这老瘪犊子，不骂就不行，这么大年纪了，长得干不拉瞎的，还人老心不老，一双贼眼老打量俺的女银，也不嫌磕碜，俺不削他都算客气的了。”


左伯言说着，倒是一边继续往前走了，那清纯小美人儿走在他身边，耳垂上一对翠玉的耳坠，呈小水滴状，衬着她那娇小玲珑的身材，仿佛整个人都像一枚香扇坠儿似的精致，饶是那左伯言骂骂咧咧的，大家还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这时“大亨杂货铺”的掌柜乔老板总算得到伙计报信了，急急忙忙迎上来，殷勤地道：“这位客官，您里边请。老朽忝为本店的掌柜，不知道这位客官想淘弄些什么宝贝？”


左伯言扯开大嗓门道：“俺淘弄啥啊，你这儿有啥啊？你有啥好东西就拿出来呗，只要看对了眼，俺都要！俺跟你说，俺可是听说你这儿尽卖稀罕物，俺才来的，那些便宜喽嗖的破玩意儿你可别往外拿，俺老左见过世面，你可别武武玄玄地忽悠俺。”


乔老板一脸苦笑，连声应是，道：“客官，老朽不聋，您不用这么大声，老朽听得见。”


左伯言瞪眼道：“咋了，嫌俺嗓门高啊？俺老左就是这么一个银，做事七吃咔嚓，说话粗声大气，一辈子的毛病了，改不了！”


旁边那小美人儿微微鼙着眉头，又扯了扯他的衣襟，左伯言挥手扫开，并不理会。小美人儿生气了，瞪起俏眼喝道：“干哈呀你，没完了啊！得得嗖嗖的，满屋子就听见你咋唬了。你就不能鸟悄儿的啊！”


对这位精致小美人儿颇有些心猿意马的富绅们，一听这一口大碴子味儿，心中的女神梦登时像鼻涕泡一样地破灭了……


左伯言和他的女眷被迎进了接待贵宾的雅间儿，几个狗腿子便往雅间外面一站，四下里的富绅们少不得窃窃私语，暗中嘲讽一番。有钱又如何？如此俗不可耐的人物，他们是万万瞧不在眼中的。


过了好半晌，左伯言带着他的女人从雅间里出来，乔掌柜的紧随其后，看他那眉飞色舞、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众人就知道，肯定从这北方参商身上没少赚钱。


“你别说，哈，这里的东西确实稀罕。你就说这个扑愣蛾子吧，咱那嘎达真没这么好看的。”


左伯言大手上托着一只“蛾儿”，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旁边那小美人儿大概也知道无法叫他放轻声音了，轻轻撅着小嘴儿也不吱声。


“蛾儿”是一种首饰。“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是用绫绮等织物剪成，在剪好的蛾形上，还要用色彩绘上须子和翅纹；雪柳则是用捻金线制成的柳丝状饰物，饰以金钱，都是戴在头上的。


左伯言带着他的小美人儿，领着七八个狗腿子呼呼啦啦地出了“大亨杂货铺”，乔掌柜的一直把他们送出门外，这才笑容满面地回来。他一回来，一些好奇心重的富绅立即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道：“乔掌柜的，赚了这土包子多少钱？”


乔掌柜的笑眯眯地伸出一只巴掌，缓缓地道：“蛾儿，仅仅那只丝制的蛾儿，就赚了这个数！”


一个富绅吃惊地道：“五十两？乔掌柜的，你可真黑啊，这个价你也敢要！”


乔掌柜的哈哈大笑，道：“错啦！是五百两！而且不是老朽出的价，是那左伯言自己喊的价，他还说‘这扑愣蛾子，太漂亮啦！一口价，五百两！行俺拿走，不然俺就不要了’，老朽还能说什么呢，当然让他拿走。哈哈哈哈……”


众富绅听了也不禁哄堂大笑，吴悦玥站在人堆里，听着乔掌柜的这么说，眼珠微微一转，悄悄溜了出去。


左伯言带着他的小美人儿登上车子，帘儿一放，便很自觉地拉开了距离，亏他偌大的身子，挤在那角落里，显得忒也憋屈。那娇小玲珑的小姑娘瞟了他一眼，“咭儿”一笑，甜甜地道：“毛大哥，不用这么避嫌，要是信不过你，小天哥怎么会让我扮你的女人呢。大大方方坐着呗，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原来这北方大参商左伯言，竟然就是毛问智所扮，听了哚妮的话，毛问智傻干笑道：“哚妮姑娘，俺倒不是怕大哥有想法，实在是俺的身子并不正，还是坐远点儿自在……”


太阳妹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毛问智叹了口气，对太阳妹妹道：“跟着大哥这么久，俺都不大有北方口音了，如今这么再说话，还真觉得不得劲儿。”


哚妮笑盈盈的刚要接口，马车忽然停住了，车把式扬声对车内道：“有人拦路，请见大掌柜的。”


毛问智和哚妮对了一下眼神儿，迅速坐到一起，哚妮把帘绳儿一拉，前边的竹帘徐徐卷了起来，就见路边站定一人，身后站着两个随从，那人满面堆笑，正是方才与他们发生过口角的吴悦玥。


“左大掌柜”跳下车子，撸胳膊挽袖子的又咋唬上了：“咋滴，想干仗啊？不是强龙不过江，老子还真不怵你。”


吴悦玥对毛问智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地道：“左老爷误会，吴某追来，可不是为了与左老爷发生冲突，而是有笔生意要谈。我看左老爷喜欢珍奇之物，吴某手中恰有一些北方难得一见的宝物，不知左老爷你有没有兴趣？”

第06章 柔弱的坚强


“这是……这是什么牛的角啊，这么老长！”


“啧啧啧，这是犀角吧？”


“哎呀妈呀，这对象牙也太大了，这么大的象牙，俺还以为是石雕呢。俺在辽东李将军府上见过象牙，李将军的府邸附郭十余里，府里头光是歌乐妓者就有两千人，那个阔气，也没见摆上这么大的象牙。”


吴悦玥笑眯眯地道：“这儿还有一扇珊瑚呢，左老爷你看，吴某敢保证，左老爷你虽富甲天下，可惜你远在北方，这么高大、这么漂亮的珊瑚，你也未必见过。”


“嗯！买了买了，我全都买了！不过……”左伯言揪着大胡子，大脸揪成了包子。吴悦玥一听他连价都不讲，全都要了，心中顿时大喜，忽又听他说“不过……”，顿时提起了心，紧张地问道：“不过什么？”


左伯言叹了口气，把吴悦玥拉到一边，小声道：“吴老爷，俺不瞒你说，俺在辽东泥，生意能做得这么大，诸部的头领啊，辽东的军将啊，那关系都处得杠杠地。”


吴悦玥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要不是这么广阔的人脉，怎么不见别的参商有左老爷你这般风光。”


左伯言道：“这就是了。你说俺要给他们捎点礼物吧，给谁、不给谁？李家有了，张家没有，张家肯定不高兴。这个部落首领送了，那家没送，肯定得罪那家啊。”


吴悦玥蹙着眉头，不解地问道：“左老爷是说？”


左伯言一拍大腿，道：“哎呀妈呀，俺说的这都多明白了，你咋就听不懂呢。少了！懂不？你这些象牙啊，犀牛啊，珊瑚啊啥的，俺都要，可就是东西少了，不够分呐！”


吴悦玥一听，为难地道：“哎！可惜没有早遇见左老爷你，其实这些货物，我原本有许多，可如今已经卖出了大部分，如今手上只有这些了。”


左伯言看看那些宝物，依依不舍地摇头道：“哎！那还是算了吧，都不送呢，他们也未必会说啥，这要有的送有的不送，那肯定得罪人。算了算了。”


左伯言转身要走，吴悦玥赶紧拉住他：“慢着慢着，左老爷，你在金陵还要待多久？你要是能再待一个月，我就能给你弄到足够的宝物。”


“一个月啊……”


左伯言捋着大胡子想了想，为难地道：“俺吧，再有半个月就要去扬州……”


吴悦玥道：“扬州？成成成，扬州不远，如果到时候左兄你回不了金陵，那兄弟使船把东西给你运过去。”


“一个月，你真能整着啊？”


“真能！真能！来来来，左兄，咱们也算是朋友了，今儿你既然来了，一定得在我这里吃一席酒，让小弟我略尽地主之谊啊。哈哈，请请请，这边请……”


※※※


毛问智摇身一变成了辽东大参商左伯言，他扮北方人，实在是再合适不过，毫无破绽。


叶小天给他的惟一指示就是尽可能地招摇，吃喝玩乐，惟此而已。毛问智作为这个任务的执行人最是恰当，他最喜欢的就是吃喝玩乐，这一阵子在金陵，真有乐不思蜀的感觉。


正经事儿叶小天基本上是不叫他去做的，扮富豪的一切安排调教由“大亨杂货铺”金陵分店的乔掌柜负责帮他，盯吴悦玥的梢则由哚妮负责安排。


哚妮不必每天都陪在毛问智身边，因为自从毛问智交了吴悦玥这个酒肉朋友，两人时常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家花没有野花香啊，两人身边虽然不乏貌美如花的女人，可有时候还是觉得青楼更有滋味。


这时候，哚妮要么待在毛问智租下的一幢豪宅里，要么就独自上街游玩，她上次来金陵寻叶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金陵驿里，游赏的去处不多，如今假扮参商的女人，倒是真正长了一番见识。


这一日，哚妮去游玄武湖，回来时天光还早，便又去了鸡笼寺。站在鸡笼山上向南眺望便是贯穿了成贤街的国子监。哚妮忽然想到住在成贤街上的薛水舞，便带人下了山，往成贤街赶去。


哚妮从毛问智、华云飞那里不只一次听说过这位水舞姑娘的事情，对叶小天曾经深爱过的这个女子她非常好奇，她想去看看，看看小天哥曾经喜欢过的这个女人如今是何模样。


珍珠桥畔，四宝书斋，无疑是国子监周围生意最红火的文房四宝店，从每日进出这家店铺的人数就能看出来，这一点别的书店当真羡慕不得。谁叫他们的店主不是这样清丽温柔的美女姐姐呢。


四宝书店，唯有一宝。这是国子监的监生们说的，书坊里的女店主水舞姑娘，不知被多少监生倾慕暗恋着，把她当成自己心目中的女神。也有些自诩风流倜傥的书生常常留连于此，希望有机会与这样的美人儿发生一段缠绵徘侧的故事。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书里那些浪漫的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他们能够在国子监就学，无疑是才子。水舞姑娘无疑是个佳人，可惜不管这才子是卖弄才学还是钱财，都无法让她假以辞色。她始终是那么静静的、温柔的，仿佛完全看得穿他们的心思，却既不点破令他们尴尬，也丝毫不给他们想入非非的机会。


欲求而不可得，这令监生们更是心痒难搔，但是对这位水舞姑娘，也更加的敬重起来。然而今天，他们不敢亵渎的女神，竟然被一个乞丐缠上了。


四宝书斋门口，几个乞丐堵住了大门，门边上站着吕大嫂和陈家娘子，这是水舞雇佣的两个妇人，她们和水舞一起住在书坊后进院落里，朝夕相处，早已情同一家。


两位大娘子手里拿着扫帚，对那几个乞丐怒目而视。四周围了许多监生和路人，看他们一个个怒容满面、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快要对这些乞丐出手了。


“住手！住手！你们想干什么？啊？”


一个乞丐大声喝止围观者的蠢动，把披散的乱发左右一分，嚣张地道：“我，谢传风，是她薛家自幼定了亲的男人，你们不信就唤那女人出来，当面问问她是不是这样？我要跟自己娘子完婚，天经地义！乞丐怎么啦，乞丐她就可以悔婚？”


这乞丐虽然破衣烂衫，穷困潦倒，但是细看他眉眼五官，赫然就是谢传风。说来这谢传风也实在倒霉，他卷带了一批细软财货，本想到金陵城享清福，谁料半路上却遇上了劫匪。


四个人，一口粪叉子，三根木棒，就把他一车的财货都劫走了。好在这几个劫路贼不是专业人士，瓜分了钱财便逃之夭夭，居然没有取他性命，这一来谢传风就成了一个穷光蛋，到了金陵只好做乞丐。


他与一帮乞丐厮混熟了，便在金陵城里乞讨为生，恰恰有一日来到四宝书斋。薛水舞心善，有心周济一下这穷苦人，不想两人一碰面，全都呆住了。


谢传风初时又羞又愧，待他逃回破庙仔细回想，却是越想越是心动。当初他是田家的大管事，当然可以挑三拣四，如今却今非昔比了。眼看那水舞生活的不错，居然还有一家铺面，就算她不是完璧之身又如何，娶了她便能衣食无忧啊。


于是乎，谢传风就翻出他的婚书，再度找上门来。谢传风这份婚书一直珍藏着，当初留着它的目的倒不是为了迎娶薛水舞，而是想着或可用来攻讦叶小天毁其婚姻、抢夺其妻，后来一直没有机会用上。不想如今孑然一身，就只这一纸婚书成了他最后的依靠。


薛水舞当然不会再嫁给他，谢传风登门耍赖无果，反被吕大嫂和陈家娘子打将出去，无奈之下才把此事说与众乞丐知道，请他们帮忙逼迫水舞出嫁，许诺事成之后人人有赏，于是这些乞丐便都跟他来了。


眼见事情闹大了，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谢传风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那份婚书，洋洋得意地道：“看看，你们看看，婚书在此，她薛水舞岂能抵赖。再不从了我，我就告上官府去！”


吕大嫂和陈家娘子一听，马上回头看向店内，水舞正低着头打着算盘，听那清脆而有节奏的算盘珠子响声，看来并不慌乱。吕大嫂担心地道：“水舞妹子，你听到了么，那个无赖说要经官呢！”


算盘珠子一停，水舞抬起头来，向她微微一笑，细声慢语地道：“不用理他，你们只管守住门户，这等无赖小人，自会有人治他。”吕大嫂和陈大娘子互相看看，有些不明所以。


谢传风举着那份婚书，正想大肆宣扬一下，人群后面突然冲出一哨人马，横眉立目地喝道：“让开，让开，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统统让开！”


蒯鹏排开众人闯到店前，一指谢传风，喝道：“就是他！把他抓回去！”后面一票锦衣卫，冲上来恶狠狠地拖起谢传风就走，谢传风茫然道：“你们干什么，我做了什么？”


蒯鹏道：“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哼！到了锦衣卫，就不信你不吐实！带走！”锦衣卫抓人，那些乞丐哪敢阻拦，早就吓得抱头鼠窜了，那些监生对此乐见其成，谢传风就这么被抓走了。


人群中，哚妮微微一笑，她认得蒯鹏，那可是她小天哥的狐朋狗友呢。哚妮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子，心中暗想：谁说小天哥绝情了，对这位水舞姑娘，他安排的可是好着呢。


吕大嫂和陈家大娘子欢喜地跑进店里，她们还真不知道水舞居然有这么硬的靠山，居然有锦衣卫替她出面。面对吕大嫂和陈大娘子语无伦次的喜悦，水舞抱以恬淡地一笑。


她心里清楚，需要感谢的人究竟是谁。她不会再忸忸怩怩地矫情，欠他的，反正这一辈子也还不清了，却也不差再多那么一点点。无论如何，她不再是那个柔柔弱弱、毫无主见的薛水舞，她已经变得坚强起来了。


谢传风迷迷糊糊地就被锦衣卫带走了，被人抓起来时他还想着：“一切都是误会，到了锦衣卫说个清楚，我就可以出来啦！”


但是，他并没有被带去锦衣卫，当他脸上的黑布被人解开时，谢传风眯缝着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周围的光线。他先是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陵寝，一方巨大的石碑，接着，他看到许多石马石牛石虎石象排列两旁。


赵四公公向一个年迈的老太监拱手道：“秦公公，这个犯人就交给你神宫监啦，叫他在这儿帮你们这些守陵做些杂务好了，但有一点，此人永远不得离开此处！”


那老太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谢传风，用沙哑的公鸭嗓子答道：“小四公公，你就放心吧，进了我们孝陵的人，只能一辈子在这看坟，谁也别想再出去，嘿、嘿嘿……”

第07章 跨县办案


叶小天用的显然是引蛇出洞的法子，他让毛问智冒充辽东大参商，在金陵府出手阔绰无比，就是为了把走私违禁品的那条大鱼钓上来。


生意人都想谋求利益最大化，尤其是他们冒着杀头之险走私贩运，就更是如此。现在看来，吴悦玥就是这个庞大的走私集团在金陵的销赃人。


与此同时，叶小天又对常在葫县驿路上做生意的商贾和本县所有的车马行都进了一番很细致的调查，重点怀疑目标最后锁定在两个商贾和一家车马行身上。这两个商贾一个姓胡，叫胡奇峰。一个姓吕，叫吕默。而这家车马行就是常氏车马行。


叶小天暗中动用自己最信任的人，分别监视着这三家的行动。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自己的眼线插进去并取得对方信任，从而掌握最深层的秘密，那么就只能从这些商家的一些异常行动来分析了。


这天，叶小天忽然接到华云飞送来的消息：胡氏商行的掌柜胡奇峰这两日要亲自押运一批货物回中原。这批货物并非很重要，胡奇峰作为大掌柜的长期盘桓在葫县，这次却要亲自押运，显然有些不同寻常。


消息是胡奇峰自己在一次酒宴上透露出来的，他说离家太久，眼看年关将近，所以打算跟车回去，在家乡过年。这个理由倒也说的通，但是在他已经被列为怀疑对象的情况下，就不能不多想一层了。


与此同时，常氏车马行也派出了一支车队，押运一批货物南下。车马行是不会空车往返的，他们从这边载了货物南下，到了南边再接了货物北上，如此往返才不致空耗。


这次负责押运南下的人是常自在的拜把兄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一个手下，叫江旭。按照他们的行程，等江旭把这批货物交付，再载了货物北上归来的时候，恰是胡奇峰打算离开葫县的日子。


这样的两条消息一并送到叶小天面前，就不由他不产生一定的联想了。叶小天看了这两条消息，马上意识到这其中必有蹊跷，这个机会抓好了，有可能一口就吞掉对方的“大龙”！


叶小天马上就做出了决断：“在江旭押货返回的时候，动手！”


……


江旭带着车队踏入葫县地境，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那支围绕驿路打家劫舍的山贼团伙已经被官兵剿灭了，侥幸逃脱的山贼重又化整为零，如此一来，护卫武装稍强的商队，他们就不敢下手。但是相对的，想剿灭他们也更难了。


江旭这支车队有数十名骁勇善战的护送骑士，尽管如此，他承担着整个车队的安全，一路上还是非常谨慎，如今回到葫县，再有小半天功夫就能赶到驿站，他这才放下心来。


江旭勒住马缰绳，回头吆喝道：“兄弟们，都打起点精神来，咱们就快到家了，三叩九拜都过了，可别差在这一哆嗦上，到了车马行，老子请你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话犹未了，路旁忽地铜锣一响，从林中杀出一哨人马。江旭大惊失色，马上一骨碌从马鞍上翻下来。山贼劫道，杀出来的时候常常先用冷箭和标枪向那些骑在马上的人打招呼，因为这些人不是管事就是保镖。


生死关头，江旭的动作哪能慢了。他一骨碌从马上翻下来，伸手拔刀，大叫道：“布阵、布阵、布圈阵，死守！这儿离驿站近，山贼不可能久……”


江旭大叫着，忽地看清那些冲过来的人，不由为之一呆，这些人身穿战袄，头戴红樱战盔，手持长矛腰刀，哪里是什么山贼，分明就是一队大明官兵。一个军官拔出腰刀，放声大吼：“巡检司盘查！所有人等放下武器，退立道边，面壁等候！”


随车队而行的货物主人一见是官兵，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满面堆笑地迎上前去，却被几把长矛抵住了，只得站在那儿点头哈腰地道：“军爷通融，霍某这批货没有什么违禁夹带。霍某……”


那军官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站到一边去，等我们查验过后，若是没什么走私夹带，自会放行！来啊！给我搜！”


在巡检司官兵突然对江旭的车队进行盘查的时候，整个葫县也发动了一场全面彻查。叶小天这么做是担心一击不中的话会打草惊蛇，把行动扩充到全县，就能把他的真正目的隐藏起来。


当然，全面彻查也才更有可能掌握确实的证据，这个时机也正适合放在对江旭的车队采取行动的时候。为此，叶小天不仅动用了捕快，还请巡检司配合检查，甚至向赵文远借调了驿卒。


这一通彻查，收获着实不少，总计抓到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三名、通过夹带等方式偷漏税赋的行商坐贾十七人、隐姓埋名藏在车马行里当伙计的逃犯两人、走私违禁品的小商贩居然有六个。


花知县大悦，声势如此浩大的打击走私行动，足以对不满的朝廷和上官们有所交待了。更何况还有如此丰厚的收获。于是，花知县马上写了一份花团锦簇的捷报，兴高采烈地送到了铜仁府。


对于叶小天来说，这次行动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完全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当日放衙之后，叶小天邀请苏循天、周班头到他府上，再喊来华云飞，四人凑成一桌，一边饮酒，一边研究起了这次行动。


叶小天道：“几位，都说说吧，咱们这么检查的如此彻底，居然一无所获，可能会是什么原因？”


苏循天抿了口酒，思索地道：“大人，你说……贩私的人会不会是另有密道可供行走，根本没有通过驿道？”


“这不可能！”


华云飞马上反驳道：“在别处，这么做或许行的通，但是在我葫县绝不可能。大山险峻重重，就算赤手空拳，很多地方都无法攀爬，更不要说携带大量既贵重又沉重的财货了。”


苏循天道：“那么……也许是因为官府近来查禁严格，所以他们偃旗息鼓，暂时收手了呢。”


叶小天道：“这也不可能，缅人现在急需大量的粮食、布匹和药物，而这一切，都需要拿财货来换。朝廷已禁止同该国通商，他们只有走私一途。一次走私所得，让一个人发财容易，要供给一国所需却根本不可能。私贩就算想暂时收手，缅人那边也不会答应，如果他们不肯配合，缅人就会另寻他人交易，从此不再与其合作，他们是不能收手的。”


周班头道：“大人，卑职以为，这次全县彻查，我们不只动用了巡检司的官兵和三班捕快，甚至还包括民壮和驿卒，人多眼杂，泄露了消息，如果有人提前得到消息，我们自然一无所获。”


叶小天微微蹙眉道：“这次行动，我已慎之再慎。之前负责监视的，都是可信之人。准备动手的时候，我这才向知县大人、罗巡检和赵驿丞借调人手，行动不可谓不快了，即便有人想通风报信怕也来不及吧。”


周班头笑道：“大人，只要有人示警，掩埋罪证还是很容易的。如果贩私者干这一行已非一日两日，必然早留了后手，其手段就更是层出不穷了。”


苏循天不服气地道：“如果是车行或客栈，早有藏匿手段还有可能，可是上了路的车队呢？他们一旦上了驿道，两侧便是崇山峻岭，半途根本没有机会转移货物，如何泯灭罪证？”


周班头道：“这个容易，如果是我，一旦得到消息，那些见不得人的财物，大可搬下车子，藏进路旁林中，着几个心腹看管，回头再行转移。如果来不及，我就把全部夹带抛下悬崖，那更是死无对证了。”


苏循天登时哑口无言。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这一次，是我草率了。有些轻敌啊，如果葫县真有这么一伙私贩，他们一定隐藏的极深，耳目更是无孔不入，本官自以为胸有成竹，其实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苏循天和周班头没有说话。他们心底里也赞同叶小天这个看法。是人就有自己的网，整个世界，就是由无数个人，无数张网勾连在一起的，谁也跳不出去，你算计别人，别人也会算计你。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不较量到最后一刻又有谁知道呢？


叶小天笑了笑道：“看来，是轻松击败徐伯夷，让我有点飘飘然了。越往上走，心该越沉得下去才行啊。心里踏实了，脚下的路才能走的安稳。我这一次，太急功近利了。这一次无所收获，今后再想把他们揪出来就难了。”


苏循天皱了皱眉头，道：“大人，那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做？”


叶小天缓缓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如果私贩确实就藏在我们葫县，而且有内奸给他们通风报信，他们可以及时把赃物藏匿起来，但是有我们的严厉盘查，他们想运出去却很难。”


苏循天颔首道：“不错！可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啊，我们总不能天天这么盘查吧？如果那么做，势必惹得天怒人怨，不等私贩抓到，朝廷先要惩治你我了。”


叶小天道：“一味等待，当然是不行的。不过，我们有上头催着，他们就悠游自在么？年关将近，替他们销赃的人，想必早就收了不少买主的订金，许诺人家在年关之前交货。再者说，那些藏匿起来的财货留在这儿，必然非常危险，他们一定会想法设计尽快运出去，这样的话，就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苏循天一拍大腿，发狠地道：“成！那我就跟他们耗上了！回头我就带人守在驿道上，吃喝拉撒全不离开，我就不信，如果有人夹带，还能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叶小天道：“为今之计，也只有用些笨办法了。周班头，你和循天辛苦些，轮换着来吧。”


周班头点点头，又道：“卑职还有个想法，只不知妥不妥当。”


叶小天笑道：“今日请你们来，就是集思广益么，你有什么主意，只管说。”


周班头迟疑地道：“我们葫县是整条驿道的葫芦口，财货运到此处，就可以分散装运，散布各处，所以账簿很容易做手脚。可咱们的前一站大万山司不同，那里记载的应该是实数，如果咱们取了本地各车马行和各商行的账簿，与之一一比较，发现差额比较悬殊，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的……”


叶小天的眼睛亮起来，击掌赞道：“妙啊！那咱们就双管齐下，循天，你和周班头轮流守住本县驿道的出口，不叫一箱私货运出去。本官马上行文铜仁府，请求给予我越县查案之特权！”


华云飞跃跃欲试地道：“大哥，那我呢？”


叶小天道：“你？你去查查，本县都有哪些富绅家里有账房。”


华云飞瞠目道：“查这个干什么？”


叶小天道：“因为……我需要很多会查账的人！”

第08章 蛛丝马迹


在一场声势浩大、波及全县的大盘查之后，葫县官府对行商和车马行的临检开始变得松懈下来，这让商贾们大大地松了口气。


衙门里的捕快，尤其是跟着正役捕快狐假虎威的那些帮闲，本就是一群吃拿卡要占便宜的主儿，平时没理由还要找理由从他们身上揩油水，如今有了正当借口，那真是不胜其烦，现在总算轻松了。


可官府虽然减少了对他们的日常盘查，却在葫县驿道出口的最后一道关卡处加强了对出境货物的盘查。这里本来只有一道税卡，设税丁于此，征收出关货物税赋，现在于税丁之外又多了一群捕快。


如此一来当然会拖慢行旅的速度，一些士绅便去向花知县大发牢骚，花知县便把叶小天找来询问情况，叶小天向他大吐苦水道：“县尊大人，你听他们扯什么淡，他们只求方便，哪知下官的苦处呢？


朝廷一经发现贩私贩禁，便一层层地压下来，最后总要着落在下官头上。下官若是不做事，那是下官怠乎职守。下官做事，又有人来说三道四，那下官究竟是做事还是不做事，要怎样才能让上下左右的人都满意？这个卡设在那儿，下官对上也有个交待，如果撤了，谁来承担？”


花晴风听了叶小天这番牢骚，也就捏着鼻子认了，相对于叶小天，他还是觉得那些士绅们更好打发一些。花晴风苦笑道：“本县当然知道你的难处。那关卡就设着吧，不过，你一定要约束部属，不得吃拿卡要，勒索受贿，做出扰民之举。你去忙吧。”


“不忙，县尊大人，下官正有事情要跟你说。”


叶小天把他打算行文铜仁府，索要越境办案权的事对花晴风说了一遍。向铜仁府申请越境办案权，这得县太爷出面。如果他绕过县太爷自己向上面打招呼，那和徐伯夷之前的举动就没什么区别了。


徐伯夷那么做要是成功了，就能一步登天，入了天子法眼，犯些忌讳、得罪同僚也无所谓了，叶小天没有这样的机缘，当然不能做出如此令人侧目的事来。


花晴风听叶小天说罢，蹙眉道：“你想去大万山司查案？叶县丞，本县如果没有贩私贩禁的大盗，那是好事啊，有必要跑到邻县去折腾吗？”


叶小天道：“县尊大人，你也说如果，如果本县没有贩私大盗，那自然最好。怕就怕不是没有，而是隐藏太深，咱们没有发现啊。如果是那样，就是你我失职。下官以为还是查一查的好。


咱们上一次全县彻查，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收获，如果出现在中原城阜的缅国财货依旧源源不断，到时候上头还是会把这件事推在咱们身上，与其被上头逼着干，不如咱们主动为之。”


“嗯……”


花晴风抚着胡须踌躇起来，他们这些当官的就像动物王国的一只只猛禽猛兽，每个人都有他的地盘，侵入别人的领域是相当敏感的事情，一个不好就会弄得睦邻成仇。花晴风顾忌于此，思索半晌，才道：“这件事，容本县思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叶小天无奈，只好说道：“那也成。只是，此事还需尽快拿定主意。另外，如果我县确有隐藏的贩私大盗，必然耳目众多，此事你知我知就好，县尊大人万万不可张扬出去，再叫他人知道。”


花晴风微笑，道：“本县自然省得。”


叶小天拱手告辞，花晴风坐下思量一阵儿，唤过一个小厮，吩咐道：“你去，请王主簿来一趟。”


不一会儿，王主簿就来到二堂，花晴风请他就座，把叶小天提出的要求对他说了一遍，担心地问道：“王主簿，越境办案，会不会显得咱们的手伸的太长了，若是引起大万山司的官员们不满怎么办？”


王主簿目光一凝，脱口问道：“叶县丞想越境查案？莫非他已经掌握了什么重要线索？”


花晴风摇头道：“那倒没有，只是我县查剿贩私贩禁的举措虽然略见成效，可是从查获的物品来看，并没有能与贩至中原的缅人私货相符的，叶县丞担心缅国私货依旧源源不断，到时候上锋还是要把这个责任摊派到他的头上，莫不如主动勘查。”


“原来如此……”


王主簿捻着胡须思索了一阵，缓缓地道：“县尊大人不必顾忌什么，大万山司是世袭的土官，咱们却是朝廷的流官，不是一路人，谈什么同僚和睦，若能因此抓住贩私贩禁的罪魁祸首，无疑是大功一件。”


花晴风道：“这么说，你也觉得，该向知府大人索要越境办案之权了？”


王主簿微微一笑，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不了解叶县丞的脾气么？他决心要做的事，有谁能阻挡得了。此人性情执拗，如果县尊大人不同意，他绕过县尊直接去向知府大人请命，以他和知府大人的师生情谊，十之八九能成，到时反是县尊大人你里外不是人了，莫不如顺水推舟，倒也显出大人您除恶务尽之决心。”


花晴风仔细品味了一下王主簿的话，缓缓点头称是。他所虑者，只是担心得罪邻县官僚，但是听王主簿一番分析，以叶小天的脾气秉性，就算他不同意，这件事也阻止不了，到时邻县还是会把这件事算在他的头上。


反正对方是土官，他是流官，两者泾渭分明，既然这个结果终究难免，不如积极一些，万一叶小天真的破获大案，他也可以从中分润一份功劳，想到这里，花晴风已经打定主意。


※※※


驿站后面有一条小河，河水两畔杂草丛生，一人多高的野草，十分繁茂，深秋季节，有些野草已经泛起了枯黄的颜色。河畔一块大石上，摆着两张蒲团，叶小天和赵文远各自坐在一张蒲团上，正在静静的河流上垂钓。


深秋的天空清朗高远，湛蓝一片，一朵朵白云倒映在清澈的河水里，微风佛来，杂草丛中便是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令人的心不知不觉便静下来。


赵文远运气不错，鱼儿频频咬钩，虽然最大也只是巴掌大的鲢子，可那种钓有所得的乐趣却丝毫不减，叶小天坐在那儿，却没有什么收获，他捺不住性子，频频更换地方，还学着赵文远的样子做窝子，东一把西一把的，却依旧不见鱼儿咬钩。


赵文远见状，不禁失笑道：“我的县丞大人，鱼窝子不是这么做的。你这是在钓鱼还是喂鱼呢。”


叶小天苦笑道：“罢了，这个我不在行，实在没耐性一直坐在那儿，你钓你的，我往四下走走。”叶小天收了杆往地上一放，便慢悠悠地踱去，赵文远正钓的得趣，也不理他。


叶小天沿着小河走了一阵，便踱到了常氏车马行的后面，他信步走过去，又漫步踱回来，沿着河堤走着，忽然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儿，但仔细一想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就在这时，山坡上忽然出现一道人影儿，叶小天抬头一看，原来是潜清清。潜清清穿一身劲装，两口短刀倒握在右手，掩于臂肘之后，长腿错落，步姿婀娜而矫健。


叶小天微笑起来，虽说因为赵文远的背景，他对赵文远不得不暗暗加些提防。但是对赵氏夫妇，他确实比较欣赏。起码直到目前为止，他和赵文远没有利益冲突，两人在官场上算是伙伴。而这位赵夫人，性情爽朗大方，与遥遥又情同姊妹，叶小天爱屋及乌，对她也就另眼相看了。


潜清清走下山坡，就已看见叶小天，不禁露出惊奇之色。


叶小天待她走到小木桥上时，向她拱手笑道：“嫂夫人好。”


潜清清讶然道：“叶县丞，你怎在此？”


叶小天笑道：“我与赵兄在那边钓鱼呢，可惜鱼儿总是不咬钩，我这人坐不住，就往四下转转。嫂夫人你这是……”叶小天仔细打量了一下潜清清的装扮，有些意外地道：“嫂夫人会武？”


潜清清浅浅一笑，道：“谈不上会武，只是一些花拳绣腿，偶尔上山习练一番，图个强身健体罢了。”


叶小天笑道：“我看嫂夫人可不是偶尔，你看这青青的山坡，已经被你踩出路来了。”


潜清清“噗嗤”一笑，道：“县丞大人，真是说笑了，我夫妇初来葫县时，这条山道就在那儿啦，奴家一个人，就算把靴底磨穿，也踩不出路来呀。”


二人谈笑着往赵文远钓鱼的地方走去，叶小天心头灵光一闪，突然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让他觉得不对劲儿的就是这条路，这条山路。


山路已经被踩实了，与道路两侧的草地颜色迥然不同。这儿是驿站和车马行的宅子后面，根本很少人来。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那么是谁走出了这条路？


叶小天扭头向那山路上投以深深的一瞥，又向常氏车马行深深地一望，那个车行，原本姓齐。

第09章 老虎关


大万山司的榷关叫老虎关，因为这是一个硬生生从岩石间开凿出来的路口，两侧怪石嶙峋，凌驾于隘道之上，似乎随时可以倾压下来，险峻异常，因此得了这么一个名字。


大万山司的榷关就设在这样一个位置，依托两侧山势，建了一处三道门的牌楼，进去之后，是左右鼓亭，左右辕门，为了方便车辆过往，仪门之前未设照壁，只在两侧各竖一根六七丈高的旗杆，接着便是头役班房、健快班房、钱粮商税的库房等等。


老虎口榷关的账房也是偌大的一片，中间有大堂三间，上有“厘革宿弊”、“清正廉明”等匾，配有耳房、厢房等等。此时，其中一间耳房里，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火盆，火盆里一堆东西正在熊熊燃烧着，旁边蹲着一个青衫老者，将一册册账簿丢进去，又用火钎子拨弄着，让它尽快地燃烧。


旁边有个人在火盆旁边缓缓地踱着步子，闪闪的火光映着他的袍服，是不入流的杂职官的袍服，在这榷关真正的官只有一个，就是税课大使，此人应该就是此地的税课官了。


昏暗的房间里，他的身影被投射到墙上，墙上那道身影缓缓移动着，嘴巴也一张一合，因为投影放大和扭曲的效果，就似一头怪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烧光！统统烧光！另造的簿册一定要天衣无缝！已经有了准确消息，铜仁府准了他越境办案，这叶小天不是省油的灯，葫县被他坑过的官儿不在少数，万万不能叫他看出破绽来！”


……


叶小天顺利拿到了越境办案之权，这倒未必是铜仁张知府念在他们那廉价的师生情谊给他大开方便之门，而是因为在走私贩禁，尤其是大量走私缅国财货形同资敌这件事上，朝廷给他的压力也很大。


不可否认，朝廷的政令方针在贵州地方能否贯彻执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些土司老爷，可他们尽管有着这样那样的心思、也各有自己的利益侧重，但他们毕竟是隶属于大明朝廷。


他们的小动作，只是为了尽可能地保证自己家族的利益，而非与大明朝廷对着干，蓄意图谋不轨。从这一点上来说，其实朝中的大佬们也未必就比他们高尚到哪儿去，那些能够一步步爬上高位的官员，哪个背后不是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只是围绕这些高官形成的利益集团聚散离合，从形成到灭亡最多也不过几十年时间，转而重新形成一个新的利益集团，而不像贵州的这些土司家族一样悠久绵长，非常稳定罢了。


这种情况下，在朝廷的严厉责斥下，张知府也不能不有所表示，以便对朝廷有个交待，如此一来，他答应葫县的请求也就顺理成章了。葫县和大万山司都在张铎这位土知府的管辖之下，他只是一道手谕，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花知县拿到张铎的手谕，马上转交给了叶小天，叶小天早已蓄势以待，一俟接到手谕，便立即上路了。


叶小天此行，尽带精干得力的人手，除了税课司的两个税丁，就是华云飞、马辉、许浩然等人，周班头则留在葫县，因为出关的关卡那里也必须得有一个既精明能干又忠心耿耿的人看守，否则这边即使查出了问题，那边已经把赃货全都销运出去了，也就没了凭据。


除了这几个手下，叶小天还从罗李高车马行里抽调了一些人，调查驿路上的事情，这些人最精通其中的门道，所以叶小天把孙伟暄也借过来了，这位从一个车夫一步步爬到罗李高车马行大管事位置上的人，驿道上的一切关节，很少有他不懂的。


除此之外，就是浩浩荡荡的“老朽大军”了。这批老朽，都是葫县各大士绅家里的账房先生，光靠官府里几个盘账的人，恐怕做不了这么大量的事情，况且叶小天既然怀疑官府中有贩私者的耳目，又怎敢用他们。


而这些账房先生来自于各个人家，都是葫县士绅的私人账房，不大可能与此事有瓜葛，就算其中那么一位士绅恰好就是隐藏在葫县的走私大鳄，而且他的账房也参与其事，仅凭他一个人，也休想一手遮天。


只不过这些账房先生们大多老迈年高，骑不了马，又不可能步行，所以用车子送他们来，这一来到了月亮湾时，他们就落在了叶小天等人的后面。


当初驿道开凿到月亮湾时，曾经想绕过湖水，但那样一来要绕出七八里远，而尽头又是绵绵不绝的崇山峻岭，想要从中开条道路出来其难度十倍于摆渡，奢香夫人又急于建成驿道向朱元璋示忠，所以这一段就采用了摆渡。


如今月亮湾两岸都建了码头，有平底大船运载车马和货物通过，因为这里地形特殊，载了货物的车子很难直接驰上甲板，所以有大批力夫聚集在此，专门替过往商贾装卸货物，或者抬车上船。周围百姓以船夫、力工为业，靠这条月亮湾，养活了无数的人。


账房先生们连人带车等着摆渡，没有叶小天等人牵马登船便利，叶小天也没等他们，便先奔了老虎关。当关隘石壁上“老虎关”三个大字赫然在目的时候，便见大万山司的榷关税课大使带着几个头役差官等候在那里。论阶级，叶小天是县丞，职位远在其上，他是需要恭迎的。


叶小天勒住坐骑，那榷关税课大使马上率人迎上前来，向叶小天叉手施礼：“大万山司老虎关税课大使庞少钧，见过葫县叶县丞。”


“哦！庞大使？”


叶小天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便翻身从马上下来，他一动弹，身后十余骑便一一下了马。


叶小天感到意外的是庞少钧的名字，当今皇帝万历，大名可是叫做朱翊钧，所以这翊钧两个字是避讳，在万历登基之前名字里就有这个字的，那么在万历登基之后，就该改一个字，或者把这个字省去。


幸亏今上不叫朱翊天，否则叶小天就得改叶小地或者叶小小了。也幸好他没生在正德朝，正德朝刘瑾专权的时候，就曾请旨下令，禁止天下臣民用天等字为名，结果当时的郎中方天雨改名叫方雨，御史刘天和改名叫刘和，等刘瑾垮台，这道荒唐的命令才撤销。


但避讳当朝皇帝的名讳，这一条却是一直沿袭下来的，而这庞大使……这种事若是在中原，绝不可能发生。也就是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又是土知县自行任命的税课大使，上头才无人理会了。


叶小天不是纠风御史，自然懒得理会这事，只是因此一事，他更加清楚在这种地方，很多时候皇权与朝廷的威慑，是难以及于地方的，在这种地方做事，他必须得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如果一味照搬他从关押在天牢里的那些京官儿口中学来的手段，有时候是会碰钉子的。


“庞大使请起，客气，客气啦！”


叶小天打着哈哈搀起庞少钧，笑吟吟地道：“庞大使，实在对不住啊。近来有大批缅国私货流入中原，朝廷屡屡下令严查，可叹我葫县正卡在驿道的出口上，所以屡受责斥，说本官不能尽责。无奈何，上上下下查了个透澈，也没见有什么特别之处，今日到你这老虎关来，也只是为了尽量多做些事，上头问责下来，多少有个交待。”


庞少钧四十出头年纪，瘦长的倭瓜脸，留着两撇胡须，听叶小天这么说，庞大使皮笑肉不笑地道：“叶县丞不必客气，既然有铜仁府的命令，下官自然该全力配合。只是，下官自问任上勤勉，恪尽职守，叶县丞在贵县查不到什么，到了我们大万山司，呵呵……”


叶小天可不知道大万山司早在铜仁府授权之前就已得到消息。但是对于庞大使的态度，他还是理解的，如果换成是他，其他县的官员破不了案子，受到上司责斥，就跑到自己的辖区挑自己的毛病，他也不会有好脸色。


所以一向驴脾气的叶小天这次很好脾气地笑了笑，不以为忤地道：“有劳庞大使，还请头前带路。”


庞大使不冷不淡地引着叶小天一行人进了榷关，关口正有税课司的税丁头役们忙碌着。三道门，左边那道门是从南方过来的货车，右边那道门是从北方南下的货车，中间那道门是不携大批货物的行旅们所走的道路。


左右两道门前支着拒马，头役逐车验货，门旁支着一张书案，后面坐了一个书记，听那头役报出货物的品种、数量，便逐一登记入册，同时拨拉着算盘，算出该纳的税款数目记在后面。


督检官按着刀，横眉立目地走来走去，巡视着检货现场，而中间那道门，都是行旅和行脚商，身上大多只有一个包袱，所以这个门的书记只记过往人数，按人头收税，当然，他们携带的包裹也是要检查的。


搜检的、监督的、记账的、收款的，开税单的，在路引上加盖关防印信的，整个流程井然有序，虽然因为叶小天一行人的到来，其中必有故意做戏的成份，也可看出，平时老虎关的管理也不差，否则就算装，也做不到这样井井有条。


叶小天一行人边走边看，频频点头，庞大使虽对他们不太友善，可是瞧见他们的神色，也不禁有些自得。


庞大使把叶小天领进关内，对叶小天道：“叶县丞，你们是不是先歇歇，喝口热茶，查账之事随后再说。”


叶小天一笑，道：“不啦，先请庞大使带我们去账房吧，接收了近五年来的账簿再说。”


“也好，大人这边请！”


庞大使微微一笑，也不客套，便把叶小天一行人领到了账房。


“把门大开！”


庞大使指着一扇高大的门户说道，一个账房上前打开门锁，一拉门，“哗啦”一声，堆在里边的账簿竟然像流沙似的倾泻出来，把他两条大腿都给埋了。庞大使指着仓库里满满当当的账簿对叶小天微笑道：“大人，这就是五年来，我老虎关南北商贾货物的账册。”


庞大使笑容可掬地道：“右边那两间房也是，你们慢慢查，查完了这一屋子，再查那两屋子也不迟！”


苏循天看着那堆积如山、杂乱不堪的账簿，张口结舌地道：“我的老天，这么多！”


叶小天也吓了一跳，虽说他早有预料，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但是当着庞大使的面，叶小天却面不改色，一脸安详地微笑道：“如何？你现在知道，本官为何要带那么多账房了？”


苏循天等人异口同声地道：“大人就是大人，英明！英明啊！”

第10章 双管齐下


老虎关的两个账房先生袖着手站在长廊下，伸着脖子向前看。其中一人道：“老贾，你说这五年多的账册呢，他们看的过来吗？”


老贾道：“你管他呢，葫县抓不到贼，到我们大万山司来捣乱，这也太不像话了。要不是有知府大人的命令，早让他们滚蛋了。折腾吧，嘿嘿，咱们那账叫他们好好整理整理，那就规矩多了。”


账房里，一群白胡子老头儿忙着满头大汗，马辉、许浩然等捕快不会盘账，只能帮他们打打下手，搬运账簿、提供笔墨、侍奉茶水。


同那两个老虎关的账房先生预料的不同，这些精于盘账的老家伙们可没有帮他们整理账簿。这些老账房到了老虎关，刚开始是有些发晕，这么多的账簿，怎么查？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加快速度的好方法。


他们先分出一些人来，对每本账册进行甄选，但凡记载南下货车的一律扔到一边，只选北上的货车簿子，因为老虎关对南来北往的客商分左右两个路口检查放行，所以账簿也是分开的，这一下就少了一半工作量。


叶小天受此启发，又吩咐他们只查与常氏车马行以及胡奇峰、吕默两个商人有关的记录，如此一来，速度就更快了，账房们只管飞快地浏览由南向北的运货簿册，只挑其中与这三家有关的记录，另外由一位账房对这三家的所有北上货物进行登记，其速度比老虎关的人预计的快了十倍不止。


这样的要求也只能由叶小天提出来，那些老账房们不会把他们三个锁定为重要嫌疑人的，即便是锁定了，在没有得到真凭实据之前，他们也无人不敢公开宣称只查这三个人，那等于指着人家的鼻子说：你最可疑！


他们不能这么做，叶小天却不同，事已至此，他也不大在乎赵文远会怎么想了，既然向铜仁府讨来了这口“尚方宝剑”，他若不查出点东西来，如何向大万山司和张知府交待？是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了！


不过，这种针对只表现在他们内部，在老虎关的人眼中，他们依旧是茫茫然全无头绪，这不，庞大使刚一迈进房门，那专门负责浏览常氏车马行以及胡氏商行、吕氏商行账簿信息的几个账房立刻闭口不语了，只管默默地翻着账簿，不时摇头晃脑一番。专门搜捡北上货物信息的账房也变成了全部翻拣，似乎正在按照账簿的记载日期一一整理。


叶小天则伸了个懒腰，痛苦不堪地道：“哎，真是累死人啦，看的我头昏脑胀！”


庞大使钦佩地道：“啊！原来县丞大人也会查账，佩服、佩服。”


叶小天道：“吓！本官哪会查什么账！”


庞大使奇怪地道：“县丞大人不会查账，那怎会看的头晕眼花？”


叶小天翻开书面，神神秘秘地对庞大使道：“喏，本官看的是这个！”


庞大使定睛一看，就见很粗糙一个封面，黄啦吧叽的，封面上印着模糊不清的一副春宫图，旁边写着《如意楼艳史》五个大字。庞大使迟疑道：“叶县丞，这是……”


叶小天小声道：“这是话本儿，金陵名家岳小关的大作，言词艳美，故事风流，很是引人入胜啊，哈哈……庞大使，你要不要看看？本官还有两三天功夫就能读完，到时可以借你。”


庞大使干笑道：“呃，这……这个……多谢叶县丞美意……”


叶小天道：“哎，不谢，不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不过，庞大使看的时候千万要仔细着些，这可是本官的珍藏，你可不要把它涂污了哟，嘿嘿嘿，你懂得！”


庞大使呆了呆，苦笑道：“多谢叶县丞的美意了，下官……下官公务繁忙，就不看了吧。”


叶小天忽然想起来似的，道：“哦！对了，庞大使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庞大使道：“那倒没有，下官只是有件事要与大人您打个商量。”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什么事？来来来，庞大使请坐下，坐下慢慢说。”


这儿是人家庞大使的地盘，他倒反客为主了，弄得庞大使哭笑不得，只好在椅上坐了，咳嗽一声，这才说道：“叶县丞，下官这老虎关呢，关系到大万山司很大的财税收入，所以我们知县大人是很在意的。”


叶小天点点头，这他也看得出来，大万山司的知县是土知县，也就是做的是朝廷的县令，实际上是当地的土司，只是为了表示是朝廷的官员，换了个称呼而已，人家这知县是父传子、子传孙，世袭的，跟花知县可大不一样。


而且土司治下的一切税赋都是自征自用，他们对朝廷也有义务，但比起流官治下地区要轻得多，属于高度自治，这种情况下，大万山司的土知县关心老虎关税赋收入也就很正常了。


庞大使道：“因此上，从咱们这儿的日常管理上，大人您也该看得出来，下官是不敢有所马虎的，否则知县老爷那儿无法交待。这老虎关是由下官打理，可很多事并不是下官一个人说了算……”


叶小天不耐烦地道：“你也不必说那么多，绕那么多弯子干什么，本官是爽快人，你就直话直说吧。”


庞大使道：“是这样，大人，您要查账，下官全力配合，这不，所有的账都在这儿了。可是您的人不能影响我们老虎关的事务啊。”


叶小天奇怪地道：“我们有影响你们的事务吗？本官怎么不知道？”


庞大使苦着脸道：“你看吧，那个苏循天苏班头，今天请我们黄副使吃酒，明儿请我们刘税吏嫖妓，问了些什么嘛，嗨！不说也罢，但是弄得他们要么大醉不归，要么欠了妓家一屁股债，这就有点过份了，你看……”


叶小天大怒，道：“有这种事吗？这个苏循天，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本官真想把他……”


叶小天忽地怒容一敛，叹了口气，无奈地对庞大使道：“庞大使，你不晓得，这苏循天，是我们知县大老爷的内弟，所以本官也不好对他太过刻薄，此人一身恶习，本官也只能忍他。”


叶小天向庞大使大吐苦水，庞大使耐着性子听完，道：“那税课司的两个人呢，他们整天跟着我们税课司的人出出入入，一点也不见外，倒是挺自来熟的，弄得现在有些过往行商还以为他们是本关新来的税吏，大人你看这……”


叶小天道：“哦！他们两个啊！他们是我们葫县税课司的人，不是本官直接的下属。闲极无聊，就只好到处乱窜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教训他们的，不让他们给贵关增添麻烦就是了。”


庞大使无奈地道：“还有那个姓华的，好象叫华安？”


叶小天笑容可掬地道：“没错，是叫华安，华安是我身边的人，这孩子挺乖巧的啊，怎么，他给你惹什么麻烦了么？”


庞大使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他……他跟个游魂似的，神出鬼没，指不定抽冷子就出现在哪儿……”


叶小天有点不高兴了，拉长着脸道：“庞大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是想让我把人都关起来吧，我们来老虎关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坐牢的，东晃西晃也不成了？你们老虎关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庞大使据理力争道：“他东晃西晃我懒得理会，可就是刚才，他居然晃进了我的内宅，那里是我女眷的居所呀。结果……我问他原因，他说是迷路了，这真是岂有此理，迷路居然迷进了我家后院……”


叶小天马上又是笑容可掬，道：“啊！我知道了，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喜欢偷看女人洗澡。”


庞大使瞪起了眼睛：“嘎？”


叶小天深为理解地道：“这个年龄的男子，又不曾有过女人，难免对女人好奇了些……”


说着他又脸色一变，恶狠狠地道：“可是闯进庞大使家偷看女人洗澡这就太过份了些，他这个臭毛病，我都训斥过不止一回了。你放心，我一定严加管教于他，他再敢出现在你家后宅，我打断他的第三条腿！”


庞大使满头黑线，只好道：“那……那就有劳叶县丞了。如果他们继续这样下去，如果出些什么意外，只怕是下官也约束不了。想必大人您也知道，大万山司，可是我们知县老爷的地盘。”


最后一句，庞大使加重了语气，叶小天连连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庞大使你尽管放心，本官这就把他们找回来，这些兔崽子，一个个就没有省心的，我一定严加管教，一定严加管教！”


眼见叶小天这么好说话，庞大使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强挤出一副笑脸，对叶小天拱拱手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叶县丞了，下官告退。”


叶小天笑的一团和气：“庞大使慢走，庞大使不送！”


庞大使一走，众账房又忙碌起来，翻拣的翻拣，浏览的浏览，报账的报账，记录的记录，叶小天望着庞大使离去的背影，一丝淡淡的忧虑浮上了眉梢。


官场就像一个漏勺，哪有守得住的秘密，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查账上，这才有了苏循天等人的分头行动，如今已经引起庞大使的警惕，他们还能有所收获么？

第11章 另辟蹊径


傍晚，老虎关闸口落锁，关内灯光渐次熄灭，而账房院内依旧掌着灯。叶小天一行人就住在这个院子里，几处厢房耳房都被他们借用了，白天老虎关的账房先生们照常在正房里办公，他们则在库房查账，晚上则借用办公场所休息。


叶小天的住处相对于其他几人要宽敞的多，毕竟身份摆在那里。但是一下子挤进五六个人之后，也嫌拥挤了些。炉子上煮着茶，几个人或坐椅或坐榻，在幽暗的灯光下讨论着今日查账的收获。


苏循天道：“老虎关的人对咱们很有敌意啊，想查点什么，总被人盯着、防范着、戒备着，太难了！”


叶小天笑道：“这才正常。咱们是外县来的，就这一点就很令人反感了，何况如果咱们在他们这儿真的查出了问题，他们也脱不了干系，能把我们当贵客那才稀奇。这种情况我们出发前就已预料到了，地利、人和，我们是一样也不占的，困难确实很大。不过，这件案子，还是要查下去，你可有什么收获？”


一提起这个，苏循天就一肚子气，恨恨地道：“我这几天注意观察，特意挑了两个看起来在老虎关混的不怎么如意的货色亲近，可他娘的，这两个混蛋，一个色鬼，一个酒鬼，酒来杯干，色来不拒，可就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老子被他们给耍了！”


“你把别人都当笨蛋，还怪人家把你当笨蛋？”


叶小天苦笑着摇摇头，又看向税课司的人，那人道：“卑职等这几天跟定了他们税课司的人，不管他们怎么冷言冷语，卑职只当没听着。细心观察之下，倒是发现他们的确有些不太正常的地方，不过现在已经引起庞大使的警觉，卑职再想继续查下去怕是很难了。”


叶小天眼神一亮，忙道：“你说的不正常，是指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道：“县丞大人，卑职是在税课司做事的，对于税课司的习惯、章程，都了如指掌，所以里边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儿，下官嗅得出来，这只是一种感觉，真要说个子丑寅卯，卑职还真说不清楚。”


叶小天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感觉，这就像动物的本能，不过动物的本能是天生的，而他这种“嗅觉”却源于他对行规、习惯的了解，也就是经验，你真要他说出个道理，很难。


叶小天道：“那就说说你的感觉，没关系，咱们是集思广益，我不一定要你说出根据。”


税课司那人道：“是！这几天，有些过路行商把卑职当成了老虎关的人，以为卑职是新来的，对卑职颇有结纳之意，卑职从他们的言谈举动中就感觉到，这个税关的人一定有收受好处徇私舞弊的事情，只是无法确定是否和走私违禁品有关。”


叶小天轻轻皱了皱眉，他知道，循着这个方向查下去，或者会有所突破，但现在庞大使已经提高了戒备，这已不再可能。他又看向华云飞，华云飞一脸苦笑，对他摇了摇头。


这时，一位枯瘦的老者突然咳嗽一声，对叶小天道：“大人，请恕老朽说句泄气的话，老朽以为，我们从他们的帐目上，是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的。”


这位老先生叫南可，是洪百川府上的账房先生，因为叶小天和大亨的关系，所以对南先生很信任，让他当了这些账房先生的管事，对于他的意见，叶小天还是比较看重的，马上追问道：“南老先生何出此言？”


南可拱手道：“大人，老朽先查的就是近一段时间里有关常氏车马行和胡、吕两家商行的帐，从帐目上看，没有什么问题，与咱们在葫县那边统计的帐目完全能够对得上。


大人既然吩咐严查这三家的帐目，显然心中已经有所怀疑，可这三家的帐却完全没问题，那说明什么呢？要么，这三家其实很清白，大人您查错了方向，而对这一点，老朽以为不大可能。


倒不是老朽恭维大人，而是因为这三家中，常氏车马行原来就是齐木的车马行，如果说咱们葫县真有人与缅甸有关系，长期从那里向我大明输运私货，那么最可疑的就是常氏车马行，其他车马行更不可能。


而那些商家里面，如果胡吕两家没问题，那就得把所有商家、所有账簿从头查验核对一遍，这样的话，就算老朽等人日夜不休，没有个三五个月的时间也办不到，而大万山司会任由咱们在这儿查上三五个月吗？


恐怕大万山司的土知县那么痛快地答应让咱们来查账，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如果咱们不能尽快有所斩获，大万山司和卡在我葫县的众多商贾士绅们，就要向大人您发难了。”


也就是因为叶小天和罗大亨是好兄弟，而南先生已经在洪百川府上做了十多年的账房，已经把自己视为洪家的一员，所以对自家少爷的兄弟肯推心置腹，否则这番话他绝不会出口，可是他的这番大实话话却使得房中气氛更加沉重起来。


孙伟暄拱拱手道：“大人，小人有话说。”


叶小天立即把目光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孙伟暄道：“承蒙大人看重，小人很希望能为大人做点事情，不过说起税课，税课司的老爷们比小的熟悉，说到查账，小人连南老先生的一根小手指头都比不上，至于官府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小人也没有苏班头明白……”


孙伟暄虽是貌相粗犷性情爽朗的汉子，可是做生意的哪能没点八面玲珑的本事，他虽未必长袖善舞，但这几句话却也先习惯性地把众人都恭维了一番，这才提出自己的见解：“所以，小人就从其他方面着手，想着万一能有所发现。”


孙伟暄微微笑了笑，道：“小人这几天也把老虎关里里外外转悠了个遍，后来见没有什么发现，小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往月亮湾跑了一趟。”


苏循天纳罕地道：“你去月亮湾做什么？那儿处在我葫县关卡和大万山司关卡的中间，月亮湾左右两岸是崇山峻岭，车辆、货物插翅难飞，只能走渡口，根本做不了手脚的。”


孙伟暄颔首道：“苏班头说的是！小人也是别无主意，抱着万一的可能去转转。小人想，如果真有人贩私贩禁的话，那他这一路下来，各处关卡肯定都有收买的人，所以咱们葫县关卡和大万山司的关卡上，未必就不会在账簿上做手脚，可是月亮湾渡口却不一样。”


叶小天微微蹙着眉，思索着道：“月亮湾渡口？那里摆渡的都是民船，能查到什么？”


孙伟暄得意地一笑，道：“大人，这月亮湾渡口从太祖年间驿道建成就开始启用了，迄今已有两百多年，船工们也早不是零散经营的局面，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了船行，而且只有一家，所有船工水手、装卸力工，都在船行里谋口食。


小人以前押运货物过渡口时，偶然发现他们对过往商行和货物是点检数目、进行记录的，对于货物他们当然无权查验，但是他们会记录这是哪一家商行或车马行，运了多少箱多少筐，以此索要摆渡费，并向船工和力工们发工钱。”


叶小天紧张地道：“这种账簿册子，不会用过之后随手丢弃吧？”


孙伟暄道：“小人也担心这一点，所以才去查看。小人和那船老大本就是极熟的，旁敲侧击一番，才知道，他们不仅记有装船的详细记录，连时间都有，而且这些账簿都要上交账房，不会胡乱丢弃！”


叶小天哈哈大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伟暄，这一次，你立下大功了！”


叶小天霍然站起，众人也随之站了起来，叶小天沉声说道：“今日之议，各位务必守口如瓶！明日，咱们就‘无功而返’吧！哈哈……”


※※※


月亮湾作为附近百姓谋口食的唯一来源，船行的竞争也是异常激烈，两百多年来，这渡口的主人几易其主，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由凉家一统天下了。这一代的凉氏船行东主叫凉青衣，所有船工水手都在他手下谋口食。


凉家对船行的管理经过数十年的锤炼已经非常严密，除非凉家的管理者自己昏了头，出现重大过错，又或者是战争、官府的特殊原因，否则足以保证凉家世世代代靠这个渡口生活，已不可能出现对他的威胁，因为凭着凉家对两岸渡口的全面垄断，其他人根本没有机会发展起来。


凉青衣现在即便不去码头坐镇，坐在家里也能财源滚滚。但是凉青衣并无懈怠，每日风雨不误，必定到他的水上王国去巡视一番，就像一位狮王每日巡戈它的领土。


这天一大早，凉青衣一如既往地赶到码头，在几位大管事的陪同下，慢悠悠地巡视着他的江山，享受着船工、力工们敬畏如帝王的目光，忽然，一个样貌清秀、笑容可掬的年轻人拦在了他的面前。


凉青衣不悦地皱了皱眉，马上就有一个船行大管事冲着那人呵斥起来：“你是干什么的，让开！”


“凉船主，是吧？”


年轻人笑的天官赐福一般：“本官葫县县丞叶小天，久仰凉船主大名，可惜缘悭一面，深以为憾。今蒙友人馈赠上好蒙顶石花三两，不忍独享，有请凉船主赴舍下一聚，共品香茗，可好？”

第12章 果有所得


年仅三十四岁的凉青衣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脑筋极其灵活，一位县丞屈尊至此请他去喝茶？笑话！他和那些凭山而据、同族而聚的山寨不同，说到底他只是一个船行，和车马行没有本质的区别。


月亮湾天生地长，于是就有傍水而居的百姓造船摆渡，摆脱了以往砍樵狩猎、捕鱼耕种的生活，随着驿路的繁华，聚集到这儿讨生活的人越来越多，因此人员成分很复杂，他们没有根。


所以官府若想动他是很容易的，不管是土官还是流官。凉青衣虽是月亮湾的一霸，但只是相对于那些靠水吃饭的百姓而言。月亮湾位于大万山司和葫县的交界位置，他和两边都没有太多联系，葫县县丞找他做什么？


凉青衣马上收敛了倨傲的神色，抢前两步，拱手施礼道：“原来是县丞大人，草民凉青衣，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恕罪。大人光临月亮湾，那是青衣的荣幸，有请大人到陋居小坐，让青衣略尽礼数。”


叶小天微微一笑，招手向不远处同样便衣打扮的华云飞等人打个手势，便随凉青衣行去，凉青衣匆匆一瞥，见码头上已经站了十多个陌生人，穿着打扮不似行商客旅，也不像水手力工，但是以他的眼力，一看就不是好相与。


凉青衣心中更是凛凛：当官儿的找他能有什么好事，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啊！凉青衣陪着小心，把叶小天请进他在码头上的一幢院子。


这幢院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一旦踏足其中，却是别有一番天地。厅堂之上布置的富丽堂皇，月眼黑曜石的珠帘、梨木衬边青玉为案的小几，香檀的坐榻，丝绣的画屏，精致奢华，又具风雅。


凉青衣虽是个船行东主，在这十万大山中称王，可他毕竟是地处驿道要隘，南来北往各处客人见的多了，所以绝非孤陋寡闻的土财主，这厅堂请了高明人士精心部置过，很是令他自傲。


但是此刻请了叶小天上坐，不知他来意的凉青衣却是忐忑不已，哪里还有一点自矜之意。他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唤使女上了茶，欠着身子谨慎地问道：“县丞大人，草民只是傍水而居的一个船户，何德何能入得了大人您的法眼。却不知大人您今日光临，是否有什么吩咐，只要草民办得到的，一定竭诚为大人效力。”


叶小天目光一转，看了看站在院中，未得凉青衣吩咐，不敢踏进厅来的几个大管事，凉青衣会意，马上道：“大人放心，他们都是草民得用的帮手，都是出自随我凉家超过三十年的人家，信得过！”


叶小天点点头，道：“这样最好！你叫他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本官到了此处的消息，万万不可透漏出去，否则……”


叶小天目光一凝，盯在凉青衣身上，淡淡地道：“本官倒是不碍的，只恐对你有所不利。”


凉青衣暗暗心惊，本想摆手叫那几个管事退下，这时慎重起来，先向叶小天告一声罪，便起身下了厅堂，把那几名管事招到身边，殷殷叮嘱一番，这才叫他们散去。


等几个船行大管事散去，凉青衣又急步赶回厅中，垂手陪笑道：“大人，草民已经叮嘱妥当了。大人有什么事情，请吩咐吧。”


叶小天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向凉青衣微微一笑，道：“凉东主，本官想介绍几个人，到你账房里帮帮忙，就几天时间，也不需你付工钱，你看……怎么样？”


“啊？”


凉青衣听的云里雾里，一片茫然……


叶小天一行人是“灰溜溜地”离开老虎关的。大概是因为庞大使对叶小天的小动作已经提高警惕，叶小天自觉没办法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而那浩如烟海的巨量账簿更加让人绝望，所以他“悻悻”地离开了。


庞大使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很礼貌地把他送出老虎关，还没等他们的车队走远就一扭屁股回了关内。


叶小天知道其实还有人在盯他们的梢，想看他们是否真的老老实实滚回葫县去了。所以，叶小天就真的规规矩矩回了葫县，经过月亮湾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停下多看一眼。


在他回到葫县的第二天，这才杀了个回马枪，白龙鱼服，悄然潜回月亮湾，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叶小天必须亲自来，虽说凉青衣是个草莽中人，可要没有他出面，别人还真未必镇得住凉青衣。


叶小天是县丞，当然不能消失太久，很快他就悄然离开月亮湾，再度回到了葫县。他离开的时候，华云飞和六名武士留在了月亮湾，和他们一起留下的还有四个老头子，领头的那老头子姓南。


四个老头子被凉青衣安排进了账房，检查近几年来的账簿，据说他们是凉东主高价从外地雇来给他盘账的，以防账房有营私舞弊之举。至于华云飞和那六个武士，则成了凉青衣身边的护卫。


凉青衣就是月亮湾的王，他走到哪里，大家的目光都只会聚集到他的身上，谁会在意他身边的护卫昨日是谁、今日是谁，昨日几人，今日又是几人呢……


※※※


仅仅两天多，到了第三天傍晚，华云飞就急匆匆地赶回了叶府。华云飞急步赶到后宅，就见桃四娘迎面走来，华云飞下意识地想要绕开，奈何彼此已经撞见，此时再躲有些刻意，只好站住脚步，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自从桃四娘抱过华云飞，华云飞对桃四娘的感觉突然就变得不同了，以前桃四娘在他心中只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大姐姐，但是如今……华云飞不敢去看桃四娘的模样，垂着目光，略显腼腆地道：“四娘，我大哥可在？”


虽说叶小天没有惩罚过华云飞，但桃四娘总觉得欠了他一份情。桃四娘倒不知道这少男对自己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情绪。在那个时代，除了一些穷乡僻壤处有养童养媳的，整个社会的主流婚姻还是男大女小，女人比男人年纪还大，那是不可想象的。


桃四娘比华云飞大了七八岁，虽说二十五六的女人并不显老，倒是女儿家发育最为正熟的时候，从里倒外，恰似一颗成熟到恰到好处的桃子，可在桃四娘心中，却只是把华云飞当成一个小兄弟。


一见是华云飞，桃四娘向他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道：“云飞兄弟，老爷在花厅呢，正跟遥遥说话，你过去吧。”


“哦！好！好……”


华云飞如蒙大赦，赶紧往旁边一溜，从桃四娘身边溜了过去。两人错肩而过的时候，嗅到桃四娘身上淡淡的女人幽香，华云飞心中一慌，脚下一乱，脚尖忽地绊到一块鹅卵石上，差点儿把他一跤绊倒。


亏得华云飞身手敏捷，急忙向前一跳，身形不敢稍停，踉踉跄跄向前跑去，到了七八步外这才恢复从容。桃四娘先是一惊，以为他要跌倒，差点儿叫出声来，待见他走稳了，这才摇头一笑，心道：“冒冒失失的，终究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华云飞头也不敢回，等到身形站稳，不由暗暗攥了攥拳，心头好不懊悔：“哎！我平时好好的，怎么一见她就……这一下在四娘面前可丢了脸，一定会被她笑的……”


花厅里，叶小天正跟遥遥说着话儿。旁人家唯恐孩子不爱学习，可遥遥太乖巧了些，每日都很刻苦，叶小天倒生怕熬坏了她的小身子骨儿，所以总是想劝她少学一点儿。


叶小天道：“今天有没有和大个子还有福娃儿上山玩？那两个家伙闷在家里一定受不了，你得常带它们出去走走才行。”


遥遥喜滋滋地道：“有啊，人家每天都带它们去后山玩呢。不过，哥哥不用担心闷了它们，它们两个有时候会自己上山玩耍，晚上都不回来。冬长老到山里捉虫子的时候，它们每次都跟着，更是撒了欢的玩，怎么会闷呢。”


叶小天摸了摸她的脑袋，叹气道：“它们是不闷，你却有些闷了。女孩子嘛，会写自己的名字，会识几个数儿就行了，便是学的满腹经纶，又不能去考状元，这么辛苦做什么。”


遥遥嘟了嘟小嘴儿，道：“不考状元，也可以明礼仪、知廉耻、识大体嘛。我看咱们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四娘操持，别人想帮忙也不明白。人家多读些书，长大了就能帮小天哥的忙了。”


叶小天大笑，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咱们遥遥真乖，这么小就学习当管家婆了，你放心，就算你什么都不会，哥哥也不会把你撵出去，等你长大了，哥哥把你一嫁，会收到好大一份聘礼。哇哈哈哈……”


遥遥知道他在戏弄自己，叉着腰，乜着他，不服气地道：“你可是县丞呢，等遥遥长大的时候，说不定哥哥都做到一方大员了，好意思不送上一份大大的嫁妆么？还想收聘礼，哼！哼哼……”


叶小天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对啊，难怪人家说女孩子都是赔钱货，哎！亏了亏了，真是亏了……”


“好啊你！哥哥当着神教尊者，守着金山银山，还这么小气……”


这话倒不夸张，生苗自闭于深山，物质上是很匮乏的，但是他们有了钱，却从不吝于供奉蛊神，就像有些地区的牧民赤贫如洗，却把寺庙供奉的富到流油。千年下来的积累，使得神教的家底着实殷厚，何况在神教治下还有一处不为外界所知的金矿呢。


遥遥不依地挠起了叶小天的痒痒，叶小天哈哈大笑着躲避，这时华云飞走了进来。叶小天一见华云飞，赶紧抓住遥遥的小手，用眼神制止她的嬉闹，迫不及待地对华云飞问道：“有收获了？”

第13章 连夜抓捕


遥遥见叶小天有正事要谈，便乖乖地退了出去。


华云飞向叶小天兴奋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来，里边赫然是一本账簿。


叶小天接过账簿，翻开仔细浏览，南老先生对照税关的账簿，但凡查出问题的地方，都做了特殊标记，一目了然。叶小天只翻看了几页，便微笑着点点头，他不用再看下去了，已经发现的这几条问题，就足以令他采取行动。


叶小天收好账簿，在花厅中徐徐踱起了步子，华云飞兴奋地道：“大哥，要不要马上行动，把他们一网打尽？”


叶小天看了他一眼，道：“对谁采取行动？”


华云飞道：“当然是大万山司的老虎关和咱们的葫芦关，他们的账簿有假，显然是参与贩禁的。还有就是常氏车马行，这些数目不符的货车，可都是常氏车马行的。”


叶小天摇了摇头，抬眼看了看天色，果断地道：“那月亮湾也难保不会有消息泄露，夜长梦多，马上抓捕。你去，立即叫苏班头召集三班捕快，原因不必说，待我赶到，再行分派任务。”


华云飞兴奋地道：“是！要不要请罗巡检出兵相助？”


叶小天道：“抓捕几个税官和常氏车马行的几个管事，还用不到官兵出马吧？”


华云飞道：“老虎关可不是咱们葫县的地盘，我担心老虎关的人不服气，如果他们煽动当地的头役税丁们拒捕，咱们的捕快只怕要吃亏。”


叶小天摇头道：“邻县的官，咱们是抓不得的。张知府许我跨县办案之权，也仅仅是查，如果咱们跑到大万山司去抓人，那就说不过去了。咱们只把葫芦关和常氏车马行的人分别控制起来就好。接下来，有的是嘴皮子官司要打呢。”


华云飞谨声道：“是！”立即返身下山，去寻苏循天。


苏循天得到华云飞的通报，马上召集三班衙役，衙役们都住在小县城里，小城不大，一通鼓声便传遍全城，那些捕快听到鼓声，晓得是县衙传唤，赶紧摞下饭碗纷纷赶赴县衙。


花晴风正在小妾紫羽房中腻着，忽听鼓声急骤，那鼓点的频率又不似有人击鼓鸣冤，再说这时已经放衙，也不可能有人告状，花晴风急忙从小妾房里钻出来，匆匆赶到二堂，恰好看见一个巡夜的衙役，花晴风忙拦住他道：“何人击鼓？怎么鼓声如此混乱？”


那人答道：“回大老爷，听这鼓声，应该是召集三班捕快的。”


花晴风大惊失色，道：“谁人召集三班捕快？”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的蠢了，主簿管六房，县丞管三班，他这位县太爷则管着县丞和主簿。有权力召集三班捕快的，在这葫县只有两个人，除了他就是县丞，就算典史，虽然统管三班，但三班中的皂班主要负责县衙安全，没跟他打招呼，依张典史的性格，也是不会擅自调动的。


“叶小天调集三班衙役，在这个时辰？”


花晴风马上想到了叶小天的大万山司之行，叶小天去了一趟大万山司，结果什么都没查到，大万山司的土知县占了理儿，听说现在正行文铜仁府，告他的状呢，叶小天此时召集三班衙役……”


花晴风眼珠一转，任凭鼓声隆隆，转身就往小妾房中，继续享受他的温馨时刻去了。


鼓声也惊动了王主簿，王主簿用餐比较晚，此时尚未进餐，他坐在书房，品着香茗正闭目养神，忽听鼓声传来，马上放下茶杯，赶到廊下，眺望着县衙方向，听着那隆隆鼓声，心中惊疑不定。


在放衙后已经紧闭的大门此时洞开，先到的捕快已经点起火把，分列大门两旁，照出了一条火光洞明的长路，直抵仪门之内。后到的捕快到了衙门口儿，一瞧这副架势，马上加快了脚步。


很快，当最后一名衙役步入大门，两列火把就向巨蛇吐出的蛇信，嗖地一下回缩进去，大门轰然关闭，华云飞领着两个捕快往门口一站，按着腰刀，仿佛门神一般。


众捕快到了县丞所在的院落里，依次站好，互相用眼神示意，奈何大家都是一头雾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等了一阵，叶小天和张典史、苏循天从签押房里走了出来，叶小天在阶上站定，沉声喝道：“今我县有不法之徒，贪黩舞弊，资通敌国，尔等立即随同张典史、苏班头前往缉拿，不得放走一人，违者严惩不贷！”


张典史本来肃立于叶小天身后，等叶小天这段简短截说的话讲完，马上大步走下石阶，指点道：“你、你、你，你们几个，跟本官走！”


张典史接受的命令是去抓捕税课司的几个主要人员，这几个人都住在城里，抓捕容易，所以带的人较少，张典史点完了人，一摆手就当先走去，根本没向众人宣布究竟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剩下的人自然都随苏循天行动，苏循天要去城外驿站旁常氏车马行抓人，那些人中不乏草莽，难保没有哪个亡命徒敢持械拒捕，所以带的人最多，而且打开武库，每人都配发了腰刀，替换了日常惯用的水火棍。


苏循天率人一出县衙，华云飞便带着那两名侍卫跟了上去，如果常氏车马行真有人敢拒捕，有他这样的人物在，把握才更大些。苏循天率领人马拉起一条火把的长龙奔过长街的时候，张典史带人已经开始的抓捕，头一个抓的就是税课大使陈慕燕。


叶小天留在了县衙，转身去后宅找花晴风。他本以为听到鼓声，花晴风会出来问个究竟，谁料这花晴风倒沉得住气，躲在后宅装聋作哑，他只好找上门去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他还是需要知县大人配合的。


叶小天身边六个侍卫仿佛影子一般，立即跟着他走去。叶小天对这六个人也很无奈，他知道这六人一身武功，而且悍不畏死，本想派他们去配合苏循天行动，奈何……他指使不动。


神教派这些人来保护他，叶小天好说歹说，才叫他们明白，他是无法把这么多人都安排到县衙当捕快的，所以分出十人守卫在他家里，而这六名武艺最好的，则充作捕快，每日白天随他上衙，晚上随他回府。


他们对叶小天当然忠心耿耿，如果叶小天遇到危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哪怕自己赴死，只要能保护叶小天的安全，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是叶小天想指使他们替自己做点别的事，只要是让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他们就不会答应。


他们接受的最高使命就是保护尊者的安全。这条使命高于其他任何一条命令，哪怕是那条命令来自于尊者。当你用“神”来制约别人的时候，你自己也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这个“神”的约束，哪怕这个“神”就是你创造出来的。


几千年无数位尊者始终循规蹈矩，有些有私心、有野心的，也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最终难成气候，恐怕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他们把那些生苗约束在深山里，为他们塑造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神，通过这种信仰，的确获得了无上的权威，但与此同时，也失去了自由和自我，因为他也必须受到这个“神”的束缚。


叶小天现在想做的，就是把这股力量切切实实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把自己变成这股力量至高无上的神，而不是假造出一个虚无的神，让自己也成为这个神的奴隶，哪怕是高级奴隶。可是在这一目的达到之前，他也只能忍。


王主簿坐不住了，他越想越不安，眼皮微跳，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当晚饭端上来时，王主簿终于下定决心，把筷子一摔，吩咐人备车，向县衙赶去。


张典史赶到陈穆燕府上时，陈穆燕正与家人一起用晚膳，一家三口，一荤一素两道菜。虽说葫县税赋方面很糟糕，可毕竟还有驿路税赋的补充，县财政拮据，可不代表管税赋的官员也拮据，陈大使作为税课官员，有名的清廉。


即便是刚来葫县不久的张典史，对陈慕燕的清誉也是多有耳闻，所以刚听叶小天吩咐抓捕陈慕燕时，他还有些不敢置信。不过叶县丞既然这么吩咐了，他自然只能遵命行事。


看到张典史率人冲进自己的家，陈慕燕脸上露出一抹奇怪的表情，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按住惊讶欲起的妻子，又向正值豆蔻的女儿微笑着一点头，镇定地对张典史道：“张大人，足下不告而入，闯到我的家中，意欲何为？”


张典使拱手道：“陈大使，本官受县丞大人差遣，有桩案子要请足下走上一趟！”


陈慕燕的眼神陡然闪烁了一下，颔首微笑道：“好！我跟你去！”


“相公……”陈慕燕的夫人惊慌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陈慕燕的手臂，陈慕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柔声安慰道：“娘子放心，我没事的，你好好守着家，等我回来！”


陈慕燕取过外袍，戴上冠帽，从容地对张典史道：“走吧！”


张典史对他笑了笑，道：“陈大使，现在还不能走！”


张典史一扭头，吩咐道：“马辉，给我搜！”


陈慕燕闻听此言，脸色终于有些变了。

第14章 我本莽撞人


陈慕燕往门口一站，神色冷厉起来：“张典史，本官犯了什么罪，你要搜我的家？”


张典史道：“本官对此一无所知。这是县丞大人的命令，本官只是听命行事，陈大使，对不住了。”


陈慕燕道：“陈某为官，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家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本也不怕你搜，但是，一日未定本官的罪，你们就不能搜我的家，陈某官职虽微，也不能容你这般欺侮！”


马辉按捺不住，对张典史道：“典史大人，还跟他废什么话，直接绑了，搜就是了。”


张典史从善如流，马上摆了摆手，立即冲上去两个捕快，把陈慕燕摁住，抹双肩拢双臂，非常麻利地把他捆了起来。陈慕燕气的目欲喷火，刚刚厉声喝骂了几声，马辉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团抹布，一下子就塞到了他的口中。众捕快一拥而入，就在陈家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


王主簿急匆匆赶到县衙，叶小天正与花知县对坐叙话。王主簿咳嗽一声，踏进厅去，道：“本官在府上听到阵阵鼓声，不知县衙出了何事，所以急急赶来探看。知县大人，县丞大人，这是怎么啦？”


花知县起身道：“啊！王主簿，快快请坐，本县也是刚听叶县丞说起。”


王主簿在一旁坐了，看向叶小天，叶小天淡笑道：“事起仓促，叶某收到消息后，唯恐泄露了风声被贼人远遁，所以只好先斩后奏了，还请知县大老爷恕罪……”


叶小天说着，就把他正在做的事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因为王主簿来的晚，之前已经对花晴风说过的话，他又简略地说了一遍。王主簿听他说罢，加重语气道：“县丞大人，你莽撞了！”


叶小天向他眨眨眼睛，笑道：“叶某本就是一个莽撞人，自从做了这官，可是一日三省，修心修性，自觉比起以前要稳重的多了。却不知王主簿所说的莽撞，又是什么呢？”


王主簿不悦地道：“月亮湾船行的账簿，也可以拿来充作证据么？那只是民间一家车行的账簿册子，谁来保证它的可靠。”


叶小天摸着下巴，微笑道：“那么依王主簿之见，我们该以税关的账簿为准喽？那可是官聘的账房，账簿上还有税课司的大印呢，底下更是附着各种的单据。当然是最可信的啦！”


叶小天笑容突地一敛，沉声道：“只可惜，如果他们要做假，便是盖上一百个大印，那也依旧是假的。月亮湾船行只是摆渡货物的，记账的目的一是为了照数向船工力工发放工钱，二是便于统计他们每日的收入与支出，没有其它任何利益纠葛，所以虽是船行的账簿，却比咱们官家的账簿还要真的多！”


王主簿冷冷地乜着他道：“叶大人，司法刑狱之事，是你份内职责，老朽本不想多言，只是同衙为官，份属同僚，眼见你如此莽撞，作为前辈总不好不加提醒。你可要知道，仅凭一家船行的账簿便认定官员贪黩，一旦之后你拿不出真凭实据，可是没办法收手的！”


叶小天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来，吹了吹茶叶沫子，道：“想要真凭实据么？我的人正在搜他们的家，我就不信没有一点真凭实据！”


这话一出口，花晴风和王主簿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花晴风起的仓促，袍袖把一杯茶都拂倒了。二人大惊失色，花晴风抢着问道：“什么？叶县丞，你……你派人抄他们的家？”


叶小天慢条斯理地道：“两位大人这般惊讶做什么？叶某不是抄家，是搜家。”


花晴风顿足道：“那还不是一样！你……你……哎呀，我的叶大人，这一回，你可真是莽撞了，太莽撞了。”


叶小天用有趣的眼睛神看看花晴风，又转向王主簿。


王主簿一脸冷笑，沉声喝道：“叶县丞，你好大的威风，罪名未定，你就敢抄同僚的家！如果说你只是拿到了一些证据，怀疑他们贪黩，请他们来配合调查，原也并无不妥。可你现在只是凭着一些做不得证据的证据，便悍然下令抓人，甚至连他们的家都要抄，你现在已经不是莽不莽撞的问题，而是在知法犯法！”


叶小天望天翻了个白眼儿，懒洋洋地道：“要合法？好办啊……叶某随时可以找出几个人来，声称被抢被盗，而且亲眼目睹，抢盗者就是叶某要抓要搜的那几个人，那么叶某抓人抄家是不是就名正言顺了？”


花晴风一听这话气的发昏，王主簿见过跋扈的、骄横的、懦弱的、狡诈的，就是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官，他也被叶小天这话气的发抖：“叶县丞！你……你可是朝廷命官，这种话你也说的出来，而且是在这公堂之上！王法公道，在你心中究系何物！”


“啪！”


叶小天把茶盏往几案上重重一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王法公道？王主簿你跟叶某谈王法公道？叶某剿匪除盗靖一方治安、高山取水解两寨干旱，呕心沥血，竭诚尽忠于朝廷的时候，一纸公文下来，叶某就成了阶下囚，被押赴南京城了。请问，叶某当时已经定罪了吗？”


王主簿一怔，道：“这……这……”


叶小天道：“那时叶某是典史官，是朝廷命官！以候参之身，依旧应该保留官员待遇，为何却以囚车解赴南京？王法公道？官字两张口，权大法大，只看他想要什么！现在你跟我讲法，叶某也只能呵呵了……”


王主簿气的老脸通红，指着叶小天浑身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花晴风也觉得叶小天拿一点捕风捉影的证据，便这般大动干戈，恐怕会把事情搞的不可收拾，忍不住道：“叶县丞，你如此大动干戈，如果拿不到什么凭据的话，到时如何收场？”


叶小天慢慢坐了下去，把茶杯又捧在了手中，沉默半晌，悠然说道：“常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叶某就是这么一个人！谁想跟我较劲，那咱们就往死里磕！鱼不死，网就破呗！”


……


陈慕燕的家并不大，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也未找出多少值钱的东西。陈慕燕看着他们里里外外的搜查，满脸的冷笑。


“大人，没有什么。”


“大人，没有。”


张典史听着一个个回报，脸上微微见汗了。


马辉到处转悠着，连柴房都翻过了，他不死心地又转回陈慕燕的书房，陈慕燕的书房不大，也没有什么贵重的器物陈设，四壁只挂了些字画，一目了然，很难找到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马辉往墙上拍了拍，一连试探几处，听声音都是实心的，马辉暗暗蹙起了眉头。叶县丞不循规矩，突出奇招，是因为如果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去办理此案是很难破局的，在这个过程中，那股深藏葫县的潜势力，可以把一切罪证泯灭的丝毫不剩。


但叶小天这么做了，代价就是一旦失败将要搭上自己的前程，他有多少不合乎王法的办案手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能否验证他之前的揣测，这种时候，就是以成败论英雄的。


叶小天敢冒这个险，是因为从他已经掌握的种种线索来看，已经认定这些人确有问题，但是若找不出凭据，那就没了意义。陈慕燕是税课大使，如果他是贩私集团的一员，不可能没有捞到大把好处。如果他是清廉的，那就证明叶小天的所有推论都是错误的。如果是那样，那便大势去矣！


想到其中利害，马辉恨恨地跺了跺脚，他可以想象得到，一旦叶县丞倒了，他们这些死心塌地跟着叶县丞走的人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一脚跺下去，马辉突然一个激灵，脚下的动静似乎有点空洞。


他赶紧低头看看地面，此时他正坐在书案后面，那张太师椅也不知用了多少年，扶手处摩擦的极为明亮。马辉又往地面跺了跺，青砖的地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声音确实略显空洞。


马辉立即像只猎犬似的趴到了地上，在那里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半天，扭头大叫道：“来人，把这书案给我抬开！”


从墙根开始，一块块的青砖被撬开、摞到一边，下面是下陷不到半尺的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上面覆了一块木板，把它掀开，便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此时一个身材瘦削些的捕快已经跳进去，火把映的里边一闪一闪。


书房地面上的银锭在不断增加，刚翻出来的白花花的雪花银已经被乌黑的银锭给完全遮蔽了。陈慕燕眼看着他们起出来的银子面色如土，双腿筛糠似的抖了半天，终于身子一歪，整个人瘫在地上。


张典史看着那些乌黑黯淡的银锭，这都是因为在地窖里置放太久才变色的，他又看看书房内简陋的部置，百思不得其解：“这些银子都霉变了，显见是陈大使只储藏不花用，他吃不过一荤一素，住不过陋室简居，没儿子，就只一个女儿，贪这么多钱，究竟图的什么呢？真是叫人想不通啊……”

第15章 也是个狠人


苏循天率领捕快们赶赴常氏车马行的抓捕行动非常顺利，并没有发生持械拒捕的事情。自从齐木死后，他手下的人已不复当年之嚣张，面对捕快，他们是没有勇气公开反抗的。


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税课大使陈慕燕和税课司的账房等几个关键人物以及常氏车马行的几个主要人物全都被押到了县衙，羁押在候审的几处临时班房里。审讯紧锣密鼓立即开始，一个人刚被带出去，另一个人就被带进来，整个县衙的气氛非常紧张。


当花晴风看到那堆从陈慕燕家中起出来的银子，他就知道，叶小天这一次又赢了，王主簿面对这一幕，也只能闭口不语。这种情况下，花晴风已没有必要再去深究叶小天办案过程中手段是否粗暴，程序是否合法，他唯一明智的做法，就是掌握主动权。


所以，花晴风马上把发生在葫县的一切行文铜仁府，向知府张铎做了汇报，并建议知府大人立即派员前往大万山司，控制老虎关的相关人员。在花晴风忙于向张知府汇报情况的时候，叶小天正在他的签押房里提审一个个犯人。


陈慕燕一袭青衫，还是昨晚离开家时那身装扮，因为他的特殊身份，身上未带任何刑具。叶小天见他进来，微笑着往椅上一指，道：“陈大使，请坐。”


陈慕燕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座，目不斜视。叶小天为他斟了杯热茶，轻轻放到他身旁的几案上，踱着步子，微笑地道：“陈大使，叶某也是职责所系，不得不为，还请恕罪啊。”


陈慕燕微微合起了双目，一言不发。看那样子，不管你想干什么，他都打算徐庶进曹营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拿过一本账簿，信手翻了两页，对陈慕燕道：“陈大使，上个月初八，常氏车马行入关货物，在你们税课司的账簿上记载的是三十七箱，而月亮湾渡口摆渡过来的货物当时是五十七箱。入关的时候怎么就少了二十箱呢？总不能是插上翅膀飞走了吧？陈大使，能不能为叶某解惑呢？”


陈慕燕依旧闭目不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叶小天笑了笑，自接自话地道：“如果我是陈大使，我会说，我在税关验收的就是三十七箱，至于什么另外二十箱，我怎么知道，那可与我毫不相干。可是……另一个问题，我就没办法推诿了，陈大使你有办法么？”


叶小天在陈慕燕身边转悠了两圈，此时正好转到他的正面，弯着腰，鼻尖都快碰到陈慕燕的额头了，这才一字一句地问道：“从你书房地窖里搜出来的那些银子，陈大使做何解释？”


陈慕燕依旧不言不语，只是颊肉微微抽搐了几下。叶小天直起腰来，背负双手，继续慢悠悠地踱步，道：“陈大使，事已至此，你是无从抵赖了，何不老实交待呢，你不说也是于事无补的。”


陈慕燕还是闭目不答，只是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叶小天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把他带下去！”


两个捕快走过来，陈慕燕张开眼睛，冷冷地乜了叶小天一眼，随着他们昂然向外走去。陈慕燕出了签押房，恰好常自在被人带上来，两个人目光一碰，马上错开，脸上都是毫无表情。


陈慕燕沿着长廊走出几步，突然眉头一皱，道：“我要方便一下。”


陈慕燕毕竟是本县的官员，这些捕快们对他不能像对普通犯人一般对待，两个捕快略一犹豫，便引着他拐向墙角的茅房。常自在拖着叮铃当啷的铁镣被带进了签押房，他可没有陈慕燕那样的待遇。


常自在进了签押房，大大咧咧地往那儿一站，双脚微微分开，用一种睥睨的目光望着坐在案后的叶小天，神色十分倨傲。叶小天脸色一沉，厉声道：“常自在，你可知罪？”


常自在昂起头，大声道：“草民一向奉公守法，不知身犯何罪！”


叶小天冷笑一声，扬了扬手中账簿，对他道：“上个月初八，你们常氏车马行入关的货物，在月亮湾渡口摆渡过来时是五十七箱，为何入关的时候变成了三十七箱，那二十箱呢？怎么不翼而飞了？”


常自在嬉皮笑脸地道：“二老爷，草民记性不好，昨儿的事今天都能忘，更不要说是上个月的事了。听大人你这么一说，没准是船工头儿故意多报，贪墨船行的工钱。”


叶小天一手扶案，身子微微前倾，淡淡笑道：“你说船工头儿贪墨工钱？如果你们车马行不给足了船行五十箱货物的运费，船行会付给船工们五十箱货物的工钱吗？”


常自在满不在乎地道：“大人说的有理。那……大概是半路上遭了强盗，被抢走了二十箱？也没准是雨天路滑，有车货摔下了悬崖。哎呀，这事儿草民是真记不住，有劳大人您自己去查吧。”


叶小天笑了笑，悠然道：“本官去哪里查呢？沿着后山那条小路去查，你看怎么样？”


常自在身子猛然一震，脸色大变，叶小天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常自在的目光中透出惊骇之极的味道。他不知道叶小天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叶小天知道了多少，但是这句话却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病。


叶小天笑了，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笑的非常愉快：“常自在，你被抓来的时候一定在想，他叶小天究竟有什么凭据，就敢把我抓起来。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他抓我容易，想放我走，我还不走了呢！是不是？”


叶小天笑吟吟的样子看在常自在眼中，显得异常奸诈：“不过……你突然被本官抓来，一定想不通本官究竟凭的什么，你想不通，又没机会向别人打听，就一定会吩咐心腹人去看看那藏匿的私货是否完好。”


叶小天轻轻敲着额头，故作思索地道：“可是你的人一旦查清私货并未被发现，又该怎么告诉你呢？我猜猜啊，嗯……人呢，是不可能让你们相见的，如果有什么夹带又可能被发现……啊！有办法了！”


叶小天双掌一拍，兴冲冲地对常自在道：“用指定的菜肴来提醒，怎么样？比如说，平安无事呢，就做一道白烧笋鸡，如果出了意外，就做一道红糟鲥鱼，你常东主在牢里对外边的一切了如指掌，还有谁能奈何得了你？”


常自在脸色苍白，好象见了鬼似的。叶小天怎么会注意到常氏车马行后面一条平平无奇的山路？他又怎么可能看到了这样一条小路，就把它和贩运私货联想起来？更叫人惊恐的是，叶小天所提的以饭菜为暗号的方式，正是他在被带走前与亲信商定的办法。


常自在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车马行，告诉他的人，千万不要去检查隐匿起来的货物，叶小天这是在引蛇出洞！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人一步步走进叶小天设下的陷阱。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常自在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地扣入了掌心，懊悔像一条毒蛇般拼命地吞噬着他的心。叶小天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错，心情愈发愉快起来：“常东主，本官在你们车马行左近留了几位兄弟，其中有一位尤其擅长丛林中潜行匿踪，他是最出色的猎人，就是最狡猾的狐狸，只要被他盯上，也是休想逃脱的！哈哈……”


“大人！陈大使……陈大使他自尽了！”一个捕快突地撞进门来，气喘吁吁地嚷道，叶小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茅厕门口聚集了一大群胥吏衙役，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叶小天站在茅厕里，拿一块雪白的手帕掩着鼻子，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茅坑。


满池黄汤，因为有人落入翻腾起来，恶臭之气扑鼻，金汤表面上露出两只官靴，那是陈慕燕的双脚。这位陈大使也是个狠人，居然一头就扎进了粪坑，以如此另类的方式，结束了他的生命。


陈慕燕虽有取死之道，可他们毕竟同衙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双方又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叶小天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他默然半晌，才屏着呼吸走出来，对围观众道：“诸位，谁去找条绳索，把陈大使给弄出来。”


“呼啦”一下，众胥吏衙役们一哄而散，登时走的一个不剩。也不知道他们是听了叶小天的吩咐，回去找竹竿绳索去了，还是逃之夭夭。叶小天摇摇头，向扫地的老卢头招呼道：“老卢，你过来一下！”


老卢头跑到他的面前，叶小天从袖中取出一锭二两重的银元宝，放到老卢头手上，说道：“你去街市上寻两个人来，叫他们把陈大使从粪坑里拽出来，再打些清水洗涮干净。二两银子，够了吧？”


老卢头连连点头，道：“够够够，二两银子呢，足够了，大老爷你放心，这事儿包在小老儿身上。”


叶小天点点头，又往茅厕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沉重地走进了签押房，老卢头则眉飞色舞地把银元宝往怀里一揣，转身寻摸绳索去了。找人？找什么人，他老卢头干的就是洒扫清洁的活嘛，肥水可不流外人田！

第16章 敲山震虎


陈慕燕自尽一事，使得县衙的气氛更加沉重起来。花晴风得知这一消息后，马上把王主簿和叶小天召到二堂，花晴风沉着脸色质问叶小天：“叶县丞，陈慕燕是重要嫌犯，怎么能容许他独自进入茅厕，竟而从容自尽！”


叶小天苦笑道：“大人，陈慕燕自尽时是否从容，这个可是真的无从考据了。他是我县税课大使，捕快们都认得他。如今虽然成了阶下囚，一时之间总不好就拉下脸面严苛以待。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会想到他去如厕居然就……下官已吩咐下去，再不许任何一个嫌犯独处了。”


自从见到那堆从陈慕燕家里搜出来的银子，王主簿就不再坚持对叶小天的反对，转而开始支持起叶小天的行动来，这时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徇私枉法已是重罪。贩运缅国财货更是资敌，只有死路一条，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陈慕燕不想活着受罪，那就只有寻死一途了。”


花晴风又是一番唉声叹气，这人一自尽，他作为县令，少不得还要写一篇很详尽的报告上去。花晴风摇摇头，对叶小天道：“叶县丞，其他嫌犯千万要看紧些，万万不可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正说着，旁边走来一个衙役，附在花晴风耳边低语几句，花晴风微微一蹙眉，转而对叶小天道：“唔！叶县丞，赵驿丞来县衙寻你，想是有要紧事，你这就去吧。”


“下官告退！”叶小天向花晴风和王主簿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自己的签押房，进了签押房一看，就见赵驿丞正大剌剌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脸色十分难看。


叶小天笑了笑，示意房中的几个胥吏们退下去，笑吟吟地迎上去道：“赵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赵文远冷冷地道：“省了吧，赵某官卑人微，可当不起你叶大人的一声赵兄！赵某此来，只是想请教请教你叶大人，不知道赵某哪里得罪了你，为什么你叶大人诚心跟我赵文远过不去？”


赵文远“啪”地一巴掌拍在案上，激动地对叶小天道：“谢传风曾经想投靠我，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他吗？因为我知道你和他之间的恩怨，所以把他拒之门外，对你叶大人，赵某不可谓不敬吧？


现如今谢氏车马行倒了，驿道上只剩下常氏车马行和罗李高车马行并驾齐驱了，怎么着，现在常氏车马行又成了你叶大人的眼中钉，你一定要除之而后快，是吗？”


赵文远真的是有点气急败坏了，杨应龙交给他的任务是控制驿道，他要控制驿道，仅凭他的驿丞身份是不够的，因为这是朝廷给他的官职，随时也可以剥夺了去，他必须利用职务之便培养一支隐藏在暗中的力量。


为此他苦心栽培常氏车马行，一直以来可谓不遗余力，现在可好，让叶小天一口气儿就给端了，赵文远岂能不恼。


赵文远往椅背上一靠，冷冷地道：“实话对你说吧，这常氏车马行有我的一份。我知道罗李高车马行的后台是你，可你叶大人也不能吃独食吧！”


叶小天不以为忤，微笑着走过去，拿起一本账簿，翻开几页，递到赵文远面前，道：“赵兄，你看看这个。”


赵文远负气地道：“我不看！有什么好看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想要罪名，我也能信手拈来。”


叶小天微笑道：“赵兄不必急，何不先看个仔细，这可与你有莫大关系呢。”


“嗯？”赵文远听他这么一说，半信半疑地接过账簿，认真看了起来。这是南老先生从原始账簿上誊录下来的，里边全是常氏车马行的账簿资料。


赵文远捧着账簿，在加了题注的地方瞪大眼睛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抬起头来，不屑地对叶小天道：“叶大人，你别是脑子糊涂了吧？这是万历八年六月的账本！那时赵某还没到葫县上任呢！和赵某能有什么关系？”


叶小天轻轻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道：“没错！你继续往下看，就是因为跟你没有关系！我才说和你有莫大的关系。你不觉得，你‘有一份子’的常氏车马氏，大桩的生意和你居然完全没有关系，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么！”


赵文远瞿然一惊，他被叶小天点醒了，急忙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账簿，连续翻了几页，赵文远就按捺不住了，径直翻到账簿的最后面，看着近期的货物运输记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赵文远狠狠地一拳捶在桌子上，脸色一片铁青。他忽然明白了，常氏车马行一直就在干贩私贩禁的勾当，齐木在的时候是这样，齐木死后常自在独撑门户时也是这样，投到他门下之后还是这样，问题是……他对此并不知情，也未从中获得任何利益。


齐木死后，树倒猢狲散，齐氏门下成了一团散沙，可这车马行却始终屹立未倒，如今看来其根源就是因为这家车马行所掌握的贩私贩禁渠道了。常自在是他软硬兼施才降服的，现在看来，常自在真是被他降服的吗？


他不遗余力地栽培常自在，本以为是他掌控着常氏车马行的死活，可谁知道他只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傻瓜，常氏车马行根本就是顺水推舟，利用他做廉价的庇护伞。


叶小天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同情地道：“信任是一把刀，你把它交给了别人，别人就有两个选择，捅你一刀或者为你拔刀！很不幸，常自在的选择是……捅你一刀！”


※※※


昨夜捕快们突然冲到常氏车马行，带走了常自在和几个大管事，把车马行折腾的人心惶惶，整夜不得安眠。次日一早，伙计们陆续赶来上工，听说东家出了事，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却有两个人悄悄潜到了后院，打开角门儿，沿着后边的山道离开了。这两个人，一个叫孙瑞，一个叫石瑾，是常自在的随从，虽然限于个人能力，他们在车马行里没担任什么职务，却是常自在的心腹。


昨夜捕快突然闯到车马行来，常自在心中有鬼，当然很是担心。但是拒捕的想法只在他心中一闪就消失了，如果他想拒捕，有多少人肯跟他一起干可不好说，再者，他自问也没有把柄落在官府手中啊。


于是，常自在决定“束手就缚”，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对孙瑞和石瑾做了一番交待：他们私贩的货物藏在一个极隐秘的所在，但是知道这批私货存在的人可不在少数。


一路运输过来，那些车夫和护送的武士知道，把私货藏起来时，搬运货物的力夫知道，虽然这些人是追随他多年的人，大多忠心可靠，可是如今他进了大牢，天知道这些人里边会不会有反水的。


再者，官府竟悍然动手，手里能没有证据？常自在甚至疑心那批货已经被官府掌握了。所以他吩咐两个心腹，叫他们找机会去探查一下那批货物是否安全，如果货物完好，尚未被人发现，便转移到左近埋起来，实在不行一把火焚了也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时常氏车马行乱作一团，有的伙计担心车马行会就此倒闭，他们会失业，有的伙计则担心东主被抓，他们尚未领到的工钱会打了水漂，乱哄哄的吵作一团，两人趁机离开了。


华云飞昨夜赶来，见常氏车马行没有人拒捕，就没有露面，他带着两个捕快就地潜伏了下来，等捕快们锁了常自在等人离开时，他们并没有跟着离开。经叶小天指点，华云飞一直藏在后山坡上，孙瑞和石瑾一动，就被他们发现了。


孙瑞和石瑾走走停停，不时回头张望，华云飞三人就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中，他们如何能够发现。如果这山后有个小山村，那么山上出现这样一条小路就丝毫不奇怪了，但是这片山后只是一片起伏不定的怪石群。


那些石头大多呈青黑色，形状各异，中间只生长着极少量的杂草和灌木。行走于其间很不容易。孙瑞和石瑾从怪石群中一路穿过去，拐过前方的山角不见了。


他们下山的路上全是石头，不容易遮蔽身形，所以华云飞带着两个捕快很耐心地蹲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只是远远地瞄着他们的去向，待他们消失在山角处时，华云飞对那两个捕快道：“你们等在这里，我去看看！”


两个捕快攀山越岭的本事越不及他，点头答应下来，华云飞便跃出草丛，箭步如飞地向山下赶去。这一段山路虽然难走，但是华云飞来说却似灵猿一般轻盈敏捷。


待他飞快地追下山去，转过山角，就见前方长长一条狭谷，中间有一道溪水，水面很宽，但是并不深，最深处只及膝盖，水面上曝露着许多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头。


华云飞眉头一皱，这段山路虽然难走，但是对他而言耗费的时间并不多，这才一会儿功夫，那两个人怎么就全然不见了身影？


华云飞提着小心，贴着山角向前摸去，行不过十余丈远，忽然发现身侧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藤萝倒挂，十分隐秘。

第17章 驿路蛇鼠


那山洞的洞口不高，要弯着腰才能进去，宽窄倒有六尺左右，但右侧低矮处又横着探出一截石头，实际上可容通过的只有三尺宽窄。


地上满是碎枝烂叶，踩上去非常松软，华云飞蹲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便悄悄摸进洞去。一进山洞他就嗅到细微的烟火气，华云飞更加笃定那两个人就是进了这个山洞。


他摸黑往里走了一阵，洞穴内道路弯弯曲曲，高低不平，但空间渐渐宽阔起来。洞口的微光到了这里已不起作用。华云飞没有夜视的本领，已不能继续前行，但他也不用继续前行了，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里边两个人隐隐的说话声。


“这不好好的吗，我就说，这种地方，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又怎能找得到，大当家的也太小心了。”


“不管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太多，咱们还是把东西都搬出去吧，在左近挖个坑埋起来，草木一遮，嘿！嘿嘿……”


“嗯，等处理妥当了，就去给大当家的报个平安，看他官府如何收场。”


听着二人的对话，华云飞微微一笑，像猫儿似的，轻盈地向后退去。做贼的心虚呀，如果常自在够冷静，叶小天的这番敲打又岂能让他自乱阵脚。可叶小天表现的如此决绝，常自在又怎能不怀疑已经被他拿住了把柄。


华云飞退回山上，找到那两个巡捕，命其中一人持叶小天的手谕到驿站调兵。赵文远不在驿站，驿站副丞一看是叶县丞的手谕，又晓得自家驿丞大人与叶县丞一向相交莫逆，马上爽快地点了三十名驿卒，带上武器，叫那捕快带走。


山洞里存货不少，显然从南方源源不断运来的私货，由于北向的出口被叶小天卡死，以致于都屯积于此了。象牙、犀角、海贝、珊瑚、玳瑁……


易于携带的小巧财货，大多已经没有了，留下的都是体积较大，不易隐藏和搬运的东西，象牙和珊瑚一类的东西他们两人抬着都嫌吃力。


附近山坡上有一道浅沟，是雨水自然冲刷而成的，孙瑞和石瑾只有两个人，显然没有余力自行掘一个大坑，便选择了这里。


这么多的财货，两个人搬的满头大汗，也看的眼热不已。不过这些笨重的财货，他们是没有办法运过重重关隘的，也找不到销货的渠道，不能变成钱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


两个人像两只勤劳的小蜜蜂，一趟趟地往外搬着东西，眼看东西快搬完了，已然累得汗流浃背的时候，旁边突兀地冒出几十个手持竹枪、胸前绣着“驿”字号衣的士兵。


孙瑞和石瑾抱着一只猛犸象的大门牙，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这猛犸象牙比普通的象牙要大的多，俗称万年象牙，因为多已成为化石，所以在发现的古象牙中，仅有一成多点儿具备珠宝价值。其价格自然也比普通的象牙昂贵的多。


华云飞微笑着走出来，对二人道：“你们小心着些，可别摔碎了，这玩意儿，把你们俩都卖了都抵不上！”


※※※


周班头在关卡处已经守了多日，这是葫县税课司设在葫县北端出境口的税卡。这里的地形同样是险要之极，两侧崇山矗立，唯此一径可过。


战争年代，这就是一夫当关的要塞，你就是有百万雄兵，在这关隘之外也排布不开，想要硬攻，损失难以计数。这样的险要关隘在贵州处处可见，这也是例代王朝不约而同地选择以羁縻之策安抚当地土司的原因。


这里原本只是一道税卡，现在则多了以周班头为首的一班捕快，他们只负责检查出关的货车，对于微服简行、只挎一个小包袱的行脚旅客，则只要税课司的人检查、收税了。


即便如此，他们每天需要做的检查也实在太多，人人精疲力尽。不过今天每个捕快都打起了精神，税课司的税丁们也是挺胸抬头，精神抖擞，与往昔的气象完全不同。


他们已经得到消息，税课司的几个大员连带着税课大使陈慕燕都被叶县丞抓起来了。对周班头手下的那班捕快们来说，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辛苦马上就要熬到头了，自然兴奋不已。


而对税课司的税丁们来说，除了因为叶县丞向他们的顶头上司开刀，让他们心生凛凛之外，同时也是一个莫大的机会，正是这个机会，让他们打起了精神。


税课司的几个头脑全被抓起来了。这些人中，除了税课大使一职需由上锋任命，其他的官职都是由县里任命的。那几个税课管事一股脑儿被抓走，他们就有机会上位了。福祸相依，别人的祸，就是他们的福啊。


“好了好了，你过去吧。那位大娘，你过来一下，哦！是一篮子鸡蛋呐，行了，税钱一文，丢在那筐里。好，你也过去吧，山道难走，你岁数大了，可得小心着些。”


税丁们不但办事麻利了许多，态度也变得和气起来，倒令过往的百姓有些不大适应。


“你，‘过所’拿出来看看。就你一人一驴？包袱打开，行了，交税过关吧。不过由此出去，到下一个镇子，中间的路途可挺长，你最好等等那边的行商，说说好话，跟他们一块儿走，要不然半路上碰到劫道儿的，嘿嘿……”


“呵呵，谢谢差爷提点，在下这么穷，那些剪径劫路的强盗是看不上眼的。”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挑削瘦，瘦长的倭瓜脸，两撇八字胡，穿着褐色两截衣，除了那头瘦毛驴儿，浑身上下真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税丁摆摆手，那中年男子便牵着毛驴儿走出了关卡。


另一边，长长的车队正等着周班头手下的那些捕快们逐一检查，几个货主聚在门边儿，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闲扯消磨时间。“嗳！那个行脚的客人，与胡掌柜的好像啊！”


其中一个货主无意中看到了刚刚牵着驴子走出关卡的行脚客人，不禁惊奇地对旁边几个人道，那几人纷纷扭头向那牵驴客人望去，其中一个货主笑道：“你说的是胡奇峰胡东主吧？还别说，真有点像。”


他们只是随口说说，并未往心里去。胡东主可是有名号的大商贾，出出入入随从无数，哪可能这么轻车简从……这人连车都没有，随从更是一个也无，一瞧就是极寒酸的路人。


再说，这人生得虽与胡东主相像，可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最明显的就是胡东主蓄的是三绺长髯，眼前这人却是两撇八字胡。几个货主没多想，随口聊了几句，便扯到他们将要赶到的鹿角镇上，哪个粉头最会服侍男人的话题上了。


※※※


华云飞带着三十名驿卒，押着孙瑞和石瑾，用两辆驿车戴着起获的赃物，赶回了葫县县衙。人赃并获，花知县的胆子一下子就大了，迫不及待地下令升堂，他要亲自问案。


面对无可否认的罪证，孙瑞和石瑾居然矢口否认。可三木之下，何不可求？孙瑞和石瑾又不是什么心存大义、气节无双的大英雄，他们捱过了一顿板子，等到拶子夹在十指上上时，终于捱不住了。


拶子一夹，两边衙役用力扯，孙瑞和石瑾就鬼哭狼嚎地喊起来：“招了！招了！大老爷，小人……招了！”


花晴风冷笑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啊！记录！”


孙瑞和石瑾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开始供述起来，齐木最初干的就是贩私生意，那时是与几个亡命徒南北奔走，肩扛手提，携带几件财货倒运赚取差价，后来手头攒下一笔钱，这才开车马行，干起了正经生意。


大约五六年前，葫岭两位土司因为争地大打出手，朝廷趁机出兵灭了他们，变葫岭为葫县，设立流官统治，驿道上的几大车马行也进入了战国时代。齐木心黑手辣，在你死我活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最终一统葫县驿道。


这时候就有人找到齐木，主动洽谈贩私贩禁，齐木正苦于光靠车马行赚不了太多的钱，养活大批手下开销也大，干脆就重操旧业了，只不过以前他是翻山越岭、肩扛手提地做些小本生意，现在以车马行为掩护，生意扩大了百倍不止，这一来，他的财产便如滚雪团一般迅速膨胀起来，成了葫县首富。


齐木死后，二当家也莫名其妙地失了踪，原本负责这一块的常自在便自立门户了。仗着由他掌握的进货渠道和销货渠道，所以依旧能屹立不倒。


孙瑞和石瑾还交待，他们贩运私货都是一对一的单线联系，上家由老虎关隘口负责安排，他们只负责这一段的运输和安全，至于下家则交给大商贾胡奇峰，由他销往中原。


齐木在的时候，曾经想过要越过上家和下家，直接与南洋诸国取得联系，至于销货，他也想越过那么多的中间环节，这样他从中赚取的好处将十倍不止。只是这个设想还未付诸实施，他就死于非命了。


齐木死后，常氏车马行接受了赵驿丞的招揽，依庇于赵驿丞门下，但是贩财贩禁的买卖，却始终掌握在常自在手中，赵文远对此并不知情。


花晴风得了详细口供，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老虎关、常氏车马行、葫县税课司、胡氏商行，官商勾结，如此严密的贩私团伙，实在是一桩惊天大案。此案沿着驿道一路挖下去，还不知要挖出多少蠹虫，这可是一桩莫大的功绩呀。花晴风强抑激动，马上下了一道牌票，命人去拘拿商贾胡奇峰到案！

第18章 负荆请罪


苏循天带着一队捕快，拿着花知县亲笔签发的牌票匆匆赶到胡奇峰的住处，不想却扑了个空。胡奇峰一年里有大半时间要住在葫县，所以他在这里购置了一幢住宅，还买了一房妾，苏循天赶到那里后才发现，所有人都在，唯独少了胡府的主人胡奇峰，他已闻风逃逸了。


花知县得知胡奇峰已经逃走，不禁深感遗憾，如果能抓住胡奇峰，那才是最完美的“收官”啊。花知县马上命人画影图形以通缉天下，同时行文铜仁府，汇报葫县破获大案的经过与成果，同时促请铜仁府派员赴大万山司拘押相关人员。


县丞签押房里，赵文远见华云飞赶来向叶小天汇报，说是已经从常氏车马行后山起获了大量私楚货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便彻底破灭了。想到一直以来他都被常自在戏弄于股掌之上，赵文远气得欲疯欲狂。


赵文远对叶小天道：“县丞大人，赵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叶小天道：“赵兄请讲！”


赵文远咬牙切齿地道：“我要见常自在，还请县丞大人行个方便！”


叶小天似笑非笑地问道：“赵兄要见他，意欲何为呢？是打他一顿还是骂他一顿？”


赵文远咬牙不语。叶小天摇头道：“赵兄，你总不会想置他于死地吧？这个人本就死定了，赵兄何必便宜了他，却难为了你我呢。依我之见，赵兄现在最紧要的事，可不是去见常自在那个小人。”


赵文远哂然道：“我现在还有什么最紧要的事？”


叶小天道：“当然有！常自在和车马行的几个大管事都被抓了，常氏车马行没了顶梁柱，眼看就要散了，赵兄既然在车马行里有份子，难道就一点也不在意？常自在不听话，难道赵兄就不能找几个听话的人顶上去？”


赵文远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县丞大人说的是，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回去。”赵文远匆匆走出两步，又回头站定，向叶小天拱手一揖，羞愧地道：“小兄今日冒犯，改日再向县丞大人摆酒谢罪！”


叶小天望着赵文远离去的背影，目光微微闪烁起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通常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时，就是在算计什么，只可惜了解他这个习惯的人并不多。


赵文远一走，等在一旁的马辉、许浩然等人马上拥上前来，兴奋地对叶小天道：“二老爷英明，这件大案破的真是漂亮呀！”


叶小天笑了笑，道：“可惜百密一疏，还是走了胡奇峰。照理说昨夜拿人纵然闹的满城风雨，他也不该这么快就确定抓了哪些人，因何罪名被抓，可他一早就已逃走，竟是如此警觉。另外，这私禁之物的来源，我们还没有查到呢。”


马辉道：“嗨！二老爷，这件案子，只怕不仅是横贯整天驿路，就是南北诸省都有人参与的，牵涉之广，哪是咱们一个葫县办得了的。但是在他们葫县辖内，能挖出这些祸害，把真相大白于天下，那就是莫大的本事，朝廷必有嘉奖。”


“啪！啪！啪！”


门口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掌声，王主簿的声音悠悠传来：“是啊！前有剿匪之功、抗旱之功，今有护路除盗之功，又有铲除蠹腐之功，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会记在叶大人的考课簿子上，将来都是叶大人升迁的本钱呐。”


王主簿一面说一面走了进来，钦佩地道：“如果不是你叶大人在县丞任上时日太短，资历实在太浅，就算马上高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叶小天意外地道：“王主簿？”


马辉等人也很诧异，这王主簿一向与叶县丞不合，今日怎么会登门道喜？若说是揶揄吧，看他神情坦诚，应是发自内心的钦佩，不像是在有意嘲讽，他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他不明白这番话说出来，就等于是向叶县丞低头了？


“啊！王主簿，稀客，稀客，快快请坐。”叶小天迅速收敛了惊讶的表情，请王主簿入座。马辉等人知机退了出去，侍候的小厮也会看个眉眼高低，急忙上了一杯热茶，便悄悄退了出去。


叶小天在王主簿对面坐下，笑微微地对王主簿道：“王大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王主簿喟然一声长叹，黯然道：“老夫……是真的老了！”


叶小天惊讶地挑了挑眉梢，王主簿苦笑道：“一直以来，老夫对你叶大人，是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甚至是……有些敌意。老夫看不惯你做事的风格，看不惯你年纪轻轻就爬的比老夫还高。


老夫总觉得，你做的那些事，如果老夫肯用心，一样做得到，甚至比你做得更好。老夫总觉得你有些离经叛道，早晚会把葫县搅得一塌糊涂，甚至牵连到老朽。所以，老夫总是和你对着干，总想拆你的台……”


叶小天没想到王主簿今天冒昧而来，竟然对他说出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敬人者，人恒敬之，叶小天也不禁为之动容，忙客气地道：“王主簿您太客气了。您是前辈，叶某后生小子，只是占了一股闯劲儿，真要论到稳重与谋略，是万万不及前辈的。”


王主簿微微一笑，道：“如此谦逊，可就不像你了，不狂还是叶小天吗？呵呵，可是你狂，是真有狂的本事啊。老夫现在算看明白了，你叶大人的志向根本不在一个小小葫县。我这燕雀，居然还怕被你这大鹏鸟占了窝儿，岂不可笑！”


叶小天道：“王主簿，你这般夸奖，可真是让叶某无地自容了。”


王主簿摇摇头，在自己的胸脯上轻轻拍了两下，诚恳地道：“叶大人，这是老朽的一番肺腑之言呐。就凭你这次一举拔除隐藏本县多年的贩私大盗，老朽就服了。这种办法，老朽想不到，就是想到了，也没有那个胆量去做！瞻前顾后，一老吏耳，实在没有什么和你好争的。”


王主簿站起身，向叶小天拱了拱手，迈着略显蹒跚的步子踽踽行去。王主簿一走，马辉、许浩然等人就鬼头鬼脑地摸了进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二老爷，那老家伙干什么来了，不是眼红二老爷你立下大功，又来挑衅吧？”


叶小天咳嗽一声，板起脸道：“你们全都闲的没事干了吗？去去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


深藏葫县多年，涉及税课司、车马行、商贾，甚至牵涉到其他州县的这起贩运私禁大案被叶小天一手揭开了，此案的余波跌宕起伏，许久也不见平息。


在撬开孙瑞和石瑾的嘴巴之后，有了他们的证词，再加上起获的大量证物，常自在及其手下的几个大管事也无法继续矢口否认了，而税课司账房和几个小吏目也相继松口。


随着他们的招供，葫县又陆续抓了不少人，但铜仁府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不太好。大万山司回报张知府，说庞大使和几个身处税课司关键位置的吏目都已闻风潜逃，携带家眷逃得无影无踪，线索至此算是断了。


要说他们事先能够得到消息逃跑倒是可信，但是要说他们不但自己逃了，而且把家眷也都带走了，走的不慌不忙，官府竟然一无所知，这就有些不可思议了。很显然，大万山司牵涉到此案的绝不仅仅是税课司的一班人，只是这种事儿他们心里明白也无法指出来。


胡奇峰骑着一头瘦毛驴，像老子出函谷关似的，一去就不复返了。抓不到他，销赃的下家就很难查出来。其实他们还有一个线索，那就是苏州富绅吴悦玥，但是想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希望着实不大。


虽然如此，叶小天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把事情的原委详细写下，加盖了知县的大印，行文铜仁府。铜仁府张知府阅后又转呈提刑按察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加盖了他们的大印，再转交给金陵刑部。


也亏得那吴悦玥家大业大，根本不可能舍弃一切逃之夭夭，否则在如此漫长的报批手续完成以前，吴悦玥就算带上全族，租一艘大船去海外寻访仙山，那时间都宽裕的很了。


金陵刑部见了贵阳按察司送来的公文，派人把吴悦玥抓了起来，可惜，当那份公文还辗转于山山水水之间时，吴悦玥就已得到消息，把该走的关系全都走通了，该毁灭的证据也全都毁灭了。


吴悦玥到了公堂之上，一口咬定他根本就没有销售任何违禁的走私品，也没有走私品的来源和销售渠道。家里那些来自南洋的宝物？尽管去查，那都是赝品，摆阔用的。


对毛问智说的那番话？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看那参商人傻钱多，想做他的生意，所以充充阔气，显摆实力。要跟他做什么生意？当然是绸缎生意。谁说我要卖违禁之物给他了，那是买卖谈不拢，他蓄意诬告。葫县有人贩私贩禁？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吴氏家族能量不小，这吴悦玥还有功名在身，动不得刑，金陵府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无罪开释。叶小天这边得知消息，也只能一声叹息，无可奈何。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他又立下了大功，加上之前景千户剿匪时分润给他的功劳，叶小天的考课簿子上笃定必然会有一个上佳的考语，升迁是早晚的事。只是这种按部就班的升迁，对叶小天来说，那是远水不解近渴啊。

第19章 冬节


经过大半个月的纷纷扰扰，尘埃渐渐落定了。花晴风和叶小天受到了上司的嘉奖，记入考课。苏班头、周班头等人则得到了一笔赏赐，那些空缺出来的职位也迅速补充了人选。


只有税课大使的职位人选还没有落实，因为这个人选是要由知府衙门任命的。不过税课大使虽要由知府衙门任命，但知府不可能了解下属各县的详细情形，所以要由地方官提名举荐。


这个职位本该由知县花晴风提名，但破获这起大案几乎可以说是叶小天一人之功，花晴风平白得了许多好处，于情于理都没有再把这件事抢在手中的道理，所以提名税课大使的事就落到了叶小天头上。


为此，到叶府跑关系的人这些天几乎快把叶府的门槛踩平了，直到叶小天宣布一个也不见，并且已经把提名人选报到知府衙门，这种走动才告平息。至于叶小天报的谁的名字，目前却还是一个秘密。


有能力查到叶小天提名人选的，不会浪费这份人情，去打探一件已经不可更改，而且对他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没有能力打听到最终结果的，虽然是最关心这个职位的人，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真相揭晓的那一天。


不过，税课大使的人选虽是由叶小天提名，税课司的账房及几名吏目的安排，则由花晴天一手包办了。这也算是花晴风和叶小天两人之间的一种利益交换吧。


叶小天对此很满意，税课大使是他提拔上来的，那就是他的人。花晴风也很满意，他不但坐享了一份大功，而且通过任命几个吏目和账房，也直接扩大了他的影响，再不会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空架子知县。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得以升迁的人自然是欢欣鼓舞，连连摆酒设宴大肆庆贺，被抓捕的那些罪犯家眷们，则是整日里悲悲切切，难见一见欢颜了。


原税课大使陈慕燕的家，这些日子一直大门紧闭，除了每日买米买菜的时间，很难看得到陈家娘子出门。直到今天，二十多个系着孝带的人住进陈家，一向冷清的陈家才算有了几分人气。


邻居们听说，这是陈慕燕老家来的人，准备帮着娘儿俩扶灵回乡的，陈慕燕已死，孤儿寡母只能返回故乡了。陈家的这幢房子回头也要处理掉，马上就有那热心肠的邻居开始主动帮着联系起买主来。


夜静更深，自家乡赶来的乡亲们大多已经睡下，他们在两厢的房间里打了地铺，人都睡满了。堂屋里，一对白烛还在静静地燃烧着，陈家娘子腰系孝带，怀抱熟睡的女儿，脸上犹自挂着浅浅的泪痕。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肤色黧黑的中年人，其实他是陈慕燕的一个堂弟，兄弟伙里排行第六，比陈慕燕小了十多岁，只是常年在家务农的原因，看起来比陈慕燕还要苍老许多。


陈家娘子十多年前刚刚嫁到陈家时和这个小叔子很熟悉，那时他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爱说爱笑，非常活泼，现在眉眼五官与当年相比变化不大，只是苍老了许多，神情也木讷多了。


陈家娘子低声道：“他六叔，真是难为你了，咱们陈家小门小户的人家，能请来这么多人帮忙扶灵，没少花费吧？”


陈老六局促地搓着手，道：“嫂子，你别这么说，毕竟是慕燕哥要回乡，这险山恶水的，不多找些人来，怎么扶灵回去呢。咱们村儿，数着慕燕哥有出息，十里八乡的谁不羡慕咱们陈家出了一个做大官的人。慕燕哥替咱陈家挣了一辈子的脸面，如今回乡还能寒酸了不成，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


陈家娘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幽幽地道：“那就多谢他六叔了，亲人们有这份心那就够了。聘请人工，还有一路上的吃用住宿，总共花销了多少，回头你说一声，这钱嫂子拿，家里人不富裕，就不要让大家凑份子了。”


陈老六神色略有些尴尬，有心拒绝，可是想想自己拮据的腰包，还是哎哎地答应了两声。


礼有五经，唯祭为大。虽说她的丈夫死的并不光彩，但是丧事还是要办的，在陈慕燕死后，陈家娘子就在家里搭起灵堂，请了和尚道士来做了三天的法事。


葫县上下不会有任何人来难为这对孤儿寡母，人情社会，人死为大，再如何罪大恶极，也该一了百了了，更何况陈慕燕虽然贪墨，但是人际关系处的极好，即便只是为了维护表面上的清廉，他还是做了很多好事，尤其是对一些小商小贩，并无盘剥行为。


如此情形下，谁还意图对陈家不利，势必得被人骂做酷吏，就是奉命而行的差役们也会暗暗寒心，所以官府对陈家没有什么刁难，把陈慕燕的尸首清洗干净后就发还了陈家。


陈家设祭的时候，来陈府吊唁的人很多。有官，有商，有工、有农，有一些人是与陈慕燕常有来往的，还有许多人陈家娘子根本就不认识，也看不出他们的身份。


陈慕燕是因贪墨事发自尽的，吊唁的人实在说不出太多安抚的话来，所以他们大多只是默默地上一炷香，祭拜一番，给陈家娘子留下一份礼金、便即悄然离去。


越是那些陈家娘子从未见过，也辨识不出身份的人，留下的礼金就越是厚重，其中有些人馈赠的丧事礼金，其数目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交际往来应该出的份子钱。


陈家娘子很清楚，这些人一定与她丈夫有着许多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丈夫的自尽，实际上是保全了他们，所以这些人才会送上一份如此丰厚的礼金，没有人愿意欠死人的人情债。


陈家娘子更知道，如果她的丈夫坦白交待，把这些人都咬出来，未必就会落一个死罪，但他最好的结果也是流放边陲，终生不得复归。而他选择死，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要给她和孩子留下一份生存的本钱。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死了，许多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就永远也没有被揭发的可能，而那些被他用性命保护下来的人，一定会把这份恩德回报在他的亲人身上。


所以，陈家娘子对这些拿出大笔礼金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激，那是她丈夫用性命换来的，是她该得的。陈家娘子把这些钱都收了起来，那是她今后独力抚养女儿的本钱，那是丈夫留给她和孩子的希望。


也因此，她才有底气对堂弟说一应费用由她支付的话，因为陈慕燕公开的形象是很清贫的，被他私藏的赃银都被抄没了，如果不是这一笔笔的礼金，陈家现在真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陈家娘子幽幽地叹了口气，对陈老六道：“他六叔，夜色深了，你千里迢迢的赶来，实也乏了，早些去睡吧，明儿咱们还得赶路回乡呢。”


“嗳！嗳嗳！”


陈老六站起来，拙口拙舌地道：“那……嫂子，你也早点休息。”


陈老六轻轻点点头，觉得身上有些寒冷。她忽然想起，明天就是冬至了，可是她的心从丈夫死的那一天起，就已提前进入了寒冬……


※※※


冬至到了。


冬至这一天，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因为人们认为，自冬至起，天地阳气开始渐渐变强，意味着下一个循环的开始，这是大吉之日。因此后世一般只出现在春节期间的祭祖、聚会、庆祝等活动，也往往出现在冬至这一天。


冬至作为节日源于周代，盛于唐宋，并相沿至今。冬至这一天称为“冬节”，皇帝在这一天也要举行冬至郊天的祭天大典，百官向皇帝递呈贺表，并相互投刺祝贺。


地方官府当然也要举行祝贺仪式，同时官衙要放假一天，官员们互相拜贺。叶小天作为葫县县丞，理所当然地承担起了整个庆贺活动的策划人。一大早，全县官员全被他召集到县衙，率领群僚向知县大老爷祝贺。


花知县满面笑容地接受了众官员僚属的祝贺之后，便率领全体官员赶赴县学，向孔圣人上香焚表，祭拜献牲。花知县捧着昨日连夜写好的祭词，站在上首，于烟雾缭绕中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台下，苏班头悄悄靠近了叶小天，低声道：“大人，陈大使的娘子今日扶灵返乡。你看咱们是不是……”


一旁王主簿听到了这句话，微微向叶小天侧了侧身子，悄声道：“叶大人，公是公，私是私，县衙若是没什么表示的话，未免不近人情，依老朽之见，还是应该意思一下。”


叶小天本来还有些犹豫，听了王主簿这番话，便点点头，对苏循天道：“你代表县衙去一趟吧，陈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量给予方便。”


苏循天答应一声，刚要离开，王主簿又唤住了他，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元宝，对苏循天道：“就说这是县衙奉赠的程仪，聊表心意吧。”


苏循天看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点点头，道：“还是王大人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吧。”


苏循天这才接过银子，悄然离去。叶小天吁了口气，转首望向还在台上抑扬顿挫的花知县，神色有些郁然。王主簿微微一笑，捻着胡须低声说道：“叶大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是么？”


叶小天点点头，又摇摇头，复又一叹。自那日一番交心，王主簿真是换了一个人，大概也是因为他看出叶小天野心甚大，其志向绝不在一个小小葫县，和他谈不上什么权利之争，所以对叶小天大为改观，两人的关系也日渐缓和了。


王主簿呵呵一笑，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叶小天安慰道：“身在官场，就是这样了，很多时候，有些事你不得不去做，无关于恩怨，只是身不由己。你要走下去，就一定得习惯……”

第20章 扶灵


花知县的祭文写的花团锦簇，洋洋洒洒逾万言，顾教谕和黄训导站在下边，微微闭着双眼，听的摇头尾巴晃的，只觉字字珠玑，当真好文章！叶小天却连半句都没听进去，心中只是念叼：“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好不容易等到花知县念完祭文，将一系列的祭拜仪式举行完毕，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走下台去，叶小天才精神一振，一个箭步迈上台去，高声宣布道：“现在，全体同仁赴太白居，与本县士绅共聚一堂，官民同乐，共迎冬节！”


一句话顿时迎来暴雨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尤其是巡检司的武官们，巴掌拍的尤其响亮，随即众官员便一哄而散，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乘车的乘车，也有那小官吏安步当车甩开双腿，乱哄哄地直奔太白居酒楼。


太白居是葫县城内最大的一座酒楼，就开在县衙对面，酒楼里光是雅座就有数十间，另有一层的宴客大厅可容纳数百人，整个酒楼呈回字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院中有盆栽竹木、鲜花怪石，俨然一个小型园林。


今天太白居酒楼被官府包了，酒席就设在这个精致园林般的天井里，一张张酒席散落在花木丛中，小溪流泉潺潺其间，极尽优雅。远处还有乐伎弹着琵琶，曲调优美，更形别致。


众官员士绅齐聚一堂，小士绅恭维大士绅，大士绅恭维官员，小官员恭维大官员，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投箭壶的、曲水流觞的、行酒令的，各种助酒兴的游戏也是精彩纷呈。


叶小天成了众人招呼的重点，许多人走到花知县面前时，也只是礼节性地敬上一杯，可是到了叶小天面前，他们却巴不得能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若是叶小天与他多聊几句，离开时便满面红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花晴风把这一幕瞧在眼里，心中很不自在，奈何他还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强作风度，脸上的笑容却是渐渐有些生硬了。


叶小天自从坐下，这酒就不曾断过，虽然别人敬酒，他只需浅酌一口意思意思就行，而对方却要把一杯酒都干了，可是架不住人多，一会儿功夫就觉得醺醺然的有些醉意了。


叶小天见势不妙，急忙使个尿遁诀，佯装要去方便，一俟离开大厅，他便长出松了口气，举步绕向后厅，想寻个清静地方醒醒酒。


酒店里的伙计都在四下站着，等着官宦们唤人侍候，一见叶县丞出来，两个伙计赶紧举步上前，这可是本县最大的实权人物，在太白居当伙计的，哪能不认得这位大老爷。


两个伙计眼看就要走到叶小天身边，刚刚弯下腰去，脸上露出殷勤的笑意，就觉得耳畔生风，一道青色光影嗖地一闪，就从他们身边跃了过去，两个伙计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他们的东主盛隆。


盛隆脑满肠肥，跑起来一个圆滚滚的肚皮上下弹跳不已，足有三百多斤的身子，竟显得身轻如燕，到了叶小天身边，盛隆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标准笑脸，殷勤地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掌，谄声道：“大人，您这边请！”


叶小天点点头，随在盛掌柜的后边上了楼，转过一个墙角，就是一间雅室，窗子开着，从上边可以看见天井中正在饮宴的众人，但是因为放着翠绿的帘笼，下边的人却不易看清楼上雅间的人。


屋中陈设古朴典雅，叶小天到了房间一看，王主簿正坐在那儿，双眼微阖，一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屈，轻轻叩击着桌面，似乎正听着远远传来的悠扬乐曲打着拍子。


听见动静，王主簿微微睁开眼睛，一见是叶小天，不禁坐直了身子，笑道：“呵呵，老朽岁数大了，耐不得热闹。怎么你叶大人也做了逃兵？”


叶小天摇头笑道：“我还当只有我溜了，却不想你王大人竟先行一步。不行了，我实在是不胜酒力，只好遛之大吉。”


叶小天说着在一旁椅上坐下，早有小伙计送上一壶香茗，又摆了瓜果蜜饯四拼盘。盛先生点头哈腰地道：“两位大人歇着，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一声。”


盛掌柜的说完就退出去了，叶小天与王主簿谈笑一阵，王主簿往楼下探看了一眼，摇头道：“看这情形，这酒宴恐怕到了掌灯时分都不会散了，你我二人都逃开了，可苦了知县大人啊，现在人人都在向他敬酒。”


叶小天打趣道：“要不然，王大人你下去给咱们知县大人解解围如何？”


王主簿乜了他一眼，捻须微笑道：“这种事，还是你这等年轻人才应该冲在前面啊，哪有让我这老头子出面的道理。店家，店家……”


盛掌柜的嗖地一下出现在门口，敢情自从本县的二、三把手到了这雅间，这位掌柜的就守在门口没有离开过。王主簿本来是想换个伙计，却不想出现这么一个大胖子。王主簿怔了一怔，失笑道：“店家，你去取副棋来。”


“好好好，两位大人稍等，小人去去就来！”盛掌柜的哈腰笑了两声，一转身就消失在门口，他那痴肥的身子，竟有如此矫健的身手，也当真令人叹为观止了。


不一会儿，一副上好的棋盘送到，盛掌柜的又笑眯眯地退下了。


叶小天笑道：“王大人棋艺高深，跟你下棋，叶某可不是对手啊。”


王主簿一边摆子儿，一边笑道：“哎！切磋，切磋而已，叶大人你可不要太客气，老夫于棋道也只是稍有涉猎，算不得高深。你我随意下上一盘，只当消磨时光罢了。”


叶小天挽了挽袖子，凑过身来，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成，咱就随意切磅礴一下。王大人，你先请！”


※※※


陈慕燕的灵柩在丧仪之后就迁进了庙里停放，今天要启殡返乡，得先去庙里取回他的灵柩。一大早陈家就忙碌起来。陈家娘子把需要带回故乡的东西都打包装好，放在车子上，院门儿锁了，钥匙交给一个本家兄弟，回头他要留下来处理善后的。


乡邻们都闻讯赶来，站在路边儿上看着，不管他们与陈家平时相处的如何，这时一别，终生再难一见，还是不免会有些伤感，所以纷纷向陈家娘子母女俩打着招呼。


“嫂子，咱们出发吧。”


陈家兄弟把行李装好，捆扎停当，便赶过来对陈家娘子说，陈家娘子点点头，一行人便登车，直奔城郊的那座小庙。


小庙不大，棺椁就停在庙后的松林中，停灵的费用不高，当初陈家娘子预交了三个月的，所以这时很痛快地就把灵柩抬了出来。


陈家兄弟已经备了一辆长途马车，灵柩被众人扶上车子，固定锁牢，便沿着官道向驿道走去。一路之上，陈家娘子捧着丈夫的灵位，不时呼喊他的名字招魂，前边还有陈家的人拂柩打旌，抛撒纸钱，为亡魂开路。


“陈家娘子，陈家娘子……”


苏循天急急赶到了，他先去了陈家一趟，结果只有铁将军把门，向邻居一问，这才奔了小庙，又问过庙里的老和尚，这才追上来。


因为道远，陈家娘子并未步行，而是身穿孝衣，捧着灵牌坐在车上，苏循天一招唤，车队就停下了，陈家娘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苏循天擦擦头上的汗水，对陈家娘子道：“娘子今日扶柩返乡，可有需要县上效劳之处？”


陈家娘子冷冷地道：“不劳关心，我丈夫的灵柩，自有我陈家的亲人护送！”


苏循天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了那锭银子，以苏循天的个性，雁过都要拔毛，经了他的手，银子难免缩水。可这是给死人的钱，苏循天也有他做人的底限，捧在手上的可是实打实的五两纹银。


苏循天道：“陈家娘子，这一路下去，扶灵回乡，花销少不了。这五两银子是县里的一点心意，还请娘子收下。”


陈家娘子这次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对那些扶灵的汉子说道：“走吧！”


车队便缓缓启行，直把苏循天视若无物，苏循天无奈地退到路边，望着车队渐行渐远，轻轻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


葫县税关，行旅客商们正排队等候检查收税，忽然一阵唢呐吹吹打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片刻之后，就见一片白幡招展，忽然有人想到了什么，脱口说道：“哎呀！今儿是陈大使回乡的日子！”


只这一句话，整个税关上顿时肃静下来，正在忙碌的税丁们也都住了手，默默地看着远远行来的扶柩队伍，行旅客商们自觉地退向一边，给送灵队伍闪开了一条道路。


前面有支商队刚刚验货缴税完毕，车队驶出关口停了下来，正在那里重新捆扎货物，忽然听到出殡的曲子，禁不住都听了下来，循声向这边张望。商队中一个身穿蓝袍的五旬老者，手搭凉篷张望了一下，纳罕地道：“这是什么人家送葬啊？”


旁边一个税丁叹了口气，道：“那是陈大使的灵柩，陈家的人扶棺回乡呢。”


蓝袍商贾“啊”了一声，神情肃然起来，忙整理了一下衣袍，等那送灵队伍到了身边，便是郑重地一礼。那税丁忍不住道：“怎么，吕老爷你认识我们陈大使？”


那吕老爷慨叹道：“虽无深交，却也打过交道。不管官家怎么说，在我心里，陈大使，那是极好的一个人呐。”


陈家娘子眼看有人向棺椁致礼，作为未亡人岂能高坐不理，赶紧下车还了一礼。那蓝袍商贾叹道：“这位就是陈家娘子吧，老夫吕默，与陈大使曾有数面之缘，不想一别月余便成阴阳两隔，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呀。”


陈家娘子幽幽地道：“多谢吕老爷念着我家相公……”说到这儿眼圈一红，险险落下泪来。吕默看了看陈家的扶灵车队，叹道：“由此出去直到鹿角镇，一路渺无人烟。你们只有两辆车，大部分人只能步行，要走出去太吃力了。不如搭我商队的车吧，咱们结伴而行，捎你们到鹿角镇，大家再各奔前程。”


陈家兄弟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道：“谢谢吕老爷，谢谢吕老爷！”


陈家娘子望了小叔子一眼，便也福礼道：“既如此，有劳吕老爷了。”


旁观行旅见了，都是暗赞这吕姓商人为人仗义，吕老爷却是连连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不必言谢，那就请娘子稍候片刻，等老夫的车队整理好了，咱们便一同而行。”


太白居里，天色渐渐暗了，天井里挑起了灯笼，叶小天和王主簿的雅间里也点亮了一盏灯。二人灯下博弈，一盘棋渐渐杀至尾段，棋面形势对叶小天极为不利。王主簿用茶盖儿抹着茶水，向窗外飞快地一瞟，便盯着棋盘微笑起来：“叶大人，这盘棋，貌似老夫……赢定了呀！”

第21章 将相难和


叶小天听了王主簿的话，忽也抬起头来，向窗外看了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是啊！已经这个时辰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你王主簿就真的赢了。”


王主簿的脸颊忽地抽搐了两下，手中刚刚拈起的一枚棋子险些掉回棋盘上，他一把攥住棋子，慢慢抬起头来，盯着叶小天，似笑非笑地道：“什么叫一切顺利？莫非叶大人还有什么杀手锏不成？”


叶小天低头望着棋盘，仿佛在思考如何绝地反攻，信口答道：“夜里，本官派人抓了陈慕燕，天刚亮，胡奇峰就逃了，他怎么知道昨夜抓了谁，又怎么清楚因为什么罪名？只是因为他过于警觉？”


叶小天摇摇头，又道：“胡奇峰在葫县纳了一房外宅，他那个妾室已经有了身孕，就这么被他置之不顾了。好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刘邦逃难途中还曾三番五次把亲骨肉推下车呢，这也不算什么。可是，他既然为了保命，连女人和孩子都不要了，如此仓惶的人，居然还有闲心烧账簿，这就有些不可理解了。”


叶小天慢慢抬起头，微笑着看了王主簿一眼，缓缓地道：“他已经暴露无遗了，还烧什么账簿？除非，这账簿还会牵扯出某些尚未暴露的人，而他需要保护那个人，又或者……暗中向他示警，叫他出逃的人，特意叮嘱过他，务必要把牵连他人的账簿毁掉。王主簿，你说是不是？”


王主簿眼中惊骇的神色一闪即逝，他淡定地笑了笑，捋着胡须道：“哦？没想到叶大人还有这样的发现！”


叶小天道：“知县大人在意的是胡奇峰有没有被抓到，别的他不关心。我倒是多嘴，向苏捕头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胡家书房的火盆里，有一堆烧过的灰烬，而且还从里边找出一页尚未燃尽的账簿。”


叶小天说着，从袖中摸出一片烧去大半，连缘焦黑的纸片儿，手指一松，那纸片儿便转着圈儿落向棋盘。


叶小天道：“我叶小天做什么事都喜欢多核计两遍。从孙瑞和石瑾的交待，我们知道，常氏车马行接来的私货都是交给胡氏商行销往中原的，我就多了个心眼，顺手查了查这个胡氏商行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葫县的。


结果，我发现胡氏商行是近两年才出现的，那常氏车马行还是齐氏车马行的年代，他们是跟谁做生意呢？于是我又找人问了问，结果发现，在胡氏商行之前，同齐氏车马行交易最频繁的就是吕氏商行，他们的东家，叫吕默。”


这个名字一出口，王主簿的目芒陡然一缩。


叶小天道：“我再一查这吕氏商行，可不得了，咱们葫县还没立县时，这儿还叫葫岭，还是两位土司老爷当家，那时候吕氏商行就是葫县的老主顾了。这一来，有些事儿叶某就不明白了。”


王主簿笑微微的，满脸的皱纹仿佛是用尖刀镌刻出来似的，纹理异常的清晰，他的双眼微微地眯着，眼缝中露出的目光森寒锐利：“哦？叶大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叶小天道：“我觉得奇怪，吕氏商行在许多年前就已立足葫县，怎么就没想过找一个靠山呢？就算他是做正经买卖的，有个做官的在背后照应，也方便他做生意嘛。何况，他既然与齐木关系密切，很可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就不怕商行出问题？”


王主簿微笑道：“叶大人此言差矣，你怎么知道吕氏商行就没有靠山？他既然是跟齐木做生意的，要找靠山当然是找孟庆唯，这不是很正常吗？”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的确很正常。可是孟庆唯死后，吕氏商行既没有投靠徐伯夷，也没有投靠王主簿，本官这里他也从没登过门儿，似乎生怕人家注意到他似的，低调的已经不能再低调了，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王主簿忍不住笑起来，道：“叶大人，你也太多疑了吧。”


叶小天笑嘻嘻地道：“多疑有什么不好？诸葛一生唯谨慎，曹操司马性多疑。结果成就一番霸业的，恰恰就是曹孟德与司马懿。”


王主簿淡然道：“那么，叶大人从吕氏商行的不正常，又疑心到了些什么呢？”


叶小天摇摇头道：“还能猜到什么，当然是一无所获了。不过，有句老话叫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还真有一定的道理，我调查这吕氏商行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王主簿微笑着看着叶小天，等他说下去，那枚棋子在王主簿指间轻轻翻动着，王主簿那苍老的手已经枯瘪无肉，但手指却异常灵活，那棋子在他指间上下翻飞，却偏偏不会掉下来。


叶小天道：“我听说，这吕默当初之所以能在葫岭站住脚，是因为他与当时的两位土司老爷关系密切。说来也奇怪，那两位土司老爷彼此间水火不容，可是与吕东主却都能相交莫逆。吕东主能够在他们之间游刃有余，可见他的本事，这样一个长袖善舞的人，从那以后却默默无闻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王主簿眼皮微微垂下去，淡淡地道：“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也许忽然有那么一天，他一下子顿悟了，从此不再逐利争名，却也不无可能。”


叶小天微微一笑，没有与他理论这个话题，而是继续说道：“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一件表面上看起来和吕默毫不相干的事情。那还是葫县大旱，我去高李两寨调停，同两位寨主吃酒时，听他们说起的一段故事。


两位土司大人还是葫县之主时，高李两位寨主是他们手下的吏目，所以对他们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据高李两位寨主讲，那时候王主簿就是葫岭人，以一介布衣成为两位土司的座上客，风光的很呢！都说王主簿是最熟悉本地的官员，与本地彝苗两族百姓关系都不错，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王主簿的眼角跳了跳，但笑不语。


叶小天眉头微微一蹙，道：“叶某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很奇怪。吕默是个商人，能与两位土司交好，也许是因为他经商能给两位土司带来好处，那么王主簿当初不过是一个穷酸读书人，何德何能会成为两位倨傲的土司老爷的座上宾呢？


恰巧，叶某还听两位寨主提起，所谓当年两位土司因为争夺一块地而大打出手，甚至连朝廷出面警告都置若罔闻，其实只是一个幌子，实际上两人争的根本不是一块地，而是一条财路。


那块地很值钱么？只不过是河水冲积而成的一块新田，两位土司老爷靠山吃山，本就不以耕种为重，怎么会为了一块地便悍然动手，更不至于在朝廷出面制止时依旧不依不饶。除非……利令智昏，那要多么大的利，才会让他们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叶小天摇头叹了口气，道：“葫县穷山恶水的，能有什么大财路让他们大打出手？可惜高李两位寨主也不清楚，所以我也就姑且听之，对此并未深究。但是这一次的事，让我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一下子联系起来了。


齐木是在两位土司老爷身败名裂之后突然崛起的，那么在他之前，是不是也有人在贩私贩禁，如果那时候也有人在做同样的事，他们是谁？会不会……就是吕默、两位土司老爷，还有你王主簿？”


王主簿指间翻动跳跃的那枚棋子突地停住了，被王主簿两根枯瘦的手指紧紧挟住。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也许，是因为两位土司老爷分赃不均，也许是因为其中一位土司想独霸这条财路，总之，两位土司老爷财迷了心窃，火拼起来了，朝廷则趁机插手，结果就是两位土司家破人亡，葫岭则被改土归流。


也许就因为这件事，让你变得谨慎起来，你不敢再像以前那么抛头露面，于是，吕默退到了胡奇峰后面。你也退到了陈慕燕后面，扶植他们，你可能都不用亲自出面，只需因势利导，就足以让他们为你所用了。”


“啪！”


王主簿手中的棋子落到了棋盘上，王主簿轻轻鼓起掌来：“高明！实在是高明！老夫本以为，已经很是高看了你一眼，想不到还是看低了你，呵呵，这些都是你根据些许蛛丝马迹猜想出来的？”


叶小天摇头道：“一开始当然推断的没有如此完整，诸如两位土司大打出手的原因，诸如你王主簿和吕默是否是因为此事才变得谨慎起来，从此退居幕后，叶某一下子可猜不到。


我只是怀疑你、吕默以及曾经的那两位土司老爷，就是齐木之前的贩私者，所以开始注意你，并且监视你和吕默的一举一动，待我真正掌握了你们难逃干系的罪证之后才反推出来的。”


王主簿苦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叶小天道：“当初，齐木能够独霸葫县驿路，并且与孟庆唯沆瀣一气，应该就是你暗中为他们创造机会吧？孙瑞所说的那个主动找到齐木，与他商量合作贩私的人，就是你派去的，是么？”


王主簿目光闪烁着，依旧微笑不答。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可惜，两位土司火并的时候，你没能调停好他们两个，否则朝廷就没有借口插手，这里就还是土司的天下，你王大人虽然做不成主簿了，却依旧是风生水起，也不必谨而慎之，退居幕后了。”


王主簿也叹了口气，惋惜地道：“可惜朝堂诸公还是操之过急了，如果他们能耐着性子多等一段时间，战火或许就不仅葫岭一地了，那么朝廷拿下的又何止是一个葫县呢？”


叶小天气极反笑，道：“如此说来，你王大人苦心孤诣，卧薪尝胆，倒是一心为了大明朝廷了？”


王主簿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你已经派人盯住了陈慕燕的灵柩？”


叶小天道：“不错，现在这个时辰，鱼……应该快咬钩了吧？”

第22章 一枕黄粱


王主簿听了叶小天的话，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说道：“你已经从常氏车马行起获了大批赃物，为何还会想到另有一批货？”


叶小天道：“本来我是没有想到的，但是胡奇峰离奇失踪的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他焚毁账簿，究竟是想保护谁？之后又想起了高李两位寨主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传闻，对你和吕默产生了怀疑，于是开始派人暗中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我去想什么了，我的眼睛看到的，已经告诉了我正确答案。”


叶小天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咀嚼着那淡淡的香茗味儿，微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常氏车马行后山发现的那批货只是一小部分吧？也许，那还是你授意胡奇峰故意拖延着没有运走，就是留着以防万一的。其实这批货的大头早就在你们这边了，对不对？可怜那常自在，一向只知道从他手中拿走货物的人是胡奇峰，却不知道胡奇峰只是转个手儿就交给了吕默！”


王主簿沙哑地笑了几声，道：“叶县丞，真是英雄出少年呐！老夫前几日向你负荆请罪，本以为如此一来，可以打消你对我的戒心，想不到，并没有没什么作用啊。”


叶小天也笑起来，说道：“不瞒你说，王主簿，你当日那样一番表现，还真把叶某唬住了，叶某是真有点受宠若惊啊。不过回过头来仔细想想，反倒觉得不合情理了，王主簿你是弄巧成拙啊。”


王主簿道：“怎么会呢，将相和，难道不是一桩美谈么。”


叶小天摇头道：“王主簿，你的年纪真是大了，或许已经忘了你年轻的时候是如何与父祖长辈相处了，可我没忘。哎！老人家大多性情执拗，哪有那么容易低头的，更何况是向一个小辈呢。”


王主簿怔了怔，仔细一想，不由得哑然失笑。


窗外楼下，酒宴已经接近了尾声，已经有人发现王主簿和叶小天失去了踪影，借着几分酒意高声大喊起来：“叶县丞，王主簿，两位大人在哪儿呢，县太爷已经酩酊大醉啦，你们两位可不能当逃兵啊！”


叶小天站起身，向王主簿道：“这盘棋，你赢了！这场仗，我赢了！借用你王主簿的一句话，‘身在官场就是这样，无关恩怨，身不由己罢了’。今日这场迎冬宴，还是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吧，咱们下去再喝几杯，如何？”


王主簿缓缓地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好！叶县丞，请！”


叶小天客气地道：“王主簿，请！”


两人把臂下楼，谈笑晏晏，丝毫看不出其中将有一人即将成为阶下囚。


花知县烂醉如泥地伏在案上，梦中依稀回到了洞房花烛小登科的那一夜，他用秤杆儿轻轻挑起那张红红的盖头，入目便是雅儿那两弯盈盈的秋水和那满是娇羞的容颜。花知县笑了，醉梦中，笑若春风……


※※※


陈家娘子的车队和吕默的车队一同上路了，由葫县出去到山外的鹿角镇，中间有很长一段距离，当初叶小天护着水舞和遥遥，搭着艾典史的车从鹿角镇往葫县来，就在山里住宿了两夜。


陈家娘子的车队护送着沉重的棺椁，而吕默的车队全是货车，这速度自然就更慢了，他们要在山里住上三宿，才能翻出大山，抵达鹿角镇。


眼看天色苍茫时，吕默便找到陈家娘子商量，要寻个地方住宿。陈家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主意，自然听从吕默的安排。吕默指挥车队又行一阵，找到一处别的商队住过的地方，便吩咐停车，安营扎寨。


这里是过往行商们经常扎营的一个所在，背靠青山，旁傍流水，地面清理的也比较平坦，一些用来扎营的桩子也都是现成的，谁恰好赶到此处时，只管拿来借用，要省许多力气。


有了这些基础，他们的营帐很快就扎起来了，山里面夜幕降临的快，这边营帐刚刚扎好，天色已是漆黑一片。吕默的车队带有护卫，守夜巡逻的事自然就交给他们了。


陈家娘子一介女流，平素都不大出门的，如今赶了这么远的路，身子早就乏了，所以只是简单的吃了一点晚餐，就带着女儿钻进帐篷，很快便沉沉睡去。


陈慕燕的那位六弟却没有睡，他磨磨蹭蹭的，假意照应着自己这一行人，捱到大家都钻进了帐篷，便悄悄赶到了吕默的帐篷里。陈老六一见吕默，便点头哈腰地道：“吕老爷，您看什么时候动手？”


吕默问道：“他们都歇下了？”


陈老六点点头，吕默颔首道：“好！等他们再睡熟些，半个时辰之后就动手吧。”


陈老六点点头，赶紧又潜了出去。经过放置在几幢营帐之间的棺椁时，陈老六停住了脚步，向陈慕燕的棺材双手合什，默默祈祷：“堂兄，你在天有灵，可别责怪兄弟冒犯，人穷志短，没法子呀！


堂兄你捞了那么多钱，可也没见帮衬家里，结果可好，全被官府给抄走了。兄弟如今就是借你的棺木一用，人家吕掌柜的说了，事成之后，要给咱们一千两银子的酬谢呢！


堂兄，那可是一千两啊！咱们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了，堂兄你放心，这笔酬金的大头，兄弟一定会分给嫂子的，咱们陈家人也一定会照料好嫂子和侄女儿，绝不教她们受人欺负了，堂兄你在天有灵，多多保佑兄弟吧。”


陈老六唠唠叨叨说了半晌，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开。过了小半个时辰，一群黑影悄悄地行动起来，他们鬼鬼祟祟地潜到了那具棺木前。因为明早还要赶路，捆绑棺木的绳索和杠木都还在上面，他们抬起就走。


要打开棺木，在这里动手难免会发出动静，也许会惊醒不知情的人，所以他们要把棺木悄悄抬到松林中。棺木抬入松林放下，他们迅速解开绳索和杠木，有人拿出几根撬棍，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棺材板被撬了起来。


掀开棺盖，松油火把往里面一照，就见棺椁中堆得满满当当都是各色南洋宝物，里边仅象牙起码就有二三十根。吕默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微笑，抚须道：“你们动作快点儿，把货都起出来！”


话犹未了，四下里“轰”地一声响，顿时亮起无数火把，一柄柄锋利的投枪被火把映得锋尖雪亮。华云飞的声音自黑暗中清朗地传来：“统统不许动，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吕默等人大惊失色，眼见黑暗中影影绰绰，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潜伏左右。他们在灯笼火把的照耀下，简直就是一群活靶子，如果试图反抗，只怕一轮投枪下来，就没几个能活着的了。


吕默面色如土，只能咬牙吩咐：“谁都不许轻举妄动！我们……投降！”


※※※


“姐夫，你醒了！”


“啊……”


“姐夫，王主簿被抓起来了！”


“啊？”


“不只王主簿，还有大商贾吕默，他们是一伙儿的。”


“啊？”


“哎呀！常自在和陈慕燕只是被人捧出来掩人耳目的，真正的贩私大盗，其实是王主簿和吕默呀！”


“啊！”


花晴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一回，他才算是真的清醒了。


花晴风昨夜喝的酌酊大醉，被苏循天扛回了县衙。自然是送回自己姐姐房里歇息，这一晚花晴风大醉不起，直到天亮才悠悠醒来，早就候在旁边的苏循天按捺不住，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只是没头没脑的没说清楚，结果花晴风的脑筋还没清醒过来，一个“啊”字平、上、去、入都说全了，还没听明白。


苏雅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对花晴风道：“老爷，是这样……”


苏雅是从苏循天口中听说的事情经过，但由她说来，可比苏循天有条理多了。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她很清楚丈夫的思维习惯和理解能力，一件很复杂的事情，被她简明扼要地一说，依旧头昏脑胀的花晴风居然听懂了。


花晴风听苏雅说罢，坐在榻上，呆若木鸡。苏雅担心地看看他，试探着唤道：“老爷？”


花晴风嘴角扁了扁，一脸欲哭无泪的样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孟县丞，倒了！徐县丞，倒了！王主簿，也倒了！这让上锋怎么看，我葫芦县里还有好人么？”


苏雅啼笑皆非地道：“老爷，你担心的也未免太长远了些，想当初他们联手钳制于你，叫你这县太爷束手缚脚不得发挥，若是没有私心，他们需要这么干么？如今只是报应不爽。老爷，你快洗漱更衣，这等大案还需你来主持，这可又是大功一件啊。”


苏雅说着，把投好的热毛巾递过去，花晴风茫然地接过来，胡乱地擦了把脸，唤道：“雅儿！”


苏雅见他面色凝重，不知有何要紧事，赶紧问道：“老爷？”


花晴风道：“取杯凉茶来，我口渴！”

第23章 有故事的王主簿


花晴风匆匆起身，洗漱一番，昏昏沉沉的头脑这才清醒了些。苏雅早已吩咐厨下端了碗碧粳粥上来，这时也晾得差不多了，花晴风接过来三口两口喝下肚去，又端起茶水漱了漱口，便急匆匆向前赶去。


花晴风赶到二堂，马上吩咐苏循天去把叶小天请来。叶小天此时正在自己的签押房里与华云飞对话，这一夜他先是安排对王主簿的看管，随后只是伏案打了个盹儿，并未休息太久，眼睛里满是血丝，只管喝酽茶提神。


一见华云飞，叶小天马上跳了起来，脱口问道：“一切顺利吗？”


华云飞用力点了点头，叶小天这才放心下来，华云飞道：“大哥放心，吕默等一干人犯已经被我连夜押回来了。至于证物和其他财物则由巡检司的官兵护送着，估计要过了晌午才能运到。”


叶小天喜悦地道：“没出岔子就好！”他想了想又问：“你们没有为难陈家娘子吧？”


华云飞道：“没有，遵照大哥的吩咐，她的钱财，我们分文没动。陈家的人，我们也只带了那个陈老六回来，其他人依旧护送陈家娘子北上了。不过……说实话啊大哥，我看陈家娘子收的那些礼金里面，大半只怕也是……”


叶小天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法理不外乎人情，总不能断了他孤儿寡母的活路吧，就这样吧。”两人正说着，苏循天一头扎进来，风风火火地道：“大老爷有请二老爷赴二堂相见。”


叶小天道：“县尊大人醒了？”


苏循天笑道：“醒了，虽然看着还是不大清醒，不过确实是醒了。”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道：“对县尊大人不可调侃。”


苏循天嬉皮笑脸的不以为然。叶小天转而对华云飞道：“县尊大人一觉醒来，葫县便已天翻地覆，想必大老爷心中一定困惑的很，你跟我一起过去吧，有些事也只有你才说得明白。”


花晴风捻着胡须，在二堂里转来转去，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才一夜的功夫，本已盖棺论定的案子怎么就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与此案没有丝毫关系的王主簿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葫县贩私的幕后黑手。


叶小天带着苏循天和华云飞刚一走进二堂，花晴风就迎上去道：“叶县丞，你可来了，快快请坐，你快给本县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本县现在可是真有点糊涂了。”


叶小天欠身道：“还请县尊大人宽恕下官不告之罪，非是下官对县尊大人不敬，实是因为此案牵涉太过重大，下官发现王主簿就是贩私的幕后黑手时，也是大吃一惊，百般不敢置信，在没有掌握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下官也不敢宣诸于口啊。”


花晴风苦笑道：“这些事且不去理会了，你现在只管告诉本县，王主簿缘何就成了贩私贩禁的幕后黑手！”


叶小天就把最初引起他对王主簿怀疑的原因，以及他派华云飞等人暗中监视王主簿和商贾吕默的过程，直至发现他们一系列的不轨行为乃至有人藏私入棺，便决定将计就计、人赃并获的事情对花晴风说了一遍。


华云飞在一旁不时补充，将他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昨夜把吕默人赃并获的过程向花晴风详细讲述了一遍。花晴风只听得发梦一般，咿咿哦哦只管答应着，已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叶小天讲完之后，道：“大人，吕默现已被带回县衙，大人向他询问一番，便知端倪了。”


花晴风怔忡了一下，吩咐道：“来人，把吕默带到二堂来！”


吕默垂头丧气地被押进二堂，自从被抓，他就知道大势已去了，他是人赃并获，根本不可能洗脱。所以被押入二堂，花晴风只是一问，他便和盘托出，统统交代了。吕默是个养尊处优的生意人，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了大刑，既已无从抵赖，不如老实交待，还能少吃些苦头。


吕默的交待与叶小天先前的揣测八九不离十，据他所言，当年他从中原来贵州做生意，为了在本地有人照应，本想去拜一拜两位土司老爷的山门，可他那时只是一个小商人，土司老爷哪会正眼看他。


那时王宁就已是两位土司老爷的座上宾了，吕默慕其大名，便去拜访王宁。王宁与他一番攀谈甚是投机，不但为他引见了两位土司老爷，还把一桩大生意送到了他的面前，那就是贩私。


吕默原是个本份商人，可贩私带来的巨大利润实在是太诱惑了，再加上两位土司老爷都有份参与，而两位土司老爷就是葫岭的土皇帝，吕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从此，他就踏上了贼船……


书记一旁做着笔录，花晴风捻须问道：“如此说来，你所得到的货物，都是王主簿授意你接收的？关于它的来源你并不清楚喽？”


吕默道：“是！小人甘受王老爷控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小人只管接收，不问来处，遵照王老爷吩咐，后来小人退居幕后，把胡奇峰捧到台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花晴风追问道：“那么，你拿到的货，销往何方，销与何人呢？”


吕默嗫嚅道：“小人是行商，只负责将货物运至中原，中原各大城阜自有坐商接收，代为销售。”


花晴风道：“好！那本官问你，自你处接收货物的那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你可了解底细？”


吕默道：“大多是了解些根底的。”


花晴风容颜大悦，道：“如果本官命你把这些人的名姓底细誊录出来，来日与他们公堂对质，你可愿意？”


吕默嗫嚅地道：“小人……小人……”


花晴风抚须道：“如果你肯为朝廷指证一干人犯，朝廷当然会对你网开一面。”


吕默喜道：“既如此，小人愿为人证！”


花晴风道：“好！签字画押吧！来人啊，带他去，取笔墨给他，叫他写出详细的供词。”


叶小天在侧位上陪审，听着吕默的供述，叶小天心中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王宁当年还未做官，他既有如此财路，为何要假手他人，拱手让出这么大的好处呢？看来这个谜团只能由王主簿本人来揭开了。”


叶小天想了想，对花晴风道：“大人，王主簿现在羁押于县衙，大人是否趁热打铁，再审王宁？”


花晴风踌躇了一下，叹口气道：“带王宁！”


王主簿慢悠悠地走进二堂，向花晴风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又向叶小天略一拱手，一撩袍裾，便在他平时惯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二郎腿一跷，看那样子不像阶下囚，倒像寻常时候到二堂来与县尊议事似的。


花晴风面对这位相处五载的同僚兼冤家对头，半晌不知该如何开口，斟酌有顷，方才咳嗽一声，道：“王主簿，昨夜叶县丞使人抓住了一伙贩运私货的人，那人便是本县商贾吕默。据吕默交待，他之所为，全是你王主簿背后指使，不知王主簿对此指控有什么说法？”


王主簿笑眯眯地道：“他说得不错啊，一直以来，确是老夫在背后主使。进货，出货，但凡流经我葫县的私货，都是老夫经手。”


花晴风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不禁才吃吃地道：“你……你怎么可以！你身为朝廷命官，食朝廷俸禄……”


王主簿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道：“知县大人，这种老生常谈，还是不要说了吧，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你也不用问了，你想问什么，我知道，老夫自己说。


咳！没错，在葫县暗中主持贩运私货的人，就是老夫！老夫当年，本与葫岭的两位土司合伙做这路生意，后来两位土司火拼，险些殃及于我，老夫汲取教训，从此退居幕后。常自在，陈慕燕之流，不过是老夫培植出来遮人耳目的棋子儿罢了。他们贪财，老夫便诱之以利，他们任我摆布数载，甚至不晓得是我在利用他们，说起来实也可悲。”


王主簿好象在说起别人似的，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轻轻叹口气道：“笔录拿来！”


那书记被他威风所慑，一时想也不想，便把刚刚照录完毕的簿子呈上，王主簿提起笔来，笔走龙蛇，一笔挥就自己的大名，把毛笔往案上一扔，问道：“大老爷还有什么事吗？”


花知县期期艾艾地道：“没……啊！有！你……你所贩私货，自何处来，往何处去，上下都是谁人与你同谋？”


王主簿笑道：“上？自然是来自老虎关了，可惜老虎关的庞大使已经消失了，不然县尊大人可以去问他。至于下么，想必吕默是知道的吧，老夫只管把那些私货安全地运出葫县，其他的事，却与老夫不相干了。”


王主簿站起身，向花晴风问道：“还有别的事么？”


花晴风愣愣地道：“没了。”


王主簿把双手往身后一负，淡淡地道：“那就走吧。”


花晴风愕然道：“去哪里？”


王主簿回眸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除了大牢，还有哪里？”说罢傲然走了出去。


花晴风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霸道不可一世的孟县丞身陷囹圄时也没这般狂妄啊，这一向低调的王主簿，竟然比当年的孟县丞还要嚣张？”

第24章 再见一窝蜂


苏循天看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向他使个眼色，苏循天赶紧追了出去。花晴风眼看王主簿走出去，有些茫然地对叶小天道：“叶大人，咱们如今应该如何？”


叶小天从案上拿起王主簿签字画押的那道笔录，对花晴风道：“大人，王主簿既已供认不讳，下官以为，应该派人去王府搜查一下，万一有什么罪赃，也可充作证物。至于那走私的来源和去向，也只能容后追查了。”


花晴风叹道：“只好如此。”


花晴风当即写下一份牌票，唤来张典史，命他率人去搜王主簿的家。张典史听了不禁暗暗叫苦，他是从中原调来的官员，对贵州官场上如此简单粗暴的做事风格实在有些不适应。


要知道，官员都是皇帝任命的，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大狱的，朝廷一日未定罪，上级官员对下级官员所能做出的处置就只能是限制人身自由、暂停公务权利，等朝廷公文下达，免去他的职务后才能进行后续处理。


就像叶小天上次去金陵，哪怕过问叶小天一案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张居正，只要叶小天还是候参之身，没有正式定罪，也得享受官员待遇，住进馆驿等候处置，而不用押入大牢待罪。


可是，当初叶小天以典史身份拘押孟县丞入狱，之后徐伯夷以县丞身份把叶小天打入囚笼，乃至如今花知县发牌票，在朝廷尚未正式免去王主簿官身之前就去搜他的家，这都是不合法的，却也没人指摘不妥。


因为规矩是规矩，一时一地还有便宜之策，在贵州，官府的控制力远不如中原地区，如果一切都循规蹈矩，按照章程办事，那么等朝廷的章程下来时，只怕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花知县刚一上任就是在贵州，多年熏陶下来，对此不以为奇，只苦了张典史，明知这不合规矩，心里纠结的很。可是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这么吩咐，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执行了。


张典史往王主簿家走了一趟，带了最精明的捕快，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却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张典史只得客客气气向王主簿的家人致歉，领着人又回了县衙。


叶小天向随行的周班头、马辉、许浩然等人仔细询问了一番，他们对王家搜查的确实很彻底，但也确实找不到任何一件可以作为罪证的东西。叶小天料想以王主簿的精明，纵然有隐私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只得做罢，先羁押了王主簿，等候上峰的处置便是了。


只是考虑到王主簿作为走私团伙中如此重要的人物，他被捕入狱，没准会有人到他家中打探消息，叶小天又派了几名捕快监视王主簿府中的一切动静，只是王主簿尚未定罪，就算有罪，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也罪不及家人，为了避人口实，叶小天安排了两名性情最沉稳的捕快，以免泄露行踪。


这一上午提审各个人犯，下午验点各种赃物，忙得叶小天陀螺一般，直到晚上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不过他的精神却很是亢奋，他渐渐喜欢上这种与人斗智斗勇的生活了。


人活着，总要有所追求，叶小天最初的追求很简单，老婆孩子热炕头儿。虽然他的热炕头儿是蛊教至高无上的神殿，他想娶的老婆是红枫湖夏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夏大莹小姐，起点实在是太高了些，但是从性质上来说还是一样的。


叶小天从来没有忧国忧民的高尚情操，也没有匡扶天下的伟大志向，现在依旧没有，但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至少他的人生目标不再那么短浅了。只是这种潜移默化的感觉，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今天，当他走出县衙的时候，胥吏们一道道敬畏的目光，百姓们一张张赞叹的笑脸，使他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生存于人世之间的价值，人活着，总是要有所追求的。


当晚，叶小天宿在哚妮房中，一番酣畅淋漓的欢爱之后，叶小天揽着哚妮香汗津津的身子，揉着她圆滚滚的臀部，调笑道：“给你播下这么多种子了，还不早早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叶小天这番话虽是调笑，却也正是他的心声，他真的想要一个儿子。只不过，以前他想生个儿子，只是想着传承给儿子一笔依食无忧的财富，可以延续他的生命。而现在，他想通过他的骨肉，延续属于他的更多烙印。


他希望有那么一天，膝上抱着一个大胖小子，也许是他的儿子，也许是他儿子的儿子，他会自豪地对那孩子讲：“想当年，你老子（爷爷）我……”他现在想传承的，不仅仅是生命的印记和物质的财富，还想有一份属于他的荣耀。


“人家也想嘛，可肚子不争气……”已酥软如泥的哚妮嘟囔着张开眼睛，眼儿媚，如丝如缕，盈盈地缠绕在叶小天的脸上：“小天哥，要不然……咱们再来一次！”


“你刚刚还说受不了，现在就……嗯……”


话犹未了，叶小天便是一声，他的下体搭上了一块湿润的毛巾，简单地一番清洁，哚妮便俯身下去，檀口一张，湿湿滑滑的丁香舌儿便像蛇一般灵巧地缠绕了上去，叶小天的双腿陡然伸的笔直……


※※※


葫县大牢里，王主簿单独住着一个牢间儿。牢房里已经清扫过了，放了一张床榻还有一张矮几，榻上铺了干净的被褥。王主簿毕竟尚未去职，这些都是应有之义。


叶小天与王主簿并不像当初和孟庆唯一样斗的你死我活，对这些优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要叶小天不追究，谁会难为这位老上司呢，所以王主簿在牢里很是悠闲。


此时，王主簿坐在榻上，面前放着矮几，几上放着四样小菜，旁边还有一壶酒。叶小天在京城天牢当牢头儿的时候，没少给囚犯跑腿儿买吃的，不过王主簿这酒菜可不是使唤狱卒买来的，而是王府送来的。


王主簿挟一口菜，酌一口酒，慢条斯理，喝的津津有味。


高高的牢墙上方，突然出现两只飞抓，抛飞抓的人很有技巧，那飞抓扣住高墙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即两个黑衣蒙面人便飞快地出现在高墙上，踞伏在那儿，仿佛两头兀鹰。


正在高墙下院子里巡戈的是四个狱卒，两人一队，并肩巡逻，根本没有发现高墙上有人，两个黑衣人居高临下，冷厉的大眼森然盯视着他们，忽然很有默契地一起跃下，无声地扑向他们。


两个黑衣蒙面人每人选择两个目标，几乎是一瞬间，四个驿卒后脑便同时挨了一记重击，他们一声没吭就向地上倒去。两个黑衣人身手极其敏捷，马上搀住了他们的身子。


其中一人昏迷之际腰刀失手脱落，那黑衣人搀住两人已无法腾出手来去抓腰刀，他突然伸出一只脚，用脚尖稳稳地停住了那口刀。四个狱卒被稳稳地放在地上，黑衣人从他们手上翻出钥匙，相互打个手势，马上就有一人扑向牢房，另一个人则伏向暗处掩护退路。


“咔嚓！”


牢房的大门开了，甬道中间位置放着一张桌子，两边各有一张椅子，桌上放了一盏灯，两个牢头儿坐在椅上挟着猪头肉，喝着小酒儿，正自得其乐。忽听身后牢门响，两个牢头儿也未在意，只当时有狱卒进来。


但是背对牢房的那人一扭头，忽见来人并非牢里狱卒，这才大吃一惊。但他这时警觉已经晚了，那黑衣人一开门，便像猛虎一般扑过来，这牢头儿刚刚站起一半，便被迎面一掌打得倒翻白眼，“咕嗵”一声坐回椅上，人事不省了。


“快来……”


另一个牢头儿一抬头，惊见如此一幕，不由厉声大叫起来，一面大叫一面拔刀，刀刚出鞘一半，那黑衣人便像鬼魅般掠到了他面前，伸手一拍，出鞘一半的刀“嚓”地一声又还了鞘。


那人虎钳般的大手一伸，就连鞘夺过了他的刀，顺势向上一带，刀柄正磕在他的咽喉上，疼得这牢头儿佝偻在地，嗬嗬连声，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根本没有行动能力了。


那身材不高，却给人一种巍巍高山般雄壮的黑衣蒙面人一声未吭，飞快地掠向大牢里边。


“有人劫狱！”


牢中两个巡弋的狱卒大惊失色，拔刀冲上前去。但那黑衣人只一闪就到了，雪亮的寒光一闪，手中刀“铿”地一声迎了上去，冲在前头的那个狱卒手中的刀就被磕飞了。


他手臂上扬，门户大开，被那黑衣人当胸一脚，踹得倒飞出去，把第二个狱卒也撞翻在地。黑衣人弯腰捡起这狱卒掉落在地的钥匙，走到王主簿的牢房前，翻看着钥匙上的号牌，找到对应的钥匙，插进了巨大而沉重的铁锁。


被撞翻的那个狱卒伤的较轻，率先爬起来，大喊一声挥刀劈来。黑衣人身子一旋身避过钢刀，一个侧踢，那狱卒便与另一个狱卒再度摔成了一对滚地葫芦。


“有人劫狱了！”其他几间牢房的犯人都兴奋地扑到比碗口还粗的栅栏边上，冲着外边大喊：“好汉！帮帮忙，放我们出去！”


关在王主簿对面的都是与贩私一案有关的人，常自在和吕默抢在最前面，兴奋地看着外面，既然有人来救王主簿，很可能要把他们一并救走，这下总算免去牢狱之灾了。


王主簿坐在牢房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却似乎毫不意外。他很淡定地挟了口菜，又呷了口酒，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缓步走向牢门。


“咔嚓！”


铁门开了，王主簿微笑道：“大哥身手不减当年啊！”


“屁话，走！”黑衣蒙面人冷喝一声，返身就走。王主簿笑了笑，举步跟在他的后面，也未见王主簿作势奔跑，动作竟也奇快。


“不许走！有人劫狱啦！”


两个狱卒爬了起来，捡起刀来追向王主簿，王主簿明明是向前疾掠，可是两个狱卒只觉眼前一花，就发现王主簿竟然倒退回来。他二人的刀已经扬在空中，但距离判断错误，王主簿瘦瘦高高的一个身子已经撞进了他们怀里。


两个狱卒怔了一怔，王主簿抬手，扩胸，两肘击在两个狱卒的胸口，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而且轻描淡写的，根本看不出他作势有力，但那两个狱卒却大叫一声，再度玩起了空中飞人，而他们的两口刀，却落入了王主簿的手中。


众囚犯看得目瞪口呆，就见王主簿手臂一扬，手中两道寒光一闪即逝，随即对面牢中发出惨厉的两声大吼，两口刀已经从常自在和吕默的胸口透入，自背后露出半尺滴血的锋刃。


王主簿甩开大袖，似闲庭信步一般飘然向前掠去，瞬间就消失在甬道入口，牢房里有个犯人认得王主簿，眼见如此一幕，不禁直了眼睛：“我的个乖乖，这王主簿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呐！”

第25章 山不转水转


“咚咚咚……”


叶小天梅开二度，这一回可是真的有点累了，他仰卧榻上酣睡正香，若晓生跑到了院门口，踮着脚儿，捏着嗓子，隔门冲里边喊：“哚妮姑娘，哚妮姑娘，快起来……”


若晓生喊了两嗓子又觉得不妥，虽说这是哚妮姑娘的院子，可他来找的是老爷啊，这鬼鬼祟祟的，万一被老爷听见，再怀疑他和哚妮姑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若晓生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赶紧赶口：“老爷，老爷，快起来……”


别看哚妮别是个姑娘家，可她睡觉挺实沉，尤其是今天被叶小天折腾的身子都快散架了，这时打雷怕都唤不醒，若晓生嚎了几嗓子，还是睡在侧厢的丫环听见，披衣起来向门外问：“谁呀？”


若晓生赶紧回道：“是我，门子老若，官府来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要求见老爷呢。”


“知道了！”


小丫环答应一声，到了正房门口叩门，这才把叶小天唤醒，桌上残烛未灭，叶小天借着昏暗的灯光向外一问，得知是官府来人，顿时便是一惊，今天出了这么多大事，他还真怕出什么意外。


叶小天赶紧抓起衣服穿戴起来，回头看见哚妮像只小懒猫儿似的蜷着身子睡得香甜，半个香肩裸露出来，在灯光下泛起润泽如玉的光，禁不住在她颊上偷吻了一记，替她掩好被子，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叶小天跟着若晓生来到前院，就见照壁前站着一个衙役，清冷的月光下一时也未看清那人模样，那人已急急向前几步，向叶小天叉手施礼，惶急地道：“大人，小人是大牢看守，奉命来报，有歹人劫狱，王主簿被救走了！”


叶小天一听，不由大吃一惊。半个时辰之后，叶小天已出现在葫县大牢。大牢外已被捕快们层层布防，牢里牢外灯火通明。叶小天一到，马辉和许浩然立即引着他往里走，边走边向他禀报情况。


叶小天沉声道：“死了几个人？”


马辉道：“没有死人，院中巡戈者四人，牢头儿两人，牢内巡逻者两人，一共八人，大多是被打晕在地，其中只有牢头儿老邢咽喉受了点伤，说话困难，狱中巡逻的两个狱卒胸口瘀青。”


“嗯？”


叶小天陡然站住脚步，扭头看了马辉一眼，继续拔足而行，问道：“除了王主簿，还有谁被救走了？”


许浩然涩然道：“旁人谁也没救，但……常自在和吕默被他们杀了！”


叶小天陡然又顿住了脚步。


牢房门口的墙壁上，苏循天在一旁举着火把，花晴天直勾勾地看着墙上的图案，半晌才怔怔地问苏循天：“循天，这是什么东西？”


苏循天道：“这应该绘的是一窝蜂子。”


花晴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蜂子？一窝蜂？难道王主簿是……”


苏循天道：“只怕八九不离十了，我方才讯问狱中犯人，听他们说，那王主簿并非手无缚鸡的读书人，而是一个艺业惊人的武林高手，常自在和吕默就是被他杀人灭口的。”


花晴风困惑地道：“奇怪，他既然一身武功，当日为何不逃，反而从容被捕？”


花晴风喃喃自语，其实心中已经信了，想到自己跟纵横云贵、神秘莫测的大盗一窝蜂居然同衙共事五载，私下里勾心斗角彼此拆台，如今还能好端端地活在这里，不由机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叶小天走过来，一见花晴风正伸着脖子往墙上看，忙也跟着看过去，一瞧墙上那图案，脸色登时也变得极为难看。叶小天怔怔地看了半晌，突然扭头向苏循天问道：“苏捕头，可曾派人去王家探看？”


苏循天道：“周捕头带人去了，现在尚无消息传回。”


话犹未了，远处一阵火把闪辉，周班头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捕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大老爷、二老爷，王家的人不知何时已走得一干二净，奇怪的是，在他们家的屋子里，却绑着两个咱们的人。”


花晴风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他故意被捕，是为了给家人留出逃走的时间。”


叶小天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就见两个捕快走上前来，惭愧地低下头，对他道：“大人，小人惭愧，没能看住王家的人，还……还着了人家的道儿，我们一醒，就……就发现被捆在厅中柱子上了，一个人都没看见。”


这两人正是被叶小天派去监视王家的那两个捕快，叶小天叹了口气，拍拍他们的肩膀道：“没看住就没看住吧，你们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天之幸了，一窝蜂出手，还从没留人活口呢。”


花晴风被叶小天一语提醒，双掌一拍，忽然兴奋地道：“对啊！一窝蜂出手向来是赶尽杀绝，这次却善心大发，岂不怪哉？他们不是一窝蜂，这一定他们是故意留下一窝蜂的标记，想引我们误入歧途！”


叶小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人已经被救走了，就算不是一窝蜂干的，又有什么区别，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花晴风心中却想：“不是一窝蜂就好！如果本县得罪的真是那群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如今断了他们财路，来日不被他们盗走项上人头才怪。”


※※※


葫县这起案子当真引起了大轰动，本来陈慕燕作为税课大使，被人贿赂下水，为走私客提供方便，这只是普通的贪腐案件，可是王主簿作为一个早就是贩私大盗的人，居然被官府任命为一县主簿，在这个位置上利用其官身为掩护，大肆贩私贩禁达数年之久，最后还被他成功越狱，这就难以容忍了。


这件案子一直被捅到了年轻气盛的万历皇帝面前。眼看就要过年了，皇城里已是一派新春气氛，整个京城都在筹备过年，恰在这时，这件案子被递到了万历皇帝面前，登时龙颜大怒。


皇帝声色俱厉地下令通缉天下，还要追究当年举荐王宁为官的人，但是查来查去，这件事忽然就没了下文，皇帝也不再追问此事了，仿佛它就从来也没发生过似的。


据说，只是据说，王宁当初在平息两土司之乱中立过功，因此才被破格录用，任命为葫县主簿。这一来此案就牵涉到了当初的一众平乱功臣，如果查的细了，难免又会揪出一堆腌臜事来。


万历皇帝刚刚扳倒了张居正，文官系统正在重新洗牌，不想大动干戈地再对武将系统出手。因此皇帝只是下了一道旨意，着令南京吏部选派官员赴葫县接任王宁之职，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南京城，吏部郎中郭舜府上，原江浦知县白泓哭丧着脸对郭郎中道：“姐夫，你千万要帮我，小弟不想去葫县任职，那里山高水险、蛮夷遍地、风气凶恶、民风剽悍……”


郭郎中不耐烦地道：“哎呀！你是孟侍郎点了名的人，如今孟侍郎正在京城吏部任职，一下子就让你官复原职，那不是打孟侍郎的脸么，你当孟侍郎听说了会置若罔闻？到时我也要跟你受牵累。”


这原江浦知县白泓，就是叶小天到南京吏部任提举官的当天，听说他是有名的酷吏，刻意捉弄，让华云飞和毛问智假意帮他整理衣冠，往他帽子里藏了只蝎子的倒霉官儿。


当时他在郭侍郎面前出了大丑，郭侍郎虽然把叶小天从吏部轰去了刑部，可也真的用心查了查这白泓，发现他果然是个官迷儿，做官只以考成为重，为了获得上司的好评价，矫过饰非，欺上瞒下，大灾之年也不报灾，还是一味向百姓勒逼税赋，民声极差，一怒之下免了他的职。


不过，这免职和削职为民是两码事。“削职为民”是“削籍”，被褫夺了官员的资格，变成平头老百姓，身份没有了，所有的官员特权也没有了，连故去父母的封赠也要一并夺去。


免职则是“冠带闲住”，官员的职位没有了，但官员的身份和品级还在。白泓的江浦知县的差使没有了，但他还是七品官，还是官身，那么起复再用就成了可能，尤其是“朝里有人”的时候。


白泓就是“朝里有人”，吏部郎中郭舜是他姐夫。他这个姐姐当然不是亲姐姐，拿着他们家的族谱好好翻翻，再询问一下他们家族的一些老人的话，这郭舜的妻子确实是白泓七大姑八大姨拐了九转十八弯的那么一个表姐。


所以白泓得知这层关系后，马上登门送了厚礼，亲亲热热认下了这门亲，亲虽是远亲，可两家走动的近，郭舜又是个耳根子软，听不得枕头风的人，便琢磨着帮他起复。


只不过这白泓毕竟是孟侍郎免的职，现在孟侍郎已升入京城吏部，比在南京时权柄更重，郭郎中又没什么理直气壮的理由，哪敢明目张胆地给白泓一个县令的职位。


这次恰好京里下了公文，着南京吏部选派官员去葫县任主簿，郭郎中灵机一动，便想出了这么一个折衷的主意。葫县比起江南繁华地，不可同日而语，根本没人愿意去，他正好打发白泓去，以七品官身，担任主簿一职。


只要白泓在那里待上三年两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时再让他官复原职，选个江南的富裕县做县令，岂不大妙。谁料这白泓却不知好歹，郭舜怒道：“你道这主簿真没人愿去么，在职官是没有，可候补官儿抢着去的多着呢，你若怕吃苦，那我就选别人了。”


郭夫人也劝道：“是啊！泓弟，你姐夫不是说了嘛，你去那里，无需有功，但求无过，熬个三年两载就调你回来，那时就名正言顺地官复原职了，你还担心什么。你姐夫替你争这个机会不容易，如果放弃，可又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起复的一天了。”


白泓跺了跺脚，只得说了实话，哭丧着脸道：“小弟我不怕吃苦，其实在江浦任县令时，我也没贪没占没享福啊，只是我过于注重考课，不太体恤百姓。才落得这般下场。吃苦我不怕，只是……只是这葫县真不能去啊。”


郭舜怒道：“既不怕吃苦，有何不能去的？那又不是龙潭虎穴！”


白泓认真地点点头，道：“姐夫，葫县虽非龙潭虎穴，可也差不多了，那儿风水不好。”


郭舜被白泓唬得一愣，愕然道：“葫县风水不好？你听谁说的，你又没去过葫县，你怎么知道那儿风水不好？”


白泓一本正经地道：“姐夫，你难道忘了，叶小天在那儿做县丞呢，叶小天在的地方，风水准好不了！”

第26章 官迷儿


郭郎中气的发昏，没好气地问道：“叶小天？叶小天又是哪路神仙？”


白泓提醒他道：“姐夫，你忘啦？叶小天就是那个在吏部冒充风仪官，在我官帽中藏了一只蝎子，蜇得我脑袋肿起好大一个包的那个人……”


郭郎中被他提醒了，想了想道：“哦！你说的就是那个一日居吏部、两日任刑部，三天便滚到了礼部的那个姓叶的家伙？他还和国舅爷起了好大一场纷争，是不是？”


白泓一拍大腿道：“对啊！就是他！姐夫好记性！”


郭郎中还真有点儿把叶小天给忘了，经白泓这一提醒才想起来。郭舜道：“原来是他，我想起来了，他是在葫县任职的，他怎么了？为什么他在葫县，那里风水就不好了？”


白泓道：“姐夫，自从你说让我去葫县，我就找了熟悉葫县情形的人打听了一番。那葫县在五年之内换了两任县丞，头一任是孟县丞，死了，听说那时候叶小天还没到葫县当官呢，可当地人都说，孟县丞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郭郎中瞪着白泓不语，他作为吏部郎中，当然了解辖内官员的生老病死、升迁调转的情况，这孟县丞之死比较特别，是在牢里被人杀死的，而且那杀人凶手居然还撞破了狱墙逃走了，实在有点邪性，所以这事他记的很清楚，只是心里一时没对上号，被白泓这一说，他才想起来。


白泓道：“第二任县丞是徐伯夷，这徐伯夷也没好到哪儿去，据说他还没上任的时候，就被叶小天整治过，身败名裂逃离葫县，后来好不容易做了官，不但回了葫县，还做了叶小天的顶头上司，这一回总该扬眉吐气了吧？


不！他是上司，却被叶小天压着欺负。结果呢，他也被叶小天给斗垮了，落得个浪迹天涯的凄惨下场，现在他的海捕文书还贴的到处都是呢，也不知道他逃到哪儿去了，反正这一辈子是别想正大光明地见人了。”


郭郎中翻了翻白眼儿，道：“你是说……”


白泓道：“姐夫，你还不明白么？这叶小天命格太硬，克人呐！而且专克当官的！你说我要是去了……”


郭郎中笑了，道：“哦……原来如此，这种事只是巧合罢了，如果你当了真那就太荒唐了。姐夫我在吏部这么多年，什么怪事没有见过，就说那松江府织染局的局使吧，六年换了五任，每一任的前任都没好下场，弄得现在那一任局使战战兢兢，照你说那也是有人妨的？那也是风水不好？嘁！说到底就是一个贪字，哪来那么多说道。”


白泓愁眉苦脸地道：“姐夫，可不只我这么说啊，现在葫县不少人都这么说，你要说贪，那孟县丞是贪了，可徐伯夷不贪呐，结果是贪有贪的毛病，不贪有不贪的把柄，反正是都栽他手上了。


对了，姐夫说的松江四任织染局局使相继出事的事儿，我也听说过，可他们四个，第一任是被上司查账查出来的，第二任是被御史弹劾的，第三任是被第四任举报的，第四任是被第三任他老丈人举报的，可葫县这两任县丞，都是栽在叶小天一个人的手上，而且叶小天还是他们的属下，你说这邪不邪性……”


郭郎中笑眯眯地道：“好啦好啦，就算他妨人好了，可他专克上司嘛，你去了是当主簿，比他还低一品，不妨事的。”


白泓哭丧着脸道：“不妨事？姐夫你忘了这一回你为什么能安排我去葫县了么？”


郭郎中张口结舌，道：“啊……啊……王宁……王主簿……”


白泓道：“是啊！王主簿也是栽在他手上，他不只克上司啊，他是逮着谁克谁。”


郭郎中摇了摇头，道：“此说不可信，你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可以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依我看，这叶小天应该是个很有心机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说的这几个官员与他关系都不怎么样吧？”


白泓想了想，掰着手指头道：“孟县丞与葫县豪强齐木相交莫逆，而齐木曾指使人殴打叶小天至重伤，算是有仇。徐伯夷……没当官之前就和叶小天交恶了，关系的确不怎么样。王主簿嘛，他先是跟孟县丞狼狈为奸，接着跟徐县丞眉来眼去，当然也算是叶小天的对头……”


郭郎中笑道：“这不就结了吗？我就说，哪有那么多的古怪。葫县知县好象姓花是吧？他不也在任上待了五年多了吗？眼看明年任期满了，就得调任他方，这不好端端的一直没事吗？为什么？四个字，与人为善！老弟呀，既然你是去葫县熬资历混年头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那姐夫就送你这四字真言：‘与人为善！’保你平安无事！”


白泓凝神一想，拳掌一交，豁然开朗道：“对啊！姐夫这番金玉良言，小弟记在心里了！”


※※※


次日，金陵驿。


杨驿丞站立桌前，凝眉凸目，手执狼毫，一笔一划地写道“与人善”三个大字，又在旁边题上自己的落款，再看看那字，老脸顿时一红，可这已经是他写得最好的字了，实在没法更好地发挥。


杨驿丞咳嗽一声，忐忑地对白泓道：“咳，白兄，你看这字怎么样？”


杨驿丞和白泓并不认识，今天一早白泓找上门来，说是久慕他杨驿丞的大名，因此想向他求一幅字。杨驿丞还以为他找错了人，再三向他确认，结果白泓说的情况与他完全相符，确实是来找他的。


当时杨驿丞就有点恼，想当年他还在府学读书时，就是公认的字太丑，这么多年一直也没什么长进，这人居然说是仰慕他的书法，这不是上门戏弄人么。可是当白泓真金白银地拿出来，一个字居然出五十两银子，杨驿丞就动心了。


管他字丑不丑，卖得出去就是好字，也许这白泓是个白痴，又或者自己的字真的有人欣赏呢。于是，硬着头皮，真就写了起来。


白泓站在旁边，一瞧他那字，嘴角就微微一撇。要说这白泓，虽然是个官迷儿，可才学还是有的，否则光凭一个在南京吏部当郎中的便宜姐夫，他也做不了一个一等县的知县，杨驿丞这几笔字他当然看不入眼。


不过杨驿丞这一问，白泓却马上把手一拍，眉飞色舞地赞道：“好！好字呀！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志、铁画银钩、笔意盎然！好，实在是好！”


杨驿丞被他夸的满面红光，差点真以为自己是当代大书法家了。杨驿丞干笑两声，有点心虚地道：“白兄夸奖了，杨某的字其实也就是这样了，呃……白兄真觉得好？”


“那是当然！杨兄，你可不能反悔呀！”白泓一听，仿佛生怕他反悔把字收回去似的，三锭白白胖胖的银元宝“咕咚”一声砸在桌子上，赶紧就把那幅字抢在了手中。


杨驿丞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忍不住对白泓问道：“白兄，你这幅字，为何只要‘与为善’三个字呢，中间还应该有个人字吧，不知何故留白？”杨驿丞问着，心里还有点遗憾，只不过是一撇一捺的事儿，那可又是五十两的进账啊。


白泓笑眯眯地道：“那个字不用写，等我把它裱糊起来，待我上任之后，便把它挂在我的寝室内，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它，自然会想起那个空白的地方应该是什么字，呵呵，他呀，不用写在纸上，记在心里最好！”


杨驿丞颔首道：“嗯！与人为善，要把人记在心里！有道理、有道理……”


白泓心道：“那个名字是不能写的。我只要把‘叶小天’三个字记在心里，与他好生友善就是了，他就是再邪性也不会害了我吧，他又不是天煞孤星，没听说他克了自己家人和朋友的，嘿，嘿嘿……”


杨驿丞忽有所觉，讶然道：“上任之后？却不知白兄要往何处上任？”


杨驿丞先前只以为这白泓是个附庸风雅不得门路的暴发户，这时才知道他是要做官的。


白泓道：“小弟要去贵州葫县做官，怎么，杨兄在那里有相熟的么？”


杨驿丞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什么相中了他的书法，原来人家是有备而来。去葫县做官，应该要和叶贤弟同衙共事了吧？这人定是为了巴结叶贤弟。只是他为何要走叶贤弟的门路，寻上知县的门路岂非更好？嗯……如此看来，叶贤弟在葫县一定甚是强势。”


杨驿丞脑筋急转，已经弄明白了人家的真正来意，既然收了人家的厚礼，当然得有所回报。杨驿丞笑眯眯地道：“杨某在葫县倒真有个相熟的好友。呵呵，白兄，请到厅中有茶，咱们慢慢说。”


白泓的眼睛笑得比他还要小：“好！好，杨兄请！”

第27章 大使人选


白泓和杨驿丞喝了一下午茶，具体聊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白泓走的时候，又请杨驿丞送了他一副墨宝，这回是四个大字“厚德载物”，又送了杨驿丞二百两银子，可见他对这一下午所了解的情况是非常满意的。


接下来的几天，白泓又做了些准备，见了些人，等到行文、告身都批下来，便欣然启程，直奔葫县了。


行行复行行，这一日白主簿终于到了葫县，花晴风设宴为白主簿接风。叶小天见到白主簿只觉得有点儿眼熟，一时也没想起他是谁，还是白泓窥个机会，向他说起自己，叶小天这才恍然大悟。


叶小天万万没有想到他当初在吏部随意捉弄了一个酷吏，这人便恰恰被派到葫县为官，两人之间有了这段过节，这位新主簿与他的关系又岂能亲近了，说不得又是一个与他为敌的。


想到这里，叶小天心中郁闷得很，他也不想啊，奈何天意弄人，刚到葫县就跟孟县丞对上了，之后的徐伯夷、王主簿与他关系都不怎么样。赵文远还好些，可惜是驿丞，罗小叶的关系处的也不错，奈何巡检司也不大掺和地方政务，如今来了这白主簿，他在县衙里依旧是孤家寡人。


白泓见他神色不善，便惴惴不安起来，只道叶小天还对他抱有成见，只是接风宴上不好谈心，心中却暗自有了一番打算。


白泓是携家眷来的，摆出一副要扎根葫县，造福一方的架势。安置住处、安置家人，这都需要时间，所以花知县很体贴地许了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再正式到衙上任。


结果第二天白泓放着家人的安置不去理会，却命家仆带了两挑子礼物上山，公然去拜访叶县丞了。更离谱的是，他才刚到葫县，没去十字大街采买过，这礼物竟是在南京的时候就备好的。


拜帖是头一天晚上就派人送到叶府的，所以一大早叶小天派人向签押房打了声招呼，就在家里等着了，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偶尔一天半天的不到衙，自然也不用向知县老爷告假。


白泓这么公然上山，谁还看不到。不要说对于新任主簿，本就有人注意着，就叶府那位置……只要有人上山，那真是举目皆见，马上就有人凑到花知县面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花晴风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极为不悦。他昨日率一众同僚为白泓接风，本就是向白泓表达自己的善意，希望这位新来的主簿能站到自己一边，可他却迫不及待地去拜访叶小天，这是什么意思，向叶县丞表忠心么？


花晴风不仅仅是不悦，还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白泓这么做，显然是选择了叶小天做他的政治盟友，叶小天本就比他县太爷势大，如果再有白主簿的支持，他将更加独木难支，介时很可能要重演孟县丞、徐县丞故事。


至于说叶小天现在并没有表现出架空他这个正印官的态度，花晴风并不以为然，难保这不是叶小天故布迷阵。而且，就算叶小天现在没有野心，也不代表他将来没有，叶小天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没有追求。


更何况，抛弃这种利害关系不谈，他们还有私仇未了。就算叶小天真的对他无害，他也是绝不会放过叶小天的。得知这个消息，花晴风更加迫切了要对付叶小天的决心。


“徐伯夷和王宁都垮了，新来的这个白主簿显见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物，叶小天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我得尽快想办法把他除之而后快，否则等他尾大不掉，遭殃的就是我了！”


花明风轻轻叩击着桌案，暗暗打定了主意。这才呷了口茶，随手拿起一份邸报浏览，想看看京中最近有些什么消息。说是最近，其实这份邸报已经是两三个月以前的旧闻了。


这“邸报”，可以说是古代的报纸，最初出现在汉朝。当时西汉实行郡县制，各郡在京城长安都设官邸，派人常驻，定期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的奏议等官方文书和宫廷大事记下来，传回各郡。


朝代不断更迭，这个制度却一直保留下来，其性质和内容也多少变化，到了明朝，由于采用了活字印刷，再加上有了专门以抄录邸报为业的商人，地方官想看到邸报就更容易了。


不过，贵州毕竟地处偏远，再加上道路难行，所以别的地方的官员可能可以看到一个月前的邸报，到了花知县这儿，看到的最新的邸报也是两三个月以前的了。


花晴风先习惯性地浏览了几条花边新闻，正打算再看看那些虽然枯燥乏味，但价值显然更大的官面消息，忽然有个驿卒在小厮的引领下进来，送了几份公文进来。


花晴风逐笔对照签收了，打发那驿卒出去，马上拿起其中那份有关税课大使任命的公函。花晴风对叶小天究竟提名谁为税课大使也有些好奇，这时把公函打开，定睛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李云聪？怎么可能是李云聪？这李云聪不是王主簿的心腹么？”


花晴风心中有些狐疑，但他旋即就明白了，脸色顿时一变。李云聪最初跟的是谁？之前跟的可是徐伯夷呀，徐伯夷倒了才跟的王主簿，难道这李云聪竟是叶小天安排在一众对头身边的内奸？


如果叶小天不是此时举荐李云聪，花明风还打算招纳李云聪为己所用呢，想到这里，花晴风不由暗暗后怕。后怕之余，忽又有些窃喜：“叶小天这时举荐李云聪，说明他认为葫县已没了能与他抗衡的对头。如此一来，我以有心算无心，那么胜算……”


想到这里，花晴风心中一喜，他唤来自己签押房的司吏，把南京吏部转来的这份任命告身递给他，微笑着吩咐道：“你去晓谕各房吧，同时告诉李云聪，叫他明日便赴税课司报到！”


李云聪被任命为税课大使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衙，众人这才知道叶县丞提名的人选竟然是李云聪。能在衙门里混的哪伸不是人精，只一寻思李云聪这一两年来所扮演的角色，大家便明白一直以来他真正的身份了，对于叶县丞长远的眼光和深沉的城府，众人更是怀生敬畏。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后宅，正捧着一件新做的婴儿衣服暗自伤神的苏雅“啊”地一声轻呼，衣服失手跌落。她一直以为李云聪是她收买重用的内奸，万没想到这李云聪竟是一个双料奸细。


想起自己当初以此人为资本，深夜找到叶小天洽谈合作条件时的事情，苏雅心中羞恼不胜，白净如玉的两颊登时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原来自己一直被他戏弄于股掌之上。


苏雅羞恨交加地骂道：“这个狡黠的小贼……”


※※※


“阿嚏！”


与白主簿宾主相谈正欢的叶小天忽地打了个喷嚏，白泓马上关切地问候道：“哎呀，近来天气眼看就转凉了，叶大人您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呀，葫县上下，万事系于大人一身，可别沾染了风寒。”


叶小天被他肉麻的马屁拍的有点不自在，他揉了揉鼻子，对白主簿道：“咳，无妨的，有劳白主簿费心了。啊，还请白主簿继续讲。”


白泓笑眯眯地道：“好！要说起来，白某与杨驿丞，那可是多年的朋友了，白某得到告身，将要来葫县上任之前，朋友们听说白某被起复，纷纷登门道贺，酒席宴间，白某随口说起将要任职的去处，杨驿丞便大笑说，葫县有你叶大人，本是他相交莫逆的朋友。白某这才知道，哈哈哈……”


这白主簿备了厚礼到叶家，见到叶小天之后，便先是一番痛心疾首地自我检讨。他说他被免职之后仅仅一个月，江浦县县丞便因在征收漕粮运费的时候，不知体恤民情，横征暴敛，被愤怒暴动的民户们活活打死。


因各省情况不同，故而在执行户部制订的“则例”时，各县可将征收份额依据地方情况摊派到粮户中去，一些特殊情况还可酌情减免。换句话说，户部给出的数字只是一个大概的平均数，地方官有权在一定的浮动比例内上下调整。


但这江浦县丞不顾当地夏季时刚刚遭灾的实情，一味严格按照上面勘发的数字征收，其实上是和白主簿走的一样的路子，通过不折不扣的执行上司的命令，赢得上面的青睐，为升迁打基础。


白泓感慨万千地说，若不是叶县丞用一只蝎子蛰醒了他，让他避过了这场生死劫，被人活活打死在税征现场的就是他了，所以他不但不恨叶县丞，而且对叶大人感恩戴德。


叶小天并不清楚江浦县是否真的发生了这么一桩因为苛政激起民变的事情，不过察颜观色，实在看不出白泓有作伪的意思，而且白泓作为主簿只比他低半级，论品秩比他还高，实在也没有理由对他如此卑躬屈膝，便也姑妄听之了。


作为主人，叶小天便礼貌地询问了一下白主簿的情况，不料这一聊，白主簿竟与杨驿丞是好友。叶小天在金陵驿居住的时候，为了能及时了解京中的情况，与杨驿丞倾心结交，遂成好友，如今还有联系。这样一算，叶县丞和白主簿七拐八绕的居然成了朋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第28章 两般情肠


“哦？你还认识蒯鹏蒯兄？”


叶小天听白泓说到蒯鹏，不禁有些意外。


虽然他和汤显祖打交道更多一些，但是在汤显祖和他的那些戏迷朋友中，叶小天最喜欢的就是蒯鹏，蒯鹏性情直爽，或许为人处世有些鲁莽，但是比起汤显祖的文人气和张泓愃公子哥儿的作派，叶小天还是更喜欢他。


“当然认识！”


白泓笑眯眯的，心中暗想，你是不知，我从杨驿丞那儿回去之后，刻意制造了多少个机会，才如愿以偿地和蒯百户交上朋友啊！也亏得这位锦衣百户为人四海、好交朋友，如果是张公子那等人物，我是压根不用指望了。


白泓咳嗽一声，道：“对了，听说我要来葫县上任，蒯老弟还特别嘱咐我向你问好，同时有件事要跟你交代一下，希望你能给个回信儿。我刚到葫县，正要写封家书报平安，可以替你把话捎回去。”


“哦？”叶小天神色一凝，道：“蒯兄有什么事要交代？”


白泓道：“是这样，叶大人曾经拜托蒯百户替你照料一位女子，是么？”


叶小天心头一紧，沉声道：“是！她出了什么事？”


白泓摆手道：“没有出事，只是……这个……”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没有出事就好。白大人，有什么话，你直说好了。”


白泓道：“是这样，蒯老弟说，你拜托他照料的那位薛姑娘，前些时日，有个自称是薛姑娘未婚夫的无赖前去闹事，被蒯老弟教训一顿，给弄走了，以后是不会再去寻薛姑娘麻烦的。”


叶小天点点头，这事儿他已经听哚妮说过了。白泓又道：“不过，近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蒯老弟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了，所以让我顺道儿问一问你。”


叶小天眉头一皱，道：“究系何事？”


白泓压低声音道：“是这样，当初大人你只说这位姑娘与你有故，请蒯老弟帮忙照料，却也没说究竟是什么关系。如今那位薛姑娘在成贤街上开店，与国子监朝夕相对，国子监里有位监生喜欢了她，时常到她店中献殷勤，蒯老弟不知该如何处理了，所以……”


叶小天蹙眉问道：“那监生骚扰薛姑娘？”


白泓苦笑道：“如果是骚扰就好了，蒯老弟早就一顿拳脚把他打将出去。奈何他是真心倾慕薛姑娘，一直以礼相待，看薛姑娘的心意，对他似乎也……。”


叶小天轻轻“啊”了一声，心中恍然，蒯鹏不清楚他和水舞的关系，如今眼见有人追求水舞，而水舞也有些意动，所以不知该如何处理了。


叶小天初听有人追求水舞，而水舞也对那人产生了情意，心中很不舒服。可是仔细一想，却又坦然了。离京数年，小天一直在成长。从放弃到放弃，同样的表现，却有不一样的理由。


有时他也在想，当初那般执拗的执着，究竟应不应该？如果适时退让一下，不逼得那么紧，是不是能够避免后来发生的悲剧？如果在证明自己拥有更大的能力之后，比如现在的身份，再去追求是否更容易些？


有爱就够了，那是年轻懵懂活在梦中的年轻人的想法，那些已经经历太多的父母长辈不会这么想，他们最看重的肯定也不会是这个。贫贱夫妻百事哀，真的有爱就能幸福一生？


当激情过去，柴米油盐，子女后人，那些诸多的繁琐事才是生活的主题，有情饮水饱？灌个水饱解决不了饥饿。长辈们的着眼处，不可能是年轻人心中那神圣的唯一。


曾经的曾经，终究全都成了过去。曾经，她软弱了，他放弃了，今时今日，他已拥有值得珍爱的女孩，还要奢求什么呢？难道因为对她的恩情，就有资格要求她孤老终生？


叶小天出神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微笑地看着白泓，说道：“白兄，请你转告蒯兄，就说……由她去吧！”


这句话说出来，叶小天心中忽地轻松了许多。当爱的感觉淡去，也许并非没有了感情，只是因为感觉的不同，所以那感情也就有了不同。如今的他只觉得，她若安好，便了了一桩心事。


※※※


后宅庭院里，华云飞正在对他的猎弓做护理调试，他拉开弓弦，闭着一只眼睛，瞄着前方一棵大树，松开手指，再慢慢拉开弓弦，检查那弓的状态是否达到最佳状态。


但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睁着的那只眼并没有看向前方的树，而是悄然盯着侧前方那个女子，那女子正向几个丫环吩咐着年节需要置办的东西，以及如何部置家宅方才显得喜庆。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襦裙，外边罩了一件蓝紫格子的比甲，衬得腰身袅娜，身姿修长。乌黑的秀发梳得丝丝服贴，发髻上插了一枝虽然廉价，式样却很美的簪子。


初冬的阳光映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精巧柔美的五官发着润泽的光，她那微昂间露出的纤细脖颈，像天鹅般优雅。有时她会做几个动作，胸前的隆起便逾发突出，即使隔着合体的衣裳，华云飞也能感觉到那两团肉峰所蕴藏的力量。


他不自觉地闭上了那只本该睁着的眼睛，然后，曾经有那么一刻，曾经让他的灵魂饱受冲击的感觉又来了，那双柔软的手臂，那娇弹弹、圆耸耸地抵在他胸前的双峰，当他失措地放下双手时，不经意间滑过的那处浑圆丰挺……


一个成熟妩媚的少妇，对一个少男的杀伤力是无穷大的，华云飞根本无法抗拒。当他从未打开心防时，那只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姐姐，当他意识到那是一个诱人的女子，他就不可自拔了。


幻想了好久，也回味了好久，华云飞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会有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他蓦地张开眼睛，就见面前赫然出现一张大脸，乱糟糟的胡子，铜铃似的大眼，一张大嘴岔子，还有一只硕大有肉的鼻子……


华云飞吓了一跳，“嗡”地一声松了弓弦，好在他并没有搭箭。华云飞有些心虚地恼怒道：“老毛，你干什么，吓了我一跳。”


毛问智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兄弟，射箭得两只眼睛都闭上么？”


华云飞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道：“这个……箭法练到一定的程度，是需要这样体会箭之真谛的，咳咳，这时候练的不是箭术，而是箭意。一旦领略了箭意，境界就不同了，惊弓之鸟你听说过吧，其实就是箭意伤鸟……”


毛问智嘿嘿地笑了起来：“得了，纯属扯淡！俺说兄弟，你别唬弄俺了，俺又不傻，嘿嘿！嘿！”


华云飞被他笑的一阵心虚，问道：“你笑什么？”


毛问智搭住华云飞的肩膀，把他拉到一旁，在石凳上坐下，说道：“老弟，你喜欢四娘，是吧？”


华云飞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慌张地跳起来，失措地道：“你……你可别胡话，这要传出去让四娘听见还得了？”


“嗳嗳嗳，坐下，你坐下，往哪儿传呐，你这犯傻的毛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再这么继续下去，不用俺传，谁都能看明白了。”


毛问智把华云飞拉着坐下，对他道：“俺跟你说，你光这么傻乎乎地偷看，看一辈子也没用。现在谁不知道叶府有个精明能干、知书达礼、生得还俊俏的女管家？你再不下手，她就被别人娶走了。”


华云飞一听这话，也顾不得害羞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一见她就心慌，连路都不会走了，更不用说说话了，我……我怎么下手？”


毛问智洋洋自得地道：“这就要请教俺啦。老弟啊，以老哥哥俺这么多年浪迹花丛的经验……”


华云飞不敢置信地道：“就你？你还混迹花丛？”


毛问智咳了两声，道：“嗯……是当年，这几年俺不是一直在蹲大狱么……你别打岔，听俺说，以老哥哥俺当年混迹花丛的无数经验，对付这种女银……人呐，只能用一个法子！”


毛问智并掌如刀，向下狠狠一切，唾沫横飞地道：“像这种受过桑的女银吧，她轻易不会再相信男银了！尤其是你比她还小，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人家四娘就更不会相信你了，所以你对她就不能用一般银的法子，你得七吃咔嚓……那啥，生米煮熟饭……”


华云飞像只受惊的兔子，失声道：“什么，你让我强暴女人？这如何使得？”


毛问智气坏了：“俺啥时教你不学好了？你要是跟人家四娘说，你想跟她成亲，她能答应么？你比她小不说，你还是个小伙，她能放心么？所以呀，你就说你喜欢她，压根别提成亲的事儿，这样就不会把她吓跑了？”


华云飞挠着后脑勺，纳罕地道：“怎么会这样，不想娶她，反而不会吓跑了她，我要是说娶她，她反而会躲着我，这是什么道理。”


毛问智道：“没有道理！讲得通道理，那还叫女银吗？”


华云飞讷讷地道：“那……然后呢？”


毛问智道：“然后啊，你趁着没银的时候就得跟她动手动脚，搂一搂抱一抱啦，她一开始肯定不同意，你就磨，烈女怕蚕，蚕着蚕着她就软了，那时你就得寸近尺，开始亲亲摸摸，再然后……那啥，是吧？等她人都是你的了，你再说娶她，她肯定感动的眼泪哗哗的。”


华云飞听的一脸茫然：“这……这样也能行？”


毛问智挺起胸脯道：“绝对能行！想当年牢头儿他媳妇……不是，我是说叶小娘子，就是被俺这么得手地。”


“抱她，说我喜欢她……”华云飞这急病乱投医的可怜孩子喃喃自语，有点魔怔了。

第29章 望乡台上打秋千


桃四娘唤住一个丫环，吩咐道：“翠儿，你告诉若管家，找几个人把这一带清理一下，主要是易燃之物必须挪走。”


翠儿很好奇：“四娘，清理易燃之物做什么呀？”


桃四娘笑道：“老爷说了，咱们家人口少，过年的时候可别冷落了，要好好热闹一下。我在十字大街订了很多焰火。”


小丫环大喜，干干脆脆地答应一声，向前宅赶去。


“抱她！抱住她，亲她，说我喜欢她！”


一块怪石后面，华云飞偷偷窥视着四娘窈窕的小腰身，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毛问智毛老兄的这句经验之谈。想到毛问智说他就是靠这个办法征服了叶小娘子，越想越是心头火热。


他对爱情还懵懵懂懂的，爱意萌生，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这时毛问智跳出来充当了他的爱情导师，那主意虽然荒唐，可华云飞却当了真，心念便如魔头一般生长起来。


桃四娘忽然听到隐隐的声息，蓦然回过身来，跃跃欲试的华云飞大吃一惊，赶紧先发制人，扮出一副好奇模样道：“大哥要在这儿放焰火吗？那咱们要不要在这儿搭个高台？”


桃四娘乍见华云飞，不免有些意外，听了这句话莞尔一笑，道：“咱们家本来就在山上，何需再搭高台，此处焰火绽放，必然满县皆见呀。”


“哦！有理，有理……”


情人眼里出西施，桃四娘的容颜魅力，在华云飞心里本就被放大了无数倍，她这一笑，看在华云飞眼里，直如整个太阳都变成了一团焰火，炫得他眼也花了，心也醉了，身子也酥了，等他清醒过来，却发现四娘早已不知去向。


……


萧萧竹林中，桃四娘站住脚步，微微歪着头，打量一旁的小亭，自言自语道：“这里该当挂几盏彩灯，用红绸把竹林和小亭连起来，嗯……竹林中也得挂几盏灯，意境方显幽然。”


“抱她，亲她……”


华云飞心里不断念叼着毛问智的嘱咐，像准备捕捉小兽似的悄然蹑进。可是，他明明没有发出一点声息，桃四娘却凭着直觉感到了有人接近，忽然一回头，心中有鬼的华云飞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桃四娘惊奇地张大眼睛，就见华云飞抱着一竿老黄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满脸惊喜地道：“哈！这竿竹真正好，可以用来制作极好的弓箭。嗯……好竹、好竹啊……”


华云飞摸娑着竹子，满面赞叹，眼神儿偷偷地一乜，就见桃四娘袅袅娜娜的身影已经渐渐走远了，就像飘走了一片云彩。华云飞恨恨地在竹子上捶了一拳：“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怎么就这么小？”


……


后宅花园里，遥遥兴奋地向桃四娘比划着：“四娘，四娘，我真的看到了，福娃儿领了一只跟它差不多大的小熊回来呢，结果我一出来，就把那只小熊吓跑了。那一定是福娃儿找到的伙伴，福娃儿是不是要讨老婆了？”


福娃儿人立而起，比遥遥还高，胖墩墩的身子，一双熊猫眼囧囧地看着她，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桃四娘微笑道：“也许吧，福娃儿不小了吧，或许真是找到伴了呢。”


遥遥摸摸福娃儿的大脑袋，苦恼地道：“可是，我一露面就把它的伙伴吓跳了，这可怎么办呢？”


桃四娘笑道：“你别担心，如果那只熊娃儿喜欢咱们福娃儿，一定会再来找它的。”


“哎！福娃儿也想讨老婆了么？它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呢？”藏在暗处的华云飞暗暗感慨起来：“我华云飞堂堂男儿大丈夫，岂能连一只貔貅都不如！我要鼓足勇气，我堂堂男儿不能怕了一个女子，我……”


这时，遥遥已经从四娘这里讨到“尽量放福娃儿去后山自己玩，让它再找到它的伴儿”的主意，领着福娃儿高高兴兴地走开了。桃四娘一回身，就看见华云飞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冲着一堵墙，正在念念有词。


桃四娘奇怪地道：“云飞，你在干什么？”


“啊？啊！嗯……我在想，想让福娃儿引个伴儿来，不如在后山给它搭个窝，叫咱们府里的下人少去后山，等它引来了伙伴同住，咱们再慢慢投食，让它熟悉咱们，岂不是好？”


“嗯！这主意好！云飞，你真有办法！”


桃四娘欣然赞同，华云飞受宠若惊，道：“那我这便去帮它搭个窝！”说完掉头就走，走的方向却是正宅。华云飞一边走，一边想：“算了，老毛的主意根本不可行，我还是去向大哥讨主意吧！”


桃四娘看着华云飞的背影，微微颦起了秀气的眉儿，奇怪的自语道：“云飞最近好奇怪啊，他这是怎么了？”


……


临近年关，官府里也都清闲了下来，今天叶小天偷了个懒，没去县衙，结果就被遥遥缠上了。


遥遥刚刚学成一首完整的《凤求凰》，抱着她的古琴，到处觅知音。不管是养马的王二还是扫地的李三，全都有幸聆听过这位大小姐的琴声了。遥遥刚从冬先生那儿回来，她一首曲子弹得冬先生房里瓶瓶罐罐全都暴动了，此时冬先生正在忙着安抚他的那些虫子。


一见小天哥哥安闲无事，又从别人那里听来太多赞美信心大增的遥遥马上向他卖弄起来。叶小天也听不出琴曲好赖，既然是遥遥献曲，便也正襟危坐，给足了面子。


正听的摇头晃脑，华云飞便赶了来，华云飞等遥遥弹完曲子，得了叶小天几句赞美，心花怒放地再去另觅知音，这才上前，吞吞吐吐，忸忸怩怩，好不容易才把心声吐露出来。


那时节，所谓姐弟恋实在不多见，叶小天只听了一个目瞪口呆，呆了半晌，便是捧腹大笑：“云飞啊，你实在是个闷骚货，哈哈哈，你便喜欢了遥遥这黄毛丫头我都不觉希罕，想不到你竟倾心于四娘……”


叶小天斜视华云飞，眼神很是暧昧，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华云飞先是被叶小天一番大笑弄得面红耳赤如鸡冠，再被叶小天不怀好意地一睨，面皮都羞恼成了紫葡萄色，眼看就要脑溢血了。


叶小天知他脸嫩，便止住笑声，揽住他肩膀道：“兄弟，法子呢，哥哥一定帮你想，但你千万急不得，对付此等女子，欲速则不达，待我好生筹谋一番，断不教这肥水流入别人家的田地去……”


※※※


临近年关，县衙的事务少了，本就比较清闲的花知县更是清闲极了，故而一有时间他便去照顾妾室紫羽。眼看她的肚皮一天天隆起来，抚摸着那渐显紧绷、沉重的肚皮，花知县心花怒放。


寻常人有了孩子都会大喜若狂，更何况多年求子不得的花晴风，如今他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紫羽和孩子身上，只要一有时间就黏在这里。娶妻娶贤，娶妾娶色，这个妾虽然未必有苏雅美丽，但是新鲜年轻啊，再加上母以子贵，受到花知县的宠爱也是应有之义。


县衙里的下人见老爷宠爱妾室，对她自然也就多了些巴结。不过目的也只是希望老爷见他们侍候的殷勤，能有些赏赐，本来就到了年关，这机会还是很大的，不过正室夫人那儿，可也没人敢怠慢了。


正室就是正室，小妾再受宠爱，也不可能夺了正室的位子，妾不能扶正，这是国法。再者，也就是雅夫人温柔大度，如果她诚心找妾室的碴儿，紫羽就算再受花县令宠爱，一样要被她整治。说到底，妾是买来的私产，女主人当然有权发落。


只不过，所有人都以为花晴风整日留连在如夫人的院子里，是因为对如夫人的宠爱，却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花晴风既然以为夫人与叶小天有私，想要对叶小天有所图谋，自然要避着夫人，所以他只能选择如夫人紫羽这里方才安全。


女人有了身孕，就会比较渴睡。紫羽与知县老爷温存一番，此时已经睡去，花知县便到了书房之中，继续思索对付叶小天的办法。他呷着香茗，闭着眼睛，默默地思索着……


要对付一个官员，必须师出有名。尤其是叶小天仅低他一品两级，想对付他更得必须有个充分的理由，才能得到上司的认可，可是要找一个对付叶小天的理由谈何容易。


最好的办法是找出他职责上的重大失误，但是叶小天在公务职责上实在无可挑剔，他是干吏，这一点只怕朝廷上都达成共识了，葫县几年来仅有的几件拿得出手的光彩事，哪件与叶小天没有关系？


铲除大盗“一条龙”团伙，解决大旱灾情，围剿劫掠军需辎重的流匪、令天子也甚为重视的易俗改汉名，以及近来破获潜藏驿路十余年的贩私团伙，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叶小天的功劳。


如果在这些事情上吹毛求疵，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铲除大盗“一条龙”，可以做文章说叶小天从中贪墨了掳获到的大笔财货，这就由功变过了；解决大旱灾情，可以说他因此与高李两寨走动密切，朝廷流官与地方世袭土官之间有特别密切的关系，很容易引起朝廷诸公丰富的联想与警惕……


可是他也从中分润了功劳，一旦否定叶小天，也就否定了他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除此之外，还可以从大义方面着手，这也是整人的一种必杀技，可是这比从公务上找碴儿更难。


悖君判国一类的事儿才涉及大义，这种事如何编排到叶小天的身上？就算想栽赃也很难炮制出这方面的证据啊，尤其是葫县人心向背，皆倾于叶县丞，他想在这上面做手脚，很难找得到人去执行。


除此之外只有在私德上打主意了，私德也是对付官员的好办法。国朝向来有道德洁癖，私德有亏，怎持公器？但是对一个政绩卓著的人，想在私德上做文章，就得利用舆论把他搞得臭不可闻，人人喊打才行。


叶小天在葫县如日中天，他哪有能力把叶小天臭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除非到处嚷嚷叶小天睡了他老婆。这个念头只一浮现，马上就被他打消了，他还想留着这张脸皮，不想成为全天下的大笑话。


花晴风越想越头痛，只好暂且放下此事，顺手拿起一分邸报，想换换脑子。花晴风展开邸报，习惯性地还是先看花边新闻。忽然，他被一条消息吸引住了。仔细看了一遍，花知县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找到办法了！

第30章 五年磨一剑


花晴风从那邸报上看到的消息，说是一则花边新闻，也只是在这个时代，在邸报这等很严肃的官方“报纸”上才算是花边的新闻，实则依旧是官场中事，只是以比较戏谑轻松的口吻道来。


该新闻其实是五个月前的消息，实际上算是旧闻了，说的是陕西凤翔府同知楚天行因为吃酒被贬为散官的事情。这位老兄既非吃花酒，也非喝醉了酒干出了什么有损官威的事来，就是喜好杯中物，时常与朋友小聚，小酌几杯。


问题是，这位楚老兄喝的是公酒。所谓公酒，就是因公事酿造、用做公务、平日保存于官库的酒。各级衙门的官库里都有公酒，专门用来馈送往来官员和上任、罢任的官员，如果该地官员讲究睦邻友好，用来馈赠邻州邻郡官员，也是可以的。


但有一条，公酒之特别，就在于一个公字，只能用于公事，你馈赠邻州邻郡官员，那也算是公事，但是赠送人、收受人，包括回馈对方的公酒，都不是私人的，还要收回官库，如果你留下享用，那就犯法了。这就像后世官员国事访问，收到他国馈赠礼物，不能就此当成私产一个道理。


其实如今不比开国时候，国法纲纪已经松懈了许多，许多规矩名存实亡了，但是这些规定并没有取消，如果真有人把它搬上台面讲道理，那么这些尘封已久的规矩还是要起作用的。


这位陕西凤翔府的同知楚老爷，收了邻郡官员馈赠的五十瓶公酒后，没有送进官库，而是自己喝掉了。陕西道巡察御史李博贤刚刚走马上任，正想揪几个人上告以彰政绩，马上就此事上书弹劾了。


其实这位御史大人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点政绩，没寻思此事真能得到朝廷处理。这就像后世一些机关有事没事的办一些毫无用处的“学习”、“培训”，全为年终总结时有说可说，表示自己在办事一个道理。


却不想这份弹劾奏章竟然被准了，结果这位实权的同知大人就此被免去差使，成了一个有官无职的散官。说它有趣，便在于这位御史大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年终总结”凑点材料，并非真想告倒楚大人，结果消息一出，弄得这位御史大人好不尴尬，虽说御史就是纠察百官的，可这么点小事都要弹劾，那在地方上还怎么混，岂不被所有官员疏离，弄得神憎鬼厌？可怜的李御史无法挽回，只得日酗酒解忧，时常酩酊大醉，当然，他喝的绝对是私酒。


喝公酒是小事吗？本来不是，小善不为，何以成大义？例朝例代对官员的私德其实都是颇为看重的，在建国之初，这更是可以严厉处治的大罪。


宋朝时候有位高官让手下人卖了些办公用过的废纸，换作酒钱款待宾客，结果因为他卖的废纸是公家的，这酒理应是公酒，公酒私用就是“自盗”，所以他被罢官，那些被他请来喝酒的官员十余人，也被贬官赶出了京城，可见处分之重。


只是任何一个朝代的发展，都免不了一个共同的规律：开国时清廉者居多，律法也严，国朝发展至鼎盛时，必然滋生出贪腐，纲纪也为之松懈，等到王朝末世，那就乱象频仍，种种不可思议之怪现象都成了常态，令人麻木了。


待一切乱到不可收拾，则或由外敌入侵，或由内乱取代，改朝换代，重建秩序，然后再次重复一个兴亡代替的轮回。不管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都免不了这个规律，这也算是天道的一种自我修整了。


然则如今国朝纲纪已远不如开国时严厉，喝公酒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就算被人搬上台面说事，顶多训斥一番或者罚几个月俸禄，哪有就此罢职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花知县细细思量一阵，竟然被他想出了其中道理。


这位同知老爷倒了大霉，必与现下朝廷局势有关。皇帝下旨罢其官职的圣谕中有一句“有能而无德”的判语，想来就是这个原因触及了天子的敏感神经。要知道张居正那个庞然大物刚被扳倒不到一年，对他的清算还在持续当中，而在皇帝心中，张居正就是一个“有能而无德”的典型。


张首辅利用职权，毫无节操地把他儿子运作为状元，他贪黩巨额贿赂，连抄没的犯罪藩王的土地田产都敢收，当今天子找了两个乐伎跳舞助兴，就被他骂得痛哭流涕，最后下“罪己诏”向全天下检讨这才得到饶恕，而张首辅自己则妻妾成群，还不断接受他人馈赠的美女……


这种种丑闻，都是在对他的清算中相继被揭发出来的，令一直把他当成道德模范、周公圣人的万历天子深恶痛绝。有能而无德这句判语，正是天子心中愤恨的宣泄，这位凤翔府同知喝了几瓶公酒便断送一世前程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


“有能而无德么……”


花晴风越想眼神越亮，张居正的功劳是不容抹杀的，那是实实在在的政绩，皇帝想清算张居正，看来其基调就是“有能而无德”，从私德上下手。在这种政治大环境下，对同类事件他必定严惩，如此才能不断强调处理张居正的合理性和正确性。


一位同知老爷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可避免地要做牺牲品，叶小天这个小小县丞又算什么？花晴风兴奋地跳了起来，终于找到整治叶小天的突破口了，但他马上又想到，叶小天可不是个好相与，要找他的毛病，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呢？


花晴风一阵心虚，想了想，便命人去把苏循天找来。苏循天听说花晴风找他，心中有些纳罕，自从花晴风独宠紫羽姑娘，冷落了苏雅夫人，花姐夫和苏舅子之间的关系一直比较紧张，今天莫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循天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好端端地挂在东边。苏循天摇摇头，还是赶向花晴风的书房。花晴风一见苏循天，脱口问道：“循天，那个赌场……可曾关闭了么？”


苏循天一呆，万没想到花晴风见他居然是问此事。上次闹出人命后，叶小天曾劝他不要再与赌场有所瓜葛，可那是花晴风为数不多的资金来源，岂能轻易断掉，随着驿路商贸发达，葫县赌场也日益兴旺起来，苏循天自己也从中赚了不少钱，就更不舍得结掉了。


苏循天没好气地反问道：“姐夫，你每月都从我这儿取走二百多两银子，现在却来问我赌场是否早就关闭了。你道那银子我是从哪儿来的？”


花晴风老脸一红，讪然答道：“呃……当初包庇赌场，是为了抗衡徐王之辈，所以损小节而付大义也！今徐王二人已然不在，我们也无需这不义之财了，循天，你速速关闭赌场，切勿与之再有关联！”


如今苏循天也从赌场中大获其利，如何舍得，便劝道：“姐夫，做都做过了，亡羊补牢便能洗去污点么？再者说，如今虽无徐王之辈掣肘，叶白两位大人对你也是恭敬有加，无需银钱收买亲信以壮声势，但多些银子总非坏事。你我不沾手，难保旁人不沾手，况且我那外甥即将诞生，总要为他攒下一份家当吧。”


花晴风把脸一沉，正气凛然地道：“胡说！我昔日所为虽然不法，总不过是便宜之计，为的是从奸佞手中夺回权柄，以报效朝廷，绝非为了一己私利。今我即便有了子嗣，也该让他读圣贤书，走科举大道，难道要以不义之财，图一个富家翁么？勿须多言，速速了结赌场，无论如何，不能再与之有任何瓜葛。”


苏循天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下来。花晴风想了想，又问道：“昔日殴死人命一事，不曾留下什么后患吧？”


苏循天只道他一向胆小的毛病又发作了，没好气地答道：“有叶大人帮忙，早就处理的干干净净，还能有什么后患？此事早已平息，那户人家也没人出来讨公道。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还能出什么乱子。”


花晴风心中一宽，摆手道：“如此就好，姐夫这也是为你着想，你且退下吧，记着，一定要速速了结赌场，不可让咱家再与之有任何瓜葛，事了之后，记得告诉我一声。”


苏循天气闷地答应一声，悻悻然地退了出去。花晴风抚须暗想，当日我袖手不理，完全由叶小天一手操办，如今就算他被本官弹劾，也不能把此事来做文章，本官全未经手，大可推脱不知，倒是他自己难逃干系，定然提都不敢提的。


想至此处，花晴风忽觉自己大有先见之明，不禁洋洋自得，他推开门户，远远有爆竹声零星响起，年节的味道已然渐渐弥漫开来，听那爆竹声声，花晴风心中也是大感宽慰：


“花某来葫县，这已是第六个年头了，现如今子嗣有了，对头没了，只要再干掉叶小天，葫县政绩便也全部要着落在我花某头上，捱到任期届满重新选官之时，还能没个绝佳去处？”


六年前他初到葫县，也曾野心勃勃，想与齐木和孟县丞一战，结果内有孟县丞掣肘，外有齐木用强，不但把他的计谋一一挫败，还把他夫人掌握手中，逼他就范，险险便落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


五年磨一剑，花大人今日终于再度雄起，却不知他这剑究竟利也不利。但花知县自己却是信心十足的：“人有三衰六旺，花某人倒霉这么久，也该否极泰来了吧……”

第31章 喜气洋洋


新年如期而至，除夕之夜，高居山上的叶县丞家里大放焰火，县城之内环山居住的百姓人家，举目便可看见，尤其这是在夜里，山峰上一片绚丽多彩，当真夺尽全县眼球。


叶小天只是嘱咐四娘要精心筹备，莫让府里显得冷清了，却不知她竟然准备了如许之多的焰火。叶小天站在庭院里，眼见空中“鲜花”怒放，仿佛丛丛秋菊，瑰丽异常，不禁摇了摇头，很淡定地道：“过了，过了，如此喧嚣，可不连花大人家的风光也都抢了么？”


说罢，却是突地眉飞色舞，从毛问智手中一把抢过香头儿，便兴致勃勃地冲了上去，大呼小叫地道：“这丛焰火留给我罢。”


桃四娘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华云飞暗中逡巡半晌，忽地凑上前去，对桃四娘道：“四娘，来，咱们两个把这丛焰火放了，你我各自负责一个捻儿，点燃了便一起逃开。”


桃四娘嫣然摇头道：“算啦，人家是个妇道人家，就不凑这热闹了，你自去吧。”


华云飞想起叶小天的话，便佯装随意地笑道：“四娘，除夕之夜，举城皆欢。只图一个乐呵，何必有那许多拘禁。来！”


华云飞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儿，从小丫环翠儿手中拈过两个香头儿，一把拉起桃四娘的手，便喜滋滋地便向前跑。


桃四娘被他握住自己的手，不觉微微一怔，扭头去看华云飞，焰火的光亮照耀下，但见华云飞目光炯然，一脸雀跃，似乎全部兴趣都在焰火上，不免心中释然：“云飞虽然将及弱冠，本性却还是个大孩子，不晓得男女大防，倒是自己多想了。”


华云飞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儿，但是有了借口名正言顺地握住四娘那柔软的小手，心头却是激动莫名，那小手温软嫩腴，柔若无骨，只是一握，便令他色授魂消了。


华云飞原还担心四娘会甩脱他的手，但见四娘随他乖乖上前，并不反抗，心中顿时大喜：“大哥教的法子果然管用，这就是良好开端了吧。”


华云飞拉着四娘赶到那丛已经摆放好的焰火旁，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四娘的手，拿起两条药捻儿，递了一条给她，向她递个眼色。


桃四娘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放过焰火了，想来从记事起，就被妇言妇德妇行妇功一类的教训束缚着，难得有如此轻松惬意的一刻，也就是这位叶大人，府上才没有那许多严瑾的规矩。


桃四娘也不免起了兴致，便把香头儿小心地凑近药捻儿，反向华云飞递个眼色。桃四娘眼波盈盈，这一睇眸，风情撩人，看在华云飞眼中，不啻于抛了一个媚眼儿过来，那刹那的风情，看在早生相思的华云飞眼中，不觉怦然心动。欲待再看个仔细，可那刹那风情，便似夜空中朵朵绽放的焰火，一刹那炫了你的双眼，再去看时早已烟消云散，弹指之间的璀璨，只能在心中品尝回味了。


“云飞，你快点呀！”


桃四娘伸手点燃了药捻儿，作势就欲逃开，可是华云飞一时失神，举着药捻儿竟然忘了动作，桃四娘一见不由大惊，道：“云飞，点啊，你快点啊！”


“啊？啊！”


云飞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想去点那药捻儿，一连对了几下火，居然没有对上，眼看自己点的那药捻儿就要燃到尽头，桃四娘心中大急，一把拉起华云飞就跑，才只跑出两步，那焰火便冲宵而去，二人背后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火光，看得旁人目瞪口呆。


华云飞也是福至心灵，感觉到身后一道道焰火喷薄而出，大叫道：“四娘，小心！”说罢一转身，一把将桃四娘抱在怀中，自己替她挡在焰火前面。那丛焰火不断冲上云霄，炸成朵朵绚丽的焰火，红的、蓝的、黄的、紫的……


一道道火光次第亮起，将地面映得明暗交替，不断变换，华云飞紧紧抱着桃四娘娇软的身子，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一时不知天上人间，这一刻只觉心中暖暖的，再无如此幸福浪漫时刻。


桃四娘忽然被华云飞紧紧抱住，顿时大惊，本能地就想挣脱开来，可是以华云飞的力道，她如何挣脱得开，此情此景之下，她那挣脱的动作也不明显，旁观众人根本看不出来。


桃四娘挣了几下挣不脱，便也不动了，乖乖只待那丛焰火放完，扭头看看那不停喷向天空的火，感受着耳畔华云飞急促的呼吸，桃四娘只道他是心切自己安危，心中忽然隐隐有些感动。


那有力的臂膀，那男人的气味儿，虽然焰火就在身旁燃放，伴随着霹雳般的爆炸声，她却没有感觉到多大的惊恐，似乎……那刚健强壮的身子，那双有力的臂膀，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毛问智远远地看着，张口结舌地对叶小天道：“大哥，你可真有办法，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叶小天动了动眉毛，对毛问智道：“我只告诉他佯装天真，拉着四娘去放焰火，先叫她习惯于他的亲近，可没告诉他英雄救美。”


毛问智奇道：“那他这是……”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举一反三，无师自通，此子自有天赋矣。”


在这官方规定女子十四岁就得出嫁，不嫁就要罚款的年代，南方少数民族聚居地区成亲比官方要求的更早，直至后世二十一世纪，八九岁就嫁人的也不乏其人，所以遥遥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在这年代已经算是一个成熟的大姑娘了。


她站在一边，眼见四娘被华云飞紧紧护住的样子，心里忽然羡慕的很。于是，她看了看手中的香头儿，又看看正与毛问智窃窃私语的叶小天，眼珠儿灵动地一转……


※※※


山下家家户户都在庆祝新年，富有人家放焰火，贫穷人家买不起焰火，总也放得起爆竹，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说起来，倒是这爆竹一放，四邻皆闻，似乎年节的味儿更浓一些。


知县衙门往年里也要大放爆竹、焰火的，但今年县衙里虽也张灯结彩，可是除夕夜里却是既没放烟花，也没放爆竹，远远的爆竹声声，传到了县衙内宅里声音已经极小，听在耳中，衬着盏盏灯火，倒是愈加显得冷清了。


县太爷的如夫人已经身怀六甲，知县老爷唯恐大放焰火爆竹声响太大，惊吓了紫羽腹中的孩儿，所以不但县衙内不许放焰火爆竹，便是住在县衙附近的百姓人家也都事先得了告知，不许在县衙周围街道处放爆竹，如此一来自然显得冷清了。


不过，这只是旁人心中的感觉，对终于有了子嗣、对其呵如珍宝的花晴风来说，却是一副有子万事足的心态，至于爆竹焰火什么的，放不放的也没什么，反正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热闹。


今天是大年夜，花晴风再宠妾室，这一晚也不好不与妻子共度，他在紫羽房中与爱妾温存了一阵，柔声叮嘱道：“你如今身怀六甲，容易疲惫，且不必露面，好生歇息一会儿吧。将至子夜时分时，来向夫人拜年即可。”


紫羽是小门小户人家出身的姑娘，本性也是纯良温柔，虽然受极了老爷的恩宠，却也知道本份，哪敢恃宠而骄，真若激怒了夫人，那正室有的是办法惩治她，便是老爷宠爱也不可能时时护在身边，是以乖巧答道：“老爷多虑了，奴家身子骨儿没那么弱，还是与老爷同去夫人那边吧，莫要惹得夫人厌憎，可是奴家的过错了。”


妾与夫人地位太不对等，按照规矩，夫妻每日用餐时，妾室都要在一旁站立侍候，尤其是年节等重要场合更是如此，因此花晴风才有如此关怀的一语，但是听紫羽这么一说，花晴风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若是夫人据此为理，自己实也无言以对。便道：“也好，你今有孕在身，夫人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到时叫你坐下陪伴就是。”


花晴风整衣而出，唤来两个丫环侍候紫羽着装打扮，准备扶她同去正室那边，花晴风站在廊下候着，一抬头恰见山上焰火怒放，冲宵而起，简直是抢了全县的风头，与他这知县衙门的冷清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是寻常时候见此一幕，花晴风难免心中嫉恨，至少也会觉得不甚自在，但他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对付叶小天的计策，只待过了正月十五封衙结束便可付诸实施，如今叶府里的热闹在他看来便别有一番意味了。


花知县仰望山上，冷冷一笑，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今日辉煌若斯，来日看你如何。”


山上，叶小天自不知好端端便招来花知县如此嫉恨，甚而发出如此恶毒的诅咒。遥遥人小鬼大，也去点了一丛焰火，故意捱到焰火将燃这才逃开，尖声大叫道：“小天哥，快来救我……”


叶小天一见大惊，拔足就要抢上前去，便觉耳畔偌大一个黑影陡然一闪，遥遥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叶小天定睛再看，就见巨猿大个子使两指挟着遥遥的衣衫，将她高高提在空中，正站在自己面前，呲牙咧嘴得意洋洋地“讨打”。


噫！既有救美之功，焉能不赏。虽然冬天穿着厚重，叶小天也只得撩袍抬腿，飞起一脚，大个子适时转身，撅起屁股，不料没有迎来叶小天赏赐的一脚，却只听见“卟嗵”一声响，扭头一看，却是叶小天脚滑，自己摔了个跟头。


遥遥被大个子抢先救了出来，正觉不甚开心，眼见叶小天如此狼狈，撅起的小嘴儿却咧开来，噗哧地一笑，那笑容娇美异常，倒比天上的焰火还要绚丽几分。


另一端，毛问智冲着华云飞挤眉弄眼地道：“方才那一抱，滋味如何？”


换作以往，华云飞早就被他调侃的面红耳赤，如今跟着叶小天和老毛熏染久矣，华云飞的面皮已经有越来越厚的迹象，听了毛问智这一问，华云飞不觉得羞窘，只是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凝眸观放焰火，神情略显不自然的桃小娘子一眼，低声答道：“她……就像一团烈火，真真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毛问智听他这么说，忍不住也往桃四娘处望去，这一看，不觉便是一怔，喃喃自语道：“你所言不差，四娘……恐怕真的要变成一团火了！”


这话可有些调笑意味了，常言道：“说朋友妻，不可戏”，华云飞心中有些不高兴，不满地瞪了毛问智一眼，正欲说些什么，可无意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瞧见桃四娘模样，却也不禁一呆，毛问智所言不差，四娘恐怕真要变成一团火了。


桃四娘此时正站在一盏灯下，灯光照得分明，她衣领后面有一缕烟气正袅袅升起，显然是衣服里边着了火，华云飞这才想起方才仓促间抱住桃四娘，待放开时手中的香火已经灭了，难道是烟头儿跌进了她的衣领？


华云飞和毛问智仓惶地跑到桃四娘身边，绕着她团团乱转，桃四娘愕然道：“你们两个做什么了？”


毛问智瞪着大眼张慌地道：“火！火火火火火……”


他扎撒着一双大手，很想狠狠拍到桃四娘身上去，可又想到这是自己兄弟相中的女人，纵然是为了救人，自己也是不便沾她身子的，就算想拍熄了那火，也该华云飞动手才是。


华云飞绕着桃四娘急急转了两圈，忽然想起旁边放了一口大缸，里边蓄满了水，本是燃放焰火中一旦出现意外时应急使用的，便飞快地赶过去，抓起大瓢，从缸中满满地一舀。


桃四娘因为冬天穿的厚重，香头儿掉进衣领，夹袄虽然已经点着了，却还不曾燃及内衣，是以毫未察觉，实不明白这兄弟俩绕着自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绕个什么劲儿。


这时华云飞端了一瓢水来，桃四娘不禁瞪大一双杏眼，愕然道：“云飞，你做什么？”


华云飞匆忙告罪一声道：“四娘，实在是得罪了！”


“啊？”


桃四娘檀口微张，还待问个明白，华云飞伸手一揪她的衣领，一瓢寒冰似的凉水便顺着她的脖领儿灌了进去。桃四娘就觉一只冰冷的大手顺着自己的脊梁、屁股、大腿，刷地一下抹了下去，整个人就湿了……

第32章 彼岸花


整个新年期间，葫县给人的感觉都是慵懒的。过年的时候，家家都要亲人团聚，便连逐利而生的商贾们也不例外，是以就连驿道上也冷清了许多，只有传递消息的驿卒依旧每日奔波于途。


这一日，叶小天写下一封家书，把自己在葫县的境况详细写下，托付驿卒把信送去京城。上一次他做了充分准备，本想一举说服家人，让他们来葫县与自己团聚，谁料却为他惹来一场官司，险些害了前程。


如今叶小天则换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他把自己在葫县的情形详细说与家人知道，请兄长先来一趟，只要他那孪生兄长来了，发现他确实是作威作福的葫县二老爷，还置下了偌大一个家园，总该动心了吧。


再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大哥来了，自会打消京城百姓坐井观井臆想出来的所谓贵州乃蛮荒之地的妖魔化印象，那时想必也更容易说服父母和大嫂。当然，他大哥如今在天牢担着差使，只怕不易轻离，但他随信寄了充足路费，兄长若来不了，打发一个亲戚也是使得的。


叶小天寄完了信，便拿着四娘为他置办的礼物，往洪百川府上走了一遭。妞妞在大年初六这天给大亨生了一个宝贝儿子，洪府上下欢喜不禁，叶小天当天就已派人登门道喜，只是他应酬也多，拖了两天，这才亲自登门。


大亨这几天一直陪在妞妞身边，端茶递水地扮二十四孝，洪百川老爷子也没心思呷儿媳妇的干醋，每日里逡巡在儿子住处，只等他那宝贝孙子吃饱了奶，打着饱嗝儿被丫环送到他的怀里，便眉开眼笑，心满意足了。


叶小天见大亨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也为之欢喜。想起自家哚妮姑娘至今依旧肚皮瘪瘪，不曾为他生下一个儿女，瞧着人家家里粉团团的小人儿，不免眼热得很。


叶小天在洪家陪坐了一阵，见大亨不使旁人沾手，时不时起身亲手为儿子换尿布、喂糖水，抱着儿子走太极步，哄着儿子睡觉，实在是忙碌的紧，洪老爷子则围着儿子，眼巴巴地盯着孙子，不住地念阿弥陀佛，便即起身告辞。


叶小天离开洪府后眼见时辰还早，立在街头想了想，县太爷府上已经拜过了，高李两位长官司的寨子也去过了，其他地方以他的身份只宜待在家里等人前来拜会，实也不宜折节登门，便带了那六个形影不离的侍从回转山上。


叶小天行至半山，就见前方有四个人正在登山，前边两人一男一女，只看背影他就认出正是赵驿丞和他娘子潜夫人，后边则跟着两个驿卒充当长随。叶小天立即扬声唤道：“赵兄，我在这里！”


赵文远回头看见，伫足笑道：“愚兄正要登门拜访，贤弟从何处回来？”


两人已是极相熟的朋友了，所以赵文远不用提前投贴，信步便来了。当然，他也是清楚叶小天家族不在葫县，官面上值得他亲自主动拜访的人家也不多，九成九会在家，这才不告而至，如今见叶小天反在自己后边，倒真有些惊讶了。


叶小天快步赶上去，先向潜清清问了声好，因为初三时候就已见过了，倒也不必再就新年的话题说什么吉利话，便对赵文远笑道：“大亨喜得麟儿，我前几日应酬多，今日才腾出空来去道喜。赵兄与嫂夫人怎么有空过来？”


赵文远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向叶小天扬了扬道：“有人托别县驿卒给你捎来一封信，我与娘子独居驿站，正嫌年节时候过于冷清，便充一回信使，上你叶家打秋风来了。”


叶小天笑道：“劳动你赵大人充当信使，在下受宠若惊。”叶小天说着将信接了过来。潜清清忽然抿着嘴儿一笑，嫣然道：“奴家看那字迹娟秀的很，想是你叶大人的红颜知己呢。”


叶小天笑道：“嫂夫人取笑了，小天哪有什么红颜知己会写信来，若说是红枫湖夏家的那位大小姐么，她断然不会鸿雁传书的，说不得就要亲身杀将过来……”


叶小天与赵文远夫妇并不见外，一边上山一边就拆了书信，定睛一看，说到一半的声音戛然而止，真让潜清清说着了，这信还真是他的红颜知己写的。这信虽不是夏大小姐手书，却是展凝儿亲笔，他与凝儿名份未定，却已暗许终身，说是红颜知己也不为过。


赵文远察颜观色，不禁笑道：“怎么，莫非让你嫂子说中了么？”叶小天正步行上山，无暇细看，只是摇头一笑，道：“不错，真让嫂夫人说中了，这信是展姑娘写来的。”


说话间他们上了山，因为遥遥正在西席老师那里上课，一时不得过来。叶小天便把二人请进客厅就坐，吩咐婢子上茶，又向赵驿丞夫妇告一声罪，先把那封信看了。


展凝儿在信中说，她回家为伯父庆寿，接着母亲身子便不大好，拖延了一段时日，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她一个未嫁女儿就更不好离开了，唯等开春才好再度与他相聚。


信中除了讲她不能早早前来的缘由，便是浓浓思念的情话，读来令人心思缠绵的很，叶小天感于凝儿一番情义，又思及来日真要“见真章”去娶她过门的诸般难处，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潜清清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你们男人呐，总是以贪得无厌者居多。想那红枫湖夏家姑娘，不但身份高贵，更是生得千娇百媚，国色天香，你还不知足，偏要去招惹展家姑娘。这两位姑娘都是极尊贵的出身，谁能伏低做小？到时候怕不头痛。”


也是两家极熟了的，潜清清才会用这种口吻调侃他，叶小天听了只能苦笑一声，摇头叹道：“嫂夫人你有所不知，这世间事，哪里由得人尽在掌握之中，有些时候只能是身不由己的，弟与展姑娘曾同生共死，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潜清清只是早知他与夏莹莹有终身之约，看他神情与这展姑娘也是不清不楚，所以才调侃几句，不想竟从他口中听到“同生共死”四个字，这可不是寻常关系了，潜清清起了好奇之心，不禁道：“同生共死，言重了吧，展姑娘乃土司人家，谁不敬让三分，怎会遇上生死大事？”


叶小天轻叹道：“这可真真正正的是同生共死，弟可不曾有半句诳言。”


叶小天很清楚赵文远的背景，但他一直不明白赵文远的真正目的，以及对自己是否有所图谋，想及此事，心中一动，正好说起这桩秘辛，探一探他的口风，看他究竟知道多少。


此事并无不可告人之处，再者赵文远乃是播州阿牧的儿子，对他真正身份只怕早就了然，倒也不必隐瞒，便把他当初如何误入生苗山区，与展凝儿被追杀至雷神禁地的经过讲了一遍。


叶小天略去其中些许不宜告人处，对于白筱晓的追杀以及那神鬼莫测、恐怖之极的千年蛊虫却是没有丝毫隐瞒。赵文远虽知他的底细，但对这些事迹却并不清楚，这时听来顿时被吸引住了。


一旁潜清清也在听着，一听叶小天所言，直似一个惊雷劈在头上，整个人都呆住了。叶小天可以与这位嫂夫人对话，但时不时看她一眼就失礼了，所以只把目光放在赵文远身上，故而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


潜清清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叶小天口中听到这样一个消息，白筱晓失踪之谜终于解开。虽然心中早就觉得白筱晓已凶多吉少，可此时亲耳听见……


潜清清端坐在椅中，脸色苍白如纸，若非她的双手紧紧扣住了椅子扶手，早难保持如此端庄的坐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筱筱……竟是死在他的手上……”


潜清清才不理会是杨应龙派白筱晓去追杀叶小天和展凝儿，而且她是午夜潜近时误踩中那些千年虫，被虫子蚀成了一具白骨。君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在她心中，叶小天就是杀害白筱晓的凶手。


叶小天想起当初那惊险一幕，还对赵文远刻意描述了一下那种奇异的蛊虫是如何可怕，说起来仍旧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潜清清听在耳中，想到白筱晓当时惨厉人寰的一幕，只觉心如刀割。


听罢叶小天惊心动魄的叙述，赵文远长长吁了口气，赞叹道：“贤弟当真是福泽深厚，若非那位白姑娘替死，恐怕贤弟睡梦之中就要遭了蛊虫毒手。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怪贤弟此后能一帆风顺，无往不利了。”


潜清清这时也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那就难怪了，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子舍得自家性命，岂能不令人为之倾心。更何况县丞大人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只是这一来你要如何取舍可就难了呢。”


这片刻的功夫，潜清清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谈笑晏晏的，竟然丝毫看不出异状，仇恨已经深深埋进她的心底。


当日，叶小天摆酒设宴款待赵驿丞夫妇，遥遥和哚妮一旁做陪。及至酒席散了，叶小天把这对夫妇送出府门，二人带了随从步行下山，行至半途，潜清清突对赵文远道：“你且寻个理由，让我名正言顺地住到叶家去。”


赵文远诧然道：“这是何故？哦！莫非是……你不是一向反感此议么？”


潜清清冷冷地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你只管照做便是！”


淡淡肃杀之气，衬着那清丽绝俗的容颜，似一朵曼珠沙华，摇曳于黄泉彼岸……

第33章 调虎离山


新年期间，往叶小天府上走动的人着实不少，但大多是年节时候，上门探望联络感情的，诸如县内士绅、衙内官僚、驻地官佐、山寨酋领，真正可以出入无忌的，就是叶小天的好友或心腹了。


这些人中，大亨正忙着侍候孩子，出不得门，时常到叶家做客的就只有苏循天、周班头、李云聪等人。这一天李云聪又到了叶府，端着右臂，手腕上架了一只毛羽华丽、五彩斑斓的大鸟儿，大摇大摆的像极了一个纨绔。


叶小天一见忍不住便笑：“哈哈，李兄驾鹰牵犬的，果然有了点税课大使的威风。”


李云聪脸儿一红，讪笑道：“二老爷莫要取笑，这只鹦鹉是手下人的孝敬，卑职不喜养鸟儿，我见二老爷家庭院广阔，又豢养着金刚、貔貅，想必会喜欢，便给你送过来了。”


李云聪说着扬了扬手臂，那毛羽华丽的鹦鹉便振翅飞了起来，但是李云聪拇指上套了一枚银亮的铁环，环上有一根细铁链子系在鹦鹉足上，飞不太远，那鹦鹉展翅空中，尖声叫道：“大官人好，大官人吉祥。”


叶小天愣了愣，放声大笑道：“李兄有心了，这只鹦鹉，我很喜欢！”


李云聪是叶小天比较精明的一个门下，既不似苏循天一般随意，也不似周班头木讷，到叶家来，他从不空着手，可是送礼吧，显得生份，再说叶府家大业大，他还真没什么能送的出手的东西。不送吧，又显得太随意，所以他每次登门，都精心淘弄些小玩意儿。


堂前的丫环见这鸟儿美丽，而且还会说话，也自欢喜不已，赶紧上前，从李云聪手中接过铁环，李云聪道：“这鸟儿调教过的，不怕生人，你带去安置吧！”说着拉了拉铁链，那鹦鹉果然飞回来，循着那链子，落到了小丫环的手臂上。


小丫环欢天喜地的带走了鹦鹉，叶小天请李云聪坐了，问道：“税课司那边，一切可在掌握？”


李云聪欠身道：“还好，尤其是年节前后，驿路上不忙，一切都还顺利。”他清了清嗓子，又道：“不过，年后就有件大事，恐怕得早做绸缪，要不然到时怕要出乱子。”


李云聪这个税课大使是叶小天举荐的，在官场上，举荐人是要记入受举荐人履历的，如果他出了问题，举荐人也要受到问责，所以不是十分可信之人，通常官员不会轻易举荐，而受举荐人蒙此大恩，被视作举荐者一系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今李云聪刚刚履职，如果出了纰漏，那就是叶小天识人不明了，所以叶小天也很关切，他倾了倾身子，做出专注之态，李云聪便向他“汇报”起来，虽然县丞和税课大使没有直接的从属关系，而且这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准确地说，这就是汇报。


税课司管理的当然不只是商税，只不过葫县除了驿路通商，实在谈不上什么重要的经济支柱，尤其是作为封建时代的农业大国，该县农业所占的比重反而极低，不过低不代表没有，所以这也是税课司负责的一部分。


之前徐伯夷发起易俗改姓活动，被叶小天摘了桃子，功劳归了他，责任自然也归了他，现在转过年来，就是履行义务的时候了。


今年征收税赋，要严格清算出那些响应朝廷号召，易俗改姓的人家已经豁免的赋税，这些是要从应征缴的总税赋中抵扣的，同时葫县农业不兴，反而要年年从官府中拿救济，这个数目要怎么分配，能从上司那里讨来多少赈济款，对于已经豁免的家庭是否再予救济？如此种种，都是更高层面的问题，确实不是李云聪这个税课大使所能决定的，但他又不能不予关注，因为一旦出了问题，直接责任人就是他，从而连叶小天也要受到连累。


叶小天听他说完，果断地道：“已经得到豁免的人家，同样要参与接受救济。他们得到豁免，是因为响应号召，接受易俗，与家境困顿与否无关，并非先行接受了救济，若是这次把他们排除在外，那他们之前所受的朝廷恩惠就成了一纸空文，这一点勿需置疑，你先透出风去，安定人心。至于从上峰那里能够争取到多少救济，如何分配，一俟开衙，本官马上与县尊大人商议！”


这种事李云聪是做不了主的，今天来就是向叶小天求助的，得了叶小天这句话，李云聪心中大定，正事聊完，两人这才说起一些轻松的话题。结果这时就听一声响亮之极的咆哮，正是巨猿的声音。


叶小天听那声音似从遥遥所居院落传来，便离席快步赶到廊下，好奇地向遥遥所居的院落里眺望。遥遥的院子里，那只鹦鹉拖着一截链子，在院落上空飞来飞去，娇声娇气地喝骂：“傻瓜！你这只傻瓜！”


想来这句话它也是从别处学来，甚至可能是它初学言语时，主人用来骂它的话，它未必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从语气神态，大概也能明白应该使用的场合，这时就用来喝骂巨猿了。


大个子怒目金刚一般咆哮喝骂，不时纵身窜向空中，伸出蒲扇般的巨掌拍向那只鹦鹉，却如大炮打蚊子似的，哪里挨得着它的边儿。


这巨猿体形硕大，周身刀枪不入，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跃高伏低，荷缸撞碎了一只，假山撞塌了一角，怒极之下冲到院角，把那垂杨柳倒拔出来，抡得土坷垃漫天飞扬，遥遥和两个小丫环纷纷走避，福娃儿却是乐此不疲，跟在跳上蹿下的大个子后面到处乱跑，似乎觉得有趣之极。


叶小天带着李云聪匆匆跑进院子，眼见金刚与鹦鹉打得不可开交，只惊得目瞪口呆，叶小天惊诧地叫道：“怎么回事，这么一个小小玩意儿，如何与大个子闹得水火不容了？”


遥遥躲在廊下柱子后面，探出小脑袋来，委屈地道：“人家也不晓得，这鹦武嘴巴虽然碎了点儿，却蛮可爱的，偏偏大个子瞧它不顺眼，鹦鹉只在它脑袋上叼了一口，它就勃然大怒了……”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跃起的金刚落下来，正砸在墙头上，将一堵墙都压塌了。那鹦鹉拖着链子，飞的不高，只是金刚不懂得去抓链子，再者细细一条铁链，它那巨掌还真未必抓得着。


叶小天见那鹦鹉恰向自己飞来，连忙一纵身，一把抓住了那链子，将鹦鹉拖向自己。李云聪眼见院中狼藉一片，尴尬地道：“二老爷，是卑职考虑不周，这只鹦鹉……”


叶小天摇头叹道：“畜牲不懂人事，与你何干？罢了罢了，这碎嘴子与大个子彼此看不顺眼，养在我房中便是了。”


※※※


山下，县衙后宅中，花知县侧耳听那矮山上巨猿的咆哮声渐渐息去，这才继续与白主簿说话。“白主簿，过了元宵就要开衙，衙参之后，你便往铜仁府去一趟吧。”


走在他旁边的就是白泓白主簿，今日被花知县请来，他就知道有事，一听这话，忙赶上两步，对花知县虚心求教道：“不知大老爷差遣下官赴铜仁府有何公干？”


这白泓当初是江浦知县，而且是一等县，身份比花晴风还要高些，如今屈居主簿，他也当真放得下身段，身形微欠，极是恭敬。大概宦途受挫，对他打击着实不小，以致性情有所变化。


花知县抚须道：“临近年关时，朝廷拨下来一笔款子，你也知道，贵州地面大多贫瘠，各县很难完成税赋征缴，年年反要接受朝廷救济。这笔款子拨下来，狼多肉少啊，不早些出手，一旦出了正月，再到府衙，恐怕早被其他郡县瓜分一空，须得早早下手。”


白泓恍然道：“啊！下官明白了，既如此，那一过元宵，下官即刻便赶往铜仁。”


花晴风睨了他一眼，颔首道：“这样最好！白主簿，休要怪本县不近人情，正月里便差遣你奔波跋涉，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呀。本县民风剽悍，本就时常为了些许赈济，闹的不可开交，而去年本地许多百姓响应朝廷易俗之举，得到了钱粮豁免，因此一来，情形更加复杂，不给他们救济是不妥的，可要是依照往年惯例发放，恐怕那不曾易俗，此前没有得到实惠的人家又眼热嫉妒，到时难免是非更甚，如果咱们能多索要些钱粮来，便更稳妥些。”


白泓是来葫县熬资历的，不求有功，但求无功这就是他的为官信条，花晴风虽只是唠家常般的淡淡一语，但白泓却敏感地注意到了“民风剽悍”和“是非更甚”，白泓马上紧张地求教，花知县一说，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话说这铜仁府下辖的郡县情形比较复杂，其中大多都是土知县当家，张知府是土知府，这些土知县世世辈辈家族传承，始终是他的下属，人家这才是真正的嫡系，反之，葫县设了流官，就等于是朝廷的人了，在张知府眼中，难免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如此一来，谁远谁近还用说么？


所以朝廷拨给贵州府，贵州府再拨给铜仁府的赈济款子，张知府一向是可着他的真正嫡系发放，葫县这边一向只是意思一下了事，任你说破天去，也不可能争到更多。


往年一贯如此，可今年情形不同，去年的易俗之举，朝廷豁免了响应易俗人家的钱粮，这样一来，自征的税赋就少了，朝廷若拨来的赋济款太少，那就不免捉襟见肘。


到时候少发了百姓不满意，已经得到豁免的人家继续领赈济，那些没有得到豁免的人家必然也不平衡，如果因此再延误了官员胥吏们的薪俸发放，则整个衙门里也要不满意，白泓只是一个刚刚上任的官儿，在县里面毫无威信，他如何吃得消这么多的不满意。


白泓登时紧张起来，赶紧推脱道：“啊呀！下官不曾想这其中竟有如此之多的问题，事关我葫县民情稳定与否，下官刚到葫县，如何担得起如此重任，县尊大人千万另择贤明呀。”


花晴风听了眉头一皱，为难地道：“白主簿，你身为主簿，这本是你份内之责，你若不去，本县还能托付何人。再者说，若去府衙争赈款，身份若还不及你的，那更是没有希望成功了。”


葫县里比白主簿地位还高的还能有谁？除了花知县就只有叶县丞了，白泓福至心灵，马上接口道：“大人，易俗一事乃叶县丞首倡并成功，而且叶县丞又是铜仁张知府的门生，乃是最佳人选呐！您看……”


花晴风睨了他一眼，心道：“对于叶小天的底细，你倒门儿清。”花晴风便抚须犹豫道：“这个么……本县倒是可以替你去向叶大人说项，但此事毕竟应当由你负责，只怕叶大人那里……”


白泓马上道：“下官这就去叶府一趟，请叶县丞帮下官这个忙。此事关乎我葫县百姓民生，相信叶县丞会以大局为重的。”


花晴风微微一笑，颔首道：“甚好！如果叶县丞肯帮你这个忙，本县这里，自然会大开方便之门。”

第34章 送美上门


叶府后宅的一间静室里，门关着，室内安静阴凉，地面一尘不染，还铺着一指厚的黄沙。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方形桌案，桌上摆着大大小小形式各异的一些瓶瓶罐罐。


叶小天站在桌案旁，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一身黑袍的冬长老站在他旁边，细声慢语地向他讲解着练蛊的一些注意事项和细节步骤。


蛊术在世人眼中是很玄奥的东西，炼制蛊虫的方法对不明底细的人来说更是不可思议，因之流传出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传说，其实它倒没有那么诡异离奇，蛊术不是巫术，不是弄只青蛙丢进锅子、放上两片羽毛，再拧着蜥蜴向里面滴着血，嘴里念念有词的，它就有了什么灵异的能力。


蛊更靠谱的说法，应该是一种生物化学的产物。捕捉各种毒虫，就是采撷原料，用自己的独门秘术培养蛊虫，就是炼化、提纯与合成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程序上一点小小的失误，合成比例稍有偏差，就有可能功败垂成。


当然，一些在蛊术上具备极高造诣的蛊术师有时也会有目的的出现偏差，那是为了试验出具备新的作用的蛊虫。可是这个过程必须由经验丰富的练蛊高手施为，一个初入行的学徒是绝不敢胡乱动手的。


因为操作过程偏差，导致成形的蛊虫死掉那还好，可是一旦真的炼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型蛊虫，在它出现以前，谁也无法确定它将会是什么样子，具备什么样的能力，无法事先做好防护，那就太危险了。


所以，即便有冬长老这样蛊术造诣深厚的人物在一旁协助、指点，随时准备出手应对紧急情况，叶小天依旧谨小慎微、全神贯注。


叶小天今天跑来随冬长老习练蛊术，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因为冬长老就要回山了，叶小天跑来进行“最后一课”，以尽师徒情义。


冬长老随侍叶小天左右，唯一的任务就是教导叶小天学习蛊术，作为一个纯粹的技术型人才，虽然他的视力极差，其实这项使命也能胜任，奈何叶小天选择了入世这条路，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学习。


一晃几年过去了，叶小天的蛊术水准几乎没有什么提高，连半吊子都算不上。上一回衣波佬来探望尊者，回去后向众长老反馈尊者如今的情况，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这件事，众长老大为不满，所以决定给尊者换一位“传功长老”。


这位新的“传功长老”就是在争夺尊者宝座之战后，与依波佬一起晋位为新长老的另一个人，他的名字只有一个字：“耶！”自从他升任长老后，尊称就成了“耶佬！”


叶小天一直没有认真练习过蛊术，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事情真的很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十丈红尘对他的吸引力远比做一个蛊术师要大的多，他宁愿在世俗间做一个小官，也不愿躲进深山，做一个关在“笼子”里的草头王。


而这次冬长老回山，其实也是出自于叶小天的策划，自从他决定引导生苗部落走出一条新的发展道路，就已决定利用一切机会，把这些长老们诱引出山，接受世俗社会的熏陶。


千百年来，随着地方上的不断开发以及人类社会的不断融合，苗家原本封闭的社会结构不断被打破，越来越多的苗家部落脱离了蛊教的控制，令蛊教的领袖们感觉到了危机。


他们应对的办法，就是在自己周围扎起樊篱，拒绝自己的人走出来，也拒绝外面的人走进去，从而保持他们的绝对统治，但在叶小天看来，这个举措或许延续了他们的崩溃，却不可能避免他们的灭亡。


外界文明的渗透和影响是不可能隔绝的，闭关锁山早晚还是要被外部世界所侵蚀，到那时这种纯粹由信仰形成的统治将分崩离析，那就是一场不可挽回的大灾难。


即便他们还能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维持自己的统治，变故不会发生在内部，随着外部世界的不断强大，他们也只能变成世人眼中愚昧、落后的一群“原始人”，被先进文明征服。


唯有走出来，融进去，这才是长久发展之道。这是他作为这一任的尊者，为蛊教和信奉蛊教的数十万山苗所选择的路：入世！当然，从他个人的理想和利益来说，山苗也只有走出去，从生苗变成熟苗，才能真正帮到他。


因此，在这一想法成熟后，他有意地要促使冬长老回山，如此才能保证长老们轮替出现，和他一起见识这花花世界，为他把生苗最终从深山里领出来进行铺垫。


所以，在衣波佬来探望他时，他有意地透露了自己学习蛊术一无所成的情况，目的就是为了换人，接触的长老们越多，让他们不得不陪着自己浸染于红尘之内，他未来的计划遭遇的阻力才越小。


面对羞惭自责的冬长老，叶小天自然觉得有愧于心，但也更加坚定了他走出来的信念：他只不过略施小计，衣波佬就上当了，众长老就被他牵着鼻子乖乖行动了，可自始至终，他们都以为这是在他们掌控之下的选择，这就是自闭于深山的弊端。


尽管他们年轻时都要游历天下，可是在深山里数十年如一日，没有强大的外敌威胁，没有内部太多的竞争，他们的心机智慧都在退化。一个人善良单纯是好事，可是作为数十万生苗的当家人如此单纯，那就很可怕了。


即便在如今这个时代，他们拥有数十万生苗，就等于依旧掌握着一股极强大的武力，他们个人还拥有一身神秘莫测的蛊术，那也难免被有心人利用，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智商却只相当于几岁的孩童，怎么可能不成为被人利用的牺牲品。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对蛊教和生苗来说也是如此，所以即便觉得有些对不起冬长老，叶小天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今日学蛊，纯为一尽弟子心意。


“老爷！老爷！有客登门！”


外边抽冷子响起一声呼喊，把正全神贯注的叶小天吓的一哆嗦，手中拿着的一个坛盖儿“当”地一声失手跌落。他早吩咐过府中上下不得打扰，没想到若晓生还是喊上了。


叶小天没好气地回头向门外喝道：“不是说了我今天不见客吗？你让四娘接待一下好了，请客人留下拜帖就是。”


若晓生站在院子里，嗫嚅地道：“老爷吩咐，小人安敢不从？只是这位客人是白主簿啊，白老爷说他有重要公务要与老爷您商量，小人生怕误了老爷的大事……”


冬长老叹口气，对叶小天道：“既然如此，尊者就先去见见客人吧，一时半晌的也练不成什么，等耶佬来了，再由他继续教导尊者修练就是。”


叶小天听说是白泓来了，此等身份的人就不好轻易打发了，再说既是为了重要公务，确实也不能耽搁，只好讪讪地答应下来，赶紧收拾东西。


他却没有注意到，方才坛盖跌落，将坛中即将成形的三只蛊虫之一吓得从坛子里跳出来，跃进了另一口小些的罐子，一口吞了那只罐子里的毒虫，又纵身跃出，跃跃欲试地要扑到他的身上。


但那蛊虫刚一扑近叶小天，便嗅到他身上对各种蛊虫来说极为强烈的一种气味，登时急急闪开，躲进了几口坛罐中间的缝隙。蛊教炼制蛊虫，经过无数次的试验，总结出了一些规律与经验，其中并不包括这种虫子。


但是因为叶小天忙中出错，那只蛊虫吞噬了一些本不该与之融合的毒虫，已经产生了变异，形成了一种新的蛊虫，但叶小天正没好气地回头喝问，冬长老眼神又不好，两人居然都没有发觉。


叶小天急急离去，冬长老把那些坛坛罐罐盖上，长叹一声，也自离去了，那只状若螇蟀的蛊虫从坛罐缝隙间探出须子，“唧唧”地鸣叫几声，纵身跳到地上，又是一连蹦了几下，便从门缝钻了出去。


白泓得到花晴风的提点，今天登门是来向叶小天求助的，求人帮忙，不可没有表示，他又带了一份厚礼。


叶小天一听白泓说明来意，很爽快地就答应下来。他是新任税课大使的举荐人，他也担心白泓去了铜仁一事无成，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只是不在其位，他也不好多加干涉。如今白泓主动请托，正中他的下怀，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白主簿此来心中惴惴，生怕叶小天不肯答应，一见叶小天答应下来，不禁感激莫名，千恩万谢一番这才道别。叶小天把他送出府门，刚要拱手道别，一抬头，恰见几个人护着一乘小轿来到府前。


叶小天一见护在轿旁的人是赵文远，不觉有些讶异，连忙拱拱手道：“赵兄，今日怎么有暇过来。”


赵文远挥手停了轿子，步上前来，对叶小天笑道：“叶贤弟，啊！白主簿也在，失礼，失礼。哈哈，贤弟啊，为兄那驿站屋舍年久失修，正要找人拾掇拾掇，这一来没有个三两个月的功夫是不行的，总不好让我娘子住在客栈里，你这里院舍宽大，特来求个安顿之处，不会被你拒之门外吧？”


说话间，潜清清也从轿子里出来，向叶小天和白主簿盈盈福了一礼。白主簿之前见过赵驿丞几次，却还是头一回见到赵驿丞的娘子，一瞧如此清丽脱俗一个美人儿，尤其身段高挑袅娜，不由眼前一亮。


白主簿捻着鼠须暗暗想道：“叶县丞年轻力壮，尚未娶妻，赵驿丞有如此佳人也敢寄托府上，就不怕叶县丞监守自盗么？咳！若换作是我，只怕是把持不住的。”

第35章 上元


元宵灯会是春节前后最后一个盛大节日了。叶小天是县丞，负责全县治安，提前三天他就让张典史做出了安排，安排人手散布于大街小巷维持治安，疏导交通。


葫县这种偏远地方尚未设立救火铺。而上元佳节观灯赏灯，大放焰火，城中民居又多为低矮木屋，许多人家院子里还有柴垛，为了防范火情，叶小天就仿照京城救火铺子，请巡检司派员相助。


叶小天请这些巡检司官兵每十人为一队，备齐了抓钩锹铲、水车等物，潜候于最热闹的几条主要街道左近，同时派人上山，居高临下观望全城动静，一有异变就以灯光为号，引导治安和救火人员行动。


喧声驱逐夜阑，灯光掩盖夜色，随着夜色越来越深，百姓们渐渐走上街头，观戏赏灯，大开所禁，放胆热闹。叶小天带着全家人也下了山，悠游自在地到了最热闹的十字大街。


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曲中名妓戏婆、民间少妇好女、崽子娈童游冶恶少、清客帮闲、茎僮走空之辈，无不鳞集于此，热闹非凡，此等场景，遥遥自然是很欢喜的，哚妮妹妹少见如此热闹景像，也是满眼新奇。


潜清清如今借宿在叶家，今晚也与他们一同出游。她和哚妮一左一右牵着遥遥的手，跟在叶小天身后，行走片刻，忽见三五个持纨扇、穿花裙的少妇说说笑笑行至一户人家，纷纷伸出手去摸那门钉，眸波一闪，顿时计上心来。


她有心接近叶小天，正愁哚妮和遥遥寸步不离，不得下手，便笑吟吟地对哚妮小声道：“哚妮妹子，你看那些人家女子都在摸门钉呢，你不去摸一摸么？”


哚妮看着那几位少妇的奇怪举动，问道：“姐姐，她们摸人家门钉做什么？”


潜清清笑答道：“这摸门钉是汉家风俗，门钉，门丁也，讨个喜庆呗，据说摸门钉可以求子。”


传宗接代，对女子而言可是人生中一等一的大事，关乎着她在夫家的地位和未来命运，若是不孕，实比失节还要严重。哚妮与叶小天早不知欢好几回了，迄今却还没有身孕，暗地里不知有多着急，此时听潜清清一说，登时意动。


奈何他们这支队伍实在庞大，叶小天、华云飞、毛问智再加上她们三个女子，另有十二名侍卫、四名丫环，队伍太过庞大，十字大街人头攒动，挥袖成云，似乎全城的人都挤到这儿来了，他们这么多人，一步一挪，走动十分缓慢，哪里还能去摸门钉。


叶小天信步而行，游走片刻，感觉哚妮等女行动迟缓，回头一望，见她们伫足他顾，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叶小天便道：“上元佳节，一年唯此一度，你们想去哪里便去吧，若寻不到我，夜深时自回府去！”


说着点了四名侍卫去陪她们，哚妮听潜清清一说，心里就像长了草，只想着“摸门钉，宜生子”，只是这理由既不好宣诸于口，一听这话，不由大喜，忙对潜清清和遥遥道：“咱们走吧，自管耍乐去。”


潜清清莞尔一笑，道：“哚妮妹妹，你自管带遥遥去玩吧，我喜静些，便陪大人同行好了。”


潜清清不是未婚女子，而是叶小天同僚之妻，所以哚妮也未多想，没有她在，倒还少些羞涩，连忙答应了，拉起遥遥就走。遥遥也觉跟着叶小天安步当车，实在太过乏味，便随着欢天喜地的哚妮去了。


四名丫环分了一半随她们离去，潜清清迈长悠长的大腿，不着痕迹地便与叶小天傍肩而行，谈笑晏晏起来。


“奴本以为大人逢此佳节，会在府上赏灯呢，不想大人竟然喜欢这世间热闹。”


潜清清睨着叶小天，眼波盈盈欲流，街上彩灯光晕映在她的脸上，当真娇艳欲滴。这样的神情口吻，与往昔的潜清清不甚相同，不过正逢上元佳节，难说是因为心情愉悦，叶小天并未多想，顺口答道：“上元赏灯嘛，赏的不只是灯，还有这般热闹的景致，这却是在家里无法感觉得到的。”


叶小天说着，目光便从前边两个青春少女身上溜过，身材不错、模样儿也不错，笑盈盈的更是可人，本来就很不错的姑娘，再被灯光一照，更添三分丽色，只是可惜，这时节还比较冷，她们裙下套了直筒条纹裤子，看不到那浑圆白嫩的一双大腿。


“喔……奴明白了，原来是这般景致喔！”潜清清顺着他的目光一瞧，恍然大悟，便用略带揶揄的语气道。


叶小天赶紧滑开目光，向潜清清一看，瞧她似笑非笑的样子，便打个哈哈道：“咳！这个么，男人本‘色’，男人本‘色’，哈哈……”


潜清清抿嘴儿笑道：“那两位姑娘虽美，却也不及哚妮妹子，大人你支开哚妮，却窥视别人家的女子，这……是不是就叫家花不香……野花香呢？”


潜清清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贴着叶小天的耳朵说的，她身量颀长，不仅体态凹凸有致，一双修长的美腿尤其迷人，完美的九头身黄金比例好身材，要凑到叶小天耳边说话很轻松，根本不用做势。


耳畔有美，呵气如兰，又是上元佳节这等浪漫时刻，本该是很旖旎的场面吧？不过叶小天却有点儿不自在。不仅因为潜清清靠的近，而且是因为这种话由一个罗敷有夫的女人家来说，那可有点调笑的意味了。


叶小天不好做出回避的姿态，只是扭头望了她一眼，却见潜清清笑靥如花，一双妩媚的眼睛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叶小天心头怦然一跳：“阿弥陀佛，真的不是错觉！这枝红杏，不是想出墙吧？”


※※※


“上元节到了，夜幕悄悄地来临，笔直而热闹的十字大街上，红男绿女开始出没，这是一个偷情的季节！”


税课大使李云聪用磁性而深沉的语调，仿佛一个哲人般地吟咏，苏循天把嘴角一撇，不屑一顾地道：“扯淡！”


李云聪微微一笑，向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指，慢条斯理地道：“何以那么多大儒教育子孙时，常引‘桑间濮上’之典告诫他们在上元期间要修身养性切勿出格，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循天一双贼眼瞄着前边几个颇有姿色的妇人说笑着经过，摸着下巴沉吟道：“是么？”


李云聪道：“那是自然，妇道人家，难得这么随意上街，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嘛。这般时候，便是男人偷之诱之的大好机会了。你看，男女杂行，履舄交错，只要彼此看对了眼儿，要想罗襦襟解，一闻香泽，又有何难哉。”


苏循天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为何我走了这么久，却没遇到一个佳人投怀送抱？”苏循天乜了李云聪一眼，道：“莫非是因为我身边伴着你这个糟老头子？去去去，赶紧走远些，莫要碍着我窃玉偷香。”


李云聪道：“我呸！不要什么事都赖在我的头上，明明是你没有那个才情相貌，引动佳人春心。你看前边那位少年，身后跟着五六个随从，众目睽睽之下，那位身姿婀娜的妇人，还不是对他投怀送抱么？”


“在哪里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苏循天仿佛打了鸡血，登时两眼放光，李云聪向前一指，笑吟吟地道：“你看那里……”


李云聪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只右手，仿佛老树枯枝一般孤零零地横在空中，颌下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抖瑟。怔愕片刻，苏循天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一扯他的衣袖，两个人便转过身，贼一般逃之夭夭了。


李云聪方才信手点去，赫然发现，抱住了那位美人儿的所谓少年，居然就是本县二老爷叶县丞，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他们随即又发现那位霞染双颊从叶大县丞怀里挣扎出来，仿佛雨洗桃花般娇羞的美人儿，竟是赵驿丞的夫人。这是什么情况！？


古语有云，万恶淫为首。官员通奸在这个时代可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法律问题。而且官员通奸，罪加一等，以“强奸”论处，可以“没收作案工具”，处以宫刑的，朱元璋就这么干过。两人竟然撞见如此一幕，哪能不诚惶诚恐，赶紧溜之大吉，仿佛从未看见。


潜清清从叶小天怀里挣扎出来，脸红红的甚是好看，羞眉低眼地对叶小天道：“奴家脚下一滑，险些没有站稳，幸亏大人援手。”


叶小天笑了笑，“呵呵，我能看着嫂夫人跌倒吗？理应相助的事，嫂夫人何必客套！”叶小天说着，手指在袖内轻轻捻动了几下，那一抹柔软滑腻的感觉令人回味啊，这女人不只容颜俏美，体态妖娆，还生得一身好皮肉。


只是……他并没有搀抹潜夫人呐，而是潜夫人香香软软一个身子，主动跌进了他的怀抱，地上并没有积雪，怎么会滑？走在他身旁的人，要怎么跌倒，才能跌进他的怀里？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勾引，这可有趣了……


这位潜夫人是夫妇不谐，欲觅情郎呢，还是别有目的。若是她别有目的，那又是为的什么？一刹那间，叶小天心头便掠过许多疑惑，便在此时，前方忽然响起一片喧哗的声浪，叶小天愕然抬起头来……

第36章 下饵


因为什么缘故发生了骚动，叶小天并不清楚，也许是有泼皮无赖“挤神仙”，趁着人多手杂，大姑娘小媳妇扎堆的好机会揩了人家的油；又或者是张三踩了李四的脚，赵大顺走了王二麻子的荷包，总之是打起来了。


而两个人一动手，便有各自相熟的朋友亲戚插手助拳，一群人动起手来，便有被误伤的人愤愤然地加入战团，所谓葫县民风剽悍可真不是盖的，两个人的互殴很快就演变成了一条街的混战。


眼看着，这人抄起了拐杖，那人舞起了灯笼，又有那偎在楼栏上观灯的人将手中的盘碟瓜子一股脑儿地撇下来，整条街上的人打的打、骂的骂，哭爹的哭爹，喊娘的喊娘，真是好不热闹。


咦？这一幕好熟悉呀，依稀记得当年初到葫县时候……


叶小天正大发感慨，忽然有只一只鞋子刮面而过，显些扇到他的脸上，叶小天下意识地一缩头，这才想起自己正置身战场之中，不由大叫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叶小天一把扯起潜清清，掉头就跑。刚刚跑出几步，忽又站住脚步。不对啊，他现在可不是初到葫县的外乡人了，而是葫县的父母官，是地位权势仅次于县令的二老爷，全县治安就是由他负责的，他岂能一走了之。


叶小天又放开潜清清的手，喝令随从道：“你们护住潜夫人！”说罢一把抄起袍襟掖在腰带上，冲出去叫道：“本县丞在此，尔等还不速速住手！”


现场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哭骂叫嚷声响成一片，谁还听得清他在嚷什么，叶小天这句话根本没起任何作用，倒是有两个打疯了心的汉子听见他在叫嚷，不分由地说就向他扑过来。


“贼子大胆！刀下留人！”


叶小天摆足了官威，刚刚喝骂了半句，就见他那二愣子扈从武士二话不说，拔出刀来就向冲过来的汉子当头劈去，惊得他忙又大声喝止自己的侍卫。好在那两个侍卫也知道些轻重，这一刀固然劈了出去，用的却是刀背。


刀背势大力沉，劈在那两人的肩上，一时痛的二人肩骨欲裂，倒地惨嚎不已，大叫“有人动刀子啦！行凶杀人啦！”这么一喊却比叶小天那句话管用，混战的人听见“刀子”，立刻有人扛起了路边摆放货物的木板，抄起了板凳，群殴进入了升级版本。


“不许动手！统统不许动手！”


周班头带着几个捕快呼喝着，被人推来搡去，站立不稳。他身边只带了三个捕快，正常情况下有什么意外情况也能处置，但是现在这样的场面，靠着他这么点人手显然是不起任何作用的，任由他们喊的声嘶力竭，也无法阻止众人群殴。


这时候，胡同里边轰隆隆地又杀出一队巡检司官兵来，他们拖着水车，听见外边的骚动，还以为走了水，急急忙忙跑出来一看，见长街上这般乱象，不由呆在那里。


叶小天见那带队的小校有点眼熟，应该是以前见过的，忙气喘吁吁地挤过去，对他大声喊道：“本官乃本县县丞叶小天，你等听我命令，速速制止他们殴斗。”


那小校还真认得他，一见此人果然是与自家巡检长官相熟的叶县丞，不敢不听他吩咐，可一见现场混乱的程度，不禁为难地道：“这……这般情况，却不知卑职要如何制止？”


叶小天道：“放水，把他们哄散了事！”


那些官兵听了他的吩咐，便把水车一字横开，用木桶舀了水，不由分说便泼向众人，其他几路防火官兵也相继赶到，一见这边泼水泼的正欢实，也纷纷有样学样，十字大街上群殴乱象顿时变成了过泼水节。


“叶大人，这些人像疯了似的，太可怕了，哚妮和遥遥也不知去了哪儿，她们不会受到伤害吧？”


潜清清楚楚可怜地说着，顺势牵住了叶小天的手，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叶小天安慰道：“她们应该不妨事的，方才我见她们所行的方向，该是离开十字大街了……”


叶小天说着一扭头，恰好看清潜清清的容颜，她的脸上溅了几滴水珠，晶莹的水滴衬着吹弹得破的肤质，在灯光下一照，水润清丽，仿佛一朵亭亭出水的白莲花。


潜清清见他向自己望来，眸中顿时掠过一丝柔媚之意。如此场面，别的话也不能多说了，但只这一个眼神儿，便已向他诉说了自家的心意。


叶小天呆了一呆，道：“本官职责所在，须得在此料理。我派两个人先送你回山去吧。”说着，便从潜清清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手指抽出时，在她掌心里轻轻地勾了一下。


潜清清被他这一勾，娇躯顿时一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非常不习惯与男人亲热，被叶小天使了这么一个小动作，心中便十分的厌恶，可她本就起了心思要勾引叶小天，哪能叫叶小天看出反感。


潜清清脸上适时露出一抹娇羞神色，柔驯地颔首道：“是！那奴家就先回山了。”潜清清提前瞻裙袂转过身去，唇角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她摆明车马，明明白白地向叶小天示意自己有意于他，他果然就上钩了，男人就是这样，哪怕他身边自有百媚千娇的美人儿，依旧贪婪无度。


接近叶小天，以色相引诱，这是潜清清获悉白筱晓之死后想到的报仇的法子。她知道叶小天与果基格龙在花溪的一战，那果基格龙是个有名的力士，一身横练功夫十分了得，可他却被叶小天一拳击倒，重伤不起，在潜清清心中，这叶小天便成了一个身怀绝技且深藏不露的高手。


而他身为蛊教尊者，身边时时有一位蛊教长老随从，两三年光景下来，想必他业已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蛊术，所以不管是动武也好、下毒也罢，都不妥当，机会只有一次，潜清清是不敢轻易施为的。


况且，既便她有一定的机会，她也不敢擅下毒手，因为杨应龙可没让她杀叶小天，杨土司让她接近叶小天，并且同遥遥保持亲密关系，显然是对叶小天有所图谋，如果她擅自杀了叶小天，触怒了杨天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即便她有机会偷袭叶小天，她也不能轻易出手，叶小天必须死，但是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叶小天是死在她的手上，这样一来，她能使用的方法就非常有限了。


一个男人什么时候才会完全放松警惕？一个随时都有人护卫着的男人，什么时候才会主动把护卫支开，毫无警惕地接近她，而且会主动向别人隐瞒他的去向？自然是偷香窃玉的时候，而且是与她这样身份敏感的人偷欢。


所以，潜清清便想出了这样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如今叶小天用小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勾，就等于给她吃下了一颗定心丸，既然叶小天已经上钩，她也不必缠的太紧了。


叶小天看着潜清清被两名侍卫护卫着匆匆离去，心中冷冷一笑。他可没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且不说播州杨家背景的人根本沾不得，就算是寻常背景的女子他也不能沾染。


他倒不相信什么淫人妻女，妻女必被人淫的因果报应，只是他本有佳人垂青，何必自轻自贱，染指他人妻子，闹世人唾弃。只是他左思右想，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潜夫人投怀送抱的合理理由。


潜清清早已是罗敷有夫，与他又一向没有深交，怎么会突然就一见倾心了？他纵然生得俊俏，可也没到潘安宋玉那般颜值惊天的地步，至于让女人为他发花痴么。


想到她和赵文远的播州背景，再想到她是被赵文远以修缮宅邸为由主动送到自己府上的，叶小天就已做出判断：九成九她是别有企图，甚至赵文远也知道内情，他们夫妇究竟想图谋什么？


要有多么重大的阴谋，才会让赵文远主动给他自己戴绿帽子的地步？越是想及于此，叶小天心中越是凛凛，若不探听出根底，那真要寝食难安了，但要探察对方底细，他就得将计就计。


县衙后宅里，花晴风在苏雅的陪同下，站在花园内一座小亭上扶栏观灯，长街上灯影错动，喧哗连连，传到这里时，已经难以令人察觉那里正有无数的观灯百姓陷入混战。


那错乱的灯影，那喧哗的人声，站在这里看去，只会令人想象出一副长街上人来人往、熙攘热闹的景象。


今夜花晴风陪她观灯，让苏雅很开心，这段时日里，花晴风对她颇为冷落，但苏雅并未多想，新纳的妾室受宠一些也是人之常情，等到紫羽有了身孕，她就更加自卑，也不觉得丈夫对她的冷落是别有原因了。


如今丈夫只陪她一人观灯，苏雅自然心中喜悦，听见长街上的喧哗声以及不断闪动的无数灯影，不禁漫声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花晴风随即接口道：“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说着，他的一双手已经把苏雅的一双柔荑轻轻拢住。


听着这浪漫的诗句，苏雅含羞地向他一笑，轻轻闭上美丽的眸子，偎依在他的胸前，只要丈夫的心中还有她，她就心满意足了。这时候，她并未注意到，花晴风的目光正眺向长街，眸色阴冷。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花知县口中的他，究竟是眼前伊人，还是长街上的某人呢？


长街上，在巡检司官兵的冷水攻势下，骚乱渐渐平息下来，许多游街观灯的人已狼狈逃走，长街上一片狼藉，这里遗下绣鞋一只，那里丢下手帕一张，又有那被撞歪了的灯笼，已经烧成了个一个破烂不堪的竹骨架子，望眼望去，一片凄凉。


街角巷口阴影里，一个青袍书生负手站在那里，身边垂手侍立一个小厮，望着在长街上指挥众军士和捕快们平息殴斗、灭火救伤，忙得焦头烂额的叶小天，他微微一笑，转身步入黑暗之中……

第37章 一狼一狈


叶小天一直忙到凌晨四更天，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自己的家，原本红红火火的一个节日，闹出这样的事来，实在是始料未及，不过以葫县民风，如此之多的百姓聚集到一起，出事也在情理之中。


哚妮和遥遥还在花厅里等他，因为等的太久，遥遥已经蜷着身子在花厅的罗汉床上睡着了，身上被哚妮盖了一条薄衾，哚妮伏在桌上打着瞌睡，听到叶小天的动静，这才张开眼睛。


“小天哥，你才回来！快去躺着歇会儿吧。”


叶小天打个哈欠，对她苦笑道：“我还真是乏了，难怪朝廷一向禁止百姓集会，这么多人聚集到一块儿，真是没事也能搞出事来，所幸未伤人命，情况不甚严重。哚妮，你不用等我的，看看，还有遥遥，你们啊……”


哚妮想去抱遥遥起身，叶小天阻拦道：“算了，她睡得正香，就睡这里好了，一折腾又要醒过来。”


哚妮道：“成，那我也宿在这里陪她。”


叶小天点点头，在哚妮的侍候下洗漱一番，回到房间睡下。平日里开衙的时间其实并不太早，不过这是新年后第一次排衙，众官员胥吏都要衙参，就不能不早起了。


眼看时辰将至，虽然叶小天睡得正香，家人还是不得不把他叫醒，叶小天赶紧起床洗漱，穿戴停当，带了侍卫下山，匆匆赶往县衙，等他赶到时，众官员胥吏早已在大堂内外排的满满当当。


叶小天一到，胥吏衙役们便分开一条道路，叶小天上了大堂，就见左右几张座椅，罗巡检、白主簿、张典史等人正坐在那儿喝着茶，一见叶小天到了，便纷纷放下茶杯起身。


叶小天忙向堂上拱手谢罪道：“县尊大人，各位同僚，抱歉抱歉，叶某来迟了。”


花晴风自案后站起来，微笑道：“无妨，昨夜的事，本官已经听说了，叶县丞辛苦了，迟到一些也情有所愿，昨夜街头之乱，没出什么大事吧？”


叶小天道：“昨夜不知何故，百姓们突然起了冲突，好好一场元宵灯会就这么给搅了。幸好巡检司官兵和捕快们赶到及时，没出什么大乱子，有些百姓受了轻伤，便就近送去医馆救治了。”


花晴风欣然道：“如此就好，本是喜庆节日，千万莫要惹出乱子才好。”


随后全署属吏便依次排列参拜，花晴风也免不了说一番慰勉之辞，仪式完毕，众人纷纷退下，花晴风单独留下白主簿和叶小天，请二人到二堂坐了，开门见山地道：“如今休沐结束，该为我县今年的政务安排做些打算了。过了年，这第一件紧要大事就是朝廷拨付的赈款。往年里，我县在这方面得到的拨付都是最少的，但勉强也能应付，不过去年因易俗一事，许多百姓家的钱粮得到了豁免，这欠账都要在今年抵现，如此一来，拨款若是太少恐怕要出问题。”


花晴风抿了一口茶水，呵呵一笑，又道：“本县在此已连任两届，这一届期满，十有八九就得调离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年光景，这要是出了纰漏，本县可就晚节不保了啊！”


花晴风说了句玩笑话，便转向叶小天，道：“此事本该由白主簿负责的，但白主簿初来我县履职，诸般事务尚不熟悉，很是担心会出差错，因此向本县提议，由叶大人往铜仁一行，替我县争取赈款，不知叶大人你意下如何啊？”


白泓马上把热切的目光投向叶小天，叶小天此前早就和白泓通过气儿，此事又与李云聪有莫大干系，他是一定要维护的，便欠身道：“下官也不敢担保马到成功，不负县尊所托，尽力而为便是。”


花晴风欣然笑道：“如此就好！叶大人你与铜仁张知府有师生之谊，总比我等要方便在知府大人面前说话，此事关系到我葫县民利，还望叶大人你全力以赴呀！”


※※※


叶小天此前就已和白主簿通过气儿，更清楚以花知县一向推诿怕事的性格，只要有人愿意承担，他断无不准的道理，是以早就做好了准备，花知县这边点了头，叶小天马上就把一应事务交接给了张典史。


他也清楚，早到一日，争取赈款的机会便大一分，因此不敢耽搁，交接完毕便回到府中，带着早已做好准备的六名侍卫快马加鞭直奔铜仁府。


花知县送走叶小天和白主簿，在二堂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一盏茶吃完，便起身返回三堂。三堂其实已经算是半个后宅，只接见极私密的客人，平时上衙他都在二堂署理公务，这个时辰便回转三堂十分少见。


但他到了三堂，拐进自己的小书房里，里边赫然有人早已等在那里。那人一身青袍，三旬上下，容颜气度倒也不俗，他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一见花晴风进来，便起身道：“大人。”


“你坐吧。”


花晴风走过去，在案后坐了，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叶小天从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地跋扈过，可不知为何，他面对叶小天时，总有一种强大的心理压力，此时坐下才觉得松了口气，双腿微微发软，仿佛登临悬崖，下视渊谷时的感觉。


那青袍人微笑道：“叶小天答应去铜仁了？”


花晴风点点头，道：“他答应了！”


青袍人欣然击掌，道：“甚好，只要他离开，咱们就可以放手施为了。”


花晴风忐忑地道：“成败在此一举，而叶小天在葫县耳目众多，须得小心从事。”


那青袍人不屑地道：“他的所谓耳目，不过是一群不上台面的土鸡瓦狗罢了，何足惧哉。况且，大人你行的乃是堂堂正正的手段，并非见不得阳光的阴谋，等他察觉，也是无从化解了。”


青袍人说到这里，又是微微一笑，道：“再者，你道他叶小天坏了驿道财路，就没有人心生不满么？现在有些人不方便说什么，可是叶小天一旦落难，却一定会有人落井下石的，到时候……”


花晴风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青袍人又正色道：“到那时，葫县功德，可全属于大人您了，大人您有功劳、有苦劳，再稍做运作，就是不能抬升一级，也该换个一等县继续做百里至尊了。大人乃是进士出身，只是这偏远小县，地处蛮荒，教化不兴，不易发挥大人您胸中所学，若是换到中原文华荟萃之地，大人必然能一展胸中抱负，大人正当壮年，至少还有三四十年的宦途要走，来日便是做一方节镇大臣亦不无可能。”


花晴风也笑了，欣欣然道：“此事若成，花某必不负秋池先生，愿你我成就一世宾主！”


那青袍人肃然起身，拱手道：“愿奉东翁，为左右手！”


这青袍人竟是当初被孟庆唯请到葫县，未及出手便铩羽而归的知名讼师李秋池。听这口气，他们两个人竟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儿，李秋池是打算以协助花晴风搞垮叶小天为见面礼，成为花晴风的幕僚。


这对仕途无望的李秋池来说，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做了这么多年的讼师，钱他已经赚的够多了，可地位却不高。讼师在这个时代实在谈不上什么地位，“世上若无此等人，官府衙门不用设”，这就是主流社会对讼师的看法。


在士大夫眼中，讼师都是些搬弄是非，从中渔利之徒，若是在中原的话，李秋池的日子更不好过，而在贵州地区，其实土司老爷们谁有理谁没理，更多的是看谁的拳头大，更加不是靠律法来控制。


李秋池周旋期间，替人讼诉，更多的是利用原被告的各种社会关系以及他所掌握的人脉，而不是靠律法胜诉，其中耗费的脑筋着实不少。如今钱已经赚足了，他想要的就是身份地位了。


这幕僚就是后世所称的师爷，只是现在还不叫这个称呼，而是被称为幕友或幕府，他们替官员处理刑名、钱谷、文牍等事务，不是官员胜似官员，等于是聘其为幕友的官员的影子。


幕友说是佐官以治，很大程度上是代官出治，尤其是以花晴风的性格，李秋池一旦被花晴风聘为幕友，最终必然是一个代官出治的局面，他能辅佐花晴风爬上多么高的位置，他就能掌握多大的权力。他自然是愿为花晴风所用了。


李秋池第一次同叶小天争斗，是看在钱的份上，第二次同叶小天争斗，便纯属意气之争了，为的是不服气。而这一次，却是为了他自己的大好前程，自然是全力以赴了。


潜清清一早起床，便梳洗打扮起来。她平素清汤挂面，不喜涂抹，但她料定昨夜叶小天既然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今天必然找个由头与她亲近，是以巧梳妆、妙打扮，只等诱他上钩。她不梳妆尚且清丽，此时描眉画眼、薄染双唇，竟是娇艳欲滴。


谁料这叶小天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潜清清便纳了闷儿。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年纪轻轻，心性未稳，怎么就按捺的住？以他今时今日地位，一日半日不去衙门，想必也没人寻他的不是吧？


潜清清按捺不住，便离开自己住处，去寻哚妮说话，闲聊间旁敲侧击一番，叶小天竟已去了铜仁，潜清清不由愕然：这是什么状况，莫非他叶大人要玩“偷不如偷不着”的把戏？

第38章 挨风缉缝


从梵净山上高高的密林当中，流淌出两条清澈的溪水，溪水渐渐汇成两条江，一条叫大江，一条叫小江，两条江水蜿蜒着穿过崇山峻岭，穿过丛林田畴，盘旋跌宕，千逥百转，汇合在一起，于是，便有了锦江，有了铜仁。


铜仁古称“五溪”，乃蛮夷聚居之地，故又称“五溪蛮”或“五陵蛮”。今时今日的铜仁，早已不复当年烟瘴蛮荒的景象，舟楫往返，商贾云集，与中原大城大阜的繁华自然是不能比的，但是在黔东南却是一处繁华胜地。


叶小天风尘仆仆地赶到铜仁府，没有直接去知府衙门见张知府，而是先去探望他的恩师黎中隐黎教谕，想从他那里了解些情况，做到心中有数。府学要过了正月才开课，所以叶小天直接去了黎教谕的家。


黎教谕住在清浪街，清浪街是极繁华的一处所在，此时还没出正月，铜仁城里仍是一片节日气氛，还没到清浪街，人流就渐渐稠密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商贾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小天一行人放慢了速度缓辔而行，到了清平街的时候，就不得不翻身下马，牵马步行了。


街角，一个身着红裙，二十上下的丽人领着一个翠袄小丫环，缓缓地走在街上，旁边有个三旬左右的白袍男子，牵着一匹马，身量颀长，容颜儒雅，与这俏丽女子并肩而行，瞧起来倒是郎才女貌。


那红裙美妇不安地左右看看，小声道：“光天化日的，你跟着我作甚，这里快到我家了，小心被人瞧见。”


那白袍男子微笑道：“怕什么，你我越是小心，越是不免叫人看出破绽，便大大方方同行又怎么样？偶然路遇嘛。”


那红裙妇人轻轻啐了他一口，趁人不备，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可那白袍男子懒洋洋地一副痞惫样儿，根本不以为意。那红裙美妇无可奈何，只能跺了跺脚，由他去了。


“松月，自入新春，你我一直不得相见，我对你着实想念的紧，过两日咱们去梵净山散散心可好。”


那男子柔声说着，向红裙妇人悄悄递了个暧昧的眼神儿，那妇人自然明白他所谓的“散心”是什么意思，不由俏脸一红，羞窘地道：“你又胡言乱语什么，人家怎么好跟你出游散心。”


那男子一听有门儿，顿时一喜，嘿嘿笑道：“你放心，我会让我娘子邀你出游，这样便顺理成章了。”


那妇人一听，顿时粉面一白，紧张地道：“你娘子？难道她……她已经知道我们……”


白袍男子忙道：“怎么可能，你不用担心。我只说是通过她来邀你出游，为的是与你父你夫拉近关系便是。嘿嘿，到时候，让我娘子多邀几位别人家的夫人同去，我嘛，只是负责为我娘子和诸位车马迎送，可不光明正大了么？”


红裙妇人黛眉一鼙，道：“与你夫人一同上山，你我又怎么……怎么……”


白裙男子道：“我那娘子不大理会我的事，只要咱们有机会同登梵净山，还怕没机会恩爱一番么？”说着便伸出手去捉那妇人柔荑。


那妇人仿佛被蝎子蜇了一下似的，赶紧缩回手，瞪他一眼道：“众目睽睽之下，你怎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


白袍男子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道：“也不知你怕些什么，这街头百姓有几个识得你我。”


红裙妇人与他分辩不清，又怕他不知谨慎，再有什么不妥举动，便道：“快到清浪街了，你先走吧。”


“嗳，等等！”


白袍男子忽然看见路旁有个柿饼摊子，急忙唤住红裙妇人，快步走上前去。


“来——，去岁新做的柿饼儿，南瓜大的咧，不涩的咧，涩了管换的咧……哟！这位客官，您买柿饼儿？”


白袍男子买了几只柿饼儿，用油纸包了，兴冲冲地回到红裙妇人身边，道：“松月，这是你从小就爱吃的柿饼儿，快尝尝。”


红裙妇人哪肯与他当街恩爱，紧张地道：“快收回去，疯起来就没个样儿。”


白袍男子依旧举着柿饼儿，笑嘻嘻地道：“昔日我在府学读书时，有个小女娃儿不知羞，跑来偷我的柿饼吃，今日我买给她吃，怎还不肯张口了。”


红裙妇人想起自己与他初识时情景，那时年方六岁，一时嘴馋，去偷他的柿饼儿吃，被他捉个正着。那时怎会想到，若干年后，这个男人却成了她今时今日的情郎冤家。


红裙妇人心中一甜，却又马上警醒，觉得如此模样太过露骨，生恐被识得她的人看见，便道：“好啦好啦，我收下就是。”说着伸手就要去接。白袍人手一缩，道：“不成，你一定要就着我的手吃！”


红裙妇人又气又羞，可这般僵持下去，只怕更加引人注目，赶紧左右看看，见没有眼熟的人在，便探身过去，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柿饼。


这时候，叶小天牵着马，领着几个侍卫刚刚转过来，瞧见这般情景，不禁暗想：“这对夫妻还真是恩爱，不过如此模样也就是在这里吧，若是中原地方，便是新婚男女，怕也不敢当街缠绵。”


那红裙妇人急急咬了一口柿饼，抬起头来，杏眼弯弯，似羞还嗔，好不迷人。白袍男子将上面留着月牙状豁口的柿饼举起来，调笑地道：“美人儿就是美人儿，就连美人儿咬过的柿饼都是这么美。”


说完不待红裙妇人发作，便把那咬了一半的柿饼塞进了自己嘴巴里。红裙妇人乜了他一眼，眸波流转，眉宇间一抹羞喜，恰似早春三月里枝头初绽的那朵粉杏花。这时候，叶小天已经牵着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


黎中隐见到叶小天登门，心中也自欣喜。虽然说叶小天只是他当初为了应付门面，胡乱点为秀才充数的，可叶小天气运加身，居然又得了一个便宜举人，随即被点为葫县典史，之后又凭着一身本事，斗垮了两任县丞、一位主簿，终于做了八品县丞，这可是黎教谕弟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位了，在府学里教书的时候时常被他挂在嘴边来着。


黎中隐欢欢喜喜地让叶小天坐了，向他询问起葫县情形，一边听一边抚掌叹息。叶小天道：“先生且不忙欢喜，学生原本只是一个典史，只要保证县内治安不出大乱子就可以了，如今做了这县丞，却是马上就有了大难处，此来还要请先生指点迷津啊。”


黎教谕呆了一呆，恍然道：“啊！莫非你是为了朝廷的赈款而来？”


叶小天道：“先生睿智，学生正为此事而来。往年里，朝廷拨付的赈款，向来以我葫县最少，如今我葫县有许多百姓响应易俗之举，因而减免了税赋，这一来县上财政更加拮据，今年若不能多拿些银子回去，这日子只怕不好过。”


黎教谕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迭声地道：“难！难难难难难……”


叶小天蹙眉道：“先生，难在何处？丝毫没得商量吗？”


黎教谕解释道：“小天呐，你与老夫有师生之谊，有什么话老夫就和你说在当面，也不藏着掩着。葫县和其他地方与铜仁府远近亲疏的关系那是大有不同的，这一点想必我不说你也明白。


就算你和知府大人有些渊源也比不得这份亲疏，那可是多少辈的交情，再加上多少年来的联姻，人家那是嫡系。换做是你，你更偏袒谁多些？别人家的孩子揭不开锅了，你就会从自己孩子碗里分一半给他？我看你也不是这样的大善人吧？”


叶小天道：“可是，葫县情形今年与往年不同，因为易俗一事，改易汉姓的百姓人家钱粮税赋都有所减免，葫县今年自征的税赋至少要减少一半，如果铜仁府不予扶持的话，一旦出了乱子……”


黎教谕打断他的话道：“那与知府大人何干？当初这件事儿，得了实惠的是你葫县一众官僚，铜仁府上下又没沾着什么好处。再者说，各郡县如何分配赈款，早就有了成例。这个比例，是当初各方不断博弈、知府衙门居间调停，费尽许多周折，才达成的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如今哪怕你只多要一成，从谁身上分给你呢？整个分配比例都要全盘推翻，重新博弈，你想想，知府大人肯么？不可行、不可行呀。”


叶小天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怔怔半晌，才试探地道：“如果先生帮学生美言几句……”


黎教谕的脑袋又变成了拨浪鼓：“不成不成不成，小天呐，你有所不知，我这府学里头拮据的很，当初议定每三年就要从赈款里面拨一笔钱贴补我们府学，老夫今年正要向知府大人讨银子呢，哪里还能替你出头。”


正说着，一个小厮跑进来禀报道：“先生，小姐回来了。”


黎教谕轻轻“啊”了一声，对叶小天道：“我那女儿女婿来了，你正好见见，以后彼此也有个照应。今儿你就不要急着走，一会儿老夫置下酒席，你和我那贤婿喝几杯。”


那小厮道：“先生，姑爷没来，是小姐一个人回来的。”


黎教谕眉头一皱，不悦地道：“这孩子，又独自回娘家，也不怕公婆不喜……”


“爹，人家常回家看你还不好么！”


厅外传来一声娇嗔，随即一团火红倩丽的身影便飘进了客厅，叶小天抬头一看，不由微微一怔，眼前这红衫女子，正是他在清平街路口所见的那个吃柿饼的女人。

第39章 机缘巧合


那身材修长的红裳女子一进门，乍见一个青衫少年微笑着站在厅中，不由微微一愣，原来父亲有客人在，她马上收敛了跳脱飞扬的神情，变得温文尔雅起来。方才她在路口时匆匆一瞥，只顾提防熟人，对叶小天却是没什么印象了。


黎教谕虽然嘴里嗔怪着女儿，显然也只是担心她不守规矩，会受到公婆的诘难，乖女儿回娘家，他自然是欢喜的，便笑呵呵地对那红裳女子道：“松月啊，你快来见一见，这位就是我常跟你说起过的叶小天，现任葫县县丞之职。小天啊，这是老夫的女儿，你二人可以姐弟相称。”


叶小天忙上前揖礼道：“小天见过姐姐。”


红裳女子向他福了一福，终究是陌生人，只是因为父亲那边的关系才认做姐弟，实在谈不上亲近，所以她只是客气地向叶小天问候几句，便对黎教谕道：“父亲，女儿去见过母亲。”


黎教谕道：“去吧去吧，对了，我那贤婿怎么未与你同来？”


红裳女子道：“刚刚开衙，他正忙于公务呢，说是傍晚时分过来。”说着向叶小天微笑着一颔首，便转身行向后宅。


叶小天心道：“原来方才路口所遇那个男子便是她的丈夫，看他二人当时模样，却不像是忙于公务，别是这女婿与丈人之间不甚和睦，所以借故不来吧。”


既然黎教谕的“贤婿”没来，黎教谕又帮不上他什么忙，叶小天也就不必在此饮酒了，便向黎教谕推辞道：“方才听先生一席话，学生恐怕这趟差使不易完成了，如今须得离去，多方打探一下消息，能多争取一分便是一分，待公事了了，再来拜谒先生吧。”


黎教谕略一思忖，颔首道：“也好，如今情形，叫你留下陪老夫吃酒，恐怕你也是心不在焉，那你便去驿馆里住下吧，各地赶来的官员应该都住在那里，你也可以通过他们多了解一下情况，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呵呵……。”


叶小天心道：“抢钱、抢女人、抢地盘，可谓战争三大起源。我此来铜仁，就是抢钱来了，这的确是一场另类的战争。”


叶小天向黎教谕告辞离开，带了侍卫赶去驿馆，到了驿馆取出他的官身行文叫驿卒递进去，片刻功夫，便有一位驿丞急匆匆地迎出来，一见叶小天，未语先苦起一张脸，拱拱手道：“可是葫县叶县丞当面？”


叶小天拱手道：“正是本官，足下就是此地了驿丞？”


那驿丞道：“正是下官。”


叶小天道：“未敢请足下尊姓大名？”


那驿丞道：“免贵姓庞，庞士泉就是在下。”


叶小天笑道：“庞驿丞，不必太客气了，本官来铜仁府公干，需在这里住上几日，有劳足下安排。”


庞驿丞欲言又止，转而道：“叶县丞里边请，咱们坐下说话，来人啊，上茶！”


叶小天心道，你只管安排我住处就是了，还喝什么茶？如此礼遇，只怕要有变故了。


果不其然，庞驿丞请叶小天在公厅里坐了，便苦笑道：“叶县丞，你来的迟了，下官这驿站里，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也没什么人往来，可如今却不然，从初七那天开始，就有各地官员陆续赶来，如今驿站里早已住满了人，再无空余房舍了。”


叶小天听得一怔，从初七那天开始就有郡县官员跑到铜仁府来活动了？县尊糊涂，不晓得兵贵神速吗？葫县争赈款本就没什么有利条件，这一下更失了先机。


叶小天想住在驿馆，是为了打探一下其他郡县官员的情况，不想就此离去，是以迟疑了一下，又道：“都住满了？庞驿丞能否想想办法。”


庞驿丞诚恳地道：“当真都住满了，下官干的就是迎来送往的营生，何必对大人你口出诳言呢？实不相瞒，我这驿馆里，如今就只剩下三两间小屋，那是往来驿卒等贱役人物居住的，岂敢拿来招待大人。”


叶小天听了大皱眉头，他带了六个侍卫，驿卒住的小屋可想而知有多小，恐怕也就是一屋一榻而矣，他们这么多人未必住得下。再者说，官员自有官员的体面，出门在外尤其要注意形象，就算住得下，他又怎能住到那贱役居所里去。


庞驿丞见叶小天犹豫，便指点道：“大人，这驿馆里实在是无法安置了，不过由这后门出去，前行不远便有一座大悲寺，寺内清幽雅致，倒是一个好去处。那里有客舍对外租赁，我看大人带的随从不少，不妨去那里，只消敬献些香油钱，便可租住一个单独的院落，比之客栈要便宜许多，而且省得有闲杂人等往来，打扰大人清静。”


叶小天也清楚这位庞驿丞没理由难为自己，驿站里应该是真住不下了，便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去寺院里寄宿几日。”


庞驿丞见叶小天这么好说话，对他大生好感，忙起身道：“下官送大人！”


庞驿丞引着叶小天出来，叫人把叶小天的侍从们也唤来，便领着他们往驿站后面走，一路行去，果见驿馆里已是人满为患。其实入住驿馆的真正官员并不多，只是这些官员大多是土官，在地方上都是土皇帝一般的大老爷，出门在外都带了大批随从，难怪这驿馆住不下了。


庞驿丞引着叶小天行去，行至一处院落时，就听里边有人高喊一声：“土司老爷出行啦！”


院子内外许多仆从下人听到声音便纷纷抚胸低头，状极恭敬。这些土司老爷当然比不得安宋田杨这等大土司，但他们也是土司，有的土司地盘只有两个镇子，有的土司地盘不及一县，但是在地方上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论起权威来，朝廷派遣的流官，便是节镇一方的封疆大吏那也是比不上的。


土司老爷们出门派头都很大，事实上他们根本就不大出门，除了土司老爷们之间聚会或是到官府议事，平日里他们都住在自己寨子里，深居简出，偶尔要是出趟门，也要先请巫师卜算一卦，非常麻烦。


他们这些随从下人都是奴隶，被称为娃子，在寨子里时，只要土司老爷一出来，就有三声号角响起，娃子们不管正在干什么，都得停下手中一切活计，弯腰施礼，等待主人离开后，再度响起三声号角，这才可以自行其是。


土司老爷回家的时候也是这般规矩，要等土司老爷上了二楼，三声号角响过，这才能够起身，所以那些在土司老爷就位后才出生的娃子，哪怕就是在土司老爷的内院当差，几十年都不认识自家老爷长相，那也毫不出奇。


庞驿丞见有土司出来，便站住了脚下，叶小天也随之站下，向院内看去，只见有两个人从正房里出来，其中一人身着襕衫，个头儿不高，腮有横肉，阔口如蛤，双目细长，走路时双膀微微晃动着。另外一人身着一领胡袍，盘领左衽，头上戴了一顶锦雉羽毛盘扎的羽冠。


庞驿丞向那二人拱了拱手，笑道：“李经历、扎西土司，要出门啊？”


彼此间客套几句，这才错身而过。叶小天站在一旁，向那阔口细目的襕衫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心道：“这位土司老爷应该也是来争赈款的，那襕衫人就是他攀交的本地关系了。”


待那李经历与扎西土司离开，叶小天便故作不经心地对对庞驿丞道：“这位扎西土司到铜仁来，想必也是为了赈款了。呵呵，这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只不知他交往的这位李经历是何许人也，在知府大人面前能说得上话么？”


庞驿丞与他交浅言深，平常时候绝不会向他透露什么，但叶小天本该入住驿馆，却丝毫没有难为他，庞驿丞自觉欠了他一个人情，便坦率答道：“那李经历是我铜仁府的府经历，名叫李向荣，主管收发校注，分掌章奏文书，还是能说得上说的。”


叶小天听了心中不由一动，扎西土司与此等人物攀上了交情，争取赈款的希望自然就大些。可惜自己没有门路，贸然求上门去，人家也不会搭理。


庞驿丞瞟了他一眼，提点他道：“各郡县官员，有许多早就赶到了这里，有些晚来的也大多是因为早有门路，叶县丞你此来铜仁，应该也是为了赈款吧，若是没有得力的人物在知府大人面前为你美言，恐怕是不易成事的。”


叶小天见庞驿丞主动攀谈，便顺着他的话碴儿道：“庞驿丞说的是，不瞒你说，本官在铜仁府只识得府学里一位黎教谕，在知府大人面前是说不上话的，本官很是发愁啊。”


庞驿丞呆了一呆，讶然道：“府学黎教谕？府学里只有一位姓黎的教谕，你说的莫非就是黎中隐黎教谕么。”


叶小天道：“正是此人，怎么，庞驿丞与他相熟？”


庞驿丞道：“方才那位李经历，就是黎教谕的女婿啊。叶大人既然认得黎教谕，何不通过黎教谕走走这位李经历的门路，或可对你有所帮助。”


叶小天怔了怔，反问道：“方才那位李经历是黎教谕的女婿？却不知黎教谕有几个女儿。”


庞驿丞被这个问题问的一愣，道：“只有一个，怎么？”


叶小天脸上便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儿，庞驿丞见了心想：“这位叶县丞不认识黎教谕的女婿，连黎教谕有几个女儿都不知道，显见与黎教谕也不是多么亲近的关系，恐后是攀不上交情了。”


为了避免叶小天尴尬，庞驿丞便不再多言，他把叶小天送出后门，指点了大悲寺的方向便回去了，门扉已经关闭，叶小天站在门外，左思右想，仰天长叹一声：“可惜，实在可惜啊！”


众侍卫中一人忍不住道：“不知大人因何事觉得可惜？”


叶小天叹息道：“此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可惜，实在可惜。”


众侍卫面面相觑，只恨不清楚尊者心中所思，不能为主分忧，可惜，实在可惜。

第40章 大官人


府经历又称“府经厅”，一般是正七品的官，偶尔也有以不入流杂职官授职的，在府衙里确实有一定的发言权。不过，叶小天此前向黎教谕请求帮忙时，黎教谕却压根没有提起他这个女婿，显然这位李经历的能量其实很有限。


他有自己的社会关系需要照应，又有老丈人的府学需要帮忙，已经不可能再兼顾他人，否则黎教谕不会吝于引荐。因此叶小天偶然发现李经历娘子与他人偷情时，才会扼腕惋惜。


如果这李经历与那白袍男子调换一下身份多好，那时岂非就是一桩大大的把柄被叶小天掌握了，到时候叶小天以这个秘密相要挟，还怕他李经历不抛下他人，哪怕是他的老丈人，全力为叶小天说话么。


可惜李经历不是偷情人，而是戴了绿帽的那个，叶小天怎么跟他说呢，难道跑去告诉他：“李兄，尊夫人与他人通奸了，节哀顺变罢！”以此换取怒发冲冠的李经历帮他争取赈款么？


这种人情恐怕没人愿意领的，再说黎教谕算是对他有恩，他若揭破这样的丑事，岂不令黎教谕难堪。


叶小天满腹遗憾地赶到大悲寺，找到知客僧人，提出要在此租住一个院落，大约只需十日，同时奉上一锭银做香油钱，那知客僧单掌竖于胸前，白须飘飘，宝相庄严地拒绝道：“阿弥陀佛，施主要住进寺内，恐怕有些不妥。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本寺虽建于城阜之内，却也是深入经藏，破红尘、脱世俗、清净无挂碍……”


叶小天又摸出两锭银子放进他另一只手，大和尚马上改口道：“但我佛慈悲为怀，乘愿再来，倒驾慈航，广开方便之门，老衲又岂能不予施主这个方便，请随我来！”


叶小天一行人被安置进了一处清静雅致的僧舍，有独立的院落，红墙黛瓦，庭院宽阔。叶小天入住之后，先叫人烧了热水来沐浴一番，又换了一身轻便软袍便去院中散步。


一边散步，叶小天一边暗自思忖：黎教谕那里是借不上力了，明日觐见知府时只能见招拆招，不过从黎教谕那里了解的情况看，这次赈款的数目只怕要大大低于预期了，一旦赈款太少，分配不当，引起民怨，该当如何是好呢？


叶小天左思右想，始终不得其法，在庭院里踱了几圈儿反而愈发觉的郁闷，便迈步出了大门，往前殿逛去，叶小天一走，马上就有两个侍卫跟出来，紧紧随侍左右。


这大悲寺在铜仁城中很有名气，香火也旺，尤其是此刻正在年节期间，到庙里上香的信众极多。叶小天对佛道没什么信仰，更何况他现在是侍奉蛊神的尊者，更没有当着自己下属的面去给佛祖上香的道理，便只是信步游赏观光。


大雄宝殿前面的阶石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铜鼎，鼎中一柱柱高香烧得烟气缭绕，那香大多是劣质烟草，味道有些呛人，叶小天还未走到近处，就禁不住咳嗽了几声，他挥袖卷开飘至面前的一片烟雾，正要回身离开，眼角余光忽地瞟见一人。


叶小天本已转过身去，忙又止步回身，定睛望去，顿时眼前一亮，转身之际他在香客之中瞟见一人，本来以为眼花，此刻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正是今日在清平街路口见到过的那个白袍人。


那白袍人正拾阶而上，笑吟吟的，在他旁边还有一位二十许人的俏丽女子，身着木兰青双绣缎裳，下系一条藤青曳罗靡子长裙，头戴玲珑点翠镶珠银簪，白里透红一张鹅蛋脸，颇显妩媚。


在那小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环，穿一身青缎子袄裙，显得很是利索。这妇人与那白袍人隔着有两尺远，似乎是同行人，又似乎只是一同走进寺院，叫人难以分辨。


这时铜鼎香炉中的烟气顺风飘了过去，那白袍人立即扬起手，向那香烟挥袖一拂，不过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这一拂，自己面前的烟气并未拂去几分，却把那俏妇人面前的烟气拂了个干干净净。


叶小天见状，心中不由一动，眼见他们走进大雄宝殿，忙也跟了过去。大雄宝殿里端坐着如来佛祖，许多香客顶礼膜拜。那俏妇人去案上取了一封信香，叶小天站到侧厢角落里盯着，就见那白袍人也上前取香，趁机在那妇人白嫩的小手上摸了一把，换来她娇嗔妩媚的一个眼神儿。


叶小天登时心中笃定，这两人必然是同路而来，而且绝非夫妻，若是夫妻，朝夕相处惯了的，何必在此时沾些许便宜。只见两人在烛火上引燃了信香，拜了三拜插进香炉，又后退几步，就在蒲团上跪倒了。


那俏妇人顶礼膜拜，神态十分虔诚，白袍人就不然了，他的蒲团比那妇人落后一个身位，小妇人膜拜时白袍人跪在后面，借着叩拜的机会，悄悄伸出手去，在她的红缎子鞋上偷偷地捏了一把，小妇人娇躯一颤，赶紧一缩腿，把绣鞋藏到了裙下。


叶小天冷眼旁观，简直要拍案叫绝了。好一对狗男女！兰陵笑笑生所著《金瓶梅》中，西门大官人情挑潘金莲的一幕，一定是他的经验之谈，眼前这一幕是多么熟悉啊。


在叶小天眼中，那白袍男子此时俨然就化作了西门大官人，面上正经礼佛却连耳根子都羞红了的俊俏小妇人显然就是潘氏小娘子了，那谁才是武大呢？叶小天眼前慢慢浮现出了李经历的那张老脸：腮有横肉，阔口如蛤……


那小妇人拜了几拜，双手合什念念有词地祈祷一番，便起身去一边往功德箱里塞香油钱，白袍人忙也站起身跟了过去。小妇人似是恼他方才的调戏，趁着知客僧合什称谢的当口儿，小手轻轻一提裙裾，鞋尖儿便踩到了那白袍人靴子上，慢慢地辗动着，神情十分的俏皮，而那白袍人笑眯眯地往功德箱里放着钱，仿佛丝毫未觉。


“这位仁兄真是太牛了！”


叶小天一旁看得清楚，对这白袍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今儿上午他还和黎教谕的女儿卿卿我我，下午便又换了一个女人。看这女子的发髻款式，分明也是人妇，便是西门大官人也没这么厉害吧。


眼见二人礼佛敬香后退出了大殿，叶小天没有再跟上去，只是唤过一个侍卫，悄声吩咐道：“你去，小心盯着这对男女，如果他们分开，你只管盯着那男子，伺机查明他的身份！”


那侍卫听令而去，叶小天又往四处闲逛了一阵，便回了自己租住的院舍。过了大半个时辰，那侍卫怏怏地回来了，耷拉着脑袋对叶小天道：“尊者，属下把人追丢了。”


叶小天原本是想，此人说不定也是铜仁府的一个什么官员，或许可以派上用场，但是刚刚过完大年，衙门里积压了一些公务，正是繁忙时候，这人如此悠闲，却也未必是官，说不定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子弟，无所事事，才行此勾当。


因此听了那侍卫的回禀，便无可无不可地道：“丢了就丢了吧，咱们在这铜仁府人生地不熟的，原也不易寻他。”


※※※


翌日一早，叶小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盘了个道髻，插了一根羊脂玉的簪子，足下蹬一双青缎黑皮靴，便离开了寺庙。


他这身打扮虽然贵重，却又不显得张扬。经过几年的历练，叶小天现在比起初离京城时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英俊的相貌、沉稳的气势，再加上得体的衣着，倒也涵养出几分官威气度来。


今日是觐见知府大人的日子，又是在年节期间，一身鲜亮得体的装束是应该的。叶小天持了名刺赶到知府衙门，投贴进去，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引了他进了知府衙门。


这知府衙门就是原本的提溪长官司的土司府，呈回字状，与普通的官邸大不相同。叶小天被引到二进院落，跨过一个天井，进入一个面阔三间、进深五间的阔敞厅堂。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叶小天一进客厅，就发现早就坐了许多客人，有那相熟的正在交头接耳，厅堂中嗡嗡声一片，一见叶小天进来，众人都停了声音，纷纷向他望来。


叶小天见这些人有穿常服的，有穿官袍的，还有土著打扮的，五花八门，各不相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都是各地的地方官，来铜仁府争赈款的，这都是竞争对手啊！


叶小天心里想着，脸上却是笑呵呵的，向众人行了一个罗圈揖，窥见一个空座，便走过去坐下。厅里静了片刻，嗡嗡声再起，众人再度交头接耳起来，叶小天左手边坐了一人，穿一身藏青色的土著袍服，布帕缠头，腰间挂了一口短刀，仿佛哪个寨子里出来的土司老爷。


见叶小天在身边坐下，那人向叶小天抱了抱拳，问道：“这位小兄弟面生的很，未敢请教尊姓大名。”


叶小天拱手道：“小弟葫县县丞叶小天，这位仁兄是？”


“哦！”那位土司老爷笑容一敛，淡淡地扭过头去，不理他了。叶小天双手还拱在胸前，莫名其妙地想：“这人什么毛病，我都不认识他，不可能得罪过他吧？”


这时就听对面一人对他身边的这位土司老爷说道：“洪东兄，我听说你们大万山司这次打算在去年的份例之上，再向知府大人多要一成的赈款？”


大万山司？


叶小天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位土司老爷对自己怀有敌意，原来他是大万山司的。


一身藏青袍子的洪东阴阳怪气地道：“是啊！朝廷每年拨下的款项本极有限，我大万山司也想为知府大人分忧，不欲与诸同僚相争，奈何年前老虎关上出了点岔子，致使我县税赋大减，只好向知府老爷伸手了。”


对面那灰色棉袍的老者“喔”了一声，道：“你们大万山司的事儿，我也听说过。你们只是去年税赋略减，我们乌罗司可不同了，地处偏远，既靠不了天，也靠不了地，只好年年觍颜请求救济了。”


在他身左坐着的那人一听这话马上接口道：“你们乌罗司好歹与思州府接壤，有些商税收入，我们平头著可司才是靠天天不应，靠地地不灵呢，我这位土司老爷，如今也只能两天才吃一顿香猪肉了。”


“算了吧，扎西土司，你两天吃一顿肉就觉得窘迫了么，我们邑梅洞司去年遭了旱，颗粒无收啊，那才真叫窘迫，你看我，今日觐见知府大人，本该衣装得体才显敬重，可你看我的袍子，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袍子，足足打了六个补丁。”


“阿加赤尔，你别蒜了成吗？在我石耶洞司面前，你也好意思哭穷？我们司可是位居深山，连庄稼都不种的，食草木之食，鸟兽之肉，偶得山珍，卖些钱财，穷啊！我的山寨现在都改成一日两餐了。”


一时间，众土知县、土长官、土司老爷，纷纷加入了比穷的行列，越说越是凄惨，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若不是明知他们的身份，只听他们说话，还以为是一群叫花子在破庙里摆龙门阵。


叶小天听着他们说话，再看看自己锦袍玉带，朱履轻裘，不觉深感惭愧。他来铜仁，本来是绞尽脑汁讨赈款的，可是听这些土皇上们说的凄惨模样，他都恨不得掏光自己的银子去救济他们了。


这时候，厅外一声长笑，有人高声道：“诸位大人，年年今日，你们都来知府衙门哭穷啊，长此下去，我看这一天可以定为我铜仁府的‘哭穷节’了，哈哈哈……”


随着爽朗的大笑声，一个身材修长的三旬男子潇潇洒洒地走了进来，头戴乌纱帽，身穿靛青色的团领衫、腰系素银带，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对紫鸳鸯。叶小天愕然于座：“哎呀！这不就是那位‘西门大官’人么？”

第41章 各出奇招


扎西土司和大万山司的洪东县令等纷纷站起，向来人拱手道：“戴同知，好久不见！”


同知？那可是知府的佐官啊，分掌督粮、捕盗、海防、江防、水利等，是从六品的官，是叶小天一直以来奋斗的方向啊！叶小天望着这位从六品的“西门大官人”，登时满眼热切。


他的热切，可不是想效仿这位戴同知泡良家、追少妇的辉煌业绩，而是因为戴同的六品官位勾引起了叶小天的无限遐想。


另外就是，同知也叫州同，和州判一起是知府的左右手，那身份比经历更近了一步，看来自家这笔赈款就要着落在这位戴州同的身上了。一时间，叶小天看着戴州同，仿佛看见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在这一堆奇形怪状的官员当中，长身玉立年轻英俊翩翩佳公子的叶小天便成了一个异类，如鹤立鸡群一般醒目，那戴州同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笑吟吟地望过来，却见叶小天盯着他，两眼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戴州同登时菊花一紧，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心中暗想：这是何人，为何……为何这么看着我？戴州同清了清嗓子，向众人拱手道：“有劳诸位大人久候，知府大人已经醒了，诸位大人随我来吧。”


“知州大人才醒？”叶小天看看厅外明媚的阳光，很是无语。


众官员一窝蜂地跟着戴州同出了大厅，戴州同忽然发现叶小天还在悄悄打量他，神色很是诡异，忍不住转向叶小天问道：“这位大人面生的很，却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叶小天来过两次知府衙门，只是每次都是张知府私下接见，不曾遇到过府衙里的属官，因此与这位戴大人并不相识，如今一听他主动搭讪，马上凑上前去，未语先笑：“下官葫县县丞叶小天，戴州同，久仰，久仰啦！”


戴州同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了些安全距离，心中暗想：“戴某与你素不相识，你这么热忱干什么？”口中却是不冷不热地敷衍道：“啊，原来是叶县丞，失敬，失敬。”


张大胖子肉山一般堆在一张大太师椅里，身上穿一件梅红色喜鹊登枝燕居的锦袍，那喜鹊被他肚皮上的肥肉撑得圆鼓鼓的。他本来应该到前厅里听众官员议事，只是身材痴肥，实在懒得走动，就把他们唤到后宅来了。


“坐吧，都坐吧。”


张大胖子中气十足，一说话腹动如鼓。众人纷纷向张知府见礼，然后在两侧座椅上坐下，因为他们着装纷乱，无法辨别谁的品级高，是以也无法按照地位高低排座，只能就近找座。


叶小天不明白这样的习惯，只是微微一愣的功夫，左右第一排座位已经被人抢先占领了，叶小天恍然大悟，赶紧冲向第二排，等他赶过去时，第二排座位也被人坐满了，叶小天只得再冲向第三排，好歹在柱子旁边抢到一个座位，却是最靠厅门口的。


叶小天坐下身子，松了口气，探头向柱子另一边看了看，想瞧瞧还有谁跟他一样倒霉，一探头就看见大万山司的那位不知何姓，名叫洪东的土知县拉长着的一张脸，像鞋拔子一般难看，叶小天赶紧又缩回了头。


张知府咳嗽两声，道：“我贵州土地贫瘠，一省税赋尚不及江南一县，朝廷有仁民之意，皇上有慈悲之心，年年拨款赈济，今年也不例外。咳！这笔款子呢，已经到了，关于如何分配，这就议一议罢。”


张知府话音刚落，便有一位一身儒衫，头戴方巾，颌下三绺长髯的老者站起，拱手道：“太守，我府学书院乃是官学，一向倚仗官府拨款的。依照旧例，每三年朝廷赈款中当有一笔拨付书院。是以下官促请太守循旧例，足额拨付我府学款项。”


叶小天一看，这人正是黎教谕，方才他去厅中候着的时候似乎并没看见他，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居然还在张知府身边抢了一个座位。黎教谕口中的“太守”就是指张知府，士人好古，所以雅称知府为太守。


张知府还没说话，那位扎西土司就站了起来，粗声大气地道：“府学建不建的有什么打紧，抚民才是第一等的要务。知府大人，我平头著可司群山环绕，地形闭塞，经济困顿！就是我这土司，如今也只能两天才吃一顿香猪肉了，可见百姓之苦，大人无论怎么议，都不该先拨款于府学啊，还请怜悯我平头著可司的百姓……”


黎教谕乜视着扎西土司，不屑地道：“府学乃朝廷所设，聚徒讲授、研究学问的所在，讲经论道、传播教化，承载文运、选贤与能，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要务，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变成不值一提了？”


扎西土司道：“圣人云：仓廪足而后知礼仪，现在百姓连肚皮都填不饱，还奢谈什么礼仪教化？”


黎教谕道：“兴旺地方，教化为先。不兴教化，只能贫者愈贫。人民愚昧，何事能为？”


马上又有一个穿官袍的人跳起来道：“黎教谕说的好不冠冕堂皇，你府学空有建学之名，而无弘道之实，五年才出了一个秀才，大把银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黎教谕老脸一红，强辩道：“我府学虽然五年才出了一个秀才，他却考中了举人，被点选为官员，现如今更是政绩卓著，由典史升为县丞了，我铜仁府学成才数量固然有限，可质量却是很高的。如今正因我铜仁府学贤士才俊太少，才更应该加大投入才是。”


这是“教育无用论”与“教育万能论”之争啊，眼看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叶小天作为黎教谕的学生，作为铜仁府学教育的最大受益者，可不好不出面声援恩师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站起身，语重心长地道：“诸位大人，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学生啊！我觉得，黎教谕所言甚有道理。”


叶小天慷慨激昂地道：“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个国家要强盛，一个地方要富强，只有人才济济才有可能。黎教谕高瞻远瞩，用心良苦，真是可敬可佩，本官赞同黎教谕的意见！”


叶小天说着，心中暗想，“此来铜仁，本想请黎教谕帮忙进言的，怎么反而成了帮他说话了？这府学照旧例每三年拨一次款，今年恰好又轮到了，我想多争取些赈款岂不更难了？但愿黎教谕投桃报李，一会儿记得声援我。”


“狗屁！全是歪理！”


他的老冤家大万山司的洪东知县站起来了，反驳道：“我贵州各方土司，传承千百年，靠的是什么？是拳头、是刀子，可不是书本，你们这些读书人百无一用，当然极力吹捧你们的什么狗屁学问了！百姓吃不饱肚子是要造反的，真要出了乱子怎么办？把你们的圣人教化搬出来，能叫他们乖乖回去饿肚子吗？”


此言一出，众官员纷纷响应，也有人挟带私货，匆匆声援了两句，马上话风一转，开始向张知府诉苦水，大谈他的治下是如何的困苦。


张知府跟佛爷似的坐在那儿，脸上笑眯眯的，丝毫不以为意，显然类似的经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这又何尝不是他钳控下属的一个手段呢？


戴州同眼见众官员又开始了晒穷大赛，便道：“各位大人，你们的难处，也不能全指着朝廷赈济，朝廷的赈款有限，救急难救穷，这究竟怎么个分法，还是要议出一个合理的章程来才行。”


张知府抚摸着手下的翠玉扳指，耷拉着眼皮道：“你们呐，一味地在本府面前哭穷，不过是惦记着本府手里这点银子罢了。银子呢，是要分给你们的，可总要有一个各方都能认可的章程才是啊，我看你们是拿不出主意来了，那就不妨议一议本府的安排，崇华啊，你说给他们听听。”


戴同知恭敬地道：“是！”


戴同知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对众人念了一番，“今年府学是要拨款的，依照三年前旧例拨付。大万山司被老虎关一众潜逃税吏顺走了大笔税银，照旧例再加一成。邑梅洞司去年遭旱，照旧例再加一成，石耶洞司俱是山民，衣食无助，照旧例再加一成……”


叶小天侧耳倾听，葫县不但没有增加，反而比旧例还低了三成，叶小天一听就急了，他还帮黎教谕争取呢，敢情张知府心中早就有了定计，想必黎教谕方才那副模样，乃至跳出来反对他的几个官员，都是在互相帮衬着做戏吧。


要不然那扎西土司与黎教谕的女婿往来如此密切，怎么也没有道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黎教谕。况且扎西土司是个粗人，字都未必认识，若没人提前教他说话，怎么也不会说出那么文绉绉的话来。只有他傻乎乎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银子呢。


叶小天此前在黎教谕那里了解到张知府的立场后，就没有提前登张知府的门，葫县和其他土官治下的郡县在张知府眼中的地位截然不同，张知府绝不会为了他们之间那点香火情损害自己的利益。如果他提前去见张知府，只怕反而要被张知府私下说服，到时张知府挟提拔之恩，他也不好反驳。


戴州同话音刚落，叶小天就跳起来道：“这样分配，下官觉得不甚妥当。戴州同方才说过，朝廷赈款有限，救急不救穷！各位土官，亲友族人多少做官的，光是这些冗员，那耗用就不可计数了吧？罢冗员之俸，损不急之赏，止无名之征，节用省费，开源拓财，才是道理。


我葫县就没有这个问题。去岁为了方便户籍管理，朝廷提倡易俗，但凡响应者皆免一年钱粮赋税，这一来我葫县经济可就捉襟见肘了，正是需要救急的时候，因此下官有请知府大人体恤，今年拨款多多少少增加些罢！”


洪东知县马上跳了出来，冷冷地道：“不管是救急还是救困，轮得到你们葫县说话么？叶大人，从头看到脚，我都看不出你有一丝拮据之意呀？”


叶小天乜视之：“什么意思？要跟我比‘谁敢比我惨’吗？真以为我不能比你更无耻吗？”

第42章 一个交易


那位洪东知县指点着叶小天，冷嘲热讽道：“足下这袭袍子是蜀锦的罢，头上那顶幞头是湖丝的，这根簪子是羊脂玉，腰间那条带子上的宝石都快把我的眼晃瞎了！哎哟，阁下脚上这双青缎黑皮靴好不精致，光做工就得二两银子吧？”


这位打扮绝对不像一个知县的知县如此一说，众官员立即纷纷响应，连称“无耻”。


叶小天正色道：“诸位有所不知，本官这套行头其实是借来的。”


“噗！”


正在喝茶的张知府一口茶水呛了出来，指着叶小天放声大笑，众官员也都大笑不止。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诸位何必发笑，本官句句属实啊，这身行头，的确是向一位士绅借来的。有钱的装穷，没钱的装阔啊……”


这句话一说，众人笑声戛然而止。


叶小天道：“富人有钱，生怕别人惦记着，当然要装穷了，而我这等真正的穷人呢，免不要就要打肿脸充胖子，生怕人家瞧不起。其实本官真的穷得很，俸禄被挪用，有一年半不曾发下来了，如今只能靠典当过活。家里一贫如洗，穷的只剩下一条裤子，谁出门时谁便穿着，想起来就……”


叶小天抬起身，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众官员只听得目瞪口呆，这人也太无耻了吧。他们顶多说自己袍子上打了一个补丁，家里两天才吃一顿香猪肉，实在无法厚颜无耻到说出全家只剩一条裤子的话来。


况且叶小天这么拿话一堵，他们要是再晒穷就成了因为太有钱怕被人惦记了，真是岂有此理。戴崇华忍俊不禁地笑咳了两声，对叶小天道：“叶县丞，在知府大人面前就不要说笑了。”


叶小天道：“戴同知，下官真的没有撒谎啊。这次来铜仁府公干，下官因囊中羞涩，昨日只在清平街路口买了点柿饼子充饥。为了省钱，只能借住在大悲寺里，真的是穷啊！”


戴崇华脸色顿时一变，如果叶小天只提寄宿在大悲寺，他未必会有什么想法，但清平街路口和柿饼子联系起来，这暗示就太明显了，戴崇华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对张知府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知府想了想，把肥胖的下巴点了点，道：“诸位既然尚有异议，那本府就参详你们的意见再好生考虑一下，本府有些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叶小天微微一笑，拱手道：“下官告退！”那些本来多得了分成的官员大失所望，但张知府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坚持己见，只好先行告退，即便先前有什么商议，也得容后再说。


叶小天出了知府衙门，施施然地走向自己的侍卫，刚刚从侍卫手中接过马缰绳，身后突有人扬声道：“叶县丞，请留步。”


叶小天毫不惊讶，慢慢地转过身子，就见从府衙里急急赶出来的那人果然是戴同知，戴同知一边走向叶小天，一边含笑道：“驿丞里人满为患的事，本官刚刚知道，大人寄宿寺院不甚妥当，可需本官为你安排个住处啊？”


戴同知说着已经走到叶小天身边，神色忽然一冷，压低声音道：“你好大胆子，居然敢盯本官的梢！”


叶小天朗声道：“有劳大人，下官看那寺中倒还清静，便住上几日也无妨。”旋即压低声音，笑眯眯地道：“大人误会了，下官岂敢跟踪大人，挟人隐私以达目的。昨日下官本来是去清浪街拜访黎教谕的，路经清平街。至于大悲寺中的一幕嘛，也是因为下官前往借宿，纯属巧合啊。”


戴崇华脸色犹疑不定，无法确定叶小天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但自己的私隐事已经被他知道，却是确定无疑的了，戴崇华沉声道：“那么你想怎样？”


叶小天君子坦荡荡地道：“且不说您是上司我为下属，下官不想得罪。就算你我份属同僚，挟人隐私也非君子行为，叶某又岂敢以此自重，挟迫大人为我所用。”


戴崇华冷笑道：“是么，那你提起此事做甚？”


叶小天诚恳地道：“下官乃是一番好意，下官看得见，难免不会被别人看见，大人以后该当小心些才是。”


戴崇华乜视着他道：“就这样？”


叶小天清咳一声，羞涩地道：“实不相瞒，葫县情形窘迫，急需赈款，若是削减三成万万不能，再加五成才勉强应付。大人若感念下官的一番美意，能够在知府大人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下官也是感激不尽的。”


戴崇华冷笑一声道：“免谈！”


戴崇华拂袖便走，叶小天换了一副小人长戚戚的嘴脸道：“若是坊间果真有些什么传闻，大人千万记得绝对不会是下官泄露啊。”


戴崇华霍地一下又转了回来，咬牙切齿地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叶小天愁眉苦脸地道：“大人，下官真的缺钱呐！”


戴崇华道：“我也不瞒你，往年里为了这笔赈款，各路人马便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今年你葫县来的又晚，旁人早就走好了门路，想多争取一份，都是难如登天。”


叶小天涎着脸道：“因此才请大人您援手啊！”


戴崇华沉着脸道：“也罢，比照往年，我再给你加回一成，许你葫县往年的八成赈款，如何？”


叶小天道：“八成实在太少，比照往年，多加四成，恰恰好。”


戴崇华道：“绝无可能！我这已是让出了本官能够支配的一成，你不要得寸进尺！”


叶小天长揖道：“还请大人成全！”


戴崇华跺了跺脚，道：“罢了罢了，许你九成！绝对不能再多了。要不然一拍两散，你只管宣扬，本官若是身败名裂，也绝对饶不了你！”


叶小天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纠结半晌，才咬咬牙道：“罢了！大人如此仗义，下官岂能不知进退……”


戴崇华脸色一霁，就听叶小天道：“那就……比照往年旧例再加三成吧。实在是不能再少了，要不然，下官宁可分文不取，那样的话既便激起民乱，下官也有话说，若是拿了赈款还出事，下官就罪责难逃了。”


戴崇华直眉瞪眼地看着叶小天，一副恨不得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的德性，正僵持着，忽听有人唤道：“戴兄，近午了，同去吃酒如何？”


叶小天和戴崇华齐齐扭头一看，就见侧厢缓缓走来一人，肩膀微微晃动，仿佛要跟人摔跤似的，圆脸蛤口，双目细长，叶小天和戴崇华同时眉头一跳：李经历？


李经历走到面前，好奇地打量了叶小天一眼，道：“戴兄，这位是？”


戴崇华笑容可掬地对叶小天道：“来来来，我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是我们府经厅的经历，姓李名向荣，与戴某情同兄弟。”


戴崇华又拍拍李经历的肩膀，亲热地道：“李老弟，这位是葫县县丞叶小天，与戴某也是好兄弟。”


“不是！绝对不是！”


叶小天赶紧声明，李经历诧然看向叶小天：“这厮反应怎么这般强烈？”


叶小天干笑两声，撇清道：“戴同知实在是太抬举在下了，下官职微位卑，安敢与大人称兄道弟。”


李经历瞧他二人不似很熟的模样，以为戴同知是跟这位叶县丞客气，也未多想，便道：“既如此，李某作东，咱们三人同去吃酒吧。”


叶小天忙道：“下官还有事情，实在不能耽搁，有负李经厅美意了。不如改天由下官设宴，邀请戴同知与李经厅光临。”说着向戴同知拱拱手道：“戴同知，下官托付之事，有劳您多费心了啊。”


当着李经历的面，戴同知不能说什么，只好勉为其难地道：“那件事，戴某尽力就是了，只是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实在难为人了。”


叶小天道：“是是是，有劳有劳，下官静候佳音！”


有点牙疼地看着戴同知与李经历这对“连桥”好兄弟勾肩搭背地吃酒去，叶小天便回到了大悲寺，在禅房内细细思量一番：他与张知府那点香火情，肯定没有那些世袭罔替的铜仁土司们在张知府心中份量重，想让张知府有所照顾是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他在铜仁唯一的人脉就是黎教谕了，而以黎教谕的能量，勉强能给府学争取到一笔款子，再让他兼顾自己也是万万不能，如今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这位戴同知身上。


但是这位戴同知虽有把柄在他手上，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尚未可知。其实就算戴同知真的办不成事，他也不可能向外宣扬，这倒不是因为那个女子是黎教谕的女儿，而是因为对他有害无益。


毁了人家女子名节，万一那女子寻死觅活的，那就是损阴德啊。而戴同知这边也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他有什么好处？何处损人不利己呢，只不过这个打算不能让戴同知看出来，如此戴同知才会全力以赴。


可是如果戴同知真的能力有限怎么办呢？他已经匡算过了，真的需要比往年再多拿五成，才能顺利解决葫县如今面临的问题，如果达不到这个数目甚至少于往年……


思来想去，叶小天便提起笔来，把这些情形详细写下，火漆封口，唤人立即送回葫县，这种大事，他可不敢独力承担，总要叫花知县先有些心理准备才好。信交出去，叶小天又嘱咐道：“你送了信，便去市井间散播一条消息……”

第43章 出门遇贵人


悠扬的钟声回荡在大悲寺上空，使得寺中暮色显得有些空灵寂寞。大钟乃丛林号令，晨昏敲钟，各一百零八下，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叶小天盘膝坐在禅床上，听着那一记记的钟声，似乎也有些出尘了，看他垂眉敛目，宝相庄严的模样，若被大悲寺的僧人们见了，免不了要赞叹一声：“此子大有慧根。”


大有慧根的叶大居士端坐在那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并非佛祖法象，而是一枚枚的孔方兄。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戴同知身上，但戴同知究竟能不能帮他完成使命，叶小天毫无把握。


这是关系到每个人最实实在在的利益，所以绝非玩弄些阴谋诡计又或者哄得张知府眉开眼笑就能争取到手的，仅靠戴同知不情不愿的帮助，如果能够拿到如去年一般的赈款数目，他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叶小天在大悲寺里为钱发愁的时候，葫县叶府里却是客似云来，好不热闹。来叶府拜望的都是各村各寨的保长、里正、寨主、堡主甚至深山老林里的某位部落酋长。


住在山里的就送山珍，住在河边的就送河鲜，既不挨山也不靠水的就送些杂七杂八的礼物。叶小天不在家，桃四娘不敢做主，本欲不收，可是这些人送的礼物五花八门，送礼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实在不容拒绝。


桃四娘这里刚刚很客气地说一句“我家老爷不在府里，足下还请留下拜帖，拿回礼物，等我家老爷回来……”马上就有那山中首领放下礼物，很粗犷很“没心机”地答道：“既然如此，就请小娘子先收下礼物，等二老爷回府时咱家再来拜访，告辞了！”说罢一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便拔足离去，追都追不上。


还有那村寨里派来送礼的是白发飘飘的一位耆老，拄着个拐棍儿，颤巍巍的仿佛迎风就倒。桃四娘委婉地向他解释几句，那老头儿便拢着耳朵，声若洪钟地道：“什么？是啊是啊，老夫过了年就满八十了……”


桃四娘很是无奈，这不年不节的，这些人登门送礼，明显别有所图啊。坊间传言，今年由叶县丞去铜仁府申请赈款，花知县决定今年的赈款分配完全由叶县丞负责，这些人显然是为此而来。


桃四娘作为管家哪敢擅自做主，便请示哚妮。哚妮听她说完，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萌萌地反问道：“那四娘觉得，这个礼，咱们是该收呢，还是不该收呢？”


毛问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一张黑熊皮，听到她们这番对话，便直着嗓子道：“收啊，干嘛不收！俺跟你说，有时候人家送礼你不收，一样要得罪人的，这件熊皮不错，俺拿去铺炕了啊……”


华云飞见四娘发愁，便体贴地道：“四娘不必为难，且先收下吧。县里的官也要靠这各堡各寨的头面人物的支持才能做事，若不然号令难出县衙的，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我来担待便是！”


桃四娘听见这话不由心头一暖，向他柔柔地瞟了一眼，微微低下头去，神情温婉柔媚。四娘已经隐隐感受到了华云飞对她的情意，只是一想到自己年长于华云飞，又是嫁过人的妇人，便会生出自卑。


毛问智乜视华云飞，暗暗竖了竖大拇指，转念又一想，便又抓起一张狐狸皮，熊皮他自己用，这狐狸皮就送给叶小娘子好了。他不像华云飞一般会说话，但是讷于口而敏于行，老毛可是行动派的。


※※※


山脚下处一座茶馆里，有位书生模样的人坐在那儿，似乎百无聊赖地在喝茶，但是每一个登山前往叶府拜访的人，都被他悄悄记下了身份，这可都是用来攻讦叶小天的有利证据，只要有七分是真的，谁还会去考究其中那三分假呢。


叶府后宅里，潜清清腻不过遥遥的纠缠，正陪她在书房里读书。坐在书房里，潜清清心中好不郁闷，她到叶家本是为了叶小天而来，谁料她到了叶府，叶小天却去了铜仁，看来要在这里虚耗上许多时日了。


课堂上突然多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美貌小妇人，西席老先生顿时大悦，今日讲这《女儿经》，格外的精神抖擞，引经据典，言语风趣，既显出他的博学多才，授课又不觉得乏味，遥遥听的津津有味。


只是那俏美的小妇人对他如此卖力的表演似乎并不感兴趣，她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睇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树梨花，直让那老先生恨不得自己化身为那雪白的梨花，被这美人儿一双妙目凝睇为幸。


院子里忽然闪过一条矫健的身影，肩上背着一张猎弓和一壶箭，那是华云飞。华云飞可不像毛问智一般不知轻重，对于各寨各村送来的礼物，华云飞没有从中取用一件。


毛问智把那张狐狸皮送给了叶小娘子，华云飞曾亲眼看到四娘与叶小娘子坐在一起品评那张狐皮，叶小娘子满面的幸福与四娘眼中的欣羡，华云飞都看了眼里，他决定亲自入山，为他心爱的女人猎一只紫貂。


潜清清眼看着华云飞荷弓而去，心中忽然一动。她想接近叶小天的办法，是以色相勾引，再伺机杀他，可她从心眼里厌恶被男人亲近，如果能以弓弩袭杀叶小天，是不是就不用虚与委蛇了？


想到这里，潜清清的眸波微微荡漾了一下，唇角轻轻牵起一丝神秘的笑容。只这一笑，便如午夜昙花悄然绽放，散发出无穷魅力，那西席先生看得失神，手中书卷险些掉落。


遥遥正认真听先生讲课，忽见先生失语，不禁心想：“莫非先生忘了词儿？”


遥遥登时精神大振，接口背诵道：“坐立行走须庄重，时时常在家门中。但有错处即认错，纵有能时莫夸能，出嫁倘若遭不幸，不配二夫烈女名。此是女儿第一件，听了才是大聪明。我今仔细说与你，你要用心仔细听。”


先生忽地清醒过来，有些尴尬地道：“啊！对对对，用心听，用心听……”一张老脸便有些红了，偷偷看了一眼，那美丽少妇依旧眼望窗外，若有所思，全未注意他的失措，不由惘然若失。


※※※


戴同知一下午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令他签押房里的胥吏们很是纳闷，这位同知老爷整日笑呵呵，很少露出这副模样，因此做事时都提了几分小心，生怕扫到他的风尾。


没等放衙，戴同知便匆匆离开了府衙，赶回自己的府邸。府中家丁下人们见自家老爷回来了，忙向他垂首施礼。铜仁知府是土知府，手下的官吏十之七八也是原本大大小小的部落土司们世袭而来，这位戴同知也是。


不过，他毕竟住在铜仁城里，家里的规矩不像那些据寨而居固守传统的土司，家人向他施了礼后便各行其是，不用像那些传统的土司人家，主人一刻不曾离开，便不可抬头看上一眼。


戴同知匆匆赶到第三进院落，折向右手边客舍院落，那院落门口的垂花门外居然有人持刀把守，见是戴同知赶来，他们自然不会拦阻，任由戴同知走了进去。院子里左右厢房都有抄手游廊，正房前廊后厦，后有罩房。


戴同知进了正房，向左一拐，绕到落地木屏后面，便拐进了书房，书房里一个瘦小枯干的老者正握着一卷书，一边品茶一边看书，状极悠闲。抬头看见戴同知进来，那老者微现讶色，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戴同知叹了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懒洋洋地道：“今天遇上了一点麻烦。”


瘦小老者神色一紧，问道：“莫非张铎已有警觉？”


戴同知摇头道：“赵阿牧不必担心，此事无关你我的秘密，是我个人遇上了一点麻烦。”


那瘦小老者松了口气，微微蹙起眉道：“你遇上什么麻烦了？不会影响你我的大计吧？”


这瘦小老者在铜仁其名不彰，便是走上大街报出名姓，怕也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是在播州他却赫赫有名，认识他的人远比认识播州之主杨应龙的人还多，因为他是播州大阿牧赵歆，比起深居简出的杨天王，赵韵大阿牧的曝光率更高些。


戴同知摇了摇头，把叶小天窥破他的隐私，并以此相要挟，让他为葫县争取赈款的事说了一遍，苦笑道：“我在府衙苦苦思索半日，也未想出好办法来，想为他争取赈款谈何容易啊。”


赵歆没好气地冷斥道：“我早就说过，不要沾惹那些良家妇人，你偏不听，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肚皮上。”


戴同知笑道：“赵阿牧，你们杨土司不是也有这般癖好么？”


赵韵哂然道：“我们杨土司虽有这般癖好，却不会因此误了大事；我们杨土司虽有这般癖好，又有哪个活腻歪了的，敢以如此私隐挟迫他。你戴同知做得到吗？”


戴同知翻了翻白眼儿，悻悻地不说话了。赵歆抚着胡须想了想，突然双眼一亮，道：“葫县想多争取几成赈银么？呵呵，老夫觉得，你不妨玉成此事，如此正可激起各郡县官对张铎的不满。”


戴同知怔了怔，道：“如何玉成？张铎不会同意。”


赵韵微笑道：“正常情况下他当然不会答应，但是如果叶小天能为他解决水银山之争呢？”


戴同知又是一怔，赵歆道：“张铎正为水银山争端头痛不已，如果叶小天能为他解决此事，你说张铎舍不舍得多分他几成赈银？”


戴同知奇道：“叶小天哪有能力解决水银山争端？”


赵歆道：“他若不能，我们暗中帮帮忙不就好了？”


戴崇华惊道：“我们不是正要利用水银山一事大做文章么？怎么可以……”


戴崇华说到一半，看见赵歆的眼神儿，忽地福至心灵，改口道：“我明白了，你是打算事成之后风云再起？”

第44章 难兄难弟


戴同知说到就办，次日一早就去找张铎，开口便道：“大人，下官仔细思考了一夜，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让这赈款分配的公道，无人可以说三道四了。”


张大胖子刚起床，正由两个小丫环侍候着洗漱，衣服没换，头发也没梳呢，披头散发的就像一个圆滚滚的不倒翁头上扣了一顶假发，听见戴同知这番话，张铎奇怪地道：“你还真想法子去了？本府打算捱上两日，再照原样发付出去呢。”


戴同知从一个小丫环手里接过牙刷子，抹上从京城“五芳斋”买来的中草药特制的牙膏粉，殷勤地塞到张大胖子嘴里，一边替他“洗刷刷”，一边道：“在咱们铜仁府，大人您就是皇上，乾纲独断当然没问题的，可是这赈银毕竟是朝廷拨付，真要是葫县出了纰漏，朝廷追究下来，发现根由出在咱们这儿，来年的赈款恐怕就要受刁难了。再者说，虽然葫县是流官治下，跟大人您关系差着那么一层，可叶小天毕竟是您的门生，又是出名的干吏，去年易俗一事，天子欣赏的很，也不易在此事上太过难为他。”


两道白色的沫子顺着张大胖子的嘴角流下来，仿佛两撇白色的胡子，张大胖子唔唔嗯嗯半晌，好不容易等他刷完了，从另一个丫环手中接过温盐水漱了漱口，又抓过毛巾擦擦嘴巴，这才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戴同知对张铎道：“大人不妨依照旧例足额发放葫县赈银，在此基础上，再加三成……”


张铎刚刚瞪起眼睛，戴同知已经抢先说道：“各地官员当然会不满，但是大人也不是马上就依此决定拨款，还要有个附加的条件的。”


张铎疑惑地道：“什么附加条件？”


戴同知道：“那叶小天不是有名的干吏么？他在葫县干的风生水起，大人你就据此多予拨款。但是与此同时，叶小天先要做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平息水银山之争。”


张铎皱眉道：“水银山那笔糊涂账就连老夫都没办法，叶小天能成？”


戴同知笑吟吟地道：“他若办不成，自然还是按今日比例发放，皆大欢喜。他若办得成，替大人您解决了这件麻烦事，便多分他几成，旁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当然，为了公允，大人要当众宣布此事，如果其他郡县官员谁肯毛遂自荐，也可以给他这个机会。”


张大胖子想了想，拍拍圆滚滚的肚皮道：“好！只是叶小天会答应么？”


戴同知自告奋勇地道：“无妨，下官可以去给他一点暗示，告诉他此事并不难办，这只是知府大人您有意照顾，但还需要一个理由，以平息众人之口。”


张大胖子愉快起来，道：“好！你去办罢，明日召集各郡县官议事。”


※※※


戴同知忽悠了张大胖子，风风火火又直奔大悲寺，去忽悠叶小天。


叶小天从小就是在被忽悠与忽悠人之中长大的。天牢玄字监关押的都是栽在孔方兄手里的贪官，一个个狡狯奸猾无比，眼见小天年幼，为了忽悠他无偿帮自己做些事，他们各出奇招，每每忽悠的叶小天同情心泛滥，乖乖帮他们跑腿办事。


如此一再上当，一再识破，叶小天终于从眼都不眨地被忽悠，修练到了眼都不眨地忽悠人，戴同知这番话叶小天如何肯信。


“水银山？恐怕那里有大麻烦，连知府老爷都没办法，所以才把这个难题推到我身上，可水银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我连这地方都没听说过。不过……毕竟都是大明朝廷治下，纵然有什么矛盾，应该也不至于动刀动枪罢？”


叶小天暗暗思索着，戴崇华见他起了戒心，便道：“此事知府大人已经同意了，我也无力更改。你若不愿意，那本官就算穷尽余力，也不过能帮你争取按去岁旧例的九成拨款，再多一文钱也没有！”


叶小天听他这么说，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反正不会有性命之忧，便答应下来又何妨。


送走了戴同知，叶小天便想打听打听水银山的事儿，可是他总不能平白无故地上街拉个人来打听，再说以他这几年的做官经历看，事实真相只有身在官场的那些人才清楚，坊间小民大多是捕风捉影，夸张其事，从他们口中打听来的秘辛只能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真正的参考价值不大，说不定还会引人误入歧途。


黎教谕那里倒是可以请教请教，可是黎教谕也在为府学谋求拨款，而且他的女婿正在为他的关系人脉谋求好处，这其中任哪一个关系都比自己近的多，一旦泄露风声，反而对他不利。


思来想去，叶小天只得捺下性子，等到“揭了皇榜”，再向张知府本人请教了，相信那时候张铎绝不会有所遮掩，他可以打听到最真实的情况。


翌日，张知府聚齐了各郡县赶来争取赈款的官员，老佛爷一般坐在上首，还是由戴同知替他说话。


戴同知道：“各郡县的难处，知府老爷心中有数，也想俱都满足了你们，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如今赈款一共就那么多，让谁满意而归，其他人恐怕都会心生不平，所以知府老爷决定……”


坐在两侧的众官员登时胸膛一挺，全神贯注。就听戴同知道：“邑梅洞司、石耶洞司最是贫瘠，比照旧例足额发放！其他各司，均按旧例之九成发放！其他各司扣出来的那一成嘛……”


戴同知环顾众官员，道：“谁能替知府大人解决一桩心腹大患，这笔赈银就作为奖赏，分配给该地。”


众官员纷纷道：“戴同知，什么心腹大患？”有些心眼活泛的却没有发问，而是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是已经想到了什么。


戴同知像炒豆儿似的吐出三个字：“水银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发声。叶小天冷眼旁观，窥视众人反应，本来他还有些担心会有人跳出来跟他抢生意，可眼见冷场若斯，心头不由一沉，看来水银山这个麻烦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啊。


戴同知环顾左右，扬声问道：“不知哪位大人愿意出面，替知府大人分忧呢？”


堂上一片窃窃私语声，众官员交头接耳，纷纷摇头，显然是不想出头。戴同知见众人都不肯出面，便向叶小天向他悄悄递个眼色，叶小天便咳嗽一声，缓缓站起身道：“某愿往之！”


“哈！”


坐在旁边的大万山司洪东县令马上一声冷笑，眉毛一挑，嘴角一撇，眼珠子不屑地翻转了半圈儿，来自各郡县部落的土官老爷们纷纷向他看来，满面钦佩，仿佛太子丹、高渐离目送荆轲乘舟南下。


这笔赈银，对这些土官们来说意义重大，他们治下的土民相当于他们的奴隶，这笔钱他们想截留就截留，就算不好明着截，也可以分发下去之后，再巧立名目收上来，可叶小天是流官啊，这笔钱又落不到他个人腰包里，现在连性命都豁出去了，也是蛮拼的。


张大胖子奋力从椅子里拔出一身肥肉，欣慰地看着叶小天，就差脱口说上一句：“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了。


叶小天看了他们这般神情，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不会吧，莫非真有性命之忧？”


※※※


叶县丞连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了，众土官纵然心中不满，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他们是绝不会主动请缨的，不过水银山那笔烂帐根本没人算得清，他们笃定叶小天不会成功，也不必急在一时，只等他失败、伤残甚至送了性命，大家再来瓜分赈银便是了。


叶小天见此状况，赶紧亡羊补牢，对张大胖子道：“知府大人，这水银山究竟有什么争端，下官尚不清楚。而且，下官对水银山一带也不了解，是不是请一位明白人陪同下官一同前往水银山，并对下官解说仔细？”


叶小天望着戴同知，很亲切地道：“下官觉得，戴同知就是很合适的人选。”


戴崇华吓了一跳，赶紧推脱道：“不不不，能为知府大人分忧，本官自然责无旁贷，只是本官俗务缠身，实在走不开。陪同叶县丞前往水银山的人选已经有了，有关水银山争端的一些详情，叶县丞可以向他打听。”


张大胖子笑眯眯地道：“是啊，陪你前往水银山的人选，本府已经选妥。”


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肉掌，“啪啪啪”地三击掌，堂下便有一个人，拉长着一张脸走上来，一脸的不高兴。叶小天一看，此人身材不高，肩膀微晃，细目蛤口，正是李向荣。


叶小天暗想：“李经历陪我去水银山？那戴同知岂不是更方便与李经历的娘子偷情了？这种机会他都不肯放过，实在令人佩服！”


叶小天看了看一脸不高兴的李经历，心想：“此君绿云罩顶，忒也招人同情。”


李经历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叶小天，心想：“此君印堂发暗，怕是少不了血光之灾了。”

第45章 从前有座山


叶小天和李经历几乎是被张知府赶出了府邸，他们一出府门，就见随同他们前往水银山的随从人马就已等在府外了，这等效率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铜仁张知府是世袭土官，按照朝廷“以夷制夷”的羁縻政策，只要酋领臣服朝廷，官职及领地便可世袭，可以在自己的领地内建立衙署，独立行政，管甲逐级管理村寨的耕种和税收；招募豢养战将甲兵；设立文职人员。


因此，张知府派来的兵丁虽是身着大明军服，实则是张知府的私兵，张知府派了近百人随叶小天和李经历赴水银山，这两人就相当于张知府派出的两个使者了。


从官职上看李经历的品级更高一些，但此事既由叶小天主导，那他就是当然的领导者了。李经历并无心在这件事上与他一争高下，此去水银山凶多吉少，谁负责谁风险最大，他巴不得由叶小天一力承担下来。


叶小天总觉得张知府这么着急打发他们离开，并不是因为水银山那边已经紧急到了何等地步，而是因为张知府担心他了解了水银山的情形之后，会哭爹喊娘的不肯前去。


叶小天带了自己六名的侍卫，又带了百余人马出城，他与李经历同乘一车，很是诚恳地请教道：“李经历，这水银山在什么地方，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端，还望足下不吝赐教。”


也不怪叶小天不清楚，这年代讯息不便利，叶小天连贵州全省的地图都没看过，即便是有些地方他听说过，也未必搞得清方位，更不要说这以前毫无印象的什么水银山了。


地理上是如此，人文上也是如此，比如他在葫县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在铜仁，除了一些有心人，大部分人都未听说过他叶小天的名字，并不是每个人都在意官场变动的。


李经历平白得了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心中好不烦恼，可他毕竟也要往水银山一行，有些事让叶小天做到心中有数，也省得他不知深浅，惹出什么事端来牵累自己，所以李经历还是对叶小天如实相告了。


这水银山位于石阡司和提溪司之间，提溪司属于铜仁府，石阡司属于石阡府，所以这水银山实际上就是处于两个府的交界位置了。水银山盛产丹砂。丹砂可以做颜料，可以做药材，还可以提炼水银，是极重要的矿产。


在战国时期，巴蜀一带曾有一位寡妇清，就因为家族占有了一处丹砂矿，所以富可敌国，甚至连秦始皇都对她礼遇非常，还特意为她筑了一座“怀清台”。


明初时候，思南、思州两位田氏宣慰使的战争导火索，就是为了争夺一处丹砂矿，永乐大帝趁机派兵干涉，从而将思南、思州两地分裂为八府，削弱了田氏土司的力量，由此可见丹砂矿获利之厚。


水银山丹砂矿的出产量其实不算很大，但是对地方上的小土司来说，这已经不亚于一座金山了，但水银山的归属现在却是一笔糊涂账。之所以造成归属不清，是因为土司家族的女人也有继承权，所以有些领土经常随着女子出嫁而转移。


普通人家或者汉人官员于妻子之外再蓄其他女子，那是妾，妾与妻的身份相当于主与仆的区别，妾是家庭买来的私有财产，而土司则不然，他可以娶多位夫人，就像皇帝可以娶多位妃子一样。


这些夫人的地位虽然逊于正妻，却也远不是妾可以比拟的，她们拥有很大的权利和自由，比起掌印夫人也不差许多，要说区别，就是掌印夫人的子嗣拥有优先继承权。


不管是掌印夫人还是其他夫人，都是出身显贵的人家，要体现她的显贵，就会陪嫁很多东西，包括她继承的土地，因此常有一些领土在不同的土司之间倒来倒去，倒着倒着就成了一笔糊涂账，水银山的情况正是如此。


叶小天听到这里，不觉暗暗皱起了眉头，说了半天，原来是“家庭财产纠纷”，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最难断个清楚，难怪张知府也觉得头痛，要把解决此事作为分配赈银的奖励。


李经历拧着眉头，好生不情愿地道：“水银山那边有两家土司，一个是展家，一个是杨家。”


叶小天听到这里不由心中一动，忽地想起了展凝儿，但是贵州这地方许多家族传承千年，分出许多分枝来，比如安家，现在贵州至少有二十个以上姓安的土司，祖上虽然都是一家，但现在各自各的立场，却未必都听水西安氏差遣。


展家的历史虽不及安家悠久绵长，五六个姓展的土司总也是应该有的罢，却不知李经历所说的这个展家是不是展凝儿的家族。叶小天便打断李经历的话，问道：“李兄所说的这个展家，可是号称八大金刚之一的那个展家？”


李经历叹道：“正是，若非如此棘手的人物，知府大人又何必烦恼呢。”


叶小天心中一喜，没想到展家竟然就在自己要去的地方，此去说不定就有机会见到凝儿了，她在身边时还不觉的什么，可这许久未见，叶小天还真有些想她了，使喜滋滋地道：“李经历请继续讲。”


李经历道：“水银山这边，也有两位土司，一家是果基家，一位是于家。”


叶小天听说果基家，心中又是一动，果基家？不会是果基格龙那厮的家族吧，如果真是他，那可冤家路窄了。只是见李经历已经有些不耐烦，叶小天这次没有打断他的话。


李经历道：“要说起这场纠纷的缘由，那可就早了，话说两百多年前，那时水银山还属于于家，于家嫡系在那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展家，于是这水银山就作为嫁妆，归了展家。


又过了几十年，果基家的嫡系在那一代只有一个女儿，便成了女土司。这位女土司没有下嫁，而是招赘上门，于是呢，展家的小公子就入赘到了果基家，展家把水银山作为嫁妆，从此又归了果基家。


二十八年前，果基家嫁女儿，这水银山作为嫁妆，就转给了杨家，杨家家主之前已经娶过一位掌印夫人，乃是展家的，与他育有一子。这位掌印夫人病逝后，才续弦娶了果基家这位女子，这位女子也为他生下一子。前不久这位杨土司病故了，那么问题就来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已是头大如斗，根本分不清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关系，茫然问道：“什么问题？”


李经历道：“杨土司暴病而卒，没有留下遗嘱，作为嫡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有继承权，当然，嫡长子在，自然该立嫡长子继承他的土司之位，可他的次子也有权分封土地，更何况现在的掌印夫人是次子的生母，当然要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争好处。”


叶小天还是听的一头雾水，他虽记不清这么多复杂的关系，但还勉强记住了隶属铜仁府提溪司这边的是果基家和于家，水银山那边归属石阡府的是展家和杨家，如今杨家两个儿子争家产，关铜仁府屁事！


李经历听了叶小天的疑问，呵呵两声道：“问题多的很。首先呢，嫡长子是土司继承人，而这位杨土司的领土中，以水银山产出的财富最多，他当然不舍得分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


但掌印夫人是次子的生身母亲，极力帮亲生儿子争取，长子是由现任掌印夫人抚养长大的，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他不能忤逆不孝，又不情愿交割水银山，便求助于母舅家。


杨家长子的母舅家是展家，展家当然要帮着自己的亲外甥，再说这水银山还是他们展家当初作为嫁妆陪嫁到果基家的呢，如今又辗转落入杨家，他们当然有资格过问。


可那次子是果基家的，果基家当然也要帮着自己外甥。再说这水银山就是直接果基家陪送给杨家的，有什么理由不让果基家的亲外甥继承？如此一来，杨家、展家、果基家就起了纷争，这时候播州杨家又插了一杠子……”


叶小天奇道：“这关播州杨家什么事？”


李经历道：“石阡府的杨家是播州杨家的分支偏房，虽说久无往来，毕竟是同一个祖宗。如今杨家两兄弟闹纠纷，播州杨家觉得这是插手的好机会，便摆出正房身份主动跑来调停。”


叶小天念念有词，掐算半天，说道：“我明白了，水银山的这边有个于家和果基家，水银山的那边有个杨家和展家。杨家两兄弟起了纷争，分别找了他们的舅舅来助拳，老大找的人姓展，老二找的人姓果基，播州杨家不请自来凑热闹，是不是这样？”


李经历欣欣然道：“叶县丞果然聪慧过人，情况就是如此。”


叶小天气愤地道：“那关咱铜仁府屁事呀！这纠纷是石阡府那边杨家的，我们铜仁府这边也就是果基家插了一脚嘛，知府大人让果基家退出来不就得了？果基家若是不答应，那就让果基家一人做事一人当，张知府何必硬要插手？”


李经历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因为，这里边还有一个提溪于家。”


叶小天疑惑地道：“于家不是早在两百年前就把水银山作为嫁妆陪嫁出去了么，现在还关他于家什么事儿？”


李经历道：“这个嘛，说起来就复杂了，上位土司对下位土司是有管辖权的。就像张知府是咱们铜仁之主，铜仁各郡县的土司们都要服从他的管辖，不过有些小土司未必直属于张知府，而是依附于别的大土司，那些大土司再依附张知府，你明白么？”


叶小天在贵州久了，对此倒是有些明白。这种关系，有点类似西方的封君封臣制，层层分封，依次互为主从，从属关系只存在于上下相邻的两个贵族等级之间，不能越级从属。


也就是说，你是我的封君，我是他的封君，他只对我负责，不用理会你，但我要对你负责，也不需要理会比你所隶属的更强大的那位土司。欧洲中世纪的一句谚语就很清楚地说明了这种关系：“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李经历见叶小天点头，展颜笑道：“你明白就好，提溪于家是铜仁于家的下位土司，名义上，提溪于家的土地都是属于铜仁于家的，虽说铜仁于家对水银山没有直接的拥有权，但是谁拥有水银山，谁就应当是他的下位土司，你明白？”


叶小天道：“明白！”


李经历道：“可是现在掌握着水银山的杨土司家不属于铜仁府，而是归属石阡府，怎么尽下属的义务呢？这个问题原本在思州思南两州八府的时代是没有问题的，反正大家都是一个主子——田氏。


那时候水银山归了你，由你向田氏主子献纳供奉就是了，可现在各府土司渐渐脱离了田氏控制，铜仁府和石阡府又各有归属，这笔账就得算算清楚啦。所以呢，于家也想趁着这个乱劲儿把水银山拿回来，这回你明白了么？”


叶小天直勾勾地看着李经历，耳畔仿佛有个老和尚念经似的嗡嗡嗡：“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第46章 赤橙黄绿青蓝紫


毗邻水银山的另一座山逢，向阳一面的山坡上，身穿蓝布袍、头裹白手帕的男女农夫们正辛勤地烧荒垦作。


贵州是大明疆域内唯一一个没有平原支撑的省份，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由于地形特殊，大气环流，气候上又形成了“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特殊天气。


土地贫瘠，气候恶劣，勤奋的劳动人民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充分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想出了各种适应当地环境的耕作方式。如同牧人驱赶牛羊游牧四方一样，他们大多采取游耕的方式。


只是农耕民族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定居，他们游耕不可能几十里上百里的迁徙，所以他们的祖先早在挑选定居地的时候就已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像展家寨定居的地点距离两座适宜种植的山坡距离就都很近。


他们在一片山坡上垦荒、种植，两三年后土壤肥力下降，他们就“丢荒”，转移到另一片山坡上继续烧荒垦地，让肥力下降的山坡恢复草木植被，修养肥力。等待数年后再回来耕作。


今年他们在另一片山坡已经劳作了三年，土地变得贫瘠了，就换到了这里。刚刚萌芽的草和刚刚抽出嫩黄的灌木都被烧成了黑色的灰烬，只要再翻翻土，把灰烬埋进去，就能加强土壤肥力，使这里成为他们今后数年地里刨食的保障。


这时候，远处有几十匹骏马沿着山道向这边疾驰而来，正望着烧荒的火苗蔓延开去，留下一片乌黑的土地笑逐颜开的百姓们惊诧地手搭凉篷向远处眺望，只见一面青色旗帜迎风飘扬，有人惊叫道：“是凉月谷的人，是果基家的人！”


“快！快禀报头人！”


“当当当……”


铜锣声响了起来。


虽说山这边和山那边分属两个府，但是百姓并不在乎这种行政上的区划，山两侧的百姓交往是很密切的，展家寨与凉月谷平素的关系也不错。但是如今杨家兄弟反目，展家和果基家各有偏帮，两家关系便恶化起来，时有冲突。


凉月谷的人突然出现在这儿，几十匹健马气势汹汹的，难道会是走亲戚串门儿？一看就是来者不善，马上就有机警的人敲响了铜锣，向远处传递消息。


快马驰骋，片刻功夫就到了近前，一个凉月谷的骑士挥舞着皮鞭，狞笑着扑上来，手中皮鞭毒龙似的凌空一卷，“啪”地一声炸响，一个老汉便哀嚎着仰面倒下，皮鞭把他的脸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展家寨的农人愤怒了，挥舞着农具冲了上去，但是他们只是耕作种地的农民，用的又是一些农具，哪里是这些剽悍骑士的对手，有些骑士甚至拔出了腰间的马刀，虽然不至于骤下死手，但是受伤却是难免的。


水银山下的展家寨，是展氏家族下辖的一个村寨，近来因为与果基家冲突愈演愈烈，展家常派人来巡视，今日展凝儿毛遂自荐，率领数十名壮丁来到展家寨，此刻正在头人家里做客。


山上警讯传来，大管家跌跌撞撞地闯进府中，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头……头人，果基家的人来闹事了，打伤了许多烧荒的族人！”


那头人正跟展凝儿谈笑风生，一听这话虎吼一声跳了起来，咆哮道：“召集精壮，跟他们拼了！”


展凝儿目光一厉，沉声道：“头人且召集人马，我先上山看看。”说罢不待头人回答便疾步出了厅堂，片刻之后，数十骑快马在展凝儿的率领下，裹着一路烟尘扑上山腰。


果基格龙牵着马，懒洋洋地看着，他身量奇高，那匹马本来雄骏的很，可是被他牵着却似一头驴子似的，实在不成比例。


他们是看见这边烧山的烟火之后从凉月谷赶过来的。展家寨的人开荒的这片山坡已经靠近水银山，谁知道他们是要在此耕种，还是要偷偷打洞盗挖矿产，再者，就算他们是真的要在此耕种，也要把他们赶走，给展家一点颜色看看。


烧荒的农民被打得遍体鳞伤，农具也被破坏了，这时山下一溜轻尘，数十骑快马飞驰而来，果基格龙正要率人离开，循声往山下一看，就见一面红旗猎猎，脸上便泛起杀气：“儿郎们，再教训教训展家这批援兵，咱们就回山吃酒去！”


果基家的壮丁齐声响应，纷纷扳鞍上马，向山下冲来的那批骑士们迎去。果基格龙长腿一伸就跨上了马背，看他的模样，双腿只要稍稍一探，脚尖就能触到地上，果基格龙吆喝一声，也驱使胯下马向来敌迎去。


“喝！”


展凝儿冲在最前面，与两个果基家的骑士尚隔着三丈远的距离便右手一扬，一团黑影像一条夭矫的神龙般脱手而出，神龙蜿蜒伸展，胯下骏马快速接近，一道光影呼啸，“啪啪”两声炸响，两个骑士便惨呼着摔下马去。


展凝儿振臂一扬，手中长马鞭又飞快地一探，凌空把一个骑士卷住，往怀里一带，那个骑士便飞离了马背，这时又有一名骑士连人带马冲过来，展凝儿左手往肩后一探，反手拔出马刀，“铿”地一声与来人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此时，展凝儿带来的展家勇士与凉月谷果基家的壮丁已经混战在一起。甫一交手，措手不及的凉月谷人马便落了下风，果基格龙顿觉不妙：来人不可能是展家寨的人，他们没这么强。


这时果基格龙看到一个白衣少女，人如虎、马如龙，颜如花，冲锋在前，势不可挡，一手马刀，一手长鞭，远攻近战，软硬皆宜，正是展家的展凝儿，果基格龙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展家堡来人了。


果基格龙冷笑一声，懒得再催那马，一偏腿就从马上下来，迈开大步冲了过去。展凝儿刚刚击退两名果基家的勇士，就见一条大汉如下山虎一般呼啸而来，下意识地便是一刀劈去。


果基格龙身形一矮，避过这一刀，展凝儿身下的马骤然一声长嘶，猛地跳了起来，展凝儿情知不妙，双腿急忙离镫，纵身向后一跃，双脚堪堪落地，就听“轰”地一声，她的坐骑重重摔倒在地。


果基格龙双腿生根，稳稳扎在地上，钵大的右拳还举在空中，竟是他一拳擂在那马的耳根子上，把那匹红马活活打死。这匹马陪伴展凝儿很久，眼见爱马被杀，展凝儿悲呼道：“小红！”


展凝儿身形还未跃起，手中鞭就呼啸一声，抽向果基格龙的双腿，随即一个鱼跃，双脚足尖刚一沾地，便马刀高举，向格基格龙猛冲过去。


“崩！”


果基格龙的双腿被马鞭紧紧缠住，但他不慌不忙，原地扎了个马步，双腿向外一绷，那么结实的一条牛皮鞭子竟然硬生生被他绷断，果基格龙不慌不忙地扬起厚背宽刃的大砍刀，“铿”地一声荡开展凝儿的马刀，笑道：“女人，你不是我的对手！”


“去死罢！”展凝儿娇叱一声，手中刀乱披风一般，配合着她貌乎错乱，却自有节奏和规律的步伐，向果基格龙展开了游斗。


“当当当当……”


炒豆般的兵刃撞击声响起，比力气少有人能及果基格龙。果基格龙的刀势气雄浑，但比起灵活敏捷却远不及展凝儿了，展凝儿这一展开游斗，果基格龙立即失去了优势，一时间两人战了个半斤八两。


九高和九当作为展大小姐的贴身护卫，生怕小姐有失，马上扑过来帮忙，三人同战一人，走马灯一般盘旋厮杀，但果基格龙只管站在原地小幅度移动，一力降十惠，却也不落下风。


在他气浊力虚反应变的迟钝之前，三个人游战与方才展凝儿用乱披风刀法一人游战的效果差不多，一时半晌却也无法撼动果基格龙。


这时候，展家寨的大头人已经纠集了百余名壮丁，急匆匆扑上山来，大头人没敢等本寨壮丁全部召集完毕，展大小姐已经上山了，他担心在他的地盘上展大小姐有什么闪失不好向土司交待。


果基格龙一看展家又有援兵上山，反正目的已达，也不想过于纠缠，手中巨刀猛地挥卷出一道道匹练，把展凝儿和九高、九当硬生生迫开，大喝道：“走！回山！”


果基格龙迈开长腿返身就走，他那马儿通灵，立即紧随其后，其他果基家的人马立即紧随果基格龙撤退，展凝儿哪肯甘休，立即夺了一匹马，率领展家兵紧随其后。


果基格龙且战且退，堪堪绕过水银山，旁边呼啸一声，忽又杀出一哨人马，看那黄旗迎风招展，一队人马足有两百多人，领头一名穿青的汉子，年近三旬，魁梧健壮，手提鬼头刀，正是杨家次子杨羡敏。


果基格龙大喜道：“表哥，你怎来了？”


那杨羡敏一边喝令手下扑上去，一边叫道：“表弟为我助拳，哥哥岂能袖手。”


果基格龙哈哈大笑，道：“好！咱们兄弟俩把展家这小娘皮生擒活捉了去！”


“呸！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展凝儿冷叱一声，也不示弱收兵，恶狠狠扑了上去。


说起来，他们这几个家族因为一代代的联姻，都有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而且这关系很混乱。就拿杨羡敏来说，从当初展家入赘果基家，之后又嫁女到杨家的亲戚亲系来论，他是展凝儿的表侄。如果从他父亲娶的展家姑娘辈份来论，他是展凝儿的表舅。


而果基格龙，如果把展家和果基家双方直接联姻或通过第三方亲戚的联姻来论，分别是展凝儿的表哥、表叔和外甥。难怪叶小天初识罗大亨时，那些学子们正为被人嘲讽亲族关系混乱而大打出手，这种亲族关系真的乱到理不清。


展凝儿率领她的人马与果基家和杨家的人马战在一起，渐渐落了下风。展凝儿眼见情势不妙，正要喝令收兵，就听一阵竹梆子响，呼啦啦又杀出一哨人马，打出的旗帜也是黄色，但中间赫然是斗大一个杨字。


当先一名浓眉豹眼猛张飞似的人物手使一根三股托天叉，大喊道：“小姑姑，侄儿来助你！”


此人比展凝儿大了十五六岁，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是杨家老大，这一任的土司杨羡达。他可以称展凝儿为外甥女，也可以称展凝儿为小表姑，如今正要借助展家势力，自然甘心自认小辈。


展凝儿本来要鸣金收兵了，一看又来了一支生力军，还是自己这边的人，登时大喜，不服输的性子起来，大喝道：“来，你我联手，拿下这以下犯上的杨羡敏。”


杨羡达和杨羡敏兄弟相见份外眼红，各自率领喽啰便乱哄哄地战在一起。红旗、蓝旗、带杨字的黄族、不带杨字的黄族，四支队伍战了个难解难分，亏得那些人马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分辨敌友。


这时候，叶小天的人马已经赶到水银山下，他在山的这一面，完全不清楚山那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展家大姑娘正在大发雌威。


叶小天见这里山也青，水也清，青山绿水，环境幽雅，路边还有牧童牵着老牛悠闲而过，口中竹笛咿咿呀呀的虽然不成调子，却是别有一种野趣，便对李经历道：“李兄，此处就是水银山？”


李向荣道：“正是！”


叶小天心中一宽，欣然笑道：“我看此处山清水秀，优雅宁静，想来诸部争端尚未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你我此番奉命调停，说不定大有可为啊！”


叶小天太过乐观，以致忘了他初到葫县所见的那一幕，十字大街上当时已经人脑子狗脑子了，打过之后也是迅速恢复了正常，缺少律法约束的地方虽然容易生出是非，但自我修复能力也特别强。


李向荣暗暗撇撇嘴，心道：“这里的人不打架的时候，都是很安静的。”


李向荣向远处一个寨子看了看，对叶小天道：“叶县丞，那里就是于家寨了，咱们就住在那里，我先去打声招呼，免得你我这许多人马生出什么误会。”


叶小天对此不以为然，可也不好拒绝，李向荣便领着七八个侍卫沿林间小道驰去。叶小天很体贴地吩咐部下们道：“好了，你们都下马歇息歇息吧。”


众随从兵士纷纷下马，忽然其中一人指着山上疾呼道：“大人，你看那里！”


叶小天抬头一看，就见山腰处突然打起一面紫色旗帜，丛林中跃出无数战士，随着那面旗帜向山顶扑去，山顶上打起了一面黄色旗帜，有大批人马突然冒出来，向来人反扑回去，一时间呐喊厮杀声四起，惊得林鸟乱飞，方才的宁静顿时不复再见，不由得目瞪口呆。

第47章 水银山


天空湛蓝，湛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仿佛棉花糖一般柔美。溪水潺潺，潺潺的溪水把棉花糖一口一口撕碎，鸟儿在林中欢唱，原本一派安恬，但是突然间便伏兵四起，把这宁静彻底打碎了。


打着紫色旗帜的人马冲上山去，与山头打着黄色旗帜的守军杀作一团。混乱很快蔓延到了山的另一面，山上就是一个个的矿坑，是用来采挖丹砂的，杨家守矿的人猝不及防遭到攻击，只能节节败退。


看守矿坑的杨家寨壮丁平日里只有二三十人，近来气氛紧张，才又增加了一倍，这也只是为了应付突发情况，并不是用来守卫矿山的，因为杨羡达并未想到会有人直接攻击矿山。


这座矿山已经牵涉到了太多方面，谁敢贸然对矿山下手，就等于把这水银山引爆成了一座活火山，把目前小打小闹的冲突演变成一场真正的战乱，想必没有谁敢承担这样的风险。


但是，于家寨居然真的悍然对矿山发动了攻击，守矿的杨家寨壮丁抵挡不住，便向山后逃去，他们原打算逃回寨子禀报土司，不料刚刚跑到后山，就发现后山旗幡招展，呐喊声声，正有四方势力杀作一团。


逃向后山的守矿壮丁愣了愣，也顾不得分析眼前这奇怪的一幕因何而起，便放声大呼起来：“于家寨攻山啦，于家寨占了咱们的矿山！”


杨羡达一听就急了，哪还有功夫和杨羡敏一较高下，他们兄弟反目，争的就是水银山，如果这矿山被外姓人占去，他们两兄弟还争个什么劲儿。杨羡达立即振臂高呼道：“夺回矿山，给我杀！”


杨羡敏同样把水银山视作自己的囊中物，一听于家寨趁火打劫占了矿山，马上也是一声呐喊，率领本部人马冲向山锋。两兄弟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此刻外敌入侵，马上合兵一处，正是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蜗角纷争，惟利是务。


两兄弟这一上山，果基格龙和展凝儿便也各率本部人马跟了上去，对于家寨趁火打劫的行径，他们也甚是恼火。


于家寨寨主于福顺率领本寨人马顺利驱逐了杨家守山的壮丁，刚刚占领矿山，把紫色大旗插在高处，“四大派便反攻光明顶”了，于福顺依托有利地形进行反击，当展凝儿和果基格龙各自率部也加入战团后，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


但是果基家、展家、杨家两位兄弟的部下并非同路人，尤其是刚才在战斗中还有人受了伤，心怀怨愤，在攻打于家寨人马的时候，彼此间抽冷子下黑手的事便常有发生。结果本来是四大派合力攻打于家寨，最后变成了五大派混战。


果基家的青旗、展家的红旗、杨家的两种黄旗、再加上于家寨的紫旗，五种旗帜争相插到旗楼上，谁若占领了这个制高点，立即就是一阵欢呼，士气大振，当真是山头变幻大王旗。


鏖战正酣，那旗楼上突然出现了一面白旗，一名大汉扶旗而立，拔刀四顾，正在矿坑里、矿洞里、矿道里混战的五大派顿时惊愕地停止了战斗，附近数得着的势力只有他们几家，怎么又冒出了一面白旗？


这个时代，白旗已经被人当作了求和或投降的标志，只不过这些部落山寨从来没有干过打白旗的事，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上面去，而是疑神疑鬼地以为又有人要来分一杯羹。


片刻之后，旗楼上又出现一人，一见此人，展凝儿和果基格龙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此人穿一件月白色锦袍，头发盘成道髻，插一根羊脂玉的簪子，足下一双青缎黑皮靴，傲然一站，当真是风神如玉，仪表堂堂。


叶小天负手立在旗楼上，端起官威，沉声喝道：“尔等刁民，好大的胆子！身为大明子民，如此目无王法，为了矿山归属，聚众殴斗，死伤枕藉，岂不闻国法昭彰乎？”


叶小天思来想去，觉得要想制止殴斗，平息纠纷，只能利用他的官员身份，引导矛盾从官方角度来解决。立足于此，尚有可为。如果把此事的基调定为各部族之间或者亲族之间的利益纠纷，那包青天来了，也休想理清这团乱麻了。


叶小天说着，目光徐徐向矿坑里持械而立的众人扫视着，以增加他的威压。那果基格龙身量奇高，站在人群里如鹤立鸡群一般，叶小天一眼就看到了他，与他目光一碰，顿时一怔：“这里的果基部落果然就是果基格龙的部落。”


果基格龙一见叶小天，瞋目大喝道：“叶小天？哈哈哈，真的是你！果然是你！姓叶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如今你到了某家的地盘，我看你还如何嚣张！”


叶小天暗暗叫苦，有这莽夫在，只怕会对他调停冲突产生一定的阻力，眼见随着果基格龙的一声大喝，矿坑里的人有些骚动起来，叶小天马上厉声喝道：“果基格龙，你想干什么？本官乃朝廷命官，奉知府大人所命来此处断纷争，你一草民，见了本官不跪不拜，还敢口狂言，你道本官就不能把你名正典刑么！”


果基格龙听了顿时语气一窒，他爹倒是有朝廷封赐的官员身份：指挥佥事，将来也是要由他来继承的，但现在他还是个白身，凉月谷少谷主的身份放在官场上，就是个平头百姓，叶小天打官腔，他还真的无言以对。


叶小天见震住了果基格龙，心中暗暗得意，冷哼一声，又往他人面上一扫，却不想一眼就看到了展凝儿，叶小天心中一喜，刚想出声呼喊，忽然想起了他今日的立场。


他是朝廷命官，此刻是受命于铜仁张知府，来此解决诸部落争端的，一直保持这个超然身份，才方便他插手调停，如果他和利害各方之一牵扯上了其他关系，谁还相信他会公平处断，只怕要惹出许多非议了。


叶小天赶紧收敛喜色，向展凝儿急急递了一个眼色。展凝儿眼见郎君威风八面，一番训斥便叫各方人马哑口无言，心中好不欢喜，叶小天向她递了个眼色，展凝儿心中羞喜，马上向他还了一个媚眼儿。


展凝儿的媚眼儿抛过来，叶小天顿时心中一荡：“哟，我家凝儿会飞媚眼儿了呢，这风情好不迷人。不对……凝儿这是……别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吧？”叶小天刚刚想到这里，展凝儿已经欢欢喜喜、娇娇嗲嗲地唤道：“小天哥～～～”


这一声唤好甜好甜，就像倒了一罐子蜂蜜出来，随后展凝儿在矿坑矿道里一连几个起落，跑到了叶小天身边，欢喜地道：“小天哥，你怎来了此地，你……是特意来看我的么？”


她一路跑过来时，叶小天就在向她不断地挤眉弄眼，奈何展凝儿只顾注意落脚点了，根本没注意他的眼色，叶小天心中苦笑不已，却也毫无办法，若是展凝儿心细如发，那她也不叫展凝儿了。


展凝儿这亲亲热热地一叫，下边顿时乱了套，手持三股托天叉的杨羡达心中欢喜，看来又要多出一个帮手了。果基格龙却是立即高声叫道：“哈！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叶小天与展凝儿不清不楚，他来调停纷争？分明是偏帮杨羡达、偏帮展家来的，大家不要理会他，咱们水银山的事，咱们自己解决！”


立即就有人响应果基格龙所言，叶小天大喝道：“果基格龙，你住口！还敢妖言惑众！水银山难道不是我铜仁府治下？本官奉知府大人所命，你凉月谷敢无视张知府的命令么？尔等立即罢战，庄丁寨民散去，只留主事人等说话，立刻！马上！”


这时展凝儿也明白过来，情知自己失误，给情郎增加了麻烦，赶紧闭嘴不言。随着叶小天的一声吩咐，百十名张知府的亲兵呼啦啦冲上来，站在矿坑上头，把长矛对准了下面的人。


矿坑里各方人马面面相觑，到了这个份儿上，这个仗显然是没法打了，他们也想知道张知府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不管怎么说，作为铜仁之主，他的意见还是要重视的。


于是，众人纷纷约束部众，离开矿坑走到地面上来，这其中以于家寨寨主于福顺最为懊恼，这位于寨主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年纪，正是野心勃勃的时候。


他一番精心准备，巧妙部署，终于一举拿下下水银山，只要今日站稳了脚跟，击退杨家的反扑，就能造成由于家占有水银山的既定事实。


到时候若是动武，他们占据地利，若是打起官司，他们于家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算归属始终不能确定，可这罗圈官司十年八年的也未必打得明白，那么在此期间这水银山就可以完全归他所有了。


谁料半途中杀出一个叶小天，而且还打着张知府的招牌，生生坏了他的好事。叶小天把他们唤到外面，冷冷地向众人一扫，漫声唤道：“来人啊！更衣！”


叶小天打定了主意，要在此立足就要占据道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外地人，想要占住道理只能从官场角度发挥，占据大义名份。方才被凝儿亲亲热热地一唤，他的官威散了不少，如今便换上官袍，提醒众人他这合法合理的身份罢。


千百民众面前，叶小天不慌不忙，穿官衣、戴官帽，蹬上官靴，又有人取来肃静牌、回避牌，六名侍卫身后一站，数十名随从呈雁翅状左右一排，叶小天往一块方石上一座，竟是把这矿山当成了公堂。

第48章 循循善诱


众人见叶小天这般装腔作势，不由面面相觑。


在中原，当官的或许可以摆谱，但贵州是土司的天下，是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土司的领土，土官们很少拿朝廷的官职来摆架子，见了面只比谁的拳头大，朝廷的流官就只好夹起尾巴做人了，摆了谱也不大有人理会，反而讪讪的很没面子，可这位叶大人……


叶小天端坐石上，左青龙右白虎，如神归位，沉声喝道：“各方主事人，站到前面来！”


果基格龙迈开大长腿，向前跨出一大步，虎视眈眈地瞪着叶小天道：“你待如何？”杨羡达、杨羡敏、于福顺、展大头人、展凝儿也都跨前一步，望着叶小天，神色各异。


叶小天喝道：“不是本官要如何，而是你们要如何！尔等为何聚众殴斗，不知王法么？”


“王法？”


杨羡敏捧腹大笑，指着叶小天道：“这位仁兄，你做官做傻了吧？你跟我们讲王法？哈哈哈哈……”


叶小天沉下脸色，盯着他道：“你是何人？”


杨羡敏胸膛一挺，道：“某是杨家寨土舍，杨羡敏。”


叶小天路上已经听李经历说起过杨家寨的情形，马上追问道：“你父过世，新任土司尚未任命，谁任命的你为土舍？”


杨羡敏登时一怔，杨羡达把三股托天叉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大人英明！等到朝廷的敕书下来，我杨羡达成为土司，绝不会任命此等大逆不道之辈做土舍的。”


杨羡敏大怒，瞪着杨羡达道：“杨羡达，此事可由不得你！”


杨羡达傲然道：“等我做了土司，谁做土舍，当然是我说了算！”


一时间两兄弟跃跃欲试，又要动起拳脚了。


土舍是地位仅次于土司的官员，地位比大头人、二头人和小头人都要高，土司没有继承人时，土舍有继承土司之职的权利。土司外出时，他可以代行土司职权，土内如果遇到重大事件如战争，土舍还常常担任统帅一职。


杨家老土司过世后，新任土司要经过朝廷敕书确认，才算名正言顺。然后再由这位新土司任命下属官员，但眼下朝廷的敕书还没到，所以名义上杨氏部落目前没有土司，自然也就没有土舍了。


实际上即便朝廷敕书未到，杨羡达也已是事实上的杨氏部落土司，而有掌印夫人支持的杨羡敏也成了事实上的土舍。朝廷的敕书能给他们的只是一个官方承认的身份，实际的权力他们已经掌握了。


然而从法理角度来说，无论杨羡达也好，杨羡敏也罢，此刻就是一介百姓，这也是叶小天一再坚持并彰显朝廷命官身份的原因，他若不在这件事上占住道理，就没有资格调停诸部之乱。


因为尽管地方豪强首领一旦具备了“世有其地、世治其所、世入其流、世袭其职、世统其兵”的特征，事实上就成了一方土司，但是如果没有“世受其封”，也就是朝廷的认可，那就不合法。


叶小天揪住这条法理不放，再度质问：“你们二人可是朝廷承认的土司土舍？”


杨羡达和杨羡敏对视一眼，都未作答。叶小天右手猛地一抬，忽然发现面前空空如也，没有惊堂木让他拍，便一拍自己大腿，喝道：“没有朝廷敕书认可，谁敢擅认自己是土司土舍？你们想造反不成？”


杨羡敏翻了翻白眼儿，悻悻地答道：“草民……草民是杨家寨的杨羡敏！”


杨羡达冷冷地看了杨羡敏一眼，也对叶小天道：“草民是杨家寨的杨羡达。”


叶小天喝道：“尔等既然是平头百姓，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杨羡敏口头上向他示示弱倒没什么，毕竟是张知府派来调停的人，但是让他向叶小天下跪，他可不情愿了，叶小天一手负在身后，向自己的六名贴身侍卫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准备动手，他要强迫杨羡敏下跪。


叶小天这么做，一则是营造自己的强势形象，对眼前这些只认拳头大的人温文尔雅，不可能有任何影响，他要处理的这桩麻烦事牵扯到各方面势力，连张知府都头痛不已，他若是“软”了，何以服众？


再者，自从见到展凝儿在这里，叶小天就存了一点私心，想帮帮自己的女人，如果杨羡敏反抗，甚至因此闹出更大的风波，反正顺利调停此事的希望渺茫，他也不指望那几成赈银的悬赏了，拍拍屁股回葫县就是了。至于这个烂摊子么，丢回给张知府就好了，没有心理负担的叶小天自然肆无忌惮。


六名侍卫身形刚刚一动，杨羡敏身后的随从便纷纷扬起手中的兵器，他们一动，叶小天带来的张知府的那百余名亲兵甲士也都立即举起了刀枪，场面顿时紧张起来。


展凝儿见状，眸波微微一闪，马上向前一步，对叶小天抱拳道：“民女展凝儿，拜见叶大人！”说罢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去。


展凝儿是想替叶小天撑撑场面，跪一跪自己的男人也没甚么，反正连人早晚都是他的，只要她跪了，展家寨大头人和杨羡达就会跟随，到时候拒不跪见的杨羡敏压力就更大了。


展凝儿想到就做，双膝一弯，堪堪要跪到石砾地面上时，就见面前人影一闪，依稀间叶大老爷还正襟危坐地坐在那块方石上，可面前已经出现了另一个叶小天，双手搀扶，笑容可掬，道：“免礼，免礼，展姑娘快快请起。”


展凝儿柔情似水，可叶小天心中的展凝儿还是彪悍无人能及，他都产生心理阴影了，哪敢让展凝儿下跪，今日受她一跪，来日指不定要被她怎么折腾呢，水银山这笔糊涂账要是弄不好，可以丢给张胖子收拾，可展凝儿没法丢给别人呐，而且他也不舍得。


叶小天搀起展凝儿，向杨羡敏等人横了一眼，冷冷地道：“不习教化的一众刁民，本官懒得与你们理论，罢了，如今就免了你们跪见，本官只问你们，今日为何聚众殴斗？”


杨羡敏双手抱肩，傲然挺立，冷冷地道：“大人想知道我等今日为何在此殴斗？那就请大人你好生问一问于家寨的于福顺吧，他为何带领大批人马占据了我们杨家的水银山！”


杨羡达虽与杨羡敏不合，但眼下最紧要的是拿回水银山，暂时倒可联起手来，一听这话，也道：“大人，于福顺率领其寨下民壮，强行夺占了我杨家的水银山，是以才发生了这场殴斗，还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


叶小天喝道：“于福顺，你对杨氏兄弟的指控，有何辩解？”


于福顺冷笑道：“大人，你还是先搞清楚这水银山究竟归属何人吧，水银山本就是我于家的产业，什么时候归了他们杨家了？我要拿回自家的产业，不是天经地义么？”


杨羡达和杨羡敏异口同声地道：“纯属放屁！”


叶小天喝道：“住口！本官面前，不得污言秽语，你们有理讲理，本官只据理而定！”


叶小天面上虽是一副愤怒模样，心中却是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要按他的思路，引导有冲突的几方势力不知不觉走上打官司的途径，如此一来他才可以有所作为。


杨羡达愤愤地道：“叶大人，这水银山本来就是我们杨家的，草民这里有地契为证，他于福顺怎可信口雌黄？还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让于家退出水银山，赔偿攻打水银山时造成的一切损失，并抚恤本寨伤残的一众壮丁！”


于福顺叫道：“证据？你要证据？那就拿出你们的地契来，上边可是清清楚楚记载着，这水银山原属我于家所有，是我于家当年嫁女，作为嫁妆归了展家，展家陪嫁到果基家，果基家又作为嫁妆转给你们杨家的。”


杨羡达道：“没错啊，你自己也亲口承认了？所以这水银山现在就是我们杨家的，有错么？”


杨羡敏马上接口道：“这水银山是我娘亲从果基家陪嫁过来的，现在这水银山就应该是我的！”


杨羡达反驳道：“我是杨家嫡长子！这水银山既然归了杨家，就该由我继承。”


杨羡敏道：“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中原人家，但凡嫁女陪嫁的嫁妆，便是丈夫也无权动用，那是所嫁女儿的私产，由其个人支配，官府律法也一向支持这个规矩。如今我娘要把水银山送给我，有什么不可以？”


杨羡达冷笑道：“你也说那是中原规矩了？入乡随俗，这里可不是中原，我贵州习俗，土司嫁女，陪嫁的土地归夫家所有。既然已经归了夫家，当然该由嫡长子继承。”


两兄弟正吵的不可开交，于福顺按捺不住又插了一嘴：“你们两兄弟一唱一和的做什么？这水银山难道已经是你们杨家的财产了么？真是岂有此理！不错，我于家当初是把水银山当成嫁妆陪嫁出去了，可我提溪于家本是铜仁于家的从属，依照规矩，谁拥有水银山，谁就要负责向铜仁于家献纳赋税并听从调遣。而你杨家属于石阡府，又是播州杨家分支，能向我铜仁于家尽义务么？既然不能，我于家当然有权把水银山拿回来！”


杨羡达哈哈大笑，道：“荒唐！真是荒唐！你说当年？当年还是田氏土司一统两州的年代，可永乐大帝早已分割两州为八府，各有统辖，互不从属，你还提甚么当年，你是要否定永乐大帝的决定么？”


于福顺怒道：“你放屁！少拿造反来吓我！思州思南虽分割为八府，但铜仁于家还在，而且是受到朝廷认可的土司，于家的一切财产和权利，自然应该受到保护！”


“好啦好啦，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半晌也难理论明白。不如这样，你们都退下水银山去，各自准备证据，聘请讼师也可，择日本官再公开审理此案。”


叶小天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中好不欢喜：“不容易啊，终于把这些空有一身肌肉却没甚么头脑的家伙引到打嘴仗的路子上了，只要把他们引到打官司的途径上来。本官便大有可为了啊，哈哈……”


叶小天正自鸣得意，忽地清清冷冷“嗤”地一声冷笑传来，有个声音揶揄地道：“叶县丞，你好大的官威啊，我于家好不容易才拿回水银山，你想让我们退出去，我们就退出去？”


随着声音，人群呼啦啦左右一分，一个青衫公子翩翩而来，发束青萝带，淡青软绸衫，腰束紫穗长绦，下缀羊脂美玉，眉长入鬓，唇白齿红，手持一柄象牙折扇，如琼树一枝，清秀淡爽。


李经历微微欠着身走在这青衫公子身侧，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也不知是想干什么。这两人一现身，恰似化作人形的东海小白龙领了一头蛤蟆精来，叶小天心中一奇：“这他娘的又是谁来搅局？”

第49章 现世报


“这个小子居然比我还要俊俏！”


叶小天一见此人相貌便有些心生反感，此前他只见过一个相貌气质超过他的人，那就是当朝三国舅李玄成。可那李玄成表面上是个谦谦君子，实际上却是一个偏执阴险的小人。


从此叶小天心中便存了一个印象：小白脸没有好心眼，但凡生得太过俊俏甚至有些阴柔的男人，一定不是好人。如今这个姓于的小子比李玄成还要俊俏几分，面如敷粉，齿白唇红，叶小天对他自然就没有好感了。


叶小天沉着脸色道：“本官正在这里审问水银山争端之始末对错，你不曾通禀、未听召唤，擅自上前打断本官问话，你可知本官在处就是公堂，完全可以办你个咆哮公堂之罪！”


李经历在一旁抻脖子瞪眼睛，仿佛突然从蛤蟆精摇身一变成了龟丞相，不停地冲叶小天挤眼睛，奈何叶小天说罢，目光便像箭一般射向那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相貌风仪比不过他，不能在气势上弱于他，根本没注意李经历的眼色。


小白脸呵呵一笑，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象牙折扇，用耐人寻味的目光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悠然道：“鄙姓于，名俊亭。论起辈份来，于福顺算是我的侄孙吧。”


这小子顶多也就十七八岁，二十七八岁的于福顺居然要称他为叔公，这个辈份确实大了点儿。不过于福顺是于家寨之主，这少年应该只是占了辈份，在于家寨的地位却未必有多大。


叶小天若要整治那些有身份的寨主堡主们，一旦对方不肯服软，就很难下得来台，他总不能因此就真的动刀动枪，不要看那些土司们兵甲器仗远不及大明正式官军齐备精良，但是他们占据天时人和，又有天堑一般的地利，谁想征讨他们都不容易。


当年元朝铁骑纵横天下，对南疆土司们的征讨也多以失败告终，最后只好封他们个宣慰使，名义上算是征服了，聊以自慰。大明正统年间朝廷三次发兵征讨麓川，前后历时九年，造成国内穷困不堪，义兵四起，政局为之动荡不安，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若真要激怒了这些土司，逼得他们不计后果地进行反抗，不管朝廷能不能打得赢这场仗，挑起这场战争的叶小天都得对开战后的严重后果负责，只能以他的项上人头向天下人谢罪了。


然而若是拿这小白脸开刀的话就没有那么大的风险了，他既然主动冒出头来，叶小天怎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他冷笑一声道：“你是于寨主的长辈，你家晚辈莽撞行事，引起诸部纷争，你这长辈也难辞其咎，近前来，跪下答话！”


于俊亭年细细长长的眉毛微微一挑，用有趣的眼神儿看着叶小天，讶然道：“你要我跪下答话？”


叶小天脸色一沉，道：“本官没有免你跪见之礼，难道不该跪见么？”


于俊亭微微一笑，道：“于某是秀才身份呢，秀才见了八品官，不用跪吧？”


叶小天一怔，秀才？秀才就是有功名的人了，连七品官见了都不用跪，何况他是八品官呢，叶小天摆谱失败，恼羞成怒道：“你有功名却不早说，是诚心戏弄本官么？”


于俊亭似笑非笑地道：“于某刚到，你叶大人便大打官腔，根本没给于某自报身份的机会呀。”


叶小天冷哼一声，臭着脸道：“既是生员，免你跪见，近前答话。”


于俊亭笑吟吟地道：“不急，不急，于某还有话说。”


他把象牙骨的折扇往掌心里一拍，高声喝道：“来人啊！给本官更衣！”


叶小天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本官？”


就见人群后面忽然走出四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汉，再后边又跟着四个鬓含蝉影、削肩修劲的使女，四个大汉各自捧着一个托盘，上边盛的分别是：藕丝步云履一双，锁子黄金甲一套，凤翅紫金冠一顶……


若真是如此，眼前这小白脸就不是小白龙，而是龙宫借宝的孙大圣了，但那托盘上所盛之物，对叶小天的震撼实也不亚于那些宝物。


第一具托盘上是一双青缎白帮的官靴，不稀奇。第二具托盘上是一顶乌纱帽，也是不稀奇，第三具托盘上是一条玉带，也……不算稀奇吧。第四具托盘上是红彤彤的一件官袍。


大红袍？！


叶小天登时有点晕，按照大明官制，一至四品穿红袍，五至七品穿青袍，八至九品穿绿袍。放眼整个铜仁府，官职最高的就是张大胖子，也不过是正五品的土知府，要穿青袍，怎么随随便便蹦出个小白脸，居然穿起了红袍？


就见四个使女走上前来，有条不紊地替那俊美少年穿戴起来，戴正乌纱，趿上官靴，穿上官袍，束上玉带，整个人再往那儿一站，就像一位等着入洞房的新郎倌。


叶小天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摇身一变的于俊亭，胸前那块补子上绣的赫然是一头豹子，豹子……那就是正四品的武官了？叶小天忽然觉得屁股底下有点发烫，快坐不住了。


于俊亭换好官袍，又从老妈子手里接过象牙折扇，慢悠悠地走向叶小天，行至展凝儿身边时忽然站住，一双俊眼略带邪意地上下打量她几眼，笑吟吟地道：“展姑娘？”


展凝儿把酥胸一挺，护刀于肘后，毫不示弱地向他瞪起眼睛：“是我，怎么？”


于俊亭点点头，笑眯眯地道：“水西三虎，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展凝儿把小瑶鼻一翘，冷哼了一声。于俊亭笑了笑，继续走向叶小天，叶小天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还在发怔，这个变化实在太突然、太刺激了，正大摆官威的叶大老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于俊亭拿着象牙小扇在叶小天眼前晃了晃，又向前轻飘飘地一引，笑道：“叶大人，请让座吧！”


“啊？”


叶小天惊醒过来，只能讪讪地让位，于俊亭一撩红袍，端端正正地在那块方石上坐下，忽地俏脸一沉，冷斥道：“大明广威将军、行铜仁府通判事于俊亭在此，葫县县丞叶小天，还不上前跪见！”


仿佛当头一个霹雳，饶是叶小天脸皮够厚，也不禁臊得羞眉搭眼的，方才他就是这般整治人家的，现在于俊亭居然有样学样。看来方才他大呈官威的时候这小白脸就在一旁了，该死的李经历，怎么不提醒我。


这时候叶小天才想起李经历，扭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经历一脸无辜，向他翻了翻白眼儿，他早就向叶小天做出暗示了，眼睛眨得都快内伤了，奈何叶小天却视若无睹，怪的谁来。


于俊亭见叶小天昂然不跪，嘴巴微微一咧，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笑吟吟地道：“叶县丞，对上官不敬，可是僭越之罪呀，要打板子的哟。”


依照大明礼制，同级官员相见，互行揖手礼，地位稍低的，立于右侧揖手，高位者点头答礼。如果地位差距再大一些，高位者可以不还礼。如果双方地位差距超过四等，那么卑者要行拜礼，即跪地一次，叩头四次。


大明官制有九品十八等，广威将军是四品官，通判是六品官，如果是按照于俊亭较低的职务来算，叶小天正好差四等，勉勉强强不用跪拜了，但是人家还有广威将军的身份，这就差了足足八等，想不跪都不行了。


叶小天颇为尴尬，对地位相差太大的上官行跪拜礼，他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人家确实比他地位高的多，那就应该拜，这是应尽的礼节。问题是他刚刚还以此给别人下马威，马上就被人拆了架子，还是当着凝儿的面，实在有点没脸。


于俊亭一见叶小天为难情状，“噗嗤”一声笑了，颊上顿时浮现出两个好看的酒涡：“看来叶大人是不愿向本官跪拜了，来人呐，打他二十大板。”于俊亭说完，又对叶小天点点头：“本官打你，只是惩罚你的不敬之罪，打完了，你还是要拜的！”


“慢着！”


叶小天清醒过来，辩解道：“非是下官不拜，只是足下既是正四品的广威将军武职，又是正六品的铜仁通判文职，下官着实不解，难以确定足下身份，故而不能下拜，还请足下亮出官身以资证明吧！”


叶小天心想，你又不是正在上任途中，大印不可能随身携带，而是放在衙署里面。没有证据，我便可以拖延过去，就算回了铜仁府还是要向你下拜，错过今日也就避免尴尬了。


于俊亭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一双妙目微微一闪，笑嘻嘻地道：“李向荣，你过来，你告诉他，本官究竟是不是铜仁府通判，是不是广威将军！”


李向荣对叶小天苦笑道：“叶县丞，上面坐的这位，的确是本府通判，也的确是广威将军，本官可以为证。”


叶小天犹自挣扎道：“正四品的广威将军怎么会做了正六品的铜仁通判，李兄所言，叫人难以相信。”


李向荣满头大汗地把叶小天拉到一边，小声解释道：“叶大人，是真的，这种事李某岂敢与你玩笑。”


李向荣向叶小天解说了一番，原来这于俊亭还真是广威将军，世袭的。当初大明军队进入贵州，在铜仁府是于家率先归顺、并协助大明军队平定地方，是以被朱元璋钦赐“世袭广威将军”。


不过广威将军本来就是散官。官吏大多有三个头衔：官、职和差遣。有时候这三个头衔并不统一。“官”是用来评定待遇等级的，职是虚衔表示清贵地位的，差遣才是他实际上掌握的权力。


散官品级较低而所任职事官官阶高者，称为“守”某某官，官阶高而所任之职事官的官阶低者，称为“行”某某官；，所以于俊亭方才说“广威将军，行铜仁府通判事”。


当初在铜仁府势力最大的是张家，如果让于家成为铜仁之主，势必导致张家的强烈反对，那么铜仁府刚刚平定的局势又要掀起风波，所以在土官职事的安排上，张家是世袭知府，于家是世袭通判。


通判的权力仅次于知府，是知府的佐贰官首领，辅佐知府处理政务，举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等州府公事，均须通判联合署名方能生效，而且通判还有监察包括知府在内的其他官吏的权力，故而又称“监州”。


老朱家就喜欢干这种事，比如大学士就是权重而品低，当初朱洪武给势力仅次于张家的于家封了一个品级更高的官，却让于家担任张家的副手，同时还有监督张家的权力，未必不是存了制衡之意。


于俊亭好生无聊地坐在方石上，用象牙小扇拄着下巴，等着李经历向叶小天解释。看他二人模样似是解释完了，于俊亭便懒洋洋地道：“叶县丞，你听明白了吧，究竟是拜不拜啊！”


李经历赶紧推了叶小天一把，小声劝道：“去吧去吧，女人家心眼儿小，千万不要得罪她！”

第50章 女土司


“女人！女将军！女通判！女土司？！”


叶小天听李经历说这于俊亭确系挂着广威将军衔却担任着铜仁通判的官儿，本来都要捏着鼻子认了，正要举步上前见礼，一听李经历这句话，不由大吃一惊：“他是女的？”


李经历一副城里人看乡下人的藐视模样：“这有什么奇怪？”


叶小天这才想起，土司人家嫡传女子也有继承权，如果她没有兄弟，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世袭人选。她是女的啊……


叶小天的大男子主义有点儿泛滥起来，这要是位公主啊、皇妃啊什么的，跪也就跪了，可女土司……在贵州混迹了几年的叶小天，对部族女首领还是不太认可，总觉得有点不伦不类，是草头王。


叶小天不理会于俊亭的揶揄，只管对李经历小声嘀咕道：“李兄，大庭广众之下，让我跪一个女人……”


李经历道：“你别拿她当女人不就行了？她是不是女人，都是铜仁于家的土司，是当朝广威将军。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何况这又没让你去钻她的裤裆。”


叶小天犹豫道：“可是我方才迫令各寨头领跪见，最终还是免了他们见礼，如今却当着他们的面被别的官儿逼着跪见，可不羞煞人也！”


李经历道：“你方才一直与他们强调官府法治，若是见了高出你四品八等的官都拒不拜见，且不说要吃眼前亏，你先前的一番努力不也尽付流水了么，他们还会信服你么？”


“这个……”


“大局为重！”


“李兄，大丈夫威武不能屈！”


“贤弟，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兄，这男儿膝下有黄金……”


“贤弟，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呃？李兄你这都是哪位圣贤说过的话？”


“管他哪位圣贤，反正都是男人。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世间本无定规成法，有理没理，全在男人的一张嘴。官字两张口嘛，这些草莽蛮夷怎么说不打紧，你觉得有道理那就去做，这就叫虽千万人，吾跪矣！”


叶小天被李经历一番歪理说得精神一振，道：“李兄所言，大有道理！我在京里时，就听那西洋和尚们说过，他们国家有身份有地位的骑士动不动就向女人下跪，还要献花，至少我华夏男儿不必动不动的就献花啊！”


“对啊，贤弟你这么想，就算是悟了！”


两人正嘀咕着，于俊亭等的不耐烦，瞪起眼睛道：“叶县丞，本官等你良久，你究竟跪是不跪！”


叶小天咳嗽一声，大步走过去，向于俊亭重重地一抱拳，道：“下官叶小天，见过于大人！”


叶小天这句话说得甚是慷慨悲壮，于俊亭“噗嗤”一笑，道：“这又不是上法场，叶大人，你不用这般悲壮罢？”


叶小天暗哼一声，憋着内伤缓缓跪下，心中不断地祈祷：“不要让我跪了吧，不要让我跪了吧，快说免礼平身，快说免礼平身啊……”


可惜，天不从人愿，虽然叶小天跪的很慢很慢，可于俊亭一双眼睛只是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他，毫无唤他起身的意思。


叶小天双膝屈下的幅度越来越大，渐渐有些撑不住了，忽然，叶小天肩头一耸，双腿飞快地前后一挪，一腿前弓，一腿后绷，来了个单膝跪见礼，双手一抱拳，道：“下官请大人安！”


于俊亭怔了怔，不悦地道：“叶大人，你怎么向本官行单膝跪见礼？不应该大礼参拜，一跪四叩么？”


叶小天义正辞严地道：“大人，若依大人铜仁通判的身份，下官是可以不跪的。而依大人广威将军的身份，下官当然应该见礼，可广威将军是武职，所以下官以军礼参见，下官这是谨遵礼制，不能乱了章法啊。”


“嘻嘻，久闻你叶县丞能言善辩，果然不假……”


于俊亭笑靥如花，手中象牙小扇向他轻轻一摆：“算你啦，起来罢！”


叶小天站起身，掸了掸袍袂上的尘土，咬牙切齿暗暗诅咒：“今天把你跪，早晚把你睡！到时让你跪在我面前，一曲《梅花三弄》不吹得老爷我欲仙欲死，我就跟你姓……”


这一刻，阿Q大爷附身了，叶小天盯着广威将军的红唇贝齿，意淫着某种少儿不宜的香艳场面，忽然莫名地愉悦起来。


于俊亭见叶小天本来悻悻然的很是懊恼，盯着自己看了一阵儿忽然又沾沾自喜起来，却不清楚他脑子里正转着什么龌龊念头，心下对他这强大的自我调整能力倒是佩服的紧。


于俊亭清了清嗓子，问道：“叶县丞，你本是葫县官员，何以来到提溪司？”


叶小天这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悲愤：“该死的张大胖子，诚心坑我，既然已经有通判在此，何必让我来丢人现眼。”口中勉强答道：“回大将军，下官奉知府大人令谕，前来调停水银山争端。”


其实他这么想倒真是有些冤枉了张知府，于通判平日里逍遥林泉，不大在乎府衙政务，她把自己的官印都寄放在张知府那儿了，张知府乐得如此，又哪会限制她的自由，张知府根本就不知道她悄然来了提溪。


“哦？张铎叫你来的……”


于俊亭若用所思地用象牙小扇轻拍着嫩白的掌心，这位土司老爷显然是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典型，皮肤吹弹得破，十分娇嫩，小扇轻轻一拍，掌心便泛起淡淡的红晕。


于俊亭思索半晌，小扇忽地一停，微笑着对叶小天道：“提溪于家，是我铜仁于家的从属，其所拥土地上的子民，对本土司皆有纳奉之责，亦有听从调度差遣之义。


如今水银山作为陪嫁几度更换主人，成了杨家之物，而杨家隶属石阡府，他们拥有我于家土地，献纳尚可做得到，听从调度差遣那就万万不可能了，所以我于家要拿回水银山，合法合理！”


叶小天拱手道：“大人说的是大人的道理，杨家显然并不认同。展家、果基家似乎也有不同的看法，所以下官才要求于寨主把人撤出水银山，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有什么事大家坐下来谈，只要大家都讲道理，总能有个公平的处断。”


于俊亭微笑道：“如果本官不想把人撤出水银山呢？”


叶小天道：“若是如此，下官这就离开，这里便是烽火连天，与下官也没有半分干系。”


于俊亭奇道：“你不是受张铎所命来此调停的么？”


叶小天摊手道：“可知府大人并未说你通判大人也在这里，大人您既然在，又何必需要下官来调停呢？于家若不肯退出水银山，下官还可以国法惩办之，但大人您是下官的上司，又是铜仁府的本辖官员，于情于理，下官也只能服从大人的决定，既然如此，下官在此还能有何作为，不如归去！”


于俊亭歪着头想了想，又乜视了叶小天一眼，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把象牙小扇一合，向前信手一挥，道：“走，咱们下山，此处纷争，便交给叶县丞秉公处理吧！”


于福顺急道：“小姑奶奶，咱们刚刚才占下水银山……”


于俊亭站住脚步，头也不回，一字一顿地对叶小天道：“我便依你，退出水银山，不过，如果我于家退下去，杨家却卷土重来，本官唯你是问！”说罢扬长而去。


叶小天眉头一锁，转而对杨羡达和杨羡敏二人道：“你们怎么说？”


杨羡达和杨羡敏分别回到自己那边，和果基格龙、展凝儿等人商议一番，杨羡达率先表态道：“好！我们会约束部下，在大人调停期间，却不踏上水银山一步！”


杨羡敏看了看杨羡达一眼，对叶小天道：“我们也同意！”


叶小天松了口气，虽然他们都只是口头承诺，但是以他们的身份，只要当众做出了承诺，那真比白纸黑字还要管用，是不会轻易毁约的。叶小天便道：“好！于寨主，你听到了？”


于福顺扭头看看已经带人下山的于俊亭，又回头看看杨、展、果基三家的人马，跺了跺脚，吼道：“于家寨的兄弟，随我下山！”


红旗、青旗、紫旗、黄旗分别引领着各自的人马，从水银山上潮水般撤去，孤零零的只剩下了一杆白旗还矗在那儿。展凝儿对展大头人低语了几句，展大头人看了一眼叶小天，便率人下山了。


展凝儿欢呼一声，便似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叶小天的怀抱。叶小天赶紧道：“这里这么多人呢。”说着双手却在凝儿的肩膀处稍稍加了点力度，嗯，香香软软的，尤其是她是练武之人，手感甚好。


展凝儿微微扭头，娇嗔道：“你们都转过身去！”叶小天的六名侍卫和张知府派来的百余名兵丁都齐刷刷地背过了身去，至于有没有人偷看，那就不晓得了。


展凝儿抱着叶小天，微微扬起细长的蛾眉，红嘟嘟的唇儿近在咫尺，呵气如兰。人家一个姑娘如此热情如火，忸忸怩怩还是男人么，叶小天二话不说，便俯唇相就，只是他还记着这是大庭广众之下，那双手只是老实地环住凝儿的腰肢，没有滑向那圆滚滚的两团丘肉。


李经历站在一旁，他没转身，他是府经历，从七品的官，比叶小天还高一品，哪能任由女人驱使，这是关乎男人尊严的问题啊！但是正沉浸在重逢喜悦当中的叶小天和展凝儿只注意到百十号人齐刷刷地转了身，完全把他忽略了。


李经历被无视良久，终于咳嗽一声，凑上前道：“叶县丞气息悠长，令人佩服！那个……咱们是不是先停一停，安顿下来再说。”


展凝儿不提妨身边还有人看着，“啊”地一声尖叫，急忙放开叶小天，又羞又恼地瞪向李经历。叶小天这才注意到李经历的存在，略一思忖，便对展凝儿道：“我们要住在于家寨，你看……”


展凝儿想了想，以她此刻身份，实在不宜往于家寨一行，叶小天也明白她的难处，便小声道：“等我安顿下来，再使人去通知你，择地择时再会。”


“好！”


展凝儿也知道这般情况下，无法与叶小天卿卿我我互诉衷肠，只得依依不舍地看着叶小天率人下山。


于福顺追上于俊亭，气呼呼地道：“小姑奶奶，咱们筹划良久，好不容易才拿回水银山，就这么放弃了？”


于俊亭淡淡一笑，道：“暂时的放弃又算什么，再说，区区一座矿山又算什么，眼光放光远些，我要的可不只是一座水银山，而是……”


她把小扇向前一挥，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整个铜仁府！”


于福顺顿首道：“是！”


他想了想，又追上去，担心地道：“小姑奶奶，我看那叶县丞与展家姑娘之间很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他不会胳膊肘儿往外拐，偏袒石阡府的人吧？”


于俊亭淡淡地道：“他是否偏帮展家很重要么？一个死人而已！”


于福顺愕然道：“死人？”


于俊亭悠然转身，笑吟吟地道：“你说，如果叶小天莫名其妙地死在这儿，会不会让这里变得更热闹些呢？”

第51章 入虎穴


叶小天一行人还没走进寨子，就听见牛嗥马厮羊群咩咩的声声从寨子里传来，扑面而来的气味儿并不好闻，虽说此地山清水秀，可这寨子里有大批牛羊，空气又怎能清鲜的起来。


寨子很大，依山傍水而建，李经历已经先来过一次，所以很顺利地带着他们走进去，又走了足足二里地，就见前方出现一道青石垒就的城墙，虽只高约两丈，但那厚重高大的气势，比起前面那道粗陋的土墙却已是天壤之别。


李经历对叶小天道：“前边是内寨，土司的住处了。”


叶小天心想：“原来这里就像京师的宫城和皇城区别，我就说嘛，好歹是个土司，怎么住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


内寨的范围依旧极大，只是比起外寨要显得整洁、安静许多，这里也没有什么普通寨民走动，能生活在内寨的除了被选出来侍候土司一家的奴隶娃子，就只有一些亲信侍卫了。


“呜～～～”


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声，叶小天下意识地站住了脚步，还以为主人家前来相迎了，但游目四顾，却未见倒履相迎的主人。李经历向前方一座楼上一指，道：“是土司家眷出来了，若是土司本人出来的话，是要鸣号三声的。”


叶小天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就见前方一座木楼上，两个身着夷族服装，腰插短刀的青壮汉子，四手交叉，搭成一座手桥，抬着一个浑身锦绣的小胖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那小胖子大约十岁出头，揽着他们的脖子，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圆圆的脸蛋，眉眼端正，生得倒是挺招人喜欢，只是皮肤被充盈的气血绷得紧紧的，好象再胖那么一点点，那么娇嫩的皮肤就要“呯”地一声炸开来似的。


叶小天点点头，同情地道：“原来如此，这少年生得很是可爱，可惜却是个瘫子。”


李经历瞪大眼睛看了看叶小天，恍然道：“叶县丞，你误会了，那是本寨于寨主的儿子，他不是瘫子，只不过土司少爷嘛，下楼也得有下楼的派头，这是规矩。”


说话间，就见那小胖子被抬到了楼下，一挺腰就从两个侍卫架起的手桥上跳下来，欢呼一声跑去玩了，果然腿脚利落的很。叶小天揉了揉鼻子，不再乱作声了。


叶小天接触过的土司人家大多汉化程度较深，还真没见过这样原生态的土司家族生活，所以不免就出糗了。继续走下去，再看见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叶小天便不再轻易开口，以免再度露怯。


他们来到一栋木楼旁，走进院门，李经历便站住脚步，对叶小天道：“喏，这就是你我的住处了。”


叶小天四下一打量，这是类似四合院的一幢建筑，上下两层，下层许多门户开着或者根本就没有门窗，有的房间里堆着草料，有的房间里养着骏马，有的里边住着脏兮兮的奴隶娃子。


叶小天皱眉道：“楼下养马，楼上住人，不怕被马嘶声吵了睡眠么？再说这气味儿也不好闻呐。”


李经历道：“叶县丞，你就不要挑剔啦，他们土司住的也是这样的房子。这内寨里养的马都是良驹，不舍得放在外寨里养，都是由他们身边的奴隶侍候的，走吧，咱们上楼去。”


叶小天无奈，只得与李经历一同上楼，正房是个会客大厅，厅中央有一根粗大的木头柱子，双人合抱才抱的过来，这样粗大的树木，至少生长了数百年，想必是从深山里砍伐来的。


大厅里是比较空旷，叶小天又去左右厢房看了看，同李经历商量了一下，两人便分别住进左右两厢，贴身侍候的侍卫也与他们同住，普通的侍卫在这院子里也能住下至少一半，这些琐事自有他人安排，也就不劳叶小天费心了。


叶小天看着侍卫们往房间里搬放东西，忽然想起由始至终于家都没有半个主人出来迎接他们，不禁向李经历发牢骚道：“这于寨主也太托大了吧？这样岂是待客之道。”


李经历乜着一双绿豆眼睨着他，揶揄地道：“叶县丞既然觉得主人家失礼了，那不如李某再去把广威将军请来？”


“不必了不必了……”


叶小天赶紧拦住他，满脸不悦化作欢天喜地：“算啦算啦，这样也好，这才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嘛，哈！哈哈……”


“哎！贱人就是矫情……”


这句话是李经历从屋子里出去，经过廊道里时嘀咕出来的一句话，声音不算太小，房间又是木制墙壁，隔音不好，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让叶小天听见。叶小天听见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一直以往，他在各处都是无往而不利，就算在金陵府都一样混得风生水起，小泥鳅搅起了过江龙般的大风浪，但是这种地方根本不是叶小天所熟悉的那种官场环境，他所熟悉的规则、经验在这里全都用不上，面对一群野蛮人，寄人篱下的时候，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俗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


叶小天安顿之后，便唤过一名心腹侍卫暗授机宜，叫他翻山去展家寨寻找展姑娘，叶小天约好了时间，展凝儿定下了地点，在红日偏西的时候，叶小天便离开于家寨，赶到了水银山以南两人约定会面的所在。


这里是大片美丽的草地，草地上是蜿转的溪流，溪流边生长着不知名的紫色鲜花，大片大片的随水流蔓延，芬芳扑鼻。紫花丛中则是一位佳人，牵着一匹白马，亭亭玉立。


叶小天远远看见心中大喜，立即催马一鞭，向她箭一般迎去……


于俊亭俯伏在软软的蒲草榻上，后背光洁如玉，腑下边缘隐隐露出半圆的乳廓。桃红色绣花夹纱裤被一双大手轻轻拉扯下去，只留下一条乳白色亵裤。薄如蝉翼的亵裤绷出一颗浑圆饱满的水蜜桃，微微透出了肉红色。


淡紫色的晶莹汁液撒到了她光洁如玉的美背上，那双大手抚摸了上去。于俊亭惬意地俯卧着，微阖双眼，神情慵懒，哪里还有一点威风八面的广威将军模样，分明就是一个柔美的闺中女子。


“嗯……”


在那双大手扣住圆润的肩头时，于俊亭忽然蹙起了眉毛，依旧闭着眼睛，低声吩咐道：“轻着些，有点疼。”


“大土司，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这说明你身上的经络不通啊！婢子是我们老爷身边手艺最高明的推拿师，你就放心吧，经过我的推拿，你一定会觉得很轻爽的！要是忍不住痛，嘻嘻，那就失去了推拿的效果啦！”


跪坐在于俊亭身侧的是一个胖大妇人，妇人得意洋洋地说着，趁机吹嘘了一番自己的名声，但她那双手真如铁钩子一般有力，那种痛楚真的叫人有些无法忍受。


可于俊亭咬牙暗忍，因为她不想让人认为她软弱，哪怕这人只是于家寨的一个推拿师。


在贵州，女人可以做土司，但那只是家族没有男丁的时候，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只要她招赘丈夫有了儿子之后，就要把位子传给儿子。换而言之，女人只是起到守护家产并把它传承下去的中间人角色。


三百多年前，还是大元帝国的时候，曾经有位女土司接连招赘两任丈夫都没生下儿子，第二任丈夫让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土司决定不再招赘，结果激起了其他部落土司们的强烈愤怒。


女土司不再招赘，那她将来就只能把土司的位子传给她的女儿，可她明明还能生育，怎么能让两任女子连续担当土司一职，她这么做是给其他土司家族开了一个不好的头。


于是，各部落土司一同出兵，大军压境，强迫她又接受了众土司为她挑选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出身不算高贵，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只是身体异常强壮，这头种牛辛勤耕耘，终于让女土司有了儿子，众土司老爷这才了了一桩心事。


所以，尽管在这里，女人的社会权利远较中原女子为高，却依旧是男性社会的模板，女人做土司要想服众，要承受的压力也比男人大得多，因此即便只是面对一个按摩师，于俊亭也不愿露出软弱的一面。


于福顺兴冲冲地跑上楼，闯进了于俊亭的房间，站在珠帘外头，垂首欠身道：“小姑奶奶，叶小天离开寨子了，这可是天赐良机啊，你看咱们是不是……”


于俊亭正咬牙忍受着自诩于家第一推拿大师的蹂躏，纤纤十指紧紧扣在蒲草榻上，骨节崩得发白。听到于福顺这番话，于俊亭强忍痛楚思索片刻，缓缓说道：“他是去见那位展姑娘？”


于福顺道：“正是！”


“嗯……”


十指一扣，又是一阵剧痛传来，于俊亭晶莹如玉的粉嫩足儿一下子绷得笔直，微微娇颤着，腻白如雪的脚背上隐隐绷起几道淡淡的青脉，她呼地喘了一口粗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道：“由他去吧，现在……不用理会他。”


于福顺愕然道：“小姑奶奶，机会难得啊！为什么不下手？”


于俊亮沉声道：“他在我们寨子里，如果想下手随时都有机会，但眼下却不是杀他的时候，我们不妨先看看他究竟如何调停诸部纷争，如果他让某个部落不高兴了，那时才是动手的时候！”


于福顺明白过来，却不以为然地道：“小姑奶奶，你也太小心了吧，依我看，只要杀了他，再丢下几具其他寨子武士的尸体，就足以栽赃了！谁会到这里查个清楚明白呢？”


韩大师见自家土司来了，更是极尽卖弄，十钩如钩，又是狠狠一捏，于俊亭极细的腰身痛得一颤，香汗津津，微透春衫。她攥起粉拳，在榻上用力一捶，咬牙切齿地道：“忍……人所不能忍，方能为……人所不能为，这么没有耐心，何成大事！”


于福顺吃了一惊，不明白小姑奶奶为何忽然暴怒，只得唯唯退下。

第52章 棒与鸳鸯


“凝儿……”


叶小天丢开马缰绳，兴冲冲地扑上去，张开双臂……一条马鞭抵住了他的胸口，展凝儿似笑非笑地睇着他道：“上午在山上时，人家是怎么称呼你的，县丞！哦？”


叶小天一拍额头，这才省起凝儿离开时他还是典史，升任县丞的事情她还不清楚。叶小天挺起胸膛，掸掸袍角，洋洋得意地道：“不错！如今我已是葫县县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啦，啊哈哈哈……”


展凝儿撇了撇嘴角，酸溜溜地道：“这才小半年的功夫，你就从典史爬到了县丞的位置上，也是蛮拼的。”


叶小天听出语气不对，赶紧陪着小心道：“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展凝儿用一双杏眼乜着他，神色不善地道：“意外？你再意外一回，就可以娶莹莹过门儿了，我怎么办？”


叶小天奇怪地问道：“什么你怎么办？”


展凝儿嘟了嘟嘴巴，道：“我不要等你们有了孩子才过门，一过门就有人叫我姨娘。”


叶小天干笑道：“不会啦，我怎么会让你等那么久呢？”


展凝儿双眸一亮，道：“你已经有打算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小天挠了挠头，道：“这个……如果你是寻常女子，那就好办的很了，可你展家的势力并不比夏家弱，这就有些麻烦，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今日你我好不容易才相逢，先不要聊这些伤脑筋的事情好吗？”


叶小天又张开双臂，展凝儿依旧拿马鞭抵着他的胸口，气呼呼地道：“今日不说那几时才说？你和莹莹的好日子都没多久了。要不……你把水银山断给我们展家好了，有了这份见面礼，我伯父说不定一高兴就会答应我们的事了。”


叶小天吓了一跳，忙道：“这怎么可以，我还没有弄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再说即便弄清楚了，这水银山也只该在杨氏兄弟间流转，只要平息了他们兄弟纷争，其他部落也就没有理由插手了，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把它断给展家？”


展凝儿道：“无中生有本就是你的本事。想当初在金陵府赈灾，连尚书公子都没办法，可你硬是让那些铁公鸡般的官儿们欢天喜地的掏了腰包，那可都是为了与你不相干的人，如今为了我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么？”


叶小天捏着下巴沉吟道：“这样啊……”


展凝儿本是随口难为他，却见他真的动起了心思，不禁心中一喜：“莫非真有门儿？”展凝儿马上收了马鞭，挽住叶小天的手臂，摇着他的胳膊娇滴滴地道：“你快想办法，帮亲不帮理嘛。”


叶小天顺势揽住了她的纤腰，道：“嗯！这件事我已经放在心里了，你容我再好好想一想罢，这么久都没见了，来，我的宝贝凝儿，咱们先香一个。”


“不行！”


凝儿红了脸推开他道：“九高和九当在这里呢。”


叶小天瞪大眼睛道：“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说话间他就看到了，紫色的花丛中，九高和九当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那个正拿着根钓竿在水边垂钓，但眼睛一直望着这边，一见叶小天望过去，还很热情地向他招了招手。


叶小天大为泄气，小声埋怨道：“你看，我把那六个侍卫扔在半里地外，你怎么非要把他们带在身边呢，有他们两个大活人杵在那儿，咱们还怎么亲热。”


凝儿嫩脸一热，轻啐道：“坏人，谁要跟你亲热了！到现在都不想想该如何娶我过门。”说完她便放低了声音，眼睛向旁边悄悄一溜，眉眼水灵灵地带着妩媚，小声地道：“你会划船么？”


河面很宽，河水很缓，湛蓝的天空、空中的白云和水边的紫色花丛，把平静如绸的水面变成了一块调色板，水面上静静地飘浮着一叶小舟，水中有小汀花树、有芦苇荡丛，如果置身其中，必定是个极隐秘的所在，不虞被人看见。叶小天登时心痒痒的，好象一头扎进了蟠桃园的孙猴子，连声喜道：“我会！我会！”


站在岸上看，那水是五颜六色的，站在船头看，那水却是清澈到了极点，平静而清澈的水面像空气一般纯净，小舟浮在水面上，根本看不见船下的水，泛舟水上，如在天上，仿佛那是一叶飘浮在空中的飞舟。


飞舟失去了方向，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原地打转，叶小天本想把小船驶进芦苇荡，又或者是靠近那片小汀，但那小船在他手里根本不听使唤，叶小天摇来拨去，累得满头大汗。


展凝儿本来还很矜持地坐在船头装淑女，眼见郎君这副模样不禁也着了急，便道：“我来！”伸手从叶小天抢过木桨，刚刚划动，远处就有一骑飞驰而来，九高和九当马上警觉地从草丛中跃起。


发现有人靠近，叶小天的六名侍卫也飞快地向这边赶过来，他们还未赶到岸边，远处的黄骠马就已冲到近前，一个极高大的汉子从马上一跃而下，戟指河中，瞋目大喝道：“叶小天！”


叶小天以手抚额，好不痛苦，来的人正是果基格龙。这种情况下展凝儿哪还能把船驶进芦苇荡，她左划一下，右划一下，那叶小舟便奔了岸边。船尖一触岸边，船身还在荡漾，展凝儿就一个箭步跃上岸去，怒视果基格龙道：“格龙，你要干什么？”


果基格龙瞪着刚从船上站起来的叶小天，大喝道：“好哇你叶小天，从我手里抢走了莹莹，现在又和展凝儿不清不白，你这个贪得无厌的小人，你把莹莹置于何地？”


叶小天怒道：“莹莹从来就不属于你，什么叫从你手里抢走了？你不要和我纠缠不清！”


展凝儿也怒道：“什么叫我跟他不清不白，格龙，你给我说清楚！”


果基格龙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你们这对狗男女！”


展凝儿被他骂的无名火起，娇叱一声冲了上去，双掌一错，果基格龙纵身一退，“呼”地一记鞭腿扫向展凝儿，双方便战在一起。


九高和九当站立一旁，肩膀微塌，随时便可跃出救主。不过他们清楚凝儿功夫的深浅，眼下果基格龙又未动用兵器，不致有性命之忧，所以只是全神贯注地观战。


叶小天一上岸，六名侍卫就把他护在中间，叶小天不耐烦地把他们拨开，道：“干什么？你们让开些，我又不是瓷器，用不着这么小心。”


叶小天向前走出两步，看着与凝儿拳掌相交，噼啪作响的果基格龙，实也有些恼怒。但叶小天的身体虽也强壮，却没练过技击，虽然如此，他也并非没有护身的本领，经过一段临阵磨枪的苦练，他炼制蛊虫的本事虽还未见长进，但操控蛊虫的本事却已大有长进了。


作为尊者，他并不缺少可用的蛊，冬长老可是为他炼制了不止一种蛊，只不过不是自己炼制的，用起来不能得心应手，但要对付一个不通蛊术的外行人还是很容易的。


叶小天取出一只蛊虫，暗暗藏在指间，跃跃欲试，这种时候，就应该是男人用他那宽厚的肩膀作为他女人的依靠嘛，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女人喊打喊杀的，他却心安理得地躲在后边。


但果基格龙和展凝儿兔起鹘落，移形换位甚是迅速，叶小天的眼神儿有点跟不上，好不容易窥个机会，果基格龙挡开展凝儿的一腿，落向叶小天身前，叶小天大喜，立即冷喝一声道：“格龙，看招！”


果基格龙听见他的大吼，猛地一矮身，长长的左腿扫向展凝儿，右手撑地，左手护住腰肋，反身向叶小天看来，就见叶小天屈指一弹，展凝儿腾身纵起，避过果基格龙这一腿，双足落地，愕然看了叶小天一眼，仰面就倒。


叶小天暗自汗了一把，射错了！幸亏没用什么致命的蛊虫，只不过是能致人晕迷的作用，要不然还就麻烦了，因为……如何以蛊解蛊，又或者如何驱离上身的蛊，这方面的技巧他还比较缺乏。


九高和九当大惊失色，凝儿不但是他们的主人，而且从小由他们照看长大，在他们心里可是把凝儿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一般呵护的，他们急忙扑过去，一试凝儿呼吸平稳，这才松了口气。


果基格龙莫名其妙地问道：“你把展姑娘放倒做什么？”


叶小天糗糗地咳嗽一声，道：“我不想让她牵扯进你我的恩怨。”


果基格龙见叶小天屈指一弹，展凝儿便人事不省，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又问：“你使的是什么功夫？”


叶小天负起双手，下巴微扬，呈四十五度角望向苍穹，一脸深沉地道：“一指禅！”


果基格龙愕然：“一指禅是什么，你们中原人的功夫么？哼！不要以为你武功高强，我就怕了你！你既已有了莹莹，就不该勾三搭四对不起她，如今你要么与展凝儿一刀两断，要么把莹莹还给我，如若不然……”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道：“不然怎样？”


果基格龙把一双巨灵掌一扬，厉声喝道：“我就替莹莹教训教训你！”


果基格龙说罢虎吼一声，便向叶小天扑过来，眼见叶小天有一身神鬼莫测的高明武功，果基格龙不敢大意，一出手便全力以赴。叶小天退了一步，伸手向前一指，威风凛凛地道：“给我打！”


六大侍卫马上一拥而上，把果基格龙团团围在中央，果基格龙大吼连连，一双拳头势力雄浑，铁锤一般大开大阖，却像猛虎遇到了群狼，始终冲不出六人的包围圈。


果基格龙气得暴跳如雷，嘶声大吼道：“叶小天，你不要做缩头乌龟，我要与你决一死战！”


叶小天蹲在凝儿身边，正努力地回想着冬长老教给他的解蛊之法，对于果基格龙的挑战，他只是叹了口气，很臭屁地答道：“回去练个三五十年，再来向我挑战吧，现在的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第53章 爱情买卖


暮色苍茫，展家寨大头人站在二楼，时而扶栏远眺，时而焦灼踱步，等了许久，忽然有人闯进院子大叫：“大头人，展姑娘回来啦！”


展大头人刚刚松了口气，就见九高和九当扶着展凝儿走进院子，展大头人大吃一惊，赶紧跑下楼去，迎上去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九高道：“小姐没事，只是练武过度，稍有虚脱。”


展大头人松了口气，忙道：“快扶大小姐回房休息，我叫厨下炖碗参汤来。”


展大头人刚要举步离开，忽又想起一事，急急转身道：“对了，堡里传来消息，请大小姐明日回去一趟！”


……


凉月谷，一月当空，遍地如霜。


果基格龙骑着马，垂头丧气地回到堡前。凉月谷的堡门砌在狭窄的山谷间，右侧贴着岩壁有一个水关，急流湍湍，奔涌而出，形成一个小瀑布。左边就是进谷的道路，厚重的大门是悬吊式的，一旦落下，上边再栓死，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果基格龙仰起头来，没好气地冲城头上喊：“来人，开门！”


果基格龙连喊了几声，城头有人跑过来，举起火把向下边照了照，虽然照不清楚，却听得出清果基格龙的声音，而且隐约看清城下只有一人，马上便有人应声道：“少爷稍候，马上开城。”


片刻之后，城门吱吱嘎嘎地升起来，一个小头人走出来，打着灯笼往果基格龙身上一照，吃惊地道：“哎哟，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果基格龙没好气地道：“撞见鬼了！”气愤愤地就往里走，那小头人目瞪口呆，扭头看看月光下冷冷清清的山间道路，忽地打了个哆嗦，赶紧也跟进了城门，城门吱吱嘎嘎地又放了下来。


果基格龙虽是一个技击高手，兼且力大无穷，可是以一敌六还是难占上风，再加上叶小天在一旁念念有词，掐着手指头也不知道在搞什么，果基格龙很是忌惮他的什么一指头禅，生怕着了他的暗算，还要分心提防叶小天，就更加招架不住了，结果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当然，那六个人在他手下也没捞着好处，果基格龙拳大力沉，被他打上一下可不是好受的，那六个人的伤势比他还要重些。但在果基格龙看来，他还是吃了亏，他是凉月土司家的少爷，被叶小天的六个无名随从殴成熊猫儿一般，这还不叫吃亏？


果基格龙一边往堡里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叶小天。可是想起叶小天那莫名其妙的一指，他又暗自有些戒惧，看起来这叶小天真的有一身好功夫啊，难怪展凝儿那样目高于顶又痴心于武的丫头会倾心于他，果基格龙最为自傲的就是一身武力，偏偏在这一点上又无法超越叶小天，心中当真是难过的很。


……


展家堡的建筑制式与于家寨差不多，只是作为一个小型的城池，规模要比于家寨大了一倍，而且周围是城墙建筑，虽然仅有不到两丈的高度，但在南方，这样的城池已经算是颇见规模了。


展家居住在展家堡的北城，整个北城都是展家堡堡主的府邸范围，这是一座广而深的大宅第，五进的大院落，还带东西两跨院，墙高三丈，门禁森严，如同堡中之堡。


前院大门极其宏伟，朱漆大门，石阶高筑，门旁石狮对峙，门前开阔地上刁斗摩天，一串长灯满城皆见，不管何时，门前石阶上都有八名虎背熊腰的壮士扶刀侍立，一脸煞气。


这是展氏土司府，俨然一个小朝廷，也是前殿后宫的格局，只不过这里不叫什么宫什么殿罢了。沿着庄园建筑的中轴线，第三进院落以后，就是展家土司展伯雄的土司寝屋。


此时，在土司寝屋建筑群的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里，廊下十步一灯，五步一岗，戒备甚是森严。正间大屋内，地上铺着巨大的羊毛地毯，两侧帷幔如烟，正中一张长几，上边放着几盘新鲜水果，还有一只造型古朴的茶壶。


壁角立着两尊百猴戏树的灯，白铜制的灯身，灯光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一个中年男子面如冠玉、星目剑眉，穿一身白色轻袍，玉带缠腰，非常轻松地斜靠在坐榻上，手中举着一只甜白瓷的小杯，细细品着六安茶，神态慵懒。


在他对面，是一个身着圆领便袍，身材高大，虬髯胡须的半百老者，面相丰润，双目有神，有种温和宽厚的气质，虽是年过半百，头发却乌黑如墨，不见半根银丝，气血正在鼎旺之际。在他眉际间束着一条抹额，抹额中间镶着一方美玉，晶莹剔透，价值连城。


白衣人品着茶，微笑道：“展兄考虑的怎么样了？”


便袍老者浓眉微微一蹙，道：“杨天王，你这么做，就不怕引来朝廷干涉吗？”


“呵呵呵呵……”


白袍人轻笑起来，双睛一翻，一抹戾气掠过他那张俊美的毫无瑕疵的面孔：“展兄，你觉得当今天子，有洪武、永乐之气象吗？”


便袍老者微微一怔，迟疑道：“这个……自然是远远不如的。”


白袍人道：“那就是了，你又何必担心这么多？再者，富贵险中求，一点风险也没有的话，还轮得到你我吗？”


便袍老者听了低下头去，沉吟不语，白袍人也不催促，提起羊首壶来，为自己斟满一杯茶，又细细地品味起来。


这白袍人正是杨应龙，而那便袍老者便是展氏家主展伯雄。杨应龙出现在石阡府的展家堡，他的得力干将大阿牧赵歆却出现在铜仁府的戴家，他们究竟有何图谋呢？


原来，野心甚大的杨应龙，最关注的重点根本不在葫县。葫县是驿道出口不假，可是如果真的揭竿而起，驿道还有多大的运输作用呢？就算作为出兵口，只要发动时迅速派兵掌握也就是了，又何必早早图谋。


杨应龙布局葫县，根本就是明修栈道，他真正的目标是铜仁，铜仁府是贵州东部的门户，是西南地区连接中原地区的枢纽。铜仁的锦江通沅水，过洞庭，下长江，是黔今地区的黄金水道。


铜仁在陆路上也是掌控整个黔东的关键所在，这对于安氏仍牢牢控制着水西地区，目前也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去撩拨安家那头老狮子的杨应龙来说，经营黔东也就成了他一展平生抱负的关键所在。


否则，一旦他十年磨剑，一朝起兵，西有安氏，东有田氏，南有宋氏，他往哪里去？难道翻越大山，杀进北面的巴山蜀水之间，同那里的藏族土司老爷们争地盘么？如果那样，他不如安安份份地守在播州了，他要的是中原的锦绣江山！


如此一来，他要壮大自己，就得向东。他想兵进中原，还得向东，而在播州的东面，是思州思南两府，这两府又恰恰失去了田氏旧主的绝对控制力，昔日田氏门下的土司们各怀异心，纷纷自立，他想掌握黔东的两州八府，正是天赐良机。


杨应龙最想拿下的就是铜仁，可是如果他按部就班的东进，在侵蚀之初，就容易被人发现他的真正目的，从而纷纷扯其后腿、制造障碍，所以杨应龙另辟蹊径，决定跳过石阡府，先把铜仁拿到手，培养一个傀儡在那边。


如此一来，对于隔在播州和铜仁之间的石阡府，他只能换一个办法来征服，他所采用的办法，就是利用水银山之争，挑起石阡府与铜仁府诸部土司的纷争，让他们之间结下仇恨。与此同时，他也可以趁机加强对在石阡府的杨家分支的控制。


但是仅仅掌握了石阡杨家还不足以令他在发动之际迅速掌握整个石阡府，他还需要再争取一位土司，把握才会更大一些，杨应龙的目标理所当然地放在了八大金刚之一的展家身上，展家的实力，足以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而且展家与安家关系匪浅，如果把展家拉进来，来自于安家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于是，杨应龙纡尊降贵，亲自来到展家堡，试图说服展伯雄。这时候他当然不会透露自己真正的野心，只是声称愿与展家一起瓜分铜仁，等展伯雄入了彀，那时想抽手也不可能了。


展伯雄同样有他的野心，他想壮大展家，最好让展家跳出八大金刚之列，跻身于天王之中，但是展家的地盘有限，这成了先天不足，是以空有雄心壮志，却也只能徒呼奈何。


杨应龙的提议令他怦然心动，但他本来觉得瓜分铜仁府只是痴人做梦，因为其他各地的土司不会坐视，朝廷也不会坐视，但是听了杨应龙透露给他的详细计划，他又觉得未必不可行，虽然依旧有风险，可什么富贵要想争到手没有风险呢？


展伯雄低头沉吟半晌，缓缓抬起头来，道：“若要展某答应与你合作，也并非不可。”


杨应龙喜形于色，道：“展兄答应了？”


展伯雄道：“我已派人去召我那侄女凝儿回来，呵呵，杨天王还没有见过我的侄女吧？”


杨应龙怔了怔，不明白他突然谈起他侄女做什么，便随口答道：“展凝儿么？我在贵阳，曾经见过她，钟灵毓秀，美丽大方，是个好女子。”


展伯雄欣然道：“如此甚好，既然杨天王也觉得凝儿美丽可爱，那么……我把她嫁给天王做第二夫人，天王可同意么？”

第54章 豪门婚姻


展伯雄笑道：“可惜我那几个亲生女儿，要么已然出嫁，要么年纪尚幼，还不到嫁娶的年纪。不过凝儿是我展家嫡系，身份并不低贱，应该不会辱没了你杨天王。”


杨应龙明白了，杨家比展家势力大，展伯雄担心双方合作没有公平的基础做保障，展家在事成之后会一无所获，甚而被杨家“假道伐虢”趁机吞并，所以他需要双方在合作的基础上建立更密切的关系。


为了他的大业，杨应龙当然不会拒绝娶个女人，哪怕这个女人丑若无盐，更何况凝儿还是个大美人儿呢。但是他现在第一夫人以及第三夫人往后的众夫人都还健在，都是大大小小的部落贵女，不可能挪出位置来给展家，规矩一旦破坏，就会给自己的家族的长久稳定埋下隐患。


他的第二夫人难产而死，其位一直空悬着，以展家位列八大金刚的势力，若嫁女儿倒也配得上这第二夫人的身份，可是第二夫人的宝座目前虽然虚设，却已定好了人选……


杨应龙暗暗权衡起来，以展家八大金刚的身份，嫁女的话不可能屈居最末去做九夫人，虽然这桩婚姻本身就只是利益的交换，可颜面也是利益的一部分，颜面扫地不是这样的世家能够承受的。


而另外那个女人像条油滑的泥鳅，现在虽然答应合作，却也是若即若离，不易掌握，要控制她，最好的办法只有是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并诞下自己的骨肉，她便再有本领、再有野心，也就脱离不了自己的控制。


可那个女人一副待价而沽的样子，势必也不会答应做老幺。第二和第九在杨氏家族中的份量可截然不同。那个女人的势力或许不如展家强大，但是那个女人对他的用处和好处却比展家还要大的多，那个女人是他确保通盘计划的关键，展家却不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展伯雄见杨应龙沉吟不语，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冷笑道：“怎么，莫非杨天王根本没有与我展家合作的诚意。”


杨应龙慢慢抬起头，对展伯雄微笑道：“展兄的意思小弟已经明白了。不如这样，我之第七女已近及笄之年，再过四个月就满十五岁了，现在筹备婚事恰合适。我这女儿姿容婉媚，性情柔顺，不如我把她嫁给展兄为侧妻，如何？”


展伯雄也是一愣，他倒并不是因为双方这般嫁娶形成的辈份太古怪，杨应龙娶他的亲侄女，他娶杨应龙的亲生女儿，今后这伦理关系究竟该怎么算的问题，这种事儿对他们而言根本就不叫事儿。


外孙女做儿媳，女儿嫁给小舅子，两姐妹分别嫁给同一对父子这种事在这里也不算奇葩，一旦婚姻关系确立便各论各的，家庭关系依旧清楚明白。他是没想到杨应龙又给他加了一层让他心安的筹码。


展伯雄喜悦地道：“好！我把侄女嫁给你，再迎娶你的女儿为妻，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大事可为！”


杨应龙摇头道：“展兄误会了，我是说，若展兄不放心的话，我便嫁女儿给你，你我结下翁婿之亲，便可确保你我双方通力合作不生异心了。至于令侄女凝儿，虽然天姿灵秀，可惜杨某没有那个福气……”


展伯雄的脸色又沉下来，疑神疑鬼地道：“杨天王这是在敷衍我么？”


杨应龙犹豫了一下，只得压低声音，对展伯雄细细分说一番，展伯雄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跟她也拉上关系了？难怪你有把握拿下铜仁。”


杨应龙微笑道：“小弟对展兄已和盘托出，展兄可相信小弟的诚意了么？”


展伯雄何止相信，而且觉得杨应龙的计划更加可行了，他低头想了想，点头道：“好！咱们就这么定了！”


杨应龙欣然举杯，对展伯雄道：“那我们就以茶代酒，预祝大业成功！”


双方茶杯一碰，一口茶水饮下，相对放声大笑。笑声渐歇，杨应龙放低声音，又对展伯雄道：“水银山之乱，是一个极好的开端，以此楔入，还不容易引起其他各方的怀疑，只是这场乱子目前还不够乱，得添一把火。”


展伯雄皱了皱眉头，道：“这把火要如何添呢？杨天王，值此敏感时刻，谁先扩大事端，谁就是罪魁祸首啊。”


杨应龙微笑地道：“这种事当然不能让殿兄出面，而且我们为什么要扩大事端呢？我们完全可以做出想办法平息事端的姿态，只是诸部利欲熏心，结果好事变成坏事，乱子一发而不可收拾，那就不是展兄的‘本意’了。”


展伯雄微微动容，倾身道：“杨天王计将安出？”


※※※


“让我嫁给果基格龙？做梦！”展凝儿怒气冲冲地看着展伯雄，简直不敢置信。


她听展大头人讲，展家堡令她速速赶回去，她还以为母亲病情有什么变化，所以来不及与叶小天再见一面便匆匆回了展家堡，却不想一见展伯雄得到的却是这么一个消息。


展凝儿愤愤地道：“大伯，你老糊涂了吧？这件婚事我不答应！”


展凝儿的母亲坐在侧首，轻轻咳嗽一声，用手帕遮住嘴巴，瞪了凝儿一眼。


展凝儿的母亲安氏已年近四旬，容貌姣好，只是身体虚弱，脸颊有些苍白，身子也娇娇弱弱。正因如此，她怕凝儿步她后尘，所以才从小叫她习武，却不想这丫头武艺大成，性情也有点男人婆了。


展凝儿的母亲安氏身子病弱，性情也柔弱，眼见展凝儿这么对她大伯说话，太也无礼，赶紧咳嗽一声，提醒女儿收敛，展凝儿看了一眼母亲，语气稍有缓和，但仍坚决地道：“大伯，我不喜欢他，我不嫁！”


展伯雄端坐上首，眉峰微蹙，不怒自威地道：“嫁不嫁难道由得了你这小儿辈自己做主？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男婚女嫁、门当户对就好，以你展家女儿的身份，嫁过去之后难道格龙还敢欺负你不成？”


展凝儿顿足道：“大伯！果基家偏帮杨羡敏，咱们展家却是向着杨羡达的，如今你突然提起要与凉月谷联姻，这……这要从何算起？”


展伯雄呵呵一笑，道：“凝儿啊，你坐下，听伯父慢慢说。”


展凝儿气鼓鼓地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安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意示安慰。


展伯雄道：“凝儿，水银山之争，说到底只是杨家两兄弟之争，这件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难保不出大乱子，我展家不能不帮羡达，而且一旦让羡敏势力大张，亲近果基家，对我展家大为不利。


可眼下这种局面，大战一触即发，真要闹到那般地步，实非我展家之福，如果你嫁到果基家，成为果基格龙的掌印夫人，那可就是未来的凉月谷土妇，咱们与果基家的关系岂不比杨羡敏母子与果基家的关系更近了一层？


果基家若因此倒戈，站在我们展家一边，那么杨羡达以土司身份接掌水银山便水到渠成了，杨羡敏孤掌难鸣，再也奈何不得他兄长。如此一来，水银山之争迎刃而解，我展家又与果基家结成盟友，杨家也会因此对我展家感恩戴德。


到那时我展家势力大张，杨家唯我展家马首是瞻，果基家也会全力支持我展家，于家还有什么本领与我展家抗衡呢？水银山东西一带，将尽在我展家掌握之中，这岂不是一举数得吗？”


安氏夫人插口道：“是啊女儿，你大伯说的有道理，你就不要执拗了。”


安氏并没觉得展伯雄如此冠冕堂皇，完全无视展凝儿的个人喜恶有什么问题。她从小性情柔弱，不仅出身水西安氏豪门，而且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婚姻以家族为中心，而不是以个人为中心。


身为家族的一份子，家族里的男丁要为了家族的兴旺而打拼，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家族里的女子则要把她的婚姻和家族利益联系起来，这是她与生俱来应尽的义务。


安氏嫁给展凝儿的父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的一种联姻，幸运的是，她婚后丈夫很宠爱她，让她享受到了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可如果丈夫不喜欢她，她也只能无怨无悔，守着正妻大房的名份，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


展伯雄又道：“凝儿啊，你父亲死的早，作为家长和伯父，你的婚姻大事，理应由老夫做主。可老夫也并非全然不顾你的感受，果基格龙是果基家的独子，将来必然要做土司，你嫁给他做土妇，难道委屈了你？况且格龙勇武之名闻名四方，是数一数二的勇士，这样的子弟与你也恰是良配，于公于私，伯父这番安排，都是一片苦心呀……”


展凝儿并不领情，气鼓鼓地道：“伯父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要嫁格龙！绝不！”


安氏夫人眼见女儿气鼓鼓离去，急忙唤道：“女儿！”


她抱歉地对展伯雄道：“凝儿向来执拗，待我再劝劝她。”


展伯雄微微颔首，安氏夫人急急离去，安氏刚走，屏风后面便走出了杨应龙，潇潇洒洒地对展伯雄笑道：“水西三虎，名不虚传呵。你这当家大伯的话，她也敢不听。”


展伯雄黑着脸没说话，杨应龙呵呵一笑，又安慰道：“展兄不必介怀，反正又不是真的让她嫁到果基家去，你马上和果基家联系吧，只要婚事一定，风声一出，那时再出上一点小小的意外，你我便可火中取栗矣！”


展凝儿回到自己居处，又被母亲数落了一番，生了一肚子闷气，但展凝儿自有主见，根本不为所动。待母亲离去后，展凝儿苦思对策半晌，可除了逃之夭夭竟是别无良策。


但母亲身体不好，她又怎能一走了之？正苦恼间，展凝儿忽地想到了叶小天：“人家都被逼婚了，那个没良心的总不能还悠哉悠哉地不出力吧？”


叶小天在金陵府时，曾在上元夜以莲花灯载了莹莹飞翔于高空之上，之后又对莹莹做出了两年八迁的承诺，如此用心用力，要说凝儿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一点醋意，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总算有机会让叶小天为她着急、为她出力了罢？


这样一想，展凝儿忽然有些莫名地愉快起来，展凝儿想到就做，马上找到正在院中练武的九高，揽起他的胳膊，娇滴滴地道：“九高叔叔，你一向最疼人家的，是不是嘛？”


自从凝儿长大成人，九高又何曾再见过展大小姐露出如此憨态，登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

第55章 搅混水


叶小天这些天周旋在凉月谷、于家寨、展家寨、杨家堡之间，除了刷了点存在感，混了个脸熟，对于水银山争端的解决却毫无进展。


事关切身利益，而且各家都能讲得出一定的依据，根本无法让谁放手。这种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产权不明”，本就难以辨说清楚，叶小天无奈，也只得重点在杨羡达和杨羡敏两兄弟身上下工夫。


叶小天向他兄弟二人解说利害，苦口婆心地劝他兄弟俩罢手，不要给外人可趁之机。可是对杨氏兄弟来说，水银山同样是他们无法放弃的绝对利益，如何能答应叶小天的调停。


要知道大明立国已两百多年，朝廷虽然在贵州地区始终无法建立起强有力的统治，但是朝廷的影响却不可避免地在扩大。


贵州地方那些处于交通要道的城阜，既便依旧是土司统治，土民也渐渐开阔了眼界，而且随着外地汉民的涌入，原有的统治阶级比起当年正在渐渐失去那种绝对的统治力。


这样一来，各位土司的可全控的地盘正在渐渐萎缩，原本在杨家领土上并非不可或缺的水银山，其作用比起当年来要大了许多，杨氏两兄弟谁能掌握水银山，谁就掌握了杨家的最大一支财源。


这座矿山不仅出产丹砂，可以换来大笔财富，开矿也需要矿工，这又给别人提供了一个赚钱就业的机会，所以谁掌握了这座矿山，也就等于掌握了杨家堡绝大多数百姓的人心向背，如此利益倏关的所在，谁能放手？


这一天，叶小天又往杨家堡调停，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反而是杨家两兄弟由口舌之争再度升级成大打出手，最后把杨羡敏的母亲也就是杨家的掌印夫人都惊动了，二人这才悻悻地罢手。


叶小天无奈，只得匆匆告辞，可他还没回到于家寨，九高就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放他过来！”


叶小天一看被侍卫拦住的九高，认得是展凝儿的亲信侍卫，便挥手叫他们放行。九高走到叶小天身边，向他拱拱手道：“叶大人，我家小姐让我给您捎句话儿。”


叶小天道：“凝儿说什么了？”


九高道：“我家小姐说，我家家主要把她许配给凉月谷果基家，以换取果基家的支持。”


叶小天大吃一惊，道：“怎么会这样？”


九高道：“我家小姐犟不过家主，只能请叶大人想办法了。请叶大人尽快拿个主意出来，要不然我家小姐就只能嫁去凉月谷了。”


“啊？”


“小人还得赶回堡去，叶大人，告辞！”


叶小天茫然地看着九高来而复返，心中好不纠结：“怎么会这样，展家究竟想干什么？为了帮杨家助拳，就连自家女儿的终身都舍得搭出去？这些土司人家真是不可理喻。”


叶小天原地转悠半天，脸色阴晴不定，忽地重重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道：“姓展的死老头儿，你这是逼我啊！行！你不仁，我不义，看看咱们谁更黑！走！回杨家堡去！”


※※※


展伯雄笑吟吟地对果基土司说道：“果基土司，那咱们就这么说定啦！”


果基土司和他儿子格龙一样高壮，不过样貌苍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就像一头老狮，满头乱发也不扎束起来，一副狂放不羁的模样。


果基土司豪爽地道：“好！一言为定！我果基家和你们展家原本就很友善，近来只是因为杨家的事伤了和气，这一回咱们两家结亲，那杨家的事也就能和平解决了，以前的些许纠葛，展土司你可不要放在心上。”


展伯雄笑道：“怎么会呢，展某俗务缠身，还要赶回堡去。那就这样吧，还请果基土司早日派人下聘，咱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


果基土司之所以帮着杨羡敏，不仅仅是因为杨羡敏的母亲是他的族妹，更重要的是为了果基家自身的利益，近在咫尺的杨家堡倾向果基家，自然对果基家有利。


但是如今和更加强大的展家结亲，这其中的得失多寡还用考量么？而且展家和果基家结了亲，就算他们转而站到杨羡达一方，受到展家和果基家双重庇护的杨羡达也不会疏远果基家，可谓一举数得。


展伯雄目的已达，欣然告辞，展伯雄兴冲冲地对大管家道：“格龙呢，快叫他来叫我，老子给他说了一门好亲事，哈哈！”


片刻之后，果基格龙背着一只包袱，挎着一口刀匆匆赶到大厅，果基土司一愣，奇道：“儿子，你这是干什么？要出远门？”


果基格龙壮志凌云道：“儿子要去中原寻访名师，学习武艺，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载，一定回来！”


果基土司吹胡子瞪眼睛地道：“放屁！学什么武艺，你要走也成，先给你老子生几个孙子出来再说，老子刚给你说了一门亲，你先娶了媳妇生孩子罢。”


果基格龙一呆，道：“父亲怎么没跟我商量，就和人家商定婚事了，我不要。”


果基土司怒道：“婚姻大事，你说不要就不要？老子已经和展土司商量好了，择日下聘，尽快完婚，迎娶凝儿姑娘过门，放下你的包袱，老老实实等着做新郎倌儿吧。”


果基格龙又是一呆，不敢置信地道：“爹，你说是谁？让我娶展凝儿？”


果基土司乜着他道：“怎么？我可是听展土司说了，他这侄女很俊俏的，就算生得不俊俏，以展家的身份，做你的掌印夫人也够资格了，你要不喜欢，再娶几房夫人就是了，反正这个儿媳妇你一定得替我娶过门！”


果基格龙放声大笑，把包袱往空中一扔，欢呼道：“好！我不走啦，哈哈哈！爹你记着啊，下聘的时候，儿子要亲自去展家，哈哈哈……”


果基格龙大笑着出门而去，扬眉吐气的很！你抢我的女人，我就睡你的女人！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展凝儿娶过门，亲眼看见叶小天伤心、嫉恨、痛苦不堪的神情了。


※※※


杨羡达与兄弟大打出手，不想掌印夫人出来，把他厉声喝骂了一阵，虽然掌印夫人不是他的生母，可毕竟是抚养他长大的人，杨羡达忤逆不得，只得忍气吞声地回去生闷气。


这时有人禀报道：“土司，叶县丞又来了。”


杨羡达深感奇怪，叶小天怎么又来了？急忙整理衣冠迎到客厅，就见叶小天正在厅中踱来踱去，杨羡达向叶小天拱拱手，还未开口，叶小天已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他手臂道：“杨土司，祸事来了！”


杨羡达大吃一惊，急忙问道：“叶大人，有什么祸事？”


叶小天对他耳语几句，杨羡达惊道：“当真？展土司要嫁女儿给果基家？怎会如此，展家……展家要抛弃我么？”


叶小天道：“抛弃是算不上的，只不过展家为什么要帮助你，你也应该明白。如果对展家没有好处，展家会那么无私地帮助你吗？曾经的亲缘关系毕竟已经久远了，如今展家与果基家一旦结亲，那么你杨家谁掌权对他们来说还有区别吗？展土司从展家利益考虑，有此打算也不足为奇。”


杨羡达又惊又怒地道：“展家岂可如此背信弃义！”


叶小天道：“杨土司，亏你还是一方土司，说这等没用的话有什么意义，换做是你，会为了已经淡薄的一份亲缘关系，损害你杨家堡的利益？”


杨羡达迟疑地道：“这……”


叶小天转而又道：“杨土司，一旦杨羡敏得到展家和果基家的帮助，你不但要丢了水银山，怕是这土司之位都坐不稳了。”


杨羡达一屁股跌坐在椅上，面色如土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叶小天悠然道：“我有一计，可解土司之困。”


杨羡达一把抓住叶小天，急不可耐地道：“叶大人有何高见，快快请讲。”


叶小天对杨羡达耳语一番，杨羡达奇道：“让我女儿嫁给果基家？这……果基家不是正要与展家结亲么？”


叶小天道：“本来就是争关系，争帮助嘛，你不但要和果基家结亲，还要把水银山作为嫁妆陪送出去，当然，你可以向果基家提出条件，要他们拿山前那块熟田做聘礼，这样一来，你丢了麻烦出去，又有田地向族人交待，虽略有损失，可是就能稳稳地保住你的土司之位了呀。”


杨羡达迟疑地道：“格龙刚与展家说亲，能同时迎娶两位夫人么？”


叶小天道：“杨土司你糊涂了，谁说要你嫁女儿给果基格龙了，我是要你把女儿嫁给格龙的父亲果基土司啊。”


杨羡达恍然大悟，叶小天道：“果基家如今的境况也不比当年了，你说他愿不愿意为了那座矿山与你结亲呢？到时候，你与令弟杨羡达，又是旗鼓相当的局面，而你有大义名份在手，你说谁胜出的把握更大？”


杨羡达面色一喜，忽又紧张道：“果基家不怕因此坏了与展家的联姻么？”


叶小天道：“展家无论怎么做，这座矿山能归了展家么？不能，展家这么做只是想扩大他们在这里的势力影响，你结你的亲，展家结展家的亲，都是与果基家成了亲戚，再说你与展家本就亲近，现在又没撕破脸，展家巴不得你在杨家掌权呢，至于果基家，当然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杨羡达频频点头，欣然道：“好主意！这一来连消带打，便可解围了！”


叶小天道：“土司英明！所以，你只管佯做不知展家与果基家联姻结盟的事儿，尽快到凉月谷去提亲罢。”


杨羡达击掌道：“好！我这就筹备礼物，明日一早便去凉月谷拜山！”


叶小天道：“杨土司真是当机立断，明日赴凉月谷，最好偃旗息鼓，莫要引起你那兄弟警觉。”


杨羡达颔首道：“我省得。”


叶小天一番花言巧语忽悠的杨羡达晕头转向，这才拱手告辞，走出杨家堡大门的时候，迎面正有一个小头人走来，叶小天记的之前调停二杨兄弟之争时，这个小头人是站在杨羡敏一边的，立即轻咳一声，微微侧过了脸颊。


但那小头人已经看到了他的模样，对他的去而复返，露出警惕的神色。叶小天匆匆出了杨家堡，立在堡前举目一看，见天色还早，便道：“走，咱们再去一趟凉月谷！”

第56章 煽风点火


“于家想娶我果基家的女人？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果基土司一听叶小天说明来意，马上冷笑连连。如果是在几天之前，或许他还会考虑考虑，如今他已与展家结亲，又怎会再理会于家，于家和他果基家都是铜仁府的部落，彼此又相邻，存在着最基本的竞争关系，而且无法调和。


就算果基土司没读过书，不曾听说过“远交近攻”这句话，他也清楚应该怎么做才是最适合果基家的生存法则。


叶小天尽职尽责地扮着媒人，不肯放弃地劝道：“果基土司……”


果基土司断然道：“你不必说了，请回吧！”


叶小天道：“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冤家多堵墙。果基家和于家联姻，好过彼此相争啊！”


果基土司掷地有声地道：“宁喝朋友的白水，不吃敌人的蜂蜜。自从两州分割为八府，田家土司失去对两州的控制权，我果基家和他于家便势不两立了，叶大人，请回！”


果基土司说罢拂袖便走，冷冷地扔下两个字：“送客！”


“哎！果基土司，你……你这是何苦呢，何必呢……”


叶小天垂头丧气地离开凉月谷，城门在身后轰地一声落下来，撞得地面尘土飞扬。叶小天掸掸身上的尘土，忽地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地道：“天快黑啦，走，回于家寨去。”


……


叶小天回到于家寨，晚餐之后，又与李经历一同赶到于土司居处，向于福顺谈起这几天到于家、果基家和展家调停的情况。


谈话间，叶小天不经意地道：“对了，本官今日去杨家，无意中听说那杨羡达要使人向果基家说亲呢，说是要把他的女儿嫁给果基土司，看来杨羡达这是要以女子定江山，争取得到果基家的支持了。”


于福顺之所以能在水银山一事上浑水摸鱼，就是因为杨氏兄弟相争，展家和果基家各助一方，如果杨羡达和果基家联姻，把果基家拉到他的一边，那杨羡敏就没得争了，于家又哪里还有机会，是以一听这话顿时警觉起来，忙追问道：“叶大人此言当真？”


叶小天道：“应该不假，我听说杨羡达明日就要亲自赶赴凉月谷商议此事呢。他是当着我的面吩咐管家准备礼物的，用苗语说的，本以为我听不懂，却不知我多少也能听懂几句。”


叶小天得意洋洋地说了几句苗语，又对于福顺道：“于土司，杨家纷争马上就要尘埃落定了，到那时哪还有你于家插手的机会。水银山曾是你于家产业不假，可那毕竟早在两百年前就陪嫁出去了，你不如听本官一句劝，就此罢手吧。”


于福顺脸色时阴时晴，嗯嗯啊啊地敷衍一番，刚把叶小天和李经历送走，便急匆匆赶去见于俊亭。于俊亭在内间大浴桶里正在洗浴，白花花的身子都隐在雾气氤氲之中，只有香肩微露。


于福顺隔着帘子把他从叶小天那儿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于俊亭抚在肩头的手忽然停住了，一双黛眉轻轻鼙了起来。


于福顺道：“小姑奶奶，如果叶小天所言属实，一旦果基家也支持杨羡达，则杨氏兄弟之争立解，那时我于家就无法趁乱取回祖产了。”


于俊亭喃喃自语道：“杨羡达欲与果基土司结亲？果基土司会抛弃自己的族妹和外甥，站到杨羡达一边去么？”


于福顺听她自言自语，不觉为之一怔，仔细想了想，憬然道：“不错！果基家已经有了杨羡敏，又何必抛弃杨羡敏再与杨羡达结盟呢，他们帮助杨羡敏，杨羡敏会全力投靠果基家，可要是他们扶持杨羡达，杨羡达还要兼顾展家的利益，哪有杨羡敏给他们果基家的好处多。除非果基家眼见展家站到杨羡达一边，担心不是展家的对手。可果基家父子又不是怕事的人……莫非叶小天为了让我放手，故意诳我！”


于俊亭想了想，轻轻摇头道：“不然，叶小天所言，也未必就不可能。”


于福顺小心地问道：“小姑奶奶是说？”


于俊亭目光闪烁道：“如果杨羡达拿得出足以令果基土司动心的嫁妆，他们之间未必就不能联手。”


于福顺道：“令果基土司动心的嫁妆？”


于福顺忽地想到了什么，怵然一惊，忙道：“小姑奶奶，你是说……水银山？”


于俊亭不答，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派人盯着杨家，杨羡达的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是！”


于福顺答应一声，转身要走，于俊亭又唤住他，向侍女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侍女会意，立即欠身退了出去。房间一静，隔着那道珠帘，只有里间一丝不挂，浸润于掺了羊奶的乳白色浴液中的于俊亭和外间垂首肃立的于福顺。


于俊亭问道：“叫你做的准备怎么样了？”


于福顺道：“果基家往铜仁去贩卖山货的几个人已经被我秘密控制了，必要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另外，我还从他们口中打听到，前些天果基格龙似乎和叶小天发生了冲突，还吃了亏。如果叶小天真的出事，果基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了。”


于俊亭点点头，冷冷地道：“办得好！伺机下手吧，把这个碍眼的东西给我干掉，只要他一死，大乱必起，果基家和杨家联姻的事无论真假都不重要了。”


于福顺兴奋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脚步声越去越远，于俊亭轻轻地吁了口气，闭起眼睛，昂起姣美动人的颈线，双腿放开，软绵绵的躺进水里，乳汤般的水面上若隐若现的浮出两团挂了乳色浴汤的雪白玉峰，娇耸的峰顶两点猩红……


※※※


叶小天回到自己住处，心事重重地踱来踱去。他说服杨羡达向凉月谷提亲，又去凉月谷劝说果基土司与于家结亲，一系列的举动其实就是为了搅混水。


叶小天来水银山本是为了调停诸部之乱，但事到如今，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了如何阻止展凝儿嫁去凉月谷，至于张大胖子交给他的使命，早被他抛诸脑后了，老婆都要跑了，还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么，叶小天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


可这混水究竟能搅到什么程度，能否利用这些混乱制止展家与果基家联手，他实在没有把握，叶小天思忖半晌，看看厅中侍立的六名侍卫，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或可阻止展家与果基家的好事，不过他身边这六名侍卫都随他露过脸，不能使用。蛊教本来给他派了十六名侍卫，可他嫌这么多人前呼后拥的太不自由，所以只准六人随侍，事到如今才觉得人手不够。


一个侍卫见叶小天忧心忡忡，忍不住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交待下来，纵然粉身碎骨，属下也一定办到！”


叶小天眉头紧蹙，摆摆手道：“粉身碎骨倒是不必，只是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你们六人都随我露过面儿了，无法出手啊。”


那六名侍卫互相看看，忽然面露笑容，他们互相使个眼色，忽地转向叶小天，齐刷刷单膝跪地，恭声道：“属下有违大人吩咐，还请大人恕罪！”


叶小天愕然道：“你们有何事违背了我的命令？”


还是先前那名侍卫答道：“大人不愿有太多随从追随左右，属下们本不敢违抗，但大人之安危实比属下的性命重要万倍。大人此来铜仁府，人地两生，属下不放心，所以……另外十名兄弟，也已暗中跟来了。”


叶小天大喜，忙道：“当真？他们在哪里？”


那侍卫对叶小天低声禀报两句，叶小天喜道：“来得好！明日你便去寻他们，叫他们在左近随时候命，我有一件大事需要他们去做！”


翌日一早，杨羡达收拾停当，带了一些亲信之人佯做遛马，离开了杨家堡。杨羡敏昨日就从忠于他的小头人那里听说了叶小天去而复返，密会杨羡达的消息，早就暗中派人盯着他，杨羡达一走，便有人悄悄蹑上。


杨羡达带人离开堡塞，在郊野随意游逛了一阵，不见有人跟随，马上拨马转向凉月谷，果基土司听说杨羡达来访，很是莫名其妙，一直以来他支持的都是杨羡敏，所以和杨羡达之间的关系甚是冷淡，杨羡达贸然来访能是为了什么。


迷惑不解的果基土司接见了杨羡达，一听他道明来意，先是惊怔片刻，旋即大喜，一口答应下来。


他此前答应与展家联姻时，就知道十有八九需要转换立场，转而支持杨羡达，却不想杨羡达居然也要与他联姻，而且还要用水银山换他们凉月谷山前的那片熟田，这等顺水推舟的好事，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杨羡达见果基土司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就知道叶小天所言不假，展家果然与果基家联姻了，若非如此，果基土司绝不会如此轻率地答应与他联姻。


展家和果基家联姻，他们杨氏两兄弟的利用价值就大为削弱，在几家土司合纵连横的关系中沦落到次要位置了，这时候要扶植哪个，就看展家和果基家谁更具有话语权。


如今他也和果基家联了姻，和展家原本关系又比较好，可以想见，他的地位将因此而稳如泰山。这厢两人各自打着如意算盘，于家寨的暗哨和杨羡敏的暗哨，则已各自赶回，把消息急急传给了各自的主子。

第57章 大联姻


杨羡敏得知杨羡达去了凉月谷，不免有些惊疑，凉月谷是他的亲外公家，这次与大哥相争，凉月谷也是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他的一边，如今杨羡达去凉月谷干什么？果基土司又怎么可能接见他？


杨羡敏按捺不住了，正想亲自赶去凉月谷一探究竟，凉月谷中又有知情人迅速给他送来了消息。


杨羡敏既然与凉月谷关系密切，时常往来交际，在凉月谷的大小头人中自然也交下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一听土司大人要和杨羡达联姻，就知道对杨羡敏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是以马上遣人送来了消息。


杨羡敏这才知道他被果基土司像擤大鼻涕一样给甩了，杨羡敏激愤欲狂：“舅舅居然毫不留情地就抛弃了我，而选择了大哥，他能给你水银山做聘礼，难道我就不能么？”


可仔细一想，杨羡敏又有些泄气，他大哥用水银山作聘礼，展家不会从中掣肘，而且他大哥将是朝廷钦认的土司，这么做合乎法理，没有什么后患，若是换作他，那就有大把的官司要打了，果基土司选择他大哥的确是明智之选。


可这样一来他怎么办？他并没指望能夺走大哥的土司之位，只想拥有杨家最富有的一座山，成为事实上比杨家土司更有权势的一个土舍而已，眼下功败垂成，与大哥又已势同水火，以后还能有他的好日子过吗？


杨羡敏急忙找到母亲，把现在的情况对她说了一遍，掌印夫人爱子心切，登时大惊，马上出发前往凉月谷，试图央求族兄挽回局面。杨羡敏满怀希望地送走母亲，回到客厅之后却依旧心神不宁。


凉月谷送来的消息说，果基土司已经答应了他大哥，这样一来，他大哥杨羡达就要成为果基土司的岳父，这种关系可比他母亲这个族妹更亲近一些，母亲此去未必能起什么作用。


杨羡敏想来想去不得其法，便把亲近于他的众头人都召集来，把此事说与他们知道，众头人商议半天，其中一人忽地站起，声音朗朗地道：“土舍，既然土司用了联姻之计，难道咱们就不能么？”


杨羡敏茫然道：“我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年方六岁，能与何人联姻？”


说到这里，杨羡敏突然有些羡慕起大哥来，以前他只觉得自己儿子生得多，人丁兴旺，比大哥那一房要出色，如今忽然觉得生女儿才是真正的好呀，而且生的女儿越多越好，如今无女可嫁，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那头人道：“土舍，你虽没有女儿可嫁，可土舍你可以迎娶啊！”


杨羡敏继续茫然地问道：“迎娶？迎娶何人？”


那头人是杨羡敏的心腹，人送绰号“小诸葛”，一副很是睿智的模样，满堂头人都穿着族人的传统衣饰，唯有他穿了一身儒衫，手中还拿了一柄鹅毛扇，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小诸葛轻摇羽扇，悠然答道：“展家，于家，都可以，没有嫡女，族女也可，咱们也用水银山为聘礼，就不信这两家就没有一家不动心的，任谁到了口中的肉都不会再舍得吐出去，只要咱们把其中任何一家拉扯进来，这事情就会再度变得不可解了，那时再见机行事罢。”


杨羡敏大喜道：“妙啊！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咱们就又有了和老大抗衡的本钱了！只是……展家一向与老大交好，会答应我的求亲么？”


小诸葛道：“果基家与土司一向不合，还不是答应了他的提亲？利之所在，昔日的些许恩怨又算得了什么呢。土司能向果基家提亲，土舍为什么不能向展家求亲？于家那边也大有可能，土舍你只是要娶个于氏族女过门儿，又不必非得是于土司的女儿，便能让他换回一座矿山去，他会不答应么？”


杨大杨二兄弟俩本来一直在争水银山，以致引得外人纷纷插手。争到现在，水银山没有着落，二人的地位却都受到了威胁，结果志在必得的水银山成了一块烫手山芋，被他们推来推去，成了他们拉帮结派维持自身地位的一件工具，若他二人早知今日，恐怕当初也不会争得这么激烈了。


这边议定了主意，便等掌印夫人回来，若是果基土司能听掌印夫人央求，拒绝和杨羡达联姻，则这主意也不必付诸实施了。


傍晚时分，掌印夫人失魂落魄地赶回来，杨羡敏一见母亲的模样心就凉了半截，情知母亲此去并未央得舅父回心转意，也不忍再追问母亲，只把饮泣不止的母亲送回房去，吩咐侍婢小心侍候，便自去准备不提。


翌日一早，叶小天吃罢早餐，站在楼上活动着胳膊腿儿，看看天色有些阴沉，或许今日会有大雨，他正考虑要不要在下雨之前再出去活动活动，给诸部煽煽风、点点火，忽然见寨门大开，两列穿黄衣的壮汉抬着几只披红挂彩的箱笼进来。


叶小天手搭凉篷眺目远望，眼见那些人沿着内寨的中轴线上的大道进来，进了隔壁土司居处，正想使人去探听究竟，就见李经历兴冲冲地从那边走来，李经历上了楼，对叶小天笑道：“叶县丞，你猜什么人来了？”


叶小天道：“什么人？”


李经历道：“哈哈，是杨家堡的土舍杨羡敏，杨羡敏居然向于土司求亲来了，说是要迎娶于家族女，以水银山为聘礼。你说这事好不好笑，杨大要以水银山为嫁妆，嫁女给果基土司，杨二要以水银山为聘礼，迎娶于氏族女，这两兄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杨羡敏出来搅局，本在叶小天意料当中，他就知道私唔杨羡达的事不可能瞒过杨羡敏，杨羡敏一旦知道内情，必然会想办法自保。但叶小天本以为杨羡敏会全力争取果基家的支持，实未想到他竟会考虑与于家联姻，这脑洞开得实在有点太大了吧？


听了李经历的话，叶小天忽然觉得眼前这形势越来越乱了，乱得连他也不知道未来情形将走向何方，就像一股洪水撕裂了大堤，左冲右突的一时还未找到合适的宣泄渠道，又或根本就是一股方向不定的乱风。


眼见李经历眉飞色舞，叶小天不禁问道：“如果杨氏兄弟中有一个早早想到以这个办法把那惹祸的水银山送出去，也不致有今日难堪局面，如今杨大要把水银山送给果基土司，杨二要把水银山推给于土司，这场纷争并未平息，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李经历怔了怔，实在不好意思对叶小天说“幸灾乐祸”就是他的人生一大爱好，脑筋急转之下，坦然答道：“不管这水银山归了果基家还是于家，这两家土司都是我铜仁府的，这场冲突从两府四土司之争变成我铜仁府内两土司之争，想来……总比有石阡府的两个土司掺和着容易解决罢，所以李某甚感欣慰。”


叶小天看着信口开河，眼都不眨的李经历，只觉此君之无耻，大有他当年的风范。


※※※


“杨羡敏要迎娶我于家族女，以水银山为聘礼？”


于俊亭听到于福顺派人送来的消息，不禁冷笑起来，结合昨日探知的消息，很明显，这是果基家抛弃了杨羡敏，狗急跳墙的杨羡敏意图自救，这才急病乱投医。


于俊亭冷笑道：“如果我们于家不答应，想必他还要去展家碰运气吧？”


于福顺派来报信的心腹垂手恭立，并不作答。此时，于福顺正在前面接见杨羡敏派来的大媒人小诸葛，听说杨家上门提亲，惊讶不已，所以一面拖着小诸葛，一面派人来向于俊亭请示。


于俊亭摆手道：“他这是诚心利用我们于家，不要理会他，叫土司轰他出去。”


“遵命！”


那心腹答应一声，哈着腰倒退出厅，眼看将至门口，于俊亭忽又唤住了他：“慢着！”


于俊亭轻拍额头，心中暗想：“不对，如果我拒绝了他，他又别无出路，就只能向杨大屈服了，如此一来，水银山之争立解，我想利用水银山之乱攫取铜仁之权的大计还如何付诸实施？”


于俊亭思索半晌，缓缓抬起头来，对那心腹一字一句地道：“告诉土司，答应他！”


那心腹应声退下，于俊亭思索片刻，觉得只有和杨二联姻，才能继续保证水银山之争不能解决，只不过原本是杨大杨二争矿山，展家和果基家各自助拳，现在变成了杨大杨二求自保，果基家和于家争矿山罢了。


但是此事的变化毕竟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这等大事需得让那人尽快知道才行，免得他还不明此地情形，判断上出现什么失误。想到这里，于俊亭便唤来一名使女，吩咐道：“叫文傲来见我！”


片刻工夫，便有一个中年人赶到于俊亭的卧房，这人五络长须、方巾衿袍，相貌俊逸，眼神精明灵动，看起来似乎还很年轻，只是眼角密密的鱼尾纹透露了他真正的年纪。


于俊亭麾下有一文一武，号称她的左膀右臂，文是文傲，武是于海龙，都是于俊亭的心腹之臣，眼前这人就是文傲了。于俊亭唤他进屋内，吩咐道：“你马上去一趟展家堡，把此间发生的一切说与一人知道，那人名叫……”

第58章 三岔口


文傲这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播州杨天王，但依旧毕恭毕敬，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世袭制度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土司未必就不是草包，甚至可以是一个白痴，但杨应龙绝对不是草包或白痴！


即便如此，杨应龙还是很费了一番工夫，才弄明白文傲向他表述的意思，饶是一向睿智的杨应龙这时也不禁有些茫然了：我只是想让展家和果基家假联姻，进一步他们之间的矛盾而已，怎么会这样？


杨应龙试图挑起铜仁府与石阡府四大土司间的战争，以便顺利展开他控制铜仁的计划，谁料此举居然启发了杨羡达和杨羡敏，这两兄弟纷纷搞起了联姻战略，杨羡达也就罢了，可杨羡敏……


杨羡敏要和于家联姻。那女人居然自作聪明地答应了，这一来不又形成均衡之势了么？且慢且慢，我差点被这女人绕糊涂了，如果我派人破坏了展家和果基家的假联姻，而于家和杨家反而弄假成真，岂不是攻守易势？


杨应龙只能苦笑着告诉文傲：“我知道了，你回复你家土司，就说展家与果基家的结合，只是我的一计，此事不会成功，我的目的本是为了激化展家与果基家的矛盾，若是你家土司与杨家的联姻弄假成真，对我的计划将有很大的阻碍。”


文傲吃惊地道：“这本是天王用的一计？这可糟了，我家土司已经答应了杨家的求亲，这可如何是好！”


杨应龙无奈地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再暗中伺机破坏了，你家土司只需如此这般……”


杨应龙对文傲暗授机宜，文傲连连点头，急急拱手道：“那么事不宜迟，文某这就回禀我家土司。”


杨应龙点点头，任由文傲离去。


文傲见了杨天王，难免有些拘禁，是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敢多言一句。而杨应龙对文傲这样一个传话人，势必也不可能平等地坐下来多聊几句，是以文傲根本没有向杨天王提起铜仁府派往水银山调停的人叫叶小天。


在文傲看来，叶小天的所谓调停根本就是个大笑话，当地和平与否，根本不能取决于叶小天，是以这种小事也就根本不必对杨天王提起。而杨应龙也一直相信，围绕水银山产生的四大部落间的冲突根本就是无解的。


铜仁府的那个张大胖子对此毫无办法，他只需巧妙利用铜仁的大姓大族的野心，一步一步挑起争端，激化矛盾，叫安宋田等其他大族始终把此事当成四个部落之间的争端，无法发现他在其中的主导作用，便能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


是以杨应龙也完全不清楚葫县县丞叶小天居然被张大胖子抓差，跑到提溪司去处理水银山争端了。他是知道叶小天真正身份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如果他知道叶小天在那里，或许会更谨慎一些，奈何谋事在人，但成事在天啊。


事情的变化开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了，原本杨羡敏与果基家亲近，杨羡敏、杨羡达两兄弟和于家则是同仇敌忾的对手。现在杨羡敏突然变成了于家的女婿，而杨羡达则成了果基土司的岳父。


两桩莫名其妙的婚姻引起的骚动尚未平息下来，果基格龙又高调宣布了展家和果基家的联姻消息，这一来围绕水银山的四方集团之间的关系便更加错综复杂了。


如此交错、混乱的联姻，对他们各自因联姻而形成的新的联盟关系产生了相互抵消的作用，至少对于水银山局势来说，没有什么帮助。真正因之改变了力量对比的，只有杨氏两兄弟。


处在这场纷争核心的杨氏两兄弟已经从争夺水银山的控制权，变成了保障自己在杨氏部落中的地位和权力。


杨羡达原本与展家关系密切，如今又和果基家联姻，同时他又是土司，势力大涨。但杨羡敏和提溪于氏联姻，水银山又在于氏地盘的边缘，展家堡则距离较远，鞭长莫及，真正能对杨羡达起到助力的反而变成了果基家。


就在于家、展家和果基家面对如此纷纭混乱的亲戚关系，一时还有点剪不断、理还乱，没有足够的适应过程的时候，杨家两兄弟已经开始高调宣传他们的联姻情况了。


杨羡敏这边大操大办地筹备聘礼，杨羡达不甘落后，马上吩咐人准备嫁妆。杨羡达向部落的里大小头人们宣布七天后他将亲自前往凉月谷送嫁妆。杨羡敏马上宣布他将亲自前往于家寨下聘礼。


两兄弟较着劲儿，谁也不甘落人后，凉月谷的果基格龙这时不甘寂寞，又跳出来公开宣布他将亲自前往展家下聘。果基格龙如此高调就是为了羞辱叶小天，他的心中至爱被叶小天抢走，他就要大张旗鼓地娶展凝儿过门。


果基格龙选定的下聘日期，也恰是七天之后，他这么做倒不奇怪，毕竟七天之后他原本的表哥、如今的姥爷杨羡达将亲往凉月谷送嫁妆，要做新郎倌的则是他的父亲果基土司，他这个当儿子的待在堡里实在有点别扭。


……


“他们准备好了？”


叶小天神色冷峻地询问自己的一名侍卫，在获悉果基格龙将亲往展家堡下聘的消息之后，叶小天就对那藏身在于家寨附近的十名侍卫下了命令：伺机“刺杀”果基格龙，搅黄展家和果基家的婚事。


那侍卫点点头，对叶小天道：“大人放心，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


叶小天道：“好！你们的戏要做得真一些，但是让果基格龙受点伤没有关系，切记不可以真的杀了他，否则水银山之乱就真的不可解了。”


那侍卫道：“属下已经嘱咐他们了，大人的吩咐，他们是不敢违背的。”


叶小天吁了口气，道：“嗯！叫他们完成任务后便自行撤离吧，尽量保全自己。”


“遵命！”


叶小天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众侍卫道：“咱们走！”


叶小天从楼里出来，就见对面楼里李经历也是一身新衣，施施然地走了出来，二人一见，遥遥相对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这两个人都被“抓了壮丁”，杨羡达要向果基家送嫁妆，缺少一个有身份的证婚人，他和叶小天的关系不错，理所当然地找到了叶小天。而李经历则被于福顺请去做了大媒人，今天要陪同于土司去接受杨羡敏的聘礼。


叶小天带着六名侍卫越过水银山，赶到杨家堡，就见杨家堡里张灯结彩，内寨长廊下无数箱笼都系着红绸，喜气充盈。只不过那些站在箱笼旁边的壮丁却是泾渭分明，彼此相视，敌意凛然。


杨羡达听说叶小天来了，赶紧迎出来，一见叶小天便拱手道谢：“叶大人，辛苦辛苦。”


叶小天还礼道：“杨土司客气啦，能够为你主婚，那是叶某的福气，咱们这就走吗？”


杨羡达道：“万事俱备，就等大人你了，咱们这就出发。”杨羡达一声令下，就见右厢那些壮丁纷纷扛起箱笼，左边的人马却一动不动，叶小天这才明白，这些人是杨羡敏的人。


杨羡达这边一动，杨羡敏便穿戴一新地从房里出来，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出发！到于家下聘去！”


众壮丁轰然称喏，纷纷抬起箱笼，迅速赶上杨羡达的人马，两路人马并肩向堡外走，两兄弟一个要做岳父，一个要做新郎，彼此乜视，冷笑连连。


两支队伍同行于山道之上，一路故意挤撞磨擦，险些又要大打出手，幸好两兄弟今日都有要紧事，强行弹压了下来，他们赶到水银山北侧山坡上时，就要分道扬镳了，一个去凉月谷，一个去于家寨。


叶小天至此方才松了口气，方才他还真怕这两兄弟顾不得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就在山间恶斗起来，如今见到了三岔路口，两支队伍马上就要分道扬镳，叶小天这才放心。


这时候，就见莽莽苍苍的山林深处又有一支人马吹吹打打地过来，队伍中人尽皆穿着红衫，十分醒目，他们来的方向正是凉月谷。叶小天暗暗冷笑起来：“显而易见，来者必是果基格龙前往展家下聘的队伍。”


来者果然是果基格龙，他带了人早就候在林中，就是为了堵住叶小天当众羞辱他，鲜衣怒马的果基格龙急急赶来堵在路口，一见叶小天，便勒住坐骑，阴阳怪气地道：“叶大人，听说你被杨家捷足先登，请去做了媒人，实在可惜啊，我本想请你为我证婚，同去展家堡向凝儿姑娘下聘呢……”


叶小天冷笑不语，心想：“尽管笑吧，我的人都是最擅长丛林作战的生苗战士，由此前往展家堡，一路之上多是山地丛林，到时候有你受的。”


果基格龙见叶小天闭口不答，心中更加得意，继续羞辱叶小天道：“等我下了聘礼，便催促展家尽快完婚，若你不急着走的话，还可以在我洞房花烛之夜来堡中吃杯水酒。来年我生个大胖儿子，一定认你当干爹！哈哈哈……”


此时，林中有几拨人影悄悄摸了过来，机警小心，似去猎狐一般。

第59章 连连杀


密林之中，有人攀在高高的树巅上，向三岔路口翘首眺望着，其中一人耳语道：“咱们现在下手怎么样？只是要注意些，不能真的射杀了他，射伤即可！这是尊者的命令！”


旁边一人答道：“那个大个子傻兮兮地坐在马上不动，以我的箭术，此时要射中他应该不难，不过尊者正跟他说话，那个大个子一旦受伤，造成混乱，会不会伤了尊者？”


“嗯……有道理。”


另外一个人点点头，伸手把他的弓向下压了压，低声道：“咱们不要在这里动手，由此往展家堡去还有很长一段路呢，不怕他会逃出咱们的手掌心，等尊者离开后再说吧。”


密林的另一侧，也有一伙人在悄悄窥视着拥堵在三岔路口的三路人马，其中一人牢骚道：“他娘的，就是因为这三岔路口比较宽阔，林木遮掩又少，这才选了此处下手，谁知却是三方人马同时赶到，这可如何下手。”


另外一人道：“那些随从们来回走动，从我这里很难瞄准叶小天，做不到一击致命的话，混乱一起，就更难下手了。”


前一人迟疑道：“要不然……咱们等他离开此地再说？”


那人道：“再往前走都是林子，难以下手，等他出了林子就进入咱们于家寨的范围了，如果让他死在那里，会给咱们土司惹来麻烦。再说，咱们抓的凉月谷的人已经弄死了，如今就在树下，难道要拖着几具尸体钻树林子……”


听他们的语气，这些人明显是于福顺派来的。三岔路口，果基格龙和叶小天可不知道暗中正有人打着他的主意，果基格龙得意洋洋，叶小天则沉下脸色道：“格龙，让路！”


果基格龙傲然道：“让？我果基格龙横行天下，还没给人让过路！你们闪到路边，我先过去！”


叶小天上次摆官威，被于家的女将军给戏辱得灰头土脸，此时实在没有那么厚的脸皮继续摆他的官员架子。杨羡敏忽在一旁怒道：“我们这边挤了两支人马，哪里还有空地儿容你通过，你快让开，不要耽搁我去于家提亲。”


果基格龙脸色一沉，道：“表哥，你这是什么话？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今儿这路，我不能让！”


杨羡敏因为果基土司背叛了他，和展家以及杨羡达先后联姻，对凉月谷已怀恨在心，一听这话，不禁冷笑道：“我不管你们之间那些狗皮倒灶的事，你让开，等我过去，你们愿意怎么闹就怎么闹，我才懒得关心！”


叶小天是杨羡达请来的，杨羡达怎好坐视叶小天受辱，仗着自己女儿马上就要嫁给果基格龙的父亲，自己比他高了两辈儿，便和气地道：“格龙，你就让一让吧，我们这么多人，实在无法给你让路了。”


格龙脸色一沉，对杨羡达道：“杨羡达，不要以为你的女儿跟了我的父亲，你就可以在我果基格龙面前充大辈儿！我和叶小天之间的恩怨，你不要掺和，驾！”


果基格龙说完一催战马便蛮横地撞上来，杨家寨的两路人马恼他骄横无礼，是以拥堵在一起不肯相让，果基格龙大怒道：“滚开！”说着扬起马鞭狠狠地抽下来，但他抽的却不是前方挡路的扛挑壮丁，而是叶小天。


叶小天身边的侍卫岂肯让他伤了尊者，马上有人抽出长刀住前一递，那鞭灵蛇一般缠住了他的刀，被他用力一夺，将那马鞭硬生生割断，果基格龙一见是前几天与他交过手的叶小天侍卫，勃然大怒道：“你敢毁我马鞭！”


果基格龙弃了马鞭，伸手拔刀，他嫌此地狭窄，马匹腾挪不开，纵身下马，迈开大步便向叶小天扑去，叶小天身边侍卫纷纷下马，把叶小天拱卫在中间，一口口闪亮的钢刀也拔了出来。


双方连一句话都没说便大打出手，这一次果基格龙可不是孤家寡人了，他身边带着许多随从，这些随从也分不清哪些是叶小天的侍卫，哪些是杨羡达的随从，哪些又是杨羡敏的人马，一窝蜂地冲上来，见人就砍。


杨羡达和杨羡敏的人又哪能任由他们砍杀，当即拔刀反击，三岔路口登时化作战场，一时间刀光剑影，敌我难辨。


密林中，叶小天派来的十名侍卫慌了，果基格龙的人和尊者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难道他们还能坐视双方交战，等果基格龙重新上路时再说？持弓的神射手把牙一咬，喝道：“兄弟们，立即动手！”


果基格龙挥刀猛劈，铿铿两声撞开两口长刀，刚刚扑出一步，就听脑后生风，一道锐利的尖啸声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果基格龙猛一扭头，就见杨羡敏那边一个持乌铁棍的壮丁捂着脖子栽了下去，一枝利箭已把他的脖颈射穿。


果基格龙大骇，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即大呼道：“有人放冷箭！有人放冷箭！”


三岔路口的变化，令另外一边密林中于福顺派来暗杀叶小天的几个杀手也傻了眼，纷纷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头领，那头领也有些茫然失措。迟疑片刻，便道：“不管了，杀叶小天！”


果基格龙咆哮着冲向叶小天，大吼道：“叶小天，你好黑的心肠，居然安排了刺客要杀我！今天有你没我，我要杀了你！”


果基格龙身形微矮，籍着混战的人群遮挡以免被冷箭射中，手中雄浑有力的钢刀却是向叶小天当头劈下，叶小天身旁两名侍卫联手接下了他这一刀。叶小天确实安排了人要“行刺”果基格龙，只是他要手下见机行事，却没想到他们选在此时动手。


叶小天持刀退了一步，心虚地喝骂道：“休得胡说，谁要杀你……”话犹未了，一枝冷箭便贴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若不是被果基格龙凶猛地一刀逼退了一步，这一箭就要把他射个对穿。


叶小天吓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骂：“真是混蛋啊！不是吹牛说他们是山里头最出色的猎手吗？这么烂的箭术，比起云飞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差点儿把我交待在这里。”


就在这时，又是一枝冷箭射来，恰好有一匹马被混战的人群惊得仰首长嘶，那冷箭带着一声锐啸射进了马首，骏马悲嘶一声，轰然倒地，看那冷箭所射的角度，目标依旧是叶小天。


叶小天大骇，方才那一箭他还以为是自己安排的人射偏了，才险些射到自己，再看这一箭，他终于明白不是他的箭手功夫不到家，而是的的确确另外有人要杀他。


“谁？谁要杀我？”叶小天当即匍匐在地，扑到那匹死马身上，放声大呼道：“大家小心啦，有人放冷箭！”


叶小天觉得很委屈，除了果基格龙，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想要他死。他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日行一善，与世无争，还养了许多小宠物，这么有爱心的人，究竟是谁想杀他呢？


他倒没有怀疑格龙，格龙想杀他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对于这个对手的人品，他还是信得过的。果基格龙见叶小天如此狼狈，疑心顿去，他一边挡开别人胡乱对他劈来的两刀，一边大吼道：“是谁安排的箭手，表哥，是不是你？”


果基格龙问的是杨羡敏，虽然两家现在已经反目成仇，但他喊杨羡敏表哥已经喊习惯了。至于杨羡达，他以前从不叫哥，虽然现在杨羡达摇身一变成了他的便宜姥爷，关系其实一直比较疏远。


但杨氏兄弟都以为他在叫自己，异口同声地道：“不是我！”


杨氏兄弟说完，怒视对方一眼，又异口同声地道：“是不是你？”


“呸！”


不愧是两兄弟，就连这声“呸”都是不约而同，杨羡达狠狠地啐了一口，道：“我杀格龙做什么，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对果基家与我结亲心怀怨愤，所以想杀格龙。”


“你放屁！”


杨羡敏用刀指着杨羡达，怒气冲冲地道：“一定是你，你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果基土司，再害死格龙，这样一来等你的女儿有了儿子，你的外孙就可以继承果基家的产业了，是不是？”


两兄弟正打着嘴仗，前方丛林中又有一哨人马悄悄摸了过来，这一哨人马也是于福顺安排的。于福顺一共派出了两路人马，一路刺杀叶小天，一路刺杀杨羡敏。


刺杀叶小天的人承担的使命是真的杀人，杀掉叶小天这个所谓的调停人，给张知府一点颜色看看，同时也可籍此挑起各部落间更大的不信任。而杀杨羡敏的那一路人，接受的命令却是“佯杀！”


于俊亭起初并不知道杨应龙授意展伯雄与果基家结亲只是一计，为了达成势力量平衡，她自作主张答应了与杨羡敏联姻。文傲带回消息，于俊亭只能采取补救措施，对杨羡敏行刺，破坏联姻。


但是于俊亭又不能真的杀掉杨羡敏，因为杨羡敏一旦真的死了，那杨羡达就成了水银山唯一的合法拥有人，没有了杨家内部的争端，其他各部落没有理由插手，她还如何火中取栗？


因此，于福顺派出两路人马分别行刺叶小天和杨羡敏，两路人马之间也互不知情，于福顺倒不是故意对自己的手下隐瞒，只是他身为土司，他下令，手下执行，仅此而已，他根本没有理由向手下说明一切。


是以这一路杀手与刺杀叶小天的杀手没有同时行动，此时才刚刚潜至，一见前方混战成一团，他们不免犹豫起来，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需不需要他们再去补上一刀。


谁料这时杨羡敏却和杨羡达对骂起来，直挺挺地杵在那儿，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箭靶子，那还客气什么，动手呗！那刺客首领想都不想，张弓搭箭，便是一箭射去。


杨羡敏刚骂完，一枝冷箭飒然射来，正中他的肩胛骨，痛得杨羡敏“啊呀”一声大叫，被他的侍卫猛扑上来摁倒在地，杨羡达站在旁边看得呆了。却见杨羡敏从横七竖八扑到他身上的侍卫中间拼命钻出头来，大叫道：“如何？如何？若是我的手下，他们会刺杀我么？杨羡达，一定是你，你太恶毒了，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要杀啊！”


杨羡达被他气的七窍生烟，真恨不得现在马上跳出一个人来，迎面给他一箭，才好证明他的清白。这时候，展伯雄派来刺杀果基格龙的杀手业已悄悄地摸了过来……

第60章 一地鸡毛


展伯雄派来的杀手从密林中悄悄靠近后，愕然发现三岔路口已乱作一团，果基格龙、杨羡敏还有杨羡达的人正拆了箱笼的盖子和箱板充作盾牌，三五成群、步步为营地向四下密林抵近。


由于叶小天、果基格龙还有杨羡敏三人先前都受到了冷箭袭击，他们联手反击了，而杨羡达虽然没有遭到冷箭招呼，却也毫不犹豫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因为他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兄弟之间争权夺利可以，但有些铁一般的规矩是不容许破坏的，就像两百多年前那位女土司两次招赘都未能生下儿子，她明明还能生育却放弃再次招赘，这就是坏了规矩，所以其他部落土司可以发兵讨伐。


但是当时各路土司的兵马实力，足以灭掉女土司的部落，他们却没有这么做，在这位女土司接受了他们为她挑选的丈夫之后便退兵了，这是因为如果他们得寸进尺，那也是坏了规矩。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处在优势地位，而且在他们之上还有势力更加强大的土司们存在，一旦约定俗成的规范被破坏，对他们而言也是巨大的威胁，为了眼前的些许利益，不值得冒这个险。


兄弟相残同样如是，土司家族不像中原人家一样讲究兄友弟恭，竞争环境相对残酷，但无论如何不至于发展到骨肉相残，如果有人这么做了，那同样是给其他土司家族树立了一个不好的榜样，会遭到其他土司家族的联手打压。


所以，杨羡达和杨羡敏可以用各种方法打击对方、削弱对方，唯独不能用直接杀害对方的办法铲除对手，除非他有能力、有胆气应对接踵而来的众多土司们的诘难。


如今不只杨羡敏受到袭击，果基格龙和叶小天也受到了攻击，唯独杨羡达不曾遭遇冷箭，如果别人众口一辞，认定他就是杀手的幕后主使，杨羡达将陷入四面楚歌的局面，他必须表现自己，证明清白。


杨羡达纠集了本部人马，毫不犹豫地加入了反攻的队列，他手持一块箱板，冲在队伍的最前面，表现甚是英勇。杨羡达一边辗转腾挪地靠近森林，一边暗暗祈求：“射我啊！射我啊！快射我啊！”


叶小天蹲在马尸旁，侍卫们用箱笼在他四周围了一个简陋的掩体。叶小天从旁边一只侧翻的箱笼里翻出几匹丝绸，手忙脚乱地缠在头上、身上，弄得他跟个天竺女人似的。


面对六个侍卫惊讶的目光，叶小天从容解释道：“你们不懂，丝绸裹在身上，如果中了箭，就很容易拔出箭头来敷药裹伤。”


这些生苗侍卫还真不知道丝绸有这般作用，事实上他们很可能以前就没见过丝绸，尊者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毫无疑问的。但是眼见其他三路人马正顶着冷箭一步步冲向密林，其中一个侍卫忍不住问道：“尊者，咱们不上吗？”


叶小天很愉快地答道：“他们之间狗咬狗，咱们只是调停人而已，用得着那么拼嘛。这里还有许多丝绸，你们不要客气，也都缠在身上吧，万一中了冷箭，便可多一分活路。”


片刻之后，一个“天竺女人”就变成了七个，七个满身丝绸绮罗的汉子蹲在地上，握着长刀，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叶小天心里的确很愉快，眼下这局面分明是有人想浑水摸鱼，要破坏某一方面的联姻，叶小天不知道是谁派出了杀手，每个部落出于他自身的利益都有杀人的动机，甚至包括据说想要对石阡杨家施加影响但迄今还未露面的播州扬家。


可这样不是更好吗？无法确定凶手，各方疑神疑鬼，那还结的什么亲。叶小天愉快地想：“早知如此，我就不必派出人马了，也不知他们撤退没有，可莫要因此折损了。”


叶小天的人并没有走，因为随着混乱的扩大，他们发现另外有人在射冷箭，而且目标很可能是他们的尊者，这还得了！这些对蛊教最为虔诚的战士，就像机器人遵守三原则一样，严格遵守着他们的信徒战士三大原则：


第一条：不得伤害尊者；


第二条：必须服从尊者的命令，除非这条命令与第一条相矛盾。


第三条：必须保护自己，除非这种保护与以上两条相矛盾。


现在尊者明显正处于被人暗算的境地，所以他们放弃了叶小天要求他们“偷袭果基格龙，事成之后立即远遁、自行撤离”的命令，转而向另外一处射出冷箭的密林方向扑去。


林中另一处袭放冷箭的人是于家寨派来的，他们也没有傻傻的守在原地，作为一群“丛林狙击手”，他们也在不断移动，这么做既是为了避免被他人锁定，也是为了寻找更好的角度下手，他们的目标可不是静止不动的。


如此一来，叶小天的人马还没有找到他们，便先和于家寨的另一路杀手碰上了。这一组杀手接受的使命是假意刺杀杨羡敏，事成立即撤离，他们此时正要撤离，结果却和叶小天的十名侍卫碰个正着。


叶小天这十名侍卫在这丛林中没有战友，但凡所见之人，都是敌人，何况迎面这五六个人持弓挎箭，行踪鬼祟，明显是在干见不得人的事，方才对尊者射出的冷箭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所为。


叶小天的十名侍卫呼啸一声便散入了林中，有的隐到了树冠之上，有的躲到了岩石之后，有的潜到了败叶之下，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他们就与丛林完美地融为一体，一场屠杀式的战斗随即展开了……


于家负责刺杀叶小天的那一组人始终没有找到机会下手，叶小天简直比泥鳅还滑溜，一见不妙，立即毫不在乎身份地趴到了地上，人影错动间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于家这些杀手未达目的不便撤退，便只能继续迂回，寻找机会。


展伯雄派来刺杀果基格龙的人发现三岔路口已经乱作一团，一时弄不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马上警觉地向丛林深处潜去。他们接受的命令是“杀掉果基格龙”。杀了果基土司的独子会令他疯狂，那样机会就来了。


是以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他们是不会撤离的。展伯雄驭下甚严，如果没有尽全力去完成任务，回去必受惩罚。如此一来，他们和移动作战，试图寻找机会刺杀叶小天的于家寨人马不期而遇了。


他们的遭遇地点是一片高大稀松的针叶林，宽度不过二十丈左右，双方周时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忽见对面也冲出一群人，佩刀持箭，杀气冲天，登时僵在那里。僵持片刻后，突然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


“杀！”


各自的首领当机立断，一边抽箭搭弓，一边奔跑出去，一箭射出，便藏身一株树后，陡然一闪，再射一箭，又迅速闪到另一株树后。双方冷箭对射，不断有人发出垂死的惨叫。


终于，籍着树木的掩护，双方冲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弃弓拔刀，厮杀在一起……


※※※


最先驰援的是展家寨的人，随着近来各方土司纷纷走联姻路线，局势为之缓和，展家寨的农人又回到水银山旁边的那片山田上开始劳作了，此时再不动手，就要错过春耕佳期。


而叶小天蹲在箱笼堆起的掩体内实在闲极无聊，就点了一把火，把那些充作聘礼、嫁妆的绫罗绸缎堆在一起，一把火焚之一炬，火光冲天，烟尘滚滚，惊动了对面山林后的展家寨农人，他们穿过山林一看，马上传讯下山。


三岔路口的几路人马分别来自果基家、杨家和于家，并没有展家寨的人，但展大头人已经听说了展家要和果基家联姻、杨家也要和果基家联姻，因此一来，杨家和果基家就和展家有了很密切的关系。


如今山上发生混战，无论如何他都得去看个究竟，如果是展家的盟友，就得伸出援手相助，是以展大头人率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冲上山去，这一举动又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杨家堡中正有人外出，发现展家寨的异常举动后，马上返回杨家堡禀报掌印夫人，杨家主事的两兄弟都不在堡内，掌印夫人甚是担心，立即点齐人马亲自率领着出了杨家堡。


各路人马纷纷赶到三岔口，林中各路杀手眼见功败垂成，只好纷纷散去，只留下一地无名尸体。这场混战到此结束了，但这场闹剧并未就此结束，各方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派遣杀手。


叶小天指责的人是果基格龙，果基格龙则反指是叶小天。其实叶小天并不相信果基格龙会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而他连受两箭的事实，也打消了果基格龙对他的疑心，但二人本有夙怨，此时正好借题发挥。


于家寨的人和叶小天一样，明明知道自己派出了刺客，这时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于福顺指责是杨羡达派人行刺，意图破坏于家和杨羡敏的联姻，而杨羡达则硬指是杨羡敏派人行刺，意图破坏他和果基家的联姻。


几方人马继血战之后又开始了舌战，唾沫星子漫天乱飞，从日当正午一直吵到天黑，各方也没理论出一个结果，只得暂时休兵罢战，各自“班师回朝”。


叶小天回到自己住处，先沐浴一番，洗去一身狼狈，换了一身便袍刚刚回到厅中坐下，便有一名侍卫凑到他的耳边低声禀报起来：“尊者，咱们的人都已安全撤离了。”


叶小天眉梢轻扬，面上露出喜色，这时那侍卫又道：“咱们的人发现林中另外有人意图对尊者不利，所以撤离的时候一直紧盯着他们，结果发现他们……居然来自于家寨！”


叶小天一愣，眸中顿时掠过一抹杀气！

第61章 设彀藏阄


叶小天并不能据此确定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就来自于家寨，从今日发生在三岔口的一幕来看，行刺的杀手至少有三伙。但是他能确定，除了他自己派出去的那十个人，其他人并不介意顺手把他干掉。


而且从各方立场来看，不管是展家、果基家还是杨氏两兄弟，暗杀他的理由都不充分，尽管他和果基格龙还有杨羡敏之前都有些不愉快，但那只是私人恩怨，牵扯到族群利益，倒是于家想暗杀他获益最大。


他是张知府派来的调停人，于家也属于铜仁府，张胖子的面子他们多多少少都要给一些，可是如果张胖子派来的调停人被人暗杀了，那时会怎么样？他们就更有理由占据水银山，甚至以此事激怒张胖子，促使铜仁张家也趟进浑水。


“于家的人么……于家能做主杀我的，只能是于俊亭，这个女人，心好毒！”


叶小天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吃了亏还很难忍的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叶小天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所以他等不了十年。叶小天对那侍卫附耳说了几句，那侍卫微微一惊，诧然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冷笑道：“我已经摸清她的心思了，她想乱，那我就让她乱个够，你尽管去做吧，不会有事！”


那侍卫垂下眼睛，恭声道：“是！”


这个夜晚，于家寨内寨的土司主宅里灯火通明，头人、管家们都被召集到这里，与土司、土舍彻夜议事。可以想见，果基家、杨家和展家的人这一晚也不会睡好，三岔路口的一场纷争各部落都死了不少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且，各部落的土司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夺取水银山的绝好机会，只要他们能抢过道义的大旗扛在自己肩上，就能得到其他部落的同情与支援，他们占据了道义，就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出手。


……


五坝岭位于水银山以北约三十里处。此处山峰林立，重峦叠嶂，溪谷幽深，竹木苍翠，景致甚是迷人。五坝岭竹海深处，有一座粗陋简单的建筑，看其风格有些像道观，它也确实是一处道观。


道教在贵州一带流传甚广，事实上四川作为道教的发祥地，将道教以此为核心辐射出去，受其影响最大的省份就是云、贵、渝。到后来贵州许多土官也信奉道教，广创神祠、宫观，对道教的传播进一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比如播州杨氏例代土司就信仰道教，杨端第二十六世孙、播州宣慰使杨斌曾于正德十三年随道士白飞霞学道，次年干脆在高平建了先天观，整日于石室中修炼，还给弟子们讲《周易》，著有《玄教大成道法》等书。


这一代的杨氏土司杨应龙同样崇信道教，他曾在遵义海龙囤修醮，并考验道士方术，命道士手持利刃自斫，以手不伤者为有道行。道士鲁一冲一身硬气功出神入化，当即以剑自斫，结果剑锋卷了刃却皮肉不伤，被杨应龙聘为法师。


因之，在这五坝岭人烟罕至之处竟也有了一座道观。这道观中只有一师一徒两个人，香火不旺，所以除了自己种植些庄稼和蔬菜，他们还会应邀为百姓设傩坛作法，收些酬劳。


傩坛的掌坛师与道教虽然各有起源与理念核心，不能等同而论，可事实上经过千百年的发展与融合，它们早就搞的傩道不分了。许多傩坛的掌坛师就自认他们是老君教，因此道士做傩坛掌坛师也就不稀奇了。


附近的山民都知道，竹海道观中的老道士法号尘了，至于他那小徒弟，本是一个弃儿，被尘了道长捡回来做了徒弟，没有正式名字，只知道他的师父叫他石头，据说捡到他时，他就是被人弃置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


除了需要请尘了道长去他们那儿做法事、还愿、祭祀、庆典等事时，山民才会进入林海到道观商请，其他时候绝少有人会到竹海打扰，是以竹海中很是幽静，在这幽静的夜晚，道观中本该早就熄了灯火，可此时老道士尘了的房间里却依旧亮着灯。


灯下对坐着两个人，菜是一碟炒豆子，酒是自酿的糯米酒，嚼一口咯嘣脆香的炒豆子，灌一口自酿的醇浓老酒，两个人神态悠然。


北边那人麻鞋道袍，正是附近山民所熟悉的尘了道长，坐在他对面的却不是他的小徒弟石头，而是一个年纪与他相仿，削瘦高挑的老者，这个老者正是从葫县越狱，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王宁王主簿。


尘了道长拈起一颗豆子，咯咯嘣嘣地嚼着，对王宁道：“今天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杨家、果基家还有于家，三家的迎亲下聘队伍，在水银山大打出手，据说是有人放冷箭意图行刺，而被行刺的人居然囊括了所有各方。”


王宁呵呵地笑起来，道：“我就知道，展家想和果基家联姻，再联手压制杨羡敏，制止水银山之乱，这怎么可能。那杨应龙野心勃勃，绝不会坐视此事成功！所以我一直袖手不理，果不其然……”


尘了老道微微挑了挑白眉，道：“哦？你是说，行刺的人来自播州杨家？”


王宁道：“有可能，却也未必，铜仁于家那小女娃儿，志气不让须眉，胃口也大得很呢，说不定是于家想趁乱拿回水银山，所以是她出手。不管是谁，总之，水银山之乱还没到头儿，不是么？”


尘了老道嘟囔道：“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你们本是专司谋反大逆之罪的锦衣亲军，在朝侦缉不法，平息祸患，在外收集军情、策反敌将，如今却在处心积虑地帮助别人造反……”


王宁正色道：“你说错了！我们做的依旧是侦缉不法，平息叛逆，并没有违反洪武天子创立亲军的本意。只是，有些人虽然野心勃勃，但他的反迹一日不显，朝廷就无法不教而诛。


有没有我们，杨应龙都会想尽办法扩充实力，耐心地潜伏着，等到合适的机会就跳出来在朝廷腹心之处狠狠捅上一刀，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按照我们的步调走，如此一来才能将损失减至最小，最终把谋逆者绳之以法！”


尘了摇了摇头，道：“水银山之乱，朝廷诸公就没有拿出个什么章程来？”


王宁道：“这件事发生在众土官的地盘上，他们哪一个都未向朝廷告白，朝廷如何得知？”


这就像一些混帮派的，哪怕是处于弱势的一方，也只会遵循道上的规矩跟对头斗，他们决不会向朝廷告状，一旦开了这个口，他们就会被土司这个群体所鄙夷、抛弃，以后还怎么混？


铜仁张知府也是一样，他也是土官，纵然此事让他头痛不已，他也不会向朝廷开口，叫朝廷的人跑到他的地盘上来指手划脚。他们不但不会对朝廷讲，还会千方百计遮掩其事。


哪怕打得头破血流，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让朝廷插手那才是噩梦，永乐年间思州思南两位宣慰使打得不可开交，永乐大帝不请自来，热情洋溢地跑出来调停了，结果如何？


结果是思州、思南两位田氏宣慰使从此大权旁落，他们传承了千百年的地盘被永乐大帝左一刀右一刀的割成了八块，从此脱离了他们的绝对控制。前些年葫县两位小土司又打起来了，结果朝廷再一次不请自来，结果又如何？前车之鉴，张知府岂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尘了老道轻轻哼了一声，道：“可你们知道！”


王宁抿了一口酒，道：“不错！但这一次我们知道，下一次呢？我们未必还有这个运气。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我们没有上奏朝廷，我们还千方百计地帮他们隐瞒了消息，与其防着堵着，不如把他们主动放出来。”


尘了老道苦笑道：“道不同不相与谋，算了，我如今已经是个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不理会你们这些俗事了。百川他们……都还好吧？”


王宁点点头，道：“都好，反正你现在是闲云野鹤一只，不如抽空去看看老兄弟们。”


尘了老道摇摇头道：“算了吧，以前我倒是还有这个心气儿，可这些年来独居竹海，已经懒得再动了。见或不见反正也就是那回事儿。”


二人同时叹了口气，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尘了道长又拈起一颗豆子，对王宁道：“对了，害你逃离葫县的那个叶小天，现如今被张铎派来调停诸部之乱了，据你所言，这小子甚是机警，这一回……不会被他坏了你的好事吧？”


“叶小天……”


王宁皱了皱眉头，对尘了道：“这小子，我倒是挺欣赏他的。如果朝廷中尽是他这般的干吏，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这一次的事，根本就是无解的，他也不会有什么办法。”


王宁呷了口酒，悠然道：“你不是说杨羡敏和于家联姻就是他从中撮合的么？大昏招啊，他毕竟还年轻，有时候的想法太幼稚了，他这么做只能令各方关系更加理论不清。这么说吧，水银山这团乱麻，只有一剑斩断！而这么锋利的剑，只有朝廷才有，只能是天子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


王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叶小天的形象：“那个鬼灵精，不会真能想出办法平息水银山之乱吧？”这时候的王宁绝对没有想到，张大胖子派来的这个调停人，现在正比他更用心地策划着如何让水银山局势变得更乱。

第62章 前波未灭后波生


翌日一早，于福顺便邀请叶小天和李经历与他一起赶往三岔口。


叶小天是当事人，李经历则是去当见证人的。


山林四周，昨日就由几家土司分别派了人把这里围困起来，为的是防止林中还有杀手尚未逃逸，为了防止某位做贼心虚的土司夜中派人上山毁灭证据，他们安排的人都是交叉布署，互相监视的。


这些善后之事都需在今日进行，在此过程中，很可能会找到一些有力证据，以找出幕后黑手，于福顺当然要到场。几家土司相继赶到现场后，对林子的搜索便正式开始了。


很快，搜索的人就在林中陆续发现了一些中箭死亡的尸体，这些尸体都被拖到三岔路口，由几家土司分别派人辨认。


这几家部落在没有发生水银山争端之前，因为彼此地域接近，部落间的接触还是很频繁的，所以谁的堡寨里若是有什么杰出的武士，其他寨子的人多多少少总有认识他的。


结果从陆陆续续寻找出来的尸体看，一些杀手被认出是于家寨的人，另一些则被认出是凉月谷的人，此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根本没人认识。这些身份不明的人，其实是展伯雄从总堡派来的，是以此地无人能认出他们的身份。


杨羡达和杨羡敏两兄弟成了涉案部落中最清白的两兄弟，他们虽然是一手造成四大部落相争，直至如今兵戎相见的罪魁祸首，但是搜索出来的刺客尸体中却没有一具属于杨家寨。


杨氏两兄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不已。


于福顺冷笑起来：“我们不可能把别人堡寨里的人都认全。但是不要紧，会派出杀手至此的，必然是与诸部近日的纷争有关的，那么这些身份不明的人会是谁派来的，不就呼之欲出了么？杨羡达，你说是不是？”


杨羡达好不容易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一听这话不禁勃然大怒：“于福顺，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些来历不明的刺客是我杨某人派出来的？”


于福顺摊开双手道：“大家都听到啦，这可是杨羡达自己承认的。”


“我承认你个姥姥！”


杨羡达勃然大怒，拔刀冲向于福顺，展大头人见势不妙，赶紧冲上去一把将他抱住。一旁果基格龙帮腔道：“于土司，你这么说有失公允吧？这些身明不明的人怎么就一定是杨羡达派来的，难道就不能是杨羡敏派来的么？”


杨羡敏气得脸庞通红，指着果基格龙道：“果基格龙，你好！你好！你我往日交情从此一刀两断！”


于福顺阴阳怪气地道：“果基格龙，你自己屁股不干净，就不要忙着出来帮别人洗刷清白了。你说，你在林中伏下杀手，究竟意欲何为？”


果基格龙根本没有派杀手，可于家寨早就做了准备，提前抓了几个到铜仁去贩卖山货的凉月谷的人，处死在密林之中意图栽赃，果基格龙如今是百口莫辩，因为冤枉，更形愤怒。


果基格龙暴跳如雷，捶胸喝道：“我果基格龙光明磊落，怎么会做这种阴险之事！于福顺，你不要血口喷人！一定是你，一定是你于家寨掳了我的人，意图嫁祸于我！”


于福顺负手而立，傲然冷笑道：“是么？如今已然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果基格龙啊，你还真是无耻！按照你的说法，这林中发现的我于家的人，岂不也是有人故意嫁祸了？”


果基格龙受不得激，马上拔刀扑向于福顺，刚刚松开杨羡达的展大头人又急忙抱住果基格龙，大叫道：“格龙少爷，息怒，息怒啊，这分明是于家有意搅混水，你千万不要上当，此时一旦动手，那就再也理论不清了。”


等到整个山林被搜遍，除了已被证实了身份的果基家的人和于家的人之外，还有好几个难以辨识身份的杀手，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供明确身份的标识，模样也没人认的，为了证明这几个杀手是谁的人，几位土司、土舍、头人、少爷们又展开了一场撕逼大战。


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这才不了了之，各土司分别命人抬起属于自己堡寨的杀手尸体返回家园，至于那些谁也不愿承认身份的无名杀手，则由展大头人派人就近埋葬了。


临行之前，果基格龙瞪着于福顺，恶狠狠地道：“我果基家究竟有没有派人，我格龙心里最是清楚。这几个人都是去铜仁贩卖山货的，定是被你掳走，藏在林中嫁祸！于福顺，你记住，不管水银山争端如何，咱们这个梁子，算是结定了！”


于福顺依旧一脸欠揍的冷笑，不屑一顾地扬长而去。叶小天和李经历陪着他们吵了一天的架，也劝了一天的架，这时也是一副精疲力尽，脚步沉重地陪着于福顺下山，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


眼看到了于家寨，于福顺停住脚步，回身吩咐道：“尸体停在外寨吧，不要抬进内寨，内寨里有贵人，抬进去太晦气。明天……”


他刚说到这里，忽然觉得夕阳晃了一晃，眼睛下意识地一眯，“噗”地一声，一枝利箭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于福顺踉跄退了两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不相信，经过各堡塞一天的搜索和折腾，最后在他的寨门口，居然还有刺客潜伏着要杀他。可那枝箭就钉在他的胸膛上，小指粗细的箭杆，只有一点点血渍蔓延到衣服上，那一箭实实在在地穿透了他的心脏。


于福顺抬起一只手，刚刚搭在箭杆上，便仰面向后倒去……


“刺客！有刺客！”


随行的寨中壮丁纷纷叫嚷起来，丢下抬着的尸体，就近寻找蔽体，同时搭弓的搭弓，拔刀的拔刀，意图找出凶手所在。这时远处夕阳下，已经有一匹马绝尘而去，马上又有人大叫：“刺客逃了，刺客逃了。”


“于寨主！于寨主！”


叶小天仓惶地扑到于福顺的身上，用力摇了几下，于福顺大张着双眼，眸子滞涩不动，喉中咯咯几声，从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丝，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小天大呼道：“于寨主！”随即却以极低的声音冷冷地道：“你想杀我？没想到你会死在我的前头吧？”


于寨主的身子惊悸地跳动了一下，眼睛蓦然睁得更大，那双僵滞的眸子缓缓地转动着移向叶小天，可他的瞳孔还没对准叶小天，便寂然不动了。


李经历蹲在地上，像只鸭子似的一点点横移过来，小声问道：“于寨主怎么样了？”


叶小天抬起头，一脸沉痛地道：“一箭致命，你说还能怎样？”


……


于俊亭趴在蒲草榻上，对珠帘外的文傲一字一句地道：“你就照此……说与他知道吧，这里的局势太过复杂，已不是我所能控制的，要他……想想办……法……”


于俊亭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凝重，其实只是因为忍痛忍的难过。她说到这里时，一双秀气的眉痛苦地跳了跳，终于忍受不了那位自诩为于家寨第一推拿师的神力，呼痛道：“你轻着些，痛！”


那女推拿师咧嘴笑道：“大土司，奴婢早就跟你说过了嘛，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一边说，她还一边变本加厉地用上了力气，似乎越卖力才越显得她服侍周到。


这时一个寨丁急匆匆地闯进门来，一进堂屋就卟嗵一声跪伏在地，颤声禀报道：“大土司，大事不好了！我们土司……我们土司在寨门外被人一箭射杀了！”


“什么？”


于俊亭猛地一惊，双手一撑蒲草榻，身子一下子仰了起来。


“更衣！快更衣！”


于俊亭跳到地上，愤怒地命令那些手足无措的侍女，虽然隔着细密的珠帘看不见她窈窕动人的身子，站在厅中的文傲还是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抬起。


侍女慌慌张张地取来衣衫，于俊亭一抬左臂想要穿进衣袖，不料这一抬便是一阵剧痛，仿佛肌肉扭伤了似的痛楚，于俊亭一眼看到那位胖大的推拿妇人，心头戾气顿起，她猛地探出右手，揪住那胖大妇人的头发，把她的头狠狠地往几案上一磕，沉声问道：“痛不痛？”


“痛痛痛，痛啊！”


胖大妇人被于俊亭这狠狠一磕，额头顿时肿起一个大包，疼得她鬼哭狼嚎。


“砰！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一定是你的脑袋经络不通咯？嗯！”


于俊亭揪住她的头发，砰砰砰地磕在沉重结实的几案上，喝骂道：“通了没有，通了没有？”


“通通通，通了通了，大土司饶命啊！”


“通了为什么还痛？嗯？砰砰砰砰砰……”


“饶……命，痛啊！太……大力……”


“不是通则不痛吗？你也知道太大力？通则不痛的混蛋！砰砰砰……”


于俊亭累得气喘吁吁松开手，胖大妇人像一摊烂泥似的软在地上，已经晕厥过去，满头的包，好似释迦牟尼大神。


于俊亭铁青着脸色转身喝道：“还不更衣！”


此时的她几近全裸，耸胸丰臀，中连细腰，曲线跌宕流畅，浑身肌肤艳如桃花，丽如润玉，似锦江之水。垂下的秀发遮住了半边俏脸，显得愈发妖艳，但俏美的脸上却饱含戾气，仿佛林中水妖，异常邪异。


几个侍女战战兢兢地凑过来，也顾不得帮她擦去背上的花露精油，便手忙脚乱地给她穿戴起来。于俊亭装束停当，“哗啦”一把拨开珠帘，顺手从墙上摘下她的珊瑚柄马鞭，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片刻之后，于俊亭便率领一群侍卫冲出所居的院落，文傲追到廊下，扶栏眺望夕阳下于土司远去的身影，皱起眉头深深一叹：于福顺是土司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他的死，对土司的大业势必要有所影响了！

第63章 事了拂衣去


于俊亭还以为于福顺是在寨外很远处就遇袭了，没想到刚冲出寨门，就见寨门处围了许多人，于俊亭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人群默默分开，于俊亭就看到了叶小天的那张苦瓜脸。


叶小天抱着于福顺的尸体，一脸悲痛莫名，于俊亭冷冷地睇了他一眼，慢慢蹲下，目光落在于福顺的脸上。于福顺僵硬的脸上还保持着震惊的神色，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于俊亭默默看了良久，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离她最近的人就是叶小天，眼见他人噤若寒蝉，鸭子一般蹲在他身边的李经历又把殷切的目光投向他，叶小天便揉了揉鼻子，对于俊亭详细解说起来。于俊亭面无表情，很镇定地听着。


叶小天道：“阿嚏！于寨主扭过头，吩咐人说，内寨里住着贵人，不宜把尸体抬进去，忽然嗖地一声，阿嚏！从那个方向就飞过来一枝箭，正中于寨主的胸口，于寨主退了两步，似乎想要拔箭，他只抬了抬手，就倒下了……”


于俊亭冷冷地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


叶小天摇摇头，道：“箭中要害，阿嚏！于寨主一声未吭，就死……阿嚏！”


于俊亭皱了皱眉，问道：“你伤风了？”


叶小天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将军，你身上的香味儿太浓了。我的鼻子有点痒。”


李经历吃惊地看向叶小天，这厮是在调戏女土司么？


于俊亭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叶小天这句话。


她肌肤护理所用的精露花油气味儿确实有些刺鼻，她也是用习惯了才不觉得甚么，如今匆匆出来，尚未沐浴，叶小天距她最近，又处在下风头上，被熏的打喷嚏也属正常。


于俊亭又看了看于福顺，刚要站起，忽然若有所觉，伸出珊瑚马鞭，拨着于福顺的下巴，让他的面孔正对着自己，渐渐露出深思之色。


叶小天见她打量的仔细，心中微微一凛，急忙咳嗽一声，道：“将军，在山上时，果基格龙曾摞下狠话，说不管水银山之争最终结果如何，他跟于家寨的梁子都结定了。你看会不会是……”


于俊亭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又垂下目光看看于福顺大睁双眼不敢置信的表情，慢慢摸到他的胸上，靠近箭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贴上去，突地用力一拔，只听“噗”地一声，带倒钩的箭便扯着一块皮肉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叶小天暗暗佩服：“这娘们儿，眼都不眨一下！够狠！”


于俊亭把带血的箭簇就手在李福顺的衣服上擦了擦，锐利的眼神盯着那箭簇。箭头是三菱状的锋刃，带有毒槽，后有倒钩，这和大明官方制式的枪刃式箭头截然不同。


于俊亭抬起左手，用手指比了比箭簇的长度和宽度，这一动，牵动背脊，又觉有些疼痛，心中不由又暗骂了一句那个推拿师。随即她的目光便转移到箭杆上，箭杆用的是烘烤过后笔直一根的老青藤，既有韧性，又有足够的份量。


于俊亭沉声道：“这种箭，确是凉月谷所有！”


叶小天又惊又怒地道：“真是他们？”


于俊亭冷冷地横了叶小天一眼，淡淡地道：“你这么悲愤做什么？”


叶小天一愣，确实啊！于福顺又不是他儿子，于福顺这小姑奶奶都没悲伤，他这么悲痛愤怒做什么，表现太过火了么，可别因此引起于俊亭的警觉才好，这小娘们不但心狠手辣，人也精明的很。


叶小天心念急转，马上愤愤地道：“我当然要愤怒，一位土司，当着我的面被人杀了，我还如何调停诸寨纷争！”


于俊亭冷冷地瞧了叶小天一眼，又定定地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于福顺，直起身来，似一树琼枝般挺拔地站着，吩咐道：“把于寨主抬回去！”说罢转身就走，腰杆儿始终挺得笔直。


叶小天和李经历对视一眼，马上举步跟在她的身后。


三声号角声响过，寨子里那些担水挑柴、喂养牲口、忙碌杂务的奴隶娃子都垂首躬身，屏住呼吸等候土司大人经过。土司大人死了，但死了也是高高在上的身份尊贵的土司。


忽地，前方一座低矮的小棚屋里蹒跚地跑出一个四岁大小的娃娃，咯咯地笑着，呼唤着她的母亲。看模样，小家伙正在和她的母亲在玩捉迷藏，小丫头穿着一件破烂的袍子，头发也脏兮兮的打了绺儿，健康红润的小脸似乎也很久没洗过了。


她突然从棚子里钻出来，欢快地跑着，正撞在于俊亭的腿上。


“混蛋！”


气恼之中的于俊亭低头一看自己的袍子上被抓了两个脏兮兮的手印，登时勃然大怒，抬腿把那娃儿踢坐在地上，两个侍卫冲过去抡起了鞭子……


“住手！”


紧随其后的叶小天一声大吼，眼见来不及阻止，急忙抢上一步，张开双臂拦在那小女娃儿前面，于俊亭本来举步要走了，眼见这般模样，便停住脚步，瞪着他道：“你做什么？”


叶小天道：“还请将军息怒，饶恕了她，她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于俊亭微微扬起尖尖的下颌，傲然道：“我是土司，她是卑贱的奴隶娃子！这是冲撞土司最轻的惩罚了！”


叶小天道：“将军要和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子论尊卑么？下官姓叶，据说叶姓出自姬姓，黄帝后裔。他姓李……”


叶小天又向李经历一指，道：“据说李姓出自嬴姓，为颛顼帝后裔……”


李经历茫然地看着叶小天，心道：“我这姓氏历史这般悠久么，原来上古时候我家祖上就当过皇帝了么。”


叶小天道：“要说起来，现在有名有姓的人家，细溯起源，都是最尊贵的人物后裔。上溯几千年，那都是王子、公主了。时移势易，现在，你是将军，他是经历，我是县丞，而这个小女孩，是奴隶娃子！


未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我不是说讲究上下尊卑不对，可是对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子不必如此严苛。她不是公主，但是在她的父母眼中，她比公主还要娇贵。将军大人总有一天也要为人妻、为人母的，请饶过她，好不好……”


李俊亭瞪着叶小天，神情怪异地斥道：“有病！”


李俊亭说罢便大步走去，向身后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便放过了那小女孩。孩子的父母惶恐地站在一边，脸都吓白了，这时“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感激地朝向于俊亭离去的方向叩头不止，也不知他们是叩拜李俊亭，还是叩拜紧随李俊亭身后的叶小天。


※※※


“你要去见祖宗了，别忘了带上一只公鸡，它会提醒你赶路的时间。佩好你的腰刀，拿上一把雨伞，跨上你的骏马，穿着新做的衣衫，泅过大河，爬过雪山，你的祖宗，在那美丽的平原……”


苍凉的丧歌在灵堂前响起，石头坐在角落里，用芦笙伴奏，曲调哀婉悲伤，掌坛师尘了道长又扮起了芦笙坛师，舞蹈着，唱着歌，旁边还有一群伴跳的“大神”，王宁穿花衣，戴羽帽，脸上涂抹着油彩，胡乱扭动着，一双眼睛贼兮兮地东张西望。


这叫“闹丧闹卯”。丧事期间，芦笙、鼓声是日夜不停的。作为掌坛师，还要根据灵场的变化及时间的早晚不断变换内容。来了吊客要用芦笙调表示欢迎；早中晚三餐前，要先对亡灵敬饭，芦笙要吹出敬酒、敬饭曲。


客人为亡灵上香时，要吹敬香曲；在为亡灵杀猪、宰羊、献祭牛时，要吹交畜曲；天黑、天亮、中午、太阳偏西、鸡鸣等不同的时段，也要分别吹出不同的曲调，傩师和吹笙手少了根本坚持不下来。


所以于家寨把附近所有的傩师都请来了，此时正是尘了道长和他的小徒弟石头当班。于家的人都在灵堂里披麻戴孝，后宅于俊亭的房间里，依旧是一身素色衣衫。


于俊亭坐在椅上，低沉地道：“安排于福顺的儿子继任土司吧，至于向朝廷请封的奏本，先压一压吧，否则……死因实难说明，一旦说明真相，朝廷就会知道此处的乱象。”


文傲请示道：“是！可凶手未明，杨天王那边属下怎么说？”


“谁说凶手未明？”于俊亭抬起眼睛，目光森然：“凶手明明就是凉月谷，我们于家和凉月谷自然是不死不休！”


文傲蹙眉道：“土司，刺客用凉月谷特有的箭矢，这分明是故意嫁祸……”


话说到一半儿他就明白了，立即闭上了嘴巴。是有人故意嫁祸又怎样？重要的是，于家有了借口，而且是理由非常充分的借口，他们再向凉月谷果基家开战，就连张知府也不好出面阻止了。


文傲立即顿首道：“属下明白！”


这时一个侍卫站在门口禀报道：“大土司，李经历和叶县丞向大土司告辞，他们要返回铜仁。”


于俊亭目中寒芒倏地一闪，唇角渐渐噙起一丝冷笑。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站起来，沉声道：“我去送他！”文傲敏锐地注意到，大土司说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他是谁？

第64章 草木皆兵


于俊亭走到客厅里，大马金刀地坐下，吩咐道：“叫他们进来。”


廊下，李经历小声对叶小天道：“叶县丞，于寨主刚刚过世咱们就走，不合适吧？”


叶小天道：“李大人，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丧葬、周祭、除灵，三太仪式的时间极长，咱们在这儿耗不起啊。”


李经历道：“那调停一事……咱们不管了？”


叶小天冷笑道：“如今连于寨主都遇刺了，还有调停的可能？知府大人的悬赏，我还是不要了，可别有命赚，没命花。”


李经历想及此地的凶险，机灵灵打个冷战，不再说话了。


这时一名侍卫高声宣道：“请李经历、叶县丞进见！”


叶小天一见于俊亭，便慷慨激昂地大谈他奉张知府所命来此调停四部纠纷，是如何的呕心沥血，费尽心机，终于促使四部议婚，和平之期指日可待，不想凉月谷狼子野心，先在山路设伏，复又安排杀手，致使于土司死于非命。叶小天本人对此深表同情，对于家做出的反击决定深表理解，他要回转铜仁府向知府大人禀明此事，并请求知府大人支持。


于将军对叶小天如此深刻的认知、这般细致的分析，完全无视于家也有刺客出现在山头的态度，表示非常满意和强烈认同，两人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举行会谈，就水银山局势和他们共同关心的问题深入交换意见，并达成了广泛共识。


李经历在一旁只听得目瞪口呆，对面前这两位说瞎话大师，只能自愧不如。


于俊亭道：“于寨主一死，水银山局势将更加严重，我本该亲自赶回铜仁，将这里情形告知知府。奈何于寨主是我的亲眷，他既过世，我此时是不能离开的。你便回铜仁，把此间情形告知张铎吧。”


叶小天既然把李经历请来，当着他的面说出以上这番话，到了张知府面前就不可能再换一套说辞。于俊亭明白叶小天的意思，所以对他求去之举没有丝毫留难，两个人心照不宣，于俊亭很痛快地就答应了他的告辞。


于俊亭陪着他们二人出来，便去灵棚向新晋土司告辞。新晋土司就是叶小天刚到于家寨时曾经见到过的那个胖墩墩的少年，这少年看起来差不多有十岁了，实际上才只八岁，但他现在已经是提溪于家的土司老爷了。


小土司披麻戴孝，正在母亲和司仪的陪同指点下在灵棚里做孝子。石头吹奏了一段哀伤凄婉的芦笙，刚刚撤下休息，又换了几位乐师上来，掌坛师尘了道长正指示他们该奏什么曲子。


这种丧葬法事的乐曲不下数十种，跳神的舞步套路相应地也有数十种。在尘了道长的指挥调度下，芦笙乐曲陡然变得欢快起来，几个跳大神的击掌大呼起来：“弟姑弟、弟姑纳、告达崩、哥达着！”


王宁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也摇头摆尾地唱道：“堵达纳乍呀、堵达纳乍呀！”


他们喊的是：“弟兄们、朋友们、吹起来呀，跳起来呀！大家一起来吧！”然后灵堂里刚刚哭嚎了一阵的一大票人，涌到灵堂前，随着欢乐的曲调咿呀嗨地跳了起来。


叶小天见此一幕愕然不已，他实在不明白办丧事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死者面前奏起这么欢快的乐曲、跳起如此欢快的舞步，如果面前停的不是一具棺材，而是生起一堆篝火，他都要以为这帮人在野营踏歌了。


不过这是人家的习俗。想必其中自有他们的道理和说法，叶小天也不好露出太怪异的表情，只管阴沉着一张脸，表现得极其肃穆，反正这么做总不会是错的。王宁看见叶小天，虽不觉得他能认出自己，还是下意识地转了过去，只丢给他一个背影。


小土司被人唤了过来，听到叶小天向他告辞，小土司并没什么反应，还是在母亲的提示下，才客气地挽留了他几句，随后便与于俊亭一起送他们离开寨子，一路行去，寨子里处处可见秣马厉兵的寨中壮丁，只待丧事办完，大战必然爆发。


出了于家寨，叶小天和李经历止步回身，对于俊亭和小土司道：“两位土司请留步吧，我等这就告辞。”


“慢着！”


于俊亭忽然唤住他们，对叶小天道：“叶县丞，于某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请这边来！”


叶小天心中有些奇怪，但还是依言与她走到一边。二人在一旁的寨墙下站定，于俊亭点漆似的双眸定在叶小天脸上，说道：“于某有一事不解，左思右想，始终不得要领，不知叶县丞肯为于某解惑乎？”


叶小天拱手道：“于将军客气了，叶某知无不言，却不知于将军为何事而惑？”


于俊亭轻轻鼙着眉儿，突然问道：“你为何要杀于福顺？”


“什么？”


叶小天脸色大变，猛然退了一下。于俊亭的目光从叶小天脸上缓缓地落下去，落在他下意识地攥紧的双拳上，轻轻一笑，低声道：“果然是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小天这才知道之前于俊亭只是怀疑他，并不确定真的是他。或许是她耳目灵通，察觉了什么，又或者是她从于福顺死亡时的模样注意到了什么……是了！于福顺弥留之际惊闻他才是授意刺客杀死自己的人，当时的眼神和表情……


叶小天暗恨，他当年在京城茶馆里听人说书时，常听见一个桥段，就是一个人陷入死地，对手却不忙着杀他，总要啰哩吧嗦说上一堆，说着说着一定会发生意外，煮熟的鸭子逃之夭夭。


叶小天当时就想，有朝一日他若杀人，一定刚毅果决，该出手时就出手，决不婆婆妈妈地乱讲话，让煮熟的鸭子再飞走。可他怎会想到人都已经死定了，还是不能乱说话。


无论如何，这种时候打死他都是不能承认的，煮熟的鸭子飞走也就飞走了，但不管是煮熟的鸭子还是活的鸭子，嘴巴总是硬的，叶小天立即惊怒交加地否认道：“于将军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和于寨主无冤无仇，怎会杀他？”


“是么？”


于俊亭俏媚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但她对叶小天点点头，粲然一笑，很妩媚很温柔地道：“叶县丞，一路保重！”


叶小天就像一只被揪住了尾巴的猫，毛都炸了起来。


※※※


“吁～～～”


叶小天猛地勒住马匹，李经历本来与他并辔而行，急忙扯住马缰，扭过头去，不耐烦地道：“叶县丞，你又怎么啦？”


叶小天神色凝重地往前方一指，道：“你看，林中有鸟飞起。”


李经历回头看看，茫然道：“鸟栖于林，自林中飞起，有什么奇怪的？”


叶小天沉声道：“不然！也可能林中设有埋伏！”


李经历道：“啊？”


叶小天道：“去两个人，查探一下！”


当即就有两名侍卫策马奔向林中。


李经历圈马回来，赶到叶小天身边，苦笑道：“我的叶大人，你这一路疑神疑鬼的，用不用这么紧张啊。方才在镇子上打尖，你愣是要先把银子丢进茶水验毒，现在又怕林中有人埋伏，谁会紧追不舍地想暗杀你我呢？看看，看看，你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居然换成和侍卫一样的衣服……”


叶小天有苦难言，总不能告诉他于俊亭对自己的威胁吧，那女人需要“于寨主死于凉月谷之手”这个理由，以便继续争夺水银山，所以不会公开说出他是凶手，但并不代表那女人会放过他，是以叶小天一路上惶惶如丧家之犬。


叶小天只好对李经历解释道：“小心无大错，虽然麻烦些，可是这样才安全嘛。眼看就到铜仁了，咱们可别在家门口翻了船，于寨主就是前车之鉴呐。”


李经历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只好翻了翻白眼儿，心中暗想：“知府大人派我等去水银山调停，结果四大部落原本还只是剑拔弩张，现如今却要大打出手，知府大人不知会做何想法……”


……


展家堡里，春光明媚。展凝儿的闺房院内，一树桃花开得鲜艳。


展凝儿对窗而坐，丫环都被她打发了出去，一个人坐在那儿，很紧张地捏着绣花针，瞪着面前裁好的几块布片。从小习惯了舞枪弄棒的她，想要做女红，却又拉不下脸面跟丫环学，居然异想天开要来个无师自通。


此时的凝儿一副传统的苗女打扮，盘髻于顶，用红帕和白帕交叉缠着头，外围缠了一条绣花彩带，其下缘还罩上“小勒子”，周匝密密悬挂着一串串彩珠，摇曳于眉际耳根，美轮美奂。


抄襟衣，衣袖、衣领和衣襟均有精美的刺绣，腰系刺绣的红飘带，下着一头蜡染刺绣的百褶裙，绑腿是由纯白色的麻布缠成的，素雅洁净，恰似窗外树上新雨洗后的粉桃花。


苗家姑娘都要习女红，她们很小就要开始亲手为自己绣制嫁衣，出嫁的时候是要穿上自己亲手制的嫁衣的，如果女红不好，再漂亮也会被族人瞧不起，出嫁的时候会被人暗中嘲讽是光着身子来的。


当然，凡事皆有例外，以展凝儿的身份，她便不穿自己亲手缝制的衣裳也没什么。不过这一次展凝儿给叶小天出了一道难题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忽然觉得穿上自己亲手裁制的嫁衣才有意义，于是……


“咚咚咚……”


房门叩响了，展凝儿一惊，针差点儿扎了手，她气恼地冲着门口嚷道：“不是说了不要打扰我吗？”


外面侍女怯怯答道：“小姐，有人从水银山来，说是有封很重要的信要给小姐。”


话音刚落，房门“呼”地一声打开了，展凝儿水灵灵地杵在门口儿，急不可耐地道：“信在哪？”


侍女把信递上，展凝儿一把接过，“呼”地一声又关上了门。


展凝儿坐在窗前，急不可耐地打开信，只看一眼便笑靥如花，甜美的像吃了蜜，信上只有一句话：“臭丫头，不许再拈酸吃醋了，这一次为了你，我可是一把烽火，戏尽诸侯！”

第65章 拆烂污


“啊！终于回到铜仁了！”


一进城门，李经历便精神大振，这一路上叶小天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的，都快把他折磨疯了，时不时的戒备一番也就罢了，行程也是异常错乱，艳阳当空时本该赶路，叶小天却建议入住客栈，明月当空时本该入眠，叶小天却突然来了个急行军……


本来很轻松的返程之举，因为叶小天的怪异举动，折腾的他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如今回了铜仁城，总算见着亮儿了。叶小天谨慎地插嘴道：“越是容易松懈的地方，越容易出错，李兄不可大意。”


李经历：“……”


由此入城，前方路上要经过大悲寺。大悲寺的客舍实际上就是客栈，住客期限有长有短，还有只住一晚或者只在此歇足的，因为是庙产，官府又不能收税，倒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李经历远远看见大悲寺恢弘的建筑群，不禁扭头道：“叶县丞，可要使人去庙中打声招呼，提前备好住处么？”


叶小天摇头道：“不必，此去提溪，有负知府大人所托。待我禀明知府大人后，若无旁的事就要回转葫县了。”


李经历安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为葫县舍生忘死，事有不逮，非你之过，就不要多想了。”


水银山如今的乱象，本就有叶小天的推波助澜，他哪有什么郁闷难过了，可又不能向李经历解释，只好苦笑道：“多谢李经历安慰，咦？那不是戴同知么？”


李经历扭头一看，果然看见戴崇华摇着一柄绘着艳丽桃花的竹骨小扇，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身边未带随从，看他脚下发飘，迈腿迟滞的样子，李经历便笑道：“这厮定是又去鬼混过了。”


李经历翻身下马，大笑着向戴崇华迎去：“戴兄，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


戴崇华两眼有点无神，看起来有点萎靡不振，好似很劳累的样子，竟未发现偌大的一支队伍过来，如今听人说话，抬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蓦地瞪大眼睛道：“你……你几时回来的！”


李向荣笑道：“这不刚回城么！”说着向戴同知挤眉弄眼地问道：“快说，你今日又去哪里鬼混了，这回勾搭的是谁家小娘子呀？”


戴同知看到李向荣背后的叶小天及一众随从人马，情知他们确实是刚刚进城，不觉松了口气，对李向荣笑道：“贤弟说笑了，不提这个，不提这个，啊！叶县丞，久违了。”


叶小天从马上下来，对戴同知拱手道：“见过戴同知。”


戴崇华问道：“怎么样，提溪乱局可有改观？”


李经历和叶小天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异口同声地道：“一言难尽呐。”


戴崇华道：“我今正好无事，便陪你们去见知府吧，走，咱们边走边说。”他们已经到了人口稠密处，李经历和叶小天便不上马，与戴同知一起三人边走边说，向他讲起提溪司目前的情况。


前方经过大悲寺不远，李经历忽地站住脚步，轻咦一声道：“那不是我家的轿子吗？娘子？娘子！”


李经历放开双足向前方一乘小轿赶去，轿夫见是本家老爷，连忙停住脚步，轿帘一掀，露出一张蛾眉杏眼、妖娆动人的美人面孔，正是黎松月。黎夫人两颊酡红，艳若桃李，大概是在轿中有些闷热的缘故。


瞧见李经历，黎松月吃了一惊，道：“相公回来了？”


李经历笑道：“可不回来了么，你这是去哪里？”


黎松月敛了惊容，轻轻掠了掠鬓边发丝，道：“哦，妾身刚去庙里上香回来。”


李经历道：“好！娘子且回家去，整备一桌酒席，这一路为夫太也劳乏了，回去后你我夫妻小酌一番，去去乏劲儿。”


黎松月道：“奴家晓得。”妙目一闪，瞟见不远处站着的戴崇华，马上又收敛目光，向李经历温柔一笑。


李经历笑道：“是戴兄在那边，极熟稔的人，就不必下轿见礼了，你去吧，我向知府大人复命后便回去。”


黎松月颔首答应，复又向戴同知的方向一瞥，帘儿一放，掩住了那红杏初绽般的无限春情。


眼见小轿抬走，戴同知松了口气，忽一扭头，见叶小天正乜着眼睛看他，不禁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问道：“叶大人看什么？”


叶小天对戴同知点点头，答非所问地道：“我对戴大人，真是景仰的很！”


※※※


张知府老佛爷一般堆在椅子里，瞪着叶小天道：“你说怎么？谁死了？”


叶小天道：“提溪于家的土司于福顺，不慎在寨门外遇刺身亡！”


“啊！”


张知府熊躯一震，身下坐椅猛地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张知府惊道：“怎会如此，是什么人下的手？”


叶小天道：“凶手远遁，不曾捉到。不过从于土司身上遗下的箭矢来看，于通判断定箭矢为凉月谷独有之物。”


张知府又是熊躯一震，身下坐椅再度发出一声惨叫，继续大惊道：“竟然是果基家下的手？怎会如此！如今……如今提溪情形如何了？”


李经历苦笑道：“我二人离开时，于家正在办丧事。不过我看那寨中悍勇之士毕集，披甲持矛，哀兵一片，恐大战已一触即发了！”


张知府熊躯再震，叶小天咳嗽一声道：“那是我们离开的时候，现在么，怕是已狼烟四起了！”


“哗啦”一声，张知府身下的坐椅四分五裂，一座肉山轰然倒地，震得地皮震了两震。


“知府大人！”


叶小天、李经历、戴同知，再加上厅门口两个侍卫，五个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张知府从地上拖起来，张知府垮着一张胖脸，好不沮丧地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戴同知提醒道：“铜仁于家和提溪于家同气连枝，势必不会坐视提溪于家受欺，凉月谷的果基家和提溪于家都是咱们铜仁府治下，大乱将起，知府大人不难坐视了！”


张知府脸色如鸡血，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气，忽地振声大呼道：“快！快去水西请田氏调停！”


戴同知登时垮下脸来：“知府大人是让下官去么？”


这一问提醒了张知府，忙道：“对对对，就你去吧！你务必要向田氏说明此间情形之严重，于家和果基家可以不给我面子，他们总不能不给田家面子吧？你去，快去！”


戴同知一听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原来是自己揽事上身，他的脸色垮得更难看了。


“田家？”


叶小天不期然地想起了展凝儿曾经评说过的田家那位白虎姑娘来，张胖子要去西天请如来佛祖了，却不知这位田白虎对上于将军孰胜孰败，不能留在铜仁坐观两只雌虎相争，真是可惜了……


※※※


叶小天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留给张胖子一个八面起火、四处冒烟的烂摊子。


张知府的悬赏自然是拿不到了，叶小天只带走了约有往年九成的赈济银两，由铜仁府派员押送，解赴葫县。


提溪乱象升级，惊得张大胖子屁滚尿流地跑去水西搬救兵了，此事很快传到了正隐藏在展家的杨应龙耳中，直至此时，杨应龙才知道张知府居然派了叶小天往提溪调停的事。


杨应龙最初的计划是掌握十万大山中的生苗，只要这股力量出山，就可与播州遥相呼应，不管将来是夺铜仁还是占石阡，有这数十万生苗在手，都将如探囊取物。


不料他竭力培植的长老功败垂成，尊者大位莫名其妙地落到了叶小天手里。杨应龙欲行大事，前期必须慎之又慎，太早露出狐狸尾巴必将引起朝廷警惕，为他举事造成种种障碍。


所以杨应龙果断缩回了手脚，转而别寻他途，他想的办法就是挑起铜仁诸部纷争，扶植于氏上位。


自从田氏失去对思州思南两地的绝对控制权，对于由土司们组成的这条贵州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们来说，思州思南两地就等于是“无主之地”了。


如同狮群各有领地，突然一块领地上的狮群远徙，这块无主之地是不可能任由鬣狗成为最高一级的掠食者的，总有一天其它的狮群会扩张领地，把这里囊括进去，而杨应龙就是那个最先下手的人。


杨应龙要达成这一目的，必须做到两点：第一，不能扩大冲突范围。一旦战争局面发展到不可控制，他又不能提前介入干涉，将会引起其他土司出面，又或朝廷出手，那就为他人做了嫁衣。


第二是不能让人发现他是铜仁乱局的幕后主使，在他举事之前，不能让人发现铜仁府实际上已经落入他的手中。所以他百般迂回，不惜分润好处，暗中收买展家，又与同样身怀野心的于珺婷达成合作。


如此一来，他就得在避居幕后的情况下，激发冲突，又得控制冲突，不能让战争升级，不能采取极端手段灭亡某个部落，而是要通过一系列行为，削弱张知府的声望和影响力，促使原本附庸于张氏的土司们离心离德，最终由于氏夺权。


唯有如此，才会避免其他土司的干涉，避免朝廷的干涉。各土司家族的势力本就是此消彼涨的，只不过正常的过程要润物无声，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才能达成，而他把这个进程加快了无数倍而已。


这个火候可就不好掌握了，差一分半生不熟，过一分菜就要糊了。如今事态显然有些失控，幸好这一次于俊亭的自作聪明做的还不错，她一口咬定制造事端的是凉月谷，占了道义之先，又把目标确定在了铜仁一地之内，而且作为苦主，她操有主动权，这件事如何发展，她可进可退。


只是杨应龙就得暂时收手了，田家可不像张胖子那么愚蠢，如果他不及时抽身，难保不会被人发现幕后有他活动的身影。想至此处，杨应龙立即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主要内容是安抚展家和石阡杨家，安排自己的人或按兵不动，或暂时抽身退出此事。


等一切安排妥当，杨应龙又想到了叶小天，这根搅屎棍，怎么到了哪儿都有他？于珺婷说杀死于寨主的其实是叶小天，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发现于福顺意图杀他实施报复，还是别有目的？


杨应龙很不放心，便又下了一道命令：“告诉赵歆，让他盯着叶小天，看看他还有什么举动，随时向我禀报！”

第66章 各有所谋


李经历毕竟与叶小天在提溪司“同生共死”了一场，所以当叶小天要返回葫县的时候，李经历很义气地送了他一程，虽然只送了三里路。


三里路处，三岔路口，叶小天望着铜仁府唯一赶来送他的这位从六品经历厅经历李向荣大人，心中感动不已，差点儿就把“兄台家有红杏一枝，悄然出墙矣”的诗意画面很委婉地描述给他知道。


李经历勒住马，一脸戏谑的笑，对叶小天道：“李某正要去三里庄见过一位本家长辈，顺路送你一程，天色也不早了，叶老弟你这就上路吧，一路上还是要昼伏夜行、草木皆兵吗？哈哈，似你这般惜命的人，李某也是生平仅见。”


叶小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向李经历拱拱手，干净利落地道：“再见！”


叶小天启程上路了，明里有六名侍卫，暗里有九名侍卫，另一个并非死在水银山，而是在他赶到铜仁府后，就派回了葫县，此外还有铜仁府押运赈济银两的百名余兵丁。


李经历以为叶小天回葫县还是要疑神疑鬼，昼伏夜行地瞎折腾，却不知这一路回去，叶小天轻松悠闲的很。每日巳时三刻，艳阳当空的时候，叶小天才姗姗上路，还没到酉时就开始张罗歇宿，此时农人家养的溜达鸡还没归巢呢。


叶小天住宿时尽量选择在较大的镇子落脚，这里的住宿和饮食条件相对好些，治安也更好，同时叶小天出手大方，一路护送的兵丁都很满意，对这位叶县丞便也更加恭敬了几分。


这一日傍晚，他们又在一处镇子里歇宿，包下了当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好大一处宅院，又向当地人买了几十只肥鸡肥鹅，用大锅烹的肉香四溢，以犒赏沿途护送的铜仁府兵丁。


兵士们围着几口大锅流口水的时候，正房的大门却紧闭着，叶小天正在里边同匆匆赶来的华云飞说着话儿。叶小天先前派人去葫县向花知县报讯时，便让他顺道散播了一条消息，此后他便去了提溪司，在回转铜仁府的时候，又派人通知华云飞赶来。


叶小天给华云飞斟上一杯茶，笑问道：“葫县那边的情形如何？”


华云飞道：“消息已经传播开了，百姓们大多都已知道此事。”


叶小天颔首道：“咱们葫县往年得到的赈银都是最少的，百姓都骂官府无能，不为地方百姓做主，其中真正缘由，身为官员不好宣诸于口，又或觉得没必要让百姓们知道，平白背负了许多骂名。


但我以为，让百姓们知道真相并不是一件坏事，蒙蔽百姓，使之不知真相，百姓忿怒时又只知斥其为愚民刁民，这才是愚官蠢官，这等活受罪的事儿我叶小天可不干。叶某的苦衷总要叫他们知道才好，相信百姓中也不乏明理之人。”


华云飞点头称是，笑道：“大哥说的是，只是这一来，原本往咱们家里送礼巴结的，可就少得多了，原本天天有客登门，自从消息传开，几天里也不见一位客人上门。”


叶小天笑了，道：“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这个礼很烫手，还是不要的好。回去后，按我说的，已经收下的礼，都作价还回去。”


叶小天想了想，又对华云飞道：“还有一件事，你回去之后，再传播一条消息……”


叶小天对华云飞耳语了几句，华云飞点点头，兴冲冲地跳起来道：“那我这就回去。”


叶小天道：“不必这么着急的，反正我这一路走得慢，给你留出了足够的时间，你且用过晚饭歇宿一晚吧。”


华云飞道：“不了，早些办妥事情我才安心。我这就走了，身上带了足够的肉干和干粮，况且夜路我也是走习惯了的。”


“好吧！那你……”


叶小天点头答应下来，可是目光在华云飞的褡裢上扫了一眼，忽然又唤住了他。华云飞回身道：“大哥还有什么吩咐？”


叶小天唇边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慢悠悠地走到华云飞身边，拿起褡裢看了看，笑道：“新做的褡裢，针脚缝得挺细密的啊。”


叶小天托着褡裢嗅了嗅鼻子，又道：“唔！里边装的是新做的酱肉吧，挺香的，比咱们炖的肥鸡肥鸭还好吃。”


华云飞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讪讪地道：“大哥……”


叶小天的手从褡裢上又滑到华云飞腰间，不等华云飞遮掩，便迅速扯下了他腰间那只用来装散碎银两的荷包，在灯下仔细端详着道：“哟！鸳鸯戏水，绣的好精致。”


华云飞一把抢了回去，脸庞通红。叶小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揶揄地道：“老弟，你这么急着回去，怕是别有原因吧？”


华云飞“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憨态可掬。叶小天高兴地在他胸口捶了一下，笑道：“真有你的，人家四娘子温柔美丽，知书达礼，可是一朵俏媚的小桃花呢，居然被你小子近水楼台啦。”


华云飞红着脸道：“大哥，你……你就别取笑我啦。”


叶小天好奇地道：“说说，你们两个到了什么地步了，几时能喝你的喜酒啊？”


华云飞吭吭哧哧地道：“这个……这个……我……我得问过四娘才知道。”


叶小天笑道：“四娘温柔贤淑，可不是河东狮。这种事啊，我看还得你做主才成，要不然人家四娘心里再愿意，也是绝不会催促你的。成了，你既归心似箭，那这就回去吧，我若再要留你，只怕你要埋怨我不解风情了。”


华云飞被叶小天一通调侃，完全没有还嘴之力，只好窘着一张满是幸福甜蜜的大红脸，飞快地逃进了夜色，天空中，星星一下一下地眨着眼，似乎也在羞羞这位可爱的少年！


※※※


繁星点点，满是诗情画意的感情。田彬霏和田妙雯两兄妹站在庭中露台上，台下就是水池，泉水叮咚，肥鱼游动，莲叶摇曳，倒映灯光，便是一副美丽的图画了。


田妙雯负手而立，亭亭似濯水而出的一株妖莲，媚骨天生的身子被灯光映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愈加散发出迷人的味道，叫人一见便恨不得把她搂进怀里，揉碎了吞进肚去方才甘心。


田妙雯睇着水面轻轻荡起的涟漪，说道：“杨应龙很明显是要经营铜仁了，你为何还是按兵不动？”


田彬霏着迷的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抽回来，也投向面前的水池，淡淡地答道：“历经百余年，我田家对旧地的影响已是每况愈下，那些土司们越来越不把我田家放在眼里了，若不然，也不会出现水银山之乱。


你看着吧，越往后去，失去我田氏秩序、没有上位者约束的两州八府，混乱纷争也会越多，到那时他们才会明白，有我田氏无我田氏，对他们意味着什么，破而后立啊，如果不下猛药，我田氏如何重新崛起？”


田妙雯冷冷地看了田彬霏一眼，道：“杨应龙不是庸才，你这是在玩火！”


田彬霏含笑望向胞妹，道：“杨应龙也在玩火，他玩得，我为何玩不得？”


田妙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道：“张铎派人来向我田家求援了，要不要插手？”


田彬霏摇头道：“你以为，我们田家现在出面调停，他们就会卖这个面子给咱们？他们早就忘了谁才是他们的主人，即便没有杨应龙暗中挑拨，他们早晚还是要产生纷争的，这是他们妄自尊大应该付出的代价。”


田妙雯道：“张铎对我田家一向还是尊重礼遇的，如果这次他向我们田家求援，而我田家却袖手旁观，恐怕田氏旧部更会离心离德了。”


田彬霏一脸诡异的笑容，道：“他们对我田家早就离心离德了，你以为张铎就没有私心？我说过了，破而后立！如果不破，又怎么立呢？”


田妙雯皱了皱眉，她能察觉到田彬霏似乎对铜仁早有安排，但是一直以来，他们两人之间需要通气的就通气，没必要知道的，她向来不多问一句，所以不明白他究竟有些什么部署。


田彬霏吁了口气，对田妙雯道：“韧针，你还是考虑一下葫县那边你该如何收场吧，现在可以说，你在葫县是一败涂地！”


田妙雯冷笑，乜着他道：“是么？”


田彬霏道：“难道不是？当初如果有我帮你，你也不至于败的这么惨，韧针，你太任性了！”


田妙雯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杨应龙以赵文远和谢传风为棋子，布局葫县是声东击西，我以徐伯夷和王主簿为棋子，就不是明修栈道了？如果不是我‘上了杨应龙’的当，让他误以为一直盯着他的田家果真把注意力转去了葫县，他会在铜仁发动水银山之乱？”


田彬霏挑了挑眉，道：“这么说，倒是你将计就计了？”


田妙雯弯弯的柳眉得意地一挑，道：“没错！不过，我虽然是将计就计，但是既然在葫县投下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怎么可以只是一记虚招，不真捞些好处呢？他杨家浪费得起，我田家现在可不成啊。


所以，我在葫县还是下了一番工夫，驿路如今已经在我的掌握之中！对杨应龙来说，驿路的作用或许并没有那么大，但是对我们田家来说却又不然。有朝一日杨应龙举旗造反的时候，我田家若还能保证驿路对朝廷发生一定的作用，难道不是我田家立下的一件大功？”


田彬霏愕然道：“徐伯夷、王宁，还有他们扶持起来的常自在全都垮了，你怎么可能……难道你在葫县另外还安插了人手？”


田妙雯笑而不语，伸手从围栏上的食盒里抓起一把鱼食，往水中轻轻一洒，平静的水面顿时激烈起来，鱼儿聚拢到水面上争抢着食物，一时波涛汹涌。


田妙雯看着水中争食的鱼群，低喟道：“人常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孰不知笋因落箨方成竹，鱼为奔波始化龙啊……”

第67章 同谘合谋


“古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是以自古考核官吏，皆以德才兼备者为善，而德犹在才之先也。为官者当激浊扬清、为人表率，然我县县丞叶小天虽称干史，操守可鄙。


古有五善五失，五善曰尊敬上司，曰廉洁奉公，曰办事谨慎，曰多行善举，曰凡事礼让，叶小天仅占其一矣！五失曰夸夸其谈、曰好高骛远、曰狂妄自大、曰知行不一、曰贪污受贿，叶小天五失俱全矣。是故……”


花知县念罢他数易其稿的奏本，满脸希冀地对李秋池道：“先生以为如何？”


李秋池翘起大拇指道：“真字字如刀，句句似剑也！”


花晴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李秋池注意到他依旧有些忐忑，便道：“东翁其实根本不必紧张，皇上亲政后正当辞旧迎新的时候，这就是大势所趋。这种情况下，似叶小天这种人，正是应该清扫的旧臣，朝廷又何惜一县丞。东翁以一县正印的身份出面弹劾，十拿九稳了。”


花晴风点点头，深以为是。


李秋池又道：“叶小天妄自尊大是实，收受贿赂是实，勾连土官是实，不敬上官是实，这些罪名足以令他罢官免职。更何况，李某业已买通铜仁一个娼家，只要大人的奏章引起朝廷重视，派出风宪官斟察，便可出面检举。”


李秋池得意地一笑，道：“太祖定制：官吏宿娼者，罪亚杀人一等，虽遇赦而终身不得叙用。如果咱们之前找出的罪名尚不能置之于死地，那么再加上这条罪名，足矣。”


其实他们之前罗列的罪名如果朝廷认为属实，就足以摘了叶小天的乌纱帽了，不过叶小天此人被人算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每总能死里逃生，反败为胜，实在有点邪门，为了以防万一，李秋池还是多备了一手。


要弹劾一个官员，只靠捕风捉影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八分真，两分假，这样就很容易取信朝廷了。饶是如此，为了谨慎起见，这两分假也没有直接写入奏章，而是留待观望。


叶小天在铜仁府公干期间是否嫖娼，花知县按理来说是不应该知道的，若是写进弹劾奏章，就算朝廷诸公采信了，起码也会立即判断出这位知县与县丞不和，早就有心整治他，所以派员监视，这是为官大忌，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必抛出来。


如果朝廷相信了花晴风提出的其他几条弹劾罪名，派员前来勘察，那么就可以断定朝廷诸公至少是已经相信了几分，这时再巧施手段，让那风宪官“自行查到叶小天其它的不轨举动”，基本上也就可以确定叶小天的归宿了。


不论对错，不论是非，唯论道德！私德不完美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对的事，私德完美的人怎么可能做错事。国人以道德为根基绵延千年，一直坚持这样的逻辑，所以在道德上做文章，可谓无往而不利。


花晴风道：“那么，本官明日就上书弹劾？”


“不可！”


李秋池阻止道：“这封奏章的弹劾力度是够了，但是如果东翁独力上书，会给人一种什么印象？要知道，叶小天毕竟有诸多功绩，他铲除地方恶霸豪强、剿灭滋扰地方的山贼、建立‘天河’引水抗旱，破获贩私贩禁大案……


每一桩、每一件，都还历历在目。此时东翁若独力上书，就算奏本中所言属实，也不免会给人一个嫉贤妒能的印象，那样的话，叶小天固然倒了，对东翁也大为不利，毕竟我们不只是要搞垮叶小天，还得确保大人您任期满后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如果因此令朝廷诸公对东翁产生了厌恶，那就得不偿失了。”


花晴风赶紧请教道：“那依先生所言，该当如何？”


李秋池一字一句地道：“由众官吏们联名弹劾，如此才能显出叶小天已犯众怒！东翁不可担当这首倡之名，只需作为一县正印，虚心接纳众官吏意见，附议弹劾即可。”


“这个……”


花晴风一听，顿时面露难色。让他搞点小动作，背后捅叶小天的刀子，他还是办得到的，可是纠集众官吏一同上书……他既没这个威望，也没这个号召力，根本不可能啊。


李秋池皱了皱眉，道：“怎么，东翁觉得有难处？”


李秋池实不相信，花晴风在葫县做了五年的正印官，头一把金交椅上端坐的人物，居然连背后煽风点火、纠集一班人众攻讦一个下属的能力都没有，这得要多无能？太说不过去了吧。他在贵阳也接触过不少官吏，还没见过这样的奇葩。


花晴风自然不会在李秋池面前如此露怯，其实在他发现叶小天和他的女人有“私情”以后，羞辱和愤怒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他并不畏惧与叶小天一战，可是让他联络众官吏联名上书……臣妾做不到啊！


紫羽托着大肚子站在屏风后面，听到这里也不禁替老爷着急。私下里闺阁中，她没少听老爷说起过这叶小天如何可恶，站在她的立场上，自然对叶小天也有了敌意，如今眼见老爷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却还畏首畏尾，心中甚是着急。可她只是一个小门小户人家出身的姑娘，没多少见识，哪能帮得上忙，只能跟着着急了。


花晴风吞吞吐吐地道：“先生有所不知，叶小天在葫县一手遮天，接连斗垮孟县丞、徐县丞和王主簿，风头更劲，我县大小官吏，无不惧他三分。这般情况下让他们出头，他们怎么敢？”


李秋池冷笑道：“如果可以确定叶小天此番必垮呢？东翁，众官吏畏他越深，便也恨他越深。一旦逮到机会，又怎会放过？如今有东翁出面主持其事，总不至于没人出头吧？”


李秋池一边说着，一边暗想：“以前只知孟庆唯在时，勾连豪强，压迫知县。却不知花晴风能力究竟如何，如果花晴风经营葫县五年，一个心腹也无，就连串联同僚告举一个下官的事都办不到，那么这个东翁我也不必保他了！”


花晴风见李秋池神色转冷，心中一紧，暗自忖道：“我若再推脱，恐怕李秋池也会对我失去信心，再难助我了。也是，我在葫县五年，难道就连几个人都号召不起来？”


花晴风细细盘算起来：白泓此人首鼠两端，最是胆小怕事，他巴结叶小天，应该是听说了叶小天的名声，畏惧此人强势。然则身为一县主簿，他也未必就愿意大权旁落，凡事都看叶小天的眼色行事。若是使他相信我此番告举必定成功，他应该会答应与我一同田署名。


张典史么，此人与叶小天只是正常的通僚关系，并不算亲近。只是此人年岁已高，来葫县只是混日子的，谁人强横一些，他都不会在乎，恐怕是不会参与这件事的。但是我若许他好处……能许他什么好处呢？


罢了罢了，此人先搁在一边，再说两个班头，周班头是不用想了，此人铁了心跟随叶小天，循天……对叶小天推崇备至，也不可靠，县学教谕顾清、训导黄炫，如果我能许他们一定的好处，再施加一定的压力，应该可以拉过来。


巡检司罗小叶……不可能！


税课大使李云聪……不可能！


驿站的赵驿丞……不可能！


县仓大使……这是我的人，应该可以。


司狱官……也是我的人，应该可以！


想到这里，花晴风缓缓抬起头来，对李秋池道：“有三分之一的官员，本县有把握。另有三分之一，还要恩威并施，拉拢过来，另外三分之一，乃是叶小天的心腹，很难拉得过来的。”


李秋池想了想道：“好！既如此，东翁对可以相信的人，不妨先透露声息，让他们心中有数。再对可以拉拢的人，或示之以恩，或敲打一番，让他们心生畏惧，然后便召集全县官僚，公布宣布此事！”


花晴风大吃一惊，道：“公开宣布？”


李秋池沉声道：“不错！东翁公开宣布，才有先声夺人之效！到时候，有心腹之人摇旗鼓噪，又有摇摆不定之人或先畏了东恩之威，或先受了东翁之恩，再见有人应和，便能当场迫使他们同意签字。如此一来，剩下那三分之一的人，说不定也有人会见风使舵，投靠东翁一边。”


花晴风蹙眉道：“何不暗中一一串连，如此……”


李秋池摇头，道：“暗中串连，一旦其中有人口是心非，提前泄露了消息，叫叶小天听闻后，难保他不会想出办法破坏此事。再者，暗中一一串连，耗时太久。


如今趁他不在，正是东翁发威的机会。一旦叶小天返回葫县，他的人有了主心骨，就更不会投靠东翁了。再说，只要东翁能联络到一半的官员，联名签署奏章，以六百里加急呈递京师，到那时叶小天就算知道也来不及了！”


“这个……”


花晴风犹在犹豫，李秋池沉声道：“东翁，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如此方能擒住叶小天这等狡诈小人！一旦上了奏本，东翁就是挟大义名份，行堂堂正正之事，有何惧哉？”


花晴风咬牙道：“好！便依先生所言！”


花晴风咬紧牙关，终于也露出了狼一般的獠牙。

第68章 泄密


县衙后进院落，主人、主妇所居的宅院与最后面丫环婆子居处中间那条幽仄狭长的小巷子里，苏循天一步三摇地走过来，他正要去探望姐姐。姐弟情深，如今姐夫冷落姐姐，姐姐心情不好，所以苏循天常来陪她聊天，排遣寂寞。


迎面有一个十七八的翠衣小丫环走来，瓜子脸儿，颊上有几个浅浅的雀斑，很是俏丽，这个小丫环是紫羽夫人身边的人，名叫果儿。见到苏循天，果儿便避让到墙边，神情却有些异样。


两个人挨近了，那小丫环一扭身，似要逃走似的，可还没等二人擦肩而过，苏循天已然飞快地探出手去，在她臀后重重地捏了一把。


“哎呀！”


果儿一声惊叫，掩住了臀儿，大眼睛登时水汪汪的，羞嗔地瞪了苏循天一眼，转身又要逃走，却被苏循天一把抓住手臂。果儿羞窘道：“舅老爷放手，会有人来呢。”


苏循天嘿嘿一笑，低声道：“我在柴房等你。”


果儿脸蛋儿红红的，羞怩道：“大白天的呢，不要！”


苏循天已扬长而去，拖着长音儿道：“等你喔。”


果儿跺了跺脚，扭头看看，恨恨地跟了上去。


柴房里满是柔软的草，在不需要生火做饭的时候，是绝不会有人到这种地方来的，实在是大户人家人多眼杂的情况下偷情寻欢的绝佳去处。


柴房里，跟进来的果儿撅着小嘴儿，鼓腾腾的胸脯儿气鼓鼓地气伏着：“人家还有事做呢，叫人家来干嘛呀？”


苏循天伸手一拉，两个人就倒向了柴草堆，一番悉悉索索之后，果儿鬓也松了，钗也乱了，娇喘吁吁，媚眼如丝，那小撅嘴儿湿漉漉红润润的，胸脯却起伏的更加激烈了。


“坏人，你就知道欺负人家！”


果儿不安地整理着衣衫，道：“大半天的呢，别叫人发现，人家现在不能陪你，得赶紧回去侍候夫人。”


苏循天拉着她道：“只聊一阵，没关系的，我对你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才怪！”


果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昨儿你对小夜动手动脚的，别以为人家没看见！”


苏循天吓了一跳：“我那么小心还能被人发现？这丫头，别是老盯着我吧。”


苏循天嬉皮笑脸地道：“你和小夜不是好姐妹嘛，嘿嘿，将来不如一起跟了我，依旧做好姐妹。”


果儿叹了口气，认命地道：“只要你对人家好，将来不要对不起人家就行。人家只是一个可怜的小丫环，你便怎样拈花惹草，我也管不得你。”


苏循天竖起三指，向天发誓道：“我保证，对果儿真心实意，如果有朝一日负了果儿，天……”


果儿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嘴巴，道：“别乱发誓，人家信你啦。”


苏循天大喜，揽过她香香软软的身子，又偷了个嘴儿。


果儿晕着脸儿，对苏循天道：“舅老爷不做官，怎么有资格纳妾呢。”


苏循天不以为然地道：“规矩是规矩，可如今天下还有几人那么守规矩。富有人家，没有功名却也妻妾成群的比比皆是，你不用担心，我不做官，也能纳你为妾，呵呵，我养得起你的。”


“嗯……”


果儿像只慵懒的小猫儿似的偎在苏循天怀里，手指在他胸口划着圈圈，细声道：“那……要是叶县丞倒了，张典史会顺进一位成为县丞吧？那样的话，你能不能升为典史呀，那就是官了呢。”


苏循天一怔，奇道：“叶县丞要倒了？你听谁说的？”


果儿撇撇嘴道：“还说你疼人家，还要瞒着人家是不是。”


苏循天急忙陪笑道：“嗨！男人嘛，哪能把外面的公事动辄说与自己的女人听，你这是听谁说的，一旦传出去可不得了。”


果儿听他说“自己的女人”，不禁心中一甜，便道：“你放心吧，我也就是跟你说，别人我哪会讲呀。我是听紫羽夫人说的，紫羽夫人说知县大老爷已经想出了定策，那叶县丞很快就要倒大霉了，紫羽夫人说……”


花晴风与李秋池商议大事，现如今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紫羽的住处，是以便在那里议事。而二人议事的经过又被紫羽偷听了去，紫羽大为欢喜，心里又藏不住事，便向身边人卖弄起来。


却不想她身边两个侍候的丫头早就被苏循天一一勾搭到手了。苏循天长得不丑，又是县太爷的小舅子，两个丫头的岁数已经老大不小了，对她们来说，若能跟了苏循天，那已是极好的归宿，自然很容易就上钩了。


但是这两个丫头虽然知道大房和如夫人这边关系不太好，但那本是大户人家的常态，她们两个并不清楚苏循天这个小舅子和县太爷姐夫的官场派系居然不是一路，是以对他毫无隐藏。


苏循天勾搭紫羽身边的两个贴身丫环，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他的姐姐，想从紫羽身边的人了解掌握紫羽夫人的一切。虽然紫羽是妾，可是有了儿子，在花晴风心目中的地位大为不同，苏循天不希望有任何不利于姐姐的事情发生，却不想竟会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之后又与果儿嬉闹一番，逗弄得果儿有些春情难耐的时候，拍了拍她圆滚滚的屁股道：“如今先放过你，今儿晚上……”


果儿冲他扮个鬼脸，嘻嘻笑道：“今儿晚上人家要侍候夫人，走不开！”


一边说，果儿已经一边逃了出去，苏循天伸手一抓，抓了个空。听着果儿的脚步声远去，苏循天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起来。


※※※


叶小天正走在返回葫县的路上，依旧是日上三竿时启程，刚及黄昏歇宿，走得悠哉悠哉。叶小天这么做，是为了给葫县那边散播的两条消息留出充分发酵的时间。


叶小天究竟从铜仁拿回了多少赈济银子，葫县那边还无人知晓。此前叶小天派人回去向花晴风报信时，只说困难重重，恐难完成使命，但没说铜仁府决定给予葫县的拨款数目。


与此同时，叶小天派人在葫县散播消息，向葫县百姓说明了铜仁府例年来在向各郡县拨款时之所以偏袒其他郡县，唯独冷落葫县的真正原因，先把内部矛盾引向外面。


他还散播消息说，由于今年其他郡县确实有因天旱虫灾等原因造成粮食减产，所以铜仁府更有侧重，这一来葫县可能争取到的赈银大概不及往年的五成。


叶小天通过这些消息，一方面把百姓们的不满引向外面，一方面又把他们的心理预期压到了最低，这样一来，即便他最后只能带着约有往年赈银的六成回去，都足以成为意外之喜了，那时谁还会心生怨尤，谁还会抱怨分配不公。


而今叶小天带了约有往年九成比例的赈银回去，这将大大出乎葫县所有人的预料之外，叶小天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提高自己声望的好机会，于是他让华云飞又带回去一条消息：


“知府大人原意只给葫县往年一半的赈济银子，叶县丞为了替葫县百姓多争取些赈济款，主动请缨为知府大人分忧，前往水银山调停四大部落之间的纷争，出生入死，凶险重重，最终为葫县争来了更多的赈款。”


叶小天让华云飞带回去的这段消息，通过口口相传，那是一定会被人民群众发挥丰富的想象力补充完善，最终塑造出一个为民请命、不计生死的清官形象的，但这需要时间，所以叶小天沿途走得很慢。


可惜铜仁府距葫县并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也就两天路程。虽说山道难行，虽说有大笔的银两需要用车子押运，本身不可能走得太快，可一天的路程顶多也就拖成三天半，因此几天下来，距葫县还是越来越近了。


这天他们正行在路上，眼看太阳又已西斜，只见飞骑如箭，从山道上滚滚而来，踏得飞石乱溅，山间竟有回音。


“戒备！”


护银车队的一个把总厉喝一声，下马抽刀，车队立即停下，前方架起藤盾，长矛架于其上，后边又有弓箭手张弓搭箭，做好了准备。


来骑虽只一人，但马速太快，而且可以明显看见那骑士背着一张大号猎弓，与弓交叉，另有一口长刀背在背上，刀柄红缨如火，他们押送着这么多银子，不能不防，万一这只是山贼前哨，不早做应对就迟了。


叶小天手搭凉篷向来人眺望着，忽然吃惊地道：“云飞？”


叶小天马上叫道：“不要放箭，是自己人，放他过来！”


前方那把总刚刚厉喝一声：“来人止步，否则杀无赦！”就听见后边传来叶小天的大呼，那把总怔了怔，喝道：“闪开道路！”


前方长矛手一撤，盾牌手左右分开，弓箭手也把箭矢指向地面，但仍全力戒备着。不得不说，铜仁张氏这支私兵军纪与战力还是相当不错的，起码比大部分已经退化成了民兵与农夫的卫所官兵要强大许多。


华云飞一路不停，从队伍闪开的人墙中间直冲过来，到了叶小天身边滚鞍落马，叶小天早已下马相候，立即抢上一步，扶住因为乘马太久，两股发麻，有些站立不稳的华云飞，急道：“云飞，你去而复返，如此急促，可是出了大事？”

第69章 后院起火


今日的排衙似乎与往日有所不同，官员胥吏们发现花大老爷红光满面，好象有种莫名的兴奋。排衙之后，胥吏们退下大堂，又发现不用参加排衙的县学教谕、训导，税课大使、巡检司罗大人、驿站赵驿丞等人纷纷赶到，就意识到一定是有重要大事发生。


在衙门做事的人，对风向特别敏感，所以这一上午胥史们都无心做事，有事没事的就会溜出签押房，到二堂附近转悠转悠，希望第一时间打听到确切消息，但二堂里的官员们却始终没人出来。


坐在二堂的花晴风比一早排衙时还要激动，脸庞始终是红润的。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从小到大，他就是父母眼中的乖儿子，邻居眼中的乖孩子，教书先生眼中的乖学生，热血的经历，太少了。


他能清楚地记得自己从小到大与人打架的次数，因为从小到大他就只打过一架，那时花家的家境还不错，他还没有与做绸缎生意的苏家订亲，那时他还是所在镇子上唯一一家私塾里学业最出色的学生，那一年，他才九岁。


先生讲课的时候，坐在他前边的那个孩子不停地做小动作，不时与他人小声说话，花晴风很生气地提醒他住口，那孩子马上高声说了句：“花晴风，先生正讲课，你不要说话！”


那时候，他正出言制止对方讲话，所以先生扭过头来时，正好看到他最得意的弟子在张嘴，所以很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花晴风忍了一肚子气却无法辩解，一直忍到下课，终于像只出闸猛虎般扑上去，揪住了那个信口雌黄的小子……


不怎么会打架的花晴风没赢，因为他甚至不懂得怎么出拳，他只是揪着对方的衣服，从课堂的最后面一直抡到最前面。那场架他输了，可是尽管他鼻青脸肿，却非常兴奋，浑身的血液久久之后还有一种燃烧般的感觉。


那时候，血液冲得他的手掌都一涨一涨的，他觉得那时候一拳砸出去，就算是砸在墙上，他也不会有痛的感觉。而此刻，他又有了那种感觉，久违的感觉：热血！


花晴风冷冷地扫视着二堂里所有的官员，他已经当堂公布了叶小天的十大罪状，全场为之哗然，没人想得到即将卸任离职的花知县这是发的什么疯，但是每个人都察觉到，他们的大老爷似乎真的与往常有些不同了，他的目光异常锐利，很有气势。


县仓大使和司狱官已经表态支持了，在花晴风连续两次强调自张居正被清算以来的皇朝气象，保证此番联名弹劾，叶小天必倒，又有县仓大使和司狱官站出来决意联名后，堂上的风向渐渐有些变了。


至少，罗小叶的质疑和李云聪的强烈反对，并没有压住花知县的气场，他仍然掌控着整件事情的基调。花晴风越来越喜欢现在这种感觉，似饮醇酒一般，飘飘欲仙。


“白主簿，你意如何？可愿与本县一同联名？”


花情风把矛头对准了白泓，这是县里的三把手，只要他也肯联名，必定又会有一批摇摆不定的官员加入进来。白泓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花晴风抬起手，重重地压在已经写好的奏章上，沉声再问：“白主簿，你意如何？”


白主簿沉思着，他忽然明白昨日花情风召见他，以“压担子”为名，许他更大权力的根由了，原来是为了拉拢他一同弹劾叶小天，亏他还为此兴奋了半宿，如果他不肯答应，花晴风先前的许诺显然是不会兑现了。


“干掉叶小天，花知县又将届满，这样的话我就是葫县权位最高的官员中资历最老的一个，我本来就是七品，并不比花晴风低，我又有表姐夫在南京吏部为官，到时候会不会由我接任葫县正印？”


想到这里，官迷儿白泓不禁心头一热，但他旋即就想了悬挂于书房之中的那张条幅：“与为善！”


中间的留白，并非如他对人所言是要把“人”记在心里，那留白处，其实留的是“叶小天”三个字，这是他来葫县上任前就打定的主意：绝不与叶小天为敌，如今要违背先前的誓言么？


想起那个斗垮了两任县丞、一任主簿，在南京城又胡搅蛮缠，接连祸害了吏部、刑部和礼部，又轰走了李国舅的叶小天，白泓熊熊燃起的贪念登时就像被泼了一瓢冷水……


※※※


花晴风在二堂大摆威风，试图逼迫众官员与他联名上书的时候，他的后院却已起了火。叶小天此时赫然出现在苏雅夫人的闺阁之中，端坐在苏雅夫人的小书房内。


苏雅与叶小天端坐于书案两端，苏雅满面羞恼，脸泛酡红，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口贝齿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叶小天双手按膝，神色冷峻，睨着她沉声道：“夫人考虑的怎么样了？”


苏雅攥起粉拳，道：“这件事，是我夫君对你不住，但……你怎可逼我做这样的事，我是他的妻子啊！”


叶小天冷冷地道：“不然，夫人还有良策？”


苏雅怒道：“你这人，怎能忘恩负义，如果不是我那弟弟向你通风报信，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到时候……”


叶小天道：“到时候，你那夫君就要落一个嫉贤妒能、诬告同僚的罪名，被罢官免职，遣归故里，不但再也做不得官，而且还要声名狼藉，想做个体面的士绅亦不可得！”


苏雅睇着他道：“满口胡言，你怎知便不是朝廷准了我丈夫的奏章，将你削职为民！”


叶小天泰然道：“我当然不会信口开河，夫人既然问我其中道理，那我就讲给你听。尊夫一旦上书朝廷，朝廷不会不教而诛吧？朝廷会让叶某上书自辩，还会派风宪官来查我，是不是？”


苏雅道：“那是自然！”


叶小天道：“好！那时候，叶某已知其事，夫人以为，若我有心对付县尊，比起尊夫，谁能发动更多的力量？他想害我，我有没有办法抹杀一切对我不利的证据，反过来抓住他的把柄？”


苏雅气道：“我夫君两袖清风，有什么把柄好抓？”


叶小天仰天打个哈哈，道：“是么？”


叶小天往墙上一指，道：“夫人，这张《高山流水图》可是名家之作，前朝古董，起码值一千两银子，你说……这算不算是‘雅贿’呢？”


所谓“雅贿”就是以名贵字画、古董赠送官员，既达到行贿的目的，又显得高雅。官员拿着它，随时可以向书画古董铺子换取银钱，也算是一种硬通货了。可那张图正是叶小天所赠，上边还盖着叶小天的私章呢。


苏雅恼怒道：“那可是由你赠送的，莫非你就是行贿之人？”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非也，那是下官受逼不过，被知县大人勒索！”


苏雅只气得张口结舌：“你……你……”


叶小天目光一转，又道：“我没记错的话，花知县曾经通过洪大善人名下的书铺，出过一本随笔？”


苏雅瞪起一双美丽的杏眼道：“那又怎样？”


叶小天似笑非笑地道：“常言道：‘讨个小，刻个稿’，可见印书之利，印书一套，至少也能赚回买个妾的银子。不知花知县刻印这本诗词散文集子，赚了多少啊？”


最初出书并不赚钱，但是到了明朝中后期，由于出版业的发展，刻书、卖书开始成为一项能赢利的行业。而书籍和文人关系最是密切，官员又多是从文人中来，这一来就有官员利用印书卖书赚钱了。是以朝廷规定，官员以出书赢利者，革职查办！


本朝就曾有一位学政大人，把自己所著八股文章刊印成书，命诸生买读，被人弹劾，一经查实后，立即革职查办了。也就是说，官员写书刻书可以，但不能营利，更不能利用职务之便强买强卖。否则要受严惩。


苏雅气得脸上红晕更盛，道：“我家可没从中赚得一分银子，为了印书，倒还搭了些钱呢。”


叶小天摊了摊手道：“这个只是夫人你一面之辞，谁能确定呢？如果下官去洪大善人那儿走一遭，再去拜访拜访本地几位士绅，你说他们会怎么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


苏雅脸色一白，恨声道：“你要诬陷？”


叶小天反问道：“难道尊夫指摘叶某的罪名属实？”


苏雅又不语了。


叶小天微微一笑，又道：“循天曾经闹出人命的事，我是不会提的，我当他是朋友，这是我为他做的事，不是为了县尊。但……本县有一座赌坊，据我所知，它真正的幕后主人乃是大老爷，而且这座赌坊现在还在经营。县太爷经营赌坊……呵呵……”


在门外把风的苏循天并不知道因为他的疏忽，给姐夫又增添了一条罪名。花晴风意欲对付叶小天的时候便吩咐他关掉赌坊，把花家的痕迹抹去，可他觉得从那些赌徒们身上抽点利水，既非伤天害理，又能有所收入，所以没舍得，想不到叶小天其实一直就知道这赌坊的存在，也知道这赌坊就是县太爷做后台。


苏雅夫人胸膛起伏不定，激动地打断他的话道：“你不要说了！”


叶小天笑了笑，转口说道：“夫人，我在京师，有礼林侍郎的交情，在金陵府，有兵部张尚书的缘份，真要打起官司，你说谁输谁赢？对我来说，结局只有两个，要么反败为胜，要么同归于尽，而对夫人你来说，结果只有一个：你丈夫，一定会丢官罢职，身败名裂！所以，循天告诉我这件事，使我提前知晓，有了回旋余地，他不是救了我，而是救了他的姐夫、你的丈夫！”


苏雅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软在椅子里，闭上美丽的眼睛，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哽咽地道：“我……答应你……”


叶小天微微一笑，起身走到苏雅身边，衷心地道：“夫人很聪明！既聪明又美丽，有此贤妻，是花知县的福气！”

第70章 当面锣


二堂上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看着白泓。白泓脸上变形变色的，心中天人交战，不会儿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花晴风眼见白泓如此挣扎，心中信心更大了，曾几何时，他花晴风也能靠着威严，把一个仅低他一品的官员压迫成这般模样了。花晴风一字一句地道：“白主簿！”


白泓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颤颤巍巍地在脸上擦了擦，道：“事关重大，可否容下官……好生斟酌一下。”


花晴风冷笑一声道：“白主簿，奏章今日就要上奏朝廷，可等不了那许久，不知你究竟意下如何？”


白泓似乎被汗水蛰了眼角，他猛地闭了闭眼睛，眼前陡然浮起出了那张悬挂在自家书房中的横幅，上边空白出赫然出现了三个大字“叶小天”，变成了六个大字的条幅：“与叶小天为善！”


白泓猛地张开眼睛，对花晴风道：“下官赴葫县上任时日尚短，对葫县官员不甚了解，县尊所言罪状，下官全无所知，既不知其事，实在不能与大人联名签署奏章，还请大人恕罪！”


花晴风怔住了，他眼看白泓那般模样，还以为他马上就要被自己逼迫到崩溃，谁料突然之间却发生了这样的演变。白泓有大权在握的诱惑，有搞垮叶小天，捱至他离任后升为一县正印、百里至尊的机会，可他居然拒绝了。


一念及此，花晴风对叶小天更加忌惮，他知道叶小天势大，却也没想到叶小天的威势竟如此之大，致使这位县主簿畏之如虎，如此一来，花晴风铲除叶小天的决心也更大了。


他要报仇，他要搞垮睡了他的女人的混蛋！他要洗刷在葫县任职五年留下来的窝囊名声，重振官威，如此他才有前程可言，否则再到任何地方为官，也难免被强势下属架空的可能。


花晴风想了想，咽下了对白主簿的呵斥之辞，呵呵笑道：“白主簿，且不忙着拒绝，你再好好想想，或许……会改变主意！张典史，你来葫县有段日子了，本官所言不虚吧，你可愿与本官联名？”


张典史一直低头不语，忽然花晴风点到他的名字，张典史不由身子一震。李云聪和罗巡检的脸色已经轻松下来，既然连初来乍到的白主簿都拒绝签字了，张典史一向顺从叶县丞，又岂会答应与花知县联手，背后捅他一刀。


不料张典史咬紧牙关，颊上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寸寸抬起头来，忽地用力点了点头，沉声道：“下官愿与大人联名，弹劾……叶县丞！”


罗巡检和李云聪怔住了，彼此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置信。白泓有接替花晴风成为葫县县令的机会，都禁受住了诱惑，张典史……这是吃错了什么药？难道花晴风许给他的好处更甚于白主簿？


却不知白泓早在金陵时就亲身领教过叶小天的手段，见识过叶小天横行三部，弄得三位尚书哭笑不得的场面，叶小天守刑部大门的时候，可是把都察院、大理寺和应天府尹都给戏弄了，却毫发无伤。


再加上白泓有亲戚在金陵吏部，放弃这个机会再隐忍几年，照样有机会复出，他不必冒着得罪叶小天却未必扳得倒他的风险。而张典史却不然，他老人家马上就该致仕了，以不入流杂职官的身份致仕。


而花知县答应分润功劳给他，并且在离职前作为他的保举人，为他上书请求晋级为从九品官，有了品级，他就不再是杂职官了，在他致仕的时候，他就能有一个更体面的身份。


这个诱惑对他来说，远比白泓所得到的貌似更大的好处更具诱惑，因为白泓放弃这个机会依旧还有机遇，而他错过这个村，就再也没有这个店了。何况，他本来自中原地带，还不太了解贵州官场，在他看来，以正印官的身份，又联络了一些同僚，联名弹劾一个副手，断无失败的可能。所以，他决定冒这个险。


张典史的掌心都已沁出汗来，他有心疾，为了做出这个决定，心跳如擂鼓，现在都有点一阵阵的耳鸣，可是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眼前阵阵发黑的阴翳也就消失了，他往椅上一靠，感觉有些虚脱的感觉，忙抓起茶杯，大口大口地喝水。


大堂屏风后，李秋池心中暗想：“东翁怎么不先问张典史，若是张典史先行答应，恐怕白主簿也就不会拒绝了，平白少了一个有力人物联名，实在可惜。不过，锦上添花也就是为了好看，没有白主簿，此事至此也是一定能成的了。”


花晴风得到张典史承诺，不禁欣喜若狂，马上趁热打铁又看向顾教谕和黄训导，花晴风已经想好一些说辞，比如列举叶小天的罪状，激起两位老学究的仇忾之心，比如顾教谕和黄训导才是葫县教化方面的主官，可易俗一事的功劳却被叶小天独享，不曾分润于他二人一点好处，挑起二人的愤恨……


只要顾教训和黄训导同意联名，回过头来再对白主簿软硬兼施一番，他定然也要答应的，那时候大概只有李云聪这个死忠还有罗小叶这个讲江湖义气的军头儿依旧不肯联名了，想必就连赵驿丞也会来个墙倒众人推。


花晴风越想越美，清了清嗓子，扭头对坐在侧首的黄教谕道：“黄教谕，对于本县的提议，你……”


花晴风还未说完，就听门口一声怪叫，就像一只猫被人踩了尾巴，随即叫声戛然而止，又似那猫被人割断了喉咙。


花晴风听得那怪叫声是他派在二堂门口负责守卫的心腹衙役，不禁大怒，他霍地转过头去，一把抓起惊堂木，正要严斥堂下，就见叶小天从堂下走上来，一边走一边很随意地向众人不停地拱着手，像极了一只招财猫儿。


“大家好啊，大家好！罗巡检好，顾教谕好，白主簿好，县尊大人，这是在议事么？”


花晴风手中抓着惊堂木，目瞪口呆地看着叶小天，状似中邪：“不会啊，他不是还该有两日才到么，怎么会……怎么会……”


“啊！”


突然又是一声怪叫，声音就响自堂上，吓得花晴风一哆嗦，手中的惊堂木失手跌落，吧嗒一声砸在那份奏章上。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张典史从椅子上“直不愣登”地拔起来，两只眼睛瞪得吓人，伸手指着叶小天，嘴巴张合几下，忽地脖子一歪，“咕咚”一下又摔回了椅子，随即就向地上滑去。


坐在他上首的是罗小叶，到底是军人出身，身手还算敏捷，迅速探臂一抓，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这才没有让他滑脱在地，就见张典史脸色铁青，口吐白沫，唇色发紫，脸色苍白，已然不省人事。


罗小叶惊道：“不好了，张典史突发重疾。”


这张典史本有心疾，方才一阵紧张一阵放松的，心脏本就再难承受刺激，却不想叶小天突然冒了出来，本就有些心虚胆怯的张典史惊吓过甚，一下子促发心疾，就成了这般模样。


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大乱，赶紧唤了两个人来，卸下一扇门板，抬起张典史，急去求医诊治，等把张典史抬走，堂上的混乱才稍稍平静下来。


叶小天见张典史发病，心里也有点儿纳闷，他知道花晴风此时在二堂召集众人就是为了对付他，但他刚到堂前，所以并未听见张典史附和花晴风的话，虽然现在看见张典史胆怯心惊的样子他也猜出了几分，可是……他有这么可怕么？


其实叶小天虽然气愤花晴风过河拆桥，利用他斗倒了徐伯夷和王主簿便掉过头来对付他，但他所恨者也只是花晴风一人而已，像张典史这种混吃等死的小人物，不过是摇旗呐喊的角色，他根本懒得理会，怎么就……


骚乱过去，众人落座，叶小天佯装不知花晴风所议之事，坦然入座，对花晴风道：“下官奉命往铜仁求取赈济银两，今已解赴入县，惭愧的是，下官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讨来约有往年九成的赈银。”


花晴风强挤笑容道：“去岁有几个县受了灾，今年铜仁府必有照顾，所以我县赈银少于往年也在情理之中，叶县丞辛苦了。”


叶小天道：“多谢县尊体谅。对了，今日县尊将全县官员召集于此，不知所议何事啊？”


堂上顿时又变得鸦雀无声了，所有的人都望向花晴风，花晴风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顿时觉得“亚历山大”。叶小天一瞬不瞬地盯着花晴风，花晴风的额头不禁见了汗。


屏风后面忽地隐隐传出一声低咳，一下子提醒了花晴风：“事已至此，我还有退路么，根本不可能退却了，便是他提前回来了又如何？我已别无选择，唯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想到这里，花晴风神色一肃，沉声道：“本县召集众官僚，在此众议你为官的过失与罪责，打算联名向朝廷弹劾你。”


叶小天讶然道：“弹劾我？县尊大人，你不是开玩笑吧？”


花晴风胀红着脸道：“怎么会开玩笑，本县从无戏言。你不敬上司、收受贿赂……”


“停停停停停……”叶小天像挥苍蝇似的挥了挥手，打断花晴风的话，直截了当地道：“这些罪名就不用念给我听了，你知道我一定否认的！”


叶小天一到，便在右首最上位坐了，他先向左首众官员扫视了一眼，又向与他同列而坐的官员们扫视了一眼，声音很轻、很柔：“听说有人要联名告我，不知是哪位君子，可否请出一见？”

第71章 临阵倒戈


二堂里寂静的仿佛一座坟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张典史，可他老人家已经倒下了。


张典史有心疾，偶尔会请个病假，或者在签押房里煎药，久而久之，众官吏大多都知道他有心疾。但此刻心疾猝发，和叶小天有莫大关系，是紧张也好，恐惧也好，总之叶小天才是诱因。


在座的众官员中，唯有白主簿并不这么想，他此时非常兴奋，就像一个赌徒押下了他的全部身家赌大，结果一开盅，果然是大，而且是大得不能再大的豹子，通杀，真是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乐开了花。


在白泓看来，叶小天提前赶到，赫然出现在此地，就是一个奇迹。而张典史心疾猝发，也绝对不是意外！叶小天“妨人”呐，历史再一次证明，叶小天真的“妨人”！


县仓大使和司狱官坐在椅中直冒虚汗，他们是花知县的人，没办法不遵从花知县的命令。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还觉得花知县此番已稳操胜券，为此欢欣鼓舞，可叶小天一出现，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他们就感觉到了深深的绝望。


以前，尽管他们是花知县派系的人，但是并没什么机会和叶小天做对，所以对此人忌惮恐惧的感觉并没有多么强烈，而此刻他们等于是站到了叶小天的对立面，心头那种压力，实在难以形容。


花晴风眼见叶小天一到，虽然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脸上还笑吟吟的，可整个气场已被他夺过去，场面即将失控，情急之下一把抓起那份奏章，似乎一下子就拥有了莫大的勇气。


他猛地一拍公案，喝道：“叶县丞，你休想恫吓同僚！本县并非背后阴谋算计，而是堂堂正正地行弹劾之事，本县这份奏章只要送上朝廷，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儿耍威风？”


叶小天刚要张口，门口忽地抢进一人，那人正是方才陪同张典史去求医的一个皂班副班头，这人脸色苍白，一进大堂便跪倒在地，向花晴风顿首道：“大老爷，张典史……张典史在送医路上，死了！”


大堂上顿时更静了，静得无以复加。花晴风脸上不禁露出了古怪的神气，死了？张典史竟然被吓死了！如此荒唐不经的事情，听着都是笑话，可是竟然就发生在他眼前，这也太荒谬了。


李秋池站在屏风后面也愣住了，他实在没想到花晴风网罗的这群乌合之众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叶小天还没出招啊！就算他来了又怎么样，照样可以上书朝廷啊，他有权力阻止么？只要弹劾奏章到了皇帝手中，还怕他不能大势已去！


叶小天也被惊住了，张典史心疾发作，居然不等送医，半路就死了？！叶小天怔了半晌，才清清嗓子，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此事是否容后再谈，我们还是先料理张典史的后事吧。”


叶小天话音一落，李云聪和罗小叶便附和起来，而白泓……居然已经站起来，掸掸袍子准备退场了。花晴风大急，他已经把自己逼得没了退路，如此现在散了场，人心也就散了，他再也无法争取到一人，包括先前已经同意和他联名的两个心腹。


花晴风厉声大喝道：“不可！此间事尚未了，本县尚未吩咐下来，谁要退下？叶小天，本县与你并无私人恩怨，此举全是为了社稷，为了葫县黎民，你为官一任，罪行累累，本县是断然容不得你了，正好赵驿丞也在这里，本县马上就上书朝廷弹劾于你。杨洋、李见柏，你二人上前署名，本县这就加印封漆，上奏朝廷！”


花晴风所唤二人正是之前表态愿意和他一起署名的仓大使和司狱官。二人被花晴风一唤，面色如土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行不多远，仓大使杨洋突然身子一歪，“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走在旁边的司狱官李见柏肩膀刚晃了一下，一见杨大使抢在他前头“晕倒”，顿时心中大骂，但是此等情况下，他若是也再“晕倒”，未免太不成样子，李见柏灵机一动，马上俯身去扶杨大使，变声变色地道：“哎呀，杨大使旧疾发作，下官送他去就医！”


李见柏说罢便架起杨大使一条手臂，杨大使躺在地上，牙关紧咬，直挺挺的仿佛已人事不省，李见柏没把他架起来，便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道：“少他娘的装蒜，快让我架起来，老子要是走不掉，你也别想走！”


杨大使一听顿时放软了身子，悄悄使了点力，在李见柏的帮助下站起来，但双目仍然紧闭，被李见柏拖着向大厅外走，两侧官员都看见他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左转右转，显见根本就没晕厥。


花晴风呆住了，他没想到仓大使和司狱官竟然无耻到如此地步，眼见二人已经迈出大厅到了廊下，花晴风才反应过来，厉喝道：“李见柏，你给我站住！叫旁人送杨大使去就医，你回来议事。”


李见柏是当司狱官的，什么黑心肠的事没做过，什么下作的本事使不出来？一听花晴风这么说，李见柏把心一横，左脚跟一踩右脚尖，自己给自己下了个绊子，“哎呀”一声大叫，把杨大使一推，自己便一头跄下石阶。


眼见前面就是一水的平整青砖，李见柏把心一横：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儿！他果断地控制住伸手撑地的本能欲望，硬是用自己的额头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砰”地一声，真的晕了。


叶小天坐在堂上，眼见如此可笑的一幕，不禁啼笑皆非：“太过份了，我有这么可怕么？”


他有些同情地扭头去看花晴风，花晴风眼见李见柏连这样的绝招都使得出来，为了不上“战场”宁可自残，不由彻底绝望了，他的目光从众官员的脸上一一掠过，看到的不是奚落就是同情。


当他看到就连叶小天都满是同情地望着他时，花晴风就像心被狠狠地刺了一刀，痛到流血。花晴风疯狂了，就像他幼年时在私塾上学，被同学坑了一回时那样。


隐忍、隐忍，忍到忍无可忍，老实人就会疯狂地暴发，花晴风抖着手中那份奏章，疯狂地咆哮起来：“好！你们怕他，本县不怕他！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没人联名是么，没人联名本县就独自上书，我看你耐我何！哈哈哈……”


花晴风疯狂地大笑着提起了笔，因为之前李秋池建议由众官员首倡，由他来附议并上奏，所以花晴风还没有写上他的名字，此时没人跟他联名了，他只好独自署名。


叶小天站起身，叹口气道：“县尊大人，下官自上任以来，自问并没有任何对不起大人的地方，实在想不出大人为何对下官成见如此之深。不过，清者自清，叶某相信，朝廷一定会还我公道！”


叶小天说完把官帽摘了下来，托在手中，对花知县道：“赈济银子，下官已经解回葫县了，请知县大老爷与铜仁府护送兵丁交接，自行安排发放吧。下官为证清白，自请停职，在家恭候圣裁！”


其实，这种行为在京官里尤其是京城的重臣中才常见，遭人弹劾，便自请停职以证清白，同时也方便朝廷查办，否则依旧身在其位，难保不会再给人送一个“干涉司法”的罪名，这种情况下皇帝大多会下旨挽留。


在地方官里这种事却不常见，你一遭人弹劾便回家歇着，那公事谁来做？所以江浙一带曾有一省总督与巡抚撕逼大战，两人轮番上奏章弹劾对方，互相告了三四年的状，还是各任各官，谁也奈何不得谁。


叶小天虽然自幼厮混于天牢，身边全是官儿，可这方面的常识自然不可能有人说给他听，他还以为地方官也是这般规矩，所以来了这么一手。


花晴风气极反笑，道：“叶小天，你以为离了你，这葫县政务便停滞不行了么？好！你要停职，由得你！”


叶小天听了，便把乌纱帽往椅上一放，向花知县微笑道：“既然县尊准了，那下官这就告辞了。公道自在人心，叶某相信，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希望那时候县尊大人你依旧还能坐在这里，抛弃成见，通力合作，共治黎庶。”


叶小天这番话其实是正话反说，意思是你若告不倒我，你就难辞其咎，到时候我叶小天依旧是葫县县丞，你花大人却不知要何去何从了。可花晴风并不这么想，叶小天的微笑在他看来异常阴险，叶小天这番话也被他解读成了赤裸裸的威胁。


“叶小天，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对我不利？”花知县的脸色倏然惨白，色厉内荏地道：“你想谋害本县不成？”


叶小天眉头一皱：“县尊大人何出此言？”


花知县对左右众官吏道：“你们都听到了，叶小天他当众威胁本县。你等记着，如果本县遭遇了什么不测，那一定是叶小天所为，到那时还请诸君为证，为本县求一个公道。”


叶小天真的火了，怒斥道：“县尊大人，你胡言乱语什么，简直是一派胡言！”


后宅里，苏雅拭去眼泪，睁着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睛站了起来，苏循天看着姐姐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姐姐，你真要依了叶县丞不成？”


苏雅凄然道：“我思来想去，只觉叶县丞所言俱都不假。没有别的法子了！”


苏循天叹了口气道：“姐夫一定会对你怀恨在心，再难原谅你的。”


苏雅垂泪道：“他鬼迷了心窍，好端端地偏要去惹叶县丞，那叶县丞曾斗垮孟庆唯、徐伯夷、王宁，而这些人都曾挟制你姐夫，令他束手无策，他又怎能是叶小天的对手？他如今愈陷愈深，已不可自救，夫妻一场，纵然被他误会怨恨，我也只能选择真正对他好的做法。走吧！咱们去二堂！”

第72章 你爆我也爆


李见柏悠悠醒来，一睁眼，就见杨大使趴在他旁边，一双眼珠子贼兮兮地乱转。李见柏轻咳一声，小声道：“老杨，现在是什么状况啊，咱们还用不用晕呐？”


杨大使压低声音道：“情况尚不明朗，还是先晕着吧。”


堂上叶小天和花晴风对峙之态激烈，火药味浓厚，再加上众人都知道他二人是籍故想溜，并非真的突患重疾，所以没人理会他们了。


李见柏答应一声，忽然想起杨大使在堂上抢先晕倒的事，恨恨谴责道：“老杨，你刚才可真无耻。”


杨大使哂然道：“大哥别说二哥，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正斗着嘴，李见柏忽道：“噤声！”


杨大使赶紧闭嘴闭眼，又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循着脚步声偷偷望去，这一看，两人闭着的那只眼睛也猛地张开了：“夫人？”


苏雅在苏循天的陪同下走到门口，惊讶地看了看躺在阶下的两名官员，见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心中有些莫名其妙，县令并没有责打僚属官员的权利啊，这两人躺在这儿做什么？


不过显然不是过问他二人事情的时候，苏雅只是脚步一顿，便撇下杨大使二人，转身向二堂里走去。


堂上都是本县官员，官员的夫人们之间也有聚会，所以他们大多见过这位县尊夫人，哪怕只见过一面，又有谁会忘记姿容如此美丽、行止如此高雅的美人儿，何况在这里能登堂入室的也只有县令夫人，是以堂上顿时一静。


花晴风抓着惊堂木，正与叶小天愤怒地唇枪舌剑，忽见夫人赶来，不由一怔，苏雅可是从未在二堂出现过，花晴风惊讶地对苏雅道：“夫人？你……怎么来了这里？”


苏雅欲言又止，目光一闪，偷偷地瞟了叶小天一眼，叶小天背负双手，根本没有看她。想起叶小天先前所言，苏雅把心一横，对花晴风道：“老爷，你身染微恙，妾身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来促请老爷回去歇息。”


花晴风怒道：“一派胡言，我有什么微恙？”


“老爷……”


苏雅满脸为难，欲言又止，转而对弟弟苏循天道：“你去，扶你姐夫回去休息。”


苏循天马上举步上前，就要去扶花晴风，花晴风把他一把推开，大喝道：“滚开！本县有正经公事待办，这里也是你等妇道人家和无品小吏能进来的？出去，马上给我出去！”


叶小天微微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苏雅被他一看，心弦一颤，她现在也是怕极了魔鬼般的叶小天，生怕叶小天心生不满，推翻先前约定，对自己的丈夫不利，便提高嗓音道：“循天，还不快扶你姐夫回去。”


花晴风又惊又怒，拍案道：“夫人，你究竟想干什么？众官属面前，你敢如此视为夫如无物！这般没有规矩，难道你想逼我休了你吗？来人，把夫人和苏循天带出去！”


眼看大老爷、二老爷的大战变成了夫妻二人的混战，众人都只能作壁上观，人家的家务事，他们不明究竟，也掺和不得。但堂下衙役得了大老爷的吩咐，却不能不听命行事。


两个衙役走进来，对苏雅拱手道：“夫人，请退出大堂，莫要让小的为难。”


苏雅寒着脸道：“我不走！老爷，有什么事咱们到后宅去说。”


花晴风此时心中恼怒，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他以为苏雅是眼见情夫遇难，不惜脸面赶来搭救，心中实是恨极，不禁冷笑道：“立即把这贱妇给我轰出公堂，立刻！”


两个衙役无奈，只能道一声“得罪了”，便要上前架住苏雅的胳膊，把她硬拖出去。


“且慢！”


苏雅大喝一声，制止了两个衙役，噙着眼泪望了花晴风一眼，花晴风看到她眸中满是歉疚、乞求的神情，心中怒火更炽：“这个贱妇，为了她的奸夫真连起码的羞耻心都没有了。”


苏雅轻轻吁出一口气，缓缓扫视了堂上众官员一眼，神色木然、语气凄婉地道：“事到如今，妾身……不能不说了。诸位大人，拙夫……因我县近年频出大案，劳思忧虑，患了心疾，是以性情大变，所作所为实非其本意。拙夫今已不能视事，还请诸君多多担待。”


“轰”地一声，整个二堂顿时骚动起来，众人都把惊讶的目光投向花知县，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劲爆了，他们城府再深、心性再隐，也是无法保持镇定了。


花晴风脑袋一晕，抓在手中的惊堂木再度失手跌落，“吧嗒”一声落在案上，他不敢置信地瞪着苏雅，颊肉哆嗦，道：“夫人，你……你说甚么？”


苏雅说她的丈夫患了“心疾”，这个心疾与刚刚暴病死去的张典史所患的心疾可不是一回事。那年代心疾中的心字，既可指心脏，也可指大脑。而这个疾包含的范围也很广，可以是肉体上的病情，也可以是精神上的病情。


结合方才苏雅所言的“因我县近年来频出大案，劳思忧虑，患了心疾，是以性情大变，所作所为实非其本意”，他这个心疾指的就是精神病，按照当时的民间通俗说法，就是“失心疯”。


精神病的所作所为当然不用理会了，而且由当事人的妻子出面指认，还有谁会不信？花晴疯激愤欲狂，抓起惊堂木拼命地拍着，大吼道：“肃静！肃静！她污诬陷我，这贱女人诬陷我，本县没病，本县没发疯！”


众人看着他疯狂的眼神，谁也没说话，坐得稍近的白主簿和罗巡检悄悄地退了几步，和他拉开了一些安全距离。


花知县真的快要气疯了，这个罪名一旦落实，他还告什么叶小天，赵驿丞肯答应替一个疯子上书给皇帝？那赵驿丞这官也就做到头了。而他所罗列的一切罪名，哪怕全是真的，也根本不会再有人理会。如果连疯子上书也要采信，或者抱着怀疑的态度去查证，那置被举告的官员于何地？岂不令天下臣工寒心？


也就是说，花知县从现在起已经被“剥夺”了一切权利，在官府里，他将丧失作为县令的一切权利；在家里，他将丧失一家之主应有的一切权利；花晴风被人架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唯独这一次被人架空的最是彻底，他连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资格都被架空了。


“我没疯！我没疯！我真的没疯啊！”


花晴风疯狂地咆哮起来，可他这么做的唯一结果，只是让众官员更相信他得了疯病。苏雅和苏循天姐弟俩沉痛、悲伤地表情，更让众人坚信了自己的判断：“知县大人，一定是疯了。”


“好吧，好吧……我方才只是太激动了。呵呵呵……其实本县真的没疯，方才只是过于气愤，你们要相信我，好不好？”


花晴风忽然意识到他此时表现得越是疯狂越会令人怀疑，他注意到就连被他唤上堂来的两个衙役也已转过身来，不再听命于他，而是一副随时准备扑上来制止他伤人的模样。


花晴风心惊之下马上换了表情，尽量平心静气地与人说话，语气放的非常柔和，可惜，精神病这顶帽子一旦被人扣在头上，他任何正常的举动在别人眼中都会变得不正常起来。


花晴风从暴怒突然变得和颜悦色，叫旁人看了只觉得心中更加害怕，如此喜怒无常，可不就是真的疯了？白主簿又退了两步，罗巡检则很同情地对花晴风道：“县尊大人，我们相信你，大人先回后宅歇息一下吧，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议好了！”


“你骗我！你其实是认定我疯了！你想骗我回去，你……你们……”花晴风气得浑身哆嗦，他嘶吼几声，突然绝望地捂住自己的面孔，痛苦地道：“我没疯，我真的没疯啊……”


叶小天轻飘飘地道：“兹事体大，依我之见，不如找个郎中确认一下吧！”


花晴风一听他说话，忍不住又是暴跳如雷：“我不看！我没病！你一定早就买通了郎中，你想坑我！”


叶小天叹了口气，一脸无辜的表情。这小子也是损的很了，郎中能看得出疯病？到了现代，一个人有没有精神病，也不是医生能准确诊断的，更多的是靠观察他的情绪和行为，而花晴风此刻的情绪和行为……


苏雅看着丈夫如此痛苦，泪水忍不住汩汩而下。但她心中依旧牢记着叶小天对他说过的话，她并不是轻信他人之言的人，但她凭着自己的理智所做出的判断，和叶小天所做的结论是相同的，她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


如果真让她丈夫上书朝廷，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告倒叶小天，而这个机会成功的可能不超过三成。即便是这样的结果，叶小天也不会坐以待毙，在他的反击之下，花知县也会因为雅贿、出书牟利、私营赌场等一系列罪名垮台。


而更大可能的结果是：叶小天没有倒，她的丈夫却倒了，不但因为数条大罪被罢官免职削籍为民，回到故土还会因为他的污点受人诟病，她的丈夫将要失去的不仅是宦途前程，还包括体面与名声。


要避免这一切，只能依叶小天所言，让她丈夫收手。可她丈夫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孟庆唯、徐伯夷那般对侍他，他都不曾鼓起勇气与之决斗，现在却对与他关系相对温和的叶小天一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如何让他收手？就算没有人愿意与他联名，他依旧可以独立署名上书朝廷，没有人能阻止他，要让他告不成，只有一个办法，叶小天想出的办法：让花知县疯掉。


“失心疯”又称“怔忡之症”，以这个年代的医术，对它还没有明确的认识，对精神疾病的分类也很泛泛，而且医者相信，有些心疾是因为心火旺，肾阳衰，遇有惊骇悲恐，意志不遂之事时，七情内伤，阴阳失调，从而发病，也就是说，这种心疾能够治愈，这样，花知县就有复出的机会。


再退一步，就算不能复出了，花知县患了臆症不能履职，官员品级和相关待遇也还在，他也是“冠带闲住”，为官的特权可以保留，免职前后的生活差距也不会太大。


告则必然削职为民，不告就是“冠带闲住”的散官，而且不无复出的机会，苏雅还能不知该如何取舍？更何况，叶小天说他不会拿她弟弟的命案说事儿，可相公出书明明没赚钱他都能颠倒黑白颠倒，此人信得过么？


然则苏雅这份苦心，花晴风怎能知道，他只道苏雅铁了心为了她的奸夫要坑害自己，今日给他冠以“失心疯”之名，明日会不会说他发狂走失，然后在一口水井里发现他的尸体？


花晴风越想越惊恐，于是，他爆出了一条更惊悚的八卦！

第73章 杯具小花杯具李


眼看就要被那对狗男女合谋将他陷害，坐实他患了失心疯的事情，到时候他的生死都要由人摆布，花晴风把牙一咬，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他厉声吼道：“我知道！我知道是你、你，是你们两个联手害我！”


花晴风指指苏雅，又指指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就是你们，你们勾搭成奸，视我如眼中钉，所以处心积虑地想要除掉我。”


爆了！又爆了！苏雅刚刚爆出知县患了疯病的劲爆八卦，现在知县又爆出了知县夫人与人私通的八卦，内容更加火爆！


但是……


为什么堂上这么安静？


花知县霍然扭头看去，在罗巡检、白主簿等人脸上只看到一种表情：“你真的疯了！果然是疯了！”


“是真的，是真的！”


花晴风急了：“本县在叶小天书房中发现一副‘兰草’，那题款就是我妻子的闺名，我妻子书房中悬挂了一副‘高山流水图’，那是叶小天所赠，嘿！谁不知兰草看的就是叶子，有‘看叶胜看花’之说，我姓花、他姓叶，其中意味还用我说么？”


苏雅万万没有想到丈夫为了证明他没有疯，居然用这样的污名羞辱自己，一时间气得脸庞胀红，泪水潸潸，她实未想到，曾经那般恩爱的夫妻，今日竟然如此绝情！


苏循天怒极，喝道：“姐夫休要胡言乱语，那副‘兰草’是叶大人新居落成时，我手中没有贺礼，所以央姐姐画了幅画充数。叶大人还赠画作，那也是寻常礼数往来！”


对于花晴风的这种爆料，不仅听过坊间传言的赵驿丞信了七分，其他众人也半信半疑的，并未全然当成疯话，但大家信了这话，并不代表他们相信花晴风没有疯，反而更加证实了花晴风疯了。


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很少有男人会豁得出脸面，当众承认这种事情，尤其是有身份的男人。花晴风如果没疯，他会当众爆出这种体面丧尽的事来？难怪叶小天为县丞，对他这个知县相当友善，他还蓄意对付叶小天，难怪他疯了……


“是真的，本县没有半句虚言呐！”


花晴风眼见众人的目光更加同情，也更加相信他是疯了，不禁又气又急，语无伦次地吼道：“有一夜大雨倾盆，三更时分，我去叶府，在他书房亲眼看到这贱人……这贱人蹲在桌下，为叶小天行那羞耻之事……”


这段话众人却并不相信了，只以为这是疯掉的花晴风幻想出的臆语，太荒唐了吧，深更半夜的，以知县之尊，他屈尊到下属府中拜访？知县夫人那是何等敏感的身份，若与县丞有私情，利用她进香礼佛、官宦内眷小聚的机会幽会不成么，半夜三更潜去叶府，不怕丈夫发现她不在家？


而且叶府又不是开门就见卧房的小门小户人家，重门叠户的一座府邸，知县登门他们居然来不及躲避，要被知县堵在书房里？知县老爷作为一个男人，当场发现居然不发作，直到此时被他妻子指证患了疯病时才说出来？


这番没头没脑的话便连赵驿丞都不信了，本来只有他尚怀疑县令是否真的患了疯病，此时也不再怀疑。罗小叶实在听不下去了，皱起眉头道：“你们两个，赶紧扶知县大人下去休息！快着！”


那两个衙役得了罗小叶吩咐，上前架起花晴风就走，花晴风大急，挣扎吼道：“我没有疯！那贱人勾结奸夫，想要害我！如果我死了，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我没疯，我没疯啊，你们相信我啊……”


花晴风的声音越来越远，苏雅原本脸色苍白，突然听花晴风提起那晚暴风雨中的事情，脸上血色刷地一下抽得干干净净，变得苍白如纸，她这才知道，原来那一夜丈夫已经发现了她，而且因此产生误会。


丈夫对她的冷落，对叶小天的恨意，所有的一切，联系上这件事后，都一下子清楚了，苏雅又悔又恨，恨不得立刻向丈夫说明误会，剖白心声。可她只迈出一步，便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苏循天急急赶上一步，一把抱住姐姐，被花晴风道破仇恨来由的叶小天正惊怔在那儿，见此情景，暗暗一叹，对苏循天道：“快扶夫人下去歇息，此间事情，我们来收拾。”


苏循天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抱起姐姐默默地走了出去。


顾教谕看了看二堂里面色各异的众官员，轻轻一捋花白的胡须，沉声道：“诸位都是有身份的官员，当知君子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的道理，今日之事，还请三缄其口，慎言！慎言！”


白泓、李云聪、罗小叶等人纷纷拱手道：“顾教谕说的是，我等谨记了。”


叶小天原本极为气愤花晴风恩将仇报，至此方知别有缘由。想起当日一场误会，花晴风却能隐忍不发，不动声色地与他周旋，直至利用他斗倒了徐伯夷和王主簿，这才猝下杀手，也不由暗自心寒。


罗小叶见叶小天脸色阴郁，便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知县患了臆病，胡言乱语一番，大家都未当真，你不要坏了自家心情。”嘴里安慰着，心里却嘀咕：“你与知县夫人，莫不是真有私情吧？啧啧啧，知县夫人你也敢上，年轻人呐，难道不晓得色字头上一把刀？”


叶小天向他勉强一笑，喟然道：“如今这副烂摊子，该当如何是好？”


罗小叶道：“知县因病不能视事，你是县丞，理应由你主持大局。”


叶小天摇了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本就是被花知县弹劾的人，花知县又爆出那么劲爆的消息，他若取而代之，暂领葫县一应事务，岂不更加招人猜议。叶小天道：“我本不擅打理政务，何况如今情形，我也该避避嫌疑……”


叶小天转向白泓，兜头一揖，诚恳地道：“白主簿，葫县政务，在知县大人病愈之前，就要拜托你了。”


白泓慌得连连摆手，叶小天道：“白主簿，你本就是以七品官的身份行主簿之职，论起品级，本县无人及得你。况且，你曾任江浦知县，如今暂领本县政务可谓驾轻就熟，本县再也出不得乱子了，还请白主簿顾全大局！”


白泓见叶小天语出至诚，并不是惺惺作态，这才道：“那……白某便暂行知县职务，可接下来这乱局该如何收拾，还请县丞大人多多指示才行。”


罗小叶心道：“他说指示而不说指点，对叶小天倒真是恭敬的很。”


叶小天点点头，道：“你我联手，通力合作便是了。”


屏风后面，眼见事情发展成这般模样，李秋池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下来，每次遇到叶小天，他总是不等一展所长，便被叶小天果断掐断一切生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一直这样？莫非这叶小天生来就是克制他的？


※※※


夜色深沉，一家客栈门口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飘摇着。


一个小厮走进店里，对掌柜的道：“掌柜的，给我家公子开一间上房。”


柜台后面，刚刚结完账的老掌柜打了个哈欠，往门口看了一眼，见一个青衫公子背光而立，似乎正眺望天上明月。掌柜的道：“‘过所’呢？拿出来，先让老朽登记一下。”


“过所？我们的‘过所’……被偷儿偷走了。”


“呵呵，客官，实在对不住，没有‘过所’，本店不敢容留。”


“我说你这老头儿怎么这么胆小怕事呢，多给你些店钱就是了，快开间上房，休得啰嗦。”


“你这小童有所不知，若早几日，叫你主仆住店也没甚么，可现在不成。”


“此话怎么讲？”


“我县二老爷从铜仁回来了，晓得么？叶县丞、叶大人，专司刑法讼狱、城中治安的官员，只要有他在，你看谁敢图些好处便干犯国法。”


“这……”


“好啦好啦，既无‘过所’，你们主仆就请离去吧，老汉也该休息啦。小四儿，关门！”


门口那公子低咳一声，道：“算啦，咱们走。”


一主一仆走进夜色，身后客栈大门砰然关闭。


走进夜色之中的正是李秋池和他的小厮，他惶惶然像丧家之犬般离开县衙，想要出城却错过了时辰，‘过所’他当然是有的，可是‘过所’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身份、来历。


现在花知县被人当成疯子圈起来了，他相信叶小天已经从花晴风的心腹之人那里掌握了他这个近来与花知县过从甚密的外乡人究竟是谁，以真正身份投宿客栈，他怎么敢。


亏得这小城不比中原大城大阜，除了更夫，夜间并没有什么巡夜的兵卒，李秋池凄凄惶惶地遁进小巷，正犹豫不知该去何处安顿一宿，前方忽有两盏灯亮着，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来。


李秋池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这个时辰出行，大多是出入烟花柳巷者，而左右有人掌灯，自然是大户人家公子。这等人物，大多慷慨好客，行事又不知深浅，说不定可以攀交一番，到他府上借宿。


两盏灯冉冉而至，到了近前，提着灯的果然是两个青衣小厮，李秋池连忙咳嗽一声，上前施礼道：“兄台请了，在下自外乡来，路经此地，错过宿头，不知兄台能否帮忙安顿个去处，不胜感激。”


说话间，李秋池斯斯文文的行礼，直起身来，一见两灯夹照的那人面孔，登时直了眼睛。一张很年轻、很俊俏的面孔，笑吟吟的，开口说道：“本官若帮你安顿去处，你真肯去吗？”


一抹寒气直冲后脑，李秋池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屈，“卟嗵”一声跪倒在地，顿首道：“李秋池愿从此效忠大人，鞍前马后，至死不违，还乞大人饶命！”

第74章 麻烦不断


县衙后宅里，花晴风困兽一般站在卧室中，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怒视苏雅姐弟，连连冷笑道：“你们成功了！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是疯子，再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你们想怎么样都成了。”


苏循天怒道：“姐夫，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真以为你能成功吗？你以为你能斗得倒叶县丞？你以为你的屁股很干净……”


“循天！”


苏雅厉声喝止了弟弟，道：“你出去！”


苏循天担心地道：“姐，姐夫他……”


苏雅摇摇头，道：“放心，他不会伤害我。”


苏循天犹豫道：“姐……”


苏雅道：“我们夫妻要说些体己话，你先出去吧。”


苏循天无奈，只得慢慢腾腾地退了出去。


房中一静，苏雅道：“老爷，你当然没有疯，我知道！”


花晴风冷笑连连。苏雅道：“可是，你做的事，比疯子做的事还要严重，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毁前程……”


她还没有说完，花晴风突然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苏雅一惊，但双臂只是下意识地一抬就放下了，她凝视着花晴风那张扭曲的面孔，神色非常平静。


随着窒息，她的脸庞渐渐胀红，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带着一抹安详平静的笑意。快要窒息了，苏雅干脆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花晴风心弦一颤，看着她的神情，忽地想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


当初，花晴风家道中落，被迫与商贾人家联姻，他自觉是种耻辱，但是苏家极其富有，他以穷书生的身份与苏家攀亲，没有几个旁人觉得他这个读书人如何清高，如何委屈，反而对他多有奚落、嘲讽。


他记得，那时候只有苏雅不断地鼓励他、安慰他，正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们渐渐相知相爱，抛弃成见，相濡以沫。他们第一次亲吻时，苏雅就是这般轻轻闭上眼睛，脸庞也是红的，那是羞到发烧的红，是那般可爱。


花晴风的手扼不住了，他颤抖着，突然放开手，倒退几步，悲鸣一声，双手掩面，泪水无声地自指缝间流出来。


苏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许久才调匀了呼吸，她咳嗽了几声，对花晴风道：“我不知道那晚我去叶府，你居然会直接闯进来，我只好避到桌下，因为我无法向你解释我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花晴风像受伤的小兽儿般嘶吼道：“不要说了！”


苏雅踏前一步，镇定地道：“我要说，我当然要说，因为事实并非你想象的那样，我不说，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花晴风怒视着苏雅道：“你还要解释什么，难道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


苏雅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道：“你看到了什么呢？你只看到，我藏在叶县丞的书桌之下，是不是？可我出现在那儿，就一定是因为男女之情么？”


苏雅摇摇头，平静地道：“徐伯夷越过你，独自上书朝廷，宣讲易俗之策。一旦让他成功，就是你的过失，一旦令皇帝对你不满，你这县令还能做得下去么，当时你正在驿路上监修道路，情急之下，我只有找到叶县丞商议。”


花晴风想起了他当日也是惊闻此事，才匆匆赶去找叶小天商议，便道：“可是你……”


苏雅打断他的话，抢着道：“你一定会问，如此大事，我为何不马上与你商量，你一定奇怪，我只是一个闺中女子，为何要瞒着自己的夫君，去与他手下一位属官密商如何保全自己夫君，是么？”


苏雅道：“老爷应该记得，当初叶县丞受人诬告，被提押于金陵，徐伯夷趁机大权独揽，利用修缮驿路，保障军需，供给云缅战事的理由，把财权、人权尽皆抓在手中。


老爷当时束手无策，叶县丞自金陵返回，向老爷献计，弹劾徐伯夷，兼且自劾，以进为退，夺回权柄，但老爷瞻前顾后，不肯答应。之后，妾身便利用替老爷掌管印信的机会，替你写了两份奏疏的事吧？”


苏雅凝视着花晴风，道：“妾身还记得很清楚，那两份奏章，一份是《劾葫县县丞徐伯夷暨主簿王宁疏》，一份是《葫县县令花晴风自劾疏》。就是在那一次，眼见老爷当断不断，妾身唯恐错过良机，才不得不抛头露面，替老爷与叶县丞密议，若不是提前与他达成密议，得到他的配合，妾身即便替老爷上书，又哪有人配合将老爷的权柄夺回？”


花晴风慢慢想了起来，当初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虽恨极了徐伯夷，却一直没有勇气正面对抗，就是因为苏雅替他上了弹劾奏章，赶鸭子上架，逼得他再无退路，才硬起头皮与徐伯夷一战。


苏雅道：“就因此事，老爷你才上了驿道，取代徐伯夷，将他赶回县衙。徐伯夷不死心，又出一计，利用胡族百姓易俗取媚今上，一旦让他成功便前功尽弃了，既然之前共商其事的是叶县丞，我不就近与他商议还能找谁？”


花晴风怔愕半晌，喃喃地道：“你既一心为我打算，为何要避入桌下，为何不敢见我？”


苏雅苦笑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我要怎样与你解释？再说，妾身担心以老爷一向优柔的个性，会再有畏怯不前的时候，本想隐在暗处帮助老爷，如果老爷知道了，妾身还如何起到奇兵之效？本想暂避一时，谁会想到……”


“会是这样么？”


花晴风万万没有想到亲眼所见也会有所偏差，如果夫人所言属实……倒也确实像是真的。女人出门容易还是男人出门容易？两人若真有私情，也不必由夫人送上门去啊，毕竟这样暴露的风险更大，而叶小天若夜不归宿，谁会注意。再者，两人若要亲热，又何必在书房那种地方……


花晴风的信心动摇起来，他犹豫地看着苏雅，厉声道：“你不是骗我？”


苏雅凄然摇摇头，道：“你现在已被所有人视为疯子，我若诚心负你，又何必对你说这番话，有意义么？”


花晴风又怔住了，过了半晌，他突然又跳起来，怒吼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一次你为何偏帮叶小天？你说！我才是你的男人，我才是你的夫君啊！”


苏雅昂起了颀长的秀项，白皙优雅的仿佛天鹅一般的脖颈上几道指印宛然：“你说我偏帮叶县丞？”


苏雅把叶小天所说的有关花晴风的一应真假罪状列举了一遍，道：“如果真让你把这封联名奏疏送上朝廷，你以为叶县丞会坐以待毙？他是什么下场我不在乎，但你是什么下场我在乎！无论成败，你最好的结局都是罢官免职，身败名裂，而依从叶县丞的条件，最不济也能保你一个冠带闲住，官宦之身，你说……我还能怎么选择？”


说到这里，苏雅委屈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花晴风下意识地举步上前，想要为她拭泪，可他只举了举手，便倒退几步，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椅子上，以手掩面，有气无力地道：“我无能，我无能啊……”


※※※


“东翁，发放赈济银两，这是争取民心、积累人望的绝佳机会啊，东翁岂可假手于白主簿！”


叶小天摆摆手，道：“算啦算啦，现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嫌，避嫌啊。”


……


“东翁，有关花知县患了臆症，须得暂且停职的奏章可曾递交朝廷？”


“啊！我已经委托白主簿去做了。”


“怎可如此！怎可如此啊！东翁，此事必须由东翁一手操办，鄙人已经草拟了一份文稿，东翁且看如何。”


“唔……”


“东翁与花知县之间的个人恩怨，是万万不能提的，就说花知县忧思国是，虚竭伤神，偶发臆症，如此一来，朝廷便只会令其歇养，不会马上调换官员，而主政葫县的则非你县丞大人莫属，如此一来，只需熬到花知县任期届满，东翁也有了资历，坐这七品正堂顺理成章！嘿！嘿嘿！”


李秋池笑得很阴险，似乎叶小天已经坐到了七品正堂的位置上，而他作为师爷，也正式开始为幕主出谋划策，参与机要；起草文稿，代拟奏疏；处理案卷，裁行批复；奉命出使，联络官场，好不风光……


叶小天以手抚额，好不苦恼。当晚见到李秋池，李秋池果断地跪了，叶小天想到自己身边一直以来还真没有一个能帮他处理文案政务的师爷，便接受了李秋池的“投诚”，谁料这李秋池进入角色也太快了，而且……怎么有点话唠呢？


李秋池见叶小天抚额不语，关切地道：“东翁可是有些不适，要不要派人请个郎中来。”


“不必了！”


叶小天苦笑道：“本官只是觉得，眼下呢，咱们应该低调，尽量低调一些，这些事情，过些时日再说吧。”


李秋池听了不免忧伤起来，用一副深宫怨妇般的幽怨眼神儿瞟着叶小天，黯然道：“那……鄙人如今该干些什么呢？”


这时候就见潜清清一身清丽，甩开一双悠长健美黄金比例的大长腿，迈着猫步儿袅袅娜娜地走来。叶小天赶紧道：“李状师……啊不！李先生，你怎么会没有用武之地呢，来！你先替我挡驾，且莫让那位潜夫人靠近我。”


近来频繁纠缠叶小天的不只是一个李秋池，还有一位就是赵驿丞的夫人潜娘子。自从得知花晴风是误会他与自己夫人有奸情才蓄意加害，黄泥巴糊裤裆说也说不清的叶小天可是敏感的很，哪敢与有夫之妇私相接触。


“真是头痛啊……”


看着轻摇小扇，快步迎向潜清清的李秋池，叶小天抱头暗呼道。

第75章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潜夫人！”


李秋池折扇一合，潇潇洒洒地向潜清清行了一礼，还没说话，潜清清长腿一转，已经从他身边轻盈地绕了过去，只留下一缕香风和一句话：“我要找叶大人说话，请让开！”


李秋池找好的理由噎在了嗓子眼里，一时目瞪口呆。


“叶大人……”


潜清清走进竹林小亭，娇柔轻笑：“听说知县大人患疾，不能视事，大人正该忙碌的时候，怎么近来却连衙门都不大去了呢……”


叶小天很敏感地问道：“呃，不知嫂夫人听到了什么风声？”


潜清清吃吃一笑，向他抛个媚眼儿道：“人家哪有听说什么风声，只是有些好奇嘛。大人既然正清闲，不如陪奴家去后山走走如何，听说遥遥养的那只貔貅又引了几只貔貅来同住，人家想看看呢。”


潜清清说着，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就挨近了叶小天。她算豁出去了，反正接近叶小天的目的是以色相诱他上钩，趁他色授魂消警惕全失时取他性命，外边若有什么风言风语的，她也不在乎。


叶小天皱了皱眉，只能无奈地躲避。


李秋池被潜清清晾在那儿，竹扇往掌心一敲，暗自忖道：“没理由啊，这位潜夫人自有夫君，就算诚心色搭东翁，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此事……必有蹊跷。”


李秋池眼珠一转，又回转身来，老远就提高嗓门道：“啊！东翁，前院送来消息，白主簿请你赴县衙一趟，有要事相商。”


叶小天在石凳上挪一挪，潜清清马上跟一步，窘得叶小天正难以自处，一听这话，嗖地一下弹了起来，对潜清清道：“白主簿相请，定是有重要公事，叶某要去衙门一趟，嫂夫人要看貔貅，不如等遥遥下了课，让她带你去吧。”


言犹未了，叶小天已逃出小亭，大步流星地离去。潜清清睇着他的背影，刚刚气鼓鼓地顿了顿玉足，李秋池摇着小扇凑了上来，贱兮兮笑道：“李某也可陪伴夫人往后山一行。”


潜清清霍然立起，挺胸抬头往外就走，似有意似无意，胳膊肘儿轻轻一拐，恰碰到李秋池持扇的手肘，李秋池登时半边身子酸麻，“哎哟”一声，手中折扇便落到地上。


潜清清回到自己住处，独自生了一阵子闷气，心中暗自纳罕：“叶小天离开葫县前，我有意挑逗他，他明明用小指勾抹我的掌心，显见动了色心，如今怎么避我如蛇蝎，莫非……是了，县衙传出那些风言风语，叶小天岂能不知避忌，如此一来，他是不会与我私相独处了。”


潜清清思忖一阵，便站起身来，把窗子都落了，又闩了房门，便自柜中取出一个长型包裹。包袱打开，里边赫然是一具精致的竹弩，很小巧，旁边还有三枝弩箭，箭头都用油纸包着，并且用麻绳系紧。


这不是军弩，而是民间的猎弩。其实由于元朝时候朝廷禁弩，使得青铜弩机从元朝时候起就失传了。明代军弩的发射机关比起前朝的发射机关也要简单许多，本就类似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山民百姓使用的弩机。


这种弩的拉力和射程要远逊于唐宋时代的弓弩。不过由于军中已经用火铳和鸟铳取代了弩，所以她想弄到一具军弩本就不太容易，因此费尽周折，不惜重金，也只买得一具猎弩。


这具猎弩很小巧，单手就可持发，本身杀伤力并不大，但是箭头涂抹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哪怕擦伤一点皮儿，都能立即致人死命。她花费了重金，其实贵重处不在竹弩本身，而是贵在箭头所淬的毒药。


潜清清小心翼翼地解开短矢箭头上所绑的麻绳，把油纸包打开，露出蓝中透紫的深色锋利箭头，冷冷一笑：“既然你不肯在温柔乡里一命归西，那……我就用毒弩取你狗命！任你武功了得，怕也避不过这弩箭之利吧？”


※※※


叶小天既然借口要去县衙办理公务，只好就此离开府邸下了山。白泓这些日子代理知县，倒也干得有声有色。其实白泓这人能力还是有的，而且他也不贪不占，以前他名声不好，主要是因为他是酷吏，而非贪官。


说白了，就是这白泓的“事业心”实在太强，一心想往上爬，过度迷恋权势地位，所以根本不在乎是否能造福一方泽被百姓，他在乎的唯一“指标”是能否令上司满意。


所以他在江浦做知县的时候，不管百姓贫困与否，朝廷下达的税赋数额，你就是卖儿鬻女也不能短缺了一分。地方上遭了水灾，他也隐瞒不报，赈济和减免的优惠政策固然是得不到了，但周边府县都遭了灾，唯独他江浦县安然无恙，自然说明他治理地方卓有成绩。


因此，他才招致地方百姓极度痛恨，如今他代理花晴风职务，上边又有一个叶县丞坐镇，自然不可能按照当初在江浦县的风格治事，如此一来，分配赈银也好、料理政务也罢，秉持公心，倒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各方面都很满意。


不只县衙僚属胥吏们交口称赞，那些以妥当公平的方式得到赈济银子或者减免了税赋的百姓也对他感恩戴德。白主簿刚刚送走一批耆老里正，眼见他们感激涕零的模样，这个原本只管媚上，不顾百姓死活的官迷儿感触颇深。


白主簿正追思往事，检讨自己以往过失，就见叶小天走进了签押房，白主簿赶紧离案相迎，拱手道：“哎呀，县丞大人有事，只管召下官进见，怎么敢劳动大人前来。”


叶小天怔了怔，依稀记得，这种客套话儿他对花知县说过，对孟县丞、徐县丞也说过，不想风水轮流转，今日终于轮到别人这般拍他马屁了，不禁哑然失笑。


白主簿请叶小天坐了，吩咐小童上了茶来，毕恭毕敬地道：“不知大人有何指示，还请大人示下。”


叶小天又怔了怔，他哪有什么事儿吩咐，不过是被一个大美人儿纠缠的不得安生，想要找个地方避难罢了。叶小天想了想，便摸着鼻子道：“呃……不知白主簿今日放衙后可有空闲，你我同往‘太白居’小酌一番如何？”


※※※


一架轻车，在七八名侍卫的护从下驶进了葫县县城。窗帘儿打起，露出一张清瞿削瘦的面孔，花白的头发，花白的胡须，脸上皱纹很深，仿佛用刻刀一丝丝刻出的纹路。


但是这个老人的一双眼睛却很有神，顾盼之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熏陶出来的威严之气。此人正是赵歆，播州大阿牧，杨天王的大总管。


这个总管可不是士绅人家的大管事，而是和汉晋隋唐时期的官职兵马大总管类似，那是军政一把抓的重要人物，如果把杨应龙类比为封国的国君，那大阿牧赵歆就是封国的宰相了。


赵歆向外淡淡一扫，随手放下了窗帘，沉声吩咐道：“直接去驿站吧。”


赵歆赶到驿站，赵文远赶紧迎出来，一见赵歆便欣喜地道：“爹，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赵歆看到儿子，慈祥地一笑，道：“办事路过铜仁，特意赶来看看你。”


父子二人进入小厅坐下，赵文远亲自为父亲端来一杯茶，赵歆品着茶，向赵文远询问了一下在葫县的情况。赵文远一直以为他在葫县身负重任，赵歆当然知道这只是杨天王明修栈道的一计，杨应龙是不会把真正的大事交给一个毛头小子去承担的。


不过赵歆也没有必要说出真相，打击儿子的信心。反正不管杨应龙是否把葫县作为经营重点，儿子做官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紧要的，而且儿子因此不用承担极大责任，他也放心。


赵歆慰勉几句，又对儿子点拨一番，忽然想起迄今还未见到潜清清，不管是他播州大阿牧的身份，还是现在潜清清公爹的名份，潜清清都没有避不见礼的道理，便问道：“对了，清清呢？”


“呃……”


赵文远支吾了一下，道：“清清，奉土司之命，一直与遥遥保持密切联系，今日去叶府看遥遥去了，应该会……暂住一晚吧。”


赵文远怂恿潜清清勾引叶小天，是因为潜清清与他并无任何实质关系，他没有心理负担。不过，这只是他们两个便宜行事，有些话还真不好对别人讲，尤其是他的亲生父亲，是以赵文远撒了个谎。


赵文远先对父亲搪塞了过去，便想着明日派人再去接清清回来，如果他的父亲来了葫县，儿媳却不来拜见，会让人对他“夫妻”的关系产生怀疑的。


衙门放衙的时间其实挺早，按照现代时间也就下午三点多钟，叶小天和白泓一起到了太白居，盛隆大掌柜的一见是这两位大人物到了，马上竭诚奉迎，全程候命，把两位大老爷侍候得无微不至。


酒宴之间，叶小天发现白泓有些怕他，不管他怎么表示随和，白主簿都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的模样，这令叶小天很是无奈，两人不能平起平坐，这酒喝得也就没了滋味，捱至日暮，两人便散了酒席。


叶小天带了六侍卫回转山上府邸，心里想着回到府里便去哚妮处腻着，发了花痴的潜夫人再如何“春意盎然”，相信她也不会追到哚妮那儿，不想他到了府里，并未如前几日一般，见那潜清清徘徊左右，一见他便缠上来。


叶小天固然松了口气，可是……他马上又无耻地感到，自己心里似乎有点失望的感觉，哎！近之则不恭，远之则逊的又何止是女人呢。

第76章 离奇失踪


潜清清自称身体有些不舒服，早早回房睡了，但她一俟丫环退下，便钻出被窝，脱下亵衣睡袍，从房梁上取下包裹，换好夜行衣，又把那具竹弩和三枚淬了剧毒的弩箭小心带好，便悄然钻出窗子，遁入茫茫夜色。


潜清清耐心地藏身暗处，悄然观察着主宅方向，发现哚妮独自走向她所居住的院落时，潜清清心中一喜，马上狸猫一般轻盈地潜向叶小天的住处。


她在叶府这么久，早把叶府上下了解了个清清楚楚、一草一木的位置，一砖一瓦的形状她都熟记心头，再加上她高超的轻身功夫，不要说叶府巡夜的家丁发现不了她，就是叶府里养的那两头大黄狗都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两只大黄狗嗅到了她的气味，但它们是不会吼叫示警的，因为潜清清在叶府这么久，便连这两只大黄狗都已对她很熟悉了，把她视同叶府一员。


叶小天去铜仁期间，潜清清已经不只一次悄悄潜入叶小天的住处，把他室内环境勘察的十分仔细。她已经知道哪里易于藏身，而且不易被叶小天察觉。


潜清清很忌惮叶小天那一身超卓的武功，又担心叶小天身为蛊教尊者，一定精通用毒，所以她要选择一个悄无声息地除掉叶小天的办法很难。色诱本来是最好的法子，现在看来也行不通了，她只能动武。


这具竹弩杀伤力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在近处射中要害依旧必死无疑。而且箭头上淬了剧毒，即便不能一下子杀死叶小天，只要毒性发作，起码也可以造成叶小天短暂的行动迟缓，这时她大可扑上去再补一剑。


在叶小天的卧室里，正是他最放松警惕的地方，趁他熟睡的时候下手，箭头上淬了剧毒，她腰间又备了一口锋利的短剑，而且自身武功又不弱，潜清清思来想去，都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叶小天绝无幸理。


他死定了！


这是必杀之局。


但是叶小天有时是睡在哚妮那儿的，所以她必须要等叶小天独自安寝时才能下手，如此一来，得手后再销毁竹弩和夜行衣，此案就是天衣无缝，任谁也不会怀疑到她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且与叶小天素无恩怨小妇人。


是以，她先暗中观察叶小天动向，见他今晚未去哚妮处，便抢先一步赶到了叶小天的卧室。叶小天的卧室里，床榻对面就是一具立式衣柜，里边挂放一些不常用的衣袍。


潜清清曾经在柜门处插入头发，观察良久，发现叶小天很久也不会开启一次。他每日放衙都是先去花厅，由哚妮侍候换上便袍，所以常用衣服都放在哚妮那儿。叶小天在自己卧室也是穿便袍进来，要上衙时再去花厅换穿官袍。地方官不比起五更睡半夜的京官要赶早朝，他们时间宽裕，官服不必置于卧室，一早起来便匆匆穿戴。


叶小天的衣柜里放的大多是裘袍华服，不上衙不当值，需往别人家做客时才会换穿的衣物，他的睡袍就放在榻中，若在自己卧室休息时，他只是脱下衣袍往衣架上随意一挂，换上睡袍就休息。


所以潜清清藏在衣柜中，正对着卧榻，是最方便下手也最安全的所在。事成之后，她可以从正对门口的东面山墙上开的小窗无声无息地遁走。


为此，潜清清甚至提前潜入，给那柜子的门轴上了点油，确保它开启时无声无息，尽管些微的声音根本不会惊醒熟睡中的叶小天，但小心无大错，潜清清很小心。


叶小天今天饮了酒，走回山上时酒力散开，便有些困意。所以他今夜未到哚妮处安歇而是回了自己住处。丫环替他点了灯便退下了，叶小天先斟了杯凉茶饮了，便宽去衣袍顺手往椅背上一搭，扯过榻上叠得整齐的睡袍换上。


潜清清侧坐在衣柜里，从那道小小的缝隙里向外看着，就见叶小天换好睡袍往榻上一倒，只放下半面帷幔，便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不一会儿便有轻微的鼾声传出。


潜清清心中暗喜，桌上的灯亮着，这更方便她行动，而叶小天放下他上半身外的帷幔，这样的话即便她现在就走出去，到了叶小天他都未必发现。


潜清清挪了挪腰间短剑，把弩上了弦，为稳妥起见，她还是要等，等叶小天睡熟。她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女刺客……


※※※


“喔～～～喔～～～”


雄鸡一唱，旭日东升。


叶小天起了床，侍候在外间小屋的丫环听到声息，便进来侍候叶小天洗漱更衣。叶小天洗漱完毕穿了便袍，到花厅中和哚妮、遥遥共用早餐，叶小天到了花厅坐下，和哚妮、遥遥说笑几句，刚刚拿起筷子，就有一个小丫环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道：“老爷，潜夫人……不见了。”


叶小天捧着饭碗，愣道：“潜夫人不见了？什么不见了？”


那丫环急得脸庞胀红，顿足道：“潜夫人这个人……不见了！”


“什么？”


叶小天大吃一惊，赶紧问道：“怎么会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了？”


小丫环结结巴巴地道：“潜夫人昨夜说身体不适，想早些歇息。奴婢侍候潜夫人睡下，就在外间小屋歇息了。今早起来始终不见内室召唤，奴婢也不敢闯入，及至天光大亮，还不见潜夫人说话，奴婢有些不放心，这才进去，结果发现房中空空，潜夫人不见了。”


叶小天想了想，不以为然地笑道：“不会吧，潜夫人何必不告而别？会不会是到庭院里散心去了，你这般大惊小怪的。”


那小丫环都快哭出来了，道：“老爷，潜夫人真的不见了。奴婢昨夜服侍夫人睡下，被褥枕头都好端端地在那儿，而……而且潜夫人穿的睡衣平平整整地放在榻上，换穿的衣物一件不少，唯独潜夫人不见了，还有，窗子是开着的。”


叶小天惊愕地和哚妮互相看看，赶紧放下饭碗，急急赶向潜清清的住处。


潜清清真的不见了，枕上还有压痕，显见小丫环所言不虚，她昨夜是侍候潜夫人睡下后才离开的。被子也还摊在榻上，有人盖过的模样。潜清清休息时穿的那套亵衣睡袍，平平整整地放在被子上面，应该是潜清清自己脱下来放在那儿的，所以才这般平整。但房中并没少了其他衣服。


叶小天看看那扇打开的窗子，纳罕地捏着自己的下巴：“难道是传说中的采花大盗？不应该啊，他在这里脱下潜夫人的衣衫干什么，非得脱光了再扛走？而且亵衣会放的这般整齐？如果说是潜夫人自己脱了衣服，然后光溜溜地从窗户爬出去……莫非是患有梦行之症？”


京城是天下中心，许多奇闻佚事，京城的人都能知晓。叶小天就曾听说过“梦行之症”，据说有些人睡梦中会起来做些很古怪的事，能行能走，而醒来之后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想到有可能在他府中某处发现一个光溜溜一丝不挂的大美人儿还在茫然地走动，或者蜷缩在某处沉睡不醒，叶小天的神气顿时有点儿古怪起来。跟过来的遥遥奇怪地道：“小天哥，清清姐怎么会不见了呢？”


叶小天咳嗽一声，对哚妮道：“快，发动后园所有丫环婆子，四处寻找，如果找到潜夫人，而且有些什么古怪，万万不可声张。”


哚妮道：“要不要叫外宅的人过来帮着寻找？后宅人数有限，这庭院又大。”


叶小天赶紧阻止道：“万万不可，你一会儿再去后山找找，圈进后宅墙里的，也就是这么大范围了。我……我在花厅，等你们消息。”


叶小天一声令下，后院所有的丫环婆子都行动起来，包括哚妮和遥遥，她们四处寻找，就连柴房都寻过了，也不见潜清清身影。


叶小天坐在花厅里，听到陆续回报，始终没有发现潜清清，原本还以为有好戏可看的叶小天开始察觉到问题严重了。这时候，一个小丫环匆匆跑来，禀报道：“老爷，前宅来了人，说是要见老爷。”


叶小天放下茶杯问道：“什么人？”


那小丫环道：“是一个驿卒，奉赵老爷差遣，来接潜夫人回府。”


叶小天顿时默然。哚妮焦急地道：“小天哥，潜夫人在咱们家丢了，这……咱们可怎么向赵大人交待呀。”


叶小天沉声问道：“宅子里都搜遍了？”


哚妮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各处屋舍，包括竹林亭阁，乃至后山，全都找遍了，没人。”


叶小天沉吟片刻，沉声道：“你们继续找。”说罢举步便向前厅走去。叶小天知道这一下是真的麻烦了，人家的女眷，如果年纪太老或太小也就罢了，偏是那般年轻貌美，如今在他府上失踪，这事传开后想没有风言风语都不可能了。


这时的叶小天真是欲哭无泪，前有苏雅夫人，今有潜夫人，这是怎么说的，如果他真的占了人家便宜那也就罢了，可他没吃着鱼却惹了一身腥，这是从何说起啊。


叶小天见了那驿卒丝毫没有隐瞒，这事儿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瞒得越多他嫌疑越大。他对赵文远派来的驿卒说明情况，要他立即回禀赵驿丞，那驿卒一听也是吃惊不小，赶紧告辞离去。


叶小天又唤来一人，吩咐他下山去请白主簿，让白主簿带人上山勘案，事涉自身，不能不避嫌疑，叶小天也只好请官府插手了。白泓对叶小天已经是奉若神明，一听是叶县丞相召，赶紧点齐了一班捕快，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第77章 扑朔迷离


白主簿带人上了山，一到叶府，叶小天马上迎上前去，把潜清清离奇失踪的经过对白主簿说了一遍，白主簿捻了捻胡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县丞大人希望下官做些什么呢？”


叶小天一脸无奈地道：“潜夫人在鄙人府上离奇失踪，叶某如何向赵驿丞交待？再者，若不能查清此案，各种风言风语也是在所难免，还望白主簿能还叶某一个清白。”


白主簿松了口气，一拍胸脯道：“这没问题！叶大人当朝命官，堂堂县丞，岂会干出如此人所不齿之事？本官可以断言，潜夫人离奇失踪一案与叶县丞绝对没有任何干系！”


叶小天哭笑不得地道：“白主簿，众口铄金啊。潜夫人年轻貌美，本官则正当壮年，她在我府中离奇消失，坊间若有不堪传言那也在所难免，白主簿信任我，叶某很感激，可是叶某希望白主簿能勘破此案，才能真正还我清白啊。”


白泓“啊啊”两声，恍然大悟，转而对周班头道：“周班头，你是本县捕头，在捕班多年来破过许多案子，这件案子关系到叶县丞的清白名声，还要你全力以赴，破获此案！”


周班头蹙着眉头想了想，对叶小天道：“大人，据贵府丫环所言，昨夜服侍潜夫人睡下后便到外面耳房歇下了，今早才发现潜夫人失踪。属下想去潜夫人的寝处一看，可否。”


叶小天道：“自无不可，周班头请随我来，白主簿，你也请。”叶小天把白主簿和周班头请进后宅，进了潜清清的卧室，这时候华云飞、毛问智还有李秋池等人也都闻讯赶来，挤进房里。就连接替冬长老继任“传功长老”的耶佬也从他的住处赶来，加入围观人群。


女人的亵衣本来是不宜让不相干的男人看见的，这时也讲究不了那许多，周班头仔细看看榻上小衣，伸手摸了摸，又低头嗅了嗅，扭头对那小丫环道：“这套亵衣，就是潜夫人昨夜所穿？”


那小丫环紧张地道：“是！”


周班头沉吟道：“若是有歹人潜进叶府，得手后必然急欲离开，没有令潜夫人宽去亵衣的道理，况且这亵衣摆放平整，上下有序，并无撕扯损坏，倒似随时还要穿回身上，因此可以断定，这亵衣，是潜夫人自己脱掉的。”


白主簿连连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叶小天焦躁地道：“这衣服是潜夫人自己脱的也好，是强人扯下也罢，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潜夫人如今身在何处！”


周班头道：“大人稍安勿躁，如果我们断定这亵衣是潜夫人自己所脱，也就是说，离开卧室很可能也是她自己主动为之。”


这时小丫环插了一句，道：“捕头老爷，潜夫人所有的衣物都在房中，一件不少呢？”


周班头目光一凝，追问道：“一件不少？”


小丫环点了点头，道：“潜夫人好洁，衣服常要清洁晾晒，这些事一向是由婢子料理，所以潜夫人的衣服有无短缺，婢子能够确定。”


毛问智插嘴道：“那就是说，潜夫人自己个儿脱光了衣服，光着腚爬窗户跑了呗？哎呀妈呀，这事儿可太逗了，哈哈哈，你说咋没让俺看见呢，哈哈……”


叶小天回头一瞪，毛问智的笑声戛然而止，轻声嘟囔道：“潜夫人又没发疯，怎么可能这样儿，周班头尽瞎整，还不许人家笑。”


叶小天现在对“发疯”这个词儿特别敏感，一听这话，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道：“闭嘴！”


周班头知道这人有点浑，也没在意，而是若有所思地道：“一个人不管是被人带走还是自己想要离开，都没有光着身子的道理，要知道不管她想做什么，或者别人想掳走她，赤身裸体一定更加引人注意。”


白主簿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周班头走到那扇窗子处，道：“丫环睡在外间耳房里，潜夫人或掳走她的人，若从门口出去很难不惊动丫环，而丫环对潜夫人失踪全无所知，那她离开的路径十有八九就是这扇窗子了。”


白主簿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周班头探头向外看看，见窗外绿草茵茵，不远处还有一座小池塘，便道：“叶大人，白大人，咱们不妨到院中看看。”


白主簿点头道：“言之有……啊！好，咱们到院子里瞧瞧。”一群人离开屋子，绕到后面花园，周班头细细检查一番，没有发现明显的脚印，便道：“这院墙之外都是什么地方？”


华云飞答道：“这西墙和北墙之外都是山上野地，东面墙外则是后宅中庭，中庭院落内建有书房、中堂、花厅等房舍。”


周班头方才是从门口进来的，晓得前边门口出去是一个长方形的小庭院，用一座月亮门儿连着中庭院落，他蹙眉想了想，唤过马辉、许浩然道：“你二人分别往北墙和西墙外去探视，不要错过一点蛛丝马迹！”


周班头说着向他二人悄悄递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领命而去。如果此去他们真有什么发现，是一定不会马上宣扬的，必然是先与周班头私下出示，若判确与叶小天没有干系再公布出来。


如果他们找到让叶小天辩白不清的证据，那就只好当作不曾发现。在胥吏中他们已经算是有良心的吏员了，但也做不到公心无私。他们都是叶小天这条船上的人，如果真是叶小天见色起意，甚而求欢不遂，所以干出一怒杀人的狗血事，他们也只好昧一回良心了。


周班头又向叶小天和白泓请示道：“两位大人，咱们再到中庭看看吧。”


叶小天自无不允，于是众人又到了中庭。


这时候，驿卒已把消息送给了赵文远，赵文远一听就呆住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在一个年轻力壮的官员府邸失踪，换作谁第一个念头都是想到一些不可告人的风流事儿。可赵文远并没有这么想，因为他很清楚，潜清清此去就是勾引叶小天去的，既然是心甘情愿，叶小天又何必干出这种难以自处的事来。


驿卒跑来报讯时，赵文远正与父亲赵歆叙话，所以赵歆也听到了驿卒的禀报，闻讯之后，他也惊愕不已。挥手摒退驿卒之后，赵歆奇怪地道：“潜清清在叶家怎么会突然失踪？”


赵文远迟疑道：“莫非……她不堪受土司驱使，所以逃之夭夭？”


赵歆嗤地一声，道：“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晓得土司大人的手段，如果她敢不告而别，她在播州的家人必受严惩。”


赵文远道：“那就奇哉怪也了，她怎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呢。”


赵歆疑道：“潜清清那女娃儿甚是美貌，莫非叶小天见色起意，欲行不轨，所以……”


赵文远截口道：“绝无可能！”


赵歆狐疑地看向儿子，问道：“何以你能如此确定？”


赵文远脸上一红，想到潜清清既然失踪，那她在叶府已寄住月余的事定然瞒不住人，便把他此前和潜清清的一番商议，以及潜清清主动请缨前往叶府的事说了一遍。


赵歆听得眉头直跳，训斥道：“你们简直是胡闹！”


赵文远讪讪不语，赵歆抚着胡须踱了几步，心中忽地一动，觉得这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个把叶小天轰回深山的机会。


水银山之事他已经听说了，险些因为叶小天从中作梗，使得土司大人的计划功败垂成。饶是如此，水银山局势也已失控，为了避免引起其他几大土司警觉，杨土司只能暂时收手。


赵歆是播州阿牧，作为杨应龙的心腹，对杨应龙的心思很清楚，他知道杨应龙之所以看重叶小天，在意的是叶小天能控制数十万山苗，而不是他现在做的这个什么狗屁县丞。


叶小天年纪轻，年轻的人欲望总是多一些，欲望多的人就好控制。而且叶小天不是土生土长的蛊教中人，和蛊教的众长老关系冷淡，这些都决定了，杨土司容易控制他。


如今这叶小天好好的尊者不做，偏要入世做官，前番插手水银山之乱就险些坏了土司的大事。如今尊者意在铜仁，这叶小天在铜仁府治下做官，万一关键时刻又跑出来捣乱……


赵歆便想，潜清清生死下落且不去理会，不妨利用此事把叶小天逼回山里去，省得他在这边碍事。赵歆此前已经听赵文远说过花知县当堂咆哮，所说的叶小天与其妻子私通的事情，如今再加上这桩丑闻，叶小天也就无颜继续做他的官了。


土司在蛊教那边还有一些余党，只是都未身居要职，起不了什么作用。叶小天一旦不能做官，就只有回山，他和那些长老们关系不好，回去后一定会培植自己的亲信，那时正好让杨土司的人亲近于他，进而控制他。


想到这里，赵歆便微笑着对赵文远道：“你的娘子在叶府失踪，你这做夫君的还能如此淡定，不该惊怒交加么？”


赵文远愕然道：“父亲大人的意思是……”


赵歆悠然道：“走！为父陪你往叶家走一遭，讨儿媳妇去！”

第78章 一盆污水


周班头到了中庭又进行了一番仔细的勘察，可是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发现。又过了一阵儿，马辉和许浩然也相继赶回来，一见周班头便摇了摇头，显然是在山间搜索时并没有什么收获。


李秋池慢悠悠地摇着折扇，站在一旁想了想，忽然转身就走。走出几步，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轻轻一拍额头，返回来对毛问智低声说了几句。


李秋池归顺叶小天后，华云飞是有些反对的，他认为李秋池此人唯利是图，是个性情阴险、毫无节操的小人，不该把这么一条随时可以噬人性命的毒蛇放在身边。


毛问智却有不同看法，在他看来，坏能坏到一定的程度，那也是本事，有本事的人就一定是有用的，只看你怎么用。你要是用得好，那么毒蛇再毒，也奈何不了你这耍蛇高手，反而会成为你的得力帮手。


所以这两兄弟对李秋池的态度截然不同，华云飞素来不喜搭理李秋池，毛问智对李秋池倒是挺客气，有时还会兴致勃勃地听李秋池讲他当年如何挑词架讼、以笔作刀，在贵州闯出一番字号的精彩故事。


士大夫阶层一直以息讼为道德深入人心的体现，反感讼师帮人打官司，贬斥他们为只会般弄是非、卖弄唇舌之徒，在这等困顿的大环境里，李秋池能闯出一番名声，确实殊为不易。


因此一来，李秋池和毛问智的关系还不错。毛问智听了李秋池所言，点点头，又就近拉过马辉，对他耳语了一番，三个人便悄然离开了中庭。


叶小天见周班头盘查半天，还是没有什么线索，便道：“为今之计，只有先通知各处关卡南北要冲，认真查访了。周班头这里也不要松懈，潜夫人身份不比寻常，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白主簿道：“县丞大人，咱们是否画影图形，同时在城中悬赏检举，寻找潜夫人线索呢？”


叶小天犹豫了一下，道：“一旦闹到这一步，那就风雨满城，流言势必难免了。据我所知，潜夫人是精通武功的，要想有个人悄然潜进她的住处，无声无息地把她制住并不容易，再者从她置于榻上的衣物来看，很有可能是她自行离开，此事我看还是先不要张扬了吧，是否画影图形，等赵驿丞来了再说。”


白主簿唯唯称是，这时若晓生急急跑过来禀报道：“老爷，赵驿丞来了，赵家老爷子也来了。”


叶小天一怔：“赵家老爷子？”


这时赵歆父子已经不经通报径直闯了进来，叶小天刚要上前见礼，赵文远已经怒不可遏地扑过来，一把揪住叶小天的衣领，怒吼道：“叶小天，你把我家娘子藏到哪儿去了？”


叶小天呆了一呆，道：“赵兄怎可如此说话，快快放手，且听我说明经过。”


赵文远吼叫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叶小天，你好！你好啊，我赵文远识人不淑，把妻子托付于你，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牲居然垂涎我家娘子姿色，做出此等人神共愤的事来，你还我娘子、还我娘子！”


叶小天怒了，喝道：“赵驿丞，你怎可如此血口喷人！你家娘子为何失踪，叶某也是全然无知，这不是白主簿、周班头在这里，正要查缉此案么？你怎可一口咬定是叶某所为！”


赵文远是听了他父亲赵歆的主意：“把此事闹大，脏水一定要泼到叶小天身上。”如果始终找不到潜清清，那就是悬案，叶小天栽定了。如果找到潜清清的尸体，有他这苦主一口咬定，就算定不了叶小天的罪，也一定能坏得了他的名声。


如果说花知县声称他的娘子与叶小天私通是疯言疯语，那么如今再加上潜夫人的失踪和他这个苦主的指证，叶小天必定声名狼藉，再也无颜继续在葫县做二老爷了。


若是潜清清失踪另有缘故，那么即便把她寻回来了，赵歆也可以利用播州大阿牧的身份命令她配合赵文远指控这一罪名，那一来就一定能把叶小天逼回深山，免得他在这里碍事。


眼下要确保杨土司控制铜仁。至于双方因此产生的一点过节，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他们有的是办法化解恩怨，包括苦肉计、包括贿之以利，包括把杨土司在蛊教的余党发展成簇拥在叶小天身边的心腹……


赵歆既然打了这样的算盘，赵文远自然一口咬定是叶小天所为。这不是最合理的解释么：寄宿叶府的赵文远娘子年轻貌美，迄今依然单身（只要尚未娶妻就是单身，妾是不作数的）的叶小天垂涎美色……


叶小天动了色心之后，或是因为潜夫人乃官宦妻子，不能霸占，只有将她藏起，伪装失踪才能达到目的。又或者是求欢不遂，或者已经强迫潜夫人做下什么丑事，担心丑行败露，所以杀人灭口或者将她拘禁，这更是合理的推断了。


赵文远此刻的反应虽然显得过于激愤，但别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当，自己妻子在别人府上无故失踪，不仅关乎性命，而且关乎重于性命的清白名节，做丈夫的要是不激动，那才见鬼了。


叶小天心中好不烦恼，他狼狈不堪地扯开赵驿丞的手，恼怒地道：“赵驿丞，官府正在勘查此案，总会有个结论给你，如今事情尚未大白，请你不要胡乱诬蔑叶某。”


赵文远怒气冲冲地道：“我污蔑你？你这府邸高门大院，有护院家、有看门犬，旁人哪个也不丢，偏偏我的娘子失了踪，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你把我娘子藏到哪儿去了，快交出来！”


周班头忍不住上前道：“赵驿丞，捕快们已四下搜索过了，始终未见你家娘子，眼下情形未明。不过据我察验你家娘子的卧室，觉得不像是被人掳走，应该是自行离开的可能更大一些，此事我等一定全力以赴，尽快找到潜娘子的。”


赵歆冷冷一笑，对周班头道：“这位捕头，你是葫县的捕快，叶小天是葫县县丞，你以捕快之身，搜寻县丞府邸，当真全都搜过了么？”


因为赵文远一冲进来就发难，结果大家也来不及认识这干瘦老头儿，周班头想起方才叶府门子说过赵家老太爷也来了，不禁迟疑道：“老先生是？”


赵歆负手道：“文远是老夫的犬子，老夫再来问你，你果真把叶府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周班头道：“那是自然，前院后院，地窖柴屋、赵家娘子的住处乃至这庭阁楼台，种种去处……”


赵歆目光一冷，沉声问道：“家仆下人的住处查过了，那么叶县丞及其女眷们的住处呢？”


周班头一呆，讷讷地道：“这……此案乃叶县丞报案，说起来也是事主之一，并非嫌疑人……”


赵文远怒吼道：“贼喊捉贼的道理，你周班头居然也不懂吗？”


赵歆淡淡地道：“这么说，也就是叶府中还有一些地方不曾搜过，是么？”


“这个……”


周班头很是为难，其实按道理来是该都搜一遍的，但他若是连叶小天的住处都搜，那岂不明白表未示叶小天也是他的怀疑对象？


叶小天挺身而出，朗声道：“周班头不必为难，赵家老爷子说的有道理，现在只有我和哚妮、遥遥的住处不曾搜过，那就都查一查吧，查过了，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周班头见叶小天主动揽下此事，暗暗松了口气，忙道：“既如此，那卑职这就带人过去查一查。”


赵歆向儿子递个眼色，赵文远马上吼道：“我们也去，谁知你们会不会包庇于他！”


叶小天的脸色冷下来，道：“叶某正要求个清白，你想不去也是不行的，走！咱们同去，若是依旧找不到你家娘子，赵驿丞，你如此武断，一口咬定是叶某所为，可要还叶某一个说法！”


叶小天说罢，怒气冲冲地一把抓住赵文远的手，一同走出去。赵歆微微一笑，也举步跟在了后面。


正如当初在于家寨，于俊亭明知是叶小天杀了于福顺，还是隐忍下来，因为把这桩杀人命案算到叶小天头上，对她的利益好处远不及算在凉月谷头上更多，所以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今日之事对赵歆来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潜清清并非他真正的儿媳，不过是杨土司训练的众多杀手之一，死活并不打紧，他若能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把叶小天名声搞臭，逼他辞官归山，那才是最大的成功。


所以，他并不在意能不能找到潜清清，但是他作为潜清清的“公爹”，和潜清清的“丈夫”一同搜了叶家，搜了叶小天本人的住处，这事传出去，就能进一步强化叶小天本人的嫌疑。他是在有意把这事往男女之事上引导，而且引导别人把叶小天列为最大嫌疑人。


李秋池和毛问智、马辉回到潜清清住处，叶小天多少也懂些刑狱之事，所以这室中虽有许多人来来去去的，在他吩咐下却始终保持完好，没有遭到什么破坏。李秋池在房中转悠了半天，这看看，那看看，忽然停在桌前，弯下腰迎着阳光看那桌子。


李秋池看了半晌，伸手在桌上一抹，在那桌上有一条隐隐的灰尘痕迹。陪同进来的小丫环赶紧道：“奴婢昨晚擦过桌子的。”


“是么？”


李秋池看看手指上那一抹灰尘，慢慢仰起头，看着屋顶横梁，沉声道：“老毛，快去弄一架梯子来。”

第79章 好生意外


毛问智左看右看，趁人不备偷偷蹭过去，摸了摸潜清清那套柔滑的亵衣，假意装着检查床铺，又低头猛嗅一口，嗅到那淡淡的女人香气，心中顿时一荡，便想着要不要买一套这样的丝质亵衣送给叶小娘子，到时候……


正在心猿意马的当口儿，李秋池突然一唤，吓得毛问智一机灵，赶紧转身，胡乱打岔转移他人视线，免得被人发现他方才的猥琐：“咋地啊？那房梁上有宝贝啊？俺还以为就俺能想到把宝贝藏屋顶呢，想当年俺捡到一块狗头金……”


李秋池很无奈地看着他，毛问智干笑两声，道：“成！俺这就寻摸梯子去，这就去。”说着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


这时候，叶小天带着赵氏父子，在白主簿、周班头等人的陪同下已经搜过了遥遥和哚妮的住处，一同来到叶小天所住的院落。


叶小天虽然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潜清清失踪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在他的住处，被人这么当贼一般搜查，面上实不好看。来到卧室门口，叶小天停下脚步，对赵驿丞道：“赵驿丞，今日搜过我的房间，咱们的交情也就到头了！”


赵文远冷笑道：“若我娘子当真在你房中，我与你便是不共戴天之仇，还谈什么交情！”说罢一推房门便闯了进去。


外间屋是一个耳房，丫环住的地方，再进一道门，便是叶小天的住处，正对面房山墙上开了两扇窗，右手边靠墙的衣柜旁边也有两扇窗。叶小天的卧房中陈设很简单，由于有丫环时时打扫，倒不似一般单身汉房间邋遢。


叶小天进了房间便抱臂站定，满脸冷笑，赵文远先绕到床榻后边看了看，又回到房子中间跺了跺脚，脚下传来的声音意味着地面是实心的，于是，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卧室中唯一可能藏人的所在——那扇衣柜。


赵歆父子其实并未怀疑过叶小天真的干下藏人美妇的丑事，更不认为如果叶小天真的干出了这种事，还会蠢到把人藏在自己房里，他们只是籍此恶心叶小天，坐实必将出现的对叶小天不利的传言，坏他官声，逼他走人。是以赵韵站在门口，对儿子使个眼色道：“看看柜子。”


周班头见赵文远一进来便搜了起来，正好他拉不下脸面细搜叶小天的房间，便也站在一旁看着，赵文远走到衣柜旁，回头看了叶小天一眼，噙着冷笑猛地一拉柜门……


柜台一开，立即从里边跌出一个人来，赵文远大骇，只道内有埋伏，一跳老远，定睛再看，却见从柜中跌出的那人保持着屈膝团身的样子倒在地上，穿一身青色劲装，姣好迷人的身体曲线毕露无遗。腰间别一口短剑，手中端着一具竹弩，肤色如玉，妙目圆睁，分明就是潜清清。


赵文远根本没有想到真会在叶小天这儿搜到潜清清，一见是她，不由大骇，叫道：“娘子！”赵文远一言出口，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儿，潜清清的神色还有那一眨不眨的眼神儿……


叶小天和白泓、周班头等人一见从柜中当真搜出人来，顿时傻了眼，叶小天认得潜清清，白泓和周班头虽不认得，但是听赵文远一叫，也知道这劲装丽人就是赵文远的娘子了。


白泓和周班头同时暗叫一声：“苦也！人赃并获，还如何替叶大人开脱？不对啊，她为何身着劲装……”


两人念头刚转到这儿，赵文远已失声叫道：“她死了！”


“什么？”几人大惊，刚要扑上去看，就听门口一个捕快颤声叫道：“大……大人……你们快看！快看赵老爷子……”


叶小天几人闻言急又回头，就见赵歆站在门口，身子靠在门框上，手指掩着咽喉，两眼瞪得老大，喉中咯咯连声，却已说不出话来。


赵文远一见父亲捂着咽喉，手指缝间露出一寸多长的蓝羽，心中顿时涌起不祥之感，他急呼一声“父亲！”扑过去扶住赵歆，赵歆抓住儿子的手，双目怒突，口中“嗬嗬”几声，突然黑气上脸，一个身子便软了下去。


他的手臂一垂，众人才看清楚，在他咽喉处赫然有一枝短矢，短矢直透咽喉，只留出一段菱形矢羽。叶小天和白泓、周班头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呆了，看看赵歆，再看看端着竹弩，蜷身倒地的潜清清，一时哑然无声。


潜清清的尸体都僵硬了，显见是死了许久，赵文远一拉柜门，她的尸体便从柜子里跌出来。可她手中还端着一具竹弩，尸体跌到地上不巧触发了弩机，那支劲矢便射了出去。


矢箭无声，他们又只注意到了潜清清的尸体，竟未发现站在门口的赵歆中了矢箭。白泓一看赵歆满面黑气，就意识到那矢箭上还淬了剧毒，想到那矢箭本无方向，自己刚才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白泓登时后怕不已。


赵文远抱着父亲尸体，放声悲呼：“爹！爹！”泪水顿时模糊了双眼。白泓偷偷瞟了一眼叶小天，心道：“此人果然不能得罪，赵家父子刚刚诘难于他，马上倒了大霉，这人太邪门了。”


周班头看看房中死去已久的尸体，再看看门口刚刚咽气的尸体，一时间就觉得被人插了双筷子进他的大脑，狠狠搅拌了一番，把他的脑子都搅成了浆糊。这等离奇的命案，他没有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赵文远一见父亲咽气，登时号啕大哭，方才进屋时他还说跟叶小天不共戴天，当时本是装模作样，谁想到现在竟是一言成谶，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都全了。赵文远擦擦眼泪，跳起来直扑叶小天，却被周班头和几个捕快抱住。


这个案子，至此已是处处诡异，赵驿丞是苦主，先是丢了媳妇，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已是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又杀死了他的父亲。


花大老爷患了“失心疯”，已经失去坐衙能力，叶县丞就是全县最大的官儿，可现在叶县丞成了嫌犯，能做主的就只有白主簿。可白主簿能说什么呢？叶小天他不敢得罪，但苦主也是命官，而且据他方才哭骂中所言，他父亲还是播州阿牧，那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这个案子，他扛不下啊。于是，白泓马上施展“移魂大法”，把这事推到了可怜的周班头身上。


周班头干巴巴地道：“以如今情形看来，潜夫人身穿劲装，携剑带弩，藏在叶县丞卧室衣柜之中，显然是意图对叶大人不利……”


赵文远红着眼睛怒吼道：“放屁！我家娘子为何意图对叶小天不利？”


周班头道：“这个疑问，我们还要再查。但是从眼下情形来看，潜夫人意图对叶大人不利当属事实。”


赵文远冷笑道：“是么？那么为何她想杀的人没有死，要杀人的人反而死了？”


赵文远向叶小天一指，厉喝道：“一定是他害了我的娘子，可我娘子无论死亡或失踪，他都难逃干系，这才设下毒计，将我娘子扮成刺客，意图以此脱罪，又因此害了我父性命！”


白泓心道：“这么讲似乎也有道理啊，而且如此来，整件案子也就说得通了。”但他想归想，是绝对不会点一下头的。


“杀死潜夫人的，是这只虫子！”一直毫无存在感的耶佬说话了，他方才看到潜清清奇异的死状后就来了兴趣，当他将柜中衣物拨开，看到柜中一只挤烂的螇蟀模样的小虫子，马上辨别出那是一只蛊虫，而且并非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蛊虫。


幸好他也清楚尊者此刻是杀人害命的嫌疑人，所以没有动那只可作证据的虫子，否则早就如获至宝地拎了那虫尸跑去研究它的作用了。


众人纷纷赶到柜前，就连悲痛欲绝的赵文远也冲到柜前，往柜中一看，便冷笑道：“你说是这只螇蟀无声无息地咬死了我家娘子，而且令她不能挣扎立即致命？实在可笑。”


耶佬当然不会指认那只虫子是蛊，因为蛊没有天生的，都是人工饲养，如果确认那毒虫是盅，尊者还是有嫌疑。耶佬冷笑道：“你道世间只有五毒么？山野之间，奇异毒物数不胜数，这只毒虫虽然形似螇蟀，与并非螇蟀，而是深山中一种罕见的剧毒之物！”


耶佬瞄了眼柜中所挂衣服，又即兴发挥道：“这种毒物最喜嗅闻野兽皮毛味道，应该是受到这柜中皮衣的气味吸引，所以藏身其中，而潜夫人藏进柜中时惊动了它，所以被它咬死。”


赵文远瞪眼道：“你是何人？何以认定这是毒物？”


耶佬道：“老夫是山中一个野郎中，医术谈不上如何高明，不过对于山中毒物却大多认得。”


白泓赶紧道：“如此说来，事情就清楚了。周班头……”


赵文远激愤欲狂，怒喝道：“我娘子、我父亲全都死了，你白泓想轻描淡写匆匆结案吗？叶小天是重大疑犯，必须收监看押，直至真相大白！这场官司，不能轻结！”


这时忽有一人排众而出，昂昂然道：“不错！这场糊涂命案，事涉我家东翁的清誉，岂可糊涂了结！要打官司，一定要打！李某现在就代表我家东翁状告赵文远夫妇意图杀人害命！”


李秋池轻轻摇着扇子，强作镇定，可还是按捺不住，让两抹激动的潮红涌上了他的脸颊。不容易啊！等来等去，终于有了他李大状一展所长的机会，他激动啊！

第80章 夜郎第一状


赵文远身边有两具尸体，一具是他的“娘子”，一具是他的父亲，全都横尸在叶小天房中，惨到不能再惨，眼前这人居然说要告他夫妻意图对叶小天不利，赵文远气得浑身哆嗦，怒喝道：“你说什么？你要告我对叶小天不利？”


李秋池正色道：“正是！”他把折扇一收，侃侃地道：“此事看来离奇，似乎一团混乱，其实奇而不奇，乱而不乱，要想理清前因后果却也容易。既然事主、死者、官家都在此，那鄙人就当面剖析一番！”


李秋池昂然走出几步，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后，才拿折扇向赵歆的尸体一指，道：“这位老人家是误中死者手中的弩箭而死，对此大家应该都没有疑问吧？”


废话！


众人都没说话，不过对此就连赵文远也无法有所质疑。


李秋池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位老人家之死已经可以确认了，纯属意外。而射杀他的人……却是他的儿媳妇。这个凶手呢……尸体都僵了，既然凶手已死，那么这位老人家的命案就可以结案了！”


李秋池又指向蜷缩于地，依旧保持蹲坐姿势的潜清清：“接下来就是潜夫人之死了。赵驿丞，据闻，尊夫人是因为驿站屋舍翻修，被你托付于叶大人，暂住在叶府的，可是如此？”


赵文远脸上泪痕未干，怒声道：“不错！”


李秋池道：“然则借宿于叶府的潜夫人，为何会出现在叶大人卧房衣柜中呢？看她一身夜行装束，腰中佩剑，手握竹弩，弩上毒箭待发，分明就是潜入主人卧室欲行不轨，这是周班头的判断，对么？”


周班头点点头，道：“以我多年以来办案经验，正是如此！”


李秋池又转向赵文远，道：“可是你赵驿丞却猜测，是叶大人垂涎你妻子美貌，欲图不轨，潜夫人不从，被他失手杀死，仓惶之下，为了脱罪移尸于此，试图反咬一口，掩盖罪行，可是如此？”


赵文远冷冷地瞪着他，没说话。李秋池追问道：“怎么，赵驿丞可是觉得方才所言有误，真相并非如此么？”


赵文远受逼不过，只好喝道：“就是如此！否则你说，我娘子为何想要杀他？”


李秋池道：“不急，不急，只要剥丝抽茧，世间就没有解不开的麻团！”


李秋池转向众人道：“好！那么我们现在需要确定的就只有一件事：潜夫人是自行潜入叶县丞住处还是被人移尸于此，只要确定了此事，就能确定叶县丞有无杀人嫌疑，或是潜夫人才是意图对叶县丞不利的凶手！”


白主簿连连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李秋池走到衣柜旁，伸手把悬挂的衣物往里边一推，向内一指，道：“大家请看，这柜中地面的踩痕，与潜夫人靴底踩痕一般无二，而且柜中只有她一个人的足迹。


从这足迹来看，一个已经死去，被人摆布成这般姿势放入柜中的人，是不可能踩出如此凌乱的足迹的。你们看，这个脚印，应该是刚刚进入柜中时印下的，所以足尖冲内。


这几个脚印，是她在柜中转身挪动时留下的，而最深的这几个足印，是她蹲下等待叶县丞回房时的足迹，这几个足印有反复重叠之处，显见她在柜中等了许久，无法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所致。”


这一回连周班头也频频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李秋池说的这番话，他都牢牢记了下来，这可是回头书写案发现场勘察痕迹，证明叶县丞无辜的关键线索。


李秋池直起腰来，朗声道：“据此，足以断定，潜夫人是自己潜入叶县丞居处，而她如此打扮，身携凶器，藏身暗处，分明是意欲对叶县丞不利。除此之外，我还有大量佐证！”


李秋池道：“要帮一个死者更衣，打扮成如此模样，其难度可想而知。再者，如此是叶县丞害了潜夫人再移尸于此，一般情况下，这具尸体应该是斜倚地柜子内侧，等着被人搜索发现。


可是刚才赵驿丞一开柜门，潜夫人的尸体就跌了出来，显见她进入衣柜时并未死亡，被毒虫咬死后尸体才靠到了柜门上。而且大家不要忘了，她手中还有一触即发的毒弩，尸体跌出，谁也无法预料毒弩会射向何人，方才大家可有发现叶县丞在打开柜门时仓惶闪避或者隐于他人身后的情形？”


方才叶小天就站在房中抱臂而立，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到这里，无不信服李秋池的判断。


李秋池道：“如果说是潜夫人是被人移尸柜中，凶手还帮她踩下足印，把她的尸体倚在门板上，推着尸体关上柜门，以便造出一开门即跌出的假象，如此冷静、缜密，实难想象会是一个失手杀人、仓惶失措的人能办得到的。


况且，人皆有趋吉避凶的心理，岂有杀了人，还要移尸自己房中，伪装成意图对自己不利的情况？死者身上并没有明显伤处，从这位郎中所指的这只毒虫来看，若是验尸，死者身上也应该只有虫子咬过的伤痕。赵驿丞同意验尸么？”


赵文远咬牙不语，他怎么可能同意让仵作验尸，若是同意，就得把他的“娘子”剥个精光，让仵作全身看遍、摸遍，若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他的脸面也就一点不剩了。


赵文远不接这个话碴儿，只是冷冷地道：“叶小天曾任葫县典史，现在是县丞，一直都负责司法刑狱、诉讼治安，对于犯案最熟悉不过，你说没有人能如此冷静机警，那是对常人而言，对叶小天却未必如此！”


李秋池把折扇往掌心一拍，赞道：“赵驿丞言之有理，实在是太有道理了。可是，即然叶县丞能如此镇静、心思能如此缜密，那他又何必把尸体伪装成这般模样，再搬进自己房间，耗费绝大心力去辩证清白呢？


只要把潜夫人的尸体摆在她自己榻上，旁边放上虫尸，天明后由丫环发现潜夫人被毒虫咬死，岂非无迹可循？鄙人都想得到的简易之法，一直都负责司法刑狱诉讼治安，对于犯案最熟悉不过的叶县丞会想不到？”


“这……”赵文远听到这里，也不禁语塞。


李秋池挑了挑眉头，开始反攻了：“所以，叶县丞绝无可疑，既然叶县丞没有可疑，那他就是受害者，只是凶手发生了意外，没有害死他罢了。倒是你赵驿丞……”


李秋池冷笑着看向赵文远，不过他并未像以前在公堂上一般，向前踏出一步，摆出咄咄逼人之势，反而站到了华云飞和许浩然旁边，一旦赵文远狗急跳墙，暴起伤人，也好有人保护。


李秋池道：“捕快勘察潜夫人卧室，发现她的亵衣好端端地摆在榻上，好象还要再穿上，而服侍潜夫人的丫环却证实，潜夫人的其它衣物一件不少，这就奇怪了。


无论是自己走掉或是被人掳走，都没有特意脱去衣服一丝不挂的道理，不合理的事情就一定有个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潜夫人房中一定另有丫环并不知道的衣物。


所以，鄙人方才又回去检查了一番，还邀请了马捕快和毛大哥做见证。在潜夫人房中，我发现房中桌案上有一抹淡淡的灰尘，丫环却说昨夜服侍潜夫人歇息前曾经擦拭过桌面，那么这灰尘一定是在丫环离开后掉落的。


于是，鄙人请毛大哥搬来一架梯子，爬上房梁后，发现屋顶大梁上覆盖了一层灰尘，可是却有一处地方有个很明显的压痕，那儿原本是放了东西的，可是鄙人看时，梁上却空空如也。


看那压痕形状，如果是一个包着竹弩和夜行衣的包袱，正好可以放下。本人据此判断：潜夫人早就备好作案之物，佯称身体不适，打发丫环离开，随即取下房梁上早已备好的凶器和夜行衣，悄然潜出住所，遁入叶县丞住处。


鄙人发现这些证据，赶来此处时，还曾问过你带来的驿卒，他们声称驿馆从不曾修缮过。既然如此，你以修缮屋舍为名，把妻子送到叶府，意欲何为呢？鄙人是不是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们夫妻对叶县丞早有图谋？”


赵文远暗自骇然，这李秋池竟然猜的八九不离十，只是他送潜清清到叶府的真正目的说的不对，可是除非知道潜夫人并非他的真正妻子，又有谁能猜到一个男人处心积虑把妻子送进他人府邸，是为了给自己找顶“绿帽子”戴。


赵文远色厉内荏地吼道：“一派胡言！狡言诈辩，全是为叶小天开脱！”


李秋池仰天打个哈哈，向白主簿抱拳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关于潜夫人的死因，这位郎中已经说了，是被这剧毒之虫咬死。此物既有剧毒，虽然已死，毒性还在，请主簿大人取一只鸡，若食之即死，便可证明潜夫人死因。”


李秋池心思何等缜密，方才就已悄悄拉过耶佬询问过，其实这蛊虫和毒蛇相仿，所含的剧毒都是在特定情况下才起作用，死去后即便被食用也不会产生毒性，但李秋池已经让耶佬在那虫尸上又下了毒，不要说是一只鸡，就是一头大象也毒得死，所以他才如此笃定。


李秋池对白主簿道：“事关我家东翁清白，鄙人再请大人寻个稳婆或医婆为潜夫人验尸，我相信，潜夫人除了虫噬之处，应该周身无伤。”


白主簿连连点头，他本来觉得此案令他头痛不已，经李秋池这一指点，忽然觉得条理清楚得很，似乎并不难查个清楚明白。


李秋池再接再厉，又道：“此外，在潜夫人住处并未搜到包裹皮，她既如此处心积虑，事情未了时应该没有销毁证据，若我所料不差，那包袱此刻也应在她身上，鄙人还请主簿大人仔细查过！”


白主簿刚一点头，李秋池又道：“鄙人要查梁上时，需要搬架梯子才能爬得上去，而潜夫人若是凶手，昨夜那种情形下她势必不可能登梯取物，想来是身怀武功，擅长提纵之术了。但凡习武之人，没有长久辍练的道理，她只要时常练武，就必定有人见过，所以鄙人再请大人调驿丞府上丫环奴仆取证。”


白主簿道：“这也使得！”


李秋池道：“赵文远夫妇谋害我家东翁的目的虽然尚不明朗，但是综上所述，完全可以确认，赵文远夫妇有谋害我家东翁的重大嫌疑，所以鄙人请大人将嫌犯赵文远收押看管，以查真相！”


白主簿听到这里，却不觉犹豫起来，赵文远只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巧言狡辩，颠倒黑白，一至于斯！”

第81章 究竟谁倒霉


花晴风虽然尚未被免职，但事实上已被剥夺职权。他也认命了，这些天一直在后宅修身养性，心平气和下来，灵智也开了窍，往昔种种回味起来，便有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认知。


难怪孔圣人说“吾日三省吾身”，静下心来回想自己过往种种，始觉云淡风轻，令人有种作梦般的感觉，曾经坚执的、放不下的，今日想来竟都是那般不足为道。


最让他欢喜的是，一直压在他心头令他郁郁不欢的心结已经解开。雅儿如果真与叶小天有私，甚至为了叶小天不惜诬指他是疯子，她如今根本不必向他解释什么，更不必这么照顾他、迁就他。


反正现在的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也不可能再做任何事。一旦明白自己对妻子全是误会，再想到一直以来妻子对他无怨无悔的支持与帮助，花晴风又是愧疚又是感激。


这段时间，他有空就往苏雅身边腻，希望能修复夫妻情感。


“咳！娘子，又在作画么？”花晴风轻轻环住苏雅柔软的腰肢，下巴搭在她的削肩上，微笑着问。


苏雅临摩的还是叶小天所赠的那幅“高山流水”，此时看在花晴风眼里，已没了当初那种刺眼的感觉。


苏雅被他当众指证红杏出墙，一身清白尽毁，当时伤心欲绝，如今虽在花晴风的小意亲近之下情绪有所平复，终究还是有些幽怨。苏雅挣了挣肩膀，负气地道：“你总来腻着人家干什么，还不陪紫羽去。”


花晴风陪笑道：“紫羽如今嗜睡，有丫环小心侍候着就是了。”


苏雅道：“那怎么成，紫羽怀的是你花家子嗣，她如今有孕在身，更需呵护爱怜，紫羽心情愉悦，对孩子也好。你快去吧，人家又不是妒妇！”


花晴风耳语道：“紫羽可以有孕，娘子一定也可以的，不如咱们现在……”


苏雅听他说出白昼宣淫的话来，不禁又羞又气，她还未及说话，就见苏循天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那日花晴风被当成疯子绑回后宅，苏循天也赶来，向他说明了是他向姐姐讨了幅画，转手送给了刚刚乔迁新居的叶小天做贺礼。


花晴风此前虽然听了苏雅的解释，却还是不明白为何她要在画作上题上自己的小字，听了苏循天的话这才明白。他素知这个小舅子不学无术，拿了题了姐姐闺名小字的画作送人，这种糊涂事儿别人干不出来，苏循天干出来却毫不稀奇，这才疑窦顿消。


苏循天自觉向叶小天通风报信虽是激于义气，终究是对不住姐夫，眼见姐夫失了职权，每日困坐后宅，苏循天很是不安，所以这几天一有空就到后宅来陪他吃酒聊天排遣寂寞，努力促和姐姐姐夫的关系。


此时一见他来，苏雅还以为他又是来找花晴风聊天的，便道：“你姐夫要去紫羽院中探望，不要缠着他了。”


苏循天道：“我今天不是找姐夫吃酒的，是有事情说。姐姐，姐夫，出事了，出大事了。”


花晴风如今是“无官一身轻”，心态与往昔大不相同，听了苏循天的话毫不慌张，平静地问道：“近几年来咱们葫县一直大事不断，何曾消停过。如今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苏循天斟了杯冷茶喝了，一屁股在凳上坐下，这才道：“姐，姐夫，叶县丞出大事了。”


花晴风和苏雅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写着四个字“果然是他！”花晴风摇头道：“我猜就是他，这个叶小天……简直就是一个混世魔王，有他在的地方，若能风平浪静那才是怪事，他又搞出什么事来了？”


苏循天道：“赵驿丞要修缮府邸，就把娘子潜夫人寄托在叶府。可是今儿一早，侍候潜夫人的丫环发现潜夫人离奇失踪。叶县丞遍寻不到，就请白主簿带人上山查案，赵家闻讯也登门吵闹……”


苏循天把他刚刚得到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直把花晴风夫妇听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晌，苏雅才摇头轻叹道：“我不惹是非，是非来找我，这个叶小天，还真是个是非不断的人。”


花晴风近日来虽困坐后宅，依然有种灰头土脸的感觉，既要忧心前程，又要哄劝娘子，心中实在郁闷，此时却忍不住地想笑：“我怎么忽然觉得，这最倒霉的人其实并不是我，而是看似最风光的叶小天呢？哈！哈哈……”


花晴风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这还是这几天来他头一次发笑，站在外厢的几个小丫环一脸紧张：“莫非老爷又发疯了？”


※※※


县衙二堂上，知县的主位空着，大家都坐在下面左右两侧，大眼瞪小眼。叶小天拉长着一张脸，像个讨债的债主，而在座的其他人都欠了他很多钱。不过债主并不只他一个，坐在他对面的赵驿丞同样阴沉着一张脸。


其他人摒息无声，一脸的谨小慎微，其中尤以白主簿为甚。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倒霉，现如今花县令躲在后宅享清福，叶县丞牵扯到命案当中，赵驿丞死了老爹和夫人，他白主簿怎么担当得起？


眼见众人都木然呆坐，一言不发，白主簿只好清一清嗓子，道：“诸位，这事儿今日怎么也得议出一个章程来啊。花知县发疯、张典史病故，叶县丞和赵驿丞又事涉人命大案，该当如何了结？”


叶小天心情很不好，花晴风当众指证他和自己妻子有私情的事情尚未平息，现在又闹出这档子事来，即便最终能够证明他的清白，可世间永远不乏心理阴暗的人，他的名声在风言风语中也是毁定了，怎么就这么倒霉！


赵驿丞的心情更不好，老爹死了，“老婆”也死了，而且死得都是莫名其妙。其实冷静下来后，他也明白叶小天不可能是凶手，可是如果潜清清真是杀他父亲的凶手，而杀死潜清清的凶手却只是一只虫子，这……叫人情何以堪！


白主簿说罢，见众人依旧默默不语，只好转首对赵文远道：“赵驿丞，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你想指认叶县丞是害死你妻子的凶手恐无凭据，本官是不能受理这一指控的。”


赵文远的眼神微微错动了一下，这才缓缓答道：“至于拙荆是否为叶小天所害，赵某也只是猜测之言，究竟真相如何，当然还需要你们来查个清楚。”


白主簿听他语气有所松动，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呃……可现在的情形是，尊夫人潜入叶县丞房中有所图谋的可能要更大一些，虽然她已经死了，当然，本官不是怀疑你赵驿丞，可……要查本案，本官有些话就不能不问。请问尊夫人与叶县丞之间可有什么恩怨？”


叶小天对这件事也很关心，他实在想不通潜清清为何要杀他，难道这潜清清并非寻常女子，她不仅是赵文远的妻子，而且也是播州杨应龙的手下，是奉杨应龙之命行事？


可是无缘无故的，杨应龙为什么要杀他？再者，如果杨应龙想杀他，根本没有派潜清清做刺客的道理，因为潜清清一旦失手，杨应龙就被动了，他有无数别人难查底细的死士，用得着派出潜清清？


赵文远蹙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白主簿略一沉吟，又道：“不知尊夫人家世如何，可否见告。”


赵文远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我家娘子并没有什么显赫身世，她本是播州杨土司府上的一个侍婢，因为甚得掌印夫人宠爱，所以由夫人主婚，赐我为妻，你要去播州查证么？”


众人听了都是心中一凛，他们倒没有怀疑播州那位杨天王意图对叶小天不利，这两个人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瓜葛，至于去播州杨家调查，那是想都不用想的，可如此一来……


众人不禁偷偷看了叶小天一眼，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了，会不会真是两人日久生情，又因情生恨，所以才闹出这么狗血的事来？只是这层窗户纸谁也不肯捅破，所以大家说来说去，对于如何解决眼下困境，没有丝毫帮助。


罗小叶眼见他们绕着真正的目的转来转去，就是不涉及正题，实在不耐烦了，便道：“眼下为难之处在于：知县疯了，典史病故，县丞与驿丞涉案，播州阿牧死在葫县，要如何禀报朝廷，实话实说么？嗯？”


实话实说当然不行，花知县“疯了”，张典史“病故”，播州阿牧那是不亚于三四品的朝廷大员，而且实权尤有过之，却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县丞和驿丞都事涉命案，这些事要是报上去，葫县真要名动天下了。


到那时叶小天无论冤屈与否一定会停职。而赵驿丞，父亲死了本就要丁忧去职守制三年，可他又有与妻子合谋暗杀县丞的嫌疑。葫县一下子失去了县令、县丞、典史、驿丞四个官员，四人中，一疯一死，剩下两个是嫌犯。


在已经出现了两任县丞、一任主簿犯案倒台的前提下，葫县想不引起朝野关注都难，到时候葫县的每一个官员恐怕都要被风宪衙门要过篦子似的过一遍，恐怕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税课大使李云聪看了罗小叶一眼，道：“下官以为，如实上报对谁都不利，案子是要查的，不过这如何上报朝廷，以免地方受到滋扰，还需好好商量出个办法才是。”


李云聪官儿小，直截了当地说出真正目的不用担心，真要说错了话被别人一言否之即可，没什么严重后果。他这话就是赤裸裸地表示：我们得矫过饰非，遮掩真相，共度难关！


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当初艾典史之死，大家就是众议之后如此处理的。其实也不只葫县这样，只要能遮掩住，别的地方一旦出了大事，也是能掩就掩。


换在后世，通讯那般发达，上峰的消息渠道很多，地方上一样出于地方保护和自我保护，对一些重大事故矫过饰非遮掩真相，或者大事化小，更何况如今这个年代。


可是众官员虽对李大使的提议求之不得，但是当事人愿意么？叶小天愿意背负污名，忍受流言蜚语？赵驿丞的娘子和父亲都死得不明不白，他愿意忍气吞声，大事化小？这两人只要有一个不同意，这些事就别想掩盖住。


这两人中众人最担心的还不是叶小天，在名声和宦途之中作一个选择的话，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忍辱负重”的，可赵驿丞父亲一死，必然丁忧，虽然丁忧不是免职，三年后依旧可以复出，然则宦途上耽搁三年足以耽搁许多事情。再说，他父亲死因固然明白，可娘子之死却还扑朔迷离，他会不求真相么？


这时候，“众望所归”的赵文远轻轻咳嗽了一声，用疲惫沙哑的嗓音道：“家父临终之前，对我曾有一番交待，白主簿和叶县丞当时就在家父身边，两位想必也听得很清楚。”


白泓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有些无法理解。赵歆明明中了见血封喉的毒箭当场丧命，哪有什么遗言留下，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叶小天也诧异地挑起了眉头，看向赵文远。


赵文远神色木然，自顾说道：“家父遗命：叫我辞去官职，回乡守制，于我本司中辅佐长兄，担任总理，划拨清泉洞、白莲洞、长岭洞、五峰洞，四洞十五旗到我麾下。”


叶小天率先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不错！令尊临终之前，确有这番遗命。”白主簿不明白叶小天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是叶小天都这么说了，他随声附和应该就不会错了，白主簿马上点头道：“不错，本官也听见了！”


叶小天毕竟在贵州住了几年，对土司制度远比白泓了解的多，所以他马上就明白了赵文远的意思。赵歆之死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而且凶手都无从追究，对赵文远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分家产！


赵歆是播州大阿牧，杨天土驾下的兵马大总管，同时他也有自己的辖地和部落，也是一个大土司。赵歆辖治着九洞五十八旗。统管这所有领土的继承者当然是他的长子，可次子们呢？


次子们的长兄一旦成为土司，他们就会晋位为土舍，可土舍虽然尊贵，却未必掌握实权，这土舍就像亲王，宋朝的亲王住在京城，仅有一座王府，明朝的亲王享有封地，是一方诸侯，权柄岂可同日而语。


在一个土司部落里，真正大权在握，权柄仅次于土司的是“总理”（也称阿牧），再其次是“家政”，这就像朝廷里的官，土舍只是散官。有“总理”、“家政”等职务在身的土舍才有实权。


赵文远得到了这句承诺，便站起身，黯然拱一拱手：“家父逝世，赵某悲恸难当，心神憔悴，不能议事，这就要回去为家父料理后事，准备丁忧，衙中政务诸君商议便是，议罢知会赵某一声即可，告辞！”

第82章 好日子


赵文远走了，走得潇潇洒洒。随后，初来乍到的白主簿就亲眼目睹了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地方官员们是如何丧心病狂地掩盖事实、蒙蔽圣听的。其胆量之大、行止之猖狂，简直令人发指！


花知县“疯了”，因为还需郎中确认并出具书面证明，所以拖了好几天，如今一应证据才算齐备。对于这位疯掉的花知县，众官员好像从不曾鄙夷过他似的，他们不吝任何溢美之辞，把花晴风患病的缘由完全推到了政务公事上，花知县是如何殚精竭虑，花知县是如何忧心国是，花知县是如何废寝忘食，终于累到神魂失散……


张典史病故了，他是突发重疾而死，至于是什么诱因诱发了他的宿疾，这个问题用春秋笔法一笔代过，他们只是在字面上玩了一点小花样，把张典史发病的时间含糊其辞，看起来似乎比花知县发疯要提前两天，发病地点不用改，就是县衙二堂，如此一来，张典史就成了积劳成疾，因公殉职。


不出意外的话，朝廷对于这种情况都会有所嘉奖，给死者追升一级是应有之义，张典史终于实现了他的平生梦想，从不入流的杂职官转为品官。可以用一种更体面的身份致仕兼入土了。


真正令人费脑筋的是如何解释播州大阿牧赵歆之死以及赵驿丞的夫人潜清清之死。如何合理解释这两个人的死亡，才是真正考验官员们集体智慧的时候。


其实赵歆之死本身并没有什么难解释的地方，问题是如果对赵歆之死实话实说，那么潜清清之死就是一桩悬案，要查这桩悬案，一系列的问题便无法掩饰。好在赵文远已经默许他们可以随意操作，这一来他们就有了用武之地。


赵文远如此选择，众官员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对赵文远来说，真正不能释怀的大概只有他父亲的死，可恰恰是他父亲的死没有什么疑问，就算此案不加遮掩，他也找不到杀父凶手来追究责任。


至于他的娘子……用赵歆部落的“总理”、四洞十五旗的领主作为交换条件，他不再追究一个女人的死因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现在的情况对他并不利，他的娘子有重大嫌疑，真要追究下去，很可能得不偿失。


于是，对于赵歆和潜清清之死，众人最终讨论结果如下：播州大阿牧赵歆赴葫县探望其子赵驿丞，赵驿丞夫妇陪同赵歆上山狩猎散心，赵驿丞的娘子不慎误触猎弩，射杀赵歆。赵驿丞的娘子害死公爹，无颜苟活，故而自尽。


好了，如此一来对潜清清之死和赵歆之死都有了一个很完美的交待，至于播州那边信不信那就是赵文远的事了，想必只要他坚持这种说法，播州那边也没有不信的道理，赵文远可是赵歆的亲儿子。


只是如此一来，对于潜清清为何携带凶器潜入叶县丞卧室的悬案也就不可能再查下去了，这样的话，他们还需要征求叶小天的意见，如果叶小天坚持要把案子查个清清楚楚，大家绞尽脑汁想出的办法就得全部推翻。


经过众官员苦口婆心地解劝，反复剖析其中利害，叶小天总算“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众人不免松了口气，对叶县丞能够如此顾全大局，每一个人都为之感动不已。


议事已毕，众官员纷纷离去，开始按照分工部署各自处理善后事宜，其中公推了顾教谕前往驿站，由他负责向赵驿丞通报众人商议的结果，大家齐心协力要平息掉这场大风波。


叶小天则返回府邸，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严嘱府上家丁下人，不可对外胡言乱语，以免泄露此事真相。李秋池走在叶小天身边，一脸幽怨，看来不能通过打官司中一展李大状风采，令他无比遗憾。


叶小天见状，忍不住笑道：“先生何必如此，你原本是状师，自然是官司越多越好，官司越大越好，如今不同，你既为我幕僚，凡事就得从我的角度去想，有时候并不是官司打赢了，咱们就一定能得到好处。”


李秋池道：“学生明白，这场官司打下来，就算赢了，市井间还是免不了种种传言，败坏了东翁名声。而今东翁却能获得最大的好处。而且，赵文远如今有把柄握在东翁手中，来日未尝不可为东翁利用。”


叶小天欣然道：“先生是聪明人，果然不点也透。”


李秋池眉头一蹙，道：“可是赵歆此来葫县，带了十多个侍卫。既然他是被‘误射’而死，赵文远势必不能把他这些侍卫一股脑儿杀了，难道不怕他们回去后泄露风声吗？”


叶小天道：“他们都是赵家的私兵和奴隶娃子，永远是赵家的私产。赵文远就算伪造父亲的遗命又怎么样？这件事一旦泄露，顶多失去他想得到的，对他的身份和地位影响却不大，那时他若为了泄愤，杀几个侍卫和娃子又算什么？”


“可是帮着赵文远隐瞒，却一定有他们的好处。他们只是身份地位低了一些，不至于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他们会明白如何选择。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杨天王么……”


叶小天忽地停住脚步，望着远处青山，若有所思地道：“以前听人说史，常常会说起一些曾经无比英明神武的大人物，到后来却被人轻易蒙蔽，此种人物还不止一个两个，常常不绝于史，令我不能理解。


现在我多少也算有了一定的身份，才稍稍有所领悟。我想，那些人未必就是老糊涂了，或许因为他们屡获成功，令他们变得过于自负、自信。更重要的是：高高在上，令他的耳目失去了作用。


一个人身份地位高了，许多事就不可能亲历亲为，他听到的，只能是别人告诉他的，他看到的，也可能是别人伪装好的，所以别人一清二楚的事，他却只能蒙蔽其中。这种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


李秋池仰天长叹道：“做官的常骂讼棍无耻，其实做官的心才更黑啊！”


叶小天拍拍他的肩膀，亲切地道：“黑心的我和无耻的你，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叶小天回到府邸时，就见耶佬站在照壁下，正伸着脖子等他回来。耶老眼巴巴地盼着，一见叶小天出现，马上迎上来，欣欣然地见礼道：“尊者，属下等你好久了，那具蛊尸可是尊者炼出的新蛊种么？却不知是用哪几种毒虫匹配而成？”


叶小天怔了怔，他没想到焦头烂额之际，耶佬最在意的却是那只虫子。叶小天纳闷儿地道：“那只蛊虫不就是能毒死人么，较之我教其它的蛊虫威力差之甚远，有何异处值得你如此在意？”


耶佬眉飞色舞地道：“不然不然，尊者有所不知，若论毒性，那只蛊虫确实没有甚么了不起，但是属下发现，那只蛊虫另有奇异之处，它可以让尸体不腐，千年永驻啊！”


叶小天又是一呆，惊讶地道：“果真有此奇效？那不是成了传说中的定颜丹么？”


耶佬欢喜地道：“正是如此！这种蛊虫若是有了配制之法，以后大可秘售于豪门大户，想必无数权贵都舍得花大价钱购买，这将是我教未来一条很重要的财路啊。”


这个耶佬倒是挺有经济头脑！叶小天认真地打量他两眼，说道：“这个……那只蛊虫从何而来，我也不晓得。或许是之前随冬长老炼蛊不慎逃脱的吧，如何炼出这样的蛊虫，我也是全然不知。”


“这样么？”


耶佬大失所望，只急得团团乱转，叶小天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后走，走不多远，耶佬又急匆匆地追上来，唤道：“尊者，尊者，这异种蛊虫非常重要啊，属下需要以药剂反复验证，或可找出配种之法。”


叶小天无奈地站住，道：“那你就去验证好了，我又不曾拦着你。”


耶佬道：“可是属下需要毒尸才能验证啊，不知尊者可否把尸体弄来，如果不能弄来整具尸体，只有一条腿也是可以的。”


叶小天无奈地想，怎么蛊教里这些长老们个个痴迷于此呢。那蛊虫是重要物证，已经被官府收走，不过此案已经不了了之，想必要把那蛊虫拿回来来也无妨，可如今毕竟是敏感时刻……索要重要物证，会不会招来嫌疑？


看了看耶佬殷切的目光，叶小天便道：“真的只需一条腿就可以？”


耶佬连连点头，道：“不错，只需一条腿，应该就够用了，属下一定能验证出这种蛊毒的本源。”


叶小天点头道：“那好吧，明日我去帮你弄条腿儿回来。”


耶佬大喜，连忙向叶小天道谢，再三叮嘱道：“那就有劳尊者了。对了，属下还需要一把斧头，不不不，最好是锯子，还请尊者一并吩咐人置备了……”


叶小天奇道：“耶长老要斧头锯子作何用处？”


耶佬道：“锯腿啊，这种验证怎么也得尝试几次，尊者既然只能拿回一条腿子，那属下一次只锯下一块，省着点用，也就够了。”


叶小天满脸困惑，一条螇蟀腿儿，小刀一切就行了，还需要用到锯子？难道他说的腿……叶小天蓦地瞪大了眼睛，骇然看着耶佬道：“耶长老，你说的腿……究竟是什么腿？”


耶佬奇怪地道：“那位小娘子的大腿啊，还能是什么腿？”


叶小天大吃一惊，道：“疯了！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耶佬一脸茫然：“尊者？”


叶小天二话不说，调头就走，走不多远，忽又站住，扭头嘱咐李秋池道：“你赶紧去，安排几个人给我牢牢地看着耶佬，这个老疯子，可千万不要跑去刨坟盗尸，那可就真把我害惨了！”


※※※


“这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了！”张知府重重一拍书案，颌下肥肉顿时一阵颤悠。


他恼的是水银山之乱，水银山之乱现在已经由四方纷争变成了两方，杨氏两兄弟暂时停止了纷争，展家也不再咄咄逼人，可是提溪于家和凉月谷果基家却从时而纷争发展成了天天械斗。


偏偏这提溪于家和凉月谷果基家都是铜仁境内的部落，从情理上说都是归张知府管辖的，如果任由这两个部落继续纠缠下去，对张知府的威望将是一个很严重的打击。


可是张胖子一定程度上就像春秋战国时期的周天子，虽然他是铜仁府名义上的共主，却并非每个部落都肯买他的账。


凉月谷就不用提了，就像那些介于生苗和熟苗之间的部落，凉月谷就是一个相对封闭一些，却又不像隐居深山的部落一般与世隔绝的部落，官府对他们的影响力非常有限。


而提溪于家虽然不像凉月谷一般具备较强的独立性，可它又是铜仁于家的分支。铜仁于家的地位仅次于张家，这一代的土司于俊亭大概回为是女儿身的缘故，对政务不大热衷，从不掣肘他的决定。


如今于家有了是非，就算是投桃报李吧，他张铎也没有为难于家的道理。可是对于家他不能苛责，凉月谷果基家又不买他的账，他张知府又该如何调停于家和果基家的这场纷争？


所以张胖子近来觉得非常烦恼，烦得他吃不香，睡不着，人都瘦了好几两。他想不出办法，就只好压迫他的左右手，要这两人替他出谋划策。张胖子的左右手就是州同和州判。


州同是戴崇华，州判叫御龙。御州判的姓氏比较少见，他这个州判的官职，对不熟悉知府衙门属官的外行人来说，和李俊亭的通判很容易混淆，其实两者全然不是一回事。


但凡知府负责的事务，通判都能过问，都需要有他署名才能生效，就像当今皇帝的圣旨，要通过内阁副署才能生效。通判通判，统统都判，同时他还有监察州内所有官员的权利。


而州判是知府的助手，由知府给他们分工，与同知分别掌理粮务、水利、巡捕等方面的具体事务，是从七品的官，比通判要低三级。


“你们这两个废物，眼看果基家和于家越闹越凶，却一直束手无策，今天无论如何，你们也得给本府想出一个办法！”


戴崇华道：“府尊放心，我二人今日一定想出个妥善的办法为大人分忧。”


张胖子点点头，刚要拂袖而去，李经历就送来一封葫县的加急公文，张知府打开一看，当时就疯了，葫芦还没按下去这又浮起个瓢，这还让不让人好生过日子了！

第83章 暗流汹涌


戴州同和御州判一听张胖子发牢骚就心惊肉跳。通常张胖子说“还让不让人好好过日子”的时候，没有好日子过的其实就是他们两个，如今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让知府大人如此烦恼。


戴崇华和御龙向李经历瞄了一眼，李经历摇摇头，公文的内容他也没有看过，哪知其中写些什么。张铎把白主簿呕心沥血、几乎薅光头发才写出的那份公文甩到戴崇华和御龙面前，二人连忙捡起公文，挤到一块儿来了个先睹为快。


看罢公文，两人也愣住了。戴崇华一脸古怪的道：“播州阿牧死了？居然是在狩猎时被他儿媳误射而死，这……这……”想起前几天赵歆还秘密住在他的府邸中，转眼间就阴阳两隔，戴崇华仿佛作了一场黄梁大梦。


御龙则眉头紧锁地道：“花知县患了臆症，张典史病故，赵驿丞丁忧，播州阿牧暴毙，这……知府大人，葫县近年来怎么连连出事呢，如今这场动荡，可比先前都要厉害，实在不可思议，实在不可思议。”


张知府瞪着御龙道：“你这个州判就是负责向本府说不可思议的吗？本府也知道此事不可思议，这葫县近几年来就不曾消停过，谁去谁出事，真他娘的邪性！可你大发议论又有何用，现在该怎么办，你说！”


戴崇华忙道：“府尊大人息怒，下官以为，现在应马上行文葫县，令县丞叶小天暂代县令一职，同时将葫县的事情上报布政司衙门，再……”


张胖子一拍脑门，两眼发亮地道：“对啊，你不提我还忘了，这个叶小天八字硬的狠呐，你看葫县多事之地，出了这么多乱子，只有他一直稳稳当当，不如就把葫县交给他去折腾算了。”


御龙很无奈地道：“府尊大人，咱们能对朝廷说，葫县风水不好，叶小天八字够硬么？”


张胖子大怒，喝道：“混账东西！你是在调侃本府么？本府这不是在跟你们两个说话么，本府又不蠢，对朝廷当然不会这么说，至于用什么理由，难道还要本府教你们？不守官箴，时与村民往来，笑谈狎玩，全无体统。办事任性，不洽舆情……”


张胖子傲然扬起下巴，道：“你真以为本府不学无术么，哼！这些考语，本府熟的很，信手拈来，便可上奏朝廷！躁妄轻浮，嗜酒狂悖。才识钝拙，不谙吏治，难司民牧……”


御龙微窘道：“府尊大人，这些考语都是恶评，并非赞誉之辞啊！”


张胖子更加大怒，用力拍着桌子道：“不错！这就是本府给你今年下的考评，成不成啊！”


御龙苦起脸，闭嘴不语了。戴同知陪笑道：“府尊大人息怒，这个……这个叶小天嘛，虽然是个干吏，可他只是举人出身啊，以举人功名且如此年轻便就任一县正印的前所未有……”


张胖子瞪起眼道：“前所未有？任何事总得有一个先有的罢？你也不敢有，我也不敢有，那谁来先有？葫县那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你说，有谁愿意去的？”


戴同知低声下气地道：“是是是，府尊大人所言甚是。不过，这七品正堂，终究不好让一个并非进士出身的年轻人来出任。府尊若据此提名，却被朝廷所否，于府尊大人颜面上须不好看。”


“唔……”


一提到面子问题，张胖子马上重视起来，沉吟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戴同知道：“葫县一下子有这么多官员出事，实在难以想象，咱们也不宜马上奏明朝廷，以免其中别有玄虚，让府尊大人担个不察之罪。不如先命叶小天暂代县令一职，使葫县上下各有所属，再派干吏查明葫县真实情况，如此上奏朝廷，由朝廷定夺就是了。”


张知府捏着圆润的下巴想了想，颔首道：“这个主意倒不失为老成之法。那就这么办吧，你马上为本府草拟一道公文，叫叶小天暂代知县一职，另外择选干员赴葫县考察，嗯……何人前往合适呢？”


戴同知马上近前一步，道：“府尊，何不就令李经历前往呢，李经历做事素来谨慎，心思又缜密，可当大任。”


张知府点头道：“成！李向荣……”


李向荣站在一旁，万没想到这等优差竟会落在他的头上，他这是去干什么？是去代表上司考察官吏啊！随后的官吏任命与调动，他都要提出考察意见的，这种情况下到了地方上还不被人当祖宗一般捧着，各种好处可想而知。


李向荣喜上眉梢，连忙近前，张知府对他吩咐一番，又转身对戴同知和御州判道：“提溪于家和凉月谷果基家的这场乱子，你们两人定要商量出个办法给我。”说罢腆着大肚子扬长而去。


戴同知把李向荣送出门去，李向荣向他兜头一揖，感激不尽地道：“戴兄高义，如此呵护，弟铭记心头了！”


戴同知笑吟吟地道：“嗳！你我情同手足，这些见外的话就不要说了。”


送走了李向荣，戴同知回到签押房内，就见御州判苦着个脸，对他道：“戴兄，于家和果基家这场乱子，知府大人都束手无策，你我二人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呢？”


戴崇华道：“现在是于家认定果基家杀了他们的土司，因此双方才解下不结之仇。咱们要想斡旋此事，只能从于家下手。如果监州大人肯放手的话，才有调停的可能。”


戴同知所说的监州就是于俊亭。于俊亭是铜仁府通判，除了一切政令都需她联合签署才能生效之外，她还有监察全州上下所有官员不法行为的权利，所以又被称为“监州”。


御龙蹙眉道：“此前也不知找过几回于监州了，可她根本不听劝呐。”


戴崇华道：“如今情形，于家奈何不了果基家，果基家也奈何不了于家，僵持下去，徒增两家伤亡，损耗双方实力，想必监州想法也会与之前有所不同，这样吧，我去于府拜访一下，探探监州的口风再说。”


于俊亭，本名珺婷，只不过这个名字女人味儿十足，对于本就很在意自己是女土司的于珺婷来说，这样的名字就意味着柔弱，所以她很早就换了个谐音的名字，如今还记得她本名的人实在没有几个了。


于俊亭如今已经离开提溪，她有自己的部落要打理，不可能长久留在提溪，但是于福顺被暗杀，新土司又年仅八岁，根本撑不起局面，所以于俊亭派了她的得力干将于海龙去。


土司世袭制度使得每一个土司都成了这种制度的坚定维护者。谁想破坏它，都难保自己不被更加强大的土司所弹压，而且一旦破坏了这种制度，也会给他自己的家族留下重大隐患，须知他们能够传承千百年，生命力比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强大，就得益于此。


所以，这就确保了提溪于家的权力绝不会被他人攫取，哪怕是它的本家铜仁于家，因此对于于俊亭的协助并且派出得力干将暂代于土司控制堡寨，提溪于家的掌印夫人并没有丝毫戒备或反对，且能全力配合。如此情况下，于俊亭才放心返回铜仁。


戴崇华离开府衙，便直奔通判府。到了于府在客厅里小坐了片刻，于俊亭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径往主位上一座，蹙着秀气的眉毛问道：“你来见我，又有什么事？”


戴同知苦笑一声道：“监州大人，赵歆死了。”


于俊亭顿时一愣，与播州杨应龙合谋想取代张氏的正是她和戴崇华，两人是盟友。播州阿牧赵歆就是来铜仁与他二人沟通，密议对付张铎的，赵歆离开铜仁时还说从葫县回来就来拜访她，怎么就死了？


于俊亭奇道：“赵歆虽然年事已高，可身体一直硬朗的很，怎么就死了？”


戴同知揉了揉鼻子，无奈地道：“是被他儿媳用矢箭射死的。”


于俊亭又是一呆，脸上顿时涌起古怪的神气。戴同知见状，知道她有些想歪了，忙解释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戴同知把葫县公文上所写赵歆与潜清清的死因说了一遍，于俊亭的嘴角顿时抽搐了几下，有些啼笑皆非地道：“怎么会这样！”


戴同知叹了口气道：“杨天王出师不利啊，水银山那边失控，如今赵阿牧又……你看此事是否应该尽快与杨天王取得联系？”


于俊亭摇摇头道：“此事不必由你我出面，赵歆之子就在葫县，恐怕早就派人回播州报讯去了。杨应龙因为水银山之乱失控，已经藏起了狐狸尾巴，一时半晌不会再探出他的爪子，便是知道赵歆已死，暂时也不会派人来了。”


戴同知皱起眉头道：“杨天王收手，那铜仁这边怎么办，岂非要你我独自应对？”


于俊停微微眯起了眼睛，虽然她在人前总想做出一副男人样儿来，包括坐姿和举止都像男人，但是这一眯眼，还是露出一种波斯猫儿般的娇慵与妩媚：“不然呢？戴同知，你记住，我们和杨应龙只是合作！”


于俊亭抚摩着光滑的扶手，悠悠地道：“你不可能靠别人的施舍掌握权力！太过依赖他人，最终你只能成为别人的傀儡，只有掌握在你手里的，才是真正属于你的。”


戴崇华愧然拱手道：“监州所言甚是，戴某惭愧。”心中却腹诽不已：“你跟杨天王已有婚姻之约，对他却还是如此戒备，难道连你的终身都是用来交易的一个手段？真是奇怪的女人！”


于俊亭笑了笑，忽又问道：“对葫县之处，张铎打算怎么办？”


一提起张胖子，戴同知就只能苦笑了，道：“这位知府大人异想天开，想提名叶小天就任葫县县令之职，已经被我和御州判劝止了。”


“叶小天！”


提起这个名字，于俊亭眉宇间倏地掠过一抹煞气，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了咬艳红的下唇，于俊亭忽地星眸一亮，唇角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戴同知，你觉得利用这个机会，把那个混蛋弄到铜仁府来如何？”

第84章 考教与调教


戴同知奇道：“监州大人为何要把叶小天调来铜仁？”


于俊亭道：“我们的目的是削弱张家对铜仁的控制，收众土司为我所用。葫县乃朝廷直辖，流官治下，是我们唯一的变数。这次葫县出了这么多事，和叶小天有无干系我并不清楚，但之前一系列事件莫不与其有关，让这只猴子在葫县搅风搅雨，不如把他招安到铜仁府约束起来。”


于俊亭呷了口茶，继续道：“本来，要调他来铜仁也不容易，如今葫县连出意外，正是最好时机。知县患了臆症，若再换一任知县，无论是威望还是人脉，怎及得已经在葫县经营数年的叶小天，相信朝廷也会有此顾虑。”


戴同知不以为然地道：“监州大人太高看他了吧，一个小小县丞，值得监州大人如此谨慎？”


于俊亭冷冷地道：“换了你去葫县，有没有本事在三年之内干掉两任县丞和一位主簿？”


戴同知顿时语塞，窒了一窒，才到：“葫县是流官治下，县令人选由朝廷选定。县丞是否调迁也是由朝廷决定。恐怕我们做不了主。”


于俊亭道：“人选虽由朝廷确定，地方官却有举荐之权，朝廷不可能了解每一个县的情形，选择什么人，很大程度上就看地方举荐的是什么人。你不是说，那个白主簿是从金陵调来的人么？”


戴同知道：“是！”


于俊亭的眼睛又轻轻眯了起来，似乎她有所思忖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风情很是撩人：“白主簿以七品官身行主簿事，原地升迁合情合理。而他来自金陵，把他放在葫县朝廷也放心。只要说服张铎提名就行了！”


戴同知道：“那叶小天呢？”


于俊亭笑笑，道：“叶小天本是县丞，位在主簿之上，现在把主簿原地提拔到县令的位置上，那县丞怎么办？昔日下属变成顶头上司，朝廷也是不会容许这等必然造成正印官与佐贰官首领不合的局面出现的，所以只需提上一笔，叶小天调任铜仁就是必然。”


戴同知眉头一皱，又问：“那么，若是张知府问起如何安置此人时，戴某该如何回答？”


于俊亭道：“现在担任府推官的是我的堂弟，我叫他辞官，在本司之中委他个差事。这官儿就让给叶小天做吧！”


戴同知道：“监州大人既然觉得这叶小天碍事，把他调来铜仁，就不怕他变成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于俊亭胸有成竹地道：“张胖子才是玉皇大帝，于某是如来佛祖，就算他叶小天是孙猴子，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顺天府和应天府的推官是从六品，其它各府的推官都是正七品，掌理刑名、赞计典，也就是市法院院长兼审计局局长。照理说，从正八品的县丞变成正七品的推官，这是高升了一大步，但是这里有个特殊情况：铜仁是土官治下。


土官治下和流官治下最大的区别是：虽然这些官儿们头上戴的官帽、身上穿的官衣都是朝廷所制，彼此称呼起来也都是朝廷的官职，其实他们骨子里依旧是部落酋长，各种自主权相当大。


这不仅体现在经济上、民政上、法律上，也体现在军事上，所以所谓的主管刑名，谁来找你告状？你主管审计，可人家的财政是完全独立的，你能审计谁？因此，在土官当权的州府，推官就是每年拿四十五两俸银的闲官。


戴同知得了于俊亭这番授意，马上回去游说草包知府张大胖子，至于所谓的调停，他连一句都没提，这事本就是他和于俊亭联手搞出的阴谋，又怎么可能真的想办法调停。


※※※


叶小天很快就收到了铜仁府的回文，令叶小天暂代县令一职，有了这道公文，叶小天自然走马上任，不过许多大事依旧交给白主簿处理。白主簿做过多年知县，历练经验远较叶小天丰富，这也是叶小天有自知之明。


但叶小天的让权之举却让李秋池痛心不已，他觉得自己的主公太不求上进了，太小富即安了，太不懂得抓住机遇了，为此时不时就到叶小天身边痛辞恳切的劝谏一番。


在此之前，他就觉得很委屈了，他本可以利用赵氏公媳离奇死亡一案名声噪于天下，可是东翁出于政治利益考虑，对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罢，既然投靠了叶小天，叶小天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这名声不要也罢，实权才是最切实的利益。


可现在叶小天对实权也不热衷，李大状是真的不能忍了！他时不时就去对叶小天苦谏一番，说到动情处便潸然泪下，看那情形，叶小天再不接受劝谏，他就要写血书上吊死谏了。


叶小天一开始感其热诚，也还好言劝抚一番，后来实在不胜其扰，叶小天也不多说，第二天便向白主簿要了两份待处理的公务，先行了解仔细，心中有数后便去考校李秋池。


叶小天将两份公文丢给李秋池，道：“本官从未主理过一县政务，恐有所怠慢，所以委之于白主簿。先生既然不忿，这两件事且拿去处理一下，若是处理得当，本官考虑拿回职权。”


叶小天本以为李秋池要调查良久，将涉及人员全都询问一遍，方才有所回复，却不想李秋池接过两份公文，一目十行，片刻功夫浏鉴完毕，提笔便写，片刻功夫两份公文便有了判词，呈回他的案上。


叶小天大吃一惊：“这么快就处理完了？传说三国时有凤雏庞统，一日之内处理完百日县务，莫非先生也有那般经天纬地之才？”


李秋池笑道：“不敢，不敢，这两桩小案子，判来自然轻松。”


叶小天赶紧效仿大耳贼刘备，毕恭毕敬请李先生坐了，又亲手为他斟茶一杯，这才回到座位，展开两份公文细细观看。


看完第一份上李秋池的判词，叶小天眉头便是一皱，但他没有说话，而是又展开第二份，这份看完叶小天终于按捺不住了，对李秋池正色道：“先生错了，两件案子全都判错了！”


李秋池不慌不忙地问道：“东翁以为学生判的不对？”


叶小天道：“先生请看这第一份，说是某乡绅纵马踢伤某乡民，致其大腿骨折，需休养百日，而其家中贫困，唯有病妻弱子，无力耕种田地，因此状告乡绅，请求赔偿医药费用以及雇人耕种田地等各项费用合计七两。


光看状子，乡绅可恶，乡民可怜，然则本官寻访乡里，却得知另有实情。那乡绅当日本要去城中寻访朋友，停马于府前，是那乡民性情顽劣。先是抛石戏马，后又揪扯马尾，致使惊马尥蹄使其受伤，实与乡绅不相干。”


李秋池微微一笑，问道：“大人觉得第二件案子学生又错在哪里呢？”


叶小天道：“这桩案子，是说一位农妇丈夫生病，媳妇去向公公讨钱看病，与公公发生口角，推搡公公，致其倒地受伤，是为忤逆。可实情未必如此，据本官寻访得知，那公公素不检点，对乡间妇人常有骚扰举动，还曾偷窥别人家妇人洗澡。所以很可能那儿媳所告属实，是那公公动手动脚占他便宜，因此才发生口角。先生不察事实，便判儿媳败诉，杖二十，太武断了。”


叶小天说罢，语重心长地对李秋池道：“先生热忱，想助本官料理政务，本心是好的，但先生虽久为状师，熟悉诉讼事务，办案还需三思而后行，不可轻信一面之辞。”


李秋池大笑道：“东翁此言差矣。以贫穷卑弱而告富有大户，就一定是满腹委屈么？未必！如果都是如此，何来乡痞无赖。以下犯上，就一定是忤逆不孝、不敬长辈么？也未必，否则何来为老不尊？声声血、字字泪的状子，未必就是血泪真相。”


叶小天讶然道：“既然先生明白，为何如此轻率？”


李秋池正色道：“学生并非轻率，恰恰是三思之后，才有如此谨慎的判决！”


叶小天道：“何出此言？”


李秋池道：“那乡人顽劣，挑逗烈马，业已受到教训了。虽则他是咎由自取，但若照此判决，虽然于公道无亏，却害苦了他一家人。他无钱治病，恐要落下残疾，无钱雇人春耕，田地荒废一年，生计更是无着，到时候难免卖妻卖子，家破人亡。


然则判那乡绅负责呢，七两纹银对那乡绅来说并不伤筋动骨，却能救那贫者一门老小。而且也可借此警诫有钱有权的乡绅，本来规矩的会更加规矩，本来不甚规矩的也不敢轻易欺扰乡邻，不是一举两得么。


再说那公媳吵架一案，公公或许真是为老不尊，但观其以往作为，太过份的事他也未必就敢做出来，况且他人老力衰，被媳妇一推就倒，又怎能做出真正不法之事。


如果此案判其有罪，老者调戏儿媳，公媳名声俱损，父子之情破裂，何苦来哉。再者，乡间农妇中不乏刁民泼妇，存心不敬长辈，有此先例，一旦厌憎长辈，不愿奉养，便行诬告的话，罪魁祸首何人？


而不管其真相如何，只以公媳口角判决，有孝义在先，任何人也不敢说东翁判错了。至于说那二十杖，东翁既知此农妇无辜，难道不会吩咐衙役们只做做样子么？判她个不敬而已，有甚了得，如此一来，既维护了一家体面，又不致纵容乡间恶妇有样学样，动辄状告公婆。”


叶小天被李秋池一席话，只说得目瞪口呆。


李秋池语重心长地对叶小天道：“东翁须知，法之为法，不能为法而法。法理不外乎情理，如何能最大程度地维护治下的稳定和谐，才是最合适的处断。学生尝闻海瑞海青天断案，凡贫者与富者相争，不问青红皂白，必判贫者胜诉。凡晚辈与长辈相争，不问青红皂白，必判长者胜诉。


这就是道德礼仪为先，结果如何？人人争相赞誉，送他万民伞的，脱靴遗爱的，青史留名啊！东翁，维护道德根基方是根本，明断是非还在其次，什么叫社情民意，这就是了！”


叶小天继续张口结舌。


李秋池道：“三国时庞统一日之内处理完百日县务，你道他什么也不访什么也不问，便能了解得清清楚楚？岂有此理！不过是他心有一定之规，不管真相如何，必定判得人无从反驳罢了。”


东翁若是不信，只管把这两桩案子交给白主簿，他的判决若与学生所言不符，学生立即卷铺盖走人。大人呐，这两件案子，你是为了考校我，所以去查了个仔细。


然则一县正印，实户口、征赋税、均差役、修水利、劝农桑、领兵政、除盗贼、办学校、德化民、安流亡、赈贫民、决狱讼……如此种种，百务缠身，容得你一一去查么，若无此等规矩在心，如何治理得井井有条？


叶小天仰天长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先生，这个县丞，还是换你来做罢！”


话犹未了，马辉跑进来禀报道：“二老爷，铜仁府经历官李大人到了葫县，请二老爷速去衙前相迎！”


叶小天登时一愣：“绿帽子王做什么来了？”

第85章 这般意思


李向荣放下筷子，面对满桌美酒佳肴，轻轻地叹了口气，神色略显落寞。敬陪于左手的白主簿马上敏感地问道：“李经历何故叹息，可是菜肴有些不合口味么？”


叶小天也停了箸，有些奇怪地看向李向荣。李向荣不答，只摇摇头，莫测高深地对叶小天道：“叶大人，你我曾同往水银山公干，算得上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了，你说是不是？”


叶小天微笑着点点头，道：“那是自然，下官一向视李兄为自家兄长的。”


李向荣又叹了口气，拍了拍叶小天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可如今为兄到了你的地盘，你叶老弟却不够意思啊、很不够意思！”


叶小天茫然，他看看桌上，无不是山珍海味世间珍馐。这已是李向荣来到葫县的第三天，除了早餐，每一餐都是水陆佳肴，极尽隆重，“太白居”如今都成了李向荣的定点食堂了。


大掌柜盛隆受葫县官员再三嘱咐，简直把李向荣当成了微服私访的皇上，采买了最贵最好的食材，全都用来招待他，甚至早已多年不下厨的盛大掌柜为此还重又系上了围裙。


酒，也是好酒，京都之鹤年，山西之杏花，柳林之西凤，播州之构酱，任君挑选。茶也是好茶，玉叶长春、顾渚紫笋、碧涧明月，随你口味，怎么李经历还觉得不满意？


李向荣嘿嘿一笑，没有理会叶小天疑惑的目光，只是取过一根牙签，剔着牙，眼角耷拉着，嘴角撇着，一副很不如意的模样。白主簿眼珠微微一转，若有所悟，过了片刻便悄然离席，到了外边唤过盛隆大掌柜耳语一番。


待酒席宴罢，陪宴的罗巡检、李大使等人相继告辞，叶小天和白主簿把李经历送到后面客房。这太白居不仅是一座大酒楼，也有葫县最好的客栈旅舍，最好的上房如今就是李经历的住处。


叶小天和白主簿把李经历送到门口便即告辞离去，离开太白居的时候，叶小天对白主簿道：“每天好酒好肉地侍候着，老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怎么说咱们不够意思？”


白主簿笑而不语，及至分手，才对叶小天道：“下官倒是揣摩出了几分，是否猜得正确，明日便见分晓了。”说罢对叶小天拱一拱手，微笑离去，只留下叶小天一头雾水。


再说那李向荣怏怏不快地推开房门，他这上房甚大，顶得上普通的客房四间，有书房、有浴室、也有会客厅，李向荣微醺，摇摇晃晃进了卧室，就见室中灯烛大放光明，亮如白昼。


李向荣双眼一抬，就见室中站着一双美人儿，一见他来，便盈盈拜倒，娇声沥沥地道：“奴奴见过大老爷。”


就见这两个美人儿，一个身姿修长，肌肤如雪如玉，一身晚装，酥胸半袒，那白嫩硕挺的微微颤动着跌宕无声，灯光映去，浑圆半球光泽莹润、白里透红，年约二十五六，肉体的甜美、成熟、丰腴、美艳充斥了他的视野……


李向荣好不容易才抽离目光，再往旁边那女子看去，又是眼前一亮，这女孩儿顶多十五六岁年纪，小腰若柳，眉眼稚嫩，身材娇小，稍带婴儿肥的粉团团俏脸，穿一身苗装银饰，微微一动身上便闪闪发光，李向荣的两只眼睛顿时也放出光来。


李大老爷的醉意似乎忽然又加重了几分，吃吃问道：“你……你们是……？”


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同时抿嘴一笑，俏生生地迎上来攀住了他的两只胳膊，娇声道：“奴奴虹儿（幺儿），侍候大老爷安寝！”


翌日，李向荣拖着两条软绵绵的棉花腿，一见叶小天和白主簿，便满面笑容地道：“哎呀，两位大人，你们可真是太够意思了，太够意思了，哈哈哈，这让李某怎么好意思。”


白主簿向他拱拱手，笑道：“大人公干辛苦，小小意思，只是略表我葫县上下心意，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李向荣笑得合不拢嘴地道：“哪里哪里，李某对你们的款待已经非常满意了，两位大人如此用心，李某着实不好意思，你们既然如此够意思，李某也是一定会够意思的，我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吧？”


“明白！明白！”白主簿笑容可掬，叶小天依旧心中茫然，窥个机会悄悄向白主簿请教道：“老白，老李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主簿嘿嘿一笑，对叶小天意味深长地道：“大人呐，您家有美妾，侍候殷勤。李经历孤身在外，却是冷衾难眠呐，咱不能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叶小天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


李向荣在葫县乐不思蜀的时候，赵文远已经扶棺返回播州去了。按照制度，官员的父母如果死去，无论此人担任什么官职，从得知丧事的那一天起，就必须回到祖籍守制二十七个月。


如果是内阁重要人物或者边关守将，因为涉及国家政局或者军事，一般还需上书朝廷，等待朝廷允许，但是像赵文远只是驿丞就不需要了，他把职差交接给副驿丞，给朝廷上书一封，便匆匆离开了葫县。


出乎于俊亭意料的是，赵文远根本没有先派人给播州报丧，他担心自己正在外地，家中那些兄弟们一旦得知消息，先行分割家产，等他回去已然尘埃落定，虽然他有父亲“遗嘱”，到了别人嘴里的肥肉再想掏出来也难了。


所以杨应龙获悉消息还是从他安排在贵阳布政使司衙门的眼线，得知他的得力臂膀赵歆死亡，杨应龙大为懊恼，大阿牧死了，他需要再提拔一个亲信继任此要职，但提拔任何一人都会造成其他位置的空缺，势必要有一连串的调整。


杨氏家族经营播州已近八百年，上古时期的周朝，东周、西周加起来也不到八百年，可见土司家族的旺盛生命力。八百年经营下来，播州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稳定的官僚系统，任何一个重要职位的确定，都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关系，杨应龙需要慎重考虑。


与此同时，他又得知铜仁张知府打算提擢叶小天为府推官，白主簿就地升为县令，至于空出来的县丞、主簿、典史和驿丞人选，则由朝廷委派新的官吏，而且这主意居然还是于俊亭提出来的。


杨应龙正图谋铜仁，实在不想让叶小天到这个地方去，于俊亭只以为委派叶小天一个闲职就可以看住这只猴子，他却很清楚叶小天还有另外一层身份，所以此人的能量不容小觑。


可惜他和于俊亭是相互利用，包括他们的秘密婚约也是合作的一部分，所以彼此间都有所隐瞒，谁也没把自己的全部底牌透露给对方，这就造成了信息的不对等，从而常常干出相互拆台的事情。


之前于俊亭不知道他已和展家有密约，结果做出了弄巧成拙的决定，这一次因为于俊亭不清楚叶小天的蛊教尊者身份，又一次做出了与杨应龙相悖的决定。杨应龙得到消息的时候，贵州布政司已把奏本报上朝廷，杨应龙如果阻止一个推官的任命，太过引人注目，只能忍气吞声，暗中期盼朝廷否决此议。


朝廷上的动荡迄今尚未平息。对张居正的清算在持续一年多后已经接近尾声。主持其事的是继任首辅张四维。张四维本是靠巴结张居正入阁的，可是张居正对他的器重远不及申时行。


张居正死后，张四维顺位递进成了首辅，他要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就必须迎合圣意踩张居正，为了树立自己的威望，他还是得踩张居正，所以张四维对张居正踩得不亦乐乎，不但踩了张居正，还把失去圣眷的大太监冯保也踩趴下了。


除了这两样成就，他在任首辅的一年多时间里，还效仿张居正，把他的儿子运作成了进士，只是他的威望权柄远不及当年的张居正，所以不敢像张居正一样明目张胆，直接给自己儿子安排一个状元。


申时行作为张居正的衣钵继承人，并不同意张四维的一系列作派，但是在当前的大环境下，他只能自保，不便在这些事情上对抗张四维、对抗皇帝。等到对张居正的清算告一段落，两人在政治主张上产生分歧，这才开始对峙。


张四维踩人已经踩顺了手，正打算再把申时行踩个半死，不料老天爷不肯成全他，偏偏在这时让他老爹挂掉了。


想当初张居正死了爹，死乞白赖地赖在首辅的位置上不肯走，弄得活着时被人骂，死了还是被人骂，前车之鉴犹在，张四维怎敢与孝义大道对抗，只好依依不舍地辞职走人，回家守孝去了。


这一来申时行就顺利晋位成了当朝首辅。有关葫县的奏章送上朝廷的时候，正好是张四维滚蛋，申时行上位的时候。申时行更倾向于张居正的政策主张，但他虽然开明，性情却又很温和，不像张居正一般激进。


经营贵州，化葫岭为葫县，设流官治理，意图以此为突破口打开贵州千年以来自立自闭的局面，甚而暗中派出锦衣卫挑唆土司叛乱，以期给朝廷提供一个讨伐的借口，这一系列激进措施都是张居正在位时的举措。


作为张居正的衣钵继承人，申时行也很重视对贵州的经营，但他不赞同张居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他更希望通过堂堂正正的手段，用潜移默化的效果来改变贵州。


有关葫县的消息报上来以后，申时行仔细斟酌了一番，白主簿是原江蒲知县，没有贵州方面的背景，而且从他的履历考评来看，也还算是干吏，可堪一用。若用主簿，原地提拔为县令，原县丞就得调离，如此才方便新任县令主持政务，所以对于提擢叶小天为铜仁推官的提议，申首辅也照准了。


于是，申时行大笔一挥，那个祸害，那个太岁，那只惹是生非的猴子，就被送去了铜仁府。

第01章 走马上任


凤凰古镇，山峦锦绣，流瀑垂纱。


青青的山坡之上满布吊脚木楼，红色砂岩砌成的城墙伫立在沱江河畔，半江清水泛出粉红。江水清澈见底，水流悠游而缓和，柔波中有翠绿的水草招摇着，花晴风坐在船头，眺望着两岸奇秀，一时心旷神怡。


老船夫挽着裤腿儿，赤裸着古铜色的双腿，轻轻摆着浆，小舟轻盈地划过水面，岸边有捣衣的妇人，抬头看见船尾熟识的老船夫，便向他笑着打声招呼，老船夫带着水锈的脸，于是也绽出一个和霭的微笑。


船舱帘儿一掀，苏雅抱着一个襁褓从舱中出来，刚刚生产不久的紫羽由一个小丫环扶着，随在她的身边，一脸幸福的神色。坐在船头的花晴风扭头看见她们，便赶紧迎上来，从苏雅手中接过那小小的襁褓，看着襁褓中他的骨血正甜甜入睡的样子，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朝廷敕书已下，花晴风因公染疾，提升半级，以从六品官的身份冠带闲住，回家养病去了。至于能否复出，一看机会，二看他肯不肯抓住机会，即便没有机会复出，他依旧可以享有官员的一切特权。


这是在返乡的路上，凤凰古城风光秀美，花晴风一见便喜欢上了这里，因此携妻妾家眷在此小住两日，现在的花晴风，还真有那么点“有子万事足”的心态了。


葫县方面，白主簿已经就地扶正，从小媳妇儿熬成了婆婆，成了葫县七品正印。他原本就是七品官，说起来不算升迁，不过他毕竟曾被免职，这算是迈出了良好的一步。


叶小天也接到了调令，要前往铜仁上任。至于新任县丞、主簿、典史、驿丞，都需朝廷另外委派，如今四位官员还在路上，不能及时赴任。一下子换了四个主要官员，葫县政坛算是一次大换血了。


杨应龙得知叶小天果然被调往铜仁，心中懊恼不已，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吩咐人去铜仁，向于俊亭说明，田家虽未接受张铎所请出面调停，但是一定会开始关注铜仁方面，所以眼下他得偃旗息鼓，让于俊亭便宜行事。


秘信结尾，杨应龙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叶小天此人不循章法，好惹是非，把他晾在铜仁即可，切勿招惹于他！”


于俊亭看罢杨应龙的书信，好看的眉毛便轻轻拧了起来：“真是奇怪呢，一向目高于顶的杨天王，居然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县丞？”


文傲询问道：“大人是说叶小天么？”


于俊亭点了点头，眸波倏地一闪。能被杨天王在意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可是这个叶小天据她了解只是走了狗屎运，由夏家帮忙争到一个举人功名，成为葫县微末小吏，没背景、没后台，杨天王那样胸怀乾坤的人物为何会如此关注他呢？


“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于俊亭想着，好奇心就像咬住了饵的一条鱼，被她高高地挑了起来。杨应龙本想叮嘱她一下，免得她节外生枝，却不想因为他的一句话，反而勾起了于俊亭的好奇心……


※※※


油菜花开得正旺，仿佛洒下一地金子，黄灿灿流光溢彩。花香弥漫于天地之间，花丛间萦绕着蜜蜂和蝴蝶，四辆轻车在十数骑骏马的护卫下，从那金灿灿的大地上辗过，踏着花香前进。


叶小天坐在最前面一辆车上，轻轻摇晃着身子，目光眺向远处，远处已经渐渐现出一座雄城的轮廓。屹立于武陵腹地，屏障西南，雄视川湘，这就是铜仁古城了！


叶小天此番调任铜仁，除了女眷和耶佬、华云飞、毛问智、李秋池，就只带了苏循天一人。花晴风返回故里，苏循天便不愿再留在葫县，于是跟着他来了铜仁。


苏循天是吏员，吏员的调动就容易多了，实际上经常有地方大员调动时，把他用惯了的吏员全部带走，而新官上任，也会把他用惯了的吏员带来。不过叶小天初来乍到，一下子不好带太多的人，以免不好安置。


眼看将到城门口，就见城门前搭着一座彩棚，彩棚两侧锣鼓俱备，许多士绅和百姓都挤在棚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苏循天一见这般架势，不禁讶然道：“竟有这么多的士绅百姓出城相迎，想不到大人在铜仁府有这么大的名声。”


叶小天也很意外，心中不免升起一点小小的虚荣心，他感慨地道：“所以说，什么是民心，这就是民心了！民心是一面镜子，一个人为官是否清廉，能否为民做主，百姓们心中有数，民心不可欺，民心也最难欺啊！”


苏循天道：“大人说的是！”


轻车驶到彩棚前，车夫一勒马缰，停住了车子。叶小天含笑弯腰，从车中走出来，站在车上，向彩棚下的众士绅百姓们拱一拱手，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各位士绅百姓，叶某承……”


叶小天正要发表就职演说，就听人群中传出一声兴奋的尖叫：“长风真人来啦！”


那些士绅百姓马上骚动起来，有一位身材圆润的老员外，伸手一撩袍裾，拔腿就跑，众人不甘落后，立即争先恐后地追了上去，自叶小天车旁一一绕过，拐向旁边一条小径。


叶小天愕然望去，就见小径上有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前边是两排年轻的道士作导引，一个个身穿蓝色对襟道袍，头戴偃月冠，肩后背一口七星宝剑，手执拂尘。


队伍中间部分有一架滑竿，上边坐着一个中年道人，头戴一顶上清芙蓉冠，身穿一件八宝杏黄衣，一派仙风道骨模样。众乡绅百姓迎上去，隔着十几丈远就已顶礼膜拜下去，有呼“真人”的，有呼“仙长”的，极为虔诚。


叶小天拱手站在车上，张了张嘴巴，讪讪然道：“承……诚请众父老们让个道路！”可怜那彩棚之下除了敲锣打鼓的便再无一人了，何曾有人挡他去路，叶小天臊眉耷眼地坐进车子，挥手道：“进城！”


一行人偃旗息鼓地进了城，苏循天干笑两声道：“这些愚夫愚妇，最喜欢受些神棍蛊惑……”


叶小天很糗地喝道：“够了！”


苏循天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李秋池策马走近，忽然说道：“铜仁僧道两界的人物，学生都了解一些，据学生所知，铜仁道教高人中，唯有一位长春观观主道德威望深孚人望。


不过这位老观主已年逾九旬，轻易不离道观，甚至早已不见一位香客了，只管潜心静修，与这乘滑竿的人并不相符。想必他是新近从别处过来的道士，却已有了如许之多的信徒，倒也了得。”


叶小天酸溜溜地道：“远来的和尚好念经，远来的道士也是一样啊。我是做官的人，人家是侍奉神仙的人，比不了啊。”


铜仁城东三十余里，有一座六龙山，山上有一座七玄观，观前就是碧波滔滔的锦江河，观后就是壁立嶙峋，雄奇险峻的六龙山，山上翠竹成片，绿意盎然，道观置于此处，先天便有了一种超凡脱俗的感觉。


此时，观内静室之中，正有一个青袍老道盘膝打坐，看他相貌，正是当初在葫县做主簿的王宁。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员外打扮的老者，赫然就是洪百川。洪百川蹙眉道：“我不是让你找陈尘出山么？这是从哪儿找来的神棍？”


王宁叹息道：“陈尘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尘了道人，看来是真的了却尘缘了，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出山。哎！陈尘为了朝廷，已经瘸了一条腿，他既无意于此，我也不忍拖他下水了。”


洪百川默然片刻，无奈地道：“人各有志，那也罢了。只是那个所谓的长风真人，性情太过轻佻，你从哪儿找来的。”


王宁苦笑道：“他是什么道长了，他是我从金陵府的大牢里捞出来的一个犯人！”


洪百川怔了怔，奇道：“犯人？”


王宁道：“不错，此人幼年时曾在茅山学道，其实就是做道僮，道家典藏随着师傅读过几篇，也曾学过一些幻术，后来便离开山门，在江湖上招摇撞骗，还别说，真让他骗了不少豪门富贾。


可惜，这小子后来骗了个死心塌地虔诚信奉于他的富绅，把女儿送与他双修，他对这女人动了真情，居然蠢到对她说出真相，结果被这女子告发，锒铛入狱。我觉得他倒是个可造之材，就把他捞出来了。”


洪百川苦笑道：“我看此人道号不该叫长风，应该叫出风才是，这个人实在太喜欢出风头、过于招摇了！”


王宁笑道：“有什么关系呢，他若不喜欢出风头，如何能这么快就吸引大批信徒？我已打听明白，铜仁于家这位女土司，也是信奉道教的，长风名声远扬，才能引她入彀。”


洪百川皱眉道：“但他终究不是我们的人，如此轻佻的性子，何堪大任。”


王宁道：“大哥放心，他身边的小童清风、明月，都是我的人，唯一的事就是负责盯着他，一有什么不对，马上就可以置他于死地，而且，他对咱们的事所知极其有限。”


洪百川吁了口气，道：“也罢，此事本由你负责，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另外，叶小天已经调来铜仁了，这个小子，是个好小子，可他总是坏了我们的好事，你小心为上！”

第02章 机关大院的生活


叶小天一到铜仁府便先去安顿家人，他不可能带着一大家子就去知府衙门见张胖子。


叶小天在赴铜仁上任之前，便已派人到铜仁府张罗住处，最终所择的宅邸位于东山脚下，东山在铜仁城内，这处府邸背倚东山，前有锦江，背山面水，府邸周围还有大片的毛竹林，环境甚是优雅。


这样的一幢府邸价格方面当然也不便宜，但是身为蛊教尊者，叶小天最不缺的就是钱。千百年来，蛊教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如山的金银堆在神殿里发霉生锈，却很少花销。


在叶小天看来，钱如果不用那就没有任何用处，他当然不会做个守财奴，在住处上面也委屈了自己。一行人赶到东山脚下入住府邸，家人张罗入住，叶小天则在华云飞和毛问智的陪同下看了看前后环境。


等到快放衙的时辰，叶小天才赶去知府衙门，向张知府报到。张知府近来正对于家和果基家的纷争发愁，这两家互不相让，纷争不断，已经让他的威望大大降低了。


百余年来，张氏一直就是铜仁的一方霸主，各地土司们从未质疑过张家的权威，但是现在于家和果基家的纷争，彻底暴露了张家的软弱，各地土司们开始质疑起张氏的统治能力，这才是真正令张胖子忧心的地方。


果基家是半生番一般的存在，既不听调、也不听宣，张胖子基本上对他们没什么约束力。而于家呢，于家的土司被杀，且已认定凶手就是果基家，这种情况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向于家施加压力，迫使于家收手。


这种情况，就造成张胖子面对困局束手无策，此时虽见叶小天到了，可是自从叶小天去了一趟水银山，不但没有解决诸部纷争，反而使得局面更加恶化，张胖子对他也就不抱信心了。因此张胖子尽管比较欣赏叶小天，也提不起什么兴致，简单聊了几句，便把他打发出去。


叶小天从知府衙门出来，又去买了份见面礼，登门拜谒黎教谕。此时他的身份已经比黎教谕更高，可黎教谕是他的座师，必要的礼数就绝不能短了，伦理纲常上面不检点，是为官大忌。


次日一早，叶小天便带着李秋池赶到知府衙门，准备正式上任。张知府让李经历陪同叶小天去吏房跑了一应手续，完毕之后，叶小天询问道：“李兄，原本的于推官都是在哪里办公的。”


李经历道：“你说于推官？于推公一向是在他自己家里办公，不大到衙门里来。”


叶小天听了便皱起眉头，不过想到这知府衙门其实就是原本的土司府，也是集家、政于一体，贵州地方不能按照中原官场的常理来对待，心中便也释然了，道：“小弟却不习惯在家中办案，这府衙中难道未设刑厅么？”


李经历神气微微显出一些古怪，道：“有……自然是有的，只是于推官一向不用刑厅办公，恐怕有些脏乱。”


叶小天笑道：“那倒无妨，新官上任，总要有些新气象才是，衙门有些脏乱，叫人打扫一下也就是了。”


李经历道：“既如此，那我这就带你过去，先认认门儿。”


叶小天揖礼道：“有劳李兄。”


这推官是没有独立衙门的，但是在知府衙门里单独辟出了一个院落，作为推官办公的所在，衙内称之为刑厅。


李经历领着叶小天进了刑厅大门，叶小天刚一进去，便愕然站住。如果不是大门上就挂着一块漆迹斑驳的“刑厅”招牌，他几乎要以为误进了某个农家院舍。


一进门就是一块整整齐齐的菜圃，好一片大葱，长得水灵灵的，旁边还有几架子豆角，翠绿的秧子沿着竹篾的支架攀爬上去，野趣盎然。几只溜达鸡正在豆秧架子底下悠闲地刨食。


叶小天看得两眼发直，要说起来，这刑厅的大院儿其实不小，和整个衙门的格局一样，都是前院办公，后院居住，而且主要属官都要携带家眷住在衙门里，不过有钱的官员嫌弃公屋狭窄，私密性也不好，就会自择住处。


比如当初在葫县的时候，王主簿和孟县丞都是不住公房的。但是一些只靠俸禄没有外财的官员那就只能住公房了，因为自己买租房舍的花销实在太大，所以这刑厅，其实就是个机关大院儿。


但是再怎么生活气息浓厚，也不该形同农舍吧？要知道这前院可是用来办公的所在。叶小天迟疑着走出几步，就见一个穿开裆裤，头上剃个茶盖头的小家伙蹲在地上拉了泡屎，扯着嗓子喊娘。


旋即就有一个胖大妇人走过去，用铲子往地上一铲，很麻利地把那砣屎往菜地里一丢，然后伸出粗壮的手臂，把那孩子往肋下一挟，开始替他揩屁股。叶小天看得眉眼一阵乱跳，李经历却是见怪不怪，向那妇人大声道：“张家的，经历、都事、照磨几位大人都在么？”


那妇人扭头一看，惊讶道：“哎哟，这不是李老爷吗，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经历道：“休得啰嗦，快去把刑厅经历、都事和照磨官都叫到大堂，新任推官老爷到了。”


那妇人看了叶小天一眼，惊奇道：“这位就是新任推官老爷？天呐，推官老爷居然如此年轻。”


叶小天强挤出一副笑脸，向她含笑着点点头，就听那妇人道：“李老爷若是不说，奴家还以为这是李老爷家的小公子呢。”


叶小天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李经历忍住笑道：“你这婆子废话忒多，快去唤人，别让推官老爷久等。”那妇人连忙答应着，放下儿子便急匆匆离去。


李经历陪着叶小天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道：“这婆子是江经历家里的婢妇。本府刑厅事务不多，属官多无外捞，只靠俸禄，生活难免拮据，再加上原任于推官不大到刑厅来，所以便连这前院儿都被他们占了。”


叶小天听了暗自挠头：“原任推官默许他们把院子全都占了，我这新任推官一到就让他们腾房子腾地，岂不成了一个恶人？”可这牢骚他又不能对李经历讲，只好捏着鼻子忍了。


李经历领着叶小天绕过一片菜地，转过几排晾晒的衣裤和被单，喝退了一只汪汪乱叫的土狗，便来到了刑厅正堂所在。正堂的大门半掩着，李经历伸手一推，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叫。


叶小天往大堂上一望，就见大堂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桌椅、肃静、回避牌也见缝插针地竖在桌椅中间，上边落满了灰尘。叶小天顿时瞪大了眼睛，谁说于推官不大到刑厅来办公，看这堂上灰尘之厚，至少也得有三年不曾有人光顾了。


李经历见此模样，也觉得有些太不像话，便清了清嗓子对叶小天道：“叶贤弟，这厅中实在难以下脚，不如咱们就在外面等吧，待那几个属官到了，叶贤弟先见见他们，回头再让他们清理出来就是了。”


正说着，就见四个人拉拉扯扯地走过来，他们未穿官袍，就是寻常燕居的常服，叶小天细一打量，就见其中两人一副悻悻然的神色，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伤痕，另外两人则边走边劝。


李经历扬声喝道：“新任推官叶大人在此，尔等还不速速上前拜见，太也疲怠。”


几人这才停止拉扯，急步上前向叶小天见礼，那颊上有几道狸猫般挠痕的中年人拱手道：“属下计典经历花大郎，见过推官老爷。”


这花大郎也是经历官，不过和李向荣这位经历官品阶地位差了许多，这就像同样是办公室主任，市委办公室主任和区委办公室主任必然有着很大区别。花大郎是推官的属官，计典经历，专门负责审计方面的事务。


这时那个颊上有几道殷红的指印，显然是刚被人掌掴过的文弱中年人也上前施礼道：“下官刑名经历江小白见过推官老爷！”


另外两人官职比两位经历略低，一个是都事，一个是照磨，刑厅知事名叫章彬，照磨所的照磨名叫阳神明。李经历对叶小天道：“还有一位司狱官，住在大牢那边，叫任忆冰，今日知你到任，回头自会来拜见你的。”


叶小天看了看花大郎和江小白，蹙眉问道：“两位经历何故互殴？”


花大郎和江小白对视一眼，讪讪答道：“回推官老爷，我二人……我二人并未发生争斗。”


李秋池看了看花大郎脸上的挠痕，似笑非笑地道：“或许，这两位大人家有河东雄狮吧？”


两位经历老爷听了顿时脸上一红，叶小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家暴——被自己老婆打的！


李经历咳嗽一声，板起脸训斥道：“看看你们几个把刑厅搞得乌烟瘴气，都成什么样了，今叶推官已经到任，限你们两日之内把这院厅清理出来，菜拔了，鸡轰走，狗拴好，衣服晾到后院去，还有，小孩子不许在前院玩耍……”


叶小天想想自己初来乍到，做事不好太绝，毕竟还要指着这帮人替自己做事，便插口道：“嗯……种的那几畦菜就不要急着拔了，尚未长成，拔了怪可惜的，反正这院中没有花圃，权且留着，当作花木看吧。呵呵……”


李经历扮黑脸道：“叶推官宽宏大量，你们可不能欺生，看看你们，哪还有一点朝廷命官的样子，都下去吧，一定要尽快把刑厅收拾出来！”几个官儿唯唯诺诺，连忙退下。


李经历对叶小天摇头叹道：“这两个经历都住后院，五开间的房子两家分住，中间只有一墙之隔。两人都怕老婆，花经历的娘子是个打降老公的魔头，江经历的夫人更是镇压丈夫的太岁。有时两家夫人同时发难，那真是河东狮吼，河西虎啸，蔚为奇观。”


叶小天奇道：“为何我刑厅属官这么怕老婆？”


李经历失笑道：“还不是因为他们是闲官？有能力有本事的谁做闲官，没能力没本事的岂能不被悍妇欺负？没外捞，只靠那么点俸禄，夫人自然抱怨，丈夫理屈，不敢反驳，久而久之，便养成了河东狮……”


眼见叶小天脸色越来越是难看，李经历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太多了，赶紧找个由头溜之大吉。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地从面前跑过，叶小天苦笑着对李秋池道：“先生对此一定大失所望吧？”


李秋池道：“怎么会呢？如果此地井然有序，条理分明，怎么能显出东翁的本事，怎么能显出学生的本事？至于说刑厅是清水衙门，嘿！天下间最热闹的就是司法狱讼的所在，清闲？那是因为主官无能！没有官司咱们制造官司，没人打官司，咱们可以找人打官司，东翁放心，学生一定可以把咱们刑厅变成知府衙门里最热闹的地方！”


叶小天哑然，看他。


李秋池不好意思地道：“大人这么敬佩地看着我，令学生很不好意思。”


叶小天愕然半晌，摇头叹道：“难怪人家说讼棍造机关、坏心术，教唆词讼、颠倒是非、惯弄刀笔、架词越告，串通衙蠹、诱陷乡愚，着实可恶，今日叶某方解其意。”


李秋池笑吟吟地道：“东翁过奖！”

第03章 怂兵熊将


刑厅后院儿是五开间的一排房子，由花大郎和江小白两位经历官各住了一半，因为知事和照磨官是本地人氏，反而不住在这里。中间那间正屋在屋中间砌了一道木墙，一家占一半，彼此放个屁隔壁都听得见。


庭院里也从中间砌了一道土墙，如此一来便成了两个独立的小院儿。院墙不高，只及成年人腰处，两家的娃儿们天天爬墙骑墙，在那土墙中间蹭出一个月牙状的豁口，最低矮处成年人只要一抬大腿就能迈过去。


此时，计典经历花大郎正直挺挺地跪在院中，膝下放着一个搓衣板。搓衣板是按纹路顺着放的，这是花经历长期跪搓衣板总结出来的经验，这么放比横着放痛苦要轻一些。花大郎今日被妻子惩罚，是因为他偷偷动了家里的钱。


花大郎是八品官，既然是官，在外面就得有做官的架子，男人嘛，里子可以丢光，面子不能不要，所以尽管他只靠俸禄，没有其他财源，还要养了丫环小童家丁婆子。


虽然为了省钱，他雇人也谈不上按照勤快伶俐、长相谈吐的条件挑选，实际上就是雇了两户人家，这两户人家男人做家丁，妇人做婆子，女儿当丫环，儿子做小厮，可毕竟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所以他这官老爷的日子过得很拮据。


偏偏仕途不得意的花大郎失落之下又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今儿一早娘子想取点钱给女儿扯匹布做件新衣裳，发现少了一贯，逼问之下，竟是被他偷去输得精光，于是花大郎就被罚了跪。


隔壁院门儿吱呀一声，花大郎吃了一惊，生怕被江经历发现他的糗状，灵机一动，赶紧弯下腰去。江经历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从墙上豁口看见花大郎正趴在地上，不禁奇道：“花兄，你在做什么？”


花大郎抬起头，对江经历道：“啊，江老弟早啊。哎！犬子顽劣，偷了他母亲的首饰玩耍，不慎掉落了凤头钗上的一颗珍珠，我在院子里找找，嘿嘿，找找……”


“喔……”


江经历一看花大郎的窘状就知道出了什么事，便揶揄道：“原来是钗上的珠子，那是小了点儿，难怪花兄要趴在地上找。对于花兄的急智，小弟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啊！哈哈，花兄你继续五体投地吧，小弟就不奉陪了……”


江经历甩了甩衣袖，很愉快地回了屋，把花经历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低头看看身下，那搓衣板明明被袍子盖着，怎么还是被江经历识破了呢，着实气人。


这时，就听一声女人的咆哮，吓得花经历赶紧跪好，忽又觉得声音不似出自自己家婆娘，急忙抻长脖子往隔壁院中一看，就见江经历从房中抱头鼠窜而出，江家娘子拎着扫帚紧随其后。


江经历在院子里跑圈儿，江家娘子自后面追打，一面追打一面叫骂，听她叫骂的话语，原来江经历昨夜一宿没归，说是被一知交好友邀去吃酒了，结果刚才回来他娘子一眼就发现他颈间有个吻痕。


花经历跪在那儿幸灾乐祸的很，这时他娘子听见隔壁院子里的吵骂声，打开门来侧耳倾听，听见江家娘子骂丈夫出去找粉头儿，再看看院中跪得笔直的自己男人，忽然觉得偶尔小赌也没甚什么大不了的。


花娘子正犹豫要不要叫丈夫起来回房吃早饭，院门儿“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衫秀士摇着一柄小扇，神气活现地走了进来，后边还跟着一个俊挺少年，一个满脸胡须的糙汉子。


来人正是李秋池和华云飞、毛问智。李秋池是来督促住在刑厅大院的众官员胥吏清理前院的。刑厅都变成鸡犬桑麻的农家大院儿了，一点衙门的威严和体面都没有，这还怎么办公？


叶大老爷准备利用这两天清闲时光游一游铜仁风光，锦江、东山寺、梵净山，所以李秋池就主动请缨，跑来监督刑厅清理了。


叶小天一大早就带着哚妮和遥遥登上了东山寺，打算下山之后再去府学拜会一下黎教谕，请黎教谕帮他物色一个博学老儒给遥遥做西席先生。令叶小天意外的是，哚妮居然也请求随西席先生读书。


随着叶小天官职越做越大、官员府邸的操持打理方面也愈发复杂起来，哚妮终于感觉到不识数、不认字，没有什么学问，根本无法操持这么大的一个家，无法为叶小天分忧。


官宦之家的规矩作派实在太多了，哪怕叶小天还只是一个小小典史的时候，那规矩派头儿就比她那管着几千号人的父亲还要繁琐得多，与和这样真正的世俗中的官员一比，她父亲那样的部落酋长不过就是一寒酸村长罢了。


叶小天当然乐于让哚妮长点儿学问，起码不要闹出上街买东西只懂得以物易物，一旦换算成银钱就不知贵贱，又或者买了东西付了银子，不知道人家该找她多少零钱的事来。


李秋池乐得叶小天如此放手，一大早就请了华云飞和毛问智帮忙，打算让刑厅彻底改头换面，却不想刚到刑厅大院，就亲眼目睹了河东狮吼、河西虎啸的精彩一幕。


李秋池一瞧院中下跪的花经历，再看看隔壁院儿里还在跑圈的江经历，忽然觉得，其实刑厅并不急着打扫，眼下至关重要的是让刑厅这些失意落魄的官儿们打起精神，否则衙门再光鲜也无济于事，此来真是任重而道远呐！


※※※


叶小天带着哚妮和遥遥一早先去逛了东山寺，中午在东山寺吃了一顿斋菜，午后拜访了黎教谕，接着又去游了锦江，至晚方归府邸。


他回来不久，李秋池带着华云飞和毛问智也回来了。毛问智一见叶小天，便把今早所见精彩一幕说给叶小天听，叶小天没有如他一般觉得好笑，听完毛问智学舌，叶小天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早就发现不对劲儿了。在其他地方本该炙手可热的刑厅衙门，在铜仁府却是一个摆设。他这一天到处游山玩水，对当地的民俗民情也趁机做了一番了解，更觉得想在推官任上做出一番功绩来难如登天。


然则如今他已是七品官，距他的目标仅一步之遥了，他能如此放弃么？不过这些想法他只能放在心里，做事则放手交给李秋池，这就是有师爷的好处了，如果李秋池真能闯出一番局面那样最好，如果不能，至少还有他出面收拾乱摊子。


眼下叶小天是不宜大张旗鼓，直接出面的。这就是他在葫县搞垮了所有同僚的后果，孤臣要简在帝心才有用，在这山高皇地远的地方没有皇帝可以撑腰，在这里当孤臣，那就是自绝于“人民”了。


他已经感觉到，张胖子对他不及往日热忱，一个能给张胖子长脸的举人和一个让他下属官僚大多不欢迎的属官，张胖子的态度自然会有所变化。


叶小天已经上任几天了，迄今为止，除了曾经同往提溪司公干的李经历对他有所接触，再没有任何一个铜仁府官吏试图与他接触，亲近，这太不合情理了。


在葫县的时候，不管是他、徐伯夷还是白泓、赵文远，到任的时候都有人亲近接触，不管他有权无权，一旦结纳，都能壮大自己的声势，而他却无人理会，谁会吝于一顿酒饭呢？


其实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讯号了，如果新官上任烧不起三把火，他今后想再烧就难了，可现在要是由他去烧，又很可能引火烧身，所以他只能把事情交给李秋池去折腾。


第三日，叶小天正式升衙。一大早来到刑厅，就见大院儿里干干净净，原本种着大葱的地方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块戒石，这块戒石应该是李秋池找人新刻的，“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大字还殷红如血。


叶小天亲口允诺可以保留的豆角架子也清得干干净净，这是李秋池吩咐人拔掉的，按他的话说，衙门就该有个衙门的样子，如果你自己都不知庄重，谁还会敬重你？


叶推官穿着簇新的官袍，登上大堂端坐案后，计典经历、刑名经历、司狱、都事、照磨、都头，书办，门子、快手、皂隶……济济一堂。李秋池持折扇站在叶小天案右，苏循天垂手恭立叶小天案左，华云飞和毛问智也跟了来，站在叶小天座后。


叶小天让他们两个跟着自己在衙门里先见习见习，回头想把他们两个也安排进刑厅做捕快，用自己的人更得心应手，况且这两个兄弟都快成家了，不能总跟在他身边做长随。


众人排衙，一一见过新任推官，叶小天本以为他们会跟自己当初在葫县初次见花晴风升衙时一样，喊堂威的有气无力，胥吏衙役无精打采，属官同僚慵懒怠慢，却不想满堂官属个个精神抖擞，堂威喊得震天动地，胥吏衙役站得笔直。


尤其是叶小天暗中关注的左右经历，居然一脸肃穆，神情庄重，尤其是他们两人的眼神儿，盯着叶小天时太热切了，就像一个打了五十年光棍的老男人突然看到一个光屁股大姑娘站在他面前，看得叶小天菊花一紧。


叶小天惊讶地看了看笑吟吟地立在案右的李秋池，一个清闲多年甚至多年不曾开衙署理过一件公务的闲散衙门，官属下吏们居然有如此气势，定然是李秋池下过工夫了。


叶小天很好奇，不晓得李秋池给这些人灌了些什么迷魂药，居然有如此效果，真是人才啊！

第04章 时代之星


叶小天新官上任，一众属官胥史俱都到场，很壮观的排衙场面，在那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叶小天几乎都要以为他正置身于中都大阜，执掌数十万人的司法刑讼了。


不过排衙之后，官属胥吏纷纷退下，刑厅衙门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院子里没有小孩子跑来跑去了，也没有刚下完蛋的老母鸡炫耀地咯咯叫，平整的院子里不再长满水灵灵的青菜，只有一块硕大的戒石孤零零地卧在那儿，叶小天坐在堂上，左手托下巴，接着右手托下巴，最后双手托下巴……


叶小天实在是无所事事，闲得两膀发痒，如果不是有书办在旁边坐着，叶小天都想在公案上拿个大顶，练练臂力。正闲极无聊，叶小天忽想起还有几件大事未做，便让书办给他一摞纸，小厮研墨，提笔写起了东西。


给莹莹的信，给凝儿的信，还有给京城家里的信……上次的家书已经送到家里了，不过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消息，现在他再度荣升，成了府衙推官，相信说服力会更大一些。


葫县那幢豪宅他没有处理，就是想留给家人居住的。那儿距此最多两日路程，山清水秀，而且他经营葫县许久，在那里有众多的下属和朋友，家人住在那里也有人照应，应该是个很不错的所在。


华云飞里里外外地走了几圈儿，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整个衙门虽焕然一新，但所有的人都无所事事，他担心一早排衙时那种肃穆、庄严的氛围很快就会随着这种门可罗雀的环境而消失不见。


计典经历的签押房里，李秋池轻摇小扇，正听花经历向他诉苦水，神色间不见丝毫沮丧。听了许久，李秋池呵呵一笑，道：“花经历所言，李某已经听明白了，其实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李秋池把折扇一收，道：“不错，铜仁府是土官治下，那些掌握重要实权的人也大多是土官，咱们刑厅衙门不能审计其财务。土民之间发生了纠纷，也不会通过咱们解决，可如此一来，咱们刑厅就无事可做了？”


李秋池摇摇头道：“不然！李某本在贵阳以诉讼为业，你该知道，那贵阳更是土司天下，可李某在那里依旧有一席之地，为何？土民之间发生了纠纷找土司裁断，那土司之间发生纠纷呢？”


花大郎道：“自然是找大土司裁断！”


李秋池睨着他道：“是么？那么水银山之乱，为何迄今尚未解决？”


花大郎怔道：“这个……”


李秋池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胀红着脸庞，激动地挥舞着折扇：“田氏不复两州之主久矣！两州土司各自为政，历百年而下，矛盾渐生，而上位土司约束力也大不如前，矛盾、冲突将越来越多！


如果他们不想发展到双方恶战的地步，又没有一个具备足够威望的人来调停，那就必然需要一个双方都可接受的地方来处断是非！那时候，他们不找咱们还能找谁？舍我其谁啊！”


李秋池张开双臂，激动地道：“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花大郎听着李大状咏叹一般的陈辞，茫然地想：“用得着这么激动么？”


李秋池唾沫横飞地道：“这铜仁城中，有清浪街、清平街、太平街，三街六巷商贾云集，他们大多都是汉人，铜仁城中有一半人口是汉人，他们有了纠纷矛盾时该当如何？


以前恰恰是因为于推官本身就是土舍，从未把自己当成治理万民的推官，无心为民作主，久而久之，百姓也对官府主持公道丧失了信心。我刑厅衙门落得今日结果，非是不能，实是不为也！”


李秋池目光炯炯地望着花大郎：“第一步，要让铜仁城中的汉民觉得我们是可以为他们做主的。汉民和其他各族百姓难道老死不相往来么？他们之间有联姻、有买卖，有雇佣、有合作，种种关系彼此交错，先把这些汉民掌握住，通过他们，咱们就能把更多的生意抢到手！”


“啊！不是，我是说，可以受理更多的官司！以点带面，从三街六巷开始，把铜仁城，把整个铜仁府的司法大权掌握在咱们手中，到那时只怕你花经历要忙到废寝忘食，再想如现在一般清闲也是不可能了！”


花经历被李秋池描绘的美好蓝图诱惑的两眼放出光来，可他想了想，又担心地道：“真能如先生所言么？我看推官大人只是等客上门……啊！不是，我是说推官大人只是等着官司上门，不去主动查勘，恐怕……”


这花经历实在是穷疯了，而李秋池又是一向靠帮人打官司赚钱的，所以两个人虽然嘴里虽口口声声都是朝廷法度、官府权威，实则心里头都把这推官衙门当成买卖做了。


李秋池微微一笑，道：“你放心，昨日我对你等所言，俱是推官大人在葫县所为，你们一打听便知真假。你且想想，似推官这等人物耐得住寂寞吗？我家东翁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定石破天惊，如今的韬光隐晦，只是为了等待更好的机会，正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啊！”


花经历先是听得心花怒放，及至听到“三年不鸣”这句话，却惊道：“三年？先生且莫开玩笑，人生有几个三年，等不起，实在等不起啊！”


李秋池哈哈大笑，道：“三年不鸣只是引用一个典故。你放心，以我家东翁的脾气，便是三天的冷清他都受不了。”


李秋池已经在刑厅知事章彬，照磨所照磨官阳神明、司狱官任忆冰，还有刑名经历江小白那儿晃悠了一圈，此刻来到花大郎这里又是口若悬河地一番演讲，亏得他做讼师做惯了，居然嘴巴不酸喉不痛，连口水都不用喝。


李秋池给花经历打足了气儿便离开签押房，刚出来，正撞见华云飞走过来。华云飞蹙着眉头，一见李经历便忧心忡忡地道：“李先生，这刑厅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清水衙门，偌大的铜仁府，都这么久了还没有一件事情。”


华云飞虽然对李秋池抱有成见，但他也清楚，这些事只能跟李秋池说，和老毛实在没什么好商量的，如果他所料不差，毛问智对目前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应该非常满足。


想到这里，华云飞扭头向大门口看了一眼，毛问智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吱吱嘎嘎的藤椅，跟门政大爷似的躺在门口儿，正在打瞌睡。


李秋池笑了笑道：“你不要急，东翁这才刚刚上任，如果咱们刑厅马上门庭若市，那才有假。我已命人在城中各处张贴了叶推官上任的揭帖，必定有人会来打官司的。”


还有句话李秋池没有说，要让百姓们重新树立对衙门的信心，等着哪个百姓实在走投无路才来打官司，从而重振铜仁刑厅威名，那也耗时太久了，李大状是只争朝夕的人，他哪等得起。


所以他早就安排了后手，一旦百姓只是观望，刑厅开张超过两日还无人问津，他就主动安排人来衙门打官司，从而为其他百姓树立信心，打造榜样。你可以说他这是在钓鱼，不过他这饵可不是假的，那都是他不辞辛劳寻访打听来的真正积案，只是他忙到现在，还没时间去登门劝讼，否则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就不信那满腹冤屈的百姓禁得住他的忽悠。


另外，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虽然是大多数官员奉行的一种为官态度，其实却也不是这样，纵然百姓不告，如果主掌司法的官员发现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他一样有权查办。


比如说，推官有纠察风气的权力，按照太祖皇帝规定的上下尊卑的制度，婚丧嫁娶过生日，不同身份的人都有不同的规格，而时至今日，僭越规矩的人越来越多，身份不够却过于铺张奢华，推官老爷就有权办你。


所以，李大状打算如果不能尽快打开局面，没有人主动上门打官司，他就去城里晃悠，看见谁家娶媳妇规格超越了应有的仪仗，就把新婚倌儿和新娘子抓进班房入洞房；


看见谁家办丧事给死者穿上了逾越规矩的衣服，就把活人和死人全押进班房打板子；看见谁家办生日宴逾越了规格，就把老寿星请到衙门里来吃寿桃。没有人能阻止一个讼棍力求上进的心，没有谁！


叶小天写好了家书和给莹莹报喜的情书，这才提笔给凝儿写信。虽然说展家和果基家已经不可能再结亲，不过展家既然有了嫁女的心思，难保不会另有打算，这些事情他还需问问凝儿，早做妨备。


本来，他如今距凝儿路程很近，只是知府衙门毕竟比知县衙门要严格许多，而且张胖子也不是花晴风那样的傀儡县官可以比拟的，刚刚上任就请长假，他自忖是请不下来的。


另外，如今石阡府和铜仁府的关系闹得很僵，他作为铜仁府推官如果大模大样地去石阡府办事，也太招摇了些。有鉴于此，叶小天才选择了写信的方式，信写好，刚刚封口，忽然一个皂隶进来禀报道：“老爷，有客到访！”

第05章 混，是一种生活


叶小天抬头一看，就见李向荣慢悠悠地踱了进来，左右张望着，一脸好奇的模样。叶小天把信收好，离案相迎，笑问道：“李兄，这是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


李向荣笑道：“呵呵，我偶然路过这里，忽然想到今天是老弟你头一天上衙的日子，所以就过来瞧瞧。啧啧，叶老弟，你这刑厅如今焕然一新，气象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啊。”


叶小天打个哈哈，请李向荣坐了，吩咐小厮上了茶，对李经历道：“小弟刚刚到任，样子总要做一做嘛，不过你也可看到了，门可罗雀啊，到现在还没开张呢……”


李向荣叹了口气，对叶小天道：“叶老弟，我就对你说句推心置腹的话吧，其实像你现在这样呢，也未尝不好，尤其是在咱们贵州为官，不容易！与其一步踏错，身败名裂，不如安步当车，求个稳当太平。


一句话：混！你还年轻，这么年轻，再努力又能爬到哪儿去，不如熬资历，再过四十年，只要你太太平平地一直在官场里混，没有被大风大浪给淹死，怎么也能混个五品六品的官身致仕荣休吧，何其美哉！”


叶小天诚恳地对李向荣道：“李兄的一片金玉良言，小弟谨记心头。”


李向荣见叶小天对他这位混字辈的老前辈表现得异常尊重，心中很是欣慰，觉得孺子未尝不可教也，并不像衙中传言所说的那样：‘此人脾性甚驴！’可见传言不足为信，便摆出老大哥的派头，继续开导他。


李向荣道：“铜仁府的官不比中原，这儿掌权的各路正印官，大多是土官，都是有根儿的，对你这流官自然不太亲近，这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往心里去。这样吧，今晚为兄作东为你接风，咱们到清浪街‘客来居’小酌几杯如何。”


叶小天赶紧道：“让兄长破费，小弟怎么敢当！这样吧，今晚戌时，怡红院，小弟做东。李兄可要先向夫人请好假呀，哈哈……”


李向荣一听怡红院，眉头便跳了几下，心道：“嗬！这位叶推官的私囊挺丰厚啊，怡红院一桌酒席比客来居贵了两倍不止。尤其是客来居就是一家酒楼，可这怡红院却是青楼，听他这意思，还要给我找姑娘陪宿？”


这样一想，只比叶小天早回铜仁几天的李向任马上感到有点腰酸。在葫县的时候，白主簿给他找来两个娇娃，与他夜夜笙歌，当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但离开葫县返回铜仁后，乏劲儿一下子涌上来，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恢复元气。


李向荣便笑道：“你呀你呀，色是刮骨钢刀，年轻人，要节制。”


叶小天道：“做长辈的才常拿这句话来吓唬人。其实呢，这就和小孩子玩火爱尿炕一个道理，毫无道理，男欢女爱，伤什么元气。”


李向荣马上正色道：“不然不然，这可是真的！沉溺太深，是真的伤元气啊！”


“嗯？”


叶小天向李向荣投以探询的一眼，李向荣猛地醒过味儿来，老脸顿时一红，他方才这句话分明就是承认自己在床第之间不是伟丈夫了，李经历赶紧讪讪地岔开话题，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叶小天把他送到门口，两人约定晚上同赴怡红院饮酒，叶小天便回转刑厅正堂，一条腿刚迈进大堂，就有一个皂隶从后边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老……老爷，衙门口儿有两个人，口口声声要决一死战。”


叶小天一听大喜，终于有生意上门了，他马上进了大厅，绕到公案后面坐下，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来啊！升堂！”


书办皂隶、一应衙役纷纷上堂，李秋池也急急赶到，站在叶小天身旁。堂威喊罢，门前皂隶提了两个事主进了大堂，叶小天目光炯炯，正作猛虎啸林状，可他一看来人，顿时泄了气。


一旁李秋池不知就里，见那两人上堂，笑嘻嘻的不像样子，立即踏前一步，喝道：“大胆！尔等见了推官大人，为何不跪！”


叶小天有气无力地道：“算了吧，李先生，他们两个是府学的生员，有功名在身，不用跪！”


李秋池奇道：“东翁认得这两人？”


高涯和李伯皓笑吟吟地向叶小天拱了拱手，道：“叶大哥来铜仁做官，却不告诉我们两个，忒也不够意思。”刚刚提起斗志的李秋池一听他们这么说，就知道他们之间是旧相识，登时泄了气。


高涯和李伯皓这两个人本来是葫县县学的生员，后来他们两人的父亲皆被朝廷封为世袭长官司长官，他们二人也就水涨船高，到了府学读书，如此一来，将来是可以被赐个同进士出身的。


叶小天听他二人言语，就知道他们所谓的决斗只是戏弄门前皂隶，不禁望天翻了个白眼儿，冷哼道：“就是拜土地，还得准备仨瓜俩枣、香烛炮仗呢，你们来看我，就空着手来？”


李伯皓笑道：“叶大哥，这可怪不得我们两个。不是我们不知礼敬，是实在想不到送你什么才好。不如这样吧，今儿晚上，怡红院，我们兄弟两个作东，请你喝个痛快，如何？”


“怡红院？”忽然想到不用自己掏腰包的叶小天马上笑容可掬地道：“两位贤弟快请坐，请上坐！来人啊，上茶！上好茶！”


※※※


常言道，黔东各郡邑，独美于铜仁。处万山之中的铜仁府，风景之秀丽的确是独霸黔东。而铜仁城西半里处有一高山，名为岭嶂，岭嶂山上又有一牛角洞，堪称奇秀。


暮色苍茫，一群游兴不减的少年人笑闹着登上了岭嶂山。看这些人无论男女，个个锦袍玉带，显然都是富贵人家子弟。岭嶂山上建有一座七层宝塔，塔下木门上挂了一把锁，那些少男少女到了塔下，见不能登塔远眺，甚是失望。


其中一人忽道：“只是一个铁将军把门，便能难倒你我么，待我寻个东西把锁弄开。”


说话这人正是前任推官老爷于海，于海，字东升。虽然有名有字，而且还做过府衙推官，其实他的年纪却不大，要知道他是于俊亭的堂弟，而于俊亭如今才芳龄几何？


于海今年也就十六七岁年纪，玩心也大，他四处寻摸一番，寻来一根木棍，插进锁眼用力扳动，可那铁锁结实的很，如何能够打开。两个少年上前帮忙，三人一起发力，忽地咔嚓一声，棍子折了，三人顿时摔了个屁墩。


旁边一个红裳少女见了他们如此糗状，不禁“噗嗤”一笑。这红裳少女正当豆蔻，头梳双髻，俊眉大眼，肤色白皙，唇若涂脂，倒是个很俊俏的小丫头。


被这小姑娘一笑，三个小伙子都有些讪讪地不好意思，红着脸儿从地上爬起来，这时旁边却有一个白袍少年惊喜地叫道：“门开了，门开了！”


众人扭头望去，就见那铁锁虽然依旧没有撬开，但是木门久经风雨，已经有些朽了，这一撬把锁芯周围的木头撬烂，门就打开了，众人欢呼一声，便冲进了塔去。


“嗨！快上来啊！真是一群笨蛋，才爬几层就气喘吁吁。”


红裳少女第一个冲上塔顶，站在上面冲着底下得意洋洋地叫嚷，底下的人笑闹着回了几句，因为塔内有回音，众人七嘴八舌，也没听清说些什么。红裳少女等了片刻，还不见他们上来，觉得无趣，便走到塔外围栏处，扶栏远眺。


远处，锦江之水在夕阳下波光闪闪，从这里连遥遥相对的东山寺都看得清清楚楚，此时夕阳西照，红霞满天，碧瓦青砖的七层宝塔上一个红裳少女，迎风一吹，衣带飘飘，直欲凌天。


第二个爬上塔顶的是一个青衫少年，大约十八九岁年纪。他登上塔顶，双手扶膝，呼呼地喘着粗气，正要招呼那少女，忽见她扶栏远眺的美态，双眼顿时一直。


细细的小蛮腰儿，柔软的衣裙贴身下垂，衬出青春稚美的身体曲线，而衣带和裙摆又是飘飞于空中的，一动一静之间，那种飞天一般惊艳的感觉扑面而来。


青衫少年早就暗中倾慕红裳少女，忽然见她如此娴美动人的一幕，而塔顶又只有他们两个，青衫少年热血上冲，想也不想便扑上去，自后一把抱住了红裳少女。红裳少女骤然被人抱住，吓得尖叫一声直起腰来。


青衫少年抱着她，没头没脑地就亲将下去，口中连声道：“蝉儿，好蝉儿，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可你不喜欢你，给我滚开啦！”红裳少女愤怒地推开青衫少年，青衫少年胀红着脸道：“蝉儿，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你嫁给吧。”


红裳少女厌恶地擦了擦脸蛋上的唾沫，一听他还在聒躁，心中更加憎恶，一提红裙，便是一脚飞去，斥骂道：“你好恶心，快滚开啦！”


“哎呀！”


青衫少年被红裳少女一脚踢中，踉跄退了两步，后腰往围栏上一撞，竟然一下子翻了出去。


“啊！”


青衫少年惊得魂都飞了，急忙伸手一抓，猛地抓住了第二根围栏，整个身子全悬在空中，他往地面一看，骇得身子都软了，马上恐惧地尖叫起来：“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


红裳少女原本只是想踢他一脚泄愤，毕竟是混熟了的朋友，并未真想把他怎么样，一见如此情形，小脸吓得煞白，红裳少女急忙冲上去想把他拉起来，可红裳少女刚伸出手，骇得骨软筋酥气力全无的青衫少年已尖叫一声，脱手向塔下摔去……

第06章 一桩命案


怡红院里，主动赶来替叶小天做东的高涯和李伯皓是最先赶到的，接着是叶小天，等李经历赶来的时候，叶小天赫然发现，李经历把戴同知也请了来，大概是怕他这接风宴实在不热闹。


本来，他们这些人中一多半是在任官员，另外一小半是在学生员，官员和生员，一个是“在役”的官，一个是“预备役”的官，除了身份和年龄上的差距，还有许多避讳，按常理是很难同席饮宴打成一团的。


可是在贵州，这种官场常态便不存在了。叶小天为双方一引介，戴同知和李经历获悉这两位少爷是葫县新近转为世袭长官的两位少寨主，对他们顿时觉得亲近了几分。


严格说来，他们都是世袭土官，而且葫县本就是铜仁治下，结交两个少寨主，等他们将来一旦成为寨主，成为世袭长官，就可以成为戴同知、李经历在官场上的臂助。


对高涯和李伯皓来说也是一样，他们能被家族选中进入府学，足以说明在父辈眼中他们是可堪造就的子侄，但是他们一日不曾继任长官，这继承人的身份就还存在变数。


两个长官司刚刚转为世袭，他们所在的山寨由原本的内部选举制转为父子一系世袭传承制还需要一个过渡阶段，最起码在这一代，长老们对继任者的选择还是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如果他们能有几个土司支持，那将是他们“竞争上岗”的强力外援。


叶小天本来还担心这两个小兄弟和戴同知、李经历聊不到一块儿去，却不想四个人迅速熟络起来，倒似比他还要亲近几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了几分酒意的戴同知便向众人卖弄起他的风流手段来。


戴同知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道：“久了你们才会知道，欢场女子终究是比不得良家妇人的。那种欲拒还迎，那种娇羞忐忑，那种体贴温柔，烟柳巷中的女子可是永远不具备的。”


戴同知描述了一堆良家风情之美好，怀中美人儿只是掩唇吃吃偷笑，高涯听得如痴如醉，心向往之，对这位“前辈高人”当真有高山仰止的感觉，忍不住请教道：“戴大人所言固然有道理，可良家闺阁岂是容易下手的。”


戴同知笑道：“正因为不容易，所以才难得啊，否则哪有情趣可言。水浒中有一回，借王婆之口说那诱引良家的必要条件，要有潘安的貌，驴儿大的本钱，似邓通般阔绰，会小意奉迎，还要有水磨工夫，谓之‘潘驴邓小闲’。”


戴同知哈哈一笑，不屑地道：“其实王婆只说对了一半，这一半尽是那男子需要具备的条件，仅有这些可是远远不够的，若有人以为自己具备了这五个条件便能无往而不利，勾一勾小指便有良家妇人倾心爱慕，必然要倒大霉。”


李经历睁开醉眼道：“那还需要怎样条件？”


戴同知饮了一口酒，屈指数道：“要想无往而不利，我以为还需要五个条件，也可归纳为五个字，曰：人时地法曲！”


高涯好奇地道：“这人时地法曲，又做何解？”


叶小天皱了皱眉，少年慕艾，他并不反对，可是对于戴同知的行径，他却不敢苟同，叶小天担心这两个小兄弟性情未定，会被戴同知影响，便想着回头要注意一下，不可让他们与戴同知有过多接触。


戴同知并未注意叶小天略显不悦的神情，解释道：“这人，是说你选定什么人下手。不能仅看人家是否貌美，若是有所接触之下，觉得那性情贞烈的、夫妇和睦的、对你没有丝毫好感的，还是就此罢手吧，免得浪费功夫。


总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方可曲意下番功夫。这时你就要考虑时间和地点了，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才好方便你亲近下手呢。要知道这些闺阁妇人都是轻易不出府门的。


但是轻易不出府门，不代表一直不出门，初时你可多加注意、勤于打听，制造邂逅的机会，待到后来，就得主动出手，帮她创造机会，至于地点的选择，尚未得手时，切勿选择太荒僻的所在，她不会去的。也不可选择太热闹的所在，否则如何方便你与她亲近，而且人多眼杂的，容易落人口实。


这法，就是法子，你要用什么法子，叫她心中有你，渐渐倾心于你。一个优雅安适的环境，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便是一个良好的基础。人选定了，时与地选好了，这时就要用到法。


法，就是办法。要用什么办法和她亲近？能说会道必不可少，闷葫芦儿般的口才，如何引得那些春闺寂寞、满复幽怨的良家妇人为你绽颜一笑，觉得如沐春风？女人嘛，就是要哄的，多赞美几句她的心就会飘起来。


可仅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也是不行的，你还要精心设计、制造与她亲近的机会，同时还不能叫她觉察到你别有用心，这其中的巧妙之处，就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至于那曲……”


戴同知口若悬河地卖弄着他的风流手段，其他几人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放下了矜持，李经历怀抱一位丰腴妩媚的美人儿，上下其手，揉弄得那美人儿娇喘吁吁。高涯和李伯皓更加不堪，毕竟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看那模样，若非众人在座，早就剑及履及，把怀中美人儿就地正法了。


叶小天未曾涉及欢场时，对这种地方充满了好奇，真的见识过了，却觉得也不过如此。虽然他也喜欢欣赏美人儿，喜欢对看见的美女品头论足一番，但是对这种钱色交易却兴趣缺缺，反而是五人中最把持得住的一个。


叶小天觉得高涯和李伯皓还是未定性的少年，他和高李两寨关系都不错，不能眼见这两个兄弟走上歧途，便考虑尽快散了酒席，把这两个小兄弟带走，免得他们受了戴同知影响。


这时就见一个侍卫神情凝重地走进来，急步走到戴同知身边，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叶小天认得这是戴同知带来的一个随从，就见他几句话说罢，戴同知脸色顿时一变。


戴同知停止了吹嘘卖弄，一把推开怀中美人儿，对叶小天道：“今日有劳老弟台的热情款待，戴某家中现有些急务需要赶回去处理，改日戴某再设宴答谢吧，这就告辞了。”


李经历醉眼朦胧地从身边美人儿丰满柔软的酥胸上抬起头来，大着舌头问道：“戴……戴兄，怎么就急着走了，嫂夫人不是一向……一向不大理会你眠花宿柳的事儿么？”


戴崇华强笑道：“家中实有要事，咱们改日再说，改日再说。”戴同知又向高涯和李伯皓告罪一声，向几人行了个罗圈揖，急急拔步就走，甚至等不得别人送他出门。


戴同知出了怡红院，翻身上马，奋力一鞭，便催动骏马，急如星火地向自己府邸赶去。戴同知急匆匆赶回府邸，翻身下马，连马鞭都忘了递与随从，便大步流星直奔后宅。


戴家大宅实也不小，但戴同知步履甚快，花厅中，正妻刘氏与几个妾侍正神色慌张地交头接耳，戴同知便一头冲了进来，刘氏赶紧迎上来，惶惶然道：“老爷，这可怎么办，蝉儿闯下塌天大祸……”


戴同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刘氏登时噤声不语，戴同知沉声道：“蝉儿呢？”


刘氏赶紧向旁边小书房指了指，戴同知把马鞭递给刘氏，便向小书房走去。戴同知伸手一推，房门闩着，马上柔声唤道：“蝉儿，开门，爹爹回来了。”


房中沉默片刻，传出一个女孩儿啜泣的声音：“阿爹，我不想杀他的，我真的不想杀他的……”


戴同知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家蝉儿最是温柔善良，怎么会杀人呢。爹爹知道你是委屈的，快开门，把事情经过对爹爹说说。”


这时的戴同知满脸的关切心疼，既没有在妻子面前严肃冷峻的家长模样，也没有在外边捻花惹草的风流神韵，更没有在官衙里那副为官作吏的嘴脸，此时的他，就是一个寻常的慈父。


在他不断的安慰劝说之下，小书房的门终于开了，戴同知赶紧跨进门去，就见女儿一开了门，便又缩回墙角，蹲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膝间，低低地啜泣着。


贵州土司人家大多三妻四妾、女人成群，可是还真不见得妻妾成群的人就一定儿女满堂，例代以来已经发生过不只一次嫡宗长房断绝子嗣的情况。戴同知的妻妾很多，到如今也只一个女儿，再无其他子嗣。


所以对这个宝贝女儿，戴同知可真是当成眼珠子一般呵护着，一见女儿这般模样，戴同知好不心疼，连忙上前扶住女儿肩头道：“乖囡，爹爹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不要哭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爹爹在，你不用担心。”


“阿爹……”戴蝉儿号啕大哭，一把扑到父亲怀里，身子还在恐惧地颤抖不止。戴同知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怕别怕，凡事有爹爹做主。你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爹爹！”


戴蝉儿抽抽搭搭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戴同知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从塔上摔下去的人叫张孝天，是张知府的亲侄子，就算他非礼在先，被蝉儿推下高塔摔死，张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这可怎么办，难道叫自己的女儿以命抵命？看到女儿苍白恐惧的小脸，戴同知好不心疼，就算要维系自己家族的存在，他也不可能把女儿交出去的，无论如何也不行！


戴同知沉声问道：“蝉儿，你把张孝天推下高塔，这事可有人看见？”


戴蝉儿抹着眼泪儿道：“就只有朴阶哥哥看到了，他那时刚刚爬到塔上……”


戴同知追问道：“朴阶？除了他，其他人全未看到塔上发生了什么？事发之后，他们也没问？”


戴蝉儿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当时吓坏了，朴阶哥哥见我怕得不行，也知道我闯了大祸，就……就拉着我赶紧跑回家来了。其他的人当时都还在三四层，听见孝天哥哥惨叫着摔下塔去，全都跑下塔去察看，都……都未顾上理我。”


“原来如此……”


戴同知目光闪烁了几下，看看女儿依旧恐惧莫名的样子，便轻轻拥抱了她一下，柔声道：“乖囡，别怕。这只是一个意外，爹爹会平息此事的，叫你娘陪你洗把脸，吃点东西，早点睡下吧，别担心，有阿爹在呢！”


戴同知慈祥地替女儿擦去颊上的泪痕，便大步向外走去。到了客厅，戴同知冷厉的目光向众妻妾一扫，沉声道：“把嘴巴全都给我闭严了，谁敢多嘴说一个字，老子活埋了她！”

第07章 夜半惊魂


夜色深深，张知府抱着及笄之年的一个美妾睡得正香。以张知府如此肥胖的身体，心脏负担极重，云雨之事对他来说很久以前就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不过他还是喜欢买妾，并且抱着她睡觉。


张胖子表示：处子之身自有馨香，且皮肤光滑如丝如缎，怀中若不抱个美人儿，他简直无法入睡。最受宠的十三姨太则表示，老爷的身体柔软如絮，冬暖夏凉，不被老爷抱着入睡，简直无法安枕。


忽然间，府中锣声惊响，急骤的锣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也唤醒了张铎的美梦。张大胖子慌慌张张地起身，急喝道：“出了什么事？”


外面耳房里小丫环战战兢兢地答道：“回老爷的话，奴婢也不清楚。”


张铎怒道：“不清楚还不去查，你是死人吗？”


旁边十三姨赶紧掌了灯，侍候张铎穿戴。张铎很紧张，因为府中晚上鸣锣这种事，自他出生起就不曾遇到过，但他很清楚府里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鸣锣，一是府邸受到围攻，二是府邸里走了水。


如今承平世界，如果有人夜半聚兵围攻他这位土知府的府邸，那自然是极重大的事情，就算是失火，这府邸宅院屋舍多为木制，今晚风又不小，那也将损失惨重。


张大胖子忙着穿衣服的时候，他的儿子张雨桐已经挟剑冲上了院墙，张知府这知府衙门原本就是土司衙门，院墙既高且厚，墙上还建有一处处箭楼，箭楼之间还有很宽敞的运兵道，仿佛一道城墙。


这院墙上一直屯有重兵把守，张雨桐持剑冲上院墙，立即有一个今夜负责守夜的小头人冲上来见礼。


张雨桐年仅十七岁，与乃父不同的事，这张雨桐可没有痴肥如猪的毛病，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他是张知府的正室夫人所生，也是张知府唯一的嫡子。张雨桐扶着箭墙向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十分安静。


张雨桐沉声道：“何人鸣锣？”


那小头人道：“属下也不清楚，听声音，鸣锣示警的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


“哦？”


张雨桐喝道：“严加戒备，如果有人靠近，格杀勿论！”说罢匆匆领了几个人下了府墙，匆匆向前院赶去。


前院这时也正遣人向后院报讯儿，两下里都打着火把，老远就能看见对方走近，到了近处一看来人是大少爷，报讯的人立即跪倒行礼。张雨桐扶剑喝道：“快说，前边发生了什么事？”


那报讯的庄丁忙道：“回大少爷，是土舍大人领了一标人马明火执仗自府前冲过，前院家丁以为是来攻打咱们庄院的，仓惶之下这才鸣锣示警。”


张雨桐一愣，奇道：“我二叔？他带兵往哪里去？”


张铎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叫人扶着从寝室内走出来，他这寝室之大已不亚于一座亲王的寝殿，只是囿于身份，不能明目张胆地称之为寝宫罢了。是以从寝室走到正堂，这距离也不近，到了正堂已是气喘吁吁。


张胖子一屁股把自己塞进座椅，喝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些查探清楚！”


这时张雨桐带着几个亲兵急匆匆地闯进了正堂，一见张铎便道：“爹，你不用担心，前院示警乃是误报，是我二叔领了人马，披盔挂甲，弓矛俱备地从府前冲过去，惊吓了庄丁。”


张大胖子一愣，愕然道：“你二叔？深更半夜的，老二是要跟谁过不去？”


※※※


戴同知的书房外，奉了戴老爷的命令，一众家丁下人远避出十丈开外，无人靠近一步。远远的，他们只能看到本家老爷戴同知和朴宗基对面而立映在窗上的剪影。


书房内，朴宗基面色如土，满面哀求地看着戴同知，颤声道：“大人，他……他可是我的儿子啊！”


朴宗基是戴同知部落里的一个头人，戴氏部落自从受了朝廷招安，便得了一个世袭的土同知的官身。因为戴氏部落临近铜仁，这许多年下来，虽然城外还有庄子，但主要已经不以务农打猎为主，部落中很多人都成了城中百姓，戴氏部落也转以船运和经商为主业了。


戴崇华做同知前，这朴宗基是戴氏部下的一个头人，担任一个船主，专门负责船运，后来戴同知帮他谋了个八品的官职，虽然不是世袭，可也因此安定下来，全家就搬进了铜仁城。


戴同知听了朴宗基的话，冷冷地道：“蝉儿还是我的女儿呢！我只有一个女儿，你却不只一个儿子！”


朴宗基乞求道：“大人，虎毒不食子啊！，我……我怎么能……”


戴同知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朴宗基的肩上，朴宗基身子一颤，双膝微屈地看向戴同知。


戴同知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土司，你是我的家奴，如果是在战场上，我和我的家人遭遇了危险，你是只求保全家人，还是该豁出全家人的性命，救护我和我的家人？”


朴宗基嗫嚅地道：“可……可这不是战场……”


戴同知冷笑一声，道：“有区别吗？现在的情况就是，我的家人遇到了危险，需要你让你的儿子站出来，替她挡一刀！”


朴宗基突地双膝一软，跪倒在戴同知脚下，痛哭流涕地道：“我的儿子什么错也没有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死！”


戴同知冷酷地道：“因为，我是你的土司，你是我的家奴！”


朴宗基叩头道：“大人，求你念在小人鞍前马后……”


“住嘴！”


戴同知脸色铁青，忽地一挥手，桌上的火烛顿时也一阵摇曳。


戴同知厉声道：“你给我听着，也许跟你无关，也许你很无辜，可现在是我的女儿大难临头，所以……少他妈给老子讲道理！现在只有你儿子能救她，你们父子不肯救，那就是你们的错！就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我就要你全家抵命！”


戴同知慢慢弯下腰，在朴宗基耳边用魔鬼般的声音低语道：“要么你全家去死，要么你就接受我送给你的庄子，叫你的儿子站出来，替我女儿挡这一劫！你自己选！”


朴宗基瘫在地上，体若筛糠，泪如雨下！


※※※


戴氏府邸被张绎发兵重重包围，府墙上下火把通明，若自空中俯瞰，就可以看见火红的光形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圈，而在长方形的火圈中，又有一条火线将长方形分割成两个更窄的长条，直抵后宅处才戛然而止。


中间那条火线，是两排手执火把，持矛佩刀的武士，戴崇华就从这两排武士中间大步走向前门。


前门外，张绎腰挎长刀，杀气腾腾地瞪着门楣上“戴府”两个大字，突地劈手夺过一张长弓，从身边侍卫所佩的箭囊内抽出三枝箭，三箭连珠，射向那块大匾。


箭矢闪电般射去，正中匾心，高高悬挂于门楣之上的大匾摇晃了几下，“轰”地一声砸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门前石阶上。张绎厉声喝道：“戴崇华，不要做缩头乌龟，你给我出来，还我儿子的命来！”


“出来！出来！戴乌龟出来！”


张绎手下的亲兵立即齐声呐喊起来，片刻之后，就见门楣之后升起两串红灯，紧接着三架梯子竖在了门楣之上，戴同知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中间那张梯子上，左右两个侍卫，手中各提一张老藤制成的既轻便又结实的大盾，护在戴同知身边。


戴同知探头向外面看了看，又惊又怒地喝道：“张绎！你这是发的什么疯，半夜三更困了我的府邸作甚？”


张绎面目狰狞地吼叫道：“姓戴的，你少跟老子装蒜，你那宝贝女儿干了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戴崇华暗暗心惊，莫非女儿所言不实，当时另有人看到了是她把张孝天踢下塔去？戴崇华强作镇静地吼道：“我知道个屁！今晚为叶推官接风，戴某多吃了几杯，回来就睡下了，你究竟胡言乱语些什么？”


张绎指着戴崇华道：“我胡言乱语？我儿孝天今日游岭嶂山，竟自塔上跌落，当场惨死！塔上围栏完好无损，自然是有人推他下去！当时另有其他人家的几个儿郎在场，都说亲眼看见你的女儿从塔上下来，神色仓惶地被那朴家小子扶着匆匆离去。谁是凶手，这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戴崇华听了这话顿时心中一宽，面上却是愈发惊怒的模样，大喝道：“一派胡言，我的女儿与你儿子无冤无仇，为何要把你儿子推下塔去？再说，我女儿还是一个豆蔻少女，怎及你儿强壮魁梧，怎么可能把他推下塔去？”


张绎冷笑道：“若是猝不及防，便是天生神力，也能被稚齿小儿所伤！我儿对你女儿全无防范，便是被她推下塔去又有什么希奇？你的女儿如果不是凶手，为何匆匆离去，不肯多留一步？”


戴同知还要再说，张绎突地抽箭搭弓，“嗖”地一箭射来，两个侍卫急忙挥盾一挡，利箭“笃”地一声射中盾牌，冲力带动那侍卫身子一晃，险些跌下梯子。张绎喝道：“休再狡辩，唤你女儿出来对质！”

第08章 机会来了


戴同知躲在盾牌后面喊道：“好！我这就去向女儿问明经过！张绎，若是我女儿无辜，你率兵困我府邸的这笔帐，咱们就到知府大人面前算个清楚！就算你是张家的人也不能欺人太甚！”


戴崇华摞下一句场面话，就从梯子上爬下去，吩咐侍卫道：“给我守住了！他们要是敢冲击我的府邸，你们不惜一切也得给我顶住，绝不允许他们踏进我的庄园一步！”


侍卫们轰然称喏，戴崇华又急急奔向后宅。朴阶当初是扶戴蝉儿逃回戴府的，本来就在这里，戴崇华纵马返回的路上便已考虑了几种可能，吩咐人把朴宗基也给叫了来，所以这对父子此时都在戴府客房。


戴崇华在一群侍卫的护拥下直奔客舍，到了门前想也不想，抬腿就是一脚，踢得那门轰然一声左右撞开，戴崇华便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


朴宗基失魂落魄地回来后，朴阶见父亲脸色难看，急忙追问缘由，朴宗基面对自己的亲骨肉，那让他替死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可是戴同知的话绝对不是威胁，如果他不肯答应戴同知的条件，使得戴同知的掌上明珠被杀，他相信戴同知悲愤之下，绝不仅仅是让他全家都死那么简单，那时的戴同知所做的一切，将比他发出的威胁更加残忍。


土司是土皇帝，土皇帝比真正的皇帝更专权、更肆无忌惮，也许有些土舍和大头人实力甚至超过了土司，令土司老爷有所忌惮，但那绝不包括他，自从失去了土地和领民，又是在这种畸形的政治形态下，他对本部土司的依附性只有加强而无法削弱。


朴阶再三追问，朴宗基只得艰涩地向他吐露了实情，朴阶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尽管他很孝顺，可他还如此年轻，又怎么舍得放弃自己的生命？如果现在被人追索性命的是他的亲生父亲，或者他还能以身替死，可是凭什么戴同知的女儿犯了错，却要他去顶罪？


可是，戴同知的威胁可以无视么？戴同知说如果不遵照他的指示行事，就要杀他全家，这绝不是一句诳语，戴同知绝对可以做得到，而且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替他打抱不平。


土司是什么？土司的房子上盖瓦，土民就只能用稻草和泥做屋顶，有钱也不行；土司出门，土民见而不跪，当场就得像杀鸡一样地被杀掉。所以当日在于家寨，于俊亭理直气壮地认为她默许手下侍卫对冲撞了她的小女孩施以鞭刑，已是法外开恩，原因就在于此。生在土司人家的于俊亭，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不认为她的做法有何不妥。


可你若是见了皇帝不跪，你看看谁敢说要砍你的头，马上就得被文官们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打板子可以，想杀就杀，皇帝也没这么自由，但土司就可以。


尽管戴氏部落的汉化程度很高，很少再有那般严瑾刻薄的规矩手段，可是戴同知如果发了狠，他说的话就一定能做到。理论上，这个部落里除了土舍阶层，不管是头人、土民还是奴隶，都是戴氏家奴，可以生杀予夺。


父子俩正凄凄惶惶的，戴崇华满面杀气地闯了进来，一见朴氏父子，立即喝道：“你父子二人考虑得怎么样了？究竟答不答应我的条件？”


朴宗基“卟嗵”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地道：“大人开恩，大人饶命啊！”


戴同知冷森森地一笑，看向朴阶，道：“你怎么说？”


朴阶双膝一软，也跪了下去，颤声道：“求大人饶命！”


戴同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张绎就在府外，已带兵困了我的府邸，你们知道？”


朴氏父子顿首不语，戴同知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道：“把他们绑起来，我女儿被带走的时候，就砍他们的头。明日，把朴氏一家统统给我抓起来，不分老幼，男子沉入锦江，女子发卖娼家！”


朴宗基身子倏地一颤，朴阶也是脸白如纸，戴同知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已被侍卫摁住双肩的朴阶终于崩溃地大叫起来：“大人！大人！小人愿替大小姐抵罪，愿替大小姐抵罪！”


※※※


张绎困了戴府，在外边等了很久没有消息，按捺不住，便吩咐手下人强攻戴府，结果被一阵箭雨挡了下来，死伤了一些人马，张绎心中更是恼怒，吩咐人就近去一些人家拆了些门板床板充作盾牌，正要一鼓作气再行攻打，就见门楣之上两串灯笼又挑了起来。


张绎一见，便制止了手下人的骚动，瞪大眼睛看着门楣上方，不一会儿，戴崇华的身影又出现了，他站在高处，远远地向张绎喊道：“张绎，你说的事，戴某已经查问清楚了，害死你儿的是朴家的朴阶，并非我的女儿！”


张绎一怔，大怒道：“放屁！朴家小儿是个什么东西，他敢对我儿不利？姓戴的，你为了包庇自己的女儿，就要嫁祸他人么？”


在这群官二代里面，朴阶家里的身世地位是最低的，所以虽然混在一起，却很难谈得到平等，朴阶在里边充当的是跑腿奉迎、陪笑帮腔的小厮角色，饶是如此，他能混进这个圈子，也足以让其他身世地位差不多的少年羡慕不已了。


如果不是今日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朴阶和这群未来的土司阶层的统治者混的这么熟，他将来的发展将远超许多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同龄人，可是任何机遇都伴随着风险，机遇越大，风险也就越大。如今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别人有足够的实力保全自己，他却不免要成为那只替罪的羔羊。


戴同知在门楣上冷笑道：“朴家小子不敢对你儿不利，难道我的女儿就敢了。我已问得清清楚楚，你的儿子登上塔顶，见塔上只有我的女儿，便生了歹意，想要非礼于她。朴家与我戴家的关系你不会不清楚吧，朴家小子自然上前阻止，推搡之间，你儿失足摔下高塔，事实真相就是如此了。”


张绎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半信半疑起来，最主要的原因是，戴蝉儿和他儿子也是相熟的朋友，而且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娃儿，他想不出戴蝉儿有什么理由要推他儿子落塔，又怎么可能有力气把他的儿子推下塔去。


“戴同知所言合情合理，难道真是我儿意图调戏他的女儿？朴阶看见了，不可能不护主，纠缠推搡间万一失手……朴阶也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与我儿年龄相当，又比我儿强壮一些……”


张绎这么一想，气势便弱了一些，喝道：“这只是你女儿一面之辞，如何作得了准？”


戴崇华马上道：“朴阶如今就在本官府上，本官已经盘问过他，与我儿所言一般无二！”


张绎眼珠转了转，道：“你交出朴阶，张某亲自问他！”


戴崇华仰天打个哈哈，道：“交出朴阶？张绎，你不明真相，便派兵困我府邸，伤我庄丁家奴，你当我戴某人就是那么好欺负的？这笔账，我要到知府大人面前和你算个清楚！


你儿虽罪不致死，却也是他非礼在先，朴阶是为了救助我的女儿，这个情由不能不说个清楚明白！如果把人交给你，谁知你会不会为了替你儿矫饰，屈打成招。明日一早，咱们知府衙门见吧！”


张绎还待再说，戴同知提高嗓门道：“戴某家园就在此处，难道你还怕我跑了不成？言尽于此，你我明日知府衙门打这场官司！此时此刻，恕戴某不奉陪了！”说罢，戴崇华把袖子一甩，又爬下了梯子。


看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张绎心中更信了几分。不管他儿子有无过错，可他儿子的命，总要有人来偿的，可是如果真如戴同知所言，他继续攻打戴府也就师出无名了。是以张绎犹豫再三，既不肯撤兵，又不好继续攻打，就这么僵在了那儿。


天亮了，叶小天骑着马，离开了他坐落于东山脚下的府邸。


此处位于府衙之东，因此这山就叫东山，山上建有东山寺。山下有些别墅庄园，都是富贵人家的下庄，不过他们平时都住在城西，戴府也是如此，因此昨日那场骚动，住在东城的叶小天全未耳闻。


“啊！今天天气不错，挺风和日丽的……”叶小天迎着明媚的春光，欣欣然说了一句，苏循天马上接口道：“但愿今天会有人来打官司吧。”


华云飞暗怪苏循天煞风景，他怕叶小天感觉郁闷，赶紧接口笑道：“天气这么好，是个明显的好兆头啊，咱们刑厅今天一定能开张。”


毛问智咧开大嘴笑起来：“那敢情好，哈哈哈，一直以来，都是俺被衙役们打板子。如今俺也穿上这身公门的行头了，可还没打过别人屁股呢，俺的大棍早已饥渴难耐啦！”


李秋池微微一笑，安慰他们道：“你们放心，咱们昨日已放了告示出去，想来有那要打官司的，也得先请人写状子吧，所以昨日冷清也属正常。如果李某所料不差，今天就会有人来打官司了。”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府衙门前，一瞧府衙前情形，李秋池顿时一愣，他发现自己不做状师做师爷挺够格，若是不做师爷呢，似乎做相师生意也会很火，他的乌鸦嘴，真的是太准了。

第09章 叶公好龙


府衙门口，张绎的亲兵做严阵以待状，长街尽头则另有一支队伍，刀出鞘、弓上弦，向这边缓缓逼近，双方大有一触即发的态度。衙门里边，张铎的亲兵持矛提盾严阵以待。


张绎此时正站在二堂上，张胖子怒气冲冲地对他道：“老二，你怎么这么莽撞，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大哥，让大哥替你做主，嗯？深更半夜的，你发兵困了戴同知的府邸，你把大哥我置于何地，嗯？”


张绎红着眼睛道：“大哥，孝天被人害死了，他可是你的亲侄儿。你说，杀子之仇，我能忍么？”


张铎气呼呼地道：“不然你想怎么样，杀进戴家，拼个鱼死网破吗？现如今，各地的土司越来越不拿咱们张家当回事儿了，你可倒好，给自己的亲大哥拆台！你要自己解决，那你告诉我，现在你解决什么了？”


张铎说着，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旁张雨桐开口劝道：“阿爹息怒，二叔也是伤心孝天哥惨死，所以有些失态，阿爹多多体谅。”张雨桐一边说，一边向张绎使个眼色，张绎见状，便气愤愤地不说话了。


张雨桐安抚了父亲，又对张绎道：“二叔，戴家怎么说？”


张绎把戴崇华的话对张铎说了一遍，又道：“他口口声声说是我儿孝天非礼他女儿在先，不肯把凶手交给我，说是要由大哥来公断，现如今押着朴阶正赶来府衙，大哥你看怎么办吧！”


张绎负气地坐到椅子上，拍着桌子道：“如果凶手真是他的女儿，我是一定要拿他女儿偿命的，想用一个朴阶就抵了我儿子的命，休想！”


张雨桐劝说道：“二叔息怒，咱们是一家人，只要确是戴家女儿害了孝天哥性命，咱们张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有皂隶跑进来禀报：“戴同知由族中壮丁武士护拥着，已经到了府前。”


张绎一听立即跳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向外冲去。张雨桐阻止不及，本待追出去，眼珠一转，又转了回来，对张铎道：“爹，这件事，你怎么看？”


张铎没好气地道：“还能怎么看？戴家女儿不是凶手，那朴家小子就一定是凶手。难道孝天还能是被塔上大风刮下来的不成？”


张雨桐苦笑道：“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戴家一口咬定朴阶是凶手，而二叔却一直怀疑是戴蝉儿害了我孝天哥。二叔是咱们的至亲，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他，否则各地土司将会更加看低咱们张家。


可是，戴同知是爹的心腹股肱，现如今因为于家和果基家的争执，各地土司对我张家已多有不恭之意，万万不能再让戴同知对爹离心离德了，否则阿爹就是自断一臂，实力折损更巨啊。”


张胖子的神色凝重起来，道：“嗯！桐儿所言有理，那你说，该怎么办？”


张雨桐附耳对张胖子说出一番话来，张胖子听了频频点头，赞赏地道：“我儿所言甚是，就这么办吧！”


※※※


戴家的人马越走越近，朴阶坐在马上，双手拇指被牛筋绑着放在腹前，戴崇华骑马走在他身侧，面上神情不动，眼见到了府衙，却用低微的声音对他道：“该怎么说，我都已经教给你了，你要一口咬定是张孝天非礼我儿在先，你出手阻止，不慎将他打落高塔！我会尽力保全你的性命，即便不能，你死了，我也不会亏待了你的家人，明白么？”


朴阶惨然一笑，一言未发。


戴同知冷哼一声，眼见到了府衙，便即翻身下马，旁边自有侍卫过来，扶了朴阶下去。戴同知带着朴阶刚刚走出几步，张绎就红着眼睛从府衙里冲了出来，一见戴同知，咆哮一声就扑上去，两个人登时厮打作一处。


这两个人都懂得角斗的功夫，跤术不敢说如何高明，可是寻常没有练过跤法的人若被他们这样的人缠住，不出两招也必然摔个半死，可他二人凑在一起，却是旗鼓相当半斤八两，一时半晌分不出高下。


两人的手下都想冲上去救主，双方的卫士顿时也打成一团，整个府衙前马上混乱起来，府衙里边，一个小头人见状十分紧张，马上大喝一声，一面面大盾就“铿铿铿”地架了起来，片刻功夫形成一面盾墙，盾墙之间又探出一杆杆锋利的长矛，把府衙牢牢地封了起来。


适时赶到现场的毛问智兴奋地道：“啊哈！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这下咱们可有生意做了。”


苏循天手搭凉篷，举目眺望：“竟然在府衙门前大打出手，看来双方积怨颇深呐！”


李秋池兴奋地对叶小天道：“东翁刚刚到任，就有大案发生，这可真是天佑东翁，恭喜东翁，贺喜东翁！”


叶小天矜持地道：“共勉、共勉！啊，云飞，你且上前打探一下，是何人起了纷争，因何起了纷争，有时候这种侧面了解到的情况，要比公堂之上问到的口供更加真实！”


华云飞领命而去，这时又有一标人马赶到，前方几个持矛武士将矛交叉举起，隔开扭作一团的戴家和张家壮丁，后面跟着一个头戴公子巾，身穿玉色轻衫，脚下黑缎官靴，生得唇红齿白的少年。


少年摇着象牙小扇，施施然地走来，明明走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但是身姿款摆，腰肢袅娜，却似穿花拂柳一般优雅：“哟！这不是戴同知和张土舍吗？大清早的就在衙门口儿练起角抵来了，真是好雅兴！”


来人正是监州通判于俊亭于大人，戴同知和张绎正扭作一团，哪有空儿搭理她。眼见二人依旧扭打不休，官帽也掉了，玉带也开了，于俊亭俏脸一沉，喝道：“不成体统，把他们分开！”


马上就有几个侍卫冲上去，强行把戴崇华和张绎分开，两人气喘吁吁的，这才愕然发现来人竟是几乎从不上衙监州大人于俊亭。于俊亭把玩着象牙小扇，问道：“两位大人，何故在府衙门前互殴啊？”


张绎怒指戴崇华，道：“于大人，你来得正好！他的女儿害了我儿性命，我要叫他女儿抵命！还望监州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戴同知整理整理衣衫，喝骂道：“放屁！你不要血口喷人，杀人者乃是朴阶，我已带到府衙，要亲手交给知府大人审理，你还待怎样？”


张绎向戴同知身后看看，忽然有所发现，又叫道：“你那宝贝女儿也是当事人，为何没有把她带上公堂？”


戴同知厉声道：“胡闹！我的女儿怎么能抛头露面上公堂受审。再说，她因昨日之事受了惊吓，神思恍惚，身体不适，昨夜我的府邸又被你吵闹一宿，今晨她才服了安神药物睡下。我告诉你，我女儿若是有个好歹，我与你誓不甘休。”


“好了好了，两位都少说几句，是非公道，自有知府大人公断！”


于俊亭打断了张绎意图反驳的话，道：“这件事，本官昨日听堂弟于海说过了，虽然于海不曾亲眼目睹凶案发生，可毕竟也算是当事人，所以一大早我就带他赶来。事涉张家和戴家，本官也希望此案能够得到公平处断。你二人在此争执并无意义，不如一同请知府大人公断。戴大人，张大人，请！”


二人见于俊亭这么说，便相互怒视一眼，气昂昂地跟着于俊亭走进府衙。


于俊亭昨晚便听堂弟于海说出了岭嶂山上发生的命案，于俊亭只一听就觉得机会来了，张绎是张铎的胞弟，戴同知是张铎的副手，他们两个人打官司，无论谁胜谁败，都会让另一方心生怨愤。


如今张铎的局面并不好，如此雪上加霜的事儿，她怎么可能不来落井下石，是以久不上衙的于俊亭一大早就带了于海赶过来。她要促成此事由张胖子亲自处断，如此才能进一步打击张胖子的人望。


人群中，华云飞早已挤近了，将几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个是知府亲信戴同知，一个是知府的胞弟张土舍，华云飞弄清了他们的身份和之间的恩怨，马上折身返回。


叶小天已经下了马，正牵马候在外面，华云飞急急赶回，把事由一说，李秋池登时大吃一惊，人命案子，事涉两位土司，一个头人，这案子审不了啊！


李大状在贵阳时办的多是民事纠纷、经济案件，命案他也办过，可是从来没有两位土司人家发生命案，一个成了原告，一个成了被告的先例。


并非土司与土司平等身份的人家就从来不发生人命案子，问题是在贵州地头儿上，土司这一阶级已经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人物了，如果是土司打死了普通百姓，罚点钱就成了，人家不用打官司。


一个土司的儿子打死另一个土司的儿子，这种事在非战争时期还从未发生过，都是带着大票保镖随从的公子哥儿，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亲自动手了？如果真发生这种事，还是不可能打官司，双方要么密商苟合，要么决一死战，血债血偿，哪里需要什么状师，哪会丢人现眼地上什么公堂打官司。


在这种朝廷默认的家族部落式统治地区，特权阶级一抓一大票，根本就是朝廷律法不能约束的，这种案子怎么审？双方势力都比自家主公大，不管断谁胜诉，另一方的怒火必定扑面而来……


李秋池马上凑到叶小天身边，小声道：“东翁，双方都非寻常人物，这案子难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接手，无论东翁你怎么判，都难令双方心服口服，到时必定惹祸上身。”


叶小天点点头，道：“我明白，此案本身并不重要，难就难在双方并非律法可以约束的人，我这执法者还能有何作为？”


李秋池道：“东翁英明！安全起见，东翁马上回府吧，学生去刑厅说一声，就说东翁偶感风寒，要歇息两日。”


叶小天果断地道：“两日功夫恐怕不够避过此劫。你就说我刚到铜仁，水土不服，昨夜又因应酬多喝了几杯，以致上吐下泻，挣扎不起，替我告个十天半月的假罢。”


叶小天说完翻身上马溜之大吉。就在刚才，他还在为终于有人到刑厅告状而欢欣鼓舞，如今眼看生意要开张，却因苦主和被告来头太大而屁滚尿流地跪了，世事难预料啊！

第10章 有样学样


戴同知和张绎见到知府后，依旧是各执一辞，相争不下。于俊亭坐在一旁，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时不时地插上一句话，虽然只是只言片语，怎么听都像是在劝说双方要理智一些，但效果往往是火上浇油，把个本无急智的张大胖子急得直冒虚汗。


张雨桐是晚辈，而且没有任何职司在身，他私下里与父亲计议事情自然是可以的，但是这种场合却不能出现，即便出现也不宜插嘴，所以张知府想找个人商量都不行。


张绎是他的手足兄弟，戴同知是公认的他的心腹手足，不管他断哪一边有理，都会让另一方不满，而眼下这种局面，显然无论他是否公道处断，都会让一方心生怨愤。


戴同知道：“知府大人，朴阶现今就在厅下候着，知府大人唤他上来一审便知。”


张绎道：“大哥，当时在塔顶的，唯有我儿孝天、朴阶和戴崇华的女儿三人，要查真相，岂可不让他的女儿上堂？”


张绎心中想得明白，如果凶手真是朴阶也就罢了，如果不是，从戴同知这儿是休想看出什么端倪的，但他的女儿才十三岁，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娃儿，如果她是真凶，心虚胆怯之下，众人面前必定容易露出马脚，所以执意要求把她唤到大堂。


戴同知道：“小女昨日见了血腥场面，受了惊吓，现今神思恍惚，上了公堂能问出什么？我这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如果因为惊扰有个好歹，你张绎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戴同知又转向张知府道：“知府大人，凶手朴阶现就在阶下。而且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了，张绎执意要我女儿上堂，戴某不服！张绎只因与戴某一向不和，这是故意找戴某的麻烦。”


于俊亭眼珠一转，对张知府道：“府尊大人，张土舍和戴同知各执一词，只听他们争论于事无补，不如先把朴阶提上堂来，若是问得有不清楚的地方，再找其他佐证也就是了。”


于俊亭根本不在乎戴同知和张土舍谁能胜诉，她只想促使张胖子接手这桩案子，只要他接到手里，就一定砸锅，无论怎么判，对他都是有利无害。


但张胖子事先已经得了儿子提示，深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插手其中，否则就是自断一臂，所以马上摇头，正色道：“于监州此言差矣，事涉戴同知和本府胞弟，本府来断此案，纵然公道，谁认公道呢？”


于俊亭一怔，以她对张铎的了解，这个死胖子根本就是个没能力、没主见的笨蛋，若不是比他兄弟早出生了两年，断然轮不到他来做土知府，今天怎么蛮有主意的样子。


张铎严肃地道：“新任推官叶小天来自葫县，与我铜仁各部均无交情，正可秉公而断，此案便发付刑厅，由叶推官审理罢。戴同知，二弟，本府只希望，小儿辈年少无知，他们之间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作为本府的臂膀心腹，都能精诚团结，莫要因此生出嫌隙。”


于俊亭秀气的眉儿微微一皱，叶小天？那个被她抓进铜仁晾起来的死猴子？毫无疑问，此案推到谁身上谁倒霉，可问题是，她要籍此案让张胖子难做啊，折腾那只死猴子有什么意思。


如果此案真要推到叶小天头上，那无论怎么判，张知府都能置身事外了。若是审理结果确与戴同知的女儿无关，那自然皆大欢喜，而这恰恰是她于监州不想看到的一幕。


由张知府来断，不管真相如何，她都可以大做文章，此案判了朴阶是真凶，她就可以传出风声，说张知府唯恐戴同知与他离心离德，宁可委屈自己胞弟，叫各地不明真相的土司们更加轻视张氏。


如果张知府判了戴同知女儿偿命，本来跟着她摇旗呐喊的戴同知就会冲到最前线，做“倒张”的急先锋，从而最大程度地保存于氏的实力，如今交给叶小天去审，这如意算盘可不都要打乱了？


由叶小天来审，无论结果如何，案子是叶小天审的，也是叶小天判的，于俊亭都无法推波助澜，从中得利了。可是，久不入府衙的她，今日是打着带涉案的堂弟前来协助办案的幌子才出现的，如果干涉太多，张胖子势必有所警觉。


于俊亭权衡了一番得失，心中稍稍犹豫，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张知府已经把此事决定下来。


张绎和戴崇华同样各有打算。张绎是张氏家族的土舍，一向只在部落里替胞兄打点本族内部事务，不大理会官场中事。


他只觉得，他是知府的胞弟，而且他要求的是真正公道，如果真相与戴家女儿有关，绝不能放过，如果与她无关，他也不会纠缠不休，这个姓叶的既然端着他大哥的饭碗，叫他查明真相秉公而断应该不难。如果执意要由自己大哥断案，恐怕戴同知又有了遁词借口，而且张家的形势现在很不利，他也清楚，这一点不能不考虑，他也不想让大哥为难。


可戴同知这边呢，他与叶小天接触虽然不多，但是总比张绎要亲近些。而且从他与叶小天接触中对叶小天产生的印象：此人是个极为油滑之辈，水银山之乱叫他去调停，他用的也是搅混水、推诿扯皮的手段，可见所谓“疯典史”的传言不实，此人实是八面玲珑之徒。


此案交给他去办，张家要的只是凶手而已，他已经给了，只要叶小天能配合他把朴阶坐实了就是凶手，张家便无话可说，而他也因此欠了叶小天一份人情，以叶小天如此精明油滑的性格，不会不明白该怎么选择，所以他也同意了张知府的这一安排。


张胖子见他二人均无异议，暗暗松了口气，马上吩咐道：“来人呐，速传叶推官来见！”


※※※


张胖子派去的人只片刻功夫就从刑厅转了回来，对张胖子道：“知府老爷，刑厅的人说，叶推官初至铜仁，水土不服，昨晚又因应酬多吃了几杯酒，以致身染重疾，上吐下泻，如今告假在家，不曾上衙。”


张胖子愣了一愣，突地明白过来，拍案大怒道：“胡说八道！铜仁他又不是头一次来，怎么以前不见他水土不服？葫县距铜仁十万里之遥么，嗯？居然水土不服！如此怕事，如何任事！”


张胖子转向于俊亭道：“于大人，劳烦你走一遭，推官主管我一府刑名，此案定得交给他审理！”


于俊亭本待拒绝，转念一想，又点头答应下来，只含笑问道：“府尊大人，若叶小天推脱不来呢？”


张胖子瞪起眼睛道：“那就绑他来！”


叶小天回到府邸，恰有黎教谕带了一位西席先生来，这位西席先生在铜仁府颇有名气，只可惜铜仁风气不大向学，蹉跎至今，也没教出几个能让他扬眉吐气的弟子来，但老先生的道德文章还是相当不错的。


既是黎教谕引介，叶小天自然信得过，马上把哚妮和遥遥唤来，让她们拜见老师。老先生一瞧这两个女弟子，大的明眸皓齿，小的粉妆玉琢，俱都是靓丽俏美的女子，倒是赏心悦目的很。


虽然说女弟子纵然肯一心向学，将来也不能科举中第，为他扬名，但他已经偌大年纪了，名声远不及眼前利益实在，叶小天给的束脩丰厚，老先生也就欣然认下了两个女弟子。


黎中隐小坐了一阵儿，便即告辞去府学应卯。西席老先生即刻进入角色，带了两名女弟子去读书了。叶小天脱下公服，换了常衣，刚刚坐下，李秋池就替他告完假，从刑厅匆匆赶回来了。


李秋池在告假的时候，趁机打听了一下戴氏和张氏之间的纠纷，一见叶小天，李秋池便把他打听来的消息对叶小天学说了一遍，道：“此案若是敷衍了，张家必然不答应，如果真的去审，又怕审出个‘案中案’来，万一朴阶真是顶包的，戴家必然记恨东翁。幸好这两家来头都不小，旁人审不来，他们找知府大人主持公道去了，东翁能避过一劫，幸甚，幸甚！”


叶小天摇头叹息道：“这铜仁府果然不比葫县，这里的庙太多，神佛也太多，断个案子也不能只考虑案子本身，还须思量方方面面的关系，做个想做事的推官，实在不比做个不管事的闲官容易，难怪……”


话未说完，若晓生跑进客厅禀报道：“老爷，本府监州于大人到了。”


叶小天大吃一惊，于俊亭？那个妖女来干什么，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叶小天赶紧道：“李先生，你去接她吧，我到卧室去等着，切记，本官病了，病得很重！”


叶小天急急赶到卧室，脱了靴子拉过一床被子盖在身上，仔细想想，又跳起来，到桌前从熏香炉中倒出一点香灰，往手心搓了搓抹在脸上，又跳回榻上，拉过被子一盖，作奄奄一息状。


叶小天闭着眼躺在榻上，忽然想起了那位爱装病的葫县主簿王宁，曾几何时，王宁的这种作为最为叶小天所鄙弃，谁料今时今日自己竟也有样学样，当真是莫大的悲哀。

第11章 魔鬼契约


于俊亭睨着李秋池：“叶推官真的病了？”


李秋池一脸焦虑地道：“是啊大人，我家东翁风尘仆仆赶到铜仁，又忙着清理刑厅，劳累过度，水土不服，昨晚又拖着疲累的身子强自应酬，结果今儿一早突然病倒，实在突然得很。”


于俊亭“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听说一早有人在府衙门前看到叶推官了，看来真的是突然病倒，的确突然的很。”


李秋池当场被人戳破谎言，却面不改色，依旧煞有介事地道：“是啊是啊，病发太过突然，府中上下都慌了手脚，在下刚刚请郎中给东翁诊治过了，说是服药歇养，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的才能恢复。啊，于大人，这边请。”


两个人各自说着鬼话，已经到了叶小天门口，于俊亭用小扇一挑门帘儿，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咳咳咳咳……”


于俊亭刚一进去，叶小天就发出一串剧烈的咳嗽，身子佝偻得虾米一般，努力憋着气，让脸庞泛起一片潮红。一见于俊亭，叶小天喘息着道：“啊！于……于……咳咳咳，于大人，下官病……病体不支，不能行……行……”


“免了吧！”


于俊亭声音清脆，就像玉盘上落了几颗冰豆子，潇潇洒洒地走过去，一撩长袍后摆，在榻边锦墩上坐了，仔细打量打量叶小天的神色，惊讶地道：“哎呀，叶大人，你真的病得不轻啊。”


叶小天道：“是啊是啊，病……病来如山……咳咳咳……倒，病……病去……”


于俊亭满面关切地道：“叶大人，快不要说话了，我怕你一口气上不来，马收就得一命呜呼。”


叶小天窒了窒，干笑道：“不……不至于，咳咳，郎中说，下官……只要歇……歇息几日就好。”


“果真如此？”


于俊亭欢喜起来，模样俏媚的很：“那就好，那就好，人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看来当真不假，这样本官就放心了。”


叶小天被她刺得翻了翻白眼儿，于俊亭欣赏了一下叶小天吃瘪的表情，神情忽地一怔，叶小天正眯着眼睛做半死不活状，就见于俊亭伸出一指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肚往他脸上轻轻一抹。


叶小天愕然瞪大了眼睛，于俊亭看看手指肚，又看看叶小天的脖子，叹了口气道：“叶大人，你也太不小心了，下回记得脖子上也要抹上香灰。”


李秋池赶紧解释道：“于大人误会了，我们请来的那位郎中……是巫医！”


叶小天也反应过来，道：“对对对，是巫医。巫医治病，大人你也是晓得的，常用些偏方，这香灰就是……咳咳咳咳……”


于俊亭目光一垂，落在叶小天的靴子上，叶小天看她目光下垂，嘴角牵起耐人寻味的微笑，心里咯噔一下，他刚才穿着袜子下地抹香灰，双脚先是踩在靴子上的，靴面现在是扁的，以于俊亭的精明……


叶小天可是记得，当初在于家寨的时候，于福顺死时神情、眼神有所异样，都被于俊亭发现并揣摩出了事情的原委，可见此人心思之缜密，实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靴面被踩扁，旁人看不出什么，她却未必看不出。


叶小天刚想到这里，于俊亭已猛地伸出手去，“哗”地一下掀开了叶小天的被子，就见叶小天衣装整齐地躺在榻上，只有双脚未着靴，于俊亭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一回头，看看叶小天袜底的尘土，似笑非笑地走了出去。


叶小天像僵尸似的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们都是聪明人，情知装不下去了，又何必继续做作。


于俊亭双手背在身后，用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后背，端详着“靠山摆”上摆放的一件件古董，叶小天穿好靴子，从卧室走了出来，神情坦然，丝毫没有窘迫模样。


于俊亭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回头一看，不禁暗赞：“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也算是一个人才了。”


叶小天看见于俊亭，立即苦下脸来道：“大人今日登门，想必是为了戴氏与张氏之间的那场人命官司了。莫怪下官装病，这桩案子，苦主与被告来头都大得很，叶某实在审不了啊。”


于俊亭笑了笑道：“我看不是你审不了，而是审理结果不论怎样，你一定会结下一个大仇家，所以诚心回避，是么？”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这个……也算是一个理由吧，下官初来乍到，职微言轻，张家也好，戴家也罢，得罪了哪一个，从今往后都要寸步难行了。”


于俊亭点了点头，很理解地道：“你的苦衷，我也明白。只是，就连知府大人也有同样的苦衷，所以这件明显并不难审的案子，知府大人却连问都不问，便推到了你的头上。


于某此来，知府大人有言在先，不管是病没病，只要还没咽气，绑也要把你绑回衙门，我看，你想装病回避是不成的。”


叶小天听了，苦着脸看了眼同样像吃了一口苦瓜的李秋池，同时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来。于俊亭忽又一想，道：“不过，你在水银山时装傻充愣搅混水的本事哪儿去了？如今你就不能依样画葫芦，把这个难题再推回到知府大人身上么？”


叶小天一怔，忍不住盯了于俊亭一眼，这是什么意思？貌似，这小妖女巴不得拿这个难题让张知府头痛呢。


叶小天狐疑方起，于俊亭已经清咳一声，道：“莫要让知府大人久等了，咱们这就走罢！”


叶小天无奈，只好带着李秋池随她往外走，于俊亭走出两步，忽又停住，用象牙小扇一指靠山摆，道：“那只唐三彩，是镇墓兽，煞气重，如果不是命格硬、有道行的人，最好别把它摆在客厅里。”


“啊？”


叶小天回头看了一眼，他一直就不知道那件兽面人身、形象狰狞的古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甚至已经忘了是谁送给他的了，只知道这东西很值钱，所以就很烧包地摆在了客厅里，原来那是镇墓的，不能随便乱放。


于俊亭又随意地向门厅左右指了指，道：“这对麒麟本来是摆在门厅对面的吧？怎么搬到这儿来了，你当它们是镇宅的狮子呢？”


那对麒麟却不是叶小天搬家带来的，他此来铜仁只把最贵重的东西带来了，至于家什用具或者太笨重的东西，可是一件没带，这对麒麟是原宅主留下来的。


叶小天被人一顿数落，顿时觉得自己像个什么也不懂就只懂得显摆的暴发户，虽然他的确就是暴发户。叶小天讪讪地道：“呃，我是觉得那对麒麟摆在主位左右显得凌乱，所以……”


于俊亭一边走一边道：“那就摆到卧室去，置于白虎位，可以安宅镇煞。”


叶小天城墙厚的脸皮也难得地红了一红，道：“是是是，受教，受教。却不知这白虎位是指……”


叶小天说到这里，突地回过味儿来，双眼蓦地瞪得老大，惊奇地道：“于大人怎么知道这对麒麟本来是摆在门厅对面的？”


于俊亭带些古怪的眼神儿乜着他，道：“你以为这幢宅子本来的主人是谁？”


叶小天“啊啊”半晌，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高价买下的这幢豪宅，本来的主人居然就是于俊亭。惊讶之余，一个奇怪的念头突地浮上了他的心头，身为广威将军、铜仁通判、于氏部落女土司的于俊亭，为何要卖宅子？


※※※


“你想反悔！”戴同知瞪着朴宗基问道。


朴宗基愤声道：“小人不敢反悔，但是，仅仅一个农庄，不能买走我儿的性命！”


戴同知的脸色渐渐地铁青一片，眸中泛起隐隐的杀气，但是朴宗基的肩头只是下意识地塌了一下便挺住了，目光迎视着戴崇华，居然毫不闪避。曾经在戴土司面前无比卑微的小人物，因为仇恨竟也有了抵抗的勇气。


朴宗基毫不示弱地与戴同知对视良久，戴同知突地笑了，变得非常和气：“好，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大人把你的船行过户到我朴家，还有，大人在铜仁、贵阳等地的店铺也要分给我六成！”


戴同知刚刚敛去的杀气登时不可抑制地又泛了起来，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信不信，我只要动一动小指，就能要你全家的性命？”


朴宗基挺着腰杆儿，对戴同知道：“我信！可是现在我儿已经交给刑厅，你已奈何不了他！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儿就会说出真相，到时候，我全家要死，你女儿也要死！我家人的性命在你而言一文不值，可是你的女儿，却是你唯一的子嗣！”


戴同知愤怒地瞪着朴宗基，气得浑身发抖，但是朴宗基已经豁出去了，无论如何，他都已无法保全儿子的性命，那就用儿子的命，为他的家族换来最大的利益。


当戴氏门下最赚钱的产业大部落到他的手中，将彻底改变朴氏家族的命运，那时就是戴同知也再奈何不了他。天下间，强势凌驾于土司之上的土舍和头人不多，但他将成为其中一个。


二人对峙着，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良久良久，戴同知的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好！我答应你！”


朴宗基毫不放松，马上追问道：“何时过户？”


戴同知道：“判决之后，行刑之前！”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只土司的手，一只头人的手，慢慢举到空中，如山之重。


“啪、啪、啪！”三击掌，一个因为儿子的命，一个为了女儿的命，两个父亲，达成了一个魔鬼契约。

第12章 太极推手


叶小天好生不情愿地被带回了刑厅，花经历、江经历一见叶小天立即兴奋地迎上来，摩拳擦掌地道：“大人，有案子了！咱们有案子了！张土舍状告戴同知家女儿害了他儿子的性命。戴同知说杀人者是朴头人之子朴阶，张土舍乃诬告其女。现如今人犯已经押在刑厅，大人这就升堂问案吧？”


叶小天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这还真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可是叶小天连装病都避不过去，想不审是不可能了，只好硬着头皮点头道：“好！有劳两位经历，去请张土舍和戴同知来，本官要升堂问案！”


“威～～～武～～～～”


“啪啪啪！”


庄严的堂威声中，两列皂隶把水火棍敲得震山响，三年不开张，开张顶三年啊！刑厅都荒凉多久了，李师爷真的没说错，他们大老爷就是个专门妨人的大扫把星，这不，他刚一上任，买卖就来了，每一个人都兴奋的很。


堂上唯一一对垂头丧气、没精打采，并不觉得兴奋的就是叶小天和李秋池这对宾主，叶小天端坐在上首不说话，李秋池便咳嗽一声，道：“来啊，带原告、被告！”


原告是知府胞弟、张氏部落的土舍大人张绎，被告是铜仁府同知官戴崇华，戴氏部落的土司老爷。张绎大摇大摆地上了堂，一见叶小天端坐案后，居然不起身相迎，心中甚是不悦。


叶小天其实并非故意托大，只是他正琢磨怎么把这桩案子从自己手里推出去，所以有点神思恍惚，吃张绎一瞪，叶小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喊道：“来人啊！给两位大人看座！”


马上有皂隶端了两把太师椅来，往左右一放，张绎向那椅子指了指，又向中间位置指了指，他的随从会意，马上走过去，把一张太师椅搬到了大堂正中，张绎这才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


戴同知一见，怎肯落于人后，他向随从使了个眼色，他的随从也走过去，把另一张太师椅搬起来，和张绎那张椅子并排一放，戴同知大模大样地坐下，二人的贴身随从随即往二人椅后一站。


李秋池眉头一皱，欲待上前阻止，被叶小天用眼色示意了一下，立即醒悟过来，马上站住不动了。这二人目无主审，的确无礼，可是叶小天打定的主意是把此案推出去，所以他们越跋扈，叶小天推脱的理由也就越充分。


叶小天咳嗽一声，抓起惊堂木一拍，喝道：“来啊，带嫌犯！”


叮叮当当一阵镣铐声响，朴阶枷锁脚镣地被人带上堂来，朴阶抬头往上一看，就见戴同知和张土舍端坐堂前，身后有四个随从只露出上半身，再往后是公案两旁的李秋池和苏循天，二人站在高一阶处，也只露出半身，随后才是推官大老爷。推官大老爷身后又站着毛问智和华云飞，二人还是只露出上半身……


朴阶看在眼里，就仿佛看见了某大户人家的祖祠里面自上而下悬挂了一幅幅的祖宗画像，就差在每张画像前边再竖一块灵牌了。


叶小天发话了：“朴阶，昨日岭嶂山上宝塔之下发生一桩命案，死者为张土舍之子张孝天。现如今有人指证你为凶手，当日情形究竟如何，你还不从实招来？”


朴阶一听，便拿眼去看陪同戴同知上堂，站在大堂一侧的父亲朴宗基，他出头也是死，不出头也是死，在无法选择的情况下，只能违心地答应替戴同知的爱女替死，如今唯一的期望，就是让他的死能为他的家族换来更多的好处。


父亲已经告诉他，将向戴家索取更多的好处。土司们的土地上，自有土司们维持的秩序，他们不会容许有人出尔反尔，破坏整个土司阶级存在的秩序，只需立下契约，戴家便再也反悔不得。


土民们都是入则为民，出则为军，朴家掌握了戴氏大部分的产业，就等于掌握了戴氏大部分的实力，那时再不是任由戴氏揉捏的软柿子。假以时日，说不定还有取而代之的一天。如果是这样，他的死也值得了。


朴宗基见儿子向他望来，便轻轻点点头，头点下去，鼻子一酸，热泪便涌上了眼眶。朴阶见状，刚要承认罪状，张绎已经不满地抗议起来：“叶推官，本土舍才是原告，本原告状告的是戴崇华，本土舍可不曾指认朴氏小儿为凶手，你这么问是不是有诱导之嫌啊？身为主审，先入为主可是不行的，若是偏袒某人，哼哼，那更是绝对不行！”


叶小天解释道：“张土舍，朴阶是否为真凶，叶某也是不知，所以才要当堂审个明白。你说令公子为戴氏女所杀，戴大人说令公子为朴阶所杀，如今朴阶就在堂上，本官总得先向他问个清楚明白，才好继续提审他人啊！”


张绎道：“此言大谬！朴阶之父乃戴氏部落的头人，焉知他不会屈从其主，令自己的儿子替主抵罪？你问朴阶，那是大谬特谬，不把戴氏女提上堂来讯问，你能审明白什么？”


“行行行，你明白，你审，下官让贤就是了。”叶小天被他的无理取闹气得发起了驴脾气，再加上他本来就不想干这出力不讨好的事儿，马上离案起身，准备拍屁股走人。


一身便装，站在屏风侧后观审的于俊亭见状忍俊不禁，差点儿笑出声来。


张绎见叶小天犯了驴性儿，甩着袖子走人了，也不禁傻了眼。这时候照磨官阳神明突然从侧厢冒出来，堵住叶小天的去路，愁眉苦脸地道：“大人，走不得啊，知府大人刚刚派人守住了衙门口儿，说是此案不审完，便不许本厅上下所有人等离开衙门一步呢。”


叶小天呆了半晌，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算你狠！”


叶小天无可奈何地回到公案之后坐下，扬声道：“张土舍，本官问案自有本官的问法，若是断案不公，你可以向知府大人举告。但是在审理期间，还请土舍不要干涉下官，否则，下官不能胜任主审之职，只能向知府大人请罪让贤了。”


张绎听他这么说，只好悻悻地冷哼一声，闭口不言了。


叶小天又向朴阶问道：“朴阶，当日塔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还不快对本官言明？”


朴阶又看了父亲一眼，对叶小天道：“回大人，当日朴某与于海、戴蝉儿、张孝天等几位官宦子弟同游岭嶂山，攀爬七星宝塔，蝉儿姑娘最先登顶者，张孝天次之。


张孝天见塔顶再无他人，忽起色心，意图非礼蝉儿姑娘。朴某爬上宝塔，见状立即制止，谁料那张孝天恼羞成怒，对在下大打出手，在下是戴氏部落的人，自当卫护少主，是以竭力反抗，失手把张孝天推落宝塔，因而丧命。”


一直默不作声的戴同知马上道：“朴阶本无心致张孝天于死地，乃是过失杀人。而且朴阶忠心卫主，之所以出手，全是为了维护小女清白，罪不致死，还望推官大人公断！”


张绎则跳起来道：“我儿一向明是非，懂礼仪，知荣辱，辨善恶，岂会干出这等不耻之事！推官大人，当日塔顶之事，戴氏女也是当事人之一，无论她是否凶手，为明辨经过，都应该叫她上堂询问，戴崇华以其女受了惊吓神思恍惚为由，拒不让女儿上堂，乃是做贼心虚。”


戴同知冷冷地道：“张土舍，戴某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仅仅因为你我不甚和睦，你便一定要置我儿于死地么？”


张绎瞪着戴同知道：“若是杀我儿的凶手不是你的女儿，我才懒得跟她计较。若她就是杀害我儿的凶手，你也休想包庇于她，我张家的人命没有那么贱，你随便找个人来就可以抵罪！”


两个人当即就在大堂上唇枪舌剑地吵起来，他们身边各自带着的随从便也立即剑拔弩张地准备动手，在他们后边，叶小天对此一幕却是不闻不问，只管与李秋池窃窃私语。


叶小天道：“朴阶亲口认下了全部罪状，照理说已经足以定他之罪。可张土舍所言也不无道理，戴氏女是当时塔顶的当事人之一，人命关天，没有理由不叫她上堂证实经过。”


李秋池小声道：“东翁，如果凶手真是朴阶，自然皆大欢喜，就怕此案另有玄机。戴氏女年方豆蔻，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娃儿，如果张孝天之死与她有关，恐怕公堂之上她很难做到镇定自若，如果被问出真相，戴同知必定迁怒于东翁。”


叶小天摊手道：“可是我若不叫戴氏女上堂，张土舍必然也不肯罢休，如果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断了案，那势必要得罪张土舍了。可不左右为难？”


李秋池皱起眉头道：“奈何知府大人死了心要让东翁您主审此案，一时半晌学生也想不出推脱的办法，不妨先把此案拖着，章程只要弄得繁琐起来，也就容易找到漏洞让东翁脱身了。”


叶小天苦笑道：“眼下这般情形，如何拖延？”


李秋池道：“原被告如今都是‘入词’，这是人命大案，岂能只是口头控告？如今既已进入正式审理阶段，叫他们‘入状’合情合理吧，他们要想补上状纸总得需要一段时间，如今都过了晌午了，这一折腾，今天便拖过去了。


这是人命大案，按朝廷律法，须得有现场勘验及相关调查，此外还要让仵作对尸体进行检验，并提供《检验格目》一式三份，大人一份，报备提刑司一份，死者家属一份，这个流程也不能少。


否则大人不依法勘验，那就是大人犯了‘出入人罪’，东翁还要去勘验现场、要将当日在场的官宦子弟及其仆从下人们一一调来问询，如此下来，怎么也可以拖上几天。”


叶小天赞道：“妙哉！便依此处理罢！”抬头一看，就见戴同知和张土舍又在堂上练起了角抵，双方的随从下人也是拳脚相加，互不相让，刑厅大堂已经变成了“全武行”。


叶小天立即抓起惊堂木，“啪啪”地拍着公案喝道：“肃静！肃静，本官有话说！”

第13章 风云突变


叶小天都快把惊堂木拍碎了，这才引起戴崇华和张绎的注意。叶小天大声道：“两位大人，你们既然要本官来审，还请两位大人能遵守我刑厅的规矩，如果你们再这样目无本官咆哮公堂，本官只能让知府大人另请贤明了！”


戴同知和张土舍将架起的双臂用力一推，分开身子，悻悻地对视了一眼，叶小天咳嗽一声，道：“此案乃人命大案，不容轻怠。张土舍仅有口头控告是不行的，还请土舍大人准备一份状词呈递给本官。”


叶小天对张土舍说罢，又道：“本官问案，向来不会只听一面之辞，戴同知的女儿既然是本案的重要人证，也该上堂接受询问才是。不过，既然戴同知的女儿有恙在身，不宜抱病上堂，那且宽限几日。”


张土舍刚要提出抗议，叶小天已加重了语气道：“况且人命大案，依律，本官必须要去现场勘验一番，对于尸体也要令仵作进行检验，确认有无其它死因，如此种种都需要时间，因此……”


叶小天把惊堂木一拍，大喝道：“且把嫌犯朴阶押回大牢，张土舍请随后向本官递上诉状。明日一早，本官将亲自前往岭嶂山勘验案发现场，再等仵作拿出《检验格目》，本官继续审理不迟，退堂！”


叶小天说完把袖子一甩，当即扬长而去。眼见张土舍和戴大人还站在堂上，而主审大人却已溜之大吉，众衙役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本来上堂要喊“堂威”，退堂该有“退堂鼓”，可是看土舍老爷和同知大人气势汹汹的样子，那敲鼓的皂隶实在没有勇气举起鼓槌。张绎冷冷地看了戴同知一眼，对手下人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老子找个状师来，写状子！”


李秋池站在公案边，很眼热地看着张土舍，写状子？他拿手啊！李秋池做状师做得太久了，一时之间角色转换的还是不够彻底。


戴同知看着张绎恨恨离去的背影冷冷一笑，也举步走了出去。朴宗基趁机赶到儿子身边。朴宗基在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司狱官任忆冰便睁一眼闭一眼只作未见，直到父子二人洒泪告别，这才吩咐人把朴阶带走。


司狱官任忆冰背着手儿走在前面，四名狱卒押着全副枷锁脚镣的朴阶走在后面。监牢距刑厅并不远，就在府衙西北角。他们沿着府衙外的院墙正往西北角走着，路旁突地闪出一人，大喝道：“朴阶！”


朴阶正目光呆滞地拖着脚镣前行，忽听有人唤他，愕然抬头看去，就见明晃晃一口单刀，向他狠狠地劈了下来。这一刀贴着木枷，从朴阶的脖子上一闪而过，一颗人头便带着惊愕莫名的神情，轱辘辘地滚落在地。


任司狱和四名狱卒被这一幕给吓呆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府衙之畔居然有人行凶杀人，而且杀的居然是个有命案在身的囚犯。


那人一刀砍下朴阶的人头，居然并不逃走，只是横刀而立，瞋目大喝道：“某！张孝天之弟也，此獠杀我兄长，还诬赖吾兄清誉，我张孝全今日替兄长手刃此獠，不亦快哉！哈哈……”


※※※


“你这孽子，真是气死我啦！”张孝全刚站起来，就被他爹张绎一脚踢倒，再爬起来，又是一脚踹出去，再度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刀杀了朴阶的张孝全被任司狱带回了刑厅，叶小天正在偏厅和李秋池琢磨这桩令人头痛的案子，一听竟发生了这样的事，马上派人去找张土舍。


张土舍此时还未离开，他离开刑厅后又去了府衙后宅，正向他兄长张铎大发牢骚，一听他儿子跑来一刀作掉了朴阶，张绎简直气个半死。


张土舍急急赶到刑厅，一见他儿子正站在堂上，跳过去就是一脚，把他儿子踢成了一个滚地葫芦，张土舍指着张孝全厉声喝道：“你这个混账东西，你不是在部落里吗，怎么跑到城里来了，你为何杀掉朴阶？”


张孝全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愤愤地道：“爹！咱们是谁？是张家呀！咱们是铜仁的主人！他朴阶是个什么东西，他太祖父本是戴氏土司的厨子，因为侍奉的好，被提拔为小头人，历三代才爬到大头人的位子上，说到底，不过是戴氏一介家奴，可他居然敢害死我大哥……”


张孝全说着，不禁声泪俱下，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愤慨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朴阶都亲口承认是他害死我大哥，可推官居然偏袒姓戴的，还要延期再审，审什么？要证明我大哥有取死之道么？朴阶一日不死，我张家便受辱一日，儿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不容许杀兄仇人活在世上！”


张绎气得头昏脑胀，哆哆嗦嗦地道：“你……你这个混帐！谁告诉朴阶已经认罪？谁告诉你害死你大哥的就是朴阶？”


张孝全道：“爹，我在部落里听说大哥遇害，马上就赶来了，方才衙向刑厅衙役打听，得知朴阶已经认罪，可那推官却推三阻四不肯定罪，若非包庇又是为何？推官不为我张家主持公道，儿子就以手中刀讨公道！”


“你……”张绎被这个糊里糊涂、莽莽撞撞的浑账儿子气得嘴歪眼斜，他手指哆嗦地指着张孝全，突地双眼一翻，一下子晕了过去。


叶小天见状大惊，赶紧吩咐道：“张土舍气怒攻心，昏过去了，快！快抬到小厅里救治，去唤个郎中来。”


知事章彬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这张孝全杀了朴阶，你看……”


叶小天叹了口气，面色沉重地道：“说起来这朴阶本有取死之道，张孝全又是替兄报仇，罪无可恕，情有可原，究竟该如何处置，还是待我向知府大人禀明原委，请知府大人定夺罢！”


叶小天举步向外走，李秋池立即紧随其后，两人离开刑厅，来到正院，李秋池忽地急行几步，绕到叶小天前面，向他长揖一礼，笑吟吟地道：“恭喜东翁，贺喜东翁，东翁洪福齐天，朴阶一死，此案再不为难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板起脸训斥道：“这叫什么话！让人听去不成体统！本官是怕事的人么！本官正要剥丝抽茧，查明真相，叫原告被告心服口服，谁料朴阶竟然死了，塔顶一共三人，如今死了两个，可谓死无对证，实在令人遗憾。”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说着，终究绷不住笑意，嘴巴一咧，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叶小天见到张知府的时候，张知府正在大快朵颐。


张胖子脖子上系着一块锦缎绣花的餐巾，吃的不亦乐乎。这些日子可真难为了他，果基家和于家纷争不断，现在他张家又和他甚为倚重的戴家发生了纠葛，把张胖子愁得食欲大减。


方才他二弟从刑厅跑来向他聒躁，听得他烦恼不已，恰在这时有人急急来报，说是张绎的儿子张孝全当街斩杀了朴阶。张胖子大喜过望，他甚为头痛的难题竟然迎刃而解。


张胖子胃口大开，马上吩咐厨下给他加了一餐。叶小天见了张胖子，把他的处理意见对张胖子说了一遍，张胖子一面用膳，一面点头答应下来。叶小天试探地道：“只是张土舍那里，不知是否会接受这一结果……”


张胖子抹抹油嘴，道：“朴阶都死了，他不接受又能如何，这案子再审下去，难道还能审出朵花儿来？况且朴阶早已亲口认罪，你就按此办理吧，老二那里我跟他说，如此皆大欢喜的结局，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


夜晚，码头上寂静一片，全无白日里的繁华喧嚣。高高的灯竿上，两盏气死风灯轻轻地摇摆着，停靠在码头的船舶随着河水轻轻起伏涌动，只有码头一角一片低矮的茅草屋子里还亮着灯，那是一群船夫伙计正在聚众赌博。


不知何时突然来了一群劲装佩剑的武士，三步一岗，从码头外一直排到码头前的一艘大船上，过了许久，有两盏灯向这个方向冉冉地行来，两个佩剑武士提灯在前，一个白袍玉带的中年人温文尔雅地跟在后面，正是戴同知。


两盏灯笼头前导引，引着戴同知登上大船，那艘大船便悄然离开码头，沿着锦江悠游地飘向远方。


舱帘儿一掀，戴同知缓步走进船舱，船舱里绑着数十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被绑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麻布，一见戴同知进来，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朴宗基眼睛立即凸了起来，拼命地挣扎着身子想坐起来。


戴同知走到他身边，抬起一只脚，靴底踩到他的脸上，像辗臭虫似的辗了几辗，直到朴宗基喘息着再不挣扎，这才慢慢弯下腰，依旧是一脸和煦的微笑：“给你一个庄子，还嫌不够，还想要我的店铺和船行。你知不知道，我买通张绎的那个庶子花了多少钱？只有一千五百两！”


戴同知从朴宗基脸上抬起脚，淡淡地道：“沉江！”


朴宗基“呜呜”地叫着，脸庞胀红，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惜嘴里塞了麻布，什么也说不出来。戴同知转身向外走，冷冷地道：“这就是贪得无厌的下场！”

第14章 拳头是老大


这个夜晚，朴宗基一家永远地从铜仁府消失了。对此，叶小天毫不知情，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若有所思。


李秋池坐在他对面，掩袖哽咽道：“常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东翁这头一把火，学生未能帮东翁烧好，心中实在惭愧啊～～～啊～～啊～～～”


叶小天没理会他的惺惺作态，轻轻摇头道：“人力有时尽，天命不可违。这等意外谁能料想，先生不必自责。我是在想……”


叶小天沉吟了一下，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窦：“此案对我来说固然左右为难，但是对张知府来说难道也很为难么？他是铜仁之主，一方的土皇帝，何以也是顾忌重重，要把此事推到我的身上呢？”


李秋池放下袖子，一滴眼泪都没流：“东翁这就是当局者迷了。天下间哪有人真能做到随心所欲唯我独尊，就算九五至尊的天子，也有文臣武将、皇亲国戚等各种势力的制衡约束着。


土司们也有总理、家政乃至势力较大的土舍和头人制约着他，若是他一意孤行，行事违背了部落中大部分权贵的意志，同样不可行。众部落间也是一样。即便是最强大的土司，在他之下也总有一些势力能够威胁到他的存在。


或许平时这些势力还未必有能力与他抗衡，但是只要有外力扶持又或者最强大的那个土司被他人削弱，那么这些蛰伏的势力就有后来居上的可能了。”


叶小天一点就透，马上明白过来，这种架构下，最强大的那个土司就会一直保持危机感，不敢一味地对外穷兵黩武，也不敢对内为所欲为。这种架构最稳定，所以不管是天意还是人意，都会促成这种势力架构的产生。


特例当然有，永远都会产生强者，超脱于这种平衡之外，但是因为它是不平衡的，所以曾经的特例即便辉煌过，也已迅速灭亡。物竞天择，能够长期存在的，必定是最稳定最富生命力的，纵有强权人物能打破它于一时，终究也要回归本质。


洪武、永乐两代大帝英明神武，一个一统天下驱逐北元，一个五征漠北，吓得草原天骄望风而逃，但他们都不能就此占领大漠，也不能把西南一举纳入流官治下，这就是在他尚不具备更先进客观条件下必须遵循的天道规律。


思州思南两地八府失去了他们的最高统治者，历百余年而下，原本的架构已经不再那么稳定，曾经的铜仁之主渐渐控制不住那些小土司。眼下的铜仁，不！也许不仅仅是铜仁，还包括两州的其他七府，就像日趋崩坏的西周帝国，接下来会怎么样？会不会出现“春秋五霸”，会不会“始皇一统”，完成一个历史的循环……


叶小天越想越深远，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他对李秋池道：“作为推官的这头一把火，我们没有烧好，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起码我们知道，戴同知也许并不是一个只知追逐于妇人裙下的纨绔子，张知府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强大。


铜仁作为土官统治的地方，适用于葫县的许多经验和办法在这里都是行不通的，在这里，朝廷不足恃、律法不足恃，民心同样不足恃，在这里，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李秋池愕然望向叶小天，能够总结出这样的认识，足可以看出叶小天想要的，绝不仅仅是做好一个推官。原来自己还对一时得失而耿耿于怀的时候，东翁已经站在更高的层面上想问题了。


这倒是好事，李秋池不怕叶小天野心大，就怕他没野心，见叶小天如此，李秋池登时欢喜起来。叶小天似乎已经做出了一个什么重大决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李秋池道：“夜深了，先生去睡吧。”


李秋池离开后，叶小天也离开了书房，折身向耶佬的住所赶去。鉴于耶佬研究的是蛊虫，这东西太过危险，所以叶小天在靠后山的地方给他单独辟了一处宅院。


叶小天又考虑到上一次无意中跑掉的那只蛊虫，如果不是恰好藏在他的卧室，如果不是恰好害了全副武装，明显要对他不利的潜清清，真不知会误害了何人，所以他又特意嘱咐耶佬，在院落四周下了禁制，防止有蛊虫逃走。


至于已经练制成功随身携带出了院子的蛊虫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每一只练制成功的蛊虫最后一步程序都是认主，认过主的蛊虫是不会擅自行动，更不会未经命令便离开主人。


耶佬的院子里有他自己带来的四个弟子服侍起食饮居，并无其他家仆下人。此时夜色已深，耶佬的住处却依旧亮着灯。


叶小天赶到耶佬所居的院落，四个弟子一见尊者大人到了，赶紧诚惶诚恐地跪下来亲吻他的靴尖，叶小天很无奈地等他们虔诚之极地行罢礼，这才道：“你们歇着吧，本尊有事要与耶长老商量。”


一个弟子慌忙道：“是是是，弟子这就请师尊出迎。”


叶小天道：“免了吧，深更半夜的，你们歇着吧，我去见他！”


谁也不知道耶佬此刻正在房中忙活什么，正在练制什么效用的蛊虫，所以就算是他的弟子也不敢在未打招呼的前提下便贸然进去，那是很危险的行为。但叶小天万蛊不侵，对此却没有什么忌讳。


叶小天进了房间，又把门掩上，见内室有灯光透出。叶小天绕过屏风，就见桌上放着一盏灯，耶佬坐在墩子上，正拄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沉思，口中还在喃喃有词。


叶小天咳嗽一声，耶佬回头一头，惊讶地道：“尊者！”耶佬赶紧跳起来，把桌上一堆瓶瓶罐罐乒乒乓乓的盖好，有些局促地道：“尊者，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耶佬是后补的两位长老之一，不像原本的六位长老久居高位，同尊者打交道也多，早就熟悉，所以一见叶小天不免有些局促，叶小天见他这副模样，不免狐疑起来，脱口问道：“你这么慌张作什么？你……你不会是偷了潜夫人的遗体出来吧？”


耶佬一听他提起那具万年不驻的女尸，不禁沮丧地道：“那中了驻颜蛊的女人被赵驿丞装敛盛棺运回播州去了。属下都不知葬在何处，如何弄得到？哎，可惜！实在是可惜啊！属下尝试了许久，都无法配出效用如此奇妙的蛊来。”


叶小天松了口气，安慰道：“有志者事竟成。耶长佬再接再厉，总有成功的一天。”


耶佬苦笑道：“承尊者吉言，属下一定努力。啊，不知尊者深夜至此，可是想学习练蛊么？属下马上……”


叶小天赶紧阻止道：“不忙不忙，练蛊嘛，等我空闲下来再说。今天来见你，是有要事与你商量。”


叶小天在椅上坐下，对耶佬道：“你也坐下吧，咱们慢慢说。”


叶小天闭目冥思片刻，探手入怀，取出一份地图，徐徐地在桌上展开来，伸手一指，道：“这里是提溪，这里是水银山，这里……是十万大山……”


※※※


叶小天与耶佬促膝长谈了近一个时辰，这才起身离开。此时已经快到四更天了，一般回来较晚的时候，叶小天都是回自己卧室休息，免得打扰了哚妮，但这一次，他在庭院中默立片刻，却转向了哚妮所居的院子。


一进后宅，便完全是妇人的天下了，除了他这个主人，再无一个男子，就是他那十六名贴身死卫，都是住在内宅外围院墙边的。一路行去静悄悄的，只有月色如水，走着走着，人的心情也不知不觉地安静下来。


叶小天拐进哚妮所住的院子，推开正房的门，熟门熟户地拐进寝室，耳房里小丫环正甜甜入梦，丝毫没有察觉家主的到来。叶小天微微一笑，放轻了脚步，轻轻掀开帘笼进了内室。


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压得极低，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以前哚妮并不习惯睡觉时点着灯，山里人家可没有这么奢侈的条件，但是在叶府久了，她也觉得留着淡淡灯光，睡觉会更舒服些，若是起夜也不必再摸黑点灯，非常方便。


叶小天又往榻上看了一眼，此时正值初夏时节，薄凉微暖，此处宅院又处于东山脚下，背山面水，所以较城中热闹繁华处气温还要低一些，因此就连窗子都还没有换上碧纱。


哚妮在榻上侧卧如弓，想是怕气闷，所以没有放下帷幔，光滑白皙的大腿和莹润粉白的手臂也都露在衾外。叶小天轻手轻脚地宽去衣裳，上榻卧倒，掀开薄衾钻了进去，一股品流极高的幽香扑面而来，紧接着便触到一个柔滑温软的身子。


哚妮被他惊醒了，睁开睡眼，扭头见是叶小天，便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个孩子似的咕哝了几声什么，屁股往他怀里拱了拱，挑了个更舒服的睡姿继续睡去了。


哚妮所穿的是一件冰縠纱，在绫罗绸缎等丝织物中这是最昂贵的一种，其质轻薄，着体舒适凉爽。她身上用的幽香也是一两十金的上品香料。现在若让哚妮回山，这个美丽的山中精灵未必还能适应以前的那种生活。只要有更好的选择并且体验过那种舒适，或许还会时常怀念一下以前那种质朴和野趣，但是不会有谁依旧选择那种粗陋的山居生活。


环境可以改变人，性情、习惯，乃至思想都可以改变，哚妮如今改变的又何止是生活习惯，她主动要求和遥遥一起读书，便是思想的一个转变。


隔着薄薄的亵衣裤，叶小天很容易就感受到哚妮身子的柔腴轻盈和青春活力。他温柔地抱住那温香暖玉，惬意地想：“哚妮已经不知不觉地被改变了，蛊教又怎么样？那些顽固的老头子又怎么样？我应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吧……”

第15章 顺水推舟


叶小天今天睡的晚，又有温香暖玉满怀，正如张胖子所言，果然睡得舒坦。五更时分，忽然雨骤风狂，及至天明时已是大雨滂沱，那雨就像不要钱似的泼下来，连天漫地。


一般来说，雨水若是太急骤，顶多小半个时辰就会减弱，但是这一次大雨足足下了一个多时辰，那雨水还是没有减弱半分。叶小天在“哗哗”大雨声中醒来，睁眼一看，天色仿佛才蒙蒙亮。


叶小天伸手往旁边一摸，已经没有了哚妮的身影。叶小天披衣起床，走到外屋，正好看见哚妮提着食篮从长廊下走进来，一见叶小天便抿嘴儿笑道：“睡醒啦，我看你睡得正香，不忍叫你，便去替你拿了早餐过来。”


叶小天道：“这才什么时辰，你怎就起来了？”


哚妮道：“已经巳时了呢，你以为还早么，只是今日暴雨，看不出天明罢了。”


叶小天吃了一惊，道：“已经到了巳时么，糟糕，刚刚到任，就要迟误上衙了。”


哚妮安慰道：“你不用急的，今日雨水甚大，咱们这座庄园倚山而建，前低后高，院中积水尚且甚深，城中平地可想而知，今日延误了上衙的不会只有小天哥一个。”


叶小天到廊下向外看了看，大雨倾盆，雨檐流下的雨水已经不似串成了串的珠子，而是一道道小瀑布般倾泻下来，院中积水果然很深，还来不及排出，最清浅处都要没了脚脖子，叶小天这才松了口气。


叶小天回到厅中坐下，哚妮已经把早餐一样样地替他摆在桌子上，叶小天拿起筷子，对哚妮道：“来，今日就不用叫遥遥过来了，只你我用餐，我正好有些话要和你说。”


两人坐下一边吃着早饭，叶小天便把昨日对耶佬所说的打算又对哚妮说了一遍。哚妮一听便喜上眉梢，俏丽的双颊登时浮起两抹桃花般的嫣红：“小天哥，真的么？你要让我爹的部落迁到提溪去？”


叶小天道：“是啊，叫他们从深山里往外迁徙一下，一下子他们恐怕还不习惯平地生活，再说那么多族人，若是一下子改变生活习惯，也无法保证他们的生计，所以还是叫他们住在山上，不过近一些总是好的。”


哚妮扒着米饭，两只眼睛已经笑成了月牙儿，喜滋滋地道：“人家正寻思如今到了铜仁，距寨子远了，前去探望爹娘不便呢，他们要是能迁到提溪那就很近了吧？”


叶小天笑了笑，道：“嗯，如果迁到提溪，离这里是不远了，不过，我可不是为了让你方便见到爹娘才让他们的部落迁徙的哟，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有足够的人手就近保护我。”


哚妮登时紧张起来，问道：“怎么，难道有人想对小天哥不利么？”


叶小天摆手道：“现在倒还没有，不过……防患于未然嘛。我前番调停水银山之乱，与当地几大部落闹的都不甚愉快。而当地那些部落首领与铜仁府的官员大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一次，张家和戴家打人命官司，我的处断恐怕双方也不会很满意，如果真要发生点什么意外，只凭我身边十几个侍卫，是很难护得咱们全家周全的，调些人来就近安置，那才稳妥。”


一听事涉叶小天的生命安全，哚妮马上严肃地点了点头。叶小天可不仅仅是她的男人，还是她虔诚信奉的蛊神的侍者，不管对她个人来说，还是对蛊教来说，都不容尊者有丝毫闪失。


叶小天清咳一声，又道：“提溪距此毕竟还有一定的距离。所以，我还考虑，再多调些人到铜仁城。”


哚妮连连点头，道：“这才好，这才好！你身边总要多些人才安全。”


叶小天道：“但是要在铜仁城中安排太多人也是不行的，再说我眼下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身边总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晃来晃去，反会引人猜疑。咱们教中长老，都有俗世亲眷吧？”


哚妮道：“那当然啊，他们也都有兄弟姐妹的，就算任长老多年，在部落间还是有许多亲戚。有时候，他们还会从亲戚家过继个儿子，以继承他这一脉的香火呢。”


叶小天眼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道：“好得很！那么，就让八大长老从他们的亲眷中各自选择一户人家，搬到这东山脚下，在我府邸前后居住。我会帮他们在本地找些营生做，这样一来他们长住此地，也不会有人觉得古怪。他们是长老们的亲眷，忠心方面应该没有问题的。”


哚妮不以为然地道：“小天哥多虑了，只要说是为了卫护尊者，九寨十八峒百余旗的百姓，没有一家不愿意为尊者献出性命，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人呢。”


叶小天笑道：“可是八大长老劳苦功高，这份荣耀先给他们的家人，别人才不会说三道四嘛，要不然又会像上次修宅子一样，我只要几百人，却一下子来了八千人，害得我安顿不下。”


哚妮想了想，展颜笑道：“小天哥说的是，还是你想的周全。”


※※※


因为大雨倾盆，有了理由，叶小天便心安理得地不忙着出门了，他吃罢早饭又捱了一段时间，待那大雨停了，这才离开府邸，在侍卫们的陪同下前往府衙。


这一路行去，他们东拐西绕，专挑地势比较高的地方走，还是行行停停，十分缓慢。许多道路都已是一片汪洋，有些人家院门口垒着沙袋，院里正有人用陶盆向外舀水，还有一些顽皮的孩子坐着大号的木盆，悠游自在地把那街道当成了小河。


时不时的，也会有一幢年代久远的土墙被雨水浸泡过甚，轰隆一下便倾倒下来，华云飞见状，不禁蹙眉道：“这场大雨一下，恐怕会有不少贫苦人家倒塌屋舍，无家可归了。”


叶小天看看已经漫到马腹的积水，轻轻点了点头。


知府衙门原本是土司府，地基比较高，而且土司府的位置也处于城中地势较高的位置，所以当叶小天走上府衙前那条大街时，积水已经不深，马匹行动也轻快了许多。


叶小天赶到刑厅，脱下水靴，哗哗地倒出两靴积水，毛问智光着大脚丫子走过来，把搭在肩头的官靴递过来，叶小天套上袜子，正要穿靴，就见刑厅知事章彬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


章彬一见叶小天，便喜形于色地道：“推官老爷已经到了啊，知府老爷传令，召集三班六房、各司主官们晋见呢。”


叶小天蹬上一只靴子，问道：“知府大人可曾说是何事？”


章彬摇头道：“这个却未听说。”


叶小天便穿好靴子，独自向知府正堂走去。到了正堂一看，戴同知、李经历等人都已到了，这些人大多住在城中心或都距府衙较近的所在，都比住在东山脚下的叶小天来得便利。


尤其令叶小天惊讶的是，那位女监州于俊亭也在，这位据说从不上衙理会政务的女土司，最近似乎勤快了许多。叶小天在李经历旁边坐下，低声问道：“知府大人召见，可有什么紧要事么？”


李经历懒洋洋地道：“听说是知府大人的本家亲戚向知府大人抱怨，一下大雨便汪洋一片，出入不便，想必大人召见，就是为了这桩事吧。”


叶小天听了点点头，疏浚河道这种事与户科、工科才有关系，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他这刑厅推官有瓜葛，他今日来，只管带一双耳朵就足够了。片刻之后，一个幕僚师爷模样的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公案旁站定，咳嗽一声道：“知府老爷到了。”


众官员纷纷起立，就见张大胖子慢吞吞地走出来，未登台阶便先伸出手去扶住公案，把他那肥硕的身子挪上台阶，转到公案后面站定。众人长揖道：“见过府尊大人！”


张胖子点点头，双手扶案向众人一看，长叹一声，漫声吟道：“天降大雨是为何，东海龙王泪滂沱，老龙哭罢回宫转，只是苦了我张铎！”


“吭……”站在叶小天旁边的李经历紧紧闭着嘴巴，冲口而出的笑声硬是被他死死憋住，憋成了一声闷哼。


叶小天还是头一回参加张大老爷主持的大排衙一类的活动，不了解这位张知府的排衙风格，是以听得心头发愣：“什么情况，一亮相先来一首定场诗，莫非接下来张知府要开始说书？”


却见张知府吟完这首不逊于“千年铁树不开花”的好诗，便缓缓落座，长叹一声道：“本城的暗河，开凿于宋神宗年间，至今也有五百多年了，久不疏浚，如今一下大雨便积涝成灾，本官想着也该清浚一番，诸位大人以为呢？”


叶小天心道：“宋朝年间修的暗渠，已用了五百多年，到现在居然还能用，已经很了不起了，这样的河道早该清瘀了，就算一年积一寸吧，五百多年下来，这河道该堵塞成什么样子了。”


众官员均默不作声，此地的官员建制虽与中原相同，但这些官儿都是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财政上都是自负盈亏的，想修缮河道？好事啊，可这钱谁负责？是以谁也不愿做那出头鸟。


张胖子咳嗽一声，又道：“这疏浚河道的费用，当然是由本府来出。农小苗！”


户科司吏农小苗当即上前一步，垂首而立，张胖子道：“你匡算一下，疏浚全城河道需要多少银两，需用多少劳役。”


那人念念有词地掐算半天，拱手道：“回知府大人，计支税银二百两，便可作为清瘀疏浚的费用了。另外，河道修缮，总不能全城同时开工罢，不然各种道路难行，不免造成种种不便。若逐段清瘀的话，每一河段所需劳役，有三百人足矣，如此还不用大动干戈，损伤民力。”


张胖子一听，二百两这个数目倒还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便慷慨地道：“既然如此，工科司吏……”


工科司吏不等张知府念到他的名字，便出列道：“知府大人，西城城墙坍毁多处，本司人员正全力修缮。另外，城北的粮仓也在建造当中，还有北城外半坡镇的水利工程也在进行当中，实在腾挪不出得力的人手再去主持清瘀疏浚了。”


张胖子一听，这粮仓就是给他们张家建的，不能耽搁。半坡镇百分之六十的土地都是他张家的，那儿的水利工程当然也不能影响，工科的干吏，绝不能再抽调了。


张胖子迟疑着向众人一瞧，众人立即纷纷低头回避，张铎不禁露出恼怒神色。于俊亭坐在上首，俊目微微一瞟，见只揣了两只耳朵来的叶小天正神游物外，不禁微微一笑，开口道：“知府大人，此事不如就交给叶推官去做吧！”

第16章 推官疏渠


叶小天呆了一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是刑厅推官啊，挖河渠修下水道这种事怎么会轮到我？张胖子是个没主意的人，一听于俊亭提议，马上就觉得叶小天是很合适的人选了，便道：“叶推官……”


叶小天反应过来，急忙起身道：“大人，下官是刑厅正印，恐怕……”


于俊亭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眼斜乜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叶推官近来很闲么，难道不能为知府大人分忧么？”


“呃……”


叶小天真想亏着良心说他确实很忙，可这小妖女刁蛮的很，万一她非让自己递上承办的一应诉状怎么办？目前为止，就只有一个张土舍来告过状，还因为朴阶被杀而未递上状纸……


万般无奈之下，叶小天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低头道：“是，那么，疏浚河道之事，就请交给下官来办吧。”


张胖子转嗔为喜，开口赞道：“叶推官年少有为，精明强干，定然不会有负本府所托的，你办事，我放心。”


叶小天很是无语。


张胖子议定此事，可以就此免了亲族找他聒噪，便心满意足地回转内宅去了，自有一位师爷替他上前，笑吟吟地向叶小天打了声招呼，低声道：“叶推官，西城一带住的大多是府尊大人的本家，你懂得，呵呵……”


这位师爷刚走，戴同知又凑上来，向叶小天和煦地一笑，道：“本官府前积水甚深，出入很是不便啊，你懂得，呵呵……”


戴同知刚刚走开，州判御龙又走过来，对叶小天道：“叶推官呐，本官住在城南的安澜巷，你……”


叶小天赶紧点头道：“我懂得，我懂得！”


孺子可教也，御州判含笑而去，李经历又凑上来，搭着叶小天的肩膀，亲热地道：“贤弟，我那丈人家住街头，我家住街尾，我家住在哪儿你是知道的，咱们自己兄弟我就不用嘱咐你什么了，反正你懂得。”


叶小天再度无语。


这一路下去，认识的、不认识的，职阶比他高的，职阶比他低的，纷纷上前打招呼，叶小天含含糊糊地一一答应下来，回到刑厅签押房里坐下时已是昏头转向，李秋池像条黄花鱼儿似的溜过来问道：“东翁，知府召见有何要事啊？”


叶小天想到自己一介推官跑去挖渠治河，一时之间还有点儿不太真实的感觉，便有些迷茫地道：“今日大雨，城中多处积涝成灾，知府大人决定拨款清瘀，疏理河道，说是咱们刑厅事务不忙，就交给咱们刑厅来办了。”


李秋池先是一皱眉头，旋即展颜道：“管他是不是分内之事，有事做总比没事做好。再说，这件事未必不是东翁与各位官员结纳关系的一个契机。呵呵，不知知府大人准备拨款多少啊？”


叶小天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道：“唔……好像是拨银二百两吧，轮番调换，每拨劳役征三百人。”


李秋池翻着眼睛想了想，便转身走了出去，叶小天从来没有市政建设方面的经验，正苦苦思索该如何着手，李秋池又抱着一具算盘走回来，这是他从户科那里借来的。


李秋池作为师爷，在叶小天的公案之左就有一张办公桌，李秋池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便开始噼呖啪啦地打起算盘来，一边打算盘一边还念念有词：“依他地惯例，似我铜仁这般大小的城池，全城清瘀需时约两年，分段施工，每日用工三百人的话，计曰……二十一万九千人次……”


叶小天好奇地看向他，不知这位师爷又打算干什么，不过……李师爷的算盘打得当真不错，噼呖啪啦的听起来还挺有节奏感，看来李大状若是去当个账房也是蛮称职的。


李秋池继续道：“现今市价两石米一两银子，二百两银子可买四百石米，四百石米的话，人均每日合粮米约为三两……”


李秋池的眉头蹙了起来，当时的一两约等于现代的三十七克，也就是说，如果服劳役的人自己带工具，官府只负责吃饭问题的话，这些劳役每人每天也只有一百克米上下，这点米熬粥都得熬稀点儿才能撑过一日三餐，何况官府不可能只负责吃饭，骡马呢，车辆呢，工具损坏的维修呢，这些都是钱呐。


叶小天听到这里业已皱紧眉头，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口了。


李秋池道：“这么点钱……”


叶小天道：“这么久啊……”


李秋池摇头道：“东翁，时间不是问题，最难的是初时的安排和调度，一旦一切确定下来，大人只需安排几个小吏负责就行了，不必亲历亲为，真正为难处，是银子不够啊。”


叶小天跳起来道：“先生所言甚是，没有钱怎么做事，我去找府尊大人要银子！”


叶小天风风火火而去，只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怏怏地回来了，李秋池问道：“东翁要来了多少银子？”


叶小天牙疼似地咧了咧嘴，道：“知府大人是铁公鸡，要拔他的毛，困难得很，此事容后再说，你先去工科索来本城地下暗渠的图纸，咱们研究研究。”


李秋池苦着脸道：“东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叶小天一贯的思想就是当一天和尚就要撞一天钟，而且还要认认真真地撞钟。用现代一点的哲言来讲就是：“生活就象被强奸，如果不能反抗，就好好享受吧！”所以说道：“没有米，咱给他变出米来，那才叫本事。做官不怕有苦差使，就怕没有差使，我们全力以赴吧！”


驿日一早，叶小天作为推官的第一单生意终于正式开张了，李秋池这些天还真暗中鼓动了一些有陈年旧案在身的人来告状，只是鉴于上一次审理戴张两家的命案不了了之，为谨慎起见，李秋池这一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希望这第一件案子办得干净利落，所以找了一件案由经过很清楚的案子。


这件案子并不难判，那苦主以前也曾向衙门递过状子，可那位于海于推官哪会理会这种事情，他那时还是个玩心甚重的少年呢，状子递上来便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应。


要知道这铜仁府和葫县不同，这里的官大多是土官，虽然经过百余年的渗透，现在也有大量流官，算是流官和土官掺半，但是他们是一府两制，土官是不用受朝廷考成之法考评的。


于推官在任时，既然不用考评，这案子办不办的，还有谁去理会。如今的叶小天却不同，同样是在铜仁府为官，朝廷的考成法对他的升迁任免都有影响，受理案件自然要勤勉一些。


叶小天召来被告，原被告当堂对质，李秋池又事先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人证物证调的又快又准，让叶小天充分表现了一把青天大老爷的威风，一件陈年积案居然当日受状当日审毕，令不明就里的刑厅众官佐们惊讶不已。


到了午后，叶小天便换上常服和李秋池一起离开了刑厅，据说叶大老爷这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去了。


叶小天揣着李秋池从工科要来的那份图纸，时而取出来看看，时而和李秋池遛达一阵，时不时的还站在满是肮脏积水的坑渠前指指点点一番，宾主二人便露出一脸的奸笑，也不知在商量什么。


翌日一早，叶小天便召集刑厅一干僚属吏员开始分配清瘀工程事宜。叶小天按照工科提供的那张全城水渠图，请衙门里专门负责画影图形的画师给他绘制了一副大挂图，就悬挂在公堂之上。


叶小天指点着图纸道：“花经历，你去户科索要服役民工名册，许你一百名劳役，从清平街路口开始挖渠清瘀；江经历，你也一样，许你劳役一百人，从太平街路口开始清理；章知事去户科领回银子，负责采买粮食。阳照磨，你写几份告示，张贴于大街小巷，宣讲一下知府老爷的恩德……”


众人一一领命而去，立即如火如荼地大干起来，清平街、清浪街、太平街三街六巷，最繁华的所在同时开工，都是从路口开挖，沉淀几百年的污泥全都挖了出来，曝晒于河道两侧，一时臭气熏天。


旋即，刑厅的告示也贴了出来，大肆宣扬知府老爷的善政。大雨时不少商户也都受了灾，能够清瘀疏浚，那是一件大好事，所以虽然造成了一时的不便利，客人也为此大幅减少，商贾们也很是理解。


第三天一大早，知府老爷身边那位幕僚师爷便沉着脸进了刑厅，一见叶小天便冷笑道：“叶推官是朝廷委派下来的流官，而我们知府大人是土知府，想必叶推官是不把我家大人放在眼里了！”


叶小天惊讶地道：“先生何出此言，本官对府尊大人一向敬重有加，安敢有丝毫不敬？”


那师爷冷笑道：“是么？乔某提前就已和你打过招呼，说西城一带住的是知府大人的本家，足下却从三街六巷商贾聚居之地开始清瘀，这不是藐视我家大人又是什么！”


叶小天大吃一惊，道：“这话从何说起，乔先生，你误会本官了，本官明明……李先生，李先生！你给我过来！”


叶小天把李秋池唤到面前，恶狠狠地质问道：“本官把清瘀一事悉数委之于你，你说，你是从哪儿开始清瘀的？”


李秋池茫然道：“大人不是吩咐要从最紧要处开始么，学生想来，三街六巷乃铜仁财富汇聚之地，应该最是紧要了，所以……”


叶小天大怒，拍案道：“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先从西边清理吗？”


李秋池继续茫然道：“是啊，学生是从西往东开始清理的啊！”


叶小天怒不可遏，双手握拳，高高举在空中：“我说的西，是指西城！西城，懂吗？你也是师爷，人家乔先生也是师爷，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你也太不叫人省心了，非得我把话都说透吗？”


李秋池满面羞惭，唯唯诺诺。叶小天厉声喝道：“你去，别处马上停工，先从西城开始清瘀，真是岂有此理！”


李秋池慌忙答应着退了下去，叶小天和颜悦色地对乔师爷道：“下官失察，实在惭愧。可这实非下官本意，府尊大人面前，还请乔先生代为美言几句。实不相瞒，在下这个师爷是熟人推荐而来的，碍于情面才留用了他，哪里及得乔先生这等洞烛世事的智者。”


乔师爷脸色稍霁，轻轻哼了一声，道：“罢了，幕宾佐治，也是需要历练的，我看你这位师爷还很年轻，做事不知轻重在所难免，你也不必过于苛责了，府尊大人那里，乔某替你转圜一二便是。”


叶小天如释重负，赶紧揖礼道谢：“先生费心了，改日本官一定置酒相谢，还请乔先生务必赏光。”

第17章 没有困难就要制造困难


清平街路口是一座桥，桥下是一道清浅的溪流，约摸两尺深，水中有柔软的水草，百姓们浣衣濯菜也常用到这河中水源，这条河同时也是暴雨时节泄洪的重要水道。


此刻，那些柔软的水草已经被连根掘到两侧的堤岸上去了，一坨坨的淤泥把这些柔软的水草压在身下，偶尔还能露出一线翠绿。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搅成了泥汤，几十个役夫穿着兜裆裤站在河中，奋力地挖掘着一摊摊淤泥。


清平街上第一家是药店，因为清瘀掘河，桥头已少有行人走动，祝掌柜的无所事事，便走出来和督理工程的苏循天闲聊起来。祝掌柜对苏循天道：“苏头儿，这河道你们打算清理到什么程度啊？”


苏循天道：“这条河是泄洪的主要河道。据工科说，这条河原本面阔四丈，底阔两丈，深七尺，你看现在都瘀塞成什么样了，连两尺都不到啊，我们打算把这条涧河修复原貌。”


祝掌柜的喜形于色，道：“那感情好，只是……不知清理这一段河道需要多长时间，你也看到了，清瘀已经影响了我家的生意，要是耽搁太长日子，那我老祝可要喝西北风了。”


苏循天道：“祝掌柜的放心，不用多久的，你没看到我们先从这路口开始清理吗，为的就是尽快清出这块地方，免得影响百姓进入。少则三日，多则五日，这一块儿就能清理好了。”


祝掌柜的听说要耽搁三五日时光，虽然不太情愿，不过三五日功夫倒也耽搁得起，便陪笑道：“那就辛苦苏头儿啦，您费心照看着，越快完工越好。啊，阳光越来越足了，苏头儿到舍下喝杯茶可好？”


清平街的另一侧路口是一条暗渠。这条暗渠同样具有泄洪作用，但日常则是各种生活用水的排泄口。河道砌好后上边盖上石板，石板上又覆了土，变成了一条普通的街道。


数百年下来，很多生活在这街道两旁的人甚至不知道他们脚下有一条不断流淌的暗渠。但是此刻地面已经刨开，盖在暗河上面的石板已经重见天日，暗河堵塞非常严重，潺潺细流还能通过，水流稍大一点必然瘀塞，已经起不到泄洪作用。


这暗渠一揭开，登时臭味熏天，行人至此大多掩鼻匆匆而过，道路两旁多是酒馆茶肆，原本都很红火，这一来生意一落千丈，不要说没有客人登门，就连店主和伙计端起饭碗，在那充溢口鼻的臭气中都无法下咽。


饭馆掌柜的们一个个叫苦连天，忙不迭出去打听，得知那位姓毛的大汉就是这一路段的监工，赶紧上前向他诉苦：“毛头儿，这样子可不行啊，您怎么一下子就把整条街都揭了盖儿啦，我们的生意没法做啊。”


毛问智把牛眼一瞪，喝道：“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还反了你们啦，这是知府大老爷的恩典，是造福乡里，是惠泽百姓，你们懂不懂，你们还敢跟知府老爷唱反调不成？”


众掌柜的低声下气地解释道：“不是这样，知府老爷要清理河道，我们自然感激。我们只是想知道，清理这条河道究竟要多长时间啊，我们还要做生意呢，实在耽搁不起呀。”


毛问智道：“急什么急，宋朝时候造的这条暗河，用了五百年才清理一次，我打算造一条一千年后都还能用的泄洪渠，让千年以后的人都记着我们知府老爷的恩典，这要是偷工减料，被知府大老爷查出来，到时候是你担待还是俺担待，心急可吃不了热饽饽。”


造一条能连续用上一千年的暗渠？众掌柜暗叫一声苦也，马上就有那心眼灵活的生意人摸出一摞大钱儿往毛问智手里塞，陪笑说道：“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毛头儿和众兄弟们辛苦，拿去吃杯茶。我等别无所求，只希望毛头儿能尽快把这段路修好，我等感激不尽。”


众掌柜的一见他这般举动，回过味儿来，马上纷纷向袖中、怀中、荷包中摸去，毛问智大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都赶紧把钱给我收回去，要不然俺就办你们一个贿赂差官之罪，嘿嘿，俺老毛的大棍可是早就饥渴难耐了……”


这时候，一个皂隶跑过来，推开众掌柜挤到毛问智身边低低耳语了几句，毛问智立即振臂高呼道：“小的们，收工喽！”


“嘎？”众掌柜的齐齐一惊，方才意图贿赂毛问智的那位生意人结结巴巴地问道：“毛头儿，这离晌午还早着呢，怎么就收工了？”


毛问智把眼睛一瞪，喝道：“知府老爷有令，叫俺们先去西城，给他的本家亲戚们修泄洪渠，怎么着，你不服吗？不服跟知府老爷说理去。”


那些饭店掌柜们哭丧着脸问道：“毛头儿，你这就走了，那这儿怎么办？”


毛问智道：“等我们修完西城再说，开拔，去西城！”


毛问智命人在清理了一半的工程区域插上官府的工幌旗子，便领着一帮光着脊梁、挽着裤腿的役夫呼呼啦啦地离去，只留给清平街众掌柜的一个臭气熏天的烂摊子。


同样的场面，在三街六巷最繁华处，不约而同地上演着……


※※※


傍晚时分，花家娘子正在院子里筛着陈米，眼角余光忽地瞥见忽然隔壁院里来了一位客人，衣着光鲜，员外打扮，手里提着两匣礼物，敲开房门同江家娘子对答几句，便被引进屋去。


花家娘子赶紧把簸箕往石辗子上一放，一扭屁股进了屋，神神秘秘地道：“当家的，刚刚我瞧见有个员外进了江经历家，还提了一份礼物。”


花经历今天跑了一天各处工地，统筹安排，调度人员，久不活动的身子，一时有些吃不消，现在只觉要散架似的，正懒洋洋地躺在那儿歇气呢，听婆娘这么一说，无所谓地道：“你管人家的事做什么。”


“屁话！”花娘子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斥责道：“他是经历，你也是经历，怎么有人提着厚礼眼巴巴地上门求他，就没人上门给你送好处？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花娘子越说越上火，眼见丈夫躺在那儿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便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提了起来：“你装死是不是，听见我说话没有？”


“嗳嗳嗳，你轻点，轻点儿……”花大郎苦着脸坐起来，这时就听门口有人唤道：“请问花经历在家吗？”


花娘子松开丈夫耳朵，走过去拉开房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位身穿铜钱纹锦缎袍子的清瞿老者，花娘子瞧这老者有点眼熟，仔细一想，登时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不是清浪街上“舒氏头面店”的东家么？


头面店卖的是发饰、耳饰、颈饰、臂饰、手饰、簪钗、镜梳，这些东西有贵有贱，几文钱也是它，几千两也是它，用料不同，价格便有天壤之别。“舒氏头面店”作为清浪街上最大的头面店，卖的当然都是贵重之物。


握说，要论宝物之奇之贵，只有同在清浪街上的“大亨杂货铺”胜舒家三分，不过那“大亨杂货铺”只卖珍罕之物，不分门类，是以谓之杂货，这就不是花家娘子这等妇人喜欢游逛的地方了。


花娘子常去舒氏头面店，望着那些目迷五色的珍贵头面留连不舍，可惜囊中羞涩，去了也只能过过眼瘾，她是买不起的，因此这舒店主对她便也冷淡的很。可是此刻，这位舒店主却提着礼匣，满面堆笑。


花家娘子作梦似的看着舒东主，舒东主向她欠身一笑，客气地问道：“这位娘子应该就是花夫人了吧？老朽清浪街舒氏头面店店主，不知尊夫花大人可在家么？”


花娘子如梦初配，期期艾艾地道：“啊！他……他在，舒员外请进！”


花娘子把舒店主让进屋，这时花经历已经从里屋出来，舒店主赶紧上前见礼，花经历毕竟是官，虽然穷了点儿，便不似乃妻一般失措，泰然让客道：“蜗居简陋了些，让舒员外见笑了，快请坐。”


花娘子给丈夫和舒员外斟了杯茶，依旧去院子里站着，不住偷偷往屋里瞧，就见那平日不可一世的舒员外时而陪笑，时而拱手，态度非常谦卑。而平时任她打骂连嘴都不敢还上一句的丈夫却是端坐如山，捋须颔首，神态淡定，花娘子心头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


待那舒员外告辞离开，花娘子赶紧回屋问道：“当家的，舒员外找你有什么事？”


花经历淡淡地道：“也没甚么，只是请托了我一点事情。”说着顺手把那礼匣递给她，依旧淡淡地道：“这是舒员外送的，你收着吧。”说着回到里屋，依旧躺下。


花娘子急急打开礼匣，就见匣中有整整一套的头面首饰，精致的耳环、闪闪发光的项链、颤颤巍巍的步摇，花娘子的心立即卟嗵卟嗵地跳了起来。


花娘子眉开眼笑地收好首饰，正要跑回屋去告诉丈夫人家送了些什么，就听门外又有人问话，开门一开，依旧是一个员外打扮的人，后边还跟着一个小厮，挑了两篮绸缎。


这一遭花经历堂屋会客，花娘子便避到了里屋去，隔着门帘儿倾听，听那员外似是在央求丈夫帮什么忙儿，什么生意耽搁不起一类的话，好话说尽，丈夫才答应替他想想办法，那员外便千恩万谢地去了。


花经历一掀门帘见了里屋，又把两篮子丝绸递给娘子，花娘子两眼放光地道：“天啦，上好的湖州丝绸。”


花经历依旧一脸的平静，今天“淡淡的”成了他最常挂在脸上的神色，花经历淡淡地一瞥，淡淡地道：“不就是几匹绸缎嘛，收起来就是了，大惊小怪没见识的样儿，惹人笑话。我忙了一天，实在乏了，先歇歇，你快去准备晚膳吧。”


花经历说着，淡淡地往榻上一倒，花娘子听他如此言语，先是柳眉一竖，可是看看大字型躺在榻上的丈夫，忽地没了发作的勇气。


花经历闭着眼睛正在假寐，一双手忽然搭在了肩上，张眼一看，就见花娘子仿佛新嫁娘一般晕着双颊，柔情款款地道：“相公身子乏了，人家给你捏捏。”


花经历闭着双眼强作镇定，脸上依旧淡淡如初，可心里头却如同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激动得实在无以复加：“李师爷没说错，跟了这叶大人，果然是吃香的喝辣的。”

第18章 锱铢必较


一大早，花经历、江经历、章知事和阳照磨就分别出现在了三街六巷的某一条街上，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条街上的商户都知道了，大家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纷纷聚拢到他们身边，向他反映清瘀给他们带来的一系列不便。


他们来的时间恰恰好，在这最繁华的街市处，有些商铺店面是本城的一些权贵人家开办的，如果时间拖得太久，这些店铺的幕后东主们就会出面向叶推官施加压力了。


而他们此时出面，那些有大背景的商铺大多还来不及反应，要知道只要能自己解决的问题，那些掌柜的是不会动辄就向后台求助的，否则事情是解决了，他们也在东主心中留下了一个无能的印象，今后只要稍令东主不满，恐怕就得卷铺盖走人。


至于那些背景后台不足以压制叶推官的，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后台的生意人，就只能求助于花经历和江经历这些官员了，在他们看来，这些官员毕竟在本地做官有些年头了，比起刚刚到任的叶推官算是自己人，心理上更亲近一些。


这些推官衙门的属官果然和他们更亲近一些，他们不约而同地跟着众商贾对叶推官很是抱怨了一番，对他们的遭遇深表同情和理解，然后才道：“不过，据我所知，推官老爷新官上任三把火，也确实是想从三街六巷开工，为百姓谋福祉，赚取个好官声的。然而西城那边……你们懂得！”


就算本来不懂的人，经过这两天的交头接耳互相串连也都懂了，西城的住户以张知府的本家亲族居多，是以知府老爷命令叶推官从西城开始清淤，所以这里就成了半垃子工程。


张家是坐镇铜仁府数百年的土皇帝，如今虽然权威基石渐渐松动，但那只是各地土司层面才有的感觉和反应，在这些小民眼中，张家依旧是铜仁府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同样一件事，反正都要做，那么先照顾自己的亲族就无可厚非，即便他们觉得毫无道理，又有谁去撩张知府的虎须呢？可是，劳役们都去了西城，三街六巷这个烂摊子怎么办？


清浪街上，花经历在众商贾百般央求之后，面有难色地道：“这样吧，我便替你等向推官大人进言，说明你们的难处，再从地方上征召一些劳役，对这些半途停工的地方，能清理的就清理，不能则先恢复原状，总之不影响大家做生意就是了。”


众商贾喜出望外，花经历道：“只是这额外征召劳役，一应花销却不可能由衙门来出了，各位掌柜的可有主意么？”


舒氏头面店的舒东主把众商贾引到一边商议起来，现在街巷两边全是淤泥，就算那不臭的也是弄得街上肮脏不堪，以至行人绝迹，每耽搁一天都是不小的损失，如果花点小钱能解决此事还是值得的。


不过人家花经历凭什么帮忙？好处费还是要给的。计议已定，剩下的就是这条街上各家商户分别捐资多少的问题了，这个可以容后商量，没瞧人家花经历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么，于是舒掌柜的便和几个较孚人望的商贾一起走过去，陪笑对花经历说出了他们的办法。


花经历无可无不可地道：“那就这么办吧，本官还有公务要忙，等你们准备妥当了再说。”


当天下午，商贾们便众筹了一笔款子，这笔款子的数目对每家商铺来说都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但汇集起来就很可观了，款子交到花经历手上，花经历一口答应，次日一早便安排人尽快运走淤泥，恢复街道原貌。


江经历和章知事等人那边也是大致相同的模样，几位官员都是满载而归，除了交到李大状手上的众筹款，自己还落下了一些好处，尤其是众商贾欠他们的这份人情，这可是用钱也买不来的。


※※※


传说，有一对地主夫妇非常吝啬。有一天，地主进城办事，忽然想要出恭，又不甘心把肥料便宜了别人，只好硬憋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便找了个茅坑，却不想除了几个屁什么也没有。


地主很是得意，回家后把今日经历说与婆娘知道，地主婆却大怒：“你这个败家子，哪有你这样过日子的，省下这几个屁来吹灯该多好！”


在这个笑话中，真正用来嘲笑地主吝啬的是对那几个屁的利用，至于“肥水不流外人田”，却是当时客观事实的一个反映。实际上当时有许多地主就连长工们方便都有特意的要求，吃我家的饭，就得用我家的茅坑方便。这在后世人看来也是一个笑话，但在当时而言，却并不离谱。


陈老财就是这样一个地主。对于土地，陈老财有一种偏执狂般的热爱。他叫陈淼，据说是五行缺水，所以父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但是从他一直以来的表现看，他应该是五行缺土才对。


年轻的时候，陈淼只有祖上传下来的六亩田地，他精心侍弄田地和庄稼，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庄稼把式，每年的收成总比别人家要好上两成。有些人家一有了钱就买酒买肉吃掉了，还有些人喜欢耍钱，而陈淼却只有一个爱好：买地。


他口挪肚攒，节俭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攒够一亩地的钱，便买一亩地。如此下来，在他年过中旬的时候，就已拥有了三十亩地，那时候自己家种不过来，就需要雇短工，陈老财自己一家人吃咸菜喝稀粥，也要供应雇工有干饭吃，就为了让他们干活有力气。


虽然说地主雇工很少会故意苛待，因为雇工一旦对你怀恨在心，偷闲误工还是轻的，故意在你的庄稼地里做点手脚，是很难看得出来的，到时候收成不好，你知道是怨天还是怨地？但是像陈淼这样主家待遇反不如雇工的倒也罕见。


几十年下来，当年那个青壮的小伙子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却已拥有了一百多亩土地，成了他们村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在这“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这可是很不容易的。


小淼子变成了陈老财，但他依旧节俭如昔，出门时总要习惯性地带着一个筐，万一看到什么牛马粪，就抄起来送进自家的田。当然，别人家的骡马屁股后面大多带着一个兜兜，谁也不想把肥料便宜了别人，可总有不会过日子的。


陈老财已经老了，曾经挺拔的腰杆儿已经佝偻起来，家里的田地主要交给几个儿子去侍弄了，但他每天还是会习惯性地到田间地头去走一走，巡视他的王国，只要看那庄稼长得粗壮，心里便无比满足，憧憬着继续攒钱，继续买地。


今日吃罢早饭，陈老财拎着小筐又出了门，快到自家地头儿的时候，陈老财忽然发现道右秦老财家的地头上堆了一大片的淤泥，那乌黑的颜色，被锹铲过的切面甚至发出闪闪的乌光。


好肥的土啊！陈老财登时两眼放光，他赶紧走过去，抓起一块泥巴，淤泥已经干了，被他用力一攥便化成了细土。“好土！好土！肥力十足！”陈老财仿佛看到了这样的沃土之中庄稼疯狂地生长，睡一觉起来，庄稼便拔高一节。


“秦老财从哪儿弄来的这样肥土？”陈老财的心登时像猫爪子挠着似的，看到地头正有秦家的一个长工在锄草，陈老财赶紧向他招呼一声，把他叫到自己面前。


听陈老财一问，那老农憨厚地一笑，摇头道：“这俺可不晓得……”


老农一脸憨厚质朴的笑，却掩不住他眼底的一丝狡黠。那种农民式的狡猾，陈老财再熟悉不过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忍着肉疼，从怀里摸出两枚黄澄澄的大钱儿。


大钱儿到了那老农的手上，陈老财便打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铜仁城里正在清淤，那淤泥可都是沤发了几百年的肥土，只不过三街六巷刚开始清淤，役夫们就被调去西城，以致三街六巷停工，淤泥堆满堤坝。


秦老爷有个本家亲戚在推官衙门做事，是他告诉秦老爷这个消息，秦老爷才想到去运污泥的，这泥巴运到自家田地里，均匀地撒开来，那可就是极好的肥料啊。


陈老财得了这个消息掉头就走，他也不去地里了，提着筐子，风风火火地往家赶，生怕晚了一步，那肥料就被秦老财家给运光。很快，三街六巷外的路口处又多了几辆车子，陈老财带着他的几个儿子和长工也加入了争抢河泥的队伍。


那些河泥在堤坝上晾晒了几天，已呈半干状态，运输起来并不很难。李秋池站在路口，轻摇小扇：“看这光景儿，明天淤泥就能运光，到时候让役夫们回来，把道路重新铺好，也就小半天的功夫。”


苏循天摇头笑道：“李大状，你当真好手段！此一举，既帮大人收服了刑厅僚属的人心，又帮大人赚到了一笔银子，如今还有这许多免费的劳力，自告奋勇帮着清淤，佩服！佩服！”


李秋池笑道：“此乃李某与东翁共同商议出来的主意，李某可不敢独居其功！”


苏循天道：“对了，说到大人，一大早就没见他，大人去哪里了？”


李秋池道：“大人去了裕记砖瓦厂。”


苏循天愕然：“砖瓦厂？大人要在铜仁再起一幢大宅子么？”

第19章 这个男人很认真


田间秧苗一片葱绿，十余骑骏马在地头小道上轻驰而过。一边走，华云飞一边对叶小天介绍道：“这裕记如今不但是铜仁府最大的砖瓦行，而且是唯一的一家砖瓦行。前几年还有两家同行，可惜都不及裕记会经营，先后关门大吉了。”


裕记砖瓦厂设在黄土岭下，岭前空旷的土地上用篱笆扎出了一个偌大的院落，院子里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砖和瓦，在院落的后方是一排屋舍，屋后就是山坡，山坡被挖出一个巨大的豁口，就像被洪荒巨兽咬了一口。


叶小天牵着马走进裕记砖瓦厂，饶有兴致地停在一片比地面矮了尺许的泥坑前。泥坑里有几个老者，手里各牵着一头牛，正在泥坑里慢吞吞地转来转去，他们这是在和炼。


和炼是烧砖的关键一步，把从山上挖来的黄土加水，经人畜踩踏，反复多次，直到把黄土踩成具有黏性的稠泥时才能用来制作砖胚和瓦胚。泥坑里的几个老者已经成了泥猴儿，依旧牵着牛缰绳反反复复地踩踏着。


裕记砖瓦厂正房里，丁大掌柜正毕恭毕敬地请于俊亭落座。于俊亭听说六龙山七玄观的长风道人神通广大，今日特意赶去拜望，回程时便绕到了裕记砖瓦行，这是她名下的一份产业。


丁掌柜的迎了东家进来，心中很是惶恐。这位女土司家大业大，在她麾下的产业里，砖瓦厂还真不是什么主要收入来源，往日里都是年终报账时他才去监州府拜见东家，却不知东家今日为何纡尊降贵来到这里。


丁掌柜小心翼翼地向于俊亭禀报着近来的经营情况：“现如今修缮城池、还有府衙要扩建粮仓，都需要大量砖瓦，生意是不愁的，只是眼看要到农忙时节了，雇工的价钱得涨一些才能留住人，府衙那边却还想压咱们的价呢。”


于俊亭不悦地道：“我已经给了他张胖子很大的实惠了，他还想得寸进尺么？不要理会他，府衙里若有人来压你，你只管来找我。”


有东主撑腰，丁掌柜心中大定。于俊亭道：“我今日来不是查账的，今天我去了一趟六龙山，拜会了七玄观的长风真人，这位真人很有道行，他有意在铜仁城内建座道观以弘扬道法，我已向真人许诺，建筑道观所需的砖瓦全部由我承担。道观想必近日就该动工了，这件事你要放在心上，不能怠慢了。”


丁掌柜暗暗慨叹，东家近来似乎要用到大笔的钱，各处产业都奉命把节余资金上缴了，可是轮到那出家人，东家不但分文不取，还生怕怠慢了。心里想着，当然忙不迭答应下来。


这时有人进来禀报道：“掌柜的，有位自称府衙叶推官的大人要见你。”


于俊亭听了不由一怔，叶小天？他跑到砖瓦厂来做什么了？于俊亭心思转了一转，便对丁掌柜道：“你去迎他进来，我避在后面，听听他的来意。”


丁掌柜的听命出去，把叶小天迎进正房客堂，叫人奉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朽一向奉公守法，并无任何不法举动，却不知推官老爷今日光临，所为何事？”


叶小天笑道：“我这推官上门，就一定是来打官司的么？呵呵，你是生意人，叶某今天就是和你谈生意来了。丁掌柜的，你这裕记砖瓦厂是你自己的产业还是另有东主？”


丁掌柜愣了一下，答道：“这砖瓦厂的生意，老朽做得了主，大人有话尽管说。”


叶小天呷了一口茶，笑眯眯地道：“近日大雨，城中积涝成灾，知府大人决意要疏浚河道，造福于民。因工程浩大，牵涉全城，恐工科难以承担重任，所以就把这件差使委托给了本官。”


这客厅内主位后面是个木制的大屏风，屏风后面还有一个小空间，与正面一样也有座椅陈设，于俊亭就坐在那儿，前边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听见叶小天毫不害臊地往自己脸上贴金，于俊亭便有些忍俊不禁。


叶小天道：“清理河道，最麻烦的就是如何处理清出来的那些淤泥，要把这些淤泥清走，需要雇佣车辆骡马，耗时费力，开销太大，现如今本官已经想了一些法子，一些淤泥可以用来填塘，一些淤泥发动乡民运走肥田，可还有大量淤泥无法处置，本官便想，何不利用这河泥来烧制砖瓦呢？”


丁掌柜试探地道：“推官老爷的意思是，让我们裕记砖瓦行在城中设窑，就地用污泥烧制砖瓦？”


叶小天击掌道：“正是，如此一来变废为宝，岂非一举两得？”


丁掌柜的笑了，摇头道：“推官老爷实在是太异想……咳咳，推官老爷，河中淤泥固然可以用来烧制砖瓦，可是污泥烧制出的砖瓦残次品太多，一般来说仅有七成可用，老朽是生意人，这对老朽来说可有点划不来啊。”


叶小天摇头道：“丁掌柜的这账算得不对。你不能只看烧制成品，本官来时已经打听过了，你们烧砖取土，必须选择有粘性的土，挖出来以后还要经曝晒、粉碎、过筛，留下纯土后还要加水和炼，用牛马践踏，至少五六遍，使其成为稠泥，方可用以制胚。


那么，你上山取土用不用人力畜力？曝晒、粉碎、过筛用不用人力畜力？加水和炼用不用人力畜力？这些不需要花钱吗？可那河道里挖出的淤泥，直接就省了你这前三道工序，帮你省下的何止是钱，还有大把的时间呐！


再者，你们制成的砖瓦，因其利薄，东西又重，很难销往铜仁以外的地方，如今就在铜仁城中就地烧制，省去了从郊野运往城中的环节，这期间你又要节省多少人力物力？


如此一算的话，你在城中设窑，就算有三成的残次，再加上砌窑的支出，你还是有大把赚头。就是你们烧制出来的残次品，也不能说一点用处都没有，本官可以花些钱买过来，打成碎渣用来夯实河底。”


丁掌柜的仔细想了想，不由怦然心动，全城清淤旷日持久，最快的话也得一年半的时间。如果这一年半他都可以利用城中淤泥烧制砖瓦且就地销售，的确是有大把利润可赚的。


丁掌柜的是生意人，盘算一件事值不值得去做，唯一的衡量标准就是是否有利可图。如今听叶小天这么一说，这笔买卖大可做得呀。


丁掌柜的闭上眼睛盘算着，手指习惯性地在桌上轻轻弹动，似乎在拨弄算盘珠子，过了半晌，他睁开双眼，对叶小天道：“老朽得亲自进城看看，如果这法子当真可行，老朽自愿为大人分忧！”


叶小天欣然道：“难怪铜仁三家砖瓦行，如今就只剩下你裕记一枝独秀，丁掌柜的有魄力。既如此，那本官就不说了，请丁掌柜的去实地看过，若是有意，便往刑厅寻我。”


丁掌柜的干净利落，叶小天更是快人快语，两下既都表明了态度，叶小天马上爽快地告辞离去，这种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倒是给丁掌柜的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觉得这个官与铜仁府的那些官似乎真的不大一样。


于俊亭坐在木屏风后面，一开始听着叶小天说话，她唇角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可是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她当初把疏通河渠的事栽到叶小天头上，本是存了戏弄羞辱之意。看叶小天当时的态度，分明也是不愿接受的，可他既然推脱不了，就能放下自己的成见全力以赴地去完成，这就难能可贵了。


知府只拨了可怜的二百两银子，他就千方百计想办法，没有搪塞敷衍，没有推诿懈怠，他居然还以七品官身屈尊向一个商贾求助，这个男人，很认真，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


忽然之间，于土司动了怜才之意。

第20章 生苗出山


丁掌柜的带人进了趟城，亲自赶到西城，很细致地现场勘探了一下挖出来的泥方土质是否合乎烧制要求，并且询问了每天可以清理出土方，整个疏浚工程需要多长时间以及清理的主要路段，仔细匡算一番后发现确实有利可图。


而且目前铜仁府正在维修城墙、扩建粮仓，七玄观的长风道人又要在铜仁城内建一座道观，这三个地点都在清淤的主要路段左近，就地烧制并提供砖瓦非常方便，能够节省大量的车马费，省下的同样就是赚下的。


所以，丁掌柜的果断同意在城中分三地设窑烧砖了。清淤之后，最耗费人力物力的一个步骤就是如何处理那些淤泥，这里是城市，又不是湖泊河滩可以就地堆砌成岛屿或者用来加高堤坝。


如今有了裕记砖瓦行，挖出来的新鲜淤泥，砖瓦行的人只要稍加处理就能用于烧砖。一时用不了堆在路边干掉的泥巴又有些附近村镇的小地主运回去充当肥料，基本上替叶小天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与此同时，叶小天逮着机会就去向张知府诉苦，张知府不胜其扰，终于改口同意，清淤工程分两年完工，那二百两银子算是一年的工支银，来年再拨付他二百两。


如此一来，再加上叶小天从三街六巷众商户那里“筹募”来的银子，足以保证整个工程的顺利进行了。事情上了轨道，叶小天就不用天天去现场照顾，具体事宜便交给了照磨官阳神明。


这阳神明看起来像个“神头儿”，浓眉大眼、愣头愣脑的，实则鬼点子也是不少，谁家要开张、谁家要娶亲，门前乌烟瘴气的怎么成，想让他加快施工速度，多少总要给点好处吧，如此一来他这工头儿倒也当得有滋有味。


清淤工程一旦打开局面，趟好路子，底下人就只管按照既定的方针按部就班地进行就好了，不需要叶小天操心。这段时间，陆陆续续也开始有人到刑厅来打官司，之前叶小天那场成功的审判还是打出了一定的影响。


只是土民们之间有了纠纷还是习惯找土司土舍们裁断，不愿意上衙门，叶小天目前处理的案件大多是商贾们之间的经济纠纷，可恰恰是这种案子油水十足，不管原告还是被告，到了衙门总要上下打点一番，刑厅终于活过来了。


刑厅的变化、叶小天的作为，都看在铜仁府一众官员眼中，叶小天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也在渐渐改观。最初的时候，铜仁府的官对叶小天这个外来户普通有些排斥，尤其是了解葫县官场动荡的人，对他更是疏远。


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渐渐发现，叶小天做事很有章法分寸，不该他管的事，他绝不强出头，比如张氏和戴氏之间的那桩人命案子，虽然这桩案子草草了之，但叶小天在其间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最厌恶的就是不知轻重、不计后果的同僚，叶小天显然不是这样的害群之马。


清淤这件事，以府衙拨付的那点银两，根本不可能顺利铺展开来，通行的办法是择其紧要，把各位官员的府邸左右修缮如新，其它地区不加理会，做到表面光鲜，如此已经算是能臣干吏。


可叶小天偏偏化不可能为可能，他居然异想天开，从不可能处削减了大量的开支，又软磨硬泡地从吝啬之极的知府大人口袋里掏出了一笔银子，真的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全城清淤。


能用最少的钱，干成一件别人认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这个人就了不起。一个知进退、有分寸而且很能干的人，很少会有人对他产生反感。至少，叶小天已经通过他的努力，在铜仁府众官员眼中塑造出了这么一副形象：


我很能干、我任劳任怨，我秉性纯良，我是无害的小伙伴，大家快来泡我吧！于是，专泡良家的戴同知便闻着味儿姗姗赶来了……


※※※


哚妮和耶佬回到山中，耶佬径直去神殿面见众长老，哚妮则像一只小燕子似的飞奔回了家，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爹娘了，她真的想念的很。


门口的那只大黄狗还认得自己的小主人，看见哚妮回来，大黄汪汪地叫了两声，飞扑起来绕着哚妮转起了圈子，尾巴还摇来摇去的，看来它也欢喜的很。


大黄的叫声把一个小家伙从屋子里唤了出来，先是白白胖胖藕节似的一条小胖腿，然后便是一个头顶茶壶盖，身穿开裆裤，脖子上挂着个银锁，银锁上满是口水的小家伙出现了。


他费力地爬过高高的门槛，睁着一双点漆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哚妮，哚妮欢喜地冲过去，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格格笑道：“咪酒，是不是小咪酒？哎呀，我们家的小咪酒都长这么大啦，快让姐姐亲亲……”


小咪酒似乎被她兴奋的样子吓着了，扭了两下身子挣脱不开，便扭头冲屋里喊起了爹娘。格哚佬和婆娘闻声出来，看见女儿回来，自然欢喜不禁，一家人久别重逢，亲热了好一阵子，哚妮的娘才发现了一桩异处。


哚妮的娘又惊又喜地道：“太阳妹妹，你不是早就有了身孕么，这怎么……难道你已经生了？”


哚妮这才省起先前有长老赴葫县探望尊者时，她曾经装过有孕在身，登时支吾起来。格哚佬兴冲冲地道：“哈哈哈，我都已经当了外公呢，太阳妹妹，快告诉爹，你生的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


哚妮暗暗叫苦，转念想到如果父亲的部落迁去提溪一带，距铜仁就近了，这件事早晚还是瞒不过去，毕竟是自己爹娘，倒也不必太过掩饰，便结结巴巴地把真相说了出来。


格哚佬听了皱了皱眉头，他是父亲，不好多说什么，哚妮的娘却把女儿拉进房，母女俩说起了悄悄话。哚妮的娘细细盘问一番，就把祖辈儿传下来的一些易受孕的闺中诀窍一一传授给女儿，听得哚妮时不时便羞红了脸蛋。


哚妮的娘把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闺阁诀窍一一传授给女儿知道，又叮嘱她道：“若是有长老问起，你就说不慎动了胎气，导致小产，知道么？要不然长老们一定会从别人家再挑选宜生养的闺女献给尊者，和你争宠的。”


哚妮连连点头，她可不想再多个小姐妹，分享她的男人。


耶佬回到神殿，年纪最长的格彩佬马上召齐了众长老，因冬天追随叶尊者最久，所以特意把他也叫来列席，一起来耶佬传达尊者的谕令。


耶佬把叶小天交给他的那副地图展开，指点给众长老看：“尊者命令，把格哚佬的部落迁徙到此处山中居住。另外，由八位长老各自推举本家的一户亲眷，到铜仁城中居住在尊者府邸左右，就近聆听神谕，卫护神侍安全。”


格彩佬皱了皱白眉：“尊者为何要做出如此安排，难道在铜仁，有什么人意图对尊者不利么？”


耶佬道：“尊者入世历练，现已由葫县县丞升任铜仁府推官了。这铜仁是土官治下，与葫县有所不同，尊者的官身是朝廷所封，在铜仁府不足为恃。没有实力的人，在铜仁是说不上话的。


另外，前些时候，铜仁的张知府曾经让尊者前去调停水银山四大部落之间的纷争，尊者因此牵涉其中，与几大世家都结了怨，尤其是凉月谷果基家和提溪于家，很难说他们不会对尊者不利，尊者也是未雨绸缪……”


格德瓦紧张地道：“铜仁情形如此严峻，尊者若万一有所闪失可怎么得了，我等在此鞭长莫及，不如请尊者辞职归山吧。”


耶佬苦笑道：“我也曾如此相劝，可尊者不为所动。尊者说历练之期未到他是不会回山的。”


一位长老听了，蹙起花白的眉毛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试图阻止教众与世俗接触，调一个部落出去，合适吗？”


众长老登时都沉默下来，有些理由是不能公然宣诸于众的，虽然他们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本来只是旁听的冬长老想了想，忽然道：“各位长老，弟子觉得，派一个部落过去也没甚么。”


格彩佬等众长老都向他看去，冬长老鼓起勇气道：“各位长老，我教避世而独立，是不希望世俗间的一切影响了教众的虔诚心。但是今时今日，高山险涧都已不足为屏障了。


常有一些部落子弟出山贩卖山珍皮毛，换取盐巴布匹，山外的一切，他们有所见、有所闻，回来后便会有所言。上一次八千子弟为尊者建府邸，在葫县待了一段时间，回来后更是常常说起山外的繁华，人心早就动摇了。


有人问弟子，我们虔诚信奉蛊神，做蛊神的信徒，神难道不应该给我们更好的生活吗？为什么我们要甘于清贫，要世世代代躲在这里？弟子无言以对。各位长老都曾游历天下，都知道世间有佛道等诸多教派。


这些教派的信徒都很多，并没有因为走进世俗便湮灭。如果我们虔诚地相信蛊神的存在，为什么要担心我们的信徒会被别人所引诱呢？是以弟子觉得，我们应该走出去！”


这又是关于蛊教该入世还是出世的争论了，这种争论早在几百年前，蛊教内部就已争论不休，不过一直以来，都是出世论占上风。可这一次冬长老再度提出这个问题，众长老却长时间地保持了沉默。


过了许久，一位白须白发的八旬长老缓缓说道：“从九峒十八寨百余旗的部落中派出一个部落，与世俗接触，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如果出世对我教的影响利大于弊，今后我们便不必如此避忌，如果出世不利于我教的生存，便继续约束教众，少与世俗联系就是了。”


冬天是格德瓦的亲传弟子，听了那位长老的话，格德瓦呵呵一笑，嘉许地对冬天道：“你的眼神一向不好，可你看得却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要长远啊。”


格彩佬敏感地道：“格德瓦长老也同意出山？”


格德瓦道：“今有尊者令谕，我们势必不能不闻不问。况且只是派出一个部落，进退操之我手，有何不妥呢，各位长老以为如何？”


众长老交头接耳一番，纷纷点头同意，格彩佬见状，便道：“好吧，那就依尊者令谕，让格哚佬一部西迁至提溪境内，不过，老身以为，还是要得派一位长老坐镇于格哚佬部，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可以及时了解。”


格德瓦点头称是，赞道：“还是格彩佬老成持重，既然这样的话，不如就让引勾佬去格哚佬部坐镇好了，我们这些老家伙，骨头都朽了，可禁不起这番折腾了。”


他提到的这位引勾佬，就是和耶佬一起提擢上来的那位新晋长老，年未及六旬，在众长老中算是很年轻的一位，众长老纷纷点头称是。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格哚佬所在的部落一向驻守在神湖畔，不像有的部落境内有金银等矿产资源，还稍稍富裕一些。他们上山打猎，下水捉鱼，过着很简陋的山居生活，猎弓铁叉、一张渔网，就是他们全部的生活物资。


当然，富裕的部落也是相对而言，依旧远不如山外，就像有的地方，殿里用上百斤的黄金涂刷神像，上千颗宝石镶嵌神像，而那些信徒们则赤贫如洗。


至于他们住的屋子，全是就地取材，以大木制成，要迁去的地方也是山里，建造新居容易的很，真正需要他们随身带走的东西不过是几个包袱，如此一来，举族搬迁仅仅一天功夫就筹备完成了。


迁徙是为了侍奉尊者，这个理由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何况现在的山中部落早已不像以前那么闭塞，常有人会把世俗间所见的繁华传回部落，口口相传不断美化之下，更是令人心生向往。所以，除了一些老人对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充满留恋，部族中大部分的人都是欢天喜地的离开的。


在几方面势力的暗中运作下，如今的铜仁府就像一口渐渐升温的油锅，油温渐升，很快就要沸腾起来。这时候，叶小天却又舀起一瓢凉水，想也不想便泼进了油锅里。

第21章 秦失其鹿共逐之


一处亭子，上边悬着竹帘，帘儿半垂，掩住了戴同知、李经历和叶推官赤条条的身子。三人一人一张木榻，榻上铺着雪白的床单，伏在榻上，背上有一双手推拿着，嗅着亭外的花香，听着耳畔鸟语，令人飘飘欲仙。


戴同知经上次怡红院一事，便察觉叶推官并不喜青楼风月，所以邀他吃茶喝酒，推拿按摩。这家蔺氏跷引店，本就是戴同知和李经历常来的地方，如今只是又多了一个叶小天罢了。


“再加些力……”


叶小天伏在那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感觉背上愈发轻柔，便叮嘱了一句。那身穿亵衣裤，颇有几分俏媚的小姑娘柔声道：“这位老爷，不是奴家不舍得力气，筋喜柔而恶刚，适宜的力道才能行气活血，扶正祛邪，并不是越痛便越好的。”


叶小天“唔唔”两声，道：“只是被你按得快要睡着了。”


说话间，右手边李经历伏在榻上，酣声已经起来了。左手边戴同知微笑道：“贤弟若是倦了，便小睡片刻也无妨。”看他温文尔雅的样子，实难想象这个人，竟也有那般心狠手辣的一面。


叶小天道：“我没有白日小睡的习惯，睡的若是不足，反觉更不舒服，不如不睡。”


戴同知道：“既如此，你我聊聊天，便可醒盹儿了。我与贤弟相识也有一段日子了，对贤弟却还不堪了解，听说贤弟就是我铜仁本地人？”


叶小天一呆，心道：“我怎么会成了本地人？”转念想起当初为了中秀才，黎教谕特意把他的户籍办成了铜仁府，这种事应付科考也就是了，对戴同知却是不必隐瞒，戴同知是张知府的心腹，是地头蛇，这种事根本瞒不过他，事后被他察知反而不美。


叶小天便坦诚地道：“对戴兄，小弟可不敢隐瞒，实则小弟是京城人氏，原本只是天牢一狱卒。当初受人所托，赴江南送一封家书，结果出了岔子，辗转来到贵州……”


叶小天捡那能说的，对戴同知说了一遍。戴同知是得到于俊亭授意，想要拉拢叶小天的。于俊亭那日在裕记砖瓦行里见闻了叶小天为人处世的风格，忽地起了怜才之意，便想招纳叶小天为己用。


可是她所谋划的事是见不得光的，要招揽一个人为己所用，当然得了解他的根底，她是女儿身，不方便出面，就把此事交给了戴同知。戴同知便找了这么个机会接近叶小天。


人在这个时候，身心最是放松，也最没有戒心，比较容易打探到真心话，他事先已经对叶小天做过一番了解，知道他的真正出身，一听叶小天没有隐瞒，便道：“呵呵，原来如此。英雄不问出身，我也只是生得好，如果我的出身如你一般，却未必及得上你今日的成就。”


戴同知咳嗽一声，又道：“只是贤弟在贵州做官，未免委屈了你。”


叶小天道：“戴兄此言何意？”


戴同知道：“贤弟精明强干，又如此年轻，这般年纪的七品官，若是放在中原，立下许多功绩，得到上官赏识，前程不可限量。只可惜我贵州地方的重要职官，皆由土司把持，贤弟虽具才干，却很难再有升迁的机会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顿时沉默下来，似乎心有所感，有些颓丧。


戴同知睨了他一眼，忽然又道：“不过，要说绝对没有机会，却又不然。你要知道，土司世家传承千年，雷打不动的世袭尊位固然是一个原因，可是若子孙不肖，也难保就不会葬送了祖宗江山。所以许多土司人家，不但重视子侄的培养，而且注重发掘人才引为己用……”


戴同知所说的情况用现在的话来讲就相当于一家股份公司了，老板创下一份产业，本来应该传给儿子，可是他的儿子都不争气，没有这方面的才干，他就聘请职业经理人替他打理产业，而他的儿子们则掌握股份。


这种情况下，保证股权的所有人不变的是法律，他聘请来的人不论是担任总裁还是CEO，都不可能取而代之。而土司们所依仗的则是朝廷敕封的世袭继承权和其他土司们对利益倏关的这一秩序的维护。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戴兄所言，小弟自然也明白。只是……明主难寻呐……”


叶小天静了静，便向戴同知吐起了苦水：“戴兄，你道小弟不明白，我作为朝廷委任的流官，却在土官掌权的地方做官，根本就是里外不是人，可是哪棵大树才可依傍，我又哪里弄得清楚？”


要把假话说的真，就得七分真，三分假，这个道理叶小天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所以他趁机撇清了一下自己和红枫湖夏家的关系，继而说道：“何去何从，小弟现在也茫然的很。其实能有现在的官位，熬资历、混年头，应该也是不错了，可我……终究是有些不甘心……”


戴同知微微一笑，若有深意地道：“命好不怕运来磨，贤弟你能从京师天牢一狱卒走到今时今日，显然是有大气运加身的人，假以时日，还怕没有人慧眼识珠么？耐心等待时机就好！”


三人做完推拿，又喝了几盅茶，这才穿上衣袍，施施然地从蔺氏跷引店里出来，还未走到路口，迎面就有一个皂隶过来，一见戴崇华便迎上去道：“哎呀戴大人，可算找着你了，小的刚去你府上寻过，知府老爷请您马上过去。”


戴同知一愣，道：“可知是何急事？”


那皂隶压低声音回答了几句，李经历和叶小天站在一旁，隐隐约约听到“生苗出山”，“提溪司很是紧张”，“知府大人方寸大乱”等语，李经历还是有些茫茫然的，佯作四顾的叶小天唇角却是轻轻一勾，一丝笑意飞快地掠过。


※※※


“生苗出山了，这是怎么回事？”


于俊亭一听戴同知说出此事，顿时一愣。


生苗潜居深山，久而久之和外界脱钩太久，彼此间的了解太少了。而文明程度相对更高的族群，总是对落后一些的族群产生一种野蛮、愚昧、不可理喻的感觉。于俊亭也不例外，所以对生苗向提溪司方向迁徙的事很是忌惮。


戴崇华道：“目前还不清楚，这个生苗部落事先不曾向任何人打过招呼，他们从十万大山里钻出来，突然就出现在提溪司之南，在那里大兴土木，开始建造山寨，提溪司是快马报来的消息，未得知府谕示，尚未做出反应。”


于俊亭道：“那张胖子又有何主意？”


戴崇华摊了摊手，道：“他能有什么主意？只是让我和御龙商议，安排个合适的人物，先去与那个部落接触一下，看看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再作打算。”


于俊亭负着手踱了几步，沉吟道：“提溪之南，那距水银山已经很近了。”


戴崇华点点头，道：“近在咫尺！”


于俊亭倏然回头，对侍立一旁的文傲道：“马上叫海龙那边停止对凉月谷的挑衅，如今情形不明，莫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文傲答应一声，匆匆下去安排。戴同知也起身对于俊亭道：“知府那里，还等着我的消息，不能久耽，我先回去了。”


于俊亭答应一声，又嘱咐道：“先了解一下那支生苗部落有多少人，为何出山，意欲如何，不要轻举妄动。”


戴崇华答应一声，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一事，回身道：“对了，监州大人叫我接触那叶小天，据我现在的了解，此人没有问题，少年得志，他的野心也是有的，应该可以为监州大人所用。”


于俊亭现在心系提溪司那边突如其来的生苗人马，无心就此事多做咨询，便颔首道：“你继续接触他，了解的仔细些才好。”


戴崇华点头离去，不一会儿文傲安排了急赴提溪于家的信使，又回转大厅，于俊亭道：“眼下，还不大明白这支生苗部落因何迁至提溪，不过如果他们要在此落脚，很难说不会影响我们的大计。你再使人向杨天王通报一下这件事情，我们的筹划暂且停下，事关重大，出不得一丝意外！”


叶小天和李经历待戴同知离开后，也就长街分手，各自回了各自的府邸。叶小天一进门儿，若晓生就凑过来禀报：“老爷，哚妮姑娘和耶老爷子回来了，他们还带了一位引什么勾的老爷子，嘿嘿，他们的名字太怪，小的没记住。”


叶小天目光一凝，道：“哦？他们在客厅？”


“是！”


叶小天举步向客厅走去，到了客厅闪目一看，就见一位黑袍老者正坐在那里和耶佬说话，叶小天和他虽接触不多，但八大长老的名字他都是记在心里的，一看此人就想起，这是和耶佬同时晋位的那个引勾长老。


引勾佬正和耶佬闲聊，忽见叶小天进来，急忙趋身上前晋见，此时厅中并无下人侍候，他便大大方方向叶小天施礼道：“属下引勾，见过尊者！格哚佬部已迁至提溪候命，属下受众长老所托驻于该部，听候尊者谕示！”


叶小天微笑道：“引勾长老辛苦了，我的谕示只有一条：‘在那里，站住脚！’”

第22章 糖衣炮弹


提溪之南是青屏山，自此向南翻越重重山岭，便是思州府了。此思州与两百年前的思州已经不是一回事，当时的思州囊括了四府之地，统称思州府，而今的思州辖地只有当初的四分之一了。


青屏山上，准确地说是青屏山半山腰上，格哚佬部落正在大兴土木，建设他们新的家园。格哚佬这个老丈人很给力，叶小天叫他在提溪左近山中扎下营寨，他则直逼山脚。


前方就能看见水银山了，水银山前的于家和水银山后的展家、杨家都已派出探马窥伺他们的动静，只有凉月谷果基家没有动静，格哚佬部落的人对他们的探头探脑不闻不问，只管用心建造着自己的寨子。


要说起来，凉月谷果基家原来也是生番，并不在思州、思南两府的辖治之下，属于天不收地不管的山中野民，不过他们渐渐迁徙到世俗界并被地方土司纳入治下，经历了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世纪。


这样一来，他们的转变就非常缓慢，别人的认识、认同和接受是一步步缓缓改变的，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是一点点改变的，没有人觉得突兀，适应过程很自然。像格哚佬部落这样呼啸而来的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难怪周围各大部落都觉得有些失措。


张胖子只觉得自己今年特别倒霉，事情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也不是本历年呐，怎么就这么衰。戴崇华和御龙商量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去与格哚佬部接触，最后戴崇华只好自告奋勇，亲自前往。


戴同知是张铎的心腹，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那这个使节不是他就是御龙，也跑不到第三个人身上去。而且他和于俊亭又野心勃勃地预谋对付张铎，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也怕生出变数，这才主动请缨。


张胖子可不管去的是谁，总之有人替他解决问题就好，马上就授权戴同知全权代表他同这支突然从十万大山深处迁出来的野人部落接触，探明他们的心意，以便做出应对。


叶小天这里却悠闲的很。清淤挖渠的事已经步入正轨，自有刑厅小吏代为负责，刑厅现在每天能接一到两桩案子，太大的案子没有，大多是民事纠纷、经济纠纷，处理起来比较轻松，又逐步提高了刑厅的存在感，不致让人忽略了他叶推官的存在，恰恰好。


叶小天便把空余时间腾出来，陪同引勾佬饮宴、游赏、观光。叶小天地位太高，引勾佬受他热情款待，还真的是从心里感觉不自在，诚惶诚恐地在叶小天陪同下逛了几天铜仁府，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却有种活受罪的感觉。


叶小天也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便让苏循天和毛问智代他陪同引勾佬和耶佬到处游玩，这两位爷，一个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魔头，一个是深牢大狱也能自得其乐的妖精，陪两个土都埋到脖子的老头子找点乐子，那还不是轻松自如。


引勾佬在铜仁府虽然玩得逍遥自在，却也牵挂着格哚佬的部落是否已经扎根落脚，急于返回提溪，为此一再向叶小天请辞，叶小天只是不放，执意要尽地主之谊，经引勾佬再三请求，叶小天终于松了口，让他明日便可返回格哚佬的部落，今日便是他在回提溪前的最后一天了。


今天苏循天和毛问智又很热情地来邀请引勾佬出游。引勾佬连续多日出外游玩，虽然所行所至赏心悦目，身子终究是有些乏了，但是听说今日所去之处不必离开铜仁城，再加上盛情难却，便又跟着他们出了门。


待他和耶佬乘着轿子，跟着苏循天和毛问智转过几处街头，赫然发现前方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又有无数的符箓旗帜迎风飘扬，竟是到了一处道坛。


轿子落下，苏循天和毛问智一人陪着一个，把引勾佬和耶佬引下轿子，随着那络绎不绝的人群往前走。


苏循天道：“两位长老，今日有一位长风道人在此举行罗天大醮祈福法会，铜仁及周边许多信徒都来赴会，十分热闹，咱们正好瞧瞧。”


引勾佬昔年曾游历过天下，倒也听说过罗天大蘸祈福法会，这是道教中最为隆重的法会之一，道家《无上秘要》称：“三界之上，渺渺大罗”。“罗天”是指三界之上的大罗天，是天外之天，最高最广之天。


“醮”是道教祭祀三清、四御，五星列宿等天神地祗的一种仪式。以“罗天”为设醮之名，是说请降的神灵数量之多，品位之高，参与醮仪的道士和朝香祭祀的道教徒人数众多。


不过毕竟不是同道，引勾佬觉得参与别教法会，哪怕只是旁观，都是对蛊神的不敬，所以从未参加过。如今已经被苏循天和毛问智领了来，再加上做了长老后心态与往昔有所不同，略一踌躇，便不曾反对。


罗天法会供奉一千二百位尊神，延请了铜仁府周围所有有道的全真分别主持九大法坛，众多信徒香客皆来参与，盛况空前。法坛四周人头攒动，挥袖成云，主坛就是由近来在铜仁风光无限的长风道人主持的。


此时的铜仁府，还鲜有人知一支生苗部落迁徙到了提溪，即便知道，在这些普通百姓的心中，也不会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更不会觉得这对他们的安宁和太平会产生什么影响。


长风道人筹措大笔资金办这罗天大蘸祈福法会，乃是出于王宁的授意，如果依着他的性子，早卷了这笔钱溜之大吉，花光之后再换个地方装神弄鬼了，奈何现在他在王宁的控制之下，只能乖乖任由摆布。


王宁在全力地神化长风道人，他知道播州的杨应龙、铜仁的于俊亭，俱都是崇信道教的人，所以要倾心打造一个活神仙出来，为他们所用，他所图的并不是一点点眼前利益，而是有更长远的规划，试想他们能隐姓埋名潜伏葫县那么久，做什么事会没有耐心呢？


长风道人虽然不乐意，可小命捏在人家手上，也只得乖乖听命。他出场的时候比其他道人都要威风，前方还是十六名弟子开道，身后紧跟着清风、明月两道僮，甫一出场，众多信徒弟子便纷纷顶礼膜拜，黑压压跪倒一片。


引勾佬眼见这道人一出场便有这般威风，讶异之余，眸光中便隐隐透出一些羡慕。苏循天偷偷瞄了他一眼，摇头晃脑地赞叹道：“长风道人真是威风，便是咱们铜仁的张知府出巡也没这般威风吧！”


毛问智道：“别说知府了，就是皇帝出巡也没这么威风啊。再说了，皇帝出来，跪的未必都是愿意跪的，只是不敢不跪。大家可是心甘情愿向长风道人下跪的，这才是活神仙！”


苏循天道：“听说那佛家的大德高僧出门，也是无数人礼赞膜拜，威风的紧呢。不管到了哪儿，不管信不信该教，地方上的名流，官府里的大人，都是礼遇的很，要知道得罪了他一个，可是得罪了无数的该教信众啊。”


毛问智道：“嗨！你说俺大哥，那也是……那啥，他要是亮出身份来，是不是得有更多的人礼拜恭敬？”


苏循天自从向叶小天密报他姐夫蓄谋对付叶小天的阴谋之后，就被叶小天引为了绝对的心腹，如今业已知道叶小天的真正身份。听了毛问智的话，苏循天“嗤”地一声，道：“凭什么？”


毛问智不服气地道：“凭什么，你说凭什么？这长风道人虽然有名气，可在道家天下名观那么多观主中也排不上字号，俺大哥那可是……就不说俺大哥了，就眼前这两位长老，那也是教里排前八的前辈，长风道人在道家排得上前八吗？就是这两位长老，也比长风道人尊贵几分啊。”


苏循天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却让引勾佬和耶佬依旧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个呆子，别胡言乱语的。蛊教躲在深山老林里，除了山中那些苗人，谁知道他们是老几，又怎么会恭敬礼遇。”


引勾佬和耶佬听了苏循天这番话，老脸上登时有些不自在。


叶小天早就觉得蛊教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通过教义把山民们约束在深山里，比起王侯将相、地方豪强，简直逊毙了。在山窝窝里充大王，统治者们没有得到太多的物质享受，又让信奉他的人困顿艰苦，简直是害人害己。


要活得有滋味，就得走出来，融进去。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叶小天如今都叫他们享受过了，再让他们亲眼见到别人的威风八面，不怕勾不起他们的欲望，人只要有了欲望，就一定会有改变自己的动力。叶小天的糖衣炮弹，可是一颗接一颗，不要钱地往下砸。


长风道人披八卦道衣，仗七星宝剑，踏上高台，行罡斗步，关告投文，上达天庭：“一启天尊：教化众生。尊道德，戒贪欲，守清静，纷争杀伐不起，百姓安居乐业。二启天尊：演说经纶。开道缘，启智慧，识天机……”


长风道人在上面演的有模有样，引勾佬和耶佬却已无心看下去，两人掉头他顾，漫步走去，一颗种子已经在他们心底悄悄种下……

第23章 大人物的一闪念


第二天一早，引勾佬离开了叶小天的府邸，离开的时候，铜仁的繁华已经在他身上打下了烙印，长风道人的风光同样在他心底打下了烙印。或许这烙印还不够深，但这只是第一步。


所谓腐蚀，就是要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入彀才算高明，如果让人引起警惕，那就落了下乘，叶小天自有后手，只要他的心防已经有了缝隙，叶小天就有办法把这个缝隙撬得越来越大。


格哚佬的部落奉叶小天的令谕大迁徙时，神殿按叶小天的吩咐给部落拨付了一批金子，这笔金子也由引勾佬带到了叶小天府上，这是从深山金矿里采撷的金砂原矿。


这处矿产藏在深山之中，由于生苗部落居住在四周，素来不为外界所知。这个矿的金砂纯度很高，几乎不用再加提炼。但是如果拿这么纯的金砂原矿出手购物，恐会引起有心人猜疑，所以叶小天没有急着出手。


在引勾佬赶到铜仁的当天，他就派人去知会了清浪街的“大亨杂货铺”，请大亨到铜仁一见。叶小天想把这批金砂交给大亨，由大亨帮忙暗中采买农具、种子、布匹、油盐、粮食等物。


在格哚佬的部落能够自力更生之前，有了这些东西，就能最大程度地保障他们的生活。叶小天的目的是想引领这些虔诚奉他为主的山民走上文明、富足的生活，而不是在山里过半野人的日子。


他本以为大亨会来得很快，没想到大亨姗姗来迟，引勾佬离开一天后，大亨的信使才赶到，告诉他自家少爷正在路上，原来大亨之所以这么慢，是因为他把家也搬来了铜仁。


以前大亨就跟他说过，铜仁城比葫县大，更适宜他大展拳脚，有心搬到铜仁去，只是蹉跎再三，始终难以成行，如今叶小天先行了一步，大亨终于也下定决心，搬来了铜仁。


好在大亨早就做着搬迁到铜仁的准备，屋舍等地方已经由他设在铜仁的分号代为办理完毕，此时搬来也不显仓促。两兄弟终于在铜仁再度聚首了。


六龙山七玄观，王宁和洪百川依旧下着棋。


王宁布下一子，对洪百川道：“令公子搬到铜仁来了？”


洪百川点点头，道：“这孩子早就有心迁来铜仁，只是一直没有成行。他搬来才好，我便有了借口过来和儿子同住，省得时不时的就得借口忙生意，赶来铜仁这边。”


王宁苦笑一声，道：“是我上了杨应龙的大当，真以为他经营东北的要害之处乃是葫县，才让大哥做出错误的决定。谁想到他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真正着眼处乃是铜仁。”


洪百川道：“怨不得你，看他对葫县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谁会想到其中有诈？田氏不也上了他的当么，否则田家何必一再派人前往葫县。只是，如今他已和铜仁几家土司搭上了线，希望我们还来得及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王宁道：“我们终究是迟了一步，现在再想在他们中间楔钉子，插内线，已经来不及了，大哥想利用一个道人，为的就是这个？”


洪百川也布下一子，微笑道：“不错！很久以前的帝王将相们，在做出重大决策或者出兵远征的时候，都会求神问卜，以预测吉凶。而现在的许多帝王将相……还是一样要求神问卜的，呵呵……”


洪百川所言倒是半点不假，地雷、雷击，有点天象变化，皇帝就要咨询钦天监，下罪己诏，大赦天下，涉及到一些重大决策或者军国大事，岂有不求神问卜的道理。


王宁憬然道：“原来如此。”


洪百川道：“只要长风道人能被他们看重信任，早晚有求他占卜的一天。寻常的消息我们或许得不到，但是一些重大消息我们却一定能够知道，而我们所需要的，不就是真正重要的消息么？”


……


此时的贵阳洛旺河，正在举行龙舟节。河滩上是一条条完整的杉木挖成的龙舟，舟长七八丈，宽度却仅三尺，雕有龙头凤尾，龙头上顶着男根、鸟形、或鱼形的标志，以示祈子求嗣、鱼水之欢等等。当然龙角上也会刻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吉祥话。


岸上摆着一张方桌，桌脚上绑着去掉了树叶和枝皮的树枝、雨伞、红布、纸钱和一把青草，方桌上供着白米一升，褪了毛的白公鸡一只，香炉前还有三杯水酒。


一个白袍老者手持三炷香，向天默默祷告着，旁边的巫师一探手，左手抓着白公鸡，右手抓了白米，抛洒向一条条龙舟，口中念念有词地祭奠龙神，施法已毕，便挥刀斩下鸡头，把鸡向排列整齐的龙舟一抛。


那白袍老者见状，便把大手一挥，威风凛凛地喝道：“开始！”


鼓声如雷般响起，沙滩上无数摒息观看的观众顿时发出海啸般的呐喊声，赤裸着上身，扎着红腰带、红头绸的小伙子们一个个鼓起腱子肉，抬起龙舟飞也似地冲进河水，趁那龙舟还凭着惯性向前滑动时便麻利地跳上船，划起了船桨。


白袍老者笑呵呵地走向搭在沙滩上的三层看台，看台上搭着棚子，棚子上还系着红绸，这就是主办龙舟竞渡的贵阳大豪们观战的地方。


白袍老者一到，看台上的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因为这白袍老者姓安，他是土司之王。如果说贵州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土司就是一百多条神龙，那么他就是龙王。


安老爷子在三层看台上百余权贵豪强肃穆地注视下坦然走向他的位置，走到一半时，他忽然站住了脚步。在他左手边是一对璧人，男的丰神如玉，女的笑靥如花，正是田彬霏和田妙雯兄妹。


一见老头子站住，田氏兄妹忙向他行了一礼，齐声道：“老爷子好！”


安老爷子笑眯眯地看看他们兄妹，道：“听说有一支生苗出了山，到了提溪司境内？”


田氏兄妹对视一眼，田彬霏讶然道：“我兄妹不知此事啊，老爷子从哪儿听说的？”


安老爷子笑眯眯地点了点他们，道：“你们两条小狐狸，要和老头子耍心眼吗？铜仁那个小胖子应该吓坏了吧，你们田氏是他的旧主，那个小胖子一定会求到你们头上的。”


田妙雯眨眨眼，乖巧地问道：“那……如果真有生苗出了山，张知府问计于我们兄妹的话，老爷子觉得，我们田氏该怎么办呢？”


安老爷子笑眯眯地道：“张家的小胖子胆子小，你们兄妹的胆子可不小，难道也被吓住了？安慰安慰他就好了嘛，生苗出山，依老夫看，未必是坏事，顺其自然就好，顺其自然就好啊！”


田妙雯还待再问，安老爷子已经继续向前走去，三人这番言语声音并不高，岸上观众正发出如雷的呐喊声为参赛的龙舟队伍加油，是以并无他人听清三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安老爷子是何等身份，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田氏兄妹又岂会等闲视之。安老爷子入座后，众人也都一一落座，田彬霏和田妙雯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饶是他们一个聪明绝顶，一个兰心惠质，也不理解安老爷子话中的深意。


土司王特意止步，对江河日下，渐已屈居四大天王之末的田氏两兄妹亲切说话，看在他人眼中，也只当是老人家对田氏的没落有恻隐之心，所以特别关照，谁也没有想到三人所谈的竟是在许多铜仁人眼中也不值一提的一件事。


※※※


戴同知去了提溪，戴李叶三人组便少了一个人，时常聚在一起的就只剩下李经历和叶小天两个人了，二人本就相熟，官职地位也相当，倒是相处非常融洽。


这一日吃罢酒，又推拿一番，李经历觉得精神奕奕，不好好发泄一番实在对不住他日渐痴肥的身子，便兴致勃勃地欲往烟花柳巷中去一展身手。叶小天不好此道，二人便中途分了手。


叶小天看时光还早，此时衙门里又没有要紧事，便信步来到西城，查看清淤进度，这清淤确实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事情，要把那郁积了五百多年，粘性极大、吸力极强的腐泥从地下用人力一锹一锹地掘出来，极为耗费时间。


清淤工地不远处一片空旷地面上，已经被裕记圈起了一大片临时的厂区，丁掌柜的几乎把他在郊外的砖瓦行暂且停工，全员转移到了城内。


叶小天带着侍卫信步走进砖瓦行，就见一进门左右两边就是两个浅坑，几个小孩子牵着水牛，在坑里踏来踏去，泥猴儿一般。


这些从地底挖出的淤泥适用烧砖，但是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和炼”，因为它还需要加入一些其它的东西搅成一体才能制作砖胚、瓦胚，只不过因为是粘性十足的淤泥，只需稍加和炼，不需小半天的搅和。


叶小天一瞧这么多的童工，有的磕磕绊绊走道都还不太利索，不禁皱起了眉头。再往前去，就见有更多的孩子在从事搬砖的工作，虽然他们年纪小，力气小，可是蚂蚁啃象，搬运的砖瓦实也不少。


丁掌柜的满面笑容地送一位富绅出来，这富绅家里要起一座新宅子，刚刚在这儿订了一批砖瓦，一见叶小天来了，丁掌柜的赶紧向那富绅告一声罪，便向叶小天迎过来。


叶小天蹙眉道：“丁掌柜的，你怎么……用了这么多的少年人？”


丁掌柜的笑道：“是啊！都是些父母忙于生计，无人看管的娃娃，成群结伙地跑到砖瓦行来捉迷藏、玩泥巴，我看他们无事可做，又影响做工，干脆就让他们帮忙做事情了，每日能领几文工钱回去，他们的父母都高兴的很。”


叶小天本来对丁掌柜役使儿童有些不满，不想丁掌柜的竟当成恩德炫耀。仔细看看那些孩子，一个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家境可想而知，想必他们能做工赚家用，爹娘的确是很满足的。


叶小天向一个流鼻涕的小童招招手，那小童见那个给他们发工钱的大善人对这个年轻人都很礼敬，马上乖巧地跑过来，叶小天弯下腰，问道：“你在这里做工挣钱，你爹娘同意么？”


小童擦了擦鼻子，很自豪地点点头，道：“嗯！爹娘说，我长大了，能给家里挣钱了，很有出息！”


叶小天笑笑，又问：“那你挣了钱，打算做什么呢？”


小童道：“我要读书！我爹说，要想有出息，就得读书识字，可是现在家里穷，请不起先生。”


叶小天想到年幼时他家里也请不起先生，上不起私塾，父亲把他兄弟俩带到大牢，为了让那些犯官们教他们识字，便陪着笑脸给犯官们跑腿的经历，不禁心中一酸。


小孩子跑回去继续搬砖了，叶小天望着那些小孩子寒酸的衣着、单薄的身影若有所思：“我这个推官既然连清淤挖渠这等不务正业的事儿都干了，便再多一桩也无妨，干脆不务正业到底吧！”

第24章 秀才遇见兵


“你要开办书院和武会？”


张胖子嘴巴张得就像一头快要渴死的河马，于家和果基家的事一直没有解决，两个部落间的争端每持续一天，都是在削弱他的威望和影响：两个小弟大打出手，他这个老大却无法解决，那他还算老大么？


这时候，生苗又来凑热闹，一向缩在深山里，既不接近山外人也拒绝山外人接近的半野人居然出山了，而且出现的地点恰恰就是水银山那座活火山附近，张胖子更是焦头烂额。


这个时候，叶小天紧急求见，说是有紧要大事相商，张胖子还以为他有什么紧要消息，却没想到叶小天竟然向他提出要开办书院和武会，张胖子只觉一阵蛋疼，这有个屁的紧要啊。


叶小天道：“其实不是下官要办，而是新近迁来我府的葫县大富绅罗公子想出资捐建一所书院及一处武会，以攘助我铜仁府推行教化，以示对知府大人的支持，下官只是攘助其事。”


叶小天道：“我铜仁府现有一处官学，余外尽是私塾。能上官学者皆为官宦子弟。能入私塾或聘请西席入府教授者皆为富有人家。而贫苦百姓子弟纵然有心接受教化，却也不得其门而入。


是以，罗公子与下官商议，开办一所只针对贫穷百姓人家子弟的书院，建造书院和聘请先生的费用皆由罗公子及本府开明士绅们捐助，学生不用花一文钱，教会他们读书识字，将来纵然不能取得功名，能写会算也好谋生。


至于武校，是考虑到我铜府府最庞大的行业就是水陆运输，百行百业中执此业者独占四成有余，而其它各行业共占六成不足，长途运输，总要孔武有力懂些拳脚者为佳，再者有些孩子或因天资愚钝确也不擅读书，故为书院之补充。”


张大胖子努力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一句话，就是既不用他花钱也不用他操心，只需他点点头。于是张胖子点点头，道：“成，既然如此，你去办就好了，无需本府同意。”


叶小天道：“大人，那武会到是可以随时开办，可是开办书院却不同于开办私塾，总要院、道诸公暨本省学政首肯，方有资格开办，不请示府尊大人，下官岂敢越权上报。”


张胖子不耐烦地道：“行了，本府已经首肯了，你自去拟道条陈，本府给你呈上去就是！”


叶小天本来还想到张胖子好出风头，可以怂恿张胖子担任书院院长，这样他会更上心些，但是见他此刻心不在焉，颇不耐烦，这话便没说出口，反正他已答应，便答应着退了出来。


叶小天刚出来，就见戴同知臭着一张脸，由一个皂隶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叶小天讶然道：“啊！戴大人回来了！戴大人辛苦，大人这是怎么了？”


戴同知一见叶小天，悻悻地道：“野蛮人，不开化的野蛮人，简直是不可理喻的野蛮人呐！”


叶小天茫然道：“小弟何时得罪了戴大人？”


戴同知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生苗。哎哟！”戴同知说话间，足踝又崴了一下，疼得他哎哟一声，对叶小天道：“我急着去见知府大人，回头再与你分说。”


叶小天道：“好！既如此，我去知会李经历一声，今晚为同知大人接风。”


望着戴同知一瘸一拐的背影，叶小天纳罕不已，知府大人此番派戴同知去提溪，只是试探格哚佬部落出山的用意，双方不该发生冲突才是，戴同知怎么这副模样，莫不是我那“老丈人”难为了他？想不通啊想不通。


张胖子刚把叶小天打发走，戴同知就走了进来，一见张知府，便推开搀扶他的皂隶，来了个“金鸡独立”，向张知府施礼道：“府尊大人，下官回来了。”


张胖子奇道：“崇华，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戴崇华苦笑道：“一言难尽啊！”


张胖子道：“来来来，看坐，坐下慢慢说。”


戴同知单腿跳到一张椅子前，扶着扶手慢慢坐下，这才向张知府解释起来。


戴崇华赶到提溪，立即上山寻那迁徙出山的部落，探问之下方知该部为格哚佬部，戴崇华向部落百姓自报身份，由他们引见给了他们的族长格哚佬，于是双方开始了一番鸡同鸭讲的对话。


戴崇华彬彬有礼地对格哚佬道：“格哚佬族长，本官是铜仁府同知，知府大人获悉你的部落出山，特意差遣本官前来问候，不知你们的部落因何迁出深山呢？”


格哚佬高举双手，神圣庄严地：“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蛊神降下神谕，我族所在的地方将有大灾难发生，并为我们虔诚的信徒指明了新的生存吉地，就在这里，我们遵照神谕而来！”


格哚佬说着，还让一个浑身插满羽毛的鸟人拿了一个龟壳来给戴崇华看，戴同知左看右看，就是看不明白上边烧裂的纹路，能向这些半野人传达出内容如此丰富的信息。


戴同知便好言相劝道：“格呐佬族长，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如果神明指示你们，京城才是你们宜居的吉地，难道你们还能跑到京城去盖房子？是不是请神明在深山中另外给你们指示一块吉地呢。”


戴同知本以为格哚佬部和其他部落之间发生了战争，兵败逃难，又或者是该部落的驻地发生了什么天灾。


如果是这些原因，那都不是问题，山中生苗的生活方式非常简单，活动区域也有限，一个部落占领太大的地盘没什么用处，两个部落的战争结束后，他们自会迁回本来的驻地。


如果是因为原来的驻地发生了天灾，那问题也不大。容他们在此居留一段时间，最长一年半载，原驻地的生态恢复，他们也还是要回到原本驻地，可是他们迁徙的理由是神谕，谁知道那见鬼的蛊神什么时候会再降一道神谕，让这些愚昧无知的野人回老家。


戴同知说完，马上发现格哚佬和旁边那个浑身插满羽毛的鸟人用一种很不屑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愚昧无知的野蛮人，戴同知被他们看得很不舒服，便道：“格哚佬族长不明白我的意思？”


格哚佬撇撇嘴道：“你以为神明就像和你做生意的买卖人，可以讨价还价？”


戴同知耐心解释道：“格哚佬族长，你要知道，这个地方属于铜仁府，归提溪司管理。如果是一户两户的流民逃难到些，那自然是不碍的，但是整整一个部落迁徙至此，那就万万不可以了。”


格哚佬纳罕地道：“为什么呢？”


戴同知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这个问题就复杂了，涉及到路引、户贴、黄册、赋税、徭役等等问题。何为路引呢，就是出外务工、经商、游历所必需的证明。何为户贴呢，就是记载户主、乡贯、户等、丁口……”


戴同知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讲得口干舌燥，这才停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格哚佬族长，你明白了吧？”


格哚佬点点头，欣然道：“我明白了，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戴同知一口水“噗”地喷了出来，咳嗽半天，才强抑不耐地解释道：“因为百姓皆有户籍，你的户籍在哪里，你就得在哪里，如非官府同意，是不能迁徙他地的。”


格哚佬茫然道：“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户籍啊。”


戴同知窒了一窒，恼羞成怒道：“但是你们不是一直住在山里么？”


格哚佬：“不错！然而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蛊神现在指示我们要离开那儿，所以我们出山了啊！”


戴同知气急败坏地道：“你们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几千号人，要吃要喝、要穿要住！你们突然冒出来，那本来属于本地人的东西就要少了，猎物会变少，耕地会变少，那他们该怎么办？”


格哚佬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件事，不用担心，不用担心，神明为我们指明道路，我们还要用自己的刀劈开荆棘，用自己的双腿去趟开它才行。谁不愿意，那就来吧，要么杀光我们，要么被我们杀光，简单之极。”


戴同知无力地吼道：“我们知府大人是不会同意你们迁徙至此的，你们必须离开！”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格哚佬还有他旁边那个鸟人，以及众多的野人全都勃然大怒了：“你们的知府有什么了不起，难道他比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蛊神还要厉害？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这是冒犯神明！”


戴同知在众口一辞的唾骂声中，在漫天飞扬的唾沫星子里面落荒而逃，因为走得甚急，下山时崴了足踝，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张知府听完戴同知的话，一张胖脸登时又纠结起来。其实在这个年代的西南地区，可谓地广人稀，土地利用率极低，不要说是一个几千人的部落，就算再加几十万人也安置得下，但那是在人口缓慢自然增长的前提下。尤其是山外的土地各有所属，哪怕它荒芜着，任由草木生长，岁岁枯荣，都没问题，但是要把它交给别人，谁会答应。


张胖子头疼地扶住了额头，苦恼地道：“就没有一点好消息让我开开心么？”


戴同知道：“好消息也是有的，因为格哚佬部落突然出现，提溪于家和果基家已经偃旗息鼓、歇兵罢战了。”


张胖子脸上一喜，戴同知又道：“但是格哚佬部要是赖着不走，恐怕于家和果基家就要与他们开战了！”

第25章 在那里，站住脚


铜仁和提溪的联系骤然变得密切起来，每日里快马往返，传递着消息。生苗出山的消息终于隐瞒不住渐渐流传开来，不过铜仁城的百姓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生苗出山而已，又不是番邦外敌打过来了，有什么好惊讶的。说起来大家只是久不来往，彼此生疏了，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呢，那感觉……就像一个从小没有见过面的远房表弟搬到了他们隔壁村子。


这个民族历史实在是太久远了，以致千八百年前的事，他们聊起来也像是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既陌生又亲切，而没有什么遥远的感觉。真正感到紧张的，只有张家和于家。


提溪司那边有张家的分支，提溪长官司长官就是张铎的本家堂弟，那里还有于家的分支于家寨，至于第三方势力就是凉月谷果基家。格哚佬的部落要迁至提溪，挤占的就是他们的领地，压缩的就是他们的生存空间。


戴同知狼狈而归，张铎便命提溪司长官直接与格哚佬部进行联系，双方接触、接洽、磋商、洽谈，如是者十来天，消息不断传送至铜仁，累的马瘦毛长，终于拿到了格哚佬部的最终答复：


格哚佬同意，既然他们出了山，就按山外人的规矩，纳入铜仁府管辖，接受铜仁府的管治，可以让户科到他们的寨子为他们造册登记，建户贴、黄册，正式成为铜仁府下辖的一个部落。


但是作为交换条件，格哚佬要求父母官向他刚刚迁来的部落提供粮食、农具、种子，并且派遣人员教习如何开梯田、种庄稼，而且他们还要求和凉月谷果基家一样，不纳粮、不服役，只向直属的土司老爷缴纳供奉。


这样的条件张铎怎么可能答应，提溪司的地盘分成三块，最大的一块就是他张家的，靠近水银山的那一块则是于家的，另外凉月谷果基家占有一小块，凉月谷的主要领地还是在山里。


格哚佬部要在那儿落地生根，建山寨、开梯田，狩山打猎，这就是从于家、张家和果基家的饭碗里抢吃的，这张饼一共就那么大，多一个人来分，其他人就要少一块，就算他肯答应，果基家和于家肯答应么？


至此，张铎的绥靖政策彻底破产，打破了一切幻想，唯有选择兵戎相见了。张铎立即传檄全府各地土司，命他们赶赴铜仁议事，以便合各路土司的兵马，讨伐格哚佬部。


格哚佬的部落本来是住在深山里的，官方户籍名册上全无记载，属于黑户，虽然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官府没有能力把它的统治延伸到深山老林里去，但这样一来也方便他们对格哚佬部采取行动。


此番讨伐，张铎自己就能做主，只要能迅速平息此事，就不会引起朝廷注意或插手，其他各地的土司也不会掣肘。即便被朝廷察知，也可以答复以平息地方小型骚乱，他可以放手施为。


哚妮听说了这件事，惊慌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哥，张知府要召集各路土司讨伐我爹呢，这可怎么办，小天哥，你还是快下令，命其他各部支援吧。”


叶小天摇摇头，道：“抛开教中的关系不谈，你爹这么多年，总也交下一些朋友吧？如果需要，他会请人帮忙的。这件事，你不要管，我，也不能管！”


叶小天起身向外走去，见哚妮依旧一脸慌张，便安慰道：“你不用太担心，张知府才是最怕出事的那个人，所以就算他赢了，也不会把你爹怎么样！”


哚妮望着叶小天的背影，想不通叶小天为什么要舍易就难，想了许久，她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她明白了，她相信小天哥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神谕，小天哥拒绝动用尊者的权力也是神的一个考验，是对她父亲是否虔诚的一个考验。


叶小天当然不会无聊到替神去考验他老丈人是否虔诚，在他做出让生苗出山的决定时，他就预料到不会那么轻松，不流血、不奋斗，就能让别人拱手让出自己的地盘，太不现实。


然而困守深山，那些心地纯良质朴的山民只能变得愈加愚昧落后，继续被山外的世界远远抛在后面，总有一天他们将落得一个猴子般供人戏耍奴役的悲惨下场。


而一步步接触，通过交往、交际、通商、联姻，长远规划，步步渗透，历数百年自然进化来进行这一过程，谁能确保他的继任者会继续贯彻他的主张？若是他老爹现在要求他回京继续当狱卒，他肯定不会去，这么孝顺的他都不敢保证一定顺从父亲的期望，他凭什么这么相信他的继任者？


所以当张铎决定用武力把格哚佬部赶回深山，传檄全府各地土司的时候，叶小天并没有给予格哚佬更多的指示，正如格哚佬当初出山时，他也只是指出要去哪，至于怎么去、用什么理由，如何站住脚，他一概不管。


格哚佬部只是他数十万子民中的一小部分，他要是想当个事事亲为的老妈子，累吐了血也只能成为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诸葛亮。山外的世界繁华、富庶，远比深山的艰苦条件要好。这里的人有鲜丽的衣服，有花样繁多的饮食，有跑得飞快的车子，也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那些山民和他们的族长、酋领、长老们，他们今后所需要面对的，不再是恶劣的自然环境和禽兽蚊蝇，但也不是一路坦途，他们要掌握新的谋生技能、他们要打交道的，是远比山石树木猛虎群狼更复杂的同类，他们需要适应，需要学习在山外世界中活下去的本领。


“在那里，站住脚！”


当格哚佬派人向叶小天请示的时候，叶小天传给他的依旧是这六个字，至于怎么做，他没有给予任何指示或者提供任何建议。这时候，他正一心忙于筹建书院和武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有时候，大人物一动念，仅仅是一个念头，可能就会有点石成金、呼风唤雨的效果，会有许多地方，会有无数的人，因为他的这一动念从而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和命运。


但他想做的必须是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否则就是异想天开，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他的想法就只能变成激进和跃进，会有无数的人或者许多地方，因为他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受害。


叶小天现在就是一个大人物，虽然是隐形的。或许是和那个搬砖孩子的一番对话触动了他的童年回忆，他想……也许可以做点什么，就是这一动念，便有了建造一所平民书院和武会的提议。


但是叶小天请求建立书院的公文递到贵阳学政那里，就被驳了回来，根本没有机会送达朝廷，受到院、道诸公的众议。


贵州学政是由贵州提刑按察使兼任的，按察使大人是王浩铭，和江南大儒崔象生是同门，对叶小天一向没有好印象，这次见叶小天一个主管刑名的推官居然上书建议设书院，便把大笔一挥，只批了四个字：“不务正业！”


由于王浩铭的正职是提刑按察使，主管一省刑名，公务繁忙，所以还有一位副学政署理学政的日常事务，他见那请示上面还有铜仁张知府的签押，而学政大人批驳的语气又太过不屑一顾，便为他转圜了一下。


这位副学政洋洋洒洒地列举了十几个问题，以证明铜仁不能建立书院，诸如书院乃藏书、教学与问道三者俱备的学府，这位铜仁大善人罗大亨藏书多少？聘请了几位大儒？可有研究道德学问的本事等等。


叶小天的初衷只是想让那些目不识丁的孩子长大了不至于是个睁眼瞎，能写会算就可以了，他要做的其实是普及教育，并非精英教育，他根本就没指望以他的办学能力会出几个当秀才、举人、状元的弟子。


他上哪儿去购买足堪称为书院的大量藏书？他上哪儿聘请足够份量的大儒来此坐镇讲学？作为一个七品推官，而且在士林中毫无威望，这是他有钱也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秋池问明叶小天心意，不禁笑道：“东翁，以书院为名确也招摇了些，就算最小的书院至少也得一位博学鸿儒坐镇才名副其实啊。既然东翁只是想让这些孩子识字读书、能写会算，那也不必以书院为名了，咱们建个私塾就好，只不过一般的私塾不过十几二十个学子，我们的私塾要大的多，既然不能称院，称之为校以区别于么塾就是。这样也不必需要院、道诸公和学政大人批准！”


叶小天被他一言点醒，叶小天做事本来就是看重目的和结果，并不在乎过程和手段，先前只是他对办学方面全无经验才想不到这一点，现在有了李秋池的提醒，叶小天干脆撇开官府准备单干了。


叶小天立即让李秋池选择校址，以便建造两所学校，一文一武，专门招纳那些无钱读书，每日混迹街头玩耍的孩子，并且委托黎教谕帮他物色读书人充当教席，叶小天的要求不高，没有功名也可以。


对于叶小天的这些举动，铜仁官绅两界并非一无所知，只不过大多数人都只是冷眼旁观地看笑话，在他们看来，这位叶推官一定是发了神经，跟着一个有钱没处花的罗大胖子瞎折腾。


在这土司满地走，土舍多如狗，出身就决定命运的地方去推行教化，能建立甚么文教之功呢，能凭此晋位升官吗？


此时的铜仁，确实是土司满地走，土舍多如狗，因为张知府传檄各地，共商出兵大计。土司们之间偶尔会有小打小闹，但是各路诸侯联合讨逆的把戏，一百年也碰不上一回，是以各地土司纷纷赴会，铜仁城里自然随处可见贵人。


这一日，李秋池遍览铜仁后，终于选定了两处地方，文校的所在位于府学之东，府学之东原本是一片稀疏的林区，按照李秋池的说法，在毗邻府学的地方建学，可以让他们文校的学子们熏陶向学之风。


可是叶小天早就见识过府学、县学里那些凭恩荫入学的土司少爷们是何等模样，他很怀疑让自己的学生离这些少爷秧子们那么近，能熏陶到什么向学之风，不过看那地方倒还幽静，而且本是空地，建造校舍快易，便答应下来。


至于建立武会的所在，却与叶小天的府邸很近了，因为这处地方也在东山，只不过叶府在山阳，武校在山阴。这处地方叶小天没有去察看，直接就按李秋池所方定了下来。


在叶小天看来，读书当然应该讲究些环境，清幽安静，能让人心无旁骛才好。至于练武却大可不必如此讲究，一个武人这般讲究那还练的什么武。叶小天拍了板，资金又充足，两处校舍马上同时动工了。


叶小天并未想到，一时动念所做的这个善举，最终回馈了他什么。在两处校舍动工以后，他的注意力终于放回了衙门，因为各路诸侯已经纷纷赶到铜仁城，张知府的议盟大会就要开始了！

第26章 逼宫


府衙二堂上，众土司、土官们济济一堂，其中很有一些是叶小天脸熟儿的，比如大万山司的洪东知县，乌罗司的阿加赤尔土司，平头著可司的扎西土司，还有石耶洞、邑梅洞的几位土司，叶小天纵然不记得他们的名字，长相也有印象。


只不过上一次叶小天是他们之中的一员，都是来向知府大人讨银子的，而这一次叶小天已经是知府属官，是旁听众土司议盟，如何应对生苗出山这种突发事件的。因此，叶小天没有坐在他们中间，而是和知府属官们一起坐在左侧。


右侧是众土司官的座位，左侧上首第一位，坐的是一个柳眉杏眼、肤如凝脂的青衫公子，掌中把玩着一柄象牙小扇，笑吟吟地左顾右盼着，正是叶小天心目中的小妖女——监州于大人。


后宅里面，张雨桐帮父亲整理着袍服上的褶皱，道：“那格哚佬部落不过三千人，去掉老幼和妇人，能有八百勇士就不错了，父亲命提溪长官司率于家和果基家的兵马就足以应对，何必大动干戈，召集全府土司呢。”


张胖子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头道：“儿子，你还太小，有些事你不会明白的。”


张雨桐苦恼地皱起了眉：“我已经十七了！”


张胖子笑道：“不错，虚岁！”


张胖子举步要走，见儿子依旧一副悻悻然的模样，便又站住脚步，道：“这个摊子，早晚要交到你手上，便先让你知晓也没什么。儿啊，铜仁是咱张家的，没错，可人有壮年和老年，江山也是如此。


如今咱张家，已经不像当年一般说一不二，可以势压铜仁所有土司了。水银山之乱，爹未能调停解决，田家又袖手不管，这些土司们就有点不把咱张家放在眼里了。


咱们土司人家，稳！这是不假。我听那说书先生讲，自汉以来，当过中原皇帝的，除了汉人，还有什么氐，羌，羯，鲜卑，匈奴，契丹，女真，沙陀，西夷，党项，蒙古……


皇帝换了无数人家了，可咱们依旧稳稳当当地在这儿称王称霸。像那安家，从汉朝到如今经历多少王朝了？稳着呐！不过，一千年前安家是贵州土司之首么？不是！五百年前土司王是安家的么，也不是！不灭亡，不代表实力和地位也不变呐。”


张雨桐动容道：“爹是说，有人想谋夺咱们张家铜仁之主的地位？”


张胖子摇了摇头，道：“爹并未探听到什么，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具体哪儿不对劲，爹也说不上来。总之，爹这次大动干戈，就是一个警告，如果真有人图谋不轨，爹要让他知道，我们张家，依旧是铜仁之主，铜仁辖下的土司们，依旧听从咱们张家号令！”


说到这里，张胖子脸上掠过一丝豪迈的霸气，他又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便由两个力大的仆人搀着走了出去。过度的肥胖，迟缓的身影，把他刚刚呈现的威猛气势毁得一干二净。


※※※


二堂上，戴同知介绍完格哚佬部落的情况重新落座，端坐上首的张胖子便道：“本府本着仁义之心，一再忍让，希望格哚佬部能够退回山里，可惜他们对本府的劝诫都当了耳旁风。如今，本府决意，以武力驱逐该部，诸位土司以为如何？”


张胖子本以为这句话说罢，众土司就会纷纷攘臂高呼，响应出兵，不料他语音一落，大堂上却陷入了一阵难堪的沉默。


叶小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静寂弄得有点不自在，他挪动了一下屁股，不料带动臀下的椅子，发出吱嘎一声，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特别刺耳。叶小天吓了一跳，赶紧停下不动。


张胖子一双眼睛微微瞪大了些，脸上有些燥热，他对众土司的不恭已经隐隐有些觉察，可他没有想到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远比他估计的还要严重得多的地步，他这铜仁之主发了话，竟然没有一人响应。


乔师爷见状，忙打圆场道：“其实对付格哚佬部，仅凭提溪司张家、于家、果基家的人马就够了。知府大人之所以要号召全府各地土司联手出兵，是为了表示我铜仁各部一体一心！


诸位大人不要忘了，我铜仁四周群山环绕，大山之中尽是生苗，如果山中部落有样学样，可不搅得天下大乱？所以，联手驱逐格哚佬部，就是告诉山中部落，我们铜仁铁板一块，叫他们不要再生妄想，知府大人是一番苦心呐！各位土司只需派遣少量丁壮，意示参加就成了。”


大万山司的洪东知县“咳嗽”一声，道：“知府大人固然是一番好意，可是武力驱逐，会不会引起山中部落的同仇敌忾，反而纷纷出山了呢？下官的辖地，可是就在十万大山脚下……”


洪东县令这一发言，叶小天才注意到，他居然穿了一套知县的官服。叶小天还记得上一次他来向张知府讨赈银时，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土著袍服，布帕缠头，腰挂短刀，不像一个知县，倒像哪个寨子里出来的土司。


向土知府讨银子时穿土司袍服，现在土知府找他商议联手出兵了，他就穿朝廷的官服……


叶小天想明白其中的意思，不禁暗暗摇头，这些土司老爷们的肚子里墨水儿或许不多，但心机诡诈方面却毫不逊色。这正是他没有包办一切，放手让格哚佬部去独自应对的原因，人间是个好地方，但人心也不乏险恶，他们要学会适应。


洪东县令这样一说，立即有几个土司随声附和起来，这几位土司包括乌罗司、邑梅洞司、石耶洞司，他们的领地都是靠近大山的，所以和大万山司的洪东县令有同样的担心，只怕因此激怒山中部落，大举出山，他们首先就要遭殃。


张胖子气得鼻息咻咻地道：“你们担心会激怒其它的山中部落？现在格哚佬部已经出山，已经将提溪司一部分的山川、平原与河道占为己有，如果不把他们狠狠地打回去，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其他的山中部落有样学样，纷纷出山？”


乌罗司的阿加赤尔道：“知府大人此言差矣，山中部落一向不大与外界接触，方才戴同知也说了，格哚佬部这次之所以要出山，是因为他们接到了神谕，所以知府大人的担心是不可能出现的。”


张胖子瞪着他道：“那么，你乌罗司到底出不出兵呢？”


终究是积威之下，阿加赤尔不敢与他对视，只是垂下目光，讪讪地道：“我以为，还该慎重其事！”


张胖子又瞪向洪东县令，洪东县令陪笑道：“我以为，应该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张胖子气得发抖，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头皮麻酥酥的，突然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只怕一睁眼支持不住就得栽到地上，只得咬紧牙关，静待那种眩晕的感觉过去。


在他的感觉中，这个时间很短很短，而在堂上其他人眼中，却只见到张知府一连被两位土司拒绝之后，双手扶案，双眼紧闭，脸色忽青忽白，颊肉激动地哆嗦不止，额头黄豆大的冷汗涔涔落下……


这样一副景像落在众人眼中，在他们心底都留下了一个极深刻的印象。或许，“铜仁之主”那摇摇欲坠的神坛就是从这一刻起，才真的轰然一声倒下，碎成了一地瓦砾。


张知府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他缓缓张开眼睛，用有些虚弱的语气对于俊亭和果基土司道：“看来别人都是要自扫门前雪了，关于格哚佬迁至提溪一事，你们两位怎么说？”


于俊亭是在场众官员中唯一的一个女人，而且要论官阶数她最高，是以当然要由她先回答。于俊亭一直把玩的象牙小扇一停，在温润的掌心轻轻地敲了几下，忽地浅浅一笑，道：“我以为，不如比照凉月谷旧例，分其地、安其民，纳入辖下！”


“什么？”


张知府蓦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个一向被他轻看了的女娃儿，私下里，于俊亭已不只一次向他抱怨，发牢骚说如果知府大人再不拿出举措，于家就要独自行动。


张知府本以为今日无论如何，于俊亭也该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怎么会……一刹那间，张知府突然都明白了，他的预感没有错，的确是有人试图打压张家，争取本家族的排名地位跃升一步，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口蜜腹剑的小贱人！


于家在铜仁的势力仅次于张家，他早该想到的，早就该想到的……可他的预感也太迟钝了些，直到人家已图穷匕现，他才有所感应。张知府浑身发抖，手脚冰凉，那种眩晕的感觉又来了。


叶小天冷眼旁观，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非常熟悉。对了，他在葫县时，孟庆唯、徐伯夷、王宁，都不只一次对他搞过这种把戏，幸运的是，他每一次都能绝地反击。


而最后出现这一幕时，他已经从被群起攻之的目标变成了事情的幕后主导，被逼宫的那个人变成了花晴风。现在，张知府无疑就是当时的“花晴风”，那“叶小天”又是谁呢？


叶小天的目光逡巡起来……

第27章 千里走单骑


叶小天的目光很快就落到了于俊亭的身上，或许是因为在他身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又或者是因为骨子里他和于俊亭有些很本质的东西是相同的，几乎没有多加考虑，叶小天怀疑的目光就锁定了那个笑得很俏媚的女人身上。


于俊亭笑眯眯地看着张铎，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但她迎上张知府的目光却冷凝得仿佛两点寒冰。要么不出手，既已出手，就不能再留余力，这头现在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死肥猪，只要让他喘过气，一翻身就会变成一匹凶残暴戾的恶狼，啃得她连碴都不剩。


张铎的目光带着一种绝望的凶狠慢慢从于俊亭脸上移开，投注在果基土司身上。在铜仁治下的各路土司官长之中，凉月谷是最特别的一个，这个部落是从两百多年前，也就是元末明初的时候，才逐渐走出深山的。


他们逐渐向山外迁徙，历经一百多年时间，和提溪当地的其他部落接触、通商、联姻，最终才稳定在凉月谷内，成为提溪司正式的一份子。但是对这些存在了动辄就几百上千年的土司人家来说，一百年的交往时间还是太短了。


时至今日，铜仁府对凉月谷的控制能力依旧是最弱的，以前各地土司们唯张胖子马首是瞻的时候，也只有果基土司不大买他的账，更何况是如今这个时候。


唯一让张胖子还心存幻想的是：恰恰是因为凉月谷太过独立，而且之前和提溪于家曾大打出手，于俊亭那小贱人即便能串连收买其他任何一个土司，其中也一定不会包括果基土司。


所以，如果果基土司赞同对格哚佬出兵，那他今日召集诸侯的行动就还不算太难看，起码有人在响应他，愿意与他一道出兵讨逆，否则就是彻底输到了家，而且输得无比难看。


果基土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冷冷地看了一眼于俊亭，冷冷地道：“我不想理会你们都在打什么主意，也不想费那个脑筋！我是凉月谷的土司，我只对我们果基家负责！”


果基土司按着腰间的刀，微微向前俯了俯身子，沉声道：“我也不管他是格哚佬还是格哚幼，只要他敢进犯我凉月谷的领地，我就会用这口刀去招呼他！如果他没有侵犯我凉月谷的领地……”


果基土司直起腰来，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继续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牺牲我凉月谷的娃子，和我的老对头……”他一指于俊亭，道：“联手对付一个不曾侵犯过我凉月谷的部落呢？难道这些年来，我们凉月谷受的挤兑就少了？呸！”


张胖子和于俊亭同时哑然，果基土司所在的部落占据的提溪领地并不多，主要领地还是在山上。一百多年前，果基家族向山外迁徙的脚步之所以止步于凉月谷，就是因为受到了当时张、于两家的联手抵制。


果基土司站起身，扶着刀，直撅撅地站着对张铎道：“今日我来，就是向知府大人表明我凉月谷的态度。格哚佬部若进犯我凉月谷，我老果基一定会用刀枪赶走他！如果格哚佬部能与我凉月谷相安无事，你们也不必时不时就把我凉月谷挂在嘴上了！提溪是你们张家和于家的，从来就不曾属于我们果基家！”


果基土司说完，抚胸向张铎行了个直撅撅的礼，沉声道：“就此告辞！”


果基土司扬长而去，大堂上鸦雀无声。


于俊亭向果基土司离去的背影淡淡地瞟了一眼，又转回张胖子脸上，眸波盈盈欲流，柔声道：“‘十八路诸侯讨董卓’的大戏演不上了，‘三英战吕布’也凑不齐，看来知府大人只能‘千里走单骑’了呢！”


张胖子脸庞发紫，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了指于俊亭，又指了指在座的众土司，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轰”地一声，地皮急剧地颤动了几下，他那庞大的身体已经重重地摔在地上。


“东翁、东翁！”


乔师爷慌了手脚，戴州同、御州判还有李经历等人急忙抢上去试图救起张铎，于俊亭“唰”地一下打开象牙小扇，轻轻扇开扑到面前的灰尘，轻盈地站起身，拂一拂衣袖，便向堂外走去。


于俊亭这一动，在场的土司们都随之站了起来，乔师爷、御州判等衙属官员见了不由个个心惊：难道铜仁辖下的所有土司都已站在于州监一边？


其实在场的土司中，并非全部都被于俊亭收买了，但是于俊亭选择的这个发难时机实在是太好了，首先这件事只涉及到于家和张家，并不涉及其他部落利益，其他部落没有出兵的欲望。


再者，对手是大家一向比较陌生、神秘，又有些忌惮的山中部落，而且仅仅是山中部落的一个，很可能打了一个就惹出一群，在事不关己的前提下，还有几个人肯站出来附和张知府呢。


同时，于俊亭又让她收买的土司抢先发言反对，很多土司本就是人云亦云随大溜的主儿，自然就营造出了这样一种“一面倒”的气氛。而这一幕看在那些衙属官员们心中，他们会怎么想，谁能不为自己家族的未来有所打算？


这一点，叶小天在于俊亭起身，众土司随之起身的时候就已想明白了。造势、用势他本就是行家，对这一点当然看得透彻。不过这个小妖女对这一手居然也玩得如此娴熟，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于俊亭走到门口时，一只脚迈出门槛时，身形忽地一顿，脑袋微微一歪，一双妙目像鸟儿似地睇过来，正与叶小天的目光碰个正着，似乎她早就感应到叶小天一直在注视她。


“这女人，了不起呀，以女子之身成为一族之长，靠的可不仅仅是她的血统和出身，就算十个张胖子绑在一块儿和她斗心眼儿，也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叶小天如是想，看着于俊亭的背影，目光充满了欣赏与赞叹。


“这小子，如今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在主导局面么？”于俊亭洋洋得意地想：“瞧他一副只要我动一下小指，他就会匍匐到我脚下的模样，今晚到我府上投贴输诚的，应该少不了他。”


※※※


张胖子脑袋上搭着一块湿巾，很憔悴地躺在榻上，张雨桐站在榻前，握着手中剑，神情激愤地道：“爹！孩儿已经长大了，你就让让孩儿领兵出征吧！”


张胖子摇摇头，虚弱地道：“不行！你……还小，此一战，只许胜，不能……败！必须……得派个稳重可靠的人。”


张雨桐愤懑地道：“爹……”


张胖子闭上眼睛，道：“退下！”


张雨桐无奈，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让出床头，后边站立的一人这才凑过来，低声道：“大哥！”


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刚刚死了一个嫡子的张绎，张铎睁开眼睛，手掌动了动，张绎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大哥握住。


张铎吃力地道：“各地土司们，已经把我们张家……当成了无牙老虎！这一战，对重振……我张家威风，至关重要！我把……三千藤甲军全都划给你，此去务必……大胜而归！”


张绎一听，急忙拒绝道：“不成！大哥，三千藤甲军，那已是咱们张家全部的精锐了，如今看来，于家那个丫头图谋我们张家已经不是一日两日，我把精锐带走，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


张胖子笑了笑，道：“大哥我……很笨，眼也瞎。但是，这回这件事，我不会再看错的，于家那个丫头，绝不会对我动武，因为上边……”


张胖子吃力地向头顶指了指，微笑道：“上边还有许多不管是我还是她，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坏规矩的事，她不敢做。”


张胖子闭目养了一会神，才继续说道：“如果我没料错，她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找我张家的短处，以此挟迫，逼我主动向朝廷辞让知府之位！”


张绎吃惊地道：“大哥，那可是咱们家世袭的职位啊！”


张胖子道：“没错！可……世袭的官，犯了大罪，也可以取消世袭。世袭的官，立了大功还可以让子孙从此世袭一个更大的官，那么……当然也可以把这个世袭的官贬上一品，比如……从此改为于知府、张监州……”


张绎嘴巴翕合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胖子继续道：“对朝廷来说，有区别么？只要掌管铜仁的那个人继续承认这里是他朱家的江山，这里的人是他朱家的臣民！他只需要写几个字而已！”


张胖子道：“如果不能逼我就范，她也不会用过激的手段，要知道，就算她当不了知府，她也已是事实上铜仁府权力最大的人了，铜仁府众土司们‘信她’、‘服她’，旁人能说什么？可她只要对我动武，就会给那些想要干涉的大土司们提供了武力干涉的理由，你说她肯做这样的蠢事么？”


虽然听长兄这么说，张绎还是不放心，摇头道：“格哚佬部只是一个三千人的部落，控弦之士不会超过一千人。我带一千藤甲军，再从族中多挑些壮士，加上提溪长官司的兵马，已经五倍于敌，足矣！”


张绎说完，用力紧了紧张胖子的手，沉声道：“大哥好好歇养，等我捷报！”

第28章 磨炼


张胖子被于俊亭的“逼宫”之举，气得血气翻涌，当场晕厥，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到后宅救治去了。于俊亭和众土司则扬长而去，张、于两族争夺铜仁霸主之位的大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目前看来，张家的霸主地位恐将不保，这种情形有些像春秋时代的诸侯争霸，这些年你齐国最了得，那大家就公推齐桓公为霸主，过些年晋国最厉害，大家就公推晋文公为霸主。


可是任何一个上司在位时，总会有些事做得不如你意。每个人都觉得换一个上司就会比前任好得多，然而许多时候，他们欢欣鼓舞地迎来的新上司很可能比他的前任还要不堪，这种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却很少会有人去想。


在叶小天看来，这就是大房和二房争嫡宗正房，他叶小天只是个偏房，根本插不上嘴，又不忍心眼看着张胖子落得这般凄惨下场，所以他很仁慈地选择了闭上眼睛——打道回府了。


叶小天一回家马上找来哚妮，把今日发生的事告诉了她，安慰道：“你看，我说过不用担心的，现在各地土司都反对出兵，于家和果基家也不会出动一兵一卒，只靠张家应该奈何不了你的父亲。”


哚妮已经对叶小天不肯动用尊者权力为老丈人解围的行为进行了一番“神”解读，她相信这是神对她的族人的一种考验，只要她的族人能够禁得住神的考验，神就会庇佑他们。


因此听了叶小天的话，哚妮喜滋滋地点点头，又凑上去在叶小天颊上印下一个甜甜的吻，柔声道：“嗯！小天哥做事，就一定会有小天哥的道理，人家根本不担心的！”


叶小天有些奇怪地看了哚妮一眼，有些不敢相信：“这小妮子居然能看透我的良苦用心？不可能吧，就凭她那粗枝大叶的性子，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这般聪慧的头脑？”


……


格哚佬听说张知府要发兵讨伐的消息后心情很紧张。他的紧张倒不是惧怕即将迎来的战斗，他们久居深山，与天地斗，与恶劣的自然环境斗，早就无所畏惧了。他只担心守不住山寨，就违背了尊者吩咐的“在那里，站住脚！”


为了能“站住脚”，格哚佬那生了锈的脑袋努力地转动起来，想尽了办法。首先，他马上派人回山向神殿求助了，这已是深入他骨髓的一种本能：自己不能决定的重大事件，就向神殿请示，按照神谕行事。


随后，格哚佬又对山寨进行了加固，并且在山寨周围设下了大量的陷阱和机关。这些事情他的族人做起来很是驾轻就热，只不过原本这些把戏是用来对付野兽的，现在要用来对付人而已。


大量的陷阱机关会给来犯之敌造成重大伤亡，实际上他们在山中，两个部落间偶尔爆发冲突时，也会用上这样的手段，对方即便同样是擅长丛林作战的勇士，也未必能发现全部的机关。


做机关陷阱这种事不只勇士们能做，老弱妇孺也能做，所以这些事情基本上是由老人、妇女和孩子来完成的，包括采撷野果和野菜。强壮的战士除了一部分留守山寨之外，都被格哚佬派去捕猎野兽了。


考虑到寨子可能会被围困，这些都是必要的储备。等这一切都忙完了，格哚佬发现自己已经无所事事了，于是他就坐在寨墙上等张知府的人马。格哚佬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实在等得无聊时，忽然想起了诸葛亮的故事。


诸葛孔明的故事在五溪蛮（铜仁）一带非常流行，百姓们对他的事迹耳熟能详，就连这深山中的部落也不例外。格哚佬由诸葛孔明又想到了探马，心里顿时像开了一窍似的：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但我可以派探子打听呀。


格哚佬想到就做，马上挑选了几个懂汉语的族人派下山去，以前部落里要和山外交换些什么生活物资时，大多是委派这些人出山，久而久之，他们的汉语都说的相当流利了。


不久之后，附近的一些村庄相继出现了一些打着赤脚、身穿兽皮、握着竹矛背着猎弓的山里人，笑容可掬地向他们打听铜仁张知府有没有派兵来，派了多少兵来，这些兵什么时候会到一类的奇怪问题。


村民们先是一脸地惊愕，然后便是纷纷大呼：“村长，生苗下山啦～”


再然后，村长保正们就如临大敌地领着村中壮丁围捕过来，“探子”们见势不妙纷纷落荒而逃，那些村长保正们也不敢太得罪他们，怕招来更大的祸事，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见他们跑掉也就见好就好，收兵回村去了。


五天之后，格哚佬派出去的探子终于陆续回了山，山寨里的百姓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勇士们离开山寨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可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武器都不见了，衣着也变了，有人变成了叫化子，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有人变成了货郎，肩上还搭着褡裢……


格哚佬的探子们用了五天时间，弄明白了许多事情：比如说这里的村庄也是受铜仁张知府管辖的，所以这里的村民不但不会把张知府的消息告诉他们，还想把他们都抓起来。


比如，他们在这里向人打听敌人的消息，绝对不能像在山里时一样，随便找到一个游猎于山中的猎人一问，那人就会很坦率地把他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自己，因为这里的人奉行的大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生哲学，所以想当探子必须学会伪装。比如向人询问事情的时候，不能直来直去，得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地询问……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复杂，要打听一点消息，需要动的脑筋简直比追踪、捕获一条能爬树、会攀岩、机警狡黠、动作敏捷，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闪电般逃之夭夭的黄喉貂还要多。


幸运的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斥侯任务竟然顺利完成了，他们带回了格哚佬想要听到的情报：“铜仁张知府的兵马已经到了山下，至于人数……乌泱乌泱的，数不过来……”


※※※


张绎从张家的精锐藤甲军中点了一千人，又从本部落的壮丁中点选了一千名健卒，合计两千人，浩浩荡荡地向提溪开拔了。提溪司张家那边还有一些戍守地方的军队，他们将合兵一处讨伐格哚佬。


土司们轻易是不出门的，除非是大土司召集会议，或者众土司要联合搞个什么活动，他们才会勉为其难地离开自己的领地，而且事情一了就会马上返回，但这一次众土司们大多选择了滞留铜仁府。


他们想了解了解张家的实力，同时也想了解一下那些生苗是否真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剽悍。不管是生苗的战力还是张家的战力，他们都陌生的很。


一大早，叶小天过问了一下两处校舍建设的事儿，便穿上公服到了府衙，知府大人正告病休息，监州大人现在暂摄知府职权，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新官上任，叶小天可不希望那个小妖女的第一把火就烧到自己头上。


于俊亭现在是暂摄知府职权，只待知府病愈或者知府大人愿意抱病署理公务就得交回权力，所以不需要排衙这种场面上的仪式。一大早到了知府衙门，她就直接来到自己的监州签押房办公。


以前于俊亭几乎从不到衙，她的签押房就一直空着，可她毕竟是监州，她的公堂即便闲着，也没有人敢当作仓房，更没人敢在通判的院子里种些大葱大蒜，每日还有专人打扫，因此很是洁净。


今日于俊亭突然出现在这儿，她的公案更是被人擦得一尘不染，那黑漆的桌面闪闪发亮，几乎都可以当镜子用。虽然是初次代理知府职权，但是各司各班的属官胥吏们并没有无事跑来献殷勤的。


想见风使舵投靠于家的人，昨晚就已排着队把名贴投到了于家，一些职位高的人甚至还受到了于俊亭的亲自接见，他们不需要在此时表现什么，所以于监州就很清闲了。


于俊亭坐在太师椅上，摸一摸光滑如玉的椅子扶手，微微放松了绷起的肩头，她已经这样挺拔地坐了很久了。停了一会儿，她的俊目微微一睨，见房中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小厮站在门口，而且面朝厅外，便把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住了下巴。


她在想叶小天，昨夜投贴告见的人里边并没有叶小天，于俊亭不禁犯起了核计：“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太过迟钝，不懂得把握机会，还是不想投靠到我的门下？从戴同知打听到的消息来看，他目前分明没有什么倚仗，而且很想找条大腿抱着只是求告无门罢了。”


于俊亭微微地挑了挑她的柳眉，靓丽的眉眼间便透出一股邪魅的妖气：“莫非他心气儿太高，嫌我这条大腿还不够粗？”


于俊亭百思不得其解，忽地一拍公案，“想不通就不想了，找他来一问便知。若是他识时务，今后我便重用于他；若是他不识相，找个机会把他踢出铜仁府便是。”


想到这里，于俊亭又肃然坐正，清了清嗓子，威严地道：“唤叶推官来见！”

第29章 会错情


丙戌年五月二十五日，这一天的铜仁府，看起来和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一切都一如既往。对那些在铜仁府衙打混了一辈子的胥史们来说，只有两件事比较新鲜。


一件是知府老爷没有升衙，虽然说他们的这位土知府时常不升衙，但是特别的是，今天有人代他升衙。皇帝不早朝，也不会有哪个大臣敢代他早朝，土官亦如是，可现在有了这样一个人，这个打破铜仁府数百年惯例的人，就是于监州。


通常在土司的地盘上，如果发生这种事，也就意味着后来者居上。如今铜仁发生了这样的事，也就意味着，在铜仁府存在了四百年之久的于氏，隐隐的已经有了压过在此扎根五百多年的张氏的实力。


另外一件事就是，对铜仁府来说一向就像阑尾一样可有可无只能充作摆设的刑厅如今居然老树发芽，焕发了活力。今天是刑厅放告日，刑厅居然接到了三张状子！


放告日只接到三张状子，这在中原人口稠密的城阜，简直是会让主管司法的官员半月笑醒的好现象，因为尽管民间有“屈死不告官”的说法，可实际上打官司的人还是很多很多，以致每逢放告日，官府收到的状子都是用尺来量的。


因为状子实在太多，状子又常常长篇大论，动辄数千字上万字，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用上三四千字来描述来龙去脉，再用三四千字来揉发愤怒、悲伤或委屈，以致负责刑名的官员不得不下令状纸必须简炼，不能超过五百字！


可是在铜仁府，这里的刑厅以前三年能收到三张状子都是很惊奇的事，而现在居然在一个放告日就收到了三份状子，实在可以和于监州暂代知府职权并列为铜仁两大新闻了。


“放告日”是官府收状子的日子，一般来说，只有杀人害命、致人伤残等重大刑事案件才可以随时上衙门告状，一般的民事诉讼平时是不受理的，只能在规定的日子举告，一般从初一开始，每五天为一个放告日。


今天正好是“放告日”，刑厅接到了三起案子。状子太多的时候，官员会先把所有状子先看一遍，有所侧重地提原告、被告进行问案，叶小天见只有三桩案子，便直接升堂，先从第一份状子审起来。


这是一桩“民告官”的案子，一个商贾状告一个税科小吏勒索贿款不得，复又调戏他的娘子。


按照规定，民告官、下告上，要杖三十。但官府也不能不讲道理，上下尊卑固然要讲，可是这样的规定分明就是包庇犯罪，如果告状人所得的好处还不及受这三十杖的付出，那岂不是百姓受了侵害也不敢告状了？


要知道朱元璋是穷苦人出身，虽然最后成了统治阶级的代表，可他骨子里始终把自己看成老百姓，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怂恿老百姓状告大官人，如果觉得官员枉法，他甚至允许百姓绑了地方官进京告御状，沿途驿站还得免费供应饮食。


所以，这为了维护上下尊卑的礼仪制度不被轻易冒犯而制定的“民告官”、“下告上”要打三十大板，以致百姓们以讹传讹，又编出了告御状要滚钉板的规矩，实际上还有一个附属条件：


即，这三十大板不是未审先打，而是先行寄下，如果审完了案子，证明这“民告官”的人或者“下告上”的人所告属实，那这三十大板是不用打的，只有证明他是污告，才会在他本该承担的诬告责任之外，再追加三十大板的处罚。


今天这桩案子，经叶小天的审理，恰恰属于诬告，那税科小吏是个新上任的税官，做事非常认真。那商贾乃是坊中一个有名的泼皮，一向偷漏税赋，因滚刀肉一般太过难缠，其他税官一向不愿与他为难。


不料如今碰上这个新税官，揪住他不放手，这泼皮商贾实在抵赖不得，便想反咬一口，混淆是非。叶小天看他娘子神色慌张，有些反常，便和李秋池一唱一和连诈带唬地诳她说出了真相。


如今案情大白，叶小天便命人把那奸商拖下去打板子，趁此时间把后面两份状子也迅速浏览了一遍，发现第二件状子是正常的举告，第三件居然是一桩重大的刑事案子，并非拖到放告日才告，只是恰巧发生在今日。


叶小天只看到一半，便拍案大怒，道：“如此恶少，当真该死！”


李秋池道：“东翁何故发怒？”


叶小天把状子甩给他，愤愤然道：“你自己看，这当真是一群禽兽！不，禽兽不如！”


李秋池看过状子，匆匆浏览一遍，颔首道：“此等行径，确是人神共愤。”


叶小天怒道：“这等奸邪之徒，我决不容他逍遥法外！马上升堂！”


李秋池点了点状纸上的一处地方，提醒道：“东翁可看清楚了此人的身份！”


叶小天沉着脸点点头，他当然看到了。这些畜牲的身份，确实让他感觉有些棘手，但他并不想就此放过这些人，他正要吩咐升堂，于监州房里的小厮溜了进来，站在大堂侧面向李师爷招手。


李秋池走过去听他说了两句，便回到公案旁，对叶小天耳语道：“东翁，于监州有要事相请，请东翁马上过去。”


叶小天微微一怔，李秋池向侧厢一指，叶小天看见那小厮还在等着，便点点头，吩咐道：“把那奸商打足三十大板，赶出大堂。所欠税赋，着由税课司追缴补足。另两桩案子暂且押下，一个时辰之后继续审理！”


说罢，也不等皂隶们击退堂鼓，叶小天便把袖子一拂，转向了屏风后面。屏风后面另有出入的门户，那小厮赶过来，引着叶小天离开刑厅，一路来到通判大人所在的院落。


通判既是州郡长官的副职，又是类似于监察御史一般的特殊官员，地位特殊而高贵，所以通判衙门几乎和张知府署理政务的地方一般大小，区别只是张知府的公堂位于衙门的中轴线上。


叶小天走进于监州的签押房，兜头一揖道：“下官见过监州大人！”


于俊亭笑道：“叶推官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谢大人！”


叶小天向侧首退了几步，在一张官帽椅上坐下，这才抬头看向于俊亭，就见于俊亭正用一种有趣的眼神看着他。见叶小天抬头，于俊亭便笑道：“本官招你叙话，没有影响你署理公务吧？”


叶小天微微欠了欠身，道：“下官刚刚处理完一桩官司，在下一次放告日前，只有两桩官司待审了，并不碍的，只不知……监州大人召下官来见，究竟有何训示？”


于俊亭道：“没什么，只是……刑厅已多年不曾有百姓来打官司，叶推官上任没多久，便能打开局面，使我铜仁府刑厅不再只是充当一个摆设，本官甚感欣慰，找你来，是想了解了解刑厅事务。”


叶小天在来时路上就在猜测于俊亭找他究竟要干什么，昨日于俊亭才“逼宫”，气倒张知府，今天是他代行知府职权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找到自己，不会是想拿他开刀立威风吧？


叶小天警惕起来，斟酌着言辞，把刑厅如今的情形对于俊亭介绍了一番，说到后来，忽然想起今日刚刚接手的那桩刑事大案的犯案人的特殊身份，心中不由一动，说不定这解铃之人就在眼前呢。


叶小天趁机说道：“今日三桩案子，有两件民事，一件刑事。这件刑事大案，下官审明之后，还要请示监州的，既然监州如今问起，下官正好先请向监州大人请示一下，审理起来，也好心中有数。”


于俊亭本想寒暄几句，便拐上正题，没想到这叶小天还当了真，居然很认真地向她汇报起案情来，于俊亭倒是挺享受叶小天的这种恭谨态度，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道：“什么事，你说罢！”


叶小天沉声道：“有一恶少，因偶遇城北三里庄一个民女，爱其美貌，便常自纠缠。就在前日，这恶少酒醉之后想起那个民女，便纠集一班无赖，快马赶到三里庄，闯进民居，殴其父母致重伤昏迷，复又轮暴了这个民女。村民闻讯赶来，恶少一班人方仓惶逃去。今日有村民入城，恰巧认出一个路人就是当日施暴的纨绔之一，是以抓来衙门告状。”


这件案子本身并不为难，那叶小天所说的请示，缘于什么？于俊亭心中警铃大作，轻轻鼙起眉毛，狐疑地看着叶小天，道：“此案有何异处，需要请示本官？”


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这恶少是个大有身份的人，享有豁免之权！”


于俊亭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不会是我于家子弟吧？这些年来我对本族子弟一向约束甚严，难道……难道族中子弟竟敢当面恭训，背后却干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来？”


叶小天道：“这个恶少，是一个土舍的儿子！”


于俊亭瞿然起身，震惊地道：“土舍的儿子？”


叶小天颔首道：“不错！那个土舍……姓张！”


“姓张，张土舍？”


于俊亭恍然大悟，仔细再一想，再度恍然大悟。


土舍未必就是已经带兵去了提溪的那个张绎张土舍，张绎是类似于铜仁张氏“总理”身份的人，是以职权甚重。而土司本人的直系兄弟、叔伯，都是土舍。这个土舍既然姓张，就一定是张知府的兄弟或叔伯。


于俊亭第一个恍然大悟，是突然明白了叶小天的为难之处。土司、土舍人家是享有特权的，如果不是身份相当的人家，而是治下的土民，就算打死了也只是罚点钱了事，想治他的罪，不合规矩。


第二个恍然大悟，是她认为自己终于明白了叶小天的心思。原来叶小天昨日没有向她投贴输诚，并非不想投到她的门下，只是太好面子，觉得投贴输诚太过低声下气，如今是拐弯抹角地用刁难张家的手段来向她示忠。


不然的话哪有这么巧，前天发生了案子，恰巧今天就被人捉住了歹徒。只怕是早就案发，只是事涉张家，叶小天不敢处治。如今见张家失势，有心抱她的大腿，这才痛下决心，以此为投名状吧。


于俊亭心中鄙夷着叶小天的品性为人，脸上却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她走到叶小天身边，象牙小扇轻轻挑起叶小天的下巴，嫣然道：“叶推官，你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呢。不过，我就是欣赏你的狡猾和无耻，嘻嘻……”


叶小天一脸茫然：“虽说在这满是老朽腐败之辈的衙门里，年轻俊俏如我，杂然其间，算是一颗难得的鲜桃子，不过……于监州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是挑逗罢，不也应该是我挑她的下巴么，这他么究竟谁才是男人？”

第30章 分歧


叶小天疑惑地看着于俊亭，道：“监州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下官……不太明白！”


于俊亭妖异地挑了挑秀美的眉，嫣然道：“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就应该点到即止，如果说的太直白，那就没意思了。”


叶小天蹙眉道：“下官只是就此案征询监州大人的意见，实在不明白监州大人在说什么。”


于俊亭见他说的认真，不觉也是一怔，难道我会错了情？于俊亭的俏脸不觉微微一红，有些羞恼地道：“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本官很看重你的能力，希望你能投效本官。”


叶小天听她这么一说，再联想到那个恶少的身份，登时明白于俊亭究竟为何误会了，他还从没想过抱别人的大腿，哪怕是曾经面对杨应龙的招揽，今日又怎会投到于俊亭门下。


叶小天想了想，委婉地道：“投效监州大人，下官能得到什么？”


于俊亭直起腰来，傲然道：“你想要什么？”


叶小天仰起头，从她那肥大的官袍上依旧清晰可见的双峰之间望过去，问道：“监州大人有什么？”


于俊亭小扇一转，悠然道：“酒色财气，官禄富贵！”


叶小天眼神微微一闪，问道：“下官如今是七品，若想升为六品官，可否？”


于俊亭微微一怔，她为了对付张铎，收买了许多人，有的贿之以利，有的许之以官，张知府本人是五品官，整个铜仁府，除了另有广威将军身份的于俊亭比他官阶更高，再没一个五品官了，最高的也才六品。


而六品中只有一个正六品，就是于俊亭现在所担任的通判，另有两个从六品官，就是戴崇华担任的同知和御龙担任的州判。如果她能取张铎而代之，那么她就是知府，而张家逊让了知府之位，也必须得把通判之位交换过去。


戴崇华是她一党，不可能动，唯有御龙，如果不识相，那么有可能的话，才可以打他的主意，可即便如此，她也早就把这个可能的官位许诺给他人了。


于俊亭所许诺的人也是一位土司，对她的帮助显然要高于叶小天，再者说她已经答应了人家，又怎能出尔反尔，是以叶小天所求的六品官位，于她而言竟成了不可能给予的条件。


于俊亭想了想，蹙起眉头道：“财帛、土地，这些本官都可以给你。如果你对本官忠心耿耿，甚至还可以许你一个世袭的大头人身份，和我于家共享富贵，只要我于家存世一日，你叶家便可安享富贵，如此不好么？”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这些下官都不稀罕，下官只想要一个六品官位。”


于俊亭的脸色难看起来，道：“做官为的什么？难道你不明白？本官直接可以给你，何必执着于一个官位，你这是在变相地拒绝本官了？”


叶小天忽地心中一动，夏莹莹那件事于俊亭是帮不上忙，但展凝儿那边或者可以……想想那展氏家主为了壮大自己的实力，可以把凝儿嫁给土基家，如果于俊亭成为铜仁之主，身份、势力还在果基家之上，她肯出面做媒人的话，或有一线可能？


想到这里，叶小天兴奋地道：“好！那么……六品官位我可以不要！土地、财帛、世袭的头人身份我也不要，但是于监州得答应我另外一件事。”


于俊亭好奇起来，道：“你说！”


叶小天盯着她道：“我要一个女人，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于俊亭微笑起来：“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答应你！”


叶小天摇头道：“监州大人最好不要答应得太早，因为……她的身份很高贵……”


于俊亭皱起了眉头，略略一想，脱口说道：“展凝儿？”


叶小天暗赞一声，果然心细如发，智慧过人，就凭当初在水银山见那一面，她便立即明白过来。叶小天道：“不错，正是石阡府展家的……展凝儿！”


于俊亭的秀眉微微地鼙了起来：这事儿的确很麻烦，叶小天是流官，而且官阶不高，对展家来说没有什么帮助，把展凝儿嫁给他对展家来说太不划算，不要说展家是石阡府的，就算同属铜仁府，而且她是铜仁之主，也没权利干涉展家子女的婚事啊。


想到这里，于俊亭对叶小天道：“这件事的确很为难，我帮不上忙。那展凝儿是赫赫有名的水西三虎之一，性情刁蛮霸道，并非为人妻子的好选择，你何必执着于她，如果你想要美人，本官便送你十个八个也不为难，论样貌个个都不会比她差了。”


叶小天摇头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便是监州大人所赠的女子美艳犹胜凝儿，我也不要。”


于俊亭哼了一声，讥讽道：“你倒是个痴情种子。这么说，除非本官能许你一个六品官位，亦或能替你能向展家求下这门亲事，否则你是不会为我所用了？”


叶小天摊了摊手道：“实在遗憾。”


于俊亭俏眼一瞪，道：“你不肯投到本官门下，难道还要跟着张家一条道儿走到黑？”


叶小天道：“监州大人，我本来也不是张氏门下！我是流官，要说我背靠的那棵大树，就朝廷。若是下官投到于氏门下，那么从此就得先于氏而后朝廷。然而于家能给我的，却又并非我想要的，那时又失去了朝廷的信任，叶某该何去何从？”


于俊亭冷笑道：“你以为现在朝廷就很器重你？就能为你挡风蔽雨？朝廷诸公，知道你是老几？”


叶小天微笑道：“下官还年轻，总会有机会让天子和庙堂诸公注意到我的！”


于俊亭脸色一沉，道：“你可知道，如果你不肯投到我的门下，我就不会留你在铜仁碍事，早晚会把你一脚踢开。”


叶小天道：“要贬一个流官，只怕于监州力有不逮吧！”


于俊亭冷笑道：“你以为朝廷会为了你这么一个不知所谓的小官，得罪以我为首的铜仁土司们？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或许吧！”叶小天叹息一声，道：“监州息怒，既然话不投机，下官告辞就是！”


“慢着！”


于俊亭虎起脸道：“说说你方才所提的那桩案子。”


叶小天轻轻一拍额头，道：“下官险些忘了，不知监州大人对此案有何建议？”


于俊亭道：“你说的那人既是土舍之子，便享有豁免之权，你打算如何处理？”


叶小天一字一句道：“自然是依法处治！”


于俊亭微微颔首道：“罚金代罪？也好。”


叶小天道：“大人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依法严惩！”


于俊亭眉头一蹙，道：“依法严惩？何谓依法严惩？他可是土舍之子！”


叶小天道：“就算他有丹书铁券，免死金牌，也有不赦之罪。强暴是死罪，何况是轮暴！更何况还是强闯民宅，入室轮暴，简直是王法如无物，纵然他是土舍之子，如此罪大恶极之行径，若也能以罚金代罪的话，他们还会有所顾忌吗，百姓们还有活路吗！”


于俊亭乜着他道：“你以为张铎奈何不了我，便是一只没牙的老虎？你想为难他，小心被他啃得碴都不剩。”


叶小天道：“下官与张家并无仇怨，说起来，张知府对下官还有一份知遇之恩呢，怎么会有意为难张家。只是下官既是一府推官，主掌刑名，便不能纵容罪犯逍遥法外，祸害无辜，还望通判大人能够支持下官依法办案、为民作主！”


“依法办案？我看你是不可理喻！”


于俊亭抓起象牙小扇，指着叶小天的鼻子斥责道：“你要依法办案，那就该以罚金代罪，这就是朝廷给我等土司人家立下的法！”


叶小天道：“如果法不能维护善良，反而是纵容恶人为恶，那就是恶法！洛家女是个清白好人家的女子，被五个恶少摧残强暴，生不如死，难道不该为她主持公道？于监州也是女人，难道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于俊亭气咻咻地道：“你就是判了他们有罪，照样会被朝廷驳回，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叶小天道：“当然有意义！纵然我不能处治他们，也不意味着我也认可以一笔罚金就可以赎清他们的罪！”


于俊亭怒不可遏地道：“这算什么狗屁的意义？你怎么像条蠢驴似的，如此执迷不悟？”


叶小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监州大人出身土司家族，自然不会明白！”


叶小天说罢，向于俊亭拱了拱手，扬长而去。于俊亭气结，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才跺了跺脚，恨恨地骂道：“蠢驴！真是一头倔到极致的蠢驴！”


于俊亭骂完了转念又一想，叶小天如果真想严惩张土舍之子，必定得罪张家。张家现在纵然被她摆了一道，却也依旧是铜仁府的一个庞然大物，绝非叶小天这样的人物可以蓄意挑衅的。


更何况，罪犯并非一个，而是五个，光是得罪一个张家，就不是叶小天这样一个没根基的流官所能抵受的，何况是五个。土司人家享有特权，是朝廷给予整个土司阶级的一种“福利”，叶小天无视这一规矩，损害的就不仅仅是张家的颜面，而是整个土司阶层的利益，到时候可以想见他这个推官会遭到所有土司家族的抵制，铜仁府还会有他的立足之地？


想通了这一点，于俊亭又不禁转怒为喜，就算他是一头又倔又犟的蠢驴罢，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也该知道回头了，到时候叶小天一定会认清现实，就此投靠于她，接受她的庇护。


于俊亭似乎已经看到叶小天跪在她的面前，一面用力地自掌嘴巴，一面痛哭流涕地向她认错，乞求她的饶恕与包庇，于俊亭顿时沾沾自喜起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妖魅的笑……

第31章 大抓捕


叶小天回到刑厅，立即提审三里庄轮暴一案的嫌犯，将嫌犯扭送刑厅的是三里庄的两个猎户，一个叫钱小明，一个叫宋三包，这两人带了前几日在山上打的猎物到铜仁城里发卖，意外撞见了当日施暴的一个歹徒，他们打过照面、交过手，一眼就认了出来。


面对天灾人祸和外村人的欺辱时，一盘散沙的庄子必定受气，久而久之，庄户人家便都养成了抱团的好习惯。钱小明和宋三包一见那纨绔子正是那日曾到他们三里庄施暴的歹徒，立即把他抓了起来。


接下来该怎么处理他们也不清楚了，正犹豫要不要把这歹人带回三里庄，交给村正处治，向他们收买兽骨、皮毛的商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到府衙，向刑厅的叶推官告状。


这商人前不久刚在刑厅打过一场官司，对叶小天有几分信赖，遂这般指点了一句，二个猎户本就没什么准主意，听他一说，就把那歹人扭送刑厅，打起了官司。


他们扭送来的这个歹徒叫御尘，是州判御龙的亲侄子，当日的主犯并不是他，但他也是当日参与对那民女施暴的歹徒之一，叶小天把他提上大堂审问，这御尘是跋扈惯了的人，根本不把叶小天这个外来的流官当回事，竟然供认不讳。


他还示威似地供出了当日参与施暴的同伙：吴辰亮、张纮、项飞羽，以及主谋张道蕴。这四人中，吴辰亮是流官之子，张纮是张氏家族的人，不过是偏房旁支，项飞羽则是大商贾的儿子，主谋张道蕴却是张家嫡房子孙。


御尘供出这些人，只道叶小天根本不敢处治，存心要他难看。叶小天叫他签字画押，他也满不在乎，大大咧咧地签了字并按了手印，叶小天见他画押，马上脸色一沉，吩咐人把他押在班房。


随即，叶小天就签发了三份牌票，命华云飞、苏循天和毛问智各带一队捕快，前去抓吴辰亮、张纮和项飞羽到案，又命江经历立即带人赶往三里庄，提此案受害的女子洛青青到案。


叶小天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几路人马立即离开了刑厅，叶小天又留下一队捕快候命，随即便宣布退堂。李秋池被叶小天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弄得目瞪口呆，等堂上一空，李秋池突地恍然大悟，欣然问道：“东翁留下一队捕快，是打算亲自到张家抓那张道蕴？”


叶小天肃然道：“不错！要去张家抓人，我怕云飞他们办不成，我这个推官总还有些分量，这最难啃的一块骨头，自然我去啃。”


李秋池把折扇往掌心一拍，笑道：“我刑厅局面已见起色，只是还缺一件轰动性的大案子，才好彻底打响咱刑厅的名声，和东翁铁面推官的威名，如今这桩案子正当其时也。”


叶小天淡淡地一笑，抓过他那口锋利的彝刀挂在腰间，李秋池跟着他往外走，继续眉飞色舞地道：“东翁亲自去张家抓人，此一举可轰动全城了。明日审明此案，再依律法对他们处以罚金！


如今张家的地位岌岌可危，此案又是人证俱在，谅他张家也不敢纠缠，以免于监州抓住把柄，如此一来，大人轻而易举便扬了威名，又可借此案取悦于监州，可谓一举两得，好手段！好手段啊。”


叶小天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李秋池莫名其妙地道：“东翁为何这么看我？”


叶小天道：“这是先生的打算？”


李秋池愕然道：“难道东翁不是这么想的？”


叶小天望着他，慢慢微笑起来，轻轻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先生真是我叶某人的知己呀。”


李秋池也微笑起来：“不敢，不敢，东翁过奖。”


叶小天把华云飞和毛问智安排在壮班做捕头，这时终于显出了他们的用处。若是叶小天换派一个人带队去抓人，哪怕去的是花经历或者江经历这等地位较高的官员，只怕他们也未必敢任事。


这几个犯案的歹人都是官宦子弟、富绅子弟或者土司人家的子弟，其父兄长辈或者与这两位经历相熟，或者权势地位远在其上，他们对抓人势必不会全力以赴，但是华云飞和毛问智、苏循天这几个人却不然，他们眼里只有叶小天，也只听从叶小天的命令。


苏循天生性油滑，他负责抓捕吴辰亮，并不冲动莽撞。苏循天带着人赶到吴家左近，便吩咐捕快们候在巷口，他独自一人摇摇摆摆地到了吴家，只说是吴辰亮的朋友，要见吴辰亮。


吴家的人见他身穿公服，是个衙门中人，只道他所言属实，便如实相告，说自家少爷和朋友去了“醉宵楼”，苏循天向门房道了声谢，转身又出了吴府，到了路口带齐捕快，问明“醉宵楼”的所在，便呼啦啦地赶去。


到了“醉宵楼”，苏循天使人先把酒楼围了，又带了六个膀大腰圆的捕快冲上楼去，结果不但吴辰亮在场，那个张纮也在，被苏循天一并拿了。苏循天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只惊得楼上的一班纨绔子弟目瞪口呆。


华云飞是负责抓捕张纮的，这张纮也是张家子弟，不过不是嫡宗正房的子弟罢了。华云飞到了张家扑了个空，本想马上离去，但张父听说他们是来抓自己儿子的，马上带人围了上来。


华云飞哪会跟他客气，立即下令动手。那些捕快们跟这些大人物地位相差太远，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上司既然有吩咐，动手就是，反正真要出了事，这些大人物同样不会找他们算账，在人家眼里，他们只是一口刀，要算账也是找那操刀之人，是以下手毫不留情，打得张家一众家奴落花流水，这才成功突围。


毛问智负责抓捕项飞羽，这也是铜仁大户人家的一个子弟，他家的门风倒是挺严瑾，如果不是有一班损友教唆着，未必就会干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来。


因为父亲发现他近日又与一班狐朋狗友溜出去喝花酒、逛青楼，痛骂了他一番，正责令他在家闭门读书。


项飞羽万般无奈，正在自家书房用《中庸》的书皮裹着一本春宫画儿看得眉飞色舞，毛问智就破门而入，铁链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二话不说，拿了就走。


等项父闻讯赶来时，只看见书房那裂了几道缝隙的房门摇晃了几下，“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正好打中项父的脚趾，痛得项父几乎晕过去，家人急忙给他脱了鞋袜一看，见他的脚趾甲都砸得外翻了，脚上血肉模糊一片，忙不迭又取了金疮药为他裹扎。项父担心儿子，伤口刚一裹好，就命人用两根长棍架了一张太师椅，把他放在上面，急急奔向府衙。


叶小天亲自去抓张道蕴，他已打听明白，这个主犯是土舍张雨寒的儿子。张雨寒是张家的嫡系，与知府张铎之子张雨桐同辈，但是论岁数，却与张铎相差无几。


叶小天料定凭此人身份最难抓捕，所以亲自带人赶到张府。张雨寒住在西城，叶小天清淤疏渠时对西城有身份的人物住处大多有所了解，径直来到他家，张雨寒听说这位叶推官是来抓自己儿子的，不由大惊失色。


叶小天向他公布了张道蕴的罪状，马上命人带走。张道蕴是张家嫡系，知道的事情比那些普通族人要多，所以反不及普通族人狂妄。他知道张知府刚刚吃了于监州的大亏，如今叶推官敢公然到他家拿人，难保不是于监州有心为难，所以没敢为难叶小天。


张雨寒任由叶小天带了儿子离开，然后一把甩开哭哭啼啼的妻子，急急忙忙直奔府衙，他要把此事禀明张知府，请大家长定夺。如果此事只是叶推官秉公断案，不过是破财消灾罢了，如果这背后有于监州的影子，只怕就不是花点钱便能解决的麻烦了。


等到傍晚时分，叶小天和苏循天等人陆续回到推官衙门，一众嫌犯全部抓到，江经历也从三里庄赶了回来，将那饱受摧残、伤心欲绝、已绝食三日的洛青青姑娘和她的父母家人都带了来。


叶小天对这些当事人、证人还有嫌犯十分重要，为求谨慎，叶小天当晚没有离开刑厅，他把这些人都安置在左右厢房，着人严密看管，自己就宿在大堂上，刑厅被他守得风雨不透。


吴家接到吴辰亮的狐朋狗友告状，得知吴辰亮被刑厅衙门给抓了，马上赶到刑厅，吴父赶到的时候，恰好看见脚趾裹得跟发糕似的项父也赶了来，二人要求面见叶推官，却被守在门口的华云飞一口拒绝。


这两人哪把叶小天这个外来的流官放在眼里，可是这刑厅毕竟是知府衙门的一部分，打狗还得看主人，如果硬闯进去，恐怕于张知府脸上不好看，尤其是眼下这个敏感时刻，张知府的心思恐怕也敏感的很。


另外，张、于两家正争铜仁第一人的身份，他们则是属于和张家关系密切的人家，很难说这不是于监州授意为难他们，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便去见张知府，结果到了那里，又撞见了张纮的父亲和张道蕴的父亲。


张雨寒等四人彼此相见，都是长吁短叹不已，摊上这么个坑爹的儿子，真是养子不教啊。

第32章 问案


五个参与轮暴的嫌犯当中，御尘是最早被抓的一个，御家当然也最先得到了消息，但御尘的叔父御龙并没有露面。听说叶推官抓了他的侄儿，御龙马上把这件事和张、于两家争权的事联系了起来。


于监州曾经私下派人和他接触过，许诺只要他从此拥戴于家，便可保他官职地位不降以及御家的利益不受损失。御龙素受张铎宠信，两家有很密切的关系，实在难以背叛张家，可他又担心因此受到于家打压，正在左右为难。


是以听闻此事后，御龙马上吩咐家人谁也不许轻举妄动，他甚至没去请示张知府的意见，反正他的侄子只是一个从犯，其他几人的家族不会没有动作，他甚至不用出一分力，只管静观其变就是。


吴家、项家和张家的人赶到府衙后，却一直没有见到张知府，张知府用药之后已经沉沉入睡，张雨桐衣不解带、亲自侍候汤药，不许任何人打扰父亲休息，但他已经先行了解了此事。


及至傍晚时分，张胖子悠悠醒来，张雨桐问侯了几句，但父亲气色还不错，这才把刑厅抓捕张道蕴、吴辰亮等人的事情告诉了张知府，请示道：“父亲，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叶小天好大胆，竟敢抓我张家的人！”


张铎听张雨桐说明经过，不由勃然大怒，一抹戾气涌上眉头。但是心头一转念，愤怒又转为惨然：“叶小天……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莫非他也投靠了于俊亭，这是那个小贱人授意做的？”


张雨桐道：“爹，不管是不是于俊亭授意，眼下咱们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护不了这几个人，岂不更加证明咱们张家已经没落？”


张铎无力地道：“如果是那小贱人授意，我们还能如何，如今各部土司都听命于她，她要违抗我的命令，处治他们，为父也阻止不得啊。”


张雨桐道：“爹，土司人家享有豁免之权，这不仅是对咱们张家，而是所有土司人家的权利。所以，如果他们处死这些人，那就是与所有土司为难。我想，于俊亭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很可能她只是借题发挥，想让我们低声下气地去求她，利用此事，胁迫父亲让出知府之位。”


张铎眼睛一亮，道：“不错！她一定打的这个主意。”


张雨桐道：“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理会她，只管沉住气，她又能如何？叫雨寒哥和其他几位的父亲向刑厅表示，愿意用赎金买罪，到那时为难的就是她了。治罪，则会触犯所有土司的利益，必定会有人心生不满。如果她不敢治罪，最终只罚款了事，搞出偌大的阵仗却不了了之，丢了颜面的人就是她了。”


张铎点点头道：“不错！你就这么告诉他们几个人吧。”


张雨桐欣然道：“是！”


张雨桐起身要走，张铎忽又唤住了他：“桐儿！”


张雨桐回身道：“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张铎向他微微笑了笑，欣慰地道：“桐儿，你长大了。”


※※※


张雨寒等人听张雨桐向他们转述了张知府的意见，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遵命离去。翌日一早，他们几人便赶到刑厅，这一次连御龙也赶来了，不管需不需要为侄儿出头，必要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府衙门前，不知何时已聚拢了无数的百姓，黑压压一片，都默默地站在那里。叶推官派人抓了五个轮暴民女的恶少，其中家世背景最强大的一个还是叶推官亲自带人上门抓来的，这件事已经传遍全城。


许多百姓都自发地赶来听审，尽管此案不会公开审理，也不允许他们旁听，他们还是候在府衙外，想第一时间知道此案的处理结果。尽管……公正处理很可能只是他们奢侈的幻想，可以前他们连幻的本钱都没有，现在起码有一个希望。


“威～～～，武～～～～”


水火棍击打着地面，声音不够暴烈，却透着一股凝重的气氛。或许在这些皂隶们心中，对叶小天能否为民做主也是存疑，不晓得他们的推官老爷究竟有何打算。


冒犯土司们的特权，以一个毫无根基和背景的流官身份，无视于五个当地的权贵，这在他们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就算是那位有名的海青天，如果到了这里，纵然能做到不畏权贵，也不可能有能力对五个罪犯实施处罚？


叶小天，行么？


叶小天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执法者，他做事向来率性、随性，只遵循他自己的道德标准。他对抗孟庆唯、齐木，使计让华云飞在狱中手刃仇敌时是如此；张绎和戴崇华打人命司，他和稀泥、扮糊涂官也因如此，只要不触他的逆鳞。


每个人心中，都有他所坚持的东西，触及到他的底限，他就不会再忍。五恶少的罪恶行径、洛家人的凄惨下场，已经激起了他的愤怒。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稳稳地上了公堂，往公案后面一站，堂上顿时肃静下来。


一个人的威仪和气场不是生来就有的，有一种人长期高居上位，久而久之自然熏陶出了那种威仪，一个站姿、一个眼神，都会给人一种强大的压力。而另一种人，则是因为能为人所不能为，故而令人对他心生畏惧。


叶小天无疑是第二种，即便他所能做的只是把这些恶少抓来，当场审判，最终再依例将他们释放，对他们的家族处以罚款，旁人也不会因此对他有所非议，因为在所有人看来，这已是最公正的处理结果。


如果换一个官员，很可能连这个场面都不走，如果能提审报案人，查明真相后与这些权贵人家进行磋商，敲定一个他们可以接受的罚金价格便予以宣判，那已经算是一个肯为百姓做主的好官了。


所以，御尘、张雨寒等五个父亲站在侧厢听审，心里也平静得很，他们自始至终都没考虑过他们的儿子会受到严惩，让他们感到难堪的只是儿子竟然被带上大堂公开审理，叫他们大丢颜面。


张道蕴、御尘、吴辰亮、张纮还有项飞羽五人被带上了大堂，他们忽然看见站在侧厢的父兄亲人，立即激动地叫了起来。


“爹，快救我出去！”


“爹，孩儿睡了一夜的班房，你能相信吗，儿子竟然被迫睡在地上！”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官，爹，你一定不要放过他！”


“叔父，你要为侄儿做主啊……”


“啪！”


叶小天重重地一拍惊堂木，沉声道：“再有咆哮公堂者，给我打！”华云飞和毛问智称喏一声，向前踏出一步，众皂隶也“啪”地一声，将水火棍往地上重重地一顿，几个恶少被这种威势一吓，登时安静下来。


他们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侧厢，张纮的父亲见状大怒，就要走出来斥责叶小天，却被张雨寒一把拉住，沉着脸向他摇摇头。


张纮的父亲心头登时一惊，在张家，张雨寒的地位远比他为高，张雨寒居然阻止他出面，他的心头也不禁犯起了核计，便乖乖地站住。众恶少一见他们的父兄没有出面，嚣张气焰便弱了许多。


这些恶少都是权贵人家子弟，上了公堂也是立而不跪，叶小天也懒得在这件事上与他们纠缠，只是厌恶地扫了他们一眼，便吩咐道：“带一众人证和苦主全家上堂！”


又过片刻，钱小明、宋三包两个猎户以及从村中带来的几个证人都上了堂，李秋池一看他们畏畏缩缩的神态，心中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忍不住向叶小天递个眼色，小声提醒道：“东翁，这些证人情形不对，小心些。”


叶小天也看出来了，这几个证人昨日上堂时，义愤满腔，怒容满面，可这时却一个个垂头耷脑，目光闪烁。想是他们已经知道了那五个恶少的身份，他们只是普通百姓，指证他们担心报复。


叶小天暗道不妙，如果这些证人心生畏惧，纷纷改口，那可是个麻烦，叶小天便急急思索起了对策。


这时，洛青青的父母相互扶持着颤巍巍地上了堂。洛青青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她的父母还不到四旬，只是因为所受打击太大，以致容颜憔悴，步履蹒跚，仿佛七老八十的老者。


在他们身后，跟着本家的两个堂兄弟，他们用一块门板抬着一位姑娘，那姑娘脸色灰白，双目紧闭，眼角犹有未干的泪痕。洛姑娘已绝食三天，滴米未进，气色难看的很。


但是叶小天只看一眼侧脸，便可看出那姑娘的容颜颇为俏丽，身心饱受摧残，绝食三日水米未进，还能叫人觉得俏丽，可见她之前必定丽色照人。


洛青青的父母一上堂便跪下了，叶小天对他们和颜悦色地道：“洛氏夫妇，闯入你家，轮暴你女的，可是眼前这五个人，你们看清楚些！”


洛父一看张道蕴五人，登时目眦欲裂，怒吼一声跳了起来：“畜牲，你们这些畜牲啊！”说着便五指箕张，向张道蕴扑去。


“滚开！”张道蕴恼羞成怒，一把甩开洛父，差点儿把他甩个跟头。洛父还待扑上，被苏循天一把拦住，低声道：“你有何冤屈，自有大老爷与你做主，不得动武！”


洛父听了，便转向叶小天，一头跪倒，大声道：“大老爷，就是他们，就是这五个歹徒害了我的女儿，他们天良丧尽啊！求大老爷为草民主持公道。”话未说完，已是号啕大哭。


叶小天又对宋三包、钱小明等人道：“你等且上前辨认，这五个人可就是当日闯入洛家，轮暴洛家女的那些歹人？”

第33章 断刑


宋三包和钱小明等人硬着头皮走上前，一碰上张道蕴、吴辰亮等人凶狠的目光便有些退缩起来，他们昨日被带到衙门后，才知道这些人的真正身份，心中顿时生起了畏惧之意。


这时被叶小天一问，几个人支吾半晌，想到被这权贵人家报复的严重后果，终究不敢出面指认，便支吾道：“大老爷，我等……我等当日听闻青青姑娘呼救，便赶去洛家，施暴歹人仓惶逃跑。我等追赶不及，只和他们打过一个照面，对他们的相貌记得实在不甚清楚，无法确定……是不是他们。”


张道蕴等人听了便嘿嘿地冷笑起来，状极得意。洛父、洛母一听，怒不可遏地骂道：“宋三包，钱小明，你们还是不是人，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就是他们五个、就是他们五个啊！”


宋三包和钱小明等人羞惭地低下头，任由洛父洛母痛骂，既没有勇气反驳，也没有勇气站出来指证张道蕴等人。叶小天见状心中不由一沉，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御尘叫道：“推官大人，这些人证根本记不清歹人模样！我等皆是权贵人家子弟，财帛子女，予取予求，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呢，这只是一个误会罢了。你马上释放我等，我们便不追究你的责任。”


吴辰亮、张纮、项飞羽马上跟着鼓噪起来，叶小天沉下脸色道：“住口！没有人证，还有苦主。该怎么断案，本官自有主张，尔等再敢鼓噪，本官便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御尘看到叔父御龙打出“稍安勿躁”的手势，便冷笑着住口。叶小天道：“钱小明、宋三包，尔等再看清楚些，当真认不出这些人？”


宋三包一抬头便看到张道蕴等人凶狠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颤声道：“小民……小民当真记不清了。”


叶小天道：“好！洛父、洛母，你二人上前，再给本官辨识一遍，这五个人，果真就是进了你家，强暴你们女儿的暴徒么？”


洛父激动地道：“大老爷，草民看得清清楚楚，是他们！就是他们！他们五个酒气冲天地闯进我家，将我夫妻打晕，强暴了我的女儿！对了，他，就是他，就是他带头的！”


洛父指着张道蕴咬牙切齿地说着，洛母也指着吴辰亮叫道：“就是他！民妇挣扎反抗时，还曾挠伤了他的脖子，大老爷一验便知。”


吴辰亮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转念又一想，便冷笑着放下手，在他心中，因为这些小民的指控而有所掩饰，那是胆怯的表现，会被人取笑的。叶小天沉声道：“苏班头上前查过！”


苏循天走到吴辰亮身边，吴辰亮挺胸昂头，睨着他冷笑。苏循天仔细看了看，回身抱拳道：“大人，疑犯吴辰亮颈上确有几道尚未痊愈的指痕。”


吴辰亮得意洋洋地道：“这几道指痕，是前两日吴某与妻子口角，被我娘子挠的，推官大人若是不信，将我娘子唤来一问便知。”


叶小天冷冷地看他一眼，又转向洛父道：“你的女儿可还清醒？她是受害者，本官还需她的口供才成！”


洛父点点头，回身走到女儿身边，看见她憔悴虚弱的模样，忍不住又流下泪来，在她耳边哽咽地道：“女儿，推官老爷替咱家作主，已经抓住了那几个恶人。女儿醒来，快快指认他们，推官老爷会替你做主的。”


洛青青虽已绝食三日，其实倒还不至于就此人事不省，最主要的是她受此奇耻大辱，身心饱受摧残，已经萌生死志，她的意识不愿让她清醒过来，否则那叫她无法忍受的一幕便会浮上心头，因此一直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


隐隐约约听到父亲在耳边说话，洛青青虚弱地道：“爹，求你让我死了吧，女儿不想活了，女儿……不能活了。”


洛母一听，泪水更是模糊了双眼，哭泣道：“女儿，那些歹人已经被官家大老爷抓住了，需要你的指认才能治他们的罪，女儿，你醒一醒，你醒一醒呀！”


洛青青听清了这几句话，精神不由一振，她慢慢张开眼睛，意识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果然身处公堂之上，她的眼神动了动，忽地看到站在一旁的张道蕴等人，顿时尖叫一声，蜷缩起了身子，躲进母亲怀抱，惊恐地叫道：“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叶小天道：“你不用怕，你且看清楚，是否这几个歹人坏你名节，看个清楚，自有本官替你做主。”


洛青青循声向公案后看了一眼，见有一位甚是年轻的官员站在那儿，态度和霭地对她说话，便垂泪道：“大老爷，就是他！就是他们几个，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叶小天追问道：“你看清楚了？确实无误！”


洛青青咬牙切齿地道：“民女绝不会看错，他们这些畜牲……就是化成灰，民女也认得他们！他……”


洛青青指着张道蕴道：“这个恶人，他闯进我家，打昏我的父母，对我……强行不轨。民女誓死反抗，也被他打晕。民女还记得，曾经抓伤过他的下体，求大老爷为民女做主。”


叶小天一挥手，喝道：“苏班头，把张道蕴带下去验伤。”


“不用了！”


张道蕴哪肯接受让几个帛隶脱了他的衣服，赤条条地检查他的身体的羞辱，他上前一步，不耐烦地道：“没错！这件事，就是我们几个做下的，你待如何，尽管划下道儿来便是！”


吴辰亮紧张地道：“道蕴兄……”


张道蕴摆摆手，不屑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赔她点钱嘛。”


张道蕴睨了洛氏父女一眼，邪笑道：“小爷嫖女人，还从来没有赖过账，如果不是她不识相，还能差了她的银钱？便赏她一点银两又算什么。不过，这女人还真挺够味儿，哈哈哈……”


张道蕴狂恣之态不加掩饰，身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自己犯了强暴罪，居然肆无忌惮。吴辰亮暗想：“我虽不是土司人家的子弟，但张道蕴才是主谋，如果张道蕴都不能治罪，自然也不能治我的罪。”便也退到一旁不复多言。


这边审问，一旁自有书记运笔如飞，记下双方供词，这时将记录的簿册递到叶小天手里，叶小天看了看，又递给李秋池，道：“你等既已认罪，当场画押签字罢！”


李秋池捧着供词簿册，拿着笔墨走到张道蕴身边，张道蕴冷笑着看了叶小天一眼，提起笔来刷刷刷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印盒中蘸了蘸印油，把自己的拇指往上一印，递给御尘，负手冷笑不语。


等到几人一一画押已毕，叶小天把惊堂木一拍，杀气腾腾地喝道：“依《大明律》，强奸者，绞！尔等强闯民宅，轮暴妇人，更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张道蕴，吴辰亮、张纮、项飞羽、御尘，俱判绞刑！押下去！”


在唐律和宋律里，通奸判刑一年半，如果是有丈夫的妇人要判刑两年，强奸罪则加一等，每加一等是半年，所以强奸犯要判两年徒刑。只有两种情形下才会加重处罚：一是强奸亲属，最严重的可判死刑；另是奴隶强奸主人，一定要判死刑。


但是到了明朝，对强奸罪的处罚就更严厉了，但凡强奸罪，朱元璋老爷子就是一个字：“死！”这五人是强闯民宅，轮奸妇人，更是罪加一等，当然更加该死。


张道蕴听了叶小天的判词先是一惊，继而一声怪笑，道：“你敢！张某是土司人家子弟，可以赎金抵罪，谁能杀我？谁敢杀我！”


华云飞和毛问智哪管他这么多，上前抓住他身上铁链，喝道：“走！”双方这边拉扯着，侧厢吴辰亮等人的父亲们愤怒了，纷纷冲出来喝道：“叶推官，你的威风也耍够了，还待怎样。想杀我儿，老夫可不答应！”


叶小天双眼微微一眯，冷笑道：“怎么，你们还要强闯公堂，干涉本官问案不成？”


李秋池忙出面打圆场道：“各位大人，搅闹公堂万万不可，你们如有异议，向知府大人申诉便是！”


李秋池一面说，一面向他们急打眼色。在李秋池想来，叶小天只是装模作样，想把这场清官戏演得更逼真些，只需他们向上面申诉，便会顺坡下驴，依例以罚金代罪，却忘了叶小天是一条多么驴的驴，只要他的驴性儿犯了，那就是九头牛都拉不住。


张雨寒冷冷地喝道：“你们够了！什么推官，不过就是一条替人咬人的狗罢了。你们找他有什么用？解铃还需系铃人，要解决此事，唯有咱们那位代知府于大人点头，走罢！”


说罢，张雨寒不屑地瞪了叶小天一眼，昂然离去。其他几人互相看看，也都随着他向外走去。反正叶小天就算是判了，还需要知府和监州署名，并报朝廷，由皇帝勾决，于秋后行刑，并不急于一时。


于俊亭今日一到衙门，就吩咐戴同知替她关注此案，所以戴崇华也在推官衙门另一侧厢壁下旁听，只不过藏于“肃静牌”无人看见，听到叶小天判了张道蕴等人死罪，戴崇华在双方争执的时候就已离开，匆匆赶去向于俊亭汇报。


于俊亭闻言，愕然道：“他……当真判了那五个纨绔死刑？”惊叹之余，似乎语气里还有一些钦佩的意味。


戴崇华哂笑道：“依我看，这只是他会做人罢了，他扮黑脸，却把这个人情送给监州大人，等着监州大人你法外施恩，以收买人心。不信你就看着吧，张雨寒等人马上就会来向监州大人求恳，援引旧例罚金代罪的！”


戴同知话犹未了，张雨寒等五人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第34章 执法


张雨寒一见于俊亭，便脸色难看地道：“于监州，土司人家触犯律法，可以罚金代罪，这是天家赐予土司的特权。于监州也是土司，难道要带头破坏规矩，自毁倚仗吗？”


于俊亭瞪着张雨寒，她本想等叶小天碰了硬钉子，乖乖地求她出面替他收拾乱摊子，谁知道这些人不去寻叶小天的麻烦，反而认定此事是她背后捣鬼，跑来诘难于她，这是从何说起？


项父上前，对于俊亭兜头一揖，恳求道：“于监州，你我两家世代为邻，祖上还曾有过姻缘，如此算来，你的身上也有我项家血脉。而我项家的人，身上同样流着于家人的血。犬子顽劣，铸下了大错，项某情愿按律罚金代罪，于监州何必非要闹得大家下不来台呢？”


于俊亭怒道：“你们胡说甚么，以为是本官授意叶小天如此吗？那个姓叶的是有名的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不信你们到葫县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这个姓叶的像条疯狗，只要被他咬住了，就休想让他松口，关于某什么事。”


张雨寒等人只当这是她的托辞，哪里肯信，御尘又出面道：“于监州，知府大人有恙，葫县政务皆由监州负责。如今叶小天执意要将我儿处死，如果当真闹上朝廷，你我的脸面都不好看，还请监州大人出面斡旋。”


张父、吴父等都对于俊亭冷目以对，静静看她说法。于俊亭本指望叶小天遭到这些人刁难，不得不托庇于她，如今反而要替这些人出面去向叶小天说项，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于俊亭郁闷地道：“我于俊亭敢作敢当，如果此事真是于某授意，你道于某便不敢承认吗？难道于某还怕了你们不成？罢了，我就替你们出面说项一二，不过你们那些儿子也实在是应该好生管教一下了，不要以为你们是权贵之家就可以为所欲为，真要激起民变，大家都要遭殃！”


于俊亭说完，对一旁的师爷文傲道：“你去，把那块粪坑里的石头给我请来！”


刑厅这边，李秋池苦思半晌，恍然大悟地对叶小天小声道：“我明白了！原来东翁是要借此事送于监州一个人情，不错不错，于监州如今乃铜仁第一人，若是她承了东翁的人情，对东翁的前程必定大有助益，还是东翁思虑深远呐。”


叶小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李先生，见人美貌，便登堂入室，公然施暴，事后浑若无事，全然不畏律法，如此行径，较之强盗还要过份，这等败类若不加惩治的话，百姓们今后还有活路么？”


李秋池听他这话有些不对味儿，不禁吃惊地道：“怎么，难道东翁还真打算严惩张道蕴等人不成？”


叶小天沉着脸不说话，李秋池惊道：“万万不可啊！东翁，土司人家，可是享有特权的，土司杀人，不必请旨！土司父丧，不必丁忧！土司辖下的田户百姓，苦乐安危皆系其主，如奴如仆；买卖、转让、馈赠，一如牛羊。


土司人家若有嫁娶之事，三年之内土民都不敢婚姻，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自家纳后，不许百姓娶亲的道理，可土司人家就可以定下这般规矩，什么是土司，这就是土司了。


大人呐，你可要想清楚，这里是贵州，不是中原，土司人家按律可以用金银抵罪的，这也是朝廷所认可的，就算东翁判了他们死罪，朝廷也不会批准，东翁又何必做这徒劳的恶人？”


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朝廷不准，那是朝廷的事。我不能因为朝廷不准，便昧着良心买好权贵，无视百姓疾苦。”


李秋池劝道：“东翁不是泥古不化之人，怎么如此不知变通呢。东翁能把他们拿到公堂来审问，令这些权贵人家大大地丢了面子，已经彰显了我刑厅的威风和东翁的强项作风，如此足矣，还是见好就好罢！”


叶小天冷然摇头，道：“我若不是执法者，听闻此事，顶多骂几句天道不公，却也不会强自出头，做那路见不平之人。可我即然是执法者，就不能做个糊涂官。那洛家的凄惨你也看到了，本官岂能为了前程昧了良心。”


李秋池急了，他之前只道叶小天是想借此事打响刑厅名声，后来又想深了一层，以为叶小天是借此事卖于监州一个人情，借此抱上于监州的大腿，背靠大树好乘凉，谁料他居然是真想严办张道蕴等人。


这时李秋池才想起当初他被孟庆唯重金请到葫县，那时的叶小天还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假典史，就敢横下一条心和孟庆唯这个县丞以及齐木那样骄横的地方恶霸为敌。


这叶小天哪是八面玲珑机巧心的油滑官吏呐，分明就是一头犟驴子。李秋池想到叶小天执意如此将会招来的可能后果，不禁忧心忡忡，苦口婆心地规劲不已，可叶小天又哪里肯听。


这时，文师爷赶到大堂，对叶小天道：“推官大人，于监州有要事与你议！”此时叶小天刚把五名人犯押下去，正要安排洛氏父女及一众乡亲回村，一听这话，便吩咐他们暂且候在一边，自去参见于监州。


于俊亭让人把张雨寒等人暂且带到小客厅听信儿，自与戴同知在厅中等候。叶小天到了，于俊亭请他坐了，上下看他几眼，轻轻叹了口气，道：“我铜仁府居然会有你这样的好官，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叶小天道：“监州大人召见下官，可是依旧有心招揽？”


于俊亭摇头道：“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何况，你这样的人，我还真不大敢用了。”


叶小天笑了笑，道：“那么，想必是于监州受了张土舍、御州判等人托付，要为他们做说客了？”


于俊亭眉锋一立，怒道：“说客？叶推官竟敢对本官如此不敬，你以为你是谁？”


叶小天立即起身一揖，道：“原来监州大人召见，不是为了今日这桩案子。下官误会了监州大人，恕罪，恕罪。”


于俊亭脸儿一红，登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陪坐的戴同知赶紧转圜道：“叶大人，实不相瞒，监州大人召见，确是为了今日这桩案子，却并非是为张道蕴等人做说客，实是出于对你的关爱之心呐。叶大人，张道蕴等人确实犯下了大罪，人神共愤，叶大人要依法治他们的罪，理所应当！不过，律法同样规定，土司人家对治下土民享有生杀大权，即便无故杀人，也可以赎金代罪。‘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的说法在这儿是行不通的。”


叶小天掷地有声地道：“戴同知不必多言，你的好意，叶某已经明白了。叶某也知道，就算把此案报上朝廷，很可能也只是落得一个下旨严斥、处以罚金的结果。但那并非叶某所能左右，如今此案还在叶某手上，叶某不做亏心之事，不做亏心之人！”


于俊亭冷冷地道：“你既知结果如何，依旧不知变通，除了让自己得罪许多权贵，从此无法立足于铜仁，尚有何益？真是愚蠢透顶！”


叶小天扫了她一眼，道：“下官还记得，昨日监州大人还夸赞叶某既无耻又狡猾呢，怎么今日就变成了愚蠢透顶？”


于俊亭把眼一翻，冷冷地道：“那是于某看走眼了。”


戴崇华苦笑道：“叶推官，你心存正义，眼见张道蕴等人暴行，憎恶痛恨，本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就算痛快了一时义气又能如何？只为这公文往返的三两个月时间叫他们受些牢狱之苦么？


如果你就此罢手，保全几位大人的颜面，我相信，叫他们多拿出些金银充作赎金他们也是肯的。你想想，那女子已经遭人施暴，难道还能令时光倒流，救她于苦难之中？


现如今，她名节已坏，恐也难嫁个好人家，她上有老父老母，只此一女，别无依，出了这等事，今后该如何过活？如果有了五家人缴纳的赎银，她一家人从此也就衣食无忧了。


你想想，究竟是这样做对她们更好呢，还是执意问罪却徒劳无功的好？更何况，经此一事，叶大人绝难在此立足，到时候，又该有多少你本有能力为他们主持公道的百姓，痛失一方青天？叶大人，你这么做，对那受害的民女真的有一丝好处吗，还是……只为满足你扬名的渴望？”


于俊亭的强势打压，叶小天能够不为所动。戴崇华站在受害人立场上的劝说，却打动了叶小天的心。是啊，无论如何，此案已经发生，有些事已经无可挽回，况且报上朝廷，也只是让五家权贵丢了颜面，皇帝会勾决吗？在天子眼中，是众土司的忠心重要，还是为一户小民申冤重要？


有“赎金代罪”的法理依据在手，皇帝会如何选择可想而知，自己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许真如戴同知所言，让洛家得到更多的补偿才更好吧。要知道，就凭张、项等几家人权势，真把五个恶少关进牢里，他们也吃不到苦头……


叶小天不觉动摇起来。

第35章 烈女


戴同知见叶小天低头沉思，似乎意动，不禁暗喜，忙又趁热打铁地道：“叶大人，洛家已经蒙受大难，如此处理才能让洛家得到更多的补偿，否则，你是痛快了，于洛家又有何益处呢。”


叶小天听到这里，终于松了口风，缓缓地道：“戴同知所言也有道理，并非叶某不肯通融，只是此事我还需问过洛家人的意见，如果他们情愿放弃起诉接受赎金，叶某自然不会强作恶人！”


戴同知喜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我相信洛家人也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叶小天叹了口气，站起身向于俊亭拱了拱手，道：“既如此，下官告退！”于俊亭沉着脸不理他，叶小天也不以为忤，向她拱拱手，又对戴同知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戴同知望着他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人呐，还真是一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犟驴子，幸好此事有了圆满的解决办法，我这就去告诉张土舍他们。”


于俊亭冷哼一声，忽地蹙起眉头道：“你说，洛家会不会不肯接受赔偿的主张？”


戴同知呆了一呆，他日常所见所闻，那些升斗小民对他这样的土官向来都是唯唯诺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觉得人家必然会接受这样的调停，哪里想过有可能会拒绝。


这时听于俊亭一说，他纵有八九分把握，还是不敢把话说得太死。戴同知想了想，道：“还是监州大人老成持重！不如我这就去刑厅瞧着，有了准确消息后，再通知张土舍等人不迟。”


说完，戴同知向于俊亭拱拱手，便急急向叶小天追去。


叶小天刚一回到刑厅，忧心忡忡的李秋池就迎上来道：“东翁，于监州怎么说，她可是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叶小天摆摆手，向洛父洛母迎去。洛青青姑娘已绝食三日，方才奋起指证张道蕴几人，待到案子审罢，意志一放松，顿时又觉得疲弱不堪，站立无力，被她父母扶回门板上躺下。


叶小天走过去，一撩官袍，在门板旁蹲了下来。洛青青躺在门板上，似醒非醒的，忽地感觉身旁蹲的人并非她的爹娘，睁开眼睛一看，恰好迎上一双澄澈的目光，正饱含同情地看着她。


洛青青立即感激地唤道：“叶大人！”


说着，洛青青就要起来，叶小天忙阻止道：“不必了，你身子虚弱，就躺着吧。”


洛青青不肯听，由她爹娘扶着坐起来，叶小天沉吟了一下，道：“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洛青青惨然一笑，幽幽地道：“奴家一个清白女子。受此奇耻大辱，如何还能厚颜苟活于世，奴家已存死志，只是心疼爹娘今后无依无靠……”


洛青青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又流下来，洛母抱着女儿，忍不住也是泪如雨下，不过她明明听到女儿说早萌死志，却未劝说女儿打消自尽的念头。


就算是在民风极为开放，豪放女多如现代的唐朝，同样不乏投崖之烈女，断臂之贞妻。到了明朝，程朱理学更是深入民心，即便是在以少数民族为主，礼教不如中原严厉的贵州，同样不乏贞洁烈女。这样的人家教出的女儿，若为节义而死，其父母自然认为理所应当，又怎会劝止。


尚还健在的海瑞海青天，当年女儿才五岁时，因为吃了别人送的一块馅饼，海瑞便勃然大怒，斥骂她：“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为了男女大防，到底把一个年方五岁的女儿活活饿死了事，由此可见当时风气。


叶小天听她已存死志，摇摇头道：“姑娘错了，此事不是你的错，你一个弱女子，面对歹徒，何能自保？不该为此自责。”


洛青青垂泪道：“大人，民女非是自责，实是清白不再，不愿再让这肮脏的身子留在世上。民女苟活一日，便是民女的羞耻，便是洛家的羞耻。大人不用劝了，民女死志已决，能在临死之前，见大人为民女主持公道，死亦心安。”


说着，洛青青便挣扎起来，要向叶小天行跪拜大礼，叶小天慌忙阻止，略一思忖，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一死了之，倒是清净，可是撇下痛失爱女的爹娘，你让他们如何过活？叶某这里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洛青青扬起双眸，疑惑地看向叶小天。叶小天道：“姑娘，本官虽然抓了张道蕴等人，可惜他却是土司家的子弟。朝廷昔日招抚贵州众土司时，曾许以他们许多特权，以金赎罪便是其一。


所以，纵然本官判了他们死刑，行文到了朝廷，只怕天子也是不会勾决的。到那时，免其死罪，令其缴纳赎金的是天子，他们能够付给你洛家的代价反而不大，所以……”


面对眼前这位虚弱憔悴的姑娘，在杨天王面前也是坦然自若，浑然不觉紧张的叶小天却觉得毫无面对的勇气，他犹豫了一下，才鼓足勇气道：“若是姑娘与你父母愿意撤诉，本官可以为你全力周旋，争取最大的好处。


以这五家权贵的实力，定可叫他们吐出一笔可观的赎金。到那时，你一家人拿了这笔钱远走他乡，另寻一个去处定居下来，绝对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们一家有了这笔钱，也能安居乐业，将来再招一个知心合意，体贴温柔的上门女婿，岂不是好？”


洛青青姑娘瞪大眼睛看着叶小天，颤声道：“大人可是畏惧他们家的权势，有心妥协么？”


叶小天道：“姑娘不要误会！张道蕴等人固然该杀，奈何国法偏能容得下他！本官心中也恨，可思来想去，既治不得他们，终究还是要让他们逍遥法外，不如趁着他们家族同样不愿把此事张扬到天子面前丢脸，尽量为你家多索好处……”


“奴家不需要！”洛青青红着眼睛，猛地站了起来：“有钱，就能把我们穷人当牲口看么？奴家若是收了他们的钱，息讼走人，那奴家成了什么人？”


叶小天随之站起，劝道：“姑娘，你不要钻牛角尖，这是他们应该付出的。”


洛青青含泪道：“我一个好人家的女子，被他们毁了清白，葬送一生，难道让他们拿出一笔钱来，就是他们应该付出的？奴家是平民百姓，命如草芥，可奴家的清白却也和他们贵人家的女子一样高贵！


是，也许皇帝会饶恕他们，但这不是奴家屈服的理由！推官老爷，你是个好官，可惜你帮不了我，就连皇帝都不能！在这人世间，奴家求不到公道，只有那里……只有那里诉冤屈……”


洛青青说到这里，忽地一声大吼，一头撞向旁边的堂柱。叶小天大骇，伸手一拉，却没扯住她，就听“砰”地一声大响，洛青青重重地撞在堂柱上，登时血如泉涌，身子一软，便向地上栽去。


“女儿啊……”


洛母号啕一声，扑过去抱住女儿大哭起来。李秋池一旁见状，慌得手足无措，急忙叫道：“快！快救人！快去找郎中！快救人呐！”


堂上的皂隶慌忙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放平洛姑娘，对这样的贞节烈女，他们也是衷心钦佩的。其中一个皂隶急忙扯过衣角，“嗤啦”扯下一片，便去为洛青青裹伤，可那布片包到头上，片刻功夫血便渗了出来，登时殷红一片，另一个皂隶见状，忙也有样学样，从他袍子上又撕下一截布片为洛姑娘裹伤。


众人慌乱地忙活了半天，眼见洛青青脸色苍白如纸，一个皂隶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不禁惊慌地叫了起来：“推官老爷，不好了，不好了，青青姑娘……已经死了。”


叶小天一直呆呆地站在旁边，心乱如麻。虽然这洛姑娘早萌死志，甚至看她爹娘的态度，竟然也是赞成女儿以死全节，但他心中依旧难受的很，他痛恨自己的无能，这一刻，他宁愿自己不是官，而是一个以武犯禁的游侠儿。


做官又如何，法度如此，真要秉公执法，反而要纵容了这些恶人，这是什么法！这是什么官！听说洛姑娘已气绝身亡，叶小天的身子惊颤了一下，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走过去。


叶小天单膝跪倒在洛姑娘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洛姑娘的手已经没有一丝温度，软绵绵地被他握在掌中。就见她二目圆睁，眸中满是愤怒与不甘，苍白如纸的脸颊上一大片殷红的血迹怵目惊心，嘴唇抿成了倔强的一条线，看得叶小天心弦一颤。


这时，呆立在一旁的洛父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道：“死得好！死得好啊！我洛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我洛家的闺女也是自尊自爱的好闺女！”洛父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浑浊的老泪便滚滚而落……


叶小天的眼珠子慢慢地红了起来，他握紧了洛姑娘的手，低沉地道：“洛姑娘，你安心去吧！就算皇帝肯宽赦他们，法律肯放过他们，我也不饶！你有碰柱自尽的决心，我就有为你伸张的勇气！”


叶小天说着，用颤抖的手轻轻抚过洛姑娘的眼睛，将那双美丽、愤怒与不甘的眼睛轻轻合上，收回手时，他的手掌已被鲜血染红，叶小天看着掌心的鲜血，慢慢攥紧，眸子已蒙上一层血色。

第36章 效天子


官有官道，民有民路。不要以为升斗小民不能旁听便打听不到消息。有个皂隶的老爹就在围观群众当中，还有一个书记的左邻右舍也在围观群众当中，他们各有请托之人，所以刑厅内发生的一切，他们知道的并不慢。


当张道蕴当堂承认这桩强入民宅、轮暴妇女的大案确系他等所为的消息传到府衙前面时，府衙前黑压压一片的人群立即变得肃静无声了，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就连一只燕子似乎也受到了这种沉重气氛的影响，倏地敛翅低飞，贴着地面一划而过，剪出一道漂亮的弧影，复又钻进虚空之中。


紧接着，叶小天做出“绞刑”判决的消息传了出来，府衙前面万众欢呼，人们跳着、叫着、奔走相告。虽然他们并不相信叶推官判了五名暴徒绞刑，这五名暴徒就真会被处死，可他们依旧兴奋莫名。


聚集在府衙门一角、与此案无关，但很关心此案的一些权贵人家看着他们兴奋莫名的样子，感到有些不可理解：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叶推官判了他们死刑，就真能处死他们？


他们不明白，纵然那五个暴徒倚仗律法赋予他们的特权能够免于一死，但是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被判处了死刑，他们是犯人，是死囚！而即便是这么一个过场，以前也绝不会有！


这一刻，这些平民百姓的生命和尊严与那些权贵人家的生命、尊严是划了等号的，这是对他们的一种承认，是前所未有的，这才是那些升斗小民欢呼雀跃的根本原因。


随后，叶小天被于俊亭叫走，府衙前的百姓依旧兴奋地讨论着、述说着，开心地告诉每一个路人，于是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讨论，直到他们准备陆续散去，一个新的消息传了出来：“推官大人迫于监州大人的压力，准备向权贵们妥协，洛家姑娘以死明志，撞死在刑厅。”


府衙前面顿时一片死寂，而一直静静地待在一角的权贵子弟们则喜形于色，他们大声说笑着，用鄙夷的眼神看着那些如丧考妣的百姓：“一帮泥腿子，生来就是贱人！也配享有和我们同等的权利，简直是痴心妄想！”


……


戴同知匆匆赶到时，洛姑娘已碰柱而死，虽然洛姑娘只是一个草芥般贫贱的农家女，可是面对她的尸体，纵然如戴土司一般人物，也没有勇气站出来，再说一句劝说洛父洛母撤诉的话来。


戴同知默然半晌，悄悄回转通判厅，于俊亭见他面有异色，不禁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戴同知摇摇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涩声道：“洛家父女不肯接受赔偿，洛家姑娘……以死明志，当场以头碰柱，脑浆迸裂，一命呜呼！”


于俊亭顿时愕然，失神之下，手中象牙小扇“吧嗒”一声落在公案上，她喃喃自语道：“碰柱而死？洛家姑娘……当真是个贞烈女子！”


戴同知颓然道：“这等状况，已经不可能调停了，众怒难犯啊。不如就此袖手吧，叶小天要判他们绞刑，由得他去，反正判决递到京城，还是要被天子特赦的，不致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于俊亭叹了口气，意兴索然地对戴同知道：“本官有些不舒服，你去说与他们几人知道吧。”


……


“东翁？”


李秋池看着叶小天铁青的可怕的脸色，担心地唤了一句。叶小天握紧的双拳慢慢放松开来，他冷冷地看了李秋池一眼，沉声道：“李先生，你是贵州第一大状，你告诉我，这等案子，按照常理，应该如何判决？”


李秋池苦着脸道：“如果按照常理，自然是该判绞刑的，即便他们是权贵人家。学生记得，弘治年间，曾经发生过一桩类似的案子，而且就发生在天子脚下，皇城根儿。”


李秋池不愧是贵州第一状，恐怕不只是“大明律”被他倒背如流，便是自大明开国以来无数判决过的经典案例，他都熟记于心，当下就把弘治年间发生过的一桩类似案例及处理结果告诉了叶小天。


弘治九年的时候，北京城有一个恶少名叫马纪，偶然遇见一个乡绅的女儿，顿时惊为天人。当晚，他纠集了一群打手无赖蒙面持刀冲入那乡绅府中，将那乡绅的女儿当场强暴。


马纪还纵容那些无赖掠夺了乡绅家的钱财，裹挟了那位小姐离开，想要继续玩弄于她。马纪赶到通衢大道时，天色已经将明，一群男人抬了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女当街而行，太过引人注目，就想暂且避进一家客栈。


可是他们叫门的时候，店内伙计从门缝里窥见他们一个个不似善类，还扶着一个衣衫不整、状似昏迷的少女，根本不敢开门。他们叫门不应，这时恰有一队巡城卫卒经过，马纪无奈，只好弃了那个少女，带领众无赖逃走。


结果那伙卫卒发现有异，马上追上去把他们当场拿获。天子脚下竟然发生了如此恶劣的暴行，一时间震动九城。恶少马纪及其从属，也被关进大牢，收监待判了。


马家是颇有势力的，为了救出儿子，马父上下打点，贿赂了“掌锦衣卫事都指挥佥事”陈云。当时，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空缺，陈云作为指挥佥事掌理锦衣卫事，就是锦衣卫事实上的老大。


陈佥事收了马家的钱，便派出官校，随意寻了个理由，从顺天府大牢把马纪提走，关进了锦衣卫的诏狱，过了几天便把他悄悄放走。陈佥事自以为事情做得隐秘，可他却忽略了东厂的探子。


东厂在各司各衙都派有驻衙的番子，专门监督各个衙门办理公务中的不法行为。长驻锦衣卫的那个东厂番子十分机警，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立即回报东厂，东厂则马上密奏了天子。


当时的皇帝弘治就是后来有名的顽童皇帝正德的亲爹，是个有名的仁君、明君，弘治闻讯大怒，立即下旨由三司会审此案，三法司联手审理，判定马纪及其伴当马聪还有一从随从无赖皆处绞刑，锦衣卫指挥佥事陈云收受贿赂，罔顾国法，判处“削籍为民，拿问入狱”。


处理结果报到弘治皇帝那里，皇帝批复：马纪强闯民宅、奸淫妇女，凶恶异常，蔑视法度之至，即斩之；马纪家人行贿，统统枷锁发边卫充军，永不赦还；马聪等人作为胁从判处绞刑，秋后问斩。


叶小天听李秋池把弘治皇帝亲自过问下审理的这桩案子一说，两眼登时放出凶光，看得李秋池心惊肉跳，赶紧补充道：“可是东翁你要知道，中原的官宦人家，哪怕是皇室子弟，也没有特赦之权，而土司人家是有的。土司人家对治下土民如有不法之事，可以赎金代罪，这是洪武皇帝时便定下的规矩。”


一直以来，土司对治下土民予取予求、生杀予夺，皇朝从不干涉。朱元璋是个强势皇帝，但是对这千百年延续下来的规矩也无法干涉太多，所以招抚贵州众土司时，照例朝以来的规矩许以他们许多特权，多次交涉之下，只勉强加了这么一条，算是对他们的一个约束。


叶小天凶狠地道：“治下土民？那洛氏一家可是汉人，是迁居此地的汉人！”


李秋池摊手道：“可是谁叫他们定居在土司地面上？三里庄是张氏辖地，依照常理，居其地，即为其民。就像番邦外人，居我中国之地，便是中国之民，要受我朝律法约束，同样的道理。洛家既然……”


叶小天冷笑道：“常理？当初洪武皇帝与土司们的约定，是对其治下土民享有赎金抵罪之权，不是么？洪武皇帝并未注明说异地百姓迁居其地，便是其治下土民，不是么？张家治下土民不用向朝廷纳税，而洛家却是要向朝廷纳税的，所以，洛家根本不算张氏土民，不是么？”


叶小天一连三个“不是么”，问得一向牙尖嘴利的李秋池张口结舌，只能讷讷辩解道：“可……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啊，东翁坏了规矩，便是与所有人为敌，介时东翁又该如何自处？死者已矣，何必自找麻烦。再说东翁方才也问学生，依照常理该当如何判决，而此案的人犯恰恰不在常理之中……”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怒声道：“常理？老子今天跟那些不讲道理的贵人，就是不想讲常理了，又怎么样！”此时的叶小天，眼神儿像极了一个疯狂的赌徒，可赌徒是为了不甘的欲望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又为了什么？


叶小天转身便走，李秋池追上两步，道：“东翁欲待如何？”


叶小天道：“我欲效弘治天子！”


效仿弘治天子？


李秋池忽然想起他刚刚说过“即斩之”三个字，登时冷汗如雨。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慌慌张张追出了正堂，出了正堂已不见了叶小天身影，四顾之下，恰好看见毛问智走过来。


李秋池如见亲人，赶紧迎上去一把抓住毛问智的手臂，急吼吼地道：“老毛，你赶紧回府，叫家里人收拾细软，备好马匹！一会儿我等随东翁回去，咱们立即逃之夭夭！”


毛问智好笑地道：“哎呀，俺说李先生啊，你不是一向自诩老泰山死在你面前你也面不变色的么，咋这么慌里慌张的哩，难道天要塌了。”


李秋池气急败坏地道：“就是天要塌了！东翁马上就要把天给捅塌了！”

第37章 悍然斩


张道蕴等五人被苏循天带人押回班房，等着司狱官接手。张道蕴见其他几人垂头丧气，不禁斥责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没出息！你们以为他叶小天真能奈何得了咱们？”


张纮有气无力地道：“那个姓叶的判了咱们死罪，判状要呈送朝廷，等到皇帝御笔勾决时才能予以特赦，这一来一回就得两三个月，这段时间咱们岂不是要住在牢狱之中？”


御尘“嗤”地一声冷笑，道：“你真是个白痴！就算他把咱们关到狱里，你以为咱们就能遭罪？照样吃香的喝辣的，你就是想叫两个女人进来快活快活也不成问题。”


项飞羽苦着脸道：“我认床啊，换了地方会睡不好觉。”


张道蕴“呸”了他一口，道：“你们也不想想，那监牢是谁家开的？是我们张家！司狱官任忆冰，就是我们张家的姑爷子。你想蹲大狱那你去罢，反正我今晚是要回家吃饭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正说着，华云飞突然带了几个帛隶过来，打开班房的大门，把他们又提了出去。吴辰亮纳罕地道：“你们干什么，怎么又把我们提出来了？”


华云飞喝道：“少废话，推官大人要提你，你一个犯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快走！”


张道蕴瞪着华云飞，一脸乖张地道：“你不用嚣张！我认得你，你是那个姓叶的走狗，等小爷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小爷不把你们整治的死去活来就不姓张！”


华云飞冷冷地道：“等你出去再胡吹大气吧，带走！”


华云飞带着几个帛隶押着张道蕴等人往公堂去，公堂前，花经历、江经历带着一班衙役帛隶齐刷刷跪了一地，一个个体若筛糠。花经历满头大汗地道：“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处决人犯须得朝廷同意，没有御笔朱批，谁敢擅杀人犯。”


江经历也道：“是啊大人，尤其这五个人，那都是什么人，我们可得罪不起呀。如果杀了他们，这铜仁府……不！整个贵州，都不可能再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唯有化名改姓浪迹天涯，或有一线生机！还请大人三思、三思啊！”


洛父洛母也一脸惊恐地看着叶小天，他们根本不敢相信，叶推官竟要立即处死那五个畜牲。坦率地说，叶小天能判决那五人死刑，对他们来说就已是不敢想像的意外之喜了。


哪怕是再经过皇帝特赦，但这案子闹上了朝廷，对这五个权贵之家来说，也是威风扫地、大丢颜面之事。也许，对洛氏夫妇来说，他们身份低贱，但清白与尊严并不比那些达官贵人不值钱。


可是当叶小天真的为他们主持公道，要处决土司人家子弟的时候，就连他们这样深受其害的百姓竟也觉得不可想象，甚至有一种莫名的惊恐。这就像到了后世，政府在一些地方要废除农奴制的时候，居然有些农奴痛哭流涕，仿佛天就要塌下来似的。他们不是对奴隶主有感情，只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世界，这个世界突然变了样，他们有些茫茫然的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去适应。


叶小天对花经历等人冷然道：“你们只管听命行事，一切后果，本官承担！”


推官老爷疯了，花经历他们可没疯，谁会陪着一个疯子一起疯，花经历和江经历连连摇头，硬着头皮对叶小天道：“没有皇帝的勾决，就是乱命。下官不敢从命！”


叶小天眉头一皱，复又舒展开来。他早知道这五个恶少的家族在本地势力根深蒂固，今日他能顺利审判，还是因为他巧妙地利用了五个家族的猜忌，让他们误以为这一切都是于监州在背后推动。


如今他既会不计后果也要严惩这五个败类，就必须得快刀斩乱麻，否则只要让这五个人离开刑厅，便不再受他控制，再想予以严惩也不可能了。只是他没想到，就算他愿自担责任，刑厅所属也不敢从命。


幸好叶小天也有几个自己人，而这些自己人都在刑厅。他的六名贴身侍卫现在就是捕快身份，这六个人或许头脑太简单了些，因为他们眼中只有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的蛊神和蛊神代言人叶小天，就是皇帝老子他们也不在乎。


可恰因如此，他们便有一桩特别的好处，那就是不需要叶小天向他们解释什么，他们根本不会顾忌任何后果，只要是叶小天的命令，哪怕这命令再荒诞，他们也会坚定不移地去完成。


眼见刑厅所属也不听驱使了，叶小天回首向六个侍卫递了个眼色，便从长跪不起的江经历、花经历和一众帛隶们中间走过去，六名侍卫立即按刀紧随其后，步出大厅，在廊下站定。


张道蕴等五人被押了回来，他们虽是重犯，却未上枷，也未佩挂脚镣，只是象征性地用牛筋绑了双手拇指，一见叶小天站在阶上，张道蕴愤然大叫道：“姓叶的，你又把我等带回来做什么？”


叶小天昂然而立，沉声喝道：“今查张道蕴、御尘、项飞羽、吴辰亮、张纮五人强闯民宅、奸淫妇女，凶恶异常，蔑视法度之至，本官循弘治天子旧例，判：斩立决！”


“什么？”


张道蕴瞪大双眼看着叶小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斩立决？这也太荒诞了吧，我可不是普通百姓啊！放眼整个贵州，大概只有四大天王那等人物才敢悍然下此命令。叶小天，凭什么？


不管他信不信，叶小天一声令下，早已得他暗示的六名侍卫立即分出五人，持刀杀向张道蕴五人。张道蕴眼见一口锋利的长刀劈面而来，吓得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地举臂去迎。


刀光匹练般一卷，一道血光迸现，张道蕴惨叫一声，双手齐腕而断，血淋淋地落在地上，痛得他几乎晕过去，但是刀光紧接着再一闪，他的惨呼声便戛然而止，一腔热血冲宵而起。


……


张雨寒等五人本在通判府小客厅内等着，等了许久，才见戴同知进来，有气无力地道：“于监州和本同知已经尽力了，奈何那苦主当堂自尽，因此恼了叶推官，那个疯子执意要判处你五人的子侄绞刑。此时此刻，本官实在不好再出言相劝。我看，你们还是等待朝廷特赦吧。不过，本官还要重申，此案确非于监州授意，希望你们能明辨是非，莫要因此怨怼监州大人。”


张雨寒翘着二郎腿儿坐在那里，刚刚对其他几人夸下海口，说于监州绝不至于同时得罪他们五家，一会儿他们的子侄就能安然脱困，不想却得到这么一个答复。张雨寒登时把脸一沉，道：“是是非非，我们心中有数，不劳戴同知嘱咐了。”


张雨寒说罢，对其他几人道：“我们已经给足了于监州面子，可惜在于监州心里，我等的面子一文不值。既然如此，我们也不用给谁留脸了，大家各自带些家丁下人，去刑厅把人抢回来便是，想让我儿坐牢，真是天大的笑话！”


戴同知赶紧道：“张土舍息怒，你去刑厅抢人，知府大人面上也不好看。不如等司狱把这五人接回大牢，你们几位再把各自子侄接走，暂时送到别业下庄暂住，不必急于露面，何必公然冲突，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呢。”


御龙和戴崇华原本同是知府大人的左膀右臂，谁知于俊亭以势压主，戴崇华却头一个站出来拥护，就此背叛了知府，御龙对他早就看不顺眼了，现在于俊亭又这么不给他面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御龙怒气冲冲地道：“闹得大家下不来台的是你们，不是我们！姓戴的，你别以为跟在于俊亭那个臭女人身后摇头摆尾的很神气！张氏雄踞铜仁五百年，是那么容易打倒的？来日有你后悔的时候，咱们走！”


五人推开戴同知，怒气冲冲而去，戴崇华望着五人背影，苦笑连连。如果此事真是于监州策划也就罢了，明明不是于监州所为，这笔账却偏偏被人算在了于监州的头上，这是从何说起。


这五个人带了家丁下人，气势汹汹地赶到刑厅，刚进院子，就听叶小天声音朗朗：“洛姑娘，你英灵未远，便在天上看着，本官今日为你斩了这五个奸邪之徒，让你安心地去！”


五人大骇，驻足定睛向厅中一看，就见吴辰亮、张纮等人狼奔豕突，正满院逃窜，后边有几个持刀的捕快穷追不舍。一见他们赶来，吴辰亮大喜过望，放声大呼道：“父亲救我！这推官疯……啊！”


他乍见父亲赶来，脚下不由一缓，紧蹑其后的山苗侍卫哪肯怠慢，抢步上前，一刀递出，雪亮的刀锋便自他背后刺入前胸透出，吴辰亮惨叫一声，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父亲，嘴巴张了两下，背后那侍卫一抽刀，他就软软地倒下。


“亮儿！”


吴父眼见儿子竟然死在他的眼前，只觉心中一痛，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倒，项父和御尘急忙把扶住。这时张纮见父亲走来，狂叫着跑了过来，眼看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却被追上来的生苗侍卫一刀斫中小腿，几乎将他的腿硬生生斩断。


张父大呼道：“刀下留人！刀下……”


张纮惨叫着倒地翻滚，只滚了两匝，那生苗侍卫便猛冲过来。他在叶小天面前乖驯如猫，在张纮面前却是凶恶如虎，此时他已冲到张父等人面前几步之遥，张父等人都配有刀剑，身后更是跟着大把的家丁侍卫，他竟看也不看，狞笑一声，便扬起了手中刀。


“不要……”


张父惨呼一声，就见那生苗侍卫身子下蹲，一式“力劈华山”，“噗”地一声便斩断了张纮的脖子，一颗人头轱辘辘地滚到张父脚下，依旧双眼大张，满面惊骇之色，张父闷哼一声，仰面便倒。

第38章 艰难的选择


于俊亭批阅了几份公文，忽然觉得心思有些烦乱，便停了笔。以前她做监州时，只管冷眼旁观张铎做事，只觉此人其蠢如猪，于家竟然被这样一个无能的蠢物压在头上，心中甚是不忿。


但是如今她还只是代知府，面对一些事情就颇感无力了。张道蕴等人该不该杀？该杀！她也是女人，面对五个轮奸强暴女、毁其一生名节，让她无法做人的奸恶之徒，她恨不得把他们统统绞死。


可是事到临头，那个一向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叶小天舍得一身剐，敢不惜得罪五个权贵，硬是判他们绞刑，而她呢，反而要做他们的帮凶助纣为虐。为什么？只因……她不是快意恩仇的山大王，而是一家之主，是千百族人的支柱。


她每做一件事，都要权衡是否会损及家族的利益，让一户小民绝望和得罪五位权贵，应该选择哪一边，她心中很清楚。所以，她只能可耻地选择做一个她所不齿的人。


这种选择，让于俊亭深深地产生了一种耻辱感。可是她的理智又强迫着她必须这样做。于俊亭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地搁下笔，想要出去走走，但她刚刚起身，就听戴同知急吼吼地道：“监州大人，出事了！监州大人……哎哟！”


戴同知走得过急，到了门口时急转而入，止步不及，肩头重重地撞在门框上，“轰”地一声，屋顶承尘一阵震颤，洒下许多灰尘。于俊亭眯着眼睛退了两步，惑然道：“戴同知何故如此慌张？”


戴崇华气喘吁吁地道：“叶……叶……叶小天……”


于俊亭俏脸一紧，追问道：“叶小天怎样？可是张雨寒等人殴伤了他？”


于俊亭说着，脸上已露出愠色，她虽清楚，既然叶小天不肯放手，一向跋扈惯了，又占了“法理”的五位权贵绝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可是把人抢走也就算了，怎么可以殴打命官。


看戴同知这副模样，恐怕他们打的还不轻，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如今铜仁府是我当家，他们竟然毫不顾忌地把我的属官殴伤？于俊亭一双柳眉登时竖了起来，一双杏眼也笼上了一层杀气。


就听戴崇华又道：“不……是！是叶小天啊，叶小天疯了，这个疯子，把张……张道蕴等五人全给杀了！人头乱滚，血溅刑厅啊！”


“啊？”


于俊亭的小嘴倏然张开，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O”型，一双倒立的眉毛微微撇下一半，便随着她震惊的神色凝固在脸上，成了一个倒八字，看起来殊为可笑。


※※※


一个老汉由儿子扶着，踉踉跄跄地逃出知府衙门。他是今日递了状子的第三个打官司的人，今日显见已经不能再审他们的案子，叶小天便收了他们的状纸，吩咐他们暂且离开。


他们正要走，就看到叶推官把上一桩案子审判的五个恶少押到院里，一通追杀，那等血腥场面他们哪里见过，是以骇得落荒而逃。


他们这一逃出来，发生在刑厅的事便被正要默然散去的众百姓知道了，百姓们先是一阵错愕，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欢呼，旋即欢呼声便如山呼海啸一般响了起来。


俟在一角听信儿的权贵人家子弟一个个面面相觑，惊怒交加，却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众百姓欢呼了一阵，忽地意识到了这么做的严重后果，声音又渐渐微弱起来，从欢呼变成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此时张雨寒等五人已经率领随从下人对叶小天发起了攻击，整个府衙都震动了。百姓们站在门外，眼见胥吏衙役在衙中仓惶奔走着，有人大声呼喊着：“糟了，刑厅打起来了，张土舍围了大堂，要杀光刑厅的人，快去报告知府大人！”


府前静默一片，百姓们为这个肯为民做主的好官揪着心，但他们没有勇气站出来。在中原，在江浙富庶地区，民意已然渐渐觉醒，对于权威没有那么强烈的畏惧感，动辄就有织户民工因为处理不公冲击衙门。


在京都要地，见惯了大官的百姓们更不怕官，曾经有个老妪慢悠悠地行于街头，有官轿赶至，仪仗喊她让道，老妪只是回首冷冷瞟了一眼，依旧泰然自若地走她的乌龟道，就是不让道。


京城不比地方，在地方上一个七品知县出门，就可以前呼后拥大摆仪仗，但是在京城，官儿小了根本没有仪仗，能在京城打起仪仗走路的至少也是三品官，可那老妪却是浑不在意。


那当官儿的还能以不敬之罪下令殴打一个老妇人么？只怕转眼就要被御史言官盯上了他，那官儿只能苦笑着任由自己的官轿一步一挪地跟在那老妇人的后面，到了路口才如释重负地换路而逃。


然则在这里，土司家族的权威深入民心，从小百姓们就由他们所见、所闻、所历，在自己心中灌输了一条铁律：不可冒犯权贵。如今虽知刑厅危急，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危急，虽然府衙门聚集了数千号人，只要有人振臂一呼，只要大家肯冲衙，根本没人挡不住他们，但所有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绵羊哪怕多到能踩死狼，当同伴被撕咬噬杀时，它们唯一的选择也只有咩咩叫着逃得越远越好。仗义为民做主，有时未必能够得到百姓的回报，但叶小天肯做这样的事，本就只为他一腔不平之气，活得真，活得痛快，足矣！


※※※


“快！快退回大堂！”


知事章彬怪叫一声，逃向大堂。他的官帽已被削掉一翅，只留下另一半的桃叶翅还在忽扇忽扇地跳跃着，要不是他躲得快，就要被张雨寒一刀直接把脑袋劈开了。


眼见张雨寒、项父等人如疯如魔地带领家丁下人不要命地冲上来，章彬立即大喊起来。其实不用他喊，叶小天等人在人数远超己方的猛烈攻击下，已经向大堂缓缓靠拢了。


五个恶少都被杀了，而且是当着他们亲生父亲的面，一时间五位权贵全都疯了，带着手下不要命地冲上来，一开始知事章彬以及众胥吏、书办和帛隶还有些张皇失措，左右为难。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眼看自家大人被人满院子追砍，他们袖手旁观实在不妥当，再说，他们确实很爱戴这位推官老爷，自从叶推官到了，他们才能挺起胸膛做人，可是，跟一群土舍、头人们对抗，他们哪有那个勇气。


但是在两个帛隶被张雨寒等人毫不留情地砍死之后，他们就不用为难了，因为疯了心的五位权贵下达的命令是“杀光刑厅的人！”他们都是刑厅所属，张雨寒等人并不清楚他们有没有“为虎作伥”，即便清楚，也会杀了他们泄愤。


这种情况下，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只有站在叶小天一方与五个发了疯的权贵和他们的众多手下对战。但是一则对方人多，再则他们这些帛隶大多用的是水火棍，不是刀枪，武器上吃亏，是以节节败退。


“砰！”


大堂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好在这是大堂，门也厚重，被外边的人撞得吱嘎乱响，一时也还支撑得住。叶小天也亲身上阵了，只不过他一出手，几个生苗侍卫便不要命地冲到面前把他围了起来，所以叶小天毫发无伤。


大堂左右无窗，只有前后的门户，众人退进大堂后，便把前后门都堵了起来，那些栅栏、鼓架被一些赤手空拳的胥吏书办们拆了，拿在手里充作武器，叶小天那张沉重的公案也被人抬过去，堵住了门口。


前门菱窗处突然被人打破一个窟窿，露出张雨寒凶狠狰狞的面孔：“给我杀进去！谁杀了叶小天，我赐他土地子女，封他做头人！”


“杀！杀光他们！一条人命五百两，给我杀啊！”吴父也举着刀出现在窗口，向里边愤怒地咆哮着。


“啊！”


吴父叫嚣未了，华云飞就夺过一根水火根，当作投枪掷了出去，棍头正击在吴父的脑门上，吴父白眼一翻，咕嗵一声仰面便倒，直接晕了过去，吓得张雨寒急忙一缩头，喝道：“放箭、放箭！”


这些混蛋的随从竟然还有人带了弓箭，就见张雨寒闪身一让，立即跃出几个箭手从那破开的窗口向内射箭，登时就有两个措手不及的帛隶被箭射中，好在乱箭齐发没个准头，这两人一个肩膀中箭，另一个只是脸颊被擦破了皮。


“大人，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章彬急得团团乱转，仿佛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叶小天也是心口怦怦乱跳，他很清楚那五个恶徒只要离开刑厅，就会脱离他的掌握，激于义愤，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即将他们处死。


他也知道此举必然激怒那五个权贵，但他本以为对方会怀恨在心，用种种明枪暗箭的方式对他施加报复，却未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跋扈，竟然扮起了强盗，直接叫嚣要屠了刑厅。


“此等行径，简直是闻所未闻，如果是在中原……”


嗨！这个时候还想这些做什么，这里是贵州，是土司们的天下，什么奇葩事儿不可能发生？叶小天摇了摇头，甩脱纷乱的思绪，沉声道：“如今别无他计，唯有死守大堂！我就不信于监州会坐视他们拆了这里。”


华云飞赶到叶小天面前，道：“大哥，我护着你冲出去吧！”


叶小天摇摇头，道：“他们人太多，冲不出去的，现在别无他法，唯有死守！”


叶小天和于俊亭打过几回交道，知道此女个性之强，哪怕她现在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也不会坐视五位权贵真就把刑厅拆了杀光刑厅的人。现在是她坐镇铜仁府，这么做就是打她的脸。


所以叶小天现在只能寄望于于俊亭的干涉，至于杀人的后果，他当时就没想过，现在又何必去想。他只知道，他刚才杀得很痛快！人总有一死，憋憋屈屈地活着，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死守，等于监州干涉！”


众人心中萌生了希望，立即积极防御起来。眼前利箭奏效，张雨寒打算以这扇破掉的窗子为突破口杀进刑厅，于是立即集中所有弓箭手，自窗口向内放箭，但是窗口突然出现一块牌匾挡在那里，“笃笃笃”，三枝利箭正钉在匾上。


匾上赫然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第39章 刑厅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道蕴等五人开出了那么优厚的条件，只要能杀掉叶小天，立即就能成为人上人，享尽富贵荣华，一时间他们的那些随从下人全都发了疯似的，不惜命地向刑厅大堂反复发起攻击。


“肃静！”


“笃！”


“回避！”


“笃！”


“肃静！肃静！肃静！”


“肃静牌”一连挥动三次，又是两刀一枪，被写着“肃静”两字的牌子挡住。华云飞和叶小天手下的一个生苗侍卫，一人持肃静牌，一人持回避牌充作盾牌，另一只手拿着刀，死死地堵住另一处被破开的窗口。


只要不让外面的人冲进来，五位权贵的人数优势便无从发挥，大堂上的人就还有得坚持。华云飞和一名生苗武士挡在窗口，另外几名武士则紧张地站在一边，随时准备替补。


洛父和老伴心惊胆战地站在一边，忽地看到“明镜高悬”那边的形势有些岌岌可危，洛父一时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大叫一声，举起手中所捧的物事就冲了过去。


破窗外，几个家丁刚刚用竹枪刺开窗口的几个帛隶，其中一人正要挺刀钻进来，洛父就咬牙切齿地扑了上去，大吼道：“去死！去死！去死！”


洛父抓着手中的东西没头没脑地一通砸，忽地“咔嚓”一声，手中的东西裂了，里边的东西“咕噜噜”地滚出来，正砸在他的脚面上，好痛！原来，他手中所捧的东西竟是方才旁人搬运公案去顶住大门时顺手塞到他怀里的推官老爷的官印匣子。


半截身子钻进窗内的那人被洛父砸得头破血流，脑浆迸裂，软软的趴在窗台上，后边一个帛隶眼明手快，赶紧把初次杀人有些发愣的洛父给拽了回来。洛父刚一离开原位，一杆竹枪就从外面刺了进来，只要慢上少许，就要被当胸刺个对穿。


由于里边的人拼死反抗，外面的人虽被重金所诱，但是不断的死亡也让他们贪婪的理智渐渐清醒过来，双方渐渐处于胶着状态。


毛问智和苏循天一左一右，紧张地站在叶小天手边。叶小天见外面的攻势趋缓，轻轻吁了口气，这时他才听到耳畔有个念经一般的声音：“完了完了，这下子想逃也来不及了，死定了！死定了！完了完了，这下……”


叶小天暗恼：“这是谁，怎么这般晦气！”


他猛一转身，就见李秋池站在“海天红日图”下，一手抓着一根签子，左手红签，右手黑签，摆出的架势还挺威武，只是脸色苍白，双腿乱抖，未免泄了他的底气。


叶小天见是李秋池在念叼，便白了他一眼道：“你穷嚷嚷什么，拿签子做什么，那也能用来杀敌么？”


李秋池向叶小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用令签在咽喉处比划了一下，道：“东翁，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得了人。这签子不是用来杀人的，是学生准备用来自杀的。只要他们冲进来，学生立即自杀。”


叶小天一听，倒是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不管怎么说，有自杀勇气的人总比贪生怕死的人强。叶小天便安慰道：“你不要怕，如果真被他们闯进来，叶某去死就够了，总不成他们还真敢把所有人都干掉。”


李秋池哭丧着脸道：“如果他们真如东翁所想，那他们就不是土司人家了。东翁是不知他们的手段哇，他们如今已经恨极了咱们，若是给他们冲进来，不只东翁要死，学生也一定会死，就算死都不能死得痛快，他们会剜目、刖足、用尽酷刑后，再用石灰水把人活活煮了。”


听他述及其中惨状，叶小天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秋池掉了几滴眼泪，把一根签子递给叶小天，很好心地哽咽道：“东翁若被生擒，死状一定比学生还要凄惨十倍，这根签子送给你备用吧。”


叶小天没好气地接过来道：“谢谢！”


……


后宅里面，正在安卧养病的张胖子听说叶小天悍然杀掉五恶少，五人家族围攻刑厅，要屠光刑厅所属的消息。登时气得发晕，捶榻大骂道：“这个该死的叶小天，竟敢如此欺我！我不会饶了他，绝不饶他！”


张雨桐眼珠一转，凑上前去对张胖子道：“父亲稍安勿躁，这对父亲可是一件好事呀。”


张胖子骂道：“混账东西，刚刚觉得你懂了事，这又开始说起胡话！他杀了我们张家的人，扫了你父的脸面，你还说是好事？”


张雨桐道：“死的可不只是咱们张家的人，还有项家、御家、吴家的人。”


张胖子一愣，道：“你是说……”


张雨桐道：“那姓叶的不过是一个没根基的流官，哪来的熊心豹胆，敢一举杀掉五个家族的人？此事十有八九是于俊亭背后主使，就算不是……”


张雨桐的语气骤然变得更加阴柔，声音也压得更低：“咱们也可以让别人觉的是！”


张胖子憬然领悟，道：“啊！不错！这对我们张家确是好事。为父本来最担心的就是那小贱人软硬兼施，会把忠于我张家的权贵全都收买了，如此一来，至少吴家、项家和御家是死心塌地要追随于我了。”


张雨桐欣然道：“正是！所以，任由他们闹去，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只要我们实力犹在，一俟逮到机会，还怕不能扳回局面？”


张胖子转怒为喜，嘿嘿地冷笑起来：“我儿聪明，不错，不错！还是驱狼斗虎，我们来坐山观虎斗罢！”


……


刑厅正堂外面，一群家丁取来许多引火之物，张道蕴凶狠地道：“堆在四周，他们不出来，老子就烧死他们，把他们统统烧死！”


刑厅四周的引火之物越堆越高，这时里面的人终于发现外面的人要做何打算了，知事章彬惊慌地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他们要放火，他们要放火烧房子啦！”


堂上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叶小天见于俊亭迟迟未露面，不禁也对自己先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眼见火势将起，到时大家势必死作一团，不禁黯然叹道：“是我连累了你们……”


一直缩在柱子后边的花经历和江经历听说外面的人要放火，躲在柱子后面也是没用了，这才走出来，听了叶小天这话，他们不禁满腹牢骚，可是这时向叶小天发牢骚又有什么用，两人只是对望了一眼，一脸沮丧。


这时毛问智突然满面懊恼，顿足大叫起来：“悔啊！悔啊！俺真是后了老鼻子悔啦！早知今日，俺就该早点跟叶小娘子成亲，早日生个大胖小子，现在这么一死，将来可是连个给俺烧纸钱的后人都没有了啊！”


叶小天听他连呼后悔，正要上前致以歉意，却不想他竟是为此后悔，叶小天不禁啼笑皆非，眼看就要死了这个混账东西还能这么不知所谓，一时间，叶小天连那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外面的引火之物越堆越多，一个家丁点了支火把过来，被张雨寒一把夺过去，张雨寒举着火把，走到一处堂内看不到的死角处，狞笑着正要把火把投向引火之物，刑厅院门口突地一声呐喊，冲进一队官兵，一进院子他们便分向左右，把张雨寒等人团团包围起来。


于俊亭和戴同知脸色冷峻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见张雨寒正要投火焚了刑厅，于俊亭立即大喝道：“张雨寒，还不给我住手！你竟敢火焚刑厅，真当你可以为所欲为么？”


张雨寒见是于俊亭到了，不禁红着眼睛冷笑道：“于俊亭，你终于忍不住亲自跳出来了么？这一切都是你的授意吧？好手段！好手段呀！张某真是小看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于俊亭无端端地背了叶小天的大黑祸，心里不禁大骂叶小天狡猾无耻。如果说此前她还只是觉得叶小天有利用当前局势故意拉她垫背的嫌疑，到了此刻她若还不明白就是如此，她也不是于俊亭了。


只是，这番话她就是说出来张雨寒等人也不会再相信，她也就没必要多做解释了，没的弱了自己的名头。于俊亭冷哼道：“本官如今暂摄知府职务，你们在知府衙门里喊打喊杀的，还要火焚刑厅，眼里还有于某人吗？”


于俊亭并掌如刀，向下狠狠一劈，喝道：“谁敢举火，格杀勿论！”四下里的兵丁轰然称喏，一杆杆锋利的竹枪向前一递，长枪手旁边的弓箭手也纷纷扣箭搭弦，“吱呀呀”地拉了一个满弓。


于俊亭之所以来得这么晚，是让戴同知调兵去了，她也知道自己弹压不住张雨寒等人，空着两手来了也是于事无补，所以一直在等兵马。张雨寒见状瞋目大喝道：“于俊亭，你敢杀我，张家就与你不死不休！”


于俊亭毫不示弱，厉声喝道：“你敢举火，本官就把你射成刺猬！”


堂外剑拔弩张，激烈对峙，大堂里边的人自然从破窗处听到看到了，知事章彬立即喜形于色地向叶小天叫了起来：“推官大人，于监州来了，于监州真的来了，我们有救了！”


花经历一听，仿佛已经死过一回，顿时也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叫道：“快！快搬开公案，咱们出去，只要到了于监州身边，咱们就有救了。”


“慢着！”


叶小天马上喝止了他，叶小天今天是“激情杀人”，根本不曾盘算过后果，也没想过什么自救的手段，所以方才一直提着一颗心，但他还必须得强作镇定，若是见他慌了，这些人就更没勇气抵抗了。


如今终于盼来了于俊亭，叶小天顿时松了口气，只觉后背黏答答的，双腿也有些发软，他定了定神，说道：“等他们有了交涉结果再说，我若现在出去，就是泼在火上的一瓢油！”

第40章 妥协


“好！我给你面子！刑厅，我可以不烧！可是叶小天，必须死！”张雨寒瞪着通红的眼睛对于俊亭道：“这已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于监州，你不要逼我拼个鱼死网破！”


于俊亭微微蹙起眉头，她心中也是恼极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叶小天，真恨不得把他剁巴剁巴喂狗方才解恨。可是，对于叶小天胆大包天的行为，她偏偏又有一种莫名的欣赏与好感。


于俊亭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份的人，要不然她也不会以女儿之身，却野心勃勃地想要取代张家，让于家成为铜仁第一土司人家了。所以对叶小天敢于以卑弱的实力挑战五大权贵的愚蠢行为，于俊亭居然有些惺惺相惜，甚至……钦佩！


以一己之力，挑战强大的对手，达到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可能达成的目的……在叶小天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种矛盾的心态，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


于俊亭略微的失神令张雨寒更加不满，大声喝道：“于监州，你待怎讲？”


于俊亭收敛了纷乱的思绪，缓缓答道：“叶小天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项父追问道：“于监州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包庇叶小天？”


于俊亭道：“叶小天先斩后奏，已然触犯王法，报到京城，终不免一死。他是朝廷命官，何不借朝廷的刀杀他呢？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如果你们却效仿叶小天不法而斩，叶小天毕竟是流官，朝廷方面知道了会怎么想？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得，别人动手可是不行的。你们觉得如果叶小天被你们动用私刑处死，刚刚亲政的皇帝会不会觉得这是对他的极大冒犯？”


吴父冷笑道：“那又如何？难道皇帝还会为了一个叶小天，悍然兴兵？”


于俊亭道：“皇帝虽不至于为此兴兵讨伐，可是让皇帝心里不痛快，对我们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张雨寒道：“我不在乎！”


于俊亭冷声道：“我在乎！”


张雨寒又扬起了手中的火把，沉声道：“那我们是没得谈了？”


于俊亭也扬起了手，示意弓箭手准备，冷笑地道：“你试试！”


戴崇华忙出面打圆场道：“张土舍，你痛失爱子，心情之悲痛，本官很理解。但你不妨想一想，如果你真的当场杀了叶小天，对张家来说可有半点好处？皇帝会不会觉得铜仁府的土司太目无朝廷？即便朝廷不会因此兴兵，处罚也是少不了的。暂且羁押叶小天，再向朝廷申诉，你还怕他不死？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又何必执着于一时呢？”


子女固然重要，可家族的利益犹在子女之上，甚至在自己个人的生死之上，这是当时大家族中的人普通信奉的一种观念。戴崇华从张氏家族的利益着手，张雨寒听了果然动摇起来。


他忽然想到，于俊亭得到铜仁众土司的拥戴，已经拥有超越张家的实力，如果这时让皇帝不痛快，于家再趁机运作一番，很难说皇帝不会顺水推舟，贬斥张家，保于家上位，如果那样，对张家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于俊亭其实也清楚，如果任由张雨寒烧了刑厅，杀了叶小天，她再背后煽风点火一番，引起天子不满，于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上位。不过，这么作弊处却也不少，两相权衡，未必得利。


首先，放任张土舍这么做，就是严重打击她的威望。她刚刚利用“逼宫”一举重挫张家威望，很多并未附庸于家的土司都有些疑神疑鬼，只是错以为他人的沉默是投靠了于家。


这时候张家一个没实权的土舍跳出来，就能无视于她的存在，烧刑厅、杀推官，她还束手无策。那么，那些摇摆不定、随波逐流的土司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认为张家实力犹在，她于俊亭毕竟是个女娃儿，魄力不足，实力也有限，根本奈何不了张家？


反之，则能进一步提升她在铜仁众土司心中的威望，她能够折服五位权贵，让他们乖乖遵照自己的指示行动，而且还都是张家那一系的权贵，那可是威慑人心的一个极好机会。


同时，她已有进一步打击张家的详细计划，这种情况下，她实在没有必要冒险改变计划，利用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直接上位。唐高宗刚死，就有人怂恿武则天登基，但武则天始终保持太后身份，直到把李系众多对手一一干掉，这才称帝。她也一样有这个耐心。


当然，这其中也有她对叶小天“有所坚持必矢志完成”的好感在心中作祟，只不过这一点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


戴崇华是个很不错的说客，先前他成功说服了犟驴一般的叶小天同意调停，此刻居然又一言直击要害，说服了疯牛一般的张雨寒。


戴崇华鼓动唇舌，继续说道：“叶小天触犯律法，暂且关押起来便是，让他多活些时日，在恐惧中等死，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张雨寒意动，想了想，缓缓答道：“好！可是，刑厅所属……”


戴崇华皱眉道：“张土舍，你不会真要把刑厅所属尽皆杀掉吧？这样的话，动静太大了！”


张雨寒坚持道：“刑厅所属，只要不曾参与加害我儿的，可以放过他们！但是叶小天的亲信帮凶们，必须一起处死！”


戴崇华有些为难地看向于俊亭，于俊亭也不想把他们逼得太狠，略一思忖，颔首道“可以！”


张雨寒重重地吐了一口浊气，把手中的火把往地上狠狠一掷，说道：“好！现如今叶小天还龟缩在大堂上，我要亲眼看着他被抓进大牢。”


于俊亭睨着他道：“张土舍，这铜仁府大牢根本就是你家的地方，如果把叶小天关进那里，要死要活还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儿？那本官今日出面还有什么意义？”


张雨寒怒道：“不关进大牢，你想把他关进哪里？哈！我就说今日之事必是你的授意，现在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


眼见二人又要翻脸，戴崇华赶紧跳出来继续和稀泥：“两位大人，两位大人请息怒，不是已经谈好了么，怎么又吵起来了。不如这样罢，既然于监州对府衙大牢不放心，那就把叶小天关进我戴家水牢如何，戴某负责看管，绝不致发生意外。”


项父哂笑道：“姓戴的，现在谁还不知道你跟于监州是一路的，把叶小天关在你府上，和交在于监州手里有区别吗？”


戴崇华怒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于俊亭眸波一转，忽道：“把他关进大悲寺吧，由我们七家共同派兵看管，如何？”


项父与张雨寒几人略一商议，终于答应下来。


※※※


毛问智趴在窗口偷偷瞄着，双方商议时声音并不是很大，他听不清楚，但是双方商议之后，他却看到了五位权贵的家丁下人已经拖着死伤的同伴退到了一边，由于俊亭带来的兵丁把他们和刑厅大堂隔了开来。


毛问智马上扭过头，兴奋地叫道：“大哥，他们两边呛呛半天，可算拉倒了。俺瞅着官兵已经护住大堂了，真没瞅出来，那个姓于的，老娘们家家的还挺能耐哈！”


花经历喜出望外地扑上去，道：“真的退了？真的退了！咱们有救了！”


毛问智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道：“一点不白忽，你自己瞅。”


花经历小心翼翼地露出脑袋向外边瞄了一眼，立即喜形于色地叫：“真的退了，大人，真的退了。”


这时戴同知的声音从大门的位置传来：“叶推官，于监州已经到了，你出来说话！”


叶小天刚要吩咐手下人搬开公案，李秋池却阻止了他，上前问道：“门外这位大人，不知于监州打算如何处理我等？”


门外沉默片刻，还是戴崇华的声音：“叶推官未奏先斩，触犯国法，要受制裁。听其乱命从事的，也要一并看管起来，此案会报上朝廷，由天子裁断！其他不相干的人，张土舍等人已经答应不再追究。”


李秋池顿时脸色一变，花经历、江经历和章知事等人则大大地松了口气。李秋池紧张地对叶小天道：“东翁，他要抓咱们入狱，这一去必定凶多吉少，在牢里下黑手的事儿，学生可是见多了。”


戴崇华的声音在门外又适时响起：“你等无需多虑，监州大人已经决定，犯案人等不入大狱，全部押在大悲寺内，由五位土舍和于监州及本官派人联手看管，不会有人擅下黑手的。”


李秋池疑心甚重，犹自不信，紧张地看着叶小天道：“东翁，你怎么看？”


叶小天看了看花经历等人，他也知道，今日既然做下了这样的事，就不可能善了，而且戴同知这番话一出口，花经历、江经历以及一众帛隶捕快势必不可能再玩命抵抗，仅凭他的人是守不住大堂的，眼下只有先接受于俊亭的安排。


叶小天便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答应他们，搬开公案，打开大门吧。”


李秋池还待再劝，花经历等人已一声欢呼，冲过去清理堵在大门前的杂物了。


叶小天的一名生苗侍卫凑到他身边，小声道：“大人身份无比尊贵，万万不能入狱涉险，等大门一开，属下便保护大人冲出去吧，老九已经回府里报信了，想必马匹业已备好。”


叶小天摇摇头，道：“不成，现在外面不只有那五位权贵的人马，还有于监州的兵丁，想冲出去根本不可能。眼下只能见机行事，只要能不即时处死，咱们就还有机会。”


叶小天说着，心中暗想：“如果真到了必死的境地，说不得我这蛊教尊者的身份也就不能保密了，虽然他们不是苗家，也未必在乎我这个尊者，总该有所忌惮吧。”


大门已经被撞走了形，花经历等人搬开杂物，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大门推开，一个帛隶率先战战兢兢地走出去，见众兵士肃立如仪，并未动他，这才放心，花经历等人见了便也放心地走出去。


叶小天见状，便推开面前那名侍卫，大步向外走去。李秋池迟迟疑疑地走在最后面，经过地上一具尸体时，李秋池突然灵机一动，眼见前边的人正纷纷出去，没人注意到他，赶紧从那尸体上摸了一把血，往自己脸上一涂，就势一歪，躺在了地上。

第41章 “堕落”的李大状


“咚咚咚咚……”横七竖八的木板钉在了窗子上，当最后一块木板钉在窗上时，也把最后一缕光明钉在了窗外，僧舍内顿时变得昏暗起来。


大悲寺内这处院落中的客舍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处另类的监狱，院子里兵丁密布，高墙上和屋顶上都有弓箭手巡戈。叶小天和五名侍卫，以及华云飞、苏循天还有毛问智被关在屋子里。


华云飞脸色凝重地道：“大哥，现在怎么办？难道咱们真等着皇帝的处治结果？”


毛问智则一脸紧张地道：“这些土司也太不拿人当人看了，皇帝不会向着他们说话吧？”


叶小天摇摇头道：“一切皆有可能，现在的猜测如何能作得了准！”


苏循天道：“大人，你不是山里头那个什么蛊教的教主吗？那你在本地也算是一方霸主了，应该和这些土司老爷能说得上话吧，要不……就公开你的身份？”


叶小天道：“不急，咱们先等京里的消息。我这么做，是大涨了官家志气，说不定皇帝会网开一面。只要皇帝决定赦免我，相信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所以，非到最后关头，不要公开我的身份。”


苏循天急道：“大人呐，我看他们对咱们已经恨之入骨，虽说外边还有于监州和戴同知的人马参与看管，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伺机下黑手。只要他们有心，咱们可是防不胜防，大人的教主身份可是一道护身符，还是早早用上才妥当。”


叶小天解释道：“循天，不是我想故作神秘。只是，天心难测，谁也不晓得皇帝究竟会怎么想。这些土司虽然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可他们毕竟是天子之臣，而山中生苗则不然。”


叶小天道：“虽然生苗世居山中，其地也属于大明版图，可实际上却是一直不受朝廷管辖的，说是化外之民也不足为过，和那些土司们一比，和朝廷的关系显然又远了一层，如果皇帝知道山中数十万生苗是我的人，可以受我控制，天知道他究竟会怎么想，是福是祸，那就难以预料了。”


“原来是这样……”


苏循天愁眉苦脸地道：“那该如何是好？”


叶小天安慰道：“土司们享有特权，就连杀人都不必偿命，你以为当皇帝的很喜欢自己治下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土官？只不过贵州易守难攻，要硬打的话损伤太大，偏偏这里比起其他地方又太过穷困，实在不值得付出巨大牺牲，所以列朝列代的皇帝对这种地方都以安抚为主，这才许以特权。


其实对于这些土司们可以逍遥法外，甚至比做皇帝的还逍遥，皇帝心里一定不舒服。如今我做出这样的事来，皇帝一旦知道的话，就算他面上动怒，心里定然也开心的很，只要他能下令调我回京受审……”


苏循天恍然大喜，道：“那咱们就有救了？”


叶小天道：“不错！那五家人在铜仁也算不上太了不起的人物，其中最猖狂的张雨寒也不过只是张家的一份子，如果皇帝下旨拿问我‘到京问罪’，谅他们也不会就此撕破脸皮，若是连圣旨都违抗的话，皇帝为了天家颜面、朝廷威信，势必要出兵讨伐，张家会为了门下一个不肖子弟就去对抗天子？只是……如果天子为了铜仁众土官的‘民心’而下旨问斩的话……”


叶小天轻轻叹了口气，道：“那时咱们也只能对张知府和于监州说出我的真正身份了，只格哚佬一部出山，就让张知府焦头烂额，难道他们不怕数十万生苗一起出山？”


苏循天一听，两眼放光地道：“那何让生苗尽数出山？那样一来，他们应该会立即就放了咱们吧？”


叶小天道：“生苗尽数出山，你就不怕闹得狼烟四起？你就不怕安宋田杨四大天王联手干涉？你就不怕朝廷戒备，调动大军入黔？数十万人出了山，不抢不杀，你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他们虔诚奉我为主，结果就是我把他们变成叛乱大军，受天下围剿？”


苏循天登时语塞，叶小天道：“能起到恫吓的作用就好，只要他们不想两败俱伤，那时要弄个死囚来掩人耳目很容易，我们就可以脱险了。只是那样一来，我的仕途也就结束了，只好回山做我的逍遥王去……”


叶小天说着，心中便纠结起来，如果真是那样，他就无法完成对夏家的承诺。可怜莹莹还在开心地等着他去迎娶。不过，他并不后悔，他忘不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用他的手抚拢的，他就要让那位姑娘真的安心地走。


“对了，李先生哪去了？”


叶小天和他的手下被解除武装，押送大悲寺的时候，他就发现李秋池不见了，当时他自然不会声张，此时才忍不住向华云飞等人询问，华云飞怔了怔，道：“我也没有看见他，李先生不会有什么事吧？”


苏循天悻悻地道：“他能有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比咱们关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地方更难过？好象咱们被押出来的时候就没发现他，莫不是偷偷藏起来了吧？”


※※※


李秋池骑着一头驴子，匆匆走向南城，只要从南城出去，就能踏上前往贵阳的官道了。张雨寒等人当时只注意叶小天了，这些目高于顶的土官权贵们，压根没把这位自诩贵阳第一状的李大先生放在眼里，所以当走出刑厅正堂的人群中少了一个他时，并没有人发现。


随即，张雨寒等人就亲自押着叶小天等人前往大悲寺去了，满脸鲜血、趴在刑厅大堂上装死的李秋池这才爬起来。当时花经历和江经历正带着众皂隶垂头丧气地打扫刑厅。


他们很沮丧，叶推官被抓走，刑厅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无人问津的状态了，一个个哪还提得起一丝兴致。突然有个血人从地上爬起来，把花经历他们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才认出装死的李秋池。


花经历他们自然不会告发李师爷，赶紧打了盆清水，叫他洗净了脸面，又给他换了身衣服，把他偷偷送出了府衙。李秋池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立即去集市上买了一头代步的驴子，便仓惶出逃。


“愚蠢！愚不可及！我李大状怎么会相信他是一个大有前途的官儿，跟了这么一头犟驴子！”


李秋池一面骂，一面恨恨地抽打着胯下的驴子：“你一个无根基的流官，敢跟土官们作对，这不是活腻了么，你活腻了，何必非要拉上我们去送死！真真的愚蠢透顶！”


前方眼看到了城门口，百姓们正络绎出入，人群渐显稠密，李秋池便跳下驴子，牵着缰绳往前走。排队出了城门，李秋池牵着驴子走出十几丈远，忽然站住脚步。


李秋池回头看了看那城门，狠狠地咒骂了两声，牵着驴子再走，只走出几步，他又站住了，扭头再往城门方向看看，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过了许久，他重重地一跺脚，骂了一声“混蛋”，便悻悻地往回走。


叶府里，李秋池先前派回的那个侍卫已经把消息告诉了哚妮，哚妮急忙集中了府中的马匹，又整理好细软，做好随时出走的准备。不料她没有等到叶小天回来，派去探听消息的人却带回了叶小天被押送大悲寺的消息。


哚妮听了好不揪心，府中还有十名侍卫，凭这点人马要想光天化日之下地去劫狱，是很难把叶小天救出来的，况且叶小天刚被押到大悲寺，防卫正是最森严的时候。


哚妮登时慌了手脚，耶佬杀气腾腾地道：“他们竟敢囚禁尊者，真是胆大包天！我要立即把消息传回神殿，出兵十万，向张铎要人，他若敢不给，就杀他个血流成河！”


哚妮拗着手指道：“耶长老，我只担心大军未到，小天哥已经出了意外。”


耶佬道：“你别担心，他们既然把尊者关起来，说明暂时不会伤他性命。”


哚妮道：“小天哥被抓起来了呢，他们又是恨极了小天哥的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暗中下毒手，我怎么能不担心。如果用蛊的话，凭咱们手里的十名侍卫，能不能救出小天哥？”


耶佬皱着花白的眉毛轻轻摇了摇头，道：“虽然有机会，但事关尊者安危，老夫不敢冒险啊！”


蛊毒是要靠蛊虫来施展的，而蛊虫可不像饲养毒蛇、毒蜂那么简单，它是需要练蛊人用自己的鲜血来喂养的，所以不可能大量养殖，谁有那么多的鲜血整日用来喂养蛊虫。


其实蛊教也有秘法可以不必用到养蛊人的鲜血，而是用特制的蛊粮来喂养，只需在蛊虫练成的时候用自己的鲜血让它们认主即可，只是这种蛊粮需要用极珍贵的药物配制，只有尊者才有那个经济实力。


即便如此，像上一任尊者养千年蛊，平时也只是保证母蛊传宗接代，直到他自觉大限将至，为了以防万一，这才开始花费大量金钱培殖大量蛊虫。


而且蛊虫本身也有寿命，不可能把从学习蛊术开始所有练成的蛊虫都攒留起来，耶佬手中目前各种蛊虫加起来也不过十多只，而且效用各不相同，有的用来害人，有的是用来治病的。能害人的蛊虫所起的效果和发作的时间也各不相同，因此很难用来同时控制所有看守，他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哚妮焦急地道：“那该怎么办，那该怎么办？”


耶佬道：“先派人盯着大悲寺，以防有变。另外派人速速回山，通知神殿！”


正说着，若晓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道：“李先生回来啦，李先生回来啦。”


李秋池嘟嘟囔囔的走进来，只是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他在气急败坏地嘟囔什么：“你回来干什么？他要疯你也陪着他疯？你被他害得还不够惨吗，跟着这种犟驴哪有前程可言！你一个当状师的，居然跟起良心道义，你是不是有病！”

第42章 “矛盾”的于监州


李秋池对自己愚蠢的行径气到不行，一边骂着自己不理智，一边走进大厅。哚妮一见他立即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汪汪地道：“李先生，我还以为你也被抓走了呢，小天哥被关进大悲寺了，这可怎么办？”


李秋池心中一软，忙安慰道：“哚妮姑娘，现在急也没用，你……”


哚妮打断他的话，急不可耐地道：“我怎么能不急，现在可怎么办才好啊，李先生，你是读书人，心眼多，你教教我吧，对了，你说去告御状成不成？是不是还要滚钉板？只要能救小天哥，我不怕的！”


李秋池咳嗽两声，干笑道：“哚妮姑娘，说书的讲的故事都比较夸张，你不用当真的。现在东翁被抓，不过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碍。只是等事情报上朝廷，恐怕就不可挽回了，皇帝心在天下，怎会为了东翁一人而寒了铜仁众土司之心。”


哚妮一听又急了，道：“那该怎么办？”


李秋池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李某曾再三相劝，奈何东翁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如今五家权贵已经盯死了他，除非神佛显灵，否则谁也救不了他了。”


哚妮道：“小天哥绝不能死！啊！你说神佛……”


哚妮眼睛一亮，脱口就要说出叶小天的身份，耶佬及时咳嗽一声，打断了哚妮的话，道：“哚妮姑娘，李先生只是一个读书人，打官司在行，可老爷现在的情况却已不是一场官司就能解决的了，你也不要难为李先生了。”说着向哚妮使了个眼色。


李秋池并未注意这老头儿使眼色，他也不知道叶小天另有一层身份，只顾捋着自己的思路道：“要说一线生机，九死一生的可能就在于监州那里，虽然希望不大，不过……”


哚妮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乱七八糟的在嘟囔些什么。李秋池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定，霍然抬起头来道：“如果能说服于监州，或者东翁还有一线生机，学生这就往监州府一行，为东翁去做说客！”


“求于监州？”


哚妮也听说过于监州和张家不和，而此案的主犯正是张家人。她心思单纯，想不到太复杂的问题，只觉得既然于监州和张家不对付，那么确实很可能会帮助小天哥，不禁喜道：“好啊，那……要不要准备些贵重礼物？”


李秋池摇头道：“此案的利害，不是钱能解决的，是成是败，全在于监州一念之间，李某这就往于府一行！”


李秋池和哚妮商定之后，便向于府赶去。李秋池一走，耶佬便道：“尊者一举杀掉五家权贵子弟，恐怕难以善了。我去写封书信备用，如果李先生这边不能成功，那么就立即派人回山报讯！”


哚妮点点头，耶佬便匆匆离去，耶佬刚走，遥遥便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问道：“哚妮姐姐，家里怎么备了那么多的马匹，是要出游么？”


遥遥已经是一个十一岁的大姑娘了，出落得眉眼俊俏，容姿妩媚，腮若凝脂，脸泛桃花。桃四娘紧跟着进来，向哚妮递了眼色，她虽受哚妮嘱咐，不想让遥遥知道发生了什么，奈何没有理由阻止遥遥自由，终究还是被遥遥发现了异状。


哚妮急忙敛去焦灼的神色，随意找个理由，向她搪塞起来……


※※※


于府后宅内，有大木为栅，圈起了好大一片草地。于俊亭打开栅栏门儿，刚一走进去，十几条耳朵尖尖的狼就迅速扑了过来，拖着硬梆梆的尾巴绕着于俊亭转起了圈圈。


“滚！都滚开！”


于俊亭斥呵了几声，那些狼见主人似乎心情不好，立即一哄而散。于俊亭走到一处木板隔断的囚笼旁，将木板向上一提，两只山羊“咩咩”叫着从里边走出来，一见主人动作就已机警地伺伏于四周的群狼立即一拥而上。


片刻功夫，两只肥羊就已被群狼扑倒，活活咬死，狼用它们尖利的牙齿撕咬着，一时间鲜血淋漓。嗅着那血腥味儿，看着群狼大口大口地撕咬着羊肉，于俊亭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狼吃羊，看似残忍，可那就是狼的生存法则，既然上苍赋予它的是吃肉的能力，给了它尖牙利齿，那么它也别无选择，血腥就是它的生活。


人类世界的厮杀工具不是他们的拳头和牙齿，但本质还是一样的。从小到大，她所经历的明枪暗箭又何尝少了，如果有一次失败，她所面临的下场恐怕比那个洛家女还要悲惨，那时谁来怜悯她呢？她又能责怪谁不能替她主持公道？弱肉强食，本来就该是这样子的，不是么？


这时，一个家仆低着头走进来，匍匐在于俊亭脚下：“土司，叶推官府李师爷求见。”


于俊亭微微一怔，冷冷地道：“不见！”


那家仆恭敬地叩了个头，爬起身，依旧垂着头往外走。他是不能直视土司的，远远听见土司回府的号角声，他就要立刻恭驯的地低下头，如果有什么事要面禀土司，也是要低着头，寻着土司大人的脚尖走去。有些荒诞，但又是事实：迄今为止，他只听过土司老爷的声音，还没见过自家这位女土司的长相。


“等等！”


于俊亭突又唤住了他，略一沉吟，道：“把他带到这儿来。”


李秋池被领进了栅栏，看到几头恶狼把两只羊啃得干干净净，站在血泊里意犹未尽地盯着他看，李秋池有些心惊肉跳地往于俊亭身边靠了靠，强笑道：“监州大人养的这些猛犬，凶性十足啊。”


于俊亭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那是狼，不是狗。”


“啊？”


李秋池登时变色，赶紧又往于俊亭身边靠了靠，见那些狼只是盯着他，并没有作势扑过来的意思，这才稍稍心安。于俊亭负手走开，悠闲地问道：“你求见本官做什么？”


李秋池还在警惕地看着那些狼，忽一回头，见于俊亭已经走开，吓得他赶紧追上去：“监州大人，等等我，等等我。”


李秋池慌里慌张地追上李秋池，道：“监州大人，我家大人被关押在大悲寺，情形堪忧啊。我家大人是为了伸张正义、为民做主。张道蕴等五人强闯民宅、奸淫妇女，情形恶劣之至。


而且那受害女子乃是汉家女，当年皇朝天子与贵州土司约定的条件是土司人家对土民犯法，可以赎金买罪。所以，我家大人不许以罚金抵罪，判处他们死刑也是正当之举。


虽然说先斩后奏似乎不甚妥当，但朝廷也有规定：特殊时候，地方官可便宜行事。什么是特殊时候呢？战争是其一，民变是其一，天灾也是其一。当时情形，府衙前万众聚集，处理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激起民变，而张道蕴等五名案犯的家族又咄咄逼人，想要强行把人犯抢走，我家大人便宜行事，也就出于无奈……”


于俊亭站住脚步，回首看他一眼，淡淡地道：“如果你是来和本官讲道理的，那就请回吧！”


李秋池赶紧道：“是是是，学生知罪。监州大人，张家跋扈无道，监州大人负有监摄全府官吏的职权，想必对此行径也早有不满罢。他们如此欺凌百姓，会失去民心，会让官民失和，一旦激化到忍无可忍的地步，后果不堪设想。


而今，叶推官能不畏权贵，强项执法，此举必然缓解百姓的怨愤，就是皇帝闻听，必然也会心生赞赏。可这又涉土司家事，若是天子强行包庇，违背太祖皇帝做出的承诺，甚是为难。如果监州大人此时能出面向天子请求特赦，天子有了台阶下，对监州大人必定心生赞赏……”


于俊亭站住脚步，慢慢转过身子，看着李秋池，似笑非笑地道：“你是说，我若上奏为叶小天请求宽恕，便会取悦天子？”


李秋池忙道：“难道不是么？张家世受国恩，张家子弟却如此无法无天，祸害子民，天子必然不悦。如果于监州能主持公道，龙颜大悦之下，就是借机贬斥张家，提擢监州大人也不无可能，这对监州大人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不容错过啊。而且，我家老爷一旦脱困，感恩戴德，必然会誓死效忠大人。”


于俊亭淡淡一笑，道：“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说的也确有些道理……”


李秋池欣喜道：“那么监州大人是同意了？”


于俊亭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


于俊亭转过身去，加快了脚步，李秋池立即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于俊亭道：“你也知道，贵州地方不比中原，天子的青睐对本官来说只是锦上添花，最紧要的是不能让铜仁众土官把我当成异类！试问，就算上面有人很欣赏你，把你派到一个地方委以重任，可是你的同僚、下属个个离心离德，对你敬而远之，你还干得下去？我如今力保叶小天没有当场被杀，已经触怒很多人了，如果再强行包庇他，结果如何？”


李秋池听着于俊亭冷静而无情的分析，心头越来越凉，但是于俊亭对叶小天那种愚蠢的英雄主义所产生的好感这时渐渐发生了作用。


于俊亭忽地话风一转，又道：“我看叶小天身边颇有几个死士，你若不想他死，不如冒死一试。如果能救他出来，从此易名改姓逃亡天涯，或可保住他的一条狗命！求人，不如求己！”


李秋池心中一动：“于监州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在怂恿我去劫狱？”

第43章 杨天王的来信


反正双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也用不着再藏着掖着，李秋池便试探地问道：“大悲寺内如今戒备森严，已不亚于龙潭虎穴，仅凭十个八个的死士，如何冲破重重防御救人出来？”


于俊亭悠然道：“看守分属七家，七家各怀异心，只要其中有那么一两家的人有心放水，也未必就没有机会，如果你连这个机会也不想去尝试，一味等待他人施舍，那还是准备替叶小天收尸算了！”


李秋池赶紧道：“是是是，监州大人说的在理，只是……白天劫狱的话老远就会被发现，难以成功。如果在夜晚劫狱的话，那时已四城紧闭，就算把人救出来，却又逃不掉，如之奈何。”


于俊亭忽地站住，轻轻一拍额头，自言自语地道：“大户人家在府里大多修有秘道，以备不测。我在东山脚下有幢别业，后花园中也修了一条秘道，开启的机关就是假山上的棋盘，只要将棋盘用力向左旋动三周，便可打开秘道了。


那秘道不但有三处出口，而且极为稳秘，内部空间极大，藏个百八十人都不在话下。只可惜本官近来急等钱用，将那幢别业卖给了一个姓叶的，白白荒废了这条秘道，实在可惜！”


李秋池轻轻“啊”了一声，他知道那处棋盘，他还在那张棋盘上和遥遥的西席老师下过棋，万没想到那竟是一处地道的开关。若非于俊亭自己说出来，他们在那里住再久的时间，也难发现，试问哪个成年人会闲到无聊，尝试用力转到棋盘，而且要一转三圈呢。


李秋池向于俊廷一揖到地，慨然道：“我家大人若能幸免于难，全赖监州成全！”


于俊亭冷哼一声道：“本官与那姓叶的可是毫不相干。他是死是活也与本官全不相干！”


李秋池知道她在撇清，忙应道：“是是是，学生明白！”


李秋池抬起头来，见于俊亭又已走出老远，几匹狼走过来，正好奇地盯着他看。李秋池登时汗毛直竖，赶紧缩肛提臀，迈着似走似跑的步子，一溜烟儿地窜到于俊亭身后。


李秋池出了监州府，往大街上一站，一阵风来，忽然觉得后背黏乎乎的发凉，竟是已经出了一身透汗。李秋池仿佛大梦初醒，我跑到于家来干什么？好不容易才逃脱性命，我该赶紧回贵阳才是正理啊。


哚妮那丫头不通世务，天真烂漫。我就该向她索要大笔贿赂，然后假意往于家行贿，趁机一走了之，可我怎么……。你完了你完了，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李大状啊，现在你心也不黑脸也不厚，你还配称李大状么，真是被那姓叶的带坏了。”


李秋池一边深刻地自我检讨着，一面打马如飞，直奔叶府。于俊亭待李秋池离开，也从狼舍中出来，回到花厅净了净手，刚在椅上坐下，文傲就急匆匆地走进来，对她道：“大人，播州有信使到了。”


于俊亭动容道：“带他到书房见我！”


此前，获悉生苗出山的消息时，于俊亭立即命令于海龙停止对凉月谷果基家的讨伐，严阵以待地防范生苗，同时她还派人把这件消息通知了杨应龙。杨应龙远在播州，消息往返殊为不易，所以时至今日消息才传回消息。


播州来使扮作一副商贾模样，进了书房向于俊亭抱拳一揖。于俊亭沉声问道：“杨天王有何消息给我？”


那商贾恭敬地道：“我家土司有一封书信给于大人，除此并无口信。”说着将褡裢翻过来，在上边一处补丁处摸索了两下，扯住线头一拉，撕开一道口子，从夹层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于俊亭。


于俊亭打开书信看起来，她和杨应龙已暗订婚约，密信开头自然要问候一番。只不过这两个人的所谓结合，纯粹是一种利益立换，并无温情可言，所以信上也只是泛泛地问候一下起食饮居，真要让杨应龙在信中甜言蜜语一番，那可真难为了他。


对这些无聊的问候语，于俊亭直接略过，目光向下一扫，突地看到一行文字，惊得她身子一震，蓦然张大了眼睛，她仔细再看，确实没错，那行字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叶小天是蛊教尊者！


老天！


于俊亭在心中惊叹。


十万大山里的生苗，在贵州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山中有诡异莫测的蛊术师，这事也有很多人知道，但是很少有人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数十万生苗是以部落为单位，散沙似的居住在重山叠嶂之间的野蛮人，至于蛊术师，则是一些生苗部落里的巫师，知道山中实情的只有极少数人。


于俊亭恰恰就是这极少数的人中的一个，她知道那数十万生苗的部落之间确实互不统属，貌似一盘散沙，但是在大山深处有一处奇妙地方，住着一群黑袍的巫师，他们是这数十万生苗的灵魂。


虽然这群巫师通常不会干涉各个部落的事务，但是如果他们发出号令，却能立即把这数十万生苗凝聚起来如臂使指。而这些黑袍巫师们的组织，就叫蛊神教，他们的教主，被称为尊者。


尊者，统御着数十万生苗，不用管他们吃穿、不用管他们住宿。不用给他们发薪俸，甚至不用委任官职，但是只要一声号令，却能马上让他们舍生赴死、眉头都不皱一皱的山中皇帝！


杨应龙是清楚叶小天身份的，所以一听生苗出山，马上就想到了叶小天。他熟知生苗情形，深知没有蛊教的命令，生苗绝不会出山，而能调动生苗出山，这一定是叶小天的手笔。


叶小天竟然调动生苗出山，令他颇为意外，他不清楚这数十万野蛮人的领袖究竟想干什么。不过，幸好叶小天只调了一个部落，联系到叶小天正在铜仁做官，而且当时正饱受冷遇，再加上杨应龙一直知道蛊教的保守政策，所以没有太严重的估计。


杨应龙原本是不想对人泄露叶小天身份的，哪怕是他的政治盟友兼预订的二夫人于俊亭，可是叶小天已经被调到铜仁，而且就是因为于俊亭对他心怀芥蒂，这才利用机会对他来了个明升暗降。现在有生苗出山，杨应龙担心于俊亭和叶小天发生冲突会引起不可测的后果，只得对她说了实话。


杨应龙从水银山暂时收手后，并没有闲下来，他又和与番州毗邻的水东宋氏产生了磨擦。对正在秣马厉兵、积蓄实力的杨应龙来说，发生这种事很正常。但宋家也是一个庞然大物，杨应龙需要小心应付，不能分心于铜仁，只好向于俊亭透露叶小天的身份了。


杨应龙绝不会和一个笨蛋合作，所以于俊亭当然不是笨蛋，因此杨应龙并未在信中说的太多，在他看来，只要他说出叶小天的身份，于俊亭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杨应龙确实没有低估于俊亭的智商，只是他却低估了于俊亭的野心。于俊亭看到叶小天竟是蛊教尊者，心中的震撼实在难以言喻，但是当着那位信使，她的脸上却始终很平静。


于俊亭看罢书信，对那信使平静地道：“请回复杨天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信使怔了怔，道：“大人不写一封回书么？”


于俊亭道：“不必，你如此回复，他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信使垂首道：“是！既如此，小人告辞！”


于俊亭点点头，文傲便引了那信使出去，过了一阵儿，文傲重回书房，就见于俊亭正负着手在房中踱步，文傲欠身道：“大人。”


于俊亭心不在焉地摆摆手：“信在桌上，你看看。”


文傲诧异地看了于俊亭一眼，他还很少见到于土司失态，就是两年前于土司的几位叔伯长辈再度联手向她发难时，她都始终镇定自若，此时此刻她这是怎么了？


文傲拿起那封书信看起来，只看到一半，便身形一震，惊呼一声抬起头来，于俊亭站住脚步，睨着他道：“你明白了？”


文傲不敢置信地道：“那位叶推官竟是蛊教尊者？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于俊亭道：“你是说，杨天王的消息有误么？”


文傲定了定神，道：“既然是杨天王所言，那自然是不会错了。只是……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呐！作为蛊教尊者，地位崇高，无拘无束，那是何等逍遥，他又何必出山，在官场中受气。”


于俊亭知道他还没有看完信，便道：“杨天王在信中已经说明缘由了，叶小天想讨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做老婆，可夏家却不同意，于是他和夏家打了一个赌，要凭一己之力，在两年之内由一个不入流的杂职官升做六品官。难怪上次我想招揽他，他和我谈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做六品官，原来是为了这个！”


文傲怪叫道：“这是什么道理！他是蛊教尊者啊，统御数十万人马，这还不够？难道一个六品官比蛊教的尊者还威风？这样的女婿不要，却要他去搏什么六品官，难道夏家的老爷子患了失心疯不成！”

第44章 狼看上羊


于俊亭对文傲道：“不然！一方罗纹砚，到了一个杀猪匠手中，他会明白这么一块黑石头有什么价值？一口绝世好剑，到了一个深闺女子手中，还不及二两胭脂可贵。尊者值不值钱，要看对谁来讲。


红枫湖夏家远在贵阳，十万大山里的生苗和他们不搭界。再者说，夏家阳气太重，这一代生了七八十个男丁，偏就只生了一个丫头，自然被全家人捧成了宝，哪舍得她嫁到深山老林里去。”


文傲道：“属下还是不明白。就算红枫湖和十万大山不搭界，可蛊教的一举一动若能影响到与之搭界的众多地方，那些地方的土司们受到蛊教影响，蛊教教主在贵州自然也就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夏家又岂能无视？”


于俊亭莞尔道：“生苗不能出山的，他们能影响谁……”


话犹未了，于俊亭的声音便戛然而止，“生苗不能出山”，那已经是老皇历了。以前生苗固执地守在深山里，他们不肯出山，同时也顽固地拒绝山外人的接触，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生苗不出山似乎是开天辟地以来就应该如此。


可是，现在生苗出山了，格哚佬部已经迁徙到提溪。另外，她又记起，蛊教的教主依照教规是不能娶妻生子的，可叶小天却和夏家订有关于婚姻的一桩赌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俊亭觉察到：蛊教，已经变了！也许是因为出了叶小天这样一个奇葩的教主，又或者是盘踞山中千余年的蛊教在外界的不断渗透影响下终于静极思动，总之……他们要出山了！


蛊教出山，也就意味着数十万生苗会陆续出山。而叶小天，大概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似乎他还没有意识到数十万可以出山的生苗掌握在手中，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其实，叶小天固然是有些身在局中，所以意识不到自己所掌握的力量究竟可以发挥多么巨大的作用，一直以都草头王来自嘲，但是造成这一认知也不无其它原因。


当初夏家知道他的身份后，就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儿，使得叶小天一直错误地认为山外的土司们并不把山里的生苗放在眼里，这种认知，直到这次他调动格哚佬部出山，从铜仁府上下的紧张反应才有所纠正。


实际上，如果生苗不能出山的话，那他这个尊者对山外的土司们来说的确毫无意义，世间无龙，你空有屠龙之技又能如何，还不如杀猪之技管用呢。可生苗既然破例出山了，那意义就截然不同。


这将是一支多么庞大的力量？如果这支力量全部出山并在山外站稳脚跟，那么叶小天立即就可以一跃成为和四大天王平起平坐的顶尖人物。想到这里，于俊亭不禁有点眼红。


四大土司莫不是传承了近千年甚至千年以上，方有今日雄厚的基础，而叶小天只要能成功地把生苗从山里头拉出来，他就立即有资格和这些经营了上千年的土司人家相提平论。


人家用了一千多年时间，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地奋斗，方有今日地位。于家卧薪尝胆四百多年，直到今日才勉勉强强可以和张家对抗，而叶小天顷刻之间就能跃至她不敢想像的高度，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文傲摇头叹道：“这个叶小天，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为了三里庄一介小民怒而杀人，如果不是大人去得及时，他已被人斫成肉酱。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却把自己当成一个鲁莽的匹夫，真是……”


“鲁莽的匹夫么？”


于俊亭听了这句话，目中渐渐露出奇异的光芒：安宋田杨四大家，对继承人莫不从小培养，长大后又屡受考验，方能接掌家主之位。所以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都不会轻易地感情用事。叶小天拥有着不逊于他们的力量，却没有他们那样教育和经历，所以成了一个另类的领袖，这样一个人……


于俊亭的目光渐渐炽热起来。


※※※


李秋池回到叶府的时候，忽然发现花厅里多了许多陌生人。虽然他们穿着普通的百姓服装，可李秋池总觉得他们的肤色举止都有些异样，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这些人正是蛊教八大长老从自己的俗家亲眷中为叶小天挑选的侍卫。他们特意挑了家里男丁多的亲眷，而且还要懂得汉语，把他们派来铜仁，定居叶府左右，以便暗中策应。


耶佬一见他们赶到，不禁大喜，正是用人之际啊。


叶小天已经在附近买下几幢民宅，准备用来给他们定居，不料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耶佬便吩咐他们先把女眷和孩子遣出城去，不要留在这里碍事，只留下所有壮年男丁候命。


见李先生回来了，耶佬便把他们打发出去，哚妮快步迎到李秋池面前，急切地问道：“李先生，于监州那里怎么说，她肯帮忙么？”


李秋池见厅中只有耶佬和哚妮在，便压低声音道：“于监州是铜仁的一份子，不肯为了东翁得罪那几家权贵的。”


哚妮听了顿时露出失望神色，李秋池又道：“不过，那五家权贵是张家一系的人，和于监州是对头，同时于监州又很欣赏东翁的为人，所以……她暗示咱们可以劫狱，救出东翁！”


哚妮道：“你是说，于监州给咱们出主意，让咱们劫狱？”


耶佬神色一动，道：“当真？身为监州，她竟教唆咱们劫狱？会不会是她的一计，故意引咱们上勾？”


李秋池道：“于监州何必如此做，她有什么理由？”


这句话问出来，李秋池的脸色忽地变得非常难看。于监州纵然同情叶小天，可是站在她的立场上，会怂恿他们劫狱吗？确实不合常理。刚才在于府时，他心情太过急切，身后又有几匹恶狼让他分心，竟未想到这一点。


耶佬说得不错，这的确有可能是于监州的一计。叶小天活着，会让于监州很为难。若是任由五位权贵杀了他，于监州面上又不好看，可是不杀，她就得面对来自五位权贵的压力。


如果叶府的人劫狱，他们就有了趁机除掉叶小天的理由。那样一来，他们对朝廷就有了交待，不是我们目无朝廷，未曾请旨便擅杀犯官，而是他企图越狱，混乱中被狱卒当场格杀。叶小天一死，她和五位权贵的尖锐矛盾也就迎刃而解了。


想到这里，李秋池不禁冷汗涔涔，哚妮见他脸色难看，忙道：“李先生，怎么了？”


李秋池把他的想法一说，耶佬和哚妮的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起来，如果说那个冷酷无情、唯利是图的于监州会对叶小天心存怜悯，真心助他们劫狱，还是李秋池的这个想法更靠谱些。


他们见八户人家已经赶到铜仁，手头可用的勇士增加到了三十多人，本已有心劫狱，可是于监州是存了这样的念头，他们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那不是给人家制造杀死尊者的借口和机会么？


可是，如果不能劫尊者出狱，难道坐视他去送死？耶佬登时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如果不是李师爷就在面前，他又要恶狠狠地振臂大呼了：“传讯回山，调十万大军踏平铜仁府！大不了救了尊者，拍拍屁股回山了事！进了十万大山，就是我们的天下，就算是皇帝，又奈我何！”


李秋池心有余悸地道：“这个姓于的实在是太阴险了，我险些着了她的道儿。”


哚妮愤怒地道：“好恶毒的女人！如果我小天哥有个好歹，我绝不放过她！”


※※※


李秋池心中那个狡诈如狐、哚妮大声咒骂为凶残如狼的于监州，此时刚刚赶到大悲寺。就如叶小天当初在水银山初见她时一样，发束青萝带，身着软绸衫，腰束紫穗长绦，佩缀羊脂美玉，恰如一树琼枝。


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之前的于俊亭，容颜和举止都唯恐不像男人，而这一次，她并没有刻意描浓自己的眉毛，走路也不像男人一般抬腿迈步，眼神少了些锐利与冷酷。


就只这么一点小小的变化，就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现在的于俊亭，哪怕依旧身着男装，也能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立即意识到她是女儿身，是一个年轻、婉媚、可爱的姑娘。


于俊婷的手中没有拿着平时从不离身的那柄象牙小扇，葱白般优美纤长的十指交叉着，两肘拄在桌上，尖尖的不巴就在花瓣状的十指上方，看起来楚楚动人，她长长的眼睫毛轻轻地眨动着，眸光更是柔媚。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会把道义看得重于一切！而叶大人，你做到了，我真的很钦佩你！”


于俊亭的声音柔柔的，在这安静的禅室中，还有淡淡的檀香味儿，听着这样悦耳柔和的声音，有一双美丽的似春水柔波般的眼睛望着你，马上就叫人体会到了什么叫作秀色可餐。


叶小天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摆在面前的那盏热茶，他可是一口都不敢动了：“这个女魔头不期而至，又摆出这么一副鬼样子，她要干什么？”

第45章 不翼而飞


叶小天谨慎地向四下扫了一眼，这是方丈禅房旁的一间静室。被带到这里之前，他曾在被关押的地方听到外面发出争执声，大意是于俊亭想提审他，而那五位权贵家派来的看守因为没有自家主人的允许却不肯放行。


但是，他们的主人不在现场，那些家将们终究不敢抗拒态度越来越强硬的于监州，最终还是妥协了，于是叶小天就被带到了这里。不过，叶小天是最重要的人犯，所以五家权贵的看守们大部分都跟了过来，守在静室四周和院落内外。


叶小天警惕地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监州大人成全。只是不知监州大人此刻召见，有何吩咐？”


于俊亭微笑道：“叶推官不用担心，我没有想对你不利的意思。你，也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官吏，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像你这样的人，我很钦佩，我佩服的人，不该轻易死掉！”


这小妖女竟然说她佩服我？看着于俊亭一副“人家真的好崇拜你”的眼神，叶小天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他讶异地看着于俊亭，小心翼翼地道：“监州大人说我不该死掉，是什么意思？”


于俊亭道：“虽然我坚持不肯让你下狱，而是关在这里。不过还是太危险了！你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他们的儿子，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不会暗中对你下毒手，为安全起见，我要救你出去！”


叶小天吃了一惊，于俊亭要救他出去？那就要和五位权贵正式决裂了，虽然此前他们就分属两派，可毕竟还没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如今为了救他，于俊亭竟不惜和五个权贵彻底翻脸？


叶小天真的有些不敢置信，这不是举手之劳的事，而是需要于家付出重大代价，你叫他如何相信这位于土司竟有这么伟大的情操。她是一族领袖，智慧、胆魄、冷静的理智，都是上上之选，兼且心狠手辣，也不想想张胖子曾被她阴得多惨，突然之间她就变成一个崇拜英雄的天真小女子了？就因为他的热血之举，一下子对他倾慕到了不计后果的地步？


叶小天有些不信，可于俊亭已经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是的！如果让你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我绝不会原谅自己！所以，我要救你离开，无论如何，都要救你脱离虎口！”


于俊亭的手保养的非常好，肌肤粉腻光润、柔软酥滑，抓住他的时候，既温暖而有力，被她抓着很舒服。


这几句话说出口，于俊亭的脸颊上便腾起两抹激动的红晕，看她如此激动的模样，还有那真诚恳切的眼神，叶小天想不信都不行了，因为于俊亭如果要杀他，实在不用如此费事，而除此之外又实在没有欺骗他的理由。


人心人性，本来就是最难测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过所作所为和理智判断大相径庭的时候。像他就是这样，他曾帮助苏循天隐瞒误伤人命的重罪，只因苏循天是他的朋友。他也曾在张孝天一案中和稀泥、扮糊涂，只因他也有趋吉避凶的本能，他不在乎权贵之间的狗咬狗。


可是，依旧是他，为了周班头被殴打，便义无反顾地，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拿鸡蛋碰石头的情况下，豁出了命去对抗孟县丞和豪强齐木。这一次他明知道要为那可怜的洛姑娘主持公道必会陷自己于危难之中，甚至可能当场丧命，他还是毫不考虑地做了。


人，本来就是一个矛盾综合体，总是在好坏、善恶、多少、高低、贵贱、穷富、吃亏与享福之间摇摆不定。有些人只有胆量在小事上违背理性屈从性格，那是平常人，有些人在大事上一样会随从自己的喜怒，那就是亦正亦邪。


或许，于监州也是这样的人？如果是这样，她做出这样的事来倒也不无可能了。想到这里，叶小天的心忍不住怦怦地跳了起来：“监州大人，你真要救我出去？”


“当然！我何必骗你？”


于俊亭美丽的眉轻轻地挑了起来：“我不但要救你出去，我还要让你留在铜仁府，继续做推官！百姓需要你这样为民请命的好官，于某也需要你这样的一位同僚，一同打造一个不同以往的铜仁！”


叶小天不敢置信地道：“什么？监州大人不但要救我性命，还要保留我的官位，这怎么可能？”


于俊亭微笑道：“让于家力压张家一头，在别人看来，也是不可能，但我成功了！我要让于家取代张家，成为铜仁第一土司，就必须要能人所不能，叶推官的这桩麻烦，就算是我的第一块试金石吧！”


叶小天怔了半晌，才道：“监州大人准备如何救我？就这么带着我，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于俊亭道：“那五家的看守不会放任我带你离开，如果强行带你走，我就得做好和那五家权贵正式开战的准备，可一时之间我又未备足人马，所以，得先用点儿手段，不过你放心，不用多久，你就不必再藏匿行踪！”


叶小天至此终于相信了于俊亭的诚意，他没有急着询问于俊亭究竟打算用什么办法救他离开，而是对于俊亭拱拱手道：“监州大人不惜得罪五家权贵也要维护叶某，大恩大德叶某谨记在心！”


于俊亭摇头道：“其实救你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那五个奸恶之徒，你以为我就不痛恨吗？我也是女人！洛家女的悲惨遭遇，我感同身受！可是，为了家族的利益，我退缩了……”


于俊亭羞愧地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来：“你的所作所为唤醒了我的良知！我的良知告诉我，如果我放任你被他们暗杀，又或者上书朝廷弹劾于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所以，我来了！”


灯光下，于俊亭的眼睛就像夜空中的星辰，真诚的目光一闪一闪，无比璀璨！看到这样美丽的目光，叶小天的心也不禁为之迷失了，但是只迷失了那么一瞬，因为他突然听到身侧有声音。


虽然那声音很轻微，但这间屋子里本该只有他们两个人。叶小天蓦然扭头望去，只一看，登时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


张雨寒亲自押着叶小天到了大悲寺，一切安排妥当后便回了府衙，他要把今日之事告诉叔父张铎，尽管张铎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不向堂叔汇报，就是对堂叔权威的冒犯，已从丧子之痛中冷静下来的张雨寒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张雨寒到了府衙后宅，却被张雨桐挡了驾：“堂兄，道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家父身体虚弱，正在休息当中，我不敢惊醒他，你且稍等一阵吧。”


张雨寒这一等就等到日将近暮，张雨桐才蹑着脚儿出来，小声道：“家父已经醒了，我已经把道蕴的事简单地对他说了，堂兄请进吧。家父病体未愈，你不要说的太久。”


张雨寒进了卧室，一见张铎就忍不住老泪纵横。论辈份，他是张铎的侄子，但是论岁数，他比张铎还年长了两岁，张铎在他面前也就不大摆长辈架子，一见他来，便虚弱地招手道：“雨寒来啦，坐吧！”


张铎虚弱地喘息了一阵，对坐在面前的张雨寒道：“桐儿刚刚已经把情形告诉我了，想不到我们张家，竟也有被人欺上门来的一天呐。”


张雨寒垂泪道：“叔父，道蕴死得太惨了，你可要为你的侄孙报仇啊！”


张铎道：“你放心，谁想欺到我们张家头上，我都不会叫他好过！不过……”


张铎话风一转，又道：“雨寒呐，你说，换作从前，有谁敢对我张家如此不敬？可是现在，于俊亭那小贱人只是稍占上风，就有人无视我张家了，我张家统治铜仁府已经有五百年，不知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爬到我们头上去。”


张铎喘息了一阵，又道：“如今为什么出现这样的事，还不是因为我张家不如从前了。你要帮我、帮着你雨桐兄弟，只有重振咱们张家的威风，才能为道蕴报仇，才能不再发生这样的事！”


张雨寒咬着牙道：“叔父说的是，侄儿也怀疑此事是于俊亭暗中主使，否则那叶小天一个没根基的流官，安敢如此！”


张铎欣然道：“你这么想就对了，要想为道蕴报仇，要想咱张家不再出现这样的事，就必须打垮于家。于俊亭包庇叶小天，诸位土司、头人，必定心生不满，这是我张家的绝好机会，你要配合雨桐，趁机大力拉拢各土司头人，以重振张家！”


张雨寒道：“侄儿明白！可道蕴惨死，尸骨未寒，叶小天还逍遥法外，侄儿……”


张铎握紧了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道：“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叶小天如今押在大悲寺内插翅难逃，你急甚么？想为道蕴报仇，想让我张家不再受欺，就得全力以赴，先斗垮于俊亭！”


张雨寒垂首道：“是！侄儿明白了！”


张雨寒本想请张铎撑腰，尽快斩了叶小天，却不想张铎竟要他效仿勾践，卧薪尝胆，以家族大局为重。家族是一棵参天大树，每个人都是这棵大树上的一片枝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张雨寒自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回到家中，便打起精神，开始思索哪些土司可以争取。


张雨寒正策划着，忽地有人飞奔而入：“报！土舍，叶小天逃跑了！”


张雨寒猛地跳了起来，惊怒交加地道：“你说什么？大悲寺戒备森严，他怎么可能逃了？”


那人苦着脸道：“于监州突然要提审叶小天，属下等实在不敢违拗，只得容她把人提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属下等就守在她提审叶小天的僧舍外面，片刻不敢稍离。


谁料，等着等着，僧舍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呼，我等闻声急忙闯入，就见枷锁镣铐落了一地，于监州被打昏，叶小天……不翼而飞了。”


“胡说！”


张雨寒揪住那人衣领，大声咆哮道：“你说你们困住了那僧舍，叶小天又如何逃脱？”


那人颤声道：“属下等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门窗完好无损，房顶、墙壁、地面……整间僧舍我们都搜遍了，就连地面都逐寸敲过，绝无暗道，叶小天却凭空消失了。”


张雨寒气得浑身发抖，道：“于俊亭呢？已经走了？”


那人道：“还没有，于监州昏迷不醒，大悲寺住持正为她诊治。属下等觉得叶小天逃得蹊跷，所以依旧困住了那处僧舍，守得风雨不透！”


张雨寒一把推开那人，吼道：“速速通知其他几家赶去大悲寺！给我备马！”

第46章 大悲寺疑踪


张雨寒快马赶到大悲寺，直奔方丈禅院。到了方丈禅院内一看，果然院内院外遍布看守，都是他们五家派出的兵丁，一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戒备森严，杀气腾腾。


张雨寒匆匆闯进静室，就见四壁空空，唯有雪白的墙壁正中写着一个巨大的“禅”字。“禅”字对面是一张禅床，禅床上有一张矮几，两张蒲团，矮几上还有一杯清茶，禅床旁的地面上则放着一堆枷栲锁镣。


此时，禅床边正有一个缁衣老僧双手合什，听到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在禅床上则躺着一个青衫人，头枕一只竹枕，正是于俊亭。一见是张雨寒进来，那老僧立即举步上前，合什一礼，道：“阿弥陀佛，老衲见过张施主。”


张雨寒认得这老僧就是大悲寺的方丈半空和尚，张雨寒没有答礼，只是沉着脸睨着于俊亭，对半空和尚道：“大师，于监州这是怎么了？”


半空和尚白眉一皱，道：“于施主不知何故昏迷不醒，但老衲探她脉搏、呼吸，俱都平稳，想来没有大碍的。”


张雨寒凑近了一看，见于俊亭果然一副昏迷不醒的模样，便冷哼一声，四下打量起来。这是一间静室，而且靠东山墙，所以只在禅房正面有两扇窗，其余三面都是墙壁，放眼室中只有一张禅床，真称得上四大皆空了。


张雨寒弯腰瞅了瞅禅床下，空无一物，再抬头一看，这幢僧舍因为是方丈居处，正房里还供着一尊比大雄宝殿上的佛像小得多的释迦牟尼佛，饶是如此，也使得禅房举架极高，形同一座宫殿。


静室较小，房中没有柱子，根本没人爬得上去。即便有人能爬上去，上边也没有藏身之处，房顶是人字状的藻井装饰，根本没有横梁或大型承尘，人就是爬上去又能藏在哪儿呢，除非会隐身术了。


一见张雨寒四处打量，那报信的侍卫马上凑过来道：“土舍，属下都查过了，三面墙壁都是实心的，地面也是。”


张雨寒眼珠转了转，一指禅床下面，道：“那下面查过了么？”


那侍卫呆了呆，道：“这……”


张雨寒立即道：“把禅床搬开！”


半空禅师皱起白眉，不悦地道：“张施主，难道你怀疑老衲会藏匿逃犯么？”


张雨寒冷笑道：“大师是出家人，理应不问世事，张某也不想怀疑大师，可是外面有重重警卫，叶小天却不见了，岂不稀奇。我就不信，他叶小天能插翅飞了。说不得只好查一查了。”


于家的侍卫就在旁边，但家主未醒，而且人家又不是要对他们的土司不利，却也不敢阻止，便任由他们把整架禅床连着睡在上边的于俊亭挪到一边。


两个力大的健卒走过去，发力跺脚，从那脚下传出的声响判断地面是否实地，如果下面有洞穴，就算是在厚及三尺的地面以下，这么大力的跺脚，也能有所察觉。何况，就算有洞穴也要有入口，而他们几乎是一步一跺。


于俊亭躺在榻上，似乎被他们沉重的脚步声震醒了，她闷哼一声，悠然醒来，张雨寒正一无所获，一见她醒了，马上冲过来，凶神恶煞地道：“于监州，叶小天被你藏到哪儿去了？”


“叶小天？”刚刚张开双眼的于俊亭疑惑地重复了一句，忽地骇然道：“叶小天不见了？我……我怎么晕迷了？”


张雨寒冷笑连连地道：“于监州就不要装模作样了吧，难道叶小天不是被你救走的么？”


于俊亭又惊又怒地道：“当然不是我！”


张雨寒道：“你若不是有心搭救于他，为何突然返回大悲寺？”


于俊亭轻蔑地瞪了他一眼，道：“张知府病卧不起，由本官暂摄知府职务。这个乱摊子是你们搞出来的，却得由本官来收拾。你以为给皇帝上奏章是可以信口开河的？叶推官因何缘故先斩后奏，本官总有问个明白吧？难道写给皇帝的奏章可以云里雾里、不尽不实？”


张雨寒语塞，只得道：“可若不是你，叶小天又如何消失，难道他还能……”他刚说到这里，项父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眼看见张雨寒，马上大叫道：“叶小天逃走了？”


张雨寒看了他一眼，向于俊亭摆了摆下巴，冷冷地道：“你问她！”


项父立即瞪向于俊亭，神色不善地道：“于监州，你为何放走叶小天？”


项家的地位远不及张家，于俊亭对他就没有像对张雨寒一样客气了，听他问话，于俊亭冷冷地道：“项大人，杀你儿子的可不是本官，你用不着冲本官吼！你死了儿子，心情不好，本官可以体谅，不过你也不要得寸进尺……”


说道这里，于俊亭突地重重一拍几案，震得案上的茶杯猛地一跳，于俊亭大喝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本官如此无礼！没有规矩！”


于俊亭轻易不发火，骤一发火，声严色厉，着实骇人。项父被她一吼，登时没了脾气，期期地道：“于监州，你……你背信弃义、枉纵叶小天，难道还要以势压我不成？”


于俊亭翻了个白眼儿，冷笑道：“谁说是我放走了叶小天？”


项父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于俊亭睨了张雨寒一眼，淡淡地道：“他们几人想必你都已知会了吧？是不是来一个，本官就要说一遍呢！”


于俊亭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用杯盖儿抹了抹茶水，悠然道：“等人齐了，本官再说罢！”


张雨寒论身份论地位远不及于俊亭，就是论实力，现在张家貌似也不及于家，于俊亭这一摆谱，他也毫无办法，他又不肯和于俊亭坐到一张禅床上去，就只能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一时间，静室中当真静若无人，只有轻微的茶盏磨擦声和半空大师捻动念珠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鼓。


又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其他几家的人相继赶到，于俊亭这才道：“本官回府后便想写奏章向皇帝陈情，只是若一切叙述出来，总有些难以自圆其说的地方，所以特意赶来向叶小天问明用意。我来到大悲寺，提审叶小天，因他身上有大枷重锁，也不怕他动武，便摒退左右，详问缘由……”


于俊亭顿了一顿，又道：“当然，为了让他实话实说，我也向他保证，会把他的苦衷如实向天子禀明。皇帝见了我们的奏章，总还是要派员勘问的，不会只听信我们的一面之辞，这些地方我实也不必掩饰，否则反而弄巧成拙。”


于俊亭道：“叶小天见我说得诚恳，便慷慨陈词，痛斥你等纵容子侄、目无王法，奸淫民女，铸下大罪。他一再申明，那民女是汉家女，不是你们的土民，洛家是要向朝廷纳税的，理应受朝廷的保护，他据此判处你等子侄绞刑，完全合乎大明律法。


之所以他要仓促处死你等的子侄，一是因为你等在铜仁财雄势大，人犯一旦入狱，根本由不得他控制，随时会被你们设法救出，一旦逃逸再难捕获；另外，府前已聚拢数千百姓，群情汹汹之下，恐激于愤怒，会产生民变，所以他要立斩五人，以平民愤！”


于俊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接着道：“我对他所说的话并未反驳，坦白地讲，我也不想替你们掩饰，对你等子侄的罪行，于某也厌憎的很！”于俊亭这么说，反而让几人更相信她说的实话了。


吴父迫不及待地道：“监州大人，这些事我们不想和你理论，我们只想知道，叶小天究竟如何消失了！”


于俊亭的神气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她沉默片刻，才有些惊惧地道：“我听到这里，便对他说：‘叶推官，赎金买罪乃是土司特权。你纵有千般理由，恐怕天子为了平息众土司之怒，也会治你的罪，这一点，你须有所准备。’


‘我这句话刚说完，突然一个飘飘渺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那声音就像从天上传过来似的，就听那声音笑了两声，说：‘哈哈，你这官儿着实可爱，虽非游侠，却有一颗侠义之心！如此好官，哪能就这么死了，我空空儿既然见到了，就不能袖手不理！’随即，我便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就看见张土舍在我面前了。”


张雨寒等人听了这话不禁面面相觑，游侠儿的故事他们都听说过，游侠儿的本事也被人渲染的无比神奇，可是……他们从未见过什么游侠儿，从来没有，甚至压根就没听说过本朝有什么游侠儿，他们所听说过的故事，一开头总是“很久很久以前……”，现在于俊亭居然搬出一个游侠儿来。


张雨寒瞪着于俊亭道：“监州大人，你觉得你说的这么离奇的故事，我们会相信么？”


于俊亭摊开双手道：“你们信或不行，事实都是如此。如若不然，外面有那么多的看守，你们说，叶小天为何不翼而飞？”


几人相对无言，静了半晌，张雨寒恶狠狠地对半空和尚道：“半空大师，如今重要人犯失踪，说不得，本官要好好搜一搜你这座禅院，得罪了！”


半空和尚合什高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随即便闭目不语。张雨寒也不废话，转身就走，御龙等人立即紧随其后，张雨寒到了院中四下看看，指着正中的大门道：“这里就是方丈禅房？”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张雨寒挥手喝道：“随我进去搜！”张雨寒提着刀闯进大堂一看，迎面正好一尊释迦牟尼的坐像，两个小沙弥正在上香，看见他们闯进来，脸上露出讶然神色。


张雨寒怔了怔，虽然有些不情不愿，还是收了刀，双手合什向佛像行了一礼，默祷道：“佛祖恕罪，今有重要逃犯不知所踪，弟子要搜一搜这处禅房，并非有意不敬佛祖，我佛慈悲，还祈见谅。”


张雨寒虽然不敬半空和尚，可是对神佛还是心存敬畏的，越是有权有势有钱富贵的人家，对此越是在意，宁可信其有，也不愿胡乱冒险，自然是要先礼后兵了。


张雨寒向佛祖行了礼，这才把手一挥，喝道：“搜！”拔出刀来，率先冲进禅房，半空方丈追过来，见他们如此放肆，只能长叹一声，双手合什站在佛前，默默颂经不止。


项父等人也有样学样，一一向佛祖行了礼，这才跟着张雨寒冲进去。左右屋舍、佛像、佛像下边的莲花宝座，他们都一一查过，没有放过一处，墙壁和地面也是一一敲打，仿止有地洞或夹壁，可是却毫无发现。


隔壁静室内，于俊亭双腿盘膝坐在禅床上，唇边含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美若昙花绽放。叶小天站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她，叶小天背后就是那幅巨大的“禅”字。


这个女人，忽而暴戾、忽而温柔，忽而自私，忽而仗义，忽而冲动，忽而冷静，心思机巧、后手无数，他可真是有些看不透了。

第47章 女土司的手段


叶小天要举步走向于俊亭，于俊亭歪着头睇他一眼，眼神灵动，仿佛栖在枝头的一只云雀。她用纤长的食指向叶小天轻轻一点，叶小天便一笑止步，和张雨寒等人“躲猫猫”，其实他也紧张得很。


方丈居处被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叶小天的踪迹，张雨寒不死心，又把经卷房以及两厢小沙弥们的住处全都查遍了，还是没有叶小天的踪影。


站在庭院中，环顾四周，吴父疑神疑鬼地道：“莫非世间真有高来高去、可以飞剑杀人的游侠儿？”说着，他不禁缩了缩脖子，那种传说中以武犯禁的游侠，做事全凭一己喜恶，他既然欣赏叶小天这样的官，可别因此对自己起了杀心才好。


张雨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虽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我偏就不信有什么游侠儿，而且恰恰就路经此地，会伸手搭救那个混蛋！”


项父蹙眉道：“如果不是，还能是什么缘故？土舍大人，那可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而且房中又没有暗道机关，实在诡异的很。”


张雨寒想了想，唤过那名报信的侍卫，追问道：“当时你等就守在院子里，前前后后没有一处疏漏？”


那侍卫果断地道：“没有！而且听到室内发出惊呼，我等冲进去时，也只是守在门前的一群人，其他人依旧守在原地，动也没动。”这样一来，“调虎离山”的可能也没有了，张雨寒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半晌，还是想不通其中道理。


这时御龙阴冷地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能不顾这些心腹亲信独自逃命，可总不能连他自己的家人也不在乎吧？把他的家人全都抓起来，不信他不露面！”


御龙一句话登时提醒了张雨寒，张雨寒憬然道：“不错！马上去叶家，把他们一网打尽！”


当下，张雨寒就从大悲寺抽调了大批人手，命他们院前候命，他又闯进于俊亭所在的静室，于家侍卫对张土舍也不拦阻，任由他走了进去。


张雨寒瞪着于俊亭道：“于大人，你说此事与你不相干，本官却是不信！这笔帐，张某记下了！还有之前你将我张家家主气病一事，新仇旧怨，咱们两家早晚会有清算的一天！”


于俊亭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淡淡一笑道：“张土舍尽管放马过来，于某有何惧哉！”说着站起身来，潇潇洒洒地往外就走。张雨寒下意识地问道：“你去哪里？”


于俊亭乜了他一眼，哂然道：“天色已晚，本官回府歇息去！怎么？这也要向你报备？张土舍，你不是把于某人当犯人了吧？嘁！”于俊亭大摇大摆地走到院中，对御龙等人看也不看，就从他们中间昂首而过，众侍卫立即紧随其后，出了方丈禅院。


于俊亭身边的侍卫乃至方丈身边的小沙弥，张雨寒等人也是一一验看过的，他们也怕叶小天扮作一个不起眼的侍卫或沙弥，就站在他们面前却被他们无视了，弄出一个“灯下黑”的效果。


可是这样的搜检依旧没有任何发现，此时于俊亭举步一走，身边侍卫在他们众目睽睽之下跟了出去，他们又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一遍，体型、面貌，还是没有一个类似叶小天，除非于俊亭把叶小天变成婴儿藏进她的肚子，否则是绝不可能带走的了。


张雨寒瞪着于俊亭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院门口，才不甘心地又冲向那间静室，他还没进房间，站在廊下的一个小沙弥便悄悄一踩脚下机关，等张雨寒冲进静室，那堵写着巨大“禅”字的墙壁刚刚无声地落回地面，叶小天又消失了。


张雨寒看看空荡荡的房间，恨恨地一跺脚，复又走了出来。他出来时，从看守中抽调出来的武士们已经站了满满一院子，人人高掣火把，照得一片通明。张雨寒也不多说，振臂一挥，喝道：“走！”


御龙唤过本家一个亲信侍卫，低声吩咐道：“大悲寺四周布下几个暗线，严查出入人等！”那侍卫心领神会，立即领命而去，御龙这才快步追上张雨寒，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大悲寺，直奔东山叶府。


※※※


一处幽深的洞穴中，不知通风口儿建在哪里，骤然挤进数十人，居然丝毫不觉憋闷。李秋池鬼鬼祟祟地溜到耶佬身边，他虽不太明白这个老家伙和叶家究竟是什么关系，却看得出哚妮有什么事也会遵从他的意见，如今叶小天不在，有事自然要和他商量。


耶佬正和哚妮小声说话：“这个姓文的不会是想骗咱们进地洞，来个瓮中捉鳖吧？”


李秋池适时插了一嘴，道：“老爷子，这倒不像，铜仁府是他们的天下，要抓我们，一队兵马足矣，何须如此费事。而且，三处出口我都查过了，其中有一处建在山岩上，一处建在水边，周围地形都是不易安排伏兵的。”


文傲见他们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便笑吟吟地走过来，道：“几位不必担心，文某乃于大人心腹，如果想坑你们，文某就不会以自己为人质了。如果当真是诱骗了你们，文某岂不先要遭殃。”


李秋池打个哈哈，迎上去道：“文先生误会了，我等并非怀疑文先生和于监州的诚意，只是有些好奇，于监州为何要不惜得罪五位权贵，也肯全力攘助我家大人呢？”


文傲微笑道：“要说是激于义愤，恐怕李师爷是不信的。实话实说吧，我家大人与张知府争这铜仁第一把金交椅，早晚必有一战。张雨寒等人是张知府的死忠心腹，就算今日不帮叶推官，双方早晚还是要翻脸，说起来只是时间早与晚的问题。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今日不帮叶大人，来日谁来帮助我家土司呢？况且……”


文傲笑了笑，道：“叶大人的担当和胆略，我家大人真的很欣赏！这样的朋友，值得结交！”


……


就在他们头顶，十尺之上，张雨寒正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凶狠四顾，似欲择人而噬。叶家竟然空了，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搜遍全府，也未见一个活人。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赶来，禀报道：“土舍大人，属下问过了，黄昏时候，叶府突然冲出一群人，仓惶南去，不知所踪。”


“向南？”


张雨寒咆哮道：“他们来不及出城的，也不可能有人会收容他们，给我追！”


火把如星光点点，散乱地逸出叶府，汇成一条火龙，复向南面追去。


……


地洞中，文傲安慰哚妮道：“你放心，我家大人说要救人，就一定办得到。叶推官定会安然无恙的。”


哚妮此时也只好相信文傲的话，她抬头看看厚实的墙壁，不放心地道：“他们真会来抓我们？”


文傲道：“会不会来，文某也不确定，以防万一罢了。不然，救出了叶大人，你等却被张家控制住，叶大人又如何藏得住！”


耶佬抬头看看厚重的洞顶，道：“他们会不会掘地三尺，发现洞窟？”


李秋池道：“这地洞甚是隐秘，如果找不到入口的位置，掘地七尺也发现不了。况且学生已安排了人手引开他们，他们不会想到我们还在府中的。”


先前来府上那些人，李秋池回来后再度见过，耶佬对他说这是自己的一些族人，想来投奔他到铜仁定居。此时文傲登门，说于监州担心劫狱不成，会伤及叶推官性命，决心亲自出手，叫他们先行躲避，李秋池就利用耶佬这些“族人”布了一个疑阵。


这些人公开的身份和叶府并无关联，而且此前根本无人知道他们的存在。李秋池叫他们趁着夜色从叶府出去，匆匆奔向南城，故意制造动静引人注意，然后化整为零各自散去，以此引开来犯之敌。


张雨寒果然中计，他一直追到南城，也没见到逃难的叶府中人，沿途客栈旅舍都搜过了，再问那城头守卫，也没见过黄昏之后有人出入城门。


张雨寒站在城头，望着满城灯火正茫然不知所措，忽地发现过处一片红光照耀夜空，看方向正是大悲寺，张雨寒正惊疑不定，远处突有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人手中举着一支火把，夜色中看来仿佛一只飞窜的流萤。


那人到了城下便被拦住，片刻之后，两名侍卫陪着一人匆匆跑上城楼，一见张雨寒，那人便抢前两步，“卟嗵”跪倒，颤声道：“土舍，大……大事不好！突然有一队黑衣人袭击大悲寺，火焚僧舍，被关押的人全给救走了，咱们留守的人……死……死伤惨重！”


“什么？”


张雨寒眼前一黑，差点儿从城头一跤栽下去。


御龙闻言，倏地望向大悲寺方向：“今晚的事，有人步步设局，环环相扣，我等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究竟是谁，竟有这样手段，竟有这样本事。”夜色中，仿佛有只看不见的黑手正攫向他们，令御龙为之心寒。


……


于府，观星楼上，于俊亭负手远眺着，晚风拂得她衣带飘飘。旁边站着一个魁梧的青袍老者，身材不胖，但骨架很大，所以形同瘦虎一般，极显极为彪悍。


土官要受朝廷敕封，诸如土知府、土同知、土守备等。受到敕封的土官在自己的辖境内可以自行任命只负责其部落内部事务的官，诸如阿牧、总理、家政、旗主、峒主、寨主等。


这个老者就是于氏部落的家政，于俊亭的族叔于虎。不过，于俊亭有三个亲叔叔，于虎却是她的远房族叔，放着亲叔叔不用，却把家政这样重要的职务委任给远房叔叔，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远处，大悲寺上空，熊熊大火仿佛一支巨大的火炬，虽然烧的不是整座禅院，仅仅是知客的僧舍一处地方，却已映红了半边夜空。


于虎轻轻皱了皱眉头，道：“就算他们一时猜不到是你动的手脚，等叶小天公开露面的时候也会明白，到那时不但暴露了大悲寺和我们的关系，双方势必也要更加对立！况且，这队秘密训练的死士本为应付不时之需，如今为叶小天而动用，值得吗？”


于俊亭轻笑道：“对张家来说，一个子侄和整个家族的地位，孰重孰轻？我们已威胁到张家的地位，就算没有这桩子事，早晚还不是要针锋相对？况且，为了叶小天，牺牲再大，也绝对值得！”


两人正说着，一名黑衣人急步登楼，对于俊亭拱手道：“禀报土司老爷，叶推官已被我们趁乱带出来了！”


于俊亭欣然道：“快请上来！”


片刻功夫，一个光头锃亮的小沙弥缓步走上阶来，于俊亭掩口轻笑：“好一个俊俏的小和尚！叶大人若是不做官，就去庙里做个知客僧，该寺的香火想必也是极好的！”

第48章 与君共进退


张雨寒等人从大悲寺一走，叶小天就被人匆匆给剃了个光头，换上僧袍准备。紧跟着于俊亭秘密训练的死士队伍就到了，一通袭杀和纵火。


张雨寒万没想到叶小天已经逃了，人家还是把目标放在大悲寺中，中了于俊亭的“调虎离山”之计，此时留守大悲寺的人手已经不多了，于俊亭派来的这批死士又有大悲寺的僧人暗中配合，顺利救了人出来，还一把火把客舍给烧了，制造了一场大混乱，叶小天就混在救火的小沙弥中趁乱被带出大悲寺，由接应的人倒了四次手，这才被悄然送进于府。


听于俊亭向他打趣，叶小天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合什含笑一礼，道：“不知女施主是要求姻缘呢还是问前程，本寺的香火可是一向很灵验的。”


于俊亭叹道：“女儿家的前程，可不就是姻缘么，有什么区别？”


叶小天摇头道：“那是对普通的女儿家而言，于施主的身份可是大大地不然。”


于俊亭涩然道：“女土司、女将军，为什么要加上一个女字呢？终究是男女有别。”


于虎听了，不免有些侧目，他可最是清楚，就因为土司大人是女子，尚未继位时就饱受质疑，所以一向最忌讳别人强调她的女性身份，何以现在却对自己的女性身份侃侃而谈了呢。


叶小天淡淡一笑，随口说笑几句也就罢了，现在可不是就于俊亭的女性身份详细理论的时候。他对于俊亭道：“于监州仗义搭救之恩，叶某铭记心头。我那部属和家人，听说都已得到监州大人的妥善安置？”


于俊亭敛了笑容，肃然道：“不错！叶推官尽管放心，你的部属已被我派人救出，另行安置了。至于你的家人，现在也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走，咱们下去细说。”


于俊亭引着叶小天下了楼，进入花厅。这花厅一几一登、一屏一椅，皆为贵重木料制成，并且镶金嵌玉的华靡装饰，全部原色上漆，保留了木料本色，奢而不华，不见俗气。


叶小天坐下，马上有人奉上茶来，茶水之前就已沏好，此时水温恰可入口。叶小天抿了一口茶，睨了于俊亭一眼，于俊亭看见他的目光，不禁问道：“叶推官有何话说？”


叶小天道：“监州大人手段了得。尤其是大悲寺内的机关，叶某实在是想象不到。当初将叶某安置在大悲寺时，监州大人就已在策划今日之事了吧？”


其实于俊亭当时还真没什么想法，她当时可没有想过为了叶小天，把御家、项家和吴家彻底推向张家的意思。只不过她也不想让叶小天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手上，自然就选择了大悲寺这处她能施加影响和控制的所在。


但叶小天并不清楚这一点，而且从悲寺僧侣对于俊亭的全面配合和僧舍内那巧尽匠思的机关暗道来看，应该是于俊亭选择此处时就已抱着搭救的心思，是以叶小天有此一问。


于俊亭当然不会坦诚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虽有好感，却也没有全力搭救的意思，顺水推舟道：“叶推官的所作所为，令我深感钦佩。况且，你的对头是张家，你我可谓同仇敌忾，于某岂有不伸援手的道理。至于说那大悲寺内的机关……”


于俊亭纤白的手指轻轻摸挲着细白瓷的茶盏，怅然道：“大悲寺和我于家大有渊源，寺里当年翻修僧舍时，我家还曾捐献大笔香油钱，只是不为外界所知罢了。说到机关暗道，那只是因为我从小就躲避各种明枪暗箭，习惯使然……”


于俊亭眉宇间微微现出黯然神色，与平素的神采飞扬大不一样，看来楚楚可怜。叶小天看在眼中，不好深问，心中却想：“豪门自有豪门的为难，想必这位女土司以女儿之身统御一个偌大的家族，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了。”


花厅中静默下来，过了片刻，叶小天才轻咳一声道：“照理说，叶某得罪了五方权贵，先斩后奏之举又有违朝廷法度，唯一的出路只有隐姓埋名，一走了之。可监州大人却说，还要保我推官之职，不知监州大人怎样打算？”


于俊亭眉头一挑，先前的黯然一扫而空，英气勃发地道：“张氏不肖，百姓困苦。于某欲信理庶绩，劝农贩贫，决讼断辟，兴利除害，意欲如此，必先整顿吏治，要有所作为，必得有贤良相助。而叶推官，正是大贤之人！”


于俊亭目光灼热地看着叶小天，道：“狱者，万民之命，可以禁暴止邪，养育群生。贪者凛然，残暴生畏，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乃是于某整顿铜仁的关键一环。所以，负责刑名的官员，要既贤而良，如此人物，非你莫属！


其实，即便没有叶推官近日的举动，我想做这些事，早晚也要和这些倚仗权势、残暴不仁的权贵们彻底决裂的，既然如此，叶推官的命我要保、叶推官的官，我当然也要保。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以硬碰硬，迫他们屈服了！”


于俊亭先前对付张知府时的一系列举措，已经暴露了她的野心，如果这时闭口不谈，一味向叶小天施恩，说自己完全是激于义愤才出手相助，反而不易取信于他。


古语有云：“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又有人言：“所与交友，必也同志。”实属至理，反过来，若是同志，则可同心，所以于俊亭决心由此着手来取信叶小天，把他拉为自己的臂助。


叶小天眉头轻轻一皱，担心地道：“硬碰硬？”


于俊亭慨然道：“不错！若是让你留在大悲寺，在他们的看管之下，我不放心，万一他们暗下黑手，终究照看不及，只能救你出来，却事起仓促，许多事还来不及准备。现在你且住在我的府上忍耐一阵。等我调动本部兵马，控制了铜仁局势，便可让你公开露面，那时谁敢向你发难，武力解决就是了！”


叶小天担心地道：“监州大人前番虽然胜了张知府一局，却只是折了张知府的威望，对张家的实力并没有影响，还谈不上绝对的优势，若是武力吓不住他们的话，恐怕双方就真要启动战端了。”


于俊亭道：“想兵不血刃地取代张家，谈何容易。要想有所作为，总是要流血的，于某对此早有预料。他们若真要战，那便战！不过，我谅他们也不敢轻启战端！”


于俊亭说得大义凛然，心中却想：“他们要是真肯动武才好，哪怕我吃了亏，甚至为了你搞得四面楚歌，只要能把你从此绑在我身上，那也值得了。能出山的生苗，比整个铜仁府还要强大，那时于某还有何惧哉。”


叶小天对于俊宁的打算有些震惊，同时也有些感动，他不安地道：“若监州为了我而启动战端，叶某着实不安。况且，即便监州大人能以武力弹压那五位权贵，朝廷那面又该如何解释呢？”


于俊亭莞尔道：“我是一方土司，如果我的头人比我还要威风霸道，在下面为所欲为、无派无天，我必心中不喜！人同此心，难道天子就愿意见到跋扈无礼，欺害他子民的大臣？


张雨寒等五家倚仗赎金买罪的特权，肆无忌惮地触犯律法，天子必然厌憎。只是囿于规矩，难加严惩。叶推官爱民如子，严惩了五家恶少，维护了朝廷法度，只要能给朝廷一个台阶下，难道天子还会定要治你之罪？


只要我们能弹压那五家权贵，叫他们不敢闹事，天子那边，就以五恶少所作所为天怒人怨，百姓群情激愤，恐将激起民变为由，叶推官临机权变，本监州全力支持，为平息民愤，果断处置罪犯，朝廷那边可保无恙。”


叶小天道：“如此说来，一切的一切，其关键就是要能让那五位权贵罢手，如此一来，于监州要付出和承受的可是太多、太重了。”


于俊亭凛然道：“道之所在，虽万千人逆之，吾往矣！”


一个女儿家，嗓音清脆悦耳，可是这句话说出来，却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隐隐有金石之音回荡其中，叶小天对于俊亭肃然起敬，忍不住离座而起，向她郑重一揖，沉声道：“叶某愿与大人共进退！”


于俊亭连忙起身相搀，道：“叶推官言重了！”心中却想：“哼！说的好听，那你为何还不把真正身份说与我知道？不过，这样也好！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这么谨慎，我喜欢！”


这时，门口出现一名侍卫，向于俊亭禀报道：“土司大人，戴同知到访！”


戴崇华夜访于府？叶小天一听就知道，应该是为了今晚这番动乱而来。于俊亭对叶小天道：“先让虎叔给你安顿住处歇息一下吧，你放心，只要在我于府，你就绝对安全！”


叶小天向她道了谢，随着于虎离开。片刻之后，戴崇华气急败坏地走了进来：“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于监州，咱们不是说好不理会叶小天的事么，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还能不能好好合作了？”

第49章 千钧一发


于俊亭此时心情正好，听了戴崇华发牢骚，丝毫不以为忤。她笑吟吟地道：“戴同知来啦，请坐！”


戴崇华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到椅上，对于俊亭道：“监州，你可不要说此事与你没有关系，能搞出偌大阵仗、肯搞出莫大阵仗的，整个铜仁府，除了你就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了！”


于俊亭并不否认，只是微笑着坐下来，向戴崇华眨眨眼道：“我为什么要否认呢？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做的。”


戴崇华瞧她小有得意的笑意，忽然冷静下来。他的这位政治盟友可绝非一个蠢材，她既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又是一脸轻松，莫非她真有这么做的充足理由，或者说有善后的手段？


戴同知忍不住道：“看监州大人的模样，这其中莫非别有隐情？”


于俊亭笑吟吟地道：“不错！”


戴崇华看着于俊亭，等她解释。于俊亭端起茶来，轻轻抹着茶沫儿，悠然地道：“戴同知，咱们这位叶推官，另有一层隐秘的身份。你可知他究竟是什么人？呵呵，他，就是十万大山里那个神秘蛊教的教主！”


戴崇华也知道蛊教的存在，不过他平时很少听人提起蛊教，是以思维恍惚了一下，有关蛊教的一系列信息才一下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蛊教教主？蛊教、教主，嗯？”


戴崇华蓦然张大眼睛，震惊地道：“蛊教教主？你说叶小天是蛊教教主，此言当真？”


于俊亭笑吟吟地道：“当真！比真金还要真！”


戴崇华讶然道：“怎么可能！他若是蛊教教主，不好好做他唯我独尊的山中王，跑到我们铜仁府来做的什么推官？”


于俊亭道：“这些事，我也很好奇的很呢。还有格哚佬部突兀地出现在提溪，原本也令人费解。你也知道，蛊教一向的规矩就是不许生苗部落出山的嘛。如今我终于知道了，格哚佬部突然出山，显然是因为他们的叶教主正在铜仁做官！”


戴崇华蹙眉道：“这个叶小天，隐瞒身份，入世做官，他究竟想干什么？”


于俊亭道：“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呢，不过我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就要引起他的戒心了。”


戴崇华弄明白了叶小天的身份，便也明白了于俊亭的用意，想到蛊教和蛊教御下的数十万生苗，戴崇华心头顿时也是一阵火热。


于俊亭欣然道：“比起野心更大、距我们也更远的杨应龙来说，你不觉得，这叶小天才是我们最值得争取的强大盟友么？”


当于俊亭获悉叶小天的真正身份时，她就马上意识到：这个喜欢感情用事的蛊教教主，这些远在深山、对山外世界既不熟悉、也没有立足根本的山中部落，远比播州那个唯利是图的冷酷政客更容易被她利用。


近在咫尺的十万大山之主和远在播州的杨天王，谁对她的帮助更大，不用想都知道。如果这个人能坚定地站在她一边，就算是土司王安老爷子，她都有资格扳扳手腕了！


戴崇华正对叶小天的真正身份震惊不已，听了于俊亭这句话却不免更加震惊了，戴同知失声道：“难道监州大人打算放弃与播州的联盟？”


于俊亭的唇角微微向上一挑，翘出一条妖魅的弧线，衬着狐般媚丽的眼波份外动人：“如果我们能掌握叶小天，还要杨应龙何用？”


※※※


铜仁城里，叶小天悍然斩了五个恶少，五大家族围攻府衙刑厅，于俊亭收到杨应龙来信，获悉叶小天真正身份，立即施展手段巧救叶小天、夜袭大悲寺、藏匿叶府家眷的时候，张家的兵马也终于和格哚佬部交战了。


提溪于家拒不出兵，凉月谷果基家更是冷眼旁观，只有提溪张家全力配合张氏家族的“总理土舍”张绎，共集合兵马约五千人，兵临刚刚扎下山寨的格哚佬部。


张绎先礼后兵，再度要求格哚佬立即率部返回深山，退出提溪司领地，被格哚佬一口回绝。此时格哚佬正站在大木搭建的箭楼上，眺望着山下的张绎调兵遣将，族中勇士们严阵以待。


提溪司的三千兵马形成三支锋利的箭矢状，刺向山寨，他们负责打前阵。张绎的一千近卫作为后备军，另有一千藤甲军呈扇形布署在三千提溪官兵后面，他们的作用是督战，并且三千提溪军消耗生苗战力后充作突击主力。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打得狼狈不堪。山寨周围的树木已被砍伐一空，留着这些树木的话对山寨很不利，因为攻击一方可以利用这些树木作为掩护逼近山寨，如果是在晚间偷袭，有这些树木在，他们的行踪更不易被发现。


同时，山寨周围如果草木浓密，一旦点起大火，首先其冲要倒霉的就是山寨，外面的人可以退可以跑，山寨可没长脚，岂不要被付之一炬？


可这样一来，对藤甲军也就没了用火的可能。其实，当年诸葛孔明火烧藤甲军的故事在五溪蛮地区广为流传，如果这些树木犹在，张绎也会改变打法，绝不会让藤甲军跳进可以被火攻的地带。


但是，树木虽被砍伐了，用不了火攻，可是在及膝深的野草丛中却可以使用虫蚁。这些虫蚁并非蛊虫，蛊虫威力虽大，炼制却很难，不能用在战争场合，然而一般的毒虫也足以对士卒们造成极大干扰了。


山民们常年住在山里，需要他们克服的重要一点就是各种虫蚁毒蛇的侵袭，所以山民都有很灵验的草药可以驱赶这些虫蚁蛇类，但是山外的人却没有这方面的优势。


寨前草丛中被山民抓来了大量的毒虫，甚至有些毒蛇、毒蚁被他们连窝端了来，虽然其中大部分虫蚁不能令人致命，可是一旦被它们咬了，要么蜇得人疼痛难忍，要么可以致人昏迷，蚁巢和蛇窟一旦被惊动，毒蚁和毒蛇更是会对人发动疯狂反击，结果不等张家军踏进山寨三百步范围之内，就有一两百人被蛇蚁咬伤。


张家军为了防范这些虫蚁，小心翼翼地逼近，待他们终于折腾到一箭距离之内时，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精力，此时尚未战斗，他们就已减员八十多人，弄得士气低迷。


紧跟着，他们一面发射弩箭压制山寨火力，一面迅速向山寨逼近过去，可他们还没冲出五十步，突有浓烟滚滚而来。这浓烟可不是普通的野草和树木燃烧而成，其中夹杂了大量从山中采撷来的草药。


浓烟过处，辛辣刺鼻，提溪司士兵咳嗽连天，流泪不止，根本无法对山寨实施有效的远程打击了。且不说那滚滚浓烟遮挡了他们的视线，而且那浓烟有毒，熏得他们咳嗽喷嚏，泪流不只，片刻功夫就叫人双目红肿如桃。


督战的张绎见状，马上派人向燃起浓烟的方向杀去，可那野草是早就堆在那里的，放火的只有三五个人，火势一起，他们就像猴子一样逃进了密林，哪里还能抓得到。


为了躲避浓烟，许多士兵只能匍匐在地，这样一来，他们又和那些毒虫毒蚊来了个亲密接触，那些毒虫毒蚁被毒烟熏得慌张四窜，匍匐在地的士兵成了它们逃跑的障碍，马上受到了它们更疯狂的攻击。


等到他们终于艰难地冲到山寨前时，被蛇蚁咬得失去战力的人数已经达到两百多人，此时山寨里的守军还一箭未发呢。


恶战终于开始了，寨门大开，寨中勇士们呐喊着，持着竹枪呼啸而来，一炷香时间的恶战之后，他们又呼啸而去，紧接着第二拨山民又冲了出来。


他们的反击并不深入提溪司官兵的阵营，只对冲到第一线的官兵发动攻击，一炷香的时间可以让他们的体力始终发挥保持最佳状态，当体力有所不支的时候，他们便缩回山寨休息，由第二拨人马继续反击。


两队人马如此反复轮换，可以让他们始终以充沛的体力投入战斗，而攻击一方就没有这样的便利条件了，此时毒烟虽已被风吹淡了，可他们已经被熏得咽喉肿痛，双眼红肿，战斗力大为削弱。


不少士兵身上满是被虫蚁咬得令人痛痒难当的大包，和这些常年在山中生活，体力充沛，斗志旺盛的部落勇士们相比，他们虽然占了人数优势，可战斗力却相差甚远。这种情况直到藤甲军补上来，这才稍见缓解。


藤甲军的战斗力和军纪都要强于提溪司官兵，而且他们一直走在这些炮灰的后面，受到的滋扰最少。山寨的勇士们武器装备方面又比他们简陃的多，是以当他们投入战斗后，山寨勇士的伤亡开始加大。格哚佬见状，马上鸣金收兵，依托山寨开始进行防御。


藤甲军岂能给山寨以喘息之机，马上逼迫提溪司官兵继续打头阵，充当炮灰攻打山寨。山寨的栅墙都是用大木制成，里边建有运兵通道，虽然这是他们占据的地利，不过比起厚重高墙的城池来说，其实要好攻克的多。


提溪司官兵一方甚至不用建造云梯战车，他们十几个人为一组，用挠钩钩住了栅栏，或者用绳索套住后，就可以发力向外扯动。即便一次两次不行，三五次后，那些大木栅栏也能被扯断或扯倒。


只是在这个过程之中，寨墙里边的部落勇士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射箭矢，外边又有很多士兵被射伤，这场交锋持续了一个半时辰，进攻一方的伤亡已经达到五百多人。


可是在他们的猛烈进攻下，山寨内的守军也是精疲力尽，反击态势渐趋无力。见此情形，张绎大喜，马上果断投入全部后备军发起了总攻。战鼓隆隆声中，四头战象冲在最前边，带着大地的震颤，向格哚佬的山寨冲去！

第50章 兵临城下


经过之前激烈的战斗，山寨中的伤亡也在加大，再加上体力消耗，反击的力度已经大不如前，稀疏的箭雨无法对护住了要害的四头战象产生杀伤力，被这四头庞然大物突破到了近前。


四头战象迈着粗重的大腿奋力向前冲去，栅栏墙在它们万钧的冲力下摧枯拉朽般被摧毁了，官兵们紧随战象身后，呐喊着冲进山寨。站在高处指挥的格哚佬早已命令老幼妇孺躲进内寨，一见寨墙被突破，立即鸣金收兵，引领战士们向内寨退却。


当张绎的兵马几乎全部冲进山寨，和格哚佬部展开巷战肉搏的时候，远处突然旗幡招展，呐喊连天，两路生苗战士呼啸跳跃着，像一群发了情的猴子猛扑过来，拦住了张绎兵马的后路。


格哚佬在获悉张知府要以武力驱逐他们的消息后，已经在第一时间把情况向神殿做了汇报，但六位长老反复商议的结果是：不予支援。他们对叶小天进入官场和部落出山态度本就不太积极，如果出山失利，他们正好籍此反对出山。


不过，在环境的压迫下，求生的本能会让人的智慧不断发展。向神殿请求援助失败后，格哚佬终于想到利用私人关系向与他一向友好的其他部落请求帮助，两个与格哚佬部关系密切的部落首领先后决定派兵相助。


这两个部落各自派出了五百名勇士，他们被格哚佬安排在了山寨之外两侧的密林山坳中，如今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发挥了重大作用，在张绎投入后备军孤注一搓的紧要关头，他们骤然出现在了官兵的后阵。


张家的兵马不明就里，身在局中很难确定对方的人数，只道是中了生苗的埋伏，再加上这两支生力军龙精虎猛，战力不凡，官兵登时阵脚大乱。正退向内寨的格哚佬见状趁机发动了反攻。


生苗山民们里应外合，张绎的兵马无心恋战，战况急转直下。张绎见势不妙，赶紧纠集部众突围向山下逃去。等他们逃回本阵站稳脚跟，重新点检兵马时，伤、残及被俘人数已在一千五百人以上。


一战之下伤损人数达到三分之一弱，这已经是一场惨败，虽说张绎手中还有三千五六百人，而山上的生苗即便加上援军一共也只有两千人，除去在这场战斗中的伤亡，也就一千五六百人了，他们依旧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可是论士气，他们却低迷到了极点。


文明程度高的人总是觉得愚昧落后的人更野蛮，冷兵器时代，越野蛮的人单兵战斗力就越强大，再加上因为不了解而产生的以讹传讹的传闻，山里人的战斗力就更被人为地夸大了。


这种情况下吃了败仗，张绎手下的兵马已经毫无战意，张绎巡阅兵营，眼见士卒们无精打采、垂头丧气，自知这场仗是没法再打下去了，而且提溪司张家打头阵，损失也最大，已经无心恋战，即便他肯再战，恐怕提溪张家也会反对，张绎无奈，只好仓惶退兵。


消息传回铜仁后，对张胖子来说不亚于当头一棒。他本想大胜一场，向铜仁众土司们炫耀一下张家的武力，不想竟败得如此凄惨。如果他还想再战，就得从铜仁调更多的兵过去，可是这时候，他却收到于家和戴家向铜仁府集结兵马的消息。


虽说张胖子一直认为于家不可能用武力强行攫取他们张家的统治地位，可是于家和戴家向铜仁府集结兵马是一个极危险的讯号，他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判断便置族人安危于不顾。


况且，提溪一战惨败，谁也无法保证，生苗既然有援兵，会不会还会有援军源源不断地继续赶到，如果张家的家底全在提溪消耗光，那也不用等于家出手了，他这个光杆知府只能拱手让位。


有鉴于此，张胖子便打起了退堂鼓。可他之前信誓旦旦地要严惩山苗，如今遭遇惨败，各路土司派在铜仁的眼线已经获悉消息，他若就此忍了这口恶气，本就所剩无几的威望势必荡然无存。


继续增兵不妥，偃旗息鼓也不妥，病体已近痊愈的张胖子又气又急，结果真的卧床不起了。不过这一来，他倒是有了一块遮羞布：因为病重不能理事，当然对提溪的惨败就无法及时做出反应了。


※※※


铜仁西北，思南县。思南就在铜仁边上，“婆婆”就在眼前，知县自然苦逼，一县之长是没错的，想做百里至尊就难了。此外，这思南县还有一个大户人家，同样可以压制县令，那就是田氏。


此田氏非彼田氏，并不是安宋田杨四大天王中的田氏。土司人家的思南田氏，是隋朝开皇二年就由陕西兰田入黔的，而这个田氏，则是明初时候才由江西吉安迁转入黔的。


虽然这个思南田氏远不及世袭土司的另一个田氏威风，但在当地也算是有数的官宦人家了。现任家主田子渭曾任四川大竹县主簿，三个儿子都是举人，老大田助国正担任河南武陟县知县；次子田贡国正担任河南归德府推官，只有三子田效国侍奉在父亲膝下。


往上数的话，田子渭的父、祖、曾祖、高祖等也都做过通判、教谕、推官一类的官儿，其中尤以其叔祖父田秋最为了得，曾经官至四川按察使、广东布政使，算是位极人臣了。


如此显赫的家世，在思南县，就算是县令大人对他也得恭敬七分、礼让三分，算是思南第一乡绅了，本应该没什么为难事能让这位致仕还乡、含饴弄孙的田老爷子烦恼，可此时田子渭田老爷却像牙痛似的一脸纠结。


“父亲，张于两家相争，和我们田家并不相干呐，父亲大人何必烦恼呢。”


田家老三田效国眼见父亲一根一根地捻着胡须，都快把颌下稀疏的胡子给揪没了，忍不住出口宽慰道。


田子渭瞪了他一眼，训斥道：“岂不闻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如今于家和戴家屯兵于思南县，万一起了战乱，我们田家怎么可能不受牵连？”


田效国见父亲老大不悦，只好唯唯连声，不敢说话了。


田子渭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于家和戴家兵临城下，张家的藤甲军也是虎视眈眈，但有一方不肯相让，战乱必起。我田府近在咫尺，一旦生起战乱，恐难免池鱼下场，唯有远远避之方为上策！”


田子渭决心已定，转身对田效国道：“你去，立即准备车辆，至亲老少，一体随老夫前往凤凰城避暑去，此间事一日不了，咱们就一日不归了！”


凤凰古城现在属于湘西，但是以前也归思州安抚司管，因为其地距思南甚近，风景又甚是优美，而且在行政上现在又不属于贵州，是个逃避战乱的绝佳所在，所以田老爷子选择了这里。


田效国连忙答应着，一溜烟儿地退了出去。田子渭走到廊下，眺目远望，自言自语道：“你们要争，这儿就丢给你们争去罢，老夫可不奉陪了！”


思南县内，于家屯兵之地，于家两位带兵的土舍送走了戴家那位土舍，回转房中。这两位土舍都是于俊亭的亲叔父，一个叫于扑满、一个叫于家海。


二人坐定后，于家海悻悻地道：“小女娃子就知道胡闹，为了一个没用处的推官，就动用咱于家的子弟兵，还让咱们这一把老骨头跑到这儿来卖命，真不晓得她是怎么想的。”


于扑满为自己斟了一杯凉茶，一边啜饮着，一边缓缓地道：“这个小女娃儿，可不像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呐，这么多年来，咱们兄弟没少给她出难题，何时真正难倒过她？”


上一任于土司没有儿子，就只这么一个女儿，因此由她继承了大位。对此，于俊亭的三位亲叔父颇为不服。他们倒没有胆子篡夺侄女的江山，只是本能地瞧不起女人，不愿受一个女子驾驭。


所以，从于俊亭继位时起，他们就不断地给她出难题进行刁难，如果于俊亭没有能力应对，家族的事务以后就得依赖他们，那样的话，他们虽然不是土司，却可以左右土司，也可算是无冕之王了。


不料这个小丫头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每每不动声色便能解决他们设置的难题，尤其是于俊亭上一次对张知府来了一次漂亮的“逼宫”，大涨了于家志气，他们就更加不敢小觑这个未及双十年华的侄女了。


如今也就只有老四于家海性情鲁莽，还动不动地在于俊亭面前摆长辈的谱儿，像于扑满这样心思沉稳的人，已经不大敢在他的侄女土司面前倨傲狂妄了。


像这一次，于俊亭没跟几位叔父商量，便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命令两位叔父带兵进驻思南，换做几年前他们一定不会从命，总要等于俊亭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才肯行动，但是这一次他们虽然觉得于俊亭太过轻率，还是从命了。


于家海不满地道：“我说老三，老二已经怂了，你也要怂么？从这丫头九岁成为土司时起，咱们兄弟就不断地跟她斗智斗力，这可好，老了老了，反而要向她低头了？”


于扑满淡然道：“自从张胖子吃了瘪，这丫头威望日盛，咱们已经有点压不住她了。如果这一次她决策失误，咱们就有扳回一局的机会，否则她成功了，咱们今后想不俯首听命都不成！这是她的一个机会，也是我们的一个机会，静观其变罢！”

第51章 引而不发


山道上，两辆轻车辘辘而行。山路两旁山清水秀，吊脚楼影影绰绰地显现在海浪般苍翠的林海之中，如诗如画。


车子停下了，帘儿一掀，叶小天弯腰走出来，他身穿一件铜扣琵琶襟，衣边上贴着梅条绣着银钩，下身穿一件青布喇叭腿的裤子，脚上一双高粱面白底鞋，头上一块青布帕，正好掩住那颗锃亮的光头，成了一个很标致的土家族小伙子。


叶小天跳下车辕，游目四顾，优美的山寨风光尽收眼底。这时于俊亭也从前边车子里下来，笑盈盈地向他迎过来。


叶小天从在于府上车开始就未见过于俊亭，此时乍一见她，就似方才乍见这仙境一般的山寨风光，顿生惊艳之感，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于俊亭做女儿家打扮。


于俊亭头裹一块刺花巾帕，衣裙刺着花边，下身着一条蜡染布的百褶裙，只及膝弯处，“三滴水”的装扮，裙下露出两条粉光致致、线条优美的小腿，十分艳丽可人。


她是土家女子，在铜仁地区，土家是第一大族。土家是汉人给他们起的称呼，以前他们被称为蛮、夷或武陵蛮、五溪蛮，但那是对当地少数民族的统称，其他如苗、彝等族也包括在内。


后来汉人迁居该地的渐多，为了区分不同的民族，这才对他们进行细分，把他们称为土家，而他们便称迁居该地的汉人为客家。不过在他们族内，是自称为“毕兹卡”的。


关于土家族的来源众说不一，有说是巴人后裔，有说是唐末五代时从江西迁居湘西的百艺工匠的后裔，还有人说他们是汉人戍边将士和土著女子的后代。其实土家族父系血统主要是阿尔泰血系，也就是匈奴和鲜卑、羌氐等族，百越也是他们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发髻是土家女子婚否的一个重要标志，“开脸”“上头”就意味着已经成为少妇，其装扮也与少女时大不一样，会显得比较成熟而有风韵。于俊亭尚是未嫁女儿身，自然要做少女打扮，所以在少女的清纯柔美之外，略显妩媚。


“啊！监州大人。你这是……”


叶小天还是头一次见她做女子打扮，竟然有些不太适应，于俊亭嫣然道：“今天带你来，是参加一个婚礼，我不是以土司身份而来，你也不必称呼我的官职。称我于姑娘就好。”


叶小天改口道：“于姑娘，咱们这是要参加什么人的婚礼？”


于俊亭道：“于海龙于头人今日嫁女，他是我手下大将。你是一府推官，总不能长期失踪，明日就是公开亮相的时候，到时候还要大力借助于海龙的力量，今日你我来参加他女儿的婚礼，以算一个谢意。”


叶小天这才恍然大悟，想到明日就要重返铜仁，公开亮相，竟然有些紧张。于俊亭漫移莲步，走在前面，步姿轻盈的仿佛能作掌上舞，看起来明日的举动对她似乎没有丝毫压力。


这些日子于俊亭曲意接近，两人之间已经极熟稔了，叶小天见她举步登山，只有担着礼盒的随从，却没有一个人前来迎接，想起土司一向派头奇大，不禁问道：“于头人怎么不曾出迎于你呢？”


于俊亭道：“我若亮出身份，大家都来参拜我，在我面前也诸多拘束，岂不搅了他女儿的好事么？今日你我只以贺客身份出现，我已嘱咐他不必理会，只管安心操办婚礼就好。”


两人说着，渐渐走到半山腰。身在林中，他们只能看见一处处吊脚楼隐隐显现，十分似乎的静谧。可是转过一处林子，陡然却出现了好多人，过了前方的一道栅栏门就是好大一个庭院，满是原木桌椅，贺客们有坐的有站的，好不热闹。


于俊亭微笑道：“还好，新郎倌还没来接新娘呢，我们没有迟到。”


他们一行人的到来果然没有引起太大轰动，混在众多贺客之中，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特别。于俊亭和叶小天向于家安排在门口的一个管事交上贺礼，悠然进了庭院，忽听一阵号啕大哭声传来。


“背时媒人的话啊，像蜜糖甜坏了你们的心，像黑布蒙住了你们的眼睛，糊糊涂涂定下冤家亲；铁心肠的爹啊，铁心肠的娘啊，你硬把生女赶出门，逼着活人跳进了死人坑……”


叶小天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妇人坐在一张藤木椅上，一个一身红裳的少女伏在她膝上纵声大哭，那妇人一边轻拍她的肩头，一边也是垂泪不止。


就听那妇人哽咽着唱道：“我的女儿我的心，你到婆家要小心。只能墙上加得土，不能雪上再加霜。婆家人可大声讲，你的话却要轻声。金盆打水清又清，你的脾气娘知情。铜盆打水黄又黄，你的脾气要改光。亲生爹娘不要紧，公婆面前要小心……”


老婆子越唱越伤心，母女俩抱头痛哭，简直哭成泪人儿一般，旁边的妇人女子一个个也是垂泪不止，这时一个老妇人凑过去低声劝慰了几句，那新娘子抬起头来，指着她哭骂起来：


“你男家吃女家走，男家讲女长得好，女家吹男乖又巧！你骗我到公婆家，变成人家牛和马，人家动手就来打，打了骂了不解恨。你做媒人想饮酒，山上的猴子骗得走。说活我的爹和娘，咒你死后变马牛……”


叶小天一瞧这破口大骂的新娘子，哭得鬓发散乱，两眼红肿，嗓音嘶哑，本来挺俏丽的一个姑娘，现在却像一个疯婆子，忍不住对于俊亭道：“于姑娘，于头人想是把女儿嫁给了她不喜欢的人，今日这场喜事，可别闹得乐极生悲才好。”


于俊亭忍不住“噗嗤”一笑，把一双水灵水灵的眸子睨着他，道：“叶推官怜香惜玉的很呢，莫非又动了侠义之心，想要来个怒斩恶少？”


叶小天摇摇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倒干涉不得，不过……这样的情景叫人看了实在不舒服，不如见过于头人后，我便去山下等你吧。”


于俊亭笑吟吟地道：“你想岔了，我们土家女子择婿，都是在‘女儿会’时自己挑选，父母并不干涉，所嫁的郎君岂能不称心意？”


叶小天道：“若是称心如意尚且如此悲愤的话，不称心时又该如何？当场自尽么？”


于俊亭道：“你有所不知，这是我土家人的规矩。女子若出嫁时不哭，就是对父母不孝，与家人不和睦，若是一点眼泪都不掉，一声都不哭，会被人鄙视无德，新郎倌拒绝接她过门，都是理所应当的，所以要哭，而且还要大哭特哭。


对了，一般人家好象哭七天到二十天不等，有钱人家大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哭了，越到临近婚礼，越是哭得厉害，非要哭到肝肠寸断，不足以显示一家人的和睦。


所以，许多姑娘从十二三岁开始就要学习怎么哭，哭爹娘，哭姐妹、骂陪客、骂媒人、哭梳头、哭出门、哭上轿，反正是见到什么人都哭，做什么事都哭……”


说到这里，于俊亭忽地烦恼起来：“可我不会哭啊，从我记事时起，我就不记得自己有哭过，将来可怎么办呢……”


叶小天：“……”


于俊亭偷偷瞟了叶小天一眼，眸中逸出促狭有趣的神色。


让叶小天复出，当然要做一番准备，但她出手相救虽是临时起意，对付张家却是早有准备，所以原无需准备这么久，之所以拖到现在，只是想和这位“新朋友”培养培养感情，现在看来，效果不错，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也不错！一切，都按她的设计，在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


于扑满兄弟俩正在思南暗自诽议她的时候，于俊亭却已悄然到了印江，为她将来出嫁时能否哭得出来而忧心忡忡。不过，如果说婚姻之事对女人家来说就是一生中最紧要的大事，那么她为此担忧倒也理所应当。


此时，铜仁张知府后宅里。张胖子枕在一个侍婢的大腿上，头靠在她怀里，一边由她喂着药，一边听坐在榻边的儿子说话。


张雨桐道：“田氏派人来了，当时父亲正在休息，由儿子出面接见的他！”


张铎一听，赶紧退开药碗，迫不及待地问道：“田氏怎么说，我铜仁乱局，他们可肯出面解决？”


张雨桐苦笑着摇了摇头，张铎愤怒起来，道：“还是不肯么？田家虽然失去了思州思南两地的世袭统辖之权，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他们肯出面，铜仁府的大小土司，依旧不敢不给旧主面子，可他们居然袖手不理？亏我张铎对他们一向礼敬有加，从无拂逆……”


张雨桐道：“父亲，田家不出面，是有理由的。”


张铎冷笑道：“有什么理由？担心他们出了面，依旧不能收拾铜仁局面，会威风扫地么？”


张雨桐面上露出奇怪的神气，缓缓地道：“据来使讲，田家之所以不出面，是因为……安老爷子向他们打了招呼。”


张铎一怔，讶然道：“安老爷子？你是说……土司王安老爷子？”


张雨桐道：“除了他，还有谁配让田氏兄妹尊称一声老爷子？”


张铎面皮子一紧，道：“安老爷子为何要插手此间？他向田氏兄妹打了什么招呼？”


田氏兄妹对这件事没向他们做丝毫隐瞒，所以张雨桐把安老爷子的原话向张铎复述了一遍，道：“父亲，就连土司王都在关注此间之事，恐怕铜仁乱象，不像我们想像的那么简单。”


张铎的眼皮子慢慢耷拉下来，喃喃自语道：“这个叶小天，恐怕不只是一个流官那么简单！对了，他的推官之职就是于俊亭举荐的，生苗出山，于家篡权，难道其中有什么关联？他，究竟是什么人，究竟要干什么？”

第52章 歃血为盟


潺潺泉水欢快地奔淌在山间，在一块块布满绿苔的山石上砸成一团团雪白的浪花，远远望去，仿佛一道匹练飘逸地散置在林间。叶小天蹲在河边，掬起清澈的泉水洗着脸，于俊亭笑吟吟地站在一旁，把玩着她的象牙小扇。


叶小天刚刚站起身，一块带着幽香的丝帕便递到了他的面前，叶小天也不客套，顺手接过擦起了脸。于俊亭依旧把玩着象牙小扇，扇柄在她指尖轻盈地跳跃着，尖尖玉笋般的手指就像那莹润雪白的象牙一般剔透。


“叶推官，很受寨子里的姑娘们欢迎呢，你怎么不带几个回城去，难道那么多漂亮姑娘，就没有一个你中意的么？”


于俊亭看着叶小天刚刚洗净的脸，莞尔地向他打趣。就在片刻之前，叶小天的脸还乌黑一片呢，此时刚刚洗净，复又变成了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


把锅底的黑灰抹在男人脸上是土家人特有的一种示爱方式。新郎倌带着迎亲队伍赶来迎接新娘的时候，新娘子还有哭爹、哭娘、哭姑姑姑父、叔叔婶婶、左邻右舍、哭跨鞍马、哭上花轿等一系列的哭戏要演。


在这段时间里，就是伴娘们调戏伴郎们的余兴节目。如果发现有哪个年轻英俊的伴郎，心存爱慕的姑娘就会把锅底灰抹在他的脸上，以示情意。如果郎有情妾有意，眉来眼去一番，不等每年一度的“女儿会”召开，就可以成就一段良缘了。


新娘子同寨的那些姑娘们都不认识叶小天，所以把他当成了新郎一方的人，姐儿爱俏，这样一个英俊少年谁不喜欢？所以纷纷把她们的锅底灰往叶小天脸上抹，叶小天抢足了伴郎们的风头。


等于俊亭和于海龙说完话，赶过来的时候，叶小天已经被姑娘们抹成了黑脸包公。面对于俊亭的打趣，叶小天只能苦笑着摇头，道：“贵地的姑娘当真活泼烂漫的很。如果是在中原，可没有姑娘敢在男人面前这般大胆的。”


于俊亭笑道：“入乡随俗嘛，这儿可是贵州。”


两人说着，已经踏着柔软如绵的草地回到路上。路上，两百多名土家勇士扶刀而立，迎着骄阳一动不动。


虽然这些人各着不同样式颜色的民族服饰，武器也制式不一，可是剽悍威猛之气弥补了他们在服装和武器方面不统一的不足，一眼望去，便是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些人都是于海龙亲手调教出来的族中勇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于海龙现在年纪大了，可他年轻的时候却像现在的果基格龙一样，是出了名的战士，号称铜仁第一勇士。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虽然他现在年纪大了，可威望不减当年。在有尚武之风的贵州，崇尚武力、崇尚个人英雄主义的地方，于海龙的威名可就不仅局限于他个人的名望和武力了，这种勇武之名对别人是很有震慑力的。


有鉴于此，于俊亭才把他从提溪调回来，而且在他刚刚嫁女后，就要把他带去铜仁。明天就是叶小天在铜仁府公开现身的关键时刻，她必须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


叶小天和五位权贵人家的恩怨，要解决只有两种办法：一种办法是拿出足以让五位权贵放弃追究杀子之恨的好处，另一种就是强权压迫，迫使五位权贵权衡利弊，不敢继续追究。


至于说此举会令五位权贵更形愤怒，于俊亭根本就不在乎了。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做的再好，哪怕是按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同样有人对你不满意，同样有人背后对你说三道四，找到机会就对你落井下石。对这种人，甭拿他当人看，根本不需要对他推心置腹，我比你强势，你就趴着罢。


于海龙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手中牵着马缰绳，等候于俊亭和叶小天走过来。他身量奇高，骨架也大，显得甚是威武。黑红的脸膛，方面阔口，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似的稳重冷峻，深邃的目光令他整个人看来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叶小天和他已经有过接触，知道他只是性格如此，既便面对他的土司于俊亭，同样是这样一副冷漠的表情。所以叶小天和他没有多作搭讪，只是向他点点头，客气地道：“于头人，咱们上路吧！”


于海龙点点头，等于俊亭踩着一名侍卫的大腿跨上战马，这才乘上自己那匹雄骏的黑马，右手向前狠狠一劈，身后肃立如山的两百名战士便同时迈动脚步，虽然只有区区两百人，却有一种其徐如林的强大气势。


※※※


“忍？你叫我们忍？”张雨寒怪叫一声，目中好象要喷出火来。


御龙怒不可遏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知府大人的意思？”


张雨桐冷静地道：“这是家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我知道，丧子之痛，杀子之仇，你们咽不下这口气！于俊亭夺我张氏之权，我又何尝忍得下？可是有时候，你要想打败他，就必须得先忍他！”


张雨桐对同样怒气咻咻的吴父、项父等人拱拱手，诚恳地道：“于俊亭发动‘逼宫’之举，随后千百年来一直自闭山中的生苗就出了山，这两者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叶小天本为葫县县尉，是谁举荐他为铜仁推官的？是于俊亭，于俊亭为何把他调来铜仁，他们两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我张家和于家都是田氏旧部，和水西安氏中间还隔着一个水东宋氏，安老爷子何故对我铜仁府发生的事情如此上心，甚至不惜亲自出面授意田氏兄妹不得轻举妄动？


如今想来，水银山之乱，最初也是于家先挑起的争端，如此种种，岂不蹊跷？还有播州那位杨天王，在水银山两侧四位土司发生纠葛时，也跳出来煽风点火，他们究竟在图谋什么？”


张雨桐一连向他们问了几个问题，这才道：“这些事不弄清楚，我们就无法确定于俊亭手中还有什么筹码。常言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今我们对他们的底细全然不知，如何能贸然出手？”


听了张雨桐这番分析，张雨寒渐渐冷静下来。张雨桐又道：“我张家在提溪战事失利，这件事想必你们也知道了。我张家，已经容不得再次失败了，如此时刻，做事岂能不谨慎再三？


你们想报仇，我何尝不想替父亲出这一口恶气，可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啊！一旦失败，我们就再无翻身之力。你我几家一向荣辱与共，何不隐忍一时，以图机会呢？”


“各位，忍字头上一把刀！可这压心之忍，何尝不是护心之刀。七情之发，唯怒为遽，众怒加，唯忍为是！忍之又忍，愈忍愈励！如其不忍，倾败立至。忍为通宝啊！”


张雨寒和项父、御龙等人相顾无言。张雨柌一挥手，四名侍卫抬了一头攒了四蹄绑在长方型托盘上的白羊上来，张雨桐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走过去用那锋利的刀刃在白羊咽喉下用力一抹，登时鲜血喷溅。


那头白羊惨叫连连，只是被绑得结实，动弹不得，片刻功夫，就颤抖着咽了气。张雨桐抹了一把羊血，往自己唇上一抹，沉声道：“我向你们发誓，只待探明于俊亭的底细，我张氏父子会与你们一道，必杀于俊亭！必杀叶小天！”


这句话说罢，张雨桐便紧紧地抿起了唇，唇上一片怵目惊心的红。御龙、张雨寒等人沉默片刻，一一走过去，片刻之后，他们唇上都是殷红一片，配着他们狰狞凶狠的面孔，就像一群择人而噬的厉鬼！


※※※


铜仁府暗流涌动，局外人却不会察觉什么。即便消息灵通、感觉敏锐的人也只是从大人物不同寻常的表情上隐隐嗅出有些不对劲儿。但……太阳依旧升起，天还没有塌下来，对大家来说这一天就和昨日没什么两样。


可是一大早，把守府衙大门的衙役们却突然发现，大步走向府衙的官员之中，居然有叶小天！于监州居中，戴同知在右，叶推官在左，两人落后于监州半步，和于俊亭呈品字型大步走向府衙。


把守门户的衙役们登时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心中一阵紧张。先前张雨寒、御龙等五位权贵对叶小天是如何的要打要杀，他们都清楚，不是说这叶小天已经易名改姓、逃亡天涯了么，怎么就堂而皇之地回来了？


于俊亭和叶小天、戴崇华三人旁若无人地进了大门，于海龙率人立即紧随其后。一路所经之处，发现刑厅叶推官骤然出现的胥吏衙役、捕快书办们莫不惊骇莫名。


于俊亭忽然看到通判院中的一个书吏，便站住脚步，吩咐他道：“你，马上通知各科各房的管事们，还有府衙所有入流、不入流的官员，全体、立刻到判院参见，本官要排衙！”


“啊！啊！是！卑职遵命！”那书吏嗯嗯啊啊地答应了，才反应过来，明白于监州究竟让他去干什么，赶紧一转身，忙不迭地往外就跑，跑出几步才意识到跑错了方向，忙又折身返回。


就像在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了一块大石，叶小天和于监州、戴同知一起出现在府衙的消息，顿时像涟漪一般荡漾开来。不到两炷香时间，整个府衙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再没有人安心办公了，所有的胥吏衙役、捕快书办们都提心吊胆地观望着通判府的方向，做好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准备。大战，应该一触即发了吧！

第53章 女土司的独角戏


府衙官员和各科、房、班的管事们陆续向判院集中过去，大约三炷香的时间之后，所有人都到齐了。官员们站在大堂上，胥吏管事们站在院子里，黑压压一片，不少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戴同知一直在注意着到场人员，见人已到齐，便对站在公案旁的文师爷点了点头，文师爷清咳一声，朗声宣布道：“监州、摄知府事于大人排衙，有请于大人升堂！”


“威～～～武～～～”


威严的堂威声中，于俊亭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从屏风后面缓步走了出来，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公案后面站定，一双明亮的眼睛向众官员一扫，目光扫处，众官员胥吏就像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躬下身去。


“见过监州大人！”


“免礼！平身！”


于俊亭淡淡地说了一句，众官员又齐刷刷地直起腰来，衣料磨擦，发出“嚓”地一声响。


于俊亭一双丹凤眼向堂前众官吏淡淡一扫，朗声说道：“本官今日排衙的原因，纵然不说，想必你们也已知道了。不错！本官正是要向你们宣布，失踪多日的推官叶小天，已经回来了！”


虽然早知此事，但是经于俊亭的口一讲，堂下还是“轰”地一声响，众人面带惊疑，有的互相递着眼色，有的交头接耳悄声议论。州判御龙脸色铁青，冷冷地看着于俊亭，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定还有下文。


果然，等堂上骚乱的声息稍稍平静下来，于俊亭又道：“叶小天何以会从大悲寺失踪？我想，你们同样知道了。没错！是我干的！这些天叶推官又在哪里呢？就在于某人的府上！”


堂上骚动的声浪更大了，但于俊亭也相应地提高了声音：“夜袭大悲寺，救出刑厅所属的人，也是我！提前知会叶府家人，叫他们知机逃避的人，还是我！不过，处死五个恶少，却非于某授意，而是叶大人为民做主的义举！”


堂下的嗡嗡声此时已经连成了一片，就像千百只蜜蜂正在公堂上徘徊飞舞，于俊亭突然抓起惊堂木重重地一拍，清脆的响声瞬间传遍大堂，也让众人心弦一震，公堂上终于安静下来。


于俊亭高声道：“土司，世有其地、世管其民、世统其兵、世袭其职、世治其所、世入其流、世受其封。可以拥有军队，可以私设监狱，可以自征税赋，可以自封其官，可以杀人不请旨，亲死不丁忧……你们说，是不是很了不起？”


土民一人犯罪，土司可缚而杀之，被杀者的家族，还要奉敛银给土司，六十两、四十两不等，最少也要二十四两，名曰玷刀银！你们说，是不是很霸道？


土司人家的房子可以盖瓦，土民就算买得起瓦，也只能盖稻草！土司家娶媳妇儿，土民三年内就不敢婚姻！土司可以把土民当牲口一样随意买卖、转让、赠送；土民有事控于本官，本官若判不公，虽有流官，不敢上诉。你们说，是不是很威风？


土司可以向土民任意索取，一位土司每年向朝廷贡奉的不超过三百两，对治下土民的征缴却更超百倍，一年一小派，三年一大派，小派计钱，大派计两。土民们向土官所输的丁粮较汉民向朝廷所输的丁粮多出十倍不止。


就算是一个小小的土目，他过生日，婚丧嫁娶，生子满三朝，盖房子，甚至他的儿子上学、应试等一切费用，从金银、油盐柴米到鸡、鸭、猪、酒，也全部由土民来提供！


我们土司人家所拥有的权力，使我们比皇帝还要逍遥！何以如此？是我们的祖先用他们的血和汗，为我们争取来的！我们的祖先，在千百年前征服了这片土地，并且在这里扎下了根，留给了我们一份可以世世代代传承下去的土地和附着其上的子民！


我们自一出生，无需任何努力，就可以坐享其成，这是我们的福份，可是我们因此就可以为所欲为么？一个乡绅，明白修桥补路、兴修水利、调解纠纷、倡导文化、兴办社学，赈济乡里，于民为善。


我们这些世世代代享用着百姓血汗供奉的土司人家，为土民们做过什么呢？我们从一出生，就拥有这一切，我们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特权为理所应当，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不错！土司人家可以赎金买罪！可是你要记住，用赎金买替的是什么？是你的罪！你并非没有犯罪，而是你犯了罪，却可以用金银来赎替！有罪，就证明你做了国法不容的为害百姓的事，只不过你有逃避制裁的特权罢了！


这个特权，是我们的祖先因为爱惜子孙，虑及会有不肖子孙做出不法之事，断了子嗣继承，所以千方百计为我们向朝廷争取来的。可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这份特权、挥霍祖先的苦心？


叶推官认为，洛氏一家是迁居铜仁的汉人，他们要向朝廷缴纳税赋，理应受到朝廷律法的保护与管束，他们不是土民，就不该让土司逃避制裁。五位权贵人家则认为，他们享有用赎金买罪的特权，就不该被处死，居于其地的汉人，也同样算是他的土民。


我不想纠结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叶推官杀的对也好、错也罢，站在我的位置，从一个土司的角度去看，我都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不仅对百姓们来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对我们土司人家来说，同样是一件大好事！”


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只有于俊亭振聋发聩的声音在大厅上回荡，就连藏在大堂两侧和屏风后面的于海龙以及其属下的那些勇士们，也都摒住了呼吸，听得入神。


于俊亭道：“坦白地说，我也曾一再犹豫，我想：如果我帮助叶推官，会不会是对所有土司的背叛？是不是对我自己所在的阵营的背叛？会不会让所有土司人家对我不满？


可我终于想清楚了，并不是这样！我支持叶推官，才是对我们所有土司人家负责！你的爹娘，没有教你强入民宅、奸淫妇女；你的父母没有教你为非作歹，为祸乡里；他们教你的，是善待你的子民，唯有如此才能保证你的祖先留给你的一切可以世世代代传递下去。


一个朝廷，如果皇帝让百姓们连肚子都吃不饱，他们是会造反的！他们会推翻昏庸的皇帝，换一个新的天子！如果我们这些土司连土民基本为人的权利都剥夺了，他们也会造反的！


祖先爱惜子孙，为我们想尽办法留退路，我们用什么来报答祖先？难道就是倚仗我们所拥有的特权胡作非为？一旦激起民变，愤怒的百姓可不分记得你是坏土司，他是好土司！


他们会把所有的土司杀光！祖先的血食从此将无以为继，谁之罪？就是你！就是那些自以为有赎罪特权在手，就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的人！我支持叶小天，不是挑衅我们的权利！恰恰相反，是在维护我们的权利！


我想通了，所以我救出了叶推官！我想通了，所以我把这样的清官、好官又给请了回来！我于俊亭，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保证他的安全，谁敢再与叶推官为难，就是跟我于俊亭为难！我的大军就屯扎在思南，谁若不服，只管来战！咱们刀对刀枪对枪地战一场！”


于俊亭的声音越到后来越是慷慨激昂，隐隐有金石之音回荡其中。众人都悄悄向御龙看去，五个恶少的父亲在地方上极具权势，但他们都像张雨寒一样，是土司自封的家族内部的官，只有御龙拥有朝廷命官的身份，所以出现在大堂上。


御龙沉默半晌，缓缓举步走出了班列，众人心中顿时一阵紧张，只道一场针锋相对的撕逼大战就要开始了，却不想御龙走到堂前站定，竟然摘下官帽，跪伏于地，沉声道：“御龙知错！御龙向于监州请罪、向朝廷请罪！”


众官员集体大哗，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先前那样跋扈的御龙此时就这样就屈服了。今天这出戏，真比当日于俊亭“逼宫”，气昏张知府的场面还要精彩。


于俊亭见御龙服软，不禁有些失望，她今日慷慨陈词，丝毫不给五家权贵留脸面，本来就是想逼着他们动手。只要他们动手，于俊亭一定“会败”，甚至会被逼出铜仁城，再有叔父趁机发难，她就穷途末路了。


叶小天为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民女，都能激于义愤为她讨公道，到那时会坐视她走投无路？只要他出手相助，她就能用些手段，把这位教主大人牢牢地绑在她的战车上了，谁料……御龙竟然怂了。


于俊亭眉毛一挑，沉声道：“你的侄子，还有项、吴、张三家的子侄被斩，本官以为，斩得天公地道！本官意欲上书朝廷，言明他们该死的理由。再者，当日府衙前聚集数万之众，一个处理不慎就会激起民变。是以叶推官才当机立断，便宜行事，这份苦衷，本官也要向天子言明的。你可愿与本官联名上疏？”


众官员心道：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你杀了人家的侄儿，你说杀得对也就罢了，还要让人家自己亲口承认杀得对，御州判会答应才见鬼。想到这里，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隐于两侧屏风之后的于海龙等人也紧张起来，悄悄攥紧了钢刀，刀锋的反光映在碧涛红日图上，隐隐泛出粼粼的波光。御龙看在眼里，牙关紧咬，两腮突突乱颤。


半晌之后，他慢慢地吁出一口气，顿首道：“下官愿与大人联名！”答应了！御龙居然再度屈服了！官员们看看御龙，再看看于俊亭，那目光已经不是钦佩，而是极度的崇拜。


于俊亭也没想到御龙会答应的这么干脆，不过此时再进一步的话，那可真有点欺人压甚了。于俊亭只能见好就收，仰天大笑三声，高声道：“叶推官，请出来吧！”


屏风后面人影一闪，叶小天走了出来，一身七品官袍，向众人拱一拱手，微笑地道：“各位大人，久违了！”

第54章 长风挖坑


自叶小天失踪，刑厅又恢复了往昔门可罗雀的凄凉景像。花大郎和江小白两位经历天天蹲在院子里画圈圈，也不知道在诅咒谁。章彬章知事则挖门盗洞地想要调到别的衙门口儿。


阳神明之前被叶小天安排去负责全城的渠道疏浚工作，这是关系到全城人的福利，倒没有因为叶小天的失踪而停止，所以他还算是有点事做，只不过也不似以前积极了。


只有司狱官任忆冰受的影响不大，他是狱官，无论什么时候，狱官总是需要的，而且他是张家派系的人，叶小天垮台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那些书吏帛隶，也全“放了羊”，有几个人已经重操旧业，做小买卖贴补家用去了。


叶小天突然出现在府衙的消息，不但在府衙内迅速传开，而且顷刻间就传遍了全城。正在清浪街上挎着篮子卖盐水花生的高大宝闻讯之后，撒丫子就往回跑，满满的一篮子花生，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刑厅，已经颠得只剩下半篮子。


还好，来得还不算太迟，推官老爷还没从判院回来呢，高大宝喜形于色，赶紧藏好篮子，钻进后院从花家嫂子房里打了两瓢水净了面，换上那套平时不知塞在哪个旮旯里的帛隶服，从角落里找回他那条挂了蛛网的水火棍，跑到堂前听信儿。


无论如何，刑厅的人是无限欢迎叶推官归来的。他疯也好，他驴也罢，只有他在的时候，刑厅的这些人才有存在感，才有尊严，才有活路！


“大人回来啦！”


跷着脚儿站在院门口望风的曹书吏远远的就见叶小天在华云飞、李秋池、苏循天、毛问智这四大金刚的陪同下向刑厅走来，激动之下竟然有些失声，他只好咳嗽一声，这才奋力喊了出来，只是那声音就像被踩住了脖子的母鸭，嘶哑的很。


刑厅大院里顿时一阵骚乱，花大郎、江小白、章彬、阳神明在前，众胥吏书办在后，帛隶衙两侧站定，恭候推官老爷的归来。


叶小天是昨天晚间回到铜仁的，此番回来，于俊亭才把李秋池、苏循天等人引来让他们见面。苏循天、华云飞他们不离不弃，并不出乎叶小天的意料之外，可李大状居然也没弃他而去，倒是真的让叶小天小小惊讶了一回。


兄弟相见，份外惊喜。昨夜四人就随着叶小天一起住在了于府，今儿一早才陪着他来到府衙。如今御龙已经当众服软，叶小天回转刑厅，这四个人便跟了过来。


“参……参见推官老爷！”


站在门口的两名衙役激动的脸庞通红，结结巴巴地对叶小天说了一句。叶小天向他们微笑一颔首，举步进了刑厅……


“推官大人，你可回来了啊……”


花经历一声大叫，登时泪如雨下。他这一嗓子把旁边正准备见礼的江小白吓了一跳，就见花经历扑上去，一把抓住叶小天的手臂，忘形之下也不行礼，只管唠叨道：“大人被拘大悲寺，下官忧心如焚，寝食难安……”


一旁江小白翻了翻白眼儿，心道：“扯淡！昨天还见你买了二两猪头肉，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喝闷酒来着。”


花经历道：“自大人失踪，下官既为大人逃脱一劫而欢喜，又担心从此不能再辅佐大人而忧愁，原以为今生今日再不能见大人一面，如今大人重返刑厅，下官真是……真是激动难以言表！”


花经历这番话半真半假，做作的成分是有的，但他为叶小天担忧、为自己的前程发愁却也是真的，叶小天平安无事地归来，他的确是满心欢喜。


一旁再度翻了个白眼儿的江小白适时咳嗽一声，冲上来向叶小天长揖道：“下官江小白，恭迎……恭迎推官大人归来！”一句话说罢，激动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转，只是他努力地眨了半天眼睛，也没让眼泪掉下来，现场效果远不如花经历明显。


章彬和阳神明也激动万分地上前向叶小天见礼，阳神明是从工地跑回来的，这些天叶小天失踪，阳神明虽还有事可做，却也不免要考虑一旦疏浚工程结束，他还是要无所事事，所以根本提不起精神，在工地上做事也是撞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纯属应付。


突然听说叶推官在于监州和戴同知的陪同下出现在府衙，阳神明这个油滑老吏立即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马上跳下泥坑打了个滚，仰天大笑三声，这才跑回刑厅来。


此时的阳神明一身泥巴，似乎在叶小天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他对叶小天交办的事务依旧异常的尽心、卖力。殊不知此时工地上已经停了工，因为大家都在传说：“阳照磨发了疯。”


叶小天虽也明白他们对自己的归来如此激动、振奋，其中不乏矫情做作，但也证明他在刑厅还是很得民心的。趋吉避凶是人之常情，衙门大了山头就多，人与人之前的关系也就会变得更复杂，他原也没指望自己在刑厅这么短的时候，这些人就对自己如何的死心塌地，他们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是极好的了。


叶小天便站住脚步，对他们好言慰勉了一番，随即升堂，望着标枪般立在堂上，一个个精神抖擞的部下，叶小天深感军心可用。他立即下达了归来之后的第一道政令：“矫情的话，本官就不说了，刑厅一切照旧！”


众属官胥吏振奋精神，轰然称喏。


叶小天又道：“本官离开多日，案件积压必然繁重。立即向全城张贴告示，本官明日要加一次‘放告’，接受各种诉讼！”


叶小天说着，目光已经投向大厅之外极远处的天空。格哚佬大胜的消息他业已知道，目前的形势一片大好！经过这番磨难的洗礼，他的雄心壮志，也被彻底地激发出来了！


※※※


叶小天归来，于俊亭再压张氏一头，可张家却偃旗息鼓，毫无声息。似乎，他们已经默许于俊亭从此骑在他们张家的头上了。


张府后宅里，张大胖子系了一条抹额防风，由儿子搀着，慢悠悠地踱进后花园。早有下人搬来一张罗汉榻，张大榻子坐在榻上，呼呼地喘着粗气，这时一个道人由丫环引着飘然走了进来。


“真人请坐，张某身体病弱，不能起身相迎，恕罪！”


张铎一见这位近来在铜仁府混得风生水起的长风道人，态度也不免恭敬起来。对神佛，他是有敬畏心的，传说这位长风真人甚有道行，张胖子在他面前也就不敢端起知府架子了。


长风道人向他含笑一礼，不卑不亢地见过礼，便在旁边坐下。张胖子客套了几句，便小心翼翼地道：“近来张某多有磨难，可谓流年不利啊，久闻真人大名，今日特请真人给些指点？”


长风道人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张大胖子雾煞煞的一句也没听懂，瞅瞅眼睛道：“请恕张某愚钝，对于真人的点拨听得不甚了然，真人可否说的再明白些？”


长风道人微微一笑，道：“从八字上看，施主今年冲太岁，乃束马悬车之年，施主今年在各方面的变数极大，当顺势而为，若固执己见，难免会发展到寸步难行的地步；凡事应步步为营，三思而行，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这句话张胖子总算听懂了，不禁连连点头，道：“受教，受教了！那……张某需要做些什么以解厄运呢？”


长风道人道：“流年不利，做什么都是错，所以，做不如不做，一动不如一静。”


张胖子本以为长风道人会趁机让他捐些香油钱，不想长风道人竟然这样说，心中更是认定了他是有道高人。


长风道人道：“太岁者，主宰一岁之尊神。犯了太岁的人当年不宜兴工动土，否则必有灾祸发生。所谓不可太岁头上动土就是这个道理了。施主今年不且动土、不宜动气、不宜纷争、谨守门户，只消捱过今年，便可否极泰来，时运大转。”


张胖子忽地想到他先前同意疏浚河渠，此后不久，他号召诸部出兵讨伐格哚佬，便被于俊亭将了一军，弄得他灰头土脸。其后他又独自出兵，结果损兵折将，联想到长风道人这番话，他竟是连连犯错。


张知府捶腿悔恨道：“今日得真人指点迷津，方才豁然开朗，若是张某能早些请教真人，何至有今日恶果！”


张知府又向长风道人认真地请教了许多问题，最后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这才让儿子送长风道人出去。长风道人刚走，张知府便吩咐道：“去，马上去刑厅，告诉叶小天，河渠疏浚立即停工，过了今年再继续疏浚！”


这项工程是他同意并拨款的，而他今年犯太岁，这动土的事儿自然绝不能再做了。张胖子转念间又想到叶小天要在铜仁开办义塾蒙学和武校，当时还想请他挂名来着，幸好他不耐烦，拒绝了，如果不然，这件动土事也要算到他的头上，恐怕就不只眼前这些危难，而是要有血光之灾了。


长风道人的随从弟子都候在前厅，张雨桐送了长风道人到前厅，长风道人下意识地就向弟子群中扫了一眼，王宁王主簿已经做作一个道人，肃立班中。长风道人与他目光一碰，立即轻轻点了点头。


王主簿的唇角不禁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看来长风道人的胡话，张知府已经听进去了。马上就要有件大事派到贵州，贵州方面还无人知情，但他是锦衣卫，朝廷方面的消息却极为灵通，已经先行获悉。只要张胖子坚信“不能动土”，铜仁就一定会更加热闹的……

第55章 忍，一时风平浪静


“令尊身子还不大好，公子还需就近照料，就不劳相送了。贫道闲云野鹤一只，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的，请止步！”


从后宅出来，长风道人便向张雨桐稽首道别，张雨桐并未客套，因为长风道人的言谈举止和扮相太像一位世外高人了，令人见而心折。张雨桐既然也把他看作了世外高人，也就把他的话当了真。


不过，世外高人也是要吃饭的，虽然长风道人自始至终都没提出香油钱，张雨桐还是早就命人备好了一份厚礼，听长风道人这么一说，便微笑止步，道：“是！真人吩咐，小子不敢不从。家父有恙，小子需就近照料，一时无法到观中礼拜，里有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真人收下！”


张雨桐说着，把手一摆，立即就有八名侍卫各自捧了一口匣子过来，长风道人瞄了一眼，见八人手上都很吃力，显然是极重的物什，应该非金即银，心中欢喜，面上却是更加的云淡风轻，稽首呼一声“无上太乙救苦天尊！”


自有他的弟子上前从那八名侍卫手中接过匣子，一一抱在怀里。张雨桐向长风道人告别，派了大管家送他们出去。王宁凑到长风道人身边，小声道：“都按我说的做了？”


长风道人也压低声音道：“前辈放心，晚辈都是按照前辈的授意说的。”


王宁满意地点点头，忽一抬头，恰见叶小天从前边侧门走过来，王宁暗吃一惊，生怕被叶小天认出他来，急忙一低头，便放慢了脚步。他们此时正往外走，王宁放慢脚步，别人却步速如常，刹那间他便隐进了道士队伍，丝毫不再引人注目。


长风道人见王宁如此举动，心中不由起疑。同锦衣卫合作以来，比他当年单枪匹马闯江湖确实大不相同，以前他有一身装神弄鬼的本领，但事事亲历亲为，可无法闯下今日这般局面，只好诳骗些士绅商贾，哪能像现在一样出入皆权贵之门。


但是，现在虽然更风光，赚的银子也更多，可是被王宁牢牢地控制着，长风道人心中自然也不舒服，所以一直盼着能摆脱他们的控制，可是他没有可用之人，贴身侍候的清风和明月都是人家的人，哪里敢生异心。


如今一见王宁忽地有些紧张，似乎惧怕前边那人，长风道人心中奇怪，忙向前方看去，迎面走来的是叶小天和华云飞、李秋池，但华云飞和李秋池都走在他身后，一看就是随从，王宁躲避的显然不可能是他们。


长风道人心头一动，便向叶小天迎了过去。


“无上太乙天尊！”长风道人向避到路旁的叶小天稽首宣了声道号，上下看他两眼，微笑道：“我观施主根骨奇佳、气宇不凡，绝非池中之物也！不敢请教，尊姓大名。”


叶小天见过的道士不多，能自由出入知府衙门的更是屈指可数，所以只是略微一怔，便认出了此人。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几文钱？”


长风道人怔了怔，讶然道：“甚么？”


叶小天道：“你这牛鼻子给本官相面，要收几文钱？”


清风明月同时踏前一步，怒斥道：“大胆！竟敢对大元玄都灵霄上清广化崇教妙一飞玄大道金丹普济生灵万寿长风大真人无礼！”


叶小天听了这么长的道号，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儿，没理他们。叶小天对佛道两教甚至西洋教派都不反感，但也不痴迷，属于敬鬼神而远之的类型。真要说起来，在这几大教派中，他对本土产生的道教还更倾向一些。


不过，叶小天的舅姥爷当年参加了白莲教，后来跟着他们香主闹事，被朝廷砍了头。叶小天幼年时曾听母亲对他讲过舅姥爷的故事，对道士便不及对和尚和西洋传教士亲热。


正宗的玄门弟子还好，比如北京的白云观，那些打蘸念经的道士叶小天并不避讳，但是一旦神神道道地和他谈鬼神，他对这种道士就会生起戒心，自幼烙印的戒心，已经成了本能。


长风道人现如今在铜仁城呼风唤雨，就连于监州、张知府等权贵都对他礼敬有加，眼前这个官儿看官袍颜色不过七品，却不把他当回事儿，甚至还出言嘲讽，长风道人反而对他更感兴趣了。


长风道人微微一笑，对清风明月道：“退下！不得对施主无礼！”


斥退了清风明白，长风道人向叶小天点点头，故弄玄虚地道：“你我是有缘人，有缘人自有再会之期。呵呵，告辞！”


长风道人装神仙，最擅长的就是欲擒故纵吊人胃口，所以没有急着和叶小天攀交，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飘然而去，倒真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叶小天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道：“莫名其妙！”便甩袖而去。


他是要去于俊亭那里，和五大世家的一场风波，算是被于俊亭用强横手段硬压下来了，但是还有许多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有些事能掩饰的就掩饰了，比如说五位权贵气疯了心，发兵攻打刑厅，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成双方发生小冲突。


但有些事就得用矫饰的手法，比如说叶小天以推官身份斩了五个恶少，这就是僭越了天子的权力，虽然说铜仁众土司之间狗咬狗，以及叶小天杀了比天子还要逍遥自在土司恶少，那位年轻的万历皇帝得知后很可能会偷着乐，丝毫不会动怒，但是在程序上，他还是要把苦衷说清楚，把这不合法的程序补正为合法程序，免除后患。


当然，这些事都可以由于俊亭一手操办，今天叶小天去见于俊亭，是想给洛家再争取些好处，想让于俊亭在奏章中就洛家姑娘的贞烈之举多写几笔，向天子讨一块烈女牌坊。


这可不仅仅是一种荣誉，一旦成为官方承认的烈女，在赋税、徭役上面可以得到大量的减免，作为失去子嗣的洛氏老夫妻，乡里也要承担起奉养的责任，如此一来，对他也算是善始善终吧。


长风道人离开知府衙门，便登上了他宽敞奢华的马车，刚刚坐定，王宁就沉着脸钻了进来：“你好大的胆子，为什么要搭讪那个叶推官？”


“那人是本府推官么？”长风道人一脸茫然：“不是王前辈吩咐我，要尽可能多结交本地权贵么？”


王宁语塞，沉默片刻，才悻悻地道：“这个人，你不用理会，尽量离他远一些！”


王宁转身走到车门口，一手掀帘，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道：“不要跟老夫玩心眼儿！”


长风道人忙道：“晚辈怎敢，王前辈尽管放心！”可他心中却因为王宁的特意叮嘱，对那个年轻的七品官更加好奇了：“推官？原来一口气斩了五家恶少的那个人就是他！王宁那老匹夫，好象很怕他呢……”


※※※


张雨桐回到后宅，步入花园，见父亲已经歪在罗汉床上睡着了，身上盖了一条薄衾，想是丫环搭上的。


张铎身体痴肥，所以嗜睡，以前也是动辄睡着，张雨桐不以为奇，忙上前去为父亲掖了携被角。他正想叫人过来在四周围上丝障，以免让父亲受风，不料他这一掖被角，张胖子已经醒了。


张胖子只打了个小盹，却似精神了许多，他打着哈欠，见是儿子坐在身边，便半闭着眼睛嘟囔道：“安家莫名其妙地插手铜仁之事，杨家心怀叵测，田家总是叫我忍忍忍，忍得为父都快成佛了。如今，上天又不许我在太岁头上动土，桐儿啊，你说，为父该怎么办才好？”


张雨桐听的伤心，忍不住握住了父亲的手，安慰地捏了捏，才道：“父亲不必忧愁，天无绝人之路，我张家五百年的基业，不是那么轻易就被人夺走的。”


张胖子叹道：“理是这么个理儿，然则，于俊亭我可以暂时忍了她，叶小天我可以暂时忍了他，格哚佬的部落凭空杀出，又害为父损兵折将，如何忍它？”


张雨桐道：“不想忍，也得忍。咱们家，确实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再想做什么，必须得有十全把握。否则，再败一次的话，那些犹在观望之中的土司们，真要全部投到于俊亭那边去了。”


张胖子张开眼睛道：“生苗占了提溪的地方，也要忍？”


张雨桐沉声道：“忍！提溪的好田地，不只是我们张家的，于家在提溪也有支房。他们想看我们的笑话，那大家就都出点血！如今不是有田氏的意思么，咱们不妨张扬出去，就说咱们是遵从田氏吩咐，容许生苗进驻提溪！


如此一来，田家长了脸面，必然欢喜。我张家有了台阶，让得也不难看。还可以借此宣扬我张家的忠义。虽然朝廷早已削去了田氏对思州、思南旧地的管辖之权，可我张氏依旧对田氏忠心耿耿！正好叫那些首鼠两端的人好好思量思量，他们背弃我张家，因一时利益投效于家，应不应该！”


张胖子好不甘心，可是想到连连的失利，想到长风道人给他的批语，只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无力地道：“罢了！罢了！老夫就再忍他一回！派人去提溪，告诉格哚佬，老夫将他所据之地划归他所有，明年开春，再派人去教授他们耕种、畜牧！哎，丧权辱师啊！”


忍一时，风平浪静。


忍，一时风平浪静。


有时候，相同的选择，得到的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第56章 钓鱼


叶小天来到于俊亭的签押房，小厮进内禀报，于俊亭正批阅公文，听说叶小天来了，不免有些意外：“有请！”


于俊亭搁下笔，轻轻活动着发酸的皓腕，向叶小天微笑道：“推官大人请坐，可是有事与本官相商？”


叶小天在客位坐了，欠身道：“是！蒙监州大人过问，洛家的案子已经顺利地结了。只是如今还有一桩善后，下官想和大人商量商量。”


于俊亭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叶小天道：“洛姑娘以死明志，其行其举令人感佩。下官想，可否……在把此案原委上奏朝廷的时候，为洛家提上一笔，万一皇帝肯封洛姑娘为‘烈女’，那么洛家就能旌表门闾、免除本家差役，还可由乡里照料饮食。”


于俊亭抿了抿嘴唇，道：“叶大人，你可知道封为‘烈女’须得是清白之身？”


封建礼教对于女子的约束可谓极为苛刻，如果有人试图逼奸，那被逼迫的女子誓死不从，也要不曾让歹人得手才有资格被封为‘烈女’，如果不幸失身，哪怕是被迫的，也是没有这个资格。


所以，在一些性侵案件中，如果受害女子在反抗中被杀或者自杀，官府要找稳婆为她验尸，确认她还是处子之身，不曾被歹人侵犯之后，才会向朝廷报请，敕封为‘烈女’。


洛家女哪里敌得过五个恶少，她的身子是被玷污过的，所以按照规矩是不够‘烈女’资格的。叶小天道：“下官自然明白。只是……法理不外乎人情，下官以为，以春秋笔法含糊一下就是，万一天子肯成全了洛姑娘呢。”


于俊亭微笑起来，手指摸挲着下颌，用有趣的眼神看着叶小天道：“我看你怒斩五恶少时置自家生死于不顾，慷慨激昂，大义凛然，还道你是包青天转世，执法一丝不苟，原来并不拘泥！”


叶小天也微笑起来：“下官从来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执法官。下官以为，法有善法，亦有恶法，那不是下官心中的规矩。下官做事，但凭自己的良心，有时候，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下官也会做些不法之事呢！”


于俊亭乜着他道：“你身为主掌刑名的执法官，对我坦言做事不拘于法，是不是有些不像话呢？”


叶小天道：“大人视下官为股肱，下官自当推心置腹！”


于俊亭点点头道：“本官受宠若惊啊！”


两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于俊亭一身官袍，但那笑容极是妩媚，大红袍映得她雪白的脸蛋儿微微泛起一层红光，更显明媚。


叶小天正当血气方刚，却已有些时日不近女色了，瞧了如此娇媚的一张可人面孔，不由得心头一跳，急忙错开了目光。


于俊亭道：“其实你不必费此气力了，洛家夫妇已经被我派人接走，安置在我的寨子里，会有人照料他们的。”


叶小天呆了呆，肃然起敬道：“大人宅心仁厚。”


于俊亭摆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


叶小天略一犹豫，又道：“不过，若能封她为‘烈女’，洛姑娘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心安。对洛家夫妇来说，也算是求仁得仁，所以下官还是希望大人能在奏章中提上一笔。至于天子是否恩准，那就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了，尽人力而听天命就是了！”


于俊亭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汉人在乎的东西，有时实在叫人不能理解。”


叶小天道：“其实这就和监州大人寨子里的勇士重视名誉胜过性命是一样的。”


于俊亭道：“好吧！你既然坚持，那本官便在奏章上提一提。洛家有你如此维护，真是她一家人的福气。”


叶小天也叹了口气，道：“下官只是瞧她父母年老、孤苦伶仃无人照料，心生同情罢了。监州大人乃是世袭的将军、一方土司，凡事都有人料理，是不会明白那些小民孤苦无助时是何等彷徨的。”


“我不明白么？”


于俊亭摇了摇头，语气忽转感伤：“没错，我生来就高高在上。听说皇家公主虽然看起来高贵莫名，其实一辈子都束缚于重重规矩之中，就连公主府中的一个管事妈子都能任意欺凌于她，比起这些金枝玉叶来，土司家的女儿是要幸运百倍。但，莫做土司啊……”


于俊亭惆怅地道：“一旦做了土司，你就不能再拿自己当个女人，可你明明就是女儿身，这一点是你无法回避的。男土司做错了事，有种种理由可以推脱，女土司做错了事，人家却有充分的理由指责你：你是女人，所以你不行！你得比男人更狠辣、更果绝，既便如此，还是时不时就会被人记起你的女人身份，怀疑你，轻视你！”


叶小天看着于俊亭，小心地道：“监州大人似乎有感而发呀？”


于俊亭瞿然惊醒，摇头道：“是有一些烦心事，算了，不去提它，说与你听，也解决不了甚么。我现在倒是有些担心张家呢。”


叶小天微微蹙眉头道：“张家？监州大人担心张家什么？”


于俊亭道：“张家一再向我示弱忍让，有些超乎我的预料。忍人所不能忍，未必是好事，我担心张家必有图谋。天天防着他们，总有疏漏的时候，一个不慎，就要万劫不复了。”


叶小天苦笑道：“监州大人早知今日，那又何必当初呢？其实，于家的实力就摆在那儿，就算是凌驾于张家之上，成为铜仁第一家，和现在又有多大的区别？付出那么多，就为争个第一，值得么？”


于俊亭柔声道：“叶大人，你是流官，自然不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当你的力量足够强大的时候，你不去与人争，被人察觉到你的强大已经足以威胁到他的地位时，他也会主动出手来对付你，与其如此，莫如先下手为强。何况，一个女人要坐稳土司的位子，不拿出点真本事来，你以为能坐得稳？”


叶小天默然半晌，轻轻叹道：“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今后如果有用得到叶某的地方，监州大人尽管开口，叶某甘为大人效力！”


叶小天这算是因为于俊亭的庇护而投桃报李了，但于俊亭并未因为这句话而喜形于色，这样一句话，当然是她梦寐以求的，但叶小天并未坦诚他的蛊教尊者身份，那么他的这句承诺就只局限在推官权限之内，区区一个推官，对她的大业能有多大帮助？


不过，她不急，这丫头钓鱼的时候，是很有耐心的……


※※※


五百年来，铜仁府还从来没有哪一位土司试图挑战过张家的权威，所以于俊亭的蓄力一击，一下子就令张铎方寸大乱，再加上叶小天的惊人之举以及于俊亭随后对叶小天的无条件支持，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所以张知府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在这种情况下，张铎只能选择隐忍。这是涉及到整个家族的大事，他不能像街头混混一般不计后果地一怒而战，他要先了解清楚对方的底细。再加上田家的授意，张铎只好屈辱地容许格哚佬部驻扎在所占据的山岭上。


命令传到提溪，提溪司长官张老爷子老大不悦，你要么继续打，要么当初就别打，结果损失的全是我的人，随后你息事宁人了，这算什么事儿。可张知府都服了软，他也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格哚佬大获全胜，整个部落都为之欢欣鼓舞，他们来到山外才切身体会到这里的条件是要比山里优越许多。也许那些久住城市的人，会被深山景色所迷，但是生活其间，就会发现诸多不便。


格哚佬部和山下的百姓也已有了接触，即便是那些普通百姓家的住宅、器物和穿着，也令他们甚觉新鲜，更不要说村镇里总有一些富有人家，那些人家的深宅大院、绮罗绸缎就更令他们羡慕了。


这一次他们大败张知府，被他们认定是蛊神在暗中保佑他们，是尊者为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这种乐观的情绪甚至影响到了引勾佬，这位长老被长老会派来格哚佬部，其目的是为了防止格哚佬部出山后会削弱蛊教对他们的控制。


但引勾佬在这种乐观气氛中，却萌生了更大的野心：他要发展新的信徒！从山下那些星罗棋布的村镇寨子里，为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蛊神发展新的信徒。


当初在铜仁府，叶小天特意安排他去参观罗天大蘸，亲眼见证了长风道人是如何的威风，那一幕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灵，他也向往着，有朝一日即便离开深山，离开生苗部落，他依然受人礼遇，不会泯然众人。


这一天，格哚佬依旧大摆酒筵，款待特意赶来相助的两个部落的勇士，他们明天一早就要返回自己的部落了，引勾佬则兴致勃勃地带着几个弟子下山，开始了他的传教之旅。谁料这一去，又掀起了一场大风波！

第57章 以神之名


引勾佬为了传教，事先很是做了一番准备，他虽然不懂茅山术，不能像长风道人一样用幻术来吸引那些愚夫愚妇，却有蛊术傍身，所以带着精心炼制的几只蛊虫下了山。


不巧得很，恰好长风道人也派了他的弟子到这村中传教。道教在贵州一带很流行，有广泛的群众基础，但要说到陌生感，就不及这些村民们只略有耳闻的蛊术师神秘了。


所以，当两方传教者饱含敌意地展开竞争时，引勾佬这边就占了上风。因为对道士太熟悉，也就没了神秘感，对于神秘的蛊术，村民们既感畏惧又觉新奇，所以不知不觉间便聚拢到了引勾佬左右。


引勾佬见人都被他吸引过来，当然得意的很，更是卖力地向村民讲解起他们的教义来，对面的道家弟子都是长风道人网罗来的旁门左道，并非真正的修道人，不过对于道教经义却也并非全不了解。


眼见村民都被这些从山上来的蛊术师吸引过去，那些道士非常不忿，一个貌相清秀的道士非雨便道：“可云师兄，这些深山野蛮故弄玄虚，抢了咱们的信众，怎么办？”


被唤作师兄的那人道号就叫可云，他正觉脸面无光，听师弟这么一讲，便大步向引勾佬这边走来，站在人群外面听引勾佬说了几句，仰天打个哈哈，道：“可笑！可笑！人竟以虫为神，实在可笑！”


对面引勾佬的弟子们听他侮辱蛊神，不禁勃然大怒。正在兴头上的引勾佬虽也不满这道士言行，不过为了显示神的宽宏，却不想和他大打出手，正占据优势的一方总是会大度一些的。


引勾佬制止了弟子们的蠢动，捋着胡须，冷傲地一笑，乜着可云道长道：“贵教的伏羲天皇人首蛇首，难道就是人类么？可还不是被你们尊奉为神？神，是我们凡人所不能揣度的，其形体样貌也未必和我们凡人一样，但神就是神，凡人就是凡人，神之所以能超脱于凡人之上，是因为他拥有凡人永远也不可能企及的神通，与形体无关。”


可云道长道：“此言大谬！人神同源，只要修行到了，人亦可成仙！所以贫道传教授道，讲修仙之理！导引、胎息、内丹、外丹，修行有成，便可长生不老，位列仙班！”


引勾佬不屑地道：“一派胡言！神是神，人是人，人也想成神，简直是大逆不道！神高高在上，人只有遵从神的意志，虔诚心到了，死后就可以魂归神之左右，受到神的庇佑！”


“荒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可见，神也是天道演化，人只要通彻道之真谛，自然可以羽化成仙……”


“人是不需要修行的，只要你虔诚地信奉蛊神，自会消除你的恶业，死后进入神之殿堂，受到神的眷顾！得救赎，获永生！”


“邪魔外教、左道旁门才会有此歪理邪说。神怎么会因为你信他便赐你福报？神是不会以利益诱引众生信奉自己的。他只是把他所领悟的天地正道告诉你，让你遵循大道、苦心修行，从而飞升仙界。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引勾佬和可云道长各说各理，火气渐渐冒了起来，引勾佬有些沉不住气了，毕竟他们的教派千百年来一直在深山之中，他们的信徒从一出生就有父辈亲人熏陶，很容易就信奉他们的教义，不像世间百姓面临各种诱惑和各种教义的竞争，所以各个教派的理论体系都相对成熟一些。


辩理渐渐落了下风的引勾佬恼羞成怒，屈指一弹，便将他炼制的一只蛊虫弹到了可云道长的身上，冷笑道：“好！那老夫就看看你这牛鼻子究竟修行出了什么道行，先尝尝蛊神赐下的惩罚吧！”


那小虫极小，可云道长根本不曾看见虫子，只是见他屈指一弹，还以为他在装模作样的施法，对这传说中挺邪乎的蛊术师，可云道长心中也有些忌惮，忙左手掐着中指，右手捏个剑诀，警惕地戒备着道：“你想干什么？”


旁边非雨道士忽然“啊”地一声尖叫，道：“可云师兄，鼓起来了，鼓起来了？”


可云道长愕然回头道：“什么鼓起来了？”


那道士惊骇地指着他的肚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的肚子鼓起来了？”


可云道长低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他身材颀长，清瞿消瘦，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因为卖相不错，才被长风道人选为招揽信徒的人选，可此刻他手脚依旧不胖，肚子却不知不觉间膨胀起来，低头看时，已经膨胀如鼓。


可云道长骇然道：“怎会如此？怎么如此？”


说话间，他那肚子已经越拱越高，仿佛一个巨大的皮球，可云道长的肚皮虽然因为蛊虫的作用变得感觉不甚灵敏了，还是有了肿胀难耐的感觉。他的几个师弟战战兢兢地看着他越鼓越大的肚皮，生怕它“砰”地一声爆炸开来。


可云道长也恐惧不已，不料这时那肚皮却已停止肿胀，而他的脖子、脸庞转而像吹气的似的开始膨胀起来，不消片刻功夫，一个身材瘦高颀长的道士，就变成了一副肚子顶着圆球、脖子粗得像蛤蟆精，五官膨胀挪位的怪物。


引勾佬手下的人冷笑连连，向周围的百姓们炫耀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长老的神通！你们听那道士胡说八道地吹大气，如今怎么束手无策呢？”


不过，引勾佬今日下山是为了传教，他所准备的几只蛊虫都是用来炫耀本领以便吸引教众的，并没有哪一样能致人死亡，就以眼前这种让人膨胀如球的怪蛊来说，就只有对人略施小惩的作用，就算不施术破解，最多也就难过七天。


等可云道长五官挪位，变成一个胖胖的怪物后，便不见他再有什么变化了，既没有生命危险，可云道长胆子就大起来。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被引勾佬整蛊，可云道长觉得很丢面子，不禁恼羞成怒地道：“这老儿故弄玄虚，作弄于我，师弟们莫要放走了他！”


众道士见大师兄虽然变成了猪八戒，依旧龙精虎猛，并无性命大碍，立即纷纷掣出青锋剑，向引勾佬等人围过来。这些左道走江湖，基本的防身功夫都是有的，却也不是全然只靠嘴皮子唬人。


他们围住引勾佬等人，有人以袖掩面，突一张口，“呼”地一团火焰便喷将出去，迎面一个生苗弟子猝不及防，被那烈火喷个正着，胡须眉毛都燎光了，吓得他双手捂面，滚地大叫：“不好了，不好了，烧死我了！”


在地上滚了几滚，却忽然发现并无大碍，只是脸面灼得生痛。其实这喷火，傩师也一样精通，后世戏台上许多杂耍艺人都会，但当时交通闭塞，山野小民可没几个人见过，不免叹为观止。


引勾佬这边的人一边抵挡他们的青锋剑，一边伺机放出蛊虫，只是这些道士正在走天罡步，也不容易中蛊。


这时候，有个道士打得性起，突然将自己的道袍扯开，袒胸露腹，捏起剑诀，右足跺着地面，念念有词地道：“弟子起眼看青天，众位师父在身边，十八尊罗汉，二十四味诸天！有请关二爷上身呐！”


这神打术倒也不全是唬人的，施术者通过自我催眠，精神暗示，确实可以让自身各方面能力大幅度提高。而且所请神明通过戏曲和故事，其形象特征已经深入人心，自我催眠后的言行举止也会不自觉地仿照他心中那位神明的印象，就更会给人一种神明附体的感觉了。


这个道士本就生得魁梧，用了神打术之后，就见肌肉迅速贲张起来，整个人的样子都有些变了，仿佛内在真的发生了什么奇异的变化。


只是引勾佬一连使出两只蛊虫，都被那些正走天罡步的道士无意间给闪开了，偏偏此人站在那儿请神上身，引勾佬又随手放出一只蛊虫，正中他的身体。


这道士请了关二爷上身，双眼霍然一张，威严之态当真如关公一般，一双丹凤眼冷冷一睨，手往胸前并不存在的长髯处一拂，就差左手再提一口青龙偃月刀了。


不料，这时蛊虫发作，他打了个哈欠，倒头便睡。围观群众一见关二爷刚到，还没打就躺下了，不禁莫名其妙。可云道长唯恐泄了自家底气，忙跺脚道：“真真晦气，恰把走麦城的关二爷请了来！你们这些蛮子休要得意，看我法宝！”


说着，形体已如猪八戒一般可云道长把大袖一拂，一团浓烟便飞上半空，数十粒豆子从烟中飞出去，一个围观的老太婆见了惊呼道：“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撒豆成兵？”


风一吹，烟散开了，豆子并没有化作天兵天将，空中倒是出现了一群蜂子，这群蜂子在空中盘旋一匝便四散开来，逢人便蜇。说来也怪，对于那些道人，这些蜂子却视若无睹。


想来这些道士既然随身带了蜂子，身上一定还带了什么可以驱蜂的药物，只是那些蜂子四散开来，虽不攻击道士，对引勾佬等生苗和村子里的百姓却是无差别攻击。


百姓们再也顾不得看热闹了，纷纷抱头鼠窜，呼爹的喊娘的，寻儿妥女的，乱作一团。这村中保正乃是提溪张氏族人，对山上生苗本就心怀仇恨，又是个信道的，忽闻此事，又见自家婆娘抱着娃儿逃回来，脸上还蜇了两个大包，不禁勃然大怒，马上呼喝庄丁，赶去追打引勾佬等人。


在苗家有一个流传很悠久的小故事，故事说：两只小鸡争虫子，母鸡看见了，便去帮忙，随后公鸡也加入了战斗。两家的小孩子看见后，便冲上去帮助自己家的鸡，随后他们的母亲参战，接着父亲参战，然后变成了两个家族之间的一场恶战，最终演变成了两个村子之间一场连绵百余年的恩怨。


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如果处理不当，就会变成一场大灾难。引勾佬和可云道长之间的这场纷争，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村中保正殴打驱赶引勾佬等人的举动，被引勾佬等人直接理解为他们在偏帮牛鼻子、驱逐蛊教。


于是，他们这一插手，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样，刚刚平静下来的提溪司又变成了一锅沸水。


神战，爆发了！

第58章 风云再起


引勾佬率众弟子灰头土脸地逃回山去，立即把这件事宣扬开来。这已不是个人恩怨了，而是涉及到蛊教的荣誉，涉及到伟大的蛊神的尊严。引勾佬把发生在山下村中的事儿对大家一说，已经喝得醉意醺然的格哚佬和两位前来助拳的部落首领顿时大怒，马上点齐兵马，下山讨公道。


可云道长精明的很，他知道格哚佬的部落近在咫尺，引勾佬这边刚走，他就带着师弟们离开了村庄。格哚佬到了村中没有找到那群牛鼻子，就把张保正抓回山做人质，留下话说：“必须交出那群道士，否则就拿张保正抵罪。”


张家的人慌了，急急忙忙跑去提溪司向张长官哭诉。与格哚佬的部落毗邻的这个村子是提溪氏张氏的领地，保正则是张长官的侄子，张长官闻讯大怒，先前他被迫向生苗让步，已经忍了一肚子气，现在生苗变本加厉，骑到他头拉屎撒尿了，他还能忍？


如果这一回的事儿他再忍了，还如何管理治下那么多村寨？先前的事他还可以说是来自铜仁府的命令，这一次如果再忍了，镇守提溪的张长官就将像铜仁府张胖子一样声威大损，到时候手下的头目们就很难如臂使指地指挥了。


张长官咬牙切齿地集合本部人马，杀到格哚佬的山寨之下。他倒没有昏了头跑去攻山，那群“猴子”玩虫子的能力令他心有余悸，而且丛林之中，生苗像猿猴一般灵活，跳跃发箭还奇准无比，这本事也让他头痛不已。


张长官呈扇形扎下营寨，堵住了格哚佬部下山的道路，同时在溪水一侧布署了重兵，山寨中若有人出来取水，他们就用弓弩对付。


张长官的兵大多是半民半兵，上一次连死带伤千余人，这一回带来的兵不少是那些死伤者的兄弟、同宗、同族、朋友，可谓同仇敌忾，士气方面激昂的很，再加上张长官战术得当，虽然阵容不及上一次华丽，一时间也打了个旗鼓相当。


既然难分高下，当然要找人助拳，张长官把再起战端的事由经过派人急报铜仁府，在他的报告中自然不会提及己方的过错，而是添油加醋地把格哚佬部描述的无法无天、飞扬跋扈。


同时，他担心张知府这次还是叫他隐忍，不肯派兵相助，所以特意吩咐信使沿途就把消息散布了出去，他就不信在这种情况下张知府还要做缩头乌龟。


格哚佬这边也没闲着，经过一场战争的磨砺，他的头脑也灵活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只知直来直去。双方处于胶着状态后，他便怂恿引勾佬向神殿求助，这一次的战争是为蛊神而战，必须胜，只能胜，容不得半点差错，否则他们就是蛊教的罪人。


引勾佬深以为然，马上写了一封密信，吩咐人急送神殿。在他的信中，自然也不会提己方的过错，而是大肆渲染可云道长等牛鼻子老道是如何污辱轻蔑他们伟大的、无所不能的神明，提溪司张家又是如何偏袒老道，对他们凌辱打压，他们是如何的忍辱负重，为了蛊教受尽委屈。


神殿剩下的六位大长老见了引勾佬的来信不禁错愕不已，不是刚传来消息说，铜仁府已经同意格哚佬部定居于提溪了么？本来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儿，怎么突然间又起了风波？


不过，错愕归错愕，这次他们却没有含糊，因为这一次的事件性质不同。对方直接污辱了他们的神明，向他们发出了最大的挑衅，他们的一切尊荣与权利，全部来自于他们所树立的神，如果对此还置若罔闻，动摇的将是整个蛊教的根基。


六大长老意见统一，立即做出决议，集结两万生苗赴援格哚佬，神明的尊严必须维护，必须要打赢这一仗。


对朝廷来说，出兵两万不是一件可以随随便便就能做出的决定，他们要考虑是不是一定要动用军队来解决，两万兵马需要消耗多少粮饷，补给辎重需要多少，一旦战事不利还需增兵多少，从哪里调兵，调走太多兵马的话，如何确保原驻地的稳定，还有相关人事任命的一系列问题。


但是对神殿来说，所有这些事儿，全都不是事儿。


他们不需要考虑粮饷，你自己负责；补给辎重，你自己解决；人事安排，你自己解决；战事不利？增兵就是了！抽调太多兵马会造成后方空虚？十万大山就是我们最好的屏障，有本事你就攻进来，不用打，拖着你在山里转两圈儿，你的军队减员就得超过三分之一，不战自溃。


毫无负担的六大长老，自然可以很容易就做出吊民伐罪的决定。


※※※


清浪街，大亨杂货铺。


团团圆圆的胖员外大亨袖着双手，笑眯眯地对叶小天道：“我也不是全为了照顾大哥的人，他弄来的那些山珍确实不错，有些是可以进我的店铺代卖的。有些虽还够不上珍奇的标准，却也都是好东西。你既然把他的店铺开在我的店面旁边，我自然会指点照应一下。”


叶小天道：“大亨啊，你如今当了爹，可是真的成熟多了，不像以前那么不着调。”


大亨揉了揉肉头头的鼻子，郁闷地道：“我以前很不着调么？”


叶小天忍住笑道：“你看老毛就知道了，你跟他，差不多。如今你出息了，可老毛还是不大靠谱。我打算年前就把他和云飞的喜事给他们操办了，也许成了亲他就会沉稳一些。不和你多说了，还有两家没安排呢，回头咱们再找时间去吃酒。”


罗大亨道：“大哥何苦这么费心呢，那两家人不如交给我安排算了，我这店里人手正愁不够用，一时还聘不到太多知根知底的人，用你的人我再放心不过。”


叶小天摇头道：“不然。这八家人，我打算各自安排不同的行业，不让他们所从事的行业有所重复。”


大亨奇道：“这是为何？”


叶小天神秘地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哈哈……”


叶小天向大亨告别之后，便去了正在建设中的文校。那八位长老的亲眷都已到了铜仁府，由叶小天安排，在他府邸左右安置了住处。这些人在这里生活总要操持一门生计，叶小天为此可是煞费了一番苦心。


对这八家人，叶小天做了一番精心安排，没让任何一家所操持的职业有所重复。在他的安排之下，这些人家有的从事运输业，有的安排进了公门，有的开店铺做生意，有的则到叶小天正在筹办的文校武会做事……


叶小天是拿这八家人做个试点，看看他们能否适应山外的生活。如果成功，就是给山里诸多的部落百姓立下了一个榜样，当他们回山探亲的时候，凭他们的特殊身份，可以给山中百姓和他们做长老的亲族长辈产生多大的影响？


叶小天很清楚，亲人家眷们很随意的一句话，都比外人说一百句还要管用，他打算利用这八家人，作为攻克八大长老这个顽固堡垒的重要一环。


叶小天赶到文校时，整个工地正在忙碌之中。由于张知府听信了长风道人的话，下令暂停疏浚工程，裕记砖瓦行的生意受到了影响，当初是叶小天游说裕记在城中设砖瓦厂的，如今工程停工，对砖瓦行来说就是损失。


虽说过了年就可以重新开工，这建好的砖瓦行到时还能用得上，而且他们在城中开设的砖瓦厂还负责为长风道人的道观提供材料，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叶小天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原本在文校和武会的建设上为了节省资金，有些建筑叶小天是打算建成茅草黄泥顶的，这回干脆追加了投入，全部用砖瓦建造，如此一来，裕记因疏浚工程停工产生的损失就得到了弥补。


叶小天见文校已初见雏形，甚感欣慰，正听工头儿汇报着进度，李秋池满头大汗地赶了来，一见叶小天便道：“东翁，学生可算找到你了，快回衙门，出乱子了。”


叶小天愕然道：“又出了什么乱子？”


李秋池抹一把额头汗水，对叶小天道：“提溪司那边又打起来了！知府大人震怒，抱病召集众官吏，要再度发兵讨伐格哚佬部。”


叶小天听了大吃一惊，世事多变，果然不是你想怎样便怎样。他预计到了上一次的战争，却未想到在已经得到完美解决的时候，居然会又出了乱子，难道张知府此前的退让只是缓兵之计？


不明就里的叶小天急忙就向知府衙门赶去。此时，可云道长业已赶回铜仁，腆着个奇大无比的大肚子，带着一副肥头大耳的猪头尊容去见长风道人，一则是向长风道人报讯儿，二来也是希望长风道人有办法解除他所中的异蛊。


虽然几天下来，他发现自己的异相并不致命，可是原本飘然若仙的一位道长突然变成了猪八戒，换谁也受不了啊。这副卖相，他以后还怎么骗人？岂不是只有在举办罗天大蘸的时候上台扮扮天蓬元帅了？


此时，恰好是引勾佬为他下蛊的第七天，蛊虫的作用即将消失了，但副作用也要同时出现了……

第59章 反将一军


六龙山，七玄观。


逃回来的可云道长和几个师弟对长风道人七嘴八舌地告着状。


他们这一路走得很慢，可云道长挺着偌大的肚皮，那肚皮又撑得极薄，似乎透过肚皮都能看清里边的心肝脾脏肺，这种情况下乘不了马，坐车也不敢快了，谁晓得会不会轻轻颠簸一下，他的肚皮就duang地一下炸开。


因此一直拖到今天才回到六龙山，请了人用滑竿把他抬回道观。长风道人看着可云道长那张原本清瞿飘逸的脸现在肿胀如猪头，就忍不住想笑，可是一想到那蛊毒的奇异，又有些头皮发麻。


王宁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却是暗暗转动眼珠，想着心事。可云道长正说着，忽地眉头皱了一皱，嘴唇一抿，就听臀后“噗噜噜噜……”地一阵响，竟然放了一长串闷屁。


这一串屁放出来，当真是奇臭无比，居然还有一种辛辣刺鼻的劲儿，旁边几个师兄弟首当其冲，差点儿呛昏过去。他们登时跳开，师弟非雨捏着鼻子怪叫道：“可云师兄，你怎么放这么臭的屁？”


可云道长脸儿一红，干笑道：“一时没憋住。咳！观主，事情就是这样了，如果不是我们几兄弟逃得快，一定会被那些野人抓上山。如果此事不能解决，依弟子看，提溪一带咱们还是不要去传……”


他刚才放屁的时候，长风道人就已退出五六步，远远和他拉开了距离，正想心事的王宁也被那股恶臭熏得逃开，跑去打开了窗子。这幢建筑南北通透，过堂风习习吹来，臭味顿时淡了。


眼见臭味已无，众人又已围拢过来，谁料可云道长眉头又是一皱，众人顿觉不妙，可还未及逃走，就听“当”地一声巨响，紧接着“当当当当”一连串抑扬顿挫、慷慨有力的响屁声传来。


常言道‘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但是可云道长这波澜壮阔的一通响屁却是奇臭无比，中人欲呕，比刚才还要厉害，恰站在他身后的非雨道长差点儿一头晕过去。


王宁摒住呼吸，飞快地闪到窗旁，长风道人也逃过去，探着鼻子向窗外急促地吸了两口，这才回首怒道：“出去，你快给我滚出去，你……”


可云道长站在那儿，臀后“叮叮当当、噗噗噜噜”不断，一首变奏曲演奏个没完，那胀得发木的肚皮却在屁声中渐渐变小，不由大喜过望地道：“小了小了，哈哈哈，我的肚皮小了，我要好了！”


“噗！噗突突突……”


王宁啼笑皆非地道：“你不用出去了，我们出去！”


这间屋子一时半晌是待不了人了，王宁这么一说，众弟子如释重负，转身就逃向门口，王宁飘身一纵，直接从后面的窗子穿了出去，长风道人见状，忙也爬上窗子，逃之夭夭。


可云道长站在厅中，犹自陷于狂喜之中：“哈哈哈，好了，好了！我真的要好了！”


长风道人从后窗爬出去，站在树下，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心有余悸地对王宁道：“这个可云从提溪回来，不但变成了一副猪头模样，居然还成了屁精，当真可怕。”


王宁挥了挥手，似乎鼻端还能嗅到那股中人欲呕的恶臭，听到长风道人的话，他冷哼一声道：“幸亏那山中蛊术师只是捉弄他，要不然，命都没了。他既没有性命之危，就不要管了，你去知府衙门，告诉知府，你要捐一笔金银助战。”


长风道人一听让他往外拿钱，心中好生不愿意，便道：“王前辈，他要打仗只管去打，咱们是出家人，何必往里边掺和呢。”


王宁阴阴一笑，道：“你不要忘了，这事情可是因为咱们而起。现如今张知府形同孤家寡人，各地土司对他都不大恭敬，你若肯出面支持，他必定心生感激，雪中送炭的人，他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长风道人不服气地道：“这又何必呢，咱们在铜仁捞的银子已经够多了，不如换个地方继续发财。咱们现在又是建道观，又是结交官吏，何若来哉？和他们打交道久了，是会露馅儿的。”


王宁脸色一沉，道：“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以为懂一些招摇撞骗的本事，就敢在老夫面前放肆，老夫若要你死，动一动小手指就可以了。”


长风道人畏惧地缩了缩脖子，道：“是，那……贫道照办就是。”


王宁冷哼一声，道：“你马上就去，别玩花样，你的小命可是捏在老夫手里！”


王宁说罢拂袖而去，长风道人冲着他的背影，悻悻地咒骂几声，探头又往后窗里看了一眼，见那屁精还在“噗噗噜噜”地放个不停，不过五官隐隐然已经归位，肚子也缩小了一大圈儿，眼看就要恢复原状了。


长风道人登时忘了自家烦恼，惊叹地道：“原来这厮之所以变成那副模样，都是被屁充起来的！”


瞧他一脸惊羡的模样，似乎还很遗憾当初在茅山只学了些幻术，不曾学得这般弄蛊的本领。


※※※


府衙大堂上，张铎恹恹地坐在那儿，一脸病容。其实他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他的身体过于肥胖，本来负担很重，一病之下伤了元气，恢复的不快。如今又有些刻意做作，就更显得萎靡不振了。


于俊亭一身大红袍，双手负在身后，晶莹光滑的象牙小扇轻轻拍打着腰背，施施然地迈步进了府厅，向已经先行赶到的官员们含笑点点头，便要走向右侧首位。


可她一抬头，就见张铎正坐在她的位置上，于俊亭微微一怔，旋即便恢复了从容，举步走向左侧首位。把一身肥肉挤在官帽椅中，正打着盹儿的张铎忽地张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于监州，请坐主位吧！”


于俊亭愕然道：“知府大人这是何意？”


张铎沙哑地笑了两声，道：“本府身子尚未痊愈，难以料理政务。如今只是事关重大，不能不出面过问，一应事务还是要监州大人出面料理的，自然该监州大人坐主位。”


于俊亭浅浅一笑，斯斯文文地摇头道：“不妥，不妥。下官只是暂时替知府大人分忧，大人既然到了，自然是知府大人坐主位。”


张铎苦笑着摊了摊双手，道：“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还有力气折腾吗？于监州不要客气了，当仁不让，莫要推辞。”


于俊亭道：“不敢不敢，知府大人面前，下官不敢放肆。”


匆匆赶到的叶小天眼见这两个人假惺惺地在那儿演戏，很无聊地翻了个白眼儿，一旁李经历侧过了身子，小声对他道：“那伙山蛮子蹬鼻子上脸，现在要是不打呢，阖府官吏脸面无光。打呢，一旦打输了就更加的脸面无光，谁愿做这个主啊。你看那张椅子，两位大人先前争得是你死我活，现在却是你推我让，谁也不愿意坐上去，嘿嘿，棘手啊。”


叶小天恍然道：“原来如此！”


知府和监州大人互相谦让了半天，谁也不肯坐上主位，张胖子赖在椅子上不起来，他不肯动，别人就算拉都拉不动他。于俊亭倒是身姿轻盈，瞧她那小腰身，要是来个玩得动石锁的力士，就能让她做掌上舞，可谁又敢去拉她？


于是，二人谦让的最终结果是：于俊亭坐于左侧上首，张铎坐于右侧上首，两人面对面地坐着。至于正中上首的主位则空置下来，会议便在如此怪异的场面下开始了。


张铎神情虚弱，气若游丝地道：“于监州，山苗……野蛮呐，前番官兵吃了败仗，他们就得意忘形、得寸进尺了，我铜仁府已经允许他们在提溪立足，他们还不满足，现在又主动挑衅，掳捕百姓，祸害地方，与提溪司官兵大动干戈，你看该如何是好啊？”


于俊亭用象牙小扇轻轻敲着她白里透红的娇嫩掌心，明媚的双眸睨着张胖子，询问道：“以府尊大人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张铎微微摇了摇头，笑了笑，道：“老夫病卧在床，难以理事，现在铜仁府可是你于监州当家呀，怎么问到本府头上来了。”


于俊亭浅浅一笑，欠身道：“下官如今只是代知府大人……”


张铎双眼微微一张，截断她的话道：“在其位，谋其政！如此而已！”


他的后背慢慢靠回椅上，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本府今日之所以出席，只是因为提溪司长官乃是本府的本家，他把信儿送到本府这里来，本府若是不闻不问，未免不近情理，所以才抱病出面，至于究竟如何决断，还要看你于监州的意思。”


李经历侧过身子，又对叶小天小声嘀咕道：“知府大人这是在将于监州的军呐！当初这些事是知府大人的麻烦，于监州既然要坐这个位子，那就成了她的麻烦，有好戏看啦。


你瞧着吧，于监州若是不敢出兵，以后她就不能嘲弄知府大人无能。她若是出兵，于家能置身事外么？既不能置身事外，纵然胜了，于家也要损兵折将，大伤元气，如果败了，那更是威风扫地，知府大人的困境，便也迎刃而解了。”


叶小天轻轻点了点头，摸挲着下巴，向堂上众官吏轻轻扫了一眼，见大家都是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态势，显然是要看这位野心勃勃的女土司如何面对这个难题。


叶小天心中暗忖：“提溪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照理说，没有我的命令，格哚佬不可能节外生枝啊。难道是提溪司对他们有什么挑衅的举动？从人家的盘子里抢肉吃，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于监州出兵，我该如何是好？”

第60章 万无一失的主意


于俊亭沉吟片刻，道：“我们已经同意让格哚佬的部落定居于提溪，照理说他们不该再生事端才对，如今遽起风波，莫非其中别有隐情？为慎重起见，应该派人前往提溪查个清楚，若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


张铎冷笑道：“人家已经攻进咱们的村寨，抓走了保正，与提溪司官兵正面交战了，于监州你还要查探仔细，可真是沉得住气啊！不管有理无理，他们如此目无王法，就理当讨伐，今日不严惩这群暴民，后患无穷！”


于俊亭沉下脸色道：“如果出兵讨伐的话，知府大人你肯出多少兵马？”


御龙咳嗽一声，插嘴道：“前番知府大人单独出兵，伤亡惨重，此次恐怕是不能再出动兵马了。于监州既然摄理本府政务，就应当负起保境安民的责任，说不得此番就要请于家出马了。”


戴同知反驳道：“荒谬！于家的实力怎么能跟张家比，张家如此雄厚的实力，尚且大败而归，你叫于家如何独力抵挡？就算以于家军为主力，张家也不能不出一兵一卒！”


御龙刚要反唇相讥，于俊亭便清咳一声，道：“兵者，大事也。哪能如此草率。格哚佬部虽然抓了提溪司的人，却并未下山袭扰其他地方，可见他们也无心作乱，我等岂能逼反了他们。我还是认为，应该先查清真相，同时召集全府土司，共议大事。”


张铎目光一厉，喝道：“莫非各路土司不赞成出兵的话，于监州就要一兵一卒也不肯动用了？兵贵神速，若是等各路土司们赶到，咱们岂不失了先机？于监州应该先出兵，若是各路土司同意出兵，作为后援就是了。”


于俊亭笑了起来，看来这死胖子是铁了心要把她推进泥坑啊，本来，她也的确有不得不出兵的理由，因为于家在提溪也有领地。可是她已经知道了叶小天的真正身份，认定只要能控制住叶小天，生苗就不是她的威胁，而是她的助力，她怎么会出兵对付自己的“援军”。


于俊亭想到这里，不禁飞快地睃了叶小天一眼，她以为格哚佬部再起事端是叶小天的授意。叶小天这么做意欲何为呢？很显然，他已经不满足于躲在深山里做山大王，他向往尘世间的富贵荣华，而生苗只有出山，才能成为他的资本。


于俊亭不怕叶小天有野心，就怕他无欲无求，一个有野心的男人，才是她最好的合作伙伴。当然，抛开生苗部落距离铜仁很近，对她的帮助要远远大于播州杨应龙之外，叶小天的性情为人也很重要。


一个有野心的领袖，才是她相得益彰的合作伙伴。但是如果野心太大，性情冷血，一着不慎，她就有玩火自焚的危险。在这一点上，叶小天就是比杨应龙更好的选择了，所以她才决心抛开杨应龙，争取叶小天。


张铎见于俊亭笑而不语，咄咄逼人地道：“于监州怎么说？”


于俊亭道：“派人赴提溪，查明事情经过。同时召集各路土司，齐聚铜仁府议事！”


张铎哪肯轻易让她脱身，怒道：“于监州莫非要一意孤行么？提溪司告急，应该立即出兵。”


于俊亭淡淡一笑，道：“这是本官的决定！不是商议！”她凤目含威地向众人冷冷一扫，沉声道：“知府大人既然让我做主，那么这就是我于俊亭做出的决定！”于俊亭霍然站了起来，朗声道：“叶推官！”


叶小天正在纠结一旦于俊亭被迫出兵，他该如何是好。他对于俊亭甚有好感，不想与她为敌，可他又绝不可能以损害格哚佬部为代价，正在左右为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李经历连忙踢了踢他的小腿，小声道：“别走神儿啦，监州大人叫你呢。”


“啊？啊！下官在！”


叶小天连忙站起身，向于俊亭抱了抱拳。于俊亭道：“就劳烦叶推官走一遭儿吧。一会儿，你到判院来一下，本官有话要当面嘱咐你！”


叶小天连忙躬身称喏，于俊亭心想：“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去解决吧。张胖子想坑我，门儿都没有，你岂知道，这解开问题的钥匙，就在我的手中！”


于俊亭略显得意地又扭头对侍立身后的师爷文傲道：“你立即起草一道公文，邀请各地土司齐聚铜仁府议事！”


吩咐完了，于俊亭“哗”地一声打开象牙小扇，轻拂两下，轻描淡写地道：“散了吧！”说完便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张铎坐在椅中，气得肚皮一收一放，仿佛一只成了精的蛤蟆，正在吞吐日月。众官吏神情甚是尴尬，除了戴同知早就明白表示他和于监州穿的是同一条裤子，毫无顾忌地离开，其他人都不知是该走该留。


这时，一个帛隶快步走了进来，一见知府大人在座，赶紧上前禀报道：“知府大老爷，六龙山七玄观的长风道人求见。”


张铎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道：“长风道长见本府作甚？”


那帛隶道：“长风道长说，惊闻生苗闹事，滋扰地方。他愿捐资助战，协助大人保境安民！”


“哦？”


张铎神色一动，这长风道人肯捐款还在其次，重要的是长风道人如今在铜仁府甚出风头，许多权贵都对他崇信不疑，如果他肯站出来支持自己发动战争，那对于俊亭就是一个明显的压力了。


想到这里，张铎欣欣然道：“快请长风仙长到书房就坐，本府马上就来！”说完，由两个随从把他从椅子里拖起来，不悦地看了眼那些首鼠两端、观风望景的官吏，冷哼一声，便向屏风后面走去。


……


叶小天来到于监州的签押房，施礼落坐，欠身问道：“监州大人要我前往提溪调查冲突缘由，不知有什么具体的吩咐？”


于俊亭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带着一抹奇怪的神韵看着他，看得叶小天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迟疑地道：“大人有什么吩咐，如此难以启齿？”


“哦！没什么！”于俊亭回过神儿来：“只是……叫叶推官亲身涉险，本官心有不忍。可是，本官又实在没有别的合适人选，只好拜托叶大人了。”


于俊亭早已知道叶小天的蛊教教主身份，但这一点她又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她对叶小天的示好和拉拢，就前功尽弃了。是以收慑心神，嘱咐道：“生苗粗鲁野蛮，不讲道理，你此去还要多加小心！”


叶小天心中暗笑，生苗部落的人或许真的有点粗鲁野蛮，可是对他却是奉若神明，谁敢对他无礼。面上叶小天却露出一副感激模样，道：“承蒙大人提点，下官记住了。”


于俊亭又道：“在本官看来，便是让生苗部落在提溪拥有一席之地也没甚么。那儿我又不是没有去过，地广人稀，大片地方都荒芜着。可惜有些人呀，土地荒弃他不在乎，要被别人占用，就心疼的不得了啦。”


叶小天知道她讽刺的是张知府，是以只管听着，并不表态。于俊亭叹了口气，又道：“你此去，主要是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孰是孰非。如果有调停的机会，还希望你能见机行事，如能不动刀兵便平息事端最好！”


叶小天欠身道：“下官记下了。”这时文师爷已经发了调集各地土司赴铜仁议事的公文出去，回到签押房内，于俊亭又对文师爷道：“文先生，你和叶推官一起去提溪，明日一早启程。”


文傲答应下来，叶小天便起身道：“既如此，下官这就回刑厅交接一下。”


叶小天一走，文傲便对于俊亭道：“大人准备让叶推官去提溪查证此事？”


于俊亭微笑道：“别人去了，只好查证。叶小天去了，可能做出来的事就不只是查证了呢。”


文傲想了想，赞叹道：“不错！要解这个结，非他莫属。”


于俊亭颔首道：“这事儿本来就是他搞出来的，看来他对张知府许诺的条件还不太满意。不过，他也不愿意一出山就气势汹汹，成为众矢之。这样的话，就有回旋的余地，他是个聪明人，会明白如何取舍的。”


文傲道：“生苗闹事，当然应该是出自他这个教主的授意。只是这位蛊教教主隐藏身份，浑迹官场，究竟有何图谋呢？”


于俊亭道：“这位年轻的教主，大概是忍受不了山中的乏味，据我所知，以前能荣任教主的人，最年轻的在继位时也已年过半百，早已消磨了斗志，像他这么年轻的还闻所未闻。


在山外，有些地方，仅仅拥有两个镇子、辖下不过千余口人，就能成为一个世袭的吏目头人，作威作福，父子相继，在山中做一任教主，其诱惑力未必就及得上这样一个吏目。


叶小天拥有这么庞大的力量，又是如此年轻，他会愿意老死山中，而不是走出大山，成为一方土司，千秋万载，永享富贵？格哚佬部出山应该就是他的一步试探，他想在山外站住脚！”


文傲担心地道：“这正是学生所担心的。生苗距离我铜仁太近，一旦被大人所用，的确可以起到极大助力，可是既然叶小天有如此野心，一旦让他站稳脚跟，焉知他不会对大人不利？”


于俊亭瞟了他一眼，道：“你担心我会养虎为患？”


文傲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于俊亭微笑道：“叶小天是性情中人，不会做负义之事的。”


文傲劝道：“大人，人心是最不足为凭的。少年英雄，一腔热血，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眉头都不皱一皱，到后来却贪生怕死出卖国邦的奸贼也不是未曾有过。世间诱惑无穷无尽，人心易变啊。”


于俊亭道：“就算如此我们也不用担心。十万大山横跨云、桂、黔三省，余脉直入交趾，其主体在桂地而非黔地。生苗部落绵延三省的大山中更是零零散散，怎么可能全都跑到铜仁来？”


文傲道：“可是……”


于俊亭道：“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


文傲见状，只好不再相劝。于俊亭微微眯起一双凤眼，心想：“文先生担心的也不无道理，要求万全之计的话……”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地跃上于俊亭的心头：“我辛辛苦苦打下江山，总要有人继承才行。叶教主的种未必就比杨天王差了，娃是他的娃，就算来日他威风不可一世，好意思欺负我们娘儿俩？”

第61章 虎视眈眈


翌日一早，叶小天便带着李秋池、华云飞还有十余名侍卫快马赶到了于府。叶小天被带到二堂后，文傲已经笑吟吟地迎了出来，一见叶小天便拱起手，笑道：“推官大人来得好早，学生才刚刚准备妥当。”


看他装束，已经穿了一身远行的打扮，不过腰带都还没有系妥，可见所言不虚。文傲热情地道：“叶大人快请厅中稍坐，我家大人刚刚起了，请叶大人稍候片刻。”


叶小天和文傲进了客厅，边喝茶连聊天。叶小天自家事自己知，所以根本不担心此番提溪之行会有凶险，所以谈笑自若。但是对文傲来说，此行可说是凶险重重，神情上本该有所忐忑，但他同样从容自若、谈笑风生，毫无紧张之态。


叶小天不由暗自钦佩：“到底是于土司身边的智囊人物，这份胸襟胆略，就已见不凡了。”其实他又哪里知道，这位文先生早清楚他的底细了，跟着他去提溪，简直没有更安全，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是面上文傲还得装模作样地道：“此去提溪，学生主要是负责与提溪于家进行沟通，提溪于家目前幼主在位，遇此大事难免慌乱，学生是代表我家大人前往安抚的。至于生苗一事，学生唯叶大人马首是瞻，一切都拜托大人了。”


叶小天道：“我想，那生苗纵然尚武，也不会是无事生非之辈。否则千百年来他们也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深山中，却从未出来滋事了。此番他们与提溪司再起争端，应该是别有隐情。”


文傲颔首道：“学生曾听坊间有传闻说，此番生苗和提溪司之间发生冲突，起因是他们部落中的蛊教巫师下山传教时与长风道人的弟子起了冲突，提溪司偏袒道士，方才酿成大祸。”


叶小天呷了口茶，微笑道：“也许吧。总之，你我此去见机行事就是了，反正咱们是去调停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先是礼，后也是礼，动兵的事又轮不到你我，不必担心。”


“叶大人千万不可做如此想！你要是不能调和此事，我岂不是要被迫挂帅出征了？”


一道柔柔的女声从屏风后面传来，随即一个白衣丽人便飘然闪现，一袭轻软贴身的白袍，因为晨起匆忙，尚未仔细梳妆，发髻只是高高挽在头上，颀长的秀项因此更加明显，走出来时就仿佛一只优雅高贵的白天鹅在云中漫步。


那秀气的眉、尖俏的下巴，令她显得尤其精致秀美，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婀娜的身段好山好水曲线曼妙，令人一望便有一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的意境。


于俊亭笑乜着叶小天，笑得很妖、很媚：“如果人家被迫挂帅的话，一定要你叶推官去做先锋，为我冲锋陷阵！”


美人佯嗔，一鼙一笑，莫不风情万种。叶小天见识过哚呢的烂漫、凝儿的英武、莹莹的俏美，乃至田妙雯姑娘的妩媚，美色阅历虽不算多，却已见识过最高水准的，黄山归来不看岳，照理说不该再生惊艳之感。


但这于将军和那几个女子都截然不同，一身公服、出入衙门的时候，她就是女土司、女将军、女监州，英武高傲、盛气凌人；穿一身民族服装，前往于海龙寨子里做贺客时，她是纯美天真、清丽脱俗的土家少女；而此刻的她，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却又风情无限、妩媚柔婉。


一眼望去，你就能觉出她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绮靡软媚的味道，那种生动鲜活的女人味儿，甚至难以用妖媚或柔美的言词来形容。别的女人是定型的，俊俏就是俊俏，柔美就是柔美，而她是变化多端的。


叶小天站起身，微笑着迎向这位秀色可餐的俏佳人，向她拱手道：“下官见过监州大人。呵呵，下官受教了，此去提溪，下官全力以赴，为大人分忧便是了。”


于俊亭浅浅笑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但愿叶大人此行能顺利解决提溪之事，等你回来，我在这里为你摆酒庆功！”


叶小天暗暗一叹，只看她此时她楚楚动人的模样，谁能想像她当日不动声色地便把铜仁府的土皇帝张铎给气个半死？既是仙子绝色，又是妖孽魔女，实在叫人难以分辨哪一副模样才是她的真正面目。


于俊亭虽然对叶小天动了别样心思，却还没有就此深陷其中。她先前对生苗出山的真正用意只是根据自己的判断，她还要确定叶小天的真正心思才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选择。


相信此番派叶小天去提溪，从他所作所为的那些蛛丝马迹里面，就可以判断出他出山的真正意图和做事的风格、品性。


于俊亭野心勃勃，虽然已经有心利用自己的美色，但她更清楚，她一个女人志在天下，尚且可以看淡儿女私情，对男人来说尤其如此，如果以为可以用自己的身子束缚一个男人的志向和野心，就能左右他，那真是小觑了天下英雄的心胸和气魄。


至少，像杨应龙那种人，就不是女色或者亲情可以左右的，叶小天身上有无穷的秘密，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于俊亭自然也要谨慎判断，才能有所抉择。


毕竟，她不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她虽然看淡婚姻的本质，好只是缘于她自幼的特殊身份所造成的人生观感，并不代表她为了达到目的，就可以随意向男人奉献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的条件。


“大人出行在即，铜仁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尽全力拖住知府大人，安抚各地土司，在你那边没有传出明确消息之前，铜仁决不出动一兵一卒。本官这里先预祝大人此行一帆风顺，马到功成了！”


于俊亭说这句话时，虽然还是一句场面话，可是眉梢眼角却尽显柔媚，偏那柔媚的风情又是蕴而不露，蓄而不盈，让你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此韵致，实在惹人怜惜。


于俊亭虽然常做男儿装扮，可是大概正因为她常作男儿打扮，且与男子打交道的机会频繁，所以很了解男子心理，很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天赋，妩媚风情表达的恰到好处，不愠不火。


天下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掠强者莫能胜之。漂亮的女人对付男人，这种伎俩可比权势威压、富贵相诱又或者强大的武力都要奏效，叶小天也不禁动了怜香惜玉的心思，慨然道：“监州大人放心，下官此去必竭尽所能，一定解提溪之困，靖铜仁之安，分监州之忧！”


这句话听在别人耳中就是一句表决心的话，但是听在于俊亭耳中，却意味着提溪之围必解了。说出这句话的可是蛊教教主，对生苗拥有绝对统治权的那个人，于俊亭顿时露出欣然之色。


叶小天后退两步，向于俊亭重重地一抱拳，道：“监州大人，下官这就出发了！”


于俊亭踏上一步，忽地低低急切道：“凡事还以自身为要，切勿涉险！”


这句话可就不像上司对下属说话了，于俊亭双眸一睇，又恰到好处地向叶小天传达了一个关切的眼神儿，配着她涌身向前时的暗香浮动，一种隐秘的暧昧便悄然弥漫开来……


叶小天心头怦然一动，赶紧摒弃了一个不恰当的荒唐想法：这可是当朝四品广威将军，于氏部落的大土司，哪怕再美，也是一团焚人的烈火，他可招惹不起，美人恩太重，吃不消的。


叶小天赶紧垂下眼神，携了文傲匆匆离去，走到厅门口，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就见于俊亭还站在那里凝望着他，痴痴出神，叶小天心中陡地打了个突，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真要招惹上这位如此强势的女土司，哪里还有凝儿或莹莹的立足之地？惹不起、不能惹啊！叶小天立即加快了脚步，颇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待叶小天的身影完全消失，于俊亭那深情关切的眼神儿也消失了，唇角改而牵起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争雄逐鹿，自然无所不用其极，她并不觉得自己用点手段有什么不对。


一个拥有强大实力的人，一旦成为盟友，那就是最大的助力；一旦成为敌人，那就是最大的对手，容不得感情用事。


现在她还在对叶小天的考察阶段，是敌是友，全看叶小天此行究竟有何举动。如果证明他是一个很有威胁的对手，于俊亭会趁他还不知道自己已清楚他的底细，用尽一切手段把他除掉。


哪怕他再有才干、再如何优秀、势力再如何的庞大，越是如此就越是威胁，她将毫不留情地铲除。野心勃勃的于大将军，岂会为男欢女爱感情纠葛的枷锁所困，堕为一个自怨自艾的可耻情奴！


如果能够证明他是一个可以合作的领袖，于俊亭便不介意把自己守了十九年的清白身子交给他，这个年纪，她早该选择一个丈夫、养育她的后代了。


她是土司，这就注定了在婚姻上她要处于强势的地位，男人只是她用来传宗接代的一件工具。但是女人天性喜欢被征服，起码她希望自己要交给的那个男人不会太辱没了她。


叶小天是比杨天王更合适的选择，前提是叶小天能通过她的考验。那么，这个男人她就誓在必得，她是土司，是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一员，作为一个掠食者，叶小天就是她猎食的目标，要么吃掉他，要么……“吃掉他！”


于姑娘，虎视眈眈！

第62章 侵略如火


叶小天离开的当天，就有两位土司赶到了铜仁，第二天，又有四位土司陆续赶到。对于是否出兵讨伐格哚佬部，这一次众土司们有了不同的见解，争论很是激烈。


一方面，上一次格哚佬部出山，只是占据了提溪司所属的山地范围的一部分，对其他各地的土司没有任何影响。再者，当时一些土司已经被于俊亭收买，要配合她挤兑张铎，在有政治诉求的前提下，自然无视了格哚佬部的存在。


而这一次则不然，现在是于俊亭暂代知府一职，出兵于否对张知府没有影响，有可能受到影响的反而是刚刚一鸣惊人的于监州。再者，虽然格哚佬部还是在提溪一带折腾，并未涉及其他地方，可他们得寸进尺的举动，令一些土司很是反感。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们是病猫不成！一群没见识的山里蛮子，还真以为我们怕了你！”抱有这种心理的土司不是一个两个，他们都觉得有必要给生苗一点教训看看，让他们晓得山外究竟是谁的天下，从此以后规矩一些。


抱有这种心思的土司，很有一些就是于俊亭派系的人，对这些人，于俊亭只能说服劝解，不能用强力压制，所以很是费了一番唇舌，才制止了他们的蠢蠢欲动。


但是，随着土司们的陆续到来，赞成出兵的土司还是占了将近一半的数量，而且长风道人捐资助战的行为也助长了他们的气焰。别看长风道人是个神棍，但他近来在铜仁府当真风光一时无两，很有一些土司和头人对他的道行神通崇信不疑，既然这位活神仙也赞成出兵，那很显然是应该出兵的。


不能小看了土司们的智商，却也不必太高看他们的见识。被神棍一通忽悠便利令智昏的高官权贵，即便放在资讯发达、科技高度发展的后世也同样不乏其人，何况是这个年代，尤其是在比较偏远落后的地区。


两派土司在议事时争论不休，于俊亭一面坚持要等到叶小天的调查结果，之前绝不能动兵的原则，一面对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进行规劝，而张胖子则在一旁煽阴风、点阴火，极尽调拨之能事。


于俊亭两面应付，正焦头烂额之际，两个衙役搀着一个信差一路小跑地冲进了二堂大厅，那信差精疲力尽，双腿发软，显然是一路纵马不曾稍息。两个衙役手一松，他就双膝一软，跪在了堂上。


“禀……禀报知府大人，生苗……生苗格哚佬部请动了其他部落的生苗相助，打进提溪司，把提溪司张长官及其家眷，乃至当地众权贵们，一股脑儿地抓回山上去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方才还辩得唾沫横飞的众土司目瞪口呆。张胖子呆了半晌，也顾不得再装病了，他“蹭”地一下从椅子里拔起来，喝道：“生苗出动了多少兵马？”


那信差道：“小人不知道，漫山遍野，不计其数，约摸着，恐怕十万人都不止！”


“卟！”张胖子腿一软，又坐回了椅上。


“叶小天究竟想干什么？他不会是昏了头，想靠生苗硬生生夺了我们的地盘吧？”于俊亭想着，心头急跳了几下，但她掐指一算，如果按行程，叶小天现在还未到提溪才对。


于俊亭赶紧问道：“你来时路上，可曾见到前往提溪调查的本府推官叶小天一行人？”


那信差摇了摇头，道：“小人急于报讯，抄的是小道，所以不曾遇到什么叶大人。”


“原来如此！”于俊亭吁了口气，道：“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两个衙役急忙扶了那信差出去，于俊亭向满面惊疑的众土司扫了一眼，冷冷地道：“我说什么来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们不听，现在招惹了强敌不是？你我俱都是有家有业的人，真要是这场乱子闹大了，大家都要遭殃，真当山里那帮蛮子那么好对付？人家可是光脚不怕穿鞋的！


你们呐，真要等到大乱不可收拾，朝廷就有了借口。一旦朝廷出兵干涉，那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真要是他们来了就不走了，我们这里可就要变成葫县第二了，要换流官来当家做主了！”


众土司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听了这话，都满面惊惧地窃窃私语起来。张胖子急怒攻心，对于俊亭道：“你说的这是什么风凉话！提溪司已被攻占，提溪司长官都成了俘虏。覆巢之下，你以为提溪于家就可以幸免为难吗？”


于俊亭微微冷笑，道：“知府大人吼得这么大声，真是中气十足啊。于某是小女子，这种大事可担当不起，知府大人既然已经痊愈，不如就请知府大人挂帅，亲自讨伐生苗去吧。”


女人身份有时候对她是不利的，但有时候对她又是很有利的。起码于俊亭此时这般示弱，别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张胖子仅仅示弱了一回，就被众土司给鄙视了。


于俊亭这么一耍赖，张胖子马上捂着心口又坐回去，喘啊喘的好象说不出话来了。他倒是想出兵，可前提是要让于家打头阵，损耗于家的实力，这一回他可不想傻乎乎地让张家大伤元气了。


其他土司一听，登时鸦雀无声了，尤其是刚才那些叫嚣出兵最厉害的，都把嘴巴紧紧闭了起来。嘴炮谁都能放，随便出点兵应应景儿也没关系，可是要动真格的？生苗又没到我的地盘上闹事……


真到了动真章的时候，土司们就打起“各家自扫门前雪”的主意了，这也是贵州一地千百年来无论朝廷政权怎么更迭，始终是土司们当家做主，可他们积蓄了千余年的力量，却始终局限在贵州一隅，难成大气候的一个主要原因。


于俊亭虽然摆出一副“打死都休想让我出兵，你们谁愿意谁去打”的架势，其实心中也不无紧张。对于蛊教，她虽比普通人了解的多，但也不是十分熟悉，按照她的理解，出动数万大军，洗劫提溪司，应该是叶小天的授意才对。


可是如果这个举动是叶小天的主意，那么叶小天究竟有何打算，就很难预料了。如果叶小天做事真的如此不计后果，莽撞粗暴，而且野心如此的不可掩饰，那这个人就不能留了。


于俊亭轻轻眯起了眼睛，耳畔想起了她先前对文傲的一番叮嘱：“文先生，如果一旦发现叶小天此人不可控制，务必杀之！”


“大人，叶小天是蛊教之主，如果杀了他，会不会……”


“如果此人野心勃勃，且不可控制。我们早晚必受其害，而且他既然选择了铜仁作为出山立威的突破口，我们会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与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再者，叶小天一旦身死，我就不信蛊教还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为了争夺教主之位，必定会起纷争，到时候他们未必还有闲情逸致出山与我们做对！”


“好！那我见机行事罢！”


铜仁府的人都知道于俊亭手下有两员大将，文为文傲，武为于海龙。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文傲不仅是于俊亭的智囊，而且有一身好武功，他曾在于俊亭面前与铜仁第一勇士于海龙交手，仅仅走出五步，出手七招，就把于海龙打翻在地。


同时，他还是于俊亭的师傅。这个看起来不谙武功的娇滴滴弱女子，同样有一身不俗的好身手。


叶小天和文傲此时刚刚进入提溪境内，先往提溪司报讯的随从匆匆赶回来，正迎上叶小天和文傲，便把生苗打下提溪司，抓走提溪司长官等人的事向叶小天禀报了一番。


叶小天吃了一惊，事情怎么会变得这般严重？


叶小天急忙道：“我等沿途赶来，并未见有百姓逃难呐，你打探到的消息可属实么？”


那随从道：“千真万确，属下是在提溪长官司打探到的消息。格哚佬部与各部落援军一同打进提溪司，抓了提溪司长官和当地诸多权贵便回山了，并未屯扎城内，也未骚扰地方，所以百姓并未受到惊动。”


叶小天闻言心中略安，格哚佬既然做事还有分寸，事情就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文傲冷眼旁观，见叶小天的惊诧确是发自内心，不由暗暗起疑：“格哚佬部与提溪司的冲突愈演愈烈，难道并非出于他的授意？也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此说来，我倒要看看，叶小天对此究竟做何反应。”


文傲催马上前，问道：“生苗只攻打了提溪司？有无攻打其他地方，比如说提溪于家？”


那随从道：“生苗并不曾攻打其他地方，据说是因为提溪司包庇道士，殴打巫师，污辱蛊教，这才激怒了格哚佬部，邀请了山中部落帮忙，对提溪司发动攻击。”


文傲松了口气，道：“如此还好。”


叶小天道：“文先生可要先去于寨主那里看看？”


文傲略一犹豫，问道：“叶大人准备如何行止？”


叶小天道：“提溪司长官和一众权贵都被抓上山了，我还能和谁商量？只好直接上山，去见那位格哚佬族长了。”


文傲“动容”道：“这样不妥吧，太危险了，万一他们想对大人不利的话……”


叶小天道：“他们只攻打提溪司，并不曾对地方有太多滋扰，可见下手还是有分寸的。本官只是铜仁府派来查探情况的使者，我想，那位格哚佬族长之所以留有余地，也是希望和官府还有得商量，应无大碍的。”


文傲当然并不担心叶小天上山会遇到什么凶险，他只是在考虑自己要不要随同叶小天上山。趁叶小天解释的当口儿，文傲已急急思索了一番：叶小天既然隐瞒了蛊教教主身份，处心积虑地弄了个官儿当，显然不会就此轻易暴露。那也就是说，他还是有大把机会接近叶小天，一旦察觉叶小天野心太大，做事太不择手段，他想刺杀的话，照样有机会。


这样的话他倒不妨先往于家寨走一趟，一则给叶小天留出充分的空间和时间，让他和自己的部下商量下一步的举措。再者，于家寨现在是幼主当家，可谓“主少国疑”，也确实需要他去安抚一下。


想到这里，文傲便答应下来，带了他的随从从岔路口离开，直奔于家寨去了。等文傲一走，叶小天不禁看了李秋池一眼，现如今留在他身边的人，就只有这位仁兄还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了。经过上次被困大悲寺的考验之后，叶小天已经不想再瞒着李大状。而不久的将来，也许对任何人，他都不必再有所隐瞒。


李秋池和叶小天相处这么久，已经渐渐了解他的性格为人，见他对文师爷如此交待，而他的好兄弟华云飞等人又毫无异议，情知劝也没用，便很聪明地没有开口。


不过一想到传说中那些山中生苗是如何的蛮横无礼，李大状不禁又忧心忡忡起来……

第63章 山中教主


叶小天带上山的人一共也就十余人，毫无威胁，是以山寨上负责观察瞭望的人虽然早早就看到了他们，却也并未吹响示警的号角，只是派了一个人去禀报了族长。


不一会儿，格哚佬和另外几个部落赶来援助的首领还有引勾佬便匆匆赶到了，他们登上了箭楼，举目远眺，格哚佬手搭凉篷望了一阵，就见远处有一行人正牵马上山。


上山的人越走越近，格哚佬突地双眼一亮，惊喜地叫道：“啊！是尊者！是尊者来了！快！快大开寨门，恭迎尊者！”


格哚佬终究是在山里呆惯了，尔虞我诈的心术本领远不及山外人，一时激动，短板就显现出来，也不考虑叶小天身边有没有外人，人家知不知道叶小天的真正身份，就下达了迎接的命令。


其他几位部落首领对此均无异议，他们此刻唯的一反应就是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抻抻衣角，整整衣领，捋捋头发……对尊者不敬就是对蛊神不敬，这方面他们是很小心的。


叶小天一行人越走离山寨越近，已经可以看到寨墙上走动巡戈的弓箭手和长矛手，李秋池心中愈发地紧张起来，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上叶小天，想要劝说几句，尽尽师爷的本份。


这时就听十余具号角同时吹响，寨门轰然大开，一群生苗战士光着脊梁、系着兽皮围裙、手持简陋的竹枪，尖声“喔喔”乱叫着冲了出来。李秋池甚至可以看清他们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丫子跑得飞快。


李秋池不知道他们的“喔喔”声其实并非呐喊而是欢呼，也不清楚这些山苗虽然生活环境比外界艰苦，却也不至于连件衣袍都穿不起，只是他们狩猎活动都是在丛林中，衣服和鞋子太容易损坏，不舍得穿，这才弄成一副光脊梁、光脚板、系兽皮裙的模样，乍一看，真把他们当了未开化的野人。


在他眼中，野人和野兽也没甚么区别了，都是要吃人的，除了行走方式不一样，一个两条腿走路、一个四条腿走路。那边“喔喔”地一阵大喊，李秋池吓得一哆嗦，一把攥住叶小天的手腕，怪叫道：“野人恼了，东翁快走！”


李秋池拖起叶小天就跑，叶小天猝不及防，被他拖出去好几步，哭笑不得地站住，硬生生拉住他。李秋池急道：“东翁快走，迟则危矣！”


叶小天道：“先生不必惊慌！山寨之行，我保你安然无恙！”叶小天见李秋池“大难临头之际”，还能惦记着带上他一起跑跑一起逃，心中颇为感动，便拍拍他的手臂，好言安慰起来。


李秋池急得直跳脚，可他扭头一看，忽见那些生苗冲出寨门后并未继续追上来，而是站在寨门前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禁大奇，心道：“咦？他们怎么不追了，莫非怕中了我们的埋伏？”


李秋池心中一转念，便想着要羽扇纶巾，演一出《空城计》，只可惜他身边没有琴，前边也没有扫地的喽啰装模作样。李秋池正胡思乱想的功夫，叶小天已经拖着他走了回去。


华云飞对李秋池笑道：“先生不必惊慌，他们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说完便率先走了上去。华云飞是叶小天的人，李秋池同样是，都在小叶子门下共事，就有了竞争心理，眼见华云飞如此淡定，李秋池把心一横，也豁出去了。


格哚佬、引勾佬等人排众而出，站在队列的最前面，叶小天拉着李秋池走近了，那些生苗战士“喔嗬”一声，忽地行了个五体投地大礼。他们这一吆喝，把李秋池又吓了一跳，若非叶小天攥着他的手腕，铁定又要逃走。


待见那些生苗都跪地相迎，李秋池还在胡思乱想：“莫非山中生活过于清苦，所以野人对主动送上门的傻瓜食物表示一下虔诚的感激？”


格哚佬和引勾佬等首领一起走上前，单手抚胸，向叶小天鞠躬行礼，叶小天急忙松开李秋池，上前搀扶。


在山民们看来，对尊者虔诚礼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对叶小天来说，他在神教时日太短，受到这种理念的影响较小，还是世俗方面的影响更重一些，让老丈人向自己行礼，他有点受不了。


是以叶小天举步上前，急急搀住格哚佬，其他人依旧一揖到地，但格哚佬却无法弯下腰去了。叶小天轻轻捏了捏格哚佬的手臂，低声道：“岳父大人，小婿受不起啊。”


格哚佬见他对自己如此尊敬，心中很是受用，眉开眼笑地道：“引勾长老在，得意思一下。”


叶小天听了不禁微笑起来，他选择岳父所在的部落作为出山的试验田，固然是因为有一层亲戚关系在，更可靠一些，同时也是因为格哚佬的部落位于距山外较近的地方，受外部影响较多。比起许多思想僵化的部落首领，他的头脑更灵活。如果是个拘泥古板的首领，更难适应外界的变化，对叶小天的意图领会也会有困难。


李秋池是个精明人，先前只是因为过于畏惧生苗，所以失措，此时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这些生苗的头领明明对自家东翁友善的很，不对！何止是友善，简直是尊敬的很。东翁何时与这些生苗打过交道了？


叶小天回头看了他一眼，对刚刚直起腰来的众头领吩咐道：“入内说话！”


众头领参见他时并非没有说话，不过他们用的是山地苗民的语言，李秋池听不懂这种语言。叶小天对众头领说话用的可是汉语，李秋池见他对这些桀骜不驯的生苗首领竟然没有用敬语，而且是吩咐的语气，心中更是啧啧称奇。


叶小天在众首领毕恭毕敬的陪同下进了山寨，步入大厅。这议事大厅是用原木搭建的，刚刚落成不久，还有新鲜的木头气味。正上首一张宽大简朴没有任何繁琐雕饰的大木椅。


这张木椅本是格哚佬平素召见本部落的元老人物议事时所坐的位置，如今叶小天到了，这位子自然由他坐了，格哚佬和引勾佬则一左一右，坐在距他三阶之下的首位座椅上，其他首领依次落座。


一看这排位，李秋池更迷糊了。这绝对不是招待客人的坐位，哪怕是最尊贵的客人，叶小天坐在这里只有一种解释：他，是这些人的上司、首领，是他们的统治者。


饶是李秋池一向机警多智，也被这一连串的变化弄得大脑当机了。华云飞见他目瞪口呆，不禁偷笑起来。叶小天既然毫不避讳李秋池，显然是不想再对他隐瞒身份，华云飞便对李秋池悄声解释起来。


“李先生，山中生苗部落无数，但是他们都敬畏蛊术师，也就是外界所说的巫师。而山中的巫师们也有一个共同的信仰，那就是蛊神。他们的教主，就是代替蛊神管束所有蛊术师的人……”


李秋池轻“啊”一声，拍了拍额头道：“在贵阳的时候，好像曾听人偶然提过几句，我也未往心里去。蛊教、巫师……”


李秋池蓦地瞪大了眼睛，骇然道：“难道……难道东翁就是……”


华云飞微笑点头，李秋池的瞳孔蓦地又放大了一圈。他艰难地扭过脖子，似乎能听到自己的脖颈发出咔咔的响声：“天……天啦！我捡到宝了！我捡到宝啦！”


片刻的惊愕之后，一向唯利是图、哪怕是一块石头落在他手里，都要被他攥出二两油来炒菜吃的李大状马上意识到自家东翁的这个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面上顿时露出不可抑制的狂喜。


瞧他这副表情，华云飞也放了心。如果这人泥古不化、不知变通，把辅佐山中教主的事当成大逆不道之举，这个人就不能用了。


叶小天适时的回过头，向身边的李大状笑了笑，似乎已经知道华云飞对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李秋池见叶小天回头看向他，下意识地欠了欠身，对这位东家，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敬畏。


叶小天回身坐正，扫了一眼左右落座、神态恭瑾的众首领，缓缓地道：“铜仁政务，现由监州于俊亭负责。我这次就是受于监州之托，来此调查冲突真相的。引勾佬，格哚佬，两位可有什么话要告诉本尊么？”


引勾佬和格哚佬连忙站了起来，引勾佬气愤愤地对叶小天道：“尊者，此事可怪不得属下。当日属下带了几个弟子下山传教，弘扬蛊神威名。有几个牛鼻子道士上前挑衅，污辱蛊神。之后双方便起了冲突。若是到此本也没有甚么，本教弟子岂会弱于那些牛鼻子，根本吃不了亏。可是当地保正竟然出面庇护，出动壮丁将我们打回山来……”


叶小天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好象在听打架的小孩子回家向家长告状。这位引勾长佬还真是个老顽童啊。叶小天无力地扶了扶额头，道：“那……你们怎么又会攻打提溪西，把提溪司长官等人都抓回来呢？”


格哚佬一挺胸脯，大声道：“我们吃了这么大的亏，当然要向他们讨回公道，引勾佬一说，我就带人下山了，谁知那牛鼻子逃的快，只好抓那保正回来，叫他交出牛鼻子老道，我们很讲理吧？


嘿！谁想到提溪司长官居然带兵围了我们的山寨，还打伤我们许多人。这时候其他几个部落的兄弟到了，我们就一路打将回去，一直打到提溪司，抄了他们的老窝，方才出了这口恶气，哈哈哈哈……”

第64章 各思对策


叶小天望着这位得意洋洋的老丈人很是无语，这些人在他面前一向乖驯如猫，以致他忽略了这些天生地长般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是如何的不服教化，根本就是一群山中野猴啊！


看来要想让他们顺利融入山外世界，不仅仅是要让他们站住脚、获得山外人的认可、掌握生存的技能，还要逐步改变他们为人处世方面的习惯，而这取决于他们的眼光和见识。


想到这里，叶小天忽然心头一动，他开办的大型蒙学和武会，本就是免费教育，何不必从部落中挑选一些机灵的孩子去入学呢，他们接受新东西快，通过他们，就能影响整个部落……


叶小天一味思索要如何引导这些人祛除野性，却全然忘了在官僚们眼中，他同样是个异类，是只无法无天、喜欢招惹是非的猴子。上次他悍然砍了五家权贵子弟的脑袋，已经让他的驴推官之名响彻铜仁府，连带着他在葫县任上以疯典史形象干下的一桩桩威风往事业已广为人知了。


叶小天斟酌半晌，道：“引勾长佬一心维护蛊神的虔诚，格哚佬一心维护引勾长老的忠诚，都是值得赞扬的。不过，你们是整个部落的领头人，一举一动都是考虑周详才是。


我让你们出山，不是为了找人打架来的，常言道：千个朋友嫌少，一个敌人嫌多，我们要在山外立足，还是要多交朋友才行。当然，如果有人欺上门来，咱们也不能示弱，一定要狠狠地打，打疼了他们，他们才不会再来欺负咱们。”


格哚佬和众头领对叶小天的这番话深以为然，叶小天说的太委婉，他们根本没有听出叶小天这番话实际上是对他们进攻提溪司，把人家的头头脑脑全给捉上山来的行为进行的批评。


于是乎，一群头领连连点头，纷纷无视了叶小天这一大段苦口婆心的规劝，只对最后一句大声表态：“尊者说的对！谁也别想欺负咱们！谁要是敢污辱伟大的蛊神，谁要是敢找咱们的碴儿，就狠狠地打！”


叶小天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问道：“那些被抓上山来的提溪司权贵，可都得到了妥善安置？你们不曾凌辱他们吧？”


格哚佬摇头道：“当然没有！我们不会虐待没有还手之力的人，他们只是被关了起来，并未受到欺凌。”


叶小天心中略安，道：“如此就好！我的身份不可以让外人知道，明白吗？对此要严格守秘。好啦，先给我安排个住处吧，我要在山上待几天。我休息片刻，一会儿引勾佬和格哚佬过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如何解决眼下这桩麻烦。”


众头领轰然称喏，格哚佬给叶小天安排了住处，又叫人给他打来山泉水净面。叶小天正洗着脸，李秋池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道：“东翁竟是山中蛊教的教主？这些生苗部落俱都听从东翁差遣？”


叶小天洗着脸道：“应该是吧，也许会有一些部落不愿意接受蛊教的管束，不过大部分部落都听命于蛊教，还有谁敢不从呢，谁若不从，自己的部落就难以生存，所以不管他们情愿还是不情愿，我想至少没有谁是有胆子反抗我的命令的。”


李秋池更加兴奋，脸庞上涌起了两抹潮红：“那么蛊教则完全听命于东翁？”


叶小天从他手中接过毛巾，一边擦着脸，一边乜着他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李秋池兴奋地道：“东翁，你掌握着这么庞大的力量，却在官府中为了一个掌管刑名的推官苦苦挣扎？这是杀鸡用牛刀啊。”


叶小天不动声色地道：“哦？那依先生之见呢？”


李秋池道：“做土司！本朝土司，都要得到朝廷敕书确认，才能成为土司。但是没有哪个土司是因为朝廷封他为土司，这才拥有土司的实力！而是因为居其地、治其民、掌其兵，控其赋，事实上已经成为一方霸主，朝廷这才追敕确认。东翁完全具备这个条件啊！”


李秋池激动的唾沫横飞：“东翁应该向朝廷请旨敕封为土司，从此后世袭罔替，岂不好过做一任推官？不要说是区区一个推官，就算是一省布政，咱也不换呐！”


叶小天忍不住笑起来，道：“还好还好，先生没有劝我造反当皇帝，我很欣慰。”


李秋池老脸一红，讪讪地道：“野心呢，人人都有。不过，造反……只怕实力不济。再者说，做皇帝未必就有一方土司逍遥得意。咳！我是说，我等都是大明子民，自当效忠朝廷，岂能有非分之想！”


叶小天不想再逗他，便道：“先生方才也说，朝廷肯不肯封我为土司，最重要的是看咱们有没有地盘，有没有子民，有没有实力，而这些，不可能靠朝廷的施舍，要靠咱们自己去争取。


从哪儿争取呢？子民，咱们现在就有，可地盘都是别人的，深山老林里边，那算不上地盘。如果咱们太早亮明身份和目的，山外的土司人家还不联起手来全力防范咱们。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急不得。”


李秋池大喜，两眼放出绿幽幽的狼一般的光芒，激动万分地道：“这么说，东翁果真打算率生苗出山，争一方土司？”


叶小天笑而不语，把毛巾往他手里一塞，径去里间屋里闭目养神，琢磨该如何解决提溪之乱了。这一次的事不同于上一次水银山之乱，与他的利益切身相关，他得琢磨一个万全之策出来。


李秋池站在原地，手中捧着毛巾一动不动，他已经被巨大的幸福感给冲击得呆住了：“走运了！这回真的走了大运啦！哈哈哈！走了狗屎运了！”


在贵阳见识过许多土司人家的李秋池，大脑就像一台50+核的CPU，以每秒千万亿次的运算速度，迅速幻想出了一副副令他心醉神迷的美丽画面：那阔绰恢宏的土司宫，那牲口一般任劳任怨的奴隶，那如花似玉、百媚千娇的无数美女、那把世袭罔替的金交椅……


叶小天成了贵州最了不起的大土司，号称叶天王！而他，李大状，则一跃成为叶土司的大阿牧，他有自己的领地、田庄、子民和奴仆……


一千年过去了，沧海桑田，变化多端，大明王朝早已不复存在，天下早已不知换了多少王朝，换了多少皇帝，而李氏家族则像今日的安宋田杨四大家一样，成了贵州数一数二的豪门世家。


祭祖的时候到了，他的子孙从四面八方赶来祭拜祖先，年长的太公们跪在最前面，年幼的孙子、重孙、玄孙们则跪在最后面，六世同堂，感念他们的老祖宗为他们留下一份千秋万世都花不光的宝贵财产……


李家已经传了几十代，灵位和画像仿佛一座宝塔般耸立着，在那“宝塔”的最顶端，耸立的就是他——李氏家族祖先！他左手抚着牛头，右手按着羊头，从猪头中间慈祥地看下去，看他的子孙一一叩拜……


“呵呵……”


李秋池幸福地傻笑了两声，眼珠微微晃动，忽然发现面前真的出现了两张皱巴巴的面孔，莫非这就是他的后代？怎么才两个，这也太少了点儿，子孙后代们都在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连生孩子这么重要的大事都不上心，难道都像安家大公子一样，染上了好娈童的臭毛病？


李秋池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刚想端起老祖宗的架势训斥两句，忽然发觉那两张面孔有些面熟，仔细一看，顿时吓了一跳，马上从幻梦中清醒过来，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就是引勾佬和格哚佬。


引勾佬好奇地看着他，格哚佬收回刚在他面前晃过的手掌，问道：“李先生，尊者现在可以接见我们吗？”


“啊？哦！哦哦……”李秋池吞了一口口水，忙不迭地应道：“两位请进，快快请进，我家东翁已等候多时了。”


※※※


于家寨里，掌印夫人怀中揽着年方八岁的土司儿子，满面忧虑地对文傲道：“文先生，我丈夫死得早，这孩子如今还不到九岁，如何能担负得起土司的责任，如果宗房大小姐不肯扶持的话，我们娘儿俩……”


掌印夫人一阵哽咽，搂着儿子流下泪来，那孩子见母亲流泪，忙伸出小手为她抚去眼泪，泣声道：“娘亲，你不要哭。”说着却是“哇”地一声，自己也哭了起来。


文傲忙安慰道：“掌印夫人、土司大人，你们不必担心，宗房大小姐若非牵挂你们，又怎会派于海龙前来助战，今番又特意要我走这一趟呢。对提溪这边，宗房大小姐一直关心的很呢。”


掌印夫人擦擦眼泪，道：“有宗房大小姐垂怜，我们娘儿俩就有依靠了。现如今，我们于家寨和凉月谷战事方息，又有生苗出山，听说那些生苗好生霸道，就连提溪司长官都被他们捉上山去了呢。


如今我于家寨人心惶惶，不知道哪天那些蛮子就会杀上门来，近在咫尺处只有一个凉月谷，可双方偏偏又结有仇怨，不可能结为盟友，我们娘儿俩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文傲道：“从现在的情况看，山中生苗并没有全部出山的打算，呵呵，如果他们真的要大举出山，从四面八方冲将出来，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到那时整个贵州大小百余位土司，会齐心协力对付他们，就不是你们一家之事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如今只有生苗的一个部落出山，而且他们先和张家结了仇，这对咱们于家来说就是一件大好事。其实这些年来，对咱们于家威胁最大的，就是张家。凉月谷虽偶有纷争，怎比得了提溪司张家不断巧立名目，蚕食我于家领地，吞并我于家子民？如今有山民牵制张家，是咱们于家的一个好机会。”


掌印夫人道：“文先生的意思是？”


文傲道：“联手格哚佬，共抗提溪司！”


文傲压低声间，对她详细解说一番，道：“付出些许代价，是值得的。不知掌印夫人意下如何？”


掌印夫人思忖片刻，轻轻颔首道：“我是个没见识的妇人，能有甚么主意。既然宗房大小姐这么说，她总不会亏待了自家人的，那就依宗房大小姐的主意办吧。”


文傲欣然道：“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放心施为了。正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你放心，咱们这是驱狼斗虎，所失必有所得的！”

第65章 阵前密议


叶小天抽个机会，悄悄去探视了一番那些被俘虏的提溪司权贵，果然如格哚佬所说，并不曾虐待他们。虽说他们住的是牲口圈，身边有牛马羊相伴，气味有点难闻。


不过，山寨才刚刚建立，本来就没有多余的房间，就连叶小天现在所住的大屋，都是他的老丈人腾出来的，没道理对一些前一刻还和他们打的你死我活的对手比对自己还优待吧，那得多脑残。


既然提溪司众权贵没有性命之忧，叶小天也就放了心，他派了个人下山，先去提溪司，向幸免于难的权贵家眷们及地方小吏报讯，叫他们安心，然后再去铜仁府通报，说明事件的前因后果以及现在的情形，表示自己会全力斡旋，尽力化干戈为玉帛。


叶小天特意找来引勾佬和格哚佬，就山寨的未来进行了一番讨论，问题是这两位老爷子根本就没有什么政治诉求，也不明白自己该干什么、要什么。


对叶小天的这位老丈人来说，尊者女婿让他出山，那他就出山；谁想欺负他的部众，他就打回去！除此之外他并不需要思考什么，格哚佬的人生就是如此简单！


对于引勾佬来说，要求也非常简单：能允许他自由传教就行。凭什么一群装神弄鬼的秃驴和牛鼻子就可以周游天下，他堂堂的蛊教长老，伟大的、无所不能的蛊神的仆从之仆从，却要被一介村长打回山去？太掉价了。


叶小天对这两位胸无大志的长辈真是无奈的很，只好撇开他们自己琢磨。其实李秋池是个很好的智囊，只不过现在李秋池有点神神道道的，他的建议大多太不靠谱，规划的都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美好愿景，实在让叶小天无从借鉴。


叶小天很早就明白自己的身份，而且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能催化衍生出多大的效果，所以他的心态一直平稳。


可李秋池就不然了，虽然他是个很有名的状师，可那是他科举不得、无法踏身仕途后不得已的选择，为此他不无自怨自艾。


如今他就像讨了一辈子饭的乞丐，正端着破碗沿街讨饭，突然皇帝他妈找上门来，声称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他是当朝国舅爷，这心态就有点失衡了。


突然被幸福砸晕了头的李秋池，考虑的要么是打个金饭碗继续要饭，要么就是钱也有了、大宅子也住上了、粮仓里的储备够他吃一百年了，有点不知道每天该干什么了。


叶小天为山寨的未来做了一些规划，这才再次召来格哚佬和引勾佬，向他们说出自己的打算，正要咨询他们意见的时候，一个穿着蜡染石榴裙的小姑娘便快乐地飘进来，像只穿花衣的小燕子似的，叽叽喳喳地叫：“姐夫姐夫，有个姓文的老头子，贼眉鼠眼的往咱们山寨下凑，看着就不像好人，被咱们的人给抓起来了，他说是他是跟你一起来的提溪，要见你呢。”


这小姑娘十六七岁年纪，名叫采妮，和哚妮有六七分神似，是格哚佬的侄女。自从叶小天以避免泄露消息为理由，禁止部落中百姓动辄就称他为尊者之后，采妮就改称他为姐夫了。


“姓文的？”叶小天恍然道：“那是于家的师爷，带他过来吧！”叶小天说完，突又想起一事，忙道：“姐夫你也暂时叫不得了，他还不知道我和部落的关系。在他面前记得叫我叶大人。”


“知道啦！”采妮向他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又像一只小燕子似的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文傲被采妮和几个武士领了进来，捆绑他的绳子已经解开，文傲揉着手腕，一见叶小天安然在座，摇头苦笑道：“叶大人，还是你本事大啊，你上了山就是座上客。文某就被贼一般绑上来。”


采妮向他扮个鬼脸道：“谁叫你贼眉鼠眼的不像好人，活该！”


前日叶小天带着李秋池等人偷窥提溪司长官等人情况，顺口说过一句“这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就是提溪司长官？当真人不可貌相！”被采妮听了去，觉得这句成语形容人的长相特别生动鲜活，所以时不时就用一下。


文傲听了她的话更是苦笑不已，想当初他也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来着，如今虽说年岁大了，却也是儒雅斯文，怎么到了这丫头口中，就成了“贼眉鼠眼”，这山里姑娘的审美观真是成问题。


叶小天含笑迎上前去，对文傲道：“文先生辛苦啦。来来来，我给你引见引见，这一位就是本寨的寨主格哚佬，这位是寨中的大巫师引勾佬，两位，这位是文傲、文先生。”


文傲忙收敛了说笑的神情，向这两人肃然施礼道：“格寨主，引勾大巫，学生文傲，这厢有礼了。”


格哚佬和引勾佬见叶小天对他挺客气，倒也没冲他摞脸子，很给面子地还了礼，缓声道：“文先生请坐！”


文傲谢了座，叶小天又道：“我比文先生早到了两日，已经向格哚佬寨主和引勾佬大巫师详细询问了他们与提溪司发生冲突的经过。提溪司长官及一众权贵虽被抓上山来，却也不曾受过虐待。”


文傲欣然道：“这就好，这就好！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这样就有得谈了。”


叶小天道：“格哚佬寨主，引勾佬大巫，这位文先生是铜仁于监州的幕僚，甚受器重。我先前就已说过，张知府有意出兵讨伐，以彰声威，而于监州却认为该以和为贵。


这一次，也是于监州顶住了张知府出兵的主张，这才委派文先生与本官同来，希望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以商谈的方式解决双方的争端，避免无谓的战争，造成双方大量死伤。”


格哚佬和引勾佬听了，对文傲愈发和善，文傲趁机道：“文某行前，监州大人曾再三嘱咐，叫我和贵寨好好沟通。因我铜仁于家在提溪有一支房，和贵寨近在咫尺，而且于家这一支的土司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孤儿寡母，骤逢战乱，难免彷徨不安，所以文某先去于家寨一趟，略示安抚，迟至今日方到山上。”


格哚佬眨巴着眼睛听他说完了，就按叶小天刚才和他说的办法，粗声大气地道：“我们原本是住在山里不假，可我们也没向任何人保证过永世不出山吧？如今伟大的蛊神传下神谕，命令我部出山，所以我们出来了！


可那提溪张家太也目中无人，屡次三番挑衅我们，还真当我们怕了他不成？我实话对你说，现如今我的寨子里至少有两万勇士，便是一路杀去铜仁府也不在话下！”


格哚佬冷笑一声，道：“我倒要看看，若是我真想挥军北向，有谁能挡得住我！不过，我格哚佬可不是不讲理的人，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我们要出山，现在我们已经在这儿扎根了，谁也别想赶我们走。


还有啊，我看那山下人家，有许多不以狩猎为生，耕织种地也挺安逸的，所以想把寨子里一些家中没有壮劳力的人家也安排去种地，可是我们没有地啊，光靠开荒也济不了一时之急。你们想平息纷争，那最好不过，叫那知府老爷分我们一块地，这就是我们的条件。”


文傲暗暗松了口气，心道：“不出我所料，他们果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不过，既然他们肯商请划割领地，可见这叶小天也不是狂妄无知之辈，这倒是可以合作、利用了。”


文傲上山时曾暗中观察，这寨中勇士按他估计大概在两万人上下，如此看来格哚佬实诚的很，一点都没掺假。若是换做其他地方，出兵两万能说成十万，出兵十万就成了六十万，向来虚虚实实，怎肯以实相告。


由此一来，文傲对格哚佬提出的条件，便也相信了他的诚意。之前他在于家寨和掌印夫人商议时就曾说过，既然格哚佬的山寨打了胜仗，想要点彩头是必然的。这些人能要什么？目前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土地。


对于家来说，提溪司最大的地盘属于张家，就算于家也要分出去一部分领土，相比张家付出的也不算多，而因此一来，提溪就多了一股强大势力，可以牵制张家，避免于家被张家继续蚕食。


掌印夫人已经同意了他的意见，因此文傲便道：“自古以来，但凡有外邦部落归附，朝廷莫不倒履欢迎，并为他们妥善安置迁居之地。山中部落比起外邦部落那可要亲近多了，你们本来就是大明子民，只是世居山中罢了。


有鉴于此，文某以为，你们出山，肯答应造册登记，纳入官府管辖，官府就应该尽到父母官的责任，妥善为你等安置定居之地。这也是我们于监州的意思，此番文某去提溪于家时，提溪于家的掌印夫人和小土司很赞同。


所以，我们于家是愿意与贵寨建立睦邻关系的，并且支持你们的要求。如果有于家的支持，相信知府大人也不会轻易拒绝你们的要求。不如格寨主与提溪于土司见上一面如何？合则两利啊。”


叶小天心道：“于家为了对付张家，真是不遗余力了！”


格哚佬哪有什么主意，一听他这么说，马上转眼去看女婿，叶小天急忙转开目光，低头咳嗽一声。格哚佬见他“点头”，便对文傲道：“成！不过……他还是个小孩子，和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谈的？”


文傲假装没看见他向叶小天的请示，笑吟吟地回答道：“于土司年纪虽然小，可还有掌印夫人替他做主，而且不管怎么说，有些大事，总要由土司出面才有效力！”


格哚佬挠了挠头，勉为其难地道：“这样啊，那也成！你叫那个小家伙来见我吧！”

第66章 不肖其父


张铎本以为山苗生性野蛮，定然不会理会于俊亭的所谓调停。出兵之议被于俊亭强行压下之后，张铎便冷笑连连地等着叶小天灰头土脸地逃回来，说不定还要被人割去两只耳朵。


到那时众土司将再没有别的选择，不管是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还是为了维护铜仁众土司的脸面，都只能顺从他的意见，一同出兵讨伐，他压住于氏崛起的契机，或许就取决于这次行动。


所以，张胖子暗中胞弟张绎加紧筹备钱粮，挑选精壮士兵备战。如果出兵，于家肯定是出工不出力的，主要战力他还得依靠自己的子弟兵，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在打一场大胜仗，把生苗赶回山、把于家打下去、把众土司重新争取到自己麾下，一举三得！


然而此时文傲却代表铜仁于家和提溪于家，和格哚佬商议起了联盟之事。文傲一听格哚佬提出的条件，就明白叶小天并没有把铜仁据为己有的意思，否则挟新胜之威，正是他们大举出兵的机会。有了这个判断，文傲就可以放心地与生苗商议联盟了。


文傲与格哚佬敲定意向之后，趁热打铁马上下山，再次去了于家寨。掌印夫人一听要让她儿子上山会见格哚佬，不免顾虑重重。


她丈夫遗下的子女多是女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一旦这个儿子有个好歹，土司之位就得“花落旁家”，由丈夫的叔侄们来继承，所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她也不能冒。


文傲再三向她保证，说格哚佬绝没有杀害或挟持小土司的意思，生苗出山人地两生，同样需要有当地的强大势力策应、支持，才能站稳脚跟，而于家是他们的不二选择。


掌印夫人虽也相信文傲的分析，却还是不肯答应让儿子上山。文傲无奈之下只好又回到格哚佬的山寨，提出双方改在山下一处地方会面，双方各自只带百名侍卫随从。


叶小天对此自无不允，能够争取到铜仁第二大势力的支持，可以让格哚佬部以最小的代价在铜仁站稳脚跟，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于是，格哚佬答应了文傲的建议，文傲忙又下山，与掌印夫人开始筹备会盟事宜。


文傲选择了羊口山作为双方会盟的地点。这座山不算高，但双峰夹峙，形如羊角，山上怪石嶙峋，陡峭壁立，兼之寸草不生，根本藏不住人，不用担心哪一方会在此设下埋伏。


同时，双方首领在谷口会盟，双方带来的随从则分别在谷内和谷外等候，无论哪一方突生歹意，另一方都可以及时脱离。掌印夫人亲自去了一趟羊角山，察看了地势之后这才同意选择此地会面。


于家寨和格哚佬部的频繁接触，自然瞒不过于家寨的近邻凉月谷。果基土司听探子报告说于家寨和格哚佬部频频接触、已有议盟之意的消息之后，马上吩咐人把他儿子格龙唤来。


一见到格龙，果基土司便道：“于家寨正和格哚佬部频频接触，看来格哚佬部留在提溪的事已经成了定局了。”


果基格龙手中提着一口巨大的九环大砍刀，满头汗水。


自从前往中原寻访名师学艺的愿望泡汤之后，果基格龙便又重金聘请了两位武师回来，每日在武师的指点下勤练不辍。他屡屡败于叶小天之手，已经成了心魔，若不从叶小天手里赢点什么回来，他实在是不甘心。


果基格龙正和师傅对练着，忽然被父亲唤了来，一见面就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地话，听得果基格龙一愣，他愕然看着父亲，愣愣地道：“啊？他们留就留呗，关咱们什么事儿。”


果基土司气得一拍案几，骂道：“浑账！整天介就知道练武，脑子都要练没了！你以后是要做土司的，要紧的是脑子！脑子！从古到今，坐江山掌天下的人哪个不是靠脑子？匹夫之勇有个屁用！”


果基格龙悻悻地不接话，果基土司拿这浑球儿子也没甚么好办法，吐了一口浊气，耐着性子解释道：“于家和张家一直在防着咱们果基家。现在好不容易于家和张家翻了脸，咱们果基家有了出山的机会，可又来了一个格哚佬。你想想，如果格哚佬和于家串通一气，咱们果基家不还得困在山里吗？”


果基格龙瞪着一双大眼，愣愣地看着父亲，道：“那又如何？于家一口咬定他们的土司是被咱们暗箭射死的，两家寨子一直打得不可开交，难道双方还有可能结为盟友？”


果基土司“嘿嘿”一笑，道：“不错！有点长进了。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仇家，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我们双方结盟，联手对付张家，能够瓜分到张家在提溪的领地，你以为于家不会放弃旧仇？当然，于土司刚死，尸骨未寒，现在和他们谈联盟为时尚早，不过我们可以先和格哚佬部联手啊！”


果基土司说到这里，重重地一拍扶手，恨恨地道：“我们果基家从深山迁来已经一百多年了，结果一直被堵在这山口，再也走不出一步，凭什么山外的好田好地都被他们占着？凭什么大片的土地宁可被他们荒芜着也不许我们耕种？哼！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如今来了一个格哚佬，他们还不是捏着鼻子忍了？”


果基格龙理直气壮的道：“我就说吧，咱们果基家当年就不该理会他们的威胁，一鼓作气冲下山去，说不定现在整个提溪都是咱们果基家的了。脑子？脑子有什么用，绝对的武力才是不可匹敌的！”


果基土司气得又拍起了桌子：“简直是放屁！你抡着一口大刀就叫绝对的武力了？秦始皇要是不长脑子，他也一样扫不平六国。你……你……你真是不成大气！”


果基格龙翻了个白眼儿，不服气地嘟囔道：“生苗出山，张铎不就拿他们没办法么？”


果基土司咆哮道：“生苗背后还有数不清的部落撑腰，你有吗？格哚佬背后还有那么多的帮手，照样和于家寨眉开眼去勾勾搭搭，他有不管不顾，一头冲出山来直奔铜仁吗？”


果基格龙陪笑道：“是，爹！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我一向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的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


果基土司一屁股坐回椅上，以手抚额，喃喃自语道：“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我老果基聪明一世，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呢！幸好前番与展家联姻之事没有成功，听说那展家丫头也是个只会舞枪弄棒的野丫头，你们俩要是凑到一块儿那还有好？不成，我得好好打听打听，看看谁家的姑娘机灵，要是没个贤惠的妻子帮你出主意，这份家业早晚被你败光。”


果基格龙根本没听老子唠叨，他双手持刀，比比划划，心无旁骛地琢磨起师傅刚刚传授起的刀法来。刀为“百兵之胆”，大开大阖、招势沉猛，比起枪、剑变化虽少，但威力丝毫不减，正是格龙的最爱。


果基土司痛苦地念叨了一阵，见儿子没有顶嘴，心中稍感安慰，可他抬头一看，差点儿又气疯了。老果基怒目指着格龙，瞪了半天眼睛，终于泄了气，无力地自我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儿孙自有儿孙福……”


格龙隐约听到一点，收刀问道：“爹，你说什么牛？”


果基土司沮丧地道：“你去收拾收拾，去一趟格哚佬的山寨。”


格龙停下刀架子，奇怪地道：“爹让我去格哚佬的山寨做什么？”


果基土司道：“锦上添花莫如雪中送炭，难道等格哚佬部在这里扎下根，咱们再去交结不成？要去就现在去。现在他们和于家寨联了手，如果再加上咱们果基家，当可从张胖子身上啃下一大块肉来，他能不念咱们果基家的好？


今日有了格哚佬部的例子，来日我们果基家想要出山，张胖子还拿什么理由搪塞？再说，咱们今日帮了格哚佬部的忙，来日咱们需要帮手时，他们能袖手旁观么？”


果基格龙迟疑地道：“父亲说的有道理，不过……这种事叫我去谈，实在有些难为人了。”


果基土司道：“你将来要坐我的位子，这种事你早晚要面对。这是对格哚佬部有好处的事，他们没理由不答应。这么容易谈，你还能谈崩了不成？你不懂，那就从现在开始学吧！”


果基格龙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下来：“好吧！那……我这就动身。”


果基土司道：“不急，为父先让人给你准备一份礼物，总不能空手而去吧。另外，还得为你挑选百名精壮的随从。”


果基格龙道：“这就不用了吧！咱们和格哚佬部从无冲突，而且咱们两家中间隔着张家和于家，以后也不可能有什么冲突，他们没理由得罪咱们，还能对我有所不利么？”


果基土司瞪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派人去，是为了保护你？想让人把你当成一个可尊重的盟友，就要让人明白你的实力。你一个人上山，让那些山民欣赏你‘万人敌’的刀法吗？我派人去，是要让他格哚佬知道，我果基家兵强马壮，值得结交！”


果基格龙道：“那成，我先去换身衣服。”


果基格龙一走，一直站在一边，眼看这对父子耍宝，全当自己不存在的大管家就凑到了土司老爷的面前，果基土司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份礼物，再给我拿套寨丁的衣服来。”


大管家听了不禁奇怪地问道：“老爷要寨丁的衣服做什么？”


果基土司没好气地道：“你真当我放心让小子去折腾？不跟着他，我怎能放心得下！”

第67章 福将


“格龙携礼上山了？”


叶小天一听大喜，自从格哚佬部来到提溪，凉月谷方面一直冷眼旁观，保持着中立。现如今果基格龙携礼上山，显然是经过一番观察，凉月谷已经做出了选择：由于格哚佬部的一连两次大胜，凉月谷已经决心站在格哚佬一方了。


叶小天几乎脱口就要说出“快请”两字，可话到嘴边又被他急急咽了回去。他不想率先表态，而是要看看格哚佬想怎么办。格哚佬果然习惯性地向他看来，叶小天道：“族长以为，是否应该见他？”


格哚佬见他询问自己，便道：“咱们现如今和老张家不对付，想跟咱们亲近的就是和老张家有过节的。既然和老张家有过节，那就是咱们的朋友，当然应该见见。”


叶小天哈哈一笑，道：“说的好！那么族长就见见他，探一探他的来意。我先回避一下。”


叶小天在场，格哚佬心里就安稳的很。让他做决定他也不忸怩，反正说错了还有尊者女婿替他兜着，可叶小天一说回避，他就有些着急了，忙道：“尊者何必回避，他应该知道尊者在山上，何不一起见见呢？”


引勾佬也道：“尊者既然在，还是该为我等拿个主意才好，这种大事，我们怎敢擅自做主。”


叶小天无奈，只好道：“那……我也该先回避一下，和你们一起见他可不妥。你们先去迎客，问明他的来意，一会儿我再进来。该怎么做，你们自行判断，若无觉得不妥，会摇头示意，若我没有表示，你们便只管应承下来便是。”


格哚佬和引勾佬欣然应诺，当下叶小天便先行回避了出去，这大屋里面四壁空空，也没甚么屏风立着，叶小天便避到了大屋外面，格哚佬和引勾佬站在院门口，迎接果基格龙。


果基格龙背着他的厚背阔刃九环大砍刀，百余名随从浩浩荡荡紧随其后，携带着他们部落馈赠给格哚佬的礼物。果基土司给格哚佬准备的礼物很实惠，既非金珠玉宝，也非绫罗绸缎，而是粮食、牛羊、布匹，耕犁，甚至还有几架纺车，都是很实用的生产、生活物资。


一见果基格龙，格哚佬和引勾佬便笑容可掬地迎上去，一瞧人家携来的礼物，这两个老家伙就已眉开眼笑了，再加上对方表现出的明显的善意，两个老头儿对凉月谷顿生好感。


格哚佬哈哈大笑地迎上去，道：“果基土司和格龙少爷真是太客气啦。你我两寨素无来往，今日格龙少爷却带了这么厚的礼，叫我怎么敢当呢。”


果基格龙虽然不擅心机，却也不至于连基本的人情往来都不懂，听格哚佬这么一说，就晓得此人便是格哚佬，这种当家人的口吻，旁人可没资格。


果基格龙见格哚佬虽然比他矮了一大头，可也极是魁梧，强壮的身材、宽厚的肩膀，脚下极是稳健，仿佛扎根山崖间的一株苍松。


在格龙心目中，胸藏十万甲兵的大智之士他也瞧不上眼，唯重个人武力，如今一见格哚佬便有惺惺相惜之感，忙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格哚佬寨主了？小侄果基格龙，代家父向你老人家问好。”


果基土司牵着一头羊混在人群中，缠头布帕压在眉际，见儿子这番答对还挺得体，不禁老怀大慰。在当爹的心里，儿子再大也是孩子，何况格龙是个武痴，平时就知道打打杀杀，老果基对他的期望值实在是低得不能再低了，一点点出色的表现，也能让他大为满足。


格哚佬笑眯眯地道：“好！好！老夫初来乍到，还没站稳脚跟就和张家干上了，也没顾得上去拜访邻居，如今还要劳烦贤父子前来探望，实在惭愧。”


别看格龙那几句客套话说的得体，他在土司家族的环境里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就算不是那个性子，照猫画虎学两句也容易，可真要谈事情，到底是直来直往的性子，就不知该如何委婉了。


却不想格哚佬竟然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格龙大喜，连忙接口道：“格龙代替家父前来，正想与老寨主谈谈这件事情。张家雄踞铜仁五百年，一向飞扬跋扈目中无人，受张氏欺压的何止是老寨主一家，也许在这件事上，我们双方可以同进同退，相互照应。”


“当真？哈哈哈！那可求之不得了。来来来，格龙少爷，里边请！”格哚佬闻言大喜，亲热地挽起格龙的手臂就往大屋中走。对这种性情爽快的汉子，他也一见就心生好感了。


格龙瞄了引勾佬一眼，见他黑乎乎一件袍子，身材些单薄，神情阴鹫，很没有眼缘，所以没搭理他，好在引勾佬已经习惯了被山中部落之外的人无视，虽然在叶小天的引诱下渐渐萌生了欲望，却还没有那么强烈，倒也毫不在意。


果基土司站在人群中，见儿子居然这么顺利就和格哚佬搭上了线，心中很是无语：莫非这就叫傻人有傻福？格龙对格哚佬道：“还请老寨主先收下小侄这份薄礼，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格哚佬笑吟吟地吩咐围观的本寨百姓上前接下礼物，他们这山寨还近乎半原始的共产社会，不像山外人家公私分明，随便由他们接收下来却也无妨，反正还要入公房，统一分配的。


果基土司将所牵的羊交给一个部落中的女人，便低着头，尾随着果基格龙进大屋。这百余名侍卫中，随行入内的不过十几个人，虽然说果基土司已稍作伪装，又有其他随从掩护，但亲父子何等熟悉，若是格龙认真看上他一眼，他就得露馅。好在格龙正与格哚佬把臂入内，根本不曾向自己的随从打量。


双方进了大屋，格哚佬请格龙入座，便开门见山地道：“我的部落，奉神谕出山，谁料刚到此地，铜仁张知府便派大军前来围剿，被我们赶跑之后还不死心，又再三挑衅。今有山中友好部落前来助拳，我是定要向张知府讨个说法的。”


格龙道：“张知府将整个铜仁都看成他张家的私产，老寨主来到铜仁，自然被他视作眼中钉。实不相瞒，我果基家祖上也是住在山中，百余年前开始逐渐迁出深山，至今未被张知府视为自己人，与贵寨可谓同病相怜。”


果基土司站在格龙身后，下意识地就想去挠头，又急忙忍住。这个好武而不喜习文的儿子，居然还会文绉绉地说几句成语，实在出乎他这个当爹的意料之外，看起来他还真是有点小瞧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格哚佬和引勾佬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引为知己，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痛骂了张胖子一番，也不晓得铜仁的张胖子有没有觉得脸红。果基格龙趁着这股热乎劲儿，对格哚佬道：“那么，老寨主如今有何打算呢？”


格哚佬道：“我们也是大明子民，铜仁该有我们一块立足之地才是。这铜仁府大片土地荒芜着，老夫下山时已亲眼见过了，凭什么任由他们空占着，却不准我们盖屋、耕种？如今提溪司的一众权贵尽在老夫掌握之中，老夫想用他们，向张知府赎一块土地，为我部落所有。”


格龙听了，开诚布公地道：“老寨主若是向他要粮食要财宝，那都容易些。想要土地却等于是要了张知府的命根子，恐怕他不会痛快答应。何况，提溪一地也不只一个张家……”


“不过，张家倒行逆施，大失民心。于家业已愿同格哚佬部合作了，所以，这不是问题。”


说话的是文傲，随着声音，叶小天、文傲在采妮姑娘的陪同下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果基格龙也是福至心灵，想着要把凉月谷变成格哚佬部最亲密的盟友，所以灵机一动，想挑拨格哚佬部和于家的关系。凉月谷和格哚佬部都是山中部落走向山外，只是凉月谷先行一步，背景大致相同。


地理上，两个部落一在西北、一在东南，正好呈犄角之势刺向提溪，如果联手，就可以对中间谷地平原地带的于家和张家形成夹攻之势。却不想他刚要有所表现，文傲就跳出来搅局了。


说话的是文傲，果基格龙看的却是叶小天，对叶小天，他是情敌相见，份外眼红啊！他爱慕莹莹，莹莹被叶小天抢走了。他想娶凝儿，婚事又被意外搅黄了，长这么大，他几乎没吃过亏，屈指可数的败绩，全是在遇到叶小天之后。


格龙狠狠地瞪了叶小天一眼，目光又落在采妮姑娘身上，瞧这小丫头精灵明秀，站位距叶小天很近，显得极是亲昵。格龙便在心中暗骂：“这个无耻的小白脸，花言巧语骗了莹莹，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他到格哚佬的山寨才几天呐，居然又勾搭上了寨里的姑娘。”


妒心一起，格龙心中顿时萌生了“报仇雪恨”的念头，一个推官、一个土司少爷，能给格哚佬部的帮助显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仔细想想，“横刀夺爱”的胜算似乎不小呢……

第68章 自有妙计


“叶大人，文先生，你们来啦，快快请坐。”


格哚佬一见二人进来，马上离座而起，满面堆笑地迎上去。


果基土司冷眼旁观，见引勾佬也随之站起，神态极是恭谨，比起刚才礼节性地迎接自己儿子时还要在意，不禁暗想：“看来他们还是更看重于家，也是，有铜仁第二大家族于家的支持，他们足以与张家抗衡了。”这样一想，果基土司更加坚定了与格哚佬部联盟的决心。


格龙寒着脸，冷冷地对叶小天道：“叶小天，原来是你！好象哪儿有热闹总少不了你呀。”


叶小天笑嘻嘻地道：“格龙，你不也是一样。大概，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吧，哈哈。”


“咦？姐夫和这个大个子认识呢，听口气还是好朋友。”


采妮好奇地想着，先向格哚佬甜甜地叫了声“伯父”，随即便看向格龙，脑子里还赶紧记着他刚刚说过的这句话。自“贼眉鼠眼”之后，这是她又学到的一句精彩的汉话。


采妮仔细地打量格龙，先是对他奇高的身量暗自惊叹了一下，再看看他的模样，似乎和“贼眉鼠眼”太不搭界，未免有些遗憾不能卖弄自己刚刚学来的生动的汉语词汇。


格龙听她唤格哚佬为伯父，心道：“原来她是格哚佬寨主的侄女。”口中却对叶小天道：“我此来是替家父拜会格寨主，商议双方联盟事宜的，你这位铜仁府的官此来又为何意，下战书么？”


叶小天打个哈哈道：“我虽然是铜仁府的官，却赞同于监州的意见，对格哚佬部迁来提溪，我认为不应拒之门外，而应妥善安置。我的这番善意，格寨主很清楚。”


“善意？”格龙冷笑一声，对格哚佬道：“格寨主，此人最是诡计多端，最拿手的本领就是花言巧语、出尔反尔，你可不要相信他，否则必吃大亏！”


采妮轻轻啊了一声，心道：“原来不是姐夫的朋友。”


文傲微笑道：“格龙少爷，我们已经明确表态要支持格寨主了，你又何必枉做小人，试图挑拨离间呢。”


格龙微微扬起下，哂然道：“你们这种人，最是唯利是图，形势一旦有变，马上就能背信弃义，口头上的一句善意，能济得了什么事。我们凉月谷此番欲与格哚佬部结盟，不但馈赠了大量礼物，我本人还要向格寨主求亲，让双方从此成为一家人，这才是诚意，你们有么？”


果基土司站在侍卫群中，听得不由一呆：“这个浑蛋小子，就是不让老子省心。刚刚表现还算可圈可点，怎么抽冷子就扯到求亲上去了，这种大事都不知老子商量一下么？”


格哚佬听了这话也是一怔，忙道：“格龙少爷有所不知，老夫就只一个女儿，如今……已经许了婆家了，所以格龙少爷的这番美意，老夫实在不能接受。”


格龙一指采妮，大声道：“格寨主莫要误会，格龙要娶的，是她。”


“嘎？”采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这个大家伙要向我求亲？人家只是闲得无聊，陪姐夫出来溜达一下下，怎么突然就要谈婚论嫁了？


采妮姑娘马上对格龙评估起来：“唔……浓眉大眼的，倒还中看，不过……他好高啊……”


采妮身材娇小，踮起脚尖来，她的头顶大概勉强能够接近格龙的胸口位置，身高差距实在有点大，站在一起，就像云雀与鸵鸟并列。不过格龙的身材出奇地高，想找个身量匹配的女子实属不易，就算莹莹也不过比采妮高了半头。


格龙这一招才是乱拳打死老师傅，饶是叶小天对他的到来和可能提及的话题做了许多猜测，也被他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点发懵：“格龙这是怎么了，莫非到了发情期，怎么整天就想着讨老婆？他要真娶了采妮，和自己算是什么关系了，唔……连襟！”


格龙看见他一脸震惊，只当他果真对采妮姑娘动了色心，对自己的“神来之笔”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暗生快意：“这个贪花好色的小白脸，果然打起了这位姑娘的主意，我一定要把她抢过来，让她变成我的女人！”


联盟对象突然要变成侄女婿，格哚佬一时也有点不适应，他看看格龙，再看看采妮，干笑道：“格龙少爷好眼光，啊！不是，格龙少爷抬爱了。不过，事关我侄女儿终身，还需与他父母商议，不必急于一时，咱们还是先谈议盟吧。”


格龙道：“格寨主想要张家的地，那不亚于要张家的命了，张胖子是绝不会轻易答应的，即便加上于家的支持。可要再加上我们果基家，那就不同了，到时候就等于整个提溪，除了他张家，全都维护贵寨。如果你我两寨联姻的话，从此成了一家人，贵寨一旦有事，本寨更是责无旁贷，必然全力赴援的。这种助力，他于家却未必做得到。”


文傲淡淡一笑，并不解释。于家作为铜仁第二大家族，他们的一个态度，对格哚佬的山寨就是莫大的帮助，这是果基家根本比不了的。虽然格哚佬未必明白这个道理，但猴精猴精的叶小天却一定懂，他根本不担心格龙的挑拨。


不过，凉月谷如果真和格哚佬部联盟，对矢志掌握铜仁最高统治权的于家同样不是好事，只是眼下他却不能提出反对，只希望那位采妮姑娘不会喜欢这头大猩猩吧。


文傲想着，悄然瞟了采妮一眼，却见采妮姑娘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在看着格龙，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文傲不禁暗道不妙，看样子，这位采妮姑娘貌似也动了春心呢。


在山上，表达爱情一向干脆直接，人们一旦对异性萌生好感，无论男女绝不忸怩，马上就会用山歌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很多夫妻就是在几首山歌的应和中，就此订下终身。


格龙虽然没有唱山歌，这种直来直去的态度对采妮姑娘来说却也不算突兀失礼，同时她也不像中原的女孩子一样，一听说议及自己的婚事，便羞红着脸逃开，一个人躲回闺房，用团扇遮着脸，再闷骚地浮想联翩。


采妮此时正在很认真地评估格龙成为她男人的一切硬件条件：身分、家世、长相，各个方面似乎都没什么好挑剔的，这是一个很男人的男人，家境也极好，个头儿虽然太高了些，不过……问题不大……


格龙见文傲不以为然，不服气地道：“怎么，难道我说的没有道理？提溪的谷地平原，分别掌握在张家和你们于家手中。于家既然和格寨主走在一起，当然是不希望损害自家的利益，难道会慷慨地划割自家土地给格寨主？


如此一来，要划给格寨主一块领地，就只能从张胖子身上割肉。张胖子明知你们于家和他不是一条心，他会不防着你们于家？会同意你们的建议？其实就算再加上我们果基家的支持，也难保张胖子就一定会屈服。张家的实力固然大不如前，也不致于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采妮不服气地道：“大个子，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直来直去么？我们几家若是联手，不怕他不肯割地。可要只从张家割地，他当然不肯答应。可谁规定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只要他张家的地？”


格龙对自己内定的未来老婆倒很客气，咧嘴笑道：“小姑娘，你以为你不说，他张知府就猜不到？虽然他胖的像猪，可没蠢得像猪，你不明确表示要哪一块地，难道他不会问？”


“谁是小姑娘，人家早长大了，我叫采妮，你叫我的名字好啦。”


采妮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俏脸儿微微一红，赶紧又道：“当然不是这样子啦，如果我们开口要地，划定的范围却只属于张家，胖知府当然不肯答应。如果让胖知府来主持划地，他又一定会偏袒张家，多划于家的地，如果咱们不答应，那又成了咱们的不是，他就有理由拒绝了，是不是？”


格龙点头道：“不错，必然如此。”


采妮得意地一笑，背起两只小手，挺起美丽的胸膛，悠然地踱了几步，鸟儿般灵动的眼神向果基格龙一睇，伸出一根细细白白的手指，向天上指了指，道：“如果，叫上天来决定，胖知府会不会赌一赌？”


采妮傲娇地几步路，再加上手指上天、顽皮一笑的模样逗得格龙心痒痒的，他当初对莹莹一见钟情，就是爱极了她的天真烂漫。可是那样天真烂漫、纯澈如泉的女子，实在是太少见了。


世俗之中，大概也只有从小就在几十个叔叔伯伯、上百个堂兄堂弟小心翼翼地保护下的莹莹，才依旧保持了这样一份天然的纯真。而今，他从这个山里妹子身上，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文傲忍不住问道：“听天由命？采妮姑娘究竟是什么意思？”


采妮道：“选一头健壮的公牛，不用人扶，犁地而行，从日出至日落。健牛犁出多远，其范围之内便尽归我山寨所有，胖知府总不会相信一头牛也会和人串通吧？”


文傲疑惑地道：“你是想先带一头牛走出一条熟路来？可是如果张知府坚持由他来选一头牛，怎么办？不用人扶犁，你又如何保证这头牛会往张家的地盘上闯？万一一头冲进我于家，又该如何是好？”


采妮向他扮个鬼脸，笑而不语，格哚佬想了想，突在恍然大悟，兴奋地道：“好闺女！好主意！哈哈哈……”

第69章 无地自容


格哚佬对叶小天、文傲和格龙解释了一番，他们在山里，主要的生存手段就是狩猎。长期的狩猎生活，使他们逐渐了解了动物的习性、声音、口味和活动规律，发明了许多引诱、控制动物的手段。


采妮刚才一说，格哚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叶小天三人听了还是半夜半疑，总觉得有点不靠谱，这可容不得差错，一旦那牛撒开四蹄便直奔于家的领地，那于监州只怕哭死的心都有了。


格哚佬见三人犹疑不定，便吩咐人去牵头牛来，哚妮按照他们所掌握的方法在一片山坡上预做了一番手脚，待那头牛牵来，放开缰绳任它走去，那牛果然按照采妮事先所示的路线奔跑起来。


采妮嘻嘻一笑，对叶小天等三人得意地道：“如何？”


文傲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却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等手段，这些山民对于动物，当真掌握着许多山外人所不了解的知识。不过，他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姑娘的法子确实奇妙。但是健牛犁地时，张知府若派人滋扰、惊吓，驱赶健牛冲向于家的领地怎么办？不知那时健牛是否还会依照你设定的路线行走？”


采妮歪着头想了想，道：“那可未必了。”


文傲眉头一皱，道：“也就是说，这个办法并不是十拿九稳？”


格龙乜了他一眼，不屑地道：“不动刀兵不流血，这已是最好的办法。有六成把握就值得一赌，何况胜算不只六成。张胖子肯定不甘心，可他想明目张旦地作弊，难道当我们是死人么？你想十拿九稳，那只有把刀架在张胖子的脖子上，逼他点头了。”


文傲苦笑道：“并非老夫不敢冒险，只是此举成败关系到的是于家的利益，文某虽受于监州的委托而来，但这些事并不在文某可以决定的范围之内，还请格寨主见谅。”


格哚佬道：“文先生只是于家的幕僚，并非主事人，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无妨，无妨。只是如此一来，这个办法究竟是否可行，还是要看你们那位于监州的意思了。”


文傲道：“不错！不过文某觉得，此计大为可行。这样吧，你们这边先准备着，文某这就回铜仁，将详细情况禀报监州大人，如果监州大人同意，便去说服知府，以此法为贵寨在提溪谋得一席之地。”


格龙听到这里，耳朵立即竖了起来，佯装左顾右盼，却悄悄注意着叶小天的举动。文傲要回铜仁，那叶小天走不走？


可怜的格龙，比武莫名其妙地输给叶小天，争女人又争不过他，对这个叶小天他实在是产生心理阴影了，如果叶小天继续赖在山上不走，他还真担心自己争不过他。汉人太会甜言蜜语，女孩子又大多不禁哄，偏吃这一套，像他这么实诚的汉子，岂能不吃亏……


叶小天笑道：“文先生的顾虑不无道理，这样吧，我和文先生一起回铜仁，你们这边先做准备，如果此法不可行，咱们再另商良策。不过我考虑，既然于家和果基家都已站在格寨主一方，相信张知府审时度势，必然会做出让步的。”


格龙听到这里，两条浓眉就像钻出茧的蚕，嗖地一下跳了起来，他赶紧抿住嘴巴，生怕被叶小天看出他的用心，改变心意不走了。只是格龙实在不善掩饰喜怒，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采妮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心道：“这个傻大个，自己偷偷乐啥。”


※※※


叶小天和文傲星夜兼程地赶回铜仁，一到铜仁，便风尘仆仆地先去见于俊亭。


于俊亭在一处素雅幽静的书房里接见了他们。于俊亭坐在卷耳书案后面，一身丝罗的素袍宛如初雪般洁白，她坐在案后，风姿绰约，就似那书案是一只阔口大腹的花瓮，里边插了一枝梨花。


听文傲详细汇报了此番前往提溪的经过，于俊亭点点头道：“此事容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先生一路辛苦，先去歇息一下吧。”


文傲一走，于俊亭就放下了身架，背往椅上轻轻一靠，整个人挺拔的线条马上变得柔和起来，声音也带了几分温柔：“叶大人，你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么？”


叶小天道：“山民的这种秘法可以让我们把握大增，不过张知府肯定会有所策划，意外会不会发生，无法确定，所以……还是有风险的。此事涉及到的是于家的根本利益，下官实在不好置词，究竟如何取舍，还需监州大人决定。”


如果叶小天一味怂恿她接受，生性狐疑的于俊亭反而要更三斟酌了，但叶小天这么一说，反而促使于俊亭下定了决心。她认真地想了一想，轻轻一拍书案，挑起柳眉道：“富贵险中求！这个险，值得冒！”


叶小天神色微微一动，虽然转瞬即逝，但于俊亭心细如发，马上有所察觉，忍不住问道：“叶大人还有什么顾忌？”


叶小天摇摇头，道：“没什么，下官只是觉得，果基家就在提溪，且一直被张家压制着，他们试图结交格哚佬，从此守望相助，倒也情有可原。但监州大人你……”


于俊亭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我怎么样？”


叶小天道：“监州大人是想引生苗为己所用吧？这个想法固然是好的，可一个处理不慎，就要为此失去铜仁众多土司的支持，这个险值得冒吗？格哚佬的部落能给监州大人提供的帮助，难道还会多过铜仁众土司？”


于俊亭心道：“若非知道你就是那条过了江的强龙，我又岂会对生苗如此上心？不过，若不能把你掌握在手中，生苗也就不能对我有多大助力了。”


想到这里，于俊亭不免有些沮丧，她以前表现的太过强势了，尤其是刚和叶小天相识的时候，还强迫叶小天跪见过她，以致叶小天从此对她敬而远之，也就是前番出手搭救他之后，双方才有所改善。


其实她现在一系列的变化，都是在向叶小天暗示：她是女人，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而且只在他面前，才做女人。奈何，叶小天似乎成了瞎子，一直视而不见。


以前于俊亭最恨别人把她当女人，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装饰打扮，莫不仿效男子，甚至名字都改得男性化了，可是现在面对叶小天，她却开始痛恨这个瞎子怎么就看不出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很动人的女人。


她想征服叶小天，但那只是为了达到她的目的。她从未想过真的要在一个男人面前做小女人，如今心态的悄然变化，已经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了，只是身在局中，她又如何意识得到呢。


“还好吧，毕竟我们两人的初识不太愉快，能像今天一般坐在这里密商大事，已经算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不能指望一下子就改变太多。”


于俊亭自我安慰着，随口解释道：“格哚佬部若是野心太大，自然就是铜仁公敌。他们知进退、懂分寸，那就可以结为盟友。如果他们想要的仅仅是提溪的一块立足之地，并不涉及其他地方，又怎会引来其他土司的敌意？”


叶小天微微一笑，颔首道：“监州大人说的有道理。不知大人准备何时去见知府？”


于俊亭思索一下，道：“明天吧，各地土司都在铜仁，这些时日一直在扯皮。我需要先去见见他们其中的几位，提前打声招呼。”


叶小天起身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就先回府了，明日一早再与监州大人会合。”


于俊亭莞尔道：“叶大人一行多日，想必是思念家中美妾了。本来还想留你一同晚宴的，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了，你回吧，明儿一早咱们衙门里见。”


于俊亭打趣着叶小天，可心里想到叶小天此番回府，必定会与他的爱妾恩爱缠绵一番，倏尔想到那些旖旎画面，心里不禁有些泛酸。


如果说这番话的是戴同知或李经历，叶小天自然也好说笑几句，可对方是个年轻的女人，叶小天就不好接口了，只是干笑两声，长揖一礼道：“下官告退！”


叶小天返身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于俊亭的声音：“叶大人，且慢！”


叶小天止步回身，问道：“监州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么？”


于俊亭提起笔来，刷刷刷地写下几个大字，搁下笔，将那张纸提起，就见上边墨迹淋漓，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珺婷”。


于俊亭嫣然一笑，柔声道：“好教你知晓，其实这才是人家的本名！”


叶小天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怔了一怔，才摸着鼻子道：“呃，多谢监州大人坦诚相告，下官……下官知道了。”


叶小天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于俊亭看见他怪异的眼神儿，心中好生不忿：“我这名字怎么了，不好听么，干嘛如此古怪。”


想了一想，于俊亭突地面红耳赤，她忽然想到，中原人的习惯，貌似是女孩子的闺名，只有在谈婚论嫁的时候，才会说与婆家知道。好吧，她是土家少女，不必拘泥汉人规矩，问题是……


她突然把自己的闺名告诉人家做什么？如此莫名其妙，会让人家怎么想，难怪叶小天的神气那般古怪。


一时间，于俊亭真有一种无地自容之感，她丢开那张纸，双手捂住了脸庞，从指缝间露出来的，都是玛瑙般剔透的红色。

第70章 听天由命


一箭之地，


一马之地，


一牛之地……


在测量工具用起来不是那么方便的年代，使用其它手段进行不需要太过精确的计量就成了很常见的一种手段。统兵大帅可以下令“放我一箭之地，埋锅造饭”；皇帝可以下旨任皇子策马一天，将所经之地划为他的封国；也曾有过大土司允许以牛耕犁，一天之内圈出多少地，就赠送给这位立下大功的头人多少土地。


所以这种划地的手段，并非采妮的发明，但是提溪的情况比以上的例子复杂。提溪的谷地平原，几乎由张家和于家共同占有了九成九，果基家仅拥有山脚下一小块地方。


如今于家和格哚佬的山寨搭上了线，格哚佬势必不可能算计自己的盟友，那就只能算计张家了，而有权决定是否同意以这种方式分配土地给格哚佬部，从而结束战事的又是张家，这就成了难题。


知府二堂的大厅上一片静寂，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很压抑的气氛，这种压力主要来自张铎和于珺婷，其他土司还好，听说格哚佬部只是要求在提溪以耕牛犁出一日之地的办法获取领土，可见野心并非很大，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张铎沉着一张胖脸，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沉默不语地扮泥菩萨，只好主动开口道：“那群山蛮子步步紧逼，得寸进尺，你们就没有什么话说？”


大家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参禅”，张铎又瞪向于珺婷，冷笑道：“于监州，你说要化干戈为玉帛，结果跑了一趟提溪，就换来这么一个主意？割地？割谁的地，是你的还是我的？”


于珺婷向他娇媚地一笑，柔声道：“知府大人息怒，人家这不是帮咱们出了主意吗？如果这头牛耕了我于家的地，那我于家绝不食言，如果它耕的是张家的地，那是知府大人你运气不好，听天由命呗！”


今日的于珺婷还是一身男装青袍，公子哥儿的打扮，不过却并不像以前一样素面朝天，她面上浅浅敷了些粉，唇脂微微点了点红，只是小小改变，便显出十分的妩媚。


一大早叶小天和她一同赶向二堂的时候，因为官位不同尊卑有别，叶小天落后她一大步，跟在她后面时，忽然发现她腰身细细，圆臀轻摇，女人味儿十足，这可不像于监州一贯的表现。


于珺婷笑得很妩媚，可在张胖子眼中，这个图谋他张家产业的女人，无异于一个蛇蝎美人儿，他又岂会受到迷惑。张胖子嘿地一声冷笑，道：“是么？只怕你于监州早就有了打算，最终要割地的是我张家吧？”


于珺婷无辜地道：“知府大人这可真是冤枉人家了，使牛耕地，只驱不扶，任其行走，听天由命。到底谁会付出多些，谁说的清呢。不过呢，这个方法我很喜欢，就当小赌一回了。如果知府大人不同意呢，那我也没有意见，不过知府大人如果想以武力救回提溪司一众权贵、赶走格哚佬部，恕我不能奉陪。”


张胖子怒气冲冲地看向其他土司，沉声道：“你们呢，怎么说？”


众土司还是不搭腔，在听说山上有两万生苗战士的时候，他们就已打起了退堂鼓。如今人家又明确表示，只让提溪司割让一块地，这和他们的利益毫无冲突，就更没有出兵的念头了。


张胖子提高嗓门，怒声道：“怎么，一个个的都跟我装聋作哑，是么？铜仁是你我大家的铜仁，还须你我同舟共济！如今山蛮子咄咄逼人，一旦让他们得逞，必定得寸进尺，你等现在袖手旁观，来日他们欺到你头上时，你还指望谁去帮助你们？”


大万山司的洪东县令咳嗽一声，慢吞吞地道：“知府大人，提溪一地，原属张氏、于氏和果基家。如今于监州已经同意了格哚佬部提出的条件，果基家又跟格哚佬部眉来眼去的，可见人心所向，这种情况下若是用兵，胜算几何？”


自从张胖子允许叶小天去大万山司查账，断了洪东县令的一条财路，洪东和张铎之间就有了心病，只不过一开始洪东还不敢表现出现，自从于珺婷和张铎公开翻脸，而且隐隐压张铎一头，洪东县令就改抱了于监州的大腿，这时自然要跳出来唱反调。


乌罗司的阿加赤尔土司见有人开了口，马上也跟着哭起了穷，道：“是啊，我们乌罗司人丁稀少，部落贫困。如果开战的话，满打满算也就凑得出一百名士卒，实在不济事啊。”


张铎一听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乌罗司半耕半猎，无论男女，个个都是天生的战士，真要动员起来，乌罗司四万多人，怎么也能凑得出一万五千人的兵吧？他居然说只能凑得出一百个人，当真无耻之极！


张铎额头的青筋又不受控制地绷了起来，叶小天见状赶紧劝道：“知府大人息怒，千万莫要动气。依下官看来，各位土司并非怯战，只是老成持重。有什么事好商量，不要动怒。”


叶小天不劝还好，他这一劝，更如火上浇油，张铎拍案大骂道：“你个混账东西！他们老成持重，难道老夫就是轻举妄动？老夫召集众土司，是商议铜仁大事，你一介推官，主掌刑名之人，有什么资格参与其中，滚出去！”


叶小天倒不是存心气他，他是见张胖子气得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生怕他又气晕过去，所以好心劝了一句，谁料倒起了反效果。眼见张胖子怒发冲冠，叶小天便道：“好好好，知府大人莫要动怒，下官告退就是了。”


“你不用走！”


于珺婷霍地站了起来，一双杏眼瞪着张铎，道：“知府大人今日聚集众土司，要商议的是朝廷之事还是铜仁之事？”


这句话若是放在中原就有点叫人难以理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地方的事不是朝廷的事？但贵州是个高度自治的地方，朝廷是通过大大小小百余位土司间接控制这片领土和百姓。某种程度上，这些土司老爷们是把他们的领地视同个人私产的。


张铎道：“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说这是朝廷之事，那么格哚佬部迁居提溪还有什么问题？都是大明子民，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你说这是朝廷之事还是我铜仁之事？”


于珺婷嫣然道：“这么说，咱们议的是铜仁之事喽？”


张胖子斩钉截铁地道：“没错！”


于珺婷道：“这样的话，叶小天就不能走！”


张胖子寒着脸道：“凭什么？在座的哪一位不是据有其地，治有其民的一方土司？如果这是在议朝廷之事，他或可不走。既然议的是铜仁之事，他一介流官，无一地之属，无一民之属，有什么资格留下？”


于珺婷道：“因为……他是我的人！”


“嗯？”


叶小天蓦然瞪大了眼睛，她的人？什么时候我就成了她的人？我怎么都不知道。


张胖子也有些愕然，于珺婷很从容地道：“叶推官是本官挚友，我对他甚是信重。我于家的事，叶大人能当得了半个家！今日议的既然是铜仁之事，于家作为铜仁的一份子，他有没有资格留下？”


张胖子心中怒极，可是于珺婷既然如此维护，他终究不能再赶叶小天出去，便撇下叶小天不理，既不说留，也不说走，只管对其他土司们道：“这么说，你们都赞成招安格哚佬部了？”


叶小天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为难处，于珺婷笑靥如花地向他招手，叶小天只好摸着鼻子走过去，于珺婷指了指叶小天原来的座位，又指了指自己下首那位土司。


那位土司一见，马上很乖觉地站起来，换了位置。叶小天见状，便硬着头皮在她身边坐下来，这一坐下，便嗅到一抹淡淡的品流极高的幽香，叶小天不由心中一动：这位喜欢扮男人的监州大人，今天居然用了胭脂？


邑梅洞司的土司看了一眼于珺婷，清咳一声道：“知府大人，我以为，辟出一方土地，安置格哚佬部，并不能算是招安，格哚佬的部落又不是反贼。而是属于安置，格哚佬部不是也说，愿意造册登记，纳入铜仁管辖么？所以，我以为，应该对格哚佬部进行安置。”


石耶洞司的土司马上跟了一句：“我赞成！”


张铎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他根本无法号召这些各怀私心的土司们与他一起行动，要想动用武力驱逐格哚佬，只能和上次一样，动员张家的兵马独自进行。如果集结张家全部的兵马倾力一击，就算格哚佬部现在有两万精兵，他依旧有机会把他们赶回深山。可是如果那样，张家的精壮男丁将损失殆尽，那样的胜仗还有什么意义？


张铎咬紧牙关，腮肉突突乱颤，良久方道：“耕牛由本府负责挑选？”


叶小天道：“格哚佬寨主说，可以！但必须是健壮公牛，不能做假！”


张铎恶狠狠地道：“好！本府同意了！我倒要看看，老天究竟站在谁那边！”

第71章 一切皆有可能


今天的主角，是一头牛。


说到牛，巧得很，格哚佬的部落所驻扎的这座山，就叫牛头山。不过他们迁来时并不知道这座山头的名字，只是看这里地形地势各项条件都很宜居，所以就选择了这里，后来从山下百姓口中才知道，他们称这里为牛头山。


牛头山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山，在官方地图以及地方府志上都没有记载，只是附近村镇的百姓为它起了这么个名字，就这么流传并延续下来，这座山定名为“牛头山”至少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天刚蒙蒙亮，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草原还笼罩在一团迷雾当中。张知府亲自选送的那头大牯牛正懒洋洋地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尾巴时不时地扬起来，在身上轻轻一拂，极其悠闲。


嘴边就是青草，它却懒得食用，显见是已经吃饱了。


围绕着这头大牯牛，分别是张家、于家、果基家、格哚佬山寨的人马，以及作为见证人的几位土司老爷，他们各成阵营，泾渭分明。有些方面的旗帜已经插在那里，但只有几个随从士兵侍立，正主儿还在路上。


张家来的是张胖子的胞弟张绎还有他的宝贝儿子张雨桐，两人是一路护送那头健壮的牯牛赶来的，牯牛就卧在他们之前的草地上，旁边还有一架犁，犁铧锋利，闪闪发光，是用上好的钢铁专门打造的。


提溪司长官还在牛头山上“做客”，他的一位本家叔爷因为住在乡下，当日幸免于难，没有被捉上山，今天也特意赶了来。说是叔爷，他只是辈份高，其实年纪比张绎也就大了不到三十岁。


老爷子看看那头牛，又瞅瞅那架犁，不解地道：“牛是健壮的公牛，这犁又用了这么好的钢，土舍，你这是啥意思，明摆着他们是想坑咱们老张家，咱还生怕这牛耕的不够快么？”


张绎看了眼那头悠然而卧的大牯牛，小声解释道：“老叔，人不扶犁的话，那地要么会犁歪了，要么犁铧就会跳出地面，只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按照约定，只要被犁铧拖过的地方就算，并不是一定要深耕翻开泥土，你明白了么？”


老爷子恍然大悟，抚着白胡子点头道：“原来如此，用锋利的好犁铧，那犁铧就不大容易跳出土面？”


张绎道：“不错，犁铧锋利，就容易深入土层，而且没有人扶，它就会歪在土里，那样的话更难拖动。”


老爷子先是神色一喜，赞道：“好！算计的够精细！”继而又埋怨道：“用好犁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挑一头这么健壮的公牛？”


张雨桐插嘴道：“叔公，在牛身上咱们很难做手脚的。如果咱们不选一头健壮的公牛，格哚佬那边一定不答应，如果他们牵出一头牛来，很难说他们事先有没有牵着那牛已经走过几遍路线，让牛记住了熟悉的道路，那就容易脱离咱们掌控了。”


老爷子想了想，深以为然，抚着胡须“唔唔”地点了点头。于家的人此时还没赶到，格哚佬一方的人赶到后，一群人便走过来，开始检查那头牯牛，以防张家在牛身上做手脚。


张绎冷笑一声，厌憎地走开，张雨桐也随即赶上。张绎踏着草地缓缓而行，悄声问道：“侄儿，你确定，牛最恨红色？”


张雨桐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前年替父亲进京朝贡时，侄儿曾经见到过几个西洋和尚，其中有个西洋和尚说起他们家乡的事，曾经提到他们国家的武士喜欢以利剑逗杀斗牛。据那西洋和尚说，那些武士斗牛时，一手持剑，一手持红布，将红布挥舞几下，就会把斗牛气的发狂，不要命地冲过去。”


张雨桐笑了笑，道：“侄儿也怕这西洋和尚所言不实，又或者他们国家的牛和咱们这儿的牛喜好不同。所以选定牯牛后，我曾试过一次，这头大牯牛果然极为厌憎红色，侄儿只舞动了几下红布，它就向侄儿猛冲过来，险些用它锋利的牛角挑到侄儿身上。”


张绎欣然道：“好！这是你从西洋人那儿听来的消息，咱们这儿可没人知道，咱们既然掌握了这样的秘法，今日就能稳赢了。嘿嘿，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于家那个小贱人会怎么哭！”


张雨桐微笑道：“众目睽睽之下，咱们如果用红布引逗牯牛，必会引起格哚佬一方警觉。所以侄儿另想了办法，侄儿安排了十几路人马，分别扮作迎婚人和送亲人，穿着大红喜服等在前方，只要这牛往咱们张家犁去，就引逗它冲向于家的地盘。”


张绎狠狠地点头：“嗯！既然扮的是迎亲的，那么再准备些炮仗，用爆炸声惊吓它、驱赶它！”


张雨桐得意地道：“何止炮仗，锣钹唢呐，一应俱全。”


叔侄俩对望一眼，放声大笑起来。


※※※


叶小天和文傲陪同格哚佬、引勾佬及几位山寨首领验视着那头牯牛。山寨里本来就有会侍弄牛的人，文傲还特意从于家请了位老庄稼把式，两个人对耕牛和耕犁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未做手脚。


这时，提溪于家的掌印夫人带着儿子赶来了。于家寨的小土司被侍卫抱下马，抬眼一看，正好看见格哚佬，马上欢呼一声“义父！”便欢喜地跑过来。


叶小天一呆，就见格哚佬弯下腰，一把接住于家的小土司，把他抱了起来，笑容可掬。


引勾佬轻笑着对叶小天解释道：“大人回铜仁时，我们山寨便和于家寨在羊口山会晤了。双方谈得很好，于家寨的掌印夫人说格哚佬和她亡故的丈夫非常相像，所以就让儿子拜了格哚佬为义父。呵呵，这位小土司只比咪酒大几岁，上山时小咪酒很喜欢他呢。”


叶小天听了不由翻了个白眼儿，于福顺于土司长什么样子他最清楚不过，和格哚佬哪儿相像了？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微笑看着格哚佬和小土司亲热的掌印夫人，恍然大悟：“小土司年纪太小，他母亲这是在给他找帮手呢。”


这样也好，两家的关系又近了一层。等小咪酒长大，是要继承其父的位子，成为格哚佬部首领的，他的义弟则是于家寨的寨主，两人彼此照应，叶小天也乐见其成。


由此，叶小天忽然想到了迄今依旧悬而未决，不曾彻底解决归属问题的水银山，围绕着水银山，是果基家、杨家、展家、于家，纠缠不清一团乱麻的亲属关系。现在于家又和格哚佬部又成了亲戚。


有时候，一个大家族，亲兄弟们争家产，都会闹得不可开交。不知道几百年后，提溪这地方会不会又因为什么事情，引致各方争吵不休，那时候除了展、杨、于、果基四家，只怕又要加上格哚佬的后人吧……


叶小天悠然神往的时候，果基格龙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娇小玲珑的采妮姑娘。一路走来，格龙这儿采一枝、那儿摘一朵，不知何时居然编成了一支花环，他把那艳丽缤纷的花束递向采妮：“采妮姑娘，送给你。”


“送我花儿干吗？”采妮手指轻轻搭在花环上，睨着格龙，眼波盈盈欲流。


格龙咧开了嘴巴：“今天天气好，一会儿太阳出来，阳光一定很毒，你的肌肤这么娇嫩，比花儿还要美丽呢，若是晒伤了可不叫人心疼，戴上它可以挡挡阳光。”


采妮被他这番虽然并不高明、但是在山中已经很难有机会听到的甜言蜜语哄得眉开眼笑，她接过花环，大大方方地戴在了头上，花瓣上还缀着晶莹的露水，却掩不住她娇美的容艳，果然是人比花娇。


果基老土司躲在几名侍卫中间，偷偷看着儿子的举动，心中大赞：“我儿虽然一身蛮力不喜动脑，眼光倒是不错。这个女娃儿生得漂亮，给我生下宝贝孙子一定也很好看。她这么精明，又能弥补我儿的不足，这个儿媳妇，硬是要得！”


※※※


红日，喷薄而出，天边的白云瞬间披上了亮丽的色彩！


比普通的牛足足高出一个头、大出半个身躯、强壮得仿佛一台钢铁战车似的大牯牛已经站起，挂上犁铧，仿佛一名勇士披上了盔甲。


它正值壮年，体型高大，骨骼强健，肌肉紧绷，通体油黑，尤其是两只牛角，又长又弯又尖，非常锐利。


“吆吼吼……”


按照约定，无人扶犁，几名骑士策马站在牛后面，身姿挺拔，手中的长鞭在空中狠狠一挥，“啪啪啪”地炸出几道清脆的爆炸声。


这头大牯牛显然是耕田能手，也已习惯了耕耘，当轭头套上它强壮的身体时它就已经跃跃欲试了。“不用扬鞭自奋蹄”，当鞭花在空中炸响的时候，它已迈动有力的双腿，奋力向前冲去。


张家、于家、果基家、格哚佬引勾佬等人，以及前来充当见证的土司们，纷纷策马，跟在那头健牛的后面，向前方冲去！


泥土欢快地翻滚着，闪亮的铁犁掀开了层层泥浪，草原上的迷雾在红日的照射下迅速地消褪，前方的视野变得愈来愈清晰，大牯牛拖着铁犁向着远方奔跑、奔跑着……

第72章 荒唐喜剧


那牛拖着铁犁铧，只冲出一里多地，刚刚翻过一个缓坡，就见前方吹吹打打地迎过来一群人。这群人从新郎倌到吹鼓手，人人一身大红，轿子是红彤彤的，就连马身上都裹了红绸。


一见那头大牯牛拖着犁过来，这些早就得到张雨桐授意的“送亲人”立即尖叫起来：“疯牛啊！有一头疯牛冲过来了，快跑啊！”


新郎倌拨马便走，众吹鼓手包括抬轿子的轿夫扔下花轿紧随其后，一起向西逃去。提溪地面是从南到北条状分割的领地，西侧属于于家，东侧属于张家，横向一走，用不了多久就能进入于家的领地。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要到日落西山才算结束，这头耕牛只要有足够的力气，将划走大片于家领地，如此一来，张家不但解了自己的围，还会让于家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不过，那头大牯牛虽见前方一群人仓惶逃去，却只停顿了一下，就低下头，继续拖着铁犁迈步向前走去，并未理会这些逃开的红衣人。


其实，牛是色盲，并不会对红色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倒是人对红色感觉特殊，斗牛士用红布，是为了调动观众情绪，而非斗牛。斗牛本性好斗，出场之前又被长时间关在牛栏里，性情自然变得暴躁不安，富有攻击性。


等它出场时，又有全场观众山呼海啸的声音刺激，此时再有一位斗牛士拎着块布在它前边挥来挥去的，就会激怒斗牛，从而冲上来向斗牛士发起攻击。


张雨桐先前为了验证西洋传教士的说法，在选好公牛后，特意拎了块红布去试探过。这头牯牛被人从山野乡村牵到张家的深宅大院，本来就感觉陌生和不安，再见他不断挑衅，自然向他发起攻击。


张雨桐因此当了真，只道牛真的对红色极其反感，也不曾想到用其它的布来测试一下。此刻那头大牯牛套着轭，就以为人类又要它耕地了，而且前边那些人一见它就逃开了，没有在它面前贱兮兮地蹦来蹦去，挥舞布片儿挑衅，它攻击的意愿就不强烈了。


同时在它本来要行走的路线上，格哚佬部落里的人已经用他们的独门秘方配制了一种液体洒下去。这是一种植物汁液和动物体液的混合体。那种植物散发的气味牛类会很敏感，是它们很感兴趣的一种草木味道，而那动物体液则是从牝牛身上提取的，可以激发公牛的性欲。


这两样气味对公牛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那些穿着红衣服，一路尖叫逃开的百姓，于是大牯牛毫不犹豫地继续北上。


“糟糕！是不是我们逃得太快了！如果我们引不开这头牯牛，一定会受少爷惩罚的。”


那位扮新郎倌的汉子见牯牛没有被他们引开，急忙圈马又冲了回来，一边冲一边喊：“快救我的娘子！快救我的娘子。”


可惜当他们冲回来时，那头牯牛已经拖着铁犁从花轿旁边走了过去，叶小天、文傲、格哚佬等人正策马跟在牯牛后面，他们怎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截住牯牛继续挑衅。


张绎紧张地道：“怎么会这样！那头牛为什么不去追他们？”


张雨桐茫然道：“不会啊，我试过的，莫非是他们逃的太快？”


张绎急道：“这头牛一直往前走，这么下去，划走的将全是咱们张家的土地了。快让前边的人准备，无论如何，一定要接近了再激怒这头牯牛，如果还是不成不妨动用炮仗吓走它！”


张雨桐赶紧唤过一名侍卫，匆匆吩咐几句，那侍卫便纵马飞奔起来，他兜了一个大圈子，绕到了众人前面。那耕牛走得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奔马，他有足够的时间去通知第二路人马做好准备。


那牯牛拖着铁梨前行，时而犁尖入土，划开一道泥浪，时而因为无人扶梨，被土中一块石头一顶，便弹出地面，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几名骑士跟着牯牛，鞭子不时炸响在空中，有时也会抽在牛背上。


叶小天、格哚佬等人尾随着那几名骑士后面，格哚佬回头看看正在耳语的张绎叔侄，冷笑道：“这儿荒无人烟，哪来的迎亲队伍，定然是张家的人捣鬼。”


文傲道：“不错！天地合而万物兴，人以昏姻订其礼。成亲拜堂之时，应在定在黄昏之际，阴阳交替之时，哪有一大早就跑出来接新娘子的，他们定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于土司年纪虽小，马术却也不错，他骑在一匹四岁半的枣红色小马身上，用清脆的童音道：“可是吹吹打打、尖叫几声就能引开牯牛么？嘻嘻，他们真的好蠢！”


张雨桐的侍卫快马赶到前边，寻到一队正懒洋洋地等在路边的迎亲队伍，匆匆命令道：“前边的人失败了，你们快迎上去，把炮仗准备好，如果不能引开它，就点炮仗把它吓走，再若失败，少爷必会严惩！”


那扮新娘子的村姑听他这一说，慌忙钻进轿子，扮新郎倌的男人披着红绸，胸前系一朵大红花，愣愣地问道：“咱们往哪儿迎，那牛奔我们这儿来了么？”


侍卫瞪眼道：“我怎么知道？你们往南迎，去堵那头牛！”


一群人无奈，只好抬起轿子急急向南迎去，一路上也顾不得吹吹打打，仿佛抢亲似的，跑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整个队伍散乱的不成样子，花轿落在了最后面，新郎倌却冲在最前面，手搭凉篷，东张西望。


“在那里！在那里！”远远看到一头大牯牛拖着铁犁走来，后边还跟着好多骑马的人，新郎倌大喜过望，知道找到了正主儿，马上兴高采烈地叫起来。


迎亲队伍向那头大牯牛迎去，他们气喘吁吁地跑了一阵，忽然想起新娘子还落在后面，抛下新娘子去截牯牛，这也未免太明显了，只好站住，大声招呼后边的轿夫。


那几个轿夫扛着轿子跑得汗流浃背，一个个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狂奔，颠得新娘子在轿子里边撞上摔下、左摇右摆，胃里头翻江倒海一般，脸色十分难看。


轿子终于追上，那头牯牛也拖着犁走近了。牛的耐力虽强于马，但速度不快，何况它还拖着犁。是以速度已不像一开始那么快。


“快快快！快站好队形。吹鼓手，吹《迎亲曲》，炮仗！炮仗！准备点！”新郎倌手忙脚乱地指挥起来，这边唢呐声刚刚响起，营造出一种喜庆气氛，那头牛已经走近了。


“这是谁家的耕牛，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走开走开！”新郎倌主动迎上去，装模作样地斥呵起来，旁边几个唢呐声也摇摆着身子逼近，故意炫耀那一身红色的衣裳。


那头大牯牛兴致勃勃奔波许久，还没找到那最可口的青草和散发出迷人气味的母牛，脾气渐渐暴躁起来，再见这些人故意挑衅，不禁“哞”地一声吼，长有两只锋利牛角的巨大头颅微微低下，表现出了攻击迹象。


“滚开！你们想干什么！”格哚佬手下的人一见他们拦阻牯牛，不禁勃然大怒，立即策马冲了上去。引勾佬回身冲张绎和张雨桐交涉起来：“姓张的，你们太下作了，如果你们要违背先前的约定，老子可不认账。”


张绎大喝道：“你放屁！人家娶媳妇儿，关我们张家什么事儿？愿赌服输，你休想耍赖！”


“快！快点火！”鞭炮一捆捆地藏在轿内，扮新娘的村姑像扶子弹带的机枪副手似的把炮仗迅速传出去，一个人借轿子隐住身形，急急晃动火折子，一连晃了几下，还没等他去吹，火折子已经“嘭”地一声燃烧起来，正好燎到火药捻子。


“啪啪啪啪……”


鞭炮还未完全传出轿子，就剧烈地炸响了，“新娘子”尖叫一声，逃出轿子，她一路上颠簸的厉害，又受了惊吓，刚刚逃出轿子，才抢出十几步远，就蹲在草地上哇哇大吐起来。


负责点火的那个人还不死心地想把鞭炮救出来，可那鞭炮燃的飞快，炸得纸屑横飞，迫不得已，他只好仓惶逃开，等那鞭炮烧进轿子，将堆在里边的炮仗全都点着了……


就听“轰”地一声巨响，小轿被炸得四分五裂，鞭炮到处乱飞，那头牯牛先是被一群大红穿着的人弄得心浮气躁，再被剧烈的鞭炮声一炸，登时发了疯，狂哞一声就向前冲去。


那鞭炮原本是打算点燃之后扔向牯牛东侧，迫使它向西面逃的，如今却在正前方爆炸了，那些本想引诱牯牛冲向西面的鼓号手又都站在西侧，使得东侧空虚，那头牯牛本能地就向东侧逃跑了。


张绎正老气横秋地教训引勾佬做人要有担当，接受了赌约就要认，忽见那头牯牛奔着张家腹心之地去了，不由得目瞪口呆。引勾佬见他神气古怪，扭头一看，不由哈哈大笑：“张土舍教训的是，老夫认账！哈哈，老夫认账！”


张雨桐见此情景，面孔一阵扭曲，格哚佬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对正在大吐特吐的那位“新娘子”揶揄地道：“姑娘今日刚刚出嫁，腹中就已有了胎儿，性子也是蛮急的！”

第73章 一牛定江山


那鞭炮堆在一起，一炸开来火星四溅，将整堆炮仗同时引燃了，一时间崩得碎屑漫天乱飞。一片爆竹的碎片突地崩到“新郎倌”所骑白马的眼睛里，那马吃痛，嘶吼一声，便向前方猛地窜去。


那匹马所冲的方位正是采妮。采妮见状惊呼一声，欲待策马逃开，却已来不及了，眼见那惊马向她直撞过来，正腻在她身边献殷勤的果基格龙大喜，可算逮到护花的机会了！


果基格龙长腿一抬，轻轻松松从马上跃下，抡起钵大的铁拳，一声大吼：“呔！”钵大的铁拳重重地击在白马的耳门上，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那奔马竟是悲鸣都来不及，便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如此一幕实在威武，引得格哚佬等人大声喝彩：“好神力！”


采妮姑娘看在眼里，眸中不禁泛起奇异的光采。


那白马一倒，将“新郎倌”压在身下，痛得他惨叫连连，格龙也不理会，只是转身关切地问道：“采妮姑娘，你没事吧？”


“没……”采妮摇摇头，望向格龙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格哚佬看在眼里，不禁捋着胡须暗想：“看来这门亲还真有门儿！”


牯牛拖着铁犁跑出二里多地，这才放慢速度，张绎和张雨桐不能明目张胆地轰那牯牛改变方向，眼睁睁地看着它“义无反顾”地向前走，每犁开一寸地面，都像割肉一般的痛。


叶小天看那牯牛越行越远，虽然随着体力消耗，它的速度越来越慢，可再这么走下去，只怕划走的将全部是张家的土地，叶小天忍不住对文傲小声道。“差不多了，再这么下去，只怕张家要悔约了。”


文傲是于家的人，若是依照他的心意，恨不得这头牛一整天都在张家的地头上转悠，不过他也清楚，各方面都希望不动刀兵圆满解决，不会遂了他的这份心愿，所以轻轻点点头。


叶小天见文傲同意，便双腿一挟马腹，赶到格哚佬身边，低声道：“这牛还是在咱们事先设好的路线上么？”


格哚佬眉开眼笑地道：“没有，这牛被他们一惊，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径啦。”


叶小天眉头一皱，道：“这可不好办了。”


格哚佬道：“让他们张家多出点血，有何不好？”


叶小天道：“亏，张家是吃定了。不过，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我担心张家会不惜一切也要悔约，我们的目的，可不是和他们拼个两败俱伤，还是见好就收吧。”


格哚佬听他这么说，挠了挠头，扬声唤道：“采妮，采妮！”


采妮和格龙正并辔而行，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看她眉眼含春，娇羞妩媚的样子，格龙那一拳打死惊马的神威，显然是已经掳获了她的芳心。一听伯父招呼，采妮连忙提马赶过来。


格龙追了几步，识趣地站在两丈开外，向叶小天冷傲地一扫，虽然强作镇定，却是眉挑唇扬，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看得叶小天莫名其妙。


格哚佬对采妮低声吩咐几句，采妮点点头，招过一名山寨武士，趁人不备，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水囊交给他，又吩咐了几句。


张绎和张雨桐正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几名驱赶牯牛的武士后面，张绎脸色越来越黑，眼看就要化身包公，张雨桐则脸色越来越红，扛一刀就成了关公，根本没注意到采妮的小动作。


经过一片小山包时，那个接了水囊的侍卫趁机从侧面绕开了，张绎叔侄还是全无察觉，他们两人已经攥了一手心的汗。


眼看那牛还在向张家的地盘前进，他们恨不得冲上去一口把那牯牛咬死。可是在场的不只有于家、果基家和山寨的人，甚至还有几位请来担当见证人的土司，如何能当众毁喏背信。


眼见那牛继续向张家的地盘挺进，前行再有二十里，就到了提溪司所在的小城，张绎双目赤红、鼻息咻咻，快要暴走了。


他双腿一挟马腹，正要扑上前去，就见那牯牛似乎走得累了，低下嗅了嗅，嚼了几口青草，忽然扭转方向，向西面稳稳走去。


张绎双腿挟着马腹，臀部微微抬起，在马背上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大约有三息的时间，忽然脱力般软软地坐了下去，后背黏黏的，已然是汗透重衣。


张雨桐见此一幕，险些痛哭失声。他们叔侄都已到了忍耐的极限，可现在牯牛却转了向，忍了一肚子的焦虑和怒气陡然失去了发泄出来的最后一丝推动力，实在是说不出的难过。


采妮派出的那人绕到前面，就是从此处横向洒下了他们配制的那种液体，直到接上他们之前做下手脚的位置，所以那头牯牛到此便转换了方向。


午时，他们停下来，就着山泉水在树下简单地吃了点食物，那头牛也用上好的精饲料喂养了一番，还在水里给它加了盐巴。


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在日落之前，他们能圈出多大的地，并且能及时返回牛头山，那么牯牛行走范围之内的领土便尽归山寨所有，包括这个范围之内的村庄和村庄中的百姓。所以现在还不是涸泽而渔的时候，必须要让这头牯牛保持充分的体力。


众人歇了大半个时辰，格哚佬山寨的人便迫不及待地驱赶着牯牛继续上路了。下午，牯牛终于进入了于家的地盘，一过地界，张绎叔侄就像虚脱了似的瘫在马上，被他们的侍从扶下来，塞进了随行的一辆马车。两叔侄挤坐在一起，掀起轿帘儿，阴沉地注视着外面。


进入于家领地之后，武士们驱赶牯牛的热情明显降低了，在盟友的土地上，怎么可能毫无顾忌。再者，虽然刚到下午这头大牯牛就进了于家的地盘，但它已持续犁了一上午的地，体力消耗极大，不可能再保持上午的速度。


武士们时不时就要抬头看天，注意太阳西行的位置，他们必须得赶在太阳落山前，重新回到牛头山。张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道：“我张家雄踞铜仁五百年，难道气运真的到头了吗？”


张雨桐咬牙切齿地道：“他们一定做了手脚！一定做了手脚！”


张绎黯然摇了摇头，道：“牛是我们找的，一路上只有我们的人出面制造事端，他们能动什么手脚？这是天意！天意啊！”


张绎掩面道：“总算，老天没有做得太绝，终究是让它折向了于家的地盘，否则，我真是无颜去见大哥了。”


张雨桐想了想，突然道：“他们有巫师，会用蛊！会不会……他们给那头牯牛下了蛊？”


张绎有气无力地道：“蛊虽然有很多奇妙的效用，但还达不到那般神乎其神的地步，否则生苗早就一统天下了。千百年来，也不知有多少部落先后脱离他们的控制，走出深山，他们还不是束手无策？”


两个人正悄悄议论的当口儿，引勾佬已悄悄取出一只蛊虫。他当然没本事控制牯牛，却可以激发牛全部的潜力。


本来按照他们的计划，这头牯牛应该会在日落前赶回牛头山，可是牯牛受惊后跑得太远，如此一来，他们从张家拿的地，比他们本来打算得到的还要多，却也因此耽误了时间。


这样的话，如果他们早点决定返回，也还是来得及的。在确定不再继续前行的时候，他们可以控制牯牛行走的方向，唯有在决定返回的时候，他们可以出面干涉。


就像一些民间传说里，有人发现了宝藏，却因为贪得无厌，错过了离开的时间，结果和宝藏一起永埋地下。这种赌约也有类似的规定，如果他们太过贪婪，错过了回去的时间，那么同样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是人皆有私心，虽然于家是盟友，但于家有大片土地，格哚佬的山寨却没有一亩良田，引勾佬还是想尽可能地为他的族人多争取些，所以虽然格哚佬再三提醒，他还是坚持让那牛多走几步路，多走一步，便是一垄地啊！这样一来，返程的时间在正常情况下便不够了，引勾佬只能倚靠他的蛊。


蛊练制不易，虫子本身寿命又不长，练制成蛊也不会延长它的寿命，死了还是要再重练。所以除了用来练手的低级蛊虫，蛊术师一般不会常备太多的蛊虫，但有一种蛊虫，几乎每一个会炼制的蛊术师都会随身携带，那就是当初果基格龙向叶小天提出挑战，无计可施的叶小天向冬天求助时，冬长老取出的那种可以增补元气、替垂死之人续命的蛊虫。


普通人服用此蛊，可以把体力、速度、反应，提高至少五倍。当然，透支的代价就是事后大病一场，甚至潜力催发的太多还有丧命的危险。如今就是用到这只蛊虫的时候了。


格哚佬看看天色，不安地对引勾佬道：“长老，时辰差不多了，再走下去，只怕咱们不能及时赶回牛头山。”


引勾佬点点头，悄然放出了那只蛊虫，得到格哚佬示意的几个赶牛武士马上大声地吆喝起来，手中的皮鞭用力挥动。


张绎和张雨桐叔侄俩挤在车棚口，看一眼缓缓西坠的太阳，看一眼那头奋力扬蹄的牯牛，两眼似鬼火一般燃烧着炽热的光：如果牯牛不能及时赶回牛头山，那么格哚佬即将得到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他们也就从地狱返回了天堂。


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虽然过程不可控制，可他们一定会算好返回的时间，可现在看，好像他们真的来不及返回呢！兴奋之下，叔侄俩从车子里钻出来，目光炯炯地瞪着那头牯牛。如果它不能在日落之前赶回牛头山，张绎情愿在自家的祖祠里为它立一个神位！


牯牛在武士们的驱赶下奋尽最后一丝余力，稍稍加快了些速度，但还不够，以这样的速度，绝对无法在日落前赶回。张绎叔侄更加兴奋了，但是又过片刻，那头牛突然“哞”地一声狂嗥，那犁便像清晨时一样，翻开泥土似劈波斩浪。没有必要节省牛力，也不用考虑掉膘的问题，它的神圣使命就在今日。


牯牛像疯了一样越走越快，红彤彤的太阳已经压在了山尖尖上，张绎叔侄的神情也有些如疯如魔了，他们看一眼太阳，看一眼牯牛，笑声就憋在他们的胸臆间，只等太阳没下山巅，就是他们纵声狂笑的时候。


牛头山已在眼前，红日已有小半没下山巅，张绎叔侄像疯了似的喊叫起来：“赶不到！赶不到！赶不到了！”


“驾！驾！驾！啪啪啪……”


武士们疯狂了，挥鞭如雨，疯狂地驱赶着牯牛，叶小天紧随其后，压着胯下马的速度，却压不住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得胸腔都有些痛了。


牯牛，终于冲到了山脚下，拱背昂头，一声雄浑悠远的“哞～～～～”，随即就是一直候在山脚下的万千寨民和叶小天等人的纵声欢呼。张绎和张雨桐面色如土，一屁股坐回车中。


那头牯牛长哞未尽，便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它已耗尽了全部的生命力。别的牛一生都在田垄间反复耕耘，而它，为一个部落创造了一块永久的栖息地。虽然它没有名字，但它的故事将永远流传在这块土地上。


格哚佬的领地边界曲折弯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没计算出精确的面积，但是他们曾经计量过这头牯牛从日升到日落所走过的长度：七十二里！一牛之力，定下江山，夜天子的‘龙兴之地’！

第74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府后宅，张铎倚坐在罗汉榻上，听着胞弟和儿子吞吞吐吐地对他说出提溪圈地的经过后，久久不发一语。张绎羞愧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抬头看看他，担心地道：“大哥？”


张绎撑着罗汉榻，吃力地下了地，趿上蒲草鞋子，颤巍巍地往外走，张雨桐担忧地站起来，唤道：“爹？”


张铎仿佛没有听见他们说话，哆哆嗦嗦地出了门，迈着沉重的步子，艰难地往前走。一路行去，仆役、丫环，俱都已经知道张家在提溪的领地被人割走一大块，眼见家主沉着脸色走来，纷纷大礼参拜，连呼吸都不敢稍重一点。


就像是在演一部默片，张铎缓缓地向前走着，张雨桐和张绎默默地跟在后面，一路行去，所遇之人尽皆一一拜倒。终于，张胖子来到了张家的祖祠。


张家的祖祠仿佛一座恢宏的宫殿，山门、正殿、侧殿、后殿、东西厢、钟鼓楼、碑廊……沿着青条石的台阶步步而上，穿过依屋宇三间面宽洞开的山门，缓步来到正殿。


正殿面宽进深各三间，硬山顶，四往格梁式梁架，举梁平缓，前檐顾出，殿前屏风精雕细刻，玲挑剔透，巧夺天工，张胖子慢慢走进去，已长燃了五百多年的长明灯依旧在明亮地闪耀着。


照料祖祠的张府家人见张胖子神情悲怆地进来，纷纷跪倒、叩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张铎往蒲团上一跪，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张绎和张雨桐一见他下跪，忙也跟着跪下，听着他悲痛的哭声，二人也不禁泪流不止。


张铎号啕地自责着，在祖宗灵位前叩首请罪，哭诉良久，他才泣不成声地道：“不肖后辈张铎，不能保住祖先风光，不能开疆拓土，反而失地丧民，令祖宗蒙羞，实在无颜继续做张氏家主了。今日在祖宗面前请罪，愿将家主之位，传于我儿雨桐……”


张雨桐大惊失色，连忙叩头劝止道：“万万不可！父亲大人，小小失意算得了什么，当年越王勾践受了何等奇耻大辱，可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究一雪前耻！儿愿与父亲一道重振张家，但凡对不起我张家的，早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张胖子凄然道：“为父无能，岂能厚颜继续担任张氏一门的家主，儿啊，这份重任，就由你担起来吧。”


张雨桐哪肯答应，他用力地磕着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张绎也在一旁解劝，二人规劝好久，张胖子见儿子坚辞不受，他这一番折腾已是精疲力尽，也实在无力再说了，只好叹息作罢。


张绎和张雨桐扶着满面泪痕的张胖子缓缓走出祖祠，就见祖祠外面御龙早已候在那里，一见张胖子出来，御龙马上欠身道：“知府大人，贵阳方面有重要消息过来。”


张铎疲惫地摆摆手道：“回去再说。”


御龙亦步亦趋地跟着张铎，到了后宅卧房，张铎登榻，将累赘肥胖的身子挪到榻上，躺下喘息半晌，才道：“什么事？”


御龙坐在榻前锦墩上，低声道：“贵阳府下函，称朝廷知我贵州八山一水一分田，山路险峻、瘅毒浸淫，士子商贾便是由贵州去湖广武昌或是云南昆明，动辄也要三两个月，更遑论京畿，故有心逐步改善贵州道路。


今年朝廷拨了一笔银子，准备用在州府之间的道路修建上，目前贵阳布政司属意于在石阡府或是咱们铜仁府之间选择一处，拨款修路，所以特意发函咨询大人您的意见。”


所谓咨询，其实就是让当地知府上书陈情，详细列举该地急需改善交通的必要。铜仁府和石阡府与外界交通的主要干线都是水路，石阡的交通几乎九成九是靠水路，只有不携重物的百姓才会由险峻的山路出入。


铜仁也是一样，铜仁地处云贵高原向湘西丘陵地带过渡的斜坡区，境内河流纵横，水道交错，自古以来的长途联系与贩运，就是依靠乌江、锦江、舞阳河、松桃河等能够通船的河流，陆地上的驿道、便道、大道等极少。一旦要由山路通行，车马极难通过，大部分地区要靠脚夫肩挑背驮。


东汉时候五溪蛮造反，朝廷曾经发兵镇压，结果大军到了铜仁，因山深水疾，舟船不渡，无法继续沿水路前行。想要走旱路，又因为山路崎岖，实在无法供大军通过，以致困在原地，辎重耗光，最后被一网打尽。


自汉以后，例代朝廷和当地官府陆续修了许多路，可也只是相对于之前的险恶环境来说算是有所改善，还远远谈不上交通顺畅。


这一次朝廷拨款修路，如果铜仁府可以争取过来，对铜仁当然是极好的一件事，不但在道路修通之后，可以振兴当地经济，便是在修路过程中，也能极大地刺激当地的经济发展。


不过张铎听御龙一讲，忽地想到了之前长风真人给他下的判语：“命犯太岁，不宜动土！”


张铎忽地一下子坐了起来，轻轻“啊”了一声，心中好不痛悔：“难怪老天都不帮我，让我在牯牛圈地时吃了大亏，我儿和胞弟又说山苗不曾动过手脚，原来是我违反了天意动了土！”


张铎痛悔地自语道：“我怎么忘了！我怎么居然忘了！如此重要的大事，我竟然忘了！”


张雨桐和张绎面面相觑，不晓得他忘了什么事，御龙也是一脸茫然。


张胖子终于想通了，不是他太无能，而是因为他疏忽了长风道人的提示，逆天而行，这才遭到上天的惩罚，想通了这一点，张胖子心里顿时痛快了许多。


张铎马上斩钉截铁地道：“石阡府出入路径皆为水道，比我铜仁更加不堪，此事我们就不要和石阡府争了。”


御龙一呆，忙道：“大人，一旦修路，需要大量石材、木材和劳工，可以振兴我铜仁经济啊！道路一旦修通，对我铜仁更是有莫大好处，尚未离开铜仁府的那些土司们听说此事，俱都欢欣鼓舞呢，我们岂可把这大好机会拱手让与他人！”


张铎摇头道：“御龙，你不懂，这件事，我们铜仁不能相争，让给石阡府好了。”


御龙还待再说，张铎已经闭上眼睛，不耐烦地道：“就这么决定了！老夫累了，你退下吧！”


御龙在榻前呆呆站了许久，直到张雨桐悄悄递来一个眼色，这才恨恨地一跺脚，长叹而去。


铜仁府此时还有几位观望风色的土司没有离开，听说这个消息后大为不满，马上赶去见张铎，张绎恼恨他们先前明哲保身，对他们见都未见，只让张雨桐出去答对了一句：“本府不舒服，不见！”


众土司只好愤然离开铜仁，一路走便一路把张铎争也不争，就把朝廷拨款修建官道的机会让给石阡府的消息散布了出去，一时间各地官绅、民众大为不忿。


张胖子是铜仁府的牧守官，理应为地方争取好处。而今他却把一桩大好事拱手让给石阡府，铜仁士绅百姓岂能满意，因此一事，铜仁士绅百姓对张胖子的不满已经发展到了极致。


但是张胖子对此却并未察觉，也许是因为他正沉浸于割让大片领土的悲愤之中，也许是因为以前的时候他既便偶尔做出这样的事，别人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可他却忘了当几件事叠加在一起时，累加效果会大为不同。


只因长风道人一句“不宜动土”的判语，张胖子再次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把他的声望和权威降到了冰点！


※※※


梯田处处。一座座吊脚楼藏在浓密的山林中，已经到了谷黄时节，田间风光旖旎。层层叠叠的梯田或黄或绿，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而山脚下有一处红岩的峡谷，一片赧红中夹着一条清亮的蓝色丝带般的河水飘遥远去，把人心中的浮躁也都一扫而空。


这儿是郭家岭，于氏家族麾下一位大头人的领地。


一身猎装为于珺婷勾勒出姣好动人的身体曲线，以前她要么男装，要么柔美的女装，如今的猎装不仅让她透出几分英武之气，而且明媚的女性容颜、婀娜的身体曲线，更易叫人生出占有、征服的欲望。


至少，此时走在于珺婷后边的叶小天，眼神儿就正贼兮兮地留连在她的身上。山路狭窄，灌木丛中只有这么一条窄得不像路的路，叶小天不能和她并肩而行，就只能走在熟悉此处山路的她的后面。


于郡婷拨开花木，摇曳而行，叶小天的视线一直专注地定在她那处浑圆丰盈处。那浑圆丰盈处上连着一道浅浅细细、摇摇欲折的小蛮腰，看起来特别有质感，叶小天曾止步不及，手背微微碰触了那里，那种弹跳丰盈的感觉，至今犹自回荡心头。


“哎哟！”叶小天太过专注，于珺婷拨开的枝条反弹回来，险些抽在他的眼睛上，急忙一躲，却抽在了颊上。于珺婷回眸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不看路么？”


叶小天老脸一红，佯装不解。前方又拨开一丛灌木，视线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处断崖，由此望去，天地尽收眼底。叶小天走到于珺婷身边，也不禁被如此美丽的自然风光惊呆了。


脚下白云朵朵，一只云中雀忽地擦着崖壁斜斜飞过，清爽的秋风过处，几片黄叶飘摇着向崖低轻飞，似乎是去追逐那只云雀。湛蓝的天空上，青天奋力撕开雪白的云朵，把它深海般的湛蓝呈现在他们面前。


“走吧，咱们去那儿坐坐！”


于珺婷指着一块探出崖壁的怪石，那块怪石从崖顶突兀地探出一截，悬于空中，怪石缝里还生出一棵苍松，努力地把它的枝干伸得更远。风景很美，意境更美，可要爬到那上面去，也需要胆量和勇气。


叶小天看了看道路，由此过去，只有贴着崖壁的一臂宽的一条窄道，人要扶着左侧的崖壁慢慢挪过去，一脚踏错就会跌下悬崖，好在前方有那块探出崖壁的怪石挡着，否则罡风强劲，还真不能冒险。


“我先来吧！”


一见道路难行，叶小天主动抢缨道，于珺婷并没有反对，她轻轻侧了身子，让叶小天走在前面。如此一来，原本是叶小天在后面偷偷打量于珺婷，现在则变成了于珺婷可以毫无顾忌地偷窥叶小天。


格哚佬的山寨已经在提溪站住脚，于珺婷和张知府已联名将此事呈报朝廷，奏章里自然是把格哚佬部出山作为朝廷王道远播、铜仁地方教化有力的一桩大功绩美化了的。


于珺婷不清楚叶小天打算什么时候公开他的真正身份、以什么样的方式公布，但她已经迫切地感觉到，必须在叶小天做这些事之前，让他们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她已经付出许多，怎么能让这个男人逃出她的手掌心。


她的目光盯着叶小天，不似叶小天方才那种对美丽异性的欣赏，她的眼神，锐利的仿佛是一头苍鹰盯住了一只小白兔，马上就要把它攫为爪下的猎物！今天，她想做点什么……

第75章 驴性发作


叶小天登上岩石，返身探出手来，于珺婷将香香软软的小手递到他掌中，被叶小天用力一提，轻盈地跃上怪石，叶小天往里边挪了挪，轻轻坐下，双手抱膝，眺望青天白云下层染一般的大地梯田，一时心旷神怡。


于珺婷在他身边坐下，淡淡幽香迅速传入他的鼻端，叶小天探头看看令人心悸的高崖之下，笑道：“监州大人！这块石头结实吗？可别轰地一声掉下去，我们可就死的太冤了！”


于珺婷忍俊不禁地道：“叶大人如此惜命么？这块石头在这儿也不知几千几万年了，哪那么容易就掉下去，如果偏偏我们来了它就掉下悬崖，那也是命中注定，我不怨的。”


叶小天笑道：“要真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咱们肯定摔成一瘫肉泥，我是无所谓的，监州大人这般美貌，也摔得不堪入目，如何是好。”


于珺婷道：“死都死了，美不美又如何？都是一具皮囊罢了。”


叶小天道：“皮囊固然可以不在乎，可是两个人全都摔个稀烂，也分不清哪一块是我、哪一块是你，那不是盛敛入棺时都要掺在一起？”


于珺婷微歪螓首，睇了他一眼，脑海中不期然地想起了一段元曲：“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们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叶小天忽然也想到了这段元曲，顿明觉得不妥，急忙扭头荡开目光，目光转处，就看到于珺婷也正反向扭过头去，白玉般明净的颊上微微泛起两抹淡淡的晕红。


山风依旧急烈，两人之间却似荡漾着一抹温柔的暧昧，过了许久，于珺婷才轻轻叹了口气，仰面躺倒，将头枕着手臂，幽幽地道：“真希望就这样靠着地、望着天，听着山风呼啸，什么都不想，一辈子！”


叶小天坐在那里，一说话就会被风吹淡，必须得提高音量，所以他也干脆躺了下来，扭过头道：“这话怎么说？我看监州大人平日里威风八面，一腔雄心大志，只因这田原风光，便要烟消云散么？”


于珺婷忽地面现悲戚之色，黯然一笑道：“威风八面么？”


叶小天顿时起疑，道：“监州大人有心事？”


于珺婷欲言又止，叶小天看在眼里，不禁起了好奇心。他翻了个身，手托着腮，面朝于珺婷，默默地凝视她。于珺婷很不自在地扭过身去，侧身躺着，幽幽地道：“你不要问了。”


叶小天没有听清，凑过去道：“你说什么？”因为山风的影响，于珺婷只当声音忽然放大了些是他提高了声音，微愠地回头道：“我……”


她本想说：“我说你不要问了！”结果头一转，恰好迎上叶小天的嘴巴，两人的嘴唇一擦，同时呆在那里。


“轰……”


叶小天只觉山风好象骤然放大了十倍，马上就要吹得他随风而去了。于珺婷杏眼圆睁，愕然望着叶小天，她是有心勾引叶小天，就连这欲言又止也是她欲擒故纵的手段，可她并未想过这样的开始。


二人呆了半晌，叶小天才讪讪地道：“误会！纯属误会！监州大人千万不要动怒！”


于珺婷瞪着他，目光缓缓移向他的手，见他五指箕张，牢牢抓着岩缝，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干嘛？”


叶小天干笑道：“我怕监州大人一怒之下，会把我踹下悬崖！”


于珺婷忍不住“噗嗤”一笑，冷哼一声道：“我为了救你，不惜得罪了五位权贵，怎么舍得你就这么容易死了？”


她翻身坐起，嗔怪地看了叶小天一眼，道：“不就是碰了下唇么，本姑娘是什么人，才不在乎呢！”说着狠狠地擦了擦嘴唇，只是唇上不曾擦下去什么，倒是腮上的两抹“胭脂”越擦越明显了。


叶小天赶紧大拍马屁道：“监州大人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心胸气度自非我等凡人可以揣摩，自然不会效仿那等没见识的小女子一般忸忸怩怩……”


“好啦！别再聒噪了，不然我真把你踢下悬崖！”


叶小天马上闭嘴！


于珺亭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屈起膝上，双手抱腿，把下巴搭在了膝上。叶小天虽见她眸波中又显忧伤，可是经过方才之事，哪里还敢再问。


于珺婷怅然良久，轻轻一叹，主动开了口：“叶推官，你以为，我这个女土司，当真逍遥自在、八面威风么？”


叶小天疑惑地道：“怎么，难道……不是这样？”


隐隐的，叶小天感觉似乎有什么狗血剧情要上演了，貌似大宅门里总少不了这样的戏码，如果没有，百姓们就会深以为憾，并主动热情地帮其臆想一些出来。


于珺婷轻轻点了点头，道：“我爹有三个亲兄弟。却只有我一个女儿，他因为是长兄，所以做了土司。依照规矩，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可一个女人继承大位，你觉得我那些叔父会服气么？”


于珺婷长而翘的睫毛眨了眨，已是泫然欲泪。在她口中，那难为过她、刁难过她、却屡屡被她整得灰头土脸的三位叔父变成了阴险狠辣的老狐狸，她在叔父们层出不穷的陷害下苦苦挣扎、饱受屈辱、屡遭暗算。


于珺婷所说的一切，前半段都是真的，后半段则她是即兴发挥，听起来很是真实，只听得叶小天义愤填膺，忍不住怒声道：“骨肉至亲，尚且如此坑害算计，当真毫无人性，该杀！”


于珺婷眸波湿润，忧伤地道：“对张知府我可以毫不留情，可是对自家亲人，我又如何能下狠手？我从小就想做奢香夫人那样的女人，能深受族人爱戴，我不想做武则天，纵然权倾天下，还不是孤家寡人？有什么意思呢……”


于珺婷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幽幽地道：“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感化他们……”


叶小天道：“监州大人太善良了，他们已然利欲熏心，怎么可能受你感化呢？”


于珺婷叹道：“我这个侄女，还能对自己的亲叔父怎么样？他们不仁，我却不能不义。不能感化他们，只要我能斗垮张知府，带领于家成为铜仁第一家族，在大势面前，想必他们也不敢太过分了！”


叶小天一时冲动，沉声说道：“叶某愿助监州大人一臂之力！”


于珺婷闻言大为欢喜，忘情地握住叶小天的手，感激地道：“叶大人，谢谢你！”


于珺婷心中好不得意，等的就是这句话呢！一个男人，对一个长得不算赖的女人生出保护欲的时候，就是沦陷的开始，接下来人家还想要你的种子，你给不给呢……


叶小天心想：“这位女土司表面风光，说来也是辛苦啊。不过，她大概以为我是要投效到她的门下吧。站队？怎么可能，我要做的是建自己的队！到时候，顺手扶你一把便是了！”


※※※


在张铎召集众土司，商议对格哚佬部是出兵还是用牛圈地的办法来解决争端的时候，于珺婷就已公开表示：“叶小天是我的人！”之后，于珺婷又邀请叶小天同游郭家岭，更是坐实了此事。


从此，于监州麾下的文武二老在外人眼中就变成了四大护法：智囊是文傲、打手是于海龙，这是于监州身边的人，而在官府里被她倚为左右手的，就是戴同知和叶推官。


四个人里面，众人公认实力最弱的就是叶小天，人们都信，于监州之所以把叶小天引为心腹，是看中了他的胆识和谋略。当然，也有不乏恶意的人，猜测叶小天根本就是于监州的面首！那于监州都是老姑娘了，迄今没有婚配，也未订亲，她会不想男人？于是，众说纷纭。


这些谣言不会传进于珺婷的耳朵，叶小天也不知道，此时他正关心着自己投资兴建的文校和武会。文校和武会还在持续的建设当中，不过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可以开始招收学子了。


由于叶小天之前就已委托黎教谕帮他物色教文的老师，所以文校这边进度最快，已经开始满城张贴招贴，宣布他们无偿招收学生的消息。


叶小天走在尚未进行平整的校场上，看着远处还在修建的屋舍，问道：“现如今本校有先生多少人，学子多少人？”


负责文校的老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叫秦禛，秦禛还是头一回见到叶小天，他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大人，目前校内已经聘有先生五人，学子嘛，有一百出头，教习们还忙得开！”


叶小天点头道：“很快就会再有百十名学子入学，这些人都是从提溪格哚佬部送来的，他们需要长住校内，饮食、住宿方面我会找人安排，教习上如果先生的人手不够，你要尽快想办法。”


秦禛道：“大人放心，教习先生还是有的，只是现在还没招收那么多学子，聘来先生也是吃闲饭，虽然咱们是义学，也不能胡乱开销。”


叶小天赞许地点了点头，这时候，正好有一队刚刚入学的学子抱着书本要进一处课堂，走在头里的教书先生看见叶小天，连忙站住对学生们说了几句话，众学子便站住，一个个抱着书本，好奇地向这边打量。


叶小天刚一走过去，那些学生便集体肃立，用清脆的嗓音喊道：“校长好！”


叶小天只当他们是在向秦先生致意，微笑颔首，赞道：“好！尊师重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呀！”


叶小天还未说完，就见那些学子齐刷刷向他鞠了一躬，叶小天不禁愕然道：“秦先生，这是……”


秦禛笑道：“他们敬的是大人您呐！若非大人，他们哪有今天，所以本校的先生一致决定，由叶大人任校长。”


“这个……”


秦禛道：“虽然大人您公务繁忙，无暇到学中授课，但您就是本校的主心骨啊，有什么事，不还是要大人您操心嘛，所以大人就不要推辞了。”


叶小天略微一想，便也不再矫情，笑道：“得了，那我就做个不管事的校长好了，教务上的事，还要是麻烦你秦先生的，哈哈……”


二人正说着，忽听校门口传来一阵吵骂声，叶小天扭头一看，立即加快脚步走过去。站在校门口的一人穿着一身校监的冠服，肤色有些黧黑粗糙，气质便有些不配了，此人正是叶小天安排的蒙学的那八位长老的亲眷之一。


校门外站着一个泼皮模样的男人，满口污言秽语，气得那校监脸色胀红，他肤色本来就黑，这一下就显得更黑了。在那泼皮身边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儿童，怯生生的不敢言语。


叶小天大步走过去，皱眉：“出了什么事？”


那校监可是清楚叶小天真正身份的，一见是他，登时手足无措起来，慌张地道：“见过……见过……大人。”


叶小天摆了摆手，看了一眼那个泼皮，冷冷地问道：“他在这里吵什么？”


那校监是深山里出来的人，被那泼皮骂了个狗血喷头，却不会还嘴，只气得他火冒三丈。若是换个地方，他早就扑上去饱以老拳了，可这儿是尊者所建，据说是教人读书识字、培养斯文人的地方，他哪敢撒野，所以只能隐忍。


这时叶小天一问，正在气头上的他吭哧瘪肚地说不清楚，那泼皮便指着叶小天嚣张地道：“你就是开蒙学的那个大善人？你开蒙学还不收束脩，好事啊！可做好事也得你情我愿不是？怎么着，你们还要强拉我儿子入学？”


那小男孩怯怯地道：“爹，是我自己来的，我不想乞讨，我想上学。”


泼皮拍了他一巴掌，：“上学有个屁用，听他们扯淡！”复又转向叶小天，冷笑道：“你想让我儿子上学，也得老子同意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你们花言巧语地哄骗一个不懂事的娃娃，名声是这么赚的？”


碰上这么一个不懂好赖的王八蛋，只把叶小天气得火冒三丈，他一下子跳起来，戳着那泼皮的鼻子大骂起来：“老子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你这种不懂人事的混账爹！做好事还做出毛病来了，活该你家八辈子受穷！


滚蛋！马上滚你娘的蛋！老子就是钱多烧得慌，也不会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你爱学不学，关我屁事啊！老子花钱供你儿子读书，还得低声下气地求你不成？你个四六不懂的浑账王八……”


他那手指就在那泼皮的鼻梁上晃着，晃得那泼皮眼睛一挤一挤的，唾沫星子喷了那泼皮一脸，把个秦先生看得目瞪口呆：“这位校长大人刚才儒雅的很、的很呐，此刻怎么竟是这般模样？对了，他的绰号！真是……真是名不虚传！”

第76章 难堪之日（1）


“郎在高山打一望啰喂，姐在哟河里哟。情郎妹妹哟，衣哟洗衣裳哟喂，洗衣棒棒捶的响啰喂，郎喊哟几声哟，情郎妹妹哟，衣哟姐来张哟喂，棠梨树，格格多，人家讲我的姊妹多，我的姊妹不算多……”


调子还是跑得不知所谓，声音还是嘶哑干涩，真难为了凝儿姑娘，明明平时说话很清脆很悦耳，怎么一唱歌声带就像锣和钹蹭在一起用力磨擦，简直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丫环们早已在凝儿大小姐唱第一句的时候，就找了种种理由逃之夭夭，落叶满园，池中的鱼沉得越来越深，高空中一行大雁振翅远去。古有西施沉鱼，昭君落雁，凝儿姑娘一开口，便起到了两大美人儿的作用。


安公子捂着耳朵走进花园，凝儿一见表哥，有些害羞地住了口。她也知道自己的歌声比较奇怪，可是想起要为叶小天练一首歌的承诺，下意识地就想以此稍慰相思。


安公子捂着耳朵走过来，笑嘻嘻地道：“没事，你继续。哭痛快了就好了，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凝儿大怒，嗔起杏眼道：“放屁！谁哭了！我……我在唱歌！”


安公子大惊小怪地道：“啊！原来凝儿姑娘在唱歌，我还以为……哈！哈哈……”


凝儿白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不去要去铜仁府贺寿的么，怎么还赖在我家不走？”


展家意图借助播州杨家的力量扩充他们的实力，这件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安家。四大家虽然排名有先后，地位上却差不多，如果要说竞争，有资格同四大家中任何一家竞争的，也只能是来自其他三家。


所以，展家向杨家靠拢，令安家很不满，最近两家走动已经不亲密了。不过，凝儿是安家的外甥女，和安大公子的私交也不错，所以安公子前往铜仁府为张知府贺寿的时候，特意经过展家的地盘，前来会会表妹。


安大公子道：“今儿就要走了，真不需要我替你向那叶小天捎个口信儿？”


凝儿不开心地道：“不要！他又不来看我，人家是女孩子，哪能那么不矜持，还要上赶着讨好他么。”


安公子对叶小天近来的举动知道的不少，闻言笑笑，道：“他可没闲着，一直忙得很呐。男人呐，比女人承担的要多得多，家族的责任、兄弟的责任、追随者的责任、养家糊口的责任……你不要怪他，他现在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来日有资格向你求亲，有资格娶你这位豪门贵女回去？”


凝儿嘟起嘴巴道：“人家又没怪他太忙，可……捎个信儿来总还容易吧？”


安公子敛了笑容，道：“最好不要！你不曾把他的真正身份告诉你大伯吧？”


凝儿白了他一眼道：“你当我是白痴？”


安公子颔首道：“这就好！叶小天胸怀大志，你只管看着好了。如果太早向人泄露他的身份，对他绝非好事。你大伯野心很大，如果被他知道了叶小天的真正身份，很难说他会打什么主意。而以展家的实力，想控制一股比他强大的多的力量，一定会引火烧身，给展家带来不可测的灾祸。”


凝儿轻轻“嗯”了一声，道：“可……老太公究竟想干什么呢？”


安公子若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道：“你放心，老太公并没有对他不利的打算，我们安家是最希望贵州稳定的。太公所做的一切，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凝儿幽幽地道：“我知道，只是……哎！”


安公子叹了口气，道：“你呀，因为你大伯，闹得你我都有些生分了，算了，我也不说那么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太公的苦心。这一次，我去铜仁，你真的不一起去？”


凝儿道：“母亲身子一直不见大好，我怎能离开。”


安公子皱了皱眉，道：“不如叫小姨回安家去歇养段日子？咱们家的郎中医术甚是高明，叫他给小姨好好调理一下。”


凝儿苦笑道：“展家的驻家郎中医术也不差，娘是从小落下的病根儿，起先还好，如今年岁渐长，这病就找上身了，想要痊愈，难！”


一时间，表兄妹二人相顾无言，只有秋风卷着黄叶绕着他们的身子打转儿，甚显凄零。许久，安公子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那我这就上路了，保重！”


凝儿看着表哥远去的背影，忽地咬了咬下唇，道：“等一等！”


安公子讶然回头，就见凝儿飞快地跑过来：“我……我就跟你去见他一面，然后就回！”


※※※


“呼～～呼～～～”


戴同知趴在榻上，睡得香甜。忽然，盹儿醒了，戴同知一张眼，就见李经历趴在旁边的榻上，只穿一条犊鼻裤，后背上银针闪烁，正望着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狎笑。


“怎么，戴兄昨夜又操劳过度了吧？拔个火罐都能睡着，嘿嘿，人过中年了，还是悠着点儿吧。”


戴崇华背上全是竹筒火罐，就连肩上也是，他慢慢把双臂屈起，下巴垫在掌背上，惬意地吁了口气，懒洋洋地道：“舒服啊！人生得意须尽欢，有花堪折莫放过嘛……”


李经历撇撇嘴，有些羡慕地道：“昨日又摘了谁家的红杏呀？”


戴崇华看了他一眼，嘿嘿地笑了两声，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李经历翻了个白眼儿，道：“放着欢场女子大把，偏爱别家妇人，忒也缺德。今日知府大人寿诞呢，你准备了什么寿礼？”


戴崇华的神气儿更形古怪：“还是不可说，不可说……”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隔壁房中忽地响起一阵动静，听起来好象有两位客人刚刚进来，正有推拿师为他们推拿。这两人嗓门大，话也多，自从进了屋就滔滔不绝。


二人东一句西一句拉扯半晌，其中一人笑道：“北韦兄，今儿晚上去凤凰楼风流风流？”


被称为北韦兄的人懒洋洋地道：“都玩腻了，瑞希兄就没有别的去处了么？”


瑞希兄道：“凤凰楼可是咱铜仁最好的青楼，你还不满意？有本事你也可以学学人家戴同知，自有大把的良家妇人送上门来供你狎弄。没有那个本事，只好花银子快活喽！”


李经历听到这里，不禁向戴同知挤了挤眼睛，挑起大指，小声道：“声名在外啊戴兄，嘿嘿！”


北韦兄道：“戴同知？我要是学戴同知，先去偷了你娘子。”


瑞希兄道：“那也太不讲究了吧，须知朋友妻、不可戏啊！”


北韦道：“你不是要我效仿戴同知么？那戴同知连他好友李经历的娘子都偷了，我要学他，自然先打你娘子的主意，哈哈……”


两人说到一半时，戴同知脸上就已微微变色，有些心虚。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知道自己与李经历娘子之间的私隐，偏偏还在这个时候说了出来，一听之下，顿时大骇。


李经历听到这里，霍地扭头望向戴同知，脸上不敢置信的惊怒。


这时隔壁那人又道：“昨日在大悲寺，我恰巧看见那对狗男女从里边出来，那妇人钗横鬓乱，满面春色，像只刚被喂饱的馋猫儿，到了众人面前两人还刻意分开，嘿嘿！孰不知他们的苟合早就落在有心人眼中，那伙头僧偷窥过……”


“昨日……”


李经历蓦地想起昨日娘子的确去过大悲寺，自己当晚求欢还被她拒绝，说是身子不适。一时间此前妻子频频往大悲寺礼佛，时而他还在附近撞见戴同知的事都想了起来。


李经历登时怒发冲冠，双目发红地瞪着戴崇华，大喝道：“姓戴的，好狗贼！”


戴同知满头大汗，欲待狡辩，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狼狈地道：“误会！纯属误会！李兄息怒，我……我去跟他对质！我马上去隔壁房里，找那人对质！”


“对你个头，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


李经历正做针灸，一时也顾不得背上插满长长的银针，大吼一声跳了起来，戴同知见状哪敢怠慢，蹭地一下就滑下床，这一活动，有些吸得不紧的罐子便噼呖啪啦地掉下来，但大部分竹筒依旧牢牢吸附在他的身上。


戴同知光着脊梁，系一条犊鼻裤，鞋子也顾不得穿，撒腿就跑，李经历满后背的银针，光着一双大脚丫子随后便追，二人一前一后飞也似地跑得不知去向了。


隔壁北韦、瑞希两位仁兄听见这屋大骂，不由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北韦怯怯问道：“不……不会这么巧吧？”


瑞希赶紧下地，披上一件袍子，趿着拖鞋悄悄闪出按摩房，先察看了一番四下动静，又磨蹭到隔壁房间，就见室内空空，墙壁上还挂着两套衣冠。瑞希情知不妙，赶紧逃回去道：“不好了！正主儿就在隔壁！”


北纬大惊失色，惶然道：“糟了！我揭破了戴同知的好事，若是被他抓到，岂能饶我，快走，快走！”


两人当初匆匆穿戴起来，丢下一摞银钱，撒腿就跑，只丢下两个瞎了眼的按摩师傅，摸摸索索地捡着扔了满榻的铜钱。


这时负责隔壁房的推拿师眼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回到了隔壁房，一撩门帘，不禁诧然站住：“咦？人呢！”


他抬头看了看眉楣，没错啊！就是甲字三号房嘛。


推拿师挠了挠头皮，看看壁上挂着的衣冠还在，不禁自语道：“莫非两位大人一起去了茅房？”

第77章 难堪之日（2）


铜仁全府休沐三天！


知府老爷过生日，全府各行各业包括衙门就可以放大假，这也只有土司当权的地方才能实现了。


不过，张胖子不休沐也不成，他的家就在知府后衙，而且由于这座知府衙门是用原来的土司府改造的，出入的正门还在前面，若不休沐，这边儿打官司告状的、各地赴知府衙门公干的，依旧来来去去，同时又有大批贺客出入，那成什么样子？


知府衙门的侧门和后门也都开了，后门处从三天前就彻夜不关，不断有隶属于张家的土舍、大头人、二头人、小头人等大大小小有职司在身的人赶来送礼。粮食、布匹、鸡鸭、肉肘、蜂蜜、黄蜡、各种山珍、鲜鱼、美酒……


土司老爷过生日，自己是不用花销一文的，所有需要的一切都由手下供奉。百姓们把供奉交给自己的吏目或头人，再由他们汇总起来送到知府衙门。临时增加的厨子、仆佣，席面，也全部张家的土民们负责，三天下来，张家的后院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财物。


侧门出入的是铜仁府的官员及其家眷，他们由侧门进来，呈上礼物后，便男女分开，男宾被知客引到二堂院落设下的客厅，女眷则被引到三堂设立的客厅。


这里并没有中原那样的礼教大防，也不会严格分离男女宾客，时而就会有女宾到二堂走动，或男宾到三堂走动，之所以大略地进行分离，只是为了让大家更不拘束、更加尽兴。


正门处专门用来迎接具备土司身份的大人物，也是目前看来最冷清的地方。门前有十六名披红挂彩的家丁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儿，旁边架着一架巨鼓，一旦有土司到来，就要鸣鼓示内，可是那架巨鼓从清晨到现在还未响应一次。


张绎在二堂逛了一圈了，含笑招呼了一些铜仁官绅，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儿，四下一扫，心头咯噔一下，马上返身向前衙赶去。


张绎到了前衙，就见门廊下支着一张桌子，桌上铺了红布，摆了文房四宝，一个负责记礼的账房先生正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瞌睡。


“咚咚咚！”


桌子被用力叩了几下，那掌房一睁眼，见是本家二爷沉着脸站在面前，赶紧站起身来：“二老爷！”


张绎沉声道：“有几位土司老爷到了？”


好账房低头看了看空无一记的礼簿，面有难色地道：“这……二老爷，还不曾有人来……”


张绎听了不禁有些心头发慌：“不会吧，无论怎么样，他们也不会撕破脸皮，连我大哥的生日都不来吧？”


远远的，喜庆的锣鼓唢呐声传来，听得他更加心烦意乱，张绎一转身就要向后宅走去，目光扫处，忽见侄子张雨桐从外面走进来，张绎马上站住了脚步。


张雨桐一见他面色难看，就知道他在为何担心，忙快步迎上，小声说道：“叔父不必担心，侄儿也发现有些不对，特意使人出去探查了一番。各地的土司们已经到了的，分别住在馆驿和寺庙里，方才下人回报，他们已经陆续出门，乘马坐轿的奔这边来了。”


张绎听了不禁松了口气，如果张大老爷过生日，阖府土司竟然无人到贺，那问题就严重了。之前不管张知府说什么，哪怕没有一个人拥戴，还可以勉强说是意见相左，若是张知府过生日，这种礼节拜会都不到，那完全就是先给了张知府一记大耳光，随即拢着嘴巴满天下的喊：“老子从此不听你的摆布”啦！


张绎松了口气，随即冷冷一哼，道：“你爹过大寿，他们居然慢慢腾腾，至今不到，摆明了是存心怠慢。”


张雨桐叹了口气，道：“父亲笃信长风道人所言，现如今是偃旗息鼓，咱们今年是很难搞些什么动静出来了。忍一忍吧，等过了年，他们的戒心也放松了的时候，咱们再伺机反击，叫他们晓得咱们张家的厉害。”


张绎欣慰地道：“嗯！好孩子，张家有你，希望就不绝，我和你爹都老了，和于珺婷斗，就靠你这后生了，长点志气！”


张雨桐用力点了点头，还微带稚气的脸上掠过一丝戾气。


叔侄俩并肩往后走，张绎道：“他们慢慢腾腾的，吉时只怕还到不了，是等等他们，还是先开筵？”


张雨桐道：“若是为了他们，贻误开筵的吉时，岂非更是长了他们志气？他们故意怠慢，就是为了羞辱我们张家，不能叫他们如意，咱们准时开筵！”


※※※


二堂上，吴父和项父热情地聊了一阵儿，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儿，院子里的人已经坐了七七八八了，但大堂上摆设的四桌酒席却还只有小猫三两只，吴父不禁皱起眉头，对项父低声道：“好像有点儿不对劲呀，你看！”


项父往堂上一看，也不禁紧张起来：“这什么意思？连知府大人寿诞，他们都不来了！”


“噤声！”


吴父赶紧叫他放低声音，又往四下一看，道：“戴同知也没来！”


项父道：“抛开他土司身份不谈，他还是本府的同知，知府大人的直属下官，他敢不来应酬一下？”


项父说着，游目四顾，忽地看见了叶小天，叶小天坐在廊下靠边的一张席旁，东张西望，十分悠闲。如今已经赶到的，都是亲近张家一方，或者本身没有什么大能量，也不需要表态站对的中立者。


而叶小天已经被列为于监州四大护法之一，这些人为了避嫌，都离他远远儿的，所以那一桌就只叶小天一人，显得特别乍眼。


看见了叶小天，项父便松了口气，道：“你瞧，那个姓叶的在那儿坐着呢，如果他们是商量好了不来，姓叶的断然也不会露面。他既然来了，戴同知也不会不来。”


吴父这时也看见了，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不管如何，他们迄今未到，就是对知府大人大不敬！”


吴父“嗤”了一声，道：“得了吧，人家早就不恭敬了，我就不信，张家据此五百年，说倒下就倒下了，你看着吧，张家越是没动作，将来就一定会有大动作，且让他们得意去吧，我等着看他们难看的时候！”


叶小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真是好生无聊。眼见有些女宾从二堂过来，陪着丈夫见些知交好友，尤其是七缠八绕的亲戚，也有一些男宾到三堂去拜见一些本家女性长辈，干脆也站起来，向三堂走去。


张家今年在政坛上连连失利，有心借张知府大大地操办一番，借着热闹振奋一下张家的威望和士气，所以特意提出众官员士绅要携带家眷。叶小天尚未娶妻，但在他心里，也真没把哚妮当成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妾，所以今儿把她也带来了。


如今眼见自己在前边受到孤立，叶小天有些担心哚妮，便向三堂赶去，想去看看哚妮处境。哚妮头一回陪着叶小天出席这种活动，受宠若惊，很是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她穿一件高领团花银绫对襟小袄，下着凤尾裙，发髻梳成桃心髻，除了耳下两粒明珠，再无饰物。一双柳眉似弯弯细月，脸上搽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胭脂，温婉秀美，状极娇妍。


她这般气质容貌，在满堂女宾中出类拔萃，甚是引人注目，有人好奇，便问起她的身份，得知她是叶推官妾室，便有人看她不顺眼了。


这些权贵夫人，即便当初很是貌美，如今毕竟大多过了中年，结果今天偏偏蹦出个水灵灵娇嫩嫩的小婊咂，抢尽她们的风头，那心里能是滋味儿么。再者说，她又是个妾，居然和她们这些夫人同席而坐，更可恶的是，她还是叶小天的女人，张家的对头。


酒席还没开，一桌妇人正嗑着瓜子儿闲磨牙，一个妇人便嗑着瓜子儿，似笑非笑地道：“难怪呢，一个下贱的妾室，也能登得这大雅之头，瞧这的小模样儿，准是懂得一肚子的狐媚手段，会哄男人开心！”


另一个妇人拿手帕在颊上左搽一下右蹭一下，懒洋洋地道：“也不好说，没准人家男人更厉害呢，姐儿爱俏嘛，爱的什么俏，俏功夫嘛！要不然，能让于监州那么青睐？”


一席妇人恶意地吃吃笑了起来，哚妮挺拔着腰杆儿坐在那里，听出她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却还是一副笑不露齿的模样，只是颊上浮起两抹难为情的红晕。这丫头其实刁蛮着呢，可现在偏偏乖巧的不得了，虽然心里又是气愤又是难过偏偏不敢发作，生怕人家说她粗野，丢了小天哥的脸面。


坐在哚妮上首的一个妇人端着茶水，扭着已满是赘肉的腰肢揶揄地道：“回了家啊，可都得看紧喽，这种小浪蹄子，可千万别叫她接近你们家男人，要不然呐……哎哟！”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手肘似乎被人撞了一下，一杯茶水都泼在了脸上，登时尖叫一声。


叶小天怒气冲冲地出现在桌旁，哚妮一见，慌忙站起，怯怯地道：“老……老爷……”


她也晓得外面规矩大，不能像在家里一样叫他小天哥，要不然更要给人提供话柄了，眼见叶小天怒容满面，心里不自觉地有些难过：“都是我不好，扮不出大家闺秀的模样，叫小天哥为我丢脸。”


叶小天一把攥起了她的小手，冷冷地扫了一眼满席妇人，“呸”了一声，不屑地骂道：“一群傻逼老娘们儿！”


叶小天骂完便拉着哚妮扬长而去，丢下一群老娘们儿风中凌乱……

第78章 难堪之日（3）


叶小天牵着哚妮的手回到前厅，因为还有其他权贵携了妻眷来往，所以并未引起别人注意。叶小天把哚妮拉到那桌靠廊角的酒席旁，道：“你坐下！”


哚妮不安地道：“小天哥，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所以她们才都针对我。对不起，我……我不想给你丢脸的。”


叶小天余怒未息地道：“扯！你有什么做得不好？那些臭娘们只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不用理会她们，你就陪我坐这好了！”


外地来的宾客那一席，展凝儿和表哥已经赶到，叶小天方才往三堂去时，她和表哥刚进府门，所以不曾见到，此时见到叶小天，凝儿顿时心中一喜。


不过一见叶小天拉着哚妮的手，两人那副亲昵的样子，展凝儿虽然早知哚妮是叶小天的女人，可毕竟未见过二人亲热的场面，心中登时泛起一抹酸意，撅起嘴儿扭过了头去。


她穿着一身男装坐在表哥身边，再加上院中酒席遍布，乱哄哄的，叶小天根本没有看到她。这时吉时已到，知客上前高声宣道：“有请老寿星！”


立时刻，喜乐齐奏，锣鼓飞扬，众人正因堂上几座酒席冷冷清清无人赴会而议论纷纷，这时忙也收声，纷纷站了起来。


张雨桐搀着穿了百寿图长袍的张胖子缓缓走出来，就见张雨桐还贴着父亲的耳朵轻轻说着什么，张胖子脸上带着蒙娜丽莎一般神秘的微笑，轻轻点着头。


张雨桐向他说的正是众土司有意怠慢，所以迟至宴会快要开席，才姗姗上路的消息。张胖子听得心中暗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向众人含笑点头。


张胖子一向喜欢附庸风雅，这时候怎么能不弄得雅一点儿，于是，黎教谕双臂一举，早有准备的一班山歌手便伴随着欢快的曲调，为张知府唱起了《生日歌》：“天保定尔，以莫不兴。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这是黎教谕从《诗经·小雅》中择选的一首乐诗，原诗不仅这几句，不过原诗本是臣子们恭颂君主生日的，其中有些句子用在张胖子这位土皇帝的身上有些太犯忌讳，所以只选择了恭祝健康、长寿等的句子。


黎教谕抽筋似地把双臂又抬高了些，十八位山歌手的声音立即变得更加高亢起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他们刚唱到“如南山之寿”，就觉得宾客们一阵骚乱，站在侧厢廊下的十八位山歌手肃然而立，目不转睛，只拿眼角余光看去，就见一个清瞿中年人光着脊梁，穿一条犊鼻裤，披头散发，后背上还拔了许多竹筒火罐，一头冲进院子。


十八名训练有素的山歌手不约而同地“不～～～”，足足把这个音阶拉长了三倍，才唱出“骞不崩”来。紧跟着一口气吸到一半，就见又有一个赤足、裸背、穿犊鼻裤，后背有也不知道是多少枚银针闪烁的矮胖中年人冲进来，登时“如……”起个没完了。


不过他们都知道张知府规矩大，如果寿诞之日让知府老爷不痛快，他们小命都难保，是以强自镇定，硬撑着把“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给唱了出来，一个个面孔已扭曲得无法形容。


张胖子正笑容可掬地听着《生日歌》，见此一幕，不由愕然瞪大了眼睛，欲待发怒，突然发现那逃得极其狼狈的人竟是戴同知。


张胖子失声道：“戴崇华，你做什么？”


戴崇华一见张胖子，虽然早就弃了他改抱于珺婷的大腿，这时也顾不得了，立即上前求救：“知府大人，快快阻止他！李经历疯了！”


李经历二目怒凸，怒声吼道：“你才疯了！姓戴的，就算你戴家势大，我也不与你善罢甘休！你这个禽兽，竟敢勾引大嫂！来来来，你我大战三百回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李经历一边驾，一边追着戴崇华绕着张胖子转圈，张胖子被他们转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怒喝道：“够了！今日是本府大寿之期，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到底胡闹什么？”


李经历体力不及戴同知，跑得气喘吁吁：“恭……恭……祝……知府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下官……无心冒犯，可……可是我跟姓戴的，不共……戴天……”


张雨桐见父亲大好寿诞被这两人搅了，气得脸色铁青，只恨父亲过大寿，他身上没有带刀，只得伸出双臂，将二人用力一分，大喝道：“两位大人，你们够了，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李经历指着戴崇华，浑身哆嗦地道：“你……你问他！你问他！”


戴崇华那是打死都不承认的，矢口否认道：“问我做什么？我冤枉的很！李兄，你我多年的朋友，难道你还信不过我？旁人胡乱嚼几句舌根子，你就信了！”


李经历恶狠狠地“呸”了一口，骂道：“废话！要不是和你相交多年，知道你的为人秉性，我还不信呢！戴崇华，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一向好面子的张知府眼见贺客们交头接耳，面上都带着各种古怪的笑容，不由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们两个、你们两个真是气死老夫了，老夫大寿之期，你们两个竟然这般模样前来捣乱，真是岂有此理……”


李经历委屈地道：“知府大人……”


张胖子把手一挥，厉声道：“我不听你们那些狗皮倒灶的烂事！今儿是本府五十九岁寿诞，你们赤身露体，跑到这里大呼小叫，把本府的寿筵当成了杂耍的勾栏，是要叫本府难看么？”


这时候，席中众宾客突然又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一次他们议论的声浪太大，一个个面色十分紧张，仿佛突然又听说了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张胖子正在气头上，瞧他们惊疑不定的样子更是恼怒，厉声道：“都吵什么？”


张胖子目光往众人身上一扫，定在御龙身上，沉声道：“御龙，你说，何事鼓噪？”


御龙脸色铁青地缓缓站起，面对张胖子疑惑的目光，御龙本待不说，可消息传来，已经在众宾客中迅速传开，根本瞒不住了，御龙沙哑着声音道：“方才……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于监州和众土司乘马而来，经过府门……”


听到这里，张胖子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他疑声道：“经过府门？”


御史额头冒出了冷汗，微微俯身道：“是！他们经过府门，往……东山去了。”


项父跳起来，怒不可遏地道：“今日知府大人过大寿，他们浑若无事，跑去游东山！游东山也就罢了，还特意乘马自府前经过，这不是打知府大人的脸么？”


真是猪队友一只！张知府本来就已羞得无地自容了，他又补上这么一刀，张知府胸膛起伏，拼命地吸气，却只是张着嘴巴，一口气也吸不进去，张知府怒突着双目，嘴巴翕合几下，突然推金山、倒玉柱，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李经历光着膀子，赤着双脚，挺着个已经发福的肚子，眼见张知府轰隆一声倒在自己脚下，二目依旧圆睁，登时尖叫起来：“啊！知府老爷又晕倒啦……”


“我为什么要说‘又’！”


李经历心虚地四下看看，生怕别人意识到他刻意提起了张知府的上一次难堪，可这时哪还有人在乎他喊什么，张雨桐、张绎、御龙、项父、吴父等人，已经急急抢到张胖子身边去了。


叶小天也从长廊角落里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围拢成一圈的那些人，再看看那些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贺客，最后从窗口把目光投向了正厅内，那里边摆了四席酒，但空无一人。


“这脸打的，真是狠呐！”


叶小天暗暗叹了口气，他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于珺婷决心向张家的至尊宝座发起攻击的时候，就再也没有退路，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只是……她似乎总能找到最恰当的时机，把她要做的事做到极致。


“爹！爹！你醒醒，爹啊……”


这时张雨桐凄惶的声音。


“快掐人中！快掐人中！”


这是御龙的声音。


叶小天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他的预感不幸成了事实，张胖子没有“又晕倒”，这一次他倒下就再也没有站起，他的心脏已停止跳动。他的生日，从此成为他的忌日了。


有人呆若木鸡，有人仓惶离去，有人东奔西走，有人号啕大哭，自称与戴同知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李经历实在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还继续和戴同知拼命，实际上等他清醒过来，发现戴同知早已不知去向。


丧乐哀婉地响起。还是原班人马，只不过从《生日歌》变成了《安魂曲》……

第79章 乍闻惊变


张家大乱，李经历站在人群中嗒然若丧，仿佛死了亲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张胖子的亲儿儿子。


叶小天见状，不禁上前劝道：“李兄，不要悲伤，也不必愤怒，戴同知所作所为，其实我早有耳闻。生性风流本也没有什么，只是……可无论如何，李兄若是执意不肯与他罢休，对李兄也未必有什么好处。”


李经历黯然道：“我知道！今日也只是搅了他一个出其不意，若是换作一天，他有大批随从，我甚至近不了他的身。他权大势大，又是于监州心腹，而今知府大人暴毙，张家少爷更加镇不住于监州，我又怎么可能跟他斗！”


叶小天正色道：“李兄又错了！匹夫之怒，流血五步又如何？他本事再大，五步之内，匹夫一怒，一样可以取了他的性命。男儿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生下来不是为了光喘气的，岂能凡事都只思量我是不是对手？”


李经历被他数落得无地自容，握紧双拳，振奋道：“你说的对！我这就去与他拼命！管他有多大的势力，铜仁府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绝不生受他这腌臜气！”


叶小天冷笑一声道：“李兄大错特错了！”


“啊？”


李经历被叶小天说的有些不知所措了，茫然看着他。


叶小天道：“男儿大丈夫，做什么，不做什么，不能只凭利害思量！也不能只凭敌我谁势大来思理，而应该好好想一想，值不值得你去做。要是嫂嫂对你忠贞不二，是戴同知以势压人，强掳你妻，小弟以为，无论他如何强大，李兄都该决死一战！可如今是你娘子不忠，与人勾搭成奸，为了此等妇人，值得吗？”


李经历张了张嘴巴，呃呃地道：“那个……贤弟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叶小天沉声道：“此等妇人，不值得你为她做任何事！更不要说为她付出性命！男儿大丈夫何患无妻，为此无耻妇人，值得你抛弃大好性命？黎师是我的座师，你家娘子算是我的师姐，照理说，我不该如此非议于她，可我实在为她不耻，为你不值！”


李经历豁然开朗：“贤弟一语惊醒梦中人！你说得没错！那贱人不值得我为她拼命！老子要好好地活着，再找一个比她貌美百倍、贤淑百倍的好女子！这等贱人，就该休了她，让她被人唾骂、嫌弃，无地自容！”


李经历摩拳擦掌地道：“我这就回家，写休书去！”


李经历光着膀子、腆着肚子、插着一后背的银针，甩开两只脚丫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叶小天长长地松了口气，身后忽然有人带着笑音儿道：“叶大人很会劝人呐，三言两语就打消了此人的杀心！”


叶小天一回身，不禁瞿然一惊：“你……安……啊！”


凝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干嘛像见了鬼似的？”


哚妮惊喜地冲上去，握住凝儿的手，道：“凝儿姐姐！”


展凝儿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叶小天笑道：“不似像见了鬼，只是乍见仙子谪凡，有些惊讶！”


凝儿轻哼一声道：“贫嘴！说的好听，这么久不见，也不见你捎个信儿给我。”


叶小天苦起脸道：“忙，实在是忙！不是累身，而是累心啊，累了身子还好，睡一觉起来便解乏了，累了心却不是那么好解乏的，以致油瓶倒了都懒得去扶，知道你安好便放了心，提起笔来说些不咸不淡的废话又有何益？你看我离家数载，既知家中安宁，便也少有家书往来。”


凝儿嗔道：“你总有道理讲，什么叫不咸不淡的废话，女人家就喜欢听。”


叶小天道：“我是实在人呐，你希望我像戴同知一样么？”


话音刚落，背后一声轻咳，戴崇华也不知在哪儿弄来一件袍子穿上，又复人模狗样了：“叶老弟，背后说人，不厚道啊！”


叶小天一惊，赶紧四顾寻找李经历，戴同知傲然道：“你以为我怕他么？只是终究觉得有愧，所以让他三分罢了。啊！两位姑娘，一位天真烂漫、一位英气勃勃，俱非庸脂俗粉呐！”


哚妮和展凝儿一起扭过头去，只用眼角余光鄙视了他一眼。


戴同知泰然自若，打个哈哈，对叶小天道：“于监州正与众土司在东山游赏，我们一起过去吧。”


张家的人已经全都去了后宅，商议如何办理丧事，前面只有几个知客张罗着，客人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有些与张家关系极亲近的，则站在那儿窃窃私语，不时叹气。


叶小天见状，也知道此时不宜再待在这里，便点点头，邀上安公子、展凝儿一同出了府衙。


戴同知听叶小天说明安公子身份，不禁盛情相邀道：“公子就是安家长公子？失敬失敬！如今张家的寿筵是办不成了，公子何不与在下同往东山寺一游？那儿风光好得很！”


安公子微笑道：“多谢戴同知美意，只是安某不喜应酬，前来张府祝寿，也只是出于后生晚辈应尽之礼数，东山我就不去了，来日有机会，安某设宴，再与戴大人欢聚！”


安公子身份不同，他是安家这一代的长公子，来日是要继承门户，成为家主的。他的一举一动，代表着安家的倾向，所以戴同知极力邀请，如果他出现在东山，在外人眼中必定做出土司王安老爷子支持于监州的解读。


可也恰因如此，安公子不能轻率答应，此来铜仁府，是因为张胖子是铜仁知府，铜仁地区的土司首领，出于礼数，安家应该派人来道贺。可张胖子刚死，尸骨未寒，他若跟着于监州游东山算怎么回事儿？


安家地位超然，之所以能始终保持土司世家之首的地位，也是因为他们不轻易涉入其他土司之间的争端，所以他当然不会答应。戴同知见他晓得其中利害，便也不再相劝。


凝儿见叶小天要去东山，刚刚见面，却不舍分离，便道：“你不去，我去，我不是安家的人，不用顾忌那么多。”


安公子微笑道：“成！既如此，我便替叶大人送这位美丽的姑娘回府吧！”


哚妮已做妇人打扮，却被他称作姑娘，而且大赞美丽，心中欢喜，不禁向他嫣然一笑。


待安公子护了哚妮的马车离开，戴同知开玩笑道：“安公子一表人才，叶大人也真放心让他护美呀！”


展凝儿抢白道：“当我表哥也像你呢！”


叶小天笑而不语，这位安公子喜好比较特别，他才不为哚妮担心，要担心还不如担心自己呢，反正若让他走在安公子前面，他心里是别扭的很。


眼看东山在望，叶小天忽地想起一事，不由心中一寒，凛然道：“戴兄，今日之事，莫非早在于监州预料之中？”


如果于监州早算到今日的刺激可以置张知府于死地，那这个女人的机心和料事如神的本领可也太恐怖了。叶小天想起来，也不禁有些恐惧。


戴同知一怔，失笑道：“怎么可能！于监州便有天大本领，也不可能预算出张知府的死期啊，若于监州有这等神机妙算，四大天王也要俯首称臣了！”


江风一吹，戴同知的袍裾被风撩起，露出两条大白腿，临时向人讨来的袍子，没穿内衣。


戴同知浑若不觉，一撩腿，从马上下来，地打了个响指，道：“走，上山！”


※※※


“张铎死了？”


于珺婷愕然看向前来报信的耳目。


再一次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众土司顿时哗然，他们故意从张府门前招摇而过，就是为了进一步削张胖子的脸面、打压张家的威望，只是没想到张胖子这么不禁气，居然活活气死。


张胖子痴肥无比，身体负担极重，其实是一气之下，以此为诱因，激发了脑溢血一类的毛病才当场丧命，这一点他们当然不清楚，也不需要搞清楚，他们只知道：张胖子死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步骤，一下子被打乱了！


众土司议论纷纷，梅耶洞土司兴奋地道：“监州大人，张胖子暴卒，张雨桐一个后生晚辈，济不得大事，是不是可以提前发动众土司，逼迫张家让位了？”


于珺婷沉吟半晌，难以决断，洪东县令忍不住道：“监州大人，这是天意如此，何必迟疑？”


于珺婷道：“逼张铎服软、让位，倒没什么。他这一死，反倒与我等不利了。贵州各府土司皆有首领，只恐我等咄咄逼人，他们兔死狐悲，会出面干涉，那时不免弄巧成拙了。”


众土司听了不禁议论纷纷，有人赞成“趁你病，要你命”，不管不顾，先逼张雨桐上表朝廷，主动让知府位给于监州的，也有赞成不为所动，按部就班，层层递进的。


于监州听得心烦，吩咐道：“都不必说了，你们先各自回去，寿诞可以不去，葬礼却不可不去，先看看他们张家是个什么打算，最好那张雨桐识趣，主动服软，他若执迷不悟，咱们再见机行事罢！”


众土司纷纷答应，东山游会也就散了，众土司纷纷下山。于珺婷立于山顶小亭之中，眺望远处知府衙门，心中思绪不定。这时候，戴同知、叶小天和展凝儿已经迎着土司们上山了。

第80章 江山美人


叶小天和戴同知、展凝儿三人登上东山，一路上去，沿途就见许多土司三三两两地下山，一边走一边还低声议论着，从神情看有人眉飞色舞，有人摇头吁叹，神色各异。


戴同知与其中大部分土司都认识，但他急于见到于珺婷，也顾不得与这些人多作寒暄，向头一拨遇到的人问明了于监州所在，沿途匆匆地打着招呼，便往山上赶去。


山上的酒席已经撤去，只有小亭中于珺婷面前的那张石台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另有一盘洗好的甜瓜。于珺婷手托着香腮，正若有所思。


今日她还是一副公子哥儿的打扮，穿着的衣袍非常简单，青玉色，头发束成一个马尾，山风一吹，她的长发与衣带轻轻飘扬起来，显得极为飘逸。


“大人，戴同知、叶推官来了，还有石阡展家的展姑娘。”一个侍卫上前轻轻禀报了一声，于珺婷闻声轻轻扭过头来，一绺青丝被风拂着自她额前轻轻飞扬，那种媚眼如丝的感觉令人顿生惊艳。


“监州大人！”


戴同知和叶小天同时向她施礼。


“你们来啦！”


于珺婷淡然说着，轻轻起身，脸上漾起一抹甜美的微笑：“展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展凝儿拱手道：“于姑娘好！”


展凝儿还记得于珺婷在水银山大摆威风，逼叶小天下跪的事儿，心中很是耿耿，又怎么会给她好脸色看。于珺婷是铜仁府的监州，但也仅是铜仁府的监州，展凝儿才不在乎，她刻意不提于珺婷的官场身份，只以姑娘相称。


不过，她可没想到这正遂了于珺婷的心意，于珺婷虽然明白她为何对自己抱有敌意，却也只是甜甜一笑，全盘接受了。如此一来，倒让展凝儿觉得自己不如人家大度，态度稍有改观。


叶小天见于监州意兴索然，不禁有些奇怪，他一边步入亭中，一边说道：“监州大人想必已经听说知府大人暴毙之事了，为何郁郁不快？我还以为监州大人会甚为欢喜呢。”


于珺婷看到叶小天，本来有些忐忑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逼死张铎，实非她的本意，她之所以巧妙安排，一次次打击张知府的人望，就是希望用比较温和的手段逼张知府妥协。


诸葛亮骂死王朗，那只是戏说，于珺婷怎会想到真有人会被活活气死，虽然她无心害张知府性命，可张知府毕竟是死了，此事传开后，可以预料必定会有极难听的传言，她夺权的经过、手段也会被描述的非常不堪，到时很难说会不会有其他州府的权贵心生不平，跳出来横生枝节。


但是，看到叶小天，她的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了，有他呢！只要没把天捅个大窟窿，这位教主大人应该就能扛得住吧？


不过，仅靠他的一句承诺，做事素来小心的于珺婷心里又如何能够踏实？


就像有些人做手术，不把红包塞到医生手里就觉得人家一定不会用心；有心投标一个工程的人，不把重礼送到人家手里，就觉得人家一定是和别人达成了秘密协议，于珺婷现在的心情也有些患得患失。


不和叶小天建立一种更亲密的关系，如何保证在紧要关头，叶小天不会弃她而去？换作是她，若叶小天遇到大危险，需要她付出重大牺牲去解救，她是绝不会点头的。以己度人……


而今张知府暴卒，她的通盘计划都被打乱，把叶小天掌握在手的事也变得迫切起来了。可是……


于珺婷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展凝儿的身上，偏偏这个女人来了铜仁，这可是一个强劲的对手，有她在，岂不是少了许多接近叶小天的机会？


于珺婷心里琢磨着，涩然苦笑道：“你错了，我虽有取代张铎之心，却并不想他死。搞得那般惨烈，实非我所愿。现如今张铎暴毙，倒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叶小天三人都在石桌旁坐下来，凝儿反客为主，主动为叶小天和戴同知斟上茶。叶小天宽慰道：“监州大人和张知府早就针锋相对了，不肯赴约为他庆生，却也不算过份。他自己看不开，再加上身体虚弱，以致活活气死，说来也是他的命，监州大人何必想得太多。”


于珺婷幽幽叹道：“话是这么说，只恐人言可畏啊……”


戴崇华皱起眉头道：“监州大人怎么优柔寡断起来了？我还以为，咱们可以趁张铎暴毙更进一步，立刻发动攻势，逼张家少爷逊让知府之位，难道监州大人打算白白放过这个好机会？


监州大人，张铎死了，不管他怎么死的，难听的流言是一定会有的，监州大人就算就此收手，也难堵悠悠众人之口。依我之见，不如趁热打铁，一举鼎定大局。


如果不然，等到张雨桐继承了土知府的位子，那就晚了！那时候再想把他赶下来，岂不被人说逼死其父再逼其子，赶尽杀绝忒也狠毒？要是和他耗下去，他年纪轻轻，只怕我等全入了土，他还活蹦乱跳的呢。”


于珺婷也知道从道理上来说，她应该毫不留情地果断出手，可是以前她只是策划种种举动，属于纸上谈兵，现如今真个要面对可能发生的诸多乱局和种种残酷，难免有些忐忑。


然后这种软弱，她又不想让戴同知看出来，便点点头道：“此事不急，张家要办丧事的，为人子者，不可能尚未料理父亲的丧事，便迫不及待地上书朝廷，请求敕封他，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权衡考虑！”


于珺婷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道：“不管来日如何抉择，恐怕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两位大人是于某股肱心腹之人，今后依赖你们的地方甚多，还望两位大人竭诚扶助！”


她这话是对叶小天和戴崇华两个人说的，一双眸子却定在叶小天脸上，展凝儿对于珺婷的眼神异常敏感，那是一种依赖的目光，她绝不会看错，那是非常依赖的目光。


一个女人，在最疲惫、最彷徨的时候，最本能地想要依赖的男人会是谁？更何况于珺婷本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来时路上凝儿还听表哥说过，叶小天现在是于珺婷麾下四大护法之一，而且是公认的实力最弱的一个，于珺婷凭什么会在真情流露的时候，对他表现的如此依赖？


这种情况下，她对叶小天如此依赖，不可能是因为他的实力了，只能是因为一个女人的本能！展凝儿马上又想到了表哥说的关于她的另外一些情况：年近双十芳龄，尚未婚配，而叶小天同样没有婚配，他们两个朝夕相处的……


“这个妖女不会看上他了吧？”展凝儿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


戴同知端着茶，轻轻抿了一口，沉声道：“我戴家，早就和于家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监州大人不必担心，戴某已是破釜沉舟，绝无犹疑！”


于珺婷向他嫣然一笑，复又把眸波盈盈一转，投注在叶小天身上。叶小天知道这是于珺婷要他也表个态，格哚佬部出山，立足提溪，只是他的第一步，而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他依旧需要于家的鼎力支持，两家的利益诉求是一致的。


尽管张胖子被活活气死，令他有些不忍，可这时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一旦让张家翻盘，他可能会有万千忠诚如仆、视他如神的部下丧命。戴同知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他来说，何尝不是这样？


想到这里，叶小天慨然说道：“于监州放心，自从叶某斩了张氏门下五员得力干将的子侄，就再不可能和张氏并立，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坚定地站在监州大人一边！”


于珺婷欣喜地道：“好！你我同心，其利断金！”这个你我，也可以理解成她和戴同知、叶小天三个人，但她柔柔的目光只凝注在叶小天一人身上，已然生起戒心的展凝儿看在眼中就不会那么想了。


于珺婷道：“骤逢意外，本官有些乱了分寸，让两位大人见笑了。待我下了山，再好好思量一番接下来的举措！”说着从盘中拿起一只甜瓜递向叶小天，柔声道：“叶大人，尝一尝，很甜的。”


叶小天刚伸出手去，旁边就迅速探出一只手，把那颗瓜拿走了，转眼一看，就见展凝儿板着脸，硬梆梆地道：“人常说瓜熟蒂落。我看这瓜蒂还是青的，怎么会好吃呢？于姑娘，强扭的瓜儿可不甜喔。”


于珺婷向展凝儿一睇，眸波流转，忽然吃吃地笑了，于珺婷掩口道：“强扭的瓜儿，若是放一放也就熟了，一样很甜的，你说是么，叶大人？”


于珺婷飞了叶小天一眼，异常娇俏。叶小天先是身子一轻，旋即便觉得如芒在背，气氛紧张。


于珺婷在笑，微笑着勾起的唇，笑得很甜、很媚，可是为什么她那美丽的笑纹却像是一对锋利的吴钩？凝儿正斜睇着他，微微有些狐疑的目光，可那斜斜挑起的双眉，为什么就像一对即将斩落的利剑？


“叶大人，何不尝尝先，真的很甜！”于珺婷又拿起一个甜瓜，眼也媚，声也甜，甜甜地笑着递向叶小天。


叶小天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犹豫了一下，只好接了过来，可只一张嘴，凝儿的一双杏眼就瞪了起来，吓得叶小天把甜瓜往袖里一塞，干笑道：“呃……既然是这样，那我再放放，让它更甜一些！”


戴同知忽然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火药味儿，他看了看于珺婷，又看了看展凝儿，心中纳罕：“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如何争到铜仁土知府么，怎么现在好象是两个女人争男人？”

第81章 忍到尽头


张府后宅的正堂已经充作了灵堂，张胖子在八位力大无穷的勇士服侍下换了衣服，安放进棺材。这棺木纹若梹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叮当如金玉，乃是最珍贵的金丝楠木。


这种木头本来只有帝王亲贵才能使用，但贵州地方的土司老爷们权柄不亚于一方王侯，再加上山高皇帝远，在这方面有所僭越就很正常了。时人重视丧葬，富有权贵人家大多在生前就开始挑选墓地、置办棺材，张铎这具棺木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是以操办起来十分快捷。


张雨桐跪在棺木前，神情如痴如呆，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四下里家仆下人们都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布置着灵堂，唯恐发出一点声音惊怒了少爷，走动起来仿佛一具具不着地的幽灵。


张绎匆匆从外面走进来，瞧见侄儿这副模样，忙擦擦脸上的泪水，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道：“雨桐，你爹已经过世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张氏之主，你要振作起来啊！”


张雨桐依旧跪在灵前，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张绎又道：“我刚刚送了本族亲友们离开，御龙和吴、项等几位大人还在外面，应该由你去见见，对他们要好好安抚一下，你爹走得太突然，现在外面人心惶惶的，这些人以后都是你的强大助力，可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


张雨桐眼睛都不眨一下，张绎急了，蹲下来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道：“雨桐，你听没听到我的话！这个时候，谁都可以慌、谁都可以乱，唯独你不可以，你明不明白！”


张雨桐缓缓转向张绎，泪水突然泉一般涌出，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对张绎嘶吼道：“二叔！我忍！我忍！我一忍再忍！忍来忍去，最终我们张家得到了什么，二叔，我真的已经忍无可忍！于珺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呐！”


张绎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雨桐啊，二叔无能，今后张家就要指望你了，无论如何，你都要承担起这份重任！于珺婷不过比你年长了几岁，她一个女人家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能够做得到！”


张雨桐咬紧了牙关，眼中露出怨毒凶狠的光，这个尚未及十七的少年慢慢站起来，用令人心悸的声音道：“二叔说的对！我们张家，岂会弱于他们于家！对不起我们的，终有后悔的一天！我去见见御龙他们！”


声音虽然低沉，却似恶虎低哮，张绎默默地转过头，看着他的侄儿一步步地向外走去，他那单薄的双肩，似乎正承压着一座大山，压得他稚嫩的背都有些弯了。


※※※


东山上，于珺婷抛开因张知府猝死而造成的慌乱心绪，叫人置下酒席，与叶小天、戴同知和展凝儿只叙其他。展凝儿对她已经暗生警惕，她似也要在凝儿面前有意争风，二人先是斗嘴，继而斗酒，一瓯葡萄美酒很快就见了底。


这酒喝时醇美，并不觉酒力，后劲儿却大，不等下山，于姑娘就两颊飞红，在石凳上坐也坐不住了，看她软绵绵的样子，直往石桌底下溜。凝儿斗嘴斗不过她，如今终于把她灌醉，很是出了一口恶气，笑得好不开心，哪里还会去扶她，巴不得她出丑呢。


至于戴同知……


这位好色风流的大老爷虽然不大管得住自己的小老弟，却很有“吕端大事不糊涂”的风范，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绝对不可以惹，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位尚是闺中处子的于姑娘究竟什么脾性儿，他再清楚不过，这时他是绝不会出手的。


叶小天总不能坐视于珺婷摔个屁墩儿，又或者滑下石凳，额头撞上石桌，只好抢上一步将她扶住。这一搀她手臂，顿觉触处柔软似绵，却又极富弹性。


于珺婷头昏脑胀，坐立不稳，被他一扶，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怀中，柔若无骨，叶小天不由心中一荡：“看不出，她瘦瘦弱弱的身子，其实蛮有料的，这要拥在怀中、压在身下，该是什么滋味儿。”


展凝儿本来想看于珺婷的笑话，这时见叶小天去扶她，不禁生起醋意，只好过去将她扶住，板着脸道：“放手！我来！”


戴同知见状，忙道：“天色不早了，于监州又已大醉，不如咱们就此下山吧。”


叶小天正觉得情形不对，闻言急忙应和道：“下山，下山！”


几人下山，于珺婷自然是由展凝儿扶着，从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折腾下来，于珺婷便鼙着眉，按着胸，一副似欲作呕的样子，可扶着路边一棵树，干呕了半天，却又呕不出来。


戴同知见状，便道：“于监州这副模样，乘不得马了。叶老弟的府邸不是就在附近嘛，不如暂且安置了监州，待明日监州醒了酒，再送她回府。”


叶小天见于珺婷眸波散乱，两颊绯红，只好点头答应。展凝儿不好反对，气鼓鼓地扶着于珺婷，在叶小天的伴同下去了叶府。戴同知望着他们转过山脚，目中迷醉之色顿时一扫而空，他翻身上马，神色冷峻地对侍卫们道：“快走！”


一时马蹄急骤如同暴雨，顷刻间消失在暮色之中。


……


叶小天回府之后，自有丫环搀过于珺婷送入客房，于珺婷的随从侍卫也都安置在这处院落里。叶小天吩咐人调了一碗醒酒汤，亲眼看着她们服侍于珺婷服下，这才吩咐她们替于珺婷宽去鞋袜外裳歇息，自己则避嫌离开了房间。


展凝儿正在花厅里坐着，她已漱了口、净了面，一见叶小天进来，便嘻嘻一笑，得意地道：“斗嘴我斗不过她，想跟我斗酒，哼哼，瞧她喝成那副样子，实在开心。”


叶小天瞪了她一眼道：“你呀！”转念想想，忍不住一笑，摇头道：“说来也是奇怪，这位于监州胸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多少人都难撩拨她动起性情，怎么一见你却闹起性子来了，实也稀奇。”


展凝儿乜着他，板着脸道：“装！你继续装！”


叶小天摸摸鼻子，诧异地道：“我装什么？你是不是也喝醉了？我怎么听不懂？”


展凝儿冷笑一声，道：“真的听不懂？听不懂你摸鼻子干什么？你要么无奈，要么心虚，否则是不会摸鼻子的，你这个小毛病，当我不知道？”


叶小天立即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道：“还是我的宝贝凝儿最了解我！”


展凝儿道：“去去去，一嘴的酒气，臭死啦！”


叶小天用手扇了扇，一脸无辜地道：“哪有？”


展凝儿推着他到了屋角脸盆旁，取过牙刷子，抹上青盐，递给他，又为他倒了杯水。叶小天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道：“凝儿，你和你表哥住在哪儿呀，今晚还回去住吗？”


凝儿道：“当然回去，人家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既有住处，却赖在你这儿算怎么回事。”


叶小天漱了口，一边用毛巾擦嘴，一边道：“喔！天色渐晚了，一会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凝儿气急，狠狠拧了他一把，道：“你个没良心的，巴不得我走是不是？我在这儿碍着你和那个姓于的勾勾搭搭了是吗？”


叶小天把毛巾一扔，哈哈大笑着返身抱住了她：“嘿嘿！我就知道你口是心非！哪儿舍得让你走，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吧，你表哥那里，我派人去送个信儿就好。”


凝儿睇着他道：“我当然要留下，留在这儿看着你！不过，你别想好事儿，我跟哚妮一起睡。”


叶小天忙道：“你放心好了，我也喝多了，还能想什么好事儿呢，我也跟哚妮一起睡。”


凝儿抬脚一跺，早知她这小习惯的叶小天灵巧地一躲，又凑上来，笑嘻嘻地揽住了她的腰，柔声道：“你也知道，创业维艰，尤其是地盘各有归属的情况下，我想占有一席之地格外难，实在无暇顾及太多，可我没空过去，你怎也没空过来？”


凝儿神色一黯：“家母自幼体弱，原先还好，身子虽弱，却也没有大碍。谁料上一次大病之后身子就垮了，如今时不时就要生病，娘亲只我一个女儿，我又怎么放心远离。”


叶小天轻轻环住她的身子，沉默片刻，低声道：“苦了你！等咱们成了亲，把你娘也接过来吧，女儿女婿一起照料她老人家，谁叫咱们是她最亲的人呢。”


凝儿听得心头一热，低低答应一声，再抬头时，就见叶小天正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只是凝儿个头太高，叶小天很难做得到由上而下地俯视，未免少了些侵略攫有的霸道。凝儿微露羞意地轻轻仰起下巴，缓缓闭上了眼睛。


“反正我们早晚要成亲的，不如今晚……”


“不行！绝对不行！要等……洞房花烛夜！”


窗棂上，一双人影儿轻轻合成了一个，低吟如猫……

第82章 如此柳下


夜色朦胧，知府衙门里里外外的灯笼已经全部撕去红罩纱，换成了白纱，如此一来，灯光更加明亮，照得整个知府衙门白昼一般。


知府衙门里，哀伤的丧乐声始终不停，整个府邸里依旧有人不断进进出出，因为张铎死得太突然，许多事都需连夜筹备，是以这时整个府邸里还是像蚂蚁搬家似的不得消停。


孝子要守夜，此时张雨桐就披麻戴孝，守在灵前。别看此时已是夜晚，但是有些才知道张知府过世的铜仁士绅，还是连夜赶来吊唁，以示恭敬。


张家在和于家的对抗中连连败北不假，可人家再怎么败，那也只是和于家比弱了风头，对他们来说，依旧是动动小指就能把他们捏死的庞然大物，神仙打架，和他们这些小鬼不相干，礼数少不得。


张雨桐面色凄凉，一一还礼如仪，能连夜来吊唁的大多是身份地位和张家比起来相差太远的，也没资格跟张家少爷多寒暄，呈上礼物，拜了张知府的灵位，对张雨桐说一声“节哀顺变”，便也迅速溜出去了。


这时候门口知客突然提高了嗓门：“大万山司洪东土司，平头著可司扎西土司，吊唁！”


张绎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从之前一系列的交锋来看，这两个人已经是于家的心腹，怎么会连夜吊唁，这般恭敬？


洪东和扎西一人腰间系条白带子，神情肃穆，进了灵堂向张铎的灵位拜了三拜，知客高呼：“亲属答礼！”


张雨桐向二人叩头还礼，二人忙又还礼，礼毕后，扎西土司道：“事出意外，实在令人……哎！少爷不要过于悲痛，节哀顺变吧！”


“是！多谢两位叔父……”


张雨桐一语未了，眼泪就涮地流了下来，哽咽地道：“路遥知马力，人久见人心呐！家父骤然西去，侄儿彷徨不知所措。扎西叔父、洪东叔父连夜赶来吊唁，令侄儿感激不尽。今后张家还需叔父们鼎力支持啊！”


一旁张绎听了，一张脸登时黑了下来，洪东扫了张绎一眼，对张雨桐道：“贤侄放心，铜仁，是咱们的铜仁，几百年来风风雨雨，始终稳如泰山，为什么？就是因为铜仁众土司相互扶持。”


扎西土司也道：“是啊！我们和你父亲共事多年，虽然期间也有分歧争执的时候，可毕竟是老朋友，如今令尊竟……想起来我们就为之感伤。”


扎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拍了拍张雨桐的肩膀道：“好好做！你是张家的未来，叔父们会支持你的！”


“谢谢扎西叔父，谢谢洪东叔父！”


张雨桐激动的手足无措，扎西随意的一句话，真心假意且不论，竟让他激动的两颊飞红，连连道谢，满面惊喜。


洪东土司道：“丧事要办，可你父既已过世，你就是张家的主人，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我们先走了，等令尊出殡的时候，我们再来！”


张雨桐赶紧站起来，谦卑地道：“小侄送两位叔父！”


张雨桐陪着洪东和扎西出去，背后就听张绎愤懑地一声怒哼。


扎西和洪东离开张府，翻身上马走出好远，扭头一看，还能看见张雨桐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欠着身，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洪东土司忍不住叹了口气：“张家是一辈不如一辈，张胖子一死，算是彻底完了。”


扎西土司微微一笑，道：“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孩子，他能有什么主张？你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未必比他强到哪儿去。”


洪东土司呵呵笑道：“是啊！可笑戴同知还不放心，非要我们两个来探风色，张胖子一死，张家就倒了架，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于监州就该汇集各路土司，直接逼张家少爷上书朝廷，让出世袭土知府的宝座！”


两个人说着，一行人慢慢隐入了夜色……


※※※


“笃！笃笃……”


敲门声持续了半晌，房中传出叶小天的声音：“谁呀？”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于珺婷的声音：“叶大人，是我！”


“啊？”


叶小天一声惊呼，片刻后灯光亮起，向门口走来。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了，叶小天穿着小衣，披着外袍，一手掌灯，惊讶地看着于珺婷，失声道：“于监州，你……你怎么？”


于珺婷妩媚地一笑，身子忽然一栽，叶小天赶紧把她扶住，于珺婷踉跄地进了屋，在桌旁坐下，口齿微微有些不清，却因之更显柔媚了：“我……我找你，咱们继续喝。”


叶小天听了苦笑不已，碰上个女酒鬼，这可如何是好。叶小天把灯放下，紧了紧袍子，忽然觉得不对，从客房到这里，沿途可是既有闩锁的门户，也有巡夜的家人，于珺婷摇摇晃晃的就过来了，居然如入无人之境？


叶小天奇怪地道：“于大人，你……你在客房，怎么过来的？”


于珺婷嘻嘻一笑，妩媚地瞟了他一眼，道：“你这座宅子，本来是我的别院，你不晓得吗？”


叶小天微微一惑，忽地想起后花园里那条秘道，不禁恍然大悟：“这府里头另有机关？”


于珺婷嘻嘻一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点着叶小天的鼻子道：“是呀，你没想到吧？哼哼！你……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派人……利用机关暗道，于睡梦之中取你的项上人头，嘻嘻……”


叶小天一把扶住她，哭笑不得地道：“监州大人，你喝醉了。”


“什……什么监州大人，你大还是我大？明明你比我大！”


于珺婷娇嗔地推搡他：“还……还监州，要奸也是奸你……”


“我的个娘唷，女人喝醉了都这么可怕么？”


叶小天一脑门的白毛汗：“监州大人，我送你回去，你喝多了，别乱说话。来，我搀着你。”


“我不走！我今儿就睡这了！”


于珺婷用力一挣肩膀，没有挣开，忽然伏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你以为我很风光，很惹不起？我……不干出点大事来，族里没人服我，要干出点……大事，以第二……世家的地位，只能挑战张家，你以为我容易？你以为，我愿意像个男人似的？我也想，找个男人依靠，唔唔……”


叶小天听她把“了不起”都说成了“惹不起”，舌头根都硬了，不禁叹了口气，道：“监州大人，你的苦，我明白！我明白！这些事，咱们回头再说，我先送你……”


“不！”


于珺婷仰起头，一双手臂柔柔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含情脉脉地道：“你要了我吧，咱们……谁都不告诉，就当……就当是一场春……梦！人家……要尝尝做女人的滋味。”


“不可以！”


叶小天一脸肃穆，正气凛然地道：“监州大人，你醉了，酒醉吐真言，你的苦、你的难，可以不再憋着，可以说出来，但有些事，却不能酒后放纵！今天如果我让你留下，我就是趁人之危的小人，而监州明日醒来，也必然痛悔。你我本是最牢固的盟友，同时也已成为好友，如果今晚我们铸下大错，明日你我如何相对？”


于珺婷愣愣地看着叶小天，一脸茫然。


叶小天柔声道：“听话，我送你回去，乖！”


叶小天扶起于珺婷向外走去，这一路行去，巡夜的家将见此一幕自然颇为惊诧，不过大家都很聪明地隐在暗处，没人不识趣地跳将出来，叶小天把于珺婷一直送回卧房。


桌上的灯还亮着，叶小天扶她上了榻，给她脱了靴子，盖好被子，道：“乖乖睡觉喔，有什么话，明天随便你说，我一定好好听着，好不好。”


“喔……”


于珺婷微微嘟着嘴儿，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叶小天松了口气，转身退出房间，又为她掩好门。房门一关，于珺婷那娇憨委屈的模样就消失了。


“听话，我送你回去，乖！”


于珺婷学着叶小天的语气说了一句，糗糗地吸了吸鼻子，又道：“乖乖睡觉喔……”


于珺婷“噗嗤”一笑，揉了揉微微有些发烫的脸颊，喃喃自语道：“不趁人之危？没想到你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呢，难不成……非得让人家清醒着自荐枕席？成心羞死人么，天杀的……叶小天！”


叶小天匆匆回到自己卧房，凝儿正坐在灯下，一见他进来，便乜了他一眼，道：“柳下兄，现在是不是很后悔硬拖我来你这里呀，要是我刚才不在屋里，你可就称心如意了，现在么……可惜呀！”


可惜？叶小天刚迈进门槛，就把可惜的嘴脸收敛的一干二净了，听凝儿这么一说，正色道：“怎么会呢，就是你不在，我也一样会赶她离开！非情而性，何异畜牲！”


叶小天话音刚落，脸色登时又一变，变得极其谄媚：“好凝儿，你看人家为了你如此洁身自爱，不如今晚你就从了我吧！”


“打住！”


展凝儿用一根手指抵在他的胸口，似笑非笑地道：“别想坏事！你可答应了我的，今晚我陪你，但是只说话儿，有些事……”


凝儿微羞：“有些事，要等到洞房花烛那天……才可以！”


叶小天一听，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展凝儿瞟了他一眼，道：“不想说了是吧？那我走啦，明儿一早表哥会来接我，我再见见云飞老毛和遥遥，就得回家去了。”


叶小天忙拦阻道：“干嘛那么急，你有兄，我有弟，让他们好好攀交攀交嘛，你在我府里多住几天又何妨。”


凝儿眸波一转，笑靥如花地道：“好啊！”


叶小天吃吃笑道：“真的好？”


“当然好！”


凝儿笑着，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揪住了叶小天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道：“臭小天，真当我不懂是不是？我有胸，你有‘弟’，嗯？”


叶小天“哎哎”直叫：“放手！放手！我错了还不成吗？”


凝儿一松手，叶小天又一屁股坐回凳上，垂头丧气地道：“哎，摊上这么个什么都明白的老婆，想过过嘴瘾都不成！”

第83章 趁你病，要你命


次日一早，公鸡啼喔的时候，张绎走进灵堂，见侄儿还跪在那里，便到近前，道：“雨桐，停灵要七七四十九日，有得熬呢，你不能这么一直下去。二叔先守在这里，你去歇息一下。”


张雨桐摇了摇道，沙哑着嗓子道：“二叔，今日来吊祭的人必然更多，侄儿年轻，还挺得住。”


张绎还待再劝，知客高声喊道：“于监州吊唁！”


张绎霍地转过身去，喷火的双眸瞪向厅门口，就见于珺婷一身白衣如雪，小高领，显得极是俊挺精神。文傲和于海龙陪在左右，缓缓地走了进来。


张绎怒吼一声冲了上去，咆哮道：“姓于的，你来做什么？”


于俊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知府大人过世，同僚共事一场，于某特来吊唁！”


张绎喝道：“猫哭耗子假慈悲！滚出去！我们张家不欢迎你！”


于海龙脸色一沉，喝道：“张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监州大人如此说话！”


张绎悲笑一声，挺起胸膛道：“怎么？你这铜仁第一条好汉，要当堂打死张某不成？来！尽管动手，张家只有站着死的鬼，没有跪着生的人！”


于海龙大怒：“不知所谓！”涌身就要冲上去，被于珺婷抬起象牙小扇，制止了他。


这时张雨桐走过来，微带惧意地瞟了于珺婷一眼，二人目光一碰，立即被蜇了似的避开，低声对张绎道：“二叔，监州大人好心前来拜祭，莫要失了礼数。”


张绎回身怒道：“你说什么？你爹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她不赴寿宴，还煽动其他土司不肯出面，你爹怎么会活活气死。”


张雨桐胀红着脸，低声下气地解释道：“二叔，人情往来，本来就没有强迫的道理。我爹过寿，人家来是情理，不来是正理，我爹只是突发重疾而死，怎么能怨得到人家于监州。”


张绎气得哆嗦，指着张雨桐道：“你……你这没骨气的小子，罢了罢了，死的是你爹，你忍得下，我懒得理你！”张绎把袖子一甩，愤然离去。


张雨桐尴尬地看着叔父走开，艰涩地咽了口唾沫，对于珺婷谦卑地道：“监州大人，请！”


于珺婷瞟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道：“你很好！”


于珺婷昂然走到棺椁之前，望着张铎的灵位，神色渐渐变得肃穆下来。她把象牙小扇往腰间一插，微闭双目，向张铎的灵位拜了三拜，在心中默祷道：“宦海之争，险恶更甚于战场。今日你败了，至少还有风光大葬、孝子扶灵，于某只盼……他日若是败落，能如你一般落个善终，不致生而受辱，死而难葬！去吧，去吧，一路走好！”


于珺婷慢慢行了三个礼，直起腰来，喟然一叹，满面戚容。


张雨桐跪在蒲团上，向于珺婷还礼磕了三个响头，又赶紧爬起，殷勤地道：“监州大人辛苦，请到侧厢奉茶。家父遽逝，铜仁一应事务还要劳烦监州大人多多费心。”


于珺婷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你父亲去世了，你就是铜仁知府，本官会好好辅佐你的。”


张雨桐惶恐地道：“不不不，雨桐年少无知，哪里能承担得起如此重任。铜仁一应政务，还要监州大人多费心。呃……小侄已经准备在后宅再开一道正门，出殡之后就封了与前衙的出入门户。”


堂上自有其他一些前来拜祭的士绅尚未离开，听到这番阿谀谄媚的话，不由相顾无言，均在心中暗叹：“张知府一死，张家……是真的完了！”


※※※


“我走了！”


“哦！”


“我这就走了。”


“哦！”


眼见叶小天有点心不在焉，展凝儿恨恨地踩了他一脚。


“哎哟！”


叶小天一声痛呼，引来众人侧目，安公子、老毛、华云飞等幸灾乐祸，叶府众侍卫对展凝儿怒目而视。竟敢对尊者无礼，这还得了，不过……还是把眼睛瞪得更大些吧，别的事，管不了！


叶小天压低声音，苦着脸埋怨道：“干什么啊，昨夜就没睡好，一早还折腾人。”


展凝儿恨恨地道：“你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


叶小天道：“我能想什么，于监州一大早就不告而别，说是要去府衙吊唁，我担心他们会打起来，一旦因之酿成大乱，铜仁便不得安宁了……”


展凝儿撇嘴道：“我就知道，你在想那小妖精。后悔昨儿晚上没留下她吧？”


叶小天苦笑，两个人耳鬓厮磨一晚，居然真个没有发生什么，他都觉得自己的形象瞬间伟大起来了。不过，虽没发生什么，可这一夜怀里抱个美人儿，又如何睡得好，早晨起来，火气特别的旺，如今看来，火气旺的不只是他呀。


安公子咳嗽一声，上前解围了：“表妹，咱们该上路了，你们两个，话都说完了么？”


展凝儿是必须要走的，她母亲身体不好，近来病情常有反复，她不能离开太久。安公子本来是奉命来参加张胖子寿诞的，如今出了意外，他也需要回去禀报老太公。


如果时间紧急，他自可派人回去，自己则留下参加葬礼，不过张胖子是铜仁众土司之首，规矩大，七七为终局，需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等待贵阳各地百余位土司分别遣人前来参加葬礼，时间充沛的很，他便先行返回了。


展凝儿白了他一眼道：“我跟这个家伙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走吧！”说完当先扭头走去，安公子向叶小天笑笑，拱拱手道：“瞧见了？这样的丫头，鬼迷了心窍的男人才喜欢呢，劝你慎重啊！”


展凝儿隐约听到一点，扭头大嗔：“姓安的，你说什么？”


安公子急忙屁颠屁颠地追上去道：“我说表妹人比花娇、贤良淑德、针织女红、无所不精，调羹制膳，美轮美奂，若能娶到表妹你，那是他叶家的福份呐，哈！哈哈哈……”


※※※


于珺婷自张府里出来，府外恭立的侍卫便牵过马来。于珺婷走出几步，忽地听住，漫声道：“文先生观那张雨桐如何？”


文傲道：“鹰睃狼顾，似有隐谋！”


于海龙不屑地道：“一介少年罢了，想是畏惧监州，刻意讨好。”


张雨桐以前不大在人前露面，所以众土司包括于珺婷对他都不太熟悉。众土司的斗争目标一直放在张铎身上，不曾想过张铎会暴毙，他们本来的目标就是在张铎身上完成计划，大局定后，张家子嗣是贤是愚对大局也全然没有影响了，故而不曾认真关注过此人。


于珺婷莞尔一笑，道：“都有可能！若是后者无妨，若是前者，我还真得小心了，可别大江大浪都过来了，却在阴沟里翻了船呢！”说话间，她目光闪烁不定，却不知在打着什么注意。


于珺婷回到于府，戴同知和扎西土司、洪东土司等人早已等在那里，一见于珺婷回来，众土司马上迎上来，于珺婷笑容可掬地道：“劳烦诸位久候了，坐坐坐，快请坐，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众人纷纷落座，候于珺婷在上首坐下，戴同知便笑道：“方才在此等候监州大人，闲极无聊，我等便对铜仁局面讨论了一番，大家都觉得，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监州大人应该顺应天命呢。”


于珺婷端起茶，向众人一扫，目光清亮，虽只一眼，每个人都感觉被她盯了一眼似的。于珺婷缓缓啜了一口茶，道：“哦？你们觉得，这是咱们的好机会？”


扎西土司道：“是啊监州大人，那个张家少爷，就是个怂包，他爹饭桶，他比他爹更加饭桶，相信咱们只要略加示意，他就会乖乖让出知府之位，大局一定，他们便再也翻不得身！”


于珺婷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洪东土司道：“监州大人，咱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步步紧逼，迫使张铎屈服。如今张家少爷比张铎更加软蛋，可不是天赐良机？”


于珺婷略一沉吟，刚要张口，门口管事禀报道：“叶推官到了。”


叶小天迈步而入，一进门便向众人行了个罗圈揖，于珺婷俏脸微微一热，赶紧荡开目光，再扭回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模样，轻轻点点头，淡然道：“叶推官请坐。”


“是！”


叶小天目光与她微微一碰，颊上微微一热，忙敛了绮念，正襟危坐。于珺婷清咳一声，把戴同知和扎西土司等人的话对他说了一遍，问道：“叶推官对此有何见解？”


叶小天凝神思索片刻，抬起头道：“监州大人，下官与众土司老爷看法一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能因为张知府猝死，便有所犹疑，错失良机！”


洪东土司、扎西土司等人一听大感兴奋，忽然觉得这小白脸顺眼了许多。于珺婷饶有兴致地看着叶小天，道：“哦？你且说说你的理由！”


叶小天道：“张铎猝死，如果我们再对其子步步进逼，看起来确实有些残忍。然而比这更残忍的局面，监州大人决心问鼎知府宝座的时候也该已经预料过了。


一时不忍，必后患无穷。时至今日就算监州你肯退让，你退得了么？追随你的人该怎么办？来日张家恢复元气，会放过你吗？只有早日尘埃落定，铜仁府才能真正的安定下来！”


于珺婷犹豫道：“张铎年长于我，辈尊于我，与他斗，我毫无顾忌，他败了，是技不如人，怨不得别人！可张雨桐毕竟是后生晚辈，恐胜之不武，引起四方非议……”


叶小天道：“监州大人，如果不管什么阿猫阿狗嘟囔几声，你都放在心上，可不成了一块兜裆布么？”


于珺婷诧然道：“什么意思？”


叶小天道：“人家放什么屁，你都得接着！”


于珺婷脸儿一红，嗔喝道：“放肆！忒也粗鲁！”


于珺婷气呼呼地横他一眼，忽又“噗嗤”一笑，道：“话虽粗，理倒不粗！”

第84章 无需再忍


血流飘橹！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于铜仁城内。


张家杀了三百头牛，三百头羊，三百头猪，又准备了大量的酒，同一时间进行大量的宰杀，屠夫们又不太在意卫生，以致弄得血腥遍地，一进城就能嗅到浓重的血腥气。


家中死了长辈老者，家族要宰杀牛羊以飨众人，这是当地的规矩。贫苦人家可能宰只鸡、宰只鹅也算是大操大办了，但是对土司人家来说则不然。


不要说死的是张铎这样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有位地位远逊于他的土司老爷死了一个宠妾，还大操大办，一气儿宰了五十头牛呢。


越往府衙去，血腥味儿就越浓。张雨桐一脸憔悴地走进了书房，书房内燃着熏香，稍稍冲淡了外边的血腥气。张雨桐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刚刚喘了口粗气，张绎就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雨桐，他们要下手了！”


张雨桐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呼道：“当真？”


张绎重重地点头：“千真万确，于珺婷一早过府吊唁时，那些人就已齐聚于家等候，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马上派人盯着，他们聚会之后便各自散去，进行种种准备，这么大的举动，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想瞒过去，怎么可能！”


张雨桐脸色苍白地道：“他们终究是要动手了？难道是我扮的不像？”


张绎道：“我看，就是因为你扮的太像，才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张雨桐苦笑一声，道：“二叔，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取咱们张家的地位，会因为父亲的死便止步么？如果我不示弱，只怕他们更是迫不及待。示弱，本还有一线生机，容我们缓过气儿来，只是……我还是算错了她于珺婷，没想到这小贱人如此狠毒。”


张绎道：“雨桐，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咱们如今该怎么办？”


张雨桐急急踱了几步，忽地止步回身，道：“他们打算何时逼宫？”


张绎道：“目前尚不确定，他们既要图穷匕现，总得做些准备吧？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肯定要抢在出殡之前，否则到时各州府土司使节云集，他们万万不会当着百余位土司使者的面逼你让位！”


张雨桐缓缓点了点头，眸间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那么，我们就先下手为强！”


张绎急道：“你打算怎么做？”


张雨桐发出一串冷冷的笑声……


……


邑梅洞司的土司阿加赤尔老爷和石耶洞司的土司雍尼老爷并肩走向张府。阿加赤尔一边走一边大发牢骚：“都准备收拾那小兔崽子了，何必还去张家装模作样？实在多余！”


雍尼阴笑道：“阿加赤尔，你不懂！监州大人这是疑兵之计！张铎虽死，张家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他们狗急跳墙，很难对付啊！”


阿加赤尔不屑一顾：“就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雍尼拍拍他的肩膀，道：“咱们监州大人，年岁也不大呢。你可不要以貌取人。再说，张家少爷年纪小，可张家的势力却不小，如果这小子狗急跳墙，总要付出更大代价，叫他以为我们别无想法，等到兵马调动完毕，对铜仁形成合围，我等再一起出面逼他逊让知府宝座，岂不轻而易举？”


二人说着，已经走进知府衙门。


“邑梅洞司阿加赤尔老爷、石耶洞司雍尼老爷吊唁！”


张绎忙迎上来，面带戚容地向他们拱了拱手。


雍尼和阿加赤尔还礼，雍尼目光一扫，道：“雨桐少爷呢？”


张绎轻轻叹了口气，道：“雨桐连日守灵，心力交瘁，病倒了。”


雍尼听了忙安慰一番，与阿加赤尔一起上前致祭，拜过张铎的灵位，张绎作为家属答礼后，雍尼眼珠一转，道：“带我们去看看雨桐少爷吧，这孩子，也真是苦了他。”


张绎劝阻道：“算了，他一个后生晚辈，哪里当得起两位土司探视。”


他越是阻挠，雍尼疑窦越深，阴阴一笑道：“哪里哪里，张家少爷不日就是张氏家主，身份地位比我们还要高，有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土舍大人你就不要客套了。”


张绎无奈，只好答应道：“既如此……两位土司，请！”


张绎把二人领出灵堂，沿长廊而去，进了一处小花厅，道：“二位请稍坐，我去唤雨桐来。”


雍尼道：“少爷身子不舒服，不如我们直接去他寝处瞧瞧。”


张绎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是长辈，怎能如此纡尊降贵。他也只是疲惫过度，又不是下不了榻，不碍的，不碍的，两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雍尼看着张绎出去，返身在椅上坐了，顺手捧过一杯茶，一边抹着茶叶，一边冷笑道：“病了？只怕不是那么简单。”


阿加赤尔倾身过来，道：“你是说？”


雍尼道：“这小子，不知道在玩什么花样。你没看张绎推三阻四的，且等等吧，张家少爷才吃了几年干饭，是不是真的生了病，我一看就知道，见了他再说！”


二堂院内，雍尼和阿加赤尔的侍卫合计约十六人，肃然立在那里，等着他们的主人出来。秋阳尚有些毒，但是未得主人吩咐，他们没有一人敢胡乱走动，避开乘凉。时下大明的军队以边军和土兵的战斗力最强，由此可见一斑。


突然间，前后门口突地涌现大批人马，“铿铿铿”，一具具大盾迅速在前后门口组合成了两面盾墙，盾墙上刺出一杆杆锋利的长矛。


十几名侍卫大骇，一名首领立即拔刀，大喝：“散开！”可惜来不及了，两侧高墙上人影骤然一片闪动，数十具弓弩同时发射，拈弓搭矢，箭发连珠，如狂风暴雨一般直取这十几具人靶子。


“噗、噗、噗……”


锋利的箭矢贯穿肉体的声音，犹如雨打残荷，十几名侍卫都是精锐敢战之士，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他们或直接扑倒在地，或翻滚逃向院角，试图避开利箭攒射的范围，但是院子里光秃秃的毫无遮蔽，反应再快，如何快得那机栝之力。


暴风骤雨般的打击只持续了数息时间，院中已经不见翻滚奔跑者，只有低沉的惨哼声传出来，前后门口的盾墙霍地离地而起，移动着向前方推进过来，盾墙后面，一个个刀斧手，已经化身为刽子手，利刃大斧高举于空，寒光映日。


侯门深似海，土司衙门何尝不是。发生在二堂院中的一幕，坐在小花厅中的雍尼和阿加赤尔全然不知，二人正啜着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忽地门前人影一闪，走进三个人来，三人身材魁梧，肋下佩刀，神情冷厉。


雍尼一见，不觉一怔，缓缓站起身来，心中涌起不祥之感。


就听三人中间那位厉声喝道：“雍尼、阿加赤尔，图谋不轨，奉我家少爷吩咐，杀无赦！”


阿加赤尔大惊跃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事，他想都不曾想过，土司们之间再怎么争权夺利，如此诱而杀之的手段，却是千百年来也极为罕见的。张雨桐那小子怎么就敢杀人？他就不怕自己的部落倾巢报复？


雍尼已经来不及惊讶了，哪怕一千个不敢置信，哪怕有一万个理由认为张雨桐不该这么做，可这世上最明白道理的就是人，有时候最不按道理做事的还是人，他立即扔出了手中的茶杯，拔刀就要冲出去。


迎面那条大汉仿佛铁铸的身躯，一动没动，一闪不闪，任由那茶杯砸在了脸上，手中的刀缓缓地出了鞘。与此同时，两排武士从他们左右向潮水一般涌进来，刀光剑影，惨叫连天！


张家的血腥气，更浓了……


※※※


血泊之中，张雨桐的脸就像阎罗殿上的判官。


张绎这时竟比侄子还要紧张，他舔了舔嘴唇，道：“雨桐，现在怎么办？”


张雨桐道：“乱中取胜，死中求活！”


张雨桐对雍尼的尸体踢了一脚，恶狠狠地道：“马上派人去邑梅洞司，阿加赤尔的三弟阿加罗尔与他素来不合，对他讲，阿加赤尔连同其二弟阿加达尔利令智昏，意图刺杀我谋取知府之位，已被我当场斩杀！我将奏请朝廷，废除阿加赤尔一脉和阿加达尔一脉的土司继承之权，只要他肯拥戴我，我保他登上土司之位！”


张绎紧张地道：“他会答应么？”


张雨桐道：“人家已经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还有得选择吗？试一试，总有一线希望！”


张绎用力点了点头，道：“好！”


张雨桐又道：“石耶洞司也是一样，不过雍尼一门素来齐心，很难离间。去找他们的大总管，就说只要他肯站在我一边，我定废了雍尼一脉的土司之位，保他上位！”


张绎又答应下来，张雨桐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擒贼先擒王！趁消息尚未泄露，必须立即杀了于珺婷！于珺婷一死，我们便成功了一半！”


张绎道：“此女狡如狐，精似鬼，如何引她入彀？”


张雨桐冷冷一笑，道：“她最想要什么，就下什么饵！”

第85章 狡兔三窟


叶小天盯着于珺婷的眼睛，认真地问道：“监州让于海龙回去调兵，莫非张雨桐不肯答应的话，还真的要和他兵戎相见么？”


那晚的事，于珺婷再没提过，仿佛她酒醒之后一切都已忘记。叶小天乐得糊涂，既然于珺婷再不提起此事，他也不会再提。不过，人家毕竟曾向他投怀送抱，望着这么一个可人的姑娘，要说他心中没有一丝波澜，那未免自欺欺人了。


“调兵只是一个态度，同时也是向他施加更大的压力。动兵当然是不行的，上边还有各路大土司，大土司上面还有朝廷，不会容许我们胡来的。”


于珺婷刚开口时，还对视着叶小天的眼睛，但是渐渐的目光就垂了下去。哪怕她再大方，终究是个姑娘，哪里做得到坦然自若。春梦可以无痕，可那并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的经历啊。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铜仁如果乱起来，实非地方之福。”


正说着，管事站在门口禀报道：“土司，张府少爷遣人相邀。”


于珺婷微微一怔，道：“张雨桐，他请我做什么？进来说。”


那管事持了一封书信进来，双手递给于珺婷，道：“这是张府的人送来的。”


于珺婷拆开书信一看，柳眉便微微一挑，微笑着把信递给叶小天，叶小天接过来一看，上边只有寥寥几行字，转瞬看完，不禁微微讶然，道：“张雨桐要请你过去，商议知府一职归属？”


于珺婷微微一笑，道：“他怕了！”


叶小天愕然道：“难道众土司准备逼他让位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话一说完，就见于珺婷微微露出得意之色，叶小天恍然道：“监州有意透露了此事？”


于珺婷颔首道：“不错，这么大的事，牵涉到这么多的人，还要调动各路兵马，想瞒天过海，自始至终不被张家察觉，根本办不到。所以，我有意泄露消息，如果能因此让张雨桐生怯，主动退让最好不过。如今果然……呵呵……”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监州太冒险了，如果他并不退让，反而铤而走险，岂不被动？”


于珺婷莞尔道：“有何被动？说实话，大家都在铜仁住着，一住就是几百年的邻居，谁家的根都是又深又广，想挖掉，办不到的。大家只是争着往上长，能让我家的树冠盖过他家的树冠，足矣。


真要动刀动枪，其实很难成功，就算侥幸成功，自己也是元气大伤，铜仁可不只有张家和于家，一个倒了，一个元气大伤，没有几十年功夫恢复不了，别人会等你恢复元气么？


因为这些顾忌，千百年来，土司人家不管关系闹到何等恶劣的地步，也不会斗个你死我活，就算一场恶仗打下来，生擒了对方的土司，也是索要赎金了事。不然你杀了他，他的家族再立一个土司，双方反而势不两立了。”


叶小天苦笑道：“好吧，监州大人是铜仁本地人，对此间情形甚是了解，下官只是关心则乱，是而……”


于珺婷听到这里，容颜一霁，眸波似春水清泉，微微潋滟着，柔声道：“你真的担心我吗？”


叶小天干咳一声，退了一步，垂下目光，干巴巴地道：“下官与监州大人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自然要关心大人了。”


于珺婷无趣地撇了撇嘴，起身道：“不用担心，你当我喜欢冒险么？大不了到张家之后，侍卫们绝不离身，也不叫他张雨桐离开你我片刻，有他在手，张家还有谁敢冒险犯难呢？走吧。”


叶小天讶然道：“现在就去？”


于珺婷道：“张雨桐所邀即是现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小天犹豫道：“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监州方才所言，固然是千余年来贵州地方形成的规矩。可一样米养百样人，未必每个人都肯循照规矩做事啊。不如等于头人回来，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在，更安全些……”


于珺婷睨着他道：“你觉得张家少爷像个扮猪吃虎的大行家？”


叶小天道：“可是……”


于珺婷乜着他道：“我要去了，你陪不陪呢？”


※※※


于珺婷翻身下马，把马鞭扬空一丢，马上有个随从赶上两步接了过去。于珺婷负起双手，抬头望着门楣上“铜仁府署”四个大字，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背在身后的双手也轻轻握紧，似乎……握住了什么。


叶小天走到她身旁，抬头看看那块牌匾，每天由此大门出入，每天都能见到这块牌匾，真不明白这女人此时仔细端详什么。


于珺婷吁了口气，道：“走！”一马当先向内走去。


此时因为知府过世，正在治丧，休沐之期又延了几天，尚未开衙署理政务，所以衙门里非常冷清。于珺婷行于前，叶小天落后半步，另有十余侍卫紧随其后，过了前边的政务公署，迈进二堂院落，于珺婷刚刚走出两步，突然被叶小天一把拉住。


于珺婷愕然，目光先是落在抓住自己手臂的叶小天的手上，随即移到他的脸上，微愠道：“做什么？”


叶小天蹙紧眉头，道：“有些不对劲？”


于珺婷疑惑地道：“什么不对劲？”


叶小天道：“一路下来，太过冷清。就算正值休沐，没有胥吏衙役，可张府总不吝于在此处设人值守吧？”


于珺婷失笑道：“我看叶大人你太草木皆兵了吧？张家少爷有胆对我不利？”


叶小天摇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先探查一番妥当！”


于珺婷不以为然，却也不好拂他好意，便道：“去，察探一下！”


前方那道门户后面，已经有无数甲兵埋藏，张雨桐自墙角一棵茂密的大树下悄悄探出头来，眼见他们的举动，不由大急，当机立断地喝道：“动手！”


两侧墙头立即跃出无数人影，劲弩攒射，直取于珺婷。于珺婷大惊，拉着叶小天的手臂急退，叶小天的六名侍卫也立即冲过来，将他紧紧护住。


于珺婷的侍卫浪一般涌上去，挡在他们之前，挥舞手中刀抵挡箭矢，只听“噗噗噗”，利似密雨，哪里遮挡得住，最前边的三个人登时被射得刺猬一般。


奈何这些人都是于家死士，前仆后继，毫不畏惧，前方中箭的侍卫尚未倒下，后边的人就已再度补上。待三排九名侍卫倒地，于珺亭已经拉着叶小天退到大门外，返身就走。


“追！给我追！决不能放走了于珺婷！”张雨桐从墙头翻过，疾步追了上去，此时众多甲士也从内门涌了出来，和两侧墙外跃入的箭士汇合在一起，快步向外追去。


“啊！”


于珺婷跑得匆忙，脚下一歪，崴了足踝，疼得她“哎哟”一声，叶小天满头大汗，眼见于珺婷一瘸一拐，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抢上一步，一弯腰，喝道：“上来！”


于珺婷见状也不忸怩，就往他肩上一伏，叶小天一托于珺婷的腿弯，就觉这妮子看着没肉，摸着腴润，背起来却又一点不沉，当下撒开双腿，往外就跑。


于珺婷喝道：“府外必有埋伏，去东院！”


此时他们已经逃到前衙公署，东院正是监州的院落，叶小天虽对于珺婷的话感到奇怪，却知道这女人心思缜密，又有急智，她既这么说，必有她的道理，当下毫不犹豫，便向东院闯去。


因府衙尚在休沐期间，公署内空空如也，几个侍卫护着二人逃进东院，于珺婷指点着叶小天冲进她的签押房，急喝道：“放我下来！”


叶小天把于珺婷放下，于珺婷立即宽衣解带，叶小天在一旁只看得目瞪口呆。于珺婷瞪了他一眼，娇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脱！”


这时守在门口的侍卫道：“大人，他们追来了！”说着把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下了闩。叶小天惊醒过来，慌忙脱衣，一边脱一边想：“凭这么两个人，根本守不住，却不知脱衣服做什么，难不成这位于监州也会请神上身？请什么神要脱衣服呢？”


叶小天糊里糊涂地想着，把外袍一脱，随即就去脱裤子，于珺婷尖叫一声，道：“够了，外衣、帽子就好！”


“啊？喔喔！”


叶小天急急又把褪下一半的裤子提了起来。于珺婷瞪了他一眼，挑了两个体型和适的侍卫，吩咐道：“你们穿起来！”


于珺婷说罢，悬着一条腿，跳到她的座椅旁，这摸摸那碰碰，也不知扳动了什么机关，就听吱轧轧一阵响，青砖地面竟轰然裂开，现出一条台阶次第而下的地道。


叶小天再度目瞪口呆：“这儿是知府衙门，是张家的地盘，怎么居然有条地道，而且于监州竟然知道？”


于珺婷对叶小天的侍卫喝道：“前方开路，出口若有敌兵，杀出去！”


六侍卫看向叶小天，叶小天沉声道：“听命行事！”


六人一想，确也是开路凶险更大，当下再不迟疑，马上拔刀冲下地道，这时外边撞门甚急，大门已摇摇欲坠，于珺婷又吩咐自己的手下道：“你们都顺秘道走，冲出去之后马上找文先生！”


于珺婷向来以军法驭下，那些侍卫们但知奉命，从不质疑，一听吩咐，马上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秘道。叶小天穿着小衣愣愣地站在一旁，一见侍卫们跑个精光，不禁问道：“那咱们呢？”


于珺婷向他回眸一笑，调皮地道：“咱们留下做一对同命鸳鸯，好不好？”

第01章 孤男寡女


“这里有一处密道！”


“甚么，怎么可能！快追！”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叶小天头顶响过，渐渐远去。又过一阵，只听“嚓”地一声响，一团火光亮起，就见于珺婷背对叶小天，从墙边翻出个什么，用火折子点燃，微笑着转过身来。


她的手中举着一根红蜡烛，整个人都沐浴在朦胧的光晕里，四周漆黑一片，仿佛连光都吸了进去，以致一团光晕以她为中心，就只放出柔和的一团，光晕中间一张肤色柔腻的笑脸，妩媚地看着叶小天，仿佛传说中的小狐仙。


叶小天吁了口气，将目光从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挪开，回头看了看他们藏进来的地方。这里的门户就是下来的地道阶梯，这道阶梯就是活动的，抬起来居然另有空间，叶小天和于珺婷此时就藏身其中。


当别人发现这处地道，沿着阶梯冲下来，急急向前方秘道追去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他们走下秘道的阶梯其实就是反向的另一处秘道的入口？秘道之中藏秘道，而且充分利用了人们容易忽略的位置，可谓匠心独具。


叶小天道：“此处之精巧，确实出人意料。只是……在张家，怎么会有这样一条张家人不知情的秘道呢？”


于珺婷走到他面前，笑吟吟地道：“因为有一年雷击屋檐，致使房屋损毁，我便找了人来修缮。我既有心对付张家，当然要留退路。”


叶小天睨了她一眼，道：“这就是狡兔三窟么？”


于珺婷向他嫣然而笑，哪里是一只狡兔，眼儿媚，脸儿媚，分明就是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叶小天又道：“为什么我们不跟侍卫一起突围？”


于珺婷踮着脚尖儿，轻轻坐下，道：“因为和他们一起走其实更危险。张雨桐既然决意对我下手，四周必已被他控制。况且，无论他刺杀我是否成功，接下来都一定会攻打我的府邸，他以有备算无备，就算我能成功地逃出此地，也未必就能躲开他的追杀。与其如此，不如躲在这里，这里虽是张家的地盘，反而是最安全的所在。”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原来你把侍卫派出去是作饵的，那我们呢，在这里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于珺婷听出叶小天有些不快和担心，便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就算抓到你对张雨桐也没有什么用处，更不要说你的家人了。对张雨桐来说，当务之急是找到我，他是不会分心对你家人不利的。”


叶小天想到自上次事件之后，自家业已加强了戒备，如果有异动，不等赶到山下就会有眼线把消息传回府去，再加上府中那条秘道，就算张雨桐想找上自家人，府里的人也可以安全逸走，这才稍安。但仍冷哼道：“此番来府衙的时候，你也说不会有凶险的。”


于珺婷苦笑道：“不错，我是错估了他的胆量，但是，我不会错估他接下来的举动，就算他要清算，那也是大功告成之后的事！”


说到这里，于珺婷叹了口气，道：“我实未想到他敢这么做，这不是给早就垂涎铜仁的各方势力插手的借口么？张家就算败了，也不过从第一退居第二，可是闹到如今这般地步，我于家陷入危机，他张家也有烟消云散的危险，何苦？”


叶小天乜了她一眼道：“监州大人，你只从利益计较，可曾想过人家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


于珺婷一脸无辜地道：“我做什么了？我不过是没去张家赴宴，给张胖子拜寿。他气不过要死，关我什么事？”


叶小天道：“可惜张铎的儿子不这么想。”


于珺婷哼道：“那又如何？我既未死，就还有一搏的机会！”


于珺婷拿起蜡烛，一瘸一拐地走开，光晕移动，照处竟然显现出一张石床。床上居然有被有枕，叶小天忽然想起方才所见石桌上也是干干净净，看来对这备用的洞窟，于珺婷经常派心腹打扫。


叶小天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于珺婷在石床上坐下，蜡烛往床前烛台上一插，微笑道：“等！等他们松懈下来，再寻脱身机会。”


叶小天默然，于珺婷嫣然一笑，道：“自从我决心对张家发难，必要的防范还是做了一些的，这里的食物和饮水都不缺，饿不死你。”


叶小天环顾四周，道：“空间如此狭小，我睡哪儿？”


于珺婷吐了吐舌头，道：“原先我可没想过要有人和我一起逃来这儿，要不……咱俩一人睡一半？”


叶小天：……


※※※


府衙之外果然另有伏兵，于珺婷等人一进府衙，埋伏在暗处的伏兵就把府衙团团包围了。于珺婷所造的这条暗道说是利用天雷击毁屋顶的机会所造，实际上所谓天雷击毁屋顶的事件，很可能也是她炮制出来的。


不过，这里毕竟是张胖子的地盘，地道不可能修太远，否则光是挖出的泥土就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怀疑，是以暗道出口就在府衙院墙处，他们从地道里突然冲出去，直接面对的围堵兵马并不多，再加上他们出其不意，竟然杀出重围。


扮叶小天和于珺婷的两个人始终被他们护在中间，不与敌兵接触，一俟冲出包围圈，他们马上销毁了衣服，四散逃去，张家伏兵四出，满城缉索。


此时，御龙、吴家、巩家等张家的死忠派已集结了全部人马，配合张家本族的兵马直取于府，与此同时，戴家周围也出现了大量身份不明的人。


张家，张雨桐端坐书房之中，桌上摆着一口出鞘的利剑，他像蛛网中间的那只蜘蛛，静静地听着一条条消息流水般送来。哪怕是听到于珺婷逃出府衙的消息，他虽心中失望，却也没有神情遽变。当全部赌注上桌的时候，他要等的只是结果，而非是否投注的选择，反而没那么煎熬了。


张绎急急走进来道：“戴家的家将、家丁们发现异状，已经紧闭大门。他府中人手向外出击或嫌不足，用来倚坚自守一时还是不易攻破的，按你的吩咐，我叫人只管盯着，并未进逼。”


张雨桐点点头，戴同知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清楚，戴崇华也清楚，只是一个于家他张家都吃不下，更遑论更多于系土司了。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擒贼擒王，对众多于系土司现在是防，将来则是抚，没办法用兵。


一旦他大功告功，重新奠定张家在铜仁的无上地位，戴同知的身份地位较之从前必然有所削弱，可也仅仅如此，既无灭门亡身之忧，也不会让家族从此陷入困境，这种情况下，他不相信戴崇华敢悍然出击，观望等待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于珺婷竟然命大逃出了府衙，现在下落不明，他依然不慌不忙，他的倚仗又是什么呢？


张雨桐沉默良久，缓缓地道：“对于珺婷，我们要继续追索！铜仁城关紧闭，日夜巡城，不能让她逃出去。不过，这些事，交给别人去办就好。二叔必须亲自出城一趟，去于家老宅！”


张绎道：“会晤于珺婷的三位叔父？”


张雨桐默默地点了点头：“一桩合则两利的生意，希望他们会做出明智选择！否则，玉石俱焚！”


※※※


锦江中南门码头，一艘客船悄然驶离。仅仅一刻钟之后，张家的兵马就封锁了码头，未及离开的商贾们大感焦急，纷纷涌上去，或同官兵交涉、或塞钱贿赂，希望能够放行自家船只，一时乱作一团。


驶出城去的那艘客船上，哚妮和遥遥满面担忧，桃四娘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了，回来的侍卫不是说了么，是于监州支使他们离开的，那女人智计百出，连老爷都佩服，老爷和她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桃四娘说着，却难掩眉间忧色，因为她们虽然离开了，华云飞和毛问智却留在了铜仁城内，她又岂能不担心。


哚妮忧心忡忡地道：“小天哥独陷城内，叫人担心，和她在一起，同样叫人担心啊。”


遥遥诧异地道：“和姓于的那个女大官在一起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她是吃人的妖精不成？”


哚妮哼道：“差不多。”


遥遥可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小孩子，歪着头想想，忽然吃吃地笑起来，道：“哚妮姐姐诳我，就算她是女妖精，小天哥哥又不是唐僧肉，有什么好担心的。”


叶小娘子轻咳一声，道：“好啦，看你们还有闲心打趣，都是相信老爷和于监州在一起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我也这么认为，当时情况危急，监州虽有心利用侍卫把追兵支开，却没有把所有侍卫全支走的道理，她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她有自保的万全手段。既然如此，我们只要及时离开铜仁，别落到张家手里成为老爷的累赘就好了，何必担心那么多呢。”


遥遥天真地点头道：“是啊是啊，我还在想呢，那种情况下，他们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脱险呢，可惜我想破头也想不出。”


这时大个子和福娃儿在船头实在耐不住寂寞，钻进了船舱，跑到遥遥面前，遥遥拍了拍福娃的脑袋，示意它们不要作声。两个畜牲和人类在一起久了，一些简单的沟通已不成问题。福娃儿识趣地趴下来，大个子则蹲在一旁，憨态可掬。


一直没说话的耶佬见大家安静下来，这才阴沉着脸色道：“就算尊者没有性命之忧，总是这般身陷险境也不是办法！我们现在去格哚佬的山寨，依我看，铜仁之局再这么乱下去，尊者一定有用到我们的机会！”

第02章 危机不断


晨风拂煦，旭日当空。清丽的松江水反射出潋滟的波光，氤氲在波光中慢慢消散，现出水上的石板桥，石板是一块块泛着岁月痕迹的青石，仿佛微微曲折的一行琴键，一个小童调皮地从这琴键上跳过，潺潺的流水就像音乐般传出。


这里是蓼皋，松江畔，一座偌大的宅院，宅院虽大，却没有城中高门大户的那种森严气氛，反而尽显农家纯朴之气。这里就是于家老宅。


老宅子里，于扑满和于家海神色紧张地看着他们的二哥于问舟。屡屡败给于珺婷后，于问舟似乎大彻大悟了，往昔的桀骜不驯全然不见了踪影，在族内事务上，他很少再给侄女添堵。


但张雨桐不相信，野心哪那么容易消除？何况他还清楚，虽然于扑满和于家海不太满意二哥对侄女的屈服，但他威望还是在的，要和于家达成默契，需要这个人点头，所以，张绎还是同他取得了联系。此时，张绎刚刚被带下去，于扑满和于家海就迫不及待地征求起二哥的意见来。


于扑满喜形于色道：“二哥！不用咱们出动一兵一卒，咱们只需按兵不动，不往铜仁赴援，事成之后，大哥这一脉就绝了，你就是土司啊，我们两兄弟也不用靠边站了。于家在咱们三兄弟手里，一定能发扬光大。”


于问舟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缓缓道：“不管如何，珺婷总是大哥的骨肉，咱们不忿她做土司，倒要号令咱们这几个叔父，却也不必置她于死地吧？”


于家海“嗤”道：“二哥，于家族人过千，死个女娃儿，有什么了不起。”


于问舟垂目不语，于扑满急道：“二哥，难不成你还要增援铜仁府，搭救那个丫头，救她出来，继续踩在咱们头上？”


于问舟沉吟了一下，道：“从这几年看，珺婷这丫头做的挺好，是个合格的土司。咱们年纪大了，就算夺了这份家当，还能当几天家？她这么争气，你我也可以放心了。”


于家海道：“那么……大哥是要拒绝张绎，赴援铜仁！”


“不错！”


于问舟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送张绎离开吧，告诉他，如果我于氏土司遇害，于家，决不罢休！”


于扑满大急，挺身就要反驳，被于家海一把拉住，道：“好！反正我们听二哥的，你既然这么决定，那就这么办吧！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三哥，咱们去送张绎离开！”


于家海拉着于扑满出去，一到外面，于扑满立即不悦地道：“你拉我干什么？二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原还以为他对那妮子低声下气，是故意隐忍，没想到他还真怂了，你也甘愿受她驱使？”


于家海扭头望了一眼，低声道：“二哥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再说，就算你我反对，他要带人去铜仁，你能拦着？如果……让他留守根基，咱们两个去铜仁……”


于扑满双眼一亮，道：“你是说？”


于家海阴阴一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咳！”


叶小天咳嗽一声，于珺婷盘膝坐在榻上，轻轻翻着一份话本儿，真难为了她，在这密室中居然还藏了解闷的话本儿，以致叶小天不禁有些恶意地猜测：“这位监州大人是不是在府衙里有个相好了，两人没事儿就藏到下边来胡天黑地一番？”


不过想想于监州的性格，她要真有个男人，只怕还真用不着藏起来。而且她是土司，根本就是个土皇帝，就像武则天做了皇帝，普通女性需要承担的根本不能再约束她，于珺婷也是一样。


“咳！咳咳！”


叶小天又用力咳嗽两声，于珺婷扬起眉梢，瞟向他。


叶小天道：“这里吃的喝的都有，马桶呢？有没有，不会……也要在这里解决吧？”


吃喝也就算了，如果拉撒都要在同一间屋里，哪怕同为男性叶小天都觉得不自在，何况对方是女人，而且不是他的女人。


于珺婷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石床尾部，道：“那儿是道可以活动的门，推开。”


叶小天松了口气，于珺婷又低下头，津津有味地看书，看了一会儿感觉叶小天没有动作，不禁又抬起头，奇怪地道：“怎么不去？”


叶小天道：“我只是问问，现在并不想方便。”


于珺婷白了他一眼，继续看书。


叶小天道：“通风口在哪？这里边一点都不气闷，可我怎么看不到通风口？”


于珺婷根本不理他，叶小天又道：“你困在这儿，似乎一点都不关心？就不想想回头怎么出去？也不想想张家还有什么近一步的举动？”


于珺婷淡淡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是狗急跳墙而已。如果能杀得了我，才能反败为胜。只要我不死，外有于家和其他各路土司，内有戴同知，文先生和于海龙也会发动反击，我只需在此坐等，不消三五日，就可以出去，到时候，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夺了他的知府之位！”


于珺婷说话的时候，叶小天已无声无息地走到她的面前，于珺婷忽然察觉灯光变化，一抬头，就见叶小天正站在面前，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紧张地道：“你干嘛？”说着，她的手已经向后摸去。


叶小天有些忍俊不禁，道：“你怕我干嘛？如果怕，那晚做客我府的时候你又……”


于珺婷红了脸，瞪起眼睛道：“我怎么样？”


叶小天一笑，忽然伸出双手，一下了把于珺婷的双手抓了回来，于珺婷这回真的有点紧张了，叶小天抓着于珺婷的双手，道：“你的手很凉。”


“嗯？”于珺婷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是个大夫？”


叶小天道：“就算你料定张雨桐一击不中，必会被你击败，也不应该全不惦记外边的变化。况且，据我所知，你好象说过，你的三个叔父都不大服你，他们真会闻讯赶来搭救？”


于珺婷强笑道：“怎么不会呢？再如何不和，终究是一家人。现在外人欺上门来，他们岂会坐视。”


叶小天摇摇头，道：“可你也说过，这个外人，只是希望于家低头，他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吃下于家。既然他没有消灭于家的能力，那么与你不和的三个叔父，会不会借外人之手干掉你，自己当家？”


于珺婷佯怒道：“你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监州大人，你在强作镇定！其实，你怕的很！你甚至害怕我知道真相后，立即也弃你而去，所以你不敢露出丝毫紧张，是么？”


“没有！你胡说，我才不怕……”


于珺婷的眸中已经露出恐惧的神色，但仍矢口否认。


叶小天道：“我方才一直在看你，你一共翻了十四页，每一页停顿的时间不一，但是你的眼神始终平视着书页，不曾移动过一次。我想，你方才到底看了些什么，你自己根本不知道！”


晶莹的泪光，在于珺婷的眸中迅速荡漾起来，于珺婷被叶小天的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伪装的外壳，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叶小天轻轻蹙起了眉头，轻声道：“我说对了？”


于珺婷掩面哭泣：“我不知道外面已经什么样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叶小天道：“你卖给我的那幢别院，有地道、有机关，你的签押房里，也有暗道机关，还有大悲寺，只要可以，你恨不得在你所有会去的地方，都留下可以让你藏身的暗道。这是为什么？


我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在我们巷子里有一位员外，很有钱，可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很穷很穷，常常吃不上饭。后来他发达了，可不管他到哪儿，都会叫下人带着一堆吃的，哪怕他根本用不上，因为他饿怕了，已经成了一种病，哪怕已经大富大贵，他还是要亲眼看到一堆吃的放在身边心里才安宁。你到处建秘道，应该也是一样的心理吧？”


于珺婷嘤嘤地哭泣，她的坚强已经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叶小天又叹了口气，道：“你如今生死未卜，那些地方土司们未必还靠得住，尚未离开铜仁的那几位，很可能不是被杀就是被抓了。你的三位叔父向来不忿你占据土司之位，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也不可能出兵助你。至于戴同知，这种情况下只怕也会自留退路，不会为了你和张家拼死一搏，只凭文师爷和于海龙，根本无济于事。虽然于头人号称万人敌，可他毕竟不能真的做到万人敌，是不是？所以，你现在只能等，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天由命，是不是？”


“你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于珺婷一把扑到叶小天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苦苦央求起来。


叶小天轻轻抚摸着她柔滑如缎的头发，叹口气道：“何必硬撑，说不得，只好我来帮你了！”

第03章 妖狐


“你？”


于珺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凄然道：“我知道，叶推官是位义气君子，只是这件事发展到现在，连我都已控制不住，你又能有什么办法。你还是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吧，如果文先生和于海龙能力挽狂澜，我自会重用叶大人，你我联手重建铜仁。如果事不可为……”


于珺婷轻轻叹了口气，珠泪盈睫：“惟愿大人留此有用之身，至于我，恐怕是走投无路了。”


叶小天道：“凭我推官的身份，当然帮不了你。可是，如果我能调动格哚佬的兵马，还有可能说服凉月谷出兵，算不算是奇兵突出？能不能够力挽狂澜？”


于珺婷眼神一亮，脱口道：“若是能叫他们出兵，本就出人意表，算是一支奇兵，谁也算不到的，更何况这两个部落兵马精悍，能征善战，不过……”


于珺婷神色复又一黯，幽幽地道：“你别安慰我了，我如今自身难保，谁会为我出动兵马。”


叶小天沉声道：“我有十分的把握，可以调动格哚佬的兵马。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山中生苗素来信奉蛊教。”


于珺婷道：“这是听说过的，怎么？”


叶小天微微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道：“叶某，就是这一代的蛊教教主！”


于珺婷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小嘴张成O型，半晌才道：“怎么可能，你不要骗我。”


叶小天失笑道：“这等大事，我岂能口出诳语？”


于珺婷慢慢地跪坐起来，惊喜地道：“你说真的？”


叶小天道：“如假保换！”


于珺婷惊喜地一把抱住了他，噙着眼泪，颤声说道：“真好！真好！天不绝我！我就知道，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叶小天不好推开她，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只是你我如何离开此处，却是问题。困在这城里，我纵有雄兵百万，也是济不得事的。”


于珺婷跳下床榻，振奋道：“那我们就想办法逃出去。”


叶小天道：“你有办法？”


于珺婷破涕为笑，道：“你也说我这人总怕有人害我，所以处处留手，我又怎么会自困死地？这里另有出路的。”说到这里，于珺婷复又满面忧色：“只是，我们纵然能逃出此地，又如何出城呢？”


叶小天眸光闪烁了一下，道：“不必担心，只要你我能离开这里，我自有办法通知格哚佬出兵！”


……


于珺婷持着蜡烛走到墙边，摸索着她从未启动过的那处机关，对叶小天道：“喏，你看到这处纹饰了么，乍一看与别处一样，其实与别处的花纹是有所不同的。我虽在许多地方设下秘道，其实自己并未一一走过，只是知道它的所在。真要用时如何寻找？这就是暗记了。”


说着，她的手一旋一按，一道暗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叶小天道：“监州大人把这样的秘密告诉我，似乎不妥。”


于珺婷回过身，凝视着他，柔声道：“你把那么大的秘密都告诉了我，我对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烛光下，那双眸子熠熠放光，闪烁着一种异样的情愫，叶小天若有所觉，连忙垂下眼睛。于珺婷凝视着他，忽然忘情地张开双臂，往他颈上一环，柔软的唇便轻轻吻了上来。叶小天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一动，就觉自己嘴唇上被于珺婷柔软娇嫩的唇瓣吻了一记，随即传出于珺婷的一声痛呼。


叶小天急忙道：“你怎么了？”


于珺婷似嗔还喜地白了他一眼，道：“都怪你，烛泪滴到人家手上，烫着啦。”


叶小天忙道：“烫得厉害么，我看看。”


于珺婷缩了缩手，烛光一阵摇曳，映得她羞喜的面孔忽明忽暗：“没事啦，人家又不是泥捏的。”


于珺婷说着，便转过身，举起蜡烛，对叶小天道：“走，咱们出去！”


※※※


几天下来，铜仁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于家已经被张雨桐彻底控制，戴家依旧大门紧闭，紧张戒备着。当时不在府中的文师爷像只成了精的狐狸，这边稍有风吹草动，他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各地土司俱已听说了铜仁的惊天变化，虽然众土司惊讶于对张雨桐这个少年看走了眼，但是这种局势未明的情况下，他们势必不可能贸然出兵。于是，各路土司一面加强戒备，一面互相遣派信使，沟通讯息。


当然，他们最在意的还是于家的态度。于家三兄弟不太驯服于他们的侄女儿，这件事众土司们都有所耳闻，将心比心，换作是他们的话，这种情况下很可能就会故意贻误战机，借张家的手除掉于珺婷。


谁料于家居然毫不犹豫地派出救兵直趋铜仁，这令一些得到消息的土司们大感意外，一些土司马上也做好了出兵的准备。此时，于海龙已回到自己的部落，他是于珺婷的心腹，人人都知道他不会袖手，于海龙回到部落后果然马上集结本寨精兵，甚至安排好了后事，便直扑铜仁。


从距离远近来看，于海龙会最先抵达铜仁，至于他是一到铜仁便会立即发动攻击，还是等待于家三爷于扑满和四爷于家海率救兵赶到一起出兵，那就无从得知了。但是张家这边已经从本族抽调了精锐戍守铜仁城。


御家、项家、吴家等张家的死忠派也尽出精兵，或协助守城，或在铜仁附近险要地段驻扎，成犄角之势相互策应。与此同时，张家还密令提溪张氏，严密戒备提溪于家，只要能牵制住他们，就是大功一件。


风声鹤唳，大战一触即发！


……


府前街是铜仁城内比较繁华的一处所在，铜仁城内，除了清平、清浪一带的繁华闹市区，以及码头一带的商业区，就以这条街最为繁华，是以虽然近来形势紧张，府前街上仍是人满为患。


土司老爷们争老大的位子，这和流民入城、外族入侵不一样，不管谁当了老大，依旧需要他们这些子民，因此百姓们并不特别慌张。


府衙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摆着一个摊子，摊上卖些羊皮兔毛一类的东西，现如今粮食最吃香，这类货物少有人问津，那货主戴着个斗笠无所事事，一双眼睛便左顾右盼，不时打量街上行人，尤其是注意府衙方向的动静。


此人正是华云飞，但他已经抹黑了脸，还在右颊上粘了一颗长毛痣，纵然极熟悉的人，若非有意认真打量，也认不出他。


长街上还有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穿着一件破裤子，随着他的走动，屁股蛋子若隐若现。他腰里系着草绳，左手端着一只锔过的破碗，右手提着根枣木的打狗棍子，时不时就向沿街的商贾呲牙一笑，只是还不等他开口，等来的通常就是一连串的“滚滚滚”。


这个乞丐正是毛问智，老毛扮乞丐可是本色演出，谁会注意到这么一个确实是乞丐的乞丐呢。老毛沿着长街转悠了几圈儿，闪进一条巷子，倚着柴禾垛坐下来，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几个包子，大口啃了起来。


他已经在街上转悠两三天了，还没有叶小天的消息。没有叶小天的消息固然就是好消息，可也叫人心焦的不得了。毛问智真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既希望最好一直都没有叶小天的消息，又希望第一时间被他找到叶小天，当然，这有些痴心妄想了。


地道尽头，于珺婷打开面前的箱子，把蜡烛放好，扭头看看叶小天，道：“箱子里的衣服都是为我准备的，幸好你的身材也不是十分高大，挑一套换上吧。”


叶小天凑近了一看，箱里满满的都是衣服，有男有女、有冬衣有夏衣，叶小天不禁叹道：“你还真是准备周详。你扮什么？”


于珺婷叹道：“我是女人，平素却喜做男子打扮，所以，不论我扮男人还是扮女人，总不免会引人注意。所以……我扮乞丐，他们应该想不到于家土司会去扮乞丐吧。”


叶小天挑了挑眉道：“这有乞丐的衣服？”


于珺婷翻开上面几套衣服，一套破烂衣衫赫然出现，叶小天道：“既然如此，看来我也只能扮乞丐了，否则和你走在一起太也显眼。”


于珺婷为难地道：“可惜乞丐衣裳只有一套。”


叶小天道：“这倒容易，扮皇帝虽然难，扮乞丐再简单不过。”说着，叶小天便拿出一套衣服，“嗤啦”撕开一道口子，又往地上蹭了蹭。于珺婷见状也不怠慢，脱冠除帽，先打散了自己的发髻，又抓住一把灰土，往自己的秀发上揉去。


一刻钟后，两人停下来，相视一笑，在他们眼中，对方已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脏兮兮小乞丐了。


毛问智吃了两个包子，刚刚拿起第三个，才咬了一大口，就见两个提着枣木打狗棍的小乞丐沿着胡同儿向他走来，老毛立即瞪起了眼睛：行有行规，做乞丐也要讲规矩的，府前街是老子讨饭的地盘，敢有不识相的来抢生意？


因为重操旧业，所以迅速融入了角色的老毛像只护食的狗，把狗眼一瞪，就要向两个小乞丐发飙，但是他定睛一看，嘴巴立即张成了河马，半个包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04章 圆桌会议


尚未完工的道观内殿，三个乞丐，一个商贾，围拢在一桌前，木料和油漆的气味萦绕在四周，整座道观目前还只是一个雏形。


他们并不是从大门走进来的，既然是于家捐资助建的，可想而知，于大小姐又在这里留了“后门”。


这位于姑娘就像后世的某些程序猿，设计程式习惯性地就为自己留个“后门”，于姑娘大抵如是。此时因城中动荡，而道观又是由于家负责建造，自然停工了，空空落落的并不见人影儿。


于珺婷正认真地听华云飞向她解说目前情形，这方面还是华云飞说得明白，若换了老毛，只怕得于姑娘得一句一句有针对地询问才能明白。


“戴家周围一直有兵马驻守，不过戴家的粮仓在宅内，储存的粮食够他们吃三年，他们不出来，张家的兵马也不进攻，两下僵持在那里了。”


于珺婷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华云飞又道：“现在铜仁城已经完全在张家的控制之下，御家、吴家、项家等权贵全力支持，忠于于家的一些官绅都被控制了起来，不过并未杀害，也未抓捕他们的家人。”


华云飞说到这里，又道：“听说于海龙于头人已经率领兵马到了铜仁近郊，因为尚未进攻，我在城里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还有就是，有消息说，于家也派了兵马赶来铜仁了。”


于珺婷颜色一喜，道：“当真！”


华云飞道：“是的，这个消息反而比较确定，因为昨日有位大娘来买东西，我见她是从张府出来的，故意给了个低价，趁机和她多聊了几句，这消息既然是从张府传出来的，那针线婆子又没理由骗我一个小商贾，所以应该是真的。”


于珺婷大感欣慰，扭身握住叶小天的手，雀跃道：“你听到了吗？我们于家派出兵马了，他们没有抛弃我，虽然平素有些不和，可终究是一家人！”


叶小天也为她高兴，道：“是啊！这样一来，有于家的大军兵临城下，只要你能平安出现在城外，各路土司必闻风而动，到时候张雨桐唯有开城投降了。”


叶小天确也是替于珺婷高兴，被亲人抛弃总是悲哀的。不过，却也小有遗憾，这样一来，格哚佬的部落大概就用不上了，叶小天本想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扩大格哚佬部在铜仁的话语权。


要知道站住脚和有影响力，那是两码事。他总不能时不时的就让格哚佬部喊打喊杀，一味地扮野蛮人，那样做只会距铜仁的政治圈子越来越远，不同的阶段要展示不同的形象。


利用赴援铜仁，干涉张于两家争端，可以让格哚佬部顺利登上铜仁的政治舞台，不但在铜仁举足轻重，还可以把他们美好一面的形象展示给全贵州的土司们。


收起獠牙，证明自己具备参政能力，这对格哚佬部目前的处境、未来的发展、对改善整个生苗给山外人的野蛮、愚昧印象都有重要意义，可惜了……


于珺婷喜滋滋地握住了叶小天的手，欢喜雀跃的像个孩子，叶小天一面笑着安慰她，一面想着心事，因之忘了及时放手，这一幕看在老毛和华云飞眼中，顿生异样。


老毛看了看华云飞，浓眉微微一挑：“不好！咱们又要多一位大嫂子了！”


华云飞眉头一压，眼神儿向下轻轻一抹：“大哥自己都不愁，你担心什么。”


老毛嘴角一翘：“这些位大嫂，哪个是省油的灯？真要聚到一块儿，叶家就热闹了，到时后宅天天起火，时时冒烟，咱们哥俩儿怎么办，管是不管？”


华云飞翻了翻眼睛：“大哥现在是债多了不愁，蚤子多了不咬！没啥大不了的。”


老毛吁了口气：“也是，谁家不生火，谁家不做饭，就算叶府成了万妖国，也有大哥的金箍棒顶着，咱不操那闲心。”


二人无声地用表情交流着，于珺婷欢喜地转过来，兴冲冲地对华云飞道：“我二叔哪天带人出来的，他们哪天会到？”


华云飞道：“这个我倒是没问出来，也不好问的太细，而且……那婆子只是张家后宅为夫人小姐们做针线活儿的，也未必知道这么清楚。对了，来的不是你二叔，是你三叔和四叔。”


“三叔和四叔？”于珺婷怔了怔，眼中跳跃的火苗渐渐熄灭了。


叶小天察觉异状，忙问道：“怎么了？”


于珺婷迟疑道：“几位叔父对我一向不善，但我这几年表现出色，二叔对我已不大抱有敌意，反而是三叔和四叔，始终不把我放在眼里。


哎！他们屡屡设计难题对付我，我若不应招呢，就被他们认为软弱无能，我若见招拆招，却又被他们视作不敬，双方越来越水火不容。如今我被困城中，生死不明，偏是他们带兵赴援……”


叶小天想了想道：“不会有问题吧，也许是你二叔要留守根基？”


于珺婷道：“老寨当然需要有人留守，可此时领兵在外的统帅才是最重要的人。为何一定是二叔留守？我担心，若是三叔和四叔主动请缨的话，他们未必抱着什么好心。”


叶小天觉得她真是有点狐性多疑了，可转念一想，在无法确定叶家老三、老四究竟意欲何为的情况下，这个险的确冒不得，万一冒着重重风险好不容易逃出铜仁，欢天喜地的跑进于三于四的大营，却一头扎进罗网，那……


于珺婷道：“要确定他们是否真心救我，只须等待一件事！”


毛问智道：“什么？”


于珺婷道：“他们赶到后，是否会对铜仁发动攻击，是佯动还是真的攻击！”


华云飞道：“那么，还要再等几天？”


叶小天大喜，这一来圈子又绕了回来，格哚佬部又有了充足的理由出兵干涉了。


叶小天马上道：“问题在于，他们诚心来赴援救你还好，如果他们果真怀有异心，那么他们到了，第一件事就是趁于海龙没有戒心，先行控制住他，之后与张雨桐合兵一处，到那时，铜仁稳如泰山，你将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于珺婷道：“不错！所以……小天哥哥……”


四品广威将军、铜仁监州大人、于氏家族的女土司，一向的女强人、如今做小乞丐打扮的于珺婷于大小姐抓住叶小天的手，一双大眼睛眼泪汪汪的……


那声音、那表情、那一句“小天哥哥”，叫得华云飞和毛问智一身的鸡皮疙瘩，二人不约而同地向叶小天看去，叶小天很不自在地抽回手，尴尬道：“唔……我明白！那么，我们还是依原计划行事罢了。”


老毛及时向华云飞递了个眼神儿：“看吧，俺就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哥被女妖精给迷住了！”


华云飞轻轻摇了摇头：“不好说，不好说……”


在他看来，叶小天的表情甚是恰悦，这可不像是因为有机会取悦这位美人儿，如果说是因为这恰恰合了叶小天的心意，那还真不好说究竟是谁算计了谁。


※※※


小径上，百余名剽悍的随从护着于海龙于大头人急急而行，前方山脚下，已经可以看见一座大营，旗幡招展。


大营内，于扑满和于家海站在高高的箭楼上，看到远处赶来的这一队人马，嘴角慢慢浮起一抹阴笑。


于扑满道：“他来了！”


于扑满做了个手势，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此人一身悍勇，确实难敌，要不要安排弓箭手，把他给……”


于家海摇了摇头，道：“不妥！毕竟是咱们于家的一员大将，岂有自折羽翼的道理。他再如何了得，一旦进了咱们的大营，还能插翅飞出去？把他控制住，他麾下的兵马就只能乖乖听命。等咱们和张家里应外合，干掉那个小妮子，于海龙也只能面对现实，奉我等为主了！”


“嗯……”


于扑满抚须微笑，频频点头。


于家海瞟了他一眼，嘿嘿笑道：“二哥已经老了，勇气不复当年，人也老糊涂啦，咱们于家这份重担，我看他是承担不起来了，到时候，三哥你就是于氏家主，咱们于家必可在你手中发扬光大！”


于扑满眉开眼笑，拍拍于家海的肩膀道：“到时候，你就是于家的‘总理’，咱们两兄弟好好大干一场！”


二人相视大笑，于家海笑罢，向远处睨了一眼，道：“人家好歹也是铜仁第一勇士，走吧，咱们下去迎他一迎！”


于扑满返身下箭楼，于家海走在他的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复又阴阴一笑，眼神闪烁不定，却不知在算计些甚么。


……


“劳驾！别别别，别动手，我不是坏人！”


老毛从草丛里蹦出来，堆起笑脸刚说了一句，五六杆锋利的竹枪就杵到了鼻子底下，吓得老毛夹着腚沟，高高举起双手，连声大叫。


“干什么的？”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按着刀，恶狠狠地瞪着毛问智，怎么看他都不像好人。


后面见有异动，已经立即停止了前进，士兵们成环形布防，迅速把于海龙护在中间。


老毛搓搓手，满脸谄媚：“这位大爷，俺只是想向你们打听个道儿，俺吧……走迷糊了。”


那小头目没好气地问道：“你要问什么路？”


毛问智道：“听说有位于海龙于大头人，就屯扎在这嘎达儿，不知该咋找他啊？”


那小头目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05章 潜伏


“打开辕门！”


于家海吩咐，同时向自己的心腹递了个眼色，沉声道：“做好准备！”


那心腹答应一声，用力一挥手，数百名弓箭手立即向四下隐去。


简陋的寨门打开了，于扑满和于家海微笑着向寨门外看去，笑脸顿时凝固在他们脸上，远处还是于海龙的那队人马，只是……他们没有走近，反而越来越远了。


于扑满和于家海互相看看，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于海龙一边策马而行，一边沉声问道：“土司现今无恙吧？”


毛问智骑在另一匹马上，道：“没事，她跟俺大哥在一块儿呢。不过她说，现如今也不确定谁敌谁友，再加上你们老于家吧，都给人家老张家给盯死了，所以她也没去找你们老于家啥人儿。”


于海龙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只要土司无恙就好！”


于海龙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寨，道：“想不到他们竟包藏祸心，我险些上当！”


毛问智道：“这事儿吧，其实还不一定，俺那大嫂子也就是有点儿疑心，他们到底是不是白眼狼儿，这得你们自己个儿琢磨。”


于海龙对他的东北口音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方言词汇实在有点不适应，白眼狼啥意思指的谁他一听就明白了，可这“大嫂子”指的是什么他可真不懂了。


于海龙道：“不用琢磨，我都到了山前，却又离开了，只要他们心中有鬼，一定会追上来。我不明白的是……大嫂子是谁？”


毛问智道：“这有啥不明白的呢，俺管她叫大嫂子，你得叫土司，其实就是一个人儿。”


于海龙猛地勒住了马缰，瞠目结舌：“土司？土司大人，怎么……怎么成了你的大嫂？”


毛问智笑道：“你说你这人儿，咋彪乎乎的呢？俺大哥的女人，你说，俺不叫大嫂俺叫啥？”


于海龙差点儿一头从马上栽下去，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们土司是你大哥的女人？”


毛问智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咋的，你还不知道呢？哎呀，俺大哥挺神呐，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事儿给办了，要不咋说他是大哥呢，就是本事！”


于海龙大喜：“土司终于肯找男人了？哈哈哈，我于氏土司，终于要有继承人了啊，哈哈哈……”


于海龙正想再问个仔细，突有侍卫冲上来禀报道：“大头人，山寨里出来人了！”


于海龙扭头一看，就见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山寨中涌出来，潮水般向他们扑来，顿时一声冷笑。


如果只是于扑满、于家海带些亲兵出来，那就说明他们并无反意，眼下这情况还用说么，这两个人果然包藏祸心，意图对土司不利，如果不是毛问智误打误撞半路截住了他，此时他已束手被擒了。


于海龙沉声喝道：“全速赶回我们的大营，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一路追下来！”


于海龙说着，从得胜钩上摘下那口沉重的大刀，往鞍上一横，故意放慢了马速，他要亲自在后面押阵。亲兵随从们素知头人神勇，是以也不犹豫，纷纷加快速度向前逃去。


于海龙冷冷地盯着远处扑来的敌军，大声道：“毛兄弟，你跟着我的人快走，老夫断后，管叫他们……”


于海龙说着回过头去，顿时一呆，身后哪还有毛问智的身影。于海龙向远处一望，就见一匹黑马冲在队伍最前面，扬鞭似雨，打马如飞，身子颠得仿佛挂在枝头的一块破布头，早已逃出两箭地了。


于海龙愣了愣，不禁由衷地赞美道：“这厮看似其蠢如猪，稍有风吹草动竟逃得比兔子还快，当真人不可貌相！”


※※※


“这儿……会不会太危险？”


叶小天看看来来往往、商货云集的码头，有些不敢相信，于珺婷居然把他领到了这儿。


码头不可能长期处于封锁状态，所以现在宽进严出，只对离开的人严格搜索，负责搜查的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除了货物全部要打开认真检查，所有男人要搜身检查，就是所有要离开的女人也要由老妈子领进房间进行最认真的检查，确认并非于珺婷伪装。


于珺婷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我们藏在这里，连你都不敢置信，张雨桐会想到么？况且，文先生始终下落不明，应该已经逃出去了，只要他能出去，我的处境就会有所改善。”


叶小天敏锐地注意到，她说的是“我”，而非“我们”，不由眉头一挑，道：“我？什么意思？”


于珺婷微笑道：“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不过……”


于珺婷轻轻捧起叶小天的手，柔声道：“不过，我这种安排，只因以前就危机重重，所以早就安排用以自保的一个小手段。要想力挽狂澜，还是要靠你，小天哥……”


“咳！你还是叫我叶推官吧，于大人！”


叶小天好象浑身爬满了蚂蚁，由哚妮或凝儿、莹莹唤来叫人心里很甜的称呼，不知怎么，从于珺婷嘴里说出来，他就浑身的不自在。


“土司，你们的衣服！”一个身材圆成了球，衣服油的能拿去炒菜的胖子钻进房间，将两套衣服递给于珺婷。


叶小天打量着于珺婷苗条纤细的身材，忍不住又道：“在码头上当力工，你行不行呀？”


胖子向叶小天瞪起了眼睛：“土司大人怎么能去码头上扛活？”


也许这胖子炒的菜很美味，可是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曾经再香的味道也叫人受不了。他一靠近，叶小天差点儿熏个跟头，忙退后一步，道：“在码头上却不扛活，那干什么？”


胖子道：“摘菜、洗菜……”


说到这里，胖子有些担心地回过身，对于珺婷道：“土司大人，您看……这活儿行吗？您放心，你只需做做样子就成，小的可不敢真让土司大人您干活儿。”


于珺婷淡淡一笑：“不要这样，既然扮小工，那就要扮得像，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出了这间屋子，就别拿我当土司。”


胖子点头哈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是是！”


叶小天松了口气，笑道：“扮厨房小工？这倒容易，其实我连菜都会炒的。”


胖子又回过头，瞪起小眼睛道：“扮小工？土司大人扮小工就行了，厨房哪能一下子增加太多人？岂不惹人生疑！”


胖子以为叶小天是土司大人的随从，两人出现时也确实是这么介绍的，是以对他毫不客气。叶小天吃吃地道：“那我……”


胖子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做力工！”


于珺婷一旁窃笑不已，叶小天目光转过去，她立即收敛笑容，很同情地看着叶小天，一脸无辜。


※※※


华云飞快马加鞭，直奔格哚佬的山寨，经过提溪司地盘时，稍稍遇到了些麻烦。提溪张家正提防着提溪于家，所以各处设了关卡，防止于家的人前来窥探底细。


华云飞为了避免麻烦，绕了个远道，从于家的地盘穿过去，从水银山方向抄山道赶到了格哚佬的山寨。


此时，耶佬已经带着哚妮和遥遥赶到了格哚佬的山寨，华云飞赶到，马上对他们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华云飞道：“大哥以为，我们在提溪站住了脚，这只是第一步，并不意味着在铜仁众土司中我们有讲话的权利。比如凉月谷，凉月谷早在百十年前就已迁至提溪，可时至今日，也很少被铜仁众土司放在眼里，偶尔有些事情涉及提溪，果基土司还能去铜仁露一小脸，大部分时候，铜仁知府聚集众土司议事，根本就当他们不存在。


我们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恐怕一百年后也不过就是成为今日的凉月谷。出兵铜仁，干涉张于两家之争，虽然是为我们的盟友于氏解围，却也可以打开我们的局面，从此以后，铜仁府研商政务时，就少不了我们的一席之位了。


所以，尊者希望你们能尽快提调兵马出山，而且还要联络凉月谷，最好联合出兵，相信凉月谷对于他们尴尬的处境也早就不满了，只是他们一直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


格哚佬摩拳擦掌地对引勾佬和耶佬道：“两位长老怎么说？”


引勾佬经过上次的战争，为格哚佬部争取到了山下一大块良田，被部落百姓奉为英雄，如今时常下山，向新得到的这块土地上的百姓传经授义。


附着在这块土地上的百姓，如今也归了格哚佬部，和山中生苗一生下来就是蛊教信徒不同，引勾佬亲口讲授经义，展示神通，把他们变成蛊神的信徒，特别有成就感。


再加上引勾佬在上次竞争尊者之位，殁了两位长老之后补上来的长老，资历、地位较其他六位长老要低，年纪相对要轻、地位相对要低，就更容易滋生向上的动力。所以华云飞说出的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他。


引勾佬立即点头，应和道：“若非于家庇护，我们当初绝不会这么容易就在铜仁站稳脚跟，还得到偌大一块领地，于情于理，如今于家落了难，我们都没有坐视的道理。再者，此次出兵，还可以进一步提高我们部落在铜仁的影响，于我部落大有好处！耶佬，你怎么看？”

第06章 出兵


耶佬一直住在铜仁城，耳濡目染之下，他比引勾佬更加希望自己的族人能从深山里搬出来在外界生活。


再加上安置在叶府周围的八大长老亲眷中就有一家是他的亲戚，因为住得近，时常往来，他不但可享天伦之乐，更从亲眷口中常常听到外界是如何的精彩，所以对叶小天的决策尤其支持。


耶佬马上答道：“我赞同！兵贵神速，此事已来不及通知神殿，不管是为了尊者的安危，还是本部落今后的发展，都应该立即出兵，赶赴铜仁！”


耶佬强调来不及通知神殿，是担心汇报神殿的话，也许那些老长老们会从中作梗，却不知从此时起，两位“年轻”的长老，已经渐渐和资历更老的长老们产生了分歧。


那些老长老们大多已经八旬左右，在这几年内就将陆续辞世，到时候他们两个就是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长老，新晋补上来的长老无论资历还是岁数将比他们更小，可想而知，叶小天“腐蚀”了他们两个，就从根本上改变了蛊教的未来。


有朝一日，已然日薄西山的蛊教或许已不再存在，但是他们却可以以一种新的形式生存下去。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切正在按照叶小天的规划悄然进行着。


耶佬的话正中好战的格哚佬下怀，格哚佬兴冲冲地道：“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去点兵，咱们即刻下山！”


“寨主且慢！我家大哥还有吩咐！”华云飞急忙唤住格哚佬，举步上前，对他耳语了几句，格哚佬听了皱了皱眉，道：“这样么？好不麻烦！不过，既是尊者吩咐……”


格哚佬道：“那你这就去吧，我这里立刻点兵！”


华云飞颔首道：“此行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兵马宜精不宜多，在下这就告辞了。”


华云飞匆匆离开格哚佬的山寨，沿山路赶向凉月谷。华云飞穿过于家的地盘，来到凉月谷叩关而入，请求面见果基土司。


此时，果基格龙一身猎装，刚刚带着一位蜡染石榴裙，对襟窄襦衣的俏丽小姑娘兴冲冲地从山里回来，肩上一杆长矛，上边搭了些狐、兔等猎物。


伴在他旁边的姑娘正是格哚佬的侄女采妮，格龙是果基部落的少主，再加上他高大威猛，尤其是当日耕牛划地时，他一拳击倒奔马的神勇征服了格哚佬寨的众多勇士，被奉为英雄，采妮的爹娘对他们的往来自然乐见其成。


伯父默许，父母支持，采妮姑娘便在几次矜持的拒绝之后，羞羞答答地接受了果基格龙的邀请，前往凉月谷作客，今天是跟他一起入山打猎刚刚回来。


几天的接触下来，两个人已是你侬我侬，热情似火了。年轻人的爱情，本来就是一旦郎有情妾有意，顷刻间就能天雷勾动地火。


议事堂上，华云飞对果基土司道：“土司大人，如今张家少爷暴起发难，于监州猝不及防，被迫逃隐，我家大人以为，张氏与格哚佬部和贵寨关系都很疏远，如果于氏垮了，对我们双方都很不利。


再者，贵寨纳入铜仁治下已有百年，却依旧游离于铜仁政坛之外，这却是一个良好契机，如果贵寨和格哚佬部能联手出兵，力挽狂澜，从此必可在铜仁官场占据一席之地！”


果基土司锐利的目光盯着华云飞，沉声道：“于监州现今无恙？”


华云飞肯定地答复道：“安然无恙！”


果基土司又道：“素闻于氏三兄弟，对他们这个侄女儿不大服气，如今于监州被困城中，他们三兄弟恐怕不会全力营救吧？”


华云飞坦率地道：“何止不会全力营救，实际上，他们很可能与张家少爷狼狈为奸，意图害死自家土司，以便取而代之。这，也是我家大人希望能借助贵寨和格哚佬部的原因。”


果基土司慢慢地踱了一阵，沉吟有顷，回首问道：“格哚佬部已同意出兵？”


华云飞点了点头，道：“不错！格哚佬寨主已经亲口答应在下，立即集结兵力，只因还需待土司大人您的决定，所以暂未行动。”


这时候，格龙带着采妮已经到了大厅门口，听说格哚佬寨来了人，采妮甚是欢喜，雀跃地就要跑进大厅，到了门廊，恰好听见厅中华云飞的话，采妮一怔，急忙停下脚步。紧随其后的果基格龙见状，忙也停下脚步，二人贴着木制的厅墙，悄悄倾听起来。


果基土司微微眯起了眼睛，微笑道：“那么，如果我凉月谷决心置身事外呢？”


华云飞不卑不亢地道：“在下之所以前来贵寨搬救兵，是因为这对改善贵寨处境也有极大好处。即便土司大人不肯出兵，我相信您也不会对张家通风报信。


如果贵寨不肯出兵，那也无妨，格哚佬部还是会按照先前的计划，悄然集结兵马，沿山路潜入提溪于家和贵寨中间，由此北上，避开提溪张家的耳目，奇袭铜仁府！”


果基土司道：“呵呵，格哚佬有这份魄力？他就不怕内部空虚，被提溪张家端了老巢。”


华云飞也微笑了一下，答道：“这就是提溪于家按兵不动的原因了？一则，提溪于家始终按兵不动，张家绝不会想到于家自己的子弟兵没有动作，反而另有奇兵攻打铜仁，有出其不意之效。


另一方面，提溪张家即便探知了格哚佬寨的底细，有于家牵制着，他们也不敢出兵攻打山寨，且不说山高寨险，纵然内部空虚，也不是轻易就能打下来的，他们还得提防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果基土司“唔”了一声，继续踱起了步子。其实他是属意于出兵的，凉月谷虽然从一百多年前就纳入了铜仁治下，可惜一直游离于外，他对这种局面早生不满了。


另一方面，恰也因为凉月谷一直被铜仁众土司排挤，他和各方都没有政治、经济各方面太多的联系，真要出兵顾忌也少，万一失败也不用太担心。


土司们你争我打的事儿多了，闹到这样地步的却少，真要是张家得势，也不过是重点打压于氏，不可能搞株连，因为这不是皇朝更迭，他既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必要。


一旦失败的弊处只有这么多，而一旦成功呢？于家本就有意拉拢他们，凉月谷和格哚佬部又已建立同盟关系，一荣俱荣，到时凉月谷在铜仁必将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果基土司尚在犹豫，只是琢磨自己是否可以提出更多的条件，得到更多的好处，但华云飞只是叶小天的一个信使，如果要提条件，他显然做不了主，要谈得和于监州谈，如今于监州还藏在铜仁城内，怎么接触？


果基土司暗想：“不管如何，出兵对我凉月谷总比不出兵要强，既然如此，还是先出兵吧，真要立下大功，于家上台之后，还能翻脸不认人，一些好处，还是要给的！”


果基土司刚想到这儿，格龙按捺不住，长腿一迈，就冲了进来，急吼吼地道：“爹！你还考虑什么，儿子以为，咱们应该联手格哚佬部，立即出兵铜仁！”


果基土司闻言大喜，心道：“我儿终于开窍了，原来他也看明白了其中利害。”


果基土司老怀大慰，欣然问道：“哦？那你且说说，我们凉月谷为何要出兵？”


果基格龙一把拉过采妮，理直气壮地道：“那还用说么，儿子可是一定要娶采妮姑娘为妻的，我那老丈人就是格哚佬部的，我能眼看着老丈人去打仗，自己当缩头乌龟？”


果基土司笑容顿僵，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在果基格龙的脸上。


果基土司看看雄赳赳气昂昂的儿子，再看看满面娇羞，捻着衣角儿，脚尖在地上画圈圈的采妮姑娘，有气无力地道：“儿啊！”


“啊？”


“你去点兵吧，多带些精锐。”


“哈，爹，你同意了？”


“去！快去！你再不走，老子真想抽你！”


※※※


华云飞又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格哚佬的山寨，在这段时间里，格哚佬已经动员了一支精锐，随时待命。华云飞看到队伍前方两员虎将，顿时直了眼睛。


其中一员大将身材不高，墩实圆润，身上穿一件皮甲，护住肚腹要害，硕大的屁股坐在地上，在身后众多士兵披甲执锐，严阵以待的时候，“他”还在不断地啃着竹笋。


另一位大将身量奇高，站在众武士之前，如鹤立鸡群一般，看那身量，身高丈八，膀大腰圆，微微哈腰站在阵前，铜铃般一双大眼，硕大的鼻孔发出的喷息就似孔洞里吹出的一阵疾风。


华云飞愕然道：“这……大个子和福娃儿也去？”


遥遥认真地道：“嗯！我们都是一家人，小天哥有难，他们当然不能坐视。”


华云飞挠了挠头，道：“此行须得极为隐蔽，方有出其不意之效，要的是令行禁止，它们不通人言，万一惹出动静暴露咱们的行踪……”


遥遥眉开眼笑地道：“所以，我也要去！他们最听我的话，好乖好乖的。”


福娃儿“咔嚓咔嚓”地嚼着竹笋，抬起一双囧囧有神的熊眼，似乎大表赞同。大个子则咧开猩红的嘴巴，露出一口锋利的獠牙，很人性化地笑了一下。


华云飞大感不妥，还待再说，就见格哚佬身披皮甲，手执大刀，迈开大步走过来，豪气干云地道：“不要婆婆妈妈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在格哚佬身后，一位俏丽的姑娘，身穿猎装，肩挎猎弓，体态姣好，英姿飒爽，正是哚妮，华云飞顿时无语：这些山里人，怎么可能按照军队的标准要求他们呢？

第07章 小叶与小鱼


深夜，一支人马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山脊的另一侧悄然潜行，一直进入于家的地盘，这才显露行踪。


于家早已接到华云飞的消息，派人暗中接应，提供饮食、屏蔽消息，将这支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又送出自己的领地。


格哚佬率领人马与凉月谷果基家汇合后，这才由西行折向北行，此时因为和提溪张家中间有于家的隔断，已不必担心会有张家的探马查到。


两路大军汇合到一起，已不必再遮掩身形，以最快的速度向铜仁进发，虽然这支人马主要是步卒，但是走惯了山路的人，脚力惊人，速度实也不慢。


红日高升，一个农夫推着小车，车上放着镰刀，吱吱吜吜地出了村子，向地里走去。今年收成不错，趁着今天天气好，他打算多卖把力气，尽快把那两亩地的庄稼都收了。


刚和一个同村的汉子打过招呼，村夫忽然发现远远的有一队人马走来。村夫有些惊诧，不觉放慢了步子，队伍越走越近，整队人马披甲执锐，杀气腾腾，那农人有些害怕，忙避到路旁。


这时他才惊愕地注意到，队伍的最前方那个大个子竟然不是人，而是一头金刚巨猿，巨猿体形硕大，微微哈着腰，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向前挪行，大屁股一扭，就是常人几步的距离。


巨猿旁边还有一只貔貅，圆圆的大脑袋上戴着一只竹笠，短短的脖子上挎着一口盛满竹笋的筐子，肚子上还绑着竹板和兽皮编织的……也不知是该算作盔甲还是肚兜的东西。


农夫瞪大眼睛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昨夜哄儿子睡觉时讲的武王伐纣神话，莫非这头巨猿和这只貔貅也成了精？


“劳驾！前方这个村子叫什么，由此往铜仁去，还有多远啊？”


一个年轻人忽然勒住马，弯腰笑吟吟地向他询问，很和气。农夫忙回答了，壮起胆子又多问了一句：“不知……你们……你们是谁的队伍，这是干什么去啊？”


华云飞笑了笑，道：“我们是奉了铜仁张家大少爷的命令，从提溪赶往铜仁铲除叛逆的。”


“哦！原来是提溪张家的人马啊！”


农夫露出憨厚的笑脸，忐忑的心情也放松下来：“这几天就听说铜仁那边出了大事，好象有人想对张家不利，这不是扯淡么，老张家在铜仁做了五百年的土皇帝，谁能撼动张家的地位，看！老张家的援军都来了，估摸着很快就太平了。”


农夫点头哈腰地目送这支“勤王之师”踏出漫天烟尘地经过，推着独轮小车继续向自家田里走去，今儿回去，他就有新的故事用来哄他的宝贝儿子睡觉了。


※※※


中南门码头，铜仁最繁华的所在之一。


码头边儿上有一处大车店，店里有一处大伙房，伙房不仅供应自己店里住客的伙食，而且还向码头上的力工们出售午餐，所以这伙房比起一般店里的厨房要大了数倍。


不过，住大车店的虽然大多是商贾的随从下人，码头上的力工虽然都是苦哈哈，其中总有些管事、二掌柜和码头上的工头儿、监工一类的人物，比起苦哈哈们要趁点钱。


这些人的吃食就要比一般人的伙食好一些，这些人的饮食就是由那个圆润的胖子负责的。胖子姓轩，其实还没到三十，以前码头上的人都叫他小轩。


大概六年前，小轩患了一场怪病，病愈之后，身子就像气儿吹的似的开始膨胀起来，运动、节食全不管用，看郎中也没效果，挣扎了两年，灌了无数药汤下去，反而变得更胖了。


于是，小轩认了命，从那以后，小轩就成了胖小轩。


胖小轩只负责给工头、管事们做菜，菜肴要精致一些，他有自己的一处小厨房，水案是他婆娘，两个小工是本家侄子，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于珺婷摇身一变，化名小鱼姑娘，成了小厨房的第三个小工。很少有人会钻到厨房里来，“小鱼姑娘”又不大出去，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厨房里加了人。


几天下来，一开始很是有些手足无措的小鱼姑娘渐渐会做一些简单的帮厨事务了。至少她现在摘芹菜不会留下叶子，扔掉菜茎，也不会频繁地打碎碗碟。


其实从小就被作为土司培养的小鱼姑娘在十二岁那年，也曾一时好奇，想要到厨房里一展身手，结果厨房的大师傅是跪着教她做菜的，而且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她。


与此同时，大管事、内管家、婆子、丫环、随从、侍卫把个厨房挤得满满当当，她刚兴致勃勃把油倒入锅，婆子们就变声变色地把土司大人给架开了，担心油热了溅到她的手上。


她刚抄起菜刀，开心地想切上一把青菜，内管事又满头大汗地扑上来，唯恐切了土司大人的青葱小手，最终于土司的厨房体验之旅无疾而终。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于大姑娘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进过厨房，直到今天。此时，小鱼姑娘正拈着一把菜刀，对面前那条从锦江里捕捞到的大鲤鱼虎视眈眈。


大鲤鱼拍打着有力的尾巴，躺在砧板上，一双鱼眼很轻蔑地瞪着她，旁边胖小轩的两个侄子战战兢兢，一副随时扑上来救人的模样。


胖小轩站在灶台旁，手上麻利地炒着菜，眼角却也在睃着这边，脸上油汗滚滚，也不知是被灶火烤的，还是被土司大人吓的。


“你们别过来，我一定行！我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它！”


小鱼姑娘抄着菜刀，瞪着面前那尾大鲤鱼，咬牙切齿地吩咐胖小的两个侄子。这时油渍麻花的门帘儿一掀，叶小天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哟嗬！好香的味道！”


叶小天嗅了嗅香味儿，馋涎欲滴，转眼看见于珺婷半蹲弯腰，握刀瞪眼，冲着那尾大鲤鱼较劲的场面，不禁失笑：“行了，你快别耽误胖大哥的生意了，交给那两位小兄弟拾掇得了。”


胖小轩彬彬有礼地道：“我姓轩！”


现在，他已经知道叶小天不是土司大人的随从了，他又不瞎，土司大人怎么可能对一个随从像对叶小天那般说话，一个随从又怎么会像叶小天一样对土司大人那么随意，虽然他还是不知道叶小天的真正身份，却已客气了许多。


叶小天“哦”了一声，道：“对对对，是胖小轩大哥，你快起来吧，有你帮忙，只能越帮越忙。”


于珺婷悻悻然地交出了手中的菜刀，一个小工慌忙接过，提到了嗓子眼的那颗心也终于落了肚。于珺婷白了叶小天一眼，道：“你怎么来了，货都卸完了？要是偷懒，小心工头儿收拾你。”


叶小天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道：“我是什么人？会在码头上扛一辈子的活儿？小鱼姑娘，看清楚了，从今天起，在下就是码头上的四管事，专门负责计工、发酬！”


“你？这才几天，你就混上工头儿了？”


于珺婷有些不敢置信，叶小天从小混迹天牢，那些精于阿谀奉承之术的达官贵人也不知见过多少，再加上他识字认数，要想在码头上混的出息些自然容易。


叶小天一边卖弄着自己的本事，一边把于珺婷拉到了后院里。已是深秋时节，一出厨房，燥热之气顿去，清爽之风扑面而来。


于珺婷轻嗔道：“便吃几日苦又如何，去当什么工头儿，混在力工之中没人注意你，一旦当了工头儿，难说不会有个见过你的，认出你的身份。”


叶小天长长地吸了口气，脸上已经露出欣然之色：“不太可能了！我正要跟你说，码头上临检的捕快和张家派出来的那些老妈子，全都撤走了。你我如果现在想出城，也并非难事！”


于珺婷呆了一呆，突地面露喜色，道：“文先生那边有动作了！”


张家撤走搜检的人，只在两种情形下才有可能，一是格哚佬和凉月谷的援军赶到，夺取了铜仁城，另一种就是张雨桐已经确认于珺婷逃出了铜仁，没必要在城中继续大肆搜捕。如果是援军到了，想占领铜仁，绝不可能无声无息，所以于珺婷马上想到了第二种可能。


叶小天微微露出钦佩之色，道：“不错！据说文先生陪着你，已经出现在于海龙的大营里面，向城头骂阵。张雨寒亲自去城头看过，确认是你，这才撤了出城的检查。那位冒充你的姑娘是谁？难道是你的孪生姐妹？”


于珺婷苦笑一声，道：“如果我真有一位孪生姊妹，这土司的担子或许就不必由我来承担了。”


于珺婷幽幽地道：“这位姑娘是几年前被我无意中发现的，至少有八分与我酷肖，如此这般，只消再故意打扮一下，模仿我的言行举止，就算是至亲之人，隔得远些也休想发现破绽。”


叶小天叹了口气，对她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到处设下的机关暗道，还有这暗中安排的替身，可见于土司之前的处境恐怕比她自己说的还要不堪。旁人只看到她的嚣张跋扈、八面威风，谁会想到她竟是要时时提防明枪暗箭，步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第08章 南北呼应


叶小天放轻了声音，柔声道：“现在张雨寒派出临检的人已经全部撤回去了，我们要不要立即出城？”


于珺婷转动了一下眸子，向他嫣然笑道：“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危险，于海龙那边又已有了一位土司坐镇，咱们又何必出城呢？”


叶小天疑惑地道：“你有什么打算？”


于珺婷笑得好不狡猾：“咱们被他们撵得兔子似的东躲西藏，好不狼狈，现在机会来了，咱们不在他们的肚子里头大闹一场，如何出得了这口心头恶气？”


午时，绝不是一个适合偷袭的时间，通常偷袭都会选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又或者大雪茫茫、暴雨倾盆、浓雾漫天的恶劣天气里，极少有人会选在风和日丽、秋高气爽的正午时分。


攻城掠寨、两军对垒也是这样，人们习惯于中午进食，便很少有人会选择中午做战，可于珺婷偏偏就选择了正午这个时间发难。说起来，正午的确适合杀人呢，这是阳气最盛的时候，鬼魂难以在人间逗留。


厨房后院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盆，盆里盛满了沙土，沙土中间插着一根筷子，眼看那阳光一寸寸地向筷子根底下挪移着，终于不见筷影，于珺婷不禁轻轻吁了口长气，亮晶晶的眸子凝注在叶小天的脸上。


“时间到了！”


叶小天情不自禁地道。


“时间到了！”


于珺婷雀跃地说。


……


“张雨桐，你给我出来！你杀害雍尼和阿加赤尔两位土司，挑拨他们的族人自相残杀，不配继承令尊的土司之位，这件事，你必须要给铜仁众父老一个交待，否则我们就杀进城去！”


于海龙立于城下，手持大刀，冲着城头声如雷霆地大喝。


“于扑满、于家海，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居然联合张家，坑害自己的家主，天地不容！兄弟们，你们的土舍背叛了于家，背叛了你们的土司，不要给他卖命啦！快过来吧，土司大人会宽恕你们的！”


于扑满和于家海的阵营前，于海龙特意挑选了几十个“大喇叭”，大声蛊惑着他们的军心。


于扑满和于家海已经移动了阵营，目前和于海龙的阵营只隔三箭之地。两个人立在箭楼上，疑惑地看着于海龙方面的行动。


于扑满纳罕地道：“于海龙疯了？真当他能以一当万？一面攻城，一面向我们挑衅？”


于家海看了看箭楼下严阵以待的士兵，低声道：“由他骂去，不要理会，让他们和张家拼个你死我活！”


自从“于珺婷”突然出现在于海龙的大营里，双方就处于僵持状态了，于氏两兄弟可以背后设计自己的侄女，也可以动用心腹死士去暗杀她，却没有能力指挥这么多族中勇士向土司所在的阵营发起进攻。


他们能够约束部属没有投向土司的阵营，号召力已足够惊人了，幸好，主动进攻对族人们来说有心理障碍，但是被攻击时躲在寨墙后面抵抗倒还做得到，再加上于海龙那边稍有异动，张雨桐就会相应行动进行牵制，他们才能维持目前的局面。


眼下于海龙的人明显是在对铜仁城发动进攻，对他们这边则是进行心理攻势，他们就只好高悬免战牌了，反正于海龙必须得防着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就能牵制于海龙的一部分兵马，间接减轻了张雨桐的压力。


再者，虽说铜仁的城墙不高，且并非完整环绕的整座城墙，大片水域地区都没有墙体掩护，但是因为水道纵横，并不利于攻城一方行动。


同时于海龙是一支孤军，分兵的话攻城兵力明显不足，所以只能集中于这一处，这样一来，不管于海龙移师哪里，他们都可以相应移动，始终保持牵制，从而使于海龙一方无法对城池进行有效突破，也不怕他们真个攻进城去。


于海龙这边甫一攻城，张雨桐就获悉了消息，于海龙像抽风似的，时不时就发动一下进攻，根本没有条理可循，张雨桐早已习惯了他的不按常理出牌。


听闻消息，张雨桐不慌不忙，立即登上城头亲自指挥守城，攻守双方围绕这段城墙产开了激烈的争夺。


此时，锦江上游无数的竹筏正顺流而下，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每张竹筏上都站满了人，河上有一些驶出或正驶向中南门码头的商船、客船，见此情形无不目瞪口呆。


他们能做出的唯一反应是就地抛锚，唯恐被这一眼望不到边的竹筏大军射个千疮百孔。实际上，竹筏把他们的船已经全围起来了，不要说放箭，就算跳帮夺船都是轻而易举，谁还敢妄动。


但竹筏大军并未理会他们，他们这商船、货船都是靠纤夫和风力来运行的，动作迟缓，即便顺流而下时，也不如竹筏灵便，是以懒得抢他们的船。


无数的铺满江面的竹筏从他们的船舶旁边驶过，旁若无人地行向中南门。


“当当当当……”急骤的铜锣声响起，张家在锦江上设的税卡和警哨亡命地划着小船逃向中南门，甫一登岸就鬼哭狼嚎地哭叫着报讯去了。


张家在南门处有守军，但很有限，码头上的守军就更是少得可怜，一来是因为北面有于海龙的阵营，势必要抽调主力防范，二来也是因为他们并不认为南面会有危险。


南面要防的只有一个提溪于家，但是提溪于家有提溪张家牵制着，哪怕牵制不住，只要于家有所异动，提溪张家也会及时向他们报知消息。


至于格哚佬部山寨和一向不大掺和铜仁事务的果基家，被张雨寒忽略了。其实张雨寒也不算判断失误，如果不是叶小天在蛊教中是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势人物，格哚佬部和凉月谷果基家的确不可能联合起来奇袭铜仁。


张雨寒不清楚叶小天的身份，自然吃了大亏。叶小天又授意格哚佬部借道于家寨，从于家寨和凉月谷之间的小道杀向铜仁，完全绕开了提溪于家，以致这边已兵临城下，于家还蒙在鼓里。


于家在码头上的守军一见整片江面已经完全看不到流水，那大军仿佛是踏地而来，大骇之下不战而退，弃了码头退守南城门，码头上的守军和南城守军合兵一处，紧闭城门，同时派人飞报张雨寒。


张雨寒一听消息，不由大吃一惊，急忙对张绎道：“二叔，你守在这里，我带人去那边看看。”


张绎也知情势紧张，无暇多说，只叮嘱了一句：“千万小心！”


张雨寒立即抽调了一支人马，急冲冲直奔南城。


叶小天和于珺婷立于码头，登岸的大军潮水般自他们身旁涌过，直到格哚佬、果基格龙、采妮、哚妮和遥遥赶到，他们刚刚登岸，大个子和福娃儿已经先冲了过来。


大个子把叶小天当成它的好兄弟，老远一见叶小天就咧开了大嘴，迈开大步冲到面前一把抱起了叶小天，开心地在他背上使劲拍了拍。


叶小天努力营造的英雄形象顿时化为泡影，被大个子拍得咳嗽不已，看两人那体形，就似老爸抱着他的宝贝儿子。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叶小天好不容易从大个子怀里挣扎出来，刚刚站稳脚跟，福娃儿又撒着欢儿地扑了过来。


“站住！蹲下！别动！”


叶小天一见福娃儿又要故技重施，想一头撞他个仰面朝天，马上大声下达指令，福娃儿一怔，以为是个新游戏，立即乖乖止步、坐下，睁着一双萌萌的囧眼看着他。


叶小天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可随即遥遥又带着哭单音儿扑过来……苦也！叶小天只好满面堆笑，抱起这位亭玉立初长成、柳枝吐芽抽腰身的小姑娘，好言安慰起来。


码头上的力工、管事们在大军冲上岸的时候就已乖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如今忽见他们前几日的工友，近日刚刚提拔为四管事的小叶子竟然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那位明显是大军统帅的老家伙和那个只比那头大猩猩矮一些的大个子将军居然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样子，不禁目瞪口呆。


叶小天和格哚佬、果基格龙叙谈了几句，果基格龙在他面前还是有些不自在，不过毕竟已经心有所属，对叶小天倒也没有往日一般仇视。


几人正说着话，前方追赶张氏兵马的战士回来禀报，说是张家的人已经关了城门，自城上放箭，阻止大军靠近。


叶小天道：“水路到此为止，再往前去是陆地了，我们要进城，只能强行打开城门！”


格哚佬一听，立即挥刀道：“儿郎们，把筏子抬起来当盾牌，咱们攻下那座城门！”


遥遥跳着脚儿喊道：“小天哥，小天哥，何不让大个子打头阵呢，那城墙并不高啊，我看大个子一跳就能跳上去！”


叶小天扭头一看，那城墙一共不到三丈高，大个子那身量，再加上他那双攀援有力的利爪……叶小天双眼一亮，脱口道：“好主意！大个子，过来！”


大个子一听他叫自己，马上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把屁股一翘，只当他又要踢自己一脚，这可是他们两个玩熟了的游戏。


叶小天一见大个子这个动作，内心柔软处不觉触动了一下，他拍了拍大个子，比划道：“喏！那儿，你冲上去，把坏人赶开，打开门！要小心！”


虽说大个子力大无穷，勇不可挡，身体更是强悍，可也做不到真的刀枪不入，横斩的兵器就算能伤了它，伤势也不会太重，但是对于利器的直向刺杀，它的肌肉和毛发同样无法抵挡。


于珺婷见状，忽地道：“不必急于攻城，再等一等吧，城中必有变故！”


叶小天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忽地若有所悟，道：“你是说……”


于珺婷向他顽皮地一笑，扮个鬼脸道：“你的大军为我而来，我又岂能不出力气呢，你当我昨日叫胖小轩进城是干什么去啦？嘻嘻山人自有安排！”


哚妮一见她这番神情姿态，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这只狐狸精，已经对我小天哥下手了么？”

第09章 中心开花


戴府的院墙上，兵丁依旧如往常一般巡戈警戒着，人数未增未减，步伐不紧不慢，但是院墙之下，却是丁壮云集，刀枪紧握，肃立如林，气氛紧张。


台阶上，一只香炉，炉内香烟袅袅，眼看那日光渐渐缩入香的根部，日头已经升到他们的头顶，戴同知肃然转过身，面向阖府丁壮，沉声道：“是非成败，在此一举！戴家是否败落，尔等是否会沦为他人奴婢，永世不得翻身，只在今日！”


“战！战！战！”


长枪顿地，利刃敲盾，杀气凛凛的呐喊声如海之啸。事已至此，再不需要任何掩饰，该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戴崇华把长刀向前一指，厉喝道：“打开所有门户，冲出去！”


“杀啊！”


前门、后门、左右侧门，四处大门同时开放，戴家的兵马似出栅的猛虎，向围困在四周的项、吴、御等几家的人马猛冲过去，城外大战、城内开花，整个铜仁城倾刻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张雨桐带着援军刚刚离开北城，走出三条街，就见前方火光冲天，呐喊不断，正惊疑间，便有几人仓惶跑来，一见张雨桐便喊：“少爷，少爷，戴同知反了！”


张雨桐顿足道：“悔不当初再狠一些，他们这是里应外合啊！”


张雨桐顾不得南城突然出现的外敌了，马上带领兵马向戴家扑去。南城那边有城墙倚仗，外敌未必就能很快进城，如果不迅速扑灭戴家的叛乱，内部被控制，城墙那层壳也就不堪一击了。


然而南城真的是靠戴同知去赴援么？戴同知率人冲出府邸后，所去的方向实际上是府衙，他是想把张氏重要亲族一网打尽，打的是擒贼先擒王的主意，那么于珺婷等的是什么？


南城，守军紧张地在城头戒备，一员守将安排一番，匆匆跑下城楼，眼见军队回撤时，许多见机得快的商贾也都赶了马、推着车逃进城来，此时全都拥塞在城下。


而与此同时，又有想出城的商贾包括因城中大乱，想去城外避避风头的百姓也都拥塞到了这里，把个城门洞挤得满满当当。


那军官大怒，站在高处大声喝道：“怎么搞的，齐老四，齐老四呢，马上把他们轰走，用条石抵住城门！”


晚了！


这军官话音未落，滚滚浓烟就冒了起来，城下挤在一块儿的车马之中有几辆满载货物的车子同时燃耗起了熊熊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到其它车子上，城下顿时成了火焰山。


“走水啦，逃命啊！”


真正的商贾和百姓仓惶四逃，有些舍命不舍财的还想把自己的车马货物弄出去，可惜一辆辆车子犬牙交错，谁能移动分毫？因为大乱，更加的动弹不得。


大火一起，顿时便封住了城门洞，守在城门洞下的不过十几个兵卒，正自大惊，忽见许多马夫、脚夫、丁夫从四处冒烟、八处喷火的车上抽出刀枪，恶狠狠地向他们扑了过来。


一时间“三夫压顶”，后边还有喷起数丈高的火苗子和滚滚浓烟为幕布，威势当真骇人，那十几个张家的士兵本就因为外面大军压境而有些魂不守舍，再经此突变，十成战力连七成都发挥不出。


这些扮马夫、脚夫、丁夫的是什么人？正是于珺婷暗中培训出来的那支死士队伍，不但武艺高强，而且个个悍不畏死，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打开城门！”


他们便只管冲向那扇城门，挡在路上的东西，烧掉！挡在路上的人，杀掉！他们对土司的忠诚，丝毫不亚于生苗对蛊教的虔诚。


“轰隆隆……”


城门被打开了，一个车夫打扮的人一手提着血淋淋的刀，一手扶着城门，肩头殷红一片，却咧开了嘴巴，笑得异常开心。


大个子像一头陆地坦克似的冲进了城门，只听“轰”地一声巨响，那些七扭八歪堵在一起，且正在燃烧的车子被它撞成了漫天飞舞的火苗，向四下弥漫开去。


浓浓的硝烟火气之中，大队人马呐喊着冲进城中……


※※※


“南城失守了，格哚佬和凉月谷的人进城啦！”


惊慌的叫喊声迅速在全城蔓延开来，追上戴崇华，正在街巷中捉对儿厮杀的张家人马闻讯，顿时军心大乱。


戴崇华意在张府，张雨桐则率人阻截，双方正混战在一起，陡听有人叫喊，张雨桐大惊失色，不过他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希望这是于珺婷安排在城中的内间散布谣言，但他登上高处向南边一看，顿时面色如土。


“快！马上撤回大宅！”


张雨桐已不能与戴崇华纠缠，现在改成他要退守老宅，依托坚固的府墙固守了。


戴崇华眼见张雨桐率领大队人马潮水般撤向自家老宅，不禁微微一笑，高声喝道：“穷寇莫追，只管困住知府衙门就好！”


北城上，张绎应付于海龙部的进攻还是游刃有余的，攻城一方不擅攻坚，使用的攻城器具也简单，再加上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营造混乱、吸引敌兵，给南城制造机会，本就没有动用全力，是以张绎并不觉紧迫。


但是，当南城已破，张雨桐退守府衙的消息传来时，张绎就傻了眼。他在城头急急跑到向南的城墙处，居高临下向远处眺望，就见长街之上一支滚滚的铁流正向这边缓慢逼近。


敌军不但人数众多，而且队伍井然有序，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在城中，已经遇不到有效的抵抗，张家现在除了府衙，只有这处城墙还在掌握之中了。


“土舍大人，怎么办？”


几个张家的头人惊慌地看着张绎，张绎怔怔地看着远处越走越近的人马，手一软，手中刀“当啷”坠地，张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老泪滚滚而下：“放弃抵抗吧，给老张家……多留点儿种子！”


叶小天和于珺婷并辔赶至府衙前，戴同知立即迎了上来，向于珺婷抱拳道：“见过监州大人！”说完又向叶小天微微一笑：“听说说服格哚佬和凉月谷出兵的就是叶大人，此番叶大人居功甚伟，戴某佩服！”


叶小天在马上欠了欠身，就听于珺婷沉声道：“现在不是叙话的时候，戴同知，好生安排一下，严防张雨桐突围逃走！”


戴崇华肃然道：“下官遵命！”说罢向叶小天点点头，便急急赶回去继续安排了。


叶小天望着门楣上“铜仁府署”四个大字，此刻骑在马上，再看着此处，别有一番感觉，明明是看熟了的东西，可是不同的情况下，感悟截然不同。


叶小天不禁想起他和于珺婷前往府衙，险些中计被杀之前，于珺婷在府衙前也曾负手仰望，看着这面牌匾悠然出神，那时……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时，于珺婷已圈马贴近，对叶小天低声道：“小天哥，你的尊者身份，要一直保密下去么？如果需要公诸于众，或许……这就是个契机呢。”


叶小天略一思索，摇摇头道：“此事牵涉太多，我还没有想好。让我再考虑一下吧。”


“好！不管何时，只要你愿意公布身份，于家都会坚定地站在你一边，还有我……”


于珺婷含情脉脉：“小天哥，你救了我，也救了我们于家，这份恩德，人家记得，永远也不会忘记。”


换作从前，叶小天很可能会嬉皮笑脸地跟上一句：“大恩难以为报，那你就以身相许算了。”


可如今叶小天已不是一介匹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考虑到自己的身份，虽然叶小天并不愿意被身份所束缚，平素行事也不大拿腔作势，但是以他的身份，显然不宜这么开玩笑。


面前这妞儿已经是一副“只要你勾勾小指，我就宽衣解带”的模样，尚未摆平夏家和展家这副“跷跷板”的叶小天，哪里再招惹是非。


所以，叶小天只是微微一笑，转首望向门楣，若有所思地道：“现在，张雨桐已经落到你的手中，你打算怎么办？”


叶小天这样一问，于珺婷便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思索着道：“张雨桐杀了阿加赤尔和雍尼，阿加赤尔的三弟阿加罗尔已经和张雨桐勾结，和他二哥阿加达尔对峙僵持着，得马上解决这件事！”


阿加赤尔野心勃勃的三弟阿加罗尔果然受了张雨桐挑唆，拉起队伍和二哥阿加达尔对着干了，因之牵制了阿加达尔，使邑梅洞司一直忙于平息内乱，无法参与铜仁张于两家之争。


但石耶洞司的雍尼家族却一向团结，张雨桐想挑唆雍尼家族的大阿牧造反，这位大阿牧却绑了信使去见几位土舍，为了避嫌更临时交出了兵权，使得张雨桐的阴谋没有得逞。不过石耶洞司距铜仁较远，即便他们已经出兵讨伐，目前也赶不到铜仁。


于珺婷又道：“接着，就是我那两位吃里扒外的叔父……”


于珺婷说到这里，不禁叹了口气，道：“等到这些事情解决，就得召集铜仁众土司议事，这一回哪怕张雨寒不肯上书让位，凭他犯下的罪行，我们也可以联名弹劾了。”


叶小天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好的很！我还担心你一朝扭转局势，就会以牙还牙，杀害张雨桐。”


于珺婷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我有那么蠢么？朝廷和各路大土司还来不及反应而已，我们得尽快平定铜仁局势，他们才没有理由插手，否则可不都给人家做了嫁衣？”


叶小天笑道：“说的是，你既如此明智，我就放心啦！等你于大人成了铜仁之主，小弟这厢还要你多多关照啊！”


于珺婷睨着他，娇嗔道：“少来啦，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明明是人家今后要更加倚助教主大人你才是。”她咬了咬薄薄的下唇，垂下眼帘，柔柔地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要是这嫁衣是为你做的，人家便心甘情愿的……”

第10章 兵败如山倒


张雨桐和御家、项家、吴家等几家的人急急退入府衙，立即命人倚墙持弓进行坚守，但戴同知并未对府衙发起攻击，而是就近滚来石辗、磨盘，拖来桌椅板凳，架筑起简单的工事，把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眼见这边大局已定，叶小天对于珺婷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于珺婷道：“自然是去南城，见见我的两位好叔父！”


这时，于海龙押着张绎走来，一见于珺婷立即抢上两步，激动地道：“土司大人！”


于珺婷上前扶住于海龙，柔声道：“大头人，辛苦你了。”


于海龙咧嘴笑道：“身为于家的一份子，海龙做的都是份内的事。”


于珺婷微微一笑，道：“大头人忠心耿耿，珺婷赖你之处实在是太多了。”


于海龙很不适应土司对他这般的客气，憨然一笑，侧身指着张绎道：“这老家伙眼见大势已去就弃械投降了，土司，你看怎么处置他才好？”


于珺婷瞟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张绎，淡淡地道：“先关起来吧！”


侍卫把张绎拖走，于珺婷和于海龙低语几句，转身走到叶小天身边道：“叶大人，城中就拜托你了。”


叶小天有些意外地道：“怎么，不用我陪你去城南？”


于珺婷的笑容有点苦，低声道：“这是家事……”


叶小天恍然，道：“我明白了！只是，仅凭于大头人一部人马，你能制服于扑满和于家海么？”


于珺婷轻轻摇摇头，黯然道：“就算他们有万般对我不住，终究是我的至亲长辈，我不能伤害他们。可是，如果事已至此，他们还是不识时务，使我于家子弟自相残杀……”


于珺婷眼中射出愤怒的火苗，一字一句地道：“我纵受人诟病，背负骂命，也绝不饶了他们！”


……


于家的大营里，虽然还不知道铜仁城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远处城门大开，于海龙的人马冲进城去，他们却是看得到的。


于扑满目瞪口呆，一迭声地道：“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张家明明守得固若金汤，怎么忽然就被攻进去了？”


于家海站在箭楼上，踮起脚尖向城内观瞧，隐隐约约看见几处地方火起，城中街上似乎还有无数的人跑来跑去，于家海嗒然若丧地道：“城中发生变故了，张家……怕是完了！”


于扑满急了，道：“张家完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他们背叛土司的举动本就不得人心，只是麾下的兵将大多都是直接隶属于他们的土民，积威之下，不至于反了他们，可即便如此，当“于珺婷”在于海龙的大营中一露面，虽然他们占有人数优势，也是根本无法主动发起攻击了。


如今张家兵败如山倒，他们就陷入两难处境了。这一次，他们是打着援救土司的幌子骗过二哥，兵发铜仁的。只要能成功杀死于珺婷，造成既成事实，他二哥即便知道上当，也无可奈何了。


然而于珺婷不但没死，反而绝地求生，打败了张家，控制了铜仁城，可以说于家从此必然成为铜仁第一家族。此时他们还能怎么办？


战？军无士气，根本不敢向土司发起挑战。逃？逃向哪里，回到家族二哥能饶了他们？难道作为的于珺婷就不回家族了？如果回了家族他们更是再无反抗之力。


两兄弟茫然相顾，什么情况他们都估计过了，就是不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


于海龙陪着于珺婷，在大队士兵的护送下向于扑满的阵营一步步逼近，寨墙后于家的子弟们犹犹豫豫、或窃窃私语、或仓惶相顾，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几个心腹将领满头大汗地赶到于扑满和于家海面前，焦灼地道：“大人，咱们没法打了啊！大家都知道那是咱们的土司，也知道铜仁城已破，张家已经完了，根本没人敢对土司动手，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


于扑满汗水涔涔而下，焦灼地看向于家海：“老四，你心眼儿多，你说，咱们怎么办？”


于家海牙根紧咬，颊肉高高绷起一块，一言不发。


于海龙护着于珺婷，在于扑满的大营外一箭之地处停下，于海龙提起一口丹田气，向营中大喝：“铜仁城已破，张雨桐被擒！我于家，已是铜仁第一家了！”


这是最值得于家骄傲和自豪的事，可是对面却是勾结张家反抗自家土司的队伍，这样的好消息听在他们耳中，那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儿，可就难以形容了。


于海龙的身后，他的部属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呐喊声惊天动地，如浪涛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是者连喊三遍，于海龙突然把手中大刀望天一举，呐喊声立即戛然而止。


高高举在空中的刀闪烁着凛冽的寒芒，缓缓向前指去，虽只一人、一刀，可心神已经失守的寨内守军的每一个人，却都感觉那刀似乎就是从空中劈下，一刀劈向自己的面门。


刀，笔直地停住了，刀尖直指阵前，于海龙厉声喝道：“可我于家，却有人利欲熏心、吃里扒外，勾结外人，谋害土司！如今，土司大人亲至，要严惩叛徒，尔等只是奉命行事，土司大人开恩，不予追究，不予加罪，现在还不退下？”


“退下！退下！退下！”钢刀敲击着盾牌，于海龙的战士敲一记便进一步，“退下”的大喝声就像一记记的重锤当当地敲在砧板上，敲得寨中人心惶惶。


“放箭！快放箭！立即放箭！”


于家海和于扑满还是不说话，一个头目沉不住气了，慌慌张张地跑到阵前大吼，本已拉开弓弦严阵以待的士兵们手指一颤，就见寨墙上飞出十余枝箭矢。


十余支箭矢分散在整面寨墙上，就显得极是稀落了，而且这箭准头奇差，力道也不足，歪歪斜斜地飞上了半空。寨墙里面，更多的弓箭手随着“放箭”的命令，却是缓缓地垂下了手中的弓，箭头冲下。


弓箭手们互相看看，见做出同样动作的士兵太多太多，不免勇气倍增，于是，弓箭、刀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他们弃械了。


“你们……你们干什么？你们找死！”


那头目色厉内荏地吼着，一步步退却，忽然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他急忙爬起来，惶然跑到于扑满和于家海面前，颤声叫道：“土舍大人，怎么办，怎么办呐？”


于家海慢慢闭上了眼睛，仰天长叹一声，道：“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也，非战之罪！”


※※※


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冲进来，将于扑满和于家海包围在中间，那些心腹头目眼见对方未经抵抗便长驱直入，心知大势已去，顿时露出绝望的模样。


于海龙跟在于珺婷身后，缓步走了过来。于珺婷把玩着她的那柄象牙小扇，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向她的两位叔父一步步走近。


那些被围的心腹头目顿时跪倒了一地，以额触地，向土司请罪，想到可能的惩罚，一个个两股战战、惊恐欲死。于珺婷对他们一眼也不看，径直从他们身边轻盈地走了过去。


于珺婷站住脚步，看了看于扑满和于家海，拱手道：“三叔，四叔，久违了！”


于扑满冷笑一声，丢下他珍爱的那口户撒背刀，沉声喝道：“我如今既然落在你的手中，要杀要剐，随你！就不要假惺惺了，！”


于珺婷轻轻叹了口气，道：“三叔，你对侄女的误解太深了。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侄女怎么会伤害你们？这么多年，不管怎么斗，侄女可曾对你们用过什么伤害的手段？”


说着，泪光便盈满于珺婷的眼眸。


于海龙沉声道：“土司大人秘密培训有一支死士人马，相信你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如果土司大人想伤害你们，你们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哼！”


地面上，一个长跪的于扑满的心腹，一直体若筛糠。没错，土司大人不曾伤害过她的至亲长辈，但土司大人难道就是善男信女了？她不会伤害自己的叔父，可是对他们，却绝不会留情啊！


想到这里，此人牙根一咬，恶上心头。于扑满弃下的那口背刀就在他的手边，如果能暴起杀了土司，那么他就能扭转一切！


土司一死，于海龙再有坚持，也无法择人效忠了，作为于家的一份子，他只能接受现实，从此投靠土舍；土司一死，寨中的人马就有勇气反抗！


如果他能做成这件大事而不死，他就能从一个阶下死囚变成大功臣，被赏一个大头人，拥有自己的寨子和土民，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呀！”


此人猛地跃起，那口削铁如泥的背刀已经被他抓在手中，锋利的刀芒一闪，雪亮的刀锋便从于珺婷的下阴反撩了上去！


这一刀狠辣凌厉，若是被他击实了，于珺婷那么一个纤纤细细、娇娇弱弱的身子，马上就得开膛破肚，轻易就被剖成两半！


于珺婷站在那儿，正痛心地看着她执迷不悟的两位叔父，毫无防范。利刃森寒，转瞬及体……

第11章 千钧一发


森寒的刀锋反撩上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猝不及防的于珺婷反应却是极快，随着刀尖划过的方向，她猛地向前一个大弯腰，肚腹堪堪避过刀尖，可吹毛断发的锋刃却又触及她的胸部。


然而，于珺婷不仅仅是弯腰而已，在她缩腹弯腰的同时，双足已用力一踏，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刀刃上划，她的身子也在随之上翻，随着那刀势扬起，于珺婷团腹收身，在空中做了个极矫健的腾空前滚翻，间不容发地避过了这一刀。


当于珺婷捷险如猱地凌空上翻至那人头顶时，那人刀势已尽，闪烁着森森寒光的刀尖堪堪触及于珺婷的后背，可惜却力道已尽，手臂业已伸至最长，再难递进半寸了。


腾空前滚翻的于珺婷并未就此翻落到那人背后，她在空中小蛮腰用力一扭，借助扭转身躯的力度，正向前滚翻的身子又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腾空旋转，腾空旋转的同时，她的纤纤五指已经张开，扣住了那人的脑袋。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头颅已被于珺婷硬生生拧转了一圈。于珺婷稳稳地落在了那人背后，这一切兔起鹘落、电光石火，不过就是刹那间事，生死已定。


“当！”


原本攥在那头目手中的背刀落在地上，那头目双眼怒突，惊愕地看着于珺婷，目光中充满恐惧：土司大人怎么会武！他从没见过这位女土司舞枪弄棒，怎也想不到娇怯如她的这般模样，不但会武，而且武功如此高强！


那头目眼珠转了转，向下垂了垂，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还有他的臀部，惊愕使他下意识地想吸口气，可已经扭成麻花状的脖子已经无法让他呼吸口气了，他怔愕地看着自己的后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可想而知也是最后一次。


于海龙眼见如此惊险一幕，先前也是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的心才放下来，待见于珺婷安然无恙地落地，这才双手抱臂，面噙冷笑：“我在文先生手下顶多撑上七招，在土司大人手下却连五招都撑不过！知道什么叫青出于蓝么？”


于珺婷冷冷地看一眼那个脑袋已完全被扭转的头目，仿佛是被她的目光一击，那头目绝望地仰面倒去，重重地落在地上。于珺婷脚尖一挑，那口名列南疆三大名刀之一的背刀便幻化成一片刀轮飞上了天空。


呼啸着转动，越翻越高的刀轮力道渐尽，重新显现成一口锋利的宝刀，刀尖向下，笔直地落下来，“嚓”地一声，稳稳地贴着于珺婷的脚尖插进地面，刀面如一泓秋水，晶莹透彻。


于珺婷冷冷地道：“此人意图谋杀自家土司，罪大恶极！他的家族中，但凡高过此刀的男丁，尽皆斩首！余者无论男女老幼，一概贬为家奴，分赐于有功将士！”


于海龙抱拳恭应一声，将那口刀提在了手中，这可是接下来处治这个弑主叛逆家人的“尺子”。于珺婷又复转向于扑满和于家海，于家海色厉内荏地瞪着她道：“你……你想怎么样？”


于珺婷默然半晌，黯然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但你们做错了事，却不能不罚。从即刻起，本土司将削去你们的土舍之位，你们的田地、子民尽数充没，赐你们屋一间，田三亩，忏悔己过吧！”


于家海的眼睛陡地一亮，他本以为自己这一遭是必死无疑了，虽然于珺婷已经说过不会伤害他们，可是直到于珺婷的惩罚措施此刻真的宣布出来，他才真的放下了心。


于扑满却仍是一副仇恨、桀骜的样子，对侄女的宽大处理并不领情。不错，他曾派遣心腹暗杀过侄女，甚至在长兄早逝，侄女以少女之身继位时，他还曾多次想在她的饮食中下毒，可惜不知是有人暗中庇护还是老天保佑，每次都被她命大避了过去。


屈指算来，光是由他个人实施的暗杀，就已不下三十次，但他从不觉得自己该死，对侄女剥夺了他的职权和财富更是感到由衷的愤怒，然而……此时此刻，他还有资格反对么？


毕竟，以前种种，都是暗中施行，他完全可以推脱责任，这一次他串通外人对付自己的土司，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推脱的。


于海龙对土司的这种宽容很是不以为然，不过，他也清楚土司的苦衷。如果是于珺婷的父亲在位，对此背叛之举，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进行残酷的清洗和报复，可于珺婷毕竟是晚辈。


然而，如果没有残酷的惩罚，背叛和谋反的成本就太低了，野心家就会层出不穷，一个已绵延数百年的庞大家族，没有做错事的严厉处罚，又如何保证它的统一和持续？


于珺婷又看了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大小头目，沉声喝道：“尔等身为头领，却随我三叔和四叔造反，谋害自家土司，统统不可饶过，先押过一旁，待事罢回去，再当众处死！亲族家眷尽皆贬为家奴，分付有功将士！”


于海龙厉喝道：“统统抓走！”


众侍卫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


于珺婷收服了于扑满和于家海部，将于扑满和于家海拘在城中一处房舍里，将收容的士兵交由于海龙统领，复又赶向府衙。


此时的铜仁城已经完全在格哚佬部和格龙部的掌握之中，两人已经控制了全城，尤其是西城张氏家族的驻地，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叶小天见于珺婷赶过来，忙迎上去道：“都解决了？”


于海龙大笑道：“土司人心所向，自然马到成功！”


于珺婷白了他一眼，对叶小天道：“幸赖有你相助，铜仁已在掌握，我三叔四叔的部下见大势已去，便放弃了抵抗。”


叶小天笑道：“如此甚好，眼下只有张家固守的这座府邸还不曾攻克，咱们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困下去吧，府衙里有活水、有粮食，虽然有这么多人，吃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你打算如何办？”


于珺婷想了想，对于海龙道：“张绎呢，把他带过来！”


于海龙答应一声，派人去提张绎，于珺婷对叶小天道：“张家已经败了，希望张雨桐能识时务，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只要他接受我们的条件，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在他人进行干涉之前，让铜仁安定下来。”


叶小天点点头，又道：“如果张雨桐一意孤行呢？我看此人性情暴烈的很呐！”


于珺婷咬了咬嘴唇，咨询道：“你说该怎么办？”


叶小天果断地道：“不能给别人插手的机会，为了争取时间，我们只能打进去！”


于珺婷“嗯”了一声，柔柔一笑，道：“我听你的！”


适时赶来的哚妮恰好听到最后两句，心中顿时老大不悦：“明明她就决心要打，偏要装出一副可怜样儿，好象一切都听我小天哥的，真是一只会装模作样的骚狐狸！”


华云飞看到她的表情，不禁轻笑道：“你都看得出来，难道大哥还看不出来？不过大哥本就是这般打算，谁说出口也没什么了。她故作软弱，不也是因为想依靠咱们和凉月谷么。”


哚妮撅着小嘴儿，不快地道：“我就怕她想依赖的，不是咱们寨子和凉月谷，而是……”


哚妮瞟了叶小天一眼，没有再说下去，女人在情感方面是有天赋第六感的，对于感情的危机，她们比世上任何第六感更敏锐的生物还要强上几分，哪怕是天真单纯如哚妮。


张绎被带到了叶小天和于珺婷的面前，他没有被绑上，还是比较受到优容的，但是他神情沮丧、无精打采，被带到叶小天二人面前时，依旧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头不抬、眼不睁。


于珺婷沉声道：“张绎，区区一座府衙，根本不足为恃，张家若再不悔悟，势必要玉石俱焚。我希望你能去说服张雨桐，放弃抵抗！我可以保证，张家人的性命和财富都不会有所损失。”


张绎慢慢抬起头，睨着她冷笑道：“你要我说服家主，向你于家拱手称臣？哈哈，简直是做梦！”


叶小天道：“张土舍，你以为你不去，张家就能继续维持铜仁第一土司的地位？从张雨寒诱杀雍尼和阿加赤尔开始，你们张家就已注定成则一手遮天，败则一败涂地，难道你还不明白！”


于珺婷剔了剔指甲，悠然道：“叶大人说得没错！如今只要本官召集铜仁众土同，把张雨桐的所作所为上奏朝廷，他不但要失去知府之位，世袭土司的身份也将不保，你最好考虑清楚！”


张绎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这对好公母，一唱一和的，不就是想骗我去说服家主投降么？你们既然有本事直接上奏朝廷，夺我张家地位，又何必对我说这么多。”


于珺婷冷然道：“我对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不想造成无谓的伤亡！”


张绎冷笑道：“任你舌灿莲花，真当我张绎是白痴么？哼！你们不过是担心拖得久了，朝廷、播州杨家、思南田家，甚至那位土司王，纷纷各怀异心，插手干涉，当我不明白？”


于珺婷平静地道：“你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有这个担心，这也是我想尽快平息铜仁乱局的一个理由。我是不会再给你们机会的，希望你能识时务！”


张绎挺起胸膛，大喝道：“要杀就杀，少说废话！”


于珺婷叹了口气，向叶小天柔柔地一瞥，道：“他不答应呢，你说怎么办？”


哚妮站在后边咬牙切齿：“狐狸精！狐狸精！真是一个狐狸精”手里的猎弓便跃跃欲动了，华云飞赶紧踏前一步，拦在了她的前面。


叶小天摇头道：“那没办法了！张雨桐自知罪孽深重，事败之后纵火烧了整座府邸，与他的党羽一起自焚于府中，实在可怜、可惜啊！”


于珺婷向他婉媚地一笑，道：“我知道了！”


于珺婷转身就走，姗姗而行，步态美妙。


她刚走出三步，彻底崩溃的张绎便大叫起来：“不要纵火！我去！我去！”

第12章 黄雀在后


张绎独自一人，踽踽地走向府衙大门，府衙墙上立刻闪出几个弓箭手，紧张地拉开长弓，将利箭对准了外面。


“是我！让我进去！”


张绎仰起脸儿，没好气地冲着墙上喊了一声。


“是张土舍，真的是他！就他一个人！”


墙里面一阵骚乱，过了一阵，一口系着绳子的大筐从墙里悠了出来。没有开门，可见门后一定是抵了大石和木柱，已经牢牢封死，打开太费事。


张绎苦笑一声，曾几何时，要回老张家，得用这种方式了？


他走过去，双脚踏入筐子，蹲下身，墙上的寨丁立即用力提起绳子，很快，张绎就被提上墙头，消失在墙内。墙外远处，叶小天看着张绎的身影消失，扭头对于珺婷道：“你觉得张绎能说服张雨桐么？”


于珺婷道：“这种事，根本没有道理可讲，自然无从揣测。能否成功，全看张家少爷怎么想了，可惜我们对他的性格脾气了解有限，希望他会接受我们的条件吧。”


于珺婷说罢，唤过一个侍卫，吩咐道：“你去通知于头人和戴同知，叫他们准备好攻坚器械以及引火之物！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只给他们十二个时辰考虑，时辰一到，我们就打进去！如果六个时辰之内，依旧不能攻进府去，那就一把火把府衙夷为平地！无论如何，两天之内铜仁必须全面安定下来！”


府衙之内，张雨桐带着御龙、项父等人急急地迎了出来，张绎正由本就守在墙头的张雨寒陪着往里走，双方在二进院落的门口碰头了。张雨桐欣然道：“二叔，你可无恙？”


张绎苦笑道：“二叔倒是无恙，只是我张家岌岌可危了！”


张雨桐恨声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就算朝廷方面来不及反应，各位大土司那边也不会坐视铜仁内讧。”


张绎涩然道：“雨桐啊，你想得到的于珺婷自然也能想得到，所以，她才要我来见你，她给咱们定了最后期限，十二个时辰之内还不投降，他们就打进来！”


张雨桐脸色一变，道：“二叔，咱们到堂上慢慢说。”


张雨桐扶起张绎就走，其他人未得允许，只好留在院内等着，御龙和项父等人望着大厅方向二人的背影，俱都脸色沉重，神情迷茫。张雨桐扶着张绎进了大厅，也不叫人进来奉茶，马上迫不及待地问道：“二叔，那贱人究竟怎么说？”


张绎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十二个时辰！她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降，或者死！”


张雨桐目芒一缩，道：“降，或死？”


张绎道：“是的，如果你投降，她承诺可以保证张家人的性命与富贵，但知府之位你必须交出来。如果你在明天这个时辰之前还不肯开门纳降，她就强行打进来！”


张雨桐冷笑道：“这府中兵精粮足，她想打就打？”


张绎道：“她说过，如果在六个时辰之内不能打下府衙，她就纵火，把府衙夷为白地，把咱们统统烧死在里面，总之，两天之内，铜仁之乱必须尘埃落定，绝不能拖下去！”


张雨桐拍案怒喝道：“她想得美！一把火烧了府衙，她就不怕朝廷降罪么？”


张绎一脸悲哀地道：“雨桐，你怎么还不明白？从你杀了雍尼和阿加赤尔，却没能杀得了那个小贱人开始，就算是本来没有站在于家一边的土司，业已生起兔死狐悲的念头了。


真要是被她烧了府衙，她就会推到你的身上，说你是负罪自焚。你说，朝廷是会相信你一具焦尸的话呢，还是相信铜仁众多土司的话？即便那时朝廷知道真相，怕也只能顺水推舟吧。”


张雨桐一屁股坐回到椅上，怔怔半晌，又猛地跳了起来，吼道：“不会的，我们还有希望！父亲过世时，我就给田家送了信，田家必然有人吊丧，如今发生剧变，赶来吊丧的人一定把消息送了回去。田家只要知道了这里的情况，就不可能装聋作哑，我们再等等，一定会有转机的！”


张绎绝望地摇头道：“田家？田家早就成了空壳子，平时大家卖田家面子，是看在他是我们的旧主份上，如今大家已撕破脸皮，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谁还会理会田家？”


张雨桐道：“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二叔，你真以为皇帝削了田家的权，田家就成了空壳子？实际上，在田家迫于永乐皇帝的威压，被迫让出两州之地划为八府时，他们只是表面上被削去了职权，暗中依旧控制着八府。


又经过近百年的发展，才有土司逐渐羽翼丰满，脱离田家的掌控，可是迄今为止，仍有三府是完全受田家控制的，其他各府如我们铜仁一般，轻易也不会拂却田家颜面。”


张雨桐所说的这番话令张绎大感惊讶，这些消息他竟一点也不知道，张绎脱口问道：“你说哪三府还完全听命于田家？”


张雨桐摇摇头，悲哀地道：“父亲生前曾经和我说起此事，但也仅仅是点到为止。究竟是哪三府，父亲没有说，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他已经来不及告诉我了。”


叔侄二人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张绎才道：“不知道是谁，才更危险，因为我们不知道谁可结盟，谁该防范。但是……如果田家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还是没有出现呢？”


张雨桐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望向大厅外面，脸上一片茫然。他再如何了得，终究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张家传承已五百年，到了他手上时，已是千疮百孔，积弊无穷。到了该发生变化的时候，即便没有于家出头，也会有赵家钱家，即便没有于珺婷发难，也会有周珺婷、吴珺婷发难，他又如何能独力回天？


※※※


六龙山，七玄观。长风道人正悻悻地向王宁大发牢骚：“我就说，好好骗咱们的钱不行么？你们非让我掺和人家土司之争，现在好了，张家败了，于家胜了，咱们呢？跑去抱张家的大腿，捐资帮助张家出兵攻打格哚佬，结果大把的银子全都打了水漂儿，连个响儿都听不到！”


“闭嘴！”王宁不耐烦地训斥了他一句，转首看向洪百川，道：“大哥，铜仁局势真是瞬息万变啊，没想到于家居然会奇迹般地翻盘。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洪百川微微颔首道：“看走眼了，我还真是看走眼了。本来我还想动用咱们的人救出她，只有让她活着，铜仁这场热闹才会继续下去，想不到她居然能够说服格哚佬部和凉月谷出兵。”


长风道人一心只想骗银子，这次投资在张家身上，白白扔出了大把的银子，真是心疼得要命，听他二人说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毫无兴趣，忍不住又插嘴道：“现在怎么办？咱们保张家，已经得罪了于家。现在于家得势，咱们还是收拾收拾赶紧散伙了吧，现在骗到的银子分一分，也够大家逍遥一世了。”


洪百川瞪了他一眼，斥骂道：“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就想着捞一把就走！”


长风道人不服气地道：“你有什么高见啊，还想捞上几把才满足？可别贪心太大，把命搭进去！”


洪百川冷笑道：“你不知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的道理么？”


长风道人瞪大眼睛道：“什么意思？”


洪百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去面见于珺婷，向她示好！”


长风道人道：“啊？我刚刚还站在张家一边，现在人家于家得了势，你就让我去捧于家？人家肯搭理咱吗？别拿热脸蛋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好不好，我大元玄都灵霄上清广化崇教妙一飞玄大道金丹普济生灵万寿长风大真人可丢不起那人！”


王宁已然领会了洪百川的用意，冷哼道：“你懂什么，于家现在正是需要各方人物为她摇旗呐喊的当口儿，你投过去，她只会认为你是识时务的俊杰，哪有不接纳的道理！”


长风道人半信半疑地道：“当真？”


洪百川微笑道：“骗人，你比较在行。对于人心的把握，我比较在行。呵呵，尽管去吧，于家那个小妖女，一定会对你倒履相迎的！至于该怎么说，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


当洪百川、王宁和长风道人这奇异的三人组合坐在道观后进院落中商议铜仁局势的时候，前观中正有一对既显眼又不显眼的年轻人也在就铜仁局势窃窃私语着。


说他们起眼，是因为男的玉树临风，女的千娇百媚，俩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举世无双的璧人，谁看了都有眼前一亮的感觉；说他们不起眼，是因为七玄观香火鼎盛，香客众多，这双男女在此，也不过是众多香客中的一份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份。


看他们两人的年纪、相貌，应该是一对情侣。他们上了香，便并肩走出大殿，徘徊在一片高大的女贞树下，因为容颜太过出众，许多来道观中上香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们。


女的偷看美少年，男的偷看美少女，可惜却没有一人认出那位玉面朱唇的美少年就是田家少主田彬霏，而那位婉柔娇媚，只有传说中的妹喜、褒娰那等祸国妖娆方可比拟的美少女，就是田家大小姐田妙雯！

第13章 暗门


田氏兄妹缓缓踱步于女贞树下，田妙雯道：“我们还是不出面吗？”


田彬霏微笑道：“急什么，我们本钱有限，所以……必须有绝对把握，才能下注，现在要多看、少动！”


田妙雯轻轻吁了口气道：“铜仁已经到了这般模样，我们田家还是没有丝毫动作，叫别人怎么样？”


田彬霏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望着田妙雯，目光如针：“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怎么想？有些人只会指手划脚，大放厥词，根本不需要放在心上！


如果你被他们的看法所左右，当你失败，他们不过是换一套说辞，继续显示他们是如何的高明，而你是如何的愚蠢，那时我们就是用自己的行动，向别人证明了我们的确愚蠢！


勾践卧薪尝胆、谄媚夫差的时候，误解他的人、鄙夷他的人，比我们只多不少，勾践如果急于向那些嘲讽、鄙视他的人证明自己，他还会有后来的成功吗？”


田彬霏轻轻叹了口气，举手拍拍田妙雯的削肩：“忍是一把刀，先伤己，后伤人，你忍不住，你就败了！”


田妙雯微微一侧身，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手，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从她发现兄长对她似乎有种异常的情愫开始，她就开始抗拒来自于他的哪怕是很正常的肢体接触。


田彬霏眸光微微有些失落，但旋即轻轻一笑，重现潇洒：“可惜，杨应龙和宋家的纷争起的不是时候，他现在抽不出身，否则他直接插手铜仁之乱，该是他掌控铜仁的最好机会，那也将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田妙雯细细长长，看来天生就有一种楚楚可怜意味的双眉轻轻鼙了起来：“没有杨应龙的帮助，于珺婷居然还是成功了，实在令人惊讶！”


田彬霏道：“她能说服野蛮愚昧的生苗和食古不化的凉月谷，任谁也想不到，奇兵突出，张雨桐大败，便是意料中事了。”


田妙雯睨了他一眼，道：“你记不记的，安老爷子曾经告诉过我们，不要干涉生苗出山？”


田彬霏道：“我已经想到了，难道……就是为了应在今日？莫非生苗已经在安老爷子掌握之中？”


田妙雯突然道：“你对蛊教的新任教主，了解多少？”


田彬霏苦笑道：“生苗千百年来一直隐居深山，不涉事务，对我们毫无意义，所以，我一直忽略了他们！”


田妙雯道：“也就是说，我们一直不了解，蛊教的新任教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田彬霏脸色数变，沉吟道：“不错！生苗出山，始于这位新任教主继位之后，此人是关键人物！他有什么打算？他是否是安老爷子扶持的傀儡？如此种种，必须要查个明白！”


田妙雯道：“我去摸摸这位教主的底儿！”


田彬霏知道小妹又在找借口离开他，无奈地笑了笑，道：“好！我在这里，继续观察铜仁局势，看看有无插手的机会。你去调查蛊教，要小心一些，他们……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本事。”


田妙雯脸上慢慢绽起一个很奇怪、很妩媚的笑，她下巴尖尖，柳眉大眼，韵致之中天生就有一种撩人欲望的女人味儿，所以笑容妩媚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种难言的古怪眼神。


田妙雯绽起一个既妩媚又奇怪的笑脸，轻声道：“我有一个本事更大的兄长，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田彬霏心中蓦地打了个突，总觉得妹妹这句话似乎话里有话，她是什么意思？她发现了什么？但是，他无法从田妙雯的脸上看出什么，因为她已转身离去，那曼妙的身姿步态，走在树下，便是一段风景，行在风里，便是一截风流……


那美丽的身姿，登时又迷失了他的心、他的眼，让他什么也无从去想了。


※※※


叶小天陪着于家忙碌了一天，傍晚时分安排完全城防务，这才返回自己的府邸，刚刚下马，还没进府门，照壁下就嗖地窜出一道黑影，向叶小天猛扑过来。


这府邸左右已在叶小天的人控制之下，根本不可能有外人摸进来，叶小天只道是福娃儿又要给他来个“当头一拱”，马上一侧身，右手捏个剑诀，大喝道：“嘟！停住！蹲下！”


那黑影愣了愣，在他面前停下，傻傻地问道：“为什么要蹲下？”


叶小天一听他口吐人言，身高也不对，凑近了一看，失声道：“循天？怎么是你，你不是跟着大亨去采买农具粮种了么？”


苏循天哽咽地道：“是啊！我这不是回来早了么，结果正逢张家发难，铜仁大乱，我东躲西藏、担惊受怕、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叶小天忍笑道：“好啦好啦，这不是没事嘛。你哪天回来的，大亨呢？”


苏循天陪着他往府里走，道：“大亨少爷押着货比较慢，还没回来，估摸半道儿上听说铜仁大乱，也要先停下观望观望的，我是三天前就回来的，进了城才知道出了事。幸亏我知道的早，要是一头扎到府里来，只怕正落进张家人的眼线……”


苏循天唠唠叨叨对他大讲自己这几日是如何的颠沛流离、劳苦功高，叶小天实在忍俊不禁，道：“如今于监州当了铜仁的家，势必要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我帮你讨个合适的职位，补偿你的辛苦就是了。”


苏循天大喜，连忙道：“税课大使怎么样？我算账还是很在行的。”


叶小天白了他一眼，道：“你想损公肥私？不怕我大义灭亲么？不成！你这一说倒是给我提了醒，我得给你找个不沾钱的差使。”


苏循天一听又哭丧起了脸：“大人，你看我辛辛苦苦、本本份份……”


叶小天不理他，唤过一个侍卫，问道：“李先生呢？”


那侍卫道：“李先生正在安排人马的饮食和住宿，还没回来。”


叶小天道：“好！先生回来以后，请他来见我一趟！”


叶小天扬长而去，苏循天在后边高喊：“大人，循天为了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税课大使若是为难的话，一个税吏也是可以的啊！我只负责太平、清平、清浪三条街的税赋怎么样？要不然只负责中南门码头的税赋也成啊！大人……”


※※※


翌日一早，叶小天用过早膳，同格哚佬、格龙、李秋池、苏循天等人碰了个头，简单安排了一下手头的事情，具体细务都分付下去，便即起身前往于府。


今天下午申时两刻，就是于珺婷给张雨桐的最后期限，是和平解决还是真就一把火烧平知府衙门，相应引起的一系列后续反应是不同的，虽然叶小天没有公开自己的真正身份，目前对外宣扬的都是于监州得到格哚佬部和凉月谷的支持，以多助伐无道，可他毕竟不能真的置身事外。


叶小天来到于府，就见门前停着几辆车子，还有一些人持着拜帖等候在府前，不由会心一笑，想必这是见风使舵的铜仁官绅登门求见，紧急投向于氏门下了。


虽然于家许多人也不知道叶小天对他们的土司帮助有多大，却也知道叶推官自始至终是站在自家土司一边的，是自己人，是以一见他到了，马上把他殷勤地请进府去。


在那些等候拜望的官绅羡慕的目光投注下，叶小天进了于府，那小管事点头哈腰地道：“推官老爷请先到小书房稍坐，我们土司大人正在会客。”


那小管事把叶小天引进第三重院落，直接请进了小书房，这可是一般拜望者绝对没有的礼遇，普通的来宾要在前院接见，身份贵重的要在二进院落客厅接见，能被领到第三进院落的小书房，那是彻底当成自己人了。


叶小天到了书房坐下，马上有小丫环上了茶，叶小天见那小管事和小丫环恭立一旁，不禁笑道：“你们忙你们的，我不用侍候，只是要和监州大人说一声，就说叶某在这里等她！”


那小管事连忙答应一声，领着那小丫环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今天府里实在是太忙，一方面前两天于家受到张家的搜索和控制，甚是混乱，需要重新布置和收拾，另一方面今日来宾不断，他确也没功夫一直陪在这儿。


叶小天喝了几口茶，站起身来背着双手欣赏于珺婷书房中的字画、古董和兰菜。于珺婷这书房营造固然有书香韵致，却绝无一点女人味儿，和一些男性官绅的书房大致相仿。


叶小天对字画和古董一向不甚明白，随意地浏览着，目光扫处，忽然看见博古架旁那面墙壁，不由微微一怔。看着墙壁和博古架相连的装饰性纹饰，叶小天忽然想起了当日藏身监州签押房地下秘道时于珺婷对他说过的那番话：


“喏，你看到这处纹饰了么，乍一看与别处一样，其实与别处的花纹是有所不同的。我虽在许多地方设下秘道，其实自己也并未一一走过，只是知道它的大致所在，真要用时该如何寻找？便是靠这暗记了。”


叶小天正觉无聊，顿时来了兴致，这里有一处暗门，却不知这暗门通向哪里呢？是通向府外，还是通向于监州的闺房？叶小天好奇地伸出手去，学着当日于珺婷的模样有那处异样的纹饰处一旋一按，一道暗门便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第14章 猝变


客厅内，之前当众宣布支持张知府、捐献巨资帮助张知府对付格哚佬的长风道人，此刻面对于珺婷却是侃侃而谈，毫无羞窘。要知道，于家是支持格哚佬的，长风道人支持张知府就等于是和于家唱反调。


长风道人朗声笑道：“监州大人真以为贫道支持张家？错啦！大错特错矣！贫道夜观天相，早已窥破天机，知道铜仁将要易主，然易主必生刀兵之祸，贫道这才决定以进为退，促使张家做出更多倒行逆施之举，使其早日垮台。”


于珺婷浅浅一笑，道：“这么说，真人一番苦心，于某倒要心生感激了。”


长风道人微微一笑，恬淡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只希望铜仁地方少生动荡，黎民百姓多享太平，谢不谢的倒不算什么。如今，主客之星易位，于家已为铜仁之主，只是还有一些愚夫愚妇，身在局中，不知大势所至，意图以卵击石。


以监州大人的本领，自然可以平息动荡，可是不免又要多生血腥。贫道愿意出面多方呼吁，贫道在铜仁薄有微名，很是有些官绅百姓信服贫道，希望贫道此举能对监州大人有所帮助！”


于珺婷妙目一闪，微笑拱手道：“真人用心良苦，于某感激不尽。若能得真人相助，相信铜仁可以更快地稳定下来。”


长风道人欣然起身，道：“既如此，贫道马上召集信众，向弟子们布道授经，晓以大义！”


于珺婷随之起身，稽首道：“有劳道长！道长高义，于某谨记了！”


长风道人知道这是于土司接纳了他，欢喜地道：“监州大人请留步，贫道去也！”长风道人把拂尘一拂，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于珺婷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旁边陪坐的是戴崇和文傲，文傲对此只是摇头一笑，戴崇华却有些不忿，道：“大人，这个道士分明是见风使舵，眼见大人得势，便来巴结，何必给他好脸色。”


于珺婷莞尔道：“若是人人都不知见风使舵，我们要控制铜仁府谈何容易？此人虽然有些首鼠两端，但他在铜仁确实深孚人望，有他出面为我们摇旗呐喊，总是好的。”


文傲放下茶杯，笑道：“戴同知，不必愤愤不平了。不要觉得我们已经占领铜仁，张雨桐被困府衙，便是尘埃落定了。现在我们需要争取一切能为我们所用的力量。土司睿智，胸怀韬略，这么做是有深远考虑的。”


戴崇华对文傲很客气，一听这话，笑道：“文先生说的是，我也只是发发牢骚。监州大人智略无双，既然接纳此人，自然有大人的道理。”


文傲听了，不禁感慨地道：“是啊！至少换作老夫，绝不敢自置死地而后生，可是细细想来，若非如此行险，又岂能引出所有敌人，一举铲除以绝后患。”


戴崇华深以为然，颔首道：“是啊！张雨桐那点小小伎俩，岂能瞒得过监州大人一双慧眼，可大人却随机应变，故意上当，自陷死地，引叶小天出手！”


文傲抚须道：“不仅如此，大人若非自置死地，于扑满和于家海也不敢跳出来公然反叛，他们是长辈，只要捉不到他们的把柄，大人也不好对他们太过份，留着又是腹心之患，如今借此一计，连他们也一并铲除，可谓一石二鸟啊！”


戴崇华凑趣道：“生苗和凉月谷，因此为大人所用，该说一石三鸟才对！哈哈哈哈……”


戴崇华微微眯起眼睛，道：“不过，大人还该再用些手段，只要能把这位蛊教教主彻底掌握手中，我想……大人将不只是铜仁第一人，就是毗邻的石阡府、思州府、思南府，也得唯大人马首是瞻了！”


于珺婷虽知他们是有意奉迎，可好话人人爱听，飘飘然的不觉也小有得意，却故意嗔道：“好啦！文先生，戴同知，你们两位再这么奉承下去，我可就有些找不着北啦！”


于珺婷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道：“若是叶小天是杨应龙那样的老狐狸，我也是不敢轻易冒险的。不过……一个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哼！本官略施小计，就能把他戏弄于股掌之上！”


于珺婷嘴角一翘，好不傲娇。


两个得力属下一唱一和的捧着，于大姑娘也不禁小小虚荣了一把，只可惜，这句傲娇的大话，本来只是在两个心腹面前卖弄，偏偏却有第三个人听到了。


叶小天并不知道小书房的那条暗道通向哪里，他见书房中有火石和蜡烛，便顺手点燃一支举在手中，沿着暗道悄悄摸索下去，却未想到竟然摸到了客厅。


墙上挂着十余幅挂屏，诸如黑漆嵌象牙挂屏、粉彩山水人物翎毛走兽挂屏一类，叶小天立身之处，前边是八扇红木镶瓷板青花八仙纹挂屏。


挂屏之后有隐蔽的通气口，叶小天站在那里，手按在开启暗道的机关上，把厅中三人所说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位管事送了长风道人出去，马上回转厅中，对正和文傲及戴崇华聊天的于珺婷道：“土司，叶推官到了，已经在小书房候您多时了。”


“哦？”


于珺婷放下茶盏，对文傲和戴崇华点点头，道：“你们去忙吧，我去见他！”


于珺婷走到门口，抬头望了望天，又回过头，对文傲和戴崇华道：“如果张雨桐不降，申时二刻，准时进攻！”


※※※


于珺婷走到书房门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身对管事摆了摆手，那管事连忙哈腰离开了。于珺婷轻轻吁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冠带，这才轻咳一声，微笑着推开房门，柔声道：“叶大人，劳你久候啦！”


叶小天翘着二郎腿正在喝茶，抬起头来，微笑起身，顺手把茶杯放下，笑道：“大人本就公务繁忙，又有众客盈门，抽不开身，小小等候片刻，没什么的。”


于珺婷把门一关，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叶兄，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我何必还这般客套？”


叶小天似笑非笑地道：“哦？那……我该怎么做，才是不客套呢？”


于珺婷头一次见他回应自己的调情，不禁又惊又喜地看他一眼，复又垂下头去，羞羞答答地道：“坏人，你是男人，难道还要我来说么？”


她明明一身男儿装扮，青葱玉指却捻着衣带，作出一副娇羞模样，倒也有种另类的可人。叶小天哈哈一笑，道：“监州大人已胜券在握，马上就是铜仁第一人，对下官还是如此礼遇，实在令下官受宠若惊啊。”


叶小天话风一转，又道：“要让大人成为铜仁第一人，眼下还有最后一步，就是攻取府衙！直到此刻，张雨桐依旧不肯投降，恐怕最后只能诉之武力了，下官此来是代格哚佬部和凉月谷向大人请示，介时他们需要做些什么？”


虽然对叶小天的“再次逃避”有些失望，但是既然谈起正事，于珺婷也不禁严肃起来，她思索了一下，道：“格哚佬部和凉月谷还是负责全城治安吧，攻打府衙的事交给于海龙头人和我接收的于家兵马就好。”


叶小天道：“成败在此一举，岂能不狮子搏兔、全力以赴。下官以为，格哚佬部和凉月谷骁勇善战，此战也应出力！”


于珺婷想了想，道：“好吧，那么后门和西门，就交给格哚佬部和凉谷部负责，谁先攻进府衙，必有重赏！”


叶小天爽快地道：“好！下官这就去亲自安排！”


于珺婷点点头，眼见叶小天大步向外走去，突又唤住了他：“叶兄留步！”


叶小天回身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于珺婷低声道：“叶兄之所长并非个人武力，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你可不要亲身涉险，本官倚重你处甚多呢，要爱惜自己。”


叶小天感激地拱手道：“多谢大人爱护，下官记住了！”心中却暗暗冷笑：“不错！一个死教主，对你有甚么用处，你当然需要我活着了！”


叶小天离开叶府一个时辰之后，格哚佬的兵马和凉月谷的兵马便集结到了府衙后门和西门。于珺婷已经向驻守此的于家兵马打过招呼，双方顺利交接，由格哚佬和格龙分别接手了后门和西门的防务。


外边的动作自然被张家的人注意到了，张雨桐站在府中假山凉亭上向远处眺望，眼见又有两支生力军加入进来，聚在府衙周围的兵马越来越多，面色不由更显沉重。


张绎涩然道：“雨桐，形势如此，不要硬抗了！留此有用之身，来日我张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咱们……开门投降吧！”


张雨桐紧紧咬着牙关，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转，却始终点不了这个头。


这时候，后门方向突然有一枝利箭射入府衙，因为进攻的时间未到，外面围困的兵马一直处于严阵以待的状态，骤然有人发箭，顿时在府衙中引起一阵骚乱。


但是，箭矢只发了一支，此后便再无动静，张雨桐只道是外面有士卒由于紧张失手射了一箭，刚刚松了口气，就见府中一名家将手中高举一枝利箭，飞也似地从后院向自己驻身之处奔来。

第15章 易势


时当正午，府衙内外都在造饭。杀猪宰羊，肉香四溢，每个人都知道午后将有一场血战，成败在此一举，是以所有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希望能让将士们保持最充沛的体力，再留着已没有任何意义。


就在这时候，由格哚佬负责的后门处，一个青衫年轻人独自走向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大门，举步踏进绳索系着的一只筐子，被提上了墙头。


后宅花园内，张雨桐、张绎、张雨寒、御龙、项父、吴父等人一脸紧张地看着那个迎面走来的青衫年轻人，对方明明只有一个人，他们却像是看到了万马千军。


叶小天走到他们面前，启齿一笑，拱手道：“张少爷，御州判，各位大人，久违了。”


张绎色厉内荏地喝道：“你怎么敢来！单枪匹马入我府衙，你还想活着离开吗？”


叶小天笑了笑，淡淡地道：“时间紧迫的很，一个时辰之后，你们的覆亡之期就到了，咱们还是不要扯那些有的没的，说点更实际的岂不更好？”


“你……”


张雨桐制止了叔父的蠢动，对叶小天道：“大战一触即发，足下却在此时入我府邸，意欲何为？”


叶小天笑道：“少爷虽然未及弱冠，却比你二叔沉稳多了。怎么，客人来了，你们连一张椅子、一杯茶都欠奉么？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张雨桐虽然急于知道他的来意，却也不好表现的太急迫，对方突然冒险来访，显然是有所图谋，这时谁表现的更沉不住气，也就更加被动。


叶小天被请进了竹亭，一杯香茗送了上来，淡淡的雾气笼罩着叶小天微笑的脸庞，茶香四溢。


张雨桐恨不得一拳把那张笑脸砸成烂柿子，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什么火气：“叶大人，你我双方现在是敌非友，顷刻间就要斗个你死我活。我不明白，你为何而来？你就不怕有来无回么？”


叶小天吹了吹茶水，慢条斯理地道：“张家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不用我多说，即便你决心死战，你也该明白等待你们的结局最终是什么。


而我，是唯一能够改变你们结局的人，就凭这一点，你们会杀了我？我想，聪明如你，唯一会做的事，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维护我的安全！”


张雨桐和张绎、御龙等人互相望望，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微微倾身，紧张地盯着叶小天，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小天悠然道：“我是来帮你解围的！我能保全你们的性命和家族，保证你们的富贵，保证你依旧可以继承知府之位！这……值不值得你们放弃旧怨，与我合作呢？”


张雨桐脸颊上的肌肉蓦然抽紧了，心口怦怦乱跳，不敢置信地问道：“怎么可能？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你能怎么帮我？”


叶小天道：“有什么不可能呢？我为什么要临阵倒戈，这与你们无关，你们也不需要了解！你们只需要知道，格哚佬部和凉月谷出兵不是因为于监州，而是因为我叶小天，这就够了！”


张雨桐目芒一缩，道：“你是说，格哚佬部和凉月谷是受你驱策的？”


叶小天笑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现在，格哚佬部和凉月谷负责后门和西门的防务以及接下来的进攻，而城中防务也大半由他们负责，如果他们此时站在你这一边，你说结果会怎样？”


张绎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什么仇怨都已被他抛到了爪哇国去，看着叶小天，他就像一个溺水待毙的人突然发现了一截救命的木头。


但是，叶小天为什么要帮他们，需要他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张绎心中忐忑，马上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想怎么做？你想要什么？你要我们怎么做？”


叶小天就像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笑容可掬地道：“看！这就是我们真正要谈的问题了。各位稍安勿躁，坐下来，我们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我想要的，其实比于家想要的只少不多，所以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答应的！”


※※※


申时，于珺婷站在正门外，身前是那道简陋的工事。眼看约定的时间将至，府衙里还是没有消息，于珺婷情知这一战不可避免了，心情也不由紧张起来。


她抿了抿嘴唇，沉声吩咐道：“还有两刻钟，大家做好准备，准时发动进攻！”手下兵将轰然称喏，掩体之后的士兵开始进入进攻准备。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一旁负责计时的文傲眼见时间到了申时二刻，立即抬起头来，沉声道：“土司大人，时辰到了！”


于珺婷长长地吸了口气，将手向前用力一挥，喝道：“进攻！”


“啪！”


一枝灿烂的烟花爆炸于空中，呐喊声轰然响起，士兵们蜂涌上前，一架架梯子搭在墙头，一辆辆撞车推出小巷。更远处，一车车柴草也开始向这里运集，一旦攻势受挫，他们就要把府衙付之一炬。


然而，战斗进行的异常顺利，前衙的防御虚弱到了极点，几乎是转瞬之间就被他们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紧跟着整道防线彻底崩溃，守军开始仓惶后退。


于珺婷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恍然大悟，脱口道：“他们是要龟缩到内宅去集中防御，追上去，不要给他们喘息之机！”说罢大步向前赶去。


土司府和皇宫前殿后宫的格局差不多，前边是公务署办区，后边是自己的生活区，而且土司人家的银库、粮库全都在后宅，所以后宅的门户和墙体比前边还要坚固。


于珺婷一见防守极弱，马上认定了张雨桐是要收缩兵力，全力防守后宅，她也只能这么想，否则还能有什么可能呢？里边这么多人还能插翅而飞？


府衙的大门被迅速打开了，于珺婷握紧象牙小扇大步而入，面对衙内尚未完全结束的混战局面毫无惧色。


知道土司大人会武而且武艺高明的人以前微乎其微，现在也是极少数。当日在于扑满大营中见识过她闪避刺杀的高明身法和一击杀人的狠辣手段者，也不敢胡乱对外宣扬。


城中，尚未建造完工的长生观前面，长风道人率领众弟子正登坛授法，大讲天象变化，气运转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他正说着，忽见大队人马披甲执锐，从观前狂奔而过，长风道人心想：“于监州又调动了兵马，铜仁马上就要变天了！”


长风道人定了定神，更加卖力地向骚动的信徒弟子们讲起了于家取代张家是如何的上应天意、下合民心，听得信众如痴如醉。


府衙里面，于珺婷急匆匆赶到二进院落与三进院落相连的那道门户，一见大门洞开，不禁冷笑道：“想玩空城计么？可惜你不是诸葛亮，我也不是司马懿！杀进去！”


“杀！”


于海龙手持大刀，率领一队士卒率先冲了进去。


没有阻挡、没有埋伏，后续人马源源不断，于珺婷见状却愣在那里，至此依旧没有抵挡，张雨桐难道要束手就擒？


时至此刻，她终于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对，可是……能出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于珺婷脸色微变，刚要喝令全军撤出，就听后方传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张雨桐红着眼睛，披头散发，手执宝剑，率领士卒冲锋陷阵，迅速截断了于珺婷的后路，那些推着小车向前方运送柴木稻草的人也都被他的人马迅速截获。


“怎么回事？”


于珺婷满脸惶惑地四顾，于海龙提着刀，飞也似地冲到她的面前，又惊又怒地道：“后宅里空无一人，我追到后门，却被格哚佬部乱箭射了回来！”


于海龙话音刚落，文傲也冲过来，急声道：“土司，咱们的后路被人截断了，领兵的居然是张雨桐，他利用咱们原先设下的障碍物，把咱们堵在府衙里了！”


于珺婷的心刹那间就沉到了谷底，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但她很清楚，出现这一幕可能是格哚佬部和凉月谷与张家沆瀣一气了。


换而言之，叶小天……站到了张雨桐一边，否则原本插翅难飞的张雨寒等人不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张雨桐和叶小天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通过叶小天负责的防地悄无声息地跳出了包围圈。


于珺婷脸色苍白，她紧紧咬着下唇，突然疾步向西门赶去，西门和后门是由格哚佬部和凉月谷负责的，叶小天作为始作俑者，此时应该就在那边。


西门开着，外面是扇形的防御工事，工事后面可以看见凉月谷的人马正持箭执弓，冷冷戒备着。于海龙急急拦住于珺婷道：“土司，不可冒险！”


于珺婷轻轻推开了他，沉声道：“不用担心，事已至此，他不会让我不明不白地死！”


于珺婷坦然走出西门，向前走出约两三丈的距离，工事后面的士卒就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张弓搭箭瞄准了她，只要这些人一松弓弦，于珺婷就算武功再高明，也会立刻被射成刺猬。


于珺婷夷然不惧，稳稳地站在那里，沉声喝道：“叶小天呢，我要见他！”


对方阵营中人头攒动，有一行人向前方走来，忽地弓箭手左右一分，让出了一条道路，就见两个身材魁梧的佩刀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于珺婷一见这两人，登时手脚冰凉。那两个大汉站住脚步，向她高声大笑道：“好侄女儿，叶大人正忙着，你有什么事，不妨先和叔父说说？”

第16章 此间主人


秋风乍起，丹桂飘香，吹落黄花满地。于珺婷静静地站在园中，被满地的黄花簇拥着，容颜说不出的憔悴，但她依旧努力挺直了身子，不愿展现自己的狼狈。


这满园黄花是她种下的，而后就随着这处宅子一并换了主人，而今，这园子的旧主人就站在这里，正静静地等候着这处园子的新主人的裁决。


文傲和于海龙等人都反对于珺婷来见叶小天，但是守在府衙中只有死路一条，就连可以把他们和整座府衙付之一炬的引火之物都是他们自己准备好的。


于珺婷绝不怀疑，如果他们一味死守，张雨桐会毫不犹豫地把柴丢进院子，并亲手点燃，得意地看着他们和自己的家烧成灰烬。


于珺婷想不通，叶小天为什么突然站到了张雨寒一边？难道他本来就是张胖子安排的内间？


根本说不通，没有叶小天的帮助，至少这一回她不可能把张家逼入死地。况且，在她对付张家的时候，叶小天也切切实实地从中获取了好处，格哚佬部所拥有的领地就是从张家的领地中划割出来的，张家对此不可能没有芥蒂。


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格哚佬部和凉月谷出兵，她纵有戴同知和死士为内应，也未必就能如此容易地制服张雨桐，为什么叶小天突然会转换阵营呢。


于珺婷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她必须要弄个明白，如果这一切都是出于叶小天的谋划，正如她自置死地，从而引诱叶小天出兵，那么此人心机之深沉，行事之狠辣，真要令她不寒而栗了。


“于监州！”


李秋池很烧包地向她走过来，笑吟吟地摇着扇子。一个在深秋季节的夜晚，依旧轻摇折扇故作风流的人，可不就是很烧包么？


李秋池一副笑得很欠揍的表情，对于珺婷道：“我家大人正在等你，请吧！”


李秋池可不知道眼前这位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姑娘，其实一身好本领，想要置他于死地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把于珺婷当成一只小猫，于是眼看着一头雌虎走向小屋。


那是一间浴室，李秋池促狭地笑笑，转身离开了。于珺婷知道那是一间浴室，当她还是此间主人时，这里就是她的专属浴室，她清楚，叶小天之所以要在浴室里见她，根本就是存心羞辱她。


小于将军终究不是普通人，想到这一点时，她本已绝望的心思忽然动了一动，羞辱？叶小天为何要羞辱她？叶小天是胜利者，是那个把她轻易戏弄于股掌之上的胜利者，羞辱她，这不像是一个胜利者的所为，倒像是……泄愤。


于珺婷情知事已至此，几无反转的可能，她执意要来见叶小天，只是想弄明白这一切是否出自叶小天本来的策划，如果真的已别无选择，那她只有死，但她在临死之前，一定会拉上叶小天同归于尽。


叶小天是蛊教教主，想必拥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蛊术，可他未必精通武艺。一个神通广大的魔法师被一个武士近了身，那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于珺婷自信在叶小天毫无防范之下，她一定能拉上叶小天一起死。


然而，叶小天“浴房相见”的举动，却令已萌死志的于珺婷忽然又产生了一丝希望，她忽然觉得，叶小天这不可思议的变化，似乎有着她所不知的原因，弄明白这个原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门开了，于珺婷站在门口，一股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很浓郁的药香味儿，并非叶小天在疗伤，这只是药浴，水里加了追风藤、半边枫、九龙盘、血藤、狗舌藤、鸭儿芹、节节草、何首乌等。


于珺婷也喜欢药浴，而且沐浴之后她还会做精心的保养，所以她的肌肤如雪之白、如月之皎、如缎之滑，吹弹得破、娇嫩异常，只是始终“藏在深闺无人识”罢了。


房间里传出叶小天懒洋洋的声音：“你不知道现在已经是深秋了么？门开着，冷！”


听到这个声音，于珺婷的双腿突然绷紧了一下，如果不是理智还在控制着她，她已一个箭步扑过去，将那个男人可恶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于珺婷慢慢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房中亮着灯，坐屏后面是一具原木的大浴桶，叶小天躺在浴桶里，头枕在桶沿的大毛巾上，右手一只水晶杯，盛着猩红的葡萄酒，很装逼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珺婷强作镇定，想让自己显得更坚强，可是这句话问出口，还是很没出息地哽咽起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坚强到了百毒不侵的地步，可是叶小天这种毒，还是伤了她。


直到这句哽咽、颤抖的话说出口，泪水迅速溢满她的眼眸，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那样的无助，她的武功、她的地位、她的权势、她的军队，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已无济于事，她从不曾像现在一样软弱……


叶小天蓦地坐直了身子，水花向前一涌，雾气更浓了，他的面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却掩饰不住眼神中的那种愤怒：“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正想知道，略施小技就把我戏弄于股掌之上的你，接下来还想利用我、利用那些纯朴的山民，为你做些什么？”


于珺婷娇躯一震，骇然道：“你说什么？”


叶小天冷笑道：“你还记得曾经告诉过我，如何识别你建造的秘道机关以及如何使用它吧？不巧得很，今天早上我去见你，在你书房中就发现了一处，想不到竟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


于珺婷的脸色蓦然变得一片苍白，她这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原来……竟是她自己一时得意忘形，口出狂言，却恰巧被叶小天听到了，而他……竟是马上就还以颜色。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于珺婷急了，有些难堪地解释道：“难道你就没有在自己的亲信面吹过牛的时候？我只是……我不是真的那个意思，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一向镇定自若的于大姑娘手足无措，很软弱地向叶小天解释着，但是被她的诡计骗得团团转的叶小天此时正在气头上，又如何听得下去。


叶小天冷笑道：“于大人，你就不要再演戏了。你的软弱、可怜，全都是装的，我想，我当初在水银山第一次见到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嚣张、跋扈、狡狯、恶毒……”


于珺婷怔怔地望着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叶小天冷笑一声，忽然又紧盯着她的眼睛，有些疑惑地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于珺婷心里一转，便垂下头，幽幽地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的。我见你杀了五家权贵的子弟，虽然觉得你有些莽撞，却也打心眼里欣赏。想要引你为心腹，自然要了解你的底细，是以派人查你……”


时至此刻，她依旧没有说出杨应龙来，若是被叶小天知道她还有所隐瞒，恐怕又是一波无名火。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苦衷，她是一族领袖，这是高于一切的责任，不能说的终究还是不能说。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我的履历有什么问题？你怎么能查到这个？”


于珺婷低声道：“你的身份当然没有问题。可是我的人发现你身边有十几名忠心耿耿的死士，从他们的貌相、言语来看，分明都是山里人。照理说，你一个中原来的流官，没道理能收纳到这些人为人所用，而且对你忠心耿耿……”


叶小天呷一口酒，冷笑道：“你倒真是心细如发。”


于珺婷顿了顿，才继续道：“再加上你后来去格哚佬部调停，我发现他们对你太过顺从，照理说这些桀骜不驯的山蛮不该对你如此顺服，太多的不合理，我再用心一查，就……”


叶小天听她述说着发现自己真实身份的经过，心中暗自凛然：“我虽处处小心，看来还是露出了许多破绽，幸好我的身份已经不必再这么隐瞒下去，否则行事还真该更加谨慎才是。”


于珺婷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又道：“得知你的真实身分，我才动了借你势力的念头，但是……”


于珺婷抬起头，悲愤地道：“我是利用了你，可我并没有害你之心，我所做的一切固然是为了于氏，但是对你也没有丝毫害处！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狠心，夺走我的一切！”


叶小天冷笑道：“好像你还有理了？我就活该被你戏弄？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敢保证今后需要有大量牺牲的时候，你不会因为爱惜于家子弟，便设计我的人去为你挡灾？


没错，你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也正是我所需要的，但这不是我活该被你欺骗利用的理由！既然是被你利用，我就有权选择不再被利用！我既然知道你别有居心，当然要马上拢张家为我所有，否则我可镇不住你这条成了精的地头蛇！”


于珺婷终于明白，正如她机缘巧合间获悉了叶小天的秘密，叶小天也是偶然间知道了她的秘密。没有人喜欢被别人利用，哪怕对自己无害，尤其是像他这样一个少年得志的人，获悉真相后自然更加恼火。


想通这个道理，于珺婷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在想，如果在她获悉叶小天的秘密身份后，开诚布公地与他谈一谈，双方携手合作，是不是会比现在要好太多？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于珺婷只能硬着头皮，讷讷地道：“那……那你现在想对我怎么样？”


叶小天冷冷地道：“我想要的一切，张雨桐都会乖乖向我奉上，我又何必继续傻乎乎地被你于大将军利用呢？我并不想把你怎么样，现在决定你生死的，是张雨桐。”


于珺婷透过水上的雾气凝视着叶小天，神色更加无助、更加凄凉，但她刚刚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因为心如死灰，眸子是黯淡无光的，而此刻，那双眸子已经渐渐重新焕发了神采。


叶小天说的很冷酷、很绝情，可他方才那番话里，已经透露出太多含义，别人感觉不出，聪慧如于大将军，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只可惜，正闭着眼睛装腔作势的叶大老爷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他正小心眼儿地想：“求我啊！求我啊！快跪下求我啊！当初在水银山你逼我下跪，没想到报应来的如此之快吧？”

第17章 征服


叶小天先是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不禁暗自得意，于珺婷果然被他激怒了，但是……怒有何用，现在能救于家的只有他，这个女人能不屈服？


粗重的呼吸只持续了片刻，于珺婷的呼吸就重新变得清细如猫了，她的自控力，的确非常强。


然后，叶小天就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的眉毛动了动，轻忍着没有睁开眼睛，反而放松了身体，更加慵懒地靠在桶沿上，随即，一双柔荑轻轻搭上了他赤裸的肩头。


叶小天的身子下意识地一紧，随即便继续保持泰然姿势，依旧闭着双眼，大剌剌地躺在水里。药浴的水不是太清晰，但依旧可以看清他的身体。


于珺婷向荡漾的水面飞快地瞟了一眼，似乎看清了，又似乎没看清，只是隐隐瞥见一点轮廓的于珺婷晕着脸儿急急挪开目光，心慌慌的，她再大胆，本能的羞涩终究还是难免。


于珺婷鼓起勇气，一双柔滑娇嫩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叶小天的脸庞，然后慢慢滑下去，在触及他颈部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有了一种扣紧的冲动，但是随即一块毛巾却搭在了叶小天肩上，轻轻擦拭起来。


于珺婷伏在叶小天耳边，低声下气地道：“教主大人，你真舍得把我交给张雨桐处置吗？你明知道只要把我交给他，我就唯有一死，你就这么狠心？”


叶小天做郎心似铁状，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根本不知道，此时正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的那双素手，随时都可以变成一张阎王的索命帖子。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娇滴滴小女子，想要杀他的话实在是并不比捏死一只臭虫更困难。


不过，就算于珺婷并不顾忌他的蛊术，此时也是绝对不会杀他了。心如死灰的时候，于珺婷只想与这个在她即将到达人生巅峰，却坏了她一生梦想的大恶人同归于尽，可现在有了希望，她又怎会不竭力争取？


叶小天虽然扮出一副很冷酷、很无情的模样，殊不知他的这番表现看在于珺婷眼中，却只是一个恼羞成怒的傲娇大男孩在发脾气，令她又好气又好笑。一个真心憎恶了一个人，有心要置其于死地的人，是绝对不会像叶小天这样在浴室中接见她以示羞辱，手持水晶杯故作雍容，还和她啰嗦这么多废话的。


如果不是不管如何，于珺婷唾手可得的一切终究还是化为了泡影，令她心情沮丧之极，对于叶小天这么拙劣的表演，她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珺婷很清楚，从叶小天偷听到她的谈话，她们两人就已不可能再恢复到以前的那种默契，但是叶小天既然没有杀她的心思，她至少可以竭力争取，让自己的损失减至最低。


眼看叶小天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于珺婷恨得牙根痒痒，她强忍扭断叶小天脖子的冲动，继续诱惑他：“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可人家只是一时糊涂嘛。再说，人家想利用你的时候，彼此又没有什么交情。再再说，人家虽然利用了你，可所作所为对你也是有利的啊。再再再说，人家……”


叶小天冷哼道：“如果你不能好好说话，现在就出去！”


“喔！”


于珺婷马上乖巧地答应一声，继续道：“是，人家活该受罚！可你要知道，张家纵然迫于形势答应你的种种条件，并不代表他们就不恨你。你说，于家由我三叔和四叔把持着和掌握在我手中，哪个对你更有利？”


于珺婷说着，一双手已经向他胸前滑去。


“还别说，蛮结实的啊，看着精瘦的一个人，还挺有肉的！”抚着那两块结实的胸肌，于珺婷情不自禁地想，随即便觉面红耳赤，悄悄啐了自己一口：“胡思乱想什么！你现在可是在为你，为你的家族争取一线生机啊！”


可话是这么说，在她已经明白叶小天虽然动怒，却并没有置她于死地的想法之后，危机感消失，她的心情放松下来，又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


她一贯的直接和大胆，只是缘于她一向的强势和习惯以男人风格行事，可她终究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如今和一个赤裸裸的男人做出如此亲密的接触，心中岂能不生波澜。


叶小天被她在耳边柔声呢喃着，妙手撩拨着，早已一柱擎天了，弄得叶小天很窘，可是在水中偏偏无所遮掩。他忽然有些后悔选择在这里接见于珺婷了，偏偏又已是骑虎难下。


叶小天的脸红了，已经扮不出冷酷的模样，只好用冷酷的声音道：“你还想甜言蜜语地来骗我？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你以为没有你，于家就会和张家沆瀣一气？你三叔四叔的野心丝毫不比你小，他们一样可以为我起到制衡张家的作用。”


于珺婷昵声道：“你觉得，以他们的智慧，有本事制衡张雨桐吗？张雨桐未及弱冠，就已如此果断、狠辣、有心机，假以时日，让他多些历练，必是一方人杰。那时候，以我三叔四叔的本事，能和他抗衡么？如此一来，可不成了养虎为患？而我则不然，纵不能胜他，我和他也是半斤八两啊！”


叶小天冷笑道：“你为了自保，倒是挺抬举他啊！”


于珺婷讨好地道：“这可都是人家的肺腑之言！君王能威服天下，靠的从来就不是忠心。任何一个身居庙堂之上，手中大权在握的臣子，心思都不可能再单纯如赤子。帝王心术，只在一个平衡。所以，你需要我，需要用张家来制衡我，也需要用我来制衡张家，你说是不是，我的王！”


于珺婷说着，手已滑到叶小天的腹部，毛巾早已不知沉到了哪里，于珺婷壮着胆子调戏到这里，再也不敢向下探去了，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冷静，其实脸蛋儿已经热得可以煎鸡蛋。


她自以为很有技巧地抚摸着叶小天，虽然实际上手法很拙劣，却也刺激得叶小天绷紧了身子，身上起了一阵阵的战栗。叶小天突然伸出手，攥住了于珺婷的小手，制止了她的蠢动。


叶小天道：“你是说，在我被你欺骗、利用之后，你软语央求一番，我就应该放过你？”


于珺婷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道：“那你还想怎么样呢？我的成功本已唾手可得，现在都被你毁了，这个惩罚还不够么？”


叶小天冷冷地道：“当然不够！这一切本就是我给你的，我拿回来，天经地义。你欠我的，可还没有还上！”


叶小天并不想要于珺婷死，张家和于扑满、于家海迫于形势屈服于他，来日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扑上来狠狠咬他一口，相对而言，反而是于珺婷更可信任。但是，他必须要给她足够的教训，她对自己或许没有张雨桐或于扑满、于家海那样狠毒，可她狡黠如狐，太难掌握。


于珺婷凝视着他，眸中忽然露出掩饰不住的羞意：“那，再搭上我，够了么？”


叶小天有些吃惊地道：“你？”


“不错！”


于珺婷勇敢地挺起了胸膛，厚着脸皮道：“我把自己交给你，做你的女奴！当然，只能……只能是私下的，在公开的时候，你……你还要给我留几分面子，我毕竟是一方土司。”


叶小天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其实他只是想再逼迫一下，让她跪地求饶、让她虔诚忏悔、让她痛哭流涕、让她追悔莫及……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于珺婷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犹豫，善于捕捉机会的她，又怎么会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好机会，她嫣然一笑，缓缓站起身子，风情万种地绕到叶小天的正面，拔下了簪发的玉簪。


秀发马上泼墨般倾泻而下，一张精致、秀美的小脸掩映在秀发之间，眉梢眼角顿时流露出柔媚的味道，那双动人的大眼睛有些羞涩与紧张，反而更加撩起了男人征服的欲望。


“美丽的女人，你唾手可得。美丽的处子，你一样招之即来！但是，四品广威将军、一府通判、一族土司，同时还是一个美丽的处子，你找遍天下，也只有这一个了！”


于珺婷的眸子像黑宝石似的熠熠地放着光，用最诱惑的声音呢喃道：“这样的我，值不值得让你消气儿呢，我的主人！”


从我的王到我的主人，于珺婷的身份也从一个乞降的敌酋变成了一个小女奴，这样的温言软语，这样的可怜兮兮，这样令人想入非非的暗示，叶小天有点醉了。


“也许……把她变成我的女奴，真是个不赖的主意吧……”


叶小天有些意动了，在没有约束的环境下，人的欲望总是会比较放纵的，叶小天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像个恶棍似的发号施令：“女奴么？那么一个女奴，现在该怎么侍奉她的主人呢？”


于珺婷轻轻咬了咬花瓣般鲜艳性感的唇，手指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腰带上，一袭青玉色的男装，但腰身极细，于珺婷用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解开腰带，双臂一张，袍子便贴着削肩滑落下去。


内里是一身银白色的丝制内衣，柔滑贴身，所以外袍滑落毫无挂碍，于珺婷穿着一身雪白的小衣，披散着长发，可神情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方才她一直在撩拨叶小天，更早之前她还曾佯醉而主动献身，但是胆量和勇气并不等于经验，她现在已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叶小天觉得自己忽然变成了一个万恶的土司老爷，可那种感觉真的令人迷醉啊！放纵就放纵一回吧，他觉得，这是自己被利用应得的补偿，于是，叶大老爷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侍浴！”


于珺婷一双星眸有些迷离地望着他，鼓足勇气抬起手，轻轻捏住了小衣的衣带，微微侧过身……于是，一具完美、迷人、令人目眩神驰的晶莹玉体便呈现在他面前。


虽只一个侧面，可那跌宕起伏的曲线因之显得更加曼妙清晰，椒乳耸挺，蛮腰纤细，浑圆紧凑翘挺滑润的臀球在灯光下反映出媚惑的光韵，粉嫩柔滑的大腿紧并着，仿佛一双雪玉铸就的柱子……


叶小天举起了水晶杯，慢慢倾倒，可惜没有对准他的嘴，一杯用冰鱼儿镇凉的葡萄美酒都洒在了他的胸上，但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凉意。他的体温此刻比浴桶里的水还要热，兽血沸腾……


两粒红葚濯于清涟之中，顽皮地起伏着，仿若蜻蜓点水；一双鸳鸯交颈于小池之内，波翻浪涌，恰有中流砥柱；娇花终究难禁蜂蝶之狂，到最后只得柔若无骨，随波逐流，宛如一枝出水芙蓉。


这厢里小叶教主急水撑篙使尽解数，那厢里小于将军挣扎未果，只好来一个野渡无人舟自横。禁不住一管竹儿通了窍，便成了一管玉箫，只能呜呜咽咽地随人吟哦，奏出一曲房中天籁。


想当初于将军曾想利用叶小天做两件事，一是利用他的势力对付张家，另一件就是利用他为自己的土司之位留一个继承人。现如今第一件事虽功败垂成，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此说来，他们之间的这场较量，还指不定谁输谁赢呢……

第18章 分赃


知府衙门是张家的，现在住的却是于家人，所以张家的人只好住到于府去了。而东山叶府，现在则取代了府衙，成为铜仁政治中心的中心，这两天来，叶府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直到此时，人们才惊讶地发现，主导铜仁政局进行着戏剧性变化的，不是狡智如狐的于监州，也不是隐忍如狼的张家少爷，而是被人笑称为“黔之驴”的叶推官。


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无根无底的流官，有什么本事左右铜仁政局的发展，但是不争的事实却是：格哚佬部和凉月谷，都唯叶推官马首是瞻。


同时，人们还注意到，张家和于家现在都在看叶推官的脸色行事，于是叶府立即成了铜仁士绅们的朝圣胜地，各方宾客纷至沓来，一向清幽的东山脚下热闹非凡。


“哈哈哈！我大哥是什么人？上天他比天要高，下海他比海更浪！就算当初落魄金陵，我大哥照样搅风搅雨，弄得六部尚书、国公国舅，一个个束手无策！”


老毛坐在门房里，眉飞色舞地向客人吹嘘着他大哥的英雄事迹。自告奋勇充当门房的苏循天则运笔如飞，埋头苦记客人的名字、身份以及送来的礼物。


叶府的家人如若晓生等人腿都快跑细了，他们从门房往后宅搬运、细分、储放礼物的速度，竟然赶不上客人送礼的速度。


那位客人陪笑听老毛胡吹，反正叶推官是见不到了，跟叶推官的这位结拜兄弟拉拉关系也算不虚此行了。只是，这胡子拉碴的家伙明明比叶推官岁数更大，为什么却称叶推官为大哥呢？


客人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又引来老毛滔滔不绝地一通述说，苏循天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道：“去去去，你们一边说去，下一位，请过来！”


那位客人连忙见起，陪笑让位，意犹未尽的老毛拉着他跑到一边继续扯淡去了，苏循天见四下无人注意，赶紧把一条五百年的老山参揣进了自己的大袖。


“你这两天光野山参都收了大半车了，我顺一根没问题吧。”苏循天得意地想着提起笔来，面前又出现一堆各种形状的盒子，还有一张谄媚的笑脸……


叶小天倒不是故意摆架子，他是真没时间会客，这两天他到张府见于家的人，到于府见张家的人，腿跑细了，嘴说干了，当真忙得不可开交。在他百般调停斡旋之下，终于促成了今日之会。


叶府客厅内，上首主位就是叶小天叶推官，在他身边站着李秋池李大状。下面右首上位坐的是于珺婷，次一位是戴同知，再接下来是于扑满、于家海、于海龙等于氏派系的人。


对面上首坐的是张雨桐，接着是张绎、御龙、张雨寒、项父、吴父等人。于珺婷一袭雪白的公子袍，头戴公子巾，唇红齿白，肤似润玉，男装女相，异常明媚。


戴崇华坐在她下首，眼神儿不断地往这位于土司脸上瞟，甚显狐疑。这位女土司肤质本就是极好的，吹弹得破、美白如玉，一丝瑕疵都没有，但是这两天更加出奇的好，一眼望去，那肤色润泽的仿佛半透明的果冻。


以戴老爷御女无数的经验，那分明是初经雨露灌溉，身心舒畅、气血充盈的情况下才有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艳光。通常只有房事极和谐的新婚妇人，才会出现这样的模样，而于土司……


为什么于家已陷入绝地，叶小天却无视张家的强力反对和央求，一定要他们双方各让一步，从而保全了于家？为什么于珺婷孤身入叶府求见叶小天，一夜未归，次日格哚佬部和凉月谷便撤走了围困府衙的兵马？


戴大老爷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既大胆也合理的推测，只是……这个猜测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他可不想被恼羞成怒的于监州一脚踢成太监。


之前，叶小天已经和双方进行了频繁的接触，一些基本的东西已经确定下来，这也是今日和谈的基础，如果那些触及各方底线的事情不能达成共识，也就没必要召开今天的三方会谈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基本情况，就如我之前与你们所说的，双方就此罢战，张家少爷上书朝廷，继承令尊的世袭知府官职，于监州则继续为本府监州。


只是于监州从此要全面履行监州职责，本府一切政令、军令、税赋、徭役等重大决策，必须由知府大人与监州大人共同商议、联名签署，缺少任何一方署名，即为无效！”


这句话，基本就为铜仁府今后的政局设定了一个基调：“共治！”双方的权力一般大，任何重要政令必须由他们双方联合签署，这样即可使他们相互制衡，又能使双方在一定程度上妥协合作，而不至像现在一样水火不容。


叶小天看了看于珺婷和张雨桐，道：“对这一点，两位没有异议吧？”


张雨桐原本不明白叶小天明明站在于珺婷一边，已经把他打进了十八层地狱，为什么又突然背叛于珺婷，转而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叶小天的另一层身份：蛊教教主。于是，这一切就被他解读为全然是叶小天早就开始实施的一个险恶计划了：


叶小天利用于家打击张家，在张家陷入死地，不得不向他屈服的时候，又出面挽救张家，反击于家，从而造成张家和于家两败俱伤，不得不依赖于他。


这令张雨桐对叶小天莫测高深的城府和谋略深感畏惧，听叶小天这么一说，马上点头道：“我明白，一切依叶大人的意见便是！”


叶小天又看向于珺婷，于珺婷板着俏脸道：“基本上我没有意见！”


叶小天皱了皱眉，沉下脸道：“基本上是什么意思？”


于珺婷道：“雍尼和阿加赤尔被杀，还没有一个交待呢，这两位土司的家族，会善罢甘休么？”


叶小天不悦地道：“于监州，这件事本就是接下来要谈的，只是你们双方总要先把基本的合作基础定下来吧？否则一切岂非是沙上筑城、空中楼阁！”


于珺婷道：“倒要请教，叶大人准备如何解决此事呢？”


叶小天道：“人死不能复生，如果非要以命抵命的话，那只有叫张家少爷来偿命了！可是那样的话，各方还能坐下来谈判？只怕要杀得血流成河了！


不管是你们和张家继续打下去，还是雍尼和阿加赤尔的部落起兵复仇，其结果只有一个，大家各有损伤，而意图染指铜仁的外界势力则有了干涉的借口。所以……我和张家少爷详细磋商了一番，张家少爷同意割让土地、子民给雍尼和阿加赤尔的部落，以金代罪！”


张雨桐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如果说上次被格哚佬部割走提溪一块领地，仅仅是让张家感到肉痛的话，这一次所要割让的领地和子民，可真的是伤筋动骨了。


他保住了知府之位，但实力大损，而且割地让民是无法恢复的损失，以后不可能继续维持张家在铜仁众土司中超卓的地位了，在此次分割之后，于家所拥有的土地将超过张家。


他保住了知府之位，可张家也不再是当初的张家，在实力不济的情况下，他只能和于家妥协并严重依赖叶小天，然而形势比人强，现在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他还能考虑更多么？


“以金代罪？”


于珺婷冷笑道：“叶大人，我还记得你当初怒斩五位权贵子弟，为民妇伸张正义来着，现在轮到自己头上，却也是妥协求全了。”


叶小天怒道：“于监州，你不要无理取闹！这两件事完全不同！一个是孤苦无依的民女被人凌辱清白，当权者视草民如草芥，予取予求肆无忌惮，根本不把平民百姓当人看，不严惩何以平民愤？不严惩何以训诫权贵子弟们要知法畏法？


洛姑娘屈死，不相干的百姓听了个个义愤填膺！如果张家少爷当日诱你入府成功击杀，大败于系势力，一统铜仁，会有万千百姓像对待屈死的洛姑娘一样为雍尼和阿加赤尔打抱不平？这两位土司之死，是死于权利之争！从他们跟随你于家和张氏为敌开始，就该考虑到一切可能的后果！”


于珺婷见叶小天真的有点恼了，心里微微生起些怯意，她哼了一声，负气地扭过头去，大声道：“你想的如意，就怕雍尼和阿加赤尔的亲族未必肯答应！”


叶小天冲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瞪了一眼，却也无法用更恶劣的态度对她，谁让自己没管住下半身呢，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事儿，他真的干不出来啊。叶小天稍稍有些后悔，可是一想起闺阁之中那个风情万种、百媚千娇的小奴奴，嗯……叶小天赶紧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不错！我也考虑到雍尼家族和阿加赤尔的家族未必肯答应，所以，这件事还要劳烦你出面帮助调停、说服他们！”


于珺婷慢慢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道：“让我帮忙？好啊，那……我有什么好处？”

第19章 公房私室各不同


叶小天脸色一沉，道：“放过你，就已是给你的最大好处了！你不要忘记，如果谈判不成，本官和张家少爷，还有你的三叔、四叔联手，照样可以再度把你置于死地！”


于珺婷瞪着一双大眼睛瞅他，一言不发，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却似说了好多好多，只是旁人谁也读不出她对叶小天究竟说了什么。


叶小天当然读懂了，于是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能让步！这个女人，你让一步她就进十步，她的可怜都是装得，不能被小狐狸给骗了！”


叶小天振作精神，继续作不怒而威状，沉声问道：“怎么，于监州有意见么？”


于珺婷固执地道：“若要让我出面，就要给我好处！”


张雨桐忍不住怒道：“你想要什么？”


于珺婷微微扬起下巴：“你张家既然可以分割领地给雍尼和阿加赤尔的家族，以平息事端，那么也要划割一块领地给我于家。”


张雨桐勃然大怒，跳起来道：“你做梦！想都别想！”


张雨桐转向叶小天，求助道：“叶大人，你看看，我张家为了息事宁人，已经答应割让土地给雍尼和阿加赤尔，她还想来分一杯羹，如果这样的话，张某宁可不再和谈，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于珺婷也跳起来，冷笑道：“好啊！那我正是求之不得！等到雍尼和阿加赤尔的家族杀上铜仁，为自家土司找你报仇的时候，我会坐在一旁看好戏的，只是不知被你当成大腿抱的那位叶大人，到时肯不肯动用自己的子弟兵，为了保住你，而和雍尼、阿加赤尔的家族大战一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不要吵啦！”叶小天大感头痛，平衡的确是驾驭别人的最好办法，可是与此同时，你也得是一个称职的调停人才行。


叶小天无奈地道：“于监州，张家已元气大伤，绝不可能再划割领地给你了，否则张家少爷对自己的族人实在难以交待，这件事，你应该明白！”


于珺婷道：“既然如此，那么这个说客，我不做也罢！”


在叶小天向她瞪眼发怒之前，于珺婷已经理直气壮地说道：“雍尼和阿加赤尔本来和我是盟友，他们被诱杀，我不能为他们报仇也就罢了，还要说服他们的亲族放弃复仇，岂不遭至其他土司们鄙视，人望的损失，是金钱都难衡量的，难道我不该索要补偿？”


于珺婷气愤地瞪着叶小天，她当然是说服雍尼家族和阿加赤尔家族的最佳人选，却不是唯一的人选。那两个家族固然气忿于家主被杀，却也很难做到为了复仇便不惜葬送整个家族。


本来他们联手也未必是张家的对手，如今张家背后还有山苗这个庞然大物做靠山，可想而知，只要叶小天出面，这两大家族十有八九是会理智下来，接受割让土地这具下墙梯，体面地罢手。


可是叶小天偏偏要她出面游说，为什么？因为现在铜仁各地的土司们几乎全是与于家关系密切的，只要她答应去做说客，必定招致其中一些土司的反感和鄙视，叶小天这是在削她的根基。


于珺婷瞪着叶小天，恨得牙根痒痒的：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是一个如此没良心的家伙呢！晚上榨人家，白天还要榨人家，非要把人家榨光了他才甘心是不是？”


叶小天沉吟了一下，于珺婷所思也未尝没有道理，便转向张雨桐道：“张家少爷，于监州所言，也未尝没有道理，你看……能否略作补偿？”


张雨桐断然道：“要我割地让民，绝对不行！”他顿了一顿，又忍痛道：“罢了！我给你赤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彩缎一千匹，牛一千五百头！再多一毫，我也不干！”


叶小天又看向于珺婷，加重语气道：“于、监、州！你看如何啊？”


本来气势汹汹的于珺婷像敛裙子似的搂了搂袍袂，轻轻巧巧地坐下，若无其事地道：“那好吧！随后本官就派人前去接收，上述东西收齐后，我就去雍尼家和阿加赤尔家说服他们的掌事人！”


叶小天松了口气，这桩大事解决，铜仁基本上就算是安定下来了，外界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势力也失去了插手的理由。叶小天道：“好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谈谈本官想要的条件了……”


※※※


艰难的谈判在不断的争吵、锱铢必较的较量中终于结束了，一些具体化的东西还没有谈到，但是主要部分已经达成共识，各方已经可以同步开始善后行动了。


张雨寒带着张绎等人匆匆离开了，昔日的铜仁之主，现在却要仰叶小天鼻息过活，他们心里还没适应这种变化，待在这儿甚是不舒服。


于珺婷却没有走，而是从大客厅追着叶小天到了小客厅，丫环奉了茶刚刚退下去，坐在主位上笑容可掬的叶小天和坐在客位上温文尔雅的于珺婷便把茶盏一顿，同时跳了起来。


“臭丫头，昨儿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明明答应好好的，今天又临场变卦提条件！”


“姓叶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昨儿你可没说要让我去做说客！还有，我三叔四叔如今也堂而皇之地坐在那里，你让我以后如何服众？”


两人同时抢白了一句，又各自一怔。


叶小天马上抢着辩白道：“叫你去做说客，不也是为了尽快平息纷争吗？这还用我提前说给你听？你和雍尼家族以及阿加赤尔家族关系那么密切，你不去谈谁去谈？”


于珺婷愤愤道：“我去谈，难道不会让其他土司们对我心生鄙夷？你就是不想看我好！没良心的，这么欺负自己的女人，你还是个男人吗？还有啊，你不要避而不谈啊！我三叔四叔是怎么回事儿？我已经贬他们为庶民了，他们不再是土舍，你把他们找来做什么？你这不是存心拆我的台吗？”


叶小天冷冷一笑，直截了当地道：“没错！我就是要他们拽着你，绊着你，盯着你！你这是说王者之道在于制衡？你太狡猾，我信不过你，用他们牵制着你，你才不会乱动脑筋！”


于珺婷大怒道：“好啊你，姓叶的，你这根本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呐！我……本姑娘我跟你拼了！”


于珺婷挥手就打，被叶小天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道：“你还敢跟我动手？你的心机智谋都到哪儿去了？现在处治他们你觉得合适吗？现在要尽快平息风波，还是需要他们的，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你想慢慢整治他们，我不会干涉！”


于珺婷气恼地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利用张家牵制我，逼我当说客，以离间我和其他土司，这些我都忍了，张家内部绝不可以再任由这两条毒蛇窥伺在侧！”


叶小天道：“成了成了成了，眼下不宜节外生枝，等我的身份得到朝廷确认以后，我帮你对付那两个老家伙成了吧？”


“不行！我明明都已处置了他们，是你把他们放出来的，你惹的祸，你现在就去给我解决！”


“眼下安定第一，等我确认身份再说！”


“不行！你必须现在……”


叶小天攥着她手腕的手一提一拧，就把她的手臂背到了她的身后，向下一压，于珺婷就俯在了桌子上，叶小天抬起左手，在她结实翘挺的臀部上“啪啪啪”地打了几巴掌，打得那叫一个瓷实。


于珺婷愤怒地叫道：“你干嘛打我？”


叶小天板着脸道：“谁让你跟我说话这么不客气的？私下场合，你是女奴的身份，忘记了？一个小小女奴，竟敢和她的主人如此说话，没规矩！还反了你不成！”


于珺婷气结道：“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叶小天挥手又打：“你自己答应的，现在你跟我讲道理？我就打，我就打！反正只要没有别人在旁边，你就得乖乖做女奴，你敢反抗试试……”


于珺婷的屁股被他打得火辣辣、麻酥酥的，她用力挣开，面红耳赤地逃到一边，捂着臀儿气急败坏地道：“你不能这么欺负人，我现在是以于家土司的身份和你说话……”


叶小天摇着巴掌走过去，黠笑道：“你要和我谈公事是吧？要谈公事咱们就到大庭广众之下去谈。叶某对于公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必要在私室会晤呢？你跑什么？”


于珺婷捂着臀儿步步后退，面红耳赤地道：“你要干什么？”


叶小天道：“本老爷想打小女奴的屁股啊，哈哈，手感真好，本老爷喜欢！来来来，不许躲，你可要遵守诺言，赶紧给我过来！”


“你猥琐、龌龊、下流、无耻、恶心……我……我还有事……”


于珺婷撒腿就逃，叶小天哈哈大笑起来。于珺婷逃到廊下，见叶小天没有追出来，只听见客厅里犹自传出的笑声，这才又气又羞地跺了跺脚，愤愤然道：“混蛋！混蛋！真是一个大混蛋！”


李秋池和苏循天并肩走来，瞧见她一副娇羞难抑的女儿姿态，不禁好奇地看向她。


“看什么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于珺婷凶巴巴的，像只炸了毛的波斯猫，向他们张牙舞爪。见此一幕，苏循天茫然而立，李秋池则若有所思。于珺婷见李秋池若有所悟的眼神，顿时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惭，马上把袖子一拂，匆匆逃去。


于珺婷一边逃，一边在心中愤愤发誓：“姓叶的，你这般欺我辱我，来日我必千百倍地报复在你儿子身上，不打得他屁股开花，我跟你姓儿！”

第20章 千年一土司


六龙山，七玄观。


大元玄都灵霄上清广化崇教妙一飞玄大道金丹普济生灵万寿长风大真人长风道长黯然道：“王老爷子，铜仁我是真的没法再混下去了，我必须得走。”


王宁没理他，只管与洪百川窃窃私语着。铜仁的一系列变化，把他们两个也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们需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对他们今后的行动至关重要。


长风道长沮丧地道：“我前番刚说要帮助张家剿匪，于家就劈面给了我一耳光；如今我听你的，刚刚召集徒众，说于家当为铜仁之主，张家马上又给了我一耳光，我纵舌灿莲花，也是骗不下去了。”


王宁和洪百川秘议一阵，回过头来对长风道人道：“这一切的关键，都在格哚佬部和凉月谷的立场！而格哚佬部和凉月谷对叶小天言听计从，所以这关键人物就是他！”


洪百川道：“老夫会留在铜仁盯着他，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人，想要干什么。至于你，就去贵阳吧，目前看来，铜仁你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好在铜仁剧变连连，也没太多人注意到你，你去贵阳还可再有一番作为。”


长风道人大喜，洪百川要留在铜仁，放他去贵阳，莫非要从此解绑？天高任鸟飞啊！


长风道人的小翅膀还没扑愣起来，王宁就跟了一句：“我和清风明月会陪你去贵阳，你要多多吸收贵阳权贵为信徒，发挥你的影响，将来必有大用！”


长风道人两条刚刚扬起的眉毛顿时耷拉成了倒八字，满腹幽怨，却又不敢明说。


……


一个惊人的消息在铜仁府迅速传开，这个消息马上解开了叶推官何以有能力左右张、于两家之争。


据说，格哚佬部和陆续将向山外迁徙的另外四个部落感于山外世界不及山中单纯，而叶推官一直大力扶持、引导他们，这五个部落的山民受其感召，决定奉其为共主，编为二十八旗。


土司制度是军政合一的制度，在土司辖内，各大小土官不仅是地方上的最高行政长官也是最高军事长官，各自拥有数量不等的军队，俗称为“土兵”，其编制包括营和旗两种。


营是土司正规部队的编制，依其势力大小，每个“营”的人数多少也不等。换句话说，一个土司通常下辖前后中左右五个营的兵马，可每个营的人数，不同的土司是有天壤之别的。


像第一等的大土司，一个营的人马至少上万人，而最末等的土司，一个营的人马不过百余人，实在不可同日而语。旗则并非常备兵，而是寓兵于农的编制。


旗的多少以地域来划分，所以每个土司下辖的旗是不等的，而旗的多少并不代表实力的大小，有的土司对治下的土民划分的细，或者所辖地区地广人稀，村落之间的距离较远，那么他可能拥有五六十个旗，其实不过就是五六十个村子，每个村的民兵自成一个系统。


而有些土司下辖几座大城大镇，就以城镇为区域，他可能只拥有十几个旗，可每一个旗能抽调的兵力至少有数千人。因此从目前传出的消息，还无法确定拥叶小天为主的一共有多少人。


但是无论如何，如此一来，叶小天有其民、拥其地，已经具备成为土司的条件。而新皇登基，生苗出山，这在朝廷来说是教化有成、新帝贤德的吉兆，可以预见，朝廷是乐见其成的。


尤其是叶小天本来是来自京城的底细，这时也被挖了出来。已经具备成为土司条件的叶小天，也不用在乎这个举人身份了，他现在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是京城人氏。


试想，在新帝德昭边远，野蛮望风而归的大旗帜下，这位生苗领袖居然还有京城百姓的身份，这是不是会让皇帝和朝廷更觉得亲近一些，更觉得他会比其他土司心向朝廷？


消息传出的同时，就已得到了官方确认，因为张家少爷为他的父亲举办了一次盛大的葬礼后，随即就上书朝廷，请求确认他的土司身份，以接受封敕，继任铜仁知府。


与此同时，张家少爷还联名监州于珺婷以及铜仁众多土司，上书向朝廷阐明生苗出山，奉叶推官为主的经过，一致赞成敕封叶小天为土司，使其成为铜仁土司俱乐部的新成员。


寄宿于大悲寺的田彬霏听到这个消息后愕然半晌，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就见小妹田妙雯出现在他的面前。田彬霏更加愕然，道：“你不是前往山中调查蛊教教主底细去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田妙雯有些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田彬霏一见十分心疼，赶紧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田妙雯接茶在手，轻轻呷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有气无力地道：“我是连夜赶回来的，还去山里做什么呢，现如今还用查？蛊教教主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田彬霏在获悉铜仁变乱之后的新格局后，思索的东西太多，不比田妙雯，她此去是往山里探察蛊教教主身份的，所以马上想到了叶小天的真正身份，此时听妹子一说，田彬霏才恍然大悟。


田彬霏失声道：“是了！叶小天就是那位新任教主！”


田妙雯道：“谁是教主，本来并不重要。但是他现在带着生苗出山了！所以……”


田彬霏的眉头马上蹙了起来：“五部二十八旗？那一共是多少人马？他们在提溪获得的封地够不够用？如果不够，他们还要往哪里去抢地盘？贵州已经沉寂了上千年，任凭中原天下巨浪滔天，始终静若死水，难道如今要被这条泥鳅搅个天昏地暗？”


田妙雯强调道：“现在他还是一条小泥鳅，可若放任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长成了一头恶蛟，来日化龙也未尝不能！”


说到这里，田妙雯忽然想起当初她微服前往葫县时与叶小天的一番交集，顿时臀上那种久违的麻酥酥的感觉又涌上来，那可是她生平头一次被一个男人如此羞辱。


那时候只当他是个痞赖无行的臭小子，谁能想到，他现在竟拥有令自己也眼热不已的力量。


不过，站在多高的位置，就有多高的眼界。田大姑娘的智慧也许未必就比于珺婷更高明，可是因为身世、地位的不同，常常游走在顶层土司圈子的田妙雯，视界要比于珺婷高上一筹。


她虽眼热叶小天所掌握的力量，却还没有把他看得如何重要，至少目前没有。因为生苗要出山的话，外界是没有无人土地让他们去占有的，所有的土地都已有主，生苗怎么办？


强取豪夺？那不现实，现在他们只是出山一个部落，在提溪一地争取一块栖息之地，只要能顶住张家的反击就可以了，可是如果生苗大举出山，他们需要的领地就太庞大了，势必会引起所有土司的集体戒备。


最终必将形成众土司联手把生苗再赶回深山的举动，生苗擅于丛林做战，一旦到了陆地，未必就比各位土司的精锐军队更强悍，而且土司还占了地利、人和。


其实土司对御下的军队训练是很严格的，每个土司在其辖境内都建有校场和博射坪，还常常利用“赶仗”（打猎）的机会，进行军伍训练。


比如猎虎，则一人主攻，二十人助之，必须击毙猛虎，致使猛虎逃走者要受重罚。猎取其他猛兽时也是这样，如此一来，自然可以练出一支实战素养很强的军队。


田妙雯不用想就知道，如果叶小天这位蛊教教主在铜仁稍有得意便狂妄自大，那么很可能会遭受当头一棒、铩羽而归，龟缩回山里，不休养个几十年再难出来。


所以，现在直系人马非常有限的田家，虽然对叶小天所掌握的力量有些眼热，却也没有站出来拉拢或者结盟的意思，因为田家本钱有限，积蓄百年，只为一朝复出。


如今田家的势力和影响已经大不如前，他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败，本钱耗光，威望丧尽，永远都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所以这一注是绝对不会轻易押下去的。


不过……叶小天并不公开他的真正身份，而是玩了个受五部落拥戴的借口，意图改头换面，以一方土司的身份融入山外世界，显然他也清楚可能会遭受的阻力。


然而，这能瞒得住一些小土司，瞒得住朝廷，不可能瞒得住那些天王、金刚级的大土司，他们会不会未雨绸缪，主动出手，把这个危险扼杀于萌芽之中呢？


田妙雯脑海中一瞬间考虑了许多，缓缓说道：“哥，此人无论是敌是友，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我们田家复起的计划！所以，我觉得该找个合适的机会接近他！”


田彬霏眉头一皱，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好随便去接近一个男子？接触他，了解他，确实有必要，不过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田妙雯睇着田彬霏，模样儿俏生生的，声音脆生生的微含讥诮：“这个叶小天和凝儿、莹莹都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而我和莹莹、凝儿是金兰姐妹，你确定你比我更适合出面吗？”


谁料田彬霏一听这话，心中反而更加忌惮了……

第21章 辩才无碍


田彬霏心情紧张，语气便强硬起来：“我说由我来处理！你没听到吗？”


田妙雯夷然不惧，淡定地道：“情报归我管理，这也算是搜集情报的一方面！你不能干涉！”


“胡扯！”


田彬霏忽然克制不住，用力一拍桌子：“你一个大家闺秀，如何接近他？难道要卖弄自己的姿色？我田家再如何没落，也没落到出卖自家女儿牟取利益的地步！”


田妙雯闻言也是勃然大怒，只可惜她天生媚骨，无论喜怒哀乐，都是一种异性的楚楚可怜，叫男人见了又怜又爱，兽欲大发，所以虽然柳眉竖起，声音也冷下来，却没有丝毫威势。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我和莹莹、凝儿是义结金兰的姐妹，通过她们，自然可以不引人注意地接近叶小天，怎么被你说的如此不堪！我执掌田家内门事务一来，哪一桩哪一件不是靠着我的谋略智慧，难道是靠出卖自己？”


田妙雯已经气得发抖了，田彬霏见状暗生怜意，忙放松了语气，道：“我不是诚心与你争吵，只是你是女儿家，或者一开始容易接近他，可终究不便时常往来，这件事不如交给我来办吧。”


田妙雯冷笑道：“大兄真是这么想的吗？别是因为他是蛊教教主，你担心他的道行尤胜于你，你奈何不了他吧！”


田彬霏脸色一变，寒声道：“你说什么？”


田妙雯冷冷地道：“你心里明白！”


田彬霏心中愈发紧张，冷哼道：“我明白什么？你不要以为结交了蛊教教主，就有能力摆脱我！你是痴心妄想！”


这句话一出口田彬霏就心中大恐，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有些畸形？但是他什么都能控制，唯独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因为无法控制，所以他把妹子视为禁脔，谁敢试图染指她，他都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因为知道自己这种感情是不正常的，所以他竭力地隐藏，生怕被人看出端倪，然而现在，他竟说破了。


田妙雯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脸颊苍白如纸：“你……终于承认了！”


田彬霏大恐，失措地解释道：“不！不是的！小妹，你听我说，我……我不是畜牲，我没想过要害你，我也没想过要对你有什么不轨的打算，我只是……我只是……”


田彬霏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低声嘶吼道：“我受不了！我受不了男人对你好！我受不了你对男人好！你向他们笑一笑，我都会发疯！我真的受不了，我控制不了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田彬霏白玉似的脸庞上登时映出五道指痕，他嘴角噙着一丝殷红的鲜血，愕然看着田妙雯。


田妙雯一字一句地道：“禽兽！”


“韧针……”


田彬霏颤声唤着她的小字追上一步，他伸出手去，却没敢拉住她，眼看着田妙雯毅然、决然地走了出去……


※※※


叶小天向安公子身后看看，没人，不死心地再往远处看看，还是没人。安大公子揶揄道：“行啦，你不用看啦，就我一个人，表妹没来。你若有暇，不妨去看看她。”


叶小天苦笑一声，道：“难！我现在实在抽不开身。”


安公子深以为然：“也是，你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拥有二十八旗的一方霸主，新官上任，自然忙一些。”


叶小天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二十八旗还是八旗，现在还很难说呢。”


安公子愣了愣，奇道：“怎么会，我听说……啊！”


安公子恍然大悟，安公子毕竟是安氏土司的第三代继承人，从小接受各种培养，自然不是一个愚者，只听话音儿就明白了叶小天的意思。


所谓五个部落共二十八旗人马，包括那含糊不清的人数，这都是叶小天放出的风声，他要试探来自外界的反应，看看会遭受到多么大的阻力。


格哚佬部出山已经是既定的事实，而且已经得到各界的承认，现在就看他追加的那四个部落究竟会引起各界多大的反应了，如果反应过度强烈，那么五个部落可能就会变成三个、两个！


反正铜仁府上奏朝廷的现在只是有这么一桩事，并没有太详细的数据，如果朝廷认可，才会进行更细致的调查。而朝廷要决定这么大的事，当然也不可能独断专行。


纵然朝廷对此乐见其成，为了保证地方上的稳定，朝廷也一定会征询贵州地方举足轻重的几位大土司的意见，那么在朝廷与贵州大土司们博弈的过程中，叶小天就可以根据时势的变化，随时调整此次出山的部落人马数量，直至达到各路大土司可以接受的底线。


叶小天把安公子肃手让进客厅，等人上了茶，这才问道：“公子此番来，是来参加张知府葬礼的？”


安公子摆了摆手，道：“你明知故问了，老张都已经入了土，我还参加的劳什子葬礼！”安公子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与叶小天，原本时常玩世不恭的笑脸严肃了些：“这是家祖给你的书信！”


叶小天吃了一惊，道：“安老爷子给我的书信？”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安老爷子在贵州尊贵不亚于万历天子，接到他的亲笔书信，和接到一份圣旨也差不多了。


安公子点了点头，叶小天没有再说话，而是取过开信刀，轻轻启开信封，取出内中的信纸徐徐展开，遒劲有力的字体缓缓呈现于眼前：


“叶君小天青览：王朝霸业，百年烟云；土司世家，千年久远；君既醉心仕途，若能成为一方土司，则福祉尤胜于天子矣。然则前程坎坷，恐未必一蹴而就……”


叶小天读的很慢，一字一句都细细地咀嚼着、品味着。安老爷子的这封信写的很长，前边先是对他选择成为一方土司大加赞许，接下来却提醒他，要想成为一方土司，绝不仅是迎合了圣意，给皇帝戴一顶“威加海内、四方来仪”的大帽子就能顺利到手的。


朝廷曾在贵州楔下了一颗钉子：葫县，这是一颗试探性的钉子，结果这颗钉子烂在了那里，几乎未起任何作用，完全达不到以此为桥头堡，进而向整个贵州渗透的作用。


叶小天是京城人氏，这一点贵州土司们并不在乎，因为他们这些大土司，祖上同样不是土生土长的黔地人，他们的祖上都是大汉、大唐乃至大宋时期由朝廷委任于此的封疆大吏，在中原王朝发生动荡的时候，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从而据地自守，世世代代传承下来。


不管叶小天是哪儿的人，只要他成为生苗的土司，生苗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他的利益就是生苗的利益，两者是一体的，安老爷子根本不相信他会为了老朱子孙的家天下而放弃自己的利益和立场。


然而，贵州众土司不会因此把他视为异类，并不代表就会轻易接受再增加一位土司，因为这位土司在山外的地盘少得可怜，谁知道他打算干什么？行止稍有莽撞，就可能会引起大动荡。


安老爷子的话说的可谓是直言不讳了，其中有些诛心之语若是放在朝堂上，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但却是字字直指人心，叫人反驳不得。


安老爷子为他列举了一系列的困难之后，又详述了山苗现在的难题。数十万部众如果贸然出山，在这农耕为主的时代，又没有多余的耕地，任哪一个地方仅以其他现存行业也没能力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人。


因为其它行业就算扩容发展也需要一个时间，数十万人的吃喝拉撒住，不可能一步到位，除非发动一场大的战争，用武力手段消灭一部分人，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安老爷子希望叶小天能耐心一些，不要期望毕全功于一役，出山可以采取缓步进行的步骤，效仿凉月谷果基家从深山迁居山外的方法，给外界一个接受、容纳的过程。


虽然如此一来，在叶小天的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做到所有部落全部出山，但是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安老爷子说，既然你叶小天有意化宗教为政权，以政权的方式来统治山民，那么你的政策的一贯性就是可以保证的。因为山中部落向山外迁徙的步骤一旦开始，他们见识到外界的繁荣和富庶后，就有了外迁的动力和愿望。


而叶小天的子孙作为既得利益的继承者，也会秉承他的遗志。因为，他的子孙如果放弃他的主张缩回深山，蛊教在山中的根基是非常雄厚的，那么他的政权就会被蛊教所挟持，到手的权力还将被人攫走。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他的子孙也会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政策。


缓步出山，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来自外界的阻力，避免四面受敌，最终被逼回深山，由原本的自闭于深山变成被禁于深山，这是应付眼下切实困难、并获得各方土司信任的基础。


因为叶小天毕竟年轻，安老爷子担心他急功近利、不计利害，所以安老爷子在很详细地阐述了这么做的好处之外，又强调这样做并不影响叶小天想要取得的权力。


安老爷子说，在以上前提下，叶小天的身份将非常超然，从而在贵州获得举足轻重的地位。从叶小天的部众长期发展的利弊上来看，十万大山夹峰错峙，既是他们的门户，也是他们的天堑。


到时候，生苗背倚高山，俯瞰谷地，进可攻、退可守，有利时出山，外向发展，不利时退守，以雄关险隘自保，进退有据，伸屈自如，循十万大山，影响可达黔东南乃至粤、桂、滇、黔四省，前途不可限量。


叶小天虽然对于未来已经有了考虑，但是外界的变化也将影响到他的规划，所以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对他的政策时时进行调整。而且他一个年轻后生，不可能像在权力场中浸淫了一辈子的安老爷子一样目光老辣，分析的如此鞭辟入里。


安老爷子的这封信，就仿佛雾霾中的一盏明灯，一下子为他照亮了前行的路。只是，老爷子如此苦心栽培，难道就没有意图？叶小天可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儿。


于是，叶小天抬头看向安公子，他相信，安公子必有解释！

第22章 小书房里于姑娘


安公子微笑道：“当初你继任教主的时候，我就在场，所以家祖很早就知道你，但是因为生苗不会出山，所以家祖也无意打扰。如今不同了，原本有些话是不能和你谈的，现在却必须和你说。”


叶小天莞尔起身，道：“请公子到小书房里叙话！”


叶小天成为蛊教教主时安公子在场，叶小天知道凝儿会为他隐瞒，但安公子一定会如实禀报安家长辈，可安家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他就明白盘踞在贵州的这条安氏巨龙，对他有放任、观察的意思，但是至少也说明，并未把当时的他看在眼里。


包括现在，他在一个铜仁府，已经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可是放在整个贵州，依旧不会放在四大天王、八大金刚级别的大土司们眼中。


你说东海之水能淹了贵州，你也得有本事把东海搬过来，要让一部分生苗出山容易，要让生苗全部出山却极难，对于这一点，正处在十万大山北麓余脉的铜仁众土司可以忽略，叶小天本人和其他地方的那些土司、尤其是大土司们却看得很清楚。而现在，在安老爷子眼中，他也不过是一个可以一用的人！


叶小天取过蜡烛，用火石打着，先把安老爷子的亲笔书信当着安公子的面付之一炬。安公子眼中露出赞许的目光：“此人甚是明白进退，老爷子的眼光果然不赖！”


文傲和于海龙一左一右陪在于珺婷身边，进了叶府。于海龙有些悻悻地道：“大人，叶小天纵然了得，也不需要大人你如此折节下交吧？大人要往雍尼家族和阿加赤尔家族做说客，他不来饯行也就算了，还得大人前来告辞。”


文傲微微一笑，道：“海龙，话不能这么说。铜仁府的官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已经没有空闲的位子了，叶小天和果基土司就算此番受到朝廷敕封，顶多也就是封个招讨使或者长官，地位是要逊于咱们大人的，可咱们如今遭人算计，只能韬光隐晦，该放下身段的时候还是得放下，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土司需要敕封，但这只是部落内部的官职，朝廷一般对重要的土司，还要委任一个朝廷命官的官职，此次叶小天和果基土司就由张雨桐、于珺婷及其他众土司保举了官职。”


而土司的朝官身份有两种，文职和武职。文职有土知府、土知县、土同知、土吏目、土巡检等。武职主要是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招讨司、长官司等。


像安老爷子这等身份，那就是最高一级的宣慰司了，其他三大天王也是，八大金刚则宣抚司、安抚司均有，安抚司低于宣抚司，但有些安抚司实力并不逊于安抚司。


叶小天若直接暴露全部实力有害无益，暴露部分实力的结果就是最多会被委任为招讨司，最大的可能是成为长官司，地位当然要逊于他们的于大人了。


于珺婷走在前面，听了他们二人言语，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还稍稍有些晕红。天可怜见！她带了文先生和于海龙来向叶小天辞行，根本就不是为了表示对叶小天的敬重！


她只是怕极了叶小天对她的“欺辱”，公事宣诸公堂？这话只好拿去唬弄鬼，公堂上的一场场戏，哪一场不是背后沟通、讨价还价、妥协让步、达成共识后的结果？


可是一到了私室，他就要自己履行诺言扮小女奴。小女奴怎么跟自己主人谈交易？一边伏在榻上，娇嫩嫩软弹弹的臀部被打得猴腚儿似的，一边娇喘吁吁地谈公事？想想就寒。


桃四娘前方导引着，陪笑道：“监州大人见谅，我家老爷正在会客，您是贵客，奴家可不敢怠慢了，不能让您在前边门房等着，先请花厅就座吧。”


于珺婷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小书房内，叶小天神情凝重，书信之中，句句诛心，已经令他极为震撼了，而安公子方才对他亲口所说的话，更是令他心中大起波澜。


一条在泥沟里逍遥自在的小泥鳅，机缘巧合化作了蛟龙，搅风搅浪的好不得意，却不想忽然被一阵龙卷风卷上了天空，见到了神龙行云布雨的大场面，这才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大抵就是叶小天此时的心情了。


他还在铜仁为了一城一地之得失而绞尽脑汁的时候，有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人正藏于九天之上，悄悄俯瞰着大地，着眼点却是气运、江山和天下！


安公子知道要让叶小天消化这些事需要时间，所以只是微笑着品茶等候，过了半晌，叶小天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我明白了，老人家……觉得我可以在此事中发挥作用？”


安公子道：“实不相瞒，家祖下的棋，可不仅在铜仁一处。足下其实是属于意外的变数，家祖如今并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之后还要看你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叶小天笑了笑，道：“我明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本来也没想事事依赖安老爷子。”


安公子微微一笑，道：“这就是了！如果家祖真要事事代劳，恐怕足下反而要心生戒意了，我观足下志向，可不是坐拥数十万部属，却甘为他人附庸或者傀儡的人！”


叶小天忽然盯着安公子道：“老人家把这么重要的事，这样秘密的计划告诉我，就不怕我转头就出卖了安家，反而去与那个人合作么？”


安公子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还是那句话，我观足下志向，可不是坐拥数十万部属，却甘为他人附庸或者傀儡的人！与虎谋皮的蠢事，足下会做么？”


叶小天哈哈一笑，起身道：“好！请你回复安老爷子，晚辈求封土司一事，还请老爷子多多帮忙！叶某会力争成为黔东之龙，否则也不配为土司王所用了！”


安公子也随之站起，含笑拱手道：“言重了，家祖可是很看好你的，若非器重于你，也不会派我前来和你说这番话。实际上，作为安氏长孙，眼看家祖对你如此青睐，我都眼热得很呢！”


两个人哈哈大笑，把臂而出。小书房就在花厅里面，用屏风隔断，两人这一出来，正好看见于珺婷、文傲和于海龙三人坐在厅中，桃四娘在一旁陪着说话儿。


一见两人出来，几人都向他们望来，于珺婷目光一垂，就落在他们把扶的手臂上。叶小天讶然道：“于监州，文先生、于头人，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桃四娘上前道：“老爷，于大人到了有一阵儿了，因老爷正会晤贵客，奴家不敢打扰。”


叶小天颔首道：“知道了。”


安公子微笑着侧退了一步，拱手道：“叶大人既有贵客，不劳远送了。安某告辞！”


叶小天忙道：“恕罪恕罪，安公子慢走！”


叶小天把他送到门口，叫桃四娘引他离开，复又返回花厅，扫了一眼文傲和于海龙，对于珺婷彬彬有礼地道：“监州大人，请小书房叙话！”


“我……”


于珺婷“不”字还没出口，叶小天已经当先向小书房走去，把个于珺婷气得牙根痒痒，偏又发作不得。


于海龙大为不悦，道：“小人得志，忒也无礼！”


文傲也甚是不悦，却理智地道：“大人，大智大福之人，能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容人所不能容，处人所不能处。”


于珺婷的酥胸急剧地起伏了几下，强忍着怒气站起来，大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面，叶小天翘着二郎腿正在喝茶，看见于珺婷进来了，叶小天也不说话，只用拨弄茶味的茶盖向下点了点。


于珺婷咬了咬牙，气鼓鼓地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一双手捏成小拳头，在他大腿上轻轻捶了起来。


叶小天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仰靠在椅子上，于珺婷伸出食中二指，做剪刀状，在他大腿根儿处狠狠地剪了两下。叶小天一睁眼，于珺婷的两根手指迅速变成了抹眼泪的动作。


叶小天忍不住道：“你干什么？”


于珺婷委委屈屈地道：“人家有事情要跟你商量，又是绝对不可让外人知道的，偏偏一见了你，就知道欺负人家，人家又不想违诺，实在左右为难……”


说着说着，泪花儿就在她的眸里荡漾起来，饶是叶小天素来知道此女千变万化，最擅伪装，此举有八成是在做戏，还是心肠一软，叹了口气道：“成！那你说吧！”


于珺婷马上破涕为笑，喜滋滋地给他捶着大腿，道：“人家就要去雍尼和阿加赤尔的部落了。”


叶小天揶揄道：“张家的金银和绫罗耕牛，都收齐了？没少个牛头什么的吧？”


于珺婷佯装没听见，只顾说自己的：“可人家出门在外，实在放心不下三叔和四叔，他们这么多年，一直处心积虑地在对付我，好不容易这次抓到了他们的把柄，如果就此放过，真不知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来，你真放心把两匹恶狼放在我的身边……”


叶小天目光一冷，阴鸷地道：“罢了！那……我就给他们下蛊，干掉他们算了！”


“别！”于珺婷急忙道：“不能杀！好歹……他们也是我的至亲长辈！”


叶小天微笑起来：“那你说，要我怎么做？”


于珺婷这才知道他是故意拿话试自己，不禁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可如今寄人篱下，也只好忍了。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个枭雄，从他对兄弟、对朋友的态度就能看出来，所以……好对付的！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珺婷卧床怀子，等到有了他的骨肉，不信还被他如此拿捏着。


想到这里，于珺婷便咽下了一口恶气，柔柔地道：“你不许我处罚他们，那就把他们从我的部落里带走，我和他们……已经撕破了面皮，实在不放心他们留地部落里。”


叶小天想了想，于珺婷所说也是实情，便颔首道：“成！我答应人了，这两个人，我另外安排，不再留在你的部落里就是！”


“你真好！”


于珺婷大喜，站起身来，喜滋滋地给了叶小天一个香吻。


叶大老爷飘飘然起来：“你看，谁说要谈公事，就非得一本正经，非得保持你土司的身份，这么谈，不是很愉快么，一样谈成了。”


叶小天说着，便伸出手去，揽向于珺婷的小蛮腰，于珺婷小腰一扭，灵巧地避了过去，向门口儿一呶嘴，双手合什地祈求道：“老爷饶过奴奴吧，今儿实在不合适……”


叶小天就是受不了她卖乖弄巧的小模样儿，哪怕明知有做作的成份，他捏了捏于珺婷俏美的小脸蛋儿，道：“好！那你就放心去吧，我立即把你三叔四叔调走，不让你后院起火就是！”


说到这里，叶小天语气一顿，忽又追了一句：“虽说此去是做说客，但……雍尼和阿加赤尔家族毕竟死了人，难说悲痛之下不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来，你……千万小心。”


“我……我知道！”


于珺婷听了好不欢喜，心里仿佛灌了一坛子甜。晕乎乎地走出书房，方才醒悟过来：“啐！真是没用！人家一句话就哄得你找不着北了，好贱！”

第23章 据德堂上杨天王


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是为遵义。


遵义乃播州之中心，北依大娄山，南临乌江，是由黔入川的咽喉之地，黔北第一重镇，也是杨应龙的根基之地。


因为播州距川蜀更近一些，所以杨应龙这位坐拥超过贵州五分之一土地的播州王，与四川方面的大员们关系更亲密些，反倒是和贵州方面的朝廷大员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此时，杨土司规模宏大，尤胜于一般藩王府邸的大宅子里面，那处最为壮观，其富丽堂皇仿佛一座宫殿的大厅里面，杨应龙身着一袭月白道袍，斜卧在一具龙床般的罗汉榻上。


杨应龙微闭着双目，正倾听着下属向他禀报着事情，旁边有两个蝉鬓蛾眉、俏靥如花的小丫环为他轻轻捶着腿。


这里说是大厅，其实就是一座宫殿，举架极高，大柱藻井，只是为了避嫌，门楣上没有挂上某某宫、某某殿的名字，在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写的是“据德堂”三个字。


一位青衫文士模样打扮的人正向他禀报着：“叶小天怒斩五位权贵子弟的举动激怒了张铎，是以当五位权贵率私兵围攻刑院的时候，张铎袖手不理，不想于监州却出面阻止了他们。”


杨应龙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动。那青衫文士又继续说道：“……之后不久，于监州便陈兵于铜仁一侧，携叶小天出现在府署，声称叶小天受她庇护，张绎投鼠忌器，不敢再下毒手。


不料此时却有格哚佬部出山，张绎素闻山苗野蛮，嗜杀成性，便想借刀杀人，命叶小天前往提溪处理，谁知叶小天到了提溪，居然说服了格哚佬，秘密勾连果基土司，和于监州合谋，坑了张绎一道，将提溪张家的领地划走了一大块……”


那青衫文士模样的人，是杨应龙手下的一位土司，名叫陈萧，原本担任家政一职。赵文远的父亲死后，他就顺位晋升，成了播州宣慰司杨应龙的“总理”，即大阿牧。


至于坐在他下首的那位年轻人，就是赵文远了。赵文远伪造父亲遗命，返回播州争夺家产。以杨应龙的精明，未必就真的相信他所伪造的遗嘱。


不过，支持赵文远获得家族中富庶的领地，弱化赵氏家主的力量，有利于他更好的控制赵家，杨应龙当然认可了这道“遗嘱”。


在他的支持下，赵氏长子不敢反对，赵文远成功地分得了一大份家产，也就此成了杨应龙的忠实追随者。


不过，以赵文远的身份，轻易可见不到杨应龙，这一次杨应龙突然把他唤来，赵文远真是受宠若惊，只盼能给杨大人留下一个深刻印象，是以竖着耳朵，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揣摩着杨应龙的心意。


陈萧说了好半晌，才把到目前为止发生在铜仁的一切对杨应龙说完，说的他口干舌燥。陈萧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作为大阿牧，地位就像天子身边的首辅，举止还是比较自由的，赵文远就不成了，摆在他面前的那杯茶，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


杨应龙托着腮躺在罗汉榻上，轻闭双目，一动不动。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他正在打盹儿，陈萧当然不会这么想，他喝了两口茶，便把茶杯放下，看着杨应龙，等他垂询。


过了半晌，杨应龙依旧闭着眼睛，悠悠问道：“叶小天斩杀五权贵子弟，具体是什么时候？我曾写过一封秘信给于监州，你查一查箧簿，看看又是什么时候。”


陈萧不知杨应龙何以有此一问，但还是依言唤过一个侍候在数丈开外的小吏，对他低低嘱咐了几句，那小吏立即轻手轻脚地出了大殿，飞也似地去了。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那小吏就回到大殿，摒着呼吸凑近大阿牧陈萧，对他耳语了几句，陈萧摆摆手，等那小吏退开，便对杨应龙欠身说出了查到的时间。


杨应龙轻轻张开眼睛，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这么说来，于监州仗义出面，为叶小天解围的时候，我的那封密信还没有送到铜仁？”


陈萧心算了一下，道：“是，从脚程上看，当时信应该还没有送到。”


杨应龙懒洋洋地坐了起来，两个小丫环连忙跪下，拿过两只蒲草的软底鞋，给他穿上，又叩一个头，悄悄退到罗汉榻两端侍立。


杨应龙道：“嗯，当时于监州已兼摄知府职务，她又一直想刁难张绎，于公于私，都该为叶小天解围的。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当时应该只是站想救出叶小天令张绎难看，却并不想大包大揽，为叶小天撑腰，保住他的官职。


这一点，从她救出叶小天后，不惜烧掉大悲寺，来制造叶小天离奇失踪的事情就能看出来，她若不是想让叶小天真的消失，大可不必玩弄失踪的把戏，只要派人护住他性命，等于家兵马赶到，便可带他重返府衙了。


从时间上来看，我的那封书信，就是在叶小天‘失踪’之后送到的，而于监州正是看了我的那封信，知道了叶小天的真正身份，觉得奇货可居，这才改变了主意！嘿！也背叛了我！”


陈萧作为大阿牧，心机智慧自然不凡，杨应龙说到一半，他就明白了。不过，于珺婷和杨应龙虽然没有三媒六证正式婚约，但他两人是什么身分？密唔时的一个口头约定，其效力并不亚于官方承认的婚书。


虽说他们的婚约，不如说是一份结盟协议更为恰当，可也毕竟是一份婚约，如今显而易见，这位准新娘在获悉叶小天的真实身份之后，果断地像擤大鼻涕一样把可怜的杨土司给甩了，杨天王头上此刻正稳稳当当地戴着一顶湛清碧绿的王冠……


这种结果……陈萧不傻也得装傻了。赵文远当然也明白了这段话的意思，所以他也很聪明的装起了傻子。陈阿牧扭头瞧瞧一脸茫然的赵文远，心中暗赞：“此子悟性极高，可堪造就！”


“哈哈哈哈……”


爽朗的大笑声在大殿中回荡起来，杨应龙负着双手，愉快地踱起了步子：“想当初，我就觉得这个女子拿得起，放得下，由帼不让须眉！不似寻常女子般忸忸怩怩惹人憎厌，果然没有看错人啊！此等佳妇奇女，唯有我杨应龙才配拥有啊，哈哈……”


陈萧和赵文远相顾愕然，不管于珺婷是以准新娘的身份背叛了他，还以是盟友的身份背叛了他，咱们土司大人都该羞愤交加吧？可是看他的神情语气，貌似对于监州还甚是推崇呢？


那于监州跟叶小天恐怕没羞没臊的事儿都已做了无数回，虽说土司大人喜好妇人，可毕竟不曾有过把不贞妇人娶回家来的先例，难道他竟一点不在乎么？


杨应龙站定身子，笑容可掬地道：“生苗出山，和于家秘密缔结盟约，叶小天隐藏尊者身份，意图成为一方土司，哈哈……好！好啊！


这些事，我本想让格德瓦去做的，可惜那个废物死得太早，枉费了我的一番苦心。没想到如今不用本官操心，叶小天就替我做了，而且还做得很好……”


杨应龙回身在罗汉榻上坐定，兴致勃勃地道：“他想做土司，好啊！这件事，我得帮帮忙。陈萧，你动用咱们的关系，在朝廷上帮他敲敲边鼓，一定要促成他成为土司……”


杨应龙刚说到这里，一个青袍小吏忽然快步走进殿内，杨应龙见了，眉头不由一皱，不过他没说话。未曾得到他的允许，手下人是不敢随便踏进大殿的，除非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让他知道。


那青袍小吏走到杨应龙面前长揖一礼，恭声道：“土司大人，水西有消息。”


“讲！”


“是！近日，水西权贵们有一聚会，安家老爷子亦有出席，席间曾谈及铜仁局势，安老爷子放话说……他赞成铜仁推官叶小天成为土司。”


“哦？”杨应龙眉头微微一蹙，抚着胡须想了想，沉声道：“这个死老头子居然也看上叶小天了？他也赞成叶小天成为土司？嘿！嘿嘿！”


杨应龙冷笑两声，对孙萧道：“计划有变，动用咱们的关系，给叶小天唱唱反调，扯扯后腿吧！不过，和安老爷子叫板么，许败不许胜！”


陈萧试探地道：“土司大人的意思是……”


杨应龙笑吟吟道：“老人家嘛，还是要给他点面子的。”


饶是陈萧也算一条老狐狸了，却也猜度不透杨应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陈萧唯唯答应下来。杨应龙又转向赵文远，道：“你在葫县与叶小天共事经年，双方关系如何？”


赵文远赶紧站起来，期期地道：“属下与叶小天，原本……原本关系是极好的，只是后来家父和潜姑娘都在叶家所住的山上出事，属下心里不太舒服，再加上属下回播州任事了，所以……所以就不大往来了。”


杨应龙知道他说的话有些不尽不实，不过也不揭破，只是微微一笑，道：“无妨，你和关系是远是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他来往那么久，对他的脾气秉性应该很了解吧？”


赵文远松了口气，道：“是！属下对他的脾气秉性，还是相当了解的。”


杨应龙微笑道：“好的很，那么你这两天就留在宣慰司吧，把你对他的了解，详细说与本官知道！”


竟然有机会和杨天王做如此亲密之接触？


赵文远骨头都轻了三分，连忙一揖到地，欢喜不禁地道：“属下遵命！”

第24章 于家双杰


于家海和于扑满满脸气愤地走进叶府大厅，见叶小天不在厅内，于扑满便对桃四娘道：“叶大人怎么不在？”


桃四娘很客气地道：“我家老爷正在会客，两位大人请先坐一下。”二人无奈，只好一屁股在椅上坐了，桃四娘微微一笑，唤过丫环一旁侍候，自己便退了出去。


于扑满愤愤地道：“珺婷那丫头离开铜仁，这是多好的机会，咱们正可趁此良机招揽旧部，倚仗叶大人之助与她抗衡，可叶大人把咱们两个调出部落，这是什么意思？”


于家海眼珠转了转，阴沉沉地道：“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珺婷那小丫头儿，别是用她的美色给叶大人灌了迷汤吧。”


于扑满瞪大眼睛道：“你是说……不可能吧！那只小狐狸，向来醉心于权力，不肯甘作女子，叶大人亦有雄心，会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所惑？他又不缺女人。”


于家海阴阴一笑，道：“你觉得是周幽王缺女人还是唐明皇缺女人？他们结果如何？”


于扑满瞪着眼睛道：“周幽王是谁？唐明皇又是谁？这名字起的挺霸气！”


于家海无奈地翻了翻眼睛。这时候，苏循天和李秋池从外边走了进来，这两人气味相投，现在俨然好友了。


一见于家海和于扑满坐在那儿，苏循天立即阴阳怪气地道：“哟！夜猫子进宅啊……”


于扑满瞪起眼睛道：“你这说的什么屁话，老夫哪里招惹了你！”


苏循天撇撇嘴道：“你是没招惹我，只是我看不惯你罢了。哼！自己侄女的位子都要抢，真不明白，大哥为啥还这么器重你们，像你们这等人物，自己的亲人晚辈都说反就反，怎么靠得住。”


于扑满大怒，刚要反驳回去，李秋池阴阴一笑，道：“循天，你多虑了，东翁是什么人，那是蛊教至尊！他们敢反抗？嘿嘿，只消肚里下一只蛊……”


于扑满一听这话陡然色变，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一点，李秋池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想起，叶小天是什么人，那是蛊教教主啊，他会不会已经对自己下了蛊？


蛊术被传得神乎其神，既不用水也不用酒，据说弹指之间就能令人悄无声息地中蛊，所以于扑满实在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中招”，于家海听了也不禁疑神疑鬼起来，两兄弟对视一眼，暗生惧意。


疑心一起，他们就觉得心里头不太舒服了，仿佛有只虫子正在里边爬，那不逊的神情也收敛了许多。


门外一声咳嗽，叶小天走了进来，一见于家海和于扑满，便满面春风地道：“啊！两位大人到了，叶某刚刚见了一位客人，失礼失礼，咱们到小书房里坐。”


于扑满和于家海对视一眼，乖乖站了起来，性情一向阴鹫的于家海就不用说了，就是于扑满也大为乖顺，不复之前的随意。


眼见二人跟着叶小天乖乖进了书房，苏循天呵呵一笑，道：“这一招还真管用，他们这一下就听话多了，轻易也不敢背叛。”


厅外廊角处，毛问智和华云飞陪着耶佬，眼见于家海和于扑满上当，毛问智憋着笑声，只是嘴巴已经咧开，大牙都露了出来。等他们进了书房，毛问智方道：“耶长老，何必吓他们呢，真给他们喂只虫子下去不就行了？”


耶佬翻个白眼儿道：“无知！你以为蛊虫是那么好练的？再者说，虫子的寿命较之人类大多要短，蛊虫也不例外，喂进人体，若不发作，短的三五月，长的三五年，也就寿终正寝了，哪能永远控制一个人。”


“啊？不能？我……”


毛问智还没说完，就被华云飞用力踩住脚尖，到了嘴边的话便也咽了回去。


华云飞道：“咳！我以前曾听冬天长老向大哥传授蛊术，说过有一种蛊毒，可以喂进人体，每年不服解药便会发作，唯有年年服用解药方可镇压蛊虫，与耶长老所言似乎与之不符啊。”


耶佬呵呵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你说的这种蛊虫，有是有的，不过，那虫子最多也就活一年有余，若无蛊术师诱它发作，便会胎死腹中，于人无害。


不过，中术者对此是不知道的，他们每年拿到的解药，其实就是新的蛊虫，不然你想，那种蛊虫要由蛊术师来引它发作尚可理解，要它在进入人体满一年后自动发作，如何做得到？


它要么进入人体马上发作，要么由蛊术师动用某种药物在体外激发，它又没有计时之物，能够从进入人体开始计时，满一年时准时发作，这还是虫子么？”


毛问智瞪大眼睛，“啊啊”半晌，这才明白自己每年吃下的所谓解药竟然是新的虫子，真他奶奶的……


耶佬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口误，忙慎重提醒道：“这是本教秘密，你们万万不可对人说起。”


华云飞忙道：“耶长老放心，我们二人自然不会对外人说的。”


耶佬并不知道那几位长老当初给华云飞和毛问智下蛊的事儿，又知道他们和尊者有过命的交情，出了深山浸淫红尘后警惕心也有所下降，这才失言说出秘密。


此时他也有些后悔，毕竟保持蛊教的神秘和可怕才能更好地维持蛊教的威严，幸好华云飞和毛问智不是外人，是以耶佬叮嘱了一句，也就没再多说。


等他一走，毛问智马上道：“真是可恶啊！原来那几个老家伙，年年骗我们吃虫子……”


“闭嘴！”


华云飞低斥一句，飞快地向四下一扫，嘿嘿地笑了起来：“既然知道，下一次他们再送来药丸，你我不再服用便是了。这件事可万万不能说出去。”


※※※


“大人让我们去格哚佬的山寨？”于扑满和于家海茫然地看着叶小天。


叶小天道：“不错！我的真实身份，你们当然已经知道了。格哚佬的山寨，是我将生苗带出大山的关键一步，如果这一步走不好，我就只能退回大山，再等下次机会不知要何年何月了。所以……”


叶小天一脸殷切地看着他们，慨然道：“所以，这份重任，我就交给你们啦。你们两位虽然只是于氏土舍，可是你们的能力毋庸置疑，于珺婷的气度格局怎么能和你们两位相比，如果于家在你们手中早就发扬光大了，还轮得到张家耀武扬威？”


于老三于老四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可是，于土司现如今已经臣服于叶某，叶某也不好逼之过甚，你们两位呢，留在于氏部落中，处境也尴尬的很，不但不会被重用，还要被她提防戒备着，我担心她会对你们暗下毒手啊！”


叶小天一副用心良苦的模样，道：“格哚佬部的战力很是不错，可是这些山里人，论起权谋智慧哪里比得了山外人。我想请你们两位去格哚佬的山寨，帮助他们尽力扩张地盘，还得巧算妙用，不能落人口实。来日叶某若能成为四大天王那样的人物，你们两位有功之臣……哈哈哈哈……”


于扑满和于家海面面相觑，从心眼里说，他们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部落，不过只要叶小天不支持他们铲除于珺婷，他们除了时不时搞点小动作恶心于珺婷，留在部落里也确实不会再有什么作为了。


另一方面，他们现在开始正视叶小天的蛊教教主身份了。之前他们注意到的是叶小天可以控制数十万山民的权力，现在则是注意到了叶小天用蛊的能力。


自己究竟有没有被下蛊？摆在他们旁边的茶他们现在已经不敢碰了，如果叶小天真的给他们下了蛊，随时可以取他们性命，对叶小天他们自然不敢违拗。


另一方面，叶小天为他们所描会的美好蓝图，也真的打动了他们。山外的人对山里人确实抱着一种很极端的态度，一方面他们觉得山里人悍不畏死、野蛮难缠，另一方面又觉得山里人愚昧单纯，很容易被人耍得团团转。


如果真的去格哚佬部并且发挥大作用，来日叶小天成为天王级的土司，他们作为替叶小天打江山的急先锋，就算不能成为八大金刚级的人物，做一个小土司总可以的吧？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啊！


“好！我们去！”


于扑满是拳头，于家海才是头脑，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于家海站起来，代表他三哥发了话！


叶小天亲自把他二人送到府门口，眼见二人上马而去，李秋池站在叶小天身后轻笑道：“这两人有野心，人又卑鄙，让他们去帮格哚佬的忙正是用得其所，东翁高明！不过，这两只老鬼会不会打格哚佬山寨的主意？”


叶小天微笑道：“我若把你派去张家，你有本事让张家的人奉你为主么？”


李秋池皱眉道：“土司人家都是家族统治，外人再有本事，怎么可能插得进去？除非我如东翁一般，也混个尊者当当，而且他们张家还得对蛊教深信不疑！”


叶小天笑道：“这就是了！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只能是全心全意帮我打江山，离了我，他们什么都不是！”

第25章 天子门生


于珺婷离开了铜仁府，随即于老三和于老四被叶小天打发到了格哚佬部，张雨桐这位新官还没正式上任，要等朝廷的敕书下达才能理政，铜仁因此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


在建的道观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不过曾经在铜仁风光一时的长风道人已经灰溜溜的逃走，这座道观便成了铜仁地区的道士们热望的焦点。


于珺婷虽然不在铜仁，于家还是不断有道士登门造访，都想成为这座宏大道观的拥有者，不过，也许是事先已经得到于珺婷授命，所有道士都吃了闭门羹。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进入收尾阶段，只需进行一番粉刷装饰就可完工的道观，又对一些地方开始了拆拆补补的重建，有细心人发现，被拆毁重建的部分都是具有明显道观风格的地方，这座庞大的道观很可能要改作他用了。


叶小天并未理会这些事情，他的文校和武会在一连串的风雨之中也未停止建造，此时已经开始正式运作，从格哚佬山寨选择的适龄儿童包括铜仁城内自愿入学的孩子已经按照他们的意愿进入文校和武院。


一身兼任文校校长和武会会长的叶大老爷这两天频频出现在文校和武会，刚刚开始教学，总会遇到一些事先不曾考虑到的问题，有他在，不管是财力还是物力上的困难，都可以最快地给予解决。


武会，关帝庙内，仰望着手抚长髯、单手持刀，威风凛凛立于神坛之上的关二哥，叶小天道：“老毛，云飞，文校和武会你们都看过了，觉得怎么样？”


毛问智抢着答道：“很好啊，气派的很啊！那些娃娃们也很听话。”


叶小天笑了笑，道：“我打算让你和云飞分别到文校和武会里做事，你们看怎么样？”


华云飞微微一怔，不过他没说话，倒是毛问智忍不住道：“啊？让俺们去学校做事？这……俺既不识字又不会武，文校武会都不妥当，能做什么？”


叶小天笑道：“文校里面自有先生为人师，言行教化，使诚明者达，昏愚者励，顽傲者革。武会里面，也自有武师传授武艺，你要做的只是学监而已！”


毛问智呆呆地问道：“学奸？学奸……是干什么的？”


叶小天道：“学监么，吃喝拉撒，逃学斗殴，什么事你都可以管。”


毛问智一听就苦起脸来，道：“那有甚么意思！原先大哥不是说要在衙门里给俺谋个差事吗？俺跟叶小娘子都说过了，她也高兴的很，这忽然又调去学什么奸……”


叶小天摇头道：“你这个夯货，我要你去文校，固然是因为信任你，可也是因为这是个绝顶美差啊！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才给你，你若不要，回头叶小娘子恼你不知好歹的时候，你可不要回来求我！”


华云飞想起叶小天已经规定山中各部从明年起都要效仿格哚佬部，择选族酋部领们的子弟出山，入文校武会学习，再想到叶小天正在逐步推动生苗出山，立即明白了这其中蕴含的重大意义。


华云飞马上欣然道：“我做！”


毛问智睨了华云飞一眼，见他面庞都泛起了激动的红晕，马上福至心灵地道：“那俺也做！还是大哥惦记着俺！管他什么奸，俺干就是了！俺虽有点不着调儿，却最听话不过，大哥你怎么说，俺就怎么做！”


叶小天笑道：“好！那么从今天起，你们就分别到文校和武会去任学监吧，老毛你留在文校，云飞去武会，如此一来你们也可安定下来，等到年底成了亲，先腾出功夫生个宝贝儿子。哈哈……”


叶小天说完，又看向华云飞道：“你的箭术出神入化，只做学监可惜了，同时担任箭术教习吧，不只在武会任教，文校那边你也要教，射御之术，学文的孩子也得学！”


华云飞道：“大哥放心！云飞一定尽力！”


叶小天点点头，取过三炷香引燃，向关二哥的神像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便走了出去。


叶小天前脚刚出关帝庙的庙门，毛问智便凑过去，急吼吼地对华云飞道：“云飞，你快跟俺说说，到学校里带一群小屁孩子，究竟有什么好处？”


华云飞笑了笑道：“老毛，你还记得我们刚才去文校时，大哥带咱们拜的那座东江祠吗？”


毛问智道：“记得啊，俺还以为是因为咱们门前有条东江，所以建座祠祭奠江龙王，可是听大哥说的那意思，好象是为了纪念一个啥先生？”


华云飞笑道：“是东江先生！东江先生是一个人的号，此人叫陆秀夫，乃是宋朝时候有名的大忠臣。你再看看，这座武校里建的是什么庙？”


毛问智道：“关帝庙啊，关二爷嘛，这俺知道！”


华云飞道：“古来勇将，武勇不逊于关二爷的着实不少，为何只为关二爷建庙，因为他的忠义之名天下皆知。而那东江先生，也是以忠义闻名的！”


毛问智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那又如何？”


华云飞故作神秘地道：“不管是从铜仁招的学生，还是从山中部落选派来的族酋部领子弟，在这文校武会中学本事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他们学忠义！


对谁忠？对谁义？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将来都是些什么人？咱们在这儿做学监，那就是他们的老师，贵州虽然尚武抑文，可不管文武，都讲尊师重道，到时候……嘿嘿！”


毛问智又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那又如何？”


华云飞张了张嘴，无力地道：“老毛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年底成亲后勤快一些，早些生个胖儿子，还来得及……”


毛问智道：“这个不用你操心，说不定不等成亲，我就先抱上大胖儿子了，哈哈……你别东拉西扯的，快跟俺说说，到学校里带一群小屁孩儿，究竟有啥好处？”


华云飞：“……”


※※※


叶小天在铜仁城里悠哉悠哉的巡游文校武会，培养自己的“天子门生”时，紫禁城中的那位大明天子正在金銮殿上处理国家大事。


今天的消息基本上都是好的。年初的时候，四川建武所的士兵骄纵狂妄，不听节制，并要求预给月粮，总兵官沈思学大怒，用强硬手段弹压，结果酿成兵变。


乱军烧毁了总兵官署，沈思学负伤逃走，四川巡抚雒遵平叛不利，急告朝廷，万历皇帝无奈，只好抽调精锐入川镇压。叛乱的兵卒虽然不多，却因山川险峻险难以剿灭，直至此时方才平息。


万历闻言神色稍雯，下旨道：“总兵官沈思学尚在京待参吧？把他除名为民！所捕判军之首范泰龙、李德等十二人全部斩首，传首所部以儆效尤，其余叛军全部发配北疆戍边，永不许返！”


申时行趁机又报一桩喜事，道：“是！臣还有本奏，前有朵颜三卫泰宁部首领把都儿率兵掳掠沈阳等地，在攻打开原、铁岭的时候被李成梁部击败。继而又有西部以儿邓掳掠辽沈地区，也被李成梁大败而归！”


这又是一桩大喜事了，万历皇帝的脸色更好看了，马上传旨嘉奖。申时行见皇帝心情甚好，马上取出了压箱底的那本奏章，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本，贵州山中，自古便有山民栖居，历千百年来，不管世间变化，不理不问，不叛不顺，自生自灭。


而今，却有山民陆续出山，愿服王道教化，注册造籍，受治于官府。铜仁知府张铎曾派推官叶小天前往安抚，叶推官善待山民，颇受爱戴，是以出山的五部山民便推其为五部共主。


陛下亲政，山民归附，是为大喜。铜仁本为土司治下，多土官少流官，这叶小天乃是京城人氏，铜仁流官，竟尔受山民拥戴，愿奉其为土司，以叶员之出身，若为土司，必心向朝廷，感念陛下。”


“哦？”万历皇帝想了想，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陕西道巡按御史李博贤出班奏道：“臣以为，沿边官宜谨慎选用，而土司一旦封敕，便世袭罔替，万年不易，尤其应该慎重。这叶小天究竟品性如何、能力如何，尚不得而知，不宜贸然封敕。”


浙江道御史龚懋贤出班反驳道：“此言大谬！今天下所少者有五：皇上可倚为心腹之人少、中外兵少、民间财少、士论公道少、天下任事之人少。


贵州现有之土官，皆沿袭自汉唐边陲重臣，传承迄今少则数百年，多则上千年，无论中原变化，虽附庸称臣，实难言其忠心，而叶员不同，他是京城人氏，原本又是流官，今既有山民愿奉其为主，陛下正应顺应民心，该员必感激皇恩，忠于陛下！”


李博贤冷然道：“你之所言，俱是猜测，何足为凭！岂能不加考察，便为一方百姓，指定千年之主！”


申时行咳嗽一声，道：“该员曾任葫县典史、县丞，在葫县任上，曾解决大旱、剿灭盘踞该地多年的山贼、接连破获官员贩私、贪腐等案件，堪称干吏。


该员任铜仁推官后，又与当地贤良士绅一起，开义院、设武会，教导学子报效国家。修文与讲武，貌若两重，实质皆属文治，乃教化之道也。是以，臣以为，应予敕封，免伤忠臣之心！”


李博行只是出来配合地唱唱反调儿，何况申首辅地位高，话说的又具有说服力，所以听到这里只是微微一笑，再不反驳，便退回了班内。


万历扫了众臣一眼，见其他官员再无异议，便道：“既如此，召该员赴京面君吧，奏对之后，敕封土司！”天子亲召，再予敕封，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天子门生了。

第26章 都没闲着


初冬时节，又是午后申时，这个时段跑长途的已经绝迹了，路上行人极少，只听蹄声得得，百十匹雄骏的快马自北而南，一路轻驰着进了铜仁城。


骏马鞍鞯齐备，马上剽悍的骑士们也都是弓刀在腰，投枪在背，马鞍旁还挂了小骑盾，看服色必是哪位土司老爷精心打造的私兵精锐。


于珺婷于监州回来了。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一路奔波，走得并不从容，但是看她气色却又极好，显然此行的任务应该非常顺利。


在不可更改的事实、强大武力的武慑以及足以令人动心的补偿面前，再加于姑娘的巧舌说服，雍尼部落和阿加赤尔的部落终于选择了和平。


于府大门洞开，于珺婷大踏步地走进去，顺手把马鞭扔给了门子，手下们解卸行装包裹、遛马饮马、上廊喂料，于珺婷则一边走，一边对迎上来的大管事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铜仁这边情况如何？”


那管事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于珺婷后面，近来有多少道人登门啊，于家海和于扑满去了提溪格哚佬部啊，张雨桐召集项父、御龙等人家宴了啊，听说御龙和项父等人还建议张家少爷尽快选择一位实力强大的土司娶亲，以弥补张家因割地让民所蒙受的重大损失啊……


于珺婷听着听着，心情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打断他的话道：“这般啰嗦，捡重要的说！”


那大管事侍候于土司多年了，素知于姑娘的脾气，她是要求事无巨细，都要一一禀报的，因为她常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儿，背后很可能就蕴藏着一个大秘密，不容忽略。怎么今儿只想听大事了？


再者说，张雨桐有所异动，想要以联姻的方式争取某位势力雄厚的土司，这还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被于珺婷这么一呵斥，那大管事讷讷地不知该怎么说了。


于珺婷见状，也知自己脾气发的不对，便放缓了颜色，道：“成了，你觉得有什么该说的，就一一禀来吧！”


那大管事松了口气，先想了想，还是略去了一些他认为的小事，又道：“大亨杂货铺的罗少爷进购了大批农具、耕牛、粮种、药物、布匹，运去提溪了，说是要在格哚佬部那儿大赚一笔。”


于珺婷冷哼一声，心道：“要不是我已知道你是蛊教教主，还真要信了！罗大亨是你兄弟，他去提溪赚个屁，分明是你扶持自己的部落！狡猾！”心里骂着，忽然就舒坦了许多。


大管事道：“另外，由叶推官扶持的文校和武会已经相继开学，招纳了大批学子，很多都是山中部落子弟……”


于珺婷眼珠转了转，没说话，却更加心平气和了。看来，她心中那无名火就是因叶小天而起，现在消息涉及叶小天，就如甘霖普降，她心里的烦躁登时一扫而空。


大管事接着说道：“还有就是，朝廷下了圣旨，召叶推官入京见驾，叶推官已于昨日赴京了，呵呵，等他回来，应该就是一方土司了吧！”


于珺婷蓦然站住脚步，回首瞪向大管事：“叶小天进京了？这样的大事，你怎不早说？”


大管事期期地道：“这个……属下以为……之前是土司和张家少爷联名保举叶推官为土司，如今只是有了结果，这本就在土司预料之中，不算……意外之事啊！”


于珺婷眸光更冷，淡淡地道：“流沙，你在土府当差多少年了？”


大管事感慨地道：“属下自幼就在土府做事，到今天已经六十一年了。”


于珺婷点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了，你的岁数也着实不小了，就不要这么辛苦了，收拾一下回家去吧，叫你儿子来接你的班，先从小管事做起！”


大管事愣在那里，眼见于珺婷衣袂飘飞步入廊下，仿佛一只青玉蝴蝶，一颗玻璃心碎了一地。


于珺婷却又突然站住脚步，回头看了看白发苍苍的大管事，放柔了语气：“本官方才只是心情不好，所以……没事了，吩咐人准备，本官要沐浴！”


大管事那颗欲碎的玻璃心登时合拢如初，连忙躬身应道：“是！”


※※※


帘幕疏疏，药香阵阵，浴室之内雾气氤氲，一具凹凸有致的曼妙女体，静静地躺在清波之中，柔腴粉嫩的肌肤，透出十足的女人味儿。


粉靥如花，朱颜真真，楚楚动人的眼波流转着，闪烁着动人的神采。于珺婷抬手撩起一注水流洒在自己的香肩上，任那水流顺着圆润光滑的肩头滑落，一对白嫩硕挺的玉梨因之而无声跌宕，煞是诱人。


女子初破瓜时与男儿初尝禁果大不相同，对男人来说，很难从生理上看出什么不同，甚至心理上，很多人也不会因此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而对女子则不然。


于珺婷自幼秘密习武，锻筋炼骨，再加上刻意模仿男人，虽然天生丽质，可久而久之，容颜气质上，总是给人一种隐隐的霸道强硬的感觉。


可是如今却不同了，雨露甘霖之后，血脉通达，神采焕发于脸上，泛出美丽的光泽，充满了生命活力，眸光也比以前的凌厉多了几分柔润，这是无法掩饰的，也难怪戴同知会有所察觉。


于珺婷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水花，正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你要星夜兼程返回铜仁？为什么听流沙禀报久久不提起他，你就烦躁不安？为什么……听说他去了京城，你会大为不悦？


于珺婷叹了口气，轻轻滑下水去，将整个身子埋在荡漾的花瓣之下，过了半晌，“哗啦”一下破水而出，雾气氤氲，一瓣红花贴在雪嫩的颊上，透出惊艳的美。


“不要忘了，你是于家的土司，维持于家、壮大于家，是你生而具备的责任！你不可以为人附庸，更不可以牺牲于家的利益为人作嫁！


叶小天也是一个甚有野心的人物，他是真的喜欢你，还是把你当成一个如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宠？你要当心啊，万万不可迷失了自己。明明人家对你撒下天罗地网，你还错以为宠幸在怀！


莫忘初衷，你献身于他，是为了拯救于家，是为了借种留后！万万不可效仿寻常小儿女，失身于他便失去自我，你是于俊亭，不做于珺婷！”


水面静止着，雾气渐渐变得稀薄，那美丽的容颜变得愈发清晰，眸光清冷……


※※※


播州，遵义。


杨应龙慵懒地卧在罗汉榻上，恰似一条蟠龙：“行了，就这些，有些事交待的太细，反而让你缚手束脚，不得施展，你只抱定宗旨，见机行事罢！”


赵文远欢喜地躬身道：“是！属下记得了，此去定竭尽所能，不负土司大人所命！”


杨应龙微微一笑，懒洋洋地道：“好！陈萧年纪大了，这大阿牧的位子早晚是要让出来的。你好好做，来日继你父之后再任大阿牧，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赵文无一听，欢喜的心都要炸了，连忙撩袍跪倒，叩谢隆恩：“誓为大人效死！”


也不知杨应龙听赵文远对他讲了几天的叶小天，最终策划了些什么，赵文远回转本部，安排妥当一应事务，立即启程，前往石阡府去了。


提溪这边，于家海和于扑满这对阴谋家一到牛头山，便自我感觉良好地把自己当成了格哚佬的智囊、军师、宰相、仲父、太上皇……


两个人工作热情极其高涨，没有一件事他们不想插手。还别说，他们毕竟是一方土舍，曾经拥有自己的土民和领地，治理经验相当丰富，而格哚佬部原本住在深山里，出山后不仅仅是拥有一块土地就能适应山外生活的。


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要有一系列相应的改变相配合，包括权力架构、统治方式、管理方式、生产方式、族群关系……原本极简单的族酋统治制度根本无法适应这一切，而他们又没有相应的经验和常识来改变。


不要说足智多谋的于家海了，就是一向只懂得秀肌肉的于扑满，在这方面的知识也甩格哚佬八条街，有这两个人相助，格哚佬部的建设和重组才迅速发展成熟起来。


但阴谋家终究是阴谋家，整日里只管专心从事建设，对精力充沛且不惹事不舒服斯基的于家海和于扑满来说，简直是生无可恋，所以两人一有空儿就撺掇格哚佬。


这不，刚刚为下山务农的族人分配完土地、耕牛，按照农耕特点为他们划建村庄、建立好比较合理的村级管理制度，于家海和于扑满就一点也不嫌累的找到了悠哉悠哉的格大爷，热血沸腾地继续煽动起来。


“寨主，我打听过了，沿山脊往西，水银山以南那片峡谷，可是无主之地啊！因为山谷里不宜居、也不宜耕种，所以一直没有明确指定过它归谁，咱们得去占喽！”


“什么？中间隔着别人家，没听说过明明是自己的领地，还要越过别人的领地才能到那儿？那怕什么啊，谁让它是无主之地呢，什么事不是从无到有，咱就做第一个！管它有用没用，先占着！”


“是啊寨主，这么一来，咱们距水银山就更近了，听说那水银山里出矿产，挖出来就是钱，咱们要是和于家、果基家联手，把杨家赶走，应该也能分润两成吧？嘿、嘿嘿……”

第27章 梦想


铜仁府现在就像一座花果山，姓叶的那只猴子被招安去天宫了，顿时就群魔乱舞起来，少了猴王的群猴不安份，外面的山精水怪也不消停，铜仁开始酿酿着一场大风波。


此时，叶小天正行在路上，一路下去，煞是威风。四十辆大车，百二十名随从，美服壮马，华车似锦，那威风派头，较之封疆大吏回京也不遑稍让。


唯一的区别是：你走你的路，沿途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官员出城远迎，接风饯行。苏循天揉着鼻子，不以为然地道：“大人，你为人一向低调啊，这一回大包小裹的，会不会显得太烧包了？”


李秋池睨了苏循天一眼，心道：“这马屁精！东翁低调？他要是低调，那怎么才算高调？在葫县做个小小典史，就敢盖出一座全县第一的豪宅，比一些地方的小土司还要夸张，这也叫低调？”


叶小天一身锦衣，仰靠在华盖曲辕、式样奇古，仿佛春秋战国时候的敞篷马车上，得意洋洋：“烧包？就是要烧包，衣锦还乡你懂不懂？低调，那些老街坊是不会明白你低调的，只会认为你是在外面混得不好！我要在街坊们面前显摆显摆，他们见了不大吃一惊才怪，啊哈哈哈哈……”


叶小天笑得好不小人得志，李秋池看在眼里，忍不住也笑了。他扶保的这个人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传统官吏们的确大不相同，有些时候他会做出很俗气的事来，可是……特别的真，并不叫人烦厌，反而心生喜爱。


苏循天揉着鼻子，又道：“可是……大人您这谱儿，摆得也未免太大了些，打尖时我听说广西布政大人前天刚刚回京，走的就是这条路，轻车简从，只有十余随从，咱们这么张扬，会不会太令人侧目了？”


叶小天懒洋洋地摆摆手，道：“我要是一方布政使，也得低调。可我现在不是流官，而是土官！土官，在朝廷眼里，就是一些没甚么见识的乡下暴发户，你若不是这副模样，他们才真的担心呢。”


李秋池悠然道：“大人说的是，不过呢，大亨少爷送你的这辆古式曲辕车固然抢眼，可现在都十月份了，等咱们上了京也就快过年了，听说北京城雪大如席，朔月刮骨如刀，到了京里还坐这车？”


“啊！啊……”叶小天张口结舌，忽地一拍大腿，懊恼地道：“幸亏有你提醒，哎哟，这可糟了。不成不成，前边到了大城，一定得再找一辆好车！”


哚妮坐在叶小天身旁，穿着彩衣短裙，浑身银饰，俏媚明丽的不可方物。她低头看看自己裸露在外，浑圆曼妙、充满青春活力的一双大腿，担心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哥，北方那么冷啊，我这身衣服是不是也不能穿了？”


叶小天特意让哚妮这么打扮的，寻常汉装女子家里人见多了，这种苗家女儿家的装束新鲜，看在眼里尤其的俏媚，他想借此让哚妮给公婆留下个深刻好印象呢，尤其是要和自己大嫂别别苗头。


大嫂在家里整一条胡同的媳妇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俏，可叶家付出的代价却是拿出全部积蓄，给叶小安置办了一座油坊。街坊们常说小二吃了亏，只因比大哥晚生小半个时辰，就失去了继承遗产的资格，将来说个媳妇儿也难。


大嫂那么傲，时常欺负大哥，拿脸子给公婆看，也是觉得自己金凤凰落进了鸡窝，委屈了她。叶小天如今有了机会，自然想替爹娘和大哥用委婉的方法镇一镇嫂子。


可他却忘了此地与京城的天气实在是天壤之别。叶小天看看哚妮俏媚的模样，饱满的酥胸，一双粉光致致的大腿，实在舍不得把这美丽的春光藏进一套肥大臃肿的冬服。


叶小天发狠地道：“你不晓得咱北方人御寒的手段，冬天在北方比在南方还舒坦呢。哪怕外面滴水成冰，你待的地方也会温暖如春，就这身儿衣裳，咱不换，该烧包时要烧包！”


叶小天捏了捏哚妮的粉腮，得意洋洋地道：“咱的漂亮媳妇儿，必须一出场就把他们都给镇喽！”


※※※


每个人都有梦想，徐伯夷现在的梦想，是做一个“大”太监！


不是每个阉人都叫太监，太监是混到宦官最顶层的一小撮人，阉人从火者、手巾、听事、典簿、长随、奉御，管理、经理、监丞、少监，过五关斩六将地杀出去，才是闻名遐迩的太监。然而要成为太监之中的一员，哪怕是太监阶层的最下层人员，也是难如登天。


做官的政争失败，大多卷铺盖回家，虽不及在朝堂上威风，倒也依旧保留官员待遇，在地方上照样是说一不二的人物。除非你在位的时候太不给别人活路，得罪的人太多、太狠。因为谁都有失势的可能，做人留一线也是为自己积德，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得势的一派也不会往死里逼那些失败落势的官员。


但内廷则不同，所以内廷的权力之争，可谓是血雨腥风，一着不慎就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可徐伯夷不怕，他是个有志向的人，他以前最大的志向就是做官，而他现在的志向则是成为一个大太监。


要做太太监，先要抱大腿，没有主子的宦官不是好宦官，不想抱大腿的阉人不是好阉人。要出头、就要抱大腿，大腿只有四条：“皇帝、太子、皇后、妃子！”


跟着皇帝，毋庸置疑，眼下你就是最炙手可热的公公，很多时候妃子们都要巴结你、讨好你、贿赂你，争取通过你得到皇帝更多的关注和宠爱。


跟着太子，那就是最大的潜力股，一旦太子登基称帝，那你马上就瘸子穿大衫——抖起来了。跟着皇后也不错，母仪天下、统摄六宫，你也能狐假虎威，笑傲群阉。


跟着妃子，那就得指望这个妃子正得宠或会得宠，妃子以色怡人，比不得皇后，大多会有失宠的一天，少数祸国妖娆例外。这样的话，你也能有几年好日子过，到时已经攒下一笔私财，主子失了宠，你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可惜，这几条进阶之路都不适合徐伯夷，因为不管是服侍皇帝、皇后，还是太子、妃子，都需要先经过掌权的老太监们的提拔，经过他们点头，才有机会靠近目标。


可是，老太监们提拔后辈，也是在为自己寻找继承人，就像朝廷取士，你是不是进士就是你飞黄腾达的第一道门坎，在宫里头，年纪就是你能否成为大太监的第一道门监。


能成为大太监的人，都不会七老八十了才受宠，一般正当壮年也就开始受宠了，这时候他就开始有意识地选择后进的小太监做干儿子，重点栽培。


这“父子”感情，是从一个七八岁的娃娃开始培养更深，还是从一个成年人开始培养更好？徐伯夷已经三十出头了，基本已经失去了培养价值。


所以，入宫这么久，徐伯夷还没见过皇帝、皇后、太子或者任何一个妃子，因为他是直殿监的宦官。


二十四监衙门，从掌管批阅奏章权势最大的司礼监，到负责蔬菜瓜果以及园艺的司苑局，吃喝玩乐衣食住行，每一项都有专门的太监管理。


最好的有机会接触皇室成员，次一等的有油水可捞，最倒霉的就是直殿监，这是公认的二十四监中最苦逼的一监，徐伯夷现在就是直殿监的一员。


徐伯夷慢腾腾地扫着地，时而弯腰拔下砖缝里的青草，时而抬头望望黄色宫墙之上一方湛蓝的天空，轻轻叹一口气，入宫这么久，曾经的他，已经仿佛一个梦了。


他负责打扫的这处宫室已经闲置了太久太久，连鬼都闲冷清。但是，万一哪天有位妃子触怒皇帝被打进冷宫，恰巧安排在这里呢？万一被打入冷宫的那位妃子有机会重新获得皇帝的宠幸呢？


虽然这只是万一乘以万一的一丝希望，比看到砖缝里的小蚂蚁还要渺茫，但，终归是还有希望，所以他并不绝望，小强的世界你永远不懂。


对了，这只小强，现在已不叫徐伯夷，因为徐伯夷还是朝廷通缉的逃官要犯，他现在的名字叫：余白弓！


小白在宫墙下“很认真”地扫着地，“心无旁骛”，因为前边突然经过两个经理，他们之间差了整整八级。两个太监一面走，一面说：“听说此番进京受封的土司原本是个流官？”


“可不，不只是流官，还是咱京城人氏呢，叫叶什么来着，对了，叶小天，啧啧啧，祖坟冒了青烟呐，一眨眼，人家就成了世袭罔替的土司老爷！”


“吧嗒！”


小白手中的扫帚失手落地，他茫然地站在那儿，喃喃地自语起来：“叶小天？叶小天！”忽然之间，他便脸色铁青，仇恨把他的脸扭曲得无比狰狞。


他有今天，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咎于那个叶小天。曾经，他是一个前程远大的生员，他有贤淑温良的妻子，而这一切，被叶小天毁了；后来，借助田氏的力量，他又成为葫县县丞，是一个年轻有为的朝廷命官，而这一切，又被叶小天毁了！


他成了逃犯！他被山贼强暴！他被当作山贼阉了送进宫中成了一名火者，睡在昏暗拥挤的通铺房，吃师傅的残羹剩饭，挨打受骂，干着苦力，失去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能力，这一切，统统拜叶小天所赐。而叶小天，却成了土司，居然成了土皇帝！


“你让我失去了一切，你却可以富贵荣华世袭罔替？我要报仇！我要夺走你的一切！”


小白在心中怒吼，一激动，胯下失禁，顿时就湿了……

第28章 狼遇上狈


“浑账东西，一会儿不看着你就偷懒！”一个值事宦官抽冷子冒了出来，徐伯夷一看，慌忙施礼道：“师傅！”


每个阉人入了宫都要有师傅带着，宫里规矩大，没个师傅带着，很难弄懂那么多的规矩。通常一个师傅要带十几个徒弟，在这其中，做师傅的会挑那些眉清目秀、口齿伶俐、年纪又小的收作干儿子，全力栽培，一旦干儿子有了出息，自己也就出头了。


至于说忘恩负义这种事，基本不用考虑，不知是因为阉人断了子孙根，比常人更注重这种亲情，还是因为宫里一直传下的规矩，“欺师灭祖”会招致所有人厌弃。


但凡出了头的小太监，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对干爹是必须要孝敬的，不只生前孝敬，死了也得风光大葬，忌日清明一类的时候，还得准备些香烛祭奠。因为所有人都坚持这么做，才保证了他们自己也受益，没有哪个干儿子敢违背这种道德伦理观念。


徐伯夷已经三十多了，他的师傅也不过三十出头，收个年纪小的从小培养感情当然比找个同龄的干儿子更合适，所以徐伯夷在他面前一向不受待见。


“师傅，不是的，徒儿方才……”


“还敢犟嘴！”


师傅冷笑：“给我跪下，掌嘴！”


徐伯夷咬了咬牙，只得跪在他的面前，掌起了自己的嘴巴。


师傅乜着眼瞅他：“有气无力的，怎么着，我不管你饭吃么？给我用力！”


徐伯夷把心一横，加大了力气，用力扇着自己耳光。


“人可以没卵子，不能没志气！咱们做老公的，得眼明手快，才能熬出头，才能有出息，想当初……”


师傅正要把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当初如何乖巧懂事，把师傅侍候的舒舒坦坦，从而被收为干儿子的光荣历史再说一遍，旁边忽然有个淡淡的声音道：“你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宫里是你当家！”


师傅勃然大怒，眉梢一挑，刚要看看是谁挑衅他的权威，抬眼一瞧，忽然吓了一跳，虽然他的职事也不高，不过眼前这位他还真见过几次，认得身份。


眼前这人一袭青衫，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风流倜傥，正是当朝三国舅，太后娘娘最宠爱的幼弟。那师傅双膝一软，马上就跪了下去，谦卑地道：“哎哟！国舅爷，奴婢在这儿教徒弟，可没想会惊扰你老人家，奴婢有罪，有罪！”


李玄成看他像轰苍蝇似的不痛不痒地扇着自己耳光，厌恶地道：“滚！看见就烦！”


“是是是……”


那个师傅如释重负，赶紧陪笑起身，一路点头哈腰地逃开了。


徐伯夷一见李国舅，早就吓得心惊胆战，急急低下了头，一见师傅逃开，忙也低着头站起来，想要跟着逃走，李玄成道：“慢着！”


徐伯夷心头一惊，忙站住脚步，垂首道：“不知国舅爷还有什么吩咐？”


李玄成从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递过去，温和地道：“擦擦吧！”


徐伯夷方才用力掌掴自己，嘴角已有鲜血渗出，他垂着头接过手帕，对李玄成道了声谢，轻轻擦起肿胀的嘴角。


李玄成看他谨小慎微的样子，心中不由升起一抹怜惜之意。


其实李玄成身份贵重，哪会在乎一个阉人死活。可是，当初去了一趟葫县，回来之后，他就患了一种怪病，下体奇痒无比，折磨得他夜不能寐，日不安生，一开始找了不少郎中，包括专看奇门杂症的江湖野郎中，正方、偏方也不知用了多少，却始终不见效果。


再到后来，他的下体在奇痒中被挠破的地方开始溃烂，这时李国舅也不敢再找人看了，只用些能减轻瘙痒的药物自己敷药，对外则做出一副已经痊愈的样子。


然而，大约一年左右的时间，他的下体已经彻底烂光，现在下面比太监还干净，他的“病”好了，治好的办法竟然是传说中用以讽刺庸医的“头痛确头，脚痛砍脚”的法子。


虽然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国舅爷，可骨子里，他已经是他从前所不齿的一个阉人，心态也就有了些变化。今日见这个低阶宦官如此受欺，李玄成竟然起了怜悯之意，是以出面解围。


徐伯夷擦掉嘴角鲜血，头也不敢抬，只向李玄成长长一揖，恭声道：“多谢国舅爷，奴婢这就退下！”


“嗯？站住！”


见徐伯夷一再躲闪，不肯用正脸儿面对他，李玄成终于心中起疑，立即唤住了他，用手中竹骨小扇轻轻挑起徐伯夷光滑得不见一根汗毛的下颌。


“是你？”


曾经在葫县受过徐伯夷接待的李玄成认出了他，徐伯夷大恐，“卟嗵”一下跪到了地上，哀求道：“国舅爷饶命！国舅爷饶命啊！伯夷今已成了一个废人，曾经的举子、曾经的命官，如今这般凄惨，只求苟延性命而已，国舅爷开恩……”


徐伯夷吓坏了，他可不知道当初是李玄成刻意调开侍卫，给他制造了逃走的机会，以纵容他去刺杀叶小天，他只知道国舅爷既然认出了他，也就知道他是钦犯罪臣了，是以叩头乞饶不止。


李玄成见这位曾经的葫县县丞，现在居然在宫里做了太监，也是大吃一惊，他实在想不出这位徐县丞是遭遇了什么离奇的状况，才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摇身一变成了太监。


不过，徐伯夷是如何的仇恨叶小天，他是清楚的。而现在叶小天要进京面君，受封土司的事，一些相当高层的官员已经知道了，在贵戚阶层，知道的人更多。


因为他们的官职俸禄也是世袭罔替的，像他们这种金饭碗的传承者，几十年上百年也不见得多增加一家，对叶小天这样气运加身的传奇人物，他们当然更想了解。


李玄成自从变成了阉人，就彻底绝了占有莹莹的念头，但这种绝望，只是因生理上的重大变化而来，在心理上他那种偏执的占有欲望却并不稍减，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因为他与叶小天之间的过节，这种偏执变得尤其强烈。


可是现在叶小天越过越好，马上就要成为一方土司，这可比他这位国舅爷的人生还要精彩，可以预料，当他成为权重一方的土司，也就是他和莹莹琴瑟和鸣、如鱼得水的好日子了，李玄成是一种什么心情可想而知。


方才本来是太后唤他进宫叙话，李玄成实在没什么兴趣，草草应付一番，便即告辞，如今见到徐伯夷，李玄成心头的仇恨陡然变得更加强烈起来，眼见徐伯夷叩头如捣蒜，李玄成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脱口问道：“你是不是恨极了叶小天？”


徐伯夷一呆，双手扶地，愕然抬头看向他。


李玄成锐利的眼神盯着他，继续道：“你可知道，那叶小天因缘际会，居然从一个流官，受到五峒生番爱戴，马上就要被天子敕封为一方土司，从此富贵永享，福缘之厚，甚至超过本国舅！”


徐伯夷眼中闪过一抹无比嫉恨的神色，顿首道：“奴婢……知道！”


李玄成微微一笑，道：“宦官想有点出息，都要从小侍候师傅，把师傅侍候开心了，就有机会被荐入内书堂读书。而司礼监，是所有宦官衙门里面最高贵的衙门，人称‘无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实’，司礼监的人，则几乎全部出自内书房。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从一个负案在逃的犯官，变成了一个太监。我只知道，你满腹诗书，才学较之内书房里出来的人丝毫不差，这些低阶宦官，大多大字不识，你混在他们中间，实在是糟蹋了。”


徐伯夷可不是白痴，听话听音儿，他已经从李国舅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再联想到之前问的那句“你是不是恨极了叶小天”，徐伯夷福至心灵，一个头重重地叩在地上，颤声道：“还请国舅爷成全，奴婢……愿为国舅爷效死，矢志无悔！”


李玄成微微一笑，道：“叶小天这个人，我不喜欢！你帮我设计他，我把你荐入司礼监，虽然只能做个端茶递水的小太监，可是你有机会接触司礼监里通着天的所有大太监，接下来你有多大造化，就看你自己的运气了，你看如何？”


徐伯夷一听惊喜交集，就算不给他任何好处，他也愿意为了搞死叶小天而竭尽所能，何况李玄成又给他画了这么大的一张大饼，徐伯夷欢喜得连连叩头，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已经淤青一片，他也毫无所觉。


……


叶小天回京的事在上层已经传开了，但叶小天的家里对此还一无所知。很烧包地一路赶来的叶小天想给家里人一个惊喜，所以并未派人把自己衣锦还乡的消息告诉家里人。


但是通过先前的书信往来，叶家已经知道了儿子在贵州做官的事，这对老叶来说，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街坊邻居乃至天牢的旧同僚，全都听他眉飞色舞地说起过。


天子脚下的人对外地的人心理上会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尤其是贵州这么遥远的地方，在他们心目中是边荒之地，百姓们就更不大放在心上了，哪怕是听说叶家小二做了官，对他们的震撼力也不大。


不过天牢里的老同事，还是清楚不管在哪儿做官，官就是官，永远比老百姓过得风光自在，尤其是地方官，越是远离京城，过得越是逍遥，所以都力劝老叶去投奔儿子，安享晚年。


听的久了，老叶也有些意动，这一天又和老伴说起这个打算，却不知此时二儿子已经踏着漫天鹅毛大雪，回到了北京城！

第29章 棋从断处生


“嗬！好大一场雪！”


一走出“醉春阁”，严世维就笑着说了一声。


严世维三十出头，骨骼魁伟，身材高大，国字脸，赤红脸膛，虽是高大威猛，但他微微含笑的样子却是一团和气。因为他是一个商人，身材再雄伟，他不是行伍出身的，自然也就没有肃杀之气。


一阵风来，吹得雪散如琼玉，严世维竖起了皮氅的毛狐领子，扭头一看，见雪花吹落在旁边那人脖梗之中，那人缩了缩脖子，显然是不耐其寒，不禁大笑：“小安兄弟，你比我还小着几岁，这身子骨儿却差了些，这就禁不住寒了？”


旁边那人身材适中，眉目清秀，年纪二十三四的样子，竟与叶小天生得一模一样，此人就是叶小天的孪生兄弟叶小安。叶小安紧了紧羊皮袄，讪笑道：“严大哥取笑了，你那样强壮的身子，我怎比得了。”


严世维大笑，伸手摘下自己头上戴着白熊皮帽子，往叶小安头上一扣，爽快地道：“戴着吧，一路回去，可别着了风寒，伤了身子。”


叶小安忙道：“别别别，这帽子太贵重，我可不敢戴，污了蹭了……”


严世维爽快地道：“担心那许多做甚，送你了！”


叶小安吃惊道：“这可使不得，这样一顶帽子，可不得百十两银子？”


严世维按住了他摘帽子的手，道：“嗳！你我自己兄弟，那么见外干什么。”


严世维伸出长臂，往叶小安肩上一揽，两个人踏着齐膝深的大雪往外走，身后白茫茫一片，但见巷中许多门户，门口都挂着红灯，这里可是京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


严世维浪笑道：“小安兄弟，方才那位初音姑娘怎么样啊？”


叶小安咂巴了一下嘴儿，回味地道：“嗯！好！好啊！我活到这么大，自从跟你严大哥结识以来，才算真正尝到了女人的温柔滋味儿。尤其是这位初音姑娘，是我给她开的苞呢……”


叶小安陶醉地笑起来，严世维则直摇头：“嗳，初啼雏音破瓜时，确是美妙。不过，你又不是娶她回家做老婆，是不是处子有什么打紧，要紧的是能把男人侍候的飘飘欲仙。


老哥跟你讲，这女人呐，其实都一样，要说区别，只体现在那儿，嘿嘿嘿！这位初音姑娘，不只看起来甜美可爱、纤柔娇嫩，更是身怀八大名器之一‘朝露花雨’的喔。”


叶小安惊奇地睁大眼睛，道：“这话怎么讲？”


严世维诡笑道：“你与她交合之际，难道没有注意到她玉门窄小，回廊曲折，有如羊肠小径么？嘿嘿，情浓之时，更有婴儿吸乳之感，花径处如下丝雨，露珠晶莹呀……”


叶小安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严世维忽地佯怒道：“老鸨子可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才花了大价钱，怎么着，难道是她唬人？不成，咱可不吃这个亏，走，咱们回去找她算账！”


叶小安连忙拉住他，道：“别别别，是这样，是这样，只是小弟不懂这些，听大哥一说，才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严世维转怒为喜，笑道：“当真？哈哈，他们没骗人就好。难怪老弟你这么虚了，这样的名器，轻易可是消受不得的。下一回老哥再带你去红绡苑，那儿有位雨辰姑娘，同样是身怀名器，‘碧玉老虎’，你没听过吧？”


叶小安听得两眼放光，却又不好追问究竟什么叫碧玉老虎，只是佯做推辞道：“这恐怕花销也小不了，总是占大哥的便宜，小弟怎生过得去，算了算了，还是算了吧。”


严世维嗔怪地道：“又说见外的话了不是？我那本家哥哥在天牢里面时，可是多承你照顾，才没受活罪，你是我们严家的大恩人呐，再者说如今咱们两个又义结金兰，成了自家兄弟，那更加的不用见了。哥哥我呢，做着生意，别的没有，就是有俩闲钱儿，这钱就是要用来花的嘛，和自己兄弟一起花，有什么问题！”


叶小安听了，不禁有些感动。他也知道，自家花人家的钱花的实在是太多了，可是已经尝到了诸般美妙滋味，离开这个金主儿，他还如何享受这样梦寐以求的生活？是以心中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人家这么一说，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严世维瞟了他一眼，眼神中倏地闪过一丝诡谲阴险的神色：“其实今天如此招待兄弟你，还特意挑了初音姑娘那样的头牌清倌儿，为兄也是有原因的。”


严世维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地道：“兄弟，人生无不散之筵席，老哥我啊，过了年就要去南方经商去了，这一去，什么时候再回来就不好说了，所以想着临走和兄弟你再好好聚聚。”


叶小安一听简直如五雷轰顶，自从认识了严世维，他才知道原来他以前喝的酒其实就是马尿，他才知道鸡鸭鱼肉其实是不上台盘的东西，他才知道和这世间真正的尤物比起来，他曾经视若天仙的美貌娘子不过就是个庸脂俗粉，然而，严世维居然要走了……


如果他从不曾见识这样的生活，或许他还很满足于以前隔三岔五一顿酒肉，非常自豪于自己有一位远胜于街坊邻居家媳妇儿的俊俏娘子，可是如今已经见识了不一样的世界，却又要失去它，那真是难言的痛苦。


叶小安急忙道：“严大哥，怎么忽然要去南方做生意了？”


严世维叹口气道：“天子脚下做生意，没靠山不行啊！当初我在这儿做生意，其实是靠了我那位本家哥哥撑腰，谁料他进去了，还被砍了头。一开始，我那本家哥哥的旧同僚还给我点面子，可现在已经懒得照料了，所以我想，到南方去试试。”


叶小安好生不舍，可他又不能硬拦着人家，只好依依不舍地道：“大哥准备去什么地方，还会回来吗？”


严世维道：“我准备去贵州，在铜仁府有我一位远房表弟，也是做生意的。我现在呢，本钱还是有的，可是留在京城有出无进，只能坐吃山空，不如去他那儿，看看有无财路。”


“铜仁？”


叶小安听了轻拍额头，突地恍然道：“我说这么耳熟呢，对了！我那二弟如今就在铜仁做官。”


严世维道：“你二弟？远方亲戚么？”


叶小安道：“是亲二弟，和我是孪生兄弟，一模一样的。”


严世维有些狐疑地道：“不会吧，你二弟……你是接了你爹的班儿做的狱卒，你家就算不再操执此业，也得三代之后才可科考吧？怎么能做官？”


叶小安道：“嘿！这世上有多少事是不照按规矩来的？我那二弟虽与我一母同胞，又是孪生，可性情相异，并不相同。他比我要聪明许多，只是我也没想到，他当初本是去靖州送一封信，怎么就一路吉星高照，居然做了官。可他做官是不假的，我家收到过驿卒捎带来的家书，听说他现在的官儿还着实不小，是个……对了，是推官！”


严世维目瞪口呆，半晌才怪叫道：“推官？那官可是不小啊！我说贤弟，你自己的亲兄弟做了大官，你还在这儿做狱卒？怎么不投靠他去？”


叶小安摇头笑道：“我和爹也商量过此事，一开始呢，爹是担心他本没资格做官，如果我们去了，被人查清二弟的底细，那就对他的前程大大不利。后来听说他官儿越做越大，还说我们去了也会妥善安置，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我爹也动过心，不过……”


严世维道：“不过怎样？”


叶小安道：“我家的亲戚朋友都在京城，如果去了贵州，天高路远，这一去怕是再也不能回来，爹娘不太舍得啊。再者说，听说那种地方都是边荒不毛之地，听说那地方的衙门还没一座土地庙气派，在那儿做官的也是常常不发薪俸，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说是官儿，听着气派，其实穷困潦倒的很，所以就拿不定主意。”


严世维叹笑道：“你这是听谁说的？嗨！有些人呐，道听途说一番，再添油加醋一番，尽说些井底之蛙的话，哈哈哈，他们不会还说当地人无比野蛮，是吃人的野人吧？”


叶小安脸儿一红，讪讪地道：“还真说过……咳！说是谁家的孩子，都得小心看着，不小心被人偷了去，就会哚巴哚巴煮了吃……”


严世维摇头道：“老哥我做生意，天南地北的到处走，见识比老弟你多些。那铜仁，十多年前我也是去过的，比起京城自然远远不如，比通州也要逊色一些，可是比起其他地方的州府，实也不差多少。


要说区别，也就是当地人性情直爽刚毅，冲突斗殴之事确实较这儿多一些，可令弟是一府推官，谁敢欺你？就说那府衙吧，宏大华丽的如王府一般，比咱们顺天府衙都大，那叫还不如一座土地庙气派，真是天大的笑话！”


叶小安不觉意动，道：“严大哥说的，我自然信得过，照你这么说，我该劝说爹娘去投奔二弟？”


严世维道：“对啊！你在天牢不过做个狱卒，到了铜仁，你可是叶府的大老爷，出出入入谁不敬着？你和你那做推官的兄弟是亲兄弟，他也不能不管你，到时你该是何等风光？我也是要去铜仁的，到时候咱们兄弟依旧能够长聚，说不定我还做生意还要仰仗你家兄长，到时候分你些干股，坐在家里就能收钱啊！”


叶小安听得悠然神往，全未注意到严世维嘴角噙着的微笑是何等的阴险。

第30章 摆谱


明天就是小年了，北京城居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越下越大，本该是日上三竿的时间，天空灰蒙蒙一片，仿佛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雪花纷纷扬扬仿佛无穷尽似的，街上行迹越来越少，偶尔的几道足迹车辄也被大雪掩埋。


熊伟敞着胸怀，露出胸口一篷黑扎扎的胸毛，在棚下迎着漫天大雪，一口锋利的解骨刀轻而易举地就把一头肥猪肢解了，后丘、肘子、猪头、下水分得干净利落。仵作世家嘛，人体都搞得一清二楚，何况是头猪。


儿子和婆娘抬了猪下水去后面清洗了，熊老汉呼了口长气，把解骨刀往血淋淋油渍渍的案板上一掼，走出棚子，迎着漫天大雪叉腰向天一望，便走出了院门儿。


他有世袭的身份：仵作，同时自己家里还开着肉铺，所以要开门做生意，天不黑大门是不会关的。如今年关将至，买肉的人更多，只是今日大雪，所以稀少了些，不过天气冷，猪宰了一会儿就冻得硬梆梆的了，不怕坏掉。


熊伟站在门口左右一望，见街上行人寥寥，正想转身回院儿，忽又站住，眯起眼睛往远处瞅着，就见巷口白茫茫中，忽地出现一大片人影，看服色，都是些杂役力工。


熊伟瞅着不像是自己家的生意上门，可这巷子里一向安静，何以来了这么多人又着实令人好奇，是以又站住了身子。


那些人走得很慢，熊老汉仔细看了一阵，才发现这些人居然是扫雪的。他们拿着木铲推锹，奋力地向道路两边推着雪，后边又有人用长柄扫帚不断地清理着余雪。


随着走近，更可以看到每隔五六步，路边就会相对站定两人，这两人都系着披风，腰胯长刀，熊伟不禁有些吃惊。天子脚下，世面见得多，熊老汉就见过一位皇妃回府省亲时貌似就是这般排场，有侍卫武士关防戒备。


不过皇妃省亲，是工部并五城兵马司派员清扫街道、撵逐闲人，看眼下情形却又不像。再说这巷子里都是老邻居，谁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哪有谁家祖坟冒了青烟，出过皇妃娘娘？没有啊！


可要不是皇亲，别人谁能这样？这可是天子脚下，就是大学士们也不可能这么摆谱，一乘轿子，十余随从，那排场就够大了，更不要说还得清扫街道、安排防务，真是莫名其妙。


好奇心一起，熊老汉更不舍得回去了，就站在门下看着，片刻功夫，双肩就积满了厚厚的白雪。


苏循天督促着那些扫雪的杂役，穿着一袭皮裘，跺着脚吆喝：“快着点儿，都勤快些，爷不差银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赶紧干完活领了银子回家过年啦。”


熊老汉眼看着大批杂役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推扫着积雪，把街道清理出来，不禁有些好笑：“推雪也就算了，大概是方便车子出入，可是这天上还在下雪，扫个什么劲儿，你刚扫清又下一层雪了，这不是浪催的么？”


正想着，就见一排大车驶进了巷子，两旁是高头大马的武士护拥，前方还有劲装佩刃的武士导引，那一辆辆大车华丽阔绰，一片珠光宝气。熊老汉正瞅着，就见一辆车子掀起了帘儿，探出一张面孔来。


熊老汉看见一个女娃儿，穿着奇异的服饰，颈上头上，俱都是银光闪闪的饰品，要说银饰远不如金钗耳珠项链华丽显得尊荣，可也不知这位姑娘是怎么搭配的，清一色的银饰，却衬得那张面孔娇媚俏美，不可方物。


如此一张宜喜宜嗔的俏美面孔乍现于漫天大雪之中，把个见多识广的熊老汉也给震住了：“仙妃！仙妃啊！这样俊俏的闺女，除了皇爷，还有谁有资格享受！我的老天，莫非咱们这巷子里真有谁成了皇亲？”


熊老汉瞪大一双牛眼，正无比艳羡地想着，眼神儿直勾勾地追着那位姑娘俏美的模样，面前忽地又行过一辆车子，熊老汉一瞅，一对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


“俺滴个娘唷！小安子？他这是发了什么财，不是捡到了沈万三的聚宝盆吧，怎么就……老叶家发达了？”


熊老汉一时也没想到已经消失数年的叶小天，而是把叶小天当成了叶小安，只管吃惊地看着他。


车子在熊老汉家的院墙边停住了，因为旁边就是叶家。直到院门前都已清扫完毕，雇来的杂役力工们已经退到一边领工钱，十几个魁伟有力的大汉按着刀，顶着鹅毛大雪站在四周。


车子停下，一个眉目如画的小丫环掀开轿帘儿，那个浑身银饰、俏美无双的姑娘就轻轻巧巧地从车子里跃出来，根本没要人扶。小丫环马上转身取过一身白色狐裘为她披上，仙妃般的美人儿扭过头，快活地叫：“小天哥，这就是咱家？”


“小天哥？叶小天？原来是叶小二捡到了聚宝盆！”熊老汉一张嘴张成了河马状，惊愕地看着叶小天从车里走出来。


没有脚踏，就见一个按刀大汉走上两步，双膝跪地，双手撑雪，极其虔诚恭敬，叶小天足尖在他背上稳稳地一踏，便走到了地上，旁边马上有个师爷模样的人凑上去，将一袭银光闪闪的皮袍披在他的肩上。


叶小天肩上搭着皮袍，目光一转，看到熊老汉，马上笑着打了声招呼：“熊大爷，好久不见啊！”


“啊～～～啊～～～啊～～～”


熊老汉发出的声音就像叶小天的回音似的，可怜的熊老汉不管是杀猪宰羊还是验看何等恐怖的尸体，从不曾如此手足无措过，如今却被叶小天这派头给震住了。


叶小天亲亲热热地冲他叫着熊大爷，他却有种双膝发软，跪下冲叶小天叫大爷的冲动。叶小天笑嘻嘻地向他走过来，一把握住了他尚未洗净，还带着血腥的粗糙大手：“熊大爷，我是小天呐，我回京了！”


“啊～～～啊！你……你回来了啊！”


叶小天笑道：“是啊！熊大爷康健如昔啊，几年不见，一点都不显老。哈哈哈……先不多说了啊，小侄才回来，急着去拜见爹娘，回头再去熊大爷家拜年！”


熊伟机械地点头：“喔，好！好好好，回头聊，回头聊！”


叶小天转身向那娉娉婷婷、俏立雪中的小美人儿走去，熊伟这才发现，叶小天披的一袭皮裘是黑色的，黑的发亮。可刚刚看明明是白的……熊老汉突然明白过来，人家穿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海龙银针”呐！


海龙皮做的皮袍本就价值连城了，海龙银针质料更是海龙皮中的上上品，从不同的角度看，这种皮袍可以在银白色、银黑色和银灰色之间不断变幻，老天爷，光这一件袍子，就得多少钱？


眼看着叶小天挽住那仙妃般的小美人儿走进了胡同，熊大爷如梦如醒，跌跌撞撞地就往院子里跑：“老婆！老婆！快出来看小天！快出来啊！”


熊大娘拎着一截晃晃悠悠的猪大肠从后边跑了出来，纳罕地道：“老头子，你说啥？”


熊大爷指着院子外头，吭哧半天，激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


叶家的房子不在路边，要稍往后靠一些，两户人家的院墙夹着一道仄长的过道儿，走进去才是老叶家。叶小天和哚妮要是并肩走就要堪堪擦到墙壁，披了裘皮的话就不方便了。所以叶小天在前，哚妮在后，叶小天拉着哚妮温热的小手，一推院门儿，便踏进了院子。


房里，叶窦氏到了西屋门口，冲里边喊了一声：“拴柱他娘，吃饭啦！”


里边懒洋洋地答应一声，过了片刻，叶大嫂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瞧堂屋里那张桌子上的饭菜，登时就拉下了脸，不高兴地道：“马上都过年了，还吃这样的饭菜，就不能多点荤腥吗？”


叶老爹有些不悦地瞅了她一眼，不过毕竟是儿媳妇，做公公的不好说话。叶窦氏对这个好吃懒做的儿媳妇早就看不惯了，反正小孙子现在也会跑了，不再像当初一样忍气吞声。


叶窦氏便不满地道：“明儿就是小年，有好东西不得攒着明儿吃？现在就靠小安那点薪水，还能天天胡吃海塞不成？”


叶大嫂冷嗤一声，道：“说的好像靠他养家似的，他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一点都不学好，赚了钱都不知花在哪个粉头儿身上了。我听说二叔在贵州那边做了大官，投奔他去该有多好，偏要守着这个破家，有什么意思！”


叶老爹把饭碗重重地一顿，扭头气鼓鼓地回屋，赌气不吃了。


叶窦氏忍不住了，道：“你胡说些甚么，小安那么老实的孩子，能在外面花天酒地？你当做个狱卒能有多少薪水，你一天天的什么都不做，偏是嫌这嫌那的，还有完没完？”


叶大嫂不服气地道：“当狱卒不赚钱？小叔子当初才多大，就混到牢头儿了，那钱挣得少吗？小安没那本事，可不是没机会挣！挣钱的本事他没有，偏有本事在外面鬼混，他怎么样，我这个枕边人不清楚？你是他亲娘，当然看自己儿子什么都好，可他瞒得了你却瞒不过我！”


小栓柱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奶奶和娘拌嘴的事儿却已是见多不怪了，只管埋头吃自己的饭，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正吃着，忽一抬头，就见院门儿一开，呼啦啦进来一大帮人。


小家伙马上扯开嗓子叫起来：“奶奶，娘，你们俩别吵啦，咱家来客人啦！”


叶窦氏和叶大嫂扭头一瞧，就见院中站着五六个汉子，中间一双璧人，男的华裘罩体，气度雍容，女的足蹬鹿皮小靴，披披雪狐皮裘，头戴秋板貂的昭君暖套，肌肤润玉，俏美无双。


婆媳俩第一反应就是小安发了大财了？莫不是被万历皇爷认作干儿子了吧，怎么一下子就发达到这种地步了？可再细一瞅，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登时涌上她们心头。


叶窦氏颤抖着嘴唇向前走了两步，她还没说出话来，院中那个华裘罩体的青年已经大步迎了上去，眼含热泪，“卟嗵”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叫道：“娘！不孝儿小天，回来啦！”

第31章 一家亲


大雪纷纷扬扬，一家人坐在堂屋里亲热地聊天，各种礼物堆满了屋子，院子里众侍卫肃然而立，不一会儿就成了一个个雪人。


叶老爹抬头看见，颇为不安，赶紧起身道：“哎呀！院里还站了这么多人，这房子小，可怎么招得下，可是这么大的雪……”


叶小天笑着拉他坐下，道：“爹，你别过意不去了，我的人可不只院子里这一点儿，外边还有一百多号人呢，房子再大个十倍，也未必招得下，一会儿我自会安排安顿之处。”


叶窦氏不高兴了：“儿啊，你走这几年，可知娘有多想念你，你这才刚回来，就不在家住了？虽然家里穷破了些，可……”


叶小天赶紧道：“嗳！娘，你这么说，儿子心里可不安了，不是儿子不想在家住，实在是人口多，你看，就东西两屋，爹、娘，大哥、大嫂，我以前是在堂屋用板凳支个铺子，你看你这娇滴滴的儿媳妇儿，你舍得让她和我一块儿打地铺？”


叶小天这样一说，哚妮的俏脸顿时红了，羞答答地低下头不说话，叶窦氏可是稀罕极了这位天仙一般的儿媳妇，越看越爱，登时就眉开眼笑起来：“说的也是，我倒是想让到堂屋来住，你这孩子定是不肯的，这么娇滴滴的儿媳妇儿，我哪舍得她遭罪，成啊成啊，你去客栈里住，可不能走太早了，明儿一早，还得回来！”


叶大嫂端了茶水过来，殷勤地递给叶小天，道：“二叔喝茶，不是啥好茶叶，你可别嫌弃！”


叶小天双手接杯，笑道：“大嫂，见外了不是，我可是打小儿就生活在这儿。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看我这么摆气派，那不是替咱叶家长脸么，回了自己家还摆谱，那算什么东西。”


叶小天这么一说，一家人都笑起来。


叶大嫂凑到哚妮身边坐下，羡慕地看着她娇美无俦的模样儿，道：“哚妮呀，你可生得真俊，瞧这小模样儿，多疼人。以后啊，咱们就是妯娌俩，得好好亲近亲近。”


哚妮飞快地瞟了叶小天一眼，羞涩地道：“大嫂，您可别这么说，人家……人家只是小天哥哥的妾室，不敢跟您称妯娌呢。”


叶大嫂大吃一惊，道：“什么？你……”


叶窦氏对儿子嗔道：“你小子，真长本事了啊，这么俊的闺女，你还只当妾，看把你拽的，人家还不配做你媳妇咋的？”


叶小天还没说话，哚妮已抢着道：“婆婆，不怪小天哥的，人家……人家心甘情愿跟着小天哥，什么名分都无所谓。再说，小天哥已经有了妻子人选了呢，不但身份高贵，而且模样儿比我要美上十倍呢。”


叶窦氏听的目瞪口呆：“比你还美十倍？你这孩子可别诳我，别说比你美多少，能跟你一样俊俏，那就罕见的很了。”


哚妮急道：“真的，真的，婆婆，我哪敢骗你，人家真的比我俊俏好多好多。”


叶老爹一旁听着，有些好奇地问叶小天：“儿子啊，你已经找媳妇了？”


叶小天赶紧道：“爹，儿子只是喜欢她，还没订亲呢，这事儿，当然得经过您二老……”


叶老爹摆摆手道：“哎！我不是怪你这个，你这孩子，出息了，真叫爹出面，爹又能帮你什么，爹是想问问，那闺女是谁家的孩子啊？莫非是个什么大官家的姑娘？咱们叶家，能配得上人家吗？可别……”


叶老爹也是因为叶大嫂的原因，实在有些怕了。当初就因为家境未必及得人家，又因人家闺女漂亮，委曲求全地才娶回来，结果连公婆都跟着受气，一听哚妮说小天要娶的媳妇儿出身高贵，不禁忐忑起来。


叶小天还没说话，一旁苏循天就开口了：“老爷子，您别担心，你那儿媳妇，天仙子一般的人物，俊着呢，而且温柔贤淑，特别听叶大人的话！至于说出身，嘿嘿，本来呢，咱叶大人就算是一府推官，那也是配不上人家的，可是咱叶大人，现在可是土司老爷，不是官了！”


叶窦氏哪知道土司是方是圆，是能吃还是能用，她还以为相当于员外老爷，所以登时急了：“这话怎么说？我家小二被朝廷免了官了？”


叶小天哭笑不得，道：“娘，不是免了官。我是做了另一种官，一种更大的官……”


叶老爹听的两眼放光，他在京城里，而且在天牢做了一辈子狱卒，可谓见多识广，但是对土司这个称呼，同样陌生的很，忙道：“有多大？不会有知府那么大吧？”


苏循天把嘴一撇，道：“知府？比不了！”


叶老爹放了心，笑道：“我就说呢，小二再本事，还能蹿上天去？这要是比知府老爷官还大，简直是不像话！”


哚妮“噗嗤”一声笑了，赶紧掩住口，灵动的眼神儿往公婆一瞅，瞧他们没生气，这才解释道：“公公，婆婆，苏先生说的比不了，是说知府老爷比不了小天哥。”


她这么一说，就连叶大嫂都呆住了，眼见小叔子这么本事，整个叶家都要鸡犬升天，她不知何等开心，当然心底里也有些埋怨自己男人没能耐，不过还是喜悦的成份居多。


此刻一听小叔子比知府老爷还厉害，叶大嫂都快坐不住了，总觉得要起身肃立一边心里才踏实，她瞪圆了杏眼，惊讶地道：“比知府老爷还厉害？”


叶小天离开京城的时候，他的小侄子还太小，所以现在对他已经全无印象，他和家里人聊天，拴柱只管偎在母亲怀里，既有些怯怯，又有些欢喜地看着他，并不大敢说话。


他见此人和自己父亲生得一模一样，就是爷爷、奶奶和他说过的那位二叔，本来就有些亲近，再加上这位二叔又带来这么多好吃的、漂亮的礼物，他就更欢喜了，只是叶小天久居高位，气度自然养成，虽然在自己家人面前他没有摆架子的意思，可是有些习惯是自然而然的，小孩子直觉强烈，就有些敬畏。


现在听到这里，好奇心起，终于忍不住问道：“叔……叔父，那你究竟是多大的官儿啊，比八府巡按还厉害吗？”


叶小天听他连官职里本来没有，只在戏曲中出现过的八府巡按也搬了出来，不禁失笑，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蛋儿，笑道：“那哪儿比得了，人家可是有尚方宝剑，钦差大臣呢。”


苏循天道：“小家伙，你这叔父，可是比八府巡按还要厉害！我就这么说吧，就是当朝首辅宰相老爷，皇上的亲兄亲弟那些王爷，都比不了你叔父！”


此言一出，叶老爹和叶窦氏，还有叶大嫂全都惊呆了。叶老爹讷讷地道：“不……不会吧？苏先生，你可别哄我，这个……我们家小天，怎么可能当这么大的官儿，不可能、不可能啊……”


叶小天笑着摆手，想要谦逊几句，苏循天已抢着道：“老爷子，您有所不知。要说呢，这首辅大臣他的确是厉害，帮皇上管着整个天下呢，这个呢，叶大人是比不了。要说那些王爷们，皇亲贵戚，其实论起身份之贵重，叶大人也的确是比不了，可我为什么说叶大人比他们都要厉害呢？”


苏循天说的兴起，把板凳搬近了些，道：“咱叶大人管的人不及首辅大学士多、管的地盘不及首辅大学士大，可咱叶大人当了土司，那就是世袭罔替，父传子、子传孙，代代传承，千秋万载，大学士比得了？


再说那亲王，王爷就藩，有封国、有子民，可他管得了吗？他们连自己居住的城池都不敢踏出一步，唯恐被人说他有谋反之意。地方上的大臣们对他们也是敬而远之，要避嫌嘛。天天只困在自己王府里的王爷，有多大的权利？


可是咱叶大人，跟他们一样世袭罔替，可是在他的领地之内，那就是无法无王、为所欲为啊，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有些王爷敢这么霸道？出点小错，都得防着有人到皇上那儿弹劾他。可土司老爷，那是皇帝都允许的特权，你说比王爷厉害不？”


苏循天往外瞅瞅，压低嗓门道：“这里没外人，我再有句大逆不道的话。贵州那儿的土司老爷们，一个个都是传承了五六百年上千年的人家，最久远的土司是汉朝时候的。明白了吧？皇帝可以换人，天下可以换人，可土司人家，千百年也难得一换，比当皇帝坐江山还要稳当呢！”


苏循天说到这里，叶老爹和叶窦氏已经惊得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叶大嫂惊羡地望着自己的小叔子，同样是无言以对。自从嫁到老叶家，她一直觉得委屈了自己，可是成亲那么久，孩子都有了，也只能认命。


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前世也不知积了多少福才能嫁到老叶家。虽然看着叶小天那副与自己男人一模一样的面孔，她心中也不无遗憾：人家再有本事，终究是自己小叔子，比不得是自己男人。可她的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恁啥本事没有，这两年又添了一身恶习，正愁这个家不知该如何维持下去。如今小叔子偌大的出息，终究是一幢大喜事。

第32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叶小安回到自家巷口，先站住脚步，看看上下衣衫，搓搓脸颊和脖子，其实他脸上明明没有唇印和胭脂，可总怕留下一点女儿香，被娘子看出端倪。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迈步进了小巷。


“咦？谁这么勤快，把雪都扫了，难怪走着轻松。”叶小安正想着，忽又发现左右路边每隔五步便站一人，肋下按刀，肃立如山，身上蒙了厚厚一层雪却一动不动，不禁把他吓了一跳。


叶小安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越走越是害怕，等他走到自己家门前时，看见路口一下子增加了八个按刀侍立的高大魁伟武士，神情肃穆，剽悍威猛，吓得他都不敢迈步了。


其实那些武士早就看见他了，一瞧他的模样与自家主人一模一样，就知道这人就是主人说过的兄长，只是叶小安并不认识他们，不便上前贸然见礼。这时见他迟疑不前，连自己的家都不敢回了，几名侍卫不禁有些好笑。


其中一人正想上前见礼，对他说明一下情况，旁边院门里忽然探出一颗光头，熊大爷冲着叶小安兴高采烈地招起手来：“小安，小安，你回来了啊？”


叶小安一见熊大爷，赶紧跑过去，忐忑不安地道：“熊大爷，我家……我家这是出什么事啦？”


熊伟道：“甭怕！哈哈，是你二弟回来了，你知道吗，你家小二现在可是混大发啦，那派头、那威风！哎哟嘿，我都形容不出来！你看见那些人了吗？全是你二弟的手下，还有旁边那么多车，看见没，大包小裹的，全是拉回你家的东西，你们老叶家这下子可抖起来啦。”


“我兄弟回来了？”叶小安大喜，赶紧对熊大爷道：“大爷，咱们回头再聊，我先回去看看我兄弟！”


叶小安喜悦不禁地冲向自己家的胡同口，虽然知道那些身形雄壮、虎目晶亮，看着有些吓人的武士是二弟的属下，可是到了胡同口还是有些害怕，叶小安冲着他们客气地点点头，便一溜烟儿地闪了进去。


※※※


李国舅府上，李国舅拥着波斯国的金丝绒毯，懒洋洋地坐在红泥小焙炉旁，从热水中提起一只永乐年间的青花小酒壶，微微一倾，酒液沥下，洒进面前杯中，放下酒壶，向前边做了一个请饮的姿势。


欠着屁股坐在椅上的徐伯夷赶紧抢上一步，将杯捧在手中，殷勤地道：“多谢国舅爷赐酒！”


徐伯夷小小地抿了一口，便聚精会神地看向李国舅。


李玄成慢条斯理地道：“刚才，叶小天已经回京了！”


徐伯夷身子一震，瞿然看向李玄成，李玄成盯着泥炉中红红的炭火，冷冷一笑，道：“衣锦还乡啊，我都没有他那样的气派、威风！”


李玄成一直觉得自己现在残缺的只是身体，其实他并未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又嫉又恨，其实身体的残缺，已经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他的心理。


下体的彻底坏掉，使得他的身体已经不能产生雄性激素，肌肉开始变得松弛、光滑、更加白皙，与此同时，他的心理也开始悄然变化。他依旧对莹莹念念不忘，他以为是自己不能忘情，其实他对莹莹已经很难说还有什么欲望，如果说有，那也只是因为不甘而产生的执念。


他恨叶小天，但大可不比对叶小天乡下暴发户似的炫耀产生嫉恨，曾几何时，他是淡泊一切世间荣华，一心追求长生之道的，现在他的喜好和情感，都在改变着。


李玄成轻轻吁了口气，微微抬起双眼，冷冷地盯向徐伯夷：“你说，咱们该怎么对付他？”


徐伯夷努力想了想，忽地双眼一亮，问道：“国舅在礼部，可有熟识的朋友？”


李玄成冷冷地道：“怎么？”


徐伯夷道：“他回了京，先要到礼部三天，去那里接受觐见陛下的礼仪培训，如果国舅在礼部有人，就可以趁机做些手脚，让他不懂规矩，于御前失仪……”


李玄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小家子气！就算御前失仪，难道皇帝会杀了他？就算他是流官，轻了不过是圣心不悦，重了也不过贬上两级，不会置他于死地。何况他此番进京要接受敕封的是土司之位，相对于地方上的稳定，小小失仪，陛下怎么会放在心上。”


“这……”


“不是能让他死的主意，就不用说了！”


徐伯夷惊了一下，忍不住看了李玄成一眼，心道：“这位国舅爷竟比我还仇视叶小天！”


不过，李玄成有心杀了叶小天，倒是正合乎他的心意，徐伯夷想了想，又振作精神道：“国舅手下，可有忠心耿耿且又武艺高强的部属？”


“嗯？”


“咱们伺机刺杀，一了百了！”


李玄成叹了口气，慢慢垂下眼皮，慢吞吞地道：“你回去吧，回去扫你的地去吧！”


徐伯夷慌了，忙道：“国舅何故不喜？”


李玄成怒道：“且不说叶小天身边侍卫重重，就算有机会下手，他如今不亚于一方封疆大吏，而且是要千秋万载，世世代代为朝廷戍边守民的！这样一个人，在天子脚下遇刺身亡，将要惹出多大的风波？但凡露出一点蛛丝马迹，本国舅除了一死，何以谢天下？我是要他死，不是陪他死！”


徐伯夷擦着额头冷汗，陪笑道：“是是是，奴婢再想想，再想想……”


徐伯夷垂首想了许久，慢慢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副诡谲的令人心寒的笑容：“国舅，我有一计，不只可令叶小天死，而且可以让他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


严世维半路与叶小安分了手，便登车返回自己的住处。


这个严世维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商人，而是播州杨应龙的手下。当日，杨应龙试图利用格德瓦控制蛊教的计划失败，就打起了叶小天的主意。


只是当时他支持格德瓦登位的意图太明显，叶小天又与展氏和安氏来往密切，杨应龙不好与他做太多的接触。


把遥遥留在叶小天身边，只是他的一招暗棋，就算将来不能利用这个便宜女儿控制叶小天，凭着血缘关系，也能通过遥遥掌握不少叶小天的机密情况。


就在那时候，杨应龙就开始打探叶小天的底细了，很快就被他查到，叶小天是京城人氏，而且有个孪生兄长。


杨应龙的本心里，还是希望能直接控制叶小天为他所用的，但是从叶小天的一贯表现来看，显然对播州杨家颇有戒意，于是杨应龙就想到了一个备用方案：“李代桃僵”，而“李代桃僵”的关键，就是叶小安。


杨应龙打算对叶小天还是要尽力拉拢，如果叶小天能够为他所用，那就是他的一员得力干将，来日他打天下坐江山，叶小天就是他征战天下的一员急先锋！


如果叶小天不能为其所用，那就要使用备用方案，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叶小天，用叶小安取而代之，要做到这一点，他先要把叶小安牢牢控制在手中，严世维刻意接近叶小安并拉拢诱惑，所执行的就是这个任务了。


严世维为了接近叶小安，着实费了番功夫，他先找到一个犯官家属主动攀亲，主动大包大揽地替他们出面去贿赂狱卒，而且自己掏钱，那户人家自然乐得有这么一个热心肠的好亲戚。


通过这种关系，严世维结识了叶小安，并很快成了腻友。叶小天没有想到杨应龙图谋深远，居然早早布局京城，而叶小安同样没有想到，他当作大哥的严世维，竟是包藏了何等祸心。


严世维回了自己的家，家中管事立即凑上来说了几句，严世维瞿然一惊，马上举步向书房走去。


书房里面，一个皮袍中年人正坐在炉旁烤着火，听见房门响，只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并未起身。


严世维欢喜地走过去，道：“大哥，你来了，天王那边有什么吩咐吗？”


坐在椅上烤火的这位，正是他的胞兄，同样是杨应龙的心腹，名叫严仕星。严仕星道：“你这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严世维在一旁椅上坐了，道：“那小子，现在是酒色财气，无所不沾，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严仕星呵呵一笑，赞许地道：“干的好！叶小天今天已经回京了，这小子，在山里做一世山大王嫌不过瘾，打起了出山做世袭土司的主意，结果还真被他得到了。”


“他娘的，这小子还真是气运加身啊！难怪天王看重他！”严世维羡慕地嘟囔了一句，又道：“既如此，咱们是不是马上把他干掉，用叶小安取代他？”


严仕星淡淡地道：“叶小天率生苗出山，步步为营，该大胆时大胆，该谨慎时谨慎，可现在他只出山一部，若是换了叶小安，他有没有本事做到他兄弟接下来想做的事？”


严世维想了想，摇头道：“此人……怕是没那个本事。”


严仕星又道：“如果生苗不能出山，甚而失去控制，又回到深山龟缩不出了，对天王又有什么用处！再一个，叶小天在铜仁对张、于两拉一个打一个，打疼了换过来，继续又拉又打，直到把两边都打得乖乖依附于他，顺利把铜仁掌握在手，这等本事，换了叶小安行不行？他能否继续维持并扩张局面？”


严世维想了想，又为难地摇了摇头。


严仕星道：“此外，叶小安现在固然是酒色财气什么都沾，可他已经天良泯灭了么？肯为了自家富贵谋害胞弟么？”


严世维又犹豫起来，严仕星道：“你呀！太莽撞！既然你也不能保证，现在就不是图穷匕现的时候。叶小天做了几年官，光是行止间的气度威严就不是叶小安装得来的，必须让他在叶小天身边多待些时间，好好地揣摩学习一下，另一个，就是你接下来任务的重点，离间这两兄弟之间的感情，叫叶小安对叶小天怀恨在心，直至杀了他也不会眨眼！”


严世维微笑起来，道：“明白！还是大哥高明！利用这段时间，还可以让叶小天继续扩张势力，继续把生苗搬出山来，到时候咱们利用叶小安全盘接收过来，为天王所用！”


严仕星道：“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哈哈哈哈……”

第33章 粗俗鄙夫


叶小天直至傍晚时分才离开曲子胡同儿，冬日城天黑的早，他离开的时候时辰上并不算太晚，但外面已是漆黑一片。百余人灯笼火把，护着车队长龙招摇过市，那场面当真是壮观、震撼。


京城自有金吾巡城，不过他们老远看见这等嚣张的场面，只道是哪位极贵重的王公出行，虽说既未见到官幡，也未见灯笼上标明是何方姓氏，可时辰本就未到宵禁，却也不敢上前拦住询问自找没趣，竟容他一路张扬地到了客栈。


李秋池一直没在叶家露面，就是忙着为叶小天安顿去了，他包下了距叶家极近的一整座高档大客栈，又亲自去礼部递帖子确定东翁前往报到的时间，一切安顿妥当后，叶小天一行人正好赶到。


“大人，这可是天子脚下，咱们如此张扬，会不会太过了？”饶是苏循天对叶小天如今的权柄地位极是推崇，见叶小天这般招摇，包下了整幢大客栈，还夜巡北京城，也不免有些忐忑起来。


叶小天微微一笑，低声道：“你以为作为一方封疆大吏，我进了京，皇上就只会等我觐见？锦衣卫的密探、东厂的番子，只怕早就盯上我了，一举一动都要报到皇上面前的。”


苏循天一惊，道：“那咱们不是更应该……”


叶小天摇摇头，道：“我所做的，正是皇上希望看到的呢。”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苏循天的肩膀，便揽着哚妮的小蛮腰，很张狂地向楼上走去。一路行去，哚妮的腰铃、足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真是比暴发户还暴发户。


※※※


叶小天走后，叶家人聚在油灯下，就开始了一番热切的讨论。


叶小安兴冲冲地道：“爹，你一直担心老二在外面混的并不如意，只是拿好听的话回来叫你安心，现在你相信了吧？老二在铜仁，那可是一方土皇帝呢。”


虎头虎脑的拴柱忍不住插嘴道：“爹，你还不是说我二叔那儿穷山恶水，衙门口儿比土地庙还要小吗？”


叶小安瞪眼道：“去去去，小屁孩子懂什么！”


叶小安把板凳往老爹身边凑了凑，继续道：“老二这么出息了，咱们干嘛不过去？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再说了，老二现在可是土司老爷，他有自己的江山呐，咱们自己亲人，不得过去帮他看着？谁敢保证外人不打他主意，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


“小安说的是呢，公公，您就别犹豫了，咱们就跟二叔去铜仁吧！”


抚着绫罗两眼放光，抚着珠玉眼珠子和珠玉一齐放光的叶大嫂恋恋不舍地回身走过来，亲亲热热地对叶老爹道，说完又瞪了丈夫一眼，道：“什么老二老二的，他是你亲弟弟不假！可亲弟弟，人家也是土司老爷，要懂点规矩！”


叶窦氏连连点头，道：“小二自然是不会怪你什么的，这孩子淳厚，知道疼家里人。可是有了官身，家里人就得帮他维护着。谁要是做了皇帝，就是亲兄弟在外面遇到他，也得跪下行臣礼，就是为了给外人立规矩，所以啊，以后光自己人在没关系，但凡有一个外人在，你对兄弟说话也得注意些。”


叶小安唯唯称是，又迫不及待地道：“那……咱们跟不跟二弟回铜仁呐？”


叶窦氏看向叶老爹，道：“当家的，你看……？”


以前一家人都是有些犹豫的，叶老爹担心儿子其实混的没那么好，只是为了让家里人放心，叶小安是听信了别人谣言，真以为铜仁是穷乡僻壤、不毛之地，至于叶大嫂，不晓得二叔那里究竟情况如何，又舍不得离娘家太远，所以也不大同意。


如此一来，一家人才迟迟未做决定，如今见了叶小天的气派威风，还有什么好说的，叶老爹想了想，便重重地一点头，道：“二子说过也不止一回了，方才还又跟我提起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铜仁也好。”


叶老爹抬头对儿媳妇道：“你捡些娘家好用的礼物，明儿就和小安回去一趟，跟你爹娘说说咱们一家人的意思。”


叶大嫂一听，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


叶老爹微笑着皱起脸，满脸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花，欣然道：“咱老叶家，祖宗保佑出了头啊！小安呐，等你回来，和二子一起陪爹去上个坟，咱们给老祖宗上炷香！”


※※※


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陶希熙走进国舅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一个家仆前方打着灯笼，引着陶主事进了花厅。


李玄成一袭月白色的道袍，发髻盘成道髻，正盘膝打坐。陶希熙进了花厅，悄然在旁边站立，未敢发出一语。


文官集团和国戚集团其实是对立的，但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相互之间又有着很密切的联系，同时，双方也总有一些人有着对方的背景。比如这位陶主事就是李玄成保荐的。


如果一位国舅掺和入阁大学士的评选，恐怕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马上会遭到文官团体的集体攻击，直至把他喷得体无完肤，但只是安插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大佬们也就犯不着为此和国戚集团闹僵了。


同为既得利益者，虽然彼此的阵营和立场不同，但也要求同存异，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底限，不会轻易大动干戈。


过了许久，李玄成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一见陶主事恭立一旁，李玄成露出满意的神色，下塌趿鞋，微笑起身道：“陶主事来啦，不要见外，自己坐嘛。”


陶主事陪笑道：“对国舅理应敬重！”


直等李玄成大袖一分，在一张椅上坐了，陶主事才退了两步，在下首对面的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下，轻咳一声道：“国舅见召，下官不敢怠慢，一放了衙就匆匆赶来了，却不知国舅可有什么吩咐？”


李玄成不慌不慢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道：“明日，有铜仁府推官叶小天前往你部报到，学习见驾之礼，你可知晓此事？”


陶主事身为礼部下辖四司中的主客清吏司主事，管的就是宾礼及接待外宾事务，自然知道此事，下午李秋池的拜帖就是送到他手上的。陶主事有些艳羡地道：“下官知道，这位叶推官，当真好运气。不日就要受封为土司，子孙永享福荫，实在令人羡慕。”


李玄成呵呵笑道：“这个叶小天福薄啊，福薄的人却有大气运，那是会折寿的。”


陶主事听他话里有话，不由神色一紧，微微倾身道：“国舅的意思是……”


李玄成神色一冷，沉声道：“我希望他死！”


陶主事惊道：“国舅打算干什么？他是朝廷命官，马上又要成为永镇一方的封疆大吏，他……”


陶主事说到一半儿，就被李玄成冷冷的目光给压住了。


李玄成道：“只要你帮本国舅办成此事，我会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一个员外郎肯定是跑不了的，便是给你一个郎中做做，也未必就不可以。你熬资历还要多少年才升得上去？十年还是二十年？”


陶主事面有苦色地道：“可……下官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杀不了人呐！”


李玄成哈哈一笑，道：“谁要你杀人了，我只是要你亲近叶小天，和他做朋友！”


陶主事又是一呆，奇怪地道：“国舅的意思是？”


李玄成招了招手，陶主事忙凑过去，李玄成对他窃窃私语一番，又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简单吧？你只小小出一把力，便能少奋斗二十年，难道还不值得？”


陶主事目光飘忽，躬着身子翘着屁股，还是不肯答话，李玄成神色一冷，又道：“本国舅虽是国戚，不该干涉政务，但是要撤掉一个小小主事，还是容易的，尤其是……你本来就是本国舅保举的！”


陶主事挣扎半晌，终于俯首，软弱地道：“下官知道了，遵照国舅吩咐便是了！”


李玄成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


一身飞鱼锦袍的宇无过在小太监的引领下穿过繁复、曲折、幽深的皇庭大内，来到一处幽静的宫室。雪已扫净，堆在墙边，庭院中几树梅花在灯光下现出鲜丽的红色。


宇无过无心欣赏美景，匆匆走到廊下，那引领的小太监对守门的太监低声说了两句，便躬身退下，那守门的小太监向宇无过客气地道：“宇大人，皇上等你多时了，请跟奴婢来。”


这宇无过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乃是天子近臣，那小太监对他自然客气几分。宇无过跟着小太监进了宫闱，转入一处静室，就见帷幕低垂，檀香阵阵，一身明黄便袍的万历皇帝正伏案批阅着奏章。


初履帝权时的欢喜新鲜已荡然无存了，两三年下来，万历天子已经有些厌恶了这种生活。老大帝国，所有重大决策集中于他一人之身，那真得是日理万机才行。


万历又批阅了两份奏章，看看依旧摞得高高的奏章，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宇无过马上上前见礼：“臣宇无过叩见陛下！”


万历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等他垂手站定，才道：“叶小天到京了？”


宇无过赶紧道：“是！臣自通州，就开始派人盯着他，这个叶小天……”


宇无过把叶小天一路如何招摇的事儿对万历皇帝详细述说了一遍，批阅奏章正批得心烦意乱的万历天子全当是笑话听了，不时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等到宇无过说罢，万历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模样，道：“据你看来，此人志向如何？”


宇无过笑了笑，道：“封妻荫子，永享富贵，足矣！”


万历天子已经召见过东厂的人，所说的情况与宇无过的说法大体相同，这时听宇无过也这么说，万历皇帝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想要这些么？那朕自然可以给他，只要安份些，别给朕添乱子就好。”


万历天子想了想，含笑道：“叫他去礼部学学规矩吧，三日后再来见驾，省得君前失仪，丢了体统！”


宇无过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万历皇帝拂了拂袖子，漫步走开去，帷幔一分，身影已然消失，只有他的歌声渐行渐远：“堪笑这没见识街市匹夫……声音多厮称，字样不寻俗。听我一个个细数：粜米的唤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德夫：何足云乎？”

第34章 土豪


叶小天一大早便送哚妮去陪老娘，日上三竿时分才去了礼部。


其实叶小天当初在金陵做会同馆大使的时候，也曾对大明官场礼仪恶补过一番，不过记在心里和曾经做过是两回事儿，而且若是只能记着而从未用过，想要做时回想的速度可不快，觐见天子的时候可不会容人慢慢去想，因此到礼部演习一番还是有必要的。


“足下就是叶推官，哎呀哎呀，久仰久仰！”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陶希熙一见叶小天便满面春风地迎上来。苏循天偷笑道：“他久仰什么，大人在京城很有名么？”


李秋池不动声色地踩了踩他的脚尖，没有说话。


叶小天十分意外，他在天牢“接待”过的官儿可不是一个两个，从他们口中早知京官儿的傲气，地方上一位权重一方的大员，到了京城六部衙门，面对一个比他低了五六品的小吏，也得陪着笑脸，任人呵斥冷遇也不敢露出怒色，没想到这位陶主事竟如此客气。


叶小天是个驴脾气，你敬我三分，我还你一丈，你对我不起，我就是一头犟驴子。如今人家客气，他马上也换了一副笑模样，拱手迎上，道：“下官见过主事大人！”


这位主事是六品官，和戴同知一个级别，叶小天现在还是推官身份，七品官，和他差着两级，是以要先行见礼。叶小天腰刚弯下去，就被陶主事搀起来了，哈哈笑道：


“叶大人，不要客气！你以一介狱卒之身离开京城，不过数年，连连高升，现在马上就要成为一方土司，你可是京城里的一个传奇了呀，较之古来拜将封侯者还要令人艳羡，哈哈哈……”


陶主事说着，便亲热地攀住了叶小天的手臂，道：“来来来，咱们这就去主客司，你不用担心，面君之礼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陶某好生给你讲解一下，稍加练习就能纯熟了。”


叶小天道：“是！有劳陶大人。对了，不知这礼部侍郎，可还是林大人呐？”


陶主事惊讶地道：“怎么？叶大人认得林大人？”


叶小天微微一笑，略显神秘地道：“这个……咳！算是有段香火情吧！”


陶主事肃然起敬，连忙道：“原来如此，大人可是想先去拜会林大人？”


叶小天拱手道：“有劳陶兄！”


“不必客气！”陶主事笑容可掬地道：“走，我领你去！”


二人一路说笑，那陶主事毫无京官架子，对他十分礼遇，待二人来到侍郎的签押房，已经十分熟稔了。陶主事让叶小天稍候，便上前与门房小童低语了几句，那小童好奇地看看叶小天，便转身进了屋。


叶小天并非临时起意要见林侍郎，而是有意重续旧谊。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贵州但凡数得上字号的大土司，在朝里其实都有关系，他们来往也未必有多密切，但逢年过节一份厚礼是少不了的。


不要小瞧这份关系，关键时刻就能起大作用。比如说播州杨家和水东宋家现在常起纠纷，还打过几场不成规模的恶仗，但他们双方在朝中都有关系，即便有些风声传到皇帝耳中，站出一位大臣，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过是该地民风剽悍，村民聚众斗殴罢了，寻常事耳！就是他们自己的土司都不放在心上，陛下心怀天下，何必过问这一地一隅一撮小民的纠葛呢”，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叶小天现在也有心培养自己在朝中的关系，要说是利益代言人现在还言之过早，不过只要对他有些好感，适当的时候肯为他说句好话，就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而他在京城别无门路，唯一认识的就是林侍郎，林侍郎年纪不大，现在才四十多岁，还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值得进行感情投资。所以，今天学不学面君之礼还在其次，首要之事是跟林侍郎搭上线。


那小厮不一会儿就匆匆出来了，神态较之方才客气了许多：“我家侍郎有请叶大人！”叶小天整了整衣冠，向陶主事点点头，便随那小厮走进去。


林侍郎正站在案后挥毫泼墨，叶小天刚一转过屏风，林侍郎就搁下笔，微笑着抬起头来。案上铺着偌大一张宣纸，其实上边点墨也无，林侍郎根本就不是在写书法，而是要迎接叶小天。


不过，两人品阶差得实在太远，不要说出迎，就算是起立相迎，对林侍郎来说都有些跌份儿，可真要论到实惠权力，这位即将成为土司的推官大人可是连他也要眼红三分的，所以他才煞费苦心地选择了这种方式，既不自降身份，又能对叶小天显示出礼遇。


叶小天是在专门关押贪官污吏的天牢里混过的，这些门道自然清楚，目光往纸面上一落，也就明白了林侍郎的意思。


叶小天向前三步，就欲拜倒。只是他的动作并不快，已经从案后绕过来的林侍郎是向前走的，他又主动抢上三步，这一跪，双臂正好被林侍郎架住：“免礼，免礼，哈哈，林推官，你我葫县一别，好像也没多长时间呀，想不到你步步高升，顺达如此，我看用不了几年，本官要向你参拜啦！”


林侍郎开着玩笑搀起叶小天，道：“坐吧！”


林侍郎回身到了上首落座，叶小天这才坐下，笑道：“葫县一别，下官对大人甚是想念。今日有机会回京，面谒大人，心中实在欢喜。”


不管这是真心还是假话，林侍郎听了还是高兴的，况且林侍郎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也需要形成自己的派系，当初虽招揽叶小天不成，但是叶小天也是今非昔比了，大可结交一番，引为奥援，是以听叶小天有亲近之意，林侍郎也很高兴。


陶主事站在门外无所事事，便倚着红漆廊柱想起了心事。李国舅交待给他的任务，说起来确实并不严重，而得到的回报却是成为主客司郎中，这个险，值得冒啊！


不要看主客司郎中是五品官，他是正六品，只差着三级，可这是京城，就是往上爬一级，都是难如登天的事儿，每出现一个空缺，你不晓得前边有多少人盯着，而且人人都有后台、有背景，那是容易升上去的？


再者说，虽只高了三级，那权柄和待遇可大不相同了，郎中上边就是侍郎，只要他能站到那个位置，就有资格建立自己的班底，不只他可以选择某位重臣投靠，重臣们也会在他们这一级的官员中物色党羽，安知来日他不能成为侍郎、尚书？


接近叶小天，让他相信自己……


想着李玄成交待的任务，陶主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神儿深沉的可怕。


……


签押房内，宾主尽欢。


想跟人家攀交情，有些话有些事也得点到为止，若是赖着不走，没完没了的，惹人心生憎恶，那就起反效果了，是以叶小天在一句风趣的话逗得林侍郎哈哈大笑的当口儿，便趁机起身道：“侍郎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多打扰了，这就告辞。”


林侍郎笑容满面地道：“好！你去吧！”


叶小天拱礼而走，只走出两步，忽又站住，仿佛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额头，回身道：“大人虽正当壮年，还是应该多多保重身体呀。下官这儿有对玩物，送与大人，闲暇盘玩，有益身体。”


叶小天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对核桃，在手中一盘，“当当”地发出清脆悦耳的金玉之声。林侍郎一瞧这对核桃呈朱红色，晶莹剔透，显见是盘玩多年了，虽不值太多银钱，却也是个稀罕物件儿，便笑吟吟地接过来。


那对核桃入手颇沉，清凉沁骨，触之光润如玉，果然是盘玩出来的上等文玩，叶小天又向林侍郎拱一拱手，这才告退。


林侍郎揉着核桃回到案后坐下，目光一垂，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急忙把那对核桃凑近了看，登时大吃一惊，这哪里是盘玩出来的核桃，分明是真正的红玉雕刻而成啊！


常言道：“玉石挂红，价值连城！”这对红玉核桃何止是挂红，根本就是艳若鸡冠，油脂光泽，细腻温润之极。自古玉石分五色，以红为最上等，盖因品相最好的红玉最是难觅。


这一对玉核桃……


林侍郎掂了掂那对核桃，迅速估出了它的价值：在达官贵人云集、寸土寸金的西城，可购五进院落的豪宅一幢，同时买美婢俏童百人，另还可在京郊购良田千亩。


林侍郎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位未来的土司老爷，出手忒也豪绰了！想到刚才叶小天盘着核桃居然叮当作响，虽说红玉最硬，可是力道稍有不妥，也会碰掉那雕刻极其逼真的纹路，他居然当成真正的核桃盘玩……


林侍郎攥着这对核桃，小心翼翼的不敢转动一下，这要是掉到地上，哪怕只跌坏一个碴儿，就是一个如花似玉、百媚千娇的二八女郎不见了踪影，心疼啊！


林侍郎赶紧回身从身后的书架上翻出一只盒子，那盒子里本来盛着一方名砚，林侍郎一手攥着核桃，另一只手打开匣子，把里边的名贵砚台往桌上一倒，管它是否碰坏，马上扯过那张宣纸，把一对核桃裹得严严实实，塞进匣子，这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


“这个叶小天，真是有心了……”


林侍郎抚着匣盖，微微笑了起来。

第35章 面君


叶小天在礼部三天，认真学习觐见天子时的礼仪和应用的敬语，其实也不是全天练习，每天只有一个半时辰的学习，其他时间自由支配。


也因此，这三天叶小天做了许多事，走亲访友、拜会邻居是必不可少的，到处撒钱也是必不可少的。这大概是国人的一个习惯了，如果在异载他乡一住经年，回到故乡的人大多这么做。


他们可能真的混的很少，也可能只是打肿脸充胖子，但是都抱着“衣锦还乡”的念头，不想让亲朋故友看轻了自己，叶小天的确是抖大发了，这方面自然是不会吝啬，所以叶小天就成了散财童子！


在礼部的学习其实也不容易，因为礼部需要教给他的不只是面君之礼，因为到了年关，皇帝要大宴群臣，像叶小天这样新晋的地方土司，而且他的部属来自深山，有“归附”的政治意义，出席国宴是必然的事。


所以举凡接受敕封、参加国宴、见到其他朝廷重臣，应该是什么礼节、如何谈吐、称呼，陶主事都是事无巨细，悉心教导，亏得叶小天脑瓜灵活，领会极快。


三天下来，叶小天想着要在京城经营人脉，陶主事又有意接近他，两人也成了关系极密切的朋友。


严世维这两天一直没来叶家，那时他来了也没用，叶小天只要在家，就带着大包小裹走亲访友，期间还和父亲、兄长一起去祭扫了祖坟，哪有功夫招待他。


第三天严世维终于来了，叶小安急忙向叶小天引荐：“二弟，这是大哥的好友，严世维严兄，在京城，对为兄一向照顾！”


叶小天看了眼严世维，拱拱手道：“严兄，何处高就啊？”


叶小安吞吞吐吐地道：“啊！严兄……严兄是个商贾，不过生意做得极大！”


叶小安也知道，自己兄弟现在是大官了，而商贾是贱业，虽说大商贾富可敌国，早就可以出入王侯府邸待如上宾，真正的社会地位并不受太祖定下的等级制度限制，可严世维显然还没达到那一层次，深恐二弟一听他是商人便生鄙视，未免会令严世维难堪，所以说的吞吞吐吐。


叶小天自然明白兄长心意，一瞧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用暗笑：“看来大哥还真是把这位严先生当了极好的朋友，否则不会担心我给他胆子看了。”


叶小天当然不会让自己大哥为难，便客气地对严世维道：“多谢严兄对家兄的照料！”


严世维已经听叶小安对他说过自己兄弟的身份，这时严世维也就扮足了商贾模样，诚惶诚恐地对叶小天道：“推官老爷……不不不，土司老爷，您言重了，言重了，我和小安……啊不！我和……小人和贵府大老爷性情相投，不是不是，承蒙贵府大老爷抬爱……”


严世维不但扮的像，语无伦次地说着话，还硬生生地憋出一脑门的汗，叶小天不禁莞尔道：“你不要慌，一贫一贱，交情乃见。你是大商贾，我那兄长只是天牢一狱卒，高攀了你，可没见你嫌弃，如今我叶家侥幸发达，又岂有嫌弃旧友的道理？”


严世维满脸堆笑，连声道：“是是是，大人您说的是。”


叶小天道：“马上我就要进宫见驾，现在实在无法招待严兄，失礼的很。等我从宫中回来，再设宴款待严兄！”


严世维连连摆手：“哎哟！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大人您忙，您忙！”


叶小天和父母说了一声，又向严世维客气地打过招呼这才出门，车马早在门前等候，叶小天登车便往皇宫行去。


叶小安等兄弟走了，把严世维拉到院子里，小声埋怨道：“我兄弟今天要面君见驾，我不是跟你说了明天来么，这么匆忙的时候，怎么好替你引见。”


严世维搓着手讪笑道：“我这不是听说你兄弟做了大官，心里紧张，怕算错了日子么，三天之后，还是第三天，实在拿不准了。没事没事，我明儿再来拜访就是。对了，反正无事，要不咱们现在出去转转？”


叶小安想起那位初音姑娘，还有那位尚未谋一面，听说也是身怀名器的雨辰姑娘，顿时心痒痒的，忙道：“好，咱们出去走走！”


他知道娘子对这位严大哥没有好脸，是以也不与家人招呼，便拉着严世维走了出去。严世维偷偷瞟他一眼，道：“虽然听你说过了，可是亲眼看到你二弟，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却是那么大的官，真有些不敢置信呢。”


叶小安笑道：“不说你，我也是这样呢，每天早上起来，我都害怕。”


严世维奇道：“你怕什么？”


叶小安道：“怕我二弟回来，还当了土司老爷的事是一场梦呗！”


严世维也笑起来：“怎么可能，你们叶家，现在是真的发达了！以后还要多多仰仗贤弟你啊！”


叶小安道：“应该的，应该的，当初我只是一个小小狱卒，严大哥没嫌弃过我，现如今我们叶家发达了，自也不会忘了严大哥，你放心，你去铜仁做买卖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有我二弟照顾你，一定站得住脚！”


严世维连声称谢，故作玩笑地道：“你二弟要是不肯帮我也没关系，有贤弟你就成了。反正你家这位土司老爷和你生得一模一样，真需要请你二弟帮忙的时候，只要让你换上他的衣服陪我走一趟，外人谁能认得出来？”


叶小安在天牢的时候，有一次上头送来一名犯官，因为抓得急，人送来时官袍还没脱，换了囚服送进牢房，在把官服上缴之前，他们几个狱卒就轮流穿着那袭官服过了次干瘾，这时听严世维说的有趣，不禁跃跃欲试起来。


严世维点到为止，并未深说，来日方长，现在还不是时候，许多种子，要一颗颗悄悄埋下去，然后等着它一粒粒地发芽……


※※※


叶小天前往皇宫的时候并不慌张，他很清楚，一个帝国是由各种势力关系盘根错节地共同构成的，其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作为最高统治者都要为此大伤脑筋。


所以，他的此番还乡行，必然可以满载而归。虽说皇帝未见金殿公开接见，说明还有考察的意思，但是通过考察的概率至少七成以上。


而且此次回京，他刻意扮暴发户，招摇显摆，显得粗鄙不堪，如果是位朝廷大员如此，不但皇帝瞧他不顺眼，言官们更是早就把弹劾奏章雪片儿似的递进去了。


可是因为他是土官，是一方土司老爷，结果却是整个朝廷集体缄默。因为这样的土司，才是皇帝和大臣们心目中合格的土司，一个可以世袭的、可以像皇帝一样管治自己辖内百姓的土司，如果清廉、知礼、博学、睿智，那绝不是皇帝和大臣们所乐见的。


所以，他这番烧包粗鄙的表现，又给他在皇帝和内阁成员的心中加了分，现在至少有八成把握可以获得敕封。然而尽管如此，赶到宫城前，见到那巍峨壮观、仿佛天上宫阙的皇宫建筑群时，叶小天还是情不自禁地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起来。


他自幼在京城长大，但皇宫什么样儿，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叶小天下了车驾，再往前去，还有很广阔的一片广场，这里已经不容许车马走动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辆大车业已停了下来，那上边都是他送给天子的礼物：波斯、大食的精美玻璃器皿、鹿茸麝香、牛黄狗宝、西域的香料，青海的番獒等等。


叶小天整理了衣衫，扭头看了眼李秋池，只见李秋池比他还要不堪，站在那儿脸色胀红，望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建筑群两眼发直。


眼看着自幼耳濡目染的那座高高在上恍若天庭的皇宫陡然出现在眼前，长久蓄积在心底形成的威压可不是轻易就能消除的。也许每日出入宫闱入宫见驾的大臣们早就对皇宫见惯不怪、毫无感觉，可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谁不心生震撼。


叶小天长长吸了口气，手往李秋池肩上轻轻一拍，待李秋池渐渐恢复了平静，这才当先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礼物被太监们接收了，李秋池和侍卫被挡在了宫门外，只有叶小天一人被一个小太监引着进了皇宫，重重宫阙，道道门户，叶小天已经走得腿软，这才见那小太监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这里是御书房，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所在，叶小天在这里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站得脚后跟生痛。叶小天不时的变换着左右脚的重心，以减轻身体的不适，偷眼瞟了瞟引路的小太监和门口的侍卫，却见他们恭谨而立，仿佛石刻的一般，整整一个时辰，居然一动没动。


叶小天见了不由暗自感慨，什么本事都是练出来的啊，在宫里做个奴才，也得有人所不能的本事。


终于，在又候了一刻钟后，里边终于出来一个大太监，往阶下一扫，拂尘一扬，高声道：“宣，铜仁府推官叶小天见驾！”


叶小天顿时精神一振，二十四拜都拜过了，能不能给子孙后代挣个金饭碗，就看这最后一哆嗦了！万历，我来也！

第36章 我要上春晚


万历有些好奇地看着走进来的这个年轻人，这个人的岁数与他相当，比他略瘦些，眉目很是周正。就见他大步走进殿堂，与天子目光一碰，那身着七品推官服的年轻官员明显一愣。


“大胆！竟敢直视君上！”万历身边一个容颜清秀的太监低斥一声，那年青推官如梦初醒，轻轻“啊”了一声，赶紧抢上两步，撩袍跪倒，重重一顿首，撅着屁股伏在那儿不动了。


万历扭头看看自己的伴当太监，一脸诧异，伴当太监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引着叶小天进来的那个小太监紧张地往叶小天身边凑了凑，低声道：“说话啊！叩头啊！你别不动啊！”


“啊！”叶小天恍然大悟，急忙拜了三拜，挺起身子，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道：“臣，铜仁府推官叶小天见驾！”


三跪九叩礼明朝时候还没有，那是清朝时候发明的礼节，明朝时候高级官员见皇帝只是揖礼而已。一般的官员见皇帝也只是三拜或四拜，如果是皇帝出席重要场合，那时才会严肃些，需要行五拜三叩头礼。


而且，拜之前你得先向皇帝自报身份，然后再行礼，叶小天是干净利落地先行了礼，再向皇帝报名，这且不说，他还直起了腰瞅着皇帝说话，整个儿都弄拧了。


“不对！不对！你先唱名，再行礼！”旁边那小太监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伴当太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万历皇帝也有些忍俊不禁，嘴角抽了抽，忍笑道：“免了，平身吧！”


“是！谢皇上！”


叶小天如释重负地从地上爬起来，臊眉耷眼地冲皇上解释：“臣其实是记熟了礼节的，只是臣第一次拜见天子，是以有些失措，还祈皇上恕罪。呃……皇上龙威莫测，小臣战战兢兢……”


叶小天之前失仪，万历皇帝也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头一回见皇帝，吓的，所以心中也不免有些小小虚荣，并未生气。待见叶小天起身，居然像唠家常似的跟他解释，就有些好笑了。


这时叶小天又自作聪明地拍了句马屁，皇帝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宫里头拍马屁的高手很多，能混到天子身边做大太监的那个不是拍马高手？可人家拍的那才叫不着痕迹，叫你听了身心舒泰，偏偏感觉不到他是在奉迎你，而这个叶小天的手段实在是太拙劣了些，让万历皇帝听了也无法端起皇帝架子了。


金碧辉煌的皇宫大内在初见它的人眼中，仿佛天上宫阙，对自幼居于其中的万历皇帝来说，宫廷固然壮丽辉煌，却欠缺自然的风采，因而显得平淡无奇。即使雕梁画栋之上刻满了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也因缺少鲜活的血液而显得干枯单调。


正当青壮年的他，爱情本是枯燥生活中极好的调味品，但宫廷里的女人又大多不合乎他的心意。宫女和后妃的选择，美丽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标准，她们普通来自北京和周边省份，首要的是出身平民，家世清白，有教养，相貌端正，牙齿整齐、身无疤痕……


过于苛刻且统一的标准，使得皇宫大内所充斥的女人，大多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绝色佳丽罕见，丑女也是罕见，一个个在他面前说美也不美说丑也不丑、规规矩矩形同木偶且容貌相仿的女人，把万历皇帝的激情也消磨殆尽了。


在他年青的生命中，有趣的事儿实在不多，除了看戏时能找到一些快乐，此时见到这个明明有点笨拙，偏还卖弄小聪明的叶小天，也算是给他枯燥的生活提供了一点乐趣。


万历皇帝龙颜大悦，笑吟吟地吩咐道：“来啊，赐座！”


伴当太监有些惊讶，以叶小天这样的品级，本来是没有君前赐座的尊荣的，看来皇上对这个土包子土司印象不赖啊。伴当太监一面想着，一面便吩咐人搬了把锦墩过来，和气地向叶小天打了个手势。他们是天子的家犬，天子看在眼里的人，他们自然也会表示自己的善意。


叶小天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至关重要的第一关在自己的装憨弄傻中已经算是通过了。方才他虽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万历，其实并未真的打量这位年轻的天子，而是在努力演自己的戏，这时才悄悄瞟了万历皇帝一眼。


这位年轻的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袍，头戴纯阳巾，虽然体形微胖，却也是透着一股子清雅飘逸的味道。叶小天只是飞快地一瞥，便收回目光，万历道：“你本流官，缘何会得到山中野民推崇呢？朕甚是好奇啊！”


这个问题叶小天倒不担心，就连贵州当地的山外居民对山中百姓都有种种不切实际的谣传，远在京城、深居大内的天子是否了解他们就可想而知了。


京城百姓们居于帝国中心，见识较其他地方的百姓要广泛得多，可是在他们大多数人眼中看来，贵州却是偏荒僻壤，穷厄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方，那么对于他们更陌生的山民，他们又了解多少呢？


如此一来，叶小天自然可以放心发挥，于是他便捡那迎合圣意地话，添油加醋地编排了一番，万历皇帝心中，那些避世隐居山中的生苗本就和桃花源中描述的避世之民差不多，不谙世事，对内纯朴，对外却不甚讲道理……


万历皇帝饶有兴致地听了半晌，又道：“贵州地方，由土司们分别据地守土，为国治民。山中百姓出山，势必需要从他们掌握的领地中分割，贵州地方的土司们愿意么？”


叶小天有些不服气地道：“臣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夜郎之地，何能例外？只是黔地山高路险，管治不便，所以天子委之于地方，可这并不代表黔地便可独断独行，不受天子管辖啊！”


年轻的万历天子听了这话圣心大悦，这叶小天不愧是从京城走出去的人呐，看看这觉悟，就是比地方上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土司们高啊！把他封为土司，那就是给那些听调不听宣的土司群里扔进一根搅屎棍，好事！


不过……


这话听着漂亮，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卵用！


事实上，那块地方就是土司们说了算的，帝国一直插不进手，若有不痛不痒的吩咐，土司们会给皇帝面子，照做无误，只要损及到他们的根本，他们有一万种方法把朝廷的政令在照颁无误的同时当成一个狗屁，根本无法执行下去。


如果叶小天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儿，万历皇帝虽然喜欢，也得考虑考虑这个祖坟冒了青烟的幸运家伙，究竟有没有本事驾驭他的部落，并且在群雄并举之地扎下根来了。


若是任命他为土司，只会给帝国添乱，那皇帝还是宁愿维持现状。幸好叶小天正气凛然一番之后，马上就切入了实际。


“臣不敢欺瞒陛下，山中部落出山时，也曾与山外部落有过纠纷，好在山外土司意见也是不一，有些土司大人是赞成接纳山中部落的。山外地广人稀，许多部落占据了大量土地，也不过是任由野草疯长、岁岁枯荣，如今拿出一块来安置山民，也不觉心疼。有些土司虽然不同意，但山民剽悍，又有一部分土司支持，他们也无可奈何。因之，臣有把握，不生动荡。”


这番话听着一点问题都没有，但细细分析，却全是问题。山中部落出山时曾与山外部落有过纠纷？这纠纷究竟有多大？山外土司意见不一，这句话更是大有玄机。


是山外土司们利益不统一，还是山中部落对其中一些土司进行了拉拢？这其中有大把的想象空间。臣有把握不生动荡，这个动荡和方才的纠纷相映成趣，究竟什么才算是动荡呢？


他奏对的人可是皇帝，这个不生动荡的承诺显然是说不会给皇帝给朝廷找麻烦，如果只把麻烦限制在铜仁一地甚或贵州一地，那么哪怕是人脑子打成狗脑子，这位万历天子显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叶小天先展露了自己粗鄙的一面，又稍露了狡黠的一面，毕竟他也清楚，皇帝不希望他野心勃勃，可也不希望他愚蠢无能，否则他还有什么价值可入皇帝的法眼？大概只有留在京里当个段子手，天天哄皇上开心了，那样的弄臣并不是他想要的啊。


“哦？”皇帝咀嚼着他这番话，越是回味越觉得意味深长。皇帝没有说话，叶小天便也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正在金砖上寻找蚂蚁。


万历沉吟良久，这才向叶小天微微一笑，道：“过了大年，朕才会升殿上朝呢，你的家就在京里吧？那你就留在京城过大年吧。初二晚上，到宫里来，陪朕看戏！”


皇上家过年，最大的娱乐活动就是看戏，而有幸被邀请入宫看戏的臣子，那就是莫大的光荣，哪怕他进了宫连皇上的面儿都看不清，只在台角站着陪看一会儿，出去一说也是身价倍增。


别人哪知道你当时是个什么境况，你能被皇帝召进宫去陪同看戏，就说明皇上心里有你，就证明你现在的地位不但稳如泰山，而且还有上升空间，简在帝心嘛。


但是皇帝御口钦点的人极少，每年安排哪些人进宫侍驾，大多由皇帝身边的亲信大太监们安排，而陪看的人数又是有限的，所以每逢春节，京官儿便使尽浑身解数，只求能进皇家梨园露一小脸。


参加皇室“春晚”呐！这等一票难求的情况下，叶小天居然顺利拿到了一张！

第37章 刷存在


眼看着娘和大嫂在小小的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叶小天忍不住道：“娘，今儿大年三十，你蒸那么多馒头干什么？这都第五屉了，不是说二十六才蒸馒头吗？”


“去去去，出去，你懂什么。咱们家二十六那天蒸的馒头太少，这不你回来了，咱家也宽裕了，得补上，讨个吉利！”叶窦氏扎撒着两手面，一边解释一边把叶小天轰出了厨房。


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糊窗户。二十六，蒸馒头。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这样，叶家今年尤其的热闹，平时房子小，最怕人扎堆，可到了年节，家里要是空空荡荡的，谁心里也不好受，那是越热闹越好。


拴柱里屋外屋地乱跑，口袋里揣着二叔买给他的糖，时不时还要跑去供桌上偷偷抓一把灶糖，其实大人都看在眼里，只是佯装没看到而已，于是自以为得逞的拴柱便美滋滋地跑开了。


老百姓家过年，皇上家也过年。皇帝平时是分餐、分宿，绝对的孤家寡人，难怪当皇帝的都要称孤道寡，不过大年三十儿他就得和后妃们一块进膳了。


次日皇帝要祭天坛，要接见百官朝贺，要参加各种喜庆仪制，当天晚上还得和皇子皇孙们一起进膳。


不过万历皇帝自己还年轻的很，皇孙一个也没有，皇子皇女倒是有几个，最大的也才五六岁，要由他们的母亲和奶娘陪着过来，和他们的皇帝父亲一起用餐。


等到大年初二晚，跟着老爹奔波了两天的叶小天总算有了充足的理由解脱，早早就跑到宫门外等着参加春晚了。这两天哪是拜年呐，根本就是陪叶老爷子显摆。


儿子这么出息，当爹的说不出的高兴，正好趁着拜年的机会，就连十几年没有联系的远亲旧友他都想走一走，就为告诉人家一声，他儿子做官了，做了一个好大好大的官，连皇上都见到了！


叶小天赶到宫门外，发现竟然有许多大臣已经先于他赶到了，令他颇感意外。其实皇上看戏，只有重要大臣才有安排好的座位，其他人都是共坐条凳，座位也不固定。


所以有经验的官儿都早早赶来排队，看戏还在其次，就为了靠皇帝近点儿，露脸的机会多些。叶小天一身推官袍服，站在尽着朱紫的大员堆里显得特别扎眼，谁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官儿怎么也来了。


不过人群中总有些耳目灵通的，悄悄对别人解说一番，关于他的身份便很快传开了。皇亲、国戚、功臣、官员、外宾，五大集团，叶小天都不在其中，他是现场唯一一个“跳出五行”的土司老爷。


任哪一堆儿他都混不进去，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站着。林侍郎其实已经看到他了，不过并未招手把他唤进自己的阵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隐秘一些好，没必要宣扬的无人不知。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就有太监赶出来引领众官员入宫。他们到了皇家戏园子抢了座位坐好，就见披红挂彩，灯火如昼，前边一座戏台子，此时皇上还没来，大家都与相熟的朋友私语聊天。


叶小天没有认识的人，独自干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见三四十个小太监急急奔入梨园，园子里马上安静下来，大家都清楚，这是皇帝快到了。紧接着皇帝的座位处便屏风锦障、明黄桌围、椅披帷帐地一一铺陈起来。


这时御驾才真正赶来，近身内侍、大汉将军、锦衣侍卫，簇拥着皇帝登上主看台，宫娥上前奉茶的奉茶、打手巾的打手巾，好一通忙乱。叶小天翘首瞧了瞧，见主看台上只有皇帝却没有皇后，心中便想：“帝后之间恐怕不甚和谐啊！”


这种场合，其实皇帝应该把皇后带来，与众皇亲国戚、勋卿大臣们观戏共乐，可万历皇帝对这位皇后娘娘却没有什么感情。当今皇后姓王，原本是万历皇帝的母亲李氏宫中的一个宫娥。


万历皇帝十六岁那年，一时动了性，把她给临幸了，那时她才十三岁。万历皇帝只是临时起性拿她舒解一下欲望，对她并无情意，事了之后连件信物也没给她。


谁料这王宫娥争气的很，就这么金风玉露一相逢，她便珠胎暗结了。过了几个月渐渐显怀，被李太后看见，问出了缘由。李太后也是宫娥出身，对王氏自然心生同情，而且她正想抱孙子呢，所以马上把儿子找了来。


万历一开始还不肯认帐，可李太后把《内起居注》调来一查，上边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他临幸王氏宫女的时间和地点，万历实在无法否认了，这才捏着鼻子认下了王氏，封她为恭妃。


过了几个月，很争气的王氏生产了，给他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这可是皇长子，有李太后撑腰，恭妃便一步登天，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可是这对夫妻二人的感情实在一般，外臣们对此也有所耳闻，是以见只有皇帝出现也不惊讶。


皇帝一到，便开锣唱戏了，叶小天坐在人堆里发现皇帝兴致勃勃地看着戏，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自我感觉实在是太过于良好了。


由于上一次入宫给皇帝留下了好印象，随后又奉上了他精心准备的礼物，他还以为这次见面皇帝会表现出很器重他的态度，是以精心做了一番准备，准备了一套说辞。


谁料到了这里才发现，皇帝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坐的位置也太远，举目望去，满堂朱紫，随便拎出一个官儿来，官职之高都能把他压得死死的，叶小天不禁心生绝望，这要如何给皇帝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呢。


李国舅作为当今皇帝的舅父，坐的位置距天子很近，在他左右坐的都是皇亲国戚，李国舅与身边的人随意地聊着天，偶尔扫一眼叶小天，眼神甚是阴鹫。


叶小天并未注意到李玄成也在，但李玄成却是从他一进城就开始盯着他，自然知道他承蒙圣恩，有幸参与今日之会。旁边凑过一只手，为他半空的杯子缓缓斟满，李玄成微微侧目，与斟酒人目光一碰，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斟酒人是徐伯夷，他已被李国舅调到司礼监。当然，在司礼监里，他只是个给大太监端茶递水的杂役，但是，他胸有才学，一旦能入了哪个大太监的眼，立即就能飞黄腾达。


而且在司礼监里，他接触天子的机会也多，说不定一句奏对合了天子的心意，就被调到身边伺候了。李国舅等于是给他创造了无数的机会，投之以桃，就得报之以李，何况叶小天也是他必欲除之的人物。


两人心照不宣地碰了碰眼色，徐伯夷便悄然退下了。戏台上咿咿呀呀一番唱，万历皇帝听的很高兴，待一段戏唱完，便朗声道：“今日朕与众卿同乐，各位爱卿有何才学不妨都当场展示一下，助助酒兴如何。”


众大臣交头接耳一番，便有人起身拱揖道：“陛下，臣观今日盛况，心有所感，想到了几句诗，愿呈于……”


万历皇帝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道：“哎！应制诗么，就算了，诗词字画，挥毫泼磨的事儿今儿都不要，要助酒兴，还得轻快随意些才好，不知哪位爱卿擅于歌舞的，当众展示一番如何？”


万历皇帝这一问，园子里那么多人，竟鸦雀无声。其实不少大臣闲暇时候也会哼哼小曲儿唱唱戏，可是在他们心里，这种玩意儿自娱自乐尚可，却不登大雅之堂。只有诗词书画这等风雅之物，拿出来才显得出格调啊，堂堂朝廷命官，咿咿呀呀地当众唱曲儿？如何使得！


万历见自己一句话落了地，竟然没有人接，不禁有些挂不住了。这时一位白发白须的文官轻咳一声，仗着自己岁数大，辈份尊，又站起来火上浇油：“陛下贵重，不可轻狂！”


万历皇帝勃然大怒，用力一拍御案，喝道：“一派胡言！以诗词歌赋娱兴于酒，和歌舞戏曲娱兴于海，有什么不同吗，朕的道德君子们，嗯？”


这句话说的重了，把那老文官噎得愣了一愣。


其实万历天子本不是会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的人，但是唱戏这事儿曾经给他留下一段惨痛的记忆，那是张居正和冯保还在位的时候，万历皇帝有一次喝了点酒，就让一个小太监唱戏给他开心一下。


那小太监不会唱，万历就说他是抗旨不遵，仗着酒意，用剑割了他的一绺头发，说是以代首级。宫里大事小情，就没有张居正不知道的，这事儿自然也迅速传进了他的耳朵。


小皇帝要不学好了，这哪儿行，责任感甚强的张大首辅马上进宫，到太后面前奏了他一本，太后对张首辅是言听计从的，小皇帝被唤去长跪半天，声泪俱下地检讨了一番这才过关。


如今张居正已经死了，冯保发配去了南京，慈圣太后也靠边站了，万历已经亲政，不再是当初那个小皇帝了。他只是想让节日气氛更浓烈一点，不想官员们竟然如此上纲上线，顿时勾起了他心中那屈辱的一幕。


压抑的深，反弹也就强烈，“如今张居正已不在人世，你们还想挟制我这个天子么？”想到这里，万历皇帝的眼珠子都有点红了。他气咻咻地冷笑道：“朕欲与众卿同乐，就是昏君，就是轻狂了，是么？”


一见皇帝愤怒若斯，众大臣心中都有些凛然。叶小天一瞧大喜，机会终于来了啊！他此番回京，是为了争取合法的土司职位，一旦土司之位到手，他回去就可以大展身手了！


到时候，很难说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到皇帝耳中，这时候皇帝对他的观感好坏，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皇帝未来将对他采取的态度。他又岂会把今天这个机会只当成陪皇帝看戏的资本。


像林侍郎这样的人，要结交也不能急于一时，他得慢慢来，先把林侍郎搞定，再通过林侍郎结交更多的人，渐渐就能建立他的关系网。但是讨好皇帝的机会，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至于说文官们因此会对他心生鄙夷……有个卵用！自从他决心要成为土司的一员，而且要扮成一个无害的土包子土司，就已经被人鄙视定了，再多一点鄙视，心理强大的他也抗得住。


叶小天马上离席而起，向前迅速冲出两步，高声叫道：“臣平日里好唱唱曲儿，今日陛下与众大臣共庆新岁，臣愿唱上一段，博陛下与诸位大人一个乐呵！”

第38章 让骂声来得更猛烈些吧


有人解围，万历皇帝自然高兴，转眼一看，觉得此人有点儿眼熟，便招手道：“近前说话！”


叶小天到了近前，万历突然想起了他，微笑道：“呵呵，你是……”


叶小天马上一个长揖：“臣铜仁府推官，叶小天！”


万历“啊”地一声道：“不错！叶推官，你既会唱曲儿，那就上台去，唱一段儿给大家听听。”


叶小天躬身道：“臣，领旨！”


叶小天转身绕到台后，三把两把扯掉官袍，急火火地对那戏班班主道：“快着，快着，给我扮上！”


那班主还以为他打算上台清唱，一听他还要扮妆，不禁讷讷地道：“这位大人，你……你打算扮谁，得先跟小人说一声啊！”


叶小天一拍额头，道：“糊涂了，糊涂了，扮谁，扮谁？我唱哪一出好呢？”


叶小天在戏棚里转悠了两圈，突然眼神一亮，道：“有了，就扮他！陈子高！”


那班主肚子里装的都是戏，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出，当下不敢怠慢，立刻把戏班里最有本事的一班人都聚拢过来，给叶小天梳髻的梳髻，勾脸的勾脸，换戏装的换戏装，七手八脚打扮起来。


前边刚听了一折戏，此刻正换了一个小丑在台上杂耍，万历天子兴致勃勃地坐了一阵儿，还不见叶小天出台，不免有些奇怪。他微一侧首，身边的伴当太监马上凑过去，谄媚地小声道：“那叶小天为陛下唱曲儿，卖力的很呢。奴婢使人去看过了，他正在后台扮装呢。嘻嘻，这人，为了哄皇上开心，还真下工夫！”


能做天子伴当的，那眼力件儿岂能差了，万历只一侧目，他马上就明白万历心中所想。万历听他这么说，不禁微微一笑，便也沉下了心思，耐心地等着。


又过片刻，台角有人打了个手势，那杂耍艺人见了，马上来了个收手势，停了手上的玩意儿，趴在台上给万历皇爷磕了个头，便退下去了，万历知道叶小天就要出场，他不知叶小天要扮什么，心中好奇，不禁微微地倾了倾身子。


方才叶小天一说他愿为天子唱曲儿，众文官便满是鄙夷、不屑、嘲讽的表情，可此刻真轮到叶小天出场，他们也禁不住好奇心，人人停了议论，纷纷向台上望去，那阵势，竟是比名角出场还要轰动。


台侧一阵梆子声响，一个丽人姗姗上场……


咦？叶小天还找了戏子给他搭戏？定睛再一看，这人腰身虽是窈窕，可哪里是女人了，分晨就是一位素袍书生，自然就是叶小天所扮了。


那素袍书生虽是男装，眉眼五官却是照着女性特点描过了的，再加上淡淡敷粉，薄涂胭脂，一张脸艳似桃花。


只见他走了几步台步，娉婷站定，云袖一甩，便是一段娇声沥沥的道白：“昨日里有个相士，说我龙颜凤颈，是个女人定配君王。嗳，当初爷娘若生我做个女儿，凭着我几分才色，说什么峨眉不肯让人，也做得狐媚偏能惑主。饶他是铁汉，也教软瘫他半边哩。可惜错做了男儿也呵。”


我的个神啊！


叶小天一开口，全场官员、功臣、国戚、太监、外宾，集体恶寒，冷飕飕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明知道他是一个男人，偏偏眉眼风情这般妖娆，声音更是娇声沥沥，实在是要人命啊！


还别说，有位外国大使倒是两眼放光，频频点头，显得非常欣赏，他是暹罗（泰国）大使！


叶小天扮的人物叫陈子高，这出戏叫《裙衩婿》，又叫《男王后》，是一个依据部分史实加工后虚构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叫陈子高的男人，容貌艳丽，鲜妍洁白，如美妇人。螓首膏发，自然峨眉，被陈文帝深深爱慕，最后居然以男儿身，成为王后的故事。


这个故事是几十年前一个叫王骥德的文人所写，书一问世便勾起了无数人的猎奇心理，纷纷传阅。此书的名气虽不及据说是当代名士王世贞披了马甲所写的《金瓶梅》，却也是轰动一时。


在场的许多官员，包括其中一些道貌岸然，言必称礼的君子，私底下都是把这本书翻烂了的，可是现在有人当着皇帝的面唱出来，还是把他们惊得目瞪口呆。


叶小天在台上唱，众官员就在台下交头接耳起来，议论声越来越大，万历皇帝看在眼中，暗暗冷笑，忽尔重重地一拍御案，大赞道：“好！”


皇亲国戚、功臣外宾们的立场和文官们是不同的，马上也纷纷跟着叫起好来，今日被请来的还有一些武将，武将们大多数即便有文化也有限，对叶小天这段唱更是听得眉飞色舞，只是压着嗓子一直不敢吭声儿，如今皇帝带头叫好，武将们马上扯开大嗓门喝起彩来，这一来文官们更加气愤。


方才劝天子不可轻狂的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大声道：“天子之居，堂堂皇皇。淫词浪曲，不登大雅！这个人竟敢对天子大不敬，唱出此等淫秽下流的曲儿来，臣请陛下严惩之、制裁之，以儆效尤！”


万历逆反的性儿上来，只管翻了翻白眼儿，心道：“大不敬？对我大不敬的，可不就是你们这帮老不死的！”


初登帝位，而且之前压抑了太久的万历皇帝棱角尚在，还没被他的帝王生涯给磨得圆滑起来，是以对这位年老德昭的文官领袖的进谏之语根本不做答复。


这老头儿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御史，清流中的代表，威望极高的，他一发话，登时站起一批人，其中三法司口儿的官员最多，因为大家基本上算同一系统嘛。


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把叶小天喷了个狗血喷头。他们本来就是靠笔头子吃饭的，言语如刀，字句犀利，在他们的编排、数落、痛斥之下，叶小天简直是恶贯满盈，拉到菜市口活剐了都难赎罪。


李玄成见此情景，不由有些愕然：“什么情况？叶小天这是要作死？是不是不用我施展手段，他就要完蛋了？不对……不对……”


想起他和叶小天几度交手，叶小天都绝地反击，倒把他弄得灰头土脸的往事，李玄成马上否决了这一幻想，他不相信叶小天愚蠢若斯，如果叶小天真有这么蠢，他还败在叶小天手上，那他李国舅成了什么？


叶小天此时已经唱完了，这出戏一共四折，每一折出场的人物都不少，叶小天只是演绎其中一段而已。他站在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众文官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很高兴。


“骂啊，骂啊，骂的更大声些！不知廉耻？太不给力了，你直接说我臭不要脸嘛，说的再狠些。”


“那老头儿干嘛的，好象是二品？这可是顶着尖儿的官了，好的很，你继续蹦跶，别停嘴，继续骂！”


“嚯！这位……这位怎么气的脸红脖子粗的，我日了你亲爹还是刨了你祖坟，这也太夸张了吧？”


演戏的变成了看戏的，叶小天扮着戏装，站在台上看的津津有味儿。最早跳出来的那位老翰林眼见皇帝微微冷笑，就是不接话碴儿，便转身把炮火对准了叶小天。


老翰林戟指一点，大喝道：“奸佞！媚君谄上，祸乱朝纲，把你千刀万剐也难赎罪过！”


叶小天眨眨眼，奇道：“这位老大人在说什么，下官怎么听不懂啊？这不是大过年的，又有圣上旨意，下官奉旨上台，唱段曲儿给大家乐呵一下，怎么还把您老人家给气着了啊？”


老翰林浑身哆嗦，厉喝道：“住嘴！你方才唱的是什么？陈子高是什么人，以男儿之身，色侍君上，简直岂有此理！你污言秽言，淫词浪曲儿，不堪入目、不堪入耳啊！”


叶小天眨眨眼，忽然一提丹田气，漫声吟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众女嫉余之娥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闺中既以邃远兮，哲王又不寤。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之佚女……”


喧嚣的现场顿时一片寂静，叶小天吟的这段是《离骚》，屈原先生的大作，雅不雅？登不登得大雅之堂？只是众人都不明白他何以突然吟咏楚辞，是以都有些愕然。


李玄成神色一紧，暗想：“就知道他还有后手，这就来了！不过……他什么意思？”


叶小天吟完了这段辞，向台下一揖，肃然道：“请教老大人，这段辞中，娥眉指何人？”


老翰林怔了怔，道：“自然是指屈原自己！”


叶小天讶然道：“这首词不是说一位深闺女子遭群美所嫉，失去丈夫宠爱么？怎么会指他自己，难道……啊！”


叶小天陡然色变，那一惊一乍的模样，虽然没说什么，却用丰富的肢体语言，把他的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


那老翰林实在是年纪大了，脑子转的没他快，竟未明白他是在下套，大声呵斥道：“混账东西，你以为屈原和楚王有什么不明不白的关系吗？真是不学无术！古人常以男女之情比喻君臣之义，用夫妻关系比喻君臣关系，懂吗？


‘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思美人》曰：‘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这些都是用男女之间的爱情婚姻，来象征君臣际遇的状况。臣下得到君主赏识，就像女子得到男人的宠爱。


如曹植的《闺情》：‘忧戚与君并，佳人在远道……’李商隐的‘为问翠钗钗上凤，不知香颈为谁回！’李白的‘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白居易的‘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都是以女子自比，冀得明君相知，得君行道……”


老先生太好为人师了，说的滔滔不绝如长江之水。


“啪啪啪！”


叶小天不紧不慢地鼓起掌来，慢条斯理地反问道：“屈原、曹植、李白、白居易，李商隐，他们都可以用女子自喻，表达对君主的忠诚，下官就不可以了？老大人，你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万历天子当着这么多臣工的面，实在不好放声大笑，低着头，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老翰林张口结舌半晌，才愤愤地道：“这……诸位先贤的诗词何等高雅，你……你方才所唱的是什么东西！”


叶小天委屈地道：“可是皇上方才说了不许吟诗作赋啊！再说了，下官本来就不学无术啊，阳春白雪的东西玩不来啊，下官就只会下里巴人啊，可下官要表达的依旧是忠君的一颗红心啊……”


众文官被叶小天“啊”得额头青筋一蹦一蹦的，那老翰林讷讷半晌，才道：“可……可你之所言，太也粗鄙，你……”


叶小天声音朗朗地道：“春秋时候，有个人叫老莱子，他七十岁的时候，父母还健在。老人觉得时日无多，闷闷不乐，老莱子就穿上孩童的衣裳，在父母面前蹦蹦跳跳，哄他们开心。


要说呢，老莱子当时都已有三代子孙，成了老太公，这般举动难道不可笑、不粗鄙吗？不会让他的儿孙们感觉不舒服吗？但百善孝为先，他是为了哄父母开心，所以被传颂至今！


忠孝不能两全时，当以忠为先，可见忠还在孝之上，那么老莱子做得的事，下官为何就做不得呢？下官只想着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难得放松身心，为博君上一乐，也顾不得别人舒服不舒服了。”


“什么？老莱子为了哄爹娘欢喜，顾不得儿孙们感觉舒不舒服，你为博君上一乐，顾不得老夫舒不舒服？那老夫成了什么？”脑筋一直跟不上叶小天跳跃思维的老翰林，偏偏现在跟上了。


被叶小天一羞一气，老翰林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万历皇帝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今天这出戏，实在是精彩，这个年，他过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快活！


可是那些七手八脚扶住老翰林的文官们却不干了，对叶小天的辱骂责斥愈加严厉，叶小天站在台上甘之若饴，脸上含笑，心中冷笑：“骂吧！继续骂！骂得越狠越好！将来有人进我谗言时，皇帝必会记起今日一幕，认定了是你们容不得我，至少可为我挡去五六成的灾祸！骂吧！就让你们的骂声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39章 讨封


斗起嘴来，那位说话总得咬文嚼字的老翰林哪里是叶小天的对手，被他一番歪理活活气晕了过去，其他文官见状大怒，有人冲过去掐人中救那老翰林，有的人戟指大骂，声讨的声浪气冲霄汉。


如此情形，哪怕叶小天有苏仪之辩才，也是无从表现的。见此情形，叶小天便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双臂乜视他们，冷笑不语。


万历皇帝“啪”地在御案上拍了一掌，喝道：“够了！今日朕与众卿同乐，叶卿上台唱首曲儿，不过是奉朕的旨音，给这庆祝新岁的节日增添些喜庆气氛罢了，就算曲儿选得不甚妥当又有什么打紧，众卿居庙堂之高，竟效贩夫走卒之流！”


万历给这件事定了调子，百官一时也不好再吵下去，因为这事儿说起来确实不严重，他们原本是想借题发挥，谁料叶小天自有说辞，挤兑的他们无从反驳。


如今这种情况下继续不依不饶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弄不好还会有御史追究他们的君前失仪之罪。尤其是文官之首，当今首辅申时行申大人面沉似水，显得十分不悦。


而功臣和国戚派系的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武官们不用说了，和叶小天一般的粗俗，臭味相投。外国使节们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喧哗声便渐渐平息下来。


万历皇帝看向叶小天，原本阴沉的脸色一变，满面春风地道：“叶卿唱功了得，忠心亦可嘉，朕心甚慰，来人啊，赐缠头！”


缠头？什么东东？


叶小天听的菊花一紧，“这位皇上不会是女人睡腻了，看我眉清目秀，有‘翻江倒海之姿’，对我起了什么歹意吧？男儿大丈夫岂能雌伏于男人胯下，以色相娱人呢，我宁可沿街讨饭去，也绝不做兔儿相公！”


叶小天正欲表白心迹，就见一个小太监用一个黄绫的托盘托了一匹缎子走上台来，万历皇帝笑吟吟地道：“正值新岁，普天同庆，朕赐你绸缎一匹，你对朕表了忠心，也该对令堂表一表孝心，这缠头拿回去替令堂做套衣裳吧。”


叶小天一听这话，这才放心。其实缠头之资并非专指恩客对青楼女子的赏赐，缠头这个词儿最初的来历从梨园中来。


达官贵人们在梨园看戏，看的高兴了便有赏赐，而缎缎在古代是硬通货，可以直接当钱用的，当时不会有太多人随身揣带沉重的银钱，便以绸缎作为赏赐。


受到赏赐的人把人家赐下的绫罗绸缎缠在身上、头上，既是夸耀自己的人气，也是变相的向恩主道谢，故而落了个缠头的称呼。


只是叶小天的知识杂而不精，不成系统，有些人所不知的事情他门儿清，有些事情并非什么秘密，他却不甚了了，所以生出误会。


叶小天松了口气，连忙向皇帝再度施礼谢恩，万历皇帝眼见那些平日里让他常常吃瘪的官儿们今儿受了气，心中甚是爽快，又道：“来人啊，去淑妃宫里取几个馒头，一并赐予叶卿。”


叶小天心道：“馒头？原来皇上家过年也是可劲儿的蒸馒头啊，这是吃不了啦，拿来做人情么？你这皇上忒也小气了些。”


叶小天这一回还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过年的时候宫里头的确也要蒸馒头，为了讨吉利，嫔妃们都是较着劲儿地蒸，每个宫里都蒸上至少十几锅馒头，有点过剩。


不过，皇帝这赏赐从价值本身上算固然有些小气了，却也是一种难得的殊荣。皇帝赏赐的绸缎拿回去，谁舍得把它剪裁了？肯定是要高高供起，就是皇上赐的馒头，也得摆香案供起来，每日恭恭敬敬上三炷香，谢主隆恩。


万历已经赏赐过不少馒头给官员了，方才气晕的那位老翰林前两日做了首青词献给万历，就得到三个万历御赐的馒头，如今正供在他家正房里享受香火供奉呢。


不过，叶小天此番进京主要任务有两项：一是顺利取得土司身份；二是从皇帝那儿尽量争取政治资源。什么是政治资源？家天下，君主制的情况下，一切能拿来狐假虎威的东西都是资源。


什么王命旗牌、尚方宝剑一类的东西他是不会奢望的，但一匹绸缎，几个馒头，感觉又实在太轻了些。那馒头能不能放住且不说，就算能放住，他也不能逮着个人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发了霉的馒头，告诉人家这是皇帝所赐啊。


至于绸缎，皇帝可是说了，要他拿回去给老娘做身衣裳，他自己穿就是抗旨，给老娘穿，难道走到哪儿都背着老娘？这得多不要脸才这么显摆？


叶小天眼珠一转，忽地拜倒在地，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道：“谢陛下隆恩！臣出身卑微，今蒙陛下如此厚爱，纵粉身碎骨，亦难报答万一也！


今陛下先赏缠头、再赐馒头，臣本不敢再得寸进尺，实因面谒天颜的机会不多，此番进京机会难得，是以厚颜想向陛下再讨一赏，时刻陪伴在身，以沐浴圣恩，还乞陛下恩准。”


万历一听不禁有些紧张起来。这位皇爷着实有点小家子气，他不舍财！让他大把银子的给出赏赐，他是真不舍得。


不过叶小天前两天给他进贡的礼物可是非常贵重，今儿话又说的客气，还给他出了一口恶气，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万历想了想，犹疑地道：“呃……不知叶卿想讨些什么赏呢？”


叶小天顿首道：“臣起于微末，今已及冠，犹未有字，想请陛下赐臣一个表字，臣从今往后，每每思及自己的表字是陛下所赐，便如父母之恩记在心头！”


万历皇帝一听，不由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跟他要钱就好，赐个字嘛，这还不简单。万历皇帝摸着微髭的下巴，沉吟片刻，便道：“小天，晓天，拂晓之天，嗯，那么朕就赐你一个表字‘沐晨’，你看如何？”


万历这表字等于是自诩为太阳了，拂晓的时候，沐浴的晨光可不就是阳光？臣子沐浴君恩，这君恩就是阳光，皇帝自然就是太阳了。


叶小天大喜，马上顿首道：“叶沐晨叩谢陛下！”


万历皇帝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轻轻点点头，心道：“此子不贪，很好打发呀！”


叶小天也是由衷的欢喜，皇帝高居九重宫阙之内，不通世故，很好忽悠啊！


皇帝要是赐点别的，他只能供在家里，来了客人显摆显摆，除此之外别无大用，但如今讨来一个表字，但凡见了地位高于他的人，他是一定要介绍自己的表字的。


到时顺口提一句这是皇上亲口所赐。地方大员们哪知道这表字由来的详细情况，哪知道此人和皇帝的关系究竟有多密切。


刚正不阿的大臣也就算了，但凡稍有揣摩上意的心思，就得根据这个表字掂量掂量眼前这人的份量，会帮助叶小天解决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叶小天是打定主意，此番得了土司的合法身份，回到贵州后要大干一场，所以现在千方百计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


万历哪知他心中打算，只道这厮公然讨表字的行为是再度拍马屁，虽然谄媚的有些肉麻，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大员们却可爱了几分。


万历皇帝对叶小天谈不上有多喜欢，但是为了和大臣们怄气，却刻意地想表现自己对叶小天的青睐，是以微笑道：“爱卿平身！三日后宫中放大焰火，爱卿可入宫观赏！”


叶小天大喜，再度叩道：“谢陛下！”


众文官齐齐鄙夷兼嫉妒之：“马屁精！”


鄙视完了再齐齐乜向万历：“真昏君也！”


李国舅一旁看着，暗暗冷笑。他就知道叶小天上台扮小丑，必然早已预备了后手应付百官，如今看来果不其然。李国舅暗想：“且让你再猖狂一时吧，待我使出绝杀之计，看你还如何应对！”


李国舅哂然一笑，站起身，悄然离开了席位。


※※※


叶小天回到家，果不其然，老爹老娘一听说那绸缎和馒头是皇帝所赐，马上跪下来诚惶诚恐磕三个头，然后把绸缎和馒头隆而重之地供了起来。


叶窦氏担心孙儿嘴馋，还再三叮嘱拴柱：“拴柱啊，饿了和奶奶说，案上供的馒头，你可千万别动！要是啃一口，奶奶揍得你屁股开花！”


叶老爹站在一旁，望馍兴叹：“皇爷这馒头赐晚了啊，如今都过了大年了，亲戚朋友该走动的也都走动过了，怎么叫他们来看看才好……”


叶家欢天喜地的当口儿，司礼监“手巾”徐伯夷像只地老鼠似的悄然钻进了国舅府。


手巾比火者高了一级，火者是宦官里边最低一级的阉人，干的是烧炕洒扫等杂务，手巾嘛，顾名思义，是给大太监们打手巾板儿、端痰盂倒马桶的角色。


李国舅一见徐手巾，马上自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过去：“这是某炼丹时炼出的一种药物，无色无味，不伤人命，却能令人如患重疾。”


徐伯夷顺手接过，李国舅又道：“宫中已经准备妥当？”


徐伯夷颔首道：“是！国舅这边可也准备妥当了？”


李国舅冷冷一笑，道：“传说孙猴子有七十二变，故有七十二条性命！这叶小天就算是孙猴子下凡，这一计，我也能把他七十二条性命，一并革了！”

第40章 小气天子


过年要放炮竹，这也是从古时候就传下来的规矩，皇家同样要食人家烟火，也同样保留了这一传统。


不过和民间不同的是，民间放鞭炮有固定的日期：腊八放一次，大年三十放一次，正月初一放一次，破五再放一次，而宫里放鞭炮根本没有固定日期，从腊月二十四开始，一直到十月十七，宫里每天都要放鞭炮，白天放鞭炮，晚上放焰火。


不过宫里放鞭炮、放焰火，是有固定地点的，即乾清宫正殿前的那片广场，其它地方任何时间不得放炮仗、放焰火，违者重罪。


宫里有这般规定，一则是怕鞭炮声惊吓到已经怀有身孕的嫔妃，乾清宫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大殿，距后宫较远。另一方面则是怕宫中走水烧毁宫殿，酿成重大事故，只集中于一地，便于看护防范。


皇上说的三日之后，已经是破五这天了，这一天一大早，乾清宫的鞭炮声就震耳欲聋，当日晚上的大焰火规模也将仅次于大年三十和正月十五。


这一天，依旧是皇帝与百官同乐的日子，至于嫔妃们，得等到正月十五，才可以聚集到乾清宫前来赏焰火。


叶小天这是新年期间第二次入宫见驾，所以不用像上一次一样身着官袍那么正式，于是他很烧包地把自己的海龙银针又穿上了。


其他大臣乃至皇亲国戚都有固定的俸禄，家产未必微薄，可是在皇帝面前总要有所顾忌，所以穿得既不寒酸，却也并不奢华，像叶小天这么奢侈豪绰的，那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不过叶小天此番进京，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土豪”，而且是一个很土的土豪，这般打扮正合乎他的身份。


此番入宫，叶小天本以为会因为他的打扮招来更多的鄙视，甚至那些意犹未尽的文官们会一见面就群起而攻之。所以他事先和李秋池还模拟了一回受到围攻的场面，做足了准备，斗志满满地准备再把文官们狠狠得罪一回。


可是他到了宫里才发现，皇亲国戚、功臣勋贵乃至武将、外宾来的都很多，文官们却寥寥无几，除了几位大学士只有小猫三两只了，完全没有他预想的一露面便有一群疯狗一拥而上的场面。


后宫里面，淑妃侍候着年轻的皇上穿着袍子，伴当太监跪在地上给他整理着袍裾，细声细气儿地道：“皇爷，郑尚书刚刚派了人送消息入宫，说是吃坏了肚子，不能入宫观焰火，向皇爷告罪！”


万历张着双臂站在那儿，微微冷笑道：“哦？吃坏了肚子，呵呵，这是第几个因身体不适不能来观焰火的大臣啦？”


伴当太监微微露出为难神色，小声答道：“奴婢……奴婢记不太清了，好象……好象是……第九个吧？”


万历“嗤”地一声，道：“滑头！这是第二十九个！”


伴当太监连忙跪倒叩头，道：“奴婢有罪，奴婢这算术儿学的不好……”


万历皇帝嘿嘿一笑，轻轻抬起脚，佯踢了一下，伴当太监就势一滚，佝偻着身子，猫儿似的打了个滚儿，逗得淑妃掩口一笑。


万历冷哼道：“你这老货，心里清楚着呢，别跟朕装蒜。哼，这群文官，和朕真是相看两生厌呐！他们不来，这是抗议朕厚待叶沐晨呢，随他们去吧，朝堂上，朕受他们的气也是受够了！国事上有时候不得不向他们妥协，如今这是朕的私事，他们也要指手划脚，非得叫朕按他们的主意办！还拿朕当小孩子么？爱来不来，随他们吧！”


万历说着，衣袍已整理妥当，万历甩了甩袖子，举步向外便走，悠然吩咐道：“走啦！没有那些面目可憎、时时来朕耳边聒噪的乌鸦吵闹不休，朕更快活些！”


还侧躺在地上扮懒猫的伴当太监连忙一骨碌爬起来，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他侍候的这位皇爷什么脾气秉性他最熟悉不过，大臣们想他怎么干，他偏不那么干，天生一副驴脾气。


不过，轻重缓急皇爷还是分得清的，在国事上他还是不会处处与大臣们唱反调的，有了怨气不满，也是常常用其他不影响大局的手段来发泄，这位皇爷心里头明白着呢。


此番不是去戏园子听戏，位置设在乾清宫中，所以受邀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乃至外宾使节都有固定的位置，叶小天被引到他的位置后，就没挪过窝儿，反正他谁也不认识，和高高在上的那位皇爷一样，都是“孤家寡人”。


皇上赶到后，大殿前先是上演了几出火戏杂耍一类的把戏，不过殿上并无人观看。杂耍只是制造一下热闹气氛，没有直接放焰火一则是因为天色尚早，看不出效果。二来也是因为放焰火是重头戏，直接放完了，大家收拾收拾也就该出宫了，未免会有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


这边演了几出杂耍，御膳房的小太监们便端着托盘，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夜宵端了上来。今儿宫里没给大家准备盛宴，大臣们也不差那口饭食，都是在家里吃饱了才来的，不过毕竟正值新岁年节，再加上放焰火的时间比较晚，夜宵还是要准备的。


叶小天就听他旁边座位上的一位官员笑道：“陛下赐饺子了，不知里边包牌子没有。我听说大年三十儿宫里包饺子，里边就是放了牌子的，娘娘们有那运气好的，吃到过一尊金佛呢。”


更远些位置的一位官员“嗤”地一声道：“你就别想好事了。就算饺子里放了牌子，怕是彩头也不大，咱们这位皇上有多小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娘们吃饺子得到的彩头大，那是因为她们得了什么宝贝都是皇家的，反正也出不了宫。皇上舍得给咱们宝贝？”


两个官员嘻嘻哈哈地调侃着，叶小天心想：“除了几位大学士不得不来，其他文官显然是以不来观焰火跟皇上赌气呢，能来的都算是倾向皇上一边的了，尚且如此调侃，看来大臣们跟这位皇爷关系真是扭巴的厉害啊。”


他倒没有在意饺子里边有什么宝贝，他家里包饺子，里边也要放东西的，一般是放一枚铜钱，谁吃到了，就意味着谁要交好运。


记得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年，大年三十的时候，两只放了铜钱的饺子就都被他吃到了，头一只时他没注意，一口咬下去差点儿把大牙蹦掉，也不知他后来的连番奇遇是不是就是从那时起就有了征兆。


不过，旁边官员随便调侃的一番话，却让他从中读到了很有价值的情报，皇帝与大臣们关系如何，若能准确把握，对他很有帮助。有时甚有价值的情报就是这么在一点一滴中得到的。


一只红漆的小碗儿送到了叶小天的面前，热气腾腾的，叶小天低头看了看，五只饺子。叶小天也想尝尝这宫里的饺子味道如何，便挟起一只，小心翼翼地小口吃了起来。


饺子是素馅的，用剁碎的蘑菇等蔬菜调配而成，味道还不错，可是就跟宫廷音乐一样，讲究的是一个中正和平，不肥不腻、不咸不淡，不难吃却也谈不上如何的美味可口。


“咔”，吃到第三只饺子时，叶小天轻轻一口咬下去，被硌到了，虽说对这位小气天子的赏赐不抱希望，叶小天还是有些小激动，连忙把饺子拿开，见里边露出了小竹牌的一角，竹牌上刻了什么却看不清楚。


叶小天赶紧把那小竹牌从饺子里抽出来，借着灯光仔细看看，只见上边写了两个字：“筷子！”


叶小天大失所望，不过想想就算拿个屁回去，只要是皇帝放的，爹娘都能乐上老半天，便向不远处一个小太监招招手，等那小太监走近了，叶小天便把牌子递过去，道：“有劳公公，我中奖了！”


那小太监接过牌子验看了一下，便小声问道：“这位大人是？”


叶小天道：“铜仁府推官，叶小……哦，叶沐晨！”


那小太监便直起腰来，大声唱道：“贺！铜仁府推官叶沐晨中了头彩，御赐筷子一双！”


两边的文官本来还有些眼红地瞪着叶小天，一听是双筷子却吃吃冷笑起来，其中一人揶揄道：“拿回去还得弄张香案供起来，也不知这双筷子值不值那一日三炷香！”


叶小天笑吟吟地答道：“不劳足下费心，我家有钱，就算点上两盏长明灯，我也烧得起油。”那官儿被他噎得翻了翻白眼，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从叶小天开始，陆续有小太监唱“彩头”，就见万历天子笑眯眯地吃完了自己盘中的饺子，那筷子、盘子、碗、醋碟、手巾，就被小太监擦干净了，一一送到中奖官员的面前。


叶小天握着那双犹有天子手上余温的筷子，无限感慨地看向御座，仿佛看到了他们家的那只胖福娃儿正坐在上面左顾右盼，憨态可掬。大过年的，这种赏赐……原来这位天子是属貔貅的，只吃不吐啊！


吃罢饺子，杯盘一撤，万历天子就笑吟吟地道：“众爱卿，与朕一起到丹墀之上，共赏焰火！”


众大臣、国戚、外宾等纷纷站起，有太监簇拥天子在前，众达官贵人随行于后，一起向殿外丹墀走去。


躲在蟠龙柱后的徐伯夷悄悄探了探头，向陪在万历皇帝身边的李国舅递了个眼色，轻轻一点头，李国舅见了，唇角不禁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他知道，大事成矣！

第41章 绝户计第一环


徐伯夷和李国舅对了一下眼神儿，知道李国舅那边业已得手，不禁心花怒放。他转过身，兴冲冲地向右梢的西暖阁走去，他一把推开三交六菱花的大门，恰好看见一位职阶很高的大太监走过来。


徐伯夷只觉此人看着有些面熟，却还叫不出名字来，但他人机灵，想也不想，就顺势就跪在地上，对那大太监叩头道：“小的给公公拜年，祝公公新春吉祥！”


那大太监一看他的袍服就知道这是个杂役宦官，便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一串大钱儿往他面前一丢，道：“起来吧，皇爷正观火呢，你机灵着点儿，可别出了漏子。”


徐伯夷赶紧把钱捡起来，又向大太监叩了个头，爬起身时，见那大太监已经走开，这才松了口气。


宫里过年的时候，小太监当然也要向大太监拜年，如果是有职司的太监，比如内厨房里负责采买的太监，大太监是不给红包的，相反，他得给大太监准备一份极其丰厚的年礼，否则大太监一不高兴，明年这份肥差可能就不归他了。


但普通的小太监除了一份可怜的月钱，其它的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向大太监拜年的时候，大太监多多少少总得给个红包意思意思，说起来也算有点人情味儿。


乾清宫门前是一座大露台，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石制乌龟和仙鹤，取龟鹤延年之意，象征江山社稷万代相传。不过那龟的头是龙头，因为这只石龟并不是普通的乌龟，而是龙之九子中的“霸下”。


同时，在露台两侧还各有一座石台，石台上各设有一座鎏金铜亭，称为“江山社稷亭”，宫里的人称其为金亭子，象征着江山社稷都掌握在皇帝的手中。


在皇帝召集进宫观赏焰火的达官贵人当中，论起品级叶小天是最低的，所以他站在最外侧，左手边恰恰挨着一座金亭子。叶小天就靠在金亭子边儿上等着观赏焰火。


大殿前已经杵着好几十棵花树，各种各样的花炮就绑在花树的枝杈上。放烟花又叫放愿花，在花树上的花炮万花齐放时，观赏焰火的人是可以暗中许下愿望的。


同时，在数十棵花树最前方还有一张神案，神案上供着一头“神猪”，这种神猪都是提前三年就由宫里选定的，一旦被选为神猪，司苑局就会派专人对神猪进行饲养，用的全是精饲料，等到要宰杀时，神猪都被养得其肥无比，肚皮拖地，至少七八百斤。


此时，那头用来还愿的神猪已经被宰杀完毕，褪了毛供在神案上，但见猪口大开，嘴巴里含着一颗大绣球，四脚扎着红绸，后背上插了一口刀，瞧起来煞是威武。


叶小天好奇地看着，就见一个大太监走到万历皇帝面前，低声请示了几句，转身一摆手，几十个小太监便拿着香头儿跑过去，众人摒息看着，就见小太监们点燃了火药捻儿，调头就跑。


那火药捻儿挺长，从地上一直拖到花树上，火线“嗤嗤”地燃烧着，突然之间观看烟花的人眼前一亮，原本黑暗的空地上千树万树烟花盛开，噼啪爆响着把一团团焰火送上了天空。


这些皇家特别订制的焰火有人形、有花形、还有动物形状，色彩绚丽，图像各异，火花噼里啪啦，从各个方向蹦开，在半空中交错爆炸，炫人耳目，令人看得目不暇接。


叶小天仰头看着夜空，饶是他对烟花本来没多大兴趣，眼见如此美丽的画面，也不禁为之震撼：“这还真他娘的过瘾呐，等我娶莹莹和凝儿过门的时候，我也要大放焰火，一定要比这小气皇帝还舍得花钱……”


叶小天正仰头看着焰火，暗自打着主意，忽地感觉旁边一阵骚动，叶小天扭头一看，就见众官员已经不再看焰火，而是纷纷向丹墀正中的位置跑去，那儿本该站着皇帝，但皇帝已经不见了。


叶小天大为惊讶，急忙拔步向那儿跑去，众官员国戚不分谁高谁低、谁贵谁贱，都在往人堆里挤，叶小天见状也不怠慢，想也不想便往里冲。他着急呀，虽说现在被敕封为土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可皇上还没下旨呢，万一皇帝英年早逝，嗝屁朝梁，他怎么办？


叶小天穿的是海龙银针的极品袍子，而那些官员们大多穿的是丝绸衣裳，皮袍和丝绸一磨擦，噼噼啪啪的直起静电，电得那些达官贵人纷纷闪避，被叶小天顺利挤了进去。


叶小天冲到里边一看，就见万历皇帝双目紧闭，脸色铁青，正被他的伴当太监抱在膝上，带着哭音儿慌张大叫：“皇爷！皇爷！您醒醒，您可不要吓奴婢啊！”


叶小天吞了口唾沫，紧张地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回答道：“不晓得，皇上正仰头看着焰火，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就昏过去了，幸亏被人扶住，否则一路滚下丹墀，定要伤了龙体。”


那老头儿说着扭过头来，与叶小天目光一碰，两人同时一怔。原来这老头儿正是上回被他气昏过去的那位老翰林。许多文官今天都称病没来，不过这位老翰林因年岁太高，仕途上已经没什么发展，只热衷于虚名，所以还是来了。


老头儿一见是叶小天问话，马上冷哼一声，扭过头去。叶小天撇撇嘴，也扭过头去，身子一动，摩擦起电，老翰林跟被蜂子蜇了似的“哎哟”一声，叶小天两手都笼在皮裘之内，却是浑若无事。


“快！快叫御医！”


有个大太监慌张地叫起来，同时指挥众官员让开，以便小太监们进来抬皇帝，叶小天抬头看去，就见分向左右闪开道路的皇亲国戚中恰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微微一闪。


叶小天顿时一怔：“李玄成？”


因为李玄成一直刻意躲着他，叶小天对京中大员不熟悉，看了也认不出谁是谁，所以一直没有认真打量坐在上首陪伴君王的那些大员，直到此刻才看到李国舅。


见李国舅有所回避的样子，叶小天心中不禁生起一抹奇怪的感觉，不过现场一片混乱，小太监们又冲进来抬皇帝，叶小天被其他人挤着退开，一时只顾提妨脚下，免得一脚踏空，所以也未多想。


皇帝突发怪疾，这焰火自然是观赏不下去了，众大臣呆呆地站在乾清宫前等候皇帝的消息，叶小天穿着上好的皮袍，御寒效果极好，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夷然不惧，其他官员一则衣袍不及他的御寒效果好，二来大多岁数比他要大，不及他身体强壮，不一会儿就冻得瑟瑟发抖，只好跺脚取暖。


众人等了好半天，才有一个大太监匆匆赶来，说是陛下已经苏醒，先前只是胸中憋恼，失神昏倒，如今已然没有大碍，叫众官员安心。随即便安排小宦官引领大家出宫。


皇帝究竟是否无恙，是否已经苏醒，大家心里也没有谱，只是人家已经这么说了，只得先行离开皇宫。


叶小天出了宫门乘上自己的车子，赶回客栈，洗漱烫脚上了榻，已经被被窝暖得香喷喷、热乎乎的哚妮轻轻揽着他，给他暖着身子，柔声问道：“小天哥，宫里的焰火放得好看么？”


叶小天抚摸着她翘挺圆润的臀肉，答非所问地叹了口气，道：“但愿皇帝老爷安然无恙吧，否则咱们这次京城之行，恐怕就不会那么顺利了啊。”


※※※


皇帝猝然晕倒，其安危关系到叶小天此番京城之行是否顺利，叶小天对此自然非常关注，第二天一早就让李秋池出去打听消息，谁料李秋池出去转悠了一上午，居然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


民间百姓只知道昨天皇帝与百官昨夜在乾清宫赏大焰火，君臣同乐，异常和谐，除非之外一无所知。皇室从来都不愿意让百姓们知道太多的事情，通过百姓们的渲染，一件小事常常也会被他们传的沸反扬天。


而官员们同样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君不密则丧其国，臣不密则失其身”，一向是他们的座右铭。虽然说文官最擅长的武器之一就是利用舆论，但他们眼中的舆论并不包括市井传言，而是发自士大夫群体的声音。


所以，已经有官员开始写奏章，有的把皇帝突然晕厥解释为朝有奸佞，上天示警，这分明是剑指叶小天了，不过这种小心眼儿且没有远见的借题发挥实在不登大雅，也只有被叶小天气晕过的那位老翰林才想得出来，难怪他很早就入了翰林院，却一辈子没甚么大出息，胸中格局实在不大。


更多的官员则是利用此事借题发挥，请天子尊祖宗重社稷，早立太子以定国本，这就要说到国本之争了，因为皇长子的母亲是宫娥出身，万历素来不喜，淑妃郑氏有子后，万历就想立他为皇太子。


但淑妃之子是皇三子，既非嫡也非长，如此一来便遭到坚持传统的百官们的强烈反对，百官与皇帝叫起板来，双方各执己见，这场“国本”之争从万历十年就开始了，断断续续、时战时和，一直持续到现在还是没个结论。


如今皇帝在“破五节”这一天离奇晕倒，给这些坚持正统观念的官员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便有官员旧事重提，打算重掀“国本之战”。不过眼下皇帝还未上朝，他们写好奏本，也只能三五知交传看，联合署名，暂时是无法递到宫里的。


叶小天听李秋池回报全无消息，也不禁没了主意。他是昨晚的当事人之一，自然知道昨夜观烟火绝非如外界传说的那样和谐欢乐，可他在京里实在没什么人脉，能向何人打听？


思来想去，能打听的人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林侍郎，但林侍郎是什么身份，那已经是帝国核心权力圈子里的一员，跑去见他只是打听打听皇帝的身体状况？太大材小用了，他再败家也不能把人情关系这么用。


另一个人就是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陶希熙。陶主事虽然不是朝廷重臣，可他是京官，自有他的消息来源，宫里的消息未必瞒得住他，叶小天和这位陶主事在礼部学礼时相处得相当不错，之后还曾相互宴请过两次。想到这里，叶小天立即吩咐人备车，要去陶主事那里打听消息。


此时，淑妃宫中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就算太监和宫娥出入都要受到严格盘查，逐一登记。首辅申时行和李太后坐在殿内，一脸忧色，气氛压抑之极。


事实上自从昨晚被送回后宫，万历皇帝就没有醒过，御医给皇帝看病谨慎之极，轻易不敢下结论，是以至今莫衷一是，拿不出一个准确的诊断，如此情形，怎不令太后和首辅担心。


这时，国舅李玄成匆匆走进殿内，对李太后道：“姐姐，皇帝情形如何了？”


申时行眉头微微一皱，李太后见状，解释道：“哀家明白事关重大，并未张扬。只是玄成自幼学道，于旁门小法略有所长，哀家也是急病乱投医，想那御医束手无策，玄成又是国舅，不是外人，这才想让他来试试。”


申时行释然道：“太后所言也在道理，那就请国舅为陛下看看吧！”


太后迎上李玄成，道：“三弟，皇上昨日回宫后迄今未醒，御医束手无策。皇上病的太过蹊跷，姐姐记得你自幼学道，精通一些江湖奇术，说不定会有办法，所以让你来看看。”


李玄成吃惊地道：“皇上还未醒么？姐姐快带我去！”


李太后引着李玄成进了寝宫，淑妃娘娘正坐在榻边暗暗垂泪，一见太后和国舅进来，赶紧拭拭眼泪起身迎上，太后也没空跟她客气，只对李玄成道：“三弟，你快看看，皇帝究竟是怎么了。”


李玄成向淑妃娘娘点点头，赶过去坐到榻前，装模作样的望闻一番，又拿过万历的手腕，假意号脉。


太后和淑妃满面殷切地望着他，就见李玄成为皇帝切了脉，又屈指演算一番，忽地一脸吃惊、愤怒地道：“太后，淑妃娘娘，皇上并非生病，也非中毒，这是中了魇术妖法啊！”

第42章 绝户计第二环


李太后听李玄成这么一说不禁大吃一惊，对于自己胞弟的话，她当然是深信不疑的，李太后立即愤怒地喝道：“竟然是魇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皇帝！”


淑妃吓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问道：“国舅，皇上……还有救么？”


李玄成安慰道：“太后，淑妃娘娘，你们不必担心。陛下乃天之子，有真龙之气护体，既降于人世，世间瘴疫草木之毒乃至人间百病当然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对于这种左道旁门的术法却有抵御的奇效，故而不会有性命之忧。待我施法救回陛下，马上就可康健如昔。”


李玄成说完，便叫人去准备香案、黄纸、桃木剑和朱砂等施法之物，太监宫娥们马上忙碌起来，一时间鸡飞狗跳，申时行听说皇帝是中了魇法，不禁倏然变色。


儒家子弟们不大相信鬼神之说，但是嘴上说不信，其实他们对于一些奇奇怪怪无法解释的事情，还是有些半信半疑的，何况这番话是由皇上的舅父亲口说出，他如何还能怀疑。


听说皇帝性命无碍，申时行先是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就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自古以来，以魇偶术法诅咒君主的例子着实不少，一旦暴露，莫不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虽然近几百年来，已经越来越少有人相信用魇偶可以咒杀他人，宫廷中也不再听说有过类似的例子，但是如今既然发生了这样一幕，无论真假，恐怕都要生起一番动荡了。


李玄成自幼学道，虽然求的是长生术，擅长于练丹，对于符箓、道法方面并不精通，但是做做样子唬唬外行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打散了头发，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在寝宫中装模作样地作了一番法，将符箓烧成纸灰放进一碗清水，叫淑妃服侍皇帝服下。


李玄成在那碗水中已经放了解毒的药物，万历皇帝服下这碗水，不一会儿便悠悠醒来。他之前中的丹毒，效用类似于强效安眠药，并无其它副作用，这一醒来，除了头脑一时还有些昏沉，此外并无其他不适。


李太后见状方才松了口气，淑妃却是激动的涕泗横流。不怪淑妃表现的比太后似乎还要激动，皇家特殊的生育、教养方式，使得父母与子女、子女们之间，自一出生就聚少离多，亲情方面远较民间家庭淡漠。


一些做母亲的千方百计为自己儿子争皇位，大多也不是因为有多疼爱儿子，而是为了自己将来的身份地位打算。如此一来，夫妻之间反比这母子之间感情更加深厚。


以淑妃而言，她正当妙龄，一旦皇帝仙去，她不但年纪轻轻就要守寡，而且母子俩很难保证今后的地位，就是这份依赖心也使得她比皇帝的生母更在意皇帝的死活。


万历皇帝扶着昏沉沉的头，听李国舅把有人用魇偶术诅咒他的事情一说，脸色顿时阴沉的可怕：“查！马上给我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欲加害朕！”


万历皇帝霍地立起，咬牙切齿地吩咐，满堂太监、宫娥一见龙颜大怒，如割麦子般齐刷刷跪倒，伏地顿首！


李太后惊魂稍定，也是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还跪着做什么，一群没用的奴才！马上去搜，就是把这皇宫翻个底儿朝天，也得把那魇偶给哀家找出来！”


李太后懿旨一下，整个皇宫立即狼奔豕突，乱作了一团粥……


※※※


陶主事听说叶小天来访，不禁有些愕然，因为他正要去见叶小天，伺机完成李国舅交待的任务，却不想叶小天竟主动找上门儿来。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微微一笑，道：“他主动找上门儿来可不正好，倒省了你我另寻借口约他出来！”


那管家道：“他既来了，咱们的计划就得提前了，等我安排一下，咱们便去迎他！”


那管家走到门口，唤过一个自己带来的随从悄声吩咐几句，那随从立即飞也似地向外奔去，那管家这才回到厅中，对陶主事道：“走吧！就按我方才所说去做，不要露出马脚，是非成败，可是在此一举了！”


陶主事低头看看自己已经扮好的装束，轻吁一口气，带着这位貌似管家，但是言辞语气明显不是他府中下人的人迎出门去。


皇帝突发重疾且迄今未醒的事儿，陶主事的确知道，做了这么多年的京官，这点人脉他还是有的，不过他并未把这件事和他要做的事联系起来，因为李国舅并未把完整的计划说给他听。


李国舅交给他的任务是：“接近叶小天，与他成为腻友，赢取他的信任！”陶主事一直严格按照李国舅的吩咐在做，直至今日，李国舅的这位心腹忽然扮成管家来到他的府上，告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陶主事已经上了贼船，明知李国舅鬼鬼祟祟的举动定有阴谋，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本来他换好装束，是要想办法把叶小天约出客栈一唔，继而达成李国舅的要求，却不想叶小天竟主动上门了。


叶小天一见陶主事亲自出迎，赶紧举步上前，正要拱手行礼，看清陶主事身上装束，居然是一身孝服，腰系孝带，不由一愣，愕然问道：“陶兄，你这是……”


陶希熙黯然叹了口气，一脸悲戚、声音沙哑地道：“为兄刚刚收到老家送来的消息，说是老父亲突发重疾，医治无效，竟尔过世了。”说着便抬起衣袖，轻轻擦了擦眼角。


其实他父亲在四年前就过世了，正是因为丁忧三年，回京后原本的实缺已经被别人顶了，这才走了李国舅的门路“重新上岗”，不过叶小天对此并不清楚，一听之下连忙肃然致哀，道：“陶兄节哀顺变，千万保重身体。”


陶希熙默默地摇了摇头，道：“贤弟请厅上坐吧。”


二人进了客厅，下人奉了茶上来，陶主事便哑着嗓子道：“贤弟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么？”


叶小天有些犹豫，人家老父亲刚刚过世，正在心中悲痛之际，自己还跑来打听消息，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啊。陶主事见他为难，便道：“贤弟但说无妨，不必有所顾虑。”


叶小天这才有些难为情地道：“这个……不瞒陶兄，小弟昨日参加宫中观焰大会时，见皇上突然龙体不适，被扶入后宫休息，观焰大会也就不了了之了。


小弟此番进京，本是为了……咳！陶兄你是清楚的，所以对于陛下龙体是否康复，小弟甚是关切，却不知陶兄对此是否清楚。小弟要知道皇上情形，才好安排行止。”


陶主事轻轻“啊”了一声，飞快地向垂手侍立一旁的那位“管家”看了一眼，缓缓答道：“你我相交莫逆，有些事也不必瞒你，其实陛下……龙体一向虚弱，昨日大概是因为天寒风冷，陛下仰观烟花时间又久，所以突生眩晕，如今已经无恙了。”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咳，先前不知陶兄家里出了大事，小弟在这种当口儿还来叨扰，实在是难为情。”


“贤弟不必客气！”陶主事到：“只是为兄此刻心中烦乱，不便招待贤弟……”


叶小天忙起身道：“小弟明白，小弟这就告辞了。”


“实在对不住！”陶主事没精打采地起身，并未挽留他，只是怏怏地把叶小天送到府邸门口，叶小天回身道：“陶兄止步！”


陶主事站住脚步，对叶小天道：“今日一别……”说到这里，陶主事忽地一阵哽咽，热泪簌簌而下，道：“为兄马上就要返乡丁忧了，这一别不知何日才有机会与贤弟相聚……”


叶小天看他难过，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之前刻意接触陶主事，也是希望在京城多结一份善缘，说不定来日用得上。如今见陶主事真情流露，真个把他当了朋友，心中不禁有些惭愧。


如今京城各衙门还没撕去封条开衙办公呢。不过丁忧是孝道的体现，不要说是陶主事这种级别的官员，就算是一二品的大员，如果听说父母过世，立即返乡奔丧也是合乎礼制的，根本不需要朝廷允许，只留书一封说明情况即可。


所以正值新春，衙门未开并不能阻止陶主事返乡，看陶主事这模样是马上就要走了，这一去就是守制三年，而叶小天又远在贵州做土司，今生再见的机会确实渺茫。


叶小天是个重承诺的人，什么“今后你我自会相见”一类的客套话儿对真心当成朋友的人是说不出口的，只能不断地安慰：“陶兄不要悲伤，保重身体、保重身体啊！”


陶主事唏嘘一阵，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方佩玉，摸挲一番，对叶小天道：“贤弟不日就将成为一方土司，为国戍边，镇守一方。为兄就把这方玉赠给贤弟吧！


古语有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愿贤弟谨记君子之德，不忘本心！这方玉虽然不算珍贵，但它陪伴我已多年，聊作为兄的期望与祝福，盼见玉如唔啊！”


叶小天深为感动，连忙双手接过。礼尚往来，人家有所赠，自然应该有所还。只是叶小天匆匆来陶府拜见，身上值钱的玩意儿不多，陶主事虽说这方玉不值钱，可看起来也不是个廉价的玩意儿。


叶小天心思一转，便挂好佩玉，把腰间的彝刀摘了下来，这口彝刀削铁如泥，刀鞘上还镶有宝石，陪伴他也有些年头了。此番进京，他为了强调自己的“土司属性”，所以除了入宫时要摘下，其它时候常把这口刀带在身上。


叶小天摘下佩刀，双手捧起，郑重地对陶主事道：“这口宝刀亦陪伴小弟多年，如今赠与兄长，兄长见此刀，便如见到小弟当面了！”


陶主事忙也郑重地双手接过，心中狂喜：“事谐矣！”

第43章 快刀加颈


宫里面，太监宫娥们里里外外的翻，当真把整个宫廷给翻了个个儿，可是正所谓一人藏物千人难寻，仓促之间，一件小小的布偶或草偶，哪里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听说没有找到东西，李太后心中甚是恼怒，她见胞弟还坐在一旁，便抱着万一的希望对李玄成道：“三弟，你可有办法帮皇帝找到那只魇偶么？”


李玄成原本不想牵涉太多，省得被人疑心到自己头上，但是徐伯夷把那只布偶放在了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他若不指点一番，叫皇帝找到那只布偶，那么对于魇咒的说法恐怕皇帝还是半信半疑。


想到这里，李玄成便把眉头微微一皱，故作迟疑地道：“臣弟的道行有限，恐怕未必能够算到那只魇偶的所在，臣弟勉为其难，且试试吧！”


李玄成故作神秘地掐指默算一阵，开口道：“陛下发作之际，正在乾清宫前的丹墀之上，这魇偶术虽然神秘，却不能距离目标太远，否则岂非千里之外就能伤人了么？既然要在近处，那么不出我所料的话，那只魇偶应该就在乾清宫！”


万历皇帝此时头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不复方才的震惊与暴怒，听了李玄成的话，他并未大发雷霆，只是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位年轻的舅父，说道：“那么就有劳国舅走一遭，一定要为朕找出罪证！”


李玄成颔首道：“自当为陛下效命！”


李玄成赶到乾清宫，一群太监听闻消息都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乾清宫内，还有小太监扶着梯子爬上龙柱，检视着藻井与房梁，至于地上的饰物和家具本来就不多，如今已经被全部翻检过了。


至于地面，扫上一眼就行了，根本不用检查，因为那金砖都是偌大的一块，铺得严丝合缝，根本没可能有人能够撬开一块金砖，在夯实如铁的地面上挖一个洞，藏点东西进去，再把金砖铺好，且整个过程不被人发现。


李玄成开口问道：“殿里都搜过了么？”


一个大太监回答道：“回国舅爷，殿里已经搜过了，如今正在搜殿顶，至于殿外……您看，就是这石栏、石阶，石龟、石鹤还有金亭子，也都查过了，并没有什么发现。”


李玄成四下看了看，肯定地道：“本国舅只能算出一个大致的方向，一时也无法算的太过清楚。不过，依本国舅推算，那魇偶若是在，就必然在这殿前石阶之上！”


李玄成走到石龟面前，弯腰看了看，那只石龟昂颈抬头，但身下的缝隙很有限，而且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不可能藏有东西，李玄成又绕着石鹤转了一圈，长腿独立的仙鹤更是一目了然，无法藏什么东西。


李玄成向左右的金亭子指了指，吩咐道：“那里边都搜过了？”


大太监答道：“是，已经使人查过了。”


李玄成道：“这殿前如果说有什么地方能藏东西，那就只有这两处了，你们重新搜一下！”


那大太监无奈，只好吩咐人赶到两侧金亭子旁，打开四边的雕栏窗门，跷着脚儿向内探望。


李玄成见状，喝道：“这样草草检视怎么行，你们派个人进去仔细地搜，不可放过一处地方。”


那大太监听了，便派了两个年纪小身材也小的小宦官，踩着年长太监的肩膀爬上石台，钻进了金亭子。两个小太监钻进亭子不过片刻，其中一个金亭子里便传出一声喜悦的惊呼：“找到了！我找到了！”


接着，就见一个小太监举着一只布偶欢喜地从金亭子里爬了出来……


……


万历皇帝握紧手中那只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头顶插了一根银针的布偶，阴沉着脸色一言不发。李太后气得浑身哆嗦，恨声说道：“好胆！好大胆！竟敢谋害君上，哀家要诛他的九族！”


万历阴沉着脸色，把手中布偶转动了两圈儿，对李玄成道：“国舅，这只布偶，是在金亭子之中发现的？”


李玄成颔首道：“是！小太监钻进去后，初时四下搜索并无发现，后来偶然抬头，发现在内壁顶上，悬挂着这只布偶，将它摘下来还发现，它是被人粘在上面的。”


万历皇帝把那布偶凑近了嗅了嗅，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股子鱼腥味儿？”


李玄成道：“臣已经叫人看过了，那是干掉的鱼胶！”


鱼胶是海八珍之一，本是一道极美味的菜肴，此物煮熟的时候极具粘性。万历皇帝想了想，忽地若有所思，道：“朕想起来了，昨晚在殿上传赐百官的菜肴之中，似乎就有一道是鱼胶？”


李玄成点了点头，道：“是！臣还吃过呢！臣以为，应该是有人把鱼胶抹在布偶上，趁人不备，偷偷打开金亭子，将布偶反手粘在亭壁内侧。当时众人都在观看焰火，动作快些，是无人能发现的，也恰因如此，不钻进亭子，是找不到它的。”


万历皇帝点点头，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朕本来就觉得奇怪，如果是有宫娥太监意图谋害朕，为何要冒险在乾清宫下手，有些说不通。如今看来，意图对朕不利的应该是外臣了！”


淑妃怒不可遏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意图弑君就是死罪！那些外臣平日里上殿下殿，不可能胡乱走动，也就是昨晚，陛下召他们入宫观赏焰火才有机会。陛下，当时是谁站在藏有布偶的那座金亭子边儿上？”


万历皇帝被她一语惊醒，马上传唤昨夜乾清宫的当值太监进来问话，那太监捧着记录册子，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婢查了记载，昨夜……昨夜站在金亭子旁边的，是铜仁府推官叶小天。”


万历皇帝的目光微微跳跃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叶小天！”


※※※


“这个人叫叶小天，是铜仁府进京述职的一个推官，现在住在刑部前街的三宝客栈。你们要做的事，就是阻止他回到客栈，明白么？”一个三角眼的汉子把手中的银钱扔给前面几个泼皮，冷冷地吩咐道。


几个泼皮连连点头：“七爷放心，咱们爷们就是靠这行当吃饭的，不就是拖延他回客栈吗？容易。”


“他出来了，你们去吧，记着，要是这桩买卖干不好，回来打断你们的腿！”


三角眼摞下一句狠话便扬长而去，几个泼皮互相递个眼色，眼看叶小天从陶主事府上出来，便迅速撤进了小巷，他们这些人对京城的大街小巷再熟悉不过，一看就知道叶小天要经过哪些地方。


京城乃是天下至尊的居处，是强龙到了这儿也得盘着，是猛虎到了这儿也得卧着，地方官员甭管是何等要员，在地方上是如何的跋扈，进了京城大都无比低调，轻易不敢招惹是非。


京城里的混混儿泼皮子胆子本来就很大，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无恶不作，大约从百十年前开始，风气变得愈加败坏，便有一些泼皮无赖开始专门敲诈外地人了。


这外地人中，尤其以进京跑官或者述职的官员们最是谨小慎微，也最好敲诈，只要随便制造点事端，这些外地官员大多会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用金钱解决，如此一来这些泼皮也就愈发嚣张了。


也曾有巡街御史嫉恶如仇，曾经严厉打击过这种行为，不过这种事儿是站禁之不绝的，你打一次，顶多消停三两个月，然后便故态复萌。而且这些人大错不犯，真要抓起来也关不了几天，这也愈发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今日收了银子替人办事的这些泼皮，就是北京城里一帮擅长“枉诈”的惯犯。他们抄小路赶到前方路口后，其中一个泼皮便和头儿商量道：“大哥，咱们今儿准备整么弄啊，‘放鸽’怕是不成，‘死钓’也不妥当，只有‘活钓’和‘横钓’了，用哪一招好？”


这小子说的都是他们行内的黑话，放鸽就是找女人色诱，只要你上当，两人睡在床上，马上就有人冲进门来说他是那女人的丈夫，告你拐带妇人，你不想经官？成啊，拿钱平事吧，这就叫‘放鸽钓’。


‘死吊’是找一具病死或者饿死的尸体，更毒的是直接找个乞丐弄死，趁着天黑往你家门前一吊，不怕你不拿钱，不但得拿钱，还得拿出挺丰厚的一笔钱。


如果真要有那不信邪的人，你就保佑你一定会碰到一个断案如神的清官大老爷吧，要知道，敢这么干的人，跟衙门里的皂隶、胥吏之间也有勾结，就算最后证明你没罪，也能折腾的你扒层皮。


至于活吊方法就更多了，比如说找个眉目清秀、口齿伶俐且负案在身的同伙，装成一副落魄的可怜相，央求你收留他，只要管口饭，就是不给工钱都行。


蛤要你动了怜悯之心又或者是贪图劳力便宜，而把他收留了，那么捕快随后就会出现，一个窝藏逃犯的罪名，就能把你折磨的欲仙欲死，此之谓活钓。


横钓么，那就是不讲究什么技术含量，碰瓷儿、故意制造纠纷等等都可以，只要你嫌麻烦，那就得拿钱摆平，不过这样捞的钱却也最少。


然而他们今天唯一的任务就是阻挠叶小天回到客栈，而不是为了从他身上讹诈钱财，这样的话，显然横钓就是最恰当的手段了。


果然，那位大哥摸着下巴想了想，吩咐道：“就用横钓吧，老王，你准备一下，一会儿我弄惊他的马，撞你一跤。小四儿，你赶紧去把洛捕头喊来，叫他准备收人！”两个被点名的手下连忙答应一声，各自准备去了。


宫里面，万历皇帝沉着脸色默坐良久，就见锦衣卫指挥使宇无过脚步匆匆地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倒，顿首听命。万历皇帝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你去，立即把叶小天抓起来，审出他的幕后黑手！”

第44章 点睛


叶小天策马行走于长街之上，街上行人十分稠密，纵不得马，叶小天只能缓辔而行，正行走间，旁边忽然走来一个短褐大汉，肩上扛一条扁担，扁担头上还绕了几圈绳子，一看就是个挑夫。


那挑夫东张西望、晃晃悠悠地到了叶小天身侧，忽有两个醉汉踉跄而来，那挑夫见状赶紧一跳，身子一侧给他们让开了道路，可他忘了自己肩上还扛着扁担，身子一侧，那扁担正好抽在马眼上。


那马痛得嘶鸣一声，便向前奔去，骑在马上的叶小天吃了一惊，急忙用力勒马缰绳，大叫道：“快闪开，马惊了！”


“哎哟！”


前边一个担着菜挑子的老汉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叶小天用力勒住了马缰，急急翻身下马迎上前去，问道：“老丈，你没事吧？”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那老汉也不管撒的一地的萝卜、菘菜，只管扯住叶小天的衣袖，大呼道：“撞人啦！纵马撞人啦！大家快来看看呐！”


叶小天一见这情形，就知道碰上了无赖汉，心中十分不悦，不过如今身份不同，又不好发作，便道：“老丈不必叫嚷，你若无恙，我向你赔个不是。你若受了伤，在下给你看病，绝不会一走了之的。”


那老汉一听墩着屁股大骂起来：“放屁！老子差你那几文钱？你这是羞臊老夫，京城长街之上，你敢纵马行凶？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总要你还我一个公道！来人呐！快来人呐！有人纵马行凶啊，究竟有没有人管啊？”


老汉正叫着，便有一个捕快喳喳呼呼地赶了过来：“什么事什么事，都让让、让让！”


叶小天笑了，他可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又在天牢当过牢头儿，对这做捕快的同行究竟是个什么德性他再了解不过，眼前这情形一瞅就明白了，有人要‘枉诈横钓’，这个捕快就是他们在官府里的‘接应人’。


那捕快到了叶小天面前，眉挑眼斜地道：“你，干什么的？就是你纵马伤人呐？”


叶小天抬手制止了部下的蠢动，平静地道：“本人是贵州铜仁府推官，进京述职的。方才这马被一个挑夫的扁担伤了眼睛，一时控制不止，不慎撞倒这老汉，并非有意纵马。”


那捕快嗤笑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你说了不算！总之人是被你伤了，你看怎么办呐？”


叶小天素知这些京城捕快目高于顶，不大把外地官儿放在眼中，更不要说自己这位铜仁府推官了，估计这位捕快老爷压根就不知道铜仁在哪儿。叶小天便道：“若是伤了人，自应赔偿医药费，就请这位捕头给断一下吧，本官还有事在身，不克久留。”


那捕快笑了：“吆喝，还挺傲啊！我说这位推官老爷，这儿是京城，不是你那一亩三分地，有什么架子，你都给我收起来！”说着，问那坐在地上大呼小叫的老汉，道：“你怎么样啊？”


那老汉苦着脸道：“我不行啦，我的腿摔断啦，路也走不了啦，这菜也都踩烂了。”


那捕快道：“得嘞，这位推官老爷，今儿你算是摊上事儿了。您是官，小的可处治不了这桩案子，请您往顺天府走一趟吧。”


叶小天眉头一皱，他本想拿点小钱了事，却没想这些人的胃口这么大，用经官来吓唬自己，看来是想大大的勒索一笔啊。叶小天忍住气道：“你们究竟要多少，给个价吧！”


那捕快脸色一变，扬起量天尺道：“什么叫我给个价，我说这位推官老爷，你这是诬指本捕快与这百姓合伙诈你钱财吗？要这么说，我更不能放过你了，什么都别说了，请您往顺天府去，请我们推官老爷给您断一断吧，小的可做不了主！”


叶小天至此不免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莫非这卖菜百姓并非枉诈团伙的，这个适时赶到的捕快也真是凑巧，并非他们在衙门里的接应人？叶小天有心小事化了，奈何那老汉不依不饶，也不肯接他的银钱，旁边那捕快又不断催促，叶小天无奈，只好跟着他们往顺天府赶去。


※※※


叶小天这边被人拦住，那边陶主事便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那个“管家”急急赶往三宝客栈。李秋池是认识这位陶主事的，一听他来，不禁大为惊讶，因为自家东翁就是去见他的，怎么他却赶来客栈了？


李秋池带着苏循天急忙把陶主事请进自家包下的客栈，奉了茶上来，便道：“陶大人，我家东翁一早便往贵府拜访了，怎么大人你却赶来客栈，莫非大人和我家东翁不曾遇见。”


陶主事一脸紧张地向苏循天看看，李秋池会意道：“无妨，这是我家东翁心腹弟兄，无需避讳，大人有话请讲！”


陶主事深深吸一口气，回首对那“管事”道：“把信物给我！”


那管家听了，便自怀中抽出一口宝刀，双手递于陶主事。如今正值隆冬，他们穿的都是宽大的冬袍，怀中藏一口刀非常容易。


李秋池和苏循天一见那口刀，顿时吃了一惊，这口刀是当初叶小天带华云飞、毛问智追入十万大山寻找遥遥下落时，从对头那儿得到的一件战利品，因为它削发如泥，是口宝刀，从此便成了叶小天的随身佩刀。


李秋池和苏循天见这口刀是叶小天的随身之物，马上就知道叶小天遇上了大麻烦，不禁紧张地问道：“陶大人，这是……”


陶主事肃然道：“本官与你家东翁虽相识日短，却情投意合，相交莫逆。李先生应该也是知道的。”


李秋池忙道：“是！学生明白，否则东翁也不会往贵府拜访了。还请大人明示，我家东翁究竟怎么了？”


陶主事挣扎了一下，才顿足道：“食君之禄，本不该……嗨！可是我相信叶贤弟是冤枉的，受他之托，还是对你们说了吧！”


苏循天听他吞吞吐吐，急得不行，赶紧道：“这位大人，那你就快说啊，我家大人究竟怎么啦？”


陶主事沉声道：“不瞒你们说，昨夜皇帝召众文武入宫观赏焰火，突发重疾，今日方才被救醒，查找病因，却是中了魇偶之术！如今查来查去，查到了叶贤弟身上，皇上已经命锦衣卫把他抓起来了。”


“什么？”


李秋池一听大吃一惊，皇帝昨夜突然发疾，这事他是知道的，叶小天今儿去陶府，就是为了此事。可接下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万万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牵连到自家东翁身上。


以魇术咒杀天子，这是什么罪？汉武帝是何等英明，可小人弄奸，诬告太子使巫蛊之术害皇帝，汉武帝也是不顾父子之情，把太子给杀了啊。一念及此，李秋池不禁手脚冰凉。


陶主事唉声叹气一番，又道：“叶贤弟被抓走前，将此刀付于我，让我以此刀为信物，传几句话给你们。”


苏循天赶紧问道：“我家大人怎么说？”


陶主事道：“叶贤弟说，他是冤枉的，但此番被抓，是否能够昭雪冤屈，实难预料。他叫我告诉你们，速去接了他的家人，暂且避出京城，如果他能洗脱罪名，自会与你们相聚。如果他不幸……还请你们妥善安置他的父母家人，他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你们……”


陶主事说到这里，声音一阵哽咽，他拾起衣袖擦了擦眼泪，对李秋池道：“本官身份敏感，不能久留，这就告辞了，你等……好自为之吧！”


李秋池听了陶主事的话，一时间心乱如麻，只能强打精神对陶主事道：“有劳大人！”


陶主事出了客栈，纵马赶出一段路，扭头看了眼那客栈，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不曾露出马脚！”


旁边那管事阴沉沉地一笑，道：“只要他们接了叶小天的家人逃走，叶小天就将百口莫辩，如果他们有胆子劫狱，那就更妙了，呵呵呵！陶大人，这件事你办得好，如今你要做的，就是把嘴巴闭紧，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陶主事连忙道：“是是是，我明白，请回复国舅，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他现在是真的知道了，在他成功的骗到叶小天的信物之后，李国舅派来的这个心腹就把计划向他和盘托出了。陶主事一听他们居然干出这样的事情，当真吓得亡魂皆冒。


可那“管家”说了，如果他此时收手，“管家”会代替他去客栈传讯儿，事情成了，没有他半点功劳。如果事败，他也会被咬成同伙，无论如何脱身不得。思来想去，陶主事别无选择，只得横下心来答应了。如今想想计划至此可谓天衣无缝，只要叶小天的部属此刻有任何异动，到了天子面前就是无从辩解的罪状，又暗自庆幸自己选对了路。


李秋池和苏循天把陶主事“主仆”送出客栈，甫一返回，苏循天便急道：“大人真是个招灾惹祸的灾星，怎么又陷进这样的塌天大案里去了，怎么办，现在可怎么办？”

第45章 临危


苏循天虽说足智多谋，可他以前哪曾经历过这种事情，他只是个讼师啊。听苏循天一问，李秋池忧心忡忡地道：“先请哚妮姑娘来，不！我去！你立即召集众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苏循天去召集全部人马，李秋池则赶到哚妮的居处，轻轻叩了叩房门。今天哚妮没有去叶家，叶小天自从到了京城，还不曾带她出去游玩过，昨儿就和爹娘说好，今天要带哚妮去庙会。


哚妮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正在房间里绣着荷包打发时间，忽听敲门声，只道叶小天回来了，笑逐颜开地跑去开门，一见李秋池沉着脸色站在门口，不由一愣。


李秋池道：“哚妮姑娘，东翁出事了，快请至庭中，容学生一一禀明。”


这里是哚妮的居处，他一个男人不方便进去，他把哚妮引到厅中，把陶主事送来的消息一说，又把叶小天的那口佩刀给她看，哚妮听了顿觉五雷轰顶。


泪光迅速蒙上了她的眼睛，哚妮颤声问道：“李先生，小天哥不可能谋害皇帝啊，他进京是求封来的。”


李秋池满脸阴翳，沉重地道：“我知道，可是这种事，即便英明如汉武，也是宁杀错，毋放过。自古宫中一旦发生巫蛊、魇偶之类的邪术害主，向来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恐怕……”


哚妮娇躯一颤，道：“那怎么办？”


这时苏循天急匆匆地走来，道：“哚妮姑娘，李先生，人已经召齐了。”


李秋池道：“陶主事传来东翁的吩咐，叫我们带了他的家人，暂且离开京城躲避，如果他能平安脱险，自会与我们相聚，如果不幸……也不至于叫人一锅端了。”


苏循天急道：“来不及详细商量了，恐怕锦衣卫片刻即到，咱们还是去接了老爷子、老夫人一家人，边出城边谈吧。”


哚妮红着眼睛站了起来，道：“我不走！我要留下陪小天哥！”


苏循天急道：“哚妮姑娘，你留下来无济于事啊，咱们还是先行离开吧！”


哚妮道：“方才李先生说，但凡涉入这样的案子，大多都是凶多吉少。我们要是走了，就再无一个肯帮小天哥的了，他岂不是死定了？我要留下，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苏循天额头已经急出来汗来，他跺了跺脚，对李秋池道：“先生再劝劝哚妮姑娘，我先带几个人去接大人全家出来，咱们往哪儿走，南城外会合么？”


李秋池对哚妮道：“姑娘留在城中又有何益，徒增东翁难过，不如……”


哚妮抓过叶小天的那口佩刀，毅然道：“我知道我留在这儿也帮不了他什么，可我是不会弃他而去的。你们应该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李秋池和苏循天面面相觑，一时还未领会过来。


哚妮一字一句地道：“他是我的主人，如果有人意图对他不利，那么只能踏着我的尸体才可以伤害他！他是我的男人，他生，我生，他死，我死，无论生死，绝不分开！”


李秋池和苏循天被哚妮的一番话给震住了，两人望着哚妮坚毅果决的神情，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侍卫首领才从他们的对话中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是从山中抽调的神殿武士，对尊者最是忠心耿耿，一听这话，不由变色道：“哚妮姑娘，李先生，尊……大人出了什么事？”


哚妮对他匆匆解说两句，那统领勃然变色，道：“竟有此事？大人被关在哪里，我们干脆去劫了大人出来，反回山里去吧！”


哚妮双眼一亮，喜道：“对啊，说不定这是小天哥唯一的生路了，李先生？”


苏循天骇然道：“你们疯了！京城里面，容得你们劫狱？再说此去贵州千里迢迢，一旦做出这种事来，沿途也不知要有多少张天罗地网罩下来，咱们逃得掉？”


哚妮振然道：“逃不掉是命，逃得掉是福，总比咱们什么都不做要好！再说，天子脚下又怎么了？千军万马逃不掉，若是三三两两分开来走，天下之大，就是皇帝也堵不住所有的路！”


苏循天可不像这个山里妹子一样无法无天，他说服不了哚妮，便焦急地看向李秋池，作为叶小天的师爷，这位李先生渐渐不似当初一样受人排斥，在叶小天的阵营里，他已经有很大的发言权了。


苏循天道：“李先生，你怎么说？”


哚妮也看向李秋池，道：“先生，你是读书人，打打杀杀的事儿，我来！请先生带了小天哥的家人先离开京城吧，我去救小天哥，若是救不出，一起死就是了！”


“慢来，慢来！你们让我好好想想……”


李秋池抚着额头，让他二人安静下来。事发仓促，而且一考虑到叶小天已经被抓走，大批缇骑倾刻就至，李秋池也不禁乱了方寸，所以没有细思整件事情的经过。如今在苏循天和哚妮各执己见的争吵中，李秋池的思路反而渐渐滤清了。


李秋池沉吟半晌，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啊……”


苏循天问道：“什么不对？”


李秋池道：“东翁此来京城，绝对没有对天子不利的想法，这个……你我都是清楚的。那么如果是有人想谋害皇帝，为何会牵累到东翁？他在京城里不属于任何一边，没道理会牵连到他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呐，除非……不是误伤，而是有意陷害！”


哚妮和苏循天互相看看，失声问道：“你说有人陷害小天哥？”


李秋池根本不是在答复他们，而是在理着自己的思路向下推，他继续沉思着分析道：“如果是有意陷害，那么这个人是谁暂且不论，可他要陷害东翁，仅凭一只魇偶恐怕不成吧？”


哚妮急切地道：“先生是说？”


李秋池冷冷一笑，道：“恐怕，叫我们自乱阵脚，就是其中一环！这一招李某当讼师时也用过，只要我们一乱，不管是逃还是做出更大胆的事来，都会坐实了东翁的罪名，那时他才是百口莫辩了！”


苏循天想了想，瞿然一惊，道：“有道理！可……咱们怎么办才好？冒险留在这儿？大人的家人怎么办，大人可是吩咐咱们，务必把他的家人转移出城啊。”


李秋池同样怕死，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即飞出这是非之地，但他已真的折服于叶小天，当初在铜仁府，叶小天被困大悲寺的时候，他本有机会独自逃难，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自投罗网了。


如今虽然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他却更不想逃了。李秋池本来就是一个赌性甚重的狠角色，反复思量半晌，终于横下了一条心。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道：“东翁大难临头，想要保全家人，那是人之常情！可你我都是依附东翁而生的，行事做法，必须得以维护东翁为第一要务！我们不能走，谁也不能走，不能有任何蠢动，如此，东翁尚有一线生机，只要我们一动，不管是逃走还是劫狱，东翁必死无疑！所以，不能动！谁都不能动！马上把行装都放回去，布置一如先前！”


至此，李秋池也只是认为叶小天被抓之际惦念家人，所以托付陶主事传信儿，他倒没有疑心陶主事就是陷害叶小天的人之一，不过他的这番分析，倒是正合乎皇帝的心理。


哪怕皇帝想不出叶小天这么做的动机，本来还对他是凶手有所疑虑，一旦叶小天的家人和部属逃之夭夭，他也只能认为这是畏罪潜逃！作为受害者，从他所处的立场，你不可能指望他像局外人一样冷静客观。


苏循天吃惊地道：“可大人吩咐……你要抗命不成？”


李秋池慢慢抬起头，眸色泛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


三宝客栈外斜对面的一条胡同内，李国舅派来的人翘首看着，半晌不见李秋池等人仓惶出逃，不禁心生疑窦：“不是说已经向他们‘示警’了么，怎么他们毫无动静？逃啊！你们倒是快逃啊！”


那人正焦灼的时候，就听远处人喊马嘶，他扭头一看，就见大队缇骑蜂拥而至，街上行人纷纷走避，不禁狠狠地跺了跺脚，悄然遁入小巷之中。


叶小天被带到了顺天府，这样一件小案子，其实一个班头就能解决了，但叶小天是铜仁府推官，而且近日曾两度受召入宫，那顺天府推官陈新跃就得亲自处理了。


在顺天府做官的人，哪有不时刻关注朝廷政局动态的，叶小天即将被敕封为土司，且两度受召入宫，这个名字便马上印进了顺天府众大员的脑海，一听叶小天纵马伤了路人，陈推官马上停了手头的案子，亲自赶来过问。


那扮老汉的泼皮本就有敲诈勒索的案底在身，陈推官又令人验过并未骨折，马上把脸一沉，判了他一个蓄意勒索，令人打了十板子撵出府去了。陈推官陪叶小天吃了会儿茶，聊了会天，这才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府门。


叶小天在顺天府里耽搁的时间并不长，可这一去一返，耽误的时间就久了，回到刑部大街前，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情知今日是无法带哚妮去逛庙会了，叶小天便折向自己的家门。


叶小天轻车简从，也未惊动邻居，到了自家门前翻身下马，沿着小巷子走进去，一进院门儿便扬声道：“娘，今儿好生晦气，被个无赖敲诈，结果庙会也没去成……”


叶小天说着便推开了房门，目光往堂屋里一落，顿时一怔，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定在那里。就见堂屋里端坐一下，大红织金通袖罗的飞鱼服，头戴一顶碟状乌纱笠，手中正稳稳地托着一盏茶。


看到叶小天进来，那人用茶盖轻轻抹着水面上的茶叶，笑微微地道：“叶大人，本官可候你多时了！”话音儿未落，两排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便从两厢房中一涌而出……

第46章 意外


叶小天目芒微微一缩，骇然道：“你是……”


那飞鱼锦袍人放下茶杯，缓缓站起：“锦衣卫指挥使，宇无过！”


叶小天道：“锦衣卫？锦衣卫找上本官，意欲何为？”


宇无过哂然一笑，弹了弹指甲，悠然道：“寻常的案子，自然用不到我锦衣卫出马。能让我锦衣卫出手，而且需要本指挥使亲自出面的，你说会是什么样的案子？”


叶小天的神色一紧，一见锦衣卫出面，他就感觉不妙。锦衣卫的确是不插手寻常案子，但凡锦衣卫插手，都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大案，尤其是谋反大案！可叶小天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这种罪名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宇无过道：“把他带走！”


叶小天的侍卫发现不妙，纷纷拔刀冲了上来，众锦卫衣一见也是拔刀相向，叶小天马上制止部下，喝道：“把刀放下，不许抵抗！”众侍卫面面相觑，犹豫不决，叶小天厉声喝道：“还不放下？”


眼见尊者动了真怒，那些侍卫才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中刀，宇无过微微一笑，道：“算你识相，统统带走！”立即就有两个锦衣卫收刀扑上来，抹双肩拢二臂，将叶小天牢牢捆起，叶小天身边的七八个侍卫也被一并捆了起来。


众锦衣卫押着叶小天出了房间，才见左右两户邻居家的墙上冒出无数人头，手中皆持劲弩，方才叶小天的部下如果敢于反抗，恐怕早被人自背后射成了刺猬。


叶小天反绑双手，被推出房门，不安地向宇无过问道：“宇大人，我的家人呢？”


宇无过头也没回，只把手向空一扬，淡淡地道：“他们在天牢等你！”


……


乾清宫内，宇无过垂首向天子禀报：“叶小天束手就擒，现已被押入天牢待审。他的家人乃至客栈中的部属俱被拿下，关入了大牢！”


万历皇帝屈指轻叩御案，沉吟道：“你去抓人时，看他家人与部属可有什么异动？”


宇无过禀道：“臣去的是叶小天的家，当时叶母正在院中喂鸡，臣还听她自语说，那只老母鸡每天都下蛋，实在舍不得杀，如果跟了儿子搬去贵州，要送给亲戚家。


叶父当时正睡午觉，至于他的兄、嫂和孩子，去亲戚家串门儿去了，臣也派人抓了来。客栈那边也未见有什么疑动，臣的手下特意查过，有的在吃酒，有的在聊天，行装都散放在屋里，连包裹都未打……”


申时行受过安家不少孝敬，所以先前曾在叶小天受封土司一事上大力支持，如今莫名其妙地搞出一桩魇偶案，申时行也是心惊肉跳，生怕牵连到自己，可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叶小天有理由这么做。


此时听宇无过一说，申时行马上道：“皇上，依臣看来，叶小天实无理由对圣上不利。再者说，圣上的生辰八字叶小天如何得知？且事发之后，他居然还因纵马惊了路人而被逮去顺应府受询，家人和随从也没有丝毫戒备，从这种种迹象来看，恐怕他是冤枉的。”


李玄成道：“首辅大人此言差矣！这叶小天一向厮混于南蛮之地，那儿有些山中异士，最擅长蛊术与巫法，叶小天很难说不是与他们有什么勾连。至于他和他的家人、随从毫无异状，未必不是疑兵之计，又或者自认手段高超，不会被人疑心到他的头上！”


申时行反问道：“那么动机呢？叶小天能否成为土司，系于陛下一念之间。而陛下屡次召他入宫，恩宠备至，一个世袭土司眼看是没跑了，他有什么理由行刺陛下？”


李玄成道：“动机？那要看宇大人怎么审了，本国舅也不好妄加猜测。只是魇偶一事，叶小天的嫌疑最大，岂能轻易开脱！”


申时行不悦地道：“没有充足的理由，凶手就不可能是他！如果一个受归附山民拥戴的人进京面圣，却被糊里糊涂地砍了头，贵州地方大大小小百余位土司会怎么想？”


“首辅大人这是用山民压皇上了？呵呵，难怪人家说，首辅大人首鼠两端……”


“好啦，两位爱卿不必争吵。”


万历皇帝轻咳一声，道：“此番多亏国舅，朕才化险为夷，国舅救驾有功，朕随后自有嘉奖。然而外戚不宜干涉国政，朕亦不敢违背祖训，接下来的事，国舅就不必参与了。”


申时行已经气的脸色铁青，李玄成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惹得首辅大怒，皇帝这是在责备自己，连忙离座谢罪道：“是！臣僭越，臣有罪，还祈陛下宽宥！”


李玄成向万历谢了罪，这才欠身告辞，他退到门口转身之际，就听后面传来万历皇帝的声音：“宇无过，你好好查一查这叶小天谋害朕的目的以及有哪些同党，如果不招，大刑伺候！”


李玄成听了，一抹得意的笑容倏然划过唇角……


※※※


宇无过回到诏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个小校打着灯笼，引着宇无过直接去了大牢。


叶小天正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苦思冥想，因为直到如今，他还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入罪。忽听牢门一响，叶小天从栅栏中间望过去，见两盏红灯，映着一个锦袍人，举动之间，身上刺绣的如龙般的飞鱼闪闪发光，正是宇无过。


叶小天立即扑了过去，双手抓着栅栏，大声叫道：“宇指挥，我的家人呢？为什么看不到他们？”


宇无过踱近了，慢条斯理地道：“本官只说他们在大牢等你，可没说你们会关在一起，你是钦命要犯，现在不可能让你们见面，你昔日曾是天牢狱卒，难道不懂这规矩么？”


叶小天料想也是这个原因，家人没有和他一起关在诏狱，其实他反而心安些，因为诏狱不同于一般的大牢，关在这里便是九死一生，如果他的家人也关在这里，恐怕后果不妙。


叶小天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又道：“你说我弑君犯上，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宇无过目光一凝，冷冷地道：“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叶小天大声道：“我不知道！”


宇无过冷冷地看着他，凝注良久，从他的神情变化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这才缓缓答道：“昨日，陛下与百官赏焰火，有人用魇偶施术，令陛下昏迷。今日陛下被救醒，这才知道是中了术法，宫中大肆搜检，结果在金亭子里边，发现写了陛下生辰八字的魇偶一枚。叶小天，昨夜观赏焰火时，最靠近金亭子的人，就是你吧！”


叶小天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呆了半晌，才大声叫道：“不是我！我没有干过！我有什么理由谋害陛下？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宇无过淡淡地道：“不用喊了！当时靠近金亭子，有机会藏魇偶于其内的，只有你！你在南疆多年，有大把机会从山中异士手中学得巫蛊之术，此案中，你的嫌疑最大！如果本官查不到其他线索，这件事你绝难脱罪！”


“老苟！老苟！苟飞翔！”


宇无过唤了两声，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一个虾子般佝偻着腰，唇上留了两撇鼠须的狱卒提着灯笼，颠儿颠儿地从远处跑来，谄媚如狗地道：“指挥老爷，您叫我。”


宇无过不悦地道：“这是重犯，你这老狗，不在旁边看着，溜那么远做什么？”


苟飞翔点头哈腰地道：“指挥老爷问话，小的哪敢旁听。”


宇无过哼了一声，道：“这个人是皇上关注的重要钦犯，你给我好好守着，有一点差迟，剥了你的皮！”


苟飞翔赶紧点头如啄米：“是是是，小的就守在这儿，就是有尿也憋着，绝不离开半步。”


宇无过转身走去，声音越来越远：“今日天色已晚，你好好想一想吧。明日一早本官就来提审你，若你坚持不招，最好考虑一下我锦衣卫诏狱的‘十八般武艺’，就算你是铁打的金刚，能不能受不了！”


叶小天抓着栏杆，慢慢滑下去，跪坐在地上：“有人用魇偶术咒杀皇帝？世上真有这般奇异的术法？可是，怎么就算到了我的头上，是巧合，还是……”


忽然间，叶小天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突然浮现出一张诡异的面孔——李国舅！昨日在皇帝晕厥的现场，刻意躲避他目光的李国舅！现在叶小天终于明白李国舅当时为什么要躲避他了，几乎不用再考虑，他就认定了真凶！


李国舅这是要借皇帝的刀置他于死地呀！叶小天根本想不通，李国舅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他追求莹莹未遂便迁恨至此？至于这么大的仇？


其实有些人、有些事，本没有道理可讲。李国舅看似无所追求，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性，只是他自幼学道，追求长生，世间外物大多都不放在心上罢了。


当他真正有了在意的东西，就如他追求长生术，便成了他最执着的东西。尤其是他的性格其实也没有那么恬淡，只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以前还没有遇到他欲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的欲求而不得，他的挫折与屈辱，都始于他看见莹莹的那一眼，从那一天起，他就从踏向天堂的路，转向了九幽黄泉。等他身中奇蛊，变得不男不女后，性情就更是不能以常理揣测了。


叶小天认定了李国舅就是陷害他的幕后黑手，一时却想不出揭穿真相的办法，正自愁肠百结，忽地牢房铁门又是当啷啷一阵响，三个裹了黑色“一口钟”斗篷的人走了进来。那斗篷是连着风帽的，三个人低着头，也看不清模样。


宇无过走后，老苟果然搬了一张条凳过来，就守在叶小天牢房外，他正搓着脚丫子，忽闻动静，马上站了起来，吆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来人止步！”


这儿是诏狱，不可能是私自闯进来的人，所以苟飞翔也不担心，他把腰刀挪了挪位置，举步迎了上去，大声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这里关的是钦命要犯，不得靠近！”


一个黑衣人举起一块牌子，杵到了他的鼻子底下，老苟缩头看了看，迟疑地道：“这……这是……”他伸手要摸，那黑衣人已经收回牌子，一副厌恶的语气道：“滚开！”


叶小天在牢中看着，只道那狱卒老苟要发作，谁料他却讪讪地收了手，乖乖地退到了一边。另外两个黑衣人始终没有止步，第三个黑衣人和老苟交涉的时候，他们已经迈着匀速的步伐来到叶小天牢房前面站定。


叶小天缓缓站起，抓紧手腕之间的铁镣，警惕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中间那个黑衣人缓缓抬起头，向叶小天粲然一笑，灯光下，只见一口耀眼的牙齿，叶小天骇然一震，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第47章 陷死


王海滨笑嘻嘻地向天牢狱头儿打了声招呼，一头钻进了诏狱。他是锦衣百户，不过是闲职的那种。功臣勋戚子弟，很多一出生就有爵位或官职在身，其中京中的功臣勋戚子弟，则大多是在锦衣卫中挂职，至不济也能挂个百户，不过通常不会参与卫中事务，只是按时来领一份俸禄。


王海滨就是一位散职的锦衣百户，据说祖上曾经是一位伯爷，到了如今自然是没落了，不过作为长子，他好歹还有一个世袭的锦衣百户身份，比起老王家开枝散叶的其他子孙要强上许多。


只不过，锦衣百户的固定俸禄其实也有限得很，所以这位王百户时不时的就到卫里来帮忙儿，哪怕是听总旗甚至小旗的差遣，能捞些额外的收入才是正经。


是以这天牢的守卫早就熟悉他了，只道今日又是哪位总旗官或小旗官找他帮忙，是以也不拦阻。


王海滨晃晃悠悠地进了天牢，佯作无事地东游西逛一番，如今正是太平盛世，而且皇帝也非朱洪武那样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君王，所以这诏狱里空空荡荡，没几个囚犯。


王海滨逛到东侧牢房时，刚到甬道口儿，就被两个狱卒给拦住了。虽说王海滨是闲职官，可毕竟级别摆在那儿，两个狱卒挺客气，对他道：“哎哟，王百户，真是对不住，今儿这东牢可是不能进！”


东牢里边，一声声鬼哭神嚎的惨叫声回荡着飘进了王海滨的耳朵：“啊！老狗！狗飞翔啊，我日你亲娘！我日你八辈祖宗！你个驴日狗操的畜牲，等爷爷出去，一定要你的……狗命……”


苟飞翔虽然看着猥琐，却是极心狠手辣的一个人物。


王海滨笑道：“这诏狱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是老狗动的刑？”


一个狱卒道：“是呢，这可是重犯！”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敢对皇上……”


他做了个手势，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意义，大概只是加强他的语气，接着又道：“这牢里，也就是狗头儿精通祖上传下来的‘十八般武艺’，所以指挥使大人就把这个钦犯交给他夹磨了。”


这时，那原本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渐渐变得嘶哑无力了：“狗……狗飞翔，你这个不得好死的杂种……狗杂种……你这千刀万剐该下地狱的老畜牲……”


声音渐渐寂然，然后传出苟飞翔的一声吆喝：“把他泼醒！”王百户听在耳中，向那两个狱卒笑嘻嘻地点点头，道：“得嘞，老狗正忙着，我也就不打扰了，两位兄弟，回见了。”


一个时辰之后，王百户便出现在同福客栈内，一个商贾打扮的人坐在客栈大堂一角，面前一碟儿猪头肉，一碟炒黄豆，还有一壶烧酒，正自斟自饮着。王百户走过去，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抄起两粒炒豆儿丢进嘴里嘎嘣嘣地嚼着，又拿过一个空杯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对面那个商贾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堂，若无其事地道：“查到了？”


王百户从桌侧伸出一只手去，对面那人微微一扬手，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便落到王百户的掌心，王百户迅速一缩手，手再放到桌上时，那锭银子已经不见了。


王百户又斟了一杯酒，低头举杯，道：“很惨！惨不忍睹。动刑的是老狗，这个老货，别看他貌相猥琐，动起刑来却是卫里的第一把好手，比阎罗殿里的小鬼还狠，我看……那人撑不了多久。”


对面的商贾轻轻点点头，拈了一粒豆子入嘴，王百户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道：“你跟那人，是恩是仇？”


对面那人没有答话，只是从凳上拿起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从王百户身边走了过去。


王百户撇撇嘴，把那豆碟猪头肉全都划拉到自己面前，反客为主地吃将起来……


※※※


乾清宫西暖阁内，宇无过躬着身，对万历皇帝轻声禀报着。


“你说，他抵死不招，嗯？”


万历皇帝没有抬头，只管低头批阅着奏章。这是一批司礼监刚送来的急件，送奏章进来的徐伯夷正垂手站在案旁，等着皇帝批复，再立即转回司礼监。


宇无过道：“是！从始至终，他就是大呼冤枉，臣等把刑都用遍了，叶犯浑身烂肉，已不成人形，却依旧没有别的供词。臣现在已不敢用刑，不然……只怕他撑不住了，微臣无能！”


徐伯夷听在耳中，眼底掠过一丝快意的喜悦。


万历皇帝提笔蘸了蘸朱砂，冷哼道：“无能！这么点事都办不好，真是叫朕太失望了！”


宇无过“卟嗵”一声跪到地上，顿首不语。


万历皇帝朱笔一停，想了想道：“朕初履大宝，天下归心，此事，不宜张扬，就由你们锦衣卫送他上路吧，对贵州地方，就说他暴病身亡！给他们一个台阶就是了，谅也无人敢来质问朕！”


宇无过顿首道：“是！那……他的家人……”


万历皇帝朱笔在一份奏章上狠狠地画了一个圈，沉声道：“籍没，发为官奴！”


宇无过顿首，叩拜，缓缓退了出去。


一摞奏章批罢，徐伯夷捧着奏章退了出去，到了殿外一转身，就见天空湛蓝、白雪堆满宫墙之下，视线所及，一片明媚。徐伯夷长长地吸了口气，他从未觉得，日子是如此美好！


※※※


李国舅哈哈大笑，只是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尖细，他才不情愿地收住笑声。派去收买王百户的人给他送回了一个好消息，令他心情大好，紧接着徐伯夷又送来一条更好的消息，国舅心中当真快意无比。


他此刻最大的遗憾，就是皇帝不想声张遇刺的事儿，否则把叶小天公开处斩，让他亲眼看着钢刀挥过，把叶小天的项上人头砍下来，那一腔子血冲上天空的时候，一定很美很美，比乾清宫前那一夜的烟花更加绚丽！


徐伯夷陪笑道：“恭喜国舅，贺喜国舅，叶小天授首，得遂国舅所愿。”


李国舅睨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我知道，你心里也开心的很。呵呵，不用担心，本国舅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提擢你，不过司礼监，本国舅也插不了手，回头我跟太后说说，先把你调去太后宫中管事，立下些功劳，再调转司礼监就方便多了。”


徐伯夷听了连忙跪地谢恩，一迭声地道：“多谢国舅，伯夷今后，唯国舅之命是从！”


李国舅哈哈地笑了两声，忽又一敛笑容，对徐伯夷道：“你说叶小天的家人已尽数发为官奴？”


徐伯夷忙道：“是！籍没其家，从此生生世世，都是贱奴！”


李国舅轻轻点了点头，幽幽地道：“我知道了！”


……


主客清吏司主事陶希熙兴冲冲地赶到国舅府，被管事引入大厅，一眼看见李国舅坐着，赶紧上前施礼：“下官陶希熙，见过国舅！”


陶希熙现在一身轻松，这几天他一直有点提心吊胆，反复琢磨一旦锦衣卫找他问话，该如何否认，他对答的词儿也不知斟酌了多少遍。


不想，锦衣卫把侦讯的重点只放在叶小天一人身上，而叶小天自被捕也不曾与他留在客栈的部属会面，根本不知道他曾去过客栈，叶小天的那些部属又认定了他是叶小天的朋友，即便受到拷问，也没有招出他来。


到了今日，叶小天一命呜呼，这案子算是结了，陶主事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国舅突然召见，他只道是国舅爷要论功行赏了，自然是满心欢喜。


李国舅看见他欢喜的样子，不禁笑道：“莫要高兴的太早，本国舅就算是当朝首辅，也不能随意安排官职。答应你的事，本国舅一定会做，不过要等机缘。”


陶主事有些失望，但又恐惹得李国舅不悦，只好连声称谢，道：“是是是，下官不急，不急。”


李国舅端起茶来呷了一口，道：“叶小天死了，叶家的人被籍没，全部发为官奴了，你知道吗？”


陶主事消息没有李国舅灵通，对此还真的不知道，他呆了一呆，答道：“下官尚不知此事。”


李国舅微微一笑，道：“不知道没关系，旨意应该很快就下来了。本国舅这幢宅子，是太后去年刚刚赐下来的，宅子很大，就是仆佣少了点儿，有点不敷使用，需要增加人手啊……”


李国舅说着，深深地看了陶主事一眼，陶主意会意地道：“国舅是说……”


李国舅淡淡地道：“教坊司是归你礼部管着呢，等这批官奴发付到教坊司，拨些人来到本国舅府上侍候吧。”


陶主事暗想：“国舅这是向我要叶小天的家眷啊，我说国舅高高在上，为何与远在贵州的叶小天结仇，别是国舅爷看上了人家的女眷吧？难道那叶小天的女人美艳无双，被国舅看中了？”


李国舅瞟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李国舅道：“别的人，都可以不要，但叶小天有一个孪生兄长，名叫叶小安，与他生得一模一样，这个人，一定要拨到我的府上来！”


陶主事只听得目瞪口呆：“难道国舅爷喜欢的是男人？”


李国舅自不知陶主事心中转着的龌蹉念头，叶小天已经死了，但是还有一个和叶小天生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要把这个人弄进他的府邸，还要把他阉了，为奴为婢、日日折磨，方才快意！

第48章 得意忘形


乐户制度始于北魏时期，并非明朝时期所创。将犯罪者的妻女家人贬为乐户，是一种惩罚手段。


教坊司隶属于礼部，本身是主管礼乐的所在，那些犯罪者的妻女贬入教坊司后，会择那年轻貌美的加以训练，便是乐伎了。原本是名门闺秀、出身高贵，现在抛头露面歌舞娱人，这是令祖宗蒙羞的行为，是极大的惩罚。


教坊司的主要任务是培养歌舞姬，当然，这种地方较之其它地方更易发生一些男女间事，但要说日日接客，对罪犯女眷极尽蹂躏，那就是民间以讹传讹的谣言了。


教坊司是官署，并不对百姓开放，主要是应付官方的交际往来。设身处地的去想一想，哪个当官儿缺女人？大家都是同类，今天别人倒了霉，你便去欺辱他的妻女，就不思给自己留后路？


如果那垮台的人与他是对头，那就更得避嫌，就算不爱惜羽毛，也得防范遗人话柄儿，被政敌以此做文章。更何况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官儿，也难保不会平反。


到了明朝，朱元璋立下规矩，官员严禁狎妓，如此一来，官员纵然狎妓，也是不会跑到这种官办的教坊去了。不过发为官奴的人，却未见得都有资格做乐伎，身姿不够曼妙、歌喉不够婉转，容颜不够秀丽的，你想做也没资格。


所以对官奴的安置，主要分成以下几部分：一是容颜体态合乎标准的女子，留为乐伎、舞伎、歌姬；逊色一筹但年龄合适的可以做丫环侍女；至于貌丑、体肥、年纪大了的，就只能做些粗活。对于男子，则一律为奴仆了。


另外还有一种处置，就是发往国戚家中为奴，这要比在教坊司中当乐户可好得多了，一则国戚家对官宦出身的人也会优容些，另一方面，一旦讨好了主人欢心，虽然还是奴籍，做个管事什么的，其实比平民百姓家还要舒服。


官员犯案，除非是十恶不赦的大案，否则是不会受到籍没抄家，贬家眷为官奴的惩罚的，而任何一个朝代，敢于犯下十恶不赦大罪的终究是极少数，所以教坊司已经很久没有新人进入了。


现在隶属于教坊司的乐户多是建国初从元朝手里接过来的，还有历代因犯下重罪家眷被贬为乐户的，他们一旦做了乐户，子子孙孙便代代为乐户，即便改朝换代，新朝也不会抬他们的身份。


今日教坊司便发来大队人马，说是犯官家属。教坊司设有大使、副使、和声郎，左、右韶乐，左右韶乐等官职，大使自然是全权负责人事管理的官员了。


如今的教坊司大使叫庞博瀚。庞大使是个太监，大概是因为教坊司里女人太多，而且莺莺燕燕的大多丽色照人，所以朝廷制度，大使一职一向由阉人担任，避免监守自盗。


庞大使自上任以来，还不曾处理过新来的犯官家眷，他得翻翻以前的条例规定，才能掌握该如何进行调度和安排。不过这事儿不急，他首先需要了解的是：


犯罪的是什么人？有多大的背景来头？东山再起的可能有多大？还有没有同党在朝为官？这些事情他必须先行了解情楚，有需要结个善缘的，就尽量表示一下善意。


庞大使人事上归宫里的钟鼓司管，业务上归礼部管。他换下官服，穿上一身太监袍服，正要入宫去探探这姓叶一家人的底细，礼部主客清吏司主事陶希熙就登门了。


一瞧庞大使换了太监服装，陶主管便道：“怎么，庞大使要入宫？”


陶主事一见是顶头上司，连忙上前施礼，道：“原来是主事大人，下官正要入宫，办点杂事儿，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庞大使人事上不归礼部管，所以虽为下属，对陶主事也不必过于卑躬屈膝。陶主事微微一笑，道：“庞大使入宫，怕是要打听打听这姓叶的犯官来路吧？”


庞大使神色一动，忙道：“大人莫非知道，还请不吝赐教啊！”


庞大使说着，呲牙一笑道：“大人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在教坊司里听事当差的人不容易，有时候你就是规规矩矩的做事，也难保不会在不知不觉间便得罪了人，难呐！”


陶主事呵呵一笑，道：“这家人，没什么背景来路，也不可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们犯的可是十不赦中的第一大罪！”


庞大使听了十分震撼，十恶大罪，分别针对君权、父权、神权和夫权，乃是封建时代制度的核心，故而列为不赦之重罪。其中第一大罪就是谋反。这等大罪，应该会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可他竟一无所知。


陶主事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咳嗽一声道：“你心里清楚就行了，这件事朝廷不想宣扬，如果散布出去……”


庞大使连忙道：“是是是，多谢大人点拨，下官明白！”


陶主事点了点头，又道：“今日拨来的人中，你拨一部分到三国舅府上，太后娘娘去年赐了国舅一幢宅子，府中的使唤人少了些。”


庞大使是内廷的太监，对太后在意的人和事却是绝对在乎的，一听陶主事这么说，马上答应下来，道：“是！下官这就去办，定当挑选些聪明伶俐、模样可人的。”


陶主事颔首道：“嗯！其中有个叫叶小安的人，是国舅爷指名要的！”


庞大使怔了一怔，却不敢询问其中缘由，只道：“是！下官明白！”


※※※


晶莹剔透的白玉杯，杯中酒液碧绿清亮，散发出清幽的香气，李玄成举杯一饮而尽，这已不是第一杯，白玉般明净光滑的腮上早已泛起淡淡的红晕，他眨了眨眼睛，眼似晨星，亮闪闪的带着笑意。


鹤年堂秘制的金茵酒李玄成的最爱，喝着最爱的美酒，看着跪在眼前一脸惶恐的叶小安，李玄成只觉人生之惬意，莫过于此。


一再让他吃瘪的叶小天死了，他又花了笔钱，叫王百户去诏狱里看过，叶小天被处死的时候，已是浑身烂肉，仅能从那身体轮廓和残存的粘在模糊的血肉上的布条，勉强推断出这是一个人。


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幕，实在令人遗憾，但是仅从手下转达王百户的描述，就让李玄成激动的浑身发抖。现在看着与叶小天长得一模一样的叶小安畏畏缩缩地跪在面前，李国舅就像看到了叶小天向他低头臣服。


“该怎么摆布他才好呢？”李国舅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儿，微微一笑，道：“叶小安，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小安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道：“知……知道，您……您是国舅爷。”


李国舅启齿一笑，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要到我的府里吗？”


叶小安结结巴巴地道：“庞……庞大使老爷说……说小民运气好，恰好国舅府上缺人，叫小民到了国舅府上好好做事，侍候好国舅爷，要比在教坊司做杂役好上一万倍。”


李国舅笑眯眯地道：“没错儿，庞大使说的是对的，我和你二弟叶小天，交情可是深得很呢，现在他不在了，我一定会替他好好照顾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国舅疯狂地笑了起来，叶小安脸上带着一抹想要谄媚，却又不知所措的表情，诚惶诚恐地看着他。


李国舅狂笑着，笑的眼泪都要下来了，才咳嗽着停下，扶案喘息半晌，又复乜着叶小安，道：“与你一起发配本府为奴的，还有谁？”


叶小安道：“我……我爹娘、娘子、孩子，还……还有我兄弟的一个妾室……”


李国舅怔了怔，怎么把老叶家一大家子人都打发过来了？转念一想就知道定是陶主事去传了话，那庞大使也不知他究竟用意如何，揣摩着讨好又怕有所遗漏，所以干脆把叶氏一大家子都送了来。


“也好……”


李国舅又复斟满一杯，转动着酒杯，盯着那碧绿的酒液暗想：“只折磨一个叶小安，如何消得了我心头之恨。叶小天那妾室，我要许给府上最丑、最老的家仆，叶小天的爹娘我也要日日折磨，叫他九泉之下不得安生，至于这叶小安……”


李国舅看了看一脸惶惑不安的叶小安：“谁叫你与叶小天长得一模一样呢，你就做他的替身，永远在我身边为奴为婢吧！”


想到这里，李国舅又是一杯酒猛地下肚，醺醺然道：“好！既然你们一家都到了我的府上，我一定会替叶小天这位老朋友好好照顾你们的。你下去吧，这两天莫进饮食，清一清肠胃，我会请最好的小刀师傅来帮你动刀，免得伤了你的性命。”


叶小安惊讶地道：“国……国舅爷，小的没有病呀，要动什么刀？”


李国舅刚刚斟满一杯酒，这时举杯乜着他道：“要留在内宅侍候，不阉了你怎么成？太后赐给我的阉宦不足十人，不敷使用啊！”


阉人是皇帝及其家族成员才能役使的，比如皇帝、亲王、公主等等，外戚本来无此特权，不过李国舅素来受太后宠爱，太后赐下的宦官便不算僭越了。在此基础上，李国舅便是增加一个两个，府里人不说，外人又如何知道。


再说此时的李国舅，心智已经与正常人大相径庭，便是没有太后赐下阉宦伺候的前提，他也会想尽办法折磨“叶小天”而不计后果了。


叶小安大惊失色，哭喊道：“国舅爷，我不想当太监！我不想当个没卵子的男人啊！求国舅爷开恩，国舅爷不是与小民的兄弟有旧吗？还请国舅爷高抬贵手啊！”


一句“没卵子的男人”刺激了李玄成，李玄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手中白玉杯往地上狠狠一掼，“啪”地一声，玉杯炸碎，叶小安吓得急忙一抱头，生怕那碎片溅到脸上。


李国舅轻蔑地看着他，道：“一母所生，孪生兄弟，你比你那兄弟，实在是差得太远了！不错，我与你二弟有旧，可惜，不是有旧谊，而是有旧恨！”


李国舅一步步向叶小安逼近，连连冷笑着弯下腰来，一把抓住叶小安的衣领，叶小安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李玄成咬牙切齿地道：“本国舅身为国戚，有太后宠爱，向来予取予求，谁曾拂逆？唯有你那二弟，不把本国舅放在眼里，还设计坑害于我，坏我声名！你可知道？


本国舅自幼向道，一心修行、不理世务，故虽为外戚，便是文武百官对我也一向敬重！唯独在你兄弟那里，本国舅连连受辱，这是生平从未有之事，你可知道？


本国舅本已看淡红尘，唯独对莹莹姑娘一见钟情，谁料却被你二弟横刀夺爱，你可知道？若非你二弟在葫县为官，本国舅岂会千里迢迢远赴那里，若不是去了那里，又岂会身染怪疾，以致……”


李玄成越说越气，用力向前一搡，把体若筛糠的叶小安用力推倒在地，叶小安惊惧地指着李玄成，颤声道：“原来，你与我二弟有仇！难道……难道我家遭此大劫，竟然……竟然……”


李玄成仰天狂笑：“哈哈哈哈……你还不蠢嘛！”


他又弯下腰，一抓叶小安的衣领，把他揪到面前，冷笑道：“若非我是皇帝的舅父，岂能轻易给皇帝下药？也亏得本国舅自幼练丹，才发现这种致人昏睡的奇药！


银针测之不出，试毒太监吃上两口也只会觉得有点倦意，又岂会疑心到有毒。你那兄弟，真是愚不可及，他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对付我吗？哼！本国舅略施小计，就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啦，哈！哈哈……”


李玄成英俊的面孔扭曲着，向叶小安狂笑起来，叶小安浑身哆嗦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说着说着，颤抖的身子忽然安静下来，惊惧愤怒的眼神也冷静下来，露出淡淡的讥诮之色。


可惜，李玄成正仰天狂笑，并未看见他的表情。


李玄成狂笑着低下头，想看看叶小安绝望、悲惧的表情，可他一低头，就见一只越来越大的拳头迎面飞来，“砰”地一声，李玄成的脑袋猛地震荡了一下，他呆呆地看着叶小安，两行殷红的鼻血缓缓流下。


“卟嗵”一声，李玄成仰面倒下了。


“叶小安”从地上爬起来，屈指一弹，一只小虫便没入李玄成的身体。“叶小安”拍拍身上的尘土，喃喃自语道：“真他娘的，没理你也能说出理，好象全是别人负了你似的，这等心胸，也配做男人！”

第49章 腹黑天子


乾清宫内，叶小天和宇无过并肩站在大殿上，万历随意地翻着一卷书，信口问道：“只是因为和你的私仇？这仇缘何而起呀？”


叶小天早已组织好言语，马上禀道：“回皇上，臣任葫县典史时曾遭人弹劾，暂时离任，居于南京驿馆待参，在那期间结交了一班朋友。当时正值江南大雨，洪水泛滥，有灾民流入城中，那班朋友便想办法募款购粮赈济灾民，臣曾帮他们出过些主意……”


万历皇帝颜色稍霁，颔首道：“你以待参之身，自身尚且难保，还能如此忧国忧民，朕甚嘉许！”


叶小天顿首道：“谢陛下！臣那班朋友，多是南京官宦子弟，而另有一班贵戚子弟，与之素来不和，当时那班贵戚虽也商量募款赈灾，却纯是为了与臣这班朋友争风，期间双方发生了些不甚愉快的事情。


而国舅爷……当时正在南京，就住在中山王府，与那班贵戚交情深厚，国舅帮着贵戚，臣帮着那些官宦子弟，结果最后募款筹粮上面，我们胜出，令国舅大失颜面，所以就此与臣结下了过节。”


万历皇帝淡淡一笑，贵戚集团与文官集团本来就是格格不入，他们的子弟当然也是泾渭分明，叶小天虽只是寥寥数语，他已经可以想见当时是个什么局面。


叶小天又道：“之后，国舅爷担任钦差，前往葫县公干，偏袒信任县丞徐伯夷，欲治臣之罪。不料徐伯夷事败，暴露了他贪赃枉法的罪行，弃官逃之夭夭了。国舅爷颜面扫地，又把这桩罪过算到了微臣头上。臣此番赴京见驾，国舅记起旧恨，这才……”


万历皇帝轻轻摇了摇头，道：“好一个国舅！就为了这等小恩怨，就甘冒天下之大讳，以朕为刀，他的胆子真是太大了！亏得他自幼学道，自诩恬淡，人皆赞之有君子之风，不想竟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叶小天斟酌地道：“臣以为，有时候，有些人，只是习惯了严以待人，宽于律己。而当别人没有发现他对自己的要求时，就以为他对自己也是这般的严苛。其实真金还须火炼，日久才见人心！”


万历皇帝突然想起了张居正，他身为皇帝，要两个宫娥为他歌舞一曲，便被张太岳严词呵责，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时辰为君之道，可是张首辅自己呢，却是无美不欢。张首辅要求别人廉洁奉公，可是却利用权力，安排他的儿子中进士。


万历皇帝登时大起共鸣之意，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态度表现出来。大殿上静默下来，叶小天和宇无过垂首静候天子训示，但万历皇帝坐在御案后却半晌没有声音，似乎……他在等待什么。


过了许久，一个内宫太监蹑手蹑脚地进了乾清宫，逡巡着不敢靠近。万历皇帝似乎在低头看着奏章，却淡淡地吩咐道：“过来吧！”


那太监如释重负，立即踮着脚尖小跑上前，往御案前一跪，细声道：“奴婢叩见皇爷。”


万历皇帝把奏章放下，问道：“什么事？”


那太监急忙道：“太后有请陛下！”


万历皇帝呵呵一笑，对叶小天道：“你做得很好，且回去吧，待朕临朝之际，你的敕封便会下来！”


叶小天一听急忙拜倒，叩谢皇恩。


万历皇帝举步离开御案，对宇无过道：“你在这儿听旨，朕还有吩咐！”


说着，就听脚步声渐去渐远，万历皇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摆驾慈宁宫！”


叶小天离开皇宫，候在宫门口的李秋池和苏循天立即快步迎了上来，叶小天不等他们询问，便微微一笑，道：“没事了，咱们回去再说！”


出了宫城，登上座车，车轮吱吱嘎嘎地碾着积雪向刑部大街行去。叶小天把海龙银针的皮裘裹紧了些，靠在座位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发生在锦衣卫诏狱中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中间那个黑衣人缓缓抬起头，向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风帽还是遮住了他小半边脸，灯光映在他鼻子往下的部分，叶小天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当今天子。叶小天脱口惊呼道：“怎么是你？”一句话出口，叶小天便知失仪，连忙拜见天子：“罪臣叶小天，见过陛下！”


“呵呵……”万历皇帝浅浅一笑：“你承认自己有罪了？”


叶小天一惊，急忙否认：“不是！臣冤枉，臣只是……”


万历皇帝声音带着笑意，道：“你说你有罪，朕不见得认为你有罪。你说你无罪，朕也不见得就认为你无罪！有罪无罪，朕有眼睛，会自己看！朕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要谋害朕……”


万历皇帝摘下了风帽，负着双手，在栅栏外面悠然地踱起了步子，不远处的老苟已经趴伏于地，骇得体若筛糠，头都不敢抬了。


万历皇帝道：“如果说，贵州那边有些不安份的土司意图对朕不利，可他们能给你什么呢？无论许你多少好处，也不及朕许你一个世袭的土司，你土司之位尚未到手，凭什么为他们卖命？难道朕跟你有仇？”


万历皇帝摇头一笑，又道：“如果说，有人野心勃勃，意欲问鼎天下，许你一方诸侯之位。这等虚无缥缈的许诺，值不值得你放弃唾手可得的好处姑且不论，但……杀了朕，换一个皇帝，只怕还不如朕在皇位上对他有利呢。”


叶小天心道：“皇朝体制，早已有了缜密的制度。不要说刺杀一个皇帝，就算是生擒一个皇帝，也根本不可能撼动国朝根本。外姓人如果想问鼎江山，唯有真刀真枪一城一地的去抢，这倒不假。但……为什么说换一个皇帝，还不如他在位上？难道是因为这个皇帝与大臣们不和？”


叶小天到京有一段日子了，当然风闻了万历皇帝与群臣之间的种种矛盾与冲突。


万历皇帝转身面向叶小天，道：“问题不是出在贵州方面，那就是出在朝廷里，可你与朝臣素无往来，又怎会与他们有勾连？这件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朕很好奇。”


叶小天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个皇帝实在聪明绝顶，那些自幼长于宫廷，由妇人阉人抚养长大的皇子们，大多囿于环境，无法重复他们开国先祖的英明神武。


叶小天也正是因为相信万历天子只是豢养于深宫的一位龙子，很容易欺骗，所以才扮土豪装土包子，投其所好、顺其所想，却不想这位年轻的天子竟然城府深不可测，真不愧是张太岳苦心调教出来的弟子，说不定自己的伪装也早被这位睿智天子看破，一直当戏看呢。


喜的是，从万历皇帝的话语来看，他并不相信自己意图弑君，这看似最险的一劫竟因为这位聪明天子，而成了一个笑话。叶小天立即拜倒叩谢：“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万历皇帝道：“可是，这人究竟是谁，究竟有何打算，朕始终想不出。不过，他们的目标不是朕，而是你，应该是确定无疑的。也许，你死了，朕才能发现他们的真正目的！”


叶小天又吃一惊，失声道：“皇上……”


万历皇帝在栅栏前站定，微笑道：“朕闲来无事时，最喜欢看戏，还曾亲手写过几个本子，叫人演给朕看呢。你的戏演的不错，不如就陪朕唱上一出，如何？”


想到这里，叶小天长长地吁了口气，果然不如万历天子所料，幕后黑手的目的不是皇帝，而是想借皇帝的刀来杀他！


可是，真相已经大白，只需严惩李国舅就是了，皇帝为何按兵不动？就算有皇帝生母为胞弟求情，不好严惩，但……抢在太后求情之前便下旨惩办，不也好过等太后求情？皇帝的态度如此暧昧，究竟有什么打算？


乾清宫内，李太后低声下气地道：“皇儿，念在你舅父只是一时糊涂，皇儿就饶过了他吧。”


万历皇帝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李太后道：“皇儿，玄成是国舅，他的利益与你的利益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怎么可能伤害你。如果真有人想伤害你，他还会不惜一切保护你呢。他的所作所为固然不对，可终究不是对你怀有恶念啊！”


万历皇帝冷漠地道：“所以，舅父就可以给朕下药？就可以利用朕，来解决他的私仇？”


李太后道：“你舅父固然犯了错，可他的行为，与那些谄言媚君、设计中伤构陷政敌的大臣们也无甚区别，朝廷有朝廷的体制规矩，娘也不是想要你赦免了他，只要留他一命……”


说到这里，李太后的泪花儿便在眼中荡漾起来。


说起来，这位李太后可是集聪明、美丽与一身的一个奇女子。她本是一个匠人的女儿，父亲李伟是个木匠。李太后自幼在陈家做丫环，陈家姑娘后来嫁给了裕王，李太后便也陪嫁到了裕王府。


因为她年轻貌美，被裕王看中收了房，结果竟给裕王生了个儿子，等裕王做了皇帝，她也就母凭子贵，成了贵妃。由于陈后一直无子，由她的儿子继承了皇位，她便也升格成了太后。


这位李太后内事不决问双林（冯保），外事不决问太岳（张居正），三人成了铁三角，牢牢把持着朝政，万历这个小皇帝当年对母亲实在是畏之如虎，却不想今日反要低声下气地求他，李太后思及往日，岂能不为之神伤。


万历看见母亲目中含泪，心中也是一软，但他随即就硬起心肠，强迫自己强硬下去：“母后，舅父犯下这样的大罪，儿臣若不严惩舅父，何以服众？今日放过舅父，安知来日没有人效仿舅父？纵然儿不会因此丧命，难道就该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万历把“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这句话咬得特别重，李太后本就聪明绝顶，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昔日，李太后独掌朝纲，不亚于垂帘听政，内有冯保，外有张居正，皇帝也是想立就立，想废就废。毕竟她有两个儿子，有得选择。


不过，李太后虽大权独揽，其实也没有别的心思，她只是担心主少国疑，江山不稳，可儿子显然不这么想啊。


如今张居正已经倒了，可是这个庞然大物实在是太庞大了，皇帝已经清算了两年多，张居正的余党依旧没有清洗完毕，宫里面冯保是倒了，可是太后系的大太监却还是太多，司礼监提督、掌印、秉笔、随堂四大太监，有三个是她的心腹，皇上这是要收权呐！


然而，李太后能拒绝吗？她本就没有攫夺皇权的野心，即便有，自从张居正和冯保倒台，她也孤掌难鸣了。如今皇儿以胞弟的性命相要挟，她能拒绝？去年父亲过世时，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她照顾好幼弟，长姐亦如母呀！


李太后想到这里，拾起衣袖，轻轻拭去腮边的泪水，对万历皇帝道：“儿啊，你已长大成人，娘也可以放心了。只要你能饶过你舅父一命，娘愿从此青灯古佛为他赎罪，再不过问世事了！”


万历皇帝拢在龙袍之下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后党，自此不复矣！”

第50章 三座大山


当万历走出慈宁宫的时候，一身轻松。人人都以为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拥有整个天下，予取予求，无所不能。可是有谁知道，一个皇帝，背负的有多少，牵绊的有多少。


山有多高，阴影就有多大，皇帝的身边，阴谋、龌龊、肮脏、罪恶，远比民间更多，可是世俗小民只能看到那让他仰望的巍巍高山，却不会注意到他正踩在那一眼望不到边的阴影之内。


万历的身上原本压着三座大山，左肩是张太岳，右肩是冯双林，头顶是他的母亲李太后。现在，左肩那座山已灰飞烟灭，右肩那座山已迁去金陵养老，就只剩下头顶这座山了。


其实卸去两肩的大山后，万历皇帝已经轻松了许多，太后也不再像以往一样，不管他是五岁、十五岁还是二十五岁，每天天不亮就赶到他的寝宫督促他起床，犯一点小错就令他长跪检讨。


但是他心中的压力却始终不曾稍减，囿于孝道，他不能对母后有所违逆，内廷四大天王，有三个是唯母后之命是从的，这也令他如芒在背，现在，终于彻底地解脱了。


万历抬头看向星空，闪闪发亮的星辰似乎也在天上向他眨眼笑，仿佛他一伸手就摘得到。万历笑了，很愉快地笑道：“回乾清宫。告诉淑妃一声儿，今晚朕宿在她那里。”


国舅府里，饭菜摆在桌上，菜汁已经冷却凝冻起来，李玄成始终未动一筷，桌上灯也没点，只有窗外透进的清冷的微光，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石雕。


李玄成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缜密的计划、如此天衣无缝的步骤，为什么叶小天的人就不反不逃，为什么皇帝却会相信他？


他更是没有想到，骗局早就开始了，而叶小天偏偏有个该死的一模一样的兄长，他竟错把冯京作马凉，当着叶小天的面说出了全盘计划。现在矢口否认？皇帝会相信他？


李玄成好不甘心，可是他知道，自己又败了，败得一塌涂地。门开了，夜风裹着雪花扑进屋子，李玄成依旧没有动，只是沉声喝道：“不用劝了，我不吃！”


门口的人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过来，影子拖曳的长长的，渐渐把桌子笼罩在阴影之中。李玄成看到那人影头上碟状乌纱笠的形状，不由怵然一惊，他倏然扭头一看，就见一人背对门口，正一步步向他走来，清冷的光洒在那人肩上，肩上一条金龙闪闪发光。


李玄成先是吓了一跳，仔细再看，才认出那是蟒状飞鱼。那人走到李玄成身边，慢悠悠地绕到对面坐下，清冷的光映出他半边脸庞，李玄成一下子就认出了他：锦衣卫指挥使宇无过。


李玄成心头顿时掠过一丝寒意，锦衣卫只忠于皇帝一人，是为皇帝看家护院的狗，是谓天子亲军。如今这个时候，锦衣卫指挥使不告而入，登堂入室，意味着什么？


李玄成怔怔地看着宇无过，心中还带着一丝侥幸：“我是皇帝的舅父，我的姐姐是皇帝的生身母亲，我根本就没有弑君的意思，皇帝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阿姐不会坐视不理的！”


自幼学道，自谓性情淡泊的李玄成突然发现，原来他也是个凡夫俗子，原来在他心里，其实有那么多的放不下，情放不下、恨放不下，名放不下，生死关更是难以勘破。


他学道是为了求长生，而现在皇帝手下最大的爪牙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磨刀霍霍……


李玄成强作镇定，道：“皇帝……想怎么处置我？”


他本以为自己很镇定，可这句话出口，就像喉咙里塞满了沙子，声音嘶嘎的要命。宇无过轻轻叹了口气，手往腰间一探，一口绣春刀便连鞘摘了下来，轻轻放桌上一放。


“嚓”地一声轻响，在李玄成心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震得他的身子猛地一颤：“皇上……皇上要我死？”


李玄成的声音异常空洞，他一直以为自己清高、脱俗，是不同凡人的仙，可现在被打落人间恢复了原形，他已经再也难以维持那副清冷不俗的外表了。


宇无过没有说话，只是摘下灯罩，自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嚓嚓”地打了几下，点着了蜡烛，又把灯罩扣上去，明亮的光立即洒满了房间。


原本在黑暗中，李玄成还能勉强维持坚强的模样，至少坐姿还是挺拔的，灯光一亮，他的狼狈就无所遁形了。李玄成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向外冲去：“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太后从此潜心向佛，不问外事，你见不到了！”宇无过的一句话，就像一枚钉子，把李玄成狠狠地钉在了地上，他慢慢转过身，绝望地看着宇无过，就像看着勾魂的死神！


宇无过看看差不多了，便又慢吞吞地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份名单，仔细地打开，铺在桌上，向李玄成的座位那方轻轻一推。李玄成颤声道：“这是什么？”


宇无过微笑道：“这是一份名单！照按国舅的所作所为，虽为天子至亲长辈，也是难逃国法制裁的，不过……皇上孝诚仁厚，唯恐太后为你伤心，虽为法纪必得治罪，却有意赦免你的死罪。所以……”


宇无过指了指那张纸，道：“只要国舅承认与这份名单上的人交结朋党，勾连内侍，干涉立储，紊乱朝政，皇上就会开恩，赦免你的死罪，而且……不会拘你坐监！”


“交结朋党，勾连内侍，干涉立储，紊乱朝政……”李玄成默默地念着皇帝为他精心选择的罪名，忽地恍然大悟。皇帝是要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把后党和当下反对易储的文官中的中坚力量一网打尽啊！


“国本之争”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万历皇帝看不上母亲出身低贱的皇长子朱常洛，想立三皇子为太子，而百官却坚持立长立嫡，君臣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不过双方很有默契，似乎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但凡军政上出点什么大事，又或者双方元气大伤需要歇歇，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把这个话题搁在一边，该休养就休养，该处理军政大事就共同商议军政大事，直到一方忍不住再度抛出这个话题，双方继续对喷口水。现在看来，万历是想利用此事，把文官中那些反对易储的急先锋一并铲除啊。


李玄成很怕皇帝追究他下药，借天子之手对付仇敌的大罪，可是当他明白在万历皇帝心中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儿，只是要利用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时，他又觉得无比的屈辱：难道……我的价值就仅只于此？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去，慢慢拿起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职衔的名单定睛一看，果然不错，工部侍郎马骧腾、兵部主事沈剑煜、户科给事中李政爱、吏部员外郎李夏阳、御史肖彬峰、刑部主事吕亦清……这些人都是鼓噪立嫡立长的急先锋。


李玄成心中一阵凄凉，这份名单上虽然没有内廷的宦官，可是内廷的宦官再厉害也是皇帝家奴，不需要寻找罪名，皇帝想用谁不想用谁，不需要任何理由。皇帝会放过这个机会？


既然太后已“潜心礼佛，不问世事”，后党必然要被一网打尽了。李玄成悲伤地闭上了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丙戌年，刚过十五，未出正月，皇帝临朝，监察御史李博贤立即上了一本，弹劾国舅李玄成交结朋党、勾连内侍，不但结党营私，培植亲信，还意图干涉立储，从而谋取更大好处。


李国舅对所指罪名供认不讳，当即伏殿谢罪。肆后，又亲口招认一众同党，工部侍郎马骧腾贬为州判、兵部主事沈剑煜罢官、户科给事中李政爱、吏部员外郎李夏阳等一干人等流放……


外廷大肆清洗，内廷也彻底大换血，原东宫听差的太监纷纷上位，后党如清风落叶一般被扫荡出局，司礼监三位大太监发配南京种菜，二十四监过半的掌事太监换了人。


三国舅被削去爵位，抄没其家，由于太后求情，皇上仁孝，看在母亲面上，免予追究三国舅结党营私之罪，但国舅自请发落，要往湖北武当山入道修行，皇帝挽留不得，只好照准。


天下道观中，武当山与大明朝廷的关系最为密切，李国舅往武当山学道，其中大有意味，只是能看出这一点的，也只有朝中少数大臣了。


李玄成一袭青袍，在十余名锦衣卫的“护送”下离开了北京城，驻马回望，心中默默自语：“徐伯夷，你好自为之吧。此去武当，我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希望你这条漏网之鱼，能为我报仇雪恨！”


“国舅爷，时辰不早了，咱们上路吧！”一个锦衣卫忍不住上前催促起来，李玄成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一拨马头……


忽然，他看到一支庞大的车队从城门里出来，一眼看见那支车队，李玄成立即目光深陷，拔不出来了。


那是叶小天的车队，他已被万历皇帝敕封为土司，如今风风光光返回贵州了。看着坐在车头，顾盼间神采飞扬的叶小天，李玄成心中一时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国舅府的东西都被抄没入宫了，其中不少珍贵的东西都是皇室所赐，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


徐伯夷是前不久刚刚进的司礼监，而且身份只是一个杂役，这么卑微的身份，李国舅当然不必通过太后，是随便托付的一个大太监，万历皇帝因此未把他看成后党中人，见他识文断字，恰巧内廷大量职位出缺，别人进位，腾出来的低阶宦官职位也需要有人添补，就委了他一个内官监典薄的职位。


徐太监新官上任，工作热情极度高涨，接收宝物的事轮不到他，他只负责记录册簿，但是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他把国舅府充入宫中的宝物做了一份详细的名册呈于御前，只为找个理由在御前露一小脸。


万历皇帝是个小抠，对于钱，他天生有种很特别的热情，万历把册簿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忽然定在了其中一行字上：“五尺高白玉美人一尊！五尺高的白玉，质地如何啊？”


徐太监见皇上还跟他说话了，心中非常高兴，连忙欠身答道：“回皇上，奴婢不曾见过这尊宝物，不过听奉循官说，这块美玉通体洁白，毫无瑕疵，可谓价值连城！”


万历皇帝喃喃自语道：“这李玄成从何处收了这样一块宝玉？哼！他既收了人家如此贵重的贿赂，定然是仗着皇亲的身份许了人家许多好处，朕没有冤枉他！”


万历皇帝刚刚扫荡了内廷、外廷，心情正无比愉快，一想到那块高有五尺的无瑕美玉，不禁心痒难搔，便站起身道：“走，带朕去瞧一瞧，这方美玉究竟如何！”

第51章 顽强的小强


内官监奉御太监杨楠摇着钥匙，哼着小曲儿懒洋洋地从藏宝阁里出来，锁了门户一转身，忽见皇帝陛下在几个大太监的簇拥下走过来，不禁吓了一跳，赶紧往路边一避，就势跪下了。


他以为皇帝只是路过，所以没敢上前见礼，但是一个大太监看到了他，对万历皇帝耳语了几句，杨楠跪在地上，就见龙袍一角飘然到了他的面前，停住了。


“你是藏宝阁奉御？打开藏宝阁，朕要看看！”


“奴婢遵旨！”


杨楠赶紧叩了个头，颠儿颠儿地爬起来，跑上去开门。锁头刚一拿下来，旁边的徐伯夷就抢上一步，把门推开，躬着身子对万历皇帝殷勤地道：“陛下，请！”


万历皇帝步入藏宝阁，杨楠听说皇帝要看看从国舅府抄没的那尊白玉美人儿，赶紧侧着身子引路。这藏宝阁里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宝物甚多，所以那博古架做的形状也是千奇万怪，以便储放这些宝物。


万历皇旁转过三排博古架，就见面前那排博古架中有一个房门大小的格子架，里边杵着一件东西，只是上面蒙了一大块黑布，看不见下面蒙着的东西。


杨楠生怕徐伯夷又抢在他前面向皇帝献殷勤，马上一个箭步冲过去，“刷”地一下扯下了黑布，对万历皇帝欠身道：“陛下，这就是国舅府上抄没的那尊白玉美人儿了。”


“哎呀！好玉！好玉啊！”


杨楠抢着上前扯黑布时，徐伯夷在一旁微微冷笑。谁在皇帝面前不献殷勤？但是没有旁的本事，只会献殷勤是没有用的。他抖擞精神，等杨楠把黑布一扯，马上冲上前去，先大赞一声，这才仔细看那白玉。


“好！好啊！陛下您看，白玉之分，有羊脂白、梨花白、雪花白、鱼骨白、象牙白、鸡骨白、糙米白、灰白、青灰白等，其中以羊脂白为最上等，而这块美玉，八成以上的部分都是羊脂玉啊！”


亏得徐伯夷见识广泛，只匆匆一打量，就可以卖弄学识了：“陛下您瞧，这美玉质地细腻、油脂光泽，精光内蕴、温润如脂，深得白玉极品之‘白、透、细、润’之要义，乃是玉中极品啊！”


杨太监守了半辈子藏宝，只知道要储放小心，还真不懂这些道理，一时间只听得目瞪口呆。那些大太监们虽然大多是从内书房里出来的，识文断字，学识甚至不比外廷的进士们差，但他们都是被内书房有目的地培养起来的，这方面的知识却也比较匮乏。


徐伯夷得意地看向万历皇帝，只道会赢得天子的一声赞赏，谁料一眼望去，却见天子望着面前的白玉美人儿，目光痴然，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一个大太监撇了撇嘴，向他摆了摆手，徐伯夷讪然退到一边，悄悄抬头一看，皇帝依旧目不转睛，只见天子缓缓走上前去，伸出手，似乎想抚摸那雕像的面庞，但指尖差着寸许，终究没有抚摸上去，似乎是怕弄脏了她雪润剔透的容颜。


“好！好啊……”


万历贪婪的目光一寸寸地从那具玉像上移过，那是一个极尽妍态的美人儿，她一手轻抚着肩头，长发在握，似乎刚刚沐浴出水，发丝上还缀着晶莹的水珠似的。


白皙的额头，弯弯有致的双眉，娇波流慧，仿佛正顾盼着她的情郎，粉鼻儿琼瑶一般，唇似玫瑰含雪，颊上还有一双鲜明的酒靥，宜喜宜嗔的神情使得整个模样儿更显俏媚灵动。站在她面前，就似她正冲你大发娇嗔地撒着娇。


浅浅的几道纹路，便勾勒出了一袭飘逸的长衣，她的腰间浅浅系了一条带子，腰肢又娇又软，仿佛晚风前的一株细柳，虽然这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玉像，却雕刻的无比生动。


万历皇帝越看越爱，只觉这美人儿满面儿堆着俏，雪团团一身娇，细细打量，竟是周身上下无处不媚，可她脸蛋上又是一种娇羞无邪、纯真稚美的感觉，真是叫人一见便又怜又爱。


万历长长地吁了口气，赞叹道：“国舅雕功实在了得，这方美玉正该如此雕刻才不算糟蹋了。只是……”


万历终于还是把手伸到了那玉像的脸上，凝视着她那双熠熠有神的眼睛，温柔地抚摸着她完美无瑕的脸蛋儿，万历痴迷地道：“可惜呀，此女只应天上有，终究不过是国舅臆想出来的罢了……”


徐伯夷顺着万历的目光看去，顿时呆住了。这尊玉像的模样好熟悉！他仔细地想了想，终于想起了她的身份！这不是红枫湖夏家的大小姐么？当初在贵阳时，叶小天曾和果基格龙“轰轰烈烈”地决斗，就是为了她呀！


徐伯夷见到这尊玉像，终于明白李玄成为何对叶小天恨之入骨了，原来两人之间的仇恨，竟是因为这个女人而起。徐伯夷看到万历皇帝痴迷惋惜的脸色，心中突地一动，他马上意识到：复仇的机会来了！


徐伯夷立即躬身上前，一脸谦卑地道：“皇上，奴婢认得玉像上的这位女子，她不是国舅臆想出来的，而是实有其人。”


“什么？”万历皇帝两眼精芒一放，顿时狂喜道：“此话当真？你认得她么，她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你快说！”


徐伯夷一张嘴，差点儿就把他如何知道此女来历的缘由推到李国舅身上，话都到了嘴边儿，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徐伯夷吞了口唾沫，垂首道：“回皇上，奴婢……奴婢本是贵州人氏，当初被地方豪绅欺压，一时气愤糊涂，便入了盗伙，后来被官兵缉拿，净身入宫……”


万历皇帝哪有心思听他讲述来历，他是怎么进的宫万历才懒得管。堂堂天子，号称坐拥整个天下，其实很多东西都是他无法掌握的，他吃的菜不是最好的、喝的茶不是最好的，就连女人也不是最好的……


天子嘛，就跟天子听的宫廷音乐要讲究个中正平和一样，身边的人为他安排任何事，都会首先考虑节制，以免天子沉迷其中。忠君爱国的不想皇帝如此，只顾谄媚媚上的一旦上位，同样如此，因为事情一旦做到了极致，今后再想侍候的皇帝满意，这难度就太大了。


所以，实际上皇帝所拥有的一切，其实都不是最极致的那一块儿。就拿宫里的女人来说，是否八辈子家世清白就刷掉了一大票美女，给皇帝挑选女人的太监和女官又以近乎病态的标准，从肤色、谈吐、步态、毛发颜色、有无疤痕等林林总总的方面上挑剔一番，又刷掉了一大票美女。


绝色美女本就是万里挑一的，还得符合这么些的规矩，那简直百万人中难得挑出一个，如此一来，最后留给皇帝的还能有真正的人间绝色吗？中庸、中庸而已。


夏莹莹本就是绝世尤物，万历皇帝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宅男”，如今一见还能不魂飞天外、惊为天人？要是这玉像突然活了，娇滴滴地唤他一声“翊钧蜀黎……”，估计他都能心脏病发，两眼一翻当即驾鹤西去，比中了巫蛊魇偶之术还要严重。


万历皇帝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徐伯夷的话，道：“不要说这些没用的，快说她是什么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徐伯夷窒了一窒，这才答道：“回皇上，这个女子名叫夏莹莹，乃是贵阳红枫湖人氏，她的父亲乃是当地夏氏土司。”


“贵阳红枫湖，夏莹莹！”


万历皇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放光的双眼突地黯淡了下去，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道：“国舅应该是两年前去贵州公干时见过这位姑娘吧，这雕像应该就是在那之后所刻，如今此女想必已嫁作人妇……”


说到这里，万宅男心中好不难过，他的女神啊，为何相见太晚……


徐伯夷垂着头，唇角诡谲地翘了起来：“回皇上，据奴婢所知，红枫湖夏家男丁甚多，唯独少生女子，这一辈儿夏家有近百个男丁，却只这么一个女子，是以被全家呵护如掌上明珠，为她择选夫婿时更是千挑万选，难有合意者。两年前这位姑娘年方二八，如今尚未及二九，对豪门女子来说，还是宜嫁之龄，所以……未必嫁了呢。”


“是这样么？”


万历皇帝黯淡的目光复又明亮起来，他欢喜地看着那尊抚发嫣然、俏丽无双的玉美人目光炯炯，一颗宅男的心滚烫滚烫的……


……


叶小天并不知道李玄成虽已完蛋，宫里却还有一只顽强的小强对他耿耿于怀，更不清楚这只小强已经在皇帝面前给他上了一剂眼药，他一路南下，固然归心似箭，可脚程却不快，因为他的母亲病了。


老太太只是个平民百姓，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全家被抓进天牢，说是犯了天大的罪过要满门抄斩，把老太太吓得不行。虽然事情很快就转了向，可老太太还是提着一颗心，直到被放出大牢，儿子也被敕封为土司才放心。


这样一惊一喜，情绪起伏太大，再加上现在天气还冷，老太太竟然着了风寒，头两日她还硬撑着不肯给儿子添麻烦，叶小天也是粗心了些，居然没有发现。等到第二天才被哚妮发现告诉了他。


一开始老太太还坚持说病得不重，不耽误赶路，叶小天也就当了真，只是给老娘换了最好的车子，铺上最柔软的褥子，放慢了速度带她走，可是老太太这风寒之症却是时好时坏，始终不见消停。


一路上看了不少郎中，抓了不少药，但风寒之症除非是纯因受寒而起，否则还真不是出一场透汗就能好的，老太太的病反而越来越重了。


叶小天眼见如此，便与李秋池和苏循天商量：“我也知铜仁那边不能久离，现如今在京中已经耽搁的太久，可我娘生了病，再走下去，我怕老太太年事已高，禁受不起。咱们得停下来，先请当地名医给我娘治好了再走。”


这种事情，李秋池自然不好反对，便颔首道：“东翁说的是，哪怕有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耽误了老夫人的身体。还是停下来好好诊治一番才是，咱们就在前边的信阳城停下吧！还有二三十里路就到了。”


苏循天听了便道：“不错，信阳乃是三省通衢，人烟阜盛，想必当地的名医也是极多的。另外，我姐姐、姐夫就住在那儿，许久不见，我也正好前往探望。”


叶小天一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说道：“你姐姐、姐夫？他们是……啊！你说的难道是花大人和雅夫人？他们竟然住在信阳么？咱们来时经过那儿啊，怎么未听你提起？”


苏循天不好意思地道：“铜仁多事，大人不宜远离，接旨赴京又不能耽搁，我就没提。如今既然大人要停下来为老夫人诊病，属下才好一说，我想，姐姐、姐夫应该知道当地有何名医，请他们帮忙，也省了我们四处寻访。”


叶小天责备道：“老上司在此，你怎地不说，我若过其门而不入，那就太失礼了！”


苏循天揉着鼻子苦笑，心道：“大人呐，您的心还真大，你以为我姐夫愿意见你么，要不是你要在信阳停下，我才不告诉你呢。”

第52章 诱惑


“花兄，前贤创之，后人不能守之者，乃邑中绅士之过也。你我身为信阳士绅，位居四民之首，这种情况下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于兄说的极是，如今刚过新年，屠户们便罢市，集上已无肉可卖，对此我等绝不能坐视。明日某愿与于兄一道，前往府衙去见老大人，共商大计，以期解决这场纷争。”


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与花晴风谈话的人叫于安，乃是本地一个士绅。得到花晴风准确的答复后，于安欣然道：“花兄如此体恤民情，乃地方之幸！你我身为士绅，官民间之桥梁，这个时候是该出面了。那就这样说定了，于某不多打扰，还有几位同志需要联络。”


“于兄请！”


“花兄留步，不必相送。”于安向花晴风拱了拱手，在花家管事的陪同下急匆匆地离去，花晴风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身影转过照壁，这才返身回转厅中。


花晴风现在优游林下、安逸的很。平时里陪陪娇妻美妾，逗逗孩子，再不然就去游山玩水，极是惬意。作为地方上的士绅，他对地方事务也极是上心，举凡工商、水利、社学等事务，他都积极参与。


今天这桩事是因为当地官府炮制了一项新的税名要给屠户们加税，屠户们觉得税赋太重，拒绝加税，双方的冲突愈演愈烈，结果当地屠户集体罢市，导致市上无肉可买，众士绅们这才决定出面斡旋，为之调停。


花晴风回到厅中坐下，向那侍茶的小丫环问道：“二夫人呢？”


丫环答道：“二夫人正带小少爷在后花园里放焰火呢。”


花晴风听了不禁失笑，他这宝贝儿子还不大，长得粉团团的甚是可爱。大年夜时，见家里人放烟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得极其出神。


他不敢碰焰火，却喜欢看，结果现在都出了正月，他还时不时缠着娘亲给他放烟花玩。不过，小孩子喜欢的也就是手中持拿的那种棒状小烟花，不值几个钱，要不然凭花家的收入还真禁不起这份花销。


花晴风是冠带闲住，还有复出的机会，但是在复出之前，他的收入非常有限。明朝不比宋朝，官员待遇本就不高，致仕官员的待遇就更低了，明初时候如果没有特赐，官员致仕后是没有一分钱工资的，即便有特赐也只是半禄。


直到近百年前，朝廷才改了规矩，致仕的官员可以得到“月廪”和“岁夫”，就是每月可以从衙门领一份口粮，每年官府会派一些仆隶到他们家里帮着打扫一下。


花晴风是以六品官身份致仕的，每个月可以领两石米，以万历年间的消费水准相当于一两银子，这当然不够维持他官身的体面。岳父家是做丝绸生意的，苏雅有心让丈夫跟着做点丝绸生意，有父亲扶持，怎也不致赔了。


可花晴风担心经商有失他的官员身份，执意不肯，好在他是官员，有免赋税的特权。有些当地百姓便把自家土地“投献”到他的名下，靠着这块收入，他才能赔补家用。


花晴风这个儿子得来不易，自然极是珍爱，如今他的妾室紫羽又有了身孕，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不过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他也就不那么急切了。眼下第二个孩子还没出生，他的全副心神依旧放在长子身上，一日不见就跟掉了魂儿似的。


听说宝贝儿子在后园里看烟花，花晴风不禁会心地一笑，他端起茶，正想润一润喉咙便去后院儿看看，送于安出去的那位管事急匆匆地赶了进来，一见花晴风便道：“老爷，舅老爷来啦！”


花晴风闻言大喜，道：“你说循天到信阳来了？哎呀，你这老杀材，循天又不是外人，难道还要我去迎接他不成，你倒是把他请进来啊！”说着，花晴风已经高兴地站了起来。


那管事道：“老爷您有所不知，还有一位官老爷和舅老爷一起来了呢，那位官老爷姓叶，据他说是老爷您的旧下属，他还带了好多人来！”


“啪嚓！”已经得了“恐叶症”的花晴风一听姓叶的老下属，顿时茫然若失，手上一颤，一只茶杯失手跌得粉碎：“姓叶？叶小天？他……他来信阳做什么？”


那管事答道：“回老爷，叶大人说他是上京面君的，如今要回返贵州，经过此地，特来拜访老爷。”


“哦？哦哦！”花晴风突然清醒过来，心中自嘲：“叶小天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们当初一段过节早已揭过，如今全无利害，怕他怎地。”花晴风定一定神，便道：“快！快快有请！”


花晴风是以老上司的身份致仕的，就算叶小天现在职位高于他，也不需要他迎至府门，何况他还不知道叶小天竟然窜天猴儿一般，在这两年时光里居然打拼成了一方土司。


不过虽然不用他迎出府门，可也不能托大坐在厅中等着，花晴风便到照壁前面相候，片刻功夫，就见叶小天、苏循天、李秋池等一大票人走了进来，花晴风一眼望去，看见叶小天的模样，心头顿时卟嗵一下。


可花晴风的心只是惊跳了一下，目光再一转，便呆住了：“怎么有两个叶小天？”


※※※


花晴风的家前后共有三进院落，听着不小，其实并不大，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罢了。叶小天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足有近两百口人，花家可住不下，不过叶小天也没打算住在人家，来见花晴风的时候就叫人去寻住处了。


这边花晴风听说叶小天家的老爷子和老夫人也来了，连忙上前见礼，因为叶窦氏正有恙在身，所以没有下车，与花晴风匆匆见过一面后，就由哚妮陪着前往定好的客栈了。


花晴风听苏循天说明情况，连忙打发自己府上的家仆驱车去接本城医术高明的一位郎中，前往客栈为叶母诊治。


叶小天担心母亲病情，本想稍坐片刻就想告辞，但苏循天是花晴风的妹夫，同时又是他的属下，可不想让这两个人心里一直存着芥蒂，这个机会难得，怎么也得让他二人一起吃杯水酒才好，所以苏循天极力挽留。


叶小天盛情难却，推辞不得，一旁坐的难受的叶小安见状，便主动请缨，提出由他回去陪伴母亲，叶小天见有大哥照料，这才放心，便答应苏循天暂且留下。


花家只有一个厨娘，置办不了丰盛的酒席，苏循天常与姐姐通信，知道姐夫家里的境况并非极好，便取了自己的私房钱，叫管事去酒楼订一桌上好的酒席。等酒席送到，花晴风便陪叶小天吃酒，由苏循天和李秋池敬陪末座。


叶家一行人实在太多，信阳虽是南北要冲，繁华富庶，可终究比不了京城，这里没有任何一家客栈容纳得下这么多人，无奈之下，叶小天的随员分别入住了四家客栈，叶父叶母和兄嫂等人自然住在最好的一家。


这家客栈叫“贤隐客栈”，信阳不远处有一座贤隐山，大概这客栈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不过抛开这个来由不说，这个名字也风雅的很。


花晴风帮叶家寻到的那位名医到了客栈给叶老夫人看了看病，其实她就是连惊带吓又加上舟车劳顿着了风寒，只不过老年人体质弱，用了药一时半晌也好不利索。


那老郎中依据她现在的情况又给她开了几服药，还说了几道滋补的食物给叶大嫂和哚妮两妯娌，两人记下，随即便去操办了，叶小安陪坐在一旁，等母亲睡下了，便独自来到前堂大厅。


叶小安叫了四道下酒菜，一壶酒，闷着自斟自饮起来。想起方才在花府的拙劣表现，叶小安甚是难为情，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才好解窘。


他和叶小天生得一模一样，他还是兄长，可是现在两兄弟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天壤之别了。小天引见他认识花晴风时，他听说人家曾任一方知县，竟然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下跪，幸亏他二弟眼疾手快把他拉住，否则这个脸就丢得大了。


人家花老爷同他说话时，文绉绉地寒暄了几句，他也半懂不懂的不知该如何答对，只能讪讪而笑。坐在厅里时更是拘束，要他主动插话他想不出话由，人家怕冷落了他跟他交谈，他又答对不当，可人家若不跟他说话，他又觉得特别失落。


同样的出身，出样的相貌，他还是哥哥，越是如此，和弟弟一比，他就越觉得差距已是云泥之别。小时候弟弟常跑去天牢听那些犯官儿讲故事、教他读书识字，为什么我就不去呢？二弟当初是狱卒，而我生意刚刚垮了，如果当初由我顶了弟弟的班，而是由我去为杨霖送信，那遭逢奇遇，现如今贵为一方土司的人上人就该是我了吧？


“哎……谁叫我窝囊呢，同伞不同柄，同人不同命，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啊！”叶小安自怨自艾着，想起当时妻子和父亲对他有些嗔怪的眼神儿，就觉得无地自容。


不知不觉间，一壶酒就被他饮下大半。这时一只大手忽然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上，一个爽朗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哈哈，老弟你可真惬意，一个人在这吃酒都不喊我一声？”


叶小安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见是严世维走到了身边。严世维本来是要去铜仁做生意的，正好叶小安也要举家迁往铜仁，他便搭了叶家的顺风车。


一路上，严世维和叶小安的交流比叶小安两兄都多，倒不是叶小天有意疏远兄长，而是家长里短的事儿终究不可能天天说，而一旦离开这些话题，两个人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上，根本无法沟通。


叶小安有些醉了，傻笑道：“哦！是严……大哥啊，坐！快坐，咱们一起吃酒！小二，再上一壶好酒。”


严世维在对面坐下，笑道：“小安兄弟，咱们哥俩不是外人，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你可别在意，呵呵，刚才在花府，老弟你可是给你兄弟丢了大脸呐啊。”


叶小安被他一句话，说的面红耳赤。


严世维连忙又道：“老弟，你别不好意思。咱本就是升斗小民出身，从没跟这些官老爷员外爷打过交道，言谈举止能配得上吗？不过，以后可不同了，你兄弟是土司，土司的兄弟是可以封为土舍的，那可是土司治下仅次于土司的大官。”


叶小安两眼一亮，道：“当真？”


严世维道：“那还有假，你以后一样有大出息，起码普通的员外、官员，都比不了你。不过呢，有些事儿你是得好好学学了，要不然连你的手下人都暗中笑话你，那怎么成？你啊，平时多注意一下你兄弟怎么走路，怎么谈吐，神情举止用心揣摩，还怕不能胜任一方土舍？”


叶小安深以为然，诚恳地道：“多谢严大哥的指教，你说的对，我也感觉，现在和二弟真是差得太远了，我得好好跟他学学才成！我就不信了，二弟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


严世维翘起大拇指赞道：“有志气！来，咱们喝酒，干！”

第53章 男人与酒


酒如女人，男人是离不开酒的，就如离不开女人。曹刘煮酒论英雄、关公温酒斩华雄，李白斗酒诗百篇，武二酒醉景阳冈……酒可乱性，亦可纵情，更可增血勇。


喜了要喝酒，悲了要喝酒，闷了要喝酒，愁了还是要喝酒。要说起叶小天和花晴风，很难说得清他们两人之间算是个什么关系，但是即便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应酬，当一坛子好酒见了底的时候，他们也像是一对多年的知交好友般无话不谈了。


“你的际遇，我比不了！但是，我没败给你！”


花晴风口齿不清地顿了顿酒杯，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叶小天脸上，这样失仪的事儿，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对干不出来的。叶小天苦笑着抹了把脸，只能点头：“是啊，是啊，大人您……”


“你不用跟我虚情假意的客套！”花晴风很激动，又喷了叶小天一脸唾沫星子：“我不是不甘心，我致仕之后，跳出局外，这才反复思量，我是认真思考过的！”


花晴风用力捶着桌子，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叶小天，似乎叶小天只要出言反驳，他就要扑上去掐叶小天的脖子。苏循天哭笑不得地道：“姐夫，你喝醉了，你……”


“一边儿去！亏得姐夫那么疼你，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花晴风一句骂，苏循天讪讪地不吭声了。


花晴风捶着胸口对叶小天道：“我想不通啊，别人背叛我也就算了，我内弟为什么要背叛我？还有什么人比我更值得他追随、值得他信任？我想不通，我想了好久都想不通……”


叶小天赶紧捧起杯来：“想不通就不要想了，来，咱们喝酒。”


花晴风把眼一瞪，提起一口丹田气，大声道：“后来，我终于想通了！”


叶小天满面惊喜地道：“是吗？哎呀，那可真好……”


花晴风打了个酒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喘了口粗气道：“我想通了，因为是我无法叫人信任啊！要想有人追随你，你可以暴戾乖张，也可以仁义四海，你可以睿智无双，也可以徒具匹夫之勇，都会有人追随，但是你不敢任事，没有担当，就绝不会有人追随你！”


叶小天赶紧道：“大人此言，如醍醐灌顶，令小天茅塞顿开……”


花晴风乜着他，冷哼道：“你小子，少跟我装模作样，你不就是以为我喝多了，当醉汉哄我么？我没喝多，我这都是心里话。我没有败给任何人，不管是孟庆唯、齐木、徐伯夷、王宁、你或是什么人，我是败给了我自己！”


叶小天小心翼翼地道：“小天如今已是土官，与老大人再无冲突。却不知大人可有复出的念头么？大人你正当壮年，若肯复出的话，希望你依旧能到贵州，你我抛弃前嫌，再共事一场罢！”


花晴风直勾勾地瞪了他半晌，端起空杯，向天一举，大呼道：“月为灯，地为凳，清风下酒，大醉无归！”


“卟嗵！”


花晴风一头扑在案上，醉得不省人事了。


※※※


酒，到处都是酒。酒多到什么程度？外来的客人口渴了，想喝口水，结果他发现杯里是酒，碗里是酒，瓢里是酒，缸里是酒，就连那蜿蜒曲折的石槽子里流动的都是酒。


糯米酒的香气，弥漫了整座肥鹅岭。


这里正在举办石阡长官司长官曹土司的大婚之礼。


曹土司，名凝，字瑞希。其实曹土司的地盘儿不小，整座石阡府都在他的治下，但是正如春秋时期一些公爵的领土和国力未必及得上一些伯爵，曹长官论官职只与铜仁张家下属的提溪长官司长官同级。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法则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是王者。曹土司从朝廷赋予的官职级别上只与提溪张家的土司同级，却可以与张胖子平起平坐。


曹土司大婚，各地贺客云集，最远的来自云、缅等地。由于贺客远近不一，只能陆续赶来，所以婚宴拖得极长，整天鞭炮声不断，笙箫锣鼓喧天，如今婚礼已经持续了一个月零七天，还在举行当中。


目前为止，仅净猪肉，曹家就用了三万斤，更不要说牛羊以及鸡鸭鱼鹅了，酒池如林，不外如是。这还只是被大明其他地方百姓视为穷乡僻壤的贵州地方的一位小土司，大婚时所挥霍的财物，已然令同时代的英吉利、法兰西等西方帝国王室望尘莫及了。


作为一方诸侯，掌握着当地百姓生杀大权的土司，曹凝自幼有个习惯，出门不骑马、不乘车，而是骑人。在他府上，特意养了几十个胖大有力的妇人，专门充作他的坐骑。


长官司的司署建在半山腰上，府邸的范围也着实地大了些，曹凝送石阡杨家土司杨羡敏离开时是步行，回来时就懒得走路，而是骑上了一个“坐骑”的脖子。好在他精瘦如猴，身子灵巧，上下自如，并不会叫人太吃力。


司署坐南朝北，砖砌的院墙，一座外宽内窄的八字形龙门，下边的石阶被磨的光亮如玉，有深深的凹痕，房顶的瓦当上有好多处地方都有篙草，显示出这座庄园历史的久远。


一个胖大的妇人，脖子上骑着曹土司，迈步进了龙门，曹土司自幼骑人，技术极其熟练了，哪怕那胖大妇人迈过门槛儿，也是稳稳地坐在上面，纹丝不动。


穿过天井，就是钱粮房、马厩，听差房，接着便是一座高约两米，宽有七八丈的石墩砌的台子，上边建的房子就是司署。绕过司署，又是一处庭院，有左右厢房和正面的会客厅，再往后去是演武厅，继续往后，才是曹凝与家眷所居的眷属大院了。


各种喜对横幅挂满了内宅的堂屋，绫罗绸缎、木刻、奇石瓷器等质地高贵的礼品摆满了司署的亭榭楼台。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正厅飞檐画栋，十分宏伟，一楼一底，楼板钉了两层，中间夹以木花木屑，用以隔音，楼上走动，楼下是听不到声音的。


正厅门前有一对石狮，院子里青石板，石坎、石基、护栏皆有雕饰花纹，护墙上设置了垛口望台，向着山下的南面院墙上还建有五层碉楼，每层皆有三角形箭口，严密得仿佛一座军事堡垒。


到了门前，那胖大妇人蹲下，双手撑地，曹凝从她身上下来，迈步进了大门，里边立即迎出一个人来，笑吟吟地道：“听说杨土司来了，怎么这么就走了？”


曹凝撇了撇嘴，道：“他跟自己兄弟闹家务，哪有时间在我这里耽搁，送了贺礼来，小坐片刻，连喜酒都没喝就回去了。哼，身为土司，连自己的部下都镇压不了，忒也没用。”


来人比起精瘦猴儿似的曹凝可算是身材伟岸了，他伴着曹凝一起往堂屋里走，压低声音笑道：“看来，瑞希兄很不屑于杨羡敏的为人呐，这么说……你是打算跟杨羡达合作了？”


曹凝狡黠地一笑，目光向左右一扫，嘿嘿两声道：“杨羡敏是名正言顺的土司，杨家的一切他都认为是属于他的，即便暂时落在他兄弟手里的，只要他牢牢把持着土司之位，来日兄弟家不再那么强势的时候，也依旧要受他这一房调配，怎么肯与我合作算计他自己的家产呢？”


来人挑起大指，道：“瑞希兄高明！”曹凝仰头大笑起来。


走在曹凝旁边的，正是从播州赶来的赵文远。杨应龙听他详细讲述过叶小天的一些事迹，从这些事迹仔细分析了叶小天的性格为人。


同样一件事，不同性格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当然，大部分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由于他所处的环境、所受的牵绊，会先做出比较有倾向性的选择，但是在此基础上，具体的做法依旧会受到他的性格影响。


叶小天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受到牵绊较少的人，因为千百年的教义影响，闭塞于深山的山民，对他太过言听计从，这样一来，叶小天的所作所为，受到其性格影响的痕迹也就越重。


在详细分析了叶小天的性格为人之后，杨应龙和他制定了一项计划，说是计划，其实只是为赵文远指出了一个方向。世事瞬息万变，杨应龙才不会蠢到把哪一步做什么都告诉赵文远，他只是指出了一个可以下手的方向，具体如何运作则全权放给了赵文远。


叶小天在铜仁气候已成，尤其是那里有一个深知播州底细，却又背叛了天王，转投叶小天怀抱的于珺婷，不宜布局于此，所以他们把地点选在了与铜仁毗邻的石阡。


石阡有实力的大土司中，第一个当然就是长官司曹凝，第二个是副长官司童家，第三个是展伯雄展家，第三个就是杨家了。可是在石阡四大土司中，童家的地盘位于西面，最靠近播州，杨应龙一旦起事，就会以泰山压卵之势率先吞并，没必要打他的主意。


剩下的三位土司之中，对展家定下的策略是拉拢，其余两家则要以驱虎吞狼之计挑拨他们之间的争斗，这两家就是曹家和石阡杨家。杨家两兄弟对播州本家正房一向戒备，现在又在闹家务，正是晓以颜色的好目标，于是，赵文远就像一只夜猫子似的，来到了肥鹅岭曹家。

第54章 阴谋


曹瑞希的婚礼持续了已经一个多月，他入洞房当然不会等这么漫长的婚礼完全结束，作为新郎官，他已在成亲的第一天晚上就洞房了。进了堂屋，新娘子叫人给他们上了茶，便避回内间去了。


这位新娘子不是土司人家的女儿，但她的家族控制着石阡府七成以上的水路交通资源，直到目前为止，水路还是石阡府同外界交通的唯一渠道，所以与这个家族联姻对曹家的助益是极大的。


赵文远进了堂屋坐定，便对曹瑞希道：“小弟在瑞希兄府上已经叨扰了一段时间，打算明日就往展家去走一走，曹兄这边就按咱们议定的办吧，如果有什么事情小弟会及时与兄联系，你看如何？”


曹瑞希点了点头，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笑纹，道：“我对石阡杨家早就看不顺眼了，既然有播州杨天王的支持，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赵贤弟尽管放心，这边婚礼一结束，我就着手安排！”


“甚好！”


赵文远微笑着端起了茶杯。对曹凝说的话他毫不怀疑。这个小瘦子看起来貌不惊人，却是个罕见的狠角色。他的野心比豺狼更凶残，他的胃口比貔貅更贪婪，给他一点助力，他绝对可以成为搅乱石阡的关键人物。


曹瑞希有位堂兄，拥有三旗之地。他这个堂兄前几年就病逝了，侄儿年幼，由掌印夫人控制三旗。曹瑞希就想把这个嫂子纳为自己的妾室，从而占有堂兄名下的领地与土民。


可他这个嫂子却坚持不从，一见他便破口大骂，曹瑞希怀恨在心，就把嫂子用腰带活活勒死，再叫手下趁夜把尸体驮至江畔，弃尸于江中，来了个死不见尸。


不久，他那小侄子也离奇暴毙了，曹瑞希就把堂兄的领地和子民纳入了自己直接辖下。其实他堂兄那一房还另有继承人，问题是面对如此凶残贪婪的曹土司，谁敢提出异议呢？


还有一次，曹瑞希手下两个山寨的吏目之间发生了纠纷，曹瑞希借其中一位寨主找他告状的机会，立即出面，他并没有调停，而是直接把理亏的一方吏目斩首，霸占了他的寨子。


如此一来，曹土司治下的各村、寨、堡、镇，变成了整个贵州最和谐的地方，若是两寨百姓间稍起纠纷，双方寨主就会立即出面平息纠纷，唯恐事情闹大，他们那位过度热情负责的土司大人会跑来做“裁判”。


曹凝一有机会，就想方设法地兼并吞没自己手下的小头人、小吏目甚至曹氏宗族其他人的土地和财产，但是对于其他土司，他却只能虎视眈眈却不能有所行动。


因为他没有与“天下”为敌的能力和胆量，在自己的地盘上小打小闹，顶多招来别人的鄙夷，一旦试图吞并其他土司，首先被他攻击的土司就不会坐以待毙，必然结盟自保，战争规模将不可避免地扩大。


二来，处于土司群食物链最顶端的那些大土司们也不会容忍他如此的“标新立异”，对于破坏规矩、破坏传统的他只要稍加施压，他就承受不住。如果动静闹得再大一点儿，朝廷是个什么态度，也很难说。


如果朝廷觉得这是一个泥绰，陷进来就很难拔足出去，那么朝廷会乐得看他们狗咬狗。如果朝廷觉得有利可图，那就更糟糕了，朝廷会出兵“调停”，没准第二个葫县就会出现，他不敢冒险。但是这时候，赵文远出现了。


赵文远告诉他，石阡杨氏是受曹长官管辖的，现在杨家内讧，曹长官出面“调停”合情合理。如果他能与杨氏兄弟中的一方结盟，以受其邀请的名义出面，再加上他长官司长官的身份，就更是理由充足。


同时，作为石阡杨氏的宗房，播州杨氏也会站出来支持他，这样的话，情理、法理、道理、名份，他都占了。与此同时，杨家还会和展家结亲，将展家拉进他们的阵营。


曹凝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如今有了杨天王的支持，有了这么多的理由，虽然依旧不排除其他土司干预的可能，但是他的野心已经足以战胜他的理智。


曹凝与赵文远一拍即合，马上接受了赵文远的提议。曹家这边商量已定，赵文远次日一早就离开了曹家，直奔展家堡去了。


“展伯雄那老鬼一向利欲熏心，前番就曾想过要与果基家联姻，以谋取水银山一隅之利益。如今杨天王许以二夫人的宝座，还怕他不肯答应么？嘿嘿……”


赵文远想到叶小天从京城回来，兴冲冲地要以土司身份去向展家求亲，结果却愕然发现他的女人已经被展氏家主许配给杨天王做二夫人，不禁微笑起来。


以叶小天那么驴性的一个人，一定会狂怒到无以复加吧？可是他现在有能力和杨天王抗衡么？仇恨，会变成他攫取权力的动力，他会不断地攫取权力，掌握更大力量，直至有条件向高高在上的杨天王发起挑战。


杨氏两兄弟间的争端，会给叶小天提供一个极好的机会，他如今已经成为铜仁府最有实力的土司，为了维系铜仁众土司对他的支持，不可能再攫取铜仁的土地，他要想扩张，利用杨氏兄弟内乱的契机向西发展，是唯一的选择。


而孤掌难鸣的杨羡敏想必也会乐得得到他的帮助，这样一来，他就要和曹瑞希对上了。曹瑞希这边有杨天王支持，叶小天那边有安老爷子支持，这两个人有得一战。


有两大天王背后站脚助威，足以把事态控制在石阡和铜仁两地，不致引起更大的动荡，也能消弥来自朝廷的关注，避免引起朝廷直接干预。


最终的胜利者，当然是叶小天，这是杨天王已然定下的策略。人们会以为是叶小天赢了声名狼藉的曹凝，会以为站在叶小天背后的安老爷子赢了日渐嚣张的杨天王，谁会想到杨天王本就是“许败不许胜”，背后还有一个更加险恶的计划？


赵文远越想越开心，同时也为杨天王的深谋远虑而暗暗惊心。


安杨两天王掰手腕子，借由叶小天和曹瑞希来交手，这就和冷战时期两个超级大国不便直接交手，便各自扶植一个小国间接较量一个道理，可是杨天王的计中计，老谋深算如安老狐狸，也是不可能想得到的……


※※※


于家海和于扑满是一对天生的阴谋家。可惜在于家先是被他大哥压制着，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好不容易熬到他大哥归了天，那个小侄女儿于珺婷又是个狐狸精转世，照样压制的他们抬不起头。


苦苦隐忍，十年一剑，终于叫他们得逞了，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凭空又跑出一个叶小天，在生苗奇兵的帮助下，他们的阴谋就如雪狮子见水，迅速消融在阳光之下。


本以为就此穷途末路，谁料想柳暗花明。叶小天还是慧眼识英雄的，把他们两个派给了悍勇有余、智商不足的格哚佬做副手。这两兄弟在格家寨卖力打拼，赢得了格哚佬和全寨百姓的信任与支持后，便游说格哚佬，要开疆拓土了。


格哚佬最终还是被他们说服了，拨了近千名壮士给他们，去开拓水银山以南的那片无人谷。这片峡谷本没有名字，于家海给它起了个名字：老骥。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意思。


老骥谷原本是无主之地，也没人把它当回事儿，可是格家寨的人占了这片山谷，就引起了周边部落的警惕。不过，果基家现在和格家穿一条裤子，派人问了问就没动静了。于珺婷和叶小天更加亲密，见了面根本连裤子也不穿的，所以于家寨的人也派人问了问，再回禀于珺婷一声，便没下文了。


至于张家，首先他们不挨着水银山，中间还隔着一个于家寨呢，另一方面格家寨驻足于无人谷，目标显然是石阡府，张雨桐巴不得把“精力旺盛”的格家寨引向邻府，是以也是装聋作哑。


水银山那边最近的两个部落是展家和杨家。杨家两兄弟对格家寨的动作当然有所警惕，但是两兄弟现在冲突很激烈，根本无暇他顾，是以也只能派人去表示一下“关切”。


于家两兄弟现在是一穷二白，身无长物，还怕个鸟。他们在老骥谷割草为榻，伐木为屋，利用那里险峻的地势建了个山寨，不是不适宜耕种么，但手下这一千人全都是狩猎好手啊，每天只需派出三分之一，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地里长的一通搜罗，就足以保证这一千人的饮食。


当然，仅仅如此的话也不是长久之计，这么个吃法周围山里的飞禽走兽早晚会被吃光，山谷里土地贫瘠，不适合种植庄稼，但是种菜、种草药、养山羊还是可以的。


于是，一千本就亦民亦兵的壮士变成了农垦兵团，建山寨、种草药、养山养、雉鸡、肥猪，忙得不可开交。等到他们终于站稳了脚跟，打造出一座屹于险地的要塞式堡垒后，于家两兄便跃跃欲试地盯上了水银山。


但是，他们和展家、果基家、于家不同，人家往祖上论，多多少少和水银山都有关系，他们没有，这样一来未免出师无名。不过，对于阴谋家而言这是问题么？没有理由可以创造理由，对于家两兄弟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第55章 君归来兮


叶老太太只是风寒，病情不重，拖了这许多天，本也就快好了。在信阳停下来每日服药歇养，有两个儿媳妇陪着聊天解闷了，病情渐有起色，过了几日终于痊愈。


叶小天见母亲的病已经好了，便去向花晴风辞行，铜仁那边他走时才刚刚稳定，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料理，他是真的放心不下。不料到了花府竟然扑了个空，花家管事告诉他，自家老爷赴诗社之会去了。


叶小天考虑了一下，正犹豫是再等等还是直接去当地士绅文人举办的诗会上打扰一下，苏循天已大包大揽地道：“大人，咱们尽管上路吧，姐夫那里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姐姐打过招呼了。”


叶小天想了想便道：“如此也好。老管家，叶某急于返回铜仁，不便久留，那就请尊主人回来跟他说一声，就说叶某来过了。”


叶小天顿了一顿又道：“还有，请转告尊主人，就说……花大人春秋正盛，就此颐养天年，可惜了。如有机会，还是复出的好，叶某很希望与老大人再续前缘，一同共事！”


叶小天说完便与苏循天、李秋池一起离开了。花晴风躲在侧厢房里，窥着叶小天一行人离开，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


自从那夜酒醉后，他一直寻找各种理由回避叶小天。那天晚上他醉了，但是神志很清醒，只是因为酒力，性格变得张扬起来，原本许多想说而不敢说的话都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等到酒醒忆起自己酒醉时的表现，却不免有些无地自容。如今见叶小天离开，他热辣辣的面庞才好看了些。


“复出，复出么……”


花晴风沉吟起来，他是告病致仕的，在官员的后补梯队里面属于优先考虑的类型。而且在信阳期间，他还结识了一位诗社的老前辈，这位老前辈是一位致仕养老的朝官，曾经担任过吏部侍郎，当今首辅申时行当年还曾受过这位老前辈的提拔。


一般的官吏因岁数大了而辞官，称为乡老、庶老，卿大夫因年迈而辞职，称为国老。这位老前辈就是一位国老级的人物，而且他对花晴风很有好感，如果借由他的门路，花晴风想复出并不难。


但是……要不要复出呢？


花晴风深深地思索起来。


※※※


于家校场之上，一个青袍老者手持弯刀，与一个身穿蜀锦圆领窄袖短袍、腰系革带、足蹬小靴的少年人正在对打。


两柄寒光闪闪的弯刀，我来你往，你进我退，宛如飞雪旋舞。然而外行人看着只觉寒光飒飒甚是好看，却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出，这两个人的刀法已至极高境界。


两人交手这么久，双方的兵刃几乎没有发生碰撞，并非双方有意相让，而是因为他们对掌中刀的控制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们的刀法虽如羚羊挂角般不可琢磨，但双方的眼力极好，对方一出刀，便能立即做出判断，进而攻其弱处，对方也会立即变招，才有这般效果。


这样子打起来，虽然看着不够惊险，但是双方所耗的心神，更十倍于刀刀见肉的打法，眼力、应变速度、反应能力缺一不可。


“刷刷刷！”


青袍老者手中刀忽地变轻灵为威猛，大开大阖，连劈三刀，荡开对方锦衣少年的攻势，哈哈大笑道：“不打了不打了，土司方才已让了我三次，老夫可是实在没脸再打下去了。”


匹练般飘忽于空的刀光一停，那锦袍少年也停住了手中刀，笑吟吟的，因为激烈的运动，脸泛桃红。哪里是个少年了，唇若凝朱，目秀神清，分明就是男装打扮的于珺婷。


一身锦衣衬得她粉光脂艳，由于刚刚动过手，脸上泛起桃花红，更显明媚。于珺婷望空一抛，那刀划过一道弧线，铿地一声，正贯入校武场旁边兵器架上竖放的刀鞘之内。


于珺婷对刚刚与她试招的文傲道：“老师只是年岁大了，不以筋骨为能，动作难免迟缓了些，否则弟子未必是您的对手。”


虽然文傲现在是她的幕僚，不过在演武场上，于珺婷依旧尊称他为老师，甚是礼敬。文傲摇头笑道：“老啦，我这身子骨儿确实是不比当年，不过就算是老夫全盛时期，也顶多与土司打个平手，土司大人实是老夫生平仅见的学武奇材。”


于珺婷浅笑道：“世上哪有什么奇材。弟子只是自幼便陷身于危困之中，是以肯比别人更加吃苦地练习罢了。”


于珺婷现在的心情很好，叶小天可以说是她当下最大的心魔，叶小天离开之后，于大姑娘便放眼铜仁，只能高呼“独孤求败”了。她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密切了与其他土司们的关系，巩固了于家的势力。


在内部，于家海和于扑满两兄弟已经离开，没有了掣肘和羁绊，在外面，她又联合众土司，把张家的气焰死死压住，可以说，除了叶小天，她现在就是铜仁第一人。


不过，有些女人甘于屈居自己的男人之下，有些女人却未必。至少于珺婷就不愿意。这不，她刚刚心情甚悦地走到校武场边儿上，于海龙就赶上来，向她报告了一个既让她开心又让她不开心的消息：“土司，叶推官回来了，明日就到铜仁。”


于珺婷微微一怔，笑容顿时消失。其实乍一听说叶小天回来，她由衷地感到欢喜，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欢喜，一刹那间便似一股热流便涌遍全身，让她有种战栗的感觉。


哪怕她不愿意承认，占有了她清白之身的叶小天也同时掳获了她的芳心，叶小天离开铜仁的这些日子，她就像一个盼归的深闺怨妇，不知几度午夜梦回，痴痴思想。


然而，她和叶小天分属不同的势力，不同的势力有各自不同的利益诉求，这两股势力既是合作的关系，又是相互防范与竞争的关系，她有自己的立场。无论如何，她不愿因为对叶小天的感情而出让于家的利益。这就使得她的心情异常地矛盾起来，对叶小天既想念又抗拒，既依赖又回避。


见于珺婷心思有些恍惚，文傲忍不住问道：“土司担心叶小天回来后，会对我们于家有所不利吗？”


于珺婷幽幽一叹，没有说话。


于海龙大声道：“我看土司是……呃……那个齐国人升天了。”


于珺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是杞人忧天！”


于海龙憨笑道：“对对对，是齐人有天！土司，我觉得，叶小天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


于珺婷立生警觉，道：“你要干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可以打叶小天的主意！我听说此人当初在贵阳，曾一招击败果基格龙，而且他还是蛊教教主，一身蛊术出神入化，一旦招惹了他，我们于家将后患无穷！”


于珺婷以为于海龙要对叶小天有所不利，马上慎重地警告起来。不管是出于公心也好，私心也罢，她是真的紧张。


于海龙对土司紧张的神态感到有些奇怪，土司大人的胆子一向很大，跟杨应龙那样的人物谈交易不啻于与虎谋皮，她依旧夷然不惧，如今怎么会如此畏惧叶小天？


文傲若有深意地看了于珺婷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于海龙道：“呃？我没说要刺杀叶小天呐，我是说，土司大人想要的是铜仁府第一土司的宝座嘛，而那叶小天，志向可不在铜仁，和土司大人不冲突啊！”


于珺婷呆了一呆，道：“你说他的志向不在铜仁？有何依据？”


于海龙道：“这还要什么依据？他们在山里困了一千多年，现在想出来，可山外的土地早就被别人占光了，怎么办？你看他们在提溪抢了一块地，张家也就捏着鼻子忍了，可要是他们想把整个提溪都抢去，张家跟不跟他拼命。


所以啊，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大万山为根本，向四下扩张，东家抢一块，西家抢一块，这样一来，哪家损失的土地都有限，哪家都狠不下心来跟他们玩命，他们才能站住脚！”


于珺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头人一向以武勇闻名，不想竟也有这般头脑。”


于海龙哈哈笑道：“不是属下聪明，而是那叶小天做的很明显啦。水银山之南那座鸟不拉屎的山谷，他让格家寨派了近千名勇士去干什么？这还用问么，他们当然是想往石阡府扩展。”


于海龙是个粗汉子，看问题不会想得太复杂，反而一眼就看出了本质。于珺婷却还不太认同，微微眯起眼睛道：“难道他驻兵于水银山之南，不是为了占领水银山么？”


于海龙道：“水银山出矿不假，可后边扯着多少麻烦？再说格家寨现在买粮食、买农具、买了好多好多东西，像是缺钱吗？估摸着山里头一定也有矿，说不定还是更值钱的金矿、银矿，他们陈兵于水银山之南，绝不会是为了区区一座水银山！”


一向睿智的于珺婷这一遭还真是关心则乱，因为太在乎，所以只担心两人之间发生冲突，如今听于海龙这么一说，于珺婷不禁鼙起了眉毛：“是这样么？是我小看了他的志向，还是因为我的格局太小？我守着碗里那口吃的生怕他来抢，结果人家盯上的却是我背后的那座粮仓？”


“看来，等他回来，我得找个机会，私下探探他的底儿！”


想到这里，于珺婷莫名的开心起来……

第56章 马首欲东


“身体的重量要均匀地落在双脚上，身体微微前倾。好，肘要内旋，虎口推弓，稳一些。瞄准，放！”


“笃！”


一枝羽箭准确地射中靶子，箭手高兴地扭过头，看向他的教习师傅华云飞，华云飞摇摇头道：“不能这样，箭离弦后，要由腕、肘、肩再到全身，依次放松，不然很快就会感觉疲惫，别人能射十箭的话，你六箭手就酸了。”


“是，师傅！”那个学习握着弓，恭敬地向华云飞施礼。


华云飞点点头，道：“继续练！”便向下一个学生走去。


华云飞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他原本是个山中猎户，虽有一身超凡脱俗的箭术，但是并没有什么社会地位。


没有谁不希望自己出人头地，现在他的学生有读书人，也许其中没有多少人能考中秀才、举人，但是出去之后，在官府可以是胥吏，在店铺可以是掌柜，都算是很有前程的人，而这些人对他都很尊重，敬称他为先生。


武会里出去的人，将来也都可以在豪门大户家里谋得一席之地，又或在船运、车运行业里成为一个个大哥级的人物。


如果说，这些学生现在对他的尊重还只是名誉上的提高，心灵上的满足，那么当这些人一批批走出去，铺满整个铜仁乃至贵州的时候，他这个先生将拥有多大的能量？


所以，华云飞很珍惜这份差使，教授弟子非常用心，也因此赢得了学子们的敬重。但是今天，华云飞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的就扭头瞅一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文校里，几个学生偷偷摸摸溜到了房山墙处，这里是个死角，旁边就是院墙，院墙和房山墙夹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躲在这儿，如果远处有人走来，一定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会被他们率先发现。


“好啦！没人，快点，快生火！”


墙根下丢着几块砖头，砖头上有乌黑的火痕，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用来生火。他们很快就用那些砖头搭成了一个小灶，一个学生从怀里掏出一块薄铁皮，鬼鬼祟祟地扭头瞅瞅，就把薄铁皮铺到了砖灶上。


随意捡来的柴棍落叶堆到了灶下，几个学生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五六只麻雀，这是他们偷偷用箩筐扣到的，已经被他们给闷死了，迅速拔毛，用小刀片开膛破肚，也不清洗就丢在了铁片上，肉香味儿很快就散发来了。


“好啊你们这些臭小子，俺就说上课的时候咋一个个魂儿不守舍的，原来是挂念着逮家雀儿啊！”


猛地里一声大吼，众学子闻声色变：“毛学监！是毛学监？咦？人呢！”


负责把风的学生急忙道：“没人啊！我看着呢！”


“俺在这儿呢，你们这些臭小子！你等我下去的！”


众学生一抬头，就见毛问智趴在房顶上，正冲他们吹胡子瞪眼。


“学监在房上！”


一个学生惊呼起来。


另一个胆儿大的学生叫道：“甭怕，学监没那么快下来，快走！快走！”


临走他们还没忘了把那发烫的麻雀肉捡起来，作鸟兽散了。


毛问智趴在房顶上嘿嘿地笑：“这帮小兔崽子，有这么好的机会，不好好学习怎么成，我得加强巡弋，再有上课不用心的，就得打他们的手掌心了。哼哼……”


毛问智说着，在屋顶上站起来，正要小心翼翼地走回去，忽然站住了，手搭凉篷往远处望着：“谁这么大排场？出个门儿牛逼哄哄的，哎哟，大哥！肯定是大哥回来了！”


毛问智忽地醒过味儿来，在房顶上拔腿就跑，那房脊是斜的，上边还有薄薄的一层雪，毛问智这一跑，忽地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瓦面上，向房檐下出溜过去。


“救命！救命啊！快救命啊……”很快，校园里就响起了凄惨的嚎叫声，学生们纷纷闻声聚拢来，就见毛学监身子挂在屋檐下，双手抓着屋檐悬吊于空中，叫得无比凄惨……


※※※


叶小天这一行人本就不少，前来迎接的人更多，张雨桐、戴同知、御龙等官员，以及铜仁府士绅，以致拥塞了整条街道。


本来张雨桐至少在名义上，其官职地位还是要高于叶小天的，哪怕是叶小天受封为土司并且得到了一个长官司长官的职位，依旧要屈居于张雨桐之下。


但是叶小天拳头硬，这里恰恰是讲实力的地方。而且叶小天的父母高堂一起来了铜仁，张雨桐以迎接同僚长辈的名义出面，却也不算跌份了。


但是有一个最该来的人却没有来，只是派了她的大头人于海龙代她前来，那就是于珺婷。从公的方面来说，于家现在还要大力借助叶小天的势力，说是合作，也是以叶小天为主导。从私的角度来说……


“这小妮子，趁机显摆你与众不同是吧？好象整个铜仁府就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似的。公公婆婆来了你都不出面迎接，等见了面，看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叶小天一边暗想，一边笑吟吟地同众人答对着，待张雨桐、戴同知、罗大亨等官绅一一引见完毕，弄得他爹娘和哥哥嫂子头昏脑胀之际，叶小天目光一转，忽然看到了李经历。


李向荣自从那次在推拿房里追着戴同知“裸奔”到知府衙门，之后便不大露面了，叶小天事务繁忙，也没多少时间去开导他，如今一见，叶小天甚是高兴，但一看他的站位，又觉得有些奇怪。


今日前来迎接的人，有官有绅，还有只有土官职务没有命官职务的当地豪强，不同身份的人自成一个阵营，虽然这阵营并不整齐，看不出明显的界限，但是以叶小天的眼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而此刻，李向荣既不在朝官队列里，也不在土官队列里，甚而也不在当地士绅队列里，他正挤在叶家一群人里，和遥遥、耶佬等叶府的人混作一团。


“啊！李经历，请上前来。爹、娘、大哥大嫂，这位是本府经历官李大人，李大人，这是……”


叶小天一面介绍，一面用奇怪的眼神儿看着李向荣，李向荣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谦卑地道：“弟子今已信奉蛊教，拜在耶佬前辈门下！”


耶佬站在一旁得意洋洋，一个长老的话语权固然是由他的地位确定的，可地位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弟子的多寡。他和引勾佬都是长老中的后进，继承的是他们师傅的衣钵，想要扩大弟子群体，原本唯一的指望是受其管辖的部落新生儿的出生率。


现在他们来到了山外世界，引勾佬在提溪一带可是发展了不少新弟子，耶佬看在眼里，心中岂能不急，而现在他在铜仁也打开局面了，李向荣只是他新收的弟子之一，由于他本来的地位，所以在耶佬的弟子中甚受重用。


叶小天才不相信李向荣真会信奉什么蛊教。不过，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要维持一个纯信仰的世界，唯有按照先前尊者们的做法，把蛊教弟子牢牢约束在山中，一旦出山，凭蛊教那种极其原始的教义，根本承受不了花花世界的种种冲击。


但是李向荣却加入了蛊教，这说明蛊教能够给人的，已经不单纯是一种信仰，而这才是蛊教入世后继续生存下去或者进行彻底转化的关键所在。


叶小天睨了戴同知一眼，戴同知撇了撇嘴角，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不过他眼角的紧张却避不过叶小天的眼睛。


李向荣在原有的势力体系中是绝对没有能力与戴同知抗衡的，但是加入蛊教，他来日有何发展现在却不好说了，戴同知不能不予警惕。


叶小天按下思绪，把李向荣正式引介给他的家人，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正要继续往前走，忽听远处一声大吼：“大哥！啊哈哈哈……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啊！”


叶小天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毛问智，叶小天抬头看去，就见毛问智穿着一件棉袍子，棉袍子不知怎的刮破了，露出里边白花花的棉絮，随着毛问智的奔跑，棉花在风中飞舞。


叶小天顿时大窘，这个老毛，就不能有一次是比较正常地出来见人吗？


“大哥，哈哈哈！俺大老远的一打量，就知道是大哥你回来了，咱们家老爷子、老太太也接回来了么？哎哟！”


毛问智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没注意地面上一块石板翘起一角，被石板一绊，“卟嗵”一声来了个五体投地大礼，正趴在叶老爹和叶大娘脚下。


叶大娘弯下腰去扶他，很慈祥地道：“这孩子，都过完年了，行这么大的礼作啥，你这性子忒也实诚。”


叶大娘说着，居然奇迹般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你就是我儿说过的那个结义兄弟吧？哟！长得还真老成！看着比我家小天大上了十多岁呢。”


哚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早已忍俊不禁的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充斥了整个街头。

第57章 午夜相候


叶小天刚刚回来，又是带着他的家人同来，所以前来迎接的人并未多做打扰，待把叶小天一家人送到东山，约定明日为叶小天接风，众人便纷纷散去了。


叶小天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挽着母亲，兴冲冲地道：“爹、娘，看到了吧，那就是咱们家的宅子，走！看看去！大哥大嫂，咱们一起走！”


“哎呀！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华丽……比咱们刑部胡同最有钱的常员外家的宅子还大许多呢。”


叶窦氏惊叹连连，叶大嫂欣羡地道：“门前还有旗杆儿，还有拴马桩。看这青砖铺的，还有照壁呢！二叔，你这宅子，着实华丽。”


叶小天笑道：“这幢宅子也不算什么，咱们家在葫县还有一幢更大的宅子，有这幢宅子四倍大小，我核计着，大哥先熟悉一下贵州这边，等习惯了，就把葫县那幢宅子送给大哥。那儿靠近驿道边，经商方便。”


叶大嫂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谢二叔，谢谢二叔，哎！咱们家亏得出了你这么个能人，人常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可是沾了你的光，借了你的福了。”


叶大嫂说着，欢喜地擦了擦眼角，扭头看见自己丈夫微微红着脸，只是憨笑，不禁用胳膊肘儿拐了拐他，嗔怪道：“二叔说了，要送你一幢大宅子呢，你也不吭个声儿。”


叶小安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道：“自己亲兄弟，说那么见外的话干啥。”


叶大嫂瞪起眼睛，正要训他几句，叶小天已经笑道：“大哥说的对，咱们一家人，不用那么客套。”


这时若晓生已经大开门户，桃四娘率领阖府奴仆丫环恭列两侧，一见他们进了门，齐刷刷地施礼道：“见过老太爷、老夫人，见过大爷、大娘，小少爷！”


叶小娘子走上来，向叶老汉、叶窦氏等人福了一礼，弯下腰，对刚刚费劲儿地爬过门槛的小栓柱笑眯眯地道：“小少爷，前边还有好多道门槛呢，来，奴家抱着你吧。”


叶小娘子生得俊俏，笑容又可亲，虎头虎脑的栓柱又是个不怕生的，仔细看她两眼，便乖乖地张开了双臂，被叶小娘子抱了起来。


此时华云飞业已赶了回来，陪在叶小天身边，叶小天对爹娘笑道：“这位是桃四娘，与我云飞兄弟已经有了婚约。抱着栓柱的那位小娘子马上就要嫁给老毛了。我打算尽快给他们把婚事办了，到时候她们就要相夫教子去了，咱们家里这管事，还得另选一个，爹娘有那看着顺眼的，记得跟儿子说一声。”


这一说，桃四娘和叶小娘子都红了脸，其他的家仆下人却是人人挺起胸膛，精神抖擞，只希望入了老太爷、老夫人的法眼，能一步登天，做个管事。有两个机灵的丫环早已抢步上来，分别接替叶小天，搀住了叶老爹和叶大娘。


叶老爹和叶大娘常干家务活儿，身子骨没那么差，现在被人搀着，倒是有些很不自在，连步子都有些不会走了。


叶小天带着一家人房前院后地把整个庄园看了一遍，桃四娘那边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这才分别入住，沐浴更衣，准备参加晚上的家宴。


叶小安和娘子被分配了一处独门独院儿的院落，院子里花草树木、游鱼假山，错落而置，幽静雅致。


叶大嫂穿花蝴蝶一般里里外外走了一遍，眉开眼笑地回到堂屋，就见丈夫正蹲在廊下，看着拴柱满院子疯跑。


叶大嫂就埋怨道：“看你，事不会做，话也不会说，笨口拙舌的。”


叶小安正笑吟吟地看着儿子玩耍，听妻子这么一说，顿时有些不悦了：“我又怎么了？”


叶大嫂道：“你还问我？文不成，武不就，现在有个好兄弟提携你，连句话儿也不会说？瞧你畏畏缩缩的样子，你没注意到家里下人都在看你？”


叶小安道：“他们看我，是因为我跟自己兄弟长得一模一样。”


叶大嫂抢白道：“是！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一个一举一动贵不可言。另一个别别扭扭的全是小家子气！”


叶小安恼了，吼道：“你有完没完？那是我的亲兄弟，他不给我，我不挑！他给我，我就拿着，难道还得低声下气跟他道谢讨好？我叶小安干不出那么丢人的事儿！”


叶小安一甩袖子，气愤愤地进屋了。叶大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冲着他的背影怒道：“说你两句，你还摆起脸子了，仗着你兄弟本事，胆子大了呗！叶小安！”


栓柱跑过来，怯怯地道：“娘，你又跟阿爹生气了呀。”


叶大嫂低头看见儿子，怒气不翼而飞，她欢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道：“栓柱啊，你爹没出息，你可别学他。咱可是叶家长房呢，看你叔父多有出息，你好好学着，长大了也要像你二叔一样有本事才好。”


叶小安在堂屋里听见了，更加气恼，愤愤然地到了卧室，猛地拉过一床被子，蒙在了头上……


※※※


夜色深深，书房门外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廊下，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曳着。远处一盏红灯冉冉而来，渐渐到了廊下，前边掌着灯笼的是若晓生，后边是一个青衫玉立的书生。若晓生躬身退下，那书生轻轻一点头，也不打招呼，便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中，叶小天正捧着一杯香茗出神。


家宴之后，陪父母和兄长聊了一会天，叶小天便到了书房，先后与华云飞、耶佬、大亨等人聊了聊，了解了一下铜仁近来的情况，即便毛问智的话他也没有疏忽，虽说这位仁兄有些不着调儿，但是他反映的情况只要用心琢磨，一样能琢磨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尤其是李经历，李经历看来对戴同知扣到他头上的那顶绿帽子一直耿耿于怀，为了复仇他是铁了心要抱蛊教这条大腿了，所以对叶小天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掌握的消息当然是最全面的，叶小天要把这些信息全部消化也需要时间。


脚步声响起，非常微弱。不过房门一开，牵引房中空气，那灯火微微的摇曳，早就告诉叶小天进来了人。叶小天微闭着眼睛，轻哼一声道：“白天不舍得露面，现在来做什么？”


于珺婷站在屏风边，歪着头看他。见他装模作样的，心中甚是不爽，也是一声冷哼，道：“非得铜仁上下一体迎接，让你摆足了谱儿是不是？”


叶小天张开眼睛，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环顾左右道：“这屋里好象没有别人啊，某人可别忘了对老天爷许下的誓言，神鬼不可欺呀。”


于珺婷用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凶狠”地瞪了叶小天一眼，“这个坏人，刚一回来就欺侮我！”不过，想归想，对于对天盟下的誓言，于珺婷还真不敢轻易违背。


她换了一副讨好的笑模样，凑过去绕到叶小天背后，为他松着肩，叶小天舒服地瘫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道：“你不露面，是想让那些土司们觉得，铜仁唯有你，有胆量、有能力跟我分庭抗礼吧。”


“没有啦！”


于珺婷芳心一跳，赶紧甜甜地解释：“人家是想，那时若去了，定要穿男装的，那怎么好意思去见令尊、令堂老大人嘛。所以，一定要挑个黄道吉日，好好打扮一番，才好去见他们啊。”


叶小天一把攥住了她柔软的小手，那小手捏在肩上软绵绵的根本没用力，这个丫头，做女奴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叶小天手一扯，于珺婷就哎哟一声跌入他的怀中，叶小天揽着她的纤腰，另一只手狠狠地握住了她丰盈的胸：“当真？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在铜仁这段时间你搞的那些小动作。你可别太过火，要是太过份了，我是不会因为你就手下留情的。”


于珺婷被他揉得娇喘吁吁，两颊飞红，叶小天的动作有些粗暴，让她微生痛意，但也因此身子像燃烧起来似的迅速变得滚烫。于珺婷媚眼如丝地睇着叶小天，昵声道：“老爷饶命，疼……”


这一声“疼”是用鼻音哼出来的，再加上那眸中一抹媚眼，一下子撩动了叶小天的心火，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小妖精！”


“哗啦！嚓！”案上的东西被拂到了地上，茶杯摔得粉碎，于珺婷哎哟一声，被叶小天按得伏在桌子上，小腹被桌沿一硌，臀部高高地翘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混蛋！”于珺婷羞骂，但是她那双可以扭断人脖子的手臂此时却拟撑不住了似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嗯……”于珺婷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道：“你……这头……驴子……”可是随着叶小天的冲撞，于珺婷洁牙的牙齿悄然错开，咬住了那花瓣似的唇，圆睁的杏目也微微地眯了起来，湿媚的仿佛要漾出水来。“驴子”还是那头“驴子”，“磨”却已磨作一盘春泥了……

第58章 心花怒放


“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张原本极结实的书案，发出细微的吱嘎声。许久许久，云收雨歇，叶小天却不许于珺婷整理，霸道地把她揽在怀里，楚腰在握，掌中怜爱。


于珺婷像只猫儿似的偎在他怀里，细细喘息良久，恨恨地打了一下他在衣内犹自抚弄的魔掌，娇嗔道：“你这坏人，每次私底下见了我，不是脱衣就是穿衣，你还能干点别的么？”


叶小天在她身后吃吃地闷笑：“那你还主动送上门来？”


于珺婷大羞，扭了扭小蛮腰，嗔道：“你还取笑我！”


本是故作娇羞，可这句话出口，不知触动了什么情绪，一种莫名的委屈忽地涌上心头，突然间便泪流满面，忍不住低低地啜泣起来。


叶小天见了，不由大起怜意，他把脸颊在于珺婷柔顺的发丝上轻轻摩挲着，低声道：“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


于珺婷听了这句诗，忽然便软在了他的怀里，“妾在舂陵东，君居汉江岛。一日望花光，往来成白道。一为云雨别，此地生秋草。秋草秋蛾飞，相思愁落晖。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


于珺婷痴痴地思想良久，忍不住回身捧住叶小天的脸儿，秀发披散着，双眸如醉，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记，柔柔地道：“不许骗我，你赴京这段日子，真的有想我么？”


叶小天也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记，柔声道：“怎么会不想？尤其是回来的时候，一进了城，我便想，可以见到婷婷了。谁料一眼望去，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全是胡子拉碴的，哪有那位玉面珠唇、明眸善睐的美少女？”


于珺婷“噗嗤”一声笑，颊上犹有泪光。叶小天捏了捏她光滑的下巴，道：“我便又想，婷婷一定是因为我爹娘来了铜仁，心里有些发慌，不知该以何身份面对他们，所以才躲了起来。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我又不是铁打的人，身子也是乏了，可是用过家宴，见过几位朋友之后，我却不曾去睡下，你道我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是为了等着婷婷来。”


于珺婷只在幼年时期被她的爹娘叫过“婷婷”，此后一场瘟疫，爹娘染病西去，她小小年纪便成了土司，再不曾有人这么唤过她。如今被叶小天左一句婷婷右一句婷婷，叫的心都要化了。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弃械投降’了，我是于家土司，可不能被他收了。”


于珺婷心中警铃大作，她强迫自己硬起那颗已经柔软的心，但是扭着腰儿面对叶小天时，眸中却是更加的柔情款款：“也不知你用这样的话儿哄过多少姑娘，可不管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人家……人家就是开心……”


于珺婷垂下头，轻轻地道：“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一个人，只想着壮大我于家的势力，谁知偏偏却遇上了你，也是前世的冤孽。


反正，人家已经是你的人了，便是再要强，也没想过要高你一头，便助你成为铜仁第一人好了，只是到了那时，你莫委屈了人家才好。”


于珺婷说着，轻轻抬起眼睛，幽幽地向叶小天一瞥，那缠绵的情意，灼热的眼神儿，当真是百炼钢也能被她化成绕指柔。


叶小天轻轻地笑了起来：“你呀！”


叶小天在于珺婷的鼻头上轻轻地刮了一下，由于方才的激烈运动，她的两颊热热的，鼻尖上还有细腻的汗水。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我刚刚就说过了，你在铜仁这些天做过些什么，我都一清二楚，这时还要试探我的心意么？”


叶小天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情严肃起来：“铜仁第一人，永远不会是我！张家和于家比起来，我当然更信任于家，所以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阻止。但是，你只能做曹操！这是我的承诺，好不好？”


于珺婷的娇躯微微地僵硬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做……曹操？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你懂，你当然懂！”


叶小天的目光有着些戏谑，他把双手绕到于珺婷的身后，在她的臀股上轻轻地拍了一记，道：“你的狐狸尾巴呀，被我揪着呢，就不要装模作样了。


我本来不想在这种时候谈起，但你既然不放心，那咱们便开诚布公吧！婷婷，你想做铜仁第一土司，我不会挡你的路，但是，你只能做曹操，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要求。你答应么？”


于珺婷当然明白叶小天的意思，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他就是事实上的天子，但是直到死，他也没有称帝，那个傀儡皇帝始终顶着皇帝的名份。


叶小天这是想让张家保留知府的官职，也就是铜仁第一家的名份，而把实权分给于家，他是要职、权分离，搞平衡？又或者，不希望她取而代之，以免引起其他地方土司他的敌意？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于珺婷心中最大的威胁，目前来看其实是叶小天，叶小天无意与她相争，看来他的志向果然更加高远，而不是局限于铜仁一地，这令于珺婷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眼下铜仁第一家的名头明明唾手可得，叶小天却不许她把张家保留的名号也夺过来，做到实至名归，当真是有些心有不甘。于珺婷不禁撒娇道：“给张家保留一个名份，又有什么意义，徒使张家不甘，多生事端，不如彻底易位，叫张家死了这份心，人家也好更专心地做你的‘贤内助’嘛。”


叶小天微笑摇头：“不……可……以……”


语气很轻松，笑容也很轻松，于珺婷却能从中感觉到叶小天的坚持。


“这个混蛋啊……”


于珺婷暗暗叹息了一声，忽地心头一动。她一直拧着腰儿说话，实也有些吃力，这时干脆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跨骑在叶小天的腿上，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你说的，我可以做曹操！”


叶小天托着她的小蛮腰，叹息道：“当然是真的，无论如何，你总是我的女人，你我之间，若还整日里勾心斗角，值得么？我希望你明白，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我成为敌人！”


于珺婷笑了，笑得很妩媚地样子，瞟着叶小天的眼神儿有种奸计得逞的得意，就像一只成功偷走了鸡崽的小狐狸。叶小天顿生不妙之感，但是……说错什么了吗？没有啊！


于珺婷很乖很乖地点头：“成！我听你的！我做曹操！那我儿子就是曹丕了，对不对？”


叶小天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于珺婷用纤纤笋指点着他的嘴唇，得意地笑：“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许反悔哟！”


不反悔就不反悔，“小曹丕”现在还不见影儿呢，等他长大成人，篡汉称帝，那还早得很，到那时，铜仁易不易主，说不定我已经不在乎了。


叶小天想着，可还是特别的不舒服，忍不住妒意深深地道：“曹丕？你要跟谁生曹丕？”


于珺婷媚笑：“跟你喽，我的卞夫人。不过呢……”


于珺婷傲娇地扬起了下巴：“你要是不肯卖力气，我也不介意去找别人。反正，我要生儿子，一定要尽快生儿子！”


叶小天双腿一弹，于珺婷轻盈的身子就被弹了起来，复又被他摁在了桌上，于珺婷只道他要“兽性大发”，欲怕又想地正要再受一枪，却听见清清脆脆“啪”地一声响，臀尖儿上麻辣辣的，却是挨了好响亮的一记巴掌。


“这个混蛋，当真禽兽不如！”


禽兽不如的叶小天终于进化成了禽兽，到底是年轻人，这一番歇息，他已恢复了元气，又是一番抵死缠绵后，叶小天和于珺婷不顾形象地挤坐在椅中，袍隙间隐露一条粉光致致的大腿。


叶小天道：“有件事，需要你帮我费费心。”


“嗯？”


明明出力的是叶小天，可是于珺婷好象比他还要累。她身子似乎要散了架似的腻在叶小天身上，懒洋洋的话也不愿说，只是扬起湿润的眸子，向他递了个询问的意思。


叶小天道：“我的家人现在都到了铜仁。我想替我哥安排点事儿做。”


于珺婷在他胸口懒洋洋地画着圈子，道：“这还不简单？你想让他做什么？如果做土官呢，你任命他为土舍就行了。如果想做命官，职务高了不容易，一般的官儿，你打声招呼，还怕没人替你去办？”


叶小天摇头道：“这个不妥。我哥……现在有些沮丧。其实若是换了我也是如此吧。自己兄弟有了大出息，当然会替他高兴，可是自己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一个男人，难免会觉得抬不起头来。”


于珺婷换了个姿势，往他胸前软绵绵地一靠，道：“那你想怎么样呢？”


“帮他找些事做，让他觉得，不靠我，他也能把事做好。”


于珺婷道：“那做官肯定不成了，不然，你出不出面，别人也会认为是你照应。要帮他，还得不让他知道是你在帮他，好麻烦……”


叶小天道：“你就帮帮你大伯子嘛，你那么老奸巨猾，一定有办法。”


于珺婷听得心花怒放：“好的！”

第59章 不约而同


一轮明月低低地挂在清冷的夜空中，又大又圆，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得到。夜晚的水银山失去了白日的忙碌与喧嚣，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俯瞰着苍茫大地。


两个人影儿扛着铁镐悄悄地爬上了水银山，山上有横纵交错的无数矿洞，夜晚看山的只有两个人，他们已经沉沉睡去。悄然潜来的两人跳进一处矿洞，在里边刨挖起来。


大约两刻钟的时间之后，两人挖好了一个坑洞，把一件东西小心地埋在里面，又悄悄爬出矿洞，沿着山脊向南侧跑去，那边正是老骥谷的方向。


老骥谷里，于家海的卧房里，两兄弟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狍肉火锅。于扑满吃了两口，赞道：“不错！看着这肉没有肥膘，还怕它口味太柴了，不想竟然如此细嫩。”


于家海道：“这是大亨少爷的商队从北方带回来的，亏得是冬天，才能放得住。他送了两只给格哚佬，格哚佬分了一只给咱们。”


于扑满笑道：“这个老格，还挺够意思。”


于家海道：“听说这狍子奔跑极快，极难追赶，不过它天性好奇，看见什么都会停下来瞧一瞧，琢磨个道理出来。便是猎人一箭射去，侥幸被它逃过了，猎人也不用去追，因为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自己跑回来，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又叫傻狍子。”


于扑满忍不住又笑起来，道：“好奇害死狍啊！这等禽兽，倒也罕见。”


笑了一阵，于扑满端起一杯烫的热热的酒喝了，咂巴咂巴味道，对于家海道：“你派人过去了？”


于家海点了点头，目中闪过一抹凶狠，道：“叶大人已经从京城回来了。格哚佬派人送狍子来时说的，他已派人去铜仁见叶大人。咱们精心准备这么久，岂能功亏一篑，得抢先下手，免得被叶大人阻止。”


于扑满点点头，沉声道：“成！该你做的你先做好，接下来就看我的啦！没有开疆拓土，何来不世之功！没有不世之功，咱们两个被赶出家门的老家伙，如果建立自己的基业！”


午夜，繁星点点。


于扑满推开房门，从于家海的房间里出来。夜晚的老骥谷里静悄悄的，风也不大，却依旧十分寒冷。于扑满紧了紧老羊皮袄，迈着稳重的步子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翌日一早，水银山继续开工挖矿了。对于水银山的归属，各方一直纠缠不清。不过它近几十年来一直处于杨家的控制之下，目前它则正式属于杨家土司杨羡达了。


杨羡敏作为次子，原也清楚土司之位不会属于他，所以只想多捞一些财富。但是杨羡达作为土司，岂肯把家族中最富庶的地方让给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在杨羡达接受敕命，正式成为土司之后，他终于不顾继母颜面，将水银山悍然夺在自己手中，兄弟二人的争端因此变得骤然激烈起来。


为了防止二弟派人闹事，杨羡达组织了一支百余人的护矿队，分成四队，每日巡戈于山头四处。这时一支护矿队正在山头上巡逻，忽然看见十几个穿着兽皮、提着猎弓、猎叉的汉子沿着山脊跑过来。


护矿队的一个头目马上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前边是我们杨家的地盘了，不得擅入。”


那十几个猎户打扮的人站住脚步，远远地对他大声叫道：“我们有两个兄弟追着一头云豹上了山，你们看到了吗？”


“啥？云豹？你们开什么玩笑，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去去去，别来捣乱！”


护矿队的人听的莫名其妙，其中有人大声嘲笑道：“我说你们还没睡醒吧？要是一只小猫小狗上了山，我们或许不会看到。一只云豹再加两个大活人，我们能让他上山？”


猎户们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一番，公推一人走过来，满面狐疑地道：“你们别胡扯！我们明明看到那两个兄弟追着云豹奔这边来了，除了这座山头，他们还能去哪儿，我们要上山找一找！”


护矿队的人把刀一横，喝道：“放屁！借你个胆子，这是我们杨家的矿山，你想搜就搜？”


那人怒道：“不让搜？你莫不是心虚了吧，是不是我们兄弟就在山上？”


一见双方发生争吵，其他猎户也跑过来，其中一人气咻咻地道：“云豹的皮可值不少钱，大哥，别是他们见财起意，害了咱们弟兄，抢了那头云豹吧？”


“不错！大有可能！咱们上山搜！”


“你们敢，你们格家寨还反了天了，到我们杨家来撒野！”


双方一言不合，便即大打出手，巡逻到此的这支护矿队不过二十人上下，人数比对方并不占多少优势。不过他们这里一动手，山上警哨立即敲起了铜锣，其他几路援兵迅速赶了来。


那些猎户寡不敌众，被他们打得落荒而逃，护矿队的人骂骂咧咧地追赶了一路，眼看他们兔子一般逃得不见踪影，这才悻悻地返回山上。


各部落之间动辄就会有冲突，小打小闹的事情早已成了家常便饭，所以护矿队的壮丁回到山上后，并未把这当回事儿，但是吃午饭的时候，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不同了。


漫山遍野的老骥谷勇士沿着山脊及两侧山腰向水银山猛扑过来，山上再次敲起了铜锣，但这次敲锣已无济于事。当护矿队的人丢下饭碗，爬上山坡，眼见沸沸扬扬的老骥谷人马，他们立即做出了最明智最正确也最迅速的反应：掉头就跑。


※※※


“现在就去夺回水银山？”


杨羡敏听说曹瑞希赶来自己的山寨，本来还很高兴，可是当他兴冲冲地迎出山寨，见曹瑞希带了大票人马赶来，就已有点发懵，再一听他说明来意，就更晕了。


杨羡敏当初有果基家做靠山，大哥杨羡达则有展家做后台，两兄弟正好分庭抗礼。后来果基家要和展家联姻，就等于抛弃了杨羡敏，虽然联姻没有成功，可是杨羡敏和果基家的关系却也不复从前了。


这种情况下，为了能有外力的支持，以便抗衡长兄，杨羡敏不得不硬着头皮投靠了曹瑞希。


曹瑞希此人心狠手辣，而且太过贪婪，不只贪婪，吃相也太难看，所以大家对他一向敬而远之，杨羡敏也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不投靠他。


贵州八大金刚里面，石阡府就占了三家：曹家、童家和展家。越是封闭的地方，地方势力的控制力就越强。贵州地区相对于其它地方相对闭塞，所以朝廷的影响也远不及地方，而石阡府内外交通全凭水路，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就更加封闭了。


因此，才出现了石阡一地既有三大金刚的结果。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别的地方已经不再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纯小农经济，你这里依旧闭塞落后，经济实力必然渐渐拉开差距。


其实现在实力不在这三家之下甚至小有超过的其他土司也并非没有，但这个排名是经过数百年的评估才确定下来的，除非这八大金刚中有哪一家彻底没落，否则别人是很难取代的。


这种情况，就如现在的田家实际上已经不配名列四大天王，但是凭着田家雄厚的历史底蕴，却依旧能名列其中。又如铜仁府的于家和张家，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然而，曹瑞希并不满足于曹家现有的地位，他想爬得更高。如今有了播州杨家的支持，使他的野心进一步膨胀起来。赵文远离开之后，他用了几天时间接待完最后一批贺客，便集结人马，亲自赶到了杨羡敏的领地。


“既有本土司出兵助你，便马上夺回水银山，又有何不可？我不但要助你夺回水银山，还会帮你罢黜杨羡达的土司之位！”


曹瑞希进了杨羡敏的山寨，在厅中坐下，立即又抛出一颗“炸弹”：“杨羡达谋夺胞弟财产，不配为一方土司。身为石阡司长官，曹某理应为你主持公道！夺回水银山之后，我会召集童家、展家，以及你杨家众土司，合议罢黜杨羡达的土司之位。”


杨羡敏又被镇住了，讷讷地道：“然……然后呢？”


曹瑞希道：“然后，自然是由杨羡达的儿子来接任土司之位。他的儿子年方六岁，又是你扶起来的，到时候杨家的话事人还不是你？”


曹瑞希说到这里若有所悟，乜了杨羡敏一眼，道：“你不会是想取而代之吧？”


杨羡敏脸儿一红，讪讪地道：“我……我怎会如此胡思乱想。”


曹瑞希“嘿嘿”一笑，凑近了去，阴恻恻地道：“男儿大丈夫，理应有所志向。你便这么想，又有何不可？不过，土司之位硬夺是不可以的，如果先干掉杨羡达，扶他的儿子为土司，过些时日，你再把这小孩子……”


曹瑞希并掌如刀，狠狠向下一切，狞笑道：“只要手脚干净些，旁人纵然怀疑，却也没有证据。那时你大哥这一房已经绝了，只好兄终弟及，你不做土司，谁来做土司？”


杨羡敏脸上红光一闪，随即忐忑地道：“瑞希兄，这……可行吗？”


曹瑞希往椅背上一靠，得意洋洋地笑道：“杨贤弟，我也不怕叫你知道，播州杨家看你大哥早就不顺眼了，他们很支持我这么做。另外，展家很快就要和播州杨家成为姻亲，你想，整个石阡府，还有人能阻止我们吗？”


杨羡敏大吃一惊，失声道：“瑞希兄所言当真？”


曹瑞希道：“半字不假！”说着向他透露了更多的消息。


杨羡敏听罢胆气大壮，拍案道：“我早受够了他的腌臜气！今有宗房支持，展家为盟、曹兄鼎力相助，还有什么好怕的！瑞希兄稍候片刻，兄弟这就去点齐兵马，咱们夺回水银山！”

第60章 随机应变


自从杨羡达横下一条心，不再理会继母的干涉，强行夺取了水银山，杨羡敏就和长兄彻底撕破了面皮。这些日子里来，他的窝囊气也是受够了，如今曹瑞希的一番打气鼓劲，就似泼了油的干柴溅上了一点火星，立即燃起了熊熊烈火。


杨羡敏立即集结本部人马，要去占领水银山。杨羡敏的部下听说要去攻打水银山，同土司老爷正面对抗，囿于名份大义，不免有些畏怯。


但是一听土舍大人说石阡司长官曹大老爷亲自带兵助阵，而且展家和播州杨家都支持他们，顿时士气大振。杨羡敏一见军心可用，更是兴奋，马上与曹家兵马合兵一道，气势汹汹直奔水银山而来。


再说杨羡达这边，那百十个护矿队的壮丁撒开双腿，拿出吃奶的劲儿逃回杨家堡。杨羡达一听老骥山的人夺了他的水银山，那感觉不亚于被抢走了心头肉，杨羡达立即命人敲响阁楼中的大铜钟，召集全寨壮勇，怒气冲冲杀奔水银山。


“瑞希兄，咱们现在兵强马壮，何不直接奔他的老巢？”


“哈哈！你呀，原本还畏畏缩缩，怎么现在比我还要急切？你杨家经营杨家堡，也有近四百年了吧？那座城堡太牢固了，硬攻伤亡必大，何如引他出来一战？”


“瑞希兄高见，是我鲁莽了。对！咱们先占了水银山，水银山的矿产收入，占了他五分之一的收入，他一定不会坐视的！”


曹瑞希道：“不错！咱们趁其不备，先占了水银山！再倚山势坚守，让他来攻，耗其实力，到时候……”


曹瑞希正得意洋洋地说着，忽地一勒坐骑，面现疑惑之色。杨羡敏见状忙也勒住坐骑，惊讶地向前面看去，前方一名探马挥鞭如雨，飞快地奔到他们面前，大声禀报道：“土舍老爷，土司、土司的人马就在前面！”


曹瑞希大吃一惊：“莫非杨羡达早已有备？”


杨羡敏又惊又怒，道：“他一定早就安排了眼线，盯着我的举动！布阵！速速布阵，原地防御！”


随着杨羡敏和曹瑞希一声令下，两人的人马各自负责前后两面防务，迅速扎下了一个宜守宜攻的阵势。


前方杨羡达手持三股托天叉，一马当先率领大军正急急奔向水银山，忽见远处烟尘滚滚，人马逶迤如龙，不由大吃一惊，立即命令大军停止前进，只使探马上前窥视。


那探马飞也似赶去，又飞也似赶回，仿佛蜻蜓点水般匆匆一瞥，已经看见对方队伍中醒目的“杨”字大旗旗帜，同时也注意到对方正扎营以对。至于曹土司的旗帜，因为曹家兵马是客兵，在后半段，并未看到。


那探马飞快地赶回，对杨羡达大声禀报道：“土司老爷，前面是土舍老爷的人马，他们正扎下阵势，似乎要阻止咱们前进！”


“好哇！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杨羡达脾气火暴，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自家人再怎么争执，那也是自家人的事情，这个混账东西竟然买通外人，来抢自家人的财产！”


事情太也凑巧了，杨羡达绝不认为这是凑巧。他想都不想，就认定老骥谷的人是收了杨羡敏的好处，替他夺水银山来了。老骥谷出兵夺水银山，杨羡敏出兵阻截他的援兵，配合的真是天衣无缝啊！


一时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杨羡达把三股托天叉望天一举，恶狠狠地咆哮道：“儿郎们，我那吃里扒外的兄弟，串通了外人，夺咱杨家的矿山！跟我杀过去，打垮他们，夺回咱们的家产！杀！杀啊！”


“他来了，曹兄？”


曹瑞希一声冷笑：“怕他怎地，明知曹某人在此，他还敢这般冲撞过来，忒也目中无人了，咱们就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迎上去！”


杨羡敏胆气一壮，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大喝道：“儿郎们，迎上去！”


杨土舍的兵立即向着对面猛冲过去，曹瑞希召手唤过一名心腹，叫他赶去后阵，将本部兵马前移，以便随时参战。


对面，杨羡达把六十多斤重的全钢的三股托天叉舞得风车一般，身先士卒地冲上来，口中呼喝连连，托天叉一股，扫得六七个冲在前面的敌兵骨断筋折，便像一把尖刀似的切进了敌阵。


水银山上，已经插上了老骥谷的大旗，旗上一匹黑马，扬蹄奋鬃，栩栩如生。老骥谷的勇士们已经彻底占领了水银山，当时正在矿洞中干活，甚至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就成了俘虏的矿工也都被他们集中起来，这都是免费的劳力，他们才不会轻易放走。


于扑满使一口鬼头大刀拄着地面，站在那面迎风猎猎的老骥大旗之下，瞪着一双牛眼望着空空荡荡的山下发呆：“奇怪，为什么不来呢？我都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来呢？难道……水银山，他们就这么放弃了？”


于扑满越想越纳闷儿，忍不住挠了挠头，扭头唤人：“小六子，小六子，你赶紧回谷一趟，把四爷给我叫来，这他娘的太邪性，我脑子不够用啊……”


※※※


叶小天次日参加了铜仁官绅为他举办的接风宴，再次日便领着全家逛了逛铜仁风景。叶小天正带着全家人乘船荡漾于锦江之上，忽见远处一艘小船划开江水，箭一般射了过来。


叶小天定睛一看，站在船头的那个青衫文士正是李秋池，便知必定有事，马上嘱咐哚妮陪好爹娘，自己到了下层甲板上等着。片刻之后李秋池便登上了画舫。


“于家海和于扑满占了水银山？”


叶小天怔愕地站在甲板上，铜仁他不可能再占有更多土地了，否则必会成为铜仁公敌，他本就想以大万山为中心点，向四下扩张，石阡府自然也是他的目标，但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却是要让格哚佬部站住脚。


去年格哚佬部才出山，眼下即将开春，至少也要过了今年秋天，才能确定格哚佬部这个习惯了生活在深山老林的部落能否真的适应山外的生活。


即便能，也需养精蓄锐，同时也给山外部落一个熟悉他们的过程。以往因为彼此不了解，对他们有过许多妖魔化的传言，这需要接触才能渐渐改变人们的认知。


所以，叶小天本打算至少三年后才开始近一步扩张，怎么……现在就开始了？


李秋池紧张地道：“东翁，你看这该怎么办？杨羡达已经放言，要向贵州布政使司告状，向朝廷告状，要请安宋田杨四大土司出面裁断。”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轻拍着船舷，看着丝绸般荡漾开来的江面水纹，沉思良久，缓缓问道：“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秋池果断地道：“东翁扩张之心，学生明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氏兄弟自作主张，破坏了东翁的稳妥计划，可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学生以为，当杀之以谢天下！”


“哦？”


叶小天扭过头，看向李秋池：“杀了他们？”


李秋池面不改色，重重一点头，道：“对！杀了他们！哪怕东翁决定明日就西进石阡，有人擅作主张今日便提前行动，坏了东翁的大计，也该杀了他！严军法，明号令，同时达到迷惑敌人的效果。”


叶小天笑了笑，转身望向两岸青山，沉默有顷，道：“我一向很敬佩枭雄，因为他们能做的，我永远都做不出来，我不是做枭雄的料！”


李秋池急道：“东翁，事关全局，不是东翁一己好恶可以左右的！”


叶小天摇摇头，道：“水银山那边送回的消息说，杨羡敏有曹瑞希相助？而且还有播州杨土司的支持？”


李秋池道：“是！于氏兄弟占了水银山，但杨家却迟迟没有反应，于家海心生疑窦，派人打探，才知道杨羡达挥军来攻，半路上却遇到了杨羡敏。


两兄弟各自猜忌，当场大打出手，谁料杨羡敏一方居然还有曹瑞希带来的曹家军，杨羡达不敌，退守杨家堡。杨羡敏和曹瑞希因有杨羡达牵制，也放弃了奇袭水银山的计划，暂时处于对峙状态。”


叶小天负着手沿着船舷踱了一阵，说道：“曹瑞希虽性贪而残暴，但是如果背后没人撑腰，他是不会贸然掺和他人家事的。所以，曹瑞希直接出面干预，背后有播州杨家支持，应该不假！”


李秋池看着叶小天，等着他说下去。


叶小天道：“播州杨家既然敢怂恿曹瑞希出头，支持杨羡敏夺权，应该会做出了一些准备，所以杨羡达意图向贵州布政司告状、向朝廷告状，乃至请四大天王出面裁断的目的，就算不会被播州杨家一手遮天的拦住，怕也不会那么顺利。”


李秋池听到这里，依旧不得要领，不禁蹙着眉道：“那么，东翁的意思是？”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如果找不到人出面主持公道，又或者不能在他生死存亡之际就出面干涉，那么杨羡达现在一定进退维谷，绝望之极。所以……”


叶小天徐徐转向李秋池，笑吟吟地道：“机缘到了的时候，计划……是可以改变的！”

第61章 以退为进


水银山上，杨羡达派来的大管家钱大有正和于氏兄弟严正交涉着。


一旁有杨羡敏那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盯着，还有曹瑞希这条恶虎为伴，纵然水银山被占，杨羡达也是不敢出兵的，一旦被曹瑞希和杨羡敏抄了后路，他就要把血本都输光了，故而只能严正抗议。


于扑满叉着腰，一脸横肉都绷了起来，旁边杵着他的鬼头大刀，嗓门儿比谁都大：“简直是放屁！你说这水银山是你的它就是你的啦？嗯？我还说它是我们家的呢！再说了，我们寨子在这丢了两个人，这事儿你怎么说！”


杨大管事强压怒火，忍气吞声地道：“于三爷，您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您说我们藏了你们的人，有什么证据？可您占了我们的水银山，这可是无法否认的。”


于扑满粗声大气地道：“证据？你要证据是吧，老子正在找证据！你最好请老天爷保佑，别让找到。要不然……”


于扑满刚说到这儿，一个壮丁就跑到他面前，大声禀报道：“三爷，我们失踪的那两个人找到了，从矿坑里找到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们还找到一头剥了皮的豹子，你看……”


那壮丁用手一指，于扑满扭头看去，就见几个壮丁抬了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出来，钱大有吃了一惊，肩头一动，就要赶过去看个究竟，谁料被于扑满一把揪住衣领，冲着他大吼起来。


“你要证据？现在你看到啦，为了区区一张豹子皮，你们竟敢杀害两条人命！钱管事，你们最好立即交出凶手！否则老子跟你们没完！”


钱大有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他愤愤地抹了把脸，道：“于三爷，这两具尸体究竟怎么回事儿，我是不知道！恐怕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不管怎么说，你们占了我水银山，走遍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被抬走的一具尸体忽然张开了眼睛，往这边睃了一眼，又赶紧闭上。钱大有愤愤地辩解着，忽见矿洞里又走出两个人来，目光一扫，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


那是两名壮丁，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居然煞有介事地抬着一个剥了皮的动物。看那体型大小，顶多是只较大一点的猫儿。古有狸猫换太子，今有狸猫充云豹？


钱大有指着那只被剥了皮的动物，对于扑满怒吼道：“于三爷，这就是你说的那只云豹？”


于扑满扭头看了看，也不禁暗自嘀咕：“这些山里人真他娘的笨，我就说找个小兽来剥了皮，就真找了只小兽！你找头驴子、山羊也靠点谱啊。”


于扑满扭过头来，用比钱大有更响亮的声音道：“对！这就是那头……刚断了奶的云豹！三爷我想养只豹子玩，手下人这才去为我抓豹子，结果却让你们给剥了皮，还把人给宰了，这笔帐怎么说？”


钱大有被他一番浑话气得七荤八素，可形势比人强，也只好顺着于扑满的话往下说，毕竟，就算死了两个人也没有占了人家一座山的道理。


钱大有道：“三爷，这只猫……豹子，真假姑且不论，你们老骥谷有没有死人也另说着，你们占了我杨家的矿山，这可有点说不过去吧？”


山坡上，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衣汉子牵着马缰站在于家海身边，于家海手里正展开着一封书信，信纸在风中轻轻地抖瑟着。看罢书信，于家海轻轻皱起了眉头，慢慢团起信纸，背着双手，缓缓踱步沉吟起来。


那青衣汉子道：“叶长官说，请四爷一定照此办理，不日他将亲自赶来，如果三爷在他赶来之前不能解决此事，那么也请务必不要让事态进一步激化，等他赶到再做处理！”


“解决！怎么不能解决！”于家海豪迈地道：“你尽管回禀大人，就说此事包在我于家海身上，一定把事情解决的妥妥当当，请大人放心！”


那青衣汉子道：“既如此，属下就照此回禀啦！告辞！”他向于家海抱了抱拳，扳鞍上马，扬鞭向山下赶去。


另一边，钱大有已经决定让一步了，对方不是纠缠于杀了他们的人、抢的他们的东西么，那便承认了又如何，顶多赔他们些钱财，大不了再搭两条人命，只要能让他们退出水银山，什么都好商量。


一见钱大有让步，于家海忽地动了动眉毛，一脸凝重地道：“关于这座山，在我们格家寨有一份很古老的羊皮地图，故老相传，那是格家寨先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但是谁也不清楚，这副地图上所绘制的那座山究竟在哪里。直到我们出了山，才意外发现，似乎水银山的样子和那张地图上所画的山峰是一模一样的……”


钱大有听到一半就觉得不妙了，早知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两个所谓的失踪猎人，但他还是抱着一线侥幸，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是在图谋水银山啊。


于家海正色道：“我们只是想寻回祖山而已。你放心，如果最后证实这座山并不是我们格家寨的祖山，我们立即就走，决不侵占分毫！”


钱大有颤抖着嘴唇，用绵羊音儿问道：“那……你们要怎么证明呢？”


于扑满还没说话，不远处又有人喊上了：“三爷，三爷，你快来啊，地底下挖出东西啦！”


于扑满赶紧跑过去，钱大有心生不祥之感，急忙也追过去，这次倒是没人阻拦他。就见矿洞里，一个老骥谷的壮丁跪在地上，旁边扔着一把镐头，他正用双手清理着地上的泥土。


不一会儿，几件古物便相继“出土”了。一串狼牙项链，已经散了；一把刀鞘都已锈蚀的佩刀，刀鞘已经粘在刀刃上；还有几件兽骨制成的器物。


于扑满蹭去刀上锈烂的鞘皮，指着刀上的纹刻激动地大叫起来：“看呐！看呐！这纹路，与格家寨旗帜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这就是祖山！祖山，我们找到了！”


钱大有目瞪口呆地看着于扑满，一万头草泥马在他心头呼啸而过：“无耻！真是无耻啊！原来一个人可以不要脸到如此地步，真是难以想象！”


于扑满装模作样地欢呼了几声，又瞪起眼睛，对钱大有道：“你看到了？现在从山上挖出了属于我们格家寨的东西，从这些东西绣蚀的程度看，起码埋了有一千年了！


所以……这座水银山就是我们格家寨的祖山！被你们杨家挖掘了这么多年，也不知挖走了我们多少宝贝。不过呢，三爷我大人大量，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钱大有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红如鸡冠，正要跟眼前这个无赖据理力争，于家海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哈哈，我三哥跟你开玩笑罢了，杨管事，请不要介怀。”


于扑满听了满心诧异，这么不要脸的招术，不是你教给我的么，怎么现在又要拆穿我？他扭过头去，疑惑地对于家海道：“我说老四，你……”


于家海笑吟吟地打断了他的话：“底下人偶起争执，在所难免。我等身为统领，理应约束部众，平息事端，与邻友好，和睦相处，这才是道理。我三哥只是因为死了两个人，一时气不过，才与你为难。


咳，不过嘛，贵寨有人见财起意，害了我们老骥谷两个猎户，这事杨家还是要给我们一个交待的。那两个猎户一死，撇下孤儿寡母的如何生活？我们不能不给他们一个交待啊！”


钱大有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有意归还水银山，顿时喜出望外，忙道：“多谢四爷，四爷说的这话在理儿！这件事小人一定如实禀报我家土司，会给贵寨一个交待。那这水银山……”


于家海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既然你已代表杨土司答应彻查害死我寨猎户一事。那么，我们立刻就撤兵，这水银山，还给你们。”


于扑满急了，说道：“我说老四，你究竟是怎么个意思。这水银山……”


于家海扭头向他递了个眼色，于扑满愤愤地闭上了嘴巴。他的头脑不及老四，多年配合下来，已经习惯了由老四动脑，他来动手，所以虽然想不通，还是暂且忍下。


钱大有没想到此事能解决的如此顺利，当真心花怒放，马上一迭声地答应下来。于家海说到做到，竟然真的立即集结人马，迅速退出了水银山，被俘的那些矿工也都交还给了杨管事。


杨管事站在山头，眼看着于家兄弟带了人撤离，一时竟有种做梦的感觉。不管是派他来的杨羡达还是他自己，都未曾料想过事情能得到如此解决。


刚一离开山头，于扑满就忍不住对于家海道：“我说老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咱们准备了那么久，就这么放弃了？”


于家海笑吟吟地道：“本来是不该放弃的，可是当时我们没料到曹家已经联手杨羡敏，也在图谋杨羡达不是。既然有人出了手，我们又何必在其中搅和呢？”


于扑满大怕道：“曹家又怎么啦，咱们怕他不成？再说了，曹家帮的人是杨羡敏，而水银山现在是属于杨羡达，咱们正该浑水摸鱼才对啊！”


于家海摇头道：“你看曹家和杨羡敏现在有何举动么？没有！有曹家和杨羡敏的牵制，杨羡达不敢对咱们动武。有杨羡达在，曹家和杨羡敏也无法对咱们出手。


可曹家和杨羡敏想要的东西也包括水银山。一旦他们发现奈何不了杨羡达，反而帮了咱们的忙，他们就会打起维护祖产的名义，先来对付咱们。


同样的道理，杨羡达也会这么做。这块骨头叼在谁嘴里，谁就会受到攻击。咱们现在丢下骨头走掉了，他们怎么办？只能抢，必须抢，一定要抢！”


于扑满瞪起眼睛道：“这道理我自然明白，可咱们走了，下次再想回来，可就连块遮羞布都没有了，只能扮强盗硬抢！”


于家海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为什么要硬抢？叶大人可不这么想。”


于扑满吃惊地道：“他已经知道了？原来是他下的令……难怪！那么，他想怎么做？”


于家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老四啊，咱们败给他，真是一点不冤！这小子，可比咱们两个老家伙阴险多了！”

第62章 剑指石阡


老骥谷的人走了，走得干净利落。曹瑞希和杨羡敏傻了，一时进退维谷。他们本是为了水银山而来，意图占领水银山，迫使杨羡达出战，可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凭空冒出个老骥谷来。


老骥谷明明已经占领了水银山，却如此痛快地撤走，曹瑞希和杨羡敏就算再蠢也知道其中有鬼了，可是他们能怎么办？就此罢战拍拍屁股走人？


这是不可能的，从曹瑞希出面帮助杨羡敏兵发水银山开始，杨家两兄弟就等于是正式宣战了，曹瑞希如果返回自己的地盘，杨羡达马上就会来攻打杨羡敏。


蹲守杨家寨？且不说曹瑞希带了两千多号人，人吃马喂的杨羡敏家当再厚也承担不起，就算他供应得起，曹瑞希也不可能常驻于此，他也有自己的事务需要料理。


所以，打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明知道老骥谷很可能会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卷土重来，他们也只能硬起头皮打，这是赤裸裸的阳谋，但他们无法破解。


叶小天在第三天就匆匆赶到了老骥谷，格哚佬也陪着他一同赶了来。叶小天虽已先行派人嘱咐了于家海，终究还是不放心，担心于家海阳奉阴违。


老骥谷的寨墙建的极其牢固结实，仿佛是一座兵塞，当初建这堡塞的目的就是为了用于军事，在这上面自然下足了功夫。但寨子里边的房屋就简陋多了。


叶小天此时正坐在于扑满住处的那间堂屋里，李秋池、于家海、于扑满和格哚佬环坐在周围，大家围着泥炉儿一边取暖一边聊天，炉上坐了一壶水，还没有烧开。


“大人，咱们已经占领了水银山，怎么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呐。”刚刚坐定，于扑满就向叶小天发起了牢骚。


叶小天对于扑满倒是比对于家海还要喜欢些，因为此人虽有野心却没有谋略，是个绝好的打手。叶小天笑了笑，看看周围几人，道：“于三爷，你看，这炉上坐了一壶水，还没有烧开。”


于扑满看看炉子，茫然道：“是啊！怎么啦？”


叶小天道：“我来问你，如果这间房子里没有柴了，已经塞进炉子的柴禾也不足以把这壶水烧开，三爷以为该怎么办呢？”


于扑满道：“那有什么，叫人出门去砍柴啊，再不然我到老四房里去拿点儿。”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如果四爷房中也没了柴禾，而且这里四处都是峭壁大石，根本没有柴草，需要去很远的地方砍柴，等不及他们回来火就灭了呢？”


于扑满道：“这……这个……”于扑满的一对大眼珠子四处张望着，众人见他盯住了一张桌子，不禁失笑了。


叶小天提起那只水壶，将水壶微微倾斜，水开始浇在地上。叶小天道：“一壶水烧不开，咱先烧半壶成不成呢？等这半壶水烧开了，咱们先喝着，这段时间也该够人砍柴回来了，到时再接着烧，岂非两不耽误？”


于扑满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问道：“大人是说……”


叶小天的脸色严肃起来，道：“我并非要你们事必请示，但这件事并非他人来攻打我们，需要马上做出决定，而是我们去动别人，为什么不向我禀报？”


于家两兄弟的脸色胀红起来，垂下头没说话。


叶小天又道：“我希望，以后你们再也不要做出如此轻率的决定！这一次若非曹瑞希突如其来，我们就要被动了。你以为你们炮制出来的那些证据站得住脚么？


我刚刚得到朝廷敕封，就开始抢夺其他土司地盘，这不是打朝廷的脸面？咱们刚刚出山，立足未稳，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制造事端，岂非要成为天下公敌？”


叶小天的声音愈发严厉，于扑满还好些，梗着脖子悻悻然的，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但于家海却是越想越觉后怕，额头冷汗都沁了出来。


叶小天道：“幸好老天帮忙，让曹家及时插手进来，你们又能及时退出。你们一退，杨家两兄弟必然要打起来，再有曹瑞希掺和其中，你们先前的举动就不太引人注意了。”


于家海讪讪地道：“大人，这是属下的错。我两兄弟……太过急功近利了。那咱们现在……”


叶小天道：“现在有曹家帮忙，杨羡达孤立无援，必定屈居下风。当他连土司地位都不稳当的时候，一座水银山又算什么？他会主动把水银山送给咱们以期祸水东引，又或……与咱们联盟！”


叶小天抬起头来，环顾众人一眼，微笑道：“人家送的，咱们拿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于扑满翻了翻白眼，不以为然地道：“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叶小天道：“结果一样，名义不同。你以为朝廷真希望咱们本本份份的不要惹事？但是朝廷要脸面。而土司们届时也将无话可说，至于我们……”


叶小天望向极远处，悠然：“咱们手里有金矿、银矿，区区一座水银山对咱们来说很重要么？这只是咱们插手石阡的一个契机罢了，这道门一旦打开，他们就再也没有理由不带咱们一起玩了！”


※※※


展凝儿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瞅着小厨房的方向，可怜兮兮地道：“雯姐，好了没有？”


“好啦好啦，看把你急的。”田妙雯系着一件蓝布碎花的小围裙，纤细的小蛮腰款款地动着，从厨房里走出来，她一边摘下头上系着的蓝布帕，一边在展凝儿对面坐下来。


丫环把田妙雯做好的饭菜一道道地端了上来。一道鱼白和河鲜蒸出来的鸡蛋羹，一道糯米枣泥和十多种果料馅儿做成的月牙形点心，一道鲜脆可口的鸡髓笋，一碟酒酿鸭子……


都不是特别稀罕的食材，但每一道菜做起来都很复杂，但是经过田妙雯的妙手烹调，色、香、味也是绝佳。早就尝过田妙雯亲手烹制的菜肴味道的展凝儿还没有动筷子，口水已经快要流下来了。


“雯姐辛苦，嘻嘻，来！你先吃一块！”展凝儿挟了一块鸡髓笋放进田妙雯面前的碟子里，便觉尽到了礼数，马上挟了一大块酒酿鸭子塞进嘴巴里，大口吃起来。


田妙雯并不忙着吃东西，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道：“小心些，别噎着了，你呀，一个女儿家，偏去学什么武艺，还不如学做羹汤呢，将来与姑婆也更和睦些。”


展凝儿一口气儿挟了好几道菜塞进嘴巴里，两颊胀得滚滚的，听了田妙雯这句话，她翻翻白眼儿道：“我展凝儿若要嫁人，还需侍候姑婆、下厨羹汤么？”


田妙雯眸波微微一转，笑吟吟地道：“说的也是，我看铜仁那位叶大人，可是不舍得让你下厨房的。”


“他？哼！那个死没良心的，离我这么近，从来不说过来看看我，我肯不肯要他还两说呢。”展凝儿皱了皱鼻子，向田妙雯扮了个鬼脸。


田妙雯一直关注着叶小天的消息，听说叶小天得到敕封，并已开始返程，她就抢先一步来展家拜访。展凝儿对她的到来自然极为欢迎，却不知道这位金兰姐妹另有目的。田妙雯在展家这几日，倒是凭着她高超的厨艺，倒是让展凝儿过足了口福。


田妙雯道：“你呀，就不要跟我嘴硬了，你的心理我还不明白？我听说，朝廷已经剌封他为大万山长官司长官，按照行程，他现在该已回了铜仁。”


展凝儿喜道：“他回来了？”随即便发觉自己有点失态，不禁俏脸一红，道：“回来就回来呗，他不来看我，我才懒得去理他，来，咱们吃酒。”


展凝儿毫无心机，根本没有奇怪为何在她的地盘上，田妙雯反而比她消息更加灵通。她拿起酒壶，为田妙雯斟了一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田妙雯端杯在手，嗅着美酒的香气，悠悠然道：“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叶小天应该很快就会来看你了。”


展凝儿立即上当，刚刚扮出来的不在意马上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喜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说过要来石阡了？”


田妙雯笑道：“那……倒是没有。”


展凝儿登时泄气，田妙雯又道：“不过，他为什么一直不来石阡呢？一方面，是因为他公务繁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七品推官对你们展家来说，还不够份量吧？”


展凝儿嘟了嘟嘴儿，道：“我又不在乎他是什么官，当初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推官都不是。”


田妙雯莞尔道：“他是男人啊，你可以不在乎，他不能不在乎。但是现在不同了，他已是一方土司，你这位展家大小姐如果做了土司夫人也不算委屈了你，你说他还会不会来啊？”


展凝儿登时两眼放光，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看她欢喜的仿佛快要坐不住了，田妙雯不禁打趣道：“你刚刚不是还说不在乎他了么，可我怎么看你人还坐在这儿，魂儿已经飞去铜仁了。”


展凝儿脸儿一红，娇嗔道：“姐姐尽胡说，我才没有呢。”她嘴巴硬着，可心思却一下子就飞到了铜仁：“你个臭家伙，这回真的会来铜仁吗？”


忽然间，晃县初识被他戏弄、雷神禁地同生共死……那一幕幕的喜怒哀乐，一一闪现在她的眼前，心里满满的都是无尽的思念了。


这时候，赵文远正站在展家堡大门外，有人持了他的拜帖快步向堡内走去……

第63章 展家有女


对于曹家插手杨氏兄弟之争，展伯雄一直警惕地关注着。从他的本愿来说，他也希望杨氏内乱，以便从中渔利。但是当曹家插手之后，展伯雄就不希望杨氏继续乱下去了。


曹瑞希此人野心勃勃，有野心的人很多，说不好听些叫野心，实质上与雄心有何区别？问题是曹瑞希做事太不择手段、太没底线，如果让他左右了杨家，那么近在咫尺的展家又将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这一日，展伯雄正和几个心腹手下商议，众人对曹家的举动都深怀戒心，但就此与杨羡达站在一起又缺乏足够的勇气，正商议间，一个武士走入大厅，来到展伯雄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展伯雄微微有些惊讶：“播州杨氏？”


他接过拜帖看了看，便抬头道：“各位，此事容后再议，先散了吧，我要见一位客人！”


手下众土舍、头人纷纷散去，展伯雄独自站在大厅中，负着手徐徐踱步，猜测着播州杨家派人来的用意。


播州杨家名列四大天王，与展家的实力相差极大，展伯雄平素有心巴结，却也无缘与杨应龙攀交，今天杨应龙竟主动派人登门，不免令展伯雄浮想联翩。


赵文远被迎进了客厅，双方寒暄一番后，展伯雄就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正题：“咳！赵土舍，不知杨大人遣你前来，究竟有什么事吩咐展某呢？”


赵文远呵呵一笑，连忙道：“展土司太客气啦，您与杨大人同属土司，各据一方，哪敢说对你展大人有何吩咐。事情是这样的……”


赵文远微微直起了腰，道：“展家有女，名曰凝儿，慧黠伶俐，贤淑温良，我家土司大人甚是心仪。特遣赵某前来说媒，希望能够迎娶凝儿姑娘为妻，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展伯雄听了这句话一时竟呆住了，他想过了赵文远此来的种种可能，就是没想过是为了结亲。和杨天王结为亲家？一念至此，展伯雄几乎要仰天大笑三声。


杨应龙已经有妻子了，这一点展伯雄知道。可土司不同于普通人。普通人正妻之外那是妾，皇帝正宫之外那是妃，所享有的身份地位是不同的，土司就是小一号的皇帝，做他的侧室，不丢人。


展家本来和安家有联姻，但那次联姻是安家下嫁女儿，意义是截然不同的。安家偌大一个家族，下嫁一个女儿给展家的一个土舍，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只是捎带着笼络之意。


而展家嫁女给杨天王本人，做杨氏大土司之夫人，成为播州海龙屯的二号女主人，这其中蕴含的政治意义就太强烈了，放眼整个石阡，以后还有谁敢小觑展家！不过凝儿……


展伯雄的眉头忽然跳了跳，那丫头脾气暴躁，整天只知道舞枪弄棒，既不会女红，也做不得羹汤，杨天王也不知从哪儿听说她温良贤淑来着，可别嫁过去后令杨天王不满意。


再说，凝儿终究是侄女，比亲生女儿差了一层，如果是嫁个女儿过去，自己岂不摇身一变，成了杨天王的正牌岳父大人？


展伯雄忙道：“多谢杨天王青睐，杨天王乃人中龙凤，若能与天王结亲，实是展家的荣幸。只是我那侄女儿貌相固然不差，可‘妇功’方面……咳！她父亲死得早，母亲又过于宠爱，我这做伯父的也不好多管，所以在这方面……”


展伯雄倾了倾身子，试探地道：“展某有六女，适婚未嫁者尚有两人，姿容之美丝毫不逊于凝儿，不知杨天王……”


赵文远听了心头一声冷笑，若非为了刺激叶小天，促使他更加热衷于权利，不择手段地扩张势力，把山中生苗尽快带出山来，杨天王会来展家说亲？


当然，在此目的之外，杨天王是否也有借此报复于珺婷转投叶小天怀抱的念头，那就不得而知了。杨天王对此表现得风轻云淡，他实在无从揣测。


若是展家随便嫁个女儿过去，与叶小天有个屁的关系，能起到刺激叶小天的作用吗？赵文远微微一笑，道：“其实，在水西的时候，天王是见过凝儿姑娘的。”


赵文远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言外之意不言而喻：什么温良贤淑，那就是一句客套话，你别当真！杨天王就是看上展凝儿了，你当是买卖东西，还能讨价还价么。


展伯雄脸上一热，道：“展某明白了。赵土舍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请在我府上做几天客，歇息一下。展某这边要和凝儿的母亲商议一下，要定亲，也有许多事情要准备啊，哈哈……”


赵文远微笑起身，拱手道：“好！婚事既然议定，那杨展两家就是姻亲了。从此后，便是在杨土司面前展大人也是至亲长辈，赵某只是天王的一个家臣，展土司大可不必如此客气，令赵某惶恐！”


※※※


室外春寒寥峭，室内温暖宜人。田妙雯一袭轻衣，折腰而坐，纤纤的腰肢用银白色的腰带扎成一个蝴蝶结，修长的颈子优雅地扬着，仿佛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桌面上，摆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青花瓶儿，旁边还摆着一把银剪刀和几枝从花房撷来，还带着露水的花枝。田妙雯修修剪剪的，面前瓷瓶中便渐渐现出雅趣天生的婆娑花影来。


插花人好手纤纤，究竟是那妙手插就的瓶中花儿更美丽，还是案旁弱不胜衣的美少女更胜一筹，一时也分不清了，大概算是人与花心各自香罢。


障子门忽然重重地拉开了，展凝儿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一口宝剑大步走了过来。


“砰！”宝剑重重地顿在了案上，紧接着展凝儿愤愤坐下，用力一捶桌子，尚未固定的优美花枝顿时散乱。


田妙雯也不懊恼，只是扬起细细长长的眉梢儿，好奇地瞟了她一眼。展凝儿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自己就开口招供了，硬梆梆地道：“我伯父要我嫁人！”


“嫁人？恭喜呀，想不到我这次来，还能吃你的喜酒！”田妙雯先是一怔，随即眉眼中就溢满了笑意，展凝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我伯父要我嫁给杨应龙！”


田妙雯笑容一僵：“杨应龙？”


田妙雯脱口问道：“是杨应龙来向你家求亲的？”


展凝儿愤愤地道：“是啊！那个专好人妇的不要脸家伙，吃错药了么，怎么就突然跑到我家求亲来了。我大伯简直是疯了心，前次要把我嫁到凉月谷去，跟我说果基格龙是铜仁第一勇士，现在又要把我嫁到海龙屯去，对我说杨应龙是黔地第一豪杰！哈！接下来不知道他是不是要把我嫁给皇帝，因为他是天下第一人啊！”


田妙雯没有理会展凝儿的揶揄，而是急急思索着杨应龙的用意。但杨应龙的目的实在太过隐晦，即便是知道他清楚叶小天的底细，也知道叶小天有个一模一样的兄长，一时之间怕也想不到他要谋划什么，与他向展家求亲又有什么关联。


纵然是狡智如狐的田妙雯，匆匆思虑一番，却也不得要领。她和安家、宋家不同，安宋两家早已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看出杨应龙的野心，虽无实证不能指摘，却已暗中戒备，对于杨应龙想做的一切，他们都是本能地能阻止便阻止。


但田家不同，田家已然没落，作为在四大天王中地位岌岌可危的田家，他们要做的不是去阻止谁一家独大，而是如何利用形势，让田家如何崛起。


所以，展家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对田家来说有没有利用价值。因此田妙雯思索一阵，未得要领前，便未确定自己的立场。她垂下的眼帘轻轻张开，见展凝儿懊恼气愤的样子，便道：“现在怎么样了，你伯父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展凝儿愤愤地道：“他会不答应吗？能抱上杨应龙的大腿，叫他把自己女儿送去，只怕他也求之不得！”


这句话出口，她忽然醒觉自己作为晚辈，不好如此评说长辈，便又说道：“我娘一向没主意的，大伯跟她一说，她就同意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田妙雯眸波一转，反问道：“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展凝儿想了想，喜道：“我离家出走好不好？我躲到你家去，他们找不到我，婚事也就吹了。”


田妙雯道：“好！只是你伯父作为一族之长，已经答应了人家，如果你离家出走，婚事告吹，杨家必然怨怪你大伯。你大伯到时会不会难为你母亲？”


展凝儿呆了一呆，如果因为她而令展家受到强大的播州杨家的压迫，就算她大伯不方便出面，展氏家族的人因此迁怒于她母亲，对生性软弱、身体又不好的娘亲来说，那冷言冷语、白眼嘲讽怕也不是她能承受的。


想到这里，展凝儿又蔫了，没精打采地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对了！”展凝儿忽又精神起来，一把抓住田妙雯的袖子，道：“你的主意一向多，你快帮我想个办法！”


田妙雯无奈地道：“人家是来娶亲，又不是来抢亲，况且你大伯和你娘亲都答应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呢……”


展凝儿目光炯炯：“不过什么？”


田妙雯悠然道：“你天天都要骂上几声才舒服的那个死没良心儿，不该想想办法么？”

第64章 六大长老


论实力，杨羡达作为土司比弟弟杨羡敏略胜一筹，但是有了曹家的帮助，杨羡达就完全不是对手了。


他有杨家经营数百年的城堡，里边又有收上来的租子可以食用，守三年或者有些夸张，但是坚持两年绝对没有问题。可是，他能一直固守不出么？


眼看就要开春了，地要耕、畜牲要放牧，猎手要进山狩猎，妇孺要去采撷蘑菇、野果，挖掘野菜，杨家堡还有大量的山货、皮毛要运出去交易……


这一切都不能耽搁，所以尽管曹瑞希和杨羡敏没有大张旗鼓地攻打杨家堡，只是隔三差五地来做做样子，平时派出些士兵骚扰，恫吓堡中百姓，杨羡达还是沉不住气了。


这天，在杨羡敏的巡逻队刚刚离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十几骑快马护着一个青袍书生冲到了杨家堡下。在双方短暂的互报身份之后，城上顺下一只箩筐，把那青袍书生接了上去。


青袍人是李秋池，他是代表老骥谷来找杨羡达，询问关于两个猎户死于矿洞的赔偿问题的。杨羡达一听他的来意，眼泪几乎流下来。


老骥谷把水银山还给了他，但是在老骥谷的人离开之后，曹瑞希和杨羡敏悍然出兵夺取了水银山，杨羡达三次率兵攻打，都只是徒耗兵力，发觉对方的意图之后，他只能闭门不出，高挂免战牌。


如今水银山并未取回，反而欠了老骥谷的债，在这等内外交困的情况下还被人上门逼债，杨羡达岂能不百感交集。


李秋池看到杨羡达难看的脸色，微微一笑，道：“杨土司是为眼下的困境担心吗？依李某看来，此事不难解决啊。常言道，一个好汉三个帮，杨羡敏有帮手，杨土司就不能找帮手吗？”


杨羡达一听脸色更难看了，果基家原本与杨羡敏交好，后来虽因果基家要和展家联姻，以致和杨羡敏翻了脸，却也不致于变成他这边的朋友。


杨羡达和展家关系最为密切，但展家那头老狐狸有他自己的打算，让他出头跟曹瑞希做对，展伯雄未必有那个胆子，杨羡达已经不只一次派人前去求援，展伯雄就是按兵不动，他能怎么办？


但杨羡达的大管事钱大有听了李秋池这句话，心头却是一动，当下也顾不得规矩，抢上一步问道：“以李先生看来，我杨家堡可求助于何人呢？”


李秋池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这是个聪明人，都像杨羡达一样草包的话，这事儿可不好谈。”


李秋池微笑道：“杨羡敏以下犯上，以弟侵兄，勾结外人，图谋不轨。就是我格家寨也是看不过眼的。格老寨主常说，似杨羡敏此等人，不得好死才是道理。你我两家近在咫尺，若能做个睦邻，邻居有了事，以格老寨主仗义四海的性格，想必是不会坐视的。”


有这好事儿？如果一寨之主就跟个江湖游侠似的，看不惯就肯拔刀相助，用自己儿郎的性命却为别人打抱不平，他这个寨主早就干不成了。


再说，之前老骥谷占领水银山时那副嘴脸，比起曹瑞希来也不遑稍让，钱大有哪肯相信他如此冠冕堂皇的鬼话，不过李秋池既然这么说……


钱大有急急思索着，对李秋池道：“格老寨主侠义心肠，在下也是久仰了。不过，动用格家寨子弟为我杨家堡张目，非是一人之事，我杨家堡岂能没有表示，不然格老寨主在族人面前怕也不好交待，却不知我杨家堡以何条件，可以请贵寨慨施援手？”


李秋池轻摇折扇，春寒寥峭中和叶小天一样的烧包：“钱管事这么说就不对了，如果为了好处，我格家寨是不会为他人出动一兵一卒的！”


杨羡达这时也醒过味儿来，他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全堡被困，外有强敌，内部的一些人也开始对他的一筹莫展心生不满了，眼看这土司之位也将不保，既有机会，岂有不赶紧抓住的道理。


杨羡达便道：“李先生此言差矣，皇帝尚且不差饿兵，杨某欲求助于贵寨，岂能不有所表示。这样吧，杨某与贵寨寨主歃血为盟，今后共进共退，贵寨若遇危难，我杨家堡也是不计利害，全力襄助，如何？”


李秋池脸上笑容一滞，嘴角慢慢翘起，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道：“李某是做不得主的，方才只是给杨土司一个建议。呵呵，来，咱们还是先议一议关于我寨猎户猝死的赔偿问题吧。”


钱大有轻轻踢了一下杨羡达的后脚跟，杨羡达咬了咬牙，又道：“不如这样，只要贵寨肯出兵助我，杨某每日偿付纹银三百两，你看如何？”


李秋池皮笑肉不笑地道：“杨土司太大方了，奈何李某当真做不了主，李某此来，本是为了我寨猎户猝死的赔偿问题。不如这样吧，关于杨土司的提议，待李某回去后，禀与寨主决断。”


钱大有沉不住气了，插口说道：“不如李先生说说，贵寨如何才肯帮助我们对付杨羡敏和曹瑞希吧。”


李秋池假模假样地推辞道：“钱管事，李某的的确确是做不了主的，这一次来，李某确确实实是为了我寨猎户，死于水银山的赔偿问题。”


李秋池咬着话音儿，把“水银山”三个字特意说的重了些，杨羡达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人家要的是水银山。给人家一筐鱼，人家是不要的，人家看上的是能养鱼的那个塘。


杨羡达犹豫起来，他不舍得，可是仔细想想，如果土司之位都不保，水银山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水银山现在已经落入杨羡敏之手，如果格家寨不肯帮忙，他能夺回水银山吗？


想到这里，杨羡达下定决心，道：“如果贵寨肯出兵助我解围，杨某愿以水银山作为酬谢，你看这样可以吗？”


李秋池折扇一收，爽快地答道：“一言为定！李某这就回复格老寨主，两位大人一旦立下契约，本寨立即出兵！”


杨羡达：“……”


※※※


深山，瀑如飞练，雾气袅袅，在神殿上空映出一道彩虹。庄严恢宏的神殿之内，六大长老坐在宽敞、庄严的议事大厅内，气氛非常压抑。


过了许久，格彩佬才淡淡地瞟了众人一眼，道：“怎么都不说话，难道我们就任由他这么胡闹下去？”


格德瓦轻轻咳嗽一声，道：“我们这位尊者，是因为格峁佬、格格沃这两个人野心勃勃，图谋尊者之位时仓促产生的，原本并非本教弟子，可神威不容置疑，各山、各寨、各峒弟子当时都在，我们只能承认他就是蛊神指定的使者。如今，他的身份已经确定，我们又能如何？”


格彩佬生气地顿了顿拐杖，道：“可是，我们本来是依照尊者必须要有红尘历练的教规才放他出山的，结果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你看他像是为了历练吗？再这样下去，我们蛊教将名存实亡了。”


众长老互相以眼色互相示意，悄悄交流着看法，却都没有说话，只有格彩佬依旧气咻咻地说着：“他要说留后，迫于当时形势，我们答应了，给了他二十年的历练之期！


他要调格哚佬部出山以策安全，又因为引勾佬受到道人欺辱，甚而辱及蛊神，我们也答应了。现在呢？他居然向朝廷请了个世袭长官司长官的职位，而且正在策划调动更多的部落出山，我看他根本是志在红尘，无意归山！这个孽障！继续这么下去，我教基业都要被他毁了！”


格彩佬连“孽障”都骂了出来，显见是气愤到了极点，但她也只能在这里才口出不逊，在教徒们面前，她是绝对不敢这么说的。蛊神和尊者的无上威严是他们一手树立的，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格欧佬一直沉默不言，这时才清了清嗓子，对格彩佬道：“那么，依你之见，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格彩佬沉默起来，有些话她也不想说，可她不说，别的长老更不会说。她已年过八旬，没几年活头了，不忍心为之付出一生的蛊教基业毁于一旦，沉默有顷，终于咬着牙说了出来：“我等六人全部出山，会齐耶佬、引勾佬，要求尊者立即辞去长官司长官之位，尽快归山！”


六人中年纪最轻的格波佬忍不住问道：“咱们这位年轻的尊者桀骜不驯，如果他置我等的要求于不顾呢？”


格彩佬苍老的眸中掠过一丝杀气，一字一顿地道：“先礼后兵！”


其他五位长老顿时骚动起来，格德瓦低声提醒道：“格彩佬，这么做，一个不慎，就要令我教分裂啊！”


格彩佬横了心，道：“宁可分裂，老身也不能坐视它覆亡！况且，八老议事，本就是首任尊者订下的规矩，我们并不算逾矩！”


格益佬提醒道：“格彩佬，你不要忘了，八老议事，是只有在前任尊者归天，现任尊者尚未选出，又或者现任尊者生病、外出等不能视事的情况下，又有大事急需尊者决断，才可以动用的特权啊！”


格彩佬冷笑道：“要让他生病，似乎也不难吧？”众长老凛然低下头去，有些事是最大的忌讳，即便他们心有所思，也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而格彩佬……这老婆子显然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第65章 我之所向


“干得好！”


叶小天收到李秋池送回来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他嘉许地拍了拍李秋池的肩膀，转身对格哚佬道：“如果军民一心，杨羡达至少再守一年是没问题的，但曹瑞希的坚壁清野之策虽不彻底，业已令他撑不下去了。咱们趁热打铁，马上和他们签订契约！”


格哚佬也是眉开眼笑，道：“好！我马上拟一个契约，明日就潜进杨家堡，与他当面立约！”


于扑满迫不及待地道：“大人，那我们两兄弟呢？”


叶小天笑道：“你们两位，自然是整顿兵马，准备重新夺回水银山啦！此战，你们一定要胜，而且要大胜，打出咱们格家寨的威风来！老寨主，你再拨些人马给三爷和四爷，务必保证一战功成！”


格哚佬点头答应，格家寨和老骥谷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翌日，格哚佬悄然潜往杨家堡。


杨羡敏对杨家堡采取的是密集骚扰战术，这样耗费的力气不大，又能起到效果。围个水泄不通是办不到的，他也不可能在杨家堡外长期驻扎兵马。


但是通过袭扰，使堡内的人无法外出种地、狩猎、采撷、经商，便足以达成目的了。正因如此，格哚佬只率极少人，在他们巡逻间隙通过，进入杨家堡，还是办得到的。


格哚佬见到杨羡达，双方歃血为盟，立下契约，签字画押之后，便把叶小天定下的反攻计划说给杨羡达听，杨羡达是个粗鲁汉子，智计谋略很一般，听了叶小天的完美计划，把他喜得心花怒放，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双方约定次日巳时三刻，由格家寨攻打水银山，吸引曹瑞希和杨羡敏主力，午时三刻杨羡达出兵，集中全部兵力截断曹瑞希和杨羡敏的退路，双方夹攻，生擒或斩杀曹瑞希和杨羡达，毕全功于一役！


计议已定，格哚佬便悄然离开了杨家堡，此时格家寨挑选出来的两千名丁壮也赶到了老骥谷，原本空荡荡的老骥谷骤添生力军，顿时变得满满当当，但是从堡外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第三天，一只沙漏就摆在叶小天面前，细沙均匀地落下，眼看刻度就要到巳时三刻，叶小天霍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出门去。


格家寨和老骥谷合计三千丁壮，人人披甲持戈，执盾握刀，肃立于山坡之上，黑压压的杀气冲宵。


于家海和于扑满穿着通过私人关系淘弄来的明军制式盔甲，拄着鬼头大刀立于阵列之前，格哚佬、李秋池、苏循天等人本就候在门口，这时都随在了叶小天身后。


叶小天一出来，全军霍地一个立正，发出一声整齐的爆破音。叶小天面对着一双双战意凛凛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大喝道：“升战旗！”


一面三角形的火红色战旗升到了高高的旗杆上，战旗上绣着一只凶狠的黑豹。叶小天徐徐转身，面向水银山的方向，向触目可及的水银山山头一指，大声道：“勇士们，我之所向，为我拿下！”


刀盾重重地敲在一起，仿佛战鼓声响起，士卒们狂热地吼叫起来：“为尊者而战！”


于扑满把鬼头大刀往空一举，大吼道：“给我杀！”


三千装备了皮甲、藤甲，手持锋利武器的战士便疯狂地吼叫着，跟着于扑满向前扑去。于扑满和于家海本来冲在前面前，但是斗志昂扬的士兵只片刻功夫便纷纷超越了他们，潮水般扑向水银山。


大战，开始了……


※※※


党延明沿着根本不算是路的丛林小径气喘吁吁地钻了出来，遥闻远处有阵阵厮杀呐喊声，举目一看，就见水银山上密密匝匝的人影，仿佛一块爬满了蚂蚁的馒头。


党延明拭了把额头的汗水，自言自语地道：“不出姑娘所料，真的打起来了。”


党延明是田妙雯的心腹，展凝儿可以使唤的人很多，可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的却不多，只有她父亲留给她的贴身侍卫九高和九当而已。


但展伯雄也知道九高和九当是凝儿的心腹，和播州杨家联姻是他最为看重的一件事，他唯恐出了纰漏，不但派了大批高手看住展凝儿，还特意找个理由把九高和九当调开了。如此一来，展凝儿想向叶小天求援，就只好向田妙雯求助，于是，田妙雯就把党延明派了出来。


展凝儿并不知道叶小天已经到了提溪，但田妙雯知道。自从被永乐大帝夺去两州八府的统治权，田家为了复起，功夫下得最多的就是它的情报机构，而田家的情报机构，现在由田妙雯负责。


但田妙雯并没有把叶小天已经赶到提溪的事儿告诉凝儿，以凝儿鲁莽的性格，万一听说叶小天已赶到提溪，全然忘了利害，强行闯出展家堡去见他怎么办？


所以，在凝儿心中一直以为党延明会去铜仁报信，但已经知道叶小天到了老骥谷的党延明，是直接抄山路，直奔老骥谷来的。


穿过难行的密林，前方的道路就好走多了。虽然这儿山势陡峭，怪石嶙峋，但是很少生有植被，以党延明矫健的身手，要爬上山去非常轻松。


“站住！”前方怪石丛中，突然冒出几颗人头，手中的弓已经张开，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这几个猎手身上都披了与周围石色参差相同的布，往地上一伏就很难发现。纵是党延明这等身手高明、耳目聪辨的高手，也是只比他们跃起早一刹那发现了他们。


党延明身旁不远处就有一块蟾蜍似的怪石，只要一个“斜插柳”就能跃到石后，但党延明没有动，他垂着双手一丝不动，生怕引起这些猎户的误会给他一箭。


党延明冷静地道：“不要动手！在下不是敌人！我是奉展家姑娘的面，求见叶土司的，还请各位好兄弟帮忙引见引见。”


那几个猎户都是山寨里的狩猎高手，被叶小天派出来做斥候的。你能算计人家，人家也就能算计你。虽说曹瑞希和杨羡敏应该还不知道老骥谷和杨羡达联手，但不可不防。要不然真要被人派出一路精兵，把老巢端了不要紧，把尊者给生擒活捉，那乐子就闹大了。


几个猎户一听来人这么说，箭簇便朝了地，两个猎户站起身，收了弓箭向他走过来，还特意给后边的猎户让开了空档，后边的猎户依旧警惕地看着他，稍有不对就要立即发难的样子。


党延明依旧一动不动，顺从地让两个猎户用牛筋把他捆了起来，直到党延明完全就缚，其他猎户才撤去戒备，由两个猎户持刀押他上山，其他猎户依旧隐藏了起来。


“你说展土司要把凝儿嫁给杨应龙？”


叶小天听党延明说清来由，竟尔生起一种荒诞的感觉，展伯雄这个大伯父，为了凝儿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前番要把凝儿嫁给果基格龙，现在又要把她嫁给杨应龙。


就像一个穷疯了的爹，到处拿女儿做敲门砖，想攀一个大户女婿，如果不是靠着展家数百年的积累，就凭他这样的当家人，也配名列八大金刚！


党延明很仔细地观察着叶小天，作为田妙雯亲手调教出来的出色斥候，他不会放弃任何搜集情报的机会。而对一个领导者来说，费尽心机摸清他某一个决策，远不及详细准确地了解他的性格、能力更为重要。


党延明说明展伯雄要把凝儿嫁给杨应龙，以巴结杨氏的事情后，见叶小天十分冷静，既没有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二世祖一样叫嚣你看我女人一眼，我杀你全家老少，也没有立即愤愤然，要往展家理论公道，心中对他便高看了几分。


叶小天思索片刻，问道：“展杨两家已经订亲么？”


他问定亲而不问成亲与否，是因为不要说是播州杨氏、石阡展氏这样的大户人家，就算是小门小户人家，从说媒到成亲，最快也得小半年时光，像这样的大户人家，恐怕光准备过程至少就要持续一年。


党延明听他这么问，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才是一个成熟、稳重的领袖应该具备的素质，越是遇到大事越不能慌，发脾气、摞狠话，干些不理智的事情，莫如用最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问展杨两家是否已经订亲，是因为已经订亲和没有订亲能够采取的方法是截然不同的，所以他要先问清这一点，才好决定接下来的对策。


党延明对叶小天的评估不算有错，只是他并不知道叶小天平时本来就很冷静、很稳重，会用很理智的方法解决问题。前提是，他还没有被刺激的驴性大发。


党延明道：“是！赵文远已经带了展姑娘的庚帖返回杨家了。”


庚贴是双方基本同意订亲后，要进行的一个步骤。相当于“六礼”中的“问名”，男方接到写有女方生辰八字的庚贴后，要把男方的生辰八字也写上，压在神龛的香炉下面。


如果三天之内诸事顺利，六畜平安，甚至连一只碗、一双筷子都没有破损，即为不冲不破之吉兆，算是神祖认可，婚事就能继续了。否则要立即退还庚帖，婚事告吹。


但是大户人家要寻个门当户对又合心称意的不容易，如果只是小小不言的不吉之兆，通常会含糊过去，或者找个术士做法破解。对播州杨家来说，这样一场政治联姻更不可能因此作罢，所以，这婚事的确算是已经订下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才有些牙疼地吸了口冷气，感到问题棘手了。如果双方还未订亲，他可以采取的手段还多一些，既已订亲，难道他还能从杨应龙手中抢亲不成？


叶小天终于沉不住气了，眉头深深地锁了起来，他正心思百转，一计未出之际，格哚佬忽然急急走进大厅，对他说道：“尊……大人，六大长老出山，现已到了山下！”

第66章 八老逼宫


叶小天暗吃一惊，直觉地便想：“莫非蛊教出了什么事？”但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便被他否定了。蛊教能出什么事，在山中，它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它。


即便是当初有杨应龙暗中支持的格峁佬，目的也只是攫取蛊教权力，根本不敢妄想动摇蛊教。除非是天灾，比如天塌地陷，火山爆发……


这当然也是不可能的，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叶小天在这里不可能感觉不到那天地发威的动静。那么……叶小天迅速想到了自己。


在蛊教经营多年，且有杨应龙支持的格峁佬没有能力摧毁蛊教，但他能！他是蛊教教主，更重要的是，他在蛊教这潭死水旁掘了一条渠，引入了活水，而这最终必将改变蛊教。


他是有意识地这么去做，虽然他的本心是好的，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他所做的一切，确实会“摧毁”蛊教。那些老家伙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叶小天不能确定那些长老们是否已经知道这是他有意识的行为，但他们显然已经看出他的做法非常危险，六大长老一起出山，显然是要来阻止他。他能怎么办？把苦心和盘托出，那些老人会相信他破而后立的说法？


哎！老天爷别是看我轻而易举就得了个世袭土司的身份，觉得我的人生太顺利了？这边杨应龙正横刀夺爱，那边六大长老又来扯我后腿，“横财”果然不是好消受的。


叶小天暗暗叫着苦，对党延明道：“有劳足下了，叶某现有要事需要处理，请足下先去歇息吧。”


李秋池对党延明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作为田妙雯的绝对心腹，党延明其实是清楚叶小天真正身份的，一听说六大长老这个称呼，他就知道必定是蛊教长老，而非某个寨子里位尊辈高的长辈。


他虽好奇，想看看六大长老出山意欲何为，却不好赖在这儿不走，只好向叶小天点点头，随着李秋池走出去。叶小天镇定了一下情绪，对格哚佬道：“走，咱们下山，去迎一迎。”


六副滑竿，抬着六个满面皱纹的老人，后边还跟着他们的徒子徒孙以及几个部落的首领，场面蔚为壮观。这六个人加起来都快有五百岁了，不抬着还真上不了山。


叶小天在半山腰迎上了他们，格彩佬一见叶小天，便用拐杖敲了敲滑竿，两个壮汉立即将滑竿轻轻放下，格彩佬便拄着拐杖走了下来。


六大长老站定身子，向叶小天抚胸施礼道：“见过尊者！”


叶小天道：“免礼！长老们辛苦了，你们已偌大年纪，怎么禁得起山路奔波，如果有什么事，只需派人来说一声，本尊回山与你们商议就是了。”


格彩佬笑道：“尊者至高无上，我等纵为长老，又岂敢对尊者失了礼数。此番出山实为有一桩要事必得尊者首肯，所以我们几个数十年不曾出山的老家伙就来了。”


叶小天明知他们来者不善，此刻只能佯作不知，满面春风地道：“长老们着实辛苦了，此处风大，咱们还是上了山再说吧，请各位长老上抬你们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还是依旧由滑竿抬上山去吧，咱们到了山上再谈。”


格彩佬等人连忙推辞，不肯在尊者面前托大，双方礼让了半晌，终究是拗不过叶小天，他们六人没有滑竿也是真难爬上山去，这才由人抬起，只有从格家寨赶来的引勾佬陪在叶小天身边步行。


叶小天和七位长老一起上了山，在于家海的大客厅中落座，格彩佬一双老眼微微一抬，道：“老身有教中要事需与尊者商议，闲杂人等退下吧！”


格哚佬听了连忙抚胸一礼就要退下，李秋池和苏循天等人见状无可奈何，也要跟着退下。叶小天淡淡地道：“这里没有闲杂人等，不必退下！”


格哚佬和李秋池等人一听又站住了，李秋池和苏循天等人根本就是彻底的叶派中人，格哚佬现在也不例外，他的女儿是叶小天的女人，他的山寨又已出山，不管是从个人感情上还是从部落利益上，都已和叶小天密不可分。


格彩佬不悦地道：“尊者……”


叶小天嘴角轻轻向下一撇，道：“你既称为我尊者，那么我这个尊者，做不做得这个主？”


格彩佬微微一怔，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苏循天眼珠子咕噜乱转，心道：“看他们方才在半山腰客客气气的模样，原来都是做戏给别人看，这才刚进屋，就已剑拔弩张了。”


格德瓦咳嗽一声，打圆场道：“既然尊者觉得他们可以留下，那就留下吧。”


格彩佬也不想节外生枝，便缓和了语气道：“罢了。尊者，我等六人今日出山，会同引勾佬……”她看了一眼引勾佬，又道：“我们还通知了耶佬，想必他很快也就到了。”


叶小天沉住气，道：“哦？如此说来，八大长老就到齐了，不知道教中出了什么大事，需要八位长老齐聚于此？”


格彩佬肃然道：“当然是本教头一等大事。”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道：“不知格彩佬说的究竟是什么？”


格彩佬道：“我等八长老，恭请尊者回山！”


叶小天目光微微一闪，道：“这是众长老的意思吗？”


他的目光一扫，除了格德瓦依旧与他对视着，其他几位长老都纷纷低下头去，尊者无上权威的树立已有千年之久，在心理上他们轻易还克服不了。


尤其是引勾佬，不知不觉间，他的利益已经与叶小天完全绑在一起，此刻更是不敢面对叶小天的目光。叶小天轻轻一笑，道：“我记得，咱们约定的期限是二十年！”


格彩佬正容道：“不错！可错误的决定，就不该错误地继续下去。”


叶小天眉头微微一挑，道：“错误的决定？此话怎讲！”


格彩佬道：“当初我等与尊者约定，只是同意尊者利用这二十年的时间娶妻生子，为俗世之缘留个后，期满后便割断尘缘，重归神殿，不是么？”


叶小天道：“不错！”


格彩佬道：“但尊者现在只管历练于官场，妻子，你娶了么？子嗣，你生了么？倒是得了个世袭长官司的职位，请教尊者，这是不是违反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叶小天仰天打个哈哈，道：“格彩佬此言差矣！我做官又如何？得到世袭长官司的职位又如何？等我有了子嗣，这一切自然可以传承给他，也就可以安心回山执掌教务了。”


格德瓦忍不住道：“是么？可尊者做了这土司，子民与领地从何而来？格哚佬部已被调出深山，接下来还有宝翁里等几个部落也要相继出山，这可是违反祖训的。”


叶小天冷笑道：“祖训？这是何人定下的祖训？”


格彩佬抗声道：“信众固守于山中，不得出山！是这本教第十七任尊者代卡所定！”


叶小天不以为然地道：“如果事事皆需依照祖制而行，那还需要选出新的尊者做什么么？大家有了什么事，看看老祖宗们是怎么做的，照做就行了！势易时移，天下在变，第十七任尊者可以订下不许出山的规矩，本尊为何就不能改变这一规矩？”


格彩佬勃然大怒，把拐杖用力一顿，大声道：“尊者，你这是强词夺理！我等八长老，现依八老议事之祖例，恭请尊者立即放弃红尘间的一切，回返神殿！”


叶小天在神殿一共也没待几天，根本不是蛊教从小培养的储备继承人，对于神教诸多的规矩了解的实在不多，格彩佬提出“八老议事之祖例”，叶小天还真不清楚有没有这么一条规矩，这条规矩的详细内容又是怎样。


听格彩佬一说，叶小天不禁暗暗叫苦：“原来蛊教中还有这么一条挟制尊者的规矩，糟糕之极！我当初就不该仓促出山，应该先整合蛊教内部，做到政令统一，言出法随，才向外扩张才是。”


只是当初的叶小天根本没有这个野心，那时的他只想红尘俗世间多徜徉些年头儿，与娇妻爱子尽享天伦之乐，实在万不得已时再“削发出家”。


他意图带领生苗出山，打造叶氏天下，同时也为困顿于山中已上千年，生活条件艰苦山民另寻一条出路，这是他后来才滋生的意愿。


叶小天急急思索着道：“八老议事？貌似耶佬还没有来啊。”


格德瓦微笑道：“耶佬很快就到！我等对尊者的尊崇和忠心从不曾改变，只是尊者现在的所作所为太出格了，我们只是在纠正尊者的错误。尊者还是跟我们回山吧。尊者不会以为，耶佬会站在尊者一边吧？”


叶小天对此还真不敢抱什么希望，他不曾想过这些老家伙们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所以原本用的法子是“温水煮青蛙”，慢慢“腐蚀拉拢”。用温和的方法改变他们。这样一个渐进的过程需要时间，现在要他们表态站队，作为长老的一员，又是后进，他们有魄力站在自己一边？


这时候，门口忽然有些动静，众人都向门口看去，就见耶佬一袭黑袍，拄着一条藤杖，脚步沉重地走过来，神情肃穆。

第67章 功亏一篑


叶小天一见耶佬的表情，心中便“咯噔”一下，他一看就知道，耶佬对今日要议的事情已经知道了，这说明格彩佬等人事先已经和他通过气，自己先机已失了。


耶佬走进客厅，向叶小天抚胸一礼，又向其他几位长老点点头，便走到末座安静地坐下来。叶小天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垂首看着地面，并不四下观望，心中更是一凉。


格彩佬打个哈哈，说道：“八位长老已经到齐了。老身的意思是，鉴于尊者红尘历练时涉入太深，不利于本教，是以恭请尊者放弃俗世的一切，立即回山，不知各位长老对此有何意见？”


“同意！”


“同意！”


“……同意！”


“同……意……”


格德瓦率先表态支持，其他几位刚从山中出来的长老相继应和，耶佬和引勾佬的神色很痛苦，心中挣扎的厉害。但是他们本就属于长老会的一员，辈份又比其他六位师长级的长老低一辈儿，挣扎半晌后，还是低沉地答应了一声。


叶小天状似老僧入定一般，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动静。格彩佬、格德瓦、格欧佬、格益佬、格旎佬、格波佬、耶佬、引勾佬，每个人的神态变他都不放过。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打算用什么样的手段迫使他屈服，但他曾对花晴风用过逼宫的手段，他也见识过于珺婷对张胖子使用逼宫的手段，现在现世报，轮到他了。


他早就明白，集结力量以下犯上才叫逼宫，要逼宫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要掌握绝对性的力量，如此才能控制事态，否则很容易就被人反手碾压。


这些长老既然图穷匕现，撕开了尊者至高无上的假面，逼迫他返回深山，一定还有更厉害的杀手锏没有使出来，而不仅仅靠八大长老的一个表态。


所以，在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底牌前，他越是愤怒越要冷静。而且他要看清楚每一个长老的神态，判断他们真正的立场，这将是他来日翻盘的关键。


格彩佬得意地看向叶小天，道：“八大长老已经一致同意，尊者还有什么话说？”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一只拳头伸出去，是不能轻率地收回来的。既然八大长老都要求本尊回山，本尊也不会拂却大家的意见。不过，格哚佬部已然出山，要回去也不能说走就走。现在寨中勇士又正在水银山与石阡府的曹瑞希和杨羡敏在交战，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善后。”


见叶小天已经屈服，格彩佬心中十分得意，一直有些担心的格德瓦也乐观起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子，果然不是我们的对手，先前是我多虑了。”


眼见叶小天想要拖延时间，格德瓦哈哈一笑，道：“这不算什么，格哚佬部的旧寨还在嘛，虽说大半年的光景下来，风吹雨淋的有些破损，可还能住人，他们回去后再修补一下就是了！”


格哚佬听在耳中，好不肉痛：“说得轻松，那是就地取材重新建造的事儿吗？我们辛辛苦苦建造的新家啊！我们在山下精心开辟出来的土地，才刚刚撒下种子……”


可是在神权的强大威压之下，眼见尊者业已屈服，格哚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格彩佬深沉地一笑，道：“至于说水银山，老身已经命人去收兵了，那些土司们打打杀杀的，关我们蛊教什么事？尊者不必为此操心了，既然尊者已经同意回山，那么这就请吧！”


“什么？”


叶小天霍然看向格彩佬，怒火如炽！格彩佬却夷然不惧，很淡定地迎视着他的目光。


这老妇人带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部落首领来，当然不是为了壮行色。方才她想让苏循天、格哚佬等人退出去，就是为了方便那几位大部落首领把他们控制起来，虽说在叶小天的坚持下，格哚佬等人没有离开，但留在外面的几位大部落首领还是凭着他们崇高的威望收服了山寨勇士，随即就派人去水银山了。


“忍！一定要忍！此时发作，我一定会追悔莫及！”叶小天紧紧攥着拳头，看到格彩佬目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后，他立即强压住心头怒火，调整着呼吸，让怒意渐渐变淡，神态渐渐沮丧起来。


格彩佬虽然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其实也在暗暗紧张。眼见叶小天目光凌厉如刀，她的手指立即屈了起来。


尊者万蛊不侵，却做不到万毒不侵，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为了蛊教，她只能用毒把叶小天变成一个永远的活死人，不言、不动，终身躺在床上。


直到叶小天目中的怒意渐渐变成沮丧与软弱，格彩佬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非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也不想动用极端手段。有些场合是需要尊者出面来维系人心的，一个活的傀儡要比一个“死”掉的尊者更方便他们实施统治。


“那便依各位长老，咱们回山吧！”


叶小天有些木然的声音完全掩盖了他心头的杀气。


善不从政，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花晴风，也不是张胖子，他是叶小天！这笔帐，他会连本带息地讨回来！


※※※


杨羡达倾巢出动了。午时三刻之前，他就派出十几路探马，不时把水银山方面的动静传回来。十几路探马走马灯一般往返着。


“老骥谷准时对水银山发起攻击了。”


“杨家寨出兵了！”


“老骥谷的人快要占领水银山的时候，杨家寨的援兵赶到了。双方再度陷入激战！”


“老骥谷的人占了上风，把曹瑞希和杨羡敏的人马从山上赶了下来。”


“曹瑞希和杨羡敏正在组织反扑！”


“杨羡敏夺回了水银山！”


“老骥谷夺回了水银山！”


杨羡达的心跟着这一个个的消息，忽而上，忽而小，卟嗵卟嗵的都快要跳出病来。苦苦捱到午时三刻，他立即一声令下，堡门大开，三声号角望空狂嗥，杨家堡精锐尽出，直扑水银山。


曹瑞希和杨羡敏攻打水银山的时候，也派有探马注意着杨家堡的动静。杨家堡的探子来来去去的时候就被他们注意到了。不过他们并未想到杨羡达已经以割让水银山为代价和老骥谷联手了。


杨羡达关注水银山这边的动静是正常的，一直到近午时分，探马送回的消息始终是杨家堡探马不断，却始终没有出兵的意思，曹瑞希和杨羡敏这边又打得热火朝天，也就彻底放心了。


谁料，杨羡达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兵了，杨羡敏的探马一见杨家堡倾巢出动，不由大骇，立即挥鞭如雨，飞也似地向水银山奔去报信，但杨羡达率领兵马也是拿出了吃奶的劲儿狂奔，紧紧咬着他们，不肯让他们甩下。


当那探马飞奔到水银山上报信时，杨羡敏和曹瑞希在拉锯似的争夺战中，刚刚被于家海和于扑满再一次从山头赶下来，正在半山腰处组织反扑，听说杨羡达出兵的消息，两人大惊失色。


老骥谷的人太能打了，如果再来个腹背受敌，结果可想而知。


曹瑞希立即决定：“撤！马上撤回杨家寨！”


杨羡敏也大叫道：“收兵！马上收兵！”


……


于扑满听到杨羡敏阵营中响起的铜锣声，不禁哈哈大笑。他抬头看了看太阳，大叫道：“兄弟们，杨家堡出兵了，咱们杀下山去，活捉曹瑞希，生擒杨羡敏！”


于扑满把大刀一举，刚要率人冲下山去，背后就响起了“咣咣咣”的铜锣声，于扑满勃然大怒，冲过去飞起一脚，把那敲锣的踢了个滚地葫芦：“你奶奶的，现在应该敲鼓！谁让你敲锣的？”


“是我！”


一个年约四旬、身材魁伟，穿着一身明显的生苗服饰的中年人负着双手缓缓地走过来，脸色阴沉，两撇八字胡浓黑如钩，在他背后还紧紧地跟着一队剽悍的武士。


于扑满惊讶地看了看他，问道：“你是谁？”


格家寨派来的那两千战士的带队统领急急赶过来，对于扑满道：“于三爷，这位是和罗大人！”


“河螺大人？”


于扑满又看看那中年人，问道：“他是干嘛的？”


带队统领略显尴尬地介绍道：“和罗大人是……是我们山中极强大的一个部落族长，在神湖一带七峒二十四旗部落中名列第一，我们格哚佬大人也是极尊重他的。”


于扑满依旧满腹疑惑，问道：“他来干什么？为什么要鸣金收兵？”


和罗淡淡地道：“这种事你不需要问，马上收兵！”


他看了那带队统领一眼，那统领并不清楚老骥谷里现在的情形，只道格哚佬也是同意的，当下不敢违拗，连忙答应一声，对那提着锣呆立的手下喝道：“没听见和罗大人的吩咐吗，赶紧鸣锣！”


于扑满急了，大吼道：“我管你他娘的是谁，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不能收兵！”


他刚要扑上去，就听“铿铿铿”几声利刃出鞘的声音，一口口锋利的长刀便架到了他的脖子上。适时赶到的于家海大喊一声：“刀下留人！”


于扑满闻声望去，急得跺脚道：“老四，此时收兵，功亏一篑啊！”


于家海紧紧锁着眉头，向他摇了摇头。“咣咣咣”的铜锣声再度响起来，那些勇士虽然杀得性起，但上头既然下令收兵，却也不敢违拗，纷纷撤了回来。


曹瑞希和杨羡敏刚刚逃到山下，杨羡达就率人赶到了，一见他们仓惶下山，杨羡达一声狞笑：“你们今天来了就别想走了，儿郎们，给我杀，把他们全歼于此！”


双方立即混战作一团，曹瑞希和杨羡敏只想突围出去，根本无心恋战，所以虽然人数上占优，却是甫一交手就落了下风，只能苦苦支撑。


可是打着打着，曹瑞希和杨羡敏却惊奇地发现，他们预料之中的虎狼之师并没有从山顶上扑下来。


为了防止被老骥谷的人从山上冲下来打乱他们的阵脚，曹瑞希还留了一支精锐断后，那支精锐比他们更早发现了异样，已经派人上山探查，这时送了消息回来：“老骥谷的人已经撤走，山上现在就像被狗啃过的一块骨头，干干净净！”


杨羡敏一听不禁狂喜：“快！把所有人都调过来，灭了杨羡达，老子就是杨土司，哈哈哈……”

第68章 山中帝，笼中鸟


一株株笔直的云杉矗立着，蛇一般的藤萝交织其间，构成了一张绿色的网。金黄色的阳光从这网隙中穿透过去，形成一道道剑一般的光柱。


不远处，飞瀑如练，瀑声如雷，白蒙蒙的水气弥漫于清澈碧绿的神湖之上，被阳光一映，化作了一道七彩的虹。


一座巨大的、风格迥异于中原宫殿的巨大建筑，就建在飞瀑之旁，殿宇外到处可见巨大的石柱，殿顶则是石制的尖顶，它耸立在危崖之上。


可是一旦登临那巨大的宫殿顶上，却是别有洞天。奇花异草，遍地都是，仿佛人间仙境一般，一步一风景，一步一变化，匠心独具，令人赞叹。


“欣闻尊者回山，各寨各峒都欢欣鼓舞呢。但尊者至今身边无人侍奉，这令弟子们都深感不安，各寨各峒的首领们都表示，希望尊者接受献纳，尽快从各部落中选纳神妃，以安各部之心。”


神殿侍卫长宝翁毕恭毕敬地对叶小天说着，不时偷瞄叶小天一眼，他不确定叶小天究竟听懂了没有，因为他那磕磕绊绊的汉话发音还不太准确。他的汉话是在尊者被确定为叶小天后，利用这几年的时间现学的。


想了想，宝翁又低声解释了一句：“长老们的意思是，尊者不宜厚此薄彼，最好每个部落敬献的美人儿里边都选一个，这样才能让各部落都感受到尊者的宠幸。”


叶小天坐在殿顶花园里由藤萝织成的一座绿色秋千上，手托着下巴，仔细想了想道：“嗯！好啊，我不喜欢下巴尖尖的狐媚子，我喜欢面如满月有福相的，眼睛如月牙儿不笑也似笑着，瞧着极甜美的姑娘。”


宝翁赶紧认真记着，叶小天又道：“年纪不要太大，我喜欢幼嫩的，超过十五岁就不要选了。皮肤呢，一定要白白嫩嫩，我不喜欢黑不溜秋的。还有，胸要大，腰要细，腿要长，屁股要结实紧绷，形状像水蜜桃儿似的……”


宝翁听到这里眉头一跳，讪讪地道：“尊者，格彩佬大人正为您重配绝嗣汤，这个……体态是否宜于生养，对尊者您……没什么用啊。”


叶小天瞪着眼道：“我喜欢！看着养眼！”


宝翁：“……是！”


叶小天道：“那就照此办理吧。”


宝翁面有难色，叶小天道：“又怎么了？”


宝翁小心地道：“尊者可否把年龄放宽到十八岁？若是稚龄少女，容颜娇美者倒是好找，可是要做到胸大臀肥，着实不易。”


叶小天恍然道：“啊！我倒是忘了，那么……就放宽到十八岁，你叫各寨去选吧。”


宝翁喜滋滋地答应一声，飞也似地去了。


苏循天好似下巴脱了臼似的张着嘴巴，叶小天从秋千上起来漫步行去，他就张着嘴巴跟在后面，叶小天回头睨了他一眼，道：“这个鬼样子干什么？”


苏循天吞了口口水，羡慕地道：“大人，我觉得……大人就是留在山中做个尊者，其实也不错。”


叶小天瞟了他一眼，道：“蹄膀好不好吃？”


苏循天道：“当然好吃。”


叶小天道：“如果让你顿顿都吃蹄膀，让你连续吃上一年，你还想不想吃？”


苏循天想了想，道：“不用一年，只要半个月，闻到味儿我就得吐了。”


叶小天又道：“如果把你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其它的什么都没有，就是天天大鱼大肉，你愿不愿意？”


苏循天苦起脸道：“那我宁可出来粗茶淡饭。”


叶小天道：“这就是了，这里的享受，都是你在外界无法想象的，乍一见，自然觉得这里是人间仙境。可是待久了你就会发现，你在外界所拥有的，这里都没有。


你觉得梦寐难求的，在这里却成了家常便饭。这座宫殿的主人，通常都是年过五十才能入主，那时人已开始衰老，各种欲求并不强烈。如果你二十多岁就成了这里的主人，十年之后你就会觉得生无可恋。”


苏循天先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细思之后，却突然生出一种怵然的感觉。李秋池一直默默地伴在叶小天的另一边，这时清咳一声，道：“东翁是打算以韬晦之策对付那些长老么？仅仅麻痹他们的戒意，恐怕没甚么大用。”


叶小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和徐伯夷其实是一样的人，他们这种人，热衷的是对事业的追求，物欲或肉欲都不能左右他们。不过，看似讼师下贱，李大状却不似徐伯夷一般没有下限。


叶小天道：“是啊，是我失策了。我一直以为，蛊教上下都要围着我转，我就是可以决定一切的人。却未想到，我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大人们由着我的时候，我可以无法无天，当他们认真起来，我就是个屁！”


叶小天话音刚落，远处雷神禁地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大的雷鸣，轰隆隆的雷声划破天际，震得花枝也轻轻抖颤起来。苏循天忍不住笑道：“龙王爷吐口唾沫星子，那就是倾盆大雨，大人您放个屁，那也声若雷霆啊！”


叶小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再拍马屁，我就阉了你，让你天天在我面前拍马屁！”


苏循天大惊，道：“尊者还需太监侍候吗？哎哟，那不是和皇帝一样了？”


叶小天没再理他，沉默片刻，对李秋池道：“你帮我找一个人！”


李秋池目光一亮，道：“谁？”


叶小天道：“冬天！”


※※※


李向荣迈步走进府衙，迎面正见戴同知走来，李向荣下意识地脚下一停就想避开，可他正走在仪门内的甬道上，没有别的路可走，只好低下了头。


李向荣正想贴着墙根儿扮黄花鱼溜过去，面前出现了一双脚，挡住了他的去路。李向荣抬头一看，就见戴同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李兄，久违啦！”


李向荣神情尴尬，不知该何言以对。


李向荣投到耶佬门下为弟子，明显是要抱叶小天的大腿，从而抗衡戴同知，谁料突生意外，叶小天及格哚佬部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叶家也搬空了，这下李向荣可傻了眼。


李向荣当初休了娘子李黎氏，狠狠地羞臊了黎家一番，但他只说娘子不贞，却未指明是谁，只因戴同知势大，他若一时痛快了嘴巴，只怕自己哪天被沉了江都无处喊冤去。


等到他抱住了耶佬的大腿，胆气壮了，这便开始四处张扬，彻底搞臭了戴同知的名声，弄得戴同知声名狼藉，现在不管是亲是友，防老戴如防狼。


最令老戴懊恼的是他一位本家堂兄，他那婆娘的身材能劈成三个黎家娘子，居然也对自己防范甚严，弄得他有口难言。昔日的一对狐朋狗友，今日已没有半分情义了。


戴崇华又道：“李兄，今日若有暇，放衙后一起去吃酒如何？”


李向荣当初凭着一腔怒火还敢对李向荣横眉立目，如今时过境迁，早已不复当日的血气之勇，想到可怕的后果，对戴同知还不敢恶语相向，只好陪笑道：“这个……改日再说吧，我还有事，咳，还有事！”


戴同知道：“别是忙着娶美娇娘吧？听说李兄正要续弦，刚说了一门亲，是清平街上杜员外家的姑娘？哈哈，恭喜，恭喜呀！那你先忙着，成亲的时候别忘了告诉兄弟一声，我去吃杯喜酒，闹闹洞房。哈哈哈哈……”


戴同知仰天大笑着走去，李经历呆在原地，手脚冰凉，想到戴同知话中的威胁之意，他真不知道自己拜堂之日，这位戴同知会干出些什么事儿来。


“叶土司！叶长官！你他娘的被哪个洞的妖怪收走了啊，你可害苦我了啊！”李经历无语凝噎，悲泪两行。


……


通判签押房内，于珺婷鼙着眉尖儿，忧心忡忡地盯着面前杯中那碧绿的雀舌，雀舌儿正顺着水涡儿轻轻打着转儿，阵阵茶香沁人心脾，可她脸上却看不出一点愉悦的样子。


“那个混蛋，一向无法无天、无人能制，就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怎么就被八大长老抓回山给镇压起来了呢，他还能回来吗？如果他从此幽禁深山，再也不能出来……”


于珺婷开始惶恐起来，铜仁这边，她的实力已经完全可以碾压张家，少了叶小天这个镇在她头上的太上皇，她想废了张雨桐自己做知府也可以，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可以，已是为所欲为了，可她偏偏高兴不起来。


她虽放弃了和杨应龙的联盟，但她并不担心杨应龙的报复，杨应龙是一代枭雄，即便心中不舒服，也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如果来日有必要，双方依旧可以合作，再不然凭她现在的本钱，若要投靠安宋任何一家，对方也一定欢迎，有了这样强大的靠山，足以应付来自杨家的压力。


但……她就是不开心，心里慌慌的，这种感觉，自从她的父母过世，她刚刚继承土司之位时有过，这么多年来再也不曾感受过了。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愿意承认是因为叶小天，可是……


“就算蛊教八大长老是佛祖的五指山，也一定压不住你的是不是？你一定要出来，一定不可以叫我失望！不然，我打你儿子屁股的时候，你怎么看得见？”


于珺婷轻轻抚着心腹，悲伤地想着。她的小腹还很平坦，但一个小生命，已在其中悄然孕育。

第69章 蠢蠢欲动


“大人！”


门外传来文师爷的声音，于珺婷立即挺直了腰杆儿，沮丧、忧伤与焦虑的神情一扫而空。她还是她，在别人面前，永远都是那么冷静与坚强。


“大人，提溪掌印夫人送来消息。”


文傲在于珺婷的公案旁站定，小声禀报道：“掌印夫人说，格家寨突然迁回了深山，现在不仅格家寨空了，而且原本划给格家寨的土地也失去了主人。


格家寨的人已经在那片荒地上开辟了大量良田、播下了种子，掌印夫人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占，恐怕很快就会被张家占了，所以……是否该先下手为强？”


“不可以！”


于珺婷毫不思索，几乎本能地就下了决定。如果叶小天真的一去再不复返，她也不想掠夺叶小天的财产。更何况，她不相信叶小天会束手待毙。


如果她夺了叶小天的产业，不管她有多么充分的理由，一旦叶小天重出江湖，和她之间的感情裂痕都不可能再修复，有些事，别人可以做，她不可以，自从她和叶小天有了肌肤之亲。


并非叶小天睚眦必报，而是叶小天这个人人太重视感情，你做对或者做错了一件事，他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在乎你做这件事的本心是什么。


文傲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于珺婷急忙掩饰道：“我们与叶小天本为盟友，现在他能否出山尚不可知，如果我们迫不及待地占领他的产业，岂不令众土司齿寒？


再者，格家寨所占有的土地，原本多为张氏领土，张家现在对我于家耿耿于怀，只是苦于没有借口挑起战端，一旦我们将格家寨的领土据为己有，不但会得罪叶小天这个强大的敌人，而且会给张家挑衅的借口，还是静观其变吧！”


“好！那我这就回复……”


“不！请文先生亲自去一趟，当面督促，不可令掌印夫人轻举妄动，同时……就近探察一下叶小天的消息。”


后面一句才是于珺婷的真正目的，文傲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深深地望了于珺婷一眼，点头答应下来。


叶小天和格家寨的奇异举动，也通过提溪张家迅速反馈到了铜仁张府。张雨寒闻讯后惊喜欲狂，立即找到张雨桐，兴奋地叫道：“雨桐，山中部落似乎发生了重大变故，叶小天与格家寨匆匆抛弃他们在提溪的山寨和土地，回转深山了。这可是咱们的绝好机会啊！”


张雨桐比他知道消息更早一些，此时十分镇定，他冷静地对张雨寒道：“哦！堂兄以为，这是咱们的什么好机会呢？”


张雨寒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道：“叶小天滚蛋了，咱们正该趁机拿回咱们在提溪的土地啊！格家寨、老骥谷那两座山寨建造的甚好，完全就是一座兵塞，咱们也可以占了。


于家没有了叶小天的支持，咱们也可以趁机扳回这一局，就凭于珺婷那个小娘们儿，还不乖乖雌伏在你的胯下？哈哈，铜仁，依旧还是咱们张家的天下！”


张雨桐瞪着这个愚蠢的堂兄，冷冷地道：“堂兄，你不会是因为丧子之痛坏了脑子吧？”


张雨寒一愣，不悦地道：“雨桐，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雨桐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张家已元气大伤，现在论实力远不及于家。全靠叶小天在头上镇着，咱们才能和于家保持平衡，我现在只担心叶小天一走，那贱女人利欲熏心，对我张家发难，你居然还要我去主动授人口实？”


张雨寒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


张雨桐昂起头，看着房顶的承尘，咬着牙、冷冷地道：“我已命令提溪司，对于格家寨遗弃的寨子和领地，不管、不占、不问，谁想拿尽管拿去，我们张家现在要蛰伏！要休养生息！”


张雨桐双手高举，振声大呼道：“勾践能受尝粪之辱，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先贤能为之，我张雨桐有何不能为！我，能忍人所不能忍，我，能做缩头乌龟！总有一天，我之所忍，必有回报！”


※※※


曹瑞希动了动眉毛，诧异地道：“你说格家寨的人马全都撤回深山去了？”


杨羡敏道：“是的，消息是从展家那边传出来的，据说，山中部落出山，并奉叶小天一个外人为主，引起了山中几大部落的长老们不满，他们联袂出山，威服了格哚佬，活捉了叶小天，将整个部落又带回山里去了。”


曹瑞希仰起了头，看着高高的旗杆上悬挂着的杨羡达死不瞑目的头颅，用石灰腌制过的头颅被系着头发悬挂在旗杆顶上，双眼已经被乌鸦啄空，只留下两个黑漆漆的洞，看着怵目惊心。


但曾经用更残酷的手段虐杀过很多奴隶和对手的曹瑞希却丝毫不为所动。听说杨应龙有一条用美人皮做的褥子，还有一件美人皮做的马鞍，他也起而效之，他甚至亲手剥过人皮，对此等场面岂会有所畏惧。


杨羡达很倒霉，在他以为可以全歼曹瑞希和杨羡敏，彻底确定自己的统治地位时，格家寨突然撤兵了。本来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只要他立即退兵，缩回杨家堡，凭着坚固的城寨，他依旧可以坚持很长一段时间，到时形势未必不会因为哪一方大人物的参与而发生变化。


奈何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格家寨已经退兵，等到双方混战在一起，已经很难从容撤退的时候，得知真相的他又犯了第二个错误，他把真相告诉了他手下的将领们。


每个人都有几个心腹的，如此一传十，十传百，不等杨羡达下令收兵，已然是军心涣散。这些土司老爷们手下的兵将比起大明的卫所兵来说，战斗力的确高上不只一筹，但是军纪方面却有得一拼。


军心一散，撤退没有实现，登时演变成了溃逃，而别人可以逃，杨羡达能往哪里逃？曹瑞希和杨羡敏可以放过所有人，唯独不会放过他。


杨羡达是在逃向杨家堡的路上被杀的，当时他距杨家堡已经只剩一箭之遥，城头的守军正拉着吊桥随时准备放下，只等堡主冲过去就拉起吊桥，但是，就在这时他被追上了。


杨羡达的武勇之力是很强的，但一只猛虎再强也斗不过群狼，杨羡达在群战之中被斩断了一手一脚，这时一旁观战的曹瑞希狞笑着冲过来，一脚踏住他的后背，高高扬起了手中刀。


“格哚佬，你个狗娘养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啊……”


杨羡达还不知道策划合作的真正主事人是叶小天，悲愤绝望之际，格哚佬背了黑锅。杨羡达抻长脖子，冲着格家寨的方向嘶声大吼，声音说不出的悲怆、愤怒！


“噗！”


白练过处，血光迸现，杨羡达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滚，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呆滞地瞪着天空。曹瑞希抢上两步，一把拎起他的人头，高高举在手中，枭一般的桀桀大笑起来。


杨家堡的城墙之上，一见土司老爷被杀，守军当即崩溃，丢下城门各自溃散去了，根本无人继续抵抗，杨家堡就此沦陷。


至死也未能再踏进杨家堡一步的杨羡达，此时却回到了城堡，他高高地“站”在旗杆上，“看”着他的弟弟取而代之，占有了他的一切，死不瞑目！


曹瑞希收回目光，狐疑地对杨羡敏道：“展家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消息？”


杨羡敏道：“这我倒是知道一些，展家大小姐与山中部落一向来往密切，知道些山中部落的秘辛倒不稀奇。”


“原来是这样！”


曹瑞希释然，嘿嘿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如今你已成为杨家土司……”


杨羡敏赶紧道：“还未得到朝廷敕封，称不得，称不得。”


曹瑞希睨了他一眼，哂然道：“在我面前，不用动心机。杨天王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帮忙。再说，杀死杨羡达的人是我，你放心，你这个土司，跑不了了。”


杨羡敏强抑欢喜，施礼道：“天王与曹兄的关爱之情，杨某铭记于心，此后但有差遣，曹兄只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弟眉头都不皱一皱。”


表完了忠心，杨羡敏舔了舔嘴唇，有些贪婪地道：“曹兄，格家寨退回深山去了，在老骥谷和卧牛山各自遗下山寨一座，现为无主之物。另外，他们此前曾从铜仁张家夺得一片领地，现已被他们辟为良田。你看……”


曹瑞希瞟了他一眼，道：“怎么，动心了？”


杨羡敏涎着脸皮笑道：“曹兄，那两座山寨都是按照兵塞的规格建造的，任由风雨侵袭损坏，未免可惜。而且他们开辟出来的那些良田……”


曹瑞希呵呵一笑，道：“那里毕竟是铜仁府的地盘，你要是捞过界的话，很容易引起两府之间的争端，以我之见，杨老弟，你要三思而行啊。”


杨羡敏谄笑道：“这一次曹兄慷施援手，小弟感激不尽。大恩大德，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我想把与曹兄领地毗邻的碧波湖以及湖畔两座青山和谷间田地赠与曹兄，还望曹兄莫要推辞。”


曹瑞希闻言大悦，马上正气凛然地道：“不过，此番是格家寨挑衅在先，占了你杨家的水银山，如今他们战败，由胜利者占有失败者的财产，也是应该的！我支持你！”

第70章 蓄势


“轧轧”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显得很沉闷，这件石室就是储放尊者三件信物的那间秘室。叶小天原本知道其中一条秘道，在回到神殿后，他从这条秘道相应机关的巧妙设计中受到启发，陆续又发现了几处机关，并掌握了使用方法。


随着“轧轧”的石门开启声，一道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了，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台阶洞口。冬天穿着一件黑漆漆的袍子，就像从那黑色的洞口钻出来的幽灵，突兀地出现了。


他高大的身材佝偻着，一颗半秃的头先探了出来，叶小天掌着灯站在上面，先是看见一颗锃亮的肉球，随即就见冬天仰起头来，深陷的眼睛微微地眯着，再衬着那只鹰钩鼻子，有些阴森。


“冬长老！”冬长老卖相是不好，但面冷心热。叶小天一见冬天，不禁有些激动，冬天也露出欢喜的模样，欲待整衣行礼：“弟子冬天，见过……”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叶小天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事情紧急，冬长老就不用客气了。冬长老，如今本尊大难临头了，只有靠冬长老才能护法。”


冬天怔了怔，期期地道：“尊者说的是八大长老请尊者回山一事吧？弟子以为，八大长老对您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们只是不认同尊者出山的决定，希望尊者能留在神殿主持教务。实际上，尊者您的确违背了列代尊者的遗命……”


叶小天道：“这些且不去说它，你只告诉我，你认为，我做的对还是不对呢？”


冬天沉默起来，久久没有说话，而这就已经说明态度了。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冬长老，你说第十七任尊者代卡，为何制定了信众不得出山的决定呢？我虽是尊者，但是对本教故事不甚了然，冬长老可否赐教？”


冬天用有些嘶哑的声音道：“其实，本教最初是没有不得出山的教规的。最早的时候，我们苗人也并非所有部落都信奉蛊教。自从本教第一任尊者创建蛊教，才把故老相传的蛊术发扬光大了。


蛊师在那之前只是部落里的医师和巫师，自从有了自己的教门，将信奉蛊教的部落联合起来，统一听从尊者的命令，这股力量就壮大了。


从那以后，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集合众部落力量的蛊教信徒都远比其他部落更容易克服，更容易生存下去。见到加入蛊教的好处后，就有更多的苗家加入了蛊教。


但是时过境迁，中原王朝对天下的掌控在渐渐加强，自汉唐以来扎根于贵州的那些大世家渐渐演变成了世袭罔替的土司老爷，他们也不希望看到一个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教门，可以左右他们的土民。


而世间的权力、荣耀、富贵等等，又拥有叫人不容抗拒的力量，所以，有些部落开始迷失了，他们放弃了对蛊神的信仰，相继背叛了蛊教。


为此，尊者曾经劝说他们、阻止他们，甚至不惜发生战争，昔日同甘共苦的兄弟，为了各自不同的追求，开始相杀相残，但这一切依旧无法阻止他们的离开。


一开始是一两个部落，后来是更多的部落，即便是还没有离开的部落，也开始流传着种种异端的说法。到了十七世尊者代卡大人的时候，他便决定，率领虔诚的信徒回返蛊教之起源，退守神湖与神殿，并立下教规，从此与世隔绝，信众不得出山！”


叶小天静静地听他说完，反问道：“那么，当时代卡大人做此决定的时候，有无教中长老反对也的决定呢？”


冬天花白的眉微微挑了挑，沉默片刻，道：“也是有的。”


叶小天又问：“那么，代卡大人率众回山后，有无部落再度脱离本教呢？”


冬天斟酌着道：“也是有的，初进深山时，有些部落适应不了山中险恶的环境，再加上此前曾受到山外势力的蛊惑，所以他们叛离了。再后来便开始稳定下来，但是近一两百年，又有部落叛离了。”


叶小天道：“那么，冬长老以为，今日的深山，还算是深山么？我们与外界的接触，较之数百年前密切与否？山中部落的生活与千余年前几乎没有区别，而山外的世界与千年前相比又如何？”


冬天轻轻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没有回答。


叶小天走到他面前，诚恳地道：“代卡大人当初的选择错了吗？没有！在当时，他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由此保证了我教数百年的稳定。


但是当时反对避入深山的长老错了吗？也没有，他们对神教依旧忠心耿耿，只是他们更赞成选择入世的路。从当时看，他们的选择是错的，但是今天，我选择和他们一样的路，还是错的吗？”


冬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叶小天又道：“曾经的深山现在已经不深了，人们很容易就可以到山里来。现在的山中部落也不再像以前一样与世隔绝了，以前只有长老级的人物才可以出山，而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和外界接触。


第一任尊者为何要定下继任尊者和长老们必须出山历练的规矩？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传人坐井观天，完全不了解外界的变化，最终变成一群愚昧无知的野人。


冬长老，你也曾往红尘历练，你觉得，十七世尊者代卡大人当初决定避世，给蛊教带来七八百年的稳定，而今这条规矩，还能不能让蛊教继续在深山苟延残喘七八百年？”


冬天的眼角抽搐了几下，深深地低下头去。他不想说谎，但是对教义的信仰、教规的服从，是他从小就养成的本能，否定先贤的话，他没有勇气说出来。


叶小天沉声道：“冬长老，堵不如疏啊！代卡大人在山中与山外之间建造了一道长堤，隔绝内外七八百年，现在水已越蓄越高，如果我们再不及时采取对策，这道大堤就要垮了！


到那时，就不是一两家部落叛离，滔天巨浪会席卷一切，为了摆脱神殿的控制，为了发泄千年的蒙蔽，他们会烧毁神殿、杀死长老，把我们彻底抹杀，就像那些造反的泥腿子，杀尽前朝的皇室！


冬长老，你不要觉得我是危言耸听，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现在外界的发展已经越来越快，山中与山外原本充作天堑的险峻已不足为凭！


当我们的信众看到山外人的生活远比他们优渥富足，我们该如何向这些虔诚的信众解释？十七世代卡大人做出了他的选择，而今我也要做出选择，我，要为山中部落找一条新路！”


冬天张大了眼睛，叶小天道：“冬长老，我记得，你曾告诉过我一个蛊教中故老相传的故事，说西方有位圣人，曾经率领数百万被皇帝奴役的信徒长途跋涉，渡过大海，寻找到适宜他们生存的土地。


一路之上，有些自己人动摇、背叛了；有天灾人祸不断考验着他们的意志；那位强大的还不断派兵追杀，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他，而他身边，也始终有更多的人毫不动摇地追随着他！我希望，能效仿这位先贤，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率领我们的信徒，跨过高山、分离大海，直至找到我们的生存之地！”


冬天张大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激动地看着眼前的叶小天，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一个手持棘杖、满面胡须，眼神刚毅而睿智的老人，脑袋后边还有一个明烁烁不断放光的圣环。


他把棘杖向空中一举，大喊道：“分开吧！”于是大海就轰然一声，从中分开了……


冬天晃了晃脑袋，消除了自己脑海中荒唐的想像，对叶小天道：“尊者，弟子……弟子愿为尊者效命。只是，弟子还没有成为神殿长老，而这神殿中所有的神殿武士，又都在八大长老控制之下，弟子能做什么呢？”


叶小天一听有门，心中暗喜，赶紧上前一步道：“方法我也还没有想到，所以我才找你来，希望你能给我提供一些帮助。首先我要知道，有谁能帮助我。”


冬天翻着眼睛，努力地想：“嗯……我想，格哚佬是应该会站在尊者一边的，他们整个部落对于迁回深山都很不满，牢骚怨言不断，耶佬和引勾佬对此也很是懊恼……”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道：“这些人我知道，但仅靠他们是不够的！我需要更多的帮手！”


冬天讪讪地道：“更多……尊者您甫一继位就离开了神殿，山中部落虽多，可是和尊者都没有什么来往，很多部落首领连尊者的面都还记不熟，只怕……”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难道就没有其他人了？我需要的帮手不一定是已经忠于我的人，而是所有对那六位老长老不满的人！一个势力只要存在十年之久，就必然山头林立，派系众多。我教传承已有千年，又辖制着这么多的部落，它始终是铁板一块，没有敌对者？”


冬天恍然大悟道：“这样啊！弟子明白了，这样的人倒是有，而且有不少，其中有和前任尊者争位失败的前神殿长老，有与神殿长老矛盾较深被贬谪放逐的部落长老和族长……”


叶小天闻言大喜，这样的人一定能为他所用，而且这些人当年能参与尊者之位的竞争，能挑衅神殿长老，肯定是拥有极大势力且不太安份的主儿，这些人一旦掌握在手，将成为他“革命”的资本啊！


叶小天脱口问道：“我不曾听说本教有牢房啊，这些人关在什么地方？”

第71章 三个皮匠


冬天回答道：“按照本教一向的传统，这些‘罪’人都会被全家发配金沙谷的。”


叶小天听的一呆，脸上顿时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金沙谷是他就任尊者之位后，除了神殿唯一去视察过的地方。在神殿中有许多金光灿烂的器皿，这些金器大多出自金沙谷。


叶小天努力回想着他在金沙谷中所见到的一切，终于雾气缭绕，难得一见天日。谷中的人一个个衣衫褴褛，他们住在洞穴中，每日挖矿、淘沙，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叶小天实在无法想象，那谷中所见的人有哪一个像是某位长老或者某个部落的首领。那里的男人、女人、孩子……一个个蓬头垢面的，简直比乞丐更乞丐。


叶小天忽地想起了在天牢玄字房当差时，听牢里的犯官讲古，说起过一些帝王心术，比如说一些帝王在大限将至时，会把他认为忠诚可靠、能力卓越，可以成为继任皇帝股肱之臣的大臣贬官甚至下狱。


而新皇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大臣赦免并且官复原职，由新皇帝来施恩，从而为他们的君臣关系建立一个良好的开始。听说金沙谷里那些矿工家族、那些地底洞穴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叶小天几乎要以为这是前任尊者特意为他留下的班底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它本质上所起的作用是一样的，叶小天顿时兴奋起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他不是没有办法对付长老团，但是办法也是需要条件来实现的，也许这些人就是他拨乱反正的那股中坚力量。只是，要如何把他们利用起来呢？


每一个臣子都说他忠于皇帝，每一个人都会高呼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可是权奸当道时，忠心就是个用来忽悠老百姓的狗屁；那所谓的“王臣”只要横下了一条心，也随时可以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送他的“王”归西。


叶小天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八大长老经营神殿多年，谁知道神殿内有多少他们的耳目？如果不是因为要宰了他的话善后工作实在太麻烦，他相信那几位长老是不会犹豫让他去死的。


所以他要做什么必须慎之又慎，要做好充分的准备，要么不动手，动手就要迅若雷霆，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一旦给那些长老喘息之机，他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叶小天点了点头道：“本教出山的人几乎都回来了。不过，长老们似乎忘了，我们在铜仁还有一处文校、一处武会，那里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山中子弟，冬长老，你向长老们进言，把那些孩子也调回来吧。”


冬天愕然道：“把他们调回来？尊者，那可都是你的心血啊，那是您在山外布下的火种，怎么可以……”


叶小天淡淡地道：“薪已被搬回了山，火种还留在山外做什么呢？”


冬天神情一凛，怵然道：“弟子明白了！”


※※※


叶系势力已经完全撤回山中，包括哚妮和遥遥也被带回了山。叶小天回了山便算是历练结束，该如何处理她们就有些棘手了，因为尊者不允许有家人。


亏得哚妮尚未有孕，长老们为她切过脉后，知道她不曾怀有子嗣，这才放心。她父亲是一族之长，威望隆重，所以按照长老们的想法，最终把她列为神妃之一就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了。


华云飞和毛问智成了漏网之鱼，长老们并没有把他们带回山，或者说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长老们原本想用他们羁绊叶小天，叶小天今已回山，他们就无关紧要了。


华云飞和叶小天在获悉叶小天被带回神殿后，马上便去安慰他的家人，本来华云飞还担心叶小天的家人会特别恐慌，尤其是叶母，弄不好又要受到惊吓大病一场。


不料他们到了叶府，见到叶老爹夫妇和叶小安夫妇时，却发现他们的情绪挺平静，只是愤愤不满地向他们发发牢骚，丝毫不在乎叶小天的安危。


一开始华云飞还有些奇怪，聊了一阵才发现，叶家人不担心，竟然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山民，不了解他们的生活方式、不了解他们的性情脾气，也不了解他们的权力架构。


一直生活在京城的这一家人，心目中最权威的只有至高无上的皇帝和官府，得罪皇帝在他们看来不亚于天塌地陷，所以当初才惶恐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至于说山民……你是说那些愚昧无知的山野匹夫吗？


从京城来的叶氏一家人，骨子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天子脚下的优越感的，对于山民，他们意识里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唯一的感觉就是愚昧落后。


在叶老爹一家人的理解中，山里的部落就是一个个村子，而叶小天就是他们的总村长。村民们只是不希望村长出山做官，这根本就是一种另类的“家庭纠纷”嘛，能有多大后果？


所以，尽管叶家人也担心叶小天，却只是担心他在山里吃的好不好，住的好不好，牵挂他什么时候才能说服那些“老脑筋”的野人，重新出山与家人团聚，却根本不担心他会有生命危险。


华云飞意识到他们是这样一种心态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华云飞赶紧踩了踩毛问智的脚，阻止这个大嘴巴继续说下去。毛问智正唾沫横飞地向叶家人吹嘘他大哥在山里是如何了不起的大人物，被华云飞踩了一脚，马上机警地闭上了嘴巴。


华云飞道：“伯父不必担心，大哥不会有事的，只是山里人太过闭塞，不愿与外界接触。相信大哥一定有办法说服他们，我们会尽快联系到大哥。”


叶老爹道：“那倒是，我家小天的那张嘴呀，就算是死人都能让他说活喽。老是圈在山里能有什么出息，我听说他们一走，连庄稼地都荒废了，怪可惜的，还是早点让他出来吧。我们一家在这儿人地两生，就劳烦两位贤侄了。”


毛问智咧开大嘴道：“老伯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贤侄俺一定会把大哥找回来的。”


“小侄告辞！”华云飞又踩了他一脚，打断了他的胡咧咧，拱手向叶老爹一家人告辞。二人出了叶府，走下东山，在水如玉带、美轮美奂的锦江畔停下来。


毛问智道：“你说咱大哥那么精明一个人，他家里人咋就这么好唬弄呢，三言两语就把他们给忽悠了。可光忽悠老的不成啊，咱们怎么把大哥救出来？你还记得进山的道儿吧？要不咱们去把人给偷出来？”


华云飞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想偷，未必偷得到。何况，即便偷得出来，接下来怎么办？除非你一走了之，否则他们还会找过来的。”


毛问智想了想，突地双眼一亮，喜道：“有办法了！咱们用叶小安换了大哥成不成？他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一定瞒得过去，这法子好吧？”


华云飞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你觉得，要救叶家的小儿子，拿叶家的大儿子去换，叶家会同意么？”


毛问智呆了一呆，华云飞又道：“就算叶小安肯答应，他毫不熟悉山中事务，甚至不认识山里的任何人，瞒得过那些蛊教长老们？即便能瞒得过，大哥舍得他大哥替他受困于山中？而且尊者一旦被请回山中，山外却还有一个叶推官，你以为那些长老们就不会生出疑心？”


毛问智挠了挠头，讷讷地道：“照你这么说，那大哥岂不是永远都出不来了？”


华云飞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光影斑斓的锦江水，轻轻地道：“要想出山，而且一劳永逸，不生后患，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把拦路虎彻底打死！”


毛问智道：“你这法子靠谱吗？强龙还不斗地头蛇呢，那可是人家的老巢，能办得到吗？”


华云飞道：“怎么就不可能？大哥这一路闯过来，哪一次不是强龙过江，硬生生地斗垮地头蛇？在葫县，他整倒了齐木、花知县、孟县丞、徐县丞、王主簿。在铜仁，他整倒了张家，控制了于家，硬生生在提溪开辟了一块属于他的领地。


到金陵待罪，不过区区几个月的时间，他还逼走了李国舅，戏弄了吏、刑、礼三部尚书；就是偶尔去了一趟大万山司，还让洪东县令损失惨重，我就不信缩在深山几十年的那几个老家伙会是大哥的对手。”


毛问智兴奋地道：“对啊！哚妮姑娘也回山了呢，她老子可是一族之长，手上有人，自己的女婿，格哚佬能不护着点儿，他一定能救大哥出来的。”


华云飞叹了口气道：“格哚佬虽然掌握着一定的力量，却不足以同神殿长老们抗衡。大哥现在被他们控制起来了，恐怕也是束手无策，这一次要救他，也许只有靠我们了！”


毛问智瞪起牛眼道：“俺刚说去抢他出来，你又不同意，那咱们还能咋办？”


华云飞蹙起眉头道：“一时半晌我也想不到好办法，不过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只要我们用心，总会有办法的。”


毛问智翻了个白眼儿，道：“我们明明只有两个人，哪来的三个？”


这时身后忽有人道：“我就是第三个！”


华云飞和毛问智霍然转身，就见白嫩嫩圆润润一个胖子，罗大亨来了。

第72章 求计


天下山水半黔中，黔中独美于铜仁，铜仁之雅趣集于锦江。锦江之美，仿佛仙境，远处青山如黛，眼前碧波荡漾，潾潾水波泛着银光，载起几叶扁舟，逍遥于碧水之上，如诗如画。


毛问智和罗大亨脱了鞋袜，把脚浸在清澈的湖水中，针似的鱼儿游过来，欢快地游荡在他们的脚底，痒得二人不时缩一下脚，举止出奇地相似。


华云飞坐在二人中间，看看左边这个夯货，再看看右边那个呆萌，很无奈地对他们道：“你们想出办法了么？”


罗大亨双手托着肥肥的下巴，像两片南瓜叶芽儿托着一颗圆滚滚的南瓜，他憨态可掬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毛问智却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双脚一抬，挂着一节碧绿的水草扬出了水面：“我有办法了！”


华云飞和罗大亨一起瞪大眼睛看向他。罗大亨兴奋地道：“格哚佬是一寨之主啊，咱大哥是他女婿，他能不救？不如咱们去找格哚佬，说服他发兵神殿，把长老们一股脑儿抓起来，众长老一旦成了瓮中之鳖，咱大哥再以尊者身份出来发号施令，纵然长老们还有党羽，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华云飞皱了皱眉道：“这么简单的法子，你以为我们想不到么？既然你我都能想得到，那些长老们又岂会想不到？他们对格哚佬一定防范的很，很难得手的。”


罗大亨托着肉乎乎的圆脸蛋儿，唉声叹气地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我现在终于发现，以前读过的书全是狗屁，没有一点用处，所以我当初不读书是对的！”


华云飞瞪眼道：“你想了半天，就得出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结论？”


大亨道：“不然不然，你莫着急。我是想不出办法，不过如果我们和大哥易势而处，你说大哥有没有办法救我们？”


华云飞道：“那是自然！我还没见有大哥解决不了的事儿！”


罗大亨道：“这就是了！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想一想，如果我们是大哥，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破局呢？”


毛问智摊手道：“这种事就连大哥都没遇到过啊，我们如何借鉴？”


罗大亨道：“一个人会用什么样的法子解决问题，通常都是有迹可寻的。我们不妨想想大哥以前遇到难题都是如何解决的，说不定可以想到办法！”


华云飞眼前一亮，道：“大亨说的有道理。咱们好好想想……”


罗大亨歪着头想了一阵儿，扳着胖乎乎的手指头道：“大哥第一次遇到凶险是在靖州杨家，当时他去帮遥遥的爹送一封如何分配家产的遗书，发现杨夫人嗜财如命，而且她的堂兄就在当地做官，大哥担心说出真相会被‘谋财害命’，所以随机应变，编了一个让杨夫人最愿意接受的谎话，从而顺利逃走。”


毛问智听得眉飞色舞，抚掌赞道：“不错，这事俺也听大哥说过，大哥真是急智！如果换了俺，当时肯定蒙圈。从这一点上来看，大哥实有急变之智，所以才能化险为夷。”


华云飞木着一张脸，淡淡地道：“然而……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卵用！”


罗大亨又揪起了他的包子脸，道：“说的也是，急智这东西不是说有就有的，如果我们也有急智，又何必坐在这儿发愁。”


毛问智道：“那咱们继续想嘛。嗯……大哥带了水舞姑娘和遥遥逃出靖州后，那杨夫人变了卦，又派人追杀，大哥知道他们一定会往北追，所以就改走了他们不可能想得到的方向：西行，这个算是……”


罗大亨道：“出人意料！”


毛问智喜道：“可借鉴么？”


罗大亨果断地摇头，下巴一阵晃荡：“想不出来！”


毛问智道：“继续，继续。水舞姑娘被人贩子给骗了，结果大哥就假装买女人，把那人贩子逛走，卖给了一个老光棍，哈哈哈，这法儿真损，也真是妙！”


华云飞道：“利用双方均不知情，从而设计诡诈，从而驱狼斗虎，救出自己想救的人，渔翁得利……”


罗大亨激动地道：“此计可用否？”


华云飞道：“想不出！”


罗大亨道：“那么，水舞姑娘被土老财软禁，想强娶为妾，大哥冒充官差寻找反贼家眷，引起那财主疑虑，生恐惹祸上身，所以主动把水舞姑娘送走，此计可用否？”


毛问智叹道：“恐怕咱们大哥就是成了钦犯，那些长老们也是不在乎的。”


罗大亨道：“那么，大哥在晃县被杨三瘦等人追及，堵住去路。情急之下主动激怒展姑娘，再引展姑娘去追他，利用双方不及辩白的情况引双方争斗，从而安然脱身，可用否？”


毛问智伸出一双大毛手，也学他的样子托住了脸颊，幽幽地道：“我们能去激怒谁呢？就算激怒了于家、张家或是石阡杨家，他们肯跑进深山去讨伐神殿么？”


华云飞道：“这些情形都不合适。我觉得，大哥如今的情形，恰如他刚到葫县，那时他虽是典史，却举目皆敌，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能巧妙利用各方矛盾，最终脱颖而出，我们或可从中找出办法。”


大亨直起了腰，喜道：“有道理啊！大哥当时斗的人是谁，又是怎么赢的。”


毛问智抢着道：“大哥一到葫县，就跟孟县丞扛上了啊。孟县丞呢，当时比县太爷还威风，而且他背后有齐木这个地方豪强撑腰。大哥跟他对着干，先是想办法打响了自己的名声，让葫县上下都知道有自己这么一个官。杀官终究麻烦，当时孟县丞又不觉得大哥会有那么厉害，所以就忍下了。”


大亨道：“接着呢，大哥把高涯、李伯皓两个寨主之子拉过来和我一块儿开车马行，从而把高李两寨的势力拉过来，成了他的帮手。”


华云飞道：“花知县对孟县丞是敢怒而不敢言，王主簿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大哥利用他们各自想要的东西，把他们两个人都拉过来，变成了自己的帮手！”


大亨道：“随后，大哥又和罗巡检家多方亲近，最终抓到孟县丞犯罪的铁证，借助军队把孟县丞和齐木一网打尽！”


华云飞道：“但孟县丞和齐木虽然进了大牢，却派人去贵阳走动，买通高官，试图脱困。这种情况下，大哥果断地把我和他们关在了同一牢房，并且用枷锁栲住了他们，使我顺利击杀二贼，他们一命归西，再无可能与大哥做对了！”


大亨肥胖的双手用力一拍，惊散了水中绕着他的脚丫转圈的一丛游鱼：“合纵连横，离间分化，这是纵横家的路子！以正合，以奇胜，一举鼎定，这是兵家之道！绝了！”


毛问智被他们一唱一和，说得一愣一愣的，这时瞪着一双牛眼问道：“此计可用否？”


华云飞和罗大亨异口同声地道：“可用！”


※※※


学生们被陆续集中到校场上，眼见学监华云飞站在台上神色肃穆，学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虽说这位学监平日里不苟言笑，但是一向很温和的，今天这么严肃，别是哪个学生坏了校规，做了很大的错事吧？


远处课堂内依旧有书声琅琅，很快学生们就发现，被集中到此听训的人全都是山中子弟。


第一批被送到学校的这些孩子都是族长、部落长老或者其他有身份地位的人家子弟，比起普通的山里孩子，天生多了一份政治敏感，再加上学校的启蒙教育，他们马上就意识到，他们被集中与此，恐怕与刚刚传开的那桩消息有关。


果然，待人员到齐后，华云飞肃然开口了：“各位学子，你们的校长把你们从深山中带出来，远离父母和家园，让你们在这里读书、识字、习武，是希望把你们都培养成有用之才。


也许有人说了，我爹当初也没上什么文校，现在不还是一族之长？没错！可是族长与族长，也有高低上下之分，有的族长受人尊敬，有的族长受人鄙视，有的族长允文允武，有的族长文不成武不就，但逢大事，就只能跟在别的族长身后充当一个摇旗呐喊的小喽啰！是不是这样？”


学生们先前有些不以为然的神情渐渐消失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同样是一族之长，一个智者、一个武力超群的领袖，他所带领的族群，远比一个无能的领袖要兴旺、强大。这一点他们这些“官二代”们是最有感触的。


华云飞神色黯然，沉痛地道：“也许有的人天赋异禀，可大多数人还是要靠先生教导才能成大器，你们的校长希望你们都能成大器，所以才为你们开设了文校。


可是现在，神殿长老们不喜欢校长出山，不喜欢让你们出山，你们的校长已经被长老们软硬兼施，强迫回到了山中。而你们……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华云飞仰起脸来，悲怆地道：“学业未成，功亏一篑，悲乎！”


校场看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肃静！都他娘的嚷嚷什么！”


武会的演武场上，毛问智厉声大吼：“你们自己说，住在山外舒不舒坦？吃的饭菜是不是比山里头的香？你们穿的衣服，是不是比山里的粗布衣裳好看？


为什么要你们回山，哈！这还用问吗！有个姓孟的先生说，会动心眼的人管着别人，傻啦吧叽只会卖傻力气的，就得被人管。你们要是都开了眼界、长了见识，那些长老们还能让你们言听计从吗？明白了没？这些老不死的，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啊！”


武会的孩子比文校的孩子头脑更简单，也更容易被煽动，演武场上顿时骂声一片。毛问智把双手一摊，道：“冲俺嚷嚷没啥鸟用！你们会长给弄回山里去了，没人主持、没人给钱，咱这武会是开不成了！俺原还指望你们将来有了出息，出个大将军、武状元，俺这当师傅的也能沾点光，现在……哈！你们回山继续当野人去吧，散了散了，老子不干了！”


毛问智拍拍屁股，丢下群情汹汹的一群学生，扬长而去！

第73章 让雷神收兵


华云飞等人从叶小天以前对付孟县丞的谋略中所悟到的第一步就是分化，于是他们假借八大长老的名义，把弟子们从学校里赶了出去。


已经见识过软红十丈，还能受得了那绿水青山吗？这可不是去郊游踏青，而是要经年累月的生活在那里，尤其是他们还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


这些孩子，要么是某一旗的旗主之子，要么是某一峒的峒主之子，要么是某些部落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家的孩子，他们被强行扼杀了生活在繁华世界的希望，对神殿又尚未形成足够的敬畏，心中的怨愤之重可想而知。


当初响应尊者号召，从自己家族中选择子弟出山学习，山中各大家族选择的当然是自己最看重、最宠爱的子孙，而这些人对其父祖长辈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把这么多孩子放回山去，他们将产生的影响有多大可想而知，最要命的是，他们可以直接影响统治阶层的那些人。


八大长老当初号令山民回山时，并非把他们遗忘了，而是刻意避开了他们。因为长老们也知道外界对从小生活在山寨里的这些孩子有多大的吸引力，他们希望等尊者回山，一切稳定下来后，再把这些孩子召回来。


但，华云飞和毛问智提前行动了，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长老们认为对的事，它依旧是错误的，只是提前了一段时间，它所产生的意义就是截然不同的。


等到叶小天的消息辗转送到铜仁的时候，华云飞和毛问智已经提前走了一步，双方不谋而合，那数百个孩子、数百颗火种，已经被华云飞和毛问智提前撒向了十万大山。


格哚佬近来的日子很不好过，联系其他关系亲近的几大部落出山，是由他出面接洽的，其他几大部落的首领在去过格哚佬的新寨之后，也欣然接受了尊者的这一号召，许多搬迁的准备已经做了大半，现在却前功尽弃，他们岂能没有怨言？


而格哚佬本寨的百姓更是怨声载道。这样的连续搬迁很伤元气，而且回到山里后，他们才发现，曾经住的很习惯的低矮的草棚木屋，如今看来是那么的简陋艰苦。


当他们拿起猎弓，脱下鞋子，为了节省衣服继续赤裸着半身去山中狩猎的时候，想到他们以前随时可以用猎物同山下村镇中的百姓换来他们想要的一切，而现在只能等到每月赶集的日子，才能长途跋涉，去山外一行；想到他们辛勤耕耘、已经撒下种子、吐出翠绿秧苗的肥沃田地现在已经弃为荒地或沦为他人所有，这些已经有了土地意识的猎户山民简直痛苦的吃不下睡不着。


而这一切的埋怨、牢骚全都要压在格哚佬一人肩上，哪怕有人不敢当面吐露怨言，但那神态、表情，也像是一块块沉重的砖，在格哚佬的肩头渐渐砌成一座山。


除此之外，在他的家里，哚妮虽然很懂事地没有在他面前露出一点令他更加难受的言语表情，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能听到隔壁房里传来的隐约的啜泣声。


仅仅如此的话，他还可以用自己是毫不犹豫地执行神殿的命令来安慰自己，可是神殿又在他本已脆弱不堪的心上捅了一刀。


神殿告诉他，已经重新为他划定了一块地方，限他七天之内举族搬迁过去，神殿还为格哚佬部指定了两位弟子做族中巫师。


本来作为距神殿最近的七大护法部落之一，他们是直接受神殿管辖的，并不需要驻寨巫师，现在为他指定两位驻寨巫师，用神权限制他的统治权，这既是不信任的表现，同时也代表着格哚佬部地位的降低。


格哚佬迷茫了，他头一次对执行神殿的命令产生了疑问：“遭受到所有部落百姓反对的事情，真的会是蛊神的意志吗？我做的，究竟对是不对？”


※※※


神殿花园内，叶小天和苏循天、李秋池三人慢慢地踱着步子。神殿毫无疑问是一个奇迹般的建筑，恢宏、壮观，美轮美奂，但是叶小天觉得它更适合用来游赏。如果住在里面，那空旷的大殿，那只放了一张大床，却高有三丈，阔有五丈的巨大卧室，都只会给人压抑、冰冷的感觉。


只有这殿顶花园还有那么几分鲜活气，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所以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他是待在这里的，在这里卫士和仆人们不用随时侍候在面前，也是最令他感觉自在的地方。


李秋池道：“云飞和老毛这一回总算学聪明了，不等东翁下令，他们就把文校武会的学生全都遣返了回来，我听说这些孩子回到山里后，向他们的家中长辈大发牢骚，一开始长辈们还不以为然，听他们说久了，都觉得让孩子出山长见识是件好事，长老们现在对此很是头痛呢。”


毛问智道：“格呐佬的部落里也是这样，我看格哚佬那老头儿也有些抗不住了。真是的，他那么听神殿的话干什么，大哥你可是他的姑爷子，哪有胳膊肘儿往外拐的，他这是自作自受。”


叶小天笑了笑道：“这些，现在可能还看不出什么效果，可是假以时日一定会产生极大的力量。如果我们没有就此屈服，能主动去做点什么，那么他们产生反应的时间也就会来的更早！”


李秋池目光微微一闪，道：“大人是说……赦免金沙谷中的那些囚犯？”


叶小天道：“不错！他们当初并不是一股脑儿地同时冒犯神殿，所以很容易地被一一收拾掉。如果我们现在把他们一股脑儿放掉，八大长老一定会顾此失彼。更何况，这些人当初可没有尊者的认可和支持，现如今如果有我的支持，再加上他们本来就拥有的力量，呵呵……”


李秋池蹙眉道：“但是，以什么理由赦免他们呢？一旦他们脱困，可能会给八大长老找许多麻烦，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充分的理论，他们根本无法得到赦免，长老们现在不愿意让东翁接触下边的信众，法旨不出神殿，能怎么办？”


叶小天听到这里，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叹口气道：“是啊，现在就是机会难寻啊。我本来是想利用各部落敬献神妃的机会接触他们的首领，谁料这都被长老们一手包办了，我根本没机会同他们接触交谈。”


李秋池道：“东翁想到什么主意没有？”


叶小天摇头道：“还没有。”


三人默默地行了一阵，叶小天道：“除了尊者继位时，各部落首领都会赶来，并且由尊者亲自接见，其他的机会着实不多啊，就算是我过生日，哎……蛊教中人，对生日是不大重视的。”


李秋池想了想道：“如果是皇帝，想走出皇宫与臣民直接见面，那通常是国战大捷、盛大节日，诸如祭天、祈神等等的时候，作为尊者，有这样的机会吗？”


叶小天道：“少！很少啊！或许几年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除非出现一桩神迹，而且是所有部落都能迅速知道，长老们瞒都瞒不住的重大神迹，我才有机会直接召集各部落首领和大量信众，从而当众发布神谕，令长老们无法阻止。”


“神迹……神迹啊……”


李秋池苦恼起来，苦笑道：“早知今日，东翁该把六龙山七玄观里那位装神弄鬼的长风道长收服，如果有他在，帮东翁制造一桩神迹，应该可以办得到。”


叶小天顿时意动，摸着下巴道：“嗯……要不要通知云飞他们，去找找那个神棍的下落？只要付给他足够的好处，相信他会来的。”


这时，远处那雷神禁地又轰隆隆地传来一阵殷雷声，苏循天忍不住道：“这雷神禁地也真邪门儿，居然天天打雷，如果老天帮忙，突然让他停了雷声，那大人就可以趁机宣布是神迹了。”


叶小天没有理会他这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思索是否可以找到长风道人，让他帮忙“变戏法儿”。李秋池听了苏循天这句话，却是双目一亮，道：“停住雷声？说不定真的可以办到！”


叶小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李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我可是亲眼见过那雷的，雷神禁地里的山头被雷劈得到处都是焦土，天雷神威之下，根本不是人力能够阻止的。”


李秋池道：“大人一向博闻广识，竟然不知道这天雷虽然不能完全被人力所左右，但是只要方法得当，很多时候也是能够改变它的么？”


叶小天的“博闻广识”都是跟牢里那些犯官们学的，这方面的知识对那些读书做官的读书人来说都是左道旁门，不屑一顾。也就出了杨霖那么一个异类，所喜欢的还是易学。


叶小天马上道：“请先生详细解说一下！”


李秋池站定身子，把手中折扇“哗”地一下打开，亮出“夜郎第一状”的金字招牌，得意洋洋地道：“想当初，学生初出道，便接手了一桩离奇的杀人案，正是因为破了这桩案子，学生才声名鹊起，名冠黔中啊，哈哈哈……”


苏循天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笑声，道：“别炫耀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快说，如果让雷神收兵？”

第74章 雷公柱


叶小天听了有些茫然，对于建造方面的事儿，他实是一窍不通。叶小天问道：“雷公柱？那是干什么用的，莫非是用以祭祀雷神？”说到这里，叶小天已经露出许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以为雷公柱是一件类似于祭祀河神、龙王等神明的纪念物，就算世上真有神灵，他也不相信神灵会因为人类的一点小礼物而改变他想要做的事，想当初他在天牢当差，就那么一个牢头儿，他想做什么，也不是仨瓜俩枣就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李秋池看到叶小天的神色，知道他对雷公柱并无所知，不禁微微一笑，说道：“恐怕东翁有所误会，这雷公柱并不是用来祭祀神明的，人们之所以用雷公柱来称呼它，只是因为这种东西可以避雷。”


叶小天听得耸然动容：“能避雷？什么东西竟有如此奇效？”


李秋池道：“在一些高大华美的屋舍建筑——大都设有‘正吻’、脊兽一类的东西，这个，东翁想必是见过的吧？”


‘正吻’又称‘大吻’，有龙、凤、朱雀、孔雀、小兽等各种形状，通常建在屋舍最高处，房舍上有了脊兽正吻，便增添了许多雅趣，这种东西叶小天自然是见过的。


叶小天点了点头，李秋池道：“还有楼阁、亭子、佛塔等建筑物，它们通常建在高处或山顶，而这些楼阁的顶上大多有个长长的尖儿，这个尖儿和那殿宇屋舍顶上的鸱兽正吻，其实都叫雷公柱。”


叶小天还是没有听明白，便道：“我现在越发地糊涂了，还请先生说仔细些，这种东西如何避雷？”


李秋池道：“其中道理么，学生倒也不是十分了然，只是学生当年曾经办过一桩案子，当时就是有人故意故坏方丈禅房屋顶上的雷公柱，从而害死了方丈，学生在勘察此案时，才知道那东西有引雷之效。”


说到这里，李秋池便眉飞色舞起来，道：“那座山原本极高，寺庙依山而建，大雄宝殿在前面，禅院在后面，方丈禅房就在后院最高处了，极易遭受雷击。后来这位方丈果然因雷击而死，世人只道是场天灾，嘿嘿！却又如何能瞒过学生这双慧眼！”


李秋池把折扇一展，得意洋洋地道：“人人都觉得只是那个方丈倒霉。但学生向负责修缮被雷霆所毁禅房的工匠询问时，却听他说那方丈禅房的雷公柱已然损毁。


从那雷公柱损毁的痕迹来看，似乎只是年久失休。可学生却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学生寻访寺中僧侣得知，继任方丈的正是当初负责建造庙宇的那个和尚，因此更生疑窦。学生……”


李秋池正想把他如何断案如神的经历详详细细地说与叶小天知道，却见叶小天和苏循天都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好意犹未尽地住口，暗叹知音难觅，幽怨地瞟了不解风情的叶小天一眼，继续道：“那殿宇顶上的兽吻和这亭阁顶上的宝珠尖顶，并非只是建在亭顶、屋顶上的一个装饰，它下边是有东西直接连到地下的。”


叶小天道：“连到地下是为了什么？”


李秋池道：“导引雷电！屋顶的‘正吻’里边建有一根雷公柱，一旦房子被天雷击中，雷电就会通过这根雷公柱，把雷电之力向雷公柱下面与之相连的太平梁、角梁、沿柱等一直通向地下深处，从而将天雷消弥于无形。


用以建造雷公柱的那些构件儿，用的都不是普通的木料，而是楠木、格木（铁力木）等，工匠说，这些木料易于导电，那工匠还说，其实铜铁等五金之物比这些特别的木料更容易导引雷电。


只是但凡建造得起殿宇庙堂、华宅广厦的所在，都会选择价值昂贵的木料。再者，铜铁比经过处理的木料更容易受风雨侵蚀锈坏，所以只有极少处的一些建筑才用铜铁为雷公柱。


除非雷霆之力太过强大，雷公柱来不及导引，又或者那建造屋舍的工匠只是一知半解，见人家屋顶在‘正吻’，他便也建个‘正吻’，人家亭子是尖尖的，他便也造一个尖，却不知内里玄机，或用料不对或徒具其表，也就起不到雷公柱的作用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便明白了李秋池的意思，欣然道：“这东西当真有效么？你的意思是咱们在雷神禁地设下雷公柱，用以导引雷电，宣泄电力，雷电之力弱了，自然不会频频发生雷击，是么？”


苏循天喜道：“妙哉！这见鬼的雷神禁地怕是已有上千年没完没了的轰隆隆了，要是突然停了，哪怕是变成几天才打一次雷，那些山蛮子也一定会感到奇怪：莫非是雷神爷爷睡醒了么？怎么不打呼噜了？”


叶小天拳掌相交，“啪”地一声响，沉声道：“这个法子值得一试，你们马上想办法联系大亨！他奶奶的，当初老子能以水上山，今日就能引雷入地！”


苏循天道：“大亨少爷？大亨少爷……不太靠谱吧，这事他干得了吗？”


叶小天还没说话，李秋池已然道：“若是他不靠谱，他的生意能做得那么红火？这位大少爷一定行！”


叶小天转身看向雷神禁地的方向，一连串的殷雷声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雷公柱，一定要树起来！”


※※※


“陈掌柜的，师傅都请来了么？”


罗大亨捏着胖乎乎的下巴问陈掌柜，他那白白胖胖的宝贝儿子正抱着他的大腿，屁股坐在他的脚面上，揪着他的衣服努力往上爬。但……他也只是能做出一个往上爬的动作罢了，那双藕段儿似的小胳膊，还根本没有力量攀爬上去。


陈掌柜的欠身答道：“遵东家吩咐，陈某已经把方圆三百里内真正有本事的建造名家都给重金请来了。其中有位师傅还曾主持过一座王府的建造。东翁放心，这些人都是有真正身怀绝技的，没有一个平庸之辈。”


罗大亨点头道：“好！饮食、住宿，一应事物，你那边都要给他们最好的，但有一桩，我要的东西，可不能耽搁了，一定得尽快给我想出来，造出来！”


陈掌柜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大亨弯下腰，把他的宝贝儿子抱起来，拍拍他幼滑的小屁股，顺势托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对华云飞道：“云飞，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华云飞道：“放心，我往山中走了三趟，已经找到一条隐秘险僻的山路，可以在不惊动山中部落的情况下悄然潜入，直抵雷神禁地。另外，武会的教习师傅愿与我一同入山，我觉得兵在精而不在多，况且为了避免消息泄露，也该更加谨慎，还是不要外雇武师了吧？”


罗大亨道：“嗯！咱们进山，本就不是打仗去的，况且，真要想和山中部落打仗，咱们再点人马便再多个三五倍，依旧不够塞人牙缝的。不过，大哥传信儿说那蛊神禁地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必须得以防万一。老毛，你那边怎么样了？”


毛问智道：“硫磺够咱们撒遍整个禁地了，还有各种的驱虫药粉、药水儿、药膏，不只有名医给开的方子，就是街上卖大力丸的给开的方子，俺也备了一份，万一有效呢。再就是，俺会把金刚和福娃儿也带上，这两个畜牲本就是山中野兽，对山中危险再警觉不过，有它们在，有什么危险咱都能早早发现。”


毛问智似乎长了一颗永远长不大的心，所以在叶家，除了遥遥之外，经常逗弄、喂养巨猿和熊猫的就是毛问智。如今遥遥不在，只有他才能和那两个活宝儿熟练沟通。


洪百川迎了刚从贵阳回来的王宁一起走进门来，一双老友把臂而行，谈笑风生。王宁笑道：“这长风道人还真是一个人才，到贵阳没多久，便比在铜仁时候还要风光，这个人现在虽是一步闲棋，早晚必有大用。”


“嗯？”


王宁说到这里，忽然感觉有些奇怪。他大哥洪百川公开身份是个商贾，他大哥的独生子大亨也是个生意人，而且生意做的比他老子更成功，既然父子两代都是商贾人家，家里有些生意人出入也就不算什么了。


可是商人迎来送往的主要场合是他的店铺而不是家里，家中偶尔会有生意场上的好友往来，却绝不该把府邸做了生意场，眼前各色人等进进出出，也太热闹了，而且瞧他们那装扮，卖大力丸的，走方赤脚郎中，铁匠、篾匠，这都是什么啊？整个府邸简直要一次成一个大杂货铺了。


随后，王宁就看到了罗大亨，他正同几个人说着什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几个人显然身份各异，要交待的事情也不同，但罗大亨吩咐处置，有条不紊。


他怀里还托着一个小胖娃娃，那小娃儿趴在他肥阔的肩上睡得甜甜的，小嘴微张着，晶莹的口水滴在他的肩头，而大亨将军却毫无觉察，依旧“指挥若定”，一派乾纲独断的气派。


王宁茫然地道：“大哥，你怎么把生意做到家里来了？”


洪大善人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意兴索然，他看了看远处那位镇定自若，处断冷静的儿子，忽然觉得儿子固然越来越出息了，不像以前那么混，那么不着调，老婆娶了，儿子也有了，生意比自己做的更大，出息的不得了，可自己这个爹，似乎就没什么用处了。


洪大善人幽幽地叹息一声，苦笑道：“把生意做进家里来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儿子。他不但把生意做进了家里，接下来还要把生意做进山里呢。”


王宁尚不知就里，惊叹道：“做进山里？山里人的钱很好赚么？”


洪百川道：“赚！当然好赚！这单生意只要做成了，咱们贵州最大的那根搅屎棍就要重新出世了！”

第75章 雷神之敕


进入雷神禁地后，大亨等人就松了口气，他们知道，在这里头是根本不可能见到山民的，不必再像之前一样鬼鬼祟祟，以免泄露行踪。


华云飞提醒道：“大哥说过，这山中有一群可以将人吞噬的只剩白骨的怪虫子，还出了大个子这样的巨猿，难保没有其他的什么怪异的毒虫野兽，我们不可大意！”


罗大亨不以为然地笑道：“要说这头巨猿确也希罕，要说虫子多了能把人啃成骨头，这我也信，就是一群蚂蚁多了也能把人啃成骨头，不过，咱们又不是死的，难道还能躺在那儿任它们啃么？何况咱们还有这么多武师保护！”


罗大亨向那些持枪提刀的武师们指了指，那些小天武校的教习先生们立即挺了挺胸脯儿，一身劲装的他们看起来还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大亨问道：“云飞，你先前来勘过这儿的地形，哪座山最高？”


华云飞道：“此处山谷中不辨方向，极易迷路，我曾行不多远便设下一下记号，根据刻痕……”


他一面说一面往前走，找到一处印记，喜道：“就是这里了，找到它，我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老毛，叫你兄弟头前开路吧，以免遇到什么凶狠的野兽。”


毛问智冲着那只大熊猫儿比划了一阵，那只大熊猫儿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旁边的金刚巨猿已呼啸一声当先冲去。虽然对这个家它并不喜欢，因为它在这谷中实在是太寂寞了，但是今日有缘回家园转转，它还是很高兴的。


大亨赶紧道：“跟上！跟上！大个子，你慢点儿……”


远处，一片丛林掩映下，两个黑衣人远远地看着他们，身形在丛林中矫健地移动着，始终蹑着他们，丝毫不曾被落下，这两人正是洪百川和王宁。


洪百川这个当爹的，对他的宝贝儿子那心态可是微妙的很，儿子没出息时，他时常被气得七荤八素，动辄就把儿子骂个狗血喷头。眼看儿子出息了，什么事都不用他管了，洪大善人欣慰自豪之余，又不免有些失落：“答应了孩子他娘，要照顾大亨一辈子的，可现在儿子根本不用靠我了……”，这让以大亨保护神自居的洪老爷子情何以堪？


如今大亨亲自带人进山要造雷公柱，洪老爷子可算觉得自己有点用处了：“这胖小子，走个路都满头大汗，一点武功都不会，这要是遇到危险，还不是要靠老子我出手救你？”这样一想，洪老爷子心里登时舒坦了许多。


大个子在一座山头下停住了，先前毛问智对福娃儿模拟着“轰隆隆”的声音往高处比划时，它就明白什么意思了。这雷神禁地对别人包括一些高明的猎人来说是一座迷魂谷，但是对出生于此的大个子来说，却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地方的。


华云飞仰望着山巅，道：“就是这里了！”


“咔！轰隆隆……”又是一道晴天霹雳在山顶响起，就连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罗大亨眼见天威如此，不禁微微变色。


华云飞道：“我曾在此仔细观察过，这山上的雷霆只要轰下来，至少就得半个时辰，但雷电之力泻尽后，会有一个时辰左右的停歇期。”


罗大亨点点头，对众人吩咐道：“按咱们先前的计划，立即上山，都小心着些，一见不妙，立即散开！”


众人答应一声，便往山上走去。


他们制作了一根极长的铁柱，不过为了易于拖运，铁柱是分成几截的，到时可以装配起来，同时，因为已经知道铜铁易于导电，他们又在铁柱外面包裹了木材、棉花、布匹等物，以防还不等铁柱竖起来就引来雷电，把大家轰个烟消云散。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做了小木轮的车子，用长长的绳子远远地拖着戴着铁柱的小车上山，这样万一之前的方法不奏效，铁柱会引来雷电，也不致不给他们留出逃开的时间。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时，雷击正好停住了，华云飞等人马上加快了步伐，罗大亨至此已经爬不动了，不过他准备十分充足，居然带来了一具滑竿，大亨上了滑竿，由四个人抬着，跟在华云飞等人上了山。


洪老爷子不能靠得太近，尤其是这座山上没有树木，他们只能利用岩石远远地跟着，好在大亨目标明显，也不怕跟丢了。


洪百川一边盯着儿子上山，一边对王宁道：“如今这局面，我发现还真离不了叶小天这根搅屎棍，尤其是他是生苗首领，能起的作用就更大了，如果真能借此让他出山，对我们的计划有利无害。”


王宁道：“不错！问题只在于……这个叶小天可不要被杨应龙收服才好，否则杨应龙如虎添翼，就算朝廷依旧有能力消灭他，所消耗的力量也要大大超出我们的估计，那就得不偿失了。”


洪百川微微一笑，道：“不会！我在铜仁这些日子，主要的事儿就是盯着这个叶小天，依我对他的了解和判断，他和杨应龙绝不会走到一路，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王宁对洪百川素来信服，他既这么说，王宁自然再无异议。


这座山大概自亘古以来就矗在这儿，却从未有人爬上去过。苗人自古敬畏雷神，而此山又是雷神谷中最高处，即便有苗人误入此山，也是恐惧万分，只想着尽快出去，而绝不敢登上这雷神的居处，而今这里终于迎来了第一批登山者。


大亨等人到了山顶，迅速勘察地形，选择了距顶端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平坡作为他们树立雷公柱的所在。这山上虽然尽是石头，但这个地方却有泥土，比较容易挖掘。他们轮番上阵，不惜气力地打洞，才忙到一半，山上又开始了雷击，众人立即丢下所有工具逃之夭夭。


等到雷击结束，他们又返回来，在第三次雷击暂停阶段，他们已经挖出了一个约两丈深的洞，下边已经触及岩石。这个深度，足以让那雷公柱竖稳，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不等雷击开始，他们就先避开了，等到这次雷击结束，中间留出的时间足够宽裕，他们才再次返回，开始树立雷公柱。


经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铁柱一共十四截，第一根最粗，大半可以卡进深洞，他们解除最粗那根铁柱上的包裹，用浇铸时就留在上面的深深的卡槽把它与其它铁柱固定连接起来，十四根铁柱一节比一节细，最后成了一根长长的铁锥。


等整根铁柱装配完毕，竖着安进挖出的深洞，用泥土、碎石混合着固定好，它的高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山巅。罗大亨亲手晃燃火折子，在第一根铁柱和第二根铁柱的连接处引燃，那木板、布匹和棉花都是浸足了油的，立即燃烧起来。


大亨豪迈地道：“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了，兄弟们，咱们撤！”


这句场面话说完，一群人马上屁滚尿流地向山下逃去，其实这时距下次雷击时间还有限，足够他们逃到山下，但是他们还没到山脚，山上的惊雷便提前发动了，显然那根高高的铁柱真的有引雷的效果。


罗大亨一群人躲在山脚前一处石坑里，仰望着山上，罗大亨手里捧着计时的沙漏，紧张地道：“天雷提前发动了，应该是有效果了吧？”


毛问智挠了挠脑袋，突然道：“对啊！好象真的有效果了呢，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咱们脚下没有那么强烈的震颤了？”


……


雷电本是雷雨云体之间和地面之间因带电性质不同形成的放电现象，如果雷神禁地周围的天气或地理情况发生比较大的变化，这种频繁的自然现象自然就会变少。他们所用的法子虽然不是改变周围地理环境，从而影响气候变化，在本质上对这里进行改变，但是激化和宣泄显然在减小雷击危害的同时，也是一个避免频繁雷击的好办法。


雷神禁地里传出的雷击声迅速减少了，当天傍晚时，雷神禁地周围村寨的一些百姓就有些察觉，等到第二天，消息就迅速传开了。


皇帝今儿龙颜大悦又或脸色阴郁，大臣们就会到处打听，百般揣摩，想弄明白皇帝心情变化的原因，山民们对他们自古敬畏的雷神也是同样的心态。雷神是生苗古老的信仰，比蛊教还要早几千年，即便是成为蛊神的信徒后，他们也没有放弃对雷神的敬畏。


雷神禁地天天打雷，这当然会对他们的生活产生影响，但是他们从一出生就习惯了的事情突然改变了，而且关系到一位神灵，这就令百姓们深感不安了：此事是凶？是吉？


就在各个部落惴惴不安的时候，有人率先作出了结论：此为大吉之兆！乃是一桩神迹，作为祖先祭祀的最重要的神明之一，山民应举行隆重仪式，请尊者带领大家，感谢雷神赐下福祉。


作出这一结论的人是冬天，冬天既已决心追随叶小天开创蛊教新伟业，自然不能永远躲在幕后，跳出来同八大长老叫阵需要足够的勇气，但性格单纯质朴的温吞老好人冬天轻易不下决定，一旦作出决定，却又是九牛不回的。


他的这个结论，迅速得到了格哚佬等几位族酋的认可和赞成，这几位大族酋都是受格哚佬相邀，出山见识过新格家寨的大族族长，他们本已准备接受尊者命令，迁出深山，结果中途而缀，此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认可了冬天的说法。


随后，更多的部落酋长、长老纷纷站出来安抚民众，一致采用了冬天的这一说法，他们家族的继承人都曾出山在文校、武会中受过“洗脑”，这些孩子回山之后，又影响了他们的家族。


何况，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天性，百姓们当然喜欢听到与他们切身相关的好消息，当八大长老结束争吵会议，尚未拿出统一意见的时候，“势”已形成，耶佬见此情形果断找到引勾佬，两人密议了半天，最后一起找到了冬天。


自从冬天公开站出来，他们就知道冬天一定是站在尊者一边的，而且和尊者一定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们现在不方便避开其他六位长老直接去见尊者，只有通过这位尊者的“代理人”了。


三人会晤，究竟谈了些什么，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但是第二天一早，引勾佬和耶佬也公开发表谈话，认可了冬天的结论，他们两人是神殿长老，可以代表神殿表态！至此，整个事态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了格彩佬等人的掌控。


既然以神驭民，自然也得受神掌控！

第76章 狗急跳墙


“一定是他搞的鬼，一定是！”


空旷的神殿大厅中，格彩佬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厉。这位年过八旬的老妇人，平时看来就像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奶奶，但她毕竟是四十岁就成为神殿长老，手握权杖在神坛上坐了四十多年的一个统治者。


格欧佬蹙眉道：“不会吧，或许只是凑巧，咱们这神殿建在此处已有千余年，而在那之前，这雷神禁地的天雷声就已不知响了几千几万年，此乃天威，任何凡人在那天雷之下都要变成齑粉，他叶小天何德何能，能改变天象？”


格波佬缓缓地道：“其中有何诀窍，我等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你相信水能往高处流么？他就办到过，他把谷底的水引上了山脊，如果说他有办法让天雷停止，我觉得也未必就不可能。”


格德瓦道：“那不一样，那是他用了水车，水车能把水引上堤岸，只要方法得宜，自然能够层层升高，直至山顶。但这可是天雷，挨着就死、碰着就亡，他怎么可能让天雷停止？”


格旎佬想了想道：“你们说，我们不想让他与人见面，只想让他待在神殿里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尊者，结果刚刚把他禁足，响了千余年的雷声停了，会不会真是神明……在帮助他啊？”


格德瓦冷笑道：“不可能！就算真有神明……”


说到这里，格德瓦老脸一红，一个靠神权统驭数十万山民的长老，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便咳嗽一声道：“他叶小天何德何能，可得神明庇佑？我看，事情一定是他搞出来的，但用的一定是不可告人的办法！绝非神明显灵！”


一直不太说话的格益佬缓缓说道：“如果是他用的法子，就一定不是神明的意志么？你又怎么知道，那不是神明提示他想到的办法，所以才令天雷停止？”


格彩佬怒气冲冲地道：“格益佬，你这是什么意思？”


格益佬慢慢垂下了眼皮，淡淡地道：“没甚么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说尊者试图带领信众出山是违背了前辈尊者的命令，是大逆不道的话，那么我们幽禁尊者，试图以尊者为傀儡，就更是十恶不赦了。”


格德瓦脸上的皱纹变得更浓密了：“格益佬，莫非你想向尊者屈服？”


格益佬沉默良久，缓缓地道：“这势，若是神明所造，则不容违逆。如果是尊者所为，其势已成，也不是我们所能阻止。如果你不想让尊者一意孤行，还不如想想当尊者出面时，如何阻止他趁机发难吧！”


格益佬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高大的厅门轻轻地关上，发出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厅堂上却不亚于一声闷雷，震得众人半晌作声不得。耶佬和引勾佬显然已经归顺了尊者，现在格益佬又抱着两不相帮的中立态度，厅堂之内只剩下五个人了。


格彩佬和格德瓦互相递了个探询的眼神儿，正想说点什么，神殿武士的侍卫长宝翁悄然出现在门口：“诸位长老，又有四峒峒主、五寨寨主赶来神殿，求见尊者。”


自从吉兆的消息传开，前来请求尊者举办盛大法事祭祀雷神的部落首领就络绎不绝，八大长老不胜其扰，却又不能赶他们离开，只能找借口阻止他们晋见，暂且把他们安顿在附近，不想今天一下子就来了九个。


格旎佬马上道：“你们先商议，我去见见几位寨主、峒主，安抚一番！”


格旎佬说完就溜之大吉了。叶小天把八大长老的至亲眷属都接出了山，就住在自己府邸周围，还煞费苦心地为他们安排了事儿做，他们在红尘里刚刚打了一个滚儿就被叫回了山，那心已经野了，这几位长老可没少受他们的亲人埋怨。


有些长老如格彩佬、格德瓦尚能不受影响，但有些长老却不免因此让心中的天平稍稍偏向了叶小天。能做到太上忘情的人有几个？说到信仰，那些纯朴的山民其实信仰比他们更深，至亲之人的态度，已经把格益佬和格旎佬影响了。


格旋佬离开了，高大的厅门又是一声响，依旧轻微，依旧震得人心神不宁。格彩佬看看大殿，八大长老只余一半了，剩下的这一半中除了格德瓦态度明确，格欧佬和格波佬的态度又很暧昧，他们或者不会背叛，但真正的大计也是绝不可以和他们商量了。


格彩佬顿生无力之感，她慢慢退了两步，扶着拐杖缓缓坐在椅中。尽管她身材瘦小，但是平时坐在那高背的椅子里，依旧有种极尊贵的神态。而此时，她却显得那么渺小。


自从格峁佬和格格沃死亡，格彩佬就是八大长老中地位最尊、权柄最重的长老，格德瓦次之，而现在她坐在那里，却显得那般无助，这一幕看在格欧佬和格波佬的眼里，不免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其实兔还未死，狐已悲了，这都怪格彩佬不懂得如何稳定军心。尽管她年轻时也曾游历天下，可她近五十年的时间都在神殿，龟缩在深山里的神殿，勾心斗角方面的事比起外界实在小儿科，她的反应已经迟钝了，直接把她的绝望和沮丧暴露在斗志本就不那么坚定的同伴面前，岂能不失军心。


※※※


“尊者，您点的饭菜，还有酒。”几名侍女把金杯银盏摆了一桌子，又为叶小天斟好葡萄美酒，叶小天在长长的餐桌旁坐下，挥挥手道：“都退下吧，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们！”


“是！”侍女们向他施了一礼，款款退下。等她们一走，叶小天就拿起筷子，把那一道道美味佳肴都搅得乱七八糟，然后坐回椅上，从怀中摸出一袋牛肉干儿，又从花瓶中倒出一碗水，嚼了起来。


叶小天的膳堂仿佛皇宫一般恢宏，那张餐桌也无比巨大，叶小天每天都点上大量的菜肴，如果万历皇帝点上这样一桌正餐，恐怕都要受到言官弹劾，但是在这里，却不会有任何人会对叶小天的这一要求提出异议。


叶小天并非为了挥霍浪费，他之所以点了这么多的菜，就是为了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吃，反正这么多的菜，每样吃上一口人都会撑。神殿是在长老们的控制之下，他可不敢冒险，谁知道那菜里有没有毒，小心驶得万年船。


格彩佬最终还是没有当着她并非绝对信任的格欧佬和格波佬说出她最深的担心和打算，直到二人离开，大殿上只剩下她和格德瓦两人，格彩佬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我们让格峁佬做尊者，情形也不会比现在更遭吧。”


格德瓦皱了皱道：“那倒不见得，格峁佬与播州杨氏有所勾结。播州杨氏为何要来结交他一个神殿长老？杨氏土司权势滔天，如果真让他成功扶格峁佬上位，恐怕我教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格彩佬愤愤地道：“现在也差不多了！如果给他登高一呼的机会，那些部领族长们是听你我的还是听他的？到时候，恐怕你我都要成了阶下囚！”


格德瓦沉默良久，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格彩佬像只受困的老虎，在殿中徐徐地踱了一阵，咬牙道：“不如把心一横，送他归西！哪怕有些骚乱，也不过是暂时的，时间久了，自会安静下来，到时谁还会记得今日之事，我神教依旧可以迄立山中不倒！”


格德瓦的眼角抽搐了几下没有作声，杀死尊者，这样的决定，他实在难以宣之于口。可格彩佬虎视眈眈地瞪着他，并不打马虎眼：“你怎么说？如果让他重新掌权，别人或可放过，你我却是一定要完蛋的，此时还犹豫不决，我们会追悔莫及！”


格德瓦心中天人交战，挣扎良久，长长地叹息一声，道：“我们如何下手？”


格彩佬心中一喜，道：“想要他死得无伤无痕，不教人看出破绽，老身还是办得到的。”


格德瓦展颜道：“不错，除了蛊，你的毒也是一绝！”


格彩佬道：“事不宜迟，既已有所决断，就该马上动手，迟则生变！老身动手，你为护法，万一老身失手，你一定要及时补刀！”


格德瓦也横了心，断然道：“你放心，既已动手，我就不会留手！”


※※※


叶小天在神殿的时间实在太短，他知道自己这个尊者的身份有多唬人，却不知道八大长老究竟有多大的能量。所以他只能依扬威皇帝与大臣的关系来猜测：一个皇帝，哪怕他再如何英明神武，手下的大臣也都有大量的心腹党羽，这些人心中只有其主而没有天子，只要他们的主公一声令下，便是天子他们也敢反、也敢杀。


所以叶小天高估了八大长老的能力，在他看来，至少整个神殿是在八大长老严密控制之下，要想杀掉自己，八大长老只要使个眼色，他们的那些心腹就会出手，但事实并非如此。


尊者和长老们作为共同利益的享有者，不遗余力地吹捧蛊神，作为蛊神派在人间行走的仆人：侍神尊者，也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长老们把尊者捧上神坛，本是为了掌控他们的信众，但是他们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和尊者站在对立面的一天。


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发生，因为尊者的利益和他们的利益一向是一致的，可是现在偏偏出了叶小天这么一个异类，作为神教利益的最大享用者，他偏要自毁长城，要消灭神教的影响力，建立世俗的权力统治。


结果时至今日，尊者已经被他们捧成了半神，连他们都受到了限制。即便是他们的心腹，如果他们吩咐：“尊者还年轻，受红尘诱惑，不欲回山，你们看紧些，绝不可以让尊者接触各部落的人，也不能让他走出去！”


神殿武士们会照办不渝，可是如果他们召来一队神殿武士，告诉他们：“去，把尊者砍了！”哪怕他们编出再合理的理由，包括魔鬼附体，这也远远超出了武士们所能够接受的底线，他们是不敢照办的。


也许其中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为了荣华富贵有胆量这么做。可是谁有这个胆子谁没有，就是心腹里面的这些人，他们也无法确定，现在也不容许他们再一一试探，所以紧急关头他们只能亲自动手。


格彩佬旋开手中拐杖的把手，从里边取出一只黑色的小瓶子扣在掌中，冷冷一笑，便向叶小天的膳房走去。两个白衣侍女正站在门口等着尊者传唤，忽见首席长老和第二长老联袂驾到，两个侍女吃了一惊，连忙伏地施礼。


“不用多礼了！”这门很厚重，隔音也很好，格彩佬不虞会被叶小天听见，她沉着脸色道：“我们两位长老，有件很紧要的事需要和尊者商量，你们全都退下吧！”两个侍女不敢多问，急忙答应一声，脚步轻移，避开了去。


格彩佬扭头看了格德瓦一眼，手拢在袖中，拇指按在瓶塞儿上，用拐杖轻轻一点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第77章 生死一线


格彩佬左手拐杖点开膳堂的门，右手拇指就抹开了瓶塞儿，一只小虫倏地跃入手中。


她事先已在掌心涂抹了药物，那剧毒无比的小虫儿落入她的掌心后根本不敢反抗，蜷缩在那儿被她轻轻笼住，而瓶塞则扣回瓶子重新落入她的袖袋。这一切仅凭几根手指同时完成，她年纪虽老，一双手却依旧又稳又快。


“尊者……”


格彩佬唤了一声，然后就呆住了。


恢宏如殿宇的膳堂上，一张长长的食案，上边摆满了金杯玉盏各色美食，但长案的尽头，那张高大的带有三个顶珠尖角，仿佛西式王冠的座椅上却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


格德瓦随后进来，业已做好了出手的准备，眼见如此一幕，他急忙转身看看，门后没人，膳堂中的陈设一目了然，也不像是能藏人的样子。格德瓦不禁惊道：“尊者去了哪里？来人，快来人！”


格彩佬不理他，沉着脸走到窗外，用拐杖拨开垂幔，见不曾藏人，又往窗外探看了一眼，这是九层神殿的最高一层，每层神殿举架都极高，整座神殿相当于半座山的高度，从这里跳下去必定粉身碎骨的。


远远地站在廊道尽头的两个侍女听到长老的呼声，赶紧提着裙裾跑过来，格德瓦沉着脸色道：“尊者人呢？”


两个侍女看看堂内情形，惊讶地道：“就在殿内用膳啊！尊者用膳一向不喜欢我们服侍在侧，每次都是要我们候在外面。我们一直站在门口，直到两位长老赶来，并不曾离开！”


“你们出去！”


格彩佬冷冷地说了一声，两个侍女赶紧退下，眼见大长老面寒如冰，其中一个侍女心生恐惧，退出时脚下一乱，险些绊个跟头，幸亏被另一个侍女扶住。


待二人退下后，格彩佬一双老眼扫视着膳堂，沉声道：“这里边一定有秘道！”


格德瓦沮丧地道：“我也想到了，可是……神殿内秘道重重，并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真正秘密的是秘道在哪，如何开启，通向哪里，这是只有尊者才知道的秘密！看来，叶小天果真是上任尊者选定的继承人，否则他不可能知道这些。”


整体以巨石建成的这座神殿，内中确实机关重重，但如何找到机关、如何开启机关，却有独门手法。只需有四五种先后不容错乱的手法规定，就有无数种组合，而其中却只有一种是对的，这种情况下，就算长老们找得到机关，又如何能尝试的出来？又怎么可能给他足够的时间去一遍遍尝试。


但叶小天不同，他是从绝不可能的地底腹心直接进入神殿的核心机要区的，他直接掌握了神殿机关的心脏——机房，也就是储放尊者信物的石室，再反过来推试其它各处的机关，自然容易。


饶是如此，叶小天现在所掌握的机关暗道也只占神殿机关的一半不到，而且其中有些秘道他只是找到了，还不曾进入探察过，并不知道那些秘道通向哪里。


格德瓦惶然道：“尊者逃走了，怎么办？”


格彩佬冷笑：“镇定些，慌什么！这座神殿，是建在一块完整的巨岩上的，根基无比牢固。纵有通天之能，当初建造神殿的那位尊者，也不可能在石山上掏挖出一条地道一直通向山外，出口必然不远，而这神殿周围尽属禁地，全是我们的人，尊者逃得掉？”


格彩佬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沉声道：“吩咐宝翁，立即调神殿武士控制整座神殿乃至殿外五里之内一切地方，如果发现尊者，立即请回神殿！”


※※※


此时，神殿一楼大厅，当初叶小天继位尊者，受各山各峒各寨首领顶礼膜拜、并择选神妃的那种巨大殿堂里，四峒峒主、五寨寨主一共九人，正等在那里。


他们是来晋见尊者，恭请尊者率众前往雷神禁地献祭，以谢神恩、安抚雷神的。九人之中，有一人是格哚佬的拜把兄弟，只有他是与格哚佬有所勾连，试图利用此事帮助尊者摆脱困境的，至于其他八位首领，在本就有心祭祀的情况下，再有人煽风点火，自然就极为热衷此事了。


“哈哈哈哈……各位峒主、寨主，好久不见啊！”格旋佬从侧方一扇大门外走了进来，一楼神殿大厅在九层建筑中最为高大，殿宇举架有普通楼房的四层那么高，笑声在大厅中的回荡效果极为明显。


九位部落首领一起向他注目望去，就见格旎佬笑吟吟地走过来，道：“各位首领，所为何来啊？”


格哚佬那拜把兄弟抚胸道：“尊敬的格旎佬大人，咆哮万年的雷神之威现在不见了，这是雷神对我们山民的善意，我们应该向雷神表示我们的尊敬。所以我们九人赶来，恭请尊者带领我们，前往雷神禁地，拜祭神明。”


格旋佬“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不巧得很呐，尊者正与诸位神殿长老议事，暂时无法接见你们，各位首领如果本部事务繁忙，可以先回去，等候尊者另择佳期召见，要么就在附近寨子里住下，且等等看，说不定尊者有了时间，会召见你们。”


格哚佬那拜把兄弟眉头一皱，道：“尊敬的格旎佬大人，自从尊者回山，一直事务繁忙，无暇接见任何一方首领。这……不太正常吧？是不是尊者身体不适，亦或有什么其他情况？”


格旎佬脸色一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格哚佬那拜把兄弟道：“尊者刚刚继位，就游历天下去了，我等众人无缘聆听尊者教诲尚属正常，而尊者今已回到神殿主持教务，我们远道而来还是未蒙一见，对此我着实不解！”


这番话正中众首领下怀，众人纷纷上前申诉委屈，格旎佬刚想摆出神殿长老的架子呵斥他一番，就听“轧轧轧”一阵机栝声响，众人顿时住口，一起扭头看去……


就见大堂正前方高台上的那座镶金嵌玉的宝座前方，缓缓冒出一颗人头，那人缓缓上升，升至胸口处时，后边又冒出两颗人头，三人一起升高，直至与宝座前面的地面平齐。


这时众人才看清楚，中间更高一层石台上的那人一袭黑衣，宝相庄严，正是尊者。众首领在叶小天继任尊者时曾经拜见过他，一见他自神座前升起，立即拜倒在地，至于站在他身后的李秋池和苏循天，在他们眼中和一件摆设没甚么区别，也懒得多打量。


格旎佬一见叶小天，不禁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叶小天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笑吟吟地往神座上一坐，一抖黑袍，翘起了二郎腿。


格旋佬心中一个激灵，赶紧抚胸施礼，结结巴巴地道：“弟……弟子参见尊者。”


“免礼，都起来吧！”


叶小天看了眼恭谨起身的九位部落首领，道：“各位首领，本尊游历天下数载，以致荒驰了教务，回来之后，一直忙于处理积务，所以不曾召见你们，不要见怪啊！”


九位首领慌忙道：“不敢！不敢！”


叶小天正襟危坐，道：“你们今日来，可是为了前往雷神禁地祭祀一事？”


一位首领躬身道：“是！雷神长眠，雷霆顿止。长老们说，这是我山中大吉之兆，所以我等想请尊者率领我等前往禁地拜祭。只是先前已有多位首领赶来，却无缘拜见尊者……”


叶小天“啪”地打了个响指，起身往外就走，道：“走吧！”


格旎佬手足无措，呆呆地问道：“尊者……要去哪里？”


紧随叶小天身后的李秋池拿折扇往他胸口一点，淡淡地道：“尊者要去见见候在寨中尚未蒙一见的诸位首领，以示神恩眷顾，怎么，这位长老有意见么？”


“我……没……”


格旎佬吃吃地说着，就见叶小天已经施施然地走到了大厅门口，九位首领众星捧月一般随在他的身后，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样子，情急之下，忙也追了上去。


叶小天本来正在膳堂里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嚼着牛肉干儿，喝着花瓶水儿，忽然秘道一开，李秋池和苏循天走了进来。


叶小天早就吩咐他们，有空就在城堡里到处转转。两人也是一身黑袍，受命之后天天到处转悠，仿佛古堡幽灵一般，长老们只是把他们软禁在古堡之内，却不好在此范围内还限制他们的自由，因为他们和尊者毕竟还没有撕破最后一层面皮。


但是，他们只以为这两个人四处闲逛，是寻找脱困路线，或者是为了吸引他人目光，为叶小天打掩护，却未想到仅凭进出神殿的人以及他们的神情举止，有人也是能看出很多门道的。


苏循天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但讼师出身的李秋池却是察言观色的大行家。参与密会的神殿长老越来越少，格益佬刚刚不悦地离开，又有部落首领赶来晋见，这些事都落在李秋池的眼中，自然可以被他解读出许多含义。


本来，再拖久一些，八大长老内部肯定矛盾更深，赶来神殿促请的部落首领也会更多，但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铁了心要和叶小天对抗的长老很可能会绝望之下铤而走险。


所以，李秋池立即赶回，向叶小天禀明一切，叶小天一听八大长老之间裂痕已生，同时又有部落首领赶来参见，再听了李秋池做出的分析，马上决定：立即脱困。


李秋池本就是小人，叶小天在天牢中也见惯了阴险之辈，二人以小人、奸人之心度小人、奸人之腹，揣度的奇准无比，只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了生死大劫。


当格彩佬和格德瓦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一楼神厅中时，叶小天已经在九大部落首领的簇拥下扬长而去了……

第78章 微妙


格彩佬和格德瓦赶到神殿门口，就见格欧佬站在那儿，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格彩佬脱口问道：“尊者呢？”


格欧佬没有回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缓缓伸出手，向前颤巍巍地一指。格彩佬和格德瓦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神湖之畔有数具竹筏，叶小天和九位部落首领正分别登上竹筏。


叶小天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回头向这边望了一眼。他们之间隔的不算太近，连五官面目都看不大清楚，但格彩佬和格德瓦却分明感受到了叶小天讥诮的两道目光。


格德瓦怒声道：“格欧佬，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为什么？”


格欧佬反嘲道：“有九部首领随从，怎么拦？以什么名义拦？神殿长老要造尊者的反么？”


格德瓦怒视着他：“你……”


格欧佬冷冷地道：“格旎佬跟下去了，要拦也该是他拦着，我才闻讯赶来，你们两位不高兴，还是问问他为何不拦着吧。”


格欧佬拂袖而去，格彩佬和格德瓦望着他的背影为之气结，他们怒气冲冲地看向神湖之畔，等着格旎佬回来，向他兴师问罪，但是……当竹筏荡开水面向对面划去时，他们愕然发现，格旎佬居然也跟着上了竹筏……


格旎佬站在叶小天身后，时而偷窥一眼叶小天的背影，心中挣扎不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拦阻不得，就鬼使神差地跟着上了竹筏，此时他愿或不愿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硬着头皮，与叶小天同乘这一条“船”了。


“如今看来，雷神禁地的把戏分明就是他搞的鬼。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如果他有偌大神通，连天雷也可以左右，那么……这位尊者，是我们能够抗衡的么？”


格旎佬忽然又想起了他本家侄子的话。他作为神殿长老，终身未娶，这个侄子是他幼弟家的孩子，一向被他视如己出，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当初叶小天需要八大长老各选一户亲眷去铜仁护法，格旎佬想都未想就选择了他。


在山外才几个月的时候，他这个自幼生长于深山的侄儿便大开了眼界，他对格旎佬非常孝敬，时常在山外买些布匹、食物和美酒，给他叔父送来。


格旎佬贵为神殿八大长老之一，什么珍馐美味、绫罗绸缎欲求而不可得？但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对物欲看得很淡，对感情却愈加的渴求，他喜欢享受那种天伦之乐。


然后，这一次回山之后，他却没少受他那年过四旬的侄儿埋怨，还有他那小侄孙，一见他就嘟起嘴巴，抱都不肯让他抱一下，他心里又何尝好受。


可是，他自幼所受的教育，有些东西已深入骨髓，也许因为他最贴近神教核心，所以比一般教众更清楚世上并没有一个什么蛊神，但世上没有蛊神，却有蛊教，他的尊荣、权力、富贵，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蛊教，他对蛊教的维护之心并不弱于任何一个虔诚的教徒。


格彩佬说尊者要把大家都带出山，会毁了蛊教的根基，他想也不想就信了。原本格峁佬和格格沃在的时候，他就是个打酱油的应声虫儿，现在换了格彩佬和格德瓦当家，他依然如是。


直到现在，当他惶然无措之中，下意识地上了叶小天的“船”，这才不得不选择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尊者才是蛊教最高权力者，享有最大的财富，为什么他一定要自毁根基？他究竟是自毁根基，还是想在世俗中重建另一种根基？如果我追随他，是会失去一切，还是拥有更多？”


“长在深谷的一根竹子，如果被人挖出去栽在庭院里，自然有山外的另一种活法，它就一定要枯死么？老叔，你好好想想吧！”格旎佬耳畔又想起了视如亲子的侄儿苦口婆心的劝说，心思更加动摇起来。


苏循天站在一边乜着他，见他时而仰头、时而低头，时而看看叶小天，脸色阴晴不定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瞪起眼睛问道：“干嘛，你想把我们大人推下水吗？”


同筏的两个部落首领诧异地看过来，格旎佬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道：“说笑了，说笑了，老夫……老夫乃神殿长老，哪有把尊者推进水里的道理。这位小兄弟说话忒也荒唐。”


说着，格旎佬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引起苏循天等人的误会。


格哚佬的寨子距神殿给出的搬迁之期已经只剩下一天了，但是寨子里的人一如既往地生活着，看不出一点要搬家的紧张忙碌感。叶小天一进入寨子，百姓们立即奔走相告，欢呼雀跃着。


他们纷纷匍匐在路边，向他们的尊者、他们的土司，他们教权与政权的唯一统治者行着顶礼膜拜大礼，有些在部落里比较有身份的长者，还有幸跑到前面，直接向叶小天问好，并亲吻他的靴尖。


格旎佬见此一幕，心中更是犯起了核计：“格德瓦不是说尊者把他们带出山去，使他们受了世俗物欲的诱惑，已经失去了敬畏心、虔诚心么？为什么他们对尊者依旧发自内心的尊重，甚而……更加热爱？”


听说叶小天赶到，格哚佬立即通知正寄住在他寨子里等着觐见尊者的众部落首领一起出迎。哚妮和遥遥听说叶小天脱困，欣喜若狂，却被格哚佬一把拦住。


格哚佬苦笑着对哚妮道：“女儿呀，尊者脱困，赶来此处，是有大事要议的。事情成了，你要和尊者长相厮守自然不难，事若不成，恐怕咱们的山寨都难以保全，这个时候你去掺什么乱，这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啊。”


哚妮想想也是道理，只得按捺住自己的急切心情，反过来安慰嘟起嘴儿来的遥遥。


神殿里，格彩佬像只愤怒的女暴龙，在大厅中来来回回地走了半晌，忽地站住，用拐杖重重地一顿巨石的地面，喝道：“走，我们去看看，他究竟要捣什么鬼！”


格彩佬怒气冲冲地走到殿门口，左右看看，对一名侍卫喝道：“去把格欧佬、格波佬给我叫来！这两个老东西，把自己的眼睛蒙上、耳朵堵住，该发生的就不会发生了么！真是岂有此理！”


跟在她后面的格德瓦满脸苦笑，这个老婆子，比起阴险的格峁佬、油滑的格格沃来差得太远，或许自己当初就不该和她一起对抗尊者。然而时至今日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自己选择的路，继续走下去。


格家寨里大排酒筵，二十多个部落首领，以及耶佬、引勾佬、冬天还有格旎佬、格益佬都在座。这些长老和准长老的座位当然在那些部落首领之上，但是他们之间的座位排列却非常微妙。


叶小天坐在最上首，长老们和部落首领们分属教权系列和政权系列，应该分别坐在叶小天的右手边和左手边。依照资历深浅，同为神殿长老的格益佬应该坐在叶小天右手边首位，其次是格旎佬，再次耶佬，然后是引勾佬，接下来才是准长老冬天。


可是，此刻的排位却是冬天居首，耶佬居次，引勾佬再次，接着才是格益佬和格旎佬。冬天是追随叶小天最久的人，而且在这次长老团和教尊对立的危局中，坚定地站在了教尊一边。


耶佬和引勾佬是赞成叶小天出山之策的，而且是八大长老中最先归附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中，耶佬常驻叶府，引勾佬则留守在格哚佬的山寨，对叶小天的出山计划帮助很大。


所以，叶小天亲自指定，让冬天坐了首位，耶佬次之，引勾佬再次之，接下来的格益佬和格旎佬身份、地位、辈份，都较这三人为高，却只能屈居末席。


叶小天借此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凡拥护我的、信仰我的，才有出人头地的可能！既便你本来的地位很低，我也可以把你提拔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反之亦然。


可是，冬天本来还不是长老，八大长老都还健在，他坐首位，就意味着来日八大长老中一定会有人要下台，即便是山里人生性纯朴，少些心机，这一点在座的首领和长老们也都看得很清楚。


但是谁也没有点破，他们不但没有点破，而且接受了叶小天的这一安排，这就是一种很微妙的态度了，不管是对准长老冬天，已经表态站队的耶佬、引勾佬，试图保持中立的格益佬，摇摆不定的格旎佬，这都是他们的一种态度。


而对面的二十多位部落首领，不但见证、而且认可了这种安排。传承千年的蛊教，由这一任尊者叶小天亲手发动的一次政变，就在这样微妙的态势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格彩佬和格德瓦还有格欧佬、格波佬急匆匆地赶到了格哚佬的山寨。酒席宴上，坐在右上首位的冬天和左上手位的格哚佬正跟叶小天笑谈着什么，格彩佬带着格德瓦以及格欧佬、格波佬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酒席筵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向他们看来，再扭头看向叶小天，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冬天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他是晚辈，格彩佬冷厉的目光望来，令他如坐针毡。


叶小天笑吟吟地拍了拍的肩膀，冬天感受到他手掌上的力量，迅速安静下来。叶小天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格彩佬等人，微笑道：“各位长老来了啊，本尊与各位长老、各位山寨首领相聚正欢，几位长老何不入席，一同饮上几杯呢？”


他往长老席末端的空座处指了指，脸上的笑容含威不露，目光从格彩佬和格德瓦几人脸上一一掠过。这是他最后一次招安，也是他给长老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一次为人所趁，是他警觉心不够，如果再给敌人第二次反扑的机会，那就是他愚蠢了。这个错他不会再犯。欲革新，必用铁腕手段，他已磨刀霍霍，现在只看对方如何选择了！

第79章 只争朝夕


格彩佬把老脸一沉，道：“尊者，教中尚有大量事务不曾处理，尊者怎么能荒驰教务，来此饮酒呢。弟子恭请尊者回神殿，以主持大局。”


“啪！”


叶小天把酒碗向桌上重重一顿，不悦地道：“格彩佬，本尊离山数载，山中安然无恙，各部井然有序，教务有哪里不顺畅了？怎么本尊刚刚回山，便有诸多教务非本尊不得处理？”


叶小天环顾左右，道：“自本尊回山以来，与各部落首领还不曾会晤过，致使前来拜见的诸多首领只能长时间候在这里，这……难道不是本尊应该处理的重要教务么？格彩佬，你执意要本尊回神殿，不许本尊与诸部首领会晤，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想软禁本尊，效仿曹阿瞒，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


在座的长老们当然知道曹阿瞒，而在这座的这些部落首领们，虽然其中大部分都不读书、不识字，可他们也知道曹阿瞒的故事。这儿可是五溪蛮旧地，诸葛亮在这一带是神一般的传说人物，作为诸葛孔明的主要对手之一，白脸曹操岂能不为人知？


格彩佬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有心抗辩，可叶小天话说的这么重，显然就是要逼她翻脸，而叶小天一离神殿就似蛟龙入水，眼下明显比她占据优势，直接翻脸对她绝无好处。


格彩佬忍了又忍，强自欠身，硬梆梆地道：“弟子不敢！”


叶小天不耐烦地道：“真是扫兴！格彩佬既如此关心教务，且回神殿吧，有什么事务，本尊授权你代为署理。”


格彩佬情知是没办法把他带回去了，脸色铁青地转身就走，格德瓦默然转身，一言不发。


格欧佬和格波佬惶跟在他们后面，迟迟疑疑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叶小天瞟了他们一眼，忽然道：“格欧佬、格波佬，两位长老一向只重清修，于教务似乎并不插手，想来是有空闲的，何不留下小酌几杯？”


叶小天这是公开拉拢了，格彩佬一听顿时站住了脚步，扭头看向格欧佬和格波佬。格德瓦听叶小天只提格欧佬和格波佬的名字，对他理都不理，不禁心中一凉，情知作为“反叛”的主谋之一，刚才没有就势屈服，就已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格波佬迟疑着看看叶小天，又扭头看看格彩佬和格德瓦，有些犹疑不定。正坐在末席的格旎佬见状，情知这是自己表现的绝好机会，反正他既然坐在这儿，就已为格彩佬所不容，必须得明确表态了。


格旎佬立即道：“两位长老，尊者相邀，还不就席，那可是大不敬了。咱们老兄弟也很长时间没有一起饮酒了，何如坐下，共乐一番？”


格欧佬顺势下台阶，满脸堆笑道：“格旎佬所言甚是，格波佬，咱们不妨陪尊者一起吃几杯酒吧。”


他既已做了选择，却也不肯自己下水，马上一扯格波佬，便在格旎佬下首坐了下来，本来他的排名比格旎佬高，这时只觉还有他一席之地就已心满意足，哪里还能挑三拣四，自然是甘之若饴了。


格波佬被格欧佬拉着，也不敢去看格彩佬和格德瓦愈加难看的脸色，半推半就地跟着格欧佬坐了下来，格彩佬把拐杖用力一顿，恨然离去。格德瓦仰首望着天边晚霞，那晚霞绚丽如火，鲜丽如缎，看在他的眼中，却如血一般殷红。


看了半晌，格德瓦“呵呵”地笑了两声，举步走开去，再不回头望上一眼，背影异常萧瑟。


※※※


神殿内，一幢房间内，由于只有桌上掌着一盏灯，那光线似乎都被周围的黑暗吸走了，无法照及整间房子，所以显得异常冷凄。格彩佬躬着背，静静地坐在桌旁，灯光映着她满脸的皱纹，好似一块储放了四十年的‘陈皮’。


格德瓦坐在对面阴暗中，闭目良久，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才用黯哑的声音道：“交出权柄，做太上长老吧。我看他不似心狠手辣之辈，应该……会放我们一马！”


格彩佬猛一抬头，仿佛那张‘陈皮’突然活了，突然愤怒地蠕动起来：“你说什么？”


格德瓦空洞的声音道：“你觉得，我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么？”


格彩佬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气咻咻地道：“老身年逾八十，无儿无女，你说，老身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个人权柄，不是为了家族后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蛊教！”


她一面说，一面用拐杖用力顿地，发出笃笃的声音。


格德瓦有气无力地道：“我也不认同尊者的做法，但是……六个长老站到了他那一边，又有神迹撑腰，本来就信奉蛊神的各大部落现在对尊者更是俯首帖耳，我们下毒没机会，行刺不可能，还能怎么办？”


格彩佬眯起眼睛，眼神中有凶狠的光在闪烁：“也未必就没有机会，这般情况下，我们还可以行险一击！”


格德瓦追问道：“如何行险一击？调人去攻打尊者？你觉得我们能调动谁？就算是我们的心腹，其中十之八九也不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格彩佬狡黠地道：“如果……发动攻击的人并不知道尊者在其中呢？”


格德瓦皱了皱眉，道：“你想怎么做？”


这时，房门叩响了，格彩佬直起腰来，喝道：“进来！”


宝翁进入房间，向她抚胸施礼，恭谨地道：“大长老，尊者还在格家寨里饮酒，席间尊者宣布，要在七日之后前往雷神禁地祭祀，已命格哚佬派人前往四处通知了。”


“知道了！”


格彩佬答应了一声，她离开后，却不放心叶小天，所以派了人留地寨中，普通的寨民并不清楚尊者和长老间的明争暗斗，如果问起什么消息，还是很容易打听到的。


格彩佬在室中踱着步子，口中念念有词，过了半晌，突然道：“其中一定有诈！”


格德瓦看着她，就听格彩佬道：“他公开宣布七天后召集众首领前往雷神谷，真正想要发动的日期就一定会比这早。他是想施缓兵之计迷惑我们！我们得马上行动！”


格彩佬霍然转向格德瓦，道：“事不宜迟，就近调动武装，就说格家寨拒不执行神殿安排，不肯搬迁，且对神殿多有怨尤，意图造反，令所调兵马趁夜袭击格家寨，纵火焚之！”


格彩佬转向格家寨的方向，狞笑道：“那些攻城陷寨的士卒并不认得尊者，夜下混战，哪里辨得清是谁？就算他不死于火中，也得死于刀枪之下！我们三面纵火，湖中再布蛊与毒，管教他们上山无路，入地无门！”


格德瓦提醒道：“尊者不畏蛊，毒一入水，效用有限，怕也伤不得他。”


格彩佬回头横了他一眼道：“到那时，尊者已成孤家寡人，就算侥幸不死，难道老身就杀不得人？”


格德瓦道：“附近峒寨部落，与格家寨并无恩怨。格家寨又是七大护法部落之一，贸然调动兵马攻击，他们肯从命么？没有尊者印信，只怕我们调不动他们！”


格彩佬返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炯炯地道：“所以，你要亲自去。就说事态紧急，就说尊者已被困于神殿，什么理由可信，你就编什么理由，总之，你亲自去，谅那堡寨首领也不敢抗命！”


格德瓦垂着眼皮思量半晌，悲凉地一笑，道：“罢了，你舍得这身老骨头，我又何惜这具臭皮囊，为了神教，我就做他一回有功的罪人！”


格德瓦霍地站了起来，灯光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仿佛一个高大狰狞的巨人！


※※※


格哚佬的客厅并不算大，所以一盏灯便照得室内明亮、温暖。


叶小天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完赦令，又从颈上取下了他的那颗看起来狰狞恐怖的蛊虫项坠，旋开来，那铸铁蛊虫便从下腹部断成了两半，其中大的一半就是一枚印章。


叶小天蘸了些朱砂，在纸上用力印下了尊者的符印，收好印章，把那羊皮纸小心卷好，一个粗犷结实的壮汉立即双手接过。


此人就是今日在神殿上引导其他八部首领向格旎佬发难的那个人，叶小天的七日之约确实是个烟雾弹，但他准备行动的时间不是比七天提前，而是从现在就开始了。


叶小天道：“这件事十分重要，但格寨主已经被神殿盯上了，不宜有所举动，所以……一切就拜托你了！”


那首领激动地道：“尊者放心，我也不宜离开，但我会让我二弟连夜赶回去亲自主持其事，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眼看着那位首领悄然离开，没入月色，叶小天长长地吁了口气，这里已是他的临时住处了，格哚佬此刻不在，他正连夜串连其他首领，稍示真相，察言观色，只要觉得有门儿的，就领来叫尊者亲自收服。另外有些人是墙头草，也只能永远让他当墙头草了。


忽然，叶小天觉得内房似乎有人，他不假思索地抓起桌上的佩刀，蓦一转身，就见帘儿半掀着，哚妮倚着门框，已不知在那里看了他多久，见他发现了自己，哚妮咬着唇儿向他甜甜一笑，眼波欲流，别样迷人。


叶小天顿时心头一紧，怔了怔，才小心地道：“呃……你男人今儿太累，咱们能不能不弄？”


哚妮也不知为他担心了多久，本以为乍一相见，会听到他如何如何惊喜的甜蜜话儿，却不想他竟来了这么一句，登时大羞，冲上来向他大发娇嗔道：“谁想弄了，一见面你就满嘴的混话，人家弄死你啊！”

第80章 行尸走肉


这个夜晚，双方都在紧张地忙碌着，他们都清楚对方行动在即，但却不确定对方具体的行动时间，唯其如此，他们更加紧张，因为危机随时可能发生，他们只有争分夺秒才能占得先机。


法卢寨和格家寨一样，都是神殿七大护法部落之一，这七个部落之所以具有护法部落的特殊身份，倒不是因为它们在山中众部落里规模最大，势力最强，而是因为它们距神殿最近，历史最为悠久。


当年神殿初建时，随同尊者迁至此处的共有七个部落，它们环绕神殿，觅一宜居之处，就此落地生根了。蛊教传承了一千五百多年，它们在这山中也延续了一千五百多年。


限于山中恶劣的自然条件，山中百姓长寿者少，夭折者多，因疾病去世者多。所以他们的部落人口始终没有大幅增加，否则历经一千五百年的发展，当年这七个部落中的任何一个，今天都能繁衍出一个小国的人口了。


听说神殿第二长老格德瓦赶来，法卢寨首领林侍提连忙带了寨中长老和自己的几个得力副手迎了出来，一见格德瓦，便热情地迎上来：“尊敬的格德瓦长老，您怎么来啦？”


格德瓦沉着脸色道：“到寨子里再说！”说罢一马当先，便向寨子里走去，林侍提等人见他面色凝重，忙也敛了笑容，紧紧随在他的后面，格德瓦熟悉法卢寨的一切，他径直来到大厅，向上走了几步，忽地一转身，沉声道：“尊者有法旨颁下！”


林侍提见他一路神色冷峻，已是心中惴惴，陡然又听到“尊者法旨”四个字，更是心头大震，下意识地便屈膝跪倒，双手扶地，顿首道：“恭领法旨！”


格德瓦厉声道：“格家寨拒不服从神殿命令，迟迟不肯搬离原址，更因尊者夺去格家寨护法资格而怀恨在心，今竟悍然出兵包围神殿，意图对尊者不利。尊者法旨：命你立即带兵救驾。”


林侍提大吃一惊，骇然道：“二长老，你说……你说格哚佬背叛尊者，还意图对尊者不利？”


格德瓦点了点头，愤怒地道：“每隔几十年，总要有那么一两个胆大包天之辈以下犯上，冒犯神威！总要行雷霆手段予以诛杀，才能再得到几十年的太平，如此轮回，原也不算稀奇。


只是格家寨以护法身份背叛神教，干出这样的事来，在我山中却是头一遭儿！尤其是这一次他们借助毗邻神殿的便利，猝然偷袭，困住了尊者，更是罪无可恕，不让格家寨灰飞烟灭，难消我心头之恨。”


法卢寨的一位长老按捺不住道：“二长老，你是说格哚佬已经困住了尊者？”


格德瓦重重地一点头，道：“不错！不过尊者听到示警后，已布下十蛊诛仙大阵，将第九层神殿严密护起，格哚佬的人冲不上去，尊者也无法出来，须得退了格家寨的乱兵，才能救得尊者！”


林侍提听他这么说，哪里还敢迟疑。此时的林寨主还以为二长老是要他带兵杀上神殿为尊者解围，是以二话不说，腾地一下跳将起来，对自己寨中头领们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召集全寨丁壮，随我杀上神殿，为尊者护法！”


格德瓦见状，一丝得意的笑容自他嘴角倏然闪过。来时路上，他就仔细考虑过该怎么对林侍提说，格彩佬气愤之下所说的那两个理由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推敲。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借鉴了当初格峁佬率人包围尊者寝宫，尊者布下“千年杀”大阵自保的情节。当然，如果就这么把林侍提引到神山，还是要穿帮，但事情总要一步步来，如果林侍提兴师动众地到了神湖之畔，他也不想劳师空返，到时再想办法改变进攻方向就是了。


不过想到自己贵为蛊教的二长老，想调动一个部落的兵马居然如此吃力，如此煞费苦心，还要找出这么多的理由，格德瓦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和格峁佬的差距。


同样是长老，格峁佬当初所面对的还是主持教务数十年，已经在神坛上稳稳坐了一辈子的老尊者，虽说他大限将至人心思动，可毕竟威严气度深入人心，格峁佬居然敢兵困寝宫，他的手下也肯为他卖命，若不是有“千年杀”大阵在，恐怕格峁佬的奸计已成。反观自己，却只能用骗……


格德瓦站在议事大厅中惆怅地想着，越相越不甘心，对于权利，忽然就产生了一丝渴望。


※※※


天刚蒙蒙亮，金沙谷就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女人很早就起床了，她们跪在灶前，小心地引着了火塞进灶去，再低下头冲着灶里吹气儿，直到那柴禾噼噼啪啪地烧起来，这才跳起来，拍一拍那满是黑灰和沙尘的双手，也不洗，就抓起一截剥了皮的树枝，在锅里搅起来。


锅里有半锅水，水里是从昨晚就开始浸泡的糙米、坚果，以及一些并不美味满是腥膻也不知是什么野兽的肉干儿，等到那一大锅肉糜炖的差不多了，再把她们采撷来的各色野菜一股脑儿丢进去，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洒点盐巴进去。


男人们这时该起床了，蓬头垢面，满口黄牙，在这里，洗漱、卫生这些条件是根本没有的，他们住的像狗窝，吃的像猪食，哪怕他曾经是人上人，现在想像一个人一样地活着都是一种奢求。


男人们端起一碗有米在肉有菜有汤的粥，或者蹲在自家的蜗居前面，转着碗沿儿“哧溜哧溜”地喝粥，或者会走动一下，就近到邻居房门前，两三个人蹲在一起，偶尔低语几句，都是简单的嗯啊，难得蹦出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来。


更多的时候，他们一言不发，就只是端着碗走过去，默默地在另外那些男人身边蹲下，大家蹲成一排，“哧溜哧溜”地喝粥。


“开……工……啦……”


随着一声悠长的呐喊，铜锣声响了起来。这山谷两侧太高，除非到了接近正午的时分，阳光才能照进来，所以谷中居民过的是几乎不见天日的生活，对于时间自然也无从判断，每天上工的时候只能大概估摸着等人家召唤。


听到铜锣声时，大家基本上已经吃过了早饭，他们把碗送回自己的家门，向着同一个方向出发了。


一个人、几个人、更多的人，彼此见了面，大多只是嗯啊几声以示礼节，脸上也难得见到一丝笑容。呆滞的眼神、呆滞的表情、毫无生气的动作，或者称之为行尸走肉更为恰当。


他们都曾是一方部落中的首脑人物，有的甚至还是神殿中的重要人物，曾经威风不可一世，但是自从被发落于此，他们的人生就只剩下活着，为了活着而活着，了无生趣，岂不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每天一早，他们填饱肚子，赶到矿洞，在监工和武士的督促下领取锹镐、背筐，钻进矿洞。金矿石、金矿沙被他们一锹一镐地挖出来，便用背筐一筐筐地背出来。


另有一些被发落者正像驴子一样，推着磨盘转来转去。挖矿的行尸走到推磨的行尸面前，“啊！”“嗯！”几声打过招呼，挖矿的行尸就把筐里的矿石和粗矿沙倒进磨盘中间的漏斗状入孔，然后提着空筐蹒跚地走开。


推磨的行尸们则鼓足了力气，有时他们还会停下来，爬上磨盘，用石杵砰砰地夯砸那些矿石。矿石经过研磨变成了细沙，再被人装进推车送到河畔，这时就该女人和孩子们出场了。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但是由于阳光不入，所以谷底水畔的雾气依旧很重，水也冷得沁骨。女人和孩子们去车上取了金沙矿，装在箩里、箕里，端进寒冷入骨的河水，弯下腰开始淘金。


在这些妇人、孩子聚集的地方，才算多了几分人气，起码能够听到一些超过三个音节的对话，以及……偶尔的笑声，虽然很短促。


妇人和孩子是没有人看守他们的，因为没有必要，根本不用担心他们私藏金沙，他们的命运注定要终结于此，金子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他们需要的是多淘金子，从而换取一匹好一点的布料、换一袋没有发霉的稻米，能多分上两块盐巴，最好再赐给他们一点药物。


下矿洞和负责磨砂的人却是有人看守的，但目的也不是担心他们监守自盗，而是担心有工具在手的他们会越狱。


尽管，这金沙谷地势太过险要，高处有卫队监守，居高临下，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可是对生不如死的“矿工”们来说，他们并不需要觉得有希望冲出去，只要他的忍耐力达到崩溃的界限，觉得继续这么下去生不如死，他们就会发了疯的去冲去闯，去为自己制造一线希望。


今天看起来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不同，矿工们只需要从天明劳作到天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他们的狗窝，再吃上一大海碗猪食，然后像头猪一样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一早，继续开始他们暗无天日的生活。


在此期间，也许唯一的乐事就是婆娘和孩子多淘出了几粒金砂，可以为他们的家里多争取一点生活必需品。但是，这一天注定是与往常不一样的，因为他们的尊者，今天将把他的福音传到这十八层地狱。


怀揣尊者法旨的塔特部长老德旺，带领本族一千二百名骁勇善战的武士兵分四路，悄然赶到了金沙谷。在四路兵马悄悄埋伏下来，做好了金沙谷守军一旦抗旨，就可悍然发动攻击的准备之后，德旺本人带着八名侍卫，昂昂然地登上了山顶。

第81章 兵临城下


叶小天可以动用雷霆手段把反对他的长老和他们的心腹们干掉，但干掉了这些人，总要有人去取代他们的。就算是在山外的世界，叶小天也不可能遥控所有的部下，必须要有得力的助手帮他，何况是在山里。


在这里，有些部落之间想要取得一次联系，派一个身手最矫健的人走上几天几夜的山路都未必能赶得到，如果没有人帮他控制的话，那些部落根本就不算是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而他他要派出的帮手，首先当然是忠诚，至少要绝对的依赖他，其次他还得是所要统治部落中的大族，拥有相当的威望和能力，这是部落能够自治的先决条件，空降一个外人，全无用处。


叶小天没有时间等他开办的学院里的那些孩子们一一长大成材，再细心培养，直至他们能独挡一面，如此一来，金沙谷里的这些“矿工们”，就成了他的人才储备库。


这些人被发配于此为神殿淘金，而对叶小天来说，他们才是珍贵的金沙。所以，叶小天也派人来淘金了，他要把这些人从金沙谷里淘出去，为他所用。


大工头拿着叶小天的亲笔手谕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德旺见状，不耐烦地道：“你翻来覆去的还有完没完，这印信是尊者的，谁敢假冒，你不要拖拖拉拉的，快执行吧。”


大工头儿向他呲牙一笑，道，道：“德旺兄弟，你别着急啊。我仔细看过了，这印信的确不假，不过……”


大工头儿眯着眼睛看向德旺，瘦削的巴掌脸上，那副狡黠的神态像极了一头老狐：“这些人都是神教的罪人，无缘无故的，尊者为什么要赦免他们呢？”


德旺睨着他道：“怎么，你这是质疑尊者的决定了？”


“不不不，好奇！只是好奇！”德旺继续呲着牙笑，道：“就算要赦免他们，总还有些事情需要料理，他们要收拾行装离开此地也需要时间，你何必这么着急呢。赦免金沙谷中所有罪犯，这可是一件大事，尊者何以有此决定，小弟实在好奇的很，德旺兄不妨跟兄弟说说。”


德旺没好气地道：“尊者决定的事，轮得到你我来说三道四？你想知道，我倒是多少知道一些，雷神禁地的天雷不再频繁响起了，这事儿你知道吧？雷神安睡，赐下福祉，这是大吉之兆，所以尊者特意举行大赦以谢神恩。这种把戏，山外的皇帝最喜欢做了，咱们尊者来自山外，有样学样有什么稀奇么？”


“有！”


大工头儿的笑容始终很温和，但是叫人看了却从心里感到不舒服，仿佛你面前有一团柔软雪白的棉花，里边明明藏了一根很锋利的针，你也知道，却偏偏有人叫你握紧它。


大工头儿道：“尊者颁下法旨，应该派遣神殿长老来传旨吧？再不济也该派一名神殿武士。德旺兄是塔特部的长老，既非神殿长老，也非神殿武士，说起来，你们塔特部也不是距离神殿最近的部落，为什么是由你德旺兄来传法旨，兄弟可是实在不明白了。”


自从格峁佬和格格沃死后，这大工头儿就换了格彩佬的人，替神殿掌控着最大的财源，这个人当然是格彩佬的绝对心腹。大长老和尊者现在有些不对付，他心中有数，所以对叶小天的贸然举动自然产生了疑问。


只是他还不知道大长老和尊者已经到了图穷匕现、有你没我的地步。尽管如此，哪怕叶小天传令的步骤没有丝毫问题，他也打定主意要硬找出些岔子，他要拖延时间，请示格彩佬再说。


德旺看起来是个很粗犷、很高大的汉子，黧黑的皮肤、挺拔的鼻梁，微微下抿的嘴唇，浓重的一字眉，给人一种很严肃很刚正的感觉，但是外表有时未必就能暴露他的真正性格。


听了大工头儿一连串的疑问，德旺的面色一连数变，露出一副很难启齿的表情。大工头儿一见更加好奇了，说道：“德旺兄，莫非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德旺迟疑了一下，道：“也不是不能说，只是……罢了，我就说与你听吧。”


德旺一揽大工头儿的脖子，走向屋子一角，到了墙角松开胳膊，对大工头儿道：“实不相瞒，尊者之所以没有派神殿长老或神殿武士来，其实是因为……咦？二长老，您怎么来了！”


德旺说到一半忽地面露讶色，吃惊地看向大工头儿背后。方才他揽住大工头儿的脖子时，大工头儿就开始戒备起来，左臂微微绷起，右手按住刀柄，随时准备反击。


谁料到了墙角，德旺却放开了手，大工头儿戒心便去了。这时德旺一脸吃惊地望着门口，还喊出了格峁佬的称呼，大工头儿的心神刚刚一紧一驰，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就扭过头去。


门口哪有什么二长老，只有他的几名侍卫杵在那儿，正愕然看向这边。


“不好！”


大工头儿暗吃一惊，纵身就要向前跃出，但是已经迟了，一只大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瘦削的脸颊，上边只露出一双眼睛，下边连嘴巴都遮住了大半，随即他的咽喉处便是一阵剧痛！


一口锋利的短刀从他的喉管处用力抹了过去，德旺下手当真狠辣，再加上大工头儿脖子本来就细，这一刀几乎把他的脖子硬生生划为两半。


大工头儿身子急剧的颤栗着，可是德旺蒲扇般的大手牢牢地箍着他的脸颊，令他动不得也喊不得，只有一双眼睛惊恐睁大的眼睛，露出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他的身子像被割了喉的鸡，用力地蹦蹿了几下，便软绵绵地垂了下来。一见这般情景，大工头儿手下那般打手护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出刀来，但是他们快，德旺带来的八名护卫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比他们动作更快，还不等他们拔刀，那八个人就蓦然发难了。


一片刀光血影，现场迅速放倒了三个人，都是大工头儿一方的人，剩下的护矿武士背靠背地站在一起，以刀锋外指，向外面拼命狂嗥：“快来人呐，有人谋夺金山！”


德旺把大工头的尸体向前一推，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手上的鲜血，对他们狞笑道：“这是尊者法旨，你们竟敢抗命，难道想死不成？老子实话告诉你们，大长老觊觎尊者之位，意图谋反，已经被尊者处死了，你们还不放下兵器投降，是想为谁而死呢？”


持械反抗的护矿武士和外面闻声闯进来的武士们听到这番话，看到大工头儿那具令人怵目的尸体，惊怔的不知所措。


蓦地，德旺一声大吼：“尔等还不弃械投降！”随着他的一声大喝，房间里便陆续传出了叮叮当当兵刃落地的声音。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传入深深的矿坑里面。外面，四路伏兵正扑向金沙谷，依次接收建在峡谷上方的堡寨、角楼，命令原来的护矿队放下武器并集中看管。


矿坑里面根本不知天日，那些矿工们也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时间，只是听到收工的号角，本能地以为天色已经黑了，不过他们隐约觉得今天似乎过的太快。


随着收工的号角声，他们整理好工具，提起筐篓，迈着呆滞的步子向矿洞外走去，当他们走出矿坑的时候，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们本以为看到的会是护矿武士，在他们监督下上缴工具。


可是此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分明却是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妇人和孩子，他们一个个笑着、叫着，纷纷寻找着自己的丈夫、父亲，欢呼着扑上来，泪流满面。


“他们疯了吗？”


刚刚走出矿洞，呆滞的像具僵尸的矿工们继惊愕的表情之后再度露出了一个恐慌的表情，如果老婆孩子疯掉了，他们真的再也找不到一个坚持活下去的理由。


※※※


格德瓦是掐着时间赶往法卢寨的，等林侍提集合人马，跟着他赶到神殿左近时，恰是在午夜时分。


“停下！”正行走间，格德瓦突然挥手命令，制止了夜行的人马，林侍提凑过来道：“二长老，出了什么情况？”


格德瓦道：“敌情不明，不可贸进。等我安排的探子送来消息再说。”


格德瓦路上便安排了一名随行武士先行返回做准备，这时便有两个人借着月色摸过来，因为格德瓦已经有话在先，林侍提的人没有开弓放箭，而是探明身份后把他们领了过来。


格德瓦上前装模作样地与他们低语一番，回来对林侍提道：“情况有变，大长老吩咐，叫我们直接攻击格哚佬的寨子。”


林侍提顿时一呆，他是来神殿“勤王”的，现在尊者被困于神殿之内，不去解神殿之围，却去攻击格哚佬的本寨是何道理？


林侍提道：“二长老，这么做不妥吧？尊者现在等着我们去解围，为何我们弃神殿于不顾，反而要去攻击格哚佬的本寨？”


格德瓦早已想好对策，板起脸道：“你道老夫不知么？只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神殿第九层之外的八层已经被格哚佬完全占领，他们倚坚而守，我们如何才能攻得进去？


一旦我们久攻不下，格哚佬本寨出兵，自我们背后袭击，我们岂非两面受敌？我们直接攻打格哚佬的本寨，那是他的命根子，他敢弃而不顾？族人都死光了，他还能有什么作为。我们这是攻其必救，这叫围魏救赵，你懂不懂？”


林侍提听格德瓦这么一说，觉得确也大有道理，便道：“既如此，那林某便直取格家寨吧！”


“慢！”


格德佬又制止了他，格德佬把阴冷的目光幽幽地投向格家寨的点点灯火处，举手试一试风向，沉声道：“派人去自北面纵火，这是上风头，西面也纵火，阻其逃逸，我们从南面攻过去，不教他们逃脱一个！”


这山中村寨的一切几乎全是木制，一旦起火而又不能逃离的话，困在寨中的人是个什么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神殿对反叛者的处治虽然一向严厉，却还鲜有屠灭全族的行为。林侍提骇然道：“二长老，火势一起，整个寨子都要没了。”


格德瓦狞笑道：“我要的就是灭他全寨！震慑宵小！”


林侍提抗辩道：“尊者的吩咐，只是攻击格哚佬的本寨，引格哚佬来战，火焚格家寨，貌似并非尊者的命令。”


格德瓦冷冷地瞪着他道：“格哚佬狼子野心，该部上下追随叛逆，难道不该严惩？尊者仁慈，这些事本就应该由我们来做！林侍提，你可要想清楚，你该站在哪一方！”


林侍提被格德瓦的话激得毛骨悚然，得罪了这位神殿二长老，将来的日子……想至此处，林侍提终于不再坚持，拱手道：“二长老勿怪，林某知错了，林某依了二长老便是！”

第82章 天机火


寂静的夜，火突然就起来了。故意纵火使得整个寨子迅速变成了一座火焰山。火焰从北、西两面迅速地向村庄内部延伸着、吞噬着，生路只有南面和东面。


但东面是神湖，村中只有少量的竹筏和小船，能够载运逃离的人非常有限，寨中百姓主要的逃生口只有南面，而林侍提的人马正刀出鞘、箭上弦地等在那里。


格德瓦手里也提了一把刀，他已七十有余，又不曾练过武艺，提刀在手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不可能亲身上阵杀敌，但是鬼使神差的他就提了一把刀在手，似乎只有一刀在手才能压得住他胸中的血气、心中的杀意。


“林峒主，待杀尽格哚佬山寨中的叛逆，你就是本教第一大功臣，神殿一定会嘉奖你的！”


格德瓦大声为林侍提鼓着劲儿，想到格家寨一旦被夷为平地，叶小天死于火中又或是刀兵之下，林侍提就会成为替罪羊，被作为神教的“叛逆”剥皮抽筋，格德瓦心中略有不忍，但是这种不忍马上就被成功的喜悦冲散了。


熊熊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显得异常狰狞。曾经，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人要成佛，需修十世行百善历千重劫，可要堕落成魔，却只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他选择了成魔！


叶小天站在远处一座山峰上，俯瞰着谷中那座山寨。格哚佬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畜牲！畜牲啊！他们居然下此毒手！”


哚妮担心地扶住他，轻唤道：“阿爹，别担心，咱们的人都在这里，只有人在，一座寨子烧了怕什么？”


遥遥看看山下，又扭头看看格哚佬，也出声劝道：“是啊，哚伯伯，我还是喜欢你们在卧牛山建的那座寨子，多气派、多威风，房子还大，这儿烧就烧了，回头咱们出去，住大房子。”


叶小天听了，嘉许地摸了摸遥遥的头，遥遥吐了吐舌头，微晕着脸儿欠一欠腰，叶小天只抚了她一下头，就被她躲了过去。叶小天也未在意，只当是恰巧的一个动作，自然也不必刻意再去抚摸她的头。


在遥遥而言，却是有意地避开叶小天的动作，小时候，她很喜欢被叶小天抚摸她的脑袋，叶小天的手暖暖的，摸在她的头上时，她就像只慵懒的猫儿一般惬意。


但如今年岁渐长，叶小天还是习惯性地拿她当小孩子看待，她就有些不习惯了。可叶小天偏偏还越来越喜欢用这个动作，真是让遥遥又好气又无奈。


叶小天垂了手，对格哚佬道：“格老寨主，你就别伤心了，其实到了今时今日，咱们走出大山已经成了必然。那些破破烂烂本就不能带走，你又何必执着呢。”


叶小天往山下那熊熊的烈火处一指，道：“一千多年了，这座寨子立于此处已有千余年，房梁朽了，换一根，篱笆烂了，扎一遍，祖祖辈辈下来，这座庄子还是千余年前的模样，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根大梁是祖爷爷时架的，那根檩子是太爷爷时补的，咱们出了山！那儿现在还只是一座山寨，十年后你再看，嘿嘿……”


叶小天转过身，看着山谷中黑压压的人群，他们静谧无声地站在那儿，男人揽着女人，女人抱着孩子，希冀的目光都投在他的身上。很希怪，山谷那边烈焰冲天，这边山谷里其实是黑漆漆的，但他就是能够感觉得到。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我带你们出去，就会给你们新生！”叶小天在心底暗暗地发着誓。


前方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苏循天心有余悸地道：“幸亏大人防了一手，趁夜把人撤上了山，如果留在寨子里，看这火焰的威势，恐怕一个都逃不掉。这两个老不死的，心也真够狠的，要我说昨天就该趁他们来寨子里时一刀把他们剁了，也就没有今日之危了。”


李秋池负手而立，其状极显飘逸，听了苏循天这番话，李秋池淡淡一笑，道：“所以，给你再大的机缘，你也不过是成就一地豪强，诸如齐木之辈。而东翁，给他同样的机缘，他便能成就一世枭雄，诸如安宋田杨。”


苏循天乜了他一眼，道：“什么意思？”


李秋池道：“我的意思就是，不要抱怨别人的运气比你好，你只看到了别人的运气，却没想过，同样的运气如果给了你，你也一样干不成什么大事，到那时，你还是会看着比你成功的人，说人家只是运气比你好。”


苏循天哼了一声道：“屁话！你让我生来就当太子试试，我再没本事，未来也是皇帝！”


李秋池笑吟吟地道：“这倒是，可咱们说的不是自己打天下、创大业么？”


李秋池道：“昨日格彩佬和格德瓦来寨子里，能不能杀？当然能，可是那样一来，首先就出师无名，会让那些一直坚信大长老、二长老一番苦心全为神教的人更加相信他们的忠贞，从而影响东翁的声望。


再者，除非东翁打算搞得山民天怒人怨，各部落全都对他离心离德，否则在反迹未显时全凭一张嘴说下的罪名杀了格彩佬和格德瓦，也绝对没有理由继续清洗其余党，彻底铲除后患。可现在则不然……”


李秋池向那熊熊的火焰处呶了呶嘴儿，道：“这把火一烧起来，原本对两位长老还心存幻想的人就会摒弃他们，原本会有意包庇他们的人就会哑口无言。


东翁释放了金沙谷的流放者，是为了让他们叩头谢恩？当然不是，可要让他们起点儿作用，就得有位子安排给他们。就凭这一把火，东翁要让一些该让位的人让位，就没有任何人敢再质疑。


就凭这一把火，就算是已经知机投靠了东翁的那几位长老，以后也得乖乖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以长老身份在东翁面前指手划脚，东翁只要抓住这个机会，则教权可以顺利化入政权了。


教权不是尊者一个人的，政权则不然。教权不可传承与子嗣，政权亦不然，懂了么？这把火的学问大着呢！我觉得，如果不是他们趁夜赶来放了这把火，东翁没准会自己放上一把……”


李秋池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咳，扭头一看，就见叶小天臭着脸道：“我看起来真的那么阴险吗？”


※※※


“这个阴险小人！”


格德瓦踉踉跄跄地后退着，火势太大，热气炙人，把他的眉光胡子都燎得蜷曲起来，发出了臭臭的焦糊味儿。


林侍提狼狈地跑过来，两个随从追着扑打他袍角的火苗，林侍提对格德瓦道：“村子里根本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德瓦咬牙切齿地道：“这个小人，太阴险、太恶毒了啊！他设下圈套，故意引我中计……”


林侍提狐疑地道：“你说格哚佬？不会吧，那老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


格德瓦有苦难言，只得重重一跺脚，道：“顾不及那么多了，寨中既是空的，他们必有伏兵于外，我们快退！”


林侍提道：“退路必也被挡住了，与其狼狈而逃，我等不如冲向神殿，尊者在神殿上，格哚佬冲不进去，我等再把他堵在神殿内，大不了咱们外边再被格哚佬的人团团围住，到时候大家你裹着我，我裹着你，一层层的包馄饨吧。只要我们能坚持三天，其他部落必可闻讯赶来，将他们一网打尽！”


格德瓦有苦难言，事情若真如林侍提所言那就好了，问题是神殿里只有格彩佬那个死老婆子，大家冲去神殿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给尊者一股脑儿包了饺子，可这种话他又不能对林侍提讲。


格德瓦脑筋急转，正待再想一个理由，劝这一条筋的林峒主护他逃走，就听丛林中呐喊声起，有人用苗语大声鼓噪着：“格彩佬、格德瓦背叛神教，意图谋害尊者！尊者有令，见者诛之！”


口号声一起，黑漆漆的丛林中顿时亮起无数火把，更有许多堆放在空旷坑沟里的柴禾堆烘地一声燃起冲宵烈焰，显然是事先浇了油的。格德瓦一见篝火顿时面如土色，这时他还不明白么，人家这是早已算准了一切啊！


格德瓦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在五溪蛮大大地有名，蛊教山民先祖当时与五溪蛮关系非常密切，也曾出山襄助五溪蛮，与此人打过交道。这个人料事如神，五溪蛮纵然神勇，又有蛮荒丛林瘴云疫雾可以利用，在这个人的面前依旧不堪一击，这个人叫诸葛孔明。


叶小天能窥准时机离开神殿，能算准他会夜袭格家寨，能算出他会用火攻，既而一一设下对策，这等人物，只怕唯有那传说中的诸葛孔明差可比拟了吧？


一念及此，格德瓦的斗志登时崩溃了。自从叶小天脱困，并获得八大长老中的六人支持，格德瓦就已绝望了，之后调动法卢部的人马夜袭格家寨，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现如今中计遇伏，给人家设计的绝境，自己反而困入其中，格德瓦不期然地便想起了传说不可战胜的诸葛孔明，如果这叶小天竟有那般本领，他哪里还有一丝胜算。


林侍提听到丛林中传出的阵阵呼喝，不禁倏然变色，他急急奔到格德瓦面前，又惊又怒地道：“二长老，外面的呼喊声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尊者究竟在哪里，他是不是真的受困于神殿？”


格德瓦悲笑一声，举起了手中刀，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提起一口刀了，这分明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是天意要他死啊！一堆堆篝火，打消了他最后一丝斗志。


格德瓦不理林侍提，横刀于颈，望天大呼道：“我错了么？我真的错了么？蛊神在上，如果……是我的不敬冒犯了您，如果……这就是您降下的神罚，那么，格德瓦便以死谢罪吧！”


“噗！”


格德瓦当场横刀自刎，林侍提见状呆若木鸡，眼见格德瓦畏罪自尽，临终前还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如何还不明白自己是被格德瓦利用了，外边的伏兵真的是奉尊者令谕而来。


丛林中，叶小天缓步而行，望着道边空地上燃起的一堆堆篝火，对李秋池苦口婆心地解释道：“你看到了吧？我哪知道他们会今夜来袭，而且还打算放火呢。


其实我把人调离寨子，就是打算自己放一把火，不过慈悲如我，又怎么忍心把他们的家园付之一炬，就算打算弃而不用了，感情仍在嘛。你看到篝火了么？它们是在寨子里么？我本打算做做样子的，你说本尊一番苦心，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吗？”

第83章 真正的加冕


“小天哥，你现在是神殿真正的主人了！”


哚妮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儿，欢喜地对叶小天说。


在获悉格德瓦自尽，林侍提投降后，格彩佬把她准备来杀死叶小天的那枚剧毒之虫吞进了自己的肚子。她自尽了，尽管叶小天已经第一时间来告诉她，念她老迈年高，会免去对她的处罚。


但，心高气傲如她，岂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岂能接受被免去长老之职，在族人的白眼和鄙夷中安度晚年。或许，死亡对她而言，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她死了，神殿自她死去的那一刻迎来了它独一无二的主人：叶小天。


整个神殿已扫荡一新，宝翁等人虽然对神殿忠心耿耿，且会服从神殿的新主人，但叶小天出于安全考虑，还是更换了一批格家寨的人替换他们。此时，站在神殿第九重，威严如帝王的叶小天，真正的大权在握，再无人能掣肘他了。


叶小天站在高高的拱顶窗台旁，从侧面悄悄窥视着下面，他不敢露面，下面人山人海，他一露面，势必引起膜拜者的骚动，他就得扮一会儿神棍，以抚慰民心了。


叶小天扭过头，对哚妮招招手，笑道：“来！你看看。”


哚妮连忙摇头：“那可不成，信众正向尊者顶礼膜拜呢，人家哪能和尊者站在一起，接受他们膜拜。”


叶小天笑道：“咱们俩站在一起算什么，咱们还恩恩爱爱腻在一起呢，有本事他们也来看看呐！”


哚妮被叶小天的荤话逗的俏脸又红了起来，俏媚的仿佛一枚成熟的石榴。她依旧是一身精灵般俏美的山苗打扮，可是容颜风姿却已稍具媚意，毕竟已是经过雨露灌溉身心成熟的小妇人了。


此时阳光正从窗口斜照进来，映在她的身上，把她的皮肤映得仿佛透明一般，那身衣衫也似翠羽霓裳一般，那种明丽不可方物的感觉，让与她做久了夫妻的叶小天见了也不禁怦然心动。


权力会刺激人的欲望，而正当年青力壮的叶小天更是旷得久了。这大殿很安静，没有叶小天的允许绝不会再有一个黑巫婆似的人拄着拐杖走进来，如此种种，令叶小天心中浮起一个阴暗的念头。


他转身走过去，在哚妮不明所以的时候，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哚妮讶然仰起脸儿，叶小天的嘴巴就霸道地吻了上去，只是一瞬间，哚妮的雀舌就被掠夺了。


叶小天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极具侵略性的舌不容置疑地递进了她的嘴巴。哚妮几乎完全没有抵抗之力，只是被动地抵抗了几下，就被彻底征服，轻吟一声，双臂柔柔地缠上他的脖子，踮起了脚尖儿……


一番舌尖上的撩拨，仿佛一双正在交尾的蛇，哚妮渐渐觉得胸口发烫，身体软软地偎在了叶小天的胸口，这才她才发觉，她一边被吻着，一边被轻轻地推着，竟已靠到了窗前，只要一探头就能看到神殿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然后哚妮的削肩被轻轻一扳，就变成了背对叶小天，面朝拱顶石窗。


“啊！不成！”


哚妮被叶小天轻轻一推一压，身子向下一伏，臀儿后翘，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了窗台上，然后就觉裙子被撩了起来。哚妮顿时大窘，用力挣脱叶小天的嵌制，便红着脸儿逃开了。


“不成，我做不来！”眼见叶小天意犹不甘地迫近，哚妮合什求饶：“小天哥，好哥哥，你饶了哚妮吧，大白天的，下边又有那么多人看着，人家真的做不来……”


叶小天忽起邪意，想要和她来点刺激的亲热，反正下边的人看她，不过就是一个侍女伏在窗口好奇地向下观望，隔着一堵石墙，又不会真的发现什么，但那种心理上的刺激……


可是，眼见哚妮窘的满脸通红，叶小天虽然有些失望，也只得作罢，说道：“逗逗你的，紧张什么。”


这时，神殿之下忽然传出一阵号啕大哭，先是一个人，接着是一群人，哭得声嘶力竭、悲怆入骨，嗓门儿尤其的大。叶小天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自语道：“好端端的这是谁在号丧？”


叶小天一开始还以为是格彩佬或格德瓦的俗家亲人，不禁暗自佩服他们的胆大。尊者在山中心中较皇帝在臣民之中还要神圣，你见过哪个钦命的反贼被斩，家眷还敢跑去哭宫的？


叶小天走到窗前，从侧面向外探看了一眼，见好多好多人跪在神殿前，这可不像是某一户人家的亲眷。他们一边向神殿磕着头，一边号啕大哭，叶小天侧耳听了听，就听他们边哭边高喊着：“尊者是我等再生父母，我等愿为尊者鞍前马后、报效至死……”


叶小天恍然道：“我知道了，是流放于金沙谷的那批人到了吧。谢恩就谢恩，这劲儿哭的，好象我驾崩了似的。”


哚妮“噗哧”一声笑，赶紧又掩住嘴巴，偷偷瞟一眼叶小天，见他并未理睬自己的窃笑，不禁有些幽怨：“小天哥嘴上说着不怪，其实心里还是怪了人家不肯顺从他么？可……伏在窗台上被那么多人看着，真是羞死人了。人家一个女孩儿，又不像你是男人，可以那么不要面皮……”


想到这里，哚妮眼珠忽地灵动地一转，闪过一抹狡黠之意。她踮着脚尖儿像只猫儿似的走过去，袅袅娜娜地走到叶小天身边，红唇轻启，娇滴滴地唤道：“小天哥……”


叶小天正看着广场上正在号啕大哭的矿工们，未及回答，哚妮已经红着脸儿蹲下去，叶小天只觉肥大的黑袍被掀人一掀，那只俏媚动人的小猫儿就钻了进去。


“啊！”


叶小天的身子猛地一僵，原本轻轻搭在窗台上的双手用力扣紧了。无意识的一个动作，他便正式出现在了窗口，神殿广场前的信众忽然看见尊者响应他们的磕拜，在神殿上露了面，顿时疯狂起来。


叶小天抿着唇儿，脸上慢慢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他一寸一寸地、缓缓地举起一条手臂，那条有些僵硬的手臂忽然抽筋的抽搐了几下。广场上的信众一见，以为是尊者向他们招手，欢呼声更是山呼海啸一般响了起来……


※※※


叶小天原本宣布七天之后前往雷神禁地祭祀雷神，这一天还是如期举行了。许多远道赶来的部落首领在启程时还不知道尊者与大长老、二长老已势同水火，等他们赶来后，尊者还是那个尊者，大长老和二长老已经换了人。


现在的神殿第一长老是冬天，从后备长老一步登天成为首席长老，但其他人没有任何话可以质疑，就凭他在尊者被幽禁时果断站在叶小天一边，同他的传承师格德瓦决裂，再加上之后他内外联络，为尊者的反击立下大功，这份忠心、这份功劳，首席长老非他莫属。


第二长老是耶佬，耶佬和引勾佬无论地位、身份、资历，还是在扶保尊者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其实都差不多，但耶佬追随叶小天时间更久，而且一直住在叶府，所谓“潜邸旧臣”，其意义大抵如此。


如此一来，引勾佬就做了第三长老，无论如何，这三个人都算是大大地前进了一步，要知道耶佬和引勾佬原本可是八大长老中的末位长老，叶小天这个“新内阁”的构成不仅年轻化，更易接受新鲜事务，而且绝对的拥戴他。


金沙谷中被释放的那些部落首领、部落长老以及神殿中有职司的高阶人员全都官复原职了，他们当初被罢黜，取而代之者能受到格峁佬、格格沃那批人支持，能取得格彩佬、格德瓦那批人支持，就算如今对叶小天没有反意，也绝不会是叶小天积极、坚定的支持者。


叶小天自经历了格彩佬、格德瓦的这次逆袭之后，已不敢等闲视之。任何隐患一经发现，必须果断采取手段解决，否则总有一天会阴沟里翻船。但他采用的手段还是比较温和的，他没有把这些人弄去当矿工，仅仅是夺去了他们的权力。


如此一来，这些人中即便有些凶顽不驯之辈，也下不了决心以死反抗，而且有他们这些潜在的威胁，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证那些重新夺回地位和权力的老臣子们依赖叶小天，毕竟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善类，一时的感恩戴德，不能保证他们的忠诚。


当初罗大亨、华云飞和毛问智在锦江边思索拯救叶小天的办法时曾经说过，一个人曾经用过的法子也许不能再用一遍，但是这个法子所采取的思路却是可以的，而且很多时候一个人习惯性地举动，正是受制于他的思维习惯。


如今就是这样，叶小天借助这次危机，把亲格峁佬派、亲格彩佬派这些旧派系势力一网打尽，全部清洗了，但是却还留着他们这些有用之身，用以钳制他从金沙谷中捞出来的那些人。这一点和他当初放张雨桐一马，利用张家牵制于家，利用于家钳制张家，形非而神似，其实是一个道理。


也只有采用这个办法，他才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平息内部的动荡，因为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他的凝儿快被别人娶走做新娘了，绿帽加冕在即，他没功夫在山里头穷耽搁啊！

第84章 雷神之锤


雷神禁地里，那座千百年来饱受雷霆摧残的神山脚下，众人摒息肃立，神态凛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走进这里，而且是这么多人。对于谷中的一切，他们都觉得充满了神秘，但凡发现一点与外界不同的地方，他们都会小心翼翼并产生许多奇妙的联想。


如此一来，倒是省去了叶小天的许多唇舌解释。到了山峰脚下时，叶小天留下了所有人，令他们候在山下，只有他一个人举步向山顶走去，对此众部落首领们并无异议。


千百年来，他们祖祖辈辈一直以来所受的教导，就是神为他们指定了在人间的看护者，这个人是神在人间唯一的行走――尊者。自然只有此人才有资格最近距离的接近神祇。


所有人都站在山脚下，用无比虔诚的目光仰望着他们尊者那挺拔、神圣的背影，尊者的身影一步步地登上了山峰，一步步地踏入云巅，仿佛升仙……咻地一下不见了。


各部落首领、长老们焦急地等待着，忽然，“咔嚓”一声，闪电如龙，刺破云层，紧接着震耳欲聋的天雷声再度响起，所有信众像割倒的麦子似的一起匍匐在地，激动地叫道：“尊者见到雷神了！”


“轰！隆隆……”


信众们跪在地上，激动的浑身发抖，一些对叶小天尚有疑虑的人则不禁撑地暗想：“天雷之威一至于斯，太可怕了。尊者他不会……被天雷轰个稀烂烂，就此一命呜呼吧？”


少数知道内情的几个人则是心惊胆战，暗暗替叶小天担着心。


“咔嚓！轰隆隆……”


雷声不停，禁地内、禁地外，无数人听着雷声，激动地想象着他们的尊者正与神祇进行着对话，而他们的尊者，伟大的神棍叶小天先生，此刻正蜷缩在大亨他们当初发现的那个石洞里，脸色苍白，浑身哆嗦。


“他娘的，这雷打的怎么这么吓人？”叶小天捏着走了形的剑诀，急病乱求神，战战兢兢地向太上老君祈祷起来：“今已知汝名，汝急速去—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虽然他早就知道此间情形，可是不置身其中，只听别人说，是无法想象那种近距离感受天雷的超级惊怵的感觉的，想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谈何容易！


叶小天还没被让人耳膜欲破，汗毛直竖的天雷声吓瘫过去，已是极有胆色了。关键时刻，他本能地向最崇信的老君求起助来。他念的这句咒语用的是太上老君的法号，这句咒语是沟通鬼神的咒语中语气比较客气的一句。


说起来有些事情还真的有些无法解释的玄妙，比如说释迦牟尼、老子、耶稣、孔子，这些圣人是同一时代产生的人物，几个人的出生年份非常的接近。


比如东西方的神话故事中都有一场近乎灭世的大洪水；比如神父驱魔时最好是先弄清楚魔鬼的名字，然后以上帝之名驱逐这个魔鬼离开它附体的人。而道教中也有相似的咒语。


只不过，叶小天现在是吓的魂飞魄散，急病乱投医了。神棍不好当啊，他的苦胆都快吓破了，即使真有神明，他也不知道此刻在山顶肆虐发威的这位究竟是哪一位雷神。


因为在道教体系中，雷神不只一位。比如说，在道教神仙体系中，负责打雷的神仙里面，最低级别的神神叫雷公，雷公有很多位，再上一层的神仙才叫雷神，同样有很多位，继续往上是叫雷王，雷王只有一位，但他还不是最高级别的雷神，在他之上还有一位，那就是普化天尊。天尊在道教神系中才是最高级别的神仙，是所有雷神的统治者。


有了那根“雷公柱”，雷电渲泻的速度就快多了。旱天雷打了半晌，连半山腰的流云似乎都被天雷震散了，雷电的力量终于渲泻一空，一时半晌无法凝聚足够的雷霆之力，雷击终止了。


叶小天抓紧时间，连滚带爬地逃出山洞，临走还不忘带上早就命人藏在此处的一件道具，急急忙忙下了山。


眼看已经可以看见山下的人群，叶小天立即放慢了脚步，等他“施施然地”赶到山下时，他的气息已经平稳，脸上血色也已恢复正常，而他手中的一件东西，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叶小天的手中提着一只锤子，在东西方的神话体系中都有雷神，这位雷神都有一口神器：锤。叶小天此时手中拿的就是一只锤子，这只锤子打造的非常有质感，古朴的式样、繁复的花纹、乌沉沉泛着金属光泽……


作为一个合格的神棍，叶小天怎么会叫人失望呢，万众瞩目当中，他高高地举起了那只沉重的锤子，高声喝道：“此锤，乃雷神所赐！”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是亲耳听到尊者做出如此解释，还是令所有的信众无比震撼，几乎不约而同地，他们再度匍匐在地，敬畏地向那只看起来就不是凡物的神锤叩首。


叶小天缓缓收回高举的锤子，双手托着，神态恭敬，虽然真实原因只是因为那只锤子太过沉重，凭他的腕力无法举的太久。


叶小天道：“大万山是我们的家园，也是我们的庇护之地！可我们不能永远躲在大山里与世隔绝！一个小孩子在父母的庇护下成长，一旦长大成人，他就该走出去，闯荡一番事业，光宗耀祖。


神就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父母希望我们能有出息！于是，本尊秉承神意，带领你们出山。立足提溪，就是我们走出大山的第一步，但是，格彩佬和格德瓦怀有异心，阻止了这一切，把我们的人调回了山！


可是你们知道吗？我们的人刚刚撤走，他们辛苦建造的家园就被强盗占领了。我们刚刚开辟的良田，刚刚才撒下种子，秋后就可以获得丰厚的收获，而这田地，也被强盗占领了。”


众首领听的怒发冲冠，格哚佬等人更是目眦欲裂。叶小天蓦一转身，面朝山外，将那只沉重的铁锤用力向前方一举，大喝道：“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不辜负神恩，把我们被人夺走的一切，夺回来！我以雷神之锤起誓，试图阻挡我们的，统统辗成齑粉！”


“杀！杀！杀！”


各部首领、长老们爬了起来，举起他们的武器乃至拐杖，亢奋如狂地吼叫起来。


叶小天单手擎着雷神之锤，遥指山外，英姿勃发，一动不动！一动不动！还是一动不动……


李秋池隐隐感觉有些不对，悄悄凑近了些，低声道：“东翁？”


叶小天脸皮子抽搐了几处，有些痛苦地道：“大亨做事也太不着调了，弄个空心的不成吗？弄得这么重，你快接一下，我岔气了。”


李秋池：“……”


※※※


卧牛山上格家寨现在已经属于杨家了。


杨家派在卧牛山上的人并不多，杨家要想在这里长期驻扎人马，就得把他们的家眷迁过来，而在这个时代，宁可守着破家，不离故土一步的心态是大多数人的习惯性思维，想一想叶小天在贵州做了官，他爹还守着那幢陋居找出各种理由不肯离开就能理解了。


何况，格家寨的生活条件对那些从深山出来的生苗来说，觉得已是极大改善，而对杨家寨这些早已居住在山外世界的人来说，并没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本来格家寨在山下有许多开辟好的田地，如果能把它分配给愿意迁居的人倒是个极有吸引力的事儿，可土司老爷的地盘上，所有田地都是他一个人的，杨羡敏舍得把田地分给那些不是农奴却近乎农奴的土民么？


如此一来，格家寨就只能象征性地驻扎一群人，以宣示杨家的主权。至于未来的发展，先把土地占了，总会在逐渐的渗透与发展中，让它稳定下来，彻底成为杨家领土。


驻扎在格家寨的这些土民壮丁并不多，一共只有一百人左右，格家寨目前还没有什么产出，山下田地里的禾苗正在茁壮生长，还未到收获季节。他们的粮食都是杨羡敏从本部运来的。


这些壮丁每日里无所事事，三个饱一个倒儿，过得倒也逍遥。这一日，日上三竿时，王留川才懒洋洋的起床，昨夜赌钱睡的太晚，直到这时才睡到自然醒。


王留川睁开眼睛，只听耳畔鼾声如雷，两个同伴还四仰八叉地袒胸大睡，王留川笑骂一声，踢开一人伸过来的大腿，爬起身趿上鞋子，一边懒洋洋地解着裤腰带，一边往外走。


王留川踢开门，打着哈欠走出去，因为刺眼的阳光先闭了眼睛。他习惯性地向门旁不远处一棵大树下走去，人走到树下，眼睛也睁开了。


“哗……哈！真有勤快的啊！”


王留川撒着尿，忽然看见前边正有人架着大锅煮饭，不禁呲牙笑了，但他随即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这人……好象不是自己兄弟啊。寨子里一共一百多人，本就同属一族，平时又常在一起赌钱，可能有些人的大名他叫不出来，却没有一个不认识的。


王留川惊诧地看看那人，再扭头看看，就见寨中人来人往，个个眼生，王留川看看他们的模样，再看看他们的服色，忽然一阵寒意直上心头，身子一哆嗦，就尿了裤子。


一队执戈巡弋的士兵走到他面前，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讥诮地对他笑道：“我说你们还真能睡啊，我还以为回来就要打一场恶仗，谁想杨家寨就派来这么一群玩意儿，嘁！”


王留川提着裤子仓惶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那队巡戈的官兵没有答话，而是神情一肃，不约而同地扶着兵器单膝跪了下去：“参见土司老爷！”


王留川慌了，手足无措地道：“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忽有所觉，急一转身，就见一个青衫清秀青年人，背负双手悠然走来，周围有十几个长老、酋领模样的人簇拥着他，王留川没有见过这个人，却听过他的大名，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王留川又是一个哆嗦，手一松，裤子一滑，便对叶小天来了一个“君子坦蛋蛋”。

第01章 自作聪明


叶小天从王海川的面前飘然而过，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不是叶小天有意忽略，而是今时今日地位如他，本就不可能注意到一只蝼蚁的存在。


王海川双膝一软，一下子萎顿在地。他们当初占领格家寨时是如何的容易，今日失去格家寨就是如何的轻松。


自从占领格家寨，他们不曾遇到任何一方的攻击，久而久之自然就麻痹发。昨夜不只是不当值的人在酌酊大醉中烂赌至深夜，就是本该值夜守卫的人也是一样坐在箭楼上滥赌狂饮。


不过，眼看卷土重来的格家寨兵强马壮，一个个仿佛恶煞凶神一般，王海川又不免暗自庆幸起来，幸亏兄弟们昨夜昏睡不起，被人家轻而易举地夺了寨子，如果当时有人警觉，真的打将起来，就他们这百八十条性命，恐怕都不够人家塞牙缝儿的。


寨中一处高坡上，苏循天背靠一块大石坐在草地上，左手抓着一条狗腿，右手提着一只酒葫芦，就着葫芦里的烧酒，一口浇酒一口肉，吃得好不惬意。


“我说李先生，这儿又没旁人，你就甭端你那读书人的架子了，这狗肉香的很，你要不要啃一块？再配上一口烧酒，快活似神仙啊，哈哈……”


李秋池负手而立，山风吹得他的青绸衫律动如水。他的目光一直平静地凝视着远处的叶小天，叶小天带着那些长老和部落首领们，正在边走边交着谈，似乎在向他们布署安排着什么。


苏循天喊了一嗓子，李秋池望着远处的叶小天若有所思，目中满是钦佩之意，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苏循天又啃了口狗肉，道：“李先生，你要不吃我可就不客气啦，一块儿都不剩给你。”


遥遥蹦蹦跳跳地从旁边山径上跑过来，听到他这句话，眼珠一转，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向他靠近过去。狗肉坛子就放在苏循天身侧稍后处，遥遥抿嘴忍着笑，悄悄伸出手去。


李秋池负手而立，头也不回地道：“没出息的东西，除了吃，你还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如今跟了什么人，是一场何等大造化？”


苏循天被一口狗肉噎的直翻白眼儿，他猛地灌了口酒，顺了顺气儿，这才说道：“我说李先生，我知道你学问比我好，麻烦你能不能不要故作玄虚，你就直说吧，我有什么大造化？”


李秋池感慨地道：“此人是天生王者啊。你别看他年纪轻轻，可古来豪杰中，又有几人是过了不惑之年才创就大业的？单看他对金沙谷中释放出来的那些人的巧妙安排，就可见他的谋略气度不同等闲了，你我幸运啊，若非投到他的门下，我这一辈子或许都只能做个讼师，而现在我已经可以想到有朝一日我李大状建功立业，福荫子孙了，呵呵……”


李秋池陶醉地笑起来，苏循天道：“我知道，你昨儿不是已经说过一遍了么，大人要用旧人，却又不杀新人，用宽忍来避免内部的决裂，以尽快一统权力。用被免职的新人牵制起复的旧人，以确保他们的忠心，心思的确机巧，可你用不用左一遍右一遍地夸啊，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你要是想拍马屁呢，最好去直接对大人说，我是不会帮你转达的。”


遥遥促狭地偷笑着，把那狗肉坛子从苏循天身边轻轻地拿走了，本想就此走开，可是听他这么说，不禁嗔怪地向他皱了皱鼻子，又做了个敲他脑袋的动作。


李秋池摇头道：“我所感慨的，与昨日所说的无关，我只是看东翁如今种种举动，感悟越来越多，愈发觉得东翁智慧如海，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了。”


苏循天用力跟狗腿上一根韧性较强的筋腱较着劲儿，含含糊糊地道：“这话怎么说？”


李秋池道：“东翁如此处置原本是极妥当的。但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会怎么样，那些刚刚被免职的人只是失去了权柄，没有失去富贵，也没有失去党羽。


他们正在庆幸逃过一劫，是断然不会给东翁找麻烦的。但是那些在金沙谷中做牛做马死里逃生的人呢？他们有没有怨气？一朝大权重掌，他们会不思报复？”


李秋池向山下指了指，道：“你注意到没有，这一次被东翁带出山的部落首领，大多都是那些易换了首领的部落的新旧两派，东翁为什么刻意挑选他们出来？”


苏循天来了兴趣，他拿起一截草棍折断，一边用草棍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一边好奇地问道：“那你说是为什么？”


李秋池道：“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那些人心中有怨气、有仇恨，不是你一道命令就能抹除的。但又不能任由他们对失势的一派进行血腥屠杀，挑起内乱，那该怎么办呢？”


“所谓堵不如疏啊，那就只有另寻一个办法，让他们把这些年来的痛苦、委屈、悲伤、愤怒都发泄出来，那要用什么办呢，唯有见血、唯有杀人，所以……东翁让他们来了这里。”


李秋池说得眉飞色舞，继续道：“他们是被东翁解救出来的，心中对东翁存有感恩之心，又因经受的折磨太多太久，心中杀意郁积，正适合去战场上厮杀一番，做一个冲锋陷阵、悍不畏死的猛将。”


“而那些受格峁佬、格彩佬他们两派势力牵连而被免职的人呢，他们心中惶恐不安，唯恐东翁找他们的旧帐，又怕东山再起的那些老首领们一旦腾出手来就会寻他们的晦气，就更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以期获得东翁赏识，从而得到庇护。”


苏循天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不禁击掌赞道：“妙啊！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其中道理。大人果然了得。难怪他能短短几年功夫就拥有今日地位，这一石二鸟之术，运用的当真是炉火纯青。”


李秋池仰天打个哈哈，道：“非也，这可不是一日二鸟之术，而是一石三鸟。你不要忘了，若只是这样如此的话，新旧两派之间的恩怨并未得到解决，只是因为外敌的存在暂时掩埋下去，只要外敌一被解决，他们之间终究还是要一战的。”


“可是，新旧两派现在都被大人带出来了，复出之人想要有所表现，被罢黜之人也想有所表现，他们都会全力以赴以求建功立业。这种情况下，他们纵有旧恨，也不敢互相拆台下绊子。


然而，对敌作战，胜败乃兵家常事，他们不可能一路势如破竹，一旦落了下风，友军该当如何？今日你救我，明日我救你，等到尘埃落定刀枪入库的时候，就算不会化敌为友，就凭这份袍泽之情，也不会再置对方于死地吧？这份恩怨不就解了么？”


遥遥蹲在大石后面，听到李秋池这番话，也不禁露出惊叹之色，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捉弄苏循天，而是丢下狗肉坛子，提着裙裾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苏循天听了李秋池的话，先是赞叹惊喜了一番，继而抚掌蹙额，愁眉苦脸，李秋池瞧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奇道：“东翁如此了得是好事啊，你做出这副鬼样子做什么？”


苏循天担心地道：“要做官，都要有这样的城府么？”


李秋池道：“心机权谋一无是处的官儿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样的人很少能善始善终。树大招风嘛，你身居高位，又没有权谋心术，不谙为官之道，就等于大树无根，一有点风吹草动，别人没出事，你就倒霉了。”


苏循天一听，神色更加凄苦：“这可怎么办？你也说咱们大人前程不可限量，作为大人门下忠犬，等大人发达了，我怎么也能谋个一官半职吧，可我着实没有这等心机啊，一旦混迹官场，还不被人耍得团团乱转么？这可不成，我得早早物色一个有本事的幕僚！啊，李先生……”


李秋池果断地道：“免开尊口，李某虽是状师出身，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驱使的，不是东翁那般豪杰，岂能让李某俯首听命？”


苏循天道：“你快别扯了，你想让我用你，我还嫌你长得比我俊俏，会抢了我的风头呢。我是想问，你昔日那些同行里，可有人打算转行做幕僚师爷的么，给本捕快引介一个如何？最好长得丑些。”


李秋池：“……”


※※※


占领格家寨对叶小天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难处，无论是偷袭还是大大方方地攻过来。但是想要照此套路拿下老骥谷就不可能了。老骥谷和格家寨相距并不远，此时老骥谷那边肯定已经知道格家寨失陷了。


偷袭既不可能，那么强攻呢？于家海和于扑满两兄弟当初把老骥谷这座兵塞打造的牢固无比，它又位居老骥谷险要崇峻之处，如果强攻势必得付出极大代价。


如今生苗再度出山，正是锐气如虹的时候，应该再巩固一下他们不可战胜的强大形象，所以这种需要付出重大牺牲才能取得的且无关全局而只是一地一隅的胜利决不可取。


叶小天“胸有成竹”、“指挥若定”地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待众人全都离开之后，才坐在议事大厅的正位上，手托着下巴，拄在膝盖上，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他当然很担心凝儿的处境，但杨家敏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有老骥谷横在那儿，这道坎儿要如何才能迈得过去呢？这时候，遥遥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小天哥！小天哥！”


叶小天扬起眉梢看向她，遥遥把李秋池对苏循天说过的那番话对叶小天学说了一遍，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小天哥，你真的好厉害呢，人家听了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叶小天怔了一怔，忽地哑然失笑，摇头道：“你别听他胡说，我哪有那般神通。”


遥遥瞪大眼睛，好奇地道：“李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啊，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么？”


叶小天拉起她柔软的小手，笑问道：“你听说过张飞打哑谜的故事么？”


遥遥最爱听故事，当即兴致勃勃地道：“这倒不曾听说，那故事讲些什么？”


叶小天道：“话说刘备三顾茅庐，要请诸葛亮出山，诸葛亮便说：‘我出一个哑对，你们或对得上，我便拜你为主公。’诸葛亮伸出一指，刘备关羽不解其意，唯有张飞恍大悟，伸出三指相对。


诸葛亮又击掌三次，张飞便击掌九次；诸葛亮在胸口画一个圈；张飞便拍了下脑袋，诸葛亮见状只好认输，跟刘备下了山，从此成为他的军师。


刘备对二人这番哑谜一直猜不透，找了个机会便问诸葛亮：‘军师那日所出哑谜究系何意？’诸葛亮说：‘我伸一根手指，代表一统天下，他伸三根，代表三国鼎立；我拍三下掌，代表三三归汉，他拍九下代表九九归原；我在胸口画个圈，代表胸怀锦绣，他拍一下脑袋，就是代表头顶乾坤！’所以……亮只好认输。”


刘备听了赞叹不已，道：“不想三弟竟有这般内秀。”改日想起此事，又去问张飞，张飞说：军师大概知道我以前是杀猪的，所以尽跟俺提些杀猪的问题。


开始他伸一指，是说你作屠户时一天杀一口猪吗？我说怎么的也得杀三口，他又问那猪有三十斤吧？我说不对，三十斤那是猪崽，大猪少说也得九十斤。他又问，这猪的心啊肠子啊等下货是不是一块卖呀？我拍一下脑袋，告诉他，只要你有钱，我连这猪头也一块卖给你。


叶小天说到这里，哈哈大笑道：“你现在明白了？李先生就是那位自作聪明的孔明先生，而我就是那位猪头张飞了，其实我把他们留在身边，只是怕我不在他们会争斗起来，一时之间哪想得到那么多，心眼多的人就喜欢乱猜疑。”


遥遥听了捧腹大笑，咯咯咯的直不起腰来，叶小天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心头忽地灵光一闪：“对啊！老骥寨既不能硬攻，何如智取呢？杨羡敏也是一个颇有小聪明的人呢！”

第02章 纤手轻拍骏缔卢


李秋池的自作聪明一下子提醒了叶小天，对聪明人有时候用点小计策让他产生疑虑，可以起到兵马所起不到的作用。杨家两兄弟，长兄杨羡达号称山虎，以武勇著称，二弟杨羡敏号称智狐，虽然没有大智慧，小聪明确实是有的，正可利用。


想到这里，叶小天就安下心来，他当然牵挂凝儿，可事要一步步做，饭要一口口吃，太过急躁只能自乱阵脚，他现在可不是单枪匹马，可以任性妄为，反正以杨展两家的地位，成亲之事再仓促也不是三两个月内就办得到的，先解决了杨羡敏，再面对展家甚至杨家时，也更有底气些。


叶小天就住在格家寨里，一面派人去铜仁通知张雨桐和于珺婷，一面派人去邀请果基格龙，同时又派了华云飞前往展家堡，伺机接近展凝儿，先向她通报一下自己这里的情形，以便叫她安心。


铜仁于府，于珺婷扶着栏杆儿，吐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喘息着站定，于珺婷自侍女手中接过银制的水瓶漱了口，懊恼地对侍女道：“把鱼统统撤走，以后我的饭桌上不许再有一点腥味儿。”


“奴婢遵命！”


那侍女惶然答应着，讪讪地解释：“是文先生吩咐，说土司大人操劳公务，耗神过甚，宜多进补，奴婢……”


于珺婷怒道：“我现在不想见一点腥膻，明白吗？”那侍女不敢多言，只得唯唯退下，指挥丫环们匆匆撤换饭菜，按于珺婷的要求换上一席清淡菜肴。


这时文傲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于珺婷最后一句话。自从有了身孕，于珺婷已经把她和叶小天的事告诉了文傲，这是她的师傅，也是她的第一智囊，而且是外姓人，永远不必担心他会攫取于家的权力，所以是于珺婷最信得过的人。


于家有了继承人，文傲当然高兴。他照看于珺婷长大，对她有种亦徒亦女的感觉，忠心自无问题。不过是人就有私心，就有为自己打算的时候，文傲有妻有子，连孙儿都有了，他也得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如果于土司一直无后，这土司之位早晚得落在别的于姓人手上，他文傲比于珺婷还年长许多，有生之年的事儿不用担心，但他得考虑自己的儿子、孙子能否继续依附于家而生。


现在于珺婷有了血脉传人，不管是男是女，于家这一脉的土司之位就可以延续下去了，远的他考虑不了，至少儿、孙两代，还可以继续依附于家享受富贵，他也就可以不必再有任何疑虑地辅佐于珺婷了。


文傲等那侍女走开了，对于珺婷微笑道：“土司怀了孩子，应该多吃些好的，如此娃儿出生，才能更加健壮。”


于珺婷鼙起了秀美的眉，苦恼地道：“我家四嫂比我早一个月有的身孕，我看她能吃能睡，活蹦乱跳的，什么事儿都没有，为什么偏偏到了我这里，嗅见一点腥膻味儿，甚至油腻稍重我就受不了，明明我比四嫂身子健壮的多。”


文傲哑然失笑，道：“土司，这可与身子强壮与否无关。有些女子，妊娠反应重些，有些女子却百无禁忌，这个……大概与个人体质有关吧。”


于珺婷恨恨地道：“说到底，还是这娃儿顽劣，都是他折腾我，跟他爹一个德性，那无情无义的坏东西，说走就走，出山则为土司，入山则为尊者，哼！恐怕他现在百媚千娇的神妃都不知纳了多少个，逍遥快活地做他的山中皇帝，早把人家忘了。”


文傲又是一笑，自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递过去，道：“那可不见得，土司请看，这是什么？”


于珺婷目光往文傲手中信上一落，瞧见那落款，登时露出惊喜之色：“叶小天？”


当下哪还顾得痛骂那无情无义的负心人，急急一把抢过书信，三把两把抽出信纸，想了一想，又闪到一处假山藤萝下，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文傲望着她的身影微微一笑，转身悠然离去……


※※※


此时，红枫湖畔又是一番景象。


庄前停着一排华丽的大车，旁边还有精壮勇武的百十名侍卫，鞍鞯齐备，刀弓森寒，伫马而立时，腰背挺拔如山，跨下马如同铁铸，威武之态非同一般。这可是进京见皇帝，夏家自然要拿出最气派的一面，免得被人看轻了。


夏老爹和夏夫人正在厅上悄悄叙话。夏夫人面有忧色地道：“你也知道，咱那女儿一门心思要跟了叶小天，可蛊教内部偏偏出了岔子，把他带回了山里。女儿对此还一无所知，来日知道只怕又要寻死觅活……”


夏老爹懊恼地道：“哎！谁知道会出这么一档子事呢？当初听说他做了土司，成了卧牛长官司长官，我就想，这也勉强配得上我的爱女了，正等他上门提亲，谁晓得他却被人捉进了山！”


眼见爱妻愁容满面，夏老爹忙道：“所以这一遭你受封诰命，叫女儿陪你进京面圣谢恩，可以暂且让她避开啊。拖得一日算一日吧，说不定等你们回来，叶小天已经解决了山中之事。


那小子机灵的很，只有他算计别人，哪有别人能算计得了他。我回头找我那老兄弟冬天打听打听，看看能帮上什么忙，把那小子救出来，哎！女儿不叫人省心，这女婿也不叫人省心。”


夏夫人道：“如今看来，也只好如此了。不过，那山里人大多性情野蛮，不讲道理。你也小心着些，毕竟你是一族之长，如果为了自己的女儿，挑起我族与山中蛊教之间的争斗，会遭人非议的。”


夏老爹吹胡子瞪眼地道：“哈！我会怕他们？”


夏夫人担心地道：“你不会真想跟山苗大打出手吧？老爷，咱们……”


夏老爹道：“嗨！我就这么一说，你当什么真呐！蛊教的地盘和咱们这儿隔得远呐，我就是想打，能打的起来？你放心进京吧，带女儿去见见世面，等你们回来，说不定什么事儿都解决了。”


这时，夏莹莹一身绿裳，俏媚得仿佛一株山桃杏花成了精，快活地跑进来，笑靥如花地道：“阿爹，阿娘，我们这次进京，路过铜仁么？”


夏老爹赶紧满脸堆笑地道：“从咱们这儿进京呢，本来是不路过铜仁的，不过……稍稍拐个弯儿，应该也耽误不了几天。你放心吧。”


莹莹一听心花怒放，道：“好啊好啊！这下子我就可以去看他了，你们谁也不许给他稍信儿过去，我要给他一个惊喜。七哥好慢，跟乌龟似的，还没准备好，我去催催他！”


莹莹说完，又跟蝴蝶一样飞走了，夏夫人急道：“你还敢让她去铜仁？她到了那儿找不到叶小天，再听说他被蛊教长老弄回了深山，还不闹个天翻地覆？”


夏老爹一副老奸巨猾的表情道：“怎么会呢，我早已安排好了，到了必经之路时，就说前方暴雨，泥石封路，只能取道入川，这样子不就绕过去了吗？”


夏夫人一听，苦笑道：“也只好如此！”


万历天子自从见到莹莹的玉像，登时惊为天人，再有徐伯夷一旁煽动，不禁起了纳她为妃的心思。这心思不动还罢，一旦动了，那情思欲潮竟是再也不可遏止。


如此娇俏美丽的女子，他以九五至尊、当今天子，竟是从不曾见过，回首再望宫中，尽皆庸脂俗粉，再无一个看得进眼去，除了那位本就受他宠爱，姿容间又有莹莹三分神韵的郑贵妃。


可是在明朝做皇帝实在是一件很苦逼的工作，他晚上多点两道菜、早朝晚去一刻钟，都会被言官们不依不饶地喷上半个月口水，何况是选妃呢。


按照规定，皇帝选纳的妃子有正式的选纳程序，要经过一道道的内官衙门甄选，可是经过他们按照那奇苛无比的条件所选出来的，哪还有真正的人间绝色？


再者，朱元璋的时候就规定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皇后娘娘须得出自民间，以防大臣本就根基雄厚，再利用女儿做了皇亲国戚，反过来会威慑皇权，对皇妃本没有这么严苛的要求，可你架不住言官大臣们借题发挥啊。


如果莹莹只是一个中原小官的女儿，哪怕她爹的官再大一些，是一个三四品的朝廷重臣，或者勉强也能含糊过去，可她父亲是贵州的一方土司，一向游离于文官体系之外，是受到排斥和戒备的地方自治势力集团的一员。如果他公开下旨纳夏莹莹为妃，恐怕夏莹莹还没进京，他已经被那些唾腺过于发达的文官们用唾沫星子活活给淹死了。


结果又是徐伯夷给他出了个好主意，利用去年夏家曾进贡皇室大木和山珍为理由予以嘉奖，但夏老爹前两年刚刚提了指挥使，不宜频繁升迁，加恩给他的夫人，封为诰命。


这样一来，夏夫人是要进京谢恩的，父若远行，儿当侍奉膝下，母若远行，女当侍奉膝下，这是子女孝道的一部分，可以预料，那位夏莹莹姑娘有九成九的可能要陪伴母亲入京。


到时候……一道中旨把她宣进宫，待生米煮成熟妃，百官知道也晚了，难道还能逼迫皇帝把一个已经破了身的女子赶出宫去？这也太欺负朕了。万历皇帝一听大喜，马上按照徐伯夷的办法，给夏家下了一道圣旨。


那位宅男皇帝的YY心思，夏家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夏家的车队终于喜气洋洋地启行了，莹莹坐在母亲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心儿却像长了翅膀似的，早就飞到铜仁去了。


看着前方马夫不紧不慢地赶着车，夏莹莹恨不得自己冲过去，夺过他的鞭子把马车赶得飞快。夏莹莹喜滋滋地想：“那个坏家伙，也不知有没有趁我不在跑去拈花惹草，若是被我逮到，嘿！嘿嘿……”


夏莹莹像只小狼似的呲起一口小白牙，一双杏眼变成了弯弯的月牙儿，俏媚的一塌糊涂。

第03章 I'm back！


“你是说，不需要凉月谷出兵，只是要我带着人出去转转，做做样子？嗯？”果基格龙按着膝盖，大马金刀地坐着，因为个头儿太高，即便坐着也要赶上叶小天站着了。


果基格龙向叶小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道：“我说叶长官，你把我凉月谷当成什么地方了，我们凉月谷和你只是合作，并不是你的门下，就这么随意使唤？”


“格龙哥哥……”采妮姑娘拉了拉果基格龙的衣袖，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果基格龙板着脸道：“一边站着去，我如今是以凉月谷少主的身份同叶长官谈判，你一个女儿家别乱插嘴！”


“哦！”采妮撅着嘴儿悻悻地退到了一边，果基格龙依旧板着脸，道：“叫我格龙兴师动众，就为给你装装样子。如今正是农忙时节，我把青壮劳力都带走，你说吧，给我什么好处？”


叶小天摸着下巴想了想，试探地道：“借兵一趟，只需走上一遭，又不用你真的打仗，给你三千两银子，不低了吧？”


格龙冷笑一声，昂起了头。


叶小天咬咬牙，大声嚷道：“罢了罢了，水银山的矿产，我分你两成！”


果基格龙这回笑都不笑了，只是冷着脸斜睨叶小天，满面轻蔑之色。


叶小天大怒，重重地一拍桌子，喝道：“格龙，你不要趁火打劫！算我求你帮忙还不成吗？”


果基格龙仰天大笑三声，立即顾盼左右，兴奋地道：“你们听到了？你们都听到了？哈哈哈，这可是他亲口求我的，哈哈哈！是叶小天亲口求我的！”


果基格龙站起来，得意洋洋地道：“罢了，看在你低三下四求我的份儿上，我就帮你一下好了，谁叫我这人心肠软呢。嘿嘿嘿，采妮，咱们走！”


果基格龙拉过采妮的小手，洋洋得意地走了出去。


叶小天怔坐在那儿，半晌方醒过神儿来，搓了搓脸颊，对于家海、格哚佬等人道：“原来我的面子这么值钱，你们说，我若直接去求杨羡敏，他会不会马上把水银山和老骥谷拱手奉还？”


于家海、于扑满和格哚佬、耶佬等人太过木讷，并不适应叶小天的玩笑，他们一脸不以为然地坐在那儿，只有苏循天和李秋池应景儿似的陪着笑了两声。


叶小天失笑道：“看来诸位是不同意我这么做了，也对！我的脸既然这么值钱，哪能随便丢！那么……咱们还是按原计划来吧，等格龙那边一有动作，曹瑞希中计，咱们就动手！”


叶小天刚说到这儿，毛问智就从外边跑了进来，扒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叶小天脸上顿时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道：“成了，先这样，各位都去休息吧，别忘了做好准备，我们随时可能行动！”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叶小天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忽一扭头，差点儿和毛问智来了个“贴面”，把叶小天吓了一跳，道：“你怎么还不走，待在这儿做什么？”


毛问智狐疑地看着他，道：“大哥，俺总觉得不对劲儿啊，你跟于土司别是……”


叶小天心头一跳，板起脸道：“我和于土司怎么样？”


毛问智抽了抽鼻子，道：“俺就是觉得味道不对，大哥，你别是把人家给咔嚓了吧？”


叶小天心虚，也不否认，只是瞪着他不说话，毛问智摸了摸鼻子，干笑道：“你就是把她吃了也没啥，于土司穿上官袍是个威风跋扈的官老爷，脱了衣服不一样是个一掐就出水儿的嫩女娃儿么？不过，莹莹姑娘、凝儿姑娘，可都不省油的灯啊，大哥你想吃干抹净可不容易，要俺说呢……”


叶小天气沉丹田，怒喝一声道：“滚！”


毛问智一看叶小天恼羞成怒，立即抱头就走：“成成成，俺滚！俺滚！大哥你自求多福吧……”


大厅门口，于珺婷一袭青袍，鲜丽出挑的感觉，就像雪山顶上透出的第一抹新绿。人常说少女如水，妇人如泥，似乎一旦有了男人，沾了污浊之气，就不复原来的清丽脱俗，这一点在于珺婷身上完全体现不出来。如果说她原本如玉树琼枝，有种卓尔不群的清丽，现在的她只是稍稍多了那么一丝娇艳妩媚，反而愈增颜色。


“啊，我本来只是派人去传讯，告诉你们一声，免得铜仁再起纷争，并未指望你会过来，你怎么……”叶小天边说边迎上去，走到一半忽地看见毛问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保持着要迈步出去的姿势，正竖着耳朵偷听，立即冲他一声咆哮：“还不快滚！”


毛问智见被他发现，只好无奈地收起他的八卦之心，一溜烟儿地逃了出去。于珺婷见毛问智这般模样，忍不住“噗哧”一笑，俏靥如花。


自从叶小天被捉回深山，于珺婷依旧吃得下、睡得着，从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牵肠挂肚。看到叶小天的书信后，她虽欣喜若狂，却也很快就淡定下来，她一直为此窃喜、自傲。她是堂堂的一方土司，是于氏部落传承五百年来独一无二的女土司，没有任何人可以令她失去自我！


可是，她明明早就知道叶小天已经解决了蛊教内部的动荡重新出山了，当她踏进大厅，看到叶小天的容颜，听到他的声音时，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夺眶而出。


但她不想让叶小天知道她用情有多深，不想在叶小天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她是坚强的、杀伐果断的小于将军！永远都是！幸亏有毛问智这个活宝从中捣乱，于珺婷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当叶小天再回过头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叶小天还是注意到了她目中尚未褪去的湿润，不禁也是心中一暖。


于珺婷深深地吸了口气，避开了叶小天的目光，举步走向厅中，淡淡地埋怨道：“你说走就走，说回就回，进了山就是尊者，出了山就是土司，无论怎样都可以逍遥快活，当然无所谓了，可你知不知道……”


于珺婷蓦然转向叶小天，质问道：“你这么不负责任的走掉之后，我和张雨桐互相戒备、互相提防、整日里食不知味、寝不安枕？”


叶小天在山中时就料到铜仁会有这么一幕，上位者尚未站稳，失败者尚不甘心，失去了他这股可以制衡的力量，双方一定疑神疑鬼、互相猜忌，于珺婷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但真实情形一定比她说的还要艰难。


能够维持到等他出山而铜仁不乱，于珺婷一定付出良多，恐怕这些时日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维持铜仁太平上了，否则就凭他们两人之间尚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于珺婷绝不会对他置之不问。


叶小天很是内疚，他还不知道于珺婷已经有了身孕，否则更不知该有多么心疼了。叶小天歉疚地道：“实在对不住，事起突然，我也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若失言，任你处置好了！”


于珺婷乜着他，冷冷地道：“你这话说得好没诚意！任我处置？我能把你怎么样呢，拔你一根汗毛，你教下弟子就该找我拼命了。不如你再好好想想，发一个更毒的誓。”


“这样啊……”


叶小天想了想道：“那么我若失言，就让你给我戴上一顶大大的绿帽子，这样够不够毒？”


于珺婷绽颜道：“这样还行！你要是再这样不负责任，我就移情别恋，喜欢另一个男人，甚至……是另一个女人！”


说到这里，于珺婷忍不住又是“噗哧”一笑，忽然张开双臂，忘情地扑进了叶小天的怀抱，紧紧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当叶小天低下头来时，她忽地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叶小天有些吃痛，却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脊背，于珺婷紧紧咬着他的肩头，忍了很久的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肩头。


忽然之间，于珺婷想到一个问题：近来一吃肉就恶心，唯独这块肉咬在嘴里却连一点反胃的感觉都没有，腹中那个小家伙果然跟这个大家伙是一伙儿的，真是没良心呢……


※※※


曹瑞希帮着杨羡敏一鼓作气拿下了水银山、老骥谷和格家寨，然后就催着杨羡敏交割事先许诺给他的一湖两山之地，把杨羡敏心疼的不得了。


杨羡敏体以为要夺取这三块地方需付出极大代价，所以才主动以割让他的领地为代价，以便换取曹瑞希的帮助。谁料水银山空了，老骥谷空了，格家寨也空了，他根本就是兵不血刃顺利接管。


如果他占领这几处地方后，会有张家、于家势力出来阻挠，那么割让一湖两山之地勉强也算物有所值，他心里还能好受一些，谁料张家和于家却也是全无动作。


这一日，在曹瑞希的再三催捉下，杨羡敏实在拖延不下去了，只好取出地契，硬着头皮准备和他签署过户文书，把这片领土从此过户到曹氏家族的名下。


曹瑞希贪婪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屑：“曹某新婚燕尔之际，抛弃娇妻为你助拳，如今你土司也做了，水银山也夺回来了，还占了铜仁府那么大一块地方，总不会食言而肥吧？”


杨羡敏勉强笑道：“当然不会，不然不会，瑞希兄你多虑了。”


曹瑞希道：“既然如此，杨土司，就请签字吧！”说着，便把那份早已拟好的契约书推到杨羡敏面前。


杨羡敏伸出拇指在朱砂印泥盒里按了按，百般不舍地正要在契约书上画押，一个家丁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向他禀报道：“土司老爷，大事不好，格家寨人马重新出山了，他们已占领了格家寨，老骥谷紧急求援！”


杨羡敏一听大喜过望，欣然问道：“格家寨的人回来了？”


转眼注意到曹瑞希怪异的目光，杨羡敏赶紧又换上一副惊怒的表情：“格家寨的人回来了？”

第04章 下聘


水银山上风云再起，石阡展家却是披红挂彩，一派喜庆气氛。因为今天是播州杨家到石阡展家下聘的好日子。


合婚的步骤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大户人家结亲大多是出于政治利益，所以即使八字不合，也会请大师做法破解，来个自欺欺人，但是一般情况下连这种困难也很少会出现。


因为大户人家的女儿出生后，如果出生的时辰不是十全十美，她还在襁褓中时，父母就会给她请来相师，算一个旺夫、旺家、旺库十足的好八字，取代她真正的生辰八字。


所以民间有谚语云：“男命无假，女命无真”，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合婚书就成了一个完全的流程，几乎不大可能会出现命理不合的情况，除非男家在合婚期间真的倒了大霉，失窃遇盗着了火，那又另当别论。


如今合婚已毕，男方满意，就开始正式下聘了。下聘时应该双方长辈见面，议定聘金、聘礼以及妆奁的厚薄，不过以展家和杨家这等世家，谁还在乎这点东西，他们在乎的是两家结盟给各自家族带来的政治利益，所以展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全凭杨家安排。


杨家统治播州近千年，家底殷实无比，家主既然要纳二夫人，这方面自然也不会寒酸了，聘礼足足装满了两条大船，依旧让赵文远担任下聘使。


船成双，船上的船夫也成双，箱笼成双，赵文远加上全部随员的总数也是双的，满满两大船的嫁妆，上边都系了红绸，弄得整条船都红彤彤的，映得江水也泛起了潋滟的红波。


码头上，展伯雄派了他的一个堂弟率人前来迎接，展家一共派来九百九十九人，加上他那堂弟正好一千人，依旧是双数，所携的车子、骡马也都是成双成对的。


他们接了赵文远上岸，双方寒暄一番，便吹吹打打地向展家堡赶去。展家堡里，展凝儿一身红色劲装，虽然只是坐在那儿，也是英勃勃发如同一团喷薄的火焰。


一个小丫环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悄声向她禀报：“小姐，杨家下聘的人马快要到堡前了。”


“知道了！”


展凝儿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一把攥起了横在案上的长剑，柳眉倒竖。


……


田妙雯似乎打算常住展家了，此时她依旧住在展府，凝儿的院子里。田妙雯此时穿一袭滚银边的葱白斜绫小袄，纨色裙子，斜斜靠在美人榻上，旁边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只细青瓷的盘子，玉一般润泽，旁边还有一个小碟。


盘子里满满盛着又大双红的樱桃，田妙霁伸出手去，袖子一缩，白皙纤美的腕上便露出一截细细的金链儿，葱指如兰花，轻轻拈起一枚樱桃递进薄嫩的红唇，一咬便是满口甜脆甘美。


珠帘外面，党延明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按膝，仿若汉唐时武士，正向田妙雯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消息。


叶小天被捉回深山后，田妙雯觉得此人对她大有用处，曾考虑要救他出来。但，只是救出一个叶小天，嫩美她毫无用处，她在意的是叶小天能够控制的那股力量。


如此一来就不是救出叶小天那么简单了，她要保证叶小天依旧拥有蛊教尊者的身份和权力，救出他才有价值。如此一来，方法手段就不能简单粗暴。


以田妙雯的机智狡黠，也是无数的方案不断推翻，还没等她研究出一个真正稳妥的方案，叶小天居然生龙活虎地再度出山了，这一次他带出了更多的人。


可是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重拳出击，以势如破竹之势收复失地的时候，他却又驻守格家寨，按兵不动了。如此种种，都出乎他人意料之外，也真正引起了田妙雯对这个人的兴趣。


此时，她正惬意地吃着樱桃，听着党延明的禀报。党延明说一段就会稍稍一顿，他知道自家少主喜欢一边听一边思考，想到什么随时会问。


但这一次直到他禀报完毕，田妙雯依旧没有说一句话，党延明忍不住说道：“这个叶小天还真是有一身古怪本领，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这么快就收服了那些长老为他所用，这一次出山与前次不同，那时他只能小心利用手中掌握的几个部落的力量，而这一次，只要他愿意，山中生苗可以源源不断为其所用，此人再不可小觑了。”


田妙雯慢慢坐直身子，檀口微启，拿过碟儿来吐出一枚樱核，又端起一杯淡绿色的香茗，轻轻呷了一口，若有所思地道：“他是如何反败为胜的何必深究呢，总之，他就是胜了。”


党延明顿首道：“是！”


田妙雯道：“重要的是，由此可以看出，此人一心想出山，而且现在蛊教内部对他已经再也没有任何掣肘，这个人对我将有大用、大用、极大的用处。”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田妙雯还很少把一句话如此重复，可见此时叶小天在她心目中的份量。党延明犹豫了一下，作为一名忠诚的谍报人员，他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党延明道：“姑娘，叶小天人马虽众，可他在山外并没有根基之地，要想率众出山就得虎口夺食，如此一来，早晚必成众矢之的，就算蛊教势力庞大，也架不住群狼。


更何况，山外众土司可不是一群狼，而是一群猛虎，叶小天之前在铜仁能轻而易举地插上一脚，只是占了铜仁内斗的便宜，否则没那么容易得手。咱们田家卧薪尝胆百年才积蓄了这些实力，如果找错合作的人，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复起了。”


田妙雯稍显烦恼地蹙起了眉，道：“我明白，我会慎重，不过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些理由。你说的这个理由并不成立，如果山外众土司是一群狼，这叶小天我还真不敢指望，恰恰因为山外众土司是一群虎，我才不担心！”


田妙雯放下香茗，扬起了眉梢：“一山不容二虎，这些猛虎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别人的地盘？恰因如此，他们的心合不到一起，劲儿拧不到一块儿，这就给了叶小天机会。”


“再者，叶小天这人很精明，他采取的是多头蚕食之策，每一家都咬一口，每一家都不至于把人咬急了，如此一来，挟强大势力而来的他，纵六国合，能抗强秦乎？”


党延明犹豫了一下，道：“是！大主意自然是姑娘来，属下只是提醒姑娘，属下觉得，他未必是最佳合作人选。”


田妙雯轻轻叹一口气，幽幽地道道：“他要打下一片天地，我要匡复一片天地，如果他都不是我的合作人选，本姑娘还能去与何人合作呢？”


党延明顿首不语，田妙雯沉默片刻，断然道：“这个人，我要定了！一定要把他掌握在我们手中！”


党延明见她决心已定，不好再劝，只抬头问道：“此人恐怕不好控制，咱们能用什么手段？”


田妙雯淡淡地道：“人之所求，不过酒色财气。”


党延明蹙眉道：“名？他在山则为尊者，出山则为土司，我们田家给不了！利？叶小天如今所掌握的财富，想索要的东西，我们一样给不了。色？”


田妙雯妙目向他一横，党延明自知失言，慌忙垂首，就听田妙雯斩钉截铁地道：“气！”


党延明诧然抬头，道：“气？”


田妙雯道：“佛争一炉香，人争一口气！有些事，是个男人就不会容忍，我们要做文章，也只有从这里下手！”


党延明若有所悟，道：“姑娘是说……”


田妙雯目中微微露出黯然神色，低喟道：“凝儿，姐姐对不住你！”


……


展凝儿提了剑，紧束腰带，愤愤然就要出门。她刚要伸手拉门，障子门一开，便闪出俏生生一个人儿，葱白色的银绫小袄竟不如她的肌肤雪腻光滑。


田妙雯站在门口，看着提剑在手的展凝儿，道：“凝儿，你打算做什么去？”


展凝儿怒气冲冲地道：“我去砍了那个赵文远，然后去山里寻找叶小天，从此不再出山，我就不信那杨应龙为此会难为我展家。”


田妙雯平静地道：“杨应龙一世枭雄，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子便树一门仇敌，哪怕你石阡展家远不及他杨家势大。但……失去了抱杨应龙大腿的机会，你说你大伯会不会迁怒于你的母亲？”


展凝儿一呆，紧握利剑的手慢慢松了下来，田妙雯又道：“你娘嫁到了展家，就是展家的人了，难道你还能把她送回安家？又或者，背着她进山去？”


展凝儿沮丧地道：“那怎么可能？再说，我娘觉得，能嫁到杨天王府上做二夫人，是我的极好归宿，对展家也是有极大好处的。我……怎么可能说服得了她。”


田妙雯道：“这就是了，你一走了之倒是痛快了，你娘怎么办？”


展凝儿慢慢退了几步，沮丧地扶案坐下，田妙雯举步跟了进来，在她旁边款款落坐，睨她一眼，柔声劝道：“你也不必太过着急，现在只是下聘，又不是要你入洞房，怕它怎地。”


展凝儿懊恼道：“聘礼都下了，来日就更不好收拾，我怎能不急？”


田妙雯轻笑一声，道：“你是说名份么？当初订亲合婚，名份就定了，你现在急又有何用？不过，咱黔中女子不比中原，用得着这么在乎那死规矩么？你成了谁的人，才是真的谁的人！”


展凝儿连连点头，道：“不错！那……依你之见，我该怎么办？”


田妙雯道：“这些日子你没有寻你大伯吵闹，已经渐渐消除了他的戒心，你要想走，现在就能走，但是令堂还住在展家，你就像系了线的风筝，怎么走？依我之见，不如继续等下去！”


展凝儿焦灼起来：“杨家聘礼都下了，小天哥又在山中情形不明，你还让我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田妙雯嫣然一笑，道：“好教你知晓，你那情郎，重又出山了！”

第05章 出招


展凝儿听说叶小天已经重新出山，手中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喜悦地叫道：“他出来了？真好！真好！”看她面上神气，喜悦之色难以自禁。


田妙雯笑道：“是啊，他又出山了，而且这一遭更加威风，麾下坐拥数十万骁勇善战的生苗勇士，谁还不畏他三分？他的地盘和你展家近在咫尺，让他出面，岂不比你以下犯上，忤逆长辈更妥当吗？”


田妙雯向她扮个鬼脸，打趣道：“除非那家伙另寻新欢，不要你了！”


展凝儿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依旧喜滋滋地道：“我这些天好担心他，生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他重新出山就好，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田妙雯听得一呆，她还以为展凝儿是因为有了主心骨撑腰所以才这般高兴，却不想她竟是因为叶小天处境安全而开心。


田妙雯自幼就被家族长辈不断树立重振田家的信念，直到如今她都没有品尝过男欢女爱的滋味，也不理解那种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的男女之情。


她做任何事，都会先冷静地评估这件事可以给她的家族带来多大利益。如果播州杨天王现在要娶她为妻，她也不会答应，但那不是因为她不爱，而是因为杨家的野心，因为合作的基础不对等，因为杨应龙是一代枭雄。


现在的田家如果和杨家以婚姻结盟，唯一的结果就是被杨家彻底吃掉，沦为杨氏家族再上层楼的踏脚石，这才是她考虑事情的出发点，而不是因为她喜欢了某个男人所以才拒绝。


“如果有朝一日，我也像凝儿一样喜欢了一个男人，爱得死去活来。可是能够给我的家族提供绝大帮助的却是另一个男人，我会选择嫁给谁呢？”


田妙雯悄然自问，看着展凝儿眸中露出的欢喜、安然与欣慰，她完全不能理解，却莫名地感到有些羡慕，甚至……妒嫉。


田妙雯平息了一下心情，道：“他们下聘，就由他们去吧，你千万不要闹事，免得他们对你看得更紧。不如就由我替你跑一趟，去找叶小天，把你的困境告诉他，让他来救你！”


“辛苦姐姐了……”


展凝儿握住田妙雯的手，感激地道：“你我还有莹莹，咱们三人虽义结金兰，其实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和莹莹更亲近些，不是姐姐不好，只是总觉得在你面前，我和莹莹就像不懂事的小孩子，而姐姐你……”


展凝儿歪着头想想，忽地“噗哧”一笑，莞尔道：“姐姐你么，就像一个老气横秋的老头子，我们实在和你玩不到一块儿去。却不想姐姐竟是如此古道热肠。如今劳烦姐姐为我奔波，不管结果如何，凝儿都感激你。”


望着凝儿真诚的目光，田妙雯的心弦急剧地颤动了一下，为自己的卑鄙感到有些无地自容。她没有勇气面对凝儿真诚、善良地笑脸，轻轻抽出手，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走！”


“姐姐……”凝儿又唤了一声，已经背转身去的田妙雯脚下一顿，低声道：“你……等我的好消息吧！”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步下石阶，走进阳光，田妙雯忽然自嘲地一笑：“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头子？是啊，我虽正当妙龄，可我心中的确住了一个老人，那是田家列祖列宗的英灵，他们凝聚成了一个影子，从小就住在我的心里。我也想像你一样快乐无忧地生活，不用承担振兴家族的重任，可我……做不到啊……”


两行清泪刚刚溢出眼角，就被田妙雯举袖拭去，遽而生起遐思涟漪的心，迅速凝结成冰。她，不需要情感，她只需要为了家族做一个锱铢必较的生意人，必要的时候，什么都可以出卖，包括她自己，这是她的命！


她，走在阳光里，却似行在地狱之中……


※※※


展府大堂上，展伯雄笑得皱纹都绽开了，杨家置办了这么多的嫁妆，这么给他面子，开心呐。


其实杨家就算只是象征性地给点聘礼，展伯雄也是下定决心要攀这个高枝儿，抱这条大腿的。他已经开始为展凝儿置办嫁妆了。


展家嫁女，置办的嫁妆自然是“全厅面”，“全厅面”指的是女孩子一生中所需要的全部东西。小至马桶、针线，大至田契、房契，甚至还有棺材和寿衣，这叫“生死不求人！”当然，也只有富家女才有这样的能力。


展伯雄笑得合不拢嘴，红光满面地对赵文远道：“赵贤侄，一路辛苦啊！”


赵文远欠身道：“不敢！不敢！为我家土司效力，是文远应该做的。此番前来贵府下聘，我家土司还有一件事要我当面请教展大老爷。”


展伯雄欣欣然道：“你说。”


赵文远道：“不知大老爷准备何时为我家土司和展姑娘举办婚礼？这准确的日子，如今也该定下来了吧？”


展伯雄先前怕凝儿那暴躁脾气闹将起来坏了一桩好姻缘，所以不断向展凝儿的母亲施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施之以威，软硬兼施地逼她压制凝儿。


如今看凝儿虽然不悦，却也一直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展伯雄放下心来，只道她已屈从。本来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能由得你一个女娃儿自己做主？


此时听赵文远一问，展伯雄欣欣然道：“此事老夫亦已有所考虑。不知杨土司有什么想法？”


赵文远谦逊地笑道：“这个还得看展大老爷的意思。”


“我也能做杨天王的主么？”


展伯雄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认真想了想，便道：“八月朔日乃日月交会之期，大吉。不如，就在八月朔日送亲，八月十五完婚，你看如何？”


赵文远心中暗笑：“这老儿，为了抱我们杨天王的大腿，竟是如此猴急。八月……现在叶小天才刚刚整合了生苗重新出山，要打开一番局面怎也要几个月时间，得多留些时间给他积蓄实力壮大根基，让他为我们杨天王做一件绝顶华丽的嫁衣出来，八月的话可是太仓促了些……”


想到这里，赵文远微笑道：“八月本也并无不妥。不过……展姑娘年方十九，而我家土司今年三十有五，年龄皆为单数，加起来又合五四之数，水火未济，不吉。所以，不如明年择吉日完婚，如何？”


“好好好！还是赵贤侄想得周到，哈哈哈……那就明年成亲，明年成亲！”不能马上成为杨天王的长辈伯父，展伯雄有点失望，可人家娶亲的不急，他这嫁女的哪有迫不及待的道理，只好连声应是。


播州杨氏和石阡展氏之间的联姻，就这样确定了日期。


※※※


叶小天夺回格家寨，剑指老骥谷，杨羡敏登时紧张起来，可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有了这个由头，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拒绝马上交割一湖两山之地了。


其实如果叶小天被长老们抓回深山，从此再不复出，被他兵不血刃地占有叶小天的领地，于他而言也是好事。可人的心理就是这样，你什么都没付出，就白占了我的便宜，心里总觉得吃了亏。哪怕搞出些事儿来，总要你出出血，再割肉给你，这心气儿也就平了。


对曹瑞希而言，这自然是极懊恼的事，眼看就要签字画押了，结果却被叶小天给搅了。但是这种情况下，他再想索要领地，然后拍拍屁股走人，饶是他一向不要脸，却也干不出来。


他也知道叶小天来者不善，别看上次胜的容易，那是人家根本没和他交手，所以也是谨慎的很，连忙一边秣马厉兵，一边与杨羡敏共商对策。


二人计议一番，决定派兵增援，死守老骥谷。只要老骥谷横在那儿，叶小天绝不敢置老骥谷于不顾，直接发兵攻打水银山，老骥谷近在咫尺，与水银山守望相助，这边战至酣处，老骥谷中伏兵一出，就能截了他们的后路，所以叶小天要想有所作为，必须先拿下老骥谷。


而老骥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叶小天想拿下老骥谷，需付出极大代价，就算让他成功了，也必然要元气大伤。那时二人再退守水银山为第二防线，叶小天还有没有余力再一鼓作气拿下水银山，那就很难说了。


计议一定，杨羡敏马上增兵老骥谷，而曹瑞希则派兵增援水银山，协助杨家在水银山的守军修筑工事，设置箭楼，把这矿山建成了一座军事要塞。


这时候，凉月谷突然有了动静，果基格龙率领凉月谷精锐倾巢而出，自水银山侧招摇而过，跟山上的杨曹联军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溜溜达达地过去了。


凉月谷在此经营百余年，其山口地势尤其险要，如果说老骥谷是易守难攻，凉月谷根本就是无法硬攻，果基格龙一走，山门一关，只需百余勇士守在山口城池之上，就如泰山一般不可撼动。


果基格龙带了大队人马，刀枪闪亮甲胄齐全，总不可能是踏青游玩去吧，再说他是铜仁府的人，带了这么多人跑到石阡府做什么？


正在水银山上巡视的杨羡敏和曹瑞希一头雾水，赶紧派人盯住果基格龙，初时他们还以为果基格龙是要对杨家不利，谁料果基格龙翻过水银山山脊，根本没往杨家堡方向走，而是一路向西走下去了。


向西再向西，那可就是曹瑞希的老巢了，曹瑞希站在高高的水银山上，眺望着果基格龙率领大军远去的方向，木然良久，他忽然有点想家了。

第06章 事故多发地段水银山


“我要回家！”


曹瑞希热泪盈眶地对杨羡敏说，那深情的语调，满眼的热泪，就像一位漂泊在外数十载的游子，忽然有一天思乡之情无比萌动，再也无法遏止似的。


果基格龙率领人马优哉游哉地消失在了天尽头，曹瑞希为了追看他们的去向，眼睛瞪得太大，山风一吹，被山灰迷了眼睛，此地的山灰又蕴有丹砂，以致泪流不止。


杨羡敏一听也快哭了，满面悲戚地对曹瑞希道：“瑞希兄，叶小天正在大军压境啊，您若此刻撤军，丢下小弟可如何是好？怎也要打完这一仗，迫退叶小天才好啊。”


“你这话，简直就是放屁！”曹瑞希擦擦眼泪，无比真诚地骂了一句，反问道：“我来问你，果基格龙如果翻过水银山后，奔了你的杨家堡，你在这里还能坐得安生？”


杨羡敏道：“瑞希兄，果基格龙此去可也未必就是要对你曹家不利啊？”


曹瑞希眨着眼睛，泪流满面地质问杨羡敏：“那你告诉我，他带了那么多人，披甲执锐，望西而行，究竟是干什么去了？难道是护着唐三藏去取经么？”


杨羡敏奇道：“唐三藏是谁？”


曹瑞希无力地扬了扬手，懒得解释。他转过身去，噙着满眼热泪对他的部下大声吩咐道：“曹家所属，立即集合，星夜兼程，返回家园！”


曹家寨的人眼见一路强军直奔他们的老家去了，早就心灵如焚，一听曹瑞希这么说，当即答应一声，纷纷从掩体中走出来，整理装束，准备撤退。


杨羡敏急了，连忙抢上一步道：“瑞希兄，那一湖两山之地，你不要了？”


曹瑞希回过头，从袖中摸出手帕又擦了擦眼泪，湿润着双眼对他道：“贤弟以为，水银山如今在何人手中？”


杨羡敏呆了一呆，奇怪地道：“当然是在我手中！怎么了？”


曹瑞希道：“杨家土司是谁？”


杨羡敏把胸一挺，当仁不让地道：“当然是我！怎么了？”


曹瑞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是了！当初出兵时，我答应你替你拿下水银山，替你夺取土司之位，这两件事，我都办到了。所以，一湖两山已经属于我了，贤弟你好生保重，为兄先回家园一趟，至于割让契约，为兄改日再取，告辞！”


曹瑞希说罢，便把大手一挥，对自己的属下喝道：“下山，开拔！”


曹瑞希用小手帕擦着眼睛，领着他的兵马下山去了，杨羡敏站在山上冲着曹瑞希的背影破口大骂：“这个食言而肥的匹夫，这个不仗义的畜牲、这个贪鄙小人……”


杨羡敏不带重样儿地骂了小半个时辰，杨府管事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道：“土司，大事不好！老骥谷送来消息，叶小天出兵了！”


杨羡敏一个大耳刮子就扇了过去，没好气地骂道：“滚你娘的蛋！他出兵就出兵，出兵怎么就大事不好了？谁胜谁负现在还不好说呢，你就跟老子说大事不好，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那管家挨了一记耳刮子，也不敢躲避，讪讪地站在那儿，解释道：“是是是！属下知错，属下这是口头禅，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并非有意……”


杨羡敏飞起一脚，把喋喋不休的管家踹了个马趴，大骂道：“口头禅？你的口头禅就是‘大事不好’？老子眼得多瞎，才找了你这么个东西当大管家？”


那管家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不起来，生怕再挨他一顿暴打，土司老爷明显气正不顺，他可不愿继续触霉头。这时候杨羡敏的一个堂弟又急匆匆跑过来，大叫道：“堂兄，大事不好！于家寨出兵了！”


杨羡敏瞪着他，强自控制住跃跃欲试的右手，瞪眼道：“于家出兵？出什么兵？”


他那堂弟急道：“当然是向咱们水银山发兵啊，我看他们来者不善，一旦与叶小天的人马合拢，恐怕我们左右招架，太过吃力，不如撤防城堡吧。”


杨羡敏急急登高远眺，叶小天那一方的人马目前还没赶到，但是于家寨就在水银山的另一侧不远处，此时已经可以看到大队人马滚滚而来，至少有两千人上下。


杨羡敏一看顿时眉头紧蹙，这时他那堂弟追上来建议道：“堂兄，凉月谷、于家寨相继有所动作。就算张胖子在时，也不可能调动他们，想不到叶小天竟有这般威权。唯今之计，还是从速把老骥谷的精兵撤回来吧。”


杨羡敏神色犹疑不定，到了嘴的肥肉再让他吐出去，他哪里舍得。


他那堂弟顿足道：“堂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如今既有凉月谷和于家寨协同叶小天作战，老骥谷已经很难起到呼应之效，一旦咱们被他们联手击退，老骥谷就成了一座孤山，到时候叶小天根本不用攻，只需围而不打，不消三五日，寨中粮尽就得投降，咱们就要折损一支精锐了。”


杨羡敏听到这里，终于下了决心，恨恨地跺脚骂道：“若非曹瑞希那背信弃义的混账东西，杨某这水银山将稳如泰山，又何至于此！速速传令，命老骥谷的人全部撤回来，至此汇合！”


杨羡敏话音刚落，那大管家刚刚听了个消息，揉着肚子又赶过来：“大事……土司大人，老骥谷送来消息，他们在谷外丛林之中，隐隐发现有伏兵无数！”


杨羡敏一听大吃一惊，道：“大事不好！叶小天如此狠毒，我老骥谷兵马如何撤出？”


大管家捂着肚子暗自庆幸：“这回可是你自己说的大事不好，怎也怪不到我身上了。”


杨羡敏劈面一记耳光扇过去，大骂道：“你这老狗，怎么就任由叶小天围了老骥谷，直至此刻方才察觉！”


※※※


老骥谷外丛林之中，前方有弓箭手伏于隐蔽处戒备着，后面有人赶了牛马在林中穿行，搅动树丛晃动，又有妇女儿童就地取材，用野草树根藤萝捆扎成草人儿，一个个地杵起来。


毛问智很悠闲，嘴里叼着一截草茎晃晃悠悠地来去，时不时跟那些孩子弄趣几句，再不然看哪位姑娘长得有几分姿色，就上前调笑两句。


问题是姑娘们多的地方，男人的气势就弱了，再加上山里姑娘大胆泼辣，毛问智刚上前搭讪两句，还没等他大开荤腔，先被姑娘们大胆的话儿撩拨得面红耳赤，讪讪逃开了。


“哎，此间妇人怎么跟俺东北大妞儿似的这般泼辣，完全感觉不到调戏的乐趣啊！”


毛问智叹息着踱到了前面，就见华云飞持弓在手，正伏在草地上。领着那些弓箭手严密戒备，防范老骥谷中派人刺探，伤及妇孺。


毛问智往他身边一坐，不以为然地道：“这丛林太密，他们就是全都冲下山来，在这丛林中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大家一哄而散，休想逮到一个，你这么在意做什么？”


华云飞头也不回地道：“既然做事，就要认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声音刚落，就听弓弦“嗡”地一声响，一枝狼牙箭自草径树枝间透射而出，远处坡上一块大石后突地蹦起一个人来，腰刀扔到了空中，手舞足蹈地惨叫几声，便仰面一倒，再无声息了。方才那人只是无意间露了一下头，就被华云飞一箭“爆了头！”


毛问智张大嘴巴，草茎沾在唇上向下耷拉着，惊叹道：“好箭法！难怪大哥一直夸你是神箭手，说你是什么什么……对了，今之养基友！”


华云飞反手从背后又摸出一枝箭来搭在弦上，慢条斯理地对毛问智是：“是养由基！”


……


“嗵嗵嗵嗵……”


于家寨的兵马逼向水银山，最后在北麓山脚下停住了，于珺婷一身青衫，头戴折角公子巾，唇红齿白，丰神如玉，俨然一位浊世佳公子。


她把象牙小扇望空一举，鼓声顿停，正在行进间的战士们也停止前进，开始原地调整进攻阵型。


虎头虎脑的杨家小土司提着一口小刀，兴致勃勃地凑到她身边：“家主，咱们什么时候发动进攻呀？”


这位小土司听说要和于家开战，兴冲冲地非要跟来，掌印夫人放心不下儿子，也跟了来，这时追过来按住了儿子肩膀，嗔怪道：“你这孩子，家主都说过了，咱们只是佯攻，你跟只猴子似的上蹦下蹿的做什么，乖乖待在阵中就好。”


小土司不甘心，嘟起嘴儿对于珺婷道：“家主，咱们于家要么不出兵，既然出了兵，就只是给人家摇旗呐喊，那怎么成，太不划算了！”


掌印夫人还要斥责，于珺婷格格一笑，用折扇敲了敲小土司的脑壳，赞许地道：“虎子说的有道理，咱们于家凭什么就只能给人家摇旗呐喊，咱们偏要把水银山夺下来。如果是咱们夺了水银山，他好意思再从咱们手里要过去？”


小土司虎子一听，乐的直蹦，挥舞着他的小刀吼道：“家主说的对，咱们冲上去，夺下水银山，那就是咱们于家的啦！”


于珺婷瞄着山上明显露出慌乱之态的守军，唇角邪魅地一翘。要是那么乖乖听话，她就不是于珺婷了。再说，这次见到叶小天，有好几次私相接触的机会呢，那个混蛋居然没有逼她做女奴该做的事。呸！假正经！


于大将军一肚子不爽，自然是要发泄发泄的！

第07章 混战旅


于家海、于扑满这对老而弥坚的急先锋依旧率众冲在最前面，叶小天则为中军主帅，率领大军缓缓而行，其徐如林，其行如火，浩浩荡荡地自老骥谷前面行过。


老骥谷中的守军慑于山的另一侧密林中还有敌军“埋伏”，眼看叶小天大军行过，竟是一动也不敢动，连一枝冷箭都不敢发，生怕招来两面夹攻。


叶小天坐在一副滑竿儿，系一领火红的披红，拉风得一塌糊涂。其实叶小天挺想秉承飞将军李广的带兵原则，士兵不吃他不吃，士兵不睡他不睡，士兵步行他不骑马……


但是，任何经验都不是生搬硬套的，尊者在山民教众心中尊贵不亚于神祇，他现在是土司，对他的威严只有加成作用而没有削减效果，这种情况下，他想和士卒们同甘共苦，那怎么可能？


无奈之下，叶小天只好接受大家的好意，登上滑竿，在千军万马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地前进，大军浩荡，往前一眼看不到边，往后一眼看不到沿，叶小天忽然生出一种大丈夫正当如是的感觉。


想想几年前他还是京城天牢里一个狱卒，靠给贪官污吏们跑腿捞外快贴补家用，不料运气来了便是北京城那厚重高大的城墙都挡不住。


秀才、举人这等有人考了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功名他唾手而得，典史、县丞、推官这等有人熬了一辈子也升不上去的官职他一蹴而就，如今他已是世袭土官，世袭土官呐！


在朝做流官，要立下多么大的功劳，才有可能获得一个世袭的官职？而且那官职还只能保证他的后代有份俸禄，有口饭吃，至于是否有职有权，这还得看他子孙后代自己的本事。


可现在的他呢？有田有地有矿山，有军有民有百姓，自征税赋、自组军队，逍遥一方，俨然就是一个叶氏王朝，而且同朝廷这个大王朝有着极大区别，他稳。


如果有人试图颠覆大明江山，倒霉的只是朱明一族的皇帝和他的群臣，作为地方上的一位土司，他是不会受到影响的。从汉朝到如今，土司们一直如此，在中原地区，大概只有孔老二才替他的后人争到了这份权益。


“真是安逸啊……”叶小天眯着笑眼，任由那滑竿颤悠着他的身子，很舒服地说了句川话。但……旋即他就瞪大了眼睛：“我艹！这是搞什么？”


前方已到水银山下，只见半山腰上鏖战正酣，于家的大旗迎风招展，于家士卒正和杨家守山士卒在山上战作一团，远处山脊上还有大队人马正从老骥谷方向朝水银山急急扑去。


“怎么这就打起来了？”


正扮大老爷扮得舒坦的叶小天急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头一下子碰到了头顶的凉篷，四个抬滑竿的士卒一见尊者他老人家碰了脑袋，吓得魂不附体，下意识地屈膝一跪：“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叶小天“哎哟”一声就从滑竿上跌了出去，向前抢出几步，好悬一个狗吃屎，可惜没吃成。如果他仍懒洋洋地坐在滑竿上，四人这一跪倒不致让他如此狼狈。


四人一见更是大惊，连连向他叩头请罪，叶小天根本没空理会他们，叶小天向前抢出两步，手搭凉篷眺望山上，惊愕地道：“出了什么事？”


李秋池攥着折扇三步两步冲到他的面前，大声疾呼道：“大人，不管如何，战端已启，咱们速速参战吧！”


“参战？”


叶小天又往正向水银山方向急急运动的那支人马瞄了一眼，疑惑地道：“老骥谷怎么出兵了？莫非他们已经识破了云飞的诈兵之计？不管了，先拦住他们！”


苏循天马上命人吹起号角，叶字大旗望空摇动三匝，又向那处山脊剑一般一指。前方于扑满、于家海两兄弟见状，立即嚎叫道：“杀！杀向那片山脊，杀他个片甲不流！”


水银山上，于珺婷扭头看见叶小天率众赶到，顿足娇斥道：“一群不争气的东西！这么久了还没拿下水银山，给我冲！一时三刻之内拿不下水银山，提头来见！”


于家寨小土司虎子也挥舞着小刀督战：“你们都听见了没有，家主有令，一时三刻之内，尔等务必拿下水银山！否则小爷亲手剥了你们的皮！”


正要赴援水银山的那路援军自然也看见了叶小天的人马正向他们急急扑来，其实这支人马并不是从老骥谷过来的，而是杨羡敏率领的一路人马。


杨羡敏见于家寨陈兵于山下，料定他们不会攻山，而是会等待叶小天的大军赶到，所以当机立断，让他堂弟率众守山，自己则亲自带人赶往老骥谷，接应老骥谷守军撤退。


老骥谷的守军是杨羡敏的一支主力，他这个守财奴很清楚，土地丢了可以再抢，钱财没了可以再赚，军队没了不等个一二十年功夫他就恢复不了元气，所以非不得已，不能舍弃。


杨羡敏的判断原本也没错，叶小天本来的计划也确实是让于家寨佯作出兵。虽说他和于珺婷有些不为人知的私密关系，但这不是他随便动用于家兵马的理由，想要调动人家的兵马替他打仗，就得付出足够的代价。


所以，叶小天原本的计划是，请格龙出兵，调虎离山，引曹瑞希率兵返回；再由于家寨出兵，陈兵于水银山下，牵制杨羡敏；同时命华云飞、毛问智设疑兵，阻止老骥谷的杨家兵马蠢动。


这样一来，等他赶到，就可以系好餐巾，抓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吃掉水银山的守军，顺利的话还可以擒贼先擒王，直接抓住杨羡敏，从而迅速解决杨家这个大麻烦。


奈何叶大老爷对于珺婷姑娘的调教太不彻底，这位于姑娘在床榻之上倒是对他千依百顺，什么花样儿都肯陪他尝试，偶尔故作拒绝，半推半就一番，再羞羞答答地从了他，倒也是种闺房情趣。


奈何除此之外，这位于姑娘就再也没有一点值得夸奖之处了。她胳膊肘儿往外拐，有点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拿回娘家，不是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么，怎么不准？


叶小天气得牙根痒痒，着在心头暗暗发誓：“这个于家妮子，等此间事了，我决不饶你！不打得你屁股开花，你不晓得我叶大爷三条腿！”


杨羡敏吩咐堂弟守住水银山，叮嘱他若是于家寨有所佯动时不必惊慌，只管死守水银山，这是他们的唯一退路，务必要坚守，反正于家寨是决不会耗损实力替叶小天拼命。


叮嘱已毕，杨羡敏就从守山队伍中挑选出了一些精锐士卒，从山后悄悄潜向老骥谷，谁料他刚刚赶到一半，水银山这边就发生了战斗，战况一起异常激烈，哪有一点佯攻的意思。


江湖上有句话，三种人莫招惹，其中就有女人和孩子。女人敢行走江湖，肯定有独到之处，不是身怀绝技，就是有杀手锏。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做事冲动不计后果，根本没有道理可讲。你一旦打了他，他七大姑八大姨就一拥而上，实在头痛无比。


此刻在水银山下，恰好就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于珺婷和于虎子一拍即合，当即变佯攻为实攻，杨羡敏那堂弟硬抗了一阵儿，发觉有些不妙，主力部队又被杨羡敏带走了，只好急急求援。


水银山本身的价值姑且不论，但它是杨羡敏的唯一退路，如果不从这里走，直接从山脊撤下去也不是不行，可山谷里溪流、丛林、峭壁，地形十分复杂。


如果从山脊直接撤下去，那就要溃不成军了，根本无法统一指挥，大家只能各自逃命，所以是走不得的，对他来说无论如何水银山也不能有失。


无奈之下，杨羡敏只好恨恨地带人回返，他赶去老骥谷赴援时本就走得急促，这时返回支援更是拿出了吃奶的劲儿，这就犯了行军的大忌。


在冷兵器时代，作战全靠人力，人没了力气，这仗还什么打？士兵走的得腿软脚软浑身无力，什么天时地利、什么兵法阵法，全都谈不上了。


一见叶小天挥军向他杀来，杨羡敏暗叫一声苦也，这时若继续向水银山上赶，等他赶到水银山时，大家已经不可能再有力气做战，叶家军和于家军肯彬彬有礼地让他们歇上半个时辰？


如果就地设防反击的话，山脊的这一侧是缓坡，无险可守，眼看叶家军如狼似虎，气势如虹，而且他又犯了分兵的大忌，凭着手上这点人马，能是人家的对手么？


“土司大人，怎么办？”


几个头目慌慌张张地赶到杨羡敏面前，杨羡敏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好生做我的土舍多好，如果不是兄弟相残，何致于屡遭外敌之辱？”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即没，现在他后悔也没用了，杨羡敏急急思忖一阵，恨恨地跺脚道：“就地设防反击，传令给水银山，叫他们不惜一切也要顶住！”


水银山上已经顶不住了，这是一座矿山，虽然后期紧急建造了一些防御工事，但远远达不到一夫当关的坚固效果。而且杨羡敏带走主力之后，山上守军有限，于家倾巢而出，兵力战优。


当山脊上众头目仓惶聚拢到杨羡敏身边，向他询问对策的时候，水银山的头目们也都聚拢到了杨羡敏的堂弟杨羡诚身边。


“土舍大人，于氏凶残，我们顶不住了啊！”


“土舍大人，叶小天这是摆明了架势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土舍大人，老骥谷有伏兵，曹瑞希被调走，土司大人被缠在山脊上，咱们再不想办法，就要全军覆没了！”


杨羡诚满头大汗，他很认真想了想，很诚实地向众头目请教道：“那你们说，怎么办？”


众头目一齐闭上了嘴巴，只用一副满怀殷切的表情看着他。有时候，真心想说的话是无法说不出口的，他们希望从杨羡诚的嘴巴里听到那句话。


杨羡诚看了看他们的脸色，很诚实地问道：“撤回杨家堡？”


众头目马上一齐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杨羡诚迟疑了一下，扭头看了看于家寨那边，乌泱乌泱的于家大军漫山遍野，已经破了他两道防线；杨羡诚再扭头看了看山脊那边，杨羡敏临时设置的防线已经被满怀宗教狂热的山民们淹没，双方正呈犬牙交错状激战；杨羡诚再扭头看了看叶小天的中军方向，那儿还有密密匝匝的后备军队不曾投入战斗；杨羡诚转了个身，眺望着杨家堡的方向……


被杨羡敏扇了两巴掌、踹过一脚的杨家大管事忍不住了，挺身而出道：“土舍大人，您就别看了，咱们是战死还是撤退，您倒是说句话儿呀！”


杨羡诚听到“战死”两个字，登时如醍醐灌顶，立即大喝道：“撤！”

第08章 山上望山人


南来佛家第一山，西望。西望山山势连绵，纵横百里，风光绮丽，庙宇众多，是西南禅宗佛教第一丛林。


但西望山上却不只有和尚，西汉时候夜郎国王曾在此处建有一座行宫，后来虽然破败了，但根基仍在。


水东宋氏统治这一地区后，在夜郎国行宫故址上建了一处华丽的庭院，多年来宋氏子孙不断扩建、翻修，现在已经形成了一大片建筑群。


夏夫人和夏莹莹在七郎、八郎以及大批扈从的保护下，来到了西望，水东宋氏自然要略尽地主之谊，所以把他们一行人请上西望山设宴款待。


山上崖间有一座小亭，凌然探望崖下，仿佛跃水而出的一朵红莲，亭前有一副楹联，夏莹莹看着，不自觉地就念了出来：“此处即是西天，何需别求南海”，亭上横匾有三个字“小西天”！


旁边一个青衫男子微笑道：“传说明初时候，燕王靖难，建文落败，便剃发扮作僧人，逃至此处，方才逃过朝廷追缉，从此就在这里安度晚年了，所以此地又有‘一拜西望山，吉祥又平安’的说法，世妹要不要拜上一拜？”


这青衫男子五官周正，身材颀长，虎目精亮有神，年纪只有二十五六，显得既年轻而剽悍。他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除了衣衫质料明显不俗。


他叫宋天刀，水东宋氏乃四大天王之一，作为这样的土司世家嫡系子弟，他的姓氏就是他最宝贵的财产，也是足以令他傲视群伦的本钱，根本不需要像个暴发户似的在身上挂满值钱的玩意儿。


夏莹莹听宋天刀这么一说，不禁怦然心动，这么讨吉利的事儿，她当然是要拜上一拜的。夏莹莹马上雀跃地道：“要拜啊，你们等等我！”


夏莹莹欢喜地跑进亭子，见亭中有一张蒲团置在那儿，便敛了敛裙裾，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来，双手合什，向西望山虔诚地拜了三拜，双目微闭，默默祷念。


莹莹国色天香，确是美艳绝伦，宋天刀身为宋家嫡系弟子，美丽的女子不知见过凡几，瞧她整齐的长睫微敛，侧脸精致无双，还是不禁为她美丽所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过宋天刀毕竟是世家子弟，久经教训，心性沉稳，旖念甫生，立即警觉，连忙避开了目光。


莹莹默拜西望山，希望神明保佑，让她和小天哥早结连离，成就夫妻，拜过了神明，夏莹莹这才起身，提起裙裾像只小燕子似的翩然出了小亭。


宋天刀笑吟吟地问道：“世妹求的是什么？”


莹莹吐了吐舌尖，俏皮地：“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才不告诉你。”


宋天刀哈哈大笑，道：“左右不过是求姻缘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莹莹大吃一惊，道：“咦？你怎么知道？”


宋天刀被她一问，觉得好生有趣。像莹莹这等家世、这般年纪的姑娘，除了婚姻还有什么是能她放在心上的，这还用问么？夏家这位姑娘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很呐。


宋天刀忍不住笑道：“本山人掐指一算，自然就知道啦！”


夏莹莹不信，狐疑地看他两眼，瞧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却懒得再问他。


夏夫人见女儿这般模样，情知她对叶小天已是情根深种，偏偏叶小天回了深山情况不明，不禁暗暗担心。她悄悄看了宋天刀一眼，向他递了个眼色，宋天刀看见，不引人注目地点了点头。


既然他们不管是从铜仁走还是要入川，都要经过水东宋氏的地盘，阻挠莹莹赶往铜仁的事儿自然要麻烦宋家代劳。宋家受夏老爹之托，也只好答应下来。


宋天刀道：“伯母，世妹，咱们先上山吧，家父已经备下接风宴，咱们到了山上再作详谈。”


夏夫人拾阶而上，对宋天刀道：“听说你们宋家和播州杨家最近闹得不大愉快，现在麻烦可解决了么？”


宋天刀淡淡地道：“我宋家崇尚道法自然，一向不喜招惹是非，如今两家这场争执全因杨应龙一人而起。只要杨家不来挑衅，我水东便是太平天，如果他诚心闹事……”


宋天刀冷笑一声，方才露出几分桀骜之色，道：“我宋家怕过谁？”


夏莹莹跟在后面，也不听他二人这番对话，只管东张西望地观赏山间景色。这西望山的景致果然奇秀，美不胜收。一行人沿着山石台阶缓缓而上，不久便来到一个大缓坡，一个大庄园跃现眼前。


两棵足有数百年的迎客松挺立在大门两侧，虬枝舒展，古意盎然。门庭墙壁也非山下世俗间那般规整，全依山势而变，并非中规中矩，却因之有了几分仙家气派。


夏莹莹惊叹地道：“好漂亮！这就是宋府么？你若不说，我还当是哪位神仙在此修行的洞府。”


宋天刀逗弄她道：“此处比你的红枫湖如何？”


夏莹莹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不如红枫湖！”


宋天刀放声大笑道：“哈哈，世妹率性天真，当真可爱。有机会，我倒要去红枫湖见识见识了。”


夏莹莹笑道：“你不用去见识啦，西望山是山景，红枫湖是水景，山景有山景的秀丽，水景有水景的美妙，如何能分得出高下？”


宋天刀一呆，道：“那你怎么说红枫湖之美胜过西望山？”


夏莹莹用纤纤玉指往自己鼻尖儿上一点，洋洋得意地道：“因为红枫湖有我在，西望山没有呀！”说着，夏莹莹就甜甜地想到了叶小天对她说过的那句情话：“莹莹，你是这世间最美的一道风景，你到了哪里，哪里就是人间仙境。”


宋天刀又是一愣，忍不住笑道：“不错，不错，世妹之美，世上无双。世妹如今到了我宋家，那我宋家可就是蓬荜增辉啦！哈哈哈……”


夏夫人啼笑皆非地瞪了莹莹一眼，嗔怪地道：“你这丫头，哪有这么说话的。”


前方早有门子看见自家少爷引了贵客过来，通知进去，顷刻间中门大开，宋天刀的父母双亲从仙境般的“蓬荜”里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


有时候，一户人家的风格，很大程度上也能反映这户人家的风格气象。相比于宋家庄园的恬淡优雅、仙气飘飘，播州杨家的庄园就完全是另一副气象了。


众山簇拥，峡谷幽深，峡谷中有白水滔滔，名曰白沙水，众山间一峰插云，名曰龙岩山。周围方圆五里内，有铜柱关、铁柱关、飞龙关、飞风关，朝天关、飞虎关，万安关、西关等一道道险要的关隘，可见龙岩山之奇险。


这里就是坐镇播州已达七百年之久的杨家的主要老巢之一，海龙屯。此时杨应龙就在海龙屯的龙岩山上。


龙岩山孤峰入云，四面陡峭，唯一的通道是山后的一线窄径，历七百年之久，耗尽无数人力物力，杨家把这里打造成了一座不可攻破的军事堡垒。


山上亭台楼阁，数不胜数，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的高楼，飞檐斗拱，巍峨堂皇，宫室之丽，拟于王者。大殿所向，前方并没有道路，却可以俯瞰莽莽群山，立于此处，心胸气度自然不凡。


此时，杨应龙就负手立在殿阁之上，面前横着一道汉白玉的雕砌石栏，身后赵文远正向他欠身禀报着：“展伯雄很希望和我们杨家搭上关系，属下一问，他立即就同意了，还说今年八月就可送亲完婚，不过属下考虑到如此仓促不利于土司的大计，所以与他议定，婚期定于明年开春。”


“嗯……”


杨应龙微微一笑，道：“叶小天现今情形如何？”


赵文远踏近一步，道：“属下正要禀报土司，属下之所以急急返回，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哦？”


杨应龙的目光一直流连在那层峦叠翠的群山上，听到这句话，终于负着双手缓缓转过了身，目光投注在赵文远身上。


赵文远下意识地弯了弯腰，把叶小天被蛊教长老带回山，杨羡敏和曹瑞希占了老骥谷、格家寨的事对杨应龙说了一遍，杨应龙听到一半就皱起了眉头，他可不希望叶小天重返深山，做个什么狗屁尊者。


但他知道赵文远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向他禀报此事，显然还有下文，说明此事不会影响他的计划，所以耐着性子继续听着。赵文远终于说到了叶小天重新出山，而且此番出山气势汹汹，来者颇为不善。


杨应龙终于笑了，赞赏地道：“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山中那些死顽固、老骨头，怎么可能斗得过他这么精明的人！”


赵文远急急返回时，叶小天还没有对水银山发动攻击，所以赵文远并不知道，但杨应龙也不在乎他出山后会做些什么，就凭他对叶小天性格和能力所做的了解，他知道叶小天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杨应龙想了想，突然问道：“叶小安那边情况如何？”


杨天王立在这天上宫阙一般的所在，放眼所及，只有需要他攻克的一座座高山，诸如宋家、诸如安家，诸如蛊教，诸如遥远北方的那座紫禁城……


像他这般人物，哪有可能把一只蝼蚁放在眼里，除非这只蝼蚁有本事帮他毁掉一座长堤，而叶小安在杨天王眼中，显然就有这个能力。


赵文远脸上露出一丝黠笑：“严世维送来消息说，叶小安在他的诱引之下，先是喜欢嫖，现在又染上了赌，接下来就是制造他兄弟失和的机会了。”


杨应龙听罢，微笑着转过身，踌躇满志地望向莽莽群山，目光忽然触及水东方向，不觉又皱起了眉：“眼皮子底下就横着这么一块难啃的骨头，这个宋家……棘手啊！”

第09章 潇洒走一回


“说起来，各位土司向朝廷敬献贡品，也时常会得到朝廷丰厚的赏赐，比如那杨应龙，年初的时候向朝廷敬献了美材大木共七十棵，皇帝感其忠诚，赐飞鱼服，加封骠骑将军，授职都指挥使呢。


可是因为圣恩而眷顾家人，让夫人得以敕封诰命的，我想除了当年的奢香夫人，也就只有你夏夫人了，呵呵，真是恭喜、恭喜啊……”


宋天刀的父亲宋英明微笑着对夏夫人说，夏夫人谦让道：“哪里，这还不是因为拙夫前年刚刚加封过，不宜频繁受赏么？朝廷的厚爱，妾身情愿加在丈夫身上，做不做诰命夫人倒不算什么。”


夏莹莹挑挑拣拣，可着合口的菜肴吃了几口，饭量跟小猫儿似的，听了母亲这番话，便放下象牙筷子，道：“娘，爹做再大的官儿还不都是虚的，反正地盘就那么多，子民就那么多，要说啊，还是这个诰命风光，听说还有俸禄的？”


宋天刀打趣地笑道：“朝廷对诰命夫人是有相应的待遇！怎么？这就惦记上了？你娘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有多少钱，将来还不都是给你做嫁妆？”


夏莹莹有些含羞，拿筷子尖轻轻戳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块熊掌，哼哼地道：“人家才不稀罕嫁妆多少。”


这时，宋府管事走进来，一本正经地对宋英明道：“老爷，前方传来消息，前往铜仁去的道路，因为连日大雨，山洪暴发，以致泥沙俱下，封塞了道路，恐怕十天半个月的也没法通过了。”


“啊？”


夏莹莹一听，立即抬起了头。夏夫人佯作皱起眉头，道：“封了路啊？哎呀，我们原还打算绕道铜仁呢，这……岂不是要在这里等上半个月。”


宋夫人早得丈夫授意，忙配合作戏道：“姐姐要在我们宋家多住些日子，我可是求之不得呢。只是，姐姐接了圣旨赴京面圣，恐怕不好耽搁太久吧，惹得天子不喜，总是不好。”


夏夫人沉吟着，面有难色：“这个……”


夏夫人偷偷睃了女儿一眼，夏莹莹虽然满心失望，却又岂能让母亲为难？她虽性情娇纵了些，却很懂孝道的。夏莹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宋天刀道：“世兄，山路封闭，当真要半个月以上么？”


宋天刀道：“嗯！这还是山路两侧日夜赶工，进行清理挖掘的情况下。如果清理不给力，又或有巨石挡在路上，这清理的功夫可就长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都有可能啊。”


“哦……”夏莹莹扁了扁嘴，可怜兮兮地对夏夫人道：“那……咱们就过乌江，入川吧！”


夏夫人见了心中好生不忍，可一旦让女儿到了铜仁，得知叶小天被抓回山去，以她的性子和对叶小天的感情，那时岂不更加糟糕，只好硬下心肠，安慰她道：“女儿孝心，为娘知道。那咱们就先去京城，回程时取道铜仁便是了。”


傍晚，火烧云布满天空，虽半落西山，却仍明亮之极的阳光照着，映得人脸上都是红彤彤的。


西望山上探崖而出的那座莲花小亭里，夏莹莹对着山峰发着脾气：“人家刚刚拜了你，你就说话不算数么！算了，好象这事我没求你，也不算你的过错，可我拜托你的事儿，你可不许忘了！你要是灵呢，我就请位大和尚来，在这西望山上盖一座大禅院，让你天天跟着佛祖享受香火，如果不灵，哼！哼哼！”


夏莹莹扮出一副凶恶的样子，对着西望山冷笑三声，转身走出小亭，又不忘回身叮嘱：“你可千万不许忘了，一定要保佑我喔！”


小路和小樱忍笑看着自家小姐发孩子脾气，跟着她向客房方向走去。这位小姐在她们心中一向是当小妹妹一样疼着的，红枫湖的小莹莹人见人爱，这可不是一句瞎话儿。


※※※


曹瑞希带着人马匆匆撤下水银山，追着果基格龙的屁股去了。因为走得仓促，晚上要埋锅造饭的时候，才发现锅也没有，米也没带，偏偏四野又无人家。


土兵打了几只飞鸟，叉了几条游鱼，当然是先可着土司老爷和大小头目们果腹，大老爷吃肉，小老爷喝汤，到了土兵那儿连鱼刺肉骨头都没了，只好饿着肚子睡了一晚。


到了次日，大家勒紧裤腰带，又追赶了半天，午饭时候路过一个村庄，曹瑞希一声令下，众土兵像土匪一般冲进庄子，抓鸡捉狗，杀猪宰羊，狠狠地大吃了一顿。


好在这庄子属于杨家，曹瑞希还惦记着杨家那一湖两山之地，现在不宜与杨羡敏撕破脸，否则村中有些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也要遭殃。


曹瑞希连吃带拿，傍晚时分终于追上了果基格龙的人马。曹瑞希抓着一只烧鸡，也顾不得土司形象了，一边啃着鸡，一边听斥候向他禀报果基格龙那边的情况。


听说果基格龙果然是向曹家堡方向运动，曹瑞希冷笑三声，问道：“他们可注意咱们的行踪了？”


那斥候答道：“回土司老爷，应该没有，我看他们就地驻扎下来后，只派了探马向前方探察，没有向这边派人，看来没考虑过后面会有追兵。”


曹瑞希揪着稀疏的鼠须，狐疑地道：“没理由啊，他大剌剌地向西而来，不担心我发现后会追赶他？再探！”


那斥候答应一声，有些眼馋地看了眼曹瑞希手中的烧鸡，见土司大人啃得带劲儿，丝毫没有赏赐给他的意思，只好咽了口唾沫，翻身上马而去。


曹瑞希跟了格龙三天，憋足了劲儿等格龙向曹家发难就从他背后发出致命一击，但……格龙率众在肥鹅岭下转了一圈，回去了，回去了！回去了！！！


传说，狍子之所以被称为傻狍子，是因为这种动物好奇心特别重，你要是一箭没有射中它，你都不用追，只管站在原地等着，这傻货会自己跑回来，因为它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曹瑞希此刻就变成了一只傻狍子，其实望着率众远去的果基格龙，他心中已经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但是不亲口问个明白，他终究不甘心，于是曹瑞希放弃隐藏，主动追了上去。


“果基格龙，你给我站住！”


果基格龙号称是继于海龙之后铜仁第二条好汉，他身高近丈，就是叶小天在他面前都要“无限仰视”，何况精瘦猴儿一般的曹瑞希，曹瑞希根本不敢靠近，只在八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向格龙远远地大叫。


格基格龙勒马回头，乜着他。


曹瑞希大叫：“你带人到我肥鹅岭，意欲何为？”


果基格龙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曹瑞希怒道：“你笑什么？”


果基格龙横了他一眼，不屑地骂了两个字：“傻逼！”


曹瑞希怒视着扬长而去的果基格龙，咬牙切齿地道：“老子上当了！”


※※※


杨羡诚一逃，杨羡敏立即兵败如山倒。他本来面对蛊教众如潮水般的攻击就有些抵挡不住了，杨羡诚一撤，水银山上升起于家的大旗，杨羡敏这边立刻军心大乱。


杨羡敏一见退路被劫断，军心亦不可用，这时终于不再优柔寡断，果断下令道：“撤！”说罢抢先向山脊下逃去，杨家军一哄而散，各自逃命。


如此一来，正合蛊教众的胃口，攻坚他们不在行，野战也不算太出色，但是在丛林里，他们就是天生的战士、战神的宠儿，就算是妇人和孩子，也可以轻易宰杀这些杨家土兵。


蛊教众立即追了下去，此时已经完全谈不上军队的作用，不需要阵形、指挥、调度、配合，单兵战力顶多也只发挥一半作用，另外一半则完全是士气高昂与低落所产生的影响了。


杨羡敏的袍服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往人群里一混，丛林里一钻，根本无从确认谁是首领。


杨羡敏趟过溪谷中的河水，爬上对岸的岩石，一双牛皮靴子被水一浸沉重无比，脱了靴子又被石砾草根扎的生疼，杨羡敏情急智生，撕下两条袖子绑在脚下，一头扎进了灌木丛。


杨羡敏急急奔跑着，不断拨开枝枝杈杈，脸颊脖子划的全是血丝，也顾不得擦一擦，耳畔不时听到有人发出垂死的惨叫声，这令杨羡敏更是拿出了吃奶的劲儿。


突然，他双手一分树丛，身子硬生生地停住了。在他面前有一条“饭铲头”，正高昂着头颅，向他“呼呼”地咆哮着。“饭铲头”就是眼镜蛇，颈部鼓胀、扁平的脑袋，冰冷的鳞片，精美的花纹，还有那致命的毒牙……


既恐怖又美丽，这是谜一样的生物。在西方，对于蛇的传说，几乎都与邪恶和阴谋有关。《圣经》里说蛇诱惑了人类的始祖，“蛇怪”美杜莎能用眼神杀人。


而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蛇的形象则要好的多：美女蛇啊、白娘子啊……问题是：那只是神话里的妖精，杨羡敏面前的却是一条真正的毒蛇，它还没成精！


杨羡敏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幸好他对蛇的习性有些了解，别看这蛇“呼呼”地咆哮着挺唬人，其实它对人一样存有畏惧心，只要你不继续接近，它感觉不到威胁，就会原地不动，目送你离开。


杨羡敏轻轻吸了口气，慢慢抬起一只脚，只要向后退去，一个逃兵突然跑来，一头撞在杨羡敏的后腰上。


“我日……”


杨羡敏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只骂出半句话，就见那“饭铲头”呼啸一声，蛇口大张，獠牙锋利，向着他的面门猛扑过去！

第10章 二皮脸的叶小天


于扑满拖着一具尸体的脚，把他拖拉到叶小天面前，往地上一丢，兴高采烈地道：“大人，杨羡敏完蛋了，喏！这就是他的尸首！”


叶小天低头看了看，就见地上那具尸体，脸色青紫，一条“饭铲头”蛇口大张，正紧紧咬着他的嘴唇，尸体双手还紧紧攥在蛇身上，看样子蛇被掐死了，而他也中毒而死。


叶小天是认识杨羡敏的，但他歪着头仔细看看那香肠嘴，还是疑惑不定，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这真是杨羡敏？”


于扑满大声道：“没错儿！我找了好几个杨羡敏的心腹手下确认过，就是他！”


“好吧……”


叶小天摸了摸鼻子，道：“先把尸体拖到一边去，回头盛棺装敛了。战时是对头，既然胜负已分，对一位土司，我们还是要有相应礼遇的。”


于扑满答应一声，拖起尸体向旁边走去，于家海凑过来，小声道：“大人，杨家的降兵，要不要都……”


于家海做了个宰杀的动作，狞笑道：“这山上矿坑无数，把他们随便撵进一处矿坑，直接就埋了，都省了挖坑。”


叶小天还没说话，李秋池已经表态反对了：“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杨家残余必定誓死抵抗，其他土司也会视我等为洪水猛兽。学生以为招抚为上！”


于家海翻了个白眼儿，道：“招抚个屁，把他们都杀光了，看谁还敢多嘴，这地盘儿就全归咱们大人了！”


叶小天道：“李先生说的对，屠族灭种，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干不得。何况此等暴行一出，誓必成为众矢之的。四爷，好生善待降卒，争取靠他们劝降杨家堡的人，兵不血刃地拿下杨家！”


于家海无奈只得答应一声，转身向看押降卒处走去。李秋池道：“大人，杨家败亡，已是不可避免。但是打败杨家之后，大人打算怎么做？”


叶小天睨了他一眼，道：“杨家败是败了，谁说他亡了。张家于家，杨家叶家，都是老朱家种的菜，这一畦菜长得比那一畦好，没事儿。你跟草似的疯狂，把别的菜都挤死了，那就得小心自己被人连根拔了！”


李秋池一颗心放进了肚子，欢喜地道：“东翁英明，学生明白了！”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于老三于老四杀心太重，你跟着他们，免得明明可以不动刀兵就拿下杨家堡，偏被他们惹出事儿来。”


“学生遵命！”李秋池已经看见于珺婷轻摇小扇地向这边走过来，马上识趣的答应一声走开了。


于珺婷走到叶小天面前，笑吟吟地道：“叶大人，于某助你拿下了水银山，你怎么谢我？”


叶小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我记得之前和于大人议定的是，于家佯攻，由我主攻啊？”


于珺婷小扇一合，故作惋惜地道：“是啊！折损了这么多子弟兵，我也心疼呢。只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当时实在等不及叶大人的兵马赶到了，于某只得当机立断，果断出兵。好在不曾误了叶大人的大事，幸不辱命啊，呵呵，嘻嘻……”


于珺婷头两声笑还是假笑，后两声就忍不住真的笑出声来。叶小天冷哼一声，转身走进旁边一处由杨家守山士卒搭建的帐篷，于珺婷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一进帐篷，叶小天的神气就变了，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为何不听我言，擅作主张？”


于珺婷低下头，捻着衣角，脚尖划着圈圈，故作委屈地道：“人家辛辛苦苦帮你打下水银山，得不到你半点好处，你还怪人家。”


叶小天板着脸道：“别装！你打下来的？哼，要不是我牵制着杨羡敏的援军，你能打下来？”


于珺婷仰起脸儿，耍赖道：“反正我打下来了。”


叶小天气极，抓住她的手臂，在她丰臀上“啪”地拍了一巴掌，道：“当我不知道你的小算计么？算了算了，我也不能让你对于家子弟没个交待，这座矿山，咱们二八分吧。”


于珺婷惊喜地道：“二八分？哎呀，那怎么好意思，人家太占便宜了。”


叶小天又是一巴掌扇在那丰盈的美臀上，瞪眼道：“想得美，我说的是你二我八！”


于珺婷张大眼睛道：“你太贪心了吧？算了，我让一步，三七分。我七你三。”


叶小天道：“三七？我还田七呢，不成！”


于珺婷撒娇央求道：“我们于家寨就在水银山边儿上，可以就近照顾，你什么都不用管就能坐地分钱，这还不行啊？”


叶小天冷笑道：“杨家都被我灭了，杨家的地盘就是我的地盘了，还需要你来帮我照看么？”


于珺婷涎着脸儿媚笑：“有人帮你，可以少些麻烦嘛。”


叶小天道：“谢啦，我的东西，我看得住！”


于珺婷一挺酥胸，负气地道：“那成！亲兄弟，明算账！反正这矿山是我们于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你白捡个便宜，可不能太欺负人了，咱们五五分。”


叶小天道：“屁！谁跟你是兄弟？咱就三七了，我七你三，够大方了吧？”


于珺婷摸着平坦的小腹，幽幽怨怨地道：“宝贝儿，娘想给你多赚点家产，可你爹这么没良心，娘也没办法，等你长大了，要怪怪你爹去，可不怨娘不帮你。”


叶小天瞪着她，一脸古怪的神气：“你……你说的什么胡话？”


于珺婷乜了他一眼，不服气地道：“什么叫胡话？人家可不是老骥谷，穷山恶水，寸草不生。你跟头老牛似的动不动就在人家身上耕来犁去的，还不兴结个果儿？”


叶小天大惊失色：“你有了？你真的有了？哎呀，哎呀……”


叶小天本能地想说赶紧成亲，总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爹啊，可是忽然想到莹莹和凝儿，他能怎么说？


于珺婷瞟了他一眼，“嗤”地一声道：“你们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个好东西。你别怕，你想娶我，我还不嫁呢。我是于家头人，四品广威将军，嫁到你叶家去，跟些莺莺燕燕争宠求欢当小女人？门儿都没有！我的孩子，我自己养。”


叶小天擦了把冷汗，道：“这个回头再说。你……你有了孩子不早跟我说，刚刚打你那两巴掌，不会伤了他吧？”


叶小天看着于珺婷平坦的小腹位置，想着里边已经有一个身娇肉贵巴掌大的小人儿，一巴掌打在他娘的屁股上，会不会震伤了他的耳膜？想想就紧张。


于珺婷睨着他道：“不用担心，哪至于那么娇气。不过呢，你打我几巴掌，我都记着呢，将来全都打回你儿子身上就是了！”


叶小天瞪眼道：“你敢！”


于珺婷黠笑道：“那……五五？”


叶小天垂头丧气地道：“罢了，二八！”


于珺婷气极，瞪圆了杏眼道：“你太无耻了！你也好意思！成！二八就二八，等你儿子出生了，看我不……”


叶小天有气无力地道：“是我二你八！”


“打他个屁股开……”


于珺婷嘴快，说到一半儿，忽然听见叶小天这句话，于珺婷登时大喜，立即凑上去，双手一环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儿“啵”地一吻，喜滋滋地道：“好人儿，你真好！”


叶小天挺胸腆肚，作哼哈将军状：“你可不许欺负我儿子或者我女儿！”


于珺婷眉开眼笑：“不会不会，我连你这么没良心的汉子都不舍得欺负，怎么会欺负我的亲生骨肉。”


叶小天想了想道：“等孩子出生了，单日养在我家，双日养在你家。”


于珺婷负起手，高傲地扬起了头：“这个啊，再说吧，看你表现喽！”


于珺婷像只高傲的孔雀，摇头尾巴晃地走出了帐篷。


※※※


于家海确实存了直接攻占杨家堡的念头，但是有李大状这个精明鬼跟着，于氏兄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虽然直到现在，叶小天对自己人都很宽容，但是他的手段和聪疑于氏兄弟都看在眼里。


连让他们吃了大亏的于珺婷都对叶小天服服帖帖的，他们还敢有什么妄想？


当然，在于珺婷看来，却是她把叶小天吃的死死的，至于占了水银山八成利润，却把于家这股铜仁地区最大的势力变成了叶小天的一股生力军，至于叶小天获得了更多的地盘和百姓，可以有源源不断的兵员和税赋，可以安置更多的蛊教教徒，这些都被她忽略了。


说是雄才大略，于姑娘其实还是有点小家子气了，毕竟她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最高目标定为铜仁第一，格局眼界又怎么可能比叶小天还高。


有李大状跟着，于家兄弟不敢捣鬼，只把俘虏押到杨家堡下，喝令堡里的人投降。堡里许多人的父兄就在堡外，而且重要人物已经被人家一勺烩了，堡里的人哪还有自己的主张，大家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计议了一番，又听李大状替叶小天保证一定会善待他们，终于打开堡门投降了。


占据一位朝廷敕命的土司的地盘，将一家朝廷认可的世袭土司就此抹去，这是大忌。因为你可以抹除一位土司的存在，但你不能无视朝廷的尊严，朝廷是要脸的。


这个问题对叶小天来说却并不难解决，反正不怎么要脸的他都快变成二皮脸了。

第11章 嘻笑成计


“大人，你看这位呢，他是杨羡敏的远房侄儿，他太爷爷和杨羡达的太爷爷是亲兄弟俩……”


“下一个！”


叶小天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个看起来有些倔强的少年被带到了一边，和之前已经被涮下去的孩子们站到一起。


李秋池又指着一个少年介绍起来：“这人和杨羡敏的关系就近了，他是杨羡敏的亲外甥……”


李秋池也真是记性超人，他之前都没见过这些孩子，领来见叶小天时只是顺口问了一下，就把他们的关系记的一清二楚，难怪他是铜仁第一讼师。


“下一个！”


叶小天几乎只看看模样，稍一思忖，就立即做出了决定。十几个孩子一会儿功夫就挑完了，于扑满不耐烦地道：“一堆歪瓜裂枣，就没一个大人看得入眼的，再没了么？”


李秋池苦笑道：“大人，杨家男丁就这么多了，还有一些远亲那关系实在差得太远，八竿子都打不着。”


叶小天捏着下巴想了想，问道：“女孩子呢？杨家不会像红枫湖夏家那么邪，一辈儿就出一个女孩儿吧。”


李秋池忙道：“女孩子有，有不少，大人稍等。”


一会儿功夫，李秋池又领进十多个女孩儿，大的十四五，小的五六岁，一个个怯生生地看着叶小天。于扑满瞪眼道：“跪下，见了大人不跪，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些女孩儿吓得赶紧跪倒，李秋池对她们事先没有做足功课，此时才站在一旁悄声询问她们和杨羡敏的关系，叶小天坐在上首静静地看着。


李秋池问完，回到叶小天身边，正打算向他一一介绍，叶小天突然伸手一指，对其中一个小女孩道：“你叫什么名字，是杨羡敏的什么人？”


那女孩大概六七岁年纪，看眼神很伶俐，但神情极为柔弱，衣着有些破旧。听了叶小天的问话，她也知道这个眉清目秀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恶人的男人就是灭了杨家堡的那个大恶人。


小女孩怯生生地答道：“我……我叫杨蓉，土司……是我二叔。”


叶小天眉梢一挑，道：“远房二叔？”


杨蓉畏怯地道：“亲……亲二叔。”


“亲二叔？”叶小天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她的衣服，土司的亲侄女，穿着这么寒酸？


李秋池悄声对叶小天道：“大人，这女孩儿是杨羡达的女儿。杨羡达利用曹瑞希把他大哥杀了，大哥这一房所有的男丁全宰了，女子得以活命，但都贬为奴婢了。”


叶小天恍然，对杨蓉点点头，道：“成！就是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杨家的土司大人！”


杨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地看着叶小天，讷讷地道：“土司？我……我怎么做得来。”


叶小天微笑道：“我说你做得来，你就做得来。喏！”叶小天向旁边就坐的于珺婷一指，道：“你看这位姐姐，就是一方土司，威风的很呢！”


于珺婷向叶小天翻了个俏巧的白眼儿，杨蓉看着于珺婷，满面惊奇之色。叶小天站起身，对李秋池笑道：“你带咱们这位小土司去换身衣裳，准备继位吧。再替她写封奏章，请朝廷敕封！”


李秋池连忙答应，走过去摸摸那小女孩的头儿，温和地道：“走吧，从现在起，你就是杨氏之主了！”


旁边那些孩子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杨蓉，他们知道，片刻之前这个女孩儿还比他们低贱的多，但是从这一刻起，即便杨蓉只是那个清秀大魔王的傀儡，他们也只能仰望，永远仰望！


叶小天走进土司正房，在桌旁坐下，端起一杯茶。于珺婷溜溜达达地走进来，也不用他请，自来熟地在旁边坐下。自从怀了孩子，就像背上插了一面王命旗牌，于大姑娘是翻身农奴把歌唱，扬眉吐气的很。


于珺婷睨着叶小天，道：“干嘛选个女土司？”


叶小天呷了口茶，道：“你也是女的，怎么，瞧不起女土司吗？”


于珺婷道：“不是我瞧不起女土司，而是这世界是你们男人的天下，女人如果想做男人要做的事，就要背负比男人还要重的东西，太难了。”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那倒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打算让她真的管理此处，我会把引勾佬留下来，还有于家满和于扑海，让他们辅佐她。”


于珺婷“嗤”了一声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辅佐？是控制吧，这孩子也真可怜，你打算将来把她怎么办？”


叶小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就是一杯毒酒鸩杀了又如何？你于姑娘一向心硬如铁，杀伐决断，就是横尸百万都不带眨眼的，怎么变得这般慈悲了？”


于珺婷想要反驳，但是停了一停，目中还是漾起温柔之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柔声道：“我也不晓得，自从感觉到身体里有了一个小家伙，我觉得自己心软了。”


叶小天若有所悟地微笑起来，道：“心软一些也好，就当为孩子积德了。这个小杨蓉，我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等来日我们的人和杨家的人彻底融合在一起，再也无分彼此的时候，我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让她过过太平日子。对了，你说你们于家寨的虎子土司怎么样？我看他们俩就挺般配的。”


于珺婷哭笑不得地道：“现在你连媒人都想做了？还有什么事儿是你不想做的。你想的倒是如意，就不怕她长大成人和和我一样？那时就让你头疼了。”


叶小天笑道：“不会的，像你这么阴险狡猾、老谋深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女人，要凝聚天地精华，几千年才出一个。”


于珺婷得意洋洋地仰起了下巴：“算你会说话。”


叶小天的神色严肃起来，道：“其实一开始我就想挑一个个性柔弱些的女孩子做土司。男孩子从一出生就被人灌输了太多的责任感。我不想找一个男孩做这个土司，长大后变成张雨桐一样的人，因为责任、因为仇恨，因为隐忍，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女孩子这方面总要好一些，我会从小教她针织女红，妇言妇功，她又怎么可能凭空变成第二个你？等我知道她是杨羡达的女儿，她爹是她二叔杀的，她就更不可能成为我的麻烦了。”


于珺婷想了想，叹息道：“不错，若能把握人心与人性，这可比智计百出还要厉害。”


叶小天笑道：“过奖，过奖。既然这样，不如水银山还是我八你二算了，这样呢，有我守着这矿山，你就可以永远拿红利，不用担心被人抢走。”


于珺婷白了他一眼，嗔道：“呸！别惦记我的东西，我才不用你帮我看着。”


于珺婷抚摸着肚皮，陶醉地道：“等这小家伙长大了，学会了你的机警百变、狡猾伶俐，再学会我的阴险老辣、不择手段，一定会有大出息，还用你操心么？集你我之所长于一身的他，将来会有多大的本事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叶小天的脸颊抽搐了两下，学着大亨的腔调叹道：“我的玛雅，那得是一个什么样的怪胎？”


“梆！”


叶小天的脑袋被于珺婷的象牙小扇敲了一记，于珺婷杏眼圆睁，娇嗔地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儿子！”


※※※


叶小天和于珺婷打情骂俏一番，于珺婷便觉得身子有些倦了，本来她一身武艺，精力旺盛，不会这么快疲乏，但是自从有了身孕就容易乏了。


叶小天叫人给她在杨羡敏的土司府里暂且安排了一个住处，刚刚送她离开，果基格龙就迈着一双大长腿晃进了大厅。叶小天笑道：“格龙兄，辛苦，辛苦啊！”


格龙悻悻地道：“辛苦倒是不辛苦，可是我亏啊，我这回可亏大了。我的腿都跑细了，只让你搭了我一个人情，结果你却捞了这么多好处。”


叶小天笑道：“看你这话说的，我哪能让格龙兄你平白奔波呢，水银山上两成的矿产，归你啦！”


格龙乜眼看着他道：“还真大方，就这么点？”


叶小天道：“两成不少啊！实不相瞒，水银山是于监州打下来的，我和她据理力争，撕扯了整整一下午，也只要来两成，这两成我全送给格龙兄你了。”


叶小天这么一说，格龙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干咳两声道：“唔……我也就是带着人溜达了一遭，没出啥力气，要不……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叶小天把手一挥，豪气干云地道：“那不成，我叶小天可以亏了自己，不能亏待朋友。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我能让凉月谷的兄弟们白出工？这两成你拿着，要不然你就是看不起我。”


果基格龙听了深为感动，忽然觉得这叶小天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叶小天心想：“果基家与我联盟，也是为了走出大山，可是一直以来好处都让我占了，他们家也就是在铜仁府的话事权大了些，不怎么实惠啊。


这么下去凉月谷早晚得跟我离心离德，不如给他些好处，把他们绑紧一些。再说，于家那位大小姐贪吃多占惯了，我这两成捏在手里，早晚被她榨个精尽人亡，不如拿去做人情。”


果基格龙是个直爽汉子，讷讷两句，说不出什么推辞的话来，便摸着后脑勺哈哈一笑，忽然他就势拍了脑袋一巴掌，对叶小天道：“对了，堡门外边有位姑娘想要见你。”


说到这里，果基格龙脸上露出一丝暧昧的神色，对叶小天道：“是那种一看就媚到骨子里的女人，你还真能耐啊，刚到杨家堡，就开始拈花惹草了。”


叶小天闻言大奇：“媚到骨子里的漂亮姑娘？莹莹和凝儿他都是认识的，不可能是她们。还有哪位姑娘是内媚入骨的？真是令人期待啊……”

第12章 女苏秦


叶小天派人去堡外接那位据说“媚到了骨子里”的神秘姑娘，自己等在大厅里。一会儿功夫毛问智就来了，还拉着华云飞。又过了片刻苏循天也出现了，还扯着李秋池。


叶小天看看他们，还没开口说话，于家海和于扑满就到了，叶小天奇怪地道：“你们有什么事？”


于扑满很耿直地答道：“没事！”


毛问智接了一句：“随便看看！”


叶小天皱了皱眉头，道：“格龙怎么这么大嘴巴？”


虎子土司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道：“不是格龙哥哥说的，是采妮姐姐。”


叶小天叹道：“幸好哚妮不在这里，那你采妮姐姐呢？”


虎子土司眨眨眼睛，对他答道：“采妮姐姐去告诉我家家主啦！”


叶小天：“……”


一群大老爷们、小老爷们站在厅门口，抻长了脖子仿佛一群等着喂食的鸭，等着那位据说是媚到了骨子里的姑娘，叶小天避嫌地坐在厅里，看着堵在门口的一群老少爷们，暗生感慨：“大家都很无聊啊……”


忽然，堵在门口的人慢慢退了进来，闪向两边，露出一个鹅黄衫子的丽人，骤然出现在这古老门庭中的黄衫女郎就象覆盖了一冬白雪的黛瓦上骤然爬出的一朵牵牛花，让这古老的房屋骤然生出了一抹新意。


她的那种妩媚，当真是从骨子里沁出来的，难怪格龙那大老粗也要说一声“媚到了骨子里”，她只往那一站，那弱不胜衣的身段儿，那盈盈一握的纤腰，那细细弯弯的柳眉，那楚楚可怜的神韵，便会给人一种又怜又爱的感觉，可与此同时，又会有一种想撕去她的衣衫，粗暴蹂躏她的欲望。


黄衫女郎在门楣下停了一停，一双秋波无视左右赞叹的目光，直接投注在叶小天身上，先是向他嫣然一笑，接着便向他袅袅娜娜地走过来。


她只一笑，仿佛整个厅堂都亮了一亮，刹那芳华，不可方物。叶小天瞧着她猫儿般行进的柔媚步伐，也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论美貌，或许莹莹强她一分，但是这种女人味儿，莹莹那种天真烂漫的女子是学不来的。


至于凝儿……叶小天只一想就直接否定了，凝儿姑娘龙行虎步，英姿飒爽，和这样一位柔似春水，媚若猫妖，既美丽又危险的生物相比，根本不在一个位面上。


也许，与他几度缱绻的于姑娘在风情上面还可和这位姑娘较量一番，但是于姑娘常扮男装，这等柔媚风情只能在私房卧榻上才欣赏得到，而且于姑娘是与他鱼水之欢成为妇人后，才渐渐散发出这种迷人的味道。


而眼前这个黄衫女子，眉锁腰直、颈细背挺，虽是万种风情尤胜于妇人，但眸中自有一股清气，分明还是处子，这等尤物一旦破瓜又该是何等迷人，那真是难以想象了。


黄衫女子一步一莲华地走到叶小天面前，浅浅一笑道：“叶大人！”


叶小天缓缓站了起来，目光微微一闪，忽地打了个哈哈，对她笑道：“原来是田状师，好久不见啊，却不知令舅王老大人，如今可安好么？”


门楣下的老少爷们悄悄退开了，有人认出了这女郎的身份，有人从她的姓氏敏锐地感觉到了点什么，更多的人则只是满足了好奇心，总不成就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还要赖在这儿不走。


虎子跟着他们退出去，到了外边摸摸脑袋，纳罕地问道：“她哪儿媚到骨子里了？怎么就媚到骨子里了？我还以为长得像个妖怪，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


毛问智弹了他一个脑锛儿，粗鲁地道：“你毛还没长齐，懂个屁啊，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啦，像她这样的女人，就是妖怪！”


“她会腾云驾雾吗？”


“她能让男人腾云驾雾！”


“她会法术吗？”


“刚才她就施展了一回了，只是你看不出来罢了。”


“她会变身吗？”


“当然！她一变身，就开始妖精打架了。”


“为什么是妖精打架？如果是神和妖精打架，应该叫神妖打架；如果是人和妖精打架，应该叫人妖打架；难道叶土司也是妖怪？”


“去去去，你看杨家的小土司换了身衣裳多漂亮，去陪她玩儿去。别缠着老子。”


“屁！你是谁老子？我才不跟丫头一起玩，好无聊的，我去打猎。”


“哎！小时候吧，俺宁可赶着羊儿满山跑，也不愿意跟女孩儿一块玩，要不说你没长大呢……”


毛问智和虎子斗着嘴走开了。客厅里面，田妙雯淡淡一笑，道：“王宁？他不是我舅舅，我也没想到他明为官员，竟然还是个江洋大盗！”


叶小天道：“这么说……”


田妙雯道：“我只是利用他掩饰一下身份。”


叶小天道：“姑娘是什么身份？”


田妙雯轻轻扬起了眉，带着一丝自豪与骄傲：“你能走到今天，也算一代人杰，不会到现在还猜不出我的身份吧？”


叶小天微笑起来，道：“我当然已经猜到你是田家的人，但田家偌大门庭，子弟们也是有远有近，却不知姑娘你是……”


田妙雯乜着他，淡淡地道：“凝儿和莹莹，没跟你提起过我？”


叶小天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由心头一跳，这就是那个命格太硬，还没过门就克死了三个有艳福没命享的丈夫的“白虎”田妙雯？


叶小天没有露出好奇或者了然的神色，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落了这么一个名声，她对此一定敏感的很，不管是好奇还是惊讶都会伤了她的自尊，叶小天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懂得尊重人的。


叶小天很坦然地笑了笑，客气地道：“田姑娘请坐！”


等田妙雯斯斯文文地落坐，下人奉了茶上来，叶小天便开门见山地道：“不知田姑娘今日造访，所为何来？”


田妙雯道：“我受凝儿所托来见你。”


叶小天神色一紧，道：“凝儿如今怎么样？”


田妙雯道：“现在她安然无恙，至于明年就不好说了。”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这话怎么说？”


田妙雯道：“播州杨天王已然下聘，与展家约定明年成亲。凝儿现在无助的很，你要打天下，却也不该辜负了美人恩吧？”


叶小天道：“凝儿没有和展伯雄说起她已与我两情相悦？”


田妙雯淡淡一笑，秋水般澄澈的眸子睇着叶小天，道：“你觉的说了有用么？”


叶小天轻轻一窒，田妙雯叹了口气，道：“凝儿自然是说过的，可是对展家来说，一个女孩儿心意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场婚姻能给展家带来多大的好处！”


田妙雯凝视着叶小天，道：“坦率地说，你很不错！但，还不够！不要以为你控制了铜仁，打败了杨家，挫了曹瑞希的瑞气，就很了不起了。


你还没有和曹家真正较量过，况且八大金刚虽然是仅次于四大天王的存在，但是实际上实力已经超越他们的土司大有人在，排名并不能证明一切。就像……”


田妙雯顿了一顿，声音放低了些：“就像我们田家，虽然名列四大天王，可是真正实力现在比起八大金刚，可能还远远不如，留下的只是一个架子、还有名气而已。”


田妙雯眸中闪过一丝怅然，复又说道：“可是，名副其实的天王级土司人家，势力究竟有多大，远不是你所能想象的。你以为杨天王比起曹金刚，势力只是大了一点甚至一倍？


绝非如此！王爷的地位仅次于皇帝，可一百个王爷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皇帝有势力！这就是他们之间真正的区别！比起播州杨氏，现在的你，还不够看！”


叶小天默然，许久方道：“所以展家选择了杨家？”


田妙雯道：“如果我是展伯雄，我也会选择杨家，只能选择杨家。”


叶小天闭了闭眼睛，悠悠吐出一口浊气，对田妙雯道：“凝儿想让你对我说什么？”


田妙雯恳切地道：“凝儿对你是真心的，相信你也心中有数。就算皇帝要纳她为皇后，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你！”


叶小天点点头，道：“我知道！”


田妙雯道：“可是，大户人家的子女，身上要承担的东西太多，即便是凝儿那样的性情，其实也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洒脱。何况她很孝顺，而她母亲却很顺从家族的意见。”


叶小天眸中有了怒意，道：“凝儿不是想让你告诉我，她无可奈何，只能屈服吧？”


田妙雯柳眉一竖，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怪她一个女儿家没有奋起抗争了？”


叶小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她的心意！”


田妙雯冷冷地道：“她的心意？那我来告诉你，杨家下聘的时候，凝儿曾想提剑杀到正堂，宰了杨家的下聘使，然后逃出来寻你，你说她对你心意如何？”


叶小天没有说话，嘴角却慢慢地抿了起来，挑起一抹倔强的弧度，一双眸子渐渐变得发亮，还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熟悉他的人会知道，他的驴性儿又要发作了。


田妙雯道：“但是我阻止了她！因为，她母亲体弱多病，又太过在乎家族，如果凝儿真的这么做了，很可能会伤害了她的母亲，如果她的母亲因此出了意外，你们两个人就算在一起，难道能心安理智地享受幸福。所以，我阻止了她，我告诉她，我愿替她跑一趟，把她的难处告诉你！”


田妙雯凝视着叶小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能指望一个有亲情、有家族羁绊的女子，毫不留情地抛弃父母养育之恩，抛弃家族给予她的一切，不管不顾地逃到你身边为你生儿育女！


要解决这件事，你要么让杨应龙缩回他的爪子，要么让利欲熏心的展伯雄回心转意，从谁那里下手，由你来定！你得拿出一个男人的担当！”


叶小天缓缓站起，沉声道：“那我就去会一会展伯雄这位好邻居！”

第13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女


“你要去展家？”


于珺婷有些担心地看着叶小天，叶小天点了点头，心中生起几分尴尬之意。


去展家本没有什么，问题是此去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且是在刚刚借用于家势力助他夺取杨家地盘之后，叶小天实在有点难为情，那感觉……怎么都有点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意味。


于珺婷轻轻蹙起了眉头，叶小天心虚地问道：“怎么？”


于珺婷想了想道：“他既已铁了心要抱杨应龙的大腿，恐怕会对你不利，我觉得你该慎重一些。”


叶小天失笑道：“不会吧，对土司人家我现在也有所了解了。两位土司就算打得不可开交，头破血流的也是他们麾下的兵士，两个土司见了面依旧可以一团和气，何况我与展伯雄无冤无仇，他就算巴结杨应龙也是为了展家，怎会无端惹上蛊教这个强敌？”


于珺婷摇摇头道：“你忘了张雨桐当初灵堂设伏，想刺杀你我了？”


叶小天道：“首先，张雨桐当时想杀的人是你而不是你我。其次，那是因为你与他有杀父之仇，我和展伯雄可是素无恩怨。”


于珺婷恼怒地道：“连你也这么说！我挤兑张胖子不假，可没想让他死，他自己想不开，偏生又胖得像头猪，一气就气死了，难道怪我？”


叶小天一见孩子他娘大发脾气，赶紧服软道：“是是是，你说的对，这个问题咱不纠结了吧。”


于珺婷余怒未息，又白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展伯雄此人志大才疏，并非什么英雄人物，从他不遗余力地巴结杨应龙，却完全看不出杨应龙只是拿他当那座过河的桥梁，就可以看得出此人的心胸与眼界。这种蠢事，别人干不出，他可未必，我对他可比你了解的多。”


叶小天依旧不以为然，但是说起阴谋诡计，于珺婷确实比他高明多多，他能在铜仁左右逢源，虽然不是于珺婷有意相让，却是因为于珺婷有张家牵制着，生苗这支力量又成了平衡这两天世家的关键所在。


大势所向的前提下，就算是诸葛孔明也只能鞠躬尽瘁，星殒五丈原。于珺婷那些谋略办法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她对自己是真心关切，既然她这么说，倒是不可不防。


叶小天负起双手，在房中慢慢踱了一阵，双眸渐渐亮了起来。


于珺婷看在眼中，忍不住问道：“你有主意了？”


叶小天唇角噙着笑意，缓缓地道：“你觉得，我若登了展家的门，展伯雄真会杀了我向杨应龙买好么？”


叶小天这么一问，于珺婷反而拿不准了，她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我也说不准，毕竟向左还是向右，有时候就只是一闪念的事儿，我只是依据展伯雄一向的为人，觉得不可不防。


这么说吧，此人志大才疏，一向以枭雄自诩，可惜他只学会了曹孟德的多疑与狠辣，却没学到人家的谋略与才干。曹孟德青梅煮酒论英雄，刘备答对得当，得免一死。展伯雄却不需要考量你的志向本领，他只要觉得杀了你可以取悦杨应龙，那就够了。


你不要忘了，你现在占的地盘，和杨应龙多多少少是有些关系的，而且你现在和展伯雄做了邻居，你们现在没有仇，一旦他把展凝儿嫁给杨应龙，你们就有仇了，未雨绸缪，先除后患，可不正是枭雄本色？”


叶小天点点头，心中暗暗有了计量，道：“好！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叶小天举步向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又想起一事，回首道：“对了，方才我听虎子说，采妮跑来告诉你，有位姑娘来堡中寻我？”


于珺婷微微挑起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叶小天道：“你……怎么就没出来看看，还稳稳地在房中歇息呢？”


于珺婷呆了一呆，忽地明白过来，忍不住“嗤”地一笑，撇嘴道：“臭美！当你是个宝么，一有姑娘找你，人家就紧张兮兮地去看着你？谁要抢谁抢，我才不稀罕。”


于大将军轻轻抚着小腹，用一种高傲的眼神儿瞟着叶小天：“本将军只是想要个孩子，瞧你还算能干，向你借粒种子，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本土司老爷只是被你相中的一头配种的猪么？”


叶小天的自尊心碎得一片一片儿的，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于珺婷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强忍笑意，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于珺婷才露出些许幽怨：“去又如何，我拿什么身份约束你呢？”


※※※


田妙雯捧着杯子从遐想中醒过神儿来，刚一抬头，采妮就热情地道：“姑娘请喝茶。”


田妙雯瞄了眼茶盘，彩妮赶紧道：“已经换了壶新茶。”


田妙雯淡淡一笑，道：“你们那位土司老爷今儿还打算上路么？怎么出个门比女人还麻烦。”


采妮笑容可掬地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我们土司大人刚刚夺了……受杨羡达之女邀请，为她主持公道，斩杀弑主土舍杨羡敏，这才没几天，杨家堡还不安定。我家土司已经认了杨蓉杨土司为义女，作为义父哪能不替她多操点心，这一下子要离开的话，有些事儿就得多交待交待，再等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田妙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抻懒腰本来是个不雅的动作，尤其是她是客人，正坐在人家客厅上，可是这个动作由她做来，竟是特别的优美。


田妙雯伸了个懒腰道：“成，那就等吧。只不过……你们是不是该上点小点心？喝茶喝的都有点饿了。”


采妮赶紧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来人呐，赶紧上点心。对了，田家姐姐，你这肌肤是什么保养的呀？又白又嫩，瞧着就跟婴儿的屁股似的，那叫一个光滑！”


田妙雯：“……”


书房里，于家海、于扑满、李秋池、苏循天、格哚佬、华云飞等人都在，叶小天坐在上首，道：“于土司提醒的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而且听了于土司的话，我倒有了个主意……”


叶小天看了他们一眼，道：“展伯雄是展家的主人，凝儿的父亲早逝，他这个大伯就做得了凝儿的主，他要把凝儿许配给杨应龙，坦白讲，合情合理，我根本无从置辞。


如果我去了展家，展家不肯答应我的求亲，那怎么办？难道我还能从展家硬把人抢回来？如果展伯雄此人真的利令智昏，意图对我不利，那么……”


李秋池目光一闪，脱口道：“我们就有了理由找他麻烦，直到他肯答应我们的条件！”


叶小天颔首道：“不错！我现在只担心，我们才刚刚打下杨家堡，接着就向展家堡发难的话，军心士气、粮草辎重等等是否可用，要不要先休整一番。”


于扑满一听又要打仗、又要抢钱抢粮抢女人抢地盘，登时两眼放光，手心发痒，连忙兴奋地道：“大人放心，我军如今士气如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绝对没问题，属下愿打头阵！”


于家海比他稳重些，却也怂恿道：“我们打下杨家堡，主要是智取，损伤本就不大，无需休整，土司大人只要一声令下，我们立刻就可以向展家开战！”


华云飞却担心地道：“大哥，如果你想这么做，就得让展伯雄先动手。”


叶小天道：“不错！”


华云道：“如此一来，大哥你就得亲身涉险了。”


此言一出，好战份子于扑满和于家海登时也冷静下来。他们这支势力的结构还不稳定，成员还未融合，能够众志成城，靠的全是叶小天这么个人，如果他有个好歹，叶氏势力登时就得瓦解，这个险就不值得冒了。


靠领袖强大的个人魅力组建起来的势力集团，出现这种担心并不奇怪。不要说叶小天现在的势力组织还未成形。就拿当年横扫中亚、西亚，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的“上帝之鞭”贴木儿大帝来说，他纵横天下大呼“独孤求败”的时候，忽然想到东方还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和一位强大的君主永乐大帝，便率领大军杀奔中土大明而来，途中离奇暴毙，他一死，大军立即土崩瓦解，紧跟着他的帝国也是四分五裂了，这就是全靠领袖个人魅力维系的政治集团的弊病。


说到贴木儿，还有一桩奇事，此人做战喜欢效仿成吉思汗，只要不投降，破城后必定屠城，以致成了杀神。他死后，民间传言：杀神贴木儿的遗骸若遭移动，必遭大兵灾。斯大林不信邪，下令发掘他的陵墓，贴木儿的棺椁被打开的第二天，卫国战争爆发，囧。


叶小天见众人一脸担心，微笑道：“展家我是必须要去的！如果连做男人我都要畏畏缩缩，凭什么做你们的土司呢？再者，展伯雄未必有杀我之心，现在倒是我想主动挑衅，引诱他来杀我了，所以这个险，我无论如何都要冒的。最后，如果你是展伯雄，如果你真的对我动了杀心，那么你是在展家堡里杀我呢，还是先让我离开再半路袭杀？”


只要叶小天没有准备，两种方法他都是必死无疑。但第一种方法，展伯雄就算浑身是嘴，也无法推卸责任。第二种方法，就算全天下人都知道就是他杀的，他一样可以抵赖，展伯雄会怎么选？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不再言语了。叶小天双眼环顾过众人的脸，起身道：“既然大家再无异议，那我可要派兵点将了！”

第14章 小黄雀


叶小天一番安排之后，众人纷纷领命而去，书房中只剩下华云飞和格哚佬两人继续等候他的吩咐。叶小天对格哚佬道：“老寨主，我不在的时候，杨家堡这边必须得你来坐镇了。”


格哚佬点头道：“大人放心，这边交给我了！”


叶小天又对华云飞道：“你挑一队精干的武士，随我去展家！”华云飞点点头，向他抱拳一礼便转身离去。


田妙雯在厅里坐着，第二壶茶都放凉了，才见叶小天匆匆走进来，向她抱拳谢罪道：“田姑娘，失礼失礼，许多琐事都要一一安排，劳你久候了。”


田妙雯盈盈起身，似笑非笑地道：“官儿大了，事情自然就多些，不过再能干的人，凡事总要亲力亲为却也不是个好办法。要说大，咱们贵州就没有人能大得过安家老爷子，可安老爷子每日里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含饴弄孙，悠闲的很，他已不理俗务了么？不然，安家大小事务，依旧是他做主！”


叶小天仔细地想了想，向田妙雯瞿然行了一礼，郑重地道：“姑娘金玉良言，叶某受教！”


田妙雯听得一怔，她本是等的不耐烦，随口讥诮叶小天几句，却不想叶小天竟也从中悟出道理，但凡成功者，果然没有侥幸一说。田妙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叶小天头上的暴发户光环，在田大姑娘眼中稍稍减弱了些。


叶小天出发了，一共百余随从，清一色的山苗猎装，非常易于在山中行走。他们统一配了两把刀，一把勾刀，月牙形状，长不过尺二，挂在腰间近手腕处，手腕一翻就能抓到。


这是山中苗家行走在外惯佩的武器，刀背随刃而曲，两侧有两条血槽及两条纹波形指甲印花纹，平时务农它就是镰刀、挖草药它就是锄头，砍柴时它又成了斧头，遇到野兽还能防身。


别看它貌不惊人，也没个刀鞘，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它的刀刃却异常锋利，而且因为月牙状的弧度，切割人体时轻而易举，杀伤力尤胜长刀。


只不过一寸短一寸险，这种刀的威力固然惊人，不是用刀好手的话，那还是拎把长刀壮胆算了，根本玩不了这个，完全发挥不出它的威力。


另外他们还配了一把长柄猎刀，同样没有鞘，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身上，这种刀与驰名天下的缅刀有些相似，也是用铁筋打造。蚩尤后人们打造的这种刀，软，薄，轻便，其性甚妖。


用这种刀的人，很多时候运刀手法如同用剑，要的就是出手如电，轻灵飘忽，在几个照面之内就要毙敌于刀下，它不利久战，因此走的是阴狠毒辣的路数。


这种猎刀包括勾刀，其实都是最适合丛林作战的武器，如果是在山外平地两军对垒的地方，反而不易反挥它的威力。


叶小天现在还没有给他的部下大规模换装武器，一来换武器不是变戏法，不可能说有就有，二来贵州多山，叶小天又没想过要杀进中原跟老朱家掰手腕子，没必要更换武器。


田妙雯骑在马上，侧脸儿看了看挂在健步行进的士卒腰间的无鞘长刀，阳光映在刀刃上面，不时闪过一道雪亮的寒芒。见叶小天扭头看来，田妙雯笑了笑，随口道：“你带了不少人！”


叶小天道：“不算多，所有弟兄加上我，一共111个人。”


田妙雯想了想，道：“单数？”


叶小天要带人出来，本无需把随从的多寡了解到个位数这么精确，他既然这么清楚，显然是有原因的。叶小天道：“不错！我又不是去下聘，难道还要人马成行？”


叶小天顿了一顿，忽又一笑，道：“不过，如果我能接了凝儿回来，那就正好凑成双了。”说这话时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如果一番巧舌如簧，展伯雄纳头便拜，马上把凝儿拱手奉上，那他一张嘴巴就能打遍天下了。


※※※


“不见！”


展伯雄一听叶小天来访，马上一口回绝。时至今日，他哪还不知自己那个侄女儿执意不肯嫁杨天王，就是为了这个叶小天。两人许久不见尚且如此痴恋，如果让他们见了面那还得了？


再说，展伯雄也不知见了叶小天又能如何，这个青年现在虽也是锐气十足，可是比起杨天王来那又可望而不可及了。虽然有句俗话叫“莫欺少年穷”，问题是他展伯雄已经多大岁数了，等得到三十年河东转河西么？


是以展伯雄想都未想，立即一口回绝。片刻功夫，管家再度来报：“老爷，叶土司执意要见你！”


展伯雄冷笑：“笑话，我不见他，还有强要做客的道理？不见！就是不见！对了，把凝儿那边看紧些，不要让她知道消息！”管家答应一声退下。


叶小天牵着马缰绳等在展家堡外，堡中出来一人，皮笑肉不笑地对叶小天道：“我家老爷正忙着，无暇见你，叶土司请回吧，下次再来，请先递拜帖，与我家老爷约好时间，就不会这么莽撞了。”


田妙雯眸波一闪，对叶小天道：“你等着，我去见他！”


田妙雯举步上前，党延明及十几个随从紧随其后，展家堡的人拦上来，田妙雯淡淡地道：“本姑娘要见凝儿小姐，你家老爷忙不忙的，不碍事！”


田妙雯在展家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她的身份高贵，展伯雄对她也是礼敬有加，展家的人都看在眼里，对她倒是不敢无礼，只得任由她走了进去。


“田姑娘，您就不要替叶小天做说客了吧。”展伯雄迎了田妙雯进入客厅，满面苦笑。


虽然田家已经是个空壳子，可展伯雄也不敢狗眼看人低。就像一个人，哪怕今时今日沦落成了一个叫化子，无钱无势，什么都没有，可你一旦听说他是皇族后裔，太爷爷当过天下至尊，对他也是很难当成一个普通的叫化子呼来喝去的一样。


展伯雄请田妙雯坐了，道：“老夫知道，姑娘与我家凝儿交好，可是这种事，姑娘你实在不好过问呐。父母之母，媒妁之言，终身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尤其是你我这样的大户人家，相信姑娘也会认同老夫的话。”


田妙雯道：“我明白，只是，你拒绝与否是你展家的事，旁人无从过问。你不肯见他，那就有些不妥了。”


展伯雄道：“见又如何？他为何而来我很清楚。展杨两家婚姻已定，他来也无用，何如不见。”


田妙雯莞尔摇头：“展前辈此言差矣，叶小天的势力自然不如杨天王，可现在也不能等闲视之了。况且，他现在与你又是近邻，你何苦得罪他？”


展伯雄变色道：“那又如何，难道老夫会怕了他？”


田妙雯淡淡地道：“展前辈自然不会怕他，可也不必平白无故树一强敌，少壮人莽撞冲动，不知深浅，你若让他吃一碗闭门羹，羞辱了他，他挥军来战，总是一场麻烦，何如当场说开呢？纵然他为此心中不满，大不了与你展家从此不相往来，总不会为此发生争斗吧。”


展伯雄思索片刻，点头道：“成！老夫卖你面子，那就见他一见。”


田妙雯微微一笑，起身道：“好！你们谈你们的，韧针只是替你们牵线搭桥、穿针引线，你们的家务事儿，我可不方便掺和。”


展伯雄怕她去见凝儿，被凝儿知道叶小天到了又生出事来，连忙唤人道：“快请展姑娘去客房歇息。”田妙雯知他心意，也不说破，径随管事走了。


展伯雄立在大厅中沉思片刻，把手用力一挥，吩咐道：“去！叫那叶小天进来！”


田妙雯到了客房，待侍候的人退下，便唤党延明进来，吩咐道：“做好准备，等叶小天离开的时候……”


田妙雯并掌如刀，斜斜向颈间一削，党延明虽然有些意外，但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田妙雯道：“叫咱们暗中跟从的人下手，你我只在一旁跟着，随时应变。切记两点：一是动手的人身上不得有任何标记可以证明是我田家的人，二是只许失败，不许成功！”


田家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势力大不如前，田妙雯出门带十几随从正合身份，如果大队人马前呼后拥就有暴露实力的危险，所以主力扈从都在暗中，这倒正方便她行事。


党延明又点了点头，闪身退了出去。田妙雯唇角慢慢逸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不管叶小天和展伯雄谈判成败与否，只要有人刺杀叶小天，唯一的嫌疑人一定是展伯雄，绝不会有人怀疑到她。


叶小天与展家一旦成为敌人，铜仁局势将会进一步动荡起来，因为杨应龙横刀夺爱，叶小天也会和杨应龙势不两立，田家就可以趁火打劫，从中渔利了。


田家现在本钱有限，要想东山再起，只能四两拨千斤。叶小天这根撬棍就会成为她撬动贵州局势，重组贵州政治格局的一个关键！鹅黄衫儿的小黄雀想到得意处，不禁笑了起来，笑得又俏又媚！

第15章 诱你来杀


“你今天就是为了凝儿而来？”


“不错！”


“呵呵，叶土司，咱们什么都可以谈，唯独凝儿的婚事，不可以谈！”


“展前辈，我什么都可以和你谈，前提是先谈凝儿的婚事。”


“什么都可以谈？”展伯雄冷笑：“好啊！如果我要你臣服于我，你可答应？”


叶小天沉声道：“展前辈，凝儿是我的责任，万千生苗也是我的责任，追随我忠于我的那些人，同样是我的责任，我不会为了一个责任而放弃另一个责任！周幽王可以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我，做不到！”


“那我们就没得谈了，我展家已经和播州杨天王订下婚约，明年此时，只怕凝儿都已怀了杨家的后代。叶土司，你年轻有为，何愁没有佳人相伴，凝儿没有那个福气，你请回吧！”


叶小天道：“杨应龙贼子野心，久蓄反意。他的野心不仅在贵州瞒不过人，恐怕朝廷亦已有所觉察。杨应龙在贵州虽然举足轻重，对朝廷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播州之地，正是古夜郎国的王都所在。夜郎自大用来形容今日之杨应龙，一点也不为过。他现在是反迹未露，朝廷不能无罪加刑，一旦他扯旗造反，以朝廷堂皇正义之师，倾刻间就能把他辗成齑粉，展前辈与之为伍，到时难免也受牵连。您是一族之长，可要谨慎从事啊。”


展伯雄倒不大相信杨应龙有造朝廷反的野心，在他看来，杨应龙种种举动，只是为了成为土司之王，凌驾于其他三大土司之上。就算杨应龙真的对朝廷有反意，那也是将来的事儿，先借杨应龙的势壮大展家，将来见机行事罢了。


杨应龙若果然是真龙天子，他就是从龙第一功臣，再加上他的侄子到时候不是皇后也是皇贵妃，展家将飞黄腾达到何种地步？如果杨应龙外强中干，不是朝廷对手，他及时站出来表明立场，那就是朝廷的大功臣，先得杨家之助，再得朝廷信重，可进可退，始终能立于不败之地。


展伯雄算盘打的是好，也真有一番枭雄志气，可惜在他这通盘考虑中，完全把杨应龙当了白痴，更把人杰荟萃的大明朝廷当成了白痴，人家会遂了他的意？


展伯雄得意洋洋地盘算着，故意神色一肃，对叶小天怒道：“住口！真是满口胡言！杨天王乃封疆大吏，朝廷重臣。素受朝廷信赖，年初还刚刚得到嘉奖，进封都指挥使一职，皇恩浩荡！你竟敢口出妄言，这番话一旦传扬出去，你吃罪得起吗？”


叶小天用有些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个执迷不悟的蠢货，摇摇头道：“一个人诚心装睡，你永远也别想叫醒他！展前辈，如果你执迷不悟，总有一天，你会把展家带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展伯雄冷哼道：“老夫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需要你来教训老夫？凝儿已经许配杨家，你请回吧！”


叶小天仍做努力，道：“展前辈，你想壮大展家，成，可你应该知道，石阡杨家现在已经姓叶了。你我两家现在是近邻，如果你我两家成就秦晋之好，岂不好过那远在播州的杨应龙？”


展伯雄放声大笑，指着叶小天道：“狂妄小子，就凭你也配与老夫平起平坐地说话，也配与播州杨家相比？你占了石阡杨家，你道播州杨家会坐视不理？惹怒杨天王，只怕你要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叶小天强忍愤怒，道：“展前辈……”


展伯雄霍然转身，双手往身后一背，昂起头来高声喝道：“送客！”


叶小天踏前一步，喝道：“展伯雄！”


几名武士自堂下涌出，将叶小天逼住。


叶小天恨恨地瞪着展伯雄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好！我走！今日里来，叶某人本就是先礼后兵，是你展伯雄不识抬举！凝儿就算名花有主，我也会用手中刀，把她硬生生地抢过来，你记住我这句话，告辞！”


叶小天大步流星往外走，候在庭院中的华云飞正扶刀戒备，一见他出来，立即迎上去，叶小天急急而行，压低声音道：“求亲不成，准备第二计划！”


华云飞会意地一点头。


庭堂上，展伯雄听到叶小天摞下的这句狠话，不觉回过身来，望着叶小天远去的背影。


叶小天背影挺拔，透着股子凌厉果决的气势，走过照壁时，头也不曾回过一下，迈着稳而有力的步子，只一闪就消失了，展伯雄顿时蹙起了眉头。


“前些日子，他突然缩回山中，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引诱杨家侵占他的寨子和田地，为他反攻杨家制造口实，此人野心着实不小，如今他已占了石阡杨家，可他的胃口仅止于此吗？这个叶小天只怕真会为了凝儿对展家动武，抢不走凝儿，他也可以趁机掠夺我展家的土地，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啊！”


一念及此，展伯雄杀心顿起：“杨天王对石阡杨家一直垂涎三尺，此番石阡杨家落入外人之手控制，杨天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不如抢先一步下手！到时杨天王好意思不分润我一些好处？我展家领地可是已有数百年不曾扩张了啊……”


这时，管家急急走过来，对展伯雄道：“老爷，田姑娘要去见凝儿，被我阻止，负气告辞了。您看……”


展伯雄不耐烦地挥挥手，道：“随她去！田家的实力满打满算，现在和我展家也不过就在伯仲之间，还总想摆出四大天王的臭架子，谁理会她！”


管事松了口气，连忙答应一声就要告退，展伯雄心中一动，忽地又叫住了他：“且住！附耳过来！”


※※※


田妙霁暗中注意着，一见叶小天要走，她就准备离开了。其实她若留在展家就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据，但是叶小天给她的感觉一向是诡计多端、机警狡诈。


虽然就算她在一旁盯着，那等情况下除非她亲自出面指挥，否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她还是本能地想去亲眼盯着看结果，这大概是一些聪明人的通病了。


再一个就是，她觉得愧对展凝儿，不想再面对她。虽然她没有杀害叶小天的意思，但此举一出，叶小天和展凝儿更无可能，这桩姻缘等于是坏在了她的手里。


因此，田妙雯假意起身去后宅看望凝儿，守在门外的展府管事早已得了自家老爷吩咐，哪里肯让她去，若让凝儿晓得叶小天来了必定又要生事。展家管事一阻拦，田妙雯趁机发作，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展家堡。


叶小天率队行于前，田妙雯远远辍于后，没过多久，展家堡中又冲出一哨人马，斜刺里杀去。


叶小天缓缓行于路上，不时扭头看看，见后无追兵，不禁微微失望。按照他的计划，如果刺激展伯雄对他产生杀意，那么等他离堡后追杀则是最佳选择。


叶小天也是一股势力的领袖，凡有所思，都会考虑如何做事才能给自己留出回旋余地，这一点上和展伯雄是一致的，所以他猜测展伯雄如果想杀他，一定会用这个办法。


那时他就可以稍作抵抗，随即就放马狂奔，逃向自己的地盘，而他早已派于扑满和于家海带了伏兵在前边接应，到时人赃俱获，他就有理由为难展伯雄了。


可是现在已经走出好远，还不见展家堡有人追出，叶小天不禁大失所望。人家不想杀他，他也没有办法，总不成跑到展伯雄面前，抻长了脖子挑衅？


华云飞回头眺望了一眼，对叶小天道：“大哥，恐怕计划失败了，并无人追来。”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算了，反正明年才是成婚之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一定能想得到办法救她出来。”


正说到这里，华云飞突然勒住了坐骑，侧耳倾听一下，道：“有动静！”


说着，华云飞便非常利落地滑下马背，耳朵贴到地上，左手一扬，示意大家停下。


众护卫齐齐勒马停住，华云飞是最出色的猎人，耳目灵辨之极，他“地听”片刻，抬头对叶小天道：“有急骤的马蹄声，人数还不少！”


叶小天大喜，马上吩咐道：“全体戒备！”


华云飞上马道：“大哥，不如你带些人先行，给我留点人做戏就好。”


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老混蛋，还真对我起了杀心！不成，我不走，一定要等他们追上来，做戏做全套，我要叫他抵赖不得！”


这时，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迅速变成了一条黑线，继续看下去，已经看清是急急驰骋的一路骑兵。


“唰唰唰！”


一口口雪亮的猎刀扬在了空中，寒如冬雪。紧接着一轮轮月牙儿似的勾刀也被护卫们紧紧攥住，内扣于腕，他们一手长刀，一手短刃，满脸嗜血的凶残。


山中生苗，要说憨厚纯朴少有心机，那也不假，但那是对他们自己族人和自己的首领，对于外人，凶残之态确实远超山外战士，否则他们也不会凶名在外了。


叶小天也抓紧了刀柄，虽然他只擅长挨打，眼看那一路轻骑溅起滚滚烟尘，距他们只有一箭之地的时候，挺刀欲战的华云飞突然一呆，失声道：“大哥，好像不对啊！”


叶小天这时也看清了，顿时怔在那儿：“这位姑娘披头散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偷汉子被她男人抓个正着似的，竟是田家大小姐？”

第16章 英雄，所见略同！


田妙雯这时已经看到了叶小天，颜色一喜，立即加快速度向他冲了过去。


田妙雯本来是远远的缀着叶小天，她不用跟得太近，反正叶小天返回杨家堡只可能走这条路，而她的人已经在前方设伏。不过设伏的地点距离展家堡比较远，她担心若离近了，双方厮杀的动静一旦惊动展家堡的人，出面进行干涉的话就要功败垂成。


却不想，她自以为是黄雀，实际上却成了那只“自鸣得意”的蝉。展伯雄是想对付叶小天，但他并不想杀掉叶小天，而是想杀掉她，嫁祸给叶小天。


她能想到一旦叶小天在展伯雄的地盘上死了，唯一的嫌疑人只能是展伯雄，展伯雄自己又何尝想不到？


展伯雄素有雄心壮志，可气魄却不足，他并不愿意就这么跟山苗蛊教硬生生地抗起来，所以，他别出心裁地想出个好主意。他要辣手摧花，杀了田妙雯！


正如田妙雯所想，她若指使手下刺杀叶小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她，因为她没有动机。同样的，在展伯雄看来，他若是刺杀了田妙雯，没有人会怀疑他，因为他没有动机。


只要他做点手脚，把嫌疑人引向叶小天，叶小天就百口莫辩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杀死一个美到可以让行将就木的老男人也为之动心的尤物，还需要理由么？


田家少主田彬霏有多宠他这个妹子，展伯雄也是略有耳闻。何况田妙雯本就是田家宗房嫡系，就算没有兄妹情深这一码，田彬霏也必须得有一个表示。


那时候，田家的力量就会为其所用，独自对付叶小天的话，他也有些肉疼，山苗这块骨头并不好啃，可再加上田家的话，他就有十分把握了。


到时候，他既利用了田家，取悦了杨家，又能让展家得到最大的实惠，何乐而不为？于是，展伯雄派出一队心腹，出堡后快马绕了半圈，在一处密林里匆匆换装做好掩饰，便斜刺里杀奔田妙雯了。


田妙雯身边只有十几个人，她根本没有想到会祸从天降。她正辍在叶小天后面，叶小天则放慢了步子在等展伯雄追上来，田妙雯一下子就遭了殃。


大战只持续了片刻，田妙雯一方便一败涂地了。她带的人都是田家的死士，敢打敢拼、武艺高强，奈何好虎架不住群狼，展伯雄派来的足足有三百多人。


田妙雯只有十几个人，还要分神保护不懂武功的她，情况岌岌可危。田妙雯当机立断，马上向前狂奔而去。


她的人马正埋伏在前面，叶小天那一百多人也在前面，不管是追上叶小天还是赶到她的部下那边，她都有了一线生机。


也幸亏她决策及时，只要稍一犹豫，此刻就香消玉殒了。田妙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党延明，再后面还有两个侍卫，其中一个血透重衣，已然负了重伤，犹自挣扎坚持着。


田妙雯也好不到哪儿去，人家要杀的目标就是她，自然会竭力地向她招呼。好在侍卫随从拼了命地保护她，饶是如此，田妙雯也先是被一箭射散了发髻，逃命途中又被一箭射中臀部。


田大小姐虽不会武，马术功夫却是不赖，她策马疾驰，上身倾伏于马鬃之上，马鬃飞扬，她那轻盈的身子也随着健马的起伏而跌宕，双腿踩着马镫，臀部抬起，用的是最惜马力的法子。


可惜，箭从天上来，划着一道弧线，好死不死正中她的屁股。田大小姐虽然看着柔弱，倒是有股子韧劲儿，她咬牙硬撑着，挥鞭如雨，一路逃来，终于见到叶小天，田大小姐大喜，马上大呼道：“救我！”


她这一叫却出了岔子，田妙雯这一路都是身子虚贴马身，全靠双腿之力驰骋，她这种动作是策马冲刺时才该使用的动作，如此赶路极耗体力，全凭一口儿撑着。此时开口呼救，气息一窒，惊呼一声便摔进了草丛。


“姑娘！”


党延明大惊失色，急急想要勒马，可他的速度几乎与田妙雯一样，两人只差半个马身，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冲出七八丈了，待他勒住马匹已经是十五六丈开外的事了。


田妙雯另外两个手下情形与党延明一般无二，他们因为跑在后面，反应比党延明略快些，但马术不及党延明，三人三马几乎是挤作一堆儿勒住。


等他们圈马回望，只见数百个黑衣杀手正呼啸着像群狼一般向田妙雯扑去，三人登时肝胆欲裂。刹那时，一股狂风呼啸，叶小天带着人从他们身边冲过去了。


并非党延明等人怯战畏死，只是他们勒住了马，想要再重新策马疾驰起来，需要一个启动的过程，这一来他们就落在了叶小天的后面。


叶小天几乎是在看清田妙雯模样的同时，就大喝一声“救人”，立即策马冲了出来，丝毫没有犹豫。田妙雯是凝儿的金兰之交，田妙雯今日是为他和凝儿奔走，他没有任何理由坐视不救！


“杀！”


一百余骑快马和三百余骑快马绞杀在了一起。


骑兵冲杀与步卒不同，双方交锋不是甫一接触就站住脚住乒乒乓乓地抡刀子，骑兵冲杀时是不能勒缰的，与敌错身而过只有出手一刀的机会。


但是你也不用着急，前面还有第二个人等着你再挥一刀，而接了你一刀的那个人，接着就要迎接随在你马后冲锋的下一个人的钢刀。


一百多人像一杆锐利长枪的枪尖，撕开杀手们的阵营冲了过去、一往无前，一直杀到尽头，他们才敢停下马来，才能圈马展开第二拨冲锋。


杀手们也不例外，他们几乎是主动的裂开一道口子，从叶小天的随从队伍两侧席卷过去，兵器撞击，铿锵不绝，仿佛两口锯子磨擦而过，一轮短暂的交锋，顷刻间已有数十人倒毙马下。


叶小天在冲到田妙雯身旁时纵身一跃跳了下去，紧随其后的华云飞见状也跟着跃下，手中刀旋转如飞，上刺人下刺马，挑开错身而过的三人兵刃，随即摘弓在手，嗖嗖嗖迎面三箭，射倒随后冲来的三名骑士。


他挥刀、摘弓、搭箭、发射、收弓，再拔刀，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极具运动美感，看得人目不暇给，这几式动作做罢，已经荡开三个人的兵刃，又射倒另外三个骑士。


此时，在他之后的随从们也纷纷冲过来，与对方骑士犬牙交错地冲锋而过，华云飞压力大减，立即紧紧守在叶小天身边，紧张地注视着双方交战的情形。


叶小天冲到田妙雯身边，一瞧她的模样，登时惊呆了。田大小姐伏在地上已然晕厥，如瀑的秀发中露出半张惨白的小脸，她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可屁股上……


“这可咋整？”


叶小天有点手足无措了，华云飞不敢回头，只是紧张地盯着呼啸而过的双方骑士，有血点溅在他的脸上，他连眼睛都不眨，只是连声催促：“大哥！要快！要快啊！”


“哦！哦哦！”


叶小天这才惊醒过来，忙不迭上前搭起田妙雯的胳膊，把她背到自己身上。这是他第二次背起田妙雯了，一连两次，田大姑娘都是命运多舛，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说起来，叶小天的美人运真挺不错的，从开始的水舞，到凝儿，莹莹，于珺婷……一个比一个美，可是就没有一个是顺顺利利太太平平地相识的。


水舞，他一直帮着解决麻烦，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各种麻烦，先是杨三瘦要追杀她的麻烦，接着是她自己一路制造的麻烦，然后是未婚夫的麻烦，生身父母的麻烦，直到金陵重逢，依旧需要他帮着解决麻烦。


凝儿，那才叫一个“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相识的第一面，就是他引着凝儿去和杨三瘦打架；第二次是凝儿找她表兄打架；第三次是凝儿找他打架；第四次本该是高涯和李伯浩打架，结果却是他和凝儿打起了架；再之后是凝儿找徐伯夷打架，直到现在为了凝儿，他要和展伯雄、杨应龙打架。


而相爱相杀的于珺婷，两人相识的第一面，就是被于珺婷逼着跪见，从此开始了相互的算计，时而东风压倒西风，时而西风压倒东风，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儿，但两人都乐此不疲。


至于这位田家姑娘，两次相见，都是正处在危难之中。上一次是她被“山贼”追杀崴了脚，这一次是她被杀手追杀伤了屁股，下一次还不知会怎么样……


叶小天背着田大姑娘，心生感慨：“还是我的莹莹好啊，从来就不给我找麻烦。虽说她老爹挡了挡我们的好事，可我也因此有了大造化，从一介小小流官成了一方土司老爷不是？”


华云飞和几名近身侍卫护在叶小天身边，急声道：“大哥，马逃开了，怎么办？”


此时，双方武士交错而过已近尾部，不过因为叶小天一方的人马在中间，对方倒也无暇向叶小天等人下手，这时候若是勒缰靠近向他们下手，那就是找死，顷刻间就会被错身而过的对方武士腰斩断颈。


可是等他们再圈马回来那就不定了，叶小天急急一扫，见右侧是野地，左侧是山坡，坡上有巨石、灌木，马匹的优势在山坡上难以体现。


而此时双方骑士交错而过，至少要拉出一二十丈的距离，才能圈马往回冲，如此手中刀方能产生强大杀伤力。叶小天心思电闪，张口便要喝令上山。


他还没有喊出口，耳畔就传来虚弱而清晰的一个声音：“上山！”

第17章 跑路英雄


“田姑娘，你醒啦？”叶小天托着田妙雯的大腿，一边发力向山坡上狂奔，一边惊喜地叫道。


此处是大道，距山坡还有两丈多的距离，要上山坡还要爬七八丈，才能有巨石草木可以用来阻挠骑兵，如今两队骑士冲势已尽，正在圈马回转，要再度形成冲击阵形，他必须得争分夺秒。


“轻……轻些儿，疼！”


田妙雯在叶小天耳边低喘着呻吟，衬着她凌乱的发丝，微鼙的柳眉，楚楚可怜，若只是来个脸部特写，那神情着实暧昧的很，但是此情此景，屁股上还有一箭傲立，可就谈不上什么风情了。


尤其是两侧冲出两十余丈的骑士们正在重新形成冲锋队形，这也不过就是刹那间事，叶小天哪敢怠慢：“慢不得！慢不得！慢了咱们不是被剁成肉泥，就是被踩成肉泥！”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加大了双手的力道，将田妙雯的身子微微托起，这样奔跑时她的身体就可以减少震动，可这样一来，叶小天就吃力了，奔跑上坡本就疲累，何况身上还驮着一个人，叶小天不禁发出急促地喘息声。


“杀！”


展家堡派出的杀手重新形成了冲击阵形，策马疾驰起来，他们的队形划出一个极微小的弧度，直奔叶小天等人而来。对面叶小天的部下毫不怠慢，同样向叶小天一行人扑过来。


双方一个欲杀，一个欲救，其疾如疯，其行如电，顷刻间就能冲到眼前。双方骑士似乎是心意相同似的，不约而同地取箭在手，开始射箭。


展家堡杀手射的是叶小天一行人，叶小天的侍卫随从射的是对方的骑兵，但是由于距离太近，他们只有射出一箭的机会，而且是在奔跑的快马上射箭，准头儿就不好说了。


快马疾驰时出箭还能射的准，只有哲别级的神箭手才能做得到。贵州多山少马，骑射更是差劲，这些人因为是土司亲兵，所以才有马匹代步，可是用以冲锋尚还有模有样，骑射那就真的一塌糊涂了，准头根本谈不上，只能靠覆盖式射击伤敌。


可他们这些人中带弓箭的只占十分之一，仓促间又只能射出一箭，准头又奇差，箭矢漫天飞舞，看着惊险无比，真正能射中人的却不多，再加上华云飞等人舞刀护在叶小天身畔，叶小天只管埋头往前狂奔，反正背上还驮了一具肉盾，速度丝毫不减。


叶小天险之又险地冲到了灌木怪石林立的山坡上，两路骑兵也在他亡命抢行的半途中相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再度展开，双方一边厮杀，一边在向山坡上移动。


叶小天呼呼地喘着粗气，扭头回望一眼，喝道：“上山，从山脊上走，再……再往前赶十里路，就……安全了……”


叶小天差点脱口说出再赶十里路，就会遇到接应的兵马，忽地想到田妙雯正在背上，紧急关头又改了口。他虽未把田妙雯视作敌人，但有些事还是不宜让她知道。


田妙雯听他这么一讲，心头却是陡然一跳，她的人就埋伏在七八里之外，叶小天说再赶十里路就安全了，这是什么意思？那儿还不是他的地盘啊，难道……


其实倒不怪他们选择了近乎相同的地点，他们要设伏，当然要在回途中挑选一处最容易设伏的地点，所以他们同时选择了一处地理形势易于埋伏的所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不过田妙雯只是一想，就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推测，不可能！如果叶小天知道她在前面设有伏兵，就算没有怀疑她要对自己不利，至少也会知道她热心传讯相助的目的决不单纯，岂会涉险相救。


虽然说背负美人儿，大腿浑圆，胸部柔软，伏在背上呵气如兰，但是背着美人儿上山，实在是个苦差使。叶小天在丛林巨石间转悠了一阵，就有些脱力了。


“云飞，你来替我一下，我累了！”


“好！”


华云飞弓往背上一挎，刀挂腰间，抢步就要上前，田妙雯双手一紧，杏目一嗔，道：“不行！”


华云飞一呆，叶小天苦笑道：“姑奶奶，你虽然不重，可也不是轻若羽毛啊，我背着你，逃不快啊！”


田妙雯恨恨地道：“你当我愿意让你背着？”


叶小天道：“那让他替把手啊！”


田妙雯蛮不讲理地道：“不行！”


叶小天无可奈何，谁让她是凝儿的金兰义姐呢，说起来也算是自己的大姨子，只好背着她，拿出吃奶的劲儿继续往山上爬。


田妙雯已经被叶小天背过一次了，不但背过，还被他狠狠地蹂躏了一番她的尊臀，这一次被他背起时又是昏迷的，事已至此，也就无可奈何了。


可是再换一个男人和她做如此亲密的接触，田大姑娘怎么受得了。贵州地方的民风较中原是开放些，可也不是随随便便，何况田大姑娘出身豪门，自幼所受的教化较之中原大户人家小姐丝毫不逊。


那种心理，就像是一个女儿家被一个男人占有了身子，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就此跟了他。这种人直到六七百年后的现代依旧大有人在，何况这个年代。


虽然田妙雯和叶小天的情况不是这般严重，心理上大抵如是。田大姑娘怎么受得了左一个男人右一个男人的轮流背她，而且她也有些莫名的气愤：“明明我要派人‘刺杀’你这混蛋，结果怎么却是我倒霉？”


女人家的心思，有的时候实在是不可理喻，哪怕聪慧如田妙雯。叶小天背着田姑娘，待他爬到山上时，已是手软脚软，扭头再看杀下，双方已经转为步战，杀手们想上山，叶小天的随从奋力阻止，双方厮杀作一团。


叶小天扭头看向肩上那朵俏丽的花儿：“姑娘，你还能走么？”


田妙雯又羞又愤地瞪着他：“你觉得呢？”


叶小天长叹道：“我背你走罢！”


※※※


展伯雄在大厅中踱来踱去，仿佛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焦急地等待着堡外送来消息。下达刺杀田妙雯的决定时，他觉得自己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直若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实有枭雄风范，可人一派出去，就惴惴不安起来。


“报！报……”


一名骑士急急冲进大厅，差点儿被那高高的门槛儿绊个跟头，一路踉跄着冲进厅来，被展伯雄一把搀住，激动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成了？可是成了？”


那骑装战士急答道：“土司老爷，被她……她逃上山去了。”


展伯雄“大勇若怯”了，他脸色一白，颤抖着张开五指，激动地吼道：“三百人呐！足足三百人呐！三百人杀十几个人，你让她逃上山去了？”


那骑士没敢请教土司老爷，五指和三百之间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只是惶然答道：“土司老爷，田姑娘的侍卫太骁勇了，护着她拼命逃走，本来我们马上就要追上，谁料她却追上了叶土司，而叶土司带着一百多人……”


展伯雄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却还得耐着性子问道：“叶小天救了她？”


那骑士道：“是！叶土司马上出手相救，现在我们双方人马正在山下纠缠，而叶土司则护着田姑娘逃上了山。”


展伯雄狠狠一推，将那骑士搡得猛退几步，一跤跌坐在地上，展伯雄急急走了几圈，猛然站住，喝道：“快！集结堡中兵马！”


那骑士惊道：“土司，您要亲自出马？”


展伯雄恶狠狠地道：“难道坐视你们这群废物坏了老夫的好事？快去！”


那骑士不敢多言，急急跑出去喊人了，展伯雄眼珠转动，仔细思忖一阵，渐渐露出一副狞笑的表情。亡羊补牢，未为迟也，现在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片刻之后，展家堡堡门大开，展伯雄提长刀在手，亲自率领人马杀出堡去，只是展家堡骑兵有限，之前派出三百人马，现在除了两百名真正的骑兵，其他人骑骡骑驴的都有，后边还有大队人马光着脚板一溜小跑，拖成一支绵延里许的队伍。


叶小天背着田妙雯沿山脊走，侍卫们后边两名掩护，另外几名在前边开路，这时候他们的勾刀就起了大作用，密林之中长刀根本挥不起来，而且一路用砍的，任你神力能砍多久？勾刀如镰，却是最省力的开路工具。


山坡下，叶小天的随从横阵阻挡杀手，可是一旦被他们突破防线冲上坡去，那就成了各自为战，虽然他们有丛林战的优势，却是无法阻止杀手们上山了。


当此时也，展老英雄杀到了山坡下，他的人马此时已经绵延成了一支五六里长度的队伍，紧紧相随的是两百骑勇士，后边是骑骡的，再后边是骑驴的，最后面是跑步的。


叶小天的人和杀手们布满了山坡，正在捉对儿厮杀，忽见展家堡人马杀到，尽皆一惊，战斗便停了下来。展家的杀手一见堡主到了，尽皆振奋不已，只是他们现在隐藏着身份，不敢欢呼拜见。


展老英雄勒马站定，提长刀往山坡上一瞧，一捋长髯，仿佛关二哥附身似的大喝一声道：“呔！大胆贼子！竟敢在我展家地盘，对老夫的客人动手！给我杀！”


既然杀不成，那就只有救了，展老英雄要撇清自己，唯有出此下策。

第18章 圆月·弯刀


展伯雄振臂一挥，杀手们惊呆了：“堡主莫非昏了头？”


他们不敢同堡主的人对抗，又不能伸着脖子等死，立即一哄而散，展伯雄指挥人马四处追杀一阵，这才跃下马来，找到叶小天麾下的一个带队头目，假惺惺地道：“老夫听闻有刺客追杀叶土司，叶土司可还好么？”


那头目有些警惕地看着展伯雄，答道：“刺客不是追杀我家大人，而是要追杀田姑娘。我家大人救了田姑娘上山去了。”


展伯雄抬头一看，青山莽莽，人迹难觅，便道：“岭上虫蛇野兽众多，叶土司和田姑娘上了山，万一遇到凶险怎么办，现如今刺客已经散去，我们快上山去寻找。”


那头目忙阻拦道：“不劳展土司了，我等上山寻找即可！”


展伯雄正色道：“这里是我展家的地盘，叶土司和田姑娘如果在这里出了事，老夫如何向叶家、田家交待？勿需多言，救人要紧！”说罢已然命令部下上山了。


那头目无奈，也只得命令自己的部下上山寻找。


展伯雄要上山寻找叶小天和田妙雯，确实是不再怀有歹意了。既然对田妙雯刺杀不成，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救人，因为他没有把握把对方的人杀光。


本来只是对付叶小天，他都不愿独自出力，何况现在又搭上一个田家。“杀手”是他驱散的，这谁也无法否认，只要叶小天和田妙雯不能证明人是他派来的，即便心中认定是他，也没办法一口咬定。


山上丛林间，叶小天背着田妙雯步履维艰，他走得慢不慢倒是没有关系了，换个人背上田妙雯也是一样走不快，这丛林灌木密密匝匝，三四把勾刀前方开路，硬生生砍出一条路来，一路行去，尽是草木折断散发出的味道。


这么走下去，十里路的距离不亚于一百里路，叶小天蹙着眉头，觉得这么走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如果自己的人被杀手们找散，杀手们很快就能追上来。


想到这里，叶小天唤过华云飞，对他道：“云飞，咱们这么走不是办法。我看们还是就近找一处地方隐藏，你先赶回去，带救兵来！”


华云飞擦了把额头汗水，对叶小天道：“大哥，我另派人回去吧，我留下保护你！”


叶小天道：“就算你留下，一旦被人追上，也不过是陪我们赴黄泉，有何益处？你脚程快，在这样的山路上，他们都不及你，还是你去。”


华云飞有些迟疑，叶小天道：“不要婆婆妈妈的，你越快把消息送到，我就越安全！快去！”


华云飞咬牙道：“成！那……我就去了！”


华云飞回头看看远处，莽莽丛林间也看不见什么，华云飞辨一辨方向，独自向前赶去。


叶小天把田妙雯放在刚刚被人砍倒的碎枝草屑上，对几名手下道：“不用开路了，都歇歇。”


这几个人一路劈荆斩棘，所耗气力远比负着一个人的叶小天更大，再加上灌木丛中空气不畅，此刻早已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叶小天一声令下，几人立即跌坐在地，呼呼地喘着粗气。


叶小天看看田妙雯，鹅黄衫子淡绿裙，后裙上杵着箭杆儿，因为箭不曾拔下来，渗出的血迹倒不多。


田妙雯趴在地上，见他鬼头鬼脑地看看自己后臀，再瞅瞅自己脸色，不禁气道：“怎么啦？”


她还很少如此狼狈，此刻这等模样示人，什么高贵气派都使不出来了，难免羞窘了一些。


叶小天干笑两声道：“田姑娘，你这伤……”


田妙雯抢白道：“不用你管！”


叶小天道：“箭头留在肉里，总是不妥。何况，我们现在要等救兵，要躲追兵，难免还要奔波，你这样子实在不妥啊！实不相瞒，我刚刚那两名侍卫隐在后面，断后防范只在其次，主要还是怕摆动的枝条碰到箭杆儿，伤到你的……尊臀！”


“尊你个屁……”


田大小姐气急之下也顾不得名家风范了，懊恼地道：“偏偏就伤了……那里，那你说怎么办？”


叶小天搓了搓手，道：“拔箭，裹伤！”


田大小姐脸色一变，勃然道：“不行！”


叶小天道：“姑娘，不拔箭裹伤，怎么逃路？要想隐蔽，咱们可不能劈路了。再说，就算扶你回了杨家堡，找个郎中不还是男人么？总不能找个稳婆帮你裹伤吧。”


田大小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现场还有好几个大男人呢，这要让她当众露臀裹伤，她不如现在就自尽算了，田家大小姐，人可以死，脸不能丢！士可杀，不可辱，傲娇小妞亦然！


田妙雯瞪着叶小天，道：“我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让我当众宽衣裹伤，绝对不可以！”


叶小天怒道：“真是不可理喻！你们女人怎么就这么麻烦，我不管了，反正你是我救的，你这条命现在归我负责，你答不答应我都要治！”


“我不用你管！你丢下我自己走吧，生死我自己承担！”


田妙雯也犯了倔性儿，杏眼圆睁地冲叶小天道。


叶小天什么脾气，哪还理会她说什么，只对几名手下吩咐道：“去！都钻到那边林子里去，我不叫你们，不许回来！”


几名手下吐着舌头呼呼喘气，正等着欣赏香艳的一幕，却不想艳福没了。奈何这命令是尊者下的，几人连个屁也不敢放，赶紧爬起来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走出七八丈距离，生怕太远了尊者那边有了变故不好救援，这才停住。


叶小天伸手去掀田妙雯的裙子，田妙雯虽见只剩下叶小天一个男人，不似方才那般窘迫，可依旧接受不了，挣扎道：“我不用你管！要不然，你把箭杆儿截断！”


叶小天翻个白眼儿道：“屁！我有锯子么，拿什么截！你别动！”


两人撕扯一阵，叶小天发起性儿，往地上一坐，一把抱起田妙雯，就把她搭在了自己腿上，用左臂手肘将她的背死死压住。


田妙雯大急，想要挣扎，可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山，根本挣扎不开，制住了田妙雯的叶小天掀开田妙雯的裙儿露出亵裤，从腰间嗖地一下拔出了一柄小刀儿。


此刀银制金柄，上镶七星宝钻，仿佛一柄小一号的勾刀，只是刃是冲外的，这是蛊教流传下来的一件宝贝，叶小天带在身上是想着什么时候汇聚群豪大碗喝酒大块喝肉的时候，切切牛羊肉什么的，也可表现得豪爽一些，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实现。


如今此刀终于开张，不想初开张，要切的就是这么一只粉粉嫩嫩的小白羊儿。


“不要动，否则屁股划个稀烂，那就更难看了！”


叶小天威胁一声，锋利的刀尖一挑，便把亵裤挑开一个豁口。粉润白嫩，光滑紧致，颤巍巍的仿佛一枚新煮的鸡蛋剥了壳儿，可惜上边插了一枝箭，破坏了它的完美。


叶小天不禁暗叹一声：“大概上天也容不下这么完美的东西，可惜，着实可惜了。”


亵裤一被撕开，田妙雯全部的矜持、尊严，仿佛见了火的雪狮子，登时化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腹的羞愤委屈，田妙雯伏在叶小天的腿上，热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叶小天拈着刀子看看那箭杆儿，这箭制造精良，十之八九有倒勾，如果硬拔倒也不是不可以，可那样一来伤处肌肉外翻，就算愈合疤痕也大，得用刀子顺着箭刃划开皮肤把箭头取出来，如此才好痊愈。


叶小天举刀欲切，想了一想，又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递到田妙雯面前。田妙雯哽咽地道：“你……你毁我清白，我绝不饶你，我……”


正要说狠话，面前突然多出一方雪白的手帕，田妙雯呆了一呆，嘴硬道：“我没哭！”


叶小天道：“不是要你用来擦泪的，咬住，会痛一些，一会就好。”


田妙雯略一犹豫，就听叶小天又道：“干净的，我揣着就没用过。”


田妙雯冷哼一声，噙着两行清泪接过手帕，用两排银牙紧紧咬住。叶小天长吸一口气，对田妙雯道：“我动手了！”说罢不等她回答，便是一刀刺下！


“嗯！”


田妙雯痛得一声闷哼，紧紧咬住手帕，叶小天顾不得鲜血涌出，顺着三棱箭刃的方向连划三刀，感觉刀尖触及了箭刃，便道：“忍住！”


突然一按田妙雯的后腰，右手用力一拔，田妙雯娇躯一颤，疼得粉脸煞白，那蛋清般白嫩的臀股上本来只有殷殷一道血痕，这时却被鲜血涂满了。


叶小天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服，毛手毛脚地为她裹扎起来，待伤口裹好，已是满头大汗。叶小天给她放下裙子，虚脱地往草地上一撑，对田妙雯道：“好了！”


田妙雯静静地趴在他的腿上，一声不吭，也不挣扎反抗，叶小天吓了一跳，莫非叫我给治死了？叶小天赶紧一挺腰，急唤道：“田姑娘，你……”


田妙雯扭头看向叶小天，叶小天说了一半的话登时咽了回去。


田姑娘紧紧咬着下唇，红唇只留一线，脸上泪痕未干，眸中满是羞怒不忿，瞪着叶小天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叶小天顿时松了口气，只要没死就好，至于名节，不就看了下你的屁股嘛，小姨子是姐夫的半拉屁股，大姨子应该也差不多，我还真就只看了半拉，天地可鉴！

第19章 虚空织横罗


叶小天这里胡思乱想地给自己找着理由，田妙雯依旧趴在他腿上动也不动。她被叶小天摁在腿上，酥胸抵压着他的双腿，臀部又被他划开亵裤看光光，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了。


虽然知道叶小天是善意，可胸口抵在他腿上感觉得到的是赤裸裸的侵犯性的压迫感，而光溜溜的臀部上更有一种被视奸的感觉，这让她的脸火辣辣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女人是水做的，渴望山一样的男人，这是造物主的设定。越强势的女人，也就越渴望有一个强硬的男人来征服她，田妙雯同样违背不了这样的自然规律。


迷糊的脑海，躁动的芳心，让她一时之间心思恍惚，倒是减轻了伤口的痛楚。叶小天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儿，误会了：“哎！女人就是爱美！不过也是，那么完美的屁股，水蜜桃儿似的，愣是……”


叶小天很认真地想了想，苦口婆心地劝道：“田姑娘，你不用过于担心，身上留下疤痕，确实叫人心痛，不过，并非没有补救的办法。”


田妙雯转过头，迷迷瞪瞪地看着他，茫然道：“什么？”


叶小天比划道：“你可以在后面纹一片牡丹，高贵美艳，国色天香，找个最高明的刺青师傅，把那伤口正好纹在花芯处，就能掩饰过去，而且会让牡丹更显逼真。”


田妙雯终于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田大姑娘听了这话，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瞪着叶小天，瞪了许久，忽然一把抓起叶小天的手，住自己樱唇边一递，一口就咬了下去。


“啊～～～～”


叶小天仿佛一个被强暴的小妇人，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林中飞鸟立即扑愣愣展翅四起，远在七八丈外等候的侍卫们闻声大惊，也顾不得枝条抽打脸面，急急向这边奔来。


这时候，远处也有一声惊喜的欢呼声传来：“有声音！在那边，他们在那边，快！就在那边！”


“糟了！”


叶小天暗叫一声苦也，也顾不得责怪田妙霁，一搭她的手臂，背起来就跑。


叶小天冲向侍卫们所在的方向，密林枝条交错，就算用手推挡，也时而会有一根枝条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弹回来，抽打在身上、脸上，何况叶小天这时背着田妙雯，全凭一张脸去挡。


田妙霁伏在他背上，眼见叶小天跑得飞快，被那枝条刷刷地抽打着脸面，虽然心中气鼓鼓的，恨不得杀了叶小天灭口，可不知怎的，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他挡住了眼鼻要害处。


田妙雯负在叶小天背上，手臂也伸不长，那枝条就抽打在她白皙娇嫩的手上，虽然抽出了一条条檩子，田妙雯却忍着痛不肯收回手。


正往前行，前边灌木丛突然被拨开，两个侍卫乍现，一见叶小天，惊喜道：“大人！”


叶小天道：“快！头前开路！”


“是！”


几个侍卫调头往回走，他们不敢用刀割断灌木，免得留下痕迹被人追上，只能用两手拨开枝条给叶小天开路，一行人迅速闪进树林深处。


※※※


“叶土司，叶大人！你在哪里呀？”


“叶大人，我们是展家堡的人呐，刺客已经被我们赶跑啦！”


“大人！大人！我是蝶哥啊，我是您的部下，已经平安啦，您请出来吧！”


“嘁！信你们才有鬼！”


远远的密林之中叶小天一声冷笑，只管闷头跑路。


“哎哟！”


前方开路的一个侍卫突然惊呼一声，一下子凭空消失了，把叶小天等人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就见那人又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那人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地对叶小天道：“大人，前方是悬崖，亏得这里草木茂盛，被属下一把抓住了，要不然……”


叶小天从他趟压出来尚未恢复原状的缺口，已经看到了前面的情形，前方果然是悬崖，白云悠悠，远山如黛，颇有诗意。不过一想到再往前一步就是峭壁悬崖，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叶小天便有些毛骨悚然。


“往右走，小心脚下！”


叶小天重新确定了方向，几名随从这次小心了许多，开始注意脚下，这样一来行进的速度就更慢了。


“啊！”


叶小天等人正走着，身后数十丈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惨叫声很悠长，渐去渐远。叶小天停住脚步，幸灾乐祸地道：“哈！掉下去了。”


田妙雯在他耳畔骂道：“蠢货，快追上来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当她对一个男人说话百无禁忌，能够直率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一应情绪，措词也不再修饰、不再掩饰的时候，同时也就意味着她对这个男人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然而，女人的那层外壳再坚硬，一旦被敲碎，可不就是个软体动物？


叶小天也没意识到田大姑娘这句话在她的心理上意味着什么样的变化，他被一语点醒，惊道：“怎么追得这么快，快走，我们加快些速度。”


他们艰难地又向前行进了一段时间，一个随从道：“大人，前边有一道深沟，过不去了。”


叶小天探头一看，草木拨开，前边果然有一道深沟，应该是暴雨时节洪水冲来的，渲泻口通向悬崖。暴雨时候，飞瀑天降，一定非常壮观，但是望着那深有两丈，宽有三四丈的深沟，叶小天也犯了难。


叶小天想了想道：“往右走！”


田妙霁提醒道：“不能往右，往右就是往回走了，他们人多，未必只有一路人马搜寻，往回走万一迎面碰上，走都走不了啦。”


“这个……”


田妙霁道：“原路退回去，我们刚才走过的路上有个洞穴，看样子很深，足可藏人。”


叶小天别无他计，只得道：“快，往回走！”


几人往回走了六七丈，就看到了先前被他们忽略了的那个洞口，一个随从拨开蛛网，摸进去探看了一下，回来道：“大人，里边很深，足可藏身。”


叶小天大喜，道：“快，咱们躲进去！”


几人钻进洞穴，随从把草木往洞口拨弄，想让洞口显得更不起眼，叶小天把田妙雯放下，田妙雯半边臀部有伤，只能侧卧着，叶小天看见她头发上沾了一抹蛛丝，便伸出手去。


叶小天一伸手，田妙雯的眼睛就瞪了起来，可她瞪了几瞪，却什么都没说，乖乖地任由叶小天替她摘去了蛛丝。


“咦？”


叶小天捻了捻手中蛛丝，突然若有所悟，急忙赶到洞口，对几个随从道：“不要拨弄草丛了，快找，这里蛛网这么多，蜘蛛一定不少，快抓蜘蛛。”


几个随从一脸茫然，叶小天也无暇解释，只道：“快，抓蜘蛛，要活的！”


几个随从对尊者大人的话如奉圣旨，连忙撅着屁股满地寻找起来，方才蛛网遭到破坏，蜘蛛都落到了地上，不一会儿，就被他们抓来四五只，这山间野蜘蛛有大有小，大的比拇指还粗，瞧着很是吓人。


叶小天指挥他们把蜘蛛布在洞口，那些蜘蛛马上布起丝来。田妙雯一直侧卧在那儿，好奇地看着他们动作，至此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叶小天的用意。


叶小天退到田妙霁身旁，笑吟吟地道：“成了，让蜘蛛布网吧，咱们再往深处躲躲，相信他们就是发现了这处洞穴，也是绝不会往里边搜了。”


田妙雯道：“你好聪明！”


被美人儿称赞，叶小天自然欢喜，喜滋滋地道：“比姑娘你如何？”


田妙雯向他俏巧地翻了个白眼儿道：“我聪明么？”


叶小天只知田妙雯是凝儿和莹莹的义姐，还知道她八字太硬，许了三门亲，克死三个未婚夫，从此再无豪门世家敢登门攀亲，所以至今待字闺中。


有关田妙雯的八卦他知道的实在不少，有关田妙雯的有用的情报，他是一点也不知道，哪里清楚这位姑娘是田家的智囊，田氏家族的女军师。


叶小天想了想，道：“说的也是，你这种大户人家小姐，诗词歌赋、针织女红那才拿手。不过也不全是……”


叶小天想到了于珺婷，忍不住道：“有些大户人家小姐，却是智慧谋略不让须眉的。”


田妙雯见他露出真心钦佩的神色，心中妒意陡起，脱口问道：“谁？”


叶小天道：“铜仁于氏家族的女土司，于珺婷！”


“她？”


田大姑娘撇了撇小嘴。


叶小天笑道：“你不服气？”


“哼！”田大姑娘又撇了撇小嘴。


……


“哗啦！哗啦！”


一群展家堡的人用折断的树枝木棍拨一下草丛、点一点地面，向这边走过来。自从一个兄弟冒冒失失地掉下悬崖，他们走路就小心了许多。


“嗳！这边有个洞窟！”


“过去看看！”


已经隐到洞穴深处的叶小天等人心头一紧，几个随从悄然握紧了隐在身后的刀。


“奶奶的，这么多蛛网，走了走了，这儿没人！”


几个展家堡的人随手拨弄了两下，就悻悻地退了回去。洞口的蛛网横七竖八的，怎么可能有人钻进去。这洞乌漆抹黑的，万一蹿出条毒蛇，上哪儿救治去，所以几个人又原路退回了。


带队的头目也看见了这一幕，领着他们继续向前搜去，洞穴深处，叶小天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田妙雯紧张之下，竟然攥住了他的衣角。


叶小天也不说破，只是庆幸地低笑道：“果然瞒过他们了，咱们就躲在这儿，有蛛网掩护，万无一失！”


田妙雯悄悄松开了手，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叶小天呆了一呆，道：“若是出去，万一他们还没撤，这接连两次被咱们撕坏了蛛网的蜘蛛却撤了怎么办？咱们就在这儿等！别人找不来，云飞一定能！”

第20章 患难之交


洞穴里静悄悄的，蜘蛛在洞口勤劳地完善着它们的蛛网。有时一只大型飞虫冲过来，会把蛛网撞坏，有时风吹草动，会把蛛网刮坏，蜘蛛就很耐心地爬过去继续织补。


洞中人无所事事，便坐在那儿看蜘蛛织网，看了一阵儿，叶大老爷大发感慨道：“我一直以为蜘蛛把网织成，就坐在那儿静候猎物，悠闲的很，原来还有这许多织补的麻烦，何如再往洞中挪挪，蛛网损坏的次数就少了？”


田妙雯一手撑地，侧坐着身子，久了便觉酸乏，眼见叶小天穷极无聊还有心观察蛛网，心中气忿，也不等他开口邀请，自己主动向前一挪，便把身子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下就省力多了。


叶小天有些诧异，但是他连头都没扭，谁知道看上一眼，这姑娘是喜是怒，又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在田妙雯潜意识中想来，最不可见人的地方都被他看光了，靠靠他肩膀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这混蛋居然不扭头，装不知道吗？直到她贴着叶小天肩膀的耳朵，听到他加快的心跳声，这才心满意足。


田大姑娘主动偎依过去，其实自己也有些尴尬，可是这么坐久了，她的小蛮腰都快累折了，岩壁湿冷而且硌人，又不好靠上去。还是叶小天的肩膀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叶小天的话头儿掩饰自己的羞窘：“有的蜘蛛林中结网，有的蜘蛛在屋檐下结网，有的蜘蛛房中结网。林中结网易遭损坏，常要修补，但它能吃到蜻蜓、知了、天牛等美味。


屋檐下结网，不会受到狂风暴雨的破坏，相对安全，但它只能捕获飞蛾、苍蝇等昆虫。室内天棚上结网，除了一年一度的大清扫，基本不会受到破坏，最是安逸，可它只能吃到小小的蚊子。”


叶小天赞同地道：“不错！人生亦如是，不肯经历任何风险磨难的人，虽然平安，却也难有大成就。常常置身于风险之中的人，一旦有所收获，收获也是巨大，与蜘蛛并无两样！”


田妙雯信口吟道：“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夷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至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叶小天扭过头，田妙雯那张具有颠倒众生魔力的美丽面庞近在咫尺，可是叶小天此刻感受到的却不是那种美丽女性的吸引力，这一刻，他感觉到的是田妙雯内心的智慧聪颖。两人相视一笑，竟尔生起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田妙雯转首望向洞口，幽幽叹道：“可是有些风险磨难，本该是可以避免的。我也不知倒了什么大霉，每次遇到你，都会遇到大麻烦。”


叶小天正色道：“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应该说，每次遇到大麻烦，都是我来救你，我是你命中的大贵人才对，可不是给你带来灾祸的人。”


“是么？”田妙雯在心中暗问，轻轻撇撇嘴角。


叶小天道：“命运，命运，命由天定，运由己生。命是与生俱来的，改变不得。运却是一个人一生的行程，如何走、如何选择，全在你一念之间，姑娘切不可把你的命途怨责到我的身上啊，小天可吃罪不起。”


叶小天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却一下子打动了田妙雯。仔细想想，叶小天说的似乎大有道理，上一次她去葫县遇险，是因为一时起了好奇心，想亲自去瞧瞧叶小天一个小小典史，是怎么把徐县丞、王主簿两个比他更大的官儿玩得团团转的，如果她不去，会遇险么？


这一次，如果不是她想设计叶小天，挑起叶小天和展伯雄之间的仇恨，会莫名其妙受到追杀么？命由天定，运由己生，这么看来，还真是不假。不过……


田妙雯觉得一向清晰的思路忽然有些混乱：“为什么两次遇劫，都是因为打了他的主意。我倒霉真的跟他无关？为什么我一打他的主意就会出事？”


一时之间，田大姑娘也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她就这么靠着叶小天，呼吸细细甜甜，微阖着俏眼，仿佛睡着了，谁也不会知道她正心潮起伏，想了好多好多……


※※※


展伯雄带人在山上搜到天黑，依旧没有叶小天的身影，只好回转展家堡。在展家势力范围内，出现这么大的一股无名杀手势力，田家和叶小天不是白痴，纵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会猜到一定和他有关。


不过，毕竟没有证据，而且他的补救措施非常得当，田家如今不比当年，想必不会以莫须有的罪名讨伐于他。至于叶小天，刚刚占了杨家之地，他还有一屁股的后事需要料理呢。


四大天王会容忍他占有石阡杨家扩张势力？朝廷会坐视他挑起战争，夺据朝廷认可的一位土司的领地？而且不管如何，凝儿是展家的人，叶小天既然没有证据，又不是被追杀的正主儿，没理由利用此事发难。


想到这里，展伯雄忐忑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些，这时候，展凝儿赶到了前厅，展家堡出动这么多人马，纵然别人有意封锁消息，她又岂能感觉不到。


“大伯，堡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频频出动兵马？”


展伯雄连忙换了一副脸色，打个哈哈迎上去道：“没甚么，没甚么，有一股山贼在别处被围剿，竟然逃进了我们展家的地盘，烧杀抢掠，真是岂有此理！”


展凝儿一听，一双柳眉顿时竖了起来：“竟有此事？大伯，此事交给我吧，敢到我展家生事，我管教他有来无回！”


展伯雄道：“嗳！凝儿啊，你是个女孩儿家，整日里舞枪弄棒的成何体统。咱们展家的男人又不是死绝了，用得着你一个姑娘家冲锋陷阵？你快回后宅去吧，这段日子好好学学针织女红，得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展凝儿脸色一冷，声音硬了起来：“大伯，我不想嫁去播州！”


展伯雄瞪起了眼睛：“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由得了你自己做主？杨天王的二夫人，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你还不愿意，你要嫁给皇帝不成！你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展凝儿负气地道：“我说了不嫁，大伯你可别逼我！侄女话说在头里，大伯若执意逼我出嫁，到时候让杨家下不来台，可不是侄女儿的罪过！”


“你……”


展凝儿转身就走，就走几步突又止步回头：“大伯，田家姐姐可曾回来了么了？”


展伯雄心中一跳，故作不解地道：“田大小姐？她不是已经离开了么，我还以为她回了田家，怎么，她还要再来做客？”


展凝儿怎好说田妙雯离开是去见叶小天了，心中便想：“韧针姐现在应该已经见到小天哥了吧，就算小天哥要做种种准备，才好来与大伯谈判，韧针姐姐总该先回来告诉我一声啊，真是……”


她不能把这番心事说与展伯雄知道，只得暗暗思忖着离去。


展伯雄等她走远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过一杯凉茶一口干了，握着空杯暗想：“田家和叶小天抓不到真凭实据，是无法向我兴师问罪的，可得罪他们也是一定的了。如今别无他计，我唯有紧紧抓住播州杨家，才能保我展家声名不堕！”


※※※


“展姑娘，是谁追杀你？”


“你觉得，在这个地方，还有第二只蜘蛛能布得下网？”


“呵呵，展伯雄么？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怎么知道？”


田大姑娘气愤起来，屁股又觉得痛了，痛也就罢了，问题是伤好以后一定会留疤痕，纵然田家有名医，还有滋养修补肌肤伤疮的秘方，也不可能让她吹弹得破的娇嫩肌肤复原如初，岂能不恼。


“要不然……照他说的，纹上一枝牡丹……呸呸呸！”


田大姑娘越想越气，叶小天感觉莫名其妙，是展伯雄追杀你啊，你这么愤怒地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他儿子，挨得着吗？


“我知道了！”


田妙雯眸波一闪，再度计上心来！


叶小天急忙问道：“你知道了？他为何要杀你？”


田妙雯瞪着叶小天道：“因为你！”


叶小天还瞪回去，没好气地道：“田大小姐，你非要把这事赖在我身上不成？”


田妙雯道：“我和展家无缘无仇，他为何要杀我？你不觉得他最想除掉的大麻烦应该是你？”


叶小天道：“没错！可问题是，他派人追杀的是你，不是我！”


田妙雯道：“如果杀你，谁还不知道是他动手，那时候，你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岂会善罢甘休？展伯雄那只老狐狸，舍得拿出他的老本和你的部属拼命？”


田妙雯道：“可他杀了我，却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他，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杀我。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一定还有后手，可以栽赃给你！”


叶小天叫起了撞天屈：“这叫什么话，难道我就有理由要杀你了？”


田妙雯冷哼一声，道：“你年少风流，夏家、展家两位大家闺秀都和你纠缠不清，在葫县时你和花知县的夫人也有风流韵事流传出来，你要杀我，还需要找理由么？”


“呃……你是说……”


叶小天急急思索起来，越想越觉得田妙雯此言很是合乎情理，以致忘了调侃她这是自认美貌，更加忽略了她怎会知道自己与雅夫人的那段风流传闻，若非一直在关注他，田大姑娘不大可能知晓此事。


“不错！他没有理由杀你，他却可以编排理由说是我杀了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田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忍了这口气，到时候他展家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叶小天按照田妙雯的推测，自动脑补起来，田妙雯心中暗自得意。她又不是展伯雄肚子里的蛔虫，哪会猜到脑洞大开的展伯雄究竟是何意图。


她只是挑唆叶小天和展伯雄对立失败，情急智生，再度制造叶小天与展伯雄对敌的理由罢了。她并不知道自己急急编排出的这个理由竟然不幸言中，恰是展伯雄的真实意图。


眼见叶小天入彀，田妙雯不禁暗自得意。她想了一想，对叶小天道：“莫如，你我两家，合作如何？”


叶小天的目光又回到了田妙雯的身上：“如何合作？”

第21章 合力可擒虎


“合作？”


叶小天的神色马上就变了，被田妙霁倚着的肩头也轻轻侧了一侧。看他那表情，就像一个听闻有大买卖临门，既欢喜又警觉的滑头老掌柜，叫田妙雯看了好生不舒服。


可是所谓合作不就是买卖？而且还是她提出来的。叶小天能看重此事，分明正中她的下怀，又有什么不高兴的？田妙霁调整了一下这莫名的不舒服，对叶小天道：“合作，分两方面。”


叶小天冷静地道：“请讲！”


田妙雯道：“一方面是关于展家的。展伯雄铁了心要巴结杨应龙，出了这档子事之后，他没了退路，更是要死心塌地的向杨应龙靠拢，而凝儿就会是他的‘投名状’！”


叶小天的目芒闪烁了一下，飞快地掠过一丝愤怒。即便他现在很理智，终究也是一个男人，自己的女人被人当成一件礼物送人，他岂能不心生痛恨。


田妙雯道：“你想让展伯雄回心转意，只有打疼了他，打怕了他，打得他不敢忽视你的存在。可是，你刚刚跟杨家打了一仗，再跟展家交手的话，但凡与你接壤的土司，都要视你为祸害了。”


叶小天道：“不错！”


田妙雯道：“所以，你需要一个动手的理由，很充分的理由。”


叶小天道：“姑娘你，当然就是那个很充分的理由了。”


田妙霁悠然道：“不错！展伯雄找不到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掩饰他的愚蠢举动，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这个当事人一口咬定就是他想杀我，是他对我起了歹意，事败想杀人灭口，他百口莫辩！”


叶小天喃喃地道：“好歹毒的主意！展老头儿不但要为此要付出足够的代价，就连他的一世英名都毁了。他真不该招惹你呀！”


田妙雯微微一笑，忽又转作楚楚可怜的样子，道：“可是田家已经没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拿什么去对付展伯雄呢？”


叶小天指着自己的鼻尖道：“这时，自然就该轮到我出马了。”


田妙雯道：“不错！让你出马的理由就好找了，来，咱们先看看什么理由更妥当。”


她从叶小天身边闪开，变成了和他面对面坐着，半边身子微抬，臀股下垫了一件团起的衣服：“第一个理由，你叶大人为了红颜知己，一怒发兵，血流飘橹。”


拿自己当炒作的理由，田妙雯眼睛都不眨一下，丝毫没有难为情的意思，而叶小天也是就事论事，没有丝毫旖念。叶小天揉了揉鼻子，道：“那叶某好色之名岂非要传遍贵州了。”


田妙雯道：“那么还有第二个法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叶大英雄救下小女子，获悉真相后，愤而发兵为小女子讨还公道，侠义美名天下传扬，你看这个怎么样？”


叶小天干笑两声道：“这么侠义，如此君子，以后叶某跟人打交道的时候，还怎么拉下面子做小人。不妥，不妥。况且，这么说别人就不会以为我是见色起义，为了取悦你这个大美人儿了么？”


“原来这人不是瞎子！”


田妙雯闻言芳心大悦，忽然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便笑吟吟地道：“那么还有第三个法子，我田家如今无权无势，可是还有钱，我以重金请你发兵。你正因展伯雄拒绝了你的婚事而气恼，顺理成章地就答应了，这个理由怎么样？”


叶小天歪着头想了想，赞道：“甚好！那你说的第二方面合作又指什么？”


田妙雯道：“杨应龙！展家和杨家已经订亲，如果你打得展伯雄被迫与你和亲，就算杨应龙一代枭雄，不会在乎儿女私情，可他要在乎面子、名声，你以为他对你就不会有所‘表示’？


再者，你现在控制了石阡杨家，这可是杨应龙看中的一块肥肉。曹家和展家正在向播州杨家靠拢，可是他们接二连三的吃了你的亏，杨应龙不为他们做主又如何服众？所以你和杨应龙，是夙命的对头。”


叶小天皮笑肉不笑地道：“所以呢，你田家无权无势，就是有钱。你再次用钱收买了我，让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小子去挑战杨应龙？”


田妙雯乜着他道：“你肯答应吗？”


叶小天反问道：“你觉得我有那么蠢么？”


田妙雯白了他一眼，道：“这一回，当然就是很平等的合作了。我拿出我藏起的本钱，你也要拿出你全部的本钱，咱们联手对抗杨应龙。”


叶小天上上下下看她几眼，道：“你还有本钱？”


田妙雯很认真地点头：“有！当然有！”


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什么本钱？”


田妙雯狡黠地一笑，道：“咱们才刚刚合作，还缺乏足够的信任。叶大人就想探清小女子的底儿，是不是太急了一些？”


叶小天摊开双手道：“那没办法！我的本钱就算不亮出来，你也能猜个大概。你有什么本钱我却看不出来，你红口白牙这么一说，就想让我给你卖命，你当我傻么？”


田妙雯恨恨地道：“你当然不傻！你比猴还精！”


她赌气地抿了抿嘴儿，道：“我的本钱，现在不能全部暴露给你。不过，我可以拿出足够的诚意，向你证明，我是有本钱的。”


叶小天道：“比如说？”


田妙雯道：“要是让你对付展家，你有多大把握？”


叶小天蹙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胜算不大！”


田妙雯微微露出赞许之色，这人还不算狂妄。田妙雯道：“原因呢？”


叶小天道：“展家不是杨家，没有兄弟相残自损实力。展家是八大金刚之一，就算这些年来有些不如从前，底蕴还是深厚的，不容小觑。


还有就是，曹家被我摆了一道，决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曹家和展家现在都亲近播州杨家，他们很可能会联起手来。我的实力还做不到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田妙雯得意地一笑，道：“那么，再加上石阡副长官司童家呢？”


叶小天身子猛地一震，惊骇地看向田妙雯。


石阡府有四大土司，曹、童、展、杨。曹就是曹瑞希，曹家是世袭的石阡长官司长官，展是展伯雄，杨是杨羡敏，而一直没在叶小天面前露过脸儿的这个童，就是石阡副长官司童家。


童家是田家的人！


童家竟然还是田家的人！


田家在一百多年前，先被洪武大帝摆了一道，元气大伤。如果接下来的秀才天子朱允炆能坐稳江山，他们这口元气也就缓过来了。谁想到永乐大帝又横空出世了。


这个主儿一点都不比他爹好对付，田家又被他坑了一把，两州之地四分五裂，世袭之地被分裂，世袭职权被剥夺，成了寓居水西的一个空架子天王。


想不到，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田家竟然还有实力，石阡童家竟然依旧受到田家控制。从田妙雯的语气中还可以感觉到，这不是田家实力的全部，究竟还有几家土司依旧是在田家秘密控制之下？


看到叶小天震惊的神色，田妙雯稍稍感到一丝满足。天知道田家延续至今，为了保持这些力量，耗费了多少心血。


这些力量，在朝廷而言，都是已经脱离田家完全独立自主的土司，这些土司都是有血有肉有独立意识有自主思想的人，而不是鸡鸭猪狗，你喂饱了它就会认你做主人，要控制他们，要让他们俯首听命，而且是一代代地对你俯首听命，于田家而言，是一项何等艰巨的任务。


一百多年过去了，仅以石阡一地而言，展家、曹家、杨家，都已相继脱离田家，不再受其控制，这只是两州八府中的一府，还有七个府，每个府都有好几个土司，其中那些依旧听命于田家的，是田家一代代传人呕心沥血的成果。


田家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再过个百十年，恐怕依旧听命于田家的土司一个也没有了，田家需要马上奋力一搏，为田家的复起争取最后的机会，成或败，生或亡！


正因如此，田妙雯才果断地决定与叶小天合作。否则如此大事，她岂会如此轻率决定。田妙雯矜持地道：“叶大人，若再加上童家，结果如何？”


叶小天慢慢扬起了眉，道：“再加上一个童家，就算明刀明枪地干，叶某也不惧曹展联军，何况童家一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可以起到奇兵之效！”


田妙雯微微一笑，道：“这么说，你是同意合作了？”


叶小天道：“兹事体大，也许我们还需要好好谈谈！”


田妙雯妙目流转，嫣然道：“那是自然！”


此时，华云飞已经带了于扑满、于家海的援军赶到了之前他们分手的地方，可是此刻天色已黑，根本无法继续搜索下去。


于扑满愤愤然道：“展伯雄那老狗，老子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这山野重重的，上哪儿去找大人，不如咱们直接杀去展家堡，找展伯雄那老狗算账吧！”


华云飞怒道：“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是向展家讨公道的时候吗？”


于家海道：“三哥，不要吵了，听云飞老弟的。”


于扑满冷哼一声，道：“听他的又能怎么样，咱们这些人往山里头一丢，根本就不够看，眼看这天色晚了，上哪去找他？没听大人的护卫们说么，山上还有悬崖，隐在草木之中，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华云飞道：“你们在山间扎营，明儿一早再继续寻找！”说着挪动了一下肩上的猎弓，他已经把箭壶又补满了。


华云飞对于家海道：“四爷，这儿就交给你了，山间行走，寻踪觅迹，我最擅长，我连夜去找大哥！”


此时党延明也找到了田妙雯埋伏在半途的伏兵，党延明在山间寻找许久，眼见天色将晚，这才赶过来。那些伏兵一听他说明情形，顿时就傻了。


他们受命埋伏于此，大小姐遇刺失踪，本来没有他们什么责任，可是他们的少主太宠妹子了。


曾有一次少主与妹子游花溪，大概是吃了不洁的东西，回来后大小姐病了两天。少主分不清是自家带去的食物变质，还是在花溪酒家买的菜肴不干净，最后把自家的厨子和那酒家的掌柜都沉了江。就冲少主这邪性儿，如果大小姐这次真的有去无回……


众人不寒而栗。

第22章 妙手摘星


洞口的草都被踏平了，那些可怜的蜘蛛彻底死了心，伤心地放弃了它们的家园，搬到别处结网去了，这个洞府……就送给那对“狗男女”吧。


叶小天和田妙雯面对面地坐在“草坪”上，篝火正在洞中燃烧着，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了两张年轻的，一张棱角分明、一张曲线柔美的剪影。


一只剥了皮的小兽正架在火堆上，烤得吱吱冒油，一个侍卫小心地转动木杆烘烤着兽肉，兽肉还没有完全熟透，但肉香味已经四逸而出。


其他的侍卫都散布到四下丛林中去了，夜色深沉，天空中繁星点点，抬头望去，繁星一眨一眨的，似乎只要你用力一蹦，就能把那星辰摘在手中。


这个洞穴正朝向悬崖方向，从其它方向看过来，再加上草木的遮掩，除非走到极近的地方，很难注意到火光。而几个侍卫正潜伏在洞穴四周数十丈外，所以二人才可安然谈天。


叶小天随意摆弄着一截草棍，对田妙雯道：“你如此大动干戈，不惜暴露珍藏的本钱，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出口恶气吧，你们田家究竟想要什么？”


田妙雯明亮的目光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瞳孔里仿佛有两簇火苗在闪烁着：“我想要田家重新雄起于西南！”


叶小天微微抬起头，视线所及有一颗大星，大星特别明亮。叶小天不曾学过天象，不知道那是一颗什么星，只是觉得它比周围的星星都要亮上许多。


田妙雯见叶小天望着星辰出神，久久不发不语，忍不住问道：“怎么？”


叶小天目光落回到田妙雯的脸上，那张俏媚的面孔上也有两颗星，虽然不及天上那颗星星明亮，却比那颗大星还要美丽百倍，这双美丽的宝石般的“星辰”，正闪烁着她心中的希望。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皇帝的旨意是很难改变的。如果是先帝的旨意，那就近乎祖制，更加难以改变了。田家有今日，可是永乐天子的主意。”


田妙雯风情楚楚，可嘴角却有一丝倔强的弧度：“你要在山外硬生生开辟出一片领土，用以安置诸多山民，难道容易？你想把在山里住了上千年的人带出来，难道容易？哪怕只有一线机会，我都不会放过！”


叶小天反问道：“可是机会在哪里呢？”


田妙雯一字一顿地道：“杨应龙！”


叶小天的眉梢微微地挑了起来，当他感觉不解或惊讶时，他就会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杨应龙？”


田妙雯道：“不错！杨应龙胸怀大志，久蓄反心，相信你已有所察觉。”


叶小天点了点头，田妙雯道：“如果杨应龙起事的时候，我等效忠朝廷，配合朝廷大军平叛，以此大功能不能实现你我的愿望？就算不能完全实现，宰了这口大肥猪，咱也能过个好年吧！”


叶小天深深地吸了口气，脸色凝重地道：“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较量，我们掺和进去，一旦有所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田妙雯莞尔道：“我觉得是浑水摸鱼！叶大人，你现在扩张领地的法子其实倒也不错。铜府于家蠢蠢欲动，欲取张家而代之，你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联合于家挟制张家，从而为你争得了一块立足之地。


杨家利令智昏，趁你回山之机占有了你的堡寨和土地，给了你一个充分的理由予以反击，你又扶植起一个傀儡土司，将石阡杨家纳入了你的辖下。


可是，这都是小聪明，没有事先明辨方向，对前程了然于胸，就不能仔细筹划。你要看清大势，大势不明，就如顺水行舟，遇风下帆，遇岸落锚，随波逐流而已。


若是能对前方水道了然于胸，哪里水险、哪里滩浅，哪里有码头，哪里是岔道，岔道分别通向哪里，与那盲人瞎马、见招拆招者相比，孰高孰低？”


叶小天再度挑起了眉梢：“姑娘所说的大势又是什么呢？”


田妙雯捶了捶后腰，懊恼地道：“若是伤了别处也还罢了，偏偏……如今坐也坐不得，躺也躺不得，这么一会儿，腰杆儿都要酸折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要不要借我的肩膀给你靠靠？”


田妙雯哼道：“你的肩膀靠着很舒服么？一样累！”


叶小天拍拍大腿，开玩笑地道：“那借双腿给姑娘一用，如何？”


田妙雯展颜道：“我房中有张美人榻，平日本就习惯于榻上侧卧，罢了，今日就拿你做张美人榻吧。”说完心安理得地侧躺下来，枕到了叶小天的腿上。


她这姿势着实暧昧了，繁星满天，夜风徐徐，一个美丽的女子枕在一个男人双腿之上，若是正在说些风花雪月的话儿实在应景儿，可两人聊的话题偏偏与此风马牛不相及。


田妙雯枕在他腿上，心中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可是她现在身体受伤坐不久，总不能趴着跟他聊天吧？那样子还不如现在这样来得体面。


田大姑娘借夜色遮了羞面，清咳一声，说起了正事：“杨应龙积蓄实力，有所图谋，我贵州大一些的势力，多多少少都已有所察觉，这大概就是水暖鸭先知的便利了。但朝廷对此是否一无所知呢？”


叶小天想了想道：“我想，朝廷虽然视北方为心腹大患，对西南方向并非十分关注，可也总不致于一无所知吧？”


田妙雯笑了笑，道：“也许，朝廷认为杨应龙的种种蠢动，只是为了与其他土司争利，又或者即便察觉了他的野心，也只能佯作不知。


毕竟杨应龙现在反迹未露，朝廷是不可能先下手为强，轻率处治这么一个国中之国的，那会激起贵州上下百余土司的防范和警惕，弄不好就是烽烟四起。”


叶小天道：“警惕什么，我们又没有反心。”


田妙雯“嗤”地一声，道：“反迹未露，你说他反，何以为凭呢？今日认定他要反，无凭无据就可出兵，谁敢保证明日不会认为我要反，后日认为你要反？你当朝廷是善男信女么？”


叶小天想想也是道理，哪怕他明知杨应龙有反心，作为一个土司，他也不希望朝廷不教而诛。此例一开，大家又都默许了的话，很难说朝廷接下来会不会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他们身上。


田妙雯道：“不过，你若以为朝廷就无所作为，只是被动地等着他反，再去见招拆招，那也错了。”


叶小天警觉地问道：“此话怎讲？”


田妙雯道：“年初，杨应龙奉献皇帝大木良材，受到朝廷嘉奖，可谓宠信有加了吧？可是与此同时，朝廷调叶梦熊入黔为巡抚了。这个叶梦熊以文官入仕，却是文武全才，忠勇过人，敢任事，多智谋。


他自入仕以来，从一小吏步步高升，在赣州任职时，灭黄乡积寇；在安庆为官时，诛天堂山巨寇；调浙江巡视海道按察司副使时，负责海防；去年任直隶永平兵备按察司副使，造出炮车，辽东贼寇望风披靡。此人早已由文转武，朝廷调他入黔，所为何来？”


田妙雯说到这里，冷冷一笑，又道：“播州之地本属贵州，然其地更近四川，所以杨应龙与四川众官员交往密切尤胜于贵州，于是朝廷又把李化龙调到四川任巡抚去了。


李化龙也是一个干吏名臣，此人知军事，尤其擅于识人用人，你说朝廷调他去四川干什么？分明是整顿吏治。如果说这都不是朝廷对杨应龙有了防范之心，打死我都不信！”


叶小天“嗯”了一声，忽然觉得枕在他腿上的不是一个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千娇百媚大美人儿，而是羽扇纶巾的孔明先生，而他就是那位手长过膝、大耳垂肩的刘皇叔。


不对，他手长并未过膝，耳垂虽厚却也不曾及肩，倒是胯下那个小畜牲有跃跃欲举之势。没办法啊，田妙雯天生尤物，生就一副祸国殃民的妖娆相，偏又枕在他大腿上，距那私处咫尺之遥，他就是百岁老僧，也难保不生遐想啊。


叶小天赶紧舌抵上颚，提肛收腹，心中默念：“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奉主之名，驱逐邪祟，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田妙雯哪知他心里转着什么龌龊念头，檀口轻张，红唇翕动，继续说道：“这是朝廷方面的防范，而在黔地呢，各方势力却也是犬牙交错，互相制衡。这种局面半由天生，另外一半正是朝廷成心促成的！”


“你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堡一寨，一县一府，一州一省，无论地方大小，最强大的那股势力之下，总有一个实力虽不及他，但是一旦受到外力扶持，又或最强大的那股势力受到重大挫败，就能取而代之的力量。


这种情况下，最强大的那股势力就不敢轻易对外穷兵黩武、对内为所欲为。当然，特例总是有的，但从来不是常态，最多几十年，必然还是如此。


一堡一寨，当然轮不到朝廷用心去构造这种平衡，但朝廷对大土司们如此设计，大土司们对小土司何尝不是这般设计，最后自然就形成了这样的相互制衡。”


田妙雯仰起脸儿来，向他妩媚地一笑：“如今杨应龙正要打破这种平衡，你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朝廷和大土司们很希望重新打造一股势力，用以平衡么？”


“duang～～～”


叶小天腿被枕得有点麻，稍稍挪动了一下姿势，原本被衣袍巧妙压住的某一件物事突然揭竿而起，臊得叶小天无地自容，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是……是的，田家一定会雄起，我……我也一定会雄起！”

第23章 大兄驾到


田妙雯瞪着叶小天，脸上的神气实在是……无法形容。


“这个男人怎么可以如此无耻，这种时候他居然……”


田妙雯感觉自己脸蛋发烫，若是换一个男人，在另一种处境下，早被她先阉后杀了，此刻面对那处高高隆起的帐篷，她除了又羞又愤竟是无可奈何，总不成一口咬掉它泄愤吧。


“你……你说的有道理！那咱们就这么干吧！”


叶小天脸皮一向很厚，可眼前这位姑娘不是水舞那般柔弱、哚妮那般烂漫的女子，她柳眉轻蹙时自有一种高贵的威仪，让叶小天也不禁红了脸。


“真的？我当然希望能够与你合作，但我希望你能够慎重考虑后回答，要知道一旦有所决定，那就是成则千秋万代，败则无处葬身！”


田妙雯强迫自己的眼睛不往那处就该用铲子铲平的所在看，只是盯着叶小天的眼睛说。


叶小天正色道：“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为了生苗出山后能站稳脚跟，还是跟杨应龙必然会成为对头，与你合作对我而言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那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可不想七老八十的时候，对自己的儿孙们说，老夫这一辈子，拿得起放得下的只有筷子！”


田妙雯被他这句俏皮话儿逗得“噗嗤”一笑，随即便晕着脸儿道：“扶我起来！”


叶小天赶紧把田妙雯扶起来，田妙雯扭过脸儿去，想要嗔骂他一句这等丑样子太不像话，可话到嘴边儿终究无法出口，干脆“难得糊涂”了。


“什么人？”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草丛中有人影晃动，叶小天急忙抬头看去，片刻之后，就见两道人影飞奔过来，叶小天还没看清来人，来人已欢喜地叫道：“大哥，你果然吉人天相！”


叶小天闻声大喜，道：“哈哈，云飞！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够找来！”


……


“报！土司大人，叶土司被找到了！”


展伯雄上前一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田家姑娘呢？”


“田家姑娘也活着，被叶土司带走了，她好像负了伤。”


展伯雄眼色一冷，低下头逡巡了一下，道：“叶土司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那报信的堡丁摇了摇头，道：“叶土司什么都没有说。哦，对了，田姑娘倒是说过一句话儿。”


展伯雄神色一紧，赶紧问道：“田姑娘说什么了？”


“她说，辛苦展大人，来日必专程登门，向您道谢！”


展伯雄慢慢地退了几步，膝弯碰到椅沿，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


杨家堡内，群情激奋。


叶小天遇险以及谁是真凶，他自然不会瞒着手下人。虽说展伯雄其实要杀的是田妙雯，并非他叶小天，可是他既然决心与田家联手，自然就接受了田妙雯的揣测，把展伯雄刺杀田妙雯以便栽赃于己的原因也说了出来。


栽赃嫁祸，这更激起了大家的愤怒。其实这些人里边论起私人感情，于氏兄弟和叶小天是最淡薄的，但是此刻最激愤的就是他们俩，这哥俩儿怒发冲冠，目眦欲裂，恨不得叶小天立刻就下令发兵。


叶小天瞟了他们一眼，这两个战争狂人，只要用对了地方倒真是人尽其才，不过对展家动武既然牵涉石阡的政局调整，甚至牵扯到贵州几大天王级土司之间的博弈，那就不能轻率行动了。


叶小天按了按双手，制止了众人的怒骂谴责，道：“这个公道，我们是一定要讨回来的。不过，却不是现在！”


于扑满大声道：“大人，我军正士气如虹，此时发兵有何不可？”


叶小天淡淡一笑，道：“打仗，我们自然不惧怕他们。只是这一仗一旦打起来，局外人会怎么看？我们刚刚跟杨家交过手，马上又去对付展家，就不怕众土司联起手来自保？蚁多咬死象，何况人家不是蚂蚁！所以，我们还需要一缕东风……”


李秋池敏锐地感觉到了些什么，脱口问道：“大人所指东风，是何喻也？”


叶小天悠然道：“这东风么，自然就是田家！”


※※※


数十骑快马，仿佛一道狂风，迅猛地狂飚到了杨家堡前。尘烟滚滚，把数十骑快马者裹在了里面。


堡上的守卒非常紧张，还以为有人要攻打杨家堡，急急忙忙端起猎弓，待堡下尘烟散去，就见是数十个青衣劲装武士，护着一个白衫人，看他们那架势又不像是要打进堡来。


那白衫人勒马站定，仰望堡上，大喝道：“速速开门！”


堡上一个壮丁压低了弓箭，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劲装武士代那白衣公子答道：“此乃我田家长公子，听闻胞妹遇险，被贵堡搭救，有请打开堡门，我家公子要去探望胞妹！”


城头壮丁吃了一惊，赶紧道：“请稍候，在下这就去禀报土司！”


那壮丁一溜烟儿地去了，田彬霏心急如焚，却又无法插翅飞进去，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暗中保护田妙雯的那批部下昨日惶恐了许久，万般无奈之下还是去见了田彬霏。他们都是田氏家族的人，整个家庭、父母妻儿都在田家，难道还能叛逃不成？不过他们也留了人在山下等消息，万一田大小姐无恙，岂不皆大欢喜。


田彬霏一听就慌了，一时也来不及处治他们，立即星夜兼程直奔杨家堡，等他快赶到时，正碰上派在附近等候消息的人，那些人告诉他大小姐无恙，田彬霏这才惊魂稍定，不过若非亲眼看到，他终究不放心。


……


“田大公子来了？”


叶小天一听，马上轰散了还像苍蝇一般在他耳边嗡嗡着“应该马上开战”的于氏兄弟，提着袍袂，一溜烟儿地直奔客房：“田姑娘，田姑娘，你大哥来啦！”


田妙雯此时正趴在榻上……


她无事可做，偌大一个杨家堡，连本可以让她看得入眼的书都没有，身边又没个体己人说话，她只好一个人趴在那儿，双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臀股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杨家堡别的没有，上好的金疮药倒是有的，作为一个时常与周围堡寨动刀动枪的不安定份子，这是杨家堡的必备之物。


这次包扎当然可能再用叶小天，叶小天还真从堡里找了个稳婆帮着田大姑娘包扎了，田大姑娘中箭的部位是臀部稍上，再往上一点就要射中后腰，那里可真是要害了。


这里被射中，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坐卧行走大受影响。田妙雯正托着下巴，星眸朦胧地也不知在发什么梦又或想着什么，忽然听见叶小天的声音，不禁吃了一惊，赶紧翻身趴起。


“哎哟！”


动得太快牵动伤处，不免有些痛楚，田妙雯不禁皱了皱眉头，等叶小天风风火火地赶进来，田大姑娘已经很优雅很高贵地坐在那儿了，半边臀部稍稍抬起，不过有裙子掩着也看不见。


叶小天道：“田姑娘，你大哥来了，我去迎一迎他，你看你是等在这里，还是叫人抬着跟我一块去？”


田妙雯淡淡地道：“又不是几十年没见，哪用得着那么麻烦。有劳叶大人跑一趟吧，我就在这儿等他。”


叶小天微微一怔，心道：“看起来田姑娘和他兄长的感情并不怎么样啊。”心中想着，便道：“成，那叶某去迎接你大哥，姑娘请稍候。”


叶小天转身退了出去，田妙雯坐实了些，忽然牵动伤口，不禁轻呼一声，又无奈地趴下了，她胡思乱想一阵，忽地脸色一变：“糟糕！如果大哥知道是他为我裹的伤，那他哪里还有命在？”


田妙雯急急爬起身，可叶小天早已走得不见踪影了，田妙雯呼之不及，只好忐忑地暗想：“他再蠢，也不会把这事对我哥和盘托出吧。”


※※※


“田兄，你放心，令妹没有大碍，只是皮肉伤。啥？真的没有大碍，我亲手裹的伤，我还不知道嘛，哈哈哈哈……”


叶小天很豪迈地大笑着，其实他笑起来本来不是这样，可是自从成了土司，周围转悠的又尽是性情粗犷的汉子，潜移默化之下，他的笑声也豪迈了许多，似乎非如此不土司似的。


田彬霏稍稍放心，道：“如此就好！田某听那不争气的属下讲，当时幸亏是叶土司你率人返回急救，否则小妹就性命难保了，这份大恩大德，田某没齿不忘啊。”


“客气，太客气啦！”


叶小天牵着杨蓉的手，笑眯眯地对田彬霏说。这里是杨家堡，杨蓉这位小土司才是主人，虽然实际上迎客的人是他，但是这位小土司是一定要在场的。


田彬霏道了谢，又道：“不知小妹伤在哪里，一个女孩儿家，最是重视她的相貌，若是破了相，只怕小妹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叶小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田彬霏一愣，有些不悦地道：“叶土司这是何意？”


叶小天赶紧摆手道：“田兄不要误会。呃……令妹只是皮肉伤，而且不是伤在脸面紧要处，不碍的，不碍的，只不过暂时有些不利行走，所以她才没有亲自来接你。”


田彬霏听了心中又是一宽。叶小天把田彬霏带到田妙雯的住处，田彬霏急急迎上去，道：“小妹，你没事吧？”


田妙雯站在那儿，冷淡地道：“毫之毫厘便没了性命。幸赖叶大人舍命相救，我这才幸免于难。”


叶小天赶紧摆手笑道：“哪有这般严重，田姑娘客气了。啊，你们兄妹劫后重逢，想必会有很多话说，你们先聊着，我去处理一点琐务，今晚再设宴款待田兄。”


田彬霏抱拳道：“多谢叶大人！”


叶小天有意避开，是想着两家联盟的事儿田彬霏还不知道，要留出时间让田妙雯说与胞兄知道，毕竟田彬霏才是田家少主，这种事儿得他首肯才算板上钉钉。


虽说这是合则两利的事儿，叶小天料想田彬霏一定会同意，还是需要让人家兄妹沟通一下。


叶小天牵着杨蓉的小手儿离开客房，见杨蓉跟不上自己的步子也不敢说，只管加快捣腾她的小腿，一副生怕惹他生气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放开杨蓉的小手，双手扶膝，弯腰看着她。


杨蓉退了一步，怯生生地看着叶小天，叶小天柔声道：“我和你们杨家堡打仗，在你心中，一定是个大恶人了。但是天下事，并不是黑白分明那么简单的，你现在还小，有些事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也许你听家中长辈告诫过你许多话，比如不要触怒我，比如你要防着我……”


杨蓉急于否认，却被叶小天伸出食指按住了她的嘴唇儿，叶小天微微一笑，道：“你还是小孩子呢，心里有什么话，全都写在你的脸上，否认也是没用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根本不用担心，我所做的一切，当然不是多么无私地为了你杨家堡，但是我不会害你杨家的人！不管是你，你的亲人，还是你的族人！如果我说话不算数，就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嗯？”


也许是因为叶小天诚挚的眼神，也许是因为这个年代还很少有人会把誓言当放屁，杨蓉先是不管叶小天在说什么都急急点头，这时听明白了，才望着他诚挚的眼神，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甜美笑容，再次点了点头。


叶小天又是微微一笑，在她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道：“你去玩吧，在杨家堡，你才是主人，是自由的，没有人会看着你，你也不用时时处处都要看我眼色行事。”


杨蓉腼腆地笑了笑，转过身跑开了。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我要把他千刀万剐，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客房里面，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田家大郎咬牙切齿地说。

第24章 兄妹议


田妙雯乜视着田彬霏，冷冷地道：“叶小天是我的救命恩人，若非是他，我现在早已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纵然是死后都还不知会被人怎样蹂躏以编排罪名。你要杀他？”


“我……”


田彬霏顿时语塞，田妙雯是他看着长大的，畸恋的情感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初时或清浅如溪，及至后来竟其深如渊其广似海。如今骤然听说就连他也只能暗暗思慕、不敢稍生亵渎之心的妹子，竟然被人窥见那么重要的所在，一时妒火中烧，不免摞出了狠话。


可他毕竟不是一个糊涂蛋，人家救了他妹妹性命是实，那种情形下拔箭裹伤也是情非得已，他凭什么恩将仇报？田彬霏虽然恨意难平，可叶小天现在也不是等闲就可以宰了泄愤的小人物了，仔细想想，他也只好接受了妹子的说法。


田妙雯顿觉心中一宽，她这个哥哥现在虽然有些不甚正常，好在还能以振兴家族为己任，不是一个但凭一己喜怒行事的魔头。田妙雯道：“哥，你坐，我正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田妙雯自从知道他心态不正常后，对他很少正眼相待，田彬霏见她此刻说话客气，不禁受宠若惊，赶紧乖乖坐好，问道：“什么事？”


田妙雯道：“刺杀我的人虽然蒙着面，可是在展家的地盘上，出现这样一支人马，必然是展家的人无疑了。”


田彬霏只要不涉及妹子的清白与安危时，神智还是非常清醒和理智的，马上说道：“这也未必，你和叶小天不是都在他的辖境内布下了伏兵？你们能做到，别人也能做到。”


田妙雯睨了他一眼，道：“你不会是想说，这刺客也有可能是叶小天派来的吧？”


田彬霏摇摇头：“叶小天摆了曹瑞希一道，又占了杨家堡，这刺客会不会是杨家堡中不肯恭顺的人派去的？会不会是曹瑞希怀恨在心，派来杀人泄愤的？”


田妙霏摇头道：“不可能！杨家堡已在叶小天的严密控制之下，几百人出入而不被发觉，绝无可能，更何况，要杀也是杀叶小天，他们又不是瞎子，会把一个女人认成男人么？


至于曹家，他们同样没有理由杀我。而且曹家就算真派人到展家地盘设伏，又如何能准确掌握我和叶小天先后离开的时间？我和叶小天知道自己要走的路线和大致时间，提前安排人在那儿，尚且远离展家堡。他们那三百多人却是从展家堡方向追来，除了展伯雄，决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了。”


田彬霏目中厉芒一闪，咬牙道：“展伯雄！我不会饶了他！”


田彬霏忽又皱了皱眉头，对田妙雯道：“如今仇敌满天下的是叶小天，不是你，就算只有展家才派得出这么多人，才能掌握你们离开展家堡的时间和离去的路线，展伯雄又为什么要杀你呢？”


田妙雯道：“为了嫁祸！如果我被人刺杀而死，且又衣衫不整受过凌辱，种种证据显示行凶者正是叶小天，甚至会跳出一个樵夫或者猎户来做人证，你怎么办？”


田彬霏憬然而悟，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沉声道：“田家已经失去了一切，唯有剩下祖宗传承下来的声名与地位了，无论如何，不容受辱。”


田妙雯道：“不错！那时候，你会不会捺下心情，再剥丝抽茧地细细察访，寻到确凿证据后再向叶小天发难？”


田彬霏不敢表现对妹妹的关切，只能从维护家族的角度回答：“不会！开战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和尊严，不立即还以颜色，则尊严荡然无存。纵然另有真凶也得事后再慢慢查访，就算明知叶小天是替罪羔羊，我也只能把他宰了。别无选择！”


田妙雯没有再说话，话已说到这里，田彬霏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好一条老狗！展伯雄！”“啪”地一声，一只瓷杯被田彬霏攥得粉碎，鲜血从掌心缓缓流下。


田妙雯一惊，赶紧抽出手帕，怒道：“你在这儿发的什么威风，还不快裹起来！”


田彬霏见妹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虽然语气不怎么好，依旧激动的无以复加。自从上次失言说破自己心事，他一直又愧又怕，明知自己这种感情是一种病态，可他却无法自控。


他担心妹子从此再也不会理会他。他知道以妹子的聪慧，那三个出自豪门的未婚夫婿是如何暴毙的，十有八九瞒不过她，但他以前完全可以让妹妹产生一个错误的猜测：


他是不想让自己的得力臂膀离开田家嫁为人妇，所以他宁可牺牲妹妹的幸福，一切为了家族！如此，即便被她怨恨，他也甘之若饴，可一旦被妹妹知道真相，他根本无法承受妹妹鄙夷而厌恶的目光。


田妙雯脸色一寒，田彬霏赶紧接过手帕缠在掌间，肉中还有瓷杯碎片，依旧十分痛楚，他也不清理，掌间缠了那手帕便似服了一颗灵丹妙药，晕晕陶陶的不知天上人间了。


“把伤品清理一下，敷些药吧。”


田妙雯等他缠上手帕，才想起稳婆给自己裹伤时留下了几瓶金疮药，便蹒跚地取来放到桌上，自己也小心地在他对面椅上坐下，田彬霏拔出碎瓷片，胡乱倒了些金疮药在掌心，对田妙雯道：“你没有事是展伯雄的大幸，不然，我一定把展家连根拔掉。”


田妙雯道：“我没有死，可也不能便宜了他。”


田彬霏道：“那是自然！”一边说，一边又把手帕宝贝似的缠在手上。


田妙雯直视着他道：“你打算什么做？”


田彬霏道：“我……”


只说了一个字，田彬霏就顿住了，从个人感情上说，他可以倾注一切，哪怕只为换来妹妹的一个笑脸。但，既然妹妹没有大碍，理智就占了上风，田家几代人，励精图治一百多年，就只攒下这点家底，这是他光复田家荣耀的最后本钱，真的能拿出来挥霍一空么？


田妙雯静静地看着他，道：“祖宗的心血不能挥霍。但是展家的伤害我们也不能忍气吞声。所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田彬霏素知妹子智计百出，闻言一喜，道：“什么法子？”


田妙雯道：“这个法子，不仅可以为我报一箭之仇，还可以为我田家拉来一个强大的臂助。”


田彬霏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叶小天？”


田妙雯点头道：“不错！今时今日的叶小天，已经有资格成为我田家的盟友！”


田彬霏蹙着眉头站起来，负着双手缓缓走动，刚刚受过伤的手被他捏得紧紧的，似乎也感觉不到痛。


田妙雯不满地道：“有何不妥？”


田彬霏蓦然站住，扭头看向田妙雯，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你还记得我警告过你，莫要身陷其中？”他没有说出口，这只是他的一个猜测。今时今日的他，没有任何资格向妹子问出这句话，他凭什么？是长兄如父，还是……


对视良久，田彬霏才忍不住问道：“韧针，你有如此打算，一切都是为了田家？”


“当然！”田妙雯理所当然地答了一句，这句话出口才若有所悟，不禁柳眉一剔，怒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了什么？”


田彬霏忙陪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呃，担心……叶小天现在看着气势汹汹，实则根基不稳，只要有任何一位大土司振臂一呼，就能统驭群雄，把他们赶回深山，他能和我们合作什么？”


田妙雯微微一笑，道：“理是这个理儿，但是为什么没有哪位大土司站出来把他赶回山去？”


田彬霏微微一怔，田妙雯道：“那些老狐狸哪一个都不简单，他们既然各有打算，我们就有机可趁。再说回叶小天，叶小天这股力量不容小觑，而且他已控制铜仁府，现在正向石阡府扩张，继续往西的话，就是播州了。”


田彬霏冷笑道：“他能一路向西，向杨应龙发起挑战？”


田妙雯道：“不能！可若没有他的话，童家的处境岂不更加艰难？童家的领地可就挨着播州！”


田彬霏沉默起来，童家现在还在他田家控制之中，自从发现杨应龙有反心，他和田妙雯就已决定把田家复兴的希望放在杨应龙身上，没有贪天之功，怎有逆天之果。


要想在杨应龙造反的时候辅佐朝廷，产生中流砥柱的大作用，手中必须要有一支关键时刻起大作用的力量，童家与播州毗邻，自然就成了田家最为器重的王牌。


但是，童家内有曹家轧压，外有播州杨家欺压，若非杨应龙太过自信，先行向同为四大天王这一的宋家挑衅，却陷入泥淖不能自拔，童家的处境一定更加艰难。


自保尚且不足，何谈关键时刻起到砥定之功？可田家一则本钱有限，再者他们也不能提前暴露，是以只能勉强维持。如果能够与叶小天联手，那么石阡这盘棋就可以做活了。


想到这里，田彬霏的心思也不禁热络起来。不过，想是这么想，一想到他的妹子很可能对叶小天有了异样心思，只是她自己都还懵懂不知，田彬霏的心就像一块千年玄冰，脸色也冷得发黑。


田妙雯见他脸色如此难看，不禁暗暗忐忑起来：“兄长究竟是怎么想的，他不会昏了头，还是想杀叶小天吧？”想到胞兄那身神鬼莫测的本领，想到曾经不幸与她有过婚约而离奇暴毙的三个未婚夫，田妙雯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这时，叶小天忽然笑吟吟地进来：“啊哈，贤兄妹还在聊天啊，眼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不妨边吃边聊如何？”


田妙雯看着叶小天，仿佛看到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心里忽然就揪紧起来：“他要是死了，还能笑得这么可恶么？”

第25章 狼狈成奸


“田公子，田姑娘，请请请。呵呵，仓促之间准备的不够妥当，菜肴不够丰盛，还请两位多多见谅啊！”


叶小天一边谦逊着，一边热情地向花厅中揖让，宾主谦让一番，田彬霏便与叶小天把臂共入花厅，进了花厅田彬霏抬眼一看，不觉便是一怔。


杨家的花厅布置自然是极雅致的，当然，这也要看是在谁的眼中，在田家长公子眼中，杨家这花厅顶多算是不那么俗气，与奢华、高雅是不沾边的。


田彬霏惊诧的是厅中只有一张席面，席面上虽然菜肴琳琅满目，花厅中却再无他人，一个陪客也没有，就连杨蓉土司这位名义上的主人都未露面，甚至连递手巾侍候酒水的丫环下人都没有一个。


田彬霏并不觉得杨家堡能拿得出让自己感觉惊艳的排场，但是这就太随意了些，确实是礼数未到。不过，田彬霏并未露出不悦神色，而是坦然走了进去。


田彬霏漫步踱入花厅，这才转身看向叶小天，他知道叶小天必有解释。田妙雯落后兄长半步，及至进了花厅，眼见厅中情形，也不禁微微露出诧异的神色。


叶小天笑道：“今日这场饮宴，相信有些私密话儿贤兄妹要对我讲，所谓法不传六耳，所以叶某自作主张，若是礼数上有所不恭的话，还请两位多多宽宥。”


田彬霏恍然道：“些许虚礼不讲也罢，如此甚好，甚好。”


三人落座，叶小天作为主人，自然向二人殷勤劝酒。田彬霏举杯饮了一杯，马上再斟一杯，对叶小天道：“幸赖足下救了舍妹性命，这一杯田某借花献花，多谢足下救命之恩！”


叶小天忙也再斟一杯，与他轻轻一碰，道：“当时我既遇到，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何况因此能够促成你我两家之合作，更是意外之喜，道谢就见外了，田兄请。”


二人对饮了一杯，田彬霏再斟一杯，对叶小天道：“这第二杯酒，田某要多谢叶土司的盛情款待，田某就先干为敬了。”


叶小天道：“同饮，同饮。”忙也斟满酒一口干了。


田彬霏又斟第三杯，道：“叶土司愿意与我田家合作，田某非常欢喜。唯愿你我今后精诚合作，不是一家胜似一家，预祝你我都能得偿所愿，请！”


叶小天心道：“这小子举止斯文相貌秀气，像个女人似的，怎么这么能喝？”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苦着脸再饮一杯。


一旁田妙雯忽地拿起筷子，对他们道：“你们两个不是还有事情要谈么，这样喝下去，只怕什么事情都还没谈，你们先已酩酊大醉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说着，田妙雯这边夹一筷子，那边夹一筷子，竟然埋头大吃起来。只不过她所谓的埋头大吃，对她这样的一个美人儿来说，依旧是美丽如画，优雅天成。


叶小天和田彬霏相视一笑，饮了这杯酒后便不再另找名目互敬，而是举筷吃起菜来。


田妙雯出身豪门，本身就养成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习惯，再加上她是美食大家兼烹饪大师，杨家堡的这席酒无论是食材还是手艺，都绝对看不进她的眼里，可是每道菜她都会吃上几口，可怜她本是小猫一样的饭量，这顿饭吃的真是苦不堪言。


叶小天见她这般饭量，不免啧啧称奇：“人不可貌相啊！田家这对兄妹俱非常人，一个斯文秀气貌若处子的大男人，却是酒量惊人！另一个小蛮腰儿盈盈不堪一握，食量却直追凝儿。”


田妙雯若知道在叶小天眼中她已成了大胃王，一定会气歪她的小瑶鼻儿。她吃个饭都吃得如此辛苦，还不是为了他叶小天么，田大姑娘不希望他莫名其妙地死掉。


很少有人知道，田彬霏擅用蛊术而且擅长使毒。蛊教虽以蛊术立教扬名，但第一任尊者并没有能力所有的蛊术师都网罗到自己旗下，游离于蛊教之外的蛊术师那时也很有几个高明人物，蛊术较蛊教尊者不遑稍让，有的甚至还稍逊一筹。


不过，没有教派庇身，单枪匹马走江湖遭遇风险的机会就更大，传承断掉的可能也就越大，千百年下来，蛊教之外的蛊术师依旧有传承存世的屈指可数。


田彬霏恰恰就有缘遇到了这样一位蛊术师，并且继承了他的衣钵。他所擅用的蛊术与蛊教的蛊术大异其趣，不过鉴于叶小天是蛊教尊者，一定也是个用蛊高手，如果他想对叶小天不利，用蛊的可能不大。


可擅用蛊的人虽然对毒大都有所了解，是否有所专精却很难说。田妙雯担心这位叶尊者不擅长用毒，别看兄长此刻谈笑晏晏，满面春风，他若真的动了杀心，面上也是看不出来的。万一他在菜里下毒……


所以，田妙雯每道菜都会时不时地吃上一口，她知道，既便兄长有心杀人，也绝不会让她抓个正着，她也只好以此来确保叶小天的生命安全。


田妙雯酒也抢着喝，菜也抢着吃，由于臀部受伤，半边身子不敢着力，坐得也辛苦，以致胃也难受，腰也吃力，可惜她这一番苦心，叶小天却是全无所察，他正聚精会神地与田彬霏打着机锋。


田彬霏挟一口菜，笑眯眯地问叶小天：“接下来，叶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叶小天道：“杨羡敏占我领地，现在已经受到了教训，我的人马也该休整歇养一番啦。从山中出来后，一直戎马倥偬，我还不曾去见过父母兄长，徒教他们为我担心，接下来我打算回铜仁，与父兄共享天伦。”


田妙雯险些被展伯雄杀了，若毒计属真，死后名节还要受辱。叶小天为了救她自己也身陷险境，险些一命呜呼，如今叶家和田家缔结了同盟，他结盟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要回铜仁去享受天伦之乐？


更奇怪的是，田彬霏视胞妹安危性命尤胜于自己，听了叶小天这句话他该一杯酒泼在叶小天脸上，再戟指大骂一声：“竖子，不足与谋！”


可是听了叶小天这句话，他竟笑容可掬，连连点头。叶小天呷一口酒，对田彬霏道：“不知田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田彬霏剑眉一轩，冷笑道：“我田家境况虽大不如前，可是旧日交情、人脉仍在，许多土司曾欠了我田家的人情尚不曾还，他展伯雄以为我田家如此易欺，那就错了！”


“田某打算明日就回贵阳，请世叔世伯们为我兄妹主持公道！请其他土司人家为我田家主持公道！公道自在人心，我要郑重声讨展伯雄，让他声名狼藉。”


田妙雯不是田家一个普通女子，她是嫡支长房的大小姐，出门在外时她就可以代表田家，她的尊严与田家是一体的，而今她险丧性命，她的胞兄居然打算夹着尾巴逃回贵阳，向其他世家长辈们哭诉委屈，请人家出面主持公道。


别人能为他主持什么公道呢？把展伯雄找来，大家批判一番？施加压力，让他当面向田家兄妹赔个礼道个歉？这样不痛不痒的反击有什么意思？


田家如果这么做，哪里还有什么尊荣体面可言，那不是等于主动告诉全天下，我田家真的败落了，落魄到这般境地，一个二三流的土司如此挑衅，我田家也束手无策么？


这样没志气的回答，叶小天就该啐他一脸，拂袖而去，反骂他一声：“竖子，不足与谋！”谁料叶小天听了这话，竟然也是眉开眼笑，连声道：“田兄如此处置最是妥当，叶某钦佩之至。”


幸好在座的田妙雯并不是笨蛋，两人的言外之意她都听的明白：叶小天要回铜仁，是要通过他的行动告诉天下人，他之所以对杨家堡发动战争，只是因为杨家堡侵占了他的领地，他以牙还牙而已。现在领地夺回来了，杨羡敏也挂了，他也就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他并没有野心扩张地盘，请八方土地们放心。


而田彬霏要去贵阳向权贵们诉苦，却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就是故意示弱去了。在以往任何时候，田家都会在意它的名声，不能让田家被人小觑了，因为田家如今只剩下名声了。


田家本就大权旁落，能够依旧屹立于豪门之列，仰仗的就是它的旧势、倚靠的就是它的旧威，所以田家的威与势是绝不容许挑衅的，那是挑战田家存世的基石。


但是现在田家打算结束隐世潜伏的状态重出江湖，示之以弱，卑伏敛翼，就是它该采取的最佳策略了。如此才能起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效果，而不致于壮志未酬，先被人做好了种种防范。


同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叶小天和田彬霏这样的举动，就是在筹备先行的粮草――大义！大义名份有时候能够起到千军万马也起不到的作用。


田家没落了，连嫡支长房的大小姐受到刺杀都没有能力反击，只能求助于各大土司人家。这些大土司们能怎么办？替田家出兵讨伐展伯雄么？


顶多是施加压力，迫使展伯雄向田家请罪。这当然不符合展家的要求，展家在收获轻蔑嘲笑的同时也会收获大量的同情心，甚至那些出面主持公道的大土司对田家都会产生一份愧疚之心。


这时田家忍无可忍，不惜倾其所有，重金雇佣刚刚出山，与展家本有旧怨，且已“穷疯了的”格家寨替田家出面讨伐展家，谁还能说他个不是？


而叶小天呢，他在这种情况下出兵，就是为了钱充当了他人的打手。打杨家他本有充分的理由，紧接着再打展家，他一样有充分的理由，可别人照样会对他产生警惕。


只要把时间拖一拖，断开两次出兵挑衅的连续性，事儿还是那些事儿，却能让大部分人不再产生那种不妥的联想，所谓策略，便是如此了。

第26章 败家子儿


叶小天与田彬霏相谈甚欢，畅谈合作远景更是非常的合拍，诸多意见、见解不谋而合，不禁频频劝酒，颜色之间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田妙雯看在眼里，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看样子她是白担心了，可怜她吃得小肚溜圆，酒喝得太多，业已有些醺醺然的俏脸泛桃花了。


田妙雯不得不如此，大兄下毒的手段非常神妙，先前没有下毒，不代表他接下来不会下毒，所以她吃过的菜隔段时间就得再吃几口，让大兄有所忌惮，如此一来，自然就喝高了，吃撑了。


田彬霏飞快地瞄了妹子一眼，目中微微露出促狭之意，妹子对叶小天的维护，他何尝看不出来。不过，他倒并未因此心生嫉恨，因为哪怕只是因为叶小天是她看重的合作对象，她心生维护也是正常的。


如此举动，未必就代表她对叶小天生出了情意。而且，在田彬霏看来，如果妹子真对叶小天有了情意，恐怕就不会用如此含蓄的方式而维护他，而是在赴宴之前就会对他提出严正警告。


鉴于这一推断，所以田彬霏心情很轻松，还有闲情逸致捉弄一下妹子，直到瞧她当真有些醉了，心生不忍，这才对叶小天露出亲切赞赏的态度，打消妹子的戒心。


田彬霏对叶小天笑道：“明日我就与妹子回贵阳了，叶大人何时也来贵阳来走动走动？你如今是一方土司了，不比之前是个流官，流官流官，反而要牧守其地动弹不得，你多去贵州走走，和那些大人物们结交一番，于你大有好处。”


叶小天微笑道：“我会去的，若有机会前往贵阳时，定当至贵府拜访！”


田彬霏哈哈一笑，道：“不胜欢迎，来！你我再饮一杯！”


“当！”


杯声清越，笑声清朗，小花厅中虽只三人，看那气氛却是热络浓烈的很。


……


展伯雄焦灼地等待着，田妙雯安然无恙，且与叶小天顺利脱困，返回了杨家堡，就是第一只“靴子”，着实令他受惊不小。


他一直坐立不安地等着“第二只靴子”落地，不管是息事宁人也好，兴兵讨伐也好，起码让他知道该如何应对，可是叶小天和田妙雯那边却毫无动静。


展伯雄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得觉都睡不安稳，实在是熬不住了。他左思右想一番，便命人准备了一份厚礼，尽是些大补之物，派他的大管家往杨家堡去慰问，顺便探一探叶小天和田妙雯的态度，以便能及时做出应对。


如果他的大管家吃了闭门羹甚或被打回来，那他就要马上做好应战准备了。如果对方能以礼相待，接受他的礼物，那么……显然对方即便心知肚明，也顾忌会扩大事态，担心一个处理不好会遭致众土司们群起抵制，连到手的杨家堡也将再度失去，所以想息事宁人。


那样的话，他们就能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和气，等他与播州杨家联姻一成，彻底缔结了政治同盟，也就不怕叶小天挑衅了，相信那时田家既便心有不甘，顾忌到播州杨家的存在，也会忍了这口恶气。


展伯雄打算的虽好，可惜这次探底依旧没有成功。他派去的大管事带了一大份厚礼，被隆重礼遇地接进了杨家堡，然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出面接待了他。


这小姑娘叫杨蓉，是杨家建立三百年以来第一位女土司，她“笑纳”了展伯雄馈赠的厚礼，然后一本正经地答复了大管事的问话：“你说叶土司？这里是杨家堡，叶土司是我的客人，岂有在此长住的道理，他回铜仁去了。”


大管事呆了半晌，再问：“那么……田家大小姐呢？”


“田家姐姐？她回贵阳去了。她又不是我们杨家堡的人，当然不会在此久留。”


展家大管事空着两只手回到展家堡，把事情经过对展伯雄一说，展伯雄茫然半晌，只能悠悠一叹，满面愁容。白白搭出一份厚礼，这“第二只靴子”终究是没有落地，叶家或者田家，究竟打是不打呢？


※※※


“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这是一个笑话，但是放在叶小安身上，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叶大哥就是学文不成，学武不成，经商也不成，实在找不出什么事适合他做的一个典型。


于珺婷受了叶小天的托付，让自家管事暗中运作，帮助叶小安组建了一个车马行。车马行搞运输，只要你能站住脚，在贵州地区那是稳赚不赔的行业。


小安车马行有于家暗中照拂着，不管是行路运输还是招商贩货，都毫无阻碍一路绿灯，照理说他该在铜仁立得住脚，大大赚上一笔的。


可是，叶小安交友不慎，在严世维的引荐下，叶小安迅速结识了一批狐朋狗友。这些人听说叶小安是卧牛长官司叶长官的胞兄，立即大加阿谀，叶小安在他们面前面子有了，里子也有了，登时把他们引为知己。


听说叶小天要开车马行，这些人摩拳擦掌地要帮忙照应，把他们的三姑六舅都介绍给了叶小安。叶小安是来者不拒，结果这么多的关系户，全都安插到了刚刚成立的小安车马行。


这些人个个倚仗自己有来路、有关系，爱上工就上，不爱上工就一连几天不露面，到了日子却去领全薪，没多久就把其他工人都带得懈怠了。


管理一混乱，事儿就多了。做生意本该是笑迎八方客，他们倒像是人家求着他们运货似的，面难看话难听也就罢了，因为管理混乱，还经常出岔子。


该发往乐平的货给人家错发到平定去了，耽误了人家生意，就要赔一大笔钱。类似的事不胜枚举，纵然有赔偿，谁还敢用他们家运输？


除此之外，还有工人偷拿所运物资，叶小安后台硬，人家不敢告他，可是不照顾你小安车马行的生意总可以吧？


结果小安车马行刚开业时车马络绎不绝，没多久就门可罗雀了。叶小安又是个不懂经营的人，明明是管理不善，他却相信了手下人的理由：生意不好，全是因为别的车马行中伤排斥，非战之罪。


没有生意，谈不上开源，节流也能省些钱，可他偏又喜欢打肿脸充胖子，明明没有生意上门，可车马行里还是保留着足够的人手，一个工人也不减，按时足额发放薪水。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的合伙人不干了，人家真金白银地拿出来，看中的是他背后的那块金字招牌，指望跟着他能大赚一笔，可不是出来做善事的。


“你要抽资？成！”


叶大爷是个讲究人儿，你要撤资就撤资，他绝不拦你。之前生意做赔了，应该按照各人所占的股份分摊损失，但叶大爷为人四海，不会跟你锱铢必较。


没有现钱他就开白条，直接按你当初投入的资本全额给你打欠条，以前的所有损失他独自承担，这钱算他借你的，他还按月给你计息，讲究吧？


“一群没眼力的东西！大爷是什么人？当初那是怀才不遇！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没有你们这些庸碌之材掣肘，大爷正好可以大展拳脚，来日财源滚滚日进斗金的时候，眼红死你们！”


可是，志大才疏而不自知，根本就是无药可救的。小安车马行根本没有生意，花销却一点也不少，每开张一天，他就净赔几十两银子，赔来赔去终于没得赔了。


前合伙人整天拿着白条上门讨利息讨本钱，那些平日里天天翘起大拇指夸奖东家仁义、仗义，是条汉子的伙计们没有工钱发，也是天天堵着大门讨饷。


叶大爷终于感觉不对劲了，便叫来账房算账。可小安车马行的财务也是一塌糊涂，需要用钱时叶大爷从来就是大嘴一张直接支银子，连个字据都不留，账房那儿一笔笔的账目列出来，有的他能想起来，有的他也记不起是不是自己支用过的，算来算去，亏损了上千两，偏又从账目上找不出一点毛病。


叶大爷终于决定：变卖骡马、车船、宅子，先可着伙计们发放欠饷。至于那些前合伙人，先欠着罢！


叶大爷是穷苦人出身，知道穷苦人的苦，事儿就这么决定下来了。于是，那些从客人那里坑蒙拐骗、从客人托运货物里乱抄乱拿，彻底败坏了小安车马行名声，之后又每日晒着太阳任嘛不干还领全饷的伙计们每人都拿了一笔遣散费一哄而散。


严世维“闻讯”赶来，邀他吃酒，好言宽慰的时候，愕然发现，善财童子转世的叶小安同学丝毫不觉沮丧，他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他根本不介意所欠的一屁股债。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金还复来！”


在叶大爷看来，此次经商之所以失败，完全是因为合伙人不跟他同心同德，其他车马行中伤败坏他的名声所致，只要让他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他马上就能东山再起，终至富可敌国！


酒为色之媒，叶小安击缶高歌、酩酊大醉之后，返家途中偶见一个小娘子，姿色颇为撩人，对他颇有情意，两人眉来眼去一番，叶大爷就被那小娘子的眼神儿勾进了家门。


二人赤条条一丝不挂，正在炕上翻云覆雨，小娘子的丈夫突然扛着扁担回了家，把他们堵个正着，中了“仙人跳”的叶大老爷受了惊吓，差点“马上风”。


于是，他在扁担的威胁下又打了一张欠条，无所谓啦，蚤子多了不咬，现在他只是时运不济。叶大爷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叶二哥在外面攻城掠地，连连得胜，春风得意地回到了铜仁城，却还不知他那宝贝大哥在家里损兵折将、丧师失地，已是赔得一塌糊涂。

第27章 心机


“所以，你就决定和田家合作喽？”


于珺婷听叶小天说完他和田家两位少主谈判结盟的经过，一双大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一副想要避开叶小天的目光，偏又被他捉住可怜的样儿，就像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弃妇。


叶小天忍不住笑了，在她可爱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道：“你做出这副鬼样子做什么？”


于珺婷低下头，幽幽地道：“你是大鹏鸟，总有一天要展翅高飞的，人家早该知道铜仁这片小天地容不下你，田家纵然没落了，也只是相对于其他天王世家而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你的帮助自然也比人家大得多……”


于珺婷越说越幽怨，下巴被叶小天用手指轻轻一勾，抬起头来，楚楚可怜，珠泪盈睫，那小模样儿真是人见人怜。叶小天忍不住叹道：“我真想看看你和田家那头小狐狸斗法，孰胜孰败？”


于珺婷萌萌地张大眼睛道：“什么？”


叶小天瞪了她一眼道：“你真希望我蹲在铜仁、守着这方天地不走了？那于家怎么办？就是你肯甘心雌伏，你肯让于家雌伏于人么？


你这鬼灵精，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我和田家合作归合作，一旦走出去，铜仁就是我的后院儿，我可不许后院起火，这里总要有个能人镇守着才成，那么除了你，我还能信得过谁？”


于珺婷泪痕未干，已是笑靥如花，轻轻靠过去，拥住叶小天，一个甜甜的吻递上，娇声道：“你不会忘了人家，人家就放心啦。人家一定帮你把铜仁守得稳稳的，来日还要把这份家当交到你儿子手上呢。”


叶小天又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不用你提醒！”


叶小天眼珠转了转，忽然道：“也未必就是儿子，万一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呢。”


于珺婷咬牙切齿地道：“那就再生！反正我能生一个就能生两个！女儿家做土司，太苦太累了，我可不希望女儿重复我的老路，一定要生个儿子，让他吃苦去！”


叶小天调笑道：“你怎么生？求助于这只大鹏鸟么？”说着抓住于珺婷的小手，往身下轻轻一按。


于珺婷妙手轻轻撩拨着，媚笑道：“这是大鹏鸟吗？分明是一只小黄雀。”


叶小天道：“哎哟！你敢瞧不起它，也不知是谁次次娇喘求饶。”


于珺婷红了脸，贴着他的耳朵道：“你是不是想要了？”


叶小天自从得知她有孕，对她可是紧张在意的很，哪敢肆意放纵，偏又被她撩拨的火起，忍不住在她臀瓣上狠狠地捏了一把，道：“再不住手，可要辛苦你的嘴巴了。”


于珺婷脸儿又是一红，不敢再撩拨他，便收回了手，往他怀中轻轻一靠，柔柔地道：“郎君，你肯把这件秘密告诉人家，其实人家很开心呢。”


叶小天捉住了她的柔荑，低声道：“瞒着枕边人岂非太累？你和我所代表的势力是相辅相生的，既然有了你我这层关系，更不必相互利用，兄弟之邦可以是下一辈儿的事，我们这就算是夫妻之邦吧。”


于珺婷像小猫儿似的在他胸口蹭了蹭，低声道：“田家与你却是纯粹的利用。可以预见的是，播州杨家一日不倒，田家就一定会善待你，但是一旦杨应龙倒了，这片江山是两家分还是一家独享呢？你还需未雨绸缪，起码也要有所提防……”


说到这儿，于珺婷忽然生出几分愧疚之意。她借助叶小天的地方越来越多，可是她能帮上叶小天的忙却越来越少，有时候还要厚着脸皮，撒娇弄痴地从叶小天那里讨好处。


这种行为，有时令她极度厌恶鄙弃自己，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不要脸之极，分明就是奉献自己、以色娱人，从人家那儿换取好处，这么做与娼妓何异？


虽然，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她也清楚自己是真的爱上了叶小天。尤其是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这一生一世，她不可能再让第二个男人走进她的心里，可她做出的事情就是如此，如果叶小天对她生出鄙夷，她也无话可说。


然而叶小天依旧宠她爱她，人前也给足了她于土司面子，如今叶小天要获得更广阔的天地，要同强大的播州土司对抗，她能够提供的帮助却太少，甚至不能与他站到一起并肩作战。


可她不是一个单纯的女人啊，她有一个家族需要负责，以于家的底蕴，她不可能轻率地把整个家族的未来放在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博弈之中，那不是于家所能承受的。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小手被握紧了，于珺婷抬起头，叶小天抚着她柔滑的秀发，轻笑道：“儿子要生，女儿咱也要生。我还是希望头一胎你能给我生个可爱的女儿。不过……”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女生外向啊，咱们给她多少，那是咱们给她的，无所谓。可要是咱们小心呵护着，眼看着咱们的宝贝女儿一点点长大成人，恨不得把心掏给她。


她长大成人有了男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就成天惦记着爹娘家里的那点东西，总想着多拿一点、多占一些，不管兄弟手足，不顾父母亲族，我一定会很伤心。”


于珺婷不服气地道：“才不会呢，我若有了女儿，一定把她教得乖巧可爱，绝不……”


于珺婷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口，她才回过味儿来，这哪是在说他们的女儿，分明是在说她。叶小天没有怪责她对于家的维护和保护，这是在变相地安慰她。


于珺婷看着叶小天，忽然泪如泉涌，没有任何做作，没有任何伪装，哭得好难看，也……好真实。


她紧紧地抱住了叶小天的身子，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胸襟：“上天保佑，让我生个儿子吧，等他长大成人，接过我肩上的担子，我一定放下一切，陪伴你、侍候你，永远永远……”


※※※


于家大管事垂手站在文傲身边，把叶小天近来所做的事一五一十地对他说了一遍，听得文傲眉毛胡子一跳一跳的。


于家大管事说完后叹了口气，苦笑道：“一母同胞，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若非他二人生得一模一样，我真怀疑他们两人究竟是不是血缘兄弟。”


文傲抚着胡须轻叹道：“一个窝囊废，他父亲可能是盖世豪杰，一个败家子儿，他兄弟可能锱铢必较，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啊。”


于家大管事苦笑道：“文先生，你看该怎么办？”


文傲皱了皱眉，道：“再帮帮他吧，不管如何，这是叶土司的托付，我们怎好不帮忙？反正这份人情再大，都有叶土司偿还。”


于家大管事无奈地道：“可问题是，此人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根本不是做事的材料，如果他就做个不管事的土舍，按期从土民那里收租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可他偏偏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来。不如对叶土司直言相告，相信他清楚兄长的能力之后，也会劝阻他的。”


文傲摇摇头道：“人家是亲兄弟啊，是信他的还是信你的？万一叶土司听不进去，以为我们是嫌弃麻烦不想帮忙，恐怕会伤了我们两家之间的和气。”


于家大管事摊了摊双手道：“那怎么办？叶小安现在已经欠了一屁股债还没解决，如果再给他找点事做的话，我怕他依旧要亏得当裤子。”


文傲不耐烦地挥手道：“不要计较那点蝇头小利，他欠的账，你找个名头帮他填上。再给他找点……嗯……找点不需要他做什么，就能坐地分钱的容易差使吧。”


大管事苦笑一声，只得答应着离去了。


此时，各位合伙人正拿着欠条堵在叶小安家里。叶小安本来住在叶府，不过他嫌妻子管束太多，父母又常常垂询生意状况，实在不胜其扰，所以就在车马行附近租住了一个院子，如此一来不但耳根清净，偷腥吃酒也方便许多。


这个住处，他的那些合伙人自然都是清楚的，以前他们也曾在这里吃过酒，听叶小安发过豪言壮语呢。


“叶老爷呢？他这么躲着可也不是办法，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我们知道他现在拿不出钱来，可他总得露露面，和我们大家知会一声，什么时候能还钱，利息我们也不要了，只还本钱就好。”


众债主公推了一位年老德昭的前辈出面说话，叶家那个小童板着脸只管答道：“我们老爷不在家，有日子没回来了，你们要找就去东山叶府找吧。”


东山叶府是叶小天的府邸，这些商人怎么敢去，那公推的前辈苦着脸道：“叶府我们是不去的，叶大老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可是有身份的人，不会想就这么抹了我们的欠账吧？”


“呵呵，听说我大哥欠了诸位的钱？”


门口忽然有人朗声一笑，众商贾扭头一看，就见一人青衫如玉，星目剑眉，含笑负手而立，却是不怒自威。在他身后站定两人，腰间都佩无鞘的锋利长刀一口，满脸横肉，貌相凶狠。


虽然此人与叶小安的长相一般无二，可众商贾一看就知道，如此气势威风，绝非那位叶家大爷，定然就是传说中的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大人了。


众商贾急忙站起，惶惶然地不知该如何上前见礼，那叶小天突地冷笑一声，沉着脸色走进来，大摇大摆地往上首主座一坐，慢慢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大家坐，都说说吧，我大哥欠了你们什么钱、多少钱，叶某……替他还！”

第28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众人听了叶小天的这番话，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人还悄悄把手中的欠条藏了藏。


小童给叶小天上了杯茶，叶小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对众商贾道：“怎么都不说话啊？你们放心，我叶小天是个讲道理的人，怎么会赖你们的账呢。”


叶小天放下茶杯，屈指轻叩桌面，冷冷地扫视着众人，道：“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头里，既然是合伙做生意，赚了大家分，赔了也得大家抗。家兄宽厚，大笔一挥，就按你们的入股数给你们打了欠条，这就不合适了吧？”


一个商贾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欠起屁股道：“是！是不合适！”


叶小天冷冷一笑，道：“小安车马行的账目一团糟，你要叫我查，我也没处查。不过，我相信各位也不会坑我，这么着吧，你们自己报数，算算你们要撤股的时候，按照当时的亏损，你们的份额还值多少！”


叶小天取出一张大纸，往桌上一拍，道：“各位，自己估算，把数目写上，我替家兄赔给你们！”


众商贾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起身的，这么一大笔钱，他们当然不愿就此罢手，可叶小天虽是卧牛山的长官，不是铜仁府的正管，毕竟是土司阶层的一员，拿回钱与得罪这样的大人物，是否得不偿失，他们得考虑清楚。


其中也有几个微微欠起屁股，有些跃跃欲试，可总巴望着能有别人先站出来，这样他再出头也就心安理得了，可问题是谁也不愿做这个出头鸟。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道：“不必有所顾虑，把实际该偿付你们的数额写上就是，再把你们的名字、住址、籍贯也都写个清楚明白。”


众人公推的那位商场前辈，此时在众人的地点有点后世商会会长的样子，他壮起胆子问道：“大人，要我们写清名字、住址、籍贯做何用处？”


叶小天懒洋洋地打个哈欠，眉梢微微一挑：“本官近日刚刚与石阡杨家打了一仗，大胜！要犒赏三军呐，一颗人头五两银子，这一下子我就得付出去几千两银子，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给你们，记下你们的详细情况，等本官手头宽裕了，好给你们送上门嘛！”


众商贾一听个个冷汗直流，腿肚子转筋，过了片刻，其中一人突然起身，对叶小天打躬作揖道：“其实在下投的银子不多，做生意嘛，本就该有赚有赔，如今赔了我也认了。这欠条请您收回。”


他毕恭毕敬地把欠条放到桌子上，火烧屁股似的逃之夭夭了。一见有人带头，马上第二个、第三个，众商贾纷纷站起，争先恐后地把欠条交到桌上。


叶小天脸色一沉，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点银子，还不看在我的眼里，叶某人的名声可比这点银子值钱多了！你们今日不肯收账，来日出去胡言乱语地坏我名声，叶某岂非得不偿失。”


“不不不！怎么会呢？我们是自愿放弃的，既然是合伙做生意，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大人您多心了，我要是在外边乱说一句坏话，任凭大人处置！”


“对对对！”


众商贾交出欠条，又赌咒发誓地向叶小天保证，他们绝不会在外面胡言乱语。叶小天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这番好意，我会说与家兄知道。”


众商贾一听如蒙大赦，连忙道谢不止，纷纷夺门而出，因为同时抢出，两个商贾的肩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撞得屋顶承尘上的灰尘纷纷跌落。


等他们都走光了，端坐上首的叶小天忽然站起来，放声大笑。


“啪啪啪！”


严世维拍着手从外边走进来，翘起大拇指对他赞道：“小安贤弟，扮得像啊！那副威风霸气，了不起！”


叶小安得意地一笑。严世维又道：“对了，我正要说与你知道，你二弟，刚刚回了铜仁。”


叶小安脸色一变，失声道：“我兄弟回来了？”


严世维睨着他道：“怎么，你怕他知道？”


叶小安强笑两声，搓着手道：“严大哥，小弟想跟你借些银子。”


严世维豪爽地道：“咱们兄弟，说什么借不借的，你要多少？”


叶小安支支吾吾地道：“三……三百两！”


严世维道：“没问题！不过你借银子干什么？”


叶小安讪讪地把他勾搭上一个良家少妇，结果被人丈夫捉个正着，要他拿三百两银子平息此事的事儿说了一遍。


严世维失笑道：“三百两，你买个如花似玉的小妾都有了，这一场风流可贵了些。我看根本就是他夫妻二人做戏敲榨，何必给她银子，你再扮你二弟一回，我把这两个保镖还借给你，去吓吓他们多好？”


叶小安连连摇头：“不成！不成！那些商贾们有家有业，你吓一吓他，他就怂了。他犯不着为了一笔银子，冒着搭上身家性命的风险。可这一家不同，我瞧那人也像个无赖，可他本就一无所有，烂命一条，舍得玩命的主儿，这种街痞无赖，反而得罪不得。”


严世维凝视他半晌，心道：“这厮倒还没有蠢到家，知道什么人可以恫吓以威，什么人要动之以利！”


叶小安见他神色，不禁忐忑：“严大哥，怎么了？”


严世维微微一笑，道：“没甚么，不过三百两银子么，这事好办！”


※※※


田氏兄妹刚一回到贵阳，就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宣传攻势。田彬霏利用各种场合，愤懑不平甚至喋喋不休地大讲妹子在展家堡遇到了何等凶险，展伯雄如何的人面兽心，仿佛全然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的存在。


田妙雯一向不喜欢与水西贵族女子们集会，有什么诗会、手帕会，一群莺莺燕燕凑到一块儿，不是八卦李家姑娘就是非议王家夫人，在她看来，这是一种很俗不可耐的举动。


不过这一回她也频频参加这些活动，不失时机地讲述自己遭遇的危险，言语之间大有不甘。初时，那些女子虽然面上安慰，其实是暗自窃喜的。


“哼！叫你扮清高！田家是四大天王，很了不起么？你们家早就大不如前了，还在我们面前摆什么臭架子！”


可是那种愉悦感过去，正义感便涌上来。虽说这个田妙雯平素高傲了些，偶尔参加这些贵妇千金们的集会，也是清清冷冷的不爱搭理人，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们总是同一阶级。


田妙雯受到如此对待，她们是同仇敌忾的，这些女人们一旦同情心泛滥起来，就以保护者自居了，田妙雯又会做态度，平时只是看不起她们的庸俗无聊罢了，这时有心利用，放得下姿态，更是大得同情分。


田家所遭遇的不公在整个贵州的政治中心——贵阳迅速传播开来。人们印证了一件事，田家真的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被一个二三流的土司如此欺侮，他们唯一能做的居然只是声讨、不断的声讨。


弱者总是受人同情的，本来是强者如今却变成了弱者，更会让人产生一种“英雄末路”的悲情感，田家以前最在乎的就是脸面，脸面积攒久了也是一份本钱，现在他们不在乎脸面了，这就成了一股强大的“势！”


安公子知道了，安公子的爹娘也知道了，很快，在一次家宴上，安公子的爹娘、叔伯、姑姨们就向安老爷子提出了这件事：“田家与安家是齐名的，现在田家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却没有办法雪耻，我们安家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安老爷子沉思半晌，看了看满堂儿女，轻笑提问：“那么你们认为，我们安家该做些什么呢？替田家出兵，讨伐展家？”


安公子的爹迟疑着答道：“出兵……自然是不必的，不过只要您老发句话，让展家向田家负荆请罪，相信展伯雄也不敢违抗。”


安老爷子摆了摆手，道：“那多没意思！”


满堂子女满满相觑，没意思是什么意思？那要怎么才有意思？他们在外面都是跺跺脚就风云变色的大人物，可是在安老爷子面前，就是儿子、孙子、重孙子，所以问都不敢问。


安老爷子又是一笑：“小孩子之间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小孩子……没错，展伯雄是安老爷子的晚辈，田妙雯更是安老爷子的晚辈，可是……这是小孩子之间的恩怨纠葛吗？


在此风云潜动的时候，杨应龙也悄然赶到了贵阳。虽然水西贵族、水东贵族乃至其他地区的贵族都各有领地，但是他们有事没事的都要往贵阳走走，因为这里是各地权贵聚集的所在，各种讯息、各种交流、各种利益的交换、买卖、谈判，大多在此进行。


而此次到贵阳，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新任贵州巡抚叶梦熊就要上任了。年初的时候朝廷就下旨调叶梦熊入黔任巡抚，可他在辽东一时抽不开身，直至此时才传来赴任的消息。


这个叶梦熊明明是个文官，偏偏一直干的是武将的事儿，灭积寇、诛巨盗、平海贼、战辽东，岂可等闲视之。


饶是杨应龙一向目高于顶，也不愿意让这么一位人物一到贵州就先把他当成眼中钉。所以，他放低姿态，亲自赶到贵阳等着迎候这位巡抚大人。


杨应龙那般桀骜的人物尚且如此，其他权贵可想而知，一时间贵阳府风云际会、龙蛇混杂，而田家的事也就成了这些苦等叶梦熊赴任而闲极无聊的权贵们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


杨应龙一到贵阳，马上就听说了田家与展家的这件事，杨应龙不禁开怀大笑：“这个展伯雄，真是个好帮手！我想让他背的锅、扛的事儿，不用我说，他就主动干了！”

第29章 双子


于家大管事为了叶小安也真是操碎了心，既要有钱赚还得不管事儿，这么好的活儿上哪找去？于大管事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把叶小安安排到裕记砖瓦厂当仓库管事。


裕记砖瓦厂是铜仁最大的砖瓦厂，每日进出货物无数，需要有仓门管事。裕记开张多年，自有一套严谨的管理流程，叶小安若到那儿当差，就算不做事也不影响什么。


可这事儿又不能对叶小安直说，以叶小安现在急剧膨胀的心态，是绝不会接受“嗟来之食”的。于是，于大管事吩咐裕记掌柜主动登门拜访，要放低姿态，要“求贤若渴”。


裕记虽是于家的产业，但是表面上和于家却全无关系，叶小安也不知道裕记和于家的关系。他推搪几回后，见裕记掌柜态度非常诚恳，给的薪水确也丰厚，他现在又无事可做，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呵呵，你们裕记别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吧？”


“没啊，我们裕记是铜仁的老字号，生意红火，一片坦途。”


“别糊弄我，我这双招子不瞎！”


叶小安得意洋洋：“如果不是有什么税吏贪官刁难你们，就是有什么豪强恶霸欺行霸市了，对吧？不过你放心，我去你们裕记做仓门主事，还有门神的作用，诸邪回避，不敢欺扰！”


裕记掌柜陪笑不语，心中暗道：“还诸邪回避，你以为你是姜子牙啊？最大的瘟神就是你了！”


叶小安到了裕记设在城中的分店，一瞧地方还着实不小，砖瓦厂么，厂院大得很，最前面是门面，三进九间的房舍，账房室、掌柜室、仓管室等分列清楚，各占院落。


叶小安是仓门主事，也在一处独立的院落，环境很是幽雅。副管事也勤快，做事从不劳烦叶大爷动腿儿，对他还异常恭敬，叶小安很是快意，觉得这地方真是来着了。


自此，叶小安就在裕记砖瓦厂干起了仓门管事，他每天夜间与严世维饮酒招妓，作乐至天明，就到砖瓦厂里寻个安静所在睡上一觉，纵然不回家，也可借口事务繁忙，倒省了妻子与爹娘聒噪。


仓门副管事见他也不惹事，每日只是到砖瓦厂来睡上一大觉，觉得这样也好，彼此正可相安无事。谁料叶小安赔了那泼皮三百两银子没多久，那小妇人便浑身缟素地跑来向他哭哭啼啼了。


叶小安一问才知道，原来那泼皮得了银子后便抖起了威风，每日吃酒作乐极其猖狂，得罪了坊间另一个大泼皮，一日他酒醉深夜返家时，被人家兜头套上一条麻袋，一顿棍棒把脑袋打成了烂西瓜。


叶小安对这小妇人的美妙滋味儿一直念念不忘。常言道女要俏三分孝，此时她一身孝服更是可人，登时情热，满口应承要纳她为外室，就让她住在这砖瓦厂的公房里。


那小妇人只求有个依靠，便羞答答地应了。叶小安瞧她一副含羞带怯的俏模样儿，不由情动，马上扯了她进房，宽衣解带，白昼宣淫，为求情趣，他还以红绫为嚼辔，把她当了一匹白马儿，又点了一支蜡烛往她臀上滴蜡。


不料乐极生悲，至乐销魂之际，那烛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不曾熄灭，登时引发火宅，一时间烈焰熊熊，腾空而起……


于家捐资助建的九龙观建成了，此观建成后，便比大悲寺还要壮观几分，成了铜仁第一道场。叶小天应邀与于珺婷同去观礼，策马正行于途，忽见前方一处地方浓烟滚滚，火势冲天。


叶小天勒马站定，讶然道：“何处起了大火？”


于珺婷瞧那方位正是自家产业所在，不由心中一紧，忙道：“咱们去看看。”


二人策马赶到裕记砖瓦厂前，叶小天此前曾负责铜仁地下水道疏理，也曾来过这里几次，不由恍然道：“啊！原来是裕记，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就起了大火，看管忒也不严。”


正说着，就见一男一女合扯着一床薄衾从火中逃出来，二人形容狼狈，头发蜷曲，偶尔一泄的春光倒是看得出肤白肉嫩。


于珺婷见了害羞，忍不住轻啐了一口。叶小天忍俊不禁地道：“哈哈，这两人是新婚燕尔么，竟然如此不能忍耐，大白天的就恩爱起来，这场火莫非就是他们销魂极乐之际，不慎打翻了火烛……”


说到这里，叶小天突地戛然而止，因为那扯着薄衾蔽体的男子恰巧回过头来，叶小天突然就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


“大哥，你不是正跟人合伙开车马行么，怎么跑去裕记砖瓦厂做起了管事？而我一点都不知道？”


书房内，叶小天烦恼地质问叶小安。他忽然觉得，对长兄的事关心太少，但是他真的太忙啊，需要他操心的事儿实在太多，而且大多都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有那么多精力再过问大哥做生意的事儿？


叶小安诉苦道：“二弟，你是做大事的人，我好拿这些小事去烦你？再说，这点小事我都扛不起来，有脸去找你帮忙。”


叶小天道：“车马行怎么不开了？”


叶小安道：“我本来是有几个合伙人一块开车马行的，可是这些人都各怀心思，处处掣肘，我根本无从施展啊。我要开拓新商路，他们担心风险太大；伙计们都很辛苦，我不克扣、不削薪，这样才能让他们给车行卖力气嘛，可他们又嫌我太大方。


婆婆多了难当家，你可以想想，我在车马行里要做点事儿有多难。可即便如此，我们车马行的生意一开始还是很红火的，谁知其他车马行见了眼红，又仗着他们先做的生意，本钱雄厚，故意压价抢我生意。


这些人阴险着呢，干的损事儿不止这些。他们还派了内奸进来，我们车马行本该发往乐平的话，愣是给他们发去了平定，耽搁了人家生意，我能怎么办？只好高价赔偿。他们还让内奸偷盗客人货物，以此败坏我们的名声，弄得我的生意大不如前。”


叶小安越说越气愤，大声道：“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只好停工歇业了，可我生意败了，人不能输，更不能给二弟你脸上抹黑，伙计们的工钱我一分都没欠，合伙人的钱我也照数赔给了他们……”


叶小天蹙着眉头道：“那你岂非要赔个精光？”


叶小安脸儿一红，讪讪地道：“所以……我才去裕记砖瓦厂谋了个差事啊。裕记生意红火，每日货物进出量很大，我跑前跑后，要负责出纳记账，要看管仓库物资，晚上还得带队巡逻，防止有人偷盗，虽然辛苦些，可总还得赚。”


叶小天道：“这么多事，你怎么一直不跟我讲？”


叶小安道：“你整日有多忙碌我又不是不知道，严重点说，那都是军国大事，我能拿这些小事儿整天去烦你？再说，我有你这么个有本事的兄弟，别人有么？


人家吃了亏，不还是一样要自己爬起来？如果出了点事，大哥就找你出头，那大哥何时才能有担当？你放心，我现在在裕记不仅是做事，也是在学习他们打理生意的手段，总有一天，我会东山再起！”


“说的好！”叶小天赞了一句，问道：“是哪几个车马行找你的麻烦，有没有证据？我去替你讨公道！”


叶小安苦笑道：“有些事儿，大家心知肚明罢了，要说证据，上哪儿找去。那些人都是我高价从其他车马行挖过来了，现在又回了原来的车马行，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还不明白么？


可你要问，人家只说当时是一时动了贪念，拿了客人货物，只说是一时马虎，所以才错发了货物，你还能把他怎么样？杀人不成？哎！吃一堑长一智吧。”


叶小天想起当初在葫县时，罗李高车马行与谢氏车马行等几家车马行勾心斗角的惨烈竞争，不由点了点头，道：“在贵州，车船贩运是最赚钱的生意，也难怪人家容不得多出你这一个强劲对手。其实大哥若不愿做事了，可以去卧牛岭，做个土司，按时收租，与大嫂安生度日……”


说到这里，叶小天忽然想到了当时与大哥一同跑出火场的那个小妇人，忍不住疑心又起，道：“大哥，与你在火场时衣衫不整的那个妇人是谁？”


“她……”


叶小安支吾起来，半晌方道：“她是本地一个小妇人，丈夫是坊间无赖，她常受丈夫欺辱，忒也可怜。我曾周济过她，因此与她认识。前些日子，她丈夫与其他泼皮争风，被人趁夜打死，丢下她一个人实在可怜，我……我也是真心喜欢她，便纳她做了外室……”


叶小天眉头皱了皱，道：“这事儿，大嫂知道么？”


叶小安道：“既然是外室，怎么能让她知道？二弟，你是不知道，你大嫂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我只要一回家，她就唠叨我没有本事，嫌弃我不会做事，不及兄弟你能耐。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你说我谈生意，能不请酒么？能不去烟柳之地么，结果我明明是为了生意奔波辛苦，她偏说我眠花宿柳学坏了。我现在是一回家就头痛，那位小娘子知情识趣，大哥是真喜欢她，你可千万别让爹娘还有你大嫂知道啊！”


叶小天想起自己也有几位红颜知己纠缠不清，不由苦笑。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这是大哥的家务事，我自然不会掺和。哎！只是如今裕记被你一把火烧了，该如何才好。”


叶小安决然地道：“我的事，我自己扛！好在裕记是砖瓦行，东西大多不怕烧。烧毁的只有一处院落的，我找工赚钱，一年还不上，我就还十年，总有一天会把钱还清的。”


叶小天摇头道：“算了，我跟裕记掌柜是老相识，还有那么几分交情在，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接下来大哥打算怎么办？”


叶小安叹了口气，道：“严世维严兄一直跟我商量，想合伙从中原贩运丝绸，那东西利润大，可本钱也大，我原想赚一笔钱再……不如我先去他那里当伙计，等攒够了钱，再跟他学做生意。”


叶小天展颜道：“有个熟手儿带着，确实更易入门。这样吧，做生意的本钱，我给你出，你就和严兄一块儿做生意。我近期还要去一趟贵阳……”


说到这里，叶小天苦笑一声，道：“兄弟确实太忙了些，也没时间关照你，大哥愿意做事，尽管去做，只要咱用了心，尽了力，就算赔了也没甚么。”


叶小安感激不已：“二弟，你……你这么帮我，大哥真不知该怎么对你说才好。”


叶小天笑道：“自己兄弟，这么见外做什么？我一会就去裕记，先替你把事儿解决了！”


叶小安连连应承，欢喜地离开了。叶小天望着大哥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大哥这点儿，还真有点背！双子双子，不会是这么个双子吧？人常说，凤阳出了朱皇帝，天地灵气耗之一空，所以那里常生天灾人祸，莫不是我叶家的气运都被我拿去了，所以大哥壮志难酬？”

第30章 候东风


叶小天回到铜仁没有多太，与家人还只是匆匆小聚，就得准备赴贵阳一行了。


其实自从他被任命为卧牛长官司长官，成为世袭土司，他的根基就已定在了卧牛山，铜仁府的推官一职已经自动取消。他来铜仁，只是想与家人小聚，在此期间，他一直在筹备贵阳之行。


叶氏势力必须要扩张、他还要阻止凝儿嫁去播州，要与田家达成公开的联盟，要完成他生苗出山的大计，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此次贵阳之行开始，叶小天岂能不予慎重。


此去贵阳，作为一个新晋土司，他要同那些老牌势力进行接触，要通过这次交流打下一个良好基础，尤其是要获得与播州杨家齐名的其他几大家族一定的支持，否则他拿什么去对抗杨应龙？仅凭一个过气的田家远远不够！


这些事就需要他事先对各地权贵尤其是水西、水东贵族们进行最缜密的调查，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比如说水东宋家现在正与播州杨应龙斗得厉害，但这并不代表宋家就一定会接纳他。


一个猪队友，只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要对宋家进行考量，宋家对他同样要进行考量，宋家尚且如此，其他家族可想而知，这是一场绞尽脑汁的博弈，绝非大家见面嘻嘻哈哈笑谈几句，便敌我分明，轻松划分派系。


对于叶小天来说，之前的种种准备，并不亚于一个十年寒窗的学子，马上就要去参加秋闱，以决定他一生的前程。可是在此兢兢业业的时候，他还惦记着对华云飞和毛问智的承诺。


“大哥，你叫我们？”


书房门口传来毛问智的声音，叶小天揉了揉眼睛，把于珺婷帮他搜集来的水西、水东各贵族世家的资料放在了一边。这些贵族世家之间的关系比围绕水银山的杨家、展家、于家、果基家之间的关系还要复杂。


至于这些世家的传承，其史料浩如烟海，更是比任何一个王朝都要更加曲折复杂，而叶小天坚持要看，哪怕看得头大如斗。他相信，任何努力都不是无用功，多做些准备，说不定哪条资料在关键时刻就能起大作用。


一个书生十年寒窗，参加科考求的是前程，一旦失败，他三年之后还可以卷土重来，而叶小天这是上战场，一旦失败，他可能输掉全部家当甚至性命，敢不全力以赴？


“老毛，云飞啊，你们坐吧！”


叶小天的声音有些疲倦，他喝了一口酽茶，看向二人，眼睛红通通的。


华云飞关切地道：“大哥怕是一宿没睡吧！咳！我们兄弟无能，也帮不上大哥什么忙。”


叶小天摆摆手，笑道：“这一回的事儿，不光是你们，就连李先生也帮不上我什么，在那些权贵们面前，如果让李先生替我开口，他们根本不会理会的，必须得我自己来。”


叶小天清咳两声，望着华云飞和毛问智道：“前番我就说过，要给你们两个在年前把婚事办了，结果年也过完了，一直拖到现在还是没办。我打算这几天就筹备一下，给你们把亲事结了，你们看怎么样？”


华云飞和毛问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华云飞才道：“大哥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来了？”


叶小天笑道：“你还年轻，老毛岁数却不小了，要说忙，我怕三年五载也清闲不下来，再不给他张罗，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毛问智道：“大哥，我不瞒你，其实我跟云飞都商量好了，等大哥你成亲的时候，咱们一块结！”


叶小天眉梢轻轻一挑，道：“一块儿？”


毛问智道：“正是！反正大哥现在也做了土司，而且威风的紧，想必红枫湖夏家也不会再为难大哥，大哥赶紧迎娶莹莹姑娘过门儿，我们三兄弟一起办婚事，岂不是好？”


“莹莹啊……”叶小天想着莹莹，微笑起来：“这次去贵阳，我倒是正想去红枫湖走一遭，正式向夏家提亲。”


毛问智拍手道：“那不就结了，赶紧提亲，赶紧成亲，我们两个，跟大哥一块儿结。”


叶小天睨了他一眼道：“一块儿结……云飞那边倒没问题，可你那时，叶小娘子都已大腹便便了，你们还好拜堂吗？”


华云飞惊道：“大腹便便？老毛，你……你……”


毛问智得意洋洋：“嘿嘿！叶小娘子嘛，已经被俺老毛弄大了肚子，怎么着，羡慕吧？”


华云飞呆了半晌，才道：“厉害！”


叶小天笑道：“所以啊，我还是给你先把婚事办了吧。”


毛问智大手一挥，道：“不急！真要是耽搁了日子，那也没什么。嘿！到时候，俺抱着俺儿子跟俺媳妇儿拜堂，保准抢了你们两个的风头。”


叶小天和华云飞相视苦笑：“这个老毛，儿子都要生了，还是这么的不着调！”


※※※


田家兄妹的效率还是很高的，不动声色间，他们就把声势营造的十足。虽说此时贵阳权贵云集，每个权贵都有一身话题，包括那位尚未到任就已气势十足的叶梦熊叶大巡抚，同样是贵阳权贵场上的话题人物，但是田妙雯受辱于展家的事，却能始终保持足够的热度。


换句话说，田妙雯的事儿始终上不了头条，但人气一直爆棚，头条一直在换，而田妙雯的话题却能始终保持足够的热度，不至于被人遗忘。


接下来，田家兄妹就不需要做什么了，他们只需要等着这条消息持续发酵，直到时机成熟，让它真正发挥作用。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只欠一股东风而已，这股东风，就是叶小天。


田妙雯无所事事了，却还需要时常出去走动走动，让自己保持足够的关注度，这时她便想起了莹莹。展凝儿被展家软禁了，现在不用指望她会出现在贵阳，但莹莹可以啊！红枫湖近在咫尺，何不邀她来贵阳一聚？


以前凝儿和莹莹来贵阳，总要找她一起游玩，偏偏田妙雯觉得这两个义妹像是长不大的孩子，懒得陪她们折腾。现在也不知是不是心性起了变化，她倒想念起了莹莹。


不过田妙雯唤来党延明一问，才知道莹莹已经陪着她的母亲赴京城去了，田妙雯不免失望，放眼贵阳府，华盖如云，大宅门里莫不是群雌粥粥，偏偏一个可以说说知心话儿的人也没有，不期然地，田大小姐便想起了铜仁府的叶小天。


“这个混蛋，什么时候才来贵阳？他应该不会放过这个群英荟萃的好机会吧？不会，一定不会，如果他连这样的时机都看不出来，还有什么资格跟我田韧针合作！”


傲娇的田大小姐，如是安慰着自己。


※※※


叶小天此番要去到贵阳，是头一次作为土司新贵，在众多传承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牌土司贵族们面前亮相，所以他特别重视。精心做了一番准备，尤其是对随行人员的精心选择。


李秋池李大状是他的智囊，而且本就是贵阳人，熟悉贵阳情形，此人是一定要带的。虽说与权贵们打关道，必得叶小天赤膊上阵，想让一个师爷替他出面，除非你是安老爷子那等身份。


苏循天就留在卧牛岭了，现在叶小天已是一方土司，有自己的政务、经济、军务需要料理，不能不留个人。华云飞是肯定要带在身边的，而且他还让华云飞给他在神殿挑选了一队忠诚度爆棚且各怀绝技的武士做随从。


于珺婷口口声声地对他讲，于家有于家的立场，于家绝不牵涉过深，于家绝不能附庸于叶家，承受不可承受的重大风险，但她还是把文傲“借给”了叶小天。


文傲是于家的土民，土民附着于土司，是半奴隶性质的，土司可以把领地馈赠他人，同样也可以把自己的土民馈赠他人。一旦赠送给别人，那么此人就是别人的土民，再做什么概与她这位原主人无关。


只不过，以往土司们互相馈土民，都是赠送工匠或美女，赠人一个糟老头子这还是头一糟儿。


于珺婷对这糟老头儿还挺重视，赠送文傲给叶小天的时候，她很紧张地嘱咐叶小天：“人家只是把文先生临时赠送给你的，等你贵阳之行结束，你可要马上把人还给我！”


李大状如临大敌，握着折扇瞪着文傲，一副“来来来，本大状出个上联，你且对上一对”的架势。他可是叶小天麾下第一师爷，于珺婷把她的师爷赠送给叶小天，这不是抢他生意吗？


李大状产生了强烈的职业危机感，满怀敌意地瞪着文傲。于珺婷瞟见他的模样，不由失笑：“咳！我把文先生赠与叶大人，是给叶大人做贴身保镖的，绝不会抢你生意就是了。”


“做保镖？”叶小天和李大状同时瞪起了眼睛：“文先生怎么做保镖？难道他靠一张嘴，就能把人活活说死？”


文傲见叶小天等人面露疑色，不禁微微一笑，他伸出手掌，五指箕张，往身边石栏上轻轻一扣。


叶小天和李秋池不由自主地把目光定在他的手上，就见文傲五指倏地一收，那坚硬的汉白玉石栏仿佛豆腐做的，被他硬生生抓下一块来，文傲手掌一团，那石头便化成了一团白粉，纷纷扬扬。


叶小天和李秋池顿时张口结舌。


于珺婷微微一笑，柔声道：“都说于海龙是铜仁第一高手，其实于大头人只是铜仁外功上的第一高手，如果说到内家功夫，却是文先生第一。于头人在文先生手下，连七招都走不了。”


“这糟老头儿这么厉害？”


叶小天惊魂稍定，突然想到一个念头，便向文傲问道：“于土司在文先生手下能走几招？”


文傲一怔，土司大人会武的事知者甚少，怎么叶土司会突然问起？他转念想到叶小天和自家土司的暧昧关系，不由恍然：自家土司终究也是个女人，对她的男人，她又岂会有所隐瞒？


文傲微微一笑，便从容答道：“如果老夫全力出手的话，十招内可占上风，三十招内可以平手，五十招内，必败无疑！”


李秋池听到这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于土司！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真有这么厉害？


叶小天看了看文傲手掌上还没拍干净的石粉，再看看正嗔视着他，责怪他使诈的于珺婷，忽然想到私室相会四下无人之际，自己颐指气使地拿她当小女奴差遣，还时不时地把她按在膝上打屁屁的情景来。


“我的玛雅！得亏她没杀我的意思。这要是她当时冲我脑袋上来拍这么一巴掌，我还有命在吗？就算她只来个‘猴子摘桃’……”叶小天突然觉得胯下冷飕飕的。

第31章 再向虎山行


叶小天策马走在路上，想起当初和于珺婷独处一室的情景，还是有点心有余悸。


那时节逼她扮小女奴，强行占有了她的身子，当时两人可还是完全的对立关系啊，如果不是于珺婷私心里早已对他生出了情义，哪会被迫就范，只要拍下一巴掌……


想至此处，叶小天忍不住扭过头，对李秋池大发感慨道：“李先生，难怪古语有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一个人该死的时候却没有死，那他一定是有神明庇佑，岂能没有大福缘果报呢？”


李秋池不明白叶小天为何突然会生出这样的感悟，他想了想，深表赞同道：“大人说得甚是，想当初，学生夜奔葫芦县，仓仓惶惶，如丧家之犬，被大人您截住的时候，当真吓得是魂飞魄散，自料必死哇！”


李秋池怅想着往事，不胜唏嘘地道：“可学生该死而未死，从此果然命运大改，由一介讼师踏入仕途，如今能追随大人左右，荣光岂是当年做状师时可以比拟的。”


叶小天：“……”


贵州道路非山即水，所以除了像石阡等少数水系发达地区要以舟船过渡外，大部分地区只适合乘马而行，如果你非要乘车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样一来道路就要难行的多，速度也快不起来。


所以叶小天此番往贵阳去，大队随从一律乘马。叶小天乘着高头大马正往前去，忽见路边有一个青衫人，倒骑在一头毛驴背上，手中握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前边还有一个小童牵着驴儿，优哉游哉。


叶小天心生羡慕，便用马鞭向那人一指，对李秋池道：“如今我到处奔波，疲于奔命，求的不过是来日有个逍遥自在。可是你瞧这人，身份地位自不如我，现在已然逍遥自在了。”


文傲赶上来笑道：“不然，不然！大人您求的是大逍遥，想的是大自在，与此等路人所求可大不相同啊。”


叶小天想了想，不禁失笑，颔首道：“文先生说的是，我之所求与他不同，比他辛苦些也是应该的。只是……如今瞧他悠然之态，还是难免心生羡慕啊……”


这时候，骑在驴子上的青袍人感觉到有大队人马从身旁经过，不禁抬起头来，叶小天与他目光一碰，顿时一愣，便接着方才那话碴儿，顺口又说了一句：“嗯……此人之逍遥，我就不羡慕了！”


倒骑驴子、悠然看书的这位仁兄，正是铜仁府经历李向荣李大先生，绿云罩顶还不能快意报复，俨然就是继花晴风之后的神龟二号种子选手，叶小天哪里想要学他。


李经历看见叶小天，也不禁露出讶然之色，他赶紧翻身滚落驴背，向叶小天长长地一揖，高声道：“原来是叶长官，不知叶长官大驾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叶小天勒住马儿，翻身跳下来，迎上前道：“叶某正要往贵阳一行，李兄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向荣连声道：“可不敢当大人您称一声李兄，大人就叫在下李经历便好。在下……在下如今已经调往贵阳巡抚衙门任职了，给新任巡抚大人做个书吏，如今正是前去赴任的。”


叶小天现在已经不是推官，平素也不在知府衙门办公，竟然不知道李经历已经调往贵阳。叶小天便道：“哈哈，巡抚衙门的书吏，那权柄可不是其他衙门能比的，李兄这是高升了，恭喜，恭喜！”


李向荣勉强笑了笑，还礼道：“前任巡抚迁任他处，带走了许多用熟了的胥吏属僚，新任叶巡抚远自辽东来，没那么多的随从可带，巡抚衙门出了不少缺，在下便活动了一下，去那里补个缺，图个清闲罢了。在下既非新巡抚的心腹，又非巡抚衙门的老人，不得重用的，何喜之有！”


叶小天笑道：“叶巡抚一旦到了贵阳，肯定要培养自己的班底，你不是巡抚衙门的老人，正是叶巡抚有心栽培的人物，就凭李兄的才华，还怕到时不得重用么？”


叶小天说着，心中对李向荣迁调贵阳一事有所了然了。李向荣的婆娘被戴同知那个风流浪荡子给睡了，可戴同知的权势远大于李向荣，李向荣奈何不得他。后来李向荣也曾想过办法，比如投到耶佬门下做弟子，要抱叶家的大腿。


可是于家和叶家经过短暂的对立敌视，很快又成了亲密战友。而戴同知是于珺婷的得力臂助，叶小天是不可能为了他李向荣对戴崇华下手的，李向荣和戴同知又已结了仇，铜仁待不下去了，不走还能如何？


叶小天心中有些歉疚，便好言安慰道：“我看李兄一张大口，命中注定要吃八方之财！双腿稳健，个性敏捷，那又是四马之地的命格了，走动走动也好，说不定就此青云之上，那就更要先行恭喜了。”


李经历苦笑道：“那倒没错！我就是一张大嘴，可我李大嘴能不能吃八方不知道，天性喜招是非倒是不假，闭门家中坐，祸也能从天上来啊。”


叶小天正色道：“大嘴兄何出此言！啊不，李兄何出此言，虽然小弟在卧牛做官，管不了贵阳之事，不过来日若有需要小弟帮忙的地方，李兄尽管开口！”


李大嘴……李经历一听连忙向他道谢。二人既然同路，都是往贵阳去的，就此做了同伴，叶小天嫌他驴子走路太慢，叫人把载运行李的马匹腾出来给了他一匹做坐驾，一同往贵阳赶去。


※※※


湖广，荆州府外的宽阔官道上，一支整齐的队伍正徐行如林，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多，却极显严整威武。步卒阵列打着无数的旗子，红黑相间的战袍，寒光闪闪的刀枪，缓缓行进中显得煞是壮观。


队伍中央有一辆四匹枣红马拉着的大型油壁车，帷幕低垂，外形纯朴，装饰虽然很简单，识货的人却能看得出这辆号必定是出自能工巧匠精心打造，因为细节处用足了心思，虽然貌似平凡，平凡之中却自有一股凛然的威势。


身披战袍的骑士有百余人，他们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鲜明，鞍鞯整齐，佩刀挂盾，手执缨枪，雪刃锋寒，十分的威武雄壮。路人只要一见，也不用什么开道锣，便自动自发地回避了。


这支队伍正是前往贵州赴任的新任巡抚叶梦熊的人马。巡抚在明初的时候还只是临时差使，出于特殊原因，临时委派一位大员，统摄一省甚至数省的民政、经济、军事、司法大权，以便宜行事，事了收权，有点像钦差。


及至后来，巡抚就渐渐变成常任官了。抚台督理税粮，总理河道，抚治流民，整饬边关，摄领军事，兼管刑法。节制三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成了地方上的军政第一要员。


一任巡抚，掌握的权力可以生杀予夺，相当于其辖区内的土皇帝，除了有限的几个手握权柄的文武大员，无不仰其鼻息！威权如此之重，就是在土司满街走，土官多如狗的贵州，也是不容小觑的，否则众多贵州权贵缘何会齐集贵阳，恭候他的大驾。


超大型的油壁车上，有卧室、有茅厕、有书房、有会客室，俨然是一间会移动的屋子。书房之内，叶梦熊一身便袍，端坐在书案之后，油壁车外表虽不惊人，但是从此刻车中的颠簸就能看得出此车的珍贵了，路况并不怎么样，但车中感觉，颠簸的并不厉害。


叶梦熊约五旬上下，须发皆黑，风神俊朗，年轻时定然也是一位丰仪如神的美男子。他久在官场，久居大位，经由岁月、环境的历练而磨砺出来的威严气质，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在书案对面，侧坐锦墩之上，双手扶膝的，却是叶小天的老相识旧上司，花晴风花大老爷。花晴风终于还是决定出山了，不过他原本是七品正堂，以从六品官致仕，如今复出，要安排起来并不容易。


朝廷接到申请后，先要对他进行考察，毕竟他的“病”不同于普通的疾病，谁敢断定他就一定恢复了正常。经过对他的详细考察，又走访了当地士绅，确认花晴风痊逾后，他就算是正式复出了。


不过复出后，他还只是一个候选官，因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儿，就算不是正印官，一时半晌也没有空位出缺，他只能等着有人致仕、有人暴毙或者犯案被抓，出了空缺之后，再和无数的候补官们竞争。


但是运气来了那真是城墙都挡不住。新任贵阳巡抚叶梦熊自辽东过来，正好经过他所在的城市，当地致仕的和在任的高级官员们都出席了叶巡抚的接风宴。


酒席宴上，当地那位对花晴风很欣赏的官场老前辈听说叶巡抚所带的幕僚不多，便向他亲口举荐了花晴风。叶梦熊次日接见了花晴风，一番答对，叶梦熊对他很满意，一个堂堂的原七品知县给他做幕僚，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于是花晴风就正式成了抚台大人的幕客。


巡抚按职权算的话，相当于现在的省委书记兼省长兼省纪委书记兼省军区司令兼省公安厅长兼省法院院长，但是职位虽然已经成为常任官职，却没有相应的官属班底。


比如布政使衙门又或者是知府衙门、知县衙门，都有一整套的从属官僚班子，而巡抚衙门一个都没有，这个衙门只有一个官，那就是巡抚，他手下的办事人员统称书吏，几十个书吏各负其责、各司其职，对口管理政治、经济、军事的各个衙门，职权极大，却没有官身。


花晴风很喜欢这样的安排，有职无权的日子他早已经过够了，他宁愿有权无职，何况，在巡抚大人手下做事亏待不了他。给巡抚大人当几年幕僚秘书，回头再往官府衙门里安排，朝廷也是认可他做幕僚时的政绩和资历的。


花晴风此时正向叶梦熊讲述着贵州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在葫县几年，虽然无所事事，但是该知道的事还是知道的，说起来倒也有条有理。第一等第二等的权贵都说遍了，今天正说到第三等的官。


已经荣膺卧牛长官司长官的叶小天，自然也在他的讲述之列。叶巡抚听他说罢，微微蹙起了眉头，沉吟地道：“老夫这个本家小哥儿，似乎有点儿……嗯……”


他听了叶小天的所作所为，对这个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才好了，花晴风见状便跟了一句：“抚台大人，这个叶小天，根本就是一根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啊！”


叶巡抚呵呵地笑了起来：“嗯！此言略显粗俗，不过倒也形象。一根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哈哈，好！好啊！老夫如今需要的，岂不正就是他这样的一个人物么！”


叶梦熊一双深邃的目光中，微微闪烁着睿智的笑意。

第32章 昆仑雅集


绿树流水，一座圆木架成的小木桥，无栏无遮地横在那儿，天然质朴。清亮如油的溪水从小桥下轻快地淌过，叶小天站在桥头，依稀仿佛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彝装少女：


她正坐在木桥边，脱下鞋子，把一双白生生的纤秀柔美的脚丫儿浸进河水，任那清亮如油的溪水滑过她浑圆秀气的足踝。在她身边，摊着一方雪白的手帕，手帕上还放着几颗沾着水珠的梨子。


放眼再往前看，绿树掩映下有一条曲径幽深的小路，绿树丛中隐隐约约地现出一幢幽静雅致的农舍，那里就是叶小天在贵阳选定的住处了。


李秋池轻摇羽扇，品头论足：“此处环境幽雅，虽在城中，却有世外桃源般的感觉，风景甚美。只是屋舍过于简陋了些，不配大人您的身份，何以大人要指定在此安住呢？”


叶小天从恍惚中醒过神儿来，微微一笑，没有作答。此处是莹莹翘家时住过的地方，而他和莹莹就是在这小桥上初次相逢的，只是这种心情藏在心里咀嚼就好，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叶小天一行人在农舍中住了下来，周围可租的屋舍不多，有些随从要住在树林里，好在现在已经是七八月天气，这些随从大多又是从山里调出来的生苗，对这种居住环境非常适应。


叶小天安顿下来后，便说了一个地址，让华云飞去夏家在本地的大宅处打听消息。华云飞去的快，回来也快，对叶小天回禀道：“大哥，莹莹姑娘的母亲被朝廷敕封为诰命夫人，进京谢恩去了，莹莹陪伴母亲同行，如今不在红枫湖。”


叶小天一听大失所望。这年代没有什么便利的交通工具和通讯工具，送封信都要跋山涉水，所以古时候一有什么亲戚朋友要去千里之外当差做事、经商移居，几乎就是生离死别。


叶小天在铜仁和红枫湖当然没有那么遥远，但这消息也没传到他耳朵里。其实夏莹莹是有叫人给他捎过信儿的，只不过当时他已被抓回深山，这信被夏老爹截留烧毁了。


此时华云飞奉叶小天所命前往夏氏大宅询问莹莹近况，把留守夏氏大屋的人也吓了一跳。夏老爹如今倒是知道叶小天复出江湖了，而且威风更胜从前，但却没有知会留守大屋的下人。


“莹莹啊……”


叶小天悠悠一声长叹，他本已做好了马上赴红枫湖提亲的准备，连见面礼都准备好了，如今只好作罢。莹莹本人不在，她的母亲也不在，上门提的什么亲。


按夏府的人所说的日子计算，他们一行车队隆重，又是护送的女眷，由黔入川，一路下去走的路也不便利，此刻只怕还未到京城呢。


要等她们回来最快也得一两个月之后，如今还是先安心应对贵阳局面吧。想到这里，叶小天便按下心思，把全部精力用在了贵阳府的局势上。


李大状不用他吩咐，就已自告奋勇地打探消息去了，他在贵阳有些人脉，也认识一些豪门，虽然和真正豪门的核心人物没什么交集，但是要打听他们的动态却也不难。


叶小天赶到贵阳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田妙雯的耳朵里。田家从一百多年前就没落了，畏于永乐大帝的威势，田家纵然还保留着一些势力，从此也只能隐入地下。


如此一来，田家就比其他世家更迫切地需要加强情报方面的能力，所以百余年来，田家在这方面不遗余力地进行建设，如今单以情报系统的发达而论，整个贵州无出其右，就算是最老牌的土司大贵族安家都无法与之相比。


再加上叶小天是田妙雯吩咐党延明要格外关注的人物，他的到来田妙雯自然马上就知道了。


田妙雯本来正在弹曲儿，一曲“汉宫秋月”铮铮咚咚如流泉飞溅，弹得正起性儿，忽听叶小天到了贵阳，那流畅跌宕的琴曲就变成了弹棉花：“嘣～～嘣～～嘣～～～”


党延明耐心地听大小姐“调拭琴音”，过了半晌，才道：“姑娘如果想见见他，属下可以……”


“不必了！”


田妙雯打断了他的话：“还不是时候，田叶和盟，要给人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才行。”


田妙雯说着从案边拿过一份帖子，翻开看了看，向党延明一递：“他现在也是土司中的一员了，只是还不得门径而入。你把这份帖子送给他。”


党延明目光一垂，只看封面上的字，就知道这是安家发出的一份请柬。各地权贵云集贵州，安家虽然是众王之王，可这地位除了自身实力也是人脉的积累，这样的好机会当然不会错过。


所以，安家大公子便在别院召开了这次盛会，受邀的人里面有土司，但更多的是现任土司的继承人，反正统一标准是——要年轻！这是年轻人的聚会。


安家大公子将来是安家的家主，会有祖辈、父辈留给他的人脉，但终究不及他自己一手建立的。何况祖辈父辈的关系也将渐渐老去，不可能伴随他的成长，而他结交的年轻人却可以和他一起打拼数十年。


所以，安家对大公子的这个安排很支持，还特意提供了安老爷子最喜欢的一幢庄园，广邀各地豪门阔少，以打造安大公子的人脉圈子。


田氏兄妹也在受邀之列，而田妙雯现在把这份请柬让党延明转交叶小天，显然是希望叶小天也能参加。党延明双手接过请柬，对田妙雯道：“姑娘还有什么话对他说么？”


“嘣～～嘣～～嘣～～～”


党延明躬身退下。


※※※


“昆仑雅集！”


叶小天看着请柬，泥金的帖子式样古朴，还有淡淡馨香。措辞很优雅，抬头却没有署名，所以田妙雯把它转交叶小天，叶小天完全可以凭此入场。


至于田妙雯，她的脸就是一张畅通无阻的通行证，根本不需要请柬，安家要下请柬，那是礼数，可她却不必持柬赴会。


“雅集啊！”


叶小天轻叩桌面，道：“我在天牢时，曾听犯官们说过，文人九大雅事，琴、棋、书、画、诗、酒、花、香、茶，不过这些土官后裔贵介公子们，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他们懂什么叫文雅嘛。”


李大状问道：“大人要去吗？”


叶小天道：“去！当然要去！醉翁之意不在酒，雅集之会不在雅，在乎合纵之间也。我来贵阳，不就是为了在众权贵面前露露脸儿嘛？”


李秋池欣然道：“成！那学生这就去准备。”


叶小天道：“先生就不用去了，什么昆仑雅集，不过是一班纨绔子弟的酒会罢了，我此去主要是利用这个公开场合，制造与田家结交的机会，免得叫人识破我们双方结盟的真正目的。”


李秋池站住脚步，问道：“那大人打算带谁去？”


叶小天笑道：“当初在葫县，看那班秀才们打架，我就知道此地文风究竟如何了。此去雅是未必雅得起来，一班阔少凑在一块儿，借酒闹事的却未必会少了，我带文先生和云飞去就好了。”


李大状一听心中很受伤，此前的担心果然不假，大人麾下本有文武两班，文傲一来，自己这文班之首的宝座就不稳了。李大状马上正色道：“大人此言差矣！”


叶小天眉头一挑：“哦，先生何以教我？”


李大状道：“大人只是预料，毕竟不曾参与其会，怎知其中就没有博学之士？兰亭雅集，出了《兰亭集序》，滕王阁雅集，出了《滕王阁序》，此番昆仑雅集，万一需要斗诗拼赋，有学生助阵，大人才有机会名垂千古啊。”


叶小天听了这话心中很惭愧，想当初他也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记得高李两寨因为旱灾大打出手，他出面调停双方恩怨后，与两位寨主合立“水度碑”，图的也是一个千古留名。现如今怎么只专注于实际利益了，太市侩了！


叶小天知错就改，马上道：“那先生就去好好准备吧，替我炮制几首诗词歌赋出来，到时我背熟了，万一用到就当众吟咏，也是一桩雅事，哈哈哈……”


李秋池听了心中更加幽怨：“我做枪手为你捉刀代笔的，没有署名权也就罢了，好处呢？一百两都不给我！”


……


一般雅集两字前边通常指的就是雅集的地点。昆仑雅集指的当然就是在昆仑举办。不过这个昆仑却不是众所周知的昆仑山，而是安家最古老的庄园——昆仑园。


昆仑园听着就很大气，比兰亭、沁香、金谷一类的名字尤其显得气势磅礴，不知情的人一听这名字就会觉得，难怪人家安家一直位居贵州众土司之首，瞧瞧人家，一处庄园就能起出这么大气的名字，安家世代传人皆心怀大志啊，就连昆仑仙山都被他们搬进自家后花园了。


其实真实情况却是：三国时候，当时还未取汉姓安为姓氏的安家先祖妥阿哲，作为一支彝族部落首领帮助诸葛丞相征讨南中，因功进封为罗甸国王。


妥阿哲从一位部落首领一下子成了一方大王，他的王宫设在根据地水西，而今贵阳地区也是他经常活动的地方，所以在这里建了一处大庄园。


庄园建好要取名字，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妥阿哲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后来他想到了中华第一神山、万山之祖的昆仑山，昆仑的赫赫威名他是听说过的，于是“昆仑园”就横空出世了。


这个来历，历经千余年时间，本来早该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但是安家内部一直把它作为一个笑谈留传至今。


安家列代长者，用这个故事告诉他们的子孙：“所谓的英明神武，都是被后人想当然地美化出来的，大英雄和你我一样有血有肉，有长处也有短处！


他们也是从常人做起，所以你不管是面对什么大人物，哪怕他是号称天之子的皇帝，也不必无端地把他想像的不可匹敌！畏惧只会限制你的本领，扩大他的实力，坦然面对，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弱点。”


从这一点上来说，安家能屹立不倒，确非幸运。

第33章 曼陀罗


叶小天虽然对这些土司人家子弟搞的什么雅集根本不以为然，但是在着装上还是精心考虑了一番。自从他成为土司，他的服色以及言谈举止都会尽量显得粗犷一些。


因为这片天空下，讲的是谁的拳头硬，你太文质彬彬了，先就让人看轻了你。即便你有实力，被人踩了还能打脸找回来，可是叶小天得有多闲，就为了让人看低再打脸，就乐此不疲地玩这种把戏？


然而如今到了贵阳，情形又是一变。其实这儿讲究的还是实力为王，哪儿不是实力为王呢？即便到了中原也是一样。但是到了一定的层次，玩法就会高端许多。


举个不太恰当却很合乎实际的例子，就算你做流氓，做到第一等势力的超级大流氓时，那举止作态，都会文明的比一个真正的绅士更绅士。


这种氛围下，利齿獠牙是要藏在骨子里的，太过张牙舞爪就不合适了。而且在这个最顶层的圈子里，叶小天还谈不到耀武扬威，他的实力还没到碾压一切的地步。


因此，叶小天选择了一身儒衫，云缎圆领袍，加云缎外套，宽袖皂边，皂绦软巾垂带，袖长过手，脚蹬大红云履，为了扮士子扮得更像，腰间还佩了一把装饰性的长剑。


文傲和李秋池各穿一袭曳撒，戴网巾，至于华云飞，则是一身青衣短打、同样戴网巾，这三个人从服饰上就能看出和叶小天的区别，主从分明。


叶小天乘车，三人乘马，按照时间赶到了昆仑园。贵阳城中有山有水有丛林，不似中原地方，这昆仑园也在城中，占地百亩。叶小天一行人快到庄园左近时，就已见车马络绎。


这时已近黄昏，有些来宾已经打起灯笼，车上挑着灯笼，仆从策马相随，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眼看再往前去山径狭窄，已不适合驱车，众人纷纷下车步行，叶小天见状也下了车，叫人把车赶到山脚下停歇，和文傲、李秋池、华云飞步行上山。


昆仑园就建在半山腰，从半山腰往上全是昆仑园的范围，之下的部分虽未圈进园子，实则平头百姓平素也是不会到这里来砍柴游赏的，因此草木葱郁，十分旺盛。


一路行去，叶小天不免也要打量行人，发现有些人趾高气昂，仆从俱着鲜衣，身边还有佳人相伴，有些人则相对低调一些，只着两个小厮头前掌灯，负手缓行，气度雍容。


此时此刻，从服色、排场上，还真的难以分辨谁高谁低、谁势力更大，能够受安公子相邀的，就绝不会差了。排场如何全看个人修养。


眼看将到山庄门口，路两旁已是灯柱林立，上边俱都悬挂着明灯，照得大路一派光明。前方忽然从侧边路上绕出一行人来，叶小天不禁着意地看了几眼。


叶小天之所以注意，是因为这一行人穿着和他们差不多，都比较正常。说比较正常的原因，是因为其他人……一个个高冠博带，有的还踩着高齿木屐，完全是一副汉唐风范，弄得叶小天哭笑不得，总觉得这些人如此打扮，有点沐猴而冠的模样。


不过真要追溯起来，这些人家还真就是从汉唐时期一直到现在，传承不曾断过的大户人家，人家要袭古，也是有情可原。此时从林间小径绕出来的这一行人就不同了，他们穿的是时下流行的汉服。


一行人间，头前两个青衣丫环，各提灯笼一盏，后边一位女子，高挽发髻，系一条“遮眉勒”，木兰青的双缎绣裳，藤青曳罗靡子长裙。


衣衫服饰毫不张扬，但是你一眼看到她，就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就像一个玉匠，突然从一块石胚里打磨出了一方润泽剔透的美玉。


那种美，和莹莹不一样，莹莹的美就像一轮朝阳，并不刺眼，但光芒万丈，让你一见便似看到一轮红日跃腾出海平线，那一刻热血沸腾。


而她就像一轮明月，不及红日那般惊艳！但是有一种谜一般的诗意，你可以不断地看，每一眼品味，都会咀嚼出一股新的味道，而这是初升朝阳般的莹莹所不具备的。


能够具备这样风情的女子，要么是红尘历练中经历了很多，所以有种醇酒般的味道，要么就是心思细腻委婉，不像莹莹、凝儿那么单纯，所以才有这诗一般的韵味、谜一般的风情。


这种味道，叶小天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于珺婷，原本是淡淡的，现在越来越有风情万种的味道，那是他一手开发出来的，叶小天看在眼里，颇有一种成就感。


另一个是田妙雯，田妙雯身上这种特别的风韵尤其浓郁，即便是已经开发的于珺婷也要略逊一筹，眼前这位风情万种的女子同样要逊她一筹。


而田妙雯现在还是处子之身呢，一个未经人事的处子就已具备这种颠倒众生的味道。这等天命尤物一旦成为人妇，又该是何等风情？着实令人期待啊！


眼前的女子款款而行，步态身姿都透着优美，她越走越近了，身后陪同的两个人都是士人打扮，但是完全被叶小天一行人给忽略了，谁让这女子太过醒目来着。


走近了，蒙在她风情上的“面纱”便清浅了许多，叶小天也能看得更清楚了。这个女人应该有二十五六岁，这个年纪的女子早该嫁人生子了，从她的发髻看，显然也是做妇人打扮。


这个妇人也注意到了叶小天一行人的注目礼，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像她这样的美人儿，见过了太多男人蕴有欲望的目光，早已见惯不怪。


“啊哈！田夫人，您也来赴安公子之会啊！”另一侧刚刚赶到门前的一个高冠博带“踩着高跷”扮魏晋古风的人看见那女子，急忙抱拳施礼。


叶小天注意到了他对这个女子的称呼：田夫人。


夫人，首先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此女已经嫁人。其次，在这种地方，大家对称呼都是很讲究的，称呼夫人证明她是权贵人家妻眷，一个普通士人的娘子，是不会被尊称为夫人的。


再一个，她姓田！因为此地贵族人家的女子同男子一样具有继承家族政治权利的资格，所以贵族人家的女子出嫁后，别人同样会以她的父姓相称，而不必冠以夫姓。


姓田？田家的女人？


叶小天立刻敏感地想到了田家。能赴安公子之会，又是姓田的，只怕不会是别人家了。再想到田彬霏、田妙雯两兄妹异乎寻常的俊美，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同样出自田家，也就不足为奇了。


叶小天忍不住又瞟了她一眼，这才举步向大门口走去。刚行两步，便有一个年轻公子带着几个仆从傲然越过了他，大步向门口走去。


叶小天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计较，只是向旁边让了一让，后退了一步。只是这一让，便出了岔子，倒霉就倒霉在他那口士子出门喜欢佩戴的装饰性长剑上了。


叶小天平时不大佩戴兵刃，偶尔带着也是他那口锋利的上品彝刀，这口剑是仪剑，比彝刀还长出一尺，而且是悬挂在腰间，他这一退一转身，那长剑先是一拨裙儿，接着一递，巧之又巧地插进了那位田夫人的臀缝儿。


“哎哟！”


田夫人正仪态万千地和熟人打着招呼，忽然感觉裙子被人拨弄了一下，还未及反应，剑鞘就插进了双腿之间，田夫人羞叫一声，急忙向前抢出一步，愤愤地扭头回望。


田夫人还真没想到竟敢有人轻薄她，尤其是在安家府门前，出入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就算是纨绔浪荡子也得收敛着些，谁敢做这种事。


扭头一看，正是刚才色眯眯地向她行注目礼的那个年轻人，田夫人登时柳眉一竖。叶小天这时也知道碰到了人家，至于是怎么碰到了，碰到了哪里他却不知道，因为他也才转过身来。


叶小天赶紧施礼道：“田夫人，实在抱歉，在下方才为了避让那位……”叶小天扭头看了一眼，他妈的，走的这么快？门口只站着安家的迎宾，那个牛气烘烘的公子哥儿已经不见了。


叶小天干笑一声，道：“方才有位公子抢先入门，在下退让了一下，又未习惯佩戴仪剑，所以……”


那位田夫人一双妙目往他脸上盈盈一转，淡淡地道：“你认识我？”


叶小天赶紧道：“不认识，不过方才这位先生称呼夫人时，在下听到了。”


田夫人恍然一笑，眼神妩媚而冰冷：原来如此，如果他真的认识自己，想必也不敢做登徒子了。


不过，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田夫人淡淡地吩咐道：“这里是安家的地方，给安家个面子，不要见血了，折断他的手脚，弄口瓮装进去，再灌以百虫，三日不死，就饶他性命！”


田夫人这句狠毒之极的话，说的再自然不过，她身后跟随的两个士子模样的人答应一声，身形左右一闪，竟是奇快无比，显然是身具武功。


而田夫人吩咐完了这句话，向那个熟人浅浅一点头，便娉娉婷婷地向大门口走去，晚风轻拂裙袂，显出她优美婀娜的曲线。穿裙竟然可以凸显出夸张的腰臀曲线，那身材一定火辣到极点了。

第34章 庭前决


两个男子都是中年人，士子打扮，一派温文尔雅，但是他们向前一逼，那气势立刻不同了，渊渟岳峙，如同一杆锋利的枪，稳稳地扎在那里。


叶小天见过刁蛮的姑娘，凝儿也好、莹莹也罢，都有一股子刁蛮劲儿，就算是现在纯美温柔的哚妮，初见她时是何尝不是刁蛮任性，仅仅毛问智的一问话不妥当，就下蛊整治他。


至于于珺婷或田妙雯就更不用说了，二人都有一股子天生的妖气，但是她们之中没有哪个会刁蛮到如此程度，这已不是刁蛮，而是暴戾。


叶小天皱了皱眉，对这个形神气质俱属上佳的女子生起了厌恶感：“田夫人，我本是无心之失，也已向你郑重地道过歉了，不必动用如此手段吧？”


田夫人没有理会他，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径直向门口走去。迎宾微笑着迎上来，微微欠身，对于门外发生的一切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进了这道门就是安家的地盘，谁要在那儿闹事，不管你理由如何充分，那都是拂了安家的面子，一定要出面制止。但是还没进这道门，却不必妄自出面，得罪这位一贯强势的田夫人。


何况……


迎宾的眼睛微微眯起，向叶小天轻轻扫了一眼，完全没有印象，如果是有点身份的大人物，他就算叫不出名字来，也会有些眼熟，看来此人在权贵圈子里也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生死有什么打紧？


文傲不经意地向前站了站，已经站在叶小天身侧，两人的衣袂甚至已经轻轻地擦在一起。以他的眼力，当然看得出这两个貌不惊人实属跟班的中年文士都有一身超卓的武功。


此时双方还没有交过手，但是仅从对方闪掠的身形步法和表现出来的气质，以一敌二，这位铜仁第一内家高手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赢。


中年人动了，一个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向叶小天胸口拍出一掌，掌势轻描淡写，看起来浑不着力，文傲见了却是目芒一缩，他一把抓住叶小天的手臂，叶小天就觉得身形一晃，已经离开原地三尺，变成了站在文傲后面。


文傲另一只手伸出去，与那中年文士碰了一掌，两人都是轻飘飘地拍出一掌，但两掌相交，却发出一声沉雷般的爆响，二人衣袖部分顿时炸成一片碎帛，纷飞于空，仿佛蝴蝶。


文傲因为先行扯过了叶小天，脚下不及对方沉稳，这一掌相击，随着一声爆响，文傲的肩头微微晃了一晃，不由自主地退了一大步，再次与叶小天并肩而立。


另一个中年文士哈哈一笑，身形一转，忽然划着一个弧形鬼魅般地出现在叶小天另一侧，五指如爪，向他头顶抓去。


华云飞不及文傲的眼力，看不出这两人功夫深浅，但他反应却奇快，在那中文士人旋转如鬼魅的时候，华云飞已霍然拔刀！


探手、握刀、抽刀、举刀、臂、腰、腿三力合一，在中年文士迅疾如魅的速度刺激下，华云飞这一刀不但达到了生平最快的出刀速度，而且无师自通地达到了人刀合一的境界。


“噗！”


刀在空中掠过被灯光耀出的一道弧线才刚刚射入人的眼睛，锋利的刀刃就已砍在了中年文士的手臂上。如此一刀，就是一块石头也能劈断，一块铁砧也能剁入，但是砍在那中年人手臂上却如中败革，只发出“噗”地一声闷响。


不明所以的人只怕要以为华云飞这一刀虚有其表，只是佯剁，但是这一刀砍下，中年人的衣袖便齐肘而断了，他的手臂被砍得微微一垂，半截衣袖飘然落下。如此一刀，又怎么可能是虚有其表。


一刀落下，露出那中年人的手臂肌肤，手臂黝黑，表皮坑坑洼洼的似乎曾经受过许多伤，现如今已经长成了一层铁一般颜色的厚皮。


华云飞大骇，他正觉奇怪，不知对方戴了什么精钢制成的臂护，这才挡住他自己也未必还能使得出的如此威力的一刀，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没用臂护，就是血肉之躯挡住了他的钢刀。


文傲沉声道：“掌心雷、麒麟臂！你们是江西龙虎山的人？”


两个中年文士微微露出讶异的神色，他们没想到出手一招，居然没有占了上风，至于被人叫破功夫来历却没什么了。明朝皇帝大多崇信道教，江西龙虎山和湖北武当山是两大道教圣地，各自绝学均闻名天下，被人识破就没什么稀罕了。


文傲沉声道：“大人快走，属下挡他一挡！”


叶小天何等聪明，文傲叫他快走，说自己要挡上一挡，分明就是说技不如人，不可能护得他同全。但是，他能往哪儿走，文傲能不能撑到他下山上马，逃之夭夭？


何况，只靠文傲一个，只怕在两大高手夹击下根本撑不了几个回合，华云飞也得留下阻敌，他要逃走，恐怕要以华云飞和文傲的性命为代价。


李秋池此时早已闪在一旁，仿佛路人了。其实这倒不怪他，他根本不懂武功，留在原地有什么用，除了碍手碍脚，还得别人分神来保护他，起不到任何作用，避到一边才是上策。


听了文傲的话，华云飞马上知道点子扎手，立即把微微有些卷刃的钢刀一横，也站到了叶小天的面前。叶小天猛地后退了三步，一把攥住了他腰间的宝刀。


那口仪剑刃都没开，只能拿来当铁片子砸人脑壳，而且这么长的剑，就他那功夫，只怕被人家那什么邪门的麒麟臂一抗，就得飞到山脚下去。


叶小天握住的是蛊教藏宝，那口金柄银质的圆月小勾刀。这刀固然锋利，却也不是削铁如泥，能够专破内家真气，但不管怎么说，虽然短，总比那口徒具其表的仪剑用着顺手。


文傲大急：“大人快走，这两人我们挡不……”他刚说到这里，两个中年文士已经长笑一声扑了上来。文傲哪里还有闪暇说话，立即五指箕张，决然迎了上去。


那位田夫人对两个随从完成她的命令似乎极具信心，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走到门口，田夫人把请柬交到了迎宾手上，迎宾并没有翻开，只是微微一笑，欠身道：“夫人请进！”


田夫人浅浅一笑，颊上露出两个诱人的酒涡儿，两个侍女打着灯笼头前进去，左右一站侍立，田夫人正要迈步进去，前脚刚抬起来，忽然看见那位迎宾面露惊讶之色。


田夫人一怔，想要回头看看，一柄冰凉的圆月型小刀已经架在了她白皙如玉、优雅似天鹅的秀项上。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臂膀便箍住了她的身子。


“叫你的人，马上停手！”身后传来的声音一片肃杀，田夫人听到这个声音，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不答应，身后这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一刀割断她的喉管。


两个中年人此时已经收手退在了一边，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真的“逃跑了”，但他竟然是逃向安府大门，挟持了他们的女主人。


他是先是出乎意料，接着是被文傲和华云飞全力缠住无法马上脱身，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女主人被抓住了。


安家门口自有侍卫，见状身形一动，却被迎宾双臂微微一张，制止住了。田夫人还没进安家的门，这小子敢动田夫人，只怕是真有些来路，他没必要替安家结仇。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我！”


田夫人脸上有股子好笑的神气，她并不是什么身怀绝技的江湖女侠，顷刻间就有办法脱离叶小天的掌握，她只是从来不曾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境，她也绝不相信对方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后还敢动手，所以又好笑又好气。


“我知道，你是田家的人！”


叶小天刀子一横，在田夫人娇嫩如玉的颊上“啪啪”地拍了几下，那刀锋利无比，那脸吹弹得破，只要稍有不慎，就是一道血痕破了她的相，叶小天竟满不在乎。


两个中年文士吓得脸都黑了，田夫人的脸却已吓得白了，她终于明白，这个年青人是当真的！就算她权倾天下，就算她是九五至尊，此时此刻也得受制于一个匹夫！


至于利用她的权力把人家锉骨扬灰，甚至满门屠灭，那只能是后来人去替她做了，如果人家横了一条心，杀她真的像是杀鸡屠狗一般容易。


叶小天此时心中何尝不是苦笑连连，他今天来有两个目的，一是在各方权贵面前露露脸儿，并且要成功展示自己斯文知礼的一面，免得各地土司把他当成了野人王，认为他只懂得穷兵黩武。


另一方面就是和田家拉近乎，虽然他已经和田家秘密结盟，可这是不能告人的，所以他必须还得找个因由和田家在公众场合来往、亲近，从而掩饰他们真正的结盟与目的。


如今可好，他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地挟持了一个百媚千娇的大美人儿，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子和他的“青面獠牙”，破坏了他的第一个目的。而被挟持者十之八九就是田家的人，第二个目的也无法实现了。莫非这就是天意弄人？


四下已经有许多人围拢过来，眼见如此一幕，谁还会满不在乎地跑进庄园赴宴，这种情景本就不常见，何况是发生在安家门前，那是一定要看看的。


“放开我！”


被叶小天挟持的美妇虽然俏脸发白，但依旧很镇静。


叶小天爽快地答道：“成！这场过节一笔揭开，谁也不许找后账！”


田夫人冷笑：“想得美！你立即自杀，我就放过你的家人！”


叶小天冷诮地笑了：“夫人，你被惯坏了！”


田夫人眉梢妩媚地一挑：“那又怎样？你敢动我试试！”


叶小天驴性吧唧地答了一句：“动就动！试便试！”


叶小天横在田夫人颈间的手忽地一扬，再一沉，刀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靓丽的银线，在两个中年文士的惊呼声中，“噗”地一声刺进了田夫人的大腿。


围观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阵“咔咔”声响，不只一人因为惊讶而下巴脱臼：“老天！他……他竟然真的敢下手！那可是杨天王的三夫人！”

第35章 扬名了


滴着血的圆月弯刀重新架到了田夫人优美的脖颈之上，叶小天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消失，变得十分冷肃。他向众人冷冷一扫，嘴巴慢慢凑到了田夫人那小巧玲珑的耳垂处。


“要么，你先死！要么，就答应我的条件！田夫人，你决定吧！”说着，叶小天手上的刀子又一紧。


田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一向自视甚高，嫁人后身份更加高贵，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可是碰上这样一个人，她能怎么办呢。秦王睥睨六国，威服天下，碰上蔺相如跟他耍流氓不也没辙么。


田夫人紧紧咬着下唇，饱满耸挺的胸口用力起伏了几下，才压住她暴怒的心情：“好！我答应你，今日这场过结，就此罢休！事后我也决不会寻你的麻烦！”


“呵呵，你看，这样子不是很好嘛，大家一团好气……”叶小天刚刚眼神还凶的吓人，看起来像一头嗜血的独狼，就这片刻功夫就已笑得一团和气，天官赐福似的。


他很痛快地挪开刀，对田夫人道：“我相信以夫人的身份，一个承诺比一条腿更有价值！”叶小天方才挟持田夫人为人质，唯恐她的保镖动手，所以全神贯注，并未听到田夫人的真正身分。


但田夫人显然不这么想，她以为叶小天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却依旧能如此镇定，倒是暗暗钦佩：“这真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一个人不怕死，什么都吓不倒他。”


田夫人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却果真没有让人再动手，两个中年文士凑到她面前，眼见腿上血迹殷殷，有些手足无措地道：“夫人，这……”


两人想要给她裹伤，可夫人的大腿他们哪能随便乱动，田夫人性情凶狠起来却是不让须眉，面对大腿上殷殷血迹和刺骨的痛楚，她丝毫不加理会，就这么昂然向昆仑园中走去，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快！快扶夫人去裹伤，用最好的金疮药。”安府迎宾高声喊了一句，两个安府家丁已经出现在田夫人面前，引着田夫人向庄园深处走去。


叶小天耍了两下小刀，奈何他的水平有限，耍得实在不够潇洒，便摸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刀，重新插回腰间：“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打女人吗？女人就得有点女人样，如果女人非要做男人，甚至做的比男人还男人，偏又不许别人拿她当男人看，公平吗？”


叶小天向众人兜售着他的道理：“在下叶小天，卧牛长官司第一任长官，本人一向的为人原则就是，只问是非，不问身份、性别、地位！”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向安家大门走去。


他居然没有逃走，他居然还敢进门。


事到如今，叶小天也别无他法。本来他就是个浑不吝的性子，今天被人逼到这份儿上了。斯文绅士是扮不成了，那就干脆展现流氓本色吧。


不管如何，要想给人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就得有你的特色，如果太中庸了，哪边都靠不上，那也就泯然众人，不可能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了。


叶小天走到门口，那迎宾之前已经听到他自报家门了，却还是微笑着迎上来，客气地：“这位大人，小的是头一回见，请问您的请柬呢？”


叶小天向旁边一伸手，方才黄花鱼儿似的溜边站定的李大状不知何时已经鬼魅般重又出现在他身边，马上把那泥金的请柬递到他手里。


迎宾从叶小天手里接过请柬仔细看了看，便微笑着往旁边一让。就在安府门前发生了那样血腥的一幕，但这位迎宾先生却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是安家的人，如果没有必要，哪怕就是一个乞丐，他也没有理由为了别的土司家族而去得罪，何况眼前这位爷还是近百余年来唯一一位受敕成为世袭土司一员的宦场新贵。


每一个土司，都是先拥有领地、子民和军队，朝廷才会为了招抚而敕封他为土司。千百年下来，固有的地盘已经被瓜分光了，在这些老牌势力控制区域内，再想冒出一个新土司自然难如登天。


而且，现存的土司中也不都是世袭的，虽然他们事实上都是世袭的。这话有点绕，说明白了就是：有些强大的、或者在朱明王朝刚刚建立就表态归附的土司，朝廷敕旨上是明确注明世袭的。


第二种是父亲死了儿子报上朝廷，朝廷一样会允许他继续父亲的职位，但敕旨上面只注明他接任土司，并没有世袭字眼。贵州一百多个大小土司，大部分的敕旨上都没有世袭字眼，虽然只要他们上报，一定会得到批准。


永乐皇帝朱四爷当年在照准一位土司的长子继承他爹职位的时候，对大臣们是这么说的：“准他做了，只不给他世袭，若他不守法度时，俺就把他换了。”


朝廷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留出余地，一旦有机会，就可以用“不守法度”或者“不是世袭”为理由，对这些没有世袭规定的土司们实行改土归流。


为什么土司们之间不管斗得多么激烈，哪怕是正打得你死我活，只要朝廷忽然表示出了兴趣，想出面扮和事佬，众土司马上如临大敌，就算吃了亏的那个都打落牙齿和血吞，捂着盖着不肯让朝廷知道？原因就在于此。


叶小天是土司，是敕旨上明确注明可以世袭罔替的土司，他现在的地盘不大、势力也不大，但是世袭两个字表明，他在朝廷心目中的地位与其他大部分土司们不同。


而这，很可能会成为卧牛山土司一系壮大起来的一个重要因素。土司们对朝廷心存戒备，是因为这个庞然大物对他们的生存是一个重大的威胁，与此同时，他们又需要从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汲取生存的养分，这是一个很奇妙的生态圈子。


所以，迎宾不想得罪他，谁知道他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旁观叶小天走进庄园的客人们大多没有这么想，在他们看来，叶小天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但是在安府迎宾眼中，只要叶小天一刻还没断气，他就还有成长起来的机会，对此人就不能以死人看待。


安府的昆仑园风光应该是很美丽的，尽管夜晚看不见全貌，但这里俏婢挑灯，初似流水，那里彩灯高挂，士子游弋，叫人看了不免有种话本小说里孤山大宅，孤仙聚宴的迷幻感觉。


此时，庄园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方才发生在外面的事情，叶小天一走进来，他们就明白，就是此人得罪了杨应龙的三夫人田雌凤，因为跟着他走进来的其他客人，都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他。


叶小天环顾四方，但见假山之畔、绿荷池旁、修竹林里、曲廊之下，人们或伫或坐，大多都用有些怪异的眼神儿看着他，不禁对李秋池笑道：“还不错，才一进门，我就把名声打得响亮，明日贵阳城里，只怕就要天下无人不识君了。”


李秋池干笑道：“大人的胆色，确实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杨应龙的三夫人，你说捅就捅了，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谁敢不佩服大人。”


叶小天听了大吃一惊，道：“杨应龙的三夫人？谁？在哪呢？”


李秋池顿时也愣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叶小天，道：“刚刚……被大人你捅了一刀的那位田夫人，就是……就是杨应龙的三夫人呐！”


“啊？”这回换叶小天发愣了，李秋池这才明白，感情这位大爷方才根本没有听见人群中的惊呼。叶小天道：“杨应龙的三夫人？怎么可以随意抛头露面，还参加今晚之会？”


李秋池道：“这个……学生就不甚了然了。学生虽久住贵阳，识得一些人脉，知道一些豪门家事。但是对于他人女眷的事，实在不便打听。”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太多，改日有缘，贫道再为你卜算一下吧。”


一架小桥凌驾水上，一个仙风道骨、步姿飘逸的道士在几个权贵子弟的簇拥下缓步走来，面上微带矜持之色，语气却很冷淡，显然对于给人卜算前程赚取卦金一类的事儿毫无兴趣。


他一抬头，忽然看见灯下站立的叶小天，那道士吓了一跳，急忙身形一转就要溜走。


“嗨！长风老道，原来是你，过来过来！”


叶小天眼尖，一眼看清那是长风道人，马上向他招呼一声。


长风道人暗叫一声苦也，急忙扭过头来，换作一脸惊喜，大步迎上来道：“啊？哎呀！竟然是叶大人，哎呀呀，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叶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


长风道人向叶小天连连稽首，陪同他走过来的几位权贵子弟见状一时面面相觑。


这位长风真人据说是在茅山深处修行了三百年，静极思动，下山游历的一位活神仙，道行极其高深。世俗红尘间的富贵权柄，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就连播州杨家真正掌握家政大权的那位三夫人田雌凤，到了贵阳拜唔这位活神仙后，都对他敬若神明，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这个年轻人是谁，竟敢对长风仙人呼来喝去的毫无礼貌。


更叫人难以理解的是，一向超然物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假辞色的长风真人，居然对他点头哈腰，陪笑施礼，这……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第36章 白泥雌凤


长风道人一见叶小天顿时局促不安起来，叶小天瞧他神情心里便明白了，忍不住促狭地笑道：“当日你在铜仁做的那些事儿，我心里都有数，本想找你算账来着，没想到你溜得比谁都快。哈哈，没成想你到了贵阳，居然比在铜仁混的还好，莫非此地人傻钱多，更好糊弄？”


长风道人干笑道：“当年从茅山出来的时候，我本没想过到贵州来，谁不知道这儿穷啊。没想到这儿的穷人是真穷，富人也是真富，便是中原的大富人家，面对他们的穷奢极欲也得甘拜下风。贫道……贫道只是劫富济贫、劫富济贫……”


叶小天在铜仁府干的最响亮的一件事，就是把五位权贵家的子弟一股脑都给砍了，之后那些轰轰烈烈的壮举长风道人没有赶上，所以他对此事记忆犹新。


于是他便把自己打扮成劫富济贫的光辉形象，以此取悦叶小天。叶小天翻了个白眼儿道：“劫别人的富，济你的穷么？”


长风道人干咳两声，道：“也……不全是。贫道若非广施善缘，哪能这么快就声名鹊起。济贫赈灾的好事，贫道还是做了一些的，做了一些的。”


叶小天笑道：“你不用怕，我对这些大富大贵脑满肠肥的家伙也没什么好感，只要你不动我的歪脑筋，我才懒得拆穿你的真面目！”


长风道人大喜，向他连连打躬作揖，虽然这副模样瞧在别人眼里，未免有失他的得道高人形象，不过一时半晌也顾不及了，至于他人的疑虑，回头再找理由解释吧，反正糊弄那种人他有的是主意。


长风道人谢过了叶小天，小心翼翼地道：“那……贫道就告辞了？”


“你去吧，哎！等等！”叶小天忽然又唤住了他，问道：“播州杨应龙有位三夫人，姓田，你可了解此人？”


杨家三夫人田雌凤同她丈夫杨应龙一样痴迷道术。说起来杨应龙是一世之豪，田雌凤也是女中豪杰，能被一个神棍忽悠，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这种事实在无关本领才干，到了后世照样有大批的高等知识分子被一个半文盲忽悠的神魂颠倒，何况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相信那些神神怪怪的存在。


田雌凤前不久刚刚才拜在长风道人门下为记名女弟子，长风道人当然知道她。一听叶小天点名道姓地问起田雌凤，长风道人登时露出了暧昧的神色。


长风道人道：“这个，贫道自然是了解的。不过，她可是杨天王的女人啊，叶大人，常言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杨家这口刀尤其的厉害，你……”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道：“亏你还是个出家人，想到哪儿去了。我与此人有些梁子，总要知己知彼才好应付啊。你既了解此人情况，快快说与我知道。”


长风道人无奈，只好道：“那……大人先容小道打发了那几个人再说。”


长风道人走过去，对那几人清咳一声，云淡风轻地道：“贫道偶遇一位故人，要攀谈一阵，你们就不必等我了。若是有缘，下次贫道再与你等讲法。”


一个权贵子弟小心翼翼地问道：“仙长，那人是谁啊，我看仙长对他好生恭敬。”


长风道人嘴角抽了抽，悠悠一声长叹，眼神眺望远方，回忆地道：“那人今生什么身份，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几百年前，他的前世曾救过贫道，结下一段因果。”


众权贵子弟一阵哗然，长风道人道：“贫道那年六岁，适值辽兵犯宋，子午谷前两军对垒，百姓纷纷逃命。贫道跌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踩踏成泥。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单骑匹马冲来救我性命……”


众权贵子弟被他一番话说的悠然神往，纷纷好奇地看向叶小天，暗暗猜测着他前世的身份，叶小天被看得莫名其妙。众权贵子弟散去后，长风道人换了一副愁眉苦脸回到叶小天身边，道：“大人想知道她什么事？”


叶小天道：“家世、来历，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叶小天在来贵阳之前做过一番功课，但仓促之间哪能记得许多，他只能择选各大世家的土司和掌权的土舍的资料填鸭式背诵，结果到了贵阳第一次赴宴，来的却大多是土司二代。


好不容易遇到个田夫人，又是杨大土司的夫人，而非杨大土司本人，叶小天就像走上考场，突然发现试卷的考题偏得一塌糊涂，一道都没蒙中，只好向长风道人打听。


长风道人咳嗽一声，道：“古语有云：思播田杨，两广岑黄。这思播田杨指的就是思州田氏、播州杨氏。为什么同为四大土司之一，田杨两家却要拎出来单独成谚呢？”


叶小天道：“为什么呢？”


长风道人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道：“因为这两家不但齐名，而且世代联姻！”


“哦？”


长风道人道：“自大宋徽宗年间，杨家第十代杨维聪开始，杨家长房长子必娶田氏之女为妻，田家长房长子必娶杨氏之女为妻，一直延续下来。


永乐年间，思州内乱，田氏叔侄相残，永乐皇帝趁机废除田氏世袭土司的职位，田杨两家的联姻才中断。杨家嫡长子从此只娶江西龙虎山张天师一脉的女子为正妻。如今杨应龙的正妻就是龙虎山张氏之女。”


叶小天点点头，长风道人所说的情况他看过的资料中有些有、有些没有，不过由此倒可看出，长风道人是真的了解。


长风道人继续道：“田家败落之后，除了嫡宗长房苦撑局面，族人大多散去，其中有一支流入播州，定居余庆白泥，纳入了杨氏辖下，杨家三夫人田雌凤，就是余庆白泥这一支的人。”


叶小天这才知道，这田雌凤确实是田氏族人，不过和田妙雯这一支显然没什么走动，倒是不用担心得罪了她便不好与田彬霏一脉结盟，心思稍稍放下。


长风道人道：“田雌凤容颜甚美，自幼便芳名远播。杨应龙便纳了她做三夫人，这田雌凤颇有心计，自嫁入杨家，甚得杨应龙欢心，正妻张氏争不了宠，又不愿见她得意，干脆迁居别院，不与他们往来了。


田雌凤自此专宠于后宅，又把她的两个哥哥田一鹏、田飞鹏都引荐给杨应龙，做了杨家的两路兵马大总管，还各自娶了杨应龙的一个妹妹为妻。


她这两个哥哥有了女儿后又嫁给杨应龙的儿子，如此一来，白泥田氏已经独立于思州田氏之外，成了播州杨氏麾下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眉头不觉又皱了起来。如果这田雌凤只是杨应龙众多夫人中寻常的一个，问题还不大，就算和杨家交恶又怎么样，他早晚要对付杨家，反正杨应龙也不会因此就兴兵卧牛岭。


可是，这个田雌凤现在居然取代了杨家掌印夫人的位置，成了执掌杨氏王朝内政的人，那她的份量和能量就不同了。虽然她一样不会轻率出兵，但她若想报复，可以调动的资源就多了。


长风道人说完，见叶小天沉思不语，便试探地道：“大人，贫道可以走了吧？”


叶小天点了点头，长风道人如蒙大赦，赶紧掉头就溜，急急抢出几步，忽然想起如此赶路有失自己世外高人的形象，急忙稳住身形，迈起了神仙步。


叶小天低头思索半晌，抬头道：“那么，她此来贵阳，是为了什……”叶小天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面前空空，哪有还有长风那个牛鼻子老道的身影。


※※※


田彬霏和田妙霁各乘一辆牛车，施施然地赶往昆仑园。乘牛车也是复古风，田氏兄妹不愿意高冠博带，可是受田家声名所累，又不能随心所欲，只好把这功夫下在车驾上，如此出行，倒也透出几分古雅。


前方夜色中隐隐已经看见昆仑园的雏形儿，一个青衣侍卫忽然快马赶到车旁，纵身一跃，跃到田妙雯所在的牛车上，随势单膝跪倒。


他疾驰而来，腾空上车，就势跪倒，整个过程伴随的侍从们仿佛全没看到，把他当了空气一般。


这人双手抱拳，单膝下跪，对田妙雯低声禀报了一阵，田妙雯微微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她向这青衣人挥挥手，青衣人一个倒后翻，稳稳地落在他的马上，一拨马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田妙雯微笑着对另一辆车的田彬霏道：“哥，叶小天已到昆仑园。”


田彬霏瞧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心里有点不舒服，淡淡地道：“他到了昆仑园，值得这么开心吗？”


田妙雯道：“他一到昆仑园就和田雌凤对上了，双方不但大打出手，他还制住了田雌凤，在她腿上刺了一刀，逼她公开承诺不再追究此事！你说这值不值得开心呢？”


田彬霏愣了愣，忽地仰天大笑起来。


什么人最可恨？不是敌人，而是本该是你的同伴，却背叛了你，投靠你的敌人为虎作伥的人！白泥田氏和思州田氏同祖同宗，本该同仇敌忾，一起为了复兴田氏而努力。


但是白泥田氏现在已经成了杨应龙的忠实走狗，田氏兄妹眼见白泥田氏成为播州杨氏旗下的一支重要武装力量后，不是不曾想过感召她重归田氏怀抱，成为田氏复兴的力量，只是被田雌凤无情地拒绝了。


如今田雌凤吃瘪，在那么多豪门权贵面前给白泥田氏和播州杨氏丢了脸，田彬霏自然感到快意。他重重地一拍车辕扶手，大笑道：“哈哈哈，走快些，我倒要瞧瞧，她白泥雌凤现在是何等的狼狈！”

第37章 林中筵


安家之筵不在厅中而在林里，这是一处庄园，其韵味正在林中方显自然。此时已近中秋，明月一轮，清辉满地，更有彩灯美婢错落其间，真的很美。


林中有席，这里一张，那里一张，月下清辉一片，映在竹席上如雪如霜。客人们可与熟悉的朋友们席地而坐，吟诗作赋，倒也随意自然。


其实如此宴客与西方的冷餐会也差不多了，区别只是食物不是自助。既然是野宴，安家准备的酒水菜肴便大多是些炙鱼、烧烤、点心、瓜果，并不是什么隆重的正式餐饮，却更合乎人的胃口。


这些东西都是在林外由安家厨子烧烤准备，林间有美婢穿梭，你想要什么，只需唤住她们吩咐一声，片刻功夫就会送来。俏婢们活泼烂漫，与客人也时而说笑，并不拘于主客上下，让人如沐春风。


叶小天带着华云飞、文傲和李大状悠游其间，见安公子还未露面，便想找些人攀谈一番，他此来贵阳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向各地权贵正式介绍自己嘛。


旁边有一席，坐了七人，谈笑风生，正自得趣，叶小天施施然地走过去，拱一拱手，笑道：“啊！几位仁兄谈得很开心啊，不知在下可否……”


叶小天还没说完，一个高冠博带做汉晋雅士打扮的男子已经把羽扇一摇，向前方竹林中一指，道：“我观那处灯光更美，几位贤弟一同去那里坐坐？”


“同去！同去！”


几个高冠博带的公子哥儿纷纷站起，趿上高齿木屐，甩着大袖，踢嗒踢嗒地跑去做竹林七贤去了，丢下叶小天一个人站在那儿怔怔发愣。


李秋池凑上前，小声道：“大人，他们一定是听说了大人与田氏女结怨的事了，田氏女背后可是播州杨家，他们不想惹祸上身，所以刻意回避。”


叶小天苦笑摇头，道：“我不曾踏进这个圈子，先得罪了这圈子里的风头人物，此番贵阳之行，只怕要不那么顺利了。”


文傲微笑道：“任何一个圈子里面，有拉帮结派的，就一定有与之对立的。就算安家也做不到所有土司人家齐齐拥戴，何况是到处树敌的杨家，大人不必气馁。”


叶小天振作道：“文先生一席话，令叶某茅塞顿开啊。”


李秋池听了不服气，忍不住道：“与杨家不和睦的人家或许有，却也没必要为了咱们与杨家更形交恶。咱们大人伤的可是杨应龙的三夫人，打的是杨应龙的脸，谁会与咱们亲近呢？”


华云飞道：“何妨一试，我不信他杨应龙可以一手遮天。”


叶小天道：“走，那咱们就去那边试一试。”


叶小天走到旁边另一张席前，那张席上正有几位服饰奇古，仿佛春秋士子的年轻人刚刚落座，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几位仁兄请了，小弟叶小天，乃铜仁卧牛岭……”


叶小天言犹未了，一个才坐下的春秋士子便大惊小怪地道：“哎呀！此处蚊蝇甚多，我等不妨移到那边风口上去，秋风习习，更加舒坦。”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同去，同去。”


几个刚刚落座的春秋雅士登时逃之夭夭，跑到前方空旷处一张席上去了。


叶小天呆了一呆，对华云飞等人苦笑道：“罢了，咱们坐吧。”


叶小天几人坐了，低声交流几句，眼见席上空空，叶小天便东张西望起来。叶小天扭头一看，见不远处树上挂着一串式样各异的彩灯，灯下站着一个绿裳丫头，头梳双丫，皓齿明皓，便对她招了招手道：“姑娘，你过来一下！”


“我？”


绿裳丫头正在东张西望，忽然看见叶小天向她招手，不禁吓了一跳，她左右看看，指指自己的鼻子尖儿，蠢萌蠢萌的。叶小天好笑地点点头。那绿裳丫头就犹犹豫豫地靠过来，一脸戒备地道：“公子……唤人家做什么？”


叶小天一抬手，那绿裳丫头立即尖叫一声，双手抱头，连声道：“别打我，别打我，公子饶命。”


叶小天郁闷地道：“谁要打你了，我是想让你给我们这一席送些酒水、烤肉来。”


绿裳小姑娘放下双手，怀疑地看着叶小天，脚跟踮着，一副随时准备逃命的样子，怯生生地道：“公子真……真的不是要打我么？”


叶小天无奈地道：“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打你？”


绿裳小姑娘眨眨眼睛，回答道：“人家听人说，公子你特别喜欢打女人，不但喜欢打，还喜欢拿刀子捅，刚刚在大门口就把一个女人捅得血刺呼啦的，人家……人家有点害怕……”


叶小天大窘，道：“我刚才动武是有原因的，你看我这副样貌多么和气，像是穷凶极恶之辈么？”


绿裳小丫头天真地道：“人不可貌相啊。公子你看我清纯伶俐，眉眼如画，像个小丫环么？可我就是小丫环。公子你看着不像坏人，不代表你真的不是坏人。曾经有位土司老爷喜欢吃人心肝呢，可他长得慈眉善目的……”


叶小天无力地扬了扬手，又放下，无奈地道：“你这丫头，夹缠不清的，简直跟大亨一样不着调。去去去，你快去吧，再跟你斗嘴，我得被你活活气死。”


绿裳小丫头“喔”了一声，举步要走，忽又停住，怯怯地问叶小天：“那公子还要不要酒水和吃的呢？”


叶小天无奈地道：“如果有，当然最好。如果没有，其实我也不太饿。”


绿裳小丫头松了口气，嫣然道：“公子这么好说话，一点都不凶。”


叶小天开心了：“是吧，你终于知道我是好人了。”


绿裳小丫头用力摇头：“不是啊，人家只是说公子你好说话，看着一点都不凶，吃人心肝的那个土司，绰号还叫活菩萨啊。”


叶小天瞪着她，实在是说不出话了。绿裳小丫头被他一瞪，又露出害怕的神情，急忙退了两步，怯怯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叶小天恨恨地道：“我正琢磨，把你烤熟了，从哪一块开始吃！”


绿裳小姑娘吓得尖叫一声，撒腿就跑。她一转身，正好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吃她一撞，居然稳稳地站在那儿一动没动，倒是大手一抬，按在她的削肩之上，帮她稳住了身子。


绿裳小姑娘连忙向那人打躬作揖地道谢：“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踩痛了你没有？人家身子好轻好轻的，应该没有。”


叶小天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安家这个小俏婢，还真是个活宝儿，这边向人道着歉，紧接着就把自己的责任摘清了。


被踩了一脚的那个男子身材颀长，五官周正，虎目精亮有神，年纪只有二十五六，显得既年轻而剽悍。他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除了衣衫质料明显不俗。


他瞪了小丫环两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向刚刚笑出声来的叶小天，看了他两眼，不甚确定地道：“叶小天？”


叶小天颔首道：“正是在下！”


那人又道：“卧牛司长官叶小天？”


叶小天笑了，道：“贵阳难道还有第二个叶小天？”


绿裳小丫头忍不住插嘴道：“那可不一定，同名同姓的人总是有的，叶小天这个名字又不是多么的别致罕见，挺一般的嘛。”


“快去取酒肉来！”叶小天和那青年人忍不住了，异口同声地对她吼道。只是这小丫环虽然没甚么眼力件儿，说话也蠢蠢的，长相却实在是甜美清纯，两人语气虽重，却不至于恶语相向。


绿裳小丫头吓了一跳，赶紧慌慌张张地逃开了。


青年人转向叶小天，哈哈一笑，拱手道：“在下水东宋天刀！”


叶小天之前做的功课总算派上了用场，一听宋天刀之名，顿时一惊，宋氏长房嫡子，未来的继承人？叶小天赶紧起身，向他抱拳还礼：“原来是水东宋兄，久仰，久仰。”


宋天刀哈哈一笑，走过来抓住叶小天的手臂用力摇了摇，瞟了文傲和李秋池等人一眼，说道：“若是几位不嫌打扰的话，可否让宋某同席呢？”


叶小天喜道：“这几位都是在下的幕僚从属，不碍的，天刀兄请坐。”


这边这番动静，周围的人自然看在眼里，有那不认识宋天刀的，见他居然主动攀交那个有今日没明天的卧牛司长官，不禁窃窃私语：“此人是谁，他是不知道这叶小天刚刚招惹了杨家三夫人，还是诚心让杨家难看？”


不过各大土司世家的继承人都会时常出来走动，一则是历练，二来就是结交人脉，认识宋天刀的人还是不少的，所以他的身份很快就被周围的人知道了。


一听他是宋天刀，众人便释然了。宋家正跟杨家死磕，叶小天捅了杨天龙的三夫人，别人可以避嫌回避，宋家当然不在乎，不但不在乎，心里还一定高兴的很，宋天刀纡尊降贵，主动结交这个胆大包天的卧牛司长官，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宋天刀是个爽朗汉子，又因为叶小天整治了杨应龙的三夫人田雌凤，宋天刀对他更增好感，两人坐下相谈甚欢，席上不时传出宋天刀爽朗的大笑声。


林中各处席上的人好奇地看了一阵，对他们也就不再关注了，各席上知交好友们各自攀谈，笑声、话语声或高或低，汇成了不同的声浪。


但是，忽然间，那声浪就消失了，只听叶小天的声音清晰地道：“就这么着，我狠狠地教训了杨家一顿，那曹家兴师动众的，却没捞到什么好处。”


宋天刀哈哈大笑：“教训的好！曹瑞希那个狗东西，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杨羡敏弑兄自立，更是该死，叶老弟你是替地方除了一害啊！”


宋天刀笑谈了几句，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林中似乎太清静了些，他抬头一看，忽见明灯之下，正有一行人姗姗行来，与沿途所遇各席上的宾客们一一打着招呼。


灯下看得分明，笑吟吟地拱手施礼者乃是安大公子，傍在他旁边的却正是那只杨家媚狐田雌凤！难怪林中忽然静了，仇人相遇，只怕又要出事。大家都……好期待啊……

第38章 叶太岁


叶小天那口刀是月牙状的，如果用割的，伤势就严重了，但叶小天用的是刺，所以刃虽锋利，入肉倒不甚深，敷了金疮药再好生包扎一番，情况倒也不是非常严重。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田雌凤都该静养伤势，继续出来走动对愈合显然没有好处，但她依然在人前露面了，并且努力维持着她的高傲与美艳，步伐虽慢，却连蹒跚的感觉都不明显。


为了迎接新任巡抚叶梦熊，各地权贵纷纷赶赴贵阳。就连安家都想借此机会多多笼络各方豪杰，杨家岂能没有想法？杨应龙胸怀大志，作为他身边最受宠爱的田雌凤一清二楚，为了帮助丈夫完成大业，她此来贵阳，同样负有交接各地豪强的重要使命，当然不会就此消失。


“夫人请坐！”


安公子没让田雌凤多走，他在“竹林七贤”腾出的那张席前停下，一个侍婢立即把一个厚厚的蒲团放在地上，田雌凤向安公子道了声谢，便让侍女扶着落座了。


安公子徐徐转身，看向叶小天，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这里是安家，田雌凤是安家的贵客，叶小天在安家门口伤了田雌凤，安公子必然很不悦。


谁是谁非姑且不论，安家作为土司第一家，一向承担着调停各土司之间矛盾，维护贵州稳定的责任。在这过程中，实力强、势力大的和实力相差悬殊的发生矛盾如何调停？


在尽可能平息事端的基础上，一定程度地偏袒强大的一方，是必然的选择。做法官绝对公平？那安家早就把人得罪光了，还能保持今时今日的荣光与影响么？


“安公子要替田雌凤出头了！”


“田雌凤那般娇媚的一个尤物，安公子纵然阅尽佳丽，见了她怕也要神魂颠倒，有心取悦美人儿的话，这位叶长官只怕要倒大霉。”


“只是把他轰出昆仑园，就能让他颜面扫地！”


“扯淡！你们有所不知，安公子他……”


“他怎么样？”


“咳！也没什么。”


宋天刀脸色忽然凝重起来，踏前一步，沉声道：“安兄，叶小天是我的朋友！”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宋天刀的身份足以代表宋家。宋家站在叶小天一边，安公子总要有所顾忌吧？


宋家长公子既然强出头，要替叶小天撑腰，对阵杨家三夫人，安家就该头痛了。可惜啊，正牌田家还没露面，也不知田家是会偏帮自己的支房子弟，还是站在叶小天一边，如果安宋田杨四大家凑在一块儿，这戏就好看了。


人群中，一个穿一袭月白色袍子，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负着双手，饶有兴致地看着现场局面，轻轻抚着他修剪的很是整齐漂亮的八字胡，面含轻笑。


在他肩后，悄悄探出两颗人头，左肩那个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小鼻子小眼，颌下一撇鼠须，样子猥琐的很，如果不认识他的人，很难把他和凶残狠辣、贪婪成性的石阡司长官曹瑞希联系起来。


在那人右肩旁探出的人头，却是方面阔口，鼻直眉浓，颌下一部美髯，仪表堂堂，一脸正气。正是徒有其表，偏与曹瑞然狼狈为奸的展家大首领展伯雄。


这两人与前边那位月白袍子的中年美男子并不熟悉，只是恰巧出现在他身边而已。二人借这月白袍子的男子做掩护，又是仇恨又是欢喜地看着叶小天。


对这个叶小天，他们又恨又怕，但是现在叶小天不开眼，竟然触怒了田夫人，这就让他们大为欢喜了。


安公子没理会宋天刀，大步走向叶小天，众看客精神一振，正要看安公子如何出手，就见他突然换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对叶小天道：“我说小天贤弟，你这既驴且疯的性子，就不能改改吗？”


一句话出口，众人登时跌碎了一地的眼镜，这神情、这口吻，这等的幽怨，这是谴责吗？


叶小天一脸无辜地道：“安兄，不是小弟找事儿，是事儿找我啊！当初年少轻狂时，小弟确也曾做过些疯疯癫癫、驴性十足的事儿，可如今不同了，小弟好歹也是一方首领，为人处世一向稳重的很。”


安公子脸颊抽搐了几下，无力地道：“就你现在这样子也叫稳重？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就是一头太岁啊，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安兄此言差矣，就算我是太岁，那也不过是值年的一头大兽，你不惹我，我不惹你……”


安公子苦笑，道：“算了算了，你这人总有道理可讲。”


安公子说着，取过两杯酒，一杯端在手里，一杯递与叶小天，道：“本公子做个中人，给我个面子，你向田夫人道个歉吧。”


叶小天道：“该赔的礼我已经赔过，不该赔的礼我是不会赔的。”


田夫人也冷冷地道：“此事已经了结，我也不会再追究，公子你就不必强出头了，他肯赔礼我也不受的！”


作为杨应龙最亲密的枕边人，杨应龙纵容叶小天壮大，最后再把他的势力攫为己有的计划，田夫人是知道的，所以在弄清楚叶小天的身份之后，她虽恨之入骨，却也暂时压下了报复的念头。


安公子只道田夫人仍旧心有不甘，叶小天又如此倔强，不禁满脸苦相，独自仰头吞那苦酒。


叶小天摊手道：“你听到了？安兄就不必强出头了。小弟其实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一向以德服人……”


这时先前那个翠衣小丫头端着一盘子烤肉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正好出现在叶小在身后，安公子一眼看见她，一口酒“噗”地一声喷了出去。


酒雾弥散，很有眼力见儿的李大状鬼魅一般出现在叶小天身边，双手奉上一块洁白的手帕。叶小天慢慢张开眼睛，接过手帕，用力擦了擦脸，郁闷地道：“安兄不信？”


安公子急忙收回目光，苦笑道：“信！我信，你这人，最是通情达理……”


曹瑞希藏在人后看到这里不禁有点着急了，本以为一场大冲突马上就要爆发，谁料却是这样的发展，虽说他以己度人，才不相信田夫人受此奇耻大辱还真能息事宁人，可未来的事谁说的准？


必须得填一把柴、加一瓢油！曹瑞希和展伯雄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般明白了对方的打算，曹瑞希立即朗声一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曹瑞希击掌道：“好威风！好霸气啊！田夫人宽宏大量，曹某人却要为之鸣不平了！你叶小天也敢说以德服人，从不招惹是非？笑话！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曹瑞希往众人面前一站，虽然身材瘦削矮小，精皮猴儿似的，但久居上位，气度倒也不俗：“你硬生生抢了铜仁张氏的地盘儿，据为己有，立足未稳就越过水银山，吞并了石阡杨氏！


你不必否认，你扶立一个小丫头为土司，谁还不明白你的狼子野心？你敢说石阡杨氏现在不是在你的控制之下？嘿嘿！你手下的得力大将于扑满，现在就驻兵于杨家堡，难道不是么？”


展伯雄紧跟着跳出来，怒气冲冲地道：“你叶小天以德服人，当真是天大的笑话！对田夫人你竟悍然下此毒手，由此便可见你的凶残！”


叶小天见他们出现，先是有点意外，但随即也就明白了。这两人现在的境况都不怎么样，有这样一个交结其他权贵兼且巴结新任巡抚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不来。


叶小天淡淡地嘲讽道：“展前辈终于撕破脸皮了么？”


展伯雄老脸一红，恼羞成怒道：“甚么撕破脸皮，老夫与你有什么情面可讲？我展家已经和播州杨家正式缔结姻缘，老夫的侄女儿即将成为杨土司的夫人，与田夫人就要做了姐妹！


我展家与杨家从此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伤害田夫人，折辱杨家，夫人大度，不与你计较，老夫既然看在眼里，又岂能袖手旁观？”


叶小天讥笑道：“放屁！播州杨家轮得到你这老匹夫出面替他们讨公道？你这老家伙，前番对田家姑娘意图不轨，追杀途中又想杀了叶某灭口，恐怕是担心惹怒田家，又得罪了我叶小天，早晚招来报复，所以才想趁机出手，打着替杨家讨公道的名头，寻我叶小天的晦气吧？好算计啊好算计，你替杨家出头，如果吃了亏，杨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你也就成功地拖杨家下水，替你挡刀消灾了是么？”


叶小天利口如刀，一语道破展伯雄的用心，刺的展伯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展伯雄恼羞成怒道：“你这小畜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么对田家姑娘意图不轨，你中伤老夫，老夫与你誓不罢……”


展伯雄狠话还没摞完，叶小天已经从那翠衣小丫头捧着的一盘子烤肉里边抽出一只烤羊腿，狠狠地捅进了展伯雄大张的嘴巴，紧跟着一记冲天炮，正打在他的下巴上。


展伯雄一身武功，可惜他丝毫不曾料到自称斯文知礼，向来以德服人的叶小天突然就动了手，被他偷袭得手。口中刚塞了一条烤羊腿，紧接着下巴就挨了一记重……


叶小天虽不会武，这一拳却也不轻，打得他仰面摔了出去。叶小天紧跟着就扑向曹瑞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抡，竟然把他瘦削的身子抡了起来：“姓曹的，你前番帮助杨羡敏占我土地、毁我庄稼、坑我子民，老子还没找你算帐，今天你来得正好，新账老账，咱们一起算！”


安公子一旁目瞪口呆：素来很讲道理，一向以德服人！言犹在耳，这就动上手了？

第39章 暗流涌


不讲道理？


蛮横无理？


对！


老子现在要的就是这个调调儿！


叶小天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他初到贵阳时，本打算把自己扮成一个斯文有礼的文明人，作为一个外来户，一个新晋的贵族，却是这样无害的一个乖宝宝，更容易让土司圈子里的老贵族们接受他。


可惜天不从人愿，只是赴场宴会，莫名其妙地就招惹了杨应龙家那只妖气冲天的狐狸精，逼得他不得不拿出野蛮的一面。


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难改变的，再加上曹瑞希和展伯雄这对货色出来搅局，叶小天只好把心一横，既然扮不成文明人，大家又一向认为不开化的山民都是野蛮人，那我就扮个野蛮人的样子给你们看。


野蛮人该是什么样子？性情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喜欢动用武力，不喜欢动脑……


这好办啊，杨天王最宠的三夫人已经被我捅了，够冲动，够不考虑后果了吧？我在安公子面前，出手殴打展土司和曹土司，这明显是个不喜欢动脑子的暴力男嘛。


叶小天到贵阳准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众土司展现自己的形象，现在他已经成功地做到了，只是结果与他的预想完全相反。但第二件事他还大有可为。


叶小天要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制造和田家结盟的机会。田氏兄妹在贵阳都“哭诉”了大半个月了，谁不知道田家和展伯雄有仇，而且田家无力报复？


现在他和展老头儿大打出手，只要田氏兄妹不太蠢，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向他示好，双方顺理成章地就结成盟友了。田氏兄妹不仅生得俊俏，更是与蠢毫不沾边，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绿裳小丫头站在安公子旁边，看得眉开眼笑，这样好玩的事儿，她可是不常遇到的。安公子继续目瞪口呆，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现在也只好故扮痴呆了，不然怎么办，出面干涉、调停？


别扯淡了！安家不是专业仲裁人。安家作为贵州第一大土司，的确不希望贵州出乱子，他们一直在做的事，就是努力维系这方天地的稳定。


但稳定不代表要一潭死水，绝对的稳定并不健康，就算没有外敌来搅你个天翻地覆，久而久之，内部也一定会自行腐烂。而安家也将失去超然的地位，大家不会觉得安家还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有人想捅大乱子的时候，安家会出面制止；如果局面太平静了，安家还会悄悄出来帮大家搞出点事儿，这样大家才都有事可做嘛！


叶小天和展伯雄、曹瑞希打架这事，恰好在安家认为是完全可以掌控的冲突范围之内。所以安公子的眼角和嘴角已经悄悄地弯了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啊……”


田雌凤坐在席上，看看倒在一旁，正从嘴里拔出烤羊腿，不断地干呕的展伯雄，冷笑道：“哼！这就是他说的以德服人？他的德，难道就是武德吗？”


先前站在人堆里看热闹的那个中年文士被展伯雄和曹瑞希走出来时挤撞了一下，站得更靠前了，听了田雌凤这句话，不禁笑道：“武德好啊，武德比文德管用！文成武德，一统江湖嘛，哈哈……”


田雌凤听见声音，抬头向他一看，俏脸顿时一沉：“查铭哲，是你？你来贵阳做什么？”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田夫人来得，查某人怎么就来不得？”


田雌凤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没理他。


叶小天正抡着曹大土司忽上忽下，好象在耍石锁一般，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唯在李秋池一人注意到了田夫人和这个查铭哲的一番交锋。


此人敢和田雌凤如此说话，身份地位应该差的不多，而且彼此间显然是有嫌隙的，这样一个人物，却是少见的查姓，李秋池实在没有印象，想不出是谁。


李秋池忍不住自语道：“此人是谁，似乎与田夫人不太对付啊。”


李秋池肩后突然冒出一颗仙风道骨、气朗神清的人头，嘴巴一开一合：“此人叫查铭哲，是播州掌印夫人张氏门下大管家。他原本是龙虎山张家的人，与张氏夫人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


张夫人远嫁播州，成了杨应龙的夫人，他就作为陪嫁，跟着张夫人到了播州。张夫人不受宠，这个查铭哲便也不受重用，他这个大管家有名无实，并没甚么权力。”


李秋池扭头一看，道：“啊，原来是长风道人，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长风道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副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贫道是有修行的人，神出鬼没也不算什么。”


李秋池乜着他道：“道人对田家的事这么清楚，莫非也是凭着你的大神通算出来的？”


长风道人干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李大状就不要取笑了。贫道既然做了这一行，不多方打听，了解清楚那些大户人家的背景底细，怎么能铁口直断呢？”


李秋池惊道：“你竟然知道我是谁？”


长风道人又露出了蒙娜丽莎一般神秘的微笑：“何止！曾经有位姓李的少年读书郎在寄住舅家读书备考时，与邻家婶子发生过一段缠绵徘侧的爱情故事，李先生要不要听……”


李秋池脸色登时大变，瞪着长风道人，如见鬼魅，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长风道人捻须微笑道：“贫道是有修行的人……”


二人对话的时候，叶小天已经把曹瑞希抢了几圈，“呼”地一下扔了出去，站在原地呼呼喘气。曹瑞希会武，但他身子太轻，被叶小天抡了几圈，天旋地转，倒在地上还分不清天地上下，一时哪里站得起来。


宋天刀此时业已看呆了，喃喃自语道：“难怪是莹莹妹子看中的男人，这性格，真他么的驴啊！”


安公子嘴角抽动了两下，道：“何止，展家凝儿，也喜欢他。”


宋天刀一听，眉毛不禁动弹了两下，道：“那……他光性子驴还不行，身子也得够驴才行啊。”


这厮看着一脸正气，想不到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是个闷骚货。


翠裳小姑娘站在他们旁边，听说展凝儿也喜欢这个男人，不禁微微地挑起了好看的眉毛：“这男人就是有趣了些，至于连夏家莹莹和展家凝儿都喜欢他么？水西三虎中的两只耶！”


展伯雄终于停止了干呕，他猛地跳起来，愤怒地咆哮道：“叶小天，老夫与你势不两立！吼！”


展伯雄像一头暴怒的雄狮，一个弓步冲拳，狠狠地击向叶小天的胸口，其势猛裂，便是击中一块石碑，也能被他一拳打得粉碎，叶小天那身子若被他击中，只要就要变成漫天肉糜。


叶小天站在那儿纹丝没动，眼看展伯雄一拳就要击中叶小天的胸口，浑身的骨头都要断成几百块，绿裳少女吓得一声尖叫，猛地捂住了眼睛。


“噗！”


展伯雄这一拳如中败革，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横掌挡在了他的拳头上，气势如此威猛地一拳，击中那只手掌，竟然威势全敛，那只手掌微微一弹，展伯雄就觉得拳头一滑，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展伯雄贴着叶小天的身子踉跄而过，一跤扑在曹瑞希身上。曹瑞希还在天旋地转，被他一撞，下意识地想要推他，手却反向地上抓去，在地上无意识地抓了几下。


文傲此时已经出现在叶小天身边，双手负在身后，傲然看着展伯雄。田雌凤身边的两个中年侍卫肩膀微微一晃，似乎要冲上前去，宋天刀立即按紧了刀柄，田雌凤微微抬起手，制止了两个侍卫的蠢动。


绿裳少女睁开眼，看到叶小天依旧傲立如山，眼中顿时冒出了小星星：“果然很有英雄气概呢！”


叶小天吓得腿肚子转筋，强自支撑着，倒驴不倒架嘛。天可怜见，他多么想躲，问题是展伯雄那老头动作太快，他来不及躲啊。


张雨桐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眼看如此一幕，目光顿时变得更加深邃了。他也来了贵阳，他刚刚继任土司之位没有多久，也需要这样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


同时，张家现在已经大不如前，原本还担心于家会后来居上，压在张家的头上，现在不但被于家篡夺了“王位”，头顶上还压了一个“太上皇”叶小天，这日子没法过啊。


任何一个人，有一定的权利就要有相应的义务，作为张家的带头人，不仅仅是风光与权力，还要担负维护、振兴整个家族的义务，你做不到，这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而在铜仁，张雨桐只能在叶于的夹缝中求生存，卑躬屈膝，苟延残喘。他需要一股活水充进这令人窒息的铜仁静水潭中，让他喘一口新鲜空气。


可是贵阳之行，密会了几方权贵，张雨桐却一无所获。安宋田杨四大家中，安宋两家都觉得铜仁之主易位对他们影响不大，懒得进行这种势必要引起新的铜仁之主强烈反弹的干预。


田家已经败落，面对展伯雄的欺辱都无力报复，根本无用。而杨家……杨家的胃口太大，张雨桐还有几分明智，不会干出驱走二狼引来一虎的蠢事。


至于其他地方土司，大多看在和张家的老交情上，帮着他痛骂几句于珺婷和叶小天，无关痛痒。张雨桐本已心灰意冷，打算回铜仁继续装孙子，直到等来可以当爷爷的机会。可这机会很可能要等上几百年……


但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了希望！

第40章 一场戏


“杀！给我杀了他！”


曹瑞希终于清醒过来，尖叫着怒吼道，他的两个贴身侍卫立即扑了上去，但是马上就被华云飞挺刀拦住了，三口刀铿铿锵锵，打得火星四溅如同飞萤。


而另一边，展伯雄早已亲自出手，与文傲斗在一起，这两人打法与他们又有所不同，展伯雄走的是外功路子，大开大阖，威猛无俦，文傲是内家路子，力势内敛，云淡风轻。


这两人碰在一起，就像漫天大雪洒进湖里，看着纷纷扬扬好不壮观，但是一旦入水也就无影无踪了，显然文傲游刃有余，只是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一方土司，所以有所保留。


“蓬”地一声，一盏灯被华云飞一刀劈中，火光骤然一闪，那口雪亮的刀就从那碎裂的灯火中劈了下去，十分炫丽。虽然论实，华云飞不及文傲，但是外行看门道，还是华云飞的刀更霸、更好看。


当然，不同的技法有不同的合适用处，如果是在战场上，华云飞这口刀杀的人一定比文傲的一双肉掌更快更多，实用性更强，仅是从武功造诣方面来说，那就是文傲更胜一筹了。


田夫人依旧端然而坐，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居然还向翠衣小姑娘招了招手，让她把烤肉放在自己桌上，慢条斯理地尝起了食物。


李秋池见华云飞和那两个刀客刀风呼啸，眼前一道道闪电似的刀光太过恐怖，便殷勤地对叶小天道：“大人，且请入席坐下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安全为上。”


叶小天目光一转，径向田夫人这边走来，居然与她同席而坐。李秋池看见田夫人身后两个可怕的内家高手，有点心惊肉跳，可这时再躲，那也不用跟着叶小天混了，只好硬着头皮赶过去。


其实叶小天也是颇有心机的，跑到田夫人身边坐下，看似危险，实际上反而最安全，因为从心理上说，他和田夫人同席而坐，近在咫尺，对方反而不易做出动手杀人的决定。


当然，这个因人而异、因事而异，并不适合每一种人、每一种环境，要综合各方面因素，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田夫人是有身份的人，她当众说过不会追究前事，那么至少面子上她得遵守承诺，至于暗地里的冷枪冷箭那是另一回事。再者，两人先起冲突，随后才知道彼此的身份，目前也仅止是知道而已，他们都有需要进一步了解对手。


叶小天自幼在天牢和那些玩了一辈子心眼的贪官污吏们打交道，分析他们的心理驾轻就熟，李大状做讼事虽然也要深谙人的心理，但更主要的还是计谋、策略的运用和法律条款的精熟，这方面反不及叶小天造诣深厚，白白担了心事。


田雌凤本来独据一桌，看见叶小天坐在对面，微微有些意外。


叶小天微笑道：“方才在外面，只知夫人美艳无双，继而知道夫人性情跋扈，却并不清楚夫人的身份。迫不得已动刀，实是为了自保，否则以夫人如此绝色，叶某怜香惜玉还来不及，又岂忍下手。”


这话实际上是在解释让步了，但又加了少许调侃和轻薄的味道，这种调侃和轻薄既不致到了失礼的地步，又是女人最喜欢听的话，谁不愿被人赞貌美。


如此一来，叶小天的让步道歉就表现得很含蓄了，哪怕是明白他用心的人，也不会认为他低声下气，充分保全了他卧牛长官司首任长官的颜面。


田夫人身后两个高手听他语出轻薄，作势又要动，果然被田夫人制止。田雌凤斥止了二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叶小天一眼，轻轻抚着自己腿上伤处，一双颇具魅惑力的眼睛瞟着叶小天。


田雌凤风情万种地道：“叶大人所言都有道理，可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是根本不需要讲道理的。人家可是既受了伤、又流了血，你说罢休就罢休？”


叶小天叹道：“到了你我这种身份地位，可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人了，夫人你不妨好生斟酌一下，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一笑泯恩仇哇。”


查铭哲站在对面人群中，眼看那两个内家高手一副忠犬姿态站在田夫人身后，不由心中暗恨。这两人可是龙虎山陪嫁杨家的人呐，如今却背弃夫人，对这个鸠占鹊巢的三夫人摇尾示忠。


可是再想想，却也无可奈何。夫人性子柔弱，不喜与人相争，结果被田雌凤夺去丈夫的宠爱与权利。龙虎山张家与播州杨家已联姻三代，各自都有自己的政治利益掺和其中，断然不会因为她失宠就强自出面。


况且这种夫妻间的事，又有几个娘家能出面干涉？杨家势力不比他龙虎山弱，名头或有不如，实力甚至更胜一筹，真就干涉怕也没有效果。


这些人自幼苦学，一身奇艺，明知跟着夫人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转而投到田雌凤门下，那是必然的了。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忠心耿耿？


※※※


这时，田彬霏和田妙雯兄妹联袂赶到了。这对兄妹人品出众，仿佛一对璧人，灯光月色之下，愈增三分颜色，就像暗夜中的一对萤火虫，自然马上就被人注意到了。


“田家到了！”


四大家中，田家实力已最弱，现在在世人眼中，实力更是降到了八大金刚级的土司之下，但名头还在。四大家之一啊，现在就缺他们了，田家到了，这场热闹才圆满了。


于是，土司们心照不宣地让路，行注目礼，这出场的排头，一时间竟盖过了安公子。


田彬霏和田妙雯终于看到了叶小天，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之下，尤其是还有几个人刀来刀往，蹿上伏下地做背景，如此安闲地坐在那儿与一个娇媚妖艳的大美人儿谈笑风生，那可比两只暗夜中的萤火虫更加引人注目了。


“怎么回事，不是叶小天和田雌凤动手了么，为什么两个人谈笑风生，好象一对多年的……”


“奸夫淫妇！”


头一句是田彬霏想的，第二句是田妙雯骂的，以田妙雯的精明，本该很容易就看出谈笑宴宴的二人间实际上暗藏着戒备、警惕、试探与敌意，可也不知道怎么的，一看田雌凤与叶小天谈笑盈盈，她心里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词儿。


不过，田大小姐毕竟是田大小姐，不是心直口快的凝儿，也不是天真烂漫的莹莹，紧接着她就想到：“机会来了！”


“大哥！”


田妙雯唤了一声，目光向田彬霏一瞟，田彬霏此时业已意识到“机会来了”，小妹再一示意，田彬霏立即一声怒笑，朗声道：“展伯雄，你这老匹夫，居然还敢来贵阳露面，去死罢！”


田大公子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身形倏地一闪，猛地冲上前去，曹瑞希属下的一个刀客刚被华云飞一刀劈出几步，踉跄站稳，手中就一空，刀被田彬霏一把夺去。


这田大公子倒真是全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谋略智慧、打理家族样样出类拔萃，会用毒、擅蛊术，武功居然也极高，一口刀落在他手中，比起华云飞刀法的简捷、实用、刚猛丝毫不逊。


要说区别，那就是华云飞的每一刀都有一种有去无回的气势，而他刀势流转颇为圆润，而且有种羚羊挂角般的空灵。恐怕此人最擅长的并不是刀法，而是剑法。


田大公子一出手，本就在文傲掌下左支右绌的展伯雄更是狼狈了，但文傲并没有夹攻的意思，田大公子一出手，他就立即收手，退到了叶小天身边。


这时就变成了田彬霏对展伯雄，华云飞对曹瑞希和他手下的两名刀客。曹瑞希武功还不错，但他虽然从不在乎别人的命，却很爱惜自己的命，他一直没有出手，只是马猴一般在两个手下身后跳来跳去，吆喝他们杀敌。其中一个刀客的刀被夺去，曹瑞希马上把自己的刀递给了他，继续跳来跳去……


田妙雯疾行几步，快到叶小天席前时又放慢了脚步，很矜持很优雅地敛一敛裙袂，款款落坐。田雌凤向她嫣然一笑：“数年不见，妙雯出落得愈发美丽了。”


田妙雯眸波流转，笑靥如花：“凤姐这可不是心里话呢，人家哪里比得了堂姐你的风情万种。凤姐姐的妩媚妖娆，女人见了都要心动，何况是男人呢。”


说到这里，田妙雯轻轻瞟了叶小天一眼，一副很温柔、很理解、很明白的模样，叶小天暗暗汗了一把，“这什么情况？怎么有种幽会欲望，突然被夫人抓奸在床的感觉？”


田雌凤掩口轻笑：“堂妹这是在笑话人家老了么？其实啊，一个女人，就算是朵再美的花，也要嫁了人，有了男人的宠爱，雨露滋润之后才能艳丽无双。以你的姿色，一旦嫁作人妇，那种风情滋味，只怕人家就要望尘莫及了。”


田妙雯脸色一白，田雌凤这是在讽刺她连许三门亲，连死三个未婚夫，到现在都快成了老姑娘，还是嫁不出去么？


叶小天继续汗，什么东东？什么男人！什么雨露灌溉！你们两个女人，要是说私房话，怎么说都成，在我面前这么说，要不要这么泼辣，当我是死人么？


叶小天突然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很明显的危险味道。就算他是一只傻狍子，也没有好奇心继续看下去了，他眼珠滴溜溜乱转，很明智地打算开溜。


叶大老爷刚刚抬起屁股，一句“美丽姐姐、漂亮妹妹，你们聊，小弟走先”还没出口，田妙雯微笑的双眸就定在了他的身上，娇滴滴地道：“叶长官～～～”


叶小天就像中了“定身法儿”，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啊！田……田姑娘……”


田妙雯嫣然一笑：“人家可不是甜甜姑娘，人家就是甜姑娘。”


田妙雯居然笑了，她以前不是没有笑过，但是从来没有一次笑是为了展示一个女人的风情，如今这一笑，恰如银瓶乍裂、月透薄云，那个惊艳。


要说是甜，那是真甜，绝对四个+号的甜，绝对是九尾天狐级别的魅惑之笑。比遇到一只狐狸精更可怕的是什么？那就是遇到两只狐狸精。


夹在两只道行深厚的九尾狐狸精中间的傻狍子叶大爷，只能陪着甜姑娘傻笑两声，道：“是……是的……田姑娘！哈哈，哈……”

第41章 乱象频仍


田雌凤看了看田妙雯，又看看叶小天，莞尔道：“两位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啊。”


田妙雯听了嫩脸不由一热，其实刚才话一出口，她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这哪是在跟田雌凤争风，分明是一个看见自己情郎对别的美貌女子大献殷勤生了醋意。


她飞快地瞟了兄长一眼，田彬霏正与展伯雄斗得难解难分，一时倒顾及不了他们这边的暗流涌动，田妙雯忙端正了颜色。


叶小则正了正身子，对田雌凤道：“叶某有一……两位红颜知己，与田姑娘相交莫逆，这就缘份不浅了。前些天展伯雄意图对田姑娘不轨，事败后想杀人灭口，又是叶某适逢其变出面搭救，因此，算是很相熟了。”


田雌凤挑了挑柳叶般薄薄的眉，道：“也就是说，妙雯是你红颜知己的红颜知己，你是妙雯的救命恩人喽？”


田雌凤故意强调这两点，本是想激起心高气傲的田妙雯的不悦，但田妙雯却温柔地应承下来：“是啊，以前就听莹莹和凝儿提起过叶长官，却不想初相识时，便蒙他救命之恩。叶长官，多谢了。”


叶小天爽朗地一笑：“你是莹莹和凝儿的义姐，不算外人，客气什么。”


田妙雯听得心中好生不爽，脸上却笑的更甜了，斟一杯美酒捧在手中，嫣然对叶小天道：“不是外人，却也不算内人，救命之恩，还是要谢的。”


厚脸皮的叶大老爷又开始脸红了，他忽然发现，两个心高气傲的女人开始撕逼的时候，原本温柔的小猫儿也能亮出利爪獠牙，那种泼辣，他一个大男人也是吃不消的。


叶小天赶紧举杯，故作懵懂地干了一杯。什么外人内人的玩笑话，在外人面前叶长官当然要端着点儿，总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调戏自己大姨子吧？


安公子眼看着田彬霏和展伯雄大战不止，华云飞和曹瑞希那边刀光烁烁，田家两头狐狸坐在那儿明眸善睐、巧笑倩兮地说着话儿，却对围观群众大爆八卦，来日必然流言绯闻满天飞，不禁头痛不止。


安公子当机立断，马上怒喝一声，开始撸胳膊挽袖子：“展家舅父、瑞希大哥，你们在我安家大动干戈，成何体统！田兄，请住手罢！叶长官，请管束一下你的部下！”


安公子把一只袖筒挽得平整熨帖，继续挽第二只，第二只袖筒也快挽好了，宋天刀还站在一旁跟没事人儿似的，安公子不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个混账东西，成心看热闹是吗？”


宋天刀一脸无辜：“那你想我怎么样啊？”


安公子道：“劝我走啊，我不肯，你把我拉走啊。”


宋天刀“恍然大悟”：“哦！”


安公子：……


宋天刀：……


安公子：“你快点啊！”


宋天刀：“现在？马上啊？好！”


宋天刀大叫一声，一把抓住安公子的手臂：“安兄，息怒！息怒啊！他们几家都是旧账，只是冤家路窄，适逢于昆仑园内，与你安家毫无干系，毫无干系啊！安兄你又何必强出头呢。”


安公子满容满面：“不成！在我安家大打出手，就是不给我安家面子，此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安公子作势要往前冲，宋天刀没使劲拉，安公子吓了一跳，幸好大袖袍服，稍稍动作一下别人也看不出是被拉回来的还是他自己倒撞回来的。


安公子一见不妙，立即一个倒撞摔回宋天刀怀里，好象被他一把扯了回来，紧紧扣住宋天刀的手腕道：“你放开我，你不要拦着我，天刀兄，这里没你的事儿！”


安公子一边说，一边借着长袍的掩护，用力辗着宋天刀的脚尖。王八蛋，你想坑我，老子踩死你。


宋天刀吃痛，不好再捉弄他，只好真的架起他就走，一边走一边道：“息怒息怒，不要生气。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去，他们冒犯了安家，搅了你的局，回头自会向你道歉的。”


绿裳小丫头站在一旁，对这一对活宝的举动了然于胸，禁不住香肩乱颤，忍了半天，才把捧腹大笑的感觉强自压住。


“滚吧！”


田彬霏最擅用的确实是剑，用刀对于他武技的发挥不免大打折扣，费了一番工夫，才窥个空档，一刀震飞了展伯雄手中的刀，展伯雄倒摔出去，摔了个滚地葫芦。


田彬霏立即提刀追上，大喝道：“死罢！”


田彬霏一式力劈华山，狠狠地向展伯雄当头劈下，展伯雄大骇，一伸手扯住旁边席上一张案几，奋力向田彬霏一掷，田彬霏一刀劈中矮几，案几被劈得四分五裂，桌上菜肴美酒四溅，围观者纷纷走避。


站在田雌凤身后的一人突地上前一步，大袖一拂，似一股狂风涌去，将溅来的酒液菜汁远远拂开，田雌凤、叶小天和田妙雯三人据桌而坐，安然未动。


人群中，两个梳着懒人髻、穿灰色道袍，跟在长风道人身后的长胡子老道互相看看，轻轻摇了摇头。


其中一人道：“此人当真搅屎棍。”


另一人道：“如此搅局，对我们来说是凶是吉呢？”


这两人形象大改，脸上还画了老人斑，仿佛一对行将就木的老道人，纵然叶小天站在面前也认不出来。这两人正是洪百川和王宁。


洪百川道：“不能让田彬霏就这么杀了展伯雄，此人还有用处。”


王宁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盯在了田雌凤身上，冷冷地道：“我倒想趁机把她杀了，剪除杨应龙的一只羽翼。”


他们早知杨应龙有反心，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一面监视，一面处心积虑地想要促成杨应龙谋反，趁其准备不够充分才好一举剪除。既然如此，为何还想在杨应龙尚未举兵的前提下，铲除他手下大将？那不是会让杨应龙的造反大计继续推迟下去么？


其实不然，杨应龙并没有耐心等到万事俱备，等到朝廷有重大外患，他之所以隐忍至今，一步步地扩张实力，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田雌凤的劝诫。


因为有了田雌凤这个智囊，杨应龙才更加沉着理智，如果没有她，自视甚高的杨应龙很可能会低估了朝廷的实力，从而提早发动。但……要杀这只狡狐谈何容易。


田雌凤对他暗蕴杀机的注视毫无感觉，但田雌凤身后的两名中年侍卫当中的一个，却突然扭过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只是当他看过来时，灯影之下宾客们人头攒动，个个平平无奇，已经瞧不出谁有所异样了。


那人只道是自己的感知有误，扫视一眼，又慢慢扭过头去。此时，洪百川和王宁已经换到了另外一个角度，眼见混乱至此，洪百川皱眉道：“咱们也来搅搅局吧。”


洪百川说着，手自大袖下探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块土坷垃。洪百种屈指一弹，那块土坷垃突然飞掠而出。


田彬霏一刀劈烂了案几，展伯雄趁机逃开，连滚带爬地抢出几步，田彬霏再起一刀，刀锋刚刚扬在空中，突然若有所觉，刀锋一转，堪堪劈中夜色中飞来的暗器。


“篷”地一声，土坷垃炸得粉碎，灰土飞扬中，田彬霏狼狈地后退了几步，横刀转身，大喝道：“谁偷袭我？”


围观群众同时后退一步，一起摇头：“不是我！”


田彬霏凶狠地瞪着众人，一脸杀气，这时安府大管家终于带着一队人马匆匆出现，安公子要是留下调停，不能简单地制止冲突了事，他还要调解双方的矛盾，这就不是一时半晌的事了。


但他被宋天刀“强行拉走”了，安家管事出面阻止事态扩大，却不必负责解决隐患。这样安家就不必以地主身份责无旁贷地负起调停义务了，而是进退自如。


随着安家人马的出现，一场混乱终于结束。田彬霏恨恨地摞下了狠话：“田家不会忍下这口恶气，这个仇，一定要报！展老狗，暂且寄下你的项上人头，等我来取！”


展伯雄不甘示弱：“强盗出现于老夫境内，老夫立即出兵剿灭，连夜搜山搭救你家姑娘，可谓仁至义尽，你田家不思图报，反而诬陷老夫，是何居心？老夫大好人头在此，你要取尽管来取，只要你有那个本事！”


叶小天在两个美人儿面前仿佛风箱里的老鼠，跳起来痛骂曹瑞希时则凶猛如虎：“曹家小儿，你伙同杨羡敏夺我子民，侵我领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等着，杨羡敏今日下场，就是你的来日！”


曹羡敏冷笑：“好啊，曹某人就在肥鹅岭上等着你，割了你的狗头当尿壶！”


展伯雄大骂叶小天：“黄口小儿，野心勃勃。先占张家之地，又夺杨家之权，意图娶我侄女，心愿不遂便怀恨在心，田家误会老夫，十有八九是你挑唆。你再不安份，老夫绝不饶你。”


走马灯的混乱骂战中，展伯雄心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田家执意找我麻烦，倒也晦气。叶小天也是个不安份的主儿，也得伺机除去。


我看叶小天和那田妙雯眉来眼去的，恐怕干柴烈火，早他娘的勾搭成奸了，找个他们在一起的机会一并除去，嫁祸给田夫人，我就解脱了。”


曹瑞希被叶小天骂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想：“杀了叶小天，嫁祸田夫人，有播州杨家顶缸，曹某泄了心头大恨，还不必承担任何后果，大妙！”


张雨桐一直躲在阴暗处，悄然露出狰狞的獠牙：“干掉叶小天，嫁祸展曹两家，我再对付于珺婷，夺回铜仁之主的地位，大有可期啊！”


洪百川和王宁回到了长风道人身后，一边听着长风道人向人说半句留半句地吹嘘卖弄，一边暗暗琢磨：“黔地乱象已生，我们该趁机再添一把柴才是，可是这把火，烧在谁身上好呢？”

第42章 一地鸡毛


昆仑园之会草草了事，没有斗酒，也没有拼诗，只有打斗与互骂。不过对适逢其会的宾客们来说，今日这场雅集虽然未必雅得起来，却很有趣，远比一场真正的宴会，远比三五知交小聚，偶尔结识一点新的人脉有趣。


叶小天等人离开的时候，明月当空，清辉满地。这种景致、这种氛围本该轻驰缓辔、挑灯夜行，方有诗意。但他们一行人上了车马，却是挥鞭如雨，疾驰如飞。


叶小天不怕曹瑞希或展伯雄，即便是田夫人，既然已经得罪了，那也横了心不会低头。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轻视人家，他挑衅了杨家，挑衅了展家和曹家，却能活蹦乱跳地坚持到最后，那才是英雄。如果离开安家的大门，马上就被人一刀干掉，那他也不过就是一个胆大狂悖的莽夫，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大公子，他们跑得太快，我们又不好紧追，结果绕来绕去，不知道他们钻到哪儿去了。”


一行骑士赶到一排车马前面，车头有灯，高挑一个“宋”字。宋天刀坐在车上，怔了片刻，哑然失笑：“这小子，倒是个鬼灵精，貌似莽撞，实则颇有心机啊。既然如此，我也不用担心了。”


宋天刀也考虑到田夫人或展曹两家恐怕不肯善罢甘休，所以想派一支人马暗中护送叶小天，谁料却跟丢了。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了田妙雯那儿。一名青衣骑士靠近田妙雯的牛车，低低禀报一阵，便飞骑离去。田妙雯脸上露出一抹有趣的笑容，被清冷的月光一照，仿佛雾掩昙花，花瓣上犹有晶莹的露珠，剔透迷人的不可方物。


另一辆车上，田彬霏睨了她一眼，突然问道：“跟丢了？”


田妙雯莞尔点头：“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田彬霏冷哼一声：“难怪你笑得这么甜，这下放心了吧？”


田妙雯脸色冷下来：“此人是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难道我该听说他被人宰了才开心？”


“护妹狂魔”有些萎了，嘟囔道：“只是因为他是我们的盟友，你才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田妙雯大怒：“我就笑了，又怎样？今天他和展曹二人公开撕破了脸，就是给我们提供了交结的最好的借口！接下来我还要请他饮宴，公开宣告田叶结盟，你要不要阻止？”


“护妹狂魔”悻悻地闭上了嘴巴，他知道小妹的性格，你强我愈强，如果逼得狠了，她说不定会做出更过激的事来，如果她非要跟自己拗气，牵了叶小天的手，徘徊池畔、留连花丛，制造点什么绯闻出来，那他真要疯了。


而叶小天又不同于别人，田家要重新崛起，需要他这样一股助力，至少在他的作用消失以前，是不能对他起杀机的，田彬霏只好选择沉默。


“哼！家族的事，可以商量。我自己的事，你以后最好少管！我，已经长大了。”


田妙雯瞧他的样子，越看越生气，忍不住又表白了一句。


田彬霏一挺腰杆儿，底气不足地喝道：“长兄如父，爹娘死得早，我不管你，谁管你？”


“嘁！”


田妙雯一声冷笑，笑声如刀，田彬霏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又萎了。


※※※


叶小天在贵阳城里兜了几个圈子，好在城池够大，城里有山有水有丛林，生态环境比中原城市大异其趣，这才借助地利，摆脱明里暗里几支追踪的队伍，回到了他的住所。


毛问智右手一条啃了大半的狗腿，左手一只半空的酒葫芦，仰在庭院中一方青石板上枕着一个竹枕呼呼大睡，连他们人喊马嘶地到了面前都没有察觉。


叶小天到了自己住处，终于放心。瞧见毛问智这副模样不禁好笑，上前踢了踢他的大腿，毛问智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道：“天还没亮呢，别怕，俺……不叫人看见宿在你这儿就是了。”


叶小天摇摇头，对华云飞道：“这个夯货，你去拿条毯子，别叫他着了凉。”


华云飞答应一声，羡慕地看了毛问智一眼，从毛问智的话语中，他可以听出很多东西。虽然他们两个都还没有成亲，可是毛问智显然已经做了很多夜的新郎倌了。


想想自己与四娘虽然也定了终身，私下相处时也曾搂搂抱抱、唇舌相就，尝过些甜头儿，却始终不曾真个销魂，不禁有些想入非非。


次日天明再出门去，叶小天就不用像昨晚一样谨慎了。这里毕竟是权贵云集的贵阳城，有些罪恶可以发生在晚上，光天化日本身就是一种约束与禁忌，发生危险的可能还是要小些。


再说，他也有不得不出去逍遥一番的理由，贵阳众土司山头林立，有与展曹两家亲近的，就有与展曹两家敌对的，他要充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至于田夫人那边，其实倒不用太过担心。因为一直以为，播州杨家都与四川那边走得极近，虽然是贵州的一份子，他们对贵州这边的影响反而不大，远不及水西安氏、水东宋氏。


这个，一方面是由于地理的原因，使得播州杨家一直选择毗邻的四川为交结方向，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安氏和宋氏暗中的抵制。


所以，贵州权贵们或者不会在叶小天和田夫人刚刚兵戎相见后，就当着田夫人的面和叶小天亲近，但是其他场合出于各自家族的利益需要，还是可以进行接触的。他们不会因为播州杨氏的脸色，就放弃一个可以结交的盟友。


就像展家，原本是水西安氏姻亲，可是当他觉得无法从安家获得更多的帮助，他就可以横下心去巴结杨应龙，虽然这会令安家不快，但面上大家还是会客客气气，不会因此断绝往来。同样的原因，也适用于叶小天。


叶小天今天决定去拜访石阡童家。昨日的昆仑雅集童家也有子弟参与，可叶小天根本没有察觉到童家的存在，不是石阡童家没有存在感，能夹在野心勃勃的曹瑞希和更加野心勃勃的杨应龙之间，还能存在直今，童家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只是童家作风一向比较低调罢了。


在叶小天看来，他昨日与曹瑞希和展伯雄大打出手，这就是童家最应该重视的一张拜帖。因为石阡有四大家族，曹、童、展、杨。曹家和展家已经联手，石阡杨氏已经落入叶小天的掌控，童家要想好好生存下去，需要与叶小天联手，才能和曹展联军抗衡。


叶小天的揣测果然不错，童家听说卧牛长官司的叶长官登门拜访，立即大开中门，由童氏家主童云携童家来了贵阳的所有重要人物一起相迎。


童家久受播州杨氏觊觎，作为石阡副长官又饱受曹家打压，内忧外患，早就不堪承受。现在展家又和曹家做了同路，必须得另找帮手，而且不能鞭长莫及。


如此一来，叶小天受到童家的重视就不足为奇了，更何况童家依旧在田家的秘密控制之下，田家已经授意他们要寻找机会和叶小天结盟，双方的会晤自然水到渠成。


虽然事先不曾投拜帖约定会晤时间，但童家依旧给足了叶小天面子，隆重接待了一番。叶小天上午登门，直至傍晚才离开，等他离开时，双方已经仿佛交往多年的腻友。


这一幕自然瞒不得人耳目，各方权贵马上就明白，因为叶小天的强势进入，石阡局势至少在短期内将再度达成一个平衡：曹展对童叶。


至于曹展的后台播州杨氏，有水东宋氏牵制，不可能投入大力去支援曹展，如此一来，石阡谁主天下还有得消磨呢。


“童老大人请留步！”


叶小天喝得小脸红扑扑的，笑容可掬，斯文有礼，一点也没有昨日那样的驴性。


“好好好，叶长官请慢走，来日有暇，还望叶长官能到我公鹅龄做客，你将是我童家最尊贵的客人！”


童家掌门童云豪爽地大笑，双方拱手道别。


叶小天登车，刚刚驶出街口，前方突有两骑拦住去路，华云飞立即按刀上前。


那两人一身青衣劲装，背后一口阔刀，刀缨血红，被风拂着飘洒于肩头，显得极是剽悍。


一见华云飞上前，两人立即抱拳道：“来人可是卧牛长官司叶长官大驾。”


华云飞道：“正是，不知足下是……”


其中一名骑士微微一笑，翻身下马，捧着一封拜帖上前两步，向叶小天的车驾一躬身：“我家小主人，欲设宴恭请叶长官大驾，还望叶长官不吝光临。”


华云飞下马接过拜帖，转身走到车驾旁双手呈与叶小天。叶小天打开一看，泥金的拜帖，内贴的却是一张桃红色的小笺，这是薛涛笺，又名“浣花笺”，打开，笺上便有淡淡幽香扑入鼻端。


“诚邀叶君于明日巳时末刻，花溪小聚。宋！”


叶小天一瞧那个宋字，马上就想到了宋天刀，只是看着那桃红色的小笺，娟秀的字迹，还有逸散的淡淡馨香，想到那位伟岸俊郎的宋天天昨日和那位喜好男风的安公子拉拉扯扯的场面，叶小天不禁心生怪异之感。

第43章 王者之路始


宋家毫无疑问是叶小天此行贵行最想结识的人家之一。在四大家中，甚至是最佳的合作选择。


在安宋田杨四大家中，田家最弱，如今要结盟共谋崛起都要先行遮掩目的，实力较宋家是一定更弱的。


安家较宋家当然更强，但是在四大家中，安家的地位非常殊，也就形成了安家独特的处事风格。如果与安家合作，安家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他。


比如利用他去制衡或牵制那些不安份的野心家，但是当他逐渐壮大，渐有尾大不掉之势时，必然会受到安家的压制，不管他和安家的某一个人有多么亲密的私人关系，又或者能直接得到安老爷子的欣赏，都无法改变这一结果，因为这是安氏家族利益的需要。


杨家就不用说了，他和杨家注定要做对头，个人恩怨决定了他们必然对立，势力扩张途中所产生的利益冲突也是一个主因，这就使他和杨应龙，出现了“天命”般的对立。


一股势力要崛起，伴随之的只能几乎征服，征服一个个对手，把他们踩在脚下成为你的奠基石，你才能愈走愈远，愈走愈高，直至登上高峰。


齐木、孟庆唯、王宁、徐伯夷、此时已在武当山修仙的那位国舅爷、张铎、于珺婷，直到最近的杨羡敏、展伯雄……


除非他就此止步，否则总有一天，他要对上四大天王。过不去这道坎儿，他就安分守己地蹲在卧牛岭，几百年后，他的后人就如今日的于家、张家，大家在一口井里掐来掐去，比不上足，比下有余。


迈得过去，他将跻身四大天王之列，成就超然的身份和地位，除非向天挑战度劫失败，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否则他的家族将从此成为土司俱乐部里的一个高级成员。


那时他的家族将可以千秋万代，即便是像田家一样，被洪武、永乐两代天子不断打压，失势百余年后，依旧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才是天王级土司和普通土司的本质区别。


此次铜仁之行，就是他走出铜仁，走向更高目标的第一步。田家已经成为他的合作对象，双方有着最重要的合作基础：一个要重新崛起，一个要“建国创业”，他们两家可以有一个很长的蜜月期。


如果能够再搭上宋家这条线，对他的发展将具备更加积极的作用。宋家在水东，又是实打实的天王级大王司，远交强国，近攻弱邻，他才能趁势作大。


但是，尽管宋家与杨家势同水火，他要想和宋家平等合作也是不够份量的，如果主动迎合，就只能做人附庸、供其驱策，除非他已穷途末路，否则绝不会做此选择。


但是现在宋家主动递出橄榄枝，那就不同了。叶小天把自己放在宋家少掌门宋天刀的位置上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郑重其事地邀请叶小天？


莫非宋天刀天生慧眼，一眼就瞧出叶家小子天赋异禀、根骨奇佳，来日必定大有作为，所以倾心结纳？叶小天略一考虑，就否定了这种可能。他在凝儿、莹莹眼中或许是块宝，但是在宋家看来，至少目前的他，还不具备让宋家纡尊降贵主动攀交的条件。


再不然就是宋天刀和安公子有相同的癖好。一瞧叶大官人如花似玉，当即一见钟情，所以下贴相邀，选在最适合情侣同游的花溪，想和他做一对“契兄弟”，从此双宿双栖。这种可能……叶小天拍掉一身鸡皮疙瘩，他是一定要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最合理：目前，水东宋家正同播州杨家互相征讨，除了正面对抗之外，双方也在不断地沟通各方土司，从非军事方面打开侧后战场。


目前叶小天已经控制了铜仁，正插足石阡，接下来不可避免地要同曹展两家发生冲突，而曹展两家的后台是播州杨家，叶小天虽不可能和播州杨家直接对抗，依旧能起到牵制杨家的作用。


从昨日昆仑园中的一幕来看，叶小天和田家很有可能要达成合作，叶小天的地盘正好在田氏故地上，如果有田家的配合，有朝一日叶小天能不能成为两思第一人？


这是一种预期，站在宋家现任掌门人的角度，依旧不会纡尊降贵，就算有心合作也会通过第三方向叶小天示意，等他主动拜山，但是由未来的宋家掌门人出面示好，却很合乎情理。


做出这种判断后，叶小天便放弃了带李秋池和文傲赴宴的打算。宋家对他一定做过一番了解，不会不清楚李秋池和文傲的身份和作用。


如果对方目前的接触只是为了将来的预期性合作，那眼下就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要谈，放松心情，和宋天刀把酒言欢，游山玩水就是了。


带着谋士前去，太过郑重其事了，太性急的一方在谈判时肯定要被人家压价；于是，叶小天只带了毛问智和华云飞还有一队随从武士，次日一早，便潇潇洒洒直奔花溪去了。


花溪位于贵阳南郊，叶小天上一次来是为了和果基格龙决斗。那一次行色匆匆，根本没有顾得上欣赏花溪胜景，这次来才能放下心情，好好欣赏一番。


一进花溪，媚人之景俯拾即是，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流，婀娜多姿的垂柳，奇形怪状的山石，五彩缤纷的山花，清秀淡雅的竹亭，风韵独特，巧夺天工。


浅水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小亭。岛不大，小亭就占去了小岛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分布于小亭四周，遍植花草，只需一伸手，穿过鲜花绿草，就能掬起一捧清澈的湖水。


北湖畔开始，有百余根青条石弯弯曲曲地落在水里，水面上只露出浅浅的一截，远远看去，借落的条石仿佛一行优美的乐符，踩着这行乐符就能登上小岛。


湖心岛上小亭中，此时只有一人独立，白衫如雪，负手远眺。


叶小天暗赞：“不愧出身豪门，真能装逼！”


岸边有几名宋家的侍卫正站在那里，头前一人叶小天有些面熟，仔细一想便记起，昨晚在昆仑园时，此人曾一直侍立在宋天刀身边，乃是宋天刀的贴身侍卫。


那人一见叶小天，便客气地道：“叶大人，我家公子已恭候多时了。”


叶小天向他点点头，举步踏上了青石阶，毛问智刚要举步跟上去，那个宋府侍卫突然踏前一步，两人的鼻尖儿似乎都要碰在一起，二人斗鸡似的互瞪了片刻，毛问智忽然扇着鼻子后退：“好臭、好臭！”


那个宋家侍卫很少遇到这般无赖，一时有些恼怒，华云飞笑道：“这位兄弟请勿着恼，我们平素也常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一个浑人，不要计较了吧。”


那宋家侍卫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看向他处，毛问智知道他是不许自己跟上去影响双方会谈，倒也不再坚持。他跑到一边树下，寻了一截树枝，从怀里掏出一团鱼线绑上，挂上鱼钩，再掏出鱼食袋子，居然钓起鱼来。那宋家侍卫和华云飞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得苦笑起来。


湖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才没过膝盖，这里不是深水区，下游的宣泄口宽大通畅，就算正值雨季，这里也不会蓄积太多的水，不过水中游鱼倒是极多，而且不乏大鱼。


叶小天踏着一块块微微露出水面的石头前进，仿佛踏在湖波水面之上，鱼贯雁行，天影倒挂，碧空如洗，水如碧空，云在天上，云也在水中，那种意境当真难以形容。


叶小天不禁暗想：“此处景致果然不同凡响，只可惜此来是和一个昂藏七尺的壮汉邀约，如果是一个明眸善睐、巧笑倩兮的美人儿，那才相得益彰啊。”


想着便到了湖畔，叶小天一脚迈向湖岸，高声朗笑道：“承蒙公子相召，叶某此来可迟……哎哟！”


亭中那人蓦一回身，叶小天吃了一惊，脚下一乱，真的一脚踏进了湖里。叶小天忙不迭跳到岛上，可一只靴子连着一片袍袂已经湿了。


叶小天一路走来看似潇洒，其实一路上主要精力都放在脚下，不然一脚踏偏，不免就要暧昧了，谁料功亏一篑，眼看就到了岛上，终究还是失了身。


亭中有位白衣小公子，吃吃地笑着，甜美的就像一只兔相公。其实在她回头以前，叶小天就已隐隐察觉不对，此人的身材似乎比宋天刀矮了许多啊。


如今看她眉目如画，巧笑倩兮，果然不是宋天刀了。叶小天刚刚还在遗憾如此美景，却要和一个糙汉子约会，如今真的如他所愿，来了个香扇坠儿般娇小可爱的小美人儿，他却像是见了鬼。


叶小天抖了抖湿淋淋的袍袂，吃惊地道：“咦？是你！你家公子呢，安公子也来了？”


叶小天伸着脖子左看右看，这巴掌大的一个小岛小亭，哪里还有地方藏得下安公子。


那小姑娘听了叶小天的话不禁气结，顿足道：“你个白痴，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安家的小丫环了？昨天人家穿条裙子，居然与安府丫环同款同色，心里已经很郁闷了，你还取笑人家！”


叶小天目瞪口呆：“那你是谁？”


小姑娘双手一背，傲娇地扬起下巴：“水东宋晓语，你有没有听说过？”


叶小天很诚实地答道：“真没有！”

第44章 意外邂逅


宋晓语姑娘听了叶小天的话不禁气结，脸颊可爱地鼓起来，像只可口的红苹果。叶小天忍不住笑道：“你是宋天刀的妹妹？”


宋晓语向他俏生生地递了个白眼儿，道：“本姑娘就是宋晓语，为什么非得说是我哥的妹妹，他很有名么？”


美女是有特权的，而且……貌似她说的也确实很有道理，叶小天只好点点头道：“原来是宋家大小姐晓语姑娘，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宋晓语笑逐颜开：“这还差不多，我都等你好久了，你为什么这时才到？”


叶小天抖了抖袍袂，放弃了把袍子拧干的打算，一边往亭里走，一边道：“可是根据我们约定的时间，我来的只早不晚啊。”


宋晓语气鼓鼓地道：“可我早到了呀，我到了你还没到，害我等了好久好久，这难道不是你的错？”


叶小天：“……”


宋晓语道：“好啦好啦，你也不要感觉羞愧了，本姑娘宽宏大量，原谅你了。你没来，我在这亭中钓鱼，也挺好玩的。”


宋家小妹说着，走到亭边提起一只钓竿，叶小天瞟了一眼，道：“鱼饵被吞了，说不定方才有鱼上钩，若非在下惊扰，姑娘也许会钓条大鱼。”


宋家小妹“嗤”了一声道：“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放鱼饵。”


叶小天吃惊地道：“这是何故？莫非姑娘你在效仿姜太公，愿者上钩？”


宋家小妹灵动的杏眼鄙视地睨着他：“周文王如果真碰到一个直钩钓鱼的姜太公，只会认为他老糊涂了，会相信他是一个智者？哪条鱼那么傻，还愿者上钩！”


叶小天咳嗽一声，讪讪地道：“这样啊，那么姑娘为何不下鱼饵，可是忘了带么？”


宋家小妹皱了皱可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道：“因为我觉得鱼饵很腥啊，沾在手上不好洗掉。”


叶小天：“……”


宋家小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怎么，不服啊？”


叶小天用力点了点头：“服！漂亮姑娘，可以任性的。”


宋家小妹把钓竿一丢，笑靥如花：“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很漂亮吗？”


“真的！当然是真的！”叶小天一脸认真：“这还用问么，就算是瞎子看不到，只听你那黄莺般悦耳的声音，都能知道你是一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小美人儿！”


宋家小妹开心极了，往石桌旁一坐，双臂撑在石桌上，手掌像两片叶子似的托住花朵似的脸蛋，笑眯眯地看着叶小天：“不错，不错，你果然是个好人。”


叶小天有点好笑地在对面坐下，心中微微有点失望，他还以为是宋天刀有意结纳，没想到却碰上这样一个天真的小丫头，宋家就算没了人，也不可能派出这位大小姐负责接洽他方势力，很显然自己会错情了。


叶小天看了看案上几道色香俱佳的清新小菜，清咳两声问道：“不知宋小妹邀我今日前来，有何打算？”


“我对你很好奇，所以想见见你。”宋小妹双手托着不巴，笑眯眯地看叶小天，有点含情脉脉的味道：“见了你之后，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


“喜欢我？”叶小天微微挺起了胸，男人嘛，被美女喜欢，总是会从心里感到得意与满足的。不过，他并没有得意忘形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珺婷没想过要嫁他，由于她的特殊身份，她只愿意做叶小天的地下情人；凝儿和莹莹两位姑娘，凭他的身份地位，勉勉强强还能吃得下。


如果他要娶一位来自四大天王家族的姑娘，给个正妻名份都嫌高攀了，更何况他不能对不起凝儿和莹莹，所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故而，虽瞧这姑娘可爱的一塌糊涂，天真率直的一塌糊涂，叶小天还是正气凛然地答道：“姑娘很漂亮也很可爱，叶某也很喜欢，不过我已经有了心爱的女人，姑娘这番美意，叶某只好心领了。”


宋小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蓦然瞪大了，她吃惊地瞪了叶小天片刻，忽然笑得花枝乱颤。叶小天看着她，似乎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儿了，但又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宋小妹太爱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顾忌她的形象，叶小天忍不住讪讪问道：“有什么不对？”


宋小妹捶着桌子狂笑：“哈哈哈……你真是太好玩了，我就喜欢你这个臭美的劲儿，拿自己当块宝，也不管人家稀不稀罕。”


叶大官人的厚脸皮有点儿发红，懊恼地问道：“明明是你说的，怎么又……”


宋小妹笑了半天，才喘息着忍住笑，抢白道：“我说的？我喜欢你，不可以像是喜欢哥哥一样的喜欢你吗？不可以像喜欢朋友一样的喜欢你吗？谁说一定要把你当男人一样喜欢？”


叶小天张了张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人家这话，貌似还是很有道理。


宋小妹笑得毫无形象，坐姿都不正了，这时才直起腰来，端正了一下坐姿，对他说：“你是莹莹姐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嘛，人家当然好奇啦，既然遇到，怎么也要见见。”


她望着叶小天，笑眯眯地点头：“我现在知道莹莹姐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你这人……真好玩儿！”


好玩？叶小天很伤自尊地翻了个白眼儿，却没放过最重要的话题：“你认识莹莹？”


宋小妹弹着指甲，笑眯眯地道：“本来不认识，不过她去京城时在我家住过几日，我就认识啦。我很喜欢莹莹姐姐，莹莹姐和大部分的大家闺秀都不同，和我算是一见如故啦。”


叶小天关心地问道：“去京城时在你家？哦，对了，要经过水东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宋小妹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一个多月前啦，那几天我们天天玩在一起，她对我说过的最多的人就是你，什么话题都能扯到你，我就很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能让莹莹姐这么放不下。”


宋小妹像挑苹果似地打量着叶小天，点头道：“还不错，你和大部分的大家公子也不一样，昨儿看你打人，我就觉得这个男人不错，今天一见，觉得你更可爱啦，莹莹姐很有眼光。”


叶小天听了大为泄气，敢情今儿是便宜小姨子相姐夫？还大老远的挑了花溪这个地方，哥起个大早出门，很容易么？这种闲极无聊精力过盛的女孩子啊……


叶小天意兴索然，宋晓语却兴致勃勃：“我听莹莹姐说，你身边有一只好大好大的大猴子，还有一只好可爱的胖貔貅，怎么没带来？人家挺想看看的呢。”


叶小天懒洋洋地道：“它们现在住在卧牛岭，平时撒着欢儿的往山里跑，带出来太难了。你要喜欢，下回去卧牛岭看吧。”


“好啊好啊！”宋晓语兴致勃勃：“我一定去，反正我也没甚么事做。那今天你陪我游花溪好不好？”


叶小天指指桌上的酒菜，道：“这顿饭吃完就会很晚了吧？”


宋晓语道：“怎么会，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根本就是拿来摆样子的，不如你陪我乘筏游花溪啊，咱们顺溪而下，随波逐流，咦？”


宋小妹说到这里，一双萌萌的大眼睛忽然又瞪大了，眼神儿越过叶小天的肩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叶小天肩后。


叶小天回头一看，就见一具竹筏自上游悠然而下，筏上一个女子娉娉婷婷地站着，风姿曼妙，仿佛摇曳的花枝。只是那么一站，就有万种风情，这可不是随意哪个女子就能做得出来的。


宋小妹羡慕地道：“好漂亮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种味道就好啦。”


叶小天却是目芒一缩，神情凝重地道：“田夫人！”


那美人儿离得还稍远，五官眉眼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她背后再站上两个中年文士，这样的配置叶小天就不可能联想到第二个人了。至于撑竹筏的，背景、背景而已。


“不好，宋家小妹！”


“啊？”


“我们快走！”


“为什么？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莹莹姐的事情？是不是你的老情人找上门了？是不是……我们快跑！”


这时宋晓语也看清了那筏上美人儿的真面目，叶小天和田雌凤之间的恩怨她当然清楚，本能地以为田雌凤是来寻仇的了。


田雌凤此时业已看到了叶小天，花溪她只来过一次，很喜欢这里的景致，今日旧地重游，倒是不曾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叶小天，一开始她浑未在意，只当是一对游花溪的小情人，直到那双男女老鼠见猫似的准备逃跑，她才认出叶小天。


田雌凤的第一反应就是杀机上涌，凤眼含煞，但是想到杨应龙的谋划，她又消弥了杀机。眼见叶小天拉着那位姑娘向石阶桥跑去，倒是有些好笑起来。


上游一块大石下坐着一个钓翁，用手扶了扶竹笠，一双锐利的目光贴着竹笠向这边冷冷地扫了一眼，微微露出迟疑神色：主上吩咐的是刺杀叶小天，嫁祸田夫人，现在田夫人居然也出现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45章 漂亮姑娘


田雌凤回首吩咐了一句，那艄公立即奋力撑起了筏子，但筏子上有四个人，筏子虽然是顺流而下，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一个中年文士立即走过去，从艄公手夺过竹篙，单臂往水中一撑，那竹筏一颤，速度突然加快。


田雌凤不会武功，下盘不稳，竹筏猛地一动，她的娇躯便是一晃，但另一个中年文士马上伸出手去，在她手肘处微微一握，田雌凤立即站得稳如泰山了。


竹筏箭一般直奔叶小天和宋晓语而去，河畔叶小天和宋晓语的侍卫发现有异，纷纷沿石阶狂奔而来。但竹筏奇快，又抢了先机，终究先于他们一步，堵在了叶小天和宋晓语的去路上。


竹筏推水，白色的浪花哗哗翻涌着，堪堪堵在叶小天去路上时，那文士又将竹篙向前方水下奋力一刺，竹筏“哗啦”一声稳稳地停在水中。


田雌凤身形向前微微一栽，由于有那中年文士的扶持，马上稳稳止住。田雌凤微微一笑，揶揄地道：“叶长官，何故仓惶似丧家之犬？”


叶小天险险一跤跌进水里，幸被宋晓语一把拉住。叶小天扭过身去，讶然道：“啊！田夫人，幸会，幸会，在下和宋姑娘本来是比赛谁先赶到岸边的，不曾看到夫人驾到，失礼失礼。”


“宋姑娘？”


这个姓氏很敏感，田雌凤的目光顿时投注在宋晓语身上。


叶小天见已被追上，情知田雌凤如果要杀人，只需一声令下，在那两个龙虎山高手面前，自己绝对逃不掉，所以干脆放弃逃跑，说出宋晓语的身份正是为了拖延时间。


别看杨宋两家“打得火热”，但是双方都有分寸，要避免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所以底下人杀得难解难分，两家的土司老爷见了面，还会客客气气地把酒言欢也不稀奇。


说出宋晓语的身份，田雌凤总要有所顾忌的，只要能稍稍拖延一下时间，他的部下就能赶来救主了。田雌凤果然把注意力转向了宋晓语，轻笑道：“原来是宋家姑娘！好生灵秀的一个女子！”


宋晓语微微敛衽，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道：“宋家晓语，见过田夫人！”


田雌凤恍然道：“啊！原来你就是西望山上一晓语的宋姑娘，不错不错，如此人品，倒真配得上他！”


田雌凤说完，微笑地看了叶小天一眼，宋晓语自然明白她所说的他并非指叶小天，叶小天却误会了，赶紧摆手道：“夫人误会了，在下和晓语姑娘，其实只是初相识……”


宋晓语咳嗽一声，打断叶小天的话道：“听说夫人昨日不慎受了重伤，这么快就好了？今日居然有雅兴游花溪。”


田雌凤被她戳中自己痛处，俏脸顿时一沉，叶小天额头冒汗：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知轻重，如果把她刺激的发怒，真要下杀手怎么办？


幸好此时华云飞、毛问智等人和宋家的侍卫已经冲到面前，如临大敌地盯着田雌凤一行人，叶小天心中才稍稍安稳了些。


田雌凤冷冷地对宋晓语道：“蚊子叮上一口也算伤么？啊！我倒是忘了，宋姑娘身娇肉贵的，一点点皮肉伤，恐怕也会受不了吧？”


宋晓语道：“那倒是，本姑娘如果腿上挨了重重一刀，是绝不会第二天就跑到花溪卖弄的，怎么也得静养个十天半月才成啊，比不得夫人如此剽悍！”


叶小天已经快急出了汗，不停地向宋晓语挤眉弄眼，别看他有时挺驴，驴性一发天王老子都不怕，正常的时候他却是很油滑的，眼下小命悬于人手，稍稍示弱有什么了不起，千万别激怒她啊。


宋晓语气呼呼地说罢，瞪了叶小天一眼，道：“你老人家中风了啊，嘴歪眼斜的做什么？”


叶小天登时嘴歪眼斜，啊啊地说不出话来了。宋晓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你还真装傻啊，有人信么？”


叶小天失声叫道：“田姑娘！”


田雌凤盈盈地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你也不必奉迎，我说过既往不咎，就不会再追究。妾身早已嫁人，连女儿都生了，叫声姑娘可嫌有些晚。”


“他叫的是我，可不是你，堂姐大人！”


田雌凤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田雌凤霍然扭头，就见又一道竹筏飘然而至，一位佳人俏立船头，风情比之毫不逊色，妩媚中又有三分少女滋味，不免尤胜三分，正是田妙雯。


田妙雯可不是偶然巧遇，她就是追着叶小天来的，只是到了花溪又绕到上游，乘筏而行，故意制造出一种偶然巧遇的局面。


田大姑娘追着叶小天出来，自然是想趁热打铁，制造两家公开合作的契机，但她既然知道叶小天来了花溪，又岂能不知道他要见的是什么人，该不该这时出现，方不方便拉近关系，这些她都要考虑。但她就是来了，其中心思，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反正，用叶小天刚才的一个想法就能解释：漂亮姑娘，可以任性。


田雌凤脸色微冷：“原来是妙雯堂妹！”


宋晓语却很开心地向田妙雯招了招手：“未来小姑，还不快来拜见未来大嫂。”


田雌凤的嘴角抽了抽，板着脸道：“宋姑娘好！”


宋晓语嘟起嘴儿自语道：“哼！现在不肯叫，早晚还不是要叫，比你小，我也是嫂子！”沾沾自喜的模样颇显得意。


叶小天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知道这位宋家大小姐竟然与田彬霏订了亲。想想田彬霏的风采，叶小天觉得倒是与宋大小姐颇为般配。


宋大小姐天真烂漫，有些与莹莹相仿，或许在这一点上与田彬霏相去甚远，但田彬霏本身已是智计无双的角色，如此心地单纯、没有心机的姑娘或许更适合他，否则他既便在家里怕也要不得放松。


丛林之中一处酒家，曹瑞希和展伯雄靠窗坐着，竹帘儿半卷半垂，遮住了阳光。


“老展，你说什么办，田夫人也在当场，此时出手，谁还相信是田夫人下手？你我昨日可是与叶小天大打出手过的，那时必然要疑心到你我头上。”


展伯雄眉头紧蹙，道：“此时下手的话的确不妥，不如暂且撤兵，反正他还要在贵阳停留一段时间，我们总能找到机会下手。”


这时一名渔翁疾步走进酒馆，来到二人身边，俯耳对曹瑞希说了几句话，曹瑞希苦笑一声道：“田妙雯也到了，再加上宋家小姐，牵涉太多，今日是绝不宜动手了，马上收兵吧！”


山林的另一侧，一队队杀手整装待命，腰间无鞘的佩刀，身上青色的劲装、倒卷千层浪的绑腿，干净利落。


张雨桐负手而立，静静地听人禀报着。


“叶小天此来，会见的人是宋家小姐。”


“播州田夫人到了！”


“思州田姑娘也到了！”


张雨桐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个青衣首领悄然靠近，低声道：“大人，如果此时不宜下手，我们不妨另找机会。”


张雨桐冷笑一声，道：“此时下手有什么不合适？”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道：“叶小天与田夫人有仇，田夫人与田姑娘不谐，田家和杨家有怨，叶小天要和田家、宋家结盟，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正适合乱中取利！”


张雨桐微微昂起了头：“田夫人在场，就能证明不是她的主使？越聪明的人越不会这么想，何况还有曹瑞希和展伯雄替我背黑锅，把他们干掉，能干掉哪个就能干掉哪个，乱，我们才有希望！”


那个青衣人顿首道：“遵命！”


张雨桐徐徐转身，看着肃立当场的众青衣人，神色忽转感伤：“诸位，你们是我张家最后的秘密力量了，张家的是非成败，如今全系于你们一身。”


张雨桐慢慢向前两步，将脚下一截枯枝咔吧一声踩断：“你们若是死了，你们的家人我会当成自己的亲人奉养！你若能侥幸不死，就是我张家的大恩人，一生富贵享用不尽！”


众青衣人齐齐拱手，沉声道：“愿为主人效死！”


张雨桐徐徐转身，沉默片刻，用力一挥手，低喝道：“此一去，但凡所见，都是你们要杀的人！动手！”


众青衣人像群狼一般，滚滚而去……


溪上，三个女人一台戏，叶小天生命之忧已去，开始苦恼起如何向田妙雯解释了，他哪知道宋晓语姑娘早已许配了夫家，而且就是田妙雯的大哥。


现在他和人家的未来大嫂幽会，却被人家田姑娘撞个正着。宋姑娘心地单纯，天真烂漫，根本不觉得此事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可叶小天不能这么想啊。


万一田妙雯有所误会，再告诉她大哥，自己这边声名事小，万一因此影响了宋姑娘的终身幸福，那就罪莫大焉了。偏偏这种事还没法解释，越描越黑。


叶小天趁着三个女人大打机锋，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理由，便东张西望地道：“啊！宋姑娘，你说令兄片刻就到，怎么还不见他的人影啊？”


如果宋晓语是陪着她大哥宋天刀来见叶小天的，那自然就什么嫌疑都没有了。叶小天觉得宋姑娘虽然天真烂漫，其实慧黠聪明，并不是笨蛋。


她或许意识不到被人撞见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但是自己说的这么明显，她至少会觉察出有古怪，不会傻乎乎地申明她就是自己来的，根本没有她大哥什么事儿。


宋晓语听他一说，果然觉察不对，看了他一眼，眼神稍显奇怪，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意道：“刚才久等你不至，我哥去那边林中游赏了，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宋晓语伸出纤纤葱指，向湖畔丛林轻轻一点，一时间就像小仙子撒出一把豆子成了兵，丛林中蓦然冒出数十个青衣人，手举长刀，踩踏着齐膝深的湖水，向他们猛冲过来……

第46章 池心鱼


“有刺客！”一声尖叫，把水中的游鱼惊得四下逃窜起来，如此高亢激昂的一声尖叫，不是发自宋小姑娘之口，竟然是叶小天喊出来的。


竹筏上持篙的中年文士脸色一变，一篙入水，那筏子就横着窜了出去，笔直地射向湖心小亭。


敌人从四面来，在湖面上趟出了无数条水线，场面蔚为壮观。竹筏无根，在水面上与之搏斗，对两个龙虎山高手来说并不为难，可再加上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田夫人，他们可不敢冒险，所以疾趋湖心亭，在那里，凭他两人的功夫，足以把田夫人护得风雨不透。


宋晓语花容失色，大叫道：“姐夫，咱们快逃！”嗖地一下窜起来，慌不择路地就要往岸上逃，这可不是自投罗网？她双脚刚刚离地，就被叶小天拦腰横空抱了回来。


谢妙雯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娇斥道：“向湖心逃！”说话间，她的艄公已经紧赶慢赶地追着田夫人向湖心小亭转移了。


叶小天一把拉起宋晓语的手，便沿着琴弦状的条石向湖心小亭跑去，单腿跳，双腿跳，轮着跳，跟“跳房子”似的，动作倒是相当利索。


“杀！”


此时，宋晓语的人、叶小天的人，已经分别向来敌迎去。


“杀！”


华云飞猛虎般前扑，双腿趟出扇形的水花，手中刀劈面刺去，刀未到，扇形的水花已经急骤地扫在那人脸上，水花在那人脸上炸开，溅到空中时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华云飞从他眉心狠狠拔出刀来，猛地向前一跃，那人的身体正仰面摔向水中，华云飞在他腹上用力一踏，那人更快更沉地砸向水面，在水花被砸开的刹那，华云飞已经腾空而起，一口雪亮的长刀迎上了第二个敌人。


“杀！杀了他们！”


毛问智咋咋唬唬地挥舞着手中刀，喊一句退一步，后脚跟碰到水中条石的时候，赶紧跳了上去，握着长刀四下瞅瞅，开始向湖心亭靠拢。


小亭四面都有人站在水中激战，不时有人中刀，染得周围湖水一片血红。这花溪鱼肥且多，因为这些人的滋扰，不时有大鱼跃出水面，给这血腥的场面更增添了几分杂乱。


田雌凤的筏子到了湖心亭畔，立即被那名持篙的中年文士护着进入小亭，另一名中年文士脚下用力一震，那筏子先是往水里猛地一沉，紧接着“啪”地一声完全炸开来，变成了散落水中的一些竹竿。


那中年文士跃到岸边，俯身拾起一条细一些的竹竿，也匆匆退入亭中，他们两人再加上两条丈八长的竹篙竹竿，防护范围已经涵盖了整个小亭。


田妙雯的小筏也到了亭边，田妙雯迈步登上岸去，还没扭过头儿，就听宋晓语的大叫声在耳边响起：“小姑等等我！”


田妙雯没好气地回过头，就见叶小天拉着宋晓语，一路跳着房子，堪堪跳到身边，田妙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叶小天一把拉起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冲向小亭。


小亭中，田雌凤瞪着水中激战的纷乱场面，怒不可遏地道：“是谁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了一顿，这场糊涂仗打到现在，刺客究竟要杀谁，她还不清楚呢。


田雌凤一转身，就看见叶小天一手牵着田妙雯、一手牵着宋晓语冲到她面前，干笑道：“一起躲躲，一起躲躲！”田雌凤冷哼一声，往旁边挪了挪。


所有重要人物都集中到了湖心小亭，所有的杀手自然都向这个方向冲过来，侍卫则拼命抵挡，双方围绕小亭，展开了激烈厮杀。


毛问智冲到一半，就有两个杀手冲到了他前面，想要再往回跑，扭头一瞧，退路上也有人在厮杀，毛问智进退两难，只能呆呆地站在一块石头上。


叶小天在亭中看见，不禁急叫道：“老毛，快闪开，往下游走，往下游走啊！”


毛问智听见叶小天的喊声，冲着亭中嚷道：“大哥，我来保护你！”


叶小天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保护个鸟！先顾你自己吧，快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


眼见毛问智不为所动，叶小天急了，刀光剑影就在老毛身边，这个夯货又比不得华云飞一身武功，真要较量起来，他都未必及得上自己，叶小天立即就想冲出去。


他伸手去夺中年文士手中的竹篙，一连夺了两把，那竹篙好象在那中年文士手里生了根，纹丝不动。中年文士瞪着他道：“你做什么？”


叶小天道：“借竹篙一用！”


田雌凤不耐烦地道：“慈不掌兵，你出去干嘛，武功很高吗？”


宋晓语道：“你为了部下能不畏死，自然是极好的。不过他们的目标只能是你我，绝不会是那个家伙，你若出去，不但救不了他，还会让你的部下顾此失彼！”


田妙雯瞟了叶小天一眼没有说话，叶小天沮然放开了手。


※※※


曹瑞希和展伯雄正欲带人离开，忽又有人赶来禀报，那人对二人禀报一番，二人不由面面相觑：“大批杀手？这是谁派的人？”


曹瑞希想了一想，喜道：“会不会是田夫人贼喊捉贼？将自己也置之险地以洗脱嫌疑，高明啊！”


展伯雄摇头道：“不可能！田夫人如果想杀叶小天泄愤或有可能，可她不会动宋家的人和田家的人，那会给杨天王招来大麻烦。”


曹瑞希道：“不是杨家的人，还有谁能调动如许之多的杀手？”


展伯雄冷笑道：“哪个大家族暗地里没有蓄养一群死士？叶小天这小子到处惹是生非，天知道这次得罪了谁。”


曹瑞希眼珠转了转，道：“这样的话，我们倒是不必急着离开了。”


展伯雄神色一动，道：“你是说？”


曹瑞希阴笑道：“被刺杀的人敌我混杂，如果杀人的人也是来路众多，谁还有本事理得顺这团乱麻呢？”


展伯雄道：“趁火打劫？”


曹瑞希咬牙道：“不错！趁火打劫！你我各出一支人马，分别加入战团，让他们乱上加乱，如果能杀得了叶小天最好。如果杀不了……”


曹瑞希狞笑道：“宋家、田家、杨家，四大天王卷进了三家，这局势想不出乱都不成。到时候，他们互相猜忌，什么旧账都会翻出来，你我二人正可从中取利。”


展伯雄兴奋地道：“不错，他们互相征伐，必定元气大伤。新任巡抚到了，对他们必然也大为不喜，你我二人说不定有机会更进一步！”


二人对望一眼，眸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忽然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曹兄，一定要挑最可靠的死士，一旦被抓，宁死不招的才行！”


“放心，对这些人的背景、关系，我处理的非常干净，就算其中出了一两个软骨头，一口咬定是我，也拿不出任何证据的。更何况秦桧还有仨相好呢，我曹家四百年江山，还养不出几个死士？”


曹瑞希掉头离去，展伯雄狠狠地啐了一口：“没读过书就不要乱掉书袋，什么狗屁比喻！”


杀手们抢的是一个先机，其实不管是田妙雯还是宋晓语，携带着的侍卫都不少，叶小天和田雌凤也不例外，他们在亭中坚守了小半个时辰，四周水中已然尽皆浮尸，水色泛红，此时他们本不在近前的侍卫们也闻讯赶来。


这些生力军一加入，那些杀手就不占优势了，但是这些人悍不畏死，显然是此来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前仆后继，寸步不退，如此一来凭着一腔悍勇之气，竟也杀了个旗鼓相当。


宋晓语捂着眼睛钻进田妙雯的怀里：“好残忍！真的好残忍！”


田妙雯被她在胸口挤来挤去，没好气地嗔道：“离我远些！”


宋晓语一转身，又钻进了叶小天的怀里：“太残忍了，看得人家心尖儿直颤……”


田妙雯没好气地又道：“你还是靠着我吧！”


田雌凤没理会他们，她一直镇定地观察着形势，此时双方死伤都很惨重，死者自不待言，轻伤人人都有，重伤的更多，或在水中挣扎哀嚎，或伏在石上奄奄待毙。


田雌凤眉头一蹙，道：“立刻登岸！”


宋晓语对这个坏女人没有半点好印象，马上放下遮眼的双手，反驳道：“你说登岸就登岸？现在这么危险，我们不如坚守于此，这些杀手还敢苦战不走么？”


田雌凤冷笑一声：“爱走不走！”说罢当先向亭外走去，两个中年文士立即紧紧护住左右。


田妙雯扫了一眼周围情形，马上对田雌凤的打算了然如胸，立即道：“我们也走！”


宋晓语还待再说，叶小天也明白过来，忙对宋晓语道：“田夫人一走，我们就少了最有力的护卫了，快走快走！”宋晓语一听也有道理，这才乖乖跟着他们离开。


其实田雌凤做此决定，自然有她的道理。经过这一番厮杀，敌我双方伤势都很惨重，再加上他们是水中作战，虽说那水只及膝盖，可是凭着一股锐气冲过来还成，在其中辗转腾挪地做战，消耗的体力就要以倍计数了，因此现在双方侍卫可以说都已筋疲力尽。


如此一来，这场战斗虽然尚未结束，他们要突围其实危险已经并不大了。如果不突围，目前看当然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谁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后手？


如果突然再杀出一支生力军，那两个龙虎山侍卫也将好汉难敌四手，固守小亭就成了坐以待毙，登上岸去却可以且战且走。


田雌凤的判断当然是准确的，方才赖以自守的有利地形，换一个条件下就会成为死地，还是走为上招。只是这些道理一时半晌和宋小妹是说不清楚的。


田雌凤在前，叶小天和田妙雯、宋晓语及其几名贴身侍卫在后，沿着石阶急急而行，有杀手看见，想要抢过来拦截，果然被与之搏斗的侍卫缠住脱身不得。


毛问智既不想临阵脱逃，又自知本领不济，站在一块条石上左右为难，好在他的怂样儿那样杀手也都看在眼里，没人觉得这是一个什么重要角色，而且他对自己又毫无威胁，一时也无人懒得上前招呼他，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晾在了条石上。


此时忽见叶小天等人赶到，毛问智大喜，急忙跳进水里，先放过田雌凤和龙虎山的两位先生，随即才趟水随叶小天向岸边逃：“大哥，登了岸便乘马回城吧，只要你一走，这些杀手就不会纠缠了。”


叶小天气的发昏，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是扫把星，这些杀手都是我招来的？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要杀谁呢。


叶小天马上补救道：“不错！田夫人、宋姑娘、田姑娘，我等取了坐骑立即回城，不管那些杀手是为谁而来，咱们一走自然散去，事后我等再详查他们来路就是！”


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冲向岸边，叶小天双脚刚刚踏上地面，还没站稳后脚跟，郁郁葱葱的丛林中就发一声喊，又有无数的黑衣杀手手举长刀蜂拥而来……

第47章 接踵而来


这一路杀手奇兵突出，正在湖中激战的侍卫们见了顿时一呆，张家的杀手也是一呆，不过他们很快就弄清了敌我，幸好大家衣衫颜色分明，否则想不乱套都难。


侍卫们急急抢上岸去救援，张家杀手见来了不知名的援兵精神大振，也自湖水中向岸上猛扑，此时奇兵突出的杀手已经和叶小天等人的近身侍卫们短兵交接，展开了激战。


龙虎山的两大高手一开始还大袖翻飞，用铁袖功迎敌，不一会儿大袖就被割得七零八落了。所谓铁袖功并不是内劲能贯注到衣袖上，完全是靠着一种技巧以柔克刚，以柔化刚。


敌势太众，他们不能从容阻敌，自然也就护不住大袖的周全。麒麟臂是极剽悍的硬气功，可以刀枪不入，除非你具备比他更强悍的内劲。


现场这些杀手当然没有那样的武功，可是以臂迎敌，终究不甚方便，至少杀伤力方面不及兵器，两个大高手最终还是抢到两口刀，这才挽回颓势。


此时这两位仁兄已经完全没有高手风范了，光着两条膀子，攥着一口单刀，双臂倒未受伤，可他们可没有传说中罡气护体、周身刀枪不入的本事，肩上、腿上难免也受了伤。


田雌凤懊恼不已，娇斥道：“散开走，不要跟着我！”她已经发现，虽然有些青衣杀手是冲着她来的，但青衣杀手和黑衣杀手都有一个统一的目标：叶小天！


叶小天也发现了，老子这哪是双子座的呀，根本就是扫把星座的，哪儿突然冒出来这么多杀手，为何非要置老子于死地？众人之中，以田雌凤的实力最强，他自然要紧跟田雌凤。


田雌凤斥呵他散开，叶小天充耳不闻，厚着脸皮依旧紧随其后，还专门在龙虎山两大高手身边转来转去，吸引火力让他们去抵挡，田雌凤终于变色，尖声斥骂起来。


“叶小天，你这个浑蛋！老娘和你无亲无故，不要再给我招惹是非！你我各自散去，生死各由天命罢！你再跟着我，龙三龙四，就给我做掉他！”


田雌凤这句话刚一出口，叶小天吱溜一声，马上脚底抹油，从龙虎山两大高手身边逃走了，临走之前，还给他们又招来了七八个杀手，双方一旦交手，也就停不下来了。


宋晓语愤愤地道：“咱们走！我宋家的人，才不用她杨家的人保护！”


宋晓语拉起叶小天的手，愤愤然地反向逃去，田妙雯见状忙也跟了过来。叶小天惨叫道：“宋姑娘，就算你有骨气好啦，也不用迎着杀手冲上去啊！”


宋晓语恍然大悟，赶紧一扯叶小天，斜刺里向丛林中逃去。他们距那树林还差五六步距离，丛林中发一声喊，又杀出一队黄衫的杀手，这回这支人马却是展伯雄派来的了。


此时叶小天身边断后的几名侍卫正与追上来的杀手纠缠，叶小天又是赤手空拳，不由倏然变色。危急关头，一直跟在叶小天身边比比划划，实则与杀手们根本不曾碰过一招的毛问智突然大吼一声，抡起钢刀扑了上去。


竖一刀，横一刀，左一刀，右一刀，虽然全无招式可言，但毛问智身材高大，刀势雄浑，最简单、最拙朴的刀式却也不是那么好抵挡的，尤其是这样的人出刀根本无迹可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刀要怎么砍，颇有一点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味道。


那些自林中冲出来的黄衫客措手不及，碰上这么一个冲上来玩命的，一时纷纷走避，反被毛问智劈伤了一个。


“大哥快走！”


毛问智匆忙间扭头大叫，叶小天一看就急了，平心而论，在他心中从未把毛问智当成一个人物。最初他只是出于怜悯，收留了这个浑浑噩噩一辈子的浑人。再后来相处日久，便有了一份兄弟感情，但这并不影响他心里对毛问智的评价：一无是处。


直到现在，叶小天心中依旧是这种看法，这位仁兄文不成、武不就，除了插科打诨，给大家带来一些笑料，简直毫无可取之处。他留下阻敌？还不马上就被人家乱刃分尸了。


叶小天大吼道：“老毛，快回来！”说着就要冲上去。


宋晓语一把将他拉住，叫道：“快逃！”


情急之下这小姑娘力气也不小，竟把叶小天扯出了几步，叶小天挣脱她的手，还要返身去救毛问智，被田妙雯铁青着脸色，劈面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叶小天一呆，就听田妙雯喝道：“走！”说完便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向杀手较少的方向冲去。宋小姑娘倒是好心，没有丢下叶小天，她再次抓住了叶小天，向田妙雯冲去的方向追去。


毛问智舌绽春雷般大吼着：“走！走啊！赶紧走！”一边喊，一边把手中刀挥舞的霍霍生风。但他出刀毕竟没有章法，这一口刀胡乱劈出类似“八方风雨”的效果，看着声势骇人，其实很难杀敌，只是避免了敌人近身。


叶小天急急回头，就见毛问智把一口刀挥得飞快，一道道匹练般的刀光绕着他的周身上一匝、下一匝、左一匝、右一匝，“呼”地一声，刀脱手飞去，众杀手像被礁石排开的巨浪，蜂拥着向他扑了回去……


“老毛啊！”叶小天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只觉心尖儿顿时一痛。


大队杀手摆脱纠缠，向他们急急追来，叶小天眼蕴泪光，咬着牙转身，反手拉起宋晓语狂奔起来，他要活着，一定要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杀了他们！”


一群黄衣杀手冲近了，一刀向田妙雯当头劈去，这一刀若劈实了，一个美人儿就得香消玉殒，被他斜肩拉胯劈成两截，叶小天赶紧伸手一拉，把田妙雯拽到了自己身边。


杀手一刀劈空，左脚往地上一顿，猛地止住身势，劈空的一刀随着他的一声大喝又匹练般倒卷回来。


田妙雯的小腰儿很细，叶小天的腰也粗不到哪儿去，这一刀若是劈实了，两人都得被拦腰截断，大概只有宋晓语因为角度问题，能避过这一刀。


田妙雯并不懂武功，被叶小天一拉又失去了重心，第一刀她躲过了，第二刀是万万躲不过了，叶小天心中一凉：“完了，不想我竟要死在这里！”


田妙雯也是脸色惨白，一切抱负俱成泡影，今朝是死定了。生死关头，不知怎的，她竟没有去看那拦腰挥来的一刀，反而扭头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迎上了她的目光，田妙雯向他粲然一笑。许多话已来不及说，也不必说了，原本有些朦胧的心思，这一刹那或许是被生死关头的刺激催酵成熟，或许她本来就是懵懵懂懂，突然被死亡之光照得透彻无比，她什么都来不及说，也不想再说，只是用力握紧了叶小天的手。


钢刀袭体，刀锋未至，刀风先起，掠起她纤纤细腰间的丝带，宋晓语见了脸色惨白，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自己的眼睛。


田妙雯依旧望着叶小天，她的手抓紧了叶小天的手，攥得紧紧的，这一刻，她的心中只来得及浮起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我们死后，上半截身子是会连在一起的吧，不晓得被人看见时，会怎么议论我们！”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好笑，嘴角也微微牵起了一抹笑意。


“铿！”


一串火花在田妙雯腰畔炸起，那个杀手踉跄着退了几步，一只兰花般美丽的小手出现了，手中握着一泓秋水般的长剑。


剑刃上已经磕出了一个豆粒大的豁口，这也亏得是剑的质地极好，否则以轻灵的剑硬碰厚重的刀，剑是必断的。


剑在那只兰花般的手中滴溜溜地转了几匝，消掉了激烈碰撞的力道，随即那持剑的人就飞掠而出，左一剑、右一剑，身法似鬼魅一般一沾就走，每一出剑，必中一人咽喉。


田妙雯死里逃生，看得目眩神驰，宋晓语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儿，捂住眼睛的手悄悄张开一条缝向外一看，立即放下手，变成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过她的神情虽然有些僵滞，嘴巴其实并未闲着：“哇！哇！哇哇哇……”


每有一人中剑，宋晓语就是一声“哇”，叶小天站在那儿看得提心吊胆：“你小心点儿啊，你不要乱跳啊，你不要硬碰硬啊……”


“当当当……”


众杀手一起扑向那身形如鬼魅的女子，那女子剑幻霞光，在三口刀上点了三记，借力跃了回来，一双杏眼瞪着大呼小叫的叶小天斥道：“为何不带文傲同来？”


这剑法惊人的女子赫然正是于珺婷，她已有了身孕，这么上蹿下跳的，难怪叶小天看了要提心吊胆了。


于珺婷赶回他身边时，飞快地瞄了一眼叶小天紧握的田妙雯的小手，心里登时泛起了酸气，结果本来担心得要死，说出口的却是这样怒气冲冲的一句质问。


女人吃起醋来，根本是不分场合的。

第48章 生死线


于珺婷本来是决定留守铜仁，不掺和贵阳之事的，反正以她目前的身份地位，到了贵阳也没有太多的活动余地。不过，过了几天，她忽然听说张雨桐秘密去了贵阳，作为竞争对手，她就沉不住气了。


于珺婷急急赶到贵阳，当然先要去见见她的小情人叶小天，得知叶小天去了花溪，于姑娘就酸溜溜地赶了来，结果适逢其会，救下了田妙雯和吉小天。


叶小天听她一问，神色顿时一黯，还是大意了，如果真把文傲带在身边，虽然只是多了一个人，至少可以抵十个人用，老毛也未必就会丧命。


于珺婷见叶小天眼圈一红，情知必有缘故，倒是不敢再使性子。这时众杀手又锲而不舍地冲上来，于珺婷也不敢纠缠，一则她武功再好，也无法把这几个人都护得周全，二来她毕竟有了身孕，真也不敢使出十分的气力来战斗。


“往这边走！”


于珺婷护着叶小天斜刺里冲去，至于田姑娘和宋姑娘，自求多福吧，死了最好，如果不死，被人一刀破了相，那也是极好的。


于珺婷也带了人来，只是动作不及她迅捷，所以方才于珺婷冲在前边，如今自然不用于珺婷动手。侍卫们断后，护着叶小天等人且战且退，到了林外一处草坡上。


草坡上还留着七八名侍卫，中间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外表也看不出有多豪绰，但是车厢极为广大，这可是于珺婷一路赶来贵阳的坐车，起卧方便都在其中，自然要既宽且大。


如今塞进田妙雯和宋晓语再加上一个叶小天，其实也不算太挤。只不过是叶小天的左腿叠着田妙雯的大腿，右腿贴着宋晓语的大腿，两手没地方放罢了。


“火速回城！”


于珺婷吩咐了一句，长剑还鞘，回身一看……


叶小天马上站了起来：“你坐，你坐！”


于珺婷哼了一声，心道：“算你识相！”


于珺婷走过去在田妙雯和宋晓语中间坐了，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顿时产生了严重的危机感。左边这个狐媚子，一看就是个祸水，这种女人简直就是为了魅惑男人而生。


右边这女子看一眼仿佛清澈的花溪水，再看一眼仿佛酸酸甜甜的一枚青苹果，姣好的体态、俊俏的面孔、清纯的稚气，那是另外一种诱人的味道。


论单纯可人她比不了右边姑娘，论妩媚娇艳她比不了左边姑娘，叶小天这个王八蛋哪来的这种齐人之福，到贵阳才几天，就有了这样两位人间绝色为伴？


“等我回去，一定要找他好好算算这笔账！”于姑娘正发着狠，宋晓语向她甜甜一笑，伸出手来，道：“我叫宋晓语，姑娘是？”


田妙雯向她微微颔首，矜持地道：“我是田妙雯，姑娘是？”


姓宋？姓田？


于珺婷忽然发现比姓氏自己也比不了人家，顿时有些英雄气短了：“回去之后，还是不要欺负他了，男人啊，有时是要当小孩子哄的……”


※※※


叶小天让了座位，车中还有方桌，桌旁有锦墩，叶小天坐在锦墩上，脑袋探出车外。


马是四匹雄骏的健马，拉着车子奔跑如飞，由于车子制作精良，具有相当的减震效果，车中颠簸并不严重，但叶小天的视线还是有些跳跃。


他看到断后的武士已经拦住追兵，刀光剑影被他们越抛越远，危险已经远离，可心头的悲哀却越来越重。


他从不相信老毛能有什么用，收留老毛在身边，最初只是出于怜悯，后来虽然有了深厚的情谊，却远不及对华云飞的看重，也远不及对李秋池的看重。


如果他是皇帝，那毛问智就是他身边的一个弄臣，他会喜欢，却不会尊重，这一点其实并不能苛求叶小天，这是任何一个人的本能反应。


然而，危急关头，却是毛问智救了他的命，这对叶小天触动极大。不错，他并没亏待毛问智，心里的评价也从未形诸于外，既便想为毛问智和华云飞办婚事，都是一视同仁。


但是他心里越是不曾重视过毛问智，这时就越加的难过，这同样不是理智所能调解的问题。两颗泪珠在眸中闪闪发光，终于沿着脸颊轻轻地滑落……


宋晓语天真烂漫，再加上对叶小天并无异样情愫，所以很是坦率开朗，而田妙雯则不然了，两条智狐凑在一块儿，一句平淡无奇的话、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儿，都是一场激烈的交锋。


但是这时她们忽然看到了叶小天颊上的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所以男人偶尔流泪，远比女人更具震撼力。田妙雯和于珺婷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她们不敢在此时用些有的没的问题去烦他。


华云飞浑身浴血地冲上岸，抢到了毛问智身边，杀手们已经追着叶小天等人去了，毛问智孤零零一个人躺在血泊之中。华云飞把刀插在地里，抱起毛问智的身体：“老毛，老毛……”


半晌，毛问智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华云飞大喜：“老毛，你撑住，我带你去看郎中！”


毛问智无力地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俺真盼……小崽子生下来，听他……叫俺一声爹……”


华云飞含泪道：“会的！会的！一定会的！老毛，你撑住啊，我带你去……老毛？”


毛问智还睁着眼，唇边带着一丝遗憾的笑，但他眸中的神采正在渐渐散去。


华云飞悲呼道：“老毛！”


※※※


于珺婷已经去过叶小天的住处，车驾进了城，马不停蹄直奔他的住所。于珺婷来时文傲不在居处，此时已经回来，听他们一说情况，马上点齐一队人马，亲自赶去花溪。


叶小天下了车，走进院子，也不进屋，就在院中一只石辗子上坐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外面。田妙雯、于珺婷和宋晓语面面相觑，眼见他脸色阴沉的可怕，一时都不敢上前。


李秋池轻轻走到叶小天身边，轻咳一声，道：“大人，或许他吉人天相……”


叶小天的眼神动了一下，看向于珺婷，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于珺婷见他眼睛发红，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害怕，怯怯地道：“我收到消息，说张雨桐秘密来了贵阳，担心他有什么打算，所以我就……”


“张雨寒？”


叶小天目芒收缩了一下，扭头对李秋池道：“查查他今天在哪里，不管他去了哪里，只要不是公开场合，没有可靠的人证，那么他就有重大嫌疑！还有曹瑞希和展伯雄，一个个的给我查！”


李秋池见叶小天终于有些振作起来，忙道：“是，卑职这就去查！”


宋晓语眼珠转了转，愤愤地道：“一定是田夫人派人做的，昨天你不是得罪了她么，她怎么会甘心，还贼喊捉贼地装好人！”


田妙霁道：“不会是她，她也曾数次遇险，若非那两个贴身侍卫舍命救护，不死也要重伤！”


宋家和杨家正在争斗，宋晓语虽然没有心机，也巴不得杨家多几个对头，依旧说道：“可她不是没受伤么？那也可能是装的！”


叶小天缓缓地道：“不会！”


宋晓语不服气地道：“为什么不会？”


叶小天道：“因为……杨家的地位！她可以做坏事，却不会做没品的坏事，因为杨家的脸面很值钱！”


宋晓语鼓起了腮帮子，叶小天也不再说话了，就那么定定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人喊马嘶，叶小天听见声音，立即站了起来，疾步抢出院子。


此时，留守居处的侍卫听闻自家主人遇袭后，已经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方圆三里之内，都在他们的警戒范围之内，马蹄声并未减缓多少，显然必定是自己人，叶小天忍不住又往外迎了迎。


叶小天迎到一丛怒放的山茶花前，已经看到了华云飞疾驰的身影，他不禁停住脚步，心情忐忑起来。华云飞一见叶小天，立即飞身下马，把马缰一抛，快步迎上来。


叶小天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华云飞迎上来，悲声道：“大哥，老毛他……”


看到华云飞眼中的泪光，叶小天心中一沉，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华云飞低低地对叶小天道：“我冲上岸时，他还有气儿，他说……”


华云飞哽咽了一下，道：“他说，他只遗憾，没等孩子出生，亲口叫他一声爹……”


说到这里，华云飞泪如泉涌，叶小天猛地转过身去，泪水盈满了眼眶，映着怒放如火的山茶花，他的双目似乎也正燃烧着两团烈火！


华云飞担心地道：“大哥！”


叶小天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攥得紧紧的，半晌才悲笑一声道：“云飞，你说咱们兄弟，从葫县开始，左一次右一次的被人坑？为什么？”


华云飞嗫嚅着没说话，他本想说“向来只有大哥你坑人，何曾被人坑过？”可仔细一想，虽然最后想坑叶小天的都挖坑把自己埋了，但哪一回是叶小天主动惹事？


叶小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字一句地道：“兄弟，人不狠，立不稳呐！”

第49章 最近有点乱


黄昏，夕阳斜挂天空，晚照把天空中的云映得仿佛一团团挥洒泼绘的大红牡丹。夕照从西而东，张雨桐带着一队随从，正从西城门走进贵阳城，夕照把他连人带马拖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张雨桐穿着一身猎装，年轻、英俊、高傲，策马而行时英气勃勃，很是收获了一些目睹其英姿的少女、少妇的芳心。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健硕丰满的马股上搭着好多猎物，兔子、獾子、野鸭，甚至还有一头小黄羊，看来是郊行游猎满载而归。


张雨桐没有赶回他的住处，他一早就派人下贴，约了几位朋友今晚到“鸿雁楼”饮酒，如今这个时辰正好直接去鸿雁楼。


鸿雁楼今天已被他包了，酒楼里并没有其他酒客。张雨桐把野味交给酒楼大掌柜的，吩咐他拿到厨下料理，便迈着矫健的步伐蹬蹬蹬地上了楼。


今晚受邀而来的客人都是与张家有故旧交情的土司权贵子弟，其中尤以来自两思八府的人家最多。因为张家所在的铜仁府就属于两思八府之一。


一个村子如果能延续上千年，谁跟谁家还能没个亲戚关系。土司人家是不会跟平民百姓联姻的，所以偌大一个贵州，土司人家能够嫁娶的对象不过百十来家，其规模……也就相当于一个村子。


如此一来，远的近的、厚的薄的，反正只要你想查，总能查到些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如今已经有几家的少爷先到了，正散坐在楼上喝茶闲扯。


张雨桐迈步上楼，连连拱手道：“各位先到了啊，雨桐失礼、失礼了。”


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的少年人笑道：“是我们来的早了，你这么客气做什么。雨桐老哥，你一早就去郊外行猎，收获如何啊？”


张雨桐道：“嗨！别提了，起个大早，至晚方归，却也没猎到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寻常野味，不过其中有只小黄羊，嫩的很，烧烤了倒是正好下酒，我已吩咐厨下料理了。”


一个花绿袍服的少爷倚着一个大靠枕，大张着双腿，懒洋洋地坐在罗汉榻上，对张雨桐道：“早叫你不要去了，你偏不听。贵阳这地方四通八达，人口稠密，城郊早就成了熟地，能有什么禽兽可猎？你若喜欢，改日到我梅耶洞去作客，我带你进山走走，虎豹在我那儿都是寻常之物。”


张雨桐坐下来，笑道：“赤阿汉兄，我只是喜欢打猎，至于猎的是什么倒不大紧。一只鸡兔又或者是一只虎豹，有什么区别呢，既然只是好玩，大老远的跑去冒险，那就大可不必了。”


“嗤！”几个公子哥中有人不屑地嗤了一声，低声嘀咕了一句：“难怪自己老爹被人气死，自家老大的地位被人抢了，却连个屁也不敢放，窝囊废！”


今日受邀而来的都是张雨桐觉得关系还不错的朋友，既然受人之邀，那就是人家的客人。但是这世上永远都有一些人不懂得为客之道，受你之邀、饮你之酒，还要对你大放厥词。


幸好旁边几人还是明事理的，马上示意他闭嘴，张雨桐嫩脸微微一热，佯作没有听见，便在席上坐了，与众人强颜欢笑地等候其他宾客。


那几位少爷觉得有些对不住张雨桐，便刻意寻些话题与他聊天。众人曲意维持之下，楼上气氛也就重又活络起来。


张雨桐在获悉行刺叶小天失败的消息之后，立即离开花溪，环贵阳城的外围疾走，从南面绕到了西面的山野中，当真行围打猎去了。


他派出去的那些杀手原本就不跟在他身边，这时自然更不会相随左右，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可以公开亮相的亲随。这场酒宴是他一早就与人约好的，如果行刺失败，这就是他遮掩行踪的理由。如果成功，这就是他的庆功宴。


当然，今天刺杀叶小天既便成功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也只能是一个不能公开的秘密。由于田夫人、田姑娘和宋姑娘也牵涉其中，这个秘密可能就要他用一辈子来保守了。可这并不妨碍他把这当成一场庆功宴。


如今事败，张雨桐心中是有些忐忑的，在铜仁时，他已经被叶小天层出不穷的手段搞的有点患了恐叶症，此时想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那么大的勇气，悍然下令动用死士。


不过还好，行刺虽然失败，他却早已留了后手。以他对叶小天一贯的了解，此人并非乖张暴戾之辈，他若知道自己来了贵阳，或可把自己也列为嫌疑之一，但是一日不能确定，他就不能下辣手。他如何才能确定呢？


张雨桐微笑起来，此时宾客到齐，觥筹交错，一些喝得起兴的公子宽了外袍，袒露胸腹，用筷子击着杯碟高歌起来，场面异常的欢乐。


两个青衣小帽、系着蓝布碎花围裙的伙计抬着一架井字型的大型食具走上来，食具上摆着一头全羊，羊肉烤得一片金黄，让人一见便食指大动。


那羊跪匍四肢、高昂头颅，两只羊角上系着红绸，嘴里还叼着几根翠绿的香菜。井字状食架的四角，则分别盛着蘸料、解骨刀以及分餐的盘子。


张雨桐笑道：“这就是小弟今日所猎的那头黄羊了，来来来，把全羊抬过来，在座诸位中，论起年纪身份，无疑是陆兄居长，小弟把这羊头切下来，献给陆兄品尝。”


那井字状食具下边本有四条腿，放到地上时，与他们面前的矮几是平齐的，两个小二把全羊抬到张雨桐面前，张雨桐自案后探出身子，抓向羊角。


站在井字状食具左边的伙计拿起了解骨刀，右边的小二伸出双手，似乎要帮张雨桐扶住羊头，但他的双手堪堪挨到张雨桐的双手时，指尖却像拨弄琴弦似的一滑，一直滑到张雨桐的头顶，揪住他的发髻，用力向下一摁，重重地磕在井字状食具的沿上。


“砰”地一声响，众宾客都看呆了，另一个小二随即就扬起了解骨刀，刀尖正对着张雨桐的后脑。“噗！”地一声，干净利落，张雨桐没有任何反应，就已一命呜呼。


一方土司，当着这么多的人，死得如此简单，而杀人的人，居然如此冷静、如此冷酷，如此肆无忌惮，一时间众少爷都惊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楼上顿时安静下来，两个小二中持刀的那个慢慢放开手，因为刀仍插在张雨桐的后脑，案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两个小二站起来，看看呆若木鸡的众人，忽然呲牙一笑，其中一人用有些生硬的汉话道：“我家主人问各位少爷好！”


另一人道：“如果打搅了各位的酒兴，那实在抱歉的很。我家主人说，报仇，能不过夜就不过夜，如此，亡去的人，才好闭眼。”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杀的是什么人？”赤阿汉醒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那小二向他呲牙一笑。


被张雨桐称为众少爷中身份年龄最尊的那位陆少爷壮起胆子拍了一记桌子，道：“就凭你们的所作所为，我可以把你们千刀万剐！”小二看看他，又是呲牙一笑。


眼见如此一幕，众少爷心头都不禁浮起一抹寒气。他们生在豪门，或许娇纵了些，或许有些纨绔气，但眼力是不差的，他们看得出来，这两个扮作小二的刺客所露出的微笑既非倨傲、也非威胁，更不是自信。


他们完全相信这些公子哥大少爷们说的话，这些少爷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且他们在楼下有大批好手，只要招呼一声，马上就能把他们两个乱刃分尸。


可是从他们的笑容，从他们的眼神，根本看不到一丝的畏惧，那是非常平静的眼神，他们完全漠视了生死，甚至在那么冷漠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狂热味道，那是殉道者才应该有的感情。


每个豪门世家都蓄养有死士，但死士可以毫不犹豫地因为你的命令去死，却也做不到如此视死如归。他们不怕死，只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替主人去死……


他们清楚他们的一切、他们的亲人，全都在主人的掌握之中，为主人而死，他们才能得到更多，而背叛没有一丝半点的好处，所以需要的时候，他们只能去死。


可这两个扮小二的刺客却不是这样，他们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对于任何死亡的威胁，他们甚至是带着一种欢喜的心情在等待。


什么人都蓄养出这样一群可怕的疯子？哪怕他们的身手并非十分高明，可是这种对待死亡的反应，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赤阿汉、陆少爷之流被他们笑得手足无措，眼看他们转过身，坦然向楼下走，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们已经走向楼梯，只要众少爷们一声大喊，楼下的武士们就能冲上来把这两个小伙计生擒活捉，任由他们处治，但是所有的少爷都噤若寒蝉，一言不发。


这样的疯子还有多少个？他们不确定，他们不确定，所以不敢招惹。但是眼看两个小伙计的身影渐渐沉下他们的视线，赤阿汉终于忍不住壮起胆子又问了一句：“你……你们的主人是谁？”


两个小二站住了，其中一人道：“我们的主人，姓叶！”


另一个小二很好心地提醒：“贵阳最近会比较乱，各位少爷最好少出门。”

第50章 男人，要对自己狠一点儿


张雨桐死了，死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不到第二天中午，整个贵阳城就都在谈论这件事了。


达官贵人们最在意的有两件事：


一是杀人者必是叶小天无疑。贵阳城里姓叶的且有能力、有动机搅风搅雨的唯有叶小天。


但，叶小天何来这么可怕的手下？经过当时在场的权贵子弟们绘声绘色兼添油加醋的描述，每个人都知道了叶小天的部下是如何的不畏死。


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死尚且不能惧之，那还有什么是你能用来威胁人家的？这是令每一个人都为之头痛且心头凛凛的问题。


想象一下，你只要出现在任何一个场合，都不可能只被自己的亲信随从包围着，而他的人可以用任何身份接近你。


更可怕的是，在他的人动手之前，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如果你对任何人都深怀戒心小心提防，不用别人来杀你，只消三个月，你就崩溃而死了。


可你要是不提防，随时就会有一个路人、一个小二、一个仆役，很平静地掏出刀子，很冷静地把你捅死，然后很坦然地被你的人剁成肉酱，想想都能让人疯掉。


第二点，就是叶小天的人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最近贵阳城会比较乱。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比较乱？花溪那场混乱的刺杀经过当然也很快就被他们掌握了。


于是，他们就明白了张雨桐的死因。很显然，叶小天怀疑张雨桐就是花溪行刺的凶手之一。因为当时的刺客显然不只来自一处，幕后真凶自然也不只一人。


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内，叶小天显然不可能查得那么清楚，不能确定张雨桐就是凶手。可他还没确定，就已动手杀人……大家都是很霸道、很嚣张的人，土司嘛，你不霸道、不嚣张，出门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可是，霸道、嚣张到叶小天这种地步，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仅仅因为怀疑，没有任何证据，他就动手了！那可是张雨桐，传承十四代的张氏土司家主，不是土民，不是哪一只阿猫阿狗啊！


疯子！一个可怕的疯子，领着一群从深山里钻出来的疯子，这种人真是太可怕了。


最害怕的人就是展伯雄和曹瑞希。叶小天的手段他们领教过，真没想过叶小天能变得这么凶狠，狠到让他们胆战心惊的地步。张雨寒有什么嫌疑？嫌疑比起他们两个要小的多了。


张雨寒死了，那么他们呢？贵阳最近比较乱，因何而乱？因为还要对他们下手？展伯雄心里一直有些看不起瘦皮猴儿似的曹瑞希，虽然很惧怕他酷厉的手段，因为他觉得曹瑞希长得实在不成样子。


但是现在展伯雄忽然变得无比羡慕起曹瑞希来，老曹太瘦小了，他现在无论出现在哪儿，都有大批保镖前呼后拥，他走在中间，根本没人看得见，你除非凌空飞起，否则根本休想伤到他了。


而展伯雄自己呢，身材伟岸，魁梧高大，大部分侍卫比他还低半头，他出门总不能老是屈着两条腿吧，所以老展干脆就不大出门了。


曹瑞希瘦驴拉硬屎，倒是硬撑着偏在这风口浪尖上出门晃悠了几圈，可是尽管身材高大的侍卫们环卫四周，他走到哪儿都只能看得见那些侍卫的身影，可心里还是时刻提心吊胆。


如此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他就受不了啦，出门走一趟，什么都不做，回到家都觉得身心俱疲，吃饭不香，睡觉也无法安枕，这么下去不用人家动手，他自己就要把自己活活吓死。


于是，老曹开始学老展，把自己的住处打造的龙潭虎穴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扮起了羞答答的大家闺秀。


这时，老展却“静极思动”了，老展在大票侍卫的护侍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曹瑞希的住处。看那阵势，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来找曹瑞希决斗的。


老曹做的也绝，大开中门，请展大土司进去，但他自己不来亲迎。同时，老展的部下随从，一个都不许进府，老曹同学现在不允许任何一个生面孔进他的府邸。


展伯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过老曹这么小心，倒让他觉得至少在曹府内是绝对安全的，所以展伯雄就把上百号侍卫都留在了曹府外，独自走进了曹府。他一进去，大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曹长官，你闭门不出是对的。”


一见曹瑞希，展伯雄就笑眯眯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管心底里是如何紧张，在曹瑞希面前，他还是要扮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这让他有一种优越感。


“放……为什么是对的？”


曹瑞希患了焦虑症似的烦躁不安，他不像展伯雄那么做作，心中的不安溢于言表。他不怕在展伯雄面前丢人，好歹他还壮起胆子出去晃悠了两天，展伯雄却一直躲在家里装死，他比展伯雄有面子。


展伯雄道：“贵阳是谁的地盘？是安家的，也是朝廷的。叶小天如此胡作非为，一位土司死于非命，两位土司闭门不出，置朝廷于何地？置安家于何地？你看着吧，不出所料的话，这两家必有一家出手，说不定还会一起出手。”


曹瑞希听了顿时两眼烁烁放光，黑瘦的脸颊泛起了红光，就好像孙大圣刚刚跳出八卦炉，炼成了天下无双的火眼金睛：“对啊！展大人所言甚有道理，那么……安家和提刑司，如今可已有了举动？”


展伯雄微微一笑：“还没有，叶小天明显就是疯了，如何对付一个疯子，显然他们也要盘算一下。”


曹瑞希一听焦虑症又发作了：“这他娘的还要盘算多久，等他们盘算好了，老子岂不是要变得更瘦？”


展伯雄看了看他的猢狲脸，安慰道：“不会的，曹长官再瘦也瘦不到哪儿去了。”


“放……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安慰我？”


展伯雄那张充满凛然正气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狡狯的笑容，道：“当然不是，我来，是想促使安老爷子和陈洪岳停止盘算，提前出手！”


当初看叶小天甚不顺眼的那位提刑按察使司王大人已经调任别处，现任的提刑按察使是陈大人，全名陈洪岳。


曹瑞希狐疑地道：“你想怎么做？咱俩一块儿去提刑司击鼓鸣冤？那咱们的一世英名可就全毁了，这状就算告得成，以后咱们哥俩儿也不用混了。”


展伯雄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睨了曹瑞希一眼，心中大骂：“老子什么时候和你成哥俩儿了，老子比你爹还大两岁！”


曹瑞希见他乜着自己不说话，焦虑症再度发作：“你究竟想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展伯雄这才不卖关子，道：“我今日来见你，结果却遭到不明势力袭击，你说安家和提刑司还能按兵不动么？这可不比张雨桐，张雨桐是在酒楼之中，遭遇两名刺客袭击，而今却是光天化日之下火拼！嘿嘿，佛也发火的！”


曹瑞希的火眼金睛又开始放光了：“主动造势？”


展伯雄成竹在胸地端起杯来，呷了一口茶，脸上露出蒙娜丽莎般的神秘微笑。


展家的百余名侍卫肃立在曹府门前，并没有散乱走动或交头接耳，他们都是展伯雄的心腹侍卫，待遇远超普通展家兵丁，训练和军纪自然也不相同。


突然，对面街上那高低不平的一排墙壁后面，冒出了无数人头。这些人俱都手持猎弓，尖声呼啸着拈弓搭矢，箭发连珠，攒矢如雨，瓢泼大雨般向展家侍卫射来。


“噗，噗，噗……”


展家侍卫们身手不错，但都只配了刀剑，既无甲胄，也没有盾牌，本不需要啊，谁会在贵阳城中行军打仗，动用弓矢？可他娘的现在偏偏有人用了。


在弓弦之下，他们根本没有闪避的余地，箭矢贯穿肉体，犹如密集的雨滴急骤地击打着残荷，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展家侍卫们躲无处躲，逃无处躲，密集的箭矢射中人体，即便不能洞穿也是深入肉体，有些箭矢射在曹府大门上，把朱漆大门射得刺猬一般，门右的那只石狮眼球都被射裂了一只，里边的人根本不敢开门。


“跟他们拼啦！”


一个展家侍卫首领悲壮地叫了一声，提刀冲向对面的墙壁，可喊声未了，一枝长箭就射进了他的嘴巴，直透后颈，口中只剩下一截箭羽。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门口……门口展家的侍卫遇袭。”


曹瑞希听人禀报，惊得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但一看展伯雄安然而坐，面含微笑，不禁若有所悟，又慢慢坐了下来：“是你自己的人干的？”


展伯雄呷了口茶，继续微笑。


曹瑞希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在回程时动手，在我门前动手，我究竟要不要派人相助？如果我不出面，岂非显得很没面子？”


展伯雄笑道：“回程时动手，万一叶小天真派了人暗中盯着，趁乱下手怎么办？现在才是最好的机会，一则给安家和提刑司制造诘难叶小天的口实，二则叶小天既无必要也无胆量跑来向你我两家同时开战！”


展伯雄说到这里，又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道：“曹长官不妨做做样子，派队人马出去，假装惊走了叶小天就是了！此事一出，提刑司和安家绝不会再坐视不管！”


“报～～报～～，报告老爷，大事不好，展家……展家一百多号侍卫……都死光了！”


曹瑞希一听，不禁翘起了大指，真心钦佩地对展伯雄道：“人都道我曹瑞希手狠手辣，如今和你展大人一比，实在是……。你这招毒计当真狠辣，对自己都能这么狠的男人，曹某自愧不如。”


展伯雄端坐椅上，手中端着茶杯，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已经石化了……

第51章 九死一生


曹门血案，震惊了整个贵阳。


之前的花溪惨案，在贵阳也是百余年不曾出现过的情况，但是花溪惨案的行凶一方藏头遮面，没有暴露身份，这比公然行凶就打了折扣，而且事情毕竟发生在城郊而非城里，有这块遮羞布在，权贵们勉强还能有个说辞。


酒楼行刺案发生在晚上，只杀了一人，而且刺客虽然声称他们的主人姓叶，可是你能保证姓叶的那位就一定是叶小天？所以众权贵们继续持谨慎态度。


可曹门血案是在贵阳城里动用弓矢，一举击杀百余人，这可不亚于一场战争了，而且这场战争就发生在城里，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瞎子也无法装作不知道了。


提刑司的陈洪岳第一个沉不住气了。他从中原其他地方迁来贵州做提刑司还不到两年，还无法适应这里的无法无天。在中原城市，不要说出现用数百具弓行凶的事，就是出现一起只有一个人用一把弓杀了人的案子都是大案，因为弓是军用违禁品。


猎弓当然不在此例，但可以持有猎弓的人是需要到官府登记并勘发证明的，而且猎弓也绝不允许带到城里。


贵州地方是土司辖下，当然没有这许多规矩，常有猎户背着弓满城的晃悠，可要是几百人背着弓在城里晃悠，那还是猎户吗？分明是一队弓兵！这队弓兵还杀人了，杀了一百多人！这是战争！


“岂有此理！欺我按察司无人耶！给我查，不管这案子涉及到谁，都要给我一查到底，只要让我抓到半点证据，我陈洪岳绝不会放过他！”


臬台大人愤怒了，铁青着脸色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砚台都跳了一跳：“巡抚大人就快到了，如果此案在他到来之际还不能破获，陈某何颜面对叶抚台？”


臬台大人把手指戳到了兵备佥事的头上，几百名弓箭手啊，动用巡捕根本就是扯淡，必须得动用军队。朝廷在此地是有军队驻扎的，虽然只是象征性地驻扎了一支几千人的军队。


其中有一支部队约五百人，其职能类似于后世的武警，作用和战斗力更接近正规军队，但是行动上不受军方管辖，那就是提刑按察使司的兵备。


臬台大人决定先动用这支人马维持贵阳治案，如果找到证据要实施抓捕时，肯定得要向都指挥使司求助，调动正规军队，否则这凶手……拿不下。


“我知道是叶小天干的！一个刚刚被钦命为世袭土司的人，就如此目无王法，罔顾皇恩！给我查他，但叫我拿到他一星半点的证据，他死定了！”


陈臬台的正义之声铿锵有力，声震屋瓦，久久回荡在提刑按察司的大堂上。


陈臬台震怒了，好在叶小天不是寻常人，虽然他决心和叶小天这个狂徒斗到底，终究没有立刻动手抓人。其实官方办案虽然是要讲证据的，又哪像现代那么严瑾。


那时很多时候办案，不是我要证明你有罪，而是你能不能证明你无罪！只要我怀疑你，我就可以抓你，你如果不能证明你无罪，你就是凶手。


这一点，在那个时代，无论东方法庭还是西方法庭，都是相对通用的推断办法，而对叶小天这么个棘手人物，就不适用于这种通用推断法了。


※※※


“明明死的都是展家的人，为什么要说是曹门血案？我曹家死人了么，真是岂有此理！”


曹瑞希拍案大骂，但他瘦削黧黑的小脸此时一片煞白，他被吓到了，真的吓到了。叶小天的决绝，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想到此前他居然还壮起胆子出去晃悠过，居然以为有几十个保镖籍高大的身材做肉盾就能护住他，后怕都能出一身冷汗。


叶小天今天可以动用弓箭，前几天肯定也可以啊。他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曹瑞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猫戏老鼠，叶小天有十成的把握杀了他，只是不想让他痛快地去死，所以才想让他不断品味死亡地恐惧。


一想到这一点，曹瑞希头皮上就冷飕飕地感觉刮起了阴风。其实他是杯弓蛇影恐惧过度了。叶小天在查证没有第三方的人可以证明张雨桐当时不在花溪之后，就立即动了手，又怎么可能高抬贵手，让他这个比张雨桐更具嫌疑的人继续喘气儿。


可是一下子需要数百个弓箭手，携带猎弓悄悄进入贵阳城，并不是吹一口气儿就能变出来的，叶小天要调动人马也需要时间。


展伯雄听曹瑞希吐槽感觉很刺耳，不忿地冷笑道：“曹门血案，难道不是发生在曹家门口的血案？死的是曹家的人还是展家的人很重要么，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今天他对我展家能下此毒手，明天对你曹家就会一样毫不犹豫地下手！”


曹瑞希瞪着展伯雄道：“你怎么还不走？”


展伯雄大怒：“你赶我走？你让我怎么走？老夫是你曹家的客人，现在叶疯子就在外面等着，我的人又死光了，你让我走不就是让我去送死？如果我死了，难道你的日子会更好过？”


曹瑞希缓和了语气，道：“曹某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可……展大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展伯雄断然道：“官府和安家如果继续坐视，他们就是死人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表面上什么都不用办，安家和官府一定会出面！”


曹瑞希被他提醒了，这不本来就是他们的计划么？虽然执行上产生了偏差，但效果是一样的，不！效果更强，不过，他说“表面上”是什么意思？


曹瑞希追问道：“表面上什么都不用办？”


展伯雄睨着他，冷冷地道：“只许他来杀你杀我么？”


曹瑞希恍然大悟：“不错！以牙还牙！这事我来安排！不过还需你展家配合行动！”


展伯雄道：“没问题，需要用人时，我只需下一道手令！”


下手令，对他自己的部下还下什么手令？吩咐一声不就行了？他这么说，显然是打定主意赖在曹家不走了。既然展老头儿还有用，曹瑞希马上好客地吩咐管家：“打扫客房，请展大人住下！”


展伯雄点点头，他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对付叶疯子的策略，展伯雄刚要举步往外走，就听曹瑞希又吩咐另一个人：“加强府中巡戈，日夜巡逻，全部人马部署在高墙之上，任何擅自接近的人，格杀勿论！”


展伯雄撇了撇嘴角，就这一会儿功夫，都听曹瑞希把类似的话吩咐五六遍了，还来？紧接着就听曹瑞希道：“马上派人回肥鹅岭，吩咐寨子里立即调派五百人到贵阳来接我！”


展伯雄立刻站住了脚步，回身叮嘱道：“还有我，有劳曹大人派人去我展家一趟，也调五百人来。”


方才曹瑞希吩咐人加强戒备，手下人答应的极为爽利，这时说要让他们离开府邸回老巢送信，手下人立即面露难色。


展伯雄大骂：“蠢材！你以为发生了这么多的事，那些弓箭手还会在外面守着？现在外面都是官府的人，他们顶多在百姓中安插一两个眼线。”


曹瑞希被提醒了，道：“不错！派四队信差，分别从四门离开，谁能把信送到，有重赏！”


※※※


宋天刀拍案大叫：“痛快！痛快！男儿大丈夫，理当快意恩仇！”


宋晓语苦恼地道：“你们男人就只顾着痛快，痛快之后可怎么办呢？”


宋天刀瞪着这个傻妹妹，瞪了半晌，才无奈地道：“晓语啊，你什么时候能懂事一点？”


宋晓语跳了起来：“我不懂事？我怎么不懂事了？叶大傻瓜这么做，是把本来有心维护他的人都推到了敌人一方，你还赞他男儿大丈夫，是你不懂事，还是我不懂事？”


宋天刀无力地辩解：“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是说你说话……”


宋晓语杏眼圆睁：“我说话很有条理啊，难道你听不懂？”


宋天刀瞪着妹妹一脸木然，宋小妹下巴一扬：“我说的不对吗？”


宋天刀低下了头，有气无力地道：“对，你说得很对！”


宋小妹得意洋洋，下巴昂的更高了。


……


田家消息最是灵通，曹门血案自然马上就知道了，而且知道的细节比刚刚提心吊胆地赶到现场的捕快们还要多。


田彬霏皱起了眉：“一下子结了张家、曹家、展家三个大敌，又把官府和各方土司推到了敌人一边，这么做，实在是太冲动了！如果是我，一定会谋而后动！如果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我宁可等上十年甚至二十年，也不会如此不计后果……”


田妙雯道：“都说女人做事莫名其妙，男人有时候做的事更是莫名其妙，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田彬霏难得听到妹妹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上，不禁非常欢喜：“韧针，我觉得这么冲动的一个人，不应该作为我们最倚重的同盟者，一个不慎，他会把我们拖进万丈深渊！”


田妙雯睨了他一眼，道：“你不必想那么多，这一关，他是自置死地，闯得过去，他不仅是生，而且将振翅千里。闯不过去，他就死定了，和死人你还结的什么盟？”


田彬霏皱了皱眉，道：“那么，你觉得，他生的机会有多大？”


田妙雯的脸色沉重下来，过了半晌，才缓缓地道：“九死一生！”

第52章 九牛不回


“大人，张雨桐、曹瑞希、展伯雄确实都有嫌疑，但也不排除有人浑水摸鱼，故意利用大人与这三家的矛盾制造事端。我们并不能确定，花溪行刺的人一定是他们三个或者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杀了一个张雨桐已经很是冒失了，对曹瑞希和展伯雄再追杀不舍的话，是不是……”


李秋池苦口婆心地劝着：“学生并没有为他们说情的意思，只是这三个人都不是寻常人。杀了一个张雨桐，已经要警惕张家的反应，于土司已经被大人派回铜仁控制局面，而曹瑞希和展伯雄两人如果死了，又或者被他们逃回老巢，我们又该靠何人来制衡他们的势力呢？那时我们想西进石阡的计划必定受阻，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叶小天慢慢抬起头，直视着他，道：“大谋？大谋所谋者是什么？”


李秋池呆了一呆，叶小天又道：“如果自己的兄弟都无法保全，人死了都不能为他报仇，还要含笑隐忍，佯装无事，那么谋权谋势又有何用？”


李秋池讷讷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叶小天斩钉截铁地道：“我从来就不是君子！”


李秋池无言以对。叶小天又转向华云飞，华云飞听了叶小天的这番话，激动的眼珠子都红了。


叶小天道：“展伯雄和曹瑞希当日也无人可以证明他们的去处，这个理由就够了。本来他们就不是什么无辜的好人，宁杀错，勿放过！”


华云飞用力点了点头，大哥这个吩咐，最合他的心意。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对李秋池缓缓地道：“先生以为，展伯雄和曹瑞希现在会怎么做？”


李秋池很不赞成叶小天不顾一切的报复行为，这么做要承担的压力太重了，一下子得罪三位土司，你以为你是天王级的大土司吗？


更何况，如此一来也将引起所有权贵的反感与警惕，这对刚刚出山，急切需要立稳脚跟，并保持良好形象的叶小天来说很不利。


但叶小天既然决定一意孤行，作为叶小天的幕僚，他也只能收起自己的不情愿，继续殚精竭虑的为他出谋划策。李秋池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展伯雄和曹瑞希现在能做的，最多有三点。”


叶小天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想的不清晰，你说。”


李秋池道：“第一，惊怖于大人您的酷厉手段，他们想逃回老巢，因为在那里，他们才最安全。”


叶小天眯着眼睛想了想，问道：“第二点呢？”


李秋池道：“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大人您想要他们的命，他们也一定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大人您下手。”


叶小天笑了笑，道：“嗯！可能会对我下手，更大可能，是再次对我下手！”


李秋池很不赞成叶小天这种简单粗暴的推论，所以他没接这个话碴儿，而是继续说道：“第三，大人的所作所为，已经令洛阳权贵觉得土司圈子里出了一匹害群之马。如果别人有样学样，贵州将永无宁日，所以他们原本只是旁观的话，这回一定会站在大人的对面。学生以为，展伯雄和曹瑞希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利用各方面力量向大人施压。”


“很有可能！”


叶小天点了点头，好象在议论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这时一名生苗勇士走进堂屋，对叶小天单膝下跪，顿首施礼道：“大人，思州田家有位自称妙雯的姑娘求见！”


※※※


“毕节李土司到！”


“有请安龙谢土司！”


如今的安府，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叶小天的疯狂举动把各地权贵们都吓到了，他们中大多数人并不清楚毛问智的事，在他们眼里少有异姓兄弟，不都是下人么？就算是铜仁于家，于珺婷尽管对文傲先生执弟子礼，恭敬有加，可真要算起来，那也只是她于家的一个土民，地位并不对等。


所以，他们都把叶小天的疯狂举动当成了他在花溪遇险后的疯狂报复。如此不计后果、不讲策略的一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谁敢保证自己将来与他就绝对不会发生冲突？他不按道上的规矩来，那就是圈子里的害群之马，容不得！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安家。谁叫你是土司王来着，作为黔地大大小小百余位土司的王，你享受了相应的尊重和礼遇，那么出了事，也只能由你来解决。


安家巨大宽广犹如王侯宫殿般的大客厅内，各路权贵云集，他们是向安老爷子讨说法来的。叶小天是个不稳定分子，这样的祸害，你老人家觉得应该怎么办？


安老爷子闭着双目坐在上首的座位上，座位既阔且大，虽比不得龙椅，却也远比一般的椅子高大华美，安老爷子坐在上面，身材和巨大的椅子有些不成比例，但是他身上那种雍容、高贵的气质弥补了这点不足，没有人会觉得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了的这个老人，只是一个年迈、虚弱的老者。


众人七嘴八舌、义愤填膺的控诉渐渐结束了，高亢激昂的喧哗声浪渐渐变成了嗡嗡的低语声，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落在了那位犹自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的老人身上，气氛异常的压抑，就是坐在下首的安老爹和安大公子都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许久许久，安老爷子慢慢张开眼睛，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的咳声非常轻微，虽然这大厅在建造时就注意到了如何拢音，可以尽可能地扩大说话人的声音，但那声咳嗽依旧显得极其轻微。尽管如今，大厅中嗡嗡的声浪却马上奇迹般地停止了。就像一股奇寒的风，瞬间便把汹涌的波涛变成了一块静止的冰。


“线狨啊……”


安老爷子唤了一声，安公子脸儿一红，讪讪地站了起来。线狨是他的乳名，也是一种动物的名字，用后世大家比较熟悉的名字来说，就是金丝猴。


此时的医疗水平远不及后世，孩子夭折率要比现代高的多，所以此时的人习惯给孩子起个贱名儿，图个好养活。比如汉武帝刘彻本名叫刘彘，“彘”就是“乳猪”。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名叫狒狸伐，北周文帝宇文泰小名黑獭，宋孝宗赵慎小名小羊，陶渊明小名溪狗，王安石小名獾郎，于是安大郎的小名就成了线狨。


安大公子长施一礼：“祖父大人。”


安老爷子缓缓地道：“你去叫叶小天来一趟。”


“是！”


安大公子拱手退出了大厅，众土司登时露出兴奋的神情。安老爷子终于不负众望，决定出手了。土司王出面，就算他叶小天是闹天宫的猴子，也得被这位老佛爷压在五指山下！


※※※


“田姑娘此来，是为了劝我收手？”


田妙雯点点头，对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交谈起来令人很愉快，她正斟酌着该如何委婉地说明来意，叶小天就已抢先道明了她的来意。


叶小天道：“同展家做对，不是你我本就商定的策略么？”


田妙雯道：“但是，本来的计划是只对展家下手，逐步进逼，征服展家之后再向曹家挑战，如果曹家主动插手，则出动童家进行牵制，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铜仁张家。实际上还远远不止，你的行为已经犯了重怒，众矢之的，后果堪忧。”


叶小天笑了笑：“除非我兄弟能复活，否则，展伯梦和曹瑞希必须死！”


“这头犟驴子！”田姑娘黛眉一蹙，还待再说，叶小天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句：“而且，我绝不会等上十年！”


田妙雯道：“叶大人，你……”


叶小天打断了她的话，平静地道：“如果田家担心我会牵累你们田家，幸好你我两家目前也尚未正式结盟，田家可以就此收手的，你我两家之前的密议，作废就是！”


田妙雯看着叶小天认真的眼神，此来说服叶小天的信心荡然无存。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平时可能很油滑、很狡狯，懂得变通和隐忍，而且有种小市民的习气，但是当他犟起来，九牛不回！


田妙雯不再说话了，她也是聪明人，明知所要说的话根本就是废话，人家绝不会理会的时候，她也懒得去讲。她沉默了许久，声音低沉下来：“韧针输得起，但田家……输不起了。这件事，我要与家兄仔细商量一下！”


叶小天点点头，起身拱手道：“叶某等你的回音！”面对叶小天如此决绝的态度，田妙雯也无话可说了，她默默地站起来，由叶小天陪同着送出门去。


两人走到院门口，田妙雯苦笑一声，回身道：“叶大人请留步！”


就在这时，远处一阵骚动，两人一起循声望去，片刻功夫，一个生苗勇士快步走来，对叶小天道：“大人，水西安家长公子安思修求见！”


“安家出面了！”


听到这句话，田妙雯顿时一阵兴奋，一双妙目也盈盈地投注在叶小天脸上，我的面子你不给，土司王呢？总不成，你也不放在眼里吧！

第53章 大人物


一队武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长街上，中间护着一辆马车。同许多土司拿出来充门面的随从队伍俱都鲜衣怒马不同，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儿虽然异常剽悍，服色却只是粗糙的土布。


他们腰间的佩刀连鞘都没有，而且看那佩刀款式不一，有新有旧，有的吞口黄铜磨擦得锃亮，一些不易触碰到的位置却泛着厚重的岁月痕迹，只怕已传承几代了。


这支人马正是叶小天的亲随，护送他去安家的。


前方经过一个路口，路旁的民宅因为户主的财力不同，所以宅墙高矮厚薄也不同，错落高低的宅墙后面，突然之间跃出许多人，利箭向叶小天的随从队伍毫不犹豫地射了过去。


“有刺客！保护大人！”侍卫统领一声大喊，拔刀冲向围墙，一些侍卫嚎叫着紧跟着他，丝毫不在乎自己身上毫无掩护，另外一些侍卫则向马车急急靠拢。


马车帘子垂挂着，根本看不见里边的情形，从墙后冒出来的刺客们，利箭正是齐齐射向马车的。车窗、车帘，所有可以射击的位置都被利箭笼罩了。


但是，当一轮箭雨射罢，那马车就像插满了尖刺的豪猪，依旧稳稳地立在那儿。一个刺客首领目芒一缩，沉声喝道：“车上加了挡板，杀过去！”


墙后杀手们立即纷纷越墙而出，拔出刀剑与叶小天的侍卫随从激斗起来。


这路杀手正是展伯雄和曹瑞希用他们残存的死士杀手拼凑起来的一支刺客队伍，他们所拥有的弓箭很有限，所以理所当然地采取了“斩首行动”，将所有箭矢集中射向了叶小天的马车。


谁料叶小天已经有所防备，那些奇准无比地射在车窗和轿帘处的箭矢，都明晃晃地钉在那儿，箭矢的箭杆儿和小部分箭矢都悬空外露，马车上居然是加了硬木板一类的东西，根本钉不进去。如此一来，要想杀掉叶小天就只有冲开他的侍卫防线，直取马车，把他剁成肉泥。


曹展两家的死士这一回接到的是死命令：要么叶小天死，要么他们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所以个个如同疯掉的野狼，吼吼着、红着眼睛扑上去。双方杀在一起，长街大乱，百姓们纷纷惊呼走避，一时鸡飞狗跳。


安府门前，一队车马在门前照壁处缓缓停住，一瞧车上量出的字号，安府管事就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拱手道：“不知是田家哪位大人到了啊？”


车子里边，并肩而坐的叶小天和田妙雯同时一动，屁股离开座位，忽然发现对方也正站起，又不约而同地坐了回去。两人互相看看，田妙雯微笑道：“今儿我是看客，你才是正主，你请！”


叶小天道：“搭了你的顺风车，已经承了你的情，怎好再喧宾夺主，姑娘先请。”


田妙雯一双妩媚的大眼睛盈盈地瞟着他，道：“只计利害的话，我田家现在应该躲你越远越好，可我却要护送你来此。看在外人眼里，未必相信只是你请我帮忙，如果他们产生一些其他联想，对你目前的处境大有助益，你欠我的，可不只是顺风车的情儿。”


叶小天也微笑起来，道：“我知道！这份情，我会还，我只怕等我还情的时候，你田家已经不敢再收我这份情了。”


田妙雯沉默片刻，幽幽地道：“我田氏家族卧薪尝胆百余年，方才有所积蓄，这积累只够我们挥霍一次，成败在此一举，我们……不能冒险。”


叶小天的笑容阳光灿烂：“我明白！所以，我会不怪令兄，也不会怪你。无论如何，今日我承了你的情，只要我不死，来日总会还你的！”


田妙雯苦笑道：“我说笑罢了，你既已有备，又岂会轻易被人所乘？你要借我车马一用，只是不想因为意外而耽搁了安老爷子之约吧。”


叶小天悠然神往，道：“每一个土司，在他的领地上都是独一无二的王！而安老爷子，就是众王之王，我对这位老先生，的确非常好奇！”说罢，叶小天不再矫情，起身一掀轿帘儿，就走了出去。


安府管事见多识广，但叶小天他并没见过，一瞧出来的是个容貌清秀，脸上还带着几分谦逊和气的笑容，令人一见便大生好感的年青人，安府管事立即在脑海里搜索起他所了解的田家年轻一辈的资料来。


还不等他把眼前这个少年和田家的某个年轻辈的子弟联系起来，叶小天已经沿着脚踏走下去，向他泰然拱手道：“有劳这位管事向安老爷子通禀一声，就说叶小天到了！”


※※※


安府大厅中，众土司茶都喝没了味儿，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继续交头接耳地聊天，整个大厅比刚才还要喧嚣热闹，因为安老爷子回后宅歇息去了。


除非是宋、田、杨三家的家主在位，否则没有哪位客人够资格让安老爷子亲自作陪。既然这三家的家主都没有出面，安老爷子自然不必一直等在客厅里。


安老爷子在后宅卧房内闭目养神，两个十四五岁、身娇体软、眉目如画的小丫头跪坐在膝前，握着一双小拳头轻轻为他捶着腿，这时一个安府家丁急急走进门来。


他进门时身子前倾，动作还显得甚是急促，但进屋之后却立刻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到安老爷子身旁，弯腰低声道：“老爷子，叶小天来了！”


安老爷子微闭的双眼一睁，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精芒。


……


安家大门口，田妙雯等叶小天与安府管事说完话，这才一提裙裾走了出去。叶小天很绅士地走到车边，田姑娘落落大方地把小手搭在他的手上，姗姗地下了车。


安家管事认识田妙雯，一瞧她从车中出来，顿时明白叶小天是搭了田家的车子前来，心头不由一动：“明知叶小天已经犯了众怒，田家还这么做，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骑飞来，呼啸如风，安府门前的侍卫一见，立即警惕地拔刀迎了上去，叶小天扭头一看，急忙对安府管事道：“不要动手，他是我的人！”


安府管事听了连忙示意一声，叫人放行，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赶到叶小天身边，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叶小天的脸色立即变得难看起来。


田妙雯忍不住问道：“当真遇袭了？”


叶小天点点头，沉默片刻，忽又微微一笑，道：“他们的阵脚已经乱了！”


这句话换一个人未必听得懂，但田妙雯当然听得懂。


展伯雄和曹瑞希可以反击，但是此时反击，时间和时机选择的都不好。上一次在花溪，他们准备那么充分，人数又相差悬殊，还是让叶小天逃了，他们就该对这些生苗勇士的战斗力和视死如归的勇气有一个比较准确的评价。如今在叶小天已经有了戒备的情况下，集结一群残兵袭击，由于是在城中还必须得速战速决，成功的把握能有几分呢？


再从时机上说，众土司正对叶小天的霸道手段深感不安，正合力促请安老爷子出面施压，他们就算要动手，也该等叶小天安家之行结束再说，如今仓促出手，那些土司就无法在道义上对叶小天展开狂轰滥炸了。


“有请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大人！”安家大厅前面一声唱名还没结束，叶小天就已一抬腿，走进了大厅，田妙雯落后他半步，轻提裙裾，袅袅娜娜地走了进去。


田妙雯是个美人儿，是个活色生香、风情万种的女人儿，平时她若出现在什么地方，一定会是大众的焦点，但是今天例外，她一进去，就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叶小天身上，眼珠都不动一下。


今天在这间大厅中，出现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叶小天”，每个人对这个名字都已很熟悉了，但是其中大部分人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叶小天的真面目。


叶小天的形貌，与他们心目中那个残忍、暴戾、乖张、狂妄、野蛮、阴险、嚣张……的形象，完全没有一点相通之处。


他们每一个人在见到叶小天之前，对他的模样在心里都有一个想像，而眼前这个人……


眼神儿有些小精明，神色谦逊而不张扬，且丝毫没有作伪的迹象，常言道面由心生，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这副模样的叶土司，当真就是被他们鞭挞的体无完肤的那个叶小天？


叶小天一进正厅，目光就集中在了坐在最上首的那个老人身上，厅中来宾云集，随便拉出去一个都是跺跺脚四方乱颤的大人物，但是全都被他当成了空气。


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土司王，正如他进京面君的那一次，满朝文武不下百余人，个个衣着朱紫，功名显贵，可他绝不会左顾右盼地瞧上几眼。


不仅仅是因为宫里规矩，最大的原因是不管什么官儿，只要他想看，总有机会看到，而皇帝却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土司王安老爷子亦如是。


“卧牛长官司叶小天，见过安老爷子！”叶小天站定身子，向安老爷子抱拳施礼，低头时再想安老爷子的模样，才刚刚看过的面孔，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面上虽然冷静，心中又怎么可能不紧张。这紧张与畏惧无关，而是骤见地位悬殊的大贵人，所产生的本能反应。


安老爷子见叶小天向他拱手施礼时，丝毫没有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觉有些奇怪。当初在栖云亭外他是见过叶小天一面的，怎么叶小天完全没有反应？


想了一想，安老爷子忽地哑然失笑：是了，当日他一身钓翁打扮，谁会把一个钓翁放在心上呢？时隔这么久，叶小天当然不会记得他是谁。而今日的他是土司王，谁又会把眼前这位土司王和当日的一个钓翁联系起来？


不过，要想让你对一个人记忆深刻，不必非要是靠他崇高的地位，只要他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会令人对他记忆深刻。


此刻在这大厅中的，俱都是一方诸侯，其中最弱的身份地位也不在叶小天之下，但是今日之后，这满堂诸侯将不会有一个忘记叶小天的样子。

第54章 匹夫


“快看，安老爷子居然笑了。”


“嘁！为什么不笑？你以为还得剑拔弩张不成？就凭他叶小天，也配！老爷子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就能把他碾死！”


“那是！今天要不是给咱们大家伙面子，老爷子会出面吗？老爷子出面，已经太给他叶小天面子了！”


众土司议论纷纷，安老爷子充耳不闻，只对叶小天道：“请坐！”


“谢老爷子！”


叶小天扭头一看，旁边不知何时已经多设了两把座椅，田妙雯已经入座，把最上首距安老爷子最近的一把椅子留给了他，便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坦然入座。


安老爷子道：“叶小天，老夫听说，你和铜仁张氏、石阡曹氏、展氏之间，有点小小过节啊？”


众土司都摒息听着，虽然人人都知道杀死张雨桐必然是叶小天所为，但是毕竟没有任何凭据，如果叶小天矢口否认，以安老爷子的身份，难道还能强行把罪名指定给他？


众人正在紧张，叶小天一句话就让大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老爷子，您说错了，晚辈和张、曹、展三家，不是有点小小过节，而是不死不休之仇！”


他承认了！当着安老爷子的面，当着满堂诸侯的面，他居然……公开承认了！他不但承认了，而且还说这是不死不休之仇？狂妄！当真狂妄！


土司们之间哪有这么死磕的，真就你杀了我爹，我宰了你哥，大家杀来杀去的杀累了的时候，只要你肯割地让民，又或者俯首称臣，这梁子也就可以解了。


过上三五十年，两家淡了旧仇，再一联姻……上千年来，大家伙儿就是这么干的啊，他凭什么不死不休，他明明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众土司愤怒了，立即纷纷声讨起来：


“狂妄！”


“大胆！”


“岂有此理！”


“残暴不仁！”


叶小天“啪”地一拍桌子，变色道：“这是安家！闲杂人等闭嘴！”


大厅中先是一静，接着土司老爷们就更加愤怒了：“闲杂人等？我们成了闲杂人等？”


愤怒的声浪更大了，问题是叶小天在土司圈子里算是刚出道儿，和在场的任何一家都没有纠结了几百年的任何恩怨情仇，大家想骂也翻不出太多的旧账，所以翻来覆去的也只能是刚才那些词儿。


田妙雯坐在一旁，乜视着叶小天，敢在安老爷子面前这么肆无忌惮，敢对满堂诸侯大声斥呵，数遍天下大概也只有他了。这个人真是……真是……


田妙雯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出一个“异类”的词儿来形容他，至于如何“异类”，她也形容不出了。安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厅中的喧哗顿时静止下来。


安老爷子微笑道：“你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如果一直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你们都是一方土司，是万千子民的依靠！岂可凭一己好恶快意恩仇？老夫有意做个中人，让你们双方俱都罢手，如何？”


叶小天道：“老爷子，此事与安家并没有任何关系，老爷子又何必强出头呢？不瞒老爷子，我的一位结义兄弟，在花溪遇刺时，为了救我而死，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安老爷子脸色微微一僵，涵养再好他也有点不自在了。有多少年不曾有人拒绝过他的提议了？时间太久，他实在是记不清了，现在终于出现了一个，就在安家，还是当着各路诸侯的面。


安老爷子微微加重了语气，道：“你觉得，凭你的力量，可以同时向三个土司挑战？老夫只要出面调停，张、曹、展三家绝不会无止无休，旧怨一笔揭过，大家都可以息事宁人。你想杀人，须得明白，别人也可以杀你！”


叶小天端坐椅上，平静地道：“老爷子，我那兄弟还尸骨未寒呢，这就旧怨一笔揭过了？那晚辈的忘性也未免太大了！我要杀人，人家也会杀我，我知道啊，这很公平！


我没想杀人时，人家还不是一样要杀我？老爷子，花溪的水现在还是红的呢。常言道：瓦罐难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上亡，如果被人杀了，我认！”


安老爷子怔住了，不是他经历少，而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叶小天油盐不进，态度居然会这么强硬。


田妙雯看在眼里，心里忽然舒服起来，刚刚在叶小天那里她想出面劝和，却被叶小天硬顶回来，心里一直郁闷得很。如今土司王他老人家还不是一样在叶小天面前吃瘪？有这朵红花做陪衬，田妙雯这朵绿叶就心平气和了。


一个土司按捺不住跳了起来，大喝道：“安老爷子出面调停，你也敢拒绝？为了一个结义兄弟，你就要挑起四方土司大战，你要坏了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吗？”


“规矩？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叶小天也站了起来，气势咄咄逼人：“这规矩是你们定的，是你们的祖先联手制定的！每一个土司人家都有它不可碰触的东西，这就是底线。


无数条底线横纵交叉地融合在一起，就是法网！所有的土司都笼罩在这张法网之下，受它庇护，受它约束，由它来维护你们的公平！可我的公平呢？谁来给我主持公道？”


那土司冷笑：“怎么？难道你还想给大家立规矩不成？”


厅中顿时一阵骚动，给大家立规矩？就算四大天王联手，也不能无视其他所有土司的意见，强行给大家另立规矩，叶小天是什么东西，居然狂妄如斯！


叶小天没有理会他的挑唆，正色答道：“我不是要给大家立规矩，我也是一方土司，我有权提出我的底线，我要把我的底线，加入这张法网！”


又一个土司跳起来，道：“你要加入这张法网，可以！可你的规矩不能与大家格格不入，否则怎么能融而为一？”


叶小天道：“与大家格格不入？不至于吧，我和诸位有什么不解之仇吗？没有！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之间发生纠葛，战阵之上有所伤亡，哪怕死的是我的至亲，我会化公案为私仇，不死不休吗？也不会！但这一次，不同！”


叶小天猛然提高了声调：“我和他们本没有不解之仇！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下毒手！我现在是侥幸不死，可我当日如果死了呢？他们如果和你们有了纠葛，会轻易对你本人下毒手吗？


绝对不会！否则被你们视为害群之马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们了！但是对我，他们就是如此的肆无忌惮，我是皇帝钦命的卧牛长官司长官，可在他们眼中，我还甚么都不是，所以他们能无所不用其极！”


叶小天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炯炯地看看左右两侧的各路诸侯，沉声道：“与叶某格格不入的，不过是张、曹、展三条线，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们抽出去，叶某这条线也就能融入了！”


堂上顿时大哗，最先跳出来质问他的那位土司大喝道：“你好狂妄！以一己之力，要单挑三方土司，你确定你能赢？”


叶小天道：“一件事没做之前，谁能确定？可要是什么事都要确定了一定能成才去做，那还有什么事是轮得到你去做的？你又能做得成什么事情？”


叶小天笑了笑道：“如果我失败，那么这张法网之中，就还有张曹展三条线，至于姓叶的这条线么，退回深山继续做我的草头王去就是了，与各位还有什么相干呢？”


那土司仰天大笑：“哈哈哈！好盘算！退回深山？你知不知道，你既犯了众怒，我们现在就可以让你死？”


“我不信！”


叶小天回到了座位，选了个舒服的坐姿，翘起了二郎腿，还一颠一颠地颤动着：“今天是你们请我来的，因为我不同意你们的要求，就当场格杀？好啊！好的很！叶某人的大好人头在此，你们尽管来取！”


那两个站起来的土司面面相觑，碰上这么个浑不吝的玩意儿，还真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叶小天端起茶来，用茶盖儿轻轻抹着茶水，悠然道：“今日死了叶小天，明日再有张小天、李小天、胡小天与大家意见不合时，还能议事么？还有人能出面调停么？”


叶小天呷了一口茶水，用茶盖儿轻描淡写地向对面的三个土司分别点了点：“那时候，你敢去？你敢去？还是你敢去啊！”堂上鸦雀无声。


叶小天放下茶杯，放声大笑起来。他伸手往天上一指，大声道：“头顶这个盖子，先要有个架子，不然，它就搭不起来！头顶这张法网，也需要一个架子，诸位才能把自己那条规矩搭上去，织成一张法网！


杀我？成啊！你们要拆了你们的架子，撕了你们这张法网，叶某能用这一条命，换个从此没有规矩，值！”厅中继续哑然，这么一块滚刀肉，实在是剁不动、切不开啊！


久久未发一语的安老爷子轻咳一声，道：“叶小天，你可知道，如果事态被你闹得太大，朝廷就一定会出面干预？而朝廷一旦出面，事情恐怕就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变化！”


安老爷子含而不露，点到为止。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太明白的，但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懂。叶小天放下了二郎腿，对这位白发老人他还是挺尊重的。


叶小天沉声道：“所以，老爷子和在座的诸位与其把精力放在叶某身上，不如好生想想该怎么封锁消息应付上边！叶某这边你们放心，我要对付的是张雨桐、曹瑞希、展伯雄这三个人，并非针对他们的整个家族！”


叶小天也不是一味的蛮干，血性归血性，该提防的时候他也会提防，比如这次暗渡陈仓，借田妙雯的车赶来安家；该上眼药的时候他也会上眼药，比如这番对答中，分化众土司与张、曹、展三家，分化张雨桐、曹瑞希、展伯雄和他们所属的家族！


叶小天站了起来：“张雨桐已经死了，还有曹瑞希和展伯雄。刚刚在来安家的路上，叶某再度遇袭，幸而不死！回去的路上，我也不晓得会不会死，只要我不死，叶某和曹瑞希、展伯雄就会死磕到底！”


“底～～底～～底～～”安家客厅的拢音效果着实不错，再加上此时厅中一片静寂，叶小天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在大厅中回荡不息。


叶小天向安老爷子长揖一礼：“多谢老爷子为叶某斡旋的一番美意！晚辈这就告辞了！”


叶小天又向众土司行了个罗圈揖，先兵后礼也好过不知礼嘛，打一巴掌给个甜头，有时效果更好：“各位大人，小天若有莽撞处，还请多多见谅，小天告辞！”


叶小天抱着拳，后退了三大步，把双袖一甩，转身迈步，潇潇洒洒地走了出去。田妙雯目放奇光，定定地看着叶小天的背影，她真的没想到叶小天有勇气做的这么绝！


她真的没想到，叶小天可以来得如此从容，走得如此潇洒，合众土司之力，以土司王之威，不但没有让叶小天退让一步，反而让他咄咄逼人地提出了他的条件！


堂上各路诸侯眼睁睁地看着叶小天出去，做不出任何举动、说不出任何话语。直到叶小天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厅门口，大厅中才像沸油里泼了一瓢水，顿时炸了锅！


“肃静！肃静！大家安静！”安老爹站起来大声维持着厅中秩序，等众人稍稍安静下来，安老爹眉头紧蹙地对安老爷子道：“父亲大人，您看这件事……”


安老爷子默然良久，喟然一叹：“日升日落，春去冬来，有些事，该来的时候总要来的啊。”


一位土司急急上前几步，大声道：“老爷子，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就由得他去胡搞吗？”


安老爷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安老爷子的一双老眼慢慢落在田妙雯身上，安详地问道：“韧针啊，这件事你怎么看？”


田妙雯紧紧地咬着下唇，此情此景让她突然觉得，叶小天这只大鹏鸟未必就会折了翅，万一他成了……可风险太大，实在是太大了啊，这一注投下去，那就是砂锅底捣蒜——一锤子买卖！


风险如此之大，太到她不根本不敢拿整个田家来冒险，但那一线机会，对她来说却又是如此的诱人！


田妙雯心中天人交战，正纠结的不行，安老爷子这一问，反而促使她做出了决定。


田妙雯盈盈地站了起来，在满堂诸侯中间，就像一朵粉红娇艳的莲花，从一团淤泥中冉冉而出，花瓣上还沾着清澈的泉水，娇艳欲滴！


田妙雯道：“田家是个什么看法，那得家兄来决定，韧妙一介小女子，对老爷子的垂询，可不敢轻率回答！但是……”


众人正大失所望，但是一听“但是”，马上又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但是”一出，必有奇峰陡转，这也是一条规矩啊！不！这是语言艺术运用之铁律！


田大姑娘道：“展伯雄对小女子有不轨之心，事机败露后恼羞成怒，又想杀人灭口！这件事，大家都是清楚的！”


不错，大家当然清楚，在叶小天来到铜仁，搅风搅雨地迅速抢了头条还不算，又无良地抢走了全部关注度之前，展伯雄意图老牛嚼嫩草的花边新闻可是贵阳府的大热话题之一。


田妙雯黯然道：“可惜，田家衰微，竟是根本奈何不了他！”


众土司们听到这里都有些羞愧，今日为了叶小天，他们聚集于此，喊打喊杀的。可是田家姑娘这么国色天香、千娇百媚的一个大美人儿，控诉声讨了那么久，他们顶多是出于义愤甚至嫉妒，骂上几句老不修，居然不曾有过任何实质性的举动。


田妙雯的眼中有泪光盈盈闪烁起来：“奴家一介弱女子，此仇此恨，如何了结呢？站在个人立场上，奴家当然是希望叶小天杀了展伯雄的！不管别人怎么看，只要他做到了，在奴家心里，他就是大英雄！”


安家大厅这座“池塘”，因为田妙雯这番话，顿时荡起了层层涟漪。可是涟漪怎么够看，田大姑娘紧跟着就投下了一颗流星：“只要叶小天能杀了展伯雄，妙雯无以为报，情愿以身相许！”

第55章 悬赏令


叶小天的车队半路遇袭，留守人马可以堂堂正正地全部出动来迎接土司大人回去了。所以安府门前一时旌旗招展、刀枪闪亮。如果叶小天真在安府被人杀害，这支队伍恐怕就要全部冲进安府，来个玉石俱焚了。


叶小天走出安府时，他们已经赶到一阵了，叶小天在大队人马的护送下返回住处。此时因为长街血战，提刑司兵备佥事杨健已经调动了全部人手巡弋街头，一见叶小天率人赶到，杨健担心再度出事，立即紧追在他屁股后面，一时间这队伍显得更加浩浩荡荡了。


叶小天回到住处，李秋池马上迎了出来。叶小天情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官府方面必定会有所反应，所以让李秋池去官府方面打交道了，他是讼棍出身，对官府再熟悉不过。


叶小天向李秋池问了问官府那边的情况，李秋池担心地道：“官府方面的消息不太好啊，听说臬台大人发了狠，定要整治东翁，对这些土司，东翁您可以按江湖规矩来，对臬台大人可千万不能让他抓到真凭实据。”


叶小天思索了一下，道：“贵阳恐怕还要乱一阵子，这个陈臬台未必会无限期地忍下去。你觉得如果一直找不到凭据，他就一定会隐忍不发？”


李秋池担心地道：“学生担心的正是这一点，陈臬台代表的是朝廷，东翁不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如果陈臬台蛮干起来，定要逮捕东翁，东翁总不能抗法吧？”


叶小天负起双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了一阵，忽然站住脚步，招手把李秋池唤到身边，对他低声吩咐了几句，李秋池脸色一变，骇然道：“东翁，这恐怕……不妥吧？”


叶小天沉声道：“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没有退路了！”


李秋池咬了咬牙，顿足道：“是！学生这就去安排！”


李秋池急急走出去时，正与华云飞擦肩而过。华云飞是个好手，但他的作用不仅仅是一个保镖，保镖这种事，叶小天身边有大把的人手可用，华云飞只做个保镖头子未免浪费，所以被叶小天派去侦伺展、曹两家情形了。


叶小天一见华云飞神色急切，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展曹两家有了什么举动不成？”


华云飞摇摇头，道：“展曹二人龟缩不出，一时看不出什么举动。不过我回来的时候，意外听说……”


“嗯？”


华云飞道：“我听说，众土司云集安府，商讨对付大哥的办法。”


叶小天恍然道：“不错，我还去过安家。”


华云飞神气更加古怪：“大哥去安家的事，小弟已经知道了，小弟还知道大哥的车队半路遇袭的事。小弟是说，大哥离开安家之后，可知安府又发生了什么？”


叶小天道：“不知道，不过他们顶多继续聒噪一番，是不可能轻易就跳出来替展曹顶缸的，你担心什么。”


华云飞道：“这么说，田家大小姐当众宣布，只要大哥你杀了展伯雄，她就委身下嫁的事，大哥你也不知道了？”


叶小天呆了一呆，奇道：“委身下嫁？嫁给谁？”


华云飞道：“当然是嫁给杀死展伯雄的你！”


叶小天继续发呆，呆了半晌，突然一跃而起，怪叫道：“有她这么算计的么？这也太能算计了！”


这回换作华云飞发愣了，田妙雯那种天生尤物，就算有皇帝为她发动一场国战，华云飞都不觉得奇怪，反正叶小天本来就不会放过展伯雄，他反应这么强烈做什么？说出来之前，华云飞还以为他会很高兴呢。


叶小天道：“如果我没杀得了展伯雄，反而被人给杀了，她什么损失都没有！如果我和展伯雄同归于尽，她什么都不用付出；如果我杀了展伯雄，但我的大业没有成功！也不过就搭上了她一个人，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又不会牵累到田家，这还不是好算计？田妙雯，哼！不如改叫田算盘得了！”


叶小天刚说到这里，就有侍卫进来禀报：“大人，那位田姑娘又来了。”


叶小天没好气地吩咐道：“去，有请田算盘！”


那侍卫不解其意，不过他也不用明白，反正土司大人怎么吩咐，他怎么照做就是了。那侍卫急急赶到院外，高声道：“大人吩咐，有请田算盘！”


“田算盘？”田妙雯微微一愣，忽然笑了。笑的怪不好意思的，但脸蛋儿红红的，还真好看。


田妙雯款款地走进客堂，那步态身姿，还真是说不出的好看。但叶小天正在气头上，却没功夫欣赏她的美丽，一见她就没好气地道：“田姑娘，前番不是议定，找机会让我代替你们田家对付展伯雄，你以巨额财富为代价？现在怎么变成你以身相许了？”


田妙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表情：“你惹的祸太大，我哥都不敢和你联盟了。我只好以个人名义向你表示感谢了。我个人的话……哪来的巨额财富，除了我自己，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叶小天懊恼地道：“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田妙雯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吃亏了？”


叶小天：“我……我……？”


田妙雯气愤起来，理直气壮地道：“就算没有我，你还不是一样要对付展家？如今搂草打兔子，你还捎带着白得了一个大美人儿，你说你亏在哪儿了？”


叶小天垂死挣扎：“大美人儿，大美人儿在哪？”


田妙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挺起了饱满的胸膛，一道靓丽的S形曼妙地呈现在叶小天面前，那张妩媚的面孔颠倒众生。


叶小天张了张嘴巴，不说话了，就算是昧着良心，他也说不出田大小姐不是大美人儿的话来。


※※※


“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还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田雌凤蜷缩在一个男人的怀里，惬意地枕在他的臂上，一头放下来的长发柔滑光泽，被男人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微眯双眸，慵懒妩媚，像极了一只高贵的波斯猫。


高卧在罗汉榻上的那个男人正是杨应龙，他竟也来了贵阳。杨应龙抚摸着田雌凤的秀发，微笑道：“这个人的确是个有大气运的人，所以我才想让他的气运更大一些，直到能够为我所用！”


田雌凤睨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你可小心着些，不要养虎为患。”


杨应龙大笑：“我就是要养虎，把他养成一只啸傲山岗的百兽之王！养虎为患？一头虎我都没有信心对付，凭什么去夺老朱家的龙运？”


田雌凤甜甜一笑，柔媚地道：“你呀，那么……你要出面为他说句话么？现在可是群情汹汹，叶小天已成众矢之的，可别还没养成猛虎，先给别人炖了！”


杨应龙莞尔摇头：“不行！日升日落，春去冬来，这是安家老头子说的话吧？看来，他是有意放过叶小天了，这种时候，我反而不宜出面。我若出面保了叶小天，只怕那个老头子反而不肯放过他了。”


安老爷子可以因为叶小天的决绝继续纵容他，因为他还不够资格对安家造成危害，可是如果杨应龙站到叶小天背后，高声大呼：“他是我的人，是我杨应龙罩的！”


那会怎么样？阿猫阿狗自然跪了，那是杨天王嘛！可惜他只是天王，不是天帝，除了他杨应龙还有三家天王，阿猫阿狗倒是跪了，却难保不会跳出一个天王，看在他杨应龙的面子上，狠狠揍叶小天一顿。


田雌凤道：“曹瑞希和展伯雄呢，你打算怎么对待他们？说起来，他们可是一对好狗呢！”


杨应龙道：“的确是一对好狗！不过，我养肥这两只土狗，本来就是为了去喂那头猛虎，现在那头猛虎要吃这两土狗，我干嘛要阻止？让它吃好了。”


田雌凤轻轻叹了口气，道：“给老爷你做狗，还真是可怜。”


杨应龙又笑起来，拍了拍她浑圆翘挺的臀部，道：“你是我的猫儿，不是我的狗！”


田雌凤微微一笑，一双凤眼妩媚地眯了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只猫儿。


……


“集合两家的死士精英，居然也能行刺失败，你们这群废物！”


“大人恕罪！叶小天根本没坐他自己的车子，那是空车，我们也没办法啊！”


“滚！”


“是是是！”


“你说什么？安家老头子出面，还有那么多的土司在场，叶小天居然一点都不给面子？他们居然就这么放任叶小天离开了？难道他们是一群死人吗？”


“这……小人不知道。”


“滚！”


“是是是！”


“你说什么？田妙雯居然以她自己做悬赏，要杀展伯雄？他奶奶的，要不是那个老混蛋跟老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走不了他也跑不了我，老子真想把那老混蛋给作了！”


曹瑞希喜怒无常，一会儿怒骂，一会儿好笑，属下们早就了解他这个脾气，一个个都战战兢兢地恭立在哪儿，只盼他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正好能赶上他开心的时候，只可惜这种运气通常不多。


就在这时，他们的救星来了，曹瑞希口中的那个老混蛋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客堂：“曹大人，田家发布了追杀你我的悬赏令啦！”


曹瑞希道：“呸！田家要杀的人是你！”


展伯雄道：“那还不是一样？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走了不我，也跑不了你！为今之计，咱们也得悬赏啊！”

第56章 反戈一击


曹瑞希奇道：“咱们也发悬赏令？发什么悬赏令？”


展伯雄急道：“难道你还没听说？田家大小姐她……”


曹瑞希打断他的话道：“我当然听说了，问题是你我也发悬赏令，怎么发？谁帮我杀了叶小天，我就迎娶他的女儿？”


展伯雄老大不悦，沉下脸道：“曹大人，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


曹瑞希道：“屁！谁跟你开玩笑？老展，你自己说，一直以来，你出的都是些什么馊主意！我真他娘的要怀疑，你这老东西是不是叶小天派来的卧底了！”


展伯雄大怒，吹胡子瞪眼睛地道：“你这叫什么话？难道我们落到今日这般境地，怪我不成！”


曹瑞希用眼白乜着他，冷笑不语。


展伯雄忍了忍心头气，道：“重金悬赏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最起码也能给叶小天设置一些障碍，叫他疑神疑鬼，不敢随意与他人接触。咱们困在这儿行动不便，叫他也得尝尝滋味才成！”


“嗯……貌似有些道理！”曹瑞希又被说服了，摸着胡子，有些意动起来。


展伯雄趁热打铁，道：“你我两家联手悬赏，赏金之厚必远超叶小天，只要我们再撑几天，等到咱们的援兵到了，还怕他叶小天？到时我们直接杀奔他的居处，先干掉他再说！”


曹瑞希上下打量展伯雄几眼，忍不住笑了：“没看出来啊，展大人竟有这般气魄，你不怕官府干涉？你不怕安家不高兴？”


展伯雄道：“他叶小天能做初一，就不许咱们做十五？不过，咱们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到？如果等新任巡抚到了，恐怕就不好下手了。”


曹瑞希想了想，道：“七天之内，咱们的人马一定能赶到。至于那位叶巡抚，昨日传来消息说，他才刚到宜都，他要赶到此地，恐怕还得半个多月的时间。”


展伯雄喜道：“那就成了，你我马上联手发布悬赏令，给他制造点麻烦，只要拖到你我的援军抵达，咱们就跟他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


曹展两家的联名悬赏令很快就宣布了。


田家大小姐宣布：只要叶小天能杀了展伯雄，她就委身下嫁。


曹展两位土司宣布：谁能杀了叶小天，赏银十万，另加头人身份一个！


田姑娘当然是个绝色美人，尤其难得的是，就算别的女人和她一样美丽，甚至比她更美，可是在身份上却是无法与她相比的。


美丽的女人能催发男性的欲望，高贵的身份就如同一份春药，这份悬赏很令人心动，很多年少轻狂、不畏生死的少年很想试上一试，抱得美人归。


只可惜人家田大小姐已经做了明确限定：只有叶小天才有这个资格。不是哪个阿猫阿狗侥幸杀了展伯雄，就有资格迎娶田大小姐的。叶小天年轻、俊俏，又是一方土司，所有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才具备了与田家大小姐共结连离的基本条件。


反之，曹展两家的悬赏令就没有那么大的限制，任何人，只要能杀得了叶小天，都可以得到十万两纹银，并且受曹、展两家联名任命为一方大头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条件同样令人怦然心动，果然有那豁出命来想搏富贵的人打起了叶小天的主意。仅昨日一夜，叶小天的卫队就捕获了四路试图潜入叶小天住处刺杀他的人。


这些人都被叶小天毫不犹豫地处死了，但是能否起到阻吓其他人的效果殊未可知，被处死的那四队人马在做出刺杀决定的时候，何尝不是抱了必死之心？叶小天只能深居简出，以策安全了。


“尊者……”


“说过了，叫我大人就好，人前人后两套称呼，一不小心被人听到，总会多生些波折。”


叶小天微笑着点点头，面前那个神态拘瑾的清秀少妇脸上泛起了羞窘的红晕，只好改口道：“是！大人。”


这少妇姓代，叫代韵溪，是格峁佬的亲传弟子之一，一身蛊术出神入化。格峁佬谋夺尊者之位，事败之后他那一派的嫡系全部遭到了清洗。


代韵溪其实并未参与格峁佬的反叛，因为她无心继承格峁佬的衣钵，所以在此之前就已出嫁，成了护教七部落之一的一位部落酋长的夫人。


但是因为她和格峁佬的师徒关系，她全家还是被发配金沙谷，成了永世不得复出的奴隶，幸亏叶小天出手解救，她一家才得以逃出生天，所以对叶小天这一家人感激涕零。


叶小天道：“我想要你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曹瑞希和展伯雄龟缩不出，我拿他们没办法。不出所料的话，他们是不会只躲在大宅里等我出招的，肯定要从老巢调援兵，所以，一定要尽快干掉他们，只要干掉一个，剩下的那个也将失去与我做对的勇气！”


代韵溪站直了身子，在金沙谷恶劣的生活环境中，她的身体变得很憔悴，此刻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脸颊有些苍白，可苍白的脸颊却因为叶小天的这一番话泛起了激动的红光。


每一个能被尊者赋以重任的蛊教弟子，都会感到无上荣光，何况叶小天对她全家还有还不清的恩德。代韵溪顿首道：“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完成使命！”


叶小天点点头，代韵溪便恭瑾地退了下去。


叶小天长长地吁了口气，双腿一放，懒懒地半躺在了椅子上。被手下人视若神明，既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受罪的尊荣。坐卧行走都得注意，远不及在华云飞、李秋池等人面前自在。


※※※


田妙雯回到田府不过小半个时辰，田彬霏就怒气冲冲地找了来：“你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当着那么多的人，根本无可挽回！”


田妙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问道：“大哥觉得有什么不妥么？发动之前，示敌以弱、卑伏敛翼，这是大哥的主意。田家大小姐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需要以如此条件借用他人之力，还怕不能让人觉得我田家已经弱到不能再弱？”


田妙雯很优雅地放下茶杯，很优雅地微笑着，看着田彬霏：“我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与叶小天公开达成合作。如此一来不也顺理成章了？”


田彬霏理屈词穷，胀红了脸庞强找理由道：“但是长兄如父，你居然都不跟我商量，就擅自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你也太没有规矩了。”


田妙雯轻轻撇了撇嘴角，道：“大哥，规矩与田家的复起，哪个重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他总要真的杀了展伯雄，我才会履行承诺，难道你不希望他杀了展伯雄？”


田妙雯一双妙目盈盈地投注在田彬霏的脸上，田彬霏再度无言以对。


田妙雯道：“叶小天可能会是我们田家复起的很重要的机会，但是在不能确定他一定成功之前，我们又不能冒险把田家和他绑在一起，除了我牺牲自己，大哥还想得出更好的办法吗？”


“牺牲你自己？”田彬霏冷笑：“只怕你对这个如意郎君满意得很吧？”


“是啊，我的确很满意！”田妙雯笑靥如花：“所以，我是心甘情愿地牺牲！”


她的手缓缓张开，葱白纤细的手指兰花般优雅，田妙雯一根一根地屈起手指，仔细数着：“你看，不要说已经没落了的田家，就算是安宋杨三家，女儿嫁给一方土司，也不算辱没了身份，对吧？


大部分土司在继任土司的时候都已年过半百，年纪轻轻就成为土司的人屈指可数，所以很多豪门贵女，只能嫁给那有可能成为土司的年轻人，这个人来日未必就会被指定为继任者，这一点上，我又占了便宜。”


田妙雯抬头看着田彬霏，嫣然道：“他是一方土司，且又年轻英俊，如果他能杀了展伯雄，还能顺利解决接踵而来的重重危机，就说明这个人很有本事。长兄如父的大哥啊，如果这样的妹婿你都看不上，你想给我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做丈夫呢？”


田彬霏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田妙雯从桌上拈起一份请柬，向田彬霏面前轻轻一推：“宋天刀邀你赴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宋姑娘央求她大哥下的请贴，宋天刀可是一向不大喜欢你的作派呢！”


田妙雯轻笑道：“宋姑娘很喜欢你！她是个好姑娘，家世、容貌、人品，哪一样都配得上你，大哥还当珍惜！”田彬霏愤愤地一拂袖子，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田妙雯默默地坐了一阵儿，轻轻一笑，端起茶来，又优雅地呷了一口。最初提出“悬赏令”时，田妙雯的确觉得这是唯一一个既不错失叶小天这个可能帮助田家重新崛起的强大帮助，又能避免田家陷入风险的好办法，一时冲动下，她就当众宣布了。


回到家里仔细思量一番，她更觉得于公于私，这都是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叶小天是蛊教教主，不会轻易遭了哥哥的暗算，除非她打算做个老姑娘，否则也实在找不出一个比叶小天更可能“长寿”的男人了。


而且叶小天若真能顺利解决这段危机，田家对他的依赖必重，那时给他机会，只怕大哥也不舍得下手了，这无疑是帮助大哥改变他不正常的情感的一个好机会。


然而这一切考虑，依旧源于利益，她个人对叶小天又有多么深的情感呢？这份感情有没有深到她情愿以身相许，与他厮守终生的地步？


田妙雯在心底默默地自问，她小口小口的抿着茶，可那杯茶喝光了，依旧没有答案。

第57章 缜密刺杀


“这可是尊者交待的任务！”


代韵溪走出去的时候，一种神圣的使命感，让她激动的双腿打颤。其实对所有虔诚的信徒来说都一样，尊者交待给他的是什么任务并不重要，只要这个命令来自尊者，那就是无上荣光！


吩咐他去冲锋陷阵是这样，哪怕是吩咐他给自己送几张厕纸来，他们一样激动的无以复加。当然，像宝翁那种天天侍候在叶小天身边的人是不会受到这种神圣光环影响的。


比如说叶小天现在换在身边的这批生苗武士，刚刚跟在叶小天身边时，每次一见到他，本就站得笔直的他们马上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激动，恨不得匍匐到他脚下吻他的靴子，现在他们就镇静多了。


对于尊者交待的任务，尤其是对尊者来说也是如此重要的事情，代韵溪当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发誓要把它办得漂漂亮亮。


她手无缚鸡之力，擅长的本事唯有“蛊”。可这蛊是没有办法像传说中的飞剑一样于千里之外杀人的，她要接触到曹瑞希和展伯雄才有机会下手，但曹瑞希现在闭门不出，拒见任何陌生人，她怎么可能见得到。


代韵溪擅长用蛊，却不擅长用计，但她懂得如何向人求助。她问清尊者身边第一智囊是李秋池李大状后，便很诚恳地去向李大状求教。


“李先生，尊者他老人家吩咐奴家刺杀曹瑞希或展伯雄，奴家只擅长用蛊，不擅长用计，如果近不了他们的身，奴家的蛊就没有用武之地，您是读书人，能不能帮奴家想想办法。”


李秋池想了想，问道：“你准备向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下手，还是一起下手？想用什么手段下手？”


代韵溪道：“奴家想过了，一起杀，万一失手，再想动手就难了，只怕有负尊者他老人家的托付。奴家想把握一些，对曹瑞希下手。”


李大状负起双手，依稀恢复了几分当年叱咤公堂的气派：“理由呢？”


代韵溪道：“理由是奴家是接触不到他们的，想下手只能通过食物。展伯雄正在曹家做客，曹家或许不会慢待了他，但曹家的厨子采买食物时，未必会像对待自己的主人一样迎合他的口味。所以，奴家要掌握曹瑞希的口味更容易些。”


“原来如此！”


好为人师的李大状轻摇羽扇，做飘飘欲仙状：“这个容易，附耳过来，我送你锦囊三计！”


代韵溪愣了愣，她一个年方双十的少妇，怎么好意思离一个男人那么近。


李大状突然也明白过来，装过头了，忙干笑两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附耳过来了，你仔细听着，我授你三计，保你达到目的，至于能否得手，就看你的功夫了。”


代韵溪毕恭毕敬地道：“请李先生指教！”


李大状摇着扇子，滔滔不绝地对她说了一番，代韵溪认真听着，回去之后便照李秋池的吩咐行动起来。


首先，她派人去曹府四门外摆摊卖菜卖肉。作为一个部落首领的妻子，代韵溪身边有大把的人手可用。被她派出去的人都是山里汉子，本色演出，衣服都不用换，挑起菜筐就是菜农、拎起刀子就是屠夫，眼力再好的人也看不出破绽。


随后，她派人去调查曹瑞希来到贵阳城后，都在哪家酒楼举办过宴会或参加过宴会，这种上档次的大酒楼并不是很多，所以调查起来也不难。


接着，代韵溪就派人换上富绅的衣服，逐一拜访这些酒楼。这些山里汉子，换上富贵人的衣服，也只像个暴发户，不过按照李大状的计策，并不用担心被人看穿，因为这些人，扮的就是暴发户。


他们自称家乡在曹土司辖下，家里有几座山，不过都是荒山秃岭，却也没什么钱。但是前些天“地龙翻身”，山岭裂开了缝隙，竟被他们发现了一条矾矿脉。


于是，这些幸运儿发了财。不过，虽说那地是他们家的，可是就连他们都是属于曹瑞希曹大老爷的，所以他们迫不及待地追到贵阳，想征求曹大老爷同意，允许他们开矿。


为了得到曹大老爷的允许，他们想宴请曹瑞希。为了取悦曹瑞希，他们想投其所好。于是，他们赶到曹瑞希举办过宴会的酒楼，打听曹老爷饮食上的喜好。


一个成功的商人做什么事都会很认真，他们的功夫不仅下在题内，也会下在题外，曹瑞希曾经举办过酒宴的这些酒楼，恰恰都是贵阳饮食业中的成功者，这些店家自然都是些很用心的人。


客人包下酒楼宴请宾客，这个客人财力一定雄厚，为了能够让这位富豪感到满意，下次还来他们店里光顾，店里掌柜的不仅仅要把他们侍候得无比周到，还会很认真地观察他们的口味。


哪些菜肴他们爱吃，哪些菜肴他们不爱吃，掌柜的会精心记载，做成一份秘密档案。现在有人向他们请教，正常情况下他们当然是绝不会说的。


但是今天来向他们请教的这些人，并不是具有竞争关系的同行，这些暴发户也是他们的客户，要在他们的酒楼宴请贵客，掌柜的自然就热情接待，并和盘托出了。


很快，代韵溪就掌握了有关曹瑞希饮食喜好的全部资料。掌握了这些资料之后，代韵溪就精心研究起来。有些不合用的菜肴是必须要舍去的。


比如说曹瑞希爱吃的菜里面有一道金针鸡汤，这就没法用。蛊的威力是很大，可蛊虫并没有在沸水里游泳的本事，不管是在金针菇里下毒，还是在老母鸡身上下毒，都过不了炖汤这个环节。


最后，代韵溪选中了“鱼脍！”鱼脍就是生鱼片，把蛊下在活鱼身上，通过鱼脍被人服下，可以确保这个过程中蛊是活的。


通常用来制作鱼脍的鱼是鲤鱼，此外还有鲙鱼、青鱼、鲈鱼等等。鲤鱼是大众菜，吃的人未必会是曹瑞希，而鲈鱼在当地就贵了许多，所以代韵溪就吩咐一个菜贩卖起了鲈鱼。


这个想法却不是李大状想出来的，李大状给她指点办法就是了，又哪可能想得这么细，但是代韵溪既然能想得到把聪明人该做的事求助于聪明人，她又能笨到哪儿去，这主意自然是想得到的。


为了确保曹家一定会在他们的摊位上买鱼，代韵溪还吩咐人买走了曹家周围所有鱼贩的鱼以及大部分曹家常买的肉、菜。


代韵溪安排的这些菜贩、肉贩、鱼贩已经在曹家周围做了好几天生意，卖的菜新鲜，又比别人家便宜，曹家厨子早就成了他们的常客。


这天曹家厨子笑眯眯地带着两个帮厨摇摇摆摆地出了后门，来到摊位前一瞧，今天各家摊子上可供挑选的食材着实不多，厨子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他晃到代韵溪安排的鱼贩处时，见一桶鲈鱼肥美鲜活，不禁两眼一亮，今儿的菜式太少，老爷这些天心情正不好，要是菜做得不好，老爷一定会怪罪下来。难得这有卖鲈鱼的，这鱼的卖相又好，老爷爱吃鱼生，不如买条鲈鱼。


“就它了，挑一条最肥的秤一秤！”胖厨师伸出胖胖的手指，指着水桶发话了。


……


胖厨师给曹瑞希做的这道鱼脍叫“金齑玉脍”，这是从古至今几十道鱼脍中最有名的一道菜，需蘸“八和齑”食用。“八和齑”是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成的一种蘸料。


曹瑞希本就喜欢吃鱼生，这几天郁郁不欢，吃的又少，今日尝到可口的美味，一条鱼都被他吃光了。开心之下，曹瑞希还赏了那个厨子。


次日午后，那个胖厨子就眉开眼笑地跑到了后门外：“你们这儿卖的鲈鱼不错啊，又肥又鲜。我昨儿买回去做了道鱼脍，我们老爷吃的很开心。


你注意了，以后每隔一天，就给我准备一条大鲈鱼。要是你手里恰好没货，就去别处进，价钱上面我是不会亏待了你的，明儿就该准备了，可别忘了！”


消息传到代韵溪那里，代韵溪很开心，干脆扮作鱼贩的老婆跑到曹府外面，等着听到曹瑞希暴毙的好消息，以便第一时间向尊者他老人家复命。


但是，第二天午后，那个胖厨子来了，眉开眼笑的，代韵溪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一凉，她遇到了最担心的事，她遇到服过避蛊药的人了。


避蛊方其实就是蛊教的避蛊汤，蛊教当初还没缩回深山以前，与外界各部落的土司头人来往十分密切，而且当时未曾加入蛊教的野路子蛊术师也甚多。


如此一来，为了确保这些与蛊教保持密切关系的权贵们的安全，蛊教就传出了这个方子，之所以传方而非传药，是因为配制这服药所需要的药物包含了太多昂贵药材，有些药材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蛊教也搜集不全这么多的药，干脆把方子给你，你用上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功夫，什么时候凑齐了什么时候算。当时的蛊教并不像现在这么保守，也不像现在这么缺乏自信，所以并未把这种药方作为挟制众部落的手段。


千百年下来，这个药方就被得到传承的土司世家视作至宝了，不过因为相应的药材千金难求，有些家族即便有药方也常常配不齐，有时三两代才能有一人有幸得以服用。


而像安家这样财大腰粗、手眼通天的人家，除了安老爷子，几个嫡系长房的重要人物恐怕也都服用过了。


代韵溪用的这种蛊，自服下开始，发作期最多一天，如今这厨子眉开眼笑的，心情这么好，显然曹瑞希没死。曹瑞希没死，只有一个可能：他服过避蛊方。


“怎么办？”


几个部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代韵溪，代韵溪低头沉思良久，慢慢抬起头来，清秀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冷笑：“你以为服过避蛊方就能逃过我蛊教的手段了吗？蛊教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今儿就让你瞧瞧老娘的手段！”


第三天快到傍晚的时候，那个胖厨师来了，眉开眼笑的：“我们老爷……死了！”


胖厨师泪水滂沱，却依旧眉开眼笑的，这厮可恶，天生笑脸儿！

第58章 明如镜


胖厨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你、你、还有你……你们所有人的菜，我都要了。你们再去多进些菜来，我们府里要操办丧事，明儿后儿三天，都多进些菜！”


曹瑞希死了，死的还不只他一个，而是一群人，现在曹府二堂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尸体。


昨夜二更时分，曹瑞希正在睡觉，卧房的门突然“轰”地一声被撞成了碎片，曹瑞希从睡梦中被惊醒。他睡觉有点一盏灯的习惯，所以一睁眼就看到了他的贴身侍卫。


曹瑞希身边有十二名贴身侍卫，日夜轮班保护他的安全。出现在床前的这个侍卫，正是他今晚轮值的六名侍卫之一。曹瑞希怒道：“出了什么事？”


那个侍卫横眉立目地站在床前，没有恭顺地弯腰，也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扭曲着面孔，慢慢扬起了他手中的刀。曹瑞希大骇，急忙向床里缩去，惊恐地道：“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来人呐！”


随着他的一声大喊，那个侍卫突然疯狂地大叫一声，狠狠一刀劈了下来。刀光如电，劈碎了床架，刀光夹着粉碎的木碴劈下，血光迸现，曹瑞希的大喊声戛然而止。


碎木的碴子还在空中飞舞，嗅到血腥味儿的侍卫兴奋起来，两只眼睛呈现出异样的红色，他的刀又扬了起来，一刀、两刀、八刀、十刀，无数刀……


床上只剩下一片肉泥，已经完全看不出人体的迹象，这时又有两个侍卫红着眼睛疯狂地冲进了卧房，他们也嗅到了血腥味儿，但是床榻之上已经没有了可以供他们发泄杀人欲望的目标。


此时先前那个侍卫一刀剁进了床沿，正在奋力拔刀，两个后来的侍卫狂吼一声就向那个侍卫扑过去。


其中一个侍卫只一刀就砍掉了站在床榻边的侍卫手臂，可那断了手臂的侍卫既未惨叫也未躲闪，他直勾勾地瞪着床上的一片血红，伸出另一只手继续拔刀，溅满血迹的脸上带着可怖妖异的怪笑。


马上，他的头就被另一个侍卫砍飞了，两个后来的侍卫疯狂地冲着他的尸体前一阵砍剁，互相看一眼，突然野兽般厮吼着冲到一起，开始了另一场厮杀。


他们都中了蛊，可以令人神智迷乱，做出任何疯狂之事的蛊。毒蛊入脑，整个人已经彻底疯狂。


这蛊当然是代韵溪下的。代韵溪一开始没有采用这一办法，一是她不想多造杀孽，疯子杀人是不分妇孺、不分何人的；二来，她不能确定这些人发疯就一定会杀掉曹瑞希，也有可能发疯之后他们就会胡乱寻找目标动手，给曹瑞希留出足够的躲藏时间，远不如直接对曹瑞希下手更有把握。


但是，曹瑞希服过避蛊方，直接下手无效。代韵溪就只能采用这种办法：用毒蛊间接杀人了。


这些天代韵溪的人守在四门卖菜卖肉，通过曹府下人对曹府中的事了解了许多，这些事在别人眼中毫无价值，但是对一个有心杀人且有寻常人所不具备的杀人本领的人来说却大有价值。


比如代韵溪已经知道，曹老爷身边有十二名贴身侍卫，日夜轮班守护。曹老爷虽然为人苛刻，但是对自己的贴身侍卫却很优容，这十二名侍卫享受着远比一般侍卫优厚多得多的待遇。


这十二名侍卫都是孔武有力，武功高强的武士，所以他们的食量很大，受曹老爷影响，他们对几种特殊的肉食还喜欢生吃。吃鱼对这些大肚汉来说完全没有感觉，他们喜欢生吃牛肉。


曹府每天采买的菜肴里面，都会有一大块牛肉用来给他们制作食物。有时生吃，有时也会卤酱，代韵溪也不确定他们昨晚就一定会生吃牛肉，但是菜谱一日一轮，总会轮到的。


幸运的是，昨天他们吃的正是生牛肉，代韵溪不用等得太久，当天晚上他们的“疯牛病”就发作了。轮值的侍卫冲进曹瑞希的卧房大发兽欲的时候，当夜没有轮值的几个“疯牛病患者”也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厮杀。


当这些患了疯病的侍卫全部被干掉后，除了他们十二个，曹家又搭进去几十号人，这些人的尸体现在就停在二堂。至于曹瑞希，只能把他的断骨碎肉和掺在一起无法分离的木头碴子盛在一个盒子里了。


一大早，展伯雄就气呼呼地闯出了客房所在的院落，直奔后宅。昨夜府中呼喝呐喊，杀声震天，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他想出来见曹瑞希，守在客院的侍卫又不准，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展伯雄觉也不敢睡了，点灯横刀，戒备地守了一夜，现在曹府终于安静下来，展伯雄实在按捺不住了，这才想强行闯出来见见曹瑞希。


说也奇怪，昨夜他要去后宅，曹府侍卫不准，此时他一路行来，居然没有人阻拦。就连他从客房院子里出来时，那些守候在客院的侍卫都在交头接耳，满面惶恐，根本无心拦阻他。


“姓曹的，你给我出来！我展伯雄是你的客人，不是你的犯……”展伯雄大步流星地迈进二堂院落，话刚说到一半儿，就看到满院放置的尸体，展伯雄说到一半的话登时咽了回去。


他吃惊地看看满院尸体，对一个刚刚又抬了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来的侍卫问道：“有人夜袭曹府？”


两个侍卫神色恍惚，根本没有作答，展伯雄冷哼一声，大步向厅中走去。


曹府管事神色惨淡地站在堂上，双眼茫然无神，眼睁睁看着展伯雄进来，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展伯雄左右看看，没好气地问道：“曹瑞希呢？”


那管事撒着双手站在那儿，眼神根本没有焦距，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说话。展伯雄大怒，一把揪住那管事的衣领，大喝道：“这就是你们曹家的待客之道吗？”


那管事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茫然道：“什么？”


展伯雄舌绽春雷，大吼道：“曹瑞希呢？”


那管事慢慢转过僵硬的身子，向堂上一口箱子指了指，展伯雄看了看那口近乎方形的箱子，不禁有些奇怪，这箱子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曹瑞希藏在里边？


展伯雄心中浮起了不祥的感觉，可他还是想不到里边装的真是曹瑞希，虽说曹瑞希身材瘦削，可他哪怕死了，也没有用这样一口腿都伸不直的箱子装起来的道理啊。


展伯雄狐疑地看了看管事，见他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也懒得再去问他。展伯雄走到箱子旁边，迟疑着伸出手，将那箱子微微掀开一些，往里边看了一眼。


展伯雄蓦然张大了眼睛，他不明白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于是把箱子一把掀开来，仔细看看，再仔细看看，展伯雄突然喉头一紧，飞快地向一侧跑去，还没跑到墙角，就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展伯雄还没吃早餐，很快就吐得只剩下酸水了，他擦擦嘴巴，苍白着脸色问那管事：“箱……箱子里……”


那管事惨声道：“箱子里，就是我家老爷……”


展伯雄哇地一声又吐了起来，这一次酸水变成了苦水。


※※※


官最怕什么？做官的人也是人，是人就有贪生畏死的，但并不是每一个做官的人都怕死。而且做官的人权柄在手，护卫重重，本身就不太惧怕刺杀，他们又是代表着朝廷，刺杀的后果太严重，所以对这一点并不会有太顾忌。


但是做官的人十有八九都怕丢官，做官的人还怕家人受到伤害。他们自己可以高居官衙之内，出则仪仗卫队，却不能把家人也整天关在家里，如果他们的安全受到威胁，难免就要担心。


李大状受叶小天吩咐，这些天就在思量如何对付陈臬台。他重金买通了提刑按察使陈洪岳的车夫，车夫是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下贱人，但是很多主人的隐秘之事，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


李大状给了车夫一笔足以让他辞去车夫职务，逍遥一生的金钱，陈臬台的车夫就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对李大状说出来了。


比如说陈臬台最喜欢的并不是他的长孙，而是他的幺孙，陈臬台经常带着他的这个宝贝孙子一起出游，每次出游，他所有的孙子里边，只有这个幺孙够资格被他携入自己的车子。


比如说陈臬台有个心爱的女人，那女人本来是一个女犯，陈臬台见她生得百媚千娇，所以帮她减刑出狱，变成了自己的外室。


年迈之后，陈臬台对女色已经不是那么热衷，但是对这个外室却是特别的宠爱。来贵阳上任时，他也把这个外室带来进行了安置，陈臬台每个月有近乎一半的时间要宿在这个外室娘子那里。


打听到这些消息之后，李大状首先找到了陈臬台的那位外室小娘子，小娘子年方二九，唇红齿白，异常娇俏，配上陈臬台还真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李大状连哄带吓地从那小娘子手中拿到了臬台大人徇私枉法的铁证，又叫人诱拐了臬台大人的幺孙，在陈家上下惊慌失措的时候，却又把这个小孩子送回了陈家。


陈臬台的幺孙回家的时候，手里举着糖葫芦，怀里却揣着一封信，信中所言正是那位外室小娘子当初身犯何罪，如何被他救出大牢，如何被他收为外室的罪证。


陈洪岳先是被爱孙的失踪吓得魂飞魄散，又被外室娘子的机密被人发现而心惊胆战，这时候曹家惨案的消息也送到了他的公案之上！


陈大老爷听兵备佥事杨健惨白着小脸把曹家血案的经过说了一遍，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下去吧，不要再理会叶小天的事了！”

第59章 怪现象


代韵溪圆满完成了叶小天交待给她的任务，李大状同样圆满完成了叶小天交待给他的任务。


叶小天并没有意识到，当他手下拥有了一批可以独挡一面的人物时，就是他成为一面之雄的开始，如果手下无人，一个人再能干也休想打造出稳立一方的地位，更不要说成为一方霸主了。


叶小天出身是天牢的一个狱卒，良知犹在，但从未上升到为国为民侠之大者的地步，他行事或凭一己喜恶，或凭一己良心，如此亦正亦邪的个性再配上他驴性十足的脾气，便打造出了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


曹家血案再一次传遍贵阳城，经过口口相传，本就令人惊怖的事情被添油加醋一番后，传扬成了一个十足十的恐怖故事。叶小天的大名一时间产生了小儿止啼的效果，被贵阳百姓称为天魔！


不过，那些为了口腹之欲而奔波忙碌的平头百姓是最懂得苦中作乐的一群人，他们会从最寻常的生活琐事中寻找乐趣，哪怕那是最阴暗、最血腥的事情。


从花溪血案一直到曹家血案，这所有的一切，被他们用同一个原因串联了起来：女人！


为什么有人埋伏在花溪，阴谋杀死叶天魔？为什么叶天魔派人干掉了张雨桐？叶天魔和张雨桐两个人年纪相仿，容貌都不错，地位差不多，而在他们中间，有一个若有若无地的倩影：于珺婷。


紧接着，展家女凝儿将要成为杨天王的夫人，而叶天魔曾为了展凝儿向展家求亲，遭到拒绝。


还有田家小姐田妙雯姑娘，她在安家当着那么多土司的面公开声称只要叶小天杀了展伯雄，她就委身下嫁。这背后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很快他们就发掘出了更多的细节，包括叶小天在刺客手中救了田家姑娘后，两人曾经失踪了整整一夜，整整一夜啊，一夜的时间，可以发生很多很多故事啦！


经过他们丰富的想像，愣是给一个如此血腥的故事，涂上了一层香艳的粉色，而故事的重点也从那些憋屈死去的土司老爷们换成了那些活色生香的绝代佳人。


这样的故事最有市场，当然，也有人对此不屑一顾：你们这些村夫蠢妇，什么事儿都能联系到男女之事上！这事何等明显，分明是刚刚上位的卧牛司长官想要出头，可他所在的地方早就挤满了土司，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他的坑了怎么办？他想占地盘、他想出人头地，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别人踩下去，否则他根本没有机会起来，所以才发生了这样的事。


“你个自以为是的白痴伪君子，为了女人怎么啦，死太监起开！”惟一的明白人马上就被口水淹没了，大家依旧津津乐道于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女人与暴力。


曹家血案发生后，贵阳城陷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安静。一直拍案叫嚣要严惩凶手的提刑按察使司陈大人居然神奇地没有发声；本就对叶小天颇有好感的安家当然不会有所动作。


已经表态只要叶小天杀了展伯雄就委身下嫁的田姑娘所代表的田家当然也不作声。安家呢？安家的态度暧昧不明。


但并没有人因此看轻了安老爷子，如果因为一件事就被人看轻了，那土司王的地位也太不值钱了，血淋淋的历史证明，这个有时候被人骑到头上依旧可以沉默不言的老头子，绝对不可以等闲视之。


他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你不知道他有多么高明；他的可怕之处正在于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可怕；安家的实力有多么强大，大家都是清楚的，安家绝对有能力碾死叶小天，但安家没有人出面，只能是别有考虑。


所以没有人会因为安老爷子的沉默，就认为安老爷子束手无策。他们本能的反应是：安老爷子态度如此暧昧，一定是看出了我没有看出的问题，他的解决方法一定是我所想不到的，这是雄踞夜郎历千年不败的安家土司王给人的强大信心！


在这个过程中，播州杨氏当然不会被人忽略，播州杨氏如今已经成为实际上仅次于水西安氏的强大存在，播州杨氏与水东宋氏之间的战争虽然处于僵持状态，可是不要忘了，战场是在宋家的地盘上，杨应龙是一个入侵者，如此前提下的平衡实际上就意味着杨应龙占了上风。


杨天王的女人被叶天魔刺伤过，用自得其乐的小民的话来说，叶小天是继杨天王之后，第二个让田雌凤流血的男人。展家又将和杨家联姻、曹家则一向比较靠拢杨家，如此新仇旧恨，杨家在这个时候总该站出来了吧？


可是没有，杨家招摇于贵阳的只有一个田雌凤，而田雌凤好像完全忘记了叶小天加诸于她身上的屈辱。臬台大人暧昧着、安家暧昧着，杨家着暧昧，田家着暧昧，宋家暧昧着，暧昧的气氛弥漫了整个贵阳城。


此时，叶小天开始频频进行社交活动，安家及其派系的权贵，田家及其派系的权贵，没有明显山头倾向的权贵，都在叶小天的邀请之列。


由于叶小天现在凶名在外，只要不是铁了心想站在铜仁张氏、石阡曹氏、展氏一方的土司，都会给他面子应邀赴约。


至于和安家、杨家有直接关系的权贵，叶小天根本没有邀请，明知人家不会惧怕他的凶名，背靠一座大山也不会在乎他的势力，他又何必自找没趣。至于田宋两家，交情已经在了。


※※※


叶梦熊叶巡抚已经到了黔州，很快就要进入贵州地境了。被黔州知府迎入馆驿的第二天，叶梦熊接见了一个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人。


叶梦熊是进士出身，一个纯粹的文人，但是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一点，就连他当年一块科考高中的同年，几乎都把他当成了一员武将。因为在他的宦途生涯中，打仗的时间远远多过文治的时间。


作为一个文人出身的武人，叶梦熊比一般的武人更明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所以他很重视探马斥候的作用。黔中权贵云集贵阳，不断派人打探他的行程，他也同样派有探马，先行赶往贵阳，打探土官们的反应。


今天这个人就是被叶巡抚派往贵阳打探消息的，他带来了近来发生在贵阳的一系列惊人事件。惊人事件听在叶巡抚耳中，眼睛都没眨一下。


残忍到没人性的巨寇大盗他早就见识过了，在辽东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场面他也见过识过了，一个亲眼见识过横尸百万、血流飘橹的三军统帅，又怎么可能被这种近乎江湖仇杀的小手段吓到。


吓到的是他身边的幕僚花先生。花晴风听那斥候把发生在贵阳的几桩血案一一道来，只听得后脑勺冒凉气。他早知道叶小天这人有点驴，可是没想到他的杀气这么重。


花晴风想起他在葫县时，曾用那样拙劣可笑的手段一再地对付叶小天，居然还能好端端地活到今天，不由得暗自庆幸。想想张雨桐、曹瑞希的下场，他的“被发疯”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接下来，叶小天还要对付展伯雄吧？安宋田杨四大家真的会坐视他胡闹到底？巡抚大人即将赶到，贵阳提刑司会放任事情乱到不可收拾，用一副烂摊子作为新任巡抚的见面礼吗？


“真是令人期待啊……”


花晴风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他对叶小天的敌意，从来就没有消失，只是畏于叶小天的手段，不得不藏起他的獠牙，摆出一副友善的模样。


而今他有了大靠山，藏在内心深处的仇恨种子便悄悄地发了芽，他很希望叶小天继续闹下去，闹到叶巡抚赶到贵阳，拿他的人头祭旗，作为开衙建府的彩头！


想到这里，花晴风把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叶梦熊。叶巡抚捋着胡须微微一笑，道：“好的很！不破不立嘛！那么……我们就在靖州府多歇息几天吧，然后再启程入黔。慢些走，欲速则不达呀……”


※※※


现在的曹家处于一种很奇怪的处境。曹瑞希已经被装进了盒子，在曹家发号施令的人变成了姓展的，曹家人群龙无首，也只能听从他的命令。展伯雄当起了曹瑞希的家，把自己的随从部下全都召集到了曹府。


对于曹瑞希的死，曹家不乏能人，已经有人判断出，那些发疯的侍卫应该是中了蛊，展伯雄更加小心了。但凡买来的菜，都要先让家里养的鸡鸭猪马先吃，剩下的放一天，它们吃了若没有事情，他才拿来吃。


总之，人家飞将军李广是士卒不尽饮他不近水，士卒不进食他不尝。展大老爷却是牲口不吃他不吃，如此苦苦捱了数日，吃不香睡不好，展大老爷的白发都增添了几根。


这天晌午，曹府门前突然人喊马嘶，守在大门口的人爬上墙头一看，马上欢天喜地的跑去向展伯雄禀报：“救兵到了！”


曹家二爷曹瑞云亲自带了五百精兵赶了来，展伯雄闻讯大喜若狂，立即亲自迎了出去。

第60章 援军到


曹瑞云见到展伯雄不免有些奇怪，他认识展伯雄，展伯雄和他大哥有往来并不稀奇，问题是哪有让客人出门，去迎接自己兄弟回门的道理。


曹瑞云虽然心中奇怪，还是对展伯雄拱了拱手，客气地道：“曹大人，久违了，我大哥怎么劳烦您曹大人出来了。”


展伯雄草木皆兵地四下看了看，唯恐哪儿抽冷子会射出一枝箭来，忙不迭地对曹瑞云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进去说话，进去说话！”


曹瑞云跟着展伯雄进了院子，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曹家部下，顿时大吃一惊，这些人腰间全都缠着一块白布，这是什么意思？曹瑞云心头一紧，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我大哥呢？”


展伯雄满面悲戚地道：“哎！你大哥……曹土舍，你要节哀顺……”


展伯雄还没说完，曹家管事就急急奔至，嚎叫一声道：“二爷！大爷他……他过世了哇……”


曹管事说完便伏在曹瑞云脚下号啕大哭起来，曹瑞云双眉一立，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起一脚把管事踢了个仰面朝天，怒喝道：“你说甚么，我大哥怎么死的？”


曹管事从地上爬起来，泣不成声地道：“小人也不知道啊！负责轮值保护大爷的几个侍卫，半夜突然就发了疯，愣是把大爷给活活砍死了……”


展伯雄插嘴解说道：“那些侍卫之所以发疯，乃是因为中了蛊，曹土舍请节哀顺……”


曹瑞云一把将他推开，急急奔向大堂，悲呼道：“大哥！大哥啊……”


大堂已经改成了灵堂，这些天陆续也有一些与曹家有交情的权贵前来吊唁，不过毕竟是非常时期，展伯雄担心有人混进来，前来吊唁的人也不愿给人当贼一样搜查防范，所以吊唁的人并不是很多，这两天已经没人来了，大堂上冷冷清清。


曹瑞云到了大堂之上，就见一口棺木摆在上方，棺木前摆放着曹瑞希的灵位，不禁大叫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道：“大哥啊……”


曹瑞希对外人甚至许多远近的亲戚都极为刻薄，一有机会就想把人家的财产据为己有，但是对这个年龄相仿、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亲兄弟还是非常好的，两兄弟感情极深，这也是曹瑞云一听大哥有难，就亲自前来接应的原因。


展伯雄唉声叹气地凑到他近前，幽幽地道：“那些护卫中了蛊，神志迷乱，都变成了疯子，你大哥是活活被他们给……给乱刃分了尸啊！


现在你看到的是一口棺木，可是我来看的时候，棺木还没买来，你大哥被砍成了肉酱，和着分不开的木头碴子，被盛在一口箱子里，惨啊……”


展伯雄说到这里喉头一紧，不禁一阵干呕，他强行忍住，对曹瑞云道：“眼下报仇要紧，曹土舍，你节哀顺……”


曹瑞云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展伯雄的手腕子，红着眼睛怒吼道：“你说，是谁干的？”


展伯雄道：“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了。这个姓叶的自从出了山，先还有些隐忍，一俟得到朝廷敕命，有了世袭官身，登时就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了。他……”


曹瑞云手臂一振，怒吼道：“他在哪里？”


展伯雄再次被他打断了声音，只好接着曹瑞云的话道：“他在哪里？你想都想不到。他杀了你大哥之后，居然浑若无事，每日里招摇过市，呼朋唤友，嚣张的很，今天他又要去八仙酒楼宴客。


曹土舍，你是不知道啊，我打听这些消息有多难。老夫每天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之后都不敢让他随意走动，老夫把前宅的门房窗子给钉死了，回来的人就关进去，过两天没事儿再放出来，就怕他们也中了蛊啊，现在那里边都关了五六……”


曹瑞云把大手一挥，厉声吼道：“来人啊，给我集合全部人手，杀奔八仙酒楼！”


展伯雄急忙追上去，一把拉住曹瑞云，急道：“曹土舍，使不得，使不得啊。”


曹瑞云回过头，红着眼睛问道：“有何使不得？”


展伯雄道：“叶小天今非昔比，气焰熏天，我等还该从长计议。”


曹瑞云道：“他有多少人马？”


展伯雄道：“一二百人总是有的。”


曹瑞云厉声道：“我带来五百人，这府中家将再加上你的人马，最少也有二百多人，七八百人对一二百人，你叫我还等等？等到猴年马月不成？”


展伯雄道：“这个……怎么只有你曹土舍一人到了？我展家的人马呢？如果再加上我展家人马，那就十拿九稳了。”


曹瑞云道：“我接到消息后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另外派了人去给你展家送信儿，你展家的援兵，最快也得明后天才能到。”


展伯雄喜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等上两日。那时再出手就十拿九稳了。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曹瑞云用力一挥手，道：“你当姓叶的是猪吗？听闻你我援军陆续赶到，他还老老实实地等在那里？再说，杀兄之仇，我一天都等不了！你要等你等吧，曹家的人，全体出动，咱们去八仙楼。”


曹瑞云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展伯雄左看看右看看，曹家的人全跟出去了，只剩下他的人还站在那儿，展伯雄忽然有些害怕起来，此时还是跟在曹瑞云身边更安全一些。


展伯雄马上大叫一声，抬腿追了出去，正气凛然地高声叫道：“为曹大人报仇，展某义不容辞！曹土舍，你等等我！”


※※※


江湖人物分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下九流虽然是最低贱的行业，但是在这一行里混出头，能成为那些游魂野鬼的王，照样可以称“爷”。


卓易就是下九流中的一位爷，贵阳城下九流中有三位爷字辈的人物，卓老大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地盘主要在北城一带，而八仙酒楼正是北城最上档次的一家酒楼。


卓大爷今天要吃酒，特意跑到了八仙酒楼。卓大爷肯照顾谁的生意那就是谁的面子，自然是没有人敢收他钱的，八仙酒楼虽然在当地有一定的势力，对这种下九流里的爷字辈人物也是不敢轻易得罪的。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要是得罪了一方权贵，在权贵云集的贵阳城，那些豪门世家反而会比较收敛，比较注意家族名声，不会倚仗权势去欺负他这样一个实力悬殊的人物。


但下九流的人就不同了，卓大爷也不用自己出面，只要吩咐下去，时不时有些泼皮无赖往他饭店里丢些奇臭无比的死猫死狗，这生意还怎么做？


所以八仙酒楼对卓老大的到来一向不敢表现出不欢迎的模样。但是今天不同，今天八仙酒楼被人预订了，订下酒楼的人凶名赫赫，那个人叫叶小天，现在已被市井间传为天魔。


鬼王碰到天魔，貌似不够看啊，所以掌柜的很好心地提醒卓易道：“卓大爷，实在对不住了，我们这家酒楼，今儿已经被客人给包了！”


“包了？包了那就把订金退给他，让他换地方！”卓易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他微红着眼睛，喷着酒气对掌柜的道：“怎么样？卓大爷很讲道理吧？”


掌柜的含威不露地道：“是！卓大爷您当然是个讲道理的人，不过……今儿包下酒楼的人，恐怕不大讲道理啊，他可是卧牛长官司的叶长官。”


卓易愣了一愣，大怒道：“你他娘的耍我？你……你说什么？当真是卧牛岭的叶……叶土司？”


掌柜的脸上带着一副谦逊的笑容，镇定地点了点头，道：“是，正是叶土司！”


卓易眼珠转了转，忽然又变得满不在乎起来：“姓叶的又怎么样？强龙不斗地头蛇，这儿是贵阳，不是他卧牛岭，兄弟们，上楼！掌柜的，你告诉叶家的人，就说这儿今天被我包了，叫他们另找地方吧。”


掌柜的呆住了，笑容也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大混混儿听说了叶天魔的名头，居然还要坚持上楼，真有不怕死的啊！几个伙计急忙凑到面前，紧张地道：“掌柜的，怎么办？”


掌柜的冷笑：“反正咱们已经告诉他，今日包下酒楼的人是谁了，回头有点什么差迟他也怪不到咱们头上，由他去吧，姓卓的也该受点儿教训了。”


卓易坐在楼上，借着酒意高声谈笑着：“曹家、展家，那都是什么狗屁人家？他们不过是石阡府的两个地方豪强，到了咱贵阳城，他们算个屁！”


卓易撇着嘴，一副城里人议论乡下人的作派：“那个叶小天也是一样，所谓威名都他娘吹出来的。坊间还传说温毅言当年一把西瓜刀，从西城杀到东城，杀了三天三夜，杀的血流城河呢。其实是怎么一回事儿，老四，你给大家说说，说说咱们那位温老大当年的英雄事迹。”


温毅言是西城老大，和卓易是对头，也是下九流的爷字辈人物。江湖岁月催人老，原本跟在卓易身边的老人们难得有几个能得善终，不缺手不缺脚地活到今天的。


如今跟在卓易身边的几个小弟都听说过温老大的威名，但是对他成名之前的故事都只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传说，如今一听有知道真相的人讲古，几个小弟都兴奋起来。


老四学着卓易把嘴一撇，道：“我呸！温老大当初砍的就是西瓜！有个卖西瓜的得罪了他，他从西城追到东城，把人家的西瓜都给砍破了，红红的西瓜汁淌了满条街才是真的，何曾见过血？”


几个极度向往江湖生涯的小弟面面相觑，卓老大仰天长笑起来：“都听明白了吧？什么天魔，老子才不信呢。你……你们有本事让他叶小天马上出现在老子面前，老子叫他跪着爬出楼去！”


“我的膝盖可没那么软啊，跪不下，也爬不动，怎么办呢？卓大爷！”一个清清秀秀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出现在楼口，笑吟吟地望着他说。

第61章 八仙过海


卓老大张着嘴巴坐在那里，右手举杯，杯子半倾，酒水徐徐浇在他的脸上。老四和几个小弟慌了，他们站起来，恐惧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虽然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凶气。


看不到正主儿，听老大吹吹牛皮没关系，可人家就在眼前，那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一杯酒倒光了，卓易舔了舔嘴唇，突然把牛眼一瞪，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老四和几个小弟吓了一跳：老大真有种！他居然敢冲着这个大魔头拍桌子。


卓老大何止是敢拍桌子瞪眼睛，他还敢吼：“姓叶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为何这般羞辱于我？”


这话一出口，叶小天也愣住了，明明是你口出大言，说我不值一提，见了你就得下跪爬走，怎么成了我欺负你？


卓老大吼得更大声了：“不错！我是不如你，土司老爷你想杀就杀，又怎么可能把我这样的一个街头小混混放在眼里！在你眼里，我卓易屁都不如，那你就能如此调侃于我？


我姓卓的烂命一条，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何况你不过就是卧牛司的一个长官！我不怕你，你休想让我给你跪下，你休想让我爬出酒楼，有本事你就打我！你打我啊！”


老四领着几个小弟很没义气地往旁边闪了闪，一脸钦佩地望着他们疯掉的老大，老大就是老大，这种鸡蛋碰石头的勇气和决心，他们再修练一辈子也是练不到家的。


叶小天何等机警的人，早就听出了卓易的弦外之音。叶小天不禁好笑，既然他这么说，成全他就是！叶小天的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将食指向前一点，吩咐道：“揍他！”


当即就有四个生苗勇士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卓易的身边，将他团团围起。卓老大也不含糊，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蹲，四只大脚就踹到了他的身上。


……


老四和几个小弟扶着鼻青脸肿的卓老大往外走，卓老大的腿脚已经不大灵便了，被他们拖出了八仙酒楼。


一出酒楼，老四就埋怨道：“大哥，那可是叶天魔，咱们招惹不起也不丢人，走就是了，你何必非要惹他生气，刚刚兄弟真是为你捏了一把冷汗，幸好他没把你放在眼里，要不然……”


鼻青脸肿的卓老大得意洋洋：“哈哈哈，我就知道他不会把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所以我才敢骂他。”


老四一阵无语：“你那也叫骂他？明明是在骂你自己好不好？”


卓老大兴致昂扬地道：“谁敢挑衅叶天魔？我敢！从此以后，温毅言和卓一清那两个小混混凭什么和老子平起平坐？贵阳城黑道上老子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老四提醒道：“老大，你说反了，是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啊！我明白了……”


老四突然一拍脑门，兴奋地道：“老大你是明知道以叶天魔的身份名头，绝不会杀你，所以你才故意使横！”


“没错！”卓老大得意洋洋：“杀我？哈哈哈，他也不怕脏了他的手！”


众小弟：……


老四也开心起来：“大哥你明知大魔头叶小天包了八仙酒楼宴客，照样抢占了酒楼，吃菜喝酒。等那叶魔头到了，大哥你夷然不惧，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因酒醉失手，这才落败。但大哥神勇，叶魔头也敬你是条汉子，不忍加害，大哥乃全身而退啊！”


卓易用力一拍他的肩头，赞道：“没错！老四啊，你不去说书都浪费材料了。”


众小弟面面相觑：“原来江湖传奇都他娘的这么编造出来的？”


“哈哈哈哈……”


卓老大睁着乌青的眼睛，努力挺起挂着几个脚印的胸膛，仿佛那是挂在他身上的勋章，骄傲地沿着长街走了下去，两只脚撇着，快要变成螃蟹了。


※※※


曹瑞云骑在马上，后边跟着大队步卒，向打听到的八仙酒楼的所在急急而行。展伯雄手提骑盾，得胜钩上挂着大刀，谨慎地左顾右盼，骑盾就架在鞍桥上，随时准备护住头面和胸脯。


曹瑞云见展伯雄够义气，肯和他一起去八仙酒楼，对他的怨气倒是消了。曹瑞云咬着牙根问道：“那叶小天今日宴请何人，展大人可打听到了？”


展伯雄继续四下打量，回答道：“当然打听到了，叶小天昨日派人去田府下请柬，今日请的必是田家的人了，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田家长公子田彬霏，曹土舍，叶小天杀也就杀了，可田家……”


曹瑞云冷笑一声，道：“曹大人，你做事就是喜欢前怕狼后怕虎，田家又怎么了？田家都发了悬赏令，要取你的项上人头了，你还顾忌田家？


再说，现在的田家算个屁！念在田家昔日的辉煌上，大家敬他三分罢了！这一次田家与你展家结仇，自己都没能力报复，还要借助叶小天之手，叶小天咱们都敢杀，你怕田家什么？”


展伯雄听到这里，仔细想想也是道理，只因展家属于两思八府之一，祖上也是田氏部下，心中不免还受几分积威的影响，如果只衡量实力的话，田家确实不足为虑。


曹瑞云咬牙切齿地道：“田彬霏来得正好，咱们把他也干掉，一了百了！”


展伯雄犹有疑虑，道：“安宋两家会不会替田家出头？”


曹瑞云道：“各人自扫门前雪，安宋两家会替田家出头的话，也不会等到今天了。如果安宋两家真肯替田家出头，老子就连人带地都投了杨天王，做杨家的世袭大头人去！”


此时，田彬霏已经来到了八仙酒楼。叶小天是个英俊青年，但是与田彬霏坐在一起，那风头儿就都被抢走了。论气质论相貌，田彬霏比叶小天都要高出一筹。


田妙雯并没有跟来，她是一个很懂得分寸的女人，叶小天请的是田彬霏，如果她强要跟来，那维护之意就太明显了，只怕反会弄巧成拙。


现在叶小天已经杀了曹瑞希，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展伯雄，这也正符合田家的利益。所以，大哥就算想杀他，也绝不会在此时动手，她又何必跟来。


田彬霏入座，立刻有小二送上茶水，叶小天向他举了举杯，笑道：“有劳田兄，陈家和安家都接到帖子了？”


田彬霏道：“他们会来的。”顿了一顿，又乜着叶小天道：“为何你不亲自投贴？”


叶小天笑道：“小弟近来胡闹的很，臬台大人和安家那位老爷子心里一定不太高兴。如果我直接投贴，只怕他们不肯给这个面子。请田兄出面，他们有了台阶，又有与小弟沟通的必要，想必就肯派人出席了。”


田彬霏听了不禁对叶小天高看了两眼。陈臬台虽对他前后不一的态度守口如瓶，但外界还是有了比较准确的猜测：恐怕陈臬台是有了什么把柄或者要害被叶小天拿捏住了，所以这位负责一省司法的臬台大人喊打喊杀一阵，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可陈臬台毕竟不是寻常人，打一巴掌那是不得已，该给个甜枣的时候也得给个甜枣。放下身段，让陈臬台把丢掉的面子捡回去，这仇就没那么不可调和了。


至于安家，安家一直袖手旁观，并不代表安家纵容叶小天这么做。对一向以维护贵州稳定为己任的安家来说，动荡绝非所愿。所以安家的沉默很是叫人猜度不透。


叶小天再狂妄，也该明白他并不具备挑战安家的能力，尤其是他现在还在安家的地盘上，安家如果真想要他死，他真的不可能活着离开贵阳城。


所以，及时与安家进行沟通，聊聊他的苦衷和想法，可以避免安家的干涉不知何时会突然杀出。


之所以选在此时见安家的人而非更早的时候，是因为当时曹瑞希还没有死，他和展伯雄凑在一块儿，叶小天也不确定双方最后会打成什么样子。


现在只剩下一个展伯雄，叶小天有把握尽快平息事态了，这才与安家进行沟通。


想到这里，田彬霏不禁摇头一叹，苦笑道：“你厉害！我从未想过一个人把贵阳搅成这般样子后，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请来官方司法第一人的臬台大人和地方司法第一人的安家一起饮酒。”


叶小天微笑摇头，道：“田兄过谦了，别人都以为田家只剩了一个空架子，但我知道并不是这样。如果田兄愿意，你搞出的乱子绝对能比小弟大的多。只是，你不能这么做！”


叶小天同情地看着田彬霏：“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得来的容易就不怕失去，大不了拍拍屁股回山里去做逍遥王，天王老子也管不到我。可你不行，你身上背负的太多，扛着一个重重的壳，你又怎能洒脱的起来？”


田彬霏听到叶小天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所谓知音，不过如此！他急忙端起茶仰头喝茶，把那泪光重新隐藏起来。


“大哥，臬台大人和安大公子联袂而来！”华云飞疾步上楼，向叶小天禀报了一句，叶小天缓缓站起，掸了掸衣袍，对田彬霏道：“有劳田兄，咱们一起迎一迎吧！”

第62章 各显其能


叶小天和田彬霏联袂下楼，此时陈洪岳和安家的车队刚刚走进巷口，正缓缓而来。


叶小天双手微拱胸前，肃立等候，车队到了面前刚一停住，叶小天往车上一扫，瞧那官幡便知道前边一辆车就是提刑按察使司陈洪岳的车子。


叶小天立即急赶三步，一个长揖到地，恭声道：“下官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恭迎臬台大人大驾！”


田彬霏缓缓跟上两步，乜了叶小天一眼，心道：“这小子还真是能屈能伸，之前不知曾怎样对待过陈臬台，此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是给足了礼数和面子！”


陈洪岳迄今为止还没见过叶小天，接到请柬后他没有多做考虑就决定来了。一则他不想示弱，虽然他确实被人拿住了把柄。二来有所接触，他才会知道叶小天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人既已不可小觑，还是多了解些好。


但是他又怕叶小天狂悖无礼，目中无人，到时候不免尴尬。这时一听外面极其恭敬的见礼声，陈臬台心中一宽，这才摆起官威，清咳了一声。


马夫听到咳声，便把轿帘儿一掀，陈臬台弯腰从车子里出来，叶小天立即一个健步闪到他面前，抢在那车夫前面替他放下了脚踏，非常殷勤地伸出手去：“哎呀，老大人大驾光临，下官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田彬霏翻了个白眼儿，用得着这么阿谀么，连车夫的活儿也抢。他上前向陈洪岳揖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田彬霏见过陈老大人。”


陈洪岳呵呵一笑，道：“免礼，免礼，两位快快请起。两位人品俊秀，不相伯仲，都是一时俊彦啊！”


陈洪岳是认识田彬霏的，这句评价当然主要是对叶小天说的。他这句话倒也不是恭维，叶小天卖相确实不差。虽说凝儿、莹莹、于珺婷与他产生情愫，各有各的因缘和理由，但叶小天若是三寸丁、谷树皮的卖相，只怕她们也不会轻易坠入情网。


陈洪岳听人描述过叶小天的形象，但是在他想来，纵然不丑必定也是眼神阴鸷、性情乖张，然而此刻所见的这个叶小天，却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与他的想象大不相同。


叶小天在天牢时打过交道的高官多了，对这方面的礼数了如指掌，每一个小细节他都下足了功夫，如果不是陈洪岳已经领教过他的手段，真要对他大生好感了。即便如此，陈臬台对他的恶感也减轻了许多。


安家那位自己下了车，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把扇子一合，笑嘻嘻地拱手道：“田兄，叶贤弟，久违了啊！”


“啊！原来是安兄，哈哈哈……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田彬霏还没说话，叶小天已经朗声大笑着走过去，张开双臂给了安公子一个大大的拥抱，还在他的背上亲热地拍了两下。


田彬霏睨着叶小天，心道：“这人要不要这么无耻？”


安公子有点发愣：“这小子往日一见了我就像老鼠见猫似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今天这股子热情劲儿不太一样啊！”


叶小天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又凑到了陈洪岳面前：“臬台大人，安兄，请请请，请上楼。”


叶小天急赶两步，蹬上石阶，再一侧身，点头哈腰地做出迎客的姿态。陈臬台和安公子互相看了看，得！这小子连饭店掌柜的差使也一并兼了。


田彬霏抿了抿嘴角儿，叶小天拿得起放得下，该当爷时当爷，该扮孙子的时候扮孙子，他田家的人可放不下这样的身架儿。田彬霏向陈臬台和安公子做了肃手相请的姿势，道：“臬台大人，安公子，请吧。”


“田兄请！”安公子说了一句，请陈臬台走在头里，自己与安公子并排走在后面，再后面是屁颠屁颠的叶小天，叶小天之后则是被叶小天抢了差使以致无所事事的酒楼掌柜……


※※※


“吁～～～”


展伯雄猛地一勒坐骑，脸上惊疑不定：“怎么有官兵？”


在京城里，尚书老爷出门也就是坐一乘轿子带几个家丁，没办法，皇帝老爷身边实在摆不起架子。就算尚书老爷已经位极人臣，可那些皇亲国戚、勋贵功臣都是有爵位的，你摆了仪仗，碰上个比你地位高的就得路边让，这是摆威风还是丢人？


可是在地方上就不同了，一位七品知县在他辖境内也是至高无上的，出门可以摆出全副仪仗。陈臬台在贵阳府那是数一数二的朝廷大员，自然可以摆出全副的仪仗。


今天他来赴宴就带了全副的仪仗，四个旗牌官，一群衙差执役全都穿着衙门的制服，一看就是有官员在，而且官儿小不了。


曹瑞云也是一呆，他也没有想到会有官员赴宴。不过他血气方刚，却不像展伯雄一样顾虑重重，而且他作为土舍，很少离开自己的封地，在地方上养成了唯我独尊的习惯，此刻又激于兄长的仇恨，便冷笑道：“有官员在场又如何？就凭叶小天的所作所为，早该绳之以法，当官儿的尸位素餐，我们自己讨公道！”


展伯雄道：“曹土舍，当着官员的面杀和背后杀，那可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曹某为兄报仇，天经地义！”


“不可莽撞，不可莽撞，以老夫之见，还是先问清何人在此为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日放过了叶小天，来日你再承受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暗杀？”


两人正斗嘴，一个旗牌官已经到了面前，按着刀柄儿，高声叱喝道：“来者何人，提刑按察使陈大人在此，速速回避。”


那旗牌说着，攥着刀柄儿的手掌已经沁出汗来，人家不说他也知道，一定是找叶小天那个大魔头来寻仇的。这地方的人都有点无法无天，如果他们真要硬来……


旗牌官看了看曹瑞希马后的数百名勇士，已经把长街堵满了，刀枪闪亮，杀气腾腾，腿肚子就有些发紧。


此时，叶小天的侍卫已经见机向酒楼内收拢，好在整个酒楼已被叶小天包下，他们退进酒楼，利用地势就近开始布防。


“提刑司陈大人？”展伯雄又有顾虑了，忍不住道：“曹土舍……”


曹瑞云把心一横，举刀吼道：“来人啊！给我杀进去，谁能杀得了叶小天，就是我曹家的大头人！”


“杀！杀！杀！”


曹家的土兵亢奋起来，曹土舍目无官府，他们眼中连朝廷都没有。生于斯，长于斯，祖祖辈辈受土司老爷统治，朝廷？太遥远了，在他们心中还没有时不时就闹点事儿的缅甸印象深刻。


土舍老爷一声令下，那些土兵立即向八仙酒楼涌去，旗牌官骇得脸色苍白，叫道：“你们反了！反了！要造反杀官不成！”吼声色厉内荏，刀都没敢拔出来。眼下这情形，他担心一拔刀立即就被人剁成了肉酱。


曹瑞云喝道：“我等今日来，只杀叶小天！与其他人等一概无涉，你等退过一边！”


那旗牌官一听如蒙大赦，赶紧往路边一闪，所谓的“你等”其实就是他一个人，其他的人已经舍了车马，纷纷逃进酒楼，和叶小天、田彬霏、安公子的侍卫一起，守住了八仙酒楼。


楼上，叶小天邀请陈臬台和安公子就坐，酒菜摆上桌，刚刚寒暄几句，楼下就是一阵人喊马嘶，曹瑞云和展伯雄带兵到了。


几人急忙走到窗前向外一望，陈臬台心中嘀咕，寻仇的怎么来的这么巧，莫不是叶小天有意借我的手来对付曹家和展家？呸！老夫不找你算账，已经是高抬贵手，想让我帮你对付曹展两家，门儿都没有。


其实对于曹瑞云的突如其来，叶小天事先并不知情。他又不是已经被传说神化到了料事如神的诸葛亮，但是对于突发事件，他却有足够的急智去应对。叶小天匆匆一思索，就做出了坚守的命令。


这是最明智的办法，以寡敌众，为何有坚不守？再说，安家大公子在此，提刑司也会坐视陈臬台遇险而不救，他留守的人马闻讯也会来救，那时再突围才最安全。


曹瑞云见叶小天要倚楼而守，不禁狞笑一声，吩咐道：“放箭！”


他收到大哥传信的时候，就知道叶小天带了大批弓箭手把展伯雄带去曹家的随从全部射杀，所以他的人也带了弓箭。箭泼如雨，八仙楼的门窗立即紧闭，桌椅板凳也被拆成了盾牌。


叶小天等人受困八仙楼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安家和提刑司。安公子可是安家大力培养的第三代接班人，岂容有失，安家立即点齐兵马，扑向八仙酒楼。


提刑司也不能坐视臬台大人遇险，兵备佥事杨健一面带齐本部兵卒匆匆赶往八仙楼，又担心自己的力量不足，急急派人去向都指挥使司借兵。


李秋池自然也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大惊之下，马上就带齐全部人马赶往八仙酒楼赴援，他匆匆跨过小桥，突然心中一动，急忙唤过代韵溪，道：“代夫人，请附耳过来！”


“这人什么毛病，老是附什么耳，又不是演大戏扮奸臣！”代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这儿有外人么？先生你有什么事直说就好了！”


“啊！”李秋池叫人附耳过来，是当讼师时给人出馊点子的习惯，这时被代夫人一说，不免有些讪讪的。虽然明知周围没有外人，他还是掩着嘴巴，小声对代夫人说了几句。


代韵溪双眸一亮，挑起大指赞道：“先生高明，我这就去！”代韵溪当即点起本部人马，急急离去了。

第63章 四面楚歌


曹瑞云所带的士卒每人携有一只箭壶，每只箭壶内装着十五支箭，五百人就是七千五百枝箭，这可不少了，小一万的箭枝，要知道诸葛亮草船借箭，那样庞大的会战中，所借的箭也不过十倍于此。


每枝箭至少需要一两银子来打造，即便是对十数代积累的曹家来说，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曹家此次已经把他们全部的箭矢都带来了。


七千多枝箭密集发射，把那酒楼钉的刺猬一般，掌柜的和伙计们躲在柜台下厨房里，战战兢兢地听着瓢泼大雨般的笃笃声，吓都要吓死了。


安公子和陈臬台何曾遇过这种场面，好在他们被叶小天置于最安全的所在，周围四张桌子，头顶一张桌子，形成了一个碉堡式的掩体，即便有些箭矢射进酒楼，也伤不了他们。


经过初期的惊恐之后，二人渐渐镇定下来，陈臬台大怒喝道：“岂有此理！无法无天！这是造反！这简直就是造反！本官绝不会放过他们！”


安公子在一旁添油加醋：“要说造反夸张了些，不过曹家一向不把贵阳府官员乃至水西权贵放在眼里倒是真的。陈大人您想，杨应龙归咱贵州管辖，可他何时把贵州放在眼里过？


他的地盘接近四川啊，所以他一向只交结四川官员，曹家也是一样，曹家的地盘和杨应龙毗邻，巴结杨家更甚于敬畏官府，如今他是猪油蒙了油，哪还把大人您放在眼里。”


陈臬台怒道：“不错！他口口声声说只找叶小天的麻烦，并无与本官作对的意思，可是箭矢这么个射法，它又不长眼睛，真个射死了本官怎么办？本官绝不饶他！”


陈臬台说罢，从桌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叶小天双手各持一片砸开的桌板，护住前胸后背，凛然而立，不禁赞道：“本来瞧这小子还不太顺眼，没想到他这么有担当，不错，不错！”


叶小天拿两块桌板护住要害，眼见田彬霏手横三尺秋水，在酒楼中闲庭信步一般走来走去，不时利用已经被射碎的窗棂向外看上一眼，不由暗暗叫苦。


“你是客人，你不躲，老子也不好意思躲啊！刀枪无眼，你有一身功夫，我不成啊！”叶小天转眼看看华云飞带着几个武艺高明的侍位就护在他左右，随时替他拨打着箭枝，这才稍稍放心。


一壶箭射罢，所有的箭手都累得手臂酸软了，这时的八仙楼已经变成了豪猪楼，无数箭矢密密麻麻地插在上面，蔚为壮观。


眼见如此模样，展伯雄又害怕了。本来做事肆无忌惮，引得官府和权贵们忌惮的是叶小天啊，现在要变成他们了。哪怕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你攻击的这座楼上可是有一位朝廷大员在的。


此时展伯雄还不知道安家也有人在楼上，那个先是躲到街边，又趁他们射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悄悄溜走，逃回提刑司搬救兵的旗牌官诚心坑爹，根本没告诉他们。


“曹土舍，事情恐怕闹的太大、太大了啊！”


展伯雄又开始泼冷水，曹瑞云久攻不下，怒火如炽，此刻就像一锅烧沸的油，展伯雄再泼冷水，曹瑞云就按捺不住了，怒吼道：“这般畏首畏尾，你是怎么做土司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还能回头吗？放箭！给我放箭！”


一个土兵头目壮起胆子禀报：“大人，我们的箭矢已经用光了！”


“那就给我杀进去！”


曹瑞云拔出了刀，大吼道：“给我……”


“杀！”街口一声呐喊，提刑司兵备佥事杨健率领四百多名健卒狂奔而来。


杨健杨佥事只听那个旗牌说曹展联军浩浩荡荡，究竟有多少人他也不清楚，可职责所在又不能不救，所以他一面派人向都指挥使司借兵，一面还玩了点兵法，安排了几十名老弱残兵扫大街。


这些老弱残兵拿着扫帚拖曳而行，跟在大队人马后面，扬起了漫天尘土，前边的士卒又故意加重了脚步，听那声音看那阵势仿佛有千军万马。


杨健大将军高高举着腰刀，才进街口就狐假虎威地大吼道：“贵州都指挥使司拿人，尔等立即放下武器投降，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一面喊一面放慢了速度，身后那些健卒脚步跺得震天响，就是不见向前移动，展伯雄大惊失色，对曹瑞云道：“曹土舍，都指挥使司出动了，你这个祸可闯大了，快收手吧！”


眼见如此一幕，曹瑞云也不禁犹豫，可叶小天就在楼中，只要冲进去就能结果了他的性命，这个机会他实在不想放弃啊！


曹瑞云正犹豫间，就见一骑飞驰而来，眼见对面街上有大队官兵，那人也是微微一惊，但胯下马并未减速，一直冲到曹瑞云面前，那人才急急一勒马，大叫道：“土舍大人，大事不好！一队人马冲进了我们的府邸，把土司大人的尸骨抢走了！”


“啊？”曹瑞云大吃一惊。


展伯雄怒道：“一定是叶小天干的！”定了定神，又道：“一定是叶小天的人干的！”


曹瑞云气得浑身发抖，这时那报信的人又道：“小的来时路上，还见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不知敌我。小的乘马比他们快，不过大概一刻钟后，他们也该到了！”


展伯雄惊道：“一定是叶小天的援兵！曹土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刻钟内，我们绝对冲不进楼去，还是先撤退吧！”


展伯雄说着，已经拉紧了马缰绳，双腿夹紧，随时准备策马而逃了。曹瑞云长长吸一口气，怒吼道：“我们走！”


展伯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曹瑞云刚一开口，展伯雄就如释重负，立即大吼道：“走！回援曹府！”展伯雄说着漂亮话儿，把大刀一举，一马当先便冲了出去。


楼上，田彬霏反手持剑，望着楼下微笑道：“他们退了！”


叶小天没有他那样一身好功夫，可不敢大剌剌地站在窗前，听他一说，才急步过去，透过破烂的窗棂向外一看，喜道：“果真退了！陈大人，安公子，他们退了！”


陈洪岳一听这话，伸手一推头顶的桌子，再一脚踢开面前的桌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自窗口向外一看，大喝道：“果真走了！走了和尚走不了庙，本官绝不会轻饶了这些犯上作乱的恶徒！”


这时，兵备佥事杨健见自己的疑兵之计生效，急忙策马冲到楼下，仰首大叫：“臬台大人勿慌，歹人已被下官率众击退，大人无恙了！”


正说着，远处又有一队人马轰然开到，杨健登时脸上变色，奈何大话已经发下，臬台大人又在楼上看着，实在没有逃跑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大喝：“来者何人，难道想要造反么？”


来人扬声喊道：“听闻陈臬台与我家公子遇困，安家特来救援，前面是哪位将军？”


杨佥事一听登时把心放回了肚里，大笑道：“原来是安家的人，本官兵备佥事杨健，那些狂徒，已被杨某率众一番血战，打得落花流水而去了！”


……


曹瑞云快马加鞭，堪堪赶到自家老宅，就见前方烟尘滚滚，许多百姓都惊呼着向前方跑去，高呼道：“有人家走水了！”“好大火！好大火！怕不要烧成白地了！”


曹瑞云心中一紧，急急再行一阵，猛地一勒战马，望着前方，满脸的惊怒与绝望。不出所料，起火的就是曹家老宅，看那火舌滚滚，烈焰焚天，眼见是已救不得了。


曹瑞云喉头一热，几乎要气的吐出血来。


展伯雄惊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不如我们马上出场，回返本家，再寻机与他一战！”


曹瑞云道：“不！如果就这么走了，我们就一蹶不振了。各权贵人家都是势利眼，没有人肯雪中送炭的！我们去你展家的宅子，伺机与他再战！”


展伯雄暗叫一声苦也，这曹瑞云和他大哥一样的刚愎自用，可现在兵马都是曹家的，曹瑞云不走，他带着几十个部下哪敢出场。展伯雄不禁迟疑道：“这……这个么……”


曹瑞云把眼睛一横，道：“怎么？你怕了？你以为你怕了，那个魔头就会收手？”


展伯雄忙道：“老夫并无此意。老夫是想，既然曹土舍不肯走，不如你我立即去安家！”


曹瑞云道：“去安家做什么？”


展伯雄道：“安家是群雄公认的霸主，叶小天如此跋扈，今日又掳尸而去，可想而知，必然是要效仿古人鞭尸泄愤！如此天人共愤的恶行，难道安家还能视若罔闻？总要他们出些力才是！”


曹瑞云憬然而悟，道：“不错！安家想置身事外，休想！咱们去安家！”


曹瑞云火也不救了，任由他曹家数百年的老宅烧为白地，兜马直奔安府。曹瑞云和展伯雄率领全部人马充当保镖，浩浩荡荡赶到安府，倒把安府中人吓了一跳，急忙紧闭四门，壮丁上墙。


曹瑞云倒也不敢对安家的人放肆，早早下马，步行上前，高举双手道：“不要误会！不要误会！我们是来求见安老爷子的！”


二人到了安府门下，在弓弩戒备下说出自己身份，安府管事立即奔向后宅禀报，展伯雄和曹瑞云恭立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安府大门一开，安府管事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往阶上一立。


“二位大人，实在对不住，我们家老爷子说了，老爷子的长孙被一伙强人困在八仙楼，如今生死未卜。老爷子实在没心情会客，两位请回吧！”


展伯雄和曹瑞云一听顿时呆若木鸡：“甚么？”


安府管事没再理会他们，一转身便进了门，安府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上两枚兽环轻轻叩击着门上的黄铜铺首，展曹二人大张的嘴巴和那黄铜的狮头铺首一般无二。

第64章 追杀至死


八仙酒楼今天真算是八仙过海了，兵备佥事杨健来了，曹瑞云和展伯雄走了，安家派来了援军，叶小天的侍卫也到了，各路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正乱纷纷的当口，都指挥使司也派来了一支正规军队。


好一通忙碌，直到两个多时辰后，各路兵马才各自散去。夕阳西下，八仙酒楼的贺掌柜站在楼外，望着他的豪猪楼一脸木然。


“掌柜的，你别担心。我这就去借几架梯子，先把箭拔了，那些箭洞箭坑拿黄泥糊上，再粉刷一下，看不出啥。就是那些酒坛子和桌椅得重新置办。我算了一下，人家叶大人赔的银子还能有大把富裕呢。”


“嗯！嗯？你说要干什么？”贺掌柜的突然醒过神儿来，恶狠狠地瞪着二掌柜。


二掌柜有点莫名其妙，讷讷地道：“我说我去借几架梯子，先把箭都拔了……”


“不许拔！一枝都不许拔！”贺掌柜的急了，就跟人家刨了他祖坟似的，抬眼一看，几个勤快的伙计已经在拔那些伸手可及的箭矢，贺掌柜立刻冲上去吼道：“不许拔，一枝都不许拔！”


众伙计呆呆愣住，看着贺掌柜，掌柜的别是脑子吓出毛病来了吧？


贺掌柜的吩咐道：“赶紧的，把桌椅全换了，屋里屋外射的那些箭可一枝都不许碰。食材，赶紧去预约食材，明儿四更天就得送来，可别影响咱们家做生意，照着平日十倍的量准备，还有酒，赶紧去进一百十坛先……”


二掌柜的凑到他身边，讪讪地道：“掌柜的，您……您别是把脑子吓坏了吧？咱这店，不收拾个三五天，怎么开张啊……”


“你懂个屁！”掌柜的看看面前的豪猪楼，乐不可支地把双臂一张：“看！多壮观呐！你再去找个说书的来，嘴皮子要利索点的，我今晚给他讲讲今儿发生在咱们酒楼的事儿，叫他明日就在酒楼里开说，哈哈哈，再配着这惨烈的场面，怎么也能热闹半个月啊！”


二掌柜的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掌柜的，您不愧是掌柜的，我这就去办！”


二掌柜转身要走，忽又站住：“掌柜的，不对啊，当时你跟我一块儿蹲在柜台底下，自始至终咱就没露过面，你跟说书的能说什么啊？”


掌柜的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二掌柜：“你个废物！没看见！没看见你还不能编么！”


“哦哦哦，是是是！”二掌柜的恍然大悟，兴高采烈地跑开了。掌柜的仰头端详着他的豪猪酒楼，仿佛看见了一棵摇钱树，心里头美滋滋的。


※※※


水东洪边十二马头，云雾山。


一口四四方方的箱子放在一座新坟前，曹瑞希好不容易“从单间搬进别墅”，结果现在又被装回了箱子。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边写着一行大字：“兄毛问智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弟叶小天谨立！”


碑前烧着纸钱，叶小天坐在碑前，华云飞在另一侧，默默地往向火里续着纸钱。叶小天道：“老毛啊，我来看你了，这几天没酒喝，馋了吧？”


他拿起一壶酒，慢慢淋在碑前，黯然道：“本来，我是想取了展伯雄的性命之后再来看你，李先生有心了，把曹瑞希的人头给取了来，我心里也想你，所以就提前过来了……”


叶小天放下空壶，慢慢蜷起双腿，双手抱膝：“凶手，我已经查出来了，没猜错，就是他们！张雨桐、曹瑞希的账，都还了，现在还差一个展伯雄，他逃不掉的！”


叶小天现在已经查到了真相，准确地说是一半真相。代韵溪抄了曹瑞希的老宅，抢了他的尸骨，又一把火把曹家夷为了平地，当时还抓了几个留守曹家的人。


在叶小天承诺，只要他们说出真相，就放他们离去，任由他们改名换姓偷生活命之后，被抓走的几个曹家人终于交待了真相。反正曹家一把大火，什么都没留下，只要他们自己从此不再露面，曹家就没人知道他们活着，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泄了密，也就不会殃及他们的亲人。


于是，叶小天知道，当日花溪血案正是曹瑞希和展伯雄所为，但是在他们之前还有一拨人马，连他们也不知来历。叶小天听到这里当然明白被他盯住的这三个人，一个都不冤枉。


杀人是需要动机的，在他已明确把田雌凤排除在外的情况下，剩下的唯一一个有动机的可疑人就只有张雨桐了。


叶小天凄然笑了笑，声音有些哽咽：“老毛啊，事儿还没办完，我得走了。你在下面，可别再糊里糊涂的了，我和云飞不在你身边，你糊里糊涂的，还得被人家欺负，记住了吗？”


他眼中闪烁的泪光，终于变成两行清泪，缓缓地淌了下来。


※※※


叶小天如此决绝，如此不顾一切，原来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因为他的好兄弟为了救他而丧命！


叶小天现在已经是贵阳的第一风云人物，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他。在他去云雾山祭奠过毛问智之后，这件事的真相立即传变了贵阳城。


一时间，许多人对他的观感大变。其实他的手段依旧是那么酷厉，如果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为兄弟报仇，还是会觉得他的手段太酷厉了些，太残忍了些。


但是在人们认定他是因为被人行刺，九死一生后愤怒兼恐惧才如此疯狂之后，突然得到一个从道义上来说要更高一筹的理由，心理上就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了。


“义气干云！”


“这样的人，值得追随、值得辅佐！”


即便是千年前的土司，在他们的地盘上也有一定数量的自由民。千年后更是如此，这些自由民的家境和地位，比起奴隶来自然是天壤之别，比起土民也要高出许多，所以还是能培养出不少人才的。


比如徐伯夷，其实就是这些自由民中的一员，而对这些人来说，就有点像春秋战国时期择主而侍的士子，一旦他们决定追随谁，就举家迁去谁的地盘，自然也就不必顾忌会受到其他土司的制约。


经由云集贵阳的各地权贵之口，叶小天的壮举迅速传播开来。不惜一切后果，不惜拒绝土司土出面调停的美意，也要追杀仇敌至死，为兄弟报仇的决心和勇气，立即赢得了这些人的心。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何谓知己？这就是了。


卧牛长官司的地盘太小了，在贵阳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土司中，按地盘面积来算，叶小天只能吊在第四梯队，在他到贵阳搅出这许多风雨之前，许多地方包括贵阳地方的人根本就没注意过他，甚至不知道又多出一位世袭土司。


但是现在他们知道了，很多人已经把目光投向卧牛岭，了解叶小天、打听他的情况，在不久的将来，必将有一些人在充分了解之后，选择追随于他。


此时的叶小天，并不知道他去祭奠毛问智居然还有这样的效果。他之前没有对人讲过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展曹张，现在也不屑去说，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


回到居处之后，叶小天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展伯雄身上。如果任由展伯雄逃回老巢，只要他龟缩不出，除非彻底打败展家，否则是绝不可能干掉展伯雄了。所以，他不能让展伯雄逃走！


展伯雄没有逃，不是他不想逃，实在是曹瑞云不甘心。叶小天不想放展伯雄走，因为只要他逃回老巢再想杀他就难如登天，对曹瑞云来说，他必欲杀之而后快的目标叶小天，又何尝不是。


在安府门口，他和展伯雄吃了一碗闭门羹犹不甘心，思来想去，又去了杨府。他们并不知道杨应龙也来了贵阳，他们去杨府是去见田雌凤的。


迄今为止，他们还没有承认自己就是花溪血案的元凶，但是他们也知道，以田雌凤这样狡狐般的人物，一定猜得出。


不过，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叶小天，想杀田雌凤的是另外一支不知来路的杀手。见了田雌凤只要往已经死掉的张雨桐身上一推，就算田雌凤半信半疑，鉴于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叶小天，想必也会接受他们的这一说法。


他们的算盘当然打得很好，只是打破他们的头，他们也想不到，杨应龙之前向他们频频示好，根本不是想拉拢他们。杨应龙就像一个养虎人，时不时往虎山上丢只鸡鸭猪犬，是在利用他们撩拨叶小天，要把叶小天培养的嗜血、残忍而强大。


田雌凤对杨应龙的计划了如指掌，如此情况下，田雌凤怎么可能出头庇护他们。他们在杨府再度吃了一碗闭门羹，接下来想吃都不可能了，连安氏和杨氏都不肯为他们出头，还有谁敢？


不是每个人都明白安杨两家的打算，也不是每个人都明白大人物不出手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不想出手，而非忌惮什么，他们只能据此认为，叶小天已经拥有让这些的强大势力也忌惮三分的实力，如此一来，叶小天的威名更强大了。


曹瑞云和展伯雄在杨府又吃了一碗闭门羹后，天色已经晚了，这时离开太也危险，他们只能选择赶到展家的宅院，在严密的戒备下歇了一宿，可是这一宿，他们之中又有几人真能睡下。


这么下去，不用人打，自己就垮……曹瑞云痛定思痛，终于决定“留得青山在”了，他要回肥鹅岭，先继承土司之位，再调动曹氏家族的力量，与叶小天一决雌雄。


这时候，他们听说了叶小天祭奠毛问智的消息。他大哥的遗骨被盛进箱子，祭在了洪边十二马头的云雾山？他们返回铜仁正好经过那个地方啊。


如今形势下，他不刻意去抢回大哥的遗骸也就算了，如果顺路经过都要置若罔闻，只管自家逃命，他有什么脸面继任土司？他怎么告慰死去的胞兄？


所以曹瑞云马上做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先往云雾山，抢回大哥的遗骸！”

第65章 背水一战


曹瑞云和展伯雄突然率兵出城，疾驰向东，显然是打算逃回老巢，这个举动马上引起了叶小天的注意。叶小天知道这两人终于决定出逃了，马上集结全部人马，亲自带队追了出去。


曹瑞云赶到十二马头境内，兵马停下稍事歇息了一阵儿，他的部下大部分都是步卒，两条腿跑路不歇歇是根本承受不了的。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曹瑞云便喝令起身，全军转向云雾山。


云雾山上，有一座新坟，坟前摆着一口箱子，香烛纸灰犹在。曹瑞云一眼看见那口箱子，登时跳下马去，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号啕道：“大哥啊……”


曹瑞云一把掀开箱子，正好看见他大哥的人头。曹瑞希被盛敛时已经洗净血迹，因为身体太散，用麻布裹紧了，变得像个木乃伊似的，好在头颅还算完整。


这时他的身体已被叠放在箱内，头就放在身体最上面，已经用石灰腌过的头颅倒也干爽。曹瑞云一把将大哥的头颅抱在怀里，泪如雨下。


展伯雄跟着下了马，急急劝道：“土舍大人，此刻不是痛哭流涕的时候，我们离开贵阳，叶小天必然有所察觉，咱们还是速速离开为上！”


曹瑞云把大哥的头颅小心地放回箱中，吩咐人道：“抬起来！”


曹瑞云一抬头看到毛问智的坟茔，看见坟前叶小天所立的石碑，不由咬牙切齿，狠狠地吩咐道：“把坟给我刨了，拖出那人的尸体，剁成肉酱！”


展伯雄归心似箭，急忙阻止道：“土舍大人，你就不要节外生枝了，浪费功夫在一个死人身上做什么。”


曹瑞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道：“叶小天做初一，我就做十五。不刨坟掘尸，难消我心头之恨。”


展伯雄急道：“时间紧迫，一旦……”他一面说，一面回首向山下望，此刻正是上午，秋高气爽，视线明朗，这一回头，恰见远处一行人马正向这边赶来。


展伯雄惊道：“不好！那小畜牲真个追来了！”


曹瑞云扭头一看，远远确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虽然看不清楚，可十有八九必是叶小天的追兵无疑。曹瑞云恨恨地一跺脚，大喝道：“我们走！”


远处那队人马确实是叶小天，他一直盯着曹瑞云和展伯雄呢，等的就是他们出逃的机会，又岂会轻易放过。


水东十二马头属于宋家。安氏从汉代就成为水西大族，而水东宋氏则是从唐朝开始。李渊称帝后设立蛮州，辖地包括十二马头在内的水东大部分地区，所任命的第一任蛮州刺史正是宋氏先祖。


从此，宋氏就在水东扎下了根，王朝更迭、千年以降，大唐早已成为故纸堆中的一个名字，但宋氏子子孙孙始终统治着这里，根基之厚可想而知。


曹瑞云和展伯雄急急逃走，追兵却越来越近，曹瑞云不禁发狠道：“老子兵马四倍于他，怕他何来，老子不走了，咱们停下来，和他决一死战！”


展伯雄急忙劝阻道：“土舍大人，奈何我们士气不振，军心难用啊！你万万不可意气用事，我们还是速回本寨，再联兵讨伐卧牛岭，方才万无一失。”


曹瑞云想想也是道理，咬牙道：“好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早晚要他叶小天好看，咱们走！”


二人带领兵马匆匆逃到峨黎山下，山前有宋家设下的关隘，专向行人征收过路费。一见远处大队人马刀枪晃晃地杀奔而来，关隘上早就敲起铜锣，等待过关的百姓商旅慌忙逃进头去，大门一闭，严阵以待。


展伯雄勒住坐骑，向关上大喊道：“尔等不必惊慌，吾乃石阡展氏，旁边这位乃是石阡曹家的人，我们只是要由此过关，并没有恶意。”


关上的守卒拉开了弓箭，虎视眈眈地盯着下面。由于新任巡抚将至，有些摆谱的土司带上百十号人赶赴贵阳也是有的，虽说关下这两家土司、土舍的兵马有点多，但也不算特别稀奇。问题是他们这副样子哪像赶路？攻城掠寨也不过如此了，岂能不加小心。


守在关上的头目是宋氏子弟，名叫宋天炎。虽说宋天炎是远房偏支，可也清楚近来发生在贵阳的事情，一听他们自报名号，再瞧他们行色匆匆，如此狼狈，顿时心中了然。


宋家没有站出来公开支持叶小天，但宋家和谁近和谁远，这是立场问题，作为一个很有上进心的有为青年，对于自己家族的立场倾向，宋天炎怎么可能不搞清楚。


宋天炎仰天一声长笑：“哈哈哈，原来是石阡展家和曹家的人。不好意思，在下并不能确认你们的身份，你们这么多人，弓刀俱全，杀气腾腾，我可不敢轻率开关，一旦有个闪升，我可吃罪不起啊。”


曹瑞云怒道：“你待怎样？”


宋天炎道：“二位稍安勿躁，在下马上请示上官，若得允准，立即开关。”


宋天炎说完就转身溜了，曹瑞云气的三尸暴跳，展伯雄道：“追兵已近，如何等得，土舍大人，咱们走七盘坡吧！”


曹瑞云恨恨地一拨马，道：“走！”


宋天炎趴在箭跺旁偷偷看着，一瞧他们走了，马上吩咐道：“速速通知各处关隘，展曹两家与咱们宋家的死敌杨家交厚，他们行色匆匆，必是叶小天追来，咱家少主与叶小天甚有交情，叫他们看着办！”


几个士卒领命而去，他们走山路要比山下快得多，消息立即传递到了各处堡寨关隘。


马场江，渡口码头紧闭，船只全部驶到了对岸，曹瑞云和展伯雄费尽唇舌，那渡口管事拉着弓就是不准他们靠近，说是如此大队人马，不知是客是匪，一定要请示上司。


展伯雄忍着气问他要请示哪位上司，那管事居然回答要派人跋涉数百里去“小西天”宋家老宅请示宋老爷子，把展伯雄差点气得吐血。


二人无奈，只好拨马再奔羊场关，羊场关的守军头目更绝，压根没露面儿。只让士卒替他回答，说自家大人回家娶妾请酒去了，估摸有个三五天才能回来。


曹展二人万般无奈，只好拨马再走，斜刺里杀奔远山，如今只能弃马登山，沿险峻山路步行离开了，叶小天恰于此时率兵赶到。在羊场河畔将他们堵住。


曹展二人背靠大河，对面是叶小天的人马，其实论起士卒人数，曹展联军依旧四倍于敌，但是他们的军心士气实在差的太远。


叶小天策马缓缓上前，在一箭之地外站住，华云飞轻驱战马，紧紧跟在他的身边。他们在上风口，由此望去，就见曹瑞云和展伯雄站在河畔，大风激扬，须发纷飞。


叶小天大喝道：“展伯雄，我不去找你麻烦，你却三番五次意图杀我，利令智昏，方有今日下场，你心中可有侮意？”


展伯雄冷笑道：“说的好听！你姓叶的要率山民出山，就得扩张地盘，杨家被你占了，你我两家便做了邻居，我又岂能容得下你这个恶邻！”


曹瑞云道：“姓叶的，杀兄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就要手刃了你，告祭我大哥在天之灵！”


叶小天没搭理他，向展伯雄道：“近邻就一定得为仇？是敌是仇，本在你一念之间。可惜你选择了为敌，你杀了我的兄弟，所以，你我已经再无斡旋余地！”


展伯雄壮起胆子仰天狂笑道：“哈哈哈，大言不惭，就凭你身边这么点人马想杀老夫？老夫今日就要把你亲手擒下，千刀万剐，方解我心头之恨！”


曹瑞云道：“姓叶的，你带了这么点人马，就敢来寻我的晦气，真当老子怕了你不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叶小天还是不理他，他望着展伯雄，轻轻摇了摇头，道：“展伯雄，你可知道，我最不想为敌的，就是你展家！可惜天意弄人，时至今日，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到了九泉之下，你莫怪我！”


展伯雄刚想说话，曹瑞云已经暴怒道：“狂妄小子！你要战便战，说什么废话！叶小天，你有胆子就放马过来，你我二人一决生死，如何！”


叶小天看了他一眼，脸色一沉，并指如剑，向他一指，大喝道：“聒噪不休！着实讨厌！你既然想死，那你就去死吧！”


曹瑞云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海龙王打哈欠，你好大的口气！你想让我死？曹某的大好头颅就在这里，来来来，且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把它取去！哈哈哈……”


叶小天的手依旧指着曹瑞云，曹瑞云狂笑几声，突然脸色发紫，手中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口中嗬嗬连声。


展伯雄见状大惊，急问道：“土舍大人，你怎么了？”


曹瑞云脸色发紫，青筋暴起，两眼突出，嗬嗬半晌，突然就像皮囊缝的人一下子泄了气，软趴趴地往马鞍上一堆，那怪异的样子，任谁都可以看出，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妖术！他会妖术啊！”


曹家的子弟兵一瞧土舍大人被叶小天一指就暴毙了，登时魂胆俱丧，曹瑞云一死，再也无人管制，曹家土兵发一声喊，便向四处狂奔逃命去了。


叶小天的人也不阻拦，任由他们弃了刀枪，疯狂地四处逃散。展伯雄大吼道：“回来！不要走，统统给我回来！”


曹家土兵只当他是放屁，哪肯理会。曹家土兵逃散，叶小天的人马向前一围，这一来和展伯雄的人马数目就相差无几了。叶小天举起的手臂缓缓移向展伯雄，冷冷喝道：“展伯雄，轮到你了！”


叶小天手指刚刚移向他，展伯雄就慌忙举起了盾牌，忽又想叶小天使的是邪术，不是箭矢，恐怕盾牌招架不得，急忙溜下战马，以战马掩身，挥着刀大吼道：“杀！快给我杀了他！”

第66章 万万没想到


在展伯雄的指挥下，展家的土兵们战战兢兢地向前冲过去。其实，叶小天哪有指谁谁就死的本事，曹瑞云之所以离奇死亡，是因为他中了蛊。


代韵溪取回曹瑞希尸骨的目的就是要下蛊，再送他兄弟曹瑞云上路。这是李秋池出的损招儿，代韵溪负责执行，而叶小天则果断采纳了他们的这一建议，于是才有了他的云雾山之行。


不过用蛊对叶小天来说只是一个备用的手段，他并不能确定曹瑞云就一定会上山，但多备上一手，一旦能用上，就可以大量减少己方的伤亡。


箱子放在山上也不怕，如果不是曹瑞云这样的至亲，有无辜路人掀开箱子看了，就算不马上魂飞魄散逃之夭夭，也不会去碰触里边的尸骸，何况叶小天还派有守坟人看顾。


毛问智的尸骨确葬葬在云雾山上，但曹瑞云所见的那座坟却是假坟，叶小天可不愿为了引曹瑞云上当，就冒着让自己兄弟死后都不得安生的风险。


曹瑞云上了山，并且接触了曹瑞云的尸骸，这蛊就传到了他的身上。只是这只蛊发作的时间相对较慢，叶小天赶到江口将他堵住，又恰好在上风头，便用了些刺激那只蛊提前发作的药粉。


曹瑞云在下风口吸入药粉，体内蛊虫发作，登时周身肌肉无力，他其实是窒息而死的，那只蛊虫使他浑身肌肉发软，连牵引呼吸的机能都消失了，于是被活活憋死。


但展伯雄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当叶小天果真懂得邪术，对于隐匿山中历史久远的蛊教，世间有太多太多的传说，有些已近乎神化，他原本不信，可亲眼见到就不能不信了。


展伯雄的部下只是硬着头皮上前，胆怯之下战力发挥十成不足五成，而叶小天的部下又是人人悍勇，他们如何能抵挡得住，一时间被杀得落花流水。


“大哥！”


华云飞侧首向叶小天请示，手却紧紧地攥着刀，冷冷地盯着远处的展伯雄，眼见展家兵马溃散不去，展伯雄已经做好了逃跑的打算。


华云飞背上还挎着弓，他是一个优秀的猎手，为了能让皮毛值钱，他早就练就一手专射兽眼的神箭术，以他这等箭术，要在混乱当中取展伯雄性命易如反掌，但他弃箭用刀，显然是要抓活的，以便交给叶小天亲手处置。


叶小天用力点了点头，华云飞双腿一磕马镫，马上向前冲去。


展伯雄牵着马，悄悄挪闪着位置，眼见情形不妙，他已做好了逃走的准备，展伯雄悄悄爬上马背，机警地向叶小天的位置一扫，恰好看见华云飞策马向他冲来。展伯雄大吃一惊，立即拨马狂奔。


“铿！”


华云飞微拨马头，冲势不减，只是冲锋的直线变成了弧形，与展伯雄短兵交接，硬碰了一刀。别看展伯雄在叶小天层出不穷的杀人技法下魂胆俱丧，畏怯如鼠，其实他的功夫相当高明。曹氏兄弟胆子是大，但兄弟俩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展伯雄以立马迎冲马，居然能硬接了华云飞这一刀，不过尽管如此，也震得他手臂发麻。展伯雄不敢恋战，拨马就走，华云飞紧追不舍，二人兵器交接，铿锵声不绝于耳。


此时，羊场河下游，正有数艘大船逆河而上，展凝儿立在船头，眉心紧锁。方才，她船到羊场关码头，码头上宋家的人居然不准船只靠岸，所有渡船都驱赶到了河南岸。


展凝儿见此情形就知道必有蹊跷，但她此时还未想到这事竟和叶小天与她大伯有关。


船侧急急走来两人，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出头，他们分别是展龙和展虎。龙虎兄弟都是展伯雄的亲生儿子。得到曹家报信后，展龙展虎和展凝儿，带了三百名曹家土兵，星夜兼程赶来，此时刚刚赶到羊场关。


展龙皱着眉头对展凝儿道：“凝儿，可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展凝儿回身道：“大哥，这片地方没有适合停泊的地方，岸边太浅，船驶不到岸边就要搁浅。”


展虎急躁地道：“那怎么办？”


展凝儿回身一指，道：“由此一直下去是两岔江，江河交汇口应该会有可停泊的地……”


展凝儿说到这里，忽然惊咦了一声，这时展龙也发现了，急忙上前两步，扶着船舷向远处张望。展龙道：“前方有很多人，正在交战！”


展虎兴奋地道：“哈！贵阳府也这么乱？快驶过去看看！”


※※※


展伯雄根本摆脱不了华云飞，二人马战几个回合，前方已被厮杀的乱兵挡住了去路，展伯雄把心一横，下马与华云飞搏斗起来。马对他来说只是乘行工具，他并不擅长马上做战，步战才能发挥他的全部实力。


可展伯雄双足沾了地，才发现华云飞同样不擅长马战，华云飞甚至比他更加擅长步战。展伯雄年纪虽然大了，可是一身勇力犹在，一口大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


而华云飞则轻灵敏捷，也不知他那身法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并不好看却非常有效。时而似猛虎扑食，时而似灵猿上树，时而在沙滩地上一个急急翻滚，展伯雄那口大刀上挑下剁，左劈右砍，看着威风八面，华云飞似乎全无还手之力，但就是挨不着他的身子。


展伯雄使的是大刀，比华云飞更耗气力，久攻不能得手，呼吸便粗重起来，手中那口大刀也滞缓了许多。他攻势一缓，华云飞就展开了猛烈的反扑。


华云飞手中一口刀上下翻飞，展伯雄步步后退，疲于招架，他刚使刀一横，挡开华云飞的一刀，华云飞刀锋一震，刚刚弹离展伯雄的刀杆儿，便以腕力一横，锋利的刀刃贴着展伯雄的刀杆儿横削过来。


展伯雄惊呼一声，双手弃刀，还待再退，华云飞单刀一旋，已然指在了他的咽喉处。展伯雄眼中顿时露出绝望之色。


……


河面上几艘船越驶越近了，岸上交战的双方其实也注意到有船接近，不过这时厮杀正酣，谁有闲功夫打量。展龙扶着船舷，忽然有些讶异：“老二，你仔细看看，那岸上的……是不是咱们的人？”


展虎看热闹正看的兴高采烈，一听大哥这么说，不由一怔，急忙定睛望去，忽地浑身一震，失声道：“不错！真的是我们的人！他娘的，快靠岸！”


展龙喝道：“快！快靠岸！”


船老大道：“大少爷，这个地方靠不了岸啊！”


展虎忽地指着岸上叫道：“快看，咱爹被人抓住了！”


展龙扭头看了一眼，情急之下抽出刀往船老大脖子上一架，厉声道：“靠岸！”


船老大无奈，只得吩咐水手靠岸，可那船往岸边靠近了些，还隔着三丈多的距离，船底就触到了河底，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船老大苦着脸道：“大少爷，真没法再往前走啦！”


展龙也知道这船老大已无能为力，当即喝道：“落帆！抛锚！”船帆落下，大锚也哗愣愣地砸进水中，展龙急忙跑到船舷边，紧张地望着岸上。


由于展伯雄被生擒，展家土兵已失去抵抗之志，被叶小天的人缴械看管起来，如此一来，船头的人也就可以清楚地看清岸上情形了。


其实，船上早已有人看清了岸上情形，展凝儿双手紧紧扣着船舷，望着岸上两颊苍白。展伯雄被两个武士反拧双臂，已被压跪在地，叶小天正向展伯雄走去。


展凝儿看到叶小天，不禁颤抖了一下，大叫道：“叶小天！”


叶小天心无旁骛，正冷冷地凝视着一脸恨意地瞪着他的展伯雄，完全没有注意停泊在大河中间的船只，这时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一惊，霍然抬头向水上望去。


展虎目眦欲裂，拍着船舷大叫道：“叶小天？你听着，你敢动我爹一根汗毛，老子把你千刀万剐！”


展虎更是着急，游目四顾，可是此地距岸上还远，他可没有办法凌空飞渡，上岸救人。展凝儿颤声道：“小天哥，放过我大伯吧！”


她得到的消息只有大伯刺杀叶小天失败，遭到叶小天猛烈反击，不得不从老家调人前来支援，却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虽恼恨大伯利欲熏心，把她当成一件工具送来送去，以期壮大展家。可那毕竟是她父亲的亲哥哥，以前对她也算疼爱。至于利用她来巴结豪门，这是权贵世家通行的做法，她虽不满，却也无法因此割舍亲情。如今叶小天若是真的杀了她大伯，她在家人和叶小天之间如何自处？


叶小天凝视着展凝儿，他没想到展凝儿竟然会于此时赶到。哪怕是他断了一臂一足，他都可以因为凝儿而放弃追索报复，但这是他兄弟的仇，他没得商量。


他也清楚，一旦杀了展伯雄，只怕他和展凝儿就再也没有任何可能，可是他有得选择么？想到并不懂武功的毛问智挥舞着刀冲进敌群当中时的情景，想到他对华云飞交待的那句遗言，泪水迅速模糊了叶小天的眼睛。


“凝儿，对不起！”


叶小天低低呢喃了一句，猛地扬起了手中刀！


展伯雄怎么也没想到叶小天竟然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扬起了刀。不需要一番愤怒发泄、指责他如何无耻、自己如何无辜么？大家都是土司，不谈谈要什么条件才肯放过他么？这不合规矩啊！


“且慢！我有话说！”


“噗！”


刀光闪过，义无反顾！

第67章 河畔恩仇


“爹啊！”


“叶小天！”


展龙展虎各自怒吼一声，两声大吼连起来的效果当真非同凡响，如果他们俩是五六岁的小孩子，十有八九会被人把此刻场面当成认亲的狗血戏。


展龙怒不可遏，双目泛红，他四顾一看，突然纵身一跃，跳到前舱甲板前，抬腿飞踢，“嗵嗵嗵嗵嗵”，一只只木桶被他连续踢到空中，向河的上游飞去。


他们得到消息，急急沿水而来，征用的是自家的一条商船。展家自然是没有战船的，这船上恰好有些空桶，展龙情急之下便利用了这些空桶。


展龙用的力道和踢出的角度稍有差异，那些桶一只只落在河水中，先落水的向下飘，和后落水且落点稍近的木桶正好形成一条比较直的线，同时向下游飘来。


展龙持刀在手，大喝一声纵身跃出了船舷，“踏踏踏踏踏卟嗵”，展龙接连踩过五只木桶，第六只踩歪了，一跤跌进水里，不过此时离岸已经近了，展龙虽不懂水性，但脚底一踩居然触及了地面。


展龙心中大定，立即趟水向岸上冲去，展虎见状有样学样，也纵身向水中跳去，“踏踏卟嗵”，那桶经展龙一踩，相互之间的距离已经不那么均衡，展虎一头砸进水里，高呼道：“救我……”


话犹未了，一个浪扑来，就把他砸进了水里，船老大见状赶紧高呼道：“快救人！”说完一个猛子率先扎进水里，赶去救人了。


展凝儿也不能站在船上干看着，她拧身提气也往水中跃去。展凝儿的轻身功夫练的比两个堂兄都好，只不过那些桶此时已经不成阵列，斜斜向下游飘浮着。


展凝儿“踏踏踏”连行五步，面前已无木桶可以借力，这时正好船老大一个猛子潜到这儿，自水中冒出头来，展凝儿在他头顶一踩，船老大大叫一声复又沉进水里，展凝儿却已借力扑到岸上。


展家已经弃械投降的人顿时一阵骚动，叶小天的部下连忙弹压，那边船上有人解开一条缆绳抛下水去，被拖着展虎正在水中浮沉的船老大一把抓住。


“叶小天，还我爹命来！”


腾然上岸的展龙红着眼睛扑向叶小天，手中刀疯狂地劈砍着，几个试图阻拦的武士不是他的对手，双方刀甫一接触，便连人带刀向后跌去。


不过展龙想杀他们也难，一则他的目标在叶小天，力道、身形都是冲着叶小天去的，来不及变招易势，二则这些侍卫旁边还有别人，不会袖手旁观。


展龙横了一条心，径直扑向叶小天，还有两丈距离，就被飞身纵来的华云飞拦住，一个刀法大开大阖，威猛无俦，一个刀法走势轻灵、飘忽不定，就此缠斗在一起。


展凝儿腾身上岸，赶到大堂兄身边，见他与华云飞刀来刀往，一时分不出高下，这才放心。她望向叶小天，叶小天正把刀收回去，刀上血迹殷……


展凝儿心中一紧，根本没有勇气看向地面：“为什么？就算他有千般不是，你就一定要杀了他？他是我亲伯父啊！”


展凝儿悲愤地质问着叶小天，说到一半声音便哽咽起来，既有亲人惨死的悲伤，更有一种绝望的悲愤。叶小天不管不顾地杀了她的伯父，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路本就波折重重，如今他杀了展氏家主，展氏一族会怎么看，他们两人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一个女人如果只顾个人感情，嫁给一个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异国人，国人会怎么看？一个女人，若是嫁给一个手上沾着她的族人、她的亲人鲜血的人，她的族人与亲人又会怎么看？


想到悲惨处，展凝儿不禁潸然泪下。叶小天把沾血的刀扔在了脚下，盯着展凝儿的眼睛，沉声道：“他杀了老毛！”


展凝儿瞿然一惊，她当然清楚叶小天和老毛、云飞之间的感情。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情同兄弟。自己的手足兄弟被人杀了，要不要报仇？


叶小天沉声道：“老毛是为我而死，我没有选择！正如你，凝儿，你也没法选择生在谁家，没法选择谁做你的亲人！”


“我……我该怎么办？”


展凝儿绝望地流着泪。


展龙与华云飞一边激战，一边大吼道：“凝儿，你还犹豫什么，杀了他！不要忘了，你姓展！你是展家的女儿，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仇人，仇人！”


展凝儿提着剑的手颤抖，叶小天就坦然在她的面前，可她哪能下得去手？且不说她早已情根深种，仅仅是叶小天在雷神禁地救过她的命，恩怨分明的展凝儿就无法下手。


“凝儿！你生于展家，长于展家，你是展家的人，你身上流着展家人的血，是展家给了你生命，面对大仇你还犹豫什么！难道你要吃里扒外不成？”


展龙怒吼着，稍一分神，被华云飞一刀划过大腿，痛哼一声跌出几步，一把摁住大腿，袍襟上已是殷红一片。


展凝儿扭头看见，急忙跃到他身边，关切地道：“你怎么样？”一面提紧了手中刀，伯父之死，她来不及救援，如果再坐视堂兄死在自己面前，她就无法原谅自己了。


事实上此时华云飞已经退到了叶小天身边，她担心华云飞杀掉堂兄，华云飞同样担心她会杀掉叶小天。


国人几千年来的价值取向和思维定性，在家族、民族、国家面前，个人永远都是微不足道的。为了个人感情或利益而背叛他的家族、民族、国家、阶级，是鲜廉寡耻，不明大义、不辨是非，是该被唾弃、该被处死的败类。华云飞可不敢保证，她就一定不会对叶小天下手。


这一来，就成了华云飞护在叶小天身旁，展凝儿护在展龙身旁，在此关头，展家的人已纷纷登岸，双方重又形成僵持之势。


展家的船本来是上不了岸的，但展虎落水，后边赶来的几艘船纷纷过来抢救，全都搁浅了。


这些船有大有小，冲撞过来时和先前这艘大船七扭八歪地挤擦在一起，有一艘小一些的船吃水浅，再被大船一撞，整个儿横了过来，船尾高高翘起，距岸边就不到一丈距离了。


船上都是精壮武士，没有老弱病残，自船尾可以轻而易举的跃上岸。大批展家的生力军登岸，与叶小天的人重新形成对峙之势，有些被看住的展家土兵趁机暴起，捡起兵器逃回了展家阵营。


展虎两只靴子全灌满了水，沉重无比，被他两脚先后飞起，把靴子踢了出去，赤着双足冲上沙滩，站到大哥身边，怒视展凝儿道：“你为什么不动手？”


展凝儿有口难言，她本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爽直性子，可这种事换了谁能干净利落地做出取舍？一面是情郎兼救命恩人，一面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手足啊。


展虎见她不答，不禁怒道：“我早就知道你和叶小天眉来眼去！原本我也不想管你，可他如今杀了你的亲伯父，你还要顾念旧情么？”


展虎怒不可遏地扬起了手中刀，展凝儿把头一扬，闭上双眼，根本不去辩解，心中只想二堂哥这一刀砍下来也好，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如此愁苦。


叶小天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可他只能摒息旁观，一句话都不敢说，看展虎额头青筋暴起的样子，这时他若说话，不管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展虎气急之下，没准真会下手。


展虎本是气极扬刀，见堂妹闭目等死，也只能恨恨地跺一跺脚，要他为此杀了堂妹，他还真下不了手。展虎转而望向叶小天，瞋目大喝道：“姓叶的，你杀我父亲，这个仇，不死不休了！”


叶小天见他放过了展凝儿，提起的心重又放下，听他这么一说，不禁冷笑道：“自从你爹杀了老毛，我就说过要跟他要不死不休，想不到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要听别人对我说起来了！”


华云飞大喝道：“张雨桐、曹瑞希、曹瑞云、展伯雄，已然相继授首。你们兄弟俩如果不怕死，尽管放马过来！且看是谁死谁活！”


展虎大吼一声就向华云飞扑去，展龙见状，对展凝儿道：“凝儿，你我联手，杀了叶小天！”


展凝儿泪流满面，站在那儿痴痴不动，展龙连呼两声，展凝儿恍若未闻，展龙气道：“回去再跟你算账！”便独自向叶小天扑去。


叶小天冷笑一声，脚下一退、再退、三退，只退三步，身边便有八名护卫舍生忘死地扑了上去。叶小天手下罕有像田雌凤、于珺婷身边那样的卓越高手，但是他手下的平均武力却远超这些土司身边的人。


尤其是这些侍卫悍不畏死，再加上他们久在深山，围猎当中形成的合击之术，足以使他们形成一股不容任何人小觑的战斗力。


这样的狼群合击之势，张雨桐、曹瑞希还有展伯雄身边只有那些从小精心培养的死士才具备，而叶小天身边这样的人才却是一抓一大把。普遍素质高人一等，其合力要比身边只有一两个顶尖高手在大部分时候都更有用。


即便是眼下这种情况，展龙被八个狼一般的武士缠住，你进我退、你闪我攻，配合得天衣无缝，八人围战一人竟然没有丝毫腾挪不开的窘态，展龙被他八人缠住，根本近不了叶小天的身。


此时叶小天身边又围上了八名侍卫，后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跃跃欲试，只是没机会抢到尊者身边效力罢了，就算展凝儿肯出手，也不可能伤到叶小天。


展氏兄弟一出手，他们的手下登时一拥而上，他们此时在人数上比叶小天的人占优，气力也比刚刚经过一场鏖战的叶小天部属更充足，但叶小天的部下骁勇无比，双方一时战了个半斤八两。


只苦了展凝儿，战也不是，停也不是，整片沙滩上人人呐喊厮杀，只有她和叶小天，隔着不断闪动的刀光和身影，痴痴对视着，心中各自纠结。


这厢正自鏖战，羊场河上游正有一条船顺流而下，船头一个白衣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仿佛仙人。河畔忽有一骑快马从下游迎面驰来，到了近前猛一圈马，又与船并驾齐驱地往下游走。


那马上骑士一边策马而行，一边向船头白衣人大声禀报：“曹瑞希被毒死！展伯雄被砍死！展家的人恰好赶来，正与叶小天的人决一死战！”


船头人听罢放声大笑，回首对舱门前所站丽人道：“好的很！这头乳虎终于长出了獠牙，有点对我胃口了！他若能为我所有，我得天下时，便是封他个一字并肩王，也未尝不可啊！”

第68章 播州有龙


杨应龙赶到河滩处时，华云飞和展虎正鏖战不休，展龙则筋疲力尽，节节败退。


没办法，人力有时尽，他再勇猛，气力总有耗尽的时候，可对方却不是八个人始终与他缠斗，而是后备武士轮换上阵，展龙气力稍弱，动作一缓，便落了下风。


但是在总体局势上，展龙这方又稍占上风，因为他们人数占优，且大部分是生力军，叶小天的部下却是马不停蹄地从贵阳追过来的，又已苦战过一场，仅凭悍勇之气能支撑到现在已经不易。


眼见双方就要拼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杨应龙的船在河滩上停住了。杨应龙轻快地跳上横七竖八杵在河滩上的展家船只，慢悠悠地向河滩处走去。


等他走到距岸最近的船尾处时，一个中年人已经把一条踏板顺了下去，杨应龙施施然地登了岸，身旁就是刀光剑影，他却旁若无人，仿佛闲庭信步。


跟在杨应龙身边的人有四个，都已年过半百。他们也是道士出身，却不是来自龙虎山，杨应龙崇信道教，不惜重金邀请天下道家名士来他的播州，待如上宾。


虽然那些潜心修道的真正三清不会受世俗红尘所诱，却也不乏身怀绝技却耐不得深山苦寒的道人来到播州。经过杨应龙一番考量，真正可堪大用的高手，都被他不惜代价礼聘下来，所以杨应龙身边的高手着实不少。


此时岸上的战斗虽然在继续，其实在旁观者眼中看来已经不那么激烈了，双方气力都已耗尽，出刀无力、变招缓慢，战力急剧下降，如今比一个普通农夫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了。


一个展家武士已将力竭，那口刀斜斜劈下，对方一避，收刀不及，直接向杨应龙前方两个护卫砍来，右边那个中年侍卫头不抬眼不睁，只把右手一扬，袖中忽地探出一支精钢打造的虎爪。


“铿”地一声，那刀劈在虎爪上，当地一声断成两截，那中年侍卫脚下半步不停，依旧迈着平稳的步伐，护着杨应龙向前走去。


那个展家侍卫呆呆地看着杨应龙一行人，举着半截断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对面那个叶家侍卫单刀拄地，气喘如牛，有心上前趁机取他性命，可是只一歇，就再也提不起气力了。


这群突如其来者很快引起了双方注意，双方人马都警惕起来，他们现在都已拼得筋疲力尽，如果这路人马对他们有敌意，就算人数少于他们，只怕也要被全歼。


双方迅速停止了搏斗，纷纷向己方靠拢，一边回复着气力，一边警惕地看着杨应龙一行人。


“杨天王！”


展龙见过杨应龙，一见是他，不由大喜，慌忙奔过来，未曾开口，热泪先流：“天王，家父……被叶小天给杀了，求天王给晚辈做主啊！”


杨应龙脸色平静，认真地打量了叶小天一眼。这时候，田雌凤在两个龙虎山高手的护持下也赶了来，站在杨应龙身边。叶小天见了，心头不由一紧。


他和田雌凤之间的过节，他可没有忘记。杨应龙怎么会在此，如果他有心替田雌凤撑腰，只怕今日鹬蚌相争，要被他这个渔翁得利了。


叶小天不能不紧张，此时他这一方已无苦战之力，杨应龙这支生力军一旦加入，只怕他也要折戟沉沙，丧命在这羊场河畔。但……杨应龙看他的这是什么眼神儿？


杨应龙看着叶小天，原本稍显冷厉的眼神儿渐渐变得柔和起来，有些欣慰、有些欢喜，就像……


叶小天忽然想起了洪百川头一次听说儿子的经商天赋时那种欢喜、满足的眼神儿，没错，杨应龙此刻的眼神儿，就像一个严父，终于看到他的儿子成长起来。


“老子又不是你儿子，怎么这么看我。”叶小天忍不住暗暗嘀咕。


杨应龙看着叶小天，的确既欢喜又欣慰，但他并不是在看令他满意的儿子，而是在他看饲喂的乳虎渐渐成长起来。如果他掉下虎山，一样会被这猛虎咬死，但是作为养虎人，他还是希望看到这头乳虎在他手中成长为威猛的百兽之王。


或者用一个更恰当的例子，叶小天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一块玄铁，他正在用这块玄铁打造一口锋利的宝剑，刀柄他已经准备好了，就是叶小安，他只等这口剑千锤百炼，锋芒毕露的时候，安上剑柄，就是他征战天下的一件利器。


“叶长官！”


杨应龙满意地看着叶小天，微笑着点点头。


杨应龙的这个态度，令赶到他身边的展龙、展虎稍显错愕，不过他们马上就镇定下来。展杨两家已经定亲，凝儿就在一旁呢，这杨天王明年就要变成他们的妹夫了，怎么可能不站在他们展家一边。杨天王对叶小天这么客气，未必是真的礼遇，这些大人物，讲的不就是要喜怒不形于色，要谈笑杀人，更增威仪么。


展虎眼珠一转，一把拉过展凝儿，稍显谄媚地道：“天王，这就是舍妹凝儿。”


“呵呵，凝儿姑娘，我当然认识！”


杨应龙彬彬有礼地向展凝儿点了点头。展凝儿对杨应龙的人品既不耻又不屑，至于他风度翩翩的外表、贵不可言的身份，却是根本不放在她心上的。


此时见杨应龙向她示意，展凝儿眉梢一挑，就要冷语相讥，但话到嘴边，心头忽地一凛，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杨应龙此来，显然是对叶小天大大不利的，如果他应展龙展虎两位堂兄所请，对叶小天下手，此刻的叶小天如何抵挡？不能和杨应龙闹翻，至少现在不能，不如虚与委蛇一番，凭借这层身份，说不定可以掩护叶小天离开。


想到这里，凝儿不禁飞快地瞟了眼两位堂兄，方才混战她不出手，回到家里就已必然要受指责了，如果她再阻挠堂兄请人助拳，放走杀死她伯父的大仇人，那就是展家的罪人，自己将要被置于何等境地，实是不敢想象。可是，她能坐视叶小天被杀么？凝儿又看了眼叶小天，下唇咬得紧紧的，手中的剑也攥紧了。


杨应龙对展凝儿的冷淡浑不在意，倒是田雌凤很认真地打量了展凝儿几眼，对杨应龙抿嘴笑道：“这姑娘不错！姐妹们中间，还没有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呢。”


杨应龙淡淡一笑，没理会她话里若有若无的酸味儿，开口说道：“巡抚大人即将赶赴贵阳上任，杨某身为贵州的一份子，也当前来相迎啊！不想赶至此处，正见你们双方争斗……”


杨应龙说到这里，转向叶小天，正色道：“叶长官，听展家兄弟说，你杀了他的父亲？雌凤告诉我，你在贵阳这段时间，搅得腥风血雨，张雨桐和曹瑞希两位土司也死在你的手上！”


展虎怒气冲冲地插口道：“曹家土舍曹瑞云也被他杀了！”


杨应龙沉声道：“如果对你的猖狂举动，新任巡抚置若罔闻，他该如何服众？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如此无法无天，你让新任巡抚大人如何自处？你说他上任之后，这第一把火，要不要烧在你的头上？”


展龙展虎听到这儿，就觉得话风有点儿不对了，什么叫新官上任三把火？难道杨天王不打算过问此事，而是把此事交给新任巡抚去发落？


展龙按捺不住，道：“天王，叶小天杀我父亲，此仇不共戴天。还请天王为展家主持公道！”


杨应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展家之事，杨家为何要主持公道？杨某是贵州巡抚？杨某是众土司公认的土司王？”


展龙登时呆住，脸庞涨得通红。


展虎讷讷地道：“天王……天王已与舍妹定亲，你我两家已成姻亲，天王为家父主持公道，不是……不是理所当然么？”


杨应龙展颜一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呵呵，展某正要对你们讲，杨某原本确是要与展家结亲，除了展姑娘姿容俊俏，人品端庄，令杨某心折，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展家在杨某心中，有着极高的位置，所以杨某很想和展家亲近亲近。”


展虎结结巴巴地道：“那……那现在？”


杨应龙神色一冷，道：“现在么，不好意思的很，雌凤来迎我时，已经把近来贵阳发生的一切事情告诉了我。叶小天罔顾王法，无视朝廷不假，但事由起因，却是因为展伯雄在花溪行刺于他。”


展龙大怒，道：“家父无冤无仇，缘何行刺叶小天，这是叶小天的借口！”


“是么？”


杨应龙冷笑一声，道：“田家妙雯姑娘已公开声称，展伯雄见色起意，欲对她不利，事败又要杀人灭口，却被叶小天所救，你父因此和叶小天起了纠纷，田家是什么身份？会信口雌黄？”


展龙展虎有口难辩，他们父亲的主意他们当然清楚，可叶小天就在眼前，难道能开口承认其实暗杀田妙雯并非是他们老爹想老牛吃嫩草，而是为了嫁祸江东？如果承认了，那叶小天杀他们的爹不也成了天经地义？


杨应龙不屑且厌恶地道：“如此行为，令人齿冷。杨某怎能同这样的人家结亲，使我播州杨氏蒙羞？今日你兄弟二人在此，正好告知你等，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播州有龙，翻云覆雨！


展龙展虎，目瞪口呆！

第69章 恩怨未了


杨应龙转向展凝儿，很有君子风范地笑了一笑，说道：“展姑娘，杨某退婚，并非因为姑娘你有何不好，而是因为展家的行为太过恶劣，杨某实在难以忍受，还请姑娘勿怪。”


展凝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对这个潇洒风流、地位崇高，却有不雅癖好的杨天王实在没有半点好感，本来就没想过要嫁给他，但现在被人当面退亲，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应龙又看了叶小天一眼，抚须微笑道：“我听说展姑娘与叶长官素有情意，那杨某就更不能做横刀夺爱之事了。只是如今你们……哎！真是造化弄人啊！”


众人继续发呆，就连叶小天也在发愣。杨应龙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去和展家订了亲，现在说解就解了？


杨应龙心里却欢喜的很。他原本就是想利用夺人所爱来刺激叶小天追求权力的欲望，让他尽快壮大起来，这样叶小天所发展出的势力才能为他所用。


但是现在叶小天一连杀了张雨桐、展伯雄、曹瑞希三个土司，大有仇敌满天下之势，他就不必强出头做这个恶人了，这三个家族就够叶小天折腾的。


那种情况下，叶小天哪怕只是为了自保，也必须要不断与这几家争斗，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这时他如何还能与展家联姻，同时拉拢曹家？


那样一来他要不要为这几家人出面？如果他现在出手，叶小天一系的势力恐怕不等壮大就要夭折，即便叶小天不死，可他一旦被迫退回山里，也远不符合杨应龙的利益了。


所以，杨应龙决定“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正好有田妙雯这件事做借口，他杨天王可以冠冕堂皇地退亲，和展家从此划清界限，以达坐山观虎斗之效。


杨应龙对叶小天正色道：“无论你们之间谁是谁非，杨某希望你们就此罢手。巡抚大人很快就到，有什么恩怨是非，到时自有巡抚大人出面公断！”


展龙气咻咻地道：“杨大人，我展氏兄弟的父仇，也不是一定要借助他人之手。但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我们兄弟可不能就此离开！还请杨大人闪开，我们和叶小天之间，今天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杨应龙笑而不语，田雌凤瞟了他一眼，妖妖娆娆地道：“天王若是不在场也就算了，既然看见了，也发了话，你让我们走？你把杨家的面子置于何地？”


展龙怒吼道：“那是我的杀父仇人！”


田雌凤莞尔道：“那又如何？难道展伯雄的人头还大得过杨家的面子？”


“你……”


展虎怒不可遏，涌身就要冲上去，田雌凤身边两大高手一动不动，面上露出不屑的冷笑。杨应龙身边的四大高手也把目光冷冷地盯在了展龙、展虎的脖子上。


展龙一把拦住了展虎，他知道，今日有杨应龙作梗，他们是休想能杀得了叶小天了，强行出手的话，只怕他们两兄弟也要交待在这里。


父亲当着他们的面被杀，仇人就在眼前，他们却无能为力！要与展家结亲的是杨家，现在要退亲的也是杨家，本来被退亲，最该感到羞耻的是被退亲的女人，可现在杨应龙当面说得清楚，被狠狠掴了一巴掌的又成了展家，既死人又丢脸，展氏兄弟真是无地自容了。


叶小天见此情形，也知道今天是打不下去了。如果凝儿不在，他还可以琢磨把展氏兄弟干掉，来个一了百了，但凝儿在，势必不可能了。


如今又有杨应龙从中作梗，只能就此罢休。叶小天深深地望了凝儿一眼，对杨应龙拱手道：“既然天王发话，叶某安敢不从，这就告辞了！”


叶小天一摆手便率人离开了。展凝儿痴痴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扳鞍上马，率众远去，始终没有回头，展凝儿鼻子一酸，久蓄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叶小天僵硬地梗着脖子，控制着回望的冲动，直到渐行渐远，再也不可能看到后面的情形，才慢慢放松了身子，长长地吁了口气：“云飞！”


“在！”


“去云雾山，老毛所有的仇家皆已授首，咱们……去告诉他一声。”


“是！”


叶小天不再说话了，他和凝儿的关系，现在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想也没用。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叶梦熊到了贵阳后他该如何善后。


善后，只是某种层面上的善后，这三家都还有后人，乱子还没有结束，但是叶巡抚这边必须要先有一个善后，否则恐怕不是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将烧在他的头上，而是三把火全都烧在他的身上。


叶梦熊是什么人，那是两榜进士，一步一个脚印，凭着累累战功升上去的一代干将名臣。这样的人物，绝对不可轻侮。再加上悬殊的背景、权力和地位，叶梦熊会容忍他对自身权威做出的挑衅？这位巡抚大人，他能应付得了么？


以前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没有时间去细想，现在老毛的血仇已报，张、曹、展三家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都是以后的事了，是时候考虑这个问题了。


※※※


展伯雄的尸体已经盛敛，展氏兄弟临时找了匹白布裹在衣服外面，又撕了两条白带子，系在他们腰间和头上，往河边一蹲，商议接下来的行止，远远看去，仿佛两只小白兔。


展家的部下扶着受伤的同伴在河边垂头丧气地坐着，船夫们在一些展家土兵的帮助下正在整理船只，船虽搁浅了，不过河底都是淤泥，船体并未受损，只要推回水中就能使用。


展凝儿孤独地坐在旁边一块大石上，双手抱着剑，怔怔地望着悠悠而过的河水，心头一片茫然。无论是个人的未来还是眼下该负起的家族的责任，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伯父见色起意，欲对田妙雯非礼，事败想要杀人灭口，结果田妙雯被叶小天所救？展凝儿觉得这个原因不太可能，她伯父并不好色啊。


以他的权势，如果好色早就妻妾成群了。不过，想想妙雯天生一副祸水模样，展凝儿又不敢保证了。仅仅美丽并不一定就能勾起人强烈的欲望，但是有一种美丽是叫人一见就会生出强烈欲望的，文人给这种女人想出了一个形容词：尤物！


妙雯无疑就是这样的一个尤物，如果说本不怎么好色的伯父对她产生垂涎之意，似乎也不无可能。因为叶小天坏了伯父的好事，伯父又担心他会败坏自己的名声，所以花溪设伏？花溪一战中，伯父没能杀了叶小天，却杀死了老毛，而叶小天为老毛复仇，追杀至羊场河畔，伯父终究难逃一死。


事由的经过捋顺了，可是对展凝儿并没有什么帮助，如果是一个陌生人，她根本不用纠结，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剑，帮亲不帮理才是正理。但，那是叶小天啊！她能怎么做？


船只推到了水里，重新落锚固定住了，船老大走去向展氏兄弟请示，但是看见二人黑着脸，脸上满是泪痕，船老大远远就站住了，他可不敢上前自寻晦气。


还是展龙看到了他，擦擦眼泪，站起身道：“船都弄好了？”


船老大赶紧走上两步，点头哈腰地道：“是！船都弄好了，随时可以启航。大少爷，您看……”


展龙咬了咬牙，道：“那就登船，去贵阳！”


船老大一呆，但是没敢多问，马上一迭声地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准备！”


船老大一溜烟儿地走了，展氏兄弟走到河边，展虎高声喝道：“登船了，去贵阳！快着些。”


展凝儿听到声音，茫然地抬起头，那是她的亲人，那是她家的船，可那船和船上的人是去贵阳，一旦到了贵阳，恐怕和叶小天又要起争端，然而，她能不上船么？


她不能就这么回展家，不管是堂兄还是叶小天，她明知道将有死亡之险，她无法狠心不理。展龙展虎冷着脸看她登船，没有阻止，也没有理会。


如果老婆忏逆老娘，他们根本不会询问理由，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老娘一边。如果爹娘同外人发生争斗，他们也毫不犹豫地就会冲在爹娘的前头。


如果有人欺侮他们的堂妹凝儿，不管他是外人还是妹夫，他们一样会把那个人拖过来痛殴一顿，原因无他，只因亲疏有别、远近有别。


可堂妹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无视伯父的血仇，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的。常言说女生外向，可这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儿就向外拐了？


养条狗还知道看家护院，展家把她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她有一天背叛展家的么？展龙、展虎对这个堂妹非常不满，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当父亲倒在血泊中时，堂妹的无动于衷！


展伯雄和曹瑞希又回了贵阳，只不过他们走的时候是坐在马上，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抬在木板上，消息像一阵秋风，迅速传遍了贵阳城。


一张花座放置在膝前，红泥小炉上置着茶炉，就在右手边，旁边还有一扇精致的小挡风屏。茶洗、茶罐、茶漏、茶捣、茶竹罗列有序。闻香杯，品茗杯、茶洗等摆若七星。


田妙雯穿着一袭白色轻衣，盘膝打座，仿佛冉冉出水的一朵玉莲，正在优雅、安闲地点茶。对于茶道，她造诣颇深，一杯顾渚紫笋握在掌中，在鼻端轻轻一嗅，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田妙雯双手捧杯，小小地呷了一口，正美美地品味着那杯茶的香味儿。“哗啦”一声障子门被拉开了，田彬霏从外面探进头来，急吼吼地对田妙雯道：“叶小天把展伯雄给杀了！”

第70章 邂逅


田妙雯捧着茶杯，呆望兄长的表情有点萌。


田彬霏不在门口站着了，他冲进房来，道：“我是说，叶小天把展伯雄给杀了！还有曹瑞云，也一并杀了！”


田妙雯妩媚的眉梢轻轻地挑了起来：“这是好事啊，哼！一对背主弃义的家伙，居然还依附播州，死的好！”


田彬霏焦灼地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田妙雯好看的眉毛又轻轻鼙了起来：“嗯！这事是得考虑一下，巡抚大人马上就到，叶小天这件事他若不予理会，势必会削弱他对贵州群雄的威慑，所以叶巡抚出手是必然的，叶小天的麻烦还没完呢。”


田彬霏拳掌啪地一击，不耐烦地道：“韧针，你究竟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啊？我是说，你的承诺！你在安家公开做出的承诺，现在怎么办啊！”


田妙雯望着乃继，又恢复了那副呆萌的模样。


田彬霏眼巴巴地看着她，田妙雯忽然挺起了胸膛，眼中放出神圣的殉道之光，大义凛然地道：“为了田家，韧针何惜此身！嫁就嫁了吧！”


嫁就嫁了吧？


田彬霏勃然大怒：“不行！我田家败落至今，仍能维持天王的身价和地位，全因我田家从不曾因为衰败而放下身段，从不曾向人低下高贵的头颅！我们田家不靠出卖女人换取利益！”


田妙雯继续呆萌地看着她大哥：“那，如果我真喜欢他呢？”


田彬霏蓦然一呆，呆了半晌，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田妙雯继续呆萌，呆萌半晌，捧起杯，小口地呷了一口茶。


其实，她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然早知道结局只有三个，非此即彼，或此彼偕亡，但真的事到临头，还是小有茫然：“我的终身，这就定了么？他……将成为我的男人？”


……


田彬霏咬牙切齿，他发现上当了，妹妹以前从未骗过他，从来没有。这是头一回，可就一回，他的宝贝妹妹就要被人拐走了，田彬霏欲哭无泪。


现在怎么办？杀了他么？现在铜仁、石阡两府已是风雨欲来，只要叶小天一死，叶系势力必然土崩瓦解，铜仁大乱、石阡大乱，他现在对这两府完全没有足够的操控力，会让杨应龙摘了桃子。


那就任由妹妹嫁了？


就像珍藏了一辈子的宝贝突然被人摘走了，田彬霏心里空空落落的。


……


展龙、展虎带着父亲的尸体进了贵阳城，住进了展家老宅。不久，铜仁张雨寒和曹家的曹瑞雨也相继赶到贵阳，住进了展家。


张雨寒是张雨桐的堂堂。张雨寒还年轻，没有后代。


曹瑞雨是曹瑞希、曹瑞云兄弟的堂弟。曹瑞希刚成亲，嫡房子嗣还没生，他之前曾纳过妾室，倒是给他遗下了一支骨血。不过家族骤逢大难，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头人，他那孩子才两岁半，于是族人公议，土司的桂冠就落到了他的堂弟曹瑞雨头上。


这三家人凑到一块儿自然没有好事，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好事，三家的主事人都在贵阳，就不用担心铜仁和石阡那边对卧牛岭发动战争。


所以叶小天只让李秋池派人盯着展府，而他则全力以赴，准备迎接即将到任的叶巡抚。


叶巡抚新官上任，未必就想碰他这个刺头儿，“将军百战”的叶巡抚倒不见得是怕他，但是新官上任，锋芒虽有了，根基却还未稳，一般来说，头三把火是肯定要烧的，但不会挑那块最硬的骨头来烧。


可是如果你闹得惊天动地，风雨满城，那他想无视也没办法做到了，不管情不情愿，他都只能拿你开刀。


叶小天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人家叶巡抚是代表着朝廷的，朝廷是个庞然大物，它轻易不会动，但一旦探出爪子，就是安老爷子都要头痛，何况是他。


另一方面，如果他能得到贵州地方众土司的拥护也算有些底气，可他没有。实打实的仇家一大把，暗生忌惮恨不得他这匹害群之马早点完蛋的也大有人在。


至于说支持者……


仔细数数，貌似不多。铜仁那边只有一个于珺婷，可那只小狐狸只能暗中帮他做事，一旦他成为天下公敌，可以确定，那只小狐狸一定会站出来，哭天抹泪地向世人倾诉：


人家只是迫于叶魔头的淫威，才不得不违心向他屈服的啊！其实最想他死的人就是人家啦，人家卧薪尝胆、忍辱偷生……你们要相信我啊！


然后，她会偷偷跑去见叶小天，继续哭天抹泪：人家情愿与你同生共死，可人家不是一个人，人家背后有一大家子亲人要照顾，你要理解人家的苦衷，你要原谅人家，好不好？


估计那时叶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好言安慰她一番：“行了行了，我本也没打算拖上你于家，如今群情汹汹，加上你一个于家也无济于事，你就安心养胎好了……”


贵阳这边呢？安家那头老狐狸肯定会暧昧到死，自始至终都不吭声了。杨家不用考虑，宋家……宋天刀会跑回“小西天”，站在西望山上遥遥向他隔空喊话：“小天兄弟，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至于田家么……呵呵……


“师傅领过门，修行在个人！有什么造化，那就全看自己的啦。小弟不才……”一个卖大力丸的在道观门口抱拳大声吆喝着，中气十足。


叶小天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华云飞和几名侍卫的陪同下走进了道观。求人不如求己，他要解决叶巡抚到任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叶巡抚一个充分的理由，让叶巡抚觉得不收拾他这个本家完全说的过去。


这理由怎么来？如果贵阳权贵在这场血腥纠纷中，大部分站在他这一边，那么叶巡抚审时度势，很可能就会采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理办法，如果只是罚些赎金，叶小天是完全能够接受的。


要想赢得众权贵在道义上的支持，其实也很简单，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益。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这些土司老爷哪个是真心站出来维护道义的。


可这利益究竟怎么个给法，能给什么、能给多少，是采取互换互利的方式，还是共同绑定的方式，这需要他一个一个的去接触和谈判。


然而巡抚大人马上就要到任了，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一个个地沟通、试探、磋商、讨价还价……


如果这时有一个影响力巨大的人物率先站出来同他合作，那么他与其他权贵的接触过程必然大大缩短。这个影响力巨大的人物选择谁呢？


田家？


没用。田家的韬光隐晦之策实在是太成功了，现在田家已经沦为八卦周刊上的风云人物，人们津津乐道的只是田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履行承诺，嫁给那个朝不保夕的叶长官。


安家？


安家当然是最好的风向标，可安家老狐狸看似是四大家里最好说话的一个，其实也是最难接触的一个，安家身份超然，不会轻易涉入，要想让安家站出来公开表态支持他，难如上青天。


宋家？


如果叶小天承诺和宋家联盟，共同对抗南侵的播州杨氏，想必宋家会站出来表态支持。问题是他的这种承诺根本是一纸空文，他现在麻烦缠身，上有即将到来的一代名臣叶梦熊，下有张家、曹家、展家三个对头，怎么可能飞降水东抗杨援宋。


更可恶的是，宋天刀那小子居然真的回了“小西天”，虽然是被他老爹十二道金牌追回去的，但叶小天每每想起，还是要忍不住骂上一声：“真是没义气啊！”


于是……


于是叶小天脑洞大开，他要赢得播州杨家的支持！杨家有一龙一凤，叶小天早已打听到，杨家一龙对一凤言听计从，所以他就把突破口选在了那一凤身上——田雌凤。


田雌凤和他有私仇，但田雌凤并不是一个心胸狭隘、没有远智大略的村夫野妇，像她这等奇女子，只要让她得到足够的利益，什么私仇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叶小天想要和杨家媾和，还要顾及其他几家。他要给出足以让杨家动心的好处，又不能牵涉到宋杨两家之争中去，这主意就只能放在石阡：重洗石阡政局。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叶小天和播州杨氏将来注定要成为敌人，即便他们双方都已看到这一点，同样不会影响他们肯下的合作。


只是如此一来，宋家一定会有所不满，虽然这种合作与宋家无涉；安家也会不满，不满就不满，有本事你就继续忍，等到安老爷子忍不住出面干涉的时候，主动权就到了叶小天手中。


至于田家，预期的利益会稍稍受损，可是你既然一点都不肯付出，只想坐等叶小天挣扎出困局之后，再明确田家的态度和立场，那么叶小天也没必要现在就对田家仁至义尽了。


叶小天派人给田雌凤送了一封拜帖，田雌凤搞不懂，叶小天怎么会想见她。她很好奇叶小天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但是一番谨慎考虑之后，她还是压住了女人的好奇心，拒绝了会晤的请求。


叶小天并不气馁，他派人盯紧了田雌凤的行踪，今日获悉田雌凤去了一座道观，叶小天不敢耽搁，立即快马加鞭地赶了来。相请不如偶遇，那就和这位妖娆多智的田雌凤来一场老君像前的邂逅吧。

第71章 神棍之用


叶小天进了道观，先他一步赶到，已经混进上香人群的侍卫凑过来一个，低声禀报道：“她进了后边的道观。”


叶小天点点头，带着华云飞和明里护卫他的四个侍卫举步向后面走去，暗中护持的侍卫们全都扮作香客，把他和其他人悄然隔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施主请留步，这里已到了出家人潜修之所，不可进入！”一个道童端着木盆正到院中倒水，看见叶小天等人过来，急忙丢下木盆上前阻拦。


叶小天微笑道：“这里不许外人进入么？怎么我方才却亲眼看见有一位貌美如花的年青女子进来，莫非你们这里的道士有人不守清规么？”


那道童胀红了脸道：“你胡说八道！那是……那是给我们道观施舍了大笔香油钱的一位施主，观主自然要亲自接见她啦……”


道童言犹未了，一锭金子就砸到了他的手上，华云飞冷冷地道：“够不够？”


那道童目瞪口呆，讷讷地道：“你……你们要干什么？也要见我们观主么？”


叶小天道：“我不见你们观主，我要见那位漂亮的女施主，让开！”


叶小天用折扇将他一拨，举步就要进去，那道童误会了，只道这是个纨绔少爷，看见人家小娘子生得漂亮，一时起了歹意。身为道观的一份子，他自然更要拦阻。


那道童连忙挡在他前面，摆手道：“不不不，这金子我们不能要，你要捐香油钱，请去前面道观，自有知客道人帮你记下功德，观主见是不见，还要看……”


道童说话的当口儿，已经有几个道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站在庑廊下远远看着，此时恰有一位紫袍道人从一间房中出来，见众道人眺望一处，不免有些好奇。


他刚刚驻足停下，就听见那小道童的声音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一句：“不不不，这金子我们不能要……”这道士登时大怒：“岂有此理，还有到手的金子往外推的？”


那道士立即健步如飞地迎过来：“啊……这位施主……”那道人说了一半，脚下飞快地一旋，身子转了向，又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去。叶小天看到他有些惊讶，他没想到长风道人居然在这座道观里。


叶小天立即扬声唤道：“长风，归来兮……”


长风道人脚下急行，暗暗叫苦，叶小天一身便袍，而且他只注意金子了，竟没注意到那位慷慨的施主竟然是叶小天，这真是冤家路窄。作为一个成功的神棍，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知道他底细的叶小天。


奈何叶小天已经看到了他，还戏谑地像叫魂儿似的喊出了他的名字，长风道人只好停住脚步，讪讪回身，强扮出一副讶然模样，道：“哎呀呀，原来是……叶长官大驾光临！”


那小道童看看叶小天，好奇地道：“原来你认识我们观主啊，那你不早说。”


“观主？”


叶小天听了不禁有些惊讶地看了长风道人一眼，这人还挺有本事的，在铜仁的时候，他就占了六龙山的七玄观，抢了原观主的宝座，到了贵阳想不到又来了这么一手，这人也不知道有什么唬弄人的本事，还挺吃得开啊。


叶小天走到长风道人身旁，一伸手臂就揽住了他的脖子，一副哥俩儿好的亲热模样，只是其中有一个是出家人，看着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长风道人努力维护着他的庄严形象，小声道：“叶长官，这是贫道的道场，还请给贫道一个面子，这样不好，不好……”


叶小天笑道：“我给你面子，你不给我面子啊，一见我就跑，你什么意思？”


长风道人道：“哪有，只是忽然看见大人您，一时惊喜忘形……”


叶小天道：“惊喜忘形，于是急急回避？”


长风道人干笑道：“哪有！贫道只是……哦！对了，贫道只是一直惦记着大人，一直想着送大人点礼物。前几日忽然得了一对宝贝，正想着找时间给大人您送去。一见大人，很是欢喜，便想赶紧把宝贝取来……”


叶小天道：“什么宝贝？”


长风道人道：“一对上好的鼎炉！”


叶小天道：“你有心了，宝贝不宝贝的回头再说。我问你，田雌凤是不是在你这观里？”


长风道人苦着脸道：“在，她是贫道的寄名弟子，怎么了？叶大人，求您可不要坏了贫道的生意啊，这里是出家人的地方，打打杀杀的实在不妥当……”


长风道人耳目灵通，对叶小天在贵阳的一系列举动了如指掌，对这个杀神他是又敬又怕。叶小天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却是一动，急忙问道：“田雌凤信道？”


长风道人傲然挺起了胸膛：“就凭贫道这三寸不乱之舌，就算不信的也要信了，何况那田雌凤确实本就崇信道教。”


叶小天喜道：“好的很！叶某想请道长帮个忙，如何？”


长风道人正色道：“帮你杀人，不成！帮你勾搭成奸，也是不成！但凡作奸犯科的事，贫道都是不做的。”


叶小天上下打量他两眼，鄙夷地道：“长风，你不是装神弄鬼的久了，连自己都当真了吧？你明明就是个骗子……”


长风道人老脸一红，讪讪地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大骗子和小骗子是不同的，你想想，曾经骗了秦始皇、骗了汉武帝、骗了唐太宗的那几个方士，也叫骗子么？”


叶小天道：“不叫骗子叫什么？”


长风道人抚须傲然道：“一代奇人！”


叶小天道：“我的忙你究竟帮不帮，如果不帮，我就拆穿你的真面目，你可就奇不起来了。”


长风道人苦起脸道：“你究竟有什么事？”


叶小天道：“我要见田雌凤。”


长风道人睨着他不说话，叶小天忙道：“你放心，我真有事，不会跟她打起来的，至少绝不会在你这儿打起来。”


长风道人勉强地道：“成！那……我引你进去。”


叶小天道：“光这样还不够，我是希望你之后再和田雌凤在一起的时候，替我说说话儿。大概就是我八字好，合得来，有了我，她会春风得意、一帆风顺，唔……大概如此吧，反正怎么好听怎么说。”


长风道人一双绿豆眼斜斜地睨着他：“叶长官，你胆儿真大！”


叶小天一愣：“啊？”


长风道人道：“贫道刚刚说过，绝不帮你们勾搭成奸！”


叶小天恍然大悟道：“哎，你想到哪儿去了，叶某……”


长风道人苦口婆心地劝道：“淫人妻者，妻亦被人淫。叶长官，你想要女人，什么样的女人你得不到？何必非得打别家妻子的主意，她男人可是杨应龙杨天王啊！你不要难为我了，我送你一对上好鼎炉，你就放过了我吧！”


叶小天又好气又好笑，啐了他一口道：“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就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也不可能去勾搭杨应龙的女人啊。再说，叶某如今好歹也是一方土司，不是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我还不要呢。我让你说我好话，是想和杨家谈笔交易，你该知道，杨应龙对田雌凤那是言听计从啊。”


长风道人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吁了口气道：“如此，倒是使得。”他想了想，又紧张起来，道：“不对啊！跟你合作交易的人，可没一个好下场，你别坑我啊！”


叶小天哭笑不得，道：“杨家是什么人？人家的胳膊比我的大腿都粗，我有本事坑得了人家？我现在一身麻烦，这事你也应该知道，不赶紧抱条大腿，怎么扛得住。”


长风道人点头道：“这倒也是，既如此，你随我来吧！”长风道人把拂尘一打，潇潇洒洒地领着叶小天就走，俨然还是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长风道人带着叶小天先去取了一张玉碟，上面刻满符文，也不知是做何用处的，接着便引他进了一间静室。静室之中，正有一个白衣人盘膝而坐，双目微阖，面前有一炉香，檀香袅袅，幽雅静谧。


听到脚步声，那白衣人微微张开眼睛，本来只是漫不经间地一瞥，待她看到叶小天，却是神色一凛，双眼蓦地睁大了。


叶小天看到一身男装的田雌凤盘膝坐在那儿，禁不住也是暗赞一声，田雌凤给他的印象一直是妩媚妖娆，可此刻换了一身男装，静心敛气盘膝打坐，却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一身丝罗素袍如雪无染，肌肤胜雪，润如美玉，唇若涂朱，目秀神清，整个人就似以羊脂美玉雕琢出来的，润柔柔和，神情恬淡，不见一线烟媚。


墙角处的光影微微一动，叶小天这才注意到，那两位龙虎山高手一直静静地站在那儿，似乎和身后的墙壁浑然一体了。而此刻，他们活了过来，凌厉的眼神正盯着叶小天。


叶小天被他们盯的有些头皮发麻，如果田雌凤此刻一声令下，他必死无疑，神仙都救不得他了。他只希望自己掌握的资料都是真的，对眼前这个女人所做的判断也都是准确的，否则性命堪忧。


田雌凤看着叶小天，眼神中有三分好奇、三分有趣，还有四分恨意。她瞪着叶小天，眼见叶小天径直走到面前，忽地嫣然一笑，用带些魅惑磁性的嗓音，懒洋洋地道：“叶长官，你千方百计地要见妾身做什么？莫不是昆仑园上一见，便喜欢了人家？”

第72章 千载难逢


田雌凤笑的很妖娆，睨着叶小天的一双笑眼弯弯如钩，那种撩人的妩媚，所谓活色生香也不过就是如此了，但叶小天自然不会为其所动。


有些女人，一个眼神，一个步态，看起来都风情万种，说话更是泼辣，但是未见得她就是衣带易解的女人。田雌凤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不会屈服于情欲，也不会屈从于情爱，女人也有热衷权利的枭雄，她就是了。


叶小天道：“三夫人说笑了，叶某岂敢对夫人有非分之想。”


田雌凤嘴角轻轻一瞥，道：“没意思，年轻轻的，这么老气横秋做什么。”


田雌凤伸出纤纤玉指向对面点了一点，示意叶小天就坐，又看了长风道人一眼。长风道人忙道：“叶长官与贫道也算故人，他说有要事与夫人相商，贫道就自作主张引他来了。冒昧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田雌凤嫣然道：“仙长太客气啦！”


长风道人将手中玉碟双手奉上，道：“这是夫人所要的玉箓，两位聊着，贫道先去外面等。”


一个侍卫上前接过玉箓，长风道人颔首离去。田雌凤从桌上取过一杯茶，转动着晶莹如玉的瓷杯，睇着叶小天道：“你要见我做什么呢？”


叶小天道：“想同夫人……准确地说，是想同杨家，谈一桩交易。”


田雌凤好笑地道：“和杨家谈交易？叶长官，论实力，你和铜仁张家、石阡曹家、展家那三家中的任何一家都只是八斤半两，之所以你能杀得了他们，只因这是个人仇杀，而在这方面，你有层出不穷的手段。若是较量家族实力，你未必就比他们强。”


这一点叶小天必须承认，别看他压制了张家，又控制了石阡杨家，可要不是当时张家正同于家角力，而石阡杨家又因兄弟之争闹得元气大伤，他未必就能如此容易地得手，数百年世家的底蕴还是极其深厚的。


田雌凤道：“即便只是这方面，我杨家也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真要想刺杀哪个，一样会比你做得更好，只不过家大业大，顾忌就多，不像你烂命一条肆无忌惮罢了，你以为你真有了和我杨家坐而论道的资格？”


叶小天并没有因为田雌凤的鄙视就火冒三丈，他平静地说道：“我当然不会如此狂妄，只不过一件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我们为何不合作呢。如果夫人对我先前的无礼犹有余恨，叶某现在就在这里，三刀六洞，由得你还！”


田雌凤媚笑道：“干嘛三刀六洞，为何不是一刀毙命？”说到这里，站在墙然的那两大高手肩头微微一晃，只要田雌凤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就会冲上来拧断他的脖子，叶小天的抱头蜷身护要害挨打术，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叶小天依旧镇静地坐着，一字一顿地道：“因为，我对夫人还有用！”


田雌凤格格地笑了起来，她是一个成熟美艳的妇人，又本来就带着几分天生魅惑的味道，这时花枝乱颤地笑着，娇躯微颤，妩媚风情毕露无遗。


叶小天也微笑着，眼神澄澈、神镇情定，一副若有所恃的样子。


田雌凤终于止住了笑声，嫣然道：“好，那你就说说看，你对妾身有什么用。你说动了我，咱们就做这笔交易。说不动我，今日就是你自投罗网，人家这条腿原本完美无瑕，现在因为你可是落了一道疤呢！”


田雌凤一双弯弯笑月般甜美的眼睛睇着叶小天，就像看着她的小情人，情意绵绵的，但声音却异常的冷酷：“这个恨，我要你拿命来偿！”


叶小天对田雌凤有什么用？夫人，杨天王固然一表人才，可他拈花惹草，太也风流。再加上他身为播州之主，公务繁忙，只怕夫人春闺寂寞的很吧？


小生我也算一表人才，知情识趣，体贴温柔，夫人要不要先摒退左右，看看我的本钱先？叶小天要是这么说，恐怕话未说完，已经被拧断脖子，拖出去喂狗了。


叶小天是如此开场的：“展、张、曹三家实力未伤，但他们骤然失去成熟的统治者，继任者要么还没有得到家族内部一致的拥戴，要么就缺少足够的历练，这是他们现在存在的最大问题。”


田雌凤马上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叶小天初见她时那种净莲出水的恬淡与冷静：“那又怎么样？”


叶小天道：“这时的张、展、曹三家，就像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智障，虽然他们拥有成年人的体形和力气，却不会运用发挥，如果有人揍他，他还是会像个孩子似的抱头哭叫，指望大人来保护他。”


田雌凤转了转眼珠，还是不太确定叶小天的意思，虽然她已经隐约明白了一些，但是……这个想法太离谱，太大胆了，简直就是离经叛道，她实在无法确定，叶小天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疯狂的想法。


叶小天道：“如果只有一个人这样，其实别人也不方便欺负他太狠。因为他还有哥哥姐姐、还有父母亲戚，甚至有左邻右舍帮他打抱不平。可是……如果这条街上有近半的人家都是这样的人呢？”


田雌凤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她现在已经确定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叶长官，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让人振奋。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叶小天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田雌凤抿唇不答。她已经明白叶小天的意思，简单说就一句话：趁你病，要你命，趁着三家土司同时出了问题的机会，推倒铜仁、石阡两地的权力架构，重新洗牌。


这么大胆的想法，不是没有人想过。千百年来，英杰辈出，岂能没有人有过这等宏伟蓝图。就是当今的四大天王世家，包括被人剁了肉馅的那个曹瑞希，心底里都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但是，安家依旧在重复着祖祖辈辈所做的事：葫芦起来摁葫芦、瓢起来摁瓢，努力维持着众土司之间的平衡，同时也维持着安家至高无上的尊荣和地位。


而像曹瑞希那样尚未攀登到顶峰的土司，也只能把这种狂妄的想法深藏心底，始终在他那一亩三分地上穷折腾，偶尔踢踢寡妇门，刨刨绝户坟，占人家一点小便宜。


帮助石阡杨家、展家，试图扩大曹家影响，是曹瑞希试探着迈出家门的第一步，结果帮着杨家，杨家被叶小天控制了。帮着展家，和展老头儿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曾经有过这种想法的人，未必没有这样的能力，其中至少有人实力要比叶小天更强大，可是为什么没有人付诸实施？因为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把船拆了进行重组，风险实在太大。


土司世袭制度就像君权天授，甚至比朝廷正统更深入人心，所以千余年来，朝廷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土司却还是那些土司。


土司们也正是靠着这种深入人心的规矩，世世代代地统驭着其地其民，而无人生出反抗之心，因为土民们从一出生就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本来就该如此，又怎么生得出反抗之心？


土司们之间也是一样，如此一来他们的生态才能恒稳，形成一个健康的生态圈子，圈地占民扩大地盘，一方面会招来其他土司的干涉，二来土司们一旦可以随意更迭，地盘可以随时易主，就会破坏这个生态，土民们会怎么想？那时就会萌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想法了。


所以，没有人敢碰这个禁区，而且随着朝廷的控制力在加强，他们也不会容许一个大土司这样肆意扩张，这也是播州杨氏把主要精力放在内部建设上，与水东宋家只是“小打小闹”，试图插手铜仁、石阡也不断迂回的原因。


田雌凤真的很认真地考虑了这个问题，然后把她的顾虑向叶小天一一说了出来，她能表现出这个态度，就已是在和叶小天认真讨论问题了，至于“一腿之仇”，自然不再考虑。


叶小天微笑道：“所以啊，天王才需要和在下合作，杨天王如果想出面控制石阡府，朝廷肯定不会坐视这头猛虎壮大，但叶某来挑这个大梁，那就是狗咬狗，朝廷巴不得呢。”


田雌凤当然不会认为叶小天是一只狗，至少也是一匹狼，不过对于叶小天的说法，她倒没有否认。


叶小天又道：“好！朝廷的问题解决了，再谈贵州方面。有些人有心无力，有些人有力无心，但是叶某却照样没有这个顾虑，成则称王称霸，败则退守深山，有退路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田雌凤慢慢吁了口气，千年以降，符合这样的条件的，还真就叶小天一个人，难怪应龙说他有大气运加身，这个人还真的有点特别。


叶小天望着田雌凤，微笑道：“贵州气象几百年都没变了。常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现在也该变一变了。我相信，朝廷有这个想法，杨天王也有这样的想法。不然，和水东宋家有什么好打的，难道是闲极无聊，见见血练练兵？”


田雌凤又笑起来：“你这人倒也有趣。”


田雌凤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盯着叶小天，道：“可是，朝廷想怎么变，和天王乃至你的意思，却不一样呢。”


叶小天道：“这就是时势了。元朝气象已尽，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等英雄应运而生，至于谁主天下，那要看谁笑到最后。总不能因为有别人也想插手，且目的与自己不同，就袖手坐观吧？那机会也就离你而去了。”


“有道理！”田雌凤浅笑颔首：“那么，妾身又有什么好处呢？”


叶小天道：“夫人很美丽！”


田雌凤对这句恭维话毫无感觉，她当然知道自己很美丽。


叶小天道：“夫人在天王面前的地位，不用叶某多说，夫人的两位兄长也甚受天王宠信，赋予重任。但所有这一切，都取决于天王的宠爱。


我相信，天王宠爱夫人，绝不仅仅是因为夫人的美貌，夫人虽是人间绝色，但男人总是喜欢尝鲜的，以天王之尊，也不愁找不到容色不逊于夫人甚至犹有胜之的女人。


天王宠爱夫人，是因为夫人智略无双，天王不可或缺。然而，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啊，夫人天姿灵秀，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难道就不想想该如何固宠么？”


田雌凤眼中异芒闪动，叶小天这句话恰好击中了她的要害，仅凭容色，容色总有衰败的一天，况且即便风华正茂，也得担心杨应龙喜新厌旧，她的确需要不断展现她的能力，才能让杨应龙觉得离不开她。


田雌凤沉默有顷，向叶小天妍然一笑，妩媚鲜润的恰似一朵昙花盛放开来，令人心旌摇动：“好吧，你说服我了！”


叶小天道：“那么，我们谈谈如何合作？”


“这个不急！”


田雌凤一旦确定叶小天真的对她有用，态度便叫人如沐春风了，她也没有露出先前那种妖媚之气，只是微笑道：“具体如何合作，你说了不算！能取得合作的资格，你已是得天独厚了，我需要先就此事禀报天王，如果天王同意，并且给出基本条件，我才可以同你详谈。”


“也好！”叶小天心中大定，田雌凤越是如此谨慎，反而说明此事成功的可能性大增。可以预见，田雌凤回去后一定会不遗余力地说服杨应龙。


叶小天道：“既如此，叶某告退！”


“叶长官慢走！”


田雌凤盈盈起立，微笑着向叶小天揖了一礼。男人礼，依稀与于珺婷的神韵有些相仿，但这两个女人，自然是绝不相同的。

第73章 复仇者联盟


杨应龙听田雌凤对他说出在道观中与叶小天所议之事后，不觉怔住。田雌凤试探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虽然你有心培植他，继而再夺其所有，但是如果能直接控制在自己手里时，又何必假手他人呢？”


杨应龙看了她一眼，道：“你觉得应该答应他？”


田雌凤柔柔地道：“奴家只是觉得，就算要扶植他，也该有所防范，以免养虎成患。现在既有这个机会，不妨答应他。反正抛头露面的事由他承担，一旦事不可为，我们随时可以收手。”


“嗯……”


杨应龙沉吟良久，道：“好！铜仁，归他了！石阡府，要掌握在我们手中。作为交换，我帮他应付来自叶巡抚的问责，同时牵制展曹两家，减少他的麻烦！”


田雌凤笑逐颜开，点头道：“成！那过几日，我便约他谈谈。”


杨应龙摇摇头道：“叶小天那小子对我的条件，恐怕不会全盘答应的。叶梦熊已经到了葫县，距贵阳不远了，你还是尽快与他约谈，以便达成协议。”


田雌凤失笑道：“叶小天现在百病缠身，急求你这位名医出手搭救呢，他还敢跟你讨价还价？”


杨应龙摇头笑道：“你呀，都挨过他一刀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长记性？换个人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还敢动你么？叶小天此人看着精明，可浑起来时那也真是浑得很。”


提到腿上伤势，田雌凤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恨意，道：“要不是他对你还有用，哼！”


杨应龙笑道：“好啦好啦，齐桓公当年险些被管仲一箭射死，到头来还不是要用他为相。魏征辅佐太子建成时，极力劝说李建成杀了李世民，等李世民得了天下后待他又如何？做大事的人，要有容人之量。”


田雌凤“嗯”了一声道：“成，那我明白便约他一唔。哎，当今天下，有求与你，还要你上赶着商谈的，大概也只有他叶小天一人了。”


杨应龙在她丰隆而富有弹性的臀上拍了一记，笑道：“我的还是我的，他的来日也是我的，今日对他便纡尊降贵一些又有甚么，你呀，不要太小家子气。”


※※※


第二天一早，田雌凤便通知叶小天，依旧在三清观见面。其实这么相约是有些失礼的，一般来说，不管是请人相见还是上门拜访，都该至少提前一天下贴通知，哪怕明知主人一点都不忙，天天宅在家里无所事事也要如此，这是礼数。


想登门就登门，又或者想约见就约见，除非是至亲又或者是上司对下属。但田雌凤觉得对叶小天迅速做出答复已经是放下了身价，总不能姿态放的太低，否则不好谈判，所以刻意挑在次日才通知他。


田雌凤一番苦心，只是想让一向桀骜的叶小天恭驯一些。孰不知她的一番良苦用心全都是白费功夫，叶小天这人本就能放得下身架。他是狱卒出身，该管你叫爷的时候，他绝不介意装孙子，该他当爷的时候，他也不会有一点不好意思。


田妙凤和叶小天就以三清观为据点，开始了频繁接触，这边商谈大事，间或调戏一下神棍长风，看他尴尬的模样，也是一桩人间乐事。


如此仅三五日功夫，两家就已敲定了最终的合作方案：


叶小天与杨应龙合作，重洗铜仁、石阡两府政局。叶小天做掉张家，控制铜仁府全境。石阡府方面则占有石阡杨家，其余地盘由杨应龙接手。


叶小天所控制的这两处地方，眼下本就在他的控制之下，看起来在这场交易里是吃了亏的。但叶小天因为老毛之死，连杀三个土司，接踵而来的麻烦很大。


朝廷方面，他是一定要给一个解释的，而且这三家势力一旦联合反扑，叶小天已经占有的未必不会再失去，就像曹瑞希协助杨羡敏占领叶小天的领地一样。


叶小天拥有十几万健卒不假，可这些人是分散居住在十万大山里的，除非你能保证想打哪儿就打哪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对于任何进攻目标都能一天之内全部拿下。


否则你把十多万健卒拉出山来，打上两仗就没了补给，箭矢没了谁来造？兵器毁损了谁来修？兵员受伤了谁来救？粮食吃完了谁来送？


这就是需要地盘的原因了，如果你拉着十几万人到处去抢，那就更不可能在山外站住脚，那是一方土司还是一方流寇？搬出妇孺老幼做支援，那就成了流民，更不经打。并不是很直观地对比一下战士人数就能决定胜负的。


这种情况下，适当的让步和后退，是为了将来能够走得更远，在这一目的下，杨家能为叶小天做什么？杨家可以联络足够多的土司帮叶小天造势，不致于在叶梦熊赶到贵阳后，使他出现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局面。


另一方面，有杨应龙图谋展曹，这两家就无法形成合力来对付叶小天，叶小天可以在该低调的时候，低调地吃掉张家，消化石阡杨家，稳固现有的领地，经营好他出山的第一座桥头堡。


叶小天还巧妙地提醒了一下，让田雌凤注意到了石阡童家。童家一直忌惮、戒备着播州杨家，是因为童家的领地与播州接壤，童家担心被杨家吞并。


在叶小天巧妙的提示下，田雌凤想到了另一种控制童家的方式：采取怀柔手段，扶持式控制。如果这样，童家只是依附杨家，那么童家就未必不会答应了。


如此一来，不方便直接出面接管曹杨两家的杨应龙，完全可以利用石阡童家来达成这一目的，对朝廷、对其他几大土司也能有所交待。


因为即将开始的这等密切的合作，叶小天和田雌凤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了初次见面时那种你死我活的紧张气氛，两家好的蜜里调油。叶杨两家要度蜜月，已经被贵阳权贵们公认为叶小天大舅哥的田大少爷可看不过眼了，气势汹汹地就找上门来。


“啊！田兄大驾光临，莫非是来提亲的？”一见田彬霏，叶小天马上就来了这么一句，田彬霏呆了一呆，原本的气势汹汹登时变成了支支吾吾：“提……提什么亲？你是男的，要提也该你来提，我们田家提的哪门子亲，岂有此理！”


叶小天道：“这就奇怪了！我已经杀了展伯雄，现在曹、展、张三家聚在一起，不知在商量怎么对付我。你这位大盟友依旧在观望不休，现在突然跑来却又不是为了结亲，那是为了什么？”


田彬霏这才明白叶小天只是借题发挥，发泄对他的不满，嘲讽田家没有担当，田大少更加英雄气短了：“啊……这个……田家衰败，百年积蓄，不敢轻易下注……”


叶小天道：“这些苦衷和我说有什么用？如果你什么都不舍得拿出来，我们如何合作？”


田彬霏被叶小天质问的羞愧地低下头。


叶小天道：“古语有云：富贵险中求。但凡谋取大富贵的，哪有不冒风险的，田兄如果想着不冒任何风险，就让两思八府重归旗下，那还是回家继续做春秋大梦吧，又何必谋求与叶某合作！”


“我……我……”


田大少爷羞得无地自容，被叶小天说的头已垂到胸前，不过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他今天是来向叶小天兴师问罪的啊，怎么刚一露面就被叶小天抢白的无言以对了？


田彬霏马上抬起头，道：“田家虽在观望，却并没有解除联盟的意思，而且我正打算适时插手，协助你解决目前的困境。但你不声不响的与杨家开始眉来眼去却是为何？”


叶小天乜着他道：“田兄知道了些什么？”


田彬霏冷笑，原本羞惭而垂的头开始高昂起来：“不要以为你和田雌凤在三清观中勾勾搭搭，旁人全然不知，叶巡抚即将到任，你急需有人撑腰度劫，急病乱求医，已然投到杨应龙门下，当我不知道吗？”


叶小天没说话，田彬霏继续冷笑：“杨应龙是什么人，贼子野心，你与他合作，不啻与虎谋皮，可笑你还自以为得计！有杨应龙帮忙，纵然你能过得了叶巡抚这一关，可是由四方土司组成的复仇者联盟，仅凭你那一堡一寨的人马，抗得住吗？”


叶小天呆了一呆，道：“怎么成了四方？”


田彬霏道：“铜仁张氏、石阡曹氏、展氏，这就是三方了。可你不要忘了，死在你手上的还有一个杨羡敏，你以为杨家的人都甘心做你的傀儡？你以为一旦这三家联手，不会串联杨家的人？”


叶小天不语，田彬霏的头颅昂得更高了，眼神睥睨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小天：“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可怜、可笑、可悲啊！”


叶小天揉了揉鼻子，问道：“我建议杨家，如果想插手石阡，不妨以怀柔之策羁縻石阡童氏，这件事，田兄知道么？”


“什么？”


田彬霏双眼一亮，马上虚怀若谷，双手拱手胸前，彬彬有礼地不耻下问道：“你是说……你建议杨应龙招揽石阡童氏，通过童氏来吞并、吸收展曹两家的实力？”


叶小天道：“不错！”


石阡童氏是依旧受田家控制的为数不多的力量了。这件事他们告诉过叶小天，正因透露了这一点，双方才有了合作基础。而叶小天居然建议杨应龙收买童氏，以童氏作为播州杨家在石阡的代理人。


田彬霏只一想便明白了其中意义，登时笑容可掬起来：“我明白了！田家将全力支持并配合你的行动！”

第74章 客似云来


田彬霏听了叶小天的话马上态度大改，他只又问了两句话，就溜之大吉了。


田彬霏的第一句话是：“你需要我怎么做？”


叶小天的回答是：“你最好什么都别做！”


田彬霏马上点头：“明白了！那么，田某告辞！”


这就是田彬霏的第二句话。田彬霏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了。


田彬霏走得如此匆匆，实在是因为担心叶小天又会向他提到妹妹的婚事，那他可要纠结了，此时的叶小天是他不愿意放弃的，但又绝不可能拿妹妹做交易。


如果不是因为妹妹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就凭叶小天所做的如许之多的对田家有利的事，现在让他和叶小天斩鸡头烧黄纸，结拜成异姓兄弟他都肯的。


叶小天倒没多做挽留，田家大小姐是如何的妩媚动人，他当然一清二楚，问题是直到现在他也没觉得田大小姐会真的喜欢他，在他看来，田大小姐当众说那番话，只是为了用一种更稳妥的方式让田家和他联盟。


叶小天是个正常、健康的男人，他当然喜欢美丽的女人，但他并不喜欢没有感情的利益结合，这也是因为他是小门小户人家出身的子弟，才会有这样的看法。


如果他是豪门子弟，甫一出生就耳濡目染，就不会这样想了。豪门夫妻中固然不乏恩爱的，但他们最初的结合绝不会是因为两情相悦，而是因为门当户对，他们的结合对两个家族有利。


正妻是用来联姻的，真有喜欢的女人，身份地位又配不上他，那就当作妾纳进门好了，可以得到宠爱，但名份是没有的。豪门中的异类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数不可能有那种觉悟。


叶小天把田公子一直送到了大门口，就凭田家长公子这个身份，送到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大门口，他们却意外地碰到了一队刚刚赶到的人马。


“田公子！”


宋晓语跳下车，正要蹦蹦跳跳地往里走，忽然一眼看见田彬霏，登时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小淑女，笑不露齿、行不摇裙，望着田彬霏羞羞答答、含情脉脉。


田彬霏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倒不讨厌这个未婚妻，但是他自幼就肩负着振兴家族的重任，是以少年老成，而宋晓语姑娘虽然不像夏莹莹一样受到了家族过份的保护，却也一样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田彬霏眼里，总是把她当成一个未长大的小妹妹，实在生不起那种对异性的爱慕。


田彬霏彬彬有礼地道：“宋姑娘好！”


“好，我很好……”


只和田彬霏说了这么两句话，宋晓语的小脸蛋儿就像爬上了两朵火红云。在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面前，宋家小妹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女人了。


宋天刀慢悠悠地下了车，田彬霏和妹妹的表现都看在他眼里。对于田彬霏的人品、家世、才干，他都是很满意的，也觉得和自己妹妹般配的很。


不过，明显妹妹对宋彬霏颇有情意，人家田大公子对自己的妹妹却并不怎么热络。这让宋天刀稍生不满，不过妹妹早晚都会成为田夫人，也只能盼着田彬霏能发现妹妹的好，更疼爱她一些。


“宋兄！”


田彬霏转向宋天刀时，倒是露出了几分亲切的笑容，即便抛开婚事不谈，宋家和田家也是很亲近的，他和这位宋家长公子私交不错。


宋天刀点点头，道：“我来，有些事要跟叶长官谈。”


田彬霏会意地一笑，道：“那我先走了，宋兄有暇，可来家中坐坐。”


“好！”


宋天刀看了一眼落后田彬霏半个身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妹妹，只好帮了她一把：“让晓语跟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去。”


“好！那我先备好酒席，等你过来！”


田彬霏笑了笑，回身道：“宋姑娘，请。”


“哦！好的！”


宋晓语大喜，田彬霏对她从来也谈不上冷淡，但也谈不上如何亲切，有点相敬如宾，有时稍露宠溺也是把她当成小妹子，不过宋晓语却欢喜的很，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她就会很开心。


宋晓语提起裙子小跑两步，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赶紧又放慢脚步，迈着小碎步上了车，田彬霏在后面看见她俏皮的样子，不禁失笑。


侍卫牵过马上，田彬霏扳鞍上马，向叶小天拱拱手，又向宋天刀点点头，便一提马缰，护着宋晓语的轻车离去了。叶小天抻个懒腰，懒洋洋地对宋天刀道：“天刀兄取经回来了？”


宋天刀呆了一呆道：“取什么经？”随即想到宋家老宅在西望山上，而西望山号称“小西天”，便苦笑道：“我的叶大人，你就别开玩笑了。”


叶小天道：“我有什么玩笑好开？想求你宋家帮忙撑腰的时候，你一蹶子尥回小西天了，现在又不请自来，所是为何啊？”


宋天刀道：“这个……家父见召，宋某不敢不回啊，贵阳这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我着实不知。”


叶小天道：“这么说，现在你来也是令尊叫你来的了？”


宋天刀不习惯被他这么压着问话，也不像田彬霏那么自知理亏，他把白眼一翻，道：“怎么着，不管谁叫我来的，你明知道我宋家正和杨家打得火热，你居然和杨家有所勾结，叶长官，这么做可不地道啊。”


叶小天两手一摊，道：“有什么办法？叶某眼看就要大难临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求亲告友吧，能躲的都躲了，只有杨家肯帮忙，叶某不抱紧这条大腿，又怎么办？”


宋天刀把眼一瞪，道：“那就是说，你要和我宋家为敌了？”


叶小天道：“如果你要隔着千山万水和我开战，我奉陪啊！”


宋天刀冷笑一声，对叶小天拱一拱手，道：“好！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告辞！”


叶小天拱拱手道：“不送！”


宋天刀掉头就走，叶小天回身进院，前脚刚迈进院门，宋天刀又追上来了：“你说隔着千山万水和你开战，是什么意思？”


叶小天不理，背着双手悠然进屋，宋天刀紧追在后，继续不耻下问：“田彬霏找你来，商量什么了？”


叶小天继续往屋里走，一脸悠然，还是不答，宋天刀怒目道：“喂！我要翻脸啦！”


叶小天进了屋，往椅上一坐，端起茶来轻轻拨弄着茶叶，宋天刀果然翻脸了，他脸色一翻，怒目金刚登时变成了笑脸弥勒，冲着叶小天挤眉弄眼地道：“我看田彬霏走的时候眉飞色舞，你是不是有什么内情要告诉我？”


叶小天抬起头，瞪着宋天刀道：“你这人怎么没皮没脸啊，我没有什么跟你说的，你请回吧。”


宋天刀一掉屁股，在旁边椅上坐了一下，拍拍额头，道：“叶大人，你和杨应龙有什么勾结，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你跟他肯定有所勾结。


我就实话跟你说吧，这大大小小的土司啊，上千几百年的下来，从属、关系全都已经明确下来了，彼此牵制、互相制衡，所以这一潭水啊，稳的很。


现在只有你是横空杀出来的，和任何一家都还谈不上关系。本来呢，你要折腾也就折腾，折腾的再厉害，还不就是在那一亩三分地上？还能翻了天去？


可现在不同了，你不要觉得有杨家这条大粗腿抱着，你就稳如泰山了。你跟张、曹、展那几家折腾，安宋天杨四大家是不会出手的，可你跟杨家有了瓜葛，你以为另外三家还能坐视么？我的叶大人，你惹祸的本事真是出类拔萃，这祸是越惹越大了。”


叶小天充耳不闻，继续慢悠悠地喝菜。宋天刀见威胁无效，眼珠转了转，又涎着脸儿凑上来：“你就说说吧，你什么都不说，我回去可没法向家父交待。”


叶小天翻了个白眼儿，宋天刀把脸一唬，又道：“播州在水东之北，石阡在水东之东，如果杨应龙可以借道石阡，甚而据石阡为己有，就会对水东形成包围之势，我宋家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出现。”


叶小天叹道：“危急关头，没一个讲义气的出来拉兄弟一把，与虎谋皮也好，饮鸩止渴也罢，我也只好接受了。”


宋天刀终于变色，沉声道：“叶长官莫非真不怕与我宋家兵戎相见？”


叶小天乜着他道：“我们中间隔着曹家、展家和童家，我倒好奇，天刀兄打算怎么打过来。”


宋天刀冷笑道：“真要威胁到我宋家安危时，你以为我不可以援兵于展曹？就算不出兵，我就不能支援他箭矢铠甲、一应军用器械？”


叶小天展颜笑道：“正要你这么做！”


宋天刀一呆，这什么反应？叶小天不惧宋家实力？不可能！那怎么他还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叶小天已然道：“杨应龙肯折节下交，与我这个卧牛司长官打交道，傻瓜都知道，他一定是在打石阡府的主意，这并不是秘密，你以为安家那头老狐狸会看不出？别人怎么闹，他都有把握控制，一旦你们杨宋两家闹到不可收拾，那除非朝廷出面了，这可不是安老爷子所愿啊。”


宋天刀目光一凝，道：“你是寄望于安老爷子插手？”


叶小天摇摇头：“安老爷子会不会插手，插手会插手到什么程度，一旦插手能否阻止杨应龙，我都不知道。”


“那你……”


“不仅我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正因如此，杨应龙才会尝试。安老爷子也许是个绝世剑客，可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出剑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经历数十年的苦修，是否已经超越了他。又或者曾经的第一剑客已经年迈，他已经挥不动剑，总要试试才知道吧。”


宋天刀的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我不是笨蛋，可是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叶小天道：“你妹子已经许给田彬霏了，你何不去与你的宝贝妹夫讨教一番。”


宋天刀狐疑地看着叶小天，看了良久，用力一撑椅子，挺起身来：“好！我去问他！”


叶小天也微笑着站起来：“天刀兄果然不是笨蛋！”


宋天刀冷哼一声，举步向外就走，这回换成叶小天追在后面了：“天刀兄慢走，总要让我这个地主送一送嘛，天刀兄……”


叶小天追着宋天刀出了大门，就见又是一行车马络绎而至，派头比田彬霏和宋天刀来时还要大，打的那旗幡儿却不是安家。

第75章 极品炉鼎


宋天刀一瞧来人的作派就知道不是安家的人，安家人出行反而不会太招摇。当人人都知道你富有、强大的时候，你就根本不需要把你的富有和实力穿戴在身上、表现在你的排场上了。


这时那支车队已经在门前停下，八个肩后背着七星宝剑，手中执着柄拂尘的道士走了下来，排成两行，威风不可一世。一瞧这般拉风的场面，叶小天心中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人：长风道人！


宋天刀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因为好奇就不礼貌地停在一旁观看，他向叶小天拱拱手，翻身上马，自顾带人离去了。


这时中间一辆座车被两个俊俏小道僮掀开轿帘儿，又有两个唇红齿白的小道僮赶过去放好脚踏，大元玄都灵霄上清广化崇教妙一飞玄大道金丹普济生灵万寿长风大真人便闪亮出场上了。


长风道人摇摇摆摆地下了车，后边呼啦啦又拥过来十六名道士，拱卫着长风道人，向叶小天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赶车的老车夫飞快地瞟了一眼叶小天，举手把斗笠压低了些，垂着头，只能看到他白须飘飘，任凭是谁此时都只会注意到长风道人拉风的作派，不会去看一个老车夫，叶小天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车夫竟是他的故人：曾经的葫县主簿王宁。


眼看长风道人到了近前，叶小天立即赶上两步，稽首道：“道长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叶小天除了第一天见长风时，故意戏谑以迫使他答应自己的条件，其他几次前往三清观，只要有别人在，对长风道人就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


长风道人如今在贵阳权贵间的重要地位对他是很有用的，破坏了长风道人的神圣形象对他没有丝毫好处。他觉得长风对他今后也未必没有用处，所以已开始倾意结纳。


光凭他知道长风的底细以此挟迫，当然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是恩威并施，所以叶小天也和许多权贵一样，对长风道人敬若神明，每次去三清观，香油钱自然也是绝不可少的。


长风道人恬淡地一笑，稽首道：“贫道来的匆忙，不曾事先派人告知，冒昧之处，还请叶长官原谅。”


叶小天道：“哪里，哪里，真人快快请进！”


叶小天引着长风道人往里走，那前八后十六共二十四名道士都跟了进来，浩浩荡荡挤满了一院子。叶小天苦笑道：“我寄住的这所宅子不大，招待不下真人这么多弟子啊。”


长风道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寸步不离的清风、明月立即转身而立，肃然一扬手，刚刚进了院子的二十四名道士立即纷纷退下，最后只剩下四人，分列于门廊左右。


叶小天引长风道人进了客厅，叫人换了旧茶，请他上座，这才寒暄问道：“不知真人今日驾临寒舍，有何指教啊？”


叶小天说着，向长风道人身后两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僮瞟了一眼。长风道人会意地道：“无妨，这两名弟子是贫道的心腹，叶长官不必有所忌讳。”


叶小天听了登时放心，原来这两个道僮是长风道人的骗子同伙，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孰不知他只猜对了一半，这两个道僮只是半个骗子、也只是长风道人的半个同伙，他们是朝廷的锦衣密探。


叶小天放松了身子，由正襟危坐变成了懒洋洋的样子：“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我说长风道长啊，你今日大驾光临，究竟所为何事啊？”


长风道人微微一笑，道：“前几日，我答应要送你一对鼎炉的，今日正是践约送来。”


叶小天微微有些好奇，又坐正了身子：“哦？快取来给我看看，多大的鼎炉啊？要是太大，还是留在你的道观里好了。摆在我家里就不伦不类了。”


长风道人一脸暧昧地笑道：“不大，不大，恰恰好！恰恰好啊！”


长风道人向明月示意了一下，明月便走出了门口。


叶小天知道鼎炉有大有小，小的和香炉差不多，完全就是一件摆件儿，大的那就要重达千斤了，本是古人祭祀所用的法器之一，要是搬回铜仁摆在自己府上，的确不太合适。


明月只到廊下站了一站，就领了两个小道士进来。叶小天先瞧他们两手空空，再往脸上一看，顿时一愣。


这两个道僮一身素雅的月白道袍，光可鉴人的青丝挽了一个简单的道髻，玉靥蕴秀，眸如秋水，腮凝新荔，娇媚可人，哪里是什么道僮了，分明是两个年轻的姑娘，看她们白俏俏、嫩生生的样子，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年纪。


叶小天茫然看了看，扭头对长风道人道：“鼎炉呢？”


长风道人向前一指，道：“这不就是？”


叶小天一听又呆住了。


长风道人虽不好色，却也不是真正的修真之人，做不到不近女色，可是……


这对鼎炉是一位虔诚信奉他的权贵奉献的珍藏，那位权贵万里挑一，选出了一对女童，精心养大，却因痴迷长生术，还未享用便心甘情愿地转送给了长风。


长风道人本想留下自己享用的，只可惜身边有清风明月盯着，立即把此事禀报了王宁。王宁那个不解风情的老东西，居然不准他留女人在身边。


王宁担心他身边留了女人，他的秘密早晚瞒不过枕边人。再则，他对外营造的是个从宋朝一直活到现在的活神仙，如果身边留有女人，一旦败露，他苦心经营出来的神仙形象也就崩塌了。


长风道人小命都捏在王宁手上，哪敢违抗，恰好这时叶小天找上了三清观，对这个知道他底细的叶小天，长风道人是既怕又气，反正这两个美人儿能看不能吃，便想着转手送给叶小天算了。到时候叶小天承了他这么大一份人情，好意思拆他的台？所以才有了今天这样一幕。


鼎炉本来是一种器具，但是在房中术里，双修的女子也被称为鼎炉。《摄生种子秘剖》中言道：“炉鼎者，可择阴人十五六岁以上，眉清目秀，齿白唇红，面貌光润，皮肤细腻，声音清亮者，乃良器也！”按照这一标准，眼前这对明眸皓齿的美貌小道姑，的的确确是一对上品鼎炉。


叶小天哑然半晌，扭头对长风道人道：“你这炉……能烧香么？”


长风道人也是个妙人，坦然答道：“不能烧香，但是能点蜡烛。”


叶小天翻了个白眼儿，道：“点蜡烛谁不会？只要会打火石，都会点蜡烛。”


长风道人咳嗽一声道：“叶长官，你装纯呐……”


※※※


一汪清水，水上有雾气，雾气氤氲中有佳人入浴。


每个人都有他所喜欢的沐浴方式，比如铜仁府的那位广威将军于珺婷，她喜欢在水里洒满鲜丽芬芳的花瓣，还喜欢在沐浴后让人用精油为她按摩。


于珺婷这么做，一则是出于女子天生的爱美之心，二来也是因为她肩负的太多，压力太重又没有人帮她扛着，独自经营一个家族，心力交瘁，唯有这种时候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放松心神。


田妙雯同样肩负家族重任，但她的心理承受力比小于将军要强，再加上还要个哥哥承担了绝大部分的重担，所以她可以舒缓心理压力的方式很多，不像于珺婷一般钟爱沐浴时的放松和享受。


她洗浴的时候只要一大桶纯净的泉水，不添加任何洗浴之物，因为她不需要。田家有道秘方，据说是从唐朝宫廷中流传出来的，被田氏家族奉为至宝。


田家嫡房的女子甫一出生，就会由祖母每天亲自用这种独门秘方配制的药水为她洗浴，如此持续一个月，她的肤质就会变得非常非常特别。


她的肤质会变得晶莹剔透，润白如雪、柔滑如缎，而且这种肤质永远都不会再改变，哪怕是把她丢到阳光最炽烈的地方去，她会被晒得皮肤发红，但是只要走到背荫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根本不用担心晒黑。


水西三虎中田妙雯被称为白虎，除了她有“克死三个未婚夫”的事迹，肤白胜雪远胜一般丽人，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所以，她是从不需要使用各种洗浴之物来美白、润滑肌肤的。


田大小姐坐在水中，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隐隐有一种水雾般的东西轻轻流动着，削肩露出水面，皮肤珠光玉润，给人一种光艳清华的惊艳感。


她近几天来一直闭门不出，因为她没想到叶小天居然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地就把展伯雄干掉了，她本以为双方的争斗至少会绵延个三年五载，这在土司们之间是家常便饭。谁料……


真的要履行承诺嫁给他吗？田大小姐很认真的思考了很久，找不出一点可以反悔、可以拖延的理由。可是……她已把自己公开做了悬赏，叶小天当时也没有反对，现在要履行承诺也该是叶小天上门求亲吧。


难不成田家大小姐还得把自己洗白白装进礼品盒，再系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打包送上门去？田大小姐不开心了，她微微地颦起了妩媚的眉，恨恨地捶了一下水面……


水花翻涌，两只雪玉般的球体跌宕起伏起来。这时，一个穿着喇叭口短裤、短上衫的俏美侍婢轻轻走进门来，伏地禀报道：“党延明已探明叶家情形，回来了！”


田大小姐“哗啦”一声从水中站了起来，一双鹅蹼般轻盈柔软的玉足踏上防滑的木阶，水珠淌过修长白皙的粉颈、精致性感的锁骨、落进那堆玉隆雪的香滑沟壑里，再悄然出现在如柳的细腰上，在那如涡香脐处留恋地一转，便攀上了那双粉光致致的大腿。


一袭轻袍云一般飘下，田大小姐依旧从容地前行，只是张开双臂，从后面看去，那光滑的玉背、窄窄的蛮腰、丰隆的翘臀，只是春光乍泄，便被尽数藏了起来。

第76章 众家心思


看到珠帘后出现那道熟悉的倩影，党延明马上拜伏于地。


黔地比较闭塞，但闭塞也有闭塞的好处，这里豪门大宅的建筑风格以及一些礼仪习惯因为闭塞，依旧保持着汉唐时候的风格和习惯。


比如田姑娘这院子里的障子门，汉式的色彩、款式简单而又不失尊贵的浴袍，房中低矮的家具、盛大出行时所乘的牛车，还有跪坐叙话的习惯。


田妙雯袍袖一展，犹如燕子展翅，在一个蒲团上盈盈地跪坐下来。党延明顿首道：“大少爷一大早就去了叶小天处，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大少爷很快就出来了，从神色上看不出喜怒。”


珠帘内，田妙雯端起了一杯茶，优雅地呷了一口。


党延明道：“大少爷在叶宅门口遇到了宋天刀和宋晓语姑娘。晓语姑娘跟着大少爷回来了，宋天刀则进了叶宅。他比大少爷在叶宅里多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的时候……同样看不出喜怒。”


田妙雯又呷了一口茶。


党延明道：“宋天刀出来的时候，又有一队道士到了叶家，是近来很风光的长风道人前往叶小天府上拜访。据查，长风道人送了叶小天一对上好的炉鼎，看来关系颇为亲密。”


田妙雯举杯的手微微一停，她可不像叶小天，该懂的不懂、不该懂的全懂，是从天牢里深造出来的一个奇葩。田妙雯淡然问道：“什么炉鼎？”


党延明顿首道：“是两个美丽的少女！”


“哼！”


田妙雯哂然一声冷笑，茶杯往案几上轻轻一顿。


党延明听的清楚，忍不住替自己的女主人打抱不平起来：“卑下以为，这叶小天也太过份了。他既杀了展伯雄，和姑娘您就等于定下了婚约，他居然……”


田妙雯打断了他的话，轻描淡写地道：“这也不算甚么，如此年轻便做了一方诸侯，哪有不耽逸女色的。他的戾气太重了，温柔乡里厮磨一番，没什么。”


这话说的真是大度，大气，颇有大妇风范。生于豪宅，司空见惯，田大小姐也确实应该不在乎的，不过，那话里头酸溜溜的味道，已经让党延明觉得自己是一头闯进了一家山西老陈醋的作坊。


也难怪田大小姐生气，你拈花惹草也就算了，她田大姑娘并不是离经叛道、超越时代意识的一个女权主义者，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问题是田大小姐的终身还悬在半空里啊！


燕人张翼德挺丈八蛇矛，当阳桥上一声吼：“你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田大姑娘也想问问：“你当初不拒绝，现在不提亲，却是何故？”


田家有一批人，是从小就挑选出来陪伴着小主人一起长大的，所以他们之间既是主仆也是朋友，感情深厚非比一般。党延明就是从小侍奉田妙雯，与她一起长大的伴当之一，所以有时也可以超越主仆关系，对她说说心里话儿。


党延明停顿了一下，便道：“叶小天杀了展伯雄，和展凝儿姑娘之间只怕是难有善终了。不过，却还有一位夏莹莹姑娘在，论起先后那自然是夏姑娘先了，但若论家世身份，那又是咱们田家高了，这将来谁先谁后谁大谁小……麻烦啊！咳！卑下以为，如果叶小天不上心这件事的话，姑娘你其实也大可不必……”


“哼！”


田妙雯又是一声冷笑：“就是莹莹、凝儿还有那位和他暧昧不明的于监州一股脑都嫁到叶家去，来个联手抗曹，本姑娘只要去了，她们绑起来就能是我的对手？”


得！人家田大姑娘刚刚还是当阳桥上的猛张飞，一转眼就把自己当曹操了。党延明哑然，人家大小姐这都打算好要嫁进叶府，以狗血的宅斗大业为毕生奋斗目标了，他那还说什么？


田妙雯顿了一顿，嫩脸也是一热。这话怎么说的好象非他不嫁的样子？田大姑娘连嫁三次都没嫁出去，现在死乞白赖地非要赖上他叶长官么，太长他人志气了。


田妙雯赶紧清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对了，你说凝儿，凝儿现在情形如何？”


党延明道：“展姑娘自从住进展家老宅便深居简出，不见什么动静了。”


田妙雯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一边是痴心一片的情郎，一边是至亲长辈的血仇，无论她怎么做都不对，什么都不做的话还是不对，也真是苦了她。”


党延明道：“展龙展虎还有张雨寒、曹瑞雨这几个人这些天也是闭门不出，不知道他们在商量如何对付叶小天，卑下还在查。”


田妙雯淡淡地道：“这几个臭皮匠！不管他们商量出什么对策，能不能搞得垮叶小天，他们的家族都将从此步入衰微！不出十年，必然败落。他们已不足为虑了，不说他们，你接着说长风道人吧。”


党延明暗暗翻了个白眼儿，那个牛鼻子老道有什么好说的，说到底你还不是想听叶小天的消息么，真是口是心非啊！


党延明暗暗叹了口气，道：“长风道人在叶宅待了大约两刻钟便告辞离开了，叶小天没有收他的炉鼎，长风道人走的时候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象礼物送不出去，还很纠结。真是奇怪了，他在贵阳府极受权贵们尊崇，却不知为何定要低三下四地去巴结叶小天……”


听说长风道人愁眉苦脸，田大姑娘忽然芳心大悦。眉梢眼角轻轻上挑，脸上的曲线变得柔美恰悦起来。党延明顿了一顿，又道：“长风道人走后不久，石阡童氏家主童云便亲自登门拜访了。”


童家是受田家控制的，所以对于童家的一举一动，田家都很注意。童云前往拜访叶小天的事田妙雯并不知道，听到这里不免微微蹙起了眉头。


党延明显然也很清楚她心中的想法，马上低声解释了一句：“大少爷从叶宅离开后，马上就派人去了童家，我想，这应该是大少爷的安排。”


田妙雯听到这里，一双柳眉又舒展开来。她微微侧着头想了想，不禁嫣然轻笑：“好！好的很呐！这局玲珑本已是死棋，他却在不可能处下了一子，居然满盘皆活！这一下，所有的人都要动起来了。”


党延明道：“姑娘是说叶小天结交播州杨家的举动么？”


田妙雯微微颔首，眸中露出欢喜、欣慰的神色。


世事无绝对，不能说所有的男人就一定会怎么样，所有的女人就一定会怎么样，但是顺从天性的人毕竟是绝大多数。所以，绝大多数男人喜欢温柔乖巧的女子，绝大多数女人喜欢强大的男人。


在这一点上田妙雯也不能免俗，她的母性还没泛滥到去喜欢一个不及她成熟、不及她智慧，需要她时时呵护指教、像当娘的照顾亲生儿子似的去操心照料的小男人。


叶小天表象上给人的感觉一直是粗鲁野蛮，硬打硬冲，能幸运地走到今天，完全是他走了狗屎运，靠上天眷顾。


但若细思他每一步的举动，之所以能屡战屡胜，都是他谋而后动，不打无把握之仗的原因。哪怕有时候他真的是一时激怒，不计后果地做出了一些举动，在后续的行动当中，他也会冷静下来，充分利用各方面条件进行补救。


粗鲁野蛮只是他行动的表象，其下他早不知对要做的事进行了多少评估衡量，充分调动、利用所有各方的矛盾，甚至去主动制造矛盾。


所谓好运，只是他能在别人认为已经没有机会的时候发现机会。所谓幸运，只是他在别人认为根本无法利用的机会面前，找得到利用它的方法。


而在蠢猪的眼中，是完全看不到这些的，他们只会觉得叶小天是运气逆天，如果上天能如此眷顾自己，他也能成功。但田妙雯这句话还是说错了，既然世事无绝对，又怎么可能是所有人都要动了？


安家的安老爷子就没有动，他稳如泰山！


安老爷子稳稳地坐在石墩上，正在饶有兴致地摆弄一盆芍药。在他面前是一张石台，石台上有一个花盆，一堆油黑的沃土，一株只张开着两片绿叶的小小芍药，还有一柄小铲。


安老爷子把土盛进花盆，将幼小的芍药植株小心地栽进去，再用铲背轻轻拍平浮土，兴致勃勃。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凭着安家的能力，可以为他找到最好的郎中，可以用最好的饮食来侍奉他，他自己也懂得养生之道，所以现在看起来依旧很硬朗。


但他自己能够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他身上流逝，一去不复返。这时候的人，对于生命的感悟和眷恋之深，是年轻人所无法体会的。


所以，安大公子很不理解，爷爷为什么喜欢弄得满手是土，花费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去侍弄那些花花草草，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花匠去做吧！


可安大公子不能打断爷爷的兴致，他只能耐心地等在一边。安老爷子满意地看着盆中的植株，在这肥沃的土壤里，经过施肥、除虫、灌溉的照料，它会逐渐长大，盛开出美丽的花朵。


安老爷子眯缝着老眼，微笑地转动着花盆，还细心地把洒在盆沿上的一些泥土拂去，这才看了一眼貌似安静，实则早就有些按捺不住的安南天。


“呵呵，你呀……”安老爷子摇头微笑，他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池塘边蹲下洗手，安大公子赶紧跟过去。


安老爷子缓缓地撩着清澈的池水洗手，一边若有所思地道：“若说到对子嗣的培养，再也没有人比豪门世家更用心、也更有条件的了。


所以豪杰才子青年俊彦，也大多出自这些有条件、也肯用心培养后代的家族。但是历数古今，那些真正能够成为一世之雄并最终慑伏这些望世家族为他所有的人，却大多不会出自这些世家。你说为什么？”


安公子茫然地看着爷爷，无法作答。安老爷子洗净了手，一个俏美小丫环立即递上一块手帕，等老人擦干手，又接过退到一边。安老爷子背着双手，悠然地走在花园里，安公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安老爷子缓缓地道：“始皇帝一统六全，横扫八荒，那是何等了得。但取而代之的，不过是一亭长耳。本朝太祖原本是何等样人？一个叫花子罢了，同时起兵争天下的还有陈友谅、张士诚，也不过是一个渔夫、一个私盐贩子。


可豪门大族也只能附庸于其下，供给他们钱粮、兵马，只为谋一份从龙之功，他们拥有那么雄厚的本钱，却没有本领自己去做那条真龙，你说这是为什么？”


安大公子一脸茫然地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固然受到了最好的教育，但他们的脑子也被框住了，纵然他们有改天换地的志向，却也很难跳出那口井，做一个能改天换地的人。”


“孙儿……不是很明白！”


“老夫说了你就会明白。然而，有什么卵用？”老爷子和孙子开了句玩笑，又道：“明白是一回事，会不会做是另一回事。做诗的规矩我们都懂，平仄，押韵，对偶，对仗……可李杜就是李杜，你明白也做不出来。”


安公子略露尴尬之色，安老爷子停住脚步，轻轻地吁了口气，道：“叶梦熊就要到贵阳了，到时你和你爹去迎候他，此人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任巡抚，要礼遇、尊重！”


安公子讶然：“爷爷，那叶小天的事……”


安老爷子看天：“天要落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由他去？”


“对！由他去！”


同样的话，杨应龙也正在对田雌凤说着。虽然不知道田彬霏、宋天刀相继拜访叶小天究竟说了些什么，但田雌凤还是有点不安，忍不住对杨应龙禀报了。


杨应龙却只是付之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他未必就那么诚心与我合作。不过，这是我们打开石阡僵局的唯一机会，所以只能借助这个小子。他若是将予取之，我就是将计就计了，成败与否，还要看各人手段。且看来日江山，谁主天下吧！”


注：娘指小娘子，姑娘。

第77章 语言艺术


“抚台大人，贵阳那边传来消息了！”


花晴风强抑着心头的兴奋，他不想让叶巡抚看出他的欢喜。即便叶巡抚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要惩治叶小天，也不会喜欢会感觉到自己是受到部下怂恿，又或者所做的举动正好符合某个部下的期望。


即便这两者并不相悖，他也不喜欢，因为上位者都喜欢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而不喜欢被人左右。花晴风曾经做过县太爷，所以他很明白这种感觉。


再者，花晴风对叶小天深怀忌惮，这种忌惮已深入骨髓，所以尽管他仇恨着叶小天，但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对叶小天正深怀恨意。


雅儿的事扑朔迷离。尽管他相信了苏雅的话，但是与其说他是相信苏雅，还不如说是因为他深爱苏雅，所以宁愿选择相信，否则他将无法面对这个女人，却又无法割舍。


而对叶小天，他就以一种病态的想法进行分割了。一方面，他让自己相信苏雅的解释，一方面他依旧把叶小天视为一个淫人妻子的仇敌。


即便没有这种事，他被叶小天搞得佯疯丢官，事业和尊严的双重打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一笑泯恩仇的。


不过，在他决心归隐田原的时候，这份仇恨他只能深藏心底，只是当他复出以后，而且有了很多机会去陷害叶小天，它才迅速生根发芽。


可是，昔日叶小天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深了，他既便有了复仇的想法，也永远没有勇气站出来公开和叶小天叫板，他只能藏在叶巡抚高大的背影后面，进进谗言、下下绊子。


比如此刻，他听取了派往贵阳的探子送来的消息，探子告诉他的原话是：展伯雄与曹瑞云围攻八仙酒楼，因提刑司陈大人和安家长公子在，两家迅速派出援兵，展曹二人功败垂成。


之后，展曹二人出城东行，似乎要回转石阡，叶小天率人追杀。不久，展龙展虎扶灵柩进城，展伯雄和曹瑞云都被杀了。现如今，展家由展龙作主，曹家由曹瑞雨做主，张家新任家主张雨寒也到了贵阳。


但花晴风向叶巡抚禀报时，却可以在不违背以上话语所述事实的基础上加几句富有感情色彩的形容词，而这足以让听取这个消息的人，受他影响喜恶与立场。


花晴风禀报道：“东翁，曹瑞希被杀之后，其弟曹瑞云前往贵阳奔丧，闻听叶小天在八仙楼大宴宾客，悲愤于乃兄之死，遂带领家丁前往寻仇，展伯雄劝阻不得，只好陪同前往。


曹瑞云到了八仙楼，便与叶小天的部下大打出手，因受宴请的人中包括提刑按察使陈大人和安家长公子安南天，两家闻讯皆派人赴援，曹瑞云遂听从展伯雄相劝，就此退兵。


展曹二人离开后，才知道酒楼上还有提刑司陈大人，惊恐之下担心被官府拿问，于是仓惶出城，想要逃回石阡府。不料叶小天早有埋伏，将他二人杀死在羊场河畔。


如今，展伯雄的儿子展龙展虎已经扶柩进了贵阳，曹瑞希的堂弟曹瑞雨以及张雨桐的堂兄张雨寒皆披麻戴孝赶至贵阳。学生担心，东翁刚刚履任就要迎来一场风雨啊……”


曹瑞云围了八仙楼没有？当然有，但他是激于胞兄之仇，在讲究亲族和孝道的年代，这在律法上甚至可以作为一条减刑依据。而展伯雄呢？他是劝阻不得，只好陪同前往。


展伯雄劝阻过曹瑞云，又担心他闹出更大的事端来，所以才陪他前往，居然也被叶小天不问青红皂白就给杀了，此人该是何等的残忍、冷酷、蛮横无理？


至于展伯雄究竟有没有劝阻，伊人已逝，此事只有天知道了。而且花晴风还强调，这两个人先前并不知道提刑司陈大人在楼上，获悉之后他们也是知道畏惧朝廷威严的，所以吓得要回老家。


可这时候，叶小天居然早就埋伏在路上了，那么之前的酒局，是不是叶小天下的套儿呢，你猜。


现在，展家、曹家、张家这么多的苦主全都到贵阳等你啦，一个个披麻戴孝的，这么多杀孽都是叶小天造的。大人您刚上任，本该一团和气，他却给大人添堵，本师爷都替大人您愁的慌啊。


在花晴风想来，叶巡抚闻言要么勃然大怒，重重一拍书案，面露杀气，狠狠地说一声：“叶小天！”


要么就冷冷一笑，阴恻恻地来上一句：“这个小叶子，他让本官一时不痛快，本官就要让他一辈子不痛快！”不料，叶梦熊听了这话，只是抚须沉思片刻，安详地点了点头。


花晴风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东翁？”


叶梦熊呵呵一笑，道：“不错！”


“嗯？”


花晴风一脑门问号，县太爷和抚台老爷的差距真的就这么大么？为什么我完全看不明白大人在想什么？看起来叶巡抚并没有好为人师的毛病，他根本没向花晴风解释。


叶巡抚摸着胡子，慢悠悠地道：“花先生，老夫想让你先走一步，提前到贵阳去，为老夫打点打点。”


花晴风连忙肃立欠身，道：“愿为东翁效力。只是不知东翁想打点什么，还请东翁明示。”


叶巡抚自袖中摸出一封信来，花晴风低头一瞄，见那落款就是叶巡抚的名字，再看抬头，却是写给安家老爷子的。叶巡抚道：“请花先生为老夫往安府投书一封。”


花晴风赶紧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地道：“学生一定办到。”


叶巡抚道：“你与叶小天曾在葫县共事？”


花晴风道：“是！”


叶巡抚道：“好得很！那么你到了贵阳，应该与故人一唔了。”


花晴风犹不解其意，小心翼翼地道：“呃……应该的！”


叶巡抚思索了一下，道：“老夫一路闲来无事，曾研周易以解烦困。近日卜得一卦！”


花晴风竖起耳朵听着，叶巡抚缓缓地道：“卦辞上说：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遂，七日得。老夫对此卦辞不甚了然，那个叶小天不是与长风道人来往密切吗，你不妨把这卦辞告知于他，让他去请教请教长风道人，为老夫解惑。”


叶巡抚是两榜进士啊，那是何等学问。就算他不是周易大家，可卦辞都已经算出来了，他怎么可能看不明白？再说，叶巡抚要解卦，什么高人找不到，需要请叶小天帮忙？至少他可以直接找长风道人啊，为何要假手于叶小天？这分明就是让他把这句卦词捎给叶小天听啊。


不过，花晴风还真不知道这句卦辞是什么意思。读书有活读书、死读书，还有博览群书，花晴风当年把精力都用在和科考有关的诗词典籍、圣人文章上面了，没有多余的精力研究这个。


当下，花晴风只得把这句卦辞牢牢记在心中，向叶梦熊长揖一礼，随即便整顿行装，在十多个护军的保护下离开车队，策马先向贵阳赶去。


一路无事，这一日花晴风到了贵阳城，也不投告馆驿，风尘仆仆地先奔了安府。安府听说是新任巡抚派来的师爷，当下不敢怠慢，马上把他请入二堂客厅，随即便去通知老爷子。


安老爷子得到信儿后，便到三堂客厅里坐着，又使人把他引到三堂相见。花晴风一边走一边感慨，他在葫县做了五年的县太爷，却连人家安府的大门口儿朝哪开都不知道，更不要说有资格踏进一步了。


如今跟了叶巡抚，作为一任封疆大吏的身边人，他不但可以登堂入室，直趋土司王的三堂客厅，甚至还可以面见土司王本人，追今抚昔……


花师爷还没来得及潸然泪下，就已到了三堂门口，赶紧收敛心神，迈步进了客厅，见一个布袍老者坐在上首正在吃茶，赶紧快步上前长揖一礼：“抚台大人座下师爷花晴风，见过安老爷子。”


安老爷子向前推了推茶，一旁管事道：“花师爷请坐。”


“谢坐！”


花晴风后退几步，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这才抬头打量，面前这白发老头儿瘦削清矍，一袭布袍，须发如雪，肤色却红润的很，精神矍铄，身体硬朗，不过却也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安老爷子呷了一口茶，手往旁边一递，一个丫环赶紧接过茶盏，安老爷子抚须一笑，道：“抚台大人一路可还好么？”


花晴风道：“抚台大人一切安好，依照行程，三天之后，就能赶到贵阳了。”


安老爷子笑道：“好！好的很呐！久仰抚台大人英名，这一次抚台大人能够成为我黔地牧守，老夫很高兴啊。”


花晴风道：“抚台大人也久仰老爷子您的威名，今日学生是受抚台大人吩咐，给老爷子您送信来的。”


花晴风说着自怀中取出信来，管事上前双手接过，再转身双手奉与安老爷子。


安老爷子看了看封面，将信拆开细细看了一遍，呵呵笑道：“抚台大人太客气啦，他来贵阳，应该老夫前往相迎才是，怎么敢劳动抚台大人亲来拜访呢。”


花晴风心道：“原来这信是份拜帖，抚台大人要拜访安老爷子，当然该提前下拜帖。不过，他总不会想刚到贵阳就到安府拜访吧？若非如此，又何必让我先行一步前来下贴呢，难道这只是个幌子，他的真正目的是送给叶小天的那副卦辞？”


花晴风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安老爷子笑道：“不妥不妥，不妥的很呐，请你回禀抚台大人，抚台大人抵达贵阳之日，老夫必携儿孙，亲往相迎。”


花晴风这才明白，敢情抚台大人担心他到了贵阳后，安老爷子不肯出面迎他，所以以进为退，客客气气地先下拜帖，要在抵达当天就来安府拜访，这一来安老爷子还好意思不露面么？


安老爷子年老辈尊，他不出面相迎的话，抚台大人面上也不算难看，但安老爷子若是肯亲自前往相迎，那对抚台大人来说意义就非常重大了。


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个抚台上任时，能劳动土司王亲往相迎的。只要安老爷子出面，抚台大人的这顶花花轿子，那就算是平平稳稳地抬起来了。

第78章 六二爻卦


花晴风从安府离开后，先去馆驿里投贴寄住。花晴风沐浴一番便进食休息了，次日便往布政使衙门和提刑司衙门走动。


他做葫县县令时，与这些衙门的一些胥吏小官有所来往，如今身份不同，他已贵为巡抚大人的幕僚，虽然没有官身，其实比原来还要尊贵，这些胥吏小官自然刻意奉迎。


如此忙碌了两天，直到巡抚大人将要赶到贵阳的头一天，花晴风才打听了叶小天的住处，施施然地前往拜访。


花晴风如此安排，就是想着不管巡抚大人那句卦辞究系何意，都让叶小天来不及反应。如此一来一旦误了巡抚大人的事，巡抚大人心中对此人必定更增厌恶。


巡抚大人即便不满也只会暗中生厌，认为叶小天太过狂妄，不把他的交待当回事。叶小天也不可能一见巡抚大人不高兴就理直气壮的质问：“你临来头一天才告知于我，我哪有时间遵嘱办理？”


这个暗亏叶小天会吃得不明不白，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是这个道理了。花晴风不和叶小天明刀明枪地斗，只在暗中搞小动作，这才令人防不胜防且难察觉。


叶小天听说花晴风到了倒是很高兴，立即亲自出来迎接，一问来由，得知他竟然做了新任巡抚的幕僚师爷，叶小天更高兴了。当日虽是花晴风主动挑衅，试图串联葫县上下官吏弹劾他，他是被迫反击，但花晴风为此丢官免职返乡“养病”，叶小天还是有些歉疚。


尤其是花晴风的内弟苏循天是他极亲近的人，他就更觉得有些对不住花晴风了，所以上次路过信阳时，他才极力劝说花晴风复出，如今见花晴风果然复出，而且成了巡抚大人的幕僚，前程远大得很，叶小天自然为他高兴。


再者，新任巡抚乃当世名臣，叶小天在贵阳搅得腥风血雨，面对这位新任巡抚难免心生忌惮，如今巡抚大人身边的幕僚师爷是他的故人，这可是“朝中有人好办事”了。


因此，叶小天立即吩咐人备酒宴，盛情款待花晴风。酒席宴上，叶小天对花晴风道：“循天现正留守卧牛岭，早知大人你成了巡抚大人的幕僚，我该让循天到贵阳来才是。不过现在也不迟，我明日就派人回去，叫他来贵阳与大人相见。”


花晴风笑吟吟地谢了，心中暗暗冷笑：“你是瞧我如今与你没了利益之争，且又成了巡抚大人身边的人，这才诚心巴结么？”


叶小天说到这里，便叹一口气，道：“大人你有所不知，小天在贵阳这些日子，颇受各方权贵的排挤，所以也做了些不甚妥当的事，恐怕会有人在巡抚大人面前进谗言，心中颇为忐忑呢。”


叶小天趁机把这些日子他在贵阳所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站在他的角度，自然极力渲染自己是如何的无辜、如何的无奈。


花晴风苦笑道：“换一个人听了你这番话，一定非常震惊。花某是在贵州做过官的，却很清楚这些土官是何等的无法无天。你放心吧，内中曲直，花某会找机会说与巡抚大人知道。”


叶小天连忙称谢，他虽精明，却也没有注意到花晴风的“找机会说与”内藏玄机。花晴风抿了口酒，对叶小天道：“其实对你在贵阳的所作所为，巡抚大人并非一无所知……”


叶小天警觉地道：“怎么，已经有人告我的黑状了？”


花晴风哑然失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巡抚大人赴贵阳上任，难道就不会先行派人前来察访么。”


叶小天恍然，心道：“叶巡抚身负重任，当然会先行派人察访，想必我在贵阳的所作所为，他都已经知道了，却不知这位叶巡抚是如何看法。”


花晴风捋了捋胡须，道：“花某受巡抚大人所托，先行前来贵阳安置，同时，巡抚大人还让我给你捎一句话。”叶小天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凝神倾听。


花晴风笑道：“你不必紧张，巡抚大人一路行来，闲暇无事时，曾研究周易自娱，偶然卜得一卦，却不解其意。听说你与本地有名的道人长风关系不错，所以想请你帮着请教请教这番卦辞的喻义。”


花晴风微笑着压低了嗓音，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巡抚大人那等身份，自然不好亲自去向长风道人讨教，只好假手于你了。”


花晴风巴不得叶小天愚钝一些，真把此事当成人家叶巡抚要向长风道人请教的话，可惜叶小天并没那么蠢，他当然知道叶巡抚如此委婉，其实就是说给他听的。


叶小天马上追问道：“却不知巡抚大人卜得了什么卦辞？”


对叶巡抚的原话，花晴风可不敢篡改，他一字一句地道：“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叶小天听他说完，认真咀嚼一番，实在不解其意，忙请教道：“大人可知这卦辞是何含意？”


花晴风摊手道：“花某对周易之学也不甚了了。”


这卦辞太生僻，叶小天唯恐过一会儿就忘了，便向花晴风告个罪，假意去解手，出了花厅唤来李秋池，叫他一字不错地把这句卦辞抄写下来，揣进自己袖中。


叶小天回到花厅继续陪花晴风饮宴，花晴风来时已经是下午，这顿饭直吃到太阳落山，花晴风方才微带醺意地告辞。叶小天把花晴风送出大门，恭送登车，立即唤过华云飞道：“召集侍卫，随我去三清观。”


华云飞看看天色，道：“天色已晚，太不安全了，大哥要去三清观，何不明日……”


叶小天道：“来不及了，明天叶巡抚就要赶到贵阳，我需要亲自前往迎接。今日花大人为我捎来了巡抚大人的一句话，必须得马上弄明白。”


华云飞听了不敢怠慢，马上去召集侍卫，现如今展、曹、张三家都在贵阳，仇人太多，华云飞不敢大意，集结了大批侍卫，护着叶小天直奔三清观。


三清观虽然香火极旺，但这个时辰已经没有了白日的喧嚣，道观大门已经关闭，山门前冷冷清清，叶小天一行人赶到三清观，立即使人上前叩打山门，传报进去。


长风道人听说叶小天到了，不禁大喜，立即亲自迎了出来。他守着两个鲜嫩可口的小美人儿，偏偏动不了筷子，实在是纠结的不行，刚把叶小天迎进他的静室，便哈哈大笑道：“怎么，回心转意了吧？我就知道，白送你的两个绝妙美人儿，你怎么舍得不要。”


叶小天不是圣人，眼看那两个妙龄女子唇红齿白，眉眼若画，他还真想收下来，侍奉左右，尽享齐人之福，未尝不是一件妙事。不过，莹莹还没过门，他有哚妮侍奉着也就够了，如果没完没了地纳妾实在不像话。他的占有欲又比较强烈，一旦为其所有，只把人家当成歌姬舞女养在家里他又不甘心，所以当日便拒绝了。


此时听长风道人又提起此事，叶小天便道：“你当我这个时辰赶来，是为了向你讨炉鼎回去点蜡烛么？”


长风道人怔道：“不然，你这个时间急吼吼地跑来做什么？”


叶小天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来请你解卦的。”


长风道人目瞪口呆：“这个时间？你搞出偌大的阵仗，就是为了解卦？”


叶小天点点头，道：“不错！”看看长风道人的脸色，叶小天忽然有些担心起来：“我说长风啊，你究竟会不会解卦啊？如果你对这个不在行，反正你的底细我都知道，你也别在我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了，莫如请这三清观的原观主来帮我解卦好了，这副卦辞，对我非常重要！”


长风道人一听勃然大怒：“屁！这世上还有我解不了的卦辞么？贫道的年龄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可本事却是真的！只不过我不是正途出身，非如此即便有本事也得给那些正途出身的牛鼻子压着。就像你叶大人，论本事，你比那些正途出身的官儿哪个差了，可是就凭你这野路子举人的出身，如果不是剑走偏锋，做个典史都嫌高抬了你，你能有今天？贫道……”


叶小天没想到一句话伤了长风道人的自尊，让他啰嗦起没完了，赶紧道：“成了成了，是叶某失言，长风大真人，你大人大量，就不要见怪了，快快帮我解卦辞才是正经。”


长风道人这才冷哼一声，愤愤然地道：“卦辞说来！”


叶小天从袖中摸出纸条，道：“卦辞生僻，我怕忘了，特意抄在这里。”


长风道人没好气地把纸条抢在手中，就着灯光看了一遍，掐着手指头念念有词地道：“这是六二卦，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叶小天听他说得出这是哪一卦，顿觉有门儿，赶紧虚心请教道：“那么，这副卦辞是什么意思呢？勿逐，七日得，字面的意思我还看得懂，这什么震来厉，亿丧贝的，着实不解其意。”


长风道人得意洋洋地道：“《周易》乃周人所做，太过久远，许多言语今人当然不懂啦。这副卦辞是说：‘惊雷震动，将有大危难来临，你会损失大笔金钱。如果要保命，就该放下一切，攀到高高的九陵之上去避难，千万不要执着于眼前的事情不肯放手，日后一切自会失而复得！’这是什么意思，是谁给你批的卦？”

第79章 叶小天的面子


叶小天离开三清观回转自己居处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前方挑起了两盏灯笼，眼看将至住所，前方忽然发生了一阵骚乱，叶小天被护在中军，并不清楚前方发生了什么，他只注意到车驾停了下来，四周的卫士飞快地向他的座驾靠拢，枪矛冲外，严密戒备。


华云飞用力一挥手，车轿四面的挡板便铿铿铿地落了下来，这种硬木就是用利斧劈砍，没有十几下子也休想劈开，天下没有任何箭矢能够洞穿。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挡板升起，车队继续开始前行，华云飞提着一只熄灭的灯笼钻进了车厢。


“怎么回事？”叶小天镇定地问了一句，在他看来，应该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小意外，如果是展曹等人派人伏击，不会这么快就恢复行路。


华云飞把那只破了个窟窿的灯笼放在桌上，手腕一翻，又把一口闪闪发光的飞刀拍在桌上，对叶小天道：“刚刚有人以飞刀熄了一盏灯，前方查过，并无伏兵，所以继续前进了。”


叶小天没有听他说下去，他已经看到刀柄上用丝线缠着一张纸，叶小天把飞刀拿在手中，看了看那锋利的刀刃，扯断线头，一圈圈打开，将那张裹在刀柄上的纸取了下来。


华云飞目不转睛地看着叶小天，叶小天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条团了起来，对华云飞道：“有人向我示警，纸上只有八个字：速离贵阳，深山可安！”


华云飞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小天道：“这意思就是说，贵阳很危险，叫我马上离开，躲到深山老林里去，那样就安全了。”


华云飞眉头皱的更紧：“这是谁传书示警，为何要大哥躲回深山？看来……他知道大哥的真正身份。”


叶小天没有回答，他只是挑开轿帘，向外边茫茫的夜色中看了一眼。夜色深沉，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似乎依稀看到了一张美丽的面孔正在关切地凝视着他，叶小天手中的纸团攥的够紧了。


展凝儿藏在林中一株树上，远远地眺望着，车队停歇了一阵，在四下搜索无人后便继续前行了，不过原本前方有四人负责采探，现在则变成了八人。


展凝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抬起头，眺望着空中一轮明月，清辉无尽，照得她的心中一阵空明，一时间什么也不愿想、也不愿稍有动作，就那么痴痴地望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恬淡安静的心态了。


展家、张家和曹家密谋了针对叶小天的办法，她在展府虽然被排斥在外，却也不会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到。预感到叶小天这一次在劫难逃，她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挣扎良久，终于还是来了。


可是，她没有勇气见叶小天，不是她做过对不起叶小天的事，没有勇气面对他，而是她来，就意味着对家族的背叛、对亲人的背叛，她没有勇气以这样一种身份出现在叶小天身边。


相见不如不见，该放下的却又放不下，她只好采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手法。她知道，叶小天一定会明白这封示警信是谁传给他的，他不会怀疑信中的警示。


展凝儿喟然一叹，幽幽地想：“只希望……他能听我良言相劝，就此退回深山去吧，只要他进了山，天王老子也拿他没办法了，叶展两家的仇也就无从报起了，也许……那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她的终身，她没有想过，没甚么好想的了，如果能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不用再为了家族和叶小天之间的恩恩怨怨苦苦纠结，那已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


※※※


车队刚回住所，华云飞就急急找到了李秋池，把路上有人示警的事告诉了他，叶小天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他可不能不慎重。


李秋池听了也很紧张，马上来见叶小天，叶小天已经换了一身便袍坐在灯下，见李秋池急急赶来，不禁笑道：“你也是来劝我回卧牛岭……不，是避入大万山的？”


李秋池道：“东翁，是何人示警，信上说些什么？”


叶小天道：“何人示警，不曾有人看到。不过，此时此地，能向我示警的，只能是一个人。”


李秋池脱口道：“展姑娘！”


叶小天默默地点了点头，李秋池紧张地道：“如果是展姑娘，那么消息应该不假了，信上怎么说，他们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东翁？”


叶小天摇摇头道：“信上没有说，不过……凝儿既然觉得我只有避入深山才能免祸，看来这次他们给我出的难题，一定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李秋池听了顿时负起手，在房中踱起步来，看他脸色，显然心中十分挣扎，过了许久，李秋池才止住脚步，对叶小天道：“东翁，壮士解腕吧！”


叶小天眉梢微微一挑，道：“怎么，你也认为我该走？”


李秋池道：“东翁打下今日基业实属不易，学生也舍不得。不过，东翁正当壮年，便是回山避个十年八载又能如何？到时山外时局更易，东翁再重出江湖，未为迟也。”


叶小天摇摇头：“功亏一篑么？我这人小气的很，不舍得啊！”


李秋池急道：“东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叶小天冷笑道：“你觉得，即便是叶巡抚到了，想拿我开刀立威，他会不会杀了我？”


李秋池呆了一呆，仔细想想，摇头道：“不会！”


叶小天道：“理由？”


李秋池道：“东翁现在是土官，不是流官。杀了东翁，会造成更大的动荡，而获利最大的，却又是那些听调不听宣的土皇帝，巡抚大人怎么会擅以流官之法制罪呢？除非他们能硬栽东翁试图谋反，而巡抚大人也相信了这个罪名，否则，惩处会有，但杀头万万不会！”


叶小天笑道：“既如此，我还怕什么？”


李秋池急道：“纵然没有死罪，如果东翁就此身陷囹圄，又或者受到其他什么严厉的惩罚，展、曹、张那三家人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吗？他们会趁机下手的。”


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我觉得并没有那么严重。”


李秋池还待再劝，叶小天道：“你还记得我今日让你记下的那副卦辞？”


李秋池微微一怔，道：“学生记的，怎么？”


叶小天把长风道人对他说的话向李秋池说了一遍，又重点道：“这是叶巡抚托花知县告诉我的话！”


李秋池细细品味一阵，疑道：“若照这所谓的卦辞所言，巡抚大人分明是对东翁有所暗示了，只是……其中会不会有诈？”


叶小天摇头道：“不会！”


李秋池道：“东翁相信他？”


叶小天道：“我相信！身为一方封疆大吏，地位尊崇，如果他要惩治我，此举又合乎大多数贵州权贵们的意愿，他何必自降身份，用此卑鄙手段呢？”


叶小天缓缓站起身来，道：“夜已深了，你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咱们去迎一迎这位新任巡抚！”


※※※


第二天一大早，早已集结贵阳的众权贵便纷纷启程前往东城十里亭，迎候巡抚大人。


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会同巡抚衙门的人天刚蒙蒙亮就赶到了十里亭，扎彩棚、安置鼓乐、设置岗哨，进行先期准备。


叶小天也一早赶到东城十里亭，远远一看，就见路旁设了许多棚子，棚中有桌椅板凳，桌上有茶水点心，许多人散坐在那儿，吃着点心、喝着茶水，正与相熟的朋友聊天。


叶小天匆匆一扫，发现有一处棚下人特别多，定睛一瞧，中间坐定一人，正是花晴风。花晴风是巡抚大人的师爷，这个特殊身份，使得他被围在中间，众星捧月一般。


当然，围着他的人主要来自三司，都是流官系统的人，土官系统的人来是必须要来的，对巡抚大人该有的敬意要有，却不必像他们一样，连个巡抚大人的师爷也得巴结。


叶小天见花晴风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不觉失笑，便止住了步子，没有上前打扰。他现在凶名在外，步履所至，无人不为之侧目，如果上前相见会抢了花先生风头的。


叶小天一来，便有人暗中议论，有那原本不认识叶小天的，这时也知道了他的身份，众人只在远处打量私语，无人近前，十里亭处本来熙熙攘攘，唯独叶小天身边冷冷清清，无人敢接近。


这时却有一个青袍官儿，居然毫不避嫌地迎过来，迈着外八字的步儿，肩膀横晃，圆脸蛤口，双目细长，叶小天定睛一看，正是久违了的李向荣李经历。


不等李经历说话，叶小天就拱手笑道：“李兄，恭喜，恭喜啊。巡抚大人正式上任了，李兄你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啦！”


李经历赶紧陪笑向叶小天施了一礼，叶小天的凶名，就连他这个熟识叶小天的人都有些发怵，好在他和叶小天算是“患难之交”，而且他曾拜在耶佬门下信奉蛊神，算是半个自己人。


李经历与叶小天寒暄几句，便腼腆地道：“巡抚大人到了，固然是喜事，奈何李某并非巡抚大人门下老人，恐怕不得提拔啊。听说那位花先生与叶长官有旧，只恨李某无缘结识，所以还得厚颜恳请叶长官为我引荐引荐。”


“这个容易，来来来，我带你去！”叶小天对这位李经历挺同情的，马上热情地攀起他的手臂，笑微微地向花晴风迎去。


“轰”地一下，叶小天一到，就像一拍子下去，围在花晴风周围嗡嗡不休的众苍蝇一哄而散，正挺享受这种众星捧月感觉的花晴风微觉不快，抬头一看，才知是叶小天到了。


叶小天热情地道：“来来来，花先生，叶某为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巡抚衙门的李经历，你们两位今后要同衙共事的，不妨先亲近亲近！”


李经历赶紧上前，露出谄媚的笑容，对花晴风拱手道：“花先生，久仰，久仰！在下李向荣，今后还要请花先生多多关照啊。”


花晴风一见李经历，不由一怔，他以前每年都去铜仁府争夺赈款，和这位李经历是见过的，怎么这位李经历好象根本不认识他的样子？


转念一想，花晴风不觉有些好笑，那时候这位李经历总是一副目高于顶的样子，何曾把他放在眼里，难怪对他毫无印象了。花晴风勉强起身，拱拱手道：“原来是李经历，久仰，久仰。”


叶小天热情洋溢地道：“花先生，李经历与我在铜仁曾共事一场，相交甚厚，算是叶某的知交好友了，今后还要请花先生对他多多照拂呀。”


“哦？原来是叶长官的知交好友……”花晴风看着李经历，眼中有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他握着李经历的手摇了摇，笑的很开心：“既然是叶长官的朋友，这个面子，花某一定给！哈、哈哈……”

第80章 抚台驾到


花晴风和李向荣似乎一见如故，两人很快就谈笑风生了。有叶小天这个瘟神杵在旁边，别人不愿上前打扰，所以花晴风和李向荣很是攀谈了一阵。


日上三竿时，有快马来报，说巡抚大人的仪仗就在前面了，众人立即准备起来。


流官排成三列，土官排成三列。流官这三列分别按照文官、武官和致仕卸任官的类别成列，再按资历、官职的大小成行。土官那边的三列则按照文官、武官和没有朝廷任命的官职的土司成三列排位站。至于普通士绅们，站到两边担当摇旗呐喊的任务去了。


其实叶巡抚的车队本应该比此时还要早小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不过他那边也派有人不时到前方探路，眼看将到十里亭里，探马回报，叶巡抚便命护军停了下来。


他们跋山涉水地赶路，是不可能打起牌子、扛起旗子，一路仪仗森严的。此时才换上鲜亮的官服，打起肃静、回避、官衔、功名各色牌子和旗帜。


数百号人更衣换服，着实地忙乱了一阵，所以就耽搁了一阵。等到人马全部准备完毕，叶巡抚这才正式打起威严的巡抚仪仗，一路鸣锣，直奔十里亭。


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巡抚大人的车队影子了，众官员士绅立即停止了骚动，纷纷拱手肃立，准备迎候。这时后方忽然又有一阵人马赶过来。


两队骑士，中间护着一架滑竿儿，滑竿儿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老人，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从流官、土官两行序列中间缓缓走过去。


众人先是一阵骚动，是谁此时才到，而且大剌剌地似乎比远来的那位巡抚大人还要招摇？正微生诟词，扭头一看，见是土司之王安国维安老爷子，众人不免又换了一副惊容。


“安老爷子？”


“他怎么来了？”


“连安老爷子都来了，咱们这位新任巡抚还真有面子啊！”


难怪众人惊讶，历任巡抚到任，安家掌门人是从来不到场相迎的。


巡抚作为一方封疆大吏，手握大权，可以生杀予夺便宜行事，其实就是辖区之内的土皇帝，除了少数几个地位只略逊于他，巡抚也无权处治的文武大员，其他人无不仰其鼻息。


但是贵州不同于其它省份，这里是土官的天下，土皇帝太多，巡抚大人的影响力和权柄就大受影响了，以安家的地位，安老爷子完全没有必要亲自来迎。


如今安老爷子来了，在众人心中，这位久仰大名的治世能臣叶梦熊，在众人心中的地位登时也攀升了一格，原本心中还稍有些不以为然的官员也不觉凛凛起来。


滑竿到了队伍最前面停下来，安大公子和他的父亲扳鞍下马，侍立在滑竿左右，安老爷子依旧端坐在滑竿上没有站起，直到那队伍到了近前，安老爷子才轻轻一踏滑竿，示意抬竿人把他放下，缓缓站了起来。


巡抚的先导仪仗先至，骑卒队、步卒队、旗队、牌队……到了近前纷纷裂向左右，从恭迎的人马旁边放慢速度缓缓行过，等那辆马车在前方停下时，两侧的仪仗齐刷刷地停住，霍然向中间一转，对面立立。


十六名铁甲重骑在巡抚大人的车驾两旁勒马站定，高头大马雄骏魁伟，马上的骑士甲胄鲜明，佩刀挂盾，手中的长枪枪杆儿有鹅卵粗细，森寒闪亮的钢枪尖刃足有一尺半长，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是特许不必下马的，他们是重骑，一旦上马便不会轻易下来，因为再想上马太困难了，旁边若没有人辅助，他们是很难披挂着一身重甲重新登上战马的。但是其他骑卒却是整齐划一地下了马，肃立站定。


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有关这位叶巡抚的资料在他脑海中缓缓闪过。此次来迎接叶巡抚的人，每一个都做过一番工夫，有人调查叶巡抚的履历，有人探问他的喜好，有人猜测他此来施政的主要方向……


天牢里出来的叶小天做事角度比较特别，他在天牢里见多了身陷囹圄的贪官污吏，所以一直认为从台面上看那些风光体面、威望隆重的高官大员，根本看不出什么，要探查他们的私德私行，这才能最准确地判断一个人的品行、性格和为人处世的作风，所以他也派了人，调查的却是叶梦熊最隐私的行为。


然而，调查的结果并没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发现，叶小天并不是君子，他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可是这位叶巡抚没有，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公开场合什么样，私底下就是什么样儿。


能够做到一方封疆大吏，做事的方法手段、心机智慧自然是有的，耿直愚腐不知变通到了一塌糊涂的地步还能做到高官的，几千年来也不过就是一个海瑞，可这样的人顶多能以廉德著称，干吏是谈不上的。


要在官场这个最为复杂的生态环境中干出一番事业，岂能没有一点谋略手段，就算极受人称颂的包青天其实也不像戏台上演的那样，他是清官好官不假，但是历史上真正的包拯，与同仁相处、与皇帝相伴，手段也是颇为圆滑高明的。


叶梦熊是同样的人，比如这次下拜帖给安老爷子，以进为退，迫他前来相迎，借此提升自己的威望，就是他的一个手段。但是经过叶小天调查，叶巡抚的的确确私德无亏，没有任何可供人拿捏的把柄。


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叶小天自然也是极为佩服的，但佩服归佩服，一旦和这样的人对上，显然也是极不易应付的。尽管叶小天事前已经听了叶梦熊送给他的那副卦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叶梦熊，忠义廉洁，才器敏达，遇事敢为，素有谋略，熟谙兵法，善权机变，乃当世名臣……”


安国维眯着一双老眼，一边默默念叼着他对叶梦熊的评价，一边笑微微地看着那个掀开帷幕，朝服冠带地从车厢中走出来的巡抚大人。


叶梦熊时年五十六岁，但须发皆黑，风神俊朗，年轻时应该是个美男子。实际上能被点为进士的人就没有长得差的，光是文才好、成绩好是不成的，官仪也是选择你做官的一条重要标准。


叶梦熊自车轿中走出来，目光向众人一扫，久在官场，历练熏陶出来的威严庄穆的气质，具有一种慑人心魄的气势。众人一见便为之心折，这位老大人不是好唬弄的那种人。


叶梦熊锐利的双目向众人一扫，便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举步走下脚踏，忽然加快两步，双手伸出，作势欲揖的安老爷子肩膀才刚一晃，就被他扶住了。礼尚往来，安老爷子给足了他面子，叶梦熊当然也得报之以李。


“老先生就是安老爷子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叶梦熊拉着安老爷子的手，亲热地摇晃了几下，热络地道：“叶某今来贵地为官，今后还要老先生多多维持啊！”


安国维谦逊地道：“巡抚大人太客气了，老朽盼大人来，可是如盼甘霖呐。今后有抚台大人在，黔地一定政通人和，百业兴旺，老朽高兴的很呐。”


两个人执手大笑，花晴风满面红光地挤到两人面前，叶梦熊既然让他打前站，这负责为安国维引介当地官绅的资格自然就是属于他的，这可是极露脸的机会。


他这几天周旋于三司，今日早早赶来与各家交际，其实也不只是为了拖延见叶小天的时间以及满足个人的虚荣心，提前认识该认识的人以便引介，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东翁，学生为您引介，这位是水东宋家的宋宣慰使……”


花晴风认真地为叶梦熊做起了介绍人，按照安宋田杨四大家的顺序先介绍四家天王，接着才是三司长官。由此也可看出，除了这位总揽大权，有临机专断之权的巡抚大人，三司的地位是在四大天王级土司之下的。


叶小天看着杨应龙第四个走上去，笑容微微有些僵硬，不由暗想：“如果是我，明明实力至少可以排第二，却还得按照几百年前定下的排序屈居他人之后，恐怕我心里也不会太舒服。”


众人一一上前，够资格的和叶梦熊拉拉手儿，寒暄几句，不够资格的行个礼便退到一边，轮到叶小天时，花晴风顿了一顿，道：“这位是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


十里亭前人山人海，但这一刻却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摒息看着，他们才不相信叶梦熊此来贵阳，不曾提前派人了解过此地的情形，叶小天的事他就算不全知道，也该知道大半了，倒要看他如何对待此人。


叶梦熊对别的地位不甚相当的官员，大多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那眼神儿究竟有没有落在对方脸上，对方都难以确定，但此时花晴风一说叶小天，叶梦熊的目光却实实在在地定在了叶小天身上。


叶梦熊慢慢收敛了那副礼节性的微笑，仔细打量叶小天两眼，微微点点头，淡然道：“叶沐晨？嗯……老夫听说过你！”


“叶沐晨？叶小天怎么成了叶沐晨，莫非这是他的表字？抚台大人怎么知道他的表字？”在场的众权贵中，九成九都没听说过叶小天的字，这时不免面面相觑起来。

第81章 将你一军


叶小天听了叶梦熊的话微微一怔，如果不是叶巡抚说起，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表字。


万历皇帝虽然有点小气，在他配合天子铲除后党后没给他什么封赏，只随口赐了个字给他，但是皇帝赐字远比赐他百十两金子、几十匹绸缎更值钱。


如果他官职够高，一个御赐表字对他就没用了，但是对地方上的小吏们来说，只要有皇帝赐字在手，一旦有升迁机会，他就会走在所有同仁的前面，稳稳当当地先升官。


可惜，这个道理也不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至少在贵州这儿，不行！叶小天回来后，成了土司中的一员，站在土司的立场上再想，才发现御赐表字对他来说没什么鸟用。


由于土司们大多对朝廷抱有戒备心理，炫耀此事反而会对他有副作用，所以他便绝口不提了。这时听叶梦熊一说，叶小天才想起这档子事来。


土司们不在乎皇帝赐字，甚至会心生反感，但是流官呢？他们在乎啊！叶巡抚就是流官！想到这里，叶小天心中暗喜，连忙再次施礼：“是！沐晨见过抚台大人。”


在抚台大人面前不称官职而称表字，这关系可就亲近多了，这是执子侄礼啊。众土司面面相觑，难不成叶小天走了狗屎运，又和人家抚台大人攀上了关系？这一次他把贵阳搅得腥风血雨，竟然可以稳稳当当地渡过难关。


叶梦熊哈哈一笑，没有再与叶小天说话，而是继续接见其他官员，叶小天退到队列当中，暗暗想着心事，忽然心头一动，隐隐觉察有些不对劲儿。


他抬起头来四处观望，果然没有发现展家、曹家和张家的人，叶小天心中微微一紧，这几个人怎么可能不来迎接巡抚，他们没有露面，想玩什么阴谋诡计。


叶梦熊花了足足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接见完此次前来相迎的各方权贵。叶梦熊亲热地挽着安老爷子一同登车，开始向贵阳城进发了。


前方仪仗眼看就要到了城门口，忽然停住了。此时是叶梦熊的车队在前面，所有迎接的人马都在后面，所以叶小天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许多人都坐在马上，抻长了脖子往前看。


有那机灵些的人就打发随从下人跑到前边去看，不一会儿就有人知道了情况，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叶小天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不相信展、曹、张三家会毫无举动，难不成是他们发难了？


叶小天正想着，花晴风突然骑着马从前边急急赶了过来，在马背上抬起屁股四下张望一番，一眼看见叶小天，赶紧向他招招手，大声道：“叶长官，快快上前，抚台大人召见！”


周围尚不知情况的人纷纷望向叶小天，叶小天心中轻轻地敲着鼓，双腿一磕马镫，从众官员闪开的道路中间向前赶去。


叶小天赶到花晴风身边，花晴风一脸关切，低声提醒道：“你要小心了，展、曹、张三家堵了城门，向抚台大人告你的黑状呢！”


叶小天心中一沉，果然是他们。叶小天沉住了气，对花晴风微微颔首：“有劳先生！”


叶小天赶到最前面，一瞧车驾前的情形，果然展、曹、张三家人马到了。


展龙展虎披麻戴孝，带着同样一身白的展家儿郎，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手中还撑着招魂幡儿。在展龙展虎中间，停着一口棺材。


中间是曹家的人，曹瑞雨同样是一身缟素，泪流满面，在他左右是两口棺材，应该就是曹瑞希和曹瑞云的棺椁了。


最左侧跪在地上的是张雨寒，他身旁也有一口棺材，盛敛的自然就是张雨桐的尸骸。


整个城门前白花花一片，俱都是披麻戴孝的人，其中很多人正在伏地号啕大哭，城头上还有人向下抛洒着纸钱，纷纷扬扬仿佛漫天大雪。


一张纸钱翻滚着飘下来，飘向叶小天脸上，叶小天微微侧了侧头，那纸钱儿便落到了他的肩上，叶小天把纸钱抓在手中，狠狠团成一团，往地上一掷。


展龙展虎对他怒目而视，但他们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个难题交给新任巡抚来解决了，所以并未冲上来动手。叶小天还想讥诮他们几句，忽然看到跪在棺材后面右角处的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凝儿，凝儿一身缟素，正双眸凝泪地望着他，看起来是在埋怨他为何不听劝，执意不肯离开贵阳。叶小天心中一软，慢慢散去了心头杀气。


花晴风催动胯下马，迈着太平马的步伐慢腾腾地从他旁边跑过去，身形交错时飞快地低声道：“不可冲动，快上前参见巡抚大人。”


叶小天挪开与凝儿对视的目光，转而向车子上看去，车上帘笼已经挑起，叶巡抚和安老爷子正并肩坐在车中，叶巡抚面沉似水地直视前方，安老爷子则轻轻抚着胡须平静地看着他，老眼中似乎还有一抹笑意。


叶小天长长地吸了口气，策马来到车驾前，扳鞍下马，走到车驾前，向叶梦熊长长一揖，道：“下官叶沐晨，见过抚台大人。”


叶梦熊脸色阴沉，向前一指，对叶小天道：“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叶小天回头睨了一眼，对叶梦熊抱拳道：“下官与铜仁张家、石阡曹家、展家之间，有些小小冲突，不意竟惊扰了抚台大人，实在是罪过！”


“小小冲突？”


叶梦熊仰天大笑，道：“铜仁张土司、肥鹅岭曹土司、曹土舍、石阡展土司，相继丧命在你的手中，你居然说是小小冲突？那本官倒要问你了，什么才算是大冲突？你擅杀官员，而且一杀就是四个，不！听说石阡杨土司也丧命在你手，连杀五位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叶小天镇定地道：“回禀抚台大人，哪怕只杀一个朝廷命官，那都是死罪了！”


叶梦熊厉声道：“原来你也知道有罪？”


叶小天道：“是！抚台大人如果想知道下官与这四家交恶的缘由，下官自当一一禀明。单就有罪无罪来说，下官的确是有罪的，下官认罪！”


叶梦熊振声道：“你知道有罪就好！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几名护军一拥而上，就要来拿叶小天，花晴风心中一阵狂喜，赶紧强自抑制，扮出一副紧张关切的样子望着叶小天。


叶小天双手一张，制止了军士上前，对叶梦熊大声道：“抚台大人，下官之罪，自有朝廷法度惩治。而朝廷法度，对黔地是有特殊规定的，抚台大人既然担任本省抚台，应该知道此事吧？”


叶梦熊微微一怔，道：“你说什么？”


叶小天道：“罚金代罪！这是天家赐予土司的特权。下官乃卧牛司世袭长官，是一位土司。按照我大明律例，下官杀人，可以罚金抵罪，下官愿意交纳罚金！”


展龙、展虎还有张雨寒、曹瑞雨一起跳了起来，怒不可遏地道：“你想以罚金抵罪？你就是交出一座金山，也抵不了家父（家兄、我兄弟）的性命！”


展龙上前一步，向叶梦熊抱拳道：“抚台大人，朝廷律法于此地确有特例。但法理不外乎人情，家父之死，既非因为两家土民纠纷争斗而死，也非一时口角错下重手！


叶小天连杀石阡杨氏、曹氏，铜仁张氏以及家父四位土司，全因他野心勃勃，主动挑衅，试图侵占他人领地，这才不择手段。杀人手段残忍暴虐，不杀何以平民愤，岂可依照寻常律法治罪？”


曹瑞雨叫道：“杀一人和杀五人，罪责大小岂能相提并论？况且，被杀者并非普通土民，而是一方土司，仅此身份，也该抵消了他的罚金赎罪之权，我等饱受叶小天欺凌迫害，请抚台大人一定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围拢在较近处的权贵们见此一幕，不禁纷纷议论起来。石阡童氏家族的族长童云冷笑一声，大声道：“呸！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干去！童某也佩服你是条汉子，居然请朝廷做主，真是没有出息！”


许多正在看叶小天笑话的人听到这里，立场登时转变了。不错，叶小天是一家，你们是四家，有本事你们集结四家人马跟他真刀真枪地干呐！居然向朝廷告状，你这不是打开大门放进一头饿虎吗！


土司们守着他们那一亩三分地，一向逍遥的很。他们觉得叶小天是一匹害群之马，当然恨不得他被除掉，可要是借助朝廷之力，此例一开，他们头上不也等于套了个金箍？


风向一转，马上就有人议论道：“嘿！展、曹、张这几家人，看来是破罐子破摔了！”


“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啊！”


“展龙展虎和曹瑞雨也就算了，毕竟是年轻人，张雨寒偌大的年纪，怎么也如此不知轻重，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展龙、展虎以及曹瑞雨、张雨寒等人不理会这些人的议论，他们奔到叶梦熊面前齐刷刷跪倒，号啕大哭道：“我等奇冤难雪，还请抚台大人为我等申冤、为我等主持公道啊！”


“青天大老爷啊……”


这三家的家人先给叶梦熊扣了一顶大帽子，随即便此起彼伏地号啕起来，此处是城门口，虽然早就封了道路，以供抚台大人通过，但这边一闹，城中百姓闻讯都拥了来，就连城墙上都站满了。


展、曹、张这三家臭皮匠憋了好多天才憋出这么一个主意，虽然下作了一些，却很有效。此情此景对刚刚上任的叶梦熊来说，的确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如果叶梦熊不能完美解决此事，纵然有土司王安老爷子亲自前来帮他“抬轿子”，他也要声名扫地了。威仪这东西，一旦失去，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而且声威这种无形武器，运用好了对一个人有加成作用、运用不好则有减效作用，如果大部分土司敬畏他，剩下几个桀骜不驯之辈，他若想调教就容易得多，如果大部分土司都不把他当回事儿，只怕这位一世名臣就要在贵州折戟沉沙。


展、曹、张这三家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抬棺逼宫”，逼着他拿叶小天开刀立威。叶梦熊坐在车上，众目睽睽之下，也知道这是他赴贵阳上任的关键时刻了。

第82章 嘻笑公堂（1）


“不管什么事，总得等抚台大人到了衙门再说吧，难不成就在路上摆设公堂吗？”关键时刻，还是安老爷子笑眯眯地插了一嘴，叶巡抚便坡下驴，吩咐把苦主、被告一干人等带到巡抚衙门再说了。


有安老爷子发话，展、曹、张三家人也不愿在这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上惹他不快，反正声势已经造出去了，抚台大人已经被架上虎背，接下来是在大街上公审还是公堂上公审并没有什么区别。于是一干人等便浩浩荡荡地向巡抚衙门开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那些迎接抚台大人的官员除了极少数位高权重的土官以及三司的主要流官，其他人已经可以散去了，接下来没他们什么事儿，抚台大人没功夫和他们继续攀谈，就算有接风宴，他们也没资格就席。


不过所有的人都没走，眼下发生了这样的一幕，人人关心，万众瞩目，他们都想知道新任抚台大人如何应对这一难关，所以众官绅权贵不约而同地跟着他们去了巡抚衙门，成了华夏五千年来地方上听审群体中规格最高的一群人。


巡抚衙门其实并不是很大，因为巡抚是独官，手下全是他的师爷从属，没有正式官身，整个衙门里除了巡抚就没有一个是朝廷委任的命官。


不过巡抚衙门建的很壮丽，前后堂五间，穿堂两廊，大门、仪门、廊庑若干间，俱都是全的。东左方向是巡抚大人家室所居的院落，更东面还建有一处赏功所，用以在此表彰先进、举办重大庆祝活动。


巡抚衙门正门外，还立有“抚安”、“镇静”二座石牌坊。在屏墙南面建有三司厅，作为巡守、兵备会议言事之所。整个巡抚衙门占地虽不甚广，但穹堂峻宇，高闳崇墉，比布政使衙门还要壮丽几分。


叶梦熊进了巡抚衙门，一应安置事务自有别人去做，叶巡抚沉着脸色先行上了大堂，那些巡抚衙门的执役属吏还没来得及拜见抚台大人，瞧瞧抚台大人长什么样儿，就急急忙忙地拎着水火棍升堂了。


安、宋、田、杨四大土司分别坐在叶梦熊主审台的左右两边，哪怕是在巡抚衙门，以他们的身份也是有座位的，而且要坐上席。再往下一阶坐的是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


三司官员都只能敬陪末座充当陪审，这个规格在地方上同样是隆重到无以复加。不要说在贵州，就是放眼整个天下，这种规格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其他官员权贵无论什么资历身份，年老年幼，统统只能在堂下听审，院中停放了四口棺材，抚院门外跪了几百号披麻戴孝的人，只有张雨寒、曹瑞雨、展龙、展虎等各个家族的重要人物，才得以进入抚院。


如此壮观的场面，早就轰动了全城，四方百姓云集而来，巡抚衙门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没有办法挤进抚院直接观审，这时也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用尽办法打听里边的最新消息。


展凝儿和其他两个苦主家族的至亲族人站在廊下，望着堂上的叶小天心中好不凄苦，这个冤家怎么性子比驴还倔，此时此刻她已经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暗暗担心了。


张雨寒、展龙、展虎还有曹瑞雨等抚台大人开口一问，立即满腔激愤地指责起叶小天来，叶小天当然不甘示弱，第一印象很重要，不能由着他们指责。


叶小天马上反驳起来，他伶牙俐齿，以一敌四，居然也不落下风。这边激辩着，田府里早在展龙展虎等人抬着棺材堵了城门的时候，党延明就已急急向田妙雯禀报了。


田妙雯听了党延明的禀报，凛然道：“这不算如何高明的手段，不过却很有效。叶巡抚除非想刚一上任就闹个灰头土脸，此事无论如何都要断出个结果了。”


过了一阵儿，又有人传来消息，说叶小天已经被羁押，抚台大人刚刚上任就要开堂问案，苦主被告一干人等都到巡抚衙门去了。田妙雯霍然立起，吩咐道：“备车！”


党延明劝阻道：“小姐，有杨家保他，应该没有大碍吧。”


田妙雯道：“杨家是杨家，田家是田家，田家该做的事，杨家做了，田家就可以不出面了么？”


党延明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觉得……”


田妙雯加重语气道：“地位、权势、地盘、财富，失去了都可以再夺回来，可要是人品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田妙雯一边说一面自墙上摘下“浅露”，对党延明道：“之前田家不出面，我们还可以辩称是田家只剩了一个空架子，没有力量与展、曹争斗。如今并不需要斗力，只需要说句公道话，如果连这我也不肯出面，天下人会怎么看？”


党延明道：“属下只是觉得，叶小天现在已经和杨应龙达成协议，如果咱们田家为他出面，会不会惹杨应龙生疑？”


田妙雯一撩珠帘从内室走了出来，说道：“我们避而不见才会惹他生疑，明知他们之间有所勾结我还肯出面，杨应龙反而能够释疑，对聪明人，我们得反其道而行之！”


田妙雯从党延明手中接过披风，道：“杨家昔年不如田家，杨应龙现在朝思暮想的就是要凌驾于所有曾经压在杨家头上的人！他不会注意到那些曾经辉煌过、现在梦想着重新站起来的人！”


※※※


抚台公堂之上，双方激辩不休。


张雨桐冷笑道：“你想以罚金抵罪？作梦！”


张雨桐转向叶梦熊，拱手道：“抚台大人，昔日叶小天任铜仁府推官的时候，曾有五方权贵子弟见色起意，凌辱了一个民女，这五个权贵人家也曾要求交纳罚金抵罪，可叶小天却坚执不许，到底还是砍了他们五人的脑袋！


如今轮到他自己犯下弥天大罪，却搬出曾被他悍然践踏的律法来保命，要求以赎金免罪了！岂非可笑之至？如此沽名钓誉之徒，简直是无耻之极，可惜他已然作法自毙！”


“你是猪吗？”


叶小天乜视着张雨桐，淡淡地问了一句。叶梦熊听张雨桐说叶小天任铜仁推官时不畏强权，为了替民女伸张冤屈，悍然斩了五个恶少，心中很是欣赏。


但他毕竟是正途出身的两榜进士，真正的读书人，听叶小天在公堂之上出言粗俗，不禁眉头一皱，沉声道：“叶小天，公堂之上，只能辩解道理，不得出言无状！”


“下官遵命！”叶小天向叶巡抚深施一礼，又复起身，转向张雨桐，道：“这两件案子，看似一样，其实大不一样。你有目如盲，居然看不见？”


张雨桐恶狠狠地道：“同样是触犯律法，同样是要求以罚金抵罪，有什么不一样？”


叶小天慢条斯理地竖起一根手指：“罚金抵罪之律，是我朝太祖皇帝施予黔地土人的恩惠，也是我太祖皇帝尊重黔地旧俗的原因，该律之实行，必须要符合两个条件。”


杨应龙打了个哈哈，笑问道：“什么条件啊？”


叶小天睨了他一眼，这位杨土司挺上道的啊，这就开始配合了，要不是他性情阴骘，所走的路与自己又截然不同，和这个肯担当的家伙合作，倒是远比徐庶一般坐在那儿当哑巴的田大少爷强。


叶小天道：“第一，案子要发生在黔地！否则的话，难道此地土司跑到中原城阜去，也可以任意杀人，杀完了人丢下一笔银子就一走了之？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二，苦主与被告，都得是黔地土人，否则一个中原籍贯的人跑到黔地杀人，又或者黔地土人杀了从中原来的人，也可以照此律法办理么？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叶小天转向叶巡抚，拱手道：“奸淫民女的五个恶少，乃是黔地土人，但受到凌辱的那个民女，却并非当地土人。下官查过，她并不属于任何一方土司，登记黄册，直接受官府管辖，逐年向官府纳税，所以五恶少之所为，不能比照太祖特许之律进行宽赦！”


叶小天复又转向展龙、张雨桐等人，悠悠然道：“而区区不才在下我，可是如假包换的黔地世袭土司，被杀的那几个败类，和我的身份也是一样！这个案子发生在黔地、发生在黔人之间，按照太祖皇帝特许黔地之律令办理，有什么不妥吗？”


叶梦熊抚着胡须向左右看了看，宋、田、杨三家土司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显然深以为然。叶小天这么解释，既维护了他们土司阶级的权益，又能让他们庇护叶小天有了合理借口，自然深表赞同。


安老爷子一如既往地不肯轻易表态，不过瞧他面露轻笑的样子，看来也是不反对的。展龙展虎一看急了，展龙上前厉声道：“抚台大人，我爹可不是普通的土人，他……”


叶小天扬了扬手，高声喊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


他喊也就喊了，偏偏还故意拿腔作调，语气中充满了揶揄。展虎气得三尸暴跳，大吼一声就向他冲过去，叶小天立即一个滑步退到两个拄棍的衙役中间，尖叫道：“公堂之上，你要干什么！”


叶梦熊“啪”地用力一拍惊堂木，大喝道：“统统肃静！谁敢扰闹公堂，乱棍打将出去！”

第83章 嘻笑公堂（2）


叶小天一听巡抚所言，马上规规矩矩地转向叶梦熊道：“下官遵命！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下官虽曾以朝廷律法处死过五个恶少，但那五个恶少并没有资格赎金抵罪，而下官却是可以的，恳请抚台大人为下官主持公道！”


曹瑞雨悲笑一声，走上前道：“公道？你在我们面前说公道！你要公道，谁来为我们主持公道？”


曹瑞雨转向叶梦熊，“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悲声说道：“抚台大人，今日若不严惩凶顽，下官……死也不服啊！”


“若不严惩凶顽，下官不服！”张雨寒一撩袍裾也跟着跪下了。展龙展虎有样学样，一一跪倒在叶梦熊面前，堂下这几家的子侄亲族们一见，马上轰然跪倒，悲声大呼起来。


三司、四天王、众官绅纷纷看向叶梦熊，叶梦熊顿时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这件事他不处理是不行的，只要他把这件案子推诿出去，就是把他的威严和体面都推了出去。


如果他使一个拖字诀，这案子虽然能拖下来，可他新官上任的新气象也就拖没了，回头他再想把这么多的权贵聚拢到此地谈何容易，到时候流传开来的就是这位抚台大人尸位素餐，不足为惧，其所谓赫赫声威，不过是讹传讹罢了。


到时候大家阳奉阴违起来，他要花费十倍的力气，才有可能重振声威。如果他把此事推诿出去，比如交给专司律法诉讼的提刑司，又或者与四大天王公议，那就更是贻笑大方了。


三个土司家族的人已经把案子报到了你的面前，你居然不敢担当，你到贵阳干嘛来了？办！又该如何办？


叶小天说的貌似很有道理，但是叶梦熊如果真的如他所言，让他交付一笔罚金了事，其实也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那三家苦主完全可以不接受，你叶巡抚既然认可这种处理办法，那好！不用你管了，我们三家联手讨伐卧牛岭去，杀了叶小天后，大不了交纳一笔赎金嘛！如果卧牛岭方面不接受赎金，那他们还可以再杀回来。如此一来，叶巡抚岂不成了一个摆设？


可是若依照这三个苦主所言办叶小天一个死罪，让他以命抵命呢？开什么玩笑！据说叶小天的部下都是山中生苗，素来桀骜不驯，叶巡抚久经沙场，是个挂过帅的文人，他倒不怕这个，但……他为何而战啊？为了让这几方土司继续稳稳当当地占据其地么？


朝中对于贵州方面的态度，其实是分成几个派系的。用现代一些的话来形容，主要分为鹰派和鸽派。鸽派主张绥靖，一如既往地采取安抚政策，保证贵州方面打着朝廷的旗号就行了。


而鹰派却认为世易时移，如今已经不同于汉唐时候，朝廷有条件、也应该扩大其影响，对这些国中之国实施直接统治了，进行改土归流是大势所趋，叶梦熊就是鹰派中的一员。


贵州稳定与否，在朝廷眼里一直是个敏感问题，此次叶梦熊能调来贵州为巡抚，一方面是年轻的天子胸怀大志，另一方面也是鹰派努力运作的结果。


对于贵州叶巡抚自有打算，像叶小天这样有前途的一根搅屎棍，让他继续搅活下去朝廷才有机会、有借口啊，把他剁巴剁巴当劈柴烧了，那不是太浪费了么！


叶梦熊来此之前，就知道叶小天一案必将是他的一个重大挑战，他心中业已做过一番策划，但是如何让事情的发展顺理成章地按照他的意愿发展，这个过程却是无法事先规划的。


此时叶梦熊抚着胡须蹙眉深思，旁人都以为抚台大人是对如何判决此案委决不下，却不知叶抚台早就想好了处理结果，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合理地推演出这个结果。


这时一个值班衙役快步走进大堂，单膝点地对叶梦熊道：“启禀抚台大人，衙前来了一名女子，自称是本案的重要人证，请求上堂作证。”


“嗯？”叶梦熊正暗自思量，尚未想出一个好的办法，忽听有重要人证，精神顿时一振，立即吩咐道：“马上带她上来！”


叶梦熊只听衙役一说，立刻猜到这个自称是人证的女子带来的必定是对叶小天有利的消息。


原因很简单，今日突起发难的人是展、曹、张三家，他们早已有所预谋，必然是集中火力，务求一举干掉叶小天，如果有什么底牌他们早就亮出来了，再蠢也不会把可以打击叶小天的人证当成秘密武器，非要僵持到如此地步才拿出来。


片刻功夫，那衙役便领着一个头戴浅露的妙龄女子姗姗地走进大堂。堂上陪审的众官员以及在下面听审的众权贵虽然瞧不清她的模样，可是光看她的身姿步态，便是精神一振。


什么叫折纤腰以微步，这就是了！什么叫呈皓腕于轻纱，这就是了！这女子款款登堂，仿佛一缕温柔的春风，款款而行时，那“浅露”微动的薄纱，那衣裳微微扭动出的迷人的曲线，仿佛一副绝妙的写意画，引人遐想，回味无穷。


“徐庶”坐不住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田妙雯看了大惊小怪的兄长一眼，没有接话，而是向叶梦熊盈盈地福了一礼，道：“田家女妙雯，见过抚台大人。”


田家大小姐？那么不行拜礼就是应该的了，叶梦熊咽回了质问的话，虚抬右手道：“田姑娘少礼，方才衙役讲，田姑娘是此案的重要人证？”


“不错！公堂之上，妙雯自然不敢撒谎！”田妙雯说着，伸手摘下了“浅露”，叶梦熊顿觉眼前一亮，黔地虽然偏远，却是山水清逸、钟灵毓秀，方能蕴育得出如此清丽出尘的女子啊。


在场大部分权贵都认识田妙雯，本来不认识的，上次在安府也见过她了，用自己做悬赏、追杀展土司性命的田家大小姐，只要见过了，谁还不记得？


叶梦熊道：“那么，田姑娘要为何人作证呢？”


田妙雯道：“妙雯为卧牛司长官叶小天做证！”


叶梦熊道：“证明什么？”


田妙雯道：“证明叶小天杀人是为自卫，不得已而为之！”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但哗然声刚刚沸腾而起，突又戛然而止。众人镇定下来之后扪心自问，他们也奇怪自己刚才激动个什么劲儿。


田妙雯的事儿大家都清楚，这可是贵阳城持续了一个多月的热门话题，就连城东三十里龙门坳里没甚么香火的那个小道观的庙祝都知道，田妙雯来证明叶小天是自卫杀人，有什么好惊讶的？


叶梦熊饶有兴致地看着田妙雯，道：“哦？那就请姑娘说说，叶小天缘何是自卫杀人。”


田妙雯把整个贵阳城人人都知道、唯独叶巡抚至少表面上是不应该知道的那些事情又说了一遍：展伯雄老不修，如何对她见色起意，事败后为保名誉如何派人追杀，叶小天如何救他，二人如何躲进荒山。展伯雄如何衔恨在心，在花溪设伏意图杀害叶小天……


只说这个也不过就是解释了叶小天和展伯雄的恩恩怨怨，并不能涉及张、曹两家，但田姑娘是何等样人，既然出面了，岂有浪费机会的道理。


田姑娘言辞不多，却条理清晰，随即把叶小天率众出山，与张绎打赌，以一牛耕犁一日之地划为自己领地的事情说了一遍，张家与叶小天结怨并意图杀人的理由和动机登时便有了。


接着田姑娘又把曹瑞希帮助杨家二弟杨羡敏争权，之后得陇望蜀，在叶小天回山解决寨内纠纷时，抢占了叶小天的领地，但叶小天再度出山后又夺回领地的事说了一遍。


如此一来，曹家与叶小天结怨的理由也有了，这一次述说的过程稍长了些。不过对美女，男人总是会多些耐心的，即便是叶梦熊这样的正人君子也不能免俗。若换一个女子如此东拉西扯，他早就把惊堂木一拍，喝令人家“只管说与本案有关的事情”了，但说话的人是国色天香的田大姑娘，那又另当别论。


田妙雯最后说道：“是以，当日在花溪，正如今日张、曹、展三家联手一样，同样是张、曹展三家联手，意图刺杀叶小天！”


展龙大吼道：“你胡说，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辞！”


田妙雯道：“是不是胡说，他们心里清楚。只可惜，他们正躺在棺材里，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但，本姑娘是什么身份？若非事实如此，田家女会不惜清誉，出面作证吗？”


展虎道：“当然有！你在安府曾当众宣布，只要叶小天杀了我爹，你就嫁给他！现在我爹已经死了，你与他就有了婚约，你的证词还能作数么？”


一直没吭声的叶小天适时跳了出来：“喂喂喂，展老二，你这话可不对啊！田姑娘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之间可没有婚约，这里有个先与后的问题。为什么田姑娘要以杀死令尊为条件自许终身呢？这里还有个因与果的关系，那么问题就来了……”


“啪！”


叶小天可不是美女，所以没有美女的待遇，抚台大老爷实在不想听他啰哩啰嗦了，叶抚台把惊堂木狠狠地一拍，登时打断了他的话！

第84章 嘻笑公堂（3）


“肃静！”


叶梦熊丝毫不给叶小天这个本家面子，狠狠地呵斥了他一句，又转向田妙雯，和颜悦色地问道：“田姑娘，你之所言可有物证和旁证？”


田妙雯道：“大人，不管是展伯雄意图对小女子不轨，又或者是花溪行刺，如此隐秘之事怎么可能有物证和旁证呢，但小女子亲历其事，自然知道原委。”


张雨寒大笑一声道：“没有物证和旁证，如何证明你所言真伪？”


田妙雯扫了他一眼，傲然扬起下巴：“以本姑娘的身份，所言所述，就是铁证如山！”


曹瑞雨哂然道：“田姑娘，我等也不是寻常小民，你的话是铁证，难道我们的话就没有丝毫份量？”


展龙对叶梦熊道：“抚台大人，这个田妙雯与叶小天早就勾搭成奸了，她的证供不足为证！”


展虎已经气红了眼，全然不在乎田家的名望了，大声道：“不错！谁不知道田家大小姐八字硬，一连克死过三个未婚夫，根本就是个嫁不出去的女人！”


田妙雯俏脸一白，没有哪个女人能承受这样的指责，虽说她早知道背后旁人如此议论，可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这还是头一次啊。田彬霏看见小妹惨白的脸色，不禁愧然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她的模样，小妹这不堪的声名，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啊。


展虎今天是真豁出去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经过这许多事，他已不觉得田家这只纸老虎有什么好怕的，况且这是杀父之仇，如何还能隐忍。


展虎冷笑着瞟了田妙雯一眼，嘲讽道：“她是想男人想疯了，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叶小天这么个凶神，煞气比她还重，不至于让她还没尝到男人滋味，就把人家克死，自然上赶着巴结！”


展龙见事已至此，也豁出去了，冷笑连连地道：“可惜啊，这边上赶着要嫁，人家还不爱要呢。这么久了，也没听说姓叶的上门提亲啊，二弟，你说是不是？”


展虎接口道：“是啊！所以啊，这位大姑娘就没羞没臊、没廉没耻的跑到公堂上讨好人家了。田姑娘，其实你不用这么委屈的，展某正缺一个通房丫头，要不然你就跟了我算了，保证侍候得你舒舒……”


他还没有说完，田彬霏已大吼一声扑了上去，重重一拳打在展虎的腮帮子上，展虎那么大的一个身子，被他打得横飞出去，两颗带血的后槽牙飞到半空。


展龙一见自己兄弟吃了亏，马上扑上去一拳打向田彬霏的后腰，打得田彬霏一个踉跄，田彬霏跌出几步，稳住身形，猛一回身架住展龙再度打来的一拳，两人便动起手来。


田彬霏本来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就算与人动手也是极注重风度仪表的，可此刻却是双目赤红，如同疯虎，全然不管什么招式了，只有速度、力度这些基本的东西还在，二人拳拳到肉，打得对方的身子砰砰直响。


展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昏头昏脑地爬将起来，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叫道：“你敢动手？老子跟你拼了！”说着攥紧双拳向田彬霏冲去。


只是他被田彬霏奋力一拳打得头昏脑胀，明明冲的是一条直线，走出去却是歪的。


“卟嗵！”


展虎一跤摔在地上，因为还在天旋地转、重心不稳，额头在方砖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叶小天收回绊他的右脚，跳起来往他身上重重一坐，左右开弓便抡起了拳头。


叶小天会打刁架，拳头出去专打眼睛鼻子等薄弱处，换成巴掌时就专扇他的脸，虽然打架的姿势稍嫌泼妇了些，但这一轮暴风雨般的打击，正昏头昏脑的展虎还真招架不过来，被他打得疲于抵抗。


“展家属你最贱，老子打落你满口牙齿，叫你小子当碎嘴老太太！”


叶小天一边骂一边打，田大姑娘已经被展龙展虎一番无耻之极的话羞辱得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她再如何胸有成府，也是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尤其是身份尊贵，从不曾受人如此侮辱，如何承受得了。


这时见叶小天替她出头，田妙雯心中顿时一热。自家哥哥因为全无招式，已是打得鼻青脸肿，其形其状比叶小天这边激烈十分，可那是自己大哥，应该的！


叶小天肯为她出头，虽然迄今为止一直占着上风，没吃什么亏，就是累得气喘吁吁，田大姑娘却是芳心可可，说不出的温暖：“他是在我为出头啊！”


“岂有此理，统统混账！”


抚台大人何曾见过这样无法无天的一群人，在公堂上还敢大打出手，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还是头一回见到。这黔地风气果然与中原大不相同。


叶抚台抓着惊堂木，“啪啪啪”地拍得手都麻了：“立即制止他们，分开他们！”


众衙役一拥而上，便去抓扯叶小天。相对而言，这一对容易分开，至于田彬霏和展龙，他们厮打的太过激烈，上前有挨拳头的危险，当然要挑简单的来。


叶小天被几个衙役七手八脚地拖起来，他又跳起身子，狠狠一脚跺在展虎的脸上，大骂道：“一张臭嘴！”


叶巡抚一见这般情形，怒不可遏地向自己的四名扈军挥了挥手，这几个人可是跟着叶巡抚剿过匪、杀过江洋大盗、上过辽东战场的真正军汉，自然不怕田彬霏和展龙的激烈搏斗，他们摘下带鞘的腰刀，扑上去就是一通乱劈乱砍，管你什么身份，下手毫不手软，迅速把他们分了开来。


叶巡抚面沉似水，冷冷喝：“田公子，本抚台虽敬重你的身份，可公堂之上，朝廷威严，岂容你如此放肆。搅扰公堂，按律本该责打二十大板，念你是有人辱及胞妹故生冲动，免你刑罚！”


叶巡抚说罢，对左右喝道：“来啊！把搅闹公堂者，给我轰出去！”


叶巡抚竟连田大公子都敢往外赶？众衙役面面相觑，这样强势的抚台，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不太适应这种为官风格，微微犹豫了一下，那四个扈军却是只唯抚台之命是从，立即并肩走到田妙雯身边，沉声道：“田公子，请出去！”


田彬霏怒道：“抚台大人……”


田妙雯截住了他的话，道：“大哥，你先出去吧，不妨事的，我应付的来！”


田妙雯忍了忍心头恶气，深深地望了妹妹一眼，猛一转身向外走去。叶小天跟在田彬霏后边，踮着脚尖儿往外走，叶梦熊在堂上看见，高声道：“叶长官，哪里去？”


“啊？”本就踮着脚尖儿走路的叶小天身子一转，非常恭敬地道：“抚台大人刚刚吩咐搅闹公堂者退下，下官岂敢不从？”


叶梦熊看着叶小天，额头青筋一跳，真想扔下一枝死签，撅断这根搅屎棍算了。“你是今日的主角，唯一的被告啊，你要退下，老夫还审谁去？”


叶梦熊冷冷地看了叶小天一眼，道：“现有田姑娘为你作证，但田姑娘与你关系如何，很大程度上将决定着她的证供是否可信。本官问你，你和田姑娘，究竟是何关系？”


“朋友！”


叶小天一挺胸膛，毫不犹豫。


田妙雯脸色一白，顿时全无血色。但那失去的血色只消褪刹那，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开始像涨潮一般迅速蔓延到了整个面孔，赤红如血。


即便没有展龙、展虎方才那番话，叶小天此刻公然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她田大小姐从此在人前也再抬不起头来了，何况还有展龙展虎那番羞辱性的言语。


叶小天一言否定，她田妙雯从此将沦为世人口中的笑柄，这个伤害，刺激得她浑身都颤抖起来。叶小天道：“今日之前，叶某一直视田姑娘为挚友！”


只一句话就把田妙雯从羞辱不堪的地狱里救了出来，她的眼中重新焕发出了神采，那一颗心紧紧地提着，是否再受屈辱，沦为世人笑柄，全在叶小天一念之间了。


田妙雯从未想到自己当日一个悬赏，不仅决定了她的终身，还让她变得如此被动。


堂堂的田家大小姐，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容色之美水西第一，虽说有白虎之名，影响了她的婚姻，可那也只是同一层次的家族才为之忌讳的。


只要她肯稍稍放低身价，慕于田氏尊荣又或迷于她的美色而前赴后继、根本不会考虑她克夫凶名的“勇士”乌泱乌泱的，何至于把自己置于如此可怜的地步。


叶梦熊目光一凝，盯着叶小天道：“那么，你们如今算是什么关系？”


不等叶小天回答，叶梦熊便又跟了一句：“田姑娘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很大程度上决定着她的证言是否可信。叶小天，你要考虑清楚了，再作回答！”

第85章 就这么定了


大堂上一片寂静，如此之多的人竟鸦雀无声。叶巡抚对叶小天果然是有偏袒之意的，他一再重复提醒的这句话，大家都听得出来内中的含意。


叶巡抚是贵州流官系统的最高官员，作为流官系统的代表人物，先天上和土官系统就处于对立状态，别看安老爷子亲自前来相迎，叶巡抚则搀扶安老爷子同乘一车，大家一团和气，但是由于派系的不同，彼此根本利益的分歧，必然属于对立阵营。


而叶小天属于土官系统，却来自于流官系统。两三代后，他的子孙很可能已被同化，彻底成为土司阵营的一员，但是至少在目前，流官派对叶土官是有亲近感的，而叶土官对朝廷也必然比那些传统的土官更具认同感。


这就注定了在叶小天和展、曹、张三家的纷争中，叶巡抚从感情上要倾向于叶小天一方。只是在田妙雯出现以前，叶巡抚显然还没找到可资利用的借口，所以态度不太明朗。


而现在，他是决心利用田妙雯的供词大做文章了，只要叶小天承认与田妙雯并没有私情，他和田妙雯绝不会成为夫妻，那么叶巡抚就可以把田妙雯的供词作为重要判案依据。


叶小天会怎么决定呢？田妙雯刻意地不去看叶小天，但她也不知道该把目光看向哪，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卟嗵起来，叶小天会怎么回答？她不确定，她真的不敢确定。


女人，哪怕是再美的女人，在一个位高权重很容易得到女人的男人心中，大多也不会重过他的江山。为了博褒姒一笑屡屡燃起烽火戏弄诸侯的周幽王，如果他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会让他丧身亡国，他还会点那把火吗？


叶小天现在就清楚地知道，不管他有多少理由可以狡辩，他一连杀了四个土司的事都不是可以善了的。而现在有了田妙雯的供词，以自卫杀人判决，结果便可大大不同。


如果失去这个机会，他将付出的代价即便不是性命，也将极为惨重，他会怎么选择？堂上除了田妙雯，其他所有人都是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在看着叶小天。


每个看着他的人，都在心里不由自主地自问：“如果是我，我如何选择？”


三法司以及听审的众权贵，几乎在刹那之间就做出了选择，哪怕是其中那些比较好色，望着田妙雯的绝色容颜心旌摇动的男人，也明白有了江山就有美人，没了江山就是有美人也守不住！


拄着水火棍站列两旁的衙役们在扪心自问，就是坐在案后的叶巡抚都不免向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安老爷子抚着胡须想了想，轻轻笑了，这个问题还用问么？任何一个有志气、有志向的男人都应该明白该如何选择。


“现在么……”


叶小天的声音陡然一顿，不是他故意拿跷，是他一说话，突然发现有回音儿，被如此安静的场面吓了一跳。叶小天道：“现在，叶某会向田家求亲，迎娶田姑娘。”


每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公堂上明显地响起了“呼”地一声，那是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所造成的声浪。


“有情饮水饱？”


那是不愁没饭吃的少爷小姐们躺在罗汉榻上，懒洋洋地吃着点心水果，翻看话本儿解闷时穷扯淡的话！这些官绅们才不信，不过他不信并不代表他希望别人也和他一样现实。


人间自有真情在，很好！这样的人间才有希望、才有盼头啊！众官绅们欣慰地看着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叶大头，在精神上给予了他绝对的支持。


田妙雯虽然一直没有看向叶小天，可她的耳朵却一直在紧张地竖着，就像一条嗅到了危险的狐狸，直到听到叶小天铿锵有力地说出这句话，她胸中那头快到跳出嗓子眼的小鹿才突然安稳下来。


这时田妙雯才看向叶小天，眼睛有些发热，泪光隐隐，却被她强行抑制着，她才不要感动的掉眼泪，田大小姐丢不起那人。


叶小天这时也看向了田妙雯，他如今手握大权，不再是一个小人物了。但是多年来养成的一些市井习气还是没有变，他依旧保持着很多本色，也许他一辈子也无法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政客了吧。


叶小天看着眼波欲流的田妙雯，心想：“人家能为我抛头露面，我能为了保全自己出卖她吗？得了，反正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


叶小天这里寻思着做一个快乐的放羊娃，院子里却有一只属于他的羊儿跑掉了。


此刻堂上无比安静，发生在公堂上的一切，守在庭院中的人都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展凝儿看见田妙雯来时，就知道她是为叶小天而来。


展凝儿不清楚自己的这位闺中好友究竟为什么和她的伯父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因为这层关系，两人之间显然产生了隔阂，至少此时一身重孝的她，是不方便上前和悬赏要杀自己伯父的田妙雯叙旧了。


紧接着田妙雯上堂作证，竟尔会发展出这样的结果，展凝儿实在无法接受，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如何是好，看到叶小天和田妙雯“含情脉脉地对视着”，她心里承受不了。


展凝儿一转身就向衙门口儿奔去，至亲之仇，情郎之困，现在又有田妙雯的横刀夺爱，她实在没有勇气继续站在这里了。展凝儿还没冲到衙门口，身旁“呼”地一声，一道白影用比她更快一倍的速度冲了出去。


展凝儿扭头一瞧，只来得及看见乌青一块、铁青一片的一张侧脸，那是田彬霏。


大堂上，展龙一声狂笑，指着叶小天和田妙雯对叶梦熊道：“抚台大人，他承认了！他承认了！我就说他们两个是早已勾搭成奸，田妙雯在安府声称受到家父迫害，所以悬赏取家父性命，就是为了帮叶小天争取道义……”


叶梦熊暗暗叹了口气，本来这是一个极好的借口，少年人呐，色关难过。本以为有田家姑娘作证，可以顺水推舟解决此案了，谁料却又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除非弄清楚叶小天和田妙雯是否早已有了私情，否则既无其他人证又无物证，作为叶小天的未婚妻子，田妙雯的话如何能够作为判决此案的有力证据。


叶梦熊打起精神，正想着该如何引导此案，依旧按照自己先前的想法发展，杨应龙忽然清咳了一声。


依照先前的约定，杨应龙是需要力保叶小天的。看了田妙雯仗义作证、田大公子愤而离开的一出好戏后，杨应龙觉得更应该力保叶小天了。


为什么？因为他想谋夺天下，所以要他最大限度地招兵买马、扩充地盘，这个过程就是他实力的积蓄。


播州是一块三角形的地盘，北面和西面的一半属于四川，那是直辖于朝廷的行省，是流官的地盘。西面的另一半和南面是水东，那是宋家的地盘，宋家这块骨头并不好啃，他唯一的希望在东面。


播州东面，自上而下依次有三个府，分别是思南府、石阡府和镇远府。这是两州八府中的三府，自从田氏失去了统治两思八府的权力，两思八府就等于失去了主人。


当然，这是对杨应龙这一层次的土司而言的，对于地方上的土民们来说，八府各有土司，怎么能算是没了主人。


与播州毗邻的三府之中，思南府接壤四川，他不宜率先谋夺，免得引起四川总督的警觉，镇远府紧挨着水东，和水东宋家打得火热，要动镇远的话，有水东宋家干涉也比较棘手，最好下手的就是横着向东掏过去，从石阡一直掏到铜仁。


之前杨应龙在铜仁府最东面的葫县布子，又对于珺婷许下二夫人的宝座以及扶她登上铜仁之主的承诺，就是为了先把铜仁拿下，东西两方夹攻，再拿石阡。


这个计划失败了，阴差阳错坏了他大计的正是叶小天，而叶小天现在内外交困，却不得不求助于他，败也萧何、成也萧何，杨应龙岂能不予重视。


如今冷眼旁观，眼见田妙雯要下嫁叶小天，从田彬霏的表现来看，显然对他妹妹的举动并不知情，杨应龙更觉得叶小天可以利用了。


叶小天的实力，他再加上田家女婿的身份，在田家故地兴风作浪再合适不过，杨应龙现在培养叶小天，真比栽培他儿子还要用心。


至于说田家有野心，杨应龙是知道的，谁还没有点理想野望。不过在他看来，田家只能苟延残喘，哪有可能东山再起。数遍古今，那亡了国的无不梦想着复国，可有一个成功？


而且他只知道田家人有此梦想，却绝未想到田家犹自保存着一定的实力，正在暗中实施复国大计。所以，本来还打算继续看下去的杨应龙提前开口了：“咳！抚台大人……”


自从叶梦熊开审以来，作为黔地土司的四个代表，还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儿，只有一个田彬霏站起来了，却是对展虎饱以老拳。所以杨应龙一开口，便引起了众人的瞩目。


叶梦熊道：“杨大人有何话说？”


杨应龙道：“抚台大人，杨某以为，叶小天未得朝廷允许，擅自诛杀大臣，固然有罪，但张雨寒、曹瑞希、展伯雄三人图谋叶小天在先，也是不假。”


展龙真是气疯了心了，纸老虎的田家他不怕，现在连真老虎的杨应龙也不怕了，大吼道：“你胡说，家父为何图谋叶小天？”


杨应龙把脸一沉，冷冷地道：“令尊为何图谋叶小天，杨某不知道！杨某不知道的事，是不会轻率出口的。但……有些事情，却是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杨应龙道：“田姑娘曾受展伯雄追杀，幸赖叶小天所救，逃至荒山，此事不假吧？”


展虎怒道：“田妙雯被追杀不假，叶小天救了她一起逃上山也不假，但行凶者却不是家父。家父还曾亲自带人杀散刺客，上山寻找过他们。”


杨应龙微微一笑，道：“你是说，在你展家的地盘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支多达三百多人的杀手马队，却不是你展家的人？”


展虎语气一窒，展伯雄当初动用这么多人马，其实是打算事成之后嫁祸给叶小天的，当时当地除了展家，也就叶小天可以摆得出这么大的阵仗，谁料田妙雯好死不死偏偏被叶小天救了，连叶小天也因此遇险，这一来可赖不到叶小天头上了。


杨应龙没再理会他，又转向叶梦熊道：“曹家协助石阡杨家夺取叶小天的卧牛岭，占其堡寨、夺其田地的事，不少人都知道，之后叶小天出山，又重新夺回了这些地方，双方在此过程中，不可能不产生伤亡，有了恩怨也就顺理成章了。至于铜仁张家……”


杨应龙淡淡一笑，道：“杨某曾让拙荆雌凤先行赶到贵阳替杨某打理一切。而张雨寒在此期间曾经秘密拜唔拙荆，巧言令色，搬弄是非，想让我杨家支持他对付叶小天，这件事就发生在花溪行刺一案前两天。


若说张雨寒与叶小天没有仇怨，杨某是万万不会相信的，所以，叶小天坚称花溪行刺一事是展、曹、张三家所为，杨某以为，虽无实证，却大有可能！”


“哦？”


叶梦熊微微眯起了眼睛，对杨应龙道：“张雨寒为何会找杨夫人商议对付叶小天的事，难不成杨大人与叶小天也有恩怨？”


杨应哈哈一笑，道：“并非如此。只是拙荆甫到贵阳，赴安家昆仑雅集时，下人与叶家的仆从发生了些纠纷，叶小天不知拙荆身份，混乱间曾误伤了拙荆，张雨寒便以为有机可乘了。”


杨应龙说到这里，笑吟吟地看看左右，又对叶梦熊笑谈道：“所以啊，杨某这番话，可以说是绝对的公允之论，杨某怎么会偏袒叶小天，是不是？”


“嗯……”叶梦熊抚须沉吟起来，安老爷子抬起一双老眼，瞟了一眼杨应龙，又看了看叶梦熊，自言自语地道：“情有可原、罪无可恕啊……”


他的声音虽小，叶梦熊却清楚地听进了耳中，本来对杨应龙出面为叶小天做证他还稍有疑虑，听了安老爷子这句话，他却立即做出了决定。


如果说田家大小姐为叶小天做证只是出于儿女私情，杨应龙为叶小天说话，他就得多加考虑了，这可是一方诸侯，他为什么替叶小天说话，作为鹰派的叶梦熊不能不警惕。但是旁边还有一个想要叶小天死的安老爷子，叶梦熊心中的疑虑就烟消云散了。

第86章 临危托命


叶梦熊抓起惊堂木，公堂上立即肃静下来，大家都清楚，巡抚大人要有所决断了。叶梦熊缓缓扬起惊堂木，用力不重但很果断地拍了一下：“啪！”


叶梦熊开口道：“今查叶小天杀死张雨寒、曹瑞希、曹瑞云、展伯雄一案，叶犯已当堂认罪，对其罪行供述不讳。叶犯乃卧牛司长官，依黔地之特律，本可赎金买罪。但……”


叶梦熊话音一转，又道：“若有钱可以买代，则富有之家尚有何顾忌？皇皇国法，岂非专为贫民所设？此律不合于情、不合于理！千金之子暴死于途，乃乱世末流之气象，而非盛世圣朝之所有……”


众土司听到这里，听得明白的人便有些不安起来：“巡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废除我们的特权吧？”


其实土司人家虽然跋扈，却也罕有随意杀人的，尤其是嫡宗长房作为家族最重要成员，自幼接受严瑾的教导和约束，反而不及支房子弟纨绔，不太会招惹是非。


但是“免死金牌”用不用得到是一回事，你想收回去，他总是舍不得的。至于叶梦熊当众声称太祖朱元璋恩准过的这条律令既不合情也不合理，倒是没什么了。


如今气象不比当年，士大夫们牛烘烘的，当着面骂皇帝的大臣比比皆是，背后说一句“这事皇帝老爷办得不合情理”有什么打紧。况且朱元璋老爷子当年又何尝愿意许给黔地土官这种特权。


叶梦熊道：“是故，若仅以罚金抵罪，上不合天心，下不符民意。夫使千金可买一命，家有百万者岂非可以屠尽一县乎？况叶犯系一地首领，所害乃三方首领，影响更为重大！”


那些没什么文化的土司老爷听叶抚台说这番话已经听的头昏脑胀，只是现在不是请教别人的时候，只好竖起耳朵继续听着，能听懂几句算几句。至于那些有文化的，也被叶抚台绕得晕头转向，不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了。


叶梦熊道：“本抚台秉公权衡，叶犯杀人害命，赎金要交，罪亦不可恕。然律法无论合理与否，一日犹存，便不可废。且念其案由，系因张、曹、展三家与其素有仇怨，经田家女妙雯为人证、播州宣慰杨大人为佐证，证明被害之张氏、曹氏、展氏四人曾谋刺叶犯在先，故而从轻发落，拟将叶犯终生监禁！”


“终生监禁？”


有文化没文化的，这句话都听懂了，公堂上顿时一片骚乱。张雨寒、展龙等人犹自有些不忿，我们的亲人死了，他却可以好好地活着？


不过……终生监禁那就是要坐一辈子牢了，倒也不是非常的不可接受，而且一旦他坐了牢，过个一年半载，再想要他死，就只是花一笔小钱的事了，如此说来，就更加可以接受了。


那些把叶小天视为害群之马的不免幸灾乐祸起来，一个刚刚被任命的小土司就敢如此嚣张，现在还是靠着我们的老祖宗为土司们争取来的特权才免了你一死，不过……活受罪的滋味不好受吧？


至于和杨家、宋家、田家有密切关系的土司，则不免把目光投向了这三家的代表，这时他们该如何表态，还要看看这几家人的意思。


杨应龙听叶梦熊说到这里，不禁倏然变色，终身监禁？叶小天要是被终生监禁了，那老子还有什么把戏好耍？


那个叶小安，只能是当叶小天建造了一支庞大势力之后，才可以用来取而代之的，如今还需要利用叶小天这口刀去为他抢地盘、扩充人口啊，这些事儿叶小安干不了！


这个阿斗，就算有严世维在一旁辅佐，甚至把他的智囊田雌凤也派过去，还是不行！要知道这时的叶系势力根本就不稳定，完全是靠叶小天的个人魅力维系起来的。


就像曾经威风不可一世的贴木儿大帝，他活着的时候，他的帝国大军所向披靡，指哪打哪，他一死，庞大的帝国立即土崩瓦解，因为他的帝国没有一个完善的权力架构，全靠的领袖魅力控制。


如果没有了叶小天，聚拢到叶小天旗下的各路豪杰立即就会纷纷散去。


田妙雯听说叶小天要被判终生监禁，芳心猛地一沉，随即便想：“罢了，能够不死，已是善局。大不了动用我的死士，再联合叶小天的死党，劫狱救他，避入深山里去吧。”


安老爷子微微抬起白眉，一双老眼在眸底微微转动了一下，老脸一没有丝毫表情，连褶皱都没动一下。


叶巡抚的这个处治，好处是可以平息张、展、曹三家的愤怒，可以树立他叶巡抚甫到贵州便树立起来的威名，但……叶巡抚是个知兵的人，他没有打探过叶小天的底细么？


在土司们之中，叶小天不是最强大的，可他却是最难缠的，这么做，抚台大人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大隐患啊，这是叶梦熊这样的能臣干吏会做的事么？


安老爷子的眼睛又微微眯了起来……


叶巡抚的话果然还没有说完，他双眼微微一扫，把众人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随即又道：“又查，叶犯系因引导山民迁居山外，臣服朝廷、接受教化，立下大功，方才受封为世袭土司。教化乃大善功德，不可半途而废。山民桀骜，更不可失去监管，故本官将亲自暂代其职，监管其部，直至朝廷做出抉择。此判！”


叶梦熊“啪”地又拍了一下惊堂木，一锤定音，判词结束。他的宣判是结束了，陪审的、听审的所有土官系人员全都炸了。


安老爷子听到这里，老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仅仅一丝笑意，甚至只是他心里有了想笑的意思，随即就被他敛去了。


杨应龙的脊背已经离开座椅，打算起来为叶小天据理力争，一听这话忽然放松下来，又把脊背靠回了椅上。


田妙雯听到这里，目光立即向叶小天看去，叶小天一脸冷笑地睨着叶梦熊：“嘿！你个老不死的，想把我关起来，还想把我的人马地盘都接收了，你这算盘打的比田算盘还精啊……”


一想到田算盘，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田妙雯，发现田妙雯也正看着他，眼中有一抹笑意，叶小天微微一怔，有些不开心了：“我都要被关起来了，你这么开心干吗？不想嫁你就直说啊，我叶小天又不是死皮赖脸的人，看我被关起来这么开心么？有没有良心啊你？等等……”


叶小天毕竟不笨，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了，转念想想，眸中忽然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田妙雯看他时，见他一脸悻悻，就知道他还没有领会叶抚台的深意，不禁有些好笑：“这真是当局者迷呀，你不是一向自负聪明么，怎么就猜不到叶梦熊的心机？”


不过，与此同时她又有点小小得意，她比得过叶小天的地方实在不多，如今脑筋反应比他快了些，田大姑娘很开心。此时再瞧叶小天的眼神，她便知道，叶小天终于也明白过来了。


四大土司没有一个笨蛋，就算其中有人天资不那么聪颖，如此大的家族不惜一切全力培养，又接掌了这么大的一个家族久经历练，他们的见识谋略也要高人一等了。


这时四人已先后猜出了叶梦熊的用心本意，是以安坐如山。其他土官中也不乏精明人，也有猜出叶梦熊用意的，虽然只是少数。不过不管是这少数猜出来的，还是那些没猜出来的绝大多数，这时都是群情汹汹。


叶小天既不是我老子也不是我儿子，他是死是活我才不管。可你叶抚台要代管其部是什么意思？少说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儿，你一个流官，这不是变着法儿夺我们土官的权么？


我们之间怎么争，那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管争得多惨烈，反正这块肉是烂在我们自己锅里，你叶巡抚是流官，你横插一脚，只要立下这个先例，今后岂不是就可以找我们的碴儿，查办之后夺职占地，兵不血刃地把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变成老朱家的了？


阴谋？阳谋？不管什么谋，不管猜不猜得出叶梦熊的本来用心，都是必须要反对的！必须强烈反对，必须挫败叶巡抚的险恶用心，绝不能迟疑。


曹、展、张三家土司死得冤不冤，谁他娘的去管，这是原则性问题，绝不能让步。一直安份听审的众土司权贵按捺不住地叫嚷起来：“抚台大人，此判不妥啊！”


“断案不公！断案不公～”


有人振臂大呼起来，张雨寒、展龙、展虎等人对他怒目而视：“什么叫断案不公，你他娘的是在替叶小天说话吗？”


“田姑娘、杨土司不是都为叶长官做证了吗？自卫杀人，情有可原，判决终生监禁太严重了，请抚台大人三思啊！”


“杀人害命，就得以命抵命！抚台大人干脆斩了叶小天吧，我们竭诚拥护啊！”


旁边有人小声道：“你闭嘴！叶小天死不死的谁去理他，卧牛岭绝不能落到叶抚台手中！”


那人不服，反驳道：“你懂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接着又对叶梦熊高呼道：“请抚台大人向朝廷请旨，把卧牛岭分拆成几块，分别划归张家、于家所有吧。”


“你有病吧，凭什么划给他们？抚台大人，依照规矩，土司被剥夺职务，应该由其子女、夫人、兄弟、侄子、外甥按顺位继承……”


“叶小天没有子女！”


“那就夫人……”


“叶小天没有夫人，只有一个妾室。”


“屁！叶小天做推官时那是妾，他成了土官那就是夫人。夫人是有权代掌其职权的。”


“我听说叶小天有个兄弟，文不成武不就……”


“那还是让他兄弟当土司的好！对了，你对叶小天怎么这么了解？”


“嘿嘿！老夫乃大万山司的丁洪东。”


“哎呀，原来是洪东知县，失敬失敬……”


这厢又是耳语，又是冲着抚台大人慷慨陈词，整个大堂乱作一团，叶梦熊似乎早知道这个判词一出肯定要捅了马蜂窝，不急不躁，镇定自若。


安老爷子瞟了杨应龙几人一眼，知道自己该说话了，便慢吞吞地道：“抚台大人……”


安老爷子一开口，整个大堂上顿时肃静下来，叶巡抚的这个判决可是触了所有土司的逆鳞，那是绝不可冒犯的最根本利益。土司王也沉不住气了，且看他怎么说。


安老爷子慢吞吞地道：“叶小天自然是有罪的，老夫也赞成巡抚大人对他予以惩处，不然放纵了他，大家有样学样，岂非永无宁日了？咳、咳咳……”


安老爷子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道：“不过对他该如何量刑，老夫觉得还有待商榷。”


叶梦熊微笑着看向安国维，道：“哦？那么安老先生以为该如何？”


安老爷子摆摆手道：“嗳！这是抚台大人的职权，老夫岂敢越俎代庖。老夫只是久在贵州，熟知贵州各地风土人情、文物风貌。想那卧牛岭百姓，本是山中野人，不习教化、不知王法，很不好管束。


抚台大人文武双全，自然是一代人杰，不过想要驯服他们，却与统兵驭将大有不同，抚台大人初至贵州，百务繁忙，一旦被卧牛岭之事牵扯过多，恐怕会误了大事。老夫蒙抚台大人器重，既知其地其民之详情，敢不如实相告？”


安老爷子的意思，你这么判决，那是要出乱子的，不行！不过该怎么判呢？你自己拿主意，我老人家懂得分寸，怎么好意思抢你风头、夺你威仪呢。话说得很漂亮，但他不同意的，已经一票否决了。


叶梦熊微微眯起双眼，沉思片刻，喟然一叹，有些痛心地望着叶小天道：“你能引领不服教化的山民野人归顺朝廷，皇上很是欢喜。皇上赐你‘沐晨’为字，对你寄予了殷切厚望，你有负圣心呐！”


叶小天赶紧“很惭愧”地低下头，向遥在京城的万历皇帝表示真切的忏悔。


叶梦熊摇了摇头，道：“我大明江山，乃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黔地则是天子、士大夫与众土官共治之，各位的意见，本官不会不理睬。安老先生所言老成持国，本抚从善如流，改判如下：


判决之日起，叶小天偿付铜仁张氏、石阡曹氏、展氏银各五千两，叶小天可指定一人代管其地，由本抚派人押解进京，如何处治，由天子裁断！”


“抚台英明！”


“如此甚好！”


展龙展虎还没来得及抗议，听审的众土官已经群起响应了。张雨寒年长一些，比他们稳重，眼见事态发展到这一步，众土司关心的重点已经完全转移，再做争辩也无济于事，便向曹瑞雨、展龙等人使了个眼色。


叶梦熊盯着叶小天，沉声问道：“叶小天，你可服判？”


正低头“忏悔”的叶小天赶紧抬起头来：“叶某服判！”


叶梦熊点点头，道：“好！从即刻起，你是不得自由的，要羁押于府牢，直至押解进京。你要指定何人在你赴京问罪期间代掌卧牛司，现在可以当众说出来，本官会派人代为传达！”


“何人替我代掌卧牛司？”


叶小天思索起来：“只要我的命运一日未定，卧牛岭复杂的人员构成就依旧能够保持稳定，这样的话指定谁代掌卧牛岭都是可以的。但……我走后，张家、展家、曹家会安分地等着朝廷对我的判决么？他们趁我不在，不打卧牛岭的主意才怪。


让大哥暂代其职？不行，他连稳赚不赔的油坊都经营的负债累累。哚妮？那丫头……哎！那丫头褒汤不错，闺房之内也得趣儿，至于统驭群雄，还是算了吧。


这个人要有勇有谋，还得震得住场子，李大状和云飞就省了吧。珺婷倒是最佳人选，但她已经有了身孕，实在不宜太过操劳。而且于家和我叶家的关系究竟有多深，现在实在不宜叫人知道。”


叶小天心中忽地一动，便转向了田妙雯，他身形一动时，田妙雯就觉得不妙，赶紧想躲，才退后两步，叶小天已经面向她站定，伸手向她一指，道：“不劳抚台大人转告了，我选的人，就是她！”

第01章 放手去做！


田妙雯回到家，下车的时候，竟然觉得有些精神恍惚。


田大小姐今天出门只是要去巡抚衙门做个证，怎么一不小心就成了人家未过门的妻子？而且还要以未婚妻的身份去替他打理家务，田姑娘实在是没有心理准备啊。


“大少爷呢？”田彬霏怒而离开的时候，田妙雯有所察觉，但仆人回答说大少爷还没回来，田妙雯也就没再多作理会，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田大姑娘心绪着实有些乱，碰上叶小天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很多事情也都失去了章法，变得混乱不堪，田大小姐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


田姑娘回到住处先沐浴了一番以放松身心。那经过祖传秘方浸泡养护过的身子不生一根毛发，粉团团的好似一团沃雪，却比雪更莹润，当真是上天赐予男人的一件恩物。


田姑娘什么也不想，仰躺在水中，放松身体，静静地休息良久，这才穿衣起身回到小书房。书房案上早已放了一杯温度正好的香茗，旁边还有一炉香，香气袅袅，怡人心神。


田姑娘盘坐在几旁，捧着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她要好好整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想想明天她该如何面对，可是想要思考时，却发现脑海空空，竟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田妙雯静静地坐了一阵，始终摸不到一点头绪，这时障子门“哗啦”一声打开了。田妙雯正捧茶啜饮，听到急促的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敢这么放肆地拉开她书房的门，除了她大哥没有第二个。


“你就这么轻率地答应嫁给他了？嗯？”


田大少爷冲进书房便恶狠狠地讨伐起来。


田妙雯让那馨香的茶水在口中稍作停留，便顺着喉咙缓缓咽下，她依旧没有抬头。经大哥这么一问，她忽然从那一团乱麻中找到了一个线头：


“对了！叶小天已经答应提亲了啊，那我就是叶家的人了？”


一切就从这里开始，田妙雯忽然找到了问题的楔入点，脑筋开始飞快地运转起来。田彬霏俊脸通红，看来是找地方喝闷酒去了，他正要继续质问，忽然有人赶来，贴着他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什么？”田彬霏一听更加恼怒了：“你还要帮着叶小天去打理卧牛岭，那田家怎么办？”


田妙雯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态萌萌的，就像一只捧着松果的小松鼠，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奇怪地看着田彬霏，似乎对他过激反应很奇怪：“我只是在他赴京期间代为打理卧牛岭，又不是不回来了。”


田妙雯说完这句话，就赶紧低下头继续思索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了理清这团乱麻的关键，一耽搁再忘了怎么办：


“眼下最紧要的事，是要在叶小天赴京期间，保证卧牛岭安然无忧。卧牛岭内有张氏成心腹大患，外有展家和曹家与之为仇，背倚青山，三面受敌，不好办啊！


况且，叶小天与杨应龙之约在此期间怎么办？前年我和哥哥曾拉拢过田雌凤，被她断然拒绝，这件事她应该告诉了杨应龙，如今由我出面会不会引起杨应龙的警觉……”


田妙雯一路想开了去，分析、判断，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当中，田彬霏站在那儿扮喷火龙，一通怒吼，田妙雯竟充耳不闻，完全没有听到。


“田家复兴的使命，你忘记了么？你忘了和我在祖祠向列祖列宗郑重发下的誓言了么？田家百五十年的苦心积累，数代卧薪尝胆的经营啊，就是为了今天，你……”


田彬霏越说越伤心，就差声泪俱下了，眼见小妹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羞愧的无言以对，他心中稍感宽慰，便放缓了语气，道：“若非田家实在没有可堪一用的将才，大哥也不会……似你一般身份的别家小姐，从来都是无忧无虑，何需她为家族操劳，是大哥无能啊……”


田大少爷说到伤心处，不禁唏嘘起来。田妙雯柳眉一扬，举起玉掌在案几上轻轻一拍，欣然自语道：“对！就这么办！”


田大少爷愕然看着小妹站起身，匆匆走到壁边摘下披风和浅露，不禁愕然道：“你要去哪里？”


田妙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发现大哥站在门口，不禁惊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田彬霏：“……”


田妙雯拿着披风和浅露走到田彬霏身边，不高兴地皱了皱眉，道：“你喝酒了？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田彬霏唯唯难言，田妙雯道：“快叫人给你调碗醒酒汤，回房好好歇息，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田妙雯擦着田彬霏的身子走了出去，田彬霏愕然望着她的背影道：“韧针，你去哪里？”


田妙雯道：“我去探监！”


“探监？探什么……”田彬霏突然明白过来，大怒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叶家人了？我刚才说的话你究竟听到了没有？”


田妙雯站住脚步，回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为了田家，难道就不该确保卧牛岭无恙么？”


“这……”田彬霏顿时语塞。


田妙雯返身要走，忽又止步，回身说道：“大哥，该做的事我都会做，该我承担的事我也不会推卸！但是，我的事请你不要再干涉了，一错不要再错！”


田彬霏胀红了脸道：“我……我做错什么了？”


田妙雯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不要打他的主意！否则，你会永远失去你的妹妹！”


田彬霏仿佛被迎面重重地打了一拳，猛地退了一步，失措地看着田妙雯。田妙雯已然举步向外走去，田彬霏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欲唤不敢，突然大吼一声，狠狠一拳打在障子门上。


这一拳下去，那障子门“喀喇”一声被打得粉碎，木条木屑和着碎纸纷飞激射。


几个丫环闻声从厢房里出来，一见大少爷正在大发雷霆，不禁噤若寒蝉。


田彬霏的拳头上殷红的鲜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的心更在流血，他知道，那个从小黏在他身边，什么都听他安排的小妹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无论他舍得或是不舍得，当她长大的那一天，一定会展翅飞走。


※※※


大牢里面……


华云飞惊奇地四下看着，道：“这是大牢？”


叶小天道：“唔……这儿本是牢头儿的房间。”房间不算很大，但很整洁，牢头儿的房间当然不会太整洁，但是牢头儿搬出去之后，叫人打扫过。


房子是个套间，里面是卧室，外间是会客室，作为犯人通常没什么客人可会，所以这里又兼了书房，临墙有个书架，架子上摆着四书五经，还有话本儿。


书房有一扇窗，从窗子可以看到监牢的庭院。窗台上摆着两盆蔷薇花，开得正艳。窗下有一张藤榻，藤榻上有靠枕、褥垫，这样的牢房，华云飞还是头一次见到。


李大状淡然道：“不必少见多怪。常言道刑不上大夫，土司老爷们坐牢跟我等小民坐牢自然是不一样的。我还见过一位土司坐牢的时候，牢房里有丫环伺候，还有自己的小厨房……”


华云飞闭上了嘴巴，天下之大……他这只井底蛙没见过的市面多着呢，确实不必惊讶。


田妙雯站在他俩前面，看着叶小天，平静地道：“三日后，我就去卧牛岭，你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如果是寻常女子到牢中探望未婚夫，此时或许已经忘形地扑到他的怀中放声大哭了。内敛些的也该吁寒问难一番，但田姑娘走进牢房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有什么交待。


田大小姐的表现叶小天很理解，两人至此关系等于是已经确定了，但是在感情上，他们两人都还没有情侣的感觉。


在田妙雯而言，当初以自己的终身作为悬赏是为了杀人，在叶小天而言，今天答应娶亲是为了不负田大小姐出面作证的义气，如此因果太也奇妙，心态上一时无法适应，只好摆出一副公事公干的模样才自在些。


叶小天认真地想了想，道：“我手下的人，有山中蛊教一派，有山中部落一派，还有从于家招降的于氏兄弟一派，此外还有从张家接手的庄户人，很复杂，他们彼此间不大买账、除了我对别人也不大服气……”


田妙雯打断他的话道：“这些事你纵然说与我知道也无济于事，总需我去面对。说点有用的！”


叶小天被噎了一下，想一想，又道：“我一走，铜仁、石阡两府必定群魔乱舞，展、曹、张三家甚至包括石阡杨家的一些人，很可能联合起来搅风搅雨。”


田妙雯道：“这是必然的，你想怎么做？”


叶小天又想了想，缓缓地道：“这是他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


田妙雯目中异芒一闪，道：“我懂了！”


“你保重，我走了！”


田妙雯向叶小天点点头，转身就走。李秋池和华飞云呆在当场，她特意找他们陪她来牢里，就只为了问这一句话？李大状正好心地打算拉着华云飞去参观内室，以方便他们小夫妻谈谈感情的，怎么就走了？


叶小天看看一脸错愕的李秋池和华云飞，忍不住解释道：“她找你们来，只是为她做个见证，省得卧牛岭那班人，不认这个突如其来的主母大人。”


李秋池皱了皱眉，对叶小天道：“东翁觉得，这位主母大人怎么样？”


叶小天轻笑道：“好！很好！非常好！”

第02章 囚徒，狂徒；送终、送亲！


叶巡抚不愧是带过兵的人，做事雷厉风行，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了人马押解叶小天回京。


叶小天庭审当日的实况，早已经由当时在场的官绅和衙役传遍了全城，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场庭审再加上大家最感兴趣的爱情话题，登时传遍了整个贵阳城。


叶小天被押解进京的这一天，百姓们倾城而动，纷纷拥挤到巡抚衙门一直到北城的这条长街上看热闹。


沿街店铺的掌柜们眉开眼笑，不过眼下大家的心思都在叶小天身上，要招揽生意也不急于一时，所以掌柜的干脆拉着大部分伙计也上了街。


这么远的路，再加上道路难行，是不可能用囚车的，而且叶小天现在是待罪之身，究竟如何处治，还要由万历天子决断，所以目前不适合囚车，他要和押解人员一起骑马赴京。


但是在出城之前还得做做样子，否则这囚犯也就太没囚犯样儿了，于是叶小天就被两个押解的士卒一边向他告罪一边给他戴上了枷锁镣铐。


大路通畅宽敞，没有任何车马行人，行人都拥挤在路边，形成了两堵人墙，叶小天在持刀佩盾的三百名甲士护拥下，披枷戴锁，漫步而行。这三百名甲士是叶巡抚一纸调令，从都指挥使司调来的精锐。


罪犯身份贵重，朝廷的负担就重，且不说牢里那单间雅室、单独的伙食，就说这进京吧，寻常犯人进京有两个衙役押解就够了，那一路吃喝拉撒才多少钱。


叶小天这可是足足三百名甲士、三百零一匹战马，从这儿到京城，再从京城赶回来，好大一笔开销。


上一任巡抚大人调离时，很不道德地把府库余银都巧立名目地花掉了，叶巡抚手里还真没钱，他本打算先欠着都指挥使司，叶小天听说叶巡抚的难处后，慷慨地出了这笔钱。


叶梦熊判处叶小天给付展曹刘三家罚银共计一万五千两，这是罚银而非赎银，只是给死者的丧葬费用。


李大状却给巡抚衙门送来两万两银子，多出的那五千两直接给了负责押送叶小天进京的皮鹏举皮副千总。


五千两啊，就算人吃马喂，往返于贵阳和京城两地也花不了这个数的一半，把皮千总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都指挥派人来时，众军将互相推诿，都以为这是个苦差使，他后台不够扎实，这苦差才落到了他的头上，谁想到这趟公差竟是肥得放屁油裤裆啊。


自皮副千总以下，百户、总旗、小旗、把总乃至士卒，人人都得了叶小天的好处，面对这位衣食父母，也难怪那两位有良心的士卒给他套枷锁时要一再告罪了。


众百姓看着叶小天议论纷纷：


“哈！这就是叶天魔？瞧他这副样子，可不像魔头啊？”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到了官府手里，当然看不出威风了，看他气色还好，胆识已经很不错啦！”


“要说这魔头啊，还得说当年白莲教的女魔头唐赛儿，传说那唐赛儿曾在一个山洞里得到一部奇书的上册，因此练就了一身通玄的法术，只可惜缺了下册，无法飞升成仙。


后来她聚众造反，官兵宰了五百条黑狗，狂洒狗血，这才破了她的法术把她生擒活捉。可那唐赛儿被押赴刑场时，却突然大笑三声，衣服枷锁炸为碎片，赤条条一丝不挂地消失了。”


这位仁兄是旁边茶楼里的说书先生，眼看叶小天从眼前经过，又被人唤为魔头，说书的习惯就来了。


旁边那位仁兄是经商刚到贵阳的一位行商，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问道：“那这叶魔头也会法术么？一会儿他也能炸碎枷锁衣服，光着腚逃之夭夭吗？”


看起来叶长官并没有裸奔的打算，他慢悠悠地走着，不时还向围观百姓点头示意。他脖子上的大枷被士兵们小心地垫了软布，所以不会擦伤颈部。


华云飞和李大状跟边两边道路上与他同步走着，神色间满是担忧。叶小天此去可是要接受皇帝裁决的，究竟结果如何，谁现在也无法预料，他们岂能不担心。


至于说来自展曹张这几家的暗杀，他们倒不担心。因为叶梦熊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他安排的押运路线是由贵阳出北城，经水东前往播州，过播州入四川，完全避开了展曹张三家的地盘。


现在叶小天就是一桶炸药，谁也不愿意替展曹张三家背黑锅，使他在自己的地头上出事，可以想见，水东宋家和播州杨家一定会派出最精锐的兵马护送他过境，再加上这三百铁骑，展曹刘三家有机会下手才怪。


至于到了四川，那就进入流官辖区内了，更没有展曹张这几家发挥的余地，如果这种情况下展曹张三家都有力量杀死叶小天，华云飞纵然贴身保护也不过就是多送一条性命。


所以叶小天才说服华云飞，让他跟田妙雯回卧牛岭。华云飞是他的义弟，有他跟着，田妙雯才更容易被卧牛岭接受，他回卧牛岭的作用远比跟着自己要强。


前方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旁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紧跟着就见展龙展虎、张雨寒、曹瑞雨等人走了出来。


皮副千总脸色一沉，右手向上一举，三百甲士立即止步，“呛”地一声利刃出鞘，一个弓步，刀向盾面上一拍，陡然大喝一声，三百人一齐踏地发声，地皮也为之一颤。


皮鹏举沉着脸色道：“本官奉抚台大人命，押送犯官叶小天前往京师，你们要干什么？”


曹瑞雨拱手道：“这位大人不必担心，我等既不是要劫囚，也不是要害命，朝廷法度当然是该遵守的。我们只是想和叶小天说几句话，大人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皮副千总看看他们，又回头看看被三百甲士护在中间的叶小天，心中暗忖：“奶奶个熊，老子不过是个千总，这些人的官儿都比老子大，倒是不好太过得罪。”


想至此处，皮副千总把手一挥，众军士又发一声喊，左三列右三列，同时向左右跨出三步，亮开一条道路。皮副千总道：“那就有请几位大人进去，你们的随从得留下！”


曹瑞雨颔首笑道：“曹某承情，多谢大人。”


曹瑞雨向随从们摆了摆手，和展龙展虎以及张雨寒举步走进去，他们刚刚通过甲士们亮开的道路，众甲士便“唰”地一下又合拢了阵形，与此同时，里边五排向内转，外边五排继续向外，严阵以待。


这样一个阵形，曹瑞雨等人就是被包了饺子，如果他们意图对叶小天不利，顷刻间就得被军卒们剁成肉酱。叶小天看到曹瑞雨等人走来，便站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们。


曹瑞雨走到叶小天面前，露出一副阴恻恻的笑容道：“叶长官！”


叶小天扫了他们一眼，道：“有何见教？”


曹瑞雨看了看叶小天架在颈上的枷锁，笑眯眯地道：“见教不敢，我们来，只是想跟叶长官打声招呼，大家都是要往京师去的，说不定路上会有需要相互照应的时候。”


“你们要去京师？”


叶小天微微一怔，心中顿时一喜，如果这几个人跟他纠缠到京师去，卧牛岭方面要承受的压力可就小多了。石、展、曹三家群龙无首，是不会对卧牛岭发动大举进攻的。


张雨寒恨意浓浓地瞪着叶小天，道：“去京师的是展虎还有我们两家派出的人，至于张某还有曹土司、展土司，我们三人是不会离开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中满是威胁的意味，叶小天自然明白他话外的意思。曹瑞雨道：“我们本来是送展虎出城的，既然看到了你叶长官，怎么也得过来打声招呼啊！”


展龙道：“好啦，招呼也打过了，咱们这就走吧！展虎啊，你这一路离叶土司可别太近了，万一叶长官路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命呜呼，别人还以为是咱们动的手呢。”


展虎道：“大哥，你可别这么说，你瞧叶长官印堂发黑，命宫阴暗，一看就是个横死街头的命，这要真死了，那也是老天爷的报应，碍着咱们兄弟什么事儿了？”


“哈哈哈哈……”两兄弟放肆地大笑起来，他们一边笑，一边跟着曹瑞雨和张雨寒向外走，间或还会回过头来，冷冷地盯上一眼。


眼见他们没有闹事，皮副千总暗暗松了口气，大队人马继续前行，展龙展虎一行人骑在马上，伴随于侧，高声谈笑着，引得路人为之侧目。


这是一路给我送终么？


叶小天心生恚怒，这些手下败将，在他得势时骇得只敢躲在深宅大院里扮受气小媳妇儿，现如今竟然这般嚣张，仿佛他已死定了似的。


问题是，势有时候就是力量，当人人都认为你死定了的时候，很可能你就真的死掉了。叶小天披枷戴锁，步行于途，跳梁小丑策马谈笑，得意猖狂，这个势一旦造出去，对卧牛岭必将造成影响。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如果给大家造成一种叶小天此去必亡的印象，一些本来会倾向于卧牛岭的人将会避而远之，一些对卧牛岭怀有敌意但并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的就会落井下石啊。


想到这里，叶小天陡然站住了脚步，扬声唤道：“皮千总，请近前说话！”


皮副千总眼见展龙展虎一行人高声谈笑，仿佛押解他们前行似的，心中也好生不爽，听见金主儿一叫，便挥手制止了兵士们前进，穿过阵林，走到叶小天身边。


展龙、曹瑞雨等人勒住坐骑，就见叶小天对皮副千总拱了拱手，说了几句什么，皮副千总微露讶色，又反问了几句，叶小天笑吟吟地再说几句，那皮副千总低头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


展虎眉头一皱，道：“他要搞什么鬼？”


张雨寒冷笑道：“见天子前，他什么鬼都别想搞出来。”


就见皮副千总把手一挥，大喝道：“路口左转！”


大队甲士护拥着叶小天自路口左转，继续开拔，展龙等人互望一眼，立即催马跟了上去。


一路走去，叶小天不时指点一下，皮副千总就高声下令，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去，原本占了路口绝好位置的那些百姓可急了，叶小天怎么不走这条道了？


当下便有无数百姓呼啦啦地跟着他们跑去，八卦之心人皆有之，那个年代人民群众的娱乐项目实在太少，这样精彩的大戏一辈子可能也就见识这么一回，跑几步腿也是应该的。


※※※


田府里面，田妙雯正对党延明做着一系列的安排。田家目前最大的优势有两块，一是发达的情报收集系统，二是隐在暗处的势力关键时刻可以充作奇兵。


眼下要利用的就是田家的第一项长处，田妙雯明日即将启程前往卧牛岭，今日则是安排党延明先行一步，为她搜集卧牛岭诸派成员的背景资料、性情秉性，以及与之有牵涉的周围各土司的情况。


党延明正听田妙雯一条条说着，默默记在心中，一个青衣侍婢忽然急匆匆地赶到了门口，站在那儿满脸焦急。但田府规矩大，未得田妙雯允许，她又不敢进来，更不敢打断田妙雯的话。


田妙雯止住了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道：“什么事？”


那青衣侍婢这才迈步进了房间，对田妙雯道：“姑娘，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到了府前了。”


田妙雯呆了一呆，沉默片刻，道：“此时相见，不如不见，我就不去送他了。”


田妙雯当然知道叶小天今日要被押解进京，哪里做得到心如止水。可她不是寻常女子，也不想扮那小儿女矫情姿态，她去相送又能如何。


那青衣侍婢神气儿古怪，道：“姑娘，叶长官……不是被押解经过咱们府前，是……是叶长官到了咱们府前，要见姑娘。”


“啊？”


田妙雯一脸错愕，她冰雪聪明，智慧谋略自然超人一等，但心思缜密，策划细致，做事层层推进、步步为营，叫人难有可乘之机。可叶小天这个异类，做事却是天马行空，奇思妙想无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他要做什么，旁人自然更是无从揣测。


这样的人正是田妙雯这类智者唯一的克星，面对这种人时，他们的思维跳跃速度跟不上，固有的经验和阅历也常常没有用武之地。田妙雯呆了一呆，问道：“他来做什么？”


那青衣侍婢讪讪地道：“奴婢不晓得……”


田妙雯可以不去送，但人家到了大门口，却没有不见的道理。她盈盈地站起身来，举步向外就走，党延明摸了摸鼻子，立即拔足跟了上去。


田府门外，人山人海。


门口横着一排，是如临大敌的田府家丁。


面对他们的，是披枷戴锁的叶小天，旁边陪站的是皮副千总。


叶小天和皮副千总身后五步远，是数十名提盾架刀的甲士。


这些甲士后面，是展龙展虎、曹瑞雨和张雨寒等人骑在马上冷眼旁观。


再之后是其余的甲士，呈半圆形站立，把围观百姓隔离在外。


在半圆形站立的甲士们外面，就是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百姓，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儿，怎么着也有五六千人。


田府大门突然洞开，田妙雯带着党延明和一个青衣侍婢走了出来。


田妙雯一出府门就看到了叶小天，她微微停了一下脚步，便向叶小天走去，四下百姓先是一阵喧哗，随后立即安静下来，摒息兴奋地看着他们。


田妙雯走到叶小天身边，叶小天扛着大枷，冲她笑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儿。


“你……怎么来了？”田妙雯轻轻地问了一句，这么问似乎有些绝情，可此情此景，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这么问，她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叶小天兴高采烈地道：“我来提亲啊！”


“啊？”


叶小天继续兴高采烈：“在抚台公堂之上，叶某亲口承诺，将向田府求亲，现在我来了，来向你求亲，你答不答应？”


田妙雯呆了半天，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一笑，艳光照人，娇媚不可方物。这样别致的求亲，自古至今可曾有过第二家？她的男人还真是与众不同呢！


叶小天举着大枷环顾左右，朗声说道：“叶某今日，在此向田姑娘求亲！有请三百甲士为媒，六千百姓为证，好不好？”


“好！”


三百勇士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再说了，这种热闹，他们在军营里更难见到啊，当下三百人齐刷刷一声吼，声震天地，四方皆闻。


“好！好！好！”


热情的人民群众更是纷纷响应，叫好声、喝彩声、鼓掌声、大姑娘小媳妇们被这浪漫的一幕刺激得肾上腺素急剧分泌，脸色潮红、双腿发颤，高潮般的绵羊音尖叫声，交织成了一团欢乐无限的声浪，直冲贵阳城上空。


田妙雯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有了一丝很特别的感觉，目光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对眼前这个男人，她越来越满意了。


田府内花园里一座高阁，田彬霏负手立于高阁之中，远远地看着府前情形，一张脸比臭鸭蛋还要臭。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叶小天大声宣告，在众甲士和百姓们的欢呼声中，转身大步行去。


展龙展虎等人伫马站在那儿，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谁曾见过如此狂妄、如此自信的囚徒，若非他有绝对可以安然来去的信心，怎么会做得出如此豪迈浪漫的举动？


他们的一番苦心，白费了。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一句话，听得田大小姐的芳心悸动不已，她从没尝过动心的滋味儿，这一刻，从未尝过的那种酸酸甜甜的味道，已经把她的一颗芳心都发酵的醉了。


叶小天大步走着，走着走着，突然放声唱起了山歌：“不见了情人儿心里酸，用心模拟一般般。闭了眼睛望空亲个嘴儿，接连叫句俏心肝……”


“好啊！”


追到田府门前看热闹的百姓们有福了，这是流行于贵州当地的一首山歌，很多人都会唱，包括护着叶小天大步前行甲胄铿锵的众甲士们。


叶小天一唱，众甲士兴高采烈地随之响应，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百姓一起跟着唱了起来，皮副千总看看那些乐不可支兵士，笑骂了一句：“这些小兔崽子！”


稍稍一顿，皮副千总也跟着扯开了喉咙：“送情人直送到大道东，你也哭，我也哭，赶脚的伙计他也哭。赶脚的，你哭却是因何故？道是你去的不肯去，哭的只管哭；两下里调着情，我这驴子可受了苦……”


展龙、展虎、张雨寒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拉拉着比驴子还长！

第03章 风云


叶小天赴京去了，他这辈子似乎跟牢狱有缘。他从京城大牢出来，到了葫县后被抓走一次，虽然在金陵并未坐牢，却是以待罪之身待在那儿。


第二次是离开铜仁返京，那一次本是进京面圣的，谁想到京之后却凭空招来一场横祸，又进了诏狱。


这是第三次，又要把他押到京城问罪，奇妙的是，他的事多是在贵州时招惹来的，包括得罪的人，但是每次遭受牢狱之灾，却都是发生在贵州之外。


展虎带着张家和曹家派出来的代表一路追随着叶小天，像一贴甩不掉的膏药。不过他这么跟着倒是让皮副千总放心了些，展虎如此不避嫌疑，看来是没做半途刺杀的打算，大概是他对天子的处断深怀信心。


而且离开贵阳不久，宋家就派了一队人马，一直把他们护送到乌江河畔。杨应龙比宋家还要上心，叶小天现在就是他的心肝宝贝儿，比他亲儿子还要关切，早就派了人等在那里。


乌江上游，宋家和杨家正为了一个渡口的归属大打出手，此处双方兵将却是客客气气地交接了一番，宋家把叶小天一行人护送到河畔，杨家带人乘船相迎，双方配合的天衣无缝。


叶小天还是戴着枷铐，不过已经换了一副，这套枷铐是皮副千总从一个戏班子里要来的，纸板糊的，轻的很，原本是戏班子唱戏时用的一个道具，双手一挣就撕的开。


叶小天被三百名甲士护在中间，逃是逃不掉的，而且他有家有业，也不可能逃，皮副千总放心的很，但罪犯总得有点罪犯的样子，所以就别出心裁地给他准备了这么一副刑具。若不是三百名甲士伴随，这阵仗太大，看见的路人还以为叶小天是哪个戏班子里的小生。


贵阳这边，次日一早田大小姐就约上李大状和华云飞走了，田大公子很幽怨，不过妹妹刚刚摞下一句狠话，田大公子还真不敢在这时再有触怒她的举动。


好在田大姑娘没准备一个小包袱背着，否则怎么看都像是要跟人私奔，田大公子就会更难受了。不过田大姑娘虽未准备包袱，日常应用之物却足足准备了一大车，全是她用惯了的东西。


田大公子站在门廊下望着她远去，就像看着心爱的妹妹带着嫁妆远嫁他乡，那颗心揪的……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纠结：叶小天一日不回来，妹妹就要留在卧牛岭一日，按照这种想法，他无比盼望叶小天平安无事早早归来。可要是叶小天回来……他说过一回来就迎娶妹妹的啊！


田大公子好不惆怅。


叶小天走了，田妙雯也走了，展龙和张雨寒、曹瑞云又关起门来秘议一番，也决定要各自回去了。


事已至此，他们和叶小天已经没有和解的可能，趁着叶小天回京，卧牛岭无主，这是他们的最好机会。一旦能夺其地，驭其民，把叶小天的势力瓦解，即便他安然无恙地从京城回来，也只能任人宰杀，毫无还手之力了。


所以三人需要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合作，三人密议一番后，展龙送走两位贵客，回转府中便立即吩咐道：“打点行装，即刻启程，回石阡。”


展府管事答应一声调头要走，展龙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凝儿呢？”


展府管事道：“大小姐整日关在房里，老奴不敢前去打扰。”


展龙冷笑一声，拔腿便往展凝儿所住的院落走去。展凝儿毕竟是展家嫡系宗房，在展府中的地位、待遇都是与众不同的，虽然现在因为叶小天一事，她和两个堂兄失和，但生活待遇并未受到影响。


展龙一把推开堂妹的门，就见展凝儿正坐在桌前发呆，展龙抱着双臂往门框上一靠，冷笑道：“我爹过世都没见你这么伤心，可惜呀，你的一番情意，人家弃如敝履！先是被杨天王退婚，现在人家又和田家大小姐订了亲，你羞也不羞？”


展凝儿一股无名火起，一双柳眉挑了起来：“堂兄，上赶着巴结杨应龙的是你们，可不是我！杨应龙到展家提亲，分明是因为觉得展家可以利用，可笑你们却有眼无珠。如今杨应龙觉得叶小天利用价值更大，甩了杨家，丢人的究竟是谁？”


展龙勃然大怒，厉喝道：“什么你们我们，你是谁家的人？同意与杨应龙联姻的是我爹，你这是在说我爹没有识人之明了？没错！我爹的确没有识人之明，早知道你是这样吃里扒里，一出生就该把你溺死！”


展凝儿拍案而起，对展龙喝道：“展龙！我展凝儿也有爹，他也是展家的一份子！我是展家的人，可不是你大房的奴才，更不是吃你大房的米长大的！你不用对我冷言冷语，我一忍再忍，只是不想伤了一家人的和气，却不是怕了你，更不是觉得有负于你！”


展龙大怒，道：“你没有负了展家？身为展家的一份子，面对杀你伯父的仇人，你居然不肯拔剑，你说，因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你对他有了私情？可耻！可笑！可悲！”


展凝儿突然平静下来，望着展龙，沉声道：“就算我对他没有私情，我也无法对他出手，因为他救过我的命！没有他，展凝儿早就化成了一堆枯骨，我能对他拔剑么？”


展凝儿轻轻摇了摇头，道：“可耻！可笑！可悲的不是我，而是你！上赶着巴结杨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宁可牺牲自己家族女人的终身幸福，最后却被人抛弃，沦为笑柄，你可不可笑？


父仇不共戴天，那你就去杀呀，有人拦着你么？叶小天在贵阳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躲在宅子里连大门都不敢出！展龙，如此行径，你可不可耻？


杀父之仇你都不敢去面对，却把这份责任一股脑儿推在我的身上，似乎只要我肯拔剑，叶小天就一定会死！你的父仇之所以没有报，完全是我从中作梗，如此懦弱，你可不可悲？”


展龙被展凝儿一番话刺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他并不怕死，否则他也不会和叶小天硬抗至今。但一个人懦弱于否，并不一定要体现在对死亡的态度上。


很是有些人，懦弱的不敢去面对所遭遇的挫折，他却可以干净利落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你能说他是勇敢的人么？


展龙就是这种人，杀父仇人活蹦乱跳的杵在那儿，父亲的棺椁就在眼前，可他却没有能力复仇，尽管他一直在努力。


如果说他和展虎两个亲儿子动用展家之力都报不了父仇，再加上一个展凝儿就一定能成功了？展凝儿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但他揪住展凝儿不放，其实并不全然是因为自惭和恐惧，并非全然是为了推卸责任。


他气愤的是展凝儿的态度，如果展凝儿肯毫不犹豫地对叶小天拔剑，无论她成功与否，展虎都不会对她恶语相向。他气愤的是身为展家的一份子，展凝儿的立场却是如此不鲜明。


对于背叛者，向来比敌人更叫人痛恨，这才是他不断找展凝儿碴的根本原因，如今展凝儿却说他是因为懦弱无能才推卸责任，直把展龙气得暴跳如雷。


他大吼一声，狂风一般卷进房去，一掌掴向展凝儿的脸颊，看这一掌之力，呼啸成风，真要是掴实了，怕不把展凝儿的颊骨都要打碎。


展凝儿身子一错，一指点向展龙的手腕，两人是堂兄妹，以前就常切磋武艺，对彼此的身法招式都是极熟的，展龙虽是含忿出手未留余力，不及变招应对，却借着涌身向前的机会，左手一抬，一肘捣向展凝儿的胸口。


展凝儿含胸疾退，一脚踢向展龙的膝盖，展龙抬腿迎了这一脚，两人各自疾退三步，“咔嚓”一声，门框被展龙撞断，展凝儿那边则倒撞在博古架上，一架子的上好瓷器摔得粉碎。


两人打出了真火，身子只稍一停顿，再度冲到一起，一时间只听房中唏哩哗啦，仿佛遭了龙卷风一般。大少爷跟大小姐打架，展家没人敢劝，大家都躲得远远的，唯恐扫了风尾。


……


叶小天赴京，展、曹、张三家急急赶回老巢，联手图谋卧牛岭。卧牛岭上惊闻变故，也是急急商议起了对策。不过格哚佬这位“老村长”一出了山，能起的作用实在有限，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而蛊教长老一派，压根儿对卧牛岭的存亡不感兴趣，他们争着抢着发言，商量的居然是应该派人到京城去，不管是半途劫道也好，到了京城劫天牢也好，把尊者他老人家救出来，大家往山里头一缩，我不出去，谁也奈何不得我。


至于于扑满和于家海这两个好战份子，完全不顾现在卧牛岭三面受敌的处境，他们两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味叫嚣：“我们向张家宣战！”“我们向曹家宣战！”“我们向展家宣战！”“我们向叶梦熊宣战！”“我们向万历宣……”


两个战争狂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于珺婷于大小姐恰于此时迈步进了大厅，于扑满两兄弟毕竟是于家旧人，一见旧主，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于珺婷现在女人味儿愈发浓郁了，小腹已经有些隆起，只是她穿了件公子袍，藏住了腰身，倒是不甚明显。于珺婷没好气地瞟了两个叔父一眼，道：“叶小天此番入京生死难料，你们还要惹事，生怕他不死是么？”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于珺婷是叶小天的重要盟友，也看得出两人之间似乎有点暧昧，可无论如何，叶家出了事，轮不到她这个外人来主持大局吧？


“母凭子贵”的于大小姐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全然忘了她怀了叶小天骨肉的事是个绝大机密，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她大模大样地走到上位，那个位子还空着，因为那是叶小天的座位。


于珺婷往首位上一座，目光向众人一扫，端起圣母皇太后的架势正要说话，门口匆匆走进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禀报道：“李先生和华大哥回来了，还有……还有一位田大小姐……”

第04章 过三关（1）


格哚佬、于扑满等人听了禀报之后，神气顿时古怪起来。他们既然已经知道叶小天被押送京城的事，当然也就听说过叶小天把卧牛岭全权托付给田妙雯的交待。


当家主母这么快来了，问题是，这位当家主母甚至都还不曾过门儿，他们其中很多人连自家主母的模样儿都还没有见过！


于珺婷轻轻“哼”了一声，心里酸溜溜的。不过她也没有办法，她本来是有这个机会的，尤其是在她有了孩子之后，资格就更大了，但她自己放弃了。


她可以一辈子只有叶小天一个男人，一辈子只爱叶小天一个男人，但她不可以嫁到叶家去相夫教子。她有她的义务和责任，她是于家的土司老爷，她要把父亲传承给她的这份家业传承下去。


所以她必须得留在于家做土司，直到她有了自己的骨血，直到她的儿子或女儿长大成人，能够承担一个土司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带着于家走下去。


这是她自幼深印于脑海的责任，是她人生的最大目标，为此她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她的性命和终身。幸运的是，她的利益要求和个人感情最终得以统一，她遇到了叶小天。


叶小天已经是她的男人，她深爱着叶小天，如果现在骤遇凶险，在她和叶小天之间只能有一个活下去，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挡在叶小天的前面，替他去死。


但是，如果叶小天赴京之后一命呜呼，她虽然伤心欲绝，可当她的孩子出生后，她也绝不会把孩子送回叶家继承叶小天的香火，这很矛盾，但这就是于珺婷的真实心态。


之前于珺婷和杨应龙交易时，他们的约定就是：杨应龙助她取得铜仁之主的地位，她配合杨应龙谋夺石阡府。但她要等有了孩子并扶他登上土司之位，才会安心去杨家做二夫人。


她也知道杨应龙狼子野心，之所以还敢与他做这桩交易，也是因为虎毒不食子，到时候杨应龙只要能控制铜仁为他所用，断无更进一步，为了直接控制就害死他亲生儿子的道理。


谁想为了家族，她本已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偏生横空杀出一个叶小天来，于珺婷原本色诱于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喜欢他，而且他能给予自己的比杨应龙更直接、更安全，谁曾想真个成了他的人时，理智又怎能压制得住她的情感。


于家海、于扑满和耶佬、引勾佬等人凑到一块儿嘀咕了一番，决定下山相迎。人家田大姑娘是李大状和华云飞带回来的，直接上山就好了，为什么要在山下等，还要派人上来报信儿？要的不就是名份么。甭管她过没过门，这是叶长官指定的当家主母。众人计议已定，便一窝蜂地下山去了。


广威将军坐在那儿好生无趣，愤愤之下本想立即就走，可事涉叶小天安危，她还真不能一走了之。而且，她不服气，她倒要看看，田妙雯够不够资格做叶家的主母！


……


“先欠着！”


叶小安丢下一把叶子牌，烦躁地往罗汉榻上一靠。才一晚的功夫，他已经输了三百多两银子，累计至今，他自己都不记得已经欠了别人多少。


赌博是一种瘾，一旦染上便很难克制，区区几张叶子牌，不同的组合，既可构成一把通杀的好牌，也可构成一把通赔的烂牌，当真是趣味无穷，叶小安已深陷其中。


对于女色，玩久了他感觉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不再像当初刚刚亲近那些妖娆女子时那般急色，可这赌博却是让他百玩不厌，从不觉得满足。


“哈哈，好好好，先欠着，欠着……”


严世维向几个“牌友”递个眼色，几人纷纷做出困顿不堪的样子，打个呵欠道：“一宿没睡，着实地困了，叶老爷、严大哥，我们先回去了啊。”


叶小安揉揉眼睛，打个呵欠道：“都回去睡一觉吧，晚上继续啊，我就不信了，我的手气就一直那么背，今晚我一定全捞回来！”


几个“牌友”暗暗冷笑：“你牌打的那么烂，我们不出千都能赢你，还想赚回来？”脸上却是愈加谦卑：“那是，那是，叶老爷的手气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不像我们把钱看得那么重，每出一张牌都要算计半天，我们钱是赢了些，可心血却也耗损过度，叶老爷才是真正享受赌之乐趣的人呐。”


叶小安哈哈一笑，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众牌友便点头哈腰地离开了。严世维没有走，他也上了榻，往另一侧一靠，慢条斯理地道：“老弟，我瞧你打这一宿牌，一直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叶小安闷哼一声，没有说话。严世维笑了笑，道：“我和你虽然不是同父同母，却亲如兄弟，有什么事，不妨跟我说说。我毕竟年长你几岁，说不定可以开解开解你。”


叶小安怒哼一声道：“有什么好开解的？我兄弟犯了案子，被抓进京去，交由皇帝处治了。那可是皇帝啊，我虽担心他，却也没有办法，只好祈求老天保佑。可是……”


叶小安呼地一下坐起来，愤愤地道：“我兄弟不在，我不替他操心谁替他操心？怎么能叫一个外人来主持叶家！”


严世维哑然失笑道：“原来你为此不快，呵呵，小安呐，要论远近，当然是咱们俩近，我没有帮着外人说话的道理。不过呢，平心而论，土司不能理事时，有权代理其职的第一顺位者是其子女，第二顺位者就是他的妻子，你是他兄弟，本就该是第三顺位者啊。”


叶小安不高兴地道：“话是这么说，可那姓田的过门了吗？凭什么头一次上门，就摆出我弟妹的架子。”


严世维嘿嘿一笑，抚着胡须悠然道：“过没过门儿，应该只是个还没走的流程。你兄弟既然肯叫她来当这个家，两个人恐怕早就……哈哈，你懂得。”


叶小安狠狠地呸了一声，道：“不知羞耻的贱婢！贪图我叶家权势，卖弄，勾引我兄弟。这种女人，我兄弟不出事还罢了，真要出了事，她肯谨守本份才怪，早晚败坏了我叶家的门风，干出不知羞的丑事来。”


叶小安正骂着，忽然一个牌友兴冲冲地又赶了回来：“叶老爷，我正下山，看见你们寨子里的大小头人都下山去接了一个女子上山，听说是你们土司夫人呢，我老远的瞧了一眼，哎哟！那身段儿风流的，真是爱煞个人儿！”


叶小安刚端起一杯凉茶喝了两口，一听这话顿时把眼一瞪，道：“那贱女人已经来了我家？”


严世维赶紧相劝：“小安兄弟，发作不得，发作不得啊。她可是你的弟妹，你弟弟指定了的女人。你弟弟是土司，土司辖内，所有人、物，都可由其一言而决。


田家女现如今是土司夫人，你弟弟不在，整个卧牛岭就属她最大，所有人，包括你，她都有权任意处置，好汉不吃眼前亏，该忍的时候你要忍啊！”


“我忍个屁！”叶小安本来只是顺口发泄，并未真的大发雷霆，严世维不劝还好，这一解劝，他却真的火冒三丈了。


他是从京城来的人，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纵然知道当地土官家族的规矩，毕竟不是自幼耳濡目染，心里是根本不以为然的。


他就知道他比他弟弟先出生小半个时辰，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就知道，爹娘年纪大了，现在弟弟出了事，整个家族应该他说了算！


弟妹？就算过了门，有了叶家的骨肉，也得听他这个大伯子的，谁家的媳妇儿过了门不得低眉顺眼地侍候公婆、讨好小姑子小叔子，熬个三五七年才能在婆家站住脚，她一个还没大红花轿抬进门的女人，不但跑来当叶家的家，还要对他指手划脚？是可忍孰不可忍！


叶小安怒不可遏，“啪”地摔了手中茶杯，一挺腰杆儿就从榻上蹿了起来，喝道：“我去给她一个下马威！叫她明白明白，叶家那得是姓叶的说了算，她一个外姓人，不行！”


“小安兄弟……”


严世维慌忙下榻拦阻，叶小安早已一脚踢开一个凳子，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格哚佬、冬天、苏循天、于扑满等人簇拥着田妙雯来到卧牛岭的议事大厅，于珺婷姗姗地迎了上来，似笑非笑地道：“田姑娘……”


田妙雯见她也在，微微一讶，不过随即便浅浅一笑，颔首道：“原来是于姑娘，妙雯已经许配叶家，你可以叫我叶夫人，也可以叫我田夫人，姑娘这个称呼，可是不妥当了。”


“这样吗？”


于珺婷一脸惊讶，上下看看田妙雯，不敢置信地道：“我在铜仁，可没听说叶长官娶亲啊。于姑娘还没八抬大轿娶过门儿，难道就已经不是姑娘了么……”


于珺婷吃吃一笑，揶揄之态溢于言表。


苏循天、李大状等人互相看看，立即和两位姑娘拉开了些距离。


田妙雯嫣然道：“夫人和妇人，那可不是一回事儿！所以呢，有些还没男人的女人，已经偷偷摸摸成了妇人。有些还没男人的女人，却可以大大方方地称为夫人，你说是不是啊，于姑娘！”


耶佬、格哚佬等人反应比李大状和苏循天迟钝些，但是听到这里，也感觉到二人言语之间的挟枪带棒了，这几位老人家赶紧也退开了些，免遭误伤。


田妙雯说完，眼波盈盈一转，在于珺婷的小腹处微微流转了一下，于珺婷不禁暗暗吃惊：“难道我和叶小天的事她都知道，她甚至还知道我有了身孕？”


于珺婷一惊之后，旋即醋意满腔：“一定是叶小天告诉她的！这个没良心的，被这个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什么都肯对她讲啊！”


“不对不对！一定是他担心此去京城吉凶未卜，所以才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希望叶家能和于家精诚互助。”于珺婷这样一想，心里又舒服起来。


田妙雯款款地走向上首位置处，翩然一转身，盈盈落座，虚抬右手道：“各位都请坐吧，于姑娘远来是客，不能慢待了，在我身边安排个座位。”


眼看田妙雯摆出大妇派头发号施令，于珺婷心里酸溜溜的，但这时若走未免更要弱了气势，况且究竟该如何解救叶小天，如何应对叶小天不在时卧牛岭的危机，她是真心关切。


于珺婷吃味儿归吃味，她并不是个不知轻重的女人，不会因妒心发狂。所以于珺婷轻哼一声，还是挺胸拔腰，像只骄傲的孔雀似的袅袅娜娜地走过去落座。


于珺婷坐定身子，耶佬、格哚佬等人便也纷纷坐了，田妙雯目光一扫，刚要开口，大厅门口突然冲进一个人来，田妙雯一看见他，神色顿时一喜，一句：“你脱险了？”几乎脱口而出。但她随即就想到了叶小天有个一模一样的孪生兄长，心中顿时又是一黯。


新媳妇过门儿，通常要过的是公婆关、小姑子关，因为公婆对儿媳妇是最挑剔的，丈夫的妹妹则因为年纪小，心直口快，有什么不满意都会马上对她大哥讲，所以不好应付，新媳妇总要得到他们的认可，才能在婆家稳下来。


可非常人行非常事，田妙雯到叶家来，过的关却完全不一样，她面对的第一关守将不是丈夫的父母而是情妇，第二关的守将不是小姑子而是大伯子！


“二爷！”


“土舍大人！”


众人其实心里都不大把叶小安当回事儿，叶小安是如何的无能他们一清二楚，只是人家和叶小天是亲兄弟，他们再近也是外人，不能对叶小天说这些事，这不是做人的道理。


再者说，土舍嫖嫖女人、赌赌钱、没有啥真本事，那不是坏事啊！你看看一山之隔的杨家二弟杨羡敏，他要是个窝囊废，哥俩儿能打得你死我活把数百年的老杨家都败落了吗？


于扑满和于家海两兄弟如果是一对废物，于珺婷用得着在内忧外患之中谨慎蛰伏那么久吗？做皇帝的哪个希望众亲王英明睿智谨身自省不好物欲？


不过，你没本事没能力，哪怕正合乎他的心意，他心里还是会瞧不起你的。一见叶小安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致礼，却也只是面上虚礼，心里并不把他当回事儿的。


叶小安并不理会众人，一进大厅，便乜着坐在上位的田妙雯，阴阳怪气地道：“哟！这是谁，我没走错地方吧，怎么我叶家主人的位置，换了外人坐了？”

第05章 过三关（2）


众人刚刚放松的心情登时又提了起来，纵然大家对这个还没嫁到叶家的主母大人有些不太接受，那也要看陪衬者是谁。红花还需绿叶陪衬，有了叶小安大个绿叶，田大小姐就是那朵小红花了。


不过这其中并不包括于珺婷，于珺婷一见叶小安来向田妙雯兴师问罪，不免有点幸灾乐祸，她瞟了田妙雯一眼，倒要看她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田妙雯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露出浅浅的笑容，柔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小天对我提过的那位兄长了。”


田妙雯盈盈起身，对叶小安道：“妙雯见过大伯！你我虽是初次见面，可妙雯并不是外人呢。”


田妙雯何等美貌，仅仅是美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她极特别的那种女人味儿，叶小安看了也不禁暗暗惊叹：“我那兄弟当真好本事，领回家来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


这等绝色丽人，换一个场合的话，叶小安就好说话的很了，但是此时此刻，却是绝不能相让的，甚而见田妙雯丽质天生，美艳无双，叶小安心中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恼恨。


叶小安冷笑一声道：“不是外人……那是什么人？”


他本想讥讽：“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女人是他弟弟的女人，尽管他不承认，总不好当成一般的女子调戏。


田妙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盈盈一转，瞟了眼坐在一旁的李大状和华云飞。李大状会做人，对东翁的亲哥哥能不得罪就不得罪，虽然必要的时候他还是得说话，但仍不免犹豫了一下。


华云飞心直口快，他并不是想不到这些顾虑，但他不在乎，在他而言，什么都是外物、前程统统不在乎，他只在乎叶小天一个人，也只在乎叶小天的交待。


山头大了成员复杂，绝不会像三五兄弟时一样单纯到极点，所以自古豪杰枭雄都明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人有私心杂念是正常的。


叶小天的部属中，能够做得到完全无我，一切皆从叶小天的角度考虑的只有两个人：华云飞和毛问智。这也正是毛问智死后，叶小天不惜一切也要为他报仇的原因之一，人毕竟是感情动物。


华云飞站了起来：“土舍大人，这位是卧牛岭长官司叶长官的夫人！”


叶小安大怒，他没有政权意识，卧牛岭在他心中还是单纯的家的概念，在这个家庭里面，除了叶家人，所有人都是叶家雇来的长工短工、奴仆下人。


华云飞站出来声明田妙雯的身份，令他觉得这是以奴欺主，以下犯上，心中尤为恼火，不禁怒道：“是吗？我是卧牛岭的土舍，我是叶小天的大哥，我怎么不知道我弟弟有了娘子？”


华云飞直撅撅地道：“土司有没有告诉土舍大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土司大人是当着我的面向夫人求亲并要夫人代理卧牛长官司的！”


“你……”


碰上这么个不会说话也不讲情面的华云飞，叶小安被噎得不轻。他把手愤愤地一挥，道：“要做我老叶家的人，我居然不认识，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我不承认她！”


叶小安大踏步走上几步，向田妙雯一指，厉声喝道：“起来，让开！”


于珺婷笑靥如花地看向田妙雯，田大小姐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吧，到了叶家却被叶家的人如此质问、驱赶。可她能怎么样，刚到叶家就跟大伯子吵个天翻地覆？


呵呵……


叶小天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的公婆知道了会怎么想？


卧牛岭上上下下会怎么看？


叶家的掌印夫人，没两把刷子，你站得住？


于珺婷一边幸灾乐祸，一边也在考虑，如果是她遇到这样的局面该怎么办。要么就忍辱负重，她可是田家大小姐，身份尊贵得很，如此忍辱负重虽然会受叶小安之辱，却会赢得叶小天这批部下的敬重，值得。


再不然，就使些巧妙的手段，让叶小安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又不致于伤和气到不可转圜的地步，这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法子，得罪叶家人不至于太狠，却又能得到叶小天众部下的敬畏，眼下需要极强的掌控力才好迎对接踵而至的危机，这个法子应该是最合适的了。


于珺婷揣摩着如果是她置身于田妙雯的处境，该做的最好的应对策略，便把目光转向了田妙雯，想看看她的选择与自己是否不谋而合。


田妙雯面对叶小安的蛮横无理，脸上笑吟吟的丝毫不见动怒，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却没有闪开一步给叶小安让位子，而是看看左右，朗声说道：“我，田妙雯，思州田氏，长房长女。我的丈夫，是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本夫人受拙夫所托，现领卧牛司长官一职，在座诸位，谁不认可？”


田妙雯缓缓望去，脸上的微笑渐渐敛去，变得一片肃杀。


李大状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得表明立场了，而且得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他没有看左右其他人的态度，而是慢慢站了起来，庄重地道：“土司大人提亲、授命之时，李某在场！”


李大状走到大厅正中，一撩袍裾，向田妙雯屈膝拜倒：“李秋池，见过主母大人！”


华云飞也走过去，单膝点地，抱拳振声道：“华云飞，见过主母大人！”


苏循天、耶佬等人互相看看，轻轻点了点头。纵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主母心理上还有些抗拒，但是现在卧牛司内忧外患，确实禁不起折腾了，相对而言，这位主母大人也就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苏循天、耶佬等人不约而同地走出来，同样跪倒在地，沉声道：“见过主母大人！”


于扑满、于家海就是家族内斗的失败者，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是有点同情叶小安的，但是他们两个野心家、战争狂，也是最崇拜强者的。


他们也大踏步地走出来，向田妙雯单膝跪倒，声振屋瓦地道：“于扑满、于家海，见过主母大人！”


“见过主母大人！”


厅内厅口的守卫们哪理会你叶小安是谁，他们各有从属，但是又都属于叶小天。现如今他们的直属上司都在跪拜主母，他们自然也要施礼。


叶小安气得浑身哆嗦：“你……你们反了！我兄弟不在家，你们……你们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等他回来……”


田妙雯神色一厉，沉声喝道：“叶、小、安！”


田妙雯是什么人，千年世家底蕴培养出来的接班人，虎死尚不倒威，何况田家绝对没有表象上表现出的那么没落，不怒尚有威仪，此时一怒，纵然她天生就是一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的模样，还是有一种肃杀之气。


叶小安是什么人？他爹是个牢头儿，他自己是个油面坊的小业主，若非他有了个出人头地的兄弟，对田妙雯这样身份地位的女子不要说是戟指怒喝了，他连跪着瞧人家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田妙雯一怒，慑得他心神一颤，竟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怯意。田妙雯冷视叶小安，道：“土司人家，得天独厚，谁不知道它就是国中之国？这座大厅虽然简陋，谁不知道它就是叶家小朝廷的金銮宝殿？”


田妙雯离开座位，一步步向叶小安逼近：“叶氏江山要想千秋万载，治官事则不应营私有，在公门则不应言货利，当公法则不应阿亲戚，奉公举贤则不应避仇雠！”


田妙雯说一句进一步，逼得叶小安连连后退。


田妙雯神色愈加凌厉：“土司土舍、头人土民，各安其位，江山才能久远！皇帝不在，指定皇后摄政，难道一方亲王可以跳出来发难，要取而代之？那是要杀头的！”


叶小安连连后退，神色慌张，听到这个比喻好象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即指着田妙雯道：“你……你大逆不道！你敢把我兄弟比成皇帝，把你自己比作皇后，你这是造反！你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田妙雯看着这个白痴，满堂跪拜的人也都在看着这个白痴，于珺婷是厅中唯一一个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听到叶小安这番话不禁暗暗摇头。


贵州地方的土司老爷们谁不把自己当成土皇帝？他们的宅邸居处，老百姓本就称为宫室的，他们议事的客厅，本就被老百姓俗称为金銮殿、银安殿。


比喻就是比喻，在中原如果有人这么比喻，你还可以做做文章，在你这里你挑这种刺儿，谁理你？这种色厉内荏的威胁，还不如不说，说了更泄底气。


田妙雯哈哈大笑，微微侧了头，轻蔑地看了叶小安一眼，回身走向上首那张座位，她走到座位前缓缓转来身，复又扫了依旧跪拜于前的众人一眼，稳稳地坐了下去，双手扶在椅子扶手上，尊荣高贵的仿佛母仪天下的一位皇后，清扬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着：


“蛇无头不行，鸟无翼不飏，兵无主自乱！卧牛长官司刚刚成立，以前没有规矩，这不是你们的错！今天，本夫人就在这儿给你们立个规矩，都给我听清楚了：


卧牛长官司是叶氏的江山！领地之内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土司！其他任何人，无论远近亲疏，都是土司之臣！一曰爵，二曰禄，三曰废，四曰置，五曰杀，六曰生，七曰予，八曰夺！贵贱、生杀、贫富、予夺，一言而决！敢有僭越冒犯者，杀无赦！”


李大状带头顿首：“谨遵主母谕命！”

第06章 过三关（3）


田妙雯刚到叶家，至少在心理上，对卧牛岭所有人来说，她还是一个外人，尚未得到众人的认可，可她竟然会采取如此强势的手段，就连于珺婷也大感意外，但她往深里一想，却是越想越有味道，对田妙雯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叶小安也被田妙雯这句话给震住了，她娇娇怯怯一个身子，天生一股风流韵味，那瘦瘦削削的瓜子脸儿楚楚可怜极显柔弱，可她刚才这番话却是霸道无双。清脆悦耳的女声中隐隐却有一种千军难撼的金石之音。


然而，再往深里一想，叶小安又胆壮起来，任你说的再如何狂妄，你敢杀我？且不说你才刚刚嫁到叶家，就算你已嫁到叶家十年八载，地位稳如泰山，你敢杀你丈夫的哥哥？借你一个胆子！不，借你一百个胆子！


叶小安冷笑一声，道：“好威风，好霸道！我弟弟找的好媳妇啊，这还不算过门儿呢，就当起我叶家的主来了。”


田妙雯脸色一沉，对叶小安道：“大伯有话说？”


叶小安昂起头，傲然道：“有！就一句，我兄弟不在，叶家我说了算，现在我还没承认你是叶家的掌印夫人呢！”


叶小安说着，晃着肩膀越过田妙雯，大剌剌地往叶小天的家主之位上一坐，双手用力一拍椅子扶手，乖张地大喝道：“这张椅子，除了我兄弟，除了我，谁还有资格坐？”


叶小安这句话吼的很大声，只可惜底气一点也不足，因为他也清楚，卧牛岭众豪杰不会买他的账，否则田妙雯没来之前，他已经在卧牛岭发号施令了，他就是赌气想恶心恶心田妙雯。


田妙雯什么家世出身，哪会跟他斗嘴怄气，田妙雯乜视着叶小安道：“妙雯刚刚定下家规，大伯就要带头违犯么？”


叶小安白眼一翻，冷笑道：“什么家规，叶家谁能给我定家规，啊？”


田妙雯平静地道：“冒犯规矩者，虽至亲不赦！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斩！”


叶小安先是一惊，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看田妙雯，突然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我真没想到，我弟弟要娶回来的居然是个疯女人，你要杀我？”


叶小安指着田妙雯笑得“花枝乱颤”：“谁敢杀我？啊？我倒要看看，我兄弟还没死呢，这卧牛岭上，哪个敢杀我？”


田妙雯敢说这样的话，当然不怕没人奉命，否则这军令下了，却根本没人执行，哪怕不是不愿，只是不敢，她也无法统领这卧牛岭了。


她来卧牛岭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有一大票随从，还有党延明这样的心腹死党，不过如非不得已，她不想用自己带来的人，那样才有说服力。


田妙雯这番命令一下，人人震惊，纵然叶小安有万般不是，那也是叶小天的亲哥哥，得让叶小天自己处理，谁敢杀他？就连坚定执行叶小天命令的华云飞都犹豫了。


他明白卧牛岭现在内忧外患，有很多危机，叶小天之所以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指定田妙雯代领卧牛司长官，这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卧牛岭现在独挡一面之雄是有，可以统领全局的人却没有，若非刚刚与田妙雯有了婚约，叶小天还请不到这样一个可以让他放心的人来维持卧牛岭局面呢。


所以只要可能，华云飞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田妙雯的命令，帮她树立至高无上的权威。但……叶小安能杀么？华云飞是个实诚人，他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便无法出面配合。


华云飞实诚，李大状可不实诚，他马上往华云飞身边靠了靠，低低对他说了几句话。田妙雯这道命令下完，是真心希望能有卧牛岭的人来出面执行，那样才更具说服力，更容易树立她的威信。


但……没有人敢出面，田妙雯背在身后的手稍稍绞紧了手指，这是一个暗号，站在门口侧面的党延明见状，正要挺身而出，华云飞突然腰杆儿一挺，大声应道：“卑职领命！”


华云飞大踏步地上去，直奔叶小安。叶小安有些惊恐、强作镇定地看着华云飞：“你……你干什么？啊！”


华云飞一伸手探向他的衣领子，吓的叶小安一声大叫，以为要被砍头了，但华云飞伸过来的只是一只手而已。华云飞一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主位上拎下来，拖起就走。


李大状方才凑到华云飞身边，低声说的是：“兄弟，咱们受大人所托，得维护夫人威仪啊。”


华云飞为难地道：“那可是我大哥的亲哥哥，难不成还真就为了他顶撞几句就杀了他？”


李大状道：“放心吧，只是做做样子，这不还有我呢么？你唱黑脸，我唱红脸啊！”华云飞被他一言提醒，这才黑着脸出来扮起了黑脸。


叶小安挣脱不开，又惊又怒：“你敢杀我？臭娘们，我是叶小天的大哥，我是他亲大哥，谁敢杀我！谁敢杀我！”


于珺婷见田妙雯这般作为，心底暗暗佩服，照规矩，土司在治内的所有人包括亲眷，都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一点其实比皇帝还要霸道，事实上皇帝也不能随意杀人。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人生在世，总有亲族血缘，总有各种社会关系的羁绊，哪有可能一切由着自己的性子。就拿她于珺婷来说，她那两个叔父可比叶小安可恶一万倍。


叶小安不过是不服这个刚过门的新娘子到叶家来耀武扬威，而她可是八九岁的时候就是名正言顺的土司，可她三叔四叔却是明里为难她、暗里下毒手，无所不用其极。


尽管如此，她也只能小心提防，最后还是要设计让他们自曝丑行，再也无法挽回时这才一举发力将他们拿下，饶是如此，也不敢杀，只是罢为土民，要软禁起来。


如今田妙雯这番作态，她也知道不是真的要杀，否则田妙雯理由再充分，跟叶家的人也无法相处了，跟叶小天也不可能再结合，叶小天可能宁可与家人反目，也要娶她过门么？但是哪怕明知是做戏，于珺婷还是佩服万分。


满厅的人眼看着叶小安被拖出去，再看看娇娇怯怯一身风流的田大小姐，顿时有种高山仰止般的感觉：“这娘们儿……啊不！咱们的掌印夫人，不一般啊！以后在这位大娘子手底下混饭吃，可得小心些了。”


他们也知道，田妙雯不可能真的杀了叶小安，但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已经是魄力惊人了。


叶小安初时还愤怒大呼，不以为然，及至被华云飞冷着脸拖出大厅，不见一个人上前拦阻，终于惊恐起来，颤声道：“你干什么？你不能杀我，我是土舍，我是叶长官的亲哥哥！”


华云飞道：“你也知道那是叶长官而不仅仅是你的亲弟弟叶小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长官不在，卧牛岭上，以掌印夫人为尊，掌印夫人下令斩了你，华某只能听命！”


华云飞说着，把叶小安向前一推，喝道：“拿下他！”


华云飞作为叶小天的结拜兄弟兼保镖头子，手下自有一班人马，这班人马和其他世家的死士队伍相护，但现在还只是组建出了一个雏形，而未来这必然是卧牛岭最强大的一支秘密武装，也是叶小天的心腹死士团。这支队伍的首领，就是华云飞。


华云飞一声令下，立即冲过来四个卫士，两个把叶小安的手反拧住，两个一踹他的膝弯，将他踩跪在地上，华云飞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小安，缓缓拔刀……


“嚓……”


刀擦着刀鞘，那声音异常的瘆人，叶小安害怕起来，双腿发软地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我是叶土司的亲哥哥……”


于珺婷看看被摁跪在门口惊恐万状的叶小安，又看看漠然负手而立的田妙雯，轻轻咳嗽一声，决定出面扮那个红脸了。但她只是一咳，李大状听在耳中，立即跳了出来：“掌印夫人息怒！掌印夫人，刀下留人呐！”


开玩笑，李大状是什么人，那是夜郎第一讼师，惯会钻营投机察颜辨色找机会抓漏洞挤缝子的人，这时扮黑脸给掌印夫人架梯子、扮红脸扶掌印夫人就坡下驴的人，在掌印夫人眼中必然高别人一等，我才是在叶家打长工的，你于家土司何必抢这个表现机会。


李大状抢出几步，一头扑倒在田妙雯脚下，他是为了抢在于珺婷前面说话，至于拜倒，那是为了做戏做全套，更加突显掌印夫人的威风。只是动作太急，稍显没有风度，田妙雯看他那副猴急的样子，还以为他要抱自己大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李大状顿首道：“掌印夫人息怒，叶土舍出言无状，冒犯掌印夫人，理当严惩。但据学生所知，土舍本京城人氏，不熟本地规矩习俗，且性情懒散惯了的人，只是本性使然，并非有意冒犯，还请掌印夫人网开一面。”


苏循天等人知道该出面帮腔了，呼啦啦一同拜倒，高呼道：“请掌印夫人网开一面！”


于珺婷酸溜溜地撇了撇嘴，瞧人家这戏唱的，扮什么角儿的都有，配合的还真好。


田妙雯森然道：“本夫人刚刚立下的规矩，叶小安就敢当众冒犯，不杀他，何以森严法纪，不准！”


叶小安已经被钢刀架在了脖子上，那锋利的刀锋虽然只是轻轻压在他的颈上，却骇得他一动也不敢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作为当事者，他可不敢认为这是在做戏，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叶小安立即高呼道：“掌印夫人，小安知错了，求掌印夫人饶命啊！”


叶小安一面低头求饶，一面在心中咬牙切齿：“臭娘们儿，只要你放了我，我就去向爹娘告状，你敢杀我，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动你的公婆，今儿不把你赶出卧牛岭，我叶小安誓不为人！”

第07章 过三关（4）


“掌印夫人，土舍已经知错了，还请夫人高抬贵手，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苏循天也跳出来唱红脸了，大家纷纷称是，再三求情，田妙雯脸色稍霁，沉吟片刻，才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重责二十大棍！”


苏循天还要再说，田妙雯脸色一沉，道：“再有进言者，一同责打！”


叶小安人缘儿没那么好，田妙雯此言一出，众人立即闭紧了嘴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生怕主母大人以为他吱声了。


新媳妇过门头一天，连公公婆婆都还没见呢，先把大伯子重打了一顿，这股子彪悍劲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那些土兵执行田妙雯的命令还真是不折不扣，一点也没因为叶小安是土舍就手下留情。而且由于叶小安一向的行为，偏偏他还长得跟叶小天一模一样，这些土兵对他尤为痛恨，认为这个废物抹黑了尊者大人，一模一样的相貌简直就是对尊者的冒犯，哪怕他没做过任何错事，光这一点就是最大的原罪了。


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安能错过？大棍抡开一通责打，一棍子下去叶小安就是猛一哆嗦，一开始他还想咬牙硬抗，五棍子过后就开始哭爹喊娘，十棍子之后就开始声嘶力竭地求饶了。


田妙雯也不理他，径直回到主位坐下，朗声道：“土司如今赴京待勘，不过你们不必担心，死罪是绝不致于，朝廷顶多对他予以些责罚，以堵悠悠众人之口，就算打板子，那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啪啪啪！”


叶小安的屁股蛋子努力地从门口发出应和的声音，他被打得可着实不轻，一点儿也没享受到“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待遇。


“亲儿子和干儿子，那可是不同的。”


田妙雯含蓄地点了一句，随即便转入正题，道：“现在问题之所在，不在于朝廷，不在于土司的安危，而在于卧牛岭。如果卧牛岭出了事，那即便朝廷未予土司严责，我卧牛山势力也将烟消云散，现在卧牛山所遭遇的困难，大家心里都清楚，我想知道你们有什么见解，大家不妨各抒己见。”


一听主母大人问计，于扑满立即满面红光地冲了出来，振臂大呼道：“战！战！战！谁要战，我便战！”


田妙雯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好战份子，不由一呆，于扑满兴奋地道：“主母大人，你就下令吧，扑满愿领一支人马，踏平展家堡、扫荡肥鹅岭，宰了张雨寒那个老东西，一统铜仁、挟控石阡！”


田妙雯的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叶小天是个极品，叶小安的哥哥是个极品，没想到叶小安的部下也这么极品，卧牛山极品主母大人的路，任重而道远啊……


※※※


“娘啊，娘啊！儿子要回京城，儿子在这卧牛山没法儿过啦……”叶小安叫两个人架着他，一进后宅身子就整个儿软下来，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被打的确实不轻，外袍褪下，雪白的小衣上血淋淋一片，但是皮肉伤而已，卧牛山这些土兵可不像锦衣卫行刑司的人，那杖法是专门练过会使阴劲儿的。


但是一进后宅就要见到爹娘，他当然要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叶父和叶母闻声急急从房中出来，老两口正在被押解进京的小儿子担心。


卧牛山上也没个会安慰老人的，反而是其中咋咋唬唬信口开河的居多，所以老两口听来的信儿大多是对儿子不利的。


老两口是京城人氏，对天威那是深入骨髓的敬畏，至于儿子在贵州这边当土司，在他们看来固然挺了不起，可要和朝廷的官比起来也不算什么，比起京城大街上一个巡城御史都远远不如，哪个偏远山村的村长在村里不是土皇帝？你跟人家朝廷的官儿能比么？


因此上，老两口忧心忡忡，此时正在屋里说起小儿子此番进京生死未卜，老太太正抹眼泪，忽听大儿子鬼哭狼嚎，两夫妻急急走出来一看，不由大惊，老太太赶紧冲上去，惊道：“儿啊，你这是怎么啦？”


叶小安惨笑道：“娘啊，我兄弟被朝廷抓去问罪，这卧牛岭可是要变天啦。现在来了一个女人，自称是我兄弟的娘子，要来当卧牛山的家……”


叶小安愤愤然地道：“我兄弟娶媳妇了么？我怎么不知道，爹、娘，你们两位老人家说说，你们谁知道。咱叶家没一个知道她的，她要占咱叶家的财产，我能不问么？我就问问她的身份、来历，有什么证据证明她是我弟弟的媳妇儿……”


叶小安哽咽地道：“结果她就悍然出手，叫人打了我四十大棍啊！爹，娘，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儿子这腿都被他们打折了，从今以后就是个废人，没法子给你两位老人家养老送终、侍奉膝前啦……”


那两个架着叶小安的土兵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收了手，叶小安正扮瘫子，猝不及防，一跤扑到地上，啃了一嘴泥。两个土兵故作惊讶，赶紧弯腰去搀。


叶小安先是一怒，紧接着灵机一动，干脆不肯起来了，趴在那儿道：“爹，娘，儿子成了废人呐，咱们赶紧回京城吧，再不走，怕是连命都没了。”


叶小安一边嚎叫一边暗暗冷笑，他爹娘只要出面跟田妙雯出面理论起来，田妙雯就别想进叶家的门儿，这是孝道问题，再有道理也没用。


如果爹娘真的要回京，其实他是不舍得的，不过谁敢让他们回京？叶小天娶了媳妇就把爹娘亲族全赶回京？这人品得败到爪哇国去，从此别想在人前抬头。


谁知其中底细？叶小天能见到个认识不认识的人就拉着人家诉说冤屈？只要他不想声名狼藉，受尽天下人唾骂，田妙雯那个小贱人就得乖乖滚出叶家。


叶父在两个土兵帮助下搀起儿子，惊怒地道：“什么媳妇儿，我怎么不知道？她要打你，你兄弟手下那些人竟然不管？”


叶小安道：“爹，这是咱叶家的事儿，他们也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我弟弟的娘子，谁敢往里掺和？他们倒是替我求情来着，可那凶女人根本不听啊！”


叶母一听，气得浑身哆嗦：“看我们家小安给人家打的，哪里来的野女人这般凶悍，不行，我得找她说道说道。”


正说着，叶大娘子闻讯赶了来，一瞧叶小安果然如家仆所言，被人打的鲜血淋漓，虽然两夫妻现在关系越来越恶劣，毕竟是自己男人，不由惊怒道：“怎么会这样，在咱们叶家，谁敢打你？”


“娘子哇……”


叶小安现在是要么赌钱、要么吃酒，要么跟他的姘头鬼混，都半个月没进后宅的门儿了，这还是半个月来头一回看见自己娘子的面儿，一听她问，叶小安声泪俱下，便添油加醋、黑白颠倒地把他在外面所遭遇的事又说了一遍。


叶父、叶母和叶大娘听的气炸了肺，叶父怒吼道：“我不管她是谁，这么欺负我们叶家人，不行！老子找她算帐去！”


叶老爹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这时候院门口突然又出现三个人，其中有两个他们都认识，一个是叶小天的师爷李秋池，另一个是叶小天的结义兄弟华云飞。


他们一家人的目光只从这两个人身上一扫，就集中到了中间那位姑娘的身上。


那位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儿，一袭淡绿春衫，系着竹鹤披风，人本就生得秀美靓丽，气质优雅高贵，再加上搭配完美的着装，肌肤如玉，秋水湛湛，仿佛神仙中人。


叶老爹马上就想到了，这位姑娘一定就是小安口中那个凶女人。凶女人？这样一位娇弱婀娜、容颜美好，灵动妩媚的姑娘，会是小安口中那个可恶的女人？


叶母和叶大娘也在看着田妙雯，从女人的角度看，观感和叶老爹自然不同，但她们一样对田妙雯一见心折。一个女人仅仅是美，是无法令女人为之心折的，但她魅惑的气质，超凡脱众的优雅，那可是男女老少通杀的法宝。


怒容还凝滞在叶家人的脸上，田妙雯只是妙目一瞥，就知道叶小安进了谗言。当然，即便他没进谗言，所有的一切都是如实说出，叶家人一样会愤怒。换了她是叶家人也一样，难道偏帮外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


田妙雯眼底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讥诮：“告我的黑状？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不好意思，就算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成人后当娘的都会有意无意地教她一些出嫁后与娘家人相处的技巧和手段，豪门世家呢？那可是有一套系统的、全面的宅斗进修教材，而田大小姐就是贵族女子学校宅斗专业的高材生，拿过博士学位。


还有就是，你可不要忘了，这位田家大小姐……哪怕她正在横眉冷眼地扮怒目金刚，也是娇怯怯柔弱弱的像个受气小媳妇儿，这等得天独厚的条件：“你一个臭男人，想跟本姑娘玩宅斗？呵呵……”

第08章 顺利收编


田妙雯款款上前，盈盈拜倒，柔声道：“公公，婆婆，儿媳韧针，见过公婆。”


田妙雯那举止做派，从骨子里就透着一种优雅和贵气，叶老爹夫妇虽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眼界有限。而且久在天子脚下，有种其他地方的人都是乡下人的高傲心态，但终究不像叶小安一般浑噩，还是瞧得出这位姑娘的教养与高贵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老两口对田妙雯一见便心生欢喜。这种喜欢，是真心的喜欢她这个人，倒与她的家世无关了。至于家世什么的，其实什么安宋田杨的，他们在京城听都没听过。


到了贵州后倒是有所耳闻，可是就和在京城时听乡下亲戚说起他们堡子里有权有势的丁三爷李四爷一样，依旧不以为然。管你是叱咤天下统兵百万的一方大帅，还是唯我独尊的封疆大吏，谁进了北京城不得夹着尾巴比猫儿还要温驯。天子脚下的人，就是这般的自信。


至于说眼界……没出京城以前，听人说起贵州这个地名儿，他们还以为那里依旧是人吃人的蛮荒世界，没有发达的资讯，哪来的什么眼界。


如今一见田姑娘落落大方，那模样、那作派，要不是叶小安还趴在地上翘着血淋淋的屁股，老两口早就眉开眼笑地上前对她嘘寒问暖了。


李大状上前一步，对叶父叶母道：“老太爷，老夫人，这位就是老爷所聘的妻室，只因老爷被仓促拿问京师，不能面禀老太爷、老夫人，所以让学生代为人证。这里还有老爷给老太爷的家书一封。”


叶父在天牢一辈子，粗浅的也识些字，他接过信却并未打开，只是看了看田妙雯，道：“婚姻大事，纵然再急，也该早早说与爹娘知道，难不成小儿与这位姑娘相识不久？”


叶父虽然还在发着牢骚，但语气中的不快已经没有几分了，他们在贵州享福清，活动范围也不过就是在这山上，有时去铜仁府清浪街走走，也只是游逛一下商铺买点东西。如今时局敏感，他们一家人更是待在卧牛岭哪儿也不去了。


所以，叶老爹昔年那些朋友、亲戚，社会关系，全然派不上用场了。真要让他给儿子说门亲事，他都不知道该向谁家提亲，难不成从后宅里侍候他们老两口起食饮居的丫环里选？


社交圈子几乎完全消失，再加上他这个小儿子现在本事大得很，也不用他操心，所以儿子自己做主决定婚事，叶老爹很有自知之明，他清楚他是干涉不了的。只是儿子都没提前和他打声招呼，就把新娘子领进了门，这让他这个当爹的很伤自尊。


华云飞道：“老太爷，我大哥和田姑……和夫人是早就相识的，但是直到最近才谈及婚姻大事，再加上巡抚驾到，追究起我大哥与张、展、曹几家结仇的事情，根本无法脱身回来向两位老人家禀明此事，还请两位老人家恕罪。”


叶父叶母听到这里也就释然了。但，被打的儿子还在旁边，虽说田妙雯让这老两口一见心折，很是喜欢，可小安是自己的亲自骨血，儿媳妇再好，也没有近得过儿子的道理。


叶母便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去怪他。只是媳妇儿来了，就该到后堂来见过公婆，你怎么一来就和你大哥起了纠纷，还把他打成这个样子，这样霸道我叶家可容不下！”


叶大嫂也愤愤地道：“婆婆说的是，就算你是我那兄弟三媒六证聘下的妻子，你才刚过门儿，甚至还没过门儿，上有父母高堂，又有大哥大嫂，哪里轮得到你来当家，欺我叶家无人么？”


李大状眉头挑了一挑，叶家现在还是寻常小户人家么？这一家人到贵州也有段时日了，怎么那种小农心态依旧，不见一点长进。李大状踏前一步正要解释，却被田妙雯拦住了。


田妙雯对叶大嫂浅浅一笑，道：“这位应该就是大嫂了，你我妯娌，本应一团和气，如今小妹刚到叶家，便不得已打伤了大哥，难怪嫂子你要生气。”


田妙雯轻轻叹了口气，道：“有些事，藏着掖着的，会叫公公、婆婆与嫂子你误会，韧针无奈，也只能实话实说……”


田妙雯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扭头看了一眼，李大状和华云飞明白，他们的引介责任已经结束了，人家现在要聊家务事，他们是外人，应该回避了。


李大状向田妙雯递了个不放心的眼神儿，田妙雯眸波一闪，还了个胜券在握的微笑，李大状只好与华云飞一同退出了院落。田妙雯对叶父、叶母和叶大嫂道：“如今这儿只有咱们一家人，有些话儿即使不好启齿韧针也只能对公公、婆婆和大嫂直言不讳了。”


田妙雯道：“叶家，现在可不只是种地务工自给自足的叶家，叶家的当家人，不是管好柴米油盐、能够勤俭持家就是个好当家人。铜仁各方土司均有异心，你强他就示弱交好于你，你弱他就会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吃掉你，如果败在他们手里叶家会怎么样？那可是家破人亡啊！”


田妙雯看了看对面三人，这话谁会对他们讲？从来没有，所以三人一脸吃惊。


田妙雯又道：“石阡展家、曹家两位土司，都死在小天手上，现在他们的家人正蓄谋复仇呢，一旦他们领兵攻来，是要有人指挥三军、挂帅出战的，这些事，能让公婆两位老人家来，还是大嫂你来。”


“这……我……小安他毕竟是个男人……”


叶大嫂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田妙雯道：“有些本事，不是生为男人就一定会的。据我所知，大哥他在京城时，经营本该稳赚不赔的油面坊就赔个精光，还欠了很多债务。


到了铜仁，有小天这一方土司给他撑腰，本该一本万利的车马行又被他开赔了。征战杀伐之事，主帅不懂军事至少也该精明过人才行，由此种种，弟媳很难相信以大哥的精明，能当得了这个家。


现如今，大哥不但嗜赌成性，还包养了几个外室娘子，整日里花天酒地，就算叶家只是打工务农度日的普通人家，若是有个如此不知节制、不知自律的人当家，这个家恐怕也要很快败落吧？公婆见多识广，阅历丰厚，觉得儿媳说的有没有道理？”


叶大嫂打断田妙雯的话，急问道：“你说什么，他包养了外室，还好几个，在什么地方？”


田妙雯惊讶地张大眼睛，对叶大嫂道：“嫂子对此竟一无所知？这件事外面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大哥他包养的外室中有两个最宠的，就住在山下庄子里，一个姓罗、一个姓郑……”


“好啊你！你不是说跟那个姓严的合伙做粮食生意，所以需要时时下山？”叶大嫂一把揪住叶小安的耳朵，使劲地拧着：“你居然蓄养外室，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叶小安，你好！你好啊！你真对得起我……”


“别拧、别拧，哎哟……”叶小安理亏，又挣不开妻子的手，眼见她怒气冲冲又要伸手掐自己肋下嫩肉，赶紧一咕噜爬起来，也顾不得屁股上的痛楚，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叶大嫂哪肯甘休，立即紧随其后向外追去，怒吼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狐狸精，把我家小安迷成这副模样。”


叶父和叶母先是听田妙雯数落了叶小安一通，虽不爱听，可人家说的都是实话，叶小安不害臊，老两口脸上却是火辣辣的。如今再看见小安两口子这出闹剧，老两口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他们是小门小户人家不错，可小门小户人家一样有尊严要脸面，这可是新媳妇儿，才过门就被她瞧见自己家里这些丢人现眼的事儿，老两口在儿媳妇面前都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田妙雯见他们的气焰已经完全被打压下去，再不复方才的盛气凌人，马上换了一副口吻，柔声道：“公公，婆婆，媳妇还有些心里话儿想跟您二老说，要不……咱们进房去聊？”


叶老爹闷声闷气地答应一声，头前进了屋，田妙雯赶上一步，搀住了叶母。叶老太太身子硬朗的很，有时还能撵得她的小孙子满园跑呢，不过被人这么体贴地扶着，尤其是一位这么拿得出手的儿媳妇，老太太可开心的很，脸上终于见了笑模样。


※※※


“如果只是吃喝嫖赌，败尽家财，长幼有序，我这兄弟媳妇也就忍了。可在卧牛岭并不是这样啊，我们叶家一败，那就是全家覆亡的结果，媳妇就算不为自己想，能置您二老的安危于不顾吗？”


叶家二老先是听田妙雯讲了一番大道理，听的半懂不懂的，只好含糊着答应。田妙雯见状，便开始讲起了白话，举的例子也通俗易懂了：“皇上不在家，指明皇后摄政，这时跳出一位王爷来，说我是皇帝的兄弟，该我当家，婆婆，你觉得成么？”


叶大娘字不识几个，戏文可没少看，一听这话，把大腿一拍，道：“那哪儿成啊，这分明就是个奸臣，他要造反，要谋朝篡位啊！皇上家的事，可不能让他掺和，亲兄弟也不成，那是要出乱子的！”


田妙雯道：“婆婆是个明白人！咱们叶家，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就可以这么一比了。咱们卧牛岭那就是一个小朝廷啊，税赋自征、兵将自养、官吏自任、世袭罔替，两位老人家您想想，这和一个小朝廷还有区别么？”


“嗯……嗯……”


叶父叶母听田妙雯这么一说，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不禁有些受宠若惊起来：“要这么算，那叶家现在还真是发达了，朝廷啊，地方再小，那也截然不同的。”


田妙雯诚恳地道：“公婆二老呢，在这个小朝廷里面，那就是太上皇和太后了！”


叶父叶母听的心惊肉跳，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那么稀罕的传说中的国宝级生物？太上皇？太后？最大只做过牢头儿的叶老爹屁股都快坐不稳了，叶母更是双目瞪得溜圆，似乎惊大于喜。


田妙雯道：“二老您想，咱们叶家作为一个小朝廷，皇上不在，王爷出面主政，能行么？要是没个规矩，还不得乱了套，这江山可是要让二老的孙子重孙子们一辈辈传下去的，要是出个奸王，还不得被外人所乘？”


叶大娘战战兢兢地坐在那儿，被太后的大帽子压得喘不上气儿来，还是“太上皇”镇定些，嗫嚅地道：“小安……小安这孩子不至于……他是真心想帮兄弟。”


田妙雯道：“公公，您这话儿媳相信，可规矩不是为了我大伯一个人立的，是要叶家的子孙后代们遵守的，如果大伯坏了规矩，后人还不有样学样？再说了，大伯是好人，可陈桥兵变，也不是赵匡胤的意思呀……”


田妙雯还怕这两位老人家不知道谁是赵匡胤，正想解释两句，叶大娘恍然大悟道：“这出戏我看过！媳妇这话说的在理儿！老头子，咱媳妇说的这话没错，也就是这孩子心地善良，换一个人家，当王爷的敢趁皇上不在跳出来掌权，管你好心坏心，那就是要杀头的！”


“啊？”“太上皇”看看入戏太快的“太后娘娘”，一脸茫然。


田妙雯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啜泣地道：“夫君被押赴京城，天威难测，韧针日夜牵挂，好不担心。今日不得已责打了大哥，又不免要得罪公婆和大哥大嫂，人家一个弱女子，这满心的苦，能对谁说？”


叶父叶母一脸的不安，好像自己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如此欺负一个新过门的小媳妇儿，看把人家委屈的。


田妙雯越说越伤心：“不责打大哥，往远里说坏了规矩，会给叶家留下后患；往近了说，家里主事人不明不当，外有强敌压境，恐难持久。


可是打了大哥，又落得一身埋怨，人家嫁到叶家来，就是叶家的人了，叶家兴，人家怕是没好日过了。叶家亡，人家却是要与叶家共生死的，我的命……好苦……哇……”


叶家好父母羞得无地自容，叶老爹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好媳妇，委屈了你啊！我也早知小安那孩子不争气，你放心，咱们这个家，就是你来当！谁敢说三道四，老子打折他的腿！”

第09章 夫唱妇随


叶小安屁股上有伤，怎能逃的快了，他没跑多远就被叶大嫂追上，撒泼撕打一番，脸上又添了几道挠痕，再被叶大嫂扯下山去，寻到那两个外室居处一通哭闹。


叶小安倒是个痴情种子，这种情况下也不愿负了他聘下的两个外室，任由叶大嫂吵闹叫骂，他是闭紧牙关决不说出休弃那两个妇人的话来。


那两个妇人见人家正室大妇寻上门来，倒也乖巧，跪在地上任你打骂，只管嘤嘤哭泣，也绝不肯说一句肯离开的话，叶大嫂无可奈何，吵累了哭累了也只好恨恨地回山。


叶小安又拖着两瓣皮开肉绽的屁股蛋子哄劝两个妇人，等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山上，愕然发现不只老婆不待见他，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连爹娘也“移情别恋”了。


其实叶父叶母也未必就不疼他了，真要是在田妙雯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中间只能选一个，他们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亲生儿子，哪怕他再不争气，但现在毕竟没到那个份儿上。


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份万世基业，这是每一个为人父母的梦想，他们想着把一份财富传给子女，传给儿孙，让自己的后人永远不愁吃穿，如此一来，对叶氏家族来说叶小安和田妙雯谁轻谁重就可想而知了。


况且李大状那是何等人物，这种时候敢不卖力？回头他就找了个机会向叶老爹叶大娘为田妙雯吹嘘了一番，说人家是何等何等了得的世家，其实尊贵如公主，把个“太上皇”和“太后”听得诚惶诚恐，毫无“皇上”爹妈的自觉。


李大状还巧妙地暗示他们：田姑娘虽然才过门儿，其实已经和叶小天做了真正夫妻了，否则的话，叶小天怎么会把叶家交给她打理呢？


而两位老人家听在耳中却不做此想，他们老两口想当然地认为李大状这是在告诉他们，田妙雯已经有了叶家的骨肉，要给他们叶家添丁进口了。


儿媳妇是一回事，儿媳妇肚子里有了叶家的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于是叶家老夫妻果断地站到了田妙雯一方，叶小安心中好不幽怨，只觉爹妈不疼、夫人不爱，还是他的严大哥不离不弃，这才是他真正的好兄弟。


田妙雯灭了后宅的火苗，稳定了她在叶家的地位，立即再度召集叶小天麾下众大将议事，田妙雯并没有征取大家的意见，她召集齐了众人之后，立即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打算。


“各位，据我所知，展曹两家正在密议联兵，他们已经联系了杨家一些不安份的人，打算以张家为内应，在铜仁率先发难，随即便大举出兵，先杀光我们留在杨家的人，随即占领水银山。”


于扑满冷笑道：“我们有老骥谷在手，他们休想在水银山上站得住脚。接下来不用说，他们肯定是要再打我老骥谷了，掌印夫人，于某马上回老骥谷，他们敢来，我就把他们狠狠地打回去。”


田妙雯道：“他们不会来的。”


于家海一怔，制止了暴露的三哥，对田妙雯道：“还请掌印夫人明示。”


田妙雯道：“接下来，他们就会陈兵水银山，同于家寨和凉月谷谈判！”


格哚佬仰天大笑：“哈哈！他们想得美，凉月谷少谷主和老夫的侄女儿要好的很，凉月谷肯背叛我们卧牛岭么。再说于家，于土司和我们叶大人，那也是……咳咳，要好的很。”


田妙雯瞪着他，瞪得耶佬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越小。


田妙雯道：“一个家族所做出的一切决定，只能是为了让其家族得到最大的利益，他们会为了一个女人决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格寨主，如果令侄女喜欢的不是格龙而是展家的展龙，你会不会因为她便向凉月谷开战？”


格哚佬把牛眼一瞪，道：“怎么可能，大家拥戴我为寨主，可不是为了让我用他们家男人的性命为我格哚佬一人的喜恶而去拼命。再说，展家哪有好东西，采妮敢喜欢展家的人，老子替她爹打断她的腿！”


田妙雯道：“既然如此，你怎么就知道在三路大军压境之下，在人家提出足够多的好处的情况下，凉月谷和于家寨就一定不会调转武器，对我们出手？”


格哚佬挠了挠脑袋，说不出话来。


田妙雯冷静地道：“让于家和果基家做出背叛的举动，的确不容易，除非对方给出足够大的代价。而今，我夫被解赴京城，生死难料，再有三路大军压境，许以足够的好处，让他们觉得对付我们很容易，要与展、杨、曹三家作对却损失惨重的话，那么他们很可能会对我们反戈一击。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


于扑满刚刚扬起手臂，就吃田妙雯一瞪，于扑满的“战战战”登时噎在喉咙里。田妙雯道：“我们已经腹背受敌，难道还要再结两路仇敌？如果是那样，各位再能战，我们也只能退回山里去，否则所有人都得交待在这儿！”


于扑满讪讪地放下了手臂，他是好战，却也不至于狂妄到认为自己已经无敌于天下，如果卧牛岭独力对上展、曹、杨、于、果基还有张家，必败无疑。


田妙雯道：“那我们怎么办？只有给于家和果基家足够的信心，让他们相信，我们卧牛岭不会倒，跟我们做对必会付出重大牺牲。如此一来，他们才不会动摇与我们的联盟。”


冬天眯着眼睛，看着在他眼中只是一道朦胧俏丽的身影的田妙雯，慢吞吞地问道：“那么，掌印夫人以为，我们该怎么做呢？”


田妙雯道：“以雷霆之势，彻底铲除张家，如此一来，既可以震慑于家，又可以让于家占到甜头，更加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们叶家走。同时，没了后顾之忧，我们才能专心致志地对付外敌，而对果基家来说，在铜仁如果他想反我们，已是孤掌难鸣，不怕他不予慎重！”


众人听了暗吃一惊，因为土司们之间征战，要打败一方容易，要彻底控制一方实在太难，因为每一方土司，其家族经营当地都以数百年的岁月来计算，根深蒂固，太难铲除了。


石阡杨家如果不是因为两兄弟自相残杀，先毁了自家根基，再加上叶小天用了扶植傀儡的方式，依旧让杨家的人来当土司，怕也不会让当地土民轻易驯服。


所以别人所说的打败、征服，通常是对方服软低头，承认他是老大就算数，现在田妙雯要彻底抹掉张家在铜仁足足用五百年岁月烙下的印记，谈何容易。


叶小天做事不循常理，常常异想天开，有惊人之举，原来她也如此，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田妙雯冷眼一扫，缓缓地道：“不错，这是不容易，但是却并非绝对没有机会。你们不要忘了，我姓什么！”


众人微微一呆，心道：“你姓什么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但这只是一愣神儿的功夫，他们马上就想到了，不错！自家这位夫人……姓田！而两思八府那么多的土司，都是田氏旧部。


一百多年的时间，对一个相对闭塞的地方居民们来说，还是并不久远的过去。田家作为当地百姓的旧主，起码在心理上，不至于让当地土民生起强烈的反抗心和不认同感。


但是，田家统治该地的权力在永乐年间就被剥夺了，田家还能重新站出来统治该地么？朝廷会答应？


田妙雯微微一笑，道：“统驭铜仁的，当然不是田家，而是叶家。但是对铜仁百姓们来说，他们的新主人只是他们的老主人，这就够了。”


于扑满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叶家成为铜仁第一家，朝廷想必是会乐见其成的。但是叶土司的老婆可是田家的人，张胖子家完蛋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老主人家的姑爷子，这有啥不能接受的。”


一向愚钝的于扑满都想到了，其他人当然也想到了。李大状抚掌赞叹不已，只觉幸亏田大姑娘是个女人，而且生在田家，不会做些低贱之事。


否则以她如此擅于诡变的机智，若是从事讼师职业于他争风，只怕他未必闯得出夜郎第一状的名头来。


田妙雯激进，于家海反而就冷静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对田妙雯道：“夫人，仅凭田氏旧主的名头，只怕不够。一百多年的时间，抹不去当地土民对田氏的依恋和认同，但是……一百多年的时间，足以抹去田家在当地的人脉和可控的权力。”


田妙雯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道：“不错！所以，我还需要一个人的支持。”


几乎每个人都马上想到了田妙雯所指何人，因为叶小天在铜仁合作最密切的盟友只有这么一个人，于珺婷！


田妙雯望向厅外，目光变得悠远深邃起来，她记起了于珺婷告辞离开时那神秘的微笑和一语双关的告别语：“叶夫人，呵呵……后会有期、后会有期呀！”


这可不就是后会有期了么，她临走时还特意说，不会马上回铜仁，要去于家寨盘桓一段时间。现在的张家变得很危险，这个时候尽管有文傲和于海龙两大心腹镇守铜仁，她也没有留连在外的原因。除非……她有更重要的事，那么现在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田妙雯的目光变得狡黠起来，就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她觉得，有必要放下身段，去于家寨拜访一下，叶小天和于珺婷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于珺婷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种打算，她要了解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卧牛山的困局，看来要靠她们两个女人来解开这第一环呢。

第10章 紫阳府


田妙雯整顿好卧牛岭，前去拜会于珺婷的时候，叶小天已然轻车简从地赶到了兴安州的紫阳县。紫阳地处汉江上游，大巴山北麓，北有秦岭阻隔，南有巴山屏障，形成了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的特殊气候。


紫阳县内设有馆驿，午后时分，县里突然来了数百名官兵，一看他们的兵甲器仗，就知道必定是朝廷精锐，不过驿丞向洪辰并未理会，因为官兵过境是不需要驿站接待的，谁想这些官兵偏就来了驿馆。


数百名铁甲骑士拥至馆驿时，向驿丞正在厨房里忙着炒菜。没错，驿丞大人就是在炒菜。虽然说君子远庖厨，有点身份地位的大老爷向来没有下厨房的习惯，但向驿丞是一个例外。


说起来，驿丞是八品官，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向洪辰是进士出身，有堂堂正正的功名在身。然而，正如汤显祖就是嗜好写戏唱戏，向洪辰的爱好就是烹饪。


向驿丞好美食，这是向其家门风影响。因为向驿丞家老太爷就是个美食家，向老太爷一生钟爱美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素以自己的饮食品味为傲。


向老太爷是北方人，曾经做过江浦县主簿，并在任上过世。离世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谆谆叮嘱的只有一句遗训：“儿啊，你要记住，包子一定要蒸着吃，饺子一定要下锅煮，豆浆必须是甜的，豆腐脑一定要咸的，不照此做，全是异端！千万不要屈服于本地人呐！”


有此优良门风，向驿丞醉心于美食也就可以理解了。向洪辰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儿，正煎炒烹炸自得其乐，一个驿卒忽地跑来道：“驿丞老爷，门口来了好多军将，咱们这小小馆驿，最多招待一百来人，可接待不下这么多人呐。”


向洪辰刚把一条黄河大鲤鱼下了油锅，煎的吱吱直响。听了驿卒禀报，向洪辰把眼一瞪，道：“军将？咱们馆驿跟那些丘八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跑到咱们馆驿来做什么？”


那驿卒咧了咧嘴，道：“驿丞老爷，那带兵的将官是个千总，小的不敢问。”


向洪辰斥道：“废物！就算他是个总兵，也管不到咱们驿站这一块儿，怕他甚么！”向洪辰气哼哼地道：“帮我看着鱼！”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皮鹏举皮副千总在门口儿等得不耐烦，忍不住骂道：“这小小驿丞忒也摆谱，这么久了都不出来，老子不等了。”


皮鹏举转身对叶小天恭敬地道：“叶大人，咱们这就进去吧。”


叶小天刚要说话，向洪辰就从馆驿里走了出来，扬声问道：“哪儿来的军将，到我馆驿中来作甚？”


皮副千总扭头一看，更加生气，道：“嗬！这儿的驿丞谱儿还真大，派了个厨子出来接待叶大人和本将军不成？”


向洪辰穿了一身葛布粗布，腰间系了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头上戴了小帽，肩上还搭了一条汗巾，手里拎着一只爪篱，活脱脱一个厨子。


一听皮副千总所言，向驿丞不高兴了，把脸一沉，道：“本官就是此地驿丞，你是哪个？看大小不过一个千总，有什么资格自称将军。”


这里已经离开贵州了，这种地方是文官的天下。文官地位普遍高于武将，一个五品知府，就是见了一个一品总兵，照样傲气凌人，十有八九那个总兵大人还得对人家客客气气。因为就算他惹得起对方一个，也惹不起文官这个团体。


文官们的优良传统就是打群架，而且个个都是嘴炮专家，最大的问题是，普通人口舌再厉害也就是喷喷口水，没什么卵用，但文官们那一张嘴一枝笔，可是比千军万马还厉害，真能杀人的。


皮副千总虽然久在贵州，可他是都指挥使司的将官，直接受兵部管辖，而兵部尚书向来也是文官。背后吹吹牛说说大话没问题，真见着人家了，皮副千总先就软下来。


皮副千总打个哈哈道：“哎呀，阁下就是此地的驿丞大人？失敬失敬，驿馆都是朝廷拨款打理的呀，驿丞大人怎么亲自下厨炒起菜来了，难道连个厨子都请不起么？”


向驿丞喜欢做菜，但心里也清楚，这种技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尤其是对他这样有功名、有官身的人来说，只会惹得别人耻笑，便翻个白眼儿道：“要你管，吃饱了撑的。说吧，你们这些丘八，到我们紫阳驿来做什么了？我们这儿可不接待你们当兵的。”


皮副千总得意洋洋地道：“来往官员，馆驿是要负责接待的不是么？”


向驿丞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皮副千总一眼，恍然大悟道：“你是新上任的官儿？哈哈……”


向驿丞仰天打个哈哈，道：“不错，馆驿是负责接待来往官吏的所在，不过品级不同，待遇也不同。阁下不过是个千总，要住馆驿可以，但只有一厅一寝之地，容不下你这么多的家将。”


皮副千总笑吟吟地道：“如果是押运待罪之官进京呢？朝廷有没有规定待罪之官单独入驿馆居住，押解人等另行安顿住处？”


这当然不行，待罪之官很可能就是真的有罪，如果他畏罪潜逃怎么办？驿馆的驿卒没理由替你承担看管责任，再说驿卒也不专业，很可能真的会让待审的犯官逃掉。


向驿卒微觉意外，谨慎且奇怪地问道：“你是犯官？”


待罪的官员时常过境，这不稀奇，问题是押解犯人的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人，你以为你是张太岳、冯保那等大人物么？居然要几百个铁骑军士押送。


眼前这人只是一个千总，居然要这么多人押送，居然军法不能制裁，要押送京师交由朝廷裁断，这得多大的背景后台，又或者惹下了多大的乱子？向驿丞不敢不谨慎。


皮副千总“呸呸”几口，道：“我一个小小千总，哪有资格到朝廷受审，待罪之官是这位……”


皮副千总向侧后方退了两步，微微躬身，对向驿丞隆重介绍：“这位是铜仁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大人！”


向驿丞这才注意到叶小天，叶小天骑在马上，一身锦衣，骨格清奇、眉眼俊秀，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正带着豪奴出门游赏的贵介公子，如此模样、如此打扮的一个人，居然是个犯官！


不过向驿丞马上就想到了皮副千总的介绍：“卧牛长官司长官！”向驿丞顿时恍然，长官司是土官中的一种官制，流官之地没有，既然是土官，那都是世袭罔替的，年轻轻的就做了官也不稀奇。


向驿丞却未想到他眼中的这个官二代，是个实打实的官一代，不然一定会大吃一惊。不过叶小天从一个狱卒，仅仅数年功夫就做了一方土司固然传奇，比起刘邦仅仅七年功夫就从一个小小亭长变成一个开国皇帝的逆天气运，却也不算什么了。


向驿丞半信半疑地向皮副千总讨过公文看了，确实无疑，不禁好生无奈。朝廷只限制了过境官员入住馆驿可享受的待遇和随从人员的多寡，免得他们揩朝廷的油，但是却未规定过罪行未定官员只能配几个押解人员，像叶小天这种特殊情况，当初制定这一制则的人想破头也是想不到的。


无奈之下，向驿丞只得向皮副千户期期艾艾地说明了情况，紫阳县太小，虽然设了馆驿，但接待能力非常有限，满打满算，连主带仆也就接待近百人。皮副千户一行人有三百多人，还有三百多匹马，小小紫阳县馆驿根本接待不了。


皮副千户这下可逮着了道理，盛气凌人地道：“向驿丞，你的苦衷，末将……哎呀，我这一个小小千户，可还不配称将。下官是了解的，可下官也是奉命办事啊。你瞧这三百多人，人吃马喂的，花销得多大？我吃你的住你的，那是朝廷承担。我若是自行出去租住、饮食，这笔开销我找谁报去？”


向驿丞也知道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得罪了他，只好低声下气地解释：“皮千户，理儿固然是这个理儿，向某供应饮食也是应该的，可你们要是入住，难不成要睡在院子里？就算向某把自己的住处也让出来，这么多人马也是住不下的……”


向驿丞正说着，远处又有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赶了来。这一行人正是始终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叶小天的展虎一行人。


展家展虎，张家沐东，曹家郭建武。展虎是现任展氏家主展龙的亲弟弟，沐东是张雨桐的内弟，而郭建武则是曹瑞希的内弟。这三个弟弟一路跟着叶小天，一有机会有就言语打击一番，但从来没有什么实质的举动，皮副千总已经对他们渐渐打消了戒心。


在皮副千总看来，他们就是想一路打击叶小天，直到跟进京城，亲眼看着他受到惩治。当然，在不断的骚扰过程中，也可以让他没有精力去思考继而遥控卧牛岭的局势。


但是，展虎真是这么打算的吗？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馆驿门口的大队人马，沐东忍不住对展虎道：“虎哥，咱们已经跟了这么久，难道真要一直跟进京城去吗？”


郭建武也不耐烦地道：“你不是说要在半路上送他上路？咱们究竟什么时候动手！”


展虎冷笑一声，瞪着远处的叶小天，阴恻恻地道：“我们不需要动手！我跟来，不是为了要跟他动手，只是想亲眼看着他死！你们别急，紫阳，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第11章 陷阱


郭建武双眼一亮，急忙问道：“计将安出？”


展虎微微一笑道：“你们不用急，很快就知道了。”


他打马一鞭，快速奔向驿馆门口，到了近前猛地一勒缰绳，先是傲慢地看了叶小天一眼，这才下了马，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笑吟吟地上前道：“哪位是此间驿丞啊，本官要住进馆驿。”


向驿丞看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忙正了正小帽，紧了紧围裙，倒握炒勺，彬彬有礼地道：“鄙人就是此地驿丞。足下何人，因何公干来到紫阳？可有公文在身？”


展虎道：“本官贵州石阡府土舍展虎，要往京城一游，路经贵地。”


向驿丞一听便道：“那可对不住了，这馆驿是朝廷命官往来寄住之所，你既非朝廷命官，又非因为朝廷公务往返，我们这馆驿可是不予接待的。”


向驿丞所言不假，不过实际上住这种官方馆驿的人绝不都是往来的官员，有点人脉关系就能入住，官员的家眷往返，馆驿的人通常也会睁一眼闭一眼。


这馆驿是朝廷开的，没有赢利，到了明后期，已经成了一个很严重的财政负担。不过向驿丞醉心研究美食，他的小天地就是厨房，对这些人情世故的事儿就不大在意。


而且，现在叶小天一行人名正言顺地要往馆驿他都安排不下，哪还有地方安排展虎这些人，看他随行人员之众，可也不在押解叶小天的人马数量之下。


沐东大为不悦，用马鞭一指叶小天等人，道：“这叫什么话，我们不能住，那他呢？”


向驿丞道：“他是土司，自然能住！”


郭建武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为什么土司住得，土舍就住不得？这有什么区别？”


向驿丞皮笑肉不笑地道：“这还不简单？土司，是朝廷敕旨任命的，是朝廷命官！而土舍，是土司自己任命的家臣。要说区别嘛，那就好比本官了，本官乃朝廷任命，朝廷要付我月俸，我就是朝廷命官。而我家娘子，那是本官自己聘娶的，我要付她月例，却不干朝廷的事。”


沐东气得发昏，吼道：“什么狗屁比喻，老子是你的小老婆么？”


向驿丞一本正经地道：“小老婆本官已经纳过两个了，首要一点就得是姿色过人，足下这般相貌倒搭我也是不要的。”


沐东探出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子，咆哮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这是故意找老子的碴儿啦？”


这两个人言语不对付，从一开始就有火药味儿，沐东在家乡跋扈惯了，到了此时再也按捺不住。然而向驿丞也不是个什么好脾气，被人猛地揪住衣领，咆哮中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向驿丞的火气也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向驿丞抡起炒勺，就狠狠地敲在了沐东的头上，大喝道：“滚你姥姥的，一个外乡土官，敢到本官的地盘上来撒野！”


门口那些驿卒全部是本地人，乡土观念浓厚，再加上统统都是向驿丞的部下，这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登时就拥了上来，展虎和沐东等人的部下一见立即拔刀出鞘。


沐东被那一炒勺敲得头昏脑胀，踉跄着跌到一边，郭建武冷笑拔刀，不屑地道：“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老子片刻功夫就能杀个精光！”


向驿丞犯起了浑劲儿，梗着脖子道：“来来来，你来杀！老子的脑壳就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拿去，他娘的，我就不信朝廷不办你个杀官造反，满门抄斩。”


叶小天懒洋洋地对皮副千总道：“皮大人，这闹的太不像话了，你也不管管？”


皮副千总正笑嘻嘻地看热闹，自家金主发话了，倒不好拂他颜面，便把大手一挥，众军士立即挺起刀枪向前逼近，对展虎等人形成反包围之势。


皮副千总大喝道：“本官在此，谁敢造反，杀无赦！”


向驿丞马上举起大勺向郭建武等人一指：“他！就是他们要造反！”


展虎赶紧上前劝说郭建武和沐东，对他们道：“两位不必为了些许小事与人争执，咱们一路跟来，就是为了看他叶小天不得好死，何必节外生枝。”


展虎一面说一面向二人暗暗打着眼色，二人想起展虎刚刚说过叶小天的葬身之地就在紫阳，火气便消了。郭建武悻悻地挥了挥手，他们的人马便没有继续上前，避免了与向驿丞和皮副千总的人马再起冲突。


展虎对向驿丞冷笑一声道：“你说馆驿不接待土舍，可展某一路行来，各地馆驿却也未见拒绝过我。似你这般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这个驿丞你要做一辈子了。”


向驿丞撇嘴道：“老子前程如何，用你操心么？”


展虎冷哼一声，对沐东和郭建武道：“走，咱们另寻住处！”说罢一拨马头，当先离去。向驿丞眼看他们走远，转过身来再看叶小天和皮副千总，便笑容满面，亲热得很了。


他虽不怕外地土官，可人家人多势众，方才真要动起手来，他是要吃眼前亏的，幸亏叶小天和皮副千总出面，这才少挨了一顿打，这个人情他当然清楚。


向驿丞拎着炒勺走到叶小天等人面前，热情地道：“叶大人，皮大人，多谢二位仗义援手。这些土包子，在家乡耀武扬威惯了，还真当自己在外面也有几斤份量，我呸！不知天高在厚的东西！”


向驿丞鄙视了展虎、沐东等人一番，又对皮副将道：“皮大人，我这馆驿太小，三百多人，光是人就安排不下，何况还有这么多马。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们另找一个住处，足以安排得下三百人马……”


皮副千总搓了搓手，道：“那这住宿、饮食钱……”


向驿丞道：“自然本官支付！你放心，那儿的东家和我熟的很，我和他打声招呼就好，这住宿、饮食的钱，我和他慢慢结算就是。”


皮副千总一听不用他花一文钱，那什么事都好商量了，马上眉开眼笑地道：“如此甚好，有劳向驿丞。”


向洪辰道：“这有什么，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何必言谢。两位大人请先到驿中小坐，喝杯茶水，向某换身衣裳便带你们前去。”


※※※


紫阳县城不大，娃儿在城南撒泡尿都可以流到城北，这么小的地方能有馆驿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大得了。同样的，此地的酒楼也非常少，城中最繁华处一座二层小楼，就是本县最大的酒楼了。


此楼叫橘楼，因为紫阳自古就有橘乡之称，此地出产的金钱橘皮红似火，瓤嫩肉满、汁水丰盈、酸甜适度，从唐代起就是宫廷贡品。


展虎包下了整座楼，与沐东、郭建武在楼上饮酒，又打发人出去四城寻找可以安置他们这么多人马的住处。


不一会儿就有人回报，回报的却不是找到了住处，而是向他禀报：“土舍大人，他们出城了，由那个厨子样儿的驿丞带着，去了城南橘园。”


展虎一听兴奋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大事成矣！”


沐东忍不住抱怨道：“虎哥，你究竟有什么打算，现在可以说了吧，曹展张三家现在是休戚与共，有什么秘密还要你一直瞒着我们的。”


展虎听说叶小天终于进了他的埋伏，心情大好，便笑吟吟地解释道：“两位休怪，不是展某不肯相告，实是此前展某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一定会在此间中计，如今当然可以说与你们知道了。”


展虎给沐东和郭建武斟满了酒，三人干了一杯，展虎便得意洋洋地对他们解释起来。


原来，在叶巡抚判了把叶小天押赴京城由天子裁断的命令之后，展龙展虎、张雨寒、曹瑞雨四人凑在一块儿，仔细分析了一下之后将要出现的局面。


在他们看来，最重要的事，当然是彻底瓦解卧牛山势力，只要能把卧牛山势力打败、打垮、打散甚而收编，即便叶小天能侥幸不死，他也一定完蛋。


所以三人决定，他们一定要留在石阡和铜仁，趁叶小天不在，卧牛岭群龙无首的时候，不惜一切地卧牛山解决掉。


但叶小天这个祸害当然也不能放过，尤其是他们自己也清楚，皇帝或许会严惩叶小天以给贵州众土司一个交待，但是很难会让他以命抵命，而他们想要的是叶小天死。


所以，他们又把展虎派了出来，并且告诉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可能，就半路弄死叶小天，从而永绝后患。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什么时机适合下手，他们当然无从预判，所以具体该如何去做，他们没有提供任何意见，全凭展虎随机应变。


皮副千总那批精锐虽只三百人，战力却抵得上一千人，而且对叶小天保护甚严，展虎一路行来，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但他起码摸清了一个规律，就是不管什么条件下，这支军队都对叶小天形影不离贴身保护，绝不会分兵。


这种情况下，展虎心中萌生了一个毒计，从那以后，每次行程他都会安排心腹先行上路，打探前方情况。一直到了紫阳，他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这个县城很小，城内没有足以招纳百人以上的馆驿和客栈，连大车店都没有这么大，而且城内城外没有大宅租赁的人家，但是在城南有个橘园。


这个橘园的主人姓张，叫张朋。张家这处橘园，是负责向皇室提供贡橘的。而今正值秋收季节，张家刚刚采摘了贡菊，等着朝廷派人来验收、接运。


张家为了栽种金钱橘，盖有很多棚屋，既可在天冷时把盆栽的金钱橘移入室内，采摘期也可供雇佣的工人居住。放眼整个紫阳，唯有此处容纳得下三百多人马，而不致露宿野外。


展虎打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于是，他不惜重金从黑道手里买来了五桶火药，火药桶里又掺杂了大量的铁钉、碎瓷片儿。


这五桶火药如今就埋在橘园内条件最好的那三间大屋下面，他要把叶小天炸个支离破碎，送他归天！

第12章 午夜沉雷


紫阳县城不过是弹丸之地，城南橘园距县城也就一二里地。园主张朋住在城里，城南这处橘园平常只有两个老园丁负责打理，果子成熟期则增加为八个。


增加人员的目的是为了防止有人偷盗，如今橘子已经采摘完毕，只等京里来人，所以留守人员就变成了四个，因为橘子采摘后装筐放置集中看管，四个人足矣。


向驿丞先去见了张朋，对他说明了情况，其实张朋那棚屋空着也是空着，借人住上一晚有什么打紧，真要算钱也没几个，不如用来打点人情，所以张员外慨然应允，钱自然是不用算的。


张员外不跟向驿丞算钱，向驿丞向上面报账时却是可以算钱的，这其中便小赚了一笔，是以格外开心，亲自领着叶小天等人，在张府家人的陪同下到了橘园。


橘园的屋舍都很简陋，主要是用来在寒冷气候及暴雨时节将橘树移入室内储放的，不过胜在地方够大，通风良好。


皮副千总一行人路上也有经过人迹罕至的地方，都是带了马包的，这时把马包往地面上一铺，虽不比客栈舒坦，也比在荒郊野外露营好多了。


四个园丁所住的一进三间的房子是瓦房，整个橘园里也就这么一处地方最像样子，有向驿丞出面打点，四个园丁自然乖乖搬出去，把这儿腾给了叶小天和皮副千总以及另外几个百户、总旗一类的官员。


向驿丞对叶小天道：“大人，你们先歇着，我走的时候就已吩咐馆驿里做饭了，一会儿就送来。”


说到这里，向驿丞嘿嘿一笑，又道：“向某擅长料理，各位大人辛苦，一会儿向某亲自做几道菜，送来给各位大人尝尝。”


皮副千总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一个驿丞打扮的像个厨子，哪怕他换了衣裳，身上都有一股子油烟味儿，这样的人绝对是为吃生为吃死的大吃货，他做的饭菜，味道差不了。


皮副千总和几个百户、总旗连连道谢，非常客气地把向驿丞送了出去……


※※※


雁归楼上，沐东兴致勃勃地问道：“虎哥真好本事，你怎么办到的？”


展虎喝了口酒，略带酒意地道：“火药倒是好办。你也知道，各家土司多多少少都会屯积些火枪火药，那是利器呀。而我贵州毗邻边境，这东西就不是稀罕物儿了，再加上开山辟路也要用到它，所以只要有钱有门路，想弄到它并不难。”


展虎挟了口菜，醉眼乜着沐东，道：“至于埋进那大屋，就更容易了。只要一柱迷香，让本就睡着了的看园长工睡得更死一些，挖洞埋火药，运土铺地砖，一晚足矣！又不需要埋多深，呵呵……”


展虎得意洋洋地道：“就算他们回头发现当夜睡得太死，没起来巡夜，反正橘子又没丢，还会主动向东主坦白？就是坦白了，他们的东主还能疑心什么不成？”


郭建武赞道：“大妙！如此说来，今夜就能让那叶贼粉身碎骨了！”


展虎看看天色，吃吃笑道：“来来来，吃酒，吃酒，天色尚早，不急不急。等到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就去城北露营，然后悄悄潜去城南看焰火，哈哈哈……”


郭建武和沐东也放声大笑起来，三人端起酒杯，兴奋地一饮而尽。


……


此时，紫阳县令严亦非正盛宴款待一位贵客，这位贵客是个面白无须的锦衣人，乃是皇宫内廷派来的一位太监，姓余，叫余小白。


这余小白自然就是徐伯夷，徐伯夷现在还算不上大太监，但在内廷也算职司不低的一个宦官了。宦官轻易是不能离开内廷的，但凡能奉旨出京，就是一个荣耀，也是能大捞一笔的机会。


要知道，文官当权，内廷势力在京城是有限的，有些文官即便想巴结他们，担心引起其他文官的排挤，也会非常谨慎。而一旦出了京，他们有钦差身份在身，地方官迎来送往就是合情合理的。


以这种身份为掩护，一些气节不那么高尚的地方小官竭力巴结逢迎，就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不过，小白公公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公，内廷里的公公就算读书识字，甚至才学不逊于外廷进士出身的官员，他们也是在内书房读的书，囿于他们所处的环境，学识不逊于外廷官员，但为人作派还是大不相同的。


所以大部分内廷宦官一旦有机会出去，必然大摆排场，威风八面。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们出一趟宫不容易，天知道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一回，哪能不轰轰烈烈地张扬一番。


但小白公公是个另类，他是先中了举人，后进的宫，以举人功名而入宫做太监，这样的人物上下五千年，大概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因此在心理上，徐伯夷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读书人，对阉人这个群体是深怀鄙视的。所以万历赐他这个机会，他并不觉得是如何难得的机会，出京后并不张扬，也不打起钦差仪仗，今儿傍晚突然出现在严县令面前，还把严县令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假冒宦官，意图诈取钱财，待见了他的钦差关防印信，这才相信。


严县令含笑对徐伯夷道：“余公公，您难得到我们紫阳来一趟，明日本官且陪你游逛一下紫阳风光，如何？”


徐伯夷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本钦差此来，是为了接收贡橘，那些生鲜之物，禁得储放么？”


太监的自称很多，对皇帝自称奴婢，对同级自称咱家，对下级自称老公。还有一些不太常用的自称，是有职司的高级宦官使用的，那就是对皇帝自称臣，对外廷官员自称官名。


因为皇帝往往称太监为厂臣、内臣，所以高级太监也以大臣自居，比如当时的镇守太监上奏折时都是自称臣某某如何如何，而对外廷官员则自称本厂公、本厂督如何如何。徐伯夷觉得阉宦是一种很羞辱的身份，如今有机会，自然以本钦差自称。


严县令莞尔一笑，道：“公公放心，这些贡橘都有储放之法，可以放置一冬的，三五天功夫，不打紧。”


徐伯夷摇摇头，道：“不！本钦差圣命在身，岂可因私废公，明日验过贡橘，即刻解赴回京！”


严县令听了这话，对这位余太监不免暗暗生起钦佩之意，先前见他谈吐文雅，既不狂妄也不粗俗，这严县令就生出些好感，觉得这个太监与那些传说中的太监不甚一样，此刻又见他如此谨身自爱，不免便有了几分敬意。


宾主饮宴尽欢而散，严县令客气地道：“公公身份贵重，本地馆驿粗陋，怎生招待贵人。不如就宿在本县府上吧，本县已命人打扫好了客房。”


徐伯夷也不客气，颔首应允，便由严县令亲自送到客房安置。送走了严县令，徐伯夷先喝了杯茶，这才洗漱解发，上榻休息。徐伯夷躺在榻上，想起京中的牵挂，当真归心似箭。


他难得出宫一趟，游览一下四方风物，原本也是他心中所愿。他急于回京，可不是真的因为急于复命，不想耽误功夫，而是因为……夏盈盈已经到京了。


夏盈盈到京的时间并不长，是在他离开京城的前半个月赶到的。女人赶路本就麻烦，一路上又是全程马车，翻山越岭，要找能走马车的路，渡河过桥，要找能渡车通车的船只和桥梁，速度比快马行路慢了两三倍，结果夏天启程，秋天才到，万历皇爷都已望穿秋水了。


夏盈盈到京之后，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歇了两天便去礼部报备，礼部又安排官员对她们进行了三天的礼仪培训，之后才递公文给通政使司。


通政使司也不晓得贵州某土司夫人进京谢恩居然是皇上极为重视的事，当然没把这个当成大事，所以又压了两三天，这才呈报皇帝。


也幸亏他们不知道皇帝在打什么心思，否则这份奏章恐怕根本就到不了皇帝手中。因为从永乐以来，文官们越来越以天下为己任，皇帝就是天下的一部分，而且是天下的代表，所以皇帝也是他们的责任。


文官们在心理上早把自己当成了皇帝的严父、严师，对皇帝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关切，稍不符合他们的价值观念，他们就会发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撒泼打滚地逼你就范，所以洪武、永乐之后，大明的皇帝一个比一个苦逼。


徐伯夷听说夏盈盈已经到了京，不禁大喜过望，叶小天夺走了他的女人，害得他如此下场，他要报仇！他要把叶小天的女人送上皇帝的龙床，看着她被侵占被蹂躏，看着叶小天痛苦不堪，他才会开心。


可是，万历皇帝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又如此的年轻，而非一个垂暮老人，只要他勾一勾手指，普天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抗拒他，会乖乖地为他宽衣解带。


所以，高兴万分的万历天子赏了徐伯夷一个外派的美差作为报偿，没让他继续参与下去，使他失去了围观、解恨的机会。


“等我回京，夏盈盈该已成了陛下的女人吧？”徐伯夷越想越开心，许久许久，才美美地睡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把徐伯夷震醒了。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巨大爆炸声响起，震得窗纸瑟瑟发抖，桌上的茶壶弹到地上摔得粉碎。徐伯夷自从受了宫刑后，就落得个小便失禁的毛病，受此一吓，下体一湿，他又尿了。

第13章 不平静的橘园夜


严县令踉踉跄跄地抢到院子里，望着南面的冲宵红光，骇然大叫道：“出了什么事，来人，来人呐！”


府上的仆役下人衣衫不整地跑出来，惊慌地道：“大老爷，我们也不晓得啊。”


有人则叫：“好象是城南橘园，橘园失火了？”


严县令大怒：“扯淡！失火就失火，能有这么大的动静？快去，马上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徐伯夷披着外袍，在两个随从的护卫下急急抢来，道：“县尊大人，出了什么事？”


严县令道：“啊！余公公，你没事吧？没事就好！本县也不晓得，正要使人去查。”


城南一处山坡上，展虎、沐东、郭建武站在树林边，望着远处在夜色中仍旧可以看得很清楚的滚滚烟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沐东道：“好！这一下，他叶小天终于死得不能再死了！”


展虎得意地道：“可惜呀，咱们只能站在这儿看看，不能接近了去看清楚那叶小天的死状，嘿嘿！等明天找个机会去那里瞧瞧，若能捎他一片残肢断骸回去喂狗，方才消我心头之恨！”


郭建武道：“你把药捻埋得这么长，我还担心它会失效，这下总算放心了。”


展虎道：“放心啦，这个季节，本就不易下雨，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在药捻之外裹了油纸，才一两天功夫，怎么会受潮，现在你看如何？哈哈哈哈……”


……


橘林中，叶小天等人伏在地上，巨大的爆炸声不仅把树上的黄叶震得纷纷落下，甚至把地上的败叶都震得飞腾起来。


皮副千总瞪圆了双眼，半张着嘴巴，望着那飞上半空的屋顶，喃喃自语：“我日！我日！我日他娘的！我……”


一语未了，一颗金钱橘从天而降，准确地落进他的嘴巴里，皮副千总呸呸连声，吐干净了那颗炸烂的橘子，这才恨恨地一捶地，道：“太他娘的凶残了，比老子这个当兵的人都狠！”


叶小天同样惊骇之极，想到他若浑然不觉地睡在屋里，此刻早已粉身碎骨，后脊梁就一阵阵地发冷。打蛇不死，后患无穷啊！叶小天目中掠过一丝森冷的寒意，扭头对皮副千总道：“行凶者就在那面山坡上，皮大人，你怎么说？”


皮副千总怒道：“似此等凶顽，自当全部抓住，交由当地官府严惩！”


叶小天冷笑一声，道：“怕只怕他们家里能够拿出巨大的财富，足以买通官府，免了他们死罪。”


皮副千总瞟了叶小天一眼，道：“那依叶大人的意思？”


叶小天道：“斩草要除根！”


皮副千总脸色微微一动，道：“这个……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们要害的人一定是叶大人你，而且凶手十有八九是展、曹、张那三家人，他们可也都是土司人家……”


叶小天道：“今晚你皮副千总也差点被炸的漫天都是，这个仇，你不想报么？”


皮副千总讪然道：“皮某在人屋檐下……他们未必敢公然杀我，可我还要在贵阳为将，总不能从此寸步不离军营吧？”


叶小天哂然道：“他们这三家已经疯了，所有的账都会记在我的头上，谁会晓得你皮副千总是何人？如果你不放心，大可找个理由退伍还乡，叶某给你一千年的俸禄！”


“一千年的俸禄？”


皮副千总“咕咚”咽了口口水，抓起一把枯草，用力往地上一捶，狠狠地道：“这黑灯瞎火的，老子晓得他是谁？老子是抓贼！干！干了！”


皮副千总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喝道：“来人啊！擂鼓、吹号！”


军中作战，白日看旗帜，夜晚听鼓号看灯火，所以军中都备有相应器物。皮副千总一声令下，昏沉沉的夜色中登时响起了隆隆鼓声和苍凉的号角声。


……


展虎三人得意洋洋一番，展虎道：“走吧，且回北城宿处，明日再来瞧乐子！”


几人带了十几个部下正要转身离开，刚刚走出几步，忽听昏沉沉的夜色中响起了号角声和鼓号，展虎不禁哑然失笑，道：“那些没被炸死的官兵被炸破了胆了，还当是敌军来袭么？居然吹号击鼓，这他娘的打算跟谁做战？”


郭建武和沐东哈哈大笑，笑声未了突地戛然而止，二人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往展虎身边一靠，三人呈犄角形站定，手也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昏沉的夜色中，可以看到一处处闪亮的光点，那是枪尖和刀刃，在夜晚的微光下反射出的寒光，渐渐的，越来越清晰了，一排排的官兵从密林中次第而出，排着密集的队形。


“你……你们干什么？”


郭建武惊慌地吼叫起来，夜色中一排排官兵沉默着，唯有怒火在枪尖上跳跃。


这五桶炸药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那冲宵的火光，激射的铁钉、瓷片，威力实在是太恐怖了，如果不是他们久在边陲，了解这东西的杀伤力和躲避方法，又因为不知是否还有没被发现的炸药，所以躲得很远，他们的死伤一定极其惨重。


饶是如此，从果园灯火下摆放的站岗的草人被削得粉碎、炸得稀烂的场面，他们也能想像那可怖的场面，岂能不怒火满腔？


沐东握着刀，颤抖地后退：“你们不要过来，我……我是铜仁张家的人，你们谁敢伤我，我们张家跟他没完。”


四周依旧一片静默，“嚓！嚓！嚓！”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那寒光闪烁的枪刃的锋芒。


“呀！”


眼看对方越逼越近，展虎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持枪的士兵根本没有理会他劈出的一刀，只把整排的长枪向前一递，展虎腾空而起，但……第二排长枪从第一排长枪手的肩头斜斜地挑向了天空。


展虎只挥刀格开了三杆长枪，他的小腹、胸口和腰眼被另外三杆长枪毫不犹豫地刺穿。


“不要杀我！”


沐东吓坏了，狠狠地掷出了手中刀，反身就跑。他扔出的刀被两面大盾挡开了，身来的枪林依旧不紧不慢地逼近，而在其它三个方向，一排排长枪也正合拢过来。


沐东绝望地尖叫着，他看见郭建武很精明地使了个地趟刀，想滚地去削士兵们的双腿，但是一排枪尖立即在地上扎成了篱笆，像网住了一条鱼似的把他困在那里，紧跟着一排刀盾手冲了出来，乱刃齐下……


沐东惊恐地狂叫：“我投降！我投降！不要杀我！”


他想学着手下们的样子跪下去，却只听到一声铿锵有力的呐喊：“杀！”


长枪从四面八方一齐突刺过来，差点儿把他的腰杆儿刺断……


※※※


发生在橘园的骚动，惊动了近在咫尺的整个紫阳城。


正搂着小妾睡大觉的向驿丞也出了房门，揉着眼睛向南面看，他住在北城，感觉到的动静小一些，看了一会不再有什么动静，那红光也消失了，便随口嘟囔两句，又趿着鞋子，踢嗒踢嗒地回屋了。


他的第三房小妾躺在床外侧，年方十七的姑娘，睡觉沉沉的，打雷都不醒，此刻依然在熟睡。只是翻了个身，那原本蜷缩在衾中的光滑白皙的大腿，莹润粉白的手臂便都露在了衾外。


向驿丞在小妾屁股上宠溺地捏了一把，便翻进了床里，抱住小妾，掩好被子，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天亮了，南城那边县太爷早早就派人出了城，听闻橘园出事后立即亲自带人赶去，此时已经乱作一团。住在北城的向驿丞还浑然不知，依旧四平八稳。


等到十几桶米粥熬好、馒头蒸出，装在两辆驴车上，向驿丞才亲自带队赶往橘园，这时一路行去，才感觉似乎出了大事。不过向驿丞也懒得多事，并没停下询问。


等他出了南城，就见行人百姓纷纷拥向城外，又有不少捕快巡检匆匆往返，还有城里不少郎中也都挎着药箱匆匆出来，好奇心这才重了些。


前行不远也就到了橘园，眼见大群的百姓站在那儿围观，向驿丞纳罕地自语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热闹？”


看到地上散落着大量被踩的稀烂的金钱橘，向驿丞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心中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可别是借住于此的军汉闹出什么乱子了吧，这要是把贡橘都弄坏了……那可是贡献给皇室的金钱橘啊！”


“让开，让开！”


向驿丞跳下车，亲自冲到前面驱赶百姓，待他轰开一条道路往前一看，不由愕然站住，橘园的篱笆门已经向外倒伏下来，由此本该看到的三间大瓦房已经完全消失了，地上只有三个深深的大坑。而其它地方许多棚屋也都倒伏垮塌着，这些屋舍都不结实，当然禁不起这么剧烈的爆炸。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向驿丞正茫然四顾，叶小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笑吟吟地：“向驿丞，你来了啊！”


向驿丞道：“啊！叶大人，这里……你昨晚没事吧？”


叶小天笑道：“没事啊，我昨晚舒服的很，橘香满园，落叶双飞……”


向驿丞道：“大人你要怎么飞，才能把房子飞没了，地上再震出三个大坑来啊？”


叶小天道：“咳！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叶小天正兴致勃勃地跟他胡扯着，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员外，一把揪住向驿丞的衣袖，哭天抹泪地道：“向大人，你可要替老夫做主呀！老夫的贡橘……全飞啦！”

第14章 明枪暗箭


向驿丞呆了一呆，奇道：“啊！原来是张员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张朋哭天抢地道：“你还问我，你说要向我借个地方，我便借与你了，谁想你招来这么多的灾星，竟然有人在我的橘园里埋了炸药，轰地一声，我所有的贡橘……”


张朋抽泣了两下，悲声道：“全都炸飞了！”


向驿丞骇然道：“埋了炸药？这……”


向驿丞看向叶小天，叶小天对张朋笑道：“这位是橘园园主吧，你的损失我来弥补就是了，这些橘子，我都买了。”


张员外愤怒地道：“你都买了？你都买了有什么用，今年无法进贡，明年我家就可能被取消贡橘的资格了！”


向驿丞不以为然地道：“皇家贡物一向给的是最低价，你又赚不到几个钱，便不贡又如何？”


张员外冷哼道：“你懂什么！有了贡橘这块金字招牌，人家都晓得咱家的橘子连皇上都吃，那橘子就身价百倍！”


向驿丞用手一划拉，道：“你家的橘园一共就这么大，所有的橘子都供奉朝廷了，纵然身价百倍，还有橘子卖给别人么？”


张员外冷哼道：“你懂什么！我便是从别处买些橘子回来再卖，只要说是我家园子里产的，那也是身价百倍！”


叶小天一听原来是这样一个不良奸商，顿生厌恶，冷冷地道：“既然如此，这位员外就去找凶手索赔吧，告辞！”


叶小天说完，对冯驿丞道：“驿丞大人，请！”


张员外急了，赶紧追上去道：“哎！你别走，你别走啊，那你说说，这些橘子你出个什么价儿？”


皮副千总恰好从树林子里走出来，见此情景按着刀往张员外面前一站，恶狠狠地骂道：“什么价儿？姥姥！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奸商，给老子滚一边儿去，再敢聒噪，割了你的舌头！”


张员外见这军汉穷横穷横的，也不敢与他理论，只好悻悻地躲到一边，口里犹自嘟囔不已。向驿丞纳闷地对叶小天道：“叶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刚说到这儿，就见许多军汉抬了尸体从林子里出来，大约有十几具，其中一具尸体脑袋冲这边歪着，向驿丞一眼认出，正是昨日揪着他脖领子大声咆哮的沐东，向驿丞的声音顿时噎住了。


叶小天淡淡地道：“就是昨日在驿馆门前与你发生过争执的那几个人，他们与本官有仇，想要伺机杀害我。”


叶小天说完，对皮副千总道：“皮将军，他们的余党都抓住了？”


皮副千总颔首道：“不错！看样子，他们那些部下并不清楚昨夜的行动，我们赶到北城时，他们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结果一一束手就擒，没费什么事儿。只是他们人马不少，为了免生意外，我派人就地看管了，没把他们押过来。”


正说着，听说钦差大人到了现场，匆匆去接了钦差刚刚返回的县太爷走过来，一瞧现场还是一片混乱，觉得在钦差面前很没面子，忍不住斥责军汉们道：“你们军头儿呢，怎么还不见回来？”


一个军汉急忙来找皮副千总，皮副千赶过去一见县太爷，倒也不敢怠慢。县太爷是七品正印，他一个武官想跟人家文官摆派头儿，至少得比人家高四级，高三级都只能算是平级的礼遇。


皮副千总按刀上前，微微欠身道：“可是县太爷当面？”


严县令点点头，道：“你就是皮副千总了？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在我紫阳县内又是开炮又是杀人，我这位县令居然一无所知！你可知本县有钦差驾临，惊吓了钦差大人，你吃罪得起吗？”


徐伯夷穿着一身光鲜的太监服，在严县令身旁傲然而立，可他目光一转，忽然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顿时像中了定身法儿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皮副千总虽然礼不可废，可毕竟不归严县令管，心里并不怵他，倒是见他旁边站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大太监，心中有些顾忌，这才耐心解释道：“县太爷，我们可没开炮，也没有炮，这是炸药炸的。昨儿晚上……”


叶小天并没有注意到徐伯夷的注视，向副千总匆匆离开后，他正对向驿丞郑重施礼，道：“驿丞大人，叶某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请受小天一礼！”


叶小天说着便对向驿丞长长地揖了一礼。向驿丞慌忙搀住他，一脸茫然地道：“向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救了叶大人。啊！难道……”


向洪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突地若所悟，叶小天微笑颔首，说道：“不错！昨日就是因为你驿丞大人的一句话，救了叶某一条性命啊！”


……


昨日，橘园。


向驿丞嘿嘿一笑，说道：“向某擅长料理，各位大人辛苦，一会儿向某亲自做几道菜，送来给各位大人尝尝。”


皮副千总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和几个百户、总旗非常客气地送向驿丞出去，向驿丞走了两步，忽然站住脚步，疑惑地抽了抽鼻子，自语道：“奇怪，此处怎么有股怪味儿。”


皮副千总道：“哪有什么怪味儿，我闻着都是橘香味儿呀。”


向驿丞摇头道：“将军有所不知，向某精于烹饪，对于气味的嗅觉尤其灵敏，的确有股子怪异的味道。”


皮副千总回顾左右几个军官，笑骂道：“你们几个，哪个放了臭屁啦？”


众军官哄堂大笑，向驿丞认真地道：“不是屁味儿，是硫磺、硝石的味道，嗯……像是火药的味道。你们军中带了火铳么？”


皮副千总道：“那玩意儿太娇贵，这一路过来又不是一马平川的道路，山野之中不及刀枪管用，谁带火铳啊！”


刚刚落座的叶小天听到这句话，陡然扭过头来，望着向驿丞，眸中闪过一丝警觉的神色。向驿丞摇摇头，自嘲地一笑，道：“也许是向某嗅错了味道吧。”


皮副千总把向驿丞送出橘园回到屋里，就见叶小天背着双手弯着腰，一步一步地低头走路，好象在量房子，皮副千总不禁失笑道：“叶大人，你这是在做甚么，莫非喜欢这山野气息，打算自家府里也盖上这么一座野屋不成？”


叶小天没有抬头，只是盯着砖地的缝隙，对皮副千总道：“皮将军，你来瞧瞧，这砖地是不是翻动过？”


皮副千总疑惑地走过去，蹲身仔细看了看，轻轻点头道：“好象是比较新，怎么？”


叶小天蹲下来，用手撬动了几下，那砖缝太细，插不进手指，皮副千总一见，便拔出佩刀来，帮着他撬起一块砖来，叶小天伸手摸了摸砖下的地面，沉声道：“这土是新的，不是久压而成。”


皮副千总一脸茫然地道：“那又怎样？”


叶小天长长地吸了口气，道：“皮将军请找几个士卒来，把这地面挖开。”


皮副千总虽然把他奉为金主，却不是他任意驱策的奴才，闻言很不悦地道：“叶大人，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大家奔波一路，都已经很累了，你还……”


叶小天道：“凡掘地者，每人十两银子！”


有钱，任性！


叶大老爷在大万山里有一座金矿，两座银矿，还真不愁花销。


皮副千总屁都不放一个，立即转身走到门口，冲着外面喊道：“过来几个，帮叶大人挖地！每人一两银子！”


“轰”地一声，在橘园里东倒西歪各自择地歇息的士兵们一轰而至，把皮副千总挤到了一边。


叶小天一路被仇敌跟蹑着，敢不谨慎？而他的谨慎，不仅救了他的命，也救了皮副千总等官兵将校的命。发现火药桶后，他们沿着引线，又找到了它的尽头。


皮副千总又惊又怕，当场就要挖出火药桶，却被叶小天出言制止，叶小天道：“皮将军，药捻一旦失踪，埋火药的人还会现出原形吗？如果没有火药桶，我们凭什么治他的罪？”


于是，就有了他们扎草人代替军士，所有人员趁夜撤进密林深处，并在火药捻的出处周围布下伏兵的一系列安排。


叶小天把事情对向驿丞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向驿丞听的如在梦里，喃喃自语道：“竟然真有火药！天啦，我万万没想到……”


另一边，皮副千总也把事情经过对县太爷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徐伯夷初见叶小天时的震惊与愤怒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已经平静下来，听到皮副千总说明经过，徐伯夷真恨不得把那个该死的向驿丞千刀万剐！这本是杀死叶小天的绝好机会啊！那个多嘴的狗东西！


徐伯夷长长地吸了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和气的微笑，对皮副千总道：“皮千总，这个卧牛岭长官叶小天，因何罪名要押解入朝呢？”


皮副千总可不愿意得罪阉人，据说阉人比女人心眼儿还小，得罪他，他能记恨你一辈子。


皮副千总赶紧答道：“嗨！此事说来话就长了，不过简短截说呢，就是叶长官和其他几个土司起了纠葛，结果你杀我、我杀你的一通厮杀，叶长官赢了，那几个土司死了。那些土司的家人不肯甘休，巡抚大人也不好裁断，只好把他押到京里交由皇帝审理喽！”


徐伯夷点点头，笑吟吟地道：“原来如此！”


徐伯夷扭头对严县令道：“贡物因为此案尽皆毁损，本钦差要了解清楚所有事由以及处断结果，才好回京复命，县尊大人，你要尽快将此案审理清楚，我先回去了。”


严县令虽然有些好奇钦差大人为何来去匆匆，但是没有他在现场看着，严县令也松了口气，忙道：“我送钦差大人！”


徐伯夷淡淡地道：“不必了，县尊处理公务吧，咱家告辞！”


徐伯夷向他拱拱手，转身就走。他不想被叶小天看见，虽说他现在正受万历皇爷宠信，纵然被皇帝知道他曾经的身份，只要好好解释一番，应该也没大碍，但终究是个麻烦。而且，隐在暗处，他才方便对付叶小天。明枪，怎及暗箭的犀利！

第15章 殃及池鱼


叶小天郑重地谢过了向驿丞，扭头看向皮副千总那边。他此刻的身份是待罪的官员，正在被押解途中，这些周旋打点处轮不到他出面，所以只与向驿丞远远地站着。


严县令拿皮副千总也没办法，人家说的很清楚了，火药不是他放的，反而是用来想炸死他们的，凶手业已被皮副千总亲手抓住，沐东等人当时带到林中的亲信还有几个活着，可谓人赃并获。


真要说起来，反而是他驭下不力，治理不严，在他辖境内出了这样的事情，想指责别人扰乱地方，哪来的理由？严县令愤愤然的，却不知该把这把无名火烧到谁的头上。


皮副千总对他说完了，扭头吆喝道：“兄弟们，打点行装，准备走啦。”


严县令一呆，道：“皮千总，你要去哪里？”


皮副千总瞅了他一眼，道：“进京啊，还能去哪里？”


严县令忍着气道：“你不能走，这桩案子还没审结，你们是此案的关键人物，须得留下。”


皮副千总怒笑道：“怎么着，本将军在你的辖境内遇袭，若非皮某机警，已然一命呜呼，你还想留下本将军不成？”


旁边紫阳县典史凑上来打圆场道：“皮将军不要误会，县尊大人当然没有把你当成罪犯，只是此案重大，动用了火药，又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县尊大人总要对上上下下有个交待。


皮将军如果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县只有满地狼藉、十余具尸体，该如何对上下有所交待呢？还请皮将军暂留一两日，帮本县梳理案由经过，做个重要见证。”


皮副千总颜色稍霁，道：“你要这么说……倒也没有什么，只是我们几百号人，人吃马喂的……”


典史忙道：“自然本县一力承担！”


皮副千总道：“成！那我们就多留两天，这橘园我们是不能住了，还请大老爷为我等安排个地方安顿。对了，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们也都看到了，我们这三百多号人，押解的是重要人物，所以是绝不能分散居住的，你们安排的住处，要能容纳得下我们才好！”


皮副千总说罢扬长而去，严县令愤然道：“这个兵痞，太也嚣张！”


典史苦笑道：“大人，当兵的哪有不粗俗的，再说他又不归本地管束，自然更加跋扈，眼下善后要紧，只要他肯留下就好，倒不必与他计较。”


严县令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且把他们领到县学去，跟胡教谕讲，腾出地方来叫他们住个三两日！”


典史听命，急忙追着皮副千总去了。严县令看看现场，轻轻拍了拍额头，只觉焦头烂额，面对如此场面，实在不知该如何着手。


皮副千总到了叶小天身边，道：“叶大人，此地县令要留我们在此多住两天，协理案情，恐怕今日不能上路了。”


叶小天是做过地方治安官的，了解这些官员的苦处，笑道：“我就知道，如果我们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此地的县官必然为难，也罢，我们便等两天吧。”


叶小天方才正与向驿丞攀谈，没太注意皮副千总这边，两伙人中间不时有各色人等走动，也阻碍了他的视线，以致徐伯夷匆匆离去，叶小天全未注意。


皮副千总道：“也罢，那就歇两天。刚才那边还有一个太监，听说是朝廷派来验收贡橘的，结果昨儿夜里贡橘全被炸光了，我看那个太监脸黑黑的，好象很不高兴。”


叶小天听的摇头失笑，他实未想到早已失踪的徐伯夷竟然混到了宫里，而且还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男人，若非亲眼看到，就算别人告诉他那个太监叫徐伯夷，他也只会以为是同名同姓。


※※※


案子并不难审，皮副千总留了几个活口，经那几人交待，严县令得知此案竟是因为被押赴京城受审的叶小天和贵州当地的几个土官之间私人恩怨的延续，顿时松了口气。


严县令一面命人整理案卷，清理现场，一面赶回县衙去见钦差。徐伯夷听他说罢详细经过，心中暗想：“此事无论如何是不能算到叶小天头上的，倒不好节外生枝。不过，叶小天与几位土司结仇一事，倒是可以做做文章，但这也不急，我总要叶小天亲眼看到他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占有，悲愤欲绝之际再给他补上一刀……”


想到得意处，徐伯夷不禁露出一丝狞笑，严县令见一向和煦的钦差露出阴险的笑容，不禁有点害怕，急忙退了一步，道：“余公公，你……这是怎么了？”


“哦？喔！”


徐伯夷醒过神儿来，略一思忖，道：“县尊大人，张家的贡橘是无法供奉了，我希望你在当地另择几家生产金钱橘的人家，择其优良者暂代。”


严县令道：“这是自然，本县马上去办。”


徐伯夷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人，便恶狠狠地道：“还有那个驿丞，储放贡物的所在何等紧要。橘子本身虽没有什么，可那是皇家贡物，他竟然安排了那么多过路人寄住，以致贡物尽毁，这是不敬之罪！你要严惩他！”


其实贡物也分三六九流，一些水果而已，能值几个钱，此事就算放到宋朝，也不可能像杨志押运的生辰纲被劫一样，受到较严厉的处罚，何况这不是押运被劫，而是纯因其他缘故毁损。


严县令呆了一呆，道：“这个……向驿丞只是因为馆驿太小，无法安置那许多军士，所以才借橘园一用。至于发生这种事，事非他能所料，似乎不该予以严惩吧。”


徐伯夷冷笑一声道：“严大人，事情不在于其本身轻重，而在于它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张太岳为什么会落得那般下场？”


徐伯夷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道：“因为他目无君上！在他眼里，永远都把皇上当成了一个可以任意呵斥、管束的小孩子！当今圣上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皇上听说此事缘由，你说会不会如你一般所想呢？”


“这……”


严县令一听心里顿时打了个突。自永乐以后，大明的皇帝在涉及整个文官团体的利益上，几乎是屡战屡败，而屡战屡胜的文官集团还整天哭爹喊娘的，好象他们被皇帝和权阉们欺压得何等凄惨，利用他们掌握了笔杆子的优势，在舆论上大造声势。


但大明的皇帝并不是傀儡，至少在处理官员个人上，他们依然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只要对官员个人的处理不涉及整个文官集团的根本利益，官员们也不会跳出来给皇帝难看。


其实这种看似很奇怪很矛盾的行为，对官员们来说是却很好理解：他们认为自己是忠臣，是最坚决的忠君爱国份子！皇帝触及整个文官集团利益的事，他们认为是在动摇国本，所以不惜一切也要阻止，但是对某些官员个人的处理，他们又理所当然地站到皇帝的一边，认为你触犯天子、目无君上，理应受到严惩。


严县令在朝廷上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而已，如果惹得皇帝不悦，随口一句话，他的前程就到头了。严县令想了想，谨慎地问道：“余公公以为，该如何处置他呢？”


徐伯夷哂然道：“这还要本钦差提醒你吗？这个人很不称职，我看……这驿丞，他就不必做了吧！”


严县令心中一凉，十年寒窗苦哇，可惜了！不过，向驿丞这人一向醉心于烹饪，严县令并不欣赏他，再涉及自家前程，那就只好死道友莫死贫道了。


严县令咬了咬牙，道：“本县明白了！钦差放心，贡物受损，总该有人出来承担责任的！”


徐伯夷微笑道：“县尊大人是个明白人！呵呵呵，你放心，如果圣上不悦，本钦差会替你美言几句，这件事本来就与你严大人不相干嘛。”


严县令长揖道：“多谢钦差大人！”


严县令直起腰来，见徐伯夷已经消失在厅门口，默然片刻，唯有轻轻一叹。


……


叶小天等人被转移到了县学，为了提防再出意外，县衙派人提前对县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其实严县令只是临时起意想到了这个安置之所，不可能有人提前在此设下埋伏机关。


但是等叶小天一行人入住之后，皮副千总还是派人再次检查了一遍，连房顶、大梁乃至地面、水井，统统不曾放过。随后，这县学就成了一处兵家要塞，被他们守得风雨不透。


早餐是向驿丞送到橘园的，他们在那儿吃的早饭，等到晌午就要在县学用餐了，今天的午餐送来的比较晚，眼看都过了晌午，向驿丞才领着几辆驴车姗姗来迟。


皮副千总迎上去，抱怨道：“向驿丞，今儿午餐怎么送的这么晚，我可是一早就告诉过你，我们暂时不走了！”


向驿丞哭丧着脸儿对皮副千总道：“皮将军不走了，向某却要走了。这是向某给你们送来的最后一餐！”


皮副千总大吃一惊道：“向驿丞难道患了什么绝症，怎么年轻轻的就要走了？”


向驿丞悲悲切切地道：“谁说我患了绝症？还不都是你们害的，贡物受损，钦差震怒，我这驿丞的差使丢了，要回吏部发落。皮将军，一路之上，还要请你多多关照啊！”

第16章 可爱莹莹


“马失前蹄入土坑，血染战袍透钾红。冲锋陷阵为救主，置之死地又得生……”


“好！好啊！”众军士齐声叫好，叶小天大力鼓掌，听得眉飞色舞。


正唱秦腔的这位是县学里一个杂役，生得那模样有些像张飞，此刻唱的却是赵云，不过秦腔里的赵云，听起来那腔调倒也依旧像张飞，大家有得乐子就好，自然连声叫好。


向驿丞坐在一边闷闷不乐。他固然不大瞧得上驿丞这个职位，时不时还要自怨自艾一番，觉得十年寒窗，踏入仕途后每日里只干些迎来送往的活计未免屈才。


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在其位时总觉得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对，真个被人免去了职位，思及未来，又不免满腹悲怨，这一遭被拿去京城，恐怕这官职是丢定了，今后该如何是好？


叶小天扭头瞧见向驿丞坐在那儿长吁短叹的模样，便走过去，在他一旁的石辗子上坐下来，笑道：“向驿丞还在忧愁前程之事？”


向驿丞愁眉不展地道：“向某比不得你叶大人呐，您那是金子打得铁饭碗，上边还镶了钻的，向某这个瓷饭碗，一旦打碎，可就没得饭吃了。”


金子做的铁饭碗，上边还镶了钻……


叶小天努力想了想，还是想不出那是一副什么形象，干脆不去理会，只对向驿丞笑道：“叶某之所以如此能寻乐子，倒不是因为端了一只金饭碗，而是有些事你愁也没用，何苦为难自己？”


叶小天道：“丢了官本就够倒霉了，再自己为难自己一番，一旦愁出病来，还不是自己难过？难不成朝廷见你知道悔过，就把你官复原职？”


向驿丞叹笑道：“说好听点儿，大人您这叫想得开，心胸开阔，说不好听点儿，那就是没心没肺啊！”


叶小天哈哈大笑，用力一拍向驿丞的肩膀道：“不过说起来，你有绝技傍身，也真不用愁的，叶某京城的御宴吃过，南京的国宴也吃过，在贵阳，山珍海味、世上珍奇都尝过，要说味道，还没有似你做的家常便饭可口。”


一谈起饮食，向驿丞就眉飞色舞起来，当即振奋道：“这倒不是向某吹牛，向某如果肯做厨子，南北两京那些名厨全得靠边儿站！想当初在北京城的时候，有一次向某与人去白云楼饮宴……”


向驿丞忘了难过，开始向叶小天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


……


拴柱是个七岁的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的。


这么大的孩子，精力最是旺盛，每日里撩猫斗狗，就没个消停时候。这不，今天拴柱从大枣树爬上去，再从枝干爬到房顶上，和邻家孩子跑来跑去的玩耍，把左右邻居家的屋顶踩碎了六七片瓦，气得他老娘狠狠打了他一顿屁股蛋子，又罚他在门口揪着自己耳朵下跪。


堂屋里，爹、娘还有他的小妹妹正在吃饭，拴柱揪着自己的一对招风耳，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了一阵儿，他娘也不理他，他爹只管呼噜呼噜地喝粥，只有他三岁的小妹妹，不时朝他扮鬼脸儿。


拴柱无趣的很，跪了一阵儿，注意力便转到了地上几只蚂蚁身上。那几只蚂蚁推着一小块馒头碴儿，正在向它们的巢穴进发，拴柱玩心又起，捡起个小木棍，帮着它们撩拨起来。


拴柱跪趴在地上，挑动着馒头碴儿，正乐不可支地看着那些蚂蚁惊慌地追来赶去，忽然发现面前多了一双靴子。那是一双高跟鞋，鞋面是绿色织锦，鞋面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很精致、很优美。


拴柱不知道这鞋的名贵，但他认得这是绸缎，他娘有一件绸缎小衣，那是当初成亲时娘家陪送的最昂贵的一件嫁妆，有一次他用脏兮兮的小手摸了两把，被他娘好一顿打，所以对这闪闪发亮、柔滑如油的丝绸缎子记忆犹新。


拴柱仰起头来，就看见一个美丽的小仙女笑盈盈地看着他弯下腰来。她这一弯腰，那尖尖的下巴，明媚的眸、长长的睫毛，更加具有一种特别的迷人味道。


拴柱还是个小屁孩儿，感觉不到女性的魅力，但是对于美，不管什么年纪的人，都是有感觉的，拴柱吸了吸鼻涕，自惭形秽地缩了两步，生怕不小心碰脏了人家闪闪发光的裙子还有那双昂贵漂亮的高跟鞋。


小仙女儿说话了，说话之前先眨了眨那双迷人的眼睛，声音像黄鹂鸟儿一般悦耳：“小弟弟，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以前是一个叫叶小天的人住的？”


拴柱呆呆地看了小仙女半天，扭过头去，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嗓子：“娘啊！”


拴柱他爹和他娘先后走了出来，看见这位漂亮的不像话的小仙女儿，看到她一身质料华贵的衣裳，还有院门口站着的两个锦衣华服的下人，一时手足无措。


“是……是的，这里……原来是老叶家，我们家原来跟他们家就是街坊。我们家人口太多，住不下，叶大叔离开京城的时候，就把这房子便宜卖给了我家……”


拴柱他爹结结巴巴地说着，陪着小仙女儿走进屋，嗅到人家身上淡淡的清香，只觉自家饭菜的气味儿都会亵渎了人家小仙女儿，赶紧取个大爪篱把饭菜盖上，腼腆地道：“家里有点儿乱……”


小仙女儿不以为意，笑嘻嘻地道：“洛大哥，你跟小天哥从小就认识啊，他睡哪屋啊？”


拴柱他爹道：“呵呵，认识，熟的很。我比他七八岁呢，小时候是孩子头儿，常领着他爬树掏鸟窝啥的。小天小时候跟他哥一块儿住西屋，不过后来他哥娶了娘子，他就睡堂屋了。就这儿，几条板凳一凑合，呵呵……”


拴柱他爹笑的有点憨，媳妇嗔怪地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角，拴柱他爹回头瞪了媳妇一眼。


小仙女儿撩开西屋的帘儿，走进去好奇地参观了一番。拴柱他爹发现这位小仙女儿很喜欢笑，看着那土炕也笑，看着窗台听他说小时候招呼叶小天出去玩，小天怕爹娘听见动静，光着脚儿从窗台爬出去也笑。


小仙女儿在拴柱家里里外外地走了几圈儿，听拴柱他爹讲小天小时候家里养过猪，他还骑着猪扮过大将军，小仙女儿居然也不嫌脏，还兴致勃勃地跑到院角，很开心地参观了一下现在重又变成猪圈的那个地方。


猪圈里气味儿不小，拴柱他爹注意到那位小仙女儿的两个仆从都掩住了鼻子，但小仙女儿居然浑不在意。更叫人吃惊的是，拴柱他爹说小天爬树很厉害，常在院里这棵大枣树上爬上爬下，那位小仙女居然一撩裙子，跃跃欲试地也要爬树，幸亏被两个随从劝住……


“谢谢你啦洛大哥……”


小仙女儿很开心地冲拴柱他爹笑，手往后一招，随从便取出一锭金灿灿的金元宝搁在了她娇嫩嫣红的掌心，小仙女儿对拴柱他爹甜甜地笑道：“这是一点小礼物，送给你。”


“啊……啊……啊……”


拴柱他爹看着只在自家年画上见过的财神爷手里捧着的物事儿，慌得手足无措。拴柱他娘急得汗都下来了，生怕人家小仙女儿再把金子收回去，赶紧抢上来接过金子，冲着小仙女儿不断鞠躬。


“好啦！我走啦！你们吃饭吧，不打扰你们啦！”


小仙女儿很客气地冲他们招招手，像只快乐的小燕子似的飞出了拴柱的家。


拴柱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作梦一般，过了许久，拴柱他爹一个恶狗扑食，从媳妇儿手里抢过金子，用力咬了一口，眉开眼笑地道：“真的！是真的！我听人说过，金子软，还有甜味儿，哈哈哈……是真的……”


……


拴柱眼里的那个小仙女儿，自然就是夏莹莹。


夏莹莹到了京城之后，陪母亲进了一趟宫，见过了天子。莹莹对京城、对皇宫、对皇帝都很好奇，但看过了也就看过了，好奇心一去，也没觉得有什么稀罕的地方。


皇帝在她心中本是一种很遥远、很陌生的存在，这次见到了，感觉就是一个很温和的年轻人，也没甚么太特别的地方。就是感觉他说话、举止，好象都有很多规矩，上朝时有大臣看着，在宫里有太监看着，不时提醒他该这样、他该那样，一向喜欢无拘无束的莹莹都替他累得慌。


不过，唯一令她感觉不舒服的，是皇帝看她的眼神儿，那种眼神儿她并不陌生，从小到大见多了这样看她的男人，这样看她的男人大多都会凑上来套近乎，然后……


其中九成九都被她的哥哥们打得鼻青脸肿逃之夭夭，剩下的那个就是果基格龙那样的，天天对她纠缠不休，她很不喜欢。尽管这个穿明黄袍子的男人只是一直那么看着她，并没动手动脚，也没说什么过份的话，她还是不喜欢。


她本以为见过了皇帝谢过了君恩就可以回贵州，可皇帝一直也没说让她们走，宫里有位皇贵妃也是贵州人，听说她们到京的消息后总找她和母亲去宫里聊天，问起贵州情形，每次那个万历皇帝都会在场，莹莹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眼神儿，所以今天就没随母亲进宫，而是一时兴起，来了叶小天常住的地方。


莹莹思念之心稍解，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却不曾想到，叶小天此时刚刚进城。她走后不久，叶小天就来到了他的旧宅所在……

第17章 密云不雨


叶小天的囚车经过自家门口时，他的目光久久凝视着仄长胡同里那扇破旧的院门，直到车子经过，他仍然痴痴凝视着，坐在他身旁的向驿丞不免有些奇怪，问道：“叶大人，你在看什么？”


叶小天收回目光，向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看到那从小生活过的地方，看到那扇他无数次推合过的院门，叶小天很有一种走进去的冲动。那里承载着他太多太多的记忆，但是，人常说衣锦还乡，他此刻是一个囚犯的身份，他不想让故人看到他此刻的样子。


一进北京城，叶小天就和向驿丞上了囚车，而且戴上了真正的大枷，在此之前，沾了叶小天的光，向驿丞一路上那可是悠闲的很，起食饮居，毫无一点待罪之囚的味道。


但京城，那是真正的权贵如云的所在，这里龙蟠虎踞，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到了这里也得低调一些。


叶小天和向驿丞要被先送往刑部，由刑部接收、安置住处，随后再把相应公文分发至通政司和吏部。向驿丞要由吏部决定去留，而叶小天的案情太过重大，则需由通政司上报朝廷定夺。


二人到了刑部，因为刑部只是走一道手续的问题，所以处理起来很快，皮副千总和紫阳县的捕快分别拿了批文出来，又把二人送往馆驿。


路上，叶小天对向驿丞道：“向大人，前番我说的那番话，还请你好好思量一下。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份情，我要还，所以……如果你丢了官，不妨去我卧牛岭，我保证你能一展所长，而且每月的薪水会远超朝廷给你的俸禄。”


向驿丞摇头苦笑道：“多谢叶大人啦，向某家里并不愁吃用，所惜者只是十年寒窗求取的功名却一朝失去。黔地太过偏远了，向某有父母高堂，不想跋涉太远。”


叶小天摇了摇头，人各有志，他也不好勉强。只是救命之恩，对向驿丞来说虽是无心之举，叶小天却一直记在心里，既然他不愿去贵州，叶小天便想着了结京中之事后，再对他有所报答。


二人到了驿馆，驿丞依照二人的官职级别给他们分别安置了住处，皮副千总和紫阳县的捕快至此便算完成了公务，可以打道回府了。


叶小天为人仗义，特意出钱置办了几席酒宴，请他们胡吃海塞一番，这才送他们上路。等皮副千总他们一走，叶小天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尽管叶小天是待罪的犯官，身边不能有人侍候，但是李秋池他们怎么可能让叶小天一个人上京，他们派了十二名侍卫，一直远远地辍着皮副千总等人，始终保持三里之遥。


如今皮副千总完成使命，驿馆又不禁止叶小天会客，这些部下自然寻上门来。叶小天对他们吩咐道：“你们去替我打听一件事，看看红枫湖夏家的人是否还在京城。”


那些侍卫都是山里汉子，并不精通这些事务，要是换了李大状，那就容易多了。如今听叶小天一说，那些侍卫都是一脸的茫然，却还是毫不犹犹豫地答应下来。


叶小天见状，又指点道：“她们住在哪里我也不晓得，十有八九现在已经回了贵州，不过还是打听一下的好。这样，你们去礼部打听，她们的往返别处衙门纵然不知道，礼部是一定会知道的。你们此去，千万不要与人起了冲突，打听事情靠金银开道就行了。”


侍卫们还是有些茫然，打打杀杀的他们在行，这种事他们毫无头绪，不过总算知道该去哪儿打听了，侍卫们急忙点头。


叶小天瞧他们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反而不放心起来。让这些只懂打打杀杀的汉子和那些其滑如油的书办吏目们打交道……只怕给人家卖了，他们还傻乎乎地帮人数银子呢。


叶小天想了想，苦笑道：“算了，这件事你们就不要管了。你们去刑部大牢，找玄字一号监的牛大叔，就说叶小天回来了，请他来一趟。”


众侍卫松了一口气，立刻出门，一路打听着刑部大牢的所在，风风火火地赶了去，像绑架似的，把老牛大叔给弄到了馆驿里来。


※※※


叶小天以为要等和他有关的奏章送上朝廷，众大学士们群议一番，拿出初步处理意见后再交由天子裁断，那时他的消息才会被一些朝官们知道，却不知他虽然是悄然入京，不声不响，却早已有人关注着他。


锦衣卫指挥使宇无过一下值，便直奔兵部尚书乔翰文的家。乔老爷家的后花园里，桃李绽放，绚丽多姿，五位宽袍老者正坐在桃花阵里，品茗闲坐，谈笑风生。


在座的五位老大人中，有三个是江西人，另外两个是山东人。江西在文教方面一直很出色，所以科举中第的士子很多，如此一来官员中自然就以江西籍居多了。


前些年有一次官员们聚会时，有位江西籍的官员忽然发现席上官员大部分都是江西人，非常高兴，顺口便说了一句“满朝文武半江西”，以此夸耀江西才子之多。


不过作为孔孟之乡的山东，才子也不少，虽然在数量上还没法和江西比，但他们之中做到位极人臣的人却很多，当时就有一位山东籍的官员跟了一句“小县不大四尚书！”


这位官员是山东汶上县的人，而汶上县接连出了四个尚书，那可是位极人臣的高官。这四个尚书并不是把前朝今朝几百上千年间出的官员都算上，而是就发生在这二三十年间。


仅仅二三十年间，山东汶上县就接连出了四个尚书，其中有两位尚书小时候还是一个私塾的同学。这一对一答，一时传为佳话。


如今在场的这几位，巧得很，正是这两省籍贯的官员，几位老大人正聊着，宇无过走了进来，看来他和这几位老大人都很熟稔了，没有像平时相见时一般正式施礼，只是团团一揖，就在斜倚石桌、擎杯赏花的兵部尚书乔翰文身边坐了下来。


小婢上前为他斟了杯茶，乔翰文低头注视着水中起伏上下的茶叶，沉声道：“叶小天到京了，下官收到消息说，在紫阳县时，曾有土司家人预埋火药试图炸死他，但此人机警，逃过一劫。”


正在闲谈的几位大人都把目光向他投来，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抚着胡须淡然道：“龙潭刚捎了信来，向你我提起过此人，言及此人或有大用，你们怎么看？”


这位老人叫严亦非，他的仕途经历很奇特，因为他是由武转文的。他本是山东登州世袭千户，后来在倭寇横行时，补任了登州知府，由武转文了。


此后，他又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再升佥都副御史，累迁南京户部右侍郎、兵部左侍郎，现在的职务却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漕运，兼抚淮南，可谓大权在握。


他口中所说的“龙潭”，就是新任贵州巡抚叶梦熊。叶梦熊字男兆，号龙潭。这几位老友对他都只称其号，不呼其名。


礼部侍郎林思言看看左右，见其他几位大人沉思着没有说话，便道：“林某在南京时，曾与这叶小天打过交道，后来去葫县传旨，与他又有过往来。”


通政司右通政党腾耀笑问道：“此人如何？”


林思言道：“不安份！是个能折腾的主儿！”


严亦非道：“看来龙潭很器重此人，否则不会特意来信提到。诸位觉得，此人可以引为心腹吗？”


乔翰文摇头道：“不妥！此人纵然心向朝廷，可他毕竟已然是世袭罔替的一方土官，他的根本利益与你我所追求的可谓南辕北辙。相对于贵州那些土官们，此人可以扶持也可以亲近，却不可引为心腹！”


林思言颔首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在金陵时，我曾试图招揽他，此人当时只是个不得志的会同馆大使，却也有股子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劲儿，如今他身为一方土官，就更不可能追随你我，削他自己的刀把子了……”


乔翰文有些不悦地对严亦非道：“严兄，对于西南，我等已筹谋多年了，如今龙潭已至贵州，霖寰那边也该加快步伐才是！”


龙潭是贵州巡抚叶梦熊的雅号，霖寰是四川巡抚李化龙的号。严亦非点了点头，微笑道：“贵州有梦熊坐镇，慑其后方，四川化龙当能制伏那头应龙了！”


想到贵州叶梦熊、四川李化龙两口雪亮的铡刀已经架好，几位大员眼中都露出了兴奋的光芒。宇无过微微一笑，道：“那么，对叶小天此人……”


右通政党腾辉道：“此人是龙潭想用的人，龙潭在贵州，对当地人物远比你我清楚，多此一举的事我们就不要做了。这个叶小天，只要我们保证他安然无恙重返贵州即可，其它的事，还是不要管了，免得弄巧成拙。”


乔翰文点点头，对宇无过道：“皇上应该没有要严惩他的意思吧？”


宇无过笑道：“当然没有，听说石阡、铜仁两府土官自相残杀，搅得整个贵州不得安宁，皇上还大笑三声，连呼‘痛快’！我看，皇上是绝对不会让这个叶小天有所闪失的。”


乔翰文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或许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这叶小天也能安然而来，安然而返了。”

第18章 红枫花堪采


老牛做了一辈子狱卒，还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绑票。


听说有人要见自己时，老牛并未在意。要见他的陌生人多了去了，天牢里关的都是犯官，个个都有关系、有门道，亲朋好友一大堆，犯官入狱后，亲朋好友都会打点一番。


背景深、能力大的，直接向刑部或司狱官打招呼，还够不到那个层面儿的，就用金银开道，直接找牢头儿或资历深、威望大的狱卒打招呼。


老牛以为今儿找他的又是托关系的犯官亲眷，所以大大咧咧地出了天牢，被人家领到僻静处也不在意，结果那几个叶小天的亲兵把他领进一条小巷，肃然宣布：“我们大人要见你！”


老牛茫然道：“你们大人是哪个？”


如非得已，几个山中武士是不愿意说出叶小天的名姓的，那有冒犯之嫌。既然尊者他老人家要见这个人，反正他去了也就会知道尊者的身份，几个武士压根没想过这个老狱头儿居然是被他们至高无上的尊者大人敬称为牛叔的。


一个武士头目把手一挥，肃然道：“等你见到，自然就知道了，带走！”


旁边冲上来两个武士，左右一挟，拎起老牛就走。


老牛惨呼：“绑……”


一口锋利的刀横在了他的嘴巴上，是真的横在了嘴巴上，锋利的刀刃已经入口，老牛立即张着嘴巴，一声也不敢吭了。


老牛就这么被架着，一直拖到馆驿，一路上，老牛不知做出了多少最坏的打算，经过馆驿侧面围墙时，他还以为要被人一刀捅了塞进阴沟，直到转过围墙，他才缓过气儿来。


一见对方拖着他往馆驿里走，老牛终于放了心。这里住的都是各地前往京城公干的大臣、觐见天子的臣僚，不可能有人在这里边杀人害命，如此说来，他们之前不是说谎，真的有位“大人”要见自己？


想到这里，老牛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他这一路差点儿没吓得尿裤子，谁要请人会有这么莽横的手段？简直是岂有此理。


“大人”从屋里边出来了，一见老牛就眉开眼笑：“牛大叔，好久不见啊……”


老牛一看叶小天，先是一呆：“你是小天还是小安？”


本来老牛跟叶小天最熟，不过叶小天出远门后，小安顶替了他的位置，又做了几年狱卒。老牛可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是谁。


叶小天笑道：“我是小天啊，牛大叔康健如昔，一点都没见老啊，就是这头发……怎么快掉光了？”


老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是你小子要见我？”


叶小天道：“不是我还有谁？”


老牛气道：“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手下人，他们这是请人吗？简直就是绑架！”


叶小天这才发现老牛还被两个身高力大的武士架着胳膊，赶紧摆手道：“放开放开，这是我牛大叔，你们怎么这般模样就把我牛大叔给请来啦！”


叶小天挥手摒退几个侍卫，把老牛扶进房间，一边给他斟茶，一边笑眯眯地道：“牛叔你别生气，我这些部下都是山里汉子，做事不懂规矩，对我吩咐的话也常一知半解的，你别见怪。”


老牛气哼哼地嘟囔了两句，这才说道：“老叶还好吗，你们一家人都回京来了？”


叶小天道：“就我一个，我爹还在贵州，时常还惦记起您呢。”


两人唠了几句家常，叶小天就拐上了正题：“牛叔，我刚回京，现在有点麻烦，不方便出入，可我手下那些人实在不是办事的料儿，所以有点事儿想麻烦你。”


老牛滋溜喝了口茶，抬眼瞧着他。


叶小天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道：“我想打听一个人的下落，礼部一定知道她的行踪，想麻烦牛叔去帮我打听打听。”


老牛想了想，皱起眉头道：“礼部？要是刑部，我还认识些人，礼部，我实在不熟啊！”


叶小天一伸手，掌上就托了一锭金子，叶小天道：“有它开路，还怕没有熟人！”


老牛张大了嘴巴，吃惊地道：“你小子，还真是发达了！你要打听谁的消息？”


叶小天道：“贵州红枫湖夏土司家的千金夏莹莹夏姑娘！”


※※※


徐伯夷回京之后，马上就入宫去见天子。旁的太监如果有机会出京，无不想着尽量拖延时间，在地方上多待些时日，不但能多捞许多好处，而且自由。一入宫门深似海，再回首已百年身，谁晓得今后还有没有机会踏出那黄色的高墙。但是对徐伯夷来说，这些他都不贪恋。


他以前最热衷的是权力，现在依旧如是，而这和他是不是一个健全的男人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只不过是以前走官场，现在走内廷罢了。


他现在除了追求权力，还有一个执念，就是向叶小天复仇。这一点更离不开宫廷，他现在就像一株菟丝子，只有缠在万历皇帝这棵参天大树身上，才能俯瞰众生，否则只能俯伏在他人脚下。


所以，他一回京，毫不留恋京城的繁华景象，立即踏进了宫门，去见天子。万历皇帝正在纠结，听徐伯夷说起此番往紫阳接收贡橘的经历，丝毫不以为意，听他说罢，便淡淡地挥了挥手。


徐伯夷很想打听一下皇帝有没有把叶小天的女人搞到手，可是瞧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却也不敢多问。做奴才的最清楚，在主子不高兴的时候，最好不要惹他不耐烦。


徐伯夷叩了个头正要退下，万历突然又唤住了他：“小白！”


徐伯夷入宫后本来化名为余白弓，但万历一向以小白呼之，所以徐伯夷干脆自称余小白了，说出去勉强也算是天子赐名，虽比不上叶小天的天子赐字，好歹也是一个荣耀。


徐伯夷赶紧欠身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万历皇帝沉吟了一下，向他招招手，徐伯夷赶紧凑到面前。


万历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地道：“那位莹莹姑娘……”


徐伯夷两眼一亮，赶紧盯着万历，万历面露为难之色，道：“她母亲已经对朕提起，来京时日太久，想要尽快返回贵阳。朕，很为难啊！”


徐伯夷眼珠转了转，心道：“她母亲要回贵阳，皇上为难什么？莫非皇上和当年的成化帝宠幸万贵妃一样，喜欢比他大得多的女人？嗯……还别说，夏夫人还真是风韵犹存……”


万历皇帝哪知道徐伯夷心里转着什么龌龊念头，愁眉紧锁地道：“她若回转贵阳，莹莹姑娘……朕就不便留她了。朕正打算，唔……朕打算请五皇叔出面，为朕做个媒人……”


徐伯夷这才明白，敢情这位天子还没得手呐！


徐伯夷赶紧道：“皇上，您是天子啊！天家纳妃，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儿，还用什么媒人！当然，皇上您喜欢莹莹姑娘，想给她足够的礼遇，这也是可以的，但……纳一位土司之女为妃，只怕百官不满。这边五皇叔刚刚登门，那边百官就得跪满左顺门！”


徐伯夷这“左顺门”是有说道的，当年正德皇帝英年早逝，没有留下子嗣，由他的堂弟继位，就是万历他爷爷嘉靖帝了。嘉靖和正德是同辈，得过继为正德他爹孝宗之子，这才名正言顺。


可嘉靖不想改立门庭，下旨让百官给他亲爹兴献王讨论封号及主祀，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人，给事中二十一人，御使三十人等共二百余人集体跪在左顺门外，大呼大哭，是为天下闻名的左顺门事件。


万历听了不禁倏然色变，愤然道：“朕想要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就这么难吗？”


徐伯夷怕他打退堂鼓，忙道：“皇上，此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要说难，是因为夏姑娘的身份敏感，百官担心夏姑娘成了皇妃，夏氏土司作为皇戚趁机坐大，会影响西南安宁。


要说不难，也不难，只要皇上先把生米煮成熟饭，难不成还能把人家姑娘再送返贵阳？要是因此激起夏氏土司不满，酿出事端，那可就是不同意皇上纳夏姑娘为妃的官员逼反的，谁敢承此重责！


所以，一旦皇上和夏姑娘成就真正夫妻，奴婢以为，百官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亡羊补牢，要求皇上不得给夏家额外的封赏，防止夏家利用夏皇妃受皇上宠爱的机会壮大。”


万历听了一句“夏皇妃”，更是心痒难搔，顿足道：“可这生米，它煮不成熟饭啊！”


“啊？”


徐伯夷呆望着万历，很是不解其意：“皇上总不会如我一般，下边缺了一个煮饭的必要物事儿？”


万历苦恼地道：“莹莹姑娘天真烂漫，根本不理解朕对她的爱意。朕又没有机会单独与她相处。朕本来授意陈太妃以贵阳同乡的身份笼络夏夫人，想着夏夫人能常常携女入宫，朕便多些机会与她相处……”


万历向空中随意地指了指：“朕刚才兴冲冲地去陈太妃那里，谁想只有夏夫人在，朕问起夏夫人，说是莹莹姑娘耐不得宫中规矩繁琐，所以没来，朕又没有理由召她进宫。”


万历说着，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徐伯夷眼珠一转，道：“皇上，夏姑娘身份敏感，皇上您又不得自由，寻常办法如何能把美人留在宫中呢？奴婢有一计，如果皇上肯采用，奴婢保管让皇上遂了心意，今夜就采了红枫湖的那朵鲜花！”


万历大喜，急忙问道：“计将安出？”

第19章 伯夷献计


徐伯夷躬身道：“还请皇上先恕奴婢不敬之罪，奴婢才敢说。”


嗬！这胃口吊的！万历皇帝恨不得一把将徐伯夷的心掏出来，直接瞧瞧里面究竟有什么好主意。难怪万历皇帝猴急，他是皇帝啊，从十岁就做了皇帝，深居大内，由妇人和宦官养大。


这位正处于青春期的年轻天子，哪懂得如何追求女人、如何讨女人欢心，在这方面他完全就是个棒槌。


尽管他智商很高，由于张居正等辅政大臣从小调教和培养，对国政大事的处理也很成熟、睿智，可是对女人，完全是手足无措，根本不知该如何展开追求。


“朕恕你无罪！恕你无罪啦！你快说，究竟有什么好主意！”


万历急不可耐，徐伯夷这才不慌不忙地说道：“皇上，既然那位夏姑娘的母亲现在宫中，奴婢以为，皇上可以请陈太妃帮忙，今晚让夏夫人留宿于宫中。”


万历问道：“然后呢？”


徐伯夷道：“然后，等夜色降临，夏姑娘一定很担心，这时候皇上派奴婢前往她的住处，就说她母亲突生重病，留宿宫中诊治，皇上您想，夏姑娘肯不肯随奴婢进宫呢？”


万历道：“母亲突生重病，当女儿的哪能不牵挂，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跟你进宫了！”


徐伯夷把双手一拍，道：“这就是了！夏姑娘一旦进了宫，嘿嘿……她就插翅难飞喽！”


万历皇帝疑惑地看着徐伯夷：“你打算干什么？”


徐伯夷赶紧收敛奸笑，躬身答道：“不是奴婢打算干什么，而是皇上您，该干点儿什么。皇上，奴婢协理藏宝阁，发现咱大内的藏宝阁里，那真是包罗万象，无奇不有啊！


奴婢发现藏宝阁中有一种奇药，制成檀香，点燃后会有一种清香气味，一旦被人嗅入，就会肢体如绵，周身无力，而且还有催生情欲的效果……”


万历皇帝继续疑惑地看着徐伯夷，徐伯夷急了，皇上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一点就透啊，我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他怎么还是不明白？


徐伯夷直截了当地道：“到时候，可在殿风先点上这种奇香，夏姑娘嗅了这种奇香后，保管她软绵绵的只能任人摆布，皇上就可以携她共入罗闱，尽享鱼水之欢啦！”


万历先是一喜，想了想，又迟疑道：“这个……朕贵为一朝天子，这么做似乎……似乎不太妥当吧？”


徐伯夷道：“皇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您喜欢夏姑娘，那是她的福气。世间女子一旦把身子给了一个男人，大多就会死心塌地的跟了他，何况皇上您是天下至尊呢？”


“嗯……”万历慢慢踱着步子，欲念渐渐战胜了理智。


徐伯夷踮着脚尖跟在他身后，继续进言：“如果皇上您不肯，夏姑娘可很快就要回贵阳了，到时候皇上想再见她一面那就难如登天，夏姑娘已到适婚年龄，此一去难保不会许了人家，从此……”


万历猛地站住了脚步，沉声道：“你不用说了，就这么办吧！”


万历急急踱了几步，道：“朕这就去与陈太妃说！”


万历急急走出大殿，徐伯夷缓缓直起腰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


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起码在待人接物上，老牛远比叶小天那些直眉瞪眼的部下靠谱，老牛揣了金子直奔礼部衙门，半路到“大通金银器行”把金子兑成了银子和两串大钱。


老牛到了礼部，又拆了两串大钱，花了不到三百文，便买通了一个书办，替他打听到了夏姑娘的消息。那书办告诉他，夏姑娘还未离京，而且具体住址都很贴心地写了张小纸条塞给他，拿人钱财，就得替人办事嘛。


老牛连声道谢，揣了小纸条又返回馆驿，这回他也奢侈了一把，雇了头驴子代步。等老牛高高兴兴返回馆驿对叶小天一说，叶小天欣喜若狂，他没想到莹莹居然还没离京，自己此来可以见到她了。


只是老牛赶回来时已然暮色苍茫，夏莹莹住西城，叶小天住北城，若是此时赶去已然来不及了，京城可不比外地，晚上是要宵禁的，以叶小天现在的敏感身份，尤其不适合夜晚外出。


既已知道莹莹的去向，叶小天也不急在一晚了，便决定明日再去找她，如今只拿了钱请馆驿的大厨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请牛大叔吃酒。


爷俩儿一边吃酒，一边讲起叶小天自小到大在天牢期间发生的种种趣事，爽朗的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好远好远……


……


万历皇帝兴冲冲地赶到陈太妃所居的宫殿，夏夫人正与陈太妃坐在榻上聊天，一见天子驾到，陈太妃和夏夫人连忙起身迎驾。万历皇帝随便坐了一会儿，便找个由头把陈太妃找到侧殿商量。


陈太妃很清楚万历皇帝的心思，尽管万历从未明白地对她表示过，可陈太妃作为一个过来人，如何看不明白？况且她刻意地笼络夏夫人，本就是出自万历皇帝授意，自然更加明白天子的心意。


陈太妃当初也是极受先皇宠幸，贵为皇贵妃，如今才能成为太妃，但先皇已经驾崩，多取悦今上，对她的处境大为有利，当然乐得玉成其事。


听万历皇帝吞吞吐吐说出要她留住夏夫人的意思，陈太妃心中暗笑，可面上自然是不敢露出一丝取笑之意的。天子年轻，面皮儿薄，惹恼了他何苦来哉。


陈太妃连忙答应，再度转回前厅，拉着夏夫人只管攀谈。夏夫人眼见陈太妃兴致勃勃，不好主动说出告辞的话，这一拖就拖到了太阳下山。


眼见宫门就要上锁，夏夫人实在忍不住了，只好对陈太妃道：“太妃娘娘，天色已晚，臣妾是否先行告辞，明日若是太妃娘娘有兴致，再来陪伴太妃？”


陈太妃向外面看了一眼，笑道：“哎哟！天色都这么晚了，夏夫人，我看你今晚就不要回去了，留宿在我宫中便是。”


夏夫人刚要说话，陈太妃已经扭头吩咐宫中管事太监：“洛公公，你去夏夫人处，告诉莹莹姑娘一声儿，就说夏夫人今晚留宿在本宫这里。”


太子和成年的公主都可以自称本宫，因为太子有太子宫，成年的公主也有自己的宫殿，皇后、皇太后还有拥有独立宫殿的嫔妃也可以自称本宫，前提是你得有自己专属的宫苑。太妃当然有自己独立的宫殿，是以如此自称。


洛公公答应一声便欠身退了出去。他早知陈太妃授意，知道只是做做样子给夏夫人看，是以退出大殿后懒洋洋抻个懒腰，便自去歇息了，根本不曾出宫。


夏夫人见此模样，也不好再说告辞的话，她和陈太妃都是女人，在她宫里住一宿也没什么。陈太妃拉着夏夫人的手，笑吟吟地道：“这宫中饮食与外面大不相同，你今晚正好尝尝！”


陈太妃拉了夏夫人去置酒饮宴，同时派心腹侍婢去向万历皇帝送信。万历皇帝那里已经等得心里长草，奏章一连批错了两份，干脆摞在一边儿不看了，只是眼巴巴地等着陈太妃的消息。


陈太妃这边派了一个宫婢给万历皇帝送来了信，万历大喜，立即传徐伯夷觐见。徐伯夷一直候在奉天殿外呢，片刻功夫就赶了进来。


万历兴冲冲地道：“小白，陈太妃已经留住了夏夫人，你马上依计行事。”


徐伯夷一听，比马上就要“做新郎”的万历皇帝还高兴，亲手把仇敌的女人送到别的男人怀抱，这是仅次于自己“扳鞍上马”的快意之事了。


徐伯夷马上答应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属皇帝晚上要留宿在哪处房间，事先备好的药香可以早早点燃，以便弥漫整个前殿……


皇帝的寝宫是乾清宫，只有皇帝和皇后可以在此居住，但皇后一般另有宫殿居住。皇帝即便翻了哪位妃嫔的牌子，妃嫔也是要到乾清宫来侍驾，当夜就得离开，除非皇帝特许，否则不能住下。


乾清宫后部是暖阁，共分九间。每间又分上下两层，各有楼梯相通。每间设床三张，或在上，或在下，一共二十七个床位，皇帝可以随意选择睡在哪间屋、哪个床上。


即使是熟悉暖阁情况的人，一时也不易弄清他到底睡在哪里。这种设置，当然是一个安全防范措施。所以徐伯夷得先和皇上敲定，免得把夏莹莹领了来却找不到皇帝了。


万历皇帝这个急呀，急病人偏碰上徐伯夷这么个慢郎中，万历急急与他敲定一切，徐伯夷这才转身离开。


复仇雪恨，就在今夜！


徐公公心中兴奋，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徐公公健步如飞地离开乾清宫，一到乾清门，正好看见高大的宫门被轰隆隆地关上，粗到可以给小民家里当房梁的巨大门闩由八个力士抬着架上去。


徐公公赶紧高喊：“且慢关门！”


“轰”地一声，门闩已经架上了，一只巨大的铜锁咔嚓一声被两个力士用力推锁上，这时那守宫门的大汉将军才转过身来，眯着眼一瞧，认得是近来皇上身边的红人余公公。


那侍卫官便拱手笑道：“余公公，有何见教啊？”

第20章 过五关


徐伯夷道：“啊，这位将军……”


那人微微一笑，道：“鄙姓熊，熊伟，乃是乾清宫的一个值宿侍卫官，当不得将军之称。”


这人说的很客气，徐伯夷可没当真。因为这大汉将军，是锦衣卫中的一个特殊群体，他们个顶个儿的都是皇亲国戚、功臣后裔，就算一个小兵放出去来头都大得很。


至于这大汉将军的统领官，更得具备一个基本的硬件条件：他本人必须有公、侯、伯等爵位，又或者是驸马都尉等皇亲国戚的身份。


徐伯夷对这位熊将军不熟悉，但他清楚，这位熊将军最起码也是一个伯爵，又或者是皇家七拐八绕的什么亲戚。所以徐伯夷依旧敬称他将军，道：“熊将军，还请打开宫门，咱家要出去一趟。”


熊伟一听，面带难色地道：“哎呀，余公公，这宫门一上了锁，可就不能随便开了。”


徐伯夷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出入宫禁的腰牌，道：“咱家有出入宫禁的腰牌！”


熊伟笑容可掬地道：“公公，亥时一到，宫禁落锁。什么腰牌都不管用了！”


徐伯夷道：“咱家可是皇上身边的人，将军有什么好担心的？”


熊伟打个哈哈道：“当年大太监曹吉祥也是皇上身边的人，结果还不是……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余公公不要见怪，宫禁落锁，严禁出入，这是朝廷的规矩，熊某可不敢冒犯，那是要掉脑袋的。”


徐伯夷一听就急了，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这一点。其实就是算到了，他事先也不会把这当回事，在他看来，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皇帝一声号令，就算像贵州那种偏远地方的官员借着天高皇帝远的便利敢阳奉阴违，至少天子脚下没有人敢违拗。


可他以前没有晚上出过宫，这种百年不遇的事，平时都没人议论，他哪知道会有这么多的规矩。徐伯夷急道：“腰牌也不管用吗？咱家有急事奉圣谕出宫，难道这宫门就出不去了？”


熊伟一听是奉圣谕出宫，倒也不敢怠慢，便指点道：“公公若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出宫，只不过……”


徐伯夷心中一喜，忙道：“不过怎样？”


熊伟道：“公公您得请皇上下一道手令，再写一份夜开宫门的文书，交给内阁当值大臣批示，只要内阁准了，熊某就可以开门了。”


徐伯夷一听还得皇上下手令，不禁面有难色，问道：“熊将军，咱家出宫确是奉圣上差派，如果回去请圣上下旨，恐怕惹得圣上不悦，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熊伟连连摇头，肃然道：“使不得，宫中规矩森严，熊某几个脑袋？绝不敢冒犯规矩的！”


徐伯夷好说歹说，熊伟就是不肯通融，徐伯夷无可奈何，只好恨恨地回转乾清宫。


万历皇帝想到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儿今夜就能到手，喜不自禁，也无心批阅奏章了，可长夜漫漫，又实在无事可做，只得寻了部唐传奇话本儿，倚着靠枕，躺在罗汉榻上消磨时光。


万历正看唐游侠故事，一个太监进来禀报：“皇上，余公公回来了。”


“如此之快？”万历大喜，连忙道：“快！快传他进来！”


须臾，徐伯夷入内，万历欣欣然道：“小白，你回来的怎么如此之快，莹莹姑娘已经在前殿候着了？”


在万历想来，徐伯夷去而复返如此神速，没准是夏莹莹久候母亲不归，到宫前寻找来了，恰好遇到徐伯夷，自然马上就带进来了。


徐伯夷苦笑道：“皇上，奴婢离开时，宫中已经落了锁，奴婢出不去呀，宫门处侍卫将军说，须得皇上您下一道手谕才行。”


万历一听不禁啼笑皆非，急忙吩咐人备好笔墨纸砚，写下一道手谕，加盖了自己的小钤，递与徐伯夷。


徐伯夷生怕万历皇帝嫌弃他办事不利索，没敢说还有那么多的规矩，是以尽量简短截说，拿了万历的手谕，马上道：“奴婢这就走，快马加鞭，一定尽快赶回来！”


徐伯夷说着匆匆离开乾清宫，急奔内阁当值处。


宫廷里那是何等庞大的一处所在，徐伯夷一路急行，又急又累，到了内阁当值处已然满头大汗，这里的当值官员倒是懂得全套规矩，虽然夜间开宫门的事儿他也是头一回遇到。


那官员急急忙忙一阵翻找，从灰尘遍布的一堆发黄的纸张里边翻出一张印刷好的纸来，这是一份申请夜间开宫门的申请，上边详细罗列了开宫门的时间、开宫门的理由、开宫门的批准人、一共要开几道门、几时离开、几时回来等等……


徐伯夷接过来一看，只觉头大如斗，亏得他饱读诗书，满腹学问，填这个东西不在话下，当下抢过笔来，点点划划笔走龙蛇，不一会儿就把他该填的地方都填完了。


那当值官员接过去一看，赞道：“好书法！”


徐伯夷心急如火，又不好太过催促，只是陪着干笑两声，那当值官员仔细审阅一遍，点头道：“好！没问题，公公请稍等，本官这就送与余大学士审阅。”


徐伯夷差点儿咬了自己的舌头，惊道：“还要余大学士审阅？”


那当值官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这等大事，自然要大学士审阅，本官哪敢做主。”


徐伯夷赔笑道：“成成成，好好好，有劳大人快一点，咱家着急，着急呀！”


徐伯夷说着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舔舔嘴唇，只觉口干舌燥。那当值官员可不急，慢腾腾地走进另一间殿堂，叫那侍候在堂上的小黄门去唤余大学士起床。


今夜当值的人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余有丁，余大人年岁不小了，值夜其实就是防着有个什么万一的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虽然十年八年不见一件需要连夜处理的急事，但这种制度不可废。


所以余大人晚上就在阁中罗汉榻上小睡，叫小黄门儿候在堂下，一旦真有急事，唤他起来便是。余大学士被那小黄门儿唤醒，惊讶地道：“可有急事？”


那小黄门儿对他说有当值官员求见，余大学士不敢怠慢，急忙起床赶到前堂，那当值小官趋前拜见，把事情一说，再把皇上的手谕和徐伯夷填好的申请表递给余大学士。


余大学士蹙眉一看：“余小白出宫公干，可予放行！”


余大学士捋着胡须想了想，道：“唤他进来！”


片刻功夫，徐伯夷急急进来，余大学士道：“皇上的手谕，本官已经看过了，公公出宫有何公干啊？”


徐伯夷迟疑了一下，答道：“实不相瞒，今有一位诰命夫人留宿陈太妃处，突患重疾，皇上正召御医诊治。皇上命咱家出宫接她一位至亲女眷前来，万一有什么不测，也好有她的家人陪在左右。”


余有丁白眉一轩，道：“原来如此！嗯，既然这样，本官准了！”


徐伯夷大喜，赶紧捧起那张表格，道：“请大学士署名。”


余大学士呵呵一笑，道：“不急，不急，此事老夫一人可做不得主。老夫准了没有用，还要其他几人也都同意，这开启宫门的命令才能奏效！”


徐伯夷急得都火上房了，可也无可奈何，只能苦笑道：“那……还需要哪几位大人同意才成啊？”


余大学士扳着手指，慢吞吞地道：“锦衣卫指挥独孤舫，他管大汉将军、散骑舍人以及府军前卫；五军营指挥崔馨予，他掌管五军营叉刀围子手；三千营指挥黄睿，他掌管三千营的红盔将军、明甲将军……”


徐伯夷听得几乎要泪流满面，他的泪虽未落下来，可声音却已哽咽了：“那就有请老大人，快些把他们请来吧！”


三位指挥大人来的很快！


鉴于皇宫大内的面积之大、三位指挥大人又依照规矩，正在逐处巡查，他们三人陆续赶来，一共才用了一个时辰，真的是非常之快了。


比如说那位黄睿黄指挥，他负责宫城城墙和筒子河之间的四十个警亭，每个警亭相距百丈，各有甲士十人，黄指挥要逐一巡查、在巡查簿子上签字，再继续巡查下一个警亭，却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真的是非常神速了。


“我同意！”


“我同意！”


“我同意！”


三位指挥大人没有丝毫异议，皇上下的手谕、余大学士也点了头，他们为什么要反对？


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汇齐的三位指挥使，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听完徐伯夷的陈述、表态同意，并在开启宫门的那张申请表上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徐伯夷汗透重衣，他擦了把额头汗水，一把抢过那张表格，对大学士和三位指挥使拱手道：“有劳大学士和三位大人，咱家这就走了，多谢、多谢！”


独孤舫朗声问道：“余公公哪里去？”


徐伯夷头也不回地急急抢出，道：“出宫啊！”


五军营指挥崔馨予道：“余公公，你这样是出不了宫的！”


徐伯夷一脚刚刚迈出门槛，闻言脚下一绊，差点儿跌个跟头，他踉跄两步站住，回身惊问道：“为何出不了宫？”


余大学士捻着胡须悠然答道：“这还需要皇帝陛下批阅加印才能奏效啊！”


徐伯夷愕然道：“皇上不是已经下了手谕啊？”


余大学士正色道：“皇上的手谕不是正式的文书，老夫见了皇帝的手谕，所以才肯加印批准，但这份开启宫门的正式文书，还要皇帝陛下加盖正式的印鉴才能生效。”


徐伯夷目瞪口呆地看着余大学士，看了半晌，才确定这位大学士真的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


万历皇帝把一本话本儿浏览了一遍，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了眼睛，旁边的小太监一看，赶紧取过一床薄衾，轻轻给他搭在身上，万历被轻微的动静弄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道：“什么时辰了？”


这时候，徐伯夷溜着门边儿闪了进来，万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果然是他，不禁欣然坐起，问道：“小白，你回来啦！莹莹姑娘呢？”


徐伯夷抖抖瑟瑟地举起一张纸，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还请皇上在这份公文上加盖衿印，奴婢……奴婢才能出宫……”

第21章 行不得也哥哥


徐伯夷捧着皇上、大学士及锦衣卫、五军营、三千营的三位戍值将军加盖了印钤的启门令，一路飞奔到乾清门。


这可是皇宫，随便去个地方都不近，徐伯夷也顾不得宫中规矩了，他是真的一路飞奔到乾清门，对把守乾清门的熊伟熊大将军气喘吁吁地道“熊将军，这……这是咱家的启门令！”


熊伟接过启门令，走进旁边班房，在灯下取出各方预留的印鉴认真比对了一番，笑容可掬地出来对徐伯夷道：“不错，印鉴符合，可以开宫门了！”


徐伯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下来，为了出这道宫门，他已经奔走了两个时辰，现在都要午夜了。徐伯夷赶紧道：“那就请将军快快开门吧！”


熊伟道：“莫急莫急，熊某是卫门将军，还需请监门将军来，对勘合符，才能一起打开宫门。”


徐伯夷颤声道：“监门将军……又是哪个？”


他不是想哭，他是气的。


熊伟道：“莫急莫急，监门将军李兴钢，不远不远，须臾便来！”


熊伟对一名卫士道：“你去，速请李兴钢将军来此对勘合符！”


那士兵答应一声，急急离去。


熊伟冲徐伯夷翘起了大拇指，赞道：“公公真好本事，自本官担任宫门卫以来，还从不曾有人能半夜开启宫门，公公你可是头一个啊！”


徐伯夷焦急地等着那位李将军，一听这话，哭笑不得地道：“这么说，咱家要出宫还挺顺利的？”


熊伟道：“那是自然！公公你可知道，当年武宗皇帝南巡，到了南京，游览牛首山，返城时已是深夜，传旨开门迎驾，那门禁守卫根本不予理会，武宗皇帝只得借宿在城门外的大报恩寺里！那可是南京，当时已是陪都，不及北京重要，而且要进城的是皇帝呀！”


徐伯夷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如此说来，咱家还真的应该感到庆幸了，哈哈……呵呵……呵……”


李将军来的还真快，大约三炷香的功夫之后，李将军终于赶到了，他带了虎符来，熊将军手中也有半块虎符，二人对验虎符，严丝合缝，一点不差，熊将军便把大手一挥，喝道：“开门！”


八个力士上前，将那沉重的门闩抬了下来，徐伯夷脚跟抬起，已然做好飞奔出门的准备，但……那只巨大的铜锁还是稳稳地挂在门上，徐伯夷不禁讶然看向熊伟。


熊伟和李兴钢正站在一边聊天，听他们聊的内容，大概是在比较勾阑胡同的妖娆姑娘和果儿姑娘谁更会服侍男人的话题。这种东西见仁见智，哪能分得出高下。


徐伯夷忍不住问道：“两位将军，这锁还没开啊！”


熊伟扭头看看，恍然道：“啊！公公还请稍等，钥匙不在我等手里，另有当值处的人入柜保管，熊某已经派人持启门令去取了。”


徐伯夷已然急得汗出如浆，可想起当初正德皇帝半夜想回宫都吃了闭门羹，徐伯夷得到些许安慰，只好耐着性子等。


一会儿功夫，当值处的人验过启门令，拿着钥匙来了，两尺多长跟玉如意似的大钥匙插进铜锁，“咔嚓”一声，那锁就开了。两个当值处的人合力取下锁头退到一边，便有几个门卫武士上前拉开沉重的宫门。


宫门一开，徐伯夷的心就飞了出去，他刚要拔足向外跑，又被熊伟一把拉住。徐伯夷提心吊胆地看着熊伟：“将军还有何事？”


熊伟正色道：“公公这么出去，小心被人在身上捅几个透明窟窿！”


徐伯夷：“啊？”


李兴钢挥了挥手，便有一个士兵走到宫门旁石阶上，凑到一处栏杆旁。宫门下有灯笼，照得清楚，石阶上的栏杆上每隔三尺有一个装饰性的石柱，柱顶有一个圆球。


这个东西徐伯夷倒是见过，以前他是负责洒扫的太监，擦拭过那东西，那石栏顶端的圆球临近宫门的几个与别处的不同，它顶端有不少小孔，但徐伯夷一直不知道它为什么与别处的不同，有什么作用。


就见那个士兵凑到石球前，把嘴凑上去，用力吹了起来。这东西其实叫“石别拉”，是一种石制的报警器，一旦吹响，可以发出很嘹亮的呜呜声。


而且，哪怕有大风也不用担心会误吹小球，它必须用特别的方法才能吹响，只有一些专门的侍卫武士或内廷的侍卫太监才懂得吹奏的方法。


那侍卫以一种特殊的节奏吹响了石别拉，片刻功夫，保和殿那边也有同样节奏的呜呜声传来。熊伟对徐伯夷笑道：“成啦！公公请！公公一路顺风啊！”


熊伟这句话是追着徐伯夷说的，因为徐伯夷在他说“成啦”的时候，就已一撩袍裾，箭一般窜了出去。


保和殿、中和殿、太和殿、太和门、午门，一道道门禁虽然比不得乾清门守御之森严，可也不是令到即开，每处地方都需要两位将军对勘合符，再由当值处的人打开大锁。


只不过这个过程中少了去内阁并召集各方统领合议审批的过程，相对来说还是快的多。徐伯夷疾步走出宫城时，晚风一吹，透骨生凉，这才发现出了一身透汗。


徐伯夷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道：“这般情况，等我赶到那夏莹莹的住处还不知要多久，须得有匹马儿代步，才好快去快回！”


想到这里，徐伯夷拔足便走，他打算去兵部借马。徐伯夷替皇帝去兵部传过两次口谕，觉得兵部当值的官员没准儿还认识他，可借一匹快马。


不想徐伯夷匆匆赶出不远，还没到六部衙门所在，前方道路旁便闪出一排兵士，厉声喝道：“站住！什么人，通名报姓！”


徐伯夷吓了一跳，赶紧高呼道：“不要放箭，自己人！自己人呐！”


那些戍卒哪有弓箭，都是腰刀长矛，十几个兵士围上来，提起灯笼照了照，见他一身太监袍服，为首的小头目口气稍稍缓和了些：“这位公公为何半夜行走于此？”


那小头目看着徐伯夷的眼神儿还是有所警惕，以为他是私逃出宫的太监，又或者是在宫中盗窃了什么，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看贼一般。


徐伯夷取出敕命交给那个小头目，道：“咱家奉旨出宫，有急事。这里有皇上的敕命，将军可取去验看！”


那小头目看了看，看着倒像是真的，可是以他这种级别的小官儿，哪能辩得清真伪。小头目就着灯笼认真地看了看，对徐伯夷客气地道：“既如此，请这位公公随小的走一趟，见一见我们的走更官王将军！”


徐伯夷真的是忍无可忍了，怒道：“如今已过午夜，咱家奉旨，确有急事在身，还要去见什么走更官？”


那小头目倒不敢冲他发火，只是客气地解释：“公公勿恼，这皇城里有旗手卫、羽林卫巡弋拱卫，各由一名都督领带刀千户、百户各一人负责，如果没有他们签发的通行令谍，小的是绝不敢放行的！”


徐伯夷刚刚扬起敕命，那小头目已然道：“小的没见过敕命，只认得军令！”


这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徐伯夷颓然放下了手，那小头目好心提醒道：“公公最好再去金吾卫也加盖一道印章，因为京城里还有金吾卫巡戈，没有金吾将军的印鉴，公公还是行不得。”


徐伯夷跺了跺脚，道：“既如此，快快带我去见他们！”


宫城、皇城、京城，各有戍卫，永乐十七年时，永乐皇帝朱棣曾经命工部专门铸造了守门的铜符和夜巡的铜牌，巡检官持左半，守卫者持右半，作为巡戈和通行的勘验之物。


徐伯夷赶到金吾卫时，已经脚步踉跄，有气无力。金吾卫轮值都督王海宇王大人是个会做事的，瞧这位公公像只软脚虾似的，既然是御前行走太监，分明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儿，所以送了他一匹马，又派了八个护军护送。


徐伯夷只是要去宫外接个美人儿而已，手中那道敕命盖满了红红的印章，正面盖不下，背面都盖了两个，这手续才算齐活。


八名护军陪着徐伯夷午夜狂奔，纵马出了皇城，直奔西城而去。一路上不断碰上金吾卫巡值官兵，但是徐伯夷手续齐全，又有金吾卫都督派来的亲兵护卫，沿途倒是没耽搁太长时间。


只是……京城太大了，徐伯夷赶到西城夏莹莹母女的居处时，东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


夏莹莹和她娘本来可以住在馆驿里的，但是她们是女子，住在馆驿里诸多不便。贵州那地方比起中原来要贫穷的多，但是那儿的土司人家可比中原大部分的豪门世家还要有钱，租住一所宅院自然容易，所以他们就租下了一处宅院，宅院雅致，周围的风光也秀丽。


徐伯夷早就查清了她的住处，一到门前便叫人上前叫门，夏莹莹等到很晚还没见娘亲回来，就知道必是被陈太妃留宿宫中了。宫里可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了，还能出什么事？莹莹便安心睡下了。


夏家的护卫武士听来人说夫人患了重疾，宫中派人来接小姐，惊得赶紧飞奔到后宅报信，夏莹莹睡眼惺忪地起来，一听这话也着急了，赶紧穿好衣裳，急急赶到前宅。


徐伯夷没和夏莹莹正面打过交道，而且他成了太监后，胡子掉没了，肌肉也松弛下来，面相已经有了很大改变，除非极熟悉的人，已经不大可能认得出他，可徐伯夷还是怕夏莹莹瞧出他的身份，一见夏莹莹便马上低下了头。


莹莹没在意，一则忧心母亲的病情，二来她进宫时，瞧过那些太监，个个都是点头哈腰的，扬起脸儿来看人的还真没见过，以为他们一向如此呢。


莹莹急道：“这位公公，我娘怎么了？”


徐伯夷垂首道：“姑娘，太妃娘娘和令堂聊得甚是开心，所以今晚把令堂留宿在宫中了，谁料到了……”


徐伯夷扭脸看看天色，道：“谁料到了半夜，令堂忽觉腹疼不止，宫中已经唤了太医诊治，可是瞧令堂的病情，实在是……所以皇上派奴婢来接姑娘入宫，方便就近照应！”


莹莹急得汗都下来了，急忙道：“好！我们这就走，快快快……”


夏府护卫在通知她的时候，就已准备马匹车驾了，这时开了大门，抬起门槛，车马驶出来，莹莹急急登上车子，忙不迭地吩咐：“快走，马上入宫！”


徐伯夷扳鞍上马，夜色中毫不掩饰地露出一副阴险、得意的笑容，扬声道：“启程，回宫！”

第22章 姑娘驾到


万历皇帝歪躺在罗汉榻上，手里握着一卷话本儿。案几上的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融化的烛液使得烛芯倾斜着，终于被烛液淹灭，一缕淡淡的烟气袅袅升起，片刻功夫就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上。


万历的手缓缓垂下，翻开的话本儿从手指间轻轻滑落。


“皇上！皇上！”


“嗯？”


万历皇帝被轻轻的呼唤声叫醒，他睁开朦胧的睡眼，就见侍奉他起食饮居的贴身太监三德子轻轻弯腰站在面前，后边还有两个宫娥，一个捧着金盆，一个捧着毛巾、皂角等物。


三德子细声细气儿地道：“皇上，您该准备上朝了。”


“哦！”


万历习惯性地答应一声，振奋精神坐起来，刚挪到榻边，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诧异地左右看看，还没完全恢复的精神使他看起来有点呆怔：“朕……昨夜在这睡了一宿？”


三德子陪笑道：“是啊！奴婢想让皇爷回寝宫里睡来着，可皇爷您不肯呐。”


万历皇帝彻底清醒过来了，眉头一皱，道：“小白呢？”


三德子稍显嫉妒地道：“小白……不是被皇爷您派出宫去了么？”


万历皇帝瞪着三德子：“他一直没回来？”


三德子哈了哈腰：“没呢！”


万历皇帝怔了半晌，三德子提醒道：“皇上，百官已经到了午门，您可不能再耽搁了。”


“哦！哦哦！”


万历皇帝醒悟过来，懊恼地道：“更衣、净面！”


“是！”


三德子赶紧往旁边一闪，轻轻一招手，两排宫娥款款上前，原来他后边不只站了两人，只是那些宫娥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又站得整齐，所以初时还以为只有两人。


……


徐伯夷护着夏莹莹的马车，急急忙忙赶到午门，见午门前许多官员三三两两站在那儿，正沐浴着晨曦闲聊。徐伯夷大吃一惊，回首瞧向东方，但见一轮红日即将喷薄而出。


徐伯夷暗叫一声苦也，没想到这一轮折腾，居然天都快亮了。他做贼心虚，可不敢驱车直至午门，这要让大臣们知道了底细，他们不敢把皇帝怎么样，却一定会逼着皇帝弄死他这个奸佞。


徐伯夷立即喊道：“夏姑娘，百官即将上朝了，我们从后门走！”


夏莹莹心急如焚，哪肯听他的。这皇宫这么大，要是再绕到宫苑后门那得多少时间？夏莹莹因为着急，本就没掩轿帘儿，一听这话，瞪圆了杏眼道：“我也是皇上下旨唤来的，他们进得，我怎么就进不得？”


夏莹莹对马夫道：“快些，就从午门进！”那车夫是夏家的人，自然只听夏莹莹的，大鞭“啪”地炸了一个震天响的鞭花，加快速度向前冲去。


午门前倒也不是不能驾车，有些年岁大了的老大人，住的距皇宫又远，不便坐轿子，也是用车代步的，他们都可以驱车直到午门前再下来，但是就算当朝一品，也没有到了午门前还快马加鞭不减速的。


午门前自有侍卫站岗，午门外的大广场上也有士兵巡戈，一瞧这辆马车驶得飞快，虽然旁边跟着金吾卫的士兵，还有一个太监策马相随，说不定是位亲王，还是快步迎上来制止。


四个士兵把大枪一竖，直指马车，喝道：“午门前禁止驰马，请停……”


夏家那马夫只知有夏家，不知有朝廷，那四匹从贵州赶来的马也是横冲直撞惯了的，一瞧有人拦路，骏马希聿聿一声长嘶，竟尔扬起了前蹄。


黔之驴，不畏虎，盖因没见识过百兽之王的厉害。夏家这四匹神驹向来横冲直撞，半野马一般的角色，它们哪管你皇帝不皇帝，那四个士兵大惊失色，人家真若失仪，自有御史记下弹劾，可真要捅死了人家的马，瞧这几匹马如此神骏，主人必然爱惜，得罪一个亲王，可不是他们几个小兵承受得起的。


四个士兵赶紧拖起长枪就跑，他们往左右一闪，那马车就轰隆隆地驶了过去，徐伯夷一旁看见，急出一脑门白毛汗，赶紧喊道：“停下！快停下！”


这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宫门前等着开门的大臣们全都注意到了，马上向这边看过来。


监察御史李博贤一见大喜，这个月他还没弹劾过人呢，实在是没找着可供弹劾的事情。身为一个专门负责找碴儿的御史言官，他感到自己很失职。


没想到今天上朝，居然有碴儿主动找上了他，这得告啊！瞧这气派，官儿不小！哎哟，是女的！旁边还有太监，这是哪个公主吧？一念及此，李御史激动的浑身发抖：“出名的机会终于到了！”


这要是一本奏到君前，状告公主失仪，告成了就是辉煌的政绩！要是告败了，最好再被打一顿板子发配地方，那就发达了啊！不但立即清名满天下，而且会成为他一生的功勋，用不了两年就得飞黄腾达，来日凭着挨过廷杖、碰过皇亲的资历，没准儿还能混到左都御史的高位上去，那可是言官的最高追求啊！


李博贤当即一撩袍裾，大喝道：“宫前驰马，大胆！快快停下！”说罢一个箭步窜上前去，拦在奔马前方，挺胸昂头，怒目如炬。


旁边那些大臣见了大吃一惊，这李御史站的太靠前了，现在那马夫就算勒马也来不及了，非撞他个骨断筋折不可，马上就有人高喊道：“快闪开，马车停不住了！”


夏莹莹在车上看见也吃了一惊，赶紧吩咐道：“快停下！”那马夫在她吩咐前就已用力勒住马缰，但那四匹骏马撒着欢儿的往前跑，如今实在是停不住了。


李博贤又不傻，当然知道会被马撞上，说不定还会被那碗口粗的马蹄子踹上一脚，可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受点伤、流点血，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清官？


大明的言官，在一种特殊的文化氛围下，都有点奇怪的自虐倾向。别人做官唯恐惹祸，明哲保身才是王道；可清流言官唯恐不惹祸，做御史不怕事儿大，就怕没事儿！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那骏马就要撞上李博贤，李御史面噙微笑，轻轻闭上了眼睛，等着那腾云驾雾的一刻。他的胸膛挺的更高了：“飞吧！飞吧！我要飞得更高……”


李御史真的飞起来了，一条长鞭像乌龙出水似的，在马头堪堪撞到他的身体时紧紧缠在了他的腰间，奋力一扯，他那单薄的麻杆儿似的身体就飞了起来。


马车又向前狂奔出两丈多远，这才被车把式牢牢拉住，而李御史被拎得飞起，在空中飞了半匝，准确地砸向几名靠拢过来的宫前武士，那几名武士身手灵活，赶紧弃了刀枪伸手去接，四个人齐齐伸手，让高高飞起的李御史安全落地了。


夏莹莹松了口气，轻轻拍着胸脯儿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个官儿有病啊，居然还有主动往前靠的。”


说着话，夏莹莹弯腰钻出了车子，车子到了这儿也不可能再往前赶了，她要进宫总得下车才行。顺道儿还得谢谢那位出手救人的英雄，要不然真闹出人命来，她再单纯也知道会是大麻烦。


夏莹莹没等手下人放好脚踏，就从车辕上跳了下去，这时她才看清手中拎着一条乌梢长鞭的人居然也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蓝色绣金边的肥大长袍，长袍外穿着无领无袖，前面无衽，后身较长的坎肩，对襟上还绣着鲜艳花朵，并缀着五颜六色的亮片儿，光泽闪闪。


她梳着一双辫子，上有发套，前有流苏，旁有流穗，缀满着金银饰物，瑰丽华美。个子很高，莹莹目测，应该和她的小天哥哥身高差不多，但是比叶小天看起来还要壮一些，但是尽管看起来很壮，这女人却一点没有臃肿肥胖的感觉。


她的脸蛋儿偏圆，面似满月，嘴唇丰厚性感，额头宽广白皙，完全不同于中原男子对于美丽女性的定义，但你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她丑，那是一种完全不同意义上的美女，那饱满高耸的胸膛，让胸前并不平坦的夏莹莹见了也心甘情愿地认输，实在是……太雄伟了。


“哈哈哈……”那个高大健美的女人爽朗地大笑：“谁说中原女子都柔柔弱弱的，这位姑娘比起我们蒙古女人家来，性子还要豪爽的多嘛。”


夏莹莹对宫门前出现这样一个女人很好奇，不过这个时候她可没有时间攀谈，所以只向那女人道谢道：“多谢姐姐援手，请问姐姐尊姓大名！”


那蒙古女人微微一呆，道：“姐姐？姐姐？哈哈，好！好！姐姐的名字不太好记，你听人说三娘子，那就是姐姐了。”


夏莹莹是西南边陲的人，若非听她自己说起，都不知道她这样的服饰打扮是蒙古人，当然也没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三娘子，夏莹莹只是展颜一笑，道：“三娘子，这名字好记，小妹记下了。小妹还有急事，回头再向姐姐道谢！”


说罢，夏莹莹提起裙摆向宫门方向奔去，一边跑还一边叫：“我有急事，我有急事，叔叔伯伯们请让一让！”


“哟！这姑娘漂亮啊……”


莹莹的美貌使得宫前那些官员们眼前一亮，听她叔叔伯伯地乱叫，好笑之余又不免真的有了一种长辈般的自觉。


这些文官本来是最难对的一个群体，可是在莹莹这个量级的美女面前却也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众尚书、侍郎们纷纷让路，让她顺利赶到了午门前。


宫里面，万历皇帝漱洗打扮完毕，乘上步辇，由人抬着出乾清门，正往太和殿赶去，怏怏臭臭的一张脸，好象满朝文武都欠了他的钱。

第23章 路边那棵小白菜


“站住！姑娘是干什么的，何故擅闯宫门！”


颜值高是有特权的，换一个人就这么想闯进宫门，早被钢刀架在脖子上，但是这么百媚千娇的一个姑娘，那些宫门守卫也客气了许多，所以只是伸手一拦。


夏莹莹急道：“不是我要来的，是你们……啊不！是我们皇上下旨召我来的！”


“嗯？”几个宫门侍卫有些狐疑地看着夏莹莹，眼神儿有点恍然、有点暧昧。


夏莹莹顿足道：“你们想歪啦！本姑娘进宫，是要探望我娘的，她生了病！”


其实几个侍卫一点都没想歪，倒是夏莹莹，太过关切母亲的病情，还没醒过味儿来。


“我在这里，在我这里，在……在我这里……”徐伯夷挥舞着皇帝的手谕，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要动手，千万不要动手，这位姑娘的确是皇上传旨召进的。”


午门外众大臣登时竖起了耳朵，那位欲拦惊马不成的李博贤李大御史两眼放光，满面兴奋地冲过来：“弹劾公主哪有弹劾皇上效果好啊！发达啦，这下子可发达啦……”


徐伯夷见此情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他用来诳骗夏莹莹的谎言再重复一遍，大声说给所有文武们听：“这位姑娘的母亲乃陈太妃的乡亲，昨夜宿在陈太妃宫中，突发重疾，人事不省。皇上担心出什么岔子，所以命咱家把姑娘接来，一旦有什么事，身边有个亲人照料也方便些。”


李御史一听大失所望，这样的内情显然不及花边新闻更有价值，不过……这是真的吗？李御史保持着职业警惕，紧紧地盯着夏莹莹的反应。


夏莹莹道：“是啊！喏，这是皇上的手谕，你们快放我进去！”


白天和晚上不同，有了皇上手谕，要进宫就容易了，不过……要进内宫，不但要登记、还要搜身的。而午门前并没有女性侍卫，所以徐伯夷进了耳房，急急忙忙做好笔录，便走出来站在门洞下，伸着脖子，像一只吊在案板上的盐水鸭，等着内宫派人。


被那么多文武官员围观感觉可不好，徐伯夷背对大门朝里站着，还是觉得许多人在对他指指点点，那汗出的……他很渴，非常渴，有点脱水的感觉。


好不容易宫门侍卫们通知了宫廷侍卫，宫廷侍卫通知了内廷太监，内廷太监通知了宫廷女官，宫廷女官派了一个老嬷嬷哆哆嗦嗦、颤颤巍巍地挪到午门，把莹莹叫进小屋里检查了一番。


等莹莹如释重负地出来，一轮红日喷薄而出，百官上朝了。


钟乐齐鸣，百官朝服冠戴，排列上朝。文官序列、武官序列、功臣勋戚序列，今天还多了一个序列：徐伯夷带着夏莹莹，黄花鱼儿似的溜着边，跟着大队人马往里走。


金水桥上，今日当值负责考察百官风仪的监察御史刘子沁刘大人正捧着簿子速记：“刑部左侍郎沈南，挖鼻孔！有失风仪！兵部考功司主事黄燕飞吐了一口痰！有失风仪！礼部……咦？”


刘御史看着徐伯夷和夏莹莹，有点呆愣：“这两位是什么人？”


李博贤李御史看他一脸呆怔的模样，走到他身边时顺口解释了一句，刘御史方才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还是在簿子上忠实地记下：“红枫湖土司女夏莹莹，步履急促！有失风仪！”


三娘子走过夏莹莹身边，笑而言道：“小妹子，姐姐要上朝见皇帝去，你住哪儿，姐姐在京里闷得很，回头找你玩去。”


刘御史又记下：“蒙古可敦钟金哈屯与他人随意攀谈，有失风仪！”


莹莹本就性情爽朗，所以对这位蒙古大姐姐很投缘，她笑答一声，便催着徐伯夷快快带她进内宫。


徐伯夷被这么多官员投以目注礼，早就觉得如芒在背，心里自然也着急，所以也顾不得许多规矩，领着莹莹绕过太和殿，直接向后面走去。


百官在太和殿前站住，等着上朝见驾，夏莹莹跟着徐伯夷过太和殿、中和殿，还没到保和殿，就见前方大队仪仗，旗帜飘扬，中间黄罗伞盖冉冉而来。


徐伯夷一见暗叫一声苦也：“皇帝已经上朝了！”


前方两名大汉将军把数丈长的大鞭耍得啪啪直响，徐伯夷赶紧示意莹莹退到一边。万历皇帝坐在御辇上，拉长着一张脸，正满腹懊恼，忽然看见路旁站着一个丽人，定睛一看，正是夏莹莹。


万历皇帝心中一喜，下意识地就想跳下御辇，上前与她相见。可……毕竟从小受过的帝王教育，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约束制止了他的蠢动，万历皇帝只能坐在御辇上，眼巴巴地看着那棵水灵灵的小白菜与他“擦肩而过。”


等皇帝的仪仗过去了，徐伯夷拾起袖子，有气无力地对夏莹莹道：“姑娘，咱们走吧！”


这回徐伯夷就不着急了，皇上都上朝了，他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反倒是夏莹莹心急如焚，不断催促。徐伯夷没精打采地领着夏莹莹进了后宫，这时夏莹莹就甩开他，迈开一双大长腿，自己走起来。


以前她不是从午门进来的，所以前边道路不熟，但是内廷里她来过好几趟了，陪着母亲去过好多次陈太妃的寝宫，认得道路。


夏莹莹急急赶到陈太妃处，却被宫前太监拦了路，没有宫里的人领着，即便这几个太监见过她，也是不许随意出入的，宫里只有宫里人才有资格刷脸放行。


夏莹莹回身急道：“公公，你倒是快些呀！”


徐伯夷懒洋洋地道：“咱家奔波了一夜，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姑娘莫急。”


徐伯夷一面说，一面暗想：“事到如今，可怎生是好？”


事到如今，要他圆满解决此事，已经不可能了。此前他可以利用莹莹和夏夫人的不知情，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夏家知道真相也已没得选择，除了让莹莹入宫做皇妃，再没第二条出路。


但是徐伯夷万万没想到，如此十拿十稳的事儿还有失败的可能，事到如今，他必须得让夏夫人配合他说谎，才能把此事瞒住夏莹莹，可夏夫人会配合他哄瞒自己的亲生女儿？


徐伯夷硬着头皮走过去，对夏莹莹道：“啊！姑娘你请稍候，现今情形不知如何了，待咱家进去看看，再请姑娘进去。”


夏莹莹心中好不气恼，这太妃宫她也不知来过多少次了，哪有这次这么麻烦，也不晓得母亲的病情怎么样了，她老人家身子一向还算康健，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夏莹莹胡思乱想着，对徐伯夷道：“公公还请快些，人家着急呢。”


徐伯夷苦笑一声，进了太妃后，在前殿院里转悠了几圈儿，还是没想到办法。至于陈太妃那儿，他根本就没去，他知道陈太妃对皇上是有所配合的，但是以他的身份，还没资格去与陈太妃商量什么，又或者请陈太妃配合他什么。


徐伯夷在院子里走了三圈“太极”，仰天长叹一声，便出了宫门。夏莹莹正眼巴巴地站在那儿看着，一见他出来，赶紧上前急问道：“公公，我娘怎么样了？”


徐伯夷干笑两声，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令堂……已然痊愈！”


“真的？不是说重疾么，这么快就治好了？”夏莹莹又惊又喜。


徐伯夷干巴巴地道：“是啊！要不说是御医呢。”


夏莹莹喜道：“太好了，我去见我娘！”


夏莹莹一提裙裾便闯进宫去，那守门太监如今已经知道她是由御前太监小白领来的，自然不加阻拦，只是让一个太监给她前方引路，虽然这儿她来过多次了，可也不能由着她自己胡乱走动。


陈太妃又不用早朝，自然不会起这么早，此时正跟夏夫人躺在床上随口聊天。有宫娥进来禀报道：“太妃娘娘，夏姑娘来了，寻夏夫人！”


夏夫人一听惊讶地道：“这么早，莹莹怎么来了，莫非有急事？”


陈太妃心中暗笑，莹莹姑娘应该已经是皇上的人了，想必她失身于皇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才来向她的母亲问计，也不知她现在是娇是羞，是怒是悲。


反正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这个皇妃是跑不了啦，自己这个媒人也做成了，接下来的事，她可不好掺和。陈太妃便道：“是啊，莹莹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呵呵，我看，是莹莹有孝心，放心不下你，你去见见她吧，本宫还未梳洗打扮，一会儿再去与你们相见。”


夏夫人答应一声，急急起床穿衣，简单梳洗一下，反正是见自己女儿，也不用太慎重，便急急迎到前殿。


夏莹莹正在前殿里“走圈儿”，一见母亲出来，立即迎上去，欢喜地拉住母亲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哇”地一声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她道：“娘亲，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真是吓死女儿啦！”


夏夫人愕然道：“你这傻孩子，娘亲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儿？”


夏莹莹眼泪汪汪地道：“娘，你就别瞒女儿了。女儿已经知道你昨夜患了重疾，幸亏被御医救过来，可把女儿急死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夏夫人更加愕然：“患了重疾？我？你听谁说的？”

第24章 三个娘子


今天万历上朝，还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所以不能耽搁。他要接见一个很重要的女人：三娘子。


三娘子本名钟金哈屯，乃是蒙古土尔扈特部的首领恒阿噶之女。三娘子黠而媚、善骑射，能文能武。出落成二十岁的大姑娘时她才出嫁，成为阿拉坦汗的王妃，并为他生下一子。


做王妃时，三娘子就极力劝说丈夫向大明称臣，与大明友好，和大明实现纳贡互市。万历九年，阿拉坦汗去世，三娘子从此成为事实上的草原最高统治者。


此时，阿拉坦汗的长子黄台吉依照习俗，想娶继母三娘子为妻。三娘子刚刚三十出头，依旧年轻貌美，改嫁本也没有什么，但是自幼熟读中原典籍文章的三娘子不愿意按照草原风俗改嫁丈夫的儿子，所以率领她的卫队一万精骑出走。


草原上最强大的一个部落，陷入了分裂危机。原本黄金家族血脉的部落趁机蠢蠢欲动。三娘子是对大明非常友好的一位统治者，如果她下嫁黄台吉，维护部落的统一，就能压制草原诸部，照旧保持对大明的和平。


但是她若执意不肯下嫁，该部必然分裂，从而让其它势力趁机坐大。有鉴于此，明廷便派大臣联络三娘子，劝她依从习俗，下嫁黄台吉。


三娘子最终听从了大明朝廷的意见，与黄台吉完婚，成为黄台吉的王妃。黄台吉继承汗位后，对大明虎视眈眈，是三娘子苦口婆心地解劝，才使得黄台吉打消了与大明开战的念头。


两年前黄台吉逝世，其长子扯力克称汗，三娘子又与扯力克合帐完婚，依旧是草原上的实际最高掌权者。所以对于她的到来，明廷非常重视。


而三娘子始终视大明朝廷为天下正统，多次表示“子孙暨部族世世为天子守边”。因此对于她的这次到来，明廷极尽礼遇，今日她上殿面君，万历天子当然极为看重。


三娘子代表蒙古诸部觐见大明天子，朝堂上，万历皇帝敕封其夫扯力克为顺义汗，封三娘子为一品忠顺夫人，又赐下许多财帛，三娘子便谢恩退下了。


朝会一贯的顺序就是先接见外宾、藩臣，再接见地方进京的大员，最后才由京官们奏事议论。所以三娘子是最先觐见天子并离开朝堂的人。


接下来几个进京的地方大员，万历只是随意敷衍了一番，不等众京官奏事，便宣布今日龙体不适，提早退朝。


首辅申时行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不像张居正一般严厉。首辅大人没有提出异议，再说皇上提前退朝的事儿也并不多见，偶尔为之无伤大雅，众言官们也就没有出面挑刺。


万历皇帝退了朝，登上御辇，立即拍着扶手，一迭声地道：“快快快，马上摆驾陈太妃处！”


陈太妃挺好奇莹莹会有什么反应，不过她也知道此时自己是越晚露面越好，所以也不着急，只管稳稳当当地梳洗打扮，待打扮停当，三旬上下的一个妇人，丽光四射，婉媚如同双十女郎。


陈太妃娉娉婷婷地到了前殿，抬眼不见夏夫人和莹莹，便向殿上侍立的几个宫娥笑问道：“夏夫人与莹莹姑娘去了哪里？”


陈太妃一面说，一面向殿外走去。在她看来，夏夫人和女儿要么在偏殿，要么在庭院中，没准一会儿夏夫人就得流着眼泪来求她为女儿的终身做主，那时她自然可以顺水推舟，玉成其事。


殿上一个宫娥应道：“夏夫人和莹莹姑娘？难道不是太妃娘娘叫她们离开的么？”


陈太妃猛然站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吃惊地道：“离开？她们去了哪里？”


几个宫娥面面相觑，依旧是由方才那个宫娥讶然答道：“出宫了啊！奴婢还以为……是太妃娘娘允她们出宫的。”


“什么？”


陈太妃愕然。


“陈太妃……”


万历皇帝一头撞了进来，急急往殿内一瞧，不见莹莹姑娘，也不见她的娘亲，马上对陈太妃道：“太妃，夏姑娘呢？”


陈太妃讷讷地道：“夏姑娘……已经与她的母亲离开了。”


“什么？”


万历皇帝先是一呆，继而气急败坏：“小白！小白！马上把小白给我找来！”


徐伯夷待在乾清宫侧厢的太监房里，一壶冷茶被他一口气喝光了，肚子胀得很，轻轻一晃都有水声。徐伯夷捧着大肚子正想去方便一下，万历的贴身太监三德子迈步走了进来：“哟！余公公，你在这儿呢，叫咱家好找。皇爷要见你！”


※※※


“娘，慢着些，慢着些，人家的脚都要走断了，他是皇帝，总不好公开抢人吧，别急，慢着些……”夏莹莹被夏夫人抓着手腕，一溜小跑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夏夫人沉声道：“我说进京见驾已毕，为何皇上还迟迟不肯让我们回贵州，又跳出个什么陈太妃，天天与我攀亲叙旧的，原来皇上在打你的主意！”


前方眼看就到了宫门，夏夫人微微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有些气喘地对夏莹莹道：“莹莹，回去后，你马上打点行装回老家，娘在京里顶着！”


夏莹莹道：“娘，咱们一起走！”


夏夫人道：“不成，娘是奉旨入京，没有圣意擅自离开，就是欺君。你只是陪娘赴京，却不必有此顾虑！”


夏莹莹担心地道：“啊？女儿先走，那娘怎么办？”


夏夫人瞪了她一眼道：“你走了，娘自然就没事了。皇上既然打了你的主意，你不走怎么办？除非你想做皇妃！”


夏莹莹叫道：“我才不要！天天就在那么大的院子里呆着，哪儿也去不了，人家闷都要闷死了！”


夏夫人哼了一声道：“你是放不下那个叶小天吧？”


“嘿嘿……”


夏莹莹笑眼弯弯，笑得有点傻。当然，这是她母亲的感觉，御道旁的侍卫眼中，这位姑娘却是笑得甜丝丝的、俏生生的，好象有人用一支羽毛轻轻挠着他的心似的，看得直痒痒。


“这个吧……小天哥比他稍高一些，嗯……比他稍壮一些，皇上有点儿胖呢，还有……小天哥生得比他俊俏，而且比他会说话……”


说起心上人，夏莹莹眉飞色舞，想到心上人这些方面是比皇帝还要出色的，更是心花怒放。


她们娘俩儿是从宫苑群的边道儿出来的，到了前边就要拐到正道上，等她们拐向正道时，正好三娘子从太和殿出来，后边跟着八个小太监，捧着皇帝所赐的各色礼物。


夏莹莹一见三娘子，不禁喜悦地招手道：“三娘子姐姐！”


三娘子初时目不斜视，看见两个女子从侧面走来，还以为是宫娥，听见呼喊扭头一看，不禁露出笑脸。对这个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她由衷的喜欢，大概因为她也是性情爽朗、不藏心机的缘故，所以特别投缘。


三娘子笑着迎上去，爽朗地道：“小妹子，见到你的娘亲了？”


三娘子说着，目光便看向夏夫人，瞧年纪和二人依稀相仿的容貌，这应该就是夏莹莹的母亲了。不过瞧她神情，并不像是刚刚患过重病的模样，这位夏姑娘真有点小题大做了。


夏夫人看着三娘子，迟疑道：“这位是……”


莹莹对夏夫人道：“娘，这位姐姐是个好人，她很厉害呢，鞭子使得极好。女儿着急进宫来找娘亲，险些撞死一个傻兮兮的大官儿，亏得这位姐姐出手相救，要不女儿就惹了大麻烦呢。”


夏夫人一听，急忙向三娘子敛衽施礼：“多谢夫人义助小女！”


三娘子笑吟吟地道：“夫人不必客气，令爱非常招人喜欢呢。”


夏夫人见这位身着蒙式长袍的女子可以这般出入宫廷，对她的身份很是好奇，便道：“还未请教夫人尊姓大名？”


夏莹莹抢着道：“这位姐姐说她叫三娘子，是不是很好听？”


“三娘子？”夏夫人听了这个称呼，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不由轻呼了一声道：“莫非……莫非是蒙古可敦三娘子？”


可敦是蒙语皇后、王后、大汗正妃的意思。夏夫人曾听丈夫说起过统驭蒙古数十万兵马的那位女中豪杰，眼前这女子有资格上朝、又身穿蒙式长袍，还叫三娘子，所以夏夫人才敢大胆猜测。


三娘子莞尔一笑，道：“原来夫人听说过我的名字！”


夏夫人惊道：“果然是可敦！”赶紧向她再行一礼。


贵州诸土司在自己的领地上也算是一个个的土皇帝了，可是比起人家这位可敦来那就差得远了，无论是权柄、地位，还是统治的地盘、治下的子女多寡，这可是有资格跟大明朝廷叫板的草原之王。


夏莹莹好奇地看着母亲，很少见她如此郑重，夏莹莹忍不住道：“娘，可敦是什么？这位姐姐莫非也是个大官儿？”


夏夫人道：“住口！你这孩子，不学无术！什么姐姐姐姐的，要叫可敦！可敦千万不要见怪，小女……”


三娘子看了眼撅起小嘴的夏莹莹，笑道：“怎么会，我很喜欢这位小妹子呢。小妹妹，咱们走，这儿可不是叙话的地方。”


三娘子挽起莹莹的小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夏夫人和莹莹道：“小妹子，你就叫我三姐姐就好，我喜欢听你这么叫我。夏夫人，你也不要叫我可敦了，怪生分的，叫我三娘子就好！”


夏夫人很是欢喜，虽说蒙古可敦中间隔着一个大明，跟她红枫湖八竿子打不着，可是能结交这样一位手握实权的蒙古女王，那也不是坏事。


夏夫人便顺着她的意思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夏夫人说着，还是不放心地嘱咐莹莹道：“女儿，你这位三姐姐，那可是北方草原上的女英雄，驭下万里江山，统治百万之众，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巾帼英雄呢！”


“哇！真的啊？”


夏莹莹两眼放光，非常崇拜地看着三娘子：“难怪姐姐的鞭子耍得那么好，姐姐教我使鞭子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呢！”


三娘子见她两眼放光，还以为她真的很崇拜自己的权柄地位，万万没想到她真正崇拜的竟然是自己使鞭子的功夫，至于蒙古可敦、万里江山、百万子民什么的，人家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三娘子呆了一呆，突然放声大笑，她亲昵地揽了揽莹莹的削肩，笑道：“成！姐姐教你耍鞭子！将来啊，你男人要是不听话，你就用姐姐教你的功夫，狠狠地抽他，哈哈哈……”

第25章 鹰的理想


“来，这就是姐姐的住处！夏夫人，夏小妹，快请！”到了馆驿门口，三娘子热情地招呼夏夫人和夏莹莹进去。


路上夏夫人与夏莹莹已经商量过，尽快让莹莹回贵阳，不然有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惦记着，还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不过既然有三娘子相请，倒也不妨来往一下。


毕竟天子有天子的体面，不是乡绅恶霸，他纵然在打莹莹的主意，也不敢明抢，不必像逃命一样地离开京城。


再者，与三娘子建立友谊，对夏家总会有所帮助的，毕竟人家是事实上的一方君主，既有这个机缘，不可放过。同时，三娘子也是一块最好的盾牌，和她在一起会很安全。


三娘子住在馆驿里，而非四夷馆专门的馆舍，两者虽然都归礼部管，意义大不相同。


四夷馆是给外番使臣居住的，是他国来使的居处，这个他国来使可以是大明的属臣藩国，也可以是异域他国派来与大明接触的外国使节。


但三娘子一直以大明之臣自居，主动要求住在馆驿里，而不以外使身份居住在四夷馆，大明自然乐得如此。


只是馆驿虽然也是幽静雅致，装修的富丽堂皇，比起专供外使居住的四夷馆无论是规模还是档次上都要逊色一筹。为了不让三娘子觉得受到了冷遇，大明礼部也是煞费苦心。


在三娘子到来之前，礼部特意重新粉饰装修了一遍馆驿，并且把三幢给一品大员、封疆大吏进京时居住的独立院落拆了院墙打通，变成了一处极豪绰宽敞的大院落。


叶小天就住在这馆驿里，不过卧牛岭土司在朝廷大佬的眼里还不够看，再加上他现在是待罪之身，不可能有太好的待遇，所以叶小天的住处在很偏僻的一处小院落里，和人家这幢大宅那就有天壤之别了。


三娘子很好客，她到京城后遇到的都是朝廷官员，官方接待礼遇规格上固然够高，可她也得时时端着架子，那种应酬好不辛苦。如今遇到个让她一见投缘的人，而且同为女性，三娘子高兴的很，一到馆驿就吩咐人马上准备酒宴。


三娘子甚至还想吩咐人去买头羊来，就在院子里架了火堆，要为她刚认下的小妹子烤只全羊尝尝。草原的人，拾掇全羊利索的很，倒不会多费很多时间。


不过馆驿里就有今早刚刚买回来的新鲜全羊，厨子拿着解骨刀正要拆解呢，被三娘子的人看见，直接要了去，就在院子里架起了炭火堆，不一会儿整个馆驿里都是羊肉的香味儿。


换一个人这么做，早遭到其他进京公干的大员们抗议了，馆驿方面也会制止，但是这是三娘子，大家也就只好装没看见，就算她突发奇想，要在馆驿里搭帐篷，旁边再种上草，放几头羊，馆驿也会尽量配合。


叶小天此时不在馆驿里，他正赶往夏莹莹的居处。叶小天路上买了些贵重礼物，既然要去见丈母娘，礼不可废。讨得丈母娘欢心，才有他的好日子过呀。


不料等叶小天到了夏莹莹的居处，却被告知莹莹一早就被一位公公接去了宫里，说是老夫人患了急病。叶小天在夏家苦苦捱过晌午，不禁担心起来。


莹莹到现在都没回来，看来岳母大人真的病得不轻啊。叶小天在夏家等不下去了，便向留守夏府的人告辞，直接奔了皇宫。


叶小天倒没办法进宫或者打听宫里的消息，不过莹莹在宫里，她的随从部下一定是候在宫外的，先找他们打听打听消息，一块儿在宫外等着，至少也能第一时间打听到莹莹和岳母大人的状况。


叶小天担心他赶去皇宫的路上与莹莹错身而过，所以把侍卫们分成三班，分别派了两队各两人，从另外两条主要街道寻向皇城，他自带其他侍卫由最主要的一条街道走。叶小天本是京城人氏，对于京城的道路还是很熟悉的。


叶小天赶到皇城，直接奔了后宫门。因为一般内臣女眷等等都是从后门儿走的，但他到了大内后城，并未见左近有夏家的侍卫人马，叶小天忙又急急绕向前门。


等他到了午门外，因为百官已经下朝，午门前几乎没有留候的官宦随从，所以查问起来也并不难，这一番探问，却依旧没有夏家随从在其中。


叶小天向午门前的侍卫们打听了一下，这些侍卫对那位风风火火的小美人儿印象挺深，还都记得她离开的事，便对叶小天说，那位姑娘跟着蒙古三娘子一起离开了。


叶小天又向他们打听三娘子住处，这些宫门侍卫哪里知道，叶小天想了想，忽地想起他在礼部有个熟人，林侍郎！叶小天便汇齐了他的三路人马，返身去礼部。


虽说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便去打扰人家堂堂的一位侍郎大人有些小题大做，但叶小天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到时便以打听朝廷要如何处置自己为借口好了。


林侍郎听说叶小天求见自己，先是微微一怔。作为一个待罪之臣，京里有关系不是不可以走动，但一般都是乔装打扮，悄悄登门拜访，像叶小天这样大剌剌地登门拜访的实属少见。


林侍郎微微摇了摇头，哂然一笑：“到底是出身太低，短了见识。虽然机警伶俐，对这些人情世故却不甚了了。”


林侍郎本待不见，不过想了一想，还是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文官势大，到了林侍郎这个层次上的官员，并不是很忌讳被皇帝知道此事。再者，叶小天是他们鹰党必然要保的人物，而且保他的理由很充、很光明正大，纵然在皇帝面前也不怕直言不讳地说出来，见他也就坦然不讳了。


叶小天在衙门外候着，衙役要领他进来，穿堂过户赶到林侍郎的签押房还得一段时间，林侍郎把未批阅完的公案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微微阖起眼睛，由叶小天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志向，准确地说，是鹰派官员的志向。


很多事情的缘起，其实只是因为一个契机，对朝廷中的这股鹰派势力来说也是如此。


其实对于西南边了陲改土归流的想法，早在洪武、永乐两朝时就曾一度成为朝堂上压倒性的意见。洪武大帝、永乐大帝都曾经算计过西南土司，洪武大帝出手，给思南、思州两地土司的纷争埋下了隐患，直到永乐帝时才发酵成熟，引发了一场战争。


永乐大帝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趁机出手，罢黜两思土司，分两州为八府，瓦解了贵州四大军阀中的一个。如果永乐皇帝挟胜追击，凭他的雄才大略，未必不能在有生之年解决西南问题。但是，站在一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角度，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北元！


北元已经被逐回大草原，且分裂为鞑靼、瓦剌两大集团，但他们的实力仍旧不容小觑，永乐大帝迁都北京，以天子守国门为由，试图彻底解决北方边患，为此他五征漠北，战略重心的转移，使得他只能暂且放下相对来说不是那么急切的西南问题。


结果，西南问题就这么一直拖延了下来，自永乐帝之后，北方边患一直是朝廷最关切的问题，尤其是朝廷迁都之后，与北方近在咫尺，更是不得不格外关注，期间又加上东边的倭寇还有交趾问题，实在无暇顾及西南了，所以土司老爷们很是过了上百年的太平日子。


本来西南问题在北方草原的威胁彻底解决之前，是永远不会成为朝廷大员们关注的重点了，但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朝廷的目光重新吸引到了西南：川南僰人造反了！


川南僰人一向不大买皇帝的帐，他们占山为王，划地收租，时常出兵袭扰周围府县，在受到朝廷责斥处罚后干脆举兵造反了。


朝廷研究应对之策时，大部分官员都主张安抚，但当时刚刚成为首辅的张居正却力主严惩。张居正为此声色俱厉地对满朝文武说：“我若不能平息该地，情愿辞去首辅职务！”如此一来，朝廷只能选择对川南用兵。


张居正这么做，其实有他的政治目的。就如杨广夺了杨勇的位、李世民夺了李建成的位，赵光义夺了赵德芳的位，夺位者总觉得自己得位不正，需要大功绩来巩固自己的名声和地位，张居正也有这个顾虑。


当时的张居正才刚刚成为首辅，还远未达到后期上慑天子、威压百官、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地步，对于他成为首辅，当时很多大臣极为不满，其根源在于：张居正成为首辅，手段不甚光彩。


在张居正之前，首辅大臣是高拱，高拱专横跋扈，性如烈火，这是他的短处，但他作为首辅，励精图治，不数年内便政绩卓然，也是他的能力，所以当时地位很稳固。


张居正想成为首辅，最大的障碍就是高拱，而当时万历皇帝刚刚继位，年方十岁，高拱觉得天子年幼，内廷势大，容易出现隐患，想削弱司礼监的权力，如此一来，就与内廷太监们产生了极大的矛盾。


张居正见这是个机会，便与内廷大太监冯保交好，联手对付高拱。万历继位时，高拱担心天子年幼，国家会发生动荡，曾经忧虑地说过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但张居正联合冯保，把这句话改成了“十岁孩子如何做人主？”并秘密禀报了太后，说高拱有意先削司礼监之权，集权于内阁，接着就要逼宫，拥立一位成年的藩王为帝。


太后一听大惊失色，马上抢先下手，把高拱下狱，想要处死，幸亏吏部尚书杨博、御史葛守礼等人全力相救，这才免于一死，罢官回乡。


高拱初遭难时，张居正还曾前往探望，百般劝慰，并上书为他求情，高拱也很感激，但纸是包不住火的，真相渐渐还是被高拱打听到了。


高拱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病故前，才写了《病榻遗言》四卷，将张居正勾结冯保阴夺首辅之位的经过写出来，大骂张居正阴险刻毒，是“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


等张居正死后，万历皇帝反攻倒算，高拱的遗书才刊行天下，但是在此之前朝廷大臣们大多清楚真相，在这件事上，张居正是有亏私德的，所以他甫登首辅之位，正需要一场军功来稳定他的地位。


于是，张居正力主对不法土司武力震慑，调整云、贵、川等省边境的不合理的行政区划﹐以便统一事权﹐使地方官相机行事。如此一来，他需要一班大臣来响应他的号召，并且具体去执行这些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乔翰文、严亦非、叶梦熊、李化龙、党腾辉、林思言、宇无过等一班有相同志向的中青年文武官员便进入了他的视线，并成为他川南攻略的班底。


最初，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武力解决川南僰人问题！


这件事得以顺利解决了，僰人被武力镇压，其地改土归流，彻底纳入了流官治下，张居正的首辅地位因为这次军事行动彻底稳定下来，开始转移目标，把视线放在了大力整顿国内政治环境和经济发展上面。


对张居正来说，川南问题已经解决了，至少在现阶段，急需解决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可是对这些中青年大臣们来说，这却只是一个开始。


川南僰人问题的顺利解决，在他们心里打开了一扇窗，在把西南之地彻底纳入朝廷直接统治的问题上，他们比张居正还要激进，他们并没有按照张居正的要求，彻底撤回他们布署在川南的一些眼线、卧底，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川南之南：贵州！


这些年来，他们从未放弃这个努力，虽然他们在渐渐变老，他们的官职、地位在不断地升高，但当初的这个理想，始终藏在他们心底，现在正一步步地实现着。


想到这里，林思言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要做下一桩流芳百世的大功绩，才不枉在世上走这一遭啊！”


“侍郎大人，叶土司到了。”


“下官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求见！”


门外相继传来两个声音，林思言缓缓张开了眼睛，沉声道：“进来！”

第26章 伶俐人儿


“林老大人，久违了！”


叶小天一见林思言，便笑吟吟地向他长揖一礼，礼数很周到，态度很亲切，但举止又透着些随意，不像普通的下官见到上司，这是表示“我跟你很亲近。”


两个人的关系确实算是比较亲近，抛开南京那场相逢不算，二人在葫县时也算是互相捧过场的。另外上次叶小天到京城，临走时还送过林侍郎一份厚礼，两个人的关系就更加微妙了。


林思言点了点叶小天，道：“你呀，还真是能惹祸，在金陵，你闹遍了吏刑礼三部，气走了李国舅；在葫县，移风一俗一事，显些酿成大乱子！上一次你来京里，又因为魇偶一案入了大狱，这一遭更好，直接就是以待罪之身入京来了。”


叶小天涎着脸笑道：“下官可不喜欢惹事儿，这不总有人找下官的碴嘛。这次下官入京待罪，好歹不是在京里惹的祸事，应该没有大碍吧？”


林侍郎冷哼一声道：“不是在京里惹的祸？连杀四个土司，这事儿难道就小了？”


叶小天在旁边椅上坐下来，纠正道：“是三个，不是四个，另外一个是土舍。”


林侍郎瞪了他一眼道：“杨家呢？杨羡敏难道不是死在你手上？”


叶小天有些惊讶：“大人身在礼部，竟然对下官的事这么了解，实在是……”


林侍郎哼了一声，道：“实在是怎么样？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以为只有本官知道你在贵州都干了些什么？”


林侍郎瞟了叶小天一眼，加重语气道：“闯下这么大的祸事，你想安然无恙是绝不可能了，朝廷是一定要给你些教训的，这也是为了你好，省得你不知天高地厚，早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叶小天听到这里，心就安了，其实他一进来，听林侍郎责骂他，心就安了一半。林侍郎要是不想跟他套近乎才懒得骂他，既然责骂他，至少是把他当成半个自己人了。


如今林侍郎又说“朝廷一定会给他一些教训，这也是为了他好”，这种话怎么听怎么像老爹训儿子，那还能有什么严重后果？骂几句，忍了！打两下屁股，依旧忍了呗，反正是不会有严厉的制裁了。


二人嘻嘻哈哈之间，这关于正事的沟通已经结束了。叶小天已经要到他想要的结果，林侍郎也成功地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小厮给叶小天上了茶，林侍郎睨了他一眼道：“老夫在京里，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情，详情却不甚了然，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一回贵州，就接连闹出几桩命案？”


叶小天一听顿时怒形于色，冷哼一声道：“大人，您也了解小天的脾气，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一次为什么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还不是因为有人蓄意挑衅！”


叶小天越说越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那些草头王，目无朝廷，哪里把咱们皇上放在眼中！下官是皇上御封钦赐的卧牛岭长官，可那些土司老爷们不认皇上的帐啊！他们对下官百般挑衅，更派了大队杀手，想要把下官杀掉，下官是逼不得已……”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如今眼前的可是一位朝廷大员，同样还是那些事儿，把事由经过稍加修饰，那就是不同的效果，就能引起这位朝廷大员的同仇乱忾之心。


天牢狱卒出身的叶小天在这一点上那是相当的伶俐，他和各方土司的矛盾经由他这一番介绍，竟成了中央与地方之争、一统与自治之争、朝廷与土官之争，即便林侍郎所知道的远比叶小天以为的还要多，听在耳中，那感情的天秤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叶小天倾斜过去。


“有些土司目无朝廷，不知君恩，的确是跋扈了些……”


林侍郎抚着胡须说道，他本想试探一下叶小天对土司这个群体的看法，不过话到嘴边儿还是咽了回去。不管怎样，这叶小天也是一个世袭的土官了，想把他拉进自己的阵营，让他去为彻底消灭世袭土官这种制度而奋斗，叶小天恐怕未必答应。


如果叶小天是读书人出身，或者还有几分可能，但他原本只是一个狱卒，在他心里，恐怕不会认为只有皇帝家族世袭、勋戚功臣后裔世袭才是天经地义的。


反正叶小天想融入土司这个群体很难，客观上可以为他们的计划提供帮助，倒不必把鹰派的计划对他和盘托出，把他彻底拉拢过来。


否则的话，贵州那些土司们知道朝廷一直看他们不爽是一回事，知道朝廷中有一群大臣正在处心积虑地想办法收拾他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会对他们的计划造成太大障碍。


林侍郎对叶小天道：“有关你的奏本，这三两天就会递到御前，如果皇上召见你，你就如方才一般说，相信皇上也会理解你的苦衷，处罚的时候会酌情处理。”


这是又一次告诉他不会有严重后果了，叶小天赶紧欠身道：“多谢大人提点。”


林侍郎点点头，道：“你现在还是待罪之身，不宜到处走动，回馆驿候着吧，在朝廷有了处理结果之前，不要见太多人。”


林侍郎说着，便移过卷宗，提起笔来。林侍郎看了两行字，还没听到叶小天说出“下官告退”这句话来，不由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就见叶小天站在书案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侍郎微微一蹙眉，道：“还有什么事？”


“呃……这个……”


叶小天嘿嘿地笑了两声，有些腼腆地道：“下官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侍郎大人，呃……一件小事，只是一件小事……”


林侍郎搁下笔道：“什么事？”


叶小天道：“这个……下官想打听一下，蒙古可敦三娘子的住处，不知她是被朝廷安置在哪儿？”


林侍郎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这叶小天可是个惹祸精，他打听三娘子的所在做什么？要是他跟三娘子发生冲突，不用杀人，只消惹出一场大乱子，那朝廷也只好“挥泪斩马谡”了。


林侍郎警觉地道：“你问三娘子的居处做什么？你和三娘子莫非还有什么冲突？”


叶小天赶紧道：“大人误会了！是这样，贵阳红枫湖土司夏氏的夫人受封诰命，进京谢恩。夏家女莹莹姑娘，与下官……与下官情投意合，已有婚约之盟。


下官此次进京，本想可以去探望探望夏夫人和莹莹姑娘，不过方才打听到，她们母女二人被三娘子请去做客了，可下官不知三娘子居于何地，所以……”


林侍郎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应该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了。林侍郎便道：“三娘子就住在馆驿里，你不也是住在那里吗？”


叶小天这才知道自己寻了一圈儿，莹莹居然去了自己住的地方，大喜道：“多谢大人！”


叶小天说着，顺手从怀中摸出一方锦盒，不等林侍郎拒绝，便放到桌上，拱手道：“这是朋友送的一件玩器，下官这性子，哪能静得下心思把玩这些东西，转赠大人吧，不值几个钱，一点小小心意。”


叶小天说着，已经退后两步，道：“下官告退！”便转身走了出去。上一次叶小天送给林侍郎的一对红玉核桃，价值连城。这一次送的又是什么？


林侍郎深感不安，好东西他也喜欢，可上一次是叶小天罪名已经摘除、正要回转贵州之前，这一次却是待罪之身尚未得到处理，收了他的厚礼，是有嫌疑的。


但叶小天送礼，东西放得快，告辞也快，林侍郎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又不好大声叫嚷、拉拉扯扯，欲待阻止时叶小天已经退出签押房。


林侍郎犹豫了一下，只好打开那只盒子，他要先看看是什么东西，如果太贵重，那是绝不能要的。做官做到林侍郎这个份儿上，对物欲是很有控制力的，也明白什么东西能拿、什么东西不能拿，能拿的东西什么情况下可以拿、什么情况下不可以拿。


打开那檀香木的盒子，红绒垫底，里边是一只鳝鱼黄的蚰耳铜炉，圆融小巧，散发着莹润的光泽。林侍郎登时两眼放光，脱口叫道：“宣德炉！”


明代士绅喜欢的文玩物件儿里，排名第一的是什么？就是铜炉！把玩铜炉在今人是有些难以想象，但在当时却蔚为风尚。而铜炉之中，又以宣德年间所产的那批宣德炉最为精品。


宣德三年，暹罗国使者为贫铜的大明带来了数万斤风磨铜，当时云南的铜矿尚未开采，金灿灿的黄铜让朱瞻基极为欣喜。他命人将这数万斤风磨铜化为铜水，铸造成一万八千多件礼器，其中包含了三千件香炉，这三千件香炉就是为后世收藏家心心念念的宣德炉。


明代以前的铜器都是青铜，容易生锈，而宣德炉是黄铜，熔炼时还掺杂了金银等贵金属，所以份量、颜色、质地与以前的铜炉大不一样。


这东西对万历朝的人来讲的确是个叫人喜欢的物件儿，但又谈不上价值连城。在叶小天当前的处境下，这已是他能够送出而不被官员敏感拒绝的最好礼物。


林侍郎微笑起来，抚须道：“倒是一个伶俐人儿！”

第27章 皇媒人（1）


叶小天急急忙忙赶回馆驿，刚一进驿馆，就嗅到一股烤肉的香味儿。叶小天有些诧异，这可是大明朝廷设下专门接待各地赴京官员的所在，照理说没理由搞成这般模样，虽说这香味儿挺诱人……


叶小天随便拉住一个驿卒一问，那驿卒哼了一声道：“足下闻着这香味儿走就成啦，三娘子正在院中烧烤呢，哎！真不知她继续住下去，会不会在我们驿馆里搞一场‘那达慕’……”


那驿卒摇着头离去，叶小天呆了一呆，急忙……寻着烤肉的香味儿赶去。叶小天赶到三娘子所住的大宅门口，香味愈加浓烈了，门口有四个高大魁梧的蒙古汉子正站在大门两侧。


叶小天知道找对了地方，立即快步上前，那四个大汉见他急急忙忙正奔大门而来，立即往门前一横，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也不开口。


叶小天站住脚步，拱手道：“不知三娘子可是正在宴请一位夏莹莹夏姑娘？”


一个大汉翻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关你什么事？”


叶小天道：“实不相瞒，夏姑娘与在下乃是……乃是……”


四双牛眼瞪着叶小天，叶小天把心一横，大声道：“乃是在下的媳妇儿，如果夏姑娘在你们这里，还请通禀一声，我要见她！”


“哦……”


四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蒙古大汉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其中一人缓和了颜色，对叶小天道：“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可敦！”


三娘子和莹莹真的在烧烤，本来三娘子是想依照中原习俗请她娘俩儿在厅中饮宴的，但莹莹对院中的烧烤很感兴趣。三娘子本来也喜欢亲自动手烧烤，只是囿于中原士绅有“君子远庖厨”的传统，所以才入乡随俗，如今见莹莹有这个兴趣，干脆就移出大厅，赶开厨子她们自己动手烧烤了。


莹莹正抓着一把肉串，按照三娘子的指点兴致勃勃地烤着，眼看那肉串泛起诱人的颜色，正想递一串给母亲尝尝，一个蒙古大汉已经快步走过来，先对三娘子施了一礼，随即便对莹莹粗声大气地道：“夏姑娘，你男人来找你！”


“啊？”


夏莹莹惊得下巴差点儿掉下来：“我男人？”


夏夫人立即警惕地看向女儿，又惊又怒：“莹莹，你在京里……结识了男人？”


夏莹莹急忙辩解：“我没有啊！”


三娘子皱了皱眉头道：“那人叫什么，怎么自称是我小妹子的男人？”


那大汉呆了呆，他还真没问过叶小天的名姓，叶小天说是夏莹莹的男人，他就麻溜儿的进来禀报了。夏莹莹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夏莹莹抓着一把香气四溢的肉串直奔院门口，三娘子和夏夫人互相看看，忙也拔足追了上去。


“是谁说是我男人？”夏莹莹站在门口，用一把肉串怒气冲冲地向前一指：“你、你、还是你？”


门口站着叶小天的四个侍卫，夏莹莹一个也不认识，居然有人冒充她男人，当然恼火，想也不想便指问起来。


叶小天正在门侧与一个吏目说话，那馆驿的吏目见叶小天领着四个侍卫站在门前与蒙古勇士对峙，认得他们是来自贵阳的土官，还以为双方发生了争执，这要打起来可是大事件，是以急忙上前询问。


叶小天正跟着他解释着，忽听莹莹的声音响起，急忙赶回门口，就见莹莹一手叉腰，杏眼圆睁，满把的肉串儿向前指着，一脸悻悻之色，那樱桃色的樱桃小嘴儿上油亮油亮的，颊上也沾着点油腻。


“啊！”


陡然看见叶小天，莹莹的一脸怒色登时不见，她惊讶地张大小嘴，一脸的不敢置信。叶小天微笑着走上去，柔声道：“莹莹，你还好吗？”


“你……你……”莹莹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把手伸了出来，呆呆地道：“吃肉串吗？”


※※※


“你怎么去了一宿，直到早朝才回来，嗯？你说！”万历皇帝看着徐伯夷大发雷霆！


阉人大部分都有失禁的毛病，即便是一些经宫里刀手很成功的做过阉割术的阉人，由于缺了一个重要零件儿，少了一道括约肌的约束，在紧张、尿急等情况下还是会失禁。


如果是阉割过程不完美，那就成了常流水儿，所以很多太监即便是勤洗澡，身上又带了香味极浓郁的荷包，还是有股子很难闻的气味儿。


徐伯夷虽然阉割的时候条件很恶劣，不过恢复的还好，只在紧张和尿急的情况下才会失禁。此刻他就是又紧张、又尿急，所以……他又尿了。


因为奔波了一夜，连着急带上火，这一回气味儿还不小，万历皇帝摒住呼吸，厌恶地退了几步，这才继续咆哮道：“这点事儿都办不好，真是一个废物！”


徐伯夷眼见下摆都湿了，卟嗵一下就跪在了殿上，一则求饶，二则藏羞：“皇上！皇上啊，不是奴婢太无能，实在是这宫禁寸步难行啊……”


徐伯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他这一宿的辛苦，万历皇帝哪有闲心听他诉苦。万历怒气冲冲地摆了摆手，斥骂道：“一百斤面蒸块糕点，废物点心！你去，请五皇叔来！”


万历说的这位皇叔叫朱行书，在宗室中论辈份是万历的叔父，论年纪和万历相仿，万历小时候他曾经陪太子读过书，所以两人感情很好。


不过这位五皇叔既不是亲王也不是郡王，皇子除太子外一律称亲王，亲王之子除长子袭爵，其余王子一律称郡王，郡王之子除长子袭爵，其余王子一律称镇国将军。这个朱行书就是镇国将军。


明朝的宗室既不同于汉晋，也不同于唐宋。汉晋宗藩裂土临民，如同独立国家。唐宋宗室不胙茅土，其贤能者皆策名仕籍，自致功业，国家也会委以重任。


但明代宗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且不可参合四民之业（士农工商）。永乐削藩后，又把宗室当猪养起来了，所以宗室力量极弱。


永乐这么做，是吸取历史上各个朝代的教训，防止宗室夺权，可传统政权四大支柱——官僚，宗室，外戚，宦官。他把宗室、外戚、宦官这三条腿全拆了，官僚集团就一家独大了。


甭管官僚集团怎么美化自己，他们一家独大的危害，甚至犹在宗室、外戚和宦官集团之上，因为他们是直接治理国家、把持政务的一群人。


嘉靖帝在的时候曾经想曲线救国，让宗室入驻南京，逐步再往北京转移，加强宗室的影响力，从而制衡日益器张的官僚集团。


可惜官僚精团中能人太多，皇上的心思被他们一眼就看破了，于是他们行使“一票否决权”，否决了皇帝想剥夺他们“一票否决权的”的主意，搞得大明的皇帝们大多数都和大臣既相互依存又势同水火，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放几个太监出来咬咬他们出口恶气。


而朱行书因为连郡王都不是，爵位太低，再加上是皇上的玩伴，反正就这么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所以难得地没有被赶出京城。


朱行书正在家里做一头快乐的小猪：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闲极无聊就听听戏，反正国政大事一概与他无关，根本掺和不了，不想皇上突然派了一个太监来。


朱行书纳闷不已，连忙撤了戏班子，叫人把那太监叫来。徐伯夷见了朱行书，传皇上口谕叫他觐见，朱行书不敢怠慢，连忙随徐伯夷进宫，一路走一路向徐伯夷询问皇上召见的事由。


万历派徐伯夷去召他进宫，目的就是让他先行了解一下情况，省得自己再费唇舌。另外……皇上是有自尊心的，有些话儿还真不好直说，朱行书可不是身边的奴才，还是让徐伯夷替他开口才好。


朱行书听徐伯夷讲述了一番，心中就有了谱儿：原来皇上是要自己去做媒人。


朱行书心中大定，其实皇帝每次禁民间嫁娶，开始选妃的时候，民间百姓都是风闻其事后抢先开始嫁女的，因为入选宫廷后成为皇帝宠妃的机会实在太渺茫，困在宫里孤老一生，与亲人一生不得团聚的概率超过九成九。


但皇上分明是爱煞了那位莹莹姑娘，徐伯夷又暗示只要她肯进宫，皇上立刻就可以封她为皇贵妃，开出这样的条件，还不肯进宫的女人就实在绝无仅有了，这趟差使容易的很。


对他来说坏处也不是没有，百官听闻此事后一定会竭力反对，一旦生米煮成熟饭，百官阻挠不得，恐怕会迁怒于他，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宗室，依附于皇帝而生存，只要取悦了天子，到时就算被赶到地方上去，也可以做一头比在京里更加自由和快活的小猪。


朱行书见到天子，万历皇帝面对这位从小的玩伴，竟然有些腼腆，半晌才道：“皇叔，朕贵为天子，一朝至尊，然生平快活事，实在屈指可数。


这位莹莹姑娘，朕一见钟情，从此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再不能放下！如今请皇叔代朕求亲，若能说服莹莹姑娘，与朕长相厮守，朕今生便了却一桩憾事了。”


万历皇帝说着，眼睛便湿润起来，朱行书也动了感情，皇上真是……不容易啊！有些时候处境比他这个头快乐的小猪还惨。朱行书慨然道：“皇上放心，臣此去，一定不负圣望，说服夏姑娘入宫！”

第28章 皇媒人（2）


“他就是你选的男人？很好！”


三娘子毫无草原霸主的觉悟，她大大咧咧地坐在烤炉旁边，也不像一般的女人双腿并起扭向一边，而是大马金刀像男人一般分着，很豪爽地对夏莹莹道。


夏莹莹听了三娘子这话不禁羞云上脸，美得仿佛一朵盛开的桃花，她心里很欢喜，她喜欢这个称呼：“我的男人！”听在心里就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叶小天是官员，但是没有一点为官者的作派。他出身天牢狱卒，能说善道，可又没有官宦的酸腐习气，所以很对三娘子的胃口，三娘子自然越看越满意。


夏夫人对他们这么直白的谈话有些不太习惯，不过叶小天现在已经是一方土司，身份地位已经配得上莹莹，而且他已经整顿了蛊教内部，虽说他还没有彻底废除当初的约定，但这主要是不想过度刺激那些长老，随着他在蛊教的地位和名望进一步巩固，废除旧约是早晚的事，夏夫人自然不会再反对，也就默许了这种称谓。


三娘子笑眯眯地道：“老弟既然是贵州一方土司，自然也有自己的属地需要治理，此番却是因何进京？”


叶小天正要把此事说给夏夫人和莹莹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合适的机会，这时听三娘子谈起，叶小天不禁长叹一声道：“哎！此事说来话长……”


叶小天把他对林侍郎说过的瞎话儿对三娘子说了一遍，其实叶小天说的事情倒是不假，只是他把事由给改了。


铜仁张家为什么要对付他？因为在他的帮助下，铜仁于氏已经凌驾于张家之上，张家要想重新抢回铜仁第一土司的地位，首先得把叶小天干掉，否则绝无机会。


展家、曹家和石阡杨家为什么要对付他？如果他率领蛊教教众出山后不向石阡府扩展地盘，这几家土司才懒得对付他，只因他挤压了石阡几家土司的生存空间，双方这才有了冲突，所以这三家土司才视他为敌。


但是在叶小天口中，他自然成了绝对正义的一方，听得夏莹莹义愤填膺：“哼！他们都不是好人！小天哥与人为善，最好说话的了，他们都容不下！”


草原部落间何尝不是互相倾轧，就算是三娘子所统治的部落内部也同样是争权夺利，三娘子的亲生儿子现在和部落中的几个重要首领乃至三娘子现在的丈夫也是明争暗斗，三娘子感同身受。


听了叶小天的话，三娘子不禁赞许地道：“不错！面对他人的紧逼，绝不能退缩，你让一步，他就敢进十步，最终叫你走投无路！必须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打怕了他们，他们才服你！”


莹莹趁机撒娇道：“好姐姐，皇上对你这么礼遇，一定会比较听你的话。现在小天哥要被皇上问罪了呢，姐姐你可要帮他说说话才好。”


三娘子笑道：“你这丫头，倒真是向着你男人呢！”


三娘子瞟了叶小天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老弟在贵州的所作所为，只怕皇上未必不喜欢呢。哪里轮得到我出面帮他说情。”


三娘子沉吟了一下，道：“再说，姐姐虽一向自诩大明之臣，但是对朝廷来说，终究有内外之分。这些事，姐姐不宜插手的！”


叶小天听到这里，不禁心中暗赞，不愧是草原之王，草原上的男女或者性情粗犷一些，但身居上位者却从来不乏智慧，三娘子能看出他在贵州的胡闹其实正合天子心意，这就是智慧。她清楚这种事她绝不应该插手，这就是分寸，这个女人是有大智慧的，心思绝不像她的外表一样粗犷。


莹莹撅起了小嘴儿，还想再缠三娘子一番，叶小天笑道：“莹莹，不要纠缠三姐了。三姐说的对，我这回进京有惊无险，绝无大碍的。而且，以三姐的身份，也的确不宜替我出头。”


莹莹对叶小天是绝对信任的，叶小天既然说的这么认真，莹莹自然相信，这事也就揭过不提了。叶小天道：“我此次进京，不会在这里耽搁太久，你们应该就要回贵阳了吧？不如多停留些时日，到时咱们一起上路。”


叶小天想着田妙雯的事儿还没跟莹莹说，这事必须得补救一下，再者他和莹莹聚少离多，一同返回贵阳的话，那就至少有个把月的时间可以在一起了。


莹莹一听好不欢喜，道：“好啊！好啊！娘……”


夏夫人现在恨不得女儿马上插翅飞走，只是有些事不好当着三娘子的面说，只好微微一笑，佯嗔道：“你这丫头，叫什么叫，娘叫你现在走，你舍得？”


夏莹莹吐了吐舌头，递过一串烤好的肉串，甜甜地道：“娘，你吃肉串，香着呢。”


夏夫人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还是接过了肉串。


※※※


镇国将军朱行书依照徐伯夷所说的地址赶到夏莹莹的住处时，莹莹、夏夫人和叶小天刚刚在厅中落座。


朱行书抬眼看了看门楣，见上面写的并非夏府，便微微一笑，知道这是夏家租住的宅子，而非他们在京中置办的产业。


朱行书来之前，徐伯夷向他委婉地示意过：夏姑娘对做皇妃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此行未必顺利，叫他有所准备。


但朱行书对此并不以为然，一个贵阳土司罢了，那些井底之蛙，传承再久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豹子，一个皇贵妃的赐号，还不晃瞎了他们的狗眼！


再者说，那些土司人家也都很讲究门当户对的，联姻结亲莫不考虑家族利益，如今有机会与皇室联姻，成为皇上的老丈人，红枫湖畔的那个“老渔夫”会不乐意？


朱行书撇了撇嘴角，抚了抚他有点早秃的头顶，示意随从上前敲门。


叶小天在馆驿里没有机会向莹莹说出田妙雯之事，在送她母女回来的路上更是没机会开口，如今虽然到了莹莹的住处，可是叶小天又不好太粘着莹莹。


一旦惹得岳母大人生厌，那可得不偿失。叶小天正想着告辞离开，与莹莹约好明日相见的时间地点，到时再对她说明苦衷，夏府家人急匆匆走进来，对夏夫人禀报道：“夫人，有位镇国大将军求见！”


夏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她在这儿住了很久了，除了与礼部有所联系，何曾有过朝廷的人登门，如果是平时来了一位什么将军，她或会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在今晨刚刚得知皇帝看中了自己的女儿，如何还不知道他所为何来。


夏夫人心头一紧，急忙问道：“他带来了多少人？可是围了咱们的宅子？”


叶小天奇怪地看了夏夫人一眼，我这岳母大人怎么神经兮兮的，好端端的谁会带兵来围你的宅子？


那家人道：“没有，那位大将军穿着便袍，只带了两个随从，并无他人。”


夏夫人听了心头略安，夏莹莹好奇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哥，镇国大将军，这名头听起来好不威风，是很大的官儿么？”


叶小天忍不住笑道：“这名头听起来是挺唬人的，其实什么官儿都不是。这是专门用来封赐给皇族中人的一种封号，唯一的作用就是每月照数去领俸禄。”


能被封为镇国将军的宗室必须得是郡王的儿子，那是距皇帝血缘相当近的皇族了，每年的俸禄为一千石，比一品大员略低，折算成当下的货币，相当于一年三十万元的工资。


不过……也仅止于此罢了，士农工商他们一概不许碰，碰了就会被御史言官咬住不放，政治上没有权力，也不能经商务农，只能做米虫，这也就难怪叶小天一副轻蔑的口吻了。


“皇族中人？”夏夫人听到这里，更加确定来人的目的了，夏夫人对家人沉声吩咐道：“请那位镇国将军进来！”


趁家人去迎朱行书的机会，夏夫人把莹莹的遭遇飞快地对叶小天说了一遍，叶小天的天登时就黑了。任谁知道自己的女人险些被人算计，脸色都不会好看，尤其是知道危险还没有解除。


朱行书走进大厅，脸色微显不愉：这些乡下土豹子，架子还不小，我堂堂宗室、郡王之后，居然也不出迎！


不过想到夏莹莹很快就要成为皇贵妃，朱行书也就释然了。等莹莹成了皇贵妃，他反要向夏莹莹行礼了，现在又何必强求那些。


朱行书走到客厅，就见厅中站着一位三旬左右的妇人，雍容优雅，举止间自有一种华贵之气。在她侧后方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与那妇人有四五分相仿。


朱行书只看了一眼，便是眼前一亮，说实话，他看的美女比皇上还多。就不提他在青楼妓馆所见的南北佳丽、东西尤物了，就是他纳的两个妾，放到宫里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儿。


宫里选择女子的标准实在是太苛刻了，让一群久困宫中的变态女官和一群身体残缺不全的太监拿着尺子、簿子，从肤色、毛发、谈吐各个方面进行筛选，哪还挑得出几个美人儿。


通常因为被皇上宠幸而广为人知的宠妃，其实远不如民间百姓想象的那般美艳，只是她们的身份地位，再加上不易被宫外的人看见，所以被百姓们的想象力无限美化了而已。


但是以朱行书曾经沧海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姑娘灵气迫人，姿容绝美，是他生平仅见：“难怪皇上一见钟情，就算宫中充满绝色，此女在其中也算是翘楚了。”


朱行书暗自赞叹一声，目光这才扫向叶小天一眼：“不错！儿子生的也是这般俊俏，这一家人姿容都不俗啊！”

第29章 拒婚


夏夫人请朱行书入座，侍婢奉了茶上来，夏夫人忐忑地问道：“妾身与将军素不相识，不知将军今日登门，所为何来？”


朱行书哈哈一笑，道：“以前素不相识，今后却可以熟悉的很呐！哈哈哈，夏夫人，朱某今日来此，是特意向你道喜来的。”


夏夫人心头微微一紧，道：“却不知喜从何来？”


朱行书大笑道：“当今天子看上了令嫒，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啊！所以委托朱某上门提亲！夏夫人，天子乃九五至尊，令嫒能蒙天子爱慕，这可不是大喜么？”


“我不嫁他！天子很了不起么？唔……天子是很了不起，可那关我什么事儿，我只想嫁我喜欢的人，我才不要嫁给皇帝，我不喜欢他！”


夏夫人还没说话，夏莹莹先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抢白起来，她偷偷瞧了一眼叶小天，见他黑着一张面孔，生怕他生出误会，所以赶紧表白。


朱行书脸色一沉，但他意识到这是皇帝极宠爱的女人，这才压住怒气，强自挤出一副笑容道：“夏姑娘，我在跟令堂说话，姑娘不该胡乱插嘴……”


夏莹莹怒道：“这是我的终身大事！”


朱行书道：“正因事关姑娘你的终身大事，所以姑娘你才不该插嘴！”


朱行书说到这里，淡淡一笑，道：“姑娘率直天真，本也没有什么，可是一旦进了宫，可就规矩森严了，就算有皇上宠着，该守的规矩也不能乱了，所以呀，还是现在就开始注意的好。”


“妾身有六个儿子，就这一个女儿，的确把她宠坏了。”


夏夫人微笑道：“可是妾身习惯了，要是换个循规蹈矩的莹莹，妾身还不喜欢了呢。我们夏家跟别人家不同，既然事关小女的终身大事，小女喜不喜欢，那就最重要了！”


朱行书的脸色终于沉下来：“那么，关于皇上要纳令爱为皇贵妃的事儿，夏夫人是否同意呢？”


夏莹莹怒道：“我不喜欢他！”


夏夫人道：“小女不喜欢，妾身也没办法。皇上的好意，夏家心领了，这门皇亲，夏家可攀不上。”


朱行书还特意把“皇贵妃”三个字咬的特别重，本以为夏家上下会受宠若惊，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朱行书不敢置信地强调道：“夏夫人，令爱入宫，可不是从一介小小宫娥做起，可以直接封妃的，皇贵妃啊，其尊贵仅次于皇后娘娘了。”


“就算是皇后，莹莹也没那个福气！”


叶小天是能让人家母女俩顶在他前头的男人么？虽说他自幼生在京城，对于皇帝的敬畏要远远超过这对来自黔地的母女，可那是正常状态下的叶小天，不是“狂化变身”后的叶小天，现在叶小天就已变身了，耳朵尖尖、下巴长长，化身成了一头驴子。


叶小天一步步走上前去，对朱行书拱了拱手道：“因为，莹莹已经许配了人家，那个人就是我！据我所知，每逢宫中选嫔，民间就忙于嫁女，就因为一旦嫁了人，宫里就不能征召了。莹莹已经许配给了在下，就算是皇帝，也没有强抢民妇的道理吧？”


叶小天够阴险，人家还什么都没做，先给扣了一顶“强抢民女”的大帽子。朱行书一开始以为他是莹莹的兄长，听到这里才知道他是皇帝的情敌。


朱行书突然感觉麻烦了，早知这个媒人当得这么为难，他绝不会高高兴兴领旨出宫。朱行书看了看叶小天，问道：“你是何人？”


叶小天正色道：“贵州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


朱行书没听过他这么一号人物，就是长官这个官职，他都没听说过两回，朱行书脑子里转悠了两圈，才意识到对方是一个土官。朱行书马上抓住了可以攻讦的问题：“你好大胆！既是一方土官，竟敢擅离封地私至京城？你可知道这是可以谋反罪论处的死罪！”


叶小天坦然道：“朱将军怎知叶某是擅离职守，私至京城？叶某是受人弹劾，被贵州巡抚叶梦熊叶大人解赴京城问勘的。”


“原来是个待罪之官！”朱行书又发现了一个可资利用的地方，赶紧问道：“你犯了什么罪，需要押赴京城，由天子问责？”


叶小天眉头一皱，道：“我只知足下是镇国将军，还不晓得足下另有公职在身。请问足下是在都察院、大理寺还是刑部任职？不相干的衙门，可管不到叶某头上。”


朱行书微微一笑，颔首道：“好一张利口，领教了！”


朱行书转向夏夫人，诚恳地道：“夏夫人，令爱如果能成为皇贵妃，对夏家有多大的好处，就不用朱某多言了，相信夏夫人心里很明白。


至于担心一入宫门深似海，会委屈了令爱，夫人也大可不必担心，因为除了皇后娘娘，还没有哪个女子需要皇帝郑重委托一位宗室前往求亲的，皇上对令爱的喜爱可见一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不必这么着急拒绝，朱某改日再来听信儿！”


朱行书说到这里，微笑着向夏夫人拱了拱手，后退三步，一转身，便拂袖而去！


“他还要改日再来听信儿，真是岂有此理！”夏莹莹气愤愤地说着，拉住叶小天的手：“小天哥，咱们赶紧回贵州吧。”


叶小天沉声道：“你能走，我不能走！”


夏莹莹道：“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夏夫人道：“傻女儿，小天有公职在身，又因犯了罪过，要受法司勘定罪责，所以不能离开，你留下做什么？济得了什么事，娘马上安排车马送你回贵州！”


叶小天道：“伯母说得甚是，莹莹，你先回去！”


夏莹莹道：“贵州还不一样是大明治下，不叫皇帝死心，我回去又怎么样？”


叶小天摇头道：“不是这样子。皇帝虽然高高在上，可是很多事他都不能为所欲为。任免官员不能随心随意；娶后纳妃要受内廷外廷的影响；就算他想出一趟宫门，都要方方面面的人都点头，所以，只要你回了贵州，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再想打你的主意，就要困难百倍！”


夏莹莹不舍地道：“可人家才看到你，就……”


叶小天打趣道：“你要回去，才能与我常常相见，如果被皇帝关进宫里，咱们可就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夏莹莹犹豫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那好吧，我听你的，我先走。不过，我可不要回红枫湖，我要在铜仁等你，等你回来！”


※※※


要想让皇上得到夏姑娘，必须得解决叶小天！


这是朱行书走出夏府时所想到的第一个念头。


女人爱起来是不讲道理的，这将成为把她献给皇帝的最大障碍，只要解决了叶小天，说不定夏姑娘伤心之下会自愿入宫，就算她不愿意，再摆平夏家也容易得多。


但要如何解决叶小天呢？


杀人？那不是皇亲宗室、官宦士绅的习惯思维。这么做的犯罪成本太高了。不要说在大臣们眼中勉强还算是乖宝宝的当今天子，就说是前朝正德皇帝，那可是尽人皆知的无法无天。可就是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皇帝，他喜欢了一个民妇刘良女，那也是费尽周折运作了一番的，怎么运作呢？方法如下：


首先，正德皇帝派大太监刘瑾找到刘良女的亲哥哥，高官厚禄一通许诺买通了他，因为刘良女的父亲已经过世，长兄如父，她大哥能做得了她的主。


然后，一心想做皇亲国戚的刘老大找到妹妹，好在刘良女夫妻俩感情一般，刘大哥一番离间劝说，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再说才二十多岁，长得又帅，刘良女也动了心。


接着刘大哥找到妹夫，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最后许了他极大的好处，光良田就有数百亩，金银财宝无数，这才说服他停妻另娶，写下一纸休书。


刘良女拿了这纸婚书，才算是如愿以偿地跟了正德皇帝，她大哥因此做了指挥使的高官，不过就因为她嫁过人，虽然享受到了天子的宠幸与宝贵，却自始至终也没个名份，不是正德皇帝不舍得给，是因为百官不愿意。


如今莹莹姑娘虽然尚未出嫁，却已许了人家，这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皇帝是一国的君主，买凶杀人铲平纳妃障碍的事儿是做不出来的，一旦泄密代价太高，那该怎么办？当然是让叶小天主动休婚！


朱行书还不知道叶小天和夏莹莹根本没有立下婚书，叶小天都当着夏莹莹的面这么说了，而夏莹莹和她的母亲根本没有否认，在朱行书看来，叶小天所言当然都是真的。


叶小天是待罪之身么？


朱行书嘴角露出一丝诡笑：“这件事似乎可以大做文章呢。”


但叶小天究竟犯了什么罪，有多严重的后果，能否以此胁迫他让步，朱行书并无把握，他需要先了解叶小天的底细，但他是皇亲，是不可能到三法司去打听的。


一个宗室，跑到三法司去打听一个贵州土官的事，恐怕叶小天还没招来麻烦，他先要惹一身骚了。你一个宗室打听一个官员的事情干什么？


流官和土官是对立阵营，但是和宗室比起来，流官和土官那又是一家人了。他又不能就此回复皇帝，皇帝问起具体的事来让皇帝自己再派人去打听，那还要他何用？


要打听此事，必须找一个和文官系统完全不沾边的人，这个人还得知道叶小天的底细，又或者有本事打听得到他的事情，于是朱皇叔找到了锦衣卫指挥使宇无过……

第30章 腹黑人主


“朱将军打听卧牛司长官的事情做什么？”


宇无过看着朱行书，神色有些狐疑。


文官们素来以皇帝的监护人自居，一看到宗室和太监，就仿佛看到了篡国夺权的奸臣，武将们的态度就好得多，因为他们也受文官歧视，不免有些同病相怜。


宇无过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是直属于皇帝的特务头子，立场就更加不同了。所以对朱行书倒并不排斥。但也仅止于此，对这位宗室，他也谈不上恭敬。


大明的宗室早已不复洪武时候的风光，不管文武，其实都不大买他们的账。打个比方，一个六品御史巡访地方，又或者某位三品大员请了大假回乡省亲，路经某位王爷的藩国，这位王爷得着信儿，就得夹起尾巴做人啦。


一旦这位回乡省亲的侍郎看他哪儿不顺眼，一本奏到皇上那儿，他就要倒霉，如果是穷横穷横的御史，没准还把他的管家、随从直接抓起来法办，丢尽他的脸面。


包括藩王所在地的知府、巡抚等地方官，都是对藩王负有监管之责的，一般情况下他们同样不敢得罪。像民间戏说的唐伯虎点秋香故事中，宁王跑到太师府上发飚的事，是绝不可发生的。


当然，就连这位华太师其实也实无其人。大明二百七十六年江山，活着的时候就受封为太师的大臣只有一个：那就是张居正！这还是在他病重快死的时候敕封的。


藩王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朱行书了，在宇无过这个大特务头子面前，朱皇叔毫无存在感，宇无过也只是看在他曾陪太子读书的份儿上，才对他客气几分。


朱行书也知道自己份量不够，欠身笑道：“宇大人是皇上的股肱之臣，心腹机要，所以朱某也不瞒你。朱某要查此人，与皇上大有干系！”


朱行书想让这位大特务头子替他做事只能搬出皇帝来。朱行书把皇帝爱慕夏莹莹姑娘，委托他上门求亲，不料夏姑娘已经有了心上人的事对宇无过说了一遍。


朱行书说罢，苦笑道：“宇大人呐，你也知道，朱某幼时曾伴驾读书，对皇上的性情是很了解的。朱某还从未见皇上对一个女子如此用心，可见皇上用情之深。


咱们做臣子的理应为皇上分忧啊，所以若能玉成其事自然最好。只是夏姑娘已经有了婚约，这却是个麻烦，总要那叶小天主动解除婚约，才皆大欢喜呀……”


宇无过恍然大悟，道：“将军是想利用他的待罪之身做文章？”


朱行书笑道：“宇大人明鉴！”


宇无过眉头跳了跳，前两日与几位大人秘会时，还曾特意讨论过这个叶小天的事儿，本以为他此番入京会太太平平，没想到这就起了波澜，此人还真是不叫人省心。


朱行书见他面露沉吟之色，便问道：“宇大人，此事皇上十分在意，这个忙，您得帮啊！”


“啊？哦！”


宇无过醒过神儿来，微微一笑，道：“将军放心，不就是打听打听他究竟犯了何事要拿至京城问罪么，小事一桩，请将军安心回府听信儿，宇某这就派人去打探！”


宇无过说着便端起了茶杯，轻轻地拨了拨茶叶。朱行书连忙起身长揖道：“如此就劳烦宇大人了，大人公务繁忙，朱某就不多打扰了，告辞、告辞！”


朱行书兴冲冲地告辞离去，他这边刚一走，宇无过就叫人给他更衣备车，一炷香的时间后，换了便袍的宇无过也匆匆地出了门，直奔兵部。


※※※


“皇上想纳一位土司之女为妃，而且直接就想许她一个皇贵妃的封号？”


兵部尚书乔翰文怒目圆睁，头顶仿佛有一道金光闪闪的招牌，上书五个大字：“皇帝监护人”。


乔尚书严肃地道：“皇帝居于深宫之中，他是如何知道红枫湖夏氏家中有一美貌妙龄少女的？”


宇无过道：“因为皇上加恩于夏氏土司，但是去年夏土司才刚刚受过嘉奖，不宜频繁封赏，所以便授其夫人为三品诰命。夏夫人进京谢恩，女儿服侍随行，被皇帝看到了，看中了！”


“其中有诈！”


乔尚书就像一个含薪茹苦独力把儿子抚养成人的单身母亲，忽然听说有个小狐狸精要把她的宝贝儿子勾搭了去，恶狠狠地道：“这夏土司居心不良，他想利用女儿的姿色诱引天子，所以刻意安排……”


宇无过无奈地苦笑道：“乔老大人，只怕你是多虑了。皇上看中了夏姑娘，委托五皇叔登门求亲，直接许以皇贵妃封号，但……却被夏夫人和夏莹莹姑娘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欲撤故纵！这是欲擒故纵！”乔尚书的警觉心空前高涨：“夏土司所图非小啊，此女一旦入宫，恐成妹喜、褒姒之流，祸国殃民，后果不堪设想！”


宇无过无力地抚了抚额：“乔老爷，你真的想多了，这夏姑娘之所以不愿入宫，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心上人，她的母亲又过于宠爱女儿，宁愿放弃成为皇亲的机会。”


乔尚书呆了一呆，道：“是这样吗？唔……嗯……”


乔尚书的斗志渐褪，懒洋洋地坐回椅中：“既然这样，还有什么问题？你急急跑来，就为此事？”


宇无过捧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道：“问题是皇上不死心啊！乔大人，你猜，夏姑娘喜欢的那个男人是谁？”


乔尚书看了看宇无过，宇无过一脸诡笑，乔尚书心中灵光一闪，突然福至心灵地叫道：“啊！竟然是你？！”


宇无过“噗”地一口茶喷了出去，哭笑不得地道：“大人呐，你可真是……下官真是败给你了。”


乔尚书不悦地道：“究竟是谁，何必卖这许多关子。快快讲来！”


“叶、小、天！”


乔尚书呆了一呆才想起来他说的是谁。乔尚书缓缓地道：“叶小天？不错，他也是土官，与夏家可谓门当户对。唔……你刚才说什么，皇上还不死心？”


宇无过点点头道：“不错！皇上不死心，而叶小天恰巧又被拿问京师待罪，所以五皇叔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逼叶小天主动解除婚约！”


“岂有此理！皇家体面，全让他丢光了！”


乔尚书再度拍案而起：“夏氏女乃土司之女，而土司无异于一方诸侯，纳其女为妃，此乃大忌！何况人家早有婚约在身，巧取豪夺，岂是人主所为？老夫马上会齐一班老友，上书谏阻天子！”


※※※


万历皇帝此时正在参加经筵，经筵就是召集博学的大臣，为帝王讲论经史学问而设的御前讲席。同太傅给太子或皇帝上课不同，皇帝本人在这个过程中既可以听也可以问，还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有点研讨会的意思。


今日的经筵由首辅申时行主持，讲的是唐朝谏臣魏征。万历皇帝已经长大成人，自有他的一套人生观、价值观，听那御史台都察御史顾倾城口若悬河地讲了一番魏征的功绩，把他捧得天上少有世间无，万历皇帝微微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


待都察御史讲罢，万历皇帝轻笑转首，向首辅申时行问道：“阁老认为魏征此人如何？”


申时行和言官们的关系很不好，非常不好。本来继任首辅后，是申时行打开了一言堂的局面，言官们不再像张居正晚年时一样只能当个摆设，双方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才对。


但言官们重新掌握了话语权后，第一件事就是向张居正反攻倒算，而申时行虽然和张居正有些地方政见不同，但总的来说还是同一阵营，而且是张居正的心腹。


言官们要攻讦张居正，许多事都绕不开他，于是有意无意的就连他也捎带着抨击了。申时行放出一群白眼狼来，他能忍得下这口气么？所以首辅与台阁的关系从两年前就开始急剧恶化，申时行忍无可忍主动跳出来应战后，双方更是发展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顾倾城正是言官们的领袖，所以对于今日做这主持，申时行不情不愿。他正懒洋洋地在一旁打酱油，忽听皇上向他咨询，申时行不禁微微一怔。


他瞟了顾倾城一眼，虽然心中极不愿为他们这些做言官的张目，可是对历史早已盖棺论定的魏征，却也不好说出其他看法来，便道：“魏征耿忠强谏，乃是一位贤臣！”


顾倾城微微一笑，捋着胡须，面露得色，能从政治对手口中听到赞美他这一派系的代表，无疑是一件乐事。


万历淡淡一笑，道：“魏征最初侍奉李密，之后再事李建成，再后侍奉唐太宗，忘君事仇，一至于斯，三姓家奴罢了，算什么贤者？”


顾倾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魏征是他们言官标杆性的人物，魏征不仅是一个榜样，而且有实际用处，他们要做魏征，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皇帝做唐太宗，当然，是做那个“虚心纳谏”的唐太征，只要“虚心纳他们的谏”就好。现在皇帝贬斥魏征，这算什么意思？


顾倾城立即上前道：“皇上，魏征为官，上不负时主，下不阿权贵，中不侈亲戚，外不为朋党，不以逢时改节，不以图位卖忠，乃人臣典范！”


万历皇帝莞尔一笑，道：“先后侍奉三主，这叫不以逢时改节吗？他是一个干吏不假，但为官者，首重节义，此人称不得名臣。还有那唐太宗，胁父弑兄，家法不正，也不可取！”


顾倾城还待据理力争，万历已然起身，淡淡地道：“从今日起，经筵不讲《贞观政要》了，只读《礼记》便可。”


申时行大感快意，立即上前一步，躬身道：“遵旨！”


申时行是首辅，又是今日的经筵主持，他这么表态，此事就等于通过了。


望着皇帝离去的背景，老谋深算的申时行急急思索着：“皇上此举究系何意，莫非是打算清理言官系统了么？如今对太岳先生喊打喊杀的御史们，其中可很有几位当初对太岳先生巴结的很。如果皇上有意打压台谏官们的气焰，倒是我的一个大好机会，正可趁此机会出手，教训他们一番。”


顾倾城也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儿，皇上只是单纯地对魏征的品德为人不满意，还是别有所指？皇上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后取消了《贞观政要》的宣讲，他实在猜度不透。


走向后宫的万历皇帝，眸中露出一丝隐隐的笑意。张居正死后，言官势力重新崛起，指责张居正遏阻言路，跋扈专横，这对清洗张派势力是有作用的，所以万历纵容了他们。


但是现在张派势力已经清洗的差不多了，言官们重又把矛头对准了皇帝，这令年轻的万历天子开始感觉到不舒服了。大明的言官，上至国家大事，下至后宫琐事，只要你看不惯，就可以骂！


美其名曰，那叫进谏，实际上在奏章上什么过份的话都可以讲，完全就是在骂皇帝，海瑞很有名，是因为他的特立独行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不是仅仅因为他骂过皇帝。骂皇帝的人海了去了。


海瑞今年刚刚过世，还不知道有多少言官争着抢着要做海瑞第二，万历觉得言官这匹脱缰的野马是该重新套上嚼头的时候了。于是，万历皇帝巧妙地利用了首辅申时行和言官们之间的矛盾。


今天这场经筵，主持官是他点的，宣讲的题目也是他定的，为的就是这一刻，籍此激化内阁与台谏之间的矛盾，作为最终的裁断人，他可以进退自如。


只是，腹黑的万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想娶个漂亮媳妇儿而已，却又捅了文官们的马蜂窝。

第31章 飞鸟未尽，良弓藏否？


兵部尚书乔翰文找到通政司右通政党腾辉，把宇无过告诉他的事情又对党腾辉说了一遍，愤愤然道：“皇帝乃人主，天下至尊，所有臣民之君父，身为君父者，岂有强抢民妇的道理，我等应该马上上书劝谏！”


党腾辉负着双手在房中踱了两圈儿，向乔翰文微微一笑，道：“今日经筵时，发生了一件事情。乔大人还不知道吧？”


乔翰文疑惑地道：“什么事情？”


党腾辉把万历皇帝对魏征和唐太宗的评价对乔翰文学说了一遍，笑吟吟地问道：“大人以为，皇上仅仅是对唐太宗和魏征的品行、作为不满，还是别有目的？”


能做到尚书级别的官员没有一个白痴，乔翰文本来是想联络同志上书劝诫天子，党腾辉却突然提起这件看似不相干的事，那就证明两者间必有联系。


乔翰文想了一想，恍然道：“你是说，皇上嫌弃言官们聒噪，有意整顿御史台，而御史们若想自保，退缩忍让绝不可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大锉皇帝的锐气，是么？”


党腾辉微笑道：“不错！这样一来，他们就需要一件可以斗的皇上灰头土脸的利器，叶小天这件事如果利用好了，无疑就是一件最有用的利器。”


“嗯……”


乔翰文捋着胡须斟酌起来。


党腾辉继续道：“把叶小天的事告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御史们，叶小天就会成用御史们对付皇上的那口刀了！”


乔翰文微微扬起眼皮，悠然道：“而那些御使言官们，也就因此成了我们手中的那口刀！”


党腾辉微笑道：“皇上太年轻了，有些锐气是好的，但做事不知轻重、鲁莽冲动，不知礼遇大臣，那就不好了。自从太岳先生过世，皇上锋芒毕露，少年得志而不知收敛，早晚难免飞扬跋扈，此非天下之福！利用这件事给皇上那发热的脑袋上浇一瓢冷水，不是坏事！”


乔翰文深深地点了点头：“党大人所言有理！”


党腾辉道：“皇上现在还没有出手，若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皇上及时收手，那就起不到劝诫教训的作用了，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按兵不动！”


乔翰文道：“等？”


党腾辉道：“等皇上出手！”


乔翰文道：“等皇上犯错！”


党腾辉道：“那时御史们才应该知道此事。”


两人相视而笑。


※※※


宇无过把消息告诉了乔尚书便回了锦衣卫衙门，他本以为接下来不会再有他什么事儿了，谁料当天下午乔尚书就派了心腹给他捎来一个口信，让宇无过听后怔了半晌。


乔尚书的态度竟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乔翰文告诉他：马上把叶小天的底细向朱行书和盘托出，不必有任何隐瞒与庇护，必要的时候，他还可以帮朱行书出出主意，促成皇室对叶小天的刁难与迫害。


宇无过是大特务头子，栽赃陷害、引君入瓮的手段比他们玩的还要明白，他又是通晓整个事件原委的人，是以简单一想，就明白了乔尚书的用意。


宇无过不禁摇了摇头，轻声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啊！”


不过，宇无过同乔尚书一样，他是忠臣，忠臣的思维就是：我认为你不对的，那就是你不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骂你那是良药苦口，我坑你也是用心良苦……


所以，万历皇帝苦逼了。


宇无过立即按照乔尚书的授意，登门向朱行书讲述他“探听”来的消息，朱行书闻言大喜，他本来还担心叶小天的罪名不够重，不足以作为威胁，却不想他竟然身负命案！


叶小天杀了人，而且一连杀了四个土司，这罪行怎么判定全在皇帝一念之间，毕竟保叶小天的人有，想他死的也大有人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倾向于哪一方，就有重大影响了。


叶小天的身家性命、叶氏家族的万世传承，全都是可资利用的筹码，怕他叶小天不肯就范？朱行书仰天大笑三声，郑重谢过了宇无过，立即回宫复命去也。


“你说夏姑娘她……她不肯从了朕？”


万历皇帝眼圈儿一红，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作为智商超高、情商严重不足的大明帝国CEO，万历皇帝在他擅长的领域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而在生活情感领域里，他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朱行书道：“夏姑娘也不是不肯，臣奉旨前往夏府提亲时，夏姑娘和夏夫人听说皇上愿意纳夏姑娘为妃，并立即册封为皇贵妃，那是又惊又喜的。


只是……夏姑娘已经订了亲，当时正是她的未婚夫从中作梗，夏姑娘一个女儿家，又和人家已经有了婚约，哪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能违心拒绝了。”


万历的心就像坐过山车似的，忽悠一下从谷底跃上了巅峰，轰隆一声又从巅峰跌入了谷底，听到夏姑娘又惊又喜时，万历也是又惊又喜，再听说她已有了未婚夫，万历又开始绝望了。


“啊！她……她已经订了亲么？”万历一屁股跌回御椅上，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朱行书偷偷瞟了皇帝一眼，心中暗自得意。他是故意说一句藏半句的，不经历绝望，怎么能有柳暗花明的惊喜，怎么记得他五皇叔的不世之功？


专坑队友的“蒋干”见皇帝垂头丧气，不禁微微一笑，又道：“皇上不必失望，夏姑娘虽然订了亲，可她那夫家如果愿意退亲，这个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万历又惊又喜，急忙抬起头道：“莹莹姑娘的夫家是谁，他愿意退亲？”


朱行书道：“皇上，臣去提亲的时候，她那夫家就在当场，臣当时以为他是夏姑娘的兄弟，是以也未在意，臣说罢来意，正是他立即代表夏姑娘拒绝了皇上的美意。”


万历勃然大怒，这个天杀的朱行书，他是说书的投胎转世么，这包袱抖的，这坑儿埋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那叫一个一波三折，真该拖出去砍了！


万历皇帝怒目圆睁，瞪着朱行书，沉声道：“皇叔这是在戏弄朕么？”


“哎哟不好，把皇帝惹火了！”


朱行书心里暗暗吐槽，皇上怎么急眼了，起承转合、抑扬顿挫都不懂么？无奈之下，只好和盘托出：“皇上息怒，臣的话还没说完呢。夏姑娘那夫家，确实是不肯退亲的，不过……臣打探了那人的底细，觉得此事还是大有可为。”


万历瞪着他不说话，朱行书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皇上有所不知，那夏姑娘的未婚夫婿，乃是贵州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


万历皇帝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朱行书见皇帝略显困惑的脸色，忙解释道：“此人原本是个流官，因为教化有功，引导山中居民出山，受到皇上褒奖，所以敕封为世袭土官，代陛下治其民、御其地，去年曾经入朝见驾过的。”


万历轻轻“啊”了一声，终于记了起来，脸色难看地道：“是他！”


朱行书道：“正是此人！此人在贵阳犯了人命大案，因为被杀者贵为土司，贵州巡抚叶梦熊不敢擅专，已将他解赴京城，要交由皇上您亲自裁断！皇上……”


朱行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叶小天有罪无罪，是生是死，全在皇上一念之间，这……不就是皇上的大好机会么？”


万历双眼一亮，道：“叶小天犯了人命案子，已被解赴京城？”


朱行书道：“不错，臣查过了，叶抚台的奏本已经转到通政司，大概这一两天就会转到御前。”


“嗯……”


万历负着手，在金殿上踱起了步子，叶小天犯下命案，这是公事，而要他退亲弃婚，这是私事，应不应该假公济私呢？自幼所受的教育，使万历有些犹豫，但是一想到莹莹的可爱……


万历下定了决心，猛然站住了脚步，吩咐御前太监道：“三德子，你去通政司，查一查有没有贵州巡抚的奏本，若有，叫他们立即转呈司礼监，朕要马上看！”


三德子领旨，马上匆匆离去。万历对朱行书道：“叶小天在贵州，究竟为何杀人，你可知道？”


朱行书赶紧道：“臣已经打听明白了。”朱行书马上把他打听到的消息对万历皇帝学说了一遍，这时他就是如实描述了，这个时候他没必要添油加醋，如果皇帝决心以此作为对付叶小天的手段，皇帝自会明白该怎么做，他矫过饰非的话，反而容易影响皇帝的判断。


“原来如此！”


万历明白了，这件事他可操作的余地的确大得很，他若说叶小天有罪，那就是有罪，无论怎么算叶小天都是大罪。但他要说叶小天无罪，那些习惯了跟他唱反调的大臣们大多也不会站出来反对，因为叶小天的所作所为，其实是符合朝廷利益的。既然如此，飞鸟未尽，叶小天这具良弓，究竟该不该藏起来呢？


万历又犹豫起来……

第32章 自己找媒人


万历皇帝既然亲自过问，通政司自然不该怠慢，马上就把叶梦熊的奏章送到了司礼监。


万历拿到叶梦熊的奏章，仔细阅览了一番，叶梦熊把叶小天的所作所为以及他评估的由此将会产生的影响，都详细写在了奏章上，他建议皇帝对此事不妨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因为叶小天这个人对朝廷经略西南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然而万历皇帝已经把叶小天视为他得到夏莹莹的最大障碍，如今既有机会治他的罪，又岂肯为他开脱？经略西南，万历当然在意，但他自负英明，相信少了一个叶小天，西南也依旧会是他的囊中之物，自然不想为此放过叶小天。


万历看罢叶梦熊的秘奏，只是淡淡一笑，吩咐三德子道：“明日早朝结束，把内阁及三法司留下。”


次日早朝已毕，三德子把内阁众阁老以及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都留了下来。万历面沉似水地吩咐道：“三德子，把叶巡抚的奏章念给众卿听听。”


三德子展开叶梦熊的奏章，声音朗朗地念起来，刚刚念完叶小天与张家、杨家、展家以及曹家结怨的经过，还没念到叶梦熊的分析与判断，万历皇帝便重重地一拍御案，沉声喝道：“胆大包天！众卿以为，叶小天该当何罪？”


大理寺卿王季一见皇帝龙颜大怒，马上知机答道：“臣以为，纵然是张、杨、曹、展四家挑衅在先，叶小天擅用私刑，亦属目无王法，理当惩戒。可依照旧例，降其官职，以儆效尤！”


万历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又转向刑部尚书叶鲁波，问道：“叶卿以为如何？”


叶鲁波一瞧皇上的脸色，就明白王季的回答皇帝并不满意，马上答道：“臣以为，当彻底免去他的世袭土官之位，罢黜为民！”


万历皇帝依旧不满意，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顾倾城，问道：“顾卿以为如何？”


经筵一事后，顾倾城变得非常谨慎，便斟酌地答道：“臣以为，应罢黜其世袭土司之职，流放三千里，贬为戍边罪卒，赎其罪过，如此方可保全朝廷体面、安抚贵州众土司。”


万历皇帝轻轻吁了口气，扫了申时行等人一眼，问道：“众阁老以为如何？”


申时行圆滑地答道：“律法之事，乃三法司之责，老臣不敢置喙！”


万历沉声道：“既如此，便依三法司合议之结果，将叶小天立即拿问下狱！”


※※※


叮叮当当地一阵镣铐声响，叶小天披枷戴锁地进了天牢。玄字一号监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如今他又回来了，只不过以前他是在牢外面，现在是在牢里面。


牢门打开了，押送他进牢房的王傲扬和刘敬银略显尴尬地道：“叶头儿……”


王傲扬和刘敬银都是叶小天当牢头儿时的兄弟，一别经年，现在王傲扬已经熬成了玄字一号监的牢头儿，刘敬银也成了副牢头儿，今天叶小天成了犯官，这两人哪能让狱卒押解，便亲自扮起了狱卒。


叶小天向他们笑了笑，道：“无妨！”便坦然走进牢房。


这间牢房比其它牢房要干净一些，由于靠近牢房外侧，所以牢房里也干燥许多，牢房内空空如也，只有靠墙放着一张草垫子，一看就是新的。


叶小天会心地一笑，回身向王傲扬和刘敬银拱手道：“两位兄弟用心了！”


王傲扬搓了搓手，难为情地道：“头儿回来，兄弟……兄弟能做的，也就是尽量让头儿住的舒坦些。别的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兄弟无能，头儿莫怪。”


叶小天道：“怎么会，你们还当我是兄弟，我就很开心了。”


刘敬银道：“头儿先歇着，我去巷口弄点烧酒和猪头肉，回来陪头儿喝两杯。”叶小天笑着点了点头，王傲扬和刘敬银这才轻手轻脚地锁了牢门。


叶小天拖着手铐脚镣走到草垫子旁，往草垫子一躺，头枕着双臂，悠悠地吐出一口浊气。朱行书提亲未遂时，叶小天就预料到自己此番进京恐怕不会善了，如今果不其然……


叶小天眯起眼睛，默默地望着天窗射进来的那束阳光。每次警觉到危险时，他总能想到办法、未雨绸缪，但这一次……他毫无办法，只能硬抗到底。


他所拥有的力量在京城完全派不上用场，他的势力根基也不在京城，偌大一个北京城，他认识的重臣实在少得可怜，只有一个林侍郎。如果是旁的事登门相求他或者还能答应，可是让他帮忙对付皇帝……


叶小天苦苦一笑。


其实叶小天也不是无计可施，真要“垂死挣扎”，他总还是有些办法的。对付皇帝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利用舆论大造声势，这一招对土匪恶霸全无用处，可是对皇帝却很有效，当初他就是用这一招把李国舅轰出了南京城。


可那样一来，就得莹莹抛头露面、担当大局，夏家也要为此被他拖下水。这一次对头不是国舅，而是皇帝本人，叶小天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夏家人丁兴旺，但多为男丁，千顷地里一棵苗的莹莹自幼就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她被夏家保护的太好，完全就是一朵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娇花，叶小天不忍心让她冲到风口浪尖儿上，也不太相信莹莹有能力为他撑起遮风避雨的那柄伞。


“罢了，老子原本一无所有，却从一介狱卒混成典史、得了功名，做了推官，成就一方世袭土官，什么风光富贵都尝过了。如今就算失去又有什么了不起，何况老子还有一个尊者的身份，那可是皇帝也罢黜不了的！嘿嘿！”


※※※


“夫人，马车准备好了！”夏府家丁向夏夫人禀报了一声，正在厅中急急踱步的夏夫人闻声止步，向一旁的夏府管事问道：“小姐可已准备好了？”


管事答道：“小的已经叫人去催了，小的这就去看看。”


夏夫人道：“不必了，我去瞧瞧。”夏夫人急急赶到后面夏莹莹的住处，一个丫环正从房中出来，一见夏夫人连忙停下施礼，夏夫人道：“小姐可曾打点好行装了？”


那丫环道：“奴婢正要禀报夫人，小姐执意不肯离京，婢子苦劝不得……”


“什么？”


夏夫人一听大为着急，立即走进夏莹莹的寝室，就见几个丫环婆子正在苦苦相劝，夏莹莹穿着一身燕居的常服，气鼓鼓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夏夫人沉下脸道：“莹莹，你怎么还不准备，再晚只怕就离不了京啦！”


夏莹莹一见母亲来了，站起身道：“娘，小天哥入了大牢，吉凶难料，我怎能一走了之？”


夏夫人顿足道：“糊涂！此事皆因你而起，你留在京里于事无补，只会令事情变得更加不可预料，你早些离开京城，说不定他就能化险为夷。”


夏莹莹道：“说不定？说不定我一走，皇帝一怒之下就会杀了小天哥。”


夏夫人怒道：“那你留在京中又有何用？”


夏莹莹掷地有声地道：“至少可以和他同生共死！”


夏夫人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夏莹莹认真地道：“娘，女儿不是胡闹！女儿是认真的！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宠着、惯着我，我从没吃过苦、从没受过罪，也没有做过什么事……


女儿不像妙雯姐姐一样智略无双，也不像凝儿姐姐一样有一身过人的好武功，女儿是没什么用，一直就没什么用，所以，小天哥喜欢我，我好开心！现在，小天哥遇到了危险，女儿不能一走了之，女儿一无是处，但为了他却可以义无反顾！”


夏夫人急道：“莹莹……”


夏莹莹道：“娘，女儿从未做过什么决定，这是第一次，请娘亲不要阻止我！”


夏夫人道：“你要做什么？”


夏莹莹凛然道：“我要用我的法子救小天哥出来！”


夏夫人顿足道：“你这丫头，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夏莹莹没有回答，而是昂昂然地从夏夫人面前走了出去，夏夫人急急追着莹莹出去，一直追到大门口，就见夏莹莹登上那辆准备远行的车子，吩咐了一声，那车便疾驰而去。


众多牵马等在门外，准备保护大小姐返回的侍卫愕然相顾，手足无措。夏夫人急急问道：“小姐这是往哪里去？”


侍卫统领答道：“小姐不肯回贵阳，小人方才听见小姐吩咐车把车要去驿馆，小人要不要跟上去？”


驿馆里，三娘子正吩咐人收拾行装准备返回草原。她是草原上的实际统治者，是不可能久出不归的，如今面君已毕，她已向皇帝请旨，准备即日返回草原。


三娘子的人正忙碌着，夏莹莹风风火火地赶了来，三娘子一见非常欢喜，上前拉住夏莹莹的手，开心地道：“小妹子，你是来送三姐姐回草原的吗？”


夏莹莹郑重地道：“三姐，我想请你在京里再多留几天。”


“怎么？”三娘子笑道：“不舍得三姐离开？那你跟姐姐去草原做客好啦，大草原上的风光和你贵阳山水可是大大不同的。”


夏莹莹肃然道：“三姐，莹莹想求你一件事！”


三娘子豪爽地道：“和姐姐客气什么，你说，什么事，只要姐姐做得到，一定答应你！”


夏莹莹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道：“我想请三姐，为莹莹做个媒人！”

第33章 官居六品


三娘子听了很久，直到莹莹讲完她的故事，三娘子才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她，道：“皇贵妃可不同于普通的宫女，到了这个身份，那就是仅次于皇后的存在，你真不想当？”


莹莹用一种比她更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我又不是男人，为什么老想着当官？”


三娘子解释道：“皇贵妃不是官，胜似官。皇贵妃是……是……”


莹莹道：“是皇上的女人？”


三娘子道：“唔……对啊！”


莹莹更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做皇帝的女人？我只想跟了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女人难道不应该嫁给她爱的男人吗？”


三娘子无法质疑这个问题，却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每个女人一生中总会有一个她最爱的男人，但她是不是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很多时候并不是这样。


三娘子想了想，决定抛开这个问题，又道：“但是，皇帝是个很有权势的男人，不！他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既然他喜欢了你，如果你不肯做他的女人，会给你的家族带来很大的隐患。”


莹莹快乐地笑起来：“我的父兄，我最了解。如果我不肯跟了皇帝，皇帝又很小气的话，他可能会对我的家族用些不好的法子，让我们不好过。


可我要是不情不愿地做了皇帝的女人，我的太祖母、我的爷爷、叔爷爷们，我爹爹、我的叔父们，还有我好多好多的哥哥和兄弟们，他们都会不快乐，连家族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们会觉得很羞耻！”


夏莹莹歪着头想了想，甜甜地笑起来：“小天哥哥也会一辈子不开心！那么你说，我若违心地跟了皇帝，究竟是救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人若不开心，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三娘子呆呆地看着夏莹莹，终于放弃了劝说。她们两个的思想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她又如何劝说？


她是草原上的女王，她是连大明皇帝都不敢忽视的草原之主。在整个东方，她是仅比大明皇帝略逊一筹的一个强大统治者，但是她做不到像莹莹一样，活得这么简单、这么率真。


她是阿拉坦汗的王妃，她根本不想嫁给阿拉坦汗那个粗鲁、野蛮、目光短浅、无智无勇的长子黄台吉，但她不但在几年前嫁给了黄台吉，现在又嫁给了黄台吉的儿子。


她是草原上的霸主，所有的部落都要仰她鼻息，但她要仰大明鼻息，那些臣服于她的强大部落，她也不能为所欲为，凭着她的一己喜恶来对待。


那些拥有黄金家族血脉的部落首领，从来就不甘心真正的臣服于她，一有机会，他们就串连密谋，想推翻她的统治，但她不能冷面以对，脸皮一日没撕破，她就要虚与委蛇。


她活得很辛苦、很疲惫，她也想活得简简单单，但她不能……


三娘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张开她那双握过钢刀、挺过大枪、扬过套马杆的有力的手臂，温柔地环住了莹莹，像一个母亲似的，轻轻抚摸着她柔顺丝滑的头发，轻声道：“小妹子是天地所钟的灵物，三姐沾染了太多的世俗气，同样是女人，在你面前，却要自惭形秽，姐姐好羡慕你……”


莹莹听得似懂非懂，她没有三娘子一样的人生经历，又怎能有她一样的体悟。


三娘子轻轻放开莹莹，郑重地点点头：“成！为了你，我留下！我做你的媒人，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


“王头儿，有劳了。”


朱行书坐在王傲扬对面，笑吟吟地道：“王头儿若不放心，可以先搜我的身，我可以保证，身上没有任何夹带，除了这一张嘴巴。王头儿只要让我见见他，只要一炷香的时间……”


朱行书把桌上摆着的那锭银光闪闪的银锭轻轻推到王傲扬面前：“它，就是你的。”


朱行书不想亮出身份来见叶小天，即便他亮出宗室的身份，也进不了刑部大牢的门。大明的宗室皇亲，其实并不像民间百姓想像的那么威风。


除了大明的文官集团习惯性地把宗室当成仅次于宦官的奸臣，对他们一直警惕防范之外，他们的倚仗是皇帝，这也是他们不大能嚣张起来的理由。


哪怕是一个县里的税课大使的远房亲戚，和别人结了怨成了仇，都可以去找那税课大使唠一唠，只要有了机会，那税课大使就会帮你出气。


可皇帝……不要说是皇亲宗室了，就算皇帝的亲生儿子、亲生女儿，未奉诏也见不到他。真有机会见到了，双方关系生疏的还不及天天与皇帝相见的朝中大臣们，他们怎么开得了这个口，向日理万机、九五至尊的皇帝打这种小报告？


况且，朱行书今日要做的事虽然是秉承了皇帝的意志，可它毕竟见不得光，所以朱行书隐瞒了真实身份，用银钱开路。


王傲扬摇了摇头，道：“这位老哥，叶小天可是皇帝下旨拿办的，容你私自相见，这干连可不轻啊！”


朱行书微微一笑，又是一锭银子出现在桌上。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就不信这个牢头儿不动心。


王傲扬犹豫了一下，道：“一旦被人发现，王某的差使可就要丢了。”


朱行书道：“我会很小心的，而且，我很快就离开。”说着，朱行书又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三枚银元宝，就像三条可爱的元宝船，荡漾在王牢头儿的眼中。


王傲扬轻轻吁了口气，衣袖在案上轻轻一拂，好象变戏法儿似的，三锭各重五两的银元宝不见了踪影。王傲扬站起身来，道：“一炷香的时间，一定要准时离开。”


朱行书大喜，微秃的脑门随着急点的动作闪闪发光：“一定！一定！”


朱行书被刘敬银带进了大牢，王傲扬袖子在桌上一拂，三锭银元宝又出现在桌子上。叶头儿早就吩咐过，不管是谁，只要想见他的，就可以放进来。


叶小天很清楚，就凭他的所作所为是符合朝廷利益的，正常情况下他就不会有牢狱之灾，就算与他有仇的几个土司家族不断抗诉，向朝廷施压，大不了也就是贬他的官，降他的职位。


如今他既然被押进刑部大牢，皇帝难逃假公济私之嫌，这样的话，皇帝一定会派人与他接触，进行肮脏的交易。而莹莹那边一旦得了信儿，也会想要见他。


阳光照不到所有的角落，天威亦如是。千百年以来，牢房自然形成了牢里的一套规矩，再重要的犯人，狱卒们也能在他们的职权范围内灵活掌握。


叶小天既然这么吩咐了，王傲扬当然不会为他设置障碍，但这一看明显就不是叶头儿部下的人，有机会刮他的油水，王傲扬也绝不会放过，雁过拔毛的绝活，他还是跟叶小天学的呢。


※※※


“叶大人……”


朱行书向牢里唤了一声，又向左右看看，刘敬银很懂规矩，他进了牢房后又偷偷塞了锭银子给刘敬银，刘副牢头儿现在就站得很远，除非长了一副顺风耳，否则是听不见他们谈话的。


叶小天翻身坐了起来，眉梢微微一挑：“镇国将军？”


朱行书心虚地干笑两声，道：“这里没有镇国将军，只有朋友！”


叶小天讥诮地道：“足下是叶某的朋友吗？”


朱行书道：“叶大人如今身陷囹圄，而朱某此来，是为你指点迷津、救你脱困的，不是朋友，谁肯如此帮你？”


叶小天冷冷一笑，道：“那么足下打算如何救我脱困呢，是不是要我把心爱的女人献给皇上，取悦皇上，皇上就能网开一面了？”


朱行书正色道：“叶大人此言差矣，你之所以入狱，是因为犯了王法，皇上公私分明，怎么会因私废公，又怎么会假公济私？只不过，皇上之所以严惩你，是因为你目无王法、目无朝廷、目无君上，如果你能做一些事，让皇上明白不管你做了什么，你对皇上都是恭顺的、忠诚的，呵呵……”


朱行书轻轻抹了抹八字胡儿，微笑道：“相信皇上是会高抬贵手，从轻发落的。”


叶小天提着脚镣之间沉重的铁链，慢慢走到朱行书的面前，眼中依旧有一抹讥讽的意味：“那么，我要怎么做，才能向皇上表明我的恭顺与忠诚呢，还请镇国将军赐教！”


朱行书感觉到他话中嘲弄的意味，不免有些狼狈，气恼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叶大人，你明白的，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叶小天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将军想听真话？好！那我就和你说真话，真话只有一个字！”


朱行书欣然道：“你说！”


叶小天怒视着朱行书，大声咆哮道：“滚！”


“滚～～～滚～～～滚～～～”


咆哮声在牢房内久久回荡，其它牢房的犯人受了惊动，纷纷站起，向这边跷脚张望着，就见朱行书低着头，满面羞恼，脚步急促地向外走去。


夏府里，莹莹张开双臂，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拿着软尺正在给她量着身材，在莹莹面前还有两个裁缝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上好的湖丝绸缎，供她挑选着款式和颜色。


夏夫人站在一边，愁眉紧锁地看着女儿，可她知道，这个女儿执拗起来九牛不回，她根本管不了。


一个老裁缝道：“姑娘选定了布料就好，不过这珠玉、垂绦、金银线、霞帔、结绶等，平民和官宦是不同，官宦品级不同也是不同的，不知姑娘那位佳婿可有官职在身，若有官职，官居几品？”


夏莹莹笑得甜甜的：“他呀？官居六品！”

第34章 交锋


“叶小天不答应？”


万历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不答应他就要死！如果他死了，又有什么还是属于他的？注定会失去的东西，为什么他还要坚持？顺水推舟有什么不好？”


朱行书一脸苦笑，对万历的质问他根本无法回答。如果世间事都能用道理说得通，哪还来的那么多纷争？道理？如果道理说得通，人家既已定下婚姻，就算他是皇帝，又岂能再打人家的主意？


万历皇帝慢慢踱了几步，猛然站住脚步，毅然道：“带他入宫，朕要见见他！”


朱行书急忙劝阻道：“皇上万万使不得，皇上不见他，他身陷囹圄，还只是因为他擅自杀了四位土司，无论如何处治，都说得通，一旦见了他，擅人以口实，恐怕……”


万历乜视着他，不悦地道：“不然呢，难道你还有良策？”


“这……”


朱行书退后一步，垂首不语了。但是经他这一劝，万历皇帝又不免犹豫起来，万历正迟疑间，门口人影一闪，徐伯夷倏地一下闪了进来。徐伯夷往地上卟嗵一跪，尖声叫道：“皇上应该见他！”


徐伯夷办事不力，已经有些失了圣宠，不过他御前行走的特权，万历并没有明言取消，所以他还是有机会在皇帝身边晃悠，他站在门外已经听了很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万历一看是他，有些没好气地道：“你又有什么妙计了？”


徐伯夷顿首道：“奴婢没有妙计，不过奴婢以为，天子圣威浩瀚，臣子仰望，无不凛然卑伏！叶小天本一市井匹夫，偶然幸进罢了，一旦拜谒天颜，敢不凛然俯首？”


朱行书听的很不高兴，冷冷说道：“这位公公太想当然了吧，我就是带着圣意去见的他，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徐伯夷道：“这是不同的，秦武阳十二岁时就敢当街杀人，胆大包天。燕太子丹命其刺杀秦王，他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但一上秦王大殿，便两股战战，色变振恐。亲眼看到天子和见到天子使者，那是截然不同的。”


万历听了更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传旨，叶小天入宫见驾！”


朱行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徐伯夷唇边微露得意之色，顿首道：“奴婢遵旨！”


徐伯夷出了乾清宫，仰望澄清一片的天宇，不禁微微一笑。他和叶小天做了那么久的对手，对叶小天的驴脾气再清楚不过，徐伯夷知道，一旦触及叶小天心中的底线，天王老子他也不怕。如果提他见驾而当场触怒天子，那会怎么样呢？


如果这不是在宫里，不是在乾清宫门前，他真想仰天大笑三声，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叶小天如何身首异处了。


当叶小天被拖出午门斩首的时候，他一定会站到叶小天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的面目，让他知道，他是死在自己的手上！


※※※


镣铐叮当，叶小天被两个大内侍卫押着出了牢门。王傲扬和刘敬银站在牢门口儿，看着叶小天被带出大牢押上囚车，由四名带刀侍卫押送远去。


王傲扬叹道：“天子亲审，叶头儿这案子只怕轻不了。”


刘敬银道：“听说头儿被皇帝严惩，是因为他看上了皇帝的女人……”


王傲扬道：“扯淡！是皇上看上了头儿的女人。”


刘敬银叹口气道：“既然皇帝看上了，那还能算头儿的女人么？那可是皇帝啊！跟皇上抢女人，哎！我真不知道是该佩服他呢，还是该说他愚蠢。”


王傲扬袖着双手，望着愈去愈远的囚车，幽幽地道：“能跟九五至尊的皇帝争女人，不管成败，头儿这一辈子也不冤枉了。只是……头儿喜欢的那个女人直到现在都不肯来探望头儿，未免叫人齿冷。为了这样的一个女人葬送前程性命，值得吗？”


“哎！”


王傲扬和刘敬银同时哀叹一声，连连摇头。


……


夏府里面，夏莹莹凤冠霞帔地跪倒在夏夫人面前，夏夫人眼含热泪，其情其状，有些像是女儿出嫁，但现场一片悲怆，却看不出丝毫的喜气。


“娘，女儿此去若不幸而死，从此不能侍奉娘亲膝下。养育之恩不能报答，是女儿不孝，请娘亲受女儿一拜！”莹莹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前珠帘轻轻摇晃，颊上泪水滚滚。


夏夫人哽咽地道：“女儿……”一语未了，她便再也说不下去，急急扭过头去，热泪簌簌而下。夏莹莹一连三拜，盈盈起身，模糊着泪眼深深地看着母亲，忽然一咬牙，毅然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


……


徐伯夷没有去天牢，这是去提人，不是去传旨，不需要出动太监，但大内侍卫把犯官带到，还是需要他们这些在御前行走的太监们上传下达的。


徐伯夷非常关切此事，自从大内侍卫们奉旨出宫，他就在乾清门那儿等着。他是想亲眼看到死敌叶小天的下场，但是看在三德子眼中，可不做此想。


“没规矩！想巴结皇上，也不是这么个巴结法儿！”三德子站在廊下，冷笑地说了一声。旁边一个太监殷勤地道：“干爹，不如让孩儿带几个人，去教教他做人的规矩吧！”


三德子冷笑一声道：“不用，让他可着劲儿地去折腾吧，咱家倒想看看，他能折腾到什么地步！”三德子拂尘一打，扬长而去。


直到目前为止，他是真的不担心。太监最大的倚仗就是巴结上皇帝、皇后、受宠的皇妃，或者远期投资侍候太子。但是太监要想在宫里站稳脚跟儿，绝不能只靠主子的恩宠，他必须得有自己的传承与根基。


这传承，就是老太监带新太监的派系关系，有了这个关系，才有人脉，像三德子才三十出头，刚刚巴结他的那个干儿子其实只比他小四岁半，可那也叫干儿子，这就是他的派系。


三德子上边也有干爹，虽然已经是“退居二线”的老太监，可是在宫里根基雄厚，人脉庞杂，这就可以形成一股共力。如果他们想对付什么人，在皇上面前给他上上眼药儿，皇上交办此人什么事儿时他们给拖拖后腿，很容易就可以让这单打独斗的人失去圣宠。


徐伯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上无干爹、下无干儿，没有自成一派的势力，所以三德子根本没把他视为威胁，只是眼下此人明显对皇帝有大用，他不宜出手，但徐伯夷不懂规矩的做法，已经引起了他明显的嫉恨，太监是半个女人，是一种很记仇的特殊生物，徐伯夷被他惦记上了，后果堪忧。但徐伯夷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伸着脖子，急切地等着叶小天的到来。


叶小天被带进宫了，大内侍卫到了乾清门一说，徐伯夷大喜，赶紧一溜烟儿地奔了乾清宫：“皇上，叶小天带到！”徐伯夷强抑兴奋地冲进乾清宫，对万历皇帝说道。


一直心神不宁地批着奏章的万历皇帝把朱笔一抛，急不可耐地道：“快快带他进来！”


徐伯夷答应一声，一提袍裾，急急走了出去。一直坐在侧座的朱行书站起身道：“皇上……”


万历这才注意到他还在场，忙摆摆手道：“你且回避。”


万历不动心时还好，此刻萦绕满心的都是夏莹莹的倩影，而徐伯夷却是满脑子想的都是叶小天，这两个人一个因为爱、一个因为恨，全都昏了头脑，但朱行书事不关己，却比他们清醒的多。


这一阵子坐在那儿，朱行书越想越觉得此事自己不宜掺和，取悦了天子固然会有好处，可得罪了文官后果更加严重，相对来说，得失并不成比例，他不免就打起了退堂鼓。


这时皇上一说让他回避，正中他的下怀，朱行书赶紧答应一声，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叶小天披枷戴锁地被带进了乾清宫，徐伯夷没有露面，虽然他很关心叶小天与皇帝交锋的过程，可他担心被叶小天认出来，如果叶小天在皇帝面前说出他们二人结怨的经过，恐怕皇帝会冷静下来，那就弄巧成拙了。


“你们退下！”


万历皇帝搁下殷红的朱笔，冷冷地看了一眼跪见案前的叶小天，对四名大内侍卫吩咐道。四名大内侍卫躬身退下，万历皇帝又摆了摆手，侍候在殿内的六名太监、四名宫娥也纷纷退下。


“叶小天！”


万历皇帝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朕嘉许你教化山民之功，许你世袭罔替之爵，待你不可谓不厚，你是如何报答朕的？”


叶小天不卑不亢地道：“臣为陛下戍边驭民、惩治不法、绥抚地方、奔走唯命，以报效朝廷，报效皇帝隆恩！”


万历皇帝冷笑道：“哦？你威福自恣、擅杀大臣，西南为之震荡，这就是你的忠君报国之道？”


叶小天缓缓抬起头来，亢声道：“臣奉圣命，为卧牛司长官，甫出山，便受四方土司排挤！欺君罔上，无视朝廷者，非臣！


臣往贵阳迎接新任抚台，两次三番受人刺杀，险丧性命，挑起事端者，非臣！


时抚台未至，阜台绥靖，臣求告无门，为求自保，只得奋起反击，臣所杀者，正是威福自恣、无视朝廷、欲杀大臣、挑起动荡的乱臣贼子，臣以为，臣纵然无功，亦不算过失！”


万历大怒，喝道：“大胆！你这是在指责朕偏听偏信，忠奸不分吗？”


叶小天唇角微微露出一丝讥诮之色，道：“臣愚钝，还是请皇上直言吧，臣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臣的忠心呢？”


“你……”


万历的遮羞布被叶小天一把撕了下来，不禁又羞又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没想到叶小天竟如此直言不讳，让他堂堂天子与叶小天赤裸裸地进行交易，一时之间他还真不太适应。


此时，午门之前一辆华车缓缓停下，一个凤冠霞帔的红妆丽人姗姗下车，在高大巍峨的宫殿前方缓缓站定，如此奇异的一幕，登时吸引了从侧门进出宫苑，前往内阁等处办理公务的众文武大臣、以及各部司官员属吏们的注意。

第35章 大家来找碴


监察御史李博贤好巧不巧的经过午门，正好看见一身新嫁娘妆扮的夏莹莹俏生生地立在宫前，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马上就像嗅到味儿的猎犬，急急赶了过来。


李博贤是个很尽职的言官，每个月不找几个人的碴儿，不写几道弹劾奏本，他就觉得自己很失职。这种心态和行径，就像后世一些公司单位的行政部门，每年不搞几次考评、会议、参观、学习等等无聊的活动，年底的时候连总结都没法写，他会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政绩乏善可陈。


昨天李御史恰好找到一桩可以弹劾的事情，如今正要往内阁递本子。作为御史，他是有权力不经过通政司而直接上书的。


近来京城连着下了几场大暴雨，这大暴雨对富有人家来说，不过是出行增加了些困难，但是对贫民来说却是一场大灾难，因为很多贫民的陋居因为倾盆暴雨而垮塌了。


北方的冬天非常寒冷，房舍无论是屋顶还是墙壁都必须建造的很厚重，所以一旦垮塌很容易造成死伤，结果因为这场大雨，有些贫穷百姓被砸死、砸伤，许多贫苦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困顿。


万历皇帝得知消息后，下旨让顺天府尹全力救灾，依照贫户每人发米五斗，银五钱。压死者每人米一石，银一两。砸伤者每人米七斗，银七钱的标准发放赈济。


赈灾救济向来有油水可捞，李博贤打听到有些顺天府小吏趁机上下其手，从中捞了些好处。而且，坊司的里长保正们也上行下效，对缙绅人家捐献的旧衣服旧家具什么的，先可着自己和亲戚挑选留用，挑剩下的才分给贫民。


李博贤听说此事后大为欢喜，连夜写了一道奏本，准备上书弹劾。至于具体是哪个小吏贪墨，哪个坊司假公济私，他是不清楚的，实际上他听说的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他也不清楚……


不过他也不必非得去微服私访，找全人证物证，他既然听说了就可以告。找不到被告，告顺天府就好了，而且顺天府尹比什么小小胥吏、坊司的里长保正份量重，告起来更有成就感。


如果李御史所奏只是道听途说，实际上并无其事也没关系，他是御史，御史可以风闻奏事，告错了照样算是他的政绩。国朝对于监察百官的御史系统可是一向非常纵容袒护的。


“姑娘……”


李博贤唤了一声，夏莹莹转过身来，珠帘之下俏靥如花，因为珠帘的遮挡，三分朦胧中更显娇丽，大红的霞帔更是为夏莹莹增色不少，李博贤乍然一见，不禁大大地惊艳了一把。


此时的莹莹，身上穿着一袭华丽艳美的嫁服，嫁服上有用白金线、黄金线及珠石等绣成代表龙凤呈祥的龙凤和鸳鸯的图案。头上戴着凤冠，上饰一条金龙、翊以二珠翠凤，衬得容颜娇美无俦。


品红双孔雀绣云金缨络的霞帔上，开屏孔雀好似要活过来似的，托着她俏美的脸蛋儿，清澈明亮的眼睛，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白里透红的皮肤，双唇像玫瑰花瓣般鲜嫩欲滴。


所谓天香国色也不过如是。夏莹莹生得太漂亮，李博贤上次见过她一面，这一次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上次风风火火地闯宫要见她母亲的那个女子吗？


凭着御史的职业敏感，李博贤立即意识到其中必有故事。他的眼角稍到正有一个同行急急赶来，那是山东道监察御史刘桓邑，一见他已抢先站在夏莹莹的面前，顿时懊恼地站住。


李博贤自得地一笑，问道：“姑娘为何一身嫁娘打扮立于宫门之外，可以告诉本官吗，如有冤屈，本官可以为你做主！”


夏莹莹看了看他，直率地问道：“你的官儿大吗？”


“呃？”李博贤被她问得一呆，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青色官袍，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夏莹莹道：“我听人说，本朝的大官都是穿紫袍、红袍的，小官才穿青袍、绿袍，如果你官儿太小，那就管不了我的事，还是不要问了，我在这儿堵着，总会有大官儿出来的！”


李博贤听的哭笑不得，不过夏莹莹这样天真娇憨，却一点也不惹人讨厌。李博贤耐心答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本官的官职的确不高，只是七品官而已……”


莹莹一听大失所望，轻轻摇了摇头道：“我那夫君是六品官，都被皇帝陷害入狱了，你才七品，帮不了我的，我不想害了你，你还是快走吧。”


“什么什么？”


李博贤一双小眼睛顿时射出两道激光般的炽热光芒，他听到了几个令他肾上腺素急速飚升的关键词：“六品官”、“皇帝”、“陷害入狱”，李御史激动的打起了摆子。


“姑娘！姑娘你听我说……”


李御史满面红光：“姑娘你有所不知，国朝里有些事情可不是官儿大就能管，官儿小就不能管的。恰恰相反，有些事儿，你官儿再大也管不了，反而是品秩低的小官才有权管！”


夏莹莹讶异地看着他道：“当真？”


李博贤挺起了胸膛，正色道：“本官李博贤，乃陕西道监察御史，自然不打诳语！本官虽只七品，可就算一品大员、皇亲国戚、勋官功臣，但有不法之事，本官也都能管！”


夏莹莹从他的话中没有捕捉到自己最想听的那个关键词，不禁紧张地问道：“那要是皇帝犯了不法之事呢，你也能管吗？”


“哈哈哈哈……”


李博贤仰天大笑，心里话差点儿脱口而出：“皇上犯错何止本官能管，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勋官功臣、乡老耆老、致仕老臣、士林名流，谁都能管啊！”


皇上是什么？皇上是杵在全天下人面前，供大家找碴儿的一个特殊存在！是刷声望的最佳大BOSS！而且本朝这个大BOSS比起唐宋两朝的大BOSS也就是血厚了点儿，杀伤力差得远呢。


不过，李博贤可没把这个意思说给夏莹莹听，他算看出来了，这姑娘天真烂漫的一塌糊涂，对大明官制也不甚了然，如果自己这么一说，没准她又要去找大官儿喊冤，那他如何刷声望？啊不，是完美履行一个御史的职责？


李博贤笑容一敛，正色答道：“本官当然能管！本官乃是言官，是御史，干的就是纠察皇帝与百官过失的事情，姑娘有什么冤屈，尽管道来！”


夏莹莹疑惑地道：“纠察？”


她其实不是不懂纠察的意思，只是不太清楚这个纠察的权力究竟大到什么地步，能不能让皇帝收回成命。李博贤见她脸色却有些误会了，他以为这姑娘读书少，不懂纠察的意思，赶紧又用大白话解释了一遍：“本官这种官，就是专门给皇帝和百官找碴儿、找别扭的！”


※※※


“朕……很喜欢莹莹姑娘，而莹莹姑娘却已和你订了婚。朕希望你能退亲，你擅杀四方土司的事，朕可以保你无事！”


终于，万历还是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说出这番话时，他的脸上火辣辣的，但这番话说出来，心里却突然一阵轻松，仿佛压在肩上的一座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叶小天直视着天子，他已不只一次见到皇帝，还从来没有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这样放肆地直视着他，眼前这个人的模样既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看在叶小天眼里却少了几分敬畏。


有些事，他可以圆滑，可以忍让。有些事，却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绝对不可以让步的底限，哪怕对方是皇帝，既然决不让步，他又何必低头？


叶小天迎着皇帝的目光，正容说道：“臣拒绝！”


万历的脸突然胀得鸡血般殷红。


叶小天道：“自己的女人是不能出卖的，这是臣做人所坚持的本份！如果，臣连做人的本份都做不到，做不好臣子本份也就不稀奇了，皇上说是不是？”


“有些人，认为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有些人，认为事业前程、功名利禄才是一个男人所应追求的本份，其他的全都可以放弃，但那不是叶小天，臣就是这样一个人！”


万历皇帝握紧了双拳，愤怒地指着叶小天的鼻子道：“你不要忘了，是谁给了你荣华富贵！如果不是朕赐你卧牛长官司世袭长官一职，你够资格与夏家结亲？


只要你放弃她，你就可以继续拥有这一切，美丽的女子你可以予取予求，你的子孙可以像朕的子孙一样，世世代代据其地、治其民，这……难道还不值得你交出一个女人？”


“美丽的女子，我可以予取予求，但莹莹只有这一个！天上地下，我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交出一个女子，换来世代荣华，那样的话，臣的灵位上，供奉着的将不是荣耀，而是耻辱！”


叶小天看着万历皇帝，沉声道：“臣儿子的儿子，世知道他是臣的孙子，臣孙子的孙子，臣知道他是臣的玄孙，再往后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了，臣不认识他，他也不会记得臣，臣要为了一个他不记得我，我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就牺牲自己的女人？那岂非天大的笑话！”


万历皇帝厉声喝道：“朕的耐心有限，朕最后只问你一句话：你，是要一个你注定会失去的女人，还是要你的身家性命！要你的富贵荣华？”


叶小天的腰杆儿慢慢地挺拔起来，他双手紧紧攥着铁镣。用无礼而大胆的目光瞪着朱翊钧，一字一顿地道：“臣也只问皇上最后一句话：皇上是想要一个注定不会把心交给你的女人和万世骂名，还是要你的铁桶江山？”

第36章 决战紫禁城


万历皇帝被叶小天的话激怒了，以致他的脸色都扭曲起来，显得有些狰狞：“叶小天，你的性命就悬在朕的手里，你还敢出口妄言！难道……你还敢谋反不成？”


“如果皇上想杀臣，臣马上就会身首异处，臣都已经死了，又如何谋反？”


叶小天平静地解释了一句，随即话风一转：“但是，皇上应该记得，臣领出深山的那些百姓，他们尚未得到足够的教化，心中还没有朝廷、没有皇上，对于臣，他们也只是感念臣对他们的帮助，所以才服从臣的命令，而非因为臣是朝廷任命的铜仁府推官。所以，臣如果死了，臣可以确信，他们一定会为了臣揭竿而起！”


万历仰天大笑：“为了你？就因为你想拥有一个不该由你拥有的女人愚蠢地死去，他们就会为了你不惜向朕宣战，以卵击石？”


叶小天注视着万历，声音掷地有声：“是的！所以皇上问臣是要富贵权柄还是要一个女人，臣可以告诉皇上，臣都要！皇上若是为了一个女人挑起一场战争，哪怕这场战争转瞬就能扑灭，皇上也会遭到全天下人的唾骂，而臣为了一个女人不惜鸡蛋碰石头，却不会有一个部下提出异议！而且……”


叶小天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而且，臣还会受到全天下人的赞美！因为，不是每一个男人都能像臣一样这么男人，肯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同天下至尊为敌！”


叶小天稳稳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铁镣“铿”地一声响，叶小天沉声道：“皇上愿意成全微臣么？”


万历皇帝如遭雷击，他慢慢地退了两步，无力地坐倒在龙椅上。同人不同命啊！同样的事，他做了就是昏君，别人做了就是英雄。


他并不怀疑叶小天的话，他相信一旦真的闹到这一步，叶小天所说的话一定会实现。


对于叶小天所说的一旦他身死，他的部下会揭竿而起，万历也没有几分怀疑。事实上不仅仅是叶小天，黔地大部分土司如果揭竿而起，土民都会服从他们的命令。


那些愚民对土司的敬畏，远远超过他们对朝廷的敬畏，如果不是这样，例代朝廷又何必对黔地土司采取绥靖安抚之策，反正百姓心中是有朝廷的，只管派兵前往接收、设立流官就好了，那些土司不可能有人拥戴追随。


这一瞬间，万历忽然有一种辛酸悲苦的强烈感受，他好羡慕叶小天。他是皇帝，但他远不如叶小天活得如此逍遥自在。他真想和叶小天换换，也能好好地为他自己活一回。


可是，这能由得他自己吗？一时间，万历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辛酸、无奈、空虚，还有……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对皇帝这个身份的厌恶！


※※※


“我是贵阳红枫湖夏土司的女儿，我的母亲受封为诏命，我跟娘亲赴京谢恩，迄今仍未接到皇上允许我们返回家乡的旨意，可我一直也没多想……”


夏莹莹泫泪欲滴地向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博贤述说着：“那日，我的母亲没有从宫里出来，宫里来了一位公公，说是我的母亲生了重病，我驱车闯宫，就是因为担心母亲的病情……”


夏莹莹驱车闯宫那天，李御史正好是目击者，还被三娘子给他来了一记“空中飞人”，对此当然记忆犹新，此刻听夏莹莹一说，两相印照，便知夏莹莹所言不虚。


一时间，把个忠正耿直的李御史臊了个满脸通红。这位李御史除了孜孜不倦地追求名望，还真没有什么可以诟病的地方，他是个很忠直的人，身为皇上的臣子，皇上干出这么没格调的事来，连他都觉得无地自容。


夏莹莹继续说着：“那一日，小天哥哥突然出现在京城，他说奉了圣旨率众山民出山，却遭到四方土司的排挤，后来更是动用刺客，想要暗杀小天哥哥。


小天哥迫于无奈，奋起反击，杀死了想害他的坏土司，抚台大人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把他递解进京，交给皇帝亲自裁断。那天恰好皇帝派了一个叫什么书的镇国将军到我家提亲，被小天哥一口回绝。


本来，小天哥说过，他是被迫反击，而且是那些坏土司无视朝廷在先，朝廷绝不会严惩他，叫我只管安心。谁料小天哥拒绝了皇帝媒人的第二天，就来了一群大内侍卫，把小天哥抓走了……”


夏莹莹说的珠泪盈睫，饶是李御史一向方正，都有一种抬手替她拭泪的冲动。夏莹莹从袖中摸出一张红色锦缎封面的婚书，递给李博贤道：“找碴大官儿，你看，这就是人家和小天哥哥的婚书！”


李博贤赶紧接过来翻看，夏莹莹继续道：“人家虽然来自西南边陲，不及中原女子懂得礼数，可也明白一女不适二夫的道理，既已许给叶家，岂能再嫁朱家？


人家也知道，只要答应跟了皇帝，小天哥就能平安无恙，可人家宁愿与小天哥哥一同去死，也不做那自毁名节的事。今日，我夏莹莹来到宫门前，就是想以死明志！”


夏莹莹说着，变戏法儿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口短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哀婉地道：“反正皇上想杀人，小天哥就一定会死，人家不如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着小天哥哥，一道儿做对鬼夫妻吧！”


李博贤正在看婚书，待他看见那媒人居然是蒙古三娘子，一张脸羞得更红了。皇上这脸都丢到大草原上去了，真是……常言道：主辱臣死，主忧臣劳，主自寻其辱的话怎么办？跟着一起丢人呗。


李博贤正气愤地想着，忽见夏莹莹掣出一把匕首，对准了她的心口，李博贤这一吓可真是非同小可。夏莹莹要是真死了，纵然经过他的苦谏，皇上幡然悔悟，这事儿也无可挽回了。


李博贤一把抓住了夏莹莹的手腕，惊叫道：“姑娘死不得，万万死不得！本官为你做主，定能保得你那夫君平安，你可千万不要自寻短见！”


莹莹不是个有心机的姑娘，智略计谋一类的东西更谈不上，但她此番所说的事九成九是真的，再加上一点从小捉弄爷祖、叔伯、兄弟时练就的本领，那半真半假的表演居然把李御史唬了个坚信不疑。


本着为皇帝负责的信念，他绝对不能让莹莹死，莹莹一旦死了，堂堂天子为了逼夺民女，害死人家男人，逼死人家女人，这名声就臭到家了，身为当事御史，也是他的严重失职。


李博贤紧紧抓着莹莹的手腕，把尖刀抓离她的心口，正色说道：“姑娘不必绝望悲伤，有李某在，一定能保得你夫妻平安！”


莹莹啜泣地道：“天大地大，皇上最大，你真能帮到我吗？”


“能！”


李博贤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攥着莹莹的手腕道：“御史台就在不远处，姑娘请跟我来！”


这个时候，李博贤已经不在乎让同僚知道并参与此事了，他是首倡者，注定了名垂青史的只能是他，那还怕同僚们知道做什么，多一个人声势便壮一分，正要合众言官之力，才能阻止皇帝在罪恶的道路上愈行愈远！


李博贤拉着夏莹莹匆匆而走，倒忘了旁边还有一个眼巴巴地盯着他的山东道监察御史刘桓邑。刘御史一直站在远处看着，眼见那位嫁娘打扮的女子时而激愤，时而垂首，李御史时而怒容满面，时而面红耳赤，只把刘恒邑急得抓耳挠腮。


如今见那新嫁娘居然还掏出一把刀来，刘御史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是心急如焚。不过，身为清流，刘御史的节操还是有的，这笔“生意”人家李御史明显已经“接单”了，他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冲上去抢“提成”？


眼看李博贤拉着夏莹莹匆匆离去，刘御史只能怅然追望，有心追上去，又绕不过自尊这道关，同样是监察御史，他都年近六旬了，李博贤的年纪在他面前只是小字辈儿，怎么好意思。


刘御史正犹豫间，旁边忽然有人嘿嘿一笑，道：“老道长，在这儿瞧什么呐？”


刘御史扭头一看，认识，熟人！通政司右通政党腾辉，说起来他们两个还是同年进士，自然熟悉。不过，两人的仕途之路发展不同，现在党腾辉身为通政司右通政，已经官居四品，而他还是个七品官，可真要论起权势地位，他可能还尤有过之。


四品官？整个大明数下来，怎么着也有几百位，可御史，全国上下一共才一百一十六人，那可是实权在握、权大职轻的特殊官员：清流言官。


所以，党腾辉这位老同年见了刘御史也不能托大，还是得尊称一句老道长。这老道长可不是指出家人，而是对监察御史的尊称。因为大明监察系统把全国划分为十三道，每道都设有监察御史，所以称其为“道长”。


刘恒邑怎好说他是眼热李御史得了一笔好“生意”，忙打个哈哈道：“没甚么，没甚么，党老大人怎么这般清闲呐？”


党腾辉笑道：“有几份重要的奏章，还是党某亲手送到宫里妥当。”党腾辉说着，便捋着胡须，望着远方只余一道红色身影的夏莹莹叹道：“这位姑娘倒也真是了得，竟有勇气身着嫁妆宫前明志！”


刘老御史一听，急忙问道：“怎么，党老大人知道那位姑娘为何身着嫁妆出现在午门之外？”


党腾辉道：“略知一二。这位姑娘呀……”党腾辉捡那能说的对刘老御史说了一遍，拱拱手道：“党某还要进宫，就不多聊了。改日再邀老道长过府饮酒。”


党腾辉说罢便向宫里走去。刘恒邑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李博贤方才为何那般激动了。御史，是为刷声望而存在的官员，可要刷到皇帝这种大BOSS，而且有机会担当主攻手，那机会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他做了一辈子御史，眼看就要告老还乡了，可也还没有这么好的机会呢。面子、名声，名声、面子，刘御史心中天人交战，激烈挣扎了一阵，把脚重重地一跺！


“老夫又不是从你嘴里打听出来的，凭什么不能抢先弹劾？”刘御史把袍裾一撩，往腰里狠狠地一掖，便大步流星地奔了左顺门！

第37章 风波左顺门


山东道监察御史刘桓邑风风火火地赶到大名鼎鼎的左顺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望着宫中高声大呼道：“皇帝无道！皇帝无道啊！”


左顺门此时已改称会极门，建于永乐十八年，与东华门相望，这是明代在京文武官员与宫中上下接本、交接公文的地方，换句话说，进宫办事的官员、要从内阁离开的官员，全都从此门进出。


刘御史掖着袍裾急急赶来时，进进出出的官员们还没太当回事儿，瞧他样子就知道有急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御史什么时候不是喳喳呼呼的？有人早朝的时候没憋住放了个无声的臭屁，他们都能郑重其事地弹劾一圈儿，只是不知道这位刘老大人今天要告谁，告的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别看文官集团对外是抱成一团儿，其实内部也是派系林立，言官清流远不像他们自己标榜的那么孚人望，其他派系的文官对这些专门玩笔杆子、动嘴皮子的同行，其实观感并不是特别的好，有时候难免会拿这些穷横穷横的御史开涮。


不过在左顺门外下跪，还高呼“皇帝无道”这可一下子引起了众官员的兴趣，本该进门的、正要出门的官员们全都不走了，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吏部考功员外郎安非谙惊问道：“老道长，发生了什么事情，缘何如此悲愤？”


刘恒邑老泪纵横，叩阙大呼：“皇帝昏庸！昏庸无道啊！皇帝违背祖宗成法，欲纳诸侯之女为妃，此罪一也！一国之君，不顾社稷安危，贪恋女色，此罪二也！此女已有婚约，皇帝为了把她占为己有，构陷其夫，此罪四也！公器私用，罔视国法，此罪五也……”


最会给人编排罪名的人是谁？不是李大状一类的讼师之法，而是御史，一件事被刘恒邑拆成了几件事，滔滔不绝一说就是五七八条，听得众官员又惊又怒，工部侍郎查铭哲打断刘恒邑的话道：“老道长，还请说得明白一些，皇帝究竟做了什么？”


※※※


万历被叶小天气得浑身哆嗦，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拿叶小天怎么办才好了。


“大胆！竟敢欺君罔上，来啊！把他拖出去，午门斩首！”


这种台词儿若搁在一个君权至高无上的年代，比如除了我圣明天子某某爷，普天之下皆奴才的大清朝，还是可以用一用的，但大明要处斩一个官员，必须得通过法律程序，皇帝也不能随口杀人。


但是，皇帝毕竟是皇帝，虽说大明的皇帝相对其它大多数朝代的皇帝来说苦逼了一些，却也只是相对而言。他对抗不了能蚂蚁咬死象的整个文官集团，单独对付某个官员办法还是一大把的，比如——廷杖。


只是万历皇帝被叶小天气得头昏眼花，一时没想到这一点。他没想到，候在廊下听墙根的徐伯夷却想到了，徐伯夷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踮着脚尖儿就要进殿，刚到殿门口，旁边却突然闪过一个蓝袍人，一下子把他挡在门外。


徐伯夷抬头一看，就见三德子微微撇着嘴角，轻蔑地看着他，冷冷地道：“皇上有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徐伯夷陪笑道：“三公公，这罪臣大胆，竟敢如此欺君，我等做奴婢的，哪能看得下去。”


三德子眉梢微微一扬，道：“怎么？你一个普通的御前行走太监，还想干政不成？”


徐伯夷好不无奈，这种时候，怎么偏偏碰上一个捻酸吃醋的主儿？徐伯夷现在只想让叶小天死，能直接提醒皇帝当然更好，可三德子这一关明显过不去。人家是从小侍候万历天子的人，他的地位可远不及人家，无奈之下，徐伯夷只好答道：“小的哪敢，只是身为奴婢，不忍心看着主子受辱啊。三公公，此獠目无君上，该杀！皇上也是气坏了，怎么就没想到……打他的板子呢？”


“嗯？”


三德子正要教训他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咙里，他张大了眼睛，看看徐伯夷，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嗯！不错，还是你小子机灵！”三德子把拂尘一摆，向两边示意了一下，转身便进了乾清宫，两个小太监往门前一横，挡住了徐伯夷的去路。


“皇上息怒，皇上，您喝口茶顺顺气儿。”


三德子走进宫中一看，皇上气得面无人色，正像被捞上岸的一条鱼，正徒劳地喘着粗气。三德子赶紧走过去，殷勤地把茶杯凑到万历面前，食指往茶杯中一探，蘸了些茶水，在御案上飞快地写下了“廷杖”两个字。


“嗯？”


万历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目光落在“廷杖”两字上，双眼顿时一亮。他赞许地看了三德子一眼，霍然看向叶小天，冷笑道：“朕早知西南诸番狂妄自大，目无君上，可今日见了你，才知道你们究竟是如何的猖狂！来人啊，叶小天对朕大不敬，拖出宫去，廷杖二十！”


“奴婢遵旨！”


三德子打小侍候万历，一边躬身领旨，一边向万历皇帝偷偷递个眼色，向他示意，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便走到殿门口，唤来站殿武士，把叶小天拖了下去。


二十记廷杖打下去，可以让人啥事没有，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自己走回家，也可以让人股肉糜烂，抬回家一养就是小半年。如果想要人死，那也容易，施杖刑的锦衣卫都是特意练过的，会用阴劲儿，只要掌刑太监做出暗示，他们几杖下去，就能把人活活打死。


三德子唤来站殿武士把叶小天拖下去，立即便传监刑太监、施刑锦衣卫宫前候命，徐伯夷原想着自己做掌刑太监，到时候向叶小天亮明身份，看着他又悔又恨的脸色方才快意，不想三德子从中作梗，这掌刑大太监换了主儿。


可徐伯夷实在不甘心只在事后听到叶小天的死讯，便涎着脸儿对三德子道：“小的入宫晚，还没见过施杖刑呢，公公带小的开开眼界可好？”


三德子心道：“你入宫晚？咱家七岁就入宫了，也没见过杖刑呢！”


不过这种怯他自然是不会露给徐伯夷的。廷杖的主意是徐伯夷出的，邀了圣宠的却是他，三德子再瞧徐伯夷也就不那么讨厌了，监刑太监一共八人，其实都是摆设，真正主事的只有掌刑太监，所以他也不担心徐伯夷会再抢了他的风头，便淡淡一笑，道：“你有兴趣，那就一起去瞧瞧吧！”


徐伯夷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公公提携！”


三德子瞟了他一眼，一边往前走，一边教训道：“小白啊，你做事还算勤勉，人也还机灵，只要懂得规矩，咱家自然会提携你。宫里头规矩森严，最讨人嫌的就是不知进退、不懂分寸的人，你明白吗？”


徐伯夷点头哈腰地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施刑地点就在左顺门外，因为那道门就是外廷和内廷的界限，用刑杀人自然不能在内廷，见血害命，这是避讳。寻常百姓还忌讳买、租死过人的房子呢，何况是皇家？其实内外廷的界限是左顺门所在的那道宫墙，那道宫墙不只一个门，出了那道宫墙都算内廷之外，不过其它的门平时是不开的，要出去自然只能走左顺门。


锦衣卫大汉将军被紧急调来，从站殿将军处接收了叶小天，会齐了一干大小太监，便齐刷刷地向左顺门赶去。


※※※


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博贤拉着夏莹莹急吼吼地冲进了御史台。御史台的门官见一个新娘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不禁吓了一跳，有心上前拦阻，可是再一瞧扯着她闯进衙门的是本衙的监察御史李大人，又不禁站住了脚步。


李博贤根本没理他，拉着夏莹莹一阵风儿地冲进大门，那门官想了想，吩咐几个衙役守着门口，他也跟了进去。这种奇景他一辈子都没见过，哪能没点好奇之心。


御史台作为朝廷的最高监察机构，三法司之一，其实是一个很严肃的律政机构，不过御史台不像刑部一样直接对外，所以衙门里并没有戒律森严的那种感觉，尤其是二进院落往后，亭台楼阁、轩榭廊舫，跟翰林苑差不多。


众御史平时也不在自己的签押房里待着，除了四处转悠寻找刷声望的题材，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此处品茗聊天、吟诗作赋。所谓清流，这个清不仅指他们纠察百官，多为清廉、清明之督察官，同时也代表着他们很清闲。


此时，二进院落一个花池旁边，就有十几位御史言官正散坐廊下，谈笑说话，李博贤拉着夏莹莹刚一进来，就已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夏莹莹那一身红太显眼了，凤冠霞帔，标准的新娘子妆扮，不要说她娇美无俦，就算丑似无盐，如此打扮来到此处，也会吸引所有人目光。


廊庑下有一张石台，周围梅花状摆着五个石墩，几名御史正坐在廊下聊天，看见李博贤拉着一个娇艳无双的新娘子过来，众御史齐齐站起，讶然看向他们，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道：“李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博贤面沉似水，也不答话，他放开夏莹莹的手腕，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抬腿就踏上了石墩，再一迈步就上了石台，站在石台上，向四下讶然围拢过来的御史们振臂高呼道：“诸位同僚，国家养士两百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日了！”

第38章 奇葩左顺门


锦衣卫大汉将军押着叶小天赶往左顺门，还没到门口，就发现好多官员胥史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大汉将军不禁有些发愣，这种场面可不多见。三德子一瞧，连忙赶上前去：“哟！各位大人，这是怎么啦？”


吏部考功员外郎安非谙扭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御前大伴，忙道：“哦，刘御史伏阙叩宫，向皇上请命呢。”


三德子皱了皱眉，不过他虽是御前大伴，却没有冯保那份威风，不敢出言训斥，这时他已看见跪在那儿老泪纵横的刘恒邑，刘桓邑正向围观的官员们悲愤地诉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因为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三德子暗暗叹了口气，对这些咬住人就不松口的言官，不仅皇上害怕、百官害怕，其实他们太监也挺膈应的，只好佯装没看见，只对安非谙客气地道：“有请各位大人让一让，咱家奉圣谕，要用廷杖！”


“耶？”


正说的很投入的刘御史一下子就听到了，廷杖这个词儿太敏感了，他做了一辈子御史，梦寐以求的就是在有生之年能挨一顿廷杖，可惜……廷杖也不是那么好挨的。甭看后世把明朝的廷杖渲染的挺厉害，可是大明的皇帝真正动用廷杖的时候并不多。


此时忽然听到“廷杖”二字，刘御史登时不哭了，也顾不及跟围观的官员痛说“血泪史”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想知道是哪个幸运儿居然有机会挨一顿顷刻间就可以名扬天下的廷杖。


叶小天手铐脚镣地被锦衣卫大汉将军架了出来，官员们往旁边站了站，继续进入围观状态，刘御史擦擦眼泪站起来，暂时停止了哭诉，抻长脖子加入了围观的队列。


十六名大汉将军左八右八，呈雁翎状在左顺门外站立停当，八名身着曳撒的监刑太监呈反向的雁翎状站在三德子左右，徐伯夷一脸阴笑地站在右翼最后面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目光贴着卷檐大帽，阴冷地盯着被摁倒在地的叶小天。


三德子肃然而立，高声宣道：“叶小天，目无君上，口出妄语。奉圣谕，着即责打二十大杖，大汉将军，行刑！”


锦衣卫大汉将军唱一声喏，四名大汉熟练地一伸大杖，便交叉压住了叶小天的头和双腿，另有两名大汉提着暗红色的施刑大杖走上前来。


刘恒邑听到“叶小天”三字，身子猛然一震，方才通政司右通政党腾辉跟他说过，皇上所恋那个女子的未婚夫婿，乃贵州卧牛长官司长官，姓叶名小天，毫无疑问，就是眼前此人了。


叶小天咬紧了牙关，等着廷杖落在身上。他听说过廷杖，嘉靖年间，为了要不要让皇帝认正德他爹为亲爹，皇帝和文官们足足争了三年，最后满朝文武齐集左顺门哭诉，形同逼宫，嘉靖皇帝忍无可忍，动用了大杀器“廷杖”。


那一场风波，五品以下官员一百四十二人下狱，四品以上官员八十六人停职，因廷杖而死的十六人。次日，再无官员反对议礼，嘉靖皇帝朱厚熜获胜。这场斗争，要不要让嘉靖皇帝改继明孝宗的道统只是表象，真正的斗争本质是皇帝和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集团争夺话语权。


那一次较量，铁了心的嘉靖帝赢了。不过之前明宪宗时，百官在文华门前哭宫，与皇帝争议慈懿皇太后下葬礼节的那场较量，却是宪宗皇帝服了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的来，自永乐以后，还是文官集团占上风的时候居多。明朝皇帝虽然大多都很有个性，可是面对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团，还是不得不时常捏着鼻子认输。


两条暗红色的廷杖高高举在了空中，大汉将军发一声喊，廷杖就重重地劈了下去。他们已经看到了三德子的示意。廷杖分“用心打”和“着实打”，至于采取何种打法由监刑官按皇帝的意思决定。


如果监刑官脚尖张开，那么就是“着实打”，可能会导致残废，如果监刑官脚尖闭合，那么就是“用心打”，受刑的大臣必死无疑。三德子的脚尖此刻就是闭合的，大汉将军就知道，皇上这是要叶小天死。


“呯！”


“啊！”


“砰！”


“啊～～～”


两记重棍，两声惨叫，第一声还比较短促，第二声就带上了颤音儿，叶小天愕然瞪大眼睛扭过头去，他一点都不痛，因为他身上趴着一个人，两记重棍都打在了那人身上。


两个大汉将军愕然举着杖，他们一时也没应过来。他们高高举起大杖，重重地抽下去时，刘御史突然从围观人群中冲了出来，一个饿狗扑食就趴到了叶小天的身上，两记重棍抽在他的屁股上，登时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衫。


“你们……不许动他！不许动他！”


刘御史如愿以偿地挨了廷杖，虽说他是被误伤，效果远不如皇帝直接下令责打他，但好歹这也是廷杖，来日告老还乡、荣归故里，也是一份可供炫耀的资历。


叶小天愕然看着这位疼得花白胡须抖抖瑟瑟的老人家，心头一片茫然：“这老头儿干嘛这么维护我，莫不是要上演一场‘孩子，我才是你亲爹’的狗血戏？”


刘御史放声大呼道：“各位！此人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叶小天！皇上这哪是要惩治不法，分明是公器私用，意图置其于死地啊！哎哟，好疼！好疼……”


安非谙等人急忙上前想搀他起来，刘御史却赖在叶小天身上不肯起来：“不成！各位同僚，各位同僚，一定要护住叶小天，一定要阻止皇上啊！如果叶小天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国朝的耻辱！就是皇帝的耻辱！就是我等臣工的耻辱啊！”


刘御史正大声疾呼着，远处突然一阵鼓噪，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大票深青色官袍飘扬而来，全都是身着青袍的言官，御史台集体爆走了！


英雄救美的情结几乎每个男人都有，这些向来以正义使者自居的御史言官们每一个都曾有过这样的幻想。而今，他们所做的一切既可以满足自己曾经的英雄救美的幻想，又符合他们身为言官的使命，他们如何不群起响应？


冲在最前面的人是李博贤，李博贤一边走，一边振臂高呼，他呼的不是口号，而是出口成章的一篇“战斗檄文”：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天下者，陛下之家也，人未有不顾其家者。天下臣民，陛下之亲也，人未有不爱其亲者。而今陛下坏祖宗之成法，既是毁其家室。假国器于私用，贪女色迫臣工，即是害其亲！”


李博贤声音朗朗，振臂高呼着，忽然一眼看见左顺门前情形，不由一怔，刘御史这是……


刘恒邑奋力撑起身子，高声道：“诸位同僚来得正好！博贤老弟来得正好！陛下图谋臣妻，欲杖死其夫，幸被老夫护住！陛下如此作为，何异于桀纣之君？我等臣子安能坐视，当有志一同，匡正君道！”


刘恒邑抢了李博贤的首倡之功，心中还是有些惭愧的，好在他到了左顺门，正好叶小天被带出来要责打，而他上前阻拦，还抢得了最好的时机，替叶小天挨了两杖。如此一来，倒也不必一定要抢李博贤的功劳。


所以，他抢先高呼，言外之意，这首功还是李博贤的。不过，他先到了一步，且救下了要被皇帝杖毙的叶小天，这桩名垂青史的大事，无论如何也是绕不过他了，求名得名，大愿得遂，也就不必分得那么清楚了。


李博贤这才明白被他拔了头筹，好在刘老御史也识趣，既已挨了廷杖，又救下了将要被皇帝迫害而死的叶小天，已经有了极大功劳，又把这首倡之功还给了他。李博贤头脑反应也快，马上响应起了刘恒邑的话：


“诸位，你们都看到了？皇上如此作为，何异昏君？我等得禄于朝廷，岂能尸位素餐、坐视不理，忠愤所激，鼎镬不避，方能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之治！今日在这左顺门外，我等就要伏阙叩请，请天子罪己悔过！”


众御史纷纷响应：“臣等叩请陛下，忏悔己过！”


一些正义感爆棚的文官也纷纷加入其中，义愤填膺地跟着呐喊起来。


徐伯夷眼见群官毕集，群情汹汹，心情也有些忐忑。他忐忑，是担心这么多官员叩宫抗议，皇帝会让步放手，让叶小天再逃过一劫。但紧跟着发生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皇帝的大伴三德子三公公，竟然跑了！


三德子一见刘御史趴在地上，翘着血淋淋的屁股好象摇着一面战斗的红旗，愤懑而自豪地控诉着、而李博贤率领斗志旺盛的众言官一脸亢奋，就脚底抹油，溜之乎也。不只他跑了，众太监、众锦衣卫大汉将军全都跑了。


“这……这……”


徐伯夷完全没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在那群大汉将军里有个熟人，熊伟熊将军。熊将军跑到他面前时，急急吼了一嗓子：“公公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徐伯夷气得浑身发抖：太监们跑也就算了，你们是军人啊，你们跑什么？面对一群手无寸铁的书生，你们一个个披甲佩刀的，好意思逃跑？这点胆子都没有，要是让你们去保国卫城，还不都得举手投降？


徐伯夷半道儿进宫，没有认干爹，缺少点拨，又是火箭式提拔，所以不知道左顺门这儿有一条很特别的规矩，那就是：文官在这儿打死人不偿命，这是大明疆域内唯一一处可以打死人不偿命的地方。


左顺门原本也就是一道普通的宫门，并没有死刑豁免权，但是明正统十四年时，文官们在这里打死了三个人，从此这里就确立了一条并不记载于法典的特殊规定：“文官于此处打死人，无罪！”


这条特权是英宗时的大太监王振促成的。王振蛊惑天子亲征，结果土木堡一战，大明元气大伤，英宗被俘。太后下诏，立英宗长子朱见深为皇太子。当时朱见深年仅两岁，所以又指定英宗之弟郕王朱祁钰代理国政。


当时满朝文武皆上书奏请诛杀王振及其党羽，郕王不敢做主，让大臣出宫待命，群臣大失所望，在左顺门伏地痛哭，坚请即时降旨，王振的死党锦衣卫指挥马顺要把大家撵出宫去，这一下激怒了众大臣，众大臣一拥而上，把马顺及其两个心腹活活打死。


警戒宫门的锦衣卫见状大怒，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要替他们的长官报仇，如果真让这些锦衣卫动手，在场的大臣将无一幸免，危急关头于谦冲到郕王面前建议说，“请殿下宣谕百官：马顺之罪当死，打死马顺的人，无罪。”


郕王听了他的话，大声宣谕，这一来锦衣卫才不敢动手，一幕喋血宫门的惨剧就此消弭于无形。从此，左顺门这里就有了一条连刑部也默认的规矩：大臣们在这个地方打死人，可循前例不予追究。


公公们和大汉将军们都跑了，就徐伯夷晚了一步，于是，他悲剧了。眼见刘御史屁股开花，众文官群情激愤，一瞧这还忤着个太监不曾逃走，登时一拥而上，哗啦一下就把他围了起来……

第39章 服软


“皇……皇上……”


三德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御案前：“奴婢奉旨杖刑叶小天，谁料有位御史突然扑上来护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都察院众御史群情汹汹，呼啸而至，哭天喊地，闹将起来，他们竟然……竟然……”


“嗯？”


“他们竟然痛骂皇上昏庸无道，要求皇上立即赦免叶小天，下‘罪己诏’痛悔己过！”


“啊？”


万历一听大惊失色，失声道：“台谏官们怎么知晓此事？啊！叶小天，一定是叶小天预知不妙，泄露消息怂恿言官，此子用心恶毒，当真该杀！”


“皇上！”


金吾卫轮值都督王海宇匆匆走进大殿，绕到御案后面，俯耳对万历皇帝道：“皇上，臣刚刚听到一个消息。有一个女子身着凤冠霞帔，立于午门之前，引得进出官员为之侧目，后有台谏官李博贤上前一番对答后将她领走，没过多久，李博贤便带着都察院全体官员冲进宫来，那女子没有宫牌，进不得宫，此刻正等在午门之外，又聚拢了一群官员围观窃议……”


万历神色变了数变，沉声道：“那女子是谁？”


王海宇道：“臣使人上前问过，那女子自承乃贵州红枫湖夏氏土官之女，名叫莹莹！”


万历皇帝撑着御案，慢慢站起身来，咬牙切齿：“朱行书！你这个混蛋！你不是说夏姑娘愿意入宫，只是惮于婚约在身吗？你误了朕、你误了朕啊！”


三德子欠身道：“皇上，众言官还在左顺门哭叫连天的，您看……”


万历听见那似乎被魔咒诅咒过的左顺门就是一阵的心惊肉跳。老朱家的例代皇帝在这左顺门吃过太多的亏了，万历怔了半晌，才缓缓落座，对那些令人头痛的言官，他现在只剩下头痛了，还真不晓得该如何才好。


三德子欠身道：“皇上？”


万历咬了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朕贵为天子，岂能为叶小天和这班人所左右。你去，告诉他们，休被有心人利用，朕严惩叶小天，是因为他擅杀四位土官之故，绝非为了谋夺其妻。此事……此事完全是他那未婚妻为了替他脱罪，诬陷于朕，你叫他们速速散去，莫要被人蛊惑！”


三德子一听，就跟嘴里吃了个苦瓜似的，快咧到耳丫子了，可皇上有旨，他做奴婢的不敢不听，如果不从，可也不致有杀身之祸，但一旦因此失去圣宠，对他来说，却比丢了性命还在难过。


三德子灵机一动，马上跪倒，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道：“既如此，那奴婢这就去了。”


三德子说着就哽咽起来：“奴婢自幼侍候皇上，实在不舍得皇上啊！皇上有胃寒的毛病，没有奴婢在身边照应，还请皇上自己保重身体，莫要吃些冷寒食物。皇上时常目眩头晕，再累了的时候，就叫程贵给皇上按摩头颈吧，他的手艺是跟奴婢学的……”


万历听得眉头大皱，朕只是叫你去传道旨意而已，怎么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万历打断三德子的唠叨，不耐烦地道：“朕只是命你去传旨，又不是叫你去死，你啰嗦些什么？”


三德子垂泪道：“皇上，我朝惯例，左顺门前打死人是不用偿命的。奴婢又是个阉人，没有罪过也会被文官们看作满身罪孽，真就被人打死了，连个冤屈都没处诉啊。现如今言官激愤，臣恐只一露面，就得被他们活活打死……”


万历这才省起左顺门是有这么一条规矩，可也由此他更是悲愤莫名。寻常百姓被人堵了门口叫骂，也得还还嘴儿吧。这些言官堵了朕的宫门，大骂朕昏庸无道，朕竟连道旨意都传不出去了？


万历恨恨地一拍桌子，对王都督道：“你去，速速派兵护着三德子前往左顺门传旨，务必护得他的周全。否则，朕唯你是问！”


王海宇一听暗暗叫苦，好死不死的，我现在跑到皇上跟前儿打的什么小报告儿啊，这下被抓了壮丁了。王海宇不敢抗旨，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待他跟着三德子出了宫，一看熊伟盔歪甲斜地站在那儿，登时眼前一亮。


王都督清了清嗓子，厉声喝道“熊伟！”


“末将在！”


熊伟赶紧整整绊甲丝绦，大步赶上前来。王都督正气凛然地道：“你去，速速带兵护着三德子公公前往左顺门传旨，务必护得他的周全。否则，本督唯你是问！”


熊伟一听，心中不禁大骂，可军令如山，实在没办法，只好硬起头皮答应下来。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真要见势不妙，立即脚底抹油。三公公能救就救，若实在救不得，就搬六舅公出来，六舅公是王都督的老上司，不信他不给面子，还能真打自己军棍不成？


熊伟点齐一路人马，护着三德子如临大敌地赶到左顺门，就见乱粥粥一大群人围成一团，叫骂着挥拳动腿，简直就是一班市井匹夫，哪还有一点清流言官的样子。三德子壮起胆子咳嗽两声，见根本没人听到，只好硬着头皮高声宣道：“众大臣听着，皇上有口谕！”


一听皇上有口谕传达，正围殴徐伯夷，对他饱以老拳、踏之以脚的众官员这才停手，纷纷转过身来。这些官儿们有的帽子歪了，有的挽着袖子，有的袍袂掖在腰带里，还有一位大概鞋子不太合脚，踢人的时候又太用力，现在只有一只脚穿靴，另一只脚只能以白袜踩在地上。他们平素体力劳动太少，气喘吁吁，有几个还累得大声咳嗽，那样子可真够瞧的。


三德子飞快地向他们脚下瞄了一眼，就见血肉模糊一个人，脸上又是血又是泥，还有参差不齐的几道鞋印，三德子登时生起兔死狐悲之心：“这也不知道是哪位兄弟，逃得慢了些，竟尔遭了这些文人的毒手哇！”


此时的徐伯夷，三德子根本认不出来，一旁披枷戴锁的叶小天这时也才看到被众人围殴的徐伯夷，徐伯夷何止是满脸鞋印、血泥，他眼睛也青了，鼻梁也肿了，这时的形象他亲妈都不认得，叶小天又哪能认得出来。


三德子见那些穷形恶相的言官御史们都向他看过来，不禁心惊肉跳，忙挤出一副谦卑的表情，用和缓的声调道：“皇上口谕：朕贵为天子，岂能为叶小天和这班人所左右。你等休被有心人利用，朕严惩叶小天，是因为……”


……


万历皇帝让三德子去左顺门传旨，待三德子离开，万历也没心思批阅奏章了，只在乾清宫里等信儿。难怪万历忐忑，文官们抱成团儿的时候，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就算是皇帝，除非宁可拼着让自己的江山元气大伤，也不敢跟他们死磕。


尤其是，他这次所办的事儿确实不地道，这跟他爷爷嘉靖不同。嘉靖帝执意要封自己的生父为皇考，只肯认正德皇帝的父亲弘治帝为皇伯父，好歹还算是占了一个“孝”字，勉强有底气和文官们硬抗。


他要夺人所爱，害人性命，这算什么？就算叶小天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旦他喜欢了人家的女人，这整件事也变质了。如今他匆匆找了些理由，能否说服那些一条筋的言官，万历实无把握，是以心中十分忐忑。


万历皇帝正想着，忽然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进来，道：“皇上，首辅申时行、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兵部尚书乔翰文、都察院右都御史严亦非、礼部侍郎林思言……”小太监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欠身道：“求见皇上！”


万历一听心头便是一惊，言官堵了左顺门，这个时候这些朝廷大员求见，可以肯定，他们要求见必定与此事有关，这件事竟已闹得满朝皆知了么？万历皇帝失神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宣他们觐见！”


呼啦啦，七八件大红袍一起涌了进来，充斥了整座乾清宫，一件件大红袍映得乾清宫里的光似乎都是红色的，通着一股子喜庆的气氛，但万历皇帝的心情，却是惨淡的……


谁也不知道几位大臣和皇帝说了些什么，太监们候在外边，等了许久许久，直到被言官们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弄得衣衫凌乱的三德子公公回到乾清宫。


三德子自幼侍奉于御前，一瞧常在宫里侍候的宦官和宫娥也都被赶了出来，就知道里面出了状况。他没有马上进宫，而是向一个侍立宫门外的小太监低声询问道：“谁在宫里？”


那小太监一扭头，瞧见三公公这副形象，不禁吓了一跳，他也不敢问，只好压低声音道：“回三公公的话，首辅、次辅、三辅，兵部、礼部、工部等大员，全都在里面。”


三德子紧张地道：“他们来做什么？”


那小太监苦笑道：“小的人微言轻，哪里晓得这些朝廷重臣，要见皇上做什么，他们一进去，就请皇上摒退左右了。”


三德子对皇帝还是很忠心的，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宫给皇上站脚助威什么的，就见次辅许国带头从宫里面出来，三德子赶紧带头欠身施礼，直到一班大员走远了，这才吁了口气，拔腿就往殿里闯。


殿里面其实还有一件大红袍，首辅申时行还没走呢。三德子急急忙忙闯进宫去，正要向皇上表忠心，就见申首辅站在御案前，对一脸惨淡的万历天子躬身施礼：“皇上，纳妃乃皇上的私事，无关天下，臣身为首辅，本不应干涉此事，奈何群情汹汹，不得已而从之。老臣以为，是否纳夏氏女为妃，皇上自可决断，一旦有所册立，则事实已成，些许小人鼓噪，不必理会的。”


万历坐在龙椅上如痴如醉，一言不发，申时行叹了口气，长揖一礼，道：“臣告退！”


申时行一转身，正好看见三德子，虽说这是御前近人，未必会把他这番话张扬给外臣知道，申首辅还是不禁老脸一红，连忙咳嗽一声，加快脚步走出去了。三德子走到万历皇帝身边，见他眼神发直，呆呆怔怔，不禁担心地道：“皇上？”


两行清泪顺着万历的脸颊缓缓留下，万历皇帝哽咽地道：“朕贵为天子，想要一个真心喜欢的女人都不行吗？都要被他们如此欺凌吗！”


三德子鼻子一酸，声音发颤地道：“皇上息怒，皇上……节哀。那些言官们也是不依不饶，依旧在左顺门前鼓噪不休，奴婢制止不得。皇上您看……”


三德子把脸凑过去，让皇上看他脸上的掌印，万历皇帝却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双睫毛剪断了他的两行泪水，万历皇帝用梦呓般的声音道：“你去，传朕的旨意，释放叶小天，羁押于馆驿之中，待百官议定其罪，再予发落！”

第40章 险死还生


夏莹莹眼看着李博贤率领众御史言官气势汹汹地冲进宫去，心中的焦急与忐忑却一点也没有放松。久在朝廷的人才知道皇帝已经被文官们“绑架”到了什么程度，在外面人眼中，九五至尊的天子还是至高无上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一群羊斗得过一匹狼么？


显然不能！


在莹莹眼中，那些只会耍笔杆子、只会动嘴皮子的御史们就是一群羊，现在这群羊去找那头大色狼了，莹莹心中只是多了一丝希望，根本没有成功的把握。


从不关心朝政、甚至对大明官场一直都没什么认知的莹莹根本不明白，大明的文官，自从永乐之后就发生了变异，他们不是羊，而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莹莹站在宫门前，站了许久，她已经懒得去理会进出宫门者异样的眼光，也懒得搭理那些因为好奇走过来向她询问缘故的大臣，随着时间的消逝，她的心越来越忐忑，掌心都已沁出汗水。


宫门侧门处，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一道白色的人影。一直紧盯着午门的夏莹莹蓦然张大了眼睛，檀口张合了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小巧可爱的鼻翅急剧地翕动几下，晶莹的泪突然就像泉水一般注满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了深深为之牵挂的那个人，她看到了叶小天。叶小天行刑前已经被剥去了外衣，只着小衣，发髻也被打散了，现在身着白色小衣，披头散发，与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但莹莹一眼就认出他来。


叶小天看到了莹莹，他欢喜地迎过来，先是急急走了几步，然后速度缓缓放慢下来，双眼注视着莹莹，一瞬不瞬，他的眼中也有晶莹湿润的光在闪动。


通过那些御史们之口，他已经知道莹莹为他所做的一切，莹莹那一身醒目鲜艳的红色嫁服，映到他的眼中，再传递到他的心里，就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莹莹眼中的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她一直恐惧着，担心从宫中抬出来的是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现在看到叶小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是他一步步地自己走出来的，莹莹心中无比地满足，好象她已得到了一辈子所有想要的东西。


“小天哥！”


莹莹喜悦地叫了一声，忽然拔足向叶小天飞奔过去。


她穿着新嫁娘的凤冠霞帔，忘情地飞奔着，飞奔在高高的黄色宫墙下、飞奔在巨大的红色宫门前，宫阙壮观如同天上，她奔跑在那巍峨壮观的宫阙前，就像为了心中所爱，义无反顾地离开天庭的一个仙子。


莹莹跑着、笑着、叫着，飞身扑了上去，叶小天张开有力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莹莹使出全身气力，紧紧地抱着叶小天，好象一松手他就会飞走似的，夏莹莹贴在他胸前，喃喃低语：“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小天哥，你没事就好……”


叶小天抱着莹莹轻盈动人的娇躯，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说。女人喜怒哀乐到极致时，喜欢对人倾诉她的感觉，而男人大多不同，这时候，他们大多会把所感所悟深深地埋进心底，夯实、发酵，珍藏，偶尔会取出一点，一个人悄悄地回味，却很少愿意把它拿出来与人分享。


直到莹莹放开叶小天，脸上还带着晶莹的喜泪，对叶小天道：“小天哥，你没事了么？”叶小天才紧紧地握着她的小手，微笑道：“嗯！没事了，这一次，是你救了我！”


叶小天眼中露出一丝怀念，柔声道：“那个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在我眼中从来就只会闯祸找麻烦的小丫头，现在还真是了不起呢。一出手就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文武百官为你所动，堂堂天子向你屈服！”


夏莹莹破涕为笑，咬着樱唇，眼波盈盈欲流地睇着叶小天，抬起手来在他胸口软绵绵地打了一下，娇嗔道：“好啊你！原来在你心里，人家就是一个傻乎乎的惹祸精！”


叶小天轻轻将她拥回怀抱，柔声道：“傻姑娘也好，惹祸精也罢，我偏偏就喜欢了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夏莹莹被这蜜一样甜的情话打动了，温婉地贴在他怀里，静静地享受着那甜蜜温馨的感觉。


“呃……咳！”李博贤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一声，叶小天和夏莹莹扭头望去，李博贤笑吟吟地道：“恭喜两位，虽经风雨，终见彩虹！”


夏莹莹赶紧向他施了一礼，诚心诚意地道：“找碴儿大叔，多谢你啦。”


刘恒邑被同僚架着，一看夏姑娘向李博贤道谢，感觉自己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如果不说点什么，实在没有存在感，他马上挣扎站好，慷慨陈词道：“姑娘，你不必道谢，我等御史，内存忠厚之心，外振正直之气，素以纠察过失、匡扶正义为己任。


权者，人君统驭天下之具，岂可公器私用，滥施不法。圣人有言，凡有害于社稷人民者，皆为罪也！吾等科道，凡有益于国家者，虽死而不顾，日夜忧惧者，唯恐不能舍身以报国家……”


刘御史比李御史还能说，出口成章，听得夏莹莹一愣一愣的。叶小天却敛了笑容，非常郑重地向他们行了一礼，肃然道：“各位大人，叶某多谢啦！”


这些科道官可能有些愚腐，可能为了维护言官的责任、为了追求清廉之名有些走火入魔，可是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奇葩群体的存在，在遑遑天威之下，他能全身而退？


对叶小天来说，这些科道官就是大明最可爱的人！


※※※


中官儿，又叫中官坟，是埋葬太监的地方，即后世之中关村。因为太监被称为中官，所以专门辟给他们的这块坟地，就叫中官了。只是后世嫌不好听，改称中关。


这个地方也不仅仅是用来埋葬死去的太监，一些还活着，但因年迈已经不能侍候人的太监遣散出宫后又无亲人的，也自发聚集到此地盖屋生活，同时给死去的老伙伴们看看坟。


所以这个地方，白天死气沉沉，晚上阴气森森，基本上没人来。


沦落到这里的太监大多很穷，可是他们在宫里一辈子，大多也能有点积蓄，再加上无儿无女，没什么消费，有的临死之前尚还有些许积蓄，就会带进棺材里了。


但是这笔钱多也多不到哪儿去，而且古人大多相信一点：太缺德了是要遭报应的。最缺德的事儿是什么？不是踢寡妇门，而是刨绝户坟。人家都无后了，死后连血食祭祀都没指望，你再刨人家的坟，那不是极损阴德的事儿么，所以就连泼皮无赖对此也颇为忌讳，轻易不会潜至此处，打主意从太监们的坟茕里寻财路。


不过，万事无绝对，有些人就是不在乎的，尤其是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比如李进忠。


李进忠，北直隶肃宁人，今年十九岁。他自幼家贫，整日里混迹街头，跟着一班泼皮无赖厮混，大字不识一个，但是因为各个行当都干过，居然懂得骑马射箭，多少有些本事。


李进忠好色、好赌，凭着他的机灵劲儿以及比起其他同行多少强些的本事，偶尔还能赚些外快，但他一文钱也攒不下，全都用到女人的肚皮和赌桌上了。


不过，小赌怡情，大赌哪有发财的。饶是李进忠机警，还是着了别人的算计，前两天在赌桌上一下子输了一大笔钱。对方是一个很有势力的大泼皮，手下几十号人，李进忠哪里敢欠他的赌债不还，可一时之间，他实在无处筹措这么大的一笔钱，便把主意打到了中官坟的太监们身上，干起了盗墓的勾当。


夜半三更时分，李进忠提了一把短锹，揣了一只蜡烛，鬼鬼祟祟地潜进了中官坟。那些老太监们的居处是一片低矮交错、混乱不堪的平房，为了谋生糊口，不少太监在院里都养了鸡鹅一类的家禽。如果李进忠想潜进去，势必惊动这些家畜。不过李进忠本来的主意也不是打这些活着的太监的主意，他的目标在那些坟茔。


李进忠因为欠了赌债还不上，白天刚刚被债主带人狠狠地打了一顿，此时一瘸一拐的。他提着短锹，蹒跚地绕过平房区进了坟地，四下看看无人，便随意选定一处坟，壮起胆子挖了起来。


这是一座新坟，土质松软，比较容易挖掘，饶是如此，待那一口薄棺露出来，李进忠也累出了一身臭汗。求财的贪念压住了他心中的恐惧，李进忠跳进墓坑，从后腰里抽出撬棍。


那棺材就是几块薄木板充数，轻轻松松就撬开了，李进忠点燃了蜡烛，往棺里一照，因为是刚刚下葬的尸体，尸体还没臭，李进忠很满意。他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新坟，也是担心老坟的尸毒和恶臭，他不是专业的盗墓人，一旦弄不好，再染一身尸毒重疾，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进忠在尸体上摸索起来，谁料他摸了半天，竟未找到一件值钱的东西，那尸体身上穿的是太监服，拿出去也换不了两文钱，李进忠想到自己欠了赌债，再若还不上，被债主抓住不是砍手就是剁脚，必成残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李进忠一把揪住那太监尸体的衣领，狠狠地抽起了他的耳光：“你个王八蛋！你个死老公！亏你还是混宫里的，你怎么就不知道攒点钱！你怎么就不知道攒点钱！你个王八蛋！”


李进忠一边骂一边抽，不提防那尸体被他抽打着，忽地呻吟一声，竟尔张开了眼睛，李进忠这一惊非同小可，尸变了？李进忠吓得嗷地一声叫，就要手足并用地爬出去。


但这新坟土质松软，他仓惶之间手脚又不大听使唤，手忙脚乱地挣扎半晌，却没爬出多高，足踝被那“太监僵尸”冰冷的手指一把攥住，尖叫道：“别……别打了，救命啊！”


“救命啊！”李进忠也尖叫了一声，突又一怔：“不对啊，该我喊救命才对，这僵尸喊什么救命？莫非……”

第41章 祸兮，福所倚！


徐伯夷竟然没死，这真应了那句话：“好人不长命，坏蛋活千年”。当时徐伯夷只是被打晕过去，闭了气。三德子弄明白被“打死”的可怜太监是他后，倒是有些可怜起他来了。


要说起来，到宫里做了太监的，哪个不是一肚子辛酸血泪，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往上爬，想往上爬就得把竞争对手往下踩，人人如此。虽说这小白吃相有些难看，而且对他产生了直接威胁，可人既已死，也不必和他计较了。


三德子便叹了口气，吩咐人给他准备了一具薄棺，送去中官坟埋了。一具薄棺花不了几个钱，不过毕竟算是入土为安了。


在宫里做老公的，今生几无指望，如果死了也不得安生，谁还能安心做事？所以除非是冒犯了宫中贵人被处死的，否则哪怕他身无分文，料理不了自己的身后事，宫里大太监也会出点钱安葬他，这和逢年过节要给那些苦哈哈的小太监赏压岁钱是一个理儿。


徐伯夷被盛敛装棺，葬进了中官坟，到了午夜时分本就要悠悠醒来，只是棺中空气稀薄，延缓了他苏醒的时间，这时恰好李进忠赶来盗墓，棺椁一开，新鲜空气涌入，再被李进忠一阵掌掴，徐伯夷便适时醒来。


“你……你没死？”李进忠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徐伯夷听他这一问，意识清醒了些，这才发现繁星满天，再一看四周情况，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徐伯夷道：“我……没死，只是被人打得闭过气去，你……你是什么人？”


其实徐伯夷看到立在棺沿上的蜡烛，以及杵在旁边的铁锹，心中就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不过对方因此救了他的性命，否则一旦他醒来，恐怕只能活活窒息而死，所以心中倒没有什么憎恨。


徐伯夷紧跟着便道：“啊！原来你是盗墓的。”


徐伯夷吃力地坐起来，道：“生计无着时，便是取用些死人之物，原也无可厚非。只可惜，在下身无长物，现在谢不得你。不管怎样，总是因你才救了在下的性命，兄台，多谢了！”


李进忠听他一口道破自己身份，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手已抄向铁锹，准备一锹拍死他，再把他埋回土里，反正是早已判定死亡的人，不会惹出官司。可他听徐伯夷这么说，手上又是一松，如非必要，他也不想杀人。


徐伯夷这半生经历何等传奇，由一介书生而至举人，由举人而县丞，由县丞而山贼，由山贼而中官，见过太多、经历太多，同样气运的人只有一个：叶小天！


只不过他们俩是一个在走幸运，一个在走衰运罢了。李进忠的这番小有动作，全被徐伯夷看在眼里，顿时明白了他的打算。徐伯夷心中一紧，急忙又道：“咱家在宫里时原本也有些积蓄，兄台救了咱家的性命，咱家不是知恩不报的人，明早回到宫中，定有重谢。”


李进忠整日厮混于市井街坊，是个油滑伶俐的泼皮，一听居然还有谢礼，杀心更是不见了踪影，马上热情地说道：“看样子在下要小了公公几岁，怎敢在公公面前称兄，我姓李，叫李进忠，公公唤我小李就成。”


徐伯夷听到这里心中一宽，道：“好兄弟，这半夜三更的，你可有什么去处么，先带哥哥去歇一歇，明儿一早你送我去宫门处，在那儿等我，咱家进宫见了皇上，便取银子谢你。”


李进忠一听“银子”，马上连声答应，像个孝子似的把徐伯夷殷勤地从棺里扶出来，收了蜡烛，提了铁锹，扶着徐伯夷离开了中官坟。


※※※


已过午夜，驿馆中三娘子的住处依旧灯火通明。


叶小天听莹莹说了她如何造势救他的过程后中，固然更是爱煞了莹莹，可也很感激三娘子。三娘子为他们做大媒，她的身份非常特殊，对皇帝而言，就是一种特别的压力，对弹劾天子的御史们来说，也就更多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


可作为三娘子来说，虽说她也是事实上的一方领袖，而且以草原之辽阔，占据地利人和的草原部落纵然不肯臣服于大明，大明也很难似成祖时候一样出兵征讨，但三娘子是自始至终贯彻臣服大明国策的人，这种情况下她能做出明显会惹得皇帝不悦的事来，而且是在帮助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就难能可贵了。所以，叶小天携夏莹莹备了礼物登门，向三娘子郑重道谢。


夏夫人听说女儿成功说动科道言官，无惊无险地救了叶小天回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虽然夏夫人不像莹莹一般天真烂漫不解世事，可也是经由此事，才真正体会到中原朝廷与他们贵州有着何等的不同。


言官？不管什么官，敢挑战他所隶属的土司首领，在他们那儿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更不要说居然还真的成功了。夏夫人赶到驿馆，便也适逢其会，成了三娘子的座上宾。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夏夫人只能把叶小天当成自己女婿看待了。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有趣，可对女婿来说便难受得很了。岳母大人在座，叶小天不想装也得装着点儿。


他和莹莹久别重逢，又甫经大难，如果没有夏夫人在座，想必会亲热得很，可现在当真是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了。如此一来，叶小天只好打起精神与三娘子喝酒。


叶小天也跟着莹莹叫三娘子为三姐，三娘子性情爽快，和叶小天甫一接触，就很喜欢他的机灵劲儿，很痛快地认了他这个弟弟。


三娘子其实是很好酒的，而且酒量很大，参加宫廷御宴的时候，她也要维持一方领袖的形象，不可能开怀畅饮，此刻却又不然，而且同饮的人又很讨她喜欢，三娘子开怀畅饮起来，特意前来致谢的叶小天又岂能不陪？几碗酒下去，叶小天的眼神儿和舌头就直了。


他的心里倒还清楚，明白在未来丈母娘面前应该维持一个好形象，可惜身体不听使唤，叶小天既想给恩人三娘子留个豪爽大方的好印象，又想给丈母娘留下一个沉稳成熟的印象，结果便是两面为难了。


这时呆萌呆萌的夏莹莹的短板便又显现出来了，她是极爱叶小天的，可这时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帮叶小天解围，她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这时该帮自己男人解围。


叶小天面笑心苦地端起酒碗，故作豪爽地一饮而尽时，莹莹姑娘在一旁鼓掌叫好，为她的心上人加油鼓劲。叶小天努力地让自己咬字清楚，实际上口齿不清地讨好丈母娘时，莹莹就美滋滋地坐在一旁看着，只觉自己男人憨态可掬。她只觉得，自己喜欢，她娘就一定喜欢。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莹莹，独一无二的莹莹。


夏夫人微微蹙着眉，担心地对叶小天道：“小天，今日凭着三娘子及朝中众言官的帮助，你算逃过了一劫。不过，皇上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会善罢甘休么？他可是皇帝呀，我看，咱们还是尽快返回贵州吧。”


叶小天看了看游弋在门外的几个带刀武士，他这未来岳母过来的晚，对朝廷上发生的事并不全部了解，只当门外那些侍卫是三娘子或叶小天的人，还不知道那是皇帝派来的人，叶小天现在正处于软禁状态。


莹莹对母亲道：“娘，小天哥现在走不了，皇上虽然不再为难他，可小天哥杀死四个大土司的事儿，皇上还没处治呢。”


说到这儿，莹莹忽然沾沾自喜起来，转向叶小天道：“小天哥，你真好本事呢，嘻嘻，那可是土司呀，你不但杀了，而且一杀就是四个，你好厉害好厉害！”


叶小天现在心智尚还清醒，但已不大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且那烈酒现在对他来说跟喝水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的味觉器官已经完全麻木了。听了莹莹的话，叶小天就像陪三娘子喝酒一样，举起酒碗，豪爽地一饮而尽。


夏夫人看着这对活宝，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们啊，真是不知道愁，如今这般模样居然还能喝得下去。如此说来，皇上已经留了后手了，他若在此事上找你麻烦，该当如何是好？”


“伯……伯母不必担森，皇……皇桑今天呼……呼了软，就……就没办法再严……严惩我啦……”


叶小天大着舌头安慰了岳母大人几句，比叶小天几乎多喝了一倍的烈酒却浑若无事的三娘子笑着帮他解释道：“小天说的是对的，夫人不必担心。皇上若横了心于今日害了小天的性命倒也罢了，他既已向朝臣们让步，就算小天本该严惩，再议其罪时也只能从轻发落了。”


三娘子笑吟吟地看向夏莹莹，道：“小妹子聪明的很呐！你这一招既出，皇上再想严惩小天，无论他是否出自公心，天下人都只会认为他是公报私仇了。


今天既已免了小天一死，这严惩的底线也就确定了下来，那就是绝不可能判处死刑。既不能判死，判重了对皇帝来说又有什么意思？而且还会招来天下人的嘲讽讥诮，那些科道言官更不会轻易罢手，这种情况下，从轻发落是皇帝最明智的选择。”


夏夫人听到这里，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既如此，老身就放心了。”


夏夫人之所以这么相信三娘子的判断，是因为三娘子本身也是一方政权的最高统治者，是整个东方所有政权之中，势力仅逊于大明的蒙古帝国的“女皇”，同样是站在一个王国巅峰上的最高统治者，她的判断，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有信服力。


叶小天大着舌头道：“桑……桑姐说……说的对！不过，光这样还不够，祸兮……兮……福所倚……皇帝这条大……大……大腿抱不了啦，我们得趁机另……另抱一条。”


夏夫人关切地道：“你又想做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再生是非了吧！”


“呼……”


装了一晚上相的叶小天终于装不下去了，他身子一歪，就躺到了莹莹的大腿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42章 大智若愚


清晨，叶小天悠悠醒转，只觉口干舌燥，正要起身拿杯水喝，忽然觉得大腿发麻，睁眼一看，就见莹莹抱着他的大腿，蜷缩着身子，像只小猫儿似的睡得正香。


叶小天敲了敲脑袋，脑海中依稀还记得昨晚岳母大人和三娘子都在，他是去向三娘子道谢的，三娘子置酒款待，莹莹一旁陪着。有岳母大人在，怎么会容他们二人宿在一起？


叶小天四下看了一眼，确认他依旧在三娘子所居之处的花厅，莹莹的脚边有一条薄衾，已经被她踢到一边，叶小天肚子上也搭着一条薄衾，叶小天看看莹莹睡得红润的笑脸，不禁微微一笑，心中泛起一丝甜意。


昨夜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莹莹身上便呼呼睡去。夏夫人本想让叶小天的随从把他扶回去休息，但莹莹生怕移动中会吵醒了他，所以坚持要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好好睡一觉。


事情到了这一步，夏夫人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叶小天当成自己的女婿看待。虽说莹莹和他尚未完婚，依照礼教大节，这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夏夫人也非中原人氏，倒也不是非常在乎。再说，叶小天已经烂醉如泥，还能做什么？


三娘子是草原上的女中豪杰，草原女子对男欢女爱的事更加看得开，丝毫不觉非礼，反而有意玉成，便邀夏夫人与她同寝，就让叶小天和莹莹歇在花厅。


夏夫人本就有意巴结三娘子，有此强援，对夏家是极有利的，便也顺水推舟地住下了。只不过，她们都以为莹莹要辛苦的很，要嘘寒问暖地照顾叶小天一宿。莹莹自己也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小孩子性儿依旧挺重的莹莹只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不知不觉地睡去了。


她的睡相并不老实，睡着了便会找最舒服的姿势以及最舒服的枕头，于是，本来是叶小天枕在她的腿上，及至天明，却是叶小天的大腿被她枕得发麻了。


叶小天一动，莹莹也就醒了。她揉揉眼睛，娇憨地坐起来，忽然发现自己是枕在叶小天腿上，不禁吐了吐舌头。昨夜的事她可记得清楚，这时不免有些脸红。


向叶小天表功，表示自己是一个如何温婉贤淑、体贴温柔合格小娇妻的话自然是说不出来了，不过她也是绝不会承认本来是要照料叶小天，结果却把叶小天做了枕头的真相说出来的。


叶小天轻轻抱住莹莹，小声道：“伯母呢？”


莹莹道：“三姐留我娘住下，在三姐那儿呢。”


“哦！”


叶小天抚着莹莹睡得微显蓬松凌乱，却也给她平添了几分女人味儿的秀发，享受了一阵温馨、安静的感觉。莹莹温驯地偎在他的怀里，忽然想到两人当初逃出靖州，一起宿在破庙的时候，清晨醒来，她也是偎依在叶小天怀里，此时想来，异常甜蜜。


叶小天觉得如此安闲轻松的氛围下，似乎正合适他说出自己的心病，便道：“莹莹。”


“唔？”


莹莹此刻的确很安静，在叶小天的怀里依偎了一阵儿，她又起了困意。眼神朦胧地正想再睡个美美的回笼觉呢，所以答的很是慵懒，若搁在平时，叶小天听到这么柔媚的回应，少不得就要上下其手狎戏一番，不过此刻他正有心事，倒是没起这个心思。


叶小天咳了一声，期期地道：“呃……莹莹啊，你离开贵阳州后，发生了很多事，很多……这个……我想跟你说说。”


莹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靠了靠，找了个更舒坦的睡姿，娇慵地道：“那你就说嘛。”


“咳！事情是这样的……”


叶小天开始了讲述，自莹莹离开贵州时间虽短，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那些诸侯争霸、勾心斗角的事情叶小天都没有讲，这些事与莹莹无关。他只捡和展凝儿、田妙雯有关的事一一说给莹莹听，一直说到他被解赴京城，田妙霁临危受命。


莹莹的睡意早就没了，她已盘膝坐起，一双眼睛随着叶小天的讲述越睁越大，叶小天讲完了，有些心虚地瞟了她一眼，干巴巴地道：“事情……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了。”


莹莹轻轻叹了口气，叶小天心中一紧，赶紧道：“我……其实我也是……迫于……迫于无……”


莹莹有些伤感地道：“凝儿姐姐好可怜啊。”


“啊？”


叶小天蓦地抬起头，愕然看向莹莹。他没想到莹莹的头一句话竟然是关于凝儿。其实凝儿目前的处境他也不是不关切，只不过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出京城的少年郎了，这几年阅历愈增，人也越发成熟起来，他已经明白，这世间并非所有的事都是你想就能办得到，又或者只要你想只靠你一个人就一定能完成。


尤其是情感这种两方面的事，更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双方需要共同的努力才行。如果凝儿抛得下一切，他就是动用武力把凝儿硬抢过来都行，何况凝儿一身武功，展家又没限制她的来去，她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但她走得开吗？那道锁在她心里。


这道锁只能靠她自己打开，在她打开这道锁之前，叶小天就算把她强行抢走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叶小天明白她的处境之艰难，更明白这时候自己若是与她进行接触，反而会起到火上浇油的反效果，所以动作才不多。


当然，这一方面是因为凝儿现在的特殊处境，还有一个原因是：在叶小天心中，凝儿是那种最为直率爽朗的女子，性情也最为坚强果毅，情感上的纠葛会叫她苦恼，却绝不会打败她，让她变成一个伤风悲秋的苦情女子。


可在饱受相思之苦的莹莹看来，此时的二姐凝儿一定心力交瘁，苦不堪言，不免大生同情之感。


叶小天咳嗽两声道：“凝儿素来坚强，应该还好吧。现如今她只是囿于家族的束缚不得自由。她伯父刚死，我也不好与她频繁往来。”


说到这里，叶小天苦笑一声，道：“自我离京去了贵州，几无一个宁日，时时疲于奔命，纵然想要往来，怕也不得空闲。你放心吧，等时日久些，两家仇怨淡了，总有解决办法的。”


夏莹莹俏巧地白了叶小天一眼，道：“哼！去见二姐和我你就没时间，倒有时间再去勾搭我大姐，是不是？”


叶小天摸起了鼻子：“唔，这个不同的，我去贵阳，既为迎接抚台大驾，也是为了联田抗杨，交结各路土司，同时也是作为一方新任土司，在大家面前露露脸儿，谁想到……嗨！真的是大大地露了脸儿。”


莹莹抢白道：“嗯，不只露了脸儿，还顺道儿勾搭了一个美人儿！”


叶小天见她如此表现，反应并不过激，稍稍放下了心，嘿嘿地干笑两声道：“阴差阳错！阴差阳错而已。你……要是你不同意的话……”


莹莹乜着他，道：“那就怎么样？你把她赶出卧牛山？”


莹莹虽然有些呆萌，人却不傻，如何不知道他是得了便宜卖乖，岂能遂他之意，这一番抢白，弄得叶小天理屈词穷，更无话说，只好讪讪地道：“那样的话，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莹莹哼了一声，有些不甚情愿地道：“大姐心眼儿有点多，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倒觉得你身边有个女诸葛样的人倒也不错。你现在不比当初了，需要有人能帮到你，我傻傻的，实在帮不了你什么。”


叶小天大喜，忙握住她的手，甜言蜜语道：“我喜欢你，是要娶回家做老婆的，又不是请师爷，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如果一定要贪图你的本事，和贪图你家的权势、地位有什么两样？”


“是么？”


莹莹眼珠转了转，问道：“那你喜欢妙雯姐姐，有没有理由呢？”


“呃……有的！”


叶小天的脑筋飞快地一转，就决定说实话。女人嘛，总喜欢自己特别一点的，如果说他喜欢田妙雯也没有什么理由，那岂不是把她和莹莹置于同一地位了？叶小天和莹莹定情在先，对她还是有些愧疚之心的。


叶小天便道：“妙雯冰雪聪明，容颜妩媚，性情温婉，楚楚可人，自然……自然是招人喜欢的。”


莹莹嘟起了嘴儿，忿忿不平地道：“那凭什么你喜欢她就有理由，喜欢我就没有理由？不行，我也要理由！”


“啊？”


莹莹瞪圆了美丽的大眼睛，气愤愤地道：“干嘛，看你这么为难的样子，难道人家就没有一丁点优点吗？”


“有有有，当然有！”


夏大小姐明显是把他和田妙雯的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她活泼的性格是其中一个原因，她和田妙雯本就是金兰之交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同时也说明这个看起来呆萌的一塌糊涂的小丫头，其实也是不乏智慧的。


既然阻止不了，听明了整个过程之后，也明知道不可能再去阻止，又何必揪住这件事不放？小聪明和大智慧是两码事，莹莹能让叶小天这么喜欢，可不仅是因为她出众的美貌和呆萌讨喜的性格。


叶小天被她的大度宽容感激的一塌糊涂，一大堆的赞美立即不要钱的奉上：“莹莹姑娘你美得祸国殃民，聪明的大智若愚，可爱的一塌糊涂，就算瞎子都会喜欢你的……”


夏莹莹学着叶小天的样子揉了揉鼻子，疑惑地道：“这是在夸我吗？”忽又转为欢喜：“嘻嘻，人家就当你是在夸我好啦……”


叶小天和夏莹莹在那儿“斗志斗勇”的时候，金銮殿上也在斗智斗勇，腹黑宅男朱翊钧正跟穷横穷横的科道官以及战斗力爆表的行政官斗得不可开交，而行政官和科道官同时也在互相攻计，金銮殿上真是好不热闹！

第43章 楼歪了


早朝，万历一上金殿，便往御椅上疲惫地一坐，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他是天子，堂堂天子想要一个女人，居然败得如此容易，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这个事实对朱翊钧的打击着实有点大。


忽然之间，他就有些意兴索然。九五至尊的皇帝又能怎么样？坐在这高高的龙椅上，看着齐齐俯首向他高呼万岁的群臣，万历只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众卿平身吧……”


万历懒洋洋地扬了扬手，声音有气无力，众大臣对皇帝如此模样略感意外，因为万历皇帝给大家的印象一直都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身为帝王尤其要注重仪表，朝会上岂能如此随意？


记得前两年京师大旱的时候，万历帝亲自祭天祈雨。祈雨当天，皇帝亲率百官步行十余里到天坛去，经过一番冗长而繁复的祈雨仪式后，又不顾劳顿，坚决拒绝乘辇，再次顶着烈日步行回宫。


为了表示祈雨的虔诚，当日他还特意下旨免除清道，破例让沿途百姓一睹天颜。那番举动，不但令群臣百姓无限感动，更有不少人潸然泪下。


如果搁在平时，马上就会有御史上前严厉批评天子了，不过今天御史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他们只是略感诧异，便把此事抛在了脑后。


百官奏事，御例都是先处置外臣使节的事，再处理地方进京大员的事，最后才轮到在京官员奏事。今日既无外臣使节，也无大员进京，直接就到了朝臣议事的步骤。


三德子刚刚说罢“有本早奏”，便是一声清越如凤雏、抑扬如名旦的高呼：“臣～～～有本奏！”


这声音是专门练过的，不过要说得精气神儿如此饱满却也不容易。万历皇帝向声音传来之处扫了一眼，就见一个六品青袍官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队列。


金殿太大，文武两班队列太长，六品的官儿官阶又太低，所以那人是站在班尾的，这一声喊罢，他得往前走，此时正捧笏快步而上，向御前赶来。


万历一看他这副架势就有些心惊肉跳，有资格参与朝会的官员至少五品，而五品是要穿红袍的，所以满堂朱紫不仅是形容在场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官员，更贴切的用处正在于大明的朝会。


在这种场合，不着红袍的低阶官员除了皇帝指定要参加朝会的，就只有一种人可以不请自来。那就是科道官。这些官职极低，但无人不可弹劾的特殊人物。


今天万历可没特意召见什么小官，那这青色官服的人必然是御史了。


果然，真的是御史！


那个青袍人胸脯挺得老高，万历皇帝已经看清了他胸前的补子，补子上边一只独角兽就像那御史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怒目圆睁，威风凛凛，正是御史才有的补服图案：神兽獬豸。


“皇上，臣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博贤。臣欲请天子与殿上诸公，众议贵州卧牛岭长官叶小天擅杀四方土官一案。”


朱翊钧一听拂然不悦，沉下脸色道：“此小事也，何必大张旗鼓。朝堂之上，当议天下之大事。此等小事，卿可形诸文字，奏报于朕，由朕批送有司处理即可！”


跟我摞脸子？专门负责找碴儿的御史大人穷横穷横的，还就不怕有人给他脸色看。


李博贤马上正色道：“皇上，叶小天乃西南边陲一土官，他的所作所为，关乎西南边隆之安危，怎么能算是小事呢？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吴楚争桑之战，不过是因为一棵桑树，一方土官难道不比一棵桑树更重要？须知……”


御史之可怕，除了他们得理不饶人，还有他们聒噪的本事，那唠叨的功夫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万历皇帝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李御史便滔滔不绝起来。


万历皇帝皱着眉头听了一阵儿，眼见他没完没了，便打断他的话道：“罢了，那就议一议叶小天的罪名吧，不知众臣工对叶小天一案，以为该如何处断？”


关于叶小天在贵州的所作所为，在内阁的坚持下，已经以邸报的方式传达给了各部司衙门，文武官员们都很清楚此事。


一直以来，武将在朝堂上几乎都是打酱油的，负责站班而已。他们插话，通常是在涉及重大军事行动时，不过即便是军事行动，主要决策者也是文臣，要由他们来决定打还是不打，打的话打成多大的规模，达到什么样的战略目的，这已相当接近现代的军事决策，其战争目的也定位的很准确：为政治服务了。


可叶小天一案严格说来，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今日却有多位武将主动发言，认为叶小天只是自卫反击，而事由更是那几个死掉的土官无视朝廷，叶小天之所为是捍卫了朝廷的威仪，所以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当赏勿罚。


至于其他朝臣，也是各有看法，斩、贬、谪、流、惩、罚，各有说辞。万历皇帝今天心情不好，眼见话题一开，一只鸭子就变成了五百只鸭子，叽哩呱啦吵得不知所云，心中真如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朱翊钧不耐烦地转向首辅申时行，问道：“申阁老以为如何？”


申时行为人圆滑，他是比较倾向于顺从皇帝的意思的，他当然清楚皇帝恨极了叶小天，只有赞成判处叶小天死刑才能取悦天子。不过作为文官代表，他敏锐地发现许多文臣都倾向于宽赦叶小天。


对于这些文官的态度，他也不能不予考虑，否则作为首辅、文官集团的最高代表，却处处同本阵营的人唱反调，那他很快就会被大家孤立起来，变成一个空架子首辅。


所以，申时行只一斟酌，便提出了一个折衷之策：“老臣以为，叶小天之所为，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可酌判流……或谪之刑。”


申首辅又打起了马虎眼，流刑是要免除官职，流放边荒的，而谪则是降低职务异地安置，头一条是为了迎合皇帝，后一条是向百官妥协，这样的说法两方面都不会很满意，但也不会因此对他产生敌对的情绪。


万历现在已经不指望处死叶小天了，申首辅的回答虽然些圆滑，却也勉强能让他满意，便顺水推舟地道：“阁老所言有理，叶小天擅杀土官，虽有情由，不可原宥，可免去官职，充军琼州崖县。”


万历一句话，就把叶小天发配去了瘴疫横行的天涯海角。可万历话音刚落，就听文官之末又是一声清朗的高呼，那抑扬顿挫的腔调，很明显和李博贤一样，是在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臣，反对！臣～～～有本奏！”就见一抹靛青色的身影倏地一下从文班末尾闪出来，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前来，顿时百官侧目。


这老夫子正是刘恒邑，刘老夫子做了半辈子御史，名声并不彰显，很多朝廷大臣都不见得认得他，可现在认得他的人却极多。因为他挨过廷杖，挨过廷杖就意味着他是清流中的清流，贤臣中的贤臣，刘御史的大名已经在士林中广泛流传开来，一朝成名天下知了。


“臣，山东道监察御史刘恒邑，弹劾阁臣申时行，专恣自断，威凌皇上！”


明明是万历顺水推舟，引用了申时行模棱两可的意见，可刘御史却直指内阁首辅，显然是要挑起科道官与行政官之间的大战了。


本来打算袖手旁观的一些行政官和监察官登时精神一振，叶小天算个屁，事情关乎到他所在阵营的兴衰了，这就直接关系到他本人的利益了，岂能不予关心。


刘御史一边走一边高声弹劾其罪：“各部各院都设《考成簿》，记录官吏功过，送内阁考察升降，则命官之权，系于其手矣；吏部、兵部挂选官员，都得经内阁认同，则吏、兵两部形同虚设，文武权柄集于一处矣；督抚巡接办事，无不密谒内阁大臣请教；内阁首辅奉诏拟旨，独自行事。则置我圣天子如虚设矣！”


刘御史步伐不快，但声音铿锵有力，等他赶到御案前面时，稳稳站住，高声道：“我太祖皇帝曾立下规矩：‘后世子孙不得预立丞相，臣工敢言立相者，斩！’今内阁首辅虽为阁老，无异于宰相！臣请诛申阁老，以正朝廷！臣请削内阁之权，以正天下！”


刘恒邑临退休，事业焕发了第二春，士林声名就是权势地位，他现在有底气这么说话。


申时行也很干脆，刘恒邑点出他的名字时，他就把官帽摘下来了，刘恒邑说到第二条罪名时，申时行已经跪在地上。


这也是规矩，只要有台谏官弹劾，不管你自认为有罪无罪，又或者皇帝会不会惩罚你，你都得先免冠下跪，以领教训，要等皇帝问你时才能申诉。


腹黑宅男天子看了申时行一眼，幽幽地问道：“申阁老，你怎么说？”


申时行马上一顿首，慷慨陈词起来。


他和言官的矛盾由来已久。其实双方也曾有过一段蜜月期。申时行本是张居正的心腹，但张四维上台后，清算张居正，申时行也不得不违心附和，在张四维丁忧，由他继任首辅后，也只能沿用张四维的路子，广开言路，此举当时颇得御史和文官们赞誉。


但言官们指斥张居正遏阻言路罪状时，不可避免地要提及张居正的得力助手申时行，申时行忍无可忍，从此便与言官们公开交锋了。今日申时行没想到台谏官会利用这个机会向他发起挑战，陷入了被动，不免心中凛凛，马上打起精神全力应对。


申时行高呼道：“刘御史所责，皆为内阁应有之权，所议所决，无不呈交御览，从无擅自行事。内阁中若有大臣御私舞弊，皇上圣明，可罢黜之。但若因一二阁臣徇私舞弊，削弱内阁之权，未免因噎废食！失去臣劳君逸的目的，如果科道以为老臣跋扈，臣自请处分，告老还乡就是，但内阁诸务乃祖宗成法，不可变！”


申时行固然圆滑，可能做到内阁首辅，又岂是常人。这番话说的漂亮，他自辩的这番话，完全把内阁的利益放在最前面，至于他个人，只是略略一提，最后更提出他可以去职，内阁不能削权的话来。


这一来，他就把自己扮成了整个行政官团体的利益代表，获得了全体行政官的认可与支持。果不其然，申时行话音刚落，内阁次辅许国、三辅王锡爵，六部九卿，各衙司大臣，纷纷下跪，声援起来。


武官行列，勋戚功臣行列之外就是文官行列，众行政官这一跪，满堂朱紫中，文官序列里只剩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叶千尺和右都御史严亦非在那儿“金鸡独立”了。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出班，跪倒，除冠，高呼道：“申阁老自辩犀利，然听其言如何，观其行如何？今叶小天一案，还不是申阁老一言而决？阁臣跋扈，科道唯有噤若寒蝉矣。台谏官不可言，留来何用？臣请除官，告老还乡！”


二人言犹未了，可以不请自来的众言官忽然自金銮殿外一拥而入，副都御史、佥都御史居首，六科给事中紧随其后，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多人鱼贯而入，齐齐跪倒，官帽铺了一地：“臣请除官，致仕为民！”


对于科道官和行政官的狗咬狗，腹黑宅男皇帝朱翊钧平时是很喜闻乐见的，因为身为皇帝，最重要的帝王心术就是在大臣们中间搞平衡，可今天万历皇帝却没有感到一丝喜悦，只有一种辛辣的讽刺感。


在他看来，为什么有备而来的科道官把目标对准了内阁，继而瞄准了整个文官团体？为什么行政官们也把对手放在了监察官身上，而不是他这个皇帝？很简单，因为在人家眼里，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他。


“呵呵……”


面对纷纷摆出辞职自清的行政官和监察官，万历皇帝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对于高踞上座的自己，更是感到由衷的厌恶。不过，他毕竟是皇帝，而且是个很聪颖的皇帝，只是简单一思索，他就做出了权衡。


要保申时行！


原因很简单，老申作为首辅，还是很听话的，而台谏官们近来却是风头正劲，得压一压。万历皇帝开口道：“申阁老所言有理，刘御史所劾夸大其词了，申阁老请辞之举，朕不准。申阁老请起！”


申时行本来就没想走，一听这话，马上把官帽又扣回头上，站了起来。


万历皇帝看了看端端正正跪在那里的叶千尺和严亦非，道：“科道官之职责，本就是纠察百官之失。为了能让你们畅所欲言，国朝规矩，台谏官可风闻奏事，你们有所弹劾，便是尽了本份。动辄声言辞官，岂非要挟君上？”


这帽子扣得重了点儿，一向以忠臣中的忠臣自诩的叶千尺和严亦非面对这句诛心之语，立即顿首道：“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万历皇帝淡淡地道“既无此意，那就起来吧！”


叶千尺和严亦非无奈，只好拾起帽子站起，万历皇帝冷冷地道：“朕令尔等所议者，唯卧牛司长官叶小天之罪，众卿不必涉及其他，只议叶员之罪便是了。”


叶千尺和严亦非与申时行、许国等人虎视眈眈地对视一眼，终于放弃了决战的念头。兵部尚书乔翰文眼见情状，向同属鹰派核心成员的几名死党悄悄递了个眼色，礼部右侍郎林思言便轻咳一声，出班奏道：“对于叶员该当如何处置，臣有一番见解，愿奏于天子裁断！”

第44章 道貌岸然


朱翊钧眉头一展，赞许地看了林思言一眼，虽然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起码这跑得不知所云的话题终于又算是回来了。朱翊钧欣然道：“林卿有话只管讲来。”


林思言欠身道：“臣以为，叶小天在贵州固然有擅杀四大臣之罪，然则这四位土官目无朝廷，刺杀命官，挑起争端，亦有不容宽赦之大罪。叶小天是在受到他们刺杀的情况下愤而反击，方才杀人。


方才首辅大人讲，叶小天是情有可原，罪无可恕，依臣看来，他是罪无可恕，情有可原。故而对叶小天，臣以为，可贬其官，这也合乎我大明祖制。对于无为、犯过，而无极罪的土官，朝廷一向是以贬其官爵为惩的。”


“臣反对！”跳出来的居然不是某一位迎合圣意的勋戚功臣，也不是专门跟行政官过不去的监察官，而是林思言同衙为官的礼部左侍郎高启愚。


高启愚跟林思言一向不合，原因无它，只因他们两个是竞争对手。高启愚做左侍郎有年头了，眼看着礼部尚书老迈，快要到了致仕的年龄，如果右侍郎之位虚悬，高侍郎就有极大可能上位，不提防半路跳出个林思言来。


林侍郎比他年轻几岁，但是精明能干，官声极好，而且官场人脉也不俗，通政司、兵部、都察院等几个要害部门都有关系极为融洽的朋友，高侍郎深深地感受到了威胁，所以自从林侍郎进入礼部，两人便明争暗斗，一刻也不消停。


高启愚躬身道：“罪无可恕，情有可原。情有可原，罪无可恕。堂堂大臣，在这殿堂之上，居然玩弄这些文字游戏么？叶小天有罪无罪？擅杀大臣就是有罪！擅用匹夫武力用诸于公事，就是有罪！


就算他是迫于无奈，他事前可曾告发于官府？事后他可曾向朝廷请罪？以上种种，一样也无，何也？盖因此人同样目无朝廷！说到底，叶小天与四位土官不过是私人恩怨，挟隙仇杀理当严惩。是故，臣以为，该当把他发配琼州！”


林侍郎冷冷地道：“四土官居心不良，屡下毒手，时抚台未曾上任，叶小天求告无门，予以反击，有何不可？”


高侍郎反驳道：“抚台不曾上任，还有阜台，阜台之上，还有朝廷，难道那贵州便是不法之地，只能任由他自行其是吗？”


林侍郎仰天一声长笑，道：“贵州情形如何，高大人你不会不清楚吧？如果你要说那里是法治之地，朝廷管得了那些跋扈的土官，那就是欺君罔上！土司自治其民，自统其地，自征其税，自领其兵，俨然国中之国，叶小天一案，足可以看出该地土官是何等的目无朝廷！朝廷要加强对贵州的治理，改土归流是唯一的良策！”


严亦非捧起笏板道：“臣附议！”


乔翰文也捧起笏板道：“臣附议！”


吏部考功司郎中文竹生肃然道：“贵州是否改土归流，牵一发而动全局，臣以为，该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太仆寺丞胡承嗣出班道：“文大人所言极是，我朝自太祖时起，就已开始经营贵州，所用之策时急时缓，因时因势而定。今贵州无事，偶有不法，未涉叛乱，骤起刀兵，恐酿大变呀……”


万历皇帝无力地扶住了额头，他依稀记得，是要议叶小天之罪来着，后来好象发展成礼部左右侍郎互相攻讦，礼部的内斗尚未战出个结果，话题又变成了一项关乎朝廷的重大国策：改土归流！这个淡扯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礼部高侍郎沉声道：“诸位大人，皇上要议的是叶小天之罪！这改土归流之事，还是先放一放吧！”高启愚话音刚落，云南道监察御史王留川长笑一声，又跳了出来。


礼部右侍郎林思言和都察院右都御史严亦非是好友，志同道合，同属鹰党。当然，鹰党并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也没有开宗立派，只是为了概括这些人，由笔者归纳总结的一个名字，朝廷诸公并不知道他们这个小团体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只知道他们私交甚笃。可仅此一桩就够了！


监察官们是反对严惩叶小天的，林侍郎也是认为应该从轻发落的。现在高侍郎和林侍郎唱反调，林侍郎和监察系统的二把手又是好朋友，御史言官们会站在谁一边？


王御史早就憋足了劲儿要表现一把了，只是林侍郎太会打岔，莫名其妙地就把话题引到了改土归流上，现在高启愚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正好方便他出手。


王御史捧笏向皇帝行了一礼，道：“皇上，四土官跋扈枉法，无视朝廷，害的是朝廷的百姓，动摇的是陛下的江山！叶小天愤而反击，悍然杀死四个土官，宵小凛凛，震慑的是不法之徒，维护的是大明天下。纵然有先斩未奏之罪，难道应该严惩吗？”


不等皇帝回答，王御史身形一转，便向高侍郎一指：“此人居心叵测，主张严惩叶小天，实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高启愚又惊又怒，道：“你胡说，我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


王御史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冷笑一声，又复转向朱翊钧，高声道：“臣王留川，弹劾礼部左侍郎高启愚，有谋反不轨之心！”


“卟嗵！”高侍郎直接就跪了，把官帽一摘，跟方才内阁首辅申时行一样，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也只能耐心听人弹劾。


万历皇帝眼见他们互相攻讦，把这一场朝会变成了一场闹剧，心中好不悲凉：“我老朱家的江山，就是找了这么一批，在替朕管着么？”


可饶是他早知道这些御史有些喜欢夸大其词，听到谋反这么敏感的事儿，还是不由提高了警惕。


万历坐直了身子，沉声道：“御史虽有风闻奏事之权，也不可无端诬陷大臣。高侍郎有何不轨之心，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朕绝不饶你！”


王留川昂昂然道：“皇上，礼部左侍郎高启愚主持南直隶乡试时，曾出题《舜亦以命禹》，嘿嘿！谁是舜？谁是禹？高启愚主持南直隶乡试，是当时的首辅张居正指定的人选。此人居心不良，这是要劝进张居正做皇帝呀，他故意出此命题，测试士林民意，同时也是有所暗示，希望能明白其意又想钻营的人劝进！”


高启愚都快气哭了，他真想高呼一声“冤枉”，可皇上还没问他话呢，他什么都不能说。把个跪在金銮殿上的高侍郎气得浑身哆嗦。万历皇帝再度转向申时行，淡淡地道：“首辅以为，高卿有罪么？”


申时行一听万历皇帝依旧称高启愚为卿，显然是未曾因此怪罪，急忙说道：“王御史以此暧昧陷人死罪，若皇上信从其言，臣恐谗言将接踵而至，文字之狱，绝非太平王朝气象！”


万历皇帝微微颔首，申时行向他的同党吏部尚书黎秋雨使了个眼色，到底是官场上的老搭档，黎尚书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怒气冲冲出场道：“王留川依仗御史特权，谗言欺君，构陷大臣，若不严惩，台谏官将肆无忌惮了！臣以为，当把王留川贬出京城，以作惩罚！”


万历对这些人早已深恶痛绝，马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可还没等他说话，都察院左都御史叶千尺和右都御史严亦非便不约而同地出班，跪倒，除冠，高呼起来。风闻奏事乃言官之权。皇上若准了黎尚书所言，从此科道万马齐喑了！


给事中王士性、御史李植双双跪倒，高呼道：“臣王士性（李植）弹劾吏部尚书黎秋雨，阿附权臣之意，蔽塞朝廷言路！”


有人弹劾就得免冠听劾，高启愚免冠听罪还没起身，吏部尚书黎秋雨又摘了帽子，在他旁边跪下听参了。万历皇帝怒极，忍不住正话反说，道：“诸御史所言有理，既如此，便罢了高启愚的官儿，叫他回家养老去吧。”


高启愚听得脸儿一白，他只是想跟林侍郎别一别苗头而已，哪想得到会掺和进这么多人、搅出这么多事儿来？正懊恼间，首辅申时行怒了。


申时行固然圆滑，可也不是毫无脾气，高启愚是第一个站出来附和他的人，又是堂堂一部侍郎，如果就这么被御史们赶出京城，他这个首辅算是干什么吃的？


申时行白眉一挑，袍袂一甩，“卟嗵”一声就跪倒在地，掷地有声地道：“高启愚无罪！皇上若惮于科道，妄治其罪。臣自请除职，与高启愚一同离开京城！”


户部尚书杨巍也是申时行一党，马上也撩袍跪倒：“臣自请除职，与申首辅、高启愚一同离京！”


内阁次辅许国、内阁大臣余有丁一见行政官和监察官之争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不能再袖手旁观了，马上也出班跪倒，高声道：“御史王留川蓄意挑起朝臣不和，此非秉公履责，实是包藏祸心，臣以为，该免其官职！”


万历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道：“嗯！依众阁老、众臣工之见，该惩罚王留川喽？”


一听皇上话风似有答应的意思，刚刚才站起来的众言官呼啦啦又跪了下去：“许国倚仗权势，迫害言官，闭塞圣听，应予严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銮殿上突然响起一阵声震屋瓦的爆笑，一个个跪在地上做痛心疾首状的大臣愕然抬头望去，就见万历皇帝坐在御椅上纵声大笑。朱翊钧狂笑不止，笑到极致，还在御案上用力地拍了几掌，直至笑出泪来。


他的心中无比厌恶、无比悲哀：朝会，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真的是文武百官忧国忧民心关天下的所在吗？衮衮诸公是些什么东西？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而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女人而已，却被他们横加指责！


朱翊钧大笑着站起来，在满堂文武愕然的注视下向宝座屏风后面走去，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恣意狂放的笑声依旧连连不断地传来。未几，三德子便持着圣旨从乾清宫里出来，出了宫，直奔驿馆。


万历彻底厌倦了被这些道貌岸然之辈像木偶般玩弄，比起这些人，叶小天反而不是那么可憎了，朱翊钧宁可放弃对他的惩治，也不愿再面对那班人的嘴脸！

第45章 你升我降


万历皇帝写完对叶小天的处治意见，把朱笔一丢，仰靠在椅子上，紧闭双目，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三德子知道皇上现在心情极度不好，不敢说话，赶紧上前捧过加盖了御印的圣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万历此刻心中无比的疲惫与厌倦，既有对大臣们的厌倦，也有对他自己的厌倦。每日里，鸡尚未啼，他便已起，月朗星稀，方才入睡，如此辛苦，究竟图的什么？


借着叶小天一案的由头，所有的人都在兜售着他们个人的算计，这令朱翊钧无比的恶心，他宁愿放弃对叶小天的追究，也不愿再被这些面目可憎的“高尚者”利用此事来大做文章。


过了许久许久，朱翊钧才吐出一口浊气，眼睛缓缓睁开，忽然便是一愣。在他面前跪着一个人，这个人本来绝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居然是徐伯夷。


由于是在自己宫里，身边宫娥太监无数，再加上刚到晌午，阳光明媚，满室清明，朱翊钧竟然没有产生一丝恐惧，或许他现在了无生趣的心态也有一定的影响。


他只是愕然看着徐伯夷，惊讶道：“小白？你不是……你还活着？”


旁边引着徐伯夷进宫的那个太监叫孙暹，近前一步，正要向皇帝说明他乍遇徐伯夷的情况，徐伯夷已经哀嚎一声，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万历的大腿，放声大哭道：“皇上，奴婢险些被人活活打死，皇上要为奴婢做主啊！”


万历奇道：“你怎生活了过来？三德子不是说你已气绝，运出宫去掩埋了么？”


徐伯夷号啕道：“是！奴婢命大，当时只是闭了气，后来悠悠醒来，也亏得那棺木钉得不牢，上边覆的土也不重，奴婢就爬了出来，京城宵禁，奴婢不敢胡乱走动，天明这才回来。”


徐伯夷不说有人盗墓，是有私心的。古人大多相信命运的存在，如果一个人逢必死之局而不死，别人一般都会认为此人命格极强，是有大气运加身的人。


如果他被人打得闭过气去而不死，埋进坟地还是不死，这命格该有多强？谁也不愿意和厄运缠身的衰神做朋友，皇帝若相信他命格硬，必然也会对他另眼相看的。


一旁孙暹欠了欠身，嘿嘿笑道：“人闭了气，总还是有细微呼吸的。三公公也是心糙了点儿，居然都没发现，险些就把小白活埋了呢。幸亏三公公不只心糙了点儿，这钱财上面也抠门了点儿，一个奄奄一息之人，居然能踢开棺木，挑起浮土，从坟里爬出来……”


孙暹的风凉话儿还没说完，就被万历狠狠地瞪了一眼，孙暹马上乖巧地道：“奴婢多嘴。”


可他却知道，皇上虽有嗔怪之意，其实还是听进去了。万历皇帝自己在钱财上是挺抠门儿的，但他却极为不喜欢抠门的人，而且作为主子，他也不喜欢刻薄寡情之人。


今日的谗言或许动摇不了三德子什么，可他也是原本东宫旧人，常在御前行走的人，有的是机会上眼药，所谓积毁销骨、众口铄金，总有一日撼动三德子在御前的地位。


宫里的太监是分派系的，万历为太子时的东宫系就是其中目前最强大的一派，而在东宫系中又分两派，魏朝、孙暹、王安等人是一派，三德子则是另一派，两派之间也是明争暗斗。


万历转向徐伯夷，道：“你说。”


徐伯夷讷讷地道：“没……没啦。奴婢苏醒过来，就……就爬出坟地，挨到天明才赶来宫里。奴婢的腰牌已经没啦，本来进不了宫，幸亏孙公公路过，听闻奴婢的哭诉，才把奴婢带进宫来。”


万历缓颜道：“你为朕吃了苦头，朕会记在心里。先下去好好休息吧，嗯……你就拨在孙暹手下做事好了。”


孙暹是万历的心腹之一，主掌御马监，地位仅次于三德子的司礼监，徐伯夷原在司礼监，但只是打杂的太监，现如今拨到孙暹名下，是万岁爷亲口差遣，自然不可能还当打杂太监，徐伯夷惊喜若狂，连忙谢恩。


徐伯夷跟着孙暹出来，赶紧又巴结迎合了几句。孙暹觉得此人能以一个半路出家的野生太监身份，毫无助力却爬到御前，显然是个伶俐可用的人才，把他揽为己用，对付三德子时便得了一个得力助手，所以对他很和气。


孙暹道：“你身上还有伤，好生歇息几日吧。回头咱家叫人给你另行安排住处，再给你送些上好的跌打药，歇个三五日，待身子痊愈了再做事也不迟。”


“谢公公恩典！”


徐伯夷答应一声，送了孙暹离开，便回了自己住处。他死后，所攒余财俱都被同室的几个打杂太监瓜分了，不过人家既然还没死，就不好把人家的钱财据为己有了。


尤其是，徐伯夷现在已经在御马监做事，来日必有职司在身，那些打杂太监哪敢得罪，不但乖乖把自己分走的钱财送回，还加倍偿还，免得招他嫉恨，如此一来，徐伯夷倒是小发了一笔。


徐伯夷收了银子，孙暹派的小太监也到了，领着徐伯夷到了御马监管事太监们所住的院落安顿下来，徐伯夷重又领了穿宫腰牌，便直奔后宫门。


李进忠还等在宫门外，他等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其实心中已经渐渐绝望。那死太监若进了宫便不再理会他这个掘墓盗坟的大恩人，他也毫无办法，既不能告官，也不能闯宫。


若搁在平时，他早就走了，只是今天他实在无法走。因为他的债主就在不远处盯着他呢。说来也是冤家路窄，李进忠今日跟徐伯夷到了皇城附近，就被他的债主盯上了。


这几天对方索债甚急，原定的就是今日交清所欠的钱款，所以昨夜李进忠才不避忌讳，夜盗太监坟。今天他被人堵在路上，好说歹说再有徐伯夷这个真太监一旁作证，债主才放过他，不过还是一路跟了下来，像李进忠这种泼皮大多无家无业，真要逼急了大不了一走了之，他们可不敢冒险。


李进忠正感到绝望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道人影从宫里急急走出来，那人正是徐伯夷。徐伯夷来到李进忠面前，李进忠惊喜地道：“公公真是一诺千金，我还以为……以为你不出来了呢。”


徐伯夷有举人功名，又曾做过一方县丞的人物，虽然道德恶劣，却也不会做出这等对一个泼皮失言的丑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些许钱财，只是身外物罢了，某岂会失言。”


徐伯夷把银子往李进忠手里一递，道：“不管如何，你是救了咱家的性命，哪怕是误打误撞，这个是咱家的谢礼，你拿着吧。”


李进忠握着银子，感激地道：“小的干的本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公公便是不理会小的，小的也没话说，公公如此仗义，小的实在是……啊！还未请教公公尊姓大名？”


徐伯夷幽幽地道：“一个令祖宗蒙羞的残缺之人，还敢谈什么尊姓大名，你就叫我余公公吧！”


李进忠恭敬地道：“不知公公在宫中何司高就？”


问到这一点，徐伯夷微微露出一丝矜持的傲意：“御马监！”


徐伯夷把袍袖一甩，双手往身后一背，昂昂然地向宫中走去。此刻，他已经是一身御马监的管事太监袍服，宫门两侧那些盔明甲亮、威武不凡的将士纷纷向他欠身行礼。


寻常太监当然是没有这种待遇的，但御马监不同，哪怕不是大太监，只要有些职司在身，且是御马监的人，那士兵就相当的巴结，因为御马监是掌兵的。


在宫中十二监里，最重要的就是司礼监和御马监。司礼监代皇帝审批阁票，与内阁出柄机要，实为内相。御马监与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权，实为内廷枢府。


同时御马监还要管理草场和皇庄、经营皇店，与户部分理财政，是明廷的“内管家”。另外，东厂隶属司礼监，西厂隶属御马监，同时达到宦官内部的一种均衡，权柄不可谓不重。徐伯夷现在在御马监做事，有资格骄傲。


李进忠瞧见徐伯夷威风凛凛的样子，心中油然升起一种羡慕之意。男儿在世，谁不想大权在握？他扭头看看，债主还在街对面守着，手中这锭银子也就勉强还上赌资，今后还是一个坊间厮混的苦哈哈，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阴沟里。


李进忠忽然一咬牙，高声喊道：“余公公留步！”


徐伯夷愕然回头，就见李进忠双膝一跪，朝着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求公公恩典，引荐小的入宫吧！”


此时，三德子刚刚赶到馆驿，对叶小天宣读了皇上的圣旨便扬长而去。叶小天起了身，夏莹莹便从花厅里跑出来，急不可待地问道：“小天哥哥，皇帝说什么了？”


叶小天微笑道：“我们可以回家啦！”


“真的？”


夏莹莹闻言雀跃不已：“皇上不找你麻烦了？”


叶小天“哼哼”两声，挺起胸膛道：“我是谁？”


圣旨被他悄悄地卷了起来，那行“即日贬为吏目，仍领卧牛山军民”的大字被二龙戏珠的黄绫掩了进去。

第46章 霸道村长


力敌九五至尊的堂堂天子，抢回自己心爱的美人儿，一连杀死四方土司却仍能安然无恙，在大多数人眼中，叶小天绝对算是一个人生大赢家了，但夏莹莹并不属于大多数人。


叶小天获得的一切好处与胜利，在她看来都是应该的，都是天经地义的，而他哪怕吃上一点小亏，那都是天道不公。所以，叶小天没有对她说出自己受到的处理结果，免得这丫头愤愤不平，再惹出什么事端来，现在的结果对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叶小天被贬为吏目了，从卧牛长官司长官，贬成了土州四等官吏中最低一等的土吏目。土吏目是从九品的官，也可以世袭，其实有点像是边远山区的一个村长或者寨主，只不过是官方承认了其身份的村长或寨主。


不过对叶小天来说，他实际控制的地盘和兵马没有变化，叫什么官并不重要。田家还是宣慰使呢，其地位远在土知府之上，实力不如人的时候，还不是要被人凌驾其上？


土官统治的地方，拳头才是硬道理，只要他的拳头够硬，就算只是一个小小吏目，在各方豪杰面前一样可以顶天立地。


三娘子在叶小天一案尘埃落定后便要启程返回草原了，作为草原事实上的女王，她不能久耽于中原，尤其是草原部落间的明争暗斗比中原更甚，她的地位远不及大明天子之于帝国般稳固，就更不能久离中枢了。


叶小天和夏莹莹一直送到十里长亭。他们一在南一在北，彼此的身份又特殊，此番一别，正常情况下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相见的机会，此一别离无异于永别，想至此处，莹莹不免热泪盈眶，三娘子虽是女中豪杰，胸襟气魄不让须眉，瞧见莹莹这副模样，眸中也不禁溢出泪光来。


这厢依依惜别的时候，乔翰文、严亦非、党腾辉、宇无过等人也济济一堂，正在总结着这场战役的得失。


乔翰文侃侃地道：“言官御史，国之耳目，固然不可或缺，然今之科道，只知坐而论道，禁中清谈，于国于民实无益处。他们此番受到挫折，能稍抑气焰，不是坏事。


至于内阁诸公，过于圆润了，尤其首辅，首鼠两端，殊为可鄙。天子厌恶言官们聒噪，故意偏袒之，言官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来日重整旗鼓，首辅大人必成众矢之的！”


乔翰文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旁观者清，他看得非常准确。用不了多久，首辅申时行就会因为被言官们盯上，时不时便上一本弹劾他，搞得申时行疲于应付，深感如此下去早晚必被言官们抓住把柄往死里整治，干脆激流勇退，告老还乡去了。


党腾辉笑道：“因循守旧者、尸位素餐者，便是统统去掉又有何不好？我观天子，因内阁与科道之争有些心灰意冷，此役之后锋芒必然有所收敛，如此甚好！”


明代文官将“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奉若神明，其虔诚与狂热与中世纪欧洲的传教士们相仿，除了四书五经，他们鄙视一切知识，除了科举进士，他们鄙视一切人才。


对于天子，他们理想中的皇帝也只是一个政权的象征和精神领袖，在他们文官对掐的难解难分的时候偶尔扮演一下仲裁者的身份就好，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明君”。


虽然他们舞文弄墨时也会称颂缅怀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但是他们绝不希望自己的皇帝变成那样的一位统治者，朱元璋、朱棣那样雄才大略的皇帝他们不喜欢，明武宗朱厚照那样不循常规、喜欢冒险的皇帝他们同样不喜欢。


所以党腾辉才笑吟吟地说出“皇帝心灰意冷，锋芒有所收敛”的话来，并非他大逆不道，而是在他看来，这才是真心的为皇帝好。皇帝从此能无为而治，那才是他们的良苦用心发挥了效果。


宇无过道：“叶小天不日就要返回贵州了，我们此番为了替他解围煞费苦心，希望他不会辜负我们，此去对叶抚台能有所帮助。”


兵部尚书乔翰文抚着胡须思索片刻，缓缓地道：“老夫想法有所转变！”


乔翰文俨然是鹰党之领袖，他这么一说，众人目光顿时望来，宇无过道：“不知乔老有何想法？”


乔翰文道：“叶小天面对天子之威犹敢负隅相抗，桀骜之性可见一斑。此等人物不好驾驭啊，一个不，被他惹出塌天大祸，恐怕会弄巧成拙，让叶龙潭陷入被动。”


林思言若有所思地道：“可是若想让他配合我们，就不能让他蒙在鼓里。尚书大人的意思，难道是说该把我们的意图对他坦诚相告，从而得到他的配合？”


乔翰文微微一笑，道：“他是世袭土官，与我等绝难达成共识的，安能实言相告？不过，只告诉他一半却也不妨，如此一来，或可彼此呼应，不致有什么失控。”


严亦非点点头道：“乔老所言甚是，我们不妨把朝廷意图对付播州杨应龙的打算透露给他。反正等叶龙潭那边准备妥当后，他也会看清楚朝廷的意图。此子不是甘居人下之辈，如今他已得罪了大部分的土官，又触怒了天子，举目茫茫，除了我们，绝无援手，相信他不会拒绝的。”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林思言欣然道：“林某与叶小天曾有数面之缘，还算有点交情，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


叶小天冲冠一怒的时候，铜仁、石阡两地局势也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田妙雯整治叶小安，震慑叶小天成分复杂的部下之后，立即前往于家寨拜会了于珺婷。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慧黠如狐的女子究竟商量了些什么，但田妙雯离开于家寨后，于珺婷马上返回了铜仁府。


没多久，于家兵马便不声不响地被她秘密调遣到了铜仁城左近。张雨寒已经同叶小天撕破了脸，自然早已有所防范，偷袭是无法成功的，但于珺婷这一次本就没用什么阴谋诡计，在她驱逐了于扑满和于家海这两个脑有反骨的亲叔父后，于家已经统一，她已不必凡事隐忍，处处凭智略周旋。


于珺婷摆出堂堂正正之兵，正面向张家发动了进攻。双方战到如火如荼时，田妙雯兵出卧牛山，以迅雷不及之势杀至铜仁城，在张雨寒背后狠狠捅了一刀。张家立即兵败如山倒，张雨寒本人败走展家堡，在展家组织起了“流亡政府”。


卧牛山正面战场上有展家和曹家还有并不安份的杨家，本来是绝不可能抽调兵马去对付张家的，但也正因为绝不可能，所以她的冒险大获成功。当展家和曹家发觉卧牛山内部空虚，想大举出兵攻陷水银山、老骥谷，直捣卧牛岭时，田妙雯已然挥师回朝，稍纵即逝的战机已然不再了。


至此，叶小天一统铜仁府，铜仁除了叶派势力，再也没有第二个强有力的声音可以与之抗衡，主宰铜仁近五百年的张家如今只剩下几个嫡系后裔躲在展家苟延残喘。


不过，曹展联军虽然未能抓住战机攻占叶小天的老巢，却也并非全无收获，正面战场上他们虽然没有占到便宜，在策反离间上却取得了成功。


石阡杨家对叶小天本就是迫于武力，不得不俯首臣服，叶小天被押解京城后，杨家的遗老遗少们便蠢蠢欲动起来。


田家已经侦察到这方面的情报，田妙雯也专门派人提醒过格哚佬要小心提防。但是这位老寨主玩弄心机哪里是这些山外人的对手，杨家遗族在降低他的戒心后突然发难，以死士偷袭，重伤了他。趁格哚佬重伤，群龙无首之际，举族逃往展家堡。


此时田妙雯刚刚解决铜仁张家，率军回返，挟大胜之锐击败了曹展联军，却因长途跋涉，筋疲力尽，无力更进一步，夺回举族西迁的杨家人马，眼睁睁地看着曹展联军护着杨家全族顺利退回了展家堡。


格哚佬被送回卧牛山养伤，谁来镇守杨家堡呢？叶小天手下此时能够独挡一面的大将还太少，各地慕其名望有心前来投奔的人因为叶小天尚在京师吉凶未卜，暂时也还处于观望状态，田妙雯捉襟见肘，只好把于扑满和于家海两兄弟派去守杨家堡。


杨家堡此刻虽然成了一座空城，但这里的地势非常重要，守住此处，曹展联军在打下杨家堡前就无法对水银山和老骥谷发动攻击，来日一旦反攻，杨家堡也可以变成卧牛岭主动进攻的桥头堡。


当然，目下无论是实力还是士气军心，都不容许卧牛山发动反攻，田妙雯所做的是全力稳固内部、制造反攻条件，一切准备都是为叶小天而设，只等他安然返回，便可一声号令，风云再起。


要稳定内部，剪除张家这个心腹大患只是第一步，还需要有充足的粮秣辎重才能支持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卧牛岭刚刚建立，族人都是从山中迁出，这方面的储备远不及山外土族，粮秣辎重更显重要。


其他铜仁土官们只要做到俯首帖耳也就行了，根本不能指望他们出兵相助或是贡献钱粮。好在蛊教千年积蓄，又掌握着一座金矿，钱并不成问题，他们所需要的只是把这钱变成粮食、甲胄、兵器和药材。


但……有时候想花钱也并不是你想花就能花出去的。他们要采买储备的东西除了粮食和药材，无一不是朝廷违禁之物，这时大亨便起了作用，所需一切甲胄、箭矢、兵器，全靠他出面从一些秘密渠道高价购买，再运回卧牛山。


如此一来，葫县这条进出贵州的唯一通道也发挥了大作用。叶小天先前对葫县的苦心经营派上了用场，如今的葫县县令白泓畏叶小天如虎，绝对不敢刁难，再有李云聪、周班头等人照应，罗李高车马行负责运输，一切非常顺利，大量军需物资因此而源源不断地输往卧牛山。可谁知，在连续几次顺利地采买运输后，突然出了大事故。


一开始，大亨只是少量采买，运作熟练后，他才加大了采买力度，一次性购买了足以支撑卧牛山兵马连续作战两个月的军需物资，这笔物资所花费的钱财即便对拥有一座金矿的蛊教来说，也是极庞大的一笔支出。可谁知，就是这样一笔庞大的军需物资，突然不翼而飞了。

第47章 反击


山脚下，纺织娘的“轧织”声交织成一片，一轮弦月笼在薄薄的云层中，满地清辉。草地上扎着六七顶帐篷，外围的帐篷呈梅花状，正好把中间的两顶帐篷保护在中间。


中间两顶帐篷中的一顶窗口，还有微弱的灯光露出来，主人显然还没有入睡。清淡的月光下，已经熄了灯火的另一顶帐篷里忽然钻出一只黑影，大小如狼，可看那纤细的腰身又似一只狐狸，它悄悄地接近还亮着灯的帐篷，忽然一头钻了进去。


叶小天正坐在灯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茶。离开京城的前夜，礼部右侍郎林思言突然微服造访，这令叶小天大为惊讶，但林侍郎紧接着说的话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叶小天一直以为朝廷对杨应龙没有戒心，却不想朝廷不但早就清楚杨应龙的野心，而且早就在布局防范。四川巡抚李化龙、贵州巡抚叶梦熊，这一龙一熊南北夹峙，已经开始为播州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林思言告诉他，只等杨应龙反意一露，朝廷就会予以沉重打击。但，战端一开，必然生灵涂炭，如非得已，朝廷还是希望能以最小的代价来解决此事。


所以，朝廷很重视叶小天，林思言希望他能利用土司的身份配合朝廷铲除杨应龙。比如利用他是土司一员的身份，刺探杨应龙的底细，利用他是土司一员的身份，了解贵州大小百余位土司中有哪些是杨应龙的死党。


再比如，在李化龙和叶梦熊整合内部完毕，开始对杨应龙进行合围的时候，配合朝廷官兵行动，还可以利用他的土司身份，尽可能地说服当地土司们忠于朝廷，协助平叛。


作为回报，朝廷会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他一些肆意妄为的做法，在他扩张卧牛山领土和势力的时候，给予一定的便利和支持。叶小天听得怦然心动，几乎是毫不犹豫就一口答应下来。


从古至今，生意做到富可敌国的，莫不与朝廷有着最密切的关系；能成为一方霸主的，莫不与朝廷有着最密切的关系；能成为与国同休的世家的，也莫不与朝廷有着最密切的关系。


红尘世界，你想飞黄腾达，就离不开这个掌握着最高权力的庞然大物。叶小天迄今为止，真正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只有卧牛山一席之地。虽说他在铜仁混得风生水起，但那是因为他没有侵犯铜仁众土司的领地。


他试图依托铜仁进侵石阡，结果如何？杨家、展家、曹家反应之激烈，已然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可是如果不扩张领地，他凭着初出茅庐的锐气，或可风光一时，但叶氏后人必定泯然众人。


依照叶小天最乐观的估计，在他有生之力不遗余力地扩张，且不会遭遇大的挫折的话，他可以在三十年后拥有像之前的铜仁张氏一样大的领土，至于想继续扩张，成为四大天王级别的人物，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了。


因为，那不仅需要几世的积累，还需要外部的机缘打破贵州现有的政治格局，叶家才有可能脱颖而出。否则作为土司集团的一员，作为这张土官之网的一环，不可能跳得出去。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把朝廷置于其外的考虑，一旦朝廷置身其中，且能利用得好的话，沧海桑田将旦夕可变。叶小天这一路都在认真思索如何利用好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虽舟车劳顿，歇息下来时也在紧张考虑。


帐帘儿一掀，夏莹莹小狗狗似的钻了进来，叶小天忽有所觉，还不等看到她，便是一笑。


外边虽然只在周围扎了五顶帐篷，但明里暗里保护他的人可不仅限于那五顶帐篷中的勇士，能够悄无声息钻进他帐子的只有一个人，自然就是夏莹莹夏大小姐。一路之上，叶小天的侍卫们已经见惯了这种把戏，所以但凡见她悄悄爬过来时，都只当她是空气。


“又偷偷钻过来！”


叶小天笑着迎上去：“小心叫伯母看见，我好不容易才装出来的形象，可就全毁在你手上啦。”


夏莹莹从地上爬起来，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没良心，人家也困的狠了，可还是强撑着等娘亲睡了才来看你，你还这样说人家。那人家回去好了。”


夏莹莹说着作势要走，叶小天一把拉住，将她扯回了自己怀抱，俯身欲吻。夏莹莹佯嗔地扭过脸儿去，负气道：“不亲不亲，人家……”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一枝冷箭嗖地一声穿透帐篷，射了进来。那箭力道极为凌厉，穿透厚重的帐幕，依旧劲道十足，应该是可贯重甲的弩箭。这枝劲矢好巧不巧地，正好擦着二人的脸颊射过去，矢尾在叶小天脸上擦出一道血线。


夏莹莹劲风刮面，嫩颊生痛，扭头看见叶小天模样，不禁惊叫起来。


“噤声！”


叶小天急吼一声，一把抱住夏莹莹，便贴地滚开……


※※※


“究竟是怎么回事？”


罗李高车马行里灯火通明，大亨阴沉着脸质问孙伟暄。


已然成家立业、有妻有子的大亨，在叶小天面前依然还是一副嘻嘻哈哈不甚着调的模样，但是在他的部下面前，却早已树立了上位者的威严。


罗李高车马行的大管事孙伟暄跪在大亨面前，满面愧色。他双手撑在，虬结贲张的臂肌绷起如岩石，显然在强抑愤怒，那英俊的时常挂着一缕微笑的脸庞带着扭曲的恨意，重重顿首道：“属下无能，把唐汉三、颜水圳当作好兄弟，谁料他们却被展家重金收买，居然背叛了东家……”


孙伟暄“呼呼”地喘了两口大气，恨声道：“属下已经派人四处打探他们消息，还请高李两位少寨主发动山寨人马搜寻，他们携带着大批辎重，绝逃不远的。”


唐汉三和颜水圳是罗李高车马行的两个管事，当初和孙伟暄一样，都是普通的伙计，因与孙伟暄交好，孙伟暄得大亨重用后，他们二人也跟着飞黄腾达起来。


现如今大亨的生意主要是做商铺，而高李两位少寨主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这车马行实际上是完全由孙伟暄来主持了。罗李高车马行已经成了这条驿路上相当知名的一家车马行，生意繁忙，孙伟暄一人哪里忙得过来，那唐汉三和颜水圳便成了他的左右手。


照说，罗李高车马行也没亏待了他们，给他们的薪水是很丰厚的，但是展龙付出的代价更高，财帛动人心，居然说服这两个人横下一条心，投靠了展家，由他们护送的这批物资连人带货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亨重重地一拍桌子，喝道：“糊涂！他们需要把物资运走么，只消把那些辎重一把火付之一炬，就达到目的了！”


孙伟暄额头冷汗涔涔而落：“属下该死，属下愿以死谢罪！”


这批物资是罗李高车马行承动的，雇主是卧牛长官司。罗大亨和叶小天是兄弟，人家追不追究是一回事，但是依照行规，罗李高车马行收了重金为人运输这批货物，货物不但丢了，而且是车马行的人监守自盗，必须得全价赔偿，这是江湖道义，否则就算卧牛长官司看在叶小天面子上不追究，罗李高车马行也不用开了，因为牌子已经砸了。


孙伟暄当然明白其中利害，东家如此信任，他却害得东家要倾家荡产，如何不羞惭得无地自容。孙伟暄一言说罢，伸手便探向腰间，扣住刀柄用力一抻，反手便把锋利的刀刃横向自己的脖子。


“当”地一声，华云飞适时劈出一刀，刀尖点在孙伟暄的刀刃上，在他颌下刮出一道血痕。


华云飞冷冷地道：“你一死，便能解决车马行的问题了么？这条驿路你最熟、唐汉三和颜水圳两人你也最熟，能否找到他们，就靠你了！”


罗大亨道：“不错！那么大的一笔军需辎重，如果他们付之一炬，一定会被人发现。现在并无人发现何处火起，可见他们并不想把那笔物资烧掉，这样的话，你还有将功赎过的机会！”


这批物资是卧牛岭采买的最大一宗物资，一旦落到敌方手里，就是此消彼涨，实力对比立即易势。而且这笔物资耗费了大量金钱，对拥有一座金矿的蛊教来说也是不容忽视的一笔财富。就是有座金矿，也得大浪淘沙，才淘得出金子不是？


尤其令人头痛的是，卧牛岭采买的这批物资中除了不少药材，还有大量军需物资，箭矢、刀枪、甲胄，甚至还包括火药，这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卖家手里也没有多少存货，这次出了高价一次购入，如果失去，就算能马上再拿出一笔钱，卖家也未必有货卖给他们了，这样的话在与展曹张杨四家联军的对抗中，必然会吃大亏。


打仗，可不仅仅是凭着士气战力往上堆人，军需辎重在其中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不过这些物资都是违禁品，白泓白知县可以看在叶小天面上装聋作哑扮不知道，却不可能派遣人手、设立关卡去帮他们追查“黑吃黑”的案子。


他们无法报案、立案，只能动用自己的力量，无形中就为查清这批物资的下落增加了许多难度。


华云飞的双眉剑一般扬起：“既然他们不舍得把这批辎重烧掉，那就一定会运走，要想运走不外乎水陆两条路。我们一边查、一边堵，只要他们不懂得五鬼搬运，我就不信他们插翅而飞！”


“我明白了！”


孙伟暄脸上露出毅然的神情，对罗大亨道：“东家放心，属下一定查到他们的下落，追回被掳的物资！如果办不到，情愿提头来见！”


孙伟暄向罗大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霍地站起身来，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孙伟暄走出罗李高车马行的正堂，抬眼看了看天边那轮弦月，眸中忽然诡谲地露出一丝比那月光更加清冽的光芒。

第48章 扑朔迷离


叶小天抱住夏莹莹贴地急滚，但一枝弩箭还是正中他的小腿，顿时痛澈入骨。


其实叶小天若是没有贴地急滚，这一箭反而未必会射中他，因为他们是在帐中，刺客根本看不到他们的位置，只能大致估摸着可能的所在发箭急射，所以好巧不巧的叶小天自己凑了上去。


不过，身在局中，如何能准确判断对方的箭矢是否能命中自己？一旦箭矢临体，再想躲避已不可能，没有人能有那么快的速度，叶小天没有别的选择，卧倒在地安全性毕竟更高一些。


他的反应极快，抱住莹莹贴地一滚，马上卷向帐边。帐中若是有人，活动区域必然以帐子中间位置居多，很少会紧贴帐围子，叶小天已从箭矢射来的角度判断出对方是从山上发射的弩箭，居高临下，无死角发射，避到帐围子边上安全性高些。


叶小天避到帐围子边上，马上忍痛奋力扯过沉重的毡毯，盖在他和莹莹身上，有了外边厚厚一层毡帐，再加上身上的地毡，就算再有劲矢射中他们，经过这两层阻隔的缓冲，也不致要了性命。


“山上的守卫必然被解决了，一定是曹展张杨派来的人！”叶小天一边忍痛轻拍莹莹的后背，安慰她镇定，一边急急思索。


他既然在山脚下扎营，山上当然要派有守卫，因为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一处要害所在。这片山坡上没有密林可以藏身，饶是如此，叶小天派在山上警戒的也有八人之多，除非八人同时毙命，但有一人及时发出警讯，他也不会如此狼狈。


而他对手下的忠心也是绝无怀疑的，要知道这些人都是他从山里带出来的，从山里带出来的人不见得就一定不会被世俗繁华所诱惑，从而失去原本的信仰与忠诚，但是绝不会这么快就堕落，而且他们一直集体活动，纵然有人想打他们主意，也绝不可能私下接近、收买。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八个人全军覆没了。而且是无声无息地全军覆没！虽说山上平坦，并非丛林，这八个人其实无法发挥他们擅长的丛林作战的本领，可是能无声无息将八个侍卫全部干掉，来敌显然极其不凡。


“保护大人！”


外面侍卫们怒吼起来，暗夜之中，敌人又是居高临下地使用远程武器，他们是很吃亏的，但是他们毫无惧色，立即全力扑向叶小天的营帐，一排武士护住大帐，一排武士举起大盾向山坡上发起反击。


叶小天大吼道：“收缩防御，不必反攻，以静制动！”


侍卫们忠心耿耿，不畏生死，叶小天却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对方已经占据优势，如果强攻上山，恐怕得牺牲一半的侍卫，对方能无声无息地干掉八个守在山上的侍卫，不知在上边还有多么阴险的部署，一旦反攻上去，伤亡必大，如今唯有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好在对方也只能打个出其不意，既然没能杀了他，虽然占了先机和地利，在重重防御之下，也不可能再杀了他。叶小天要等对方按捺不住主动进攻，这才能抢回主动。


卧牛山勇士对叶小天的命令视同法旨，完全是不经大脑的盲目顺从。是以叶小天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向大帐处收拢，用大盾架设防线。


“哎呀！我娘！娘，你怎么样啦？”莹莹惊魂稍定，忽然想起母亲，不禁焦急起来。她还不知道叶小天小腿上中了箭，这一挣扎，碰到叶小天腿上的箭矢，痛得叶小天闷哼一声，登时冷汗滚滚。


“呀！你受了伤，你伤在哪里，重不重？”莹莹吓得花容失色，带着哭音儿问道。


叶小天道：“我没事，不必担心！伯母，千万莫动，伏地躲避！你们要护住夏伯母！”


夏夫人的声音在嘈杂的呐喊、叫骂声中传来：“老身没事，莹莹，千万不要乱动。”


对方显然是下过一番工夫的，他们知道哪具帐篷中住的是叶小天，所有的箭矢都是向叶小天这边集中的，夏夫人被呐喊声惊醒后，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虽说夏夫人不懂武功，可她的阅历又岂是莹莹这等烂漫少女所能比拟的，马上便镇定地翻身落地，把床榻反覆在了自己身上，根本不用担心自高处射下的箭矢。


叶小天和莹莹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安定下来。叶小天定了定神，又吩咐道：“护住大帐后，分派两路人马，从左右两翼缓缓登山！敌暗我明，步步为营，不可冒进！”


外边沉声答应一声，侍卫统领立即依照叶小天的吩咐开始分派人马。


山坡上，黑黝黝一方岩石旁，立着几道人影，他们身着黑衣，面蒙黑巾，与岩石混然一色，完全看不出形迹。


“公子，他们派人从两翼摸上来了。”


“撤！”


“公子，现在还不能确定他究竟死是没死，我们……”


“机会，永远都有！”


言犹在耳，那被称为公子的黑衣人已经飘然远去。古有剑侠空空儿，一击不中，远遁千里。这黑衣公子竟有古剑侠之遗风，只一击，无论成败，也不察成败，便立即遁走。其利害得失的判断，冷静的可怕。


※※※


天亮了，叶小天瘸着一条腿，从草地上拔出一枝矢箭，这枝矢箭几乎尽没于土，足见其劲道。


叶小天看着那只做工精良的矢箭，脸色显得极其凝重。一名侍卫匆匆赶到他身边，低声禀报道：“大人，山上的八个兄弟，都被人暗杀了。”


叶小天沉声道：“怎么死的？”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矢箭，就听那侍卫道：“八个人，全部是被人摸近，徒手扭断了脖子！”


叶小天霍然扭过头去，如果这八人是被弩箭所杀，他还不至于过于惊讶，但是八个一流的猎人，竟然被人悄然接近，无声无息地徒手干掉，这份本事就有些令人惊怵了。


那侍卫看出了叶小天的吃惊，解释道：“大人，夜色昏沉，如果以弩箭射杀，未必能一击便中要害，八人中总会有人来得及发出警讯。反而是悄然接近，才能无声无息。来人武功很高明，但一人之力再如何厉害，其实也没什么。”


叶小天有些释然，轻轻点了点头。那八个人虽然原本就是山中猎户，但机警和本领显然不及华云飞，像华云飞这样的猎人，一千个猎户中也挑不出一个，对手只要轻身功夫高明，悄然接近一一解决，其实也不是何等为难。这种个人武勇，一旦用之战阵，用处极有限。倒是这矢箭……


叶小天拈了拈手中那枚制作精良的矢箭，真正令他担心的，就是这个！这种可怕的武器，对方究竟还有多少？如果对方掌握了大量这种武器，那将是他的噩梦。


叶小天认得出，这是军弩！既非猎弓，也非山民自制的那种竹弩，它的杀伤力和那些武器完全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如果拥有大量军弩，完全可以左右整个战局。


真正制作精良的军弩有多可怕？军弩的射程比弓要大上一倍，战国时期的弩就已经有一百八十米的有效射程。做一个直观的比较的话，现代的手枪，一般的有效杀伤距离只有五十米，少数威力强悍的如“沙鹰”，其有效射程也只有一百米左右。


而且，弩箭在射击时下沉幅度不大，只要瞄准度够准确，几乎是百分百的命中，但手枪不行，距离稍远，它的射线就和箭一样，成了抛物线，并非直线射击。


再加上弩的后坐力远远大于弩，如果你用五四式也就是“大黑星”，在三十米外瞄准敌人，想一枪爆头，枪口就得抬高至他头顶十八厘米左右才可能命中，这还得是在对方站立不动的情况下，由此可见弩之可怕。


当然，任何一种武器都有短处，也必然有相应的克制之法，但是至少在贵州这地方，如果有哪个土司能大批量准备军弩，几乎是可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了。


叶小天担心的是，如果曹展张杨四家联军真的耗尽家财，从秘密渠道取得了大量军弩，那他也不用打了，还是乖乖退回山里去的好。虽说这种造价昂贵的军弩，连大明军方都无法普遍装备，可是对贵州土官们来说，他们所谓的“大量装备”和大明军队的“大量装备”并不是一个概念。


叶小天有点自己吓自己了，他并不知道这种军弩是如何的难以取得，实际上对方手中一共只有十具，而且……这十具军弩还是田妙雯不惜重金委托大亨搞来的，本来是打算装备于卧牛山，用以在战阵之上行“斩首”之计。


可惜，这批价值不菲的重要军资，已经完全落入敌手。而这个敌人，更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一个人。


“小天哥，你的腿……”


莹莹赶过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叶小天，他的腿被射穿了，此刻包扎处犹自渗出殷红的鲜血。


“我没事！”


叶小天轻轻拍拍她的削肩：“我担心，贵州那边有变，我得马上赶回去。我再拨些侍卫给你们，你和伯母不妨慢行于途，咱们约在铜仁再聚吧！”


“我……”莹莹想要拒绝，她清楚，杀手的目标是叶小天，叶小天要和她们分开，是为了她们的安全着想。夏家自有侍卫，再加上叶小天留下的人，在不是对方主要目标的前提下足可自保。但叶小天……


可是看着叶小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莹莹也在悄然长大，她虽然依旧有些任性，却也分得清轻重，于是，她只是满腹担心地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一路小心！”


叶小天点点头，转首望向贵州方向，前方层峦叠嶂，青山重重，叶小天的目中露出了浓浓的杀气。现如今他已和朝廷达成了秘密协议，原本的他就无法无天之至，现如今开了挂，此一去还不闹个地覆天翻！

第49章 曹社之谋


水路、旱路都是罗李高车马行走惯了，所以他们的人出现在这儿并不奇怪。但是老江湖注意到，这些罗李高车马行的人来去匆匆，似乎并不是在运送货物，而是在寻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


黑道、白道也陡然忙碌起来。因为失窃的物资多为违禁之物，罗大亨和华云飞无法借助于官道的力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半公开地借助白道上的仕宦缙绅、各堡寨首领的力量。


有近来在商道上崭露头角的罗大亨出面，再加上一旦协助办理此案，卧牛长官司叶长官会欠他的人情，没有哪个缙绅或堡寨首领会不给面子。


至于混黑道的，黑道的上层永远都和官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官道不方便出面的脏活儿，通常都会借助他们的力量。华云飞通过几个泼皮，联系到了他们的大哥，通过他们的大哥，又联系到了真正掌控大权的人物，所谓江湖，到了他们这一层次才算真的踏了进去。


巨额的奖赏，再加上可以搭上卧牛山叶长官的交情，黑道大哥们不遗余力地发动了全部小弟，帮助他们搜索唐汉三、颜水圳的下落。但，唐汉三和颜水圳就像变成了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始终找不到他们的一点蛛丝马迹。


罗李高车马行实际上的主事人孙伟暄孙大哥，在黑白两道都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可此刻他却像一条疲于奔命的狗，头发蓬乱、满面红尘，双眼都是血丝，他到处寻找，已经几天几夜不曾合眼。


罗大亨虽恼他识人不明，误交匪类，坏了自家大哥的大事，眼见他如此辛苦，心头的怨恨也不觉化成了怜悯。但，尽管罗大亨这位东家亲自开口让他稍事休息，不必过于劳累，孙伟暄却只管答应着依旧奔波不休。水陆码头、各种关隘，随处都可以看到他风尘仆仆的身影。


“孙大哥，你歇一下吧，再这么下去，唐汉三和颜水圳那两个王八蛋还没找到，你就先要累垮了。”


“我没事！”孙伟暄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了，他看了眼跟在身边，陪着他奔波数日的几个好兄弟，拍拍递水给他的边峰的肩膀，道：“是大哥糊涂，连累你们了！”


边峰激动地道：“大哥千万不要这么说，你为了咱罗李高车马行所做的一切，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这一次全是唐汉三和颜水圳那两个天杀的混蛋丧天良，与孙大哥你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叫宋尧日的伙计也道：“是啊！这事儿可怨不到大哥你的头上，兄弟们心里都有一本明白帐。我看东家也没有深责你的意思，孙大哥，你就别自责了，兄弟们拉家带口的，今后还要倚仗你领着大家伙儿继续讨口食呢。”


孙伟暄苦苦一笑，道：“这次若不能找到唐汉三和颜水圳，追回失窃物资，我是无颜苟活于世了。东家向来仁厚，你们放心，无论结果如何，东家对你们都会有个妥善的安排。”


边峰和宋尧日等人还要再劝，被孙伟暄打断道：“好啦！不必说了，天色已晚，赶紧弄点儿吃的，大家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咱们越境探查。我估摸着，寻找了这么久还没信儿，说不定他们已经把东西运出了葫县。”


边峰心事重重地答应一声，旁边已经有伙计就地挖了灶坑，开始埋锅造饭。孙伟暄仰望着天边彤红的晚霞，悠悠地呈出一口浊气，道：“我去河边洗把脸。”


宋尧日把装干粮的褡裢递给一个正趴在地上吹火的兄弟，对孙伟暄道：“大哥，我陪你去。”


孙伟暄面色沉重地摆了摆手，独自向小溪边走去。


溪水潺潺，清澈清冽，孙伟暄掬起清澈的山泉水洗了把脸，望着流动的河水微微有些出神。小河紧贴着一侧悬崖，夕阳完全被崖壁挡住了，所以别处还是晚霞漫天，此处却已显得有些阴冷。


孙伟暄缓缓地吁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倚着一棵老柳，放松了身体，慢慢闭上双眼。这几天没头苍蝇般的奔波，饶是他身子精壮，也快累散架了。微闭着双眼，此时竟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依稀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当初接受使命的那一刻：


“公子，请吩咐！”


“我要你去葫县。”


公子很淡定地吩咐着：“葫县对我非常重要，其重要只在于那条穷尽无数人力物力凿山辟岭修建出来的驿道。不过，葫县如今刚刚改土归流，朝廷和各方势力都在关注着那儿，本公子正是韬光隐晦的时候，不能让人知道我也在打葫县的主意……


所以，我无法给你任何的帮助，我要你用你自己的办法在葫县站住脚，我不需要你控制那条驿路，只要能做到在我需要的时候，这条驿道随时可以为我所用，就是你的大功一件。”


“属下遵命！”


他做到了，他用远超一般车把式的高明驭车本领，成功地引起了葫县几大车马行的注意。


在常自在、谢传风以及罗大亨等人纷纷不惜重金，欲把他聘为己用的时候，他又冷静地分析了加入哪家车马行最具前途，最终眼光独到地选择了刚刚成立不久的罗李高车马行。


他的选择没有错，罗李高车马行现在等同于是他的车马行，占据了葫县驿路运输七成份额的罗李高车马行，现如今在整条驿道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车马行，在他手底下讨饭吃的车把式、伙计、武师们全加起来不下五千余人。


这些人全都奉他为大哥，他毫不怀疑，哪怕是他跟东家决裂，另起炉灶，这五千人中大部分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走。


几年下来，他几乎都快要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公子把他丢在葫县后，似乎也把他忘记了，一副任他自生自灭的模样，从不与他取得联系，也没有交付任何任务给他，直到这一次。


孙伟暄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一声，顺手拈起一枚石子，轻轻抛入水中。石子落水，荡起一片涟漪，涟漪摇碎了他的倒影，他的眼睛渐渐瞪大起来，水中的倒影虽然支离破碎，但那分明是两个倒影，一坐，一站！


孙伟暄霍然回首，立即一个翻身，双膝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地道：“见过公子。”


那黑衣公子轻轻一笑，转身翩然行去，孙伟暄急忙站起，快步跟了上去。


“公子！”


孙伟暄跟进灌木丛中，向站稳身形的黑衣公子再施一礼。黑衣公子背负双手，仰望着天空，抹额的系带在脑后微微随风飘动：“叶小天命大，我动用了你那批货里的十具劲弩，还是没能杀得了他。”


孙伟暄微微一惊。


黑衣公子又道：“这小子机警的很，已经日夜兼程，向贵州赶回来了。如果不是他腿上有伤，恐怕我都未必抢得在他的前头。”


黑衣公子慢慢转过身，一双晨星般明亮的眼睛盯着孙伟暄：“叶小天既然没死，再想杀他就更难了。所以，我想改变计划，不妨先剪除他的羽翼。”


这黑衣公子赫然就是田彬霏。田彬霏自然是恨不得叶小天死掉的，但他更明白叶小天活着对田家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他为什么改变主意突然想干掉叶小天？甚而还要削弱卧牛山的实力？


孙伟暄深深地垂下头去，一如既往地恭驯：“请公子吩咐！”


田彬霏道：“这批军需对卧牛山至关重要，如果他们已经知道这批物资被运往展家或曹家，必然会派人前来追劫。叶小天有一个最大的短处……”


田彬霏的眉梢微微地扬了起来：“他成长太快，但根基太浅，手下有可用无兵，而少可用之将。死一个，他的实力就少一分，等他成了孤家寡人的时候，再要杀他，易如反掌！”


孙伟暄心头一凛，做卧底是一件最痛苦的事，尤其是他在葫县做了多年的卧底。人孰无情，虽然他始终忠于他的公子，可这并不代表他对罗李高车马行，对罗大亨没有感情。


罗大亨是罗李高车马行的东家，又是叶小天的兄弟，如果知道了这笔物资的下落，他会不去追赶？而听公子的意思，他是要利用这批物资为诱饵，把叶小天的得手臂助一一剪除啊！


孙伟暄苦涩地道：“公子，属下不明白，卧牛山势力，对公子重振田氏至关重要，何以还要……还要……”


田彬霏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孙伟暄还没说完的话登时憋在了喉咙里。


田彬霏一向只需下达命令，哪有需要向部下解释的时候，不过考虑到孙伟暄这枚棋子在其中的重要作用，田彬霏还是耐住了性子，缓缓说道：“因为，韧针已经是卧牛岭的女主人，而且她已经有能力控制卧牛岭，叶小天活着已远不如他死掉对我的帮助更大！”


孙伟暄不希望罗大亨死掉，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这样的话，再找机会杀掉叶小天就是了，何必……何必削弱卧牛岭的力量呢，叶小天一死，那可都是能为公子所用的力量呀！”


田彬霏冷冷一笑，道：“可惜，其中有些人是不会为我所用的！这些人死掉，再杀了叶小天，韧针才能真正的掌握卧牛岭！人才，我有！我缺的是兵，所以，叶小天要死，不能为我所用的人，也要死！”


田彬霏这句话说完，已经站到孙伟暄面前，一句一语双关的话，听得孙伟暄不寒而栗。在田彬霏的威压之下，孙伟暄不觉低下了头颅，根本不敢迎视田彬霏闪烁着寒芒的眼睛。


“谁？”


田彬霏的目光突然箭一般越过孙伟暄的肩膀，盯向灌木丛后。

第50章 成魔


灌木丛后站着一个人，一脸的惊怒与不敢置信，正是边峰。如此庞大的一笔物资出了岔子，边峰知道孙大哥心中的压力有多大，这几天的往来奔波，孙大哥水米难进，他都看在眼里，他跟到河边来是想开解开解孙伟暄。


这一天天的奔波，很多艰险难行的山路是无法骑马的，全靠两只脚板量路，饶是他身体强壮，也累得不成了。所以他脱了鞋子，光脚走过来。赤着双脚踩在砂石的地面或柔软的草地上都能缓解疲劳。


却也因此，他一路走来无声无息，竟连机警的田彬霏，也是在他听闻机密，惊怒中发出些微动静，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孙大哥……”边峰悲愤地看着孙伟暄，颤抖地道：“孙大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出卖车马行、出卖兄弟的人不是你，你告诉我！”


“小边……”


孙伟暄又惊又怕，慌忙迎上去：“小边，你听我说，我……”


“你不要过来！”边峰如见蛇蝎，步步后退。


田彬霏负着双手，用有趣的目光看着他们，突然道：“杀了他！”


孙伟暄一惊，惶然看向田彬霏，用乞求的目光看着他：“公子，他……他只是一个苦哈哈的车马行伙计，公子开恩。”


田彬霏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凌厉起来。孙伟暄是他从小培养的死士心腹之一，对于这些亲手培养出来的死士，他向来言出法随，何曾向人解释过、何曾被人迟疑过。可今天，他已经破了一回例，向孙伟暄解释过一回，他不想再破第二个例。


孙伟暄满眼乞求，田彬霏的目光却似在朔风吹拂下的水面，渐渐凝结成冰。


边峰怒吼道：“你背叛东家、背叛兄弟们，你不配当我大哥！”


边峰返身狂奔而去，他必须马上把这个秘密告诉兄弟们。孙伟暄望着边峰狂奔的背影，本能告诉他，应该立刻阻止，但感情却控制着他的双脚，让他寸步难行。数年好兄弟，他难以抉择。


田彬霏眼看着边峰逃去，甚至已大声呼喊起来，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只是悠然说了一句：“身为死士，你应该明白，背叛的下场！”


孙伟暄的身子猛地一震，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父母高堂，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小妹，拒绝执行家主的命令，惩罚的将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的全家，这也正是死士们之所以从不抗命的重要原因之一。


人生在世，总有你割舍不下的东西，只要掌握了它，就能控制你的命门，叫你惟命是从。想到那个比他小了五岁的亲兄弟，想到那个才十二岁就知道给他缝制衣衫的亲妹子，想到老父亲鬓边花白的头发，孙伟暄如同受伤的孤狼，惨烈地嚎叫了一声，红着双眼掷出了他腰间的刀。


“兄弟们，孙伟暄就是劫走……”


“噗！”


一口雪亮的钢刀，从他的背后凶猛地贯入，带血的刀尖从前胸露出半尺，边峰奔跑的速度顿时缓了下来，他又奔跑几步，终于停下，吃惊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露出的刀尖，双膝无力地一软，膝头重重地磕在草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孙伟暄追了上来，他握住了刀柄，泪流满面。他没有勇气去看边峰，闭着双眼用力拔出了他的刀。


田彬霏负着双手，闲庭信步般跟在他的身后，眸中微微露出满意的神色，无论如何，一切总还是在他的掌握之中的。


“孙大哥！边峰？你……你……”


宋尧日隐约听到边峰的呼喊，向这边迎了过来。他看到的是，夕阳下，边峰跪在地上，头颅软软地垂下，孙伟暄站在他的身旁，手中持着一口带血的钢刀。


天边最后一丝夕阳，给那刀头淌下的一线血丝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随着风，轻轻地飘扬着，却绵延未断。宋尧日如见魔鬼，惊愕地一步步退却，孙伟暄提刀站在那儿，浑身瑟瑟发抖。


田彬霏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缓缓地道：“你找到了唐汉三和颜水圳的下落，查清了那批货物的去向，但是却中了他们的埋伏，你的兄弟，全死光了！但是你带回来了消息……”


“呵呵……”田彬霏轻笑起来：“这个主意不错。陷阱，就从这里开始吧。”


孙伟暄身子剧烈地一震，慢慢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


既已入魔，还能回头么？


他手中的刀如重千钧，但还是被他慢慢举了起来，刀头那绵延的一丝鲜血，终于被风吹断！


※※※


“大人，您还是歇息一下吧，属下找辆车……”


旷野中一棵大树下，叶小天的侍卫把那染血泛黄满是灰尘的绷带扔到一边，将金疮药小心地洒在伤口上，又换了一条洁白的绷带重新为他缠上，眼见那伤处因为一路奔波不断迸裂伤口无法痊愈，忍不住焦急地建议。


“不成！”


叶小天神色焦虑：“他们既然会在半路对我下手，铜仁这边不会没有动作。必须尽快赶回去！”


叶小天当然放心不下，既然对他半路设伏，铜仁那边必有动作。那是他的根本所在，如果那里有什么闪失，他就成了无根浮萍，一切尽成泡影。


叶小天踮着脚尖站起来，属下立即牵过了马，另有两个侍卫急忙驾起叶小天。尽管有两人扶持，伤处还是牵动了，痛得叶小天蹙起了眉头。他在鞍上坐定，眉宇稍稍一轩，沉声道：“立即上路，争取明晚就赶到葫县！”


……


葫县，罗李高车马行。


两个彪形大汉架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匆匆抢进大堂，后边跟着一群愤懑满腔的伙计。罗大亨和华云飞已然闻讯急急迎上前来。


“东家，我……我找到货物的下落了，他们藏身于落雁峡，是……扮作官兵过关的，难怪我们……找不到……”孙伟暄一语未了便晕厥过去。罗大亨赶紧道：“快！快找郎中来！”


众伙计武师匆忙架起孙伟暄，灌水的裹伤的乱作一团，另有人急急抢出去寻找郎中。华云飞急急思索道：“落雁峡？原来他们是先往南行，通过驿路进入大万山司，然后再往西行，由水路前往石阡。”


罗大亨从昏厥的孙伟暄身边走回来，沉声道：“他们还没把东西运往石阡！走落雁峡，西去之路要经过落牛山脉，距大哥的根基之地太近，看来他们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华云飞道：“不错！他们本来的目的，应该是想等风声稍稍平息，再把物资运走。但是现在既然被孙伟暄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两兄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他们一定会马上行动！”


华云飞沉声道：“事不宜迟，我马上带人赶往落雁峡！”


罗大亨没有和他客气，道：“你先去！如能劫回货物最好，如若不能，哪怕逼他们把物资毁掉，也不能反而壮大了他们。我马上派人通知卧牛岭在前方设卡拦截，随后便去助你！”


“好！”


华云飞急急出了大堂，立即带齐他从卧牛山带来的人马，又从车马行抽调了四十个精壮的武师，急急赶往落雁峡去了。


罗大亨写下一封秘信，叫人立即送往卧牛岭，亲手交给他大嫂田妙雯，随即便集结车马行的勇士。


车马行本就需有自己的武装，哪怕是在中原，在贵州这崇山峻岭间做车马行，武装更是不可或缺。所以大亨这车马行，其实还等于是兼着镖行的功能，手下有不少武师，就是伙计们也大多会几手功夫。


高李两位少寨主是车马行的东家之一，平时虽然只拿分红，不管事情，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不能不过问了，一俟得知消息，他们也立即挑选精壮，赶来助拳。


一时间，大亨竟集结了五百多名骁勇善战之士，五百多人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大万山司，把大万山司的土知县洪东吓得不轻，还以为他们要进攻自己的老巢。


洪东县令急急忙忙召集土兵，旗幡招展地迎到渡口，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大亨率人进了大万山司便向西一折，冲出了崇山峻岭，奔向落雁峡去了，那里虽也属大万山司，但是除了高山峻岭渺无人烟，自然不可能是要图谋大万山司。


……


又是夕阳西下，叶小天率领贴身卫队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葫县，此时天色已晚，他已来不及进城。叶小天也无意进城，罗马高车马行设在驿站旁边，而驿站是设在驿路旁，本来就在城外，那里才是他苦心经营的地盘。


叶小天赶到罗李高车马行，立即便听说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田妙雯已把铜仁张氏驱逐出境，彻底控制了铜仁府。而流亡的张氏政权寄寓于展家，展龙联合了投靠于他的张家、石阡杨家，再加上肥鹅岭曹家，四家合一，实力大增。


而且四家之中，本以曹家这位石阡长官司长官为尊，但现在曹瑞希、曹瑞云两兄弟惨死，继位的新任土司无论血统、威望、能力都远不及展龙，展龙已经成为曹展张扬四人帮的首领。


叶小天听说之后，本想马上去追赶大亨，但此时已然天黑如墨，这种情形下不要说是山间小路，就算是那条南北通达的驿道，由于地势险要，都不宜通行，只好按下性子等待天明。


这个夜晚，很多人将无法安眠。


这个夜晚，很多人将从此长眠！

第51章 请君入瓮


夜色过于黑暗，月色都无几分，无法连夜追赶，叶小天就在罗李高车马行歇宿下来。稍事安顿后他就赶到了孙伟暄的住处。


孙伟暄伤势不轻，屋子里有浓重的药味儿，他对叶小天详细讲述了货物失窃以及发现踪迹的过程。叶小天听到那批货物中有一批军用劲弩，紧张的心情不觉放松下来。


从孙伟暄所述情况看，这种制作精良的军用劲弩十分难得。大亨不惜重金也只得到十具，如此看来他所担心的情况就不会出现了，叶小天最担心的就是敌人拥有大量这种压制性的武程武器。


同时，货物失窃的时间在他遇刺的五天之前，难说盗取货物的人就是半路行刺他的人，这也说得通，叶小天尽管仇人不少，但这些仇人现在几乎已全部抱成了团儿，所以行刺者和盗窃者属于一伙的概率很大。


叶小天点点头道：“他们是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又买通了内鬼，非你之过。不要想的过多，好好休息吧。”


孙伟暄挣扎着坐起来，激动地道：“不！东家那么信任我，我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叶大人，明日上路，请带上小人。小人一定要亲眼看着那批货失而复得才甘心。”


叶小天知道他是大亨的得力臂助，所以对他也是呵护有加，瞧他脸颊苍白、挣扎坐起也显吃力，不禁蹙眉道：“你身上伤势不轻，便是赶去也无济于事，还是留在车行休养吧。”


孙伟暄道：“大人，货物一日不找回来，小人便一日不安，就请大人开恩，让小人同去吧，只要见到货物，小人的心病也就去了。小人会找兄弟抬着，不会拖累大人的行程。”


叶小天犹豫了一下，拍拍他肩膀道：“那你现在就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出发！”


孙伟暄欣喜地道：“是！”


叶小天笑了笑，他对这个忠心耿耿的热血汉子颇具好感，心中暗暗生起维护之心。如果这批货真的追不回来，大亨就是再想维护他，必然也要严惩，不然无以向整个车马行交待，那时要保全他也只有叶小天才可能了。因为他是托运货物的人，只有他有资格宽宥。


※※※


华云飞带着人把落雁谷搜了一半时天色就黑了，但华云飞并未就地安营，他命人打起火把，连夜盘查。


这等人迹罕至之处，几乎根本没有道路可言，路况极其凶险，除了脚下磕磕绊绊，草丛灌木中还有不少毒虫毒蛇，一旦燃起火把，更易引起它们的攻击，所以几乎没有人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行动。


华云飞是个例外，作为最出色的猎人，他懂得采撷哪些草药加入火把燃烧出可以驱散毒虫毒蛇的气味，他可以在视线如此昏暗根本无路可寻的地方发现有人走过的哪怕一丝蛛丝马迹，所以他可以连夜向前搜索。


华云飞已经从那些很容易被常人忽略，即便是被人发现，也很难从中做出什么判断的线索，分析出这座山谷中的确藏过大量的物资，而且才刚刚被运走不久。


他甚至判断出，这批货物的总量，大概只及失窃货物总量的三分之一。这批失窃的货物着实不少，对方想全部运走根本办不到，十有八九是把那些笨重的、用处又不是非常大的东西销毁灭迹了，又或者掩埋在了什么地方。


可是这一来，华云飞更要加快速度追下去，因为对方不舍得放弃、不惜一切也要运走的东西，肯定是对方最重视的东西，这些东西必然也是卧牛山最需要、或对卧牛山造成不利影响的东西。


诸如军械、诸如甲胄、诸如药材，还有十几桶火药……


华云飞搜索出谷不足三里，大亨就率人跟了上来。他比华云飞晚出发半天时光，不过华云飞是一边搜索一边前进，大亨却是只管向前赶路，自然追得上。


大亨一路急急赶来，业已筋疲力尽，眼见华云飞还在沿路搜索，便阻止道：“云飞，昏天黑地的，你我都走得这么艰难，他们携带大批货物，怎么可能连夜赶路。一旦我们追上他们，少不得一场厮杀，若是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便是追上了又如何夺回货物？与其劳师动众连夜追赶，不如等到天明再追。”


华云飞见部下皆已疲惫不堪，又听大亨这么说，也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便答应下来，众人就在山边停下，草草吃了点东西，纷纷歇下了。


华云飞若是连夜追赶，还真的不会有什么所获，他依据线索，判断出对方从这条山路只运了三分之一的货物不假，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三分之一并不是最重要的货物，恰恰相反，是粮食等最不紧要的货物。


田彬霏劫取这批货物本来的目的就不在货物，而在于以此为诱饵，引出卧牛山的重要人物，进而一网打尽。所以在劫取货物后，田彬霏立即把它们一分为三，分批隐藏。


眼下，华云飞追踪的是第一批，如果他追不上，携带货物的人会牵着他们一直往前走，按照他们规划的路线，直到卧牛山方面出手。


如果华云飞有可能追上，他们会立即销毁或掩埋货物，轻装疾行，赶到第二批货物的埋藏地，起出货物继续充当诱饵，直到卧牛山派出人马，并被他们引入埋伏圈。


自一开始，田彬霏的计划就不在货，而在人。


夜色苍茫，山中一处被田彬霏临时充作住处的山洞口，田彬霏负着双手，眺望远处如墨的山峦，脸含微笑。


他很清楚这批货物对底蕴不足的卧牛岭有多么重要，他相信此计至少可以引出一至两名卧牛岭的主要首领。可卧牛岭上一直才有几个可堪大用之才？死两个，就是无法弥补的重大损失了。


他清楚小妹在卧牛岭的处境，小妹很厉害，赢得了叶老爹和叶母的支持，又有李大状和华云飞鼎力相助，但于扑满、于家海两兄弟、格哚佬寨主、蛊教长老派，却只是由于叶小天临行前的嘱咐才服从她。


而且他们之间也有一个制衡的关系，田妙雯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制衡，才能在卧牛岭言出法随，并不算是真正的收服了他们。如果他们之中死掉几个，立即就会打破这种平衡。


田彬霏本来的计划是同时执行刺杀计划干掉叶小天，计划失败他并不气馁，他不相信叶小天真有神佛庇佑，叶小天并不知道试图谋害自己的人是他，这样他就有的是机会继续出手。


他会藏身暗中，不遗余力地干掉所有阻碍小妹彻底掌控卧牛岭的人，当叶小天死去，妙雯又彻底控制了卧牛岭，这一切还不就是他田家的？至于曹展张杨这几个窝囊废，他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必要的时候，他会把这批物资的消息告诉那几个废物，如果能把他们一起干掉最好，如果不能，他西有石阡童家可以驱策，东有卧牛岭这支敢战之兵，再加上藏在暗中的田家势力，他也有把握迈出重现祖先辉煌的第一步！只要给他迈出一步的机会，就将再也无人能阻止他一直走下去，直至巅峰！


天亮的时候，叶小天率人从罗李高车马行出发了。由于孙伟暄一再的要求，叶小天叫人弄了具滑竿来，抬着孙伟暄和他一起上路。


葫县县令白泓得知叶小天到了本县，忙不迭乘轿前往驿站拜会，仓促的连县太爷的仪仗都来不及打。可惜他还是来晚了，等他赶到驿站时，叶小天早已出发了。


洪东县令这两天也被折腾的不轻，华云飞带人闯进大万山司的时候，他就草木皆兵地跑出来一趟，结果连华云飞的面都没看到。等他返回不久，又听说更加强大的一股武装进了大万山司，洪东县令忙不迭挥军返回，等他赶到，还是没有看到对方的背影，大亨带着人业已冲向落雁谷了。


此时天色已晚，洪东县令只好在渡河码头住下来，等到天明用过早餐，刚刚率领土兵返回不过十多里地，后边飞马驰至，告诉他葫县又有第三批人明火执仗地进了大万山司。


洪东县令懊恼万分地返回，等他赶到，就和前两回如出一辙，叶小天亲自率领的第三批人马也不见了。洪东县令不走了，他气愤愤地在渡口驻扎下来，倒要看看葫县方面第四批兵马什么时候到，结果这一等就是三天，然后……当然没有然后了。


叶小天很快就追上了华云飞和大亨，三兄弟相见份外欢喜，可失窃的物资总是在前方若有若无地留下一些线索，他们来不及畅谈别后离情，便全力赶去。


此时，大亨派人从官道急趋卧牛岭报信的人也把消息送到了田妙雯的手上，田妙雯立即决定，联合果基家和于家，三方各出耳目，布下天罗地网，搜查这批失物的下落。


一切，都在按照田彬霏规划完美发展着，毫无意外……

第52章 莫衷一是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批物资已经运到了石阡杨家的地盘上……”


说到这里时，田妙雯微微蹙了蹙秀眉，之前送来的情报显示那些可疑人的位置与此刻所报告的位置相距太远，如果他们是徒步跋涉，两次情报间隔的时间与距离倒也相符，可是他们携带着大批物资，又没有一条平坦的道路可供行走，这速度就有些太快了。


但是，她虽然有些疑惑，却也只能认为对方是下了大力气，想了些什么特别的运输方法。因为情报分别来自党延明和于家。党延明是她的心腹，是她麾下秘谍方面的得力干将，这么多年来还没出过纰漏，他的情报既然如此说，应该不假。


而于家是地头蛇，卧牛岭的武力固然超过于家寨，可要论到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关系网、耳目之庞繁复杂，再给他们二十年的时间经营也赶不上，那是多少代的积累，所以于家送来的消息也不容置疑。


两相映照，田妙雯纵然有所疑虑，也只能相信。她语气稍稍一顿，道：“这批物资对我们很重要，必须得夺回来。”


“主母，石阡杨家现在的情形很混乱。自从杨家举族迁往展家，我们能控制的只有杨家堡这一个地方。原本隶属于杨家的那些村寨、乡镇，对我们敌意太深，凡事阳奉阴违，并不合作。


我们一旦派兵进入杨家的地盘，便如盲人瞎马。而那里距展家和曹家已经很近了，他们既然劫掠了我们的东西，没道理不派兵接应，在他们的地头上交战，我们恐怕会吃大亏。”


出言反对的是格旎佬，他的话不无道理，但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很大程度上还要受其阵营的影响。格旎佬就是一派阵营的代表，如果概括一下的话，他属于保守派。


经过叶小天的雷霆手段，蛊教势力被强势洗牌，大长老和二长老的影响彻底消失，已经没有人能掣肘他这个教主，但并不代表所有长老的见识和思想也都能在这种高压下转变。


格旎佬、格益佬等长老迫于叶小天的强势，选择了屈服，但他们骨子里依旧倾向保守，这与争权夺利无关，而是在他们的认识中，真心认为遵守蛊教传统老死山中才是对蛊教最有利的。这种认知自然影响了他们对一切事物的看法，进取心严重不足。


田妙雯听了他反对的话，有些疲惫地靠回椅上。初来卧牛岭时，那新嫁娘般的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这些日子已经不复见到，她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其实论起操持一个大家族、掌控一方大势力的本领，田妙雯远胜叶小天，可问题是，横空出世的卧牛山势力是叶小天一手打造的，空降下来的田妙雯凭着高明的手段和主母的身份才勉强镇压住了他们。


若想对他们如臂使指，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除非这些部下全都是没有思想的傀儡，才有可能在证明她有资格指挥自己后，就立即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的任何命令。


耶佬听了格旎佬的话，不悦地道：“纵然我们不想夺回这批物资，难道展曹张杨四家就会放弃对我们的攻击？这场仗早晚要打，何需顾虑？”


格益佬道：“旎佬所言是老成持成之见！在人家的地盘上，我们先已失了地利，而且他们可以就近出兵，很可能他们还早有伏兵，我们贸然行动，殊为不智！”


引勾佬反对道：“你以为这批物资对我们可有可无吗？”


格益佬道：“这不是可有可无的问题，而是是否会中计，是否得不偿失的问题！”


李大状沉下脸色道：“这批物资中，有些很犀利的攻城器械，尤其是火药！这本是我们准备用来攻打他们经营数百年、稳如磐石的城堡之用的。如果落入他们手中，反过来用在我们身上，会怎么样？


诸位！我们的堡寨多为木栅木墙，比起他们土石所垒的城堡远远不如，这些火药就连他们的城堡都能炸开，如果用在我们身上会如何？此时畏首畏尾，介时死伤岂不更加惨重？”


最好战的于扑满和于家海两兄弟此刻正镇守石阡杨家留下的城堡，不在这里。但格哚佬、代韵溪等一批掌兵的人却在，他们立即纷纷响应李大状的话。代韵溪更是摩拳擦掌地道：“主母，韵溪愿领一路人马，前去拦截这批物资，把它们夺回来！”


说起来，叶小天这卧牛岭虽然不是贵州土司中势力第一等的，可麾下成份之复杂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一方势力一旦成长起来，成为一股极庞大的力量，其内部必然山头林立。


山头林立会造成内耗，但是对其发展其实好处更大，各种不同的想法形成各种不同的派系，有的激进、有的保守、有的着眼于外、有的着眼于内，最高统治者就得综合考虑各方面的意见和利益需求。


如此一来，就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最高统治者凭着一己意愿发动战争，出现穷兵黩武之现象，又或者穷奢极欲不思进取。但任何一种体制又都要有相应的时机来配合，才能相得益彰。


目前卧牛岭正处于起步和发展阶段，这时候高度的集权比起相对的民主更有利于快速发展，但掌控卧牛岭时日尚短的田妙雯还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内部常有不同意见，这些意见通常代表着内部一方势力，田妙雯不敢等闲视之。


但田妙雯也没有坐等时间的沉淀来积累她的威严，叶小天用强势手段打压了蛊教内部意见严重相左的派系，给她打好了基础。田妙雯正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大战果。


当初被叶小天从金沙谷释放出来的那些人，大多被田妙雯加以重用。像代韵溪，叶小天当初只把她当成一个蛊术高手使用，为他充当刺客，现如今她已成为一寨首领，成了田妙雯的得力臂助。


通过类似的手段，蛊教中保守派的势力正在逐步萎缩，许多见识了山外繁华世界的百姓，热切向外山外的生活，一旦见识了这花花世界，又有几人甘于那沉闷无聊的山中生活？这都成了叶小天迁民于山外战略的稳定基础。


这些举措如今已初见成效，虽然眼下还没有明显地做到政教分离，但是如果叶小天不在了，眼下的卧牛山也再不可能像当初大长老出山那样，轻而易举地就把人马带回山去，蛊教将因此分裂，一派留在山外，一派重返深山。


这一幕在很久很久以前曾不止一次出现在蛊教，正因如此，当时的蛊教教主才痛下决心，迁居深山与世隔绝。眼下因为叶小天这个教主的不懈努力，这种势头再次出现了。


不同的是，当时的蛊教强烈反对出山，所以分裂势力大多自立门户，成为山外一方土司，现在则是教主本人热衷于出山，如果分裂，对蛊教的伤害尤其大。


到时候退回深山的蛊教掌握着道统，留在山外的教主掌握着教权，这种分裂的巨大伤害是双方都难以承受的，这也是田妙雯必须容忍这些反对意见的原因，她不能用简单粗暴的手段来解决。


可在田彬霏看来却不然，他不需要考虑卧牛山的利益，一个分裂的蛊教，彻底做到政教分离，才能为其所用，成为他的强力臂膀。反而是统一的蛊教，无法为其所用。


叶小天若在，或叶派势力彻底成熟、完善，他将无法影响这股势力分毫，哪怕是叶小天死了，这股势力也能选出新的属于叶氏的领袖，纵然他的妹子开帘听政，也无法左右这股势力为其所用，就像苦逼的大明天子，文臣势力尾大不掉时，他也无力左右帝国的发展。


若是教派势力占据上风，叶小天一旦身故，蛊教就会另选新教主，他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有眼下，卧牛山势力内部还存在严重分歧的时候，杀死叶小天，造成蛊教分裂，留在山外的一派才会放弃宗教，化为世俗势力，才能为其所用。


田彬霏选择了最好的时机，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李大状是叶小天的师爷，虽说他足智多谋，可叶小天不在，他能控制的人几近于无，谈不上什么影响力。华云飞不在，纵然在，他能控制的也只有精心打造渐成雏形的那支死士队伍，这样的力量只能用在最紧要关头，以武力铲除对手，这时也用不上。


此时能决定大局的还是以蛊教为班底的力量。而这个班底却意见相左，格哚佬、代韵溪、耶佬等人与格旎佬、格益佬等保守派意见各持己见。引勾佬愤愤然转向冬天，道：“冬长老，你意下如何？”


冬天沉吟片刻，缓缓地道：“既然知道了那批货物的下落，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不过，旎佬、益佬所担心的也不无道理。老夫以为，可遣一路兵马，如能抢回物资最好，如有埋伏便及时返回，免得遭致更大损失！”


冬天忠于叶小天，但并不代表他就会无条件地服从田妙雯。做出这样的选择并非他不忠，只是谨慎的天性加上作为一个创业者却缺少冒险精神而做出的诚实选择。


尽管他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可毕竟还是赞同出兵的，格哚佬和代韵溪立即抢着道：“属下愿领一路兵马，夺回我们失窃的物资！”


“不！我亲自去！”


田妙雯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不得已，格哚佬心机不足，代韵溪心细一些，但擅长用蛊与领兵打仗是两回事，旎佬等人的担心其实不无道理，对方既然劫了东西又已运到他们的地盘附近，岂能没有动作。


如果代韵溪失败倒也罢了，万一代韵溪中伏损兵折将，保守派的影响势必将甚嚣尘上，那时她的处境将更加困难，只怕坚持不到叶小天回来。


田妙雯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不仅要替叶小天维护好卧牛岭，还想把它壮大，当它交到叶小天手上时，具备立即反攻的条件。出于这些考虑，田妙雯做出了亲自带兵去劫回物资的决定！


李大状一听急忙解劝道：“主母大人，使不得！你是卧牛岭之主，一旦有个什么闪失……”


田妙雯凛然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韵溪，你带一路人马，由我亲自率领，咱们去把属于咱们的东西，夺回来！”

第53章 飞蛾纷纷


“拦住他们！”田妙雯一路急行，忽然看见前方一队人马，正驱赶着车辆急行，不禁大喜。


东西已经运进石阡境内，她要到敌境内夺回物资，无异于虎口夺食，这时机动力就显得非常重要，必须快去快回，所以田妙雯带的全是骑兵。


不过，贵州此地本就不适合马战，豪门大户养马也多是为了骑乘远行，所以她这支人马近四百人，真正适合作战的骏马不多，倒是适合在山间行走的川马、滇马和驴骡不少，但也总比两条腿走路快些，而且这种马惯于驮乘物资，抢回东西后正好用之载回。


田妙雯一声令下，代韵溪等人立即加快了速度向前奔去，华云飞更是一马当先，不但冲在最前头，而且已经开始弯弓搭箭，要利用他的神射阻止前方那支急急而行的车队。


大亨骑的是一匹高头大马，不过他的身体过于肥硕，饶是他的胯下马雄骏，也禁不起这位老佛爷，被他压得汗湿马鬃，此刻还能照常赶路就不错了，哪还快得起来，不过大亨也是挥鞭如雨，拼命地打马追赶。


华云飞和大亨是在田妙雯率军下山时与他们遭遇的，田妙雯业已从他们口中得知叶小天返回的消息。只是路上出了点意外，所以他们暂时分开，叶小天率人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田妙雯听说叶小天已经回来，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说起来，她和叶小天可能是惺惺相惜，再至芳心暗属，可两人还真没有卿卿我我，这份情感还不曾轰轰烈烈。


可是两人虽然不似叶小天与莹莹一般甜甜蜜蜜，也不似叶小天与凝儿一般同生共死，偏偏是她第一个与叶小天成就姻缘，拥有了叶小天妻子的名份。


叶小天不在卧牛岭的这些日子，田妙雯顶着叶家主母的名头，内外维护，呕心沥血，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真正当成了卧牛岭的一份子。


夜深人静，孤衾寒冷时，她也不止一次想过那位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她的夫君，却还不曾圆房就赴了京城的丈夫。思想、情感与认同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沁入了她的骨髓，听到叶小天回来的那一刹那，她几乎要欢喜的跳起来。


唯其如此，她更要抢在见到叶小天之前，拿回那批重要的军事物。她知道叶小天与莹莹情根深种，她知道叶小天与凝儿曾同生共死，而她虽是叶小天的妻子，倒是相互算计的时候居多，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时势相逼，她不会选择叶小天，叶小天同样不会选择她。


所以在她心里是很有一种危机感的。尤其是她还有克死三个未婚夫的光荣历史，这位百媚千娇的大家闺秀，在清高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其实是深深的自卑。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相貌和身世比起莹莹或凝儿来有什么优势，在她看来，她唯一超越这两位闺中好友的地方，就是她操持一个大家族的本领，所以，她一定要把叶小天交给她打理的一切完美地交还到叶小天手上。


“追过来了！”


“快！上盘山道！死守道口，大人很快就会来接应我们的！”


前方驱赶着车马急急而行的看似商贾的那群人立即慌了手脚，一见旁边有条盘山道，立即慌不择路地驱车过去。既已被人盯上，他们就没理由继续伪装了，车上装着赃物，一查就是人赃并获，根本没有隐藏的办法。


此时，他们正好处在一个三岔路口。向前的道路是通向石阡府展家的，左侧一条岔道通向老马骥谷方向的山脊，也正是田妙雯等人赶来的方向。而右侧则是一条盘山道，盘山道的一侧是壁立的峭壁，另一侧是无遮无掩的悬崖，其下还有百余丈深。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继续前行，肯定会被田妙雯等人追及，所以反不如拐向那条盘山道，这样一来，山道的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悬崖，只有窄窄的一条盘山道。运送物资的这群人人数虽少，可这狭窄的山道上本也摆布不开多少人马，尚可死死守住，静候援军。


他们的盘算是正确的，也是面对追兵最好的办法，田妙雯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打算，田妙雯此行为了快进快退，免得被人一窝端了，领的都是骑兵，一共不过三百多人，哪里耗得起，真要等展家前来接迎，那就大势去矣，不禁急道：“阻止他们！速战速决！”


华云飞一连三箭，第一箭射死了赶车的一个车把式，第二箭射死了护卫在马车旁的一个骑士，趁着那马车失去控制，马身微微一侧，第三箭又射向那马的前胸。


那山道很是狭窄，只消有一车通过，旁边就只能供一两行人通过，绝无可能二车并错，华云飞是想射死头车头马，堵塞道路，阻止这车队逃逸，可惜马儿终究与人类有别，他这势在必得的一箭固然射中了，也没能立刻取了那马的性命。


这第三箭未能一箭封喉，那马吃痛之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唏聿聿”一声痛嘶，便向盘山道上狂奔而去……


※※※


“公子，罗李高车马行的人已经追进卧牛岭！依照计划，他们已掩埋了诱敌的货物，轻车前行！”


“好！”


“公子，叶小天追上了他们，不过他们似乎是发现了一些端倪，兵分两路，一路追着空车下去，一路扑向了掩埋点。”


“可惜！不知是谁去了掩埋点，最好是叶小天追去石阡，就此一命归西！”


“公子，卧牛岭人马也按捺不住了，他们出动了大约三百人，看方向也是奔了石阡。”


“哈哈哈哈……不出我所料！”田彬霏放声大笑，折扇一收，往掌心轻轻一砍：“我这个妹子呀，就是要强！我就知道她不甘心，不过是一批军资罢了，何苦呢，何必呢？”


田彬霏摇头扼腕，看似不以为然，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物资被劫，派去夺回物资的人再死个精光，到时候小妹必受责难。不过，卧牛岭本就分化成了两派，必然还有死保小妹的一派。


叶小天回来是个变数，但问题也不大，他隐在暗处，想下手机会多的是。以前不动手，只是因为叶小天是他重振田氏不可或缺的重要助力。现在既然没有叶小天，他也可以利用小妹来掌控这股力量，凭什么还要他活着？


“公子！公子！卧牛岭人马追过水银山了，不过……不过小的藏身山间，似乎看见……”


“嗯？”


田彬霏不悦地瞪着那个吞吞吐吐的探子：“不过什么？”


那探子讷讷地道：“好象……似乎是大小姐亲自带队追去了。”


田彬霏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苍白如纸。他一把将那探子揪到面前，厉声道：“什么似乎好象，究竟是不是大小姐亲自追去？”


那探子被田彬霏这一迫问，颤声答道：“是……是大小姐！除非有人长得跟大小姐一模一样，否则小的绝不会看错！”


田彬霏失神地松开双手，慢慢地退了两步：“韧针！韧针！你去做什么！那等险地，你去做什么？为了叶小天，难道你就如此的不遗余力？啊！”


说到后来，田彬霏忽然一声惊叫，惶然四顾道：“马！快取马来！”


田彬霏藏身山间，哪来的马匹，几个部下惶然道：“公子？”


田彬霏一眼看见那探子骑来的黑马，立即大步流星地赶过去，腾身上马，一抖马缰，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他的几个部下惶然追了几步，高声叫道：“公子！公子！”


田彬霏充耳不闻，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心爱的妹妹被他亲手设下的埋伏炸得粉身碎骨的场面，一想起来就心如油煎，他只恨不得背插双翅，立即飞到鸡冠岭，救下他的妹妹，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


“大人，你看！”一个侍卫用刀撬开一口箱子，对叶小天道。


满满的一箱子药材，叶小天不识药，但他手下的这些山中勇士大多识得些药材，对他禀报道：“大人，这似乎都是制炼上好金疮药的药材，最宜用于军中。”


“这一箱子是盔甲，大人，你看！”叶小天一行人没带锹镐，不过藏东西的人本来埋的也不深，掩土便被他们用刀枪撅开了。


叶小天吩咐道：“把孙伟暄扶过来！”


孙伟暄被两个人搀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坑前，往里边一看，便激动地道：“大人，没错！这就是我们失窃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大概只有我们失窃物资的三分之一。”


叶小天狐疑地道：“奇怪！他们为什么要把东西掩埋于此？”


一个侍卫道：“怕是眼看我们追得紧，逃不掉，所以才把东西藏起来吧。他们赶着空车上路，便以为我们只会追下去，却不知华三爷最擅长查觅踪迹，他们车子一轻，车辄便浅，马上就被发现了。”


叶小天摇了摇头：“说不通，东西本来在落雁谷藏得好好的，他们行踪一暴露，就该知道押着这么多东西逃不过我们的追赶。就算当时想不到，昨日被云飞追赶时也该想通了，何不于昨夜趁着天黑藏匿？其中有诈、必然有诈！”


孙伟暄心中一惊，却又莫名地一松，他对叶小天谈不上什么感情，对罗大亨却不然，被他杀死的那几个兄弟也是在公子强迫下不得不为，他当时若不杀，那些人也要死在公子手上，而他也必然要死，甚至还连累家人。


但是如果有机会让这相处了几年的好兄弟们活着，他当然不情愿他们死，所以叶小天斟破其中蹊跷，孙伟暄的心情非常矛盾。


叶小天的眉梢渐渐挑了起来，他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此时还猜不到其中有什么诡计，却知道追下去一定有鬼，叶小天凛然道：“快！马上追上大亨他们，叫他们停下！”

第54章 风云三岔口


如今的展家堡就似十八路诸侯讨董卓。叶小天是坐拥西凉铁骑的董仲颖，展龙自然就是十八路诸侯的总盟主袁绍袁本初了。不过，袁本初志大才疏，展龙与之相比却也不遑稍让。


此刻，展龙正召集四家的主事人商量一桩大事。展家在场的是掌门人展龙，张家却有两个：张绎和张雨寒。张绎是张铎张胖子的亲兄弟，在张铎、张雨桐父子相继死去后，他本是最有资格继承张氏土司的一位，但他却让贤给了张雨寒。


如今的张家，内忧为患，连根基之地都失去了，要做这个家主，荣耀与权柄没多少，责任倒是极重。张绎自知才能本领不及张雨寒，所以果断让贤。好在他大哥的江山在此前已经传给了他的亲侄儿张雨桐，他籍口自己是长辈，不好再从侄子手中接过传承，故而由张雨寒的堂兄张雨寒来继承也算合乎情理。


曹家嫡房两兄弟都死光了，又没子嗣留下，这土司之位便落到了他们的堂弟曹瑞雨手里，至于石阡杨家现在的主事人却是个外姓人——韦业。他是被叶小天扶植起来的小女土司的亲舅舅。


眼下众人所议的事情，就是由韦业提供的。


展龙道：“韦兄所言当真？”


韦业傲然道：“当然！实不相瞒，我的人已经押着货物进了石阡府，就等我们前去救援了！”


田彬霏一直图谋重振田氏，他能未雨绸缪，在葫县布下孙伟暄这枚棋子，在他重点图谋的石阡府又岂止童家这一枚棋子，韦业也是他苦心经营下收买的人。


只不过，童家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对田家来说至关重要。而韦业，原本只是石阡杨氏土司的内弟，顶多给他通风报信扮个耳目的角色。不过随着杨羡达被杨羡敏害死，杨羡敏又被叶小天诛杀，他作为新任女土司的舅父，居然成了杨氏残余力量的一个重要人物。


杨家的那位女童土司还太小，凡事多依赖母亲，而她的母亲又依赖这娘家兄弟，韦业如今完全可以做得了那小女土司的主，所以才有资格与这几位同堂议事。


张绎狐疑地道：“韦老弟，为何我们从未听你说起过此事。”


韦业老脸微微一红，讪然道：“这个……我也不知此事能否成功，只是派出一些人去见机行事罢了。不想他们竟然真的办到了，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只是卧牛岭的人业已循踪而来……”


韦业神情有些忸怩，说话吞吞吐吐。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马上就替韦业补全了理由。


展曹张杨四家中，如今实力依旧完整的是展家和曹家。张家是除了几个嫡房正宗，被田妙雯和于珺婷那两个小娘皮一口吞个精光，什么都没剩下，他们逃出来的这几个人，只有摇旗呐喊给展曹联军提供道义名份的能力，别无用处。


只有杨家，杨家可是舍了大批的土民和村镇，将整个杨家堡的人马全部搬到了展家堡寄人篱下。张家只有区区几个人，展家还能以宾客相待，但杨家这么多人，展家可没有能力招待，很大程度上就得靠他们自食其力。


杨家的人因此铤而走险，劫掠卧牛岭的物资就顺理成章了。这批物资到手，不管是自己用还是换做粮食，都可以缓解杨家目前的窘境。


展龙、曹瑞雨、张绎和张雨寒甚至猜到，如果不是他们返程时泄露了行踪，被卧牛岭穷追不舍，韦业依旧会对此事秘而不宣。


虽然对韦业吃独食的事稍有不满，不过韦业劫掠了卧牛岭的物资，还是令他们很高兴。如今韦业要靠他们出兵打退来犯之敌，确保物资无恙，也就失去了独吞的资格，这更令他们贪心大起。


展龙马上道：“我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前往接应！”


曹瑞雨道：“我带来一百二十名侍卫，都是我曹家第一流的勇士，也可派出一百人前往接应！”


展龙似笑非笑地道：“曹兄，在我展家地盘上，如果还需你曹兄派出亲信卫队助战，岂非显得展某太无能？”


不等曹瑞雨再说话，展龙便大声喝道：“来人！”


展龙唤来一名亲信侍卫，大声吩咐一番，那侍卫立即领命而去，匆匆调动展家土兵，循路前往接应。由此往铜仁方向去，唯有一条路，倒无需了解来人会走哪条路。


展龙吩咐完了，这才对张雨寒、张绎、曹瑞雨和韦业傲然道：“任他卧牛岭了得，如今既然进了我展家地盘，我也要叫他有来无回！诸位，我们不妨同去，瞧瞧他卧牛岭人马落花流水而去的模样！”


听了韦业所言之后，展龙就起了把这笔物资据为己有的念头。东西是他护送回来的，杨家又托庇于他的门下，到时纵然不满，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展龙不肯让曹瑞雨派亲兵相助，也是不想再有人分一杯羹。


至于张家，张家现在只有动嘴皮子的能力，若非展龙觉得他们是铜仁旧主，还有那么点作用，早把他们轰出门去，倒不虞他们与己相争。


※※※


田彬霏挥鞭如雨，骏马飞驰，几有踏燕之速，所过之处，只掠起一抹轻尘。黑缎子似的马股颜色更深了，那是马儿沁出的汗水。它载着探马斥候一路疾驰去向田彬霏报信，还未及歇息片刻，便被田彬霏驾驭着以更快的速度飞驰回来，实已筋疲力尽。


田彬霏骑术很高明，他双腿挟紧马腹，随着马儿打浪一般起伏着身体，人马合一，神行更速。但他额头也是汗水涔涔，小半出于急行，大半出于惊恐，他的眸中正有浓浓的恐惧。


整个局都是他布的，他不惜动用两枚深埋的棋子，就是要促成卧牛岭的分化，让田家掌握这样一支可以亮在明面上的势力，可他万没想到追讨失窃物资的领头人居然会是他的亲妹妹！


不应该！不应该啊！田彬霏在心底里嘶吼：小妹根本不懂武功，卧牛岭的人又没死绝，为什么要让她出战？小妹是卧牛山之主，卧牛山诸将凭什么让小妹出战？这些天杀的！天杀的！


田彬霏跑得一头是汗，可头皮却冷飕飕的，抑制不住的寒意直透心脾。他很清楚自己设下的计策是何等的毒辣，他不敢想象，当他赶到时，他的小妹已然粉身碎骨，又或者深埋地底化为朽土。


盘山路上，一骑绝尘，田彬霏从大山的另一侧，飞驰电掣地赶来。


此时，在田妙雯的命令下，卧牛山人马正向固守盘山道的人马发起猛烈攻击。田妙雯只一看他们的架势，就知道他们是要固守待援，只消拖延稍久，展家堡方面一定会派出援军，那时就大势去矣，是以下令速战速决！


代韵溪提刀亲自督战，卧牛山兵马本就悍勇，在主帅如此催促之下更是奋勇向前，人人争先。


死守道口的人不过十余人，虽然仗着地利，卧牛山的人无法发挥兵力优势，可人家死伤了可以替补，他们却是死一个少一个，渐形不支。


指挥这支人马的人有一个很儒雅的名字：雪宁，他姓魏，魏雪宁。和孙伟暄一样，他也是田彬霏麾下的死士。


死士不是街头甩卖的大白菜，他们的人数并不多，而且没有哪一方势力舍得大肆挥霍死士。如果不是从小培养，他们也不放心把这人列为可以参与机密的死士。


今日充作诱敌入觳的这批人马中，当然也不会人人皆死士，真正的死士只有他一个。其他勇士都知道算无遗策的公子早有安排，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只有魏雪宁一人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来，当敌人攻到他们身边的时候，就是他引燃火药，把敌我一起送上西天的时候。


他不能故意失败，那样的话即将中计的敌人会警觉，不知真情的部下也会起疑心，所以他只能假戏真做，苦苦捱到现在。


“大哥，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再坚持一会儿，公子的伏兵马上就到！”魏雪宁向浴血奋战的兄弟们说着，缓缓靠向车子，车上载满了火药，除了火药别无他物。这车上的火药，是田妙雯所购火药的两倍……


当田彬霏骑着一匹黑马，从山道的另一侧飞驰电掣地赶来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从田妙雯等人赶来的那条山脊上，也正有一条黑色的影子风一般疾掠而来，他在草丛灌木间时隐时现，仿佛一头敏捷的黑豹。


这只是一个人，仅仅是一个人，凭着双腿，速度竟然如此惊人。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狂奔到三岔路口，眼见前方还在激战，他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出现，一口真气泄下，顿时觉得心跳如鼓、双腿酥软。


不要把武功想象的无所不能，轻功提纵术可以在爆发的情况下大幅提高人的纵跃能力，利用内息的调节再加上外功的苦练，一个高明的武人要做到八步赶蝉其实也未必不能做到。


但这一切，都必须是短时间、短距离内，是一种特殊的爆发，用它来长途奔驰，其消耗难以想象，而这个黑衣人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用最快的速度狂奔过来的，他此刻还没有瘫软成泥，已经殊为可贵了。


那黑衣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气流急骤，吹得他脸上的蒙面巾也是一起一伏的，他一面快步赶上去，一面舌绽春雷，厉声大吼：“田姑娘，尔等速速后退，前方有诈！”

第55章 群英会


田妙雯不会武，罗大亨也不会武，他们两人上前的话反而需要别人保护，所以他们一直待在后面关注前边的战斗。


田妙雯关切这笔物资能否失而复得，罗大亨是罗李高车马行的东主，更加关切能否拿回这笔失窃物资，所以离战斗现场并不远。


那黑衣蒙面人一声大吼，最先引起注意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边的侍卫。陡然发现后方有人，侍卫们立即拔刀相向，如临大敌！


那黑衣人急促地呼吸着，继续大喝：“田姑娘，车上有古怪，这是诱你等中伏的计谋！速速后退！”


田妙雯眸光一闪，顿现凛然，马上回首娇喝道：“韵溪，速退！”


大亨还想质问这蒙面人如何知道这个消息，对方究竟有什么阴谋，但是一见田妙雯如此吩咐，马上也毫不犹豫地大叫道：“云飞，回来！”


大亨这些日子与卧牛岭打交道，其实就是跟田妙雯打交道，田妙雯的智慧谋略他都深有体会，已然佩服的五体投地。既然田妙雯信了对方的话，他自然也信之不疑。


换句话说，他不是信了黑衣蒙面人，而是相信田妙雯。但田妙雯其实又何尝会因为陌生人的一句话就信了他的说辞，但权衡利害，田妙雯宁可相信他的说辞。


眼下纵然后退，盗窃军需的那批人也无力逃走了，再要追的话也容易。可要黑衣人所言属实，穷追不舍恐有大难临头，莫如暂且退下来，再向这黑衣人询问究竟。


黑衣蒙面人急不可耐，顿足道：“快快快！你们也马上后退，他们设下毒计，恐以火药对付你们，威力甚大，在这里也不安全！”


田妙雯身边侍卫闻言顿时色变，马上护住田妙雯往后退，其中一人甚至还一弯腰，抢过了田妙雯的马缰绳。既然主母已经相信了这个蒙面人的话，那么对这蒙面人的话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此时火药应用并不广泛，在中原地区，除了军中，好多地方的百姓包括大城大阜见多识广的人，都未必识得火药。但贵州本属西南边陲，见到火药的机会相对多一些，再加上此地开山辟道应用火药更加广泛，所以很多人都知道火药的可怕。


罗大亨一面拨马后退，一面扯开了喉咙急叫：“云飞，不要打啦！马上滚回来！快快快！快啊！”


“什么？”激战中的华云飞听到了罗大亨的呼喊，不禁微微一呆。


代韵溪同样觉得古怪，眼看就要突破敌人最后防线了，主母为何令她急退？不过她对田妙雯已是言听计从，当下毫不犹豫，挽个剑花迫退一名敌人，便娇喝道：“全部后退！”


魏雪宁已暗中晃燃了火折子，眼见且战且退的就要把他们全部引上盘山道，不想他们却突然又向三岔路口退却，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等待，马上猛地一掀车上篷布。


他早在那里留了火药捻子，火折子往上一凑，火药捻子顿时“哧哧”地燃烧起来。一个断了一臂的护卫踉跄撞到车旁，听到异响，嗅到火药味儿，扭头一看，顿时大骇，骇然之下甚至忘了断臂之痛，惊呼道：“大哥，你做什么？”


魏雪宁眼中含泪，惨然狂笑：“对不住了兄弟们，九泉之下，大哥再向你们陪罪！死吧！死吧！统统死吧！”


“不要啊！”


那断臂大汉疯狂地扑向货车，想扯断那火药捻子，因为代韵溪等人急急后退，得到一丝喘息之机的几个幸存的弟兄也都向这边看过来，虽然他们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一看到那“哧哧”燃烧的火药捻子，如何不晓得其中厉害，顿时纷纷惊叫起来。


代韵溪和华云飞等人离得远，根本看不清车上发生了什么，但是对面之敌惊恐万状的反应他们却是看在了眼里。猎户出身的华云飞最是机警，马上厉喝：“速退！”


他一转身，搀起一个受了伤的兄弟便疾掠过去，代韵溪也不怠慢，娇呼道：“快撤！快撤！”一群人撒开双腿，亡命般地扑向三岔路口。


盘山道上，一骑突至。


那是一个山弯，那马冲得迅疾无比，到了近乎九十度的山弯，那匹黑马因为跑得太快，再加上长途奔驰，马腿突突急颤，已然停不住脚步，竟然一头向悬崖外撞去。


好在田彬霏身手高明，眼见急勒马缰也扯不住胯下坐骑，在那战马前蹄堪堪跨出悬崖的刹那，他陡然一拔身形，竟然腾空而起，双足在马股上用力一踹。


那马本来就止不住奔势，再被他一踹，悲嘶一声，轰然跌下悬崖，但田彬霏借这一踢之势，鹞子一般在空中一个盘旋，竟然稳稳落在了地上。


他急急扭头一看，正好看见那几辆停在山道上的车辆，还有几个部下，大喜喝道：“不要动手！”说罢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迅捷如飞地猛扑过去。


“轰！”


最外侧距三岔路口最近的那辆车子猛然爆发出一团火光，剧烈的爆炸把正扑向车子的几个勇士像暴风雪中的一片败叶似的迅速撒碎、喷向空中。


“轰！”


“轰轰！”


后面四辆车子被剧烈的爆炸迅速引燃了车上的炸药，相继爆炸。田彬霏大骇，陡然身形一转，就要返身逃去，但凶猛的气浪席卷之下，半人高的石头都凌空飞了起来，何况一个百十来斤的人。


随着汹涌的气浪，田彬霏也像一片狂风中的败叶似的飞了起来，飞出盘山道，向下方近百丈的峭壁悬崖落去，在他之后，是因剧烈的轰炸崩坍的岩石和泥土，泥沙俱下，滚滚如流……


“你是谁，为何……”


田妙雯被部下拉着马急急而退，正向那黑衣蒙面人询问着，身后突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田妙雯被那剧烈的爆炸震得一哆嗦，陡然回头望去，就见黑烟冲宵，旋即整片岩壁都崩溃了，一眼望去，仿佛整座山都在倾倒下来。


正急急抢回的代韵溪、华云飞等人被爆炸的气浪吹得飞向了空中，好在他们此时即将奔到三岔路口，向前飞出的不虞落下悬崖。被爆炸的气浪吹向盘山道外的，也因已经接近三岔路口，侧方已是缓坡，不虞摔个粉身碎骨。


近处已是如此怵目惊心，田妙雯根本没有注意到远处被抛落悬崖的那道身影……


爆炸一起，那本已筋疲力尽的黑衣蒙面人竟然动如脱兔，猛然跃起，把那快把胯下骏马压趴下的大亨一头扑下马去，护在身下，大吼道：“统统趴下！”


这黑衣蒙面人到底反应敏捷，应对的措施也是对的，他一声大吼，反应快的立即扑下马来，匍匐于地，反应慢的又恰好运气不好的，虽然逃过了被活埋的大劫，却还要应对那四下乱飞的石头。


这些拳头大小的碎石因爆炸力四下激射，又因棱角分明，一旦撞中人体，登时便是一个窟窿，许多人不曾直接被炸死，却因飞沙走石而毙命。


田妙雯脑筋反应快，可惜动作没有她的脑筋反应的快。幸好她后边还有不少护卫，纵有飞石击来，也有这些肉盾抵挡。只有斜刺里飞来的一块碎石，刮着她的胳膊飞过，就只这一擦，便刮去一块血肉，疼得田妙雯闷哼一声，一头跌下马来。


“轰隆隆”的爆炸声传来，正急急而行的叶小天猛然勒马望去，远远的，可以看见一蓬因爆炸激起的浓烟灰尘，在那青绿的山野间腾跃而起。


叶小天心头一沉，原本的疑惑豁然开朗。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毒计，究竟有谁中计了？云飞和大亨是追着他们去的，万一……


叶小天心头一阵惊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快！马上赶过去！”


展龙率领亲兵，带着曹瑞雨、韦业、张绎等人正姗姗而行，忽然感觉地皮一阵震颤，爆炸声远远传出，抬头一看，就见远处山巅之上缓缓腾起一抹烟云。


张绎惊疑不定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韦业暗叫可惜，依照公子的安排，如果能等这些人赶到再引燃火药，把双方主要人物一举干掉，那才是最圆满的局面。可是看这情形，显然是追兵迫近，公子的死士被追及，不得已引燃了炸药。


事已至此，也只好执行第二计划，利用展龙这些人，把那些漏之鱼统统干掉，为大小姐彻底执掌卧牛岭剪除障碍。韦业马上痛呼道：“他们引燃了炸药！”


展龙急问道：“什么炸药？莫非有埋伏？”说着手上一紧，抻住马缰，就欲拨马而走。


韦业目中含泪，道：“是我杨家死士，那车上运有十余桶炸药，我吩咐过，一旦事机泄露，被人追及而来不及策应，则引燃炸药，与敌偕亡。”


韦业眺望远方，悲痛地道：“看此情形，他们已被追及了！”


展龙一听大喜过望，虽然失去了“劫胡”的机会，可是能籍此消灭卧牛岭的有生力量，损失的还不是他展家的人，同样是一桩大喜事。


展龙立即一拨马头，兴奋地道：“快！我们马上赶过去，若有漏网之鱼，可聚而歼之！”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急急前行，走不过二里地，便见到展龙先前派出的人马正裹足不前，惊疑观望。一见展龙等人赶来，展家人马立即上前禀报道：“土司，前方突然发生剧烈爆炸，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属下已派了探马前往察看……”


展龙把大手一挥，喝道：“不必探了！那是杨家的死士被卧牛岭人马追及，引燃炸药与敌偕亡了。速速赶去，若有漏网之鱼，一举歼灭！”有了展龙这句话，那支停滞不前的队伍立即恶狗抢食一般向三岔路口急急赶去。

第56章 狭路逢


“快！快救人！”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结束了，崩溃的山体也缓缓停止了倾泻的沙石流。滚滚的烟尘被山风吹着渐渐散去，田妙雯立即下令救人。她耳鼓轰鸣，不自觉地就提高了嗓门，饶是如此，被剧烈的爆炸震得耳鼓轰隆作响的众人也只是勉强能听见。


虽然在那黑衣蒙面人的示警下，他们退的迅速，但还是有几个人被扑天盖地而来的沙石流掩埋了，不过他们被掩埋的地方已经接近泥石流倾泻的边缘，或许还来得及救出来。


田妙霁摁着手臂，殷红的鲜血已经浸湿了她的衣袖，正顺着手臂滴滴嗒嗒地淌着，侍卫冲过去掘土救人了，韵溪从地上爬起来，晕头昏脑地定了定神，发现田妙雯受了伤，赶紧撕下衣襟为她裹伤。


田妙雯看着那黑衣蒙面人，大声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却不知阁下如何知道他们早有毒计？”


“哼！”


黑衣蒙面人以轻功疾掠而来，此时早已枯本竭源，毫无余力，却把胸膛一挺，一副高人模样，傲然道：“内中详情，你无需知道。只需知道老夫对你们没有恶意就好了。”


他说着向前走出两步，眼角向草坡下微微一扫。华云飞被爆炸的气浪掀下了山坡，大亨一爬起来就鬼哭狼嚎的扑了下去。黑衣蒙面人看到大亨搀着华云飞已经蹒跚地出现在草地上，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黑衣蒙面人朗声道：“此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展家堡那边很快就会有所动作，你们还是快快返回卧牛岭吧，迟恐生变！”


田妙雯眼见这黑衣蒙面人要离开，急忙推开为她裹伤的代韵溪，急急赶上两步，高声道：“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


黑衣蒙面人朗声一笑，漫声吟道：“萍水相逢，何须姓名。老夫去也……”


“爹！你咋来了，你蒙着脸干啥？”大亨扶着华云飞一边吃力地往坡上走，一边咋咋唬唬地喊了一嗓子。


“哎……哎……哎……”


黑衣蒙面人贴着路边潇洒地走过，大亨这一嗓子把他吓得一个踉跄，那土路的沿儿本就松软了，登时坍陷下去。黑衣蒙面人已然筋疲力尽，高明身手尽皆施展不出，双臂好似鸭子要腾空飞起似的扑愣了几下，终于站立不稳，一跤摔下坡去。


黑衣蒙面人翻滚到罗大亨脚下，堪堪止住，一抬头，就看到一张胖脸杵在他的眼前，眼神中满是关切：“爹，你没事吧！”


黑衣蒙面人瞪起虎目道：“臭小子，谁是你爹！”


大亨笑道：“爹，你说你多大的人了，快别闹了！”


黑衣蒙面人瞪着他，恨恨地一把扯下蒙面巾，果然是那位“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洪百川洪大善人。


大亨“嘿嘿”笑道：“爹，我就说吧？你说你那模样，你那声音，换谁认不出来，你儿子我也不能认不出来啊是不？对了爹，你咋跑这儿来了？”


洪百川没好气地瞪着儿子，心头却是没来由地一暖：这个混帐东西，倒没白养他这么多年，居然一眼就认出我来了。


只不过，欣慰归欣慰，这一下就得想个理由解释自己的来由了。而且这一身武功只怕也瞒不住了。好在他已接到兵部指示，叶小天已经与他们鹰党合作，算是半个自己人，便是被他的势力知晓自己的底细，也不至于有什么凶险。


田妙雯带着代韵溪等人从坡上急急下来，一瞧华云飞没事，田妙雯也松了口气。叶小天当初为了毛问智是如何的大杀四方百无忌惮，整个贵州无人不晓。如果华云飞或罗大亨今日再出个什么意外，田妙雯绝不怀疑，叶小天马上会不管不顾地与展曹张杨四家全面开战。


她走到近处时，已经听到罗大亨所说的话，不禁惊讶不已：“这人是大亨的父亲？那个葫县商贾？他居然有这样一身出色的武功？”


如果仅仅如此也不算什么，哪一行当都有龙虎隐藏，武功一道可以强身健体、可以护身保命，但总的来说，武行纵然不算贱艺却也不是什么荣耀，远不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格调，没什么可炫耀的，所以平时不展露自己会武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问题是一个商贾怎么可能了解如此大事，而且在紧要关头赶来示警？


田妙雯警觉地看了洪百川一眼，道：“原来是伯父，伯父救了我等性命，小女子感激不尽。”


洪百川知道她接下来必然会询问自己为何获悉敌人的阴谋，一时之间他还没有想到一个妥善的答案，是以马上打断田妙雯的话道：“此处发生爆炸，恐展家堡很快就会派人前来查看，我们且速速撤走！”


洪百川言犹未了，就听坡上一声狂笑：“哈哈哈，果然有卧牛岭的漏网之鱼，把他们给我杀掉！统统杀掉！”


铁蹄践踏，展开了屠杀……


※※※


展龙率领展家堡人马赶到，正当其时。


由于剧烈的爆炸和飞溅的碎石，许多马匹或因受惊或因石子激溅负痛逃散。而卧牛岭人马根本顾不上收拢马匹，轻伤者在给重伤者裹伤止血，还有人正在奋力刨着沙土，试图救出掩埋其下的人。


他们没有趁手的撅土工具，再加上下边埋的是人，真有锹镐也不能用，只能徒手刨土，徒手搬开大大小小的碎石，非常耽误功夫，而此时展龙一行人飞驰电掣地赶来，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捡起自己的兵刃。


骑兵如果毫无阻拦地冲进步卒的队伍，而对方又没有密集的枪阵，几乎就是毫无疑问的一场大屠杀。只是一次冲锋，就有数十人被展家堡的骑士收割了性命。


这个伤亡数字对眼下的情况来说还算是少的，之所以伤亡大幅减少，是因为飞溅的碎石满地都是，马足踏在上面一样行走不便，所以一轮冲锋只到一半，战马的机动力就消失殆尽。


不过展龙一方毕竟已经占了先机，展龙立即大吼一声道：“下马，步战！”说罢当先跃下马来，向一个逃过第一轮袭杀，刚刚扬起长刀的卧牛山战士扑去，当头一刀，旋即横挥一刀，随着一蓬血雨，把那勇士开膛破腹。


“杀！杀！”


展龙、曹瑞雨等人哪个不是对卧牛岭深怀仇恨，其中尤以被人端了老窝的张绎、张雨寒，以及举族迁徙寄人篱下的韦业等人，更是恨极了卧牛岭一脉，这一动手，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主母快走！”


“大亨快走！”


代韵溪和洪百川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句，各自护住了他们最在乎的人。


洪百川一身卓绝武功，可是在如此规模的大混战之中，个人武力并不是决定性的力量，更何况他此刻空有一身杀人的技巧，却因不惜内力用轻功提纵术狂奔而来，早已是贼去楼空，只余技巧，没有力量了。


代韵溪有心冲上去救援自己的部下，但两相比较，还是田妙雯更重要，敌势凶猛，难以两全，她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保住田妙雯。但田妙雯怎么能走？随她来的都是最忠诚信服于她的人，如果把他们撇下任人屠杀，她如何向叶小天交待，如何还有面目担当卧牛岭的当家主母大夫人？


罗大亨也不能走，东西是从他的车马行丢的，他独自逃命让别人拼命？做人讲究的大亨干不出这种事儿。更何况华云飞眼见卧牛岭一方的人纷纷被杀，早已红了眼睛，拔刀扑了上去，他岂能丢下兄弟独自逃生。


大亨弯腰抱起一块石头，吼叫道：“老子跟他们拼了，杀啊！”他高举石头冲向山坡。田妙雯也推开代韵溪，沉声道：“救人！快！”


“大亨！大亨啊！你个不省心的东西，真要活活气死老夫！”


洪百川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追上去。代韵溪眼见田妙雯不肯逃走，也只能重重地一顿脚，银牙一咬，厉喝道：“留两个人护着主母，其他人跟我上！”


代韵溪飞身冲上山坡，几个杀红了眼的展家堡士卒一见这少妇细腰袅袅，容颜俏美，手无寸铁的就敢向们冲过来，狞笑一声就向代韵溪扑来。


代韵溪信手一挥，翠袖之中便飞出一片蚊蝇，看起来那真是一片蚊蝇，飞在空中仿佛一缕轻烟，向迎面扑来的五个展家堡士卒扑面而去。只一触及他们的脸面，五个展家堡士卒就惨叫一声，仿佛被一片沸油泼在了脸上，登时抛下刀剑，十指抓向自己的脸面。他们的脸皮被那细小的飞虫一触，立即溃烂起来，看起来怵目惊心。


又是一个展家堡勇士猛扑过来，忽见五人异状，不禁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停，代韵溪一扬手，一只拳头大小的毒蛛蛛就出现在他的脸上，这人大叫一声，脸面乌黑，仰面便倒。


代韵溪这蛊毒当真厉害无比，只可惜但凡是蛊，都要用蛊主鲜血饲养，这可不是可以批量生产的大规模生化武器，代韵溪的蛊毒虽然厉害，可惜存量太少。这两次出手，她的存货已然不多，幸好她的身手也不错，脚尖一挑，拈起一口单刀，扑向正面之敌，居然敏捷如狸猫。


“杀啊！”大亨高举一块石头，胖硕的身躯跑得地动山摇，迎面之敌瞧他这体形气势倒也不敢小觑，急忙一抖剑花儿，向他当胸便刺。


“噗通！”大亨跑得太急，脚下踩中一块碎石，向前一抢，结结实实地摔在那人脚下，手中捧着的石头正砸在那人脚面上，不只把那人脚骨砸断，就连五根脚趾都砸得稀烂。

第57章 小天驾到


“嗷！”


被砸中脚面的展家堡勇士疼得像狼一样嗥叫起来，但只嗥了一半，紧蹑大亨而来的洪老爷子就对他喉头来了一记“鹰喙”，虽说罗大善人现在已是贼去楼空内力全无，可这喉头却是人体极脆弱的地方，那人“呃”地一声，仰面便倒。


大亨从地上爬起来，依旧抱着那块石头，大赞道：“爹真是好本事！儿子怎么从不知道爹你会武？”


洪百川没好气地道：“你知道个屁！快闪开！”


眼见一人当头一刀向儿子劈来，洪百川急忙一扳儿子肩膀，不料他现在体力匮乏，大亨体形又太过肥硕，竟未达到应有的效果。洪百川情急之下，急忙又向外一推。


大亨被父亲向身边一扣，毫无防备之下，身体为了保持平衡，本能地做出了相反力道的运动，父亲又突然变力向外一推，等于给他加了一把助力，大亨斜着栽了出去。


大亨这一摔，固然避开了那当头一刀，手中的大石也正砸在旁边与代韵溪交战那人的髋骨上，痛得那人身形一滞，便被代韵溪一剑刺中胸膛。


这一次大亨再抱不住石头了，很狼狈地爬起来，洪百川已然一脚踹飞那个当面之敌，呼呼直喘地对大亨道：“混帐东西，你不懂武功，待在这儿有何用处，快跟爹走！”


大亨道：“我不走，东西是我丢的！现在大家都为找回失物拼命，儿子走了还有脸见人么？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爹，咱们并肩杀敌！”


洪百川气得三尸暴跳，这个混帐儿子哪有杀敌的本领，拨拉算盘珠子还行，若非他在旁护佑，这肥猪也似的一个身子，早被人剁了十七八块。奈何他这儿子从小就跟他唱反调，但有什么主意，就别想让他回头。


知子莫若父，洪百川对这混球儿子无可奈何，只好脚尖一踩，将一杆长枪“呼”地一声竖了起来，稳稳落在他的手中。洪百川把枪往儿子手中一塞，喝道：“拿着！”


罗大亨接过那枪，精神大振，他双手攥紧，大喝一声，呼的一声扫将出去，居然无师自通地来了一招“横扫千军”。洪百川忙不迭一个“斜插柳”的身法纵跃出去，险险被他一棍扫倒。


不过大亨虽只有一身蛮力，一力降十惠，这一棍……一枪在手，倒也虎虎生风，一时之间旁人还真难以近身了。


……


叶小天急急而行，别看他方才看那爆炸处似乎不远，可正谓“望山跑死马”，这翻山越岭的哪那么容易赶到。眼见前方发生剧烈爆炸，云飞和大亨生死不知，叶小天心急如焚，是以抄的山路近道，这一来行了一阵便再难骑马。


叶小天毫不犹豫，立即翻身下马，拔刀劈开荆棘丛，一见叶小天如此姿态，那些侍卫马上抢到他前面，几口长刀上下翻飞，仿佛一台割草机，不断向前推进着。


……


三岔口之战，田妙雯一方渐形不支了。


他们人手本就少于对方，再加上一场大爆炸，碎石飞溅，不只伤了许多人，还惊得许多马匹落荒而逃，再被展家堡来了一拨骑兵冲锋，伤亡惨重，尽管人人用命，还是不免落了下风。


此时，他们只能收缩防线，依托那道草坡和山地一角苦苦挣扎。洪百川这段时间倒是渐渐恢复了些体力，虽然为了他那不省心的儿子，他一直跟在拿着大枪当棍使的大亨身边替儿子揩屁股，不过这种体力消耗比起之前以轻功提纵术狂奔的消耗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尽管如此，他也只能勉强护得儿子周全，无法凭一己之力左右战局。洪百川的“一窝蜂”是一支可战之兵，可惜他们平时都有公开身份掩饰行藏，各执一业，有所行动时再听候洪百川的命令集中。


这一次事起仓促，洪百川根本来不及召集他们。即便召集了，除非他们事先就有所策划，隐在暗处突施“斩首战术”，否则在这么多人的混战中，二十多个技击高手所起的作用也有限。这支人马，其功能类同于特种部队的作战小分队，并不是正面作战的野战军。


大亨是罗李高车马行的东主，他失窃了货物，洪百川岂能不关心。他就这一个儿子，虽然他也有自己的志向和理想，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不可避免地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了儿子身上。


洪百川利用他的消息渠道暗中打探下手劫掳物资的人，最先的怀疑目标当然是集结于石阡展家的四人帮，在一无所获之后又转向了在驿道上讨生活的绿林道和黑道群雄。


田彬霏这一方势力埋藏实在太深，洪百川既不会想到竟有这样一股势力，也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幸好，田彬霏担心小妹这次采购来的火药威力不足以把中计的人葬送掉，他又通过黑道途径购买了一批。


而洪百川因为是一窝蜂的首领，在黑道和绿林道中是一位威望卓著的老前辈，这件事被他打听到了。洪百川正愁没有线索，虽然以为此事与自己正在调查的事不会有所关联，但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调查了一番。


这一来便无心插柳柳成荫了。洪百川一路查找这批火药的买家和去向，竟然不知不觉地就追到了大亨失窃物资的这条线上。他依旧不知不惜重金购买火药的人是谁，但不管是谁在购买火药，本来就自成渠道的事儿，他不把这批火药单独运走，反而要和之前从车马行劫掠的物资藏在一块儿，再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一起运走，这其中也很明显是大有问题了。


这等蹊跷，如何瞒得过洪百川这样的老江湖。洪百川打听到此事后，依旧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本想去车马行找儿子，用些巧妙的法子把消息透露给他，通过车马行发动卧牛岭的力量来解决此事。


谁料他赶到车马行时，却惊闻儿子居然追踪着线索去了。洪百川惊骇之下立即追来，此时手中竟无一兵一卒可以调动。


“主母，我们不成了！”代韵溪提着剑退到田妙雯身旁：“属下护着您杀出去吧，或可还有一线生机！”


田妙雯摇了摇头，她不会武功，但眼力却够好。眼下的形势她看得很清楚，根本已是无路可逃，此时死死抵挡，尚还可以暂时稳住阵脚，一旦试图撤退，就是一面倒的掩杀，绝无一人可以逃走。


事已至此，田妙雯反而镇定下来，瓦罐难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上亡。老天爷不是永远都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什么宏图壮志、今朝都要化为流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田妙雯慢慢闭上眼睛，耳边不期然地想起了这句话。叶小天已经回来了，可惜，终于缘悭一面。她想把叶小天交托给她的一切，最完美地交还给叶小天，可惜……美梦难圆。


“死战吧！”田妙雯张开了一双美眸，眼神亮晶晶的：“是我把大家带上了绝路，妙雯对不住你们！”


“杀！杀光他们！”


展龙兴奋欲狂，他提着带血的刀，疯狂地指向萎缩成一团几乎人人带伤的卧牛山人马，迫不及待地下着命令。他们已经看到了田妙雯的身影，万万没想到居然可以钓到这样一条大鱼，张绎、韦业等人都是满心狂喜。


曹瑞雨高声宣布：“杀光他们！所有勇士，曹某每人赏五贯钱，杀光他们！”


他们生恐夜长梦多，所以攻势一刻也不稍停，眼见胜利在望，更是以悬赏刺激兵士们的勇气。展家堡一方士气大振，曹瑞雨的亲兵也投入了战斗，疯狂地向田妙雯一方掩杀过去。


“想不到，老夫今日竟要死在这里！”


洪百川横血刀于胸，黯然一叹，不舍地看向儿子。他偌大年纪，生死本已不放在心上，可惜他英雄一世，如今却不能救得儿子逃出生天。


大亨也知道今日不难幸免，向老子咧嘴一笑：“幸亏儿子天纵英明，早早给你老人家生下了孙子，咱们家，没绝后！”


“噗噗噗……”


展家堡兵马如狼似虎地扑到面前，刀枪在空中闪烁着道道带血的寒芒，这一个巨浪拍下来，一定可以拍碎本已无法再坚持下去的防守阵营。但是，一阵足以掀翻巨浪的狂风突如其来。


劲矢密集如雨，每一枝劲矢都裹挟着一股劲风，数十道劲矢齐射，形成的强劲风力，当真如同一阵狂风卷过，在那电掣而至的劲矢后面，当真有许多绿叶被刮过的劲风扬到了空中。


绿叶尚在摇摆浮升，那一枝枝目力难及的劲矢已经贯入了一具具人体，攒矢如雨，犹如雨打残荷一般贯穿了一具具肉体，堪堪冲到田妙雯、华云飞等人面前的展家堡勇士像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


“怎么回事？”


展龙等人骇然望去，就见灌木丛中跃出数十条大汉，一轮齐射后，第一排正端着劲弩，准备射出第二轮，错身站立的第二排正以右足用力上弦。在这数十条大汉中间，有一个人提一口锋芒毕露的彝刀，正大步走过来。


叶小天！


化成灰他们都认识的叶小天！


第二轮弩箭离弦了，呼啸着，从叶小天左右激射而出，那正袅袅落下的绿叶被劲风激碎，再度飞扬腾空。前一排弩手弯腰、上弦，后一排又稳稳地端起了劲弩。


那个很装逼地叶小天，带着第三轮根本无从躲避、也无从抵挡的死神召唤，又来了！

第58章 劫后余生


展龙很痛苦，他明明拥有超过叶小天十倍的兵力，只要扑到近前，用人堆也能把叶小天活活压死，可是现在他却只能被一面倒的屠戮。


那强大的军弩在这个距离内，面对一群连甲胄都没有的土兵，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在收割一群毫无抵抗力的绵羊。在大明军中已几近淘汰的弩，在这里竟然大放异彩。


弩自先秦时起，就是军中利器，宋朝时可单兵操作的神臂弩更是闻名天下，有效射程达一百二十丈，同时期欧洲最优良的单兵十字弩射程不过四十丈，英法百年战争中锋芒毕露的英国长弓有效射程也仅七十多丈，大宋之弩甲于天下。


但是从蒙元开始，弩机便没了市场。蒙古人征服天下的利器是复合反曲弓，它的射程只比神臂弩少十余丈，可发射频率却快的多，再加上蒙古人擅骑射，靠机动力做战，弓的作用就完全压过了弩。


到了明朝，火器发展渐渐完善，万历朝时单管火铳的年产量达到数十万支，完全可以满足军队需要。此时的鸟嘴铳射程已经和神臂弩相近了，但是要掌握、操作鸟嘴铳却比弩容易得多，这种情况下冷兵器之王弩就彻底打入了冷宫。


这也是大亨花费重金就能买到军弩的主要原因之一，军中现在只是象征性地配备着一些弩，但是已经不受重视，这才给贪婪的军官以可乘之机，可以偷偷变卖掉。


但叶小天的弩自何处而来呢？从湖广道天门山永定卫得来。永定卫的编制有五千六百人，半数以上都使用火器，另外还有刀牌手、长矛手、炮手、弓箭手若干，弩手寥寥无几，但永定卫的军械库里却有九十具军弩躺在那儿。


叶小天大嘴一张，就向永定卫讨来三分之一。他路上遇刺之后，深感这种射程极远且无声无息的弩机之可怕，尤其是用它来行刺，简直是防不胜防，所以路过永定卫时，一下子就要来三十具。


换作其他人，不可能从永定卫要出哪怕一具弩机，但叶小天能。因为他已经和鹰党合作，而鹰党的老大是兵部尚书乔翰文。永定卫指挥使萧声则是乔翰文乔大人当年的侍卫长。


叶小天就在劲矢的攒射中大步地向前走去。两排弩机手沿路下来，早把上弦发射的功夫练得滚瓜烂熟，前后两排弩手轮流发射，火力片刻不停，弩矢破空声中不断有人重重跌倒，抽搐几下便绝了气息。


“他妈的，他们究竟有多少弩箭？这还有完没完？”韦业躲在一具马尸后面惊恐地大呼，展龙扭头看见自己的人马像割韭菜似的一茬茬被放倒，心如刀绞，这可都是展家堡的核心力量啊。


奈何从他们藏身之处到叶小天的弩手站立位置之间是一个浅浅的U字型，如此一来，就使得无物遮掩的人即便扑倒在地也很难躲过射杀，展龙果断声喝道：“撤！马上撤退！”


虽然对方只有二十多个人，可这劲弩的杀伤力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矢箭似乎无穷无尽。如此凌厉的射杀，让他们连冲过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再这么等下去，只怕要被屠戮殆尽。


展龙撤退的命令一下，展家堡众人如蒙大赦，立即或蹲身、或爬行地逃离现场。有些人甚至抓住他人的尸体抵挡弩箭。他们或像鸭子似的扭着屁股蹲身而行、或像泥鳅一样在地上扭动，终于爬过坡地时，却再一次绝望了。


坡地的另一边已然突兀地出现了一群大汉，足有百余人，严阵以待。他们大多身着黑色的衣袍，高大英武，脸膛黑红发亮，轮廓分明犹如刀削，编发盘辫，腰间各式腰刀或横跨或斜插，手中则张着猎弓，用冷峻凶狠的眼神盯着他们。


展家堡的人目瞪口呆，这些人一身黑彝打扮，一看就是凉月谷果基家的人，可……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是三岔路口啊，一侧已被炸药炸毁，一侧通向展家堡，还有一侧正被田妙雯等人占据，难道他们是插翅飞来的不成？


但他们马上就发现了，通向展家堡的山路口，从那悬崖峭壁之上，正有不少黑彝沿着柔韧的用最锋利的彝刀也很难三五下便斩断的古藤猿猴一般攀援而下，其速飞快。


叶小天掘出埋在路上的物资，发觉内有蹊跷全力追赶的时候，就已爬了脚程快的人斜刺里冲向凉月谷求援。凉月谷是距这里最近的己方势力。好战的格龙毫不犹豫，立即便带了人来。


展龙提着血淋淋的长刀，艰难地爬过那道鬼门关似的坡地，丢开用以遮挡弩矢的一具刺猬似的尸体，刚刚站起身来，就见他的人马呆头鹅似的站在那儿。


他的怒喝声刚刚冲到喉咙，就看到了前方肃立如山的黑彝战士，展龙顿时也呆若木鸡，手中刀“当啷”一声落了地。张绎、张雨寒、韦业、曹瑞雨相继爬了过来，随后就和他一样陷入了呆滞状态。


直到他们手中的刀被人缴械，他们才如梦方醒：“貌似……我们展曹张扬四大家，被人一窝端了啊！”


“妙雯，你受伤了？”


叶小天快步走到田妙雯等人面前，看到洪大善人也在，叶小天颇感诧异，不过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田妙雯臂上的伤给吸引住了。叶小天快步过去，轻轻握住田妙雯的手。


“你这混蛋，终于回来了！”田妙雯咬着嘴唇，杏眼含嗔，但话只说了一半，眸中就浮起泪光，她笑中带泪地张开双臂，一把将叶小天抱得紧紧的。


虽然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名，但叶小天进京的时候，他们还是“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他们没有过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甚至没有过什么较多的接触，连接两人感情进展的几乎一直是刀光血影。


但是险死还生的这一刻，田妙雯终于发现，两人之间一点生疏隔阂都没有。他们两个的感情发展或许不是那么的常规，但这血与火的考验中，他们真的只是出于各自家族利益的考量？真的只是出于一份责任感才为对方无怨无悔地付出？


当田妙雯紧紧抱住叶小天的这一刻，她忽然明白：那都是她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言。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她早已爱得很深、很深……


※※※


田彬霏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似乎堕入了燃烧着烈焰的地狱，脚下就是喷涌流动的火红岩浆，而周围都是耸利的狼齿似的险恶山峰。他努力地想要爬上去，可惜双腿似乎已不听使唤，任他用足了全身气力，也难以驱使自己的双腿迈动一步。


终于，他筋疲力尽，双手不由自主地从紧紧抓住的岩石上滑落，绝望地向火红的深渊跌去。他忍不住惊恐地呼喊起来，双臂徒劳地摆动着，可他的身体依旧向下跌去，一阵阵晕眩的感觉扑面而来。


他绝望地看向那大河般滚动的岩浆，只觉自己越跌越近，似乎马上就要摔进那火红的岩浆化为灰烬。但，那岩浆的河似乎也在不断地陷落着，他不断地陷落，却始终无法化作那只扑进烈焰的飞蛾，只能无尽地坠落……


“啊！”


田彬霏一声凄厉的呼喊，猛然醒了过来，满头满脸都是滚滚的汗珠。


“你醒了？”


旁边有一个好听的女人声音响起，田彬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循声望去，就见一道挺拔姣好的背影，细细不盈一握的小蛮腰、衣下丰盈圆润仿佛用圆规画出来一般标准的美臀形成一道流畅优美的风情曲线。


一头飞瀑流云似的乌黑秀发披散在她的肩头，在她面前有一张八棱的铜镜，镜子打磨的非常光滑明亮，纤毫毕现，镜中朱颜真真，现出一张无比妩媚的容颜来。


田彬霏骇然道：“是你？你怎么在……”


田彬霏一见此人，立即一掀被子想要跃到地上，但他随即就发出一声惨叫，骇然发现他已失去了双腿，双膝已下已然不见，厚厚的绷带缠在腿上，最外层依旧被鲜血染红。


镜中人悠然道：“你知不知道，那三岔路口后来情形如何？”


田彬霏身子一震，顾不得自己失去双腿的惨痛现实，急忙问道：“妙雯她可无恙？”


“你可真是一位好兄长！”


镜中人对镜贴着花黄，懒洋洋地道：“田妙雯无恙，叶小天及时赶到，救下了她。至于适逢其会的展曹张杨四家，被叶小天一窝端了，现在都做了他的俘虏……”


镜中人把发生在三岔路口的事对田彬霏说了一遍，轻笑道：“枉你机关算尽，可惜都为他人做了嫁衣啊……”


田彬霏忍不住簌簌地发起抖来，他一把抓向那女人的香肩，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那女人蛮腰一扭，就避开了田彬霏这一抓，田彬霏从榻上一下子跌落下来，他扶着妆台坐起，突然看到铜镜中露出的模样，登时又是一声惨叫，原本丰神如玉、俊美无双的他，此刻脸上伤痕累累，肌肉外翻，竟然狰狞如厉鬼。


田彬霏一把将铜镜抓在手中，瞪大眼睛看着镜中那张鬼面，身子无法抑制地哆嗦起来。


那女人轻轻叹道：“你从悬崖跌落，幸有藤蔓缠绕才不致粉身碎骨。但一路擦碰刮伤在所难免，我及时将你救下，也只能勉强保住你的性命，其他的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当啷”一声，铜镜落在地上，镜子没有碎，但田彬霏的心碎了。


那女人走近了，柔荑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我知道，你为了重振田氏付出良多，你败了，但田家还没有败！因为——还有我！彬霏，以后跟着我干吧！”

第59章 夜宿正宫？


张绎、张雨寒、曹瑞雨三个一脸沮丧的土司、土舍，还有气鼓鼓的土司展龙，以及杨氏女土司的舅舅韦业都被带到了叶小天的面前。


“你们真是好本事啊，居然想得出这样阴险的计策！我以前倒真是小看了你们。说吧，唐汉三、颜水圳现在什么地方，可是被你们收买了？”


面对叶小天的质问，几人面面相觑，最后气沮不已的张绎开了口：“我们不知道，我们没有收买车马行的人，计策也不是我们想出来的。这一切，都是……”张绎很没义气地看向韦业。


韦业脸儿一白，如果把这事独自承担下来，岂非一切后果都要由他来承担？如果供出田大公子也不妥，叶小天可是已经娶了田大公子的妹子做夫人，就算两家因此一拍两散，还是会迁怒他这个外人。


韦业马上怒视着张绎道：“你看我做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土司、土舍，我是什么？这等大事难道是我能干得出来的？你们想把罪过都栽到我头上不成？”


展龙没有理会这几个人的狗咬狗，他怒视叶小天，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恶贼，每次都被你死里逃生，真是老天没长眼！你犯下如此大罪，居然没有受到朝廷的惩罚，你一定是朝廷插进土司之中的奸细！”


展龙倒也不是只有一身蛮力，眼下连他都落到叶小天手里，武力寻仇已成泡影，他便想疏离叶小天和整个土司集团的关系。只要他的这番话流传出去，总会给叶小天制造些麻烦。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谁说叶某没有受到朝廷的惩办？叶某已经被朝廷贬为卧牛岭吏目了，这可都是拜诸位所赐啊！”


“吏目……”


展龙等人面面相觑，如果他们现在正在展家堡，听说此事一定会放声大笑。吏目，那可是最低一级的土官啊，实际上和一个村长没什么区别。可他们现在却是这位叶村长的阶下囚。


即便他们拥有着高贵的身份，土舍、头人见到都要对他们卑躬屈膝，可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他们现在是叶小天的俘虏，而叶小天只是一个村长，这让他们如何高兴的起来？


曹瑞雨色厉内荏地道：“你已被朝廷贬为吏目，一个小小吏目，难道还想以下犯上，对我等不利！你说，想对我们怎么样？”


曹瑞雨很害怕，曹瑞希是怎么死的他很清楚，完全是被剁成了肉馅啊，倒点酱油拌点葱花洒点花椒面就能包饺子了。曹瑞希死了，曹瑞云也死了，他这个本来没机会染指曹氏土司之位的人意外地成了土司。


所以他不得不对叶小天宣战，这是继承土司之位必须要继承的责任，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如果可以，他宁愿和叶小天斩鸡头烧黄纸，做拜把子兄弟，也不愿意和这么可怕的一头疯驴子做对。


时势所逼，走到了今天，他比任何人都要害怕，都要后悔不迭。


“杀了他们！”


“点天灯！”


“用剐刑！”


“开腹剜心！”


喊得丧心病狂的正是于扑满和于家海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好战份子，叶小天回来了，而且对头的首脑人物被一网打尽，他们两兄弟当然可以放心地离开驻守的杨家堡，赶回来拜见主公。


叶小天摇了摇手，道：“先把他们押下去，我还要审问！”


疑窦很多，叶小天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谁设下了这一毒计，又是如何收买了唐汉三和颜水圳，不过他才刚回卧牛岭，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对已经成为他阶下囚的几人，倒不必急于审讯。


展龙等人被叶小天的部下粗暴地押了下去，叶小天眼神向旁边一瞄，正好与洪百川偷偷瞟过来的目光对上。


两人相视打个哈哈，叶小天笑脸一收，突然问道：“今次多亏伯父示警，我卧牛岭才避免了重大伤亡。小侄对伯父真是感激不尽，只是……却不知伯父您是如何知道他们所设毒计的呢？”


洪百川叹道：“此事说来话长……”


叶小天微笑道：“小侄洗耳恭听！”


洪百川咳嗽两声道：“实不相瞒，老夫昔年行商于岭南，曾经义助过一位染了瘴疫的异人，那异人为了报恩，传授老夫一门奇术，可以占卜吉凶是非。大亨与老夫父子连心，他将陷大难，老夫心血来潮，有所感应，占卜所得更是大凶，是以急急赶来示警。”


叶小天无语地瞪着洪百川：还要脸吗要脸吗要脸吗？就算想撒谎你也编个像样的理由啊，你这不是污辱我的智商吗？


洪百川也在回瞪着叶小天：老子救了你的如花美娇娘，也不见你感激涕零，你还想怎么样？居然刨根问底的，老子就是一本正经地跟你编瞎话，你能怎么着？咬我啊！


罗大亨听了洪大善人的话顿时大惊失色：“我的妈呀！爹啊，你还有这种本事呢？我都不知道，那爹你快给我算算，妞妞下一胎是生男还是生女啊？”


慈眉善目的洪大老爷转脸看向儿子，马上就变成了凶神恶煞：“生个屁！”


一物降—物，卤水点豆腐。罗大亨就是生来专克洪百川的，大亨把脖子一梗梗，愤愤然道：“生个屁也是管你叫爷爷！”


“一窝蜂”的龙头老大把虎目一瞪，就要与儿子大战三百回合，叶小天冷眼旁观，已然看出洪老大这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可他既已心生疑窦，又岂会轻易放过。


叶小天嘿嘿一笑，正要把被这不着调的父子俩岔开的话题再扳回来，华云飞突然急步进来，走到他身边，附耳道：“大哥，老太爷老夫人听说你回来了，从后宅迎了出来。”


“什么？”叶小天眉头一皱，低声回道：“不是说了诸事缠身，且勿打扰老人家么，我还想料理完此间事再去拜见爹娘，这是谁多嘴了？”


华云飞苦笑道：“人多眼杂的，谁知道。你回来是喜事，想必有下人急着禀报老太爷老夫人，讨他们一个欢喜。”


叶小天叹了口气，起身对洪百川拱了拱手道：“伯父难得到我卧牛岭来一趟，且不忙着走，就在岭上住几天吧。也好让小侄聊表敬意。小侄先去见过父母，回头再与伯父攀谈。”


洪百川听了不禁眉头一皱，这小子贼心不死，还是不肯放过我呀。眼看叶小天迈步向外走去，洪百川扭头瞪了儿子一眼：“混帐东西，老子回头再找你算帐！”说完便大步追了上去。


罗大亨悻悻然道：“我又怎么了啊！”


眼见父亲追着叶小天去了，罗大亨虽然依旧是一副浑浑噩噩的表情，眸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凝着之色：“爹啊，这可不是儿子不帮你，你编出这么蠢的瞎话儿来，连你傻儿子都骗不过，如何骗过我那精明的大哥……”


“小天贤侄留步！”洪百川快步追上叶小天，叶小天回过身，似笑非笑地看向洪百川。洪百川左右看看，咳嗽两声，凑近了叶小天，华云飞很自觉地领着众侍卫退开几步。


洪百川嘿然一笑，道：“小天贤侄，此去京城，可是见过了一位礼部侍郎林大人？”


叶小天目中精芒一闪，洪百川只这一问，他马上就明白了洪百川的身份。他没想到鹰党图谋贵州之略竟然如此长远，这位葫县有名的大善人，竟然就是鹰党安插于此的一个暗桩。


洪百川看到叶小天恍然的脸色，不禁微微一笑，对叶小天道：“贤侄现在知道老夫的身份了？”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大亨不知道伯父的身份？”


洪百川沉默片刻，道：“老夫虽是朝廷中人，可所作所为却无疑是密谍暗探之流，纵是至亲，又岂能轻易泄露？”


叶小天道：“伯父，也许在你眼里，大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我知道，大亨实是大智若愚，你的身份原本或能瞒得过他，但经过今日之事，他不可能不起疑，你还是不告诉他么？”


洪百川微笑起来：“他怀疑又能如何？我是他爹，他是我儿子，他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我希望大亨开开心心、太太平平地活着，无论是江湖险恶还是宦海风波，我都不想他有所沾惹。”


叶小天默默地点了点头：“伯父放心，我会帮你……瞒着他！”


叶小天跨过月亮门儿，正看见他的爹娘在大哥大嫂的搀扶下急急走来，一眼望去，父亲的身影似乎佝偻的更厉害了，而母亲头上的白发在阳光下也闪闪发光。


“儿啊！儿啊！你可回来了，你没事吧，皇上没难为你吧？”叶母带着颤音儿，眼中泪光闪闪。叶老爹微笑着，努力维持着父亲的威严，但叶小天也能看出他的欢喜与激动。


叶小天鼻子一酸，不由自主地便跪了下去。他的父母和大亨的父亲是人生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相同的是，对儿女的爱，其爱厚重如山。


叶小天和爹娘、哥嫂还有他调皮的大侄子聊了许久，好在经田妙雯这个好媳妇的一再调教，叶父叶母都已清楚，他们的小儿子已不再是天牢的一个小小牢头儿，而是一个小朝廷的主人，有大把的公务要料理。


所以叶母只是依依不舍地叮嘱儿子晚上记得到后宅来全家一起用餐，便放他离开了。叶小天让大哥大嫂送父母回了后宅，并未马上赶往前面，他略一思索，扭头对华云飞道：“妙雯呢？”


华云飞道：“大嫂回来后先安顿了受伤的士卒，又去探望了战死者的家眷，刚刚才由韵溪嫂子搀着回了房。”


叶小天深深地望了云飞一眼，云飞这声大嫂喊得非常自然，看来在自己离开这段时间，田妙雯在卧牛岭的所作所为，至少是征服了华云飞，否则以他的冷傲性情，不会露出这么信服的姿态。


叶小天拍了拍华云飞的肩膀，道：“你我兄弟重逢，回头再仔细聊过，我先去看看你大嫂。”


华云飞点点头，叶小天便向田妙雯的住处走去。虽然说他是一个小朝廷之主，可毕竟不似皇帝派头那么大，可以皇帝、皇后各据一座寝宫，所以田妙雯的住处，当然也就是他的住处。


一个念头不免就浮上了叶小天的心头：“今晚，我睡哪儿呢？我睡那儿么？”


又要忙几天，实在木办法。偶也不限定何时到何时了，反正只要有时间就双更，实在忙不开就单更，坚持！坚持！不断更！

第60章 一家之主


田妙雯作为叶小天正式迎娶回来的正室夫人，必然要住在大屋，也就是土司老爷所在的住处。不过这住处当然不是一室一厅的陋居，这是上下两层的小楼，左右还有侍卫、奴仆、丫环的住处，再加上前边的高墙和门廊，是一个回字型建筑。


所以田妙雯虽住在大屋，但并未住进叶小天的寝室，虽说她已嫁了，可丈夫和她未拜堂、未洞房，就随随便便搬进他的住处不妥当，女孩子都是有矜持的，何况田妙雯性情清傲。


寝室旁边有一间小厅，本来充作书房的，奈何小天从来不读书，一直闲置着，如今被田妙雯改造成了她的闺房。房间不大，但屋主人显然很是用心，雪白的壁上一幅字画、窗沿上一盆兰草，博古架上几件气氛相融的古董，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味道。


仅三扇的绢花蜀锦屏风，遮住了一张四柱雕栏的踏花床。田妙雯坐在榻沿上，代韵溪坐在旁边的锦墩上，正为她重新裹着伤口。在三岔口时，匆匆忙忙，包扎只起到止血效果就好，这时才腾出空来重新上药包扎。


旁边梳妆台上一张木盘，盘中散放着已经解下的绷带，血迹斑斑。一瓶打开的金疮药，散发出淡淡的药味儿。一见叶小天走进来，代韵溪“呀”地一声轻呼，连忙起身，拘谨地唤道：“大人！”


叶小天向她笑笑，道：“你下去吧。”代韵溪看了眼田妙雯受伤的手臂，叶小天会意地道：“我来！”代韵溪欠身一礼，悄然退下，叶小天便走过去，在她刚刚坐过的锦墩上坐下。


叶小天蘸了药酒，温柔地擦拭伤口周围，进行清洁，非常的细致耐心。他把金疮药轻轻撒上去，又用最小的力道轻轻抹匀，因为他知道那创口哪怕是最轻微的碰触都会痛。


当一切处理完毕，他拿起一条雪白的绷带，为田妙雯裹紧伤口，只有这时才用了力道，但仍然非常小心，直到绷带在创处平整地裹了三圈儿，他才加大力道，以便创处更易收拢。


整个过程非常自然，叶小天很自然地坐下，很自然地把田妙雯的手臂搭在自己腿上，为她清理、敷药、包扎，田妙雯就静静地坐在那儿，整齐细密的捷毛下，一双澄澈的眼睛，时不时地在他脸上飞快地一瞟。


女儿家的身体当然是不能随便给男人看的，虽说贵州风气与中原有所不同，但田妙雯恰恰是严格按照传统礼教进行培养的女子，在某些方面她甚至比中原之地的女子自我约束、要求的更高。


但……这是她的丈夫啊。这个男人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一生陪伴的良人，所以，她接受的很自然、很平静，仿佛本就该如此。直到叶小天包扎完毕，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在她内臂处轻轻地吻了一记。


田妙雯的手臂非常纤柔美丽，那完美的线条，只一轻轻扭动，便会让人联想婀娜的舞蹈又或者是媚惑的胴体。田家嫡房女子有祖传的美颜秘方，更使她的手臂光滑晶莹，洁白胜雪，臂上看不到一点汗毛的痕迹，就连腑下也是涓涓净净，肘部本该是人体极易产生老皮和褶皱的地方，但是在田妙雯身上依旧破了例。


内臂是很敏感的地方，被叶小天一吻，田妙雯吃惊地轻呼，下意识地就要缩回手臂，但叶小天在吻下的同时，就已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臂，难以移动分毫。


田妙雯扬起眸子，就看到叶小天淡淡的笑容：“别动，会痛。”


田妙雯强作镇定，事实上被这一吻，手臂上像通了电流，酥酥麻麻的，哪里还有痛的感觉。她的冷静、她的从容，都是从小严苛训练出来的本事，其实她的内心绝不似此刻的外表一般冷静。


而那看似冷静的脸颊，此刻也正有两抹嫣红悄然升起，从晶莹剔透、白皙光滑的肤色下淡淡地泛出来，那是隐在肉纹里的，和涂抹于外的胭脂所产生的效果截然不同。那不是明艳，那是美到让人看了便想一口吞下肚去的感觉。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叶小天轻轻说了一句，田妙雯轻轻摇头，柔声道：“都是贱妾分内之事，何言辛苦。”


叶小天又是一笑，拿过她另一只柔荑，双双合拢在自己手里，搁在自己膝上，望着她的眼睛：“今晚搬进大屋。”


只一句，便打碎了田妙雯的雍容高雅、端庄冷静，那颊上嫣红已艳若桃李，田妙雯羞得垂下双眸，抽了抽手没有抽劝，便又咬了咬薄红如杏脯的嘴唇，勇敢地低声道：“好！”


羞也羞，慌也慌，窘也窘，但她还是大大方方地答应下来。一个“好”字吐出口，便似一勺蜂蜜灌进嘴儿，甜蜜的滋味沁满了心脾。


叶小天大为欢喜，这真是个极特别的女子。而这样一个无双的女子，却是属于他的。事实上，屈指数来，他的哪一个女人不是天下无双的？


叶小天“嘿嘿”一笑，对田妙雯道：“我回来了，便不许你再如此辛苦。先好好休息下吧，我去处理些事情。今晚家宴，你我同去。”


“好！哚妮和遥遥，领寨中妇孺往山中去采撷药材，应该也快回来了，晚上叫她们一起去吧！”


“好！呵呵，之前我还没有迎娶你这位贤内助，自也不好予她名份。这样吧，从现在起，哚妮就是卧牛岭四夫人，晚宴的时候，你来宣布。遥遥，那是亦妹亦女，虽不同姓，亲如一家，自然要参加的。”


两夫妻都是聪明人，就只这简短的一句对答，可不知是做了多少内容的沟通。


哚妮是妾，正常来讲，家宴是身份平等的家人之间的聚宴，她是没资格参加的。但哚妮又不是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妾，她老爹可是叶小天麾下一支主要势力的领袖。田妙雯需要请示男主人，他心中对哚妮如何定位，她这位六宫之主才好尽到自己的本份。


叶小天则是告诉妙雯，他从未把哚妮当成可以买卖的婢妾对待。以前给她妾的身份是不得已，自从成为土司，他就有资格把哚妮抬为夫人了。只不过正宫娘娘没过门，不方便先立西宫，现在正宫有人坐镇了，叶大老爷就可以放心地打造一个大大的后宫啦。


叶小天是被叶巡抚要押送京城问罪时，仓促地把卧牛岭交托给田妙雯的，许多事都来不及交接。此时也是向田妙雯又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本非叶家血统的外姓女子遥遥，今后在叶家是什么身份。


这些都是大宅门里的事儿，叶小天在外打拼，本就需要一个贤内助要料理此事，理所当然也就要把自己的想法、看法让她知道。


田妙雯温婉地点头，听叶小天一说，她就知道该如何对待哚妮和遥遥了，一个正确的定位，对于今后的和睦与规矩、稳定都至关重要。


“夫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楼廊上忽然传来党延明的声音，田妙雯顿时神色一凛。


这是叶家的内宅，外姓男子轻易不得进入的，所以如非要事，党延明不会闯进来。即便他闯进来了，得知叶小天这个家主正与主母在房中独处，轻易也不敢再报名求见，除非……这事的紧要程度已经超过这一切。


叶小天显然也明白其中意义，立即沉声喝道：“进来！”


叶小天话音刚落，党延明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向二人一抱拳：“夫人，属下有要事禀报……夫人！”


田妙雯慢慢站了起来，脸色有些紧张。党延明目前算是她的陪嫁，既已跟着她嫁到了叶家，还有什么事是有理由不必向叶小天讲，而要单独禀报她的？除非……是田家的事。


看党延明这脸色，可不像什么喜事啊……


※※※


叶小天又回到了三岔路口。华云飞带着人和尚未离开的格龙分别扼守住了各条要道，以防展家堡方向再有人赶来，继刺杀田妙雯这位主母之后，再来个刺杀叶小天。


但这安排纯属多此一举，展龙、曹瑞雨、张雨寒、张绎等人被一窝端了，就像一颗陨石砸到了展家堡那一亩三分地儿，所有的人都被震晕了，现在展家堡内混乱不堪，趁机谋夺权力的、惊恐想要逃散的、叫嚣报仇雪恨的、互相指责辱骂的，最快也得三两天功夫才能稍稍理出点眉目，此时此刻哪还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悬岩下，一块一人多高、六七人合抱的巨大岩石被二十多个大汉前方挖坑，后边攒棍地终于搬开了。


巨大石块下边本有两只脚露在外面，巨石移开后……岩石下已经看不到人体的形状，只有一些散碎的肉糜，衣物相对完整，勉强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形状。


田妙雯颤抖了一下，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叶小天，似乎只要一松手，她就会瘫软在地。叶小天抱住她的削肩，安慰道：“大兄吉人天相，这具尸体未必是他。我来带人收敛，搜集遗物再加确认就是了。韵溪，你陪夫人……”


这时，田妙雯的目光已经落在那衣物的腰带位置，她忽然双膝跪地，伸出双手，从那血泥污染的腰带位置猛地抓起一把泥土，飞快地剥离着，泥土中赫然露出几瓣碎裂的玉佩。


“哥啊！”


田妙雯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哭声未了便昏厥过去。

第61章 来去倥偬


田妙雯一身重孝，哭得梨花带雨。叶小天只能无奈地拥着她的香肩，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妙雯，节哀。”


田妙雯轻轻拭去腮边的清泪，对叶小天道：“家兄过世，田家今后该怎么办，该以何人为主，总得有个结果才行。贱妾请相公恩准，回娘家一趟，为家兄料理后事。”


叶小天忙道：“理当如此。要不要我陪你回田家？”


田妙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才刚回来，如今形势，卧牛岭万万离不开你。妾身独自返回家族，足矣。”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那好，我马上安排人护送你回去。”


田妙雯犹豫了一下，有些话，她本想等叶小天回来，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时再对他坦言。但此刻急于返回田家主持大局、安排继任家主人选，这一去短时间内是回不来的，有些事还是早早交待才好。


田妙雯转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叶小天道：“这里边记载的东西，请郎君在妾身走后再看。其中所载，妾身实不想让郎君知道，但有些事，却又实在不能瞒着郎君……”


叶小天好奇心大起，但田妙雯既然这么说了，自也不好当场打开，只好借过簿册，轻轻点了点头。


田彬霏一死，田氏群龙无首，田妙雯作为嫡支长房的大小姐，必须得回去主持大局。她很快就离开了，直到离开卧牛岭，田妙雯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好象压在肩上的一座大山暂且被搬开了。


别人不了解她大哥一些有悖人伦的怪异心思，但田妙雯清楚，所以田彬霏为何出现在爆炸现场，旁人都只道他是和罗百川一样打听到了消息，赶去向胞妹示警，田妙雯却隐约猜到了大兄的真正打算。


田妙雯很清楚，叶小天是个聪明人，既便他现在想不到，也不代表这个秘密会随着大哥的逝去而深埋地底。田妙雯知道，张扬展曹四家俘虏中，一定有大哥的人，叶小天现在只是顾不上审问，回头他一定会查知真相。


所以，田妙雯选择回田家主持大局，一方面是田家群龙无首，需要她来镇场子。二来也是给叶小天留出充分的时间与空间，等他弄清楚真相时，何去何从，从他是否愿意接迎自己回来便可知道，不必把脸面输光。


目送田妙雯走下山去，叶小天长长地吸了口气，轻轻打开了那本簿册，只看了片刻便被吸引住了。叶小天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是眉头大皱，那上面记载的都是叶小安犯下的昏庸糊涂事。


田妙雯也知道要向丈夫说起他亲兄长的不是，很容易弄得里外不是人。所以务求证据确凿，在她吩咐党延明秘密调查的与叶小安有关的每一桩事，都有时间、地点与人证。


叶小天根本不需要真的去求证，看到田妙雯的记载，就知道簿册中所言确实无误了。叶小天越看越怒，越看越是懊恼，终于忍无可忍，把那簿册撕个稀烂。


……


叶家大宅旁一幢毫不起眼的民居中，叶小安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冷冷地从几人面上扫过。


严世维手中是一对地高九的烂牌，谢德林的手中是一对天杠，而刘乃铭更惨，手中根本没有对子，只一个梅花十点、一个红头十点，加起来只算个位数，是惨到不能再惨的零点。


叶小安暗暗冷笑，但面上却仍扮出一副紧张的模样，只有他的上家栾振杰还没开牌了，但叶小安手里是一对至尊宝，而且他是庄家，通杀，就算栾振杰也抓到一副至尊宝，还是输，他根本不需要扮出一副紧张模样来惑敌，实际上他已经可以直接亮出自己的底牌收钱了。


但他喜欢等下去，这就是赌博的乐趣，他喜欢看着对方紧张，但是当他亮出那对至尊宝时，对方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只有沮丧，那会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叶小安手气一直不好，最近一直在输，却不想否极泰来，这一把竟然被他抓到了一对猴王。现在他只恨之前下的注还不够高。


栾振杰咬牙切齿半晌，把他的底牌狠狠地抓起来，拍在桌子上，众人定睛望去，齐声欢呼：“双鹅！哈哈，双鹅！叶老爷，你又输啦，哈哈哈，我们就不信你会是一对双人、双地或双天！”


“哎！我的确不是双人，也不是双地、双天！”叶小安一脸沮丧，暗里却是心花怒放，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我却是一对……”


叶小安抓起至尊宝，就想威风帅气地拍在桌子上，可他手中的牌还没拍下去，门就被人一把踢开了。


叶小安愕然抬头望去，就见侍卫统领宝翁沉着脸立在门口，把手一挥，喝道：“统统带走！”


叶小安愕然道：“宝翁，你们干什么？”


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冲进去，将严世维、栾振杰等人一把揪起，拖着就走。叶小安抓着一副“至尊宝”，愕然坐在那儿，直到所有人都被拖走，宝翁返身要走时，才怒喝道：“宝翁，你竟敢以下犯手，想造反不成！”


宝翁按着刀头也不回：“奉土司大人之命，抓捕严世维等一众蛊惑土舍的狐朋狗友！”


叶小安呆在那里，直到宝翁的人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看向他自己的手中，他的至尊宝啊！连着输了半个月了，好不容易抓到一对至尊宝，居然没有机会亮出来。


严世维、谢德林、刘乃铭等人被带到了叶小天面前，叶小天背负双手，冷冷问道：“谁是严世维？”


两个把严世维反扭双手的武士将他向前一押，叶小天的目光便盯到了严世维的身上：“叶小安是我的兄长，你与家兄交厚，本是你的福气。若能引导家兄向善，做一个良师益友，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可惜……”


叶小天目光一冷：“你不知珍惜，偏要做一个狐朋狗友！吃喝嫖赌，酒色财气，家兄本是纯朴良善人物，生生被你教了个五毒俱全！”


两个武士将他们从严世维袖中摸出的牌九扔在严世维脚下，对叶小天道：“大人，这是属下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他们暗藏牌九，与土司老爷赌牌时，便好做手脚，逛骗钱财。”


“好！很好……”


叶小天冷笑：“他既以双手引导家兄向善，那就给我剁去他的双手！”


严世维脸色一变，他只以为就算被叶小天发现，顶多也是责斥一顿驱他远离，从此不得踏进卧牛岭一步，哪知道叶小天居然会命人斩去他的双手。严世维似乎这时才想起叶小天是个土官，在他的辖地内他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一言而决。


“不要啊！土司老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诈骗土舍老爷的钱啦。小的把钱都退回来，从此洗心革面！土司老爷……”


严世维的乞求声未了，便是一声惨呼，那些侍卫对叶小天的话如奉纶音，执行起来绝无一刻迟疑，竟是干净利落。严世维被硬生生砍断了双手，活生生痛晕过去。


栾振杰、谢德林、刘乃铭看见宝翁用托盘呈上的一双断手，只唬得两股战战、冷汗淋漓。叶小天冷冷地瞟了他们一眼，喝道：“滚出卧牛岭，再让叶某看见，就砍了你们的狗头！”


栾振杰、谢德林等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着一溜烟儿逃走了。


叶小天淡淡地瞟了眼疼昏在地的严世维，道：“扔出卧牛岭！”


侍卫们拖起严世维就走，叶小天苦苦一叹，便向叶小安呆坐的那处民宅走去。他刚刚回来，不知有多少事要料理，可事关胞兄，也只得暂且搁下一切，全副精神用在兄长身上，免得一个不妥当便伤了兄弟感情。


※※※


展家大小姐凝儿与母亲所居的院落早已成了展家最荒凉的地方。偌大一个院落冷冷清清，院子里已经有野草这一丛那一丛地长生出来，仿佛很久没人居住的模样。


展龙继任土司后，并未把叔母和堂妹赶走，但却从此绝足于此，对她母女不闻不问，还削减了叔母和堂妹的月例钱，调走了所有丫环奴婢。此时的这处院落，仿佛便是一处冷宫。


展凝儿在厨下生着火，煎着药。砂锅里热气腾腾，氤氲了她的模样。原本只会舞枪开棒、对针织女红、厨艺烹饪全然不懂的凝儿，现在已经学会了煮饭、煎药、缝补衣裳。


凝儿无法离开，因为她多病的母亲在这里。她也曾想过带母亲回外公家，但母亲不肯。她觉得既然嫁到展家，就已是展家的人，无论展家人怎么对待她，她也没有离开展家的道理。


母亲是凝儿最大的牵绊，母亲不肯离开，凝儿也就只好留下，照顾多病的母亲，忍受亲族的白眼和冷落。现在的凝儿再不是当初在晃州时那个天真烂漫、率直爽朗的苗家小姑娘，她成熟了。


药煎好了，凝儿拿布垫着端起砂锅，用纱布蒙在上面，将药汁沥到碗里，端着黑漆漆的药汤向母亲的卧室走去。她沿着长廊刚刚走到母亲门口，忽然看见那个已经许久不曾有人出现过的月亮门儿处涌进了一大帮人。


大嫂、二嫂、堂伯、堂叔……


展凝儿讶然站住，就见大嫂二嫂领着一群族亲长辈抢到她的面前纳头便拜，号啕大哭道：“小姑，你大人大量，莫要怨恨你的兄长，无论如何，你要救他一命呀……”

第62章 假手于人


凝儿眼见大嫂、二嫂跪在面前哭天抹泪的，大为惊讶，忙把药碗搁在一边栏杆上，伸手去搀两个嫂子：“大嫂二嫂，快快请起。你们这是做什么？大哥他……怎么了？”


大嫂号啕道：“凝儿啊，你大哥糊涂，自不量力地与叶土司为难。现如今，他被叶土司给生擒活捉了！凝儿啊，你大哥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一家人，如今只有你出面才能救他性命了，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呐。”


二嫂也哽咽道：“凝儿，你大哥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他也是因为父仇才恼了你，其实他还是很关心你的。你也是展家的人，一家人再怎么闹别扭也不能生分了。现在你大哥的性命全在你的手上，你可一定要救他回来啊！”


展大嫂如此苦苦哀求情有可原，那是她的丈夫，公公的仇……这儿媳妇是不怎么在意的。可她的男人遇了风险，她就要变成寡妇了，这可是她心中头等大事，自然要放下身段，央求据说与叶小天有一段情的展凝儿。


至于展二嫂，她丈夫展虎之死与叶小天有莫大的干系，要说她对叶小天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也不为过，可是……展家嫡宗这一房的成年男子就只剩下展龙一人了，展龙要是死了，嫡宗这一房怎么办？


她和展大嫂都给展家生下了儿子，可这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六岁，六岁当然也可以当土司，但那通常是在太平时候才能顺利继位。眼下展家外有强敌，族人会让一个无法承担全族责任的孩子在这个时候成为展氏家主？


曹家就是前车之鉴啊，一旦被支房族人趁机篡夺了大权，嫡宗就彻底沦落了。展龙和展虎是亲兄弟，展龙做土司，展虎的孩子长大了也是极得宠信的土舍，如果换了支房的族人做土司，整个原嫡宗正房的人全都要被边缘化了。


一面是死去丈夫的仇，一面是自身与孩子未来的处境与地位，两相权衡，展二嫂只能理智地放弃仇恨，宁可向叶小天屈服，也要力争把大伯子展龙救出来。


展凝儿这些日子被困院内，完成了瞎子、聋子，对外界的一切全然不知，听到这里不由愕然道：“叶小天？他打到咱们展家堡来了？大哥被他给抓去了？”


展大嫂和展二嫂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旁边一位旁支的长辈叹了口气，对展凝儿道：“凝儿，其实是这么回事……”


那长辈把韦业劫取卧牛岭物资，以此为饵诱使叶小天部将上钩，意图把他们全都炸死的前后经过对展凝儿说了一遍，展凝儿顿时呆在那里。


那长辈满脸苦涩地道：“凝儿啊，咱们展家和曹家、张家、杨家的人全都被抓了，现在各个家族都是一团混乱，如果叶小天趁机来攻，我们根本无法反抗。


凝儿啊，你与叶土司有旧，如今只能由你出面，希望叶土司能网开一面啊。他若肯接纳赎金，释还土司，那是最好。如若不然，也希望你能劝说他高抬贵手，莫要兵临展家堡……”


那长者话音未落，展大嫂便怒吼道：“七叔，你别是老糊涂了吧，什么如若不然，哼！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巴不得展龙回不来！”


展大嫂又转向凝儿，哀求道：“凝儿，你大哥是死是活，可全在你了，你无论如何不能见死不救啊！”


展凝儿心肠一软，可是想到母亲重病在身，展龙却把自己母女当成囚犯一般对待，缺医少药、撤走所有丫环侍婢的种种举动，又不禁满腔怨恨，冷哼一道：“大嫂，二嫂、七叔，你们也看到了，凝儿在展家，现在就如同一个囚犯！世上可有这样的一家人？如果不是因为家母，凝儿早就远走高飞，不敢高攀这样的展家了，现在你们要我去向叶小天求情？”


展大嫂没想到自己这般放下身段，展凝儿居然不受宠若惊，不由勃然大怒，立即尖声骂道：“女大不中留，当真不假。你长这么大，难道不是吃展家的米长大的？家主有难，你竟袖手旁观，世上竟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女人！”


展二嫂慌了，连忙去扯展大嫂的衣袖，展大嫂愤然一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展凝儿的鼻子怒吼道：“你是展家的人，展氏家主有难，能救而不救，依照族规，当诛！展凝儿，你莫非想死？”


展凝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若继续放下姿态央求一番，展凝儿也就答应了。却不想展凝儿只是抱怨了一下，她就原形毕露。凝儿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禁愤怒起来，抗声道冷笑连连，下意识地就向腰间摸去，不过这些日子她只有宅中侍候老母起食饮居，那短剑并非随身携带：“展龙不在，大嫂便威风八面不可一世了。想杀我展凝儿，谁有这个本事，只管来！”


“凝儿！”


展凝儿身后突然传出一个虚弱但充满威严的声音，展凝儿急忙转身，却见神情憔悴、脸色蜡黄的母亲正扶着门框瞪着她，凝儿高耸的胸膛顿时变成了含胸的模样。


“娘……”凝儿再如何桀骜，也不敢对生身母亲有丝毫不敬。


展夫人咳嗽几声，道：“不要与大嫂二嫂怄气，你大哥陷于敌手，无论如何，你要救他出来！”


展凝儿道：“娘，我们……”


展夫人怒道：“还不去？”


展凝儿气愤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走。展大嫂大喜，连忙道：“还是婶娘明白事理，二嫂，小姑性情莽撞，你陪她一起去，凡事商量着来。”


展大嫂说着，向展二嫂递了个眼色，展二嫂顿时明白，这是大嫂怕凝儿出工不出力，叫她跟去监督，展二嫂连忙答应一声，追着展凝儿去了。


※※※


田妙雯坐在车内，车子颠簸着，坐在车内的田妙雯随着颠簸轻轻摇晃着身子，泪瓣儿不时溅落在她的膝头。


虽然她痛恨长兄一次又一次地毁了她的终身幸福，厌恶长兄那不正常的情感，但是从小到大，长兄宠她、疼她、保护她，对她呵护得无微不至。


也许，在田彬霏而言，对她不是单纯的兄长感情，但也并没有任何猥琐的打算，他就只是恋恋不舍地守候在她身边，嫉妒任何人的接近，似父、似兄、又似夫地照顾着她。


而今，长兄逝去，而且死得如此凄惨，田妙雯怎能不悲痛欲绝？许久许久，田妙雯才拭了拭腮上的珠泪，轻轻掀开了窗上的珠帘。一直骑马陪在车外的党延明立即弯下腰来。


田妙雯掩饰着自己的悲伤，用平静的声调道：“告诉童家，立即占领肥鹅岭！”


党延明领命，一骑绝尘而去。


大兄已经逝去，死而不能复生，虽然他是自作自受，但是他交卸下来的责任，田妙雯责无旁贷。她会从家族旁支中挑选一个杰出子弟扶持成为田氏家主，还要送给他一份大礼：一片扩充的江山。相信大兄也会因此含笑九泉的。


……


“你为什么会在三岔口？”田彬霏实非常人，可以让常人疯狂的失去理智的悲惨遭遇，他却能迅速接受，并恢复了冷静。


田雌凤赞赏地看了眼这个本家兄弟，虽说他双腿已废，脸面狰狞如厉鬼，可就是这样一个残废，坐在那儿，依旧有种高高在上的气派，使得他狰狞的模样也带上了一种特别的高贵气质。


田雌凤道：“石阡铜仁两府打打杀杀，你以为杨天王会不加理会？北有四川总督，南有贵州巡抚，西有水西安氏，杨天王要扩张势力，唯一的选择就是向东，他百务缠身，无暇理会此间事，不派我这个心腹人来，又有谁才能做得让他称心如意？”


田彬霏“嘿”地一声，沉默有顷，又道：“你嫁给杨应龙，目的是借杨家的势力，重振田氏？”


田彬霏的头脑很清楚，就算他残了、废了，田雌凤也不会脑残到让他诈死埋名去报效杨家，既然她救了自己，且要求跟她一起干，唯一可能的共同目标只有振兴田氏，故有此问。


田雌凤“嗤”地一声笑，道：“怎么可能？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子，哪有可能想到这样的宏图大志？怎能肯定自己一定被杨天王看中？怎能肯定一定会受杨天王宠爱，甚而超过大夫人？怎能肯定一定能在精明的杨天王眼皮子底下建立自己的势力？”


田彬霏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十三岁入宫时的武媚娘，想的也只应该是能得到皇帝的宠爱，捞一个妃嫔的名份，但时势给了她机会，她便不再是武媚娘，而是武则天了。”


田雌凤黠媚地一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错，我嫁给杨天王，仅仅是因为杨天王看中了我，我没得选择。田家败落，我们白泥田氏这一支流落播州寄人篱下，怎能拒绝播州之主？


嫁给杨天王后，我所想的也只是固宠，邀宠献媚是为此，千访百计让我的胞兄成为天王的左膀右臂是为此，设计激走大夫人还是为此。但是这一切都做到了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似乎无事可做了。而有一件我从不敢想可以由我来做的事，现在却似乎大有机会，换了你是我，你做不做？”


田雌凤说着，柔荑托着白皙圆润的下巴，折腰轻拄榻前的炕几，妩媚地瞟向田彬霏。


田彬霏冷静地道：“杨应龙有野心，志在天下。他绝不会支持田氏重新崛起，哪怕田家愿意全力支持他，甘为附庸，他也不会相信，他会不择手段地把田家吞下去，变成杨家的一部分。”


田雌凤的眉撩人地挑了起来：“没错！当我发现，我已无事可做，只剩下一件本来不该由我去做，但大有可能由我来完成的大业把机会摆在了我的面前，我最苦恼的就是我该怎么做，才能既不伤了夫妻情份，又能完成重振田氏的大业。”


田雌凤看着田彬霏，一字一句地道：“当我发现那大难不死的人是你，我就想到了，这是上天给我机会，让你来帮助我完成这桩壮举。彬霏，现在全天下都认定你死了，你可以向田家可信之人透露你还活着的消息，暗中继续控制田氏，另一方面，再化身成为白泥田氏的一员，协助我，用我所掌握的力量，重振田氏！”


田彬霏沉默良久，慢慢露出一丝笑容，他脸上有伤，创伤筋肉模糊，这一笑更显狰狞：“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田彬霏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一个死里逃生的田彬霏，偷偷出现在舍妹或其他思州田氏族人面前！我还活着的消息，只有你才知道，我希望你能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直到把它带进棺材！”

第63章 家务事


“大哥，像严世维那种人算是什么好朋友？他们带着你去花天酒地也就算了，可是他们撺掇你做的那些生意，分明就是在坑你，在利用你，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你这是误交匪类啊！”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你来教训我！”


叶小安怒气冲冲地瞪着叶小天：“那是我的朋友，你说他们是匪类？你说是匪类就是匪类了么了？你交的那些朋友我看着还不顺眼呢，难道我就可以斥骂他们，把他们赶走？”


叶小安越说越气，指着叶小天的鼻子道：“我的朋友，妥与不妥，就算是咱爹，也只能背后教训我，断然没有当着我朋友的面不给我留丝毫脸面的道理。更没有断我朋友双手的做法，叶土司，你好大的威风！”


一提到严世维，叶小天难忍心头怒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依照常理来说，他做的确实太不合乎人情道理。他大哥交友不慎，被人利用，那是他智商不足，人家既没有偷、也没有抢，你把人轰走也就是了，悍然断人双手，确实太也霸道。


但，叶小天就是这么干了。这与叶小天的本来性情并不符合，他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考虑。


按常理不该如此？常理归常理，但贵州就是个不讲常理的地方。身为土司，他对利用大哥、坑害大哥的损友严加惩处，纵然看起来有些过份，谁又能为此来找他的麻烦？


另一个，他的势力其实根基很浅，手下可用之将也不多。如果他大哥能有些出息，将是他的得力帮助，正所谓打仗亲兄弟，还有谁能像自己的胞兄一样用着得心应手？


但也恰恰因为这层关系，如果胞兄不争气，对他这股新兴势力影响必然也大。历数古今王朝，王朝势力初建时几乎都没有大奸、大恶、大庸之辈，其实并非没有，而是大浪淘沙，被淘汰了。


如果一方势力中有这样的人物，而且不被清除，纵然其统治者大略雄才，也很难在争霸战中成为最终的胜利者，即便胜利，其王朝气运也将极为短暂。盖因这个时期统治核心的每一个人，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如果叶小天的统治集团中有这么一个害群之马，他会毫不犹豫地清洗掉，比方说如果于家海贪墨、无能，那叶小天绝对会把他从自己的阵营中清除出去，但叶小安是他胞兄，是他唯一的亲兄弟。


叶小天很难做到大义灭亲，把胞兄清理出去。而且这样做也不适宜树立他的形象。当初在贵州，他为了毛问智冲冠一怒，义气之名噪于西南，随着他的归来，铜仁当地自由民中有一技之长者，已经近水楼台，陆续赶来卧牛岭，可以想见，接下来贵州各地会有更多有才学的散士才子来投。


海纳百川，方能成其大。任何人想称王称霸，这都是一个必须的过程。如果这时把自己的胞兄排挤出去，会造成什么影响？必然会有大批有才学的人裹足不前，犹豫观望。所以就算是千金市骨，也不能予人一种大业未成，先逐兄弟的印象。


可叶小天又不能坐视严世维等几个狐朋狗友引着胞兄越走越远，堕落到无可救药，所以他只能跋扈一回，砍去严世维的双手，以此来杀一儆百。此事一经传开，相信再有觉得叶小安愚蠢易骗想趁机捞取好处者会好好思量。


叶小天并不知道严世维的秘密身份和真当动机，只当他是觉得兄长易欺，否则处治就会更重。


可这样的做法，自然大伤叶小安的自尊。他本来就觉得自己与叶小天一母同胞，身体、模样甚至都一模一样，可境遇成就却是天壤之别，就有些自卑，自卑的人格外敏感，叶小天简单粗暴的做法他自然难以忍受。


叶小天规劝道：“大哥，难道你忘了当初把魏汉强当成知交好友，却被他骗走全部银钱，连油面坊都抵兑出去的事了？大哥，你太忠厚，所以识不破那些人的鬼蜮伎俩。他们见你身为土舍，手有余财，又欺你老实，觉得有机可趁……”


叶小安胀红了脸道：“好端端的你提起油面坊做什么？是，油面坊的生意我做赔了，这笔欠债还是你千里迢迢远赴湖广送信，赚了钱替我还上的，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你不用左一遍右一遍地提醒。”


叶小天终于怒了，大喝道：“大哥，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我提起此事，难道是为了提醒你是我替你还的债？我是你的亲弟弟，这世上谁会害你我也不会害你，你难道宁可相信严世维那班人，也不相信你自己的亲兄弟？你好好想想吧，自从认识了那班人，你吃过多少亏，又被他们从你手中骗走了多少钱！”


叶小安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恼着成怒道：“人有三衰六旺，我只是这几年恰巧运气不好罢了，与严大哥他们有什么相干？他们怎么害我了？所有的事都是我自己拿的主意，你想说我愚蠢无能，你就干脆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指桑骂槐。”


“叶小安！你真是不可理喻！不要以为你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我就不敢揍你，你再犯混试试！”叶小天驴性儿又犯了，挽了挽袖子，怒视着叶小安。


叶小安与叶小天同龄，身体条件也差不多，但智商有限、性情又怯懦，所以小时候与街坊间小伙伴玩耍，常常被人欺负。这时候，常常是精明伶俐的弟弟叶小天出面，替亲哥哥撑腰找场子。


如此一来，叶小安就养成了依赖兄弟的习惯，两兄弟间拌嘴怄气动手打架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仅只不多的几次动手中，也都是叶小安落败，所以在他心中已经落下了阴影。


一旦叶小天真的生了气，做出要动手的姿态，他马上想到的就是要挨揍了，根本没有能打赢弟弟的想法。这已成了深植他内心的一种本能反应。所以一见叶小天大怒，叶小安登时怯了。


他马上向门口退去，一边退一边道：“我是你哥哥，我交什么朋友不用你管，不然我宁可回京城，也不在你这里做什么窝囊土舍……”叶小安说着已退到门口，一溜烟儿地逃了。


叶小天望着哥哥逃去的方向，恨恨地一跺脚，道：“怎么就这么不省心？”


门旁倏地闪出一道人影来，正是他的大嫂。叶大嫂满脸陪笑地对叶小天道：“兄弟啊，你可千万别生你大哥的气。你哥小时候被蛇吓过，坏了脑子，人有些憨笨。”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嫂子你也别多想。大哥是我的亲哥哥，我生气归生气，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只是眼看他被人欺骗利用，心里着实生气。嫂子还是劝劝大哥吧。”


叶大嫂心中满是苦涩，如今的她哪里还能管束叶小安，只好应声答道：“我知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你大哥好，可这蠢笨的东西，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就去劝劝他，兄弟你消消火儿。”


叶大嫂一边陪笑说着，一边倒退出门，急急追着叶小安去了。叶小天郁闷地从房中出来，就见李秋池从远处走来，一见叶小天，李大状马上加快脚步，走到面前，对叶小天拱手道：“东翁，展家堡派人来，想求见东翁。”


不等叶小天说话，李秋池又踏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来的是展姑娘。”


叶小天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轻轻一点头，马上加快脚步向前厅走去。


李秋池却扬声唤道：“东翁且慢！”


叶小天诧异地转身看向他，问道：“怎么？”


李秋池追上前来，低声道：“这是东翁与展家尽释前嫌、结为秦晋之好的绝好机会，可东翁要是这么爽快就去见展姑娘的话，呵呵，只怕难以尽如所愿了。”


叶小天心中一动，他这个师爷是贵州第一讼棍，论起揣摩人心、坑蒙拐骗的功夫堪称上佳，他这么说必有所指，叶小天马上虚心就教，问道：“先生有何指教？”


李秋池“唰”地一声打开那“夜郎第一状”的扇子，故作潇洒地扇了几下，道：“展家请展姑娘出面，必然是想利用东翁与展姑娘的旧情，希望东翁看在展姑娘面上释放展龙。那么东翁放是不放呢？”


“这……”


李秋池淡淡一笑，又道：“如果学生猜得不错，他们此来定然还准备了赎金。有展姑娘软语相求，东翁恐怕不好拒绝。如此一来，若东翁收了赎金，释放展龙，展家只会认为这是依照土司间战争做出的惯例解决办法。


如果东翁看在展姑娘面上分文不取，那就是惑于美色，非大英雄所为。而且，展家照样不会领大人的情，东翁或者能得偿所愿，以释放展龙为条件，迎娶展姑娘过门，却很难做到尽释前嫌、更谈不上秦晋之好。”


叶小天沉吟道：“先生所言甚有道理，那么先生之意是？”


李秋池马上“附耳过去”，对叶小天悄悄言语一番，叶小天双眼一亮，欣然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有道理，既如此，那我就不露面了，你去安排吧！”

第64章 分而治之


卧牛山聚议大厅里，此刻十分的热闹。左边三排椅上坐的是石阡杨家的人，杨家的小土司坐在最上首，才八岁的小姑娘，抹着泪儿，一脸畏惧。她身旁围着几位族中长老，弯着腰儿与她低声窃语，也不知是在哄她不要哭，还是在面授机宜，告诉她一会儿见到叶小天该如何低声下气。


张家的人坐在对面，一个个神色木然。坐在首位的是张孝全，也就是当初收受戴同知好处，在府衙门口以替兄报仇为名杀死朴阶的那个张绎庶子。


张家流年不利，张铎、张雨桐父子相继去世，现在张绎、张雨寒又成了卧牛山的阶下囚，这个本来只有混吃等死一途的庶子居然成了张家的核心人物。


看他坐在那儿一脸木然，也不晓得他是真心想要解救父亲和堂兄出来，还是巴不得他们身首异处。如果那样，张家固然是没落了，可对他而言，却是大大的好事。


曹家倒是没有来人，据说在曹瑞雨被擒之后，曹家的人为了争夺土司之位已经打得不可开交。曹家瑞字辈的还有曹瑞风、曹瑞雪两兄弟，但二人已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得到土司之位的机会。


成为土司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可是自从贵州出了个叶小天，貌似土司就成了一份高风险的职业，曹家已经一连栽了三个土司，他们实在是不想冒这个风险。


但风雪两兄弟对土司没兴趣，更年轻一辈的人却不然，曹家三房的东西南北四兄弟以及四房的春夏秋冬四兄弟对土司之位极为热衷，三房和四房在争，三房和四房内部几兄弟也在争，现在也不知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春天赶走了冬天。


展家的人站在大厅正中，其实厅中座位还很多，他们大可坐下等候。但展凝儿不坐，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入座。


展凝儿此刻非常激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叶小天了。这些日子，她心中好不凄苦，她多想对叶小天倾诉心中悲苦，扑进他的怀抱，接受他的慰藉。


其实展家对凝儿根本谈不上束缚，虽然大伯之死曾经给她造成很大冲击，可是从她和展龙大打出手，之后又冷斥大嫂二嫂的行为，可以看出家族根本束缚不了她。


她受制于展家唯一的原因只有她的生身母亲。她的母亲和从小离经叛道的凝儿不同，那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在她心中，家族的利益从来都是高于个人诉求的。


展凝儿本性崇尚自由，却因对母亲的爱，不得不委屈自己，她想把这些苦楚都说给自己的男人听。但是……当一道人影从屏风后面闪现出来时，心中刚刚一喜的凝儿却是大失所望，那不是她朝思暮想的叶小天，而是李师爷。


李大状一露面，杨家和张家的人就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木然的也不木然了，悲切的也不悲切了，一个个满面紧张，七嘴八舌地问道：“李先生，叶大人怎么说？”


“李先生，叶大人什么时候接见我们？”


“李先生，我们张家可是先来的，还请先安排我们见见叶大人吧。”


“各位！各位！请静一静！”


李大状摇着扇子，向众人淡淡一扫，拿腔作调地道：“我们吏目大人忙得很，无暇接见你们。你们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李某会说与我们吏目大人知道，如果有什么事需要面谈，我会再通知你们。”


在场的人有土司、有土舍、有头人，个个都是身份极尊贵的人，而李大状却是一口一个我们吏目大人，这情形就好比市委书记、市长、县长一大堆人跑到某个小山村去，村长却摆架子不露面，派个村里的会计去大剌剌地告诉他们：“我们村长太忙啦，没空见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问题是面对如此摆谱的李大状，众人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杨家小土司急得直扯自己舅公的衣袖，她那舅公便对李大状点头哈腰地道：“李先生，犬子糊涂，受奸人蛊惑，与叶大人为敌，如今沦为阶下囚实属活该。我们石阡杨家愿意从此一切唯叶大人马首是瞻，只希望叶大人能高抬贵手，饶犬子一命，给我们杨家一条活路啊。”


张孝全也满面陪笑地道：“李先生，家父与堂兄受奸人蛊惑，与叶大人为敌，落得这般下场，那是罪有应得。不过，叶大人大人大量，还望能高抬贵手啊，只要能释还家父与堂兄，要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这次，我们张家带来白玉马一双、翠玉西瓜一只，羊脂玉瓶一对……”


“受奸人蛊惑？你们一个个的都说受奸人蛊惑，奸人是谁啊，嗯？你们告诉我，奸人是谁？”李大状扇子一收，大剌剌地点在面前几个人的鼻子上。


杨家舅公和张孝全不约而同地看向展凝儿，展凝儿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喝道：“你们看我做什么，难道我是奸人？”


张孝全嘿嘿一笑，道：“姑娘不要误会，我们说的自然不是你。不过……”


杨家舅公接口道：“不过，展龙展土司却不是姑娘你。我们杨家举族迁徙，是谁收留？张家离开铜仁，是谁怂恿？”


展二嫂怒喝道：“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像条丧家犬时，就对我展家苦苦哀求，现在就要把一切罪过都推到我展家头上不成？”


杨家舅公和张孝全齐刷刷转向李秋池，卑躬屈膝地道：“李先生，你看到了……”


展二嫂顿时气结。


李大状冷哼一声，道：“这些狗咬狗一嘴毛的事情，李某没兴趣听。张孝全……”


张孝全赶紧上前一步，满脸陪笑地望着李大状，眼巴巴的，就像是一条哈巴狗儿在等着主人抛出骨头。


李大状慢条斯理地道：“以我们大人的实力，便是做个铜仁知府也不为过吧？可我们大人却把铜仁土知府的宝座始终留给了张家，仁至义尽了吧？张家是怎么对待我们大人的呢？呵呵，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


张孝全满头冷汗，连声道：“是是是，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张家做得不对，我们……”


李秋池打断他的话道：“事不过三，再要我们大人继续退让，那是不可能了。所以，这一次，张家的知府之位必须让出来。”


张孝全满脸苦意，涩然道：“李先生……”


李秋池斩钉截铁地道：“此事没得商量！想要我们卧牛岭息事宁人，这一条，你必须答应！”


张孝全听到“你必须答应”这句话，顿时心中一动，连紧试探着问道：“那家父与堂兄……”


李秋池道：“我们大人已经上书巡抚大人，弹劾张绎与张雨寒了。这两个人纵然死罪可免，也不能再为张家之主。我们大人的意思是，由你来继任张氏之主的位子，同时由我们大人保举，任命你为铜仁府同知。不知你意下如何啊？”


李大状这一做法，是要把流亡在外的张家集团召回铜仁，许他一个同知的虚衔养起来，如此一来，可以避免张家继续被别人利用，从而潜移默化地抹杀张家对铜仁的影响。


一个流亡在外时时发声挑事的张家，和一个接受现实，愿奉叶氏为主的张家，对摧毁张氏根基所起的作用是截然不同的。


张孝全惶恐道：“这……这这……张某做不了主啊。再说，有家父和堂兄在，哪里轮得到张某当家作主，张某只是一个庶子……”


李大状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只要你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卧牛岭自然会全力支持你。如果有叶家和于家支持，谁敢把你从张氏家主的位子上轰下去？”


张孝全一听顿时心花怒放。这位仁兄是什么人物？戴同知花了一千多两银子，他就敢去宰了朴阶，害死可以追问出杀害嫡长兄真正凶手的证人，气得他亲爹活活晕死过去。


现如今有这样的机遇，张孝全生怕再拿腔作势会失去这样的机会，当下也顾不得吃相难看，连忙道：“好好好，只要有叶大人的支持，张孝全愿为门下走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有些肉麻，但是当时上下尊卑阶级观念浓厚，这么说话其实也不像后人想像的那么不堪。镇守蓟东名扬天下的戚大帅致信张居正时也是自称“门下走狗。”


曾经，张氏弹指一挥，就能把叶小天喽蚁般碾死，张家一个旁支土舍，就敢率土兵围攻推官衙门试图杀死叶小天，而今，张氏家主对叶小天却要以“门下走狗”自居了。


李大状微笑颔首，道：“好！张土司，这边请。”


张孝全被引到了旁边的小书房，桌上早已摊开放好两份公文，张孝全拿起一份一看，却是向贵州巡抚供认张家伙同展曹杨三家意图杀害叶小天的自供状，第二份是向朝廷请罪，并自请贬谪为同知，并推举于珺婷为知府、戴崇华为监州的奏章。


张孝全看到这里，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这两份公文只要他一签字，从此莫想见容于父亲和堂兄，家族里必然也将有很多人视其为叛徒。但是……但是……


这个本来绝对没希望染指张氏家族家主宝座的庶子想到了李大状的承诺。如果他不是家主，张氏哪怕一统整个贵州，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如果能成为家主，哪怕成为叶小天的门下走狗，以张家丰厚的底蕴，他一样可以逍遥自在。宁为鸡头，不为牛后，何去何从，还用多想么？


仅仅犹豫挣扎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孝全就咬着牙签了字。传承五百年的铜仁之主张家，从这一刻起，彻底放弃了曾经的权力与荣光。从这一刻起，叶小天对铜仁的整合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铜仁，从此变成了叶小天的后花园。

第65章 冷落


张孝全再回到大厅的时候，神态气势与离开时已截然不同。他落后李大状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如今这个年代，走路怎么走，行礼怎么行，坐位怎么排，都能很容易地体现出上下尊卑的阶级来。张孝全此举明显就是在执门下礼。


李大状笑吟吟地回身道：“张土司，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卧牛岭的贵客啦。”


张孝全受宠若惊，连忙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李大状微笑道：“土司大人，我卧牛岭虽然简陋了些，风景倒也雅致。还请土司大人在此多盘桓几日呀，我家大人还要与你面谈的。”


张孝全被他一口一个“土司大人”喊得眉开眼笑，虽然他接受了卧牛岭的条件，这所谓的土司大人很快就要名存实亡，变成一个只有虚职的同知土官，但这依旧是原本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伟大成就，心中当然只有欢喜而并无失落。


陪同张孝全而来的张家人听李大状一口一个“土司大人”的称呼张孝全，不禁面面相觑，心下骇然。情知其中有异，不过他们能把张孝全捧为带头人，可见他们的身份地位还远不及张孝全，如今又身在卧牛岭的屋檐下，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李大状傲然道：“张雨寒、张绎，挑衅生乱、谋杀土官同仁，罪大恶极！今张孝全大人大义灭亲，愿意出面检举，代表张家向朝廷请罪。我家大人感其赤诚，愿联合铜仁府一众土官，向朝廷保举张孝全大人为张氏家主、继任张氏土司，并荐举张孝全大人为铜仁府同知，共同维护铜仁地方之安定，维护黎庶之平安。”


展家和杨家的人都在听着，这其中的利害他们如何听不出来？雄镇铜仁五百年的张家，至此算是彻底完了。张家还会保有一个世袭的土官职位，但只是虚职，张家将彻底沦为为叶小天摇旗呐喊的小喽啰。


对张家来说，这是一个噩耗，对张孝全个人来说，却是因此成了人生大赢家。张孝全由卧牛山的知客领着，高高兴兴地奔了客房。


张家的那些人固然有很多人对此深为不满，但他们也都清楚，张孝全只是一个被叶小天看中的傀儡而已，真正决定一切的是叶小天，他们有能力同叶小天对抗么？没有，那就只能忍耐。


田家的人，无论是田彬霏、田妙雯还是田雌凤，都不曾忘记过先祖的辉煌，他们有的穷尽一生都在争取恢复这份荣光，有的一有机会，就会萌生这份野望。


但是张家这些人，却没有一个有这样的志气。疾风知劲草，一个家族，并不是每一个后人都能被培养成劲草，可悲的是，张家后辈之中，算得上劲草的只有一个张雨桐，而他已经死了。


……


李大状送走了张孝全，便笑眯眯地转向了那位怯生生的杨家小土司，和蔼的就像一只看到了小鸡崽的老狐狸：“呵呵呵呵……”


李大状未语先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杨土司，请到书房就坐。我家大人目前公务繁忙，授意在下与土司大人谈谈，呵呵呵呵……”


小土司杨蓉被他的笑声吓得退了两步，李秋池刚要继续说话，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声音中压抑着隐隐的怒火：“你们叶大人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忙？”


展凝儿忍无可忍了，自从她站在这儿，就仿佛成了一团空气，大厅里人来人往，好象压根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展凝儿一团怒火压了又压，终于火山般爆发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叶小天？”展凝儿踏前一步，怒气冲冲。


李大状瞟了她一眼，一脸诧异，好象才看到展家一行人：“原来是展姑娘，我记得我方才已经说过了，我们大人忙得很，现在无暇接见客人。”


展二嫂连忙上前，陪笑道：“李先生，这是我们展家的大小姐展凝儿展姑娘，相信先生说与叶大人知道，他就会亲自赶来相迎的。”


李秋池淡淡一笑，道：“呵呵，李某已经禀报过我家大人了，由李某接待处理，正是我家大人的吩咐。”


展二嫂笑容一僵，展凝儿却是脸儿一白。展二嫂一直以为此行有展凝儿将无往而不利，展家尽管和叶小天有仇，但从叶小天以往种种行为来看，他们却无法否认叶小天是个极为重情重义的汉子。


他们相信，只要打出凝儿这张牌，就可以让叶小天无原则地释放展龙，正因有此判断，展大嫂和展二嫂才不惜纡尊降贵，向展凝儿下跪乞求，可是听到李秋池冷酷地回答，本已觉得胜券在握的展二嫂忽然觉得一切正在失控。


展凝儿颤声道：“你说……你说叶小天知道我来了，他却要你接待我？”


李大状微笑颔首：“正是！”


展凝儿气极，她为叶小天承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只希望能得到叶小天一句慰藉的话、一个温柔地拥抱，可是没想到……展凝儿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泪光，悲愤交加地道：“这个混蛋！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李秋池脸色一沉，厉声道：“姑娘慎言，我卧牛山之主，岂容轻辱！”


随着李秋池一声怒吼，厅旁四名武士立即扶刀踏进一步，展凝儿大怒，挺起胸膛高声道：“要动手么？展凝儿就在这里，你让叶小天滚出来，叫他亲自动手，展凝儿决不皱一皱眉头！”


展二嫂赶紧拦在中间，对李秋池陪笑道：“我家小姑不懂事，先生莫怪，先生莫怪。”她回头向展凝儿急急递了个眼色，再度转向李秋池，谄媚地道：“既然先生做得了主，那和先生谈也是一样的。”


李秋池阴阳怪气地道：“我们卧牛山之事，自然是叶大人一言而决。李某只是大人的师爷，上承下达、出谋划策而已，可做不得主，只是做我们大人的耳朵，先替大人听听罢了。”


展凝儿听得气往上冲，又要冲上前去，早被展二嫂往前一挡，陪笑道：“是是是，那就请先生先与我们谈谈。”


李秋池冷冷地道：“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你们等着吧！”


李秋池转身面向杨家土司小女娃儿杨蓉，笑眯眯地道：“杨土司，这边请。”


杨蓉讷讷地看看李秋池，牵起母亲的手，一脸怯怯的表情。杨蓉的舅公小心翼翼地道：“我家土司年岁尚小，有些事只怕不好专断，却不知老朽和她的娘亲可否陪同？”


李秋池扇子一摇，大剌剌地道：“自无不可！”


展凝儿气极，道：“好！你好！叶小天！姓李的，你告诉那个混蛋，我跟他从此再无任何瓜葛！”


李秋池讶然道：“貌似我家大人和姑娘你现在也没有什么瓜葛吧？”


展凝儿气得浑身发抖，她满腔悲苦，本以为此来能得到叶小天的体贴呵护，谁料却受此奇耻大辱，再站在这里她简直要无地自容了。展凝儿二话不说，愤然转身离去。


展二嫂想追上去，李秋池冷冷地道：“你们若是今日走了，就不必再来。”只一句话，就硬生生地拴住了展二嫂的双腿。


展二嫂的心凉了，原本倚仗叶小天和展凝儿的关系，她和展大嫂已经商量了一些最有利于展家的谈判条件，而且乐观地估计叶小天一定会答应，可如今再看……


自己真是太幼稚了。叶小天是一方雄主，地盘和权利才是他最热衷的追求，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子向展家让步？现在展龙在他手中，他已控制全局，换作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放过这个扩张的好机会吧。


展二嫂失神地站在厅中，连李秋池领着杨蓉土司和她的舅公、母亲离开都不知道。她只清楚，原本的倚仗已不足恃，她现在需要调整自己谈判的底线，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得把展龙救出来，否则……纵然展家没有灭，他们这嫡房也要完了。


展凝儿迈开一双悠长的大腿，怒气冲冲地出了大厅，快步走向院外。展凝儿本想就此回转展家堡，但刚刚出了院子大门，眼泪便忍不住了，她急忙往旁边一折，拐进一片林子，扶住一棵白桦树，放声大哭起来。


多少天的思念，多少天的委屈，没想到今天等来的不是情郎体贴的呵护与宽慰，却是如此无情地羞辱，这一瓢冷水，浇得她的心都凉了。


她知道叶小天与展家已经有化解不开的仇恨，她的大伯、她的二堂兄都算是死在叶小天手上，现在大堂兄又成了叶小天的阶下囚。可是，江湖儿女性情的她，总觉得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固然会给他们之间的关系抹上一层阴影，却还不至于到了绝望的境地。


但叶小天的无情，幻灭了她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叶小天的无情，更令她悲痛欲绝。从不以软弱示人，更很少痛哭流涕的展凝儿，此刻真是哭得肝肠寸断。


“啊……凝儿……”


旁边伸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凝儿好强，急忙擦擦眼泪，强忍悲声扭头一看，就见叶小天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凝儿啊～～～啊！”


叶小天第一声“啊”是称呼凝儿顺口带出的语气词，第二声“啊”却是一声惨叫，凝儿一见是他，气便不打一处来，一脚飞起，便把他踹上了树丫……

第66章 九九重阳之战


叶小天佝偻在树杈上，无力地呻吟道：“凝儿，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温柔一些啊？”


展凝儿回答他的是一个气势威猛的侧踹，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树干上，那树顿时如遇狂风，猛地摇晃起来。叶小天惨叫一声从树上摔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墩得金星乱冒。


展凝儿柳眉倒竖，揪着叶小天的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怒斥道：“姓叶的，你个无情无义的王八蛋！我展凝儿算是看错了你，今天不打死你，本姑娘跟你姓儿！”


叶小天喘了两口粗气，苦笑道：“你听我说成不成，其实我……”


“其实你个屁！”展凝儿用力一搡，叶小天又是一个屁墩坐在地上：“我才不要听，你这混蛋最会骗人，我又笨，才不要再被你骗！”


“好大胆！竟敢对我们大人动手，兄弟们，上！”宝翁带人恰好巡视至此，将此一幕完全看在眼中，忠心耿耿的侍卫们顿时勃然大怒，呼啦啦就抢上前来，把展凝儿团团围住，刀枪剑戟毫不留情地向她招呼过去。


展凝儿固然一腔悲愤，又兼武功高明，可身周四下俱都是递来的兵器，一时之间也腾挪不开。


“好大胆！竟敢对我的女人动手，凝儿，我来啦！”


叶小天一见表忠心的时候到了，马上张开双臂向凝儿扑去。他笃定那些侍卫绝不敢向他招呼，果然，一见叶小天扑上前来，那些将兵器狠厉地劈向展凝儿的侍卫们大吃一惊，生恐伤了尊者，立即撤回兵刃。


叶小天一把抱住了展凝儿，心中登时闪过一个念头：“哇！凝儿的手臂好壮、好有力！”


叶小天的第二个感觉是：“哇！凝儿的臀部好结实、好丰满、好有弹性。”


“哇……”


叶小天脑海中连续闪过两个“哇”，紧接着就真的“哇”了一声，被恼羞不已的凝儿一翘屁股撞开了去。那一个浑圆、结实、挺翘的屁股，正顶在叶小天的小腹上，有些窒息的感觉。


宝翁等人一看，原来人家是在“打情骂俏”，虽然他们打情骂俏的方式有异于常人，不过尊者他老人家本来就不是常人嘛，有些殊异于常人的举动再正常不过，当下倒拖枪戟，屁滚尿滚而去。


展凝儿霍然一转身，剑就架在了叶小天的脖子上，凤目含煞，怒视着叶小天。剑锋锐利森寒，叶小天的脖子不自觉便起了一阵战栗，但他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凝儿，道：“凝儿，你说过，永远不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什么时候……”展凝儿怒气冲冲，但只说到一半，便蓦然想起当初在黄大仙岭上向叶小天发誓从此不对他动手动脚的一幕。


她用浸了笑药的吹箭捉弄叶小天……


她眼看着既无背景又无实力，在她面前常常狼狈而逃的叶小天，独自一人勇敢地面对既嚣张又跋扈的霸县之虎齐木，却义无反顾……


她眼看着叶小天在噬人虫扑天盖地而来时，毅然从岩壁上跃下，放弃逃生的机会，把她奋力推上岩壁……


展凝儿心里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叶小天用两根手指把那剑锋小心翼翼地挪开，将凝儿轻轻拥进自己怀里，低声道：“傻丫头，我可能会对你那么绝情吗？那都是做给你嫂子、做给展家人看的，你个笨蛋……”


展凝儿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抽抽搭搭地问道：“为什么？”


叶小天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很少看你这么哭呢，哭起来还挺好看，这时的你才有些女人味儿啊！”


“少废话！”


展凝儿哪儿学得会小鸟依人，叶大老爷温情脉脉，本以为展凝儿会就势扑进他的怀里，谁料展凝儿一探手就拧住了他的胳膊，疼得叶小天“唉唉”叫着弯下腰去。


展凝儿怒道：“还不快说，你这小贼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


“哈哈哈哈……”


李秋池笑得后牙槽儿都露出来了：“杨土司，你想好了没有，我们卧牛岭这条件，可是宽容的不能再宽容了呀。”


杨蓉的母亲悲愤地道：“征兵之权，归卧牛岭！用兵之权，也归卧牛岭。便是税赋之权，也要由你卧牛岭派人督管。我杨家只保留司民之权，可你卧牛岭又要我杨家接受朝廷司法辖治，如此一来，等于是民治之权也被拿走，我们杨家还剩下什么了？”


李大状皮笑肉不笑地道：“还剩下富贵、身份、官职、平安，司法之权归于朝廷，也是为了向朝廷有个交待嘛。”


杨蓉的舅公怒道：“是你卧牛岭要向朝廷有个交待！你们夺我之地，掠我之民，侵我之权，不给朝廷点好处，就不怕朝廷问罪吗？”


李大状脸色一冷，道：“老先生，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如果你们没有诚意，那就请回吧。你这外孙女儿是土司吧？还是我们叶大人扶持起来的土司呢。瞧你们孤儿寡母的，我们大人慈悲为怀，相信也不会再为难你们了，石阡杨家一定能太太平平的。”


杨蓉的舅公和母亲哪里相信李大状所说的秋毫无犯，就算卧牛岭真的不再侵犯杨家，凉月谷果基家呢？水银山下的于家呢？哪怕没有叶小天示意，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吧？


但凡稍有内忧外患，杨蓉还保得住土司之位么？之前还有她舅舅替她撑腰，而且舅舅韦业还颇有才干与心计。当然，这都是因为在韦业背后还有一个田彬霏在指点、帮忙，只不过这个秘密就连他的至亲也不清楚。


而今没了韦业，只有舅公这个黄土埋到了脖子的老家伙以及母亲这样的女流之辈，哪能帮到她什么。年仅八岁的杨蓉小土司休想保得住这个位子。


明明是叶小天把杨家害到了这个地步，如今竟要倚仗叶小天才能维持杨家的地位，怎不叫人一拘同情之泪。


杨蓉的母亲满面凄苦地道：“李先生，这样的条件实在是太苛刻了，还请大发慈悲啊。”


李大状的笑容愈发地冷了：“呵呵呵，我给你指的阳关道你不走，还要我如何大发慈悲呢？这一纸文书，就是保障你满门富贵与安全的保障，你们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杨蓉看看娘亲，又看看舅公，这两人也全然没了主意，唯有一脸愁苦。李大状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一纸合约，笑吟吟地递到了杨蓉的面前：“杨土司，你只需按个手印，很容易的……”


※※※


叶小天把他的打算对展凝儿仔细说了一遍，道：“你明白了吧？我要娶你，如果是以背叛你的家族为代价，你一定很不开心，将来想回个娘家都谈不上。我要他们对你我的结合乐见其成，甚而举双手拥戴。”


展凝儿乜着他道：“你是说，要彻底消除我们展家对你的敌意？不要异想天开了，这怎么可能，我大伯……还有二堂兄……”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只要他们觉得我对你展家的恩情超过仇怨，就不会迁怒你，也不会怨恨我！”


展凝儿道：“你对我展家能有什么恩情？”


叶小天道：“如果我有机会救你展家于危亡之中，这份恩情比不比得过你大伯和你堂兄之死？当然，前提是展龙不能再做展氏家主，这也是我坚持不肯放他回去的原因。”


“我展家怎么会有危亡之险？”


展凝儿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瞪起了眼睛：“叶小天，你又想对我展家做什么？我告诉你，不管如何，我总是展家人，我们展家已经这么惨了，我不会容忍你继续欺负我们展家！”


叶小天急忙揽住她的肩膀，道：“怎么会呢，我向你保证，只是羁押你堂兄一段时间，绝不害他性命。我也绝不会趁人之危，再向你展家动什么手脚？”


展凝儿瞪着他：“那我展家存亡之危又从何而来？”


叶小天伸出一根食指，向天边落日处一指：“从西而来！”


……


公鹅岭，肥鹅岭，是石阡府两座别具特色的山岭，这两座山岭巧合的是都以鹅为名，更巧合的是，两处山岭上都矗立着一座土司府。


公鹅岭是石阡府长官司副长官童家的土司老宅，肥鹅岭是石阡府长官司长官曹家的土司老宅。


此刻，正有一路兵马从公鹅岭方向朝肥鹅岭方向急急而行。几百年来，土司们之间常有纠纷，但通常都是小打小闹，土司的权力架构以及高高在上的朝廷的存在，注定了他们之间不会发生大的斗争。


但此刻沿途所经村寨的百姓所见到的，却是一支规模前所未见的庞大军队：足足四千战兵，浩浩荡荡，不绝于途。俱都是些年轻剽悍的勇士，杀气盈野。


石阡童家，西有播州蛟龙，东有曹家恶虎，于狭锋中求生存，迄今屹立不倒，位居石阡第二土司，其真正实力其实还在曹家之上，只是因为有播州杨氏牵制，所以不得发挥。


但现在不同了，按照田家的授意，童家已经“投靠”了杨应龙，没有了后顾之忧。曹家又连逢大难，内部争权，成了一盘散沙。童家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更何况，播州三夫人和田家大小姐又分别下了命令给他，让他出兵攻打曹展两家，天予不取，必遭天谴啊！所以，童氏土司童云亲自领兵，直取肥鹅岭。


肥鹅岭只是他的第一站，接下来他还要挟大胜之锐，趁展家群龙无首，直取展家堡。理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童老爷子当然早已想好了理由。


这一战，被童云童老爷子定名为：“重阳踏秋之战！”这一战，他要像九九重阳出游赏秋一样，登肥鹅岭远眺，在展家堡遍插茱萸，饮菊花酒，趁兴而归。


这一天，是九月六日。

第67章 心疾去


小至一个家族、大至一个王朝，先辈们总希望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份富饶、强大、永远没有内忧外患的基业。但，任何一份强大、富饶、安定，没有内外威胁的存在，总不免渐渐衰落。


尽管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家族中不乏有识之士，尽管“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尽人皆知的道理。但是没有身临其境，谁能于安逸之中始终保持警惕心并付诸行动？偶尔一出的有识之士又如何可能唤醒众多沉溺安乐中的人？


对于曹家来说就是这样，在石阡，曹家一家独大，自然也就少了忧患意识，如果不是曹瑞希野心勃勃，想进一步扩张领地，曹家连现在的战斗力也无法保持。


反之，童家西有播州杨氏虎视眈眈，东有曹瑞希不怀好意，又始终受到矢志重新崛起的田氏控制，所以还保持着相当的战斗力。


其实这种情形普遍发生在八大金刚级别的土司人家，他们向上已经没有发展空间，对下又一直保持着威权，承受的压力最小，所以内部的腐朽堕落渐渐腐蚀了他们的力量。


这时候，如果有下位者向他们悍然发起挑战，就会讶然发现：原来曾经无比辉煌的八大金刚如今也不过如此！他们只剩下了猛虎的威风，而失去了猛虎的尖牙和利齿。


反倒是四大天王，由于朝廷一直想削弱他们的力量，进而施行改土归流，使他们时时感受到压力；内部又出了杨应龙这个野心家，仿佛沙丁鱼群里混的一条鲶鱼，搅得他们不得不肃政整军、严阵以待，所以还能保持相当的实力。


如今，童家失去了播州杨氏的制肘，便一举展现出了超过曹家的实力。而曹家即便是曹瑞希坐镇的时候，力量也要略逊于童家，何况曹家目前连逢大难，内部争权，已然是一盘散沙。


此消彼长之下，曹家更加不是对手，童家发兵攻打肥鹅岭又是出其不意，所以童云率兵攻占肥鹅岭，居然仅仅用了一天，这头肥鹅就彻底落到了童家手里。


当然，仅仅占领一座肥鹅岭并不意味着彻底消灭了曹氏势力，但肥鹅岭是曹氏土司统驭土民的象征，肥鹅岭失陷，意味着曹家势力的彻底衰落。


曹瑞希任土司以来，巧取豪夺，陷害头人、甚至连同属曹氏家族的势力，只要一有机会也会兼并、吞没，他在位时被侵害者面对他的狠辣手段既不敢怒也不敢言，他死后畏惧于曹家的势力，这些受害的土官权贵依旧不敢有所表现，而只能把仇恨和愤怒深埋心中。如今却不然了。


曹氏的败落，并没有得到治下土官、权贵、土民的支援和帮助，倒是落井下石者比比皆是，对于童家的入侵敲锣打鼓表示欢迎的人中居然包括大量曹家下属的大头人、小头人、远房亲戚。如此种种，注定了曹家再无可能翻盘，曹家的彻底陷落已是不争的事实。


童云在出兵之前就已很清楚会有这样的结果，对于东邻这个强敌，童家可是从来没有忽略，一直密切关注着，了解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百年磨剑，一朝爆发，赢得干净利落。


所以，童云也丝毫不在乎遁进山里去的曹氏残余力量，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展家。追进深山做战损失必重，曹家残余只能苟延残喘已，已经无力卷土重来，失去了部属和土民的拥戴和支持，他们在山里连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又何必煞费周章地去攻打，倒是展家……


按照童家和叶小天的秘密盟约，实际上是坐地分赃的盟约：石阡杨家归卧牛岭叶家，肥鹅岭曹家归公鹅岭童家，两者之间的展家堡，则双方各凭本事，谁先占有就是谁的。


毕竟当时双方没有想到会有此刻这样的发展，更不曾想到展曹张杨四大家族的头面人物会被叶小天一勺烩了，在正常的进展下，分别吃掉曹家和石阡杨家就很困难了，攻占展家堡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但是如今情势急转，有机会直取展家堡，以最小的代价攫取这片领土，童家又岂会放弃这个机会？童云也怕他的盟友叶小天抢先对展家下手，所以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然而，他又怎能揣摩得到叶小天的打算？


如果出兵对卧牛岭更有利，叶小天真会因为展凝儿便放弃这样的机会？他对凝儿的情意毋庸置疑，但是他同时还是一方首领，代表着一个利益集团，他不会白白牺牲手下的生命与鲜血，只为取悦心爱的女人。


如果占领展家堡更有利于卧牛岭，他一定会以迅雷不及之势迅速出兵，论起机动力，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可没有任何一方土司的人马会比他的丛林野战部队更敏捷。


至于说迎娶凝儿，缓和凝儿和家族的关系，总有其他办法的。但叶小天只是羁押了展龙，丝毫没有染指展家堡的意图。他没有出兵，而且按住了对展家堡垂涎三尺的凉月谷果基家和水银山于家，让他们也不得妄动。


很多年后，在欧洲大地上出现了一座“展家堡”，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柏林。当时也有两路兵马想攻占这座堡垒，一路兵马叫英军，一路兵马叫苏军。


英军还有一个帮手，叫美军，如果美军肯出手相助，英军很可能会抢在苏军前面攻下柏林，把它据为己有。但是，作为英军的盟友，美军自有它的打算：


美军能占领柏林，但消化不了柏林，把它交给盟友？盟友终究不是自己，到时候能对盟友产生多大影响，完全看盟友的心情了。可是把它交给盟友的对手，盟友便只能继续依赖它，它在欧洲能发挥的作用反而远远大于把柏林交给自己的盟友，所以，它做出的选择是：拱手相让！


其结果如何呢？英军的统帅丘吉尔如此评论：苏联攻克柏林才不过从波兰东部跃进几百公里到达德国东部，而美国却因此把手从大西洋西岸越过几千公里插进了欧洲，从而主宰了整个世界。


叶小天所面临的局面当然不能简单类比于此，但作用却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作用，在童云尚未挥军东向，杀奔展家堡时就已显现出来了。


展二嫂无功而返，展家发现他们唯一可资利用的武器：展凝儿，完全失效，登时方寸大乱。展家核心成员济济一堂，七嘴八舌，纷纷乱乱。


有人趁机建议，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值此危难之际，展龙土司又成了叶小天的阶下囚，展家必须马上另选一位家主，以统领家族，迎对困难。


还有人提出，既然美人计不起作用，不如按照土司们之间发生战争的传统解决方案，割地赔款，赎回土司。暂且应付过目前的困难，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总有报仇雪恨的一天。


当然也不乏强硬派，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倾全族之力，与卧牛岭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现在卧牛岭气势正盛，我们拿什么和人家决一死战？”虽然不是展家嫡系长房，但辈份很高的展伯豪冷笑一声，道：“叶小天分明就是我们展家的克星。我们展家本来好端端的，如果不是当初伯雄意图嫁祸叶小天，也不会惹祸上身。现在展家比起当初大有不如，你们还要与卧牛岭决一死战？是生怕我展家败亡的还不够快么？”


展凝儿是和展二嫂一起回来的，向家族的人说明了此番交涉的结果后，展凝儿并未离开，而展氏家族的人忙着兜售各自的主张，也无人顾及她，所以展凝儿听到了这番话。


展凝儿目光一凝，马上问道：“九叔，你说我大伯当初意图嫁祸叶小天，是什么意思？”


如果展伯豪说“杀害”，展凝儿只会以为展伯豪是在说展伯雄于花溪行刺一事，不会产生其它联想。但展伯豪说“嫁祸”，这就分明不是指花溪行刺一事了。


如今展家已经到了这般模样，展伯豪还有什么好隐瞒的，遂冷哼一声道：“不就是伯雄派人刺杀田家大小姐的事么？我们展家和田家无冤无仇，杀田家大小姐做什么？


就因为伯雄想杀叶小天以取悦播州杨天王，却又不愿直接对上叶小天，招来卧牛岭的疯狂报复，才想杀死田大小姐，嫁祸给叶小天，借田家的手除掉他。


可惜啦，天不从人愿，田大小姐不但没有死，而且恰巧被叶小天所救……嘿！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反而因此促成了田家和卧牛岭的合作，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展凝儿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她一直有个心结，就是叶小天义助田妙雯，把不知来历的刺客归罪于展家堡，频频向展家发难，她的伯父是在这种情况下才愤然加入曹张联盟，密议刺杀叶小天。所以，事由的起因还是在于叶小天。


凝儿对叶小天情根深种，但又自觉有负于家族，尽管她表面上表现的不是那么明显，其实心里一直很是纠结。她需要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她豁然开朗，那唯一的心结也解开了。

第68章 一场游戏一场梦


“各位头人，大事不好。童家发兵攻打我展家堡，距此已不足十里了。”厅中众人正各怀目的七嘴八舌，一个家丁突然闯入大厅，慌慌张张地喊了一句，大厅中顿时静了下来。


展鹏举愕然半晌，诧异地道：“你把话说清楚，来的是凉月谷果基家、于家还是卧牛岭叶家？”


那家丁气急败坏地顿足道：“四少爷，是童家，童家！公鹅岭的童家啊！”


展伯豪怪叫道：“不可能！中间还隔着一个曹家，童家怎么可能打过来？”一语未了，展伯豪脸色倏变。曹家？曹家现在比展家还要乱，童家能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曹家完了。


有这么快吗？昨天还和曹家的人商量如何应对眼下局面啊，今天此刻，童家已经杀到展家堡城下，难道仅仅一天功夫曹家就陷落了？童家大举出兵，就不怕播州杨家趁机抄他们的后路？


这一刹那，展家众头人脑海中便飞快地闪过很多可怕的设想。展凝儿沉不住气了，她和展伯雄这一房的个人矛盾并不会让她放弃对整个展氏家族的爱与关切。


之前叶小天就对她说过，展家的威胁将自西而来，展家堡西面是曹家，曹家的西面是童家，童家的西面是播州杨家。凝儿一时也未理解叶小天所说的威胁自西而来究竟指的是谁，她把曹家和播州杨家都怀疑到了，反倒是一直隐忍不发的童家被她忽略的最多。


但不管她设想的是哪一家，她都认为这威胁不是短时间内会发生的，可她没有想到她前脚刚刚踏进展家堡，后脚人家就攻了来。展凝儿一握腰间短剑，沉声道：“童家来者不善，马上鸣锣召集土兵，我去西城看看。”


没有人应和，展鹏举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展伯豪咳嗽一声，缓缓地道：“凝儿，你回房服侍母亲去吧，运筹决断有老夫，冲锋陷阵有鹏，还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


展凝儿呆了一呆，脸色迅速胀红如血。她的目光向展氏同族一一望去，看到的是冷漠、是提防、是不屑一顾。展凝儿的眼中渐渐露出失望的神情，握紧了剑柄的手无力地垂下。


她默默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没有人在意她的离去。当凝儿迈步走出大厅的时候，留在她耳畔的是刺耳的争吵声：


“冲锋陷阵有鹏举？九叔，鹏举四弟还年轻，家族里比他年长稳重又擅武勇的大有人在。您可不能因为他是您的亲侄儿，就把他捧在前头啊，展家如今这个局面，他撑得起来？”


“伯豪，什么叫运筹决断有你？展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家作主了？我展伯飞的岁数足足比你大了一轮，你当我已经死了不成？”


“呵呵，老二，就你那病怏怏的身子，还能做什么？我这也是希望二哥你多活几年，才想多背负些责任嘛。就咱们展家现在这状况，难道当家作主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展大嫂尖声叫道：“我们当家的还没死呢，你们就开始商量起谁来当家作主了？我告诉你们，妄想！就算我们当家的死了，他还有儿子，他还有我这个掌印夫人，展家轮不到旁人指手划脚！”


展凝儿已经出了门，正沿着门廊缓缓而行，厅中激烈的争吵不时传入她的耳中，凝儿听到他们大军临境、死到临头，居然还在为了权势你争我夺，不禁满腔悲怆。


展凝儿不期然地想起了外公安老爷子曾对对她说过的一番话。她曾求助于外公，想籍由外公说服她固执的母亲，一起搬到安家。当时自然而然地就说到了展家目前的情形。


面对凝儿的忧心忡忡，外公不以为然：“一个人缺衣少食身体羸弱，会生病。一个人锦衣玉食脑满肠肥，同样要生病。生病不是坏事，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在提醒他。


熬过这场病，改掉不良的习惯，那就能健康长寿。熬过了这场病，陋习不改，依然故我，至少在生病的过程中，他也得停止那些严重伤害身体的恶习，让他不堪重负的身体得以喘息之机。”


心中懵懂的凝儿问道：“如果这病太重，撑不过去呢？”


土司王如此回答：“撑不过去，那就是天要收他，人力难以胜天啊。如果到了这一步，就算他谨小慎微苟延残喘，就能继续活下去？大限一至谁难逃，就像铜仁府的张胖子，来个猝死很好玩么？”


“外公，人家实在不太懂你的话。母亲很执拗，展家那么对待她，她也无怨无悔。凝儿又劝不动她，外公能否给她写封信，劝她回来住段时间，散散心呢？”


“呵呵，你母亲不是小孩子了，你有你坚持和在乎的东西，她也有。你说她是固执也好、愚昧也罢，但是在她眼里，你所坚持、在乎的东西，才是她不屑一顾的。孰是孰非，哪儿说得清呢？”


安老爷子负起了双手，慢腾腾地踱开了去：“这个地方、这里的家族，很多都已存在了上千年。千余年来，每隔百余年，总要折腾折腾，生上一场大病，病愈了，它就活得更精神。从洪武、永乐到现在，差不多也该到了又大病一场的时候了……”


此时此刻，再度回想起安老爷子的这番话，曾经懵懂的展凝儿豁然开朗，她终于明白了外公的意思：小到一个人、一个家族，大到一方势力、一个国家，经过长期的苦难或长期的安定之后，积累下来的弊病和问题就会促使它“生病”，这是一个自我清洗、调整的过程。


这个“身体”撑得过去，它才能更健康的发展。即便不能痊愈，这场大病也能把积累的弊病和问题宣泄一下，延长它的寿命，这其实并非坏事，强行压制、阻止它的发作，反而容易造成它的“猝死。”


也许叶小天、曹瑞希、于珺婷、杨应龙这些不安份的人，就是寄生于这个积病之躯，与之共生却又希图改变它的那股力量，不管他们是正是邪、是好是坏，他们都是应天运而生，是这个病弱之躯试图自我调整修复的手段。


看看展家吧，曾经以为它是如此的强大，一直延续着、维持着祖先的辉煌，直到大难临头，才发现它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它的内部早已腐朽不堪，不经历一场血与火的淬炼，它怎么可能去芜存精？


展家目前所经历的一切，在外公看来，就是它必须要经历、要熬过的一个考验，安家袖手旁观除了展家之前更贴近播州杨家，恐怕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


安老爷子所思所为就一定对吗？没有人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因此确定了：安老爷子的人生哲学更倾向于黄老之学、无为而治。


对大明帝国战意盎然的文官们来说，他们也欣赏皇帝无为而治，皇帝无为而治，他们才能一抒报负。文官集团的这种想法，与想要有所作为、且聪慧精明、精力旺盛的年轻天子的想法显然是相悖的。


万历皇帝本以为搞臭了张居正，他就彻底脱离了这个治世名臣的阴影，可以像秦皇汉武一样有所作为，但他很快就发现，他陷进了一个更大的泥绰――来自文官集团的束缚和阻力。


这束缚和阻力看起来远不及当初的张居正一样强横霸道，但它柔韧、顽强，朱翊钧就像一头扑上蛛网的“小强”，一次次努力抗争，却始终无法摆脱，反而纠缠的越来越深。


如此种种，令这年轻的天子越来越是心力交瘁。而此时，他忽然在无聊、无趣的人生中找到了一抹鲜活的绿色，可以给他看似尊荣、实则枯燥乏味的帝王生活增加一丝乐趣――萌萌哒的夏莹莹。


然而，他属意的女子却被叶小天野蛮粗暴地抢走了。叶小天和夏莹莹本就两情相悦，实际上他才是横插一手的人，但这一点他不会认识到，因为他是皇帝，他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这个天下，是朕的！”


朱翊钧一直是这么想的，可叶小天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把他打醒了：“老子不想给你的，就不是你的。”


朱翊钧小朋友捂着被抽肿的脸颊，就像一条狼狈的恶龙，眼睁睁地看着胜利的小王子带着萌萌哒的小公举扬长而去，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这件事对他的打击非常严重。


他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厌恶，这种厌恶感终于在这一年九九重阳之际积累到了极致，像洪水一样爆发了。


从七月份开始，南北各地相继发生了旱涝灾害，开封、陕州、灵宝等府州县大雨不止，漂没人畜不计其数。通州大风雨，漂损漕米八千一百七十三石。江北蝗灾、陕西大旱、江南大雨……


黄河沿岸的饥民吃起了草木，陕西富平、蒲城、同官等县的百姓甚至吃起了观音土。万历皇帝打起精神，派人分赴各地进行救济。救灾一直持续到九月初，刚刚有所缓解，政争又开始了。


监察官奋起精神继续攻击行政官，行政官奋然反击攻讦监察官，与此同时，他们居然还有精力一起向皇帝发难：请立皇太子、请分封诸王并迁离京城、请进封皇长子生母恭妃……每日朝堂之上，聒噪之声不绝于耳。


万历皇帝对这一切深恶痛绝，上朝于他而言，就像一场玩厌了的游戏，他终于决定――换一种活法了。

第69章 几家愁绪


“这个叶小天根本就是目无朝廷嘛！皇上仁慈，只贬了他的官而未加重处。他不思报答，反而变本加厉，刚刚回到贵州便重又挑起土官之间的争端，甚至还抓了曹、展、张、杨四家的土司，现在竟恶人先告状！大人……”


花晴风拿着叶小天状告展、曹、张、杨四家的公文，义愤填膺地看向叶梦熊，但一瞧抚台大人那脸色，声音却戛然而止。


叶梦熊浓黑如剑的双眉微微蹙着，眼角皱起了淡淡的鱼尾纹。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份邸报，薄薄的一页纸，手指却拈得非常用力，显然是在籍以压抑怒气。


叶梦熊一方封疆大吏，百战沙场出来的老臣，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花晴风做他幕僚有段时间了，对他性情颇为了解，还很少见他有如此动怒的神态，自然不敢再多言。


叶梦熊看的是一份邸报，相当于一份明朝的特殊报纸――内参。上边记录的大都是朝廷动向、军国大事。皇帝身为大明这个家天下的大当家，他的私事自然也会被纳入国事的范围，所以上边时不时的还会有点花边新闻。


比如万历皇帝有一天醉酒，召来两个宫娥为他歌舞，被管束他甚严的张居正严厉批责了一顿，又告到太后那里，让他下跪自责一事，就曾载于邸报，供天下官员阅览。


由于当时的传播条件所限，邸报传到地方需要很长时间，此刻叶梦熊所看的新闻其实已是二十多天前的旧闻了。


叶梦熊此时所看的都是关于大明帝国的皇帝陛下的消息。皇帝对他所扮演的角色、对满朝文武，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厌倦感，所以这位年轻的、心性未定的皇帝，采取了一种极端的报复措施：不上朝了。


不郊、不庙、不朝、不见，宅男皇帝懒得再天天上朝做那面子功夫，宅在深宫不肯露面了。朱翊钧给出的理由是“头晕眼黑，力乏不兴”，服药之后依然“身体虚弱，头晕未止”。


但是，他却能在一天之内连纳九嫔。据说还有长得清秀的小太监，也被淫兴大发的万历天子按在胯下，扮作了雌伏玉兔儿，于九九重阳之际，被他赏玩了菊花。


大臣们对皇帝拒绝上朝这种不负责任的举动深感愤怒，虽然朝会本来就成了一种形式，真正的军国大事都是皇帝召见相关机要大臣，于朝会之外密议决定的。于是，弹劾奏章雪片儿一般发往宫廷，成百上千，堆垒如山。


或许，只有那位徐伯夷徐公公才能从中看出几分端倪：被万历皇帝在一天之内封为嫔妃的九个美人儿，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像莹莹，或者鼻子、或者眼睛、或者神韵……


至于被皇帝临幸的那些清秀小太监……徐伯夷很庆幸他长得与叶小天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否则难免也要尝尝做女人的滋味儿。贵为天子、却被叶小天轻而易举地便击败的万历天子，在这种精神自渎中发泄着他的苦闷和愤怒……


叶梦熊乃当世名臣，一向以天下为己任，对皇帝如此自甘堕落的行为自然深感痛心。他愤怒地捶了一记桌子，把花晴风吓了一跳，连忙把献宝似的捧在手里的公函往回缩了缩。


叶梦熊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抬起眼睛，对花晴风淡淡地道：“什么事？”


花晴风赶紧把叶小天的那份公函又递了上去，道：“大人，这是卧牛岭吏目叶小天呈报大人的一份公函，您看……”


叶梦熊接过公函，正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门口突然闪进一个人来，脚下极是轻快，狸猫一般，到了近前也不说话，就把几份公函轻轻放到了桌上。


花晴风侧目一瞧，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来的这个混帐东西当然就是他的宝贝小舅子苏循天。苏循天鼻孔朝天，对他姐夫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花晴风看在眼里，更是气闷。


苏循天这个混帐小子在他做了抚台大人师爷后，从卧牛岭巴巴儿地赶了来，向他好一番哭诉：什么叶小天并不重用他了啊，在卧牛岭受人排挤啦，现如今卧牛岭群龙无首，他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啊……


苏循天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一番哭诉，哭得花晴风心软了。这世上谁是真心对他好的？当然是自己这个姐夫，实打实的亲人，叶小天那种外人，靠得住吗？


花晴风利用他给抚台大人当师爷的机会，把内弟苏循天也给办到了抚台衙门，做了抚台大人面前的书办，掌管文书、核拟稿件。


叶梦熊作为一方封疆大吏、军、政、司法一把抓，师爷相当于参谋，而掌案书吏就相当于秘书。花晴风和他内弟苏循天在抚台衙门扮演的就是参谋和秘书的角色，问题是等他把内弟给办进抚台衙门，才发现这个王八蛋是吃了铁秤砣，居然还是一门心思地在为叶小天做事。


眼下，花晴风刚刚把一份眼药递到了抚台大人案前，苏循天就跑来递上几份公函，花晴风马上就猜到，必定与叶小天有关，否则他这个没良心的小舅子，才没那么积极。


果不其然，苏循天递到叶梦熊面前的正是铜仁张氏的张孝全向抚台大人供认几大土官合谋，意图杀害叶小天的罪状。还有一份则是石阡杨氏土司杨蓉供认罪状的公函。


与此同时，张孝全还递交了一份奏章，向朝廷请罪。自请贬谪为同知，并推举于珺婷为知府、戴崇华为监州。石阡杨氏则提出愿将司法之权上交朝廷。


叶梦熊之前已经接到过京里乔翰文的来信，知道叶小天已经答应与他们配合，共同对付野心勃勃的杨应龙。如今叶小天和杨应龙虽然尚未直接交手，叶小天现在也不具备同杨应龙交手的实力，但是在他背后站着朝廷这个庞然大物，铜仁、石阡两地的政局变化关系着他们在贵州的整个战略布局，也是他们要挤压杨应龙成长、扩张空间的一个关键。


此时看到这几份公函，叶梦熊自然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叶小天的推动。叶梦熊不禁抚须微笑起来，因为皇帝怠政而产生的不悦也减轻了许多。


他们曾经想把改土归流的葫县当成朝廷楔进贵州的一枚钉子，可惜功败垂成。但现在看，却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朝廷有心把葫县当成楔进贵州的钉子，失败了。可无意之间，却在一致对外的土官们中间插进了一根钉子――叶小天。


这根钉子要利用好，可不能让它折了、弯了，要好好栽培、才能大加利用啊……


花晴风失望地看到，抚台大人的脸色多云转晴，心中好不沮丧。当抚台大人伏案疾书，他和苏循天悄然退到书房外面时，花晴风按捺不住地质问苏循天道：“循天，我一直弄不明白，你我乃郎舅之亲，我对你又一向不薄，为何你却屡屡攘助外人？”


苏循天本欲不理，可走了两步，终又站住，回身看向花晴风，肃然道：“姐夫，你在抚台大人身边，可以了解到许多常人所不知道的内情，难道你还看不出，叶小天正气运如虹？


你看不出朝廷和抚台大人对他青睐有加？你看不出叶小天能在铜仁搅风搅雨，是因为有安、宋、田三家明里暗里的支持他、或者牵制着杨应龙，这才为他营造了如此局面？


姐夫，得道者多助啊！我书读的比你少，都明白这样的道理，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在葫县时，顺逆之间，你素来不言不动形同木偶。我一直觉得，你太过懦弱。


可……那时的你也仅仅是懦弱而已。现在的你呢？怎么做逆于形势，你就偏要去做什么！比起懦弱，这种愚蠢才是不可救药。我也弄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偏要跟叶小天一直过不去？”


花晴风哑口无言，苏循天摇摇头，扬长而去。花晴风默默地凝望着他的背影，阳光透过庑廊上面的横栏，斑斓地映照在他的身上，明暗之间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


苏循天的声音一直在花晴风耳畔回响着：为了什么？究竟为了什么？


花晴风不断地自问，一个朦胧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曾经的误会，即便他真的没有因为苏雅的解释而完全释疑，其实从之后叶小天与苏雅再无任何接触的事实也足以证明了。


他之所以不断地针对叶小天，处心积虑地想要打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只因为一点：叶小天是他懦弱无能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只要这个人还在，他就忘不了曾经的自己是何等的不堪。


他要打败叶小天，仅仅是为了证明他自己。证明他并不是那么懦弱、并不是那么无能，只有让叶小天倒在他的脚下，他才能重拾勇气与信心。他要打败的其实不是叶小天，而是让他无地自容的过去。


然而为了达成这一目的，现在的他，所作所为难道就不丑陋？花晴风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他斜斜长长的身影，风吹着他的袍子，轻轻抖动着，地上那身影看上去就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虫子，是那般的丑陋。


“我该何去何从呢？”花晴风的心情，就像吹在身上的秋风一般萧瑟。

第70章 良辰美景


雄镇石阡数百年的曹家和铜仁府的张家一样，表面看来固若磐石，但是数百年下来，内里早就存在了种种问题，仿佛一棵参天大树，看似枝繁叶茂，内里早已充满蛇鼠蚁虫，一阵大风吹来，便轰然倒坍。


叶小天的出现，是英雄造时势，也是时势成就了英雄，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恰恰是在这样一个时点，未必就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同样的，既然时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哪怕没有叶小天的出现，历史也会以另一种形态和方式，完成这种演变。


一日之间，肥鹅岭曹家便被摧毁了。童家挟大胜之锐直扑展家堡，展家堡虽然内部纷争不断，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还是明白的。而且对展家来说，童家已经很难再有奇兵之效，是以双方竟胶着起来。


对于石阡这番乱局，其始作俑者叶小天，却出人意料地做出了观望姿态。此时的叶小天，甚至不在卧牛岭。


铜仁，于府。


叶小天匆匆下了马，门口早有文傲站在那儿，大门洞开。文傲和叶小天未及寒暄几句，便领着他急急向内走去。


“怎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叶小天见府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不禁微微皱起了眉，生孩子而已，又不是出兵打仗，用得着这样吗？再者说，虽然关于他二人的流言蜚语早就传遍了铜仁城，但于珺婷毕竟还没出嫁，这样大张旗鼓的……


文傲微微一笑，道：“大人，莫要小看了数百年经营所能产生的雄厚根基。哪怕一个王朝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一旦亡国，还有遗老遗少矢志复国呢，何况张家固然腐烂，但是对于张氏族人及其直属土民一向关照。不可不予防范。”


叶小天道：“这个顾虑原也无妨，只是……她还不曾出嫁，这么大的阵仗，风声难免外露，我担心会对珺婷的风评……”


文傲哑然失笑，道：“大人多虑了，于家内部不安份的人已经被清洗一空，整个铜仁府也再没有于家的强敌，我们土司想做什么又有谁能置喙？风评那东西济得何事？我们土司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于家未来的继承人，其父何人、其母何人，哼哼！如此一来，纵然有些人还有些异样心思，轻易也不敢有所蠢动了。”


叶小天听得苦笑不已。说起来，他可是有疯典史、驴推官的绰号的，做事本该我行我素，可是如今却畏首畏尾，还不及于珺婷大胆，也不知道是不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又或者只是因为对自己女人的维护。


“站住！男人进来做什么！”叶小天急匆匆走到了后宅产房外，还不等他进屋，就被一个腰围十丈、身高也是十丈的胖大妇人怒目金刚一般拦在外面。


叶小天，无根无底一外乡人，顶着个冒牌典史的身份就敢向县太爷也畏之如虎的葫县豪强挑衅、凭一己之力就搅得整个贵州波掀浪涌，他是十万大山中星罗棋布千百山寨的总瓢把子、游戏金陵六部、妙逐当朝国舅，紫禁城中跟皇帝叫过板的大英雄，被那胖大妇人一喝，却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一旁那位武功高明的文大先生和他一样，连连鞠躬，满面陪笑。


那胖大妇人怒哼一声：“不懂规矩！”叶大老爷和文大先生一脸谄媚地笑着，目送那妇人将那胖大肥硕的身子愤愤一转，刷地一放帘子，扭着屁股走回去了。


此时此刻，你再了不起的男人，也得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地陪在外面。眼看那进进出出的丫环侍婢、妇人婆子，两个大男人眼巴巴的，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往日威风。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从房中响起，正哈着腰、搓着手，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的叶小天和文傲不约而同地挺拔了身子，脱口叫道：“生了！”


叶小天下意识地就要闯进房去，可手刚一触及门帘，又硬生生地忍住，他也不懂这其中有些什么规矩，虽然心急如焚，这时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婴儿的啼哭声非常嘹亮，中气十足，文傲听得眉开眼笑：“听这声音，一定是个男孩。叶大人，您听听，这声音响亮的，哈哈哈……”


叶小天脸揪得跟个包子似的，心疼不已地道：“怎么还哭啊，刚生的小人儿，这么扯着嗓子哭，会不会把身子哭坏了？”


过了一阵儿，婴儿的哭声没有了，文傲兴奋地道：“可以进去了吧？怎么还不让我们进去呢？老夫不进去也就算了，大人您可是孩子的生身父亲呐，这些婆子也没人出来说一声。”


叶小天的脸继续揪得跟个包子似的，忧心忡忡地道：“怎么不哭了呢？刚刚还哭得那么响亮，突然没了声音，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文傲：“……”


终于，那身高十丈、腰围也是十丈的胖大妇人又出现在门口：“可以进来啦！脚步轻一些，别带起了风。”


叶小天如奉纶音，连忙答应一声，像一个朝圣的信徒，虔诚地跟在那胖大妇人后面，屁颠屁颠地进了房间。


进了正厅，拐进东厢，绕过屏风，挤过一群婆子丫环，叶小天的眼睛就不够用了。榻边站着一个接生婆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榻上躺着于珺婷，只露出一张脸庞。


于珺婷的脸庞布满潮红，头发湿漉漉的，此时的于珺婷头发蓬松，微胖的脸庞一片潮红，比起平时的娇媚无双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但她脸上却洋溢着欢喜、满足和一种前所未见的母性光辉。


就是这种大欢喜、大满足的母性光辉，使她显得比往常更加美丽。叶小天一双眼睛扫过那襁褓，再扫过于珺婷，脚步迟疑着，不知道是该先去看看他与珺婷的共同骨肉，还是先去安抚一下孩子的母亲。


于珺婷微笑着看着他，用有些虚弱但甜蜜的声音道：“让他……抱抱孩子。”


接生婆子把襁褓递向叶小天，叶小天急忙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接过，仿佛他接的是一个一碰就破的气泡，那份紧张到极点的谨慎小心引人发噱。


小小的襁褓，接在手里感觉特别轻，似乎都没一点份量的感觉。叶小天瞪大眼睛看着襁褓中露出的那张小脸，那小家伙刚刚出生，居然瞪圆了一双眼睛正在左顾右盼，浑然没把正看着他的老爹放在眼里。


初生的小孩子大多会闭着眼睛，不哭的时候如此，哭的时候也是如此，就连吃奶都是嗅着蹭着去找奶头儿，有些小孩子甚至要这样七八天，才会逐渐睁开眼睛视物。


但这个也要看孩子吸收的营养程度，于珺婷是一方土司，每日吃的是什么东西？再加上她自己就是个武功高手，身体素质极好，所以这孩子甫一出生，就精力旺盛之极。


孩子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叶小天登时笑得合不拢嘴儿了：“这小子，眼神好贼，一看就是个吃不了亏的主儿，哪像他爹我这么忠厚老实。”


躺在榻上的于珺婷和站在一旁的文傲同时撇起了嘴角，“叶小天忠厚老实？那天底下还有不老实的人么？”


文傲向旁边的婆子问清了孩子的情况，轻轻挥了挥手，满堂奴仆立即退了下去。文傲也悄然退下，叶小天抱着孩子在榻边坐下，于珺婷立即示意他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


叶小天把那小人儿放在于珺婷身边，两人开心地看着孩子的小脸，许久许久，于珺婷才轻轻叹了口气，亲昵地对小人儿道：“你这小家伙，可是把你娘折腾苦了。”


叶小天佯怒地道：“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这小子以后要是不听话，老子随时打他屁股！”


“你敢！”


于珺婷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我都不舍得打呢，才不许你动她一手指头。还有，一口一个儿子，谁告诉你她是儿子，她是个女孩儿。”


“是吗？”叶小天赶紧凑过去，仔细看孩子的脸蛋儿，惊讶地道：“难怪看着这么像我，原来是个女孩儿，将来一定不会太丑。”


于珺婷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什么话，难道像了我就很丑？”随即她便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女儿……我是蛮喜欢。就是担心由她来继承我的土司之位，会不会有人不甘心，再让她和我一样受苦。”


叶小天挺起胸膛，傲然道：“谁敢！谁敢欺负咱闺女，老子灭了他！再说了……”


叶小天冲于珺婷挤眉弄眼地道：“咱们还可以再生啊。再给她生个弟弟，那么做姐姐的就可以快乐无忧了。”


于珺婷大羞，轻轻拍了他一记，嗔道：“女儿在呢，你说的什么混话。”


叶小天失笑道：“她还这么小，什么都听不明白的，你担心什么。”


叶小天在厅中欢喜地兜了两圈儿，忽然兴冲冲地赶到于珺婷身边，道：“我可不可以把女儿带回山去让爹娘看看，两位老人家一定欢喜的很。”


于珺婷不舍地道：“那……总也得待孩子满月以后再说，到时，我要带着孩子一起。”


叶小天忙不迭地道：“成成成，全都没问题！”


于珺婷贴了身，用手指贴着女儿幼滑的小脸蛋儿轻轻摩挲了一阵，柔声道：“女儿都已出生了，她的名字你这当爹的可已想好？”


叶小天洋洋得意地道：“那是自然！我叶某人做事，向来谋而后动。这名字我早就想好了，男女皆宜。”


于珺婷喜道：“快说来听听。”


叶小天道：“古语有云：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也。我叶家偏要凑全了它，咱们家大闺女就叫叶良辰，可好？”

第71章 天残地缺


“叶良辰是什么鬼？”风度翩翩、风流儒雅的杨天王乜睨着严世维，一脸诧异。


严世维上次被叶小天悍然砍去双手，此时双手从及肘处安了一对义肢，一对木手，但其作用仅仅是显得肢体健全，那双手全然不起任何作用。


严世维解释道：“这叶良辰乃于土司之女。名字是叶小天取的，不过于土司并不满意，而且这孩子将来很可能要接任她的土司之位，不可能从了外姓，如果姓于，那么……”


杨应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严世维的话。于珺婷本是他内定的二夫人，现在却和别人连孩子都有了。不过，杨应龙对此毫不在意，他还曾经想聘展凝儿为妻呢，但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刺激叶小天努力攫取权力，一旦达到目的，也就毫不迟疑地解除了婚约。对于珺婷，他当然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在江山面前，女人于他而言，实在是连一件衣服的份量都没有。


田雌凤娉娉婷婷地走上来，把一杯氤氲着香气的蒙顶黄芽放在杨应龙手边，嫣然道：“天王饲喂的这头猛虎，可是气候渐成了。现如今，整个铜仁已在他的掌握之下，石阡又被他搞得四分五裂，咱们是不是该把这头放出笼的猛虎关起来了？”


杨应龙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我本以为，要让他成了气候，怎么也得五至八年，不曾想此子如此了得，合纵连横、巧间用计，居然这么快就彻底掌握了铜仁，又把石阡弄得四分五裂……”


严世维被叶小天砍断了双手，恨之入骨，巴不得叶小天立刻就死，马上进言道：“天王，叶小天为了义弟毛问智，不惜与四家土司决裂，以一己之力悍然反击，很是赢得民心。现在，各方豪杰义士纷纷投向卧牛岭，甘为叶小天效力，叶小天又探制了铜仁，如果再让他得到石阡，其实力将凌驾于八大金刚之上，虽尚不及天王您，恐也有尾大不掉之势，应该果断下手，取他性命了。”


杨应龙点点头，忽然问道：“那叶小安，如今怎么样？”


严世维道：“叶小安对其胞弟叶小天有诸多不满，这一次叶小安砍了属下的双手，把属下逐出卧牛岭，叶小安更是愤怒，已经与其弟叶小天到了形同路人的地步。而且，叶小安和属下依旧保持着秘密联系，因为属下的双手为他而断，对属下颇感歉疚。”


杨应龙微笑道：“这么说，此人可堪一用了？他扮叶小天可像？”


严世维道：“叶小安与叶小天本就是一母同胞，自幼就在一起，存心想模仿叶小天的言行举止，有何难处？只要他诚心乔扮，又在先入为主之下，恐怕除了他的父母和妻子，再无一人能分辨得出他与叶小天的区别，至少是不能确定。不过……”


严世维沉吟了一下，道：“他虽对叶小天深怀怨恨，却还不至于到了加害手足的地步。”


杨应龙淡淡一笑，道：“你不是说，当初是他做生意赔了钱，却害他兄弟远下湖广送信？非但如此，他还心安理利地受用了兄弟的狱卒之职？明明一切是他选择，当初甘之若饴，现在看兄弟因为送一封信，奇遇连连，终成大业，又心生懊悔与嫉妒？”


杨应龙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淡淡地道：“利不足以断其亲，恨不足以绝其情，但双管齐下，那手足之情也就淡薄到了极点，只需再稍稍施加外力，藕已断了，还怕丝连？”


严世维把一双木手用力一拍，发出“啪”地一声：“天王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


“天王要对叶小天下手了。”


“偷龙转凤？”


“不错！”


“叶小安……此人虽与叶小天一般形貌，谈吐也可模仿。但至亲至近之人，恐怕不易瞒过。”


“人逢大变，总会有所改变的。稍有异样有什么关系？再者说，天王一旦得手，短时间内只会让叶小安巩固其地位，而不会让他做出与以往大相径庭之事，旁人纵然稍有疑惑，那般情景下，难道敢直指土司大人之非？至于至亲之人……”


田雌凤慧媚如狐的妙眸中掠过一丝狠辣：“哪怕他们看出不妥，事已至此，恐怕也只能缄默不语。如果他们不识相……哼哼！”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少了双腿的男人。他的脸上遍布伤痕，仿佛一条条蜈蚣，使他的脸就像是用一张破碎的人皮缝合起来的，显得异常恐怖。他坐在一辆特制的木轮椅上，膝下空空荡荡，一阵风来，衣袂便无力地飘荡。


此人正是田彬霏，但他现在已经改名叫田是非，物是而人非。


田雌凤的大哥田一鹏、二哥田飞鹏虽知此人来历蹊跷，可他们自然是不会往外说的，至于他人，又有几个知道白泥田家究竟有多少人，此人是最受天王宠爱的三夫人找来的智囊，那就一定要尊敬。


田彬霏望着田雌凤神采飞扬的俏脸，道：“杨应龙一旦攫取了山苗的武力，又控制了铜仁，分崩离析的石阡府很容易就会落入他的囊中，到时候播州势力大张，必行谋反事！以一隅之地对抗朝廷，他能行？”


田雌凤哂然道：“古往今来，有哪一支力量不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如果按照你这说法，陈胜吴广还造的什么反，他们连一隅之地都没有；刘邦一小小亭长，凭什么敢问鼎天下？楚只三户，凭什么敢放言亡秦；魏蜀吴又从何而来？”


田彬霏默然不语，田雌凤兴奋地道：“如果天王可得天下，则我田氏要做夜郎王又有何不可？就凭天王对我的宠爱，还有我两位兄长所掌握的力量，以及你……你的智慧和你暗中隐藏的力量！”


田雌凤得意洋洋地道：“你不必否认，我知道你一定掌握着一股力量，否则你凭什么试图恢复田氏祖上的荣光？我不会说与天王知道，但你不要以为天王对此就一无所知，叶小天试图利用他，他心知肚明。石阡童氏虚与委蛇，他一清二楚。天王只是将计就计罢了，只要他能换掉叶小天，别人算计再多，最终不还是要落入他的觳中？”


田彬霏慢慢地垂下了眼帘。他和田雌凤都想恢复田氏荣光，而且巧合的是，都想利用杨应龙。不同的是，田雌凤这个女人是想扶保杨应龙夺天下，从中分一杯羹。而他本来的打算是想等杨应龙谋反，调动他全部的力量协助朝廷平叛，凭此倚天之功，求得朝廷重新分封思州、思南两州之地的管辖权。


所以他和田雌凤，可谓殊途而同归。要说成功的难度，其实都不小，要说成功的可能，他和田雌凤所采取的手段，成功的希望也都一样渺茫，这样的话，田雌凤的主意似乎也并非不可一试。


杨应龙原本只是想从安宋田杨四大家之末，一跃成为四大天王之首。如果没有这个慧黠而颇具野心的女人怂恿，杨应龙未必会有想问鼎天下的念头。


田彬霏死过一次后，变得更加冷静了。他冷静地思考着，就凭田雌凤在杨家的地位，以及她两个哥哥身为两路兵马大总管的实力，杨应龙一旦举事成功，那么田氏以其大功，要分封田氏于夜郎称王，未必不能。


如果杨应龙失败呢？


田彬霏眸中掠过一丝诡谲：他的力量本就隐在暗处的，不必暴露出来，一旦杨应龙举事不利，田家马上倒戈一击，投向朝廷一方，一样可以籍此事立下功劳。就算不能因此获取封地，也必然会有其它嘉奖，延长田氏气运。


想到这里，田彬霏慢慢挺直了腰杆儿，虽然他双腿已断，只能坐在轮椅上，身姿却挺拔的仿佛一口出鞘的宝剑：“好！我答应你！那我们就帮扶天王，共谋大业吧！”


※※※


叶小天在于家住了三天，和于珺婷一起，每天陪着他的宝贝女儿。于土司生女，这是一件大事，消息传开，知道的人又何止是铜仁一地。但目前能赶来送礼祝贺的却是近水楼台的铜仁官绅。


不过于珺婷毕竟没有成亲，叶小天也不曾入赘，两人都不宜出面，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儿就全都交给文傲先生负责了。


三天后，叶小天恋恋不舍地要离开了，孩子还太小，现在不能带去卧牛岭。而此时局势动荡，他也不能久离卧牛岭。叶小天正依依不舍地和珺婷娘儿俩告别，文先生突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文先生还很少有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叶小天和于珺婷马上意识到必有大事，叶小天急忙站起，道：“文先生，何事慌张？”


文傲看看他们两个，苦笑道：“叶大人，红枫湖夏家的车队，到了铜仁了。”


叶小天本与莹莹一同离京的，半路遇刺后叶小天情知有变，立即快马加鞭直奔葫县。莹莹母女舟车而行，迟至今日方才赶到。


叶小天听说莹莹来了，也觉有些难为情，一时迟疑不决，是该前往迎接，还是偷偷溜回卧牛岭避免尴尬，不料文傲又跟了一句：“夏姑娘一到铜仁，就听说了我家土司生女的事，她……咳咳，她奔这儿来啦！”

第72章 天然呆，萌萌哒


“要不，你……先回避一下。反正她未必知道你在这儿。”


见叶小天神色有些犹豫，善解人意的于珺婷柔声提议道。不过这句话一出口，她心头便是一酸。


这是孩子的父亲，是她的男人，她没有成婚、没有招赘，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却丝毫不担心人言可畏，而把他们的关系公诸于众。


但是别人的任何言行她都可以不在乎，夏莹莹她却不能不在乎。莹莹与叶小天早已情订终身，她和莹莹两人的身份相当于一个外室、一个正室。作为外室，她没那么厚的脸皮，面对正室还要理直气壮。


如果是田妙雯，虽然也挂着正室的身份，其实她还是不惮于面对的，因为田妙雯智略无双，很小就开始打理田家，她虽然是个女人，可更明显的标志却是一个智将、一个军师、一个辅佐家族继承人的重要族人。


于珺婷知道自己的态度对卧牛山的帮助有多大，对叶小天有多大的助力，而这恰恰是田妙雯需要考虑的重点，所以她在田妙雯面前坦然自若，有勇气分庭抗礼。


而莹莹，那是世上最纯净剔透的一颗宝石，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杂质，没有爱情之外的任何考虑与取舍，这些世俗红尘的一切，根本不曾对她的喜恶产生过任何影响。


她喜欢叶小天，仅仅就是喜欢叶小天这个人，不会考虑他的官职、地位、前程。在这样一个纯真无邪、天真烂漫的姑娘面前，于珺婷所有可为倚仗的东西，其实都不算是倚仗，她又何来的胆气面对。


然而，这是她自己的取舍，她有她的责任。叶小天是不可能入赘的，她将来也可能会由一个众人皆知的外室，变成叶小天的夫人之一，但不是现在。哪怕她做了叶小天的女人，她现在依旧是于家的顶梁柱，在于家能够放心放手之前，她无法到叶家去服侍二老陪伴丈夫，做一个贤媳良妻。


“不必！我在这儿等她！”


叶小天几乎可以想象得到莹莹兴冲冲地到了铜仁，以为很快就可以见到她的情郎，却骤然听说她的情郎正在别人家里，两人还有了孩子，该是何等的气愤。


如果可能，他当然希望逃之夭夭，先让莹莹消了火气再说。但，他不能走，他是男人，该由他来担当的，他必须要承担起来。莹莹不是一个会恶语相向的泼妇，可哪怕一句不当的话，对珺婷都可能造成伤害，他只能留在这里，必须留在这里。


于珺婷眼中溢出了泪花儿，酸楚地道：“叶郎，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和我都有愧于她，同时出现会让她更生气。不如让我和她单独谈谈，我只想要你的一个孩子，叶家的一切，我都不会……”


一根手指搭在了她的嘴唇上，叶小天慢慢地摇了摇头，起身迎向门口。于珺婷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轩昂的气宇，泪水迅速模糊了她的眼睛。


虽然她的武功甩叶小天一条街、她的智略丝毫不比叶小天弱，可她骨子里还是个女人，女人总希望她的男人能顶天立地，能为她遮风避雨的，叶小天――做到了。


莹莹来了，风风火火，一身火红色的披风，下巴尖尖，明媚照人，仿佛一只成了精的火狐狸。一路的舟车劳顿让她消瘦了一些，倒是显得更加可人了。


“小天哥！”


莹莹一声呼唤，于珺婷眼中那副伟岸的大男人形象登时就一矮，劲拔如检的腰杆儿倏地一下就软了，叶小天点头哈腰，满脸陪笑：“莹莹，你终于赶到了啊，辛不辛苦，很累了吧？这地方的路太不好走，身子都快颠散架了吧，哈哈哈……”


叶小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什么都不说显然更不好，只好慌不择言地打着哈哈。


“哼！你说你要先回来，哈？铜仁恐有大事，哈？必须得你来主持，哈？分开走我和我娘更安全，哈？你这个坏蛋，花言巧语的，一天不骗人就不开心，是不是啊？”


莹莹兴师问罪，一根纤白如玉、细细长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叶小天的胸口，叶小天连连后退，面红耳赤。他当然没有骗莹莹，但……面对莹莹的指责，他竟没有勇气去辩驳。


于珺婷撑着身子坐起来，为她的男人解围：“莹莹姑娘，求你不要为难他了。一切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


于珺婷还没说完，躺在旁边吐着泡泡悠闲玩耍的叶大小姐以为娘亲要离开，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莹莹现在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其实生在她那样的大家族，早就见惯了男人三妻四妾，对此并不以为然，要不然她也不会接受田妙雯和凝儿先后走进叶小天心里，她气不过的是叶小天对她的哄骗。


不过饶是如此，从小在那种特殊环境下长大的莹莹既天真又善良，纯洁的一塌糊涂，她既然对于世俗种种浑不在意，又怎么会大光其火，那兴师问罪不如说是报怨、撒娇的成份居多。


但……于珺婷一插嘴，把所有的事儿全揽在自己身上，反而真的惹恼了莹莹，莹莹双手一叉腰，就变成了大茶壶造型，杏眼圆睁，正要嘲弄她几句，叶大小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莹莹的眼睛马上瞪得更圆了，但眼神儿已经由忿怒变成了惊奇。


她慢慢走过去，看着那扎撒着小手，哭得惊天动地的小丫头。于珺婷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就想抱过自己的女儿，担心她会有什么不当的举动，但叶小天却在莹莹背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防范。叶小天对莹莹知之甚深，这个女孩儿，根本不会有伤人之心，更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孩子。


方才一进屋，莹莹就对他大发雷霆，熟知莹莹脾性的他反而更是放下心来，莹莹或许有些气不过，但那绝不是她真的伤心透顶或愤怒之至的表现，这种情形下，莹莹更不可能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于珺婷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相信叶小天。而且她一身武功，自然分娩恢复的又快，真要是莹莹想做什么不好的举动，她也来得及出手。


“哇！”


莹莹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小嘴巴张成了O形，她歪着头看着叶大小姐，惊叹道：“他好小啊，手指头好细好细，就跟……就跟挖耳勺似的……”


于珺婷和叶小天互相看看，一脸愕然。莹莹试探着伸出双手食指，正扎撒着双手的叶大小姐立即紧紧握住，莹莹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哇！他好有力气，他居然能握住我的手呢。”


莹莹欢喜地回头叫叶小天：“小天哥，你快来看，他挺喜欢我呢。你快看，他不哭了，他正瞅我呢，嘻嘻，那大眼睛，真漂亮。”


叶小天如释重负，他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莹莹的香肩上，柔声道：“那当然，小孩子凭着本能识人，一个人是好是坏，他们最清楚，莹莹这么可爱，良辰当然会喜欢你。”


“什么良辰，她叫于千雪。”孩子她娘不干了，大声抗议。


“叶良辰！”


“于千雪！”


“叶良辰！”


“于千雪！”


“我是孩子她爹，我说了算。”


“孩子是我生的，我说了算！”


“你们别吵了！”


莹莹大小姐怒了，这两个人聒噪什么，打扰她哄小孩子嘛。


莹莹大小姐怒视二人一眼，伸手去扒孩子的襁褓。


“哇！”


莹莹大小姐又叫起来：“是女孩儿，是女孩儿，哈哈哈，好可爱！好可爱！”


夏家阳刚气太重，连着几代或者没有女娃儿或者只有一个女娃儿诞生，夏大小姐从小就被一群群的堂兄堂弟、堂叔堂伯包围着，骤然发现这是一个女孩儿，更是欢喜的笑不拢嘴了。


“要叫于千雪！一定要叫于千雪！”莹莹立即变节，投奔了于珺婷一方。


叶小天不服，道：“我是孩子她爹，她得跟我姓，我给她取名字！”


“我不管！于千雪比叶良辰好听！”莹莹蛮不讲理地说了一句，转向于珺婷：“对吧？”


“对对对！”于珺婷立即大点其头，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在叶小天的女人中，智计无双者有之，奔放霸道者有之，但是所有人都从未把莹莹视做敌人。


她的亲和力是无敌的，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人能抗拒她的魅力，任何人都不会觉得她对自己有任何威胁。于珺婷飞快地喜欢了莹莹，尤其是在她以为夏莹莹是来兴师问罪，今天注定要是一场难堪局面的前提下，她对莹莹更是喜欢到了极至。


“好可爱呀，好可爱呀……”莹莹继续大发感慨。


叶大小姐身边围了好几个人，有人关注，她就不哭了，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众人，把夏莹莹看得心痒难搔：“太可爱啦！我也想要，我想要女儿，一定要生女儿……”


夏莹莹握着叶大小姐一双小小的手掌，开心的无以复加地宣布。


叶小天和于珺婷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抹轻松与欢喜，谁会想到，一桩本以为会让他们很难堪的事情，竟然会出现这样的结局？也许，只有天下无双的莹莹，才能营造得出这样大欢喜的场面。


不过，莹莹这一关好过，岳母大人那一关就未必了。当叶小天离开于府，赶去见到他的岳母大人夏夫人时，夏夫人可是面寒如冰，神色冷肃的很。

第73章 婚姻·大计


夏夫人面沉似水地对叶小天道：“小天呐，我们家莹莹认识你可是够久了，从你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秀才时，就和你两情相悦。现在可好，你先迎娶了田家女，又跟一个没名没份的女人先生了孩子，你把我家莹莹置于何地？”


莹莹眨眨眼，雀跃地道：“娘，小天哥的女儿好可爱……”


“闭嘴！”夏夫人狠狠地瞪了莹莹一眼，训斥道：“惯会装疯卖傻！想帮他也不是这么个帮法，娘还不是在帮你，吃里扒外！”


莹莹吐了吐舌头，偷偷和叶小天碰了下眼神儿，用口型告诉他：“我帮不了你啦！”


叶小天听了夏夫人的训斥，不禁腹诽不已：我也想和莹莹成亲呐，要不是我那岳父老大人反对，我和莹莹生的孩子现在都会打酱油了，如今你却来怪我？


可嘴上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好陪笑道：“这其中阴差阳错，太多纠葛，一时半晌的小婿也说不清楚。总之，小婿是绝不会亏待了莹莹的，嗯……啊……这个……”


夏夫人喝道：“别跟老身支支吾吾的，那咱们就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明白吧。莹莹为了救你，身着嫁衣，立于午门，如今你和莹莹的关系闹得也算是天下皆知了，你准备怎么办？”


叶小天道：“娶她！小婿这次回来，一定尽快请媒人登门，定下婚期，迎娶莹莹过门。”说到这里，叶小天不觉伸出手，莹莹受其所感，也伸出手来，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四眸相望，情意绵绵。


夏夫人依旧沉着脸，道：“我这女儿，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夏家虽然不是天家皇室，可这女儿尊荣显贵也是不逊公主，你要娶她，给她什么名份？”


叶小天道：“夫人！自然是夫人！”


说到这里，他稍一犹豫，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这个……小婿被抚台大人移送京城法办时，卧牛岭群龙无首，小婿于危难之中，将卧牛岭托付于田家姑娘妙雯，方才保了基业。


如今万万没有背信忘恩的道理，相信小婿若是这样一个刻薄寡情的人，岳母大人也不放心把女儿交给小婿，所以这掌印夫人，小婿只能交给田姑娘。莹莹是小婿至爱，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莹莹就是二夫人了，不知岳母大人以为如何？”


夏夫人自家事自己知，她的宝贝女儿天真烂漫，既不擅理家，也不会喜欢理家，叶小天的势力如今蒸蒸日上，确实需要一位贤内助，再者说田氏虽然没落，可源远流长、身世之尊贵却犹在夏氏之上，没有让人家屈居其下的道理，没奈何下心里已经允了，可总觉得还是亏了女儿。


想至此处，夏夫人不由暗骂丈夫：这个没眼光的老家伙，莫欺少年穷的道理都不懂么？当初推三阻四，不肯让女儿下嫁，结果一个稳稳当当的大夫人身分，现在要双手奉送他人。


其实夏夫人这迁怒就未必在理了。人生之路比世间行走之路还要复杂千万倍，几乎每行一步，都有无数条可供选择的岔路，不同的选择，来日之发展也是天差地别。


如果当初叶小天在黎教谕的作弊帮助下幸得秀才功名，旋即被夏家认可，和莹莹成就夫妻，那叶小天还会有动力回到葫县，不惜一切也要建功立业，从未入流的一介小官朝着大红袍奋勇前进么？


别的且不说，一旦成了夏家女婿，夏老爹也不会容许自己唯一的女婿带着女儿去那块是非之地，势必要动用夏家的关系，把他安置在一个更稳妥的所在，叶小天的际遇也就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了。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今天的叶小天，正是之前种种经历、种种选择或被选择，才有了今日结果。


叶小天见夏夫人神情犹疑，以为她不太满意这样的答案，想了一想，又继续说道：“朝廷若有赏赐时，小婿会力争诰封，诰封之身必先给予莹莹。”


夏夫人一听，神色便缓和下来。土司是当地自称的官职，朝廷方面还会另赐一个官名，符合朝廷官制的，诸如宣慰使、宣抚使、指挥使、知府、知县等等。


土司夫人也是如此，掌印夫人、二夫人、三夫人等等这是土司府对夫人的身份、地位的排列，朝廷方面还会诰封，从一品到九品，会按照其丈夫的地位，封其妻子为相应的夫人。


比如丈夫是三品官，妻子就可以封为三品淑人，丈夫是四品，妻子就可以封为四品恭人。叶小天现在从长官贬为吏目了，但世袭官就是世袭官，妻子也是从一过门儿就有资格被封诰命，七品以下称孺人，有了叶小天这句承诺，莹莹一出嫁就能被敕封为孺人。


可叶小天所掌握的力量现在较八大金刚也不逊色，他可能会一直做吏目么？他升六品，莹莹就是安人，升五品，莹莹就是宜人，至于四品……夏夫人还真不敢设想，毕竟叶小天走的是文职行政官序列，不像她丈夫走的是武官勋职系列。


武官官职都是虚职，不值钱，封到二品都不稀罕，可文职序列可是和其实权密切相关的。按照叶小天的承诺，那就是田妙雯做掌印夫人，这是土司府公认的第一夫人。但朝廷诰命会先可着莹莹来，那就是在朝廷方面，莹莹是第一夫人。


夏夫人听到这里终于满意了，颔首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既然如此，老身做主，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吧。明年八月，择一良辰，你们二人完婚。你须早些派人登门求亲，种种繁琐……哎，明年八月，实在仓促了些。”


夏莹莹吃惊地道：“明年八月？娘，这么久啊，你还说仓促。”


夏夫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矜持些，你可是个姑娘！”


夏莹莹吐了吐舌头，又不说话了。


夏夫人训斥道：“便是你的嫁衣绣服，就得八个最好的绣娘，绣上整整一年才能完工。现在还有三个月过年，日夜赶工，明年八月也就勉强能完工。夏氏嫁女，要准备的事儿多着呢，就是遍撒请贴，广邀各路亲朋好友，这来来回回一番书信，不也得几个月时间？不从容些如何筹备。”


夏莹莹耷拉着脑袋道：“喔……”


叶小天见夏夫人不再诘难，还趁机议定了婚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答应下来。婚约既定，叶小天诸务缠身，不好久耽，便即告辞。莹莹刚要跟出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呼唤：“莹莹……”


夏莹莹不情愿地转过身，嘟起小嘴儿：“娘！”


夏夫人把她叫到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螓首，轻叹道：“傻丫头，你呀，心太大，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娘不替你算计着，吃了亏可怎么办？”


夏莹莹低声嘟囔道：“才不会呢，小天哥不是那样的人。”


“啪！”


莹莹的翘臀上挨了一记，夏夫人没好气地道：“真是女生向外，这就维护起他了，娘还不是为了你好。哪怕觉得你们两人再如何妥当，做父母的，也希望你能稳稳当当的，这一番苦心啊……”


想到女儿很快就要出嫁，从一个咿呀哺乳的丫头，长成一个娉婷玉立的少女，可很快就要把她交给一个臭男人，夏夫人不禁感伤不舍起来。


莹莹轻轻抱住了她的母亲，柔声道：“娘，女儿知道，娘都是为了女儿好，女儿知道……”


※※※


“今日且含羞，我胸中自有森罗甲胄，从龙奋九州岛，管教他在车前伏首。记男儿谈笑觅封侯……”


叶小安做韩信扮相，在台上这一出戏唱得较之叶小天毫不逊色，可能还要略高一筹。


这两兄弟都是喜欢听戏唱戏的，小安幼年时被蛇钻进被窝，吓出了毛病，从此怯懦胆小，智商也似有受损，但也恰因此，做事比较专注，因此在学戏上比叶小天还要造诣深些。


一个票友能唱到这般地步，实属难得，台下那些梨园子弟登时发一声喊，大声鼓掌叫好。侧面帷幕内，正做小丑打扮的严世维袖着双手，看着台上唱念做打十分专注的叶小安，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恶事临身我怎知，无端跨下被人欺。举证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


叶小安在台上字正腔圆，严世维已经转过身，悄然走去。


叶小天赶走了大哥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叶小安无所事事几天，又迷上了唱戏。叶小天每日事务缠身，哪会想到自己的胞兄竟然被人算计了偌大一桩阴谋，更不晓得他迷上唱戏也是严世维的算计。


叶小天自己也是个喜欢唱戏的，想着大哥就算喜欢唱戏，也比之前吃喝嫖赌要好的多，两兄弟关系已经闹得很僵，便也不好管他。严世维藏身戏班子之中，籍此又和叶小天搭上了线儿。


别看叶小安平时那样一副模样，可在扮戏上还挺有天份，这时扮作韩信，瞧起来也自有一股英雄气概。严世维引诱他唱戏排解郁闷情绪，籍此重新建立联系，另一方面也是趁机训练他扮龙像龙、扮虎像虎的本事。


戏剧表演虽然夸张些，可基本功是一样的，严世维一面利用可以和他朝夕相伴的机会继续大进谗言，中伤离间他兄弟感情，一面籍由演戏，锤炼他的演技。


杨天王苦心经营良久，“偷天换日”之计，就要开始了。

第74章 天下第一奸诈无耻


叶小安在铜仁城梨园中大唱韩信的“胯下之辱”时，展家堡正在上演楚霸王的“垓下之围”。


由于曹家倒行逆施，对于童家的入侵，几乎没有任何一支原属于曹家的旁系势力肯死力反抗，曹家嫡系又在守卫肥鹅岭一战中损失惨重，余部遁入深山，所以童家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展家堡。


童云这老家伙颇懂计谋，他到了展家堡城下，并未即时发起攻击，对这座经营数百年的坚固堡垒进行强力攻克，而是驻扎下来，专打来援的展家各部土舍、头人的人马。


展家曾经一再反击，但是展龙已被叶小天扣押，堡中各派势力都对土司宝座生起了觊觎之心，这种情况下他们都想保存自己一方的实力，如何做得到全力以赴？


眼看大兵压境，无力反击，赴援的各路旁系人马又相继丢盔卸甲，落败而去。矛盾重重的展家各派不得不再次召开全族会议，商讨对策。


展家的议事大厅内一片肃静，墙角一架盆栽中的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似乎每个人都在静静吐纳着那花香，吸吐天地灵气，不过透过他们的神情，气氛却显得异常沉重。


展伯飞咳嗽两声，沉重地道：“之前我们曾派人向安老爷子求助，人已经回来了，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安老爷子的回复了。安老爷子……不想管。”


展伯豪讥诮地道：“安老爷子当然不会管。有了危难就去求安家帮忙，平素却与播州杨家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安老爷子又不是你亲爹，凭什么给你揩屁股？”


掌印夫人展大嫂到底是个女流，虽然精明，却只精于后宅中事，不曾料理过家族之事，根本听不出展伯雄这句话意有所指，实际上是在指责正是她的公公，原展氏家主展伯雄疏离水西安氏、投靠播州杨氏的政策失误。


但厅中大部分人都听明白了这句话，想到眼下的困境，不由对展伯雄一脉产生了更大的怨气。


展鹏举愤愤然道：“我们也曾派人向抚台告状，可恨叶梦熊那老匹夫，反过来竟然指责我们不听号令，蓄意挑起事端，他居然还拿出了石阡杨氏和铜氏张氏那些叛徒所写的供状，叫我们向朝廷请罪，自请处罚，才肯出面干涉，真是岂有此理！”


展伯飞道：“如今我们外无强援，大军压境，诸位族人，有什么主张？”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全都没了言语。


过了许久，展伯豪道：“凭我堡中实力，未必就不能击败来犯之敌，只是群龙无首，各怀心思，一盘散沙的情况下如何做战？展家落到今日地步，我大哥伯雄和继任土司展龙都有责任，现如今伯雄已死，展龙又成了卧牛岭的俘虏，老夫以为，展家堡必须另择土司，统驭全堡，方能解除危难。”


这句话展大嫂倒是听明白了，马上尖刻地质问道：“听这话音儿，九叔是要从你侄儿手中抢夺土司之位了。”


展伯雄老脸一红，辩解道：“老夫偌大年纪，怎么会做这种事。可家族已经到了存亡之际，总要有人出来统领全局才行。掌印夫人，你有本事合聚各方之力，击败来犯之敌？”


展大嫂登时语塞，展二嫂怯怯地插嘴道：“要不然……咱们和卧牛岭再商量商量，请他们出面调停？”


满堂目光顿时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展鹏举瞪着她，毫不客气地道：“我说二嫂，你别是得了失心疯吧？我展家有今日，全因那叶小天而起，现在我们土司还在他卧牛岭做阶下囚呢，你居然异想天开，想让叶小天帮咱们解围？”


展二嫂胀红着脸，道：“我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叶小天所为。但……现在围城的是童家，叶小天却按兵未动。如果他也出兵，咱们展家堡还能撑得下去么？所以我想……我想叶小天应该是不想对咱展家赶尽杀绝。”


展大嫂一听叶小天就怒从中来，忍不住喝道：“展龙至今被他关着不肯释放，你还说他对我们展家不肯赶尽杀绝？”


展家众人互相看看，递一个了然的眼神，却没有说话，还是展鹏举年轻气盛，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掌印夫人，叶小天扣押我们土司，还真就未必是想对整个展家不利。”


展大嫂瞪着他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展鹏举却不理她了，转向展伯豪道：“九叔，您看呢？”


展伯豪重重地一拍椅子扶手，对展伯飞道：“老二，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豁出这张老脸，亲自上一趟卧牛岭？”


展伯飞也不愿再由展大嫂、展二嫂这种女流之辈出面代表展家，况且如果展大嫂出面，恐怕她唯一的要求就是释放展龙，这既不切实际，也非他们所愿，马上点头道：“成！为了展家，咱们这两把老骨头，就上一趟卧牛岭吧！”


……


童家虽然兵临城下，但是并没有能力包围整座展家堡，展家堡想派少数人快马出入还是办得到的。只是他们的根基之地就在这里，无法丢下全部基业和家眷轻身逃离，所以才不得不苦苦支撑。


如今只派少数人快马突围，童家是来不及反应的，是以展伯飞和展伯豪这两个老家伙顺利地离开展家堡，赶到了卧牛岭，可惜他们并没能上得了山，因为叶小天发下话来：“只跟土司谈！”


展家现任的土司展龙就关在卧牛岭，叶小天却和只和土司谈，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已经不满意让展龙做展氏土司，希望展家“另择贤良”。这一要求倒是正合展家二老的心意，于是两把老骨头就在卧牛岭下争起了土司之位。


二人争了一天相持不下，忽然意识到如果展家堡被攻破，谁当土司其实都没有意义，而要保住展家堡，叶小天的态度至关重要。两人福至心灵，马上派人上山，小心翼翼地向叶小天讨教。


叶小天没有召见他们，却派了一个人来。李大状白衣飘飘，摇着大扇，跟一头夜猫子似的，闯进了展家二老的营地。


“李先生，不知叶大人是个什么意思，还请李先生不吝赐教啊！”展家二老把李秋池奉若上宾，小心翼翼地求教。


李秋池当初身为状师讼棍，在民间耀武扬威，可在这些真正的权贵们面前，向来是卑躬屈膝的，何曾有过如此威风的时候，此刻眼见展家两位老土舍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不禁心怀大畅。


李秋池笑眯眯地道：“两位老大人，展伯雄父子一脉相承，所作所为我家大人甚是不喜。也正是展伯雄父子倒行逆施，才害得展家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啊，展家不该另择贤明为主么？”


展伯飞凑上前去，陪笑道：“展龙年轻识浅，血气方刚，确实不堪大任。老夫身为展家耆老，确也有意为家族另择贤良，只是一时想不到何人可孚众望。常言道旁观者清，却不知李先生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么？”


看他一张老脸笑得菊花一般，谄媚的无以复加，简直就是在脸上写满了“请选我！请选我！”


展伯豪马上也上前道：“老夫有个侄子叫展鹏举，成熟稳重，崇尚和平，不知李先生对他可有所闻。”


“没听说过！”李大状一句话，把展伯豪噎了个半死。


李大状面对败军之将，也懒得假惺惺继续打官腔了，直截了当地道：“李某心中有一人选，倒是蛮合适的，不如说出来两位老大人参详参详？”


展伯飞和展伯豪对视一眼，心中忽地想到了一个人。展伯飞顿时变色，道：“莫非李先生所说的人就是我那侄女凝儿，展家这么多的男丁，嫡宗也有，旁系也有，无论如何轮不到一个女子当家。”


展伯豪也沉声道：“展家虽大军压境，却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样的条件，我们万万不能答应！”


展伯飞和展伯豪反应如此激烈，早在李大状预料之中，以凝儿的条件，如果她是男子，倒是目前最适合挑起这份重担的人选，可惜她是女子，而且和叶小天有一段情，这件事展伯飞和展伯豪也清楚。


让展凝儿做土司，等于是把展家双手奉送于卧牛岭，展家二老不惜放下身段，要的就是展家能够解除危难，并且以一个相对独立的身份存续，岂肯把展家打包做了陪嫁，被叶小天一口吞下？


如果是这样一个结局，他们宁可拼死一战。这两个老家伙不惜卑躬屈膝，甚至在李大状面前扮小丑儿，可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想为展家争取更多机会。


李大状哂然一笑，摇头道：“两位老大人想得岔了，李某所说，并非展姑娘。”


展家二老神色一缓，道：“那么……却不知叶大人属意于哪个人选？”


李秋池缓缓地道：“李某听说，展家有个少年，名叫展一驰，虽年方十一，却聪颖伶俐，好生培养一番，不虞不成大器。两位老大人以为如何？”


展伯飞一呆，道：“展一驰？啊！”


展伯飞突然想到了，急忙扭头看向展伯豪，展伯豪神色凝重地道：“展虎长子？”


李秋池微笑道：“不错，展家嫡房诸子中，此子年纪最长，论血脉远近，也仅逊于展龙一房，可以说是继任家主最合适的人选。两位老大人以为如何？”


展伯飞迟疑道：“他尚未成年，如何担此大任？”


李秋池淡淡地道：“只要有我卧牛岭出面，为你展家解此大难，三五七年内，还有什么大任需要他一个少年担当起来？有你二人扶助调教，这少年又天资聪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人了。”


听到后一句话，展家二老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登时明白了所有的利害关系。


叶小天是绝不可能放虎归山，让展龙重新回到展家做土司了，如果是展龙之子做土司，那时释放展龙，就和展龙做土司没什么区别，所以这一房是一定要排除在外的。


那么，为什么要选择展虎之子呢？展虎同样算是死在叶小天手上，展虎之子未必就不恨叶小天，但一个活着的父亲和一个死了的父亲，对孩子所能产生的影响是截然不同的。


虽然展龙展虎这两房一向同气连枝，但那是因为展龙这一房是土司，展虎这一房作为展龙这一房的近枝，关系越密切，获得的利益越大。如今若是让展虎这一房的子嗣做了土司，除非展虎这一房舍得放权，还政于展龙这一房，否则他们两房必然分化，展虎这一房既然有了做土司的机会，会舍得放权还政吗？结果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展虎一房面对展龙一房的威胁，在内必然要团结、依赖展伯飞、展伯豪这样的耆老，对外则需依赖叶小天的强力支持。这样一来，展家二老这种热衷权利的人可以满足权利欲望，而卧牛岭和展家堡也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持和平。


至于永久的友好，那是幼稚者的幻想，石阡杨家一对亲兄弟都能斗得死去活来，寄望于两个部族永远和睦相处岂不可笑。水银山周围各部落当初若不是亲如一家，又怎会相互联姻，现如今还不是打破了头？


当然，这也缘于叶小天的强大自信，人家不在乎。想通了这个道理，展家二老两眼放光，不约而同地道：“先生此言大妙！一驰正是我展家最合适的土司人选！”


李大状正故作风雅地摇着扇子，虽然此时秋风瑟瑟，实在不必凉上加凉。听他二人表示赞同，李大状哈哈一笑，折扇一收，欣然道：“既如此，两位老大人就请回吧。早日选定土司，展家土司就任之时，我家大人当带兵亲往祝贺、拥戴，确保贵土司安稳就位。”


展伯飞吃惊道：“什么，带兵去？”


李大状乜着他道：“不带兵去，如何退童家的兵？”


展伯豪结结巴巴地道：“李先生莫要欺瞒老夫，童家和卧牛岭，分明早有勾连。所以四家土司刚被羁押，童家就能发兵直取肥鹅岭，再攻我展家堡。童家的兵，难道还要叶大人带兵击退？”


李大状把玩着扇柄，悠然道：“带兵击退自然是不用的，不过，我们叶家曾与童家约定，谁先带兵进了展家堡，另一方就得卷旗而归。可以王见王，不能兵见兵。所以……”


展伯飞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马上质问道：“如果你卧牛岭假意祝贺，趁机夺城，怎么办？”


李大状眼珠一转，勉为其难地道：“这样的话，不如添个彩头儿，以为保障，如何？”


展伯豪道：“什么彩头？”


李大状悠然道：“我家大人的三夫人之位还虚悬着，不如叶展两家就此结为秦晋之好。到时候，一则道喜，二则送聘，假送聘之机而谋姻亲之族，这是要受天下人唾骂的，从此信誉扫地，再无一人敢予信任，你不会以为，我家大人会冒此奇险，夺取展家堡吧？”


展伯飞和展伯豪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了叶小天的全部打算。真他娘的坑啊！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叶小天更无耻、更贪婪、更奸诈的混账王八蛋吗？苍天呐，你怎么不一个雷活劈了他！

第75章 我牵驴，你拔撅


秋意渐浓。


卧牛岭的桂花开了，香飘满山，而夏花却也依旧开得绚烂。紫薇仿佛一张美丽的地毯，铺在起伏的沃野上，韭菜坪上，蒲公英似的紫色花球随风而动，起伏如浪。


牵着马儿走在这美丽景致之中的展伯飞和展伯豪两个老爷子的心情却是惨淡的。此次卧牛岭之行，他们无疑是签订了一份“丧权辱国”的条约，但……这却是他们心甘情愿签订的。


如果不答应叶小天的要求，只要展龙不被释放，他们也有能力迫使展龙的孤儿寡妻放权，从而另立土司，但……有意义么？如果展家很快就要覆灭，谁做这短命的土司又能怎么样？


安家看来是铁了心要袖手旁观了，叶巡抚明显又在偏帮叶小天，他们别无选择。目前这个结局，还算是两位老人家勉强能够接受的处理结果，所以两位老人家走出卧牛岭的时候，已经商定了解决此事的办法。


展伯飞和展伯豪回到展家堡，对此行结果一言不发，径直返回家族的议事大厅，整个家族的重要成员纷纷跟入，展鹏举迫不及待地道：“二伯，九叔，两位老人家此去卧牛岭，究竟结果如何？”


展伯飞和展伯豪对视了一眼，展伯飞缓缓地道：“此行很不顺利！”


众人顿时心中一沉，展伯豪道：“叶小天拒绝与我们谈判，他只要我们展家土司去和他谈。”


展大嫂怒道：“我丈夫就是展家的土司，现如今被他关在牢里，怎么跟他谈？这分明就是搪塞我们展家！”


没有人回答她的这句话，展伯飞和展伯豪都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展大嫂蓦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她猛地退了一步，倏地转头看向其他族人，希望有人声援，但她失望了，展氏族人看着她的眼神都很冷漠。


曾经，他们也为展伯雄的死而愤怒过，但其中有几分是因为展伯雄的这个人呢？或许更多的是因为叶小天冒犯了展家堡的威严。当展家一步步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们发现已经再也不可能击败叶小天的时候，这份愤怒就转移到了制造这场灾难的人身上：


为什么展伯雄要鬼迷了心窍，答应杨应龙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便试图对叶小天下手，更是采用了嫁祸这样的愚蠢的主意，把田家也彻底得罪了。展家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全是展伯雄惹的祸！


展大嫂颤抖起来：“我的丈夫，还为了展家，被那姓叶的关在地牢里，难道……难道你们竟然要背叛他？”


展大嫂声音尖厉，在静寂的大厅中隐隐回荡着，仿佛这厅中空无一人，愈发显出她的孤单、无助。


许久，展伯豪沉重的声音缓缓响起：“就算没有叶小天这件事，我们展家也不能久无家主。展龙被抓已成事实，叶小天也没有释放他的可能，我们展家群龙无首，如何应对眼下困局？所以，老夫以为，应该议立一位新的土司……”


展伯豪话犹未了，展大嫂就尖声道：“我丈夫还没死呢，凭什么另选土司？”


展伯飞冷冷地道：“我大明英宗皇帝被瓦剌俘虏，朝廷都能另立景泰帝，一个小小的展家，怎么就不能另立一位土司？”


展大嫂怨毒地诅咒道：“英宗皇帝可是复辟了皇位的，当初拥立景泰的全都没有好下场！”


展鹏举听两位老爷子说要号召族人另立土司，心头顿时一阵火热，在年轻一辈中最具能力与威望者只有他了，这土司舍他其谁？


展大嫂这么一说，展鹏举生怕这番话会吓退一部分族人，马上反驳道：“大嫂，复辟皇位成功者，古往今来能有几人？何况，若非景泰帝病危，本就要殡天，英宗皇帝又岂能复辟？同样的事，可未必能在我展家重现！”


展伯飞怒声道：“好了！你们不要争吵了！老夫做此决定，可不是为了老夫自己！老夫偌大年纪，这把老骨头还能熬几年？说到底，一切都是为了我展氏家族的存续兴亡！”


喝住了展大嫂后，展伯飞又放缓了声音，道：“回来路上，我和老九核计了一下，决定在后辈子侄中另选一人担任土司。老九，你说说吧。”


展伯豪咳嗽一声，捋着胡须向众人望了一眼，见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尤其是他的亲侄儿展鹏举，双眼目光热切无比，不由暗暗一叹，缓缓说道：“老夫与二哥商议了一番，觉得一驰那孩子，聪颖伶俐，可堪大任。所以，我们两个老头子决定，拥立展一驰为我族土司！”


展伯豪一言既出，满堂哑然。展一驰？展一驰那孩子年纪尚小，目前都没资格在这大厅中参与议事，大家实未料到，两位长者属意的人选居然是他。


展大嫂气得浑身发抖：“就算要另立土司，也该由我的儿子来继承他爹的位子！我儿一聪只比一驰小一岁，凭什么要立一驰为家主？”


展伯飞用力一拍椅子扶手，怒喝道：“妇人之见！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们展家现在要解围，只能依靠叶小天！但你这一房，与叶小天有不共戴天之仇，人家能坐视我展家改立你儿为土司？”


展伯飞一句话，就把展伯雄之死缩减为展龙这一房的私仇，把整个展家摘了出来。激愤之中，展大嫂却未注意展伯飞的险恶用心，尖声叫道：“老二家的孩子难道与叶小天就没有不共戴天之仇？一驰的父亲就是死在叶小天手中！”


这样一说，展二嫂立即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展二嫂连丈夫都死了，别无倚仗。论名份又不及长房，所以一向跟在展大嫂身边充当摇旗呐喊的小喽啰，可如今她的儿子竟被提名为土司，二嫂的一颗心激动的都快跳出了腔子。如果不是积威之下，二嫂为了儿子的大好前程，此时就得冲上去和大嫂撕逼了。


展伯豪冷冷地道：“展虎是展龙授意，跟踪刺杀叶小天而去的，却因行踪败露，被护持叶小天前往京城的官兵杀死，与叶小天何干？冤有头，债有主，不要错认了冤家！再说，展虎家里的可没说要复仇，你能保证展龙一经释放，也不言复仇？”


展大嫂哑口无言，气愤愤地转向展二嫂，道：“二嫂，你怎么说。”


展二嫂嗫嚅地道：“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有什么主意，一切都听两位老爷子的。”


展伯飞和展伯豪两个老爷子相对苦笑，听他们的？他们也不过是情势不由人，被迫按照叶小天的主意走罢了。


其实两人一直有点不理解，叶小天为什么要指定展虎的儿子担任土司。要说与叶小天的仇恨，主要就是展龙、展虎这一支，如果他肯支持展氏旁支不是更好？


可现在眼看展大嫂恨不得一口吞掉展二嫂的气势，他们才明白叶小天的算盘打得有多精。如果叶小天支持他们两个捧旁支上位，嫡房两个女人加一堆孩子，根本不是对手，展家可以迅速团结起来，确立新的核心。


可是立嫡宗二房的子嗣为土司呢，嫡宗的长房和二房之间就必然分化。等他们地位稍稍稳固，叶小天就会释放展龙，到时候面对这位前土司、亲大伯，二房就更得依赖旁支和叶小天。


如此一来，旁支虽然坐大却不足以总揽全局，嫡房彻底分裂，再难抱成一团，叶小天在其中所能起的作用就至关重要了。那时候，展二这一房抱他的大腿都来不及，还谈什么与他作对？


展伯飞和展伯豪分别向那些平素亲近的族人递个眼色，众人立即纷纷表态拥戴支持。很快，正在寨子里和小伙伴们撒尿和泥巴，玩得满头大汗的展一驰被带到了议事大厅，懵懵懂懂地被带到主位上坐下。


众人齐齐长揖，高呼“土司”，展一驰抹一把头上的汗水，冲着他娘展二嫂叫道：“娘，我口渴！”


展二嫂喜极而泣，望着坐在那张她从不敢奢望的宝座上的儿子，心情激荡，不能自已。


……


展伯飞和展伯豪本以为改立土司是相对麻烦的一件事，不成想解决的却是如此顺利。他们本以为与卧牛岭联姻，将展凝儿嫁与叶小天为三夫人很容易，却不想反而在这件事上遇到了麻烦。


展大姑娘拒绝出嫁。


展大姑娘的理由之一是：母亲痼疾缠身，父亲早逝，她作为母亲唯一的女儿，要在膝前尽孝。孝道大义在前，谁能逼她出嫁？


展大姑娘的理由之二是：伯父死于叶小天之手，她不能嫁于仇人，忘却仇恨；


展大姑娘的理由之三是，她好歹也是展家的大小姐，展家位列八大金刚，比卧牛岭一小小吏目不知高贵多少倍，她岂能屈身下嫁，而且还是个三夫人？这有辱展氏门风。


展大姑娘的三个理由义正辞严，说的本就不擅言辞的新任掌印夫人展二嫂灰溜溜地离开了她们母女居住的小院儿，把情况对展伯飞和展伯豪两位老爷子一说，两位老爷子就急了：


要脸吗要脸吗要脸吗？你这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想当初你为了嫁叶小天寻死觅活的，这事儿谁不知道？如果不是你老娘生病，你受了羁绊不能离开，你早跟那叶小天私奔了，现在你倒成了最维护展家的人了！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叶小天奸诈无耻，叶小天这未来的三夫人也真是摞得下脸子啊！


可想归想，明知展凝儿是拿跷作势，两个老爷子也毫无办法。事情都已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如果凝儿不肯出嫁，叶小天不肯出兵解围，展家这一通折腾，图的什么？


没奈何，两个老爷子亲自带队，领着全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发扬三顾茅庐的精神，一次次前往展凝儿母女俩居住的小院儿，把那院中丛生的野草都踏平了，终于达成协议：


为了解决展家的危机，展凝儿同意委身出嫁，如此一来，凝儿反而成了拯救家族的大英雄，她是为了解决家族面临的存亡危机，牺牲自己，委身邪恶大魔王叶小天，真真的岂有此理！


展母痼疾缠身，作为孝女，凝儿不舍离开母亲。好在两地相距并不远，凝儿出嫁后，她的母亲可以暂时移住卧牛岭，由凝儿奉养。


为了让凝儿的母亲同意，两位老人家又苦口婆心地劝了这位兄弟媳妇许久。展母虽然外柔内刚，性情执拗，却最重视家族，展家的人轮番出面劝说，她自然就答应了下来。


……


展家堡下，童家久攻不下，童云也不免有些焦躁起来。他没有包围展家堡，而是陈兵于展家堡西门之下，反正这是展家的根基，不怕展家弃堡而逃，强攻损失太大。


如果展家真要弃堡而逃，那倒正合他意，展家如果携老扶幼、尽带细软离开展家堡，速度一定快不了，他随时可以移兵追赶，到时掳获了展家妇孺与数百年积累的财货，就算展家的青壮年逃走，也成了无根之萍，不足为患。


而今这种胶着状态，反而是他所最不愿见到的，曹家还没彻底平息，虽然他们童家假意投靠播州杨应龙，由此换来了后方的安定，但大军久离，也难保杨应龙不生异心。


可就此偃旗息鼓，童云同样不舍得，如果再能一举占据石阡展家，童家的势力将扩大三倍，到时候就算对上播州杨家也有了一搏之力。童家就算脱离田氏暗中的控制，也是轻而易举。


这倒不怪童云对田家不够忠诚，他毕竟是姓童的，就算田氏还是思州、思南两州之主时，童家也是相对独立的童家。童家的家主，最终的考虑，还是从自己家族出发，天经地义。


这么多年来，由于童家所处地域狭长，正好在曹家和播州杨氏中间，夹缝中求生存，所以不得不依靠田氏暗中力量的支持，从而依旧对田氏俯首听命。


可一旦童家所掌握的力量已经完全不必依靠田家帮助，甚至超过田家，他为什么还要俯首听命于田家？之后能与田家建立同盟、共进共退，也就对得起两家几百年的交情了，做小弟那就敬谢不敏了。


有此一层考虑，童云现在对展家堡真是弃之不舍，逐之难得。最初他最怕叶小天及时率兵赶到，与他分一杯羹，现在倒是迫切盼望叶小天能够出兵，两家齐心协力拿下展家堡，各自瓜分一半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死不活。


童云蹙着眉头询问他手下的一个大头人岳正清：“叶小天在干什么？如今大好形势，卧牛岭为何按兵不动？”


岳正清答道：“土司老爷，属下派人打探过，据说铜仁于土司生了孩子，而这孩子的亲生父亲正是叶小天，叶小天去铜仁府，逗留了很长时间。而且，展家的展凝儿与叶小天素有情愫，由于展凝儿的关系，所以叶小天一直不愿与展家兵戎相见！”


童云不屑地冷哼一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成得了什么大事？”


这时，童云的师爷吴曦兴冲冲地走进了童云的大帐，高声叫道：“老爷，卧牛岭出兵啦！卧牛岭终于出兵啦！”


童云大喜，赞道：“不错！这才是英雄所为，岂可为一女子，放弃大好机会，总算他醒悟得早。如此一来，我两家联军，拿下展家堡，易如反掌！”


吴曦提醒道：“老爷，有卧牛岭联手，我们要拿下展家堡固然容易，可这展家的土地、人口、财帛如何分配，却成了一桩麻烦。叶小天此人胃口不小，恐怕……”


童云被他一言提醒，颔首道：“不错！这事不能不防！”


他走到帐口，望着展家堡墩厚的堡墙，冷笑道：“这展家堡，我一个人吃不下，他叶小天也是一样！收兵，等他叶小天来谈！这块肥肉如何分割，总要白纸黑字地写下来，才好一起用兵！”


童云一声令下，正在攻城的童家兵马立即收拢回营，童云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军帐内，他估计叶小天到了展家堡城下，一定会先来见他。如果不见，就让他叶小天先攻城，损失一大，不怕他不肉疼，到时必然还要来与自己协商。


童云泡了一壶茶，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等叶小天，那壶茶都快喝成白水了，才见师爷吴曦火烧屁股地跑进来。童云不悦道：“急什么！叶小天来啦？”


吴曦气急败坏地道：“老爷！大事不好！叶小天，他进堡啦！”


“啊？”童云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进堡了？怎么可能？他怎么能这么快就攻克展家堡？”


吴曦哭丧着脸道：“他不是攻克啊！他领着好多人马，到了展家堡东门，展家就打开了大门，吹吹打打地把他迎进了城去！”


童云“咔”地一声，下巴差点脱了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话犹未了，大头人岳正清又急吼吼地闯了进来：“土司大人，你快去看看，叶小天正在堡上，请你城下相见呢！”


童云莫名其妙，急匆匆出了大营，赶到堡下一看，果不其然，叶小天正站在堡内箭楼上，向他热情地招着手，招呼道：“童老前辈，别来无恙啊！”

第76章 墙头会


童云仰望着站在堡楼上笑容可掬的叶小天，那五官眉眼清晰可辨。


贵州没有太过雄峻的城池，当然像杨应龙的海龙屯另当别论，那儿真是易守难攻、雄关峻卡，不过那主要是依据山势自然地形建造，并非城墙如此高大雄厚。


展家堡的堡墙自然也谈不上太高，不过两丈有余，上边的箭楼离地不过三丈多高，童云自然把叶小天的五官眉眼看得清清楚楚。童云惊疑道：“叶大人，你……你怎么进去了？”


叶小天眨眨眼，道：“当然是被请进来的。”


童云道：“请进去？这……展家堡为何要请你进去？”


叶小天一脸诧异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战就有和，展家觉得再打下去对人对己都无好处，与叶某一番商议，决定通婚求和。叶某也不想多生是非，自然应允。叶某此番前来，一为祝贺展家拥立土司之喜，二为下聘求婚，与展家大小姐凝儿姑娘喜结连理，自然就被迎入堡中了。”


童云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去，他在展家堡下鏖战多日，损兵折将，结果却成全了叶小天，让他和展家背后勾勾搭搭一番，哼着小曲儿就进了城。


可是，他能指责什么吗？双方的合作本来就是遥相呼应，互相制造机会，至于人家用什么方式达到目的，这能有所约定吗？


再者说，当初双方划地分赃时，说好了童家占有曹家，叶家控制石阡杨家，对于展家则各凭本事，谁先得手就归谁。现如今叶小天都站在展家堡城头了，这笔帐怎么算？


大头人岳正清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对童云道：“土司大人，这叶小天太过狡猾，咱们不理会他，强攻入城！”


师爷吴曦冷静分析道：“万万不可！强攻展家堡，就算夺下来也是得不偿失，何况现在叶小天已与展家联姻，他会袖手旁观？老爷，曹家余孽尚未尽除，如果我们纠缠于展家堡下，万一曹家死灰复燃，就连后路都断了。”


童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还用你说？”


他又恶狠狠地瞪了堡上的叶小天一眼，愤愤然一拱手：“叶大人好手段，老夫领教了。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了！童某告辞！”


叶小天在堡上向他招了招手，热情地扬声道：“童老前辈慢走，不远送了啊！”


童云愤愤然走出两步，猛一止步，又向呆立在那儿的岳正清和吴曦喝道：“还不走！等人笑话么！”


……


眼看童家拔营而去，叶小天暗暗吁了口气。


他倒不担心童云会动手，因为他并没有违反双方的约定，只是他所采用的办法，在童云看来本来绝无可能，而且正是由于童家兵临城下，给了展家堡极大压力，这才促成了展家向他屈服，童家有被利用之嫌，难免心中窝火。


但，童家会因此与他翻脸么？如果同样的机会摆在童家面前，童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做此选择，利益面前就是如此。如何决断关乎家族势力，就不是个人意愿可以左右的了。


叶小天快步下了箭楼，一直候在箭楼下的展伯飞、展伯豪两人立即上前陪笑道：“有劳叶土司为我展家堡解围，老夫等已设下盛宴，为叶土司接风洗尘。”


叶小天急忙道：“有劳两位长辈了。凝儿是两位长辈的侄女，既与小侄联姻，小侄也就是您二位的晚辈，在两位至亲长辈面前，小天怎敢托大。二伯、九叔，先请！”


叶小天如此放低身架，听得展伯飞和展伯豪飘飘然受宠若惊。旁边的展氏族人见叶小天对他们展家长老如此礼敬，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实际利益已经拿到手了，叶小天又怎会在乎那点儿面上功夫，对展家长者恭敬礼遇一些，更有利于双方今后的合作。


当下，叶小天就随着展伯飞和展伯豪有说有笑地向宴客厅走去，若是不知道双方先前恩怨的人，只瞧他们此刻模样，只怕还以为双方是世交关系，那份亲密和睦实在无可挑剔。


叶小天虽然带兵入城，其实只是为了起到震慑作用，既震慑展家，也震慑童家。此刻走在展伯飞和展伯豪面前，却并没有侍卫前呼后拥。


但叶小天并不担心他们会摆下一桌鸿门宴，原因很简单：拥立土司不是儿戏，立了土司就是立了土司，作为拥立展一驰为土司的主要人物，展伯飞和展伯豪已经彻底绑上了这条战船，下不去啦。


他们想占住这份拥立之功，今后依赖叶小天的地方还多着呢。更不要忘了，展龙此刻还在卧牛岭吐纳天地灵气，吸收日月精华。


如果他们敢把叶小天作了，卧牛岭也不用发兵来打，只要把展龙一放，这位根正苗红的展家嫡裔、前任土司“出了关”，会如何对待这两个老家伙？是以叶小天有恃无恐。


一堂盛筵，准备得非常丰盛。除了展伯飞和展伯豪一对老人家豁得出脸面，放得下身架，其他人面对这昨日的大仇、今日的座上宾，其实心里都有点别扭。


不过叶小天会做人，更不会占尽了便宜就连面子都不给人家留，他举杯周旋，满堂游走，该叫叔叫叔，该称兄称兄，彬彬有礼、一团和气。人家叶小天是掌握着展家命运的人，尚且如此谦卑，展家人还有何话说？到得后来，整个酒宴的气氛便彻底融洽起来。


尤其是展家二嫂，展家连逢剧变之下，居然把原本绝无希望问鼎土司之位的她的儿子捧上了土司宝座，她现在别无他想，一门心思地只想把儿子的地位维持住，从此以后，展氏家族土司之位，就可以在她这一房一直流传下去，对叶小天这个大恩主兼今后的重要保护者，岂有不竭力巴结的道理。


夫仇是夫仇，可往者往矣，比起活着的儿子，以及预期可见的长远利益，又有什么放不下的？何况她的丈夫确实不是死在叶小天手上，而是想去刺杀叶小天，却被押送叶小天赴京的军卒所杀，这足以给她一个理由，让她说服自己。


在叶小天当众承诺，愿全力支持展一驰为土司，并与展家堡建立攻守同盟，以维护展一驰的地位后，展二嫂更是感激涕零，那仇怨早已烟消云散了。


叶小天周旋于宴会厅内，一番“唱念做打”，缓和了卧牛岭和展家堡的紧张气氛，虽然那酒每次都是浅尝辄止，这时也有了六七分醉意。酒宴散了，众人纷纷退下，展伯飞和展伯豪两个彻底放下了自尊的老头子又凑到了面前。


展伯飞道：“小天贤侄，呵呵呵，今儿是你下聘的日子，凝儿那丫头害羞，可就不方便露面了。你的住处，老夫就安排在凝儿居处旁边的院落，你看……要不要过去与她聊一聊？”


凝儿会害羞？叶小天虽然有些醉了，却也根本不信。不过……姑且听之、姑且听之。听了展伯飞的话，叶小天眨眨眼睛，迟疑道：“这个……这样好么？”


展伯豪马上道：“诶！你二人本就相识，夙有情愫。如今久别重逢，有什么好不好的？哈哈哈，老夫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理解！理解！咳！如果贤侄担心他人非议，有损凝儿清誉，那两处院落之间本有一道小门儿……”


展伯豪说着，一柄钥匙已经塞到叶小天手里，一脸奸笑地道：“贤侄可便宜行事。”


叶小天看着这对没羞没臊的皮条客，把那钥匙重又塞进展伯豪手中，正色道：“小天已与凝儿定下婚约，今日聘礼也送来了，长相厮守，就在明年，也不急于一时，两位长辈的好意，小天心领了，礼不可废，成亲之前，小天与凝儿是不会相见的！”


叶小天的形象，在展伯飞和展伯豪心中登时变得无比高大，望着一身正气的叶小天，两个老头子只觉无地自容，只能愧然叹服道：“叶大人，真君子也！”


……


黄金叶满地，枝蔓老墙头。


秋月横空，清霜满地，叶小天鬼鬼祟祟地爬过了墙头。


叶小天轻轻跳到地上，拍拍身上的土，鬼头鬼脑地四下一打量，只有正房还亮着灯。正房处应该就是凝儿和岳母大人的居处了。


今日叶小天下聘，凝儿不便出面，但岳母大人叶小天是见过的。岳母虽然身体羸弱，身体纤弱的仿佛江南水乡女子，但那清冷的神色，不苟言笑的表情，给叶小天的威压可着实不小。要不是岳母不能久坐，提前离席，叶小天又怎能谈笑自若、肆意发挥。


“如今可怎么办？要怎么告诉凝儿我来了呢？”叶小天蹙眉思索半晌，实在计无所出，只好走一步看一步，蹑手蹑脚地向正房处走去。


墙角藤蔓下，展凝儿站在那里，看着叶小天鬼鬼祟祟地走向正房，嘴角不由轻轻抽搐了几下。


凝儿姑娘……当然不是来爬墙头的，反正她自己是绝不承认的，她只是在园中散心，恰巧撞见叶小天爬墙头。


眼见叶小天那副偷鸡贼的模样，展凝儿又好气又好笑，她悄悄跟在后面，凭她的功夫，叶小天自然毫无察觉。


眼见叶小天到了正房窗下，蘸湿了手指想去戳破窗纸，凝儿急了，正房是她和母亲的住处，她听说叶小天就住在隔壁院子后，心思不属，找个借口溜了出来，想翻墙去会情郎，又有些少女的矜持，犹豫不决半晌。


现在也不知母亲歇下没有，若是已经宽衣，怎好被女婿看到，凝儿马上冲过去，在叶小天肩头拍了一下，叶小天吓了一跳，可还没等他发出惊呼，嘴巴就被一只柔荑捂住了。


“呆子，是我！”凝儿还怕叶小天挣扎，惊动母亲，忙又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叶小天听到凝儿的声音，放松下来，感到捂在嘴上的柔嫩小手，叶小天便伸出舌头，促狭地舔了一下。


“呀！”凝儿千方百计防止叶小天发出声响，不想却是自己发出了声音。她急急缩回手，侧耳听听室内，母亲并未发出动静，这才放心。凝儿嗔怪地瞪了叶小天一眼，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你来做什么？”


叶小天涎着脸笑道：“娘子，我今日已到贵堡下聘，你我婚约已定，来年就要完婚。今儿来看看自己媳妇，有何不可？”


“谁是你媳妇儿？”展凝儿娇嗔一声，忽然又瞪起了眼睛：“想当初，水西三虎，那是何等威风，神鬼辟易……”


叶小天讪笑道：“就别往脸上贴金了，明明是神憎鬼厌！”


展凝儿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道：“你闭嘴！反正……反正我们三姐妹，威风的很。如今可好，全都被你姓叶的收了房。这也就罢了，我们三姐妹义结金兰时，我可是排名第二，现如今你把掌印夫人给了大姐，诰命夫人给了三妹，我呢？我有什么？”


叶小天苦笑道：“嗨！那都是形式上的事情，只是面子功夫，你在意那些做甚么，我的为人你也清楚，我又不会委屈了你……”


展凝儿愤愤然一扭身，道：“我不管！面子功夫怎么啦，我总要顾忌娘亲的面子，与你做了夫妻，我自然是愿意的，可娘亲总有些不高兴，我知道她为何不开心……”


叶小天为难了，这面子功夫也不是说给就给的啊。田妙雯临危受命，在他赴京问罪期间维持了卧牛山，劳苦功高，这掌印夫人非她莫属，而且从能力上来说也不作第二人选。莹莹与他早已两情相悦，也不能委屈了她，到了凝儿这里，还有什么名份好给？


可凝儿做此要求也无可厚非，每个人都不是只为自己活着，凝儿做此要求，绝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她母亲的感受。叶小天无计可施，只好厚着脸皮施展水磨功夫了。


叶小天张开双臂，把凝儿拥在怀里，甜言蜜语道：“你么，等你我成了亲，我每陪她们两天，都要多陪你一天，成不成？”


凝儿大羞，嗔怪地一摇身子：“去！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谁……谁想要你陪啦！”


叶小天并不松手，贴着她柔嫩的脸颊，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柔声道：“多陪陪你，你才能早于她们先生孩子呀，咱不跟她们比现在，比将来！她们再了不起，将来有了孩子，都得管你的孩子叫声大哥，那多威风。”


展凝儿也知道自己再提什么要求是有些为难他了，不过总要说一说，让他知道自己受的委屈，才好更疼爱自己一些，这时被他搂着说些疯话，身子先就软了，心也渐渐软了，便娇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叶小天一听就知道难题解决，别看凝儿泼辣，其实刀子嘴豆腐心，很好哄。叶小天心中欢喜，那在她背上不断抚摸的双手便不老实地向下滑去，抚上了那两团结实浑圆、丰盈翘挺的八月十五。


叶小天调笑道：“这么迷人的身子，最宜生养，将来肯定能生儿子。”


展凝儿的身子愈发地软了，两颊发烫，媚眼如丝，少女的娇羞正要促使她再说两句自我撇清的话，忽然发现叶小天身子发僵，登时便觉不妙，身子也僵硬起来，在叶小天耳畔低声道：“怎么啦？”


叶小天两眼发直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岳母大人，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正很不雅观地抓着两团软绵绵、精拽拽、圆滚滚、翘挺挺的臀丘，叶小天急忙双手一抬，向冷冷瞪来的岳母大人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叶小天想了想，又把扬起的双手欲盖弥彰地拍了下去，“啪”地一声，双掌齐齐落在凝儿的屁股蛋子上，清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有蚊子！”

第77章 众矢之的


叶小天一向胆大包天，驴了吧唧的。天王老子（杨应龙）他不怕，玉皇大帝（万历）他也不怕，可他就是怕泰山泰水老大人。


大概是从水舞开始他就情路坎坷再无平坦的缘故，所以一见岳父岳母他就紧张，努力想在他们面前营造一副乖巧无害的形象，可惜天不从人愿，偏偏就被人家姑娘的娘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更愚蠢的是，叶小天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他一向善于随机应变啊，可他居然做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举动，居然当着人家老娘的面，又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还说是在打蚊子。这……


叶小天无地自容了，不是因为揩人家姑娘的油，被人家老娘逮个正着，而是因为自己已经愚蠢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安夫人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淡淡地道：“天色已晚，叶土司……”


“吏目！吏目！小的是吏目！”叶小天脚跟并拢，腰上跟安了弹簧似的点头哈腰地纠正，可一句话出口，他差点又给自己一嘴巴，应该自称“小婿”才是啊，怎么能自称“小的”。


安夫人顿了顿，没好气地道：“叶吏目，你该回去睡了！”


“哦……”叶小天觉得自己一再发挥失常，定是酒喝多了的缘故。既然言多必失，那就不要说话。


安夫人和凝儿眼睁睁地看着叶小天转过身，走出长廊，到了墙角，一掖袍裾，抬头瞅着墙头，开始寻摸可以蹬踹的脚窝，母女俩的嘴角同时抽搐了几下。


安夫人压低声音道：“那儿有门！”她不能不压低声音，倒不是为了显示威严，而是因为不如此，她就压不住想笑的感觉。


“啊？哦！”叶小天恍然大悟，灰溜溜地向院门走去。


“娘，我……我送送他……”


展凝儿忸怩地说了一句，见母亲没有反对的意思，立即向叶小天赶去。


院门儿轻轻一掩，叶小天和展凝儿同时松了口气。


凝儿低声娇嗔道：“你傻啊！怎么还要翻墙？”


叶小天沾沾自喜：“我故意的，怎么样，有没有逗笑你娘？”


凝儿撇嘴，不屑地“嘁”了一声：“当着我娘的面，还打我屁股，说是有蚊子，这也是故意？”


叶小天干笑两声，忽又紧张地道：“这……会不会让你娘很讨厌我啊？”


凝儿白了他一眼，哼道：“有贼心，没贼胆！不用怕啦，族中长老都一致同意的事情，我娘不会反对的。她呀，维护展家比对维护我这个女儿更上心呢。”


叶小天松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啦！今天真是好险，幸好我没做别的，要不然……”


凝儿瞪眼道：“你还想干什么？”


叶小天扮出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得凝儿嫩靥一红，叶小天便涎着脸凑上去：“来，亲一个！”


凝儿扭过了脸去：“不亲！”


叶小天伸着脖子不动：“不亲我就不走！”


凝儿顿足：“哈！我娘不在旁边，你就胆儿肥了是不是？”


眼见叶小天跟拉碑的石龟似的伸着脖子不动，凝儿又气又羞，扭头看看，门还虚掩着，便飞快地凑过去，在他颊上轻轻吻了一记：“啵！”


叶小天惬意地闭上眼睛：“不是这里，要亲嘴！”


“滚！”凝儿飞起一脚，踹在叶小天的屁股上，叶小天就答应一声，屁颠屁颠地滚了。


凝儿长长地吸了口气，平缓了一下情绪，轻轻推开院门，见母亲还站在廊下，凝儿的脸就红了，她踮着脚尖轻轻地走过去，低下头轻声道：“娘……”


安夫人道：“不用说了，娘也年轻过……”


安夫人叹了口气，道：“娘也知道，自你伯父去世，实实地委屈了你……”


凝儿惊讶地抬起头，安夫人眼中有一抹笑意：“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怎么能不疼你？小天这孩子或许有些滑头，不过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你，你爹死得早，娘除了你已别无牵挂。只要你能过得和和美美的，娘就放心了。”


“娘！”


凝儿眼圈一红，忍不住张开双臂扑过去，一把抱住安夫人，喜极而泣。


隔壁墙头，叶小天站在荷花缸沿上，探头探脑地看着这一幕，心想：“这是没事了么？”


“大人！你怎么啦？”叶小天背后，巡视至此的侍卫长宝翁忽见墙头有人，大惊失色，立即拔刀冲过来。好在月光明朗，宝翁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家大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哎哟！”叶小天被他一叫，吓得脚下一滑，“卟嗵”一声，砸进了缸里。宝翁赶紧收了刀上前捞人，隔壁凝儿母女侧耳倾听片刻，忽地“噗哧”一笑……


※※※


海龙屯，高高在上，直插云霄，仿佛天上宫阙。


三层殿宇之内的最上层，三夫人田雌凤、大阿牧陈萧，兵马大总管田一鹏、田飞鹏，家政赵文远等人济济一堂。


从杨应龙麾下的势力分布来看，田雌凤一派的势力占了半壁江山，难怪她能脱颖而出，以天王智囊的身份参与其会，这可是掌印夫人都没有的殊荣。


他们面前有几案，膝下有蒲团，行的是汉唐古礼。在田雌凤身后一张几案前，跪坐着一个面蒙青纱的男子，杨应龙见过此人的真面目，这是一个残疾人，肢体残缺，五官尽毁，乃是三夫人雌凤从族人中发掘的一位智囊。


杨应龙曾和他对答过，对他的才学和眼界都很赏识，只可惜此人是个残废，容貌更是可怖。杨应龙是志在天下的，重点栽培的属下来日一旦得了天下，都是要替他守牧一方的大臣，此人完全不符合条件，只好忍疼放弃，由着他去辅佐自己的“爱妃”。


大阿牧正在朗声讲述贵州时局的变动：“朝廷对叶小天维护之意昭然若揭，先前叶小天连杀四个土司，挑起轩然大波，去了一趟京城，却只是受到了贬官的处分，对他的实力没有丝毫影响。


叶小天返回卧牛岭后，更是变本加厉，立即向石阡众土司发起挑衅，现如今石阡杨家、展家已经相继落入他的掌握之中。童家则吞并了曹家。天王，童家虽已投靠天王，毕竟是一支独立的力量，但任由童氏做大，想要挣脱天王的控制也容易，此事不可不防。”


赵文远现在已荣升家政，忙也献计献策：“大阿牧所言有理。天王切不可对童家太过信任，毕竟不是直属于我播州的力量，须防他首鼠两端。”


杨应龙缓缓点头，目光与田雌凤微微一碰，露出一抹笑意。他要移花接木，以叶小安取代叶小天的事，因为太过机密，知者了了，除了他的枕边人田雌凤，便连这忠心耿耿的大阿牧都一无所知。


播州北有四川，南有水西、西有水西，三面合围，没有发展空间，也形不成战略纵深，他欲图大业，唯一的希望在东面——原来属于田氏的两州八府。


只要他能控制卧牛岭势力，就掌卧了最东面的铜仁和石阡的一半，夹在中间的童家，不怕他不俯首称臣。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如今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有些事也该让他们知道了。


杨应龙颔首道：“你们所虑甚有道理，我会注意的。不过，童家目前毕竟已经投靠了本土司，倒是控制了铜仁全境和石阡一半领土的叶小天，此人目前已隐隐跃居八大金刚之上，不容小觑。此人可有什么动静？”


赵文远欠身道：“叶小天先是控制了石阡杨家，继而与展家联姻，并且扶持展虎之子为土司，分化了展氏嫡宗长房，由此控制了展氏。展氏依赖于他，夹在两者中间的石阡杨氏也就更加死心塌地的忠于叶小天了，手段甚是高明。”


大阿牧陈萧道：“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叶梦熊要召见叶小天。看起来，朝廷的战略很清楚了，朝廷知道直接出面，会引起整个贵州所有土司的警惕，所以故意纵容叶小天为祸，他们再悄悄跟在叶小天背后捡便宜。


叶小天是新晋土司，要想壮大就得四方攻伐，如此一来，成为朝廷鹰犬，靠朝廷撑腰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同时，叶小天还勾结了一些不甘久居人下的土司，如田氏、于氏，控制了一些势微的土司，如石阡杨氏、展氏，一旦真的让他壮大起来，恐怕会有更多的土司起而效之，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有好处！也有坏处！”


田雌凤打断了大阿牧陈萧的话，在这殿堂上，除了杨天王，也只有她才有资格打断一位大阿牧的话：“坏处是，叶小天分明就是朝廷楔进我贵州的一颗活钉子，一旦让他成功，朝廷就会通过他，把贪婪的手伸进来。好处是……”


田雌凤莞尔一笑，悠然道：“不甘久居人下的土司越多，贵州就会越乱。贵州越乱，天王才越有机会乱中取胜。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成了叶小天。如果天王能控制叶小天，且又不被朝廷发觉，那么……朝廷所做的一切，就是为天王做嫁衣！”


“控制叶小天？”陈萧肃然道：“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一直坐在田雌凤背后，静静听他们分析辩论的田是非（田彬霏）缓缓抬起头来，用不容置疑的声音道：“天王对此，早有安排！”


众人讶然看向杨应龙，杨应龙怡然一笑，道：“不错！此番叶小天去贵阳，本土司就要施展‘偷天换日’之计，等他回来，就将为我所用！”

第78章 小卒过河胜似车


临冬的第一场雪来了。傍晚时分便扬扬洒洒，仿佛从天上撒下了细密的盐沫子。天亮的时候，叶小天习惯性地一摸旁边，没有触及那温热、光滑、柔腴、富有弹性的青春肌肤，旋即就听窗外一声雀跃的欢呼：“哇！好大的雪！好漂亮啊！”


这是哚妮的声音，这个小妮子，昨晚被他折腾得体酥如泥，躺在榻上直说“要死了要死了”，却不想一早起来就生龙活虎的。


叶小天懒洋洋地穿衣起床，推开房门，正在院中和两个小丫环奔跑嬉闹打雪仗的哚妮赶紧站住，孩子似的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啊！人家……太忘形了，吵醒了老爷。”


叶小天笑道：“无妨，今日要去贵阳，本就要早起。”两个小丫环悄悄溜掉了，哚妮跑到叶小天面前，脸蛋上泛着两抹动人的红晕，欢喜地道：“老爷，你快看，好大雪！好大雪啊！”


叶小天向院中看了看，心中一阵难过：真的是好大雪啊！那厚度，大概……刚能盖过脚面，老爷我当初在京城，动辄就是齐膝深的小雪好嘛？这样的大雪，不忍卒睹啊！


哚妮还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我有好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了，记得上一回看见这么大的雪时，人家才七岁吧，咦？好象是八岁……”


叶小天忍俊不禁地道：“成了，你喜欢就去玩吧，不然一会儿太阳一照，这大雪就化光了。”


哚妮道：“不啦，人家侍候老爷更衣用膳，今天老爷要出远门儿呢。”


叶小天道：“不急，我先去看看爹娘，交待一番。”


叶小天前脚走出院门，刚刚还端庄文静地站在那儿目送他离开的哚妮便雀跃地叫唤起来：“小翠小绿，快出来打雪仗啊！”


叶小天听到她的声音，好笑地摇摇头：“真是孩子脾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叶小天跨过月亮门儿，正好看见大哥叶小安迎面走来。叶小安一见叶小天心里就有点发虚，本想脚下一转躲开了去，可他能往哪里躲，只好硬着头皮迎上来。


两兄弟冷战过一段时间，可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且自幼感情就非常好，关系渐渐也就缓和了，不致于见了面连句话都不说。叶小天站住脚步道：“大哥。”


叶小安刚接到严世维叫人捎来的信儿，说是近来要排一部大戏，本就喜欢听戏唱戏的叶小安，在戏班子里人人恭维，轻松惬意，最是舒坦，一听之下大为意动，准备再跑一趟铜仁城，争取扮个主角什么的，他生怕兄弟阻挠，是以心中忐忑，只含糊答应了一声。


叶小天道：“大哥，我要去一趟贵阳城，抚台大人召见我，这一去恐怕最快也得小半个月才能回来，家里面还请你多担当着些。”


其实叶小天从没给过叶小安压力，耐不住叶小安性情敏感，再加上他媳妇恨铁不成钢，一见面就把叶小天搬出来和他比，百般的数落之下，导致叶小安一见叶小天就“亚历山大”。


如今一听叶小天要去贵阳城，叶小安顿时松了口气，本来想请求似地说要去铜仁耍耍的话儿已经到了嘴角，也就咽了回去。等二弟一走，他还不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么。


叶小安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道：“好，你放心吧，哥蠢笨的很，卧牛岭的事儿帮不上你什么，二老这里你却不必担心。”


叶小天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哥你只是太老实了，容易被小人相欺。我琢磨着，来年辟地耕田，将建大批农庄，这方面的事，大哥倒是能帮衬兄弟，详细情形我还没想好，等我从贵阳回来再说。”


二人聊了一阵，叶小安往前院走，叶小天望着他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他这兄长，与他孪生兄弟，一母同胞，照理说各个方面都应该差不多，只可惜小时候被钻进被窝的长虫惊吓了，以致胆量、智商的发育都受了影响，也是没办法。


农业社会，农业为本。肯把它交给大哥打理，叶小天也是下了狠心的，到时候他会安排能人帮着兄长，但主要打理人员肯定是他大哥，叶小天并不是想安排个虚职敷衍了事，只希望能由此树立起大哥的自信。


※※※


一辆轻车行驶在山道上，在那薄雪上辗过两道长长的车辄。车厢中，一只红泥小炉烧得旺旺的，温暖如春。案上一盘残棋，田雌凤和田彬霏对面而坐，目光注视在棋盘上，但二人的交谈却与这盘残棋没有任何关系。


“只不过是让叶小安‘死’而已，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劳动你亲自前来。”田彬霏拾起一枚黑子，淡淡地道。


田雌凤淡淡一笑，微微俯下身子，看着案上棋盘。车上温暖如春，她也就只穿了一件春衫，俯身向下时，领口便露出一抹晶莹，一道诱人的沟壑引人入胜。


“没错！如何安排叶小安去‘死’，本来的确用不着我，也用不到你，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万万出不得丝毫差错，所以，我必须得亲自来，亲手布局，方才安心。”


田彬霏闭上了眼睛，沉思片刻，又蓦地张开，道：“先让叶小安‘死’，是为了来日以叶小安替代叶小天时，不致引发太多猜疑。”


田雌凤嫣然道：“不错！如果同时动手，一死一活，只要叶小安表现得稍不如人意，难免就会引起有心人注意。你要知道，叶小天身边，庸才极少，聪明人却极多。但……叶小安先已死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叶小天，那就万无一失！”


田彬霏苦笑道：“移花接木！没想到杨应龙的胃口如此之大，想法如此奇异。我一直有些奇怪，以他的聪明才智，既然有意于石阡和铜仁两府，又怎么会让叶小天一再得手，原来是有意饲虎！”


田雌凤含笑道：“所以我才觉得，天王雄才大略，比紫禁城里那位大明天子要高明百倍，想要问鼎天下，未必不可成功！”


田雌凤懒懒地抻了下腰肢，胸腹间露出一道诱人的曲线：“长风真人在我百般央求之下，曾经不惜以泄露天机为代价，为天王卜算出一道‘乾卦九五’的上上之卦，这可是称帝的吉兆！”


田彬霏不屑地道：“江湖术士所言，何以当真？”


田雌凤是极其迷信玄学的，当即正色道：“天地之间，自有玄奥。有道之士毕生浸淫其中，能够窥破天机并不稀奇，只是你我凡夫俗子，理解不了其中奥妙罢了。”


田彬霏摇摇头，依旧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说。


田雌凤掀开轿帘儿向外面看了一眼，回眸笑道：“快到铜仁了，咱们此去，就是要住到长风真人修行的七星观内。你和这位真人接触一下，就知道我所言不虚了。”


※※※


车马在抚台衙门前停下，叶小天下了车，拥紧了大氅，仰头望向门楣。


上一次来至此处，正是曹展张杨四家披麻戴孝，以逼宫手段催促新任巡抚杀他立威的时候，此刻再来，曹张两家已经不在了，杨展两家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物是人非，别有一番心境。


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初只坐拥卧牛岭一地的一方小土司，而是掌控着铜仁、影响着石阡，威权日重，隐隐然已凌驾于八大金刚之上的新锐人物，虽然还没资格与四大天王和这位抚台大人分庭抗礼，却也可以在抚台大人面前拥有一席之位，虽然他此刻只是土官之中级别最低的一个吏目。


“大人！大人！大人，你终于到了啊！”苏循天一溜小跑地迎了出来，笑逐颜开。


叶小天一见苏循天，也不禁大为欢喜，连忙迎上去，把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行礼，欣然道：“循天，好久不见！”


苏循天见叶小天对他一如既往，依稀还似当年一为典史、一为掌房书吏时模样，毫无架子，心中感动，便也不再矫情，挺直了腰杆儿，反握住叶小天的手，欢喜道：“自大人去了京城，属下便奉掌印夫人差遣，到了这抚台衙门谋了差使，我是真想回卧牛岭啊！”


叶小天笑道：“怎么，在姐姐、姐夫身边，不开心么？”


苏循天撇嘴道：“姐姐什么事儿都要过问，还拿我当小孩子。姐夫就更别提了，若非看在姐姐面上，我理都懒得理他。”


说到这里，叶小天压低声音道：“抚台大人那里动静如何？”


苏循天也低声道：“我看大人所作所为，似乎甚合抚台心意。”


叶小天微微一笑，他之所为，当然正合叶抚台心意。叶抚台到贵州来，最大的使命就是针对日益明了其野心，却苦于没有凭据直接兴兵镇压的杨应龙。


杨应龙意图东进，扩张势力，打开纵深，从而大展拳脚。他这条混江龙，就成了朝廷布在那儿的一枚重要棋子，吏目怎么啦，“小卒过河胜似车”，说不定将死老帅的关键一步，就靠他叶小天呢。

第79章 不再可控的棋子


“卧牛岭吏目，叶小天，拜见抚台大人！”中气十足的一声唱报，引得堂上众衙役齐齐侧目。


“吏目？这抚台衙门，还从没有过这么小的官儿跑来拜见的，这可是抚台，封疆大吏，四大天王在他面前也要矮半头的天子近臣啊！”


叶小天进来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一见高高上座的叶梦熊，连忙疾行三步，一撩袍裾，就要跪倒参拜。


两人现在的级别差得太远，叶梦熊又不在书房接见，而是选在公堂之上，叶小天没办法，只能大礼参拜。不过，他这参拜的动作虽然不慢，可每一个动作他都要定格一下，就像在台上唱戏，时时摆个造型，等着台下看客吹口哨、叫好、扔个铜钱什么的。


叶梦熊瞧这痞赖小子不情愿下跪，不禁微微一笑，他是何等人物，岂会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当即扬声道：“叶吏目免礼！”


叶小天双手搀着袍裾，膝盖刚弯下去，倏地一下又挺直了：“谢大人！”


叶梦熊抚了一把花白的胡须，睨他一眼，道：“看座！”


侍立于案首的花晴风微微一惊，急忙扭头看了叶梦熊一眼。叶梦熊正抚着胡须，笑望着叶小天，从侧首看去，只能看到他那张一向方正严肃的脸上露出的柔和线条，那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都是微微上翘的。


花晴风突然明白了，抚台大人公堂相见，并非是要给叶小天一个下马威，反而是在给他撑腰造势。小书房接见固然会显得亲近，但小书房里接见的，可以是地位平等的朋友、可以是亲近的下属，也可以是门下走狗。


抚台大人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在他眼中，卧牛山的这个小吏目已经拥有极高的地位，至少可以和八大金刚平起平坐了。他也确实够资格与八大金刚平起平坐了，八大金刚里边的两个，已经栽在他的手里。


这件事使得其他六大金刚人人自危，这六大金刚的领地与叶小天的势力并不接壤，倒不虞这只吃人的老虎会危及到他们。但是叶小天给其他土司们做出了一个榜样：


许多经过多年发展，实力已经不逊于八大金刚甚至超过八大金刚的土司忽然发现，原来一直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八大金刚不过如此，腐朽的已不堪一击，所以纷纷蠢蠢欲动了。


这其中大概只有红枫湖夏家还好一些，倒不是因为夏家人口众多，而是因为夏家的地盘距贵阳太近，其生产方式、生活方式汉化的最彻底，所以受到的冲击反而最小，尤其是夏家和安家走的很近。


苏循天去搬了张椅子来，叶小天谢了座，便坦然地坐下来，看到花晴风望来的复杂目光，向他微笑颔首。


花晴风暗暗叹息了一声，心中的嫉恨就像被秋风卷起的一片败叶，吹得不知所踪。嫉恨，也要实力相近才会产生，当一个人已经发展到你遥不可及的地步，那是连嫉恨的念头都生不起来的。


叶小天初至贵阳时，只是一秀才身分，完全是一个划水打酱油的角色，如果不是他在花溪与格龙决斗，之后又在栖云亭群嘲崔大儒与众士子，谁会知道他的存在？


叶小天二至贵阳，连番挑起恶战，杀得鬼哭神嚎，小儿止啼，倒是凶名远扬了。奈何展曹张杨四家白衣叩衙，逼得新任抚台也不得不顺应民意，把他押送京城受审，可谓起也匆匆，落也匆匆。


这第三次来，叶小天成了土官中最低阶级的吏目，但他的威势，却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张扬开来，虽不及上一次显得霸道威猛，但隐隐然，他已成为金刚级的大人物。


如今再有抚台大人为他造势，花晴风如何还能执迷不悟，以为凭自己身为抚台幕僚的身份可以拿捏他？叶小天还没出手，只凭气势，就把他打回原形，再度变成了“忍者神龟”。


叶梦熊公开召见叶小天既然只是为了帮他造势，谈的内容当然也是堂堂正正、冠冕堂皇。两个人一对一答，扯了半天不咸不淡的屁话，叶梦熊这才欣欣然宣布：移驾小书房，与叶吏目再作畅谈。


书房的门一关，闲杂人等尽皆隔绝于外，叶梦熊那假惺惺的模样就全然不见了。叶小天也不再是一副毕恭毕敬、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也不等叶梦熊客气，就从茶台上取过一杯还飘着淡淡雾气的香茗，呷了一口，笑嘻嘻地对叶梦熊道：“本家老伯，今天为小天撑场子搏门面的一番苦心，小天感激不尽。”


叶梦熊怔了一怔，才明白他口中的“本家老伯”是指自己，心中不禁苦笑，他为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的年轻人。不过，叶小天在京中所发生的事，他已知之甚详，在天子面前，这厮尚且是一副浑不吝的模样，叶梦熊又怎能指望他在自己面前会循规蹈矩。


叶梦熊也呷了口茶，对叶小天道：“你在铜仁，做得很好。老夫希望你能巩固现有，继续西进，逐渐渗透，封堵住杨应龙东向之路。”


鹰派众人只告诉叶小天杨应龙有不轨之心，朝廷在他反迹未露前又不能兴师动众不教而诛，所以希望通过封锁、弹压的手段，遏制他的野心，将一场弥天烽火化为无形，却没告诉叶小天他们的真正用意：迫其尚未准备充分，便提前发动。是以有此一说。


叶小天放下茶盏道：“继续东进，恐怕童家就要不开心了。另外，大人真的相信锁住杨应龙的四向之门，他就会消弥野心，安分守己？而不是逼得他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叶梦熊轻轻抹着茶水，垂着眼帘，淡淡地道：“杨应龙不是蠢人，审时度势的眼界，他应该还是有的。一旦事不可为，老夫相信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偃旗息鼓，只要在他有生之年反不起来，他的后代可未必会有他这样的野心与胆魄。时移势易，大祸弥于无形，莫大功德。”


叶小天摇摇头，翘起了二郎腿：“小天却不这么想。大人这么做，实际上是把隐患留给了将来，既然明白他有反意，莫如主动出击。如果说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不便不教而诛，就该引诱他主动露出马脚，这才能掌握主动，缝缝补补的总归不是个办法。”


叶梦熊听得心中一动，叶小天的想法，其实与他们倒是不谋而合。如果叶小天能明白他们的通盘计划，一定能和他们配合得更好，莫不如……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心头，就被叶梦熊冷静地打消了。叶小天现在也是土官，他鼓动朝廷对杨应龙下手，很显然是想趁乱吞并扩张，取得更大的地盘，掌握更大的势力，这一目的与朝廷是相悖的。


鹰党的想法，是要逼杨应龙起兵，搅起贵州之乱，朝廷趁机出兵，不仅要一举占据播州，还要趁各路土司元气大伤的机会，一劳永逸地解决贵州的归属问题，把它直接掌握在朝廷手中。两者目的并不统一，如何可能亲密合作？


叶梦熊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刀兵一起，首当其冲的就是无辜百姓！皆为朝廷子民，陛下何忍为之？你的格局，要放大一点。”


叶梦熊捻着胡须想了想，道：“你且在贵阳住下来吧，下一步该如何做，老夫还要与你详细商量。现如今铜仁、石阡两府格局，也需等展张杨童数家赶到，才能明确下来，否则总有后患。”


叶梦熊沉吟了一下，又道：“另外，石阡府司法之权上交提刑司，直接遣派流官负责，很好！不过此事还需你全力维护，否则就是无根之木，徒具形式，司法之权是收拢不上来的。”


叶小天起身道：“好！那小天就在贵阳住下，等候大人进一步的指示。”


叶梦熊点点头道：“你去吧！有时间不妨去拜访一下安老爷子，他的态度，举足轻重！”


……


叶梦熊纵然不说，叶小天也是要去拜见安国维的。安国维身为安宋田杨四大家族之首的掌门人，在贵州的实际掌控力还在叶梦熊这位封疆大吏之上。叶小天和他接触不多，但每一次，都给他留下了深厚印象。


南明河畔，初次考校于他时，他还以为安老爷子是夏莹莹的族中长辈，第二次他在铜仁混得风生水起时，又收到了安老爷子一封支持他率众出山，化流官为土官的亲笔信。


安家与展家有姻亲关系，但是面对叶小天的渐渐坐大，乃至他对展家的威胁，安老爷子却一直没什么表示，这位土司土似乎真的垂拱而治，笑看风云变幻，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


真是这样吗？


如果是，他又何必为了一个初露峥嵘的叶小天，写下一封亲笔信来提点他？也许，这就是叶梦熊所说的格局，到了安老爷子这种地位，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思索，已经不可能依据个人喜恶、个人感情来决定。


他站在更高处，以领地为经，以部族为纬，每一方行走于其中的势力，都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他有这个资格。叶小天现在就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管他愿不愿意。


但是，尽管做不做棋子还不是现在的叶小天所能决定的，往哪一格走，却没人能左右他，所以，他有资格见见这位国手，总有一天他也要跳出棋盘，化为执子的棋手！

第80章 当仁不让


叶小天到了昆仑园，通名报姓之后，马上就被引进园去。小雪飘渺，雪在飞，温泉却在雪白的雪间趟开一条九曲小溪，有袅袅的雾气氤氲其上，溪旁雪地上有红梅绽放，似一团火。


泉旁有雅轩，轩窗儿开着两扇，隐隐可见轩中有人，叶小天迈步进去，就看到临窗有坐榻，榻前有泥炉，炉中炭火红旺。棋盘、棋子、下棋的人、观棋的人，一应都全。


榻上坐着两个人，左首是盘膝而坐的安老爷子，安南天站在他旁边负手探头，正在帮他看棋，右首那边却是一位以汉晋古礼跪坐着的女子，延颈秀项，纤腰楚楚，看见叶小天进来时，蛾眉微微一挑，若飞若扬。


“相公！”那女子柔声一唤，微微扭转了娇躯，双手交叠扶在榻上，向叶小天顿首行礼，这古礼由她行来，当真是优雅曼妙之极。


叶小天微微一讶：“妙雯，你也在这里。”


田妙雯还未及答话，安老爷子已经催促道：“丫头，快着些，你要输啦！”


田妙雯向安老爷子微微颔首示意：“老爷子棋艺高超，妙雯自愧不如！”


安老爷子哈哈一笑，抛下手中棋子，看向叶小天：“老夫这轩厅，一小小吏目能踏足其中的，你是头一个。”


叶小天沾沾自喜地答道：“晚辈相信也是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能成为那个唯一，晚辈很开心！”


“哈哈哈……”安老爷子抛须大笑，睨着田妙雯道：“丫头，你嫁了一个很有趣的男人。”


田妙雯嫣然一笑，姗姗下地，往榻边一站，一如站在安老爷子身边的安大公子。叶小天没来，她是田家现在的主事人，有资格与安老爷子平起平坐，无关辈份、无关年龄。叶小天来了，她就是她男人的女人，她男人要跟安老爷子交谈，她就只能侍立一旁，可这角色的转换，对田妙雯来说，异常的自然从容。


叶小天坦然地走过去，也和安老爷子一样，盘膝坐到了榻上，不卑不亢。他当然有资格在安老爷子面前如此从容，别说他是一个小小吏目，就算他是一个捧着锔了七八遍的破碗沿街讨饭的乞丐，能做田家大小姐的男人，他就有资格坐在这里。


安老爷子也是一个妙人，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截了当地道：“当初田家那两个蠢货内讧，被朝廷利用，趁机出兵，两田都想吞并对方，一统田氏两州，结果呢？”


田妙雯站在一旁，听到安老爷子评价自家祖先，神色丝毫不动。那是自家祖宗，她不能评说，但是在她心里，何尝不是这么认为，如果不是利欲熏心，太过愚蠢，怎么能让朱老四钻了空子。


安老爷子一枚枚地捡着棋子，道：“结果两州被拆成了八府，田家一代复一代，想要争回祖上的荣光，迄今未见成效。现如今你小子这么不安份，小心也被人利用，最后辛辛苦苦的，都为他人做了嫁衣。”


叶小天笑眯眯地欠身道：“不知道老爷子所说的他人，是指姓朱的那位呢，还是姓杨的那位。”


安老爷子眼皮也不撩，只抬起手来，任那一枚枚棋子叮叮当当地落进棋罐，缓缓地道：“不管是姓朱的还是姓杨的，胃口都不小。年轻人，你现在的确是顺风顺水，不过除了你自己的本事，这也是各方都在纵容的结果。小心被养肥了的时候……呵呵，现在已经有人磨刀霍霍了……”


叶小天的神色正经起来，道：“纵容晚辈的，应该包括老爷子您了。磨刀的，应该不包括您吧？”


安老爷子这才抬起头来，深深地望了叶小天一眼，目光又缓缓地垂下，看着那放着棋盘的炕桌：“这桌子有四条腿，一向四平八稳，可是现在其中的一条腿快烂了，马上就要缺一条腿，它不稳了。


老夫想再做一条桌腿钉上去，让它重新站稳了，可另外有些人却觉得不如把剩下的三条腿都锯掉，那样它就更安稳了，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叶小天好象忽然间也变成了一个木匠，他认真地打量着那张明明还四平八稳的炕桌，捏着下巴沉吟半晌，一本正经地道：“把桌腿都锯掉，下边怎么放干果盘呢？还是再加一条桌腿的好！”


安老爷子微笑起来，盯着叶小天道：“那你愿不愿意做那条新桌腿呢？”


叶小天很庄重地看着安国维：“我愿意！”


※※※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别人能给予你的任何帮助，终究只是外因，还需你自己立得住……”


“老爷子的嘱咐我明白，打铁还需自身硬嘛！”


“哈哈，你明白就好……”


这是叶小天临走时，两人的最后一句交谈。


安大公子把两人送到了门口，眼见二人要告辞，终究忍不住，咳嗽一声道：“咳！叶大人远来是客，怎好仓促来去，今日午后未时，安某设宴为叶大人接风如何？呵呵，石阡那边有些事情，还要向叶大人请教。”


叶小天现在绝对有资格受安南天的邀请，作为安家的长公子，安南天要维持土司王的名头，也需要一些强大的盟友，叶小天毫无疑问是他最好的选择之一。至于吏目身份，拳头够大、够硬才是根本，一个名义上的东西有什么用处？


安南天这是有目的的与叶小天拉交情了，不过他特意提到石阡，显然也不仅仅是为了拉交情，还想问问他表妹凝儿的近况。只是田妙雯就在旁边，他实在不好向叶小天问起，对他来说问起表妹的事来没有什么，对叶小天来说，当着他有名份的妻子问起另一个女人只怕要让他为难。


叶小天颔首道：“安兄美意，岂敢拒绝！”


安南天欣然道：“好！午后未时，咱们万箭楼见！”


叶小天蹙起眉头道：“这是什么地方，听起来……”


安南天哈哈大笑：“就是当日你我曾经饮宴过的那座八仙酒楼，自你上次在那里遇袭之后，现已改称万箭楼，不过生意比从前更胜十倍了！”


叶小天：“……”


叶小天乘车而来，田妙雯乘的也是车，而且是大青牛拉着的有汉晋古风的油壁香车。田妙雯上了车，叶小天旋即就跟了上去，他和田妙雯虽然还未同床共榻，可毕竟已是夫妻。


进了车中坐下，叶小天自然地握住了田妙雯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叶小天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大手中，车子启动了，田妙雯轻轻吁了口气，软软地偎到了叶小天身上，仿佛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丝力量。


叶小天能够感觉得到她的憔悴与疲惫，怜惜之意油然而生。二人静坐半晌，叶小天才柔声道：“家族里的事，处理的不太顺利么？”


田妙雯轻轻捏着眉心，无力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叶小天道：“怎么？”


田妙雯道：“家兄在时，我觉得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也算井井有条，大兄一过世，忽然就发现，有些独力难撑了……”


其实有个原因她还没说，这也是主要原因：她已经嫁人了！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怕她能力再强、威望再高，现在也不算田家的人了，她在田彬霏“死后”还能回到田家主持大局，这已经是别人做不到的本事。但她对田氏的掌控力大不如前，这也是必然。


叶小天静静地听她说着：“童家一直由大兄负责联系，大兄过世后，童家又陡然扩张了一倍势力，对田家便有些阳奉阴违，我担心再这么下去，很快童家就会脱离掌控。”


叶小天宽慰道：“这也正常，换了谁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再想驾驭他，都不会比从前更容易。童家的事就交给我吧，只要我这边给他点压力，他就会发现还离不开田家！”


田妙雯摇头道：“不那么容易！安宋田杨四大家，杨应龙最不忿的，就是杨家兵强马壮，名份上却还屈居田氏之下。他想扩张势力，北边、西边、南北都不能打主意，也只能盯住东边我田氏故地，而我田氏复兴的希望，也在故地上……”


叶小天道：“这件事，也交给我吧。杨应龙或许已经知道我和他的秘密联盟并不靠谱，不过，盯着他的人太多，他现在还需要我继续折腾，来替他打掩护。”


田妙雯苦笑道：“还有我田氏内部，我与大兄对田氏家族的掌控一向很强。但这不代表族中没人有贪欲有野心。这么久了，我还没能确定由谁来继任田氏家族，不是因为没有人选，而是选谁都嫌威望不足。


这也是我和大兄当初控制太强的弊端，离了我们，没人能独挡一面。如果内部不能调和，我扶任何一人上位，纵然不会让田家四分五裂，也会使失意者离心离德，那不是现在的田家所能承受的。”


叶小天道：“这就是你今天来拜访安老爷子的原因吧？”


田妙雯蛾眉婉转，好像有一道剪不断的忧虑萦绕其上：“是！我想，如果有安老爷子的支持，或可压得住他们的蠢蠢欲动。”


叶小天道：“安老爷子如果肯为你撑腰，当然镇得住他们。问题是，对安家的事，安老爷子都在逐步放手，不是关乎大局的事，不亲自插手，对田家他能涉入多深？干涉少了，用处不大，干涉多了，田家岂非要变成安氏附庸？”


田妙雯苦笑道：“所以，安老爷子拒绝了我。”


叶小天想了想，道：“这件事，也交给我吧！”


“你？”田妙雯有些诧异地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挺起了胸膛：“没错！我！我去京里时，卧牛岭全靠你苦苦支撑，现如今你遇到了麻烦，我不出手，这样的男人要来何用？”


田妙雯瞧他一副顾盼自雄的样子，心中不禁淌过一丝暖流，虽然她觉得姑爷子干涉家族事务名不正言不顺，也不觉得叶小天有这个能力解决田家的麻烦，但她就是喜欢叶小天这种神采飞扬的自信、天大的困难也不放在他的心上，还有他对自己的体贴。


但叶小天显然是很认真的：“我跟你回田府！”


“啊？”


“啊什么，我是田家的姑爷子，既然到了贵阳，不住田家住哪里？”


“这个……”


田妙雯心里忽然有点慌，有点乱，家族里的人可不知道他们两人至今还没圆房呢，叶小天要住进田家，当然要与她同床共榻，可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叶小天紧跟着又接了一句：“还有，我要借你身边的党延明一用！”


“借他干吗？”


“向他问点事情，仅仅是问点事情！”

第81章 回门


叶小天还是第一次到田府，田府与其说是田府，不如说是田庄，没错，在城郊，整整一个村庄，居住的都是田家人。


但不管是谁，只要来到这里，都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村庄，光是那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青砖黛瓦的构造，就不可能是一个小村所能具备的，整个村庄都是这样的建筑，那种古老威严的气势便跃然而出了。


村口有牌坊，再往里边是一座接一座的牌坊。这牌坊可不是随便能立的，从那一座座古老的牌坊，你就可以了解到这个古老的黔中望族的历史究竟有多么辉煌而悠久。


田氏历史始于何时？没人知道，只是在有史料所载的公元前706年，田氏就已是黔中望族。《太平御览》记载，三国魏明帝时候，蛮帅田益宗率部曲四千户内附。


蛮夷之地，地广人稀，当时就拥有四千户部曲，田氏望族当时已然何等强大可想而知。叶小天坐在车上，仰望着一座座令人目不暇接的牌坊，也不禁感受到了那种悠久的历史底蕴。


坐在他旁边的田妙雯眸中却露出一丝黯然，低声道：“失去两州之地时，我们就举族迁转到了这里。这些牌坊，都是从故地移过来的……”


叶小天听到这里，眉头不禁跳了跳。黔地行路之难，他再了解不过，这么多的石制大牌坊要一一拆卸开，再转运到此地，其工程量之庞大可想而知，仅此一举的耗费，换一个小一点的土司，就能花尽他六成以上的积蓄。


田妙雯道：“我们田氏的荣光，现如今只剩下这些记载着祖先荣耀的牌坊了。但我们田氏子孙把它们立在这儿，不是为了虚荣和炫耀，是要记着，我们的祖先为我们创造了什么，我们失去了什么。失去的，我们要拿回来！”


叶小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天道无常，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可以千秋万代，既便雄霸如始皇，威武似唐宗，现如今又留下了什么？


田氏之败，手段和平，所以子孙后人依旧掌握着巨大的财富，同时也是人才辈出，这比一个帝国之败，子孙后人被人杀戮殆尽、幸存者也受到严密监视和控制不同，这才让田氏保有了一丝元气。


但，在一棵已经朽败的老树上再发新芽容易，重新再生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机率，却远不及一棵独立成长起来的新苗，旧木在为它提供更高的起点的同时，也阻碍了它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田家嫡房的居处仿佛村中之村，一道高大的门楣，门前有淡青色的下马碑、上马石。下马碑是给路经门口或来此到访的客人们准备的，级别低于府中主人，至此就要下马步行，以示尊敬。


上马石是府中主人出门时登乘马匹时使用的，上边有深深的磨痕和脚坑，可见它已使用了多少春秋。下马石也是有的，但它不叫下马石，因为“下马”不是吉利词，自然要加以避讳。


下了车一进大门，笔直一条大道，尽头金碧辉煌，仿佛一座殿宇，那是田氏祖祠。左右有一道道门户，每一道大门进去，都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那是族中地位崇高的族人和嫡系子孙居住的所在，地位越高，居住的院落距祖祠越近。


田妙雯落后半步，与叶小天走向祖祠尽头，一路行去，来往的族人看见，一瞧两人行路的姿态，田妙雯居然还落后叶小天半步，登时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田家大小姐的出嫁，本就是一桩离奇事，没有三媒六证、没有登门迎娶，直接便跑到卧牛山当掌印夫人了，堪称千古一大奇事。如今田家姑爷子的到来更是稀奇，事先也没告知，也叫让族人相迎，就这么随随意意地走了进来，仿佛家族中人今早出门，晌午返回一般自然，这对小夫妻特立独行的表现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大小姐……”


“这是外子。”


“姑爷好！”


……


“韧针回来啦！”


“五叔好！这是外子。”


“哈哈哈，欢迎欢迎，你就是小天吧，哎呀，你可是头一回登咱夏府的门呐，以后一定要常来……”


一路行去，每一个看到他们的人都先向田妙雯打招呼，但眼睛却都在看着叶小天，有的好奇、有的亲热、有的却隐隐带着一丝警惕与戒备。这可是干掉过四个土司的杀神，整个贵州大小百余位土司，就出了这么一个奇葩人物，想不忌惮都不行。


所以，当他们走进田妙雯独居的院落，让那迎上来侍候的丫环侍婢都退下后，田妙雯忽然轻笑一声，对叶小天道：“我估计，大兄过世后，我一个出嫁了的姑娘还能镇得住他们，很大原因还是因为你呢，我的男人！”


这一句“我的男人”微微带着些娇羞，听得叶小天心中一荡，脱口问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今晚我睡哪儿？”


田妙雯登时晕染双颊，轻啐他一口道：“我家这么大，还怕没你睡的地方？”


叶小天咳嗽一声，厚着脸皮道：“不担心，不担心，其实我需要的地方也不大。咳！娘子，你我早有了名份，可还没有圆房呢！”


田妙雯可没想过今日竟会把叶小天带回家来，心里本就慌慌的，被他这么直白地一讲，心中更是慌乱，饶是她机警百变，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连忙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要见延明，我已叫人唤他来了。”


田妙雯话音刚落，就听大屋外声音朗朗：“党延明求见！”


田妙雯眼波向叶小天一荡，道：“你们聊吧，我回去换身衣裳！”


不等叶小天回答，田妙雯就逃也似地离开了，被叶小天那双富有侵略性的目光看着，她实在不自然。叶小天的眼神儿就像一双钩子，仿佛能剥去她的衣衫，叫她心慌意乱。可这是她丈夫，实在生不起反抗之心。


田妙雯急急走进自己闺房，先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那张黄花梨的精雕云字纹的月洞床，田妙雯心想：“今儿晚上他睡哪？”


田妙雯咬了咬嘴唇，有些失措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朱颜真真，春意上眉头，那妩媚撩人的风情，实在不是她所熟悉的模样，好象看到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田妙雯咬着嘴唇瞪着镜中女子，瞪了许久，忽然抓起一柄象牙梳子，又羞又恼地投向镜子，再不看那镜中春心荡漾的不知羞女子，蛮腰一扭，转过了身去……


※※※


小书房内，一炉檀香。


檀香袅袅，却静不下田妙雯的一缕情思。


她一手手托着香腮，翠袖半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皓腕中晶莹剔透一弯玉镯。另一只手却拈着一枝花。


玉瓶中已经插了几枝，看那花材，梅花、蜡梅、水仙、山茶，田大姑娘应该是想插一瓶“雪中四友”。


曾师从金陵插花名家谢恬露谢大师，在插花艺术上造诣颇深的田大小姐，这一瓶花插得那叫一个凌乱不堪，若是让谢大师瞧见，估计能活活气死，但要让红枫湖的夏莹莹姑娘瞧见，却一定能引为知己。


瓶中已经插了梅花、蜡梅和水仙，不！那不算是插，只是随意丢进去的，她的手中正惦着一枝山茶，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瓶中，一双眼神飘忽，也不知心神去了哪里。


“大小姐！”


“大小姐？”


门口接连传来几声呼唤，田妙雯终于听见了，眼神一清，坐直了身子：“进来！”


党延明迈步进了书房，向田妙雯抱拳一礼：“大小姐，姑爷已经询问完毕。”


田妙雯脱口道：“他问你什么了？”


不等党延明回答，田妙雯突然又截口道：“算了，不必告诉我！”


党延明语气一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田妙雯道：“姑爷呢？”


党延明道：“有几位族中长辈听说姑爷登门，过来看他，正在厅中叙话。”


田妙雯“哦”了一声，道：“你去吧！”


党延明恭应一声，刚要转身离开，田妙雯突又问道：“他问你……”


党延明回身垂手而立，眼望田妙雯，田妙雯想了想，有些烦乱地摆摆手：“算了，不必说！”


“什么不必说啊？”随着声音，叶小天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党延明忙欠身道：“姑爷！”


叶小天点点头，走向田妙雯，党延明趁机退了出去。


“啊！你在插花？插得真好，这意境，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吧？如空中之间，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也！”


叶小天不懂插花，不过在牢里时曾听一位插花造诣颇深的犯官说过几句，博闻强记的他马上把仅记的几句赞美之辞说了出来。


田妙雯看了看他，发现他不是在嘲笑自己，也不是在故意调侃，当真是赞叹不已，再看看那插得一团凌乱的“岁寒四友”，一颗芳心也不禁有点凌乱了。


“咳！”


故作风雅的叶小天胡诌了两句，自觉已经充分表现出了他见识不凡，便在椅上施施然地坐了，笑道：“方才你三叔、四叔、七叔、十三叔都来了，我看他们对我都挺客气的，甚至……有点巴结，这应该都是冲着你的面子。田家的情形，貌似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嘛。”


田妙雯苦笑道：“你说的这几位长辈，都是有意于家主之位的。”


田妙雯给叶小天斟了杯茶，叹道：“我们田家，的确不会出现像石阡杨家兄弟阋墙的惨况，也不至于像展家一样博弈的那般惨烈，因为一直以来的传统，我们田氏都是由长房一家独大，牢牢控制着所有权利，其他各房都被死死压制着，动弹不得。”


叶小天颔首道：“我明白！田家已不比当年，力量一旦分散，更加没有复兴祖上荣光的希望，所以必须集权于长房！”


田妙雯道：“不错！正因如此，除了我长房一支，其他各房的力量都太单薄，大兄过世后，田家的核心力量又尽在我掌握之中，所以没人能翻得了天。”


叶小天蹙了蹙眉头，道：“那你还担心什么？”


田妙雯露出一丝苦笑，道：“我已不算是田家的人了，这份权力总要交出去的。正因为各房都很弱，没有任何一房有能力、有威望让各房归服，所以无论我选择谁为家主，其他各房都不会服气。”


田妙雯屈起手指，数说道：“权力集于长房，但事情总要各房去做吧？我三叔就是负责我田氏的商业运营，掌握着最大的财富；四叔主管农业与畜牧，所以人手的调配，主要由他负责；七叔负责家政，整个家族的日常事务由他管理，所以威望极高。十三叔负责族规刑法，各房都有些怕他……”


田妙雯深深吸了口气，道：“家兄承担着重振家族的重任，常常奔波在外，岂能被琐事缠身，这些事必须交由家族中其他人打理。家兄在时，没人敢生野心，但家兄已然不在，我又是嫁出了门的人，他们之间谁能服谁？”


叶小天皱眉道：“既然你实际上还掌控着田家的绝对权力，管他们服气不服气的呢，你只要选定了继任家主的人选，把核心力量交给他，还怕他震慑不住各房子弟？”


田妙雯摇头道：“当初大家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现今你尊我卑，上下有别。就算是一刀一枪打下江山的开国皇帝们，还要苦恼于老兄弟们不知进退，何况被扶保的人权位得来如此容易？


他们也不需要鼓起勇气武力相争，只要心怀不满，从此离心离德、消极做事，我今日交出去的一切，很快也要分崩离析了。”


叶小天沉声道：“行霹雳手段，加以震慑，谁敢阳奉阴违？新任家主的威望既然不能凭着一身本事赢来，只要他在家主的位置上稳稳地坐一阵时间，也就树立了。我当初赴京期间，你能果断联络于氏，镇压张氏，将一场大祸弥于无形，那是何等果断，如今怎么优柔寡断起来了？”


田妙雯默然，半晌才道：“话是没错，可事涉族人亲人，谈何容易？”


田妙雯一句话，忽然令叶小天心有所感。是啊，他处事何尝不是坚决果断，但手下换了任何一个人做出大哥那些浑账事，早就被他坚决处理了，可是换成自己大哥，他还不是束手无策？


叶小天轻轻握住田妙雯的手：“那么，你属意的家主人选，是谁？”


田妙雯道：“七叔家的长子田嘉鑫！”


叶小天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田妙雯有些紧张地道：“不许伤害我的族人！”


叶小天眉头挑了挑，略带一丝邪气：“当然不会！”


田妙雯欣慰地道：“谢谢你！关心则乱，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小天道：“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言谢！对了，今晚……我睡哪儿？”


田妙雯没好气地掐了他一把，娇嗔道：“就知道想着这个……你睡地铺！”说着“噗哧”一声笑，晕染双颊，艳如桃李。

第82章 饮宴


叶小天和田妙雯这对小夫妻在书房中，你一言我一语，情愫渐炽。感情的交流是不同于肉欲的，但其奇妙美好却尤胜肉欲的快感。所以这种温馨甜蜜的精神爱恋，对于先成亲、后恋爱的田妙雯来说，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恰悦体验。


当叶小天微笑着站起身，对田妙雯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去万箭楼。安家大少请客，可不能叫人家久等！”时，田妙雯竟油然生起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早点回来，别喝太多酒！”


田妙雯温柔地叮嘱，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情所致，本能地反应，但是注意到叶小天有些促狭的眼神，田妙雯顿时娇羞起来，有心斥他满脑子尽是不良想法，但话到嘴边儿，却又抿住，只是白了他一眼。


叶小天嘿嘿一笑，向田妙雯扮个鬼脸，却也没有继续挑逗她。欲擒还纵、点到为止，这样才有味道，他喜欢这种让猎物一步步心甘情愿走进他的罗网的感觉，尤其是对手是田妙雯这样高贵且智计无双的奇女子，那种成就感，让他登上车子时，还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呃？”


叶小天上了车才发现，田妙雯把她的油壁轻车借给了他，此次出行坐的竟然不是他那辆从铜仁府带来的长途马车。这车舒适倒是舒适，奢华倒也奢华，就是……


叶小天看着那不须扬鞭自奋蹄，依旧逍遥慢腾腾的大青牛，只能苦笑一声，倒在座位上假寐。车都已经出了庄子了，总不成再回去换回来，再说，他也挺享受这种熨帖关心的感觉。


……


牛车缓缓地驶进了贵阳城，一瞧那青牛还有式样奇古的车子，再加上左右鲜衣怒马的侍卫，贵阳城百姓就知道必是权贵人家出行，自然而然地就避让了开去，门官更是不敢刁难。


牛车刚上长街，旁边便有一行快马驰过。正坐在车中假寐的叶小天完全没有察觉。那一行快马匹匹雄骏，马上的骑士青衣箭袍，腰悬利刃，同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最前边是一个少女，穿一身白，银绫小袄素罗裙，眉眼如画，甜美异常。一眼看到她，就似在灯光下突然打开一只宝匣，看那明珠宝光氤氲的感觉，简单地说……眼前一亮。


宋家晓语，晓语姑娘。


宋家在贵阳亦有官邸，宋家的人似乎早就知道大小姐要来，大门洞开，宋晓语到了府前也不下马，径直驰进了府去。宋府门楣高大，车马纵横，不在话下。


但宋晓语那些部属可不敢府中驰马，纷纷在府前下马，从侧门进入府中。


“大小姐……”宋府管事亦步亦趋地跟着宋晓语，快走进客厅时，悄悄拭了拭鬓角，那里已经有冷汗沁出。


宋晓语是突然离开小西天的，在她走后将近两个时辰，宋家的人才知道消息。本来宋天刀是想亲自追赶的，但宋家老爷子却制止了他：“让她去吧，这孩子，这些日子郁郁寡欢，已经快要憋出病来！”


“爹，她去贵阳城，一定是听说了抚台大人召集石阡各部，调停争端一事。这一去，只怕会惹出事端来。”


“能惹什么事？”


“这……爹，你也知道，因为田彬霏的死，小妹她……”


宋老爷子抓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那又怎么着？她再能惹祸，还能比得过卧牛岭的那个小混蛋？那个小兔崽子都没事儿，我宋家的闺女，我倒要看看，谁敢办她！”


就这么着，宋晓语一路直奔贵阳，后边根本没有追兵。不过宋老爷子也通知了贵阳这边：“只要不是想把天捅出个窟窿，由得她去。”宋家自然有办法抢在宋晓语赶到之前把消息送到。


但问题是，什么程度才叫“不是想把天捅出个窟窿？”


宋老爷子没说，自己领会。这个度可就不好把握了。宋府管事当然冷汗浃背，他只是宋晓语的远房族叔而已，远到了五百年前，他们的祖先是亲兄弟，真真正正的五百年，这实在有点远了点儿，又不能拿出长辈的架势来控制她的举动。


宋晓语在厅中坐下了：“十五叔，我让你查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田公子他……当初为什么要赶去三岔山？”


宋府管事揪着一张包子脸，低声道：“据说，是因为有人设下埋伏，想对田妙雯姑娘不利，田公子不知因何获悉了这一消息，急忙赶去示警，结果他赶到的时候，正好奸人引爆了火药……”


宋晓语眼圈儿红了，眼中泪光莹然，沉声道：“设伏的人是谁？”


宋府管事的脸揪得更紧了：“据说，是石阡杨家的一位外管事，叫韦业。是现任杨氏土司杨蓉的亲舅舅。”


宋晓语眸中闪过一抹仇恨之色：“韦业！田妙雯呢，她大兄死了，她就不想报仇？”


宋府管事轻咳两声道：“田家人心中，第一等大事就是匡复祖业。田公子一死，田大小姐马上就回了娘家，以免家族无主，分崩离析。这些日子，她还在忙于家族事务，想是一时还抽不出身。”


“好！她没空，我来！”宋晓语拍案而起：“这次抚台大人召见，这个韦业也会来吧？”


宋府管事有心劝阻：“你只是订了亲而已啊姑娘，你又不曾真个嫁到田家。田彬霏是田氏家族的家主，他的仇，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替他报啊！”


可是看宋晓语俏脸铁青，宋府管事哪里还劝得出口，只好苦着脸道：“杨蓉土司年幼，据说家族事务多委之于他，他……应该会来！”


宋晓语一口洁白贝齿紧紧地咬了起来，眸中杀气腾腾。


※※※


八仙楼，自从展曹两家兵困酒楼，万箭攒射，意图困杀叶小天之后，火了！


自然风景是一种风景，人文风景则更具韵味。西湖那等地方，最让人留连忘返、回味无穷的是才子佳人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幕悲欢离合、一首首歌赋吟咏，但贵地民风剽悍，万箭楼这种地方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大。


所以，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当日一战的模样并更名万箭楼的八仙酒楼客似云来，生意兴隆远胜从前。但今天慕名而来的酒客不免要失望了，因为今天的酒楼被人包了。


当初包下酒楼的是叶小天，最尊贵的客人是安大公子，今日包下酒楼的是安大公子，最重要的客人是叶小天。


酒楼掌柜的殷切盼望最好再发生一起兵困万箭楼的事件，让他的酒楼名冠黔中，何惜，往者已矣，还有谁敢再来这么一出。


万箭楼上，檀板清鸣，丝竹弦管齐奏，笙管敖曹，呜呜杂和，十分悦耳。叶小天和安公子并肩而坐，几个美貌侍女持壶把盏，引爵向客，亦酌亦歌，十分得趣。


堂前，几名美艳舞姬轻挪莲步，慢扭细腰，在那猩红毡毯上翩翩起舞。舞姿婀娜，随着乐曲身体扭摆出极度诱惑的曲线，看得二人连声叫好。


“此次抚台大人出面，调停铜仁、石阡两地各位土司争端，想必可以平息那里的种种纷争了。却不知叶老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安公子呷一口酒，笑眯眯地看着美人儿起舞，貌似随意地向叶小天问了一句。


叶小天瞧着那舞姬如风中柔柳般摆动着曼妙动人的身子，答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安老爷子的这句话，小弟一直记在心里！”


叶小天举起杯，向安公子示意了一下，呷一口酒，又道：“安老爷子说得不错，小弟一向顺风顺水，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由于各方面各怀心思、各有打算，所以对小弟有所纵容。而与小弟为敌的展曹张杨几家，又各有自己的问题。可要是小弟不知进退，继续大肆扩张，恐怕就会有人要出面弹压了！”


叶小天笑吟吟地，半真半假地道：“不管是播州杨家，还是抚台大人，要是不高兴了，想碾死小弟这只蚂蚁，还不是易如反掌？更不要说，还有令祖这位慈悲为怀的佛爷坐镇于上。”


安公子哈哈一笑，道：“这么说，叶老弟是打算停住脚步，巩固根基了？”


叶小天道：“不错，小弟这棵树，现在长得够高了，可惜枝干太细、根系也不茂密，禁不住什么大风雨。如果一味求高，一阵风来，它就折了。还是停下来，长粗、长壮为好。”


这时，那舞姬们一曲舞罢，纷纷娇笑着向两人涌来，容颜鲜丽妖娆，犹如三春桃李，汗润蝉鬓，凝脂般的肌肤里透出红霞般艳丽的颜色，更显娇艳。


本来一旁侍酒的侍女纷纷退到一边，众美人儿在他们身边坐了，一个坐在叶小天身边的舞姬娇嗔道：“两位公子究竟有没有看人家跳舞呀，只管自己聊天，也不顾人家舞得辛苦。”


说着，那美人儿就拉着叶小天的手，按在了自己腰间。肌肤滑腻，富有弹力，令叶小天也不禁心中一荡。


安公子大笑，顺手搂住一个舞姬的小蛮腰，对叶小天道：“看，美人娇嗔了，哈哈哈，好！我们不聊别的，只聊风月，只聊风月。”


叶小天瞧了瞧陪坐在他左右的两个舞姬，鼻似腻脂，腮凝新荔，生就的润玉笑靥，天然的眉黛翠烟，当真秀美绝伦，也不禁暗暗赞叹：“这万箭楼好大的本事，竟有这样的绝色佳丽充作舞姬，难怪能一跃成为贵阳第一酒楼。”


不料他刚想到这里，就听安公子得意洋洋地道：“怎么样，这几个美人儿，可是为兄费尽心思才网罗到手的第一等舞姬，姿色还过得去吧？”


叶小天这才知道，原来这些绝色舞姬是安公子自己带来的，不禁连连点头，道：“昔日在金陵时，小弟也曾去过当地有名的风月场，内中娇娃远不及安兄网罗的这些舞姬，身材高挑、大眼娥媚，姿色一流！”


叶小天这样一说，左右两个舞姬心中欢喜，便往他怀中一偎，曲意逢迎起来。安公子得意洋洋地笑道：“既如此，叶老弟不妨好生享用。嘿嘿，人生得意须尽欢呐，你也是该停下脚下，好生享受享受了。”


叶小天微微一笑，就着身边美人儿的手，饮了一口醇酒，心道：“看来，这是安老爷子的授意了。他说的坏掉的那条桌腿儿，当然是指杨应龙。可杨应龙却并不像一条桌腿儿一般，是他想换就换的。


不管他是想主动出手，还是想坐等杨应龙出错，显然他是不想以霹雳手段解决此事，因为那一定会导致夜郎烽火、天下震动，作为土司王，安家必然要承受重大损失，这倒也正合我意……”


这一场酒，叶小天和安南天觥筹交错间，便把双方未来的意图和打算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安家和叶小天的目的虽然并不相同，但接下来的打算却是不谋而合、出奇地相似，这场酒自然也就喝得非常愉快。


及至西方迟暮，二人方才作别，各自散去。叶小天乘着那牛车，悠哉悠哉地又回了田府，被田府家人引着进了田妙雯所居的院落，叶小天忽然停住脚步，举起袖子嗅了嗅，再扬空挥一挥手，生怕留下那舞姬身上的脂粉甜香。


今儿晚上可是他的一个重要时刻，一朵高贵、妩媚、雍容、华艳的牡丹花正搁在那净水瓶中，等着他去亲手采撷。男欢女爱要两情相悦那才如鱼得水，可不能叫她心生不悦。


叶小天正按袖散香，忽然发现娉娉婷婷一位美人儿正在廊下站着，登时身子一僵，赶紧哈哈一笑，快步迎上前去：“妙雯，你在等我？”


田妙雯把他方才的举动都看在眼里，瞧他一副糗糗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强忍笑意，淡然道：“郎君不必好此，你在外边逢场作戏，我是不会在乎的。”


“哇！果然有大妇风范，不愧是我叶小天慧眼识才，亲手选中的掌印夫人！”叶小天放了心，马上默默地为田妙雯点了三十二个赞！


田妙雯蛾眉微微一蹙，又道：“不过，狎玩娈童龙阳，虽说是士子风流时尚，可人家心里总是觉得怪怪的，你以后应酬往来，女子也就罢了，能否不教男人侍酒陪伴呢？”


叶小天大惊失色道：“什么？男人！安南天的那些美貌舞姬，都是男人？”


田妙雯没好气地道：“不然他为什么要把他们养在外面，不在府中设宴？”


叶小天摸过人家身子的双手和被人家摸过的地方登时一阵发麻，登时怪叫道：“啊呀！可恶心死我了！我要沐浴！我要洗澡！娘子，快叫人备热水！越烫越好！”

第83章 田氏双雌


田家大宅内院落套院落，单从外面看，每一个院落似乎都不大，走进去才会知道别有洞天，那又是至少也有前后三进的一个大院落，从这里随便拎出一个院落，放在寻常村镇都得是村中首富人家才有的规模。


田妙雯这最靠近祖祠的院落自然更大。叶小天由六个青衣丫环侍候着穿堂过户时，就有些震憾于其宏大。卧牛岭上那幢土司建筑比起这里来，实在是小得太多，恐怕仅只田妙雯独居的这处院落，要建造起来所需花费的金钱就得数倍于他的土司府。


等他看到那座浴堂，更是深深为之震憾了一回。足有一亩地的一座池子，那水自然不可能是烧出来的水了，而是地底温泉。水面上雾气氤氲，仿佛仙境。


据说宋徽宗时的权臣杨戬曾经建一豪华大池，本为沐浴之用，但浴池甚大，每入池中，便可劈波斩浪，嬉戏游泳，累了再往近池边的青石水榻上一躺，休息沐浴，如今看来，只怕田妙雯这座浴池也不遑稍让。


“姑爷请宽衣！”一个年方十五，眉目宛然如画，神情甜美的小丫环说了一声，一双素手就探到了叶小天腰间，替他宽衣解带。


“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面红耳赤，慌忙拒绝，然后跑到屏风后面自己宽衣，再探出头来窘迫地叫小姑娘们离开？那可不是叶大老爷的作派。


“镇定！一定要镇定！不能露怯！”叶小天强作镇定，站在那儿任她宽衣，仿佛他叶大人见多识广，早就清楚……不！是早就经历过如此豪门作派，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有他的心跳和呼吸，暴露了他的紧张。


“兜裆布会给我留着的吧……”


故作淡定的叶小天想，但……它也被那清秀少女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叶小天登时变成了初生婴儿，一丝不挂。幸好他脸皮够厚，这几年大风大浪见识的也多了，依旧一脸淡定。


看那少女纤手虚虚一引，叶小天登时会意，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浴池，踏着条纹的大青石台阶一步步走进温泉里，叶小天立即坐了下去，“呼”地吐出一口憋久了的浊气，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但，他随即就发觉两双光溜溜的玉腿踏着左右的清浪走下来。


什么情况？


叶小天贼眼偷偷一瞄，见她们身上其实还穿了类似内裤的简单布料遮住要害，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六名美貌侍女，两人捧着浴具和澡豆，两人侍浴揩身，另外两人呢？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两名侍女捧了填漆剔红的托盘，上边放着青花细瓷的小碗和银匙款款走来。“原来洗澡的时候还要喝汤水止渴啊……”一副处变不惊模样的叶小天心中恍然大悟。


这澡洗得香艳，却也洗得难受。叶小天又不能对姑娘们动手动脚，那就只能犹如一个初生婴儿般任由她们摆布，如此一来，再香艳的沐浴也如同受刑，难受的很了。


闺房之内，田妙雯正对镜梳妆。她也沐浴过了的，身上只着一袭薄软的睡袍，凹凸有致的曲线温柔流畅，丰腴粉嫩的肌肤饱满丰润，明明还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花朵，却已拥有了淡雅的幽香，哪个男人能抗拒这种气息？


青铜菱花镜里，朱颜真真，粉靥如花，贝齿轻咬红唇，纤手曼拔金钗，一头乌亮的长发便披垂而下，更显妩媚了。


她拿起象牙梳子，在那柔滑的秀发上轻梳几下，楚楚动人的眼波流转着，不期然地想到那个正在后宅沐浴的男人，青丝间掩映的妩媚小脸便泛起了一抹嫣红。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绕过那小山重叠金明灭的六扇花梨镶金嵌玳瑁螺钿美玉屏风，停在了她的身后，田妙雯娇躯一紧，心中小鹿立即不争气地砰砰乱跳起来……


※※※


铜仁七星观本是长风道人的道场。不过他一而再的装神弄鬼，结果却因为叶小天的不按常理出牌，弄得他连连出错，威风扫地，又怕招来叶小天的报复，只好仓惶逃离了铜仁，迁转贵阳发展了。


不过，他在铜仁的根基并未抛下，洪百川和王宁也不会允许他抛下。这两人扶持这个神棍，可不是为了配合他装神弄鬼地骗钱，而是为了渗透到贵州的官绅阶层，最大可能地搜集情报，并且影响这些贵人。


如此一来，铜仁七星观自然就得以保留了，叶小天得势后，也没找这三番两次站错队的神棍麻烦，所以他在铜仁的根基完好无损。待长风道人在贵阳再遇叶小天，感觉到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又巴结馈赠“鼎炉”重新建立交情，他也就有了胆量重启铜仁道场。


如今长风道人等于在铜仁和贵阳各有一座道场，他也不时地分赴两地讲经传道，扩张信徒。如今这段时间，他正好在铜仁。


他到了铜仁没多久，就接到他的寄名女弟子田雌凤的来信，说要来铜仁小住一阵。长风道人当然欢喜，这就意味着他又能大大地发一笔财了，他的这个寄名女弟子，出手可从来都大方的很。


但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了诡异，他的这名女弟子，貌似不是来铜仁游赏散心或者密唔权贵那么简单。常常有人在道观中急急往返，貌似只为传一句话，且行踪诡异，甚至半夜三更还有人高来高去，出入诡秘，怎么看都像是在策划什么阴谋诡计。


长风道人作为一个出色的神棍、一个江湖骗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一面叮嘱弟子们要视若无睹，莫惹出事端，一面试图利用田雌凤对他的信任套出其中秘密。


但田雌凤虽然被他的手段所惑，坚信他是一个活神仙，却也不会把这种秘密和盘托出，长风道人从田雌凤那里打听不到消息，更加忧心忡忡，这时候自然就要向他的幕后老大求助。


“王大人，田雌凤这次来铜仁，不知道想图谋什么，她不会惹出乱子来，连累了我们吧？还有啊，她身边那个双腿残缺了的谋士，阴沉沉的，每次看我的眼神儿，都叫人心里发毛。”


王宁做老道士打扮，捋着胡须一脸沉思。


长风道人又道：“这铜仁现如今可是叶小天的地盘，那人神鬼不忌、胆大包天，如果田雌凤意图对他不利，惹恼了他，田夫人是拍拍屁股就回播州了，我们可走不掉啊。一旦被他误认为是田雌凤的同伙……”


长风道人越说越怕，紧张地道：“他可是杀土司都跟杀猪似的一个狠人呐！”


“嗯……”


王宁身为锦衣秘谍，已经知道叶小天现在与他们合作的内幕，他也不希望叶小天出什么岔子，王宁想了想，道：“利用田雌凤对你的信任，多多注意她的举动，有什么异动及时告诉老夫！”


王宁长身而起，急急去找洪百川了。


※※※


“漂母进食哀韩信，吕蒙正把寒炉拨尽。姜子牙八十钓于渭滨，时来后做公卿。”


叶小安唱一句，忽然倒了嗓儿，台下看客登时一阵哄笑：“下去吧！下去吧！”


叶小安心里一慌，等那净、丑问完“你是今时人，怎么比得古人来？”时，接口再唱“时人何异古时人？自古贤愚不等”时又跑了调儿，台下更是一片哗笑。


叶小安唱的这出戏叫《杀狗记》，讲的是东京汴梁有对兄弟，哥哥孙华与无赖柳龙卿、胡子传结为酒肉朋友，弟弟孙荣见兄长不思上进屡加劝谏。孙华不听劝谏，反将孙荣逐出家门。孙荣无奈，只得在破窑内安身。


一日大雪，孙华与柳、胡喝醉酒后半夜回家，途中跌倒在雪地上，柳、胡不但不救，反而窃取了孙华身上的羊脂玉环和宝钞，扬长而去。幸遇孙荣经过，将孙华背回家中。


孙华不但不念兄弟救命之恩，醒来后不见了身上的玉环和宝钞，反诬孙荣偷去，便把孙荣打了一顿，又赶出去。孙华的妻子为了规划丈夫，便买来一只狗，杀死后穿上人的衣服，假作尸体，放在门口。


孙华半夜酒醉归来，误以为是死人，吓得急忙逃去求柳、胡二人帮忙埋尸，柳、胡二人不肯帮忙，倒是他寄居破窑的兄弟孙荣不怕牵累，要帮他埋尸。


结果二人赶回家门时，正碰上为了赏钱向官府报案的柳胡二人。这时孙华妻子出来说明真相，孙华看清了柳、胡二人的真面目，幡然悔悟，与自己兄弟重归于好。


叶小安来的晚，排练时间本来就短，再加上这段曲目他越唱越觉有影射之嫌，心里不太舒服，如今一个倒嗓，又受到观众嘲笑，心里就更慌了，发挥连连失误。


台下看客中早有严世维安排的几个无赖，本来他就算没唱错也要喝倒彩闹事的，何况他确实出了丑，一只茶壶登时就飞上了台，叫骂声不绝于口。


叶小安可不是靠这一行吃饭的戏子，他好歹也是一位土舍老爷，如何受得了这种气，登时停了唱戏，冲着台下无赖喝骂起来。


那些无赖正要闹事，登时冲上台来，双方扭打在一起，台下看客一看出了事，桌椅板凳乱飞，生怕伤到自己，纷纷向外逃去。


“准备动手！”


大幕侧方，严世维眼中带着阴冷的笑意，看着台上台下乱作一团，向几名手下冷冷地吩咐了一声。几名手下点点头，将一个被他们拧着肩膀、口中塞着破布团的男子往前推了推，这男子高矮胖瘦与叶小安相仿，脸型眉眼也有五六分相似，脸上同样画着脸谱，穿着一样的戏服。


戏班子的人和无赖们打成一团，侧方的帷幕也不知被何人点燃了，趁着浓烟滚滚，混乱不堪，严世维把手一挥，几个手下立即拖起那男子冲向混战的人群。


叶小安被打得头破血流，正在地上仓惶倒退，想要脱离混战的人群，忽然身子一轻，双膀便被两双有力的手臂扶起。叶小天抬头一看，就见严世维正站在面前，叶小安欣喜地叫道：“严大哥！”


严世维道：“噤声，咱们走！”他一摆头，两个架起叶小安的人抬腿就走，叶小安只当他亲爱的严大哥要救他脱困，既不声张也不抵抗，还生怕被人看见，再招来那些无赖，急忙低了头，借着浓烟的掩护逃走。


等无赖们纷纷逃走，戏子们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时，愕然看见叶小安叶大爷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脸上血肉模糊，鲜血和油彩融合成了一种诡谲的颜色，整个鼻梁骨都被砸坍了。


“叶大爷！叶大爷？”老班主扑上来推搡了叶小安几下，趴在他胸口听了听，尖叫起来：“死啦！叶大爷死啦！”凄厉的惨叫声在整个戏园子里回荡起来……


戏园子后门外停着一架马车，叶小安被人脚不沾地的架出去，直接送上了马车，马车登时启动，辘辘地离开了原地。


车中有灯，照着一张妩媚动人的面孔，灯光下雪白的半边脸儿被映得一片晕红，另外半边脸儿却藏在阴影里，仿佛一位狐仙。


叶小安一瞧如此艳媚的美人儿，不禁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惊讶。那美人儿嫣然一笑，将一方雪白的手帕递了过去，柔声道：“叶土舍，擦擦血吧。”


“这美人儿……”


叶小安突然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严大哥给他找的粉头。严大哥竟然找得到如此人间绝色！一念至此，叶小安心花怒放，也不觉得身上疼了，他痴痴地接过手帕，巧巧地碰了一下人家温滑如玉的柔荑，登时色授魂销。


“哼！”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不屑的冷笑，叶小安这才发现车中坐的不只是他和那位娇艳无双的小娘子，移目过去，角落里还坐了一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一块黑沙，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叶小安吓了一跳，忽然觉得自己的揣测似乎有些误差。这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叶小安扭头一看，就见是一只雕琢的五指不分的木手，叶小安一抬头，就看到了严世维诡谲的笑脸。


叶小安结结巴巴地道：“严大哥，她……她是谁？你为什么要把我带上车子？”


严世维没有回答，对面的娇艳女子轻声笑道：“奴家姓田，田雌凤。叶土舍不必担心，人家找你来，是要送你一场天大的富贵，可不是想要害你性命。”


叶小安并未安心，听这美丽女子一说，他如何还不明白人家是有备而来，而他的严大哥也和对方是一伙的。


叶小安就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瑟缩了一下身子，色厉内荏地威胁地道：“你们想对我干什么？我可告诉你们，我兄弟是卧牛岭的叶小天，那是我亲兄弟！”

第84章 脱茧


听到叶小安饱含威胁的话，田雌凤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叶土舍，你是兄，他是弟，处处依赖自己的兄弟，你这做兄长的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叶小安的脸色腾地一下胀红起来，质问道：“你待怎样？”


田雌凤道：“何不取而代之呢？”


叶小安微微一愣，看了看田雌凤的脸色，见她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慢慢摇了摇头，露出一副黯然神色，沮丧地低下头道：“虽然我不想承认，可我……我没有我兄弟那身本事……他能做到的，我做不到……”


叶小安本不愿说出这句话，一母同胞的兄弟，身材相貌高矮胖瘦一般无二，可论起本事来却有天壤之别，他惹下的麻烦，都是靠弟弟帮他解决，他今日的富贵地位，都是他弟弟给予，要说心中没有一点难受，那这人真就是没心没肺了，再加上妻子时时拿他与兄弟比较，令他对此更是敏感。


可眼下这些人分明是不怀好意，小安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对待自己，也只好厚起脸皮，把他不愿承认的事实说出来。这句话一说出口，叶小安脸上就火辣辣的。


田雌凤和田彬霏的眉头不约而同地跳了跳：“这智商，确实成问题啊。难道他以为我们绑了他，是要把他立起来，和叶小天打擂台么？此取而代之，非彼取而代之啊！”


田雌凤摇了摇头，道：“把他带下去！”


叶小安惶恐地道：“你们要干什么？不……”话犹未了，一只手就捂到了他的嘴上，一根涂抹了迷药的手指在他鼻翼下轻轻一抹，叶小安极力挣扎了几下，突然晕厥过去。


两双大手扣住叶小安的肩膀，像拖死狗似的把他拖了出去。严世维还站在那儿，微微欠身，垂首而立。田雌凤看了一眼他的木手，缓声道：“你也退下吧，你做得很好！天王不会亏待了你！”


严世维心中一阵激动，连忙欠身道：“誓死为天王效忠！”


他很清楚三夫人在天王心目中的地位，三夫人既然说了这句话，那就是一个最大的保证，他虽然失去了双手，从此却有了更高的身份和地位，或许他会得到一个头人的身份，那样的话不要说失去双手，再失去双腿也值得。


严世维一脸感激地退下了，田彬霏沉默半晌，道：“叶小安假死，瞒得过去么？”


田雌凤那双妩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弯如弦月：“死人和活人，相貌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再加上被破了相，就更加难以辨识了，这种情况下，或许只有他的父母或妻子勉强还能看出一点异样。


可是……从卧牛岭至此，至少也得两三天路程，老弱妇孺行路更慢，等他们赶到，尸体已经存放了好几天，那时模样与生前的变化更大，什么破绽也难以发现了。”


田彬霏点了点头，让叶小安冒充叶小天当然不容易，最难处不在于气质和相貌，这都可以模仿，在形貌相同且人人都以为那个与他形貌相同者已经死亡的前提下，是很难发现异常的。


真正为难处，在于他是否了解只有叶小天才了解的事情。本来这一点也不是非常为难，只要这人够机警，完全可以以静制动、随机应变，但这叶小安的智商……


恐怕这任务对他来说真的很为难。不过这一点相信田雌凤应该也会有所考虑。田彬霏看了田雌凤一眼，田雌凤会意，微微一笑，道：“这的确是个麻烦，不过，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纵然有人有所怀疑，他敢说出来么？纵然说出来，取得了众人信任，他们又能怎么办？任由卧牛岭势力烟消云散？”


田雌凤又道：“叶小天如果真的死了，在内忧外患之下，卧牛岭最佳选择，也是由其胞兄继任其位，何况叶小天现在本来就没有子嗣可以继承其位。而由其兄继位，既然两人形貌相同，莫如由其冒充叶小天，以稳定军心、镇慑敌部，我们不插手，卧牛岭也会做此选择吧。何况……”


田雌凤慵懒地挪了下身子，一双美丽的眸子定在田彬霏身上：“何况，还有一位大能人，将成为他身边的第一谋士。有此人在，想必些许麻烦，都能解决！”


田彬霏愕然道：“我？”


田雌凤嫣然道：“这件事我会安排。我相信，纵然有人认为叶小天不是叶小天，也不会有人怀疑你是田彬霏！”


田彬霏的目光陡然变得复杂起来，自从他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可谓心如死灰，如果不是恢复田氏荣光的执念还在支撑着他，他根本不想活下去了。而今，他却有充分的理由再回到小妹身边，这一下子激发了他生的渴望，田彬霏的目光……一下子活了。


田雌凤看到田彬霏目中突然焕发的生机，满意地一笑。


此时的田彬霏，比任何时候都更关心此事的成败了，他认真地想了想，忐忑地道：“看叶小安方才模样，虽然对他兄弟颇多怨恚，但手足之情未了，他会配合我们么？”


田雌凤悠然道：“让他配合我们害他兄弟，或许还有些问题。但，如果他兄弟已经死了，让他去占有他兄弟留下的一切，你说他会不会答应？”


田彬霏目光掠过一丝精芒，有些迫不及待地道：“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对叶小天下手了吧？”


田雌凤沉声道：“不错！从叶小安‘死亡’的这一刻开始，偷天换日，就正式开始了！”


※※※


田妙雯坐在梳妆台前，眼神慌乱，娇躯紧绷。梳妆台上有一盏月宫折桂造型的灯，灯光落在她的胸上，睡袍衣领间露出一痕肌肤，被灯光一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晶莹剔透。


田妙雯忽然注意到镜中男人的目光正居高临下地落在她的胸口，垂涎欲滴，忙不迭伸手掩住领口，羞窘地啐道：“你乱看什么？”


“那是我的，以后永远都是我的，我为什么不能看？”


叶小天笑嘻嘻地说着，弯腰拥住了田妙雯的身子，田妙雯登时娇躯一颤。可是听到他这样的话，心中却又有一种被征服的快感，那身子又想偎进他的怀抱，又带着些惧怕。


床上被褥香软，绫罗生光。叶小天瞄了一眼，在田妙雯耳边道：“我们这就歇息吧。”


田妙雯顿时满面潮红，自从决定今晚与丈夫共榻，她就已经知道这一切已不可避免，可事到临头，还是不免慌张。


“郎……郎君请先登榻。”


田妙雯动也不敢动，只是垂着眼睛轻声细语。男人是要睡在床里的，免得女人起夜时，要从男人身上爬来爬去，这可是大忌。田妙雯自然也明白这样的规矩。


叶小天纵身一跃，就扑到了那软绵绵的榻上，侧着身，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田妙雯被他看得双颊滚烫，紧张地起身，想要吹熄那灯，却不想叶小天突然伸出一只脚，在她柔软的腰肢间轻轻一勾，田妙雯便站立不稳，哎呀一声倒在榻上。


“郎……唔……”


田妙雯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叶小天霸道地吻住了她娇艳欲滴的唇，叩关侵入，蛮横地吸住了她的雀舌。丁香暗吐，你进我退，娇喘吁吁，一时天旋地转。


叶小天的手顺着田妙雯优美曲线的香肩一路滑下去，从那柔软的腰窝，一直滑到浑圆挺翘的玉臀，着手处凝脂般温润滑腻，丰腴结实，叶小天忽然“嗤”地一声笑。


紧闭双眼、满面红晕的田妙雯马上张开了眼睛，这时的她无比敏感，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或声音在她心中都会有放大效应，听到叶小天的嗤笑，她马上张开眼睛，用有些受伤的眼神睇着他：“莫非我的身子有什么缺陷，被相公嘲笑？”


叶小天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儿看着自己，只是瞧来楚楚可怜。叶小天贴着她柔滑滚烫的脸颊，轻声道：“还记得我们在葫县初次相逢？那时候，我真的没想到，它会属于我一辈子。要是知道，绝不那么欺负它。”


田妙雯被他一说，一下子想到了自己那次去葫县遇袭，被他背着下山的情景。所谓缘份，大概就是如此吧？田妙雯的目光顿时迷离起来，她仰起头，羞窘地嗔了一句：“你还说！”


看到叶小天促狭的眼神，田妙雯忽然张开双臂揽住他的脖子，主动拥吻上去。田妙雯这一主动，登时天雷勾动地火，叶小天翻身覆上，胡乱地扯下她轻软的睡袍，一番亲吻抚爱后，慢慢抬起了身子。


田妙雯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僵硬了脊背，等着那重要一刻的到来。但是察觉叶小天目光向下，似乎想要把她那粉团团沃雪般的一个身子看个通透，田妙雯心头忽然一阵紧张。


她的绰号不幸而言中了，绰号白虎……真为白虎。因为她幼时便用过家传的护肤秘药，周身如沃雪，纤毫不生，据说此等体相很招男人忌讳。虽说她之前几个未婚夫的死都与她兄长有关，可在田妙雯看来，这未尝不是因为她是白虎之身，命格太硬，所以生怕被叶小天看到，生起嫌弃之意。


叶小天被她一拉，也就停止继续颀赏那美不胜收的美景，反正是自家菜园子里的小白菜了，想欣赏什么时候不能欣赏，他现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凝视着田妙雯眉宇间那一抹说不出的媚意，叶小天狠狠地刺下。一声娇啼响起，田妙雯痛楚地颦起了那远山般的眉，但是随着叶小天由温柔而渐趋猛烈的动作，她却渐渐适应，脸泛桃红，眼饧骨软，释放出无限的妩媚。


叶小天有一种陷进了陷阱的感觉，纠缠，泥泞，深陷，无力自拔，你必须挣扎，可越是挣扎，陷的越深。她的身体正完美地诠释着什么叫销魂洞窟。


然则，初经雨露的田妙雯又岂是叶小天的对手呢，她的身体只是本能地在进行抵抗，一俟叶小天长驱直入，直叩宫阙，登时便体酥如泥，放弃抵抗，任由伐挞起来。


她的意识模糊起来，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风波浪中的一叶小舟，只能毫无抵抗地随着那风浪起伏，耳边传来某人急促的呼吸，那呼吸忽远忽近，仿佛风雷一般，让她忘记了一切，不知身在何处。


终于，她的身子一次次痉挛起来，仿佛有一股不受控制的电流，从她的脊髓中渗透出来，令她的身体一次次剧烈地抽搐着，两瓣丰腴雪股紧绷到发酸。随着一声不受控制的尖叫，她那一双丰腴白嫩的玉腿挺得笔直，仿佛一只脱茧而出的蝴蝶刚刚舒展开它的翅膀，簌簌急颤……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淌下，这一刻，她脱茧成蝶，变成了女人，她爱死了这灵与肉交融的感觉。

第01章 新生


晨曦悄悄透进窗棂，让室中的一切隐隐现出些轮廓。梳妆台上的灯早已燃尽，薄薄的帷帐让帐中比外边更加的朦胧，天光尚早，鸡犹未啼。


田妙雯忽然张开了眼睛，注意到身边温热的肉体，她先是一惊，下意识地缩了下手，然后就忆起了昨夜的癫狂，忍不住又是满面的娇羞。身旁忽然多了一个男人，这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一时之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心里却忽然变得特别踏实、特别甜蜜。


“啊！”


田妙雯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惊得她一下子坐起来，这一坐起，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那冰肌雪肤、沃润双峰都呈现出来，吓得她又赶紧躺下，悄悄向旁边望了一眼，幸好他还睡得熟熟的，不曾被她弄醒。


田妙雯轻轻吁了口气，掀了掀被子，什么都看不到，她又不敢坐起来撩开被子仔细看，只好暗暗着急。她忽然记起，应该在榻上铺一条白绢的，验红啊！对女孩子来说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被她忽略了。


田妙雯独自生了一阵子闷气，转眼一瞧，那始作俑者还在呼呼大睡，她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再仔细看他，忽然生出饶有兴致的眼神：“他的眼睫毛挺长呢，细密的整齐，一个男人，要不要睫毛这么长啊？鼻子很挺，嘴巴……挺漂亮的……”


想起昨晚被他欺负的模样，田妙雯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反正那绝不是生气。痴痴地望了他一阵，发了一阵子呆，田妙雯忽然又想到一个重要问题：


一向好洁的她，昨夜被折腾的惨了，恩爱缠绵之后，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听他说了些什么，反正就那么偎依在他怀里，小猫儿似的睡着了。这时忽然想起来，真是一刻也不能忍了。


田大姑娘想偷偷溜下去先去沐浴一番，这时才又发现了第三个问题：她的亵裤、睡衣和抹胸都不见了。


田妙雯努力回想半天，好像当时衣服都是被丈夫胡乱扯下丢在床上的，田妙雯眼珠转了转，没在被子上发现她的衣服，于是一双手就轻轻摸索起来……


摸摸索索半晌，“凤穿牡丹”的抹胸在她臀下找到了，田妙雯想把它系在胸上，可是赫然发现那金凤的喙下有一抹新鲜的暗红，田妙雯登时红了脸，赶紧把那抹胸藏起。


亵裤也被她发现了，正压在叶小天身下，田妙雯费尽周折也没能从叶小天身下把那亵裤抽出来，不过这时她的脚触到了睡袍。睡袍已经皱成了一团，就在她的脚下，田妙雯两只脚划来划去，好不容易夹住了睡袍，想要送到手边，双腿一蜷，顿觉酸软。


折腾许久，终于抓到了睡袍，田妙雯长吁一口气，只觉已经累出了一身汗。就在被窝里悉悉索索地套上了睡袍，田妙雯小心翼翼地下了地，回头看了叶小天一眼，赤着脚儿，踮着脚尖像贼似的向后溜去。


绕过那小山重叠金明灭的六扇花梨镶金嵌玳瑁螺钿美玉屏风时，田妙雯忽然像崴了脚似的闪了下身子，似乎下身有些不适，然后那薄软睡袍下浑圆的轮廓就摇曳着一路风姿消失了。


似乎生怕是叶小天先醒了，田妙雯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完毕回来了。翡翠烟罗对襟窄袖小袄，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腰系合欢结，发挽双飞燕。自她出现在卧牛岭上时，就已做妇人打扮了，可唯有此时，才最像一个新婚妇人。


一夜欢爱，血脉通达，此时的她，一看就有一种容光焕发的感觉。首饰不多，青丝发髻之上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


那身衣裳配的也好，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此刻她的衣衫颜色便稍显艳丽，愈发透出几分喜俏。


叶小天还没醒，不知为什么，一看他还在熟睡，田妙雯竟心头一松，有种甜滋滋的感觉。或许，女人面对她喜爱的男人，一定程度上也是把对方当孩子宠的。


她在榻边悄悄蹲下，双手托着下巴，望着他，微笑。这是她的闺房，她的闺床，她是此间唯一的主人，但此刻有一个男人大剌剌地躺在她的闺床上，她却一点也不恼。反而满心欢喜。


就这么一点不厌地看着那个熟睡的男人，看了好久好久，终于他那好看的睫毛眨动了几下，似乎就要醒来，田妙雯吃了一惊，急忙坐到梳妆台前，拿起象牙梳子。


田妙雯的秀发滑如丝绸，柔顺如水，根本无需梳子理顺，田妙雯梳理了几下，秀发未见更加整齐，倒把一颗心梳得慌慌乱乱。她悄悄乜过眼去，就见叶小天正侧身躺在床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笑。


田妙雯便红了脸，臊着眉，低着眼，羞羞怯怯地道：“相公早！”


“娘子早！”


叶小天说着，翻身坐起，大大方方地一掀被子，丝毫不管他正赤裸着身子，田妙雯吃了一惊，有心要去遮掩什么，忽又意识到不对，急忙又止住。但她的紧张神态已然落到叶小天眼中，虽然她眼神收得急促，叶小天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她的紧张。


叶小天顺着她方才的眼神看去，看到床单上那一小滩艳红的“梅花”，先是一愕，随即就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田妙雯有心冲上前去遮掩，终究只能羞不可抑地逃出去，房中传来的，便是叶小天更加猖狂的笑声。


“这个混蛋！”


田妙雯站在廊下，娇羞地跺了跺脚，忽然一抬头，就发现廊下洗脸的婆子、庑下淘米的丫环、院中洒扫的老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心目中天生威风八面、从无这般小儿女姿态的大小姐。


田妙雯站住了，双手往身后轻轻一负，凤目含煞，俏面生威，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对嘛！这才是我们大小姐嘛！刚刚一定是我眼花！”于是，洗脸的继续洗脸，淘米的继续淘米，洒扫的继续洒扫……


※※※


一起用过早餐，带着叶小天见过了各房的长辈叔伯，田妙雯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散去，恢复了从容。


叶小天觉得很有趣，不管是哚妮，还是与他做了一半夫妻的莹莹，事后都洒脱的很，少有似妙雯这般羞忸良久的，这般模样，与她平素的镇静平稳实在大异其趣。


不过既然知道她在此事上如此面薄，叶小天也就不再用促狭的眼神儿去羞她，田妙雯也是因此才渐渐变得自然起来。


“妙雯，你说的那个田嘉鑫，方才在你七叔家怎么没见到？”二人回了田妙雯所居的院落，一进院门儿，叶小天就低声问道。


田妙雯道：“昨日他去城里办事，不曾回来。怎么，你要见他？”


叶小天握了握她的小手，田妙雯的小手此时温热柔滑，与昨日之前那种淡淡清凉截然不同：“我说过要帮你，当然要从速着手。”


田妙雯目光微微一闪，隐隐有些明白了：“你是打算？”


叶小天道：“有你这说一不二的嫡宗长房大小姐鼎力支持，旁人还是不买账，不就是因为他没有威望，没有根基么？既然没有，我现在就帮他树威望、立根基。”


“郎君……”


田妙雯的柔荑本来是温顺地由叶小天握着，这时不由反转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叶小天，向他柔柔一笑，便扭头吩咐道：“等十四哥回来，叫他来一趟。”


十四哥？


叶小天一直以为这个田嘉鑫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因为是田妙雯选中的接班人，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此人比田妙雯小，当这人站到叶小天面前，叶小天才发现这是一个三十七八的中年大汉。


身材魁梧，一脸虬虬扎扎的络腮胡子，但是眼神非常沉稳，所以如此形象，并没有给人一种猛张飞般的感觉，反而有些沉稳内敛，山一般厚重。


叶小天一见就觉得田妙雯没有选错人，此人或许进取不足，但守成有余，对眼下的田家来说，已是极好的当家人。不过，人不可貌相，仅仅片刻功夫，田嘉鑫就颠覆了叶小天对他的第一印象。


田氏，长房一家独大。


世人只知田家有田彬霏、田妙雯，别人是什么阿猫阿狗？在田彬霏、田妙雯面前，田家的人素来毕恭毕敬，就算是比田妙雯长一辈甚至长两辈的人，都没有胆量在她面前倚老卖老。


如果田妙雯真想强立哪个族人为家主，她还真能立得起来，整个过程绝对没有人敢跳出来质疑。如果不是田妙雯担心她一旦离开田家，那些对新任家主不服气的人就阳奉阴违，人心离散，从而把田家仅存不多的力量都内耗了，她早就直接指定继任人选。


田氏长房雌雄双杰太过霸道的结果，就是整个田氏家族的阳刚之气被镇压了，族人在他们兄妹面前只知唯唯诺诺，离了他们兄妹就六神无主。田嘉鑫算是田妙雯的堂兄，可是见了她，拘谨之态尤甚于党延明这样的外姓部属。


“大小姐！姑爷！”


田嘉鑫垂首而立，一脸忐忑地向田妙雯道：“不知大小姐见召，有何吩咐！”


田妙雯呆了一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下意识地就向叶小天望去，叶小天暗暗苦笑：看来，威望、根基，都不着急树立，他得先把这头温驯听话的老牛，调教成一头猛虎才成啊！

第02章 一人一世界，一语立豪门


田嘉鑫这几天的经历奇异的就像是一场梦，有时一觉醒来，他真怕这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梦，但这场梦一直没有醒，他终于相信，这是他真实存在的经历。而这一切，让他如脱胎换骨，从此改变了他的一生。


事情的开端他一直记得非常清楚，那天他刚从城里回来，就有人告诉他，大小姐要见他。田氏长房由于百余年来一直集权于手，对整个田氏来说，虽属同族，却如皇帝与皇室的关系，地位差别形同天壤。


田嘉鑫不敢怠慢，立即去见田妙雯，一见田妙雯便毕恭毕敬，丝毫不敢摆出堂兄架子，他恭敬地唤了一声大小姐，就习惯性地垂手而立，等着田妙雯吩咐了。


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位初次见面的姑爷轻轻拍了拍大小姐的手臂，便走上来，很客气地跟他打了声招呼：“这位就是十四哥了吧？常听妙雯说起你……”


姑爷很亲热地打着招呼，拉着他的手请他坐了，接下来姑爷告诉他，今日要宴请安大公子，请他陪同赴宴。田嘉鑫自无不允，但他陪着姑爷进了城，才发现今日前来赴宴的不仅仅是安家大公子，还有宋家九叔，宋家九叔辈份虽尊，年纪倒是与他们相仿。


除此之外，还有叶抚台大公子，陈阜台的三公子，红枫湖夏家的十六少……这些人物，每一位背后都站着一方豪门或者站着一位权倾一方的大人物，他们都是夜郎故地的顶级衙内。


这些人物中的任何一个，身份地位都不比死去的田家大少爷田彬霏低，论起如今的影响力和能力，甚至还犹有过之，而他田嘉鑫不过是田家七房的一个不为人知的子弟，在族中兄弟行里排名十四的一个小人物。


他跟这些人根本不在一个等量级上，如果田彬霏还活着，今日赴宴的人是田彬霏，他只有默默地肃立其后的份儿，可是他惊讶而激动地发现，这些豪门公子哥儿，居然全都把他当成了可以平起平坐的人。


若是说这些人不明白他的真正身份那也不尽然，叶姑爷是很清晰、很大声地对所有来宾说明了他的身份，而这些人好象根本就不明白他这样的身份根本就代表不了田家，根本就不够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他们居然请他上座，按年齿序位，让他坐在上首第二席，仅次于年岁最长的陈阜台家三公子，就连安家大公子都坐在了他的下首。


这些衙内们虽然自己没有官职在身，也还没有掌握家族，但是由于父辈和家族的影响，官场习气和规矩已经不知不觉地渗透到了他们的生活之中，论资排辈的习惯已深入骨髓。


别看他们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彼此情投意合的公子哥儿们关系好的能穿一条裤子似的，一掷万金不在话下，但是一些似乎一文不值、但是关系到家族影响、身份地位的细节，他们却很注意、也很在乎。


比如说，如果几位公子哥儿一同出席某个宴会，恰恰同时到场，那么谁先进门、谁后进门，这是必须要有一个大家共同承认的次序的，至于说在宴席上的座位排列那就更不用说了，绝对不能出错。


曾经有一次，水西诸豪门公子聚会，召集宴会的那位黄公子在有了几分酒意后捧杯而起，向到会的公子们致辞，其中一位范家公子家世地位比另一位韩家公子略高一筹，而召集宴会的那位公子言及赴会好友时，一时大意，先提了韩家公子的名字，之后才提了范家公子的名字。


那位范家公子虽然笑吟吟的并不发作，甚至一副丝毫不曾注意到这一点的模样，尽显世家雍容风范，但是从那以后，这位黄家公子再召集任何宴会，这位范家公子绝不赴宴。


小气么？或许有点，但是每一个豪门公子生来就锦衣玉食，享受着常人永世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却也背负着普通人所没有的负担和责任，承受着重重束缚。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顾及到家族的利益和尊严。即便是那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在这一点上也是毫不含糊。


正因如此，田嘉鑫才感到不可思议，甚而受宠若惊。不是因为他没见过世面，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走路的，出身世家的田嘉鑫很明白这些世家子弟对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繁文缛节的重视，唯其如此，才深感震撼。


这还不算完，接下来几天，不是叶小天宴请别人，就是别人宴请叶小天，其中可能会有一两人是上一次聚会圈子中的一些人，但更多的是一些新朋友，这社交圈子自然在扩大，每次都受到叶小天邀请的田嘉鑫越来越多的进入水西顶级衙内们的视线。


在此过程中，每一次叶小天都邀他同往，每一次都令他惊讶地注意到，这些身份、地位、背后所拥有的能量远非他所能企及的衙内们，对他表现出来的尊重和亲热。


当他接触的都是这一层面的人，都是与这一层面的人称兄道弟，他在田家人的心目中，份量也渐渐不同。这种变化，他很清楚地就能感觉到。


受人宴请的多了，当然也得回请，礼尚往来，这是国人传统。但是杯筹交错对这些豪门公子们来说，实际上是一种负担，所以不够资格的人，是连宴请别人的资格也没有的。


在叶小天半真半假的笑谈催促下，田嘉鑫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向这些豪门公子们提出了邀请，宴会地点就设在田家。


距离宴会召开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他就赶到了宴会厅，把早已拟定的菜单又反复斟酌了一遍，籍此消磨时间。到了宴会之前小半个时辰，他就坐不住了：“要是人家不肯赴宴怎么办？要是只有一个两个公子托辞不来也就算了，万一今日宴请众人十之八九都不肯来怎么办？”


田嘉鑫越想越忐忑，尽管他并非没有见识的人，也知道这些豪门公子纵然肯赴约，也绝不会在预定时间之前太久就赶到，此时无一人并不代表什么，还是深深为之不安。


可此时，他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田家的人都在冷眼旁观，叶小天却又不在府上，叶小天此刻正与安大公子同车赶来。


“你如此大力栽培田十四郎，他就是你选定的田氏家主人选吧？”安南天懒洋洋地靠在椅上，乜视着叶小天，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他早已有了肯定的答案。


几天之前，叶小天设宴回请他之前，曾经派人给他捎过一句口信儿：“小弟欲邀田家十四郎同往，希望安兄能助我造势，与会诸友那里，也请安兄打声招呼。”


田妙雯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她属意的继任家主人先，甚至没有做出过任何暗示。田家自永乐之后所面临的形势，使她习惯了暗中行事，不到一切尽在掌握，她不会公诸于众。


但叶小天的行事作法却与她完全不同，他似乎根本不担心一旦遭遇强烈反弹和失败的后果，就这么大剌剌地昭告了天下，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告诉全天下所有人，田嘉鑫是他要力捧的人。


“十四郎不是我选的，而是妙雯选的。”


安大公子撇了撇嘴：“你们夫妻一体，有区别吗？”


叶小天微笑道：“有，人由她选，我只是帮她站脚助威。”


安南天看了叶小天一眼，没有说话。叶小天道：“田家虽名列四大土司之列，不过以往与各位公子府上的交往都嫌少了些。如果有暇，还请大公子能多携好友，往田家走动走动。”


安南天道：“当然是同去的朋友越多越好，对田十四郎越礼敬越好卡喽？”


叶小天笑道：“不错！这个忙对安兄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功，安兄不会推辞吧？”


安南天能推辞么？他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其中利弊，发现还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但仍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道：“好吧，你既然开了口，我还能拒绝吗？”


叶小天哈哈大笑，拍了拍安南天的大腿道：“大公子，小弟欠你一个人情。不过，你也不亏啊，来日田嘉鑫成为田氏之主，会忘了你安大公子今日攘助之恩么，你又何必做出这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安南天苦笑，这正是他无法拒绝的原因。叶小天的人情，如今已是任何人都无法忽略的一份礼物，而且田嘉鑫一旦成为田氏之主，必有回报。锦上添花莫如雪中送炭，这个道理安大公子岂能不明白。


但是，无论如何，这件事中获益最大的人始终都是叶小天，选定田嘉鑫为家主继任人选的是叶小天的妻子，找来这么多顶级衙内为他造势的是叶小天，田嘉鑫岂能不心存感激。


叶小天获得的还不仅仅如此，要知道这一次叶小天调动了不少人，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能量巨大的衙内，每一个人背后有一股庞大的势力，他们能被叶小天调动，能让叶小天借势为田嘉鑫造势，他本人会因此形成多大的势？


安南天能有这份呼风唤雨的能力，除了他本人的能力，更多的是由于整个安氏家族所掌握的人脉资源，拥有雄厚的底蕴，但叶小天呢？


安南天不知道叶小天是否也想到了这其中因果，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叶小天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力量。而且，在他背后没有庞大的家族势力，没有雄厚的世家底蕴。


唯一给过他帮助的是蛊神教，但是能把食古不化的蛊神教带出山，这是列代蛊教教主都未做成功的一件事，这就是他的本事。


化封闭的教派力量为世俗力量，这期间的强大阻力既有内部的也有外部的，其力量极大，足以牵扯住教主裹足不前，但叶小天却能控制这力量，实际上他给予蛊教的，远远超过了他之所得。


杨应龙之所以想出偷天换日之计，也是因为卧牛岭势力的形成完全取决于叶小天一个人，所以他一旦能成功地取代叶小天，就能掌握这股势力，这一点在其他势力中无法复制的，但在卧牛岭就可以。


只靠一人的能力与魅力，是很难形成一股势力的，更难成为一方豪门。但一股势力，一方豪门，在它形成的最初时代，却恰恰是由一个创造传奇极具个人英雄魅力的英雄来完成的。


一人一世界，一人一豪门，这就是如今的叶小天。

第03章 有情女


韦业是今天刚到的铜仁。张、展、曹、杨四家以及童家正陆续向贵阳而来。展曹张杨四家的联盟，如今已被叶小天搞得七零八落，所谓联盟早已不复存在。


张家一次次不死心，一次次被叶小天打回原形，现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叶小天给张家开出的条件是：放弃张家在铜仁的残余基业，允许他们保留细软浮财，来去不禁。


也就是说，张家的土地、产业和土民，都要交出来，但是几百年来张家所掌握的浮财细软，叶小天并不没收，允许他们保留。他们愿意留在铜仁又或者迁离铜仁，概不为难。


张家哪敢留在铜仁，古往今来，但凡换了天地，被新的统治者控制在手的旧王朝的统治家族成员，就算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地做人，大多也都很“短命”，其中缘由实不足为外人道也。所以张家已经决定举足搬迁贵阳，就像一百多年前田氏家族的大迁徙。此次他们根本就是举族而来，所以动作最为迟缓。


展家在叶小天立二房、压长房、提携旁支的分化打击下，现在更是死心塌地的依靠了叶小天，石阡杨家更是如此，他们这次来铜仁，不过就是补一个手续，在抚台叶大人的主持之下，把石阡、铜仁两府变化至今的一切合法化，用当地土司间的说法就是“讲断！”


讲断就是土司们放弃武力冲突，用谈判的方式处理彼此间的矛盾。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不会担心此来会有什么凶险，而且他们已经落得这步田地，也没什么气派威风可摆，所以韦业此来低调的很，只带了二十名随从。


韦业骑着马儿，没精打采地走在大街上，虽然有些事他的外甥女儿还是交待给他去做，但是在杨家，他的地位大不如前。本来他还有个秘密靠山田彬霏，可田彬霏也死了，韦业大受打击。


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否则也不会被田彬霏收买，如果竹篮打水，彷徨无计，只是懊悔当初为何猪油蒙了心，选择与卧牛岭为敌，如果他当初投靠的是叶小天……哎！


韦业正暗自追悔着，前方突然出现一排佩刀大汉，抱着双臂，冷冷地堵住了街口。一瞧这些人杀气腾腾的样子，街上百姓登时狼奔豕突，纷纷逃散。


路上有个算命瞎子，左手打一道幡子，右手捏着一位老妇的手，正翻着白眼儿给她算命：“大娘，从这八字来看，你这媳妇儿，是八字克子女，命中注定无子嗣啊！”


那婆子怒道：“我就知道，我说呢，这都成亲两年半了，还没给我生孙子。哼，回头我就让儿子休了她！”刚说到这里，就见一排持刀大汉杀气腾腾而来，那瞎子怪叫一声，撒腿就跑，他矫健地闪过一头骡子，跳过一个枣摊，一头扎进了小巷，绝尘而去，惊得那婆子目瞪口呆。


韦业微微一愣，勒住了坐骑，他并未慌张，这儿可是贵阳，权贵云集之地，敢像叶小天那样肆无忌惮杀人的疯子并不多，再说他们杨家现在谈不上有什么对头，谁会摆出这副阵仗来对付他？


韦业本能地以为对方认错了人，这时在他们身后也有一排大汉扶着刀缓缓而来，整齐的一排武士，举止之间气势雄浑，竟如山岳之重。韦业见了也是暗暗心惊，连忙高声宣示身份：“石阡杨家，奉抚台大人命，前往贵阳讲断，拦路者何人！”


前方大路上又有一行人大步赶来，头前竟是一位姑娘，银绫袄、素罗衫，双目微红，俏脸含霜，前方横站的一排大汉立即闪开一条道路，放那两列武士拱卫着的姑娘走了进来。


韦业握住腰间刀柄，紧张地道：“姑娘，是不是认错了人？在下……”


那位俏丽的姑娘正是宋晓语，宋晓语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沉声道：“你是韦业？”


韦业心中一惊，人家都叫出了他的名字，显然就是为他而来，可他根本都不认识这个少女，更想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韦业急道：“在下正是韦业，不知姑娘拦路，所为何来？”


宋晓语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条白色的丝带，慢慢系在了头上，前后追随、围堵的大汉们也都从怀中摸出一条白绫，缓缓系在额头。


韦业大惊，变色道：“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了人？姑娘且慢动手，你我说个清楚……”


宋晓语把手一挥，冷冷喝道：“杀！一个不留！”


※※※


有叶小天、安大少、陈三少等人帮田嘉鑫抬轿子，田嘉鑫的威望迅速树立了起来。


不要小看了叶小天的这些手段，在田家人眼中，素来都是和他们的大少爷田彬霏平起平坐的那些衙内们如今频频登门，和田嘉鑫称兄道弟，田嘉鑫威仪自生，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渐渐便不同以往了。


在此过程中，田嘉鑫的自信心也渐渐树立起来，田妙雯选择他为继承人，说明此人在田氏子弟中本来就具备相当的能力，他所欠缺的其实不是才干和本领，而是因为久居人下，只知听命行事，缺少驾驭他人的威仪和气势。


如今叶小天找了安大少等顶级衙内给他做磨刀石，田嘉鑫就像一口未开刃的精钢钝刀，锋芒渐渐展露。田妙雯把田嘉鑫的变化都看在眼里，自然是喜出望外。


“还是相公厉害，十四哥要成势了，族中一些人渐渐看明白了大势，已经开始向他靠拢。”田妙雯说着，用牙签插了一块密瓜，递到叶小天嘴里。


叶小天枕在她丰盈结实的大腿上，笑眯眯地道：“其实真要说到治理一个家族，我远不及你。只不过，你一出生就是嫡宗长房，天之骄女，理所当然的家族统治者，自然不会明白像十四郎这样先天不足的人该如何树立后天的威势。而我不同……”


田妙雯微微动容，心悦诚服地道：“不错！你在葫县做典史、做县丞，在铜仁做推官，直至如今跻身于土司之列，每一次都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再也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该如何从一个人人都看不起你，甚至对你深怀敌意的小人物，一步步爬到令人仰视的高峰！”


叶小天抬起眼睛，仰视着他上方一对耸挺美丽的玉峰轮廓，调笑地道：“可惜呀，一山还比一山高，我如今依然要仰视你的高峰！”


田妙雯只当叶小天是自谦，道：“我哪有，我……”忽然看见叶小天贼贼的眼神，田妙雯不禁大发娇嗔，扬了扬手中牙签，嗔道：“看什么看，再看，再看人家扎瞎你的眼珠子。”


叶小天自然不怕她的威胁，一只手攀了上去，握住那娇挺酥软的梨乳，笑吟吟地道：“只扎眼珠子可不行，还得剁手，要不然……”


叶小天的手渐渐用了点力道，田妙雯恨恨地拍掉他的手，颜色一正，道：“十四哥羽翼渐生，我想，应该多给他一些权力了，这样有助于他更快地打造他的班底和根基。”


叶小天深以为然，道：“不错，外力之助，终究只能起一时作用，还是要让他做成几件大事才好。另外，那些有可能与十四郎相争的人，也都是在家族中担任较重要职务的人，他们做事总不会完美无瑕吧，若有失误，不妨严惩。”


田妙雯目光一亮：“嗯，施之以威？”


叶小天道：“还得又打又拉。你来扮那恶人，就得你十四哥扮那善人了。”


田妙雯登时会意，想到她选定的家主人选很快就要卓尔不群，可以承担她交付的使命，心中好不欢喜，便弯下腰来，想在叶小天颊上犒赏一记香吻，只是这柳腰一折，樱唇未至，一双秀挺的玉峰先已压到了叶小天的脸上。


叶小天对这飞来艳福自然不会抗拒，他深吸一口气，心醉神迷，隔着那衣裳，便往那一点樱桃上轻轻一咬，田妙雯“呀”地一声惊呼，娇躯倏地一颤，登时有些酥软起来。


叶小天得寸进尺，轻轻揽住田妙雯柔软的细腰，涎着脸儿道：“娘子，未得你的召唤，不会有人闯进来吧。”


田妙雯红了脸，柔荑一伸，挡住了他做怪的嘴巴，娇嗔道：“青天白日的，你要做什么？张展曹杨童，五大家族的人都要到贵阳了吧，你还不去忙你的正事！”


叶小天贴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懒洋洋地道：“他们啊，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这一次来，不过是先入了洞房，后补个名份，闹不出事，也翻不了天，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叶小天口中的热气呵在田妙雯小腹处，田妙雯初为人妇，这几日与叶小天夜夜欢爱，身子敏感的很，被他这样一逗弄，登时生起异样反应，有心逃开，却又不舍得，正在春意渐生，半推半就之际，大门外便响起了党延明沉稳有力的声音：“姑爷，韦业出事了！”


田妙雯心中一惊，赶紧推开叶小天，叶小天坐起身来，愕然想了想，这才记起韦业是什么人。叶小天趿鞋下地，绕过屏风，来到正堂，就见党延明正垂手恭立于正堂之外。


叶小天招手让他进来，问道：“你说的这个韦业，可是石阡杨家小土司杨蓉的亲舅舅？他出了什么事？”


党延明沉声道：“当街被杀！”


叶小天惊道：“何人动手？”


党延明道：“宋家，宋晓语姑娘。”


田妙雯已经从闺房中跟了出来，听到这里，神色黯然，半晌才轻轻地道：“宋家大小姐，是位好姑娘，可惜……我大兄，没有那个福份。”


叶小天慢慢吁出一口长气，他和田妙雯都清楚田彬霏为何死在那时，但宋晓语不知道，宋晓语只是和田彬霏订了亲，如今竟为了田彬霏，甘冒大不韪，当街杀人，他也不禁为之触动。


这可与他当初杀人不同，那时贵阳处于“无主”状态，叶梦熊还未上任，如今在贵阳杀人，那就是挑衅叶抚台的威严。衙内们赴个宴，都要讲究个轮资排辈，更何况是手掌军政司法大权的一方封疆大吏，叶抚台的官威轻容轻辱？这事儿，麻烦了！


田妙雯激动地道：“我要救她！”


叶小天目光微微一闪，沉声道：“不行，你不能出手！”


田妙雯的柳眉挑了起来：“她是为我大兄报仇，无论如何，我要救他。”


叶小天慢慢摇了摇头：“你不能出手！”


叶小天道：“人要救，但救人的人，不能是你。这事儿，交给十四郎吧！”


田妙雯担心地道：“他？他怎么成，此事非比寻常，十四哥恐怕还担不起来……”


叶小天拍拍她的手臂，缓缓地道：“这样有情有义的姑娘，我又岂会坐视不理，你放心，十四郎那里，我会帮他！”

第04章 关键人物


韦业此来贵阳只带了二十个人，更重要的是，他这二十个人只是很普通的侍从，石阡杨家现在已经没有属于自己的武力，他们的武装和防务都由卧牛岭接手了。这般情况下，他这些人如何是“小西天”铁卫的对手？


宋晓语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她的贴身侍卫，作为长房大小姐，这是宋氏家主从小就配给她的一支私人武装，完全听命于她一人，在宋家的培养之下，他们都是能够独挡一面的豪杰。


此一战，毫无悬念。当韦业被宋晓语踏在脚下，看到她手中扬起的利刃时，他依旧不明白这位面寒如霜的姑娘究竟和他有什么仇恨。韦业嘶声吼道：“在下是石阡杨家的人，我和姑娘无仇无怨啊！”


宋晓语冷笑：“无仇无怨？这一刀，是我替田公子送你的，你记住，我叫宋晓语！”


“田公子？”韦业目光一闪，骇然大悟。他没想到，之前得田彬霏授意，把设计对付卧牛岭的“功绩”揽在他自己身上，最终遭到的报应居然是来自田彬霏的未婚妻。


“我冤枉啊！事情不是这样的！我……”韦业急急挣扎起来，这个秘密他一直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真相，他从此就不能见容于石阡杨家，一旦离开杨家，天大地大，他还能到哪里去？


可现在钢刀加颈，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必须得说出真相，唯有说出真相，才能保住性命。荣华富贵，在身家性命面前，一文不值。


“刀下留人！”与此同时，远处也传来一声大吼，声如霹雳。一道青色身影飞奔而至，后边急急跟来十多个人。


急急赶来的是巡检官张梓萌。抚台叶梦熊进驻贵州之后，首先要掌控的就是贵阳府，若连贵阳府都控制不了，谈何掌控全局，操控整个贵州，那岂非空中楼阁，痴人说梦。


是以对贵阳府，叶抚台大力整顿，要害部门、要害人员，全都换上了他的心腹。巡检官张梓萌就是他的心腹之一，昔年叶大帅镇抚辽东的时候，张梓萌是为他牵马坠镫的马夫。


大帅亲兵，起步要比别人高的多，百余年前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就是燕王朱棣的马夫。


如今叶梦熊做了贵州巡抚，他昔日的亲兵小卒张梓萌也就成了掌控贵阳治安的巡检。巡检官儿不大，区区九品官，手下只有十二名正式捕快，此外还有丁勇、役丁再加上捕快们所雇佣的帮闲，全加起来也只有两百多人，这就是张巡检巡弋贵阳城、弹压全城治安的全部力量了。


人手似乎少了些，但长街混战却瞒不过他，在这位精明强悍的巡检大人治理下，贵阳城的城狐社鼠、泼皮无赖中已不知有多少人成了他的眼线耳目，宋晓语带人困住韦业的时候，就有人飞奔去向他报信了。


此时张梓萌刚刚赶来，老远看见宋晓语扬起手中刀，顿时勃然大怒，他追随叶大帅多年，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士，不比寻常司法官。自他到任，但凡他要抓的人，胆敢反抗者，都是一经擒获，立即先砸断双腿，再解赴有司法办，一时间凶名远播，罕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案，想不到现在竟有人当街杀人。


张巡检也不管那是一个娇滴滴、俏生生的大姑娘，大吼一声，就把他的腰刀掷了出来。那刀“呼”地一声，幻化成一团刀轮，呼啸着直奔宋晓语姑娘而去，这一刀劈中，怕不要把她劈为两半。


宋晓语理都不理，就像根本没有看见如此凶猛的一刀，韦业还未及说出真相，宋晓语已经红着眼睛，狠狠一刀劈了下去！“噗”地一声，血光迸溅，韦业尸首分离，二目怒凸，至死都不相信他会死得如此利落，死不瞑目啊。


“铿！”


张梓萌掷出的刀被宋晓语手下一名武士挺刀撞去，将那腰刀磕飞，但那武士也不由自主倒退两步，手中刀迅速出现一道裂痕，只要再稍稍碰撞，必断无疑。


张巡检一见那姑娘在他呵斥之下竟然还敢杀人，瞋目大喝道：“大胆！竟敢无视本官，当街杀人，把他们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张梓萌一声令下，那些捕快、丁勇、役丁们立即扬刀挺枪冲了上来。宋晓语大喝道：“弃械，不许反抗！”


她虽矢志为未婚夫田彬霏报仇，却也不愿为家族惹来祸事，一个巡检官官儿不大，却代表着朝廷，如果拒捕杀官，罪名无异于反叛，这个后果她承担不起。


宋晓语的那些铁卫从小被灌输的理念就是一生一世追随宋大小姐，这条命早就卖给她了，一听宋晓语如此吩咐，他们毫不犹豫，立即将刀剑掷在地上，束手就缚。


张梓萌脸色铁青，虽然瞧这一行人模样就知道绝非寻常人物，但他丝毫不拒，这位巡检老爷眼中只有抚台大人叶梦熊，对这些世袭罔替传承于斯的土官世家可是一点也不感冒。


张巡检沉声大喝道：“好大胆！好威风！竟敢当街杀人，视我朝廷如无物么？给我拿下！”


宋晓语昂然而立，束手就缚。她要杀韦业，完全可以采用暗杀手段，以宋家的势力，只要抓不到真凭实据，就算是抚台大人也奈何不了她，可她偏偏就选择了公开杀人，戴孝杀人。


她还没有嫁到田家，但她却已把自己视作了田彬霏的未亡人。她从小就喜欢田彬霏，自从两家订下婚约，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成为那个丰神如玉的翩翩公子的妻子，更是悄悄关注着他的一切。


不知不觉，爱恋已深，当她得知田彬霏的死讯，在这少女心中织造了多年的美梦也破灭了。她不想暗中动手，在她看来，为夫报仇，天经地义，她就是要堂堂正正，田家不肯为他们的大少爷去做的，她心甘情愿去做，为他复仇，为他去死。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她温凉如玉的秀项，宋晓语扬起双眸，看向灰茫茫的天空，依稀似乎又看到了那位俊美无双的公子正站在云巅，眸中含笑地看着她。


宋晓语的眸中渐渐溢起了晶莹的泪花，大仇已报，生无可恋，死只是她解脱相思之苦的手段而已，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她的良人，会在奈何桥上等着她吧？


※※※


田嘉鑫从大房田大小姐处出来，有点六神无主。他急急回到自己居处，吩咐下人准备车马，随即便去向父亲问计。他的父亲田七爷一向负责田氏内政，是田氏土司的“总理”，能够维持一门千百号人的家政事务，能力自然出众，一旦碰到难解之事，田嘉鑫就会请教父亲。


自从大公子暴毙，大小姐嫁去卧牛岭，田七爷的心思就活了，他并不觉得其他各房就比他七房出色，他也想争一争家主之位，如今情势越来越明显，大小姐显然是属意于他的儿子，十有八九是要由他的长子田嘉鑫继任田氏之主，田七爷这些天当真是心花怒放，常常是睡觉都要笑醒的。


今日一见儿子心神不属的模样，田七爷顿时心中一紧，眼看儿子就要大位到手，可别是做了什么错事让大小姐不高兴了？这个时候，可容不得半点差错啊。


田七爷赶紧掩上房门，对田嘉鑫道：“出了什么事，莫非你捅了什么大篓子？”


田嘉鑫愁眉紧锁地道：“爹，小西天的宋家大小姐宋晓语，今日当街杀了石阡杨家的外戚韦业，被抚台衙门给锁了。”


田七爷讶然道：“这关咱们田家什么事？”


田嘉鑫苦笑道：“宋姑娘是为了咱们大公子才杀了韦业，于情于理，我田家都不能袖手旁观。可宋姑娘这样公开动手，就是冒犯了抚台大人的虎威，大小姐要我负责搭救宋姑娘，儿实在不知该如何着手啊。”


田七爷听了顿时蹙起了眉头，他知道田妙雯如此安排，是为了给他儿子再奠一基，如果他的儿子能圆满解决此事，就能把他的地位拔升到一个无人企及的地步，成为家主众望所归，谁也难以挑衅。


然而此事可是涉及到两大巨头，一面是小西天的宋家，一面是封疆大吏叶巡抚。宋晓语被抓，宋家是肯定要出手的，用得着田家出面？既然田妙雯做此安排，就说明宋家很可能保不下宋姑娘。


那样的话，就是宋家和叶抚台这两大巨头之间的博弈了，就是安老爷子怕也不好出面，他田七爷的儿子何德何能，能调解这两大巨头之战？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田嘉鑫黯然道：“我知道这是大小姐对我的一个考验，也是我的一个机会，可是这件事实在难办，只怕要让大小姐失望了。”


田七爷心中忽地一动，缓缓说道：“大小姐很显然是想立你为田氏家主，为了替你造势，大小姐煞费苦心，姑爷更是身体力行，如果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成功，大小姐何必要让你做这件事，把好不容易才帮你树立的威信毁于一旦？”


田嘉鑫眼睛一亮：“爹是说，这里边还有回旋的余地？”


田七爷斩钉截铁地道：“一定有！只不过……爹也想不出该如何着手。”


田嘉鑫脸色一垮，苦笑道：“爹这不是等于没说么。”


“那也不然！”


田七爷捻着胡须，露出一丝狡黠神色：“你尽力去做吧，使尽浑身解数，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我想，这只是大小姐对你的一个磨砺，却未必是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你身上。”


田嘉鑫患得患失地道：“这可是无解之局啊，大小姐真的会留有后手么？”


田七爷已经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镇定地道：“一定有！你可不要忘了咱们家那位姑爷子，那可是一个专门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人啊！”

第05章 同人不同命


“小西天”宋家的大小姐当街杀人，被杀者还是石阡杨家的外戚，此事迅速惊动了贵阳所有高层权贵，一时间不管抱有什么目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巡抚衙门。


宋晓语一案牵扯到了“小西天”宋家和巡抚大人叶梦熊，一方是地头蛇，一方是过江龙，这场博弈将会透露出很多有价值的情报，对许多权贵人家来说，凭借对这些事情的推断分析，就可以决定他们未来在许多大事上的取舍。


鉴于宋晓语的特殊身份，巡抚叶梦熊亲自升堂问案，宋晓语倒也干脆，但有所问，言无不尽，寥寥几语便审理完毕，供状递到宋姑娘面前，她眼都不眨，干净利落地画了押。


叶梦熊沉声吩咐：“把女犯宋晓语打入大牢！”


一旁的师爷花晴风吃惊地看了巡抚大人一眼，见叶梦熊面沉似水，一股肃杀的威严扑面而来，却也不敢多言，只是挥挥手，示意衙役把已经加了刑具的宋晓语带下去。


“退堂！”


叶梦熊拂袖而去，转过屏风后忽又站住，紧跟上来的花晴风急忙欠身听候训示，叶梦熊一字一顿地道：“自即日起，本官概不见客，亦不接受任何拜帖、请柬！”


“是！学生马上嘱咐门房！”


花晴风微微直起腰，看着叶梦熊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这次宋姑娘当街杀人，只怕抚台大人要据此大做文章了。


水东宋家一直与播州杨家有矛盾，而叶梦熊任贵州巡抚，主要目的就是要干掉杨应龙这个腹心大患。如此看来，水东宋家和叶梦熊应该是有志一同的盟友。


但实际则不然，贵州土官四大姓，现仅余三大寡头，就是安宋杨三家。宋家与杨家为敌，却并不代表宋家就会俯首听命于抚台大人，在防范朝廷插手干涉“内政”这一点上，杨家和宋家是态度一致的。


没有安宋这样的土官寡头配合支持，叶梦熊就不能掌握贵州，更难施行针对播州杨应龙的计划。鹰派之所以看重叶小天、扶持叶小天，甚至放纵叶小天的“胡作非为”，实在是因为对贵州针插不入、水泼不进，只能另辟蹊径。


如今宋晓语落到了叶梦熊手中，这就成了抚台大人撬动宋家的一个大好机会，叶梦熊又岂会放过。


门政大爷听了花师爷传来的吩咐好生不爽，他们做门子的，就要人来人往才有得赚，既不见客也不收拜帖请柬，那他们如何捞外快。


“小的知道了。”


门政大爷当场摞了脸子，悻悻地答应一声，掉头就走，把个后脑勺丢给了花师爷。花晴风还真拿这些门政大爷没办法，因为这些“两榜出身”、“进士及第”门政大爷都是抚台大人的近人，追随抚台的时间比他久的多。


所谓“两榜出身”，就是先当过老爷的“跟班”，再当过签押房的小吏，在此基础上，才有资格被委以门政的肥差，这就是“进士及第”了，这样的人可不就是“天子门生”么。


那门政大爷满脸写满了不高兴，怏怏地走到抚衙门口，把眼向左右一横，喝道：“关门啦！从即刻起，任何客人，大老爷都不见！任何请柬拜帖，大老爷都不收！凡有公事往来者，角门儿出入！”


四个青衣小帽、挺胸腆肚的门子一瞧门政大爷如此吩咐，忙不迭就去关门，恰在此时，田嘉鑫急急赶到了抚台衙门，一瞧大门要关，赶紧喊道：“且慢，且慢，在下要见……”


门政大爷把眼一翻，没好气地道：“抚台大人有命，概不见客！”


田嘉鑫大步流星地赶到他的面前，一锭一两重的纹银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迅速麻利地塞进了他的手心，陪笑道：“田某只是想见见抚衙的苏循天苏书办，有劳足下知会一声。”


门政大爷怔了一怔，见个书办而已，居然出手就是一两银子，豪绰啊！那门政脸上马上多云转晴，客客气气地道：“有劳公子爷您到角门儿处稍候片刻，小的这就给您知会一声。”


拿了人家银子，那门政便勤快起来，一溜烟地奔了签押房。


※※※


“吱扭扭扭～～～”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秦悠歌一个踉跄，被人推进了一间光线阴暗的牢房，牢房中站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粗壮狱卒，仿佛牛头马面，他们前面还站着一个一脸凶相的婆子，秦悠歌标致的脸蛋儿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


她本是一个极泼辣的妇人，与人发生纠纷时，能叉着腰儿一口气骂上两个时辰，话都不带重样儿的，在坊间是个无人敢招惹的女人。可到了牢里才三天，她的泼辣傲气就消磨光了。


连着两天水米不进，还有其他女犯在狱婆、狱卒的授意下刻意刁难，一天挨三顿打。晚上还轮番被人骚扰，不能睡觉，被人逼着坐在马桶边，任臭气熏染。


如此三天，再如何傲骨铮铮的人也要温驯如猫了。秦悠歌被折磨了三天，早就服了软，照理说不该再受此折磨，不过，谁让她长得标致呢，自从她一入狱，司狱、牢头儿、狱卒们就纷纷盯上了她。


昨儿晚上，司狱官高英杰特意嘱咐婆子，让她洗了个冷水澡，调到一个僻静的小牢房，高司狱趁着酒意闯进去，本想快活一番，谁料却被她反抗中抓花了脸，看今日这番阵势，怕是一场折磨逃不过了。


秦悠歌进了牢房，还不及说话，那狱婆劈面就是狠狠的几记耳光，扇得她眼前金星乱冒，随即那狱婆恶狠狠吩咐道：“吊起来！”


两个粗壮狱卒扑上来，将梁上垂下的粗大麻绳捆猪一般捆住她的手脚，用力拉起，悬吊空中。那狱卒抓起一根竹片，不由分说，便把她没头没脸地抽将起来。


秦悠歌痛得惨叫不止，那狱婆连打边骂：“小贱人，既然想树贞节牌坊，就不要犯了王法。既然犯了王法，还要充什么贞节！”一边说一边抽，秦悠歌身上片刻功夫就不见一块好肉了。


秦悠歌是邻里纠纷，错手杀人，若她早知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恐怕当初绝不会那般气势凌人，如今后悔也晚了。在这些牢头、狱卒们眼中，女犯一旦进了监房，什么人格、尊严、贞操都不存在了，从此就是任凭他们摆布、玩弄、奸淫的一个玩物。


凄厉的惨叫声在整个牢狱里悠悠传去，牢房里的女犯们听了反应不一。有些体态迷人、五官标致的女犯一脸麻木。类似的经历，她们早体验过了，也早就屈服了。


她们不只被司狱、牢头儿、狱卒们玩弄，受审时见过她们模样从而对她们有了兴趣的一些书办、衙役也把这里当成了免费的妓院，个个前来领教，张三才去，李四又来，甚至昼夜不绝，恣意玩弄。


在这种地方，根本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强奸破节，不过是家常便饭。至于那些为虎作伥的女犯，则嘿嘿冷笑，幸灾乐祸。


这时只听“叮当”锁镣声响，又有一个女犯被人带进了牢房，牢中巡弋的狱卒、牢中关押的女犯一看见她，登时就如见到了猎物一般，两眼射出怵人的光来。


在这牢里关了最久的犯人也没见过曾有如此美貌的小娘子被关进来，那柔美的身姿、水灵灵的模样，瑶鼻樱唇，柳眉杏眼，叫那些把入狱女犯一向视作可恣意享用的玩物的牢头狱卒们兽性大发。而那些为虎作伥的牢霸们瞧这姑娘如此美貌，举止间偏双优雅高傲的很，登时满心嫉恨。


一个女牢霸唇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冷冷地吩咐道：“有新姐妹进来了，大家一会儿上点心，好好招待一下。”


正当她们摩拳擦掌之际，却见那新犯被单独关进了一处牢房，不一会儿功夫，又有五六个狱卒赶来，抬着床榻、垫子、被褥，矮几……看得犯人们目瞪口呆。


那位俏美的姑娘双手抱膝，坐在牢房一角，痴痴出神，对这些狱卒的举动理也不理。又过一会儿，又有一群官儿们匆匆赶来，这些女犯只是看其官袍、官帽，晓得他们是官，对其品级、职务却不晓得。


但，牢里的狱卒是认得的，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大人，正五品的高官。布政使司理问所的理问大人，从六品的大官，贵阳府的通判大人、推官大人、巡抚衙门的花师爷……


脸上还有猫儿般的挠痕般的高英杰高司狱是这大牢的最高统治者，而他此刻却只能站在这些官员们外侧，黄花鱼儿般贴在牢房与甬道之间狭窄缝隙间点头哈腰。


这些来自各有司衙门的官员指手画脚地就如何改善此牢房的采光、空气、陈设、卫生等各个方面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副司狱陈阳手里捧着个簿子，奋笔疾书，一一记录。


一个五大三粗的女牢霸眼见如此情形，探手出去，扯了扯栅栏外一个狱卒的衣袖，小声讨好地问道：“齐差官，那姑娘……是什么人呐？”


“我怎么知道！”


那狱卒没好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儿，悻悻然地扭过头去。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姑娘姓甚名谁、是何身份，他只知道，这棵水灵灵的小白菜纵然被关进了他的地盘，也绝不会变成他的盘中食。


那狱卒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扭头叮嘱道：“这位姑娘，你们谁也别招惹，给我当奶奶供奉着，要是惹她半点不高兴，小心老子剥你的皮！”

第06章 穿针引线人


角门儿打开，身穿青布直裰，头戴六合一统帽的苏循天从抚衙内走了出来。


他这六合一统帽是六瓣的，高帽大沿儿，扣在头上英气勃勃，后世的瓜皮小帽虽是脱胎于六合一统帽，但后人为了适当剃发的新发型，瓜皮帽变矮变小了，所以只叫瓜皮小帽，与这原型大不相同。


苏循天走出角门儿站定，目光往左右一扫，面前只站着田嘉鑫一人，瞧他一身装扮气度，就知道是大户人家子弟，苏循天忙拱手道：“在下就是苏循天，是足下找我么？”


田嘉鑫毕竟是大户人家子弟，怎也比一个衙役书办身份高贵，再者说他是田大小姐选定的家主继承人，来日是要代表田家的，如今虽有求于人，倒也不能卑躬屈膝。


田嘉鑫便点点头，不卑不亢地道：“正是田某，田某是两思田氏的人，能否请苏先生移步茶坊，田某有些事儿想要请教苏先生。”


苏循天眯起眼睛看了看他，点点头道：“自无不可，田公子请！”


巡抚衙门周围有许多茶楼酒肆、瓦子勾栏，档次还都挺高，田嘉鑫带着苏循天进了一处茶坊，一进门便是青砖墁地，照壁迎人，左右疏竹朗朗，又有曲乐潺潺如水，不知从何处逸来。


两个交领短衣、纤纤细腰上系着腰裙，下系月华裙的俏美少女盈盈迎来，向二人翩翩一礼，莺声沥沥地道一声：“恭迎贵客，这边请！”便把二人迎进了一处茶室。


一张茶台矮几，大有汉晋古风，室内挂着几幅水墨字画，氛围极是雅致。


两位俏美少女请两人对面坐了，问了二人口味，便在两侧跪坐下来。外首那位少女素掌轻拍，外边便进来一个青衣小厮，听她小声说了一遍，迅速把一应器具都取了来，麻利地放在茶台上、茶台旁。


炭火红旺，水本就是热的，迅速滚沸开来。一个少女烹茶、沥茶，另一位姑娘则麻利地把瓜仁、杏仁、栗丝、盐笋、芝麻、玫瑰等物选配于杯中，滚茶一沏，香气四溢。


明人正经吃茶时，还是以烹为主，尤喜加各种配料。不过比起唐宋时茶水配料的重口味，已经清淡了许多，这茶要有香味儿，还得突出茶的真味，不能让果品、花品夺其香、夺其色、夺其味，这样严苛的要求不是真正浸淫此道的烹茶大家，是很难烹出完美的茶饮的。


此间两位少女显然是茶道大家，不但茶烹的好，人生得俏，动作也是既麻利又优雅，快而不乱，还不致于喧宾夺主，影响了二人说话。


田嘉鑫向苏循天微微一笑，道：“这座茶坊，是我田家开的，说话不必有所顾虑，所以邀请苏先生至此，只是为了说话方便，若有简陋之处，还请先生恕罪。”


苏循天还是头一回有机会到这般上等茶室享用，他多少也是有些眼光的，自然看得出此间的档次高低。且不说那庭院中种种布置尽显高雅，就是这茶室中的每一样器具，那都是昂贵之物，还有那两个美少女，如此姿容，却只做一个茶婢，这岂是寻常去处。


不过，如今的苏循天也早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倚靠姐夫，在一处县衙里厮混的二等衙内了，养气功夫多少有些，他淡定地笑道：“田公子太客气了，却不知公子今日邀我前来，究竟有何话说？”


田彬霏神色一正，肃然道：“今有‘小西天’宋姑娘当街杀人一案，苏先生可听说过了？”


田彬霏并没有太多客套，这是因为他知道苏循天的底细。苏循天是叶小天的人，叶小天是他们田家的姑爷子，两人之间有这层关系，不需要太多拐弯抹角。


田嘉鑫之所以先找上苏循天，不是因为他未卜先知，已经晓得巡抚大人避门拒客的吩咐了，而是因为以他此刻的身份，还不够份量去求见抚台，所以想迂回一下，先从苏循天这里了解一下情况。知己知彼，才好做出正确的应对。


而苏循天是卧牛岭的人，这也并非秘密，叶小天此次到抚衙来，苏循天曾经亲迎至门口，二人一路进去，还有说有笑，极是亲密，这官场上一举一动，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苏循天和叶小天的关系自然无人不知了。


叶小天与苏循天此举，其实是在明示巡抚叶梦熊：“他就是我的人！”


叶梦熊心中有数，那他就是抚台衙门和卧牛岭的一个穿针引线人，如果叶小天对此极尽掩饰，那就是他在巡抚身边秘密安插眼线，这就是大忌了。可此举也就成全了田嘉鑫，稍作打听，他就知道见何人合适了。


苏循天点点头，道：“在下知道此事，说起来，这是小西天宋家和抚台大人之间的事，田公子何以如此关注？”


田嘉鑫正色道：“宋姑娘与韦业本无恩怨，她当街杀人是为了替我们田家的大公子报仇。如此一来，我田家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了。”


苏循天低头喝了口茶，仔细想了想，推心置腹地对田嘉鑫道：“公子仗义，不过愚意以为，公子此时出面，未免操之过急了。”


田嘉鑫目光一凝，道：“此话怎讲？”


苏循天道：“公子，叶抚台坐镇贵州，枢要之处就在贵阳。宋姑娘在贵阳府当街杀人，若她是寻常百姓，意气杀人，反而不严重了，恰因她身份尊贵，这便成了倚仗门庭，无视抚台虎威，抚台大人岂能轻恕？”


田嘉鑫皱起了眉头，苏循天又道：“抚台大人有所欲、有所求啊，现在他在等着宋家出手，此时不管是谁，强自出头都是不合适的，哪怕是安老爷子也是一样，公子出面，岂非弄巧成拙？”


田嘉鑫其实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大小姐把此事交给了他，眼看这就是他继任家主之位的终极考验，成则荣膺家主，败则一切成空，他明知不可为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时听苏循天分析，正合他心中所思，田嘉鑫不禁心头一沉，失望地道：“以先生所见，难道我就只能袖手旁观？”


“那也不然……”


苏循天转着茶杯，微微一笑：“公子不是不能出手，而是不该在此时出手。抚台大人的虎威是不容冒犯的，‘小西天’宋家又何尝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呢。


宋家大小姐被捕，宋家必定出手，那抚台大人放不放人呢？放了，威风扫地。不放，宋家就成了抚台大人的对头，如果有宋家与抚台处处为难，抚台大人必定举步维艰。那时候，双方都有意求和，便需要一个穿针引线、代为搭桥的人了……”


田嘉鑫低头沉思起来，苏循天笑眯眯地看他一眼，转首看向他身旁侍茶的美少女，自两美婢迎客，他只多看了这姑娘两眼，这姑娘便晓得坐到他身边来，实是知情识趣的很。


姑娘生得甜美，不但养眼，还可佐茶。瞧着她那眉眼如画，再品一口香茗，苏循天更觉得有味道了。


其实在田嘉鑫赶来之前，他就已经得过叶小天授意。田嘉鑫没有冒冒失失地求见抚台，而是先找他出来商量，算是已经经过叶小天的第一个考验了，现在他已经说的很清楚，就看田嘉鑫能否想的明白了。


田嘉鑫苦苦思索着，苏循天说的很有道理，不过他隐隐觉得这其中还有一个大关键处：就算小西天和抚台大人斗到骑虎难下之际，需要一个穿针引线人替双方搭桥架梯，难道那人就一定是他？


旁人可不知道他田嘉鑫意图搭救宋姑娘，就算知道，人家也未必相信他有那个能量。就算相信他有，难道就会把这个同时可以讨好小西天和抚台大人、壮大自家声势的好机会让给他？


就算安老爷子懒得与他一个小辈相争，那些二流土司中却有大把人等着这个机会，这些二流土司，比起他这个没落家族的非掌门人，可也更加尊贵啊！


这里边一定有个关键之处，可以确保机会落在他手上的关键，这个关键究竟是什么？


“非掌门人……非掌门人……”田嘉鑫的双眸渐渐亮了起来，他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关键之处，正在于此。


他需要的找对时机，但选择权不在他手中，而在叶梦熊叶抚台手中。如果叶抚台与小西天相持不下，需要有人出面调停，各取所需时，叶梦熊会选择谁？


如果别人能调停此事，他田嘉鑫同样能调停此事，然而籍由此事扶持一个小辈登上田氏家主之位，对叶抚台来说，可不仅仅是卖了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这位田氏家主的易立，与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换了他是抚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田氏未来家主了。而对他来说，有了抚台大人的支持，这家主之位也更是稳如泰山了，这是双方最为符合自身利益的最佳选择，舍我其谁啊！


“我明白了……”


田嘉鑫有些敬畏地看了苏循天一眼，他可不知道这番点化其实是叶小天授意于苏循天的，只当这是苏循天帮他出的主意。姑爷手下果然是人才济济，派到抚台衙门，负责沟通联络的这么一个人，都有这般超卓于常人的见识，难怪姑爷赤手空拳，便打下偌大一份江山。


田嘉鑫心悦诚服地道：“苏先生一番金玉良言，田某获益匪浅。先生的恩德，田某铭记在心！”


苏循天一双色眯眯的贼眼看得人家小姑娘秀靥泛红，羞答答地低下，都不敢看他了，这才笑嘻嘻地转过脸儿来，道：“田公子客气啦。抚台这边，在下会帮公子看着，两雄争风，但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及时告知公子。”


“多谢苏先生！”


田嘉鑫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递到苏循天面前，苏循天垂眼一瞧，赫然是一张房契。田嘉鑫微笑道：“这幢房子不算大，胜在就在抚台衙门左近，方便先生上衙办公。”


不等苏循天拒绝，田嘉鑫又转向一旁那位羞羞答答的小姑娘：“薰然，从今天起，你就跟了苏先生吧。苏先生是大有前途的人，饮食起居，你好生侍奉着，也算是有了一个出身。”


这茶坊是田家开的，可田嘉鑫却还不是田氏家主，没资格将家族财产转赠他人，如此又赠房子又赠美人儿，可全得七房自己掏腰包儿。但是相对于获得田氏家主之位，就算散尽家财，那也值得。


苏循天被田嘉鑫的大手笔惊得呆了一下，他忽然记起前几天还向叶小天嘟囔过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人，老大不小的岁数了，姐姐姐夫也不说帮他张罗着，没想到今天连房子带女人突然就全了。


想到这里，苏循天心里有点毛毛的：“巧合！一定是巧合！如果这也是大人算计到了的，那他可真成了妖孽了。”

第07章 风云变幻


“田嘉鑫！哈哈，十四郎很不错啊！他果然先去找了苏循天，妙雯，你选的人，有头脑。”


叶小天喝着茶，向田妙雯赞了一声。田妙雯柳眉一挑，微显傲意：“那是，我田家旁支子弟，虽然一向不曾受过重点栽培，但我田家不过没落百余年，却有千载底蕴，这底蕴可不是那么快就能消磨光的，田家儿郎，锋砺不出，但大都可以称为诸兵、藏兵，一旦开了锋，那就是利刃。”


“啪！”叶小天大掌一挥，拍在她那丰盈挺翘之处，绵软而紧致的触感真是让他爱不释手：“哟嗬，说你胖，你还就喘上啦。”


田妙雯白了他一眼，不过被他这么一拍，身上却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些兴奋、又有些刺激。


像她这种天之骄女，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从小被人呵护备至，所以不可避免的，小小的“惩罚”会让她感到新奇、刺激，大概是因为她这种女孩过于优渥的生活环境，所以会有轻微的受虐嗜好。


田妙雯樱唇轻抿，妩媚地白了叶小天一眼，报复似地往下一坐，一个浑圆挺翘的臀部就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双臂揽住他的脖子，柔声道：“既然你想让他等待时机，为何还要让他这么早出手？”


“因为……学会等待，也是一门学问。”叶小天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奇怪地看了田妙雯一眼。田妙雯马上有所觉察，问道：“干嘛这么看我？”


叶小天摸着下巴，狐疑地道：“你素来慧黠，智计百出，如果你我相斗，我琢磨着，与你斗智，莫如一力破十巧，胜算还要大些。如今我这些手段，不信你不明白，干嘛还要问我？再说……”


叶小天凑到田妙雯耳边，促狭地道：“为夫可是才帮你通了一窍喔，怎么还是这么愚钝不通？莫非还要为夫再接再厉，为你再开一窍？嘿嘿嘿……”


听他前半句时，田妙雯对这荤话还懵懂不解，再听他后半句，尤其是笑得如此暧昧，想起昨夜他痴缠自己却被她又惊又怕乞求讨饶再三才逃过一劫的新花样，登时面赤如血，可身子却一下子滚烫起来。


她一下子扑进叶小天的怀里，用他的脸颊遮住了自己羞红滚烫的俏脸，软绵绵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娇嗔道：“主意是你出的，你当然明白自己的用意。人家问你就好，干嘛费心去想？”


说到这里，她大起胆子挑逗了一句，贴着他的耳朵，呵气如兰地道：“天天被你折腾的有气无力，就不容人家偷些懒、歇歇气力吗？”


叶小天忍不住笑起来，昨夜酣畅淋漓地一场鱼水之欢，此时本来并没那么强烈的需求，但是被她羞态一惹，心里竟然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他捉过田妙雯的一双皓腕，道：“不只是要他学会等待，只要他不蠢，现在一定也会做些准备。有备与无备，该出手时，速度和效果也是不同的。”


田妙雯美眸眨了眨，道：“该做的准备自然要做，不过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要先看看‘小西天’宋家如何行动吧？”


叶小天道：“那是自然，不随其机，如何应变？”


※※※


“小西天”宋家老宅，宋氏家主宋英明听了贵阳府传来的消息，登时哑然。


女儿带了她的随身侍卫奔赴贵阳时，他就知道这个为情所困的女儿为何而去，眼见女儿为情所苦，宋英明对韦业自然也是恨之入骨，不过是一个没落土司的外戚旁支，杀也就杀了，只要女儿开心，纵然麻烦一些，他也愿意为女儿承担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女儿会在贵阳城内动手。最好的地点，本该是埋伏于途，在韦业即将入城，警惕放松的时刻才最好啊。他更没想到，女儿居然是“明火执仗”，就算要杀，也该隐藏了身份动手啊。


如今宋晓语不但选择在贵阳城内动了手，公开了身份动手，还被巡检官抓个正着，宋英明也有些无奈了。他这女儿，其实一向乖巧，始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想到骨子里竟是如此的刚烈。


无奈归无奈，那只是因为他也清楚，这么做哪怕不是为了挑衅叶梦熊的威严，实际上也起到了这样的效果，叶梦熊必须得有所表示，他们“小西天”是理屈的。


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很愤怒。理屈归理屈，可宋家在夜郎故地，已是三大寡头之一，有资格跳出道理和王法的天道规则，就算叶梦熊觉得这是在挑衅他的虎威，想要有所表示，置一雅致院落软禁他的女儿也就是了，断然没有把她打入大牢，同一帮贱民囚犯关押在一起的道理。


这是羞辱，对宋家莫大的羞辱。虽然宋天刀已经告诉他，布政司、提刑司、抚台衙门、贵阳府全都派员入牢视察，妥善安置了他的女儿，并不会让她受什么委屈。


但是刑不上大夫，宋家的小公主，岂可被关进大牢？这是挑衅，这是对“小西天”威信的挑衅。很显然，这是对宋晓语当街杀人，直接挑衅他巡抚大人权威的针锋相对的报复。


宋天刀看着宋英明，请示道：“爹，让儿子去贵阳，救小妹出来吧。”


宋英明轻轻摇了摇头：“叶梦熊既然做此姿态，就不会轻易让步了。你不行，对付这头老熊，我亲自去。”


宋英明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堂外，一边走一边道：“传柬，邀程番长官司、上马桥长官司、洪番长官司、木瓜长官司、水东长官司、底寨长官司、养龙坑长官司诸长官，共赴贵阳城！”


宋英明作为一方政治寡头，又岂是易与之辈。第一时间他就明白，叶梦熊种种作为，并非是针对他的女儿，而是利用他女儿提供的这个好机会，要同水东宋家展开一场博弈。


自叶梦熊到任，先是控制了贵阳府全境，又纵容叶小天，从而插手了石阡、铜仁两府事务，而对其他地方，叶梦熊还只有威慑作用，很难做到如臂使指。


夜郎故地，有四分之三分别掌握在水西安家、水东宋家、播州杨家手中。叶梦熊要利用这个机会，把他的熊掌探进水东宋家的地盘。这尊镇守“小西天”的大佛，不得不移驾贵阳府，客地作战，与巡抚叶梦熊交交手了。


面对叶梦熊这一方雄霸，宋英明可不敢等闲视之，既然决定交手，自然邀齐所有部属和盟友，向叶梦熊施加最大的压力，全力以赴，解决危机。


※※※


“小安死了？”


叶小安在铜仁梨园唱大戏，因为与戏迷发生冲突被殴打至死的消息传到卧牛岭，叶母悲痛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叶母几度哭至晕厥。叶老汉毕竟是男人，对于情绪的控制远胜叶母，却也是含泪欲滴，黯然难言。


叶大嫂虽然一直瞧不上丈夫的懦弱无能，等他富贵后吃喝嫖赌，恶习重重，更是深恶痛绝，夫妻俩极不和睦，可是嫁鸡随鸡，有这么个人杵在那儿时，神憎鬼厌，恨不得他消失，真没了这么个人，却让她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李大状现在在卧牛岭，俨然就是“家政”的身份，仅次于“总理”一职，再往上就是土司本人了。不过现如今的卧牛岭势力还没壮大到需要设立有权控制内政外政、文武两途的“总理”，所以他算是叶小天之下文职第一人。


听说叶小安被人打死，腹黑的李大状竟然心生窃喜，对那位土舍老爷，他实在是烦透了。可叶小安是叶小天的亲兄弟，就算掌印夫人对他都忌讳多多，李大状又能怎么样？


现在叶小安死了，李大状真是满心欢喜，恨不得冲上卧牛岭最高处，振臂欢呼一番。不过这么做当然是不行的，李大状对着镜子努力酝酿了半天情绪，等他离开居处，走进后山土司家族院落时，已是面带戚容、目蕴泪光，一脸惨淡。


“老太爷节哀啊……”


李大状嘴唇颤抖着，扶着叶老汉的胳膊，泣声劝慰了一句，又转向叶母，举起衣袖拭了拭眼睛，藏在袖中的一片生葱往眼睛上一抹，再放下衣袖时，已是泪眼迷离。


“老夫人，千万保重身体啊！哚妮夫人，你快扶老夫人去歇息一下，这要熬坏了身子可怎生得了？土舍夫人，学生马上派人把噩耗禀报土司大人，一会儿学生就赶去铜仁，把土舍老爷接回来。”


一瞧李大状如此真情流露，叶老汉和叶大嫂都很感动，叶大嫂道：“多谢李先生操持，我跟你一起去铜仁，去……接他回来……”


一语未了，叶大嫂又是号啕大哭，桃四娘赶紧上前好言劝慰，这时哚妮已经搀着哭得两眼红肿如桃的叶母向屏后走去。


“也好，那学生这就为土舍夫人安排车马。”


李大状悲痛地说了一句，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房门，出了院落，抬头看了看贵阳府方向，暗自思忖：“这个王八蛋，要死什么时候不好死，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死，真是连死都要讨人嫌啊。报丧的事又不好故意拖延，大人去贵阳分果子了，可别因此误了大人的正事才好……”

第08章 魔鬼的诱惑


田彬霏并不知道在贵阳府，正有一位以他的未亡人身份出现的姑娘，为了他当街杀死了他的“仇人”韦业，他也不知道他一生呵护珍爱的妹妹，正孤心苦诣地为他培养着接班人，以接过他背负一生的责任和生存的唯一理想：振兴家族。


他现在叫田是非，换了一层身份，从某种程度上，他似乎也跳出来了本来身份赋予他的责任和义务。他现在要做的，仅仅是保证叶小安的“死”还有他的“新生”。


李大状陪着叶大嫂赶到了铜仁，一个人死掉后的模样和生前会有很大的区别，缺了生气，样子就会变得异样起来。如果他又受过伤、破过相，那仅有五六分相像的人，就会有七八分相似。


而死人与生前会有所不同，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所以七八分相似的模样，哪怕看在他至亲的人眼里，也会觉得本就应该是这样，如果与生前相貌一模一样，反而不正常了。


更何况李大状陪着叶大嫂赶到铜仁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尸体在停放期间破败的更加厉害，所以他们看到“叶小安”时，完全没有什么怀疑，事实上一见那相像的模样，又是在先入为主的情况下，叶大嫂悲呼一声，已经扑到尸体上痛哭起来，哪可能去细细检查尸体。


至于李大状，则站在一旁，满面悲戚。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如何让目光显得更真诚，时不时调动一下嘴角的肌肉，让它生动地抽搐几下，仿佛他正强忍着痛哭失声的冲动上面了，更不会仔细端详那个死鬼。


铜仁于家听说叶小安惨死之事后，已经出面帮他们做了善后，“叶小安”已经由于家提供了一口质料上等的棺椁，戏园子也被封了，戏班班主、众戏子、乐师等人也都被拘在园中。


至于当日的观众，这可就不容易找了，那票又不是实名认证的，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票，门口交了钱便可进园子，谁晓得当日来看戏的都有些什么人，至于当日捣乱的泼皮，就更没法找了，戏班子里的人不认识。


而且叶小天现如今在铜仁府是众所皆知的不可招惹的第一号凶人，当死在戏园子里的那个戏子其实是叶小天的胞兄的消息传开后，整个铜仁府所有在道上混的人个个惊惧。


尽管此事与他们没有一丁半点的关系，可他们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谁晓得叶土司震怒之下会不会来个宁杀错勿放过，所以铜仁的城狐社鼠、三教九流，能逃的全逃了。


如此一来，整个铜仁立即风清月朗，大有路不拾遗、夜不避户的派头，不过由此一来，也更难分辨当日在戏院子里捣乱的人究竟是谁了，但凡逃走的，个个都有嫌疑，怎么查？


田彬霏暗中关注着李大状一行人的行止，对叶小安之死其实毫不在意的李大状丝毫没有了平日的精明，他和叶大嫂接收了“叶小安”的尸体，简单了解了一下当日的情况，委托于家代为调查凶手的下落，便护送着灵柩返回卧牛山去了。


看着李大状一行人离开铜仁城，坐在茶楼上的田彬霏微微一笑，向两个下人招招手，便会了帐，登上滑竿，听着那滑竿发出的吱吱嘎嘎的美妙音乐，返回了七星观。


※※※


寺，廷也，有法度者也。庙，居之于朝廷同尊者也。而观，于上观望，窥测无上天意，以求天人合一之所在。这名字的不同，与佛教两教之不同，却也暗暗吻合。


一般这种教派丛林，多建于大山之中，求个清静，建于闹市大阜之中的寺庙道观虽然难免要沾染更多的红尘烟火气，但是他们一样会讲究闹中取静，就如这七星观，虽然自长风真人入驻，香火鼎盛，香客如云，但也仅限于前观，后观依旧是外宾止步的修行之所，极是清幽。


不过，这里现在却有一群并非道士的人长住，而且其中还有女人，只是他们捐献的香油钱实在惊人，观中修道之士无论上下，都视之如衣食父母，却也不会挑剔他们扰了自己的清修。


田彬霏的滑竿儿从观后角门儿抬进来，便直接进了后观。


祈禳殿，存思堂，滑竿儿停下，田彬霏又被抱上一辆木轮车，便被人推了进去。


“你不用说了，我是不会答应你们的！”


存思堂上，人人都认为已经死掉的叶小安，正站在那儿，脸色苍白，满眼惊惧地看着田雌凤。田雌凤妩媚妖娆，与田妙雯有六七分相似，比初为人妇的田妙雯更年长几岁，仿佛一枚熟透了的桃子般娇艳欲滴。


这样的美妙妇人，再加上她的巧笑嫣然，换作其他场合，只怕要看得叶小安色授魂销。但此时叶小安看着她，却像是看到了一只罗刹女鬼，似乎她马上就要张开血盆大口，嚼得他尸骨无存。


“你回来了？怎么样？”看到田彬霏，田雌凤放弃了对叶小安的劝说，微笑着迎向田彬霏。


田彬霏看了叶小安一眼，刻意加重了语气：“卧牛岭派了李秋池，陪同叶小安的妻子来到铜仁，已经接收了尸体，扶棺返回卧牛岭了。”


叶小天本就脸色苍白，听到这话，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了脑袋，踉跄退后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上。他还活着，但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就连他多年的枕边人，与他共育有一子的女人，也是一样。这一刹那，他有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感觉，那是一种莫以言喻的恐惧。


田雌凤微微一笑，对田彬霏道：“好的很，我立即派人通知天王，咱们这边偷了天，那边就好换日了。”


田雌凤向田彬霏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趁着叶小安心防已失，继续劝说，便姗姗地走了出去。他们这番话根本就没有背着叶小安，也根本无需回避，这件事要办成，叶小安必须要参与其中，又何必瞒。


田彬霏轻轻推动轮椅，来到叶小安面前，他坐在轮椅上，与跌坐在椅上的叶小安差不多一般高，但一个腰杆儿挺拔，一个萎顿在那里，高下立判，田彬霏看着叶小安，就像掌人生死的神祇，俯视着一个蝼蚁般的存在。


“叶小安，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存于世了。所有的人都认为你已死去，包括你的父母和妻儿！”


叶小安怒视着田彬霏：“我还活着！”


蒙面巾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一抹笑意：“有什么区别？如果我现在杀了你，不会有人知道你又死了一回，你的家人甚至不会为你再悲伤一次。你真的还活着？”


叶小安艰涩地咽了口唾沫，眸中露出绝望之色。


田彬霏悠然道：“你是叶小天唯一的手足，可叶小天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他有把你当过兄弟吗？那么多外人都可以掌握大权，可你这位亲兄弟却没有一点实际的权力，可悲啊！”


田彬霏往叶小安的心里埋着恶毒的种子：“如果他信任你、重用你、委你以大权，谁敢轻视你，而现在的你，在卧牛岭算是什么东西？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不！是一个人人憎恶的废物！”


叶小安抬起头，恐惧而愤怒地瞪着田彬霏：“你怂恿我杀害我的弟弟？”


田彬霏嘴角绽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只是隔着蒙面巾，叶小安看不见：“你也配？杀叶小天？呵呵，叶小安，你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吗？”


田彬霏不屑地看着叶小安：“你答应，或者不答应，叶小天都要死！杀他的人，不是你，而是我！他，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田彬霏傲然扬起了下巴，随着他的说话，蒙在脸上的黑巾轻轻起伏着：“卧牛岭的根基太浅了，别看它现在风头甚劲，可它就连梅邑洞司那样的三流小土司都比不上！”


田彬霏毫不客气地指评着：“如果梅邑洞土司死了，他的家族不会遭到撼动，新的土司可以立即即位，梅邑洞治下的大小头人们不会心生异志，也不会树倒猢狲散，可是卧牛岭做得到吗？


什么叫底蕴，这就叫底蕴，它需要千百年的酝养，再如何天纵奇才，他可以如彗星经空，灿烂无比，却无法利用他的英明神武，弥补这需要无尽岁月才能孕育出来的底蕴。”


田彬霏又推了一下轮椅，他的轮椅前缘已经抵在叶小安的膝上，本该是他双腿的地方，只有空荡荡的袍裾，被轮椅和叶小安的双腿挤得平平的、紧紧的。


田彬霏盯着叶小安，一字一句地道：“叶小天，一定死！叶小天死了，卧牛岭还会存在吗？卧牛岭不复存在的话，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妻、子，还会存在吗？你应该知道，叶小天招惹过多少仇家，一旦失去了卧牛岭势力的庇护，随便一只阿猫阿狗，都能把你叶家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如果失去了二弟，如果失去了卧牛岭，叶家人会遭遇怎样的下场？只稍稍一想，叶小安就禁不住遍体生寒。


田彬霏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正在说服教育一个愚蠢的晚辈，耐心地同叶小安讲着道理，道：“你没有背叛你的家族，你的弟弟也不是你杀的。你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为了不让你兄弟耗费无数心血一手打造的势力消散，而勇敢地承担起这份责任啊！”


听着田彬霏的话，叶小安的眼神有些迷惘起来，他觉得田彬霏说的每一句话都很荒唐，但又似乎大有道理。


田彬霏道：“如果没有杨天王的帮助，你能上位吗？你在卧牛岭是个什么局面，你很清楚！当叶小天死后，你叶土舍登位会有人扶保你吗，凭你的能力，站得住吗？”


“杨天王一世枭雄，叶小天自不量力，欲与天王争雄，天王轻而易举就能灭杀了他。叶小天一死，卧牛岭势力烟消云散，因此陷入绝地的，只能是你们叶家，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对杨天王来说，举手之间灭杀了叶小天，也就起到了震慑宵小的作用。卧牛岭这股力量，还没看在天王眼里。归顺天王、服从天王，你不过是给天王的锦绣江山添了一朵花，而天王垂恩栽培，对你、对你们叶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啊！”


叶小安的眼神儿更加迷乱了，经田彬霏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罪恶感顿时减轻了。他所抵触的，是加害他的兄弟。亲兄弟啊，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从小一起长大的血缘兄弟，纵然现在常常因为彼此的理念与行为而酿成冲突，又岂能彻底削除那骨肉亲情。


可是，如果叶小天得罪了杨天王，不得不死，他的死与叶小安是否答应冒充叶小天没有必然联系，那么，荣华富贵他要不要？权柄地位他要不要？自己与家人的安全，他要不要？


看到叶小安迷乱的眼神儿，田彬霏微笑起来：“你那兄弟能有今日，很大程度是倚仗他所掌握的蛊教力量。而蛊教最强大的本领，就是蛊术，你虽然不懂蛊术，但你在卧牛岭这么久，应该也听说过它的种种神奇之处。


而我就精通蛊术，我的蛊术比你那位充任蛊教教主的胞弟还要高明的多，我所掌握的蛊术之中，有一门秘蛊，甚至可以操控一个人，你也不想让我迫于无奈，把你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吧？”


田彬霏这句话就有些夸张了，蛊术说到底还是一种毒物的运用，如果它能控制人的神智，就不会有德峁佬等人的叛教，田彬霏也不必耗费这么多心思说服叶小安了，但是蛊术早已被世人神化了，在叶小安心旌摇动的时候，无疑是又加了一块说服他的筹码。


“你好好想一想吧，我不逼你！不管你答不答应，叶小天都要死！复仇？你没那个能力！天子处死一个大臣而保全他的家族，他的家族是臣服于天子呢，还是不自量力地思谋反叛？你久居京城，见多识广，不妨好好想一想。杨天王，就是此间的天子！”


田彬霏就像是在放风筝，紧一紧，又松一松，说完这句话，他就转动轮椅，悄无声息地向外面滑行而去。叶小安坐在那儿依旧保持着萎顿的坐姿，但胸膛却极剧地起伏着，就像刚刚激烈地奔跑过。


“话语如刀，直指人心呐！”田雌凤吩咐人给杨天王送信，安排完毕已经回来，但她没有进房间，而是站在外面听着，等到田彬霏出来，田雌凤不禁由衷地赞了一声。


田彬霏微微一笑，推动轮椅向前行去，田雌凤漫步随在一旁：“刚刚收到贵阳那边的一些消息，事关田家，你要不要听听？”


“不要！”田彬霏果断回答：“关心则乱！我做不到不关心，莫如不知道。”


田雌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一生致力于恢复祖上荣光，现在真能割得舍下？”


“不需要割舍！”


田彬霏双手按住轮椅，停止了前行：“田氏家族不用我操心，如果我不在，田家就会垮，那么我就是在，也休想带领田氏家族，恢复祖上的荣耀。何况，小妹已经回去，纵然我在，也不见得比她做得更好！”


田彬霏说着，极目眺望着远方，目光闪动不已。他的确是相信他的消失，会让家族在阵痛之后，更加健康强壮，何况他还会暗中的维护着家族。但是，是否有利用这个理由把小妹羁绊在家族中的私心，那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做正事吧！”


失神片刻，田彬霏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成锐利的光芒，淡淡地道：“叶小安已经在手，在大势面前，他会屈服的！接下来，我们该去换日了！叶小天，一定要死！”

第09章 讲断


铜仁张氏彻底搬离了他们统治了五百多年的铜仁府，辗转迁徙到贵阳，他们已经在贵阳城外买下了七百亩土地，涵盖了田地、木林和一条河流，看来是打算在此效仿田氏，打造一座家族式的城镇。


一到贵阳城，张家的人就听说了韦业被杀的消息，心中不免生起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凉。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搬离铜仁，不仅仅是惧怕，也是一种表态。


几百年的苦心经营啊，根系之繁之深，恐怕任何人也挖之不绝，唯有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它遗留于土壤中的那些扯断的根系才会渐渐枯死，或者渐渐生长成为一棵独立的植株。


张家主动迁徙，才能让叶小天和于珺婷放心，放弃任何可能的对他们的追杀迫害。张氏后人到了贵阳，来得无声无息，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准确地说，是上层权贵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哪怕是那般庞大的一支车队，足足数百辆牛车骡车，数千口人的到来。而宋英明只带一二十名铁血侍卫，风尘仆仆地赶到贵阳城，却仅仅在小半天的功夫内，就已无人不知。


自从宋晓语当街杀人，他们就知道，一场大人物之间的博弈，将要在贵阳城展开。而这场博弈的双方操盘手，就是宋英明和叶梦熊。宋家天刀，虽然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可让他对奕叶巡抚，资历尚嫌不足。


宋英明到了贵阳城，居然连他的别业都不去，一阵风般径直冲向抚台衙门。而叶梦熊做的也绝：不见！


即便是四大天王世家中的宋氏家主，登门求见他也不见，理由是尚未做终审之前，他身为主审，不宜私唔犯人家属。


叶梦熊居然做的这么绝，人人都以为宋英明会勃然大怒，调集他在贵阳城中的力量直接撞开抚衙大门了，可是更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宋英明竟丝毫不怒，只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他要见见女儿。


照理说，这一点也是不合乎规矩的，那是杀人重犯，不是寻常的小偷小摸。可问题是宋英明也不是寻常人，叶梦熊并不是食古不化、愚腐透顶的海瑞先生，他当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于是，宋英明就畅通无阻地进了提刑司大牢。


宋英明穿着便袍，牢中女犯都不晓得他的身份，但是看那平日里阎王一般威风的正副司狱忽然变成了小鬼儿，踮着脚尖一路小跑地跟在此人身后，而且脸上带着无比谦卑的笑，她们马上就知道此人的身份了：宋天王，高高在上，对她而言，居于九天之上的天神一般的存在。


“打开牢门！”


“这……”


狱卒摸着钥匙，迟疑着看向他们的司狱大人，高司狱笑脸一收，嗖地一下窜了上去，移形换影一般，奇快无比。他一把抢过狱卒腰间的钥匙，把他狠狠地拨拉到一边，迅速打开了牢门，点头哈腰地道：“宋老爷子，您老人家请。”


宋英明看了看牢中摆设，脸上阴郁之色稍霁，叶梦熊还没做绝，否则纵然拼着元气大伤，他也要不惜与叶梦熊一战了。宋天刀沉声道：“小妹，爹爹来看你了。”


宋晓语抱膝团身坐在榻上，正在痴痴出神，这么多人到了牢门前，她都恍若未见。听到宋天刀的声音，她才蓦然清醒过来：“爹！”


看到站在牢门外的宋英明，宋晓语先是一喜，腾身就下了榻，欲待扑出牢门，看到宋英明半白的头发，心中一酸，忽然就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向宋英明深深地叩了个头：“爹，女儿不孝。受父母大人养育多年，未曾有半点报答，还要给父亲平添许多麻烦，女儿不孝……”


宋晓语说着，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宋英明鼻子一酸，眼睛微微发红，他迈步进了牢房，踩着薄毡的地面，走到宋晓语面前，轻轻抚着她的头，低声叹道：“傻丫头，傻丫头啊……”


宋英明弯腰把女儿扶起来，正容说道：“女儿莫急，爹很快就救你出去。”他又侧首横了候在外面的高司狱一眼，冷冷地道：“老夫的宝贝女儿，你好生侍候着，但教她受半点委屈，老夫叫你尸骨无存！”


高英杰吓得卟嗵一下跪在地上，连声应承：“宋老爷子放心，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叫大小姐受半点委屈！”


※※※


程番长官司、上马桥长官司、洪番长官司、木瓜长官司、水东长官司、底寨长官司、养龙坑长官司……一位位土司大人相继赶往贵阳。就连宋英明都吃了闭门羹，他们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去敲巡抚大人的门。


而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去，他们赶来贵阳，表面上甚至没有一点与此事有关的样子，但是谁都知道他们就是为了宋家而来。他们来，只是表明一个态度，与宋家共进退的态度，而这一点，才是不容任何人忽略的最关键处，它的作用，甚至是凌驾于律法之上的。


然而，律法方面，宋英明也没有放松。既然叶梦熊说终审未定，那就是还要做最终裁决。这样一件案子，其意义其实早已上升到政治层面，法律本身的意义微乎其微，但是这个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贵州四大讼师的三位，全都被宋家聘下来了。


贵州四大讼师，以李秋池为首，但是李秋池做讼师，固然赚的盆满钵满，可惜社会地位却始终提不上去，他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跑去葫县给人做师爷了。


这厮眼光也毒，居然投靠了当时还只是一个县丞的叶小天，如今他赫然已是卧牛长官司的“家政”，这可就不是师爷那么简单了，来人必然成为一方头人，传承百代。


当然，叶小天现在只是一个吏目，没资格封什么“总理”、“家政”、“头人”，可谁都晓得那只是一个笑话，他的势力有增无减，巡抚叶梦熊连宋天王都给吃了他的闭门羹，叶小天却能成为座上宾，世上有这么霸道的吏目吗？


令人羡慕啊，其他三大讼师每每想起此事，都有痛心疾首之感，怎么这雨点儿，偏就砸到李秋池头上了？他们只道是李秋池眼光毒辣，要是他们知道李秋池一开始前往葫县竟是与叶小天为难去了，又不知该做何想法。


叶梦熊任由杨英明调兵遣将，我自巍然不动。他只把定一条原则，你“小西天”有没有造反的决心？只要没有，你奈我何？


……


叶小天此来贵阳城，本来是做好了成为全城瞩目的新贵人物的打算，没想到因为宋天王与叶梦熊之间的这场博弈，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了。


犹记得他成为卧牛岭土司，初至贵阳时，满心以为会成为贵阳的风云人物，谁料贵阳顶层的权贵几乎无人关注他这个自鸣得意的新晋权贵。要不是后来发生了花溪血案，他也就无声而来，无声而返了。


此次叶小天来贵阳，可谓是最大的胜利者。可惜只是在叶巡抚给面子，亲自接见时风光了一把，随着宋晓语姑娘的到来，他迅速变成了一个陪衬，就连在田家，现在最引人注目的也是田嘉鑫，叶大老爷彻底被人遗忘了。


叶小天倒是乐得如此，他如今也算是一方枭雄了，总不能凡事都亲自出手打打杀杀吧，高居九重天幕之上，一言决人生死、一念定人贵贱，那才是真正的大人物该有的表现。


在朝，这样的大人物是皇帝及其内阁的综合体，在贵州，安老爷子也算是这样了不起的一个大人物，叶小天虽然比起他们还远远不及，但是却也该过了亲自冲锋陷阵的时候了。


就说铜仁张知府、于监州吧，除了同等身份的大人物之间的博弈，有几件事是需要他们亲力亲为的？如果凡事都需要他们亲自出面，亲自出手，只能证明这股势力还未成形。


叶小天倒是很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每日与田妙雯游览贵阳山水名胜，悠游自在，胜似神仙，但是叶梦熊却不想他这么清闲，在曹家、童家、展家和杨家的人相继赶到贵阳之后，一个青衣皂隶便出现在了田家大院的门口。


“抚台大人有命，请贵府姑爷、卧牛司吏目叶小天，于明日辰时三刻，前往抚衙，抚台大人要亲自出面，为石阡、铜仁两府诸土司‘讲断！’”


展家、杨家和铜仁张家已经被叶小天彻底整治的没了脾气，抚台大人还没调停，张家就已经把家都搬到贵阳来了，他们哪里还有可能同叶小天争风，认命啦。


至于石阡曹家，倒是还不死心，他们也确实有理由不甘心，虽说曹瑞希一直就对童家没怀什么好心眼儿，可曹家和童家毕竟不曾有过真正的大冲突，曹家联合展家，本来是想分割杨家、侵占卧牛岭的，谁知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一直不声不响的童家突然出手，一下子就抄了曹家的老窝，他们找谁说理去？


可惜，形势比人强，叶梦熊对叶小天是明显的偏袒，对童家吞并曹家，居然也毫无异议，对曹家的哭诉叶梦熊置若罔闻，只是象征性地问询了几句，便做出了由童家御曹氏故土、子民的决定。


“多谢大人为下官主持公道！”


叶小天和童云双双离席，向叶梦熊施礼道谢，一旁曹、展、杨、张四家神色无比怪异：“主持公道？你们夺我土地、占我子民，把我赶出故地，还说是为你主持公道？”


童云激动的浑身发抖，满面红光，这可是开疆拓土之功啊！叶小天就淡定多了，对童云来说，这是远超父祖的莫大功绩，祖祠族簿上都要重重地写上一笔，而对叶小天来说，他的全部江山都是他亲手打下的，作为卧牛叶氏的始祖，他有什么好激动的。


童云只需要向叶梦熊长揖道谢，叶小天现在被贬成吏目了，级别相差太多，要施礼就得下跪。叶小天不情愿，僵着两条腿慢腾腾地刚蹲下去，就见叶梦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叶小天！”


叶小天趁势站住了：“下官在。”


叶梦熊淡淡一笑：“你年纪不大，傲骨倒是够硬，本官一生，南征北讨，东挡西杀，为朝廷立下莫大功勋，才有今日这一省巡抚之职。论年纪，可做你的祖父，论官职，与你天壤之别，叫你跪一跪本官，委屈了你吗？”


叶小天老脸一红，仔细一想，无论从哪一方面算，向这位当世名臣跪上一跪似乎也没有什么，叶小天有一点好处：知错能改。当下神色一正，对叶梦熊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知错了！”


叶小天正容站定，正要向叶梦熊行跪谢之礼，叶梦熊已经站了起来，离开公案，面南背北地站定，忽然神色一肃，沉声喝道：“叶小天，接旨！”


叶小天吓了一跳，旁边不管是正在兴奋的还是沮丧的，也都愕然抬起头来。叶梦熊看着叶小天，揶揄地道：“怎么，你叶大人还是不肯跪？”


叶小天干笑道：“大人说笑了。咳！臣叶小天接旨！”


叶梦熊徐徐展开从袖中摸出的圣旨，缓缓展开，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听那意思，大概是说叶小天自从受到惩处，便改过自新，安分守己，约束部众子民，扶助弱小、搭桥铺路，造福乡里……所以皇帝老爷决定让他官复全职。


陪跪于一旁的张家、展家、杨家、曹家等人听得泪如雨下：“不就是叶小天把他抢的地盘的司法权都交给朝廷了么，用得着把他描述成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善人么？”


叶梦熊念完了那又臭又长的圣旨，将它卷起，叶小天立即高举双手，郑重接过，叶梦熊似笑非笑地道：“叶长官，恭喜啊！皇恩浩荡，希望你能体会上意，做好一方牧守，莫要让皇帝失望。”


叶小天毕恭毕敬地道：“大人的教诲，下官记下了。”


叶梦熊摆了摆手，对张展等家族的人道：“你们退下吧，叶小天留下，老夫还有话对你说！”


叶小天垂首肃然道：“是！”


众人鱼贯而出，堂上一清，待得众人离开，叶小天那拘瑾乖巧的模样儿登时不见，他也不等让座，便走到一旁，大剌剌地坐下，笑嘻嘻地对叶梦熊道：“大人好手段，这一记敲山震虎使得好！”


叶梦熊乜了他一眼，在上首坐了，冷哼道：“老夫敲的什么山，震的什么虎？老夫怎么不知道。”


“老大人，自己人，就不用这么假惺惺了吧？”


叶小天笑嘻嘻地道：“宋天王那里正招兵买马、磨刀霍霍，大人挑在此时给我们‘讲断’，居然还变出一副圣旨来，算是个什么意思？大人您这是在告诉那些赶来铜仁向您老人家示威的那些土官，您不是土官，您总有一天会离开，可是只要您在一天，就代表着朝廷一天，您能让人贵、也能让人贱，大势所至，他们想帮着宋天王对付您老人家，最好掂量掂量后果得失啊，对么？”


叶梦熊冷哼道：“胡说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夫堂堂正正，光风霁月，襟怀坦荡，行事至正，身为巡抚，牧守一方，一言一行，代表朝廷，岂会偷偷摸摸、遮遮掩掩？”


叶梦熊义正辞严地训斥罢了，身子忽地一侧，稍稍压低了些声音：“在杨、展等人设立司法衙门的事，你可要配合本抚好好办理啊！朝廷对此甚是重视，出不得半点差错。”


叶小天：“……”


叶梦熊又道：“还有，宋英明不救回女儿，绝不会善罢甘休。老父倒也不是定要与他女儿为难，可宋家一向藐视本抚，藐视本抚就是藐视朝廷，这次总要给他些教训才好。然则，世事难料，万一真要闹到骑虎难下的境地……”


叶小天咳嗽一声，一本正经地道：“抚台大人放心，您就卯足了劲儿地跟他干吧，真要闹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小的给您搬梯子。”


叶梦熊抚须颔首：“孺子可教！”

第10章 讲断人也讲断


“古法？呵呵，你要和朝廷讲古法么？要说古法，汉初便有‘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仇，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尸敛业，而俗称豪健’之说，朝廷又是如何处理的呢？‘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


说话的是刑科司吏曹凝，精于律法，据说一本《大诰》他能倒背如流。此刻，宋家聘来的三大讼师正与抚台衙门和贵阳府的刑房、推官署等官员唇枪舌剑。


夜郎第二状师谭笑生淡淡一笑，傲然上前道：“你也说虽已伏法而私结怨仇，你也说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请教，韦业害死了田家公子，他是已经伏法了呢，还是已经官诛？”


夜郎第三状师赵甲庸缓步上前，沉声接口道：“韦业既未伏法，也未就诛。他还活蹦乱跳的，此来铜仁，他居然是代表杨家，接受抚台大人‘讲断’来的，曹司吏可不要说他此来是要伏法的。”


赵甲庸在夜郎四大状师中排名第三，但年纪最大，若搁在后世，像他这样名闻一省的大律师社会地位可算是相当的尊贵，但是在这个年代，讼师很不招朝廷待见，虽然讼师都是读书人出身，却也不受士林待见，所以他们既依附于官府而生，又和官府天生对立。


赵大讼师性情素来沉稳，此番要打官司，对头是抚台大人，依他一向的脾性本来是不会出这个风头的，但这次邀他出面的可是“小西天”宋家，且不提宋家的酬劳是何等的丰厚，而且真有那么一线赢的希望，一旦这场官司打赢了，他的名声就不仅限于贵州一地，而是要名扬天下，所以就连赵老讼师也是摩拳擦掌，爽快出面了。


曹司吏冷笑道：“韦业不曾伏法，那是因为没有人告到这抚台衙门里来，否则你以为抚台大人会不受理么？你们藐视王法，有了冤情不向抚衙举告，而是兴私兵报仇，我大明律法里可没有这么一条。”


“举告？就算抚台大人肯接受举告吧，可宋姑娘尚未出嫁，要举告也是该由田家人来举告。宋姑娘如何抛头露面？宋姑娘明明尚未出嫁，只为一纸婚书，便以田公子妻子自居，此谓之节，当大力褒扬。


宋姑娘因‘节’而杀人，情有可原，理当宽赦，据我所知，我朝虽不鼓励私相复仇，但是因‘孝’、因‘节’、因‘忠’、因、‘义’而杀人者，是有过宽赦先例的。”


这回说话的是四大状师中的纳鎏迦，这是一位纳西族人，但自幼生长于贵阳城内，接受汉家教化，谈吐气质一如汉儒无异，也是一位以笔作刀、铜齿钢牙的有名讼师。


曹司吏矜持地道：“是否宽赦，那是法理之外、主审之官决策之事了。如今抚台大人不赦，显然是认为此案重大，影响恶劣，纳讼师此等言语，看似有理，却不足为据。”


谭笑生厉声道：“情理与法，时而合，时而分，并不统一。盖因如此，圣人治世，亦不拘于法。十二年前曾有一案，江南余姚有一男丁名曰孙文，幼时父为族人杀死，及其长成，趁其不备，猝而杀之，未几获赦。


何也，孝道也！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今宋姑娘为早有婚约在身的田公子复仇，与余姚孙文一案有何不同？孙文赦得，宋姑娘便赦不得？抚台大人铁面不赦，不怕坏了三纲五常吗？”


这顶大帽子祭出来，性质就严重了，刑科众书吏、府衙的推官、经历等一干人等一拥而上，抻长了脖子理论起来。要比打口水官司，谭笑生、赵甲庸、纳鎏迦等人怕过谁来，登时唾沫随手势而飞，脸色共猪肝一色，把个抚台大堂当成了泼妇骂街之地。


二进厅堂里，分坐左右的宋天王和叶抚台就斯文多了，他们不要说唾骂，连一句言语都没有，整个二进大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轻微啜茶声。


“哎！宋大人呵护爱女的心思，叶某是明白的，叶某也有子有女嘛。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令嫒当街杀人，本抚很难做啊……”


叶梦熊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着，根本看不出曾是一位统兵数十万，镇守北疆令敌酋望风而逃的大帅。


“如今，亏得卧牛岭叶土司教化地方有功，铜仁、石阡两地多位土司、头人纷纷上书朝廷，请求朝廷置府设衙、一统司法，上意大悦。否则单单听说令嫒倚仗豪门，肆意杀人，必然龙颜大怒，那时，只怕本抚也要被动了。”


宋英明闻弦音而知雅意，马上不屑地瞟了叶梦熊一眼。我女儿在你手上，就想威胁我水东宋家拱手交出司法之权么？简直是做梦！


土司最重要的几项权利：世袭权、行政权、赋税权、征兵权、司法权。其中最常用的，对土民来说影响力最大的，就是行政权、赋税权和司法权，这是土官行使其职权的基本权，如果没有这三项权力，征兵权就无法实施，世袭权在手也无济于事，那样的世袭官和世袭铁匠、世袭狱卒还有什么区别？俨然就是中原的齐户编民了。


宋英明慢慢地吸了口气，道：“是啊，这件事，是小女冒失，给抚台大人添了麻烦，宋某疏于管教，恕罪，恕罪！”


说到这里，宋英明又叹了口气，道：“近些年来，播州杨氏蠢蠢欲动，不断挑衅生事，倚仗其兵强马壮，欺凌其他土司。我水东宋氏与播州杨氏只隔一条乌江，杨应龙常启战端，宋某不得不长期坐镇小西天，应对野心勃勃的杨应龙，以致忽略了对子女的教育，实在是惭愧啊。”


叶梦熊淡淡一笑，宋英明这是在邀功啊，替朝廷遏制杨应龙扩张野心的人是他宋英明，西南边陲的平静，他宋英明有不可或缺的重大作用，可谓劳苦功高。


可那又怎么样？宋家的地盘就在播州之南，就算不是为了朝廷，难道宋家就会向杨家拱手称臣，任由杨应龙的势力长驱南下？宋家抵制杨家是为了宋家自己，叶梦熊才不领情，他需要的是宋家向朝廷交出更多权力。


叶梦熊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道：“播州杨氏桀骜不驯，常常惹是生非，本抚对此也有所察觉。不如叶某请示朝廷，于小西天以北乌江沿线设立卫所，以保地方，宋大人以为如何？”


宋英明脸色一变，对于行政权叶梦熊不便赤裸裸地插手，便想拐弯抹角地想干涉司法，遭他拒绝之后，这又打起军事权的主意来了。“卫所、土司”相结合的军事建制，这在一些地方已经施行了，主要是一些交通要道以及地方土官力量薄弱、不足以抗拒中央的地区。


比如葫县，早在它还是葫岭儿，由两位小土司管理期间，当地就驻扎了一支巡检武装。因为那里是驿道入黔的要道关隘，同时葫岭儿当地的土官力量而小。


一旦容许朝廷在他的地盘上建立武装，那可如附骨之疽，再也休想抛得掉了，而且依附这些卫所，必然将有大量的汉民寄居，继而扩张成村、成镇、成城，渐渐侵袭、同化他们。


宋英明马上明确拒绝，道：“多谢抚台大人美意，杨应龙虽有侵犯之心，但我水东宋氏尚有抵抗之力。若骤兴天军，恐令杨应龙惊惧，一旦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轨举动，恐烽烟四起，不是百姓之福，亦非朝廷所愿。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叶梦熊冷笑两声，道：“宋大人这也是老成谋国之见，既然你想从长计议，那就从长计议罢。关于令嫒当街杀人一案，叶某是很想通融一二的，但……正因杀人者是你的女儿，影响深远啊！”


叶梦熊悲悯地叹息了一声，花白的眉毛微锁，好像真的在为宋英明打着主意，宋英明盯着他，目光利如雪剑：“巡抚大人这么说，就是不能通融了？”


“能……倒是能的……”


叶梦熊慢吞吞地道：“杀人偿命，国之大典。叶某苦思冥虑，才想到在‘节’之一字上做些文章，也唯有在这一点上做做文章，才能让令嫒免去死罪。不过……”


叶梦熊瞟了宋英明一眼：“死罪可免，却也不能就此无罪释放，否则国法威严无存。”


宋英明微微眯起眼睛：“大人之意，小女得在你这牢中关多少年？”说到此处时，宋英明声音已冷，寒气逼人。


叶梦熊老神在在，完全没有受到宋英明的威势影响：“不需坐牢，为亲为节而杀人，还是可以通融的，所以这死与不死、罪与不罪，其实都是可以商量的，不过毕竟是一条人命啊，岂可安然出狱？要释放令嫒不难，须得依律杖六十，方可释放！”


叶梦熊瞟了宋英明一眼，加重语气道：“我朝自建国至今，共有五起因孝亲而杀人的案子，皆得以宽赦，但被赦之人犯，都受了杖刑，例不可改，这已是本抚为了你宋大人，所能做的最大通融了！”


宋英明一听，顿时无名业火直冲百汇，一双眼神凌厉了起来。


受杖刑，那是要当众脱去裙子亵裤，被大棍击打的，就算是看在他宋天王的面子上，施刑者不敢使力，只是做做样子，哪怕那皮儿都不会打破，可那是他宋家的小公主，当众裸臀受刑？那宋晓语离开大堂第一件事，就得是自尽向祖宗谢罪，宋家也将因此而成为笑柄！


本来，死罪宽赦为杖刑，对普通小民来说，那绝对是天恩浩荡，主审慈悲，可同样的处理方法放在宋家小公主的身上，那就是比绞刑处死还要严重的处罚了。


宋英明缓缓地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地道：“这就是叶抚台看在宋某薄面上，给予小女的通融？”


叶梦熊也缓缓地站了起来，宋英明屹立如山，气势骇人，叶梦熊这一立起，气势雄浑，浩瀚如海，虽不比宋英明的凌厉无匹，竟也不遑稍让，没有落了丝毫下风。


叶梦熊淡淡笑道：“不错！这就是叶某最大的通融，宋大人难道还不满意？”


叶梦熊不怕，根本就不怕，传承千年的宋氏家族会为了一个女儿，即便她是族长之女，就悍然造反么？这是绝不可能的，就算宋英明肯，也会被整个宋氏家族的诸多长老联名否决，甚至罢黜这位已经疯狂了的家主。


不要说大明江山已定，就是当初朱元璋甫得江山，天下不稳的时候，安氏家族的当家人奢香夫人被大明都指挥使马晔寻衅挑事，裸其背、鞭笞其体，奢香属下四十八部兵马群情汹汹，奢香虑及后果，都没敢造反。


像杨应龙这样权欲熏心、胆大包天之辈毕竟是少数，叶梦熊断定宋英明不敢反，女儿又不能不救，所以他就敢不断加码，务求从宋家撕下一口肉来。可是……


“哈哈哈哈……”宋英明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如此说来，那就多谢你叶抚台了！叶某等着你慈悲为怀，宽赦小女吧！”


宋英明把大袖一拂，转身就走，走到厅门口时霍然站住，回首看向叶梦熊，掷地有声、声声金戈：“宋某此去，先辞家主之位，再自革出门！从此与宋家再无半点干系！”


一直淡定的叶梦熊听到这句话倏然变色，他有想过谈判破裂，可他没有想到宋英明竟然如此刚烈，时人谁不重出身门庭，可他竟然要自革出门、与水东宋家撇清关系，这么做，他是想干什么？


宋英明摞下这句话，立即大步走了出去，龙行虎步，杀气腾腾。叶梦熊脸色无比凝重，宋家不出点血，他是绝不能让步的，否则一遇激烈反弹，他就退让通融，他如何一统贵州势力，如何把各大土司聚拢到他旗下，继而对杨应龙出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宋英明既不肯出让司法权，也不允许朝廷在水东建立卫所，偏又是性如烈火。没错，宋英明是不敢为了女儿把整个宋氏家族带上造反之路，可他为了女儿，却可以抛下他的一切。


叶抚台只考虑了他身为一族之长的一面，却忽略了他身为父亲的一面。如今两人的谈判彻底决裂，一旦真的杖刑宋家千金，可以想像得到，宋英明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来，叶抚台骑虎难下了。


“来人！”


叶梦熊一扬眉，沉声一喝，门口由他的亲兵转为家丁的两个青衣大汉立即闪进门来，叶梦熊沉声喝道：“速传卧牛长官司叶小天来见我！十万火急，不得片刻迟延！”

第11章 利字摆中央


曾经有只无法无天的猴子，或因为他、或缘于他，所到之处，总是搅得天翻地覆，他制造的最大的一场热闹，也是最大的一场祸事，就是“大闹天宫”，玉皇大帝也只能藏于御案之下，派人往西天请佛祖出手。


曾几何时，那只猴子修成了成果，成了一尊可以受人祈愿的大神，从一个专门招惹祸事的灾星，变成了援兵的角色。今日，叶小天自京师归来，占据铜仁、掌控石阡杨氏、挟制石阡展氏，影响石阡童氏，赫然也成了一尊可以受人祈祷的神灵。


随着叶梦熊的召唤，叶小天倏然出现，不过来的不只是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国字脸、方下巴、下颌宽厚的男子，当两人走进叶梦熊的书房时，是并肩而入的，也就是说，此人的身份地位，不在叶小天之下。


叶梦熊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地望了此人一眼……不认识！


叶梦熊道：“叶长官来了，坐，请坐！这位是……”


田嘉鑫自从踏进府门，心里面就开始紧张，他若长吸几口气，停下来休息一下，或可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不愿让叶小天看出来，强自忍耐，反而造成了心促气短。


这时听叶梦熊一问，田嘉鑫“呼”地喘出一口大气，急忙踏前一步，长揖一礼，恭声道：“两思田氏，田嘉鑫，见过抚台大人。”


书房相见，不叙官礼，他是不用跪的，这一礼倒也妥当，不过虽然是熟了的动作和言语，还是透出几分急促，叶梦熊还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微微皱了皱眉，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微微一笑，拱手道：“抚台大人，这位是田家十四郎，允文允武、性情沉稳，拙荆一向甚为青睐。”


叶梦熊恍然大悟，这是田家选出来的新任家主人选啊。叶梦熊微生不悦，不管来者是谁，他今日要找叶小天商议的乃是秘密大事，怎好教他人在场？想到这里，叶梦熊忽然心中一动。


从以往的交往来看，叶小天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物，那他偏要把这田嘉鑫带在身边，那就大可商榷了。


叶梦熊是何等人物，马上就想通了其中关键。虽然他还有些怀疑这田嘉鑫的能力，但是有叶小天照拂着，相信田嘉鑫能发挥该有的作用。叶小天带田嘉鑫来，肯定有“借势”的打算，但是田嘉鑫若坐稳了家主之位，那时谁敢说田嘉鑫得以被立为田氏家主，其中没有叶抚台青睐之故？


对急于打开局面、进一步扩大影响的叶梦熊来说，这显然是一桩两利之事。叶梦熊马上微笑起来，再也不介意叶小天的“强行推销”，向田嘉鑫亲切地点了点头：“原来是田十四郎，请坐！”


叶小天和田嘉鑫双双落座，小厮上了茶来，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大人，听说今日‘小西天’的宋大人驾临抚衙，与抚台大人还生出些不愉快？”


叶小天主动谈起这个话题，正合叶梦熊心意，叶梦熊叹了口气，道：“是啊！宋英明爱女心切，本抚是理解的。然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国法岂同儿戏？本抚也是爱莫能助啊。”


叶小天道：“不知宋大人提了什么要求？”


叶抚台嘿然道：“他能提什么要求？宋姑娘因‘节’杀人，罪无可恕，情有可原，本抚依照因‘孝’杀人等故事，也欲网开一面，宽赦了她，但人可以宽赦，可不能不予制裁，本抚欲依律杖宋姑娘六十棍，宋英明甚是不满，拂袖而去了。”


叶小天心想，若只是拂袖而去，你就不会这么急吼吼地找我来了，恐怕是两个人彻底谈崩了，你也不想于杨应龙之外，再树一大强敌吧，如果真跟宋家结了仇，也不需要他们像播州杨应龙一般心怀叵测，只需凡事不从、凡令不行，处处扯你后腿，你叶抚台就难以掌控贵州了。


叶小天也不说破，只是眉头微微一皱，故作关切地道：“宋大人和抚台大人皆是朝廷柱国之臣，若是失和，岂是地方之福，国家之福。咳！十四郎可以从中斡旋，以求将相之和么？”


田嘉鑫趁着叶小天与叶梦熊说话的当口儿，暗暗调匀了呼吸，见叶小天侃侃而谈，从容不迫，不免暗自惭愧。他终究是世家大族出身，一俟悟通，便也从容下来。


这时叶小天刻意问计于他，田嘉鑫精神一振，急忙道：“抚台大人维护国法，自无不妥。不过，田姑娘毕竟是一个女子，且又是豪门贵胄，不比寻常小家碧玉，如若杖刑，恐与宋家颜面及宋姑娘本人，都是无法承受之辱。虽然宋姑娘冒犯了大人的虎威，但是念她是为夫报仇，节义可嘉，大人能否网开一面，免去这杖刑呢？”


“嗯……”叶梦熊抚着胡须，做起了沉思状，眼角却轻轻地乜着叶小天：“小子，如果只需老夫让步，还找你们来做什么？”


叶小天看了田嘉鑫一眼，没有说话，如果田嘉鑫处理不来，碰一回钉子也有助他的进步，不让他成长起来，妙雯放心不下，就得时时牵绊于田氏家族事务，该放手时还是得放手的。


田嘉鑫见叶抚台沉吟不语，又想了想，本意是想援引土司、土司家族仇杀，可以赎金买罪的旧例，不过这是一个敏感话题，一则宋姑娘和韦业只能勉强沾得上这条律例的边儿，再者当初叶小天一案，已经打破了这条旧俗，就连叶小天都押送京师，由天子特赦，再予贬谪之处罚，宋姑娘如果能援引此例，又何需要他们出手，如果不识时务，提出这一条来，恐怕只会惹得叶抚台嫌弃。


田嘉鑫转念又想，试探着说道：“一般女子涉案，通常不入牢坐监，由家人领回管教，其过其罪，由其家族代偿。宋姑娘虽然不是寻常小案，但囿于其身份，再加上她是为情为节，仗义出手，大人是否考虑过，可以惩罚宋家，以儆效尤呢？”


叶梦熊习惯性地微微眯起了眼睛，对田嘉鑫的话题开始有些兴趣了：“哦？若依十四郎之见，宋家该受何等惩罚，才既维护得皇家体面、朝廷威仪，又能彰护宋姑娘的贞烈节义之风呢？”


叶梦熊飞快地思索了一下，没有贸然作答。这条件怎么开，可是大有学问，他要先探明双方的底线，才好对症下药，如果鲁莽地提出一个解决方案，却是双方早已谈崩的内容之一，他就要陷入被动了。


叶小天在叶梦熊面前不似田嘉鑫一般拘瑾，见他苦苦斟酌，又不好直言不讳地询问叶梦熊，便替他开口，问道：“想必宋大人与抚台大人也曾有过商议，不知抚台大人提过什么建议呢？”


叶梦熊稍一沉吟，道：“老夫以为，宋姑娘心有怨忿，不知经由官府，擅行私刑杀人，韦业本有取死之道，宋姑娘却也因此触犯国法，全因水东百姓少受教化、不知有法。


如果能在水东效仿石阡杨、曹旧地设立司法衙门，有巡检司负责地方治安，便可潜移默化，使得百姓有法可依，如此功德，足以抵得过宋姑娘一人之罪，只可惜……”


叶梦熊冷冷一笑，结果不言而喻。


田嘉鑫忙道：“那么，宋大人就没有提出些解决之策么？”


叶梦熊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道：“那倒没有，宋英明只是向老夫请罪，说他因为与播州杨家常生事端，是以专注家族事务，对子女疏于管教。播州杨应龙对属下过于纵容，使得其与其他土司接壤地区常常滋生纠纷，本抚也是屡次告诫过他的。听宋英明诉说烦恼，本抚意欲在乌江沿岸设立卫所，由朝廷出面，隔断两司，免生是非，谁料宋英明却以为本抚欲插手其辖地，忿然离去了。”


田嘉鑫终于听明白了，行政权叶梦熊是没法剥夺的，那是土官五权最根本的东西，所以他想迂回一下，从司法权着手，如果能成功地建立朝廷的司法体系，至少可以夺走水东四分之一的统治权。


宋英明又不是白痴，自然拒绝，于是叶梦熊退而求其次，又想在水东设立朝廷卫所，卫所驻军兵力有限，而且对地方上的行政权、司法权毫无影响，甚至土官依旧还有自己的军队，只是于此之外，又多了一股军事力量。


卫所对当地土民的影响力就要远逊于夺得司法权了，但是毕竟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尤其是威慑作用，这是一口未必落下来，但是悬在头上总是让人不太舒服的刀。宋英明是一族之长，自然不能为了爱女就割让整个家族的利益，所以这一点显然也没有谈拢。


田嘉鑫苦思冥想，他最先想到的还是罚金，可再多的罚金，对财大势雄的宋家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对叶梦熊来说，在意的更加不是这些，宋家或会同意，叶梦熊又岂会在乎？


田嘉鑫心头怦然一动，忽地想到一点，可以在双方各让一步的情况下，都获得一个体面的下场台阶，田嘉鑫的眼睛蓦然亮了。


叶小天一直在关注着田嘉鑫的眼神儿，一瞧他神色，就知道他已想到了些解决之道，只是不知此事能否成功，犹自在分析判断，叶小天不禁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谈判谈判，本就是一个双方不断试探、磨合、调整的过程，只要双方都有必须合解的需要，总会找到一个平衡点的，但这个需要不断提出自己的设想，在不断的否定当中寻找肯定，一个人在那儿闷着头分析怎么成？


说起来，这倒不是田嘉鑫智慧不足，还是因为他习惯了居于人下、听命行事，对于上意，习惯了反复揣摩、不敢轻率提出建议或意见的一种思维习惯。


这不是田嘉鑫的能力问题，只需要他渐渐适应新的身份，改变思维方式即可，如今事态紧急，可容不得他反复思忖，叶小天便道：“十四郎似乎有些想法，不妨说出来听听，或可对大人有所启发。”


叶梦熊也颔首道：“不错！有什么想法，不妨大胆地说出来，对与不对，都没什么关系，反正咱们是关起门来说话，私下探讨嘛，呵呵……”


田嘉鑫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抚台大人，在下倒是想到一个办法……”


叶梦熊鼓励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田嘉鑫道：“那在下就直言不讳了。宋姑娘有罪，不可不罚。但是影响宋氏一族根本的东西，宋大人纵然是一族之长，想必也不敢擅自应允。如果……宋家肯改纳贡为纳税，大人以为，可以由此赦免田姑娘之罪么？”


叶梦熊一呆：“纳贡改为纳税？”


贵州土官税赋权也是自治的，他们对朝廷通常采取纳贡的方式表示臣服，比如安氏土司向朝廷贡献过宝马，播州杨应龙前几年向朝廷敬献过大木。如果改纳贡为纳税……


叶梦熊抚着胡须，轻轻阖上了眼睛。


这个税，指的是田税。明朝的农业税本就极低，而黔地贫瘠，农业不算发达，农业收入在土官收入中更是只占据极少的部分，征收税赋不会激起田英明的强烈反弹。


更何况黔地农业落后，完全靠天吃饭，自然灾害频繁，还可以常常报灾，包括做些手脚，无灾报有灾，小灾报大灾，再加上税赋的征收、田亩的多少，都掌握在土官自己手中，这个税赋更是可有可无了。


但是对朝廷来说，它在乎的不是这一点点银子，而是其中的重大意义，这是让朝廷对贵州的直接统治又迈进了一大步，如果能因为水东的税赋政策改变从而推动整个贵州税赋的缴纳制度的建立，这是具有非常重大意义的。


朝廷获得的仅仅是个虚名吗？却也不尽然，对朝廷来说，这是一条可松可紧的绞索，需要的时候，朝廷就可以勒紧这条绞索，你既然是纳税，我丈量田亩理所当然吧？我核查你的实际收入天经地义吧？如果你有偷漏税赋，这几乎是必然的，想查谁都是一查一个准儿，我想制裁你合法合理吧？如此一来，朝廷可以在很多方面进行渗透、施加影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至少在施行税赋政策的头几年，绝不能做这些事，而且不能露出一点这样的意思。如果想以水东为诱饵，在贵州全省都推行改纳贡为纳税政策，水东更要用来做示范作用，那更是最少也得在几十年内不可能采取更进一步的措施。


但……这毕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啊！


再说，纳贡政策不仅不如税赋政策更能证明朝廷的存在、施加更多的影响，而且朝廷每每收了贡奉，回馈的礼物价值都要在数倍乃至十数倍之上，已成惯例，难以改变，如今若改纳贡为纳税，朝廷财务上也可以减轻很大负担。


这个让步固然比不上交出司法权或者允许朝廷驻军，但总归是有了一个良好开端，想到这里，叶梦熊炯炯有神的目光望向田嘉鑫，道：“十四郎可能说服宋英明么？”


田嘉鑫道：“在下愿全力以赴！”


“好！”


叶梦熊站起身来，道：“如果宋英明肯答应，那就是有功于国。于国有功，朝廷自当加恩，因恩而赦，合情合理。这件事就拜托贤侄了！”


田嘉鑫喜上眉梢，有了叶梦熊的这句话，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一旦他办成此事，叶梦熊这边必有表示。他本来就不是庸才，在叶小天的不断造势栽培下，声望地位在家族中日渐提高，如果再有巡抚的赏识，这个家主之位，谁也抢不走了。


田嘉鑫随着叶小天向叶梦熊告辞离开，一出府门，田嘉鑫便向叶小天长长一揖，肃然道：“大恩不言谢！”他又不蠢，叶小天的所作所为，他自然心中有数。


叶小天微微一笑，道：“十四郎本有鲲鹏之志、超世之才，惜乎没有发挥余地罢了。叶某所为，不过是牵线搭桥，代为引见，接下来如何，可就全看十四郎的了。”


田嘉鑫微微一惊，道：“姑爷不陪十四去见宋家主么？”


“不必去！”


叶小天淡淡一笑，说道：“抚台已经退了一步，他后边还站着朝廷，没办法再退了。接下来，只能看宋英明识不识趣了。改纳贡为纳税，对宋家来说，利益损失极微，至于长远如何，也不是朝廷一方就说了算的。朝廷有那个能力，今日不让步，来日依旧会有变化，朝廷没那个实力，今日答应了朝廷的，也不过是画出来的一张大饼。相信宋英明会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


田嘉鑫微露惭色，道：“姑爷，十四今天才是真的服了你！我们田家的大小姐，也唯有姑爷这样的豪杰人物才配得上！既如此，那十四便自往宋家一行！”


叶小天笑道：“好！那我先回去，等你回来，为你摆酒庆功！”


两人便在府衙门前分了手，田嘉鑫片刻不停，直奔宋家，叶小天也回转田家庄。依照他的想法，是解决了此间事后，再往红枫湖走一趟，虽然说他和莹莹既然正式订了亲，在成亲之前按习俗不应再相见，叶小天却不是那么在乎这些世俗规矩的人。


但是，当叶小天回到田家庄，踏进田府大门的时候，李大状派来向他报丧的信使也风驰电掣地赶到了贵阳城外的十里亭，随着叶家信使的到来，杨应龙的“偷天换日”计划最关键的一步也正式展开了，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这一计划，全力开始了运转……

第12章 交接


田彬霏所居的院落与田妙雯所居的院落相对。门扉不锁、院内也没有侍卫巡弋，但没有人敢逾越雷池一步，实际上田家有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这座毗邻祖祠的大宅里边究竟是什么样儿。


每个田家人都拜过祖祠，但并不是每个田家人都有机会进入长房大宅，这里就像调兵遣将的白虎堂，又似发号施令的内阁中枢，就连田家还不谙世事的顽皮小娃儿们，上树掏鸟窝、爬狗洞躲猫猫，都会自觉地避开这里，家人的告诫让他们从小就明白，这里是田家至高无上的所在。


自从田彬霏过世，这里就像落了一道无形的锁，再也没有人进去过，原本住在宅内的下人仆佣也都搬离了这里。田妙雯推开门走进院子，就见一地黄叶，随着门扉开启风的流动，在地上轻轻滚动，就像一个安眠的灵魂忽然唤醒了它们。


那一天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田妙雯踏进这所院落，还是感到一种不可遏制的哀伤。她在院子里静静地站了许久，独立中庭，任那黄叶在裙下沙沙地翻动着。


许久，她才轻移脚步，走向田彬霏的书房。很久了，在田妙雯的吩咐下，没有人敢擅自闯入，所以这书房也少了人每日洒扫擦拭，可房间看来依旧是一尘不染。


博古架上有无价的藏宝，墙壁上有价值连城的古画，一桌一椅、一几一凳，都是古意。这套家具，是田氏例代家主使用过的，传承已近千年，当初田家迁离老宅时搬至此处，按照原样建造了书房，按照原样摆了进去。


田妙雯在田彬霏惯常处理事务的那张浮雕兽面纹漆木案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轻轻抚拭着桌面边缘浮凸的木雕图案，追思缅怀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摸着桌面浮雕上一只异形小兽口中的含珠，轻轻滚动了起来。


那桌面浮雕是一面有上古之风的古兽图案，四角各有一只异兽，或背生双翅，或利爪如龙，口中都含木珠一颗。这颗木珠是镂空的、能移动。


田妙雯并不是随意的抚动，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每次都是选择木珠上的一道木质纹理与桌面木质纹理相吻合处停下。当四只木珠都依此拨动完毕，桌下承载桌面的四条飞熊状案腿中靠近主位的两条“嚓”地一声，各自从口中吐出一截巴掌大的木块。


田妙雯取出木块放在桌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两块木头，当田妙雯随手拿起一旁的青铜烛台，在木块中间位置轻轻一顶时，奇迹出现了，木块中间被顶出一根圆柱体。


田妙雯将两根圆柱轻轻拔下来，双手灵巧地一拔、一掰、一拧，每一次动作，手中木块都发生着变化，这并不是两块完整的木块，而是用榫卯结构拼凑起来的，随着田妙雯的动作，它被不断拆解，变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木头。


两块木头拆完，桌案上多了一堆不知所谓的奇怪木料，田妙雯又开始一一组装起来。她曾学过这套木材的两种组合方式，但是之前使用的机会太少，所以比较生疏。


用了很长时间，那堆木料在她手中组合成了一把钥匙，一把木制的奇形钥匙。她拿起钥匙，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深吸一口气，把它插进了博古架上似乎用来装饰的一道没有规则的孔洞。


用力转动三圈，一旁的墙壁响起了沉重的轨轨的声音，墙壁像一扇障子门，向一侧缓缓移动着，从那厚厚的墙壁来看，外包的木板里面，是厚重的一扇铁门，铁门中出现了一排暗格，每间暗格里都摆放着一口匣子。


这些匣子被田妙雯搬到了桌上，打开来便有一股呛人的气味，每口匣子里都有防虫蚊的药物，田妙雯从匣子里取出了一摞摞的文牍，分门别类地放在桌上。


田家的秘谍系统、商业系统、在中原秘密购置的田地、在西南由田家暗中把持的矿山……


田家的底蕴，其实远比它暴露在表面的力量要庞大的多，就像一棵被人锯断了的巨树，地面上只剩下磨盘大的一截树桩，但地下依旧是庞大的根系。


最后一口匣子田妙雯没有打开，因为那口匣子只能由家主掌握，那口匣子里装的是人脉，是田家用金钱、用人情，一代代经营下来的庞大人脉。


官绅仕宦，三教九流，唯有那人死去，藏在这匣中的有关那个人的一切才会销毁，否则谁掌握了这些秘密，谁就可以让那些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做事。


田妙雯没有注意到这口匣子的漆面比其它匣子显得更干净，因为那暗格中本就非常干净，些许的差别是很难注意到的。


她轻轻抚摸着摆放在桌面的一切，这些都是田家一代代人苦苦经营的积累，是田家最终极的力量，永乐大帝的诏命成了田氏复兴不可逾越的一道天堑，但田家并未失望，它一直在积蓄着力量。


对田嘉鑫的考验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以田妙雯的睿智，已经知道唯一的结果。过程或者还会有些坎坷，但结局已经注定，经过这番考核，在田嘉鑫登上家主宝座的道路上已经没有障碍，她可以放心地交权了。


“该是把它们交给十四郎的时候了……”


田妙雯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空落落的，相依为命的哥哥不在人世了，她从小为之奋斗的目标也随着她的出嫁终于要放弃了，心中难免产生一丝失落……


※※※


贵阳有两大土官的府衙，注意，这不是土官在贵阳置下的别业，而是府衙，有权参知、与闻、共商、决策贵州政务的朝承认可的府衙，权力机构。


这两座土官府衙，一座叫宅吉，是水西第一土司宣慰使安家的府衙。另一座叫北衙，是水东第一土司宣慰使宋家的府衙。两家从洪武初年就共同成为执政宣慰使，共掌贵州事务。


更加巧合的是，当年水西宣慰使过世，儿子年幼，当时是由他的掌印夫人奢香执政；而水东宣慰使宋钦也在洪武初年过世，因为孩子年幼，由其掌印夫人刘淑贞执政。


这两个女人成为了当时贵州地方政权的最高统治者，女性统治者更理性、执政手段更柔和，或者正因为这个原因，使得当时的贵州地方统治者与性情刚烈之极的洪武大帝相处极为融洽。


从那以后，宋家和朝廷的关系一直很融洽，直到今天，因为宋家这一代的家主是个外柔内刚的豪杰，而朝廷委派的督抚大员叶梦熊，同样是个外柔内刚的英雄，撕开那层表面的柔和之后，两人的碰撞异常激烈。


北衙内，气氛非常紧张。家主宋英明从抚台衙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要自免家主之位，传位于儿子宋天刀，并且要把自己逐出家门，这一下可把宋氏家族留在贵阳城内的人马吓得不轻。


宋天刀眼见父亲脸色铁青、大光其火，也是心惊胆战，率领众人跪地求恳，宋英明横了心坚不改口，冷冷地对儿子道：“洪边十二马头，下辖的水东、贵竹等十个长官司，自今日起，全部交给你了，你好生打理家业，不要让为父失望！”


宋天刀如何不明白父亲心中的打算，急得连连叩首道：“父亲，儿子明白父亲的打算。有孩儿在，怎么能让父亲大人去冒这样的险，儿自请族谱除名，救回小妹的事，交给儿子去办吧！”


宋英明拍案道：“混帐！一死，何其易也！为父偌大年纪，还能活得几年，你不去承担那重任，难道要老夫承担？”


正说着，下人来报，说是两思田氏的十四郎宋嘉鑫求见。以宋嘉鑫的身份地位，见宋天刀尚还勉强，本没资格见宋英明，可宋天刀现在巴不得有个人来打破这种僵局，登时两眼一亮，道：“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田嘉鑫一路已想得透彻，提出的建议是目前缓和宋氏与抚台之争的最好解决方案，对宋家的利益触动的也不多，只要晓以利害，就是一个顺手台阶，宋英明必能应允。


再加上他之前已经见过叶梦熊，曾经沧海，心态调整的也就比较好，走入世禄堂见到宋英明时，神态沉稳了许多。田嘉鑫一见宋英明，便长揖一礼：“小侄田嘉鑫，见过宋世伯！”


宋英明淡淡地道：“田家十四郎？你见老夫，有何要事？”


田嘉鑫道：“宋家小妹是为我家大郎入狱的，田家上下愧惭之至。小侄此来，一是谢过宋家与宋家小妹对我田家的关爱，二来，也是想为营救小妹出狱出一份力！”


宋英明目光一凝：“十四郎已然是这一代的田氏家主了？”


田嘉鑫直起腰来，不卑不亢地道：“正是！”


他当然还未正式成为田氏家主，虽然田妙雯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一日不曾坐稳尊位，他也不敢如此自称，但是随着叶小天一场交涉，他也开了窍儿，你做不了主，人家凭什么跟你谈？想讲断，也得有资格，有时候善意的欺骗也是难免的。


田嘉鑫辈份虽低，可是既然成为田氏家主，那就有了与宋英明平起平坐的身份，宋英明讶然看了他一眼，道：“贤侄请坐！”


宋英明请田嘉鑫在客首位置坐了，沉声道：“小女被叶梦熊那老匹夫关进大牢，老夫亲自交涉，那老匹夫犹自不肯松口，贤侄何敢言计，可以让那老匹夫放人？”


田嘉鑫苦笑道：“小侄哪有伯父您的面子大？只是伯父关心爱女，情急了些，说起来，宋家小妹在贵阳府当街杀人，抚台大人并无心与伯父您为难，只是他刚刚树立的威信，受此挑衅，颇为难堪罢了。


我田家大郎被韦业杀害，田家乃是苦主。苦主出面，抚台大人再如何不讲情面，也得考虑一二。经小侄一再斡旋，抚台大人也怕触怒您这水东猛虎，决定退让一步，故而小侄毛遂自荐，壮起胆子做您这两位老大人的调停人。”


“叶老匹夫肯让步了？”


若非不得已，宋英明又何尝愿意撕个鱼死网破，听到这里，不禁问道：“他不再对小女施加杖刑了？他要什么条件？”


田嘉鑫道：“叶抚台不再提出过份要求，也愿意立即开释宋家小妹，但朝廷体面也不能不顾，他答应，只要伯父肯改纳贡为纳税，以归化之功来赎宋家小妹杀人之罪便可。”


“纳贡改为纳税？”


宋英明微微动容，田嘉鑫紧跟着道：“伯父，我黔地贫瘠，本也不靠农耕，农耕岁入极少，于任何一位土司而言，都无足重，此其一；朝廷知我黔地情形，按田亩纳税，税额素来不及中原田地一半税赋，是以负担甚小，此其二；


黔地气候多变，风雨无度，田地收成有限，一旦改纳贡为纳粮，恐纳不了几石粮，反因灾害，还要朝廷时时赈济贴补，何乐而不为？小侄年轻识浅，这些见识也不知对与不对，伯父以为如何？”


“嗯……”


宋英明抚须沉思起来，如果改纳贡为纳税，在银钱上面，朝廷可能确实得不到什么，而且还要有所补给，但朝廷对于贵州的掌控手段会变得更加灵活，对贵州的控制力会变的更强。


这一点，他很清楚，但这不是一时半晌的事儿，而从长远来说，变数也太多，今日的一些打算，势易时移，来日如何如何，难说的很。如果是这样的条件，是否可以答应他呢？


宋天刀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但今日父亲都要自革出门，决死一战了，如今有了解决的办法，他当然希望父亲能接受这一调停意见，放弃决死一战的打算，马上出言赞成道：“父亲，这个办法对我宋氏并无损害。相信族人也不会有所非议，不如就答应了他吧。”


田嘉鑫现在本还做不得田家的主，但今日调停一旦成功，他必成家主无疑，眼见宋英明犹自迟疑，便把心一横，提前做了主，道：“宋家小妹是为我田家大郎而仗义出手，田家没有坐视的道理。我田家现有田地六百亩，愿投献到伯父名下，充为纳税之地！”


宋英明乜了他一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道：“田家已不比当年了，同为四大姓之一，老夫把田家情形看在眼里，也是心有戚戚焉，今日救女，是老夫自己的事，你肯居中奔走，心意也就到了，再图谋你田家那点田地，老夫岂不被人戳脊梁骨！”


宋英明重重地一拍椅子扶手，道：“罢了！那老夫就答应他，明日就上表朝廷，自请纳赋。叶老匹夫可不能得寸进尺，再提要求！”


田嘉鑫狂喜，道：“那是自然！既如此，小侄这就再往抚衙一行，接了令千金，恭送回府！”


虽然宋英明的奏表还没写，但是他是什么身份，既然已经答应，就断无反悔的道理，叶梦熊自也不会等看到他的奏表再放人。


宋英明点点头，看了儿子一眼，宋天刀会意，忙道：“我与田兄一起去！”


田嘉鑫与宋天刀急急赶到抚台衙门，叶梦熊听说那头犟牛终于肯退让一步，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当即写下一张手谕，叫二人持之去大牢提人。田嘉鑫与宋天刀奔了大牢，将宋晓语带出来，送回北衙，再告辞离开时，已然是暮色苍茫。


晚霞满天，绚丽如火。田嘉鑫终于办成这桩大事，心花怒放，他打马如飞，急急赶回田家庄，正要去向姑爷和大小姐报告喜讯，就见大小姐陪着姑爷从院子里急急出来，旁边还有几名侍卫。


一瞧叶小天一副远行打扮，田嘉鑫便是一怔，赶到近处，瞧见叶小天双眼红肿，泪痕宛然，不由吓了一跳，宋英明和叶梦熊这样一对巨无霸之间的较量，姑爷都能插手期间，游刃有余，这要何等大事，能让姑爷这等超凡入圣的人物落泪？


田嘉鑫骇然道：“姑爷，出了什么大事？”

第13章 风雨欲来


叶小安死了。叶小安是何许人也，田嘉鑫完全不清楚，他也不在乎，这个人在他心中跟阿猫阿狗没甚么区别，但这只阿猫阿狗有个兄弟叫叶小天，那就不同寻常了。


贵阳三教九流、尊卑贵贱、各色人等，没有人不知道当初叶小天为了一个人……没人记得他的名字了，大概好像姓毛，就因为那人是叶小天的结义兄弟，叶小天搅了一个天翻地覆。


他以区区一新晋小土司的身份，悍然向传承数百年之久的展曹两大土司家族开战，不惜一切，也要斩其头、绝其命，以仇敌之血，告祭他那结义兄弟的在天之灵，这一次死的是他的亲兄弟，此去叶小天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十四哥，随我来！”


田嘉鑫正望着叶小天离去的背影想得心惊肉跳，田妙雯唤了他一声，举步向田氏长房大宅走去。田嘉鑫回身看见，先是一惊，继而一喜，田妙雯要带他进大宅，目的还用说么，恐怕……是要把传承交给他了。


田嘉鑫急赶几步，追上田妙雯，恭敬地道：“姑爷手足情深，不过……事件起因只是泼皮闹事，打死叶土舍时也不知他真实身份，以姑爷的权势要替兄报仇，处死几个泼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田家一时还离不了大小姐……”


田妙雯踩着一地黄叶，衣带飘飘，声音也恬淡飘然：“十四哥，你还没有站稳的时候，我是最不能离开的一个，但是当你该登上家主之位的时候……”


田妙雯缓缓站住脚，慢慢转过身，一双秋水般澄澈明亮的眸子定在田嘉鑫身上：“我是最该走的一个，不是吗？”


田妙雯的眸子似流泉见底，明镜照心，田嘉鑫只觉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在田妙雯的注视之下无一丝可以遁形，登时脸色一赧，慢慢低下头去。


田妙雯微微一笑，懒得揭破他真正的想法，转身继续向书房走去：“今天，我就把田家的传承交给你，你要在三天之内把它彻底熟悉，有不明白的及时问我，三天之后，我要回卧牛岭！”


田妙雯轻轻推开了房门，迈步走了进去，有些担心地道：“小天这人，哪怕是已经修成了真佛，一旦触及他的禁鳞，他也依旧会疯魔起来，我得去看着他，他的地位越高，越容不得出错！”


这一次，田嘉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训地低下了头，道：“是！”


随着这一低头，他就看到了田彬霏一贯使用的那张汉风的古案，看到那条案，他顿时一呆，桌上有一堆削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田嘉鑫不明白大少爷的书案上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堆东西，好像……是一堆积木？


田妙雯在书案后坐下，对田嘉鑫道：“坐！”


田嘉鑫见书案对面有一张蒲团，便跪坐下来。他知道，大小姐要把田传氏传承交给他了，虽然他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血脉贲张。


田妙雯缓缓开口了：“十四哥，你有没有玩过鲁班锁？”


“啊？”田嘉鑫露出有些痴呆的表情。


田妙雯莞尔一笑，伸手拿起两块木头：“这东西，跟鲁班锁差不多，我先教你如何组合。它的拆卸和安装，都有一定的顺序，依照这个顺序，不可错乱一步，你才能完整地完成……”


田嘉鑫木然看着田妙雯把那两根木料通过榫卯结构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唇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难道我们田家的传承……是木匠？”


※※※


“整件事都有一定的顺序，依照这个顺序，每一环节都必须正确，才能天衣无缝。错一步，满盘皆输……”


说话的不是正在教田嘉鑫组装鲁班锁的田妙雯，而是人人都以为他已死去的田家前掌门人，如今的播州三夫人身边的第一智囊田是非。


“最关键的一步在于‘换’，如何换得不动声色，不露破绽，关系到全局成败！你们可准备妥了？”


站在田彬霏前面的人穿着两截衣，挽着袖筒、裤腿，赤着双足，双脚脚趾习惯性地张开，稳稳地抓扣着地面，他脸上有隐隐的水锈，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


“先生放心，我们已经在江上演练了一百多次，闭着眼睛都能重复每个步骤。每个兄弟，都水性如龙！”这人叫白问舟，公开身份是乌江上最大的一家船行的船老大，而实际上却是杨应龙多年经营，安排在这里的暗桩之一。


这一次为了完成“偷天换日”计划，杨应龙动用了大量隐藏力量，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田雌凤和田彬霏，任由他们驱策，只要能完成这一计划，哪怕这些隐藏力量全部葬送，对杨天王来说也是一本万利。


田彬霏点点头，又转向另一人：“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叶小天换掉，这非常不容易，他如今身份不同，每至一处，总有人前呼后拥，不事先做好安排是办不到的。所以，要让叶小天按照咱们给他设定的路线走，这才成。你们那边，不可出了纰漏。”


这人身材魁梧，穿一身襕衫，看他气度，应该是官场中人，只不知他是播州那边的人还是对岸水东宋家的人，播州和水东势力犬牙交错，两部落接壤地区几百年来就时而归你时而属我，当地有些小部族为了生存，通常是谁来了就臣服于谁，朝秦暮楚，家常便饭。


“先生放心！”这人一说话，声音嘶哑，就像两块铁板磨擦着沙子，似乎声带受过伤：“在下负责的区域内，绝不会出现半点差错！”


“很好！如果出了差错，你提头来见！”


田彬霏目光似刀，冷冷地盯了他一眼，看得他心中一凛。他也算是称雄一方的人物，但是被田彬霏这么一看，惧意油然而生。他们都不认得这个田是非田先生，但他们都知道，田先生是天王派来主持此事的关键人物，生杀大权，一手独掌，岂敢怠慢了。


这时，田雌凤款款走入，房中几人一起躬身：“三夫人！”


田雌凤微微颔首，在田彬霏身边落座，道：“都准备好了？”


众人齐声道：“是！”


田雌凤沉声道：“好！你们各自准备去吧，其中机密，只许你几人知晓，谁若泄露半点风声，不论有心亦或无意，我诛你全族！”


众人凛然听命，待众人退下，田彬霏才道：“叶小安怎么样？”


田雌凤嫣然道：“还能怎么样，当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田彬霏沉声道：“仅仅无法回头还不成，他必须得铁了心全力配合，虽然是亲兄弟，要冒充也不容易，如果他心志不坚，更容易露马脚。”


田雌凤道：“我明白，这一路我都在不断向他灌输，他本来就渴望权力，本来就不甘心，心魔一旦在他心底里扎下了根，他蜕变的会比你我想象的更快！”


田雌凤妖娆的双眸微微地眯了起来，就像一只波斯猫般妩媚：“你自幼就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你不会明白，当一个人忽然意识到他能掌握更多，他能得到梦寐难求的一切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田雌凤越说声音越轻，到后来仿佛幽幽的呓语，似乎有些缅怀。她说的，也许不仅仅是叶小安，还有她自己的感触。


曾几何时，她也只是一个天真烂漫、只想追求一份令她心动的爱情的少女，当她无意间成为播州杨天王的夫人，她的野望也仅仅是让她的家族在播州更加稳定，直到她成为杨应龙最信任、最宠爱的女人，她的野心也在不断地膨胀、变化……


正因为她自己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她笃定，即便叶小安现在还有些犹豫不决，当他以叶小天的身份接掌了叶小天的权力、地位、名望，也一定会迷失其中，再也无力自拔。到那时不需要她扬鞭催促，叶小安为了牢牢抓住到手的一切，也会死心塌地的做播州的傀儡。


田彬霏听了田雌凤的话，沉默良久，缓缓地道：“你所说的，我本来是不明白。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一些，不要忘了，你所改变的只是身份和地位，而我……比你变得更彻底，我明白……自己让自己从人世间消失，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感受。”


田雌凤妩媚地道：“你的感受一定很不好。”


田彬霏冷冷地道：“很不愉快！”


田雌凤柳眉一扬，柔声道：“但叶小安不一样，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损失了很多，而叶小安是得到，得到他以他的本来身份一生也求之不得的一切。”


田彬霏缓缓闭上眼睛，咀嚼着这句话，似乎要把自己代入叶小安的境遇，许久才慢慢地道：“一样，不会愉快的！”


田雌凤吁了口气，轻笑道：“那是你，不是他！叶小安是什么？一块俗不可耐的泥巴，怎么能跟你这样贵介如玉的公子爷相提并论？”


田彬霏淡淡地道：“但愿如此吧！你该离开了，接下来的事，不能有杨家的影子。”


“我是田家的人！”田雌凤抢白了一句，娇笑一声，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成败与否，在此一举，拜托公子了！”


田彬霏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某必全力以赴！”

第14章 意外


树叶还是绿的，但没精打采，蔫蔫儿地耷位着。路不太好走，下过雪，很快化成水，车马行人经过就踩成了泥，泥再凝固，就化成了一副难以形容的抽象画，这幅画铺在山脚下，弯弯曲曲，一直铺展到天边。


于是，后来的行人便更难行走了，即便叶小天心急如焚，速度也快不起来，有些泥巴凝固后很结实，碗口大的马蹄踏上去，也未必能一踏而碎，容易折了马腿，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沿着这崎岖的山路一步步量过去。


贵州的冬天不像京城一样滴水成冰漫天鹅毛大雪，但这里湿冷的空气比起北方的天气来说其实更加难捱。只有他们一行队伍走在山脚下的古道上，行商少了许多。


旗帜漫卷，有股压抑的气氛。随行的人马已经知道叶土舍猝死于铜仁城的事情，对于这位土舍大人，叶小天的亲兵大多没有什么感觉，对叶小安所知较为详细的人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那是叶小天的胞兄，两兄弟即便有多少不愉快，也割舍不断这份骨肉亲情，叶小天的悲伤，使得他的队伍也都保持了沉默，叶小天骑在马上，系着大氅，神色默然，整支队伍默默地随行在他前后。


转过前方的山脚，忽然出现了一支人马，看起来是一支商队，几辆大车在泥泞难行的山路上颠颠倒倒地跳跃，是空车，大概也知道路难行，所以此次往贵阳卖了货，没有即时再采买当地货物，而是空车返回。


叶小天目不斜视，一行快马很快追上了那支商队，正要从他们旁边越过，路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小天贤侄，是你？”


叶小天下意识地一勒坐骑，转首望去，也是微微一讶，急忙翻身下马，拱手道：“原来是洪伯父，小天失礼了。”


如此道路，坐车不如骑马，那人也是骑在马上的，慈眉善目，体态圆润，正是大亨的父亲洪百川。叶小天如今虽贵为土司，但他与大亨是结拜兄弟，对洪百川自当执子侄礼，从未因他的商贾身份而有轻忽之意。


洪百川翻身下马，笑吟吟地迎上前来：“贤侄这是回铜仁府？”


叶小天颔首道：“正是，伯父也是回铜仁？”


洪百川笑道：“不错，快过年了，这一趟买卖了啦，回家抱孙子过大年去，哈哈……”


洪百川笑着对叶小天道：“这天气，山中道路难行，不得已，转到这边了，贤侄想来也是同样的原因？”


叶小天苦笑道：“不错，狭谷关那条路，冬季实不好走。羊肠峪就更不用提了，播州杨氏辖下的部落与水东宋氏辖下的部落又起了纠纷，把那一带都做了两族的战场，再者说，如此天气，自水路走，看似绕了个远，其实反而更快，所以小侄也是往马场江去。”


洪百川欣然道：“独自上路，正觉无趣，不如同行，那老夫便与贤侄做了同道吧。”


对此提议，叶小天自无不允，两人上了马，两路人马并作一路，洪百川十分健谈，路遇故人，兴致很高，但他很快就发现叶小天情绪极其低落，不禁问道：“小天贤侄，你赤手空拳打下偌大一片江山，年纪轻轻便成黔东翘楚，坐拥千百虎贲，威震一方，又有娇妻美眷，上苍恩宠集于一身，还有什么事不开心的，似乎……心情很不好？”


叶小天黯然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家兄猝死，小天此次返回铜仁，是去奔丧的。”


“啊……”洪百川轻呼出声，一脸讶然，半晌才道：“贤侄节哀顺变。”


叶小天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有“得得”的马蹄声，敲得人心中空荡荡的。


※※※


傍晚，叶小天一行人住宿在羊角寨。这里距马场江只有四五里地，但是天色已晚，晚上行船非常危险，出再多的钱也没有船老大肯答应。如果连夜赶到码头，也只能在码头借宿，他们一行人马众多，未必有地方妥善安置，所以留宿羊角寨是最佳选择。


羊角寨不是寨，而是一座城，或许在很多年前，这里只是一个寨子，今天它已发展成一座城，但名字一直没有变。羊角寨这个名字也很普通，不要说放眼整个大明，仅贵州一地，同样名字的地方至少也有四五个。


这里已属水东，得知叶小天途经此地，大头人贾云童亲往相迎，欲设宴款待，叶小天此行是回去奔丧的，哪有心情与他周旋，婉言谢绝了他的美意，倒是住进了他为之安排的大宅，洪百川作为叶小天的伯父，自然也随之住了进去。


夜色深沉，叶小天的住宅外面四名佩刀侍卫笔直地站在那里，廊庑下一道人影忽然出现，怀中抱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仿佛一个西瓜。后边还跟着一个小厮，托着一个托盘。


“嚓”地一声，四口锋利的长刀出鞘，有人低喝：“谁？”


“是我！”洪百川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怀中圆滚滚的东西在灯光下发出乌黑亮泽的光，那是一口黑坛子，侧面贴着一张红纸，是一坛老酒。洪百川站住了：“旅途寂寞，老夫来，陪小天贤侄喝几杯，纡缓纡缓心情。”


“这……”四名侍卫面面相觑，同行了一路，他们已经认识洪百川，这是自家大人都以礼相待的一位长辈，他们也不好拒绝，但又不能替叶小天答应。


“是伯父来了吗，请他进来吧！”房中忽地传出叶小天的声音，四名侍卫立即左右一分，还刀入鞘，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为洪百川开了门户。洪百川向他们颔首示意，施施然地走进了门去。


房中，灯下，叶小天正在自斟自饮，已经有了几分酒意，看到洪百川进来，叶小天起身长揖一礼，没有说话。洪百川走过去，把酒坛子放在桌上，拍了拍叶小天的肩膀：“一个人喝闷酒，不爽利，伯父陪你喝。”


桌上有几道简单的下酒菜，已经吃的七零八落，洪百川把那几碟小菜推到一边，那捧着食盘的小厮便把几道携来的小菜又一一摆在桌上，洪百川在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看一眼叶小天，道：“贤侄还在伤心？”


叶小天绽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没有说话，洪百川大手一扣便抓过酒坛，“啪”地一拍，那结实的泥封便应声而落，洪百川拔下木塞，为叶小天的空碗汩汩斟酒，又自斟一碗，放下酒坛，望了叶小天一眼，目蕴笑意。


洪百川举起碗来，漫吟高声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贤侄，伯父跟你喝一杯，来！咱们干！”


※※※


马场江码头，一艘大船停泊在岸边，船体随着滚滚江水轻轻起伏着，檐杆上挂着一串灯笼，船舱中一间间舱室的灯光或明或暗，交织出一副静谧优美的图画。


最顶层一间舱室中，田彬霏盘膝而坐，眉心微锁。


在他对面，一名青衣人面上带着淡淡的苦笑：“看起来，他们似乎要畅饮一夜了，你要求的，我做不到。”


如果叶小天此时能看到这青衣人，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正是羊角寨城主，水东宋氏辖下的大头人贾云童。他傍晚刚刚安排叶小天入住，还要设宴为叶小天接风，此时竟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田彬霏面前。


贾云童并不认识对面这位残缺了肢体的蒙面人，但他认得这位蒙面人交给他的一件东西的副本。他是水东宋家的人，但是他曾经欠了田家……准确地说，是欠了田彬霏田公子的一个大人情。所以，当这位自称田是非的蒙面人用这份人情请他帮忙时，他没得选择，只能答应。做完这件事，他也就还清了这份人情，从此两讫。


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计划，也不知道对方的真正身份，他以为这是田家派来执行某个秘密任务的人，任务的目标当然是叶小天。对方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田是非只是告诉他，利用他在府中设下的秘道，候叶小天睡着，悄悄散布让人沉睡不醒的迷药，再送他的几个人进去一趟。


田是非告诉他，绝不会伤害叶小天的性命，也不会窃取任何东西，他们只是进去查找一件东西，看仔细了就会原路退回。


对于田家的承诺，贾云童是信得过的，田家已经没落，信誉和名誉，是田家存世的最大保障，田家不会自毁承诺，所以为了还上这份人情，贾云童答应了。


居安思危是世家豪门必须考虑的问题，所以大户人家通常都设有秘道，其区别只在于秘道的多和少、建造的精巧与否罢了。但是如何确保叶小天会停留在羊角寨？


为了做到这一点，田彬霏可谓煞费苦心，沿途的山道路况、两族的争斗，这其中都有他的暗中运作，叶小天一路行程的速度，也在他的精确计算之内，所以他设计了三处执行“偷天换日”计划的所在，这第一处就在贾云童那里。


这些事说来简单，但是为了能让叶小天住进贾云童为他安排的所在，田彬霏不只动用了杨应龙暗中经营的力量，还包括他自己所保留的底牌。田家传承给田嘉鑫的那口只有掌门人才能开启的密匣，已经被他事先动过手脚，有一部分涉及潜在力量的秘密资料，现在在他手中。


可世事无绝对，谁也没想到半路竟然冒出个洪百川，偏偏他还为了宽慰叶小天，跑去与他抵足夜酌。田彬霏精心准备、调用了无数人力、物力、耗费了一份珍贵的人情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因为半路跑出来的这个洪大善人而毁于一旦。


但田彬霏心性何等沉稳，他并没有因此沮丧，沉默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当着贾云童的面打开，让贾云童看了看，等他确认了东西的真假，又看了底下的签名，便当着他的面凑到灯火前，那份信函迅速被灯火点燃了。


贾云童吃惊地道：“你这是……”


田彬霏淡淡地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虽然未成，但是贾大人已经完成了你的承诺，这份人情，你已经还上了！”


贾云童心中一阵激动，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欲为他人所知的小秘密，他也不例外，但这份秘密掌握在他人手中，总是一块心病，现在总算是还上了，这份信函一烧，从此一身轻松。


贾云童忍不住赞道：“任何受永乐大帝如此算计的人，纵然不是粉身碎骨，也要一蹶不振，唯独田家，又存续了百余年，雄风犹在，这其中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贾某佩服！”


田彬霏淡淡一笑，将那烧得只剩一小片的信纸松开，让它在空中燃烧着，飘落到地面，化为一片灰烬：“此事不成，也是天意！贾大人此番回去，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吧！”


贾云童欣然道：“那是自然！贾某不傻，自然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此事，自找麻烦！”


贾云童迈着沉重的步伐而来，带着一身轻松离去。江上、船头、孤灯下，田彬霏一人默然盘坐良久，轻轻击了击掌，一道黑色的人影立即闪进船舱，欠身而立。


田彬霏道：“第一计划，已经失败了。明日，在大江之上，执行第二计划！传令下去，第三计划也要做好准备，回到卧牛岭的，必须是叶小安，而非叶小天！”


夜色无痕，一个险恶的计划还未开始便结束了。江水澎湃，另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部署……

第15章 等待拯救的“大兵瑞恩”


第二天一大早，叶小天的侍卫们就起来洗漱、吃完早餐后就牵出马匹、整理鞍鞯，等候出行。


叶小天和洪百川畅饮了一宿，此时应该宿醉未醒，不会一早就离开羊角寨，但是既然没有得到准确的吩咐，侍卫们还是做好了随时起行的准备。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洪百川迈着稳稳的步子从房间里踱出来，随后走出来的就是叶小天，正在院子里给马搭扣鞍鞯的侍卫立即停下手头的事情，向他投以注目礼。


令他们意外的是，他们以为叶小天借酒浇愁，一夜宿醉，此时应该萎靡不振，但叶小天却精神奕奕，脸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在流转。


“准备上路！”叶小天沉声吩咐了一句，目光徐徐一扫，又道：“我们卧牛岭的敌人可不少，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一路之上，不可出半点差错！”


侍卫们握拳当胸，朗声答复：“誓死捍卫大人！”


叶小天点点头，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扭头看了洪百川一眼，阳光下他的目光显得异常深沉。


贾云童一早赶来问候，恰碰上叶小天一行人马准备离开，贾云童知道叶小天此行是回乡奔丧，也不敢挽留，忙把叶小天送出城去，殷殷告别。


叶小天策马行于途，不过几里路，虽然道路难行，速度不快，日上三竿时远处一条大江也豁然在目了。叶小天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脸上绷紧的线条微微放松下来。


昨夜的一幕，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令他久久难以平静。


昨夜，洪百川劝酒，叶小天也不言语，举起碗来，与他遥遥一碰，举手欲饮，却被洪百川一把攥住手腕。叶小天讶然望去，就见洪百川脸上慢慢露出诡谲的笑意，压低声音道：“贤侄以为，老夫真是与你偶遇么？”


叶小天虽然有了几分酒意，但神志仍然清醒，听洪百川话中有话，不禁矍然抬起眼睛。洪百川俯身向前，低声道：“贤侄，伯父是刻意在路上等你啊！”


“伯父为何等我？”


“报一喜，报一忧！”


“何谓一喜，何为一忧？”


“呵呵……”


洪百川微微一笑，攥住叶小天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放开，眼神往旁边一睃，旁边那垂手低头、容貌清秀的伶俐小厮便抬起头来，向叶小天浅浅地一笑：“大人还认得我吗？”


叶小天看看这眉清目秀的少年，似乎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少年见他面色困惑，便竖掌于胸，道：“福生无量天尊！叶施主真不记得小道了吗？”


“啊！”叶小天轻呼一声，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一闪，猛起记起了他的身份：“你是……你是长风道人身旁的那个小道僮？你怎会在此？”


那小道僮笑道：“大人记起来了，小道正是明月，叶大人，小道此来，是受家师差遣，替令兄叶土舍报平安的。”


“你说什么？”叶小天目芒大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厉声道：“你再说一遍！你替谁来报平安？”


洪百川微笑道：“贤侄稍安勿躁，内中情形，一言难尽，伯父之所以乔隐行色，如此接近你，就是担心你身边会有他人的耳目，不可高声、不可高声啊！”


叶小天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洪百川，又看了看面含微笑的小道明月，深深地吸了几口大气，慢慢镇定下来，重新坐回椅上，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明月，等着他说。


明月低声道：“叶大人，令兄叶小安，并没有死！”


叶小天眸光灯花般闪烁了一下，刚刚平静下来的呼吸再度急促起来，明月道：“那一日，家师带我等从贵阳返回铜仁道场七星观，不几天便有家师寄名弟子播州三夫人田雌凤到访……”


明月知道叶小天此时心急如火，也不敢卖关子，急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遍。


田雌凤顺利伪造了叶小安之死后，把真的叶小安藏在了七星观，行动比以前更加的隐秘。这当然引起了长风道人的不安，作为一个有理想的神棍，长风道人只想扮好活神仙，骗更多的钱，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他的七星观矗在叶小天的地盘上，叶小天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叶小天从一个浑不吝无根基的推官一步步爬到一方土司的位置上，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对叶小天他是由衷地佩服，深怀忌惮。


田雌凤是播州杨应龙的三夫人，如果她只是虔诚向道，那倒也没有什么，可是看她如今举动，分明是对铜仁有所图谋，这要一旦惹出祸事来，田雌凤拍拍屁股就走了，他大元玄都灵霄上清广化崇教妙一飞玄大道金丹普济生灵万寿长风大真人怎么走？叶小天那个杀人魔王，杀土司老爷都跟砍西瓜似的嘁哩喀喳，他一个出家人算得了什么？


自从田雌凤带回叶小安，长风道人虽然不知道她带回来的人是谁，可人关在他的七星观里，许多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嗅到阴谋的味道。


长风真人如今可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神棍了，他在不情不愿间，已经被洪百川、王宁等人裹挟成了一个锦衣卫的外围人员，如今心生不安，自然要向他背后的“天尊老爷”王宁求助，王宁的目光何等老辣，早就察觉到其中的诡异之处了。


杨应龙、田雌凤夫妻二人都崇信玄之又玄的东西，所以长风道人名噪贵阳城的时候，田雌凤就闻名而至，主动拜访。但，贵阳豪门何其多也，其他相信长风道人乃是有道全真的权贵人家也不在少数，为何只有田雌凤能拜在他的名下成为寄名弟子？


因为当初发现田雌凤时，王宁就吩咐长风道人多下点功夫，取信于田雌凤。洪百川、王宁这一路锦衣秘谍潜伏于贵州，侦伺地方动静，最主要的防范目标就是杨应龙，杨应龙的三夫人既然主动送上门来，他们当然想利用长风道人，和她建立更密切的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以有心算无意，长风道人便成了田雌凤的师傅，如今田雌凤住进了七星观，王宁明里暗里自然会监视着她，如今长风道人也感觉到了不妥，两人一拍即合，王宁便开始展开调查。


田雌凤把叶小安藏在她所居住的院落静室内，防范虽然严密，却也只是针对外人，她是真的相信长风道人是个修行有成、年逾数百岁的世外高人，根本没想到他是一个神棍，防范的重点自然不是针对观中道士。


王宁一身功夫十分高明，他让长风道人出面，吸引住田雌凤的注意，在长风道人玄之又玄的讲道声中，悄悄潜进了那座明显受到特殊“照顾”的静室，乍然看见叶小安，把王宁唬了一跳。


叶小安实在是太没有存在感了，王宁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尤其是外界盛传叶小天的胞兄叶小安已死，他更是没有把他看到的这个人和叶小安联系起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叶小天被田雌凤控制了。


叶小安见到王宁也很惊讶，王宁已经知道叶小天和鹰派已经有合作，这种情况下要想取信于他，也不能再隐藏身份，便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叶小安听他说明身份不禁大喜若狂。


叶小安怯懦、软弱、智商不高，容易被人左右，从小循规蹈矩一老本实的生活经历，使得他面对严世维刻意的引诱时，很容易沉迷于那种花天酒地的精彩生活。


但是，他的本性并没有磨灭，手足之情不是那么容易淡薄的。而且恰是由于他的软弱，从小时候被小伙伴欺负要靠兄弟叶小天给他撑腰，及至长大成人有了麻烦要靠叶小天帮他解决，他对叶小天的依赖心很重，越来越重。


其实叶小天一直是他的终极庇护，是他最信任也最依赖的人。他受严世维挑唆，忿忿不平于一群外人受到叶小天的重用，那种心理近似于失宠、失去依赖后产生的嫉妒心。


他的智商不高，可他明白，他的一切来自于叶小天。当严世维暴露出他的真面目，叶小安就知道自己被人家算计了。从小到大，他被太多人以太多方式算计了，小到被人坑走一块灶糖，大到被人把父亲穷一生积蓄给他置下的油面作坊骗走……


一旦他知道又被人给骗了，还怎么会相信严世维、田雌凤、田彬霏一类的人说辞？田彬霏的话其实很有诱惑力，但那是说给聪明人听的，越聪明的人越容易被他的话所左右，权衡分析一番后乖乖就范，但叶小安……他的思维太简单了。


当他明白自己上了当，被人算计了，任你再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根本就不走心，他简单的思维里是这样一个程式：他欺负我老实，他在坑我，他不是好人，我得找我兄弟帮我。


从小到大，叶小天给他揩了太多次的屁股，叶小安没有丝毫的觉悟，接受的心安理得，谁叫他们是兄弟呢。也恰因此，他怎么可能害了他的兄弟？可他被关在这里，形同囚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候，救星从天而降，王宁来了。那是朝廷的人啊，在他这样的顺民心中，朝廷就是正义的化身、法律的天平、老百姓的保护神、贫苦大众的大救星……


若是换个聪明人，很可能还要猜疑一番：你是锦衣卫？锦衣卫怎么就这么巧出现在这里，你不是严世维派来试探我的吧？如此一来，少不得还要有一番试探、了解。


但叶小安不会，他一听说对方是朝廷的人，马上就把对方当成了正义的化身。人家身份真假问题，他根本没有虑及。叶小安如见亲人一般，立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起了掏心窝子的话。


王宁听了叶小安的话，头皮冷飕飕的。


叶小安不仅仅是掌握着蛊教，只要他愿意，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山中抽调兵力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其实高居云巅之上的那些人早就注意到贵州风云暗动，早晚必有一场大战，叶小天则是这场乱局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变数。


安老爷子乃至鹰党、朝廷，各有各的打算，但他们都想利用这个变数来影响未来的局势，所以叶小天才能混得风生水起，这其中当然有他自己的努力，他若似叶小安一般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巴，天王老子来给他保驾护航也没用，可他有这个能力，此外各大势力明里暗里的扶持与纵容，就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否则的话，他凭什么打破贵州上千年来的政治格局，创造一条全新的上位途径？一百多年前，有位女土司拒绝停夫再嫁，直至生个儿子来接承她的权利，这种家务事都有几十位土司联军弹压，逼其就范。叶小天和于珺婷搞掉铜仁张氏，会没人出面阻止他破坏规则？只要任何一位大人物跳出来阻止，叶小天也完不成一统铜仁的计划，更不要说挥军石阡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杨应龙居然比他们还早地就盯上了叶小天，并且制订了这么一招阴险至极的计策，一旦让他成功，而其他各方势力还不知道自己苦心栽培起来的这股力量已经被他掌握，后果不堪设想。


王宁能潜进静室，却没办法带着叶小安从静室里逃出去，他好言安慰一番，叫叶小安不动声色，继续装傻充愣，他保证一定把消息告诉叶小安的兄弟叶小天，又悄然离开了。


叶小安倒不用装傻充愣，他那是本色演出，对他来说，这毫无难度。朝廷都出面了，他兄弟马上就知道了，于是叶小安吃得香、睡得着，心安理得地等着他兄弟来解决麻烦，救他脱困了，就像很多年前一样，就像从小到大一样，谁让他们是兄弟呢。


叶小天听了洪百川送来的消息，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大哥没死，他想大笑三声，但是想起杨应龙此计的阴毒，他又不禁暗暗心惊。如果不是因为锦衣卫早就注意到了杨应龙，如果不是他大哥天良犹在，如果他毫不知情地被人算计了，此事的后果可想而知。


可洪百川知道的情形也就是这么多，对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以什么方式动手，他一无所知。这些事，田彬霏等人是不会告诉叶小安的，他们一直在做的只是说服叶小安，让叶小安死心塌地的为其所用。


叶小天现在只知道叶小安被带离了七星观，对方显然是准备动手了。如何防范，如何救出大哥，这是很棘手的问题。


一夜计议，他们也没有讨论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叶小天和洪百川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昨夜所住的地方，就是对方为他精心准备的第一个陷阱，而此时，他们正走向第二个陷阱。


他们对杨应龙偷天换日计划的核心关键点已经掌握，但如何破解却还无计可施。第二张大网在马场江上悄然张开了，这一次他是否能避得过去，谁也不知道。


叶小安正等着叶小天的拯救，可谁来拯救小天呢？天知道！


码头，到了！

第16章 黑牯口


马场河码头的江面很宽，水面趋于平缓，仿佛一面大镜，反映着天上的流云和对面高高的山峦。码头上比较冷清，相对于其他季节，此刻寥寥无几的船只停泊在那儿，有种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境。


远处，有激越、高亢、悠远、缠绵的山歌声飘来，歌于山之巅，飘于水之头，别具意蕴。歌是盐工们唱的，他们此刻正在对岸那陡峭的崖壁栈道上行走着，身上背着盐篓或者挑着扁担。


深山里有盐井，盐的质量很好。就地熬煮，煮出的盐巴要由盐工一篓篓的背出山来，才能销往各处。峭壁上的那条古栈道即是为此而铺设，一面是悬崖峭壁，一面是万丈深渊，古道的山石路早已被盐夫们的双脚磨得非常光滑。


“早出晚归多辛苦，为养家口来挣钱，背盐路上多崎岖，稍不注意把命搭”。听着盐歌，苍凉之气扑面而来。


叶小天和洪百川的人马在码头停住了，自有人上前去寻找码头上的人，叫他帮忙找船。收了些散碎银子，正闲的五脊六兽的码头大哥立刻屁颠屁颠地忙碌起来。


很快，他就回到了叶小天和洪百川面前，点头哈腰地道：“大老爷、大公子，码头正停着三艘大船，不过里边有一艘是要往水西销盐的，不往东走，另两艘往东的，一艘只是暂时停靠，另一艘要在这儿停搁三五天，小的跟他们说好了，捎带您这一行人到铜仁府，一百五十两银子，您看……”


叶小天微一思索，和洪百川互相递了个眼神儿，道：“我们这么多人，还有许多马匹，一艘船太拥挤了些，这三艘我都包了。”


那码头大哥微微一呆，笑道：“公子，恐怕小的话您刚刚没听明白，另外两艘船……”


叶小天打断他的话道：“我听明白了，一艘要往西去，一艘过两天才走嘛！三艘船，我都包了！叶某是讲道理的人，不会亏待了他们，这一往一返，每艘船我给五百两银子。”


码头大哥苦起脸道：“公子，人家西行的那条船是要去水西贩盐的，恐怕不愿意往东折腾几天，至于另外一艘要过几天才走的，是一位富商的私船，恐怕人家也不在乎赚这么点钱，小的……”


“叶某是讲道理的人，但是如果讲道理行不通，我会不讲道理！”


叶小天一摆手，侍卫立即气势汹汹地涌上前去，一面走，腰间的刀已然徐徐出鞘。码头上的船工、力工愕然望来，眼见明晃晃一片刀枪涌到面前，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走避。


叶小天的侍卫冲上船去，片刻功夫，一袋袋已经装船的盐巴就被丢了出来，另一艘富贾的私船上面倒是没什么东西，但是有守船的一个管家，也被如狼似虎的卧牛岭战士给拎下了船。


那管家吓得脸色苍白，逃出老远，才站住脚跟，回身嚎叫：“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这群强盗，黄鹤楼知道不？我们这条船可是黄鹤楼黄老爷的船！崔三良知道不？崔三良可是十三洼的大头人！我们黄老爷和崔老爷是什么关系知道不？他们可是连桥！”


“呼！”


一杆长矛划过长空，准确地落在他的脚下，锋利的矛尖贯进坚硬的地面一尺多深，矛杆在他眼前抖成了扇面儿，“嗡嗡”的急颤声让他的心也引起了共鸣。


远处，一个彪悍的大汉咆哮道：“再敢聒噪，老子下一矛直接穿了你，知道不？”


黄府管家呆了片刻，“妈呀”一声怪叫，撒腿就跑。叶小天对这一幕丝毫没有注意，等那船上清理的差不多了，叶小天向洪百川一肃手：“伯父，请！”


叶小天也是昨夜才知道洪百川的锦衣秘谍身份，着实令他惊讶了一番，不过两者没有利害冲突，反而是密切合作的伙伴，再加上大亨这层关系，他倒也很快就处之泰然了。


旁边那码头大哥自从叶小天直接命人清船，就知道这人不好惹，早就闭紧了嘴巴屁也不敢放一个，这时听叶小天说话，才知道这不是一对父子。


叶小天和洪百川向前走去，那码头大哥有心追上去，却被两口雪亮的钢刀一逼，怯怯地站住脚步，向那两个凶神恶煞陪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洪百川道：“贤侄担心那艘东去的船有陷阱？”


叶小天道：“他们把我大哥带离了七星观，显然是要动手了。利用的必然是我返回卧牛岭‘奔丧’的这个机会，那么，他们任何时间都可能下手了，不能不防。”


洪百川点点头，目光落在那艘明显奢华一些的座船上，这般船显然就是那般准备过几天东去的黄鹤楼黄老爷的私船了。洪百川笑了笑，道：“这三艘船，两船货船，过于简陋，只有这艘……你不会选坐这艘吧。”


叶小天道：“坐也无妨，除非他们已知消息泄露，否则不会留此后手。如果有陷阱，十有八九就是正要向东的那艘船。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洪百川道：“所以，你要坐本该向西的那艘盐船？”


“正是！”


※※※


“计划要万无一失，就得天衣无缝！所以，我们不可抱有丝毫幻想，任何一种意外都必须考虑在内，整个码头，大船小船，但凡能漂在江面上的，都必须确保掌握在我们手中。”


“这……恐怕有些为难。田公子，虽说冬季江上船只来往较少，可也不是绝对没有，我们要控制……”


“这是你的事，不想让不该出现的船出现在马场江码头，那就控制上下游，找个理由劫住一切驶往马场江的船只。直到叶小天登船为止，不许有一艘不受我们控制的船出现，我不管你用什么代价！”


“是……”


马场江下游，有一片狭窄的激流区，当地人称之为黑牯口。江口两边有从山里汇聚而来的两条山泉，平时看，那泉水潺潺，溪流甚浅，但是如果遇到暴雨，山洪在狭窄的山溪河床上越积越高，流速越来越快，到了江山时，往往是先听到咆哮的水声，才见到巨浪的涌来。


介时，两岸山洪冲击大江，激起巨浪滔天，水雾氤氲数里，十分壮观。此刻不是雨季，但是由于雨季山洪的暴发横截江山，将江底淤泥冲刷出一个陷坑，所以水流至此轰然直下，形成一个小瀑布，再加上此处江道狭窄，水流湍急，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一些漩涡。


由此西行，需要用纤夫才能把船拉上去，由此东行，大船还好些，小船则容易舟船倾覆，是事故多发地带。


岸边不远处傍山是一片高脚楼区，参差地掩映在丛林中。田彬霏此刻就在其中一座高脚楼内，从窗口正好可以把远处的江面收览眼底。


听到叶小天征了三艘大船，彻底检查后登船向东驶来的消息，田彬霏唇角微微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田雌凤派来协助田彬霏行事的刘浚华想起之前田彬霏的吩咐，原本不以为然的心思顿时变成了无比的钦佩。这叶小天行事果然谨慎，难怪此人会成为三夫人倚重的智囊，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田彬霏淡淡地道：“好啦，叶小天已经来了，你去张网吧！成败，在此一举！”


刘浚华凛然，立即答应一声，等他快步下了楼梯，想到即将执行的大事，一颗心也不禁怦怦地跳了起来。


“啪啪啪！”


田彬霏三击掌，两个黑衣人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田彬霏道：“事成之后，干掉刘浚华。”


两个黑衣人没有作声，只是向他一揖，又悄然隐去。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了解全部底细，这件事的成败对杨应龙来说实在重要，除了手下头人一级的几个参与其事的大头领，普通参与其事的人都是各自负责一段、各自负责一事，根本不知道整个事件到底是要做什么。


但作为具体负责执行“换日”计划的刘浚华来说却是知道的，所以事后杀人灭口，早就得到了田雌凤的允许。


田彬霏派出的这两个人也不是杨应龙派来的，以自己人执行灭口，他们嘴上不说，也会暗自心寒。这两个杀手是田彬霏的人，不是以田是非的身份所掌握的人，而是真正的田家大公子田彬霏所掌握的人。


作为田氏家主，他秘密培养并掌握着一支精干的私军，这支私军是完全从属于他一个人的，由其单线指挥。田氏族人大部分都不知道这样一支力量的存在，就算是田妙雯，也只知道有这样一支力量，但是不清楚它的一切，也不知道如何联系、支配。


田妙雯一直以为这样一支力量的详细情况是放在唯有掌门人才能知悉的那份密匣中，事实也是如此，但她没有想到大哥并没有死，而且派人潜进田府，从这个密匣中抽走了一部分资料。


叶小天的船刚一离开马场江码头，暗中监视他行动的人立即向上下游关卡、码头发出了讯号，以各种理由延滞在上下游码头上的船只这才纷纷驶离码头。


叶小天和洪百川乘坐盐船，其他人马分别登上三艘大船，另两艘大船一前一后，把叶小天的大船护在中间，乘风东去，其速果然比在泥泞坎坷的陆地上要快了许多。


大船一路下来，陆续有舟船逆流而上，叶小天也不在意，他正在船舱里和洪百川计议着如何解决这个困局。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的计划，只要小心防范着，对方是很难得手的，回去之后把此事晓谕一众心腹，更能防患于未然。但是如何把叶小安救出来呢？这却很棘手。


“贤侄，如果你对外宣扬已经知道令兄还活着，已经知道他们的计划……”


叶小天摇头：“难道他们觉得家兄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会放人？安知他们不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只要家兄一死，我所有的言辞都成了蓄意制造事端向杨应龙挑衅，旁人连尸体都见不到，会相信我的话吗？再说，我也不能拿家兄的性命来冒险。”


洪百川默默地点了点头，此事的确为难，饶是他智计百出，这时也没了主意。这时就听船舱外响起了船老大的声音：“落帆！锚手小心着，各位贵客坐稳了，马匹照看好，可别受了惊，黑牯口到啦～～～”

第17章 换日


叶小天听到船老大的叫喊声，顺手便扶住了舱室的窗口。


黑牯口？一段江水会被人注以名字，必然有些特别，要么风景异常秀丽，要么水情地势不同寻常，这是必然的，绝不会有人闲极无聊，对每一段江水都起个名字出来。不过，叶小天现在哪有心情走出船舱去瞧风景，他也只是扶住了船侧，防止颠簸罢了。


洪百川一身武功何等了得，他的下盘功夫尤其扎实，这时只是双脚微微一分，甚至没有用力，只等大船顺流而下的那一下巨大起伏，再根据船体的起伏卸力就好。


但江面上的情况却远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复杂。下游有大量的船只正在等着往上游赶，两岸有许多当地专以纤夫为业的百姓等在那里，用纤绳把一艘艘船拖过那道“水坎儿”，再解了纤索去拖下一条船。


下游的船由于此前被各种的延误，所以一旦开关，驶出来的船只比较多。这些船到了黑牯口需要用纤绳拖过那道小瀑布，其它船只等候的时间稍长，小瀑布下游便聚集了大量船只。


依照惯例，除非下游有船正由纤夫拖曳着“爬”过瀑布，上游过来的船才暂时抛描避在一旁，否则要先给上游的船让道，原因是：上游的船走得快，只要落帆，避免风的影响，再由有经验的船夫把舵，让船稳稳地砸下小瀑布，船就能顺流而下，迅速让出河道。


叶小天这艘盐船上的船老大已经接到前船示意，此时恰无下游船只正被纤夫拖曳而上，左边河道边有一艘大船停泊着，正由纤夫们拴系着绳索，所以船老大马上向船上客人示警一声，便打起了一面小红旗，摇晃着向下游示意：他要飞流直下。


下游的船虽然多些，基本上都是依次分列左右，江面中间水域都让了出来，那宽度足够让上游的三艘大船依次而下。


最前边的一艘大船就是那位和某大头人是连桥的黄大富商的座船，这船轰然一声砸下小瀑布，对如此大船来说，不过就是船头一沉，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激起数丈高的水浪，继而船体顺流而动，压低的船头再翘起来，在此过程中只要稳住了舵，又没有大风，船体没有发生倾覆，就算安全过关。


但是下游这时恰有一艘蜈蚣快船飞驰而来，江面中间是由船只避让出了一条水道的，那蜈蚣快船也不看前方情形，大剌剌地就冲了进来，迎面正好是那位黄姓商贾的大船从瀑布上面砸下来。


“轰～～～”


水浪冲天，下游那艘蜈蚣快船手忙脚乱，船上的水手大呼小叫地摆舵转帆，试图避让，可仓促间动作猛了些，整艘船等于横在了江面上，船上水手奋力划水，但是由于船体是横于水面，前后不远就是等着过黑牯口的其它船只，一下子就撞了上去。


“快闪开！你他娘的瞎了眼睛……哎哟！”


黄姓商贾的船上水手愤怒地大骂，同时紧急转舵，但他才骂到一半，自己的船头就向蜈蚣快船的船尾部分狠狠地撞去。船老大正急急转舵，船头方向正向那蜈蚣快船的船尾避让，只是事起仓促，避不过去了。


两艘船一撞，蜈蚣快船禁不起这么大力的碰撞，船尾“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而黄姓商贾的大船已经转了舵，止不住冲势，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正在江面右侧依次排列等候过江的那些船只，一头扎进船群，撞得好几艘船都人仰马翻。


黄姓商贾的船上不少人站立不稳，纷纷摔倒。这艘船上载着的叶小天的侍卫，有那好奇跑到船舷边看如何过黑牯口的，吃这一撞，竟然翻出了船舷落入水中，此时已是冬季，水寒如冰，纵然他们会水性死不了，这场活罪也是难免了。


“怎么回事？谁他娘的敢挡我们老爷的船？我们老爷可是九曲峰的大头人，四里八乡的你访一访，谁不知道我们刘大宅刘老爷的名号？”


这时下游驶来一艘大船，眼见前方撞了船，还是不停，蜈公快船和黄姓商贾的座船分别撞向左右，船头卡在两岸其它船只中间动弹不得，船尾相连，拱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档，这艘大船一直驶到这处空档区，填塞进去，这才抛描，船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狐假虎威的叫嚣起来。


这时上游叶小天的那艘盐船也顺流直下，冲了下来。负责瞭望的任务主要属于前边黄姓商贾船上的水手，他们见下游船只很守规矩地左右分列，江面中央位置空了出来，便向后面的船打了讯号，直接冲了下去。


如此一来，叶小天所在的那艘盐船也没等待，因为这艘船大，船上载了这么多人马吃水也深，借着这股冲劲一鼓作气冲下去比较容易，如果先抛描等待，再利用江水流速让船驶动，速度太快迟缓，船行太缓，要过这道坎儿反而吃力，一个不慎，龙骨卡在坎儿上，那就出了笑话。


谁料这时骤生肘变，下游突然有船明明见到前方有那么多船只左右候在江上，居然直接驶了上来，且与黄姓商贾的大船撞在一起，这时他们再想抛锚停船已经来不及了。


船老大一声高呼：“都抓稳了！趴下，要撞上啦～～～”


“轰～～”


他们这艘大船的船头重重砸下瀑布，激起数丈高的水花，继而一跳，向前冲去，不出所料地撞在黄姓商贾的大船的尾部，吃这一撞，他们这艘大船变了向，朝蜈蚣快船的船头方向撞去，把蜈蚣快船整个儿撞翻了。


下游刚刚驶来的那艘大船离得太近，这几艘卡在一起的船受这大力一撞，一起向下方挪移了两丈左右的距离，最先相撞的两艘船左右一分，让叶小天的座船直接和下游那艘船的船头撞在了一起，正在船头愤怒抨击别人对他们头人老爷大不敬的那个管事二话不说，凌空一个前滚翻，一头扎进了滚滚江水，停止了他喋喋不休的聒噪。


船舱里面，洪百川吃了个暗亏，他本以为只是船体要颠簸一下，托大没有去扶东西，结果这船重重一撞，力道从上下作用变成了前后左右，他连人带椅向后面滑去，重重地撞在了舱壁上。


洪百川还没坐稳，就见叶小天“哎哟”一声，整个人手舞足蹈地飞到了空中，又向他怀里一头扎来，叶小天在空中还在挣扎，手肘无意间又击中了洪百川的腹部，饶是洪百川一身武功，吃这毫无防备的一撞，一时也是痛得喘不上气儿来。


“希聿聿聿～～～”


惊魂未定的各艘船上水手纷纷爬起，跑到船舷边指责大骂，撞下水中的人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呼叫，两侧受了无妄之灾的那些船只也不甘示弱，水手、客人们纷纷涌到甲板上加入叫骂的行列，而黄姓商贾的座船和叶小天的大船上的马儿受了惊吓，也四处乱窜起来，整个江面船只横七竖八，乱作一团。


“贤侄没事吧？”


“我没事，怎么这就撞上了。”


叶小天和洪百川互相问候了一句，恼火地冲出船舱。


那船老大正脸红脖子粗地跟人破口大骂，叶小天冲到甲板上，一瞧江面混乱情形，便是眉头一皱，再往水中一瞧，便重重一拍那船老大肩膀，道：“且不必理论，救人要救！”


“啊！公子爷……”


那船老大虽然恼火下游冲过来的几艘船不讲规矩，可他更怕这位手下许多凶神恶煞的叶姓老爷，连忙换了一种脸色，陪笑道：“小的这就救人，小的这船毁了，公子爷您可得替小的做主啊！”


叶小天道：“船，我赔你一艘新的，快救人！”


“好好好，小的……公子爷小心！”


“什么？”叶小天先是一呆，随即就觉一股不受控制的巨大力量从后面重重地撞来，叶小天登时双脚离地，飞到了空中。


“贤侄！”洪百川大惊，大手一张，屈指如爪，狠狠地向叶小天扣来，可惜差之毫厘，叶小天便凌空落向滚滚江水。


船老大本就是靠在船舷上的，被这大力一撞，重重地撞在船舷上，髋骨生痛。再一看，叶小天落进了江水，船老大呆了一呆，声调拔高了八度，女人似的尖叫起来：“救人呐！快救人呐～～～”


他刚喊了两句，就被稳住了身形的洪百川飞起一脚把他踹进了水里：“快他娘的救人！你们，统统下去！”


洪百川向那些满面惊色刚刚爬起的水手们一指，那些水手吃洪百川一瞪，不敢犹豫，纷纷跳下水去。叶小天的部下侍卫多从山中来，实在不识水性，纵然有些曾在小河小湖里扑腾过的，也做不了这奔腾江水中的弄潮儿。


明知道自己下水根本救不上了大人，只能成为被救对象，他们也就明智地没有下水表忠心，而是扑在船舷一侧，紧张地盯着水中混乱的场面。只会狗刨的叶小天一被撞进水，在水中起伏了几下，就不见踪影了，真把船上一众侍卫吓了个魂飞魄散。


洪百川回头看了一眼，方才这一撞，原来是后边那艘船止不住，又撞了上来。洪百川苦笑一声，扭头再看向水中，就见那船老大忽地从水面上冒出头来，欢呼道：“我救到了，我救到了！”


洪百川眼神何等锐利，虽然那人一身是水，狼狈不堪，不易辨认容貌，但还是一眼看出不是叶小天，而是刚刚下游那艘船上那位喋喋不休的管事大爷。


洪百川怒道：“不是他，快找叶大人，救不到人，杀你全家！”


船老大扭头一看，被他提着衣领，嘴里汩汩流水的家伙果然不是叶小天，登时把手一松，一个猛子又扎进了水里，再过片刻，船老大又浮出水面，大手抓着一人的头发，他提起那人脑袋先看了看，欢呼道：“救到了，我救到了！”


洪百川一看，果然是叶小天，不禁大惊，立即抓住一截缆绳，纵身一跃，飞向江中，那船老大犹在欢呼，洪百川已凌空飞至，探手一扣叶小天的衣领，就把昏迷不醒的叶小天从水里提了出来……

第18章 绝望陷阱


叶小天的狗刨技术在这水势水情异常复杂的大江里面显然毫无用武之地，他被提上盐船时已经因为溺水而昏迷了，洪百川不敢怠慢，立即把他俯压在膝上，催吐灌进他肚子里的水。


料峭江风片刻功夫就让叶小天的衣服开始发冷发硬，好在这地方本就不是滴水成冰的北方，尚不至于凝结成冰碴。随着洪百川的拍打，叶小天悠悠醒来，无力地呻吟了一声。


围拢在叶小天身边的侍卫们顿时松了口气，洪百川吩咐道：“快把叶贤侄扶进船舱，生起一炉火来，给他换身衣服，免得着了风寒。”


众侍卫纷纷上前，搀扶着有气无力的叶小天进了船舱，洪百川缓缓走到船头，江水中的救援还在持续当中。叶小天这边有许多侍卫落水，不能不救，从下游冒冒失失地闯过来的那艘船上也有人落水，他们也在组织人员施救。


与此同时，双方大船上地对骂声，以及受了无妄之灾的其他船上的水手船夫的叫骂声，还有各方船老大愤怒地分析责任、呼吁赔偿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整个江面的混乱有增无减。


洪百川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忽地怦然一动。他此来是向叶小天示警的，他知道杨应龙的一个大计划：以叶小安取代叶小天，从而掌控卧牛岭。


刚刚叶小天落水，在那一刻可是脱离了他们所有人的视线，被他提出水面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叶小天？会不会这就是杨应龙布下的一个局？


洪百川心头怵然一惊，他急忙扭头看向船舱，稍一犹豫，视线又转回浑浊混乱的江面：“不太可能吧，如果他们是选在此处下手，成功的机会极少，几乎是不可能……”


洪百川蹙着眉头暗暗分析：首先，杨应龙得能确保叶小天选择从水路返回铜仁，当然，他可以在陆路制造障碍，诱导急于返回铜仁的叶小天选择水路，以杨应龙的庞大能量，他办得到这一点。


以杨应龙的能力，他甚至可以在陆路、水路、山路上全都设下陷阱，不管叶小天选择哪一条路，都有陷阱等着他。这种漫天撒网的方式，对杨应龙所拥有的庞大势力来说，同样并不为难。


但是……杨应龙可以处处设下陷阱，可以操纵船只相撞，可他能操纵叶小天的落水吗？能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吗？如果这是杨应龙做的局，其中最大的难处在于：他们不能确定叶小天面对事故做何反应，这是他们事先无法进行策划的。


如果叶小天不能落水，不能脱离大家的视线，他们的准备再周密，这项计划也不可能完成。那么，对方的把握在哪里？除非……


洪百川作为锦衣卫秘谍首领，具备很强的策划能力，他眯着眼睛，缜密地分析着：船只一旦相撞，叶小天一定会走出船舱探看，但他当时站在什么位置，后边紧跟而来的船只的连环相撞能不能恰巧让他落水，这都无法保证。


除非是被叶小天征用的这些船只也在对方的计算当中，不管叶小天选择马场江码头上的哪一艘船，这艘船上的船工统统都是杨应龙的人，他们才能确保一旦相撞不能让叶小天自然落水的时候，再由船工动其它手脚。


这样的话，对于时机的把握，对于执行人员固然异常严格，但以杨应龙麾下的人才济济，却也并非绝对不可能办到……


洪百川越想越觉不安，他马上返回船舱，就见叶小天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蜷缩在被子里，旁边生着一炉火，叶小天嘴唇发青，哆哆嗦嗦地吩咐着：“船体受损，一时行不得了，且靠岸停下，给我弄些姜汤来暖暖身子、祛祛寒气……”


洪百川唤道：“贤侄！”


叶小天抬头看见洪百川，露出一副苦笑的模样：“洪伯父，这可真是流年不利啊……”


洪百川盯着叶小天的神情举止，紧张的心情慢慢松弛下来：“应该是我多疑了。叶小安并不情愿害死自己兄弟，如果此人已经成了叶小安，他的神情不该如此从容镇定，应该是我多疑了……”


※※※


江面上船只交错、叫骂声迭起、船工水手纷纷入水救人的当口，江水下已经有几个水性极好的人，拖着一个人悄然潜开，从一艘艘船底潜游过去，在大江右岸登陆了。


各艘船上的人此时全都集中在朝向江南的一侧船舷上，眺望江上船只碰撞事件，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一登岸，立即籍由一艘艘船只的遮挡，飞快地拐进了江边的一片石垃子。


在大江两岸，各有一条溪谷，溪水潺潺，水很少很浅，但是由于雨季山洪的冲刷，使得溪谷很宽很深，而且由于地情复杂，有些区域岩石居多，有些区域泥土居多，所以山洪冲刷出来的溪谷并不是笔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


雨季过后，溪谷中还长出了许多野草，此时枯黄干脆的野草丛布满了溪谷两侧，几个人藏到石垃子后面，滑进溪谷，沿溪谷向上游走，既便是有人刻意地看着这边，也很难再发现他们的踪影了。


溪谷上游两三里地外，半山腰的位置，有一辆四轮车静静地停靠在一侧溪谷内，车轮下碾压着一丛野草，溪谷里没有风，田彬霏坐在车上，沐浴着冬季温暖的阳光，仿佛打起了瞌睡。


溪谷下游四个人，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飞也似地赶过来，守卫在田彬霏身边的几名侍卫身形微微一动，齐齐左转，手按刀柄，直到看清那几人的模样，攥在刀柄上的手这才悄然挪开。


田彬霏听到声音，慢慢张开了眼睛，四个水淋淋的大汉出现在他面前，其中一人伸手一抓抬着那人的头发，一张嘴唇铁青、脸色苍白的面孔呈现在田彬霏的面前。


那人兴奋地道：“先生，我等不辱使命，叶小天，我们带回来了！”


说话的人是刘浚华，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小部分原因是因为冷，便更多的是因为激动。他相信自己这次一定会得到巨额的奖赏，他相信眼前这位坐在四轮车上的先生，也一定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奖赏他的功劳。


看着这位坐在四轮车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刘浚华心中充满敬畏，只有彻底参与了整个计划的他，才明白眼前这位蒙面人进行了多么精确缜密的策划。


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变化、每一种应对、每一种安排……


正是在他的精确策划下，这件事才能完成的如此顺利，如此完美。


“也许，能坐四轮车的人，都是智近于妖的人吧！”刘浚华忽然想到了诸葛孔明，禁不住有些想发笑的感觉。


田彬霏的目光落在了叶小天的脸上，皱了皱眉：“死了？”


刘浚华赶紧应道：“没死！先生放心，属下从小就在江里讨生活，怎样才能溺死人，属下心里有数。他只是晕迷了。”


田彬霏露出了笑容：“救醒他！”


刘浚华等四人也顾不得换下自己的衣服，立即对叶小天施救，很快，叶小天悠悠醒转了。


“把他放在那儿吧，你们辛苦了，且去换过衣服，回头必有重赏！”


“多谢先生！”


刘浚华激动地向田彬霏道了声谢，旁边两名扶刀侍卫向他们打了个手势，四人忙跟着这两人走开，一旁草丛中放着一个大包袱，解开来是四套衣服，四人喜悦地脱下湿衣服，赤裸着身体弯腰去拿衣袍。


“啊～～～”


草丛中猛然传出一声惨叫，接着是第二声惨叫，第三个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骂，随即便传来两声重重的肉体摔倒声。


又过片刻，那两名侍卫手里拿着一件衣服，用衣服悠闲地拭着刀上的血迹，从草丛中缓缓走回来，重新站到了田彬霏身边。


田彬霏坐在四轮椅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旁边发出的动静，他的目光一直定在叶小天的身上。叶小天仰躺在草丛中，阳光照在的身上，他胸膛的起伏正在变得明显起来。


终于，叶小天张开了眼睛，刺目的阳光使得他马上抬手遮住。叶小天感觉到旁边的枯草以及异常安静的氛围，心头陡然一惊，他霍然坐了起来，一见面前无人，只有山溪流淌，立即便扭过了头。


叶小天一扭头，马上便看到了一双眼睛，眼神谈不上多么锐利，但是很深邃。那双深邃的目光正在看着他，就像一个淘弄古货的行家，正在翻来覆去地看着一件古董，辨别它的真伪、寻找它的瑕疵。


叶小天又往左右看了看，脸色登时变了，即便他不知道杨应龙的计划，看此情景，也很清楚自己落入了他人掌握。当他从洪百川那里获悉了杨应龙的计划后，眼见如此情景，更是不寒而栗。


田彬霏叹息一声，悠然说道：“我算计一个人，从来不曾耗费过如许之多的心神，甚至连自己都要搭上，呵呵……不过不管怎么说，最终我还是成功了。”


“你是谁？我和你认识？我们有仇吗？”叶小天质问着，想到可怕的后果，声音不由颤抖起来。自从他离开京城，一脚踏进江湖，什么大风大浪都遇到过了，但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凶险、一样无助。


他靠着急智，避过了靖州送信的凶险；他靠着一腔热血，感化了麻木不仁的葫县胥吏和衙役，避过了替艾典史‘水土不服而死’的危机；他靠运气，从雷神禁地死里逃生；


他利用看管天牢时从那些犯官们身上学来的官场伎俩，斗垮了徐伯夷和王宁、花晴风；他利用于家和张家的矛盾，在铜仁府混的风生水起；他借用文官之势，把堂堂天子挤兑的只能躲在后宫画圈圈诅咒他。可现在，他没有任何助力，他陷进了别人为他精心设下的陷阱。


“不是要有仇，才能恨一个人！”田彬霏很耐心地向叶小天解释：“也不是一定要恨一个人，才会算计他！这些道理，你应该懂。”


叶小天想不出可以逃脱的办法，但是只要对方还没有杀死他，他就不会绝望。永不言放弃，才是叶小天的性格。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问道：“你究竟是谁，想对我怎么样？”


叶小天只能装作惘然不知地质问，如果被对方获悉他们的计划已经被他知晓，他只能死的更快。


田彬霏笑了，虽然他蒙着面，但叶小天从他眼角的笑纹，可以看出他笑的很愉快：“我究竟是谁，你没必要知道。对于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来说，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田彬霏弹了弹手指，两名刚刚拭净了刀上的血，把刀插进刀鞘的武士立即大步向前，逼向叶小天。


田彬霏叹息地道：“我不会让你活着，哪怕多活一刻，因为你的命太硬，我不想出一丝意外！我救醒你，只是想亲眼看到你的挣扎，亲耳听到你的惨叫，这样我才会愉快！我已经很久没有快乐过了！”


两双铁钳般的大手扣住了叶小天的肩膀，这是两个练家子，被他们扣住手腕，叶小天丝毫挣扎不得，另一个大汉上前，从怀中摸出一根绳索，麻利地把叶小天倒绑起来。


随即，田彬霏挥了挥手，两个大汉拖起叶小天，毫不迟疑地向一旁的草丛中走去，枯草被叶小天的身体拖过，悉索作响。身后传来那蒙面人愉快的声音：“推我过去，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叶小天被拖出十余步，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大坑，不远处就是潺潺的溪水，溪水和大坑之间挖了一道渠，中间只填了一锹土堵在那里。坑中厚厚一层白色，那是……那是石灰！


这正是贵州土司惯常用于处死人犯的手段。叶小天再也无法保持镇静了，可他只惊呼了一声，就被人狠狠地推进了石灰坑，溅起的石灰迷了他的眼睛，钻进他的鼻孔，立即烧灼起来，痛得他大叫起来。


一个大汉狞笑一声，从坑边拔起一把铁铲，用力挖开堵在水渠上的那锹土，溪水汩汩而下，坑中的石灰立即沸腾起来，被绑得死死的叶小天马上像热锅上的一条泥鳅，凄厉地呼喊着在坑中扑腾跳跃起来。


可坑很深，他双手被反绑，根本无法从坑中爬出来。田彬霏的四轮车稳稳地停在坑边，田彬霏闭着眼睛，倾听着石灰坑中凄厉高亢的惨叫声，忽然放声大笑……

第19章 两手准备


黑牯口的混乱局面开始结束了，几方受损船只的船老大都出面了，包括各艘商船、货船上的一些有身份的人物介入维持，河道被迅速清理出来，那些没有受到撞击的商船和货船继续赶路了。


受损船只全部集中到了大江右侧，受损严重的船只需要拖上岸去修补，关于责任人和赔偿问题则由出面主持大局的各方头面人物以及船老大们协商解决。


九曲峰大头人刘大宅被告知受他所阻、三船连撞，一头栽进大江的那位叶公子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卧牛岭长官叶小天，不由惶恐之极，连忙屁颠屁颠地亲自赶去向叶小天赔罪，满口答应所有损失由他负责。


这九曲峰大头人刘大宅是隶属石阡童家的一位头人，对于叶小天的赫赫威名早已如雷贯耳。既然碰上了比他来头更大的人，他哪里还横得起来。叶小天此时也没什么精神搭理他，随便应付了一阵，便打发他离开了。


侍卫们见叶小天脸色红润，仿佛刚喝了一坛老酒似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一试他的额头，滚烫不已，顿时惊慌起来：“不好！大人落水，受了风寒，此刻高烧不退！”


洪百川一直在船舱中盘桓，冷眼打量这个叶小天的行止举动，一时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容貌模样一般无二，洪百川悄悄检查过换下来的衣饰穿着，也与叶小天船难前一般无二，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过，叶小安与叶小天本就是孪生兄弟，相貌模样没甚么区别再正常过了，至于说衣袍，如果这场船难真是杨应龙所为，连这么大的事都能操作的如此完美，提前掌握叶小天的穿着并弄出几套一模一样的衣物来毫不稀奇，所以洪百川始终疑窦未去。


这时一听叶小天高烧不退，洪百川立即闪到他的面前，刚一伸出手去，不等触及他额头，就知道他真的是高烧不退了，那手只贴近了他的脸颊，就能感觉得发烫的感觉。


洪百川忙道：“贤侄受了风寒，很严重！我看那山腰上有处山村，不如到村中歇养，再找个郎中诊治一下。”


叶小天此时没精打采，昏昏欲睡，双眼欲阖非阖地“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地道：“我们……登岸吧。船，一时半晌怕是修不好了，需得再雇……雇两条大船。”


洪百川道：“这些事不需贤侄操心，老夫自会安排！”


洪百川招招手，便有两个侍卫上前，搀起叶小天，给他披上大氅。洪百川又看了叶小天一眼，试探地道：“贤侄，你我在路上所议之事，不可拖延的太久啊，你看……是不是由我派人先回去安排一下？”


洪百川心中疑窦不去，此时终于忍不住出言试探了。他们路上议过何事？只有一件事，就是杨应龙裹挟了叶小安，试图移花接木，冒名顶替叶小天。两人商议了一路，也没商议出如何救出叶小安的稳妥办法来。


此时洪百川故意含糊地提出此事，就是在试探这个叶小天。只要这个叶小天是真的，必然明白他所说的“路上所议之事”指的什么，只消这个叶小天说出只言片语，他就能打消疑虑。


叶小天正由贴身侍卫扶着，虚弱地向倾斜的船舱外走，听到这句话，忽然停住脚步，深深地看了洪百川一眼：“路上所议之事？洪伯父，急也不急在这三两日功夫吧？”


洪百川紧盯着叶小天的神情变化，道：“眼看就要过年了，如何不急？错过了时间，这批年货就要砸在手上了，还是得早早安排，才好应节出售，牟取暴利啊！”


叶小天看着洪百川，神情有些古怪，眼神的变化令人难以揣测，似乎他正在琢磨着什么，过了片刻，叶小天忽然一笑，道：“买卖上的事，的确不宜拖延，伯父不妨使人先回去操办，如果不放心，伯父先回去也是一样的，我们分开走，车船方面也更好安排。”


叶小天说完，向洪百川客气地点点头，由侍卫们搀扶着走出去了，洪百川怔立当地，手脚冰凉，心头寒气森森：“假的！这个叶小天是假的！他是叶小安！怎么会这样？这要何等了不起的安排，才能在如此不可控制的情况下成功换人？”


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已经被换掉了！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揭穿叶小安的真正身份？他能么？


纵然洪百川说出他与叶小天密议的内容，又有何为凭？叶小天的侍卫们谁会相信？如果真的相信了，那卧牛岭还会存在么？恐怕那时唯一肯留下来为叶小天矢志报仇的就只剩下华云飞一人了吧？


出手猝杀？如果叶小天已经落到杨应龙手中，他出手猝杀叶小安，他唯一能够得到的就是卧牛岭的烟消云散，以及叶小天的死忠派属下对他不死不休的追杀，因为，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该怎么办？”


一向心志如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洪百川终于变色了。


※※※


叶小天被两名侍卫扶着，脚下虚浮地走下踏板，立即有几名早已候在岸边的侍卫弄来一副滑竿，七手八脚地把他扶上去。竹制的座椅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褥子，身上又给他盖了一层毛毯，便在众人簇拥下向山村里走去。


叶小天无力地吁了口气，歪靠在滑竿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没错，他不是叶小天，而是叶小安。或者说，他曾经是叶小安，现在是叶小天。


类似的场面，他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通过各种方式，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兄弟叶小天，每次都有人负责试探、质疑他，再由他去应对，解决。哪一次类似的场面，都和今天一样逼真。


不过，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一次应该不是演练，而是真的。理由不是因为洪百川的出现，他和洪百川并不熟，他在之前的演练当中，已经见过属于卧牛岭的、他更熟悉的人，那些人可以变成杨应龙的人，洪百川当然也可以。


所以，他并不是看到了曾经见过几面的洪百川才相信这次是真的，那完全是一种直觉。如果这一次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他的弟弟叶小天已经落到了杨应龙的手里，甚而死在杨应龙手里。


小二已经死了么？


叶小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但他紧闭着眼睛，那泪水只是湿润了他的眼睑，没有流出来。类似的演练，他已经历过无数次了，面对可能的这么一天，他的心态也不断地调整了无数次。


自从落到杨应龙手里，他就知道从一开始他就被人算计了。他一直觉得比亲兄弟还亲、还能理解他的严世维，真的是从一开始就在做局算计他，从那一刻起，他一直幻想着比他聪明的弟弟能识破阴谋，救他出去。


直到他在被困的静室中遇到那个自称是朝廷中人的蒙面人，他这份希望更大了。然而，他在梦中梦到过无数次的被小二解救出去的场面始终没有出现，倒是一次次的“换人”演练，渐渐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会不会……当初遇到的那个蒙面人，也是杨应龙一方派来试探他反应的？


不过，严世维也好，那个残缺了双腿的田先生也好，始终没有提起这件事，他虽远不及自家兄弟聪明，却也不至于蠢到主动问起此事，所以这个小秘密就一直埋藏在了他的心底。


他也曾想过万一，在一次次的演练当中，尤其是后面几次，负责对他怀疑并试探、质问的人赫然正是真正的卧牛岭中人，他开始绝望了，他觉得面对如此阴谋，恐怕他那一向聪明的弟弟，也是全然不能逃过。


还记得，在某一次换人演练中，赫然出现在他面前，负责质疑他身份并对他做出试探的人居然是于扑满，卧牛岭的于扑满于三爷。那一次，他几乎以为就是真的，险些便向对方主动坦白自己的真正身份。


幸好他存了一分小心，怯懦有时候也不是坏事，会让他变得更小心，当他心中挣扎再三，终于鼓足勇气，想等于三爷护着他回到卧牛岭便说出真相时，愕然发现——演习结束了。


叶小天暗暗惊出一身冷汗，他这才知道，原来人家威胁他的“一旦不肯配合，就杀死他的妻、子”的威胁并不仅仅是恐吓，就连于三爷都被杨应龙收买了，要杀死他的家人有什么难处？


除了于三爷，究竟还有谁已经被杨应龙收买？他不知道，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他对叶小天的部属本就只是认识而不熟悉，在他看来，于扑满能背叛，那么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背叛。


这时他不得不考虑，如果杨应龙的计划真的成功，小二真的被人替换、杀掉后，他该怎么办。这时候，田彬霏曾经对他剖析过的利害不由自主地就浮上了他的心头。


如果他们家小二真的落入陷阱，被人换掉，那就必死无疑了，那时他该怎么办？一旦他说出真正身份，他有把握让卧牛岭势力还靠拢在他身边么？


蛊教势力是一定会离开的，当初小二被蛊教长老“绑架”回深山的事他也有所耳闻，一旦小二已死，那些正在渐渐失去昔日荣光，只保留了教权，失去对山民部落生杀予夺大权的长老们毫无疑问，会立即把部众撤回深山。


一旦他们离开，叶小天的势力根基就散去了大半，更何况于三爷已经投靠了杨应龙，一直没有出面的于家海于四爷恐怕也……那卧牛岭还剩下什么？他还剩下什么？


他忽然发现，其实他根本没得选择，这根本就是一盘死局，不管他情愿或是不情愿，只要他的兄弟死掉，他唯一的选择只有冒名顶替，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唯有如此才能维持卧牛岭的完整。


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就是别人的尊重、赞许和权力，他想证明他并不比他们家小二差，可现在给了他机会，他的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他忽然怀念起什么都不用他操心的悠闲岁月来。


可是，那时光一去不复返了，他再也不能依靠他们家小二来帮他解决麻烦，这一回，一切都得靠自己。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复仇，他必须得撑起来。


“可我能成么？”叶小安扪心自问，禁不住一阵心慌，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滑竿冰凉的扶手：“一时为傀儡，未见得一世为傀儡，勾践若非有后来的成功，比我还不如！”


叶小安给自己打着气，眼看着越来越近的高脚楼，想到在那里等着他的那个可怕的蒙面人，暗暗咬紧了牙关……

第20章 难以两全


前方已经是村寨的范围了，虽然高脚楼散落在山林中，并没有一个明显的村落范围，比如在外围设一道寨墙、扎一道篱笆什么的，但是村民经年累月的在这一区域内活动，还是有着明显的生活气息的区别。


侍卫扭头看去，就见他们的土司老爷歪倒在滑竿上，闭着双眼，脸色潮红，似乎已经睡着了。侍卫心中一紧，赶紧向侍卫们打声招呼，加快了脚步，但是抬滑竿的人动作更轻了，生怕吵醒了叶小天。


叶小天……从现在起，世间再无叶小安，只有叶小天，虽然在有限的知情人眼中，死掉的才是叶小天，活着的才是叶小安，还是姑且把他称之为叶小天吧。


他躺在滑竿儿上，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半睡不醒，就像一般人发高烧时一样，他没有睡着，能听见、感觉到外界的事情，只是身体机能反应迟钝，懒得思考，懒得反应。


他的风寒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在下水之前，他就服下了一种可以制造高热效果的药，这药一则可以让他避免真的受江水影响发起高烧，又会制造真实的高烧效果。


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哪怕是已经演练了上百次，刚刚变身成叶小天时，面对层出不穷的新问题，他难免也会应付不来，进而产生紧张的心情，而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所以让他暂且生生病，可以籍此过程缓解他的心情，让他适应新的身份。由此也可看出田雌凤、田彬霏一群人的准备缜密、详尽到了何等地步。


寨子里的老村长迎了出来，老村长见过些世面，不像普通村民，只是远远地站着，带着些好奇与戒备。


叶小天的侍卫首领宝翁不等那老村长慢条斯理地问个清楚，就急吼吼地道：“村子里有没有郎中，我们大人着了风寒，急需救治。快找郎中来，只要治好我们大人的病，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老村长为难地道：“我们这村子太小，还真没什么郎中……”


旁边跟着的一个年轻人提醒道：“叔公，你怎么忘了，再兴叔懂医道啊，奴牛儿得了担肩瘤，不就是再兴叔给治好的嘛。”


老村长轻轻一拍额头，自语道：“哎呀，看我这记性，我怎么把再兴给忘了，对对对！我那大侄儿会看病。他读书多，什么杂七杂八的书都看，医道也略懂些。”


宝翁一听只是看过医书，就觉得不太靠谱，不过自家大人得的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高热风寒罢了，他既然能治担肩瘤，治治风寒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便道：“快！快领我们去这个懂医术的人的家！”


宝翁随叶小天出山久了，也清楚打发这种人最有效的手段，当即摸出一锭散碎银子塞了过去。那老村长得了一锭散碎银子，喜得眉开眼笑，登时殷勤了许多，赶紧屁颠屁颠地领着他们向村中走去。


老村长领着宝翁等人七拐八绕，闪过几座高脚楼，来到一处屋舍前，直接推开了篱笆门，走进去仰着脸儿冲楼上喊：“再兴啊，再兴，老叔给你领来一位病人，这可是位大贵人，你给看看啊！”


宝翁瞧这院子，就是寻常山居人家，高脚楼下拴着一头驴子，却没有牛，要说到这牛，那是农村的主要畜力，还真不是什么人家都有的，家里没有牛，家境只怕一般的很。


一道竹梯通向二楼，老竹的扶手，已经有些岁月了，有些地方经常摩挲，一片锃亮。楼上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是老叔啊，你带人上来吧，侄儿不方便啊！”


宝翁有些恼怒，一个村夫而已，居然偌大架子，你有什么不方便？宝翁正想着，就听“嗒！嗒！嗒”地一阵响，一个很矮的身影，从楼上房里里挪了出来。


这人看上身分明是个成年人，但下身已完全不在了，他手里搬着一个板凳儿，用板凳挪移着身子，到了楼栏边，向下招了招手，满脸的伤疤，看来异常狰狞。


宝翁这才明白，此人不是倨傲拿大，他是真的不太方便。


※※※


洪百川伫立船头，呆呆地看着叶小天一行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移动一下，几乎要被人当成一尊杵在船头的雕像。小厮打扮的明月走到他身边，扭头看看左右没人，便低声道：“大人，你有心事？”


洪百川长长地吸了口气，转向明月，神色凝重：“你马上回铜仁，去见大亨！”


明月奇怪地挑起了眉头，看着洪百川。


洪百川道：“叫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华云飞，老夫要见见他，有一件大事相商！对了，你记得嘱咐大亨，叫华云飞千万谨慎，与老夫见面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记住，是任何人！”


华云飞正在正负责替叶小天培训专属于他的死士队伍，由于身负重任，已经不在叶小天身边担任贴身侍卫，他的行踪也不太好掌握了，但大亨作为他的结义兄弟，却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明月应道：“是！”


明月肩头晃动了一下，想走，却又站住：“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我看你的脸色，似乎很难看……”


洪百川慢慢转向山寨方向，一字一顿地道：“我们担心的事，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明月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骇然道：“什么？难道？”


明月霍然向山寨中看去，又看向洪百川，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洪百川轻轻点了点头，低沉地道：“没错！我们一再小心，还是……失败了！从水中捞出来的这位……”


明月倒抽一口冷气，神色也变得严峻起来：“我马上就走！”


※※※


宝翁带着人，把那再兴叔的家暂时当成了自家土司老爷的安顿之所。三天的功夫，他已经搞清楚了这位再兴叔的一些情况。


这个庄子，主要由田、李、宋三姓构成，这都是黔中大姓，或许在很遥远的年代，这个村子的田、宋两家祖先与传承至今的田、宋两大土司家族还有着亲戚关系，目前当然是毫无瓜葛了。


再兴叔叫田再兴，是这村中独一无二的读书人。田再兴的父亲做过一任贵阳府的小吏，是个读书人。田再兴是那小吏的独子，在山溪中捉鱼时，适逢山洪暴发，被卷入浊流刮花了脸，受了重创的双腿也不得不予截去，以保全性命。


经此沉重打击，田再兴的父母郁郁寡欢，几年功夫就相继亡故了。田再兴行止不便，每日里都在家中靠读书排遣，倒是学了一肚子学问，只是以他如今的状况，仕途是走不了啦，也没哪位官员和士绅会聘请这样的人担当书办、帐房，不得不做了“隐士”。


不过，此人的医书还真不是白看的，尤其能活学活用，善用当地的草药偏方治疗疾病，他替叶小天切脉诊治后，开了一道方子，叫村里人去山上“照方抓药”，弄了些连久居山中的宝翁都不认识的草药回来，煎煮成汤，给叶小天服下，那高烧居然渐渐就退了。


但高寒骤退，身子还虚，叶小天虽归心似箭，也就在田家暂时住了下来。与这田再兴时常攀谈聊天，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便邀他随自己去卧牛岭，愿聘其为幕友。


对刚刚建立势力、根基尚不稳的叶小天来说，人才当然是不拘一格，此举无可厚非，宝翁等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看在洪百川眼里，却知道此人一定是杨应龙一方的人。


洪百川不甘心，曾经又试探过叶小天几次，已经彻底确认：他真的不是叶小天。但洪百川对此束手无策：可怕的不是在不知不觉间，卧牛岭的统治者已经被人掉了包，而是他明知道已经被人掉了包，却无计可施。


之前王宁与被困的叶小安曾经有过接触，但仓促之间，叶小安只是向他说起过自己被人陷害以及杨应龙一方想要实施的阴谋，自然没那闲功夫说书一般对他讲述每一个试图说服他的人什么长相、有什么身体特征。


所以洪百川并不知道这个残缺了双腿的人就是整桩事件的策划人之一，但他身为秘谍，替朝廷做了很多事，也未见得全都是光明正大的事，别忘了，他还有一层身份是“一窝蜂”的大盗首领，他干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了。


所以，他很清楚叶小安此刻的心理。叶小安天良未泯，不想配合外人害死自己兄弟。但是如果自家兄弟的死已成事实，不管从哪一角度考虑，他都没得选择，只能矢口否认自己的真实身份，硬着头皮冒充下去。


洪百川扪心自问，如果换做是他，在这般情况下，也只能做此选择。除非你把活的叶小天带到他面前，可叶小天现在在哪？恐怕早已变成一具尸体了吧。


洪百川现在的心情也很矛盾，他想找到华云飞，是想说服华云飞一同揭穿这个假叶小天的真面目，但这真的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吗？他不知道。


如果在叶小天已经死掉的情况下，他仅仅是想阻止卧牛岭势力为杨应龙所用，他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刺杀假叶小天，彻底瓦解卧牛岭势力。


但是从叶小安之前的反应来看，他并不情愿害死自家兄弟，就算是被杨应龙控制了，他也未必甘心，那么……能不能策反叶小安为己所用？叶小天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股力量能否为朝廷所用。这件事显然不能轻率决定，他还得上报朝廷，由鹰党的核心人员来决定取舍！

第21章 一家人


红漆的柄，白色的鼓面，鼓面上绘着一个穿着红兜兜、怀抱大鲤鱼的胖小子，鼓两侧各有一绺红线，各缀一颗磨得光滑的酸枣核，轻轻一摇，酸枣核打在鼓面上，便“咚咚”直响。


一个白白净净、眸如点漆的胖娃娃，躺在襁褓里，两只小脚丫露在外面，互相勾搭着。嘴巴用力抿着，吐着泡泡，一见那拨浪鼓摇起来，她便瞪大眼睛，仔细看看，咧开嘴巴无声地欢笑，然后伸出小手，努力地抓呀抓的。


叶大娘抱着孙女儿，叶老汉站在一旁，摇一摇拨浪鼓，看到孙女儿憨态可掬的样子，忍不住便也露出开心的笑容，和那襁褓中的孩子一样，笑得天真无邪。


叶小安去世的消息传开没两天，于珺婷就打点行装带了女儿赶往卧牛岭。虽然由于她的身份和肩负的责任，她不能下嫁卧牛岭，但是她和叶小天的关系，事实上现在于家和叶家都很清楚。


她是叶小天事实上的妻子，大伯子过世，她不能无所表示。再者，叶小天不在，她也有义务替他到膝前尽孝，那么带上一个奶娃娃，无疑是让悲伤的老两口舒缓心情的最好方法。


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想起死去的大儿子时，叶老汉和叶大娘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伤心，但心里的阴霾毕竟渐渐散去，尤其是逗弄着可爱的小孙女时，他们开始露出了笑模样。


于珺婷穿着一身素罗衫子，气质娴静幽雅的仿佛一株空谷幽兰，只看那贤良温婉的劲儿，叶老汉老两口儿是绝对想不到这个没名份的儿媳妇是如何的精明强干、心狠手辣，更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娇怯怯的姑娘，竟有一身超卓的武功。


“公公，婆婆，于家姐姐……”哚妮一阵风儿地进了花厅，打断了花厅中温馨甜蜜的气氛，有些气喘，但两颊红红的，流露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郎君回来了！”


正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公婆逗弄爱女的于珺婷顿现喜色：“他回来了？”


※※※


叶小安一行人刚刚到了山下，消息已经迅速传到山上。山坡上已经修整出一条比较平坦的山道，两匹骏马拉着的马车可以直趋山上。叶小安和田彬霏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其他人策马追随其后。


在叶小安的侍卫群中有两张生面孔，一个瘦长脸儿，清秀的眉，鼻尖和脸颊上还有几颗俏皮的雀斑，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年纪。他老老实实地骑在马上，半松半紧地挽着缰绳，似乎马术很不过关。


在他旁边的那人身材比他壮实一些，黝黑的肤色，盘头布褂，双腿紧张地夹着马腹，似乎比他还要紧张一些，看起来马术也不怎么样。


这两个人，年纪相差不是很多，却差了足足一辈儿，长雀斑的那个是老村长的大孙子，黝黑肤色的是老村长的本家侄儿，都是跟着“田再兴”出来见世面的。


叶小安在山村里时那副气派，大队人马的簇拥，任谁也能看得出他不是寻常人，听说他有意提携自己那个残废了的侄儿，老村长马上厚着脸皮提出派两个族人追随照顾田再兴，所以他们也就随着下了山。


车里面，在叶小安膝前摆着一只火炉，火炉已经固定在了车子上，不怕一路的颠簸和此时上山车子角度的倾斜。


田彬霏微微侧了侧头，从窗口看到山上正有一群人急急迎下来，便稳住了身形，低声道：“沉住气，不要说太多的话！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没有把握就先含糊过去，引诱他们说清楚！记住，你是卧牛岭之主，想答就答，不需要主动回答别人任何问题！”


叶小安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用力点点头，艰难地吞了口唾沫。


田彬霏乜视了他一眼，对他紧张的样子似乎不太满意：“你不是说，从小就和叶小天扮来扮去的？存心扮作他时，你爹娘都分辨不出？这么紧张做什么？”


坐在他旁边的叶小安苦笑一声，道：“说是这么说，可是小二这几年做了大官，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我……我也不知道再冒充他还能不能被人看破。”


田彬霏冷哼一声，道：“先入为主的情况下，哪那么容易看破？就算稍有疑惑，谁敢信誓旦旦地指认你就一定不是叶小天？记住，卧牛岭上你最大，兄弟过世，心情不好，稍有异常也正常，沉住气！”


“嗯！”


叶小安只是答应一声，长长地吸气、吐气，镇定着自己。


田彬霏道：“眼下的话，要应付卧牛岭那些属下很容易，蒙过你的父母也不难，倒是枕边人这一关，不是那么好唬弄的。不过这也好办，大哥死了，要服丧，以此为借口，避免与她同房就是了。”


叶小天现在可是有个四夫人哚妮，是以田彬霏有此提醒。时人服丧，不仅仅要为父母服丧。伯父伯母、叔父叔母和兄长过世，也要服丧，只不过服的是‘五服’中的第二服‘齐衰’，丧期由三年改为一年，且不执杖（即不拿哭丧棒）。


至于同房，服丧期间当然不该同房，只是很多人并不遵守这一点，这种私密事只要他自己不对外宣扬，旁人也无从知道。但是对这个假叶小天来说，这无疑是防范最熟悉他的人识破其真面目的最好借口。


叶小安听了田彬霏这句话，脸色突然胀得通红，扭头看了田彬霏一眼，带着怒气道：“这个不劳你吩咐！我不是畜牲！不会做那猪狗不如、天打雷劈的事情！”


田彬霏冷冷一笑，悠然道：“你做……我也不介意！只要你有本事不被识破！所以，你可要努力了！”


叶小安勃然大怒，气息咻咻，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狠狠地盯了田彬霏一眼，呼呼地喘着粗气，却终究没有发作。


田彬霏眼神闪烁了一下，忽然笑道：“现在有没有镇定下来，不再慌张了吧？”


叶小安怔了怔，发觉被田彬霏这么一激一气，他异常紧张的心情好像真的放松下来了。


※※※


到了铜仁境内，洪百川就与叶小天一行人告辞了，只一离开叶小天一行人的视线，洪百川立即快马加鞭，直奔铜仁城。究竟该如何解决此事，他最终还是要听从上司的决定，但是在他看来，就算是上头最多也只有两种选择。


一：揭穿假叶小天的真面目，或者不惜一切干掉他，彻底瓦解卧牛岭势力，避免其为杨应龙所利用；


二：将计就计，把叶小天当成真叶小天，让他顺利控制卧牛岭。再利用他不甘心当傀儡、不甘心兄弟惨死在杨应龙的阴谋之下的心理，策反他为朝廷所用，如此一来，他的作用甚至比叶小天更大。


因为叶小天与杨应龙是针锋相对的，而这个叶小安，在杨应龙看来，则是已在掌握之中，如果能从杨应龙手中抢过对他的控制权，关键时刻再行反戈一击，他能起到的作用当然比叶小天更大。


还有第三种选择方案吗？在洪百川看来，没有。如果只有这两种选择方案，那么无论最终选择了哪一种方案，恐怕都离不开华云飞的帮助。


华云飞是叶小天的结拜兄弟，在卧牛岭各派系势力中享有很超然的地位。同时，他正负责着叶小天死卫的培养和训练，拥有很强大的力量，很多时候能发挥的作用，远比他们这些锦衣秘谍更大。


此刻，叶小安正站在叶小安的棺椁前面，看着自己的棺椁，那里边躺着另一个自己，是种什么感觉？恍如来世！


叶小安见到了自己的亲人，父亲、母亲、妻子、儿子、还有弟妹，彼此相见，叙及到“死”去的他，白发苍苍的父母双亲潸然泪下，他那一直总是看不惯他这儿、看不惯他那儿的妻子，哭得声音都已沙哑，叶小安禁不住热泪滚滚。


所有人都以为叶小天兄弟情深，到了大哥的棺椁前真情流露，谁会明白他此刻流下的眼泪，包含了更丰富、更深沉的情感。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一旦犯下严重错误或者堕落，就会成为一个人终身的憾事，因为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当你认识到自己错了的时候，该错的都已错了，无法再回头弥补。


但是对叶小安来说却又不然，人人都认为他死了，但他没有，他以另一个身份，反思着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所做的种种荒唐，这种触动，远比父母的教育、兄弟的愤懑、妻子的唠叨更具教育意义。


他不是一个能被当头棒喝便幡然醒悟的智者，可是通过这种别人很可能从未用过的方式，看着棺中的另一个自己，他的认识比谁都深刻。此时他才知道，曾经的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叶小安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着满面悲戚的亲人，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兄弟撑着这个家，现在他的兄弟不在了，他再蠢、再笨，都必须得接过这个担子，继续守卫他们的家园。


田彬霏坐着四轮车，静静地待在灵堂的一角。这车子是途中请能工巧匠现做的，他原来那辆四轮车在他成为田再兴的时候就没再出现过了，一个“山野村夫”本不该拥有那样一辆车子。


看着叶氏一家人，看着真情流露的叶小安，田彬霏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这一次，也许真的是我输了！这一局，我究竟能赢多少？多少？”

第22章 应对


叶小天归来，部属们当然要来拜见，当叶小安离开灵堂的时候，李大状已然快步迎上来，对他低低禀报了一句：“大人，大家都在前堂，等候大人训示呢。”


李大状说着，飞快地瞄了一眼被人推着四轮椅，随在叶小天身边的那个蒙面人，他已经知道此人的身份：大人归来途中无意间结识，并招揽过来的师爷。


自从叶小天为了毛问智一怒拔剑，力敌四大土司，他的“护短”之名就传遍了贵州全境，自由民中有些本领、希图投一明主的文人武士纷纷把卧牛岭当成了最佳去处，如今投靠卧牛岭并得重用的人实不在少数。


但眼前这人是土司大人亲手招揽过来的，作为稳居叶小天幕友第一人的李大状来说，这绝对是个潜在的竞争对手。面对李大状投来的审视的或者说并不友善的目光，田彬霏只是微微一笑。


叶小安点点头，类似的场面，他也演练过很多次了，这是他顶替小二身份后必然要过的一关，而且要经常面临这种局面，所以对类似场合下的表现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田彬霏都安排了人反复陪他演练过了。


叶小安转过身，歉疚地看向爹娘，眼睛还是红的，声音也有些沙哑：“爹，娘，儿子先去前厅处理些公事……”


叶老汉和叶大娘已经在卧牛岭住了这么久，风风雨雨也经历过几回了，如何还不明白他们的儿子此刻已不仅仅是他们的儿子。叶老汉点点头，道：“儿子，你去忙你的。”


叶小安点点头，又看向哭得两眼桃子似的妻子，曾经，每每听她聒噪，恨不得撕了她的嘴，此刻看她这副模样，叶小安却不禁一阵心酸。他犹豫了一下，才哑着嗓子道：“大嫂，别太伤心了。大哥……的仇，我会报！”


叶小安慢慢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论他情不情愿，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他现在都必须完美地扮演好小二的角色。主动与被动，只是心念上的不同，可是因此能焕发出来的动力却绝不相同。


这一刻，与小二从小到大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都飞快地涌上他的心头，他努力让自己扮演的更完美、更无瑕疵，就如他登台唱戏时一样，扮演一个角色、揣摩一个角色、融入一个角色。


叶小安迈着稳重的步伐向前走了几步，忽又站住，微微侧首，这时的举止、神韵，与叶小天当真是一般无二：“于大人，你也一起来吧！”


叶小安当然知道于珺婷和小二的关系，但他并不清楚私下里小二如何称呼于珺婷，称她为珺婷、小婷还是什么更亲密的称呼？他不清楚，但当下这个场合，他称之为于大人，却也丝毫不错。


于珺婷点了点头，把怀中的女儿轻轻递给婆婆，又握了握她的小手，心中忽地生起些不快：“小天回来后，还没认真看过女儿。”不过想到叶小天此刻的心情，便也释然了。


※※※


聚义厅内，其部属比往昔扩充了近乎一倍。坐在近上首的当然是李大状、格哚佬、于家海、于扑满等老臣子，在其之下的却大多是生面孔，这都是近来不断投向卧牛山的各方豪杰。


“百川归海、人才往附”，这是一股势力真正成形并迅速壮大的必然过程，没有人只靠着最初起兵时的三五个兄弟便能支撑越来越庞大的势力集团。归附的人当然也未必个个都是真正的人才，但沙里淘金，总要给他们一个试炼的过程。


眼前这些人，都是经过初步试炼，被选拔出来的人才，已经充实到了卧牛岭势力的各个基层，叶小天时不时就要离开卧牛岭，他的势力依旧能稳定发展并蒸蒸日上，离不了这些人的努力。


叶小安登上首座，简单慰勉了大家几句，说了说此行贵阳所获。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事实上他还没回来，卧牛岭这边已经全部知晓，但是听他亲口又说一遍，许多人还是禁不住的激动。


卧牛岭已经获得朝廷的认可，成了掌控铜仁、弹压石阡的一方庞大势力，较之四大天王虽有不及，却已远超普通土司，其影响力甚至超过一些金刚级的土司。


每个投奔卧牛岭的人都希望它发展壮大，自己才有用武之地，才能建功立业，获得丰厚的回报，他们当然希望卧牛岭越强大越好。不过，土司大人刚刚死了兄长，大家纵然为了卧牛岭的发展雀跃不已，却也不好露出太明显的欢喜模样，只好强自忍耐。


叶小安坐在上首，微微侧着身，一手抚着额头，做沉思状。这也是叶小天的习惯动作之一，用于眼下这种情况、这种心绪里，他这样的举止，更是无可厚非。


叶小安心不在焉地听负责军、政、农、商各个方面的部属汇报了一下情况，咳嗽一声，道：“关于我大哥的死，于大人……”


叶小安转向了于珺婷，方才他不管是向众人介绍情况，还是听取众人汇报，于珺婷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都一直瞬也不瞬地盯在他的身上，看得他如坐针毡。


于珺婷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就发现了他有什么异常，仅仅是与情郎久别重逢的本能表现，可叶小安受她注视，却是浑身的不自在，故意抚额低头做沉思状，也是为了回避她的注视，这时，叶小安反守为攻了。


于珺婷被叶小安一唤，也发觉自己方才的注视太过忘形，脸儿微微一热，急忙坐直了身子。


叶小安用低沉缓慢的声音说着话，斟酌地道：“家兄之死，还劳于大人多费些心思，杀人偿命，凶手要绳之以法，断然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于珺婷点点头，道：“铜仁如今在我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责无旁贷。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会一直查下去，直到真凶伏法！”


于珺婷说着，暗暗松了口气，其余人如李大状等也都松了口气，大人这个安排，倒还理性的很。他们此前一直担心大人归来不问青红皂白，为了替兄复仇，搅起一片腥风血雨。适当的杀戮可以立威，不适当的血腥却只能有损于卧牛岭刚刚树立的声望。


※※※


“我知道，你刚回来，需要处理的事情一定很多……”


离开大厅，走向后宅，叶小安迟疑着，刚要开口，善解人意的于珺婷已经主动开口，微笑道：“我这次来，只是因为你不在，想带女儿过来，让公公、婆婆不再那么难过……”


说到公婆，于珺婷又是脸儿一红：“铜仁那边还摞着一大摊子事儿，我这就回去了。”


叶小安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长大成人后，和父母双亲交流的也就少了，再加上和父母之间本就没有多少私密，他要冒充小二自感还应付得来，少些接触未必露馅，可是面对小二的女人，他可不敢有此自信。况且，就算能瞒得过去，他也不想与自家兄弟的女人有太多接触。


于珺婷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就知道点头，回来你都还没抱过女儿呢，就不怕她不认你这个爹爹？”


“女儿……”叶小安心中一阵茫然，忽然站住了脚步，于珺婷诧异地道：“怎么？”


叶小安摇摇头，道：“你先回去，我去看看……大嫂！”


于珺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晓得那是叶大嫂的居处，轻轻点了点头。


虚掩的门扉轻轻推开了，叶小安一眼就看见妻子正坐在院中树下，目光有些呆滞，对他的到来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儿子小石头似乎也知道母亲正在伤心，叼着一根手指站在母亲身边，很乖巧的样子。


叶小安登时心头一酸，曾经，每次迈进这个家门，他都要硬着头皮勉为其难，现在失去了堂堂正正以男主人的身份踏进这个门的机会，他才觉得以前在他心中不足为道的一切，是那么的弥足珍惜。


“二叔……”石头讷讷地叫了一声，伸手想去拉母亲的衣袖，叶小安摇了摇头，慢慢走过去，在石桌对面轻轻地坐下。


妻子似乎依旧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又呆呆地坐了许久，才幽幽地道：“那个混蛋啊，他活着的时候，我恨不得他死了算了。可他真的死了，我……我真的舍不得……”


妻子的声音哽咽起来，两行泪水缓缓爬下脸颊。叶小安心头酸楚不已，泪花也在眼眶里转起了圈圈。他真想不顾一切，把真相告诉妻子，可他不能，妻子只是寻常妇人，儿子更是不谙世事，太难不露声色守住秘密了。他要维护这个家，就得守住这个秘密，泄露不得。


然而，因此他要瞒住的人，并不是敌人，反而恰恰是竭力维护叶家、维护小二的人，他的父母、他的妻儿……


此刻，洪百川正急急赶往铜仁，大亨已经找到华云飞，如何应付这个假叶小天，洪百川还没有一个最终的算计。而精明如狐、绝难瞒过的田妙雯，业已离开贵阳，扬帆东来。


叶小安，任重而道远啊……

第23章 下网


作为嫂子，叶大嫂和小叔子从来没有这样促膝谈心的机会，这是头一次。她发现小叔子有些行动举止、语气神态与亡夫很是酷肖，她当然不会就此产生这人就是丈夫的大胆想法，只以为孪生兄弟本就有诸多相似，看到那些熟悉的神态举止，想到死去的丈夫，反而更加令她伤心。


叶小安坐了许久，所有安慰的话在他看来都是那么的无力，但他又不能不安慰。叶大嫂又哭了一阵，情感得以宣泄，渐渐平静下来。叶小安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叶小安出了院门，站在门口怔怔地出了一阵子神，正要举步离开，忽见许多丫环婆子匆匆奔走，步伐急促，不禁讶然：“出了什么事？”


叶小安拦住一个婆子询问，那婆子急忙向他行了个礼：“老爷，叶小娘子要生了，马上就要生了。”


“叶小娘子？”叶小安恍惚了一下，才记起这个女人来。毛问智死后，叶小娘子在叶家的地位很尴尬，既非奴仆又非亲眷，结义兄弟的妻子身份当然还是要差着一层，住在叶家殊为不便。


不过叶小天自有办法，安排叶小娘子拜了他的爹娘为义父、义母，作为义女住在叶家就顺理章了。只是这叶小娘子有孕在身，轻易不大在人前露面，叶小安从京城来了卧牛岭后，也没见过她几回。


叶小安对叶小娘子产子当然不会关心，可是想想自己如今身份，却不好无所表示，便也信步走去，跟着那些丫环婆子赶往叶小娘子住处。


到了叶小娘子住处，叶小安暗自庆幸，幸亏来了，他的爹娘还有弟妹哚妮都在，他们俨然是把叶小娘子当成了一家人。以叶小安如今的身份，只要知道了消息，断无不到的道理。


“小天……”


“老爷……”


母亲和哚妮各自唤了他一声，叶小安点点头，做出忧切的模样向房中看了一眼，道：“怎么样了？”


叶大娘唤着叶小娘子的名字道：“倩儿这孩子，身子骨儿结实着呢，应该没有大碍。哚妮，你跟娘进去帮帮忙！”


“嗳！”哚妮答应一声，就跟着叶小娘进了房间，虽说里边有接生婆子，可亲自守在旁边，总比在外边听信儿少些焦急，再说叶大娘生过孩子，总能帮上些忙的。


叶老汉和叶小安两个大老爷们，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等了一阵儿，也没个结果，互相看看，便在一旁厢房里坐了听信儿。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了很久，外面忽地传出一阵欢呼，接着就是一静，只听见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


叶老汉一喜，道：“生了！”


叶老汉麻利地站起来，脚下生风地走出去，一迭声地道：“生了么，生了么？小子还是丫头？”


有那抢出来报信儿的小丫环赶紧福礼：“恭喜老爷子，贺喜老爷子，您添了个孙子。”


叶老汉呆了一呆，放声大笑起来。叶小安从房里跟出来，看着头发花白的老父亲放声大笑的样子，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幻化出一副他从不曾看到过的画面。


当年，他和弟弟诞生的时候，父亲一定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放声大笑吧？不，一定笑得更加欢畅，那可是他的亲骨肉。每个父亲，当他的骨肉诞生的时候，应该都是一样的激动、一样的开心。


可是从那以后，从小到大，父亲在他们身上倾注了那么多的爱与关心，他回报给父亲的是什么呢？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伤心……


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以另一个人的身份，一次次缅怀自己的“一生”，恐怕多少人的当头棒喝，也无法让他产生这样清醒的认识，而今他却有了这样的机会。


“从今以后，这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叶小安突兀地宣布，面对众人惊讶的目光，叶小安掷地有声地道：“我与毛大哥情同手足，我相信毛大哥也绝不会反对，这个孩子，我叶小天认下了，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长子！”


叶小安如是说道，心中默默祷念：“小二，你死的早，没留下一脉骨血，传递你的香火。这个孩子，我帮你认下了，你在天有灵，也会答应吧！”


叶小娘子产子，给叶家带来一丝喜庆，伤感的氛围更淡了一些。也因此，全家人又折腾了许久，及至华灯初上，一身疲惫的叶小安才离去歇息。


他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因为他在灵前已经宣布要为“大哥”守制一年，所以府里马上为他收拾出了一套住房。薄席硬床、粗茶淡饭，这都是叶小安事先吩咐过的，他要严格按制守孝。


薄席硬床、粗茶淡饭、不同房，不嫁娶、不买卖房产，这都是守孝期间应守之礼。不同房当然就要不同床，如果还睡在一个屋里算是怎么回事儿，谁知道你们有没有同床？当然要分居的。


这些也都在杨应龙、田雌凤等人的算计之中，否则他们还真不敢保证这瞒天过海之计能顺利实施。叶小安解下腰间孝带，宽去外袍，疲惫地往榻上一躺，刚刚吁了口气，门外就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大人，可安歇了么？”


这个阴魂不散的……叶小安听出是“田再兴”的声音，他不情不愿地爬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田彬霏坐在四轮椅上，一个瘦长脸儿的、一个黝黑脸儿的两个年青人并肩站在他身后，一见房门打开，便把他的四轮椅抬进门槛，又自觉地替他们掩上了房门。


“你今天做得很好！”


田彬霏笑吟吟地说着，推着轮椅向里边走动：“你看，只要你小心一些，是没人能发觉异常的。就算是你至亲的人，偶然看到些熟悉的举动，也只能以为是思念死去的亲人所产生的幻觉，纵有怀疑，也只能藏在心里，谁敢站出来，肯定地说你不是你？”


田彬霏一扭车轮，转了个弧圈，面向叶小安站住了：“脸色不用这么难看，你不觉得，这是保全你叶家的最好办法？你不觉得，这是你扬眉吐气的唯一机会？”


叶小安冷冷地道：“这么晚了，田先生赶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废话？”


田彬霏微微一笑，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来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叶小安愤愤地“哼”了一声，田彬霏不以为忤，道：“有守孝一节，你和你二弟的女人，就可以避免太多接触了。至于你父母那里，你每天也就是去问一声安，如果连这也能露出破绽，那只能是你存心为之了。”


叶小安冷冷地道：“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些的？”


“当然……不全是！”


田彬霏微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单：“‘你’已经答应抚台大人，在由你控制的地区设立有司，专行执法。官员，朝廷委派，但却离不了卧牛岭的大力支持，需要卧牛岭派出人手，协助维持。这份名单，你不妨拿去，把他们都安排到各处执法衙门……”


叶小安顿时一惊，不用问也知道，这份名单上的人必然是卧牛岭的人。但是既然由‘田再兴’拿出来，可见这些人一定是杨应龙的人。杨应龙利用各地豪杰争相往赴地投奔卧牛岭的机会，应该派了不少人前来‘投奔’吧？


杨应龙派来的人，肯定是有一技之长的，要从大量投奔卧牛岭的人中崭露头角并不困难，随后再由他委派出去，洒播到各地，执法大权实际上就等于落在了他们的手中，一旦他们扎下根来……


田彬霏把那张纸递给叶小安，又道：“如今大局甫定，不宜继续扩张，而应巩固现有的地盘，当然需要派些得力助手出去维持地方。比如格哚佬啊、李秋池啊，那些碍手碍脚的，过于精明的，你可陆续打发出去，提拔些‘亲信’上位……”


叶小安冷冷地道：“我哪来的亲信？”


田彬霏笑道：“自然是天王派给你的‘亲信’。你先做好手头的事，介时，天王自会再传来一份名单，你照单行事就好！”


经过这番“生与死”的洗礼，叶小安的心性有了很大转变，但转变的只是他的心性，不是他的智商。他本想着，冒充小二，维系卧牛岭，渐渐建立属于他的势力，获得卧牛岭各方的认可，那时再反戈一击，向杨应龙发难、复仇。


可谁想到，杨应龙的计划不仅仅是用他换掉小二，还有如许之多详尽的后手，如果让这些人控制了“朝、野”，那时即便他有心发难，又拿什么向杨应龙发难？岂非再不甘心，也只能做个“傀儡”？


如何应对这一局面，他完全想不出办法。


叶小安的心，透骨生寒……


夜凉如水，船停在黑牯口下游，可以清楚地听到上游的瀑浪声。田妙雯行船至此，天色已晚，船过了黑牯口就停了下来，暂时在此歇宿一晚。


田妙雯站在船头，痴痴凝视着下游江水上面望不穿的夜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交接了田家的一切，返回卧牛岭，这本是一趟很寻常的旅程，为什么船舶停靠后，她会伫立船头，仿佛满腹心事？


作为田妙雯的心腹兼自幼一起长大的伙伴，党延明一向以大小姐的知己自居，但他发现现在他越来越难猜透大小姐的心思了。尤其是这次返程，他发觉大小姐有了很大的变化，但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总之，有些古怪……

第24章 进退


晚风吹得田妙雯衣袂飘飘，天上星光灿烂，一闪一闪的，仰头看去，仿佛头顶的那片星空才是一条铺展开来的大河，而他们脚下起伏的江面却黑沉沉的仿佛是大地。


田妙雯这次回来，已经彻底地做了交接。她当初匆匆赶往卧牛岭替叶小天看家，连置办嫁妆的过程都没有。田氏嫁女，嫁妆自然应该是极丰富的，但这时再带走大批嫁妆未免有些不合时宜，所以这一次她几乎是净身出户。


钱财、房产、地契、商铺等等，她什么都没有带，只带走了一些用惯了的人。这些人个人能力很强，但能力再强，新一任领导者上任，都不会毫不介意地接手并继续委以重任。


这与忠心与否无关，所谓心腹总要有着额外一层关系，比如亲手栽培。没有这层关系，距亲近总要差着一层，田妙雯对十四哥是绝对的支持，不想给他留下一点为难，所以她把这样的人全部带走了。


这些人之间其实也并非个个都互相认识或者说个个都彼此相熟，因为他们是从各个方面抽调出来的田妙雯的心腹。党延明是田家谍报机构的负责人，吴大牛是负责田庄的，李博金是田家店铺的首席大帐房，宗华和许胜则是田妙雯的死士首领，但现在他们都聚在了一起。


这也说明，田妙雯是以最大的诚意与田家做一个了结。田氏宗族中，他们这一房的时代，结束了。


一条人影从船侧走过来，走到田妙雯的身旁，将手里提着的一件披风给田妙雯搭在肩上：“大小姐，船头风大，不要久站了。”


田妙雯点点头，迎着风，长长地吸了口气，道：“陪我走走！”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田妙雯在甲板上漫步而行。走到船头桅杆悬挂的灯影下时，一直坐在舱门口的党延明看清了他的模样，素罗道袍，健硕修长的身材，容貌俊朗，肋下佩腰刀一口。


他叫许胜，也是这次田妙雯带齐了全部心腹，才为党延明所认识的一个人。


“看起来，大小姐对他比对我还要亲近些呢。”党延明酸溜溜地想。


※※※


“爹……”


“呀呀……”


罗大亨抱着罗小亨，朝洪百川喊了一声，罗小亨伸出白白胖胖的胳膊，也冲爷爷咿呀了两声，看他藕节似的小胖腿一蹬一踹的，大有跃到爷爷怀里的架势。


爹叫大亨，儿叫小亨，怎么听都像兄弟俩，为此洪百川曾经愤怒抗议过，可大亨偏喜欢这么给儿子起名字。用他的话说：“我爹姓洪，我还姓罗呢，怎么就不着调了？”


洪百川把小孙子抱到怀里，小家伙马上兴致勃勃地去揪爷爷的胡子，看来这是他很喜欢的玩具之一。洪百川任由小孙子一双小手把他的胡子扭得乱七八糟，只管向儿子问道：“华云飞呢？你联系上了？”


罗大亨道：“联系上了，云飞说你什么时候想见他，他一定马上赶来。爹，你跟云飞又不熟，突然找他做什么，还挺神秘的样子？”


洪百川道：“你马上把他找来，我有要紧事说。到时候你一起听听便是了。”


“爹……”


“快去！”


罗大亨不敢再说，急忙取了袍子快步出门，洪百川低下头，吹胡子瞪眼睛地冲着孙子扮鬼脸，逗弄得小家伙咯咯地笑起来。


华云飞很快赶来了，培养一支死士队伍，是一件旷日持久的事，你想招募一群成年汉子，把他们训练成一支完全唯一人之命是从的钢铁队伍，这很困难。


一支军队，可以效忠于一位英勇的将军，但是在这将军之上还有朝廷，如果朝廷要杀这位将军或者这位将军想要谋反，依旧忠于他的人肯定有，但你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没有别的考虑，而且这些人不会是少数。


叶小天是蛊教尊者，虔诚信奉蛊教的每一个人都甘愿为他赴死，但这是建立在他是蛊教尊者的基础上，谁也不能保证如果他没有这层身份，或者蛊教众长老群起反对的情况下这些人依旧毫不动摇。


所谓死士，是要完全建立在对这一个人的信仰上的，所以这样的人最好是从小培养、从小灌输这种理念，这样的人当然最好是离群索居，与家人和外界社会少些联系，才更容易培养坚定的信仰。


所以，华云飞负责调教的这群死士苗子都是少年，多是从山民孩子里选拔的，他们的基地就建立在六龙山上，离城市不会太远，又相对的独立、安静。


罗大亨派人给他送了个信儿，华云飞很快就到了。


“伯父！”


“云飞，你坐！”


洪百川面沉似水，负着双手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华云飞向罗大亨投以纳罕的眼神儿，罗大亨摇了摇头，双下巴顿时一阵摇颤。对于老爹的奇怪举动，他也纳闷着呢。


洪百川长吸一口气，霍然转身，面向华云飞，沉声说道：“云飞，你沉住气，这件事非同小可！”


华云飞张大了眼睛，洪百川又是深吸一口气：“你大哥叶小天，恐已凶多吉少！”


华云飞倏然变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骇然道：“伯父，你说什么？”


洪百川一字一句地道：“如今坐镇卧牛岭的，不是叶小天，而是他的孪生兄长，叶小安！”


“怎么可能？”华云飞和罗大亨异口同声，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洪百川道：“怎么不可能？老夫是乱说话的人吗？我有确凿证据！”


罗大亨激动地道：“爹，你有什么确凿证据？你说，你不是去贵阳经商的么，为什么这件事连云飞都不知道，你却知道？”


洪百川转向儿子，脸色凝重地道：“这事说来话长！爹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让你知道的，现在看来，只能把这件事告诉你了。”


罗大亨的脸色登时又是一变：“难道爹你不是我的亲爹？”


洪百川脸色一黑，怒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是你亲爹，难道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爹是要告诉你……”


洪百川往腰间一探，便摸出一块非铜非铁的腰牌，往罗大亨眼前一亮。


“啊！爹，你从哪儿捡来的？”罗大亨震惊了！


洪百川身子一晃，差点儿一脚就踢出去，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爹就是锦衣卫！潜龙秘谍第七号！”


罗大亨继续震惊：“锦衣卫？爹你是锦衣卫？”


洪百川傲然道：“不错！飞龙在天，潜龙在渊，锦衣卫中最强大的两股力量，就是飞龙秘谍和潜龙秘谍。永乐年间，夏浔大人亲手创建！当年……”


华云飞打断了洪百川的“说古”：“洪伯父，当年的事儿回头再说，你快告诉小侄，我大哥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说现在坐镇卧牛岭的不是我大哥，而是我大哥的大哥？”


洪百川道：“此事，要从七星观说起，明月，你进来！”


小道明月应声走进来，向华云飞和罗大亨合什一礼。


※※※


花木葱郁，流水曲廊的沉香榭，在这冬季也是染上了几分萧索之意。这是于府后宅，主人游赏休闲之处，奇石数峰，青砖墁地，与前宅主建筑的恢弘壮丽、雍容华贵大为不同。


娉娉袅袅十三余的一位纤柔少女，快步走在这青砖小径上，举止优雅，步态轻盈，很快便进了一处小花厅。


“珺婷姐姐，你回来了！”


少女看见正在那儿喝茶的于珺婷，马上欢喜地迎上去。虽然她的容貌尚显青涩，却已有了几分青春少女的明艳灵秀。


这少女正是遥遥，遥遥当初本来住在东山下的叶府，后来叶小天摇身一变成了卧牛岭土司，遥遥便也跟着去卧牛岭小住了一阵。


不过，遥遥若去卧牛岭长住，她的学业功课便无法继续，叶小天虽然舍得花钱，那位西席先生却也未必愿意为了些束侑便搬出铜仁城。


当时叶小天立足未稳，卧牛岭不但简陋，而且经常处于战争动荡之中，所以叶小天就把她安置在了铜仁城，交由于珺婷帮忙照料。


在于家的熏染下，渐渐长成的遥遥可是出落得越来越像一位大家闺秀了，知书答礼、温文尔雅，与小时候的纯真活泼、机灵古怪相比，已判若两人。不过，与她日渐熟稔的于珺婷可知道，这丫头言行举止尽遵教诲，那也只是表象上的她，骨子里她可一点没变。


“遥遥来啦，坐！”


很熟稔了，都不用客套，于珺婷只说了一句，遥遥便在一旁翩然落座，先四顾一眼，没看到于珺婷的宝贝女儿，便道：“我还以为姐姐还要在卧牛岭小住些日子，怎么就回来了？”


于珺婷何等精明的女人，就知道她拐弯抹角的，其实只是想知道那个人的情况，瞟了她一眼，道：“你小天哥从贵阳回来了。我去铜仁，只是想替他膝前尽孝，劝解二老，他既已回来，我当然也要回来，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诸多事情，我不在，怎么成。”


遥遥登时一喜，连忙又敛住喜色，稍显期艾地道：“哦！小天哥哥……回来了呀。嗯……人家今年想回卧牛岭过年，姐姐你看，可使得么？”


于珺婷“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遥遥登时晕了双颊，腼腆地道：“姐姐……笑……笑什么？”


于珺婷笑盈盈地瞧她一眼，并未点破她那点少女心思，只道：“回去便回去呗，说起来，你本就是你小天哥哥托付于我照料的，要说远近呢，当然跟你小天哥哥更近啦！”


遥遥胀红了脸：“不是的，不是的，我……我是想……现在小天哥哥心情一定不大好。如果我回去过年，多一个人热闹，小天哥哥心情会好过些。”


于珺婷莞尔道：“似乎……也有道理。成吧，你打算哪天走，我派人送你回去就是了。”


“好啊好啊，那我今天……明天回去好不好？”遥遥一听雀跃不已，脱口就想说马上就走，忽然意识到现在已近黄昏，急忙又改成明天，可这话一出口，就发现自己太情急，忍不住大窘。


对于遥遥的心思，于珺婷早有所觉。古人成亲早，唐时男十五，女十三。宋朝开始，男十五，女十三，即可嫁娶。富有人家的子女成亲都比较晚，但普通人家则恰恰相反，甚至不到法定年龄就成亲了。


在当地，豆蔻年华的少女有好多不只已嫁作人妇，甚至已经做了母亲，风气之下，于珺婷哪会把她当作一个不谙人事的小丫头。


叶小天的权势、地位、年纪，对任何一个少女来说，都是佳配，何况遥遥能够接触到的又很杰出的年青男子本就有限得很，少女如诗情怀，不投注在他身上才叫奇怪。


于珺婷出自土司人家，对男人三妻四妾司空见惯，低触情绪本就极小，她又因为土司身分，不好嫁往卧牛岭，对此就更不在乎了。况且现在她和遥遥情同姐妹，为了自己在叶小天面前加重份量，更是有意促成，当然不会故意为难遥遥。


于珺婷笑道：“好！那就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安排人送你回卧牛岭，今儿你正好做些准备。”


……


“不用准备了，我立刻回卧牛岭！”华云飞脸色铁青，对洪百川说了一句，掉头就走。


“我也去！”罗大亨也红了眼，愤愤然地就要跟上。


“你们去了，如果证实现在以叶小天身份掌握卧牛岭大权的人真是叶小安，你们打算怎么做？拆穿他还是杀了他？”


洪百川一句话，就把华云飞定在了地上，是啊！如果他证实了叶小天真的不是叶小天，他该怎么做？叶小安并不是杀弟凶手，他只是在弟弟死后，被迫扶上去的一个傀儡。


拆穿他？其结果也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个仇，当然不是指杨应龙，虽说杨应龙所图，倚仗的是他积累多年的丰厚实力，卧牛岭只是他的一支域外奇兵，并不是他的主要倚仗，但是对秣马厉兵的杨应龙来说，那也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卧牛岭垮了，杨应龙绝不会开心。这个仇，是指那些对卧牛岭又怕又恨的人，石阡杨家、展家、已经逃到贵阳做寓公的张家，以及大大小小对叶小天深为忌惮的土司，包括现在看来很是恭顺的蛊教长老们……


拆穿叶小安的真实身份，不过是杀敌八百、自损全部，卧牛岭势力立即烟消云散，这是他们想看到的吗？华云飞慢慢转过身来，对洪百川道：“依伯父之见，小侄该怎么办？”

第25章 水渐落


洪百川徐徐地道：“如果叶小天未死，你这般打草惊蛇，就是在促其早死。如果叶小天已死，你想为他报仇，更得保证卧牛岭还在！否则，你单枪匹马，济得何事？”


他说的很慢，几乎是一句一顿，因为他要确保每一句都被华云飞听进心里，并且理解透。罗大亨怒道：“爹，你说得轻松，谁能保证卧牛岭不会被杨应龙掌握？”


洪百川瞪眼道：“混账！旁人造一份假房契，占了你的宅子，你不想着把宅子抢回来，而是一把火把宅子给烧了？而且烧的时候你老子还待在宅子里呢！”


罗大亨：“呃……”


洪百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华云飞：“如果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当然宁可毁掉卧牛山，也不能让它为杨应龙所用，但是现在还没到那种地步。更何况，卧牛岭上还有你要帮着你大哥维护的人。”


洪百川走近华云飞，道：“沉住气，卧牛岭，你一定要找借口回去一趟，目的就是阻止杨应龙的手插的太深，免得无可挽回。至于叶小天的真假，你可再确认一遍，但一定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果那个叶小天真是叶小安，他也一定不会甘心为杨应龙所利用，说不定这就是你的一个机会……”


华云飞点点头，迅速冷静下来，虽然听了洪百川的话，因为叶小天的生死问题，让他心情激荡，可理智已经迅速清醒过来，这么鲁莽地冲回去当面质问叶小天，确实不是好办法，还是应该冷静一些。


华云飞仔细想了想，已经有了主意，向洪百川点点头，道：“伯父说的是，小侄依计行事便了。”他犹豫一下，又道：“伯父既然是朝廷中人，对此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洪百川轻轻叹息一声，道：“老夫已把此事禀报朝廷，究竟如何应对，还要等候上司消息。可这消息往返，唯恐错过时机，所以我才找你，希望事态不致那么快就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华云飞道：“好！那小侄这就告辞了。”


罗大亨急道：“云飞，我跟你去！”


洪百川蹙眉道：“大亨，你做事夹缠不清的，跟去做什么？”


罗大亨道：“爹，你是想告诉我，结义大哥有难，我该当个缩头乌龟么？”


洪百川怔了怔，倒是不好再阻拦了。这年头，“结义兄弟”的含金量还是挺高的，五常之道“仁、义、礼、智、信”，仁和义排在首位、次位，当爹的无论如何说不出让儿子做个不仁不义之辈的话来，那和当爹的教唆自己儿子嗑药、嫖娼无甚区别。


洪百川转念一想，杨应龙一方的目的是由叶小安冒充叶小天，只要这边拿不出真凭实据，就算当众嚷嚷开了，对叶小安的怀疑，也顶多是给对方制造些麻烦，而不至于挫败对方的计划，对方是不会擅动杀手，加深别人对此事的怀疑的，便叹了口气道：“你此去，务必小心！”


罗大亨双拳紧握，正准备与父亲再展开一场口舌大战，不提防父亲竟然转了性儿，答应让他上卧牛岭了，不禁大喜过望，连忙道：“谢谢爹，云飞，咱们走！”


※※※


华云飞和罗大亨快马加鞭……虽然因为大亨那比马还重的体重，加鞭是加鞭了，其实也没快到哪儿去，二人还是在两天之后赶到了卧牛岭。


华云飞负责训练死士这是秘密任务，直接对叶小天负责。调派人手、支取物资、支度钱财，全都直接对叶小天，无需经过其他人，这理由自然也就容易捏造。


亏得有了洪百川先前一番话，华云飞和罗大亨赶到卧牛岭见到“叶小天”时，非常沉得住气，因为旁边有田再兴等人，华云飞只择他负责的事情做了些汇报，最后由一向比较脱线的大亨提出三兄弟一起到外边走一走。


叶小天和华云飞、罗大亨是结义兄弟，他们要三兄弟一起出去散步，田再兴自然不好再跟着。而叶小安也清楚这两人与自家小二的关系，不好贸然拒绝。


不过，叶小安在杨应龙的人面前从未暴露过他的真实想法，在他们想来，叶小安也是醉心于权力的，尤其是当他成功冒充了叶小天之后，以叶小安一贯的为人表现，再加上现在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定然不会生起贰心。


卧牛岭后山上，有整理出来的大片平坦的坡地，树木被砍掉，目的是为了弄出一块可以用来操练士卒的平整地块，同时也可以避免山火危及寨子的安全。


“叶小天”和华云飞、罗大亨三人此刻就慢慢行走在这片坡地上。如果没有洪百川之前的提醒，骤然一见叶小天，华云飞和罗大亨一时还真未必能看出有什么不妥，但这次两人回卧牛岭，就是为了查探他的身份，自然是从刚一见他的时候就开始注意他的一切，果然是越看越觉得与他们熟悉的叶小天有些异样。


此时二人择些有的没的话题，与“叶小天”随意聊着，抽空互相递了个眼色，便开始正面验证了。


罗大亨打个哈哈，道：“世事无常啊，想当初，大哥你是个假典史，小弟我是个假秀才，咱们初次相逢时，可不曾想过会有今天。”


罗大亨转向“叶小天”，笑嘻嘻地道：“大哥还记得，咱们一起逃出县学的时候，我请你吃桂花糕，结果那桂花糕已经馊了的事么？”


罗大亨想着眼前这叶小天如果不是真叶小天，恐怕叶小天的许多事迹都已被他们打听到了，甚至叶小天自己以前也没准同他大哥说过和自己相识的事，但他不信叶小天会和兄长说的那么详细。


所以，他把甄别此叶小天真假的点，定在了他从书包里取出的东西上。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人清楚，叶小天即便和兄长聊起过与他相识的经过，也不会无聊到说出这样的细节。


叶小安笑了笑，做出一副缅怀的样子，轻叹道：“是啊！一眨眼就这么久了，你我兄弟，都与往昔不同啦！”


罗大亨心中一沉，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他不信叶小天不记得他从书袋里掏出一条蛇，还吞下了划破的蛇胆的事来，而眼下这个叶小天，神情举止虽无大的问题，可他对此……毫不知情。


华云飞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初识时这一幕，但是一瞧罗大亨脸色，他就知道不妙。但华云飞依旧抱着万一的希望，强作笑容道：“二哥那时情形与现在相比，就算变化大了么？说起来，我与大哥初相识时，与如今相比，才有天壤之别……”


华云飞缓缓地道：“那时候，大哥还寄住在破山神庙里，为一日三餐发愁呢。当时我正好从山神庙前路过，把刚刚猎得的两只山鸡送给了大哥，谁想我们就此结下了一生缘份，大哥，你说是不是？”


叶小安照样淡定地微笑，颔首道：“是啊！所以说嘛，莫欺少年穷，那时候你是一个猎户，我呢，更是一文不名，可是如今……”


华云飞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他冷冷地盯着叶小安，沉声道：“如今……你究竟是谁？”


叶小安心里一跳，吃惊地看着华云飞：“云飞，你怎么了？我还能是谁，我就是我啊！”


罗大亨也微微侧身，与华云飞形成夹攻之势，冷冷地面对叶小安：“别打马虎眼，你就是你，你是谁？”


叶小安一脸茫然，道：“我是叶小天啊，两位兄弟，你们这是怎么了？”


华云飞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是叶小天！你不是我大哥！刚刚我的话，根本就是在试探你！如果你真是我大哥，你说，在山神庙前，我当时在干什么？我究竟送了你什么？”


叶小安哪知道华云飞送了叶小天什么，就算让他想破头，他也不会想到一个秀才的书袋里拿出来的不是文房四宝而是一条菜蛇，一个猎户送给叶小天充饥的不是飞禽走兽而是游鱼，叶小安讷讷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了。


“我大哥究竟怎么样了，你说！”罗大亨一把揪住了叶小安的衣领，激动地质问。


叶小安被逼问的非常狼狈，他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愤怒地低吼道：“你以为我不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是他亲大哥，比你更亲！”


华云飞激动地道：“你终于承认了！”


叶小安奋力挣开罗大亨的双手，瞪着华云飞道：“我承认什么？我现在承认我不是叶小天，你说，会怎么样？”


华云飞和罗大亨同时一呆，罗大亨道：“就算你不宜公开身份，总该为他报仇才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叶小安整了整扭乱的衣领，冷笑道：“报仇是吧？你告诉我该怎么报？”


华云飞沉声道：“把杨应龙派在你身边的人干掉，以我大哥的身份同杨应龙为敌！”


叶小安冷笑道：“好啊！的确是个好办法！可你知不知道杨应龙究竟派了多少人潜伏进卧牛岭？你究竟知不知道杨应龙已经收买了多少卧牛岭的人？我是不知道，请你告诉我！”


华云飞目芒一缩，这些事他真的不清楚，他一直专心于为叶小天培养一支最核心最忠诚的武装力量，对于卧牛岭的其他事务涉及不多，不过这次回来，他多少也能感觉得到，卧牛岭的势力已经急剧扩张开来。


如果说，当初的卧牛岭，仅仅是从深山中迁出的一支山民部落，驻扎在那里，给四方土司政权造成了一定的威慑，那么今天的卧牛岭，已经在武力扩张之后，迅速扩大了版图，统治了较当初所占领土十余倍的地方。


这些地方，都要派员驻守、治理。而这样的任务，恰恰是叶小天最初的班底中大多数人都无法胜任的，需要大量用到这方面的人才。如果这其中有抱着虽样目的潜入的，有被杨应龙用财帛子女收买的……


哪怕这些人只占总人数的十分之一，如何甄别？如何分辨？难不成把他们统统杀死或驱散？那样的话，卧牛岭将迎来怎样的一个前途？它还有任何发展的可能吗？


罗大亨怒气冲冲地道：“所以你干脆认贼作父，忘了你兄弟的大仇？”


华云飞制止了罗大亨，盯着叶小安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叶小安缓缓地道：“所以，我只能是叶小天！因为，叶小安可以死，叶小天不能死。”


叶小安看了看他们，道：“我没有小二那样的本事，数年功夫，打下偌大一片江山，这能耐，我没有。可我也知道，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做官，官升的太快，没那么多人帮衬，垮台也就快。


做生意底子还没打扎实就扩张，容易被人坑。小二用三五年时间完成了别人三五十年才能办到的事，结果就被人钻了空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我现在不该做什么，至于以后，你们能帮我吗？”


华云飞和罗大亨怔住了，他们气势汹汹地向叶小安问罪一番，结果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的难题却推到了他们身上，叶小安竟反过来向他们求助，可他们能做什么？


“小天哥哥！”


华云飞和罗大亨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远处一声少女欢喜的呼唤，二人扭过头去，就见一位翠罗衫子的少女，仿佛从画里跑出来，轻盈地随着风，飘到了他们面前。


宜喜宜嗔的一张俏丽面孔，果然是女大十八变，这才多久没见，看着已经大不同从前了。


遥遥比华云飞和罗大亨的脚程慢了小半天，却也终于赶到了，问清小天哥和华云飞、罗大亨在后山散步，遥遥迫不及待地赶了来，但一见叶小天，却又突然害羞起来，唤了他一声，便红着脸儿站住。


“嗷～～～”


一声可怖的咆哮，再加上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叫声，灌木似有风来一般骚动了一下，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却是那头也许是人世间硕果仅存的巨型猿——大个子。


遥遥大喜，欢快地道：“大个子，真乖，一见我来就跑来了啊！”话犹未了，圆滚滚的福娃儿也从灌木丛中一头撞了出来，绕着遥遥欢喜地打起了转转。


遥遥住在铜仁，与这两个家伙相见的机会就少了，这两个家伙被放养在后山，卧牛岭的人都知道它们是土司大人的宠物，却也不敢伤害，这两个家伙整日在山中自行觅食，吃饱了依旧还来后山住下，野性渐渐恢复了许多。


但是一嗅到遥遥的气味儿，它们依旧非常欢喜，所以马上赶来相见了。大个子和福娃儿都围着遥遥亲热，遥遥被它们逗得咯咯直响，方才初见“叶小天”时的拘禁便也一扫而空了。


遥遥轻拍着福娃儿圆滚滚的大头，对叶小安得意地道：“小天哥总不搭理它们，看吧，现在它们只跟我亲，都不理哥哥了。”


叶小安微带尴尬地笑了笑，瞟了一眼华云飞和罗大亨，两人对视一眼，默默不语。他们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如今已经确认了，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如果能简单地快意恩仇，他们不介意立即动手，可此事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此刻，他们开始有些了解叶小安的心情了，除非叶小天还活着，并且赶回来，又或者他们豁得出去，不惜亲手毁掉叶小天一手打造的基业，否则，即便清楚了对方的阴谋，他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去应对。


而即便他们豁得出去，能毁灭的也只有自己一方的力量，所能起到的作用仅仅是避免被杨应龙所利用，他们对杨应龙的根本实力能造成一点伤害吗？全然没有。


※※※


叶小安从后山一回来，田彬霏就找上了他：“土司大人，你没露什么马脚吧？”


叶小安疲惫地坐下来，没有答话。


田彬霏身后那个雀斑青年冷冷地道：“我们先生在问你话！”


田彬霏微笑道：“天佑，不许跟土司大人这么说话！”


叶小安对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表演深感厌烦，轻轻哼了一声道：“他们……好像怀疑我了，攀谈时，有些话好像是在故意试探我。”


叶小安和华云飞、罗大亨私下接触时的一番言语，旁人自然是听不见的，但叶小安故意这么说，他想知道，如果别人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杨应龙究竟有什么后手。而且，得知他已被怀疑，说不定这位田先生会暂时停止让他安插人手的阴谋。


黧黑脸庞的青年怒了，斥责道：“你真是废物！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会被人怀疑？”


“文博！”


田彬霏有些不悦，语气稍重了些，制止了黧黑青年，田彬霏滑动轮椅，向前移动了几步，沉吟道：“你在家人面前，有‘灯下黑’的效果，反而不易引起怀疑。


倒是华云飞和罗大亨这对结义兄弟，与叶小天有着太多他人所不知的秘密，反而容易露出马脚。不过，你只要咬死了自己的身份，谅他们也不敢随便跳出来指认你实非其人。”


叶小安皱了皱眉道：“可……他们偶尔会提起以前与我二弟共同经历的一些事情，我实在说不上来，以后还要和他们打交道的，我总不能一直含糊着吧。”


田彬霏依旧沉得住气，微笑着问道：“含糊着又有什么关系？叶小天和他们之间的秘密，你不知道，旁人同样不知道。他们如何拿来做证明？难道他们跳出来说一声你不是你，卧牛岭的人就会相信他们，而不是相信你这位土司大人？”


田文博也想通了这一点，不悦的模样顿时转为欣然，道：“先生说得不错！何况，他们就算肯大胆指认你不是你，我们也可以找出人来证实你就是你，那时谁能说得清你究竟是不是你？只要没有真凭实据，谁能动得了你。”


田彬霏眉头一蹙，道：“话是这么说，但……这终究是个麻烦啊。夜长梦多，天佑，你看，咱们是不是尽快传讯给天王，请天王抓紧时间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田天佑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嗯！这件事，我会尽快禀报天王的！”


叶小安看在眼里，微微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这田天佑和田文博是“田再兴”带在身边的两个侍卫或者随从，可是从“田再兴”与田天佑商量的口吻来说，貌似这田天佑身份不低啊。


这个田再兴想与杨应龙联络，居然还要征得他田天佑的同意，并且要通过田天佑来进行，这么说来，田天佑在播州杨应龙面前的地位，其实比田再兴还要高一些。


叶小安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个一直被他忽视了的随从角色，正想问问所谓下一步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刚刚才和他分开，说要去后宅拜见叶老汉、叶大娘的遥遥，在大个子和福娃儿的前呼后拥下冲进了大厅：“小天哥哥，妙雯姐回来了呢！”


叶小安一听，顿时吓得身子一颤，整个卧牛岭，上上下下，他不怕爹、不怕娘、不怕那位土司兄弟，就怕这个掌印弟妹，自从上次被田妙雯收拾了一顿，他可是深知这位看起来极是温柔的弟妹的厉害。


叶小安慌张地看向“田再兴”，愕然发现，这位一向淡定的田先生似乎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田再兴虽然蒙着面，但是从他那双露出的眼睛看，似乎同样被这个消息给吓住了。

第26章 有故事的随从


“沉住气！没有人能拿出有力证据证明你不是你，便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你的地位！只要你心志坚定，如山之重！”


在迎向外面的时候，趁着遥遥走在前面，田彬霏由田天佑和天文博抬着四轮车过门槛儿，这时正与叶小安并肩，便低低地嘱咐了一声，除了叶小安，也只有一旁的田天佑和田文博听得见。


叶小安心中忐忑，只是慌乱地点了点头。


掌印夫人归来，李秋池等人纷纷赶来相迎。


李秋池与格哚佬几个人之前正在议事，对于土司大人今日做出的种种人事安排，格哚佬、引勾佬等人都颇有意见，却不敢直接向土司大人提出质疑，便都赶去李大状处发牢骚，谁让他是卧牛山的“内政”，土司之下第一幕僚呢。


李秋池倒没觉得格哚佬、引勾佬等有功之臣这是嫉贤妒能，因为安排到各地协助官府建立司法衙门的这些人，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他们这些“在朝官”的权力和地位，他们确实是站在维护自家江山的角度产生了顾虑。


“叶小天”此次派往各地替朝廷打前站，为朝廷建立司法衙门而先行一步的人，统统都是近来刚刚投奔卧牛岭的各地豪杰，没有一个老人。


这些人能够从众多投靠者中脱颖而出，才干本领自然是有的，比起引勾佬这等只懂得教务又或者格哚佬这种大字也不识几个只会粗放管理的部落首领，应该更能胜任建衙立府的任务。


但是，这个打前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卧牛岭刚刚建立了统治，但还没有施加影响的地区，率先产生他们的影响，等朝廷派来了人，也要倚助他们为桥梁，同地方缙绅百姓打交道，他们将成为卧牛岭在这些地区贯彻统治力的基石。


这样重要的作用，却没有一个老部下坐镇……


虽然说用人不疑，引勾佬等人也觉得这么做不甚妥当，就算卧牛岭的老部下大多不具备文治方面的能力吧，但忠心方面却无可挑剔，派去与这些新近投奔的仁人志士联手做事，才更稳妥吧？


何况，如果现在就把老部下们就彻底抛在一边，随着战争的减少，动用武力的机会越来越少，他们又没有参与到行政事务中，则边缘化的程度只会越来越大，这会令老臣子们感觉不舒服、感到失落。


李秋池好言安慰着大家，正在说会找时间把此事向叶小天反映反映，就听说主母回来了，李秋池顿时大喜，终于有了主心骨了。


叶小天威权日重，规矩也就渐渐建立起来，李秋池在叶小天身边，也不像当初叶小天做县丞、推官乃至那个朝不保夕的新晋土官时一样，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他要维护叶小天无上的威严，就算是进言谏议也需要策略，如今掌印夫人回来了，顿时就解决了李秋池的最大难题。田妙雯执掌卧牛岭期间，李大状对她从不信任到心服口服，对田妙雯的智慧谋略可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如果他把这些事情向掌印夫人反映一下，由掌印夫人向土司大人进行劝谏，这可比他直接进言更容易被叶小天所接受。所以迎至山门时，李大状心中满是欢喜，但这种欢喜，也只片刻功夫，就沉到了谷底。


因为“叶小天”陪了夫人回到厅中坐下，向她介绍“田再兴”时，居然说：“这位田再兴田先生，是我在路上偶遇的一位隐士，胸怀韬略，才识渊博，我对田先生甚是赏识！”


“叶小天”看了一眼脸色微僵的李秋池一眼，又道：“现在咱们卧牛岭家大业大，要打理好了，可不能总在老宅里待着。田先生行动不便，不宜四处奔走，外面的事今后就需要李先生多费心了。田先生，会留在我身边作为僚属，夫人有什么事，可与田先生多多商量，你们同姓，恰是本家，想必能够相处融洽，呵呵……”


“外面的事需要李先生多费心？”卧牛岭的地盘有多大？就算大如大明江山，有把当朝首辅放出去四处奔走的道理么？土司大人说的虽然客气，可这分明是把李大状流放了啊，今后的幕僚第一人显然就是这位田先生了。


引勾佬、格哚佬等人吃惊地看向李秋池，李大状听了这句话，脑子“嗡”地一声，顿时一阵恍惚。江山一定，做皇帝的大多要把老臣子们清洗一遍，以便为新朝新秩序打下基础，这一幕，也要在卧牛岭上演了么？


田妙雯对叶小天安排似乎稍觉讶异，她深深地看了“田再兴”一眼，又看了李秋池一眼，却没有对此提出什么异议。


李秋池对主母的沉默能够理解。田妙雯主持卧牛岭期间，他与主母配合的极是融洽，照理说主母此时应该为他说句话。不过，就算主母有心维护他，也没有立即反驳大人的道理。


事后再详细了解大人的想法，委婉进行劝谏，这才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可李大状尽管明白这个道理，心里头还是有些难受，可是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他还得强作镇定，云淡风轻、不以为然。


田妙雯听叶小天向她介绍了田再兴，转而也向叶小天介绍起了她带来的人：党延明，这是相公早就认识的人，可以充入幕僚机构。幕僚机构协助大人进行决策谋划，离不了情报，所以情报机构是幕僚机构的最重要外延。


吴大牛，名字挺土气，可人却一点也不土气。他是负责打理田庄的，却不是挽起裤腿亲自下地干活的庄稼把式，卧牛岭现在有田庄，最欠缺的就是懂得打理田庄的人才，也堪大用。


李博金，原为田家经营的店铺的首席大帐房，卧牛岭留居山中的山民依旧众多，山货、矿产，以及规划中未来的畜牧和种植草药，这都需要经商才能获得最大利益。


卧牛岭在这方面的人才更是欠缺，现在卧牛岭的商业是挂靠在罗大亨那里的，但是对一方势力来说，这绝非长久之计。有了李博金，卧牛岭就能迅速搭建起自己的商贾团队。


田妙雯带来的人虽然少，却个个都是卧牛岭方面最匮乏、最欠缺的人才，她逐一介绍着众人的姓名、才干、能力特长，连接下来该让他们负责什么，都已安排的井井有条。


田妙雯是卧牛岭的掌印夫人，所谓掌印夫人，可不仅仅是一个名份，掌印夫人是有相应职权的，土司的家天下与皇帝的家天下不同，作为一个皇朝，皇后是不能干政的，但在土司政权里却不然，掌印夫人是土司政权里负责内政的第一人，她对这些人做出这样的安排，当然不算逾权。


“嗯，这个……”叶小安倒真想让田妙雯多安插些自己人，但他现在还被杨应龙拿捏在手，丝毫没有反抗之力，哪敢就这么答应田妙雯，所以叶小安含糊着，偷偷瞟了一眼“田再兴”。


“田再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叶小安投来的目光，只是抚掌赞道：“好！好啊！大人身边现在最欠缺的就是文治之才。主母带回来的这些人才，可都是无价之宝啊！”


叶小安听了他这句话，暗暗放下心来，忙也点点头道：“夫人带回这些人，可是胜过百万嫁妆，理当予以重用。诸位，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望大家有志一同，共同壮大我卧牛岭！”


党延明等人离座而起，向叶小安长长一揖，朗声道：“愿为大人效力！”田妙雯微微一笑，又随意介绍了一下她身后神色漠然、肃立不动的宗华和许胜，道：“他叫宗华，他叫许胜，都是妾身的贴身侍卫！”


二人听介绍到他们了，便向“叶小天”行了一礼，又向厅中众人团团一抱拳，依旧枪也似的笔直站好。对这两个人，田妙雯介绍的就比较简单了，因为他们仅仅是侍卫而已。


嫁妆，不管陪嫁的是财物还是人，纵然已经过了门，那也是只属于出嫁的女人个人支配的财产。当然，作为一个人，他是有思想的，所以也存在着背叛和个人的选择。


比如播州三夫人田雌凤身边的两大侍卫高手，原本就是掌印夫人张氏从龙虎山带出来的高手，张氏失宠后，他们眼见继续追随张氏没了前程，就死心塌地的追随了田雌凤，田雌凤有杨应龙撑腰，足以庇护他们不受张氏夫人的制裁。


听田妙雯这么一介绍，大家也就明白，这两个人今后依旧是掌印夫人个人的贴身侍卫，像党延明等人虽然也是陪嫁，可他们既然加入了卧牛岭的统治班底，土司大人一样可以调遣、安排，而这两个人却是连土司大人也无权调动的。


不过，私人侍卫而已，众人也就懒得理会，只是瞟了他们一眼。他们二人也很明白自己的身份，侍立在田妙雯身后，始终面无表情，神色冷肃。既已知道他们是贴身侍卫，十有八九就是死士，有此表现众人也就不以为怪了。


卧牛岭正值迅速扩张后的巩固稳定期，由于此番扩张后实际控制的地盘十数倍于他们之前所拥有的领地，而之前他们所拥有的领地也不是经营数百年的稳固根基，满打满算也不过才拥有两年有余，所以最缺的就是治理人才。


山中蛊教的统治固然延续了千余年，但那是一种深山老林里自给自足、比小农经济还要小农经济的野民宗教式统治结构，既没有可供卧牛岭借鉴、利用的模式，也没培养出相应的人才，所以大量急需的人需要选拔、提拔上来。


如今正是卧牛岭人才流动最为频繁的时候，却也是最适合做此调整的时机。一旦一个政权建立了稳定的政权架构，再想进行如此频繁的任命、大量调动官员就很吃力了，过于稳定的统治架构有利于政权的稳定，却也不利于政权的革新。


像杨应龙，他在大阿牧死后，想重新任命一位大阿牧，也要综合考虑手下各派系的意见，不能一味地独断专行。万历皇帝想任命一位内阁阁臣，同样要考虑诸多方面的反应，平衡好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对于卧牛岭来说，如今一切正处于从无到有的阶段，建设的阻力就小的多了。


一番简单的介绍之后，对田妙雯带回来的这批人的安置也有了着落，“叶小天”便起身，要带田妙雯回后宅去看望父母，众人也就散了。


田天佑和田文博推着田彬霏的四轮椅，刚刚回到他们所居的院落。田天佑便把脸色一沉，不悦地道：“田妙雯把她那些旧部俱都委以重任，这对我们的计划将造成很大困难，你为什么要表示赞同？”


听他一副质问的语气，叶小安此前的猜测果然没错，他才是杨应龙派来的嫡系，受田雌凤青睐的田彬霏实际上也要听他指挥。至于田文博，那才是一个真正的随从。


田彬霏慢慢转过轮椅，望着一脸愠怒的田天佑，淡淡一笑，道：“田妙雯是掌印夫人，叶小天对她信任有加，不说比得上我们杨天王对三夫人的言听计从吧，却也差不了太多。”


“你认为，叶小天不答应掌印夫人的这些安排，合理吗？就算他们不堪造就，如今田妙雯净身出户，只带走了这么点心腹人，按照情理，也得先这么安排着，实在不堪大用时再予调整。”


田彬霏说话的速度不急不缓，非常淡定：“没错！若叶小天就是不答应，田妙雯也无话可说。但你认为，我们才刚刚在卧牛岭落脚，就四处树敌，搞得天怒人怨，就有助于我们安插人手吗？”


田天佑窒了一窒，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田彬霏转动轮椅，背对着他，淡淡地道：“我们控制了土司，就掌握了先手！田妙雯安插三五个人，最终还不是为我们做了嫁衣？天王派来的人中，这方面的人才可不多！”


田彬霏的轮椅转到了屏风后面，声音依旧传来：“不过，田妙雯非常精明，我担心叶小安在她眼皮子底下未必能瞒多久。你若真的担心，不如禀报天王，尽快实施全面控制卧牛岭的计划为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


“夫人，不管何时，大人最初的班底总是大人最可靠的根基。他们多从山中来，对于山外或者不是那么熟悉，在这次建立各地司法衙门的时候，可能使不上太大的力，但也不宜把他们完全排除在外，让老部下们寒心呐！”


田妙雯拜见了公婆，便回了她在卧牛岭一直以来的住处，这也是土司后宅的主卧，“叶小天”现在正为亡兄守制，硬床草席，另居别处，这里依旧是她一个人的住处。


田妙雯刚刚沐浴梳洗一番，换了身轻便软袍，出来坐下，一壶“碧涧明月”沏到此时，水温正好，茶香宜人。田妙雯才品了几口，李秋池便登门求见了。


田妙雯对卧牛岭一方的人中，最熟悉的就是他了，其熟悉程度，还要超过叶小天的结义兄弟华云飞和罗大亨，听说李大状求见，当然没衣不见的道理。


李大状见了田妙雯，稍作寒暄，便把今早土司大人宣布，分赴各地协助朝廷建立司法衙门的人员皆为新晋人才的情况，对田妙雯详细述说了一遍。田妙雯呷着茶，认真听他说着。


等李秋池说完，田妙雯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土司如此安排，想必也有他的考虑。新人新气象，土司或者就是为了营造一种新的氛围吧。这件事，我会找时间和他好好谈谈，老臣子们的心情，是要考虑的。”


李大状也未指望她能马上答应，只是轻叹道：“是啊！对于此事，格哚佬、引勾佬、耶佬等人都有所不满，土司大人不日就要遣派人员分赴各地了，如果不能在这些人成行之前解决此事，恐会寒了众人之心。”


田妙雯颔首道：“我省得，明日便与土司计议一下吧！”


李大状欲言又止，田妙雯柳眉微微一剔，道：“还有何事？”


李大状咽回了想说的话，起身道：“学生想说的就是这些，夫人歇息吧，学生告辞！”


田妙雯点点头，目送李大状离去，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往几案上靠了靠，手托着腮儿，望着杯中氤氲的水汽，若有所思。


后边六扇仕女的屏风一侧，忽地转出一个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的身后，张开双臂，轻轻环住了她的纤腰。


田妙雯既未惊讶也未慌张，似乎早知身后有人，她只是在那双手上轻轻拍了一记，嗔道：“别闹！”可环着她小蛮腰的那双手却并未松开，反而搂得更结实了……


李秋池走在廊庑下，心事重重。他方才欲言又止，是想向掌印夫人问起自家前程。他所擅长的是为人出谋划策，如果被外放出去，他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况且，不管卧牛山势力如何发展，将来统治的疆域有多广大，其权力中枢始终只能是在土司所在的地方，如果他被外放，就等于被放逐出了权力中心。


李大状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初那位讼师了，说及自家前程，还真有些羞于启齿，所以方才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开口。可他也清楚，权力圈子，走出去容易，再想走进来，却是千难万难。


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守在院门口的侍卫了，这要是走出去，错过了这个机会……李秋池停下脚步，想了一想，终于还是厚着脸皮转了身。


李秋池快步走向田妙雯居处，越到近处脚步越轻，越到近处脚步越慢，到了近前他举起手又放下，正犹豫不决，忽听房中“咭”地一声轻笑，笑声妩媚，带着一丝甜甜的媚意。


李秋池微微一怔，这可不像一人独处时会发出的笑声，他下意识地往门缝上贴了贴，一只眼睛顺着门缝看进去，就见一个素罗道袍的青年，正是掌印夫人的贴身侍卫许胜。


令李秋池惊骇莫名的是，这许胜竟张开双臂，环着掌印夫人的腰肢，脸颊搁在掌印夫人的削肩上，掌印夫人脸儿微侧，回眸乜望，樱唇娇艳，眸波欲滴，情挑意味十分明显。


李秋池这一吓真是非同小可，“啊”地一声便叫了出来！

第27章 剪辑画面


这种场面，李大状实在是不曾想到，不由自主地便惊呼了一声，这一声惊呼出口，他马上就意识到坏了！这种事哪里是能见得了光的，既然被他看见，杀人灭口是必然的结果。


李大状当机立断，撒腿就跑。


房门开了，田妙雯的茕茕倩影出现在门口，纤纤玉手搭在远山似的眉黛上向前一望，就见夕阳下一道人影，沿着廊庑仿佛后边有狗撵着的傻狍子似的绝尘而去。


廊庑尽头，他并不转弯，只一抬腿便矫健地跨过了半人高的廊栏，踩倒了两颗芭蕉，踢碎了一盆山茶，踉跄的身影向前倾斜出四十五度角，奔出七八步，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摔倒。


李秋池足不沾尘，仿佛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天地二桥，大步流星八步赶蝉般扑向门口。门口两个侍卫讶异地看向他，李大状情急智生，一边狂奔，一边沉声大喝：“主母有吩咐，李某须得立即去办，闪开了！”


田妙雯的声音适时传来，清泠泠的不带一丝烟火气：“把他给我带回来！”


于是，李大状就被带回来了。


李大状被两个魁梧有力的武士提回房中，就见许胜大剌剌地坐在方才田妙雯接见他时坐过的主位上，连田妙雯进来都没有起身，他还端起田妙雯喝过的那杯“碧涧明月”，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


若非他与田妙雯早已勾搭成奸，且甚受主母宠爱，岂敢如此放肆？两人在他面前竟然丝毫不加掩饰，又怎么可能再留他活口？想通了这一节，李秋池面如死灰。


田妙雯睇了他一眼：“李先生，何故去而复返啊？”


“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李大状情知必死，不禁冷笑一声，他挺了挺腰杆儿，正气凛然。只是他方才跑得太过急促了些，此时胸膛起伏，口中呼哧直喘，稍稍影响了他的英雄形象。


田妙雯叹了口气，道：“李先生，你不该回来的，现在你让妾身如何是好呢？”


李秋池昂起头来，气愤愤地道：“夫人素来睿智，如何处治李某，怕是早就有了腹案吧，何必还来假惺惺地问我？”


李秋池语气微微一顿，又瞪向田妙雯，道：“可是聪明人，却常常会做些连蠢人都不会去做的糊涂事。主母大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还是及时回头吧！”


田妙雯笑了一声，回眸望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低对吃茶的许胜，用似笑非笑地神情语气道：“李先生正劝我回头是岸呢，你怎么说？”


许胜叹了口气，他看了眼李秋池，把茶盏一搁，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角梳洗架的铜盆处，唏哩哗啦地洗起脸来。


李秋池愕然，这人什么毛病，莫非他要杀人还得沐浴焚香，斋戒三日？李秋池瞪着许胜，就见他不只洗脸，还从脸上不时揪下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的像毛发、有的像鱼胶，那脸便渐渐变了模样。


李秋池看着，一双眸子越瞪越大，当那许胜洗净了脸，抓过毛巾胡乱擦拭几把，扭身向他一笑时，李秋池为禁怪叫一声，指着他结结巴巴地叫了起来：“你……你究竟是谁？”


此时房中哪里还有什么许胜，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就是叶小天。李秋池霍地看一眼田妙雯，又霍地看一眼叶小天，一头雾水。他当然不会蠢到误以为方才所见是这对夫妻在玩什么“角色扮演”的情趣游戏，那这一幕究竟该如何解释。


叶小天回答得很干脆：“我是叶小天！”


叶小天？叶小天怎么会变成许胜？李秋池今日在大厅中是见过“许胜”的，当时“叶小天”也在。如果这许胜才是叶小天，那当时在大厅中的叶小天又是谁？难道……难道……


叶小天回到几案旁悠然坐下，为李大状方才所用，此时还未及撤下的茶杯续了些茶水，肃手道：“坐下说吧！”


李大状满腹疑窦地在几案对面缓缓坐了，田妙雯走回来，款款地陪坐在叶小天身边。叶小天蹙了蹙眉，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略一沉吟，才道：“我本打算过几天再找你聊，既然你已发现，那便现在说与你知道吧。”


叶小天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地道：“我现在既然是许胜，那么现在的叶小天，当然也就不是叶小天了，那是我大哥——叶小安，他并没有死！他还活着！”


李大状虎躯一震，不由得“啊”了一声，这个答案，正合他心中所思，李大状忍不住问道：“莫非土舍之死，是大人您设下的一计？大人这是……这是在图谋什么？”


叶小天摇头道：“那并不是我设下的一计！事实上，我从贵阳急急赶回奔丧的路上，还以为我大哥真的已经去了。”


“什么？”


李大状又是虎躯一震，脑海中马上想到了兄弟阋墙、玄武门、斧影摇红、夺门之变……


叶小天瞟了他一眼，瞧他脸色阴晴不定，便明白他正在胡思乱想，叶小天摇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大状急得抓心挠肝，脑海中十万个小问号不停在跳啊跳：“不是我想的那样，那究竟是哪样啊？你倒是说啊！”


其实，这倒不是叶小天说书似的故意拿跷，而是此事真的说来话长……


※※※


那一天……


叶小天被拖出十余步，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大坑，不远处就是潺潺的溪水，溪水和大坑之间挖了一道渠，中间只填了一锹土堵在那里。坑中厚厚一层白灰，那是……石灰！


这正是贵州土司惯常用于处死人犯的手段。叶小天迅速明白过来，不禁毛骨悚然。两个大汉把他用力向前一推，被反绑双手的叶小天根本没有抵抗之力，一头就向坑中跌去。


但他并没有跌进去，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两个大汉突然探身扣住他的肩头，又把他拽了回来。


“什么情况这是？故意吓我？”叶小天心中一奇，但紧接着发生的一切，却让他只剩下茫然了。


那两个大汉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拖了回来，就听那坐在四轮椅上的蒙面人淡淡地吩咐了一声：“去吧！”


两个大汉便架起他，绕过石灰坑，一头钻进了草丛，草丛里居然还有两个大汉，正架着一个同样被捆得粽子似的人迎面走来。双方像交接力棒似的，把自己架着的人向对方怀里一塞，接过对方塞来的人，转身便走。


“什么情况这是？”叶小天更茫然了，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被拖出百余步后，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那惨叫声就变得连绵高亢起来。


“不想死你就别出声！”叶小天听到冷冷的一声吩咐，拖着他的两个人脚下不停，拖死猪似的拖着他爬沟过坎儿，直到那杀猪般的惨叫声再也听不见。


叶小天被拖进了一个山洞，对于此番奇特遭遇，他根本想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既然想不明白，他索性便不去想，反正一定会有人给他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十有八九就在那个残缺了双腿的蒙面人手中。


山洞里面很阴冷，叶小天又是一身湿衣裳，在洞中冻得瑟瑟发抖，那两个大汉只管守住了洞口，也不说生堆火给他。如此捱了许久，直到一架四轮椅被推进山洞，叶小天已经冻得嘴唇发青。


叶小天看着这个行为古怪的蒙面人，问道：“你是谁？”


就像李大状问他，他直截了当一样，这个蒙面人回答的也是直截了当：“田彬霏！”


叶小天大吃一惊：“什么？你……你是田彬霏？你没死！”


蒙面人淡淡地道：“我当然没死！虽然人人都认为我死了！正如现在的你，你也没死，虽然人人都认为你死了！”


叶小天没有说话，他听得出这句话大有玄机，但并不明白玄机究竟是什么。


田彬霏沉默片刻，道：“三岔路口的火药和陷阱，是我设的！”


叶小天缓缓地道：“我知道！”


田彬霏眸中闪过一抹无奈的悲凉：“是韧针告诉你的吧？想不到，她对你还真是没有保留！”


“我们是夫妻！”叶小天只回答了一句，只这一句，像一根针，刺得田彬霏目芒一缩，心里一痛。


叶小天看着他渐渐黯淡下来的目光，如果说之前对他的身份还有那么一丝怀疑的话，此刻却是没有半点疑问了。这个人当然是田彬霏，除了田彬霏，还能是谁？


叶小天道：“因为你的死，妙雯很伤心！你既然没死，为什么要用一具尸体来冒充你？就为了藏在暗处，继续算计我？”


田彬霏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拉下了他的面巾，一眼看到他的模样，叶小天不由震动了一下，叶小天完全无法把眼前这个丑陋可怕到了极点的人和那位风度翩翩、风流儒雅的田家长公子联系起来。


叶小天道：“就因为你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你宁可假死，也不愿再见她？”


“呵呵，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自己看了都讨厌，当然不愿让韧针看见。不过，这并不是原因，原因只有一个：有人想让田彬霏死掉，想让我变成她的鬼谋士，想让白泥田氏，变成田氏嫡宗！”


叶小天警觉地道：“白泥田氏？田雌凤！”


田彬霏把面巾轻轻拉上，重新遮住了那厉鬼般的模样：“不错！她也想匡复田氏荣光！其实哪一房做田氏之主，在我心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田氏能重新站起来。如果她能办到，我便尽心竭力地辅佐她又如何？”


“可惜……”田彬霏冷笑起来：“女人就是女人，她有心机，斗得垮拥有龙虎山背景的掌印夫人，能让杨应龙对她言听计从，可她却愚蠢的把田氏复兴的希望，寄托在杨应龙身上。”


田彬霏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不屑：“杨应龙谋夺天下的机会有多大？怕是不到两成！即便他真能成功，那也是以一方土司而得天下。以臣篡君得天下的，最怕别人也来篡君；以弟弑兄得天下的，最怕兄弟、儿子有样学样儿！


杨应龙若以土司之身成就大业，他会扶持田氏振兴？异想天开！杨应龙纵容她挤走张氏，只因杨应龙不喜欢张氏；杨应龙对她言听计从，是因为她的建议正合杨应龙的心意！一旦杨应龙登九五至尊，会受她左右，扶持田氏吗？”


叶小天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他大概明白田彬霏的想法了：“所以，你决定将计就计？”


田彬霏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不错！杨应龙的野心，我一直都很清楚。一直以来，我的谋划都是：等杨应龙反！只要他反了，我就尽我所能，助朝廷平叛，以莫大战功来恢复我田氏对两思的统治！


如今，田雌凤既然招揽我为她所用，我为什么不将计就计？我不在，田家还在！我为田家谋划的一切都会继续执行，我在与不在都不重要！可杨应龙身边有没有我，结果却会大不相同呢……”


叶小天道：“你潜伏到杨应龙身边，当然是为了对付他！他要算计我，所以你救我？”


田彬霏笑了笑，道：“没错！”


叶小天沉默了，他没想到，田彬霏竟是一个如此拿得起放得下的枭雄。之前他还殚精竭虑地想要杀掉自己，转瞬之间，他就能抛下原来的计划，转变立场，不惜余力地来解救他。


翻手成云，覆手为雨！枭雄本色。


当然，很多事情的动机都未必是单一的。就像田彬霏之前想杀死叶小天，除了他想越过叶小天直接攫取卧牛岭的力量，同时也是缘于他对叶小天畸形的嫉意。而今他选择解救叶小天，除了并不看好田雌凤的计划，还缘于他对他自己残缺丑陋的身体的自卑与厌弃。


但这绝不是主要原因。一直以为，田彬霏就不喜欢小妹与叶小天的接触，但是直到田妙雯成为卧牛山的掌印夫人，他都没有对叶小天动过手脚就是明证，只因为那时的叶小天对田家有用。


在田彬霏心中，至高无上的、可以令他为之牺牲一切的，永远都是他的家族，永远都是这个从他记事起，就一遍遍由他人灌输、再自我灌输到他心底的理念。


叶小天弄懂了他要这么做的理由，可还是不明白方才那一幕荒诞戏究竟是演给谁看的。那些人若是田彬霏的部下，他就不需要演戏。如果那些人之中另有田雌凤或杨应龙的人，他的戏穿帮到这种程度，又怎么可能瞒得了人？


对于叶小天的质疑，田彬霏先是笑了笑，叶小天只能从他蒙面的黑纱感觉到他在笑，幸好他蒙着脸，昔日那个一笑便尽显风流倜傥的名门公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田彬霏笑着问道：“你有没有喝醉过？”


叶小天呆了一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田彬霏却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只是以此为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喝醉的人，会有许多种表现，有的人嗜睡，有的人哭泣，有的人滔滔不绝，有的人大耍酒疯。还有些人，会有短暂的时间失去意识。”


叶小天喃喃地道：“失去意识？”


田彬霏道：“不错！有那么一刹那，这个人的五识是完全失去了的，只不过他自己全无觉察，当他的意识又恢复过来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过意识。”


叶小天忍不住问道：“既然因为大醉而失去意识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失去过意识，你又如何知道？”


田彬霏道：“所谓不知道自己失去过意识，那是因为他处于一个相对静止的环境里。比如说他坐在那里，半醉半醒的，失去意识前，看见旁边两个朋友还在喝酒聊天，短暂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时两个朋友还在吃酒聊天，他就不会发现自己失去过意识，如果他醒过来时这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呢？”


叶小天懂了，没错，不能发现要在一个相对静止的环境里才行，如果换一个环境呢？他忽然想起，他确实酩酊大醉过一次，也确实出现了田彬霏所说的这种情况。


那次，是他刚刚被提拔为牢头儿，同牢房的狱卒凑钱请他吃酒。他升了职开心，刚刚升职的人，又怕兄弟们觉得他开始摆架子，自然是酒到杯干，酩酊大醉。


最后，狱卒们拦了一个脚夫送他回去，他骑在驴子上，就曾有那么刹那的失神。当时，他看到一家珠宝店，一位雍容、高雅的姑娘正站在柜台前挑着首饰。


接着，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呲着一口黄板牙，牵着一只猴儿在十字街头耍猴戏的大叔。那条街就是他所住的刑部大街，从小到大，他在那条街上不知已走过多少回。


他知道那家珠宝店到那个路口足足隔了两百多步远，而他骑着驴子经过的这两百多步间的距离所经历的一切，完全没有记忆。他当时绝对没有睡着，这应该就是田彬霏所说的失去意识了。


如果当时驴子停下不走了，如果那位姑娘一直站在店铺里挑选首饰，那么他失去意识、再恢复意识，他根本意识不到。但这中间有了变化，他便知道自己曾经失神。


叶小天知道这一点一定就是今日这场奇怪举动的关键所在，一时间不禁想得出神了。


田彬霏淡淡地道：“看来，你是明白了。在场的人中，的确有田雌凤的人，所以我用了一点小手段，让他们像喝醉了一样，暂时失去了意识……”


※※※


刘浚华四人把叶小天带到了田彬霏面前，由田彬霏的人带着去旁边换衣服，当他们脱得光洁溜溜的时候，田彬霏的人悍然动手，杀人灭口了。


田彬霏宣布了叶小天的死刑，叶小天被田彬霏的两个贴身侍卫提到事先挖好的石灰坑旁，就在此时，田彬霏动了手脚，跟过来观阵的几名田雌凤的手下双手抱臂的双手抱臂、单手扶刀的单手扶刀、连连冷笑的依旧冷笑，但他们纷纷僵立在那儿，那片刻间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意识。


他们脑海中最后一幅画面，是田彬霏的两个侍卫扣着反绑双手的叶小天，正欲把他扔进石灰坑，当他们恢复意识的时候，紧接着上一幅画面接收到的新画面，是两个侍卫用力向前一推，正好把“叶小天”推进了石灰坑。


天衣无缝的衔接，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曾有片刻的失神。而在这片刻之间，两个大汉拖着叶小天绕过了石灰坑，冲进了一旁的草丛，再回来时，他们依旧拖着一个人，但这个人已经不是叶小天了。


被抛进石灰坑的这个人，事先已被田彬霏动了手脚，他只会本能地发出惨叫、本能地进行挣扎，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他的衣服，也与叶小天一模一样。田彬霏能事先查清叶小天的穿着，准备了一样的衣服给叶小安换上，当然也能多准备一套，用来在“偷天换日”之后，再换一次。


石灰扑了那人一头一脸，他跌进大坑，石灰就飞腾起来。紧接着河水灌入，石灰迅速蒸腾起滚滚雾气，被反绑双手跌在坑中挣扎惨叫的他，根本就无人能再辨认他的模样。石灰遇水，沸腾而起的不仅是雾气与石头，产生的气味就能呛的人流泪，围观的人根本就不会靠的太近。


“蛊！你用的是蛊！”叶小天听着田彬霏用平静的语气解开谜底，恍然大悟。


田彬霏微微一怔，他还担心叶小天听不懂，所以用了很通俗的方式解释，听叶小天这么一说，才失笑道：“我倒忘了，你是蛊教教主，虽说是半路出家，本领有限，总也应该听说过‘失魂蛊’的。”


叶小天摇摇头，道：“我并没听说过什么‘失魂蛊’，我能想到你用的是蛊，是因为……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就曾用过类似的方法，让一个坐在我们旁边的人，完全不知道我们曾交谈过什么。那个人，与我蛊教一位长老相交甚厚！”


叶小天这一刻想到的人是杨应龙，他当初误闯深山，住进蛊教神殿对岸的格哚佬山寨时，杨应龙曾在山上建下一座“行宫”，邀他赴宴。当时展凝儿就陪在他身旁，但杨应龙招揽他为己所的过程，凝儿却有目不见，有耳不闻，她甚至压根不知道自己着过道儿。那一幕给叶小天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此时听田彬霏一说，顿时想了起来。


田彬霏道：“原来如此。不错！当然是蛊了，如果是毒的话，就算再了解它的毒性，也很难把它发作的时间精确到那种程度，只有蛊，养蛊的人心念一动，它就能即时发挥作用，也能即时解除作用！”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秋池听叶小天从头说起，娓娓道来，如听说书。李秋池恍然道：“大人这也是将计就计，欲以此迷惑杨应龙，等他上钩，给他来一记狠的？”


叶小天道：“不只！我那舅兄也是取信于田雌凤之后才知道，杨应龙虽然自我成为蛊教教主就在打我的主意，却也没有把成败完全放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他收买了我的一些部下，又利用各地豪杰争相投奔的机会，派入了大量的内奸，能‘偷天换日’当然最好，如果不能，靠着这些叛徒和内奸，他也能对我卧牛岭产生重大影响。


你想，关键时刻，若是被我倚重的人突然反水，后果会如何？可我并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收买，也不知道投奔我的人有多少是奸细，如果草木皆兵，就会失去人心，那该怎么办呢？”


一直静静地陪坐在一旁的田妙雯，虽然此前就已听他说过这一切，此刻听他再说一遍，依旧是百感交集。对她那位大兄，她是又爱又恨，今日返回卧牛岭，见到那位田先生时，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量，才让自己保持了平静，没有露出异样。


此刻，她平静了一下心情，接口道：“我大兄便与相公计议，将计就计，诱出杨应龙潜伏在我卧牛岭的全部内奸与叛徒，将他们一举铲除，彻底解决这个重大隐患。同时，杨应龙以为已经控制了卧牛岭，我们也有机会给他以致命一击！”


叶小天道：“我与舅兄计议已毕，便悄然返回贵阳去找妙雯。”


叶小天与田彬霏立下了一纸契约：来日挫败杨应龙的阴谋，叶小天不可把田家抛除在外！两家要同进同退，休戚与共！为朝廷立下大功后，叶小天要保证上表为田家请功。


之后，叶小天便急急返回贵阳去找田妙雯，他不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飞天大侠，如果没有田妙雯的照应与配合，他如何玩好这场真真假假真的游戏？


叶小天本想找到田妙雯，扮个不起眼的马夫、仆役什么的先混进卧牛岭，再找机会与大哥相见，以真换假。不料田妙雯手下恰有一个易容高手——宗华。想把一个人易容成另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人，很难，想把大家认识的人改变成一副大家不认识的模样，对高手来说却很容易。于是，叶小天就变成了侍卫许胜。


按照田彬霏的计划，是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弄死叶小安，如果叶小天不忍，那就幽禁，然后由叶小天顶上去：来一出叶小天冒充本该是叶小安的叶小天的好戏！


叶小天一口否决了他的计划。通过长风道人让洪百川捎来的口信儿，叶小天已经知道，不管他大哥是如何的不争气，与他依旧是手足兄弟，兄弟之间或者会失和争吵，却不至于泯灭了那份血脉亲情。


叶小天不会杀死或幽禁他大哥，当然，和大哥说明情况，然后把他暂时安排到一个秘密的地方，直到整个计划结束，那是可以的。


但他回到卧牛岭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与大哥见面，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杨应龙的眼睛正在悄悄盯着他大哥，只有大哥那种最真实的彷徨无奈，才能打消杨应龙那头老狐狸的戒心。


叶小天准备代替大哥叶小安，完美地扮好他自己。但是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含糊的醉话、都有可能暴露真相，所以叶小天准备告以真相的人非常有限：


这个人，必须沉得住气，能配合他演好这出戏；这个人，必须是他需要绝对的配合，所以不得不告知真相。如此算来，整个卧牛岭，需要他告知真相的只有李大状和华云飞，其他如枕边人哚妮、金兰兄弟大亨，都不得与闻。


当然，卧牛岭上都没有几人有幸与闻真相，并不代表其他地方就没有人知道。至少，贵州巡抚叶梦熊叶大人是知道了，而且是田妙雯带了扮作许胜的叶小天，私相会晤，亲口告知的！要对付杨应龙，怎么能少得了这头辽东老熊的配合！

第28章 真兄弟


室外很凉，室内虽然不冷，却也未生炉火，只有地龙散发出淡淡的暖意。刚刚逃跑途中惊出一身冷汗的李大状此刻只觉背上凉凉的，但是他的心里却炽热的仿佛一团火。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期待，从叶小天的慎重和所透露的信息，他能感觉得到，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缜密的计划，将计就计、计中计、反间计、连环计，当这一切集中爆发时，它将摧毁，也将新生，而他李大状，则是有幸参与其中的。


这种兴奋，就像他出师以后第一次独立主持一桩诉讼，经过详细查勘，掌握了翻案关键的那一次，李大状热血沸腾。叶小天一笑，道：“你这样子可不行，要冷静！”


“是！”李大状长长地吸了口气，当这口气缓缓吐出的时候，神色已经变得平静下来，波澜不惊。


叶小天很满意，李大状是他麾下文职之首，但他选中李大状作为知情人，第一条件却是他城府深、够稳重，在获悉秘密后不致露出破绽，如今看来，李大状果然满足这一条件。


叶小天道：“你先回去吧，找时间，我会叫云飞来谈谈。之后便与我大哥会晤，在我找你之前，你要沉得住气！”


李大状会意，叶小天说的这个“沉得住气”，当然不是让他一派平静，他应该因为被遣出卧牛岭备感失意，纵然不借酒浇愁，也得时不时发一发牢骚、发泄不满，那才是“沉得住气”。


李大状颔首道：“学生明白，既如此，学生告退。”


叶小天点点头，李大状便起身向土司、掌印夫人长揖一礼，走到外面廊庑下，看到被他踩倒的芭蕉、踢碎的花盆，想到方才亡命而逃的狼狈模样，李大状老脸一红。


他飞快地左右睃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便用脚把碎盆片儿往花丛中拨了拨，正一正衣领，施施然地向外走去。


李大状出了田妙雯的住处，就见一胖一瘦两人迎面而来，正是罗大亨和华云飞。李大状想到叶小天说过，要找机会和华云飞单独攀谈，急忙迎上前去：“啊！云飞，大亨！”


“李先生！”华云飞向李大状施了一礼：“先生刚从掌印夫人那儿出来？”


李大状神色一变，微现恼怒，冷哼一声道：“是！”


华云飞道：“先生不必气恼，先生为卧牛岭谋划一切，劳苦功高。断无被遣离中枢的道理，却不知掌印夫人怎么说？”


李大状道：“掌印夫人说，会找机会与土司大人商量。哎，纵然有掌印夫人出面保下李某，却也……令人心寒呐！”


李大状摇一摇头，刚要举步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大亨啊！来年春耕需要大量农具、耕牛、良种，我正要找你商量一下，如今正好，咱们谈谈？”


罗大亨现在哪有心情与他讨论这些问题，气哼哼地一摆手道：“这事儿，回头再说，我正要去见大嫂。”


李大状道：“若掌印夫人不能说服土司，李某不日就要离开卧牛岭了，旁的事李某不怕耽搁了，这事儿却不能耽搁，不如咱们……”


罗大亨道：“既如此，先生且回去，我见过大嫂，便去与你商议！”说罢也不待李大状回答，便一拉华云飞，快步向前走去。


李大状望着二人背影，心道：“可惜，没拦下他。大人只好另找机会把计划透露与华云飞知道了。”


田妙雯房内，田妙雯偎坐在叶小天怀里，夫妻俩正低声叙着话儿，门外侍卫禀报道：“夫人，华云飞、罗大亨求见！”


叶小天呆了一呆，在田妙雯的浑圆翘臀上轻轻拍了拍，田妙雯盈盈站起身来，叶小天道：“大亨也一起来了，我倒不便露面，你见他们吧，我去后边暂避。”


叶小天走到屏风后面，脱了靴子，往田妙雯的闺榻上一倒，惬意地枕着双臂，闭目养神。


前面，田妙雯朗声吩咐道：“有请！”


片刻功夫，华云飞和罗大亨进了屋，一见田妙雯，便拱手道：“大嫂！”


田妙雯嫣然道：“两位兄弟来了，快坐！”


田妙雯不动声色地收了李大状的茶杯，又给他们斟了两杯茶，微笑道：“两位兄弟，这么晚了，何故来见我？”


罗大亨看了华云飞一眼，沉声道：“云飞，你说！”


华云飞也怕罗大亨颠三倒四的说不明白，略一沉吟，道：“大嫂，有件事，我们兄弟俩计议良久，觉得，还是应该说与你知道。”


田妙雯娥眉微微一挑，道：“哦？什么事呀，瞧你们两个慎重的样子。”


华云飞低头想了想，又扭头看了看，向罗大亨递了个眼色，罗大亨便站起身来，到了门口悄悄打开房门，向外边窥视了一下，又掩上房门，走回来低声道：“没人！”


华云飞便一咬牙，向田妙雯道：“大嫂，这件事说来可能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小弟相信，现在的大哥……也就是现在的土司，并不是真的我大哥！”


“什么？”田妙雯听了顿时脸色一变。


正躺在屏风后面锦榻之上闭目养神的叶小天更是大吃一惊，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之前洪百川试探叶小安，他并不知情。华云飞和罗大亨赶到卧牛岭后当面试探叶小安的事，他也不知道，所以根本没想到这两人已经发现此叶小天非彼叶小天。


叶小天这一骤然坐起，床榻“吱呀”一声，正要说话的华云飞何等警觉，登时脸色一变，道：“后面有人？”


田妙雯有些慌了，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华云飞已经倏然站起，绕过田妙雯，扑向屏风后面，华云飞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叶小天，登时呆在那里，一张脸刷地一下，迅速变成了紫黑色。


罗大亨比他动作慢些，却也飞快地赶过来，一瞧刚从榻边站起、还未穿上靴子的叶小天，不由双目赤红，戟手一指，勃然骂道：“畜牲！老子宰了你个狗艹的！”


“大亨，你听我……哎哟！”


叶小天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大亨一拳打倒，仰摔在榻上。大亨疯了一样扑上来，挥拳就打，怒吼道：“你这不知廉耻的畜牲！这就是你的忍辱负重，维护叶家？老子今天不生撕了你，从此再不姓罗！”


叶小天举手抵挡着，听他痛骂受他殴打，心中却是暖暖的。大亨如此激怒，显然是误以为他是叶小安，假冒了叶小天身份，趁机占弟妹的便宜。他应该想到，如果自己真是叶小安，门外侍卫必然也有他的人。大亨此时叫破他的身份，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杀人灭口，而罗大亨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田妙雯见叶小天只管招架，双臂护住脸面，大亨钵大的拳头直往丈夫身上招呼，好不心疼，连忙上前道：“大亨，你别打了，快住手！”


大亨面红耳赤，激怒说道：“大嫂，这畜牲不是我大哥，他是叶小安，他冒充我大哥，毁你清白！”


华云飞今天与大亨一起过来，是因为二人商议良久，都想不出一个既能维护卧牛岭的平稳，又能防止杨应龙阴谋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而且大哥现在肯定是落在杨应龙手中了，可他究竟是已经死了还是依旧活着呢？这也无法作准。


二人思来想去，决定把此事透露给大嫂知道，大嫂素来精明，说不定能想出办法。谁料却见口口声声被迫、口口声声为了卧牛岭、为了叶家的叶小安，居然出现在弟妹的闺房之中。


奇耻大辱！


华云飞也红了眼睛，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什么谋而后动，他全然顾不得了。他冷冷地拦住田妙雯，死死地盯着正被大亨殴打的叶小天道：“大嫂，这畜牲不是我大哥，他毁你清白，今天必须死！”


田妙雯又好气又好笑，顿足道：“云飞，快拦下大亨！他……他就是你大哥！我知道现在那个土司是假的，但现在这个，是真的！”


“啊？”华云飞瞪大眼睛，急道：“大嫂，你说真的？他真是我大哥？”


田妙雯用力点头：“对！他就是你大哥！现在做土司的那个，是叶小安，现在这个，是叶小天！”


华云飞吃惊地看看田妙雯，忽然飞身上前，一把拉住罗大亨：“大亨，先别打了，大嫂说，他是真的，是咱们的真大哥！”


“呼～～～”罗大亨一拳击出一半，陡然凝在空中，胖胖的紫红的一张脸扭过去看看华云飞：“真的？”


华云飞霍然扭头看向哭笑不得的叶小天，道：“当初，我与大哥初相识，是在何处？”


“破山神庙！”


“我送了大哥什么东西？”


“四尾鲜鱼！”


华云飞激动地道：“是真的！是真的！”


“我来问他！”罗大亨一把拨开华云飞：“我来问你，我与大哥初相识时，看的是哪篇圣人文章？”


叶小天道：“唐伯虎的春宫话本儿。”


罗大亨挠了挠头，又问：“我与大哥初次去吃花酒，叫了几位姑娘陪侍？”


田妙雯顿时瞪起了杏眼，叶小天怒道：“放屁！我什么时候跟你上过青楼？”


罗大亨展颜道：“啊！果然是我真大哥！”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起来，你压得我喘不上气儿来！”


“是是是！”罗大亨赶紧爬起来，看看叶小天，又看看田妙雯，纳罕地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叶小天欲哭无泪：“我才刚刚说了一遍，说的口干舌燥，难道还要再说一遍不成？”


善解人意的田妙雯掩口道：“罢了，我来说罢！”


大半个时辰之后，华云飞和罗大亨异口同声地道：“原来如此！”


叶小天裸着胸膛，往胸上揉着跌打药酒，没好气地道：“可不就是如此了。我没想到，洪老伯居然已经看破了真假。大亨，你得尽快赶回去，告诉你爹稍安勿躁。”


叶小天停了停手，长叹一声道：“你和你爹知道真相也就够了，这个秘密，可再也不要说与他人知道了。”


罗大亨憨态可掬地问道：“于土司那里也不说吗？哚妮那里也不说吗？格哚佬那里也不说吗？冬长老那里也不说吗？伯父伯母那里也不说吗？遥遥那里也不……”


叶小天气得一瓶药酒全洒在了胸上：“人人都说，我还瞒个屁天，过个屁海啊！”

第29章 打仗亲兄妹，上阵需夫妻


“李秋池去见掌印夫人了，想必是去告我们的黑状！”灯光下，田天佑听田文博耳语几句，挥手叫他退下，冷笑着对田彬霏道。田彬霏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酌了一口酒，又把掀开的蒙面巾放下。


过了一阵，田文博进来，又对田天佑耳语了几句，田天佑搁下筷子，蹙眉道：“华云飞和罗大胖子也去见掌印夫人了。记得今日叶小安说过，这两人似乎对他产生了疑心，还有过试探的举动。”


田彬霏淡淡地道：“证据呢？偶生疑心，毫无证据，他们就敢登堂入室，向掌印夫人直言，说她丈夫是假的？你不必担心，我想，他们只是心里不踏实，拐弯抹角的想去探一探掌印夫人的反应。”


田天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还是放心不下，冷哼道：“叶小天之父母，村夫土妇而已，不足为惧！哚妮，由妾扶正的一个山里丫头罢了，如今土司为兄守制，她若频频接近恐被人骂作不知廉耻，也不足惧。


其他人在土司面前皆位卑一等，纵然生疑也无法质问，叶小安只要沉得住气，不予理会就好。只有这个田妙雯，人既精明，又是掌印夫人，主掌卧牛内政，就算叶小安以守孝为借口，也无法避免与她接触，太过危险，应该把她除掉才对！”


田彬霏听了夷然一笑，田天佑虽然看不到他笑容，但他感觉得到，看到田彬霏微显鄙夷的眼神，田天佑更是忿然。他讨厌田彬霏这种高高在上，一副比他高明多多的模样。


田彬霏道：“说的好象那田氏长女、卧牛岭掌印夫人就是你我囊中之物，想杀就杀似的。你以为那么容易？自从叶小天出道，多少人想杀他，结果反被他所杀？直到如今，才被我们侥幸得手。叶小天时常抛头露面行走于外，下手的机会还多些，田妙雯则不然，你真以为好下手么？墙上有剑，你现在就往她的居处走一遭试试。”


田彬霏并不怕表现出对田妙雯的维护之意，田雌凤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他这么做合乎情理。况且，田雌凤也希望能留下田妙雯，如果卧牛岭势力被剥离了叶氏烙印，也剥离了田氏的控制，田氏复兴之路来日纵然有杨应龙支持，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田雌凤和田彬霏不约而同地选中了杨应龙作为田氏复兴的机会，二人殊途同归，目的相同，只是方法截然相反：一个欲助杨应龙成事，倚从龙之功，求裂土封侯；另一个却想挫其阴谋，以大功向朝廷请赏。


田天佑被田彬霏噎了一下，怒道：“你……哼！不要以为三夫人对你青睐有加，就敢跟我如此说话，我可是天王的人！”


田彬霏阴阳怪气地道：“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三夫人的人和天王的人，难道不是一家人？来日天王成就大业，一为天子，一为天后，你我也是同殿称臣的人呐。”


“哼！”田天佑重重地搁下酒杯，没好气地道：“酒少喝，免误事，睡了！”


他实际身份虽比田彬霏还要高些，但此刻扮的却是田彬霏的随从，因此只能睡在外间，这时话不投机，借着几分酒意便拂袖而去，往外间随从卧室去休息了。


田彬霏独自喝了两杯，扬声道：“一人独饮无趣，文博，来陪我喝几杯。”


田文博闪了进来，苦笑道：“先生醉了，早些睡吧。”


田彬霏笑道：“无趣！无趣！无趣之人呐！给我沏壶茶来！”说着推动轮椅，慢慢悠悠地驶向自己的卧室，转过屏风，消失不见……


※※※


叶小安躺在榻上，满怀心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思想许久，才不知不觉地睡去。他现在打着守制的名义，粗茶淡饭、不进荤腥，住处也是硬床草席，被褥不着锦绣。


但他毕竟是土司的身份，不可能给他间茅屋草棚，这住处卧室也是后宅主卧房群的一处重要组成部分。地上也是铺着地龙，温暖宜人，不用烧炭烘炉，空气干燥。


叶小安只盖了薄衾，睡的并不踏实，他已回到卧牛岭好几天了，可还不太适应现在这个身份。迷迷糊糊地睡了好久，忽然感觉房中灯是亮着的，叶小安猛一睁眼……


眼前所见，令叶小安大吃一惊，一声惊呼张口欲出，但他的嘴马上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嘘～～～，大哥噤声！”坐在榻边的另一个他，竖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轻轻放开掩住他嘴巴的手。


叶小安像患了疟疾似的打起了摆子：“你……你你……小二，是你托梦来看我么？大哥没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没有……”


……


这一夜，无星、无月，天色阴沉。


风露中宵，一辆轮椅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门前，门开着，他坐着轮椅，静静地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灯从一旁照过来，映着他半边蒙了软巾的脸，只有一双眼睛熠熠放光。


庭院中，忽然出现了一双人影，一前、一后，一个窈窕，一个健硕。坐在轮椅上的田彬霏登时挺拔了腰杆儿，呼吸粗重起来。院子里那道窈窕的身影站住了，后边那道明显是侍卫的健硕身影落后一步，也定在那里。


田彬霏胸膛起伏良久，才哑着嗓子道：“进来吧，我不让他们醒，他们是醒不过来的。”


田彬霏推着轮椅，退回了房中，滑行到另一盏灯下。灯下无疑是这房中光线最昏暗的地方，似乎在他潜意识里，总想找这么一个地方，才觉得心里安稳一些。


那道窈窕的好像春江流水般的身影缓缓走进房中，金色的灯光洒照在她的身上、脸上、发丝上，映得她白玉似的颊上那两颗晶莹的泪珠也变成了透着金色的珍珠。


那双淡金色的“珍珠”从白玉似的颊上缓缓爬过，无声地溅落在地上，消失。田妙雯轻颤的嗓音就像被微风拨动的丝弦：“哥，是你么？”


坐在轮椅上的田彬霏默默地坐着，默默地看着她，只有一双眼睛流溢着激动的神采，过了许久，他才用依旧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是我！”


田妙雯轻轻走到他的面前，脚下像踩着柔软的花瓣，一双柔荑轻轻贴上了他的脸颊。田彬霏突然伸出双手，抓住了她的手，似乎想阻止她，但是看到田妙雯的眼睛，他突然失去了全身力气似的，又慢慢垂落了手，紧紧地抓住了轮椅扶手。


蒙面巾被摘下来了，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的、可怖的面孔，田妙雯葱白的手指轻轻抚上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地掉下来，再也数不清：“哥，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伦理，容不下我！天地，容不下我！我是自作孽啊……”田彬霏的声音飘忽得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啜泣声低低呜咽起来，红红的烛泪盈满了烛台。


※※※


早起的人发现一夜功夫，竟然悄无声息地下了雪。雪不大，有些地方的雪刚落到地上就化了，有些地方却还有一层浅浅的白雪蒙盖着，看起来呈现出灰白色，远不及北方雪后的那种琼宫玉树之美。


田天佑起了个大早，正站在门前观望卧牛风景，忽见远处一行数人向这边走来，几名身形矫健的男子，中间却是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田天佑呆了一呆，急忙转身向院中跑去。


他认出了那个女子，那是掌印夫人田妙雯，田妙雯一大早过来，必然是要见土司。田天佑急忙返回报信儿，他远远见了掌印夫人却不上前拜见，反而折身就跑，虽然于理不合，但他现在是山里出来的土豹子，这么做倒也正合他所扮的身份。等田妙雯赶到的时候，叶小天已被他先行叮嘱了一番。


“妾身有事与土司商议，你们退下！”田妙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人家两口子要叙话，显然是不想他们与闻。田妙雯带来的几个人立即欠身退下，田彬霏等人无奈，也只得向堂外退去。


田天佑飞快地瞟了叶小天一眼，见他微现惊慌之色，求助的眼神儿正望向他们。田天佑迅速回了一个眼神儿，但是连他也说不清，那是威胁、鼓励，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廊外，田彬霏、田天佑、田文博和田妙雯带来的党延明、李博金、宗华等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群，分别站在廊庑的两侧。田彬霏看了对面一群人一眼，忽然道：“记得还有一位吴大牛先生和许胜兄弟，今日怎么没来？”


田天佑经田彬霏一说，再往对面仔细一看，不由暗叫一声惭愧，对面人群中确实少了两位，他竟全无察觉。这种细致入微的功夫，他比起“田再兴”来确实差的太远，难怪他虽是天王亲信，却由田彬霏来主持其事。


党延明淡淡地道：“那两位啊，受主母差遣，往江南联系良种、农具去了。现在还不张罗，待到开春还来得及么？先生既然受土司大人器重，成为卧牛第一幕僚，这些事以后就该时时放在心上，不能总要主母操心呐！”


田彬霏干笑道：“这些内务以前都是由李先生负责，田某刚得土司大人任命，还来不及……咳！今后自当小心。”


田彬霏受党延明抢白无言以对的样子，田天佑看在眼里暗生快意。他很讨厌田彬霏一副高高在上、万事皆在掌握的嘴脸，现在看他吃鳖，心里舒坦许多。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从田彬霏身上转移到了大厅之内。站在大厅门口两侧的廊庑下，完全看不到厅中情形，田天佑心中不安呐：“田妙雯一早来见叶小安，究竟要谈什么？那个蠢货，不会应付不过去吧？”

第30章 无数间


半晌，厅上叶小天朗声说道：“你们都进来吧！”


正在门廊左右等候的众人纷纷进入大厅，施礼已毕，左右落座。


叶小天轻咳一声道：“方才，我与夫人仔细计议了一番。朝廷对司法归朝是非常重视的，我卧牛岭崛起之速，众土官为之侧目，正需朝廷扶持，我们才能站得稳，这件事需要配合朝廷从快从优地做好，以邀圣宠。所以，原定分赴各地先行主持建立司法衙门的人员，就不要留在卧牛岭过年了，三日之内，务必全部成行。”


田天佑和田文博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叶小天又道：“至于李秋池李先生，鉴于卧牛岭诸务杂陈，一时不得头绪，恐田再兴先生一人难以胜任。且田先生不良于行，有些事也不宜要田先生去操办，故而，李先生还是留在卧牛岭，与田先生分执事务。”


叶小天说到这里，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地看了李秋池一眼，又看了田彬霏一眼，道：“李先生主要负责案牍、账房、田庄、商铺、畜牲、矿产等事务，田先生主要负责我卧牛岭对新近拥有领地的治理以及按照朝廷安排设立司法衙门等事务。”


他的表情看在卧牛岭一众人眼中，似乎只是迫于掌印夫人颜面，非常勉强。但是在田天佑等人看来，却是因为忐忑，显然是被田妙雯把话将在那儿，没法拖延下去，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但又担心会引起他们不满。


叶小天此时还系着孝带呢，纵然是他的正牌夫人，也不方便与他私相接触，这样公开的场合谈完了事务，便也起身离开了。田妙雯一走，其他人就卧牛岭上的一些事务又请示了一番，便也纷纷散去。


众人一走，田天佑又沉下脸来：“土司大人，把李秋池赶出卧牛岭，是我们原本的计划。你纵不好拒绝掌印夫人，难道连拖延些时日都做不到？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做主！”


叶小天涨红了脸道：“当时那般情形，她情理道理都说尽了，我不答应，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要么拒绝，要么答应，我有理由拖延么？再说，分赴各地建立法司衙门的名单，已经完全照你们说的办了，便留下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讼师，又济得何事？”


田天佑大怒：“吆喝！这才当了几天土司，你就敢顶嘴了！”


“好啦！天佑，这事怪不得土司，你不必说了！”田彬霏不悦地打断了田天佑的话，对叶小天道：“土司可以去歇息了，太过熟悉的人，尽量不要见！”


叶小天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忿忿地看了田天佑一眼，拂袖而去。田彬霏对田天佑道：“天佑，天王并非打算利用完他就算了。他这个土司，要做很久，就算是傀儡，能做一方土司，来日在天王面前，份量怕也未必就比你我低了，不要太过苛刻。”


田天佑不屑地冷笑：“就凭他？”


田彬霏道：“只要他做着这方土司，在天王眼中的作用就比你我更大，凭他如何？”


田天佑一窒，田彬霏又道：“你我最紧要的事，让要确保他卧牛岭土司的身份，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就是要让他自己都把自己当成真的土司。你一再训斥教训他，他能扮得出叶小天的神韵来？”


田天佑又是一怔，脸上恼怒的神情倒是渐渐平静下来，显然田彬霏这句话他是听进去了。他与田彬霏虽然行事作派不同，所以常常意见相左，但目的毕竟一样，所以听田彬霏说的确实有道理，倒也不会坚执己见。


※※※


陆悠悠，听起来有点像女人的名字，不过他却是不折不扣的一个男人。当然，他眉清目秀的，在这连女人风气也异常彪悍的贵州，瞧着也确实柔弱了一些。


不过，他识文断字，他虽然没能成为秀才，却是童生，也是参加过县试和府试的。这样的人前去主持建立司法衙门的事，显然要比一个大老粗要强上许多。所以他投奔卧牛岭不久，就被委以重任了。


陆悠悠当然不是一个人去的，卧牛岭方面还派了些使唤随从给他。这些使唤随从当然是真正属于卧牛岭的人，杨应龙手笔再大，也不至于派出大量人马潜入卧牛岭去充当一般的使唤随从。


这些随从当真蠢笨的很，都是真正的山民，在山里时瞧着倒还精明，懂得许多山外人不懂的生存技能，可一旦到了山外，就变得非常蠢笨了，只是有几把子力气，没什么特别本领。


不过，陆悠悠也不需要他们有什么本领，只要他们听话就好，这样的话，他们越蠢笨，就越合陆悠悠的心意。不过这一来，所有事情就得陆童生亲力亲为了。


他负责的地方方圆三十余里，相当于一座县城的治理范围，分别属于两个头人、三个吏目。陆悠悠持着贵阳巡抚下发的公函，逐一拜访这些土地爷，又亲自择选建衙地址，请匠师设计图纸，雇佣当地百姓建筑衙门，又走访四里八乡的耆老以及有地位有影响的乡绅，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他不遗余力地忙碌着，再疲惫也甘之若饴。作为一个内间，和一个正常派来的人心态是截然不同的。如果他真是卧牛岭的人，恐怕反而不会如此不知疲惫的卖力，恰因为他是内奸，所以做得越多他越开心。


在做这些事时，他没有使丝毫手段，更没有丝毫的敷衍。他比任何人都要上心、都要认真，就像一个攒了一辈子钱的人，第一次盖一幢属于他自己的房子。


因为天王交给他的任务，是要把这一带的头人、吏目、耆老、乡绅，全都笼络到他一边。


朝廷派来的官员，会受到这些人本能的抵触，但迫于大势，他们又无法反抗。这样一来，他这位由卧牛岭派来，联系朝廷司法官员与地方土官和宗族力量的中间人，就可以发挥巨大作用，等来日这里归了天王，他才能保证这里的人因为对他的信服，迅速接纳新的统治者，并成为杨天王的坚实根基。


那时候，他将成为天王派驻于此的首任地方官员，干得好的话还可以世袭罔替，让他的子孙后代一直干下去。这种情况下，他岂能不与这些地方领袖倾心结纳？他岂能不认认真真地建造衙门。


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充分地发挥了他的光和热，为了卧牛岭的地方建设任劳任怨地努力工作着，不惜一分力，不贪一文钱。是的，为了卧牛岭，因为他现在必须打着卧牛岭的旗子，不可能透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


像陆悠悠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倒不是投奔卧牛岭的人都是内间，而是被田彬霏选拔出来去“支持地方建设”的这些人，理所当然的都是内间。


无数的杨应龙的内间，为了卧牛岭的政权建设不遗余力、任劳任怨，老黄牛般辛苦耕耘着，汇总到叶梦熊手中的消息，都是欣欣向荣、积极向上的。


有些耆老或蛮横的头人，对于这些跑到自己地盘上指手划脚的人还是很不友好的，杀人他们当然不敢，但是就算不敢当面制造麻烦，指使些泼皮流氓暗中下绊子扔黑砖，还是有胆子做的，但是那些可敬的内间们，哪怕流汗又流血，依旧无怨无悔。


甚至，为了担心上报卧牛岭，卧牛岭方面会派出他们的人来协助开衙建府，从而影响到他对这里施加独家影响，他们对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公都守口如瓶，坚决不肯叫叶土司知道。


他们宁愿独自去面对，独自去解决。实在碰上“钉子户”，凭一己之力无法解决，他们宁肯悄悄通知播州方面，由他们来协助解决，也不给卧牛岭添麻烦，这是一群最可爱的人，一群大公无私的内间。


对于这些地方的迅速发展，叶梦熊自然是极为满意的。这些人的影响力？这些人的影响力，是建立在叶小天是叶小安、杨应龙能插手卧牛岭的前提下的，不然的话，它一文不值。


武力还掌握在叶小天手中，回头朝廷也会派人来担任司法官，想干掉混杂在其中的一个内间，易如反掌。甚至就算这个内间死了，他们也会榨尽他的最后一丝剩余价值：把这笔帐算在播州杨应龙的身上。


这个内间在当地打下的良好基础和人脉关系，将统统由卧牛岭接收，成为卧牛岭宝贵的无形资产。但……仅仅做到这一步，叶小天不满足，叶梦熊也不满足。


因为这些人被迅速清除之日，也就是“叶小天”还是叶小天的真相暴露之时，杨应龙自然会防备他，那时如何还能利用杨应龙误以为卧牛岭尚在他控制之中，给杨应龙来一记重击？


所以，清洗的最好时机，是在决定给予杨应龙一记重击的同时，这才能起到一箭双雕的效果。这就需要叶梦熊这边向杨应龙施加压力，逼其尽早动手，如此一来才能保证两方面的计划同步进行。


“是该老夫动手的时候了啊！”叶梦熊轻轻地吁了口气，从笔山上拈起他的那枝紫檀猩毫，亲自动手……写了一封信。

第31章 纷纷出手


大明人才济济，而叶梦熊和李化龙在这精英荟萃、人才济济的大明朝廷中也算是佼佼者了。不管是叶梦熊还是李化龙，都是治世名臣，而且两人的经历出奇的相似：文职入仕，武职扬名，曾在辽东执掌军务。


李总督已经得了老花眼，他捧着叶梦熊的来信，在灯下细细看了良久，微微一笑，拿起一个小铜锤儿，敲了一下一只悬挂在古旧沉重的桌案之上的铜馨，“当”地一声，悠远传去。


片刻功夫，一个老学究慢慢悠悠地走进了书房，李化龙道：“传本督谕令，播州自即日起，向朝廷缴纳税赋，由我四川征收、代缴！”


杨应龙不是李化龙治下土官，而且论级别，比他也低不了多少。更重要的是，杨应龙是土官，应该纳贡而不纳税，就算纳税也该走贵州那条线，实在和他李总督没甚么关系，但李化龙吩咐的理直气壮。


更绝的是他那位冬烘先生似的老师爷，听他吩咐了一句，点点头，二话不说转身便走。什么与法度不合，法度这东西，仔细找找总是有漏洞可钻的。你一个小民找出它的漏洞，官府未必承认它是漏洞，但堂堂一省总督想利用这个漏洞，那它不是漏洞也要变成漏洞了。


至于说播州不归他李化龙管，至于说杨应龙是一方土司，他不需要纳税，呵呵……


既然总督大人这么吩咐了，找理由、找借口就是。播州其地近四川而远贵州，双方地盘犬牙交错，杨应龙有着庞大的产业，那是杨应龙的经济命脉，而它的销路主要就是通过四川，还怕找不到办法？


这种用熟了的师爷，根本不需要吩咐他太多，只消告诉他要做什么，这么做合不合理，能否行的通，该如何给自己找出充分合理的理由，师爷自会去想办法，完全不需东翁操心。


……


“李化龙，老匹夫，当真欺人太甚！”李化龙的一句话，到了杨应龙的案头，就变成了一篇洋洋洒洒千余字的一封公函，上边盖着鲜红的总督关防。杨应龙重重一掌拍在这公函上，怒气勃发。


他的堂弟杨大岐、二弟杨兆龙、一向有权参与其机要大事的田雌凤，大阿牧陈萧，兵马大总管田一鹏、田飞鹏，家政赵文远等人也都怒容满面。


杨应龙气咻咻地骂了几句，道：“暂且拖他些时日，若他催促不急，便拖延下去，若逼得急了，老二，你去一趟成都，当面向李化龙陈明情况，希冀宽容，备些厚礼，上下打通。”


杨兆龙应道：“是！大哥，我记下了。这事儿交给我办就是了。”


杨大岐蹙眉道：“大哥，李应龙如此要求，实属荒唐，置之不理就是，何必低声下气求他。”


杨应龙叹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可我播州远贵州而近四川，依赖其处甚多，真要不予理会，恐怕会给我们惹来许多麻烦。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田雌凤妩媚的月眉一挑，道：“天王也太小心了吧，天王之地，广袤数千里，西北堑山为关，东南附江为池。领黄平、草塘二安抚，真、播、白泥、余庆、重安、容山六长官司，统田、张、袁、卢、谭、罗、吴七姓，世为目把。何所惧也。朱元璋一介草民可成大帝，天王千年基业，难道就不成吗？何必苟且于李化龙老匹夫之下？”


在场的都是杨应龙的绝对心腹，田雌凤说话自然不必顾忌。杨应龙沉默片刻，道：“稳中求进吧。卧牛岭那边来信说，若不尽快控制卧牛岭，恐叶小安终会被人识破。我以为，不妨加快那边的进度，雌凤，你抽空再去一趟铜仁，亲自主持其事。”


田雌凤听他虽说“稳中求进”，但随后之言显然是意有所图，播州这边他已经准备了十多年了，还要准备多久？现如今天王正当壮年，也正是该大展宏图的时候，难不成要到迟暮之年方才起兵？


看起来，只等卧牛岭那边落入掌握，天王就要发动了！想到这里，田雌凤心中一阵激动，立即答应下来。


杨应龙道：“对叶小安，不可一味逼迫，要又拉又打，许他些好处。蛊教根基犹在，许多人对卧牛土司忠心耿耿，依旧是因为叶小天的尊者身份，所以即便我们彻底控制了卧牛岭，要利用他们为我效死力，还是需要叶小天这块招牌，叶小安这个人，始终有用！”


田雌凤嫣然道：“不劳天王吩咐，妾身明白其中利害。这个叶小安，逃不出妾身掌心的。”


大阿牧陈萧激动地道：“天王，我等是否也该早做准备了。”


田一鹏道：“十年不鸣，一鸣惊人！”


杨应龙听了这话，饶是他一向镇定，也不由得心旌一阵摇动，他想到了紫禁城中的那张宝座，那座令他无比热望的宝座。杨应龙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嗯，有备则无患！”


众人摩拳擦掌，齐齐领命！


※※※


遵义郡，大悲阁。


这是杨氏先祖捐资建造的一处寺庙。播州统治者杨氏信佛崇道，简而言之，他崇信一切具有大神通者，既修今世，也修来世，所以佛道两家在播州大兴其道，和平共处。


但，龙虎山张家的闺女在寺庙中带发修行，传扬开去却未免叫人尴尬，所以杨天王的正牌掌印夫人在大悲阁潜修的事情，知者了了。大悲阁寺主是知情人，对外也是秘而不宣，寺中许多高僧上人也只知道有位贵人在本寺修行，而不确定她的真实身份。


张氏，容貌其实并不难看，怎么说也算是中上之姿，只是比起田雌凤那种天生狐媚的女子来，少了些撩人的风韵。但，青灯古佛潜行多年，她的气质也发生了很大变化，看起来淡泊自然，多了几分道气佛光，却少了些女人的风情。


她十六岁离开龙虎山，嫁给播州世子杨应龙，如今也不过三十一二岁。田雌凤现在的岁数跟她差不多，但一眼望去，仍是一个花信女子，月貌花容，妖娆妩媚，而张氏沉静内敛的气质，却似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了几岁。


女子如花，少了男人，少了爱情的雨露滋润，纵然整日浸淫于佛经道藏之中，终究少了几分鲜活气。


张氏在大悲阁中潜修，平素少有人来打扰，但这两日出入大悲阁，求见张氏的人却极多。求见张氏的人都是轻车简从，秘密而来，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寺中有职司的高僧虽知来访者身份不俗，却也不知道他们的准确身份。


来访者中，包括播州五司七姓的一些权贵，如果说杨氏是播州之王，他们就是播州之侯，在杨应龙之下，有他们传承沿袭下来的领地、子民，自然称得起一方诸侯。


可惜，这些诸侯实在没有“天高皇帝远”的条件，杨应龙近在咫尺，对他们的控制力自然也就更为强大，比如柳田青山何氏，何氏附庸于杨氏已达七百年之久，简直可以算是“与国同休”了。


而今日跑来向掌印夫人张氏吐槽的人中，居然包括一向对杨氏只知服从、从无怨言的青山何氏这一代的家主，播州宣慰司中军何恩。


何恩忧心忡忡地道：“夫人，开春之后，就是农忙时节，但大阿牧传下消息，居然要大兴土木，要求各方土官出人出物。出人出物，原本也是我等分内之事，可……


哎！大阿牧要扩建增修的不仅仅是海龙屯主楼啊，土城、月城、环城、家庙、仓库、兵营、金库、火药库、校场坝、采石场都要加固，桐柱关、铁柱关、飞龙关、朝天关、飞凤关、飞虎关等九道关都要翻修，养马城、海龙屯前喇叭水两侧高山上的海云屯、龙爪屯全部扩建，这是要抽光人力，如何组织春耕……”


播州宋氏的宋世臣愁眉苦脸地道：“不仅如此，我播州所属的庄田二百余处，茶田四十余处，蜡崖三十余处，渔潭二十余处，织坊一百余座，明年全部加收一倍税赋，各方是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呐。可大阿牧居然说，若是征收不上来，土司大人可另派贤良，这……都是大家传承千百年的基业，那是说换人就换人的吗？”


罗承恩道：“夫人，乔氏土司拒绝服从，已被削去土司身份，没收全部家产，各方土官现在是惶恐不安，不从天王之命，自己身家性命不保，服从天王之命，只恐百姓没了活路，大伤我播州元气啊！”


播州城西碧云峰“大报天正一宫”的观主是张氏夫人的本家叔父，名叫张时照。侄女儿嫁给杨应龙后，他便从龙虎山来了播州，成为“大报天一正宫”的观主，传播龙虎山道统，是当地道家有名有号的人物。


此时他也在场，对张氏愤愤然道：“天王宠信田雌凤，据说天王如今种种倒行逆施之举，皆为田雌凤那狐媚子怂恿所致。夫人呐，你才是播州掌印夫人，不能坐视小妻以下犯上，胡作非为啊！”


何恩道：“是啊，夫人，夫人贤良，与世无争，那自然是极好的。可现在田雌犯惑主媚上，倒行逆施，有损杨氏千年基业，夫人您可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宋世臣道：“我最担心的是，田雌凤怂恿天王，如此种种，究竟为的什么？夫人，只怕其中别有内情，一个不慎，就不是有伤杨氏千年根基，而是会招来弥天大祸！”


张氏夫人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波动了一下，听他们所说种种，她也意识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她是杨氏这一世的掌印夫人，田雌凤再嚣张，也依旧是三夫人，她才是族谱上正宗记载的掌印夫人。


她可以不屑与田雌凤争宠，可以因为杨应龙的冷落，自动放弃掌印夫人的荣光和职权到寺中潜修，但她毕竟是把自己当成了杨家的一份子，如果丈夫有不轨之心，将给家族来带不可挽回的重大伤害，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


张氏夫人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三夫人，现在海龙屯么？”


何恩、宋世臣等人喜上眉梢，一听就知道掌印夫人是动了真怒了，别看田雌凤嚣张，那是因为张氏夫人不愿放下身段与她相争，真要拿出掌印夫人的身份，稳稳的能压住那个狐媚子。


一旦整治了田雌凤，田一鹏、田飞鹏等一干党羽也要倒霉，到时候天王折了一半羽翼，再想做什么，恐怕也不得不有所顾忌。何恩马上道：“在！当然在，天王现在海龙屯，田雌凤当然也就在，嘿！那个女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邀媚取宠于天王的机会呢。”


张氏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吩咐道：“你等去准备一下，召集五司七姓各路土官，三日后随本夫人回海龙屯！这个妖言惑主的贱婢，我要请出祖宗家法，清理门户！”

第32章 戏凤


田雌凤可不知道早已被她遗忘的那位掌印大夫人在五司七姓诸多土官的请求下已经出山，气势汹汹地返回海龙屯，要修理她这个杨氏家族的罪人了。她风尘仆仆，一路奔波，已经赶到了铜仁。


铜仁，七星观。观主长风道长依旧住在观里，依着他比狗还灵敏的趋吉避凶的本能，察觉情形不对，早该逃去贵阳，远离这是非之地才对。但王宁不许他走，他便不能走。


在七星观，他是观主；在铜仁，他是道家真人。但，陪伴在他左右、形影不离的道僮清风和明月，就是锦衣卫套在他头上的金箍，而看门的那个老道人王宁，就是负责念紧箍咒的那个人，长风大真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田雌凤离开了，那个疑似叶小天据说是叶小安的人也不见了，长风道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开始频频出入豪门大宅，讲经传道，蛊惑那些希冀长生或养生之术的信徒向他捐献大量银钱。


“这才是一个神棍应该做的正业啊！”在王宁和清风、明月的裹挟下，被迫成了半个锦衣卫的长风道人看着满满一盘玉润浑圆的明珠、一锭锭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满心惬意地想着。


这时候，他的寄名俗家弟子田雌凤再度出现在七星观。“吧嗒”一声，长风真人手中的银锭一下子砸到了脚面上，有理想、有抱负的长风真人欲哭无泪，他觉得，好日子又到头了。


挂着巨幅“清静”、“无为”条幅的静室，本是观主的居室，但是因为田雌凤的频频到来，这里早就辟成了她的专门居处，即便是在她离开的日子里，这里也只是暂且封闭，而无人占用。


此刻，静室中再度亮起了灯光，灯下有美人如玉。


原木雕花清漆的精致门窗，轻罗为帘，瓶纹棱窗，朱红梁柱，室内陈设极尽简单，但一几一案无不用尽匠思，雍容优雅。书阁，鼎座，笔洗，花瓶，盆景，错落有致，不显凌乱，恰到好处地映衬出了屋主的气质。


墙上一幅墨迹酣畅的“清静”、“无为”条幅，另一面雪白的墙壁上，则只挂一琴，一剑。低矮的唐式榻铺，上边置一小几，几上有淡金色的宣德铜炉，升起袅袅青烟，香气氤氲。


硬木精雕的坐榻垫着软硬适中的坐褥、靠枕，白裳如雪的玉人儿坐在上边，书香道气中，便登时有一股旖旎、柔媚的女人味儿反客为主，甚嚣尘上了。


轻衣素净如雪，一只莹润无比绿意盎然的碧玉簪子横插在双飞凤的发髻上，如墨青丝整齐得一丝不乱，便衬得那张俏脸明丽照人，灵动妩媚，仿佛二十许人，实在叫人想像不出她竟已嫁人十余载。


“夫人，他来了！”帘外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田雌凤的唇角不禁浮出浅浅的笑意：“有请！”


一只手掀开了珠帘，掀帘人却站在侧首，看不见身子。正对着门户的，是一个容貌清逸，但神情略显局促的年轻人。


“呵呵，叶土司，你在抚台大人面前能侃侃而谈，大明天子座下面不改色，如今见了本夫人，怎么畏畏缩缩？”


刚刚进来，施礼落座的年轻英俊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面对田雌凤的调侃，他只能无奈地道：“夫人知道，我其实……我……”


田雌凤娥眉一挑，道：“你什么？你就是叶小天！没有任何人能质疑你的身份，你要相信自己，如果你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身份，你叫别人如何相信你？”


叶小天沉默片刻，长长地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神色渐渐变得肃穆起来。


田雌凤满意地抿嘴一笑，浅浅一笑，腮上便显出两个浅浅的迷人酒窝，狐一般亮丽的眼中笑意盈盈，更增妩媚。叶小天看见她这迷人的美丽，不由得一呆，慌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


此时，松江池畔。明月当空，水色如银，水流于石上，银碎于水面，敛滟生辉。江边两道人影，坐着马扎儿，各提一杆钓竿，正在夜钓。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左边，稳稳地提着钓竿，含笑对另一人道：“叶土舍在此间住的可还习惯么？”


在他右边，那人模样与叶小天一模一样，赫然就是他的孪生兄长叶小安。叶小安道：“多谢于二爷款待，小安住的很习惯。”


白发老人正是于家二爷于问舟，他早已不问世事，自从侄女于珺婷取代铜仁张氏，把于氏家族推上铜仁第一土司的地位，于问舟更是连最后一些差事也都交接了出去，每日只管优游山林，逍遥自在。


叶小安被叶小天替换出来，暂且被安置在了这里，由于二爷接待照料，如今在蓼皋镇，松江畔，业已住了几天了。于问舟笑道：“若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开口，这些事，老夫还是做得了主的。”


“多谢二爷！”叶小安顿了顿，道：“小安想，明日去田庄里住下，跟令公子学学打理田庄，不知二爷可允许么？”


于问舟一呆，道：“这个……自然没什么问题。不过，叶土舍这是……”


叶小安笑了笑，比起以往，透露出几分更加成熟稳重的气质：“小安无一技在身，无一事可成，浑浑噩噩的就活了这许多年。屈指数着，再有几年就三十而立了。呵呵，小安……立得住么？”


于问舟提了提钓竿，扭头看看叶小安，微笑起来：“成！明儿个，老夫亲自陪你住到田庄里去，咱们一块儿学，怎么侍弄庄稼，怎么打理农庄！”


……


七星观静室内，田雌凤与叶小天各执清茶一杯，灯下浅笑低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对情侣，一个娥眉婉转，一个低语浅笑，气氛无比的融洽。


田雌凤自然是极会说话的，若不是懂得男人家心理，仅凭容貌，如何能成为杨应龙这等绝不缺少美艳妇人的枭雄的宠爱。在她曲意结纳之下，叶小天的紧张局促渐渐消失了，被她不着痕迹地打气吹捧下，虽未饮酒，却也有了三分醉意，似乎醺醺然的真把自己当成大权在握的一方诸侯了。


曲意逢迎，自然是有其用意的，当今天下能让田雌凤这等女子放下身段，温言软语，刻意奉迎的男人还着实不多。就算杨应龙那般人物在她的小意应承之下都薰薰欲醉，何况是叶小安这般货色？


于是，田雌凤口中的叶小天，眼中的叶小安，在她水一般的眸波荡漾下、狐一般媚丽的笑靥奉承下，渐渐有些忘乎所以了。


田雌凤见火候已到，就从翠袖中取出一页纸来，缓缓推到叶小天面前，柔声道：“土司大人，这份名单上的人，希望你能大力提拔一下，他们稳了，你的地位也就稳了。到时候，天王和我，都不会亏待了你。”


美人当前，明眸善睐，暗夜灯下，旖旎自生，叶小天神魂皆醉，但是听了田雌凤这句话，他的眼中痴迷之色却是顿时一清。叶小天拿过那份单细细一看，瞿然一惊。


于扑满、于家海赫然在列，不仅仅是他们，那份名单上还有蛊教的人，蛊教中执事一级的好几个人，叶小天早知道把蛊教带出山，受到外界诱惑的机会就更多，想当初在山中，格格沃、格峁佬那般人都能为了权柄丧心病狂，何况这山外的花花世界。


尽管他早知道出山后必然有人会经受不住诱惑，可是亲眼看到时，还是怵目惊心。蛊教中人本就在山民中拥有极大影响力，再加上他们擅长蛊术，自己虽万蛊不侵，可不代表他的家人、朋友、忠心下属不会中蛊，如果这些人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暗下毒手……叶小天不寒而栗。


幸运的是，这份名单上没有长老一级的人物。但……究竟是没有，还是因为长老一级的人物已经升无可升，不需要他再刻意提拔，所以名单上才没有列出来？叶小天不确定。


看着叶小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田雌凤伸出了她纤细修长的青葱玉指，轻轻勾住了叶小天的下巴，慢慢抬起了他的头：“怕了？你根本不用担心，站在你背后的力量可是非常强大！只要你照办，你就永远是叶小天，可以拥有叶小天的一切，而这一切，除了我，谁也无法帮你拥有，你说是不是？”


叶小天的眼神儿明显透着抗拒，或者说是惶恐。田雌凤嗤的一笑，慢慢探身过来，那红嘟嘟的性感丰满的唇瓣几乎要贴到叶小天脸上了，呵气如兰地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就该轰轰烈烈，才不枉到这世上走一遭，你说是么？”


一张清水莹润、光滑粉嫩的俏脸就在眼前，一个圆润丰腴偏又柔媚纤柔的香喷喷的身子近在咫尺，一张性感的烈焰红唇一翕一合，叶小天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闭紧了嘴巴，呼吸却是渐趋急促。


田雌凤很清楚叶小天此刻的身心变化，对自己拥有如此强大的魅力颇感得意，因此举手投足间愈发透出一股异样的性感妩媚来，好似示威一般，她那高挺丰润的一对玉峰挺耸得更加突出了，柔声道：“乖乖听我的话，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叶小天颤声道：“夫……夫人是说？”


田雌凤雀舌微吐，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声音更加低哑诱惑了：“一切，你想要的一切，全都可以拥有，这……值不值得你为之付出一切？”


她知道自己微舔嘴唇的动作会让她更具魅力，但她显然低估了“叶小安”的胆量，色欲熏心的叶小天从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忽然纵身跃起，狠狠地把她扑倒在唐式矮榻上，没头没脸地狂亲起来。


在他唇下，那肌肤是如此粉嫩、如此滑润，田雌凤被叶小天惊呆了，被他扑倒后，竟然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时来不及反应。叶小天胡亲乱吻着，一双手颤抖着抚上了她饱满圆耸的胸膛，嘴里含糊地叫着：“我要你，我就要你！把你给我！”


叶小天的手用力抓了抓她的饱满玉峰，粗鲁的动作让田雌凤甚至有些痛楚的感觉，她的黛眉刚刚一蹙，叶小天的手又顺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滑了下去。


田雌凤心中一惊，急忙一侧身子，叶小天的大手失误地抓在了她的大腿上，田雌凤又羞又恼，另一条腿膝盖一抬，狠狠一撞，叶小天闷哼一声，就捂着肚子摔到了一边。


“王八蛋！”


田雌凤羞愤交加，爬起身来就去壁上抽出宝剑，返身一指，三尺青锋如一泓秋水，笔直地点在叶小天的鼻尖上。叶小天吓了一跳，登时又变回了先前畏缩拘谨的样子，期期地道：“你……你不是答应……答应我的么？”


田雌凤柳眉倒竖：“老娘几时答应……”


田雌凤恨得银牙紧咬，这个混帐！本夫人是什么身份，你以为本夫人要以自己身子为酬，陪你这个窝囊废上床不成。若换作他时，叶小安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轻薄于她，早被她跺成了肉酱，可是眼下这叶小安却宝贝的很，实在是不能杀啊。


田雌凤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收回长剑，似笑非笑的神气，轻嗔道：“叶土司，你呀，做别的事没胆子，这色胆呀，却是比谁都大。杨天王的女人，你也敢动歪脑筋！”


叶小天失措了，语无伦次地道：“不是！我……不是，刚刚不是夫人，我以为……”


田雌凤瞧他那副蠢样儿，心里头一阵恶心，她的颜色冷下来，淡淡地道：“好了，这件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先下去吧！”


“哦哦！是是！”


叶小天慌慌张张转身就走，田雌凤冷冷地道：“带上那份名单！”


“哦哦！是是！”


叶小天慌忙回来，捡起那份名单揣好，田雌凤道：“你照我吩咐，好好做事。那样的话，你不但可以永远保有现在的地位，我还会把我的小妹子许配给你，她……可是比我还要美艳三分呢。”


“哦哦！是是！”叶小天似乎被她手中的利剑和她冷淡的模样吓着了，只管胡乱答应着。


田雌凤看在眼里，愈发憎恶，摆一摆手，眼看着他慌张退下，忽然扬声道：“来人！备香汤！沐浴！”


田雌凤恨不得马上擦净被他亲过的所有地方，不！是泡一个热水澡，洗净所有被他摸过的地方。这个只有在女人肚皮上时才胆大包天的混账王八蛋，真是该杀！可又偏偏不能杀，三夫人好不懊恼。

第33章 占风望气


叶小天离开静室，外边自有侍婢候着，一见他出来，马上引着他向外走。叶小天从七星观后观的角门儿出去，登上车子，车子辘辘启动，叶小天往椅背上软软地一靠，一抹黠笑便绽放在唇角。


手指微动，那种绵软劲挺的销魂感觉犹自在指间流动，啧啧，还真是看不出，这位三夫人不只是模样只如二十许人，酥胸竟也坚挺结实的如同少女，还有那修长丰润的大腿，手感好的很。


尤其是，她可是堂堂的播州杨天王最宠爱的妻子，占她的便宜，那种成就感，嘿嘿……。叶小天不是君子，从来都不是，杨应龙与田雌凤对他诸般算计，他又岂会客气了。


叶小天眯了眯眼睛，回味似地捻了捻手指，这才探手入怀，取出了那份名单，挑亮灯芯，借着灯光细细地又看一遍，重新揣入怀中，闭上双目，一个个名字便跃入他的脑海。


其实在这份名单上，有些人他并不熟悉，甚至没见过。这就是火箭式高升、迅速壮大实力必然而然的副作用之一，他不可能有时间同这些部属一一打交道。


他是一步登天，成为尊者，不像前任众尊者，都是自幼在蛊教中长大，所以有些执事级人物他不认识很正常。


之后他成为土司，天天奔波在外，与铜仁、石阡乃至贵阳诸地的大人物打交道，对他接纳、征服的诸多部下也是没时间去沟通、交流，即便没有外人诱惑、策反，那也是一个严重隐患。


可……想要步步高升，除了自身努力，还需外部诸多条件和机遇的配合，并非只靠一己主观愿望，想要停下来巩固基础，停止扩张，同样需要外部因素的配合与影响，并非完全由着一己所愿。


比如现在，他想停下脚步，可能吗？叶梦熊不会答应，杨应龙也不会答应。他想停下来，必须要承受其中一方的强大压力，甚至是来自他们双方的压力，这样的话，他想巩固基础、消除隐患，就不能用常规手段。


血腥震压、大清洗、铁腕手段，就是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但是搞大清洗的，几乎无一例外都会出现错杀、误杀现象，甚至在这过程中，错杀的人可能数倍、十数倍于真正的反叛者、有异心者，实是杀敌百自损一千的不得已行为。


而叶小天现在则不然，他有对方主动提供给他的名单，可以有的放矢。叶小天闭着眼睛，细细思量着掌握了这些人的底细后的应对措施，直到车子在东山脚下叶氏别墅门前停下，这才回过神儿来，举步下车。


叶小天成为土司，迁去卧牛岭后，他原来在铜仁城东山脚下置办的这所宅院就暂且空闲下来，虽说遥遥留在了铜仁城，可她一个小姑娘，哪可能独自守着偌大一所空宅，所以被叶小天托了于珺婷照料，而这宅子里，就只留了十几个家仆奴婢看管。


宅子周围，八大长老亲眷的宅子还在，虽说叶小天不在铜仁了，但叶小天挫败格彩佬等守旧派长老的阴谋之后，还是把他们又派回了铜仁。


卧牛山虽然已经不是深山，可距山外的世界依旧较远，铜仁就成了他们走出大山看世界的一个窗口，而这八大长老的亲眷，在族人中本就拥有着较高的影响力，把他们留在这里，就成了蛊教放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双手，一个大喇叭，可以把山外世界的信息无时不刻地传到族人中去。


此时，这八家的人不管是经商的、做工的、务农的、还是在衙门里当差的，都静静地候在门口，叶小天一下车，他们立即跪伏于地，行五体投地大礼，这是见到土司老爷时要行的礼。


如果是以尊者身份出现，他们各家最有地位的人还要上前亲吻叶小天的靴尖，而那对他们而言，乃是很大的荣耀。但叶小天正在不断弱化蛊教的影响，所以早就撤销了这一规定，叫他们只按土司之礼对自己行礼。


叶小天没有与他们多做攀谈，只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便昂然进了宅子。土司大人没有吩咐，这些人也就各自散去了，反正就住在左近，如果叶小天有吩咐，随时可以唤他们来。


田彬霏坐着四轮椅，由田文博推着，静静地候在二门处，至于田天佑则不在这里，他是杨天王亲自派来的人，自然会有许多事情要面见田雌凤，亲自禀报并领取新的指示。


本来这个过程不会太长，叶小天前脚离开，他后脚也该离开七星观了。问题是田雌凤被叶小天亲了一脸口水，又被他袭胸摸腿的，此刻跑去沐浴，消除心理阴影了。


而女人沐浴、逛街、梳妆打扮，是最可怕的三件事，如今田雌凤一下子就占去了两件，恐怕最快也得一个时辰才有可能出来，田天佑只能等在观里，一壶一壶地喝茶，都快喝得“醉茶”了。


田彬霏见了叶小天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便掉转车头，跟着他一起回了花厅。进了花厅，田彬霏才道：“大人见过夫人了？”


叶小天点点头，取出那份名单递给田彬霏：“先生看一下，于扑满和于家海也就算了，本就是卧牛岭老人，要提拔他们说的过去，至于其他人，功名不显，贸然提拔，会不会……不太合适？”


旁边还有田文博，两人自然不便说的太明确，但田彬霏自然明白，叶小天这是让他看看名单上都有什么人，以便心中有数，继而也要分析一下，田雌凤是否已经交出了全部的内奸名单。


田彬霏仔细地看了看，名单上排名最靠前的，也是内奸中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当然就是有造反嗜好的反骨仔于家海、于扑满这对老兄弟，他们果然生性不安份。


田彬霏将名单细细地看了一遍，闭目思索片刻，张开眼睛，缓缓说道：“大人只管按夫人的这份名单进行提拔、任命就好，就算有人心生不满又如何？旁的土司之所以要反复斟酌，左右权衡，是因为被提拔者、未被提拔者，都是追随他的部下，不能寒了人心，不能乱了章法，毕竟这些人以后还是要共事的，而对大人您来说……”


田彬霏凝视着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大人您，却是必须要有所取舍的。该舍的，是一定要舍去的，又何必理会他们是否不满？”


叶小天点点头，一副畏难模样，看在田文博眼中，却正符合叶小安一向的性格。田文博忍不住道：“田先生所言甚是，有些人，早晚要成为祸患，还是尽早疏离的好。等到卧牛岭上尽是咱们的人，大人的地步才稳若泰山啊！”


田彬霏看了田文博一眼，微笑道：“不错！对了，文博在名单上虽然没有，但文博做事一向稳重，想必大人也都看在眼中，现在要多用自己人才妥当，大人不妨考虑一下，有合适的职位，可以考虑一下文博。”


田文博一听又惊又喜，在他看来，这是田先生在拉拢他，不过也正合他意。他现在只是一个跑腿儿的，不比田天佑，实则是天王身边的人，天王身边跑腿儿的人，熬几年资历也必有大好前程，可他呢？


田文博马上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叶小天，叶小天虽是天王手中的一枚棋子儿，可跟他比起来，照样是高高在上。如果能在卧牛岭谋得一个职务，可比做个跑腿报信儿的跟班有前途。


叶小天看了看田文博，挤出一副笑脸，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叶小天心中明白，这是田彬霏在想办法支开田文博，把他支开，两人谋划这一局才会有更多方便，不然身边总是放着一双眼睛，二人大多时候只能通过隐晦的暗示沟通消息，未免有诸多不便。


而田彬霏催他尽快“提拔”、“重用”这些人，显然是判断这份名单应该是完整的。这个判断与叶小天不谋而合，田雌凤并不知道他此刻已经变回了叶小天，没必要藏着掖着。


再一个，从情理上说，这些人一旦被提拔到高位，难不成来日再拿出一份更高级别的奸细名单？那时怎么安排他们，把刚刚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再压下去？


所以，这份名单要么是完整的，要么就是最重要的内奸，纵然还有漏网之鱼，此刻的身份地位也必然极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在如此庞大的计划之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过度追求完美结果会适得其反。


叶小天长长地吁了口气，微眯双目，悠然地想：“万事俱备，只等杨应龙发动了。得催促叶抚台，尽快逼杨应龙动作，否则……我大肆提拔的这些‘内奸’，只怕真就站稳了脚跟，要弄假成真了！”


※※※


田雌凤姣美迷人的胴体浸在乳白色的香汤里，一身如肌雪肤，都被浴汤泡成了玫瑰红。叶小天比她年轻，一个比她年轻的男人对她如此的痴迷，田雌凤心中不无得意。


她虽是杨应龙的妻子，可同时也是支持、怂恿杨应龙造反的最坚定支持者、最得力助手。早期的话，她多是陪伴杨应龙左右，做一个妻子，她的儿女多是那时所生，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时候。


这些年来田雌凤再无所出，实是因为她现在像杨应龙的得力臂助多过妻子的身份，时常为杨应龙奔波在外，同床共枕共赴巫的时候几乎没有。她这年纪，正是身心发育最成熟、美艳的时候，可是因为夫妻俩都忙于造反大业，云雨之事也不知有多久不曾有过了，忽然被一个强壮年轻的男人亲狎，当时固然恼羞，此时静室沐浴，抚摸着她依然美艳迷人的胴体，难免有所遐思。


不过田雌凤心比天高，能让她心甘情愿地雌伏于人、被人征服的欲望的男人，只能是比她更强大的男人。英俊、年轻，这些东西无法令田雌凤这样的女人着迷，叶小安在她心中就是一个绝对的窝囊废，被他占了便宜，只能叫田雌凤觉得恶心。


沐浴良久，心里那种不适感渐渐消除，田雌凤这才跨出浴桶，披了浴袍回到卧房，复又梳妆打扮一番，换上一身柔美合身的燕居常服，恢复了雍容华美的姿态。


田雌凤坐下吃了盏茶，这才吩咐人把等候良久的田天佑唤来。田天佑喝茶已经喝“醉”了，稍沁冷汗，胃里一阵阵的空虚恶心，正琢磨着是不是叫人给他弄点儿点心来填填肚子，听说夫人召见，只好起身赶去。


田雌凤正等田天佑，忽有一个侍婢急急赶来禀报：“夫人，大舅老爷派人来了。”


田雌凤矍然一惊，这大舅老爷指的是她大哥田一鹏，她奔波于外时，大哥、二哥几乎从未派人找过她，现在却突然派人来，不问可知必有大事。田雌凤马上吩咐道：“叫他进来！”


片刻功夫，一个年轻人被引进了静室，田雌凤一看就认得，这是她白泥田氏本族中人，算起来是她的本家侄子，名叫田起运。田雌凤摒退左右，沉声道：“起凤，我大哥缘何派你前来，出了什么事？”


田起运焦急地道：“姑母，大伯父请你马上回海龙屯，掌印夫人，从大悲寺回山了！”


田雌凤心头一紧：“掌印夫人？她回海龙屯做什么？”


田起运道：“无人知晓，不但她回来了，五司七姓诸多土司，都去了海龙屯，大伯父觉得有些不妙，所以请姑母速速回山，主持大局。”


如果说在播州还有什么人能对她产生威胁的话，那就只有身份、地位在她之上的张氏夫人了。张氏夫人不倒，就算杨应龙得了天下，母仪天下、统率六宫的也只能是张氏，而轮不到她。


现在杨应龙举兵在即，田雌凤已经想起了这个在大悲寺里潜心修佛，被她忽略许久的掌印夫人，正想着找个机会永除后患，却不想张氏竟然静极思动，先发制人了。


田雌凤目光闪烁良久，渐渐露出阴狠之色，当机立断地道：“马上回播州！”


这时侍婢进来禀报：“夫人，田天佑到了。”


田雌凤道：“没空，不见！”

第34章 掌印发威


从铜仁到播州有六百多里路，这段路上多是山路和水路。山路最难行，谷道平路的话，一天也只能行六十余里，而水路如果是顺流而下的话，一天三四百里却算寻常。


从铜仁往西走，先要经过石阡，而石阡府水道纵横，有很多地方可以操舟行船。而且，虽然中国地势西高东低，江河多是往东而流，但那是从整个大地理的情况而言的。


局部地区的话，当然有东高西低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江河就是由东向西流，虽然水流最终还是会蜿蜒向东，或汇入向东的大江大河，但向西的这一段已足以为田雌凤所利用。


田雌凤一路走，一路设计了一条最快的返回路线，她充分利用了一切捷径、一切便利的河道和易走的山路，设计了一条最好的返回路线，仅仅三天三夜，她就回到了海龙屯。


但田雌凤日夜兼程地赶往海龙屯，可是等她真的到了海龙屯后却没有即刻上山，而是转向了海龙屯前喇叭水一侧高山上的海云屯，这是她大哥田一鹏的驻地。


田雌凤一路奔波，身子都快颠散了架，素来爱洁的她，整整三天都未沐浴，连睡觉都是在行走不断的车船上的，这时到了海云屯，立即叫人给她准备香汤沐浴。


田雌凤进了汤池，把疲惫不堪的身子浸到乳白色的浴液当中，头枕着叠好的大方巾，懒洋洋地放松了身子，任由侍浴小丫环给她搓洗着身子，用梦呓般的声音吩咐池边小婢：“请我大哥来！”


田一鹏进了浴房，在八扇连屏的大理石画屏后面停住了。那里摆着两张红木官帽椅儿，中间还有一张卷耳螭纹小几案桌。田一鹏知道妹子担心什么，他同样担心，在椅上坐了，立即高声对妹妹说起这几天海龙屯上发生的事。


田雌凤只听了一半，就打断了他的话，截口问道：“张氏知道天王欲有所作为了？”


田一鹏愤愤然道：“不错！想来是何恩、宋世臣等人告诉她的。这几天，张氏一直在劝说天王，说什么不要痴心妄想，给传承千年的杨氏家族带来灭门之灾，还说都是因为你的蛊惑，才令天王利欲熏心……”


田雌凤冷笑一声，道：“天王怎么说？”


田一鹏道：“天王不胜其扰，初见她归来尚还客气几分，这两天已经托口公务繁忙，懒得见她了。”


田雌凤心中略安，又道：“何恩、宋世臣那班人怎么说？”


田一鹏道：“他们还能怎么说？头两日只管跟在张氏身边做应声虫儿，这两日天王不肯见张氏了，他们就时时会晤，也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田雌凤一条浑圆如玉柱、粉润光滑没有瑕疵的修长玉腿被一个小婢搬到了自己腿上，另一个就在旁边跪坐着，给她搓洗着大腿，力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随着搓洗的动作，田雌凤成熟诱人的身子在乳白色的浴汤中轻轻起伏着，秘处一线嫣红、疏疏水草若隐若现，一双玉峰更是跌宕起伏，美不胜收。她却只闭着一双妩媚的眼睛，放松的似乎连思想都停止了。


田一鹏见小妹不再说话，便端起杯来，轻轻喝着茶。小妹素来机警，她既已回来，田一鹏就踏实多了，心中的焦躁不安已经消失，只管等着妹妹拿主意。


“大哥不用担心！”许久之后，田雌凤冷静的声音响起：“张氏此举，大违天王之心，如何能够如意？”


田一鹏笑道：“小妹你及时赶回，我就放心了，当然不怕。”


田雌凤笑了一声，复又陷入沉默，又过许久，田雌凤缓缓地道：“明日一早，我就上山！”


田雌凤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海龙屯，当天却没有着急上山，而是就在海云屯上住了下来，沐浴之后，又让推拿高手给她按摩推拿一番，美美地睡了一觉，次日梳妆打扮的容光焕发、鲜妍媚丽，这才往海龙屯赶去。


可是，田雌凤由健卒抬着滑竿，走到半山腰处，刚进海龙屯要塞的第一道正门，张氏就已闻讯迎来，堵住了山门，紧随其后的还有何恩、宋世臣、罗承恩、墨休、易朝夕等土司、头人。


“掌印夫人在此，田雌凤还不觐见！”


张氏身边一个中年婢妇大步上前，厉声呵斥。她是张氏远嫁播州时，从龙虎山带来的贴身婢妇，那时只比张氏大个五六岁，也不过是二十许人的一位女子，如今已年近四旬。


田雌凤怔了一怔，张氏一向柔弱，或者张氏只是胸中自有一股傲气，不屑为了与她相争宛转娥媚曲意逢迎，但在她看来就是性情柔弱了，如今突现强势，难免惊讶。


后边滑竿上，田一鹏、田飞鹏分别下来，急急赶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妹！”


田雌凤轻轻举起手，向下压了压，打断了他们的话，同时也是示意手下将她放下。田雌凤看了眼站在阶上，不怒自威的张氏夫人，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举步上前，盈盈福礼，恭声道：“雌凤见过姐姐，姐姐安好！”


张氏沉声道：“田雌凤，你可知罪？”


田雌凤一双丹凤眼微微一眯，缓缓地道：“姐姐何出此言？小妹实不知身犯何罪。”


张氏冷笑一声，道：“你不知道？那本夫人就说与你听，跪下！”


田雌凤倏然色变，道：“姐姐！”


张氏身边两个中年婢妇一个举起朝廷敕封正室夫人的金印，一个托起一条从祖祠中请出的暗红色的荆杖，大喝道：“田雌凤，跪下！”


田一鹏和田飞鹏大怒，按刀就要上前，何恩等土官同时踏上一步，虽然没有拔刀相向，但威慑的意味十分明显。田雌凤忽然大袖一展，“哗”地一声，仿佛金凤展翅，袖摆飞扬，制止了两个哥哥。


田雌凤款款上前，盈盈跪倒，玉面冷肃，一言不发，只是用带些挑衅的眼神儿看着张氏夫人。张氏冷冷地道：“田雌凤，你是土司三夫人，本该循规蹈矩，相夫教子，却冒领掌印之职，主持内政，是否僭越？”


田雌凤淡淡地道：“掌印夫人说是就是喽！”


饶是张氏一向温和宽厚，听她这般说话，也是勃然大怒：“你这么说，是心中不服啦？”


田雌凤浅浅一笑：“小妹哪儿敢！只怕是掌印夫人有些误会了。”


张氏沉声道：“你为三夫人，纵受土司宠爱，也无权主持内政、驾驭众土官，可你却以播州第二人自居，任用亲信，排斥异己，号令众土官，是否狂悖！”


田雌凤这次没有说话，只把一双妙目向何恩、宋世臣等人盈盈地一扫，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都牢牢记住似的，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张氏见了气的发抖，踏前一步，又质问道：“杨氏牧守播州逾千载，守成殊为不易。能得长久，全因我杨氏安分守己，素无问鼎天下之野心，故而任由皇朝更迭，王旗变幻，我播州杨氏始终屹立不倒。


你怂恿土司，生不臣之心，起贪妄之念，你惑乱于上，一个不慎，就要为我杨家招来灭顶之灾，所作所为，无疑杨氏罪人，今日我请出祖宗家法，列祖列宗在上，你说，可知罪吗？”


田雌凤玉掌一翻，翩然而拜，光洁明媚的额头轻轻触在叠伏于地的双掌上，郑重地叩了一礼，这才直起腰身，挺起胸膛：“小妹对天王，对杨家，忠肝义胆，绝无二意！”


张氏冷笑：“你倚仗土司宠爱，有恃无恐，是料定本夫人奈何不得你了。”


田雌凤道：“妹妹问心无愧，自然无惧，却非因为天王宠爱。姐姐若是不信，不妨剖开小妹的胸膛，看一看小妹的心肝，究竟是不是红的！”


田雌凤说着，伸出一双素手，用力一撕衣袍，绣金滚边的素罗锦袍被她一把撕开，露出绯红色大红牡丹的抹胸，酥胸丰隆，抹胸之上、性感的锁骨之下，玉肤晶莹，粉妆玉琢。


张氏被她不软不硬一再顶撞，只气得浑身发抖，愤然吩咐道：“来啊！给我用家法！”


田一鹏和田飞鹏大惊失色，“呛”地一声拔出刀来，举步就上。张氏身旁两个婢妇立即举步迎上，一个捧着金印，一个捧着荆杖，往他们面前一挡。


众目睽睽之下，田一鹏和田飞鹏虽然手起刀落就能将这两个婢妇斩于刀下，可他们一旦出刀，斩的可不是两个婢妇，而是传承、规矩、法度、传统，这一刀如山之重，如何举得起，劈得下。


张氏身后又有两个忠心仆妇走出来，将田雌凤恶狠狠摁倒，伸出手去用力一撕，“嗤啦”一声，一件云霞雀纹的袍袄长衣就被撕了下来，紧接着双手一扯，一件横竖襕并绣缠枝花纹的及腰长裙也被扯下，露出一身素纱中单。


后面还有两名粗壮仆妇，手持藤杖，扑上前来，二话不说，便狠狠抽在田雌凤圆滚滚满月一般的美臀上。


“啪”地一记重打，疼得田雌凤眉儿一拧，银牙紧咬，只从鼻中发出一声痛哼，双手紧紧攥拳，竟是没有出声讨饶。


“啪啪啪～～～”


可怜一个玉润圆滑、性感迷人，只宜叫人爱抚赏玩的绝佳美臀，被两个不知怜香惜玉的粗壮仆妇当成了一只皮鼓，手中大杖成了那敲鼓的槌儿，不管不顾的狠抽下去。


田雌凤除了挨第一记时疼哼一声，此时竟是咬紧牙关，极倔强地硬挺着，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杨应龙被他的掌印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两三天，初时还肯耐心装装样子，后来极为不耐，干脆以公务繁忙为由避而不见了，所以对这一出毫不知情。


田一鹏眼见妹妹臀后那雪白的素纱中衣已被鲜血染红，忽然想起唯有天王才能制止掌印夫人，马上一跺脚，急急向天王阁上冲去。

第35章 磨刀霍霍


杨应龙得知消息大吃一惊，立即匆匆离开了天王阁。


“住手！”杨应龙匆匆赶到山门，厉声大喝。


“土司大人！”众人纷纷向杨应龙施礼，田飞鹏带着哭音儿冲上去：“大人，你可要为我妹子做主啊，掌印夫人她……”


杨应龙一看，田雌凤俯伏于地，臀后殷红一片，脸色惨白，唇无血色，不由惊怒交加，怒视着张氏道：“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张氏夫人冷颜道：“田雌凤狂悖、惑上、僭越，做事越来越不像话，妾身身为正室，岂能坐视，如今请出家法，不过是小小惩戒，叫她悔过罢了。这是妾身职责所在，有何不妥？”


“你……”杨应龙冷哼一声，重重地一拂袍袖，快步走到田雌凤身边蹲下，关切地道：“雌凤。”


田雌凤勉强露出一副笑脸，低声道：“贱妾无碍的，不妨事。”


杨应龙看了看张氏手下负责用刑的几个婢仆，喝道：“滚开！”


那几个婢妇虽对张氏忠心耿耿，可在杨应龙面前却也不敢抗命，连忙退到一边。杨应龙痛惜地看了眼田雌凤血肉模糊的臀部，将她小心地抱起来，举步向山上走去。


张氏眼看杨应龙对田雌凤的维护，心中凄苦，她咬了咬牙，转身就向山下走去。这对夫妻，一个往山上走，一个往山下走，只是看那背影，怀里抱着一个人的却比那独自一人下山的看起来还要轻松些。


张氏那道背影，凄凄凉凉，仿佛压着一座无形的山，腰杆儿似乎都有些弯了。杨应龙虽一身武功，可怀里抱着一个百十斤的人，一步步登阶上山，却也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登上去不过百十阶石蹬，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田一鹏和田飞鹏追在左右，道：“大人，我来吧。”


杨应龙摇摇头，只是放慢了登山的速度，低头对怀中的田雌凤道：“凤儿，苦了你。”


田雌凤眼见杨应龙如此模样，心中比吃了蜜还甜，轻轻摇摇头，柔声道：“凤儿不苦，凤儿开心的很。”


她伸出双手，轻轻揽住杨应龙的脖子，把脸颊贴到他的胸口，唇角漾着一抹甜蜜的微笑。


田雌凤被带到天王阁，敷了最好的金疮药，杨应龙又抚慰良久，这才起身去署理公务。他现在正紧锣密鼓地筹谋造反，多年准备，一朝待发，不知有多少事务都需他来处理，实也是腾不出太多空闲。


杨应龙一走，田一鹏和田飞鹏就凑到了妹妹面前。田一鹏道：“张氏愤然下山了，何恩、宋世臣等人居然追着她下山了，根本不把天王和你我看在眼里啊！”


田飞鹏道：“别废话了，没看小妹受了伤吗？张氏下手也是真狠。看她平素不甚言语，还在大悲寺中修佛多年，想不到一旦动手，却是如此狠辣，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田雌凤趴在榻上，眸波透着思索的意味，道：“此番张氏虽不能如意，但……来日旌旗十万，大展宏图之际，胜胜负负难免成为常事，但有败时张氏便出来聒噪一番，难免会有说动天王之时，此人，不可留！”


田一鹏振奋地道：“小妹说的对！来日天王取了天下，难不成还让张氏坐享其成，成为六宫之主么？这天下，是小妹你帮着天王打的，母仪天下的也只能是你，早该对张氏下手了！”


田雌凤淡淡一笑，眼波微微一垂，思量片刻，道：“她是正室掌印，让她靠边站，容易！让她死，不容易！”


田飞鹏道：“小妹素来机智，一定有办法吧？”


田雌凤眸波盈盈一转，悠悠地道：“她是天王的女人，作为她的男人，高高在上的杨天王，最忌讳的是什么？”


田一鹏和田飞鹏双双一愣，仔细想了一想，田飞鹏率先反应过来，憬然道：“你是说……”


田一鹏也猛然明白过来，面露喜色：“对啊！就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


田雌凤见两位兄长明白了，微微一笑，惬意地把下巴搁在枕头上，道：“我那位夫君呀，与曹孟德一个德性，最好妇人，可是，他却绝对容不得别人打他女人主意，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


田雌凤匆匆离开了铜仁，叶小天也就从铜仁又秘密返回卧牛岭了，这个时间他会尽量留在卧牛岭，不会轻率离开。将计就计是件很危险的事，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弄假成真，他必须坐镇卧牛岭。


车中，只有叶小天和田彬霏两个人，所以两人可以静静攀谈。叶小天的座车虽然宽敞，也不可能让四个大男人宽松地坐在里面，何况田天佑和田文博对田彬霏是没有丝毫防范的，没理由执意留在车内，避免二人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田雌凤大老远地赶来，却又匆匆离去，想必是出了重大变故。”田彬霏往炉中夹了几粒炭，拨弄着炉火，炉火的红光映着叶小天的脸，仿佛血气氤氲。


叶小天道：“她有什么大变故，对你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的判断是真的，这次田雌凤亲手交出的这份名单是完整的内奸名单，那么也就说明，播州方面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了。”


田彬霏轻轻颔首：“不错！否则的话，田雌凤实无必要一次交出这么详细的一份名单，逐次给你，逐批提拔，所遭受的阻力才小，风险也最小。”


叶小天微微眯起了眼睛：“名单真的已经完整了吗？至少，名单上的人就是全部最重要的内奸了吗？”


田彬霏轻笑一声，扭头看向叶小天，他手中的炉钩前端被炭火烧得通红，眼中的光也像那烧红的钩子，透着很危险的意味：


“想不到，你叶小天也有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时候，你觉得，即便是从你成为蛊教教主时起杨应龙就已开始布局，他又能收买多少人？如果这份名单还不完整，杨应龙收买的人将会有多少？你崛起虽速，可手下若有那么多的人早已被他人收买，你会有今天？”


叶小天摇头道：“我不能不慎重，一旦行差踏错，就是身败人亡！我告诉过你，在很久以前，杨应龙就在图谋蛊教，当时的蛊教三长老格格沃与杨应龙交往甚深……”


叶小天转头望向田彬霏，红红的火光映在他的眸中，仿佛两点篝火：“格格沃死了，死得干净利落，所以，他究竟还有多少心腹没来得及暴露出来，我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被杨应龙收买，我也不知道。”


“如果说，我们今日能利用杨应龙派来的奸细，帮我们卖力地做事，那么杨应龙从我继任尊者之位时起就开始图谋的话，又何尝不可以让他收买的人不遗余力地为我效命？那样的话，我们真的很难确定，他究竟收买了多少人。”


田彬霏闭上了眼睛，沉思良久，又缓缓张开：“我还是判断，这份名单应该就是最完整的了。”


“理由？”


“理由是，从我们收到的消息来看，因为四川总督李化龙的咄咄逼人，早蓄反心的杨应龙已经蠢蠢欲动了。卧牛岭的力量对杨应龙来说，是布局于外与之呼应的一支重要力量，这个时候，他是无法稳下心来一步步攫取的，他……比我们急！”


叶小天沉默下来，田彬霏微微一笑：“这不怪你，你是关心则乱。如果你我易位而处，犹豫不决的就该是我，而非是你了。”


叶小天苦笑一声，道：“我叶小天如果还是当初方至葫县、孤家寡人的那个叶小天，才不会在意这些，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见招拆招就是了。可如今，牵绊多啊！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有时候不是因为江湖混的老了，而是牵绊多了……”


叶小天慢慢转向田彬霏，道：“不过，我相信你！论谋略说智慧，我不如你！”两人相视而笑，颇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见此情景，绝不会相信，这其中一人曾处心积虑地想要干掉另一个。


不过，两人虽然看起来已经尽释前嫌，但有一些话题始终是被二人有意的回避着，家庭、女人，尤其是……田妙雯。在叶小天而言，他是不想触动田彬霏的心事，对田彬霏而言呢？


从他变成残疾，相貌丑陋如鬼，他就觉得曾经的自己已经死掉了，在他心目中，世间没有一个女人比他的宝贝妹子田妙雯更美丽、更高贵，如此丑陋的一个残疾，想一想她都是莫大的亵渎。


所以，他在心里，自己杀死了自己。他把叶小天当成了另一个自己，他要保护妹妹、他要让妹妹一辈子幸福安乐，这一切责任，他原本不愿让给任何人，这时虽然是不情不愿的，却投影到了叶小天身上。


但，他还是不愿意提起，因为心痛的时候，他会“活过来”，活过来的他，没有勇气正视现在的自己。


叶小天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握住了那张重要的名单：“杨应龙既然要动手了，我们也就不宜再观望下去了，静若磐石，动如脱兔，不击则已，一击必杀！”

第36章 天衣无缝


叶小天在大肆扩张之后，本就定下了停止扩张、巩固现有的策略，所以他现在频繁任免部属、派遣人员赴占有之地进行治理，也就顺理成章了。


按照杨应龙的名单，叶小天持续任免调动着各路头目，虽然他大肆提拔新人贬抑老人，令许多人心生不满，但叶小天在卧牛岭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影响力，保证了他的命令得以贯彻实施。


被贬抑的人员当然不能全部采用另调他方的办法，叶小天一共才有多少地方可以安置他们？所以他们大多仍在原地任职，只是头上多了一个尊者刚刚提拔上来的新上司。


田天佑也清楚，以能力不济给这些头目们派一个新上司勉强还说得通，若是毫无罪名地罢黜他们就很困难，同时也猜测叶小安有一种自保心态，留着这些人，播州内奸纷纷上位后，杨天王才仍旧要在相当程度上依靠他，却也不好逼得太紧。


卧牛岭旧势力纷纷遭到贬抑，田妙雯带来的人却在一些重要职位上得到了重用，不过田妙雯带来的人都是“技术型人才”，理财的、打理田庄的、操持内务的……与播州内奸所图谋的行政权、领兵权并不冲突。


时间一天天过去，卧牛岭也在一天天发生着变化，被提拔上来的这些内奸，其最终目的是鸠占鹊巢，而非破坏消灭，所以他们上位之后倒是没有进行什么破坏举动，反而不遗余力地帮助卧牛岭扩张影响、巩固基础，做的相当出色。


卧牛岭越壮大，来日对天王的用处才越大，他们个人也才更有前途。基于这一原因，他们上位之后很卖力气。当然，在这过程中，他们也在不断地拉拢、提拔一些人。


施恩于人，建立自己的班底，再有叶小天这个精神与政治领袖依旧高高在上，哪怕有朝一日卧牛岭转投杨天王，那也是“尊者的明智选择”，他们再带领自己的班底为之摇旗呐喊，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的控制手段和过程，哪怕只有一个身居要害的重要头目是卧底，都是非常危险的，更何况是这么多的人，所以这个“将计就计”计划，其实相当的危险，一个不慎就会玩火自焚。


叶小天就因为卧牛岭势力的特殊性，才敢大胆地玩这种“冒险游戏”，卧牛岭势力的根基是蛊教，其教权一向高于政权，叶小天虽然正在竭力削弱这种教权凌驾政权之上的统治模式，但这需要时间。


如今这两种统治模式正处于此消彼长的过程中，宗教的影响力依旧相当强大，要想彻底抹杀这种影响力，根本就不是这一代人可以完成的，因为这一代人是从完全的教权统治下过渡来的。


只因叶小天本人就恰是教权的最高领袖，他的这种改革才会比较顺利，因为对他虔诚的信奉者们来说，他们简单的大脑中根本不会意识到这种改革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认为这是尊者为了让他们适应山外生活而设计的一种新模式，要让这种模式彻底取代旧统治模式的影响，至少要等下一代人成长起来。


一切，都在按照杨应龙的计划进行着，完美地进行着，接下来，按照杨应龙的设计，该是叶小天与播州结交的时候了。


叶小天结交播州，听起来有点奇怪，实际上却很正常。正如叶小天也曾兵困于珺婷，但转眼间二人又化敌为友。土司们之间打打和和的事太寻常了，哪怕是地位最崇高的四大天王。


安家和杨家千百年来也曾无数次离合，甚至曾多次联姻成为姻亲。杨应龙的祖父杨相宠爱庶子杨煦，欲立庶子为嫡。嫡妻张氏和儿子杨烈拥兵造反，杨相逃出播州时就是逃到水西安氏的地盘上避难。


至于围绕水银山的四方土司那种时而联姻、时而反目的狗血戏，就更是此起彼伏，不曾间断过了。杨应龙安排叶小安有个与自己接触的过程，是在释放一个讯号，给卧牛岭的人一个缓冲过程。


而且杨应龙和叶小天角力，都是隔山打牛式的，双方并没有直接兵戎相见过。日渐强大、需要依附一方霸主的叶小天选择四大天王中风头最劲的播州杨氏为盟友，这也是合乎情理的。


之前叶小天更亲近于水西安氏和贵州巡抚叶梦熊，但重新选择新的合作对象也不稀罕。水西安氏和叶梦熊或者会采取反制措施，可在杨应龙看来，现在的叶小天实际上是被他控制的叶小安，叶小安只能乖乖俯首听命于他，当然不在乎了。


控制卧牛岭的整个计划，既大胆又缜密，正在一步步地铺陈完成着，可谓天衣无缝――如果此时的卧牛岭之主真的是叶小安而非叶小天的话。


※※※


播州，杨应龙。


叶小天与播州之缘，实际上从他送信去湖广道靖州，带走杨遥时就开始了。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踏上播州的土地。冥冥中，似乎一切都有定数，叶小天与杨应龙的纠葛，也是越来越紧密。


海龙屯，天王阁。


杨应龙亲自接见了“主动拜访，表示亲近”的卧牛岭长官司长官叶小天，并为之大摆宴席。如此惺惺作态，当然是为了表现给天下人看，同时也是给卧牛岭的人看：“你瞧，本天王对你们的土司老爷，可是礼遇的很。”


天王阁上，群雄毕集，杨应龙的二弟杨兆龙，堂弟杨大岐、长子杨朝栋、次子杨可栋、大阿牧陈萧，兵马大总管田一鹏、田飞鹏，家政赵文远等人都在，艳光四射的三夫人田雌凤则偎坐在杨天王身旁，巧笑嫣然。


这个尤物，被掌印夫人张氏用家法狠狠教训了一顿，打得屁股开花，此时却是已经养好了身子。


杨应龙自矜地道：“叶土司，你看我这海龙屯如何？”


叶小天一脸钦佩地道：“龙蟠虎踞，凌驾西南！”


杨应龙放声大笑，在心底里默默地又跟了一句：“来日我要凌驾于整个天下！”


不过，这样盛大的欢宴，赴会者并非全都知晓杨应龙的谋反计划，而叶小天这边带来的人也不仅仅是田彬霏、田天佑和田文博三个人，这些话当然不便说出来。


田雌凤嫣然道：“我海龙屯有今日，凭的是天王的大略雄才和千年底蕴。叶土司崛起之速，亦可称得起一世之雄，今后你我两家还要多多亲近，相信这对我海龙屯和你卧牛岭，都有莫大的好处。”


这女人对着叶小天说话，神色从容自然，丝毫看不出两人曾于暗夜静室中有过那么一节故事。叶小天正在扮着自己大哥，想着大哥的秉性脾气，便一边连连点头称是，一边微现不安。


田雌凤看在眼里，知道他是想到了当日对自己的冒犯，心中微微一晒：“有色心没色胆的废物！”再看身边雄踞上座、伟岸俊朗的杨应龙，愈发觉得只有这样的当世枭雄，才配做自己的男人。


她眸波微微一闪，就从叶小天身上收回，趁机向坐在叶小天身边正殷勤劝酒的田飞鹏使了个眼色，田飞鹏会意，又过片刻，便起身离开，佯做去方便，到了外边唤过一人，悄悄耳语一番。


这人正是田雌凤心腹侍卫――出身龙虎山的高手李天雄。李天雄得了田飞鹏授意，点点头便离开了。田飞鹏净了手，重又回到大殿，继续杯筹交错，丝毫不露异样。


龙爪屯，与海云屯隔一条大河，遥遥相对，雾气缭绕于山腰，显得山上建筑仿佛天上宫阙。而在两屯之前，大河尽头，一峰插云，雄骏无比，那便是海龙屯了。


龙爪屯是宋世臣的驻地，此刻张氏夫人就住在龙爪屯上。她还没有回大悲寺，既然已经知道丈夫的野心，而她根本不相信丈夫能够成功，此举必会给播州千年基业带来灭顶之灾，她又岂能袖手不顾。


不过，因为她责打田雌凤，激怒了杨应龙，这些天再度求见，杨应龙根本不见，张氏进退两难，与宋世臣等人商量，也商量不出一个办法，如今只好暂且住在这里。


今日，宋世臣下了龙爪屯，按照张氏夫人的命令，与何恩一起去见张时照。张时照是张氏夫人的族叔，又是播州有名道观的主持，而杨应龙最为崇信道教，张氏夫人见丈夫对自己不理不睬，决定迂回一下，由张时照联络几位道家真人，一同上海龙屯，希望能冀由他们的影响力，打消杨应龙的野心。


不过，丈夫要谋反，这种事实在不宜说出口，所以只有张时照能与闻真相，其它道家高人究竟如何利用他们的影响力，还不必对他们直言相告，张氏夫人尚没有想好，只能先把他们请来再做打算了。


这时候，龙爪屯下，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丛林中一个三旬少妇模样的女人东张西望，神色微现惶然，似乎正在等人。树下败叶簌簌一响，李天雄的身影出现了。


“天雄！”那少妇急呼一声，奔过去扑进了他的怀抱。这少妇年纪的人是张氏夫人的陪嫁丫环，李天雄原本是张氏夫人的贴身侍卫。二人年轻时候便有了不同寻常的关系，只是这种关系实不足为外人道，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竟然暗中苟且。


“多狸，不要怕！你放心，只要你肯出面，天王一定会赦免你。”李天雄唤着那少妇闺名柔声说着，少妇多狸垂泪道：“我不是怕，实在是……夫人心地良善，如此出卖她，我……”


李天雄道：“傻狸儿，这是天王想让她死啊，她怎么也逃不过这一劫的，你出不出面，她一样要死！到时候，她身边的人谁也别想活，我也是为了救你，才出此下策！”


“可是……”


“好了好了，不要可是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不想嫁给我，堂堂正正地做我妻子？这可是我们的大好机会啊，走吧！天王还在等着，我们马上上山！”


李天雄一面说，一面挽起多狸，多狸心里挣扎着，半推半就地被李天雄拖向了海龙屯。

第37章 四方云扰


天王阁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应龙高踞上座，眼看群雄济济，想到这都是自己来日征战四海、问鼎天下的根基，不由志得意满。这里是他的地盘，自然不需有什么顾忌，杨应龙大口喝酒，恣意奔放，已有了七成酒意，玉面飞红。


这时，李天雄扯着多狸到了天王阁前，多狸心中紧张，被李天雄拉着登上三层石阶，举目一看，堂上贵人云集，欢声笑语，酒气扑面，不免胆怯，回望李天雄，怯怯地道：“天雄，我怕……”


李天雄厉声道：“怕甚么，事已至此，还能回头么，你我能否相伴一生，就在今日。多狸，不要怕，为了你我，进去吧。”


李天雄用力一推，不待多狸再多说，便把她推进天王阁。天王阁内，两队翠裳舞女刚刚翩然退下，左右飘然而出，恰好把她露在当中。高踞上座的杨天王不由一怔。


杨应龙哪识得手下婢女的模样，虽说这多狸是掌印夫人随身侍婢，可他与掌印夫人貌合神离，虽是夫妻，却本就没有多少接触，偶有来往，以他高傲心性，也懒得多瞧侍婢一眼，自然不认得。


但从多狸服饰，他倒也知道这是一个侍婢，此等人物，不得传唤，怎么敢擅自出现在这里？况且看她神色惴惴不安，杨应龙微微一怔，不觉坐直了身子，沉声道：“什么事？”


事已至今，多狸也没得选择了，一瞧杨应龙动问，多狸心中一慌，“卟嗵”一声跪了下去，叩头道：“土司老爷，夫人……夫人她……她不守妇道，与人私通，奴婢惶恐，不敢不告……”


天王阁上登时一片寂静，静得一根针掉到地上，怕也听得见它落地的声音。喝酒的、斟酒的、附耳的、举杯的，一个个就像中了“定身法儿”，全都目瞪口呆地定在那里。


叶小天惊讶地看看那神色慌张的婢女，再看看依旧一脸茫然，似乎还没听明白这婢女所告内容的杨应龙，忽然有点莫名的心虚：这婢子是谁，他说的是什么夫人，不会是我当日调戏田雌凤的事被她看到了吧？


杨应龙确实没听清多狸说的是什么，他酒喝多了，耳力不那么灵便，隐隐听出一些，但反应比较慢，而且有些不敢置信，是以还未明白过来，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多狸，转向田雌凤道：“雌凤，她说甚么？”


田雌凤粉面铁青，重重地一拍几案，向多狸喝道：“你说谁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说个清楚明白！”


多狸心头一颤，仓惶地抬头看了一眼，却未看见李天雄的身影，只好把心一横，道：“回三夫人，是大……大夫人！是掌印夫人与男人私通，败坏名节，辱及土司，婢子不敢隐瞒，故而……来报！”


这一回不用田雌凤说，杨应龙也听明白了。杨应龙一向自视甚高，怎么能容忍得了这样的羞辱？更加叫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事儿是当着天王阁上所有人说的，而天王阁上的人统统都是他的部属，他的脸面都丢光了。


杨应龙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陪坐一旁的田雌凤急忙站起，扶住他道：“天王息怒，此事……”


“滚开！”


杨应龙一把推开田雌凤，摇摇晃晃走到多狸面前，双眸通红，一张英俊的面庞微微扭曲着，显得有些狰狞。他一把揪住多狸的衣领，狞声道：“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多狸至此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土司老爷，夫人……夫人身边有几个眉目清秀的小厮侍候，以前……以前婢子也只道他们是寻常奴仆，并未多想。


今日夫人醉了酒，召一小厮侍寝，不巧被婢子看到，婢子才知道……婢子也不知道此事该怎么办了。婢子是夫人的贴身丫环，本该一切唯主母之命是从，可即便是主母，那也是土司老爷您的女人，她做出这等事来，婢子实在惶恐，思来想去，只得……只得向天王禀报……”


杨应龙的脸色已经发黑了，他狞视着多狸，喝道：“你敢胡言乱语，诬告主母？你家主母，此刻不是住在龙爪屯么？在宋世臣的眼皮子底下，她敢做出如此不知羞耻之事？”


多狸战战兢兢地道：“宋……宋大人现在不在龙爪屯。也就是因为住在龙爪屯上，不比大悲寺中奴婢进出不便，这才得窥隐秘，否则……否则奴婢还想不到那几个小厮竟与夫人行苟且之事。”


杨应龙听到这里，只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那贱婢此刻在哪里？”


多狸紧张地道：“奴婢发现夫人不轨行为，恐惧之下，立即上山向天王禀报来了。此刻，此刻夫人与那小厮，想必正在……正在……”


“啊～～～”


杨应龙胸臆之间一股暴戾之气，几乎要撕裂了他的身躯，他大吼一声，猛地把多狸提了起来，风车一般往空中一抡，不等她呼救，便狠狠一拳击中了她的胸口。


多狸“哇”地一声惨呼，喷出一口鲜血，一个身子被打飞出去，狠狠撞在窗棂上，将窗棂撞得粉碎。那窗棂之外就是峭壁千仞，多狸撞碎窗棂，身子飞出，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整个身子就跌下了万丈深渊。


窗棂一碎，窗外狂风扑入，所有的人都是身子一寒，心中一凛，衣袂随着狂风猎猎地发起抖来。


杨应龙猛地扯下美玉的“束额”，仿佛一头困兽般咻咻地喘息着，满头长发迎风飞扬，仿佛天魔降世。杨应龙瞪起血红的双眸向远处的龙爪屯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大步走了出去。


“土司……”田雌凤娇呼一声，强抑心头狂喜，快步追了上去。


厅中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掌印夫人偷人，这可是一桩大丑事，天王所至，他们这些部属当然应该追随，可这事儿……他们能跟上去吗？


杨兆龙和杨大岐是杨应龙的二弟和堂弟，这两人却不必忌讳那许多，马上追了上去。杨朝栋和杨可栋却傻了眼，他们两人一个是二夫人所生，一个是田雌凤所出，张氏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却是正牌大娘。这种事，他们晚辈岂好参与？


赵文远左右看看，身为家政，眼前这烂摊子虽不好收拾，却也得硬起头皮，起身收拾：“咳！叶土司，天王已为足下安置了住处，请先往客舍歇息吧，回头天王可能还有事情与足下商议！”


赵文远唤过一名管事，领着叶小天一行人离开，看看阁中只剩下自己人了，又苦笑一声，道：“大阿牧，各位大人，就此散了吧。这里的事，交给在下了。”


如此场面，着实尴尬，众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散去，只有大阿牧陈萧淡淡地道：“我在侧厢等候天王。”


大阿牧身份特殊，如果说掌印夫人相当于内相，他就相当于内阁首辅，是外相。赵文远答应一声，忙请陈萧去侧厢坐了，吩咐人上了茶，又赶回天王阁，吩咐人撤去酒席，修补窗棂。


叶小天一行人马的安置所在是一个单独的院落，环境很安静，客舍很幽雅。但出了房门就见雄峻高峰，走出院门就见深谷临渊，险峻雄奇，与寻常客舍大不相同。


叶小天这次带来的人虽然不只是田彬霏、田天佑等几个播州内奸，但本属于卧牛岭的人却多为从属侍卫，并没有重要人物陪同。在外人看来，这是叶小天正在打压旧人，抬举新人，没理由带许多旧人出访。


而叶小天却是借了这个由头，把他真正信得过的实力人物，都留在了卧牛岭。他正在玩火，真正可信的掌权的部下，他必须得留在卧牛岭，这样一旦出了意外，才能有人出来收拾局面，他是不舍得带这些人出访的。


是以，此刻站在廊下，陪伴在叶小天左右的，就只剩下田彬霏和田天佑、田文博了。叶小天负手而立，眺望如黛远山，喃喃自语道：“掌印夫人与人私通，堂堂的天王夫人……太也不可思议了些。田先生以为这会是真的么？”


田彬霏淡淡地道：“如果是真的，那么播州必有翻天覆地之变化。”


这两人关注的点完全不在一个高度上。这个叶小天是什么人？不成大器的叶小安假扮的罢了，此等市井人物，兴趣只在八卦、猎奇，在乎的是堂堂杨天王是不是真的戴了绿帽子。


而田彬霏所在意的事就截然不同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掌印夫人一旦出事，对播州政权将要产生的重大影响。


即便是在中原王朝，即便是在外戚力量极为薄弱、皇后不得干政的朝代，易后也会对政权产生重大影响，何况是贵州的土官政治，这种地方的“第一夫人”是可以直接干政的，是“内相”。


虽说张氏夫人一向不受杨应龙宠爱，张氏夫人也不大干政，连自己的亲信侍卫都有转而投靠三夫人田雌凤的，但这主要是对播州权力中心海龙屯产生的影响大，对于外围势力来说影响小。


而一旦张氏夫人受到罢黜，那对整个播州政权的影响就不可估量了，不提张氏夫人的亲信势力，但凡更亲近张氏的力量，都会受到排挤打压，就算杨应龙本人不去做这样的事，作为杨氏势力重要组成部分的田氏也会去做。


叶小天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他紧了紧衣裳，转身走进了房门。


海龙屯高处，临渊一侧，李天雄背对一方大石，好不容易生着了火，可那纸钱儿马上就被旋风卷上了半空，撕得粉碎，他怔立片刻，轻轻叹息一声，终于放弃奠祭的举动，悄然离去。


风，愈加地猛了……

第38章 风波乱


海龙屯，山下草茵茵，山上雪皑皑。对播州的土司们来说，此刻的心情也恰如这山下与山下的景致区别，冰火两重天。


掌印夫人张氏去世已经多日了，一些消息才渐渐泄露出来，而因为掌印夫人被杀引起的骚乱依旧涟漪般久久不休。


谭启蒙，海龙屯上的一个账房，与另一个账房徐苏卿素来交好。这不，他就到徐苏卿的住处找人聊天来了。


今儿下午难得的没有风，天空湛蓝，如同平静的海面。阳光洒在院落里，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两张藤椅上，中间一张藤几，上边摆着茶水、干果。


谭启蒙道：“听说了么，天王提剑登上龙爪屯，把掌印夫人和她身边的所有人全都杀了。”


徐苏卿虚心求教：“天王是真喝多了，都不问问夫人是否冤枉？”


“哼！”


谭启蒙的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以一副洞明其事的口吻对老友道：“你呀，别光会拨拉算盘珠子，那能有多大出息？耳朵，竖起来！眼睛，亮起来！站错队的后果，是很严重的啊！”


谭启蒙屈指轻叩着藤几，教训了老友几句，才道：“张氏夫人出身哪里啊？”


“龙虎山！”


“你我二人都是总屯的大账房，大笔钱粮的收支都为的什么，你知道吧？咱们天王有什么打算，你明白吧？”


“哎，这要再不明白，我不成了白痴？”


“那就是了，你说，如果有朝一日咱们天王举起义旗，问鼎天下，龙虎山张氏会不会响应？”


“怎么可能？那可是国教，而且地盘在朝廷治下呢，敢响应咱们？朝廷弹指间就能把它灭喽。再说啦，龙虎山张家和山东孔家一样，那都是不管皇朝如何变化，都要加官晋爵，万世传承的，他们得多蠢才肯助人造反？一旦有所立场，他们也就失去了老祖宗给他们创下的超然身份，龙虎山张家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儿葬送这一切？”


“这就是了！”


谭启蒙含笑看了老友一眼，点拨道：“天王若是反了，掌印夫人的家族却在那儿拖后腿，这样的掌印夫人，要来何用？更何况天王与掌印夫人本来就相看两生厌，弄不好掌印夫人再替朝廷通风报信儿什么的，管她冤不冤枉，先宰了她，还有这名正言顺的借口，岂非一举两得？欲行大事，先除隐患呐！”


徐苏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谭兄，高明啊！”


“呵呵……”谭启蒙捋着鼠须，作世外高人状，淡淡含笑不语。


……


田天佑是杨应龙的亲信，事发当日随着叶小天去了客舍，未曾亲见龙爪屯血案真相，事后便找到了赵文远：“文远兄，听说何恩、宋世臣、张时照等人都逃了？”


赵文远对这好友倒不隐瞒，道：“不错，亲近掌印夫人的一派，逃的逃，降的降，天下大乱呐。”


田天佑蹙眉道：“张时照那班人，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吧？”


赵文远道：“这可不好说，不过……天王已经下令封堵大小道路，整个播州许进不许出，谅他们也逃不出去。”


田天佑摇头道：“路，只是因为易走，才成了路。逃命的时候，高山、沟壑、河流，一切平时不易走、不想走的地方都能变成生路，天王人马虽众，也不可能把整个播州都围了，他们想逃，未必逃不出去。”


赵文远叹了口气，道：“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啦。哎，掌印夫人也真是的，真要是寂寞难耐，与婢女丫环们假凤虚凰一番，用些角先生一类的器具稍慰偷情不就行了，怎么敢找男人，她可是天王的女人啊！”


“噤声！”


田天佑赶紧掩住他的嘴巴，左右看看，紧张地道：“你不要命了，怎么啥都敢说。就算掌印夫人该死，也轮不到你我调侃。天王正在气头儿上，传出去让天王知道，怕不一剑砍了你。”


赵文远瞪了他一眼，拉下他的手，不耐烦地道：“怕什么，这是我家！上上下下不是我的家人就是我的家奴。出卖我？就算不落得那位多狸姑娘一样的下场，叛主之奴也休想有什么出头之日。”


田天佑叹了口气，眺望远处山河，道：“依你所言，如果张时照他们真的逃出播州，恐怕于天王大大地不利。天王的图谋，他们虽未参与其事，可也难免会发现些蛛丝马迹，到时候奏与朝廷……”


赵文远振奋地道：“你我所等，不就是今天吗？天王若成就大事，你我最起码也能成为一方封疆大吏吧？到时候，我可不在这儿待着呢，我要去江浙，那等富庶繁华所在！”


田天佑的双眼也放出光来：“嘿嘿，我的野心倒没有那么大，到时候，只要把叶小天的地盘铜、石两府都赐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瞧你这出息！”


赵文远不屑地撇撇嘴：“我占江浙，你占湖广，到时你我两家联姻。便是天王座下最具实力的臣子，与国同休，繁荣万代，那才叫志向！”


……


田彬霏推着四轮椅，与田雌凤缓缓行走在廊庑下，驶至阳光明媚处停下了。


灿烂的阳光映照在田雌凤锦绣的衣裳上，那锦袄上嫩绿的树叶、鲜艳的牡丹呈现出层次分明的立体感，仿佛活过来一般。妖娆动人的身子，就似那花下的水流，曲线迷人。


田彬霏看着田雌凤被阳光斜照的嫩脸儿，白玉般剔透，如此无暇、如此美丽，国色天香的一个美人儿，谁能想得到她的心思竟是那般的恶毒。田彬霏淡淡地道：“掌印夫人之死，是夫人之计吧？”


田雌凤嫣然一笑，灿若花开：“如果天王不想杀她，纵然我用计，就能杀得了她么？如果有人向天王密报，说我田雌凤偷人，天王一定会向我问个明白，而不是提剑就杀。”


“是么？夫人确定？如果天王破门而入，亲眼见到醉倒的夫人与醉倒的小厮赤身裸体同卧一榻，相拥而眠，不是一剑穿心，把你们刺串在一起，而是先唤醒夫人问个明白？”


田雌凤有些懊恼，一双凤目微微含嗔地瞪了田彬霏一眼：“貌似你是在替张氏打抱不平呢？”


田彬霏叹息道：“只是有所感慨罢了。”


田雌凤妩然一笑，抬眼看向伏龙般蔓延到远方的山峦，悠然道：“少了张家掣肘，再趁机剪除那些不听话的土司、头人，天王很快就该行动了。天王一旦事成，你我重振田氏的计划就成功了！”


田雌凤欣然转向田彬霏：“到时候，你就是为了田氏忍辱负重的大功臣！你就可以恢复真实身份，把思州田氏拉过来，和我们白泥田氏合而为一，重建田氏基业。”


田雌凤慢慢转身，张开双臂，仿佛君临天下的女皇：“到时候，我就是皇后！你就是杨氏天下的第一世家家主。你我互为奥援，你助我巩固后位，我助你壮大田氏，你我联手，可以把田家抬举到一个祖先从未企及的高度！”


田彬霏微笑着看着她凌绝天下的姿态，心中默默地跟了一句：“杨应龙若成大事，田家有你。杨应龙若身败人亡，田家有我。总之，无论如何，我田氏都是要重新崛起的！”


※※※


海龙屯上，因为掌印夫人之死而引起的骚乱还没有平息，客舍之内，叶小天的身子也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他翘着二郎腿，枕着双臂躺在榻上，唉声叹气一阵，又趴在那儿，跟死狗似的没精打采。


冬长老坐在榻边，依旧是一袭黑袍，秃顶鹰鼻、阴森森的样子，但声音却异常的慈和：“大人，您有何事如何烦恼啊？”


叶小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咦？你看得到？”


冬长老啼笑皆非：“大人，老夫的眼神儿是不好，也不至于这么一个大活人在面前翻来覆去的都看不见呐，何况大人您……已经叹气六十二次了，老夫的耳朵又没聋，当然听得见。”


冬长老是叶小天此番带上海龙屯的唯一一个手握重权的绝对心腹，他的眼力太成问题，留在卧牛岭，一旦出事，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被叶小天带了来。


叶小天叹道：“这事儿，我……”


叶小天忽然警觉过来，道：“外边有没有人？”


冬长老摸手入怀，片刻功夫，就有几只小甲虫从他袍下爬出，飞快地四下逸去。冬长老道：“大人放心，如果有人来，老夫会知道的。”


叶小天对冬长老的神通还是很放心的，便叹一口气，道：“我……我在担心，会不会留下孽种啊。”说到这里，叶小天情不自禁又想起昨夜旖旎的一幕，不由心中一荡。


昨夜沐浴已毕，将要安寝时，海龙屯上负责客舍招待的韦彧韦管事忽然笑眯眯地出现了。在他身后，还带着十几位衣裳鲜洁，姿容俏容的袅娜美女，皆青春少艾，貌若仙子。


韦管事笑得跟个婊子似的，对叶小天只说了一句话：“大人，您看中了哪个，便留哪个侍寝，若是都喜欢，您都留下也是可以的。嘿嘿嘿，虽然她们自幼就学习服侍男人的手段，可还都是处子喔，嘿嘿嘿……”


叶小天现在扮的是叶小安呐，他大哥叶小安的德性他很清楚，如果此时义正辞严地拒绝，那无疑会泄露身份。他是男人，又不能忸忸怩怩地说一声：“伦家这几天不方便……”


于是，叶小天唯一能做的就是，眼花缭乱的选择一番，然后羞羞答答地点了一位姑娘。之后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解履登榻，玉体横陈，并枕共卧，相就狎寝。


卸簪珥，绾青丝，解其带，宽其衣，少女肌肤紧绷幼滑，抚之如脂如玉，视之风致嫣然，椒乳颤摇，玉腿粉致，轻轻一碰，她的身子便触电一般轻颤抽搐，含苞待放水灵灵的花骨朵，绽放着无限的娇媚与羞涩。


此情此景，是个男人就不能忍啊，于是乎叶大将军提枪上马，温柔乡里，一夜销魂，及至荒唐之境过去，他却忧心忡忡起来：“我跟杨应龙是要死磕到顶的啊，万一留个孩子在他这里成了人质，老子该如何是好？”


小头疲软了，大头就恢复了清明，于是叶大老爷苦恼起来了。


“呵呵……”


冬长老听了叶小天的苦恼陈诉，不禁微微一笑：“大人若有这般担心，何不早说与老夫知道，老夫一生钻研蛊术与医道，自有办法令那女子不能受孕。”


叶小天与那不知名姑娘有了一夕之缘，难免也就怜香惜玉起来，蹙眉道：“也不好，剥夺了一个女子的生育能力，那是何等残忍之事。”


冬长老道：“自然是暂时的，呵呵，老夫不是说过么，蛊虫大多寿命不长，能寄生于人体一世，与人体同终的蛊是极少的，老夫这蛊也没有那长寿之命。”


叶小天大喜，一轱辘爬起来，跪趴在榻上，开心地看着冬长老：“当真？哈哈！冬长老，你真是我的大救星啊。这么说，我是不会不小心在这儿留下子嗣的？”


冬长老一呆，道：“大人昨夜有没有那么巧就留下了子嗣，老夫怎么会知道？”


叶小天也是一呆：“不对啊，你刚刚不是说……”


冬长老道：“对啊，老夫刚刚说的是，如果老夫在她身上动了手脚的话。”


叶小天呆呆地道：“那……怎么办？”


冬长老眯起眼睛，“阴森森”地看了叶小天一眼：“要不……大人今晚再召那女子侍寝一回？到时老夫趁机在她身上做些手脚。”


“啊！这个啊……”叶小天羞答答的，挺不好意思。他鼓足了勇气正要回答，冬长老忽然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响，门扉一开，果然走进一个人来，正是田天佑：“大人，恐怕咱们不能回卧牛岭了。”见冬长老坐在叶小天身旁，田天佑忙收敛了傲态，恭敬说道。


叶小天依旧跪趴着，茫然地道：“为什么？”


田天佑道：“杨土司遇到了一点麻烦，恐怕要请大人您出面，前往成都，个见证！”


叶小天吃惊道：“何事要我作证？几时前往成都？”


田天佑道：“做证这事儿……还是回头由杨天王亲口说与大人知道吧。至于启程时间，当然越快越好。”


叶小天神色一紧：“越快越好？明天行不行？”


田天佑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要等明天？这还没到时晌午呢，今日启程也不迟啊。”


叶小天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儿，心道：“老子今晚要事后避孕什么的，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第39章 杀妻之患


从播州到成都，按照当时的道路计算，其距离大约有一千五百里远。而且当时的路况……早有人发出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感叹，这一路跋山涉水的，其速度可想而知。


叶小天估算了一下，此去成都大约一个月，回来也要一个月，再加上在成都盘桓的日子，按最坏的打算，差不多要三个月时间。为此，叶小天暗中做了一番安排，这才启程。


成都，他不能不去，因为当日在天王阁上，他是唯一的外人，只有他够资格到成都去四川总督李化龙面前为杨应龙作证：“杨应龙杀了妻子，是因为妻子给他戴了绿帽子，无关社稷、无关江山呐！”


杨应龙杀了老婆，至于惊动朝廷么，本来不太相干的。但是，有人飞书告变，说杨应龙杀妻，是因为他的妻子察觉了他对朝廷的不轨之心，苦心劝谏，杨应龙不听，这才杀人灭口。


飞书告变的，就是张时照、何恩和宋世臣。何恩和宋世臣陪同张时照请了几位上人、真人，急急返回龙爪屯途中，就接到宋世臣心腹十万火急送来的情报：“掌印夫人被杀，身边所有人尽皆被诛。”


何恩、宋世臣、张时照等人骇得魂飞魄散，虽然杨应龙诛杀掌印夫人的理由是不守妇道，与仆私通，可谁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是什么？紧接着田一鹏、田飞鹏趁势排除异己的行为，更被他们解读为杨应龙授意。


怎么办？跑呗！难道还能坐以待毙，继续赶往海龙屯，赌杨应龙不会砍他们的脑袋？这可是拿命赌，赌输了就再也没了翻本的机会。于是，三人一溜烟儿地逃到了四川。


一进四川地境，三人马上飞书告变，向朝廷检举杨应龙要谋反。此前杨应龙反迹未显，他们也只是猜测，若非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也不敢拿这种尚无凭据的事来告发一方诸侯，这时便顾不得了。


杨应龙多年来一直与四川方面来往密切，虽说李化龙到了四川后大肆整顿，也只是把一些重要的职位换上了自己人，他是没办法彻底清洗整个四川官场的，所以何恩等人飞书告变的消息，杨应龙很快就获悉了。


杨应龙闻讯大吃一惊，立即吩咐各路兵马暂且停止活动，随即便授意南线土司、头人，与水东宋氏再起纠葛，以此掩饰之前调兵遣将的举动，同时也是向朝廷施压：欲求西南太平，不要逼我太紧。


杨应龙虽有心谋反，可准备还不备充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被逼造反、后发制人尚且能够成功的，数遍古今，也不过就是一个燕王朱棣，杨应龙虽然狂妄，却也没觉得自己比永乐大明更高明。


如非得已，他还是希望在准备充分后才动手。所以，为了迷惑朝廷，争取时间，杨应龙也不在乎把自己戴了绿帽子的事宣扬天下了。


他让叶小天前往成都，当面向四川总督李化龙作证，证明他杨应龙杀妻，实是因为妻子不守妇德，被他捉奸捉双，而不是因为掌印夫人发现了他造反的举动，苦谏不听方才被杀。


这样的事，正代替叶小安冒充着他自己的叶小天找不出理由拒绝，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踏上了蜀道。


※※※


走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前方将至江津。田天佑扭头看看叶小天，见他坐在车上，托着腮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玩笑道：“土司大人若有所思，莫非还在想念那位侍寝舞娘？”


田天佑对叶小天的态度和善了许多，以前只要旁边没有卧牛岭的人，田天佑对叶小天便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不过，叶小天现在已经拜过杨天王的码头，算是自己人了，再加上杨天王倚重他处甚多，今后的地位很可能也在田天佑之上，田天佑对叶小天的态度便渐渐不以傀儡视之。


叶小天正在琢磨杨应龙接下来的举动。杨应龙费尽心机玩了一出“偷天换日”，目的是借他之手控制卧牛岭，作为杨应龙的一支奇兵。如今既然把他打发到成都去，显然一时半晌还没有作乱的打算。


可何恩等人告变，朝廷会不会利用这个借口抢先下手？如果朝廷觉得此时动手更有利，恐怕不会坐失良机，等着他把卧牛岭安顿好。而朝廷一旦动手，杨应龙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势必立即举旗造反，那时杨应龙也未必在意卧牛岭元气大伤，势必命令潜入卧牛岭的所属强行夺权，那他可就鞭长莫及了。


叶小天忧心忡忡，想到前方不远便是重庆，若是能进重庆，以重庆府在川中的重要地位，自可打听到详细消息，可他们的目的地是成都，无需进入重庆，实在令人烦恼啊。


田天佑打趣的话他听到了后半截，却也明白了田天佑在说什么，便顺着他的话音儿道：“那位姑娘温柔可人，谁不动心？只恨我当时碍于脸面，不曾向天王请赐。”


田天佑不以为然道：“那种女人，本就是调教来服侍男人的，自然奉迎乖巧，叫人觉得甚是称心如意。偶尔寻欢，逢场作戏，也就觉得清新可人，可若真要留侍身边，反觉得是庸脂俗粉，未必可意了。”


田彬霏的车子突然加速，与叶小天并驾齐驱，恰好听到二人这番对答，接口笑道：“古语有云，少不入川，可见这天府之国，实乃温柔之乡，丽人如云呐。大人您到了这里，莫流连忘返，乐不思归就好，还会记得天王阁上一舞娘么。”


田彬霏笑言了两句，神情便是一肃：“大人，学生刚刚收到消息，贵州巡抚叶梦熊得知何恩、宋世臣等人飞书告变后，竟也趁机发难，上疏弹劾杨土司残害多命、贿赂公行、禁锢文字，巡按陈效亦上疏历数杨土司二十四条大罪。”


叶小天听了脸色登时一变，很是茫然了一阵，脸上忽现惶恐之色，急呼道：“停车！停车！”


田天佑蹙眉道：“此处左有高山右有深谷，并非歇息之地，大人停车作甚？”


叶小天惶惶然道：“先有何恩、宋世臣等播州部属飞书告变，又有贵州叶巡抚、陈巡按告杨土司二十四条大罪，这……我等去了成都，怕也起不了甚么用处，不如……就此归去！”


叶小天扮他大哥，倒是比他大哥扮他还要像足了十分。他和叶小安不仅是手足兄弟，对大哥的脾气秉性也十分了解，而且他曾在葫县做官，葫县县令花晴风那可是忍者神龟级的人物，叶小天学其三分功力，便惟妙惟肖了。


田天佑听他打起退堂鼓，脸色登时一变，不过旁边还有叶小天的侍卫，他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是趁人不注意，冷冷地瞪了叶小天一眼。


田彬霏道：“不可！杨土司既然只派人送来消息，而未召回大人，可见杨土司依然寄希望于大人你，希望能通过你的证词，打消朝廷的疑虑。再者，叶梦熊与陈效虽然弹劾了杨土司二十四条大罪，可其中却并无一条是谋反大罪，可见，他们只是趁火打劫，而非出自朝廷授意，这样的话，朝廷未必就有出兵，我们此去成都，还是有机会的。”


这番话田彬霏是说给叶小天听的，更是说给田天佑听的。叶小天半信半疑地道：“这……有人正告杨土司谋反，我却跑去成都为杨土司做证。不会因此被朝廷认为是杨土司的同党，砍了我的头吧？”


田天佑再也忍不住，加重语气道：“大人过虑了吧！当日，大人是天王阁上适逢其事的唯一外人，朝廷不听大人你的证词，难道要听信杨土司辖下其他人的证词？


就算杨土司真的要反，卧牛岭也跟着反了么？没有吧？既然没有，朝廷岂会把大人你如何，如果就因为大人你和杨土司同席饮过酒……嘿！和杨土司同席喝过酒的人多了去了，朝廷若因此加罪，就不怕那些本不想反的人也投了杨土司？”


叶小天心道：“老子怕的就是杨应龙狗急跳墙！杀了我，激怒贵州众土官，其效用可不比把卧牛岭掌握在手小啊！”


叶小天一脸惶恐地看向田彬霏，显然是想听听他的说法。田彬霏瞧他装的极像，若非这“偷天换日”后的“鱼目混珠”就是他一手导演，几乎也要信了眼前此人必是叶小安。


田彬霏认真地想了一想，淡淡一笑，道：“天佑所言有理，大人所虑也有道理。不过……我等既然受了杨天王托付，还是应该往成都一行的。若此时匆匆返回，只怕弄巧成拙，不但害了杨天王，还会令朝廷对大人生起疑心。”


田彬霏说到这里，打个哈哈，半真半假地道：“大人不想死，学生等人也不想死啊！如果李化龙真会对大人不利，大人贵为土司，或还可留得一命，倒是我们，才是有死无生呢！”


田天佑和田文博听了这话顿时脸色一变，他们潜意识里总是把自己和叶小天区别开来，倒忘了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蜢蚱，而且叶小天若真有什么不测，先死的一定是他们。


田天佑放缓了马速想了一阵，越想越觉不安，到了前方一片林子，路窄容不得两车并行，田彬霏的车落在了后面，田天佑立即提马上前，义正辞严地对田彬霏道：“田先生，我等护送土司大人去成都，本是为杨天王洗雪冤屈。可若事态有了变化，我等还懵然不知，不免如盲人瞎马，恐会误了杨天王、误了我家大人。你看，此处离重庆不远，我等先去重庆稍歇，打听一下近来情形，如何？”


田彬霏就等他这句话呢，听他主动开口，心中暗暗一笑，刚要颔首答应，忽听前方侍卫喝道：“什么人，站住！挡住他们！”

第40章 白马将军


叶小天手下亲兵在山中时就是神殿武士，较之一般山民懂得纪律与配合，出山之后久经战阵，更加具备了几分行伍模样。一闻警讯，他们立即应变，一部分人上前置盾架矛防止冲阵，另有一些人冲上去架住正在溪边洗漱的叶小天，急急奔向车驾。


叶小天的车子是经过特制的，可防利箭。叶小天被几个魁伟的武士七手八脚塞进车子，放下左右和前挡板，只留一个窥视孔，随后就以车驾为中心，迅速形成一个半月形防御圈。


与此同时，田彬霏和冬长老的车子也被推至叶小天车子左右，三辆车也呈扇形排列，而前方士卒已经架起盾矛大阵，左右武士跃入丛林。正面硬抗，是担心来人直接冲到叶小天身前，跃入丛林的人当然是准备发挥他们最擅长的丛林野战能力。


叶小天车驾的窥视孔是长方型，足以让他看清前方及左右发生的一切，窥视孔上方有一块铁板，只消发现不对，一按卡簧，铁板就会落下。


宝翁持刀站在枪盾阵后，忽然看见前方来人，不由，看这情形，不像敌人呐？前方冲来四匹马，最前方一匹是白马，马上一个白衣青年，箭袖劲装，挎弓佩剑，头上束发银冠歪歪斜斜，头发散下一绺，被风拂在空中，极是狼狈。


另外三人同样劲装结束，身形雄壮颀长，年轻剽悍，不过他们都是青色劲装，显然是那白衣公子的护卫。他们手中持刀，一边以刀充作鞭子不断拍打马股，一边频频回头神色慌张。


这副样子，哪里会是突如其来的刺客，分明是后有追兵，仓惶逃窜。宝翁虽然判断来者非敌，却也不能任由他们冲撞了大人坐驾，马上刀锋前指，厉声喝道：“来人止步、下马！”


那箭袖白袍的公子看见前方有人严阵以待，顿时大惊失色，道：“不好！此处竟然还有伏兵！”


道路两旁是树林，还有灌木荆棘充斥其间，马是没法冲进去的，可前方长矛锋利，明晃晃的杵在那儿，若驱马硬撞上去，就得被串成糖葫芦儿，白袍公子急勒战马，那马冲至长矛盾阵前不足两尺才堪堪停住，把那白袍公子惊出一身冷汗。


宝翁见来人已经止步，又大喝一声道：“来人下马！报上名来！”


白袍公子见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左右林中人影绰绰、刀光闪闪，情知再也逃脱不得，翻身下马，将长剑向面前地上狠狠一插，示意放弃抵抗，仰天长叹道：“此天亡我也，非战之罪！”


靠！你以为你是楚霸王啊，还非战之罪！叶小天见来者非敌，已经开了车马迎过来，田天佑和田文博等人紧随其后，恰好听见白袍公子这句话。


侍卫们虽然为叶小天让开了道路，但手中锋利的长矛依旧蓄势以待，那白袍公子若稍有异动，登时就能捅他几个透明窟窿。三个青袍人急急下马，冲过来把那白袍公子护在中间，大喝道：“谁敢动手，石柱马家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这位公子姓马？”


白袍公子冷哼一声，扬起下巴，傲然道：“明知故问！白马将军不姓马，还姓牛不成？你们有什么伎俩，尽管使来，我白马将军若皱一皱眉头，就不算好汉！”


白马将军？你又没说你是白马将军，另外……白马将军是谁啊？这人是不是有点太自恋了，好像我一看就应该认得你是白马将军似的，谁知道你是谁啊。


叶小天哭笑不得，只好说道：“马公子，我与足下素不相识……”


白袍公子扬着下巴，用眼角余光不屑地瞟着他：“你与本将军自然素不相识，本将军的英姿，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认得的么？不过，你一定听说过本将军的赫赫威名了……”


叶小天忍俊不禁地道：“不好意思，白马将军之名，在下也是头一回听说。”


白袍公子呆了一呆，神色略显尴尬，讪讪地道：“你不知本将军之名，那是因为你见识浅薄，本将军不与你一般见识。但石柱马家，想必你是如雷贯耳了。”


叶小天摇头道：“石柱马家？在下也是听足下说起方才知道，此前不曾听说。”


白袍公子大怒，指着叶小天喝道：“孤陋寡闻、耳目闭塞、鼠目寸光、井底之蛙！本将军不与你这等没见识的人说话！”


叶小天听他口口声声说本将军，心中纳罕，莫非此人所说的白马将军并非绰号，而是一位真将军？想到这里，叶小天倒是不敢怠慢了，便拱手道：“原来足下真是一位将军，失敬失敬，却不知足下是什么将军？”


叶小天那位风情万种的情妇于姑娘就是四品广威将军，他倒不信这青年会比于珺婷的品阶更高，不过好奇心起，还是诚心请教。不想那白袍公子听他一问，登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道：“本将军……本将军就是白马将军！休得啰嗦。”


田天佑已经赶到叶小天身旁，将二人这番对答听在耳中，忍不住道：“这人别是有病吧？”


白袍公子身边一名青袍侍卫大怒道：“我家少将军乃汉朝伏波将军后人，石柱马氏少主，尔等安敢放肆！”


汉朝伏波将军后人？你要只说汉朝荡寇将军而不提具体的名字，那还真不好猜，因为关羽、张辽、张郃、程普等历史名人都曾受封此职。但伏波将军赫赫有名的只有一个，而且他正是姓马。


这个如此臭屁的青年竟是马援马伏波的后人？如此说来，所谓的石柱马氏定然也是一方土官了。不过，光贵州一地就有一百多位土司，叶小天现在都记不全三分之一，更不要提贵州以外了。


叶小天道：“失敬失敬！原来足下是马伏波的后人，石柱马土司家公子，在下乃贵州卧牛岭土司，叶小天！”


白袍公子下巴一扬，不屑地道：“没听说过！”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惭愧，叶某之名的确不甚彰显，便是先祖括苍太守、折冲将军叶公，比起令先祖伏波将军也要逊色一筹啊。”


白袍公子一听大感吃惊，居高临下的目光顿时变成了平视：“你家祖上曾任括苍太守、折冲将军？荡寇、折冲、伏波，皆同品武将，如此说来，卧牛叶氏也是源远流长啊，失敬失敬。”


叶小天拱手道：“哪里哪里……”


田文博和田天佑听得目瞪口呆，田文博对田天佑低声道：“括苍太守、折冲将军？他家祖上曾如此辉煌么？”


一旁已被人抬下车子坐上轮椅到了近前的田彬霏淡淡地道：“咳！学生正帮土司大人修家谱……”


“哦……”田文博和田天佑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那白袍公子看来是个极重视家世出身的高傲贵族，一听叶小天的家族也有如此悠久绵长、辉煌显赫的历史，顿时亲切起来：“在下马千乘，石柱马氏子弟！看起来，叶兄只是路经此地，并非那母老虎的伏兵了？”


叶小天苦笑道：“马老弟，为兄确是路经此地，刚刚在此歇息，恰见老弟你驰马冲来，手下人以为是有人欲对为兄不利，这才生起误会，并非什么人的伏兵。不过，你说的母老虎是什么人？似马老弟的身份，谁敢与你兵戎相见？”


马千乘恨恨地道：“叶兄有所不知，我石柱并不在此地，我到此地是往一位亲戚家做客的。此地有一悍女，暴戾乖张，性情跋扈。她纠结了几寨人马，抢山霸水，为所欲为。我那亲族的寨子受其欺压太甚，小弟既然知道，岂能坐视不理，是以出头为他做主！谁料那悍女勇不可当，手下尽皆亡命之徒，小弟纠集寨中丁勇，与其交手，三战三败，算上这次，已经是第四次了，那母老虎说，要来个七擒孟获，叫我俯首称臣……”


说到这里，马千乘昂起头，傲娇地道：“想我伏波将军之后、石柱马氏少主，可杀而不可辱，岂能向一雌儿俯首臣服……”


马千乘刚说到这里，远处一阵呐喊叫骂声：“莫叫那马家小儿逃了！”


“抓马千乘啊！”


“落花流水大将军，往哪里跑！”


马千乘正自傲然仰视高天流云，仿佛追思祖上无限勇武，忽然听见动静，登时为之变色，惶惶然道：“不好，他们追来了！”


马千乖左顾右盼，也不知道是在找他的白马，还是在琢磨一头钻进灌木丛去。


叶小天正想找点事端，以便暂且停下行程，向近在咫尺的重庆府打探朝廷和杨应龙现在的情况，再者一旦杨应龙造反，与播州毗邻的四川也将是平叛的一股重要力量，与这位石柱马家的少土司建立交情，对他是极有利的，登时便起了相助之意。


更何况，他听马千乘一说情况也就明白了，这定然是因为两个寨子抢夺自然资源引起纠纷，情形与当初捞刀河上下游的李家寨、高家寨情形相仿，不妨先教训教训马千乘口中那只母老虎，再居中调和，结个善缘，那就结下一股人脉了。


只不过，以他兄长相对懦弱的个性，这种话是不方便主动开口的，叶小天便向田彬霏悄悄使个眼色，田彬霏会意，开口道：“马将军何必惊慌，今有我家土司在，一群土鸡瓦狗，还不是手到擒来？”


马千乘依旧左顾右盼，寻找出路：“叶兄你有所不知，那母老虎很厉害的。”


“呵呵……”田彬霏开了口，叶小天接话配合就顺理成章了：“马老弟，我卧牛岭崛起不过四载，四年来，灭铜仁张氏、镇铜仁于氏，除石阡杨氏、降石阡展氏，凭的什么？”


叶小天向手下龙精虎猛、个个剽悍的侍卫们一指：“凭的就是这以一当百，所向披靡的卧牛勇士！”


说话间，远处大队人马杀到了，人人赤足短衣，手执白杆儿钩镰枪，看着凶猛，分明就是一帮村寨百姓。叶小天傲然道：“一个女流，何足道哉，贤弟且站在一旁，看为兄弹指间叫她灰飞烟灭！”

第41章 女中豪杰


从前有座山。


山不太高，海拔大概一千来米，山也不算陡，虽然没有路，但是对身手矫健的人来说，要爬上去却也不难。


但，山顶有一块突起的岩石，这块岩石高约二十余丈，三面峭立，只有一面稍缓，但也只有一条狭缝似的通道，根本无法行走，只能向上攀爬，有一小部分地方几乎要直立着爬上去。


这样的一块岩石，顶上却很平坦，方圆大小恰能支得起一顶帐篷，不是那种小帐篷，是那种可汗级别的草原部落首领才有资格支起的汗帐大小。


如今，这块汗帐面积大小的岩石顶上，站着七八个人，看他们的站位，只有两人是首领，其他几人则护拥左右，两个侍卫站在最前方，持刀向下，抵对着向上的这唯一通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两位首领级的人物，惊魂稍定后，发现敌人根本冲不上来，登时壮起胆来，便居高临下，指点江山。


其中一位白袍青年淡定自若地道：“叶兄不必担心，小弟被困的消息，相信很快就会被我亲族部落知晓，他们会派人来救援我们的。”


听这语气，白袍青年就是那位极为臭屁的白马将军马千乘了，而被他称为叶兄的，当然就是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小天。


叶小天直到如今还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败的，他一直觉得他从山里带来的那些骁勇山民厉害的一塌糊涂，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吧，也该是放眼黔中独孤求败了。


但……他们和那些拿着简陋的、连枪杆儿都没刷漆、持着白杆简陋怪枪的泥腿子们甫一交手，就落花流水、不堪一击了。


那枪很怪，前有枪尖，可以搠敌，尖刃之下有钩镰，还能放平了钩你的小腿，好不容易持刀冲到他面前，让他的怪异枪尖无法发挥作用了，他把枪杆儿一扬，枪柄处黑乎乎一个铸铁的大铁环就向你劈面砸了过来。


那个铸铁枪环居然还可以当锤头使，而且它是活动的，所以持枪的人虽然真的是体质并没有多么特殊的普通村民，但他们遭受的反震之力非常轻，所以他们砸过来砸过去，砸得不亦乐乎，力道始终不曾减弱。


如果仅仅如此，叶小天的兵倒也势均力敌，毕竟叶小天的兵也不是吃素的，那也是野性十足的战兵。问题是，这些农民还懂得合作，三五成群，就合成了一个默契配合的战阵，而小队配合作战，恰是叶小天的部下最欠缺的经验。


于是，兵败如山倒……


于是，行走不便的田彬霏田大公子做了俘虏。


于是，眼神不济的冬天长老一头冲进敌群，主动做了俘虏。


于是，叶小天和马千乘仓惶爬上了这块大石头。


底下持白杆钩镰枪堵住这唯一下山通道的敌人仰面大呼：“顶上的人，快些弃械投降吧！你们逃不了啦！”


“哈！投降？”


曾经被俘三次，又三次被释放的白马将军仰天狂笑：“我堂堂新息侯、伏波将军马公之后，石柱马家的少主人，只能站着死，绝不跪着生，投降？想都别想！”


马千乘说罢，对叶小天小声道：“叶兄别怕，他们不敢杀人！”


旁边还跟着一个逃上山来的田天佑，叶小天一听，便也“胆气倏壮”，学着马千乘的样子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我堂堂括苍太守、折冲将军叶公之后，卧牛岭叶大土司，岂有向尔等俯首称降之理！要杀便杀，休得废话！”


白马将军向叶小天挑了挑大拇指，赞道：“叶兄豪勇，不愧乃祖遗风！”


底下白杆枪兵笑骂道：“少吹大气，不怕死，那你们下来！”


马千乘得意洋洋，扬声大叫道：“有本事你们上来！”


“你们下来！”


“你们上来！”


双方正对骂不休，后边忽有人道：“统统不许动！”


很清脆的声音，悦耳的很，是个女孩子。


叶小天好奇不已，逃上来的一共七个人，全是男的，哪来的小娘皮？


叶小天正要回头去看，马千乘一听这声音，却条件反射似的怪叫一声，身子向前一冲，若非叶小天手疾眼快一把捞住，他就一头栽到了山下，当真送死去了。


马千乘体若筛糠地道：“那母老虎冲上来了！”


叶小天生怕这货掉下山去，依旧抓着他不放，扭头一看，咦？好一只漂亮的母老虎。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七八个人，而后边岩壁边上，还有人在不断地攀爬上来。这些人中只有一个女人，所以叶小天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她。


绿色茉莉小褂袄，纤纤细细的小蛮腰儿束着一条蓝色鸟兽花纹的蜀锦带子，发束马尾，下着裙裤儿，散着喇叭形的裤管儿，一双粉罗缎子鞋。眉微黛俏似远山，唇一点粉润如妍。


叶小天看看这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再看看如见鬼魅的马千乘，这就是令白马将军闯风丧胆的母老虎？明明不像嘛。


那女孩儿腰带上佩着一把短剑，双手负在身后，亭亭一立，被一身合体装束一裹，婀娜玲珑，小蛮腰儿只有一揽之细，俏皮里透着妩媚，清纯中更显稳重。


她乜了叶小天一眼，又似笑非笑地看了马千乘一眼，揶揄道：“这次又找了什么废物帮手来？还是不堪一击嘛！”


叶小天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轻咳一声道：“在下与马老弟，乃偶然邂逅，并非合谋在此阻击姑娘。呃……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干嘛？攀亲家呀！”


姑娘白了他一眼，俏巧地皱了皱鼻子，转身就走：“把这对废物绑下山，叫虬龙赛来赎人！”


叶小天贼眼一瞄，瞄的却不是人家小姑娘的身子，而是看那些人究竟是怎么爬上山的。


因为他们已经被制住，岩壁方向已经停止向上攀爬，上面的人正在收起攀爬工具，叶小天这才发现，他们是派善于攀援的人用钩镰枪钩住峭壁上的坑洼处逐步攀爬而上，爬到一定高处，下边的人就用钩镰钩住上边固定住的钩镰枪尾部的铁环，形成可以借力的攀爬工具。


叶小天心中一动：“枪是直刺的，钩镰是可以放平了在低矮处袭击下盘的，都适宜在这不方便劈斩的密林中使用，而这枪尾的铁环不仅在敌人攻至近身处时可以自卫反击，居然还有攀爬的妙用，貌似这种怪里怪气的武器，就是为了适应此地环境而特意设计的，却不知它是出自何人之手，若非借助这武器之利，我的人未必会败得这么快……”


※※※


作为一座县城，方圆十余里的城墙，且城池分内外两城，内城以青砖砌城，外城以条石砌城，厚达四丈，以糯米、石灰、桐油熬制的灰浆粕连勾缝，未免太夸张了些，但松藩县城就是这样的建筑。


因为这里是川西门户，扼岷岭、控江源、左邻河陇、右达康藏，屏蔽天府，锁钥陲、从汉唐以来，就是兵家要地。


门洞厚达十五丈，此时一支杀气充盈的精锐兵马正自城门洞缓缓入城，中间护着一匹雄骏的战马，马上端坐一位朝廷大员，正是四川总督李化龙。


士兵手中的长枪枪刃锋寒锐利，长一尺有半，枪杆儿有鹅卵粗细，血一般鲜红的枪缨迎着风，突突飞扬。


县城里的风光较之这军伍杀气，却显得平和了许多，小桥流水，古意盎然。一条清澈的河流从松潘古城的东端穿过向西流去，在切过城中大街后，转往南流，从南城门左侧流出松潘古城，沿河两岸多为竹楼，非常写意。


兵马在县驿停下了，李化龙扳鞍下马，在弯腰引路的驿丞陪同下快步进了他的临时专署。


李化龙本来正在成都，何恩、宋世臣、张时照等人飞书告变，贵州巡抚叶梦熊与巡按陈效上疏弹劾杨应龙二十四条大罪后，李化龙立即摩拳擦掌，准备应变。


播州地盘与四川更近，距贵州那边反因一条乌江天险，不宜用兵。所以一旦朝廷决意平叛，四川方面将成为平叛主力。但李化龙正秘密安排，调兵遣将之际，宁夏孛拜居然抢在杨应龙前边，先反了！


孛拜本蒙古鞑靼人，嘉靖年前因家族获罪于酋领，父兄被杀，他便投了明廷，积功升都指挥，后为游击将军，统标兵家丁千余人，专制宁夏，多蓄亡命，势力渐渐坐大。


如今，孛拜已在副总兵任上致仕，由其子孛承恩袭职，但实际上一切仍由孛拜做主。宁夏巡抚党馨想核查孛拜冒领军饷之罪，这件事成了孛拜造反的导火索。


孛拜自知证据太多，除非不查，一查一个准儿，干脆把心一横，纠合其子承恩、义子孛云及土文秀、刘东旸等心腹，杀了巡抚党馨及副使石继芳，纵火焚公署，收符印，发帑释囚，扯旗造反了。


此时，孛拜已占领宁夏镇，出兵连下中卫、广武、玉泉营、灵武等城，惟有平虏卫坚守城池尚未攻下。叛军又转而攻下花马池一带，兵锋霍霍，四方震动。


陕西动荡，为防孛拜兵进四川，李化龙只得暂且放下对杨应龙的图谋，仓促赶至松藩县城，亲自主持防御，所以此时他已不在成都城了。


李化龙今日巡视前方数道要隘的兵防归来，未及喘口气儿，便召集众将，研商孛拜兵进四川的可能，以及一旦孛拜兵进四川，可能采取的方式和进攻路线，如何布署防御，忽有一名中军悄悄走进来，到他身边附耳低语几句。


李化龙眉头微微一皱，吩咐众将领道：“尔等继续议吧！”说罢起身离开，匆匆赶往小书房。


小书房内，一人负手而立，正看着壁上字画。“他”头戴公子软巾，藏青长袍，革带束腰，牛皮软靴，分明男子打扮，可看她侧面，雪白清秀的一张瓜子脸儿，乜着一双长睫弯弯、黑白分明的凤尾杏眼，虽然英气勃勃，却是易钗而牟。


门扉一开，这人立即转身，一见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李化龙，马上抱拳拜倒，朗声说道：“石阡展凝儿，拜见李总督！”

第42章 奔波


“姑娘请坐！”一见卧牛山来使是一位姑娘，李化龙脸上冷峻僵硬的线条微微柔和了些，他向展凝儿笑了笑，又往客座上一指。展凝儿等他在上位坐了，这才入座。


“是叶土司请姑娘来的？”小厮上了茶，悄然退下，李化龙用茶盖轻轻抹了抹茶叶，又压拢，端起茶杯，抿着缝隙过滤着茶叶轻轻呷了一口，这才缓声问道。


“是！叶小天如今不便动用卧牛司的人，原因……小女子不说，总督大人你也清楚。所以他便利用向我展家下聘的机会……”


展凝儿说到这里，俏脸微微一红，对一个外人说及自己的婚姻事，总是有些羞涩的，哪怕是个性爽朗如她。展凝儿抿了抿嘴唇，才继续道：“这才悄悄捎来消息，让小女子为他先赴成都一行，不想到了成都，才知总督到了松藩。”


李化龙微微一讶，抬起花白的眉毛瞟了她一眼，又微微露出笑意，颔首道：“原来姑娘是叶土司的未婚妻！好！好的很！叶土司忠君爱国，展姑娘为他千里奔走，古有梁红玉桴鼓亲操，展姑娘不让先贤，亦为女中丈夫也！”


展凝儿可没心思听他吹捧自己，虽然这夸赞之语出自一省督抚之口，可谓甚有份量。她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化龙的话，递上叶小天给她的信物，让李化龙正式确认了她的身份，这才道：“总督大人，小女子此来，是想与总督大人确认一下，卧牛岭几时可以发动，以配合朝廷？”


李化龙眉头微蹙，沉吟地道：“事有意外，如今宁夏孛拜造反，松藩风声鹤唳，如果此时逼迫杨应龙，朝廷须得两面开战了，那样的话……”


展凝儿一听就急了，她喜欢舞枪弄棒，读书较少，可不代表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叶小天将计就计，把杨应龙手下大批奸细都放进了卧牛岭，并委以要职，这可是风险极大的一件事。


如果时日久了，难说他们不能广培党羽，扎下根基，那时清洗起来必然更难，说不定还会让卧牛岭大伤元气。展凝儿马上道：“大人！卧牛岭门户洞开，迎奸揖盗，只为配合朝廷行事。但此举于卧牛岭而言，无异于玩火，时日久了，恐弄假成真酿成大患。如今朝廷这边却要暂缓动手？那卧牛岭该如何自处？”


李化龙也知道此举自己一方理屈，但针对杨应龙的计划，本就是他们鹰派一党策划，并非朝廷推动。即便是朝廷推动，事情起了变化，也得有个轻重缓急，为此牺牲一隅，于朝廷而言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但，叶小天毕竟不是一任流官，不太方便用流官的那一套规则来约束他。到了李化龙这样的身份地位，而且常在地方为官，不在中枢，更接地气，所以他也更明白讲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其实其说服力非常有限。


李化龙思考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展姑娘莫要着急，如今情形，亦非老夫事先所能预料。此间情况，老夫已经飞书报与朝廷，或者朝廷会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来。”


“两全其美？”


展凝儿不是喜欢咄咄逼人的女人，何况对方是一省督抚，但现在争的是叶小天的利益，她出嫁后就是叶小天的人，说来说去，争的就是他们家的利益，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家，女人可是最喜欢较真的。


“却不知以总督大人估计，孛拜之乱多久可以平息？一年半载？三年五载？十年二十年？也许等朝廷腾出手儿来，再准备对付杨应龙的时候，卧牛岭已经换了主人姓杨啦！”


展凝儿一双杏眼透着浓浓的不悦：“朝廷等得起，我卧牛山可等不起！”


李化龙自然明白展凝儿所说的道理，叶小天将计就计，把大量播州奸细放进卧牛岭，且置之高位，短时间内想清洗他们很容易，一旦时日久了，他们就成了附骨之疽，那时再想清洗难免伤筋动骨。


李化龙放下茶盏，徐徐地踱了几步，道：“姑娘所担心的，老夫明白。但有一线可能，老夫也不愿放弃卧牛岭这个楔进播州的内应，它所能起的作用，可胜于正面作战的五万精兵……”


李化龙停住脚步，转向展凝儿：“叶土司正往成都来吧？请找到他，让他尽量拖延些时间，老夫会再修书一封，以八百里快马送往京城，陈述其中利害，促请他们尽快拿出一个两全之策！”


李化龙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展凝儿也不好再过于强势，勉强答应一声，便站起身来。


李化龙有些意外地道：“姑娘刚来就走？千里奔波，一定劳累了，何不……”


展凝儿带着些不高兴的口吻道：“我担心某个白痴太过于相信某些人，一路上走得太快，不知不觉就已到了成都啦！还是立即去拦他较好！”


※※※


展凝儿口中的某个白痴其实走的并不快，因为他如今已经成了俘虏。


叶小天此刻正在重庆附近的一座寨子里，被吊在一处阴凉的大棚里，和他吊在一起的还有伏波将军后裔、石柱马家少主马千乘，以及许多腊肉、腊肠，此外再无其他人。


看来，能和这些腊肉腊肠挂在一起充作腊人，也是只有他们这两位名人之后才有的特殊待遇。叶小天踮着脚尖儿，这样腕上的绳索可以少受些力，不至于勒得太疼：“马老弟，那女人究竟是谁？”


马千乘比叶小天略矮，双脚不着地，正挂在棚子上自由飘荡，听到叶小天的问话，马千乘不屑地撇了撇嘴角，道：“你说那母老虎啊？那母老虎是秦家寨的丫头，叫秦良玉，她老爹叫秦葵，是个贡生，书香门第奈！居然出了个舞枪弄棒的丫头，你说丢不丢人！”


叶小天道：“她把咱们挂在这儿，究竟打算干吗？”


马千乘再次不屑地撇了撇嘴：“还能干嘛？等我舅舅交盐当赎金呗！你看那边山头，那就是我舅舅的地盘。我舅舅是本地盐井司的吏目！”


叶小天疑惑地道：“你舅舅是盐井司吏目？盐井出了盐，就是要卖的啊，难不成这秦家寨不肯出钱买，所以要与你舅舅家发生争战，专捉战俘换盐？”


马千乘道：“那倒不是！这秦家吧，是元朝时候从湖广迁来的，从此就在这儿安了家，百十年下来，居然成了一方大族……”


马千乘啰哩吧嗦地解释起来，这秦家是元朝时候从湖北那边迁过来的，渐渐发展，独成一寨，是为秦家寨。秦家寨是汉寨，而周围几座寨子，都是苗家、土家族的部落。


别看这秦家寨被许多少数民族部落环绕，是一个孤立的汉寨，但是在当地却最为强势。汉人是农耕民族，可也是相对于其他少数民族一直掌握着先进文明的民族。


能千里跋涉，在其它部族聚居地区定居下来，并且不依附他人而独立建寨的，那更是农耕民族中生存力极强的一群精英。所以，尽管当地土著近水楼台，已经占据了最具地理优势的地盘，且拥有人口数量的优势，但是周围七八个寨子联起手来，不管是文斗武斗，对上秦家寨依旧败多胜少。


本来，作为汉人，在当地是极受尊重的，尤其是苗人，此地的苗人大多都是熟苗，对于掌握着汉文化的中原人普遍友好、尊重。而汉人又一贯的不大喜欢惹是生非，崇尚和平，所以大多数时候，各部落间都相处友好。


但是，作为一个农耕民族，对于土地有着一种异常狂热的心态，你就算把他们丢到大沙漠里去，他们也会千方百计地用一柄锄头，把那儿变成可以种植庄稼的所在。


秦家寨在此立足后，当然是大力发展农耕，开垦荒地、种植庄稼。可周围宅子里的其他部族百姓，其生产生活方式却与之不尽相同，他们更多的是靠山吃山，就算有些简陋的农耕手段，也是种子一撒，听天由命，并不把耕种作为自己的主业。


秦家寨越发展人口繁衍越多，开辟的田地也就一路扩展开去，四方部落既然不以农耕为主，那荒地也就没有明确的归属，你拔光野草、开辟良田，自然就可以在上面耕种。


但是田地的大量开辟，影响着周围的生态环境，哪怕只是一种动物觉得此地已不宜生存，迁往大山更深处，就会造成周围整个生态环境失衡，更多的生物也会随之迁徙。


这种变化，对秦家寨这种以农耕为主的寨子来说，那是求之不得，大量动物迁走，还省得它们对庄稼的破坏了呢，但对那些靠山吃山，以狩猎、采撷为主要生活来源的部落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了，矛盾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


马千乘是伏波将军马援后裔，当然也是汉族，但马家世居石柱，早与当地民族融合，现在更准确地说，他算是土家族的成份更多一些。他的舅舅，该地盐井司吏目宣长岭，就是土家族的一个土官。


宣家控制着当地盐井的生产，并不以狩猎、采撷为业，但与其关系密切、具有姻亲关系的几个部落却不然，他们随着那些勤劳的农民舞动锄头，不断开山垦荒，不可避免地与秦家寨发生了矛盾，而作为他们最大的靠山宣家，当然就会替他们出头。


如此一来，秦家寨和宣家寨的百姓就常常发生纠纷，有明一代，大大小小的土司战争如果细数下来，大多都是因为一些小小事端引发的。有时候，根本就是一些在常人看来啼笑皆非的屁事儿，可它发展来发展去，就能变成一场生灵涂炭、旷日持久的战争。


更何况现在他们争夺的是生存环境，有着更加理直气壮的理由，可当地部落就算抱起团儿来，也很少能赢过更具组织力的汉人寨子，更何况这一代秦家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女汉子：秦良玉。


这小丫头年方十七，从小读典籍、学骑射，文翰得风流，兵剑谙神韵，居然是个不输平阳公主的女中豪杰。而且她还因地制宜，发明了一种适合当地环境的武器：白杆钩镰枪，并研究出了与之配套的做战方法。


这一来秦家寨更是了不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放眼周边各个部落，竟是无一合之敌了。宣家为此也没少吃亏，于是宣家发起狠来，拒绝卖盐给秦家寨，还有寨民时不时地去祸害一下秦家寨的庄稼。


两边的关系正拧巴着，马千乘跑舅舅家做客来了，一听宣家被一个小丫头欺负，马千乘马上自告奋勇地要替舅舅出头，于是……这是他第四次被挂成腊肉了。


叶小天听的纳罕不已，这种情况与他在贵州所见的情况截然不同啊。在那儿，汉人更弱一些，怎么到了这儿反过来了？


叶小天忽然想起一事，不禁问道：“你说附近有许多苗寨？我听说，苗人会养蛊，蛊术神鬼莫测，十分厉害，怎么还对付不了那小丫头，难道秦家寨还有对付蛊的办法吗？”


“蛊？”


马千乘呆了一呆，荡在空中很自然地转了一圈儿，才道：“你说蛊啊，我倒听说过，不过那玩意儿，在此地苗寨早就失传啦。谁敢养蛊啊，很遭人嫌弃的。”


叶小天听他说了几句便恍然大悟，在这里可不像大万山区的那些山民聚居区，没有以蛊立教的传承，部落苗人又已接受了外部文明变成了熟苗，既便部落中在很久以前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两个蛊术师，现在也消失了。


蛊掌握在极少数的人手里，威力惊人且很神秘，这就使得没有掌握它的普通人感觉恐惧和威胁！敬畏和远离就是必然的选择和结果！学蛊的人也此受到整个部落的排斥、忌惮与反感。


试想，你学一门技能，结果不管是同族人还是外族人，人人视你如麻风病人一般唾弃疏离不愿接近，谁还愿学这门手艺？它自然而然也就失传了。同样出于熟化的原因，他们野性渐消，但文明程度、组织能力又不及更先进的族群，战斗力自然大打折扣。


叶小天听马千乘一番解说，知道被俘没有生命危险，心思就放下了一半，马千乘又安慰道：“叶兄不必担心的，你是为我助拳才被抓的，我舅舅一定会赎你出去。”


马千乘刚说到这儿，就见远处一群人走来，头前三人，左边一个身躯修长，肌肉柔韧结实，并不显得特别的肌肉虬结、雄壮魁梧，但矫健有力，看起来二十多岁。另一个棱角分明，刚毅硬朗，看相貌也有二十多岁，但脸上的稚气表明，他只是生得老成。


在两人中间，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肥胖，个头不高，圆滚滚的身子偏偏还缠着一条蜀锦的红腰带，白胖胖的一张脸，走得全是汗。马千乘喜道：“我舅舅来了！”


那腰系红腰带的中年人一见被吊在棚下的马千乘，立即哭丧起了一张脸：“我就说嘛！本命年犯太岁，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阿舅千小心，万小心，就是没想到这个祸应在你头上啊！”


马千乘一脸尴尬：“阿舅……”


那红腰带中年人打躬作揖地道：“千乘啊，阿舅求你了，你千万别帮阿舅打抱不平了，阿舅赎你一回，就是三十担盐巴，阿舅那口井里出的盐，全都拿来赎你了啊！”


马千乘瞪眼道：“阿舅！三十担怎么成！这位叶兄也是为了帮你才被抓的，咱们不能不管呐！叶兄祖上是括苍太守、折冲将军，这身价，怎么也值得三十担盐吧？”


红腰带中年人听了，胖脸一阵哆嗦，忍不住仰天悲号起来：“苍天呐～～～，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败家的外甥，你一个雷，活劈了我吧！”

第43章 征兵


“啪啪啪啪……”


秦家寨门口在放鞭，一挂挂的“一丈红”，炸得声如霹雳，遍地红屑。叶小天、马千乘，还有马千乘的舅舅宣长官等人在呛人的火药味儿中埋着头急急往前走，一直走出滚滚浓烟，这才长长地喘了口气。


秦家寨放炮仗是在欢庆胜利，叶小天等人行于其间，倒象是正在办喜事儿似的。叶小天站定脚步，左顾右盼一番，奇道：“咦？我的人呢？”


宣长岭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往远处一指，道：“那些生面孔就是你的人吧？”


叶小天手搭凉篷向远处一看，恰好看见一辆四轮车，不禁又惊又喜：“啊哈！他们已经先被放出来了啊？”


宣盐使哼道：“他们就压根儿没给抓进去！”


叶小天奇道：“为什么？”


马千乘得意洋洋地道：“不值钱啊！我乃堂堂伏波将军后人，你乃堂堂折冲将军后人，像你我这等身世显赫的名门望族才值钱。”


叶小天：“……”


马千乘误会了，以为他没算明白账，又道：“当然啦，他们也不是一个大子儿都不值，可是只要抓了你我，他们就不必要被抓回去了啦，杀又不能杀，还得管饭、还得看守，何苦呢？反正你我被抓，他们打也打不得，算赎金的时候，把他们值多少，折算一下加在你我身上就成了。”


宣盐使恨恨地道：“对！所以你个混账东西又坑了我三十一担盐，你这个姓叶的朋友……”


宣盐使横了叶小天一眼，悲伤地道：“搭进去我四十五担盐啊！”


“什么？”马千乘果然愤怒了，胀红着脸庞质问他舅舅：“凭什么？凭什么叶兄比我值钱的多？足足多出十五担盐巴？”


“是十四担！”宣盐使账算的明白：“你说为什么？因为他被抓的人多，他带了那么多手下，你以为都不算钱的吗？”


“原来如此！”马千乘转嗔为喜，沾沾自喜地道：“我就说呢，还以为比起叶兄来，我马千乘不值钱，原来是他被俘的人多。”


叶小天：“……”


宣长岭气不打一处来，在自己外甥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这才看向叶小天，不太高兴地道：“足下是究竟是什么人呐，怎么和我这宝贝外甥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叶小天还没说话，马千乘就抢着道：“这位叶兄是晋朝时括苍太守、折冲将军叶公之后，这么久远的事啦，舅舅你又不打读书，你不明白的。”


宣长岭：“……”


叶小天咳嗽一声，对宣长岭道：“宣大人，叶某是贵州铜仁卧牛司长官，前往成都府公干的。”


“哦！贵州铜仁……”


宣长岭翻着眼睛拍了拍后脑勺，努力地想了想，道：“铜仁的大土司好像是姓张吧？你是张氏大土司麾下的土官？”


叶小天心中暗道：“此间消息当真闭塞，铜仁府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竟也不知。”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且不说此地交通不便，消息确实闭塞，纵非如此，这位守着盐井混吃等死的土官老爷也没必要打听贵州铜仁有什么变化。试问，广州番禺县令换了人，两人既非同年又非同乡更不是亲戚，那么河北怀来县令会注意么。


叶小天没告诉他张大胖子已经完蛋了，张氏族人也搬去贵阳效仿田氏做起了寓公，如今铜仁府大当家的就是区区不才在下我，而是淡淡一笑，颔首道：“正是！”


马千乘大概很是陶醉于祖先创造的荣耀，所以更在乎一个人祖上曾经有过多么耀煌的历史，而他的舅舅宣盐使就现实的多，一听叶小天是现任的铜仁府一方土官，脸色就好看多了。


宣长岭把叶小天一行人以及他那倒霉外甥带回自己的寨子，马千乘立即拍着桌子叫嚣，要再度整顿兵马，去寻秦良玉的晦气。他有三个小表弟，分别是九岁、七岁、四岁，三个小胖子围着大表哥攥着小拳头呐喊助威，跃跃欲试，就连那正穿开裆裤的三胖子都一副要跟着大表哥去冲锋陷阵的模样。


宣长岭没理会那混账外甥，只请叶小天上座了，与他客气地攀谈，并询问到四川的来意。虽说铜仁距此地很远，交通也不便利，但宣土官守着盐井，生意却不仅仅是盐巴。


现在他早就变成了半个商人，接触一下，如果真有什么财货可以互通有无，那无异于一条新财路。


叶小天也有意同本地土官打打交道，且不提来日一旦围剿杨应龙，四川方面必有朝廷兵马及征调的地方土军参战，介时很可能有所合作，就算是在战争之外，双方如果真能建立商业合作，也未尝不是一件互惠两利的事。大亨家现居铜仁，可分店都开到金陵、扬州、苏杭一带了，卧牛岭又岂能落于人后。


二人这一番攀谈，还真有不少地方可以进行合作，而且两家都有土官背景，沿途关隘哨卡所遭受的盘剥留难必然不多，一旦建立稳定的商贸线路，将是一条稳定的财源。


宣长岭大喜，只觉那个败家的外甥偶尔也能做点好事，和叶小天一番攀谈，双方建立了初步的联系，宣盐使便热情地张罗请叶小天一行人在自己寨子里暂住。


就在这时，府上管家忽然领着三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士卒走了进来。身穿这等战袄，那是朝廷的兵士了，却非某一位土官帐下的土兵，宣长岭不知来者何意，连忙起身，脸上笑容已经微微敛去。


得管事指点，那几名军士已经知道这矮胖白净的中年人就是此地土官，为首一人忙上前叉手行了一礼，道：“莫大人，奉总督令谕，征调各地土兵，前往松藩沿线助防备战！”


这军士说着，展开手中一份加盖了总督关防的公函，看了看道：“贵属共计一千四百四十二户，八千八百五十九人，应征调土兵两百二十人，须于三日之内，往重庆府报到。”


各地土官除了纳贡，还有义务兵役，宁夏孛拜反了，总督亲至松藩防线巡视的消息已经传开，宣长岭亦有耳闻，听说是征兵，松了口气，忙接过总督府的公文，道：“宣某领命，三日内，必调精兵，前往重庆！”


那几名军士也不多留，点点头就要离开，马千乘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阿舅要出兵吗？我石柱马家可也需要调兵？”


那军士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待问清他是马家少土司，那军士打开一份名单看了看，道：“有的，石柱马军征调一千二百土兵，近两日也该往重庆去报到了。”


马千乘大喜，搓了搓手，红光满面地道：“想我堂堂伏波将军后裔，终于等到大展身手的时候了。我身为马家少主，如此大事，岂有不事先士卒的道理？阿舅，你快些调兵，我要跟你的人一起去重庆！”


宣长岭一听这倒霉外甥肯离开他的家，不再让他含着老泪一担一担地往外送盐巴，不禁大喜过望，登时积极万分地道：“如此甚好！老舅这就去选调土兵，明天你就与他们一起上路！”


那尚未离开的军士闻言赞道：“宣大人、马少土司，忠君爱国，令人佩服！”


叶小天：“……”


宣长岭忙着选调土兵，以便尽快把他的败家外甥引走，丝毫不察舅父真意的马千乘兴高采烈地要帮着舅父去选兵，叶小天便由管事领着到了客舍。田彬霏、冬长老等人正坐在客舍里聊天，叶小天进来便道：“各位，只怕明日我们就得离开这里了。”


叶小天把李化龙征兵的事说了一遍，又道：“我们是马少土司的客人，马少土司离开，我们怕也不便再住下去了。”


田天佑、田文博听了露出喜色，既然宁夏孛拜造反，朝廷对播州杨应龙十有八九就得实行安抚政策，如此一来张时照、何恩等人的飞书告举之事，恐怕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田天佑脱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快马加鞭赶往成都，尽快了结此事！”


叶小天和田彬霏对视了一眼，各自眸中都暗藏隐忧，他们怕的就是杨应龙的事无限期地拖下去，谁想那孛拜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时跳出来捣蛋。


田彬霏道：“不急于一时，你没听土司大人讲，李总督现在已经去了松藩吗？难不成我等再追去松藩？总督大人此时也未必有暇顾及此事吧！况且，孛拜反于宁夏，陕西、四川震动，或许朝廷已经放弃了对天王的诘难。我们……还是先到重庆，了解一下朝廷的动向再说吧！”


田天佑想了想，田彬霏说的也有道理，便勉强点头道：“也罢，那我们明天就和那马千乘同去重庆。”


与此同时，秦家寨也正在征调壮丁。秦葵秦老爷子并不是一方土官，只是有功名的地方士绅，本来没有服兵役义务，但秦老爷子一向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听闻消息，立即命令族人挑选丁壮，前往重庆随军效命。


不是冤家不聚头，虽是女儿身、却比许多男儿还要精于兵法、惯于战阵的秦姑娘，恰是这支民兵的统帅！

第44章 意外重重


在马千乘甥舅俩同心协力之下，当天晚饭前他们就选定了赴重庆集结的人员。第二天上午，马千乘兴致勃勃地跟着舅舅家征调的土兵上路了，走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看见另一支人马从岔道儿上过来。


一瞧那白色的枪杆儿，就知道来者是什么人了，除了秦家寨，没人用这种漆都不刷的简陋长枪。不过，兵器虽然简陋，衣着也形形色色，可秦家那些壮丁却是行列整齐、步伐矫健，那精气神儿比正规的军队还要旺盛。


叶小天昨日已经听马千乘说过，秦家的人能有这样出色的表现，全是因为那日把他做了俘虏的秦良玉小姑娘，此时窥一斑而见全貌，不禁赞道：“厉害，虽是女子，便是男儿也罕有能及的！”


马千乘知道他在夸谁，有心反驳，可自己都当过人家四回俘虏了，底气实在不壮，便把脖子一梗，撇撇嘴故作不屑状。


秦姑娘果然来了，还是那样一身鲜丽的衣着，衬得人比花娇，跨鞍打浪的动作健美中尤其透着婀娜。不过这一次有两个人与她并辔而行，并未错后半步，可见地位相当。


那两人叶小天也见过，他和马千乘一起挂腊肠儿的时候，这两人曾陪着宣长岭一起出现过。这两人一个身躯修长，肌肉柔韧结实，并不显得特别的肌肉虬结、雄壮魁梧，却矫健有力，二十七八岁年纪。另一个棱角分明，刚毅硬朗，看相貌也有二十多岁，但一脸稚气，估计只是生得老成，实际上也就十七八岁。


马千乘冷哼道：“秦家老头儿还真舍得，不但把老姑娘打发上阵了，两个宝贝儿子也都派上了阵。”


叶小天道：“他们是秦老爷子家的公子？”


马千乘道：“大的那个，叫秦邦屏，是那母老虎的哥哥，小的那个叫秦民屏，是那母老虎的弟弟。”


叶小天看看秦良玉百媚千娇的模样，顶多十八岁，再看看那比她还要老上几岁的小弟，心道：“还是估计大了，这小子顶多十六岁。”


这时，那兄妹三人也看见了他们，秦邦屏和秦民屏脸上立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带些嘲讽的笑容。


秦民屏提高嗓门，揶揄道：“哟！这不是堂堂新息侯、伏波大将军后裔，威风不可一世的石柱马家少主吗？马少爷也听调去重庆了啊，这要孛拜真的打进四川，他舅舅把盐井全当了赎金，怕也不够吧，哈哈……”


秦良玉“噗嗤”一声笑，瞟了气得脸皮发紫的马千乘，倒是没多说什么。秦邦屏咳嗽一声，强忍笑意，训斥弟弟道：“别乱讲话！”说着向马千乘和宣家的带队头目拱了拱手，道：“你们也是奉调去重庆的吧？咱们同里同乡的，这一去，若真有强敌来袭，彼此之间，还要多多照应啊。”


乡土情结严重的年代就是这样，别看他们彼此之间动辄大打出手，可是一旦到了外地，人地两生之境，那就亲得很了。两路人马将来很可能戍守同一地区，算是袍泽，确实要互相照应才行。


宣家大头目是宣长岭的堂弟，很稳重的一个人，马上含笑还礼，满口应承。他也是个明白事理的，这些子弟兵都是宣家寨子弟，如果可能，他也希望能一个不落的全都活着带回来，一支可以信得过的、配合默契的友军非常重要。


马千乖一如既往地感觉良好，下巴扬得高高的，傲然道：“单打独斗，我或者算不得高明。可战阵之上，讲的却是调兵遣将。那才是我这等家学渊源者大展所长的地方。你们放心吧，到时候，我会照应你们的。”


秦邦屏本来只是一句客气话，听他语气虽然高傲，毕竟算是答应了。而他是石柱马家的少爷，此去重庆，是要率领马家军的，到时候等于又多了一支强大助力，自然不会出言反驳。


倒是秦民屏年轻气盛，撇一撇嘴道：“胡吹大气，到时候还指不定谁救谁呢。”


“嘿！小子，你还别不服气，到了战场上，你才知道我白马将军的厉害，我告诉你啊，就算你是万人敌，到了战场上也不济事，那地方，根本不是单枪匹马逞英雄的地方！”


马千乘说完，又瞟了一眼英气勃勃、明眸皓齿的秦良玉，故意对叶小天道：“叶兄，听说那孛拜欺男霸女、杀人掠货，无恶不作呢，而且为了鼓励军心士气，纵容部下抢女人。有些女人呐，哪怕平时再凶，一旦落到这些禽兽手里，那就惨喽……”


叶小天明知他在吓唬秦良玉，他哪能和这长不大的马少爷一般幼稚，摸了摸鼻子，没说话。而且故意加快了速度，跟这货并排走在一起，有损他一司长官的身份。


马千乘见叶小天不理他，就绘声绘色地自语：“听说啊，孛拜他们那边的人，平时都拿自己婆娘侍候客人的，如果有客人登门，晚上就让自己婆娘去陪宿，陪了一个又一个。他们平时都这样，战场上女人又少，这要有女人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我听说有被他们抓到的女人，一个要侍候七八个男人……”


秦良玉乜了马千乘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马少爷……”


马千乘把两只眼睛斜着瞟她：“怎么？”


秦良玉突然把得胜钩上的白杆枪一提，只做了个姿势，马千乘便大叫一声，催马便跑，后边传来秦良玉咯咯的笑声，马千乘这才知道上当，却也不便再停下，又继续向前跑了几步，这才一勒马缰放缓了速度，见叶小天正笑看着他，不禁老脸一红，清咳一声道：“好男不跟女斗，嘿嘿……”


一路上并不见秦姑娘撩扯马千乘，马千乘却总是想方设法去找秦良玉的碴儿，所使用的手段幼稚的很，大抵和扯小姑娘辫子、桌面上不许过线、藏人家橡皮的淘气男孩差不多。不过路上有了这对小冤家，众人倒是不嫌寂寞。


重庆，古称巴渝，北宋崇宁元年改称恭州，南宋淳熙十六年正月，孝宗之子赵惇受封恭王，二月份就即位成了皇帝，可谓“双重喜庆”，他的封地恭州就被命名为重庆，从此延用下来了。


各地土兵以重庆府为集结地，正纷纷向此汇聚，一路上他们又遇到好几支土兵队伍，及至进了重庆，类似的队伍就更多了。


四川地区的土司也不少，但相对于贵州地区，他们的独立性更弱一些，朝廷的影响力更大一些，从朝廷一声令下，各地土司便纷纷奉调出兵就可以看出来，类似的情景在当下的贵州，那是不可能的。


马千乘到了重庆府便去打听石柱马家派来的土兵驻地，这要打听到也不难，问清了自家土兵驻地，又陪着舅舅家的土兵去指挥衙门报备，便同往自家驻地去了。


而秦家那些士兵因为是“志愿”性质，指挥衙门对他们的到来很是欣慰，特意调拨了一批物资，不像其他土兵，是由其土司自行负责给养用度，不过驻扎地点也按所属区域在城外驻扎，这样就和宣家成了邻居。


叶小天等人到了重庆，便与马千乘暂时分开，在城中寻找客栈住了下来。随即，田彬霏便派人走通官府，打听有关播州方面的消息。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非常不便利，只有重庆这样的大城大埠才有能力掌握比较即时的消息。而且，因为孛拜造反，往来于京城和重庆的军驿快马也多了，这样的话，朝廷如果有什么动向，通过京城—重庆—成都这条线和京城—重庆—贵阳路线的可能更大，这也是叶小天和田彬霏特意在重庆停留的原因。


银钱开道，小鬼是很好打发的，很快他们就得到了朝廷方面最新的消息，这消息一传来，叶小天和田彬霏登时大吃一惊：“这他娘的！明日之间，也开战了！”


日本太阁丰臣秀吉侵入朝鲜，势如破竹，连战连胜，朝鲜竟然不是一合之敌。仓惶之下，朝鲜国王急忙向他的宗主国大明求救，年轻的万历天子此刻正在调兵遣将平定西北孛拜之乱，接到朝鲜国王的奏表后，他居然毫不迟疑，立即派遣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率兵入朝，抗日援朝了。


叶小天和田彬霏登时傻了眼，两面开战已是大忌，何况是三面开战，难不成让朝廷三面发兵？如果杨应龙此时造反，只怕朝廷还真不好弹压，有杨成龙在西南捣乱，孛拜在西北发疯，小日本在东北肆虐，只怕大明江山再无一块安宁之地了。


朝廷一定会竭力阻止杨应龙于此时造反的，说不定还会采取安抚的手段以拖延时间。鹰党对贵州再如何志在必得，这时也不会利令智昏，而叶小天，也断然不会为了解决卧牛之患，挑唆朝廷出兵，一旦弄到天下糜烂，他岂不就是一个千古罪人？


他是狱卒出身，不在乎君君臣臣那一套，从没把老朱家当成活祖宗，但他敬畏天地鬼神，如果万千黎庶因为他而生灵涂炭，他过不去良心这一关。


怎么办？似乎一切都脱离了控制，睿智如田彬霏、机警似叶小天，一时也茫然无措了。

第45章 棋高一着


“田先生，你认为，朝廷会怎么做？”


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叶小天对田彬霏道。现在田天佑已经不再戒备叶小天，他和田彬霏能私下接触的机会多了许多，不过他已经习惯以田先生称之，这时也不必刻意改为“舅兄”或者“大哥”了。


田彬霏蹙着眉头道：“孛拜先发制人，宁夏大部落入其手，连灵武、花马池这等兵家要地也在他的掌握之中。朝廷围剿的兵马此时才刚刚进入宁夏，就算兵事顺利，恐也不是三两个月便能平息的。”


叶小天微微点头，田彬霏道：“再说朝日那边，按邸报所言，日本太阁丰臣秀吉命加藤清正、小西行长等贼酋从对马攻占釜山，又渡临津江，进逼朝鲜王京（首尔），朝王李蚣先奔平壤，又奔义州，仓惶不可终日，朝鲜八道沦陷了七道，这也不是短时间可以收复的。”


叶小天又点了点头，田彬霏道：“我朝以李如松为东征提督，宋应昌为经略，率四万大军赴朝，援朝逐倭之战刚刚打响。这种情况下，如果杨应龙反了，会怎么样？”


叶小天道：“最坏的情况：朝廷无力三面作战，不但杨应龙趁势而起，孛拜和日本闻讯也会大受鼓舞，势必倾其全力，决死一战，三方遥相呼应，我大明就算胜了也是惨胜，付出的代价将十倍于现在。”


“所以……”二人阴霾的目光对视了一眼，田彬霏道：“对杨应龙，朝廷必抚之！”


叶小天道：“那我们怎么办？若任由那些内奸长期留在卧牛岭，那一座山都要被他们蛀空了，到时杨应龙又添助力，而我……则没有葬身之地了！”


田彬霏目光一闪，沉沉说道：“且看朝廷是否如你我所料，如果……说不得也只好放弃更好的打击杨应龙的机会，先下手为强了！清洗卧牛岭，削其一部实力，对他也能有些震慑作用，教他不敢轻举妄动！”


……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慎！”内阁首辅赵志皋神色肃然。


朝廷里，阁臣们更换的速度快了点儿，自张居正之后，李四维、申时行、许国、王家屏等阁臣走马灯一般轮换，此时赵志皋刚刚由申时行举荐，和张位一起入阁，并成为内阁首辅，便迎来如此艰巨的考验。


用兵，打的不只是仗，动的不只是兵，里里外外牵涉的部分太多了，他这个大管家不容易，这么大的一份家当，权力大、责任也大，一想到年轻气盛的皇帝很可能三面开战，他的眼皮就一个劲儿地跳。


“皇上，臣以为，对杨应龙，当先抚之。此时西南不宜再举烽火！”兵部尚书乔翰文虽是鹰党领袖，可也知道三面开战的危险性实在太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面表述自己的意见。他是兵部尚书，这时候必须得有一个明确意见，不能模棱两可。


“皇上，何恩、宋世臣等告变，很可能是播州内部派系之争，遂而谗构中伤，杨应龙并无反迹，不可贸然兴兵，尤其是现在西北、东北连连用兵，西南实不宜再兴刀兵，当驳回何恩等人奏章，对杨应龙善加安抚！”


万历皇帝早已经不上朝了，不过不上朝不代表不处理国事。虽然一些笔杆子在手的龌龊文人因为他不肯主持早朝仪式，把他黑化的似乎成了一个只顾着躲在深宫生孩子玩的昏君。


不过，想当年正德皇帝率领大军和蒙古小王子一场恶战，战况激烈时，重重拱卫之下的正德皇帝竟然因为敌军杀至面前，不得不拔刀亲自上阵，并手刃敌酋一员，此一战后足足三十多年，蒙古未敢再挑衅大明边境。


如此赫赫军功，在那些杀千刀的文人笔下，却写成了皇帝率数十万大军与敌对峙，阵斩一人，遂返！这阵斩一人，并不说是皇帝杀的。如果点明了是皇帝阵斩敌将一员，那战况该激烈到什么程度？这场仗究竟死了多少人，杀了多少敌人，战绩到底如何？那就不得不说个明白了。


他们不喜欢皇帝玩御驾亲征，又阻止不了，就用这种春秋笔法恶心正德，这么虚晃一笔，看起来就像是正德荒诞不经，率领数十万大军跑到边关，结果不过如此。


到了万历这里，文人们还是一般的流氓手段，万历在深宫里，对此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以他的身份也不会在意。即便在意，他还真奈何不了这些文人，枪杆子在他手里，笔杆子在文人手里，而这些文人都是不怕枪杆子的。


众大臣纷纷上前，几乎千篇一律，都是认为此时不宜再对西南用兵，当以安抚为上策。旁边却有一个执笔庭录的年轻翰林一脸的若有所思，时不时欲言又止。


这翰林叫叶向高。他出生时正逢倭寇之祸，叶母逃到娘家，娘家人迷信，认为血光不吉利，把她轰出去，叶母在路边茅坑里生下叶向高，因此叶向高小名就叫厕仔。就像南朝的范晔也是厕所里生的，小名就叫砖儿。


范母在家厕，叶母在路厕，各自生了一个儿子，却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儿子。童年的苦难使叶向高刻苦读书，14岁中秀才，21岁中举人，25岁中进士。此时已被授职庶吉士，提升为编修。


庶吉士为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为皇帝讲解经籍，是明内阁辅臣的重要来源之一。所以在朝堂上，他们也有谏议之权，只不过毕竟年轻识浅，当着这么多大佬，叶向高不敢轻易开口。


思量再三，叶向高终于鼓足勇气，拱手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朱翊钧最开始只是悲哀于满口仁义道德、心中却各有算盘的文武大员在朝堂上互相推诿扯皮，把堂皇庄重的庙堂之地当成了他们博弈厮杀的名利场，再加上好不容易有了个令他心动的女人，却因为顾忌重重、约束多多，被叶小天这样一个臣子轻易击败，有些心灰意冷，这才负气不再上朝，托口身体不适。


每每有大臣劝谏，朱翊钧一概以“头昏眼花、心促气短、不良于行”等理由搪塞，反正朝会早就成了“面子工程”，除了一些礼仪性的事务，根本不会有什么朝廷大事是在所有五品以上官员云集的朝会上商议，影响不到他朱明天下的根本。


可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随着他用同样的病假理由对大臣们解释，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催眠暗示的效果，又或者仅仅是碰巧了，他的身子骨儿真的开始不好起来。


此时大臣们的群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万历坐在那儿，只觉腰眼沉重，胸口憋闷，很不舒服。听叶向高一说，朱翊钧有些不耐烦地道：“讲！”


这是内廷小议，不是朝堂，不用动不动就出班、长揖、捧笏而谈，叶向高只是原地站起，微微欠身道：“皇上，臣以为，朝廷此时，确实不宜三面开战……”


万历老大不耐烦，把眉微微一挑，这都是老生常谈了，你站出来就为了再附和一遍？不料叶向高话风一转，又道：“不过，抚有抚的方法。臣以为，杨应龙种种举动，未尝没有反意。


他若有志于天下，则宁夏之乱，东瀛之战，也瞒不得他太久。此前何恩、宋世臣等飞书告反，又有贵阳叶巡抚、陈巡按弹劾他二十四条大罪，杨应龙惶惶不可终日，急急上书自辨，又遣人往成都理论。


如果此时朝廷对这些都置之不理，一味好言安抚，那么杨应龙会怎么想？他是认为朝廷真的相信了他，还是认为朝廷畏惧三面开战，所以才对他用了缓兵之计？”


万历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听到这里憬然而悟，身子不由坐直了些，也不觉得如先前一般疲惫了，沉声道：“说下去！”


叶向高道：“是！当然，臣之所言，都是建立在杨应龙确有反意的假设上。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朝廷一举一动，便涉及万千黎庶，这一点不可不慎。是以，臣以为，朝廷在两面开战的情况下，对杨应龙宜抚不宜剿。但如何抚法，还当商榷。此其一！”


这时，首辅赵志皋也听进去了，忙道：“其二呢？”


叶向高微微一笑，笑得有点阴险：“这第二么，杨应龙是否真有反意，尚待查勘。而何恩、宋世臣等人正秘密赴京，如果他们手中真的掌握着杨应龙谋反的证据怎么办？皇上金口玉言，朝廷不能出尔反尔，今日安抚，赦其无罪，来日如何再行讨伐？”


兵部尚书乔翰文抚掌赞道：“妙！此抚，当示之以强、示之以威，叫他摸不清朝廷的虚实，不敢轻举妄动，万万不能示之以弱，壮其野心。同时，此抚当预留线索，只等宁夏孛拜伏法、东瀛倭寇退却，朝廷腾得出手来，还得有充分理由来收拾他！”


叶向高向乔翰文长长一揖，道：“尚书大人所言甚是！此时朝廷越是示好示弱，杨应龙就越是胆大，本来不敢反，说不定也就反了。这个抚，要掌握好一个度才行。”


万历皇帝微笑起来，赞赏地看了叶向高一眼，道：“叶卿所言有理。朕决定……”


众大臣纷纷起立，肃然听谕，朱翊钧道：“兵部遣人，以钦差大臣身份坐镇贵州，叫叶梦熊调兵遣将，做出兵讨伐姿态，另谕四川总督李化龙，叫他上书为杨应龙陈情，朕再下诏，命杨应龙赴贵阳自辩听勘！”


阁臣张位道：“皇上，不管杨应龙有无反心，此等情况下，他都不敢奉诏，前往贵阳听勘的。”


朱翊钧道：“不去贵阳，便让他去成都！”


张位苦笑又道：“恐怕成都他也是不敢去的。”


朱翊钧懒洋洋地道：“成都他也不敢去，那朕就派重庆知府往播州调查，叫他随从听勘！”


众大臣的眼睛都亮了，朝廷如此这般，那就做足了姿态，显得底气十足，杨应龙见了必然得思量再三，恐怕是不敢轻易扯旗造反了。而派遣地方大臣调查，可以迟迟不作结论，有了结论也可以说是地方官员调查有误，只要不是朝廷定的调子，这边一旦腾出手来，随时可以再度发难！


这个皇帝，翻手成云，覆手为雨，当真了得。只是……他怎么就是不肯上朝，仲裁众大臣的撕逼大战呢，弄得大家现在想吵都吵不起来，真是人无完人呐！

第46章 他非我，我非他


廷上会议一散，便有几路驿卒以六百里快马飞报贵州、四川两地的督抚大员去了。乔翰文匆匆回到自己的府邸，很快请来了鹰党一众核心成员。


乔御史把今日廷议情况对严亦非、党腾辉、林思言、宇无过等无缘参加这种关系重大的机密廷议的人说了一遍，喟然道：“朝廷之策，以当下情况而论，可谓万全了，可如此一来，卧牛岭那边怎么办？”


严亦非慷然道：“区区一隅，区区一人，何足道哉！为了朝廷，为了社稷，毁家丧命，名垂青史，亦是无上荣光！”


宇无过乜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严兄，恐叶小天不会这么想，此人与我等只能算是合作关系，不好摆布的。他可不比你我一般忠君体国，如果他为了自保放弃合作，贸然出手的话，怎么办？”


严亦非眉头一皱，想起那个惫懒小子，满肚子的大道理，却也说不出了。


林思言闭目想了一想，轻轻吁了口气，道：“卧牛岭将计就计，引狼入室，本是绝妙好计。但现在朝廷腾不出手来对付杨应龙，只能拖下去另候时机，而卧牛岭，只怕等不下去。


卧牛岭那边，本该等两军鏖战之际突然出手，如此一来，本已被杨应龙当成叛军一环的卧牛岭突然缺失，便可引起连环作用，说不定有蚁穴溃堤之效，而今……”


林思言摇了摇头，满脸遗憾之色。党腾辉想了想道：“如果让卧牛岭隐忍下去，静候良机呢？或许朝廷可以很快腾出手来。”


林思言看了他一眼，道：“或许？或许的事谁能说的准。如果任由那些播州内奸充斥卧牛岭，纷纷发展党羽、扩大影响，恐怕等到朝廷出兵弹压的时候，卧牛岭已无力内应，只能忙于消灭内乱了。”


党腾辉欣然道：“那又如何？只要杨应龙把卧牛岭一方也算做他的兵马，纳入整个作战计划，卧牛岭出了事，便是一个天大的漏洞。只要朝廷能及时抓住这个漏洞，杨应龙就一步错，步步错，彻底陷入被动了。”


“呵呵……”林思言干笑两声，道：“这么做的关键，得叶小天肯！而……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恐怕他不会答应！”


严亦非眉梢一挑，道：“也未必吧，只要我等晓以大义，他未必不肯答应。据我们对他的了解，当初在葫县，他形单影只，毫无助力，还不是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地方豪强对上了？到了铜仁，更曾为了一个受辱妇人，不惜同五方权贵决裂，险些丧了性命！”


宇无过缓缓地道：“严大人所言只是常理，而叶小天却非常人。我的人对他了解更多一些，我觉得，在他心里，偌大一个朝廷，未必及得上一个含冤而死的民女。


他可以不惜性命与一方豪强对抗，可以为了一个含冤而死的民女同五方权贵死磕，却未必肯为了配合朝廷的计划，坐视卧牛糜烂，部下惨死！在他心里，那是他的家、他的亲人，那里是信任他、拥戴他的兄弟们！而他一旦答应我们，就是对那些人的背叛与出卖！”


严亦非愕然，道：“这算什么道理？”


宇无过道：“这是小民的道理！或者，你可以说，这就是他所理解并认同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而不是你我所认同的道理，你我无法把自己的道强加在他的身上！这个人，像一个游侠儿更甚于一个朝廷官员！”


众人面面相觑，顿时沉默下来。事情的关键在叶小天身上，如果叶小天不肯为了配合他们牺牲卧牛岭，他们在这里就只能纸上谈兵。许久许久，乔翰文道：“也许，我们不该在这里坐而论道……”


众人都看向他，党腾辉道：“乔公的意思是？”


乔翰文道：“把两难之处，告诉叶小天，由他来抉择吧！”


乔翰文看了众人一眼，道：“之前，是他配合我们。现在情形有变，我们只能反过来配合他！希望他的选择，不会让我们太失望！”


乔翰文缓缓看向西南方乡，众人也下意识地向那个方向看去：“那个人，会如何选择呢？”


※※※


一匹健硕的蕃马，马上一个俊俏的后生，一身适宜长途远行的短打装扮，再配上一口斜背于肩后的长剑，衬得他粉面朱唇，英气勃发。


经过村村寨寨的时候，不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见了这样俊俏的后生，登时双眼一亮，目光痴痴追送良久，其中也不乏眼力好的，瞧出她是易钗而牟，心中便微微着恼：“大家都是女儿家，何必如此打扮，撩拨人家春心？”只可惜不等她想完，那人已扬鞭如雨，消失在天尽头了。


这人正是展凝儿，她从松藩回来便日夜兼程往回赶。来去道路，都是叶小天那边早就为她规划好的，叶小天也将沿此线路前往成都。展凝儿过了成都继续东行，这一日行过一座小镇，忽见路口一家茶馆挑起的旗子，立即勒住了战马。


展凝儿下马，到了小店要了一份点心茶水，吃着点心喝着茶水，把那茶博士唤到面前询问了几句话，吃完东西便结账出店，不再继续西行，而是翻身上马，折向北方了，那儿……是重庆府。


等展凝儿走了，茶馆掌柜的笑眯眯地揣起展凝儿送给他的那锭银子，到了外边把那面图案古怪的旗子收了。先前有人交给他这面旗子，告诉他会有人循着旗子找来，他只需告知那人前往重庆府，那人就会赠送一锭银两，他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这一锭银子，顶他两年卖大碗茶的收入，开心呐！


展凝儿风尘仆仆赶到重庆府，依着同样的安排打听到了叶小天的确切住处，很快，便往江涛客栈住宿了，交出过所，掌柜的验看了姓名，马上露出笑容：“客官您终于来了，早有人为您定下了住处，请跟我来！”


展凝儿被引上二楼一间上房，摞下包裹环顾房间，很快就在客厅一角发现一扇门，门是锁着的。显然这两间房子是互通的，如果有客人想住较大的房间，把这角门儿一开，两间客房便连在了一起。


展凝儿知道，隔壁房间就是叶小天的住处了，禁不住心中一阵激动。但她贴着门缝儿往隔壁瞧了几眼，却没看见叶小天的身影。隔壁也是客厅，说不定叶小天是在屏风之后的卧室里休息，不过展凝儿举了举手，思量一番，还是打消了敲门的冲动。


又过片刻，两个小二各自提了热水上来，倒在她卧室内专门以屏风隔断出来的小洗浴间的浴涌里。闩好了门，展凝儿到屏风后面刚刚解下腰带，细一思量，又走出来，到了墙角仔细观察一下那从两边各自挂了一把锁头的门，将腰带竖着挂到了门上，恰遮住那条缝隙。


其实从这缝隙，顶多能看到对面客厅的一部分，是根本看不到卧房里边的，可是既然知道这里有一道门缝，心里总是会觉得不安全。展凝儿仔细看看那腰带确实遮住了门缝，这才放心返回，宽衣解带，把酸乏的身子浸进了浴桶。


水虽然是调兑过的，但仍然很热。里边也没有洒浴液香精，但那暖洋洋的热力透骨而入时，还是令人懒洋洋地放松了身体，异常的舒坦。


多久没有相见了？如果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话……展凝儿不记得，她虽然思念叶小天，而自两人定下婚事就再也不曾相见过，但她还真没准确掐计着两人离别的时间，大大咧咧的展姑娘才不会整天掐计那些东西，她只需知道已经很久，这就足够了。而今天，他们就要再相见了，凝儿心里岂能没有激动。


凝儿在浴桶里浸泡了许久，都快睡着了，期间她又提起浴桶边备用的热水桶自己加了两次热水，白皙的皮肤烫得红通通的像只刚出锅的虾子，这才净身洁体，爬出浴桶。


包裹里面女孩儿家的衣裳已经提前挂在了旁边的衣架上，凝儿穿戴停当，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到梳妆台旁，刚刚拿起牛角梳梳理了几下，忽然听到隐约的叩门声，叩门声就传自外间墙角。


展凝儿手上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飞快地把头发挽了一个髻，快步闪出卧室，走向墙角时，叩门声停了，展凝儿心中一急，急忙走过去，拉下腰带，贴着门缝往里看看，两只属于不同人的眼球在很近很近的距离对视着，然后，他们都像受了惊似的向后退了退，再凑过去……可……离远了看不清，离近了……还是看不清。


门那边传来了叶小天轻轻的声音：“凝儿，是我！开门！”


“果然是他！”凝儿吁了口气，回身去找到钥匙，打开了锁，对面的锁早已开了，门扉一开，叶小天就闪身进来，一见展凝儿满心欢喜，立即张开双臂向她扑去。


铜钥匙圆圆的顶端抵在了他的胸口，制止了他的动作。乌黑油亮的湿润长发挽着蓬松的发髻，显出一种慵懒的味道，美丽的容颜、白皙颀长的颈项，在叶小天心中一向英姿飒爽的展凝儿，此刻却显得特别柔媚。


叶小天还很少看她展现如此女人味儿的一面，不禁欣喜：“凝儿！”


展凝儿秋水般澄澈的一双眸子上上下下地看他，看了许久，才带着些不确定地道：“说！咱们两个头一回遇见时，是什么情况？”


叶小天先是一呆，继而啼笑皆非。这丫头，杨应龙用“偷天换日”之计意图用大哥取代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告诉她的呢，这时候她居然还担心自己不是叶小天。


展凝儿瞪大眼睛，微带紧张地等着他的答案，叶小天努力地想了想，为难地道：“我……我忘了……”


展凝儿一双黑亮的娥眉慢慢挑了起来，手中的钥匙也像剑一般在用力：“忘了？你敢说忘了？赶紧回答我，要不然……要不然……”展凝儿也不知道要不然她会做什么，可紧张的情绪却不由自主地涌现出来。


叶小天惊讶地道：“什么？陪你一晚！我没听错吧，你竟然要我陪你一晚？”


展凝儿呆一呆：“什么？”


叶小天正色道：“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只不过撞翻了你的面而已，你怎么可以让我陪你一晚呢？在下一向洁身自爱，是绝对不会出卖肉体、答应你这样非分要求的。”


展凝儿只是想要他准确说出两人第一次相识时的情况，却未想到他竟直接说出了两人第一次相识时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展凝儿初听时不免一呆，想了一想，才突然回忆起那时相识，他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因之逗弄得她火冒三丈，持剑追杀出二里地去，最后还被他利用，跟人打了一架。


展凝儿想起来了，不知怎的，此时想起那曾经令她火冒三丈的一幕，心中却是异常的甜蜜。展凝儿的手慢慢地垂落，美丽的大眼睛里渐渐溢出晶莹的泪光，她的嘴角漾出一丝甜美的笑，轻轻地道：“你这个花言巧语的大骗子……”


裹着一阵处子的芬芳，一个娇娇软软凹凸有致的身子便扑进了叶小天的怀抱，因为这一个动作，她松散挽起的发髻散了，一头秀发瀑一般倾泻而下，扑到叶小天怀抱中的她喜极而泣。


叶小天轻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没事了，没事……”


接下来，他忽然也说不下去了，忽然有种想要哽咽的感觉，于是住了声，只抱紧了她的身子，紧紧抱着她的纤腰，用彼此的胸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暗生遗憾：“你这一双大长腿，都快及我腰高了，个头儿一点都不比我矮，真的不算是小鸟依人啊！”


“砰！砰砰！”


静谧温馨的感觉传递到彼此心中，良久，二人才轻轻分开，叶小天刚要说话，从自己房间那边便隐约传来叩门声：“大人？叶大人？”那是田天佑的声音。


“我在方便，现在不方便！”叶小天探头回自己房里，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又转向展凝儿，低声道：“那个阴魂不散的王八蛋又过来了，我先回去，晚上再来！”


叶小天急急说着，在凝儿柔美性感的唇上轻轻吻了一记，急急回了自己房间，又向她呶了呶嘴儿，这才把门掩上。


“咔嚓”一声，隔壁落了锁，凝儿也把锁头挂上，刚想推锁上，忽然想起他那句“晚上再来”，不由得心中一荡，腕上一软，似乎连推上锁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47章 先发制人


叶小天开了房门，进来的却不只田天佑一人，他领进来的居然还有一位姑娘——秦良玉。田天佑就是带秦姑娘来找叶小天的。


叶小天有些意外，向秦良玉一问，这才知道秦家壮丁在城外划定的地点驻扎下来之后，同其他队伍间做了些交流。在这些交流当中，秦良玉获悉了孛拜兵马作战的一个要点：箭上淬毒。


这个毒，并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那种毒药不但难以弄到，而且价格极其高昂，谁打仗也消耗不起。孛拜兵士箭头上只是涂抹砒霜、巴豆等毒素，这些毒素沾染在箭簇上只有微量，不足以致命，但它可以产生缓慢中毒效果。


这样的效果，足以阻碍敌方伤员迅速恢复，而且它的感染恶化后很可能会在很久以后要了一个人的命或者截肢残废，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去遏制感染产生的恶化效果。


秦良玉是会知兵用兵的人，最为明白战前准备的重要，她可不想让自己带出来的秦家子弟兵轻率地丧命疆场，又或变成“天残地缺”。中了毒箭之后若能及时清洗、解毒，是能有效避免它的恶化效果的，所以秦良玉上城里转了一圈，本想买些相关药品，却不想城中所有的药铺都被“军管”了，药品的进、销，统一官兵负责，不能私下买卖。


秦良玉去见当地驻军将领荆千户，可这位军爷却不给她面子，秦良玉万般无奈，忽然想到叶小天也是官，而这是她在重庆城里唯一认识的一个官，虽然两人的初次相识并不愉快，但是想到多做一分努力就可能挽救许多寨中丁壮的性命，秦良玉还是硬着头皮来找他帮忙来了。


叶小天倒没有那么小气，况且他与田彬霏私下议论时，对秦良玉发明的白杆枪以及独特的用兵之法很感兴趣，只是苦于没机会求人点拨，现今总算有了结善缘的机会，他岂会拒绝？


不过，叶小天也不确定自己出面是否就能帮到秦良玉，对于那些官老爷们的习气作风，叶小天再了解不过。和他们打交道，你就算好处都递上去了，照样打着官腔磨得你欲仙欲死。


所以，叶小天略一斟酌，对秦良玉道：“叶某虽也是官，却不是四川的官，不知那荆千户能否给我几分面子。这样吧，你且在此歇息一下，我去寻那荆千户商量商量。”


秦姑娘一个女儿家，怎好独自留在一个男人居处，便道“多谢叶大人帮忙，既然叶大人出面，你我何不同去，若那军头儿肯批条子，小女子也好尽快去采购药材。”


叶小天莞尔一笑，道：“这种私相托请的事，人多了反而不好！”


秦良玉一瞧他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叶小天光凭面子，只怕未必能让那位荆千户松口，毕竟既非一个系统又非一个地方为官，但若是许那荆千户一些好处……


若要许人好处，当然是人越少越好，参与的人多了，只怕那荆千户有所顾忌，反而不敢收受了。


想到这里，秦良玉便点点头，道：“既如此，有劳叶大人。”说着自袖中摸出一个钱袋，对叶小天道：“需要多少花销，大人尽管取用！”这钱袋里的钱是她准备用来采购药材的，但是现在打通不了关节，她就买不了药，所以也只好拿出来先用以疏通关系了。


叶小天笑了笑，并未接钱袋：“我先去碰碰运气，如果那荆千户肯通融，也不必当场塞好处给他的，等我见过了这位军头儿再说。”


叶小天刚说到这儿，马千乘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了起来：“叶兄，叶兄，你没出去吧？”


吧嗒吧嗒脚步声响，马千乘出现在门口儿，笑嘻嘻地道：“城郊一片荒凉，实在无甚耍子，不如咱们……咦？”


马千乘一眼瞧见了秦良玉，登时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贼兮兮的表情颇为暧昧。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表情，叶小天有客到，田天佑是不便陪侍一旁的，此刻已经退下了，房中如今就只叶小天和秦良玉两人。而这两人又是原本绝不该走到一起的，马千乘见了如何会没有想法。


秦良玉被他看得心头火起，猛地俏眉一竖，娇斥道：“看什么看！”


马千乘撇嘴道：“哟！你是皇家公主怎么着，看都不许看啦？心虚胆怯了吧？恼羞成怒了吧？捉奸捉双了吧？啊……叶兄，小弟可不是说你……”


忽然觉得这比喻不妥，马千乘赶回扭头向叶小天解释，叶小天捂住了眼睛……


一条手臂蛇一般穿过了马千乘的肋下，马千乘风车一般在空中旋转一匝，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摔得七昏八素。


巨大的声响震得地板一阵剧颤，不过估计楼下房间暂无人居住，并未听到抗议声，倒是住在其他房间的田彬霏、田天佑、冬长老等人纷纷从房里出来，挤到门口观看。


马千乘被摔得奄奄一息，眼冒金星，他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儿，艰难地坐起，喃喃自语：“你想……杀人灭口啊……”


“你还说！”


秦良玉一个清白大姑娘家，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说，当真是羞气交加，随着她的一声娇斥，一只粉鼻“砰”地一声就击中了马千乘那英挺的鼻子。


马千乘两眼发直地看着她，两道鼻血蜿蜒而下。


“砰！”马千乘仰面倒下，彻底晕厥过去了。


秦良玉刷地一扭头，一双英气勃勃的眸子向门口恶狠狠一扫，站在门口围观的众人登时作鸟兽散。田彬霏坐着轮椅，双手奋力推着轮子，跑得一点都不比田文博慢，冬长老虽然眼神不济，可也嗅得到那种危险气息，登时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这倒不是冬长老对尊者他老人家不够忠心，可打人的是位姑娘嘛，那情形就不同了。以前尊者他老人家也没少被凝儿姑娘收拾，冬长老长期以来收获的经验就是：“牵扯到女人的话，打打骂骂不要紧，只要不出人命，避之为上！”


※※※


叶小天落了锁后，凝儿就离开了。等到隔壁传来一声巨响，凝儿又不禁离开梳妆台，再次凑到了门缝前。左看看，右看看，正苦于看不到人影，忽然那人自己走过来了。


那是一位姑娘，白色紧袖上衣，丝绒黑坎肩，小蛮腰上系一条绣花飘带，腰带上挂一口短剑。她下着蓝色宽腿裤，裤腿儿打了绑腿，小腿曲线非常优美，脚下一双尖顶牛皮靴，盘辫于顶，俏靥如花。


展凝儿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她倒没有怀疑叶小天和这个女孩儿现在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如果有，她就在隔壁，叶小天绝不会大剌剌地把这女人领回来。


但是，叶小天就像一块唐僧肉，那些女妖精们哪个一开始都没想和他有什么关系，结果呢？


她和叶小天初相识时被忽悠了一次又一次，当然，她也教训了叶小天一次又一次；莹莹和叶小天初相识时被他装神弄鬼吓得几乎大病一场；田妙雯更别提了，从一开始就处心积虑地对付叶小天，想把他搞得身败名裂。


这些姑娘没有一个乍一见叶小天就对他一见倾心的，结果斗来斗去，却纷纷连人都输给他了，要说起来，大概只有当年那位水舞姑娘未曾留在他身边，这还是因为水舞个性软弱、优柔寡断，叶小天心灰意冷、主动放弃。


如今见有姑娘登堂入室，而且容颜气质颇为不俗，展凝儿心中当然警铃大作：一来二往，可别又要多一位“好姐妹”了吧？凝儿真心不想再多一个竞争者了。


秦良玉丝毫没有注意到隔壁房间的窥视，她负着双手，在房中优哉游哉地转着，这里瞅瞅、那里看看，胡乱打发着时间，忽然走近了角门儿，微微一停，又消失在门边。


展凝儿连忙侧了角度，贴着门缝儿追看她的去向，却冷不防门缝一黑，陡然一只眼睛出现在那儿，与她对视起来。展凝儿“做贼心虚”，被这眼睛突然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一个屁墩儿就坐在地上，就听隔壁哗啦一响，门就被拉开了。


原来，叶小天匆忙之间，并未锁上门户，他胡了推了一把锁头，就急急赶去应门了。而这边展凝儿连推了两次不曾锁上门，想到反正对面已经锁了，这又不是外人，而是自己已经下了文定之礼的丈夫，那锁干脆就摘了，是以被人一把推开。


秦良玉本来是在房中胡乱走走消磨时光，但对面地上蹲了一个人，她经过门户时从那门缝透入的光线变化就注意到了。秦良玉心思何等细腻，她不动声色地从门边转开，注意到锁只是虚挂着，立即蹲身窥探了一眼，一俟确定隔壁确实有人窥视，马上摘下了锁头。


展凝儿刚刚抬起头，一柄锋利的短剑就指到了她的鼻尖儿上，秦良玉杀气腾腾地道：“看你不像梁上君子，何故如此鬼祟？”


展凝儿一听就恼了，心道：“你钻到我男人房里，本姑娘还没问你来路，你倒气势汹汹找上门儿来了。今日若不教训教训你，来日你要是真进了我家的门，还不骑到我头上去？”


展凝儿脚尖一蹬，双手往地上一撑，竟然以一个蹲坐的姿势贴地窜出丈许，身形一长，便摘下了挂在床头的宝剑，“呛啷”一声剑刃出鞘，返身就要理论，却不想这一回头，就见秦良玉箭步如飞，已然挺剑刺来。


她学的是武，秦良玉虽也习武，但人家学的其实是兵家。兵家之道可不仅仅局限于个人武力，更多的是战术思想的培养，用兵之道的学习。《兵经》智、法、术三篇，开篇第一句就是一个“先”字。


展凝儿面对质问一言不发，立即脱身拔剑，秦良玉还会站在那儿横剑当胸，等她理论一番再比个高下不成？依照她的思维，对方如此举动，已经示明敌意，那就该先发制人了。


“呀！你这臭婆娘，真敢动手！”展凝儿恼火不已，二话不说，剑势一撩，立即向秦良玉当面迎去。


此时，叶小天和马千乘正走在大街上。眼见马千乘和秦良玉这对小冤家又闹起了纠纷，叶小天生怕二人打斗起来，拖起晕晕乎乎的马千乘就走。


马千乘这时已经清醒过来，一个鼻孔塞着一团纸，含糊不清地对叶小天道：“叶长老，你就大发慈悲，收了那只妖精吧，你把她带去铜仁，我巴蜀民众都会感谢你的……”


叶小天乜了他一眼，道：“真没出息！你在秦姑娘手里吃了那么多亏，这个场子就不想找回来？”


马千乘哭丧着脸道：“当然想！我做梦都想，可……我打不过她！”


叶小天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这脑袋怎么就一条筋呐，光知道动武！要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马千乘拱手道：“那要请教叶兄了，如何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叶小天道：“想当初，为兄也曾被一位姑娘见一面打一次，我也打不过她。可你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吗？”


马千乘道：“怎么样？”


叶小天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儿，得意洋洋地道：“现在她是我老婆！那叫一个温柔！那叫一个乖巧！母老虎？她现在就跟一只雌猫儿差不多！如此一来，什么仇不都报了？”


叶小天可不知道，他口中的那只雌猫儿，此刻正大发雌威，与马千乘口中的那条母大虫斗了个难解难分……

第48章 故人


重庆府的千户所位于比较荒凉的西城区，平日里这幢大宅只有官兵出入，略显冷清了些，但此时全川备战，重庆府作为松藩防线的大后方，承担着很重要的征兵运兵、辎重运输任务，所以倒是忙碌了许多，进进入入的也不再只局限于军人。


叶小天到了千户所，向门禁自报了身份，言明要面见荆千户。那军士听他指名道姓的，也不清楚这位土官与自家千户是否是老相识，忙客客气气让进门里，喊过一个兵弁引他去见荆千户。


“对！叶大哥，你说的有道理啊！”叶小天正跟着那兵弁往二进院落的左跨院儿里走，忽听马千乘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说什么了？”


马千乘喜滋滋地道：“就是你说的，打不过？讨她做老婆啊！”


马千乘眼睛微微一眯，扮出一副很阴险的模样：“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你能？你再能，本少爷招安了你，到时候还不是任由我摆布？咩～～～哈哈哈哈……”


“会任由你摆布么？”叶小天看着他那副白痴样儿，很怀疑即便他把秦姑娘娶过了门儿，是否就能翻身做主人。戚继光戚大将军又如何，纵横沙场、所向披靡，一回家就萎了，一辈子被老婆降着，到死都翻不了身。


马千乘摩拳擦掌：“我该怎么下手呢？我是该先去讨她欢心骗她上钩呢，还是让我老爹马上登门求亲呢？哎呀，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她对我俯首顺眼、低声下气的样子啦。”


叶小天好笑地摇摇头，站住了脚步。因为前边引路的兵弁已经站住，往高高的草垛上一指，道：“喏，我们千户大人在那里。”


叶小天仰头一看，就见好大一个干草垛，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五丈的圆形草垛，由一捆捆干草堆垒而成，此时已经有近四丈高了，顶端正要堆砌成锥状，一个穿短褐的络腮胡子大汉正一手叉腰，指指点点，让攀爬在草垛顶上的军士把垛顶垒得紧密扎实些，再用绳子进行捆束。


那引路来的军士拢着双手，向草垛上边高喊：“千户大人，千户大人，有位土官找你。”


“谁找我？”


草垛上那络腮胡子扭头向下看了一眼，底下那军士忙向他招招手，示意自己所在。那络腮胡子也未细看，立即腾身跃了下来。那一层层的草垛堆叠的结实，呈金字塔状，这样一层层地跳下来不成问题。


那荆千户身形矫健地一层层落下，到了地面稳稳站住，那军士便引着叶小天一行人急急上前，说道：“千户大人，这位土官来自贵州铜仁，他……”


荆千户一见叶小天就瞪大了眼睛，他吃惊地看着叶小天，试探地道：“叶小天、叶兄？”


叶小天满脸堆笑，正要拱手自我介绍一下，听他一语叫破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怔，仔细打量这荆千户，似乎有点眼熟，不过……


“是我！是我啊！”


荆千户托起胡子，忽又觉得不妥，忙又双手捧着脸蛋儿，把那一部连腮胡子用手掩住，急切地道：“认出来了么？我是荆鹏啊！想当初，在金陵府，你那飞天用的‘宝莲灯’还是我向军匠司的赵四公公借来的呢！我现在只是蓄了须啦！”


“啊！”叶小天猛然记起来，不禁又惊又喜。两人不约而同地上前，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互相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哈哈大笑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二人自从金陵一别，就再也不曾见过了，不过在这期间他们倒是有过一次书信往来。叶小天离开南京时，曾经托荆鹏照料在国子监旁开书店的薛水舞。后来因为有国子监学生追求水舞姑娘，荆鹏曾来信询问他的意思。


那时节，叶小天身边已经有了夏莹莹，和展凝儿也是夹缠不清，看了来信初还不舒服，但很快也便释然了，他当初离开金陵就知道这辈子很难说是不是还有机会再回去。


他把水舞留在金陵而不是想办法带回葫县，其实就是已经放弃了这段烟花般璀璨，但也燃烧的太快的感情。那么他帮水舞建那处书店安身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因为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一段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仅此而已！


所以，他在回信中告诉荆鹏：“听其自便！”


从那以后，他和蒯鹏又没了交集，叶小天和当初在金陵结识的那些朋友大多也都没了联系。实在是因为交通太不便利，总不能辗转千里，跋山涉水地送一封信去，就只为了问一声好吧。


所以，叶小天竟不知道荆鹏已经离开南京，成了重庆府千户所的千户，荆鹏也只知道这位老友还在贵州做官，隐约听说已经调出葫县，高升铜仁府了，余外并不了解。


荆鹏乍见老友，欢喜异常，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梗，一边把叶小天和马千乘往正院正房里让，一边询问彼此经历。这些说来话来，但要简短却也能很快让人有个了解。


荆鹏本来是锦衣百户，锦衣卫虽属于军队系统，但一向地位超然，并不能以寻常军人视之。


荆鹏的老爹在任上过世了，他老爹有个死对头，这对老冤家年轻时候是一起进的锦衣卫，这一辈子都在争，那人始终被他爹压了一头，无论怎么升迁，荆鹏的老爹始终高他一品半级。


蒯鹏他爹并不是个善碴儿，何况明摆着你退一步就得被人踩到你头上去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让，如此一来，打压、遏制对手的手段和伎俩还能少得了吗？


那老对头被他老爹压了一辈子，憋屈的都快心理变态了，如今好不容易扬眉吐气，还能不报复在老对手的儿子身上？这一来，蒯鹏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蒯鹏原本胸无大志，只想着倚仗父祖余荫，在金陵府做个太平官，好好地当他的纨绔子弟，却不料竟摊上这么一档子事儿，纨绔子弟当不成了，太平官也当不成了。他原来有做高官的父亲照料出出入入是什么模样，现今整天被人拿捏短处，那种心理落差尤其难以承受。


蒯鹏激怒之下，甚至想去找那对头上司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亏得妻子再三劝解，蒯鹏终于忍了心头恶气，主动请调离开锦衣卫到其它卫所任职，彻底离开锦衣卫系统。


如此一来，那对头倒不好不依不饶了，本来嘛，被人家老子压了一辈子翻不了身，那是你本事不行。现在报在人家儿子身上就已落了下乘。现在人家服了软，你没有穷追猛打的道理。这种竞争说到底还是职场竞争，没必要真闹个你死我活。


于是，那老对头也就不再找他麻烦，任由他调走了。蒯鹏在锦衣卫时，那百户官只是个虚职，只管每月拿薪俸，其实没什么实权，但是出了锦衣卫这身份含金量还是蛮高的。


兵部斟酌来斟酌去，最后把他调到了重庆府。他来此已经两年了，去年刚刚升的副千户，只是因为那正千户姓傅，底下人不管怎么唤他这个副千户都嫌别扭，所以才笼统称为千户。


叶小天听的开怀大笑，也把自己调离葫县后的种种遭遇对蒯鹏说了一遍。他二人是一边走一边说，自然不能时刻盯着蒯鹏的脸色听他说话，所以叶小天根本没有注意到述及某些事情时，蒯鹏的神色有些古怪。


这千户所里连着五进的院落，荆鹏的家宅在最后一进。他这个卫所，是世世代代父子传承沿袭存在的卫所，所以卫所兵实际上都变成了民兵，平日务农，定期训练，战时为军，其眷属自然也都住在这里。


一进这最后一进院落，生活气息就陡然浓厚起来。院子里扯着几根绳子，上边琳琅满目晾晒的明显都是尿布和小孩衣裳。如果是下人房里有孩子，是不会在主家院子里这么大模大样地晾晒的，那么……


叶小天心中一动，讶然看向荆鹏：“我说老蒯，你小子动作够快啊，这连孩子都有了。”


蒯鹏嘿嘿憨笑，叶小天打趣道：“是儿子还是丫头啊，要是年岁相当的话，咱们两家可以订个娃娃亲，哈哈……”


蒯鹏道：“是儿子，淘着呢。叶兄府上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叶小天想了一想，悲从中来，就只一个女儿，还得随她妈姓，叶氏家族几时才能开枝散叶，闻达天下呀！我得抓紧时间，多多造人儿才才。


叶小天摇头叹道：“现在是比不得你老蒯，等我加把劲儿，后来居上便是。”


蒯鹏哈哈一笑，往正厅里瞄了一眼，隐隐有些鬼祟，随即便殷勤让客：“来，叶兄，马老弟，请请请，先请厅里坐，院里乱。”


蒯鹏把二人让进厅中坐了，扬声喊道：“小红，小红，上茶啦。”


蒯鹏喊了两嗓子，不等回答，便搓着手对叶小天笑道：“小红那丫头，是一个老军头家的姑娘，粗枝大叶的，也不是个会侍候人的姑娘。得嘞，我去张罗一下吧，昨儿个在草场上网了十几只雀子，正好炸了下酒。”


“我就知道你好这口儿，雀子都给你拾掇完了，就等下锅呢！”随着声音，一个女子笑盈盈地迈步进了大厅：“今儿你又请了哪几位兄弟回……”话犹未了，那女子目光一转，突然看到叶小天，登时呆在那里。


月白的衫子，葱绿的裙儿，腰间系一条碎白花蓝底的小围裙，双手袖管儿挽着，比起以前的婉约清丽，稍显丰腴了一些，但脸上的血气更显健康了，原本的柔美也被利落干练的气质所取代。


叶小天缓缓站起身，看着她，她蓦地退了一步，俏脸有些发白，讷讷地唤了一声：“叶大哥”。


蒯鹏有些紧张无措，但他咬一咬牙，还是大步赶过去，勇敢地拦在她的前面，对叶小天道：“叶兄，我……我们……”


叶小天看看水舞，再看看荆鹏，忽然笑了，乜着蒯鹏，点一点头，道：“老荆，好啊你，我让我帮着照料一下水舞妹子，没想到你居然监守自盗！”


蒯鹏也分不清叶小天这句话是调侃还是嘲弄，讪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叶小天负起手，回想着道：“我想想那信上是怎么说的，对了！品学兼优、家世清白，我还想呢，如此俊彦，若能真心相待，水舞妹子也算终身有靠了，谁晓得竟是你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蒯鹏听到这里终于确定了叶小天的心意，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他又局促地搓一搓手，干笑两声道：“我还不算品学兼优、家世清白么？”


叶小天渐渐敛了笑容，看看蒯鹏，又看看水舞，向他们轻轻点点头，真诚地道：“恭喜你们！”


水舞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蒯鹏慌忙把她拥入怀中，用那粗大的手指笨拙地给她抹着眼泪儿，心疼地道：“哭什么，哭什么，叶兄也恭喜咱们来着”。


水舞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叶小天、亏欠了叶小天，这心事一直压在心头，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心病，如今全都化成了泪水，她哭的越畅快，心里越轻松。


一个不停地哭，一个手足无措地哄，叶小天早知道水舞爱哭，可还头一次看到她的泪水可以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过人家有男人在哄，虽说笨了点儿，还真轮不到他上前。


叶小天目光一转，忽然看见门外还跟着一个老妈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一根手指吮在嘴里，瞪着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叶小天便走过去，向那老妈子示意了一下，轻轻接过孩子。


那孩子也不怕生，伸出小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硬硬的胡茬，咧开嘴巴笑了。


叶小天笑道：“好小子，走，大爷带你晒太阳去！”


叶小天抱起孩子，悠然地转进了花园，他刚走片刻，就见七八个手持红缨大枪的士兵押着秦良玉和展凝儿两个人走进千户所。要说是押却也不算准确，因为这两位姑娘昂首挺胸，兵器在手，实在不像囚犯。但七八个兵以枪尖相抵戒备却也属实。


薛水舞刚由蒯鹏哄得止住了哭声，扭头只看见马千乘一副看戏的表情坐在那儿，一问叶小天去处，却是抱了孩子去园中游耍去了，两夫妻刚刚赶出客厅，就看见那两位女中豪杰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

第49章 鸿鹄


现在的重庆府已经进入军管状态，客栈里发生了械斗，其中一方还是征调而来的土兵首领，当然要被押来由荆千户处理了。


在大明朝，文官势力远在武官之上，就以这重庆知府来说，他就是战时战区最高指挥官，别看他是文官，重庆地区所有的武将都要受他指挥调遣，重庆府进入军管状态，他就是此地的最高领导者。


不过，如此一来，他就是军民政经法一把抓，根本忙不过来，所以专职专务，除非必须得由他来决定的重大决策，基本上都会细分到负有具体职差的人身上，展凝儿和秦良玉自然就被押到千户所来了。


展凝儿和秦良玉原本就是一场误会，再加上水舞认得展凝儿，马千乘认识秦良玉，这场误会自然很快真相大白。两位姑娘性格爽朗，既知来龙去脉，惺惺相惜之下，倒是很快不打不相识了。


马千乘得知秦良玉去找叶小天的目的是为了买药，马上拍着胸脯对秦良玉说话：“原来你是想买药材啊，这个容易，只消我荆大哥一句话，这重庆府，你横着走……”


秦良玉白他一眼，道：“我又不是螃蟹！”不过看他的眼神儿，却是与往常有所不同了。


这马千乘听了叶小天的说法，竟然真的认真起来。依照马千乘的想法，真刀真枪的对阵，他想打败秦良玉真的是比登天还难，可要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貌似却容易许多。


再者，马千乘一向自矜出身，在他想来，像秦良玉这样了不起的女孩子，才配得起他伏波将军之后，这少年越想越对路子、越想越觉有理，心态一变，再看秦良玉，那观感也就截然不同了。


她知兵法，武功高？好啊，这是我要娶来做婆娘的，她本事越大，我越省心，我石洞马家越威风啊！再说那长相，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仔细瞧瞧，当真标致的很，马马虎虎也能配得上我白马将军了。


这马千乘风风火火的性子，想到就做，立即就对秦姑娘展开了疯狂的追求，仿佛一只吃了春药的孔雀，恨不得张开翅膀，把他所有的优点都展示在对方面前。


可论武功、论兵法，他在秦姑娘面前都没什么好卖弄的，只好和荆千户拉近乎，卖弄自己的人脉了。


荆鹏知道他是陪叶小天一起来的，关系应该不错，也看得出他是在讨好秦姑娘，类似的事儿他当年也是干过的，自然会给予方便，便微笑点头：“那是自然，秦姑娘不必担心，既然你是马老弟的朋友，荆某能给予方便处，自当给予方便。”


秦良玉心道：“谁给那小子是朋友了？”不过转头看看马千乘，心里古怪的感觉愈发明显了。这小子笑得贱兮兮的，和以前真是大不相同呢，却不知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叶小天走近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展凝儿和薛水舞坐在一边窃窃私语，马千乘涎着脸儿凑到秦良玉身边竭力卖弄，荆鹏这位主人却被他们摞在了一边……


蒯鹏原想简单置备几道下酒菜，和叶小天好好喝上几杯，却不想一下子又来了两位姑娘，便赶紧唤来那个叫小红的大脚丫头，跑到街上买了几道现成的菜肴。


男女混席，这就不是一般的酒宴了，虽然不算家宴，但其形式大抵相仿，大家也比较随意自然。席间，叶小天、荆鹏、马千乘三个男人坐在一边，谈笑风生，任什么话题也都聊得到一块儿去。


另一边就是展凝儿、秦良玉和薛水舞了。展凝儿是土司之女，豪门贵女。秦良玉是秦贡生的宝贝女儿，秦家寨最孚人望的女英雌，两个人不管谈起什么话题，也都能说到一块儿去，但这方面，水舞就逊色多了。


不管是讲武论兵，又或者是谈起家族中事，她都插不上话，她能随口道来的柴米油盐、孩子尿布这些寻常妇人的话题，自也不是秦良玉和展凝儿这样的姑娘能接得上话儿的。


于是，水舞便做好女主人和好听众的本份，微笑地倾听，时不时给二人已空的酒杯斟满：“也许，只有凝儿姑娘这样的女子，才配做他的女人……”


水舞看看凝儿，再看看叶小天，心中微微生起一丝黯然与惆怅，那情绪淡淡的，却足以令她的眉眼微微透出一丝僵硬。这轻微的情绪变化，即便同为女儿身的展凝儿和秦良玉都没有察觉，但看起来一脸络腮胡子，好象非常粗犷的蒯鹏竟尔察觉了。


水舞忽然感到桌下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凝眸望去，只看见丈夫温暖含笑的目光，水舞心中登时涌起一股暖流：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普通人，一种是不普通的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人，一只小燕雀，燕雀为什么要有鸿鹄之志呢？


追随鸿鹄的脚步，于她而言是一种痛苦，于鸿鹄而言是一个拖累，她要的是一个小女人的幸福，她得到了想要的安宁，这就够了。回握着丈夫的手，水舞眸中，满满的都是甜蜜与幸福。曾经的心结，到今天，终于完全解开。


※※※


叶小天等人在重庆府一停就是七八天，期间他们通过军驿先请示了一下李化龙，是否继续往成都去听候勘问，李化龙回复：由重庆知府王士琦代其询问经过。


反正叶小天就是来替杨应龙喊冤作证的，李化龙自己虽不出面，只要他指派了他信得过的人来录取口供，也能达到相应的效果。但虽然是通过军驿往返信息，这一个来回七八天也就过去了。


这边得了李化龙的回信儿，重庆知府王士琦百忙之中便也抽出时间来见他们。叶小天、冬长老、田彬霏、田天佑等人当初都在天王阁上，都是见证者，而王知府采用的询问方式，是隔离单人询问，以防众人串供。


对于王知府的做法，叶小天等人自然没有异议，也无法提出异议，反正只要他们把当日所见所闻据实说出就行了，因为当天发生的事，的的确确就是杨应龙以为自己戴了绿帽子，愤而杀人。


至于杨应龙杀妻害命，进而打压靠拢在掌印夫人一边的温和派，究竟与造反有没有关系，杨应龙到底有没有反意，这就不在他们需要答复的范围之列了，王知府也不会自找麻烦，向他们问起这么敏感的话题。


叶小天作为主要人证，是最后一个被请进二堂的。叶小天不是人犯，而且有官职在身，上了二堂之后，自然还有座位。


叶小天上了二堂，对知府大人见了礼，由方面黑髯、貌相威肃的王士琦王知府赐了座位，叶小天便咳嗽一声，微微欠身道：“大人，可要下官现在就把当日所见，一一奉告么？”


王知府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呵呵，叶大人与其他人有所不同，本府问不得你。”


叶小天呆了一呆，他这个卧牛司长官，论品秩论地位是比不得重庆知府的。当然，要是论流官论土官，他是金饭碗，王知府就比不过他了。不过要说王知府没资格询问他，那就有些古怪了。


王知府并没给他太多疑惑的时间，微微一笑间，已经站起身来，对叶小天道：“本府回避一下，接下来的事，你们谈吧！”


王知府说着，就往屏风后面走去，而屏风后面也正走出一人来，两人相逢，只各自拱一拱手，便交错而过。


叶小天瞧那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材颀长，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非常有神，注目于人时，显得非常锐利。而其举止间的凝重端然，显然也是一位久居上位的人，而且从王知府先举手行礼，他抬手还礼的举动来看，他的职位竟比王知府还要高上一筹，重庆府里，有谁能比知府大人品阶还高？


“叶大人？”那中年人走到堂上，瞧了叶小天一眼，在王知府刚刚坐过的位子上坐下来了，抬手稳稳一压，对叶小天道：“坐吧！”


王知府起身时，叶小天便已站起，这时得他授意，才又落座，疑声道：“大人是？”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道：“本官兵部侍郎邢阶，你的为难处，尚书大人已经知道了。本官此来，是朝廷所遣，但也受了乔尚书所托。”


叶小天听这话音儿，就知道这兵部侍郎邢阶也是兵部尚书乔翰文一党，顿时心中一喜。


因为朝日战争再加上孛拜作乱，朝廷两面出兵，天下形势大变。本来鹰党磨刀霍霍，已经准备对杨应龙动手，现在却不知该如何行止了。可朝廷只要安抚住杨应龙，大可等解决了日本和孛拜之后，再腾出手来对付他，但叶小天不能等啊！


卧牛岭现在满山满谷的都是“害虫”，是叶小天主动放进去的，原本是为了惑之以敌，让杨应龙误判卧牛岭已在掌握之中，这才好在关键时刻捅他一刀。


如果朝廷延缓动手，叶小天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这些“害虫”蛀空卧牛岭，那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么。这些天叶小天表面不说，心里不知何等焦灼，现在乔尚书终于派人来了。


叶小天的双眼登时放出光来，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邢侍郎，沉声道：“侍郎大人，我卧牛岭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不知乔大人那里……怎么讲？”

第50章 小天的燕雀之心


邢阶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朝廷目前的情形，想必你也知道……”


叶小天打断了刑阶的话，虽然他是个从六品的长官司长官，而邢阶却是兵部侍郎，一个只相当于建设兵团下属的某团团长，而另一位却是国防部次长，但他还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邢阶的话。


“大人，朝廷的为难之处，我都明白！但卧牛岭的为难之处，相信朝中诸位大人也都清楚。我不需要理由，只想知道结果，诸公商量出来的最终的结果……到底如何？”


邢侍郎又是一阵沉默，叶小天看在眼中，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邢侍郎如此难以启齿，看来朝廷那边的决定，很可能并非他想要的结果。


邢侍郎迟疑良久，才试探地说出了他的要求。


乔翰文实际上已经做出了既然无法让卧牛岭配合朝廷、那就让朝廷来配合卧牛岭的决定，但这毕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的选择，一旦如此选择，他们就要发动所有力量，才能让朝廷来配合叶小天，因为鹰党虽然拥有很大能量，但它毕竟不能代表整个朝廷，他们还需要说服其他人、说服内阁、说服皇帝。


所以，在严亦非的一再坚持下，乔尚书同意邢侍郎此来再做最后努力，如果能说服叶小天为了朝廷大义牺牲卧牛岭的局部利益，那无疑是最符合朝廷需要的。


邢阶道：“诸位大人仔细分析了当前的局势，对于叶大人的处境，他们自然也都清楚。目前来说，如果让朝廷三面开战，后果殊未可料，而一旦形势不利，所造成的后果实在是不可想象。所以，朝廷是不可能冒险三面开战的。”


朝廷打个喷嚏，就有万千黎民感冒，这要真是让朝廷陷入一个重度感冒，甚至会有江山易主的可能，其风险与收益太不成比例了，朝廷是不可能如此轻率的。


别看播州仅一隅之地，辽国兴起前不过是个三万人的部落，金国兴起前也不过是个数万人的小部落，成吉思汗兴起之前势力更小，是臣服于金的诸多蒙古部落中的一个，楚汉兴起之前又算什么？


可外势一旦配合，这火焰迅速就能成为燎原之势，朝廷不想三面开战，就是不想形成这种外势，多少摇摆不定的势力、同样具备野心的势力，促使他们做出决定的就是这种外势。


而且，一旦三面开战，连预备力量都要投入进去，这时要再来点什么天灾人祸，流民四起，朝廷是根本没有余力再行弹压的，那时可真就无力回天了。


邢阶做出了如此分析，又道：“因此，朝廷对杨应龙，目前只能是抚。”


叶小天道：“那么，对我卧牛岭呢？现在我卧牛岭可是引狼入室了，而且引进门的不是一条狼，而是一群狼。按照原来的打算，是由我卧牛岭配合朝廷在最紧要的关头反杨应龙的水，把他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使我天兵长驱直入，一举歼之！现在朝廷改剿为抚，而我卧牛岭已骑虎难下，该当如何？”


邢阶目光缓缓扬起，盯着叶小天，一字一句地道：“如果让卧牛岭继续等下去，忍下去，如何？”


“等？”叶小天的目光也凌厉起来：“等到什么时候？只消半年，我对卧牛岭就不能如臂使指，只需一年，卧牛岭就得沦落大半，你让我怎么等？”


邢阶道：“我当然明白让你忍下去会有多难。可是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发动的话，杨应龙就会知道卧牛岭并未在他掌握之中，他部署全局的时候，就不会把卧牛岭纳入考虑，反而会做出防范。


这，不管是对杨应龙来说，还是对朝廷来说，可不仅仅是增减了卧牛岭一方势力的考量。可要是你继续隐忍下去，让杨应龙始终以为卧牛岭也是他可以动用的一枚棋子呢？”


邢阶微微一笑，露出淡淡杀气：“当他以为卧牛岭是他置于角上的一枚飞子，可以赋之重任，想在关键时刻，由其打活全盘局面，可战事一起，他却忽然发现那枚飞子他动不了啦……


没错，如果这个时间拖的太久，你卧牛岭是未必还有余力反击，但你只要做到卧牛岭无法由其调动就够了。杨应龙在计算他可用之筹码时，必然会把卧牛岭计算进去，而朝廷没有，这就会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叶小天用一副看白痴的眼神儿看着他。邢侍郎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正指着面前一个火坑，激动地怂恿叶小天：“跳吧！别犹豫，甭悲伤，勇敢地跳下去，你虽化为灰烬，但你的死会铸成我们的辉煌，你将彪炳史册，千古流芳！”


邢阶把叶小天的眼神儿看在眼里，忽地停口一笑，道：“毁了一个卧牛岭，拖住杨应龙的一条腿，将会使杨应龙判断失误，一子错，满盘输！而你，有偌大功劳，朝廷会亏待了你么？”


邢阶正色道：“乔尚书让我告诉我，事成之后，朝廷绝不会亏待了你，便是赐你一个爵位为伯也未尝不可。如果你想继续做土官，卧牛岭的地盘还是你的，有名有份，想再招拢一批部下还不容易？甚至，将播州地盘划出一块来给你，岂不远胜卧牛岭那荒僻之地？你有偌大功劳，我们有把握请皇上下旨封赏。如果你有所担心，白纸黑字落到笔端也是可以的。”


叶小天的目光越来越怪异，他轻轻点了点头，对邢阶道：“邢大人，我相信你们不会虚言诳骗于我，我相信你们对我的承诺，但是，你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愿意配合你们对付杨应龙。”


“这……除了建功立业、忠君报国，还能是为了什么？”邢阶有些诧异。


叶小天缓缓地站了起来，沉声道：“那是你们，不是我！”


叶小天的脸庞迅速胀红了起来，仿佛一只愤怒的雄鸡：“杨应龙没想反的时候，你们就想逼他反！杨应龙存了造反的心，正合你们的心意！可一个人有野心，却未必一定会去实现它，有时候只是在心里想想。你一辈子就没生起过不该想的念头？


但是有你们这些‘忠臣’一直在‘配合’他、‘怂恿’他，本来只是一个念头，最终也被他实施了！你们，就像当年的马巡抚，马大人也是忠臣，他屡屡刁难羞辱水西安氏的奢香夫人，就是为了逼她造反。


只要她反了，朝廷就有充分的理由调动大军来消灭他，从而改土归流，从而建功立业，从而流芳百世！为什么？为了满足帝王的欲望，为了树立你们个人的功名，牺牲再多的人也不要紧，让无数无辜者的血染红你的冠戴，让你们有资历炫耀于后人！


凭什么？你们的所作所为，和杨应龙有什么区别？凭什么就说你们的想法就是光大正明的，他就是为了一己之私？对不起，大老爷，我不想做供案上的那颗猪头！我不想为了成就你们的野心，做一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我不愿意啊大老爷！”


“什……什么？”


邢阶从不觉得他们的想法有什么不对，难道他们不是为了千秋万代，不是为了江山社稷吗？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正义性，更没想过会受到这样的质问，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想法！


刑阶怒了，拍案而起道：“混账！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有什么不对？何况朝廷对你未尝没有补偿，此功一建，朝廷给予你的十倍于现在。你贪生怕死，却要指责我等并非为了天下大公？”


叶小天冷笑道：“为了大我牺牲小我？为了你的大我牺牲我的小我？你他妈的有没有问过我？什么时候我让你的大我来代表我的小我了？没错，你给我补偿了，坑了卧牛岭，我拍拍屁股走人，我还是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土司老爷，可你想过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没有？


他们愿不愿意你用兵戈四起、烽火连天来改变他们的生活？千百年来，他们就生活在这儿，你突然跑过来对他们说，我要在你这儿干仗了，我是为了你好，你去死吧，别人会在这里生活得更好，如果你有后人侥幸活下来，他也会生活得更好，看他不耳刮子抽你。


我知道你们现在要抚不要战是不得已，可你们怎么就能大言不惭地让卧牛岭千百人家为了你们的大义去死？你问过他们吗，他们同意吗？谁同意你代表他们了？扛起大义的旗子，你就以百姓的主子自居了？”


叶小天声色俱厉，一步步向前：“你们一直在撩扯杨应龙，杨应龙终于要反了，你又发现四处冒烟，八方起火，又不想让他反了，都成你们家菜园子了，你们想摘就摘，想踩就踩！”


叶小天驴性又发了，怒不可遏地道：“那些百姓呢，你们口口声声为了黎民百姓，你们做这些不做这些的时候，有想过他们吗？在你们眼中，他们全都是草芥！可在你们眼里他们是草芥，在我眼里不是！


你知道卧牛岭上现在有多少户人家？两千七百二十三户，你知道卧牛岭上现在有多少人吗？一万五千七百二十六人！那里有八旬老人、有淘气的孩子，还有怀孕的妇人……


就在侧面山坳里，住着李老石一家，一家七口人，用了一年时间，刨出来不到三亩地，你知道那地里有多少石头吗，堆起来能绕你们家砌堵墙，是他们用双手一颗一颗抱出去的大石头。地舍了？人害了？你怎么说得出口？


杨应龙若是反了，必定殃及池鱼，所以我配合你们，我为的什么？不是为了你口中的流芳百世彪炳史册，我就为了能让他们好好活着，而不是让千百年的后人捧起史书时，一目十行看到此处，赞你一句此人了得！那寥寥几笔、一笔一划之下，染的不是墨，是一刀一枪、一矢一箭害死的无辜百姓的血！”


邢阶似乎被他震慑住了，瞪着叶小天一言不发。叶小天向他拱一拱手，沉声道：“对不起，你们的安排，恕难从命！”


叶小天转身就走，邢阶喝道：“你要干什么？”


叶小天头也不回，冷冷答道：“干什么？他们信我、拜我、服从我，拥戴我，我要做的就是喝着他们的血，吃着他们的肉，笑眯眯地告诉他们，我是为了皇上的江山，为了流芳百世？我呸！我做不成那样的禽兽！你们可以牺牲他们，我做不到！我立即动手，先宰了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播州内奸，随即就传令卧牛岭，全面大清洗！”


“站住！”


邢阶长长地吁了口气，眉头跳了几跳，强忍怒气道：“我们还有第二个办法？”


叶小天没有说法，只是侧了身，冷冷地盯着他。邢阶慢慢坐回椅上，沉声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先前的种种准备，未免可惜了。你现在无法配合我们，那就由我们来配合你？总要多坑他一些，才不枉一番心血。但……前提是，这个度必须要掌握好，不能让他狗急跳墙，因此造反！”

第51章 欲推还就


眼看叶小天要暴走，邢侍郎无奈，只得赶紧安抚，抛出了不得已之下的解决方案，这一方案未必是最符合鹰党利益的，但若不能取得叶小天的配合，他们将落得一个比现在更难堪的下场，所以除了妥协别无选择。


这就是流官与土官的区别了。如果叶小天是流官，哪里需要与他商量，同意不同意，他都得奉命行事，不然，夺了大印、剥了官身，换一个人来顶替他就行了，甚至以抗命不遵砍他的头也未尝不可。


可卧牛岭是土官治下，那就奈何不得他，死了一个叶小天，换做是原来的卧牛岭，很可能是大家一拍两散，树倒猢狲散，而眼下的话，其主要余部恐怕就要被杨应龙全盘接收。


“配合我？什么意思？”叶小天终于转过了身，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邢侍郎。


邢侍郎道：“尚书大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受。那是因为胜败乃一瞬间事，战机不可失，故不必事事先予请战或者等待君上的命令再战。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在你我身上。


而今事关卧牛岭存亡，杨应龙态度不定，如果凡事遥送朝廷，再予指示，根本来不及应变。这里的敌我、强弱、变化、分寸，没有人比你了解的更快、更仔细，所以，你可以便宜行事，由我们……来配合你。”


叶小天道：“但是，我得保证杨应龙不能反？我如何保证？他的心长在他的身上，不管有没有人挑衅，朝廷的安抚起不起作用，他会不会反，都没人能予保证！”


叶小天说的理直气壮，你们一厢情愿地想打不想打的，想得美！我叶小天不是木偶，同样的杨应龙也不是，你可以力促不打，但究竟打不打，现在并不决定于你，而是他！


邢侍郎的面色更苦：“我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你以为，巴蜀各地土兵集结于此，真的是为了防范松藩一线？”


叶小天目光一亮：“假防范松藩、讨伐孛拜之名征调各路人马，是为了防范杨应龙？”


邢侍郎道：“不错，李总督这边已经有所防范，叶抚台那边也不是毫无动作。但杨应龙若真的反了，后果殊难预料，你也该清楚，在李总督和叶抚台双双有所防范的情况下，杨应龙一旦真的反了，他最先的选择，绝不会是兵进四川！”


叶小天颔首道：“我明白，揭竿造反，以小搏大，四方都在观望。第一战先要大捷，打的漂亮，才能树立威风，予部下以信心，引四方豪杰争相来投。所以，他这第一仗，一定会选择一个他认为最容易打下来的地方：一盘散沙的石阡府、铜仁府！”


邢侍郎道：“你明白就好，相信你不会鲁莽行事的。”


刑侍郎话中有话，如果真的因为你的行动，激的杨应龙反了，到时候叶梦熊会倚乌江为墙，御敌于水东之外，李化龙会调集各路假讨伐孛拜之名征调来的土兵扼守入川要道，杨应龙第一仗又务求大捷，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向东，你将独自承受他的怒火，所以你最好不要乱来。


邢侍郎话虽这么说，但播州以东毕竟也是大明疆土，如果杨应龙真的向东扩张，朝廷是否会坐视叶小天一力承担，那还真不好说，但他相信叶小天不敢赌，对朝廷来说，那是一隅，对他来说，那就是全部。


叶小天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邢侍郎道：“你那边若有行动，你我如何联系？”


叶小天道：“大人接下来要去哪里？”


邢侍郎道：“本官来此，乃是绝密。但随后我将公开出现在贵阳！”


叶小天道：“好！只要大人在贵阳，在下就有办法与大人联系。告辞！”


叶小天出了二衙，一到前衙大堂外，田天佑便抢先迎上来：“大人，怎么这么久，那王知府没有难为大人吧？”


叶小天一脸悻悻，道：“堂堂知府，龌龊的很。尽在那儿问张氏夫人相貌如何、身姿怎样，与她宠幸的小厮如何情形下被杨土司发现，杀死在榻时可有衣着，呸！我也不曾看到，如何晓得？”


田天佑：“……”


后堂里，刚刚端起茶杯的重庆知府王士琦打了一个大喷嚏，一杯茶泼出去大半。


※※※


“昨夜酒醉睡朦胧，醒来时裙带宽松。不由奴仔细思量暗拍胸，必有个缘故在其中。枕边不见香罗帕，一双花鞋各分西东……”


歌声嘹亮，自楼下厅中传来，听得展凝儿面红耳赤，轻啐一口掩住了耳朵，偏那声音依旧悠悠地往心眼儿里钻，正没奈何处，就听“嚓”地一声轻响，叶小天开了角门，跟偷油的老鼠似的，贼眉贼眼地左右一打量，便悄悄钻了进来。


展凝儿立即放下双手，身形一端。叶小天绕过屏风，走到凝儿身边坐下，低声道：“今日见过知府了，明日稍做整理，后日便启程回去。”


凝儿一呆，道：“回哪里？播州还是卧牛岭？”


叶小天道：“自然是回卧牛岭，不过总要先去一趟播州，这一路你我便不能相伴了。”


展凝儿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与你相伴了？”耳畔歌声依旧，带些淫糜：“……乌云乱抖，发鬓蓬松，解开奴的钮扣露出奴的胸。还有一件蹊跷事，好好的裤子染鲜红。倒叫奴难猜难解这奇逢，急得奴面红耳赤怀恨在心中……”


展凝儿心里老大的不自在，不由并紧了大腿，小腿交叉着绞了一绞。


叶小天嘻嘻一笑，道：“真的不想吗？”


展凝儿脸生霞晕，避而不答，转口问道：“事情都解决了？”


叶小天摇头道：“没，刚开始……”


叶小天把今天同邢阶交涉的结果同展凝儿说了一遍，展凝儿担心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叶小天摇摇头，道：“事关重大，我心中有些想法了，但还不够成熟。而且这事儿也不好专断，还需回到卧牛岭，再作商议。”


展凝儿乜视着他，酸溜溜地道：“回了卧牛与谁商议？韧针姐姐么？”


叶小天嬉皮笑脸地道：“我也可以与你商议呀，不如你我今夜促膝长谈，好好商量个对策出来。”


“去你的，少想花言巧语骗我！你想……哼，等你八抬大轿，娶我过了门再说。”说到这里，展凝儿忽然脸色一变。


叶小天纳罕道：“怎么？”


展凝儿未及细想，脱口道：“此去一番周折，如果真的生出莫大事端，恐怕……你我今年婚期也要耽误……”


说到这里，展凝儿才觉察失口，哪有女儿家这么着急出嫁的，登时羞得面红耳赤。


叶小天想想果然不假，未闻达时娶媳妇儿就多灾多难，如今贵为一方土司，还是坎坷重重，心中也是一叹。但却不好让自己的黯然使凝儿更加难过，便涎着脸儿凑近了道：“反正你我已订了婚约，不如今夜我就留下，我们做了真正夫妻吧。”


说着嘟起嘴巴色眯眯地凑上去，展凝儿被他的蠢样儿逗得“噗嗤”一笑，又好气又好笑地推拒着，只因提防隔壁有耳，不敢高声。却不料叶小天得寸进尺，居然侵身压来，凝儿情急，下意识地一抬腿……


叶小天一声闷吭，整个人就佝偻成了虾子。展凝儿的膝盖正撞在他的下体上，那话儿乃天下间至刚至强之物，任你如何三贞九烈，金蛋银蛋原子弹都打不穿轰不破的女儿身，也能一举攻陷，却又是天下间至弱至柔之物，鞭梢一扬，它都承受不住。


展凝儿可是练武的人，虽然没有刻意用力，但力道本就比普通人强大的多，叶小天这一下栽倒，疼得脸都白了。展凝儿先还看他以为是装的，仔细一看不禁着了慌，急忙扑上去叫道：“你怎么样啦？人家……人家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我……我有事……”


叶小天气若游丝：“凝儿……”


“嗯？”


“对不住！你一过门儿，就得守活寡，我……我不行啦……”


“混蛋！”展凝儿又气又羞，虽知他被撞痛了是真的，但是听他说话也知道，这番话肯定是玩笑，忍不住拧他一把，红着脸儿看他，两个人一时间都静下来。


楼下酒客请来的歌女还在唱歌：“又喜又羞，又喜又羞，冤家和俺睡在一头，轻轻舒下手，解我的鸳鸯扣儿，委实害羞，委实害羞，事到期间不自由。勉强脱衣掌，半推还半就……”


听着这词儿，不止叶小天心生旖念，展凝儿也是心中一荡，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知道，此时此间，暧昧难言，她与叶小天现在正是并肩儿躺着的，双眸相对，呼吸与闻，如果她再不起身，恐怕今晚真要发生点儿什么。


展凝儿不似莹莹那般天真烂漫，被叶小天三言两语就能哄上床，试那禁忌游戏，也不似田妙雯三嫁四嫁的历尽婚姻坎坷，身心早已成熟，与叶小天能水到渠成、落落大方地便做了新娘子。别看三女中她性情最是粗犷豪放，其实轮到这男女间事上，反而最为害羞。


展凝儿慌忙坐起，欲待拒绝，又不想郎君失望，正自筹措说辞，就听隔壁房间外又响起了田天佑隐约的声音：“大人，大人睡下了吗？大人！”


展凝儿长吁一口气，她从未如此欢喜听到那个田天佑的声音，叶小天听了田天佑叫魂儿似的声音，却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人家不就是想跟自己媳妇儿一块起床吗，你这还有完没完了。”


叶小天起了身，撇着腿，恶狠狠地向隔壁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想：“若你没个正当理由，老子今夜就爆了你的后庭花！”

第52章 应龙欲反


照旧锁了门，叶小天回到外间客厅，扯松了衣服，扮成一副睡眼惺忪状打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田天佑，而是坐在轮椅上的田彬霏。叶小天一怔，田彬霏也来了，可见确有大事。


叶小天往旁边一让，田文博推着轮椅走进来，田天佑随在一旁。叶小天把他们让到客厅坐下，问道：“什么事？”


田天佑神色微显兴奋：“天王派人传讯来了，叫我等不必急着回去。”


“不必急着回去？”叶小天下意识地看向田彬霏，田彬霏点点头，证实了田天佑的话：“土司大人叫我们不必急归，可趁此良机，侦伺巴蜀动静。”


“杨应龙一定是已经知道了宁夏孛拜以及日本侵犯朝鲜的事情。他觉得天时已至，要反了！”这是叶小天心头浮起的第一个念头。


杨应龙的确是想反了，之前他还因为准备不够充分，竭力自辩，希望能够拖延时间，给他更多的时间准备。


他接到朝廷由兵驿传来的指令，命他到贵阳去接受勘问时，杨应龙反迹已露，哪敢自投罗网。得到他拒绝的消息，贵阳方面代朝廷答复：“亦可去成都接受勘问。”


这个备用方案一出，杨应龙不是想着如何再找理由推却，而是怦然心动：“对于一个被人告举要造反的地方土官，朝廷为什么如此客气？这是朝廷的缓兵之计，还是朝廷担心逼反了他？”


杨应龙心头狐疑不定，他一面敷衍着来使，一面派人打听动静，很快，孛拜造反于宁夏，日本侵朝，大明派兵支援朝鲜的消息接踵而来，杨应龙心动了：天赐良机啊！难怪朝廷这次表现的如此软弱！


杨应龙摩拳擦掌，若非要等叶小天从四川回来，以便配合他行动，他几乎就要立即动手了。可这时候，朝廷又遣使送来了第三方案：“可着重庆知府，径往播州勘问。”


杨应龙性多疑，闻此消息不免又犹豫起来：“我不肯去贵阳，也不肯去成都。朝廷居然遣钦差大臣到我的地盘来问我的罪？这可不像是软弱，倒似真的对何恩、宋世臣等人的告举生疑，所以要求证一番。难道朝廷西北平叛，东北抗日，还有足够的余力来对付我？”


究竟是此时反还是之后反？此时反，优处是外有两方策应，劣处是准备尚不充足；之后反，优处是可以准备充足，劣处……劣处只是一种可能，就是在他准备期间，孛拜与日本双双落败，朝廷可以腾出手来，全力讨伐于他。


两种方案各有优劣，此时又是田雌凤一锤定音：“天王，自古成大业者，莫不是应时应运而生；前有陈胜吴广一群戍卒造反，刘邦便斩了白蛇；前有各路反王，李渊便举了义旗；前有韩山童聚众三千，朱元璋便起了义军。


试问他们哪一个起事时准备充足了？无论地盘、实力、兵马，他们起事时都逊于天王十倍！如今有孛拜和日本两面作乱，足以抵消天王准备尚不充足的劣势，此时若还犹豫不决，那便是天予不取，反受其祸了。”


杨应龙听了田雌凤一席话，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对内号令各路人马，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对朝廷，则上了一篇言辞恳切的自辩表，并愿交纳罚金两万两，并自带五千兵，前往朝鲜征伐倭寇，以报效朝廷，请求朝廷恩准。


如此种种，都是为了继续迷惑朝廷，与此同时，杨应龙又派人急赴四川，告诉叶小天等人，伺机侦察巴蜀动静。这个不必急归，只是相对于叶小天等人的正常行程，叶小天就算找足了理由，也不可能在四川久滞不归的。


如果叶小天比预计行程晚个十天半月的回去，他这边正好准备妥当，至于卧牛岭那边如何动作，他可以先行制定计划，等叶小天回来，按他的计划执行便是了。反正东征石阡、铜仁两府的主力是他的人，叶小天到时主要任务是策应，等他彻底控制了石阡、铜仁两府，才会把卧牛岭人马赶出去替他做冲锋陷阵的炮灰。


叶小天听了田天佑转述的杨应龙信使的话，不由暗暗心惊。表面上他自然又是一副心惊肉跳的胆怯模样，被田天佑、田彬霏鼓励打气了一番，等这几人离开，叶小天连忙又像一只耗子似的钻进了展凝儿的房间。


他们在房间计议了很久，之后又由田天佑为他打气良久，展凝儿那边已经熄灯睡了，却未想到他又钻了进来。展凝儿一身内衣，灯烛也不敢明亮，暗夜静室之中，想到郎君猴急的模样，羞窘之余，却又不免稍带窃喜，正想着若是郎君再纠缠一番，便含羞带怯地从了他，遂了他的心意。谁料叶小天摸到她的榻边，却是心急火燎地告诉了她一个令人震惊无比的消息：“杨应龙，要反了！”


展凝儿急忙穿戴整齐，挑亮了灯烛，与他坐在灯下计议起来。二人这一番商量，又是多半个时辰，随后叶小天鬼鬼祟祟地摸回了自己房间，而展凝儿则连夜打点行装，离开了客栈。


展凝儿摸黑去了一趟知府衙门，秘密求见了兵部侍郎邢阶，将她从叶小天那儿得来的判断如实对邢阶说了一遍，邢阶大惊失色，马上交给展凝儿一道“火牌”，叫她连夜离开了重庆。


大明官方颁发的通行证分为三种：符验、勘合、火牌。其中火牌专为传递军情文书之用，最为紧急。三种通行证里面，也只有“火牌”，才不受时间和交通方式的限制，任何时间、以任何方式行动，沿途都得大开绿灯，不可片刻阻延，否则当场斩了你，持有火牌者亦无罪。


展凝儿拿了火牌，自然是要连夜离开重庆，快马赶去卧牛岭，通知田妙雯应变。展凝儿这边刚一走，邢阶就命人去请王知府，王知府已经睡下，但兵部侍郎午夜急传，也是不敢怠慢，马上穿戴起来，赶来议事。


二人急急就应变之策做了一番讨论，便各自散去了。王知府回了自己书房，赶开小厮，亲手研墨执笔，将事态变化详细写下，禀送正在松藩亲自主持防御的李化龙。


邢侍郎这边房中也是灯烛彻夜不熄，一封急奏写罢，天色已经微明，他把密奏加了火漆封印，着人通过军驿急传京城，随即便安排秘密离开重庆。本来他还打算过些日子再去贵阳，此刻却是恨不得插翅飞去了。


叶小天这边早晨起来，却是从容多了，因为他们暂时是不需要回去了。


用过早餐，叶小天和田天佑、田彬霏等人又聚了一聚，便分头行动了。田彬霏与田文博往官府里去，他们已经接受过重庆知府代李总督所做的讯问，籍口打探处理结果，侦伺衙门中的动静，从衙门里的一些蛛丝马迹，是可以推断出很多有用的情报的。


而田天佑则走街串巷，从茶馆酒肆、勾栏娼院了解情报。春江水暖鸭先知，别以为官方的消息可以滴水不漏，这些地方虽然是最容易传谣的地方，但无风不起浪，其中也有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而叶小天所接受的使命，则是前往城郊，利用他和马千乘的交情，窥探一些城郊屯驻的各路土兵的人数、从属、装备等情况。叶小天得以独自执行此一任务，也意味着他已经彻底取得了杨应龙一派的信任，这种改变，从他亲往海龙屯谒见杨应龙就开始了。


城郊驻扎的土兵队伍很多，人数从两三百人到一两千人不等，从属关系混乱，再加上统统都是“游击队”，比不得朝廷正规军，所以那营盘扎得乱七八糟，旗号打得五花八门。


叶小天带着几个侍卫钻来绕去好一通找，此时一些驻营土兵才刚刚起来，都日上两竿了才生火造饭，叶小天在那乌烟瘴气之地正寻找着石柱马家，忽听远处有人打叫：“他娘的，这小子究竟是打哪儿钻出来的，居然敢到这儿来吃‘混宴’！”


叶小天闻声止步，循声望去：这种地方居然也有吃‘混宴’的？叶小天不能不由衷佩服，真想瞧瞧是哪位高人竟有如此本事。


吃‘混宴’，就是冒充身分，混吃混喝。这种混子哪儿都有，北京城里也不少见，他们吃‘混宴’最多的场合就是喜宴和丧宴，这种场合经常会有主办宴席的人也不熟悉的人出现，很容易混杂其中，白吃一顿。


不过，跑到营地里吃‘混宴’，这人也太有才了。这儿的土兵大多是同村同寨的人，彼此都认得。只有一些大土司派来的人马，可能来自多个寨子，战士之间不认识，才有可能混顿饭吃。


不过，混“喜宴”和“丧宴”，人家发现了也不至于就把你怎么样，最多骂一顿、打一顿发泄一下愤怒，可这是兵营啊，全是血气方刚的青壮，而且根本谈不上什么军纪，真要被抓住，难保不被打死，这人得什么胆子，馋到这个份儿上？再说，这些土兵吃的也不算丰盛呐。


叶小天循声一看，一看率人追赶的正是马千乘，不由大喜，至于那吃“混宴”的，猫着腰、佝着背，抱头掩面，狼狈不堪，眼看就要窜进一旁林中，远处“呼”地飞出一根木棒，正打在他的后腰眼儿，那人“哎哟”一声惨叫，就趴在了地上。


“哈哈，秦姑娘，多谢啦！”马千乘止步抱拳，向远处掷出木棒的那人高声致谢。那人一身白色短打，英姿勃勃，清丽绝俗，正是秦良玉。看她模样，应该是正在帐前活动手脚，习练武艺，听见这边叫喊，便帮了个忙。


秦良玉微微一笑，转身便向自家营帐中走去，叶小天见了心道：“这还真是烈女怕郎缠呐，瞧这样子，千乘的追求大有进展！”


马千乘谢了秦良玉，赶到那吃“混宴”的人面前，此时石柱司土兵已经先他一步赶到，正围着那人拳打脚踢。叶小天走过去，笑吟吟地叫道：“马老弟！”


那个吃混宴的正佝偻着身子蹶着腚，一声不吭地挨打，等着人家消气儿。马千乘赶过去，抬起脚来正要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忽听有人招唤，扭头一看，喜道：“哎呀！原来是叶兄，你怎么来啦！”


叶小天笑吟吟地道：“过两天我就要回卧牛岭啦，你我兄弟相识一场，自当前来探望。”


那虾子似的蜷在地上挨打的家伙听到叶小天这句话，冒着破相的危险抬头看了看他，登时惊喜交加，悲呼一声道：“叶大人，叶推官、叶老弟，救命啊！”


叶小天听人唤起自己从前官称，低头一瞧，不禁又惊又奇：“怎么是你？”

第53章 步了杨天王、戴同知后尘的李经历


马千乘一抬手，制止了寨中壮丁，诧异地看向叶小天。地上那人慌忙爬起，如见救星，抢到面前一把抓住叶小天，喜极而泣道：“看在一场兄弟份上，大人千万救我！”


马千乘干笑两声道：“叶兄真是……交友广泛。小弟不知他是叶兄的朋友，得罪了，得罪了。”


叶小天顾不得理会马千乘在说什么，只是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人，失声道：“李兄，你……你不是在贵阳抚台衙门当差么，怎么到了这里，还……还这般狼狈？”


眼前这人圆脸蛤口，正是因为斗不过铜仁戴崇华，愤然奔走贵阳，成了抚台衙门经历官的李向荣李先生。李向荣慨然一叹，道：“说来话长……”


……


半只烧鸡，马千乘昨儿晚上吃剩下的。


李向荣狼吞虎咽，几乎要连那骨头都嚼碎了，只见他甩开大口，稀里呼噜，皮肉进肚，骨碴儿吐出，风卷残云一般把那半只烧鸡吃了个干干净净，又吮了吮油渍渍的手指。


叶小天递过一只水葫芦，李向荣点点头以示道谢，急急又灌了一葫芦水下肚，打一个饱嗝儿，长叹一声道：“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今日方吃一口饱饭，嗝儿……”


叶小天道：“李兄，你这究竟是怎么啦？”


马千乘用两根手指挟着一块也不知道是哪位好汉递过来的带着汗臭与脚臭的手巾，李向荣忙不迭接过，擦了擦手，又抹了抹嘴巴，向马千乘道一声谢，这才对叶小天道：“哎！说来话长，可归根究底，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


叶小天动容道：“戴同知追去贵阳找你麻烦了？”


说到这里，叶小天暗暗着恼，这次回去，说不得要找到戴崇华，与他好好理论一番。这也欺人太甚了，睡了人家女人，把人赶出铜仁，还不罢休，定要穷追猛打么。


李向荣呆了一呆，摇头道：“那姓戴的，我已久未见过，与他无甚关系。”


叶小天奇怪了，道：“那是为什么？”


李向荣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怅然望向远方山影，沉默有顷，才用嘶哑的声音黯然道：“人潮人海中，我看到了你，那样迷人，那样美丽，慢慢的相识慢慢的相知，我们相互喜欢恩爱缠绵，却有人横刀夺爱，千里追杀，说我们是通奸的一双狗男女……”


叶小天：“……”


马千乘奇道：“这位李兄，喜欢了什么人？”


李向荣向梦幻般的声音道：“她，是苍兰长官司长官的二夫人，华容婀娜，气若幽兰。只因大妇排挤，避居贵阳黔灵山。那日午后，小雨，我在她家门前避雨，恰好她撑着伞儿，从院中出来，我们就此邂逅了……”


叶小天：“……”


马千乘打断他的话道：“结果，苍兰司长官发现了，于是千里追杀，你就逃到了这里？”


李向荣纠正道：“说对了一半，他千里追杀是不假，但我却并非直接逃到了这里，而是逃去了龙阳洞司，我有个本家亲戚住在那里。”


“龙阳洞司？”


马千乘脸上露出有趣的笑容来，龙阳洞司不大，是个小土官的地盘。龙阳洞司正好归属他们石柱马家管辖，马千乘没想到这个“情种”居然逃去了他们马家，对他如今狼狈的情况就更好奇了。


马千乘道：“龙阳洞司么？那你怎么又逃到了这里，好象三天没吃饭似的，莫非你那亲戚怕惹祸上身，不敢收留你？”


李向荣道：“非也，我那亲戚自然是收留我了，我在那里住了大概半个月了。不过前几日，那苍兰司长官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在龙阳洞有亲戚，所以就写信给龙阳洞的谭土司，询问我的下落。”


马千乘兴致勃勃地道：“结果谭彦相就让你逃跑了？”


李向荣道：“他怎会帮我？他不识字，找我帮他看信，我看了信，自然就逃了。”


叶小天：“……”


马千乘奇道：“不对啊，老谭的确不识字，可我记得他身边有个师爷的，怎么要找你看信？”


李向荣还未觉察到马千乘话里话外对龙阳洞的熟悉，便道：“这位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谭土司那个师爷自然是识字的，不过他不在龙阳洞。他们龙阳洞想脱离本来的大土官，要投靠万县土司，谭师爷替他去万县司商议归籍之事去了。”


“什么？”马千乘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勃然大怒：“谭彦相要脱离石柱马家，投奔万县苟老泉？”


李向荣一拍手掌，道：“对对对！他的本管大土司就是姓马，现在他要离开马家，投奔苟家。咦？这位小兄弟为何如此愤怒？”


马千乘怒气冲冲地道：“我就是石柱马家的！”


李向荣目瞪口呆，马千乘原地转了两个圈儿，恶狠狠道：“老谭啊老谭啊，你真是好样的，那只老苟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要脱离我马家，投奔苟家！”


叶小天：“……”


马千乘站定身子，杀气腾腾地对叶小天道：“叶兄，实在对不住了，小弟要马上回家一趟，恐怕不能陪你了。”


叶小天起身道：“你马家是奉调而来的，擅离职守，会不会犯了规矩？”


马千乘道：“无妨，征调我司土兵时，我正在舅父家做客，这次领兵而来的人不是我，我要离开，自也无需千户所恩准！”


叶小天心中一动，想到一旦杨应龙谋反，四川这边必然也得参战平叛，官方军队这边他自然是有联系的，而土兵这边若也能搭上一条线，从土官这边另有消息渠道，两相映照，才能百分百掌握朝廷动向，他对官兵那边可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想到这里，叶小天顿作义愤填膺状，对马千乘道：“马老弟，为兄要过几天才回贵州，不如跟你回去一趟，万一有什么地方能够帮得上忙，为兄也好施以援手。”


马千乘傲然道：“想我堂堂伏波将军之后，石柱马家少主……叶兄同去也好，正好叫你瞧瞧兄弟我的手段！”


马千乘睥睨四方、一脸倨傲：“好男不跟女斗，之前对上那秦姑娘时，瞧不出咱家手段，这回对上龙阳洞，叫你瞧瞧我的本事！”


※※※


叶小天从马千乘那儿离开，便急急回城，找回田天佑和田彬霏。田天佑一听要去龙阳洞，顿时沉下脸来：“去那儿做什么，我们留在重庆府探听消息才重要。”


叶小天支支吾吾地道：“啊……呃……马千乘诚心相邀，我实在不好拒绝。”


田彬霏出面解围道：“石柱马家？与之交往，未必是坏事。天佑，你不觉得吗？”


田天佑听田彬霏一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神气渐渐缓和下来，轻轻点头道：“嗯！不错，不过……”


田彬霏道：“不如这样，你与叶大人去石柱，我留在重庆继续搜集情报。”


田天佑听田彬霏一说，本能地就觉得留在重庆的作用更大，马上道：“不，你陪叶土司去石柱吧，我留在重庆。”


此时田天佑对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叶小天已经不再存有戒备心，看了一眼田文博道：“你与我留在重庆！”


等田天佑和田文博双双离去后，叶小天马上问道：“田兄方才说，与石柱马家有所来往，未必是坏事。天佑立即有所了悟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田彬霏微微一笑，道：“路上我再与你细说！”


马千乘听说龙阳洞要脱离石柱，当真是归心似箭，叶小天这里既要与他同往，也不好耽搁太久，与田天佑等人计议定了，便立即分头行事，由叶小天带着冬长老和田彬霏出了城。


马千乘那里早已准备停当，一见叶小天赶来，马上就要回石柱。从自家营盘出来，经过秦家寨的驻地时，马千乘忽然勒住马匹，朝着秦家寨的方向大声呼喊道：“秦姑娘～～～”


马千乘这一声吼，附近所有营地顿时一片安静，在这全是爷们儿的所在，听见有人喊姑娘，谁还不注意听着，何况这几天功夫，大家也都知道这里有个秦家寨，秦家主持其事的人是位年轻俊俏的女子。


马千乘双手拢着喇叭，对着秦家寨大声呼喊：“秦姑娘，我马千乘是真心爱你的！我家里出了点儿变故，必须得回去一趟，不能与你并肩作战了！不过你放心，我回头就去你家提亲。”


秦家寨营地里正在梅花桩上站桩的十几个壮丁“卟嗵嗵”地摔了一地，秦良玉正在自家营地里与大哥秦邦屏较量武艺，听到这里手下一乱，那枪头不稳了，嗖地一下就把大哥束发的丝带挑开了来，吓得秦邦屏抱头鼠窜：“妹妹，你别来真的啊！”


秦良玉把枪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发娇嗔：“这个混帐东西，吃错药了吗？原来斗得死去活来，突然就转了性儿……谁要嫁你啦！这就一厢情愿地要提亲了。”


嘴里这么说着，俏脸儿却不由得红了。这位大姑娘，还真没遇见过敢这么厚着脸皮、大着胆子狂热追求她的男人，在这样的场合当众表白，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要说那芳心之中没有一点涟漪，又怎么可能。


李向荣已经换了一身儒士装，随在叶小天身边，听到马千乘这番表白，点点头道：“原来马兄弟也是一个情种儿”。唏嘘间大有英雄相惜之感，叶小天乜着他道：“人家可没勾搭有夫之妇！”


李向荣正色道：“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叶小天道：“李兄，如果你以后要跟着我干，戴同知这个毛病，你一定要改。不然……”


李向荣道：“不然怎样？”


叶小天道：“我不打你，我不骂你，我会阉了你！去了那截臊根，叫你少惹是非！”


李向荣大惊失色，仔细想了一想，郑重点头道：“我知道了！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但有夫之妇沾不得，因为被人捉奸时，同样没有道理可讲！”

第54章 石柱覃氏


山道上一行人马缓缓而行，中间还有一辆车子。


马千乘虽归心似箭，但返乡的路走的却并不快。因为由此往石柱去，当天是到不了的，再好的马也不可能用冲锋的速度前行，所以小步轻驰是最惜马力的做法，也最持久。


如此一来，由两匹马拉着的车子速度倒也不比乘马者慢。既然有车可坐，叶小天便也籍口马术不够精湛，两胯磨得生疼而避到车上去了，为此还受到了马千乘的嘲笑：“这等马术，羞煞人也。你可是括苍太守、折冲将军之后……”


马车走在颠簸的山道上，崎岖的道路颠得车子有种跳跃般的感觉，起伏不是很大，因为车子是最高明的匠工打造，减震效果奇好，但是因为路况不好，却也绝不平稳。


车轿两侧的蓝绒布帘儿不断地抖动着，叶小天掀开窗帘，望了望层峦叠嶂的远山，回首望向田彬霏。田彬霏残缺了双腿，在车上坐得不如叶小天平稳，所以他的右手一直扶着厢壁旁的扶手。


叶小天道：“播州杨氏与石柱马氏之间，莫非还有什么前缘旧故？”


叶小天接续的是他们在重庆城里的那个话题，田彬霏想了想，道：“这事儿，说来简单，却也并不简单。你应该听说过，杨应龙好人妇吧？”叶小天当然知道，遥遥就是杨应龙风流孽缘的结果。


田彬霏道：“播州近巴蜀，故而杨应龙与四川方面走动的一直很密切。多年以前，当时的四川布政使过大寿，杨应龙亲携重礼与掌印夫人张氏前往成都贺寿，寿宴上偶遇石柱土司马斗斛和他的掌印夫人覃氏。


覃氏十三岁嫁于马斗斛，当时不过十八九岁，杨应龙一见难忘。只可惜他虽有无数风流手段，想要接近一位土司的妻子却也不容易。于是，杨应龙想了一计，撮合自己的妻子张氏与覃氏结拜为义姓姐妹。”


叶小天心想：“靖州杨氏是播州杨氏旁支，杨应龙这位贵客到靖州杨氏家里做客，那是上宾，住在内宅，要接近杨霖的美妾便机会多多。可覃氏是一位异姓土司的妻子，除此之外，还真没别的好办法了。”


田彬霏道：“有了这层关系，双方自然就亲密多了。返回播州不久，张氏生日临近，杨应龙便以妻子的名义向石柱马家下了请柬，邀请覃氏到播州，参加义姐的寿宴。


马斗斛因杨应龙势大，也是有心亲近，欢天喜地的就把妻子送去了播州，呵呵……杨应龙的风姿相貌，你是知道的，只要他有心下手，能逃出他掌心的女人着实不多。”


叶小天忍不住道：“你是说……难不成这覃氏夫人竟给马土司戴了一顶绿帽子？”


叶小天说着，忍不住就想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马千乘，也不知这马千乘知不知晓此事，不过瞧他那样子，应该是不知道的。这种事，哪怕外边早已传得尽人皆知，当事人却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谅也没人蠢到跑去马千乘面前：“嗨！马老弟，你知道吗？你娘偷人，跟播州杨应龙，俩人儿可不清不白的……”


田彬霏道：“覃氏在播州住了一个多月，她与杨应龙有染的传言便不胫而走。照理说，这事儿是没人会跟马斗斛讲的，尴尬的很，说出来很可能里外不是人，但……马斗斛居然知道了。”


叶小天心中蓦然一动，田彬霏没理由多加这句废话，这点人情世故他也懂得。这得多好的交情才肯跑去告诉当事人“大哥，你傻啊，嫂子给戴了一顶绿帽子你知道不？”可田彬霏为何刻意强调其事？


叶小天转念一想，脱口说道：“莫非……是田雌凤泄露的？”


田彬霏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这件事，知道真相的不多。但当时，我正派人盯着田雌凤，因为她是田家的人，我希望找机会说服她为田家效力，所以才知道此事。”


叶小天思忖了一下，缓缓道：“十多年前……田雌凤嫁给杨应龙应该也没多久，刚刚得宠。这时杨应龙却又看上了覃氏，两人恋奸情热，势必冷落了她。”


田彬霏道：“不错，她想赶走情敌，所以悄悄把这消息透漏给了马斗斛，当然，她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马斗斛得知之后，又惊又怒，立即叫人把妻子接了回来。可惜……”


叶小天会意，道：“可惜，他心中再如何怀疑，却也没有凭据。”


田彬霏道：“不错！而且这覃氏也是甚有手腕心机的一个女人，回来委委屈屈一哭一闹，说自己奔波往返的，都是为了帮丈夫拉近和播州杨氏的关系，反弄得马斗斛不知所措了。”


田彬霏叹了口气道：“可这种事，既然无法确定，男人总是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


叶小天想起了花晴风对他和苏雅夫人的怀疑，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


田彬霏道：“尤其是……回来不久，覃氏竟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更糟的是，这个孩子才九个多月就生产了。”


叶小天惊道：“马千乘？”


田彬霏摇头道：“马千乘那时已经出生了，是他的弟弟，马千驷。”


叶小天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他对马千乘感觉很好，虽然不比华云飞、罗大亨那样的兄弟，却也不愿他有血缘上的污点。


田彬霏道：“这一来，马斗斛心里那根刺就发了芽，和播州杨氏的关系日渐恶劣。而覃氏暗地里应该也没少埋怨杨应龙，杨应龙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居然认了马千驷为他的义子，并且把他和田雌凤所生的一个女儿，定了娃娃亲许配给了马千驷。”


叶小天道：“嗯！如果马千驷真的是杨应龙的骨肉，杨应龙不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她的异母哥哥，如此一来，足以打消马斗斛的疑心了。”


“或许吧……”田彬霏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叶小天道：“怎么？”


杨应龙道：“田雌凤许给马家的这个女儿是老三，她的生辰与二姐只差十一个月。”


叶小天先是有些不解，仔细品味一番：“相差十一个月，也就是说，她二姐刚出生，还没出满月，她母亲田雌凤便又怀上了老三。这种事当然也并非没有可能，但杨应龙缺女人么？至于那么迫不及待地睡一个产妇？这事儿……”


两人相互看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只是无法宣之于口。毕竟，这个可能还是有的，既然没有证据，胡乱猜疑未免太不厚道。


田彬霏道：“现如今的情形是，播州杨氏与石柱马氏是姻亲。但马斗斛当初答应与杨家结亲，很可能只是为了看对方是不是真的肯答应，从而释去心中疑惑。可惜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确定，所以马家和杨家的关系并不好。”


叶小天点点头，对于石柱马家和播州杨家的复杂关系有了一个明确的了解。叶小天心想：“幸好我从未对马千乘说过此来重庆的原因，否则马家知道我是为杨应龙做证而来，知道我与杨应龙关系密切，恐怕马家老头子未必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了。”


※※※


古柱东接利川，南连彭水，西临丰都，北接万州。龙阳洞司就是毗邻万州，所以才有可能与万州土司接洽，试图脱离石柱，编籍入万州。


马千乘带着叶小天等人匆匆赶到石柱土司大宅，急匆匆往里就走。这石柱土司府是鳞次栉比的一幢幢土家风格的建筑，虽然不似中原官衙，但是从那宏伟的建筑，还是叫人一眼就看得出，这绝非普通大富人家，必得有权有势的人家，才有这样的气派。


“你这个臭小子，听说你去你舅舅没几天，就让你舅舅的盐井出产赔得一塌糊涂？”


马千乘迈步进了大屋中厅，未及说话，一个中年大汉便劈面问道。这大汉一身土家常服，身材魁梧，颌下一部虬髯，一双眼睛既大且亮，显得极具气势。


马千乘略显尴尬，急忙岔开这个难堪的话题：“爹，我有急事……”


那中年大汉的目光已经落在叶小天身上：“这位是……”


从这两人的问答，叶小天就已知道，这大汉就是马千乘的父亲石柱宣抚使马斗斛，而且此人性格很是强势。


叶小天急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伯父好，在下叶小天，千乘的朋友。贵阳铜仁卧牛长官司长官。”


武职土司有指挥使司、宣慰使司、宣抚使司、安抚使司、招讨使司及长官司六种。叶小天居其末，石柱土司则居第三等，莫不如执晚辈子侄礼，要不然就得以下属见上官的礼仪参见了。


马斗斛听他自报身份，神色便是一霁。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一方势力的代表，不能无礼怠慢了。马斗斛便道：“原来是叶大人，失礼失礼，快请坐。来人啊，上茶！”


马千乘挠了挠头，忍不住又冲上前道：“爹，我有急事！”


马斗斛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能有什么正经事？火烧屁股似的，身为少土司，你必须得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稳。”


马千乘急道：“爹啊！龙阳洞的谭彦相要脱离咱们马家，投奔万州土司了！”


“什么？”


一边训着儿子，一边端起茶杯，翘起二郎腿的马斗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茶水溢出烫了手指，马斗斛更加愤怒，一杯茶“砰”地一声摔到了地上。


那茶杯摔得粉碎也就罢了，只是要摔杯就得先扬杯，这杯一扬，可就不是三滴两滴的沸水溅到手上，是以烫得马斗斛摔了杯后便连连甩手，借那风凉降低痛楚。


叶小天看的目瞪口呆，这位马前辈，性子也暴烈了吧。就在这时，就听侧厢有人说道：“斗斛，你又胡乱发什么脾气？”


随着声音，一个美人儿款款而入，叶小天一见这妇人登时眼前一亮。听这语气他就知道必是马家的当家掌印覃氏夫人，路上听田彬霏一说，他就在好奇这妇人究竟什么模样。


杨应龙的眼光和品味毋庸置疑，但是被他得手之后，还能为了不让美人幽怨，干脆嫁个女儿过去帮她解围，这就不同寻常了。如今一看果不其然，看一眼就叫他想起床的女人，这还是头一个，所谓祸水，莫过于此。

第55章 鹗心鹂舌


马斗斛听到妻子声音，脸上怒气稍缓，回首见她姗姗走来，开口说道：“夫人，千乘说，龙阳洞的谭彦相要投奔万州去了。我岂能不恼！”


那美妇微笑道：“你呀，天生一副火爆脾气，具体如何还不晓得，怎么就大发雷霆了。总要先弄清楚来龙去脉才好。”


叶小天一旁看着，见这覃氏体态婀娜，身段风流，可那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韵味，要说穿着，却平常的很了。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褙子，样式并不鲜丽奢华，当然，这只是叶小天的看法，在田彬霏这样出身豪门、自幼就培养出了相应眼界的公子眼中，却看得出这衣裳质料的珍贵，朴素的只是它的颜色和款式罢了。


这衣裳裁剪的甚是合体，于是那水一般流畅动人的身体曲线便完美地呈现出来。一张清水脸蛋儿并未施脂粉，却莹润嫩白吹弹得破。黑亮润泽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支碧玉钗，耳轮上两粒小珍珠，余此之外再无其它装饰，却叫人觉得恰到好处。


因为，这珠宝首饰在有些美人儿身上是装饰的愈多愈增美艳，而在她的身上，哪怕再多一样，都不免有喧宾夺主的感觉。唯有如此，才最能突出她的风情韵味。


她，并非绝美，在叶小天看来，她的五官眉眼，若仔细品评一番，不要说比夏莹莹、田妙雯，就连哚妮都要胜她三分。可是，你怎么看，从什么角度看，都能感觉得到她的媚！


那眉、那眼、那唇……哪怕是侧看那颀长优雅的颈项，削肩优美的曲线，或者她走动间胯部运动牵起衣裳的丝丝曲线，都像有人拿着一支鹅毛，轻轻地撩拨在你的心里。


还有她的皮肤，当真是嫩白光滑，不见一丝皱纹，马千乘已经十八九岁，她是马千乘的亲生母亲，可你要是不知道她的身份，说她是马千乘的亲姐姐，只怕别人也相信无疑，因为她实在是显得太年轻了，恰如二十许人。


叶小天心道：“难怪马土司听说了她与杨应龙的风流韵事，却不舍得杀她，只被她花言巧语一番，便半信半疑，放弃追究。而杨应龙，一向万花丛中过，事后了无痕，就似那遥遥的母亲，得手之后便不闻不问了，却能为了她的处境着想，用自己的女儿与马家联姻，以此打消马土司对她的猜疑。这等女子，当真是天生尤物。”


覃氏安抚了丈夫，又转向儿子马千乘，道：“千乘，事情究竟如何，你说个清楚。”


马千乘气呼呼地道：“母亲，龙阳洞的老谭，要反了咱们老马家。”


覃氏露出些许无奈，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谭彦相如何要反了咱们马家，有些什么举动？可有确凿证据？”


马千乘呆了一呆，求助似地看向叶小天，叶小天暗暗摇头，扭头去找李向荣。


李向荣……


李经历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眯得仿佛更细了，但那细细的缝隙中却有精光流转，他站在那儿，脚下不丁不八，姿态舒适驰缓，脸上平静从容，可任谁都看得出，他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就是眼睛，而他的眼睛正像一双刮骨的刀，在人家覃氏夫人身上刮来刮去。


乍一见覃氏夫人，叶小天也不禁惊于她特殊的魅力，但绝不至于像李经历一般的着迷。这位李经历，自打戴同知给他扣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仿佛突然开了窍，变成色中饿鬼了。


叶小天有些好笑，也怕马土司看见，不悦于他们这些客人，连忙上前一步，恰好挡住李经历的眼神，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道：“李兄，此事你最清楚不过，快说与土司大人和掌印夫人知道。”


叶小天这一刻，拍的大力了点儿，李经历受他一拍，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收敛难看的色相，心中也是暗惊：“这娘们儿，叫人只瞧一眼，马上想到的就是一亲芳泽，就是把她拖上床去，这也太邪乎了。”


李经历定一定神，便把他在龙阳洞的经历说了出来。他那本家亲戚在龙阳洞司是个吏目，所以对寨中具备一定的势力，收留个亲戚对这消息闭塞、交通不便，几无外人往来的山寨来说，也只有他这样的身份才容易。也只有他这样的身份，才可能参与寨中事务，得知寨子打算转投万州的消息。


李经历把他知道的情形都说了出来，马土司和覃夫人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李经历听过些事情，但大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马土司和覃夫人却是知道的，那毕竟是马氏治下一方领土。


唯其如此，二人印证了李经历这番话，才更加明白，他说的确是实言。等李经历说完，马土司愤怒地咆哮道：“我马氏祖训：‘土不出境’！祖宗留下的江山岂容分裂！老谭竟欲背叛，他不仁，就休要怪我不义了，来人啊……”


“斗斛！”


覃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她这丈夫，就像一个炮仗，一点就着，实在没点深沉。覃夫人制止了马土司，转向李经历，含笑问道：“足下离开龙阳洞的时候，他们可知足下是逃走了？”


被覃夫人走近了说话，虽然并不是特别的近，不至于呼吸与闻，李经历却似感觉到了那呵气如兰，连忙退了一步，道：“应该没有。我替谭土司看信，见那信上写的就是问我下落，惊骇之下连忙胡编了一通言辞搪塞。之后回到亲戚家里，就对他说，忽然想起要去湖广拜访一位至亲，谢绝挽留，急急离开了。”


他那一退，大概是生怕唐突了佳人，离得近了他那抑制不住的粗重呼吸会把这尤物吹跑了似的。可要这女人当真是属于他的，只怕他会榨净了骨中最后一丝气力，也要全部发泄在这美人儿身上，鞠躬“精”萃，死而后已。


覃夫人目光一凝，道：“既然李先生走得如此从容，何以到了重庆府，却……那般狼狈？”


李经历老脸一红，讪然道：“咳！道路不靖，路遇一个樵夫，瞧我只有一人，那樵夫便临时扮了一回截道的山贼，把我身上的值钱之物尽皆搜刮了去。”


“原来如此……”覃夫人恍然地点点头，款款走回马斗斛身旁，马斗斛道：“夫人，如何？现在确定谭彦相图谋不轨了吧？千乘，你立即点起兵马……”


“斗斛，急也不急于这一刻！”


覃夫人好看的黛眉微蹙，对马土司道：“按李先生所言，现在龙阳洞有可能等回了师爷，看明白了那封信，也就知道了李先生逃跑的真相。如此一来，他们也就有可能防着机密已经泄露。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迄今不知李先生离开的真相，也不知道李先生清楚他们想脱离我马家的秘密，毕竟这是李先生的亲戚私下说与李先生知道的，谅来他也不会告诉谭彦相，说他曾经对李先生泄露过。”


马斗斛皱起眉道：“夫人你绕来绕去的，究竟在说什么？”


覃夫人妩媚地一笑，道：“如果他还不清楚消息已经泄露，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来个出其不意。”


叶小天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覃夫人的用意，与田彬霏对视一眼，心中暗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覃夫人道：“依妾身之见，我们可以让千乘带少量人马去龙阳洞。你也晓得，龙阳洞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如果强攻，势必伤亡惨重。而带少量人马，以巡视为由上山，谭彦相必无防备。”


马斗斛虽然性子急，却也不是毫无心机，听到这里若有所悟，道：“说下去。”


覃夫人道：“与此同时，咱们另派千驷率大军隐蔽其后，等千乘进了龙阳洞，骤起发难，能杀了谭彦相最好。即便不能，只要立即发动，控制上山路径，放出烟火讯号，再由千驷率兵上山，亦可以最小代价，拿下龙阳洞！如果谭彦相已有戒备，必不肯相见，那时千乘千驷两兄弟再合兵一处，强行攻打！”


马斗斛大喜，击掌道：“妙啊！夫人妙计。千乘，你看怎么样？”


马千乘兴奋地道：“母亲妙计！孩儿觉得，这么做极好！”


马斗斛哈哈大笑，长身而起，道：“那就这么做，来人呐，立即调集本寨丁勇！千驷呢，快去叫千驷来！”


马斗斛与马千乘父子俩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立即便调兵遣将，也不避着叶小天等人，那牛号角呜呜地吹响，不一会儿马家大院儿里那片既可充当校场也可充当跑马场的宽阔场地里便有许多土兵自带武器、干粮，匆匆赶来听命。


这土兵不比朝廷兵马，常备役，朝廷提供一应武器、甲胄、辎重，他们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包括武器、甲胄、粮食、马匹、药物，全都是要自备的。


叶小天一行客人站在大院儿边上，眼看着马家雷厉风行的举动，叶小天忍不住对田彬霏道：“这位覃夫人，倒真是不同寻常。片刻功夫，就能想得出如此妙计。”


田彬霏淡淡地道：“计策倒是不错。不过，你有没有发现……覃夫人不爱长子，独宠幼子。”


叶小天怔了怔，道：“什么？”


田彬霏道：“如果你有两个儿子，会不会如此安排？”


叶小天脱口就想说：“若龙阳洞易守难攻，这无疑是最妥当的方案呐！”但他想了一想，突然住口。如果，谭彦相狡诈一些，明明有了戒备，却故意放马千乘上山呢？你想着出其不意，人家何尝不可以猝下毒手？


而……那位覃夫人，貌似根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根本没想过这是把她的长子置于生死之地。但她的次子马千驷却是率大军在外接应的，马千乘若得了手，他就可以挥军掩杀，马千乘若是失败，他也没有性命之险。


只要打仗，就有凶险，可覃夫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犹豫，全然不曾担心过这是把儿子送进死地，这是一个母亲该有的心态么？


叶小天不由自主地向那位覃夫人望去，校场前方有一个半尺高的土台，覃夫人正站在土台一角，帮她的二儿子马千驷披挂着甲胄。马千驷昂藏七尺，面如美玉，比他大哥还要英俊三分。看覃夫人帮儿子系着绊甲丝绦，脸色关切，正低低絮语，殷殷嘱咐，这才是一个母亲该有的表现。但，即将蹈于死地的明明是马千乘啊！


叶小天又转眼看向马千乘，马千乘和父亲马斗斛振臂握拳，正像一个斗士似的走在土兵们中间鼓舞着士气，对于带兵出征，冲锋陷阵，父子俩似乎都有些狂热的心态。


叶小天无语了：“这对父子，还真是两个没心机的大老粗……”


田彬霏目光闪烁，忽然对叶小天道：“石柱马家是巴蜀一带极有实力的大土司！由于马氏驭领的是毕兹卡（土家族），在各地毕兹卡土司中，更是举足轻重，一呼百应。而铜仁、石阡两地，可有大量毕兹卡……”


田彬霏点到即止，叶小天闻弦音而知雅意，不禁微微点头：马千乘这个愣头青，他是一定要保的！

第56章 龙阳峒


“龙阳峒土司的寨子位于山上，山下也有他们的土民村落，不过寨中有权势的头人，大都住在山上。那座寨子甚是险要……”


李经历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向叶小天解释着：“那座寨了叫鱼木寨，寨楼突兀于万山之中，两边一色的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道狭窄的寨门……”


叶小天听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么……是不是只要他们守住了那道寨门，山下人马再多，轻易也攻不上山去？”


李经历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道：“除非用大炮轰，又或者用人命往上堆，把山上的守军都耗光，否则的话，只需要十个人，就能守得住寨子，根本攻不下来。”


叶小天听到这里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谭彦相既然已有脱离石柱司的打算，不管马千乘此来是打着什么幌子，恐怕他都不会没有丝毫戒心。就算他相信石柱马家并不知道他的阴谋，肯放马千乘上山，那山门处又岂能没有人扼守？如果马千乘上了山，这寨门一关，内外不通，到时候……


叶小天放缓了速度，等田彬霏的车子到了近前，叶小天便上了车，两个人低低商量了一阵，叶小天便重新下车上马，快速向前赶去。


叶小天一行人也跟着马千乘来了，本来马土司是想邀请他们在石柱做客的，不过叶小天无法坐视马千乘涉险，便要求跟来龙阳峒。马斗斛对惩治不听话的谭彦相似乎满怀信心，也有意在这位贵州土司面前炫耀一下他石柱司的武力，所以便答应了。


马千乘一身披挂，银盔银甲，看起来煞是威风。当然，那盔与甲都只是涂了银漆的皮革，否则那么重的一副盔甲，还上什么山，它更适宜在平原上冲锋陷阵。


“千乘，据说龙阳峒的山寨地势甚为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叶小天提马追上马千乘，开门见山地道。


马千乘傲然道：“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堡垒！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话是那么说，不过只是难打些罢了。”


叶小天道：“正是如此，所以，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龙阳峒，又何必让你马家的勇士们前去送死呢？如果折损太重的话，未免得不偿失！”


马千乘正色道：“祖宗遗训：‘土不出境’，让人割裂寸土，都是我们子孙无能不肖，是对不起祖宗！所以即便死再多人，这场仗也得打，而且必须打赢！”


叶小天耐心地说服这个愣头青：“马老弟，我的意思不是不打，可是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来攻占龙阳峒，那又何必强攻呢？呵呵，自古名将，可都不是一介匹夫，哪怕是万人敌的猛将，能够智取时也不会过分倚仗武勇的。”


这句话果然很对马千乘的胃口，一向以古之名将尤其是乃祖马伏波为偶像的这位中二少年马千乘立即响应起来：“不错！所以我才要和二弟分开行动，我去诳开山寨，与二弟里应外合，一举拿下谭彦相，如此可以最小的代价智取鱼木寨。”


叶小天耐着性子道：“千乘，我听李经历讲，那鱼木寨，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两侧尽是峭壁悬崖，即便你上了山，万一不能突然拿住谭彦相，只要被他扼守住山门，那时内外隔绝，等你二弟攻上山，只怕你已一命呜呼了！”


马千乘睥睨四方，豪气干云地道：“大丈夫马革裹尸，寻常事耳！战场厮杀，哪有不死人的！”


噫！这话说得太对了，叶小天竟无言以对。


叶小天苦笑两声，才道：“理儿固然是这个理儿，但是你要知道，你此去是惩戒谭彦相的，结果不但你要死在他的手上，你二弟率兵硬攻，十成人马也要折损个五七成，纵然胜了也是惨胜。


如果能有更好的办法，甚至兵不血刃地夺取鱼木寨，岂不更好？如此一来，你便可以一战成名，任谁听了，也不免要翘起大指，赞一句：‘果然不愧为马伏波的后人！’”


这话马千乘爱听，果然是投其所好，说服起来就容易。马千乘登时两眼一亮，道：“叶兄这意思，你有比我娘亲所想更好的主意么？”


叶小天心道：“你娘亲那主意很好么？她可是完全把你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叶小天傍着马千乘，一路走一路说起自己的主意，马千乘听得连连点头，等叶小天说完，他又仔细思量一阵，觉得这个法子确实更好，不禁兴奋地道：“妙！此计果然比我娘想出来的主意更妙！如果我能如此这般拿下龙阳峒，必然名扬四方啊，哇哈哈哈……”


马千乘狂笑完了拨马就走，叶小天讶然道：“你往哪里去？”


马千乘头也不回地向后方冲去，说道：“我去说与二弟知道，叫他依计行事。”


叶小天伫马路旁，望着风风火火而去的马千乘连连摇头。田彬霏的车子驶过来，在他身边停下，微笑道：“如此性情，或者不会成为一个好土司，但……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朋友！”


叶小天想了一想，微微点头。


※※※


石柱马家的土司府邸虽非中原建筑式样，不过各功能区域倒也一样分明：土司祠堂，土司衙门，练兵场，大夫第等等。


衙门大门外有一对石鼓，一对楹联，楹联上书“守斯土，利斯民，石柱同黎庶谁非赤子；辟其疆，利其赋，三百里区域尽隶王封”。大门之后是仪门，只有州官府级以上头面人物来督察巡视时才打开，平时都走两边。


仪门后面是大院，左边为兵房，右边为牢房，兵房只是看守犯人和保卫衙署的士兵才住的地方。牢房则也功能齐全，既有轻重之分，也有男女之别。


正堂就是土司问案司法的地方，马斗斛刚刚升了堂，审理了一起私掘铅矿的案件。他问案子倒也简单，根本没有朝廷那一段相对严谨的审理程序，是非对错、用何刑罚，都在土司老爷一念之间。


石柱有铅矿，石柱司负责开采，每年上缴朝廷五千一百三十斤，额外的铅则属于石柱司自有。这也是四川与贵州的区别之一，这里的土司虽然享有相当大的特权，但是朝廷的统治力在这里贯彻的也相对更彻底。


贵州那边的土司想让他们按年纳税那是很困难的，而在四川这边则已成为常态。所以，四川这边征调土兵做战、土司缴纳税赋都是常态，而贵州那边的土官们还基本保留着汉唐以来的绝对自主权，堪称国中之国，这也是鹰党把贵州作为改土归流的重点的原因。


石柱司开采冶炼铅矿的手段很落后，每年出产的铅并不多，上缴朝廷之后所余有限，而这又是石柱司的重要财源之一，所以对于铅矿的保护，马斗斛一向很重视，这也就难怪他对盗采者非常恼火了。


可是尽管严厉打击，但盗采利润太大，依旧有人铤而走险。今日这伙盗采者，马斗斛判了他们“红鞋子”之刑。与贵州那边的土司喜欢使用把人丢进石灰坑烧死的酷刑不同，这边的土司喜欢用“红鞋子”。


一双铁鞋穿在犯人脚上，底下是烧红的铁板，让犯人在痛苦中蹦蹦跳跳地挣扎，直至痛苦不堪地跌倒，整个人活活痛死或炙死，和炮烙有异曲同工之妙。


马斗斛处理完了这起盗采案，愤愤然地回了后宅。大堂之后是二堂，二堂是土司和师爷们的办公所在还有师爷们的住处。三堂就是土司家族的生活区了。三堂有东西两个花厅，东花厅是接待重要宾客的所在，西花厅则是马氏家人日常聚集的所在。


马斗斛进了西花厅，对覃氏简略地说了几句今日所审的案子，这时下人端了一碗汤羹上来，覃氏接过温柔地递向马斗斛。马斗斛一见那汤羹，便咧嘴道：“又是银耳莲子燕窝羹啊？”


这汤羹略甜，余此之外并无其他味道，口味较重的马斗斛很不喜欢喝这种汤，偏偏覃氏却喜欢为他调理这种汤。覃氏像哄孩子似的道：“你脾气大，火气旺，要喝这汤才有助调理。”


“哎！来碗咸蛋肉糜羹多好！”马斗斛无奈地嘟囔着，像咽药似的，摒着呼吸唏哩呼噜一口气喝干，把碗递给覃氏，覃氏向他嫣然一笑，道：“你呀，莫要时时动怒，都一把年纪了，还不能放宽胸怀！”


覃氏娇嗔着出了花厅，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了，转而被淡淡的厌恶之色所取代。她和丈夫有共同语言的地方实在不多，生活理念、生活习惯，太多的不一样，就说丈夫喜食的甚么咸蛋肉糜羹，她就觉得粗鄙不堪，尤其是他吃东西那动静……


“跟猪抢槽似的！”覃氏厌憎地暗骂，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丰神如玉、风度翩翩的俊俏公子，他的谈吐、气质，用银匙斯文儒雅地喝着银耳燕窝汤时的样子，覃氏心中顿时一热，丈夫这等粗鲁男儿，怎么跟人家比？


把银碗交给下人，覃氏没回花厅，而是回了自己住处，细细思量起来：“应龙欲谋大事，举兵在即，我与千驷应当在此遥相呼应，助他成就大业才对。可是，土司大权在那匹夫手里，就算他死了也只会传给千乘，这该如何是好？”


覃氏愁肠百结，反复思量，忽然想起刚刚马斗斛所审的案子，不由心中一动：“矿！铅矿！如果在这铅矿上动动手脚，是否能一箭双雕呢……”覃氏想着，脸上渐渐露出得意而狠毒的神色。


※※※


鱼木寨在山上，山下零星地有几个小村落，也都隶属于龙阳峒司。村落附近开辟了一些田地，虽然土地贫瘠，但种些庄稼也能糊口，对于年老休弱或家中壮丁不多的人家来说，侍弄几亩田地，倒也能安稳度日。


李经历悄然出现在毗邻上山道路旁的那个村落路口，探头探脑地往村里看了看，又面带苦色地扭头看看一旁的灌木丛。叶小天藏在灌木丛中向他扬手：“李兄莫慌，但见不对，我立刻救你离开。”


李经历欲言又止，罢了，自己得罪了一方土司，从贵州逃到四川来都逃避不了他的追杀，只有投靠叶小天才能避免沦为乞丐。如今总要为叶小天做点事儿，才能显出自己的价值啊。


一个村民扛着锄头从村落里出来，叶小天立即缩回了灌木丛，李经历忙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做下，把一条腿伸出去，用手扶着，好似受了伤的样子。那村夫一见李向荣，惊讶地道：“哟，这不是李老爷嘛，听说李老爷你去了湖广，这怎么又回来了？”


幸亏李经历住在鱼木寨期间闲极无聊常往山下溜达，这附近村落又难得出现个生人，所以村落中不少人都认识他，那个村夫看见他，一眼就认出是山上郑吏目家那个亲戚。


李经历一瞧这人对他说话的态度，紧张的心情登时一松：“我还没暴露！”李向荣赶紧道：“哎！一言难尽！我在路上遭了贼，被洗劫一空，还去的什么湖广哟……”


村夫点头哈腰地应了，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那李老爷这是要上山？”


李经历道：“是啊！无钱寸步难行，我总不能一路讨饭去湖广访友吧，所以……这就又回来了。不过，我这腿被那贼人捅了一刀……”


李经历指了指大腿上染了兔子血的地方：“一路逃命，也不觉得痛，终于到了这山下，那股劲儿一泄，可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劳烦你上一趟山，给我表弟送个信儿，叫他把他那副滑竿儿带下来，接我上去。”


这村夫纯朴的很，再说李经历是吏目老爷的亲戚，既然开了口，哪能不帮忙。他家里是没有滑竿，要不然都要回去取了，再叫一个邻居，直接抬了李向荣上山了。


那村夫答应一声，急匆匆上山了。李经历看他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蜿蜒之处，不禁松了口气。身后灌木丛中，叶小天又探出头来，道：“如何？我就说你并未暴露吧？”


叶小天的推断源于一个常理：李向荣不是逃走的，是用了一个正当理由离开的。而他当时看到来信，吃惊之下，因见那信中语气熟络，显然两位土司时常通信，所以一边编一边念出了一通寻常的问候书信。这样的话，即便是谭彦相的师爷回来了，并未对李向荣生出疑心的谭彦相也不会取出书信，让他的师爷再看一遍。


李向荣事关自身安全，可没叶小天这么乐观，忐忑地道：“不好说，谭彦相就算发现了那信的真相，也没必要说给山下一个村民知道啊！”


叶小天笑道：“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这闭塞的山寨乡村，有个屁大的事儿，都能被人当成稀罕事儿传得无人不知。若是谭彦相已经知道你的身份，这村民岂能不知？”


李向荣还待说话，叶小天道：“你若不信，只管听着，且看一会儿你那亲戚如何待你，便知结果了。”


李向荣不放心地道：“万一我那表弟要绑我上山呢？”


一旁忽又钻出马千乘的脑袋来，恶狠狠地道：“绑一个瘸子上山，用不了多少人手，我一个人……不！我一只手就能对付！如果你那表弟真想大义灭亲，我替你灭了他！”

第57章 力敌莫如智取


崎岖的山路上渐渐出现了一行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村夫，后边一个瘦瘦的汉子，穿一身靛青色的裤褂，看起来三十多岁，再后边是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合抬着一具滑竿儿。


李经历一瞧就这么几个人，顿时放了心，他一面站起来向山坡上招手，一面对一旁灌木中藏着的叶小天等人小声道：“谭土司果然没有发现我离开的真相。”


叶小天在灌木丛中蹲着，不能站起身，只是问道：“来了几人？”


李经历道：“除了报讯儿的村夫，只有我表弟和我两个表侄。”


叶小天听了向马千乘打个手势，马千乘点点头，与手下悄悄移动起来。


那中年人老远就喊：“猫哥，你遭了贼啦？我就说一个人你别乱跑，你不听我劝，这下吃了教训吧！”


叶小天伏在灌木丛下，奇道：“猫哥？”


李经历咳嗽一声道：“我的乳名儿。”


跟在村夫后边那个中年人说着晃着膀子走下山来，他晃膀子的习惯倒是与李经历非常的相似。到了近前才看得清此人全貌，披发赤足，头裹靛青色的刺花巾帕，圆领短袍，下着过膝百褶裙，以布缠腿。


他嘴里叼着一截草梗儿，大大咧咧地走过来。后边两个年轻人冲李经历点头：“表叔！”


李经历脸上露出笑容：“二鸟，二火，你们来啦。”


那中年人走到面前，关切地道：“猫哥，腿伤的怎么样，叫我瞅瞅。”


李经历见表弟对自己毫无疑心，心中惭愧，忙道：“不碍的，不碍的，我说薛凉啊，你听我说，其实呢，我这次……”


“统统不许动！”不等李经历说完，急性子的马千乘就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一扬手中刀，厉声大喝。随着他一声大喝，七八个持刀持枪的部下也纷纷从灌木丛后钻出来，将锋利的兵器对准这一行人。


薛凉惊得目瞪口呆，他张着嘴巴，草梗儿还粘在嘴唇上，喃喃地道：“卧槽！这劫道儿的胆儿越来越肥啦，都劫到我鱼木寨啦！”


此时马千乘已经脱下了那身皮制的银盔银甲，换了便装，不然太显然，也不适合林中埋伏，如此一来还真看不出他的来历。马千乘挥舞着大刀，再度吼道：“不许动！统统举起手来！”


二鸟和二火赶紧把双手一举，原来抬在手里的滑竿“砰”地一声落在地上，一只滑竿的腿儿正磕在马千乘脚面上，马千乘的脸皮子猛地抽搐了几下，微微有些扭曲，强忍着没有痛呼出口，破坏他的猛将形象。


“几位，借一步说话！”


叶小天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笑吟吟地对李向荣的表弟和表侄说道。旁边那个村夫同样目瞪口呆，不过他从小居住于此，活了一辈子，最远也没到过村落十里之外的地方，神经粗的很，只是惊讶，倒没有多恐惧。


“你们先走！”


马千乘挽了个漂亮的刀花，英气勃勃的双目向山上一瞪：“我断后！”


叶小天和马千乘的部下押着薛凉以及那个村夫，依旧由他的两个儿子抬着滑竿儿，避向一旁树林。


马千乘藏刀肘后，鹰视狼顾，盯着山上动静，等见他几人皆已退入林中，马千乘立即单腿起跳，向林中蹦去。


“猫哥，你……你这是……”


薛凉作为吏目，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眼见李经历与叶小天一行人往林中所走情形，就看出人家防范的仅仅是他们，他那表哥似乎与这伙强盗是一伙儿的。


李经历很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对薛凉道：“表弟吖，表哥真真的对不住你。不过呢，表哥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哎，小小的鱼木寨，怎么能和石柱司相抗呢？马土司动了雷霆之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表哥也是不希望你受谭彦相牵累，害了全家性命呀！”


薛凉瞪着眼睛，什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不识字，倒不太明白，不过整句话的意思倒是弄清楚了。薛凉登时脸色一变，骇然道：“他……他们不是劫道儿的？是马爷的人？”


叶小天颔首道：“当然不是截道儿的，这后边，还有两千兵马，埋伏在莽莽丛林之中，一旦他们杀将出来，鱼木寨将玉石俱焚，无一幸免！”


马千乘蹦到树林里，脚已不那么疼了，他迈着“稳重”的步子，一步步走过来，沉声道：“叶兄所言，半字不假！前年，我曾来龙阳峒代父巡视过，你认得我吗？”


薛凉两年前是见过马千乘，可一来年轻人长得快，二来隔得久了些，他也根本没往马家想，乍一看还真没记起来。此时听他再问，仔细看了看，不禁吃惊道：“你……是大少爷！”


二鸟和二火两个二货吃惊地看看马千乘，再互相看看，异口同声道：“确实像马家大少爷！”


※※※


“谭彦相为何想脱离石柱司，投靠万州司？”


“万州司答应谭土司，每年只需纳草籽粮五斛三斗，永不加赋。”


马千乘听到这里，怒道：“我石柱司每年向龙阳峒征缴的税赋也不过只有草籽粮六斛，相差无几，就为了这么点儿好处，就脱离我石柱，投奔万州？”


薛凉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低声道：“鱼木寨后山，发现一处铅矿。”


叶小天和马千乘恍然大悟，石柱司之前为龙阳峒定下的税赋标准，是按龙阳峒当时的经济状况确定的，如果石柱司得知龙阳峒有铅矿，势必不可能还按从前的标准。而他若和万州司定下永不加赋的契约，那再有什么发现，就都属于龙阳峒自己所有了，财帛动人心呐。可是……


田彬霏忽然问道：“万州司可知道龙阳峒发现铅矿一事？”


薛凉摇头道：“不知道。我们的人只是在后山偶然发现了矿藏，但矿藏量究竟多少，值不值得开采，现在都还不知道。发现矿藏后，谭土司立即封了那处地方，接着……就是和一直在招揽我们的万州司洽谈投奔条件了。”


田彬霏摇头道：“一旦你们已经投奔了万州司，那时又被万州司得知你们拥有矿藏，你以为万州司就不会寻找借口改变契约？那时你们已经没了退路，万州司纵然撕毁承诺，难道还怕你们跑了？再者，你们发现的矿藏构不构成矿脉，值不值得开采，现在都在两可之间，这就急着背主了，真是利令智昏！”


叶小天道：“为了一文钱，也有杀人害命的。何况是一条可能的矿脉。不过，想必你们底下人从中获得的好处，会很有限吧？”


薛凉干笑两声，道：“我司土地上的发现，自然属于我们谭土司。我们这些小吏目是分润不到什么好处的。就连那每年缴纳的草籽粮，也只是投奔万州后，上缴于大土司的减少了，我们缴纳给谭土司的，却依旧不少一粒！”


叶小天和田彬霏同时瞪大了眼睛，如此吝啬，当真可以归于奇葩一类了。不过，谭彦相如此吃独食，底下的人没有利益捆绑，岂肯甘心为他卖命？看来鱼木寨虽然险要，要拿下它来，未必就有多难，毕竟再险要的所在，也要人去守。


叶小天马上变得热情洋溢起来：“薛吏目，谭彦相得了好处，却丝毫也不分润于你等。而他一旦背叛石柱司，却会招来石柱司的讨伐……”


薛凉干笑道：“万州冉土司答应我们谭土司，一旦我们决心易帜投奔，他们会派兵来保护我们。”


叶小天道：“但……他们还没来，石柱司的兵马已经到了。”


薛凉沉默不语。


叶小天道：“如今你们薛家从中得不到半分好处，反要与谭家一起承担风险，何苦来哉？你表哥把你引下山来，你不要怨他，这确实是帮了你们薛家。你想想，你跟着谭彦相反了，没有半分好处。如果肯投靠马土司，第一，攻下山寨之后，不会殃及你们薛家。第二，你是有功之臣，马家会没有封赏么？”


马千乘道：“不错！龙阳峒居然敢背主投靠他人，一旦攻下龙阳峒，这些叛逆都是要死的。你们若肯助我成事，就可以逃过一劫。”


叶小天用胳膊肘儿拐了一下马千乘，马千乘会意，又加了一句：“一旦谭家被灭了，龙阳峒是要收归我们马家直接管辖的，到时总要派人据守此处的。如果你帮助我们马家收服鱼木寨，我可以向我爹请求，封你为鱼木寨长官司长官，替我马家镇守此地！”


二鸟和二火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二鸟脱口道：“爹！跟着表叔干了吧！”


李经历赶紧谦逊道：“不是跟着我干，是跟着马少爷干！”


二火道：“对！马少爷！爹，你还犹豫个啥？”


薛凉迟疑片刻，下定了决心，道：“罢了！马少爷，那……我就跟着你干啦！你是想……让我帮你们打开山门？我底下，倒也有几个肯听我号令的兄弟，不过我可不敢担保……”


田彬霏打断他的话道：“薛吏目不必如此冒险，你只需帮个忙儿，把谭彦相引下山来就行了。”


薛凉瞠目道：“引他下山？这……我如何做到？”


田彬霏移目看向叶小天，叶小天咳嗽一声，道：“我听说这山下村中，也有一个吏目？”


薛凉道：“是！怎么？”


叶小天微笑道：“这就好办了，你如此这般……”


叶小天附着他的耳朵，一通言语下来，薛凉双眼一亮，连连点头称是。

第58章 明皇剑


二火和二鸟向山上奔去，他们从小住在山上，每日里不是上山下山，就是攀山越岭，双腿矫健有力，那山路崎岖，但二人一路行去，脚下如飞，似履平地。


眼看就要到了山寨门口，二火忽然停住脚步，在草丛中蹲下来，二鸟见状忙也有样学样。二火探头探脑地往山上看看，二乌奇怪道：“哥，咋不上山，停下作啥？”


二火摸着下巴，沉吟道：“鸟儿啊，你说我们这么上去，会不会显得太假了？”


二鸟道：“咋说？”


二火道：“咱爹跟王吏目干起来了，对吧？”


二鸟道：“对啊！”


二火道：“然后咱俩就上山搬救兵了？咋不留一个在爹身边帮忙呢？”


二鸟道：“那不是因为怕咱们俩不会撒谎，瞒不过谭土司，叫咱俩互相帮衬着说话么？”


二火瞪眼道：“屁话！这话只能咱们自己知道，能当着谭老爷的面说么？”


二鸟吃吃地道：“那……怎么办？”


二火眼珠一转，向二鸟招招手，二鸟探过头来，二火对他嘀咕一番，二鸟赞道：“哥啊，好主意！还是你心眼儿多，难怪你比我长得白，咱娘说的对，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啪！”二火扬起手来，给了二鸟一个大嘴巴，二鸟瞪眼道：“你打我作甚？”


二火理直气壮地道：“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戏要作得像一点儿！”


二鸟恍然道：“原来如此！”二鸟一抬手，一记冲天炮就打在了二火的眼睛上，二火青着一只眼，对二鸟道：“干嘛打这么狠？”


二鸟道：“不打狠些，瞒得过谭土司么？”


二火沉吟道：“有些道理！”说着一拳挥出，二鸟两道鼻血长流。两兄弟挥动拳脚，便即互殴起来。


……


“什么人？站住！”


守寨门的头目叫大隐，是谭彦相的亲信，他的一个小妹子是给谭彦相做了小的。谭彦相决心投靠万州司，虽然料定在他正式易帜之前，石柱马家不会知晓，但必要的防范措施却不能少，因此派了他的亲信守山。


大隐端着竹弓定睛一瞧，见是刚刚下山的薛氏两兄弟，弓又放下来了，一瞧二人鼻青脸肿，跟两只“貔貅”似的，不禁奇道：“原来是二鸟和二火啊，你们两个二货，不是跟你老爹下山接什么亲戚去了么，怎么这般模样就回来了，你爹呢？”


二火气喘吁吁道：“大隐哥，我爹跟王吏目干起来了！”


大隐惊道：“王东？平白无故的，你爹跟他干什么仗？”


二鸟脱口道：“我家亲戚在山下歇脚儿，偶然发现草丛中发现一处地方有些古怪，好奇之下掘开土地，竟然发现一把剑。我家亲戚认得字，说那剑上有字，叫明……”


二火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叫‘明明白白’，结果被王东看见了，非说是在他的地盘上发现的，应该归他，我爹不肯，两人就干起来了。”


二火指指自己未干的鼻血，道：“你看，你看，我的脸，就是被王东打的。”


大隐疑心顿起，两个吏目，都是有身份的人，再说同在谭土司帐下做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事儿值得他们大打出手。再说了，‘明明白白’？老子一点都不明白，有叫这名字的剑么？


大隐沉下脸色道：“屁话！什么叫在他地盘上发现的，这儿所有的地盘，都归我妹夫！你们快说，究竟发现了什么，就算你们不说，我从王吏目那儿也能问出来，到时候饶不了你们，快说！”


二火被他一喝，瑟缩了一下，狠狠瞪了嘴快的弟弟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道：“我家亲戚说，那剑上……刻着‘明皇’二字，应该是把宝剑，也不知在那地里藏了多少年，依旧寒光闪闪，削铁如泥。”


“明皇？明皇剑？明皇……”


大隐捏着下巴想了一想，忽地双眼一亮，激动地叫道：“明皇剑？明皇！莫非……莫非是大夏皇帝的宝剑？”


别看大隐也不识字，但有些事不识字也能知道的。他说的明皇，历史并不久远，就是元末明初的一位豪杰。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巴蜀一带有位豪杰名叫明玉珍，也集结乡兵，举旗造反，参加了徐寿辉的西系天完红巾军，任一方大元帅。


后来，陈友谅杀了徐寿辉自立为帝，明玉珍不服，自称陇蜀王，后来自立称帝，国号大夏，定都重庆。后来大夏国被朱元璋的明军所灭。他的故事在巴蜀一带广为流传，龙阳峒一带也有过明皇巡幸至此的传说，二火一说‘明皇剑’，大隐马上就想到了这位姓明的大夏皇帝。


大隐兴奋不已，训斥二火、二鸟道：“明皇剑，那是你们薛家配拥有的？快些，快跟我去见我妹夫！”


大隐急急吩咐部下守好山门，迫不及待地领着二人往山寨里走，到了谭彦相的土司府，大隐闯进大门便喊：“老爷！老爷！大喜事！大喜事啊！”


大隐在二火、二鸟面前口口声声都是妹夫，可真见了谭彦相，可不敢这样攀亲，虽然谭彦相确实睡了他的妹子。


谭彦相在厅里正听师爷汇报此去万州谈判的结果，听他一通大喊，忙制止了师爷，从厅里出来，站在阶上道：“大呼小叫的，什么喜事？”


大隐连忙迎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叽叽碴碴一番，二火原本所说的发现明皇剑的过程被他一说，登时又添了许多神奇色彩，什么草丛中忽然霞光万道，掘开地面，一柄神剑腾空而起，自悬于空中。有一位帝君头戴冕琉，宝相庄严，说此地有豪杰应气运而生，此剑合当由其继承云云……


这大隐颇有说书的天份，一番话被他诩诩道来，听得谭彦相心花怒放。


谭彦相惊喜道：“当真？”


谭彦相看向二火和二鸟，瞪着眼睛道：“大隐说的是真的？”


二鸟和二火哪知道大隐说了什么鬼，只管把头连点：“一点没错！土司老爷，王吏目现在困着我爹不让他走呢，我爹叫我们来找土司老爷主持公道，老爷，你快救救我爹吧！”


“好！大隐，叫几个人，跟我下山！”


谭彦相是土司，虽说当地人都有赤足的习惯，他倒是有鞋子的。不过方才在厅中，他也只是趿着鞋子，并未穿上，这时一边急急向外就走，一边提着鞋子。


师爷久不见土司回厅，走到厅口正看见他的背影，那师爷唤道：“东翁，有什么事啊？”


谭彦相头都没回，摆摆手道：“先生且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


“在哪里，在哪里？”


谭彦相领了七八个人，急吼吼地下了山，到了路口，张望左右村落，急吼吼地问道。这两小村子，都归王东王吏目管。


二鸟冲上前，擦了一把干涸掉的鼻血，往左边一站，道：“土司老爷，就是这边，左相村！”


谭彦相急吼吼地刚要冲向村子，灌木村中突然急吼吼地跃出一个银盔银甲的小将，把手中大刀一横，威风凛凛地喝道：“统统不许动！”


随着他一声大喝，草丛中又跃出十几个人来，持枪提刀，将谭彦相一群人团团围住。马千乘烧包的很，想到能生擒谭彦相，赶紧把他那身拉风的行头又穿上了，此时站在那里顾盼自若，得意的很。


谭彦相目瞪口呆，只当这是护剑的神将，一时沉浸在大隐告诉他的神话故事里还没跳出来，疑惑地看着马千乘，没把他和马家大少爷联系起来，瞠目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马千驷率领两千马家子弟兵，埋伏在三里地外的密林丛中，正等着山顶放出讯号，马千乘的一个部下已经摸了过来，一见马千驷，便兴高采烈地禀报：“二少爷，大少爷生擒了谭彦相，已经杀上山去了，大少爷叫你速去接应。”


马千驷才十七岁，乃母覃氏的一些秘密都未说与他知道过，他与大哥马千乘的关系虽然一般，可此来也只是谨记母亲之言，保全自己第一，伺机完成任务，并没有坑害胞兄的意思。


此时听马千乘派来送信的人一说，不禁惊讶万分：“什么？大哥先生擒了谭彦相，然后才杀上山去？”


马千乘派来那人兴高采烈地把事情一讲，马千驷心道：“这么容易？大哥真是走了狗屎运！”马千驷不想所有的功劳都被大哥一人占去，赶紧把手一挥，喝道：“给我杀！”


一时间也顾不得隐蔽了，两千兵马山呼海啸一般卷向鱼木寨。


鱼木寨下左相村里，王东王吏目听村民说山上似乎有动静，从房里出来正翘首往山上看，浓浓林荫掩盖下却也看不见什么，好奇之下终究不放心，便领了几个人往山上去看动静。


王东走到半山腰儿，身边部下中的一人无意中回头一望，吓得腿子一软，差点儿一跤跌下山去。只见远处人头攒动，兵器闪烁的寒光森森入目，也不知道有多少兵马，正向鱼木寨掩杀过来。


王东怪叫一声，道：“快走！有人攻打山寨！”


王东撒开双腿，跑到寨门处，就见寨门大开，不见一人守卫，不禁勃然大怒，道：“这些混账东西，竟然如此偷懒！”


王东急忙扯起寨楼上悬挂的铜钟的钟绳儿，“咣咣”地敲了几下，眼见那蚂蚁似的敌人已经扑到山脚下，正向山上卷来，急忙丢开钟绳儿，急急向山上跑。


王吏目既比不得年轻人身体壮，又因贵为吏目，平时需他运动体力的地方不多，所以跑得极是辛苦，他上气不接下气儿地跑进山寨，老远就见谭彦相谭土司傲立土司门口，身旁两名持刀武士紧紧傍立在他的身后。


王东大喜过望，急忙抢步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土……土司……祸事来了！”


谭彦相被两个石柱马家的勇士挟持着站在路口，眼见那银盔小将带着人进去抄家拿人，心中苦涩无比。忽听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就见王东举着刀，张牙舞爪地冲在前面，后边不远处还有无数的石柱土兵呐喊厮杀而来，不禁勃然大怒：“王东！本土司待你不薄，竟然如此欺我！”


“什么？”


王东一脸无辜地看着谭彦相，后边立功心切的马千驷扑过来，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王东“哎哟”一声，手中刀脱手飞出，直奔谭彦相。


祸事果然来了，王东只口刀子也是太锋利了些，刀子飞出去，“噗”地一声，正好掼进谭彦相的胸口。王东吓得魂儿都没了，失声叫道：“天呐！土司老爷被我杀了！”


谭彦相只在石柱马土司生日、年节时登门拜唔过，马千驷年纪小，一向也不在意这方面的事儿，所以并不认识他，听王东一喊，才知道被误杀的这人是谭彦相。


马千驷大喜，当即冲上来，狠狠一脚踏在王东背上，举刀大喝道：“放屁！明明是我杀的！”

第59章 不约而同


龙阳峒莫名其妙地易了主，反骨仔谭彦良直到被押下山，还情不自禁地往路边草丛里看上一眼，看来明皇剑的故事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虽然知道是假的，可走至此处时，还是忍不住去看：或许那儿真的掘了一个坑呢。


草地上当然没有坑，但他是真的被坑了。小土司背叛大土司，其后果犹如奴隶背叛奴隶主，被抓住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马斗斛的“红鞋子”又派上了用场，那鞋子里还粘着糜烂的血肉。


其情其状太过残酷，相比于大明官方最高只是斩首和绞首的刑罚，这样的刑罚太过残酷，较之传说中的锦衣狱诏狱不遑稍让，叶小天是毫无心情参观的。


此刻，他已是马斗斛的座上宾。正是在他出谋划策之下，石柱马家兵不血刃地就攻占了龙阳峒，这不仅大大地扬了石柱马家的声名，而且避免了大量的人员伤亡，整个石柱所有曾有子侄出兵的家庭对他都是深怀谢意的。


叶小天面对马土司的赞溢之辞，敬谢道：“马土司太过奖了，这件事说起来，还是薛吏目深明大义，在下只是为千乘老弟出了个主意，实在不敢居功！”


薛凉一听提起他，忙毕恭毕敬地站起，额头青筋一绷一跳的。


他的怒气是冲着两个儿子发的，虽然说这次他是为马土司立了大功，可他毕竟是谭彦相的人，这次是先中计被俘才转而为马家效力的，马土司究竟是赏是罚，未曾一锤定音前，他是不能确定的。


可他的两个宝贝儿子……


那两个夯货居然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爹受马土司委任，升任龙阳峒长官司长官之后的安排，不！准确地说，是他这个爹有朝一日两腿一蹬以后两个混账儿子的打算。


“鸟儿啊，咱爹要是当了长官，那位子将来肯定是要传给咱们的，到时你就接咱爹的班，哈哈哈……”


“凭什么？你是老大，要当长官司长官也得是你啊，怎么能轮到我？”


刚听两个儿子讨论到这时，虽然薛吏目觉得此时此地讨论这件事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老怀大慰的，瞧这两儿子，多么的兄友弟恭啊，别人家的孩子为了大位子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却如此谦让。但接下来的话就有些不对味儿了。


“我是大哥，你还不让着我点儿。老二，你接班，当长官！我呢，就做一个不用努力干活还白享福的土舍老爷吧，哈哈哈……”


“想得美！土舍是我的，你还是安心当土司吧！”


“你信不信我要当了土司，一天揍你八遍？”


“你……要不咱们劝咱爹再生一个？”


“咱爹那么大岁数了，还能行吗？”


就在这时，叶小天提到了薛凉，薛凉连忙起身谦逊，结果就成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覃夫人盈盈起身，亲自捧着一只盛酒的银壶，袅袅娜娜走向薛凉。薛凉受宠若惊，赶紧捧起酒杯，一线如注，美酒沥沥，醇浓的酒香立即扑鼻而来。


覃夫人嫣然道：“薛吏目深明大义，老爷自然不会亏待了你。只要忠心于我们马家的，我们马家自然会当成自己人对待！”


薛凉又惊又喜，连忙欠身道：“多谢土司大人，多谢夫人！”


这等充满女人味儿的一个美妇人就在面前，鼻端就嗅得到她身上迷人的幽香，可这是马土司的夫人，薛凉不敢抬眼去看，就连深呼一口气，都怕嗅了她的体香，偌大一个汉子，窘困的很。


他赶紧一仰脖子，一杯酒喝个干净，覃夫人微微一笑，转身行去，长长的睫毛微闪，白如凝脂、素犹积雪的娇靥上带着淡淡笑意，向丈夫一瞥，马斗斛恍然，忙道：“薛凉，你忠于我，我不会亏了你，龙阳峒今后就交给你了。我会向朝廷请旨，封你为龙阳峒长官司长官！”


薛凉一听，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惊喜连连地叩头：“多谢土司大人！”


二火和二鸟欢喜的合不拢嘴巴，他们已经一起憧憬起不用操心干活还能快乐逍遥的土舍生活了，当然，前提是撺掇他娘再生一个。


※※※


回到自己住处后，叶小天便对田彬霏道：“覃夫人很会做人情啊，委任薛凉为土司的是马土司，但这个人情，薛凉一定会记在覃夫人身上。”


本来，贤内助就该如此，丈夫若粗心大意，不懂得笼络人心，做妻子的又有这份心机，作为掌印夫人，暗中相助丈夫也属寻常。如果是田妙雯或于珺婷这样为叶小天做事，叶小天绝不会怀疑她们的用心。


但覃氏之前安排攻打龙阳峒时，丝毫不在意长子死活，却对并不像长子一般涉险的次子嘘寒问暖、殷殷嘱咐，给叶小天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再加上之前已听田彬霏说过覃氏夫人不守妇道，叶小天自然不惮以恶意来揣测她了。


不过不管是他还是田彬霏，都未往更坏里去设想覃夫人。因为在他们看来，覃夫人是马斗斛的结发妻子，掌印夫人，她再也不可能谋得一个比这更高贵的身份。


即便真是同父同母，做父母的也总有更偏爱哪个多一些的问题，至于说因为偏爱其中一个，而对另一个厌憎嫌恶、甚至丝毫不介意他的死活的事情，虽然不多，却也并非没有。


但在他们想来，最多也就如此了，总也不至于会有更恶劣的可能，但这世间偏偏有些事是不能用道理去解释的，尤其是与感情有关的行为，完全不能以道理、情理、常理去分析。


两个人只是慨叹了几句覃夫人的为人秉性，便转向了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田彬霏道：“据你观察，马家土兵的战斗力如何？”


叶小天想了想，道：“还是那日所见白杆军更加厉害一些。”


田彬霏微微一笑，道：“但马家土兵的战斗力，才能衡量巴署一带土兵的战力情况。”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此次攻占龙阳峒，主要是智攻，打斗并不激烈，不过从那有限的几次交锋，勉强也能看出他们的战力。从装备、战法和战力上来看，这些土兵较我贵州土兵半斤八两，并不逊色。”


田彬霏微微点头，道：“这些方面，我以前了解的更多一些。巴蜀贵州两地的土兵，战力确实不相上下。但播州杨家因杨应龙久蓄反意，时常操练，战斗力却较寻常土司强上不止一筹。”


叶小天为他斟了一杯茶，缓缓坐下来，道：“剿匪之主力，应该还是依靠朝廷兵马。那么依你看来，朝廷兵马对上杨应龙，会如何？”


田彬霏微微眯上了眼睛，道：“文明，会降低人的野性。但是从装备、战法和军纪上，却又会高于野蛮者。此消彼长，两者的实力应该也相差无几。”


叶小天道：“这样的话，朝廷可是拥有兵力优势的。”


田彬霏淡淡一笑，道：“杨应龙却拥有地利还有天时！天时、地利、人和，杨应龙占其二，朝廷只占其一！”


叶小天点点头，沉吟道：“所以朝廷才想拖延杨应龙举事之期，只要朝廷解决了孛拜之乱，再打赢了东瀛，那杨应龙的天时也就不复存在了。”


田彬霏道：“不错！所以，如果我是杨应龙，一定不会犹豫，绝不会放过这个起事的机会。”


叶小天目芒不由一缩，田彬霏不是杨应龙，但杨应龙的智慧谋略会逊色于田彬霏么？显然不差，那么田彬霏能想到的正确抉择，杨应龙难道会想不到？


田彬霏看到叶小天凝重的神色，忽然一笑，道：“当局者迷！我身在局外，利害不关于己，所以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可如果然身在局中呢？如果我就是杨应龙，我真能如此果决地做出这样的判断？未必！”


田彬霏推着轮椅来到叶小天面前：“我苦心准备多年，一旦举事，再无退路。胜则拥有天下，败则无立锥之地，我还能如此冷静地判断么？利害得失，纠结心头，任何一方面的考虑稍多一些，都会影响我的判断。”


叶小天歪着头仔细想了想，缓缓地道：“所以，我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刺激他造反，也可能打消他即时造反的念头。”


田彬霏默默点头，叶小天的心头顿时沉重起来，他在兵部侍郎刑阶面前可以那么说，但静下心来之后，他还是做不到只为了自己的卧牛岭，便不顾天下安危，这个责任太重大了，即便因为他与鹰党之间的秘密，朝廷不会了解其中缘由，不会因此加罪于他，但他瞒不过自己的良心。


叶小天不敬天地、不畏鬼神、没有那么强烈的忠君之念，但他敬畏自己的道德标准，但凡过不去自己良心坎儿的事，他无法坦然去做。


这也就是他面对戴同知的女儿杀了张土舍公子的案子，能大耍滑头、两面敷衍和稀泥，为了一个受辱的民女，却能把心一横，悍然杀掉五个纨绔的原因，他……有他的道理理念、良心标准。


房间中静默下来，只有油灯时而爆起的灯花细微的响声，过了许久，两人突然同时抬头，脱口说道：“如果……”二人又同时一顿，道：“你先说！”这句话出口，两人同时一呆。


叶小天想了想道：“不如，你我各自把主意写出来，同时展示？”


田彬霏欣然应允，叶小天去案上取了笔来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再拿了自己写过字的纸退到一边，田彬霏推了轮椅上前也写下一行字，转动轮椅朝向叶小天，两人同时把纸张打开，上边墨迹淋漓一行大字。


看清对方所写的字，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同时欣然道：“英雄所见略同！”

第60章 戏中戏


以伪乱真！


以假作真！


两人所写只差一字，意思却并无二致，二人不由会心一笑。


二人为难之处在于：朝廷现在不想杨应龙反，想拖延杨应龙造反的时间；而卧牛岭不能取得朝廷的配合对付杨应龙，虽然鹰党在万般无奈之下许之以便宜之权，但前提条件同样是不能逼反杨应龙。


那么叶小天能怎么办呢？他既不能与朝廷配合对付杨应龙，又不能坐视卧牛岭被杨应龙侵蚀吞并，就只能自行其是，撇开和朝廷的关系，独自对付杨应龙。


但如此一来，他就会暴露身份，让杨应龙知道：叶小天并没有被取代！


杨应龙又不蠢，一旦知道这个叶小安其实就是叶小天，那么很容易就会想到：既然叶小天没死，他会不上报朝廷么？就算本来不会，在四川总督李化龙、贵州巡抚叶梦熊双双上书弹劾的时候，他也能不为所动？


尤其是叶小天以叶小安的身份已经去过海龙屯的天王阁，知道了杨应龙试图造反的真相，他岂有不密奏朝廷以获取朝廷帮助的道理，据此推断，杨应龙很容易就可以得出朝廷已经在密谋对付他的结果。


那种情况下，杨应龙绝无第二选择，既已图穷匕现，他唯有决死一搏，立即扯旗造反！所以，叶小天的真实身份现在还不能暴露，既然不能暴露，又如何对付杨应龙？


以假作真！杨应龙能利用叶小安来假冒叶小天，卧牛岭当然也可以用这个假冒的叶小天来冒充真正的叶小天。


只不过，杨应龙一直以为他用来假冒叶小天的是叶小安，实际上却是叶小天一直以他大哥叶小安的身份来冒充他自己！


这种情况下，叶小天就可以演一场戏中戏：


他不需要揭开自己的真正身份，依旧可以继续冒充他大哥叶小安，但是他这个“叶小安”会被正牌叶小天的妻子田妙雯识破。为了维系卧牛岭的稳定，田妙雯不会公开他这个“假叶小天”的身份，但他会成为被田妙雯控制的一个“傀儡”！


杨应龙介时会做何反应呢？他既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揭穿此叶小天其实是叶小安的真相，哑巴吃黄连的他只能咽下这份苦，还要想方设法救出“叶小安”，从而让他继续为自己所用。


叶小天和田彬霏对杨应龙的利用当真是发挥到了极致，到了这种时候，依旧不肯咬他一口肥肉就罢休，仍然想着榨骨取髓，占尽他的便宜。


一对阴谋家既然不谋而合，马上惺惺相惜地凑在一起，策划起了对付杨应龙的手段……


※※※


重庆府里，田天佑带着田文博收集了一天的情报，此时也刚回到客栈。田文博奔走一天，腿都软了，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道：“真他娘的辛苦，难怪田先生要跟着叶小安去石柱，还是他精明啊！”


田天佑不屑地撇了撇嘴，道：“狗屁！他是为了巴结叶小安！”


田文博一呆，道：“巴结叶小安？他是三夫人面前的红人，似乎用不着巴结叶小安吧？”


田天佑冷哼道：“那又怎么样？他田是非也算是一个满腹经纶的人，可惜，双腿残缺，脸也毁了。来日就算天王得了天下，他这样的废物能做官吗？朝廷也要讲究个体面不是？官儿做不了，难道他进宫去侍候娘娘？”


田天佑吃吃地笑了一阵，又道：“不过，他若为人幕僚，那就没关系了。他在身体上是个废物，那个叶小安呢，却是做人废物！这两个废物凑在一块儿，正好各自弥补自己的不足！”


田天佑笑道：“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就像瘫子借瞎子的腿，瞎子借瘫子的眼睛一块儿赶路。”


田天佑懒洋洋地瞟了田文博一眼，道：“我可不同！我用不着巴结他叶小安！来日天王做了皇帝，我就是从龙之臣，起码也是一府之主，需要拉拢那个废物么？”


田文博喜道：“天佑兄说的对啊！天佑兄是在天王和三夫人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人，来日天佑兄做了大官，可不要忘了小弟呀！”


田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你做事呢，还算是机灵，来日我飞黄腾达，不会忘了你的！哈哈哈哈……”


……


田彬霏和叶小天计议了半宿，当晚就宿在叶小天房中了。天亮起来，洗漱洁面，马府下人给他们端来早餐，叶小天用罢早餐，就赶去向马土司说明返回播州的打算。


杨应龙让他们伺机了解四川方面的情况，他如此敷衍一番，也算应付了差使，同时还交好了马家。


虽然覃夫人与播州杨家交好，但这却是马土司的一个心结，他们交好了马土司和马家长子，基本就等于把马家拉在了自己一边，此时如何应对播州有了计议，自然是归心似箭了。


叶小天来到马家的议事正厅，正好看见马千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他老爹马土司正拍着桌子怒气冲冲。而覃夫人坐在一旁，神色冷淡。


叶小天奇道：“马大人，令公子智取龙阳峒立下大功，昨日才得到你的夸奖，怎么今儿一大早就大发其火啊？”


马土司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对叶小天道：“你自己问他，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叶小天看向马千乘，马千乘理直气壮地道：“我想娶秦良玉，让我爹去下聘，可爹他……”


马斗斛“啪”地一拍桌子，喝道：“你是什么身份？那秦家女是什么身份？你是老子的长子，来日是要做马家土司的，她配做我马家的掌印夫人么？”


马千乘气哼哼地道：“怎么就不配啦？我就喜欢她！她生得漂亮，武功也好！想我堂堂伏波将军之后，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我！别人家的姑娘，我都不要，我就要娶她！”


“不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得你自己做主吗？看看你二弟，你弟弟娶的是播州杨应龙的女儿，你是我的长子，娶的媳妇儿身份能比她差了？”马斗斛的声音比他儿子还大，父子俩似乎在比着谁的嗓门儿更高。


叶小天这才明白，秦良玉说起来是个贡生的女儿，算是书香门第，可是对这世袭的土司老爷来说，身份就差得远了。


而且，马斗斛恐怕心里是有一个结儿的：虽然杨应龙主动与他结亲，让自己的女儿嫁给马千驷，基本打消了马千驷不是他亲生儿子的疑虑，但是他依旧疑心妻子覃氏与杨应龙不清不白。而覃氏独宠次子马千驷，他自然就偏爱长子多一些，心里和妻子较着劲儿，当然不肯让长子娶一个身份地位不及杨应龙之女的媳妇。


叶小天道：“马大人，这是你马家的家事，照理说，我一个外人，是不方便插嘴的。不过，这件事我若不说话，来日你马大人一定会怪罪于我，我可不能不予直言！”


马斗斛奇道：“这话从何说起？老夫娶儿媳妇，为何你不直言，老夫就会怪你？”


叶小天正色道：“因为，马大人你若错过了秦良玉这样的好儿媳，来日一定会追悔莫及。你若追悔莫及，恐怕就要埋怨我今日适逢其会，却未直言相告了！”


马斗斛瞪大眼睛道：“那秦家女有什么了不起，老夫堂堂石柱土司，不能纳她为儿媳便追悔莫及？”


叶小天道：“马大人可知，那秦家寨上上下下千余口人，那位秦姑娘既有老父，又有兄弟，却能主持寨务，而且无人不服，乃是料理内政的一把好手？”


马斗斛捋着胡须，用狐疑的眼神儿看着叶小天道：“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十七八小姑娘？呵呵，叶土司言过其实了吧？”


“言过其实？”叶小天道：“这位姑娘还深谙兵法，同样的一支土兵，只要经她调教一年半载，便是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那秦家寨是个汉寨，人不算多，在当地被七八个土寨包围着，可就因为这位秦姑娘为秦家寨练出了一支骁勇无比的队伍，便打遍忠州无敌手，没有一人敢小觑秦家！”


马斗斛惊道：“果有此事？”


叶小天道：“那是自然，此事千乘老弟最清楚不过！您那位内弟宣长岭宣大人更加了解！”


叶小天惋惜地道：“可惜啊！我已有了三位夫人，那秦家女不做掌印便是委屈了她，否则，我一定亲自登门求亲，若能得此女为妻，我便纵横黔中无敌手了！可惜！可惜啊……”


叶小天一脸的不舍，马千乘立即瞪起了眼睛：“喂喂喂，叶大哥，我当你是朋友，朋友妻，不可戏啊！”叶小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道：“夯货！我在帮你，你都看不出来么？”


马斗斛被叶小天一席话说的大为意动，迟疑道：“此女当真如此厉害？”


叶小天道：“我之所言，尚不能形容她之万一，石柱马氏在四川算得上排名前十的大土官了吧？嘿！你老人家若是能讨得此女为儿媳，立即就能一跃成为巴蜀第一土司！”


马斗斛的心陡然热了起来，什么漂亮、什么能打，在他看来都一文不值，可若真如叶小天所说，那这个儿媳妇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的。马斗斛搓了搓手，吩咐管家道：“你去，叫二夫人准备一下，老夫要与她回趟门儿！”


马斗斛的二夫人宣氏是忠州盐井司吏目宣长岭的亲妹妹，马斗斛这句话分明就是要亲自去当地访一访，看看是否真如叶小天所言了。


马千乘一听父亲这么吩咐，登时心花怒放，这才明白叶小天是在帮他的忙。在他看来，只要父亲去了忠州，对秦姑娘略作了解，一定会很满意这个儿媳妇。只要他老爹堂堂石柱马土司出面求亲，那秦家也断无不答应的道理，想到那颜比花娇的秦良玉很快就要成为自己的媳妇儿，马千乘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就赶去重庆府，把这个喜讯告诉她。


叶小天笑道：“眼见为实，马大人要纳长媳，是要亲自去看看才好。叶某在马家叨扰了，此来正要向大人告辞，返回重庆！”


马斗斛豪爽地道：“老夫正要去忠州，你要去重庆，大家同路，不如一起走吧！”


马千乘听了马上雀跃道：“爹，我也去！”


马斗斛瞪眼道：“你去做什么？老子还没答应呢！”


马千乘眼珠转了转，道：“孩儿是想……去重庆，练练统兵之法！”


长子是要继承他的家业的，当然不能错过历练的机会，马斗斛可不知道那位秦姑娘就在重庆，他这宝贝儿子的魂儿已经被人家大姑娘给勾走了。马斗斛想了想，点头道：“既如此，那便一起走吧！”


马千乘大喜，马上拉着叶小天去准备行装，一出大厅，拐上廊庑，便在叶小天肩头亲热地捶了一拳，笑嘻嘻地道：“多谢叶兄帮忙，你可是我马千乘的大媒人，这份恩情，我记下啦！”


等二人一走，覃夫人便闲闲适适地起身，随口道：“斗斛，昨日我与你商量的铅矿开采之策，你看……”


马斗斛急于去忠州考察一下被叶小天夸张了一朵花的那位准儿媳妇，无暇多想，略一思忖，便道：“也成！那就先按你说的安排一下吧！”


覃夫人浅浅一笑，温柔地道：“是！”


眼看着马斗斛走向后宅宣夫人处，覃夫人眸底浮起一抹煞气，对这个粗鲁不堪、不懂情趣的丈夫，她早就无比厌憎了。如今听叶小天夸赞那秦家女的本事，覃夫人更加担心：儿子一旦成家，就有资格参与更多的家族事务，如果再有这么一个精明能干的贤内助……她要动手得抓紧时间了。而这个契机，就在马家负责开采的铅矿上！


马斗斛的身影消失了，覃夫人冷冷一笑，也自转身离去：“应龙举事在即，如果我能把石柱马家交给他，再让他的儿子认祖归宗，还怕杨郎不对我宠爱有加么？”


想到这里，覃夫人心头一股火热，白皙如玉的娇靥上浮起一抹少女般的嫣红……

第61章 直男的求婚


叶小天和马斗斛一行人越接近重庆，马千乘的神情就变得越亢奋，满面红光，仿佛刚喝了二斤老酒。


爱情的力量当真奇妙，它可以让人有脱胎换骨的变化。爱情的由来更是莫名其妙，马千乘本来一心想打败奏良玉扬眉吐气。他一开始接近秦良玉并未怀什么好心，而是想用另类一些的办法征服他心中不可战胜的这只母老虎，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谁也不会怀疑他正沐浴在爱河之中。


马斗斛看着儿子那张幸福而兴奋的面孔，心里头也不禁怦然一动。他还不知道那位秦姑娘是否真如叶小天所讲那般了不起，可是看到儿子一脸的幸福，马斗斛不禁动摇起来：


或者，即便那位秦姑娘没有叶小天吹嘘的那么好，也可以纳她为儿媳吧，只要儿子真的喜欢。


马斗斛深爱覃氏，所以对于许多风言风语，或许是因为没有拿到真凭实据，又或者是鸵鸟心理，他全都忍耐下来，但他的婚姻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伤害，恰因为自己的婚姻不算圆满，他不想让儿子步自己的后尘，所以才会在见了儿子幸福的笑脸后，动摇了意志。


不要以为石柱马家是个小土司，石柱马家直接下辖十三个峒寨，大山之外是陈、伍、高、崖、罗、向六族，大山之内是谭、刘、奉、何、冉、江、白七族。忠路、酉阳、唐岩、沙溪等司，皆推石柱为司长，冠于川东。


其地位、实力，较之贵州的四大天王并不稍逊，否则当初也不至于够资格和杨应龙称兄道弟了。只不过，四川土司虽然拥有极大的自治权，但是受朝廷直接控制、影响的地方也多，不比贵州土司逍遥罢了。


这样一个大土司，能在考虑继续人的婚姻大事时，忽略对方家世、地位等因素，不得不说，覃氏夫人的风流往事在其中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如果不是因为覃氏夫人的不忠，马土司未必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儿啊，你去吧！到了重庆府，好好带兵！别因为打下一个龙阳峒，尾巴就翘上天去，龙阳峒，可是叶土司帮你出谋划策才轻松打下来的，算不得你的真本事！”


马千乘一开始是真的按叶小天所说，想着把那只母老虎娶回家，把她变成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儿，天天以泪洗面，以报四次被擒之辱，可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弄假成真，真的喜欢了秦姑娘。


这时眼看快马一鞭就能见到秦良玉，马千乘心花怒放，父亲这般说话，他也不觉难听，只是满脸傻笑地连连点头。


马斗斛瞧儿子那傻样儿，也有些忍俊不禁，用马鞭在他肩头“啪”地敲了一记，道：“滚吧！老子去忠州访一访，那位秦姑娘只要人品端庄、样貌也过得去，老子不会难为你们的，没出息的东西，快滚！”


马千乘一听老爹这么说，更是喜出望外，连忙道：“谢谢爹！爹，二娘，我走了啊！”


马千乘傻笑两声，拨马驰向叶小天一方。宣夫人坐在车中，瞧他深陷情网的模样，也不禁失笑。马千乘虽是掌印大夫人所生，但那时大夫人性喜游猎、非常贪玩，反不及她这二夫人性子沉稳，马千乘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实与她亲生的儿子一般无二，瞧见马千乘高兴，她也替马千乘高兴起来。


叶小天对马斗斛拱了拱手，道：“伯父，小侄此去就要回贵州了。来日有暇，还当至石柱拜访伯父。伯父若是有机会去铜仁，千万要到卧牛岭做客，让小侄稍尽地主之谊。”


马千乘对叶小天观感甚好，只是他并不知道叶小天如今与播州杨应龙走的很近，否则的话是否还会有这么好的观感就不得而知了。


马千乘扬了扬鞭梢，豪爽地笑道：“好啊！川黔两地也不算如何遥远，有机会老夫会回去的！贤侄，一路顺风！”


※※※


马斗斛与宣夫人刚刚离开，马千乘就兴奋难捺地对叶小天道：“叶兄，咱们快走吧！”说完也不待他回答，便催马一鞭，当先驰在头里。


各地受征调而来的土兵就驻扎在重庆北郊，叶小天一行人要回重庆也要先经过这里，他又有心交好马氏父子，自然是陪着马千乘先去土兵驻地了。


此次来土兵驻地，发现与上次大有不同。上一次来时，许多茅屋盖得乱七八糟毫无规划，灶坑到处乱挖，土兵们更是到处方便，弄得驻军营地又脏又乱，若非如此，李经历也不可能在其中浑水摸鱼了。


可这一次来，发现情况大有改观，营地屋舍大多整整齐齐，虽然还是就地取材的茅屋，可整齐、整洁，看起来就大不一样。在营地后方树林中，还有一些明显是茅房的所在。


土兵都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军，军纪、卫生方面根本就无从谈起，如果他们本来就有规矩，上一次也不会这么乱了。叶小天在卧牛岭也是带过土兵的，为了给他们立规矩，着实费过一番心思，看了这一幕，不禁啧啧称奇。


他却不知，这些各地的土兵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完全是因为秦家兵的表率作用。秦家兵在秦良玉的统率下，那可是一支不亚于正规军的队伍，其他土司派来的带兵官每日里都能看到秦家兵的军纪严明、看得到人家一位小姑娘驭下有方，心中岂能没有一点触动。


其中只要有那么一两家的土官有样学样儿，使得自家的驻地大为改观，就足以带动更多土官学习了，所以叶小天等人离开不过十余日，再回来时已然大不相同。


“嘿！嘿！杀！”


秦家营地里，横七竖七一个方阵的白杆兵，正在演练枪法。秦小姑娘紧扎着板整的腰带，纤腰欲折，一身白色劲服，负着双手，挺着骄傲的酥胸，在队伍前边缓缓巡视，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娘子！”


正向叶小天虚心求教泡妞手段的马千乘一见秦良玉，登时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当即策马奔去，到了秦家营地前，翻身下马，大步如飞地闯了进去，把叶小天和田彬霏等人目瞪口呆地抛在原地。


“娘子？”叶小天和田彬霏面面相觑，马家大少连虚幻和现实都分不清了？自己想着要让人家做他媳妇儿，就一厢情愿地已经把人家当了你媳妇儿？


马千乘这一声大吼，把那七七四十九名正在练枪的秦家土兵全都震住了，四十九个人端着白杆枪儿，欲刺不刺地看向马千乘。


秦良玉正负着小手儿，在队伍前边巡走，指点姿势不正确的土兵，听见马千乘这声吼，扭头看看他，又有些茫然地四下瞅了瞅。


这些天少了这个家伙纠缠、聒噪，秦小姑娘还真的有点不适应了呢，但是……忽然看见他回来，明明心中一喜的，为什么……？秦良玉又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田彬霏看着马千乘大步走过去，对叶小天道：“你猜几句话后，秦姑娘会一脚踢开他？”


叶小天沉吟了一下，有所保留地道：“女人心，海底针呐……”


马千乘大步流星地冲到秦良玉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一双小手合在自己的手掌当中，喜滋滋地道：“娘子，我爹已经去忠州向你爹求亲了，哈哈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叶小天和田彬霏目不转睛地看着秦良玉，小姑娘脸儿没红，却也没恼，她看着马千乘，一双杏眼越张越大：“你……你有病吧？”


“我没有啊！”马千乘诧异地看了看自己，屈起双臂，摆了个雄赳赳的姿势：“你看，我很强壮，没生病啊！”


秦姑娘终于被马千乘打败了，她翻了个俏巧的白眼儿，道：“什么叫我是你的娘子？”


马千乘兴高采烈地道：“真的！我回家就跟我爹说了，我爹已经去忠州秦家寨向你爹求亲了！我们很快就能拜堂成亲了！”马千乘说着，再次欢喜地抓起了秦良玉的小手。


“秦良玉反手一叼马千乘的手腕，拧身、扛肩，一个‘大背’，马千乘就重重地夯在地上……”


这是叶小天和田彬霏不约而同想到的画面，但事实再次打破了他们的幻想，秦姑娘的脸终于红了起来，她红着脸儿，爽快地道：“求亲？你家求亲，我家就得答应吗？你想娶我，成！除非你能打赢我！”


叶小天和田彬霏都傻了眼，马千乘不是寻常人，秦良玉又何尝是，这还真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啊？”


马千乘也傻了眼，他能打过秦良玉么？虽然很大男人的马千乘从来没有承认自己不是秦良玉的对手，但他心知肚明，就算把两个他绑在一块儿，也不是人家秦姑娘的对手。


马千乘立即垮下脸来，结结巴巴地道：“比武……就不用了吧，万一伤了谁……都不好！”


秦姑娘乜了马千乘一眼，傲娇地扬起了下巴：“比武都不敢，还想娶我？哈！赢不了我，门儿都没有！”


秦姑娘负着双手，很傲娇地走开了，秦家土兵以及秦良玉的大哥、小弟围过来，一阵起哄嘲讽声中，马千乘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走了出来，哭丧着脸对叶小天道：“叶兄……”


叶小天忽然笑了，他拍了拍马千乘的肩膀，顺势一勾马千乘的后颈，把他拉到面前，小声地道：“跟她比！你一定赢！”

第62章 行针布线


“赢了！我真的赢了！”


马千乘挂着一脸智障般的笑容，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句话，似乎不多重复一遍，多得到一次别人的确认，它就会变成一场美梦，一旦醒来就不复存在似的。


“依他之前所言，秦姑娘武功远胜于他，他怎么能赢？”


田彬霏莫名其妙，想了一想，忽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都是马千乘之前的话误导了我。他只是四次败于秦姑娘之手，却非单打独斗，而是用兵布阵不如秦姑娘。呵呵，秦姑娘如今却要与他比武，实在是太自负了，……”


叶小天看了看田彬霏，确定他不是在说笑话，不禁叹了口气。这应该不是他大舅哥智商不足亦或是情商不足，想来是因为他从未有过男欢女爱的经历，所以才会只从理性上去分析。


叶小天道：“我也不曾问过马老弟这四次被擒，有没有过与秦姑娘单打独斗的时候。不过，我能确定秦姑娘一定会败，是因为我注意到了秦姑娘看他的眼神儿，我就知道，即便马老弟手无缚鸡之力，她还是会败！”


田彬霏蹙眉道：“这是为何？啊！难道是说……”


叶小天微笑着点了点头，烈女怕郎缠，何况马千乘这个“郎”，不只容颜俊美，家世出众，而且他追求秦姑娘的手段热诚而真挚，秦姑娘已经到了适婚的时候，她对婚姻一定也有憧憬，对于未来的丈夫一定也有考虑。


很明显，她对马千乘是中意的，看着马千乘时那种羞涩温柔的眼波，若非属意于他，却不会出现。也就是马千乘这个棒槌和对情爱并无了解的大舅哥才会无视，曾经沧海的叶大土司岂会不加注意。


所以，他可以断定，秦姑娘提出比武，仅仅是因为女孩子的羞涩与矜持，动手的时候她一定会放水，让马大少爷当众赢她。如此一来，她不只有了台阶，马千乘也有了面子。


女人啊，一旦倾心于一个男人的时候，她的男人站在最光彩处，比她自己站在那里更让她欢喜。


“你赢了！我秦良玉说话算话！”秦良玉脸蛋儿红红的，就像一枚可爱的红苹果，眼波盈盈欲流，透出几分羞涩的妩媚。那一刹那的风情……


马千乘回味着，再度傻笑起来：“我赢了！我真的赢了！叶大哥，我……”


“那当然！”叶小天撇了撇嘴，人家真想嫁你时，你就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一样赢得了。要不然，就凭凝儿那一身本事，我怎么可能揩得了她的油？


叶小天用力拍了拍马千乘的肩膀，笑吟吟地道：“秦姑娘的父亲是个读书人，很多读书人都挺执拗的，万一你爹出面，他也不肯把女儿出嫁呢？我觉得，你应该马上赶去忠州，把秦姑娘同意嫁你的事情告诉你爹和你岳父大人，以免生变！”


“对啊！”马千乘从善如流，可是想起秦姑娘羞美可人的模样，又好生不舍：“那……秦姑娘这里……”


叶小天笑道：“你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是去你丈人家，还怕你那小娘子跑了？”


“叶兄所言甚有道理！”马千乘振奋道：“那我……我跟秦姑娘说一声，马上就去！”


叶小天笑道：“好！你去吧，为兄也要告辞，先到城里汇齐了人便回贵州。”


马千乘一呆，道：“叶兄这就要走了？我还想请你留下喝我的喜酒。”


叶小天失笑道：“喝什么喜酒！你当婚事定下了，马上就能成亲么？石柱马家在巴蜀各路土司中举足轻重，你可是马家的少主，你若大婚，光是派送各地的请柬，一来一回再加上客人准备，最快都得半年以上，真等你拜天地的那一天，怕是要一年半以后了。”


马千乘恍然道：“对啊！呵呵，是小弟太心急了……咳咳……叶兄贵为一方土司，是不能长留于外的，那……就等小弟大婚的时候，再请叶兄前来喝杯喜酒。”


“好啊！不过，我想我会在你前头先成亲！”


叶小天想到了展凝儿和夏莹莹，这两位姑娘，陪着他坎坎坷坷地走到今天，也该修成正果了。本以为曾经沧海，不会为之兴奋了，忽然想起那两位性情迥异的红颜，叶小天心头竟然也是一热。


“当真？”马千乘笑道：“好的很！叶兄什么时候成亲，我到时一定去！”


叶小天道：“七月初九，为兄在铜仁府卧牛岭迎娶石阡展家的展姑娘还有红枫湖夏家的夏姑娘，马老弟能去最好！”


马千乘惊道：“这两家有些耳熟……都是土司吧？叶兄，小弟佩服、佩服啊！”


叶小天旁边还杵着大舅哥田彬霏呢，虽然他脸上蒙着黑巾，看不清神色，但从他的眼神儿叶小天也能感觉得出来，田大舅哥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于是很尴尬地咳嗽一声，道：“低调！低调！”


叶小天急忙岔开话题，对马千乘道：“凝儿与秦姑娘不打不相识，也算是好友了。到时候我会以凝儿的名义把秦姑娘也请去！”


马千乘大喜，他想找机会和秦良玉单独接触其实挺难的。如果秦良玉也能赴铜仁参加婚宴，那么……


马千乘欢天喜地的把叶小天送走了，这个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的货送走了叶小天，马上屁颠屁颠地跑去找秦良玉，向她“汇报”要去忠州向老丈人求亲以及要和秦姑娘一起赴叶小天婚宴的事去了。


※※※


叶小天去重庆找到了田天佑，田彬霏三言两语便说动了田天佑，一行人离开重庆，返回播州。


这一路行去无甚可言，只是越往播州方向走，越能感觉到气氛的紧张。春江水暖鸭先知，往来于播州和巴蜀的客商已经极少了，经过一重重关隘的时候，已经很难看到络绎于途的商队。


虽然他们路途所经处并未看到大队官兵驻扎，但是从沿途关卡的守关老军及税丁们的表现，也能感觉得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一行人回了播州，立即赶去海龙屯。此时，杨应龙依旧在进行内部的清洗，他的清洗并不是非常顺利，何恩、宋世臣、张时照等人已经逃出播州了，可是并不代表他们的家族与部落就能任由杨应龙揉捏。


杨应龙目前所能做到的就是逐其首领，这样起码在他举事时，这些部落与其领袖家族因为缺乏领导人，只能采取观望态度，同时对他一定程度的加税加赋不予反抗。


如果他想尽诛其族，那肯定会招来坚决的抵抗，这也不是杨应龙所希望看到的。同时，整个播州贵族圈子，经过千百年的发展，关系根本就是盘根错节，任何一方势力都不是那么容易连根拔除的。


杨应龙可以压制那些明显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小土司，可要真想把它们连根拔了，其结果只能清算到他自己身上。这是通过气根衍生出无数棵大树的一片森林，杨家是那棵“初树”，仅此而已。


内部的事不可能一下子完全解决，外部的诸般问题就更多了。由于播州频繁调动兵马，水东宋家与杨家仅隔一条大江，岂能不加防范？宋家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调动兵马沿江布防，而双方的疆界是不能简单以一条乌江为界限的。


在江这边，有属于水东宋家的零星部落和领地，在江那边也有属于播州杨家的零星部落和领地，双方的疆界实际上是犬牙交错的。以往双方本就有种种摩擦，如今大军压境，那些隶属于双方的小部落都觉得有了靠山，硝烟味儿更浓了。


虽然在双方的有意控制下，摩擦规模一直不大，却也从未停歇。战争一触即发，只缺那根能诱发全面战争的导火索。而这根导火索，并不需要太大的事件，只要有一方觉得动手的时机成熟，任何一件小事都可以成为引爆全局的导火线。


就在这种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叶小天一行人回到了天王阁。杨应龙在天王阁亲自接见了他们一行人，看得出近来一系列的事件对杨应龙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他的神色略显疲惫。


不过，造反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点压力本就在杨应龙的预料之中，他的目光依旧坚定，而且因为他所图谋的大事，有种特殊的神采。双方坐定，杨应龙便马上提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们此去四川，那边情形如何？”


田天佑马上抢着道：“回大人，李化龙一直在松藩一带部署兵马，防范孛拜入川，对我播州似乎并无防范。”


杨应龙微微松了一口气，但田天佑又道：“不过，李化龙征调了大批土兵，现集结于重庆城外，这些兵马说是松藩防线的备兵，可大人一旦起事，他们也可以迅速南下，增援沪州、合江、綦江、真州，凭其艰险，与我对峙！”


杨应龙目光一凝，迅速阴沉下来。


田雌凤坐在杨应龙身边，不动声色地看了田彬霏一眼。她是极力主战的，一直在怂恿杨应龙趁着日本侵朝、孛拜谋反，立即举事，可惜杨应龙虽然对她一向言听计从，但谋反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不能不慎，所以一直犹豫未定。


田彬霏在回程路上，就已接到田雌凤对他的授意，而他与叶小天在石柱时亦已有所计议，此时再次接到田雌凤授意，便淡淡一笑，从容地道：“在下以为，天王大可不必患得患失！咱们是该此时动手，还是静观时势，一试便知！”


田雌凤只是派人告诉了田彬霏，叫他竭力说服杨应龙起事，至于田彬霏要如何说辞，她也一无所知，听到这句话，一双美目顿时投注在田彬霏身上，杨应龙更是动容，脱口问道：“如何一试？”

第63章 罂粟诱惑


田彬霏的语速并不快，但缓慢而有力。


要说服别人，就要给人以信心。平稳、有力的声音无疑会加强语言的魅力，虽然对杨应龙这样的人来说，绝非可以轻易被人说动，但是在他患得患失、摇摆不定的时候，有可能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促使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田彬霏曾经是一个大家族的最高领导者，做说客绰绰有余：“对朝廷，我们可以继续上书自辩，与此同时，让石阡展家找个理由和童家开战。叶家即将与展家联姻，出兵帮助展家合情合理！童家自然不敌叶展两家联军，于是请求天王出面调停……”


田彬霏平静地看着杨应龙，从蒙面巾细微的波动，可以看出他在微笑：“天王此时只要出兵，就足以引起朝廷的警惕，但朝廷究竟会如何反应，我们还不得而知，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用这件事，来确定朝廷的反应！”


杨应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审视地看着田彬霏，田彬霏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有些神秘。


田彬霏继续说道：“朝廷如果对此反应强烈，立即出兵阻止，天王就可以顺势起兵，派出的调停兵马趁机东进，有卧牛岭响应，可以迅速控制石阡和铜仁两府，扩大战略纵深。


向南，则扼乌江以断水西水东；向北，则夺驿道以进巴蜀。李化龙在重庆府集结有大批土兵又如何？只要孛拜听到天王举事且已兵进四川，他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么？


只要孛拜自松藩一带突破，带兵进入巴蜀，则天王与孛拜便可遥相呼应，李化龙再厉害也难两面迎敌。天王便可兵进巴蜀，与孛拜合兵一处，吞并陕西，东出函谷关，问鼎天下！”


杨应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道：“与孛拜合作？”


田彬霏正色道：“不错！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皆为反元义军，那又如何？先干掉朱明这头庞然大物，至于说来日逐鹿中原，以孛拜的根基，又岂是天王的对手？”


田天佑疑惑道：“为何天王出面调停叶童两家之争，朝廷出面阻止，我们反而要举事？难不成越是朝廷对此置若罔闻，我们反而越要隐忍下来？”


田彬霏道：“正是如此！相信天王明白属下的意思！”


杨应龙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朝廷若是对我出兵无动于衷，那就说明朝廷仍有后手，并不忌惮我趁机东进。反而是朝廷强硬反弹，才说明它慌了！朝廷不想我做的，当然就是我最应该做的！”


田天佑这才恍然，虽然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就连杨应龙也认可田彬霏的说话，他倒不敢提出反对意见了。


此时倒是叶小天结结巴巴地开口了：“天……天王既然想北进四川，呼应孛拜，攫取陕西，通过函谷关东向以夺天下，那……那么就没必要在铜仁、石阡两府制……制造混乱了吧？”


杨应龙皱了皱眉，乜视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叶小天瑟缩了一下，有些害怕，但还是壮起胆子，讪讪地道：“如此情况下，东……东进没有意义啊。而且水东宋家可也未必会坐视不……”


杨应龙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道理，你不懂？”


叶小天一脸茫然：“啊？”


杨应龙道：“东进，是对朝廷的一个试探；要试过了，我才知道是否该此事举兵！而且，朝廷一旦试图阻止，势力在东线大军压境，以武力迫我屈服，将朝廷大军调往西线，我再北进，才更容易得手。”


叶小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讪讪地道：“哦！这样……这样的话，铜仁石阡这边，只是做个样子，是吧？”


田彬霏扭头看向叶小天，淡淡地道：“做个样子怎么可能瞒得过朝廷？你当叶梦熊是白痴么？而且，北进巴蜀也未必是天王唯一的选择。天王一旦举事，东线就会成为天王的大后方，兵是一定要出的，葫县驿道关口必须得直接掌握在天王手中。同时，一旦北进巴蜀不利，天王还可以选择从葫县驿道出兵进入湖广，直捣大明腹心之地，夺取大明粮仓！”


田雌凤喜形于色，道：“是非所言，实为老成谋国之见！天王以为呢？”


杨应龙斜靠在椅上，托着下巴沉思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嗯！石阡展家，现在是听命于卧牛岭的吧？叶小安，授意展家，与童家挑起争端！”


说到这里，杨应龙眉宇间略现杀气：“童云这老匹夫，对我阳奉阴违！当初他欲吞并曹家时，就向我卑躬屈膝，一俟得手便毁弃前约，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这一次，我要先灭了童家，再攫取石阡、铜仁两府，只要黔东在手，我杨应龙便不再是困缚于黔西的一条潜龙！”


杨应龙缓缓站起，张开双臂，亢奋地道：“大鹏展翅，蓬雀心惊！我要这整个天下，都在我杨应龙的屠刀之下颤抖！哈哈哈哈……”


田天佑等人被杨应龙这一番话引燃了心中战意，一个个脸庞发红，呼吸急促起来，只有叶小天左顾右盼，一脸惶然。


见杨应龙终于燃起战意，田雌凤好不欢喜，可转眼看到叶小天那副德性，黛眉不由微微一蹙：“卧牛岭是天王举事的重要一环，可是这个废物……他能行么？”


※※※


叶小天一回到房间，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连灯也没开。


一切都在按照他和田彬霏的规划在发展，但最终的结局如何，他并不知道。他的疲惫是真的，但并不是因为要在杨应龙面前扮出一副瞻前顾后、怯懦不自信的形象，而是因为他在担心：他能引诱杨应龙走上他想要杨应龙走的路，但是踏上这条路之后如何发展，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叶小天长长地吁了口气，这里是海龙屯，他强行抑制止了马上去找田彬霏再做商议的冲动，想着先沐浴一番，明日就要启程回卧牛岭了，去时路上再与田彬霏商议也不迟。


叶小天刚刚爬起来，门就被推开了，一盏小巧的灯先递了进来，接着是一道人影。灯光朦胧，那道人影大半笼罩在夜色之中，即便如此，也能看得出她姣好迷人的身体曲线。


叶小天怔了怔，吃惊地道：“三……三夫人？”


那人影提了提灯笼，光晕笼罩着她的脸庞，绮罗轻裳，俏媚的笑脸，妩媚的一双眼睛像弯弯的月亮，笑盈盈地瞟着他，仿佛闯进书生房中的美丽狐仙。


“叶大人，在想什么？很担心么？”田雌凤向前走了几步，姗姗地走到叶小天身边，含笑睇视，眉若春山，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叶小天期期地道：“没……没担心什么。只是生怕误了天王的大事，所以……所以在想，该怎么做，才能不出岔子。”


田雌凤轻笑一声，一只柔荑软绵绵地搭在了叶小天的肩上：“都这么久了，还不适应你的身份？别把你当成你，永远记着，你就是叶小天！那么，还能有什么问题？”


叶小天仿佛承受不住田雌凤玉臂的压力，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床沿儿上，田雌凤继续向前两步，饱满高耸的酥胸几乎就要抵在他的脸上，叶小天窘迫地抬头，从那插云双峰的缝隙间，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极致妖娆的俏脸，喉干舌燥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叶大人，是我给了你一个本来你永远也无法得到的身份和地位，但要保住它，却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展家和你是姻亲，你派兵帮助展家，天经地义嘛，接下来的事，你根本不必操心，只要交给田先生就好，他会帮你办得非常圆满！”


叶小天视线所及，蛮腰如蜂、腿股匀称，乳峰高耸，暗香浮动，灯影在那丰隆挺俏的臀丘上映出极饱满的轮廓阴影，让人抑制不住抚摸的冲动。田雌凤的眼神儿有点挑逗的意味：“你是男人呢，难道就没有一点野心？”


“我……我……”


叶小天“咕咚”一声，又吞下一口口水，田雌凤听到了，吃吃地笑起来，忽然抓住叶小天的手，轻轻搭在自己柔韧圆润的腰间，叶小天的呼吸马上变得更急促了，手似触非触状似无意地轻轻滑动了一下。


田雌凤慢慢弯下身子，叶小天的手臂依然僵硬地举着，因为她的动作，滑到了她结实的圆滚滚臀部上。桃花般的俏脸嫩生生地到了他的面前，田雌凤向他妩媚地眨眨眼，一双柔软的樱唇忽然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叶小天惊愕地张大了眼睛，手臂也不禁颤抖起来，他的手指先是软弱地搭在那迷人的臀丘上，但是渐渐的却在用力。田雌凤媚笑道：“你的胆子其实并不小嘛！你知不知道，就凭你现在所做的，天王就能砍了你的脑袋？”


叶小天像被毒蝎子蜇了手，“嗖”地一下缩回了手。


田雌凤吃吃地笑起来，依旧弯着腰，诱人的乳沟被灯光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她轻轻抓起叶小天的手，在他掌心猫儿似地挠了一下，把它按在了自己胸前。


眼前这人胆小如鼠，唯独好色是他的毛病，田雌凤也只能投其所好了。为了她的野心和梦想，整个杨氏家族和田氏家族都成了被她利用的工具，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不介意把自己的身体也当成工具。


田雌凤笑靥如花，媚眼如丝。她幼滑如玉的脸庞轻轻摩挲着叶小天的脸庞，在他耳边极度诱惑地轻轻喘息着，呢喃地道：“只要你做好我想要你做的事，我就会给你更多！”


雀舌，蛇一般地钻进了他的耳朵：“只要你能守住你不是叶小天的秘密，你就能得到我一次！这个秘密，你也一定能守得住，是不是？”

第64章 争长竞短


叶小天一行人离开海龙屯的时候，杨应龙没有相送。虽然他在笼络叶小天，但是在他眼中，此叶小天毕竟并非彼叶小天，他实际上就是在自己控制之下，礼遇的程度就要讲究一个分寸，过犹不及。所谓恩威并施，杨应龙运用的得心应手。


替他为叶小天一行人送行的是三夫人田雌凤。田雌凤一双似颦非颦的流波美目轻轻的扫过叶小天的脸庞，浅浅而笑：“叶大人，你此去于天王而言，只是重要的一步。于你个人而言，成败却代表着全部的得失，你可得全力以赴了。”


瞧她模样，与昨夜那位狐仙般的美人儿当真是判若两人。就算亲临其事的叶小天，几乎都有些不相信她们是同一个人，莫非有些女人天生就是做演员的料儿？


田雌凤眼波流转，说不出的狐媚明丽：“只要你能成功地办好这件事，天王和我……都不会亏待了你！”


这句话，只有叶小天才明白其中深意。两人昨晚，很是发生了一点羞羞的事情，但当然没有剑及履及，田雌凤很懂得如何钓着一个男人的欲望，才能激发他最大的动力。虽然正是蜜桃成熟之际，耳鬓厮磨中她也情动了，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亲昵的程度，她和她的男人杨应龙都是操控人心的一把好手。


叶小天看着她明丽妖娆的模样，会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她昨夜真对自己投怀送抱、解带宽衣，他会不会拒绝这朵美丽的罂粟花的诱惑？


叶小天为自己理直气壮地找到了答案：不采白不采，采了也白采，白采谁不采啊……


“我会的！”叶小天对田雌凤说着，悄悄调整着内息，让脸庞变得胀红起来。在田彬霏、田天佑等人看来，叶小天是因为激动和不安；在田雌凤看来却是别有一番解读了：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因为她的许诺，真的有了勇气……


田雌凤心中小小地窃喜了一回：能让一个男人为她颠倒，这种把戏并不足以令她自傲。但若对方是拥有一股强大势力的男人呢？那种满足感，让她再看叶小天时，也觉得顺眼多了。


田雌凤向他微笑了一下，举起纤纤玉掌，在他肩头轻轻地拍了拍，手滑下来时，玉笋似的手指在他肩头飞快地按了一下。这种当众调情的刺激，让喜欢冒险的她，也不禁涌起一种异样的兴奋。


有些人从骨子里就不安分，天性喜欢刺激、喜欢冒险，就像一只野性难驯的山狸，田雌凤无疑就是这种人，利用叶小天本来只是她的目的，但她现在对于那种冒险的欲望，居然真的有些跃跃欲试了。


“如果事后就找机会杀了他，大概就是真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了……”田雌凤看着叶小天，就像看着自己的一盘菜，笑得愈加妩媚了。叶小天想到即将坑她和杨应龙一回，也不禁微笑起来……


※※※


“大姐！”


展凝儿推开房门，风风火火地走进去。对田妙雯唤了一声，然后习惯性地白了她一眼。正伏案书写的田妙雯搁下笔，抬头时正好看到她对自己翻白眼，不禁失笑。


这个丫头，刚刚赶到卧牛岭时，就是这般的表情，下意识地唤她一声大姐，旋即却是一个不服气的白眼儿。


她当时也曾好奇地问过，不明白展凝儿为何如此表情，展凝儿毫无心机的回答令她失笑许久，如今回想起来时还是觉得忍俊不禁。


展凝儿说：“当初你我和莹莹结为金兰，只是按年齿论起，你才做了大姐！想不到一语成谶，如今你还真成了我大姐，真叫人生气！”


展凝儿到了面前，在椅上坐了，说道：“于珺婷和华云飞那里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手。那些人还在收买人心网罗心腹，每拖一天他们的势力都会壮大一分，咱们要动手，宜早不宜迟啊！”


田妙雯靠回椅上，纤长的十指优雅地交叉起来，凝睇着展凝儿：“他不回来，怎么动手？一旦让他暴露了身份，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展凝儿恨恨地一拍扶手，嘟囔道：“这个混蛋，明知情况紧急，还拖延不归，究竟在搞什么？咦？他不会是……”


田妙雯神色一动，身子微微前倾，道：“不会是什么？”


展凝儿乜了她一眼道：“他在重庆府，结识了一位秦姑娘。”


“哦？那又怎么样？”田妙雯不动声色，交叉的十指却轻轻弹起了白皙的掌背。


展凝儿道：“还能怎么样？那位秦姑娘很漂亮，还曾往他所住的客栈拜访，是单独去的喔，你想想，还能怎么样？”


田妙雯在掌背上弹跳的十指忽然停住，乜了展凝儿一眼，狡黠地笑起来。


展凝儿瞪起眼睛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田妙雯抿了抿嘴巴：“我信了一半。”


展凝儿道：“哪一半？”


田妙雯道：“他在重庆府，结识了一位漂亮的秦姑娘！”


展凝儿眼珠转了转，道：“那不信的一半呢？”


田妙雯向她扮了个鬼脸，道：“不信的那一半，是你还没说出来的话！”


展凝儿想挑拨她捻酸吃醋的小心思被她揭穿，登时红了脸，羞嗔道：“我哪有……什么没说出来的话。”


这时房门突然叩响了，党腾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姐，土司大人回来了！”


田妙雯和展凝儿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因为不约而同的动作，两人不约而同地俏脸一红，田妙雯清咳一声，对门外道：“我知道啦！”


田妙雯离开书案，对展凝儿笑吟吟地道：“你到七月初九便要成亲了，还不回展家堡去等着做新嫁娘么？”


展凝儿瞪起杏眼道：“干嘛，赶我走？”


“哪儿能呢！”


田妙雯笑的更甜了，向她眨眨眼睛，小声地道：“那个家伙可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你若不走，只怕不等成亲便要先做了新娘子了，姐姐可是为你打算喔。”


展凝儿被她一句话戏弄得脸蛋也红了，心跳的也快了，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才……我才不怕他呢！不是不是，他才不敢把我怎么样呢！”


田妙雯掸了掸衣裳，悠然自得地道：“姐姐可是已经提醒你了，走吧，咱们去迎一迎他！”


田妙雯举步向外走，展凝儿呆了一呆，想到叶小天在重庆时对她的纠缠，还真有些怕，虽然也有小小的期待，可是怕的感觉却更在其上。她想了一想，忽然双眼一亮，快步追上去道：“大姐，等等我！今晚我们睡在一起吧！”


“啊？”


田妙雯陡然站住，展凝儿涎着脸儿道：“你我姐妹久别重逢，都还没有好好聊聊天。我在卧牛岭的这些天，就与姐姐做伴吧，晚上咱们都一块儿睡！”


田妙雯郁闷了，已经尝试过鱼水之欢滋味的她，也算是食髓知味了，和丈夫分开这么久，知道他回来，本还期待今晚会有小别胜新婚的甜蜜，谁知道……


田妙雯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吓唬这小妮子了，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哇……”


※※※


红烛摇曳，透过藕色薄纱，榻上横卧着两副跌宕起伏的好山水。田妙雯和展凝儿俱着内衣，脸对脸儿地躺在榻上，仿佛一朵并蒂莲花。


“那个家伙扮他大哥还蛮像的……”展凝儿说起叶小天来，当真有些乐此不疲，这一晚上的话题根本就没有离开过他：“不过，有播州的那些人跟着，他可不方便与咱……与姐姐商议事情，这可怎么办？”


田妙雯微微一笑，道：“你展家堡内有没有地道？”


展凝儿道：“有啊，哪个大户人家不预设暗道地窖？啊！你是说……”


居安思危的心态在当时是深入民心的，大户人家建造屋舍时都要预留暗道，这已几乎是建筑匠师在为屋主设计房屋时必不可少的标配。当然，像于珺婷那样近乎病态的到处设置暗道，并且进行巧妙掩饰的不多。


展凝儿听田妙雯一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忽然就惊慌起来：“他会来？哎呀，你不早说，我们穿的这么少……”


展凝儿翻身坐起，因为已经解去了束胸的布带，饱满结实的两座玉峰随着她骤然坐起的动作，在内衣下急剧地弹跳了几下。


展凝儿刚刚掀开纱帐，还未及从金钩上取下衣服，梳妆台便“嚓”地一声，向旁边缓缓滑动起来。展凝儿慌了，急忙一个翻身，躲到田妙雯身后，拉过锦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大姐，你……你不穿衣服么？”展凝儿眼见那妆台滑开，洞口越露越大，田妙雯却依旧好整以暇地托着香腮，睡美人儿似的侧卧在那里，不禁担心地问道。


田妙雯回眸一笑，嫣然道：“自己男人，怕什么？”


“耶？是你男人，难道就不是我男人？”


展凝儿不服气地看着田妙雯落落大方地起身，趿鞋下地，顺手拿过一件外裳披在身上，心中忽然生起一股醋意。她低头看看自己，把锦衾悄悄拉开了些，又把内衣向下拽了拽，露出一道粉光致致的乳沟，挑衅似地挺起了丰满的胸膛：“谁怕谁呀！”

第65章 女为己悦者容


叶小天之前用来守制的住处并没有秘道，为了方便与田妙雯接触而不致于被人察觉，叶小天以原住处不方便处理公务为由，把他的书房改造成了他守制期间的新住处。


书房、花厅和卧室是屋主在内宅里最常用到的三处地方，这里自然是有秘道的。叶小天白天回卧牛岭时，扮的还是叶小安，不便与田妙雯多说什么，此时打开秘道，钻进田妙雯的卧室，妆台还未完全打开，他的心跳便也加快了许多。


妆台滑开，瞧见田妙雯一袭睡袍，风姿曼妙地站在那里，叶小天便露出了欣悦的笑容，他把嘴唇儿一撅，故意扮出一副猪哥相儿，便向田妙雯快步迎上去。


田妙雯嫣然地一呶嘴儿，叶小天立即发现了坐在床上，胸脯儿挺得高高的展凝儿，叶小天眼角捎了一捎，不禁唬了一跳，但叶大官人随机应变的本领岂容小觑。


他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惊讶，依旧撅着嘴儿，走到田妙雯身边，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轻轻摇头，口中啧啧连声：“啧啧啧啧啧啧……真是苦了你了，我不在这些日子，你独自操持，着实清减了许多！”


叶小天又很从容地转向展凝儿，一脸真诚地道：“凝儿为我千里奔波，也瘦多了！我叶小天有你们这样的红颜知己，上辈子一定是修了很深的福报！”


田妙雯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这个无耻家伙的变脸功夫，她当年崴了脚，被叶小天背下山时就已领教过了，如今看来，风采依旧，功夫却更胜当年啊。


这一招果然瞒过了展凝儿，虽然叶小天真就猴急地扑上去和田妙雯香个嘴儿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但是让展凝儿亲眼看着，难免有些醋意，尤其是她一个待嫁的姑娘，为了叶小天不辞辛劳地跋涉于南北各地的情况下，不免就更觉委屈了。


可叶小天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些，那嘟嘴的动作被他巧妙地化成了感慨地啧叹，虽然嘟嘴略显夸张，可是配上他既真诚又略显幽默的语气，便显得合理自然了。


“干嘛还不起来？”叶小天不给展凝儿一点反思回味的机会，向她眨眨眼，促狭地轻笑道：“姑娘，你这副样子，是在邀请我洞房花烛么？”


“滚！”当着田妙雯，被他这般挑逗，展凝儿面红耳赤：“谁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钻出来了，人家哪里来得及……去去去，到前边去，人家要穿衣服！”


田妙雯笑吟吟地拉着叶小天转过屏风，展凝儿刚刚松了口气，叶小天突然又从屏风边上探出头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展凝儿大羞，娇嗔道：“混蛋！看什么看啊！”


展凝儿嘴里这般骂着，心里可是蜜一样的甜，私下里挑逗她也不算什么，可当着田妙雯的面儿还这样，小姑娘心里美美哒，明显她的郎君对她更特别一些嘛！


屏风边上探出一只兰花般的素手，拎住了叶小天的耳朵，在他的“诶诶”声中，把他拎了出去。展凝儿赶紧一掀被子，闪到榻边去拿衣服。


屏风外面是个小客厅，灯本就未熄。叶小天被田妙雯拎着耳朵缩回头去，拍拍胸口，一脸庆幸地吐了吐舌头。田妙雯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径去桌边坐了。


叶小天也在桌边坐下来，他今晚过来，当然是要与田妙雯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大事商量好了，云雨缠绵一番也是他本来的期待，可谁知凝儿居然也啊！


大被同眠一修三好？起码目前他是绝不敢想的，看着田妙雯那愈发甜美可人的模样，想着她晶莹如玉的肌肤，叶小天心猿意马，却是无可奈何。田妙雯看到他灼灼的目光，自然明白他心中想法，忍不住向他扮个鬼脸，无声地笑着，笑得一脸得意。


叶小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轻咳一声道：“西北孛拜造反，东北海上又有东瀛作乱，朝廷是不想三面开战的，可我已开门揖盗，把播州的大量间谍都放了进来，势必不可能拖到朝廷腾出手来……”


叶小天一说正事，田妙雯的脸色便也严肃起来：“凝儿回来时，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觉得，朝廷可以不出手，但我们没办法再等下去，这些内奸，必须得全部清除掉，否则等朝廷腾出手来时，只怕卧牛岭已经不姓叶了！”


叶小天点了点头，目视着田妙雯，道：“可是如此一来，你大哥在播州便待不下去了。我暴露了身份，也无法在最关键时刻摆他一道！”


田妙雯道：“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叶小天微显狡黠：“那也未必，我和你大哥都不甘心，所以，我们想了另外一个法子。”


田妙雯美眸一闪，神情更加专注起来。


叶小天靠近了田妙雯，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田妙雯的住处周围有党腾辉等人防范，是绝对安全之地，并不需要如此小心，只是因为事关重大，叶小天下意识地便有了这样的反应。


田妙雯静静地听着，叶小天说完，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田妙雯目光闪烁了一下，道：“主意的确不错！可是如此一来，你与家兄来日还要再次前往播州。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被他识破一点破绽，你和家兄就……”


田妙雯看着叶小天，眸光中满满的都是担忧。以她的慧黠聪明，叶小天和田彬霏想到的主意，她未尝不曾想到，但是她不敢冒这个险。


叶小天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这是关心则乱，如果杨应龙能看出破绽，那么他就不会费尽心机救我出去！”


田妙雯毫不客气地反驳道：“这只是你的想法！如果我是杨应龙，为了泄恨，我也要救你出来，再亲手杀了你！更何况，我还可以将计就计，佯装上当，进而利用你挽回局面！”


叶小天沉默起来，田妙雯紧张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打消这个冒险的主意。但叶小天思索良久，缓缓地道：“风险……的确很大！可利益也更大……”


叶小天慢慢抬起头，田妙雯看着他熠熠的目光，这种目光她很熟悉，目光中有憧憬也有野心，她曾经不止一次在她大哥眼中看到过，当她大哥憧憬起田家的未来时。


叶小天道：“贵州百余位土司，就像自然叠磊起来的一堆巨石，在无数岁月当中，有些石头滚落下去成了奠基，有些依旧稳稳地杵在山上，还有一些在碰撞中粉身碎骨，最终才稳定下来，成了一座连绵的山脉！


在这座已经稳固的石山当中，想再插进去一座山峰亦或剥离一座山峰，都是异常艰难的事，但是我，是一个异数！卧牛岭异军突起，成了这座山脉上一道新的风景！可是卧牛岭稳下来了么？还没有！它想再进一下，更是难如登天！现在机会难得……”


叶小天的目光愈发犀利：“杨应龙意图谋反，朝廷亦对他虎视眈眈，这无异于一次强烈的地龙翻身（地震），如果我能抓住这个机会，取而代之，亦无不可！而且令兄所渴求的，也是这样的一次机会，就算我肯安于现状，他呢？”


叶小天伸手出，轻轻握住田妙雯温润的小手：“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两者要相互配合，如果我不肯冒这个险，这个机会就会从我手里溜走，再想追求，亦不可得！”


田妙雯轻轻闭上了眼睛，她不敢想像失败的可怕后果，可她又知道叶小天说的是对的，如果换作展凝儿亦或夏莹莹，或许依旧会反对，她们不在乎这些，可从小就与兄长一道肩负起家族重任的她，理性一向大于感性，既便她已为人妇，她的理智依旧在告诉她：叶小天的选择是对的，既便她不支持，也不应该反对！


许久许久，田妙雯才轻轻张开眼睛，对叶小天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配合你！什么时候动手？”


叶小天道：“杨应龙的堂弟杨大岐已陈兵播州东线，枕戈以待！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去过展家，展家会在今日出兵，对童家挑起争端。”


田妙雯道：“然后展家会向你求援，而童家则会请求杨家出面调停？”


叶小天颔首道：“不错！你就在那时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一旁突然传出展凝儿的声音，叶小天信口答道：“动手抓我！不，准确地说，是软……禁！”


叶小天的话说到一半儿，突然呆了一下，才把最后一个字吐出来。


展大小姐身着淡绿衫子，绯色襦裙，腰带缠出非常动人的纤细曲线，那腰肢窄薄又不失肉感，微微一动，便有一种蛇一般的柔韧有力的感觉。


她挽了一个很精致的发髻，淡淡敷粉，薄薄梳妆，唇色更加鲜丽，而她脚步，甚至穿好了靴子。


田妙雯也呆住了，她方才和叶小天谈及大事，一时忘了凝儿，谁料她竟然盛装打扮，这个时辰……貌似快三更天了吧。田妙雯轻咳一声，扭过头儿去，肩膀轻轻地发出颤动。


展凝儿兴致勃勃地出来，却因为二人讶异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打扮的太过郑重，此时此地未免有些太不合时宜，一时间就连她那管光滑的象牙一般的瑶鼻上都透出了粉酥酥的红润血色。


她忸怩了一下，才讪讪地解释道：“我……我没带晚装，没衣服换嘛！”

第66章 “暴露”身份


展家堡大门洞开，一队队衣着统一、兵器制式统一的土兵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了东向的道路。


展龙站在堡门上方，扶着碟墙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双手渐攥成拳：“我们展家堡，难道就甘心受那叶小天驱使么？”


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懑，但是并没有人搭理他。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原本的展家宗支已经彻底成了旁支，不需要叶小天去刻意地对付他，被扶上堡主之位的展家旁支为了自己地位的稳固，就会不断削弱以展龙为代表的原宗支势力的影响。


展龙在展家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不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的堂妹将成为卧牛岭叶土司的三夫人，他的处境恐怕会比现在还差。


展伯飞、展伯豪、展鹏举等人站在下风处，隐约听到了展龙的牢骚，眼看队伍远去，他们转过身来，走到展龙身边时，展伯飞拐杖一顿，停住了脚步：“不甘人后，是好事！但也得量力而行，过犹不及啊。”


展龙愤怒地道：“但那叶小天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岂能像一条狗似的任由他来驱策？”


展伯豪轻轻摇头，道：“叶小天也许曾经不算个什么东西，但你如果现在还这么说，那就是你不知天高地厚了！刘邦曾经是个小小亭长，本朝太祖曾经是个讨饭的叫花子，那又如何？”


展鹏举道：“如果你做不到至高无上，这世上就始终有人比你更强，如果这个比你更强的人就在你的卧榻之旁，你该怎么做？如果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你又该怎么选择？”


展龙咆哮道：“怎么选择？同归于尽、玉石俱焚！就算干不掉他，也绝不低头，死也要咬他三两肉下来！”


展伯飞顿了顿拐杖，呵呵地笑了两声：“展龙啊，老夫对你，本还有几分歉疚，但现在，老夫只觉得罢黜你的家主之位，是我展家的幸运！”


“你……”


展龙对展伯飞怒目而视，展伯飞并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拄着拐杖，从他面前漠然地走了过去，展伯豪和展鹏举等人立即紧随其后。展龙恨恨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怨毒地咒骂：“这几个老不死的！”


他狠狠一拳打在碟墙上，骨节处蹭破了皮，立刻渗出鲜血来。拳头很痛，可是他的心里更痛，然而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对于卧牛岭送来的统一制式的军服和武器，展家堡欣然笑纳了。在这风云变幻，每一方土司都像嗅觉灵敏的土拨鼠，机警地观察着风色、寻找着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的时候，展家上下几乎是无比欣慰地承认了卧牛岭的统治，使他们不必苦恼于莫衷一是的选择。他不甘、他痛恨，可他又能怎样？世人皆醉我独醒，这是一种被人排斥的寂寞与孤独。


※※※


当初童家对曹家发起突袭，猝不及防的曹家惨败，紧跟着童家继续东向，以闪电战术直奔展家堡，展家以展龙为首的主要人物当时已被卧牛岭关押起来，群龙无首之下，展伯飞、展伯豪等人迅速拟定了“和亲政策”，向叶小天借兵，迫使童家退却。


之后，童家便以巩固既有地盘为主，清剿躲进深山负隅顽抗的曹家残余势力，在此过程中，展家也趁机吞并、占领了一些与之接壤的曹家地盘。


现在曹家已经承认失败，在贵州巡抚叶梦熊的调停下，举族搬往贵阳，效仿田家做起了“寓公”，童家和展家对于这些地盘的归属一直存有异议，且不时有些小的摩擦。


如今展家悍然兴兵，似乎不仅想巩固被展家占领的地盘，还想更进一步，童家岂会善罢甘休。既然是展家先行挑衅，童家摩拳擦掌，立即出兵，想籍此机会一举拿下所有有争议的地盘。


双方一场鏖战，紧跟着卧牛岭的兵马就突如其来的在战场上冒了出来，领兵的是格哚佬和宝翁。他们好像早就秘密部署在附近，却偏偏声称是受到展家的邀请前来助战。


突然杀出的这支生力军，打了童家一个措手不及，童家兵败百余里，童氏家主童云闻讯又惊又怒。自从他吞并了曹家的地盘，野心也大了起来，原本童家是由田家暗中控制着的，此时童云一面与田氏虚与委蛇，一面与播州杨氏勾勾搭搭，两面逢源，正想着势力进一步壮大后，就彻底脱离田氏的控制，却不想变起肘腋。


童云也知道如果向播州杨氏求援，无异于引狼入室，但是面对叶展两家的联军，童云自知难以力敌，他正犹豫是向水东宋氏求援，做一个“三姓家奴”，还是趁机向田氏索取大量军需物资，杨应龙的堂兄杨大岐已经主动登门，愿意出面调停了。


杨大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带着兵来的，气势汹汹地强作调停人，看他那架势，只要童云不同意，他立即就能倒向叶展联军，加入对童家的攻击，童云明知杨大岐来意不善，也只得捏着鼻子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同意由杨大岐出面调停双方争端。


此时此刻，一场好戏在卧牛岭上演了……


……


“天王出兵了！”田天佑兴冲冲地跑进田彬霏署理公务的房间，见房中没有旁人，这才兴奋地说了一句。


田彬霏搁下毛笔，推动轮椅转了个方向，面朝田天佑：“沉住气！急什么，接下来将是一个胶着的局面，要看朝廷如何反应。”


“我知道！”


田天佑兴奋地搓了搓手，他现在扮的还是田彬霏的随从，可是一旦天王试探出朝廷的实力，变调停为出兵，向东吞并石阡、铜仁两府，卧牛岭就将成为天王插在黔东的一颗钉子。


田彬霏不良于行，只能署理内政，到时领兵的人必然是他，想到他也能统领一方势力，田天佑岂能不雀跃不已。田彬霏想了想，对田天佑道：“你去，这几天要尽量守在土司大人身边……”


田彬霏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只是向田天佑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田天佑心领神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叶小安’那里可出不得半点岔子。田天佑点头道：“我明白，这几天我会一直守在他身边！”


‘叶小安’此刻成了田天佑飞黄腾达的一个保障，不需田彬霏多说，田天佑也会对他格外看顾，田天佑立即向叶小天那里赶去。


叶小天此刻把他的书房改成了守制的居室，同时也在这里办公。田天佑赶到叶小天书房外时，迎面走来一位姑娘，田天佑一见登时站住了脚步：“展姑娘！”


田天佑毕恭毕敬地向展凝儿行了一礼，对于这位将要嫁到卧牛岭成为土司三夫人的展姑娘，卧牛岭上下自然认得。田天佑此时还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对展凝儿自然得毕恭毕敬。


展凝儿点点头，淡淡地道：“来见土司？”


田天佑道：“是！呃……田先生那里有点事情，吩咐小的过来，请示土司大人。”


展凝儿点点头，道：“我也正要见他！”


房间里，叶小天蹑手蹑脚地从门口走开，绕到十二扇的坐地木屏后面，对正坐在榻边的田妙雯递个眼色，小声道：“他来了！”叶小天说完，便抓起一个圆凳，狠狠地向妆台砸去。


“咣”地一声，圆凳在妆台铜镜上砸出一个凹坑，发出一声巨响，田妙雯“啊”地一声尖叫，然后马上捂住嘴掩住了自己的窃笑，可惜一双变成了妩媚弯月的笑眼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真实的心态。


“严肃点儿！”


叶小天板着脸，一本正经地低斥了她一声，捡起圆凳，又在桌上狠狠地砸了一下，田妙雯把自己的裙子猛地撕开一道口子，配合地又发出一声尖叫。展凝儿听到书房内传出的声音不由脸色一变，马上一推房门，门居然从里边闩上了。


展凝儿马上叫道：“小天哥？”


房里传出咿咿唔唔似乎有人挣扎的声音，展凝儿沉声道：“闪开！”她退后两步，一个横踹，那门“轰隆”一声，两扇门板都被她这一脚踹飞了出去，门闩断裂。


展凝儿飞身便闯进屋去，田天佑也一脸惊愕地跟了进去，叶小天听到门扉破裂，马上飞身扑向田妙雯。正坐在榻边的田妙雯被他扑倒在床上，马上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展凝儿和田天佑绕过屏风，一见内中情形，不由大惊失色。叶小天的双手正狠狠地扼着田妙雯纤细的脖颈，虽然他实际上没使什么力，可他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看在田天佑眼中，却是要活活掐死掌印夫人。


“小天哥，你做什么！”展凝儿情急之下，冲过去扣住叶小天的肩膀，把他狠狠一扯，一把便推到了旁边，急急扶起田妙雯道：“大姐，你怎么了？”


田妙雯呛咳了几声，指着叶小天道：“快！凝儿，快抓住他！他不是叶小天，他是叶小安！”


“什么？”


展凝儿脸色一变，田天佑一听更是魂飞魄散，他不明白田妙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叶小安又为什么想要掐死她，不过……看田妙雯钗横鬓乱，襦裙撕开的狼狈模样，又见叶小安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也能脑补出来。


定然是田妙雯来此欲与丈夫商量些什么，可叶小安这个混蛋色胆包天，居然想占有她的身子，结果露出马脚，被田妙雯识破身份，情急之下才想杀人灭口。


田天佑又气又恨，想到身份败露的后果不禁毛骨悚然，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逃走，却不料党腾辉这时业已领着两个持刀的武士杀气腾腾地出现了，惊呼道：“大小姐？！”


“这下完了！”田天佑胆儿一突，险些跌倒在地。要说起来他的胆子也不是这么小，可是前一刻他还憧憬着无限美好的未来，下一刻就全部幻灭，还有可能搭上他的一条性命，这种强烈反差造成的打击，他实在有些承受不了。


“拦住他！”


耳畔传来田妙雯一声尖利的大喝，莫非是叶小安要逃跑？田天佑眼神错动了一下，才意识到正要冲出去的人是他自己。眼看着党腾辉迎面飞来的钵大的铁拳，田天佑悲鸣一声，昏迷之前在心底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呐喊：“我他么当初真该阉了他！切了他那条惹祸的臊根啊……”

第67章 收割


“你告诉我，叶小天……他……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叶小天的书房从卧室又改成了监室，党腾辉的部下彻底控制了这里，外边守着田妙雯刀枪出鞘的私卫武士，杀气腾腾。而监室内，田妙雯脸色发白地看着叶小安，颤抖地问着。


叶小天跪趴在地上，号啕大哭道：“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被逼的！我二弟他……他已经死了！我也是迫于无奈，担心卧牛岭就此烟消云散，所以才答应冒充他的。”


田妙雯身子一晃，险险晕倒，声音和眼神蓦然变得空洞起来：“死了？死了？”她突然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叶小天的衣领，激动地嘶吼道：“你告诉我，他怎么死的，快说！”


“完了！”


田天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断地跳跃出浸石灰坑、穿“红鞋子”，开膛剜心等残酷惨烈的画面。他无法想像，当田妙雯知道真相，会用何等残忍的手段来处治他们。


“大姐，你冷静些！”


展凝儿上前劝住了田妙雯，将她紧紧地搀住，偷偷瞟一眼体若筛糠的叶小天，再看一眼摇摇欲坠的田妙雯，心道：“呸！一对大骗子！一个比一个装得像。若换了我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叶小天哆哆嗦嗦地把当初从贵阳回卧牛岭途中所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是站在旁观者角度述说的。


田妙雯听到一半已是泪水潸潸，展凝儿真的很想配合她一下，可她努力了很久，努力回想着自己曾经遭受过的最委屈、最伤心的事儿，依旧没有半滴眼泪，只好绷起俏脸，瞪大双眼，扮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事情……就是这样了，我……我是被逼的啊！我根本不想害死二弟！是他！就是他！就是他逼我冒充二弟的！”叶小天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猛地指向田天佑。


田天佑恨得目眦欲裂，这个王八蛋！如果不是他精虫上脑，意图强暴田大小姐；如果在被人识破后，他能壮起胆子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叶小天，他们岂能落得这般下场？现在他还把所有责任推在自己身上。


田天佑咆哮一声，扑向叶小天，狠狠一拳打在了叶小天的腮帮子上，吼叫道：“老子打死你个窝囊废！”


“哎哟！”叶小天不好反抗，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仰面倒了下去，田妙雯心中一惊，险险叫出声来，可叶小天现在扮的是她的杀夫仇人之一，不能表现出丝毫关切，只得硬生生忍住。


倒是展凝儿反应敏捷，这时灵机一动，娇斥一声：“我杀了你们！”


展凝儿飞掠过去，抬起一脚把田天佑踢得打横儿飞了出去，撞在博古架上，将结实的博古架都撞碎了，疼得田天佑腰肢欲折，他晕头转向地刚刚爬起，一只古董花瓶就跌下来，“砰”地一声砸在他的头上，登时翻着白眼儿又躺下了。


“凝儿，住手！”


田妙雯制止了展凝儿，展凝儿正欲作势踢向叶小天，听了田妙雯的话，恨恨地收住腿，退回到田妙雯身边，气愤地道：“大姐，不杀了他们，还等什么？”


“不能杀！”


田妙雯双手紧紧按着椅子扶手，脸色苍白，颊上依旧闪着泪痕，却迅速冷静下来：“杀了他们容易，可我们如何对外解释？说小天已死？那卧牛岭真要土崩瓦解了。”


展凝儿做作一呆，愕然道：“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要为小天报仇，卧牛岭就不能散！想要卧牛岭不散，叶小天就得活着！”田妙雯说完，冷冷地看了叶小天和田天佑一眼，缓缓站了起来：“对外就说，土司大人患了痹症，不能见光见风，需要闭门歇养！”


展凝儿指了指揉着脑袋刚刚爬起来的田天佑，恨声道：“那他呢？可以宰了吧？”


田妙雯犹豫了一下，道：“不！他也留着！他知道的事应该比叶小安更多！而且……我们不能杀光土司身边的人，不然会引起很多风言风语！把那个田是非也抓来，就说因为土司行动不便，由其二人就近协理政务！”


田妙雯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外走去：“腾辉，你看紧他们！”


党腾辉点点头，他明白大小姐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仅仅是要看住他们，更要照顾好土司的人身安全，作为田妙雯的心腹，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叶小天，其实真的是叶小天！


“不能杀光我们？”田天佑喃喃地说了一句，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他的命，暂时算是保住了，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田妙雯这句暗含杀机的话，却又让他不寒而栗。


※※※


陆悠悠，听起来有些女性的一个名字，初到省溪司一带筹建司法衙门的时候，光是因为他比较女性的名字和清秀的外表，就很为当地土官、士绅所不屑。


但是经过近半年的努力，他的努力已经使他在当地人中间赢得了普遍的尊重。


由他负责的地方方圆三十里，相当于一个县，这片区域内有两个头人和三个吏目，这五个土官再加上当地村寨的一些耋老、长老，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的统治阶层。


朝廷要在这里建立司法衙门，剥夺他们的一个重要职权，他们当然不开心，由于是卧牛岭在协助朝廷实施这一措施，他们不敢明白反抗，却可以消极抵制，为了赢取他们的支持，陆悠悠使尽了浑身解数。


他每日里除了督促施工就是奔波在这些头人、吏目、耆老、长老们之间，走访谈心、联络感情、打消疑虑，经过这么久的接触，这些地方势力的代表，虽然不是心甘情愿，却也渐渐采取了合作的态度。


眼看着一座庄严的官衙从一片荒芜的土地上矗立起来，只剩下最后的粉刷、清理工作，衙门所需的桌椅柜几等办公用具业已打造出来，正在进行最后的打磨，当地土官对此衙门的成立也渐渐不再对立、抵制，陆悠悠心满意足。


他的心血、他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这半年多来，他吃不好、睡不好，像一头老黄牛般任劳任怨，一番心血终究没有白费！


他已经知道天王派杨大岐出兵了！很快，以调停名义穿过童家，进入原曹氏地盘的杨大岐就会与卧牛岭联手发难，一举控制石阡铜仁两府，到时候他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本地的最高统治者！


在杨天王的威慑之下，此地将凭空天降一位土司，那就是他！这半年来他不断走访、交好的那些头人、吏目将被杨天王划拨到他的名下，昔日他需要卑躬屈膝巴结逢迎的那些耆老、乡绅将反过来对他俯首低头。


播州派来告知这一消息，令他早做准备的密探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陆悠悠常从他那儿买厕纸。这个时代，对大明来说，只有较贫穷的百姓人家还用厕筹，稍稍讲究一些的人家都用厕纸了。


同时代的英王室，是用鲑鱼片擦屁股的，而法国皇室则是用粗麻绳。虽然此时他们的宫廷建筑已经极显奢华，但是在这方面还很原始，更叫人不敢想像的是，法皇宫厕里的这根厕绳是公用的，皇帝、皇后、宠臣……都用同一根，而且经年不换。


省溪司这个地方更形落后，有些贫穷人家连厕筹都用上，但这样的地方贫富差距也大，所以厕纸还是很有市场的。陆悠悠是童生，讲究一些并不引人注意。


他买了一包厕纸回来，同时也得到了令他振奋的这个好消息。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兴奋之下，陆悠悠马上招呼他的小跟班汪千和，叫他去买点酒肉回来以作庆贺。


“千和啊，千和，去！买半斤猪头肉，三两豆腐干，再打两角酒回来！”


汪千和很爽快地答应一声，从陆悠悠手里接过钱，就风风火火地出了门。汪千和年纪不大，今年才十四岁，但是在此地许多人家，这已经是成家立业，独立门户的大男人了。


他聪明伶俐，在被派来省溪司的众多山民中很快就崭露头角，被陆悠悠提拔到身边做了跟班，陆悠悠建造衙门、同当地土官、豪绅打交道，林林总总诸般事宜，汪千和都是他的得力助手。


陆悠悠对汪千和很满意，平素里对他也不乏拉拢。改旗易帜成为土司之后，陆悠悠需要一些得力臂助帮他治理这片领地，汪千和是一个很好的人选，而且年纪不大，容易培养忠心。


汪千和攥着十几枚大钱，赶到镇东头的熟食铺子，那熟食铺子掌柜给他切了肉筛了酒，汪千和便离开了肉食铺子，双方只是礼貌性地打了句招呼，别无闲言。


但是汪千和在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猪头肉时，一张小纸条也悄悄递到了他的掌心。汪千和无需找个隐秘处再看，他一路走，一路悄悄展开纸条，摊在掌心，不动声色地就把那纸条上的字看完了。


他没有作声，只是轻轻抹了一下嘴巴，那张小纸条就被他吞到了肚子里，如果有人不巧看见，也只会认为他是趁人不备偷吃了猪头肉。又有几人会注意到他看到纸条内容时，眸中倏然掠过的与他的年纪不太相称的那一抹杀气？


陆悠悠只觉得这孩子聪明伶俐，却并不知道――他识字！


汪千和是和父亲、大伯一块儿被派来追随陆悠悠筹建司法衙门的山民，而在此之前，他并不在山里，而是在铜仁，他是叶小天出资筹建的那所文校的学生，他是那所学校第一批毕业的学子。


与他同期毕业的那些山民出身的学子，现在都和他一样，分别在父兄的陪同下，追随着某一位在地方上筹建司法衙门的播州间谍。他们都和汪千和一样，在相近的时间里，通过各种方式收到了相同内容的一张小纸条。


收割的季节，到了！

第68章 全面反击


陆公悠悠，某年月日，于省溪司黄桑寨，夜食猪头半斤、豆干三两，饮酒两角，卒。时年三十五岁。


卧牛岭派往各地主持修建司法衙门的官员纷纷离奇暴毙，病死的、毒死的、掉进茅坑淹死的、被人刺杀而死的，死法五花八门。


施溪司，追随落第秀才周玉文来此建造司法衙门的随从们抬着他那具稀烂扁平的尸体，聚众召开了一场控诉大会。


周秀才是在施工现场被大石磙子给碾死的。这座衙门倚山而建，地势倾斜，用来平整夯实土地的那只大石磙子被人抽走了硌在下面的青砖，于是轰轰隆隆翻滚而下。


而堆放在路旁的一堆木料又突然垮塌，把猝不及防的周秀才撞倒在地，大木料还压住了他的双脚，使他脱身不得，于是当大石磙子铿铿地砸着地面辗过来，一直砸到山脚下时，他只剩下双脚还是完整的了。


周秀才的小跟班、同样毕业于铜仁文校的左谦熠激愤地大声控诉着：“周秀才是杨应龙派来的人暗杀的！杨应龙图谋不轨，意图侵占石阡铜仁两府，是以要先行剪除卧牛岭羽翼，可我们会向他屈服吗？绝不！”


左谦熠的父亲唾沫横飞地帮腔道：“俺家狗剩儿说的对！杨应龙可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播州百姓交重税纳重赋，苦哇！他现在还想来祸害咱们？俺们绝不答应！”


左谦熠是读书识字后才改的名字，以前就叫狗剩子，被老爹当众叫起小名，左谦熠稍微有些尴尬，但他马上振臂大呼道：“倒下一个周秀才，还有千千万万个周秀才！我们会继承周秀才的遗志，永不屈服！”


“说的好！狗剩儿啊，你一直跟在周秀才身边，这里的事儿你比我们都明白，爹支持你接替周秀才，带着大家伙儿继续干！大家说怎么样？”


“我赞成！”


“行啊！狗剩儿啊，你就接替周秀才吧，我们都听你的！”


众人纷纷应和，左谦熠趁热打铁地道：“咱们不能让叶土司失望，不能让施溪司的父老们失望！各位叔伯既然信得过，那小侄谦熠就接替周秀才，咱们这施溪巡捕司，一定会建立起来！”


同样的事不仅发生在省溪、施溪两地，曾经在铜仁文校学习并被派至播州间谍身边充当跟班小厮的那些少年们在这些间谍离奇暴毙后，纷纷被推举出来，接任了他们的职务。


与此同时，本该在六龙山中培训土司死士的华云飞也出现在卧牛岭上，不只他来了，由他负责训练的、那些从铜仁武校毕业继而又被选拔出来成为死士的年轻武士们也随他一起出现了。


这些少年现在都是十六七岁的精壮男子，他们大多出身山民，体质本来就很强壮，经过武校的培训，又被带到六龙山中，在华云飞的指点之下，日日以狩猎之法进行刻苦训练，早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一个个都是满身的杀气。


这些日子，在卧牛岭上日渐低调，几乎已被人完全忽略了的李大状出现在山口。华云飞脚步一停，身后百余名少年武士的整齐队伍立即戛然而止，其徐如林，其静如山。


“李先生！”


“云飞，你回来了！”


李大状激动地看了一眼华云飞身后百余名出鞘尖刀般的少年武士，目中闪过一抹欣然。他谨慎地从袖中摸出一摞麻纸，递给华云飞，华云飞接过一看，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名单上的记载简洁明了，只有人名、职务及其现在的所在地。每份名单上的人名都是按照他所处的地点是否相近罗列的。


华云飞点了点，一共十二份名单，每份名单上的人名从两个到五个不等。华云飞马上把名单分发下去，这百十名死卫，均按军队编制，配有伍长、什长、队长等。


华云飞吩咐道：“一个伍长负责一份名单，敢予反抗者，格杀勿论！立即行动！”


拿到名单的伍长把手一摆，便率领所属匆匆进入卧牛岭，卧牛岭中的人大多尚不知情，都愕然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杀气腾腾的意欲何为。华云飞对剩下的武士们吩咐道：“向昕所属留下，其他人等分赴寨中各处要道，在我解除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


除了向昕那一队人，其他武士立即握着无鞘的长刀，跑步进入山寨，分赴各处要道。华云飞对向昕示意了一下，带着他那一队人马跟着李大状进了寨子，直奔土司府。


土司府此刻已在党腾辉等人的严密控制之下，但人手明显不足。为了不打草惊蛇，叶小天和田妙雯没有动用寨中武装，此时华云飞赶到，需得加强土司府的防御，以防有人狗急跳墙，铤而走险。


刀枪如林、脚步铿锵，一场大清洗就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迅速开始了……


华云飞的人按图索骥般，将之前被安插在卧牛岭上的所有播州内奸全部绳之以法，但有反抗者当场格毙，一派血雨腥风当中，整个卧牛岭上风声鹤唳。


而“恰于此时”赶到杨家堡做客的凉月谷大少爷格龙也突然发动，将于扑满、于家海当场斩首，惊得作为陪客的杨家小女土司花容失色，杨家堡上下更是目瞪口呆。


但格龙大少爷却马上取出了叶小天的亲笔手令，宣布他是受叶小天委托，代为诛杀叛逆。仿佛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在这一连串异动的同时，正在公鹅岭曹家故地假惺惺地扮演调停人的杨大岐也遭遇了不测。


杨大岐正完美的扮演着调停人角色，他把自己从播州带来的两千名精锐士兵部署在肥鹅岭，这里原本是曹瑞希曹土司的老宅，童家和叶展两家联军则分别驻扎在距此二十里的东西两侧。


但是，杨大岐故作调停，只是在试探朝廷动静，一旦判断出杨应龙想要的结果，他这支扮作调停人马的军队就会在卧牛岭武装的配合下继续东进，穿过石阡进入铜仁，抵达铜仁府最东南的驿道关隘。后续兵马也将源源不绝，将石阡、铜仁两府彻底掌握在手中。


所以，卧牛岭武装是他们的盟军，而非需要杨大岐加以戒备的一方，因此他在部署军队的时候虽然故作公正，实际上真正防范的只有西侧的童家武装。


一旦这边决定行动，播州那边还将派出更多的军队，而他则据肥鹅岭向西反制，与播州那边遥相呼应，迫使石阡童家彻底臣服。是以当东侧的叶展联军悄悄靠近，抵达肥鹅岭东侧五里地时，他在肥鹅岭上还一无所知。


“童云土司，格哚佬头人，杨土司不想见到你们兵戎相见，我这次来，就是希望做个中人，劝解你们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你们双方的争议主要是原曹氏地盘的归属嘛，依我之见，不如就按你们双方现在实际占有区域确定下来，不知你们两位意下如何？”


童云被叶展联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刚刚失去一大片领土尚未及夺回，如何肯就此罢休，他坐在大厅右侧的首位上，冷冷地道：“杨大人，这些事，只怕他格哚佬是做不了主的。要谈也可以，叫叶小天来！”


格哚佬瞪起眼睛道：“老夫是叶土司的丈人，有什么事做不了主？你要谈就谈，不要故施……故施……”


格哚佬扭头瞧了瞧自己的小侄子，这孩子也在铜仁文校上过学，虽然学问不算渊博，粗浅些的文书工作倒也可以胜任了。他见大伯向自己望来，马上提醒道：“缓兵之计！”


格哚佬扭回头来，用力一拍椅子扶手，喝道：“不要故施缓兵之计，老夫是不会上了你的当的！”


童云不屑地瞟了格哚佬一眼，冷嗤道：“你懂得什么叫缓兵之计？叶小天素来奸诈狡猾，如果他不出面，老夫与你谈些什么全都没用，叶小天一定会食言！除非叶小天亲自来，否则，老夫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两位，你们这是根本不把我播州杨土司放在眼里了？”杨大岐沉下脸来：“杨土司做中人，调停你们两家的争端，谁敢食言而肥？童大人，你说呢？”


童云悻悻地道：“杨土司做中人，老夫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若是我等在此有所决定，叶小天却出尔反尔的话，杨大人能否确定播州会出兵协助我童家？”


杨大岐展颜道：“叶小天若是出尔反尔，我播州……”


杨大岐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杨大岐一呆，抬头向外看去，一个土兵急急冲进大厅，气喘吁吁地道：“大人，叶展两家的人马，已经冲到山上来了！”


“什么？”杨大岐大吃一惊，马上对格哚佬怒目而视，厉声道：“谁准你调兵上山的，马上叫你的人退下去！”


对面童云等人又惊又怒，立即跳起身来，拔刀相对，大厅中一时剑拔弩张。


格哚佬笑吟吟地站了起来，满不在乎地对杨大岐道：“杨大人，我说你跟他们废什么话呀！让我把他们都砍了，铜仁石阡两府便再无一个土司敢跟我们做对了！”


杨大岐快气疯了，跳脚儿骂道：“混账！天王这是投石问路！投石问路，你懂不懂？天王尚未决定出兵，你……你……你怎敢自作主张！老子真该砍了你的脑袋。”


童云一听惊怒交加，指着杨大岐喝道：“好啊！原来你们杨家果然不怀好意，你们……”


童云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了出来。就见杨大岐这句话说罢，正站在他身边的格哚佬突然发了疯，手中刀斜向一劈，仿佛干净利落地劈断了一根竹子，杨大岐的脑袋咕咚一声落了地，一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仿佛根本不敢相信他所经历的一切。


格哚佬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鲜血，愤愤然地骂道：“他娘的，老夫好心助你，你还要砍老夫的脑袋？真真的岂……岂？”


他那小侄子马上提醒道：“岂有此理！”


格哚佬道：“对！岂有此理！来人啊，把播州杨家的人全都给我砍了！老子反了！”


童云站在那儿，脑海里就像插进了一根棒子，搅得他天昏地暗：“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69章 做自己的傀儡


卧牛岭后山的校兵场上，各路文、武两职的官员乃至只是负责民生经济的普通人员济济一堂。所有人都被勒令不得携带任何武器进入校场，在刚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大清洗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迷茫与惶惑。


尤其是那些并非山民的部属，他们都是陆续投奔卧牛岭的自由民，这次被大清洗的人中除了极少数是山民，大多数都是比他们更早或更晚投奔到卧牛岭的自由民，这令他们更加的恐惧。


叶小天出现了，据说他患了痹症，怕见风、怕见水，但此刻他却正在登上点将台，只是步履艰难，好像极为虚弱，旁边有两个土兵侍卫搀扶着他。


这个点将台，在建成之后叶小天只用过一次，就是上次动员三军，一鼓作气夺回水银山，进而攻入石阡府，夺取杨家堡、进逼展家堡那一次，这一次，他要做什么？


田妙雯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小天身后，她系着一件大红的披风，裹着她姣好婀娜的身材。传言中业已被杀的田是非田先生和他的两个随从田天佑、田文博也都陪在叶小天身后，旁边还另有武士护卫着。


“大家不必惊慌，之前的大清洗，是土司大人亲自下令！被杀及被抓的那些人，统统都是播州杨应龙派来的内奸！”田妙雯一上台，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之前举动的原因。


田妙雯大声道：“之前我们透露消息说，土司大人患了痹症，那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土司大人是因为被内奸行刺，受了重伤！我们派往各地帮助朝廷筹建巡检司的那些被杀人员，也是播州内奸下的手！”


田妙雯扫视全场，朗声说道：“现在，对我卧牛岭图谋不轨者，已经全部被清理掉了，在场的你们，都是忠于我卧牛岭的人，都是诚心为土司大人做事的人，都是我卧牛岭的中坚、柱石！”


听到这里，台下众人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但窃窃私语却也随之而起，虽然他们交谈的声音非常低微，可无数人同时开口，依旧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田妙雯没有阻止他们说话，党腾辉让人搬了两把椅子过来，田妙雯先请叶小天上座了，然后才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田天佑眼睁睁地看着，但是他毫无办法。田妙雯识破叶小安的真正身份后很聪明地并未揭穿，反而将错就错，让他继续冒充叶小天，以此来稳定卧牛岭。


叶小安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在田妙雯的恫吓之下，乖乖招认了播州内奸的名单，结果来自播州的精英被人家一网打尽。如果叶小安够聪明，他就应该知道：他还有利用价值，哪怕田妙雯恨他入骨也绝不会杀他，可这个比猪还蠢的废物啊……


田天佑想到这里，火气上冒，不禁粗重地呼吸了一声，可只是这微小的动作，顶在他后腰上的钢刀便是一紧，提醒着他不要轻举妄动。


后边党腾辉等人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他毫不怀疑，只要他稍有蠢动，马上就会利刃加身，然后田妙雯就会“很惊讶”地表示：“原来这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田天佑也是播州内奸！”


只要叶小安本人没有勇气反抗，他的任何努力都将于事无补，毫无意义的牺牲又是何苦来哉？所以田天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小安傀儡般任由田妙雯摆布。


“土司大人……”田妙雯柔柔地唤了叶小天一声：“你和大家说几句吧……”


叶小天艰涩地吞了口唾沫，缓缓地站起身来，田天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叶小安要说什么，因为叶小天将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之前田妙雯在书房一字一句地教给叶小安的。


“各位兄弟，播州图谋我卧牛岭久矣！这一次，在猝不及防之下，我们卧牛岭损失惨重，就连本土司也险些丧命，令人痛心呐。不过，播州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我卧牛岭，说明什么？”


叶小天提高了声调，大声道：“说明就连播州杨应龙也忌惮我卧牛岭的崛起！能被杨天王所忌惮说明什么？恰恰说明，我卧牛岭的崛起与壮大是势不可挡的！”


田天佑张开眼睛，恨恨地看了叶小天一眼，之前播州以叶小安为傀儡时，他唯恐叶小安不够无能，可现在，他只希望叶小天能稍稍有一点脑子，这头蠢猪，为什么会如此相信田妙雯的恐吓？难道你不明白，当你的利用价值已尽、当田妙雯有足够的能力稳住卧牛岭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死期？


现在台下可是站着卧牛岭大半的各级官员呐，只要你大声说上一句：“老子被田妙雯这女人劫持了！她要效仿武则天，取我而代之！”田妙雯绝对不敢加害于你，那时就是我们的一线生机啊！可惜……


田天佑眼睁睁地看着，叶小天按照田妙雯之前的交待，一字不错地编着瞎话儿：“这一次，因为播州的突袭，我们损失惨重！可播州也没讨得了好去！刺杀本土司的播州内奸被我抓到了，他供出了内奸名单，潜入我卧牛岭的祸害都被清除了，再也没人能做得了手脚！同时……”


叶小天咽了口唾沫，扭头看了一眼田妙雯，见到她鼓励的眼神儿，将嗓门提的更高了些：“我们不只清除了内奸！而且迅速反动了反击，将他们派至肥鹅岭的人马歼灭了！杨应龙的堂兄杨大岐当场授首！咳咳咳咳……”


田妙雯“关切”地搀着叶小天坐下，替他继续说道：“杨应龙图谋卧牛岭，显然意图不轨！土司大人已把事由经过具表上报给叶梦熊叶巡抚了！朝廷不日必有裁断，到时候，有朝廷大军相助，播州又如何？杨天王又如何？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来日取杨应龙而代之，亦非不可能之事！”


校场上彷徨不安的气氛一扫而空，因为这番打气的话，所有的人都亢奋起来。取杨应龙而代之？那卧牛岭岂非要一跃成为四大天王级别的大土司？此次大清洗，本就腾出了许多官位，一旦卧牛岭能成为宣慰使级别的超级大土司，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水涨船高、更上层楼啊！


相较于死亡的威胁，显然功名利禄对他们的诱惑更大。人总有一死，可是飞黄腾达的机会，却是许多人纵然付出性命也没有机会去博取的。田妙雯这一番话成功地激起了士气，校场上的欢呼呐喊声震耳欲聋……


※※※


“今天你表现的不错！”


被送回充作监室的书房后，党腾辉拍着叶小天的肩膀大剌剌地说道。他有多少机会这样居高临下地去拍叶小天的肩膀？所以党腾辉心里挺享受的，不过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看在田天佑等人眼中，却正适合他们此刻的身份。


“只要你乖乖听话，除了不能随意走出这间屋子，其他方面，我们都不会亏待了你！而且你是叶土司的大哥，我家小姐绝不会伤你性命的！”


党腾辉安抚了叶小天几句，冷傲地睨了田天佑等人一眼，便大模大样地走了出去，房门随即“咣”地一声关上了，房中几人立即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下来。


看看几人阴沉的表情，叶小天讪讪地解释道：“我……我是为了咱们几人的性命，才不得不按照她的话去讲……”


田彬霏几个人都没搭理他，田彬霏仰靠在轮椅上，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自从他们被识破身份拘押在这里，他就是这样一副表情，很少说话，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田天佑看了看叶小天，又看看田彬霏，向田文博悄悄使了个眼色，转身向外走去。田文博又坐了片刻，扮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跟着田天佑离去。


叶小天这处书房并不只有一个房间，除了卧室、处理公案的书房，还有一间小型会客室，一室三间，均用屏风隔断。


田天佑已在最外间的小会客室内站着，一见田文博赶来，立即招手把他唤到身边，先转身推了推已被钉死的窗户，又从缝隙向外边看了两眼，这才回身对田文博低声道：“田妙雯控制叶小安，意图借用朝廷的势力对付天王，此事必须尽快报与天王知道。否则天王一旦做出误判，后果不堪设想。”


田文博纳罕地道：“可……我们被关在这里，根本逃不出去，如何报与天王？”


田天佑冷冷一笑，举起衣袖，拆开一个线头，从小小的缝隙中挤出一个米粒大的小药丸，道：“用这个！”


田文博奇道：“这是何物？”


田天佑道：“龟息丸！服下此药，在一个时辰之内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一旦死了，尸体一定会移走，这是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


田文博惊道：“你想用此药假死逃走？”


田天佑摇头道：“不是我，而是你！”


田文博奇讶地道：“我？”


田天佑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动情地道：“堂弟，哥哥平时对你是严厉了些，但那都是为了你好。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同族同宗的兄弟，我若弃下你独自逃走，如何有脸去见你的家人？”


田文博激动起来：“堂兄，这……这样不妥吧？药丸只有一颗，我怎么能……”


田天佑按在他肩上的手紧了一紧，慨然道：“你就不要推辞了！你苏醒后，立即赶回播州，把此间情形报告天王。叶小安的身份既然还未拆穿，对天王就还有大用，天王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田文博激动地道：“堂兄……”


田天佑微笑道：“别说那么多了，把药服下去吧！如果……我们没有机会活着离开，我家里还要你帮我用心看顾着些。”


田文博热泪盈眶地道：“堂兄，你就放心吧！我的命是你给我的，如果你真有什么不测，你的爹娘就是我的亲生爹娘，我会给他们养老送终、披麻戴孝！如若食言，不得好死！”


“好兄弟，我自然信得过你！”田天佑双手抓住田文博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湿润着眼睛道：“把药服了吧，它需要半个时辰才能生效。我们得做一场戏，让他们确信，你意外身故！”


“嗯！”


田文博擦擦眼泪，一张口就把那米粒大小的药丸吞了下去。


田天佑欣慰地看着他，暗想：“假死固然容易，可若他们埋尸埋的太深，纵然苏醒也是没法活了。这个险，还是你去冒吧，希望你能大难不死，救我出去！”

第70章 焦头烂额的杨天王


展凝儿一身骑装，窈窕矫健的曼妙曲线毕露无遗。长剑斜背于身后，杏黄色的剑穗飘洒在她的肩上，衬得俏脸粉嫩嫩的。


她把鞍鞯搭在马背上，束紧皮革的带子，又把一条软垫搭在马鞍上，田妙雯站在一旁，说道：“杨应龙那里难说会有什么反应，现在童家别无选择，为了自保也得全力阻止杨应龙提兵入侵石阡，所以不管他情不情愿，都只能与我们联手。有格老寨主在那里，我不担心卧牛岭这边派出的人马，只担心展家那边会出问题，你在那里才能确保不出岔子。”


展凝儿弄好了鞍鞯，对田妙雯道：“你放心吧！我这就走了！”


田妙雯点头：“我派几个人跟你去，你呀，不要仗着武艺高强，总是独来独往了，真要出点什么岔子，那个家伙还不得埋怨死我。”


展凝儿涎起笑脸儿来，一把揽过田妙雯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哟！原来是担心被他埋怨，这才担心我的安全呀，我还以为咱们姐妹情深，刚刚还感动了一小下呢！”


田妙雯嗔怪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把，展凝儿是练武的人，那臀肉结实紧绷的很，田妙雯这柔若无骨的一巴掌拍下去，人家展大姑娘毫不在意，她的小手可是酥麻了一下。


展凝儿嘻嘻一笑，一扳马鞍，也无需人扶，更无需脚踏，浑圆结实的大腿曲线只稍一呈露，便轻盈地跃上了马背，田妙雯赶上一步，道：“凝儿，别忘了我告诉你的……”


展凝儿向她扮个鬼脸儿，笑道：“放心！演戏，我也会！虽然不及你们两个那么像！”说到这儿，不免就有了点儿酸溜溜的味道。


展凝儿双腿一踹马镫，策骑向山寨下轻驰而去，党腾辉对伫马一旁的几名武士沉声吩咐道：“保护好展家小姐！”


“是！”七八名武士应了一声，立即一抖缰绳，快马驰去。


……


李大壮现在忙得陀螺一般，再不复前些日子逐渐淡出卧牛岭权利圈子的寡淡景象。不过这货是个事业型的男人，越忙越有干劲，越觉得人生丰富多彩，反倒是无所事事时，整天的没精打采。


卧牛岭一下子被清洗掉了太多的关键岗位的头目，叶小天此刻又在扮着他大哥叶小安，光靠田妙雯一个人可忙不过来，李大状一下子肩负了太多的事情，一天最多也睡不上三个时辰，可他却是精神奕奕。


他正在忙着处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案牍，一个负责后宅书房守卫的侍从快步赶了进来，对他禀报道：“李先生，后书房出事了，田文博与田天佑发生口角，被田天佑打死了！”


李大状笔尖一顿，吃惊地抬起来，急忙问道：“土……叶小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那侍从答道：“叶小安和田是非都无恙。是那田天佑和田文博互相抱怨，发生口角，结果动起手来，田文博额头撞在桌角上，一命呜呼了。”


李秋池松了口气，摆手道：“看紧一些，里边再有什么动静，及时……”


李秋池想了一想，仍觉不安，又道：“把书房改造一下，彻底隔成三间，彼此不通，以策安全！”


侍从道：“是！那田文博……”


李秋池瞪了他一眼道：“埋了就是！这也要我亲自处理不成？”


那侍从忙不迭地道：“是是是，卑职这就去办！”


待那侍从离开，李秋池提了提笔，刚刚写了两个字，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值得推敲的事情，但他满脑子都是各种需要安置的岗位、需要处理的事情，需要调拨的军需辎重，那个模糊的不安念头只是一闪就无从捕捉了，想了一想，毫无所得，便又埋头处理起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案牍来。


※※※


天王阁上，杨应龙面色阴沉地坐在最上首，整个殿堂上因为他愤怒的脸色而一片压抑。


高高的九层石阶，杨应龙坐在石阶之上镶金嵌玉的宝座上，仿佛白衣天帝。伏于阙下的是两个从石阡仓惶逃回的小头目，都是一身血迹斑斑。


杨应龙强抑愤怒，从牙缝里挤出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卧牛岭为何突然对你们发起攻击？”


他派往石阡的两千先遣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叶展两家联军趁其不备突然出手，对他的军队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童家的人马当时虽然没有动手，可是有一路是敌非友的军队虎视眈眈于侧，对他的军心士气乃至调兵遣将进行反击都会有莫大的影响，间接也等于帮了叶展联军的忙，逃回来的人百不存一，杨应龙如何不恼。


田雌凤粉面铁青，东线的经营主要是由她来负责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表面镇静，心里实比别人都要惊慌。


那两人伏在地上，号啕大哭：“天王，属下也不知道啊！大头人说过，叶展两家的人马和咱们其实是一伙儿的，所以兄弟们对他们完全没有防备啊！谁晓得，他们突然就上山了，突然就出手了，许多人直到死在他们手上，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兄弟们死不瞑目！天王，您可要为兄弟们报仇啊！”


田雌凤“啪”地一拍几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们两人身边，厉声道：“不要嚎了！把你们所知道的情况，统统说出来！”


两人不敢再哭，连忙答应一声，把事由经过说了一遍，奈何他二人所知实在有限，当时他二人甚至不在肥鹅岭聚义大厅上，又能说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田雌凤听他二人说罢，转向杨应龙道：“天王，石阡、铜仁两地，一向由贱妾负责！此次出了变故，贱妾……贱妾实在无从自辩！让天王损失如此之大，贱妾罪无可恕！可是卧牛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现在还无从得知，祈请天王给贱妾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贱妾要去把此事查个清楚明白！”


杨应龙心中实是恨极，如果是寻常的土舍、头人，早被他一刀杀了，可田雌凤在他心中的位置又岂是那些人所能比拟的。他压了压心头火，冷冷地道：“治军之道，在于严纪律、明法度！你去吧，此事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就自裁吧！”


田雌凤芳心一震，虽然早知必有严厉制裁，听到自己男人如此说，依旧不免有些难受。


杨应龙无从选择，两千兵马，对一个普通的小土司来说，几乎是全部家当了，对他来说，当然并未伤筋动骨，但是未曾举事先遭如此重挫，于军心士气却是莫大的打击，他未必是想为这两千屈死的士兵讨公道，却必须得有所表示，给他所有的部下一个交待。


田雌凤咬了咬牙，顿首道：“是！”


杨应龙轻轻吁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道：“去吧！我拨给你三十名死士，任你驱策！”


田雌凤心头一震，死士可不比寻常部属，他们不仅本领高人一筹，更难得的是，哪怕明知是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以完成任务为唯一目标，这样的人，在执行一些对寻常部属来说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他们却可能创造一个奇迹。


田雌凤感激地再度一俯首：“是！”


田一鹏和田飞鹏望着缓缓走出去的妹子，满心担忧。他们两个现在都是杨应龙的妹夫，而且他们两个人的女儿分别嫁给了杨应龙的儿子杨惟栋和杨可栋，又是杨应龙的亲家，似乎哪怕妹妹死了，他们也是杨家最密切的姻亲。


但他二人志大才疏，如果小妹不在了，他们还真不敢保证自己依旧能够得到杨天王的重用。而在大阿牧陈萧，家政赵文远等人看来，却巴不得田雌凤此去一无所获，被迫自裁。田氏一系失去天王的恩宠，他们才能掌握更大的权利。


等田雌凤离开天王殿后，杨应龙无力地扶着额头沉思了一阵儿，大殿上便响起了他略显空洞的声音：“朝廷诘难不休，卧牛岭又生变故，我本蓄势以待，观察时势方要有所决断，如今情形，该如何是好？”


殿上众人面面相觑，关系如此重大的事，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杨应龙刚要主动发问，杨兆龙忽然急步上殿，一进天王殿，就向他禀报道：“大哥，水东宋家突然倾巢而出，我播州在乌江以东的那些部落几乎全部沦陷了！”


“什么？”


杨应龙霍然站起，又惊又怒：“宋家竟敢趁火打劫？当我杨应龙真怕了他们不成？兆龙，你立即带齐本部兵马……”


“天王且慢！”大阿牧陈潇慌忙劝阻：“天王息怒！水东宋家于此时突然发难，究竟是趁火打劫，还是与发生在肥鹅岭的蹊跷事有莫大干系？此事不可不察。”


杨应龙一凛，道：“你是说？”


陈潇道：“不错！如果卧牛岭和水东宋家暗通声息，水东宋家这是与之呼应呢？我播州蓄势以待，起事在即。这时候牵一发而动全局，兵马的调动，绝不能让人牵着咱们的鼻子走啊！”


杨应龙的眼角微微跳动了几下，轻拍额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陈潇说的是对的，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慌，他图谋的是整个天下，不能陷到水东宋家这个泥淖中不可自拔。


杨应龙想了想，对杨兆龙道：“水宋宋家可曾渡江北侵？”


杨兆龙摇了摇头，道：“没有，他们只攻占了我们位于乌江南岸的那些领地，陈兵江畔，并未渡江！”


杨应龙眼珠转动了几下，正在猜测水东宋家的意图，他的长子杨朝栋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爹！水西安家遣使求见！”


杨应龙愕然道：“水西安家？那头老狐狸派人来，意欲何为？”


杨朝栋道：“儿子已经问过他了，他说，水西安家愿意出面调停宋家、杨家之争！”


杨应龙狐疑地看着儿子，道：“安老狐狸会有那么好心？”


杨朝栋讪然道：“这……安家自然是有条件的，安家的人说，只要爹爹把水烟、天旺两地归还安家，安家就出面调停杨宋两家争端！”


水烟和天旺两地原本就是播州杨家的，可水西安氏为何要用“归还”两字呢？这事儿得从杨应龙他爷爷说起了。杨应龙他爷爷杨相宠爱庶子杨煦，想立他为继承人，他的妻子张氏和嫡子杨烈就发动兵变，把杨相赶跑了。


杨烈就是杨应龙的亲爹，杨相是他亲爷爷，杨相跑到哪儿去了呢？水西，安家的地盘，受到了安家的庇护。杨相在水西一呆多年，无法回归故地，最后死在了水西。


老爹活着，杨烈不想他回来，可人已经死了，再不让他落叶归根，未免就太说不过去。再说杨烈当时已经坐稳了位子，需要表现一下孝道，于是就向安家索要父亲的遗体。


当时的安氏家主水西宣慰使安万铨提出条件：播州杨家割让水烟、天旺两地为酬，就归还杨相的遗体。杨烈答应了，但接收了父亲的遗体之后马上就毁约了。


两家为此大打出手，战争时断时续，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现在的安老爷子继位，才停止对水烟、天旺两地的争夺。想不到安老爷子心里其实也没忘记这笔债。


杨应龙想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好不熟悉。水东宋家发难，水西安家主动跳出来扮调停人，这一幕……好象不久前刚刚才发生过似的。那是哪儿，谁跟谁来着？

第71章 运计铺谋


“卧牛岭突然反水，消灭我两千精兵！水东宋家一反常态，侵占我乌江以东，安家那头老狐狸也不甘寂寞地跳出来，向我索要水烟、天旺两地，主动调停我与宋家的争端……”


一向机敏聪睿的杨应龙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就像缠绕在一起的一团乱麻，毫无头绪。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才能解开这一系列的迷惑，而这个线头，就是叶小安！


叶小安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卧牛岭突然反水？莫非是叶小安假戏真做，取代叶小天的身份之后，不甘心再被我左右，所以才有如此举动？可是……以他懦弱的个性，他敢么？他就不怕我说出真相？


就凭我杨某人的身份，只要我出面证实他不是叶小天，卧牛岭上下必生疑虑，熟悉叶小天的人只要稍加试探，他就得露馅。作为杀害叶小天的同谋之一，卧牛岭上下会甘心奉他为主？田妙雯又怎么可能答应！


杨应龙把水西安氏派来的使者暂时安置在客舍中，既不接见也不拒绝，他想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做决定。偏偏在他弄清楚卧牛岭出了什么事情之前，他什么决定也做不出。


这时四川方面又传来消息，在他拒绝赴贵州及成都自辩之后，重庆知府王士琦奉朝廷所谕，赶到了綦江，传令让杨应龙就近赴播州边境的安稳听从勘问。


安稳这个名字很吉利，可它距由四川方面负责的地盘太近了，而且附近还有两支官兵驻扎，杨应龙反心已起，对朝廷戒备重重，岂敢涉险。不过，如果继续推诿，明显会触怒朝廷。


如今风雨满城，由于卧牛岭发生的变故以及安家和宋家对他的牵制，杨应龙不敢即时就反，因为只要他还没有明确造反，一切就还有回旋余地，一旦扯旗就没了退路。


杨应龙想等事态明确一些再做决定，朝廷这边还需继续拖延着，遂决定派他的弟弟杨兆龙前往安稳，迎接王士琦一行。杨应龙对杨兆龙面授机宜一番，杨兆龙便星夜兼程，直奔安稳。


……


小雨淅淅沥沥，空气中氤氲着潮湿的味道，山野间一片朦胧，苍翠与墨绿都被雨雾笼罩着，仿佛一副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一片松软的土地上突然拱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沾着泥土的手突然从泥土中探了出来。如此一幕，如果被人骤然看到，足以吓破人的苦胆，好在此处是荒郊野岭，四下无人。


紧接着，泥土翻开，一个人从泥土中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的头上、脸上都沾着泥土，仿佛还魂的恶鬼，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半晌，他才定一定神，四下观望起来。


这个人，正是已经“死掉”的田文博。田文博又不是卧牛岭的人，所以不但薄棺都没有一口，就连那坑儿挖的都是浅浅的。卧牛岭的人只是把他草草埋葬，便回了山寨。


田文博抹了一把脸，脸上湿润的泥土被细雨一浇，再这么一抹，更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一只恶鬼了：“好险！如果我再晚些醒过来，或者这雨下的太大，这土里一点儿空气都不透，我这假死就要变成真死了！”


弄清楚刚刚经历的惊险之后，田文博不由暗自庆幸，但他随之一想，又不禁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田天佑！你个王八蛋！敢情是拿老子冒险！”


这时他才想到，田天佑根本没有那么好心，把唯一的生的机会让给他。万一卧牛岭的人一时慈悲心大发，给他弄了具棺材钉得严丝合缝怎么办？又或者卧牛岭的人给他挖的埋尸坑太深怎么办？还有这事先完全没有想到的雨天……


他能幸运地活下来，这机会实在是十不存一！


田文博破口大骂，骂了一阵，忽然警觉自己还在卧牛岭的势力范围之内，他赶紧从土坑里爬出来，将泥土又推平弄好，看起来无甚异样，这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丛林中逃去。


※※※


肥鹅岭作为曹氏的土司府所在地，本就据险而建，城池高深。如今在叶展两家联军的努力之下，愈发变成了一座军营。高高的寨墙上，垒起了一块块大石，大石堆垒得足有一丈多高，一则加强了寨墙的高度，使得攻山的人不宜攀登，必要的时候，那一块块大石还可以抛砸下去，还可用作守山的武器。


壕沟、箭楼、陷坑……整个肥鹅岭到处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建设，其中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是由播州的俘虏来完成的。


两千名精锐的播州士兵，真正死掉的其实并不多，在突然袭击之下，大头人杨大岐又猝然被杀，播州所属群龙无首，大部分都是被生擒活捉的，这些人就成了建筑肥鹅岭的主要劳力。


已经赶到肥鹅岭的展凝儿和格哚佬、宝翁以及展家的两位堂兄巡视着热火朝天的建筑场面。


展凝儿道：“虽然前面还有童家挡着，但是杨应龙一旦发兵东向，防线太长，恐怕童家是挡不住的！那么这肥鹅岭就是我们阻击杨应龙东进的第二道防线！


这里的寨墙都要加固，我们这山上有泉有粮，只要他们攻不下来，守上两年也不虞吃用！只要他们无法攻下这里，没有一个稳固的休养歇息之地，就不敢长驱直入，进犯我展家堡乃至卧牛岭。”


宝翁问道：“展大小姐，不是说掌印夫人已经说服宋家，自后牵制播州么？有宋家陈兵乌江，杨应龙敢大举东侵？”


展凝儿摇头道：“不可大意！宋家对杨应龙来说，可是一块不好啃的硬骨头！如果他一旦举旗造反，必须求得首胜以壮军心士气，你想，他是会选择与宋家决战呢？还是挥旗东向？”


格哚佬点头道：“展姑娘说的有理！只要杨应龙也布兵马于乌江，仰天险以阻水东，就可以集中精锐兵力，放心大胆地东侵了。”


展凝儿的一个堂兄忍不住说道：“凝儿，杨应龙真的要反吗？”


展凝儿唇角微微翘起，漾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就算他不反，我们也会逼他反！不要忘了，现在朝廷已经对他有了戒心，只要我们从中做点手脚，煽风点火一番……”


展凝儿的堂兄兴奋地道：“我明白了！如此一来，朝廷必会出兵镇压！我们得朝廷大军相助，再有宋家为盟友，根本就不必担心独自承受播州兵马，说不定还能趁势崛起，更形壮大！”


展凝儿颔首道：“不错！这就是我们的主意！”


这时候，山坡上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过来，头前一人花白的胡须，面容清矍，正是童氏家主童云。童云推开两名侍卫的阻拦，冲到展凝儿面前，怒气冲冲地道：“叶小天呢，他为什么不来？”


展凝儿道：“叶土司被播州的杀手刺伤，行动不便，童土司要找我们叶土司，意欲何为？”


童云怒道：“意欲何为？这肥鹅岭本属我童家所有，你们凭什么把山占了，连着山上的八个粮窖也一并夺了去，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格哚佬怒道：“老子是从杨大岐手里把这肥鹅岭夺下来的，关你鸟事？”


童云勃然大怒：“杨大岐？播州打着调停争端的幌子进了石阡，这肥鹅岭是我暂借于他驻兵的，你们杀了杨大岐，势必招来杨应龙的攻击，我童家坐受池鱼之殃，还没找你们算账，你还好意思说？”


展凝儿：“童土司，话不能这么说。杨应龙狼子野心，你也是知道的。就算我们不反抗，你真当他是来调停你我两家争端的？我叶展两家的人马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上山？因为他根本没有防范我们，那么他究竟在防范谁，你还不清楚吗？你看看杨大岐上了肥鹅岭后，着重防御的是哪一面，也应该知道！”


格哚佬挺胸道：“不错！你也是偌大年纪的人了，内中的玄机难道还看不明白？杨应龙究竟如何打算，我卧牛岭最清楚不过！不过，嘿嘿，那杨应龙打得如意算盘，我女婿可也不是吃素的，他是佯做与杨应龙合作，要不然，我们卧牛岭和播州合作，你童老头儿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话？早就身首异处了！”


童云其实也猜到了一些，但要让他就此让出好不容易才夺下来的肥鹅岭，他还是不情愿的。要知道，这肥鹅岭不仅仅是一座山的问题，卧牛岭能占了肥鹅岭，其影响力就能辐射到周边各地，从而控制原曹氏所属的各个小土司、头人，他童家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童云嘲弄地道：“说的好不冠冕堂皇，这么说来，老夫还要感谢你们喽？你们算计了杨应龙，杨应龙要发兵东进，我童家首当其冲！而你们还趁机占了我的肥鹅岭，这个哑巴亏，你想让童某人硬生生地吞下去么？”


展凝儿道：“童土司，我们屯兵于此，是为了展家堡和卧牛岭不受播州的攻击，何尝不是也在帮你？如果杨应龙真的大举发兵东进，仅靠你童家的兵马能应付得了吗？有我们在此，你也有了一条退路不是？”


童云冷笑：“退路？这肥鹅岭一旦落入你们的手中，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老夫还能巴望着有朝一日你们完璧归赵？你们打得如意算盘啊！杨应龙的兵来了，老夫去挡，老夫挡抵不住时，被迫弃了根基接受叶小天的庇护，那时候就跟你们展家一样，只能乖乖地做叶小天的走狗！”


童云说着转向展家两个头领，大喝道：“你们自己被叶小天算计的这么惨，现在还要为虎作伥怅来算计老夫，难道展家数百年基业落得如此下场，你们就不知道羞惭吗？”


展家那两位仁兄翻了个白眼，毫无羞惭。展家数百年基业又如何？数百年下来，他们始终是偏房庶支，展家嫡房人丁兴旺，再有个三五百年，恐怕也轮不到他们这一脉有当家作主的机会。


但现在有叶小天撑腰，他们这些平日里只能听从嫡房子弟差遣的小跟班却能独挡一面了。何况，一直以来，小土司都要附庸于相对强大的土司，展家没有附庸于叶小天之前，还不是曾先后附庸于田家、安家和播州杨家？他们为什么要羞惭？


展凝儿沉下脸色道：“童土司，请慎言！你诋毁叶土司，离间叶展两家，只怕叶土司知道了会不太高兴！”


童云冷笑地道：“威胁我？他不高兴又能如何？大不了老夫拍拍屁股，投奔播州了事！”


展凝儿道：“杨应龙吃人不吐骨头，你真的敢投奔于他？而且，杨应龙已成众矢之的，你真的敢投奔他？”


“我……”童云支吾起来，展凝儿趁热打铁地道：“这肥鹅岭，是我叶展两家的子弟用鲜血和生命打下来的，拱手还让于你，我们如何服众？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应该一致对外，我们之间有什么争议，不妨退了外敌再说！毕竟，不管如何，叶土司是不会吃掉你童家的，而杨应龙的胃口么……”


那些被俘的播州士兵一边疲惫地筑着战壕，一边侧耳倾听着他们双方争执的话语，他们可不甘心就此做了奴隶，他们正在努力寻找着逃脱的机会。

第72章 大势已见


三月天，草长莺飞，春光烂漫。一队人马约三百余骑，俱都是高头大马，骑在马上视野开阔，再加上前后左右皆有游骑巡弋，根本不可能有人潜行接近，所以走得甚是悠然。


但是他们此行要说有凶险也不会是路遇劫匪。钦差仪仗，三百余骑，装备精良，兵士骁勇，又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真要是有马匪路盗，想冲阵杀人是根本不可能的，真正的凶险，在安稳城。


安稳城可是播州杨应龙的地盘，三百多人，就算人人都骁勇善战，一旦进了人家的地盘那也是龙困浅滩，只能任人宰割，但王士琦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重庆知府王士琦，两榜进士出身，可文人并不代表柔弱。弱的只是他的体质，却不是他的精神。他知道杨应龙要反，也清楚朝廷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为朝廷争取时间。


他不清楚的是，杨应龙有没有决定现在就反？如果杨应龙已经有所决定，他此去安稳就是飞蛾扑火，他将成为杨应龙用以祭旗的牺牲。举事之日，以堂堂一方知府祭旗，对三军士气的帮助自然极大。可是，他还是来了，这个有些矮胖的中年文人，自有浩然正气酝养出来的一腔豪情。


安稳城外，道路已经平整过了，城门口还搭着彩棚，鼓乐师傅在道路两侧摆弄着乐器，时不时发出调弦调音的动静儿。杨兆龙站在最前面，带着安稳的头人吏目、地方豪绅，打扮得一身光鲜。


远处旌旗闪动，王士琦的人马到了，城头立即一片骚动。王士琦是重庆知府，但这一次他是奉朝廷所命前来安稳，那就是钦差。钦差是代天子巡狩，这礼数上就不同一般了。


杨兆龙一见车队将至，马上整束衣冠，两旁的乐师们也摒息凝神，端起了架势。眼看车队已经到了十丈开外，司仪抬手，朗声道：“起乐！”


两旁乐师立即奏起了欢迎的礼乐，车队停下，杨兆龙带领头人吏目、地方士绅举步迎上前去，车队前方的八匹高头大马由马上的骑士一提缰，便避到了左右，亮出了中间那辆钦差的坐车。


王士琦正襟危坐，手里捧着黄绫的圣旨。杨兆龙距车驾两丈远时，便停下脚步，一撩袍襟，跪了下去。身后众人立即像割倒了的麦子，纷纷跟着他跪倒。


“臣杨兆龙，恭迎天使！”


王士琦眉头一皱：“杨兆龙？朝廷旨意，命杨应龙在此听勘，他人呢？”


杨兆龙又叩了个头，朗声道：“回钦差大人，家兄久缚渠魁，待罪于松坎！”


王士琦捋了把胡须，厉声道：“松坎？为何不来安稳？”


杨兆龙顿首道：“播州有几位土司与土妇张氏亲近，家兄因土妇张氏不守妇道，将其斩杀后，这些位土司常欲伺机刺杀家兄！故而家兄不敢远离根本，又闻天使驾到，是以到松坎相候。还祈使君于安稳小歇后，劳动尊驾临贶松坎，敬布腹心！”


王士琦听到这里，反而放下心来。如果杨应龙对他起了杀心，大可把他迎进安稳城，再来个瓮中捉鳖。如今杨应龙不来安稳，只到松坎相候，反而说明对方没有对他动了杀机。


王士琦淡然一笑，道：“松坎亦是朝廷所属！便是海龙屯，本钦差去上一次又如何？杨应龙既然不在这里，那本钦差就不进城了，立即安排本钦差去松坎！”


杨兆龙松了口气，马上顿首道：“下官遵命！”


王士琦的人马只是停下来用了些茶水点心，马匹也喂了草料豆料，也不进城，立即打起仪仗，转奔松坎。这一回，杨兆龙自然亲自提兵陪同，与此同时他又暗中派人急赴松坎向大哥报告消息。


杨应龙得了杨兆龙的来信，微微一讶，道：“这王士琦还真的敢来？”


大阿牧陈潇道：“土司大人，据此看来，朝廷对李化龙、叶梦熊等人的弹劾并未全然采信啊。皇帝似乎确想证实大人您的本心用意，否则以王士琦的官身地位，朝廷是不会让他轻涉凶险的。”


“嗯……”


杨应龙沉吟了一下，微微点头：“雌凤那边尚无消息回来，拖延以待时势，正合我的心意！陈潇。准备荆条等一应罪人应有之物！”


陈潇神色一动，试探地道：“大人是想？”


杨应龙微微一笑：“我要面缚道旁，负荆请罪！”


※※※


田雌凤赶到播州东线的余庆司，此处已大军云集，对童家形成压卵之势。由此再往前去，翻过一座山就是童家的地盘，童家已陈兵山上，紧张戒备着。


如此形势下，大量兵马当然是不可能在童家毫无察觉的情形下翻越山岭，进入石阡腹地的，但是少数人却可以。因为童家也不可能沿其边防线筑起一道完整的防线或者筑就一道长城，让你一个人也进不来。他们只能扼守要害，防止大队人马进入，至于探马斥候，双方都是无法禁绝的。


田雌凤秘密赶到余庆司，吩咐余庆司长官勘探路线，安排她和三十名死士秘密进入石阡，结果余庆司长官还没找到一条更加秘密、安全的路线，却有一个从石阡逃出来的人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田雌凤看着田文博，田文博衣衫褴褛，一袭衣裳已经被丛林灌木刮得一条一条儿的，风一吹，浑身的布条飘动，仿佛傩节时扮鬼怪的戏子。他的脚下一双原地质地不错的鞋子也张开了口子，露出十个脏兮兮的脚趾头，其中一只鞋子的鞋面和鞋底已经脱离了，用还带着绿叶的藤条捆绑了起来。


一见田雌凤，田文博就悲鸣一声，扑到田雌凤的脚下：“三夫人，我……我好惨呐……”


田雌凤一向好洁，这时却也顾不得他的肮脏，一弯腰就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揪了起来，急声问道：“快说！卧牛岭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田雌凤忽然警醒，把人带到她面前的余庆司土兵还在场，忙又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田文博一听田雌凤提起卧牛岭，登时就气不打一处来：“田天佑那个王八蛋！叶小安那个王八蛋！这两个混蛋……”


田雌凤瞪大眼睛，几乎一个耳光扇上去，田文博见她面色不善，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忙压了压怒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叶小安色胆包天，想冒充叶小天与田妙霁上。床，因此被田妙雯识破身份。


叶小安情急之下想杀人灭口，结果还没掐死田妙雯，恰好有人赶来报告消息，因而被擒。叶小安贪生怕死，招认了全部罪行，田家大小姐获悉真相后，决定继续让叶小安冒充叶小天以稳定卧牛岭，又假借叶小天的名义，清洗了播州打入卧牛岭的大批内奸。


为了掩人耳目，田妙雯只留下了叶小安、田是非以及他和田天佑四人，时不时地拉出来像牵线木偶似地利用一下，以安定人心。


“田是非？田是非这些日子如何？”


田雌凤听他说完，不由心中一动。只有她才清楚，所谓的田是非只是她杜撰出来的一个人，此人实际上就是当初的田家大少爷田彬霏。而现在卧牛岭上的真正主事人却是田妙雯。


田彬霏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恢复田氏门庭的荣耀，那么他会不会在妹妹已经接掌卧牛岭大权之后改变主意，向妹妹说明真相，兄妹俩共同利用卧牛岭，作为重振田氏的本钱？


田文博一呆，不明白为何田雌凤如此关心那个残废，想了一想才道：“田先生么？田先生自从被抓，就一直沉默不语。不过，田妙雯并没有特别提审他，他现在整日里沉默寡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田雌凤想了想，稍觉释然：“也对！田彬霏为何落得如此模样？是因为他想害死叶小天。后来杀死叶小天，让叶小安冒名顶替，他也发挥了大作用。如果对妹妹说明真相，田妙雯知道是他害死自己丈夫，能原谅他么？


再者说，世家豪门历经千年，都有它的生存之道。不走绝路、不孤注一掷，是他们一向的选择，除非是向天王这样决心问鼎天下，否则是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既然田妙雯已经控制了卧牛岭，田彬霏实无必要再暴露身份，他莫如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这样不管是田妙雯成了气候，还是杨天王得了天下，田氏家族总会有条出路！”


想到这里，田雌凤的心思安稳下来，可转念想起叶小安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又不禁怒从中来：“这个混蛋！就知道他性喜渔色，亏我还不惜纡尊降贵，色。诱于他，没想到他最终还是栽在了一个‘色’字上！”


田雌凤想到自己的莫大损失，不禁一阵肉痛。在派往卧牛岭的人中，可不仅仅是杨天王的人，她还挟带了不少私货，派了许多白泥田家的子弟，如今都因为叶小安管不住他的下半身，葬送在卧牛岭了。


可是，田雌凤虽然恨不得把叶小安千刀万剐，要解开这个困局，却依旧离不了他！世间已无叶小天，叶小安就是叶小天！田妙雯依旧没有揭穿叶小安的身份，这就是一柄双刃剑！


想像一下，如果她能救出叶小安，转而让他以叶小天的身份出面，控诉田妙雯软禁其身、篡其权柄，所以他被迫流亡播州，接受杨天王的庇护，那么一定可以令卧牛岭势力四分五裂，还能从中争取相当大的一股势力继续为己所用。


要知道，叶小天还有一层身份，蛊教的尊者！虽然叶小天生前在极力削弱教派的影响，可是至少在山民的下一代成长起来之前，这种影响力都不会轻易消失。


“救他出来！不惜一切，也要救他出来！”田雌凤咬着银牙，恨恨地下了决定！

第73章 会情郎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党腾辉站在外面，向叶小天悄悄打了个手势，叶小天会意地点点头，从榻上起来，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党腾辉等叶小天出去，就走进房间关好门，躺在了叶小天的榻上。作为田家精心培养的谍报人员，他拥有很多平时看来除了搏君一笑没什么其他用处的技能，比如——口技。


田天佑让田文博假死脱身给了田妙雯充分的理由，现在整个书房被木板隔成了三间，彼此不见人影，这才给了他们机会，否则为了保险起见，田妙雯是不敢轻易让叶小天离开的。


门外还有人候着，叶小天一出来，那人便立即领着他向一道角门儿走去。这一路上并未遇到任何人，看来是田妙雯已经安排了人，事先清了场。


叶小天被引到一个小院儿，这里是客舍，罗大亨与妞妞常常带着孩子上山来探望叶小天，每次都是住在这里。叶小天只道是罗大亨又来了，被引进一间开着房门的屋子后，立即扬声笑道：“大亨！”


叶小天快步进去，却愕然发现房中娉娉婷婷地站着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于珺婷。


如今的于珺婷，真似一枚熟透了的桃子，经过爱情的滋润，又有了自己的宝贝女儿，那肌肤白里透红，原本纤细的身材也稍稍丰盈了一点，骨肉均匀，女人味儿十足。


她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眼只是那么乜着叶小天，就是万种风情扑面而来：“大亨？你眼里只有大亨就没有我们娘儿俩是吧？你们这么好，怎么不跟他过去！”


男人的醋也吃？大概只是借题发挥吧，谁叫自己没能给她们母女一个名份。虽然……这是因为于珺婷自己不想要，她想让她的女儿继续她的家族，成为于家下一任女土司。不过，跟女人你能讲理么？


于是，叶小天只是笑笑，聪明地没接话题。他快步迎上去，一脸惊喜：“哎呀！怎么是你，你忙嘛，铜仁那边全是你在操持，我哪儿会想到你竟会过来！”


叶小天涎着脸儿，在她颊上香了一下，于珺婷微羞，嗔道：“注意着些，门还没关呢！”说着推开他，过去把门闩上，又姗姗地赶回来。


叶小天一搂她的小腰儿，让那丰盈圆润的美臀很自然地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嗅着她身上幽兰般好闻的香味儿，一双大手轻轻攀上玉峰，柔声道：“宝贝女儿呢？”


于珺婷嘟了嘟嘴儿，道：“被你家掌印夫人和哚妮借去玩了！”


叶小天脸色一僵：“玩？”


于珺婷白了他一眼，道：“不然呢？”


叶小天干笑两声，道：“她们是稀罕孩子嘛。等她们自己有了孩子，就不会一见囡囡就如获至宝了。”


咦？这句安慰的话好像又说错了，于大将军的表情可不像是很开心，叶小天揉了揉鼻子，只好闭嘴。


于珺婷哼了一声，这个白痴，自从成了他的女人，貌似他就变得笨口拙舌起来了，以前那张嘴巴就像灌了蜂蜜似的，不管说什么都又黏又甜，现在连哄人都不会了。


殊不知关系不同了，两人的感情也不同以往。没有人能一直保持恋爱状态，哪怕他们一直没有成婚。如果叶小天真拿当初那种口吻语气和她说话，她还未必适应呢。此时的娇嗔白眼儿，何尝不是打情骂俏。


于珺婷掠了掠鬓边的发丝，对叶小天道：“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并且得由你来拿个主意！”


叶小天目光一凝，身份地位不同，所负的责任也多了，一听说有比较重要的事，他马上就会变得严肃起来，这也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由不得他自己。


于珺婷道：“石柱马家出事了，李经历说，你和马家关系匪浅，所以我赶快过来，给你报个信儿，看你有没有意思插手。”


叶小天回到卧牛岭就打算大干一场的，如果李经历跟他回来，既然是受“叶小安”所器重的人，势必也要受到清洗，至少得先抓起来。所以叶小天考虑之后，把李向荣又安排回了铜仁。


他也知道李向荣与戴同知已反目成仇，所以特意叮嘱了于珺婷，把李经历托付给了她。如今于珺婷提起李经历，叶小天愕然道：“李经历不是去马家送请柬了么？马家出什么事儿？”


于珺婷便对叶小天述说了一遍，今年七月初九，就是叶小天与展凝儿和夏莹莹大婚之期。许多土司人家早在去年末就已派发了请柬，而石柱马家因为是刚刚结纳的关系，便属于未曾通知的一批。


虽然叶小天此前已经和马千乘说过此事，但是总要有正式的请柬这才显得隆重。由于田妙雯诸务缠身，叶小天又在监房里当甩手掌柜的，这些事自然就落到了于珺婷的身上。


于珺婷命李向荣去秦家寨和石柱马家送请柬，如今李向荣托庇于于珺婷羽翼之下，再往四川方面去，可与上次的狼狈大不相同。


李向荣到了忠州秦家寨，得知马家和秦家已经正式成了亲。马斗斛到忠州一带走访了一下，对叶小天极力推荐的这个儿媳妇甚为满意，他和儿子马千乘一个脾气，都是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人，既然满意，二话不说，立即便登门求亲了。


想那秦老夫子虽然是个读书人，可他既然能调教得出秦良玉这样的女儿，性情脾情又岂会愚腐？和这冒昧登门的马土司一番攀谈，秦老夫子对这个亲家也是甚为满意，这两个急性子的老头儿当即拍板，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等马千乘从重庆府赶到忠州，他的亲事已经由两个急性子老头儿安排妥了，就连成亲的黄道吉日都已选定，马千乘幸福的几乎晕倒。


马斗斛告别亲家，带着儿子回石柱筹备婚事，婚事虽在明年，可对他这样的大户人家来说，现在开始操办实是都嫌仓促了些。而秦老夫子也马上派人去重庆，要女儿回来。


秦家被征调的这支土兵虽然实际上是由秦良玉在指挥，但名义上却是由她大哥秦邦屏统率，所以要把她调回来自也容易。


李向荣到了秦家，恰好赶上秦良玉刚刚奉父命回家，李向荣奉上请柬，便又赶赴石柱马家，不想这只夜猫子刚到马家，本打算奉上请柬，次日离开，结果次日马家就出了事：马斗斛和马千乘父子入狱了！


原来，石柱有铅矿，朝廷准许由马氏独家负责开采，但是马家每年要缴纳上等好铅五千一百三十斤给朝廷。


由于盗采者不断，马斗斛防不胜防，覃氏夫人就向他建议：堵不如疏，干脆任由土民开采，再向开采的土司收税，如此一来既可减少盗采者，还能足额上缴税赋，马家也能多获利益。


马斗斛于操持家政实无所长，听妻子所言在理，便答应了她。谁料这一土政实施后，才不过半个多月就出了许多事：先是因为马土司放开了政策，想利用采矿大发其财的人纷纷跑关系走门路拿到了马土司颁发的开采证，狂采乱挖，弄得到处都是坑洞，与当地居民械斗不断。


继而又因他们并无采矿的能力，矿坑毫无安全保障，矿难死亡事故不断发生，死者家属跑到马家哭诉上告。此时马斗斛不在石柱，覃夫人采取的自然不是安抚，而是激化矛盾，结果这些苦主又跑去重庆府上告了。


重庆府推官亲自赶来过问此案，一查之下，发现当初朝廷只是给了马家专营之权，马家无权放开矿脉任由土民开采，由此一来不但惹出大量事故，而且造成朝廷矿产严重流失，马家需要因此向朝廷补偿性缴纳不只一倍的成品铅。


可马家经营不善，每年只缴五千多斤铅已经是捉襟见肘，所余无几，哪里还能再足额缴纳罚款，因此被重庆府捉拿问罪了。而马千乘那个愣头青因为阻止官兵抓捕其父，打伤捕头，也被抓到重庆府问罪去了。


依照朝廷制度，马斗斛要被发配口外，服刑三年，马土司和长子双双被捕，覃夫人便以掌印夫人身份宣布代行土司职责，自立为石柱宣抚使、马家女土司。


其实按照土司的继承规矩，她这么干并没有错，丈夫和长子没抓，但又还有回来的一天，没必要让小儿子继位，当然得由她这位掌印夫人替丈夫和儿子先守着江山。


当初叶小天被捕上京，紧急与田妙雯定下婚约，由其以掌印夫人身份代理卧牛岭事务，道理大抵相同。


但是李向荣是何许人也，惯于盗门打洞、探听小道消息。而且覃夫人自立为宣抚使，马邦聘、马斗霖等马家子弟都不服，各种消息甚嚣尘上，于是李向荣探听到了各种版本的各种八卦，综合采集、去芜存精之后的总结，距离事实真相也相去不远了：


“覃夫人与播州杨应龙有染，她那二儿子马千驷其实就是杨应龙的种儿。土司老爷和大少爷是被覃夫人设计陷害的，当时大少爷激愤出手，打伤捕头，就是覃夫人挑唆。覃夫人陷害土司和大少爷入狱，自立为宣抚使，是要带着马家投奔播州杨应龙。”


李向荣得了这番消息，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回铜仁，禀报于珺婷。于珺婷把前因后果对叶小天仔细述说一遍，道：“这些消息，人家也不知真假，你怎么看？”


叶小天睨了她一眼，道：“你素来狡黠……”


于珺婷白了他一眼，叶小天一笑改口道：“素来机警。就你现在所获的消息，你觉得是覃夫人设计的可能有多大？”


于珺婷微微眯起了妩媚的眼睛，道：“应该是覃夫人所为！”


叶小天道：“理由？”


于珺婷理直气壮地道：“直觉！”


叶小天呆了呆，苦笑道：“这个理由，真是无从反驳！”


于珺婷莞尔一笑，解释道：“平素打理马家内政的都是这位覃夫人，对吧？马土司不通内政，而从以往情况看，这位覃夫人却懂。何以这次却连出昏招呢？不合情理就是最大的疑点。


再加上之前有关覃夫人和杨应龙有染的传言，那就更加的可疑。还有，覃夫人何必忙着自立宣抚使？马土司不过判了三年口外服役，她以掌印夫人身份替夫执掌政权，足矣！


另外，虽说四川那边的土司不比我贵州土司，但是以马土司的罪过，若是缴纳赎金、向朝廷求恳，在此多事之秋，朝廷未必就不肯以罚代罪。覃夫人根本没做任何援救的打算，反而急着料理后事，这是为人妻、为人母该有的反应？”


叶小天轻轻吁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这位女诸葛也这么判断，看来是真的了。”


于珺婷黛眉微蹙，道：“杨应龙欲反，各路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闻讯之后全都不安生了。”


叶小天轻轻摇头，道：“我只是不明白，覃夫人究竟图什么。她就算跟了杨应龙，难道还能比得了现在做掌印夫人尊贵？她怎么就能狠下心害了丈夫和儿子，只求与奸夫苟合？”


于珺婷沉默片刻，幽幽地道：“或许，因为她对杨应龙才是真爱吧！”


叶小天苦笑道：“男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样！男人呢，就算喜欢了一个，也不会轻易就舍了另一个，更不会狠下心去加害。而女人呢，喜欢了一个男人，就会想着杀了前一个，怪不得老话儿说呢，最毒妇人心！”


身为女子，于珺婷可不乐意听这话，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眼乜着叶小天，道：“比如说呢？”


叶小天突然警觉又说错了话，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可也是个女人呢，而且偏偏与他的关系不同寻常。叶小天赶紧陪笑补救，道：“比如说……潘金莲！”


于珺婷冷哼道：“那不一样，你们男人不管喜欢了几个，女人也奈何不了他！他当然不用下毒手了。可女人不同，若是喜欢了另一个男人，一旦被她的男人发现，那就糟糕透顶了，不杀怎么办？”


叶小天微微眯起眼睛，捏着下巴，不怀好意地打量于珺婷：“小娘子貌美如花，我又不能常在身边盯着，这要是喜欢了别的男人，我岂不是就要有生命危险？嗯……我应该……嘿嘿嘿嘿……”


于珺婷又羞又气，娇嗔道：“混蛋！你当我是什么人啦？要杀我是不是，那本姑娘就先下手为强！”


于珺婷娇躯一扭，就向叶小天扑去……


咿咿唔唔，锦帐频摇，不知什么时候，满室衣衫凌乱，春。光无限，两个人都光溜溜的躺在床上，气息咻咻，也不知道究竟谁把谁杀了。


过了好久～～～


好久～～～


好久～～～～


叶小天奄奄一息地道：“要不要再杀我一次？”


“呸！你简直就是一头牲口！”


又过了好久，叶小天恢复了些精神，得意洋洋地道：“你呢，武艺高强，十个我捆在一块儿，都不是你的对手。而且这种事，吃苦卖力的总是男人，为什么你会显得这么累？好像整个人都软了一样。”


于珺婷又气又羞，只说了一个字：“滚！”


叶小天得意地笑了一阵，慢腾腾地爬起来，于珺婷睁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瞟着他懒洋洋地问道：“你干嘛去？”


叶小天悉悉索索地穿衣：“马家这事儿，我得好好琢磨琢磨。马千乘不仅是我朋友，光是冲着咱们卧牛岭，我也得帮他。杨应龙每壮大一分，我们都要吃力一分……”


一条光溜溜的玉臂抬起，勾住了他的脖子，慵懒的声音诱惑而娇媚：“再陪我一会儿嘛……”


叶小天刚刚坐起的身子又躺下了，穿了一半的衣服就那么挂着，于珺婷把依旧潮红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


叶小天轻轻拍打着她丰满的美臀，一曲《将军令》拍完，节奏又换成了《虎斗牛》：“我们是外人，马家这事如果直接插手恐怕会弄巧成拙。要解决此事，得从马家子弟着手！”


于珺婷被他拍的好不舒服，媚眼儿猫一般地轻眯着，甜腻腻地叫：“小天……”


“嗯？”


“换你杀我一回吧！”


“啊？女侠饶命啊！”


“偏不饶你！”


那张大床又摇了起来，听那节奏，蛮像是一曲《虎啸龙吟》……

第74章 兵行险招


松坎城头比之安稳却是另一副景像。没有器乐，没有彩棚，也没有地方士绅夹道欢迎，只有松坎地区的土官们立于城头等候。


待见远处旗幡招展，钦差人马将至，立即有人冲进城门楼禀报，正在城门楼中吃茶的杨应龙放下茶盏，吩咐道：“来吧！”


两个土兵先跪在地上向杨应龙叩了个头，以示谢罪，然后为他脱了靴子、袜子。这才起身为他宽衣解带。


一件滚金绣云纹的云罗轻衫解去，又去了内衣，露出一身结实壮硕的肌肉，再把他的衣袂下摆掖进腰带，露出两条裤腿儿。旁边便有人拿来一捆荆条，小心翼翼地斜挂在杨应龙身上。


杨应龙赤着双足举步下了城楼，众土官立即纷纷跪迎，照理说其中高阶的土官们对杨应龙本不该行此大礼，但杨应龙谋反在即，近日又或杀或逐或流贬了许多不肯拥之造反的土官，土官们对他的威仪日渐畏惧，双膝一屈而已，岂敢托大。


杨应龙踏着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走进城门洞，又在城外出现，沐浴在阳光之下，眯起眼睛看着越走越近的钦差车队，眼看那车队就到了眼前，杨应龙双膝一屈，“嗵”地一声就跪倒在尘埃里。


杨应龙身后的众土官、土兵们一见他跪了，哪还有人敢站着，不管是城头的土兵，还是站在城门口的，也都纷纷放下刀枪，双手据地，额头低伏，不敢抬起。


杨兆龙正骑马走在钦差队伍的最前边，一看大哥跪迎，赶紧滚鞍落马，立时避让于道旁跪下，高呼道：“播州宣慰使杨应龙，跪迎钦差大人。”


王士琦在车中一直在紧张地思索着对付杨应龙的办法，他此来的表面目的是代表朝廷问罪于杨应龙，但内里真正的目的，却是打消杨应龙的疑虑，避免他立时发难，这个分寸可不好拿捏。


办得好，于国于民他就是大功一件，办得不好，杨应龙揭竿而起，西南生乱，朝廷三面应敌，一旦让杨应龙成了势，他就是千古罪人。王士琦虽不畏死，但事关重大，又岂能不予谨慎。


这时听到杨兆龙的高呼，王士琦深深地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吩咐道：“打帘儿！”


马轿帘儿一掀，前方拱卫武士也早已拨马闪到一旁，王士琦登时便看到一人负荆赤膊，跪于路上。之前杨应龙与四川方面的官员来往最为密切，王士琦也是与他打过交道的，一眼就认出，正是杨应龙。


杨应龙膝行几步，叩首道：“罪臣杨应龙，叩见天使！”


王士琦并不起身，沉声道：“杨应龙，贵州巡抚告你二十四条大罪，播州土司何恩、宋世臣等人飞书告你意图谋反，如此种种，你可知罪！”


杨应龙伏地哽咽道：“杨应龙有罪，但谋反实无其事，还望天使明察！”


王士琦冷笑道：“既非谋反，为何心怀鬼胎，贵阳不敢去！成都也不敢去！便是安稳，你也推三阻四？”


杨应龙再度叩首，做足了姿态，高声道：“应龙不敢赴指定地点自辩，非是心怀鬼胎，实是应龙所获罪名百死莫赎，惶恐之至！故而效仿安国亨旧例，在此待罪，还望天使明鉴！”


杨应龙说的安国亨乃是上一任水西安氏的家主，安氏大土司。这安国亨袭其表叔安万铨之职为宣慰使，以安万铨的长子安信为大阿牧。但后来却因故杀了安信，安信的弟弟安智伙同安效忠等人等发兵攻打水西，飞书告变，说安国亨要谋反。


安氏部族同室操戈互相仇杀近十年，朝廷屡次调停不听，便命贵州巡抚阮文忠与御史郑国士率领兵马前往平定，安国亨畏惧朝廷兵威，却又不敢离开封地，也是在其封地内接受调查与制裁。所以杨应龙以安国亨为例，说明自己的苦衷。


王士琦听到“安国亨”三字，却是豁然开朗，心中拿捏不定的分寸登时有了主张。杨应龙既然自比安国亨，那正好以安国亨的处罚结果作为相同的方式加诸于杨应龙啊！


当初朝廷是如何处治安国亨的？查清他确无反迹后，仍因他擅兵仇杀予以制裁，革其官职，由其子代领其位，两年后因其悔过表现，这才官复原职。此后安国亨洗心革面，对农注意发展农耕，对外协助朝廷平息叛，境内大治，人民安居乐业。


王士琦一路行来，最担心的就是若态度太软化，会让杨应龙看破朝廷的虚实，即时造反。又怕态度太强硬，逼得杨应龙不得不铤而走险。如果能按照安国亨旧例处理，想必是最好的方案，不卑不亢，最为妥当。


想到这里，王士琦脸色稍霁，道：“本钦差奉圣命，此来播州，正为查证此事！你若有罪，天网恢恢！你若无罪，本钦差也会明察秋毫！起来吧！”


杨应龙顿首道：“谢钦差大人！”


杨应龙爬起身来，王士琦从车上下来，走上前去，亲自为他解下荆条，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的身上。杨应龙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这两位影帝级的人物携手飚着戏，一同举步入城，行向驿馆。


※※※


此时，杨应龙的贤内助田雌凤已经悄然抵达铜仁城。在越过石阡，赶来铜仁之前，田雌凤已经派人把田文博送往松坎，她需要田文博把发生在卧牛岭的一切以及自己准备采取的方案告知杨应龙。


她很清楚，这是她唯一的选择，而杨应龙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救出叶小安是反制卧牛岭的唯一手段，否则的话，只能彻底放弃对卧牛岭的企图，把它推到朝廷的一面。


她所不知道的是，此时肥鹅岭上的播州土兵已经发动了一次暴动，有一些听到展凝儿与格哚佬等人谈话并与童云冲突内幕的人已经逃回播州，这些人也被余庆司长官一块儿送往松坎了，他们提供的消息将近一步确定田文博消息的准确，从而对杨应龙的决断产生影响。


杨应龙乃一代人杰，心机智谋实不可低估。奈何信息严重不对称，他对卧牛岭所有的判断都是建立在叶小安是真的这个基础上，从未怀疑过这个叶小安居然是“真做假，假成真”，又岂能不被叶小天牵着鼻子走。


田雌凤暂时还没有动作，这一次为了安全起见，她甚至没有入住她一直信任的七星观。田雌凤命人在清浪街上租下了一幢大宅，以商贾身份悄然入住，而她从播州带来的死士则以各种身份，分别入住左右。


田雌凤的人还在分批赶来，自从她确定了救出叶小安的计划之后，深感仅仅三十名死士不敷使用，所以又额外调拨了近两百人，这些人正分批赶赴铜仁，他们不知道三夫人住在何处，甚至不知道他们的指挥者是三夫人，更不知道此行的任务，唯知听命行事。


田雌凤租下的那幢大宅里，田雌凤刚刚入住，便召集了几名心腹一块儿商量解救叶小安的具体计划。颜文煜、徐逸鹤、馥如儿、吕杰、左艺璇，三男两女，五个死士中的小头目。


馥如儿和左艺璇就和潜清清、白筱晓一样，都是杨应龙训练的女性死士。以女子作为死士的家族极少，比如田家，即便是分配给田妙雯这样一位大小姐的也是男性死士，只有杨应龙别出心裁，训练了大批女性死士，占了他全部死士侍卫的一半。


颜文煜道：“夫人，坊间都说，那于氏土司于珺婷乃是叶小天的外室，她的女儿就是叶小天的亲生女儿。这可是叶小天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如果我们劫掠于珺婷，把她的女儿控制在手中……”


馥如儿嗤笑一声，道：“如果叶小天活着，把他的亲生骨肉掌握在手，要叶小天拿自己来换，都能达成我们的目的，可叶小天还活着吗？我们抓了叶小天的外室和外室所生的女儿，去威胁田妙雯交给假叶小天？你觉得她会答应？”


左艺璇帮腔道：“馥如儿说的对，就算田妙雯和于珺婷亲如姊妹，也不可能答应！更何况，我可不信她们两人真有那个交情，能把她们联系起来的，只有叶小天。”


田雌凤缓缓点头：“此计不妥！馥如儿和艺璇说的对，女儿家的心思，还是女人更了解些。”


徐逸鹤眼珠转了转，道：“那么……想办法抓住叶小天的父母双亲呢？”


吕杰翻了翻眼睛，道：“抓住叶小天的父母双亲，向田妙雯要求交出‘叶小天？’你以为那是田妙雯的亲生父母吗？叶小天的双亲现在卧牛岭，要抓他们并不容易，真要费尽周折把他们抓到手，损失惨重不说，用以威胁田妙雯的时候，只怕田妙雯还要效仿汉高祖，请你分她一杯肉羹了！”


徐逸鹤皱了皱眉，反嘲道：“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直接冲上卧牛岭劫狱吧？如果咱们能冲上卧牛岭，于千军万马之中抢出叶小安，那又何必去救他，凭咱们就能平了卧牛岭了。”


吕杰瞪眼道：“我们这不是在商量办法么？你跟我抬杠有意思么？”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


田雌凤细细思索一阵，吩咐道：“颜文煜，你负责主持、安排从卧牛岭下来，迅速离开的通道与方法！徐逸鹤，你负责主持、安排沿路阻击追敌的人马，要结合颜文煜安排的逃离通道和方式进行！”


二人连忙立起，肃然点头，田雌凤道：“叶小天的好兄弟罗大亨就住在清浪街，开的店叫‘大亨杂货铺’。吕杰，你去给我查查罗家的情况，要谨慎，不可引起罗家的警觉。”


吕杰疑惑地道：“夫人，如果抓住叶小天的女儿或者爹娘都不行，那……盯着这个罗大亨能有什么用？”


田雌凤冷冷一笑，仿佛一朵娇艳的曼陀罗：“成功与否，或许……就要着落在他的身上！”

第75章 刻不容缓


洪百川漫步在清浪街头，常常盘在他手上的念珠不见了，也不再走一步念一句“阿弥陀佛”，此刻坐在他臂弯里的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茶壶盖的发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的很。


开茶馆的李掌柜、卖胡饼的王三儿、绸缎庄的谢员外，看见洪百川都笑着打声招呼：“洪员外回来啦，可有日子没见啦！哟，你这小孙子，可是越长越招人稀罕了。”


一听人夸他孙子，洪员外登时就眉开眼笑。洪员外已经是半退休状态了，要不是近来播州有谋反迹象，朝廷出动了潜伏贵州的所有谍报人员侦伺消息，洪百川也不会亲自出马，以经商名义跑这一趟，此刻回来，自然要抱着他心爱的大孙子亲热亲热。


小家伙不怕生，跟谁都是自来熟，不管男人女人，谁想抱他，他就会扎撒开小手，咧开嘴巴主动迎上去。不过和爷爷相处这么融洽，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虽说爷爷离开了足有大半个月时间，他还记得爷爷，爷孙俩亲密的很，一见爷爷，小家伙也欢喜的紧。


“哟！洪员外回来了，要不要杀上一盘！”


街东头开饭馆的霍掌柜是个棋迷，和洪员外是棋友，一见洪员外回来，马上兴奋地招呼。洪百川正在路边向一个小贩买着棉花糖，刚递到宝贝孙子手里，听他招呼，便抱着小孙子笑眯眯地走过来，道：“成！咱们杀一盘，看你棋艺有没有长进，哈哈哈……”


吕杰负着双手，在大街上随意地闲逛着，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还买了一只锅盖、一尾鲜尾，左右手各拎一件，慢悠悠地逛着。洪员外是昨儿晚上回来的，他是今儿一早才见到。


洪员外富富态态的样子，平时瞧来就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员外，吕杰可看不破他的虚实。按照田雌凤的吩咐，这两天吕杰一直在盯着罗家，但他始终不清楚，三夫人究竟是如何打算，盯着罗家如何就能救出叶小安？


……


卧牛岭上，懂口技的党腾辉暂时替代了叶小天，叶小天又悄然离开监室，与田妙雯一同出现在西厢客房。为了保密，没有丫环伺候，为他们端茶递水的就是哚妮。


田妙雯和叶小天讲了一番近来的种种安排，这才转上她最关心的话题：“从时间上看，播州方面应该已经派人过来，调查过发生在我卧牛岭上的蹊跷事，而从我们故意暴露出来的一些蛛丝马迹，他们应该猜得到，‘你已在我控制之中’，我想他们除非对我卧牛岭死了心，不然的话，近期必然会想办法救你离开。”


说到这里，一旁的哚妮不禁脸现忧色，悄然在叶小天另一边坐下来，关切地看着他。何止是她，田妙雯又何尝不担心。


叶小天认为自己的身份还没有暴露，想将计就计，被播州方面救出，再摆他们一道。对田妙雯和哚妮来说，这可是非常冒险的一个举动，如果之前他们有过一丝破绽，引起播州方面对叶小天真实身份的怀疑，那他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叶小天见她们面现忧色，笑了笑道：“不必担心，整个计划我反复揣摩过，实无半点破绽。你们不要忘了，整个计划的起点，在于他们的‘偷天换日’，只要他们不曾怀疑当初换人时被做了手脚，就绝不可能怀疑我的身份。杨应龙再精明，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识破我的身份，除非他能沟通鬼神！”


田妙雯叹了口气，道：“话虽这么说，可是……”


叶小天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用患得患失的，在我眼里，你可是巾帼不让须眉！”说着，叶小天另一只手悄悄探到哚妮身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腰。


美人儿恩重，两女是如何地担心他，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可是杨应龙这么算计他，岂能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能算计杨应龙的机会可不多，现在多消灭杨应龙的一些实力，今后正面对抗起来，他就可以减少很大的压力。有些事明知有风险，他还是要必须去做的。


“嗯！”


田妙雯低低地答应一声，道：“如果你能轻易就被救出去，必然引起杨应龙的怀疑，可若对你‘看守’太紧，让他们根本无法救你出去，那计划又无法实施，这个分寸如何把握，也令人烦恼。”


叶小天想了想道：“只要能把我掌握在手，卧牛岭对他们就仍有大用。而卧牛岭对他们而言，并不仅仅是多一支可资利用的人马那么简单，而是他们打开黔东的钥匙。所以，他们一定会不惜代价，不要小觑了他们的本事！”


田妙雯点点头，叶小天又道：“你最好找个理由离开卧牛岭一趟。你不在，别人有些什么失误，也就比较容易说的通。”


田妙雯道：“这一点我也想过，只是如何找一个有力的借口，可不容易。若是因为一些琐碎细务我便离开，未免说不过去……”


田妙雯为如何离开卧牛岭而发愁，可这份担心很快就有了充分的理由：播州余庆司对石阡府发动了攻击！理由是播州好意调停展童两家争端，却被突然袭击，播州杨家要讨还公道。


石阡童家并没有乖乖任由卧牛岭摆布，童家不肯就此臣服于杨家，却也不愿在挟制之下归顺卧牛岭。如果他们不惜余力阻截播州兵马，必然损失惨重，那时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石阡童家放开了一条道路，你们打出的旗号不是要向展家和叶家问罪吗？我才不替他们顶锅，我借道于你，你们自己交涉去。


当然，石阡童家也担心播州会玩“假道于虞”的把戏，所以童家不仅在放开的这条通道两侧的主要据点处陈以重兵，而且是在获悉钦差已经赶到松坎，估量播州在此时绝不敢向童家犯难，这才做出了大胆的决策。


播州余庆司骤然兴兵，其实是缘于田雌凤的要求。田雌凤要求余庆司向石阡方面施加压力，目的就是要“调虎离山”，把田妙雯引走。田妙雯主持卧牛岭内政外政，表现十分出色，田雌凤对这位本家姐妹，还真有些担心不能从她眼皮子底下成功救出叶小安，所以想把她调开。


殊不知田妙雯也正为如何合乎情理地离开卧牛岭给对方制造机会而发愁，一听说播州余庆司已对石阡府发动攻击，田妙雯大喜，马上大张旗鼓地宣布要亲自赶往肥鹅岭主持大局，务必阻敌于铜仁之外。


铜仁城那边，田雌凤本来还担心这一计也未必能调走田妙雯，获悉石阡童家主动让开了通道，田雌凤不由大喜，振奋地道：“好！如此一来，田妙雯必然离开，我的计划距成功的可能又进了一步！”


馥如儿奇道：“夫人如何确定，田妙雯必然亲往肥鹅岭主持大局？”


田雌凤微微一笑，道：“因为叶小天已经死了，现在的叶小天，只是被田妙雯偶尔摆出来撑一撑场面的花架子。如果任由我播州兵马长驱直入，打下肥鹅岭、打垮展家，直奔卧牛岭。这种情况下土司叶小天依旧不肯出来主持大局，卧牛岭上下会怎么想？如果叶小天被拉出来主持大局，天天与众多部属接触，田妙雯还有把握控制他吗？


况且，一旦我播州兵马占了原来曹家的地盘，征服了展家，那时童家也得臣服，如此一来，整个石阡就尽在我手，田妙雯能坐视这种情形出现么？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离开卧牛岭，亲自赶往肥鹅岭主持大局！”


田雌凤兰花般的手指轻轻地点住了圆润小巧的下巴，脸上带着一抹兴趣盎然的笑：“田大小姐，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如何折在我的手上！”


田雌凤有些兴奋、有些期待，她是白泥田家的大小姐，自从田氏家族遭受朱元璋、朱棣父子重击没落之后，白泥田氏分裂出去已成自一脉，可是无论思州田氏如何的没落，它始终是正统。


无论田雌凤在播州如何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一旦到了贵阳，一旦与田彬霏、田妙雯兄妹同席，都要矮人一头，只因人家才是田氏家族的代表。田雌凤招揽田彬霏为己所用，固然有着其他原因，可是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潜意识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她要籍此证明，她比田氏家族的嫡宗正房更加强大！


而今，有机会赢田妙雯一局，田雌凤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已经收服了田彬霏，只要再打败田妙雯，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田氏家族第一人，她——才是田家的希望，田家的未来！


田雌凤伸出雀舌，轻轻舔了舔嘴唇，好像一只逮到了老鼠的猫儿：“艺璇，告诉吕杰，只要卧牛岭那边传出田妙雯赶赴肥鹅岭的消息，就马上动手：偷走罗大亨的宝贝儿子！记住，是偷，而不是抢！”


左艺璇和馥如儿同时站了起来，只有她们两个才通盘了解田雌凤的计划。她们知道，动手的那一刻，就要来了！

第76章 正中下怀


田妙雯去了石阡肥鹅岭，同时还带走了一支主力。他们的敌人在西方，卧牛岭背靠大万山，面向铜仁府，除了来自西方的威胁，还真没有强大的敌人。当然，这个前提要建立在于珺婷是自家人的基础上。


田妙雯走后，表面上卧牛岭是由叶小天主持的，对外也是这么宣布的，但实际情况呢？当然是由哚妮和李大状来主持。这件事对内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向叶小天请示汇报的人罕有能直接见到他本人的，都是通过哚妮或李大状。


而这一点被田雌凤的人侦知后，倒是正合乎他们之前的判断。他们就知道，田妙雯走后，主持卧牛岭事务的一定另有其人，绝非“叶小天”，如今由哚妮和李大状主持事务，正称他们的心意。


李大状当然是比较精明的一个人，但他事务繁忙，会有时间打理杂七杂八的事情么？这些事必然要交给哚妮来管。而哚妮，那个山里妹子？呵呵……田妙雯报以一声冷笑。


……


吕杰接到动手的命令后，决定趁洪员外带小孙子时下手。老人嘛，耳目迟钝，动作迟缓，是最好的下手目标。小家伙已经能蹒跚学步，可是那死老头子只要带着小孙子，就须臾不肯离手，吕杰接到的命令又是必须秘密进行，不能硬抢，只好另谋打算。


这天下午，洪员外带着小孙子出去游玩一番，又抱着他回了家。吕杰立即安排人手，开始准备。


花厅里，妞妞正帮丈夫盘账，一见公公回来，宝贝儿子趴在公公肩上打着瞌睡，连忙迎上前接过孩子，瞧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脏兮兮的，不禁好笑：“这孩子，又淘气了。”


洪百川笑眯眯地道：“淘点儿好！男孩子嘛，这样才有出息。哪像大亨，从小就好吃不动，这孩子，比他爹有出息，哈哈哈……”


妞妞忍俊不禁，反正在公公眼里，这孩子怎么都好，就连他尿了炕，公公都赞不绝口：“瞧瞧这小子，迷迷糊糊地一泡尿撒完，还知道挪着地方睡，精明的很呢！”


妞妞把孩子接过来，抱进花厅，拉过一件小花被盖上，又出来对洪百川道：“爹，晚饭还得等一会儿，您老先沐浴一下。”洪百川点点头，奔了后边厢房的沐浴间。


旁边墙头，吕杰悄悄探出头来，恰好看见洪百川的身形消失在月亮门口儿。


妞妞正要继续算账，只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忽然想到算盘珠子的响声可能会吵醒了儿子，便一手拿着账簿、一手端着已经布了数字的算盘，小心翼翼地走出花厅，转向旁边的小书房。


吕杰见她出来，连忙一缩头，再悄悄探出头来时，妞妞已不见了身影。吕杰谨慎地四下看看，立即飞鸟般掠进院子，三个箭步就跨过六七丈的距离，纵身跃入房中。


吕杰站定身子，飞快地四下一扫，见花厅中寂寥无人，只有罗汉床上小家伙甜甜地睡着，吕杰立即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抱起，同时右手放在他的嘴边，随时准备制止他的哭闹呼喊。


不料小家伙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又阖上了眼睛，还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觉。吕杰心中一松，毫不迟疑，马上抱着孩子飞奔而去……


……


妞妞算好了账，起身离开小书房回到花厅，却见榻上空空，一张小被子掀开着。妞妞不禁好笑地叹了口气，这个公公啊，和大亨就像上辈子的冤家，见了面就吹胡子瞪眼的，偏跟这小孙子亲得不得了，这才多大功夫，又黏糊上了？


不过，孩子睡觉时，公公可不舍得叫醒他，莫非孩子已经睡醒了？妞妞想着，便也没去寻他。等到快到了饭时，妞妞才向后宅公公的住处赶去。


洪百川沐浴已毕，回了自己住处，叫人沏了壶茶，一边喝茶，一边把手头几份情报处理了。忽然听到外边有人叩门，洪百川答应一声，把情报锁进密匣，走去开了门。


妞妞道：“爹，大亨快回来了，带孩子到前厅坐坐吧，一会儿就该开饭了。”


洪百川笑道：“好！我那乖孙子睡醒了吧？”


妞妞一呆，道：“孩子……不是被你抱过来了？”


洪百川一怔，愕然道：“孩子正睡着，我抱他过来干吗？”


两人互相看看，忽然同时失色！


※※※


田雌凤等孩子一到手，立即就转移到了第二个藏匿所。


此番她真是下了一番工夫，第二个藏匿所是一位富绅在城郊的一幢别业。田雌凤让徐逸鹤租下的。这幢别业因为那位富绅用到的机会不多，所以对外出租，但也是见过徐逸鹤一行人，瞧他们衣着打扮、谈吐举止不凡这才同意的。


田雌凤带着罗大亨的孩子去了城郊，但城里的房子并未退租，此时退租，很容易叫人联想到她的身上。


田雌凤去城郊不久，罗家就发现老太爷的命根子丢了。洪百川和妞妞抱着万一的希望，问遍府中下人，并无一人曾抱过孩子。此时罗大亨也从店铺回来，几乎要急疯了。


“都不要吵！”洪百川厉声制止了惊恐指责的大亨和泪流满面的妞妞，其实他比谁都心急，但身为锦衣秘谍多年，这点镇定功夫还是有的。洪百川缓缓在榻边坐下，大亨却注意到老爹的手在微微发抖。


洪百川道：“让府里的人都出去寻找，大亨，你去一趟官府，请于大人封锁所有要道，搜查码头、客栈等处！”


大亨重重地应了一声，洪百川缓缓闭上眼睛，颤声道：“希望孩子……不是被人贩子、小蟊贼偷走！”


大亨听到这话先是呆了一呆，但马上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如果孩子是被人贩子小蟊贼偷走，那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别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孩子偷走、卖掉。


那样的话，他们反而是最难找回孩子的，不管他罗家是如何的财雄势大，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被人有意藏匿的孩子，那无疑是大海捞针。可如果偷走孩子的人别有目的，不管是绑票勒索还是仇家寻仇，反而容易确定目标。


大亨擦了擦眼泪，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可他刚转身就和一个家丁撞了个满怀，那家丁一个趔趄险险摔倒，可他还没站稳，就急急说道：“老太爷、老爷、夫人，有人来了，说他知道孩子在哪儿。”


家丁话音刚落，眼前一股劲风扑满，洪百川威压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仿佛一头雄狮俯视着他，厉声喝道：“他人在哪里？”


那家丁从未见过自家老太爷如此可怕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咽了一口唾沫，才哆哆嗦嗦地向外一指。


吕杰站在天井里，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衫，随即就见洪员外带着儿子、媳妇以及一大票家丁丫环从后院儿扑了出来。


吕杰微笑着拱起手：“啊～～～，在下见过洪员……”


他还没有说完，洪员外已经扑到面前，急声问道：“尊驾知道我孙子在哪儿？快快讲来，老夫必有重谢！”


吕杰打个哈哈，道：“重谢就不久了，我只是希望……大亨少爷能为我做一件事！”


这句话一出口，洪百川的脸色就变了。罗大亨的反应也快，冲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怒吼道：“是你抓了我儿子？”


吕杰夷然不惧，淡定地看着罗大亨，道：“大亨少爷以为，我会不会怕你杀了我呢？”


洪百川迅速镇定下来，虽然他怒火中烧，但是人家既然主动找上门来，起码孩子有了着落，他那颗油煎一般的心总算是轻松下来。洪百川摆了摆手，沉声吩咐道：“都散了吧！孩子的事，谁也不许张扬出去，都散了！”


吕杰微微一笑，道：“还是你们老太爷明白事理！”


罗大亨重重地哼了一声，松开他的衣领，洪百川眼中闪烁着凛凛令人不安的神采，口气却变得异常温和：“尊驾，请厅中叙话！”


……


客厅中，吕杰翘着二郎腿，把他的目的说了出来：罗大亨和妞妞夫妻俩，要带人上一趟卧牛岭，拜访他的义兄叶小天。只要罗大亨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孩子就会安全地回来。


罗大亨呆住了，他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叶小天正在假冒叶小安，而被一些人认定是叶小安的叶小天，其实真的就是叶小天的人之一。他虽然不清楚吕杰的身份，却清楚卧牛岭近来的一系列事情：除了播州，还有人认定叶小天是叶小安么？除了播州，还有人急于掌握叶小天么？


他们认为小天哥是叶小安，现在卧牛岭反了他播州的水，他们认为是大嫂识破了小天哥的身份，所以想把小天哥救出去！而这，正是小天哥想让对方达到的目的。想到这里，罗大亨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吕杰见他呆在那里，只道他是挣扎于害了儿子还是保护义兄，便又微笑劝慰道：“你放心，我并没有想对叶小天不利的打算。我可以用自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向你发誓：此去卧牛岭，绝非对他不利！怎么样，为了你的儿子，肯答应么？”

第77章 深入虎穴


吕杰挺胸昂头，傲然离开了。


洪百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饶他一向杀伐决断，此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涉他的宝贝孙子，他岂敢冒险。对方既敢登门而来，必然还有后手，拿下吕杰动用锦衣卫的手段拷问？如果吕杰一时三刻之内不曾走出去，对方的人伤害了他的孙子怎么办？就算把吕杰变成拆骨肉，也抵不上他小孙子的一根小手指啊。


在吕杰眼中，罗家人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任他取舍。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胖子的胖子爹是个要命的阎王，如果知道，虽说他控制着洪百川的心头肉、命根子，恐怕也不会走得如此潇洒。


妞妞担心地看着大亨，大亨刚刚“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吕杰的要求。妞妞并没有伟大到为了维护叶小天和卧牛岭的安危，就放弃自己亲生骨肉的打算，可哪怕还有一线可能，她也不愿伤害叶小天和他的亲人，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妞妞的心情无比纠结。


“妞妞啊，你先去休息一下。不用担心，他既然对我们有所求，就不会伤害孩子！”洪百川劝慰妞妞，妞妞抹着眼泪，抽泣道：“可是……”


洪百川已经转向两个丫环：“搀少夫人去休息！”


老太爷发话，丫环不敢不从，搀了妞妞离开了，厅中只剩下洪百川和大亨两父子。


洪百川看了看儿子，说道：“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救出叶小天？”


大亨默默地点了点头，苦笑道：“应该就是如此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想到的法子，居然是利用我。”


洪百川轻轻地吁了口气，道：“难怪你答应的如此爽利！”


洪百川想了想，道：“那么，你便依那吕杰的安排，明日带他们去卧牛岭吧。事先不必通知卧牛岭，他们一定会在暗中盯着咱们罗家，不可轻举妄动。既然他们的目的是救叶小天出来，倒不必太过担心。”


罗大亨答应一声，瞧见父亲冷峻的脸色，不禁道：“爹，你……打算干什么？”


洪百川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冷地道：“当然是挖出他们的根！”


罗大亨吃惊地道：“这……宝宝还在他们手中，会不会……”


洪百川乜了他一眼，冷哼道：“不然呢？寄望于他们主动送回孩子？万一事成之后他们撕票怎么办？就算他们肯履行承诺……”


洪百川脸上掠过一抹煞气：“我也不会轻饶了他们！既然敢打我洪百川的主意，就得有承担我洪阎王怒火的准备！”


洪百川掌下一紧，一张结实的梨木椅子扶手被他捏得粉碎，木粉簌簌而落。洪百川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罗大亨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口。


洪百川转回自己所居的院落，老丁已经满面严肃地迎了上来，作为洪百川的心腹，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洪百川面前，老丁低声道：“卑职已传下令去，‘一窝蜂’的所有兄弟，明日傍晚前，全部赶到！”


洪百川点点头，冷声道：“他们既然在打我罗家的主意，必然早已有备，要小心从事！你们负责调查清浪街上近一个月内所有往来人口！官府那边就不必惊动了，动用城狐社鼠，调查其他地方近来留宿租屋的客人！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们找出来！”


老丁沉声道：“是！”


洪百川是锦衣秘谍，锦衣秘谍的人数有限，许多事情是不方便他们出手的。所以他们每到一地，都很注意拉拢或者控制当地的帮派势力。不要小看了那些地痞流氓，这些城狐社鼠活跃在下九流中的人物，耳目之灵通超过其他任何人。


吕杰并未走远，他从罗家出来，就大摇大摆地回了一旁所租的豪宅。他留在这里，是对田雌凤的一种掩护。只要罗家那个小祖宗还掌握在他们手中，他的安全就不成问题。


翌日一早，罗大亨按照吕杰的吩咐备好了大车。每次去卧牛岭，他都会将他帮卧牛岭采办来的物资捎去一批。吕杰显然对他做过充分的了解，对此一清二楚。


所以大亨也没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他如往常一样，做好了种种准备，又过了不久吕杰便来了。吕杰这一次带来了二十多个人，其中有四个女人，四个女人中以馥如儿、左艺璇为首，俱都扮作丫环俏婢。


这些人完全替代了罗家的伙计和下人，吕杰检查了一下车上的货物，见并没做什么手脚，便跳下车，满意地对罗大亨和妞妞道：“很好！只要你们听话，你们的儿子一定会活蹦乱跳地回来。”


眼见妞妞满面忧色，吕杰脸色微沉，道：“罗夫人！如果你就这副样子上山，你儿子的性命很可能就会葬送在你的手里！”


妞妞吓了一跳，赶紧振作精神，强挤出一副笑脸儿来，抱着万一的希望道：“往日我陪相公上山，都是带着孩子的。你看是不是……你放心，我是不会有所异动的，你的人不是还守在我们身边吗？”


吕杰翻了个白眼儿道：“不必了！如果山上的人问起，就说你们家老爷子刚回来，不舍得小孙子，所以把他留下照看不就行了？你说是不是啊，洪员外！”


吕杰转向站在廊下的洪百川，笑吟吟地问道。洪百川寒着面孔，重重地哼了一声。扫地不伤蝼蚁命的洪大善人杀起人来却是眼睛都不眨的，如今他只是投鼠忌器不敢动手，可是一旦他获悉孙儿下落呢？


※※※


卧牛岭自田妙雯离开后，紧张备战的状态一直没有放松。


这一次的对手可是播州的杨应龙，四大天王之一。卧牛岭从深山里出来，在这已经固定了形态的山外世界里强行插了一脚，硬生生地杀出一片天地，站住了脚。每一次的对手，无不是一番腥风血雨，但从来没有哪个对手像播州这般强大。


所以尽管有屡屡创造奇迹的叶小天坐镇卧牛岭稳定军心，但是那种紧张气氛依旧挥之不去。操练兵马的、制造军械的、巩固卧牛岭山寨的，整个卧牛岭都呈现着一种繁忙的气氛。


“大亨上山了？他来得正好，想必上次让他帮忙采办的那批箭簇到了！”


正忙的焦头烂额的李大状听说罗大亨来了，非常高兴。如果是其他来宾，可能他就替“叶小天”代劳了，但这是土司大人的义弟，却没有理由不让“叶小天”出面，好在大亨也知道这个“叶小天”的真实身份，只需做戏给其他人看就好，李秋池没有太担心。


他吩咐道：“立即接大亨少爷上山，该接收的货物接收清点入库，请大亨少爷到后宅，由土司大人款待。”


“大亨少爷，少夫人……”馥如儿跟在二人身边，笑吟吟地低声提醒：“你们做得很好，只要你们沉住气，一会儿见了叶土司不要露出什么马脚，你们的宝贝儿子一定会完璧归赵的！”


对于馥如儿的话，妞妞只能报以苦笑。她并不清楚叶小天身份的变化，此刻难免感到愧疚，可是事涉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作为一个母亲，她又没得选择。


货物由采妮带人负责接收了，大亨夫妇被引进了后宅。男性随从不能跟入，吕杰等人便留在外面与采妮等人交接货物，而大亨和妞妞则带着馥如儿等四名侍婢进了后宅。有四人寸步不移地跟着，大亨夫妇即便想对卧牛岭的人有所暗示甚至递个眼色都不可能。


叶小天听说大亨来了很是开心，他迎候在客舍院门口，一见大亨夫妇走来，马上笑着迎上前去。只不过，为了避免此情此景落在有心人眼中，党腾辉等人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仿佛正监视着他的举动。


叶小天和罗大亨这对难兄难弟，此刻都被人监视着，只不过一方只是做个样子，另一方却真是全方位严密地监控着。


叶小天和罗大亨寒暄着，馥如儿却在机警地四下打量。按照田雌凤的命令，她们要尽量争取把叶小安、田彬霏和田天佑三人都救出来，但是如果力有不逮，则救人的顺序是叶小安—田彬霏—田天佑。三人之中，叶小安是无论如何也要救出来的人，哪怕他们全死光了。


大亨虽然不担心叶小天被救走，因为这本就是叶小天的计划，但还是想向他有所透露，让他心中有备。奈何左艺璇等几个女人盯得太紧，为了儿子性命，他实在不敢表现的太明显。


而叶小天也不是神仙，压根儿没想到田雌凤竟然别辟蹊径，从罗大亨这里下手。负责“救”他离开的竟然是这四个看起来俏生生、娇滴滴的小姑娘。叶小天还向大亨挤了挤眼睛，打趣地笑道：“大亨啊，你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就连府上的丫环也都换了姿色如此俏丽的一群姑娘，就不怕妞妞吃醋么？”


大亨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回答。妞妞想到儿子系于人手，不敢敷衍，忙挤出一副笑容，道：“他敢！他要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叶小天注意到妞妞的神色略不自然，一时却还未想到她和大亨带来的四位姑娘居然是准备掳走他的，倒是心中一紧，暗想：“大亨不会是真打算纳妾吧？妞妞的神色怎么这般难看？”


叶小天正想着找个机会开导开导妞妞，馥如儿已经收回目光，在大亨背后用手指在他腰眼处轻轻点了两下，大亨得到指示，无奈之下只好按她先前所教的话行事。


罗大亨对叶小天道：“大哥，田是非田先生呢，上次定的那批箭簇，可是他指定的，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搞到这批货，完全是军中的制式标准，要不要请他出来，咱们一块儿去验验货啊。”


“大亨明知我和田彬霏此刻的处境，怎么会？”叶小天听到这里，终于警觉到不对头了，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大亨一眼，笑眯眯地点头道：“好啊！来人，请田先生来一趟！”

第78章 疯狂的逃亡


叶小天下了令，党腾辉便派人去“请”，片刻功夫，田彬霏和田天佑便在几个人陪同下走过来。一见叶小天身边四个唇红齿白的青衣俏婢，田天佑的双眸蓦地像灯花似的炸亮了一下！


他认得左艺璇和馥如儿，他曾在杨天王身边见到过这两个女子。田天佑马上就知道这是播州方面派来搭救他们的人。田天佑强抑激动，好在他不是众人关注的重点，这刹那的神情波动并无人注意。


叶小天的土司府如同云贵地区大多数的土司府一样，背山而建，居高临下，可以把他的领地尽收眼底。居高临下既是一种军事安全上的考虑，同时视野开阔，地理位置高，本身就是地位的一种象征。


从山脚到山顶，笔直的一条大道，用巨石磙子滚压过无数次，夯土结实平滑的很。之所以没用阶石铺路，自然是为了方便车子上下，由于山路的角度并未陡峭过45度，所以徒步上山却也不是十分辛苦。


土司府前同样有拴马桩、下马蹬、石狮御门。宽大的土司府门上书四个大字“卧牛世族”，门内门外是两个宽敞的广场，接着就是二道大门，三道大门，一共是六道门户。


每一进都有正房和左右厢房，第二进院落的左右房舍就是仓房、窖房、磨房、酒坊、兵器库等，完全是一个物资储备仓库。


七八辆大车就停在刚刚进了大门的第一进院落里，采妮带人正在点检验货。验好一车，就着人搬进二院大门，分门别类地储放到仓库中去。


叶小天等人从三进院落出来，二进院落里正有不少人一箱箱一袋袋地搬运着货物。他们穿过二进院落进入第一进大院儿，七八驾马车正停在这儿，已经搬空了大多半。


前边的门楣对内的一侧也有牌匾和楹联。正门上方挂着四个斗大的大字“黔东一柱”，门柱左右分别挂着一副楹联：“学本良知望高北斗”，“政施自治绩著铜仁”。


左右又各有一棵高耸入云的柏树，这树至少数百年岁月了，可不是后移植过来的，而是请匠师建府设计时利用了此地的自然环境，予以保留的两棵大树。


门楣内外各有五级石阶，为了方便车子出入，及膝高的包铜门槛已经卸掉，内外石阶上也都铺了木板。叶小天等人到了一架马车前，大亨指点道：“喏，这就是此番运来的箭簇。大哥，足有五车。”


采妮迎上来，笑盈盈地道：“姐夫，箭簇快搬完了，我都验过了，果真是上等箭簇。大亨，你还真是好本事。”


大亨笑道：“只要用钱就能解决的事，也算不了多大的本事！”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微转，有心给叶小天一个暗示，可是左右分别站着一个青衣俏婢，就像他脸上有朵花儿似的，盯着他一瞬不瞬，他如何做得了手脚。


车上最后一箱箭簇搬了下来，采妮道：“姐夫，这是最后一箱了，你要看看吗？”


叶小天点头之后，便有人过来，将钉得严实的箱子撬开，揭开上边的盖布，就见一枚枚箭头闪着乌沉沉的亮光。叶小天拿起一枚，假模假样地看着，那箭簇入手颇沉，三刃的锋利十分犀利，而且俱都有倒钩，果然是真材实料。


这时，那辆搬空的马车被马夫驾驶着，从宽敞的大院儿里兜了半圈儿，绕到了他们的另一侧，原本等在它后面的马车则向前移动了些，停在它原来的位置。


搬空的马车本该就此驶出大院，可是当它绕到叶小天等人另一侧时，正抓着汗巾擦着额头的吕杰突然把汗巾一甩，鞭子似的抽向两个正在搬运箱子的卧牛岭武士，同时厉喝道：“动手！”


叶小天正弯腰把那枚箭簇放进箱子，俏生生地站在他身侧的左艺璇和馥如儿突然动如脱兔，只向前掠出一步，恰好站到他的身侧，两条手臂一探，便扣住了叶小天的肩头。


叶小天只一愣，整个人就腾云驾雾地倒飞起来，一头摔进了那辆空车里。紧跟着站在罗大亨身侧的另两名女子，却是飞快地倒退了一步，猛一转身，一扣一抛，将田彬霏也掷向车厢。


叶小天被摔了个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地刚刚爬起，田彬霏又倒飞进来，后背卟地一声撞在了他的脸上，痛得叶小天捂着鼻子又倒了下去，一时酸得泪水直流。


“冲出去！”


左艺璇等四女飞掠上车，分别守住车子四角。同时往车顶四角处一抽，没想到那看似完整的一块顶厢木板，四角居然分别插有一柄长剑。四人横剑当胸，护住了车子。


那赶车的车把式好像疯了似的挥动大鞭，鞭花炸响，先抽退了反应敏捷立时逼近的几名卧牛岭武士，随即一鞭子抽在四匹马的背上，大声吆喝着，那四匹健马狂嘶一声，发足狂奔。


“还有我！”


早有准备的田天佑一个狗吃屎，姿势虽然难看，却迅速扑到了后车厢处，只是那车冲得太快，他本想一头冲上车去，等他赶至，车子已经启动，田天佑扑了个空，情急之下双手前探，屈指如虎爪，一把扣住了后车辕，被马车拖着向前冲去。


这时候，吕杰手中汗巾好象一条出水的蛟龙，“啪啪啪”一连抽翻了四五个猝不及防的卧牛岭武士，他的部下们不管是赶车的、抬货的也都纷纷动手，牵制着采妮、党腾辉等人。


那辆马车疯也似的冲上铺在石阶上的踏板，穿过门廊，又冲下斜铺的踏板，向前方冲去。田天佑被拖在车后面，像是拖曳着一具破风筝，一个身子忽起忽落，颠得眼冒金星，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逃脱机会，使尽了吃奶的力气，就是不肯撒手。


党腾辉骤历惊变，却是暗暗惊喜。他知道叶小天的计划，自然不会使出全力追赶，倒是他的部下和采妮等人不知底细，眼见土司被劫持，发了疯似的往外追，却被吕杰等人不畏死地拦住。这些人本就是死士，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有朝一日慷慨赴死，只要一息尚存，哪肯让开半步，一时竟然将他们死死挡住。


外面广场上和山口也有卧牛岭的人，但他们可不知道发生在大院里的事情，虽见一辆马车疯狂驶出，心生诧异，却没那么快就反应过来。


那马车奔到山口，车把式突然勒紧马缰：“吁～～～～”那马车又向前冲出六七丈，终于停住。就见侧立于马车前厢的左艺璇和馥如儿伸手一拍厢壁，那厢壁竟“砰”地一声打开，原来里边竟有夹层。


前边的马车夫弯下腰去，往左右用力一扳，车子探出的两条长杠竟从中而断，与此同时，左艺璇和馥如儿也把那夹层中的机关扳了出来，铿然落地，竟是两条带着短木臂的轮子。


马夫长鞭一挥，将前方拖着两条木杠的马儿赶到了一边，因为这里已是下坡路，又没有前方的马止着车子，这辆骤然变化的四轮木车先是凭着本身的重量缓缓向前驶动，紧接着速度越来越快。


在此变化之前，田天佑也被站在后车厢处守卫的一个女死士拖上了车，这辆车子载着他们轰轰隆隆地就顺着平坦的大道向山上冲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车厢内，叶小天和田彬霏惊骇地互望了一眼，他们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是……


他们正在不断地起伏，就像簸箕里面正被筛动的两粒豆子，马车已经没有了马，可是这下坡的速度比有马的时候快了三倍不止，而且还在继续加快，这要等车到了山下，他们岂非要摔个粉身碎骨？


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去抓可以让他们固定住身子的地方，这个时候，叶小天居然胡思乱想起一个问题：“大舅哥没有腿，身体比我轻，应该会比我抓得牢。啊！对啊，我还有腿……”


于是，叶小天赶紧张开双腿，脚底下死死抵住了车厢地板。而车厢外，田天佑更是吓白了脸，惊声尖叫起来。


山脚下，十几辆平板牛车正从远方缓缓走来，距山脚最近的两辆是空车，其它车上载的都是高高如山的柴草，每辆车上只有一个驾车人，而且距山道至少还有百十步距离，所以守山的侍卫并未对他们发生兴趣。


疯狂的四轮车从车上飞驰而下，幸亏这山道被卧牛岭的人夯实的十分平整，否则那减震效果并不好的木轮早就把车颠成了碎木板。


眼看着一辆没有马拉着的车子风驰电掣而来，守山的侍卫也不禁惊呆了。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子从眼前一掠而过，明明隔的还远，却仿佛感觉到了劲风拂面，那车上居然还站着几位很淡定的姑娘……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一个侍卫喃喃自语，目光追随着那辆疯狂的四轮车，眼看它冲下山去，山下些平板牛车却忽然有的停下，有的急急赶上几步，最终成了并排而立的长长的车阵。


从山上冲下来的这辆四轮车，比那平板牛车的高度只稍矮一筹，车子狠狠地撞上去，立即解体，变成了纷飞的碎片，车上飞出七八道身影，其中有两道身影是从车子里面飞出来的，这两道身影像抛石机砸出去的两枚石弹，深深地撞进了松软的柴草垛，又飞出去，插进了第二堆柴垛。


至于原本站在车上的几个人，则被抛飞得更远，其中原本站在车厢最后面的一个家伙，更是手舞足蹈地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堪堪砸在最后面一辆车的柴垛上面，再差一步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第79章 狼奔豕突


“悉悉索索……”


左艺璇和馥如儿等四女刚刚稳下身子，立即扑向叶小天和田彬霏砸进的那辆草车，拼命地拨拉着稻草，扒拉出一个大草坑的时候，终于露出了叶小天的身影。


叶小天头下脚上，蜷卧在草坑中，仿佛正在孕育中的一个婴儿。这货当年在市井间练就的本事，很懂得用什么姿势最能保护自己，什么姿势最能保护要害，此时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护住了头面，被两个俏婢提着足踝从草堆里拔出来时，脸上居然没有划伤，只是后颈有几道细微的擦痕。


至于田彬霏，既没有叶小天这样的保护意识，再加上缺了双腿，可供挣扎的余地不多，所以左艺璇等人又在草堆里扒拉半天，才在原本叶小天屁股的位置发现了田大先生，田大先生脸上的擦痕就多了，不过他本来就皮开肉绽如同一道道蜈蚣，却也不虞再多几道。


一俟把二人救出来，左艺璇立即撮唇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把二人搀到地上。那些牛车接到呼哨，立即纷纷趋车迎向山脚。那牛受鞭子催促，短程内冲刺倒也蛮快，十几辆牛车冲到山脚，也不过须臾功夫。


此时，山上的人已经解决了吕杰等人，正纷纷冲下坡来。这坡势较陡，车马行人下山平时都是略带之字，如今这样笔直地冲下来，速度并不够快，好在这山也不算极高，此时已经跑了一半的路。


牛车车夫们望着山上冷冷一笑，不慌不忙地停住牛车，绕到车子后面，从怀中掏出了火折子……


等山上的人跑近时，车上的柴草已浓烟滚滚，烈焰焚天，受了惊的老黄牛拉着火车，疯狂地山上冲去，骇得采妮等人只得避向左右路边，纷纷给这些疯狂的老黄牛让路。


烈焰浓烟一起，三里地外的扈家庄里立时冲出数十骑骏马，风驰电掣一般冲到卧牛岭山脚下，此时那些疯牛狂奔乱撞，把着火的柴草洒得满坑满谷的，山上冲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可受阻于这些浓烟火焰，一时却下不了山。


那些健马共有四十余匹，其中有十匹空马，他们到了山下，正迎到左艺璇等人，叶小天和田彬霏立即在他们的帮助下上了马，至于田天估，只好自力更生，不用人说，更自动自觉地爬上了一匹马。


田天佑摔到了最后一辆牛车上，柴草垫了一下，紧接着又滚落到在，碰伤了额头，眉峰处撞开一道口子，此时右眼已经肿胀得像个鹅蛋，鲜血披了一脸，说不出的狼狈，可逃出生天的喜悦却让他振奋不已。


“走！”


左艺璇一声令下，二十骑马护着叶小天等人飞奔而去，而原地还留了十多个人，他们携带了弩弓利箭，此时分发给那些驾驶牛车的人一些，纷纷守在了山下。


柴草烧的太快，他们要为逃走的人争取更多的时间。他们之中，只有不足十人是真正的死士，但是他们的存在，足以保证其他人不会临阵脱逃。而他们，注定将成为弃子，被抛弃在这里。


※※※


一行二十余骑快马穿过扈家庄，再行四里多地，前方一个三岔路口。馥如儿持鞭向左一指，喝道：“叶土司，这边！”


与此同时，左艺璇向右狂奔。田彬霏缺了双腿，双手全用来控制身体了，他的马缰绳是持在左艺璇手上的，自然也是随之向右了。


眼见许多侍卫分别跟着叶小天和田彬霏两人离去，田天佑急道：“我呢？我呢？”


剩下的几人冲上来，对田天佑道：“我们走中间！”


其实被卧牛岭主力选择追赶的可能，三条路都是一样的概率，但田天佑却有些愤愤不平。不是因为路的选择，而是因为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叶小天所走的那条路，接下去的安排一定最缜密、最安全，而他走的这条路，很可能再没有其他任何隐蔽措施，他的作用，就是为了吸引追兵！”


然则他没有选择，至少比起三岔路口留下来的人，以及正从荒野间闪现，加入到阻击人群的那些人，他逃离的可能还要更大一些。


田彬霏缺了双腿，骑在马上不如说是颠在马上，只凭双手控制实在辛苦，但正在逃命当中，他也抱怨不得。这般辛苦、紧急的时候，他还有暇问道：“此番救我等逃离，是谁的主意？”


左艺璇看了他一眼，道：“是三夫人所安排！”


田彬霏点了点头，既然是三夫人安排，他相信尽管卧牛岭做戏做真，会真的全力追赶，逃离的可能还是相当大的，他从未低估过田雌凤的本事。


……


此时，铜仁府，清浪街。一条条消息通过罗府的家丁下人、看门老仆、买菜的厨子、做针线的婆娘，纷纷送到了洪百川的面前。


“老爷子，清浪街上的人我们已经彻查过了，在小少爷失踪前后离开的大约有七十多人，其中与街上店铺早有生意往来的四十多人，此外多是游客、探亲，这些人的姓名身份、体貌特征，我们已经着人画影图形，全在这里！”


……


“老爷子，东城黑虎帮送来消息，在东山锦江之外的城郊，林员外家的一幢别业近日内刚刚租出去，黑虎帮已派人接触过他们，并且把见过的人都画了形，正与近日迁离清浪街的嫌疑人比对！”


……


“老爷子，有结果了！东山锦江外林家别业居住的那些人，清浪街上的人大多没有接触过。不过有个送菜的汉子在一户租住的人家见过五人，所绘图形中的两人，恰与黑虎帮在城郊林家别业所见的下人形貌相仿。我们已经带了那个送菜汉子去东郊亲自辨认！”


洪百川目中掠过一抹杀气，缓缓地站起身来，向旁边的老丁一扫。


老丁会意，沉声道：“一窝蜂随时候命出击！”


洪百川双拳慢慢攥紧，指甲发出咔咔的响声：“老夫亲自带队，不曾救出老夫孙儿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动！只要老夫救出孙儿，便全力狙杀，不得枉纵一人！”


老丁脸上也露出狠厉的神色，道：“大哥放心，都是老兄弟，不劳叮嘱！”


※※※


叶小天在馥如儿等人的陪同下狂奔出数十里地，到了一处河岸，立即下马，河边早有船只等候，船上下来一人，身体形貌与叶小天颇有几分神似，他飞快地与叶小天换了衣服，骑了叶小天的马带人又往别处驰去。而叶小天则被馥如儿带上船，船顺流而下，急急驰去。


与此同时，右路的田彬霏则已换了路边的一辆马牛，驰至一座山前，又由滑竿抬着翻过山岭，换了一辆牛车，在山路上曲曲折折地走了十几里路，最后藏进了一位猎户人家的地窖里。


说是地窖，其实是半倚山坡而建的一座山洞，透气窗子在披淋而下的一片藤蔓之内。窗上设了木栅，防止野兽闯入。田彬霏坐在山洞里阴凉的大石上，望着那一角小窗透进的斑斓的阳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阵儿，唇角慢慢漾出一丝谜一样的微笑：“田雌凤这样不遗余力地搭救我们出来，看来事情大有可为啊！”


中路，田天佑已经换了三次马，换了三次衣服，只是没有换人，这一路狂奔，始终保持最快的速度，连续三次有人接应替他换马，所以马儿还承受得了，可马上的他却有些受不了啦。


田天佑两股酸软，颠得都快吐了，可是为了逃命，他只能继续狂奔。照理说，他跑得最快也最辛苦，应该是最安全的，可是眼看着他逃亡的路线越来越趋向石阡，田天佑都快哭了。


白痴也知道他们一旦被救出卧牛岭，肯定会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逃向播州啊，由此往西的路线必然层层设防，是最危险的，果然是用我来做吸引追兵的目标吗？


啊！终于转向了，不再向西了！太好……太……尼玛！不向西也不能向东啊！背道而驰，这我还有逃回播州的一天么？这分明就是拿我做诱饵，以便为叶小安和田是非制造逃脱机会啊我日！


……


“老爷子，确认了！”


洪百川换上了劲装，将刀刚刚挂在肩后，老丁就推门进来，兴冲冲地对他说了一句。洪百川目光一狞，张口吹熄了烛火，缓缓地把一具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具扣在了脸上！


……


夜色苍茫，叶小天走进了铜仁城，穿着草鞋，牵着一头驴子，身着两截衣，腰带上还掖着一条汗巾，看起来就是一个进城探亲的乡下汉子，而馥如儿穿着一身青花布的衫子，侧坐在驴子背上，怀里还抱着一口篮子，明明是个死士女杀手，却像一个腼腆的小媳妇儿。


面对田雌凤如此大胆的安排，叶小天也不能不暗赞一声了，谁会相信，他们不惜代价救出的人，最后却只安排了一个小女子在他身边，就这样大模大样地进了铜仁城？只怕纵有追兵赶到这里，除非他认得叶土司本人模样，也不会多瞧一眼吧。


一个十字街头，叶小天微微停顿了一下，骑在驴子上的馥如儿马上低声道：“不要停，直走，到清平街，咱们去付氏香烛棺材铺！”

第80章 东郊乱


清平街，付氏香烛棺材铺。一进门儿，就传来檀香味道，院子里挑着一盏惨白色的气死风灯，灯下一个短衣汉子正在刨着木板，那是做棺材的材料。


看到叶小天牵着一头驴子，驴子上还坐着一位小娘子，那汉子放下刨子，咿咿呀呀地向他们比划了几下，便快步进了房子，原来却是一个聋哑人。


叶小天搭了把手，馥如儿从驴子上跳下来，这时候老掌柜匆匆迎出来，一见二人便急急一招手，低声道：“后边！”


二人跟着老掌柜走到后边放着几具棺材的房间，屋子里还有淡淡的油漆味儿。走了一路的叶小天脚后跟生痛，一屁股就在一具棺材板上坐了下来。那老掌柜拉着馥如儿躲在角落里嘀咕了一阵儿，馥如儿点点头，便走回叶小天身边。


馥如儿道：“叶土司，一会儿天再黑些，我就去见三夫人。”


叶小天道：“三夫人在哪儿？”


看到馥如儿冷漠的眼神，叶小天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馥如儿这才接口道：“你先吃点点心，歇息一下。一会儿，听从付掌柜的安排，会把你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所在。”


叶小天忍不住道：“这里还不够安全么？我们一路过来，好像也没人注意啊！”


馥如儿没理他，扭头就向侧厢房间走去，老掌柜的则端来一盘点心、一壶茶水。那茶水沏的已经快成了白水，至于点心也不知有多久没动过了，硬梆梆的。


叶小天确实饿了，一边嚼着点心就着茶水，一边暗暗思忖：“这个老掌柜的不知出于何故肯帮田雌凤的忙，或许他是播州安插在这里的暗桩。杨应龙能在我卧牛岭安插那么多暗桩，在铜仁城安排几个耳目眼线也不稀奇。不过，他知道的东西一定有限，可能都不清楚我的身份，也不知道这次行动是三夫人田雌凤所主持。理由吗……”


叶小天又费劲地咬了一口那风干的硬梆梆的点心，轻轻叹了口气。


叶小天吃了三四块点心，灌了大半茶壶水，天色也就完全黑了下来。馥如儿从侧边房里走了出来。此时她已不再是民女村妇打扮，而是换了一身夜行衣，姣好体态毕露，为了方便行动，只在腰间插了一柄短剑。


叶小天站起身来，馥如儿道：“叶土司，你听掌柜的安排吧！我这就去见夫人，快的话，明日一早，就会接你离开！”


叶小天点了点头，馥如儿走到前厅，叶小天和付掌柜陪着走过来，房门推开，院子里已寂黑一片，气死风灯已经熄了，那个聋哑木匠也不见了，馥如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迈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付掌柜掩上了房门，声音有些暗哑：“一会儿，会有人来取棺材，到时你就藏到棺材里，他们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叶小天奇道：“这么晚了取棺材？”


付掌柜呵呵地笑了两声，道：“晚上阴气重，方便移尸啊！我不会问你犯了什么案子，你最好也不要多问我的事情，我收钱办事，事毕两讫。离开我这间棺材铺之后，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从此再无瓜葛！”


叶小天哑然。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外边门扉被人拍响，付掌柜的出去开了门，与来人低语几句，又返回内室，推开一具棺材盖儿，对叶小天道：“快进去！”


叶小天到了棺材边探头看了一眼，见里边空空的，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方才听了付掌柜的话，他还以为要跟死人挤在一具棺材里。虽说以他的历练，未必会觉得害怕，到底不甚舒服。


叶小天翻进棺材躺好，付掌柜的又推上棺材盖板。叶小天躺在里边，就听有脚步声响起，好像进来好几个人，接着就是“咚咚咚”的钉棺材钉的声音，叶小天不由一阵的紧张。


棺盖儿被钉死后，外边悉悉索索的似乎又绑了几条绳子，棺材就离了地，被人抬了出去。“这是去哪儿？不会是……坟地吧？”叶小天躺在棺材里，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


※※※


铜仁东郊，林家别业。


这幢别业傍山伴水，风景秀丽，确是一幢休闲好去处。要说到房舍，实则却不多，庄园中以花草树木主，亭阁楼轩掩映其间，因为只是用以度假野游的所在，所以极是简单。


茫茫夜色中，洪百川独自一人悄悄遁入了山庄。其实在他手下，至少有六个人无论性情之谨慎还是本领之高强，都是他完全信得过的。可这一遭要救的是他的命根子，他不敢冒一丝险，必得自己亲自去做，他才安心。


以洪百川的见识本领，要在这山庄中找人自然容易，他悄悄摸到高处，无声无息地贴着墙壁，仿佛一只壁虎似的爬到房顶，脊兽似的蹲在那儿，四下只扫视了一遍，就锁定了三幢主楼，那是藏匿孩子最可能的地点。


洪百川的体形很肥硕，虽然不像大亨那么夸张。他平时的动作很迟缓，真的像是走急了怕踩死蚂蚁。可此刻的洪百川却像一阵清风、一缕幽灵，一个胖子竟有这样的轻身功夫，着实可怖。


洪百川锁定的第一幢小楼，被他无声无息地探查了一番，搜遍了每一个房间，住在这幢小楼里的一共有十四个人，四个守夜的，十个正在熟睡，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紧接着，洪百川开始搜索第二幢楼，这幢楼也被他搜遍了，还是没有。其实在搜索过程中，洪百川完全有机会捏死几个人，尤其是这幢楼的戒备更加森严，足有八个侍卫守夜，二楼主卧是一个女人，左右房间分别住着四个女人，一看就是以中间房间所居之人为主，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首领，但洪百川没有动手。


在他的宝贝孙子找到之前，他不敢冒一丝风险。如果有人垂死之际发出半点警讯，只怕他就要功败垂成，那个年纪还小，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孙儿只要掌握在人家手中，他纵有通天本领，也只能任人挟制。


洪百川何等心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天下间已罕有事情能动起心、乱其静，可一连搜索两处都没有他的小孙儿，这心还是乱了，他试图离开转往第三处目标时，脚下不由便重了一些。


那声音非常的轻微，恐怕老鼠悄悄走过的动静也不过如此，但是这幢楼里住在一层楼梯两侧房间里的人还是察觉到了，他们就是龙虎山二老。


这两位少年入道，中年脱道还俗的龙虎山高手，武功造诣实不寻常。一向喜欢招纳奇人异士的杨应龙能把他们两人专门派做他最宠爱的田雌凤的贴身侍卫，可见对他二人的欣赏。


当洪百川离开的时候，二人不约而同地张开了眼睛。听到声音渐去渐远，二人疑心顿起，如果有人起夜是不该离开小楼的。但二人也不清楚究系何人走出小楼，所以并未声张，只是飘然走出房间。


二人对面一看，虽然厅中没有掌灯，只能模糊看清轮廓，但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只瞧身形也知道是对方同样察觉了动静。二人相互打个手势，便一起闪出了小楼。


洪百川掠进第三幢小楼。这一次他是以飞檐走壁的功夫，从二层小楼的一扇窗子掠进去的，从上往下搜。他在二楼搜到第三幢房间时，便看到了他的小孙子。


小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床上，双手抱头，蜷着双腿，好像一只正在晒着肚皮的小蛤蟆，被子也被他蹬到了一边。旁边还有一张床，睡着一个中年妇人，应该是负责照看他的仆妇。


洪百川看到孙子，一颗心顿时落后肚里。房间里还燃着一只蜡烛，灯光微微，洪百川俯身看看孙子，轻轻地吁出一口焦虑之心，眸中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这个臭小子，跟他爹一样的没心没肺，被人掠走了，还能睡得这么踏实。”


洪百川俯身去抱孙子，这时尾随而至的龙虎山两大高手已经确定了他的来意。其中一人一声不吭，双腕一翻，就向洪百川的后心狠狠击来。


龙虎山这两大高手练的都是手上的功夫，铁袖功、麒麟臂，一双铁掌自然也是下过苦功的。他一出手，洪百川就已察觉，但洪百川不敢躲，万一对方收手不及，又或攻击方向不妥，伤了他的孙子怎么办？


但洪百川反应也是极快，他眉头一皱，背弯如弓，双手依旧稳稳地把孙子抱了起来，与此同时，拔地前仆。龙虎山高手这一对铁掌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背上，但洪百川本就在向前扑出，所以至少卸去了四成力道。


饶是如此，洪百川依旧闷哼一声，一口鲜血逆冲到喉咙，虽被他硬生生压住，嘴角也沁出了鲜血。洪百川的身子并未停歇，向前一撞，那窗棂四分五裂，用一双铁臂护住了孙子的洪百川硬生生地撞了出去。


两个龙虎山高手反应也快，立即紧蹑而出，洪百川尚在空中，后背就受了这两人铁袖功轮番四次打击，等他落地后终是忍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洪百川身为朝廷秘谍，不知干过多少不好见光的勾当，经历过多少匪夷所思的场面，应对的策略绝对理智。他身形落地，头都没回，立即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向前飞掠而去：孙儿到手，他绝不会冒险，此时只想逃逸。


龙虎山两大高手立即追来，带着冷笑狂啸一声，向庄园中所有人示警。对方受了伤，用的又是短程极快、但也最耗体力绝难持久的功夫，他们根本不怕对方逃得了。


但是，田雌凤错估了罗家的底细，他们并不清楚罗大亨他爹，这位以经商为业的洪老爷子竟然是纵横黔地多年的“一窝蜂”大首领，他麾下高手如云！


洪百川奔走当中，右臂望空一扬，一枝烟花便高高升起，“啪”地一声炸成了一朵怒绽的银菊，在夜色中看得异常清楚。随着这烟花绽放，从庄园的各个方向，早已蓄势以待的“一窝蜂”一窝蜂儿地冲了进来。


那些衣衫不整急急跑出居处的田雌凤的部下被他们一见着便毫不留情的屠戮而过。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鸡犬不留！”


洪百川逃得快逾奔马，老丁和二当家等几名杰出高手冲得势若雷霆，他们从事先约定的方向猛冲过来，老远便看见老大的身影狂奔而来，立即长啸一声迎了上去，避过洪百川，猛虎下山般冲向龙虎山两大高手。


铜仁东郊，大战方起！

第81章 赶尽杀绝


田雌凤闻讯后匆匆起身，穿戴整齐赶到楼台，眺望各处虎跃龙腾，俏脸不由变色：“难道是卧牛岭发现了我的踪迹？”


田雌凤此刻所畏者唯有卧牛岭。现在她可是在卧牛岭控制的地盘上，如果是田妙雯、李大状，又或者是铜仁的于珺婷发现了她，凭她手中的力量，绝难逃脱。


但田雌凤仅看片刻，心思便稍稍安定了下来。从林家别院中各处厮杀的场面来看，并不像是叶系势力大举出动。此时她又得知对方先行盗走被她掳为人质的洪百川长孙，便更加认定对方不是卧牛岭的人了。


“难道，竟是罗家请来的人？”


田雌凤喃喃自语，犹疑不定。在她看来，罗家就算有些家丁护院，甚至重金聘请来几个江湖高手，却也不可能跟她带来的人战到如此地步。龙虎山两大高手也在与人激战，一个商贾，何来这等实力？


田雌凤正沉吟间，只听猎猎风起，一道人影大鸟儿般直扑楼头。田雌凤身边八名女死士正按剑而立，其中四人立即迎上前去，四柄锋利的长剑斜斜指向来人，随时可以形成合围。


“是我！”一听来人说话，四女立即提剑后退，来人跃到楼头，一个踉跄，捂胸道：“夫人，来犯之敌凶猛，速速离开！”


此人正是田雌凤倚为臂膀的龙虎山两大高手之一，田雌凤惊道：“什么？连你们也不是对手？”


话犹未了，龙虎山另一高手也蹿上楼头，此人更加狼狈，一件长袍被削得七零八落，两只袖子都打没了，长袍成了坎肩。田雌凤一见如此情形，不及再问，当机立断道：“走！”


当下，就由龙虎山两大高手和八名女死士护着田雌凤急急下楼，遁向庄园之外。此时，庄园中的播州所属在一窝蜂的打击之下，已经溃不成军。


这一窝蜂的主要成员实乃锦衣卫中一等一的高手，放到江湖上那也是有号的人物。只因锦衣卫指挥使宇无过也是鹰党一员，所以当初给了他们一项秘密使命，把他们派遣到贵州，以巨盗身份秘密行事。


这十数年的历练，不知经过了多少腥风血雨，这些久历杀伐的锦衣卫高手更加厉害。田雌凤带来的这些人也算是一时俊彦，可比起这些四五十岁，再有几年才会从鼎盛状态滑落的锦衣卫高手来说，不管是经验还是实力都要逊色一筹，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田雌凤不会武功，走得香汗淋漓，两个女死士见状，向她告一声罪，便上前架起了她，脚不沾地直奔东山密林。田雌凤选择这里做最终的落脚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易于逃脱。


但追兵还是近了，二当家和老丁都是洪百川多年的兄弟，洪百川的孙儿被掳，对他们来说无异于自己的至亲晚辈被掳，对田雌凤一行人他们恨之入骨，岂肯放过。


那随田雌凤逃走的八名女死士中除两人正架着田雌凤逃命，尚有六人，一见敌人死追不舍，六人娇叱一声，返身拔剑迎去。


若是换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瞧她们年轻貌美、体态窈窕，说不定还会动了怜香惜玉之心，可二当家和老丁这都是什么人物，在他们眼中，红粉骷髅，一般无二，眼见六女迎来，二当家和老丁狞笑一声便冲了上去。


田雌凤越走越是骇然，这敌人人数虽不多，但是太也骁勇了些，恐怕天王麾下最精锐的侍卫也不过如此，这究竟是什么人？如果说是卧牛岭的秘密力量，叶小安作为叶小天的亲大哥，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卧牛岭的人，那么……还能有谁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因为未知，所以可怕，这一路上，田雌凤胡思乱想了也不知多久。她感觉后方渐渐没了声息，进入林中也深了，只道已经脱离危险，被人架着虽不用她出多少力，可也娇喘吁吁、芳心急跳了，便喘息道：“歇……歇一歇吧，我走不动了。”


田雌凤还没说完，老丁和二当家一个持判官笔，一个持量天尺，已经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那判官笔和量天尺都是血肉模糊，恐怕那六个美少女死士在他们手中都未落得了好去。


老丁和二当家快刀斩乱麻，在最快的时间内杀死了六个女死士，又一路疾追，此刻也是体力消耗过巨，但是一瞧已经追及，精神大振，速度竟是又快了许多。


龙虎山两高手的老大一见，沉声喝道：“夫人，如此走太也慢了。若再有人追来，恐怕夫人便走不得了。请恕在下得罪！”


他说完便向前一闪，身形一矮，背对田雌凤。田雌凤先是一呆，马上就明白他是想背着自己走。田雌凤并非寻常女子，自也不会在意这等男女礼防，当下毫不犹豫地趴到了他的背上，伸手揽住他脖子。


那人双手一托田雌凤的膝弯，一把将她背起，拔足便走。另一人紧紧护在身侧，对那二女道：“拦住他们！”


两个女死士拔出剑来，返身面对老丁和一窝蜂的二当家，明知在能杀得死她们六个同伴的对手面前，二人绝难幸免，仍是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


林家别业进入了扫尾阶段，一窝蜂的人当真凶悍，见人就杀，丝毫不留活口，田雌凤此番带来的人无一幸免。有那尚有气息的，在他们清查现场时，也都毫不犹豫地干掉了。


一窝蜂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手段狠辣，做事果决，哪会留下一个眼线。他们别业内外清查一遍，确定再无活口，便把尸体纷纷丢进各处楼阁，开始堆砌柴薪，准备一把火烧了。


洪百川站在庄园外一角，周围有四个高手保护着。他的怀里一直抱着他的孙子，始终不曾放下。爱孙失而复得，洪百川此时诚惶诚恐的心情自然不难理解。


这时，林间小道上，馥如儿正迈着轻盈的步伐飞快地掠来，前方不远就是林家别业了，馥如儿心中一喜，加快了脚步。


庄园中掠出一道黑影，到了洪百川面前抱拳一礼，洪百川道：“老二和老丁呢？”


那人道：“回大当家，二当家和老丁追赶逃走的人去了。”


他们虽然是锦衣卫中人，但是冒充巨盗已经有十多年了，此时对答已经习惯了这种称呼。


洪百川眉头一皱，隐隐有些不安。杀人泄愤固然是他所欲，不过他也担心两位老兄弟中了人家的手段。洪百川立即道：“马上烧了庄子！”


只要这边火起，老丁和二当家看见，就会明白这是大当家要他们立即撤离现场，不会死追不舍了。那人答应一声，转身刚要离开，洪百川忽然道：“噤声！”


洪百川身边几人何等老辣，立即摒息凝神，提高了警觉。洪百川低头看看怀中孙儿，小家伙刚才在厮杀呐喊声中醒过来一次，见是在爷爷怀里，欢喜地与他腻了一阵，因为困倦，又沉沉睡着了。


洪百川打了个手势，然后轻轻掩住孙儿嘴巴，鬼魅般地闪进了树林。其他几人一看，登时窜高的窜高，伏低的伏低，也迅速消失了身影。


片刻之后，馥如儿出现了，她打眼往庄子里一看，见庄子里灯火处处，人影绰绰，不禁惊咦一声，迅速闪往旁边一柱大树，试图先藏住身子，再观察动静。


可她双脚刚在大树边落定，那大树上便无声无息地滑落一人，紧贴着她的后背站住了。馥如儿忽觉背心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往前一扑，但一只大手已经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馥如儿登时僵住了，她手中正提着剑，但是从对方大手扼她咽喉的角度，她就知道对方的站位十分严瑾，就算她有机会反手刺出一剑，也伤不了人家，而扣在咽喉上的那只大手十分有力，她毫不怀疑，只要稍有异动，她的喉骨就会被捏的粉碎。


洪百川抱着小孙子鬼魅般地出现了，冷冷地看她一眼，就像一头猛虎盯着它爪下的野兔：“带下去，问清楚！”


馥如儿背后那人答应一声，大手一扣，一把打落馥如儿手中的剑，便拖死狗似的拖向林中。


片刻之后，林中响起一阵凄惨的叫声，与此同时，林家别业处处火起，喷吐着焚天怒焰。


火光照耀下，一个络腮胡子，豹头环眼的中年汉子空着双手从林中走了出来：“大当家，她的嘴巴硬得狠，问不出话来！”


洪百川“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已经化作火焰山的林家别业，沉声道：“走！”他没有问如何处理了馥如儿，“一窝蜂”出手，又岂会留下活口。


林中一座山峰上，老丁和二当家站住脚步，这是密林，又是深夜，他们结果了那两个女死士后，已经彻底把人追丢了。这时林家别业大火冲宵，二人扭头看见，知道大哥下了收兵令，只好怏怏赶回。


七星观内，一间静室。一双人儿刚刚云雨已毕，那胴体妖娆的妇人白羊儿似的俯卧在榻上，娇喘细细。男人则俯伏在她凹凸有致的身子上，随着她呼吸的起伏，懒洋洋地抚弄着她细腻光滑的肌肤。过了半晌，那男子才慢腾腾地爬起，披上一件袍子，迈走出了静室。


廊下有灯，照着他的模样，正是长风道人。一见长风道人出来，明月小道便板着面孔，叩了叩房门，听见里边妇人应了一声，便推门进去。过了一阵儿，明月小道士便牵了那妇人的手出来，那妇人眼睛上却蒙着一条黑色的布带。


这是长风道长用绝食抗议向王宁讨来的福利。眼见王宁是不肯放过他这个傀儡了，一味的赚钱最后也未必能落到自己手上，长风道人便也讲起了享受：要酒、要肉、要女人！


王宁不想逼他太紧，但又怕坏了他好不容易才树立的活神仙形象，所以想了个两全之策：他允许长风道人找窑姐儿，但来去都得蒙了眼睛，长风用来媾和的这家静室内也没有任何标记。


长风道人虽然觉得这样少了很多情趣，可也只好接受。暗地里自我安慰，这是帝王才享有的待遇啊……


长风道人腿软脚软地回了自己的静室，翘着二郎腿躺着，正眯着眼回味方才那个窑姐儿的风骚情趣，房门忽然又叩响了。长风道人不耐烦地道：“谁啊，又有什么事了？”


房门一开，王宁出现在门口：“快出来，有贵客到了！”


长风道人听得心头一惊，从王宁嘴里说出来的贵客，恐怕全都是麻烦。长风道人无暇多想，赶紧抓起一块毛巾，投湿了胡乱擦脸，把那胭脂唇印都抹净了，又抓过一条新浆洗过的道袍换好，急匆匆赶到客厅，抬眼一看，便暗叫一声苦也！

第82章 话不投机


厅里有四个人，清风站在一侧，椅上坐了三人。


最上首一人是田雌凤，那样美艳的一个女子，虽是钗横鬓乱，香汗津津，依旧不减风韵，那种略显狼狈的样子，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感觉，倒是让她更有女人味了。


接下来是龙虎山两大高手，一个赤膊，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长坎肩儿，肋下肩头几处血痕，他的功夫还没练到通体刀枪不入，双臂虽有麒麟臂的功夫，可其他部位还没练到家。


另一个倒是没有赤膊，但衣服刮扯出好几道口子，头上的发髻也歪了，眼看就要散了，松松趴趴的，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见长风，田雌凤便站起来，向他毕恭毕敬地行礼：“仙长，弟子冒昧打扰，还祈恕罪。”


长风道人虽然暗暗叫苦，却已迅速进入了角色，云淡风轻地道：“无妨。既然来了，就在此小住些时日吧。清风，依旧把田施主安排在老地方。”


田雌凤讶然道：“仙长不问弟子遭遇何事么？”


长风道人微微一笑，淡然道：“贫道掐指一算，已略知端倪，虽不能尽知详情，足矣！放心吧，你虽有波折，却无凶险，既然来了这里，贫道便可保你无恙。”


田雌凤听了更加恭敬，忙道：“多谢仙长。”


长风道人愈发地洒脱，又随意答对几句，便让清风引她和两个狼狈的部下去她住熟了的小院儿住下。田雌凤等人一走，王宁就道：“他们为何如此狼狈，做了什么？”


长风道人双手一摊，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王宁大怒，瞪起眼睛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装的什么大尾巴狼？你为什么不问她？”


长风道人理直气壮地道：“我可是大元玄都灵霄上清广化崇教妙一飞玄……”


王宁翻个白眼儿，打断他的话道：“滚你的蛋！”


长风道人悻悻地一甩袖子：“贫道与你，话不投机！”


……


田雌凤到了住处，清风小道僮道：“夫人请稍候，小道马上为你送开水过来！”


“有劳师兄！”


田雌凤对长风真人崇信不已，对他身边的亲传弟子也非常礼敬。谢过了清风，眼看他出去，田雌凤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对两侍卫的老大道：“你连夜离开，去查一查徐逸鹤、馥如儿他们究竟如何了。”


那侍卫答应一声，迅速离开，田雌凤又对另一名侍卫说出一个地址，道：“你也连夜去一趟，如果顺利的话，叶小安此刻应已到了那里，把他给我带来！”


那侍卫犹豫道：“夫人，您身边不留一人，这……”


迷信于人，实无道理可讲。田雌凤如此睿智机警的一个人，偏偏被长风道人这个神棍忽悠的毫不生疑，她淡定地道：“长风仙长说我到了此地便再无凶险，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快去！”


那侍卫无奈，只好领命而去。虽然他担心田雌凤的安全，不过一来不敢抗命，二来他也明白，要把叶小安带来，此时是最恰当的时机。夜晚带人行走，本来容易引人注意，但以他的身手，却很容易避过更夫和巡夜的人。而若换做明日，东郊血案爆发，满城巡缉，反而不易把叶小安带来。


等二人离开不久，清风道人也带了几个道人，担了几桶开水过来，又用清水混和了，调拭好水温便纷纷离去。田雌凤此时形容狼狈，正欲沐浴清洁一番，便关好门窗，宽衣解带，沐浴起来。


王宁训斥了长风道人一番，却也无可奈何。此时明月送了那窑姐儿回来，王宁马上吩咐他悄悄离开七星观，前往清浪街洪百川处打听消息，他觉得田雌凤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或许大哥那里会有些消息，如果没有，也该让大哥知道此事。


明月离开不久，被田雌凤派去接叶小安的龙虎山高手已经把人顺利带了来。他架着叶小天掠过七星观后院的高墙，悄然来到田雌凤住处，轻轻叩了叩房门，里边却无人回答。


这人大惊，立即推门进去，沉声道：“夫人？”


木质屏风后面，田雌凤刚刚沐浴已毕，一道俪影，妖精般魅惑。此地已经成了她的专属居所，留置有一些衣物，否则的话今夜她逃得仓促，恐怕还得穿上那身已经被汗浸染的衣裳。


此时她刚取出一套睡衣，听到外间问话，赶紧穿上衣服，道：“我在，叶小安可在那里？”


外边那名侍卫听她答话，松了口气，道：“在！我已把他带来了！”


田雌凤顿时松了口气，叶小安获救，她此行便没有白辛苦，付出的那些牺牲也值得了。


田雌凤急急取过一条紫色腰带浅浅系在腰间，便趿了蒲草软鞋走出去。那侍卫一瞧夫人身着睡袍，裸露出大片雪白胸肌，玉沟深陷，异样惹火，连忙垂下眼睛，这一垂眼，又看见她小巧玲珑的脚掌，十指如卧蚕，指甲涂了蔻丹，窘得不知该看向何处了。


叶小天不曾被救出来时，田雌凤不知有多担心他，此刻见他就在眼前，想到因为他的愚蠢，害得天王损失两千精兵，害得自己深入虎穴，险些命丧东郊，又不由得心头火起。


田雌凤咬着牙，吩咐道：“你退下吧！”


那侍卫不敢怠慢，头也不抬地向她施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


田雌凤慢慢走到叶小天身边，叶小天低下头，扮出一副惶恐模样，嗫嚅地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田雌凤心头火起，突然狠狠一掌，掴在他的脸上。叶小天下意识地想躲，又急急停住，受了她一掌，才故意向外一个趔趄，捂着脸吃惊地看着她。


田雌凤拉了拉衣领，因为动作太猛，她胸口露出的春光更多了。田雌凤目欲喷火地瞪着叶小天，怒声道：“你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盛不了台盘的狗肉！愚蠢无比的废物！你可知罪！”


叶小天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夫人……”


田雌凤越想越怒，又是一掌掴来，叶小天又挨一掌，愤怒地道：“你再动手，我可不客气了！”


田雌凤气笑了，冷声道：“你不客气？那本夫人倒真要开开眼了！我倒要瞧瞧，你这样的废物，能如何的不客气！”


田雌凤挥掌又要打，被叶小天一把抓住了纤细的手腕，田雌凤玉面含冰，冷声道：“放手！”


叶小天道：“不放！”


田雌凤怒极，抬腿就踢向他的裆下，叶小天也是火了，身子一歪，田雌凤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因为穿得是蒲草软鞋，自己反而脚趾一疼，忍不住轻呼一声。


叶小天虽然扮作自己大哥，可是一直被播州方面当作可资利用的重要傀儡，虽然呼来喝去，却也不曾如此羞辱。被她连掴两掌，也是真的火了，又见她要踢自己要害，更加恼怒，抬起手来，便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巴掌。


“啪”地一记清脆的耳光，田雌凤呆住了，捂着脸庞惊讶地看着叶小天，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白泥田氏的大小姐，白泥田氏是播州的一方土司，自幼在家族里那也是小公主一般的人物，不曾受过丝毫委屈。自从受宠于杨应龙，那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小到大，挨人耳光于她而言这还是头一次。


田雌凤只觉“呼”地一下血气上涌，头皮都因为气愤而酥麻起来：“你敢打我？”


叶小天一掌下去也是呆了，转念一想，此举确实大违自己大哥常性。不过，老实人也有发火的时候，想要不引起她的疑心，此时只有继续扮下去。叶小天便用力憋红了脸，扮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来。


“打人不打脸！我一个大男人，你打我的脸？”叶小天气咻咻地说着，扑上去一把扑倒了田雌凤，田雌凤骇然道：“你要干什么？”


要不是田雌凤一向要强，又确定赤手空拳的叶小安不可能轻易杀死她，此时就要大声呼救了。叶小天“气急败坏”地道：“干什么？我要打回来！”


叶小天把她身子用力一扳，摁住她腰身，照着臀后便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可比田雌凤方才那他那一巴掌响亮的多。


“扮我兄弟，是我想做的吗？你们害我担负杀弟之名，你们逼我冒充土司！我每天都要担惊受怕，睡觉都不敢睡的踏实，生怕说梦话说出实情被人听到，你知不知道？我快被你们给逼疯了，现在你还要掌掴我，你以为我是你的奴隶吗？老子不干了，大不了一死，还能有什么了不起！”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打，他倒不是诚心占田雌凤的便宜。只是除了第一掌因为愤怒打在她的脸上，之后就恢复了理智，对方毕竟是女人，打脸不合适，对她的身体饱以老拳又实在说不过去，臀部多肉，打几巴掌也无大碍，只好选择这里了。


田雌凤天之骄女，自幼未曾受过如此对待，屁股被打得火辣辣的疼，心理上倒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滋味。


她是那种喜欢刺激、喜欢冒险的女人，只喜欢被比她强大的多的男人征服。叶小天这偶尔一冒的霸气，让从未受过如此责打的她，心理上更是产生了一种新奇的滋味。


叶小天打着打着，见她停止了挣扎，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也放轻了，再看田雌凤，胸口衣衫斜褪，因为刚刚沐浴，内里未着胸围，那松松的衣领倒似被那尖翘的玉峰挂住，才没有滑落下去。


因为挣扎，她的衣摆也卷了上来，露出一双白皙、笔直的大腿，小腿秀美，大腿浑圆，近臀部处才见亵裤，淡粉色的亵裤近乎透明，衬得肌肤现出肉色，更增诱惑。


尤其是她的样子，湿濡的秀发蓬散着，娇媚如花的容颜掩映其间，几络乌黑的秀发黏在口唇颊畔，一双大眼睛晶莹湿润，水汪汪的好不诱人。叶小天呆了一呆，下意识地放开了她。


不料侧卧的田雌凤突然腿弯一曲，膝盖狠狠撞向叶小天的小腹，叶小天闷吭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田雌凤慢慢坐了起来，明明很狼狈却依旧很女人，当她坐起来时，屁股又麻又疼，可她偏要摆出一副高傲优雅的模样，轻轻把散乱的秀发掠到耳后，乜视着叶小天道：“很好！我只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男人！否则的话，你就没有任何用处！而一个没有用处的男人，却敢如此冒犯我……”


田雌凤缓缓俯身，压迫性地倾向叶小天：“我会让你后悔曾经活在这个世上！”


她一低头，湿漉漉的长发便拂在了叶小天的脸上，那张面孔依旧是娇媚的，尤其是胸前的挺拔，因为这个姿势显得更加宏伟。


叶小天遇到过的女人，几乎每一个都非比常人，但是没有一个像田雌凤。她有比男人更强烈的野心，又懂得充分利用一个女人的长处，这样强势的女子，让叶小天油然升起一种征服的欲望。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用他教给马千乘的办法是无法征服这匹胭脂马的，这世上唯一能征服她的，或许只有权力。

第83章 按兵不动


叶小天呼吸渐渐喘匀了，他双手扶着地面，迎着田雌凤的俏脸，慢慢地坐了起来：“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见到我叶小安的本事！”


田雌凤媚笑道：“好啊！我不怕你有本事，就怕你本事不够大！你若真够强大，就算要我臣服于你，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对答着，叶小天渐渐坐起，脸儿都快贴上脸儿了，田雌凤就只好后仰，一进一退间，雌豹变成了小猫儿，小猫又化成鼠，此时已变成田雌凤倒撑双手，仰着脸儿看着俯视下来的叶小天。


叶小天道：“臣服？你要怎么臣服？”


田雌凤依旧媚笑：“你想要我怎样臣服？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臣服么？”


田雌凤仰着脸儿，呵气如兰，纤腰已经拱成了一道登月的桥，桥之尽头，便是两轮满月，因为她挺腰的动作，变得更加饱满、挺拔，吸引着人去攀登、撷取。


叶小天的目光变得愈发危险，田雌凤看到这样的目光，就知道自己在玩火。再懦弱的男人，终究也是男人，有时候他们是颇具攻击性的一种动物，癞皮狗也会在欲望之下变成雄狮。


但田雌凤夷然不惧，她纤长的秀项也挺了起来，挑衅地看着叶小天。


叶小天目光闪动：“一个女人对男人的臣服？那么杨天王呢？”


田雌凤嫣然答道：“如果你比他的力量更强大，他又怎配做我的男人？”


叶小天眼中掠过一丝鄙夷：“如果我真拥有比杨天王更强大的力量，像你这样的女人……最多也就是我身边的一个通房大丫头！”


田雌凤格格地笑了起来：“良禽择木而栖，一枝梧桐，胜过一树烂槐！”


叶小天面对这么一个没皮没脸，把一切都可以拿来利益交换的熟妇美女，当真是没了辄，忍不住苦笑叹息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离经叛道的女人，你算是一只什么鸟儿呢？”


田雌凤嫣然道：“那就要看你了。你强如鹰隼，我就是金丝雀。你弱如鼠辈，那我就是翱翔于长空的海东青！”


叶小天怔了怔，慢慢地退回去，坐在地上，若有所思。


田雌凤缓缓站起，再狼狈的模样由她做来，似乎都是优雅动人、风情万种。等她完全站定后，又成了那副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形象：“你这次犯了大错！给天王造成了很大损失！不要以为你对天王还有用，天王就一定不会把你怎么样。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吧，如果你想活着，想逍遥自在地活着，就必须得挺起你的脊梁，否则，你会连一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田雌凤初见叶小天时是极为恚怒的，但现在反而对他比较满意了。这个家伙最欠缺的是什么？是自信与勇气！人的自信与勇气从何而来，来自他的欲望。


这个阿斗，一直就是个扶不起来的烂货，可他现在已经有了野心、有了欲望。现在想来，他之所以在田妙雯面前暴露了身份，何尝不是因为他有了野心，试图占有田妙雯。


田雌凤觉得，正是因为之前她在海龙屯对叶小安的一再撩拨，才勾起了他的野心和欲望。虽然他暴露身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但他有了欲望野心，今后就能发挥更大的更主动的作用，一条柔弱的狗经过她的调教，现在渐渐要变成一头吃肉的狼了，田雌凤很满意、也很得意。


只是，她没有觉察的是，她自以为的调教过程，其实她自己也正乐在其中。


※※※


“土司大人被掳走了！”


叶小天被掳，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件事瞒也瞒不过。


要解决这件事也很简单，只要把叶小安请回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卧牛岭的人只能看到杵在他们眼前儿的这个与叶小天一模一样的人，而在他们所知里，叶小安又是早已死掉了的，立即就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


然而，只要把叶小安请出来，播州那边立即就会知道一直以来他们都被误导了，那么真正的叶小天就会有莫大危险，所以叶小安不但不能回卧牛岭，这段时间还得藏的更加隐秘，绝不能露出半点风声。


不过，叶小天既然决定再入虎穴，对此自然也早有考量。一则，经过一场血腥的大清洗后，本身就会产生一阵强大的威慑力，卧牛岭的各系势力不会那么快就土崩瓦解，必须要经过外力作用以及内力的发酵。


另一方面，只要播州方面还没把叶小天带出去，就不敢公开让他露面，叶小天下落不明的状态，会让众人还有所期待，期待他会被救回，这段时间对卧牛岭来说，还是相对平稳的。


因此，李大状一面假惺惺地派人给主母大人送信，一面安排人到处搜捕、追缉。负责安排逃跑路线的颜文煜安排了明暗两条逃跑路线，两条逃跑路线又有多处重合，如此一来，足以混淆视线，对卧牛岭的追查造成极大障碍。


而明的一条线路，就是为了诱导卧牛岭方面进行错误追捕的，这条线路上田天佑则成了活靶子。他像牵线木偶似的，先被领向西，再被领向东，眼看快跑到大万山司了，又被领向西……


田天佑的这番奔波没有白费，因为他的缘故，卧牛岭派出的追兵大部被他所吸引，为叶小天和田彬霏的顺利脱逃提供了极好的机会，可他却逃不掉了。


最后，田天佑在铜仁小江和铜仁大江交汇处被卧牛岭的人马团团困住，负责“保护”他的七名死士全部战死，田天佑试图跳江逃生，可惜水性不好，被卷入了水底漩涡，三天之后，他的尸体才出现在江水下游，已被鱼鳖啃得不成样子。


颜文煜安排好明暗两条路线，便按照事先的安排从容撤走了。负责拦路堵截并制造诱饵的是徐逸鹤一行人。叶小天是狼狈不堪地逃进铜仁城的，等他进入铜仁城时，只牵着一头驴子，驴子上还骑着一个扮小媳妇儿的馥如儿。


可是卧牛岭为了做戏做真，追的真是不遗余力。而且大批追兵都是不明真相的，可谓全力以赴。徐逸鹤这一方的人为了替他们堵截追兵，沿途层层设伏，死伤不计其数。


此时尚且幸存且侥幸逃脱的只有颜文煜和左艺璇这两路人马。左艺璇保护着田彬霏，要等风声平息才会带着他辗转播州。因为他肢体不全，这是最明显的标志，只能藏于深山，静候事态平息。


而叶小天则到了七星观。叶小天进入七星观的消息，洪百川很快就知道了。王宁派人来向他说起田雌凤进入七星观不久，叶小天也到了七星观的消息就送到了。


幸运的是，洪百川是贵州地区锦衣卫秘谍的最高负责人，叶小天曾把自己的“鱼目混珠”计划详禀于贵州巡抚叶梦熊，以求得到朝廷的支持。而叶梦熊已把此事告诉了洪百川。


洪百川已经救回孙儿，林家别业被他一把火焚光，怒气也稍泄。想到再次打入播州内部，坑杨应龙一道，乃是鹰党与卧牛岭全谋的计划的一环，便吩咐王宁：按兵不动，任其逃走！


此时，远地松坎的杨应龙已经见到了被田雌凤送来的田文博，听他说清了发生在卧牛岭的变故。杨应龙正与重庆知府王士琦虚与委蛇，等待着来自田雌凤的消息。


听田文博说清事变经过，得知这并非朝廷策变叶小安对他发出的试探性攻击，而是因为叶小安不慎暴露身份，田妙雯激愤之下做出的举动，杨应龙顿时心安了。


他一直举棋不定，究竟要不要现在反？即时反，他准备还不充足，尤其是水西水东两位大土司态度极其暧昧，杨应龙不指望他们能来帮助自己，只求他们别扯后腿，而眼下的局面，这两位大土司显然不想坐视。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东瀛入侵朝鲜，孛拜在宁夏造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让他最大限度地减少来自朝廷镇压的压力，所以一直摇摆不定，无法决定。


此时，得到田文博送来的准确消息，杨应龙终于下定了决心：“暂且按兵不动！先打消朝廷疑心，救出叶小安，重新控制卧牛岭，解决来自水西安氏、水东宋氏之患，到时内部的准备也充分了，再振臂一呼，举旗造反！”


在杨应龙看来，那时候东瀛朝鲜之乱、宁夏孛拜之乱，未必就能平息，至少不能全部被平息，这样他依旧可以与之遥相呼应。


杨应龙打着如意算盘的时候，王士琦通过与他的接触也渐渐摸清了他的底细。这一日，杨应龙未与王士琦会晤，王士琦命人守住了客舍院门儿，把一名仪仗老军请进了客厅。


谁都以为，他仅仅只是一个军头，包括钦差仪仗中的大多数人，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此人就是宇无过。如今锦衣卫的指挥使。


锦衣卫是天子耳目，它可不只是留在京里四处刺探情报、抓人，同时它也是大明政权下的最大的谍报机构。


此时锦衣卫秘谍不仅出现在日本本土、朝鲜境内，也频频出现在宁夏、陕西、四川等地，为朝廷拟定战略提供着重要情报。而宇无过本人，则扮作一个仪仗老军，跟着王士琦，冒险到了播州。


王士琦道：“如今看来，杨应龙果然反迹明显，只是他似乎还未最终下定决心，拖了好多时日了，也不知道他最终如何决定。如果他决心即时就发，本官自无幸理。如果他还想蒙蔽朝廷，这也是朝廷的意思，我们还应该努力说服，打消他的疑虑。”


宇无过想了想道：“如果有机会刺杀杨应龙就好了，只要他一死，播州纵然反了，也不足为虑！”


王士琦动容道：“万万不可！杨应龙身边戒备重重，高手如云。他自己也是一身本领，岂是容易刺杀的。一旦失手，必然逼得他立即造反，朝廷三面平叛，顾此失彼啊！”


宇无过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也未必就没有机会。大人可记得，杨应龙约你明日一同游猎？”


王士琦乜视着宇无过：“只有那时，我们才有机会携带兵器到杨应龙身边，你想趁游猎时动手？可你也要知道，那时候杨应龙的防范必然也最严密。”


宇无过微微一笑，道：“王大人，你太谨慎了。你不要忘了，杨应龙的敌人多的很，何恩、宋世臣等人的家族都在盼着他死。”


王士琦道：“那又如何？只要我们一动手，他们难道还不明白是朝廷对他起了杀心？又如何将刺客误导到何恩、宋世臣等人身上去？”


宇无过微微眯起了眼睛，道：“本官查阅我锦衣卫密档，曾见永乐年间夏浔大人留下的手札一部。”


王士琦怔道：“宇大人怎么忽然提起此事？”


宇无过道：“夏浔大人手札中，提过他曾经用过的几种杀人手段，甚是巧妙。其中一种正可用于游猎场中。”


王士琦探身道：“什么办法？”


宇无过道：“钢丝！”


王士琦茫然道：“钢丝？”


宇无过道：“不错！钢丝！钢丝柔韧，若以之系于大树两端，再有人纵马狂奔，从中冲过，则钢丝之锋利不亚于快刀。人马一过，身首分离！杨应龙嗜游猎，上次观他狩猎，常单枪匹马冲在最前，侍卫皆不敢与之争，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大人待我们做好手脚，便可借口腹疼提前离开，杨应龙之死便与我们全无干系了。介时我再预留些证据，祸水东引，不管杨应龙死不死得成，这个黑锅，何恩、宋世臣他们都背定了，如此一来，也可逼得何、宋诸人与杨氏再无回旋余地，只能死心塌地的为朝廷效力。更妙的是，何恩、宋世臣现在京城，这个黑锅他们背了，也不敢辩白！”


“嗯……”


王士琦抚须沉吟半晌，道：“果真能做得巧妙，不致牵连到朝廷？”


宇无过肯定地道：“我用把握！”


王士琦又挣扎半晌，一桩天大功劳近在咫尺处不断向他招手，实在无法抗拒这种诱惑，终于把椅子扶手重重一拍，道：“若无后患，那便做了！”

第84章 千钧一发


对七星观来说，这一天同往常有些不一样。因为久不亲自讲道的长风真人决定今日公开布道，所以七星观里的信徒聚集的越发多了，小商小贩们也闻风而至，争取小赚一笔。


长风道人在前观主持讲道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聚集到了前面，包括纯为游玩而来的人，而叶小天、田雌凤等人也在乔装打扮之后混进了前观。人头攒动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长风真人今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状态并不太好。他坐在台上一边信口开河，一边游目四顾，想找到田雌凤和叶小天，但底下人山人海，哪里寻找得到，最后只好专注于讲道，并且暗暗祈祷，只愿这对灾星早早消失，省得他继续担惊受怕。


长风道人这次讲道的时间并不长，等他讲完回归后观，信众纷纷散去的时候，叶小天和田雌凤一行人也混在人群中悄然离开了。


叶小天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小丫环，亦步亦趋地跟在田雌凤身边。而龙虎山两大高手，一个扮成了车夫，一个扮成了随行的老家人。


关于如何乔扮叶小天，田雌凤是煞费了一番苦心的。


扮成富家公子，与他乔扮夫妻离开铜仁？那他的面部五官实在不宜有太多变化，容易被人认出来。


让他扮成老车夫，贴上白眉白胡子，再套个白发套的话，皮肤太细致年轻，更是破绽。


叶小天眉目本就清秀，思来想去，只有扮成女人才更容易掩饰，扮成丫环，常常垂眉敛目的，也不虞喉结被人发现，而且如此一来，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田雌凤共入车内，轻易不必抛头露面。


叶小天打着车帘儿，侍候田雌凤上了车，自己也登上了车子，又放下了车帘儿。车子不大，田雌凤在锦褥的座位上居中而坐，两边留出的空间都不足以坐下一人，叶小天左右看看，道：“我坐哪儿？”


田雌凤睨了他一眼，指了指厢壁，厢壁上有块折叠的长木板，放下来就是座位，显然是给丫环侍婢预备的。作为下人，怎么能和主人并肩而坐。叶小天摸了摸鼻子，道：“要赶远路的，这样侧坐着，很容易晕车。”


田雌凤又睨了他一眼，神色不善。自从被他掌掴美臀之后，田雌凤看他的神色一直不善。叶小天继续道：“晕车倒也没有什么，但若呕吐在车内，又或不慎吐在夫人身上，那就罪莫大焉了。”


田雌凤笑了，比起那个畏首畏尾、胆小如鼠的叶小安，她更欣赏此刻为了坐在她身边而没皮没脸的这个臭男人。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种进步。田雌凤挪了挪身子，纤手轻拍身边的位置。


叶小天一脸欣喜，赶紧道：“多谢夫人！”


叶小天走过去，规规矩矩正襟危坐了，但田雌凤并未紧贴着一侧厢壁，所以两人的身体随着车子的颠动依旧若有若无地有些擦碰、接触。


田雌凤眉若远山，眸似秋水，近在咫尺处体香幽幽，侧面一瞧更显鼻如悬胆、肤似凝脂，就这么擦近着坐了，实在是种很舒服的体验。


田雌凤居然还凑近了他的耳朵，饱满的酥胸轻轻贴着他的臂膀，叶小天刚刚心中一荡，田雌凤已低声道：“这一次，你把事情办砸了，让天王损失惨重。而你自己，也身陷囹圄，如果不是本夫人不惜牺牲这么多人手救你，你的下场如何？”


叶小天脸色一变，突然从温柔乡里清醒过来。田雌凤道：“天王一怒，多少豪杰都杀了。天王所倚仗者，也不是区区一个卧牛岭，卧牛岭于天王而言，只是锦上添花，你明白么？”


叶小天神色凛凛：“我……明白……”


田雌凤见他被吓住了，又是妩媚一笑，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为了你自己，也得振作起来！你是男人，我希望从现在开始，你不要总是被人牵着走，如何掌握卧牛岭，如何建立你的势力，如何成为一方豪杰……这一路上，你不妨好好想一想！”


叶小天似乎被触动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田雌凤，不再露出那副心猿意马的模样，而是沉浸到了深深的思考当中。田雌凤满意地坐正了身姿，靠在椅背上，轻轻合上眼睛。


叶小天暗暗地思忖着：“看来，杨应龙和田雌凤对我的身份毫无怀疑，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这个狐媚子一直在怂恿我的野心，我适当做些变化，也不会引她怀疑。”


……


松江池畔，一片肥沃的土地里，此刻几个农人正弯腰锄着垄前的野草。


他们都戴着竹笠，穿赤膊汗衫儿，脚下穿着散腿裤，赤足。


脚底板都已磨出了硬茧，可以起到良好的保护作用，皮肤都晒得黧黑透红，动作之间那贲起的肌肉，尽显健康、强壮与阳光的味道。


其中一个农人抬起头，擦了把流到腮边的汗水，看着那茁壮成长的粟米，沉甸甸的谷穗已经压弯了它们的腰，不禁露出喜悦、满足的笑容。


没错，他就是叶小安，此时的叶小安想要冒充叶小天有些困难了，因为他被日头晒得黑黑的。


他在松溪已经住了很久，这些日子一直待在于家的田庄里。除了于二爷于问舟和他的儿子，几乎没有人知道叶小安的真实身份和姓名，他现在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庄稼人。


他开始喜欢那些泥土，像真正的农人一样迷恋着土地；他喜欢看着那些种子变成翠绿的小苗，在他的侍弄下一天天成长，最终结出硕硕果实……


那种满足的喜悦，比不上赌博时的刺激，但这种喜悦与满足却是长久的，让他一整天都处于愉悦之中，而且那种喜悦是踏实的，不用担心转眼之间就再度堕入绝望的深渊。


这种幸福是真实的、踏实的，想到再次出现在自己的妻儿面前时，他的变化会让家人为之喜悦，叶小安的心里更加欢喜。


他走到地头儿，捧起瓦罐儿喝了几口甜甜的松江水，又回首看着那一垄垄的庄稼，忽然有了想家的感觉。


看着手上的老茧，叶小安忽然一阵心酸：“种庄稼都是如此的不易，何况打理那么大的一份家业。小二，真是苦了你，哥以前也不是那样的人啊，怎么就猪油蒙了油，变得那么混蛋？”


……


松坎城郊，杨应龙邀请钦差王士琦游猎。


既已决定要迷惑朝廷，暂且不反，杨应龙对王士琦的态度便更加热情。双方一直纠结不定的几个问题：诸如为朝廷抓捕黄元、阿羔、阿苗等大盗；以四万两白银为自己赎罪；自动下野，由其长子杨朝栋以土舍身份代理土司职务；次子杨可栋到重庆府做“质子”，杨应龙都一口答应下来。


王士琦大喜，杨应龙有如此转变，一则朝廷可以专事东方、西方，而不必即时在西南用兵，二则今日行刺无论成功与否，他的嫌疑都能变得最小了，因为朝廷在杨应龙如此表态后还决定行刺的可能太小了，这根本就是鹰党自作主张，但杨应龙怎会知道这一点？


杨应龙游猎自然不会像天子游猎一样，让侍卫事先合围，呼喊恫吓，把野兽圈向皇帝，再由皇帝去射，那样的游猎完全是一种嬉戏，杨应龙一身本领，他的游猎是真正的游猎。而松坎地区的山林草原上野生动物也确实多的很，不需要特意的圈兽。


大队人马撒开了，驰骋在草原上，杨应龙收获最多，这固然是因为他的部下不敢与他争锋，也是因为钦差这一方只有王士琦才配有弓箭，其他侍卫只是佩了普通刀剑，跟着四处游走。


王士琦是个文人，虽说在学舍时也学过射艺，可那种射艺毕竟简单，单只是上了马那种颠簸，就让他的箭大失准头，根本不能与杨应龙相比。王士琦干脆就藏拙了。


杨应龙追着一头麋鹿，伸手从肩后抽箭，虎目炯炯。他没有察觉到，此时这头麋鹿逃走的方向是被宇无过等人刻意影响了的。这头麋鹿在众人穷追之下，本来是逃向东边一片草地的，却因为宇无过等人恰好提马过去，慌不择路地又向西逃了，直奔一片树林。宇无过等人正在通过影响动物逃走的方向来制造机会，将杨应龙渐渐诱向陷阱。


“大人！”


趁着杨应龙急追麋鹿，宇无过提马赶到了王士琦身边，一声似乎毫无意义的呼喊，但那个眼神儿递过去，却是提醒王士琦，他们已经布署好了陷阱，王士琦可以装病退场了。


但王士琦恍若未觉，虽然听到呼唤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对他的示意视若无睹。等到杨应龙的侍卫们也追上去，王士琦才缓了缓马，对宇无过道：“我仔细想过，不能走！”


宇无过愕然道：“这是为何？”


王士琦道：“我走了，才会引人怀疑。我在，如果他死了，没人敢杀我。如果他没死，我的坦然也才不会引起他的疑心。”


宇无过急道：“大人……”


王士琦一笑，道：“你呀，就算我回城，难道走得了？为国捐躯，何所惧哉，走啦！”


王士琦打马一鞭，追着杨应龙去了，宇无过无奈，也只好纵马追上。


麋鹿在丛林间狂奔，杨应龙风驰电掣，紧紧追赶。前方丛林就是宇无过做过手脚的地方。麋鹿也是不会钻进灌木丛的，它也会选择林木之间的空隙为道路逃跑，而宇无过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做了手脚。


杨应龙骑在马上，位置要比麋鹿高出许多，宇无过对此做过精确测算。所以那细细的钢丝紧紧系在两棵树上，麋鹿经过丝毫无恙，而杨应龙则会……身首分离。


宇无过可以把麋鹿逼进树林，却无法决定它具体逃向哪条林间缝隙，所以他在前方几条可以通过的缝隙间全都设了机关。


为了不让人生起疑心，王士琦飞快地追了上来。紧追而来的宇无过亲眼看着那条麋鹿从他设有机关的两棵大树间跑过，群鸟惊飞，紧接着杨应龙搭着箭，飞奔而去，一颗心立即激动地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第85章 吉人天相


人如虎，马如龙。


杨应龙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紧紧盯着前方逃窜而去的麋鹿，其行之速，快逾闪电。杨应龙的贴身侍卫们都在其后约三个马身之外，紧蹑不舍。


宇无过热血直冲头顶，激动的头皮都有些麻酥酥的，他几乎已经预见到杨应龙身首分离的一幕了。


令朝廷也为之忌惮头痛的杨应龙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他就是朝廷的大功臣！


马疾行，路旁刮碰的树叶枝条急动，杨应龙突然弃弓、扔箭，双腿撤离马镫，双手在马鞍上用力一推，那匹马背上一空，同时受他一推，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而杨应龙则腾空向后跃去。


由于前冲的力道太猛，杨应龙推送马鞍的动作只是将他的身体扬向空中，并没有后跃太远，随后就笔直地坠落，杨应龙双腿一弯，稳稳地站在地上。


那匹马冲过去了，一连冲出十几丈，才嘶鸣一声，缓缓停住，扭过身来，似乎有些诧异于主人的举动。杨应龙的侍卫们纷纷赶过去，惊奇地道：“大人？”


杨应龙向前一指，道：“小心前进，搜索！”侍卫们一听就知道必有缘故，马上答应一声，纷纷抽刀拔剑，缓缓向前搜索，另外一些侍卫则紧紧护在了杨应龙四周。


宇无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回事？杨应龙怎么可能察觉？那样细、那么柔韧的一根钢丝，事先又特意染过一层草汁，避免反射阳光，杨应龙怎么可能有所察觉？”


王士琦也是心中一惊，但他的应变极其迅速。王士琦脚下不缓，奔到杨应龙身边，便扳鞍下马，走到杨应龙身边，惊奇地问道：“杨大人，有何发现？”


杨应龙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警惕，道：“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呵呵，只是直觉，我也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且让人搜一搜看，小心无大错嘛！”


“哎哟！”杨应龙正说着，一个正在前方骑在马上，提着剑左顾右盼的侍卫便惊呼一声，身形后仰，一侧身就从马鞍上滚落下来。


“怎么回事？”


杨应龙问了一声，那侍卫仰起头来，指着空空如也的半空，道：“大人快看，这里有东西！有东西！”


杨东龙见其他那些搜向前方的侍卫纷纷止步下马，持械戒备着，便大步向前赶去。王士琦头都没回一下，也马上跟着走了过去。


那名惊叫的侍卫颊上仿佛被一柄锋利的刀划过，有一道血痕，颊上因此凝结了几粒殷红的血珠。杨应龙看了他一眼，又抬头向空中看去，眯起眼睛细细观察，终于发现一道隐隐约约的细线。


杨应龙纵身一跃，拔起一丈多高，又落回地面，向左右一看，吩咐道：“来人，从这两边树上，爬上去看看。”


两名侍卫矫健地爬上树去，片刻功夫，两边相继传出惊叫：“大人，有人在树上系了一棵细铁丝！”


杨应龙脸色铁青，沉声喝道：“搜！”


杨应龙的人立即纷纷下马，提刀四下搜索起来。王士琦大概是书读多了，眼神儿不好，眯着眼睛抬头仰望了半天，什么都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两边爬在树上的人把钢丝解了下来，拿到杨应龙身边。


杨应龙接在手中，看着那一团钢丝，王士琦这才看清似的，惊呼道：“好阴险！杨土司，这要是你纵马奔过，那……那……”杨应龙想到其中凶险，也是暗暗惊出一身冷汗。


王士琦看着杨应龙，惊叹道：“土司大人，这样细细的一根铁丝，却是如何发现的？当真是……当真是吉人天相啊！”


杨应龙：“呵呵……”


杨应龙收起那团钢丝，沉声道：“回城！”


杨应龙此时心情不好，众人不敢多说，立即簇拥着杨应龙回城。这回城路上，防范登时严密了十倍。杨应龙回到松坎城，便客客气气地把王士琦送回馆驿，自行离开了。


宇无过不待王士琦传唤，便赶到厅中，王士琦长长地吁了口气，在椅中坐下，纳罕地道：“奇怪！策马驰骋中，那样一根细线，杨应龙如何会察觉？”


宇无过也是一肚子纳闷儿，摇摇头道：“我也想不出，照理说，绝不可能发现的。难不成，有鬼神庇佑于他？”


王士琦冷笑一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正说到这里，一名侍卫长急急跑进来，道：“大人，馆驿外突然出现一支人马，把咱们团团包围了。”


宇无过脸色一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王士琦镇定地道：“不必惊慌！杨应龙遇刺，防范我等，乃应有之义！他没有证据，就不会动我们！除非，他是决意反了！”


宇无过道：“那么，我们就默默忍受不成？”


王士琦摇摇头，道：“那样岂非显得做贼心虚？我去见他！”


※※※


杨应龙一回府邸，负责留守的杨兆龙就急急赶来：“大哥，你遇刺了？”


杨兆龙变声变色的很是惊恐，他是杨应龙的亲弟弟，大哥遇刺，照理说得由杨应龙的长子继位，可不管他是否有夺得土司之位的可能，只要杨应龙一死，他的权力和威望肯定要更上层楼，所以他也有嫌疑。


杨应龙倒丝毫没有怀疑他，因为就算他有心弑兄，也不会挑在这个内忧外患的时候，凭杨兆龙的能力，他担不起来。此时若是弑兄，种种困难，够他喝一壶的。


杨应龙点点头道：“不错！”


杨应龙把事情经过对他说了一遍，杨兆龙后怕不已地道：“幸亏大哥警醒，否则……大哥是如何发现如此隐秘的机关的？”


杨应龙淡淡一笑，道：“这个说起来太也玄妙了些，连我也不信。当时就是心生警兆，不想竟然是真的。”


杨兆龙信以为真，欢喜道：“大哥定是有上天相助，所以才能逃过此劫。”


杨应龙想到当时情景，也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他本来就迷信，这时不禁便想：“若非我欲射那只麋鹿时，恰好看到一只惊飞的鸟儿悬空停下，又因我的马向它冲去，再度振翅飞起，料到空中有些蹊跷，恐怕此刻已身首异处。莫非那只鸟儿当真是上天向我警示？如此说来，我岂非就是天命所归？”


杨兆龙见他沉吟不语，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你觉得，凶手是谁？”


杨应龙回过神儿来，想了想道：“王士琦，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但也不一定就是他，毕竟我刚刚答应了朝廷的一系列条件……”


杨应龙在厅中踱了几步，道：“我派人围了馆驿，就是一种试探。但也不能把戒备只放在他这一边，你马上去，给我查一查所有参与围猎的人员……”


杨应龙刚说到这里，便有侍卫赶来禀报：“大人，钦差王士琦驾到，要见大人！”


杨应龙呵呵一笑，对杨兆龙道：“王士琦兴师问罪来了，如此看来，他的嫌疑倒不是最大了，给我彻查参与过围猎的所有人！”


杨兆龙见大哥不曾怀疑过自己，顿生感激涕零之感，连忙答应着去了。杨应龙整整衣衫，便去接王士琦。王士琦一见杨应龙，便怒道：“杨土司，你派兵围了我的行辕，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是本钦差行刺于你？”


杨应龙笑容可掬地迎上去，道：“钦差大人误会了，只因本官遇刺，担心刺客欲对钦差不利。一旦钦差大人有个什么闪失，本官如何向朝廷交待，所以才派兵加以保护！”


王士琦悻悻然道：“既然土司大人如此好心，为何不说与本钦差知道？”


杨应龙叹道：“哎呀，还不是杨某刚刚遇刺，正有诸般事情需要料理，怠忽了么？钦差大人恕罪、恕罪！”


王士琦又悻悻地发了一通牢骚，这才拂袖而去。杨应龙把王士琦送到门口，扭头回转府中，刚刚喝了两盏茶，杨兆龙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大哥，大哥，有结果了！”


杨应龙缓缓地站起，望向杨兆龙。杨兆龙道：“大哥，方才按你吩咐，我想逐一调查所有随行侍卫。不想竟然发现有两个人消失了。”


杨应龙目光一凝，道：“他们是什么人？”


杨兆龙道：“一个叫张生，一个叫夏末，都是随行的普通侍卫。不过，他们走的急促，许多东西都没带。我搜查他们遗下的物品，发现他们二人一直笃信天师教……”


杨应龙的嘴唇轻轻抿成了一道酷厉的弧线：“是张时照的人么？”


张时照就是龙虎山派驻在播州的传教人，杨应龙原配发妻张氏的亲叔父，在张氏被杀后也逃离播州了。


杨兆龙道：“应该是了！”


杨应龙咬着牙道：“给我搜！只要他们还没逃出播州地境，就一定抓得到！”


杨兆龙道：“大哥放心，小弟已经传下令去，大索播州了！”


王士琦面色不善地回到馆驿，一进馆驿的门，那副悻悻之色就恢复了从容。宇无过又赶进来，王士琦道：“不必担心，杨应龙对我们虽有疑心，但还没有确定是我们，不会妄下毒手的。对了，你的疑兵之计，不会出问题吧？”


“当然不会！”宇无过嘴边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他们绝对找不到那两个人！”


张生和夏末，确实是道人张时照的两个信徒。宇无过离开京城前特意向张时照问来名姓，原本打算关键时刻可能用到他们为耳目。但现在，他们则是替王士琦和宇无过背了一口大大的黑锅。


宇无过笃定杨应龙绝对找不到他们，因为他们两个不是逃了，而是被宇无过杀了。锦衣卫想处理一具尸体，有一万种法子叫人绝对找不到。已经永远消失在人间的人，杨应龙纵有通天本领，又如何找得到？

第86章 做寓公


张时照怂恿信徒刺杀土司大人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杨应龙一面遣人抓捕两个不翼而飞的刺客，一面对他的亲信卫队进行彻底清查，但凡笃信道教甚或只是一般的信徒，全部清理出他的直系卫队，以防万一。


同时，对王士琦打消了疑虑的杨应龙与钦差频频接触，就他之前口头答应的一些让步进行更细致的谈判，眼看这边谈判接近尾声，田雌凤带着叶小天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杨应龙刚刚满面春风地送了王士琦回驿馆，回身到了后宅见到叶小天，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田雌凤向杨应龙福了一礼，道：“妾身不辱使命！”


杨应龙上前握住她的手，瞧她风尘仆仆的样子，柔声道：“夫人辛苦了，且去沐浴一番，歇息一下！”


田雌凤向他嫣然一笑，温婉地点点头，扭身离开了。在远比她更强大的男人面前，这头雌凤永远都是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比小猫儿更加乖顺。杨应龙再度看向叶小天，脸色阴沉下来。


叶小天急忙趋身向前，很麻利地跪倒：“土司大人，小安……有罪！”


叶小天是天牢狱卒里淘出来的宝贝，哪还有人比他还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在叶梦熊面前，叶小天能跪也不跪，越是倨傲，越能显出他的份量。此刻在杨应龙面前，就得扮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杨应龙冷哼一声，在位子上坐了，端起茶来抹了抹茶味，细细地呷了一口茶水，这才撩起眼皮，瞄了叶小天一眼，寒声道：“依着杨某的脾气，像你这般废物，早就剁了喂狗！”


叶小天一个激灵，赶紧顿首道：“小……小安知罪了，求土司大人宽宥！”


杨应龙“哼”了一声，沉默有顷，又道：“利欲攻心，竟然去招惹田妙雯，真是不知死活！罢了，杨某就饶恕你一次，既然已经与田妙雯撕破脸皮，你就留在播州吧……”


叶小天抬起头道：“大人……”


杨应龙呵呵地笑了起来：“怎么？你也知道，你留在播州的话，就连一条狗都不如？”


杨应龙脸色一沉，把茶盏重重地一顿，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既然知道，那就把卧牛岭夺回来！”


杨应龙走到叶小天身边，弯下腰：“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明白？”


叶小天的脸色慢慢变得坚毅起来，仿佛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


杨应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一旁的管家道：“带叶土司去休息吧。”


管家领了叶小天离开，杨应龙想了想，对杨兆龙道：“明日宴请王士琦，到时把叶小安领来。”


杨兆龙道：“大哥的意思是？”


杨应龙呵呵一笑，道：“叶小天被土妇驱逐，投奔杨某，这件事，有钦差见证，岂非更好？”


杨兆龙会意，微笑起来。


朝廷对于土司这种高度自治的地方政权的管理有些特别，涉及到税赋、徭役、出兵等国家层面的东西，是要求比较严的，但是对其内部政务却又给予了相当程度的自由。


像当初杨应龙的父亲和祖母驱逐了他的祖父杨相，杨相逃到水西；再比如现在石柱土司马斗斛与长子入狱，覃氏夫人掌权，马氏族人不满，现在正围攻覃氏，这些事朝廷一概不予过问。


人家老婆孩子赶走了老公，在朝廷而言是家事，家务事他们不管，只要继续执掌政权的人也是法定继承人之一，且依旧恭训于朝廷，他们一般宁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然，这种状况也分皇帝的性格是否强势，如果是朱元璋、朱棣那样的马上天子，就未必肯坐视了。强势如这两位帝王，眼睛里是揉不得半粒沙子的。


翌日，杨应龙设宴款待王士琦，此时双方已经就一应谈判细节商量妥当，即将签署约定，双方的气氛大为缓和，宴上便热络的很了。杨应龙与王士琦并肩而坐，正杯筹交错之际，杨兆龙按照事先的安排，匆匆进入大厅，向杨应龙一揖：“大哥，卧牛司长官叶小天驾到，要见大哥。”


“嗯？”杨应龙停了酒杯，一副诧异模样：“叶长官，他怎么来了，快请！”


杨应龙掸一掸衣袖，站了起来。


王士琦看向杨应龙，杨应龙道：“卧牛岭与我播州一向友好，前不久杨某曾在播州老宅宴请过叶长官。后来因为妻子不守妇道……怒而杀妻，引起朝廷误会，还曾请叶长官代为陈情……”


王士琦恍然道：“哦……不错！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叶小天站在院子里，衣衫破烂，蓬头垢面，一副仓惶逃窜而来的狼狈模样。杨兆龙急急迎出来，对叶小天道：“叶土司，请！”


叶小天跟着杨兆龙向大厅里走，到了廊下，恰见一人扶刀悠然而来，行至门廊左边，叶小天一看那人，不禁吓了一跳，脚下一缓，本来故做急促的步伐，因这一缓，差点儿绊个跟头，结果急抢几步，一头扎进厅里去了。


杨兆龙不知就里，见此情景暗挑大指：“这小子，也不是一无是处嘛，这副仓惶模样，还真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


宇无过站在廊下也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叶小天，幸亏杨兆龙没有注意他，宇无过呆了一呆，挎着刀又踱开了，却已开始关注厅中动静。


叶小天进了大厅，便是一声悲嚎：“杨土司，你可千万要拉兄弟一把啊！”配着他狗吃屎的出场动作，当真是无比凄惨。


※※※


酒宴散后，王士琦回到驿馆，宇无过马上赶了来。王士琦把叶小天在席间所诉经过对宇无过说了一遍，宇无过沉吟道：“叶小天究竟在搞什么鬼？”


王士琦道：“我看，是他的胃口太大了，不愿就此暴露身份，想着再从杨应龙身上捞些好处。”


宇无过摇头苦笑道：“孤身入虎穴，他的胆子的确是太大了。”


王士琦笑道：“你还不是一样，此番原本无需你堂堂锦衣指挥使大人亲自来的。”


宇无过摇了摇头，道：“杨应龙就像黑暗中的一把火炬，四面八方的飞虫全都被它吸引过来了。”


王士琦目光闪动，道：“可惜！想熄灭它的居多，想加柴的太少！”


两人相视一笑。


杨应龙所居大宅的客舍，杨应龙对叶小天今日的表现大加褒奖了一番，转身回到自己住处的花厅，田雌凤一身轻裳地迎了上来。


田雌凤软绵绵地偎着杨应龙坐下，端了杯茶侍候他喝了几口，问道：“这叶小安何时让他公开亮相？一旦我们让他公开指责田妙雯篡位，想必卧牛岭登时就乱作一团！”


说到这里，田雌凤神采飞扬，眸中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杨应龙想了想道：“不急！如果此时抬出叶小安与田妙雯打擂台，确实能让卧牛岭四分五裂，可我为了打消朝廷的戒心，已经决定下野并按受朝廷的一系列惩罚，如果此时出兵铜仁，如何解释？如果不能出兵，如何趁乱拿下卧牛岭？”


田雌凤道：“那天王的意思是？”


杨应龙道：“叶小安被我们救出来，最慌的就是田妙雯。而只要我们还没出手，她就不会知道我们究竟要如何对付她。杀招，在没有出手之前，威慑力才是最大的！”


田雌凤担心地道：“田妙雯非比常人，只怕拖延久了，她会有所应对。”


杨应龙淡淡一笑，道：“可惜，叶小安这件事，对她而言是无解的。尤其是她尚无子嗣！再者说，现在叶小安对我的作用，仅仅是出师有名的一个理由，你以为，我下次对卧牛岭出手，还会用这样隐蔽的手段？我会……带兵去！”


杨应龙思索了一下，又道：“我这里应付了王士琦，就得安排朝栋暂代我职、可栋前往重庆为质子的事了，一时脱不开身。雌凤，你还得替我奔波一趟。”


田雌凤扬起眉，睇着杨应龙。


杨应龙道：“石柱那边，马斗斛和马千乘父子双双入狱，覃氏暂代其职，可马氏族人不服，现正聚众围攻覃氏，覃氏有些招架不住了。我想……”


田雌凤酸溜溜地道：“天王为韬光隐晦，马上就要辞去土司之位了，却还在牵挂着石柱的那个狐媚子情人么？咱们干涉石柱之事，就不怕引起朝廷戒备了？”


杨应龙揽过她的纤腰，笑道：“你呷的什么干醋，我最爱的始终是你。覃氏是咱们的儿女亲家嘛，你出面岂非天经地义，既帮了你亲家的忙，也是为我分忧啊！”


田雌凤轻哼一声，嗔道：“少来花言巧语，这儿女亲家是怎么回事儿，你还不清楚？人家只是担着这个名儿，闺女不是我的，女婿自然也不是我的，那个便宜亲家，与我没有半点干系。”


杨应龙揽住她的纤腰，在丰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瞪起眼睛道：“张氏已死，我这掌印夫人的位子，早晚是你的。覃氏，连个名份都不会有，你担心些什么？”


田雌凤深知杨应龙对覃氏那个狐媚子确实特别的迷恋，仅从他刻意安排两家亲事，以打消马斗斛对覃氏的疑心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他对覃氏的特别，对别的女人，他可是事了拂衣去，从不加以关怀的。


所以田雌凤对覃氏很是忌惮，但是杨应龙开口允诺这掌印之位必是她的，便转嗔为喜了，扭转娇躯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帮她？”


杨应龙道：“上策，自然是帮她站住脚，一统石柱！”


田雌凤道：“如果敌众我寡，此计不可行呢？”


杨应龙想了想道：“那就帮她脱离石柱，入我播州。她若能来，必能携来一支亲信，总是有用的。来日我问鼎天下时，对于石柱，有她在，要征服也容易得多。”


田雌凤黠视杨应龙，道：“若是带她离开石柱亦不可得呢？”


杨应龙沉下脸道：“雌凤！”


田雌凤媚笑道：“好啦好啦，人家只是未虑胜，先虑败嘛！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分忧的。”


田雌凤说着，却暗自想道：“马千驷是你的亲生儿子，若我不救回来，必然惹你不快！但那个狐媚子……威胁虽小，也得扼杀于萌芽之中，我是绝不能把她带回播州的。”


田雌凤想了想，又道：“既然天王不想即时对卧牛岭下手，那么叶小安就由妾身带上吧。”


杨应龙挑了挑眉毛，道：“带上他做什么？那个阿斗，哼！”


田雌凤要带上叶小天，自然有她的私心。杨应龙还未问鼎天下，她已经开始谋划夺取天下后的打算。大哥和二哥是她立足后宫，壮大田氏的根基力量，但还嫌不足。


卧牛岭不仅仅是一个卧牛岭，叶小天是十万大山中无数的山民共同的精神领袖，那是一座还未发掘干净的宝库，如果能把他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他能影响的力量才会成为田氏的另外一股保证。


但这份用心，田雌凤当然不能告诉杨应龙，只得苦笑答道：“正因他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才想带在身边，多多历练、调教一番，天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他，这事儿自然妾身代劳！”


杨应龙不疑有他，闻言大喜，在田雌凤颊上香了一记，赞道：“你真是为夫的贤妻，来日我若得了天下，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必是你了！”

第87章 竹海奕


石柱情形紧急，田雌凤不便在松坎多待，次日又让叶小天在钦差王士琦面前露了一面，田雌凤便带着他，踏上了前往石柱司的旅程。


由此往石柱司的地盘去并不是很远，因为松坎本就在贵州和四川的交界地区。石柱司并不比播州弱小多少，之所以声名不及播州杨应龙响亮，是因为受朝廷统治的程度深浅不同。


如果仅以地盘来说，石柱马家统治着九溪十八峒，九溪是秀山县的清溪、右溪、土溪、庙溪、哨溪、溶溪、酉阳的后溪、湖南花垣的叠溪、贵州松桃的满溪。


十八峒是秀山的上下宋龙峒、打妖峒、鲁必潭峒、俊倍峒、地隆箐峒、上济峒、南容峒、地寅峒、晚森峒、威平峒、容平峒，酉阳的息宁峒、巴息峒、酉酬峒、治酉峒，湖北来凤的九灵峒、贵州松桃的九江峒、云罗峒。


由此可见，石柱马家实际所辖的地盘，包括了四川、贵州、湖南、湖北的一部分，如此领域，当然称得上是四川数一数二的大土司。只是其自治之权虽重，受朝廷节制的程度也重，马斗斛因为擅改矿政就能下狱、流放，同样的制裁放在贵州那边的大土司身上，很难做得到。


但即便如此，这片地区的统治区依旧属于马家，这也是马家不反的根本原因，不然的话，恐怕马斗斛是不会接受这样的处治的。然则马斗斛被流放口外后，马家却是风起云涌，内部大乱。


田雌凤等人从贵州松坎赶往松桃，路程并不远。而一进松桃，也就等于进了石柱司的地盘了，此地有三大溪主、峒主，分别统治着满溪、九江峒、云罗峒，这都是石柱司的下属地盘。


满溪、九江峒、云罗峒三地距石柱太远，没有参与此次对覃夫人的讨伐，一直保持着中立观望状态，所以这三地的气氛也不是特别的紧张，田雌凤和叶小天得以从容由此穿过，渐渐进入石柱司的核心地盘。


石柱府东山上，绿竹林。


竹林深处，篁竹形成一片竹的海洋，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竹林深处，天然形成的小径尽头，一座简陋的就地取材建成的小厅仿佛一把小伞，静静地立在那儿，亭旁就是一汪碧潭绿水，其静如镜，此情此景，俨然就是一副神仙化境。


亭中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土家毕兹卡族的传统服饰，琵琶襟的上衣，头缠青丝手帕。女的头裹刺花巾帕，衣裙刺绣花边，下着过膝的百褶裙，以布缠腿。


毕兹卡属于古人所称的武陵蛮、五溪蛮，喜着五色衣，所谓五色衣，就是色彩斑斓的衣服。所以这一男一女，衣着都尽显鲜显，男的俊俏、女的俏媚。


这样一双青年男女，徜徉在这仙境一般的竹海静湖之间，却不是在相偎相依，你侬我侬，而是在做着与此绝不相称的举动：他们在弈棋。


这看起来灵秀媚惑，既有几分妇人的丰腴秀润、沁骨的风情，又有几分少女的纤柔如水、明艳动人的女子，自然就是白泥田氏的大小姐、播州杨天王的三夫人田雌凤。而坐在她对面的却是叶小天。


“罢了，不下了！”


田雌凤纤手一拂，把一盘的黑子白子儿都拂乱了，神色间竟似有几分输了棋不甘心的娇憨味道，叶小天的目光不由一凝。此女虽野心甚大不让须眉，可其美丽却也并不丝毫不打折扣，而对于女人的美丽，又有几个正常的男人能够不去喜欢？


田雌凤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过并未生气。她早就适应了男人惊艳的眼光，对于叶小天这种带些侵略意味的目光，貌似也开始免疫了，或者说是——习惯了。


田雌凤慵懒地伸了个腰，道：“你的棋艺蛮高明的嘛！”


叶小天一边拾着棋子儿，一边笑道：“年少时在天牢里跟那些犯官们学的。”


叶小天说到这里，心中陡然一惊，如此美景、如此美人儿，他的戒心似乎也降到了最低头，这句话很是有些问题，如果田雌凤对他兄弟俩了解足够多的话。


叶小天立即补救，手上一停，露出缅怀模样，伤感地道：“我二弟的棋艺比我更高明些。那些犯官们常说，我二弟天份出众，将来必能出人头地。可惜……”


叶小天黯然低下头，田雌凤笑了笑道：“他确实做到了啊。可惜，天妒英才，一个人有本事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运气！一个气运加身的人，远比一个有本事的人，走得更远！”


田雌凤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道：“你觉得，天王是不是一个有大气运加身的人？”


叶小天陪笑道：“天王自然是有大气运的人，要不然，岂能贵为天王！”


田雌凤摇摇头，道：“那是底蕴，无关气运。你能从一介狱卒，成为一方土司。赤手空拳，白手起家，这才叫气运。我不惜余力拉拢你为天王所用，这也是个原因……”


田雌凤的双眸变成了一双弯弯的弦月，异常的勾人：“有大气运的人，身边的得力臂膀，必然也都有大气运。”


叶小天哑然，他没想到田雌凤图谋的不仅仅是他掌握的力量，还因为田雌凤的迷信：她认为自己能有今天，是气运加身！这样命格强硬的人站在杨应龙身边，才能更加壮大杨应龙的气运。


田雌凤见他发怔，不禁嫣然一笑，伸手也捡起棋子儿来，刺绣花边的袖筒儿因她一探手，露出一截肌骨莹润的皓腕：“你觉得，天王有没有得天下的大气运？”


叶小天陪笑道：“那是自然，天王他……”


田雌凤猛一扬眉，眉梢眼角藏着的尽是含而不露的锋芒：“说你的真心话！”


叶小天身子一震，窒了一窒，这才讪讪地道：“我……我觉得，朝廷坐拥四海，强大无比，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吧？”


田雌凤撇了撇嘴角，道：“谁人的天下，是当别人比他拥有更加广阔的地盘、更加庞大的人口时才夺下来的？刘邦项羽当初有什么？李渊也不过据有太原一地，赵匡胤不过是柴世宗麾下一将，本朝太祖更不用提了，都是你这样想法，现在天下还是大夏朝呢，连商周都不会存在！算了算了，我问你这些做什么！你所说的，无关气运，而是气魄、胆量！你的气魄胆量……”


田雌凤有些鄙夷地看着叶小天，叶小天似乎受不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如此鄙视，挺起胸膛道：“我的气魄胆量又如何？谁天生就有问鼎天下的勇气？如果我也有杨天王那等雄厚的资本，哼！哼哼！”


田雌凤展颜一笑，道：“你没有天王那样的资本，如今却有机会拥有卧牛岭。一旦你成功地替代你已死去的弟弟，那么你至少可以成为一方诸侯！我会帮你，但你自己，也要有这个勇气和决心！”


叶小天慢慢攥紧了双拳，沉声道：“我会的！”


这些时日，叶小天正在渐渐改变以往的懦弱模样，田雌凤于不知不觉间也接受了他的这种转变。看到叶小天信心十足的模样，田雌凤满意地一笑，正要再给他打打气，远处忽然有人快步走来。


叶小天和田雌凤扭头望去，就见一个同样身着琵琶襟上衣的青年汉子，正健步如飞地向这边走来，惊起林中一些飞鸟。有些竹叶被飞鸟振落，飘摇到静寂如镜的湖面上，荡起丝丝涟漪。


那人到了田雌凤面前，抱拳道：“夫人，属下潜入石柱府，已经将一切情形探听明白……”


那人把他潜入石柱府打听到的情形对田雌凤说了一遍。覃氏夫人以为丈夫入了狱、长子也受了牵连，她就可以一家独大、独掌大权了，孰料她太高估了自己。


马家那些土舍、大头人们，平素乖的跟一只只小猫儿似的，其实完全是因为对她所看不起的那个粗鲁莽夫的丈夫的恭顺。而长期以来，丈夫对她的言听计从，让居于幕后运筹帷幄的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她以为这些人根本就是无能的，根本畏怯的就是她，她那个无能的、愚蠢的丈夫一直以来就只是她统治石柱的一个传话筒。直到马斗斛入狱，她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在她眼中狗屁不如的马斗斛，才是石柱众土舍、头人真心服从的领袖，而她只不过是狐假虎威的一个角色罢了。


马邦聘、马斗霖等十余位马氏家族的土舍、大头人们纷纷反对覃氏自立为女土司，先是发生激烈争执，继而众土舍诉诸武力，聚众围攻土司府所在地，双方大打出手。


覃氏夫人此时才发现她的号召力究竟有多小，只有直属于土司府的那些土兵才肯听从指挥，是以节节败退，如今九溪十八峒真正由她控制的地盘，不过是土司府所在之一地而已，各地纷纷自立，她只剩下了一个统属各方的名份。


田雌凤听那探子说罢，心中有些莫名的快意，微微一笑，评价道：“不自量力！就凭她这样愚蠢的女子，还想统驭群雄？”


叶小天坐在一边，暗想：“珺婷不错，按我授意，鼓动马氏诸头人造覃氏的反，果然把那个狐狸精逼上了绝路。”


叶小天咳嗽一声，做出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道：“夫人，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田雌凤眼珠转了转，暗想：“若我不作为，天王得知，必然不喜。虽然不能把她救出来，可这姿态还是要做一做的！”想到这里，田雌凤便道：“覃氏在石柱，已经站不住了。救她回播州吧！”

第88章 二雌相争


田雌凤此来石柱，所带的人手并不多。毕竟石柱属于四川治下，杨应龙暂时蛰伏，观望时政，这时大举派人前往石柱的话就太敏感了。而且此次石柱马氏内乱，他纵然多派许多人手用处也不大，除非直接派兵来，而兵又是绝不能派的。


田雌凤这次过来，主要是了解石柱具体情形，代表杨应龙做出最合理的选择。毕竟她是最了解杨应龙心思的人，她做出的判断，纵然是杨应龙亲自赶来，能做出的选择也是大抵如此。


但，杨应龙还是低估了田雌凤的嫉妒心。也许他是对于自己的掌御能力太过自信，又或者他是太相信自己对田雌凤的许诺会打消田雌凤的戒心。


孰不知对田雌凤而言，后宫争宠无异于职场角逐，对于一切潜在威胁，一切可以打击、消灭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杨应龙凭着高贵的地位、英俊的仪表、超卓的风度，可以令许多品貌卓越的女子为之倾心，但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女人。


田雌凤把人唤到身边，开始安排起来，叶小天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细细地品味着田雌凤的每一个动作，表面上看来，她的整个安排绝对没有破绽，或者说，是最佳的选择：尽最大可能保全覃氏一派的实力，如事不可为，则搭救覃氏母子，逃至播州。


然而，已经对石柱情形十分了解的田雌凤应该明白，覃氏的力量已经仅限于石柱一地，四面八方都被马氏“叛军”所包围，她是留还是走，应该马上做出决定，如果此时还抱着万一的希望继续负隅顽抗，那么当四围合拢成铁壁铜墙之时，再想走就晚了。可这一点似乎被田雌凤忽略了。


“夫人，我……能帮什么忙？”等到众部属按照田雌凤的吩咐纷纷散去时，叶小天鼓起勇气对田雌凤道。


田雌凤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


叶小天点点头：“我想……做点事情！”


田雌凤饶是一向狡黠，这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这件事里，你能做什么？”


叶小天沉稳地道：“怎么不能？我与马斗斛、马千乘父子有旧，而且我是逃亡的卧牛司长官，不管凭着其中哪一样身份，一旦事败，落入马邦聘等人手中，他们都不敢伤害我，这就是我最大的保障了。”


田雌凤开始有兴趣了，点点头道：“说下去！”


叶小天道：“覃氏想取马斗斛而代之，我呢，则要取代已经死去的二弟，说起来……有些同病相怜。帮她，就是在帮我自己。如果我能成功地帮到她，我想……对于树立我自己的信心也有莫大帮助。”


“这……是一种修行？”


田雌凤若有所思地笑笑，转首望向平寂如静的碧湖，一片柳叶飘飘而下，落在水面上，仿佛一叶小舟。一尾小鱼忽然从水底冒出来，探头啄了一下，推得那片柳叶向前一荡。


田雌凤也是心中一动：“在我的调教之下，这叶小安越来越像样子了。让他参与一下，不是坏事。不有所经历，他如何独挡一面？而且有他参与，我就有了一个最有力的旁证，来日救不出覃氏，天王也怪我不得。”


田雌凤想到这里，点点头道：“好，那么……救出覃氏的重任，我就交给你啦！”


※※※


马氏一派的土司、土舍、头人们并没有试图做出阻止所有人进入石柱府的徒劳之局，大路小路千万条，全部的阻截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他们只能阻止大队商贾和兵马的进入，对石柱府形成实际意义上的制裁与围困。


叶小天穿着那身毕兹卡族的传统服饰，在三四名同样装扮的侍卫陪同下进了石柱城。经过城郊的时候，见到许多已经被烧毁焚尽的残垣断壁，那都是之前马邦聘等人率兵杀至石柱城下时造成的战争创伤。


城门口戒备森严，虽然不禁出入，但盘查严了许多。此次田雌凤带到石柱来的人，也都是专门挑选过的。其中便有人上前答对，一口标准的当地土话，又塞了点钱，只说是族人逃避战乱，要进城去。那土兵对他们搜索了一番，未见携带兵器，便也挥手放行了。


因为战争，石柱府变得一片萧条。


街头的小商小贩稀稀落落，再不复往日繁荣。米店前簇拥着许多百姓，而那门扉大多只开了半扇，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持棍伙计，一次只放一个人进去，门口标示价格的竹牌子上的米价都翻了数倍不止。


叶小天一行人进了城，慢慢转悠到土司府左近，这里的防范更加森严，几人在四周一转悠，因为他们年轻力壮，立即就引起一队巡弋土兵的注意，主动围了上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土兵小头目冷冷地质问他们，满脸怀疑神色。


叶小天伸手拦住了欲上前答话的侍卫，挺身而出：“我们要见覃夫人！”


那土兵小头目一惊，叶小天又道：“你可以告诉夫人，我们从播州来！”


那土兵头目上下看了他们几眼，挥手道：“看住他们！”便急急向土司府中送去。叶小天泰然而立，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土兵头目回来了，态度大改，一见叶小天，便毕恭毕敬地道：“夫人有请！”


转朱阁，低绮户，土司府内雕梁画栋，华美奢靡，完全看不出一点正处于战事之中的紧张气氛。叶小天等人被带到一处院落外，其他人都被留在院外，只有叶小天一人被带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藤萝葡萄的廊庑，来到一处天井中。


那土兵小头目止住了叶小天，径自入内禀报，随后叶小天就被引进了正厅。叶小天曾经来过这里，这里正是土司治理所属、统驭诸头人的所在，也就是民间所称的银安殿。


覃氏夫人一身靛青色的衣衫，坐在马斗斛曾经坐过的主位上，而掌印夫人的副位却已撤掉。所以上首本应是两张椅子，此时却变成了一张。


覃氏夫人坐在上首，麾下几个铁杆心腹以及她的儿子马千驷则分坐左右。覃氏夫人本来故作沉稳，大概也是想在心上人的部属面前表现表现。可她一见来人是叶小天，惊得花容失色，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你！”


叶小天微微一笑：“见过夫人！”


覃夫人厉声道：“叶小天，你来做什么？”


叶小天道：“莫非夫人以为，我是为了马土司和千乘兄而来？”


叶小天笑着看了一眼同样一脸敌意的马千驷，轻轻摇头：“夫人，在下上次来，确与千乘兄走的比较近。可是夫人似乎忘了，在下之所以出现在四川，却是因为受了杨土司所托。”


覃夫人脸色稍缓，上下看了叶小天几眼，道：“你……因何而来？”


叶小天左右扫了一眼，覃夫人摆摆手，众心腹便纷纷站起，向覃夫人抱拳一礼，鱼贯退下。叶小天注意到，这些人对她执的都是严瑾的对土司之礼。


叶小天心中暗笑，丈夫只是被流放口外，又非杀了头。长子只是因为殴打官差暂且拘禁，恐怕连三个月的牢都坐不到，这就迫不及待地自立为土司了，难怪激得马氏诸头人不满。


众头人退下，但马千驷并未走，等众人退下后，他便起身走到覃夫人身边，一起看向叶小天。叶小天道：“在下是受播州杨天王所托，前来石柱的。”


覃夫人微微失望：“杨土司……他没有来么？”


叶小天道：“重庆知府王士琦正以钦差身份驻节于松坎，杨天王要亲自接待，离不开身。惊闻石柱之乱，杨天王非常牵挂。这一次不仅我来了，播州三夫人也来了，正在城外，伺机解救夫人！”


“田雌凤？”


覃夫人醋意顿生，但忽然意识到儿子就在身旁，忙又收敛道：“我与她是儿女亲家，杨土司肯让三夫人亲身涉险，覃氏感激不尽。却不知杨土司打算如何助我？”


叶小天道：“四川之事，天王目前实在不宜插手过深。”叶小天说到这里，从袖中摸出田雌凤转交给他的杨应龙的亲笔信，双手呈上，道：“这是天王写给夫人的信！”


覃氏急忙接过，刚刚拆了火漆封印，抽出信纸，见儿子凑过头来，不禁瞪了他一眼，马千驷又缩回了头，有些不太高兴地嘟起了嘴巴。


杨应龙信中只稍提了几句亲腻问候的话，接着就说起了他目前的处境，无法亲身前往石柱帮她的苦衷，最后提出，如果可能，就尽量打败马氏诸头人，彻底统治石柱，作为他未来举事的一支强力外援。如果不能，便退而求其次，尽量拉出一支队伍，投奔播州。如果这一点也不可能，那就只身逃出，确保自身的安全。


覃氏看了信心中一暖：“应龙终究是牵挂我的。”再将信细看一遍，她也不甘心就此逃走，她若能将整个石柱为杨应龙所用，将来在杨应龙面前的地位和儿子的地位才大不相同。即便做不到，也该尽量拉出一支队伍，否则她拿什么和两个哥哥都做了兵马大总管的田雌凤争？只身逃出，实是下下之选，她是绝不愿采用的。


覃氏看完了信，细细思忖一番，道：“田夫人希望本夫人怎么做？”


叶小天按照田雌凤的交待，毕恭毕敬地道：“如今马氏诸头人纷纷反了石柱，仅靠石柱一地，实难维系，为夫人安全计，田夫人自然是希望夫人能尽快和二公子前往播州。”


覃氏暗暗冷笑一声，心道：“田雌凤果然打得是这样的算盘！”


覃氏逆反心起，冷起俏脸道：“石柱尚未失去一搏之力，此时放手，殊为可惜！叶长官，请你转告田夫：覃氏是不会只身而走的，就算不能一统石柱，本夫人也能拉走一支人马！”

第89章 风起云涌


叶小天很快就出了城，回到山里，把覃夫人的想法对田雌凤说了一遍。田雌凤正中下怀，心中暗笑，面上却是扼腕叹息，一副深为担忧的模样。到最后却是决定：就在这山中暂住，静观时势，如覃夫人势不可为时，再出面搭救。


田雌凤居于高山竹海之内，颇有坐山观虎斗之势。不过更准确地说，是观一虎斗群狼。覃氏是一头母虎，马邦聘等人则是群狼，而田雌凤则是另一头母虎，可她究竟是要救助同类对付群狼，还是想趁群狼耗尽那母虎气力趁机铲除竞争，可就少有人知了。


覃夫人送走叶小天后，仔细思索了一阵。目前来说，她确实有众叛亲离之感，但她不甘心。她觉得，如果她能打赢一场，打个大胜仗，再挟大胜之威重金买通一些小土司、土舍、头人，就能分化瓦解马氏联军。


马氏联军只要一分化瓦解，就是一盘散沙，人虽众，不足为虑。可要打一场大胜仗，捏软柿子效果不大，那么最好的目标就是马氏联军的领袖人物：马邦聘。


马邦聘的领地在丰都一带，距石柱司最近；他是马斗斛的族叔，辈份也高；论实力，他的实力在马氏诸土舍中也最为强大，打败他就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一旦议定了主意，覃夫人立即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决心主动出兵，打一场大胜仗，由此扭转战局。


此时，马邦聘等人正按照叶小天的提示在一步步推进着他们的计划。不过替叶小天主持其事的却并非展凝儿，展凝儿在暗处，处于明处的却是李向荣。


李向荣经叶小天引介，已经投靠到于珺婷门下。戴同知也是于珺婷的心腹大将，两人之间素有恩怨，但是对于珺婷来说，这并不是坏事，李向荣和戴崇华越是水火不容，她越敢放心重用。


所以，李向荣已经成为于珺婷的左右手，铜仁内政由戴同知负责。土兵的控制由于海龙负责，外务则由李向荣负责。于家作为铜仁的大土司，和石柱马家也能套得上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因此李向荣奉于珺婷之命，悄然赶赴丰都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过，虽然李向荣奉于珺婷之命而去，并没有直接打起叶小天的旗号，可卧牛岭实际上才是铜仁、石阡两地真正的最高统治者，这一点众所周知，所以李向荣的身份很是隐秘。


当然，不管如何，叶小天的安危始终是第一位的，卧牛岭方面也充分考虑过李向荣一旦身份暴露的后果：由于叶小安的身份暴露，他已被播州救走，帮助石柱对付播州实则是田妙雯的主张，这样就足以保障叶小天的安全了，也算是双层的保障。


挑唆马邦聘等人造覃夫人的反，就是李向荣（叶小天）的主意，但这只是第一步。


李向荣说服不甘心由覃氏自立土司的马邦聘等人造她的反时，马邦聘等人是颇为顾忌的。原因是马斗斛太宠爱覃氏了，当初覃氏红杏出墙的事，几乎闹得满城风雨，马斗斛居然装聋作哑地忍了下来。


如今覃氏自立土司的事儿在外人看来是绝不能忍的，但是对马斗斛来说，大权落于别人家了么？没有！一旦他来日重回石柱，而那时覃氏却因为他们的围困守着家业，尚未做出背叛之举，她大可花言巧语告诉马斗斛，说她是为了马家的基业不致旁落才自立为女土司，然后把土司之位归还马斗斛，再哭诉一番、反告一状。


马邦聘等人可不相信他们的影响力能大过马斗斛的这个枕边人。想做忠臣，反而被人当了奸臣抄家灭族，那何苦来哉？但深谙石柱内情的叶小天对此也早有预料，所以还准备了后手。


他的后手就是：由马千乘继任土司。


妻子自立为土司，再还政于丈夫，这也无可厚非。但儿子成了土司，父亲罕有再夺回其位的，那该怎么算？太也难看。


杨应龙决定下野，也是确立由他长子以土舍之位代行土司之权，这就是为自己重新得回大位预做安排，如果是由他的儿子正式继任土司之位，父亲再从儿子手里“继承”其位，这从伦理上就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而要让马千乘继任土司之位，该如何做？必须得是情势危急，急需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人出来主持大局，而马斗斛又因发配口外，来不及赶回，这时马千乘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土司。


口外，指的是长城以北的地区。口，指的就是长城的关口，如古北口，喜峰口等。以当时的声讯传播速度和交通条件，一旦石柱发生严重变化，马斗斛当然来不及赶回。


叶小天与田妙雯、田彬霏等精心设计，对每一步都充分考虑到了，现在诸头人对石柱形成合围，正在试图逼覃氏公开露出投靠播州的意图，那时不用他们提出请求，朝廷能做出的唯一选择，也只能是释放狱中的马千乘，并确立他为土司。


马邦聘召集了几位土舍、头人，刚刚议定再度发兵石柱府，向覃氏施压的决定，就接到斥侯禀报：石柱府那边大举出动，直奔丰都而来。马邦聘闻言大喜：“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啊！哈哈哈哈……诸位，你们怎么说？”


马斗霖等人摩拳擦掌：“覃氏之前狐假虎威，我等给的是土司大人面子，她还真当我等好欺了，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她既然敢来，我等就打她一个狠的！”


这些人来丰都，每人最少带了数十人，最多不超过两百人，但全集中起来，也有千百八人了。在这样土司之间的局部战争中，已经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


李向荣扮作马邦聘的幕僚站在他椅后，马斗霖等人并未怀疑过他的身份。这时李向荣忽然想起他当初与还任葫县县丞的叶小天同住水银山调停诸部之乱的一幕，不由心中一动，连忙道：“东翁，且慢！”


马邦聘正要冲出去，扭头看他一眼，道：“先生有何话说？”


李向荣从椅后绕出去，赶到他身边，低低耳语几句，马邦聘双眼一亮，赞道：“妙计！”


马斗霖都是只会喊打喊杀的主儿，见他二人嘀咕一番，马邦聘便眉开眼笑，马斗霖忍不住道：“三叔，究竟有何妙计？”


马邦聘嘿嘿笑道：“一会儿你就明白了，咱们走！”


※※※


石柱这边风起云涌，朝廷忙于宁夏和东瀛战局的进行，卧牛岭则忙于对内稳定军心，对外巩固肥鹅岭防线。而播州呢？


杨应龙签署协定，以五万两白银赎买己罪，这五万两白银也不是交付现银，而是以当地深山大木抵价，分期分批运抵京师作价纳贡。同时，由其长子代理土司职务，次子随王士奇赴重庆做质子。


等这一切料理完毕，杨应龙马上赶回播州，他必须得摆平扯后腿的水西安氏、水东宋氏，才能集中力量图谋中原。


杨应龙先会晤了水西安老爷子，经过一番谈判，终于答应把水烟、天旺两地割让给水西。当然，安老爷子在乎的不只是这两块地方，杨应龙也不会天真到相信只要割让了这两块地方，安氏就会拥护他造反。


两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言语之间暗藏机锋，早把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透露给了对方。杨应龙在交出水烟、天旺两地地图的时候，心里是极为欢愉的，因为他相信安老爷子的诚意。


他造他的反，安老爷子不需要支持他，但也不能扯他后腿，只管保持观望状态。如果他成功得了天下，就分封安氏为异姓王，并允许安氏的地盘向西、向北、向南继续扩充。


这样优渥的条件，杨应龙当然相信安老爷子是真心同意的。安家只要不想出兵，佯动应付朝廷轻而易举。况且，一旦播州真的起兵，朝廷敢不敢让水西安氏出兵还在两可之间。毕竟，这等于是放出了一头猛虎，谁知道它会择谁而噬？


而解决了水西安氏，水东宋氏的倚仗就少了，除非宋氏想拼个两败俱伤，否则也不会对播州不依不饶。所以杨应龙趁热打铁，马上又会见了水东宋氏的家主。


这一次，杨应龙就不会做出太多让步了。在同样开出只要不扯我的后腿，等我夺取天下时，水东再往东的思南一片地区可以全部由宋家统治的远期支票以后，杨应龙提出的解决当下两家争端的方案就是：以乌江为线，划分两家地盘，彻底平息之前领地界限不分明造成的种种摩擦。


目前在乌江以南，主要由宋家控制，但有少量沿江部落属于杨家。而在乌江以北主要属于播州统治，但同样有少数地盘属于宋家。两家都搬出各自在对岸的部落和地盘，对人口、土地等方面进行统计，相互抵消后，播州方面付出的较多。大概还要多给宋家七百余户，三百多亩山田。


杨应龙所图者天下也，也不计较这些瓶瓶罐罐了，根本没在这些问题上多做纠缠，马上同意就按这个方案执行。当覃氏夫人孤注一掷，发兵攻打丰都的时候，宋杨两家的大交接也正式开始了……

第90章 围城


丰都鬼城，又添新鬼。


覃氏集结全部精锐，突袭马邦聘。


实际上单就覃氏与马邦聘之间的实力较量，覃氏要强于马邦聘。她的兵马数量多于马邦聘，装备之精良更是远在其上。而且此时四面合围，谁也想不到她还敢主动出击，所以这一战出其不意，本应大胜。


奈何，天不假时，偏偏马邦聘正与诸部首领合议，偏偏马邦聘这个脑袋里塞满了肌肉，只知道硬打硬杀的家伙身边多了个焉儿坏的李经历，而李经历灵机一动，忽然想起了当初水银山上的一幕，并且变造一番，用在了今日之战上。


这却不是巧合，也不是马邦聘的运气。覃夫人选择马邦聘为目标，就是因为他的影响力最大，是率领各路马氏头人造她反的领袖人物，所谓擒贼先擒王。


而马邦聘是马氏头人们的领袖人物，他召集各路土官议事，当然要选在他的老巢，就这样，覃氏夫人适逢其会了。


如果仅是这样也没什么，就凭各路土官带来的那些护卫，全加起来也不过千八百人，再加上马邦聘本部人马，还要稍逊于覃氏此次亲自带出来的兵马，可是李经历献计：马邦聘并未把这些人派出去作战。


马邦聘率本部人马与覃夫人做战，敌从我寡，装备上又逊色于覃氏，自然很快落了下风。马邦聘又存着故意落败的心思，败的就更快了。覃夫人大喜，正挥军猛追，斜刺里一道号炮响起，便杀出了马斗霖。


马斗霖率的人并不多，只是因为地形狭窄，又多障碍物，覃氏这边一时也辨不清他有多少人马，只是一见他杀出，瞧那旗帜，还以为对方早有埋伏。


覃氏这路兵马人数与装备都强于敌人，唯一欠缺的就是军心士气，见此情景自然大惊。而另一侧又是一阵战鼓隆隆，马斗宁也挥军杀出，声如霹雳：“覃大嫂，束手就缚吧！”


马斗宁率领的人马也不多，问题是马斗霖和马斗宁这两个小叔子可不是假的。他们突然出现在这里，你让覃氏怎么想？此情此景下，她能冷静地分析出对方只是恰好到丰都与马邦聘议事，于是虚张声势？


覃夫人无法做此判断，也不敢冒这个险，她能做出的唯一的正确选择就是：撤退！


然而，以那时的通讯条件和兵员素质，撤退是比进攻更加危险的一件事，只有少数军纪极其严明且训练有素的军队才能做得到有序撤退，覃夫人麾下的土兵做得到么？


放眼整个巴蜀，能达到这一条件的，大概只有秦良玉亲手训练的白杆兵，其他军队，就是朝廷的正规军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是少之又少，更不要说是土兵了。


兵败如山倒，此一战，覃夫人折损了近千精锐士兵。这一千多名精锐士兵中的六成不是在冲锋陷阵时被杀的，而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数量远逊于他们的追兵给斩杀的。


李经历一战成名，被马邦聘当成了活宝。这边打扫着战场，马邦聘就把李活宝搬了出来，问计道：“李先生，接下来马某该怎么做？”


李经历一时也是信心爆棚，头脑无比灵活，他一边拼命搜刮着脑海中《三国演义》的一些涉及军事的情节，一边缓缓答道：“事不宜迟，兵贵神速。如果不想让覃夫人看出马土舍你是虚张声势，就得顺势进逼，再度围困石柱府！”


马邦聘从善如流，立即摩拳擦掌地道：“好！我这就去！”


李经历忙道：“土舍且慢，你需如此这般……”


李经历咬着马邦聘的耳朵嘀咕一番，马邦聘全盘接受，立即领着一班来此议事的同宗叔伯、兄弟，浩浩荡荡杀奔石柱府去了。


东城、西城、北城，围三缺一，而这围城的三面也充分利用了地势，较宽阔的一面是真的大军压境，另外两面山多林多，就多扎草人掩映于林间充数，只有站在前面的才是真正的士兵，在那儿虚张声势。


当然，在此过程中，马斗霖、马斗宁等人也是派出信差，迅速赶回本部提调兵马，只要覃夫人没有胆量主动出击，窥破他们的虚实，那么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覃夫人再想出击时，就会发现她面对的确实是大量的围城兵马了。


围三缺一，既是因为马邦聘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同时也是为了帮覃夫人制造出逃的机会。只有她叛逃播州，才会彻底暴露自己的意图，被马家彻底抛弃，也只有那时，朝廷才会改变态度，立即释放马千乘，并扶保他登上土司之位。


围城中，刚刚败退回来的覃氏夫人眼见城下旗幡招展，兵马如云，不由得焦躁起来。她的本意是借此一战打击敌人士气，趁机分化瓦解，可惜因为大败，反弄得自己士气低迷。


究竟要不要走？覃夫人犹豫起来，就这么走，她不甘心，可是不走，她也明白，再想挽回败局的机会已经不大了。


南城外，高山竹海内，田雌凤也在紧张思索着对策。她不惜余力地想帮杨应龙壮大力量，可覃夫人如果能一统石柱，甚或带领一支人马叛逃播州，对杨应龙都是极为有利的事，田雌凤却又十分排斥。


这两者倒是并不矛盾，因为她有私心。她想帮助丈夫扩大力量，是希望在丈夫夺取天下后，她能掌握更大的权力。如果是为自己培植对手，她当然会全力防范。


眼下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料发展，甚至比她规划的还要理想。覃夫人已经穷途末路，她能做出的选择，很可能就是率军叛逃了。如何……把她留下呢？


田雌凤垂下眼眸，急急分析着：“此时我再不出手，天王获悉此间详细情况后，必能猜破我的用心，从而迁怒于我。但……把覃夫人带回播州，我就是引狼入室！”


“我得救她出城，再让她丧命半途，如此一来，就是她时运不济，与我没有干系了。但要置她于死地……我带来的人里，田家心腹族人很可靠，不用担心，其他人尤其是天王派来的人，就得寻机支开……”


田雌凤思索良久，渐渐有了主意，回首对叶小天道：“叶长官，情况危急，看来还得麻烦你去一趟石柱城！”


叶小天道：“夫人尽管吩咐！”


田雌凤正色道：“石柱岌岌可危，再想挽回颓势已不可能。应该壮士解腕，尽快弃城而走。我希望你能说服覃夫人，叫她率领余部迅速突围！”


田雌凤道：“方才我观山下形势，马氏族人采取的是围三缺一之法，南面是来得及突围的。你若说服覃氏，便让她抛弃辎重，只带细软，由南城突围，我会在此接应，引她回播州去！”


叶小天爽快地道：“好！那我便再去一趟。”


叶小天先前已经对她分析过，即便自己被马氏族人抓住，因为他特殊的身份，也没有性命危险。再加上他正在逐步树立在田雌凤的影响下渐渐成长、坚强起来的形象，此时答应的爽快，田雌凤也不生疑，反倒欣慰于自己的一番苦心调教不曾白费。


此时石柱南城虽然没人围困，可寻常百姓自然也不会在此时进城了。南城门紧闭，吊桥高挂，戒备森严。叶小天带了几个人，还没到城下，就远远被人发现了。


叶小天带人在城头守军警告声中高举双手来到城下，亮出覃夫人此前送给他的腰牌，城头守军验过后，瞧瞧四下果然没有旁人，这才放下吊桥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


叶小天一路行去，情形与上次又有不同。街头一个行人都没有，就连那些一向挤满了百姓的粮米铺子，如此也是门窗紧闭，有的连做生意的幌子都摘了，街头只有巡戈的兵丁，而且一个个垂头丧气，显然士气全无。


叶小天因为有腰牌在身，很快就被领进土司府，这一次还是那些人聚集在大厅中，一个个神态压抑得很。覃夫人这一次却没有高高坐在上首，见到叶小天时，她已经站在那里，迎在厅中。


“叶长官！”


“覃夫人，这边的情形我们已经了解一些了。田夫人建议，覃夫人立即弃城，暂迁播州，再图后计！”叶小天也不拖延，马上说出了田雌凤的建议。


这一次，覃夫人没有计较如何与田雌凤争锋，她道：“我正与诸位头人商议此事。”


叶小天扫了众人一眼，道：“诸位头人怎么说？”


现场还是一片沉闷，覃夫人苦笑答道：“有几位头人，不舍离去！”


叶小天又看了众人一眼，从他们的表情也能看得出覃夫人说的是哪几个人。这些人都是土舍、头人，世居其地，乡土意识尤其浓厚，要他们背井离乡，的确不太容易。


叶小天道：“诸位头人，你们想得岔了。想当初，楚霸王项羽何等威风了得。韩生劝他留驻关中可成就霸业，项羽及其部属却思念故乡，不肯答应，结果呢？不但霸业未成，故乡也沦为他人治下，自己身死功消，目光何其短浅。


诸位今日留下，纵然不死，也必失去马氏宠信，来日还有什么前程可言？播州杨天王乃一代人杰，你们与覃夫人暂避于播州，来日杨天王必会出兵助你们重返故土，那时荣归与此时俯首，你们该如何选择？”


叶小天这番话果然说的众人意动，覃夫人见了忙趁热打铁道：“杨天王与本夫人……乃儿女亲家。来日杨天王必会替千驷做主，派援军帮我们杀回石柱，诸位何必舍不得一时迁离？


等我们再回石柱，本夫人绝不会忘了诸位追随之功，今日马邦聘等人的领地，一定会分赏于你们。如今敌军围城，再犹豫不决，这一切可都成了水月镜花，谈不上了！”


众头人互相看看，交头接耳一番，终于纷纷表态：“我们愿意追随夫人，前往播州，就请夫人下令吧！”


叶小天微笑起来，他想把马千乘扶上土司之位，而且要送给马千乘一个比较纯粹、干净的班底。这些怀有二心的土舍、头人们如果留下，介时说是误信夫人之信，如今幡然悔悟。马千乘初登大位，能够悍然举起屠刀么？还是把他们一股脑儿打扫干净吧！

第91章 叛逃


李老石是个老实本分的石匠，他属鼠，做人也像一只小老鼠，有什么东西都往家里划拉，有点儿扣门儿，却也从不占别人便宜，做生意也是本份的很，从不偷工减料，所以街坊们对他的评价还不错。


由于比较好说话，有时人家拿不出工钱来，能作价的东西他也接受。比如前不久替人打了一个石辗子，雇主没钱支付，就送了他两袋山芋、一袋稻谷，还有一车麸子作价，李老石也就欣然给人家打制了一个大石辗子。


此时，石辗子还没交货，就抵在门上。李家因为那两袋山芋、一袋稻谷还有一车麸子，也免了饿肚皮。当初因为他接了这单生意，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的婆娘，倒是大赞起他的运气来。


好运气的李老石撅着屁股趴在门缝儿上，悄悄看着外面。婆娘逡巡着走过来，小声地道：“又怎么啦？”


李老石道：“别吵吵，覃土司又要出兵打仗了。”


婆娘担心地咬着指甲：“还要打啊，上一回去丰都，死了那么多人，这回还出兵，能打过人家吗？我听说……”


“咦？不是要打仗啊？”李老石的屁股撅得更高了，眼睛紧贴着门缝：“不是打仗！不是打仗！覃土司是要逃跑啦！好多箱笼，哪有抬着这么多箱笼去打仗的？”


街头，一些士兵抬着好多箱笼匆匆跟着大队人马，有些箱笼塞的太满，以致盖都盖不上了，绸缎、金银器皿都隐约可见。


“覃土司要跑啦？我看看？”婆娘一把将丈夫扒拉到一边儿，眼睛贴到门缝上。


李老石气的在老婆能占半铺坑的大床上使劲拍了一下，呐呐自语：“奇怪！覃土司能跑到哪儿去？输就输了呗，大不了请马土司回来嘛，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还能咋地。”


婆娘扭头道：“你懂个屁！土司家里的事儿，你当跟你家似的？那是过家家么？”


婆娘站起来，歪着头想一想，斩钉截铁地道：“覃土司一定是投播州杨土司去了。嘿！我就知道，他们果然有一腿！”


李老石的婆娘其实是不及经常与人做生意打交道的李老石有见识的，但是对于这种事，女人的知觉完全可以碾压男人的见识与智商，这婆娘一语中的：覃夫人就是投奸夫去了。


……


马邦聘等人围攻石柱城围得简单粗暴，既没有攻城工具，也没有吊斗望楼可以居高临下监视城中动静，所以覃夫人才可以这么大模大样地向南城集结，而不用担心被城外的人发觉。


大队人马集结在城下，把城门拥堵得严严实实，直到覃夫人和几名亲信头人赶来，土兵们才让开一条道路。


覃夫人登上城楼，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一番，又往山上望去。过了一会儿，忽见山上竹林之中飘起三道浓烟，滚滚向天，冲宵而起，覃夫人精神大振，道：“讯号来了，速速出城！”


当下，城门洞开，吊桥放下，前头先锋部队冲出城去，左右扎下阵脚，提防马邦聘等人赶至冲阵，中军则护着覃夫人和众头人急急出城，向山上奔去。


“快快快！”


覃夫人一口气儿跑到半山腰，幸亏她不是小脚娇弱女子，虽然香汗津津，跑得倒也蛮快。眼看到了半山腰，她才停住脚步，稍稍宽心地回身望去，这一看不禁又是一呆。


石柱城并不是很大，此时已能看到马邦聘等各路人马从左右两边向南城冲来，看距离最多还有一里半，片刻功夫就能跑过来。而她的后路人马却络绎松散，根本不可能来得及上山。


覃夫人又惊又怒，道：“怎么这么慢？”


这时她才发现，许多土兵磨磨蹭蹭，根本就是有意拖延。眼看两边马邦聘等人的人马将要赶至，那些来不及上山的土兵发一声喊，四散溃逃的溃逃，弃械回城的回城，登时作鸟兽散了。


更叫覃夫人几乎气昏的是：那些抬着细软的土兵都算是她最信任的人了，居然也有许多磨磨蹭蹭没有上山，此时把箱笼一翻，大家哄抢一番，揣满衣襟，便像一群兔子似的逃之夭夭。


覃夫人有投奔播州的理由，头人们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些土兵们图什么？舍弃父母妻儿，跟着流亡播州？当然有机会就逃了。覃夫人气得娇躯乱颤，尖声喝道：“给我杀了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牲！”


“覃夫人，算了吧！如果你让他们下山，只怕正中他们下怀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覃夫人霍然回首，就见田雌凤正神态慵懒地站在旁边。这两人有些年头不曾相见了，可是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而且毫无陌生的感觉。


叶小天站在一旁，感受着二人之间无形的火花，再瞧瞧二人的风情韵致，也不得不承认，杨天王在搜罗女人方面眼光着实不差。尤其颇具难度的是，他勾搭的女人大多是不那么方便勾搭的。


瑶瑶的母亲是杨霖的妾室，哪来那么多私密场合让他施展手脚？覃夫人就更不用说了，身为掌印夫人，与他私相往来的机会更少，可他偏就能勾搭上手。


覃夫人迅速收敛了敌意，露出一副甜蜜的笑容：“田夫人……”


“姐姐，那些细软和不够忠心的土兵，弃了便弃了吧，还是赶紧上路，迟恐不及。咱们姐妹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田雌凤也笑得甜丝丝的，瞧她二人亲热的模样，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她们二人竟是一对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冤家。


覃夫人又回头望了一眼，马邦聘的人马已经快要冲到城门处，只好恨恨地跺了跺脚，跟着田雌凤和叶小天向山上退却。


山下，李经历骑着一匹瘦马，颠得屁股生疼，可还得抖着缰绳，拼命追赶杀疯了心的马邦聘：“马土舍，马土舍，等等我，别追啦，等等我啊……”


马邦聘抡起大刀砍翻两个乱兵，勒缰回头：“啊！李先生，你待在后面就好，你一个读书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何等危险！”


李经历颠到他跟前儿，苦笑道：“马土舍，你别杀了！快快指挥人马，占据全城，免得各路兵马一股脑儿杀进城去，烧杀抢掠起来，来日如何向马土司他们交待。”


马邦聘瞪起牛眼，把刀往山上一指，道：“你看，只要我们加把力，就能追上了，这个机会，怎好错过！”


李经历哭笑不得，道：“追上去做什么？马土舍，追是要追的，但是千万不能追上啊。一旦你追上了，把人也抓住了，然后怎么办？”


马邦聘眨眨眼，一脸茫然。


李经历道：“马千乘啊！还能放出来吗？难不成，马土舍想做土司？”


马邦聘吓了一跳，自家事自己知，他凭着资历、辈份和地位，号召马氏族人反抗覃夫人，众人肯拥聚到他的旗下，可要说他想自立为土司，恐怕他马上就得变成覃夫人第二，招致众土舍、头人的讨伐了。


马邦聘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来人，马上进城，控制各处，不许乱兵冲撞，违者杀无赦！”


马邦聘说完了，向李经历请教道：“李先生，那接下来呢，我该怎么做？”


李经历道：“上书重庆府啊！就说覃夫人带人逃了，要投奔播州！”


马邦聘恍然大悟，道：“有道理！对，就这么干！”


李经历瞪着他，很是无语，这番道理，在丰都的时候我就说给你听了好么？


田雌凤和覃夫人登到山顶，进入竹林前又回首看了一眼，恰见马邦聘的人马乱哄哄地向城里拥去，后续赶到的人马也不知是该上山还是进城，整个南城门外乱得仿佛菜市场似的。


田雌凤微微一笑，道：“他们都想占据石柱城，这是我们的好机会！不过，他们很快应该就会派人来追了，抓紧时机，尽快离开！”


重庆城里，王士琦刚刚从松坎跋涉归来，一脸风尘。吩咐了下人烧了热水，刚把身子浸进去，就有书吏禀报，石柱府送来消息，覃夫人叛逃播州去了。


王知府一听，赤条条地就从浴桶里蹦了出来，抓过一条大浴巾裹住身子，就从浴室里冲了出来。书吏赶紧把马邦聘的亲笔书信呈了上去。


这封书信，依照马邦聘的意思，本来是想让李经历代拟的，不过李向荣看了马经历的字迹之后，觉得还是马邦聘自拟自书更具说服力。


于是，马邦聘足足用了十六张纸，所写不过三百余字，那些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歪有的正，还有些地方涂涂抹抹，至于通假字、错别字就更不必说了。


王知府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读懂了马邦聘这封信，果然大为焦急。李经历也是读书人，所以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像马邦聘这样的大老粗写的亲笔信，王知府反而甚少起疑。


王知府捧着那厚厚一摞潦草混乱的信纸，裹着毛巾在厅中急急踱了四五个来回，断然吩咐道：“马上提马千乘出狱，委任其为石柱土司，命他回石柱主持大局，戴罪立功！”


书吏提醒道：“大人，委任土司，那是朝廷职责，我们……这是僭越啊！”


王知府沉声道：“覃氏打着土司的名号，对石柱乃至整个四川，都将大有影响，必须得马上抬出一个合乎法理的土司来与她对抗，才能抵消她的影响。事急从权，顾不得那许多了。


况且，对于石柱土司，本府本就有建议推举之权，而且本府作为钦差，负责播州之事，如今还未复旨，仍然代表着天子，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快去！”

第92章 逃亡路


大路小路他们不敢冒险走，山林中虽然难走，却无疑是最安全的路。而他们所走的山林，也大多是从无人到过的原始森林。腐叶深的地方足有两尺，脚陷进去每拔一步都很艰难。


腐叶中还有蛇虫蚁兽，这些未曾见过人类的生物，对于侵入它们地盘的陌生物种并没有畏惧之心，或许这是因为它们连基本的智商都没有，所以大型野兽对于这些侵入者反而不会即时发动攻击，而在它们的隐匿与观察中，这些人已经从他们的领地内穿过去，也就避免了生死相搏，偏偏是那些小型虫蚁长虫，给他们制造了大麻烦。


藤萝密布，有的斑斓，有的翠绿，谁能辨识出那垂挂的长藤其中有许多竟是剧毒的蛇？脚下明明看着是平坦的土地，谁能想到一脚陷下，便陷入半个身子，而那其中还有受惊的虫蚁乱窜乱咬。


为了避免无谓的伤害，他们全身几乎都裹得密不透风，就连脸上都缠上了细绸的面巾，如此一来却是弄得汗出如浆，每一个人都狼狈不堪。


每一次赶到有山泉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如同一次狂欢的节日，因为只有此刻，他们才能重新活回个人样儿。


一条潺潺的溪流，半途有一块倾斜的布满绿苔的巨大岩石将水流拱开，以这块巨大岩石为限，上游就是田雌凤、覃夫人沐浴的地方，下游则是那些男人。


隔的并不远，虽然彼此看不见，但心理上还是会叫人觉得别扭。不过，一切都顾不上了，这山林中，危险随处可见，田雌凤和覃夫人并不愿走得太远。


同样的，下游那些汉子们一个个渴得喉咙冒烟，山石那边田雌凤和覃夫人毫无风度地脱个精光，扑进山溪带洗带喝的时候，下游的那些汉子也是和身扑进河水，狂饮不止。每个人都是饮饱了，这才脱下湿淋淋的衣服扔上岸去，开始洗澡。


叶小天和马千驷比起他们来稍显斯文些，却也不是有意保持风度。在这无尽的大山里跋涉上几天，再斯文的人也会变成野兽，只是一些昔日的习惯还没这么快得到转化而已。


也就因为这些微的差别，他们两人是最后下水的，而且没有像那些人一样穷形恶像，又是最先上岸的。然后两个人就光着屁股蹲在岸边，开始洗衣服。


衣服不洗是不成的，上边汗臭、泥土，腐败的树叶味道，还有为了防虫蛇涂抹的草汁，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实在难闻。照理说他们都不需要洗，反正只要一踏上前程，用不了多久又得那副模样。


但是，一头沾满了松油和泥土的野猪，到了河边还知道冲进去撒撒欢儿洗个澡，何况是人。


衣服洗完是湿的，不过河边还有不少经年累月河水冲刷之下比较平坦的石头，全被晒得滚烫，衣服铺上去用不了多久就能熨干，所以当那些土兵和头人终于心满意足地上岸洗衣服，河边蹲了一溜屁股时，叶小天和马千驷已经踱到了一旁林荫下。


马千驷的神情有些消沉，他明明是马家二少爷，将来至不济也是一位土舍，而且论远近，将是仅次于土司马千乘的大土舍。以马千乘的为人秉性，绝不会欺压这个兄弟，现在他却要去寄人篱下，怎么开心得起来？虽然他与杨应龙的“女儿”有婚约，可投到岳父门下，无异于入赘，很光彩么？


叶小天理解，但并不同情。他不是兼爱包容众生平等的圣人，自从他与马千乘交厚，把覃夫人母子当作潜在的敌人，就注定了他们之间是猎食者与被猎食者的关系，他不会浪费自己的怜悯心。


“千驷老弟，你不必过于担心，杨天王不会坐视你母子从此远离故乡，寄居他处的。来日，杨天王一定会借兵给你，重返石柱！”


马千驷有些沮丧地摇摇头，低声道：“母亲一直以为爹没甚么用，可我知道，大家肯听我娘的话，全是因为父亲。现在娘亲做了这样的事，爹一定不会原谅她。我们走了，只要阿爹或者阿兄回来，石柱上下必然拥戴，重返石柱？就算有我岳父出兵帮忙，也是……不可能了。”


叶小天心道：“这小子，倒是一个明白人。可惜，昔年你母亲做了那么大的错事，马斗斛也原谅了你们，你们本来有机会过安稳日子的，但是你那不安份的母亲，终究还是把你领上了这条不归路……”


叶小天咳嗽一声，没有再说话。刚刚他本就是装腔作势，虽然覃氏母子是他算计的目标之一，也不愿引这无辜的小子往错路上多走几步，至于他自己的选择或者他母亲的引领，就不关他的事了。


这时，后边却响起一道清冽严肃的声音：“千驷，你以为娘愿意背井离乡？娘肯走，就是为了有一天扬眉吐气地回去，而娘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你怎么可以如此消沉！”


叶小天和马千驷回过头去，就见覃夫人正向他们走来，覃夫人沐浴已毕，衣服也蒸干了，虽然衣服显得有些蔽旧，也未涂抹胭脂、佩戴首饰，倒是丽质天生，素颜之美，别具韵味。


“娘……”马千驷唤了一声，覃夫人面寒如水，对马千驷道：“千驷，你跟娘过来！”覃夫人当先向林中走去，马千驷诧异了一下，还是举步追了上去。


叶小天望着他们的背影，身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叶小天一扭头，就看见一朵天然去雕饰的清水芙蓉。


田雌凤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在脑后俏皮地挽了个马尾，配着那张白嫩紧绷的俏脸，看起来倒似一个未满双十的少女。


她负着双手，悠然踱到叶小天身边，叶小天的目光从她削肩处掠过去，看见草丛树荫外，隐隐还有一群光着屁股的汉子蹲在河边，不禁汗颜了一把。


虽说覃夫人和田夫人是从林中直接过来的，但也就是她们了。若换成中原女子，断然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走过来。


田雌凤在叶小天身边停住，只比他矮了半头的身材显得窈窕玲珑：“你猜，覃夫人把她儿子唤去，想说些什么？”


叶小天悠然道：“嗯……儿啊，有些事，娘也是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田雌凤“噗嗤”一声笑，睨了叶小天一眼，笑盈盈地道：“你也知道此事？”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我想，整个石柱，大概就只有马千驷一人才不知道！哦，也不对，马千乘应该也是不知道的，至于马土司，则是不确定。”


田雌凤的脸色阴沉了一下，又迅速变得明媚起来，风情撩人地敛了一下鬓边的发丝，道：“还有几天，我们应该就能走出石家的地盘了！”说罢，扭转娇躯，袅袅娜娜地走开了。


田雌凤一路走，那看似轻盈的步伐落在地上，却是暗暗透了一股杀气：“快要逃出石家的地盘了，可追兵一直追击不力，虽然一路上覃氏逃走了一些人，被虫蛇蚁兽咬伤咬死掉队了一些人，可她却还毫发无伤，得尽快动手了！”


※※※


马邦聘一直有派人追击，追击的人虽是在山林中，但是他的人每到一地都可以出山补充给养，而从石柱府传出的消息，也就可以及时送到他们手上，他们这里的情况，石柱那边也能及时获悉。


这一天，马邦聘终于收到重庆府的消息。马千乘被释放了，并且由重庆府派人护送着，正赶回石柱。紧接着，他又得到消息，忠州秦家寨也派出了白杆兵，由秦良玉带队，看来是要帮助她的未婚夫重整石柱。


马邦聘得到消息大喜过望，各路驻扎于石柱的土司头人中，也有些人曾经怀有异样心思，只是顾忌重重，不曾表现，这时接到消息也就彻底死了心。


李向荣听了消息，对马邦聘道：“土舍，目的已达，我想……对覃夫人他们，可以加紧追击了。”


“那是自然！”马邦聘气昂昂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传令下去……”等到会议一散，马邦聘回转内厅，李经历却又鬼鬼祟祟地凑了上去：“土舍，你还需给亲信下一道密令。”


马邦聘惑然道：“下什么密令？”


李向荣道：“不要活覃氏，只要死夫人！就连马千驷，也要一并杀了！”


马邦聘吃了一惊，道：“这是为何？”


李向荣道：“土舍大人，你想啊，虽说覃夫人吃里扒外，做了那么多坏事，可她终究是新任马土司的生母。如果抓了活的回来，马土司能弑母么？不能杀，那就得关着，天长日久，仇怨消尽，母子相认，那时大人您置自己于何地呀？”


马邦聘恍然大悟，一对牛眼珠子晃当着，对李向荣翘起大指：“先生大才！却不知铜仁于土司舍不舍得放人，马某是真想重金聘请先生留下来啊。”


李向荣抚着胡须怡然自得地一笑，心道：“真要留下来，只怕用不了多久就黔驴技穷了。李某这主意，可是借鉴于建文皇帝。‘勿使朕担负杀叔之名’，直接说‘勿杀四叔’不就结了？


明明就是不想要活的！马千乘虽然不是那样的伪君子，可覃夫人若真的活着擒回来，他做儿子的岂不为难？追捕途中，刀枪无眼，那就是天意喽，嘿嘿……”

第93章 女人凶猛


马邦聘一声令下，追击立即变得更加凶猛了。这种变化是无形的，但逃亡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追兵越来越紧，手段越来越犀利，他们甚至用上了淬毒的猎弓。


由于追杀和险恶的自然环境，减员更加严重，在这样的环境中，像田雌凤、覃夫人和叶小天等人当然受到了最好的照料，可其他人却做不到，包括追随覃夫人而来的头人们，也有几个在丛林中丧了命。


尤其令人沮丧的是，追随覃夫人背井离乡的人本就不大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更是纷纷逃离，其中甚至有一个小头人，也趁夜带着他的人偷偷溜走了。他们距希望近了，距绝望也近了。


田雌凤一路命人布下各种阻碍追兵的陷阱，实际上在这样的险恶环境下，根本不需要再加什么陷阱，尽管它会产生一定的作用。


再接下来，追兵更近，甚至发生过几次的短兵相接，田雌凤每次都壮士解腕，留下纠缠肉搏的部下，率领其他人迅速逃离。甚而在追兵迫近时，主动留人阻敌。


田雌凤留人阻敌时，会将两路人马搭配着来，她派出一定的人马，覃夫人那边也派出一定的人马，这样一来，覃夫人对她的用心毫无怀疑，而田雌凤却在这样的过程中，把并非心腹的播州人马一次次地分派了出去，覃夫人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


此刻，他们来到了一片山谷。这片山谷乍一看很是平坦，浓绿荫荫。走到近处却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明明看着是绿草茵茵，一脚踏上去，不是积水就是泥潭，行路愈发艰难。


他们踏着一块块相距不远的草甸子，先用长木探抵确认是实地，这才跳跃过去，好不容易度过这片山谷后，已是精疲力尽。


田雌凤回首看了看来时的路，又看了看瘫软如泥的覃夫人，果断地道：“分兵走！叶长官，你和千驷从山脊上走！”


田雌凤指了指陡峭的山脊，对马千驷道：“我和你母亲体力比不得你们，你们从山脊走吧，我们歇一会儿，从山谷中走。”


马千驷对这位准岳母倒是没有丝毫疑心，只是抛下母亲和岳母独自逃离，不免有些犹豫。


田雌凤道：“追兵愈发近了，我们分兵两路，就算有一路被抓到，另一路也总还有逃离的机会。另外，看你娘现在的模样，再要上山只怕是不成了，我也……”


田雌凤苦笑两声，道：“我知道你的孝心，可是不分兵不成了。分兵走，一则可以避免被人一网打尽。而且你们走在高处，尽可留下些线索吸引追兵，也可以帮我和你娘制造机会。”


田雌凤说着，体力不济地瘫坐在地上，继续道：“等他们追上山，再看到我们时，想再返回山谷，又要耗费一段时间。我们马上就要逃出石柱地境了，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覃夫人对田雌凤本来是很有戒心的，但是田雌凤这番话在情在理。而且田雌凤又是和自己走在一起，应该是没有抛下她们母子的打算，便道：“田夫人所言有理，千驷，不要犹豫了，马上和叶长官上山！”


马千驷见母亲也这么说，想想也是道理，便答应下来。叶小天自然明白田雌凤与覃夫人合不来，不过他也绝对没有想过田雌凤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在他看来，田雌凤趁乱抛下覃夫人的可能更大一些。


然而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一个不慎就可能连自己也栽进去，田夫人应该已经放弃了与覃夫人争风吃醋的打算，真心想要尽快脱离追捕，逃出石柱控制区吧。


对于某些女人的嫉妒心，叶小天估计的显然还是不足。他和马千驷领着一些人上山了，那座山峰很难爬，最艰难处在于没有路，全是低矮的灌木，他们要一路劈砍着登山。


当他们一身臭汗地登上山峰时，往山谷中一望，田雌凤和覃夫人已经歇匀了气儿，继续上路了。再扭头看向来时路，就见追兵已经踏上了草甸子，马千驷不禁松了口气。


谷口这边，前方依旧是丛林，置身其中，除非从高处观察，否则很难看见。而他们现在又在山峰上，追兵正向这里指指点点，岳母大人的分析是对的，这样果然可以吸引追兵。


既然已经被人看到，也就不必故意拖延了，叶小天道：“千驷老弟，咱们快走。”


马千驷答应一声，立即与叶小天向林中掩去。在他想来，如果沿着山脊走，追兵上了山还是会看到谷中的另一路人马，但是迂回一下，绕到林中，引着追兵兜圈子，却可以帮母亲制造更好的逃离机会。


不得不说，马千驷的本性还是不坏的。自从他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一下子沉默了许多，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不似当初一样轻浮、跳脱。


……


“还要多久……这片林子真密！”田夫人气喘吁吁，扯了扯领口，似乎林中的空气也让人窒息。


覃夫人向手下人低声询问了几句，走过去对田夫人道：“快了，应该再有大半日的脚程就能走出去。那时我们就可以走山外的路了。其他土司，轻易是不会干涉其他土司家族内务的。”


经过这一路逃亡，又不见田雌凤对她有什么敌意的举动，虽然两人的关系天然难以融洽，但覃夫人对田雌凤的敌意至少也不是那么重了，说话温和了许多。


田夫人抬起手拭了把汗，苦笑道：“以现在的速度么？我们尽力而为吧！”田夫人说完，向身边的侍卫暗暗递了一个眼色。还有半日功夫就能逃出石柱辖区了？那么也就意味着，她必须要动手了。


在田夫人身边是两个中年男子，两人未着道袍，山中奔亡多日，同样一身狼狈，但是他们和普通侍卫是不同的，他们是龙虎山两大高手，论本领，现场其他侍卫绑在一块儿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


追兵上了山，循着叶小天和马千乘的足迹追了下去。


马千乘逃得苦不堪言：“这……这些牲口，刚刚还隔得那么远，怎么跑得这么快！”


马二少毕竟是豪门少爷，攀山越岭哪有那些赤脚的泥腿子麻利。旁边叶小天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汗流浃背，颊上还贴着两片草叶子，腮上有几道划痕。


“千驷老弟，咱们……目标还是太大了，分……分开走吧！”


叶小天上气不接下气地建议，马千驷看看后面，追随在他们后面的人只剩下二十多个了，好在母亲担心他的安危，派了不少人跟着，这二十多人中一多半是他们石柱的人。


他们上山时本来领的还有人，只是山路难行，拖拉出近里许，一时不在眼前。马千驷下定了决心，对叶小天道：“咱们……人多势众，经过时的痕迹……实难消除。你……你说的对，咱们两个分开走！”


他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杉树，阳光从缝隙间撒入。马千驷抬头看着阳光的方向，指点道：“那边！咱们先绕开，然后到那边汇合，等咱们赶到时，应该已经脱离石柱，追兵也不敢肆无忌惮了。”


“好！”叶小天答应一声，扭头道：“分开，一路跟着马二少爷，一路跟我走！快！”


那些追随其后的土兵当然是从石柱带来的跟了马千驷，剩下七八人跟了叶小天。两人就此分手，各自绕了一个弧形，奔赴目的地。


叶小天所绕的方向等于是又绕回山谷边的山脊，不过林深树密，也不怕与追兵碰个正着，他呼哧带喘地绕回到山脊边时，脚下一软，当真一头扑在了地上。


后边追随而来的人也是一头栽倒，这时候，真就扑出一头猛虎来，只怕他们也没有力气逃命了。叶小天瘫在地上喘了许久，稍稍恢复了气力，这才爬起来到了山谷边，由此望下去，浓绿一片，人影儿却不见半个。


随从们也都跟上来，其中一人建议道：“叶长官，我们从这儿下山吧，谷中好走一些。山上丛林太密，而且难说会遇上追兵。”


叶小天想想也是道理，便答应下来。这片山坡虽陡，倒也不是不能行走，七八个人揪着小树野草缓冲，有些地段干脆把头一抱，就势滚了下去，等他们到了谷中时，已是遍体擦伤，不过看看谷中地形，实比山上好走十倍。


叶小天精神大振，道：“走！”当即领着人向前赶去。


田雌凤行走之间，手下侍卫渐渐得到命令，队形便悄悄散乱起来。本来他们大多是围在田雌凤身边，这时却各自盯准一个目标，以一个盯一个的方式，蹑在了覃夫人从播州带来的人身边。


前边到了一块开阔地，还有流水声潺潺，此时听在他们耳中，无异于天籁。覃夫人兴奋地道：“有水！”


田雌凤冷斥道：“动手！”


随着她的一声娇斥，侍卫们纷纷动手，短匕长刀，纷纷捅进身边那些石柱侍卫身体内时，他们脸上的狂喜还没有逝去。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为什么在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身边的同伴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龙虎山两大高手杀的人就更多了，覃夫人的侍卫比起田雌凤来说，还是要多一些的，可是在这两大高手掌下，又是猝然偷袭，谁能抵挡一招？两对铁掌上下翻飞，顷刻间就拍烂了四五颗头颅，仿佛烂西瓜一般，红的白的散了一地。


“你……你们……”覃夫人奔出两步，异变陡生，覃夫人回首见此惊变，一张粉脸登时变得煞白。


田雌凤根本没有看她，她正扭头看着手下们行动，直到他们砍瓜切菜一般放到了最后一个覃夫人的侍卫，田雌凤才回过头来，甜笑着看了覃夫人一眼，洁白的贝齿，仿佛露出的锋利獠牙！

第94章 绝命杀


溪水就在眼前，听得到汩汩的流水声。拨开那过膝的野草，就看到了清亮的流水。


覃夫人走到溪水边，脚趟过去，草丛中便蹦起许多蟋蟀类的昆虫。她在溪水边蹲下，先拘了一捧清澈的山溪，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她的喉头在动，清亮的水从指隙间也在流淌。


一捧水喝罢，冒烟的喉咙得到了舒缓，覃夫人拭了拭额头，又开始拘起溪水清洗脸庞。


水中有针尖大的小鱼，她的手入水，鱼便惊散游开，水中央有一条乌黑色的水蛇，懒洋洋地游过，没有多看她一眼，她也没有因为惊惧而尖叫着跳开，一人一蛇，相安无事。


她蹲在溪边，细腰圆臀，葫芦状儿，一个播州武士盯着她姣好迷人的背影，面含杀气地一拔腰刀，似乎想把那葫芦劈成瓢。“嚓”地一声，刀半出鞘，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武士抬头，就见田雌凤看着覃夫人，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袅袅娜娜地走过去，拨开草丛，好似穿花拂柳，在覃夫人上游近一丈处停下，蹲下来，也开始洗脸。


女人哪怕洗个脸，通常都要很久很久，但今天她们两个洗得很快。经过这一路跋涉，手帕也早已皱巴巴的不便拭在那娇嫩的脸颊上，两人就这么站起来，肌骨莹润、白滑娇嫩的妩媚容颜上带着晶莹的水珠。


“我一直搞不懂，你明明是一方掌印夫人，为什么宁愿抛弃丈夫和儿子，而去寄人篱下，你该知道，凭你的身份，就算你到了天王身边，也无法拥有一个身份！”


田雌凤微微扬起下巴，容颜柔润如绸的媚，可眉梢眼角却是暗敛的锋芒，那眉弯弯如弦月，锋利如吴钩。


覃夫人回答得很简洁：“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


田雌凤眉梢轻扬，如吴钩出鞘：“何谓英雄？”


覃夫人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着摇头：“你不懂！你……根本配不上他！”


“哦？”


“他风流倜傥，他潇洒多情。他一句温柔的话，可以让人心里像吃了蜜糖……”


覃夫人的神情语调，就像一个正处在爱情梦幻年纪的少女温柔甜蜜的呢喃。“而另一个……”她的神情陡然憎恶起来：“你能记起的，永远都只是他猪一般恶心的呼噜！换作是你……”


覃夫人看向田雌凤：“你怎么选？”


田雌凤也笑了，同样笑着摇头：“这就是你的理由？覃夫人，我看……你是从小就被宠坏了，所以，你根本分不清好歹！”


覃夫人想要反驳，田雌凤却不给她机会：“你想要的，是有人把你像一朵花儿似的整天捧在手上，他还得会哄！天王是怎么对张氏夫人的？马土司是怎么对你的？马土司不宠你么？他只是笨拙，不懂得如何表达！”


田雌凤走出两步，轻轻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轻轻转在手中，仿佛拈花微笑的佛：“而你，比起他的笨拙，却是愚蠢！世上就是因为像你一样愚蠢的女人太多，男人的真心实意你看不明白，甜言蜜语却奉若至宝，我们女人才会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田雌凤拈着花，人比花娇：“你和天王在一起才多久？那短暂的时候，他当然不惜甜言蜜语，可谁会成年累月有数不清的甜言蜜语说给你听？纵然有，到时也听厌了。


即便你跟了天王，你也会很快发现，一切将归于平淡，绚丽如烟花的，终将过去。那时你怎么办？如果你已这般年纪，还想不通揣不透，整天把自己当成一个含苞少女，是不是又要再投入一个肯对你甜言蜜语的人？”


“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


嘲弄地说着，花在田雌凤手中捻成了花泥，粉红色的汁液染红了她的手指：“可笑！长了一张会哄人的好嘴巴就是好男人？你从没懂过天王，也没懂与你夫妻多年的马土司，你不但蠢，而且瞎！”


田雌凤张开手，让那捻烂的花泥从掌间坠落，广袖皓腕，灵气充盈，她的另一只手也这样张着，似鸾飞天际，欲翔惊鸿：“又蠢又瞎的女人，还活着做什么？不如去死！”


田雌凤说的绝不狠毒，那轻描淡写的声音，就像一对闺中好友在讨论着刺绣上的一对鸳鸯绣得是否鲜活。未及整理的蓬松发丝掩映着那水珠晶莹的妩媚小脸，极是柔媚。如果她身畔才有一盏灯，通过柔和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那魅惑风光定然更是妙不可言。


“不如去死！”随着她轻飘飘吐出的这句话，龙虎山老大已经飘然落在了覃夫人的身后，右掌一扬，几乎毫无声息地一掌，轻飘飘地叩在了她的后心。


他的铁掌，可碎石开碑，但阳极阴生，也能由至刚化至柔。他可以隔着一块刚刚做出来的嫩豆腐，一掌拍碎其下的砖头，而豆腐上连个掌印都不留下。


这一掌，覃夫人的五脏六腑都被震成了肉糜，她几乎是立刻断绝了生机，甚至连一口逆血都未来得及涌出嘴巴。


覃夫人只来得及张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田雌凤，身子慢慢歪倒，倒在溪水中。随着流水，她那美丽的面庞在水中半浮半沉，飘动了几下，然后双脚在溪边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整个人都飘向水中。


她的衣袍鼓着气，整个人浮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仿佛一只美丽的蝴蝶，静静地掠过清澈的天空，渐渐……远去……


田雌凤就站在河边，看着她倒下，看着她飘进水里，看着她从脚边轻轻飘过，飘向远方，轻轻吁一口气，手指撩上鬓边的发丝，然后突然就僵住了。


河对面的灌木丛中冒出七八个人，野人一般狼狈，正僵立在那儿，一副见鬼的表情，正是叶小和七八个侍卫，田雌凤美丽的脸庞登时变得铁青。


龙虎山两大高手追随她日久，如何不知她的心意，当即大袖一拂，就像两只大鸟似的扑到了对岸。对岸六七名武士武功本就不及他们，又是刚刚狼狈赶至，体力不济，只是片刻功夫，六七个人就被屠杀殆尽，只剩下叶小天一人。


当龙虎山两大高手夹向叶小天的时候，叶大土司“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双手高举，大叫：“三夫人，小安不能死！”


叶小天浑不吝的像头驴子，保不齐有什么事儿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他偏就一头钻进去，宁可闹个天翻地覆也不罢休。可有时候，他却能屈能伸的很，起码他是绝不会为了面子，而宁愿成为山野中一具腐烂的尸体。


“三夫人，小安不能死！”


这句话，这时候他还充分考虑到了田雌凤的心理。没错，田雌凤在杨应龙面前最受宠，可她是三夫人，掌印夫人张氏已死，二夫人向来不管事，但是论名份，她始终是三夫人。


如何名正言顺地成为掌印夫人，是田雌凤的一块心病，她努力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也是为此。叶小天这么喊，也是在提醒她，我对你还有用！


而不说我不能死，而说小安不能死，也是再一次提醒她，我可是你辛辛苦苦捧出来的土司，你舍得这般容易废了我么？同时也是提醒她，我跟你利益攸关，不会坏你的事。


“住手！”


田雌凤果然娇斥一声，龙虎山两大高手本就知道叶小天身份特殊，所以才把他放到最后处理，而且逼近他时，就在等着田雌凤下令，并未断然下手，听她这么说，立即站住了身子。


田雌凤冷冷地道：“没有旁人了？”


龙虎山二人答道：“夫人放心，一个也未放过！”


田雌凤道：“带他过来！”


二人提起叶小天，便踏过小河过来，拖得下襟衣摆都湿透了，田雌凤看看叶小天这副狼狈模样，沉吟道：“方才之事……”


叶小天道：“我刚从山上逃下来，侍卫为了掩护我，都死光了。咦？覃夫人呢？莫非她……”


叶小安东张西望着，好像完全不清楚覃夫人去了哪儿，田雌凤凝视着他，眼中慢慢浮起一抹笑意，她轻轻拍了拍叶小天的脸颊，柔嫩的手掌还带着些水润的湿意：“小安，你越来越聪明了！”


叶小天陪笑道：“夫人，我一向识趣。”


田雌凤眸波一转，道：“方才叫三夫人，现在为何称夫人？”


叶小天道：“有小安鼎力相助，三夫人早晚变夫人，早早称呼一声也不算什么。”


田雌凤的眼神儿狐一般地眯了起来：“你？有这个本事？”


叶小天没有说话，只是挺起了胸，但是在田雌凤狐丽的眼神盯视下，又渐渐不安地塌了一下。


田雌凤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这期间她也反复分析过，权衡过，相信叶小安对她的倚赖更重，没有理由背叛她，至少现在没有。


虽然叶小安知道覃夫人死在她的手上，对她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但她现在确也不愿失去叶小安这股助力，权衡之下，只能先把这件事搁在一边。田雌凤对叶小天道：“马千驷呢？”


叶小安道：“追兵太紧，目标太大，我们俩分开走了。约定的汇合地点，就在这左近，不过我是往这边绕，他是往另一边绕，要回来，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


田雌凤轻轻吁了口气。覃夫人已经死了，她的威胁已经消失，她并不想再置马千驷于死地。而且，如果覃夫人和马千驷都死了，她在杨应龙面前也着实地不好交待。


田雌凤回头吩咐道：“所有人，尽快带上饮水，继续前行，我们很快就走出去了！”侍卫们听命涌向河边，田雌凤又瞄了神色有些不安的叶小天一眼，暗自忖度：“看来，得想个法子，让这小子绝不敢背叛我才成……”

第95章 尘埃定


马千驷在密林中兜了大半个圈子，如此参天巨木遮荫蔽日的所在，又有沟壑野草、灌木荆棘阻路，时不时就得绕行，他能勉强识得要去的方位就已相当不易了，自然不能准确抵达原本所定地点。


马千驷带着十多个人在丛林中兜了一个大圈子，再绕回去时，距原定地点超前了两三里地，这已经算是相当精确的辨识能力了，主要还亏得他的部下都是在大山里走惯了的人。


此处已经接近连绵山林的余脉，同时也是石柱马家控制区域的边缘，山脚下就有一个小村庄。马千驷逃出去后，立即注意到这一带有人生活的痕迹，紧跟着就找到了小村子，在这里见到了已稍作休整的田雌凤等人。


“我出来了！”


马千驷兴冲冲地迎上去，目光一扫，便是一怔：“我娘呢？”


田雌凤迎上来，神色有些黯然：“千驷，你娘她……”


马千驷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了下去，颤声道：“岳母……”


田雌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千驷，节哀顺变！”


马千驷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嘴唇颤抖着道：“我娘她……她是怎么死的？”


田雌凤哀婉地摇了摇头，用低哑的声音道：“我们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了，结果……追兵越来越近，我们要翻过一条河边的岩石，你娘因为力竭，不慎跌落，被下边尖利的石头撞中后脑……”


马千驷双膝一软，跪到了地上，泪水滚滚地咆哮道：“为什么没人扶她一把？为什么！”


田雌凤目光莹然，悲戚地道：“我想抢回你娘的尸体，免得她曝尸荒野，可是……追兵利箭不断……千驷，别伤心了，你娘的血海深仇，要用他们的血来偿还，你要振作起来！”


叶小天一旁看着这样一幕，心头却是一阵阵生寒。或许，对于美丽的女人，人们总是下意识地把她和善与美联系起来，即便不是，她可以妖冶，可以放荡，也很少会与狠毒划上等号。但实际上，皮相美丑，与他的心地实无干系，此情此景，令叶小天不寒而栗。


……


马千乘赶回石柱后，石柱秩序算是彻底回复了正常。虽然老土司还没回来，但是继任土司是老土司的长子，土民们觉得，马氏天下算是彻底安定下来了，这地盘本来早晚就是马千乘的嘛。


各路土司、头人、土舍们，俱都得到了马千乘的嘉奖和感谢。当然，这是在秦良玉的提醒之下，不然马千乘这个愣头青还真未必想得到。虽然他没有这些表现，各路诸侯也不会说什么，可是有这番话尤其是执子侄礼来说，他们就觉得一番辛苦没有白费，欣慰的很。


其中本有些因为马土司府内乱而有了些异样心思的人，在马千乘归来后便打消了野心，又亲眼见到了秦家白杆兵的军威，更是深感敬畏，经此一乱，马家的地位不但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且内部的分裂山头已经剥离出去，更加显得上下一心了。


等众土舍、土司们离开，石柱府就只剩下秦良玉和马邦聘两个人暂时帮衬着他了。这一日，马邦聘收到一个让他大喜的消息：“覃夫人，死了！”


覃夫人的尸体是在山下一条小河边被人发现的。


当初田雌凤让龙虎山高手一掌击碎她的内腑，而没有伤了她的皮相，是因为覃夫人的身份地位终究不俗，田雌凤虽有杀她之心，却没有虐她之意，想着给她留个全尸。


不过，事后想来，田雌凤也不免有些后悔这一念之仁了，她对马千驷说的是覃夫人摔下岩石，撞中后脑而死，这要被人找到尸体，查出死因不符，那该怎么办？不过这份担心只是在她心头一掠而过，并未太过在意。


原因很简单：丛林中野兽众多，那尸体未必能得保全；就算没受野兽侵害，一路下去，磕磕碰碰的，尸体一样不得完整；再一个，这年代可少有剖尸检验的，覃夫人是在逃亡路上死的，哪会有仵作验尸？


再者说，尸体能不能被山外的人发现都不好说，什么时候发现同样不好说，说不定发现的时候早就无法辨认了。思来想去，被查出真相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田雌凤自然不会整天为此担心。


覃夫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比较早，可是正如田雌凤所预料，真正死因实难查明了。她的尸体一路顺流而下，幸运地没有遇到食尸的野兽，但是水流时而湍急，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尤其是中途还经过几个小瀑布，到得山外被人发现时，连模样都不大能认得出了。


要不是因为追兵就在左近，而且覃夫人身上有几件可以确认身份的信物，也不会这么快确定她的身份。至于死因，当然不会有人怀疑她被人如此辛苦地救了一路，最后反而死在救她的人手上。


马邦聘收到消息的时候，尸体已经装敛，在运回的路上。马邦聘最担心的就是覃夫人还活着，马土司在覃夫人面前是一物降一物，在新任的小马土司面前，又是生身母亲的身份，只要她被活着抓回来，绝对死不了，那对他可是个威胁。


如今马邦聘心事放下，只是向马千乘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却不好做出喜形于色的模样。马千乘听马邦聘向他说完情况，呆呆地坐了一阵儿，两行眼泪轻轻地滑过了脸颊……


母亲从小就不疼他，但那毕竟是自己的母亲，马千乘从无怨尤。母亲带着二弟背叛了父亲，陷害他入狱，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后，他也伤心过、愤懑过，但他依旧没有想过要让母亲受到伤害。无论如何，那总是生身母亲，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无尽的悲哀……


※※※


走出大山之后，田雌凤一行人向南逃跑的过程变得轻松了些，至少他们可以买马、雇车，而不必穷于奔命到狼狈不堪，追兵限于不是在自己辖区，多少也有了顾忌。


等他们过了大娄山一带，进入播州地区，追兵就彻底消失了，他们也得以有了喘息之机。消息迅速送上了海龙屯，他们则继续赶路，只是一路疲乏，这时难免要多歇息一下，每天最多只赶半天的路。


这一日，他们到了桐樟，桐樟素有“黔北门户”、“川黔锁钥”之称，过了桐樟关，这里有八位由播州宣慰司杨应龙委任的土官各治一域。他们当晚歇宿的区域由一位长官司长官统治，这位长官姓骆。


骆长官毕恭毕敬地把三夫人迎进了自己的府邸，把整个主卧区全都让了出来。本来，三夫人在播州地区就声威赫赫，自从张氏夫人死后，坊间更是传言，掌印夫人之位非她莫属，骆长官既有机会，岂有不竭尽巴结的道理。


逃入播州境内后，马千驷就带了孝，每日只吃粗茶淡饭，虽然没有太多的守孝条件，也是尽可能地尽到为人子的孝道。如今也不例外，他的居处撤去了锦绣丝织之物，睡在硬板床上，倒枉费了骆长官一番美意。


田雌凤真像一个和蔼可亲的岳母大人，一路对马千驷照顾的无微不至，时常谈心开导，令马千驷感激不已。虽然他也清楚，既然自己是杨应龙的亲生儿子，那么他的妻子就绝不会是田夫人的亲生女儿，还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岳母看待。


田雌凤晚上又开导马千驷一番，姗姗地离开他的住处，移眸一望，看到叶小天所住的楼舍有灯光射出，忽地想到了那桩心事，便玉步轻移，欲转向他的住处，但只走了两步，却又止步，转回了自己的住处……


叶小天沐浴已毕，回到花厅，下人沏的茶水温度正好，叶小天捧了一杯茶，坐在椅上怔忡出神。他这一番跟着走了一遭石柱，其实所起的作用不大，一应安排，早在他去播州之前就已经铺陈好了，只不过……他觉得跟在田雌凤身边，比在杨应龙身边更不容易暴露罢了。


如今回了播州，却不知他的卧底之路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西北孛拜、东瀛的日本在大明军队的面前还能支撑多久，更不知道杨应龙打算如何利用他这张牌。


叶小天思索良久，因为对于这些消息的掌握实在太少，揣度不出个可靠的结果，也只好叹了口气，不再庸人自扰。


“田彬霏现在应该正被接出铜仁吧？如果他到了，倒也有个人可以商量，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我所扮演的角色，莫出差迟罢了。”


叶小天想到这里，就听门扉轻轻叩响，叶小天抬头看了一眼，侍立在厅角的小丫环便快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灯下，一位美人，恰似午夜幽昙。


田雌凤负手而立，俏生生的，往厅中睨了一眼，展颜一笑，颊生双涡。她迈步进来，对那青衣小婢道：“出去吧，本夫人有话与叶长官谈！”


那小婢福了一礼，闪身退了出去，田雌凤双臂一张，大袖如翼，将门一掩，款款走来，裙尾摆动似多情的湘水。


叶小天自从见识了田雌凤的狠辣手段，对这个女人便更加戒备，这时不由紧张地站起来：“这头狐狸，又要搞甚么花样了？”

第96章 把柄与漏洞


田雌凤嫣然一笑，轻盈地向叶小天走过去，走出一路风情。那脚步，轻轻地踩在地上，就像缩起了爪子，肉肉地蹭在他手心上的一对猫爪。一阵幽香，如麝如兰，迎面袭来，萦绕鼻间，极易荡人情思。


明明心怀戒备，可这样一个人间尤物，这样的风情韵味，这样的芬芳扑鼻，叶小天的心也不禁跳得快了起来。他虽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田雌凤还是感觉到了他不自然的反应，于是妩媚地一笑，娇慵的动作之中，那酥胸似乎微微地荡漾了一下。


“难道……她竟没有穿胸围子？”想到这里，叶小天的心跳的更快了。


“她是一条美女蛇，心狠手辣之极！你又不是没有见过女人，不能碰、碰不得！”


叶小天不断地告诫着自己，然后他的小兄弟还是不受控制地向田雌凤立正敬礼点头示意了。幸好袍服宽大，不易露丑，但田雌凤早从他渐炽的眼神儿和他渐促的呼吸，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此时，不只她的肢体动作开始充满无声的诱惑，就连她的眼神和笑意，都焕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叶小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着，仿佛他是一块铁片，她是一块磁石。


薄而露的大袖春衫，遮不住她姣好迷人的身段，粉光致致的肤色，灯光透过春衫，把她玲珑透凸的胴体映得若隐若现，整个房间都好像变得燥热起来！


“难道……”


叶小天忽然意识到今晚将发生什么了。以前，田雌凤对他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他知道那是田雌凤在有意制造一种暧昧。她是凭着杨应龙的宠爱才带着白泥田氏飞黄腾达的，似乎她由此产生了一种认知：她的美色也是一种武器，而且是一种很犀利的武器。


不过，叶小天也能感觉到，那时的她只是戏弄，或许她也享受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愉悦，或许她只是为了彻底掌握他，但是现在……因为覃夫人？一定没错！


叶小天马上就想到了因为什么使她发生了这种变化。或许暧昧本身就是在玩火，一个不慎，若即若离的暧昧就会变成干柴烈火，但覃夫人无疑是一个主要诱因：她不放心！她要彻底控制我！


用他的把柄，弥补自己的漏洞！共同拥有一个致命的秘密，从而保证双方互不背叛，共进共同！


这个女人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的，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加以利用的，包括她自己。想到她杀死覃夫人时那种狠辣的手段，叶小天登时如同一瓢冷水由头浇下。


“睡了她，就不会忍心杀她。留下她，家宅不安，后患无穷！”叶小天想到可能的可怕后果，不断地告诫着自己。生理的变化他无法掌控，但心猿意马的念头渐渐冷却下来。


田雌凤有些意外于他的定力，她以为他在她如此明白的暗示下，会控制不住地扑上来，撕开她的衣服。可是……这不符合叶小安一向的表现啊？但田雌凤也很快想到了最可能的原因：“他被我处死覃夫人的手段吓着了。”


田雌凤“咯咯”娇笑着，娇躯轻扭，忽然坐到了叶小天的怀里，轻舒玉臂，揽住了他的脖子。马上，她娇软的臀下就感觉到了那坚挺发烫的所在，田雌凤满意地一笑，胸前颤巍巍的丰挺双峰故意地向前又顶耸了一下。


田雌凤轻轻靠过去，粉嫩滑润的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地道：“胆子为什么那么小？你可是男人呢……”


“这种女人，沾不得！可……严词拒绝，那不像我一向所扮的角色啊！顺水推舟？”叶小天的心荡漾了一下，赶紧保持住：“这种女人，沾上了就是后患无穷，我又不是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主儿……”


叶小天的内心里，欲望和理智在打着架，一个劝他将计就计，先享用了再说，另一个在劝他保持克制，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两股意念纠缠在一起，也不知是谁最终能占了上风。


田雌凤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决定再加一把火儿，她的胸膛更加挺拔了，嫩滑香软，羊脂白玉般丰盈挺拔的双峰似要裂衫而出，那双明媚的眼睛湿得好像要滴出水儿。她浑圆丰挺的酥胸开始技巧地厮磨，丰腴结实的大腿也轻轻地勾了起来。


“我所扮的，不能拒绝啊……”叶小天在心中哀鸣，双手开始一寸一寸地抬起，但他还能揽上那令人销魂的小蛮腰，一个清脆的声音便在屋外响起：“三夫人，家政赵大人从海龙屯赶来了！”


室内顿时一定，无限春光静止在那儿。片刻之后，田雌凤微微俯首，伸出雀舌，在叶小天的耳垂上轻轻一舔，挑逗地宣示：“早晚睡了你！”


※※※


叶小天眼看着一个风骚妩媚的女人，很快变成一个端庄、雍容、高贵、优雅的三夫人，姗姗地走出门去，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很可耻的竟然有点失望。


“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嘛……”叶小天如是安慰自己，其实也不无庆幸，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女人，真的沾不得。


赵文远是星夜兼程从海龙屯赶来的，杨应龙、大阿牧陈潇、兵马大总管田一鹏、田飞鹏等人诸务缠身，实在走不开。


赵文远此行已经知道天王要他迎接的不仅仅是三夫人，还有天王的“姑爷”马千驷。杨应龙的风流韵事，在播州地区流传更广，赵文远也知道这个马千驷很可能姓杨，对于未来的掌印夫人和杨家小少爷，赵文远岂敢怠慢。


赵文远星夜兼程地赶到，马上求见田雌凤，田雌凤对于播州这些时日的情况也是异常关心，有关播州和水西、播州和水东，朝廷方面的异动、还有肥鹅岭上田妙雯的举动，这一番细致了解持续了大半夜的时间。


直到这一切都了解清楚，赵文远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一拍额头，又想起一事，忙转过身来。田雌凤正蹙眉思索，消化着赵文远传来的消息，赵文远轻咳一声道：“夫人……”


田雌凤抬起头来，赵文远道：“田先生也回来了，现居于海龙屯上。”


田雌凤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以手抚额，评估着水西、水东两大世家与播州交涉中的反应，总觉得杨应龙的交涉似乎太顺利了些。但是要说水西和水东另有目的，她又不能确定。


由汉至今，百年的皇帝，千年的土司。趋吉避凶，保家族长久，这是土司家族行事作风的惯例，王朝可以不断更迭变化，而土司家族始终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一切行为都是以本家族的利益为第一选……


在天王做出如此让步及许诺的情况下，安氏和宋氏确实没有理由和杨家死磕，应该没有问题才对。所以她心中虽隐隐有些不安，却也找不出理由来质疑这两大家族的诚意。


“需要做的事，真的是太多了啊……”


田雌凤思索良久，不得不发此感慨，比起这些大事来，很多事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其中包括田彬霏。如果不是赵文远提起，她关心的问题里压根就没有田彬霏的影子。


至于她在铜仁遇袭，大亨家里突然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她就更无暇顾及了。不过，这些问题她虽然无暇去细查，却也因此构成了一向谨慎的田雌凤隐隐不安的直觉。


比起田雌凤的谨慎，杨应龙就乐观的多，此时的杨应龙踌躇满志，就连覃夫人身故给他带来的伤感都淡了许多。


……


贵阳府，巡抚衙门后街毗邻的一幢宅院内，以经商为名义再度赶到这里的洪百川正秉烛办公，处理着公务。


朝廷在云贵川一带布下的锦衣卫秘密谍报网，在此时此刻发挥了重要作用，肩负起了承担三地军政大员接收准确情报、讯息的渠道保证。而作为锦衣卫外围组织的驿站，在这一任务中也同样肩负了重要使命。


唯一的区别是，作为谍报组织核心的锦衣卫是知其为而为，作为外围组织的驿站是不知其为而为，他们像一群蚂蚁似的往复奔波，传递着各种消息，但这些消息的真假，他们完全不清楚，他们只负责传递。


朝廷公开的消息渠道现在传递的所有消息都是真真假假、半真半假，包括直接从京师传出的邸报，都被他们做了手脚。只有最可靠的封疆大吏级别的官员，现在掌握的消息才是真实的。


而普通地方流官包括土官乃至民间流传的消息，无不是在锦衣卫南北两大镇抚司通力合作之下炮制、编撰、散布出来的。朝鲜战场的真实情况、宁夏战场的真实情况，要做到这样的封锁和改编，只有以国家之力才能办到，任何一个民间机构或组织想达成这一效果都是痴心妄想。


这一能力，即便是放在后世一网通天下的年代，国家机器只要想做，大部分人也能被完全蒙蔽一段时间，在这个交通靠骡马、声讯靠嘴巴的年代，能够封锁、蒙蔽的时间显然更长。


西北孛拜起兵反叛已经有七个月了，现在是节节败退，曾经被他占领的地方纷纷被收复，孛拜已穷途末路，而在松藩地区，朝廷大军依然严密戒备，传出的一切消息都是时有胜负，双方胶着。


至于朝鲜战场，消息封锁的更好，李如松提督蓟、辽、保定、山东军务，其弟李如柏、李如梅为副总兵，率军七万东渡入朝，连番苦战，此时已然攻克平壤，杨应龙造反的最好时机，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错过了！

第97章 按下葫芦起来瓢


再上海龙屯，叶小天明显能感觉到与上次又有不同。


上一次来时，他能感觉得到海龙屯在加固、变得更加险要。而这一次，他还未到海龙屯，就发现凭地出现了一道道险隘、沟壑，海龙屯前方两侧的山岭上也竖起了厚重的高墙。


叶小天还注意到，河水趋缓，水位下降。那是一条大河，河流湍急，如今既非冬天，又非旱季，水流为何会趋缓，水位为何会下降？叶小天不能不有所联想。


杨应龙没有迎下山，不过他在天王阁外等着田雌凤和马千驷等人。马千驷登上石阶，一抬头，就看见杨应龙负手立于台阁之上，白衣如雪，玉树临风。


上一次见到杨应龙，还是他到海龙屯下聘之时，但那一次，在他心中，杨应龙只是他未来妻子的父亲，而这一次看到杨应龙，想到他是自己生父，马千驷心中滋味实难描述。


生身父亲，给予他骨肉、血脉、生命的男人，可他又不曾养育他，甚至连父子名份都不能给他。马千驷看着他，说不出是爱、是恨。田雌凤睨了他一眼，瞧见他复杂的神色，提醒道：“千驷，还不上前拜见岳父大人！”


马千驷受她提醒，这才举步走向杨应龙，到了他面前，张了张嘴，垂首拜道：“岳父！”


“千驷，起来！”杨应龙上前几步，伸手搀起了他。杨应龙知道这是自己的儿子，他并不清楚覃夫人在临死前是否对马千驷交待过他的真正出身，不过他也不需要知道。


知道了，杨应龙也是不可能让他认祖归宗的，即便有一天做了皇帝，也不需要如此。他还有不止一个儿子，也没有因为这个儿子从小不在身边长大，就对他格外疼惜。


杨应龙见马千驷面带悲戚，不禁叹息了一声：“你母亲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帮她讨还公道！你也不是外人，就在这山上住下吧。”


马千驷涩然，心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知道我是你的儿子？”可这句话，他终究没有问出口，马千驷低着头答应一声，缓缓地退到了一边。


田雌凤上前向杨应龙盈盈一礼，杨应龙向她展颜一笑，目光便投注在叶小天的身上。叶小天清了清嗓子，上前抱拳道：“见过杨大人！”


杨应龙点点头：“辛苦叶长官了。杨某前些时日诸务缠身，也来不及帮你讨还公道。如今稍稍清闲了些，你且在客舍住下吧，杨某会尽快帮你重掌卧牛岭！”


叶小天心中一动，脸上却是一副感激模样：“多谢杨大人为叶某主持公道！”


※※※


叶小天到了客舍，还是他以前住过的那幢院落，刚刚入住，就有人来拜访了。


田彬霏由一个明眸皓齿、姿容秀丽、只是肤色稍黑的青衣俏婢推着四轮车出现在他的客厅，叶小天连忙迎上去，从那丫环手中接过扶手，推着田彬霏往里走：“田先生，邀天之幸，你也逃出来了！”


田彬霏道：“是啊！你我福大命大，只是可惜了天佑……哎，苍天不佑啊！”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皮，等侍候叶小天的丫环奉了茶，和那推车的小丫环一块退到廊下，坐在花圃边的栏杆儿上闲聊天去了，二人的神色才沉静下来。


叶小天道：“我随田夫人去石柱，这些时日都是住在山里，也不知道山外情形如何了。”


田彬霏把杨应龙同水西、水东两方面打交道的事说了一遍，又道：“天王向朝廷赎金买罪，看来是与朝廷达成了协议。只是此时他既不宜再动刀兵，如何解决肥鹅岭之事？”


叶小天道：“今日天王说，不日就会助我讨还公道，重掌卧牛岭，如此看来，不用武力就能解决么？”


田彬霏想了一想，微微颔首道：“我大概猜到天王打算怎么办了。”


叶小天神色一动：“天王打算怎么办？”二人身边并无旁人，不过安全起见，二人说话还是含糊许多，纵然被人听见，也不致因此确定二人对杨应龙怀有敌意。


杨应龙回到内宅，安慰田雌凤几句，又把两个嫡子唤了过来。长子杨朝栋、次子杨可栋，二人见过父亲，垂手立于面前。


杨应龙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与水西、水东的纷争，经为父一番交涉，算是尘埃落定了。左右也没什么大事了，依照为父与朝廷的约定，为父也该挂印封金了。朝栋，从今日起，这播州，爹就交给你了！”


杨朝栋一听，“卟嗵”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把头磕得咚咚直响：“父亲不可！万万不可啊父亲！儿何德何能受此重任！父亲正当春秋鼎盛，这播州上下可离不了父亲您呐！”


杨朝栋说的慷慨激昂，可他说完了，却没听见父亲吱声，杨朝栋有些诧异，微微抬起头，向上瞄了一眼，就见杨应龙一手端着茶杯，一手端着茶盖儿，正乜着眼睛看着他，眼神中略带嘲弄。


杨朝栋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了。


杨应龙冷哼一声，道：“蠢货！”


杨朝栋一脸茫然，不明白父亲究系何意。


杨应龙道：“从即刻起，你就以土舍身份，代行为父的土司之职了！”


杨朝栋：“啊？”


杨应龙道：“下去！”


杨朝栋还想跪辞，但是见了父亲脸色，终于只是讪讪地应了一声，茫然走了出去。


杨朝栋到了外面，站在阳光下想了一想，忽然想到父亲挂印封金、移交职务的过程也未免太草率了些，不但没有举行个仪式，甚至不是从一日之始开始，就这么随随便便确定由他代行其职了，这未免……


脑子慢了好几拍的杨朝栋突然面红耳赤：“父亲这分明只是为了应付朝廷啊，亏我还当了真，在那里坚辞不受。”


杨应龙眼见那个蠢儿子退下，也不禁暗暗摇头，再看看比起长兄的木讷老实比较精明的二儿子杨可栋，神色稍霁：“可栋啊，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就去重庆做质子！”


杨可栋虽不情愿，却也知道这是自己必须的责任，只好垂首应了一声。


杨应龙又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此去重庆，你要注意多多观察那里的一切风吹草动，我会派人在你左右照应，有什么消息及时送回来。如果是至关重要的大消息……”


杨应龙目光一凝，盯向杨可栋：“诸如关乎我播州生死存亡的大事，那时就不必做什么质子了，寻找一切机会逃回来！”


杨可栋这才知道自己此去重庆竟还负有如此重任，登时精神一振。虽然一般来说传嫡传长，却也有长子实在不堪造就，为了家族的长久，由次子甚至不是嫡子的族人继承的例子。


当初杨应龙的爷爷要干的不就是这样的事么？只可惜他没干成，结果反被他的正妻和嫡长子赶出播州了。但杨应龙却是一个强腕土司，整个播州无人能与之抗衡，如果自己表现得更出色些，赢得父亲赏识，那要取大哥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啊！


杨可栋立即把这苦差当成了机会，兴奋地道：“是！”


杨应龙点点头，挥一挥手，杨可栋就兴冲冲地走了出去。杨应龙仰起头来闭目养神，过了半晌，一双温润的小手轻轻抚上了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起来。


杨应龙以为是田雌凤，伸手按住了那只素手，张开眼睛，却不由一愣。刚刚沐浴已毕的田雌凤正笑吟吟地站在面前，那身后是谁？杨应龙扭头看了一眼，却是一个碧罗衫子，梳双丫髻的及笄少女，臊眉羞眼，脸蛋儿晕红着。


杨应龙哑然失笑，道：“尔岚来啦！”


杨尔岚是田雌凤的“女儿”，被他们许配给马千驷的那个女儿，虽然这个女儿并非他们亲生，不过毕竟是从小抚养长大，与自己的亲生儿女倒也没有太大区别。


杨尔岚可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并非眼前这对夫妻，她听说自己的未婚夫来了海龙屯，一颗少女心又羞又喜，忙不迭就去见田雌凤，忸忸怩怩地样儿，田雌凤如何还不明白，便把她带了来。


“爹有些累了吧，女儿给你揉揉！”尔岚甜甜地笑着，殷勤地服侍着，杨应龙笑着按住了她的手，道：“好啦！不就是想去看看千驷么？嗯……照理说，你们尚未成亲，是不便相见的……”


尔岚的小脸登时垮了一下，杨应龙却是眉头一挑，又道：“不过，这山上怕也没人敢嚼我杨应龙的舌头，去吧！”


尔岚大喜道：“谢谢爹！”立即像只蹦蹦跳跳的喜鹊般跑了开去。上一次马千驷来海龙屯下聘，杨尔岚曾暗中瞧过他一次，见他一表人才，便喜欢了他，如今夫婿来到，怎不想马上见到。


杨应龙叹了口气，道：“原来与尔岚说，等千驷一到，就让他们完婚的，现在千驷丧母，又要耽搁了。”


田雌凤不以为然道：“她才十五，便等三年又如何？”


杨应龙道：“你还不是十五就嫁了我？还是虚岁呢。”


两人相视一笑，杨应龙敛了笑容道：“千驷和尔岚的婚事可以等，卧牛岭那边却不能等了。朝廷这边我已敷衍过去，水西和水东暂时也不会再找麻烦了，趁此时机把卧牛岭这个麻烦彻底解决吧！”

第98章 行险一搏


以叶小安为筹码，重新掌握卧牛岭，且不能动用武力的前提下，可以采用的方法并不多。


一是公开宣布田妙雯篡权，叶小天逃亡播州，接受杨应龙的庇护。由此另立山头，促成卧牛岭的分裂。这是最安全的办法，不过，杨应龙这么做，算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他这样做，所能制造的分裂，仅仅是拖了卧牛岭的后腿，让卧牛岭忙于内乱，无暇他顾。然则如果杨应龙真的造反，卧牛岭能给他制造多少障碍？对杨应龙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卧牛岭折能给他造成的麻烦，他觉得都远不及水东和水西两大家族小有动作给他造成的困扰，那么他来这一手，见效慢、利益小，仅仅是为了让叶小安这个废物拥有一定的势力？他需要如此孤心苦诣地去栽培叶小安么。


另一个办法，就是让叶小安利用他依旧无法被否认的土司身份，通过一场内斗，攫取卧牛岭的控制权。这样做，成则一劳永逸，卧牛岭顺利到手，并成为他打开或封闭东大门的关键。


败呢？败的话叶小安有可能会就此丧命，但是不管他是生还是死，依旧能够达到一个效果：卧牛岭的分裂。在如此分析之下，对富有冒险因子的杨应龙来说，他会如何选择，那还用猜测么？


采取第二方案，富贵险中求！


当杨应龙对叶小天说出他的打算时，叶小天的脸色不出所料地绿了。叶小天结结巴巴地道：“杨大人，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卧牛岭，你……你又要我回去？”


杨应龙就见不得他的怂包样儿，本来这次再见，觉得他比以往的萎缩懦弱似乎改变了不少，却不想一涉及生死，还是这般的无能。杨应龙强忍不耐，和颜悦色地道：“不错，乍一看，确实凶险……”


叶小天道：“对啊对啊，我也觉得……”


杨应龙打断了他的话：“不过，细细想来，你此番回去，却是有惊无险。”


叶小天茫然看着杨应龙，杨应龙耐心解释道：“田妙雯已经知道你不是叶小天了，对么？”


叶小天点点头，杨应龙又问：“那她有没有杀了你呢？”


叶小天摇摇头，杨应龙展颜道：“这就是了，那么她为什么不杀你呢？”


叶小天想了想，道：“她想，继续利用我冒充我二弟，免得卧牛岭内部生乱。”


杨应龙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西席先生，耐心地引导着他心智愚钝的笨学生：“这就是了。所以你的失踪，她也只能声称是土司被掳走，由她代行职权。卧牛岭上下肯定会一直在要她寻找你的下落，这足以令她身心俱疲，此时你若出现在卧牛岭，她敢悍然下令杀你么？”


叶小天犹豫起来，但仍不放心地道：“在下若是留在海龙屯，宣称被田妙雯篡位……”


杨应龙微笑道：“那还不简单？如果我是田妙雯，只需说一句‘土司被杨某人控制了，为了性命，不得不发此违心之语！’你说天下人是信她，还是信躲在海龙屯的你？”


“这……”叶小天舔了舔嘴唇，无言以对。


杨应龙和蔼可亲地继续鼓励：“她不敢杀你，一旦杀了你，她就坐实了篡权弑夫之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指出你的真正身份，可是在你指责她篡权夺位的前提下，有多少人会信她？信了她的人，还有多少会愿意留在卧牛岭？你成功与失败的机会，一半一半！”


杨应龙的大手搭在了叶小天的肩头，鼓励地拍了拍：“比起成功后的富贵荣华，哪怕以小搏大只有两成机会甚至一成机会，都值得去冒险。何况你有五成的机会。叶土司，还需要犹豫吗？”


叶小天还是想犹豫的，因为他想拖得越久越好，太早返回卧牛岭，对他而言最大的难处在于一旦“复辟成功”，如何处置田妙雯、李大状等人，偌大场面，想再重施故技，效仿田彬霏“李代桃僵”换他出来的戏码，只怕是大不易了。


可惜，杨应龙已经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了。


※※※


洪百川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因为要封锁消息已经越来越难。


宁夏孛拜造反，彻底失败了。他造反初期占领的地盘被一步步蚕食、光复，最后只剩弹丸之地，被围困在他的老巢里，重兵重重包围，眼看绝无逃脱的可能，绝望之中的孛拜全家自焚。


对于孛拜造反的消息战，朝廷在消息应对上经历了以下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孛拜造反之初，朝廷的宣传机器尚来不及启动，全靠民间风闻猜测，渲染出来的消息惊心动魄：


孛拜打下花马池了，孛拜打下武威了，孛拜控制玉门关了，河套马上就要被孛拜全打下来了，孛拜要入陕了、要入川了……听得人心浮动。


等到朝廷反应过来，渐渐左右了消息渠道，初始时急急逃离战乱区的商贾也渐渐绝迹于途时，百姓们最常听到的就是朝廷又出动了多少兵马，收复了多少地方，时不时还要传出孛拜已经战死的消息，说现在依旧负隅顽抗的只是他的残部。


自从为了达到迷惑杨应龙的目的，洪百川就在云贵川上空努力织造着一张半真半假、真假难辨的消息网，向杨应龙传递着错误的情报。如今孛拜已经战死，再想隐瞒消息难上加难，洪百川也只能拖得一天是一天。不过紧跟着朝鲜方面送来的消息，让洪百川暗暗松了口气。


日本国一直有个梦想：入侵朝鲜和中土，为日本取得一块在大陆上的土地，早在古坟时代，日本神功皇后就曾挺着大肚子侵略朝鲜，并在被她征服的土地上宣称：“高丽国大王，日本国之犬也！”


但更进一步的对中土的觊觎却不甚顺利。大唐年间他们尝试了一次，还是从朝鲜着手，结果白村江一战，丢盔卸甲，败得一塌糊涂。从此偃旗息鼓，一直歇到元朝，元朝主动东征了两次，都因天灾功败垂成。


到了明万历年间，日本自觉歇过了元气，又开始尝试了。首选的试探目标自然还是朝鲜。朝鲜不堪一击，迅速向大明求援，大明起初派出的兵马不多，又因地理不熟，惨遭失败。


万历皇帝闻讯旋即派出名将李如松，集结四万大军再度入朝，这一次进展顺利，先克平壤，击败小西行长部，此后又复开城，扭转战局。后又进逼王京，不过在距王京三十里的碧蹄馆因轻敌中伏，损失惨重，李如松险些阵亡。


大明旋即又派刘挺陈璘率军支援，明军扼守临津、宝山等处，并断日军粮道，日军缺粮，不得不放弃王京，退缩至釜山等地，开始与明军谈判。


日军派人摇着白旗向明军提出议和的时候，大明在朝的锦衣卫就已迅速把消息传回了国内，所以洪百川得知朝鲜战争进入议和的谈判阶段的消息，并不比朝廷晚多少。


朝鲜战事也要平息了，如今就算杨应龙获悉真相，也不怕他即时造反了，洪百川当然松了口气。洪百川不那么愁了，海龙屯上，客舍花园内，叶小天和田彬霏却在对坐发愁。


“我们这次冒险重返海龙屯，而且赢得了杨应龙的信任，殊为不易。可要就这么回去，我们此次冒险而来图个甚么？”两个人抱着“贼不走空”的信念，牢骚满腹。


田彬霏叹了口气，道：“是啊！本打算等杨应龙出兵的时候，于关键时刻反戈一击，谁料……”


田彬霏眼珠一转，忽然喜道：“如果此回卧牛岭，我们继续扮下去呢？让妙雯承认她是意图弑夫篡权，将她‘软禁’，你则重掌土司之权。如此一来，杨应龙必然以为卧牛岭已尽在掌握，不怕来日不能予他致命一击？”


叶小天想了想，摇头道：“不妥！卧牛岭连番遭变，已经禁不起太多折腾了。再说，一旦杨应龙确认我已掌握了卧牛岭，你以为他会不会再派人来分我之权？如果只能让他稍有折损，而我们则元气大伤，太划不来了。”


叶小天叹了口气，道：“不甘心，却也没办法。好歹我们已经暂且遏制了杨应龙的立反之意，为朝廷争取了时间，也该知足的。”


叶小天知足了，田彬霏却仍不知足，思索良久，田彬霏道：“杨应龙打算让你以叶小天的名义，通知红枫湖夏家和石阡展家同上卧牛岭？”


叶小天道：“不错！红枫湖夏家和石阡展家，与我有婚约，我既然打的是被掌印夫人篡权驱逐的幌子，要这两家出面声援，共同向妙雯施压，在杨应龙看来，妙雯也就更不敢擅下毒手了。”


田彬霏屈指轻叩，思索着道：“那么，谁去主持其事呢？”


叶小天道：“杨应龙打算派大阿牧陈潇护送我回去。”


田彬霏目光闪动，摇摇头道：“不妥！在我看来，想再摆他一道，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需要把这护送你回卧牛岭的人选换一个！”


叶小天奇道：“换谁？”


田彬霏道：“田雌凤！”

第99章 群雌会


“换成田雌凤？有何用处？”


叶小天想歪了，他已知道田彬霏的命是田雌凤所救，而田雌凤实际上也算是思州田氏的分支，莫非看在同族与救命恩人的份儿上，田彬霏有意把田雌凤拉出火坑？


田彬霏道：“很简单，对杨应龙来说，田雌凤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一个助手，一个极得力的臂助，其作用要远远大于大阿牧陈潇。另外，田雌凤苦心经营多年，在杨应龙手下打造出了属于她的一股势力，举足轻重。”


叶小天的眼睛亮了，田彬霏继续道：“如果能把田雌凤羁绊于铜仁，无异于断了杨应龙一臂。田雌凤一派的势力群龙无首，必然生乱。”


叶小天道：“杨兆龙、陈潇、赵文远等人，恐怕也对田雌凤一手遮天诸多不满吧？”


杨应龙微笑道：“不错！所以，如果杨应龙这条手臂断了，一定会有很多人争着抢着要去做那根新的手臂。而且他们都会遮遮掩掩，避免被杨应龙发现自己的意图，这种内耗，甚于灭其一股精锐！”


叶小天会心一笑。


……


一个更加绚丽的花园。不同于江南园林，也不同于北方园林，江南园林精致，北方园林厚重，可是比起这里的园林，都要少了一分自然的大气。


这里没有流水，飞瀑就是流水；这里没有花圃，满山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花与树就是花圃；这里没有假山，突兀而起，凌绝天下的奇峰怪石就充作了假山，这里一座园林就是一座山。


叶小天与田雌凤就行走在这山一样的园林中。


“所以，小安希望……能由夫人陪同小安回卧牛岭。”


田雌凤听完了叶小天的一堆杂七杂八的理由，站住脚步，妩媚的眉微微挑起，一如天边雨后的虹：“陈潇是大阿牧，老于世故，天王选他陪你回去，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真的觉得，我比他更合适？”


叶小天的神态更加拘谨：“是！一直以来，在铜仁一带活动的都是夫人您，若论对那地方的熟悉，一直专注于播州事务的陈大阿牧，恐怕还得从头开始。再一个，以往种种，全是在夫人您的暗授机宜之下，小安也相信……有夫人在，万事无忧。”


田雌凤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这是你的心里话？”


叶小天忙欠身道：“句句肺腑之言。”


田雌凤想了想，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晕，艳若桃李：“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么本夫人便去天王面前说说。”


杨应龙当然同意，他本来就觉得以田雌凤的心思缜密，最适合做这件事，只是近来田雌凤各处奔波，他也有些过意不去了，如今既然是田雌凤主动要求，杨应龙自无不允。


杨家是打着受邀于叶小天的幌子赶去卧牛岭主持正义的，就算田妙雯成功反转，田雌凤也无大碍。这不比暗中较量，在公开的对抗中，很少伤及其他势力的主要人物。


土司们可以在双方部下杀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还能坐在同一个酒席宴上谈笑风生，土司们打架就是如此的奇葩。如果说有特例，那就是叶小天了，在贵阳他曾一气儿连杀四个土司，饶是如此，锋芒展露后他也开始变得韬光隐晦起来。之后抓了石阡杨家、展家和曹家的人，他就没有再举屠刀，而是在对方家族付出“赎金”后，将人释还了。


现在的对手是田妙雯，她应该会很懂规矩。不管是为了卧牛岭还是为了她、为了田家，做事总会留一线的，那个驴性十足、不循规矩的叶小天已经死了，不会再有第二个叶小天。


※※※


红枫湖，依旧美如天堂，这天堂里还住着一位美如仙子的待嫁新娘。眼看婚约将近，莹莹心花怒放。天知道这近一年来的时间，她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给小天添麻烦，忍得有多辛苦。


从小就被家里人过度保护的莹莹在这段时间重新进入了消息闭塞状态，发生在卧牛岭的一切，夏家都对这个被全家呵护如掌上明珠的姑娘进行了封锁，因为有叶小天的配合，时时会写封信过去，所以莹莹一无所知。


叶小天能配合，是因为莹莹的父亲和祖父了解所有的事情，这也算是叶小天送给老丈人的一份大礼，巴结上贵州巡抚叶梦熊，抱上朝廷这条大粗腿，夏家好处多多。


掐着指头算着，眼看距婚期还有不到两个月时间了，莹莹反而不舍起来。虽说嫁了人照样可以回娘家，可卧牛岭距红枫湖毕竟不是朝发夕至的近路程，而且做了人家媳妇，能想回家就回家么？


于是，这段时间莹莹静下心来，陪老祖母织网，陪娘亲聊天，那副乖乖女形象，倒让大家有些不适应了。


这一日，莹莹正陪着老祖母坐在湖边晒着太阳，夏老太爷忽然从庄子里走来，先向老祖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母亲！”


莹莹从马扎上跳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爷爷，你怎么有空儿来。人家正听老祖宗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呢，嘻嘻，你小时候真的有一次下水游泳险些淹死，回来后又被老祖宗给揍过一顿吗？”


夏老太爷有些尴尬地看了老祖母一眼，讪讪地道：“娘……”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再说娘又不是说给外人听。”


人这年纪大了，性儿就有些像小孩子，夏老太爷的岁数也不小了，可是碰上比他更像老小孩的母亲，也只能甘拜下风。夏老太爷无可奈何，道：“行，当然行。娘，我找莹莹有点儿事。”


老祖母摆手道：“去吧去吧，我把那两张网子补起来。”


老祖母起身，蹒跚地走向沙滩上架起的两张渔网，夏老太爷带着莹莹走开了。


夏莹莹负着双手，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乜一眼若有所思的祖父，道：“爷爷，你要跟我说什么啊？”


“啊？哦！”


夏老太爷回过神儿来，咳嗽一声道：“莹莹啊，你一会儿收拾一下。明儿我带你去一趟卧牛岭。”


“去卧牛岭？”莹莹欢喜的一跳，随即满面狐疑：“为什么要去卧牛岭？我还有五十五天才成亲啊！”


说到这里，莹莹俏脸一红，显然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还有多少天有些难为情，但旋即就紧张起来，一把抓住夏老爷子的手：“爷爷，小天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夏老太爷摇头道：“这小子，事儿没少出，麻烦一大堆。爷爷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怕你担心……”


夏老太爷说一句，莹莹的脸色便白一分，说到后来，已是苍白如纸，莹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泣声道：“爷爷，小天哥他怎么了，是不是……”


夏老太爷一瞧宝贝孙女那模样，不禁吓了一跳，赶紧道：“哎呀！你别担心，爷爷不是那个意思，爷爷是说，叶小天这些时日又惹出了好些事端……”


夏莹莹破涕为笑：“不惹是非，那还是小天哥吗？那爷爷是说，他没什么事了？”


夏老爷子道：“他能有什么事？不过他惹出来的事实在是不少。你还记得他上次到贵阳觐见叶抚台的事吧，结果在回卧牛岭的路上，被人做了手脚，当场活埋了他。换了他的孪生哥哥叶小安顶替他的身份，结果……”


夏莹莹眼前一黑，差点儿一头栽倒，夏老爷子忙不迭解释道：“哎呀！你听爷爷说完啊！我说过了，他没事！没事！爷爷就是卖个关子……”


夏老爷子还没说完，身后他儿子夏老大气咻咻地开口了：“爹！你也真是为老不尊！你说你偌大年纪了，身为一方宣抚使，话都说不明白。你卖什么关子，你以为你是说书的啊？”


夏老爷子怒视儿子，不过因为还搀着宝贝孙女，所以没有一脚踢出去，夏老大赶过来扶住女儿另一只手，赶紧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可不敢再卖关子，先交待结果，然后才把过程说了一遍，听得夏莹莹又哭又笑，又喜又怕，恨恨地攥起小拳头，捶了爷爷一把，嗔道：“爷爷尽吓我！”


夏老爷子干笑两声，讪然道：“所以呢，爷爷想带你去卧牛岭一趟，在把播州的人引上卧牛岭、脱离播州控制之前还暴露不得，做戏得做真。事关他身份嘛，不带上你，恐播州那公母俩会起疑心。”


夏莹莹雀跃道：“好啊好啊！那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


相比起夏莹莹来，自始至终参与了其事的展凝儿这边，安排起来就从容多了。


展家新任土司是由叶小天一手扶持起来的，而原展氏嫡房还有人活着，有展龙的存在，他就愈发地需要借助叶小天的力量，所以对卧牛岭一向俯首帖耳。


展家原来的嫡房大权旁落，可同样作为嫡房子孙的展凝儿却因为叶小天的关系，在展家拥有极超然的身份。


她不会威胁到现任土司的地位，现任土司又要借助她的婚姻与卧牛岭搭上更密切的关系，所以她在展家所拥有的影响力较她父亲在世时还要大得多，几乎等同于太上土司。


“这几天，我要去一趟卧牛岭。”


“好！”


“播州方面，杨应龙已经受罚退职，由他儿子代理土司职责，播州兵马也退了，暂时不会再生动荡。所以……家主可以陪我去一趟卧牛岭吧？”


“这个自然！不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我……”


“家主不必担心，这件事与我展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需要有人做个见证，家主只要去了就好。”


“呃……那好吧！”


展氏家主一口答应下来，出了花厅便惴惴不安地想：“姑娘这是想干什么？听说叶土司被人掳走，实际上是因为掌印夫人夺权，姑娘她不是想替叶土司讨还公道吧？那不是要打起来？”

第100章 骚包


各路人马几乎不约而同地赶向卧牛岭，包括许多远方的客人。


不少人早已收到了卧牛岭发出的请柬，邀请他们参加叶小天的大婚之礼，其中最早收到请柬的人是在去年冬天。于是，出于对铜仁、石阡两府形势的担心，这些土司家族也是闻风而动，向卧牛岭赶来。


他们的公开理由是：参加婚礼！不是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吗？对啊，可是加上赶路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总要早几天到嘛，道路难行，谁知道路上会不会出什么差迟。


什么？卧牛岭出事了，土司被人掳走，婚礼无法如期举行？对不起，我们消息闭塞的很，对此完全不清楚。


还别说，虽然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比如大万山司的洪东县令之流，不过也真有些人对此一无所知，消息传递在许多地方确实闭塞，除非本就在意，着人打听着，否则还真不容易及时了解消息。


这些人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卧牛岭难道能把人赶下山去？那一下子可就等于得罪了天下人，树敌无数了。及时赶回卧牛岭的田妙雯和李大状只好暂时抛开其他事情，全力招待贵宾。


一时间，整个卧牛岭，满坑满谷的尽是客人，卧牛岭收礼收到手软，可是为了招待这些客人，肉山酒海也是挥金如土。


贵客们闲来无事，就凑到一块儿八卦一番，这一爱好，可是无论贫贱的。坊间百姓喜欢凑在一起七嘴八舌，这些贵人们也同样如此。


“哎，各位，我听说夏家夏老爷子亲自带着他的宝贝孙女儿来了，听说先到了铜仁府，马上就奔卧牛岭来了。”


“这有什么稀罕。我刚刚亲眼看见，展家大小姐展凝儿上山了，展土司亲自陪同，明显是兴师问罪来了啊。”


“这么说，难道掌印夫人篡权弑夫属实？那叶小天，可别是已经死了吧？”


“不会！听说叶小天带着人逃出去了，当日逃出卧牛岭，还在山上点燃了十几车柴草阻截追兵，虽然卧牛岭极力压制此事，不过外间还是传出了消息。”


“嘿！这位掌印夫人，真不是省油的灯啊。才嫁过来多久，娃儿都没生呢，先要杀夫了，估摸着在外边一定另有相好。”


“我说各位，叶抚台对叶小天可是十分青睐啊。他两人都姓叶，我一直寻思，没准两人还有什么亲戚关系。叶小天要是真逃出去了，别是投了叶抚台？”


“呵呵，叶抚台是流官，还真不大愿意掺和这土司的家事。我听说啊，叶小天是投奔水西安氏了。他和水西安大公子关系不错，有这位土司王出面为他撑腰，我看田妙雯……下场不太妙！”


“你可拉倒吧，这消息也太闭塞了！叶小天是投奔了播州杨应龙，在松坎，钦差王士琦亲眼看见的。”


“不会吧，我听说卧牛岭跟播州那边一向不对付啊，你这消息听谁说的？”


众人吃饱了喝足了，闲极无聊精力过剩，边晒着太阳喝着茶，东拉西扯地闲扯淡。大家正七嘴八舌地聊着，大万山司洪东县令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搭凉篷向前望去，惊咦道：“这是什么人，莫非是朝廷兵马？”


众人立即纷纷望去，刚刚还说叶小天和叶抚台有亲戚亲系的那个土司兴奋地道：“我就说吧，叶小天和叶抚台是亲戚，看！叶抚台果然派兵来了！咦，不对啊！”


确实不对，他们刚刚远远看到，那支队伍横竖皆成一线，整齐划一，其徐如林，如此阵列气势，绝非土兵可比，只有训练有素的朝廷兵马才有可能，所以大家下意识地以为贵阳巡抚派了兵来。


但那支人马越走越近，看其服饰却都是毕兹卡土兵装束，这显然就不是朝廷官兵了。要说整齐，他们除了队列整齐，还有他们的兵器。每个人都是腰间配短刀，手中持长枪，雪白的枪杆儿，如同密密匝匝的一片白桦树林。


洪东县令惊叹道：“这是哪家的土兵，瞧这模样，恐怕不好对付。”


方才说叶小天投奔了播州的那位土司道：“想来这就是川中赫赫有名的白杆军了。”


人群中有不知道的人问道：“什么白杆兵？”


那人道：“这是忠州秦家寨秦姑娘亲手训练出来的人马。秦姑娘虽是女子，却熟读兵法，本领胜过许多男儿，她亲手训练出来的白杆兵，俱持白杆长枪，十分了得。听说这位秦姑娘已经许配给了石柱马土司，于是这白杆兵的战法也就传到了马家，马家本来就是巴蜀一带数一数二的大土司，这一下可是如虎插翼了。”


有人便道：“石柱马家？我听说过，不过……这么遥远，他们跑来干什么？”


有人道：“你还不知道么？石柱马土司的父亲还活着，为何他就继任了土司？这是因为……”


他把覃夫人陷害丈夫与长子，意图自立土司，又投奔播州的事说了一遍，眉飞色舞地道：“你们还不明白么？马土司这是与叶土司同病相怜啊，所以千里迢迢赶来助拳。”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马千乘和秦良玉还未正式成亲，但二人婚姻已定，名份上已经是夫妻了。二人由李大状接上山，游目四顾，只见到处都是贵人，秦良玉不禁笑道：“这阵势，好大！”


李大状笑了一下，心道：“只是不知这其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关切卧牛岭前程，又有多少只是赶来看热闹的。”


李大状肃手道：“两位请，两位的客舍已经安排好了，只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于我卧牛岭而言，实是前所未有之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马土司和秦姑娘多多担待。”


马千乘道：“这个不是问题。李先生，我叶大哥现在何处？”


李大状支吾了一下，道：“马土司且请先住下。我家土司……行踪成谜，现在学生也是不知。不过，你放心，这一两日，我家土司必然归来！”


※※※


铜仁府，于家小姑娘趴在罗汉床上玩着满床的玩具，玩累了坐在那儿，嘟着小嘴儿，张开双手让娘亲抱。于珺婷却不去抱她，欲上前收拾玩具的丫环也被她挥手赶开，对女儿道：“先把你的玩具收拾好。”


小丫头撒娇道：“宝宝困～～～”


于珺婷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先把玩具收好，娘亲再哄你睡觉，乖！”


小丫头撅了撅嘴儿，但也知道自己娘亲脾气，只得笨拙地在床上爬来爬去，一件件捡起自己的玩具，放到一口箱子里。于珺婷回过头，对师爷文傲不以为然地道：“他搞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


文傲道：“呵呵，叶土司目前行止不便，老朽估计，这些阵仗，未必是他的主意。”


于珺婷眼珠一转，道：“田妙雯？”


文傲捻须道：“不错！想来，就是田妙雯的主意了。呵呵，这位女子，当真了得！”


于珺婷一听就有些不服气了，乜了自己师傅一眼，道：“她有什么了得的？”


文傲道：“说实话，这一年多来，叶小天虽然把杨应龙坑得很苦，可他自己就全无损伤么？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啊，连番几次折腾，对卧牛岭来说，有利、有弊。虽然因此剔除了一些异己，让卧牛岭更加团结，可也消磨了卧牛岭的锐气，现在的卧牛岭与刚出山时相比，大不一样。”


于珺婷道：“刚极易折，刚出山时的卧牛岭众人，较现在少了几分圆滑，多几分锐气，却也未必是好事。”


文傲道：“不错，可是性情得到磨砺后，是就此圆滑下去，彻底没了锐气，还是能重振士气，只是更加沉稳，这要取决于重新归来的叶小天。叶小天并非神人，纵然他有办法重振卧牛岭士气，可终归要想一些办法，耗一些时间。


如今田妙雯借此事招来天下英雄，当着如许多的人的面，挫败杨应龙的阴谋，迎叶小天回归，被这些人看在眼中，会如何看待卧牛岭和叶小天？卧牛岭的部众又该是何等的得意与自豪？军心士气、威望名声，经此一举，唾手而得，还不了得么？”


文傲道：“一方势力，想败落是很容易的，可是想站起来，却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叶小天之前开创卧牛岭势力，虽经波折，却已算是极其顺利了，而这一番，更是轻而易举，便借了杨应龙这块垫脚石，名扬于天下了。名声，有时就是实力！”


于珺婷其实心中也知道文傲说的在理，可她就是不服文傲把田妙雯夸得这般了得，于珺婷不服气地道：“我看未必！叶小天虽不在卧牛岭，必然有他的办法与卧牛岭联络声息，我看，他就是想籍此操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迎娶夏莹莹和展凝儿。哼！骚包！”


于大将军酸气冲天，文老先生哪还能不识相，只是捋须一笑了事。倒是刚刚收拾完玩具的于家大小姐，听到这里扎撒开了小手，奶声奶气地叫起来：“娘亲，娘亲，宝宝要慈骚包……”


于珺婷“噗嗤”一笑，把女儿抱起来，抹去她下巴上的口水，嗔笑道：“行！娘带你去卧牛岭，慈那只大骚包！”

第101章 匕现


“赤溪南洞司桓大人到～～～”


“中林验洞司古大人到～～～”


“臻剖六洞横坡司祁大人到～～～”


“凯里安抚司方大人到～～”


一位位参加叶小天婚礼的土司老爷相继赶来，而叶小天、田雌凤等人则乔装改扮，混在其中一些与播州暗中往来的土司老爷的随从队伍中进了卧牛岭。


叶小天扮成一个土兵，满脸络腮胡子，扛着高高的一摞丝绸，半遮着脸儿，若不细查，纵然认识他的人也看不出来。而到来的客人这么多，而且人家是登门参加婚礼的，也断无逐一细查的道理，所以他顺利地过了关。


在叶小天左右，就是龙虎山两大高手，两人也扮成土兵，保护叶小天，这种保护，使得叶小天暂时不敢有丝毫蠢动，只得继续扮叶小安，掩藏着自己的身份。


随着赶来卧牛岭参加婚礼的土司越来越多，叶小天已经被人掠走的消息便也传开了。叶小天一直没露面，当初被公然掠走的消息也就瞒不住了。虽然他是被掠走还是因为掌印夫人夺权而自行逃走，众人无法确定，但他不在卧牛岭，却是不争的事实了。


于是，土司老爷们先是私下攀谈、八卦，最后终于有一天他们不约而同地赶到了卧牛岭的聚义大厅，公然向田妙雯讨说法了。


或有意、或无意，他们挑选的这个时间，恰恰是红枫湖夏老爷子带着小孙女夏莹莹登上卧牛岭的这一天，而展凝儿与展氏家主此前业已赶来，此刻偌大一个聚义厅，平时颇显冷清的所在，却是人满为患，熙熙攘攘。


“掌印夫人，我们来卧牛岭，是参加叶土司纳二夫人、三夫人之礼的。不过我们听说叶土司并不在卧牛岭，他已被人掠走？”


葛章葛商司土司裴英俊盯着田妙雯，代表众人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田妙雯迟疑了一下，答道：“裴土司及诸位所关心的问题，实乃妾身心中之痛。不错，我们土司他……之前被歹人掳走了，我们正在加派人手，四处搜寻。只因婚期未到，所以我们一时也不确定能否在大婚之日前找他回来。总之，无论如何，我们介时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凯里安抚司方大人淡淡一笑，道：“可婚礼之期就在三天之后了，如今还没有叶土司的消息。我们都是为了叶土司而来，这可不免尴尬了。”


田妙雯涩然一笑，对众土司道：“拙夫失踪，妾身心乱如麻，有些不周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如果，叶小天真是被歹人掳走了，自然无人去怪你。不过，老夫怎么听说，叶小天是因为某人觊觎土司之位，意图杀害，他才仓惶出逃呢？”


夏老爷子牵着孙女的手，从人群人踱了出来，目光炯炯，如同一头苍老而不失其威的猛虎，冷冷地瞪着田妙雯。


“哭啊！哭啊！”


夏莹莹努力地告诉自己，奈何得知叶小天还没死，她就是哭不出来。不过她的担心却是真的，爷爷已经告诉过她，之所以这场戏还要演下去，就是因为叶小天还在对方手里，匹夫之怒，足以令他血溅五尺。在他现身，并且安全脱离播州掌控之前，他们必须得按照播州的想法，煞有介事地为难田妙雯。


所以，夏莹莹虽然哭不出来，不过那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儿，倒是十分惹人生怜，这种本事倒不必故意去扮，从小就会撒娇的她，早用这种本事把自己的老祖宗、爷爷父亲兄弟行全吃的死死的。


田妙雯也站了起来，脸色一沉：“夏老爷子，您是长辈，您说什么，晚辈本不该指责，但是这种无稽之谈，却是晚辈不能承受的罪名！”


“可我怎么也听说，叶小天是因为某人野心勃勃，意图攫取卧牛岭势力，意图杀害，才寻隙逃走的？我还听说，那人名门世家，当初肯下嫁尚不值一提的叶小天，就是图的他所拥有的力量，试图以此中兴家族！”


众土司一阵骚动，展家展凝儿也出头了。


展凝儿按着剑，冷冷地瞪着田妙雯。她方才在人群中已经发现了叶小天，虽然叶小天加了伪装，但她还是从那熟悉的眼神，甚至一个熟悉的侧脸就认出了他。但展凝儿马上就发现叶小天左右两人渊渟岳峙，气势不凡，显然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不敢妄动。


田妙雯怒道：“展凝儿，你我相交多年，难道你还不知我的为人？我岂会弑夫自立？小天他……的确是被人掳走，迄今下落不明。”


夏莹莹脱口道：“被谁掳走？”


夏老爷子道：“不错！被谁掳走，目的何在？为了赎金还是为了什么，难道人家费尽心机掳走叶小天，就此无声无息，没了下文？”


田妙雯迟疑道：“这个……歹人是谁，还未查清。歹人的目的，晚辈也正困惑。小天迄今下落不明，晚辈实也是忧心忡忡啊。”


秦良玉拐了马千乘一下，正抚掌叹息叶家三位夫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灯的马千乘陡然明白过来，仰天狂笑一声，道：“田夫人，你这话儿说的可轻巧。我们是为了叶土司上山的，今天很想搞清楚，叶土司失踪，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马千乘“啪”地一拍桌子，杀气腾腾地道：“马某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背主叛夫之辈，若要叫我晓得有人做出这种事来，断然不会放过她！”


重安司介于水东宋氏和播州杨氏之间，长官裘大有与播州走动一向密切，这时也出言帮腔道：“不错！我们本是为了叶长官的婚礼而来。若是叶长官为奸人所害，说不得我们诸位土司就得联起手来，为他讨还公道了。”


众土司齐齐声援：“不错！田夫人，叶长官究竟下落如何，今天必须得给大家一个交待！”


田雌凤上山时是扮作一个侍女丫环，此时却是一袭白衣，犹如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不过此时厅中混乱，也没人注意到她。眼见如此一幕，田雌凤娇媚的面庞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她早猜到必出乱子：夏家和展家为了叶小天的安危，是必然要出面犯难的。这两家她可都是带着叶小安与对方秘密接洽过了的，有叶小安以叶小天的身份控诉田妙雯篡权弑夫，不怕这两家不信。


而其他土司呢？像马千乘这样既有切身之痛又与叶小天相厚的人就不用说了，至于其他土司，是眼见卧牛岭步步登高，这才前来参加婚礼，惮于卧牛岭势力罢了。如今有机会让卧牛岭分裂，削弱这股强大的势力，剪除一个威胁，他们会不抓住这个机会才怪。


田妙雯被众人咄咄相逼，脸色苍白，怒声道：“我卧牛岭家事，与外人无涉！”


夏老爷子牵着孙女的手上前一步，沉声道：“叶小天是老夫的孙女婿，老夫可不是外人。”


展凝儿看了一眼迟疑不决的展氏家主，展氏家主也硬起头皮，上前道：“叶小天是我展家姑娘的未婚夫，我展家也不是外人！”


马千乘再次拍案而起：“叶小天是我兄弟！”


一直不曾说话的于珺婷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抹着茶：“叶长官呢，是小女的义父，说起来，也不是外人呢。”


众土司齐齐扭头向她看去，瞧她一身四品武将官服，男装女相，尤其俊俏，唇红齿白，说不出的撩人。便有许多知道叶小天和于珺婷暧昧不明的土司老爷在心底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呸！奸～～～夫淫妇！为什么我没这么好福气！”


眼见事情闹的差不多了，田雌凤明眸一转，向对面的叶小天递了个眼色。


田妙雯为了维护卧牛岭的完整，绝不敢声张叶小天已死的事实；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绝不敢杀死以叶小天身份出现的叶小安；


当她情急之下，说破此叶小天实是叶小安的时候，还会有几人信她呢？


当叶小安以叶小天的名义现身时，卧牛岭上还有多少人会听从田妙雯的命令呢？


田雌凤越想越得意，唇角不禁扬起一抹诱人的弧线：“好戏，要登场了！”


叶小天咳嗽一声，迈步走了出去，龙虎山两大高手立即左右护卫，铁掌蓄势以待，冷冷瞪着四方。


叶小天沉声道：“我没死！我也没有被掳走！我，就在这里！”


叶小天说着，站定身子，缓缓把络腮胡子揭了下来，现场登时一片哗然，不识叶小天面目的还在左顾右盼，急急打听他的身份，虽然听他说话，心中已经认定了他的身份。而知情者已经纷纷惊叫起来：“叶长官！”


展凝儿心中一喜，夏莹莹更是忘形，雀跃叫道：“小天哥！”


要不是爷爷还在紧紧拉着她的手，莹莹已经跑了过去，叶小天目光往她身上一落，神色一暖，道：“莹莹！”


人群中，田雌凤目中露出一抹满意之色：“这小子，经我调教，越来越像样子了，扮得神完气足，不错！不错！”


田妙雯“大惊失色”，惶然叫道：“你……你怎么……”


叶小天转向田妙雯，神色一冷，冷哼道：“田妙雯，你没想到我敢重回卧牛岭吧？”


马千乘欢喜地叫道：“叶大哥！”


叶小天向他点了点头，于珺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道：“这个惯会做戏的大骗子！”接着却是面寒如霜，冷冷转向田妙雯：“田夫人，此情此景，你怎么说？”


田妙雯似乎受惊不小，急急退了两步，突然指着叶小天道：“他……他的话不能信！他……他是被旁边那两个歹人挟持了，不敢不照他们的吩咐言语！”


叶小天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花言巧语，诳骗众家大人吗？他们不是歹人，而是相助叶某的义士！而你，在我回来的这一刻，也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叶小天说一句，大步向前行一步，龙虎山两大高手为了表示并非自己在挟持叶小天，稳稳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叶小天连说八句，连行八步，已经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控制。


异变，陡生！

第102章 叶小天VS叶小安


六个青衣小帽、端茶递水的小童率先出手，一个虎扑，抢到叶小天前面，六柄弯月如钩的短刃亮在手中，跃跃欲击。


与此同时，一个垂着眼睑，总是半睡不醒地靠在一根厅柱旁垂手而立的老仆也像一缕幽魂似的扑出来，抢在叶小天前面，布成了第二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的六名小童实则就是华云飞亲手训练的死士，他们都是山中少年，悍不畏死。本就忠于尊者、忠于土司的信念，再经过华云飞一再的强化洗脑，已经形成了他们生而为人的最高信念：一切为了叶小天。


只要他们一息尚存，就不会容许有人伤害叶小天，除非踏着他们的尸体走过去。


但是，龙虎山两大高手岂是这些修炼了几年武功的少年可比，他们一瞧这些少年有往无回的气势，就知道武功上他们也许稍逊一筹，但是除非能杀光他们，否则绝无可能从他们面前冲过去。


眼见叶小天背叛，又惊又怒的两人立即虎吼一声，老大腾空而起，老二铁掌一探，在他背上用了个推字诀，加快了他的速度，老大身形猛地又拔高了一截，跃起足有三丈之高。


也亏得这厅堂建得够宽敞、够宏大，才能让他如此纵跃腾挪，龙虎山老大这一跃几乎要触及厅顶的藻井承尘，他大喝一声，凌空扑下，越过六个死士少年，抓向叶小天。


与此同时，龙虎山老二双袖翻卷，如同两条狂龙疾舞，罩向六名少年，可是令他惊愕的是，六名少年居然只有两个人举弯刀迎上，另外四名少年明明在他的铁袖攻击之下，居然不管不顾，回身攻向龙虎山老大。


所谓死士，果然死士，他们已被训练的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嗤啦！”


在场众土司听着就像是铁爪篱刮到了锅底，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那个总是半睡不醒的老仆竟然虎目圆睁，五指箕指，与龙虎山老大的铁掌硬碰了一记。


这一击竟然发出了金铁之声，龙虎山老大一对铁掌摧枯拉朽，何等了得，竟然被震得连退三步，而那老仆却也立足不稳，“嗵嗵嗵”连退了三步。


这老仆除了叶小天在场诸人中再无一个认得他的真实身份，正是当初被叶小天逼得弃官挂印，意图逃命，却被捉入大牢的王宁，锦衣卫密谍，王宁王千户。


王千户的一对大力鹰爪无坚不摧，可是在龙虎山秘技面前却也讨不了便宜，但是龙虎山老大却也遇上了对手。两人功力半斤八两，龙虎山老大连退三步，堪堪进入那四名不要命的死士少年攻击的范围。


四柄弯刀横空掠至，这样近身搏斗的武器其威力不在于刺、击，而在于割。圆月弯刃以弧形劈切下来时，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龙虎山老大刀枪不入的是一对铁掌和手臂，尚未练至全身境界。不过他正蓄积功力，照理说如果是剑刺或枪扎，猝然一击他也抗得住，可是架不住这弯刀是切割下来的，而且它的伤害是连续的。


弯刀及体，第一下只是切开了他的衣衫，并未伤及他的肉躯，但是弯刀划过，他的硬气功却做不到连续的抵抗，闷吭一声，已经锋刃入骨，只一下他就受了重伤，这在他的生平经历中，实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过，龙虎山老二这时亦已攻到，少年们的武功与他们比起来实是相去甚远，挺刀攻向龙虎山老二的两个少年被他大袖鼓荡，虽然在他的铁袖上割开几道口子，却也被撞飞了开去。


龙虎山老二旋即冲进，而四个少年正对龙虎山老大出手，根本没有对他做任何防御，他们四人重伤了龙虎山老大，却也被龙虎山老二一双铁袖、铁掌重重击在身上，哇地一声吐血跌开。


只是一个回合，便是鲜血淋漓，这就是死士之战，也是沙场战法，远非江湖好汉辗转腾挪、较技比武的手段可比。


但龙虎山两兄弟反应也快，老二击飞四个死士，立即冲向王宁，而受了伤的老大借着向前窜出卸去伤害力道的机会，双手十指箕张，也是再度扣向叶小天。


叶小天就是关键，只要把他扣在手上，战局随时可以左右。


龙虎山老二的双手堪堪触及叶小天的衣角，斜刺里一脚飞来，“噗”地一声正中他的肋下，龙虎山老二闷哼一声，便摔了出去。


就见于珺婷一条修长有力、曲线健美的大长腿还横在空中，笔直如枪。


于珺婷柳眉倒竖，凤目圆睁，就差傲娇地说一句：“敢打我的男人？哼！”


龙虎山老二被这一脚踢得飞撞在一根粗大的厅柱上，他滑落在地，勉强站稳，这才觉得肋下一阵巨痛，低头一看，好大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染透重衣。


龙虎山老二惊愕地张大眼睛，这才发现于珺婷正缓缓收腿，而她的靴尖殷红一片，靴面因为猛烈的撞击而裂开，隐隐透出乌亮的铁尖，原来她的靴子竟是特制的铁靴。


文傲负手站在一边，他的武功比他青出于蓝的徒弟还要弱上几分，再说人家急着救自己男人，这种机会他当然不会去抢，不过他的站位也很讲究，如果有人或暗器从一旁人群中射出，保证他可以第一时间蹿出去，救护叶小天。


这一切巨变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叶小天自从连踏八步，躲开龙虎山两兄弟的控制，便再也不曾停歇，径直向田妙雯走去。淡定、从容、狷狂……说不出的装逼。


田妙雯盈盈起身，向他姗姗福礼：“土司！”


叶小天走过去，就在田妙雯刚刚让出的座位上坐下来，田妙雯就势退了一步，在他身畔站定。叶小天戟指如剑，向人群中一指，喝道：“抓起来！”


事情突变，龙虎山两大高手一个没有与死士搏斗的经验，另一个忽视了楚楚动人的美少妇于珺婷，结果大意之下双双受伤，在此巨变之下，田雌凤虽然震惊，却还是迅速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厉声喝道：“抓人质！”


冲出去？开什么玩笑，在重兵云集的卧牛岭，得要多大的本事才能杀出重围？


叶小安为何反水，她不理解，但并不影响她做出最精确的判断：为今之计，只有抓人质！现场这么多土司，都是到卧牛岭做客的，随便抓住一个，卧牛岭都不能坐视他丧命，那就有了逃走的本钱。


龙虎山二老已经受伤，而且在几名虽然受伤，却比狼更坚忍的死士监视之下，一旁还有王宁、文傲两位高手，已经起不得作用，但田雌凤在人群中还有部下。


一听田雌凤下令，这些部下立即行动，纷纷拔刀扑向左近的土司，但还不等他们得手，斜刺里利箭呼啸，竟在如此混杂的现场中精确地找到了他们的位置，措手不及的播州众高手纷纷要害中箭，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就被射杀当场。


华云飞持弓搭箭，出现在大厅一角高处，冷笑着喝道：“田雌凤，不想死就不要妄动！”


与此同时，许多箭手都纷纷露面，他们年纪都不大，同样是死士，但都是华云飞亲手训练出来的主攻箭术的死士。


华云飞张弓搭箭，箭簇所向，就是田雌凤，田雌凤眼见她被利箭盯住，心头一寒，竟是不敢再有动作，立即就有早有准备的死士扑过来，从她那些不知所措的部下手中缴械。


这迟疑只是刹那，但周围的土司已经迅速闪开，这一下他们目标更加明显，利箭所向，更是不能妄动了。


田雌凤眼见如此一幕，忽然深吸一口气，指着端坐上首的叶小天，大喝道：“他不是叶小天！他是叶小天的孪生兄弟叶小安！”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这个人究竟是叶小天还是叶小安，田雌凤现在也不能确定了。但这并不重要，这不是她研究叶小安究竟是不是叶小安的时候，哪怕他真是叶小天也不要紧，从没被人戏弄过的田雌凤此刻已恼羞成怒，她要做的就是扰乱卧牛岭军心，就算叶小天是真的，她也要把他变成假的，以泄心头之恨。


田雌凤笃定她这句话喊出口，对方就不敢射杀她，因为那样一来就等于在这么多土司面前坐实了她的话。


田雌凤大声道：“叶小天早就被我杀了！我是想用叶小安冒充叶小天，从而控制卧牛岭！可没想到，田妙雯棋高一着，她勾引叶小安，又把这个好色之徒骗进了她的掌握，她恬不知……知……”


田妙雯虽然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可是被她指说自己勾引大伯子，还是气红了俏脸，但田雌凤说了一半，却是张口结舌，因为……


大厅门口又走进了四人，一个是铜仁硬功第一高手：于海龙，一个是铜仁年轻一辈第一高手：果基格龙，而另外两人，一个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场的人罕有人谁得出，他就是不大出世的于家二爷，而被这三人护在中间的那个，赫然又是一个叶小天！


叶小天是叶小安？


叶小安是叶小天？


当这一对双胞胎双双出现的时候，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成其为问题了！

第01章 越描越黑


一场大乱，就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迅速结束了。


叶小天亲自说明情况，安抚群雄，他旁边就忤着一个神情憨厚，貌似庄稼汉的叶小安，二人肤色、神情不肖，但相貌确实一模一样，旁人还能有何疑问。


土司们既惊于叶小天把杨天王戏弄于股掌之上的手段，又恨于方才险些被田雌凤的人当作人质，对卧牛岭和叶小天于敬畏中便又多了几分亲近。


叶小天好不容易才把众土司打发出去，夏莹莹立即纵身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甜甜唤道：“小天哥……”


夏老爷子和本在暗中戒备的夏老爹见状好一番唏嘘：“想当初，乖乖宝贝妮子也是这样扑进老夫怀里，叫得也是这般甜丝丝的，如今啊，只有这个臭小子才有这样福气了。哎！”


展凝儿早知叶小天真假，且与他时有来往，倒不似莹莹这般激动，她只是微笑着看着叶小天，没有打扰真情流露的夏莹莹。


田妙雯一行人都被带了下去，受了重伤的龙虎山两兄弟由王宁和文傲亲自下手锁了穴道，否则寻常绳索还真捆不住这对狠人。


华云飞收弓走到叶小天身边，叶小天刚刚搂着莹莹的香肩好一通安慰，后来也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小妮子俏脸儿一红，这才瞪了他一眼，乖巧地退开。


叶小天对华云飞有些惋惜地道：“方才在人群中，一时不曾锁定她的位置吧？”


华云飞迟疑了一下，道：“小弟看见她了！”


叶小天一呆，顿足道：“那还警示什么，怎不一箭杀了她？我是怎么嘱咐你的？”


华云飞为难地道：“大哥，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小弟……真的做不到啊！”


叶小天瞪了他一眼，怒道：“妇人之仁！你看为兄，眼里就从来只分敌我，不分男女！该下手时就下手，偏你这许多规矩！”


于珺婷走过来，酸溜溜地道：“怪云飞做什么？你要想杀，现在也能杀！”


叶小天叹道：“哎！话虽如此说，方才干净利落地杀了她多好，刀枪无眼，怪得谁来。现在再把她名正典刑地说，终究会因为她的身份和女儿身，会有诸多不便。不过……”


叶小天咬了咬牙，沉声道：“这个女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一身本领实比许多男儿还要厉害。与其让她活着，还是死了更叫人安心！”


格龙一听这话，把粗如卧蚕的眉毛一扬，道：“啰哩吧嗦！好不耐烦！要杀就杀，废话忒多！你想杀，我去杀了她就是了，杀鸡屠狗而已！”


说起来，叶小天总觉得田雌凤活着不如死了稳妥，可这么久的来往，而且因为他扮着叶小安，与田雌凤又非打打杀杀，两人之间甚至有那么点儿小暧昧，他嘴里说的虽狠，实也有些下不去手。


如今有人代劳，叶小天求之不得，大喜道：“有劳格龙兄！对了，你动手后就叫人声张一番，就说他们试图暴动越狱，故而被杀！”


格龙白了他一眼道：“你们这些人，难怪比我出息，一个比一个心黑！哼！”


格龙大哥傲娇地一扬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叶小天忙又上前向心里酸溜溜的夏老爷子、夏老爹问安问好，田妙雯始终微笑着看着他。天知道这些日子独自支撑卧牛岭，帮他隐瞒消息，支撑偌大的家业，还要牵挂他的安危，田大小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但这些话，她永远不会说出来。


叶小天又向夏氏父子，展氏家主，马千乘老弟等人一一问候一遍，很自然地牵起田妙雯的小手，道：“来，咱们大家到花厅里坐吧，这儿实非叙话之所……”


他刚说到这里，就见格龙大步流星地又赶回来，叶小天看到他，想到田雌凤已然死在他的刀下，心中也是有些不忍，那种心态，就似姜子牙斩妲己，关云长斩貂蝉，因为太过美好，着实地不落忍啊。


叶小天向他点点头，微带戚容地道：“格龙兄，辛苦你了！”


果基格龙道：“不用谢，我没杀她！”


叶小天又是一呆：“啊？为何不杀？格龙兄可是不忍出手？”


格基格龙大声道：“格龙眼中，只有该杀与不该杀之人，谁管她是公是母！该杀的，自然捉过来，咔嚓一声就切断了她的脖子！”


叶小天奇道：“你的意思……田雌凤不该杀？”


格龙：“该不该杀，我也不知道！这得你来定了！”


叶小天的脑子一阵浆糊：“我不是叫你去杀她了？”


格龙的大嗓门儿更大了：“是啊！可是她说，她可能有了你的孩子，你说，你说，我杀是不杀？”


“哗！”


满堂一静，于寂静处却似响起一声惊雷，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手脚抽筋地站在那儿。


“怀了我的孩子？尼玛，你的嗓门儿能不能小一点儿？你是要吼得全天下都知道吗？等等，等等，我为什么有点心虚？我日！我跟她有个毛的孩子，我上过她吗？我有上过她吗？”


叶小天努力回想了一圈儿，脸红脖子粗地自辩起来：“胡扯！我跟她，怎么可能有孩子？”


果基格龙双手一摊，大声道：“我怎么晓得？哦！对了，她也没说一定怀了你的孩子，只是说有那个可能！说我要杀她不要紧，可要万一害了你叶家的后……所以我就回来了啊！”


叶小天一头黑线，跳着脚儿叫道：“她放屁！我从来没有沾过她一手指头，怎么生孩子？啊！你说，怎么生孩子？难道老子是天，她就是傲来国的那座山，日精月华也能受孕？”


夏莹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天哥，你真没碰过她一手指头？”


“我当然……”


叶小天的声音陡然低下来，一手指头……他当然是碰过的，不是一手指头，而是一对手掌，从那玲珑浮凸的胴体上……不过，叶小天的声音又提高起来：“我绝没动她，我和她绝不可能有孩子！这个妖妇，她是为了活命，有意扯谎！”


于珺婷一双妩媚的大眼睛睨着他，道：“真的？那为什么你见格龙回来的时候，一脸戚容？”


叶小天欲哭无泪，卧槽！那不是因为你们都是女人，我担心你们觉得我杀女人，太狠心了也，所以故意扮副慈悲相吗？叶小天怒火中烧，跳着脚儿道：“我去！我亲手去杀了她！”


“哎！”


田大小姐幽幽地叹了口气，对格龙道：“把我堂姐单独看押，回头我去看她。”


叶小天都快哭了：“妙雯，你要相信我，我和她真的没有半分关系！”


田妙雯温柔地道：“我相信你！我当然相信你！好啦好啦，你也是一方土司，别跟个小孩子似的，快带大家去花厅里坐坐，这样哪是待客之道。”


“不是，你听我说……哎，妙雯，你等等我……”


“珺婷，你别走啊……”


“凝儿……”


“我说凝儿，你别拉莹莹一起走啊！”


“夏老爷子、夏老爹……”


叶小天眼看着众人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向花厅走去，真是死的心都有了。云飞刚才真该在大厅里就射杀了她，那时为了杨应龙、也为了她自己的声誉，她一定宁可死都不会编出这样的谎话来。可是私下里为了活命，又有什么手段是她不敢用的？


叶小天现在就跟手里攥着一根毛笔在纸上作画似的，越描越黑、越描越黑。这种事，根本不是他想辩就能辩的，只要是扯上男女关系，男人总是很难辩得清楚，哪怕他真的很无辜，别人通常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马千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大拇哥儿一翘，赞美道：“叶大哥，好样的！给杨应龙那狗贼戴一顶绿帽子，你也算是天下第一人了！”


叶小天欲哭无泪地道：“马老弟，我不是……”


马千乘丢给他一个“大家都是男人嘛”的眼神儿，一脸蒙娜丽莎的微笑：“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叶小天恨恨地瞪他一眼，一咬牙，便向外边走去。


果基格龙飞快地追上来，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塞进他手里，叶小天瞪着他道：“来，你陪我去做个见证！”


果基格龙温文尔雅地摇头：“君子远庖厨！”


叶小天扭头就走，到了厅门口忽又站住，回过头来，奇怪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始读书了？”


果基格龙潇洒地一甩头发，道：“采妮喜欢我读书！”


叶小天没好气地吼道：“用错地方啦！”


……


叶小天站到了田雌凤的面前，田雌凤因为是女人，又是杨应龙的三夫人，身份不一般，所以本就是独自看押的，她被看押的地方，就是先前关押叶小天的地方。


叶小天瞪着田雌凤，咬牙切齿：“三夫人，你以为你用了这样的手段，我就不敢杀你？”


田雌凤坐在榻沿儿上，风情万种地撩着头发：“你当然敢了，不过呢……”


田雌凤妙目流盼：“你信不信，只要你敢杀我，她们只会更加认定你我有奸情！”


叶小天呆立半晌，转身就走，还没等他走出门口，田雌凤嫣然又道：“你信不信，你不敢杀我，她们还是会认定你我有一腿！”


叶小天慢慢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地道：“你究竟想怎么样啊？”


田雌凤瞪着他，一双妩媚的杏眼渐渐露出痛恨之色：“我要叫你也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儿！”


叶小天不屑：“哼！就这手段？”


田雌凤幽幽地道：“你是大英雄，我是小女子，自然使不出你那般手段。可你让我不开心，我也就叫你不痛快！你不痛快，我就会开心一些了，咯咯咯咯……”


叶小天的七窍开始汩汩地冒烟了……

第02章 筹备大婚


花厅里，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正自心不在焉地聊着天，叶小天迈步走了进来，厅中登时鸦雀无声，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向他看来。叶小天没事儿人似地走进去，在夏老父子和夏老爹旁边一撩袍襟坐了下去，启齿一笑：“呃……”


还没等他客套两声，他那小姨子采妮轻轻踢了格龙一脚，格龙马上瞪眼问道：“你真把她给杀啦？”


叶小天一窒，讪讪地道：“没杀！”


“嘁！”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田妙雯、展凝儿、于珺婷、采妮，不约而同地“嗤”了一声，又齐刷刷地把头扭开。


叶小天顿时觉得浑身燥热，额头痒痒的，好像有汗水流下来。目光一转，唯独莹莹没有“嘁”他，而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萌萌的看着他，估计这位菇凉根本就没明白出了什么状况。


叶小天马上表忠心道：“这妖女诡计多端，我怕杀了她更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过，我也不会轻饶了她，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严加看管，不许自由，还有……一日三餐，都不给肉吃！”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连一派大妇胸襟的田妙雯都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儿道：“肉？我看她本来就不想吃吧！她就不怕身子走了形么。”


于珺婷酸溜溜地道：“就算她不吃，再过几个月只怕身子也要走形了。”


莹莹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走形？”


叶小天赶紧打岔儿道：“莹莹啊，三天之后，可就是咱们的婚期了。”


莹莹俏脸儿一红，顿时有些害羞了，微微侧垂了头，羞羞答答地道：“嗯……”


展凝儿忍不住睃了他一眼，叶小天当初可是说的同日迎娶她们二人过门儿，凭什么只跟莹莹提起？


于珺婷眼神儿一溜，就晓得叶小天在开始岔闪话题兼分化盟军了。她心里明镜儿似的，不过……她才不会点出来呢，呷醋也是一种风情，但这个分寸必须得把握好，弄不好就要惹人嫌了。


叶小天牵住莹莹的手：“不如我们商量商量三天后成亲的事？”


莹莹开心地道：“好啊！”


夏老爷子和夏老爹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家宝贝儿被这么拙劣这么明显的计谋给骗了，但是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又不忍戳穿，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被骗一时叫骗，被骗一世，那能叫骗么？”


叶小天牵着小白花莹莹的手，遛遛达达地走了出去，展凝儿做贼似地看看田妙雯，再看看于珺婷，然后黄花鱼儿似的溜着边儿跟了出去，仿佛她学会了隐身术，屋里这几人根本看不见她似的。


田妙雯苦笑，叶小天这份让人又爱又恨的本事啊……她只能苦笑一声，咳嗽一声，对夏老爷子和夏老爹道：“两位前辈，说到莹莹三日之后的婚事……”


夏老爷子矜持地道：“唔……原本此来可是为了引杨应龙上钩。成亲的事嘛，虽说早就定了婚期，可我们来的仓促，全无准备，依老夫看……”


“哎呀！糟啦！人家这次来，根本没带嫁妆啊！这可怎么办啊！”屋外突然传来夏莹莹一声惊呼，夏老爹不禁捂起了脸，他这张老脸是没法见人了，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活宝儿啊！


旋即就听叶小天道：“没关系的，你爷爷和你爹这么疼你，还能赖了嫁妆不成？晚送几天也没什么。”


莹莹欢喜地道：“对啊！只要我在这里就行了啊，不耽误成亲就好！”


夏老爷子也把脸捂了起来，有孙如此，夫复何求？


这时就听展凝儿的声音道：“展家堡距此不远，嫁妆么，倒是来得及送到。”


夏老爷子和夏老爹老怀大慰，原来急嫁的不只他们家姑娘，这脸色就好看些了。田妙雯和于珺婷脸颊抽搐了几下，当着两位长辈实在不好笑出声儿来，忍得也着实辛苦。


※※※


一匹健马沿着盘山道疯狂地向前奔跑着，马上的骑士挥鞭如雨，依旧拼命抽打着那匹已经使尽全力的马，终于，那马长嘶一声，一头栽倒在地。马上的骑士身手矫健，伸掌一按马背，在那健马轰隆仆地之时，猛地一个前纵，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她扭头看了一眼，盘山道上空寂无人，追兵还没追到，不禁心头一安，抬头看看前边的山路，她一咬牙，便向密林中钻了进去。


这是左艺璇，田雌凤带叶小天上山，田彬霏双腿残缺，目标太过明显，就算是安上义肢也很容易被人窥破，所以就暂时藏身于山下，由她负责保护。


可她哪里想得到，田彬霏那几名贴身侍卫竟会突然对她的人出手。变生肘腋啊，六名手下全都惨死了，幸亏她异乎寻常的机警，这才躲过必杀的一击。


她甚至没有时间问上一句“为什么”，便踏上了逃亡路。这一路奔逃，情形与上次依稀有些相仿，只不过上次她是带着田彬霏逃入深山潜藏，这一次却是被田彬霏追杀，世事变幻，莫过于此。


不过，她相信已经彻底摆脱追兵了，对她来说，作为一个女死士，从来都是徘徊于死亡边缘的人，对于死亡同样有种异乎寻常的直觉，她相信自己真的逃脱了。


……


“差不多了吧？”


山脚下，一路追兵赶至，马身上也是汗水淋漓。马上的骑士爱惜地摸了摸爱马的脖子，对其他几人道。其中一人仰头看了看盘旋的山道，阳光洒照在他的脸上，露出刚毅硬朗的曲线，正是党延明。


党延明道：“差不多了，让她认为我们在认真追了就好，回吧！”


党延明一圈马，让那战马用缓慢的步伐向回走去，左艺璇根本就是他们故意留下的漏网之鱼，否则的话，她单枪匹马，又怎么可能逃得掉。播州那边需要有个人去报信儿，至于事变的细节，相信杨应龙很快就能从那些亲播州的赴会土司们口中得知，介时，他们还将知道更多的消息！


……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叶小天和夏莹莹、展凝儿一定是在一千年前就相识、相爱了。


关于这个话题，他们三人在认真讨论过成亲以及嫁妆的问题后，专门讨论过。


一千年前是什么时候呢？隋朝末年！于是，在老陈醋的于珺婷和青柠檬的田妙雯相继加入讨论之后，最终她们终于确认了“叶小天究竟是什么变的”的问题。


大家一致公认：叶小天就是一千年前自尽而死的风流荒淫无道天子隋炀帝杨广！


《隋书》、《南史》等史书中明确记载杨广喜欢过的女人有5个：萧后、崔氏女、陈婤、宣华夫人、容华夫人。其中对萧后是“宠敬”，对崔氏女是“爱幸”，对陈婤是“绝爱幸”，对姿貌无双的宣华夫人更是难以忘情。


于是，几人也自动对号入座，田妙雯就是萧后，夏莹莹就是宣华夫人，展凝儿就是崔氏女，于珺婷就是陈婤，哚妮则是容华夫人。然后……然后五个女人就开始深切缅怀起自己的前世了。


本打算祭出星座算命大法，避免这些女人对自己继续穷追猛打的叶小天发现她们自动代入了隋炀帝诸宫妃爱嫔们的身份，津津乐道于她们昔年的宫斗撕逼戏码去了，便英明地住了口，趁她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悄悄溜之大吉。


三天之后，荒淫无道的“隋炀帝”要迎娶“宣华夫人”和“崔氏女”了，头一天，展家堡的嫁妆就络绎不绝地送上了山。不管是箱是笼，全都系着红绸，从山脚下到山顶，仿佛一条蜿蜒的红色长龙。


夏老爷子派了夏老爹亲自守在山口，点数展家的陪送。夏老爷子说了：“我夏家这一辈儿一百多个男娃儿，姑娘可就这么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了她。你去给我数着，展家不管陪送多少，我们夏家，加倍！”


想当初石阡府曹瑞希成亲的时候，酒池肉林，威风八面。那米酒是倒在从山上一直延续到山下的石槽里，泉水一般流淌。全牛、全羊、全猪耗用不下数千头，其规模实比皇帝大婚在这一块上的消耗还要大。


如今卧牛岭叶长官成婚，虽然不是娶掌印夫人，却是他头一次举行婚礼，而且这二夫人和三夫人，可不比掌印夫人的身份低多少，卧牛岭又岂能不大肆操办起来？


这是派场、是情意，也是实力的展示，你想免俗也不成。而这件事当然是交给了一直没有露面的大亨负责。大亨之所以没有露面，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擅长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正忙于操持此事。


尽管风波未定，但是卧牛岭却以一种大捷、庆功的方式大肆操办着婚礼，这是宣示土司归来的庆典，这是土司大婚的庆典，这也是土司摆了杨天王一道的庆典。


叶小天虽然曾经做过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可没有哪一个对手能与杨天王这样重量级的人物相比，此番这一仗赢的虽然不是那么明显，可他坑了杨应龙，还擒下了杨应龙的三夫人，这等结果，可是连水西安家、水东宋家都做不到。


除了少数与播州杨氏利益攸关、密切来往的土司之外，大部分赴会土司，此刻对叶小天是真心实意地诚服了。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只认拳头，只认手腕，谁拳头大、谁够凶，谁就能赢得他们的尊重。


叶小天做到了，所以不但赢得了他们的尊重，而且令整个卧牛岭所有人都为之自豪，卧牛岭的士气军心空前高涨，凝聚力达到了空前的程度。叶小天的婚礼，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


而这，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03章 好事多磨


一头乌黑如墨染的秀发，挽成了一个雍容中不失俏美的牡丹髻。两粒虽然不大，但是乌黑透亮的黑珍珠的小巧耳坠儿，在小元宝般美丽的耳朵下面摇曳出无限风姿。


外衣是一件长至裙边的比甲，织花绣锦，领抹是银绫的，纤细的小腰肢上打着蝴蝶结的腰带，腰带右侧垂着一串紫红色的绦带，中间打成了八宝结，结与结之间缀着玉佩。


田妙雯这样一打扮，雍容高贵的气质登时呈露无异，她缓缓站起身来，一件华美的披帛便搭在了她的削肩上，接着一顶珍珠翡翠冠轻轻扣在了她的头上。


平民女子再有钱，最多也就是插以金钗或玉簪，唯有具备官家身份的女子才有资格佩戴这种特殊头饰的帽子。王妃、郡主与一般官家女子佩戴的珍珠翡翠冠的区别不在于珠饰翡翠的多少与贵贱，而在于上边插几支雉羽。


王妃，郡王妃，郡主所佩戴的珍珠冠可以插七支雉羽，郡王长子夫人那一级的官家女子则是戴五支雉羽，逐次减少。田妙雯戴的是七雉，论品级她当然是不够的，但她的男人是土司，土官是官员阶级中的一个另类。


土司署理公务的所在俗称银安殿，建筑规制也大抵如此，每家土官在排场上都有逾矩行为，你太守规矩了反而与这个群体格格不入。叶小天现在是土官，不是流官了，而且现在是他在土官集团中“开山立柜”的重要时刻，田妙雯这番举动都是充分思量过的。


小丫环把珍珠冠小心地帮她戴好，免得挤压了里边的发髻，一边佩戴，听着外边吹吹打打的声音，一边替自己主母打抱不平：“夫人为了卧牛岭何等辛苦，都没举行过如此盛大的婚礼呢，倒让她们捡了便宜。婢子真是替夫人不甘心。”


田妙雯对镜顾盼了一下，妙目盈盈向她一睨，脸色微微寒了下来：“掌嘴！”


小丫环俏脸儿一白，赶紧跪下，自己掌嘴。


田妙雯面寒如霜，道：“家宅若有不宁，常是因为你这般人物搬弄唇舌，挑拨是非！”


田妙雯凤目含威地向室中众丫环、侍婢、婆子们扫了一眼，淡淡地道：“凝儿和莹莹与本夫人情同姊妹，你们须得记好了，绝对不可以摆出大妇院子里的作派，搞出种种别扭，若要叫我知道……”


众丫环婆子齐齐拜倒：“婢妇们不敢！”


田妙雯轻轻地嗯了一声，举步向外走去，那自己掌嘴的小丫环赶紧以额触地，毕恭毕敬地送她出门。


田妙雯环佩叮当，仙妃一般地冉冉出了房门，唇角漾起一抹娇美的笑容。惩罚那负责头面首饰的丫环，是为了给自己院子里的人一个提醒，免得她们搬弄出许多鸡飞狗跳的事儿来。


而如果她不加约束，这些人绝对会因为利益冲突、虚荣心或者仅仅是因为闲极无聊搞出很多事儿来。当然，她也是确实不在意，她是最晚与叶小天定情的，却在叶小天最危难的时候，帮他撑起最多。


那个男人心里有一杆秤，不会不记得这些，哪怕他不说出来。再说了，他欠她一个婚礼，会过意的去么？二夫人、三夫人也进门了，还能再给掌印夫人补办一个婚礼么？当然不能，既然不能，那就永远欠着她。


田大小姐，聪明着呢。


※※※


叶小天的婚礼盛大而气派，大土司们所纳的二夫人三夫人大多是大户人家出身，但像叶小天这样仅以一个长官司长官的身份，却同日迎娶二夫人三夫人，两人还都是大土司家的女儿，这就令人艳羡的很了。


叶老爹、叶母端坐上首，长子、长媳和二儿媳妇坐于其下，叶小天牵着两条系合欢结的大红丝绸，伴着两位美少女迈步走入被布置成喜堂的聚义大厅，厅堂之上如云贺客登时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叶老爹和叶母看着一身大红状元袍，面目英俊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叶小天和夏莹莹、展凝儿举步上前，在司仪的指引下敬拜高堂。


夏莹莹不是那种沉得住气的姑娘，头顶上蒙了红盖头，看不见外边的情况，如何忍得住。喜欢热闹的夏莹莹，听到外边那股子热闹劲儿，当真是心痒难搔，她时而歪歪头，时而仰仰下巴，再不然就鼓起腮帮子想吹起那盖头来，盖头外面的人当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是觉得这位新娘子……似乎太活泼了些。


夏老爷子和夏老爹深知这丫头的脾气秉性，只看得一头黑线，爷儿俩如坐针毡，只盼这仪式快点结束，要是这丫头当众出丑，当着这么多人，可实在是丢人呐。


好不容易听到司仪唱出了“送入洞房”这句话，爷儿俩才长吁一口气，这时才发现他们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抬起了屁股，是端着马步虚坐在椅子上的。


爷儿俩露出庆幸的微笑，正要“欢送”夏大小姐入洞房，就听厅门口一声激动的欢呼，那是另一位司仪的声音。这些司仪说话本来都是扯着长音儿如吟如唱的，这时他也不唱了，而是扯开了大嗓门叫起来：“水东宋家长公子宋天刀，贺叶长官新婚大礼！”


厅中众人齐齐一静，那么多的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向门口望去。


没错，叶小天现在是很威风（在有些人眼里是跋扈），但他的职位毕竟只是一个七品的长官司长官，如果是铜仁府张胖子那样的资历、地位，宋家派出长公子来致礼道贺还正常，可一个小小的长官司长官，这也太纡尊降贵了吧？


宋天刀迈步进了大厅，后边跟着八个壮汉，抬着红绸缠裹的四个大箱笼，虽然看不出送的是什么，但水东宋家出手，又岂能是寻常礼物。最重要的是，这可是水东宋家啊，就算一份礼不送，人到了，那也是莫大的脸面。


叶小天正做新郎，不便上前，罗大亨忙拉起叶小安上前接迎贵客，宋天刀行一个罗圈揖，笑容满面：“宋某来晚了，失礼失礼，莫打扰了新郎新娘行大礼，宋某先观礼便是。”


宋天刀又上前在叶小安的引介下向叶老爹夫妇行了礼，便赶紧退过一边，自有人接了礼物送去礼房。眼见水东宋家大公子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宾客，众土司不禁相互递着眼色，对叶小天的评估又高了一层。


宋天刀与叶小天目光一碰，含笑头首致意。瞧见那两位穿着喜裙的新娘子，心中却是微微一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小妹子。同样都是花一样年纪的少女，自己那妹子，实在是命苦啊。事过境迁，小妹子毕竟也年轻，现在心态已经开朗了许多，但愿她早日忘却田彬霏，重新寻找到属于她的幸福吧。


司仪见水东宋家来了人，也是容光焕发，登时觉得自己的身价也是提高了许多，他抖搂精神，高声唱礼道：“新郎新娘，送入洞房～～～”那声音嘹亮的仿佛洪钟大吕。


但是门口迎宾司仪马上以一个比他更加高亢嘹亮的声音大声疾呼起来：“水西安氏长公子安南天，贺叶长官新婚大礼！”


展凝儿按捺不住，刷的一下扯下了红盖头，露出一张弹了脸、敷了粉，娇媚的比花解语的俏媚面庞。


安家与展家是姻亲，但是自从展伯雄与杨应龙搭上了线，安家与展家的关系就冷淡了许多，后来展龙上位，对展凝儿和她的母亲很不友善，她的母亲不肯搬回安家，但安家得知此事后，与展家更是彻底断绝了来往。


虽然展凝儿和安家依旧有联系，但如今安家来人，在外人眼里就意味着安家依旧承认与展家有交情，所以安家这个举动，绝不仅仅是安老爷子冲着外孙女才做的，这对展家意味非凡，以致展凝儿有些失态。


安大公子握着小扇，进门就作揖，一点土司王长孙的架子都没有。


“叶兄，恭喜、恭喜呀！”


“哎哟！夏老爷子、夏大人，恭喜、恭喜呀！”


“哟！这就是叶老太爷、叶老夫人了吧，恭喜、恭喜！”


“表妹，恭喜、恭喜！”


“哈哈哈，洪东大哥，同喜、同喜……”


满堂土司老爷，一个个都用很怪异的眼神儿看着这位奇葩的安家大少爷，只见他满面春风，就跟一个长袖善舞的商贾似的，逐一问好一遍，这才献上安家的贺礼。


安家的贺礼由两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童捧了上来，两口匣子，楠木所制，看着也无甚起眼，但是当安南天说出“千年老参”两株时，众人却不禁一阵骚动，人参易得，但上百年的老参就不易得了，五百年的老参已是有价难求，千年老参……


很显然，这份礼是送给叶小天的父母的，以叶小天和几位夫人的年纪，还远远不到用上这千年老参的地步，安家结纳之心显见是十分赤诚。叶老爹夫妇在铜仁居住了这许久，业已知道水西安氏是何等人家，一时间受宠若惊，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人家大喜的日子，安大公子也不便抢了风头，献上了贺礼，便摇摇摆摆地走去和宋天刀坐了个肩并肩，宋天刀侧目而视，对这个好男风的安大公子，宋大公子一向是不太感冒的。


司仪本来是很开心有大人物来参加由他主持的婚筵的，但是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打断，却也有些吃不消了，眼见安公子入座，司仪松了口气，眼见两位新娘中的一位还没进洞房，盖头都揭了，而另一个正在努力地想让盖头自己掉下来，赶紧扬声喊道：“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他也不拖长音儿了，一句话说的干净利落，铿锵有力，叶小天正要与两位新娘入洞房，大门口的迎宾司仪突然又喊了起来，这回他喊的声音太大，以致都破了嗓儿，夏莹莹一听，刷地一下，也把盖头揭下来了。

第04章 枪挑盖头


迎宾司仪破了嗓子，声嘶力竭地呐喊道：“皇帝陛下遣使，贺叶长官大婚之礼！”


方才他一直说新婚，现在连皇帝都遣使道贺了，那还不大婚？必须得大！大得不能再大！迎宾司仪嘴里喊着，内里心花怒放！天使啊！从此以后，他就是迎接过天使的司仪，绝对的金牌司仪，那主持一场婚宴的价格，必须飙升数倍啊！


堂上司仪呆了一呆，却也反应神速，马上跟着嚎叫起来：“恭迎天使！”


堂上大乱！


叶老爹、叶大娘是自幼在京城里长大的人氏，每日如雷贯耳、时常被人挂在嘴边的一个称呼就是“咱们皇爷”，可他们从来也不曾想过皇上家能跟他们家扯上关系。这时一听皇上遣使来贺，老两口登时慌了手脚。叶小安两口子也是又惊又喜，连忙跟着站起。


夏莹莹这可不是第一次在公众面前穿嫁服了，她上一次穿嫁服，是在午朝之外，满朝文武面前，当时可是狠狠地让皇帝丢了一回大脸，现在一听是皇帝遣使来贺，她如何不惊，真怕这皇帝又给她和小天哥来捣乱。


至于满堂宾客，也是敬畏的一塌糊涂。他们不是敬畏皇帝，是敬畏叶小天。水西安家、水东宋家，不约而同地派出世孙来贺，皇帝竟也不远万里，遣使来贺。这其中任何一方显示出与叶家关系密切，都是令人敬羡的力量，何况是这双方都派来了使节？


这双方同时出现，就等于黑白两道总舵把子一起宣布：“这个人，我罩的！”众家土司大人岂能不艳羡嫉妒、敬畏深重。


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皇帝面前，那些习俗规矩都讲不得了，叶小天与田妙雯、夏莹莹、展凝儿等人搀着高堂父母，急急忙忙迎出门去，外面有两人正站在那儿，等着迎接。


其中一人一身二品大员的官服，貌相威严，神情肃穆，叶小天一看，认得，这位天使竟然是贵州巡抚叶梦熊！堂堂贵州巡抚，竟然亲自驾临，还送什么礼，光是这个送礼人来刷刷脸就行了，他那张脸就是一份多少钱也买不来的大礼。


而另一个……另一个认识的人不多，但是叶小天、华云飞、罗大亨、夏莹莹，尤其是展凝儿，却是认识的，他是徐伯夷！徐……公公！


徐伯夷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六情不伤、八风不动的得道高僧模样，很少有人看得出他内心的落寞与悲凉。在宫里这许多年，他早已学会了深深藏起自己的喜怒哀乐，可此时站在那里，他还是有些控制不住。


他是代表天子来宣旨、道贺的，他知道那婚礼大厅中的两位新娘，其中有一位就是曾经热烈追求过他的那位苗家姑娘，他的人生、他的命运，他的一切，就是从认识了这位姑娘，并经由她认识了她的新郎之后……改变的。


当年，他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秀才、前途似锦的秀才，后来他考中了举人，他成了葫县县丞……


如果变化到此结束，他的人生都不失完美，但是之后的一系列变化，简直是匪夷所思。他又成了逃犯、成了山贼、成了俘虏、净了身子做了太监……这是怎样的人生？


他残缺的已不仅仅是身体，还有他的尊严和人格。他曾经恨不得对叶小天挫骨扬灰，食其肉饮其血方解心头之恨，可现在他却得千里迢迢赶到婚礼现场，代表天子向叶小天表示祝贺，并送上礼物。


悲哀啊……


展凝儿也看到了徐伯夷，她也不禁一呆，种种往事，迅速浮上心头。而那往事回忆里，徐伯夷仅仅是一个代号、一个道具、一个路人甲。


她想起的，是在晃州时被叶小天戏弄利用，在葫县时被他一再诳骗，却也曾经痛殴他，用笑药吹箭对付他，在黄大仙岭上被他扯去石榴裙，在雷神禁地他把自己托上悬崖，义无反顾地冲向食人蛊虫……


一切的一切，喜、怒、哀、乐，如今都化成了甜蜜的回忆，满满的，充溢了她的心房。展凝儿情不自禁地向叶小天看去，这一眼，爱意满满。


叶小天看到徐伯夷，也不禁向展凝儿看来，他担心徐伯夷的出现会让凝儿勾起伤心事，但是看到她温柔、满足地向自己望来的眼神儿，下意识地便伸出了手，轻轻牵住了她。


可这时，夏莹莹却是一身新嫁娘的红妆，凤冠霞帔的冲了上去，杏眼圆睁，瞪着徐伯夷道：“皇帝要干什么？”


徐伯夷垂眉敛眉，仿佛高僧，他的心真的死了，虽然这一次他是传旨太监，原因却仅仅是因为他是贵州出去的人，并不是因为他在御前如何的受宠，他一次次的算计叶小天，结果是一次次的把叶小天捧得更高，他不甘心，可报复的心却是越来越淡了。


当他觉得自己和叶小天还有一拼之力的时候，他才会想着报复叶小天。当他觉得与叶小天的差距已经天壤之别，根本没有机会的时候，他的报复心反而淡了，他的棱角，在那深渊大海般的宫廷里，磨砺的越来越平、越来越圆滑了。


徐伯夷淡淡地道：“姑娘请谨言！”


叶梦熊咳嗽一声，道：“夏姑娘，哦！该称你为叶夫人了，呵呵，本抚与余公公是奉圣旨而来，贺你们新婚之喜，并送上天子心意的。”


夏莹莹呆了一呆，有些狐疑地看了徐伯夷一眼，倒也没有立即发作。叶小天赶上前来，向叶梦熊拱了拱手，今天他是新郎，不必大礼参拜。又向徐伯夷拱了拱手，略带警惕之色地道：“抚台大人、徐公公，有劳两位了！”


徐伯夷还是不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木然道：“叶大人准备好接旨了么？”


叶小天还未答话，罗大亨已经指挥着人把一张香案抬了出来，面南背北，香案摆好，三缕青烟，徐伯夷往后一站，仿佛神仙……


徐伯夷宣读的圣旨是夏莹莹、展凝儿俱封诰命夫人，加上田妙雯，一门三诰命，这份荣光，前所未有。


皇帝还亲赐礼物一件，是一口极高大的箱子，由十六个大汉将军抬着，东西被叶小天收下，暂时单独储放在一间远离主宅的偏僻小屋里，着人马四下守着。


等这边终于行了入洞房之礼，趁着还没回前厅去陪客人们饮酒，叶小天先带着三位娇妻赶到了这处小屋，着人上前，小心拆开。叶小天本也估量堂堂天子不会有什么下作举动，但终究是小心无大错。


等那木箱拆开，里边一匹红缎，盖在一个直挺挺的东西上面，乍一看是个人形，叶小天不禁心中惴惴，他要过一把丈八的长枪，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红绸挑开，顿时呆住。


一个晶莹剔透、玉润琉璃的夏莹莹正站在那儿，顾盼之前，栩栩如生。皇帝送的，竟然是一个玉美人儿，一个玉制的莹莹。


田妙雯和展凝儿都已知道夏莹莹在京城时被皇帝看中的事，这时一望，也不禁吃惊，看那玉像，面庞五官每一丝细节都刻画的精致无比，这要怎样的深情才做得到？想不到这大明天子，还真是一位情种。


武当山，金沙坪。三面皆山，一面有水，水上有桥，桥尽头一座道观。观主李玄成，与四个弟子正捻诀正坐，默诵《道德经》，看他模样，清瞿飘逸，心如止水。


李玄成在此开建丛林，成为了一派祖师，他开山立派第一代弟子，为“静”字辈。


心如止水鉴常明，


心如止水静无声……


※※※


重庆府里，杨应龙的次子杨成栋已经来此为质子半个月了。


杨应龙在重庆本就有一幢大宅子，自从确定了杨成栋来此做质子，又进行了一番修缮，大批情报人员也随之涌入，以此为中心，建立了杨家的暗势力圈子。


当杨成栋从播州姗姗而至的时候，一切准备都已妥当，杨成栋负有父命，自一赶到，便整日介呼朋唤友、迎来送往。


他来重庆，其实就是做质子的，但这层窗户纸谁也不会揭破，所以官府对他的控制也是暗中的，面子功夫还要做，不会弄得大家面上难看。对于杨成栋的交际、宴请，重庆府也是尽力配合，做出一副其乐融融的和睦假象。


但是没有表象上的监禁，让杨成栋可以进出自由并接触外客，这就为杨成栋提供了许多机会，杨应龙撒在重庆的暗中力量，也收集了大量的情报。


洪百川的封锁消息、传播假消息的能力还是很强的，一直瞒到了现在，但是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消息没有阻挡住，他们仅仅封锁一个播州已是倾尽朝廷之力，再想把川陕一带也封锁了，怎么可能？而杨应龙派来的人触角已经远出重庆府，向陕甘方向延伸。


杨成栋渐渐搜集到了一些令他不安的消息，从他的人秘密侦缉到的情报看，孛拜的处境应该很不妙了。而朝鲜那边，似乎在吃了一次败仗后，也是节节胜利。


这时候，一个更准确的消息被他探听到了。


泄露消息的甘肃兰州一带的鲁土司。鲁土司也是世袭土官，祖上名叫脱欢，是元世祖忽必烈的一个孙子。朱元璋得天下时，脱欢随元顺帝北逃，途中掉队，流落河西，率部降了大明，被安置于此。


鲁土司二世――脱欢之子巩卜世杰随永乐大帝前往漠北征讨阿鲁台时阵亡，三世、四世、五世、七世都曾为大明南征北战，立下大功。如今是八世，名叫鲁光祖。


鲁光祖曾任西宁参将，凉州副总兵，洮岷副总兵，此次在剿灭孛拜之乱中立下大功，被朝廷提拔为南京大教场总理提督，前往金陵上任的，途径重庆。


杨成栋如今是只要能结交的就一定倾心结纳，转着弯儿的拉关系。而这鲁光祖对播州杨家的事所知有限，有人设美酒相邀，他便欣然赴宴。锦衣卫在消息封锁方面已经做得很好了，却实未料到一位迁转的官员居然会和杨成栋有了来往，等他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出防范。


这鲁土司又是一位嗜酒如命的豪爽大汉，饮了三坛子美酒后，他夸耀起自己在甘陕立下的大功，一番被锦衣卫封锁了好久的消息说出来，只惊得杨成栋面如土色！

第05章 画个圈圈诅咒你


鲁土司也是有意炫耀，大讲他在平叛过程中如何的英明神武，如何的战无不胜，似乎剿灭孛拜全因他一人之功。不过鲁土司确实参与了平叛，而且功勋卓著，所以虽然谈起来略有夸张，却也栩栩如生，令人大有身临其境之感。


杨成栋哪有心思听他讲古，但鲁土司正在兴头儿上，杨成栋也不敢打断，以免引起他的警觉。杨成栋陪着笑，耐心地听着，好不容易鲁土司才告一段落，捧起酒坛子大口喝酒，杨成栋才插得进嘴去，道：“这么说，孛拜已经全家自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鲁土司抹了下嘴巴，又抄起一大块手抓羊肉，狠狠地咬了一口，满口流油地道：“唔……有一个月了吧！鲁某就是因为这桩大功劳，才被提拔到金陵锦绣之地为官的。嘿嘿，辛苦半生，也该享享清福啦！”


鲁土司说到这里，兴致又起，眉飞色舞地道：“本来呢，就凭鲁某这身本领，若是朝廷让我挂帅去征东瀛，保证能一战而定，打得那帮倭人哭爹喊娘，可皇上仁慈，思及鲁某戎马半生，有心犒赏，才未要我再去东征！”


鲁土司着肥嫩可口的羊肉，一脸不屑地道：“李如松那小子，使尽浑身解数，也只打得倭人举了白旗同咱们大明议和，若换了本将军去，保准儿打到日本本土，一举占了他们的王宫！”


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杨可栋再也忍不住了，颤声道：“将军是说，日本国已经向我大明议和了？”


鲁土司一副很是遗憾的样子，叹道：“是啊！”


他惋惜，是觉得日本败的太快了，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他刚从陕甘这边腾出手儿来，要是李如松败了该多好，那他就有机会挂帅出征，征讨日本国，开疆拓土，到时候何只是提拔到金陵做官，说不定还能凭功勋，授封一个王侯。杨可栋却是面如死灰，心中的惊恐已经到了极致。


日本和孛拜在大明两路出兵镇压之下，已经在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双双落败，这个消息本身，只是令杨成栋感到震惊。真正令他惊恐的是：朝廷在宁夏与朝鲜双双取得大捷，而且都不是近两日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播州方面完全没有收到消息？


这种大捷，是炫扬我大明武威的好机会，朝廷为什么没有邸报全国，反而严密封锁了消息，要到如今，从一方诸侯口中才得知这个消息？


鲁土司不仅仅是兰州附近的一位世袭土官，他还是朝廷的军镇武将，俨然一方诸侯，相当于一个军区司令，他的消息当然绝不会有错。


朝廷大捷，而且朝鲜和宁夏双双大捷，却严密封锁着消息，这个举动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朝廷要给某一方势力一个错误的判断，那么朝廷要针对的是谁？缅甸人，蒙古人，还是……


杨成栋想到的是播州，如果朝廷这番举动针对的是播州，那么就意味着朝廷早就对他们起了防范，之前种种都是施放烟雾，故意迷惑他们。杨成栋越想越怕，脸色难看之极。鲁土司醉眼朦胧地一看，奇道：“啊！杨家少爷，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啊？”


“啊？啊！是啊！是啊……”杨成栋随口答应一声，这才警觉自己的反应不对，赶紧胡乱应承道：“着实地可惜了，我还想着向朝廷请命，带我播州兵马替朝廷出兵讨倭呢，可惜了，这东瀛人真不禁打！”


鲁土司大乐，他也是一方军事将领，最在意的就是不要被别人比了下去。杨成栋说朝鲜大捷是因为日本人不禁打，而非李如松骁勇，这可正合他意。


鲁土司重重地一拍杨成栋的肩膀，大笑道：“不错！说的有道理！不过，朝廷判断，东瀛人贼心不死，这一仗他们虽然输了，可未必就甘心从此俯首帖耳，过上两年缓缓元气，他们定要再度挑衅的。到时候本将军向朝廷请命出征，保举你做我的先锋，咱们一同踏平日本！”


杨成栋连忙挤出一副笑容向他道谢，杨成栋心神不宁地陪着鲁土司，鲁土司又喝了两坛子酒，叫亲兵扶着，东倒西歪地走了，杨成栋把他送出府去，鲁土司已经上不得马，杨成栋见状，忙又叫人赶出自己的车来送他回去。


下人去取车的时候，杨成栋忽然注意到府邸周围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这些人有行人，有摆摊算命的、有打地摊卖小商品的，杨成栋登时提高了警觉。


虽然这些人扮龙像龙、扮虎像话，完全看不出一点异样，但杨成栋早在迁来重庆府之前，就已有先行人马每日仔细观察过府邸周围情形，而洪百川要调度秘谍过来，却晚了一步。所以当时没有，而现在骤然增加的商贾等人物，自然会令本就做贼心虚的杨成栋感到警惕。


杨成栋把鲁土司送上车离开，回到府邸立即下令，吩咐人马上赶回播州报讯儿，自己这边则秘密安排准备潜逃。


杨成栋虽然算不上虎父虎子，却也心机缜密，他派了四人离开，其中一人只负责陪同同伴出城，一旦同伴顺利离开踏上归程，他还要回来复命的，但直到黄昏，杨成栋都没见他回来，顿时就明白，出事了！


想来，他和鲁土司的接触，已经引起了重庆府的注意，说不定重庆府已经从鲁土司那儿打听到了他已经获得了哪些消息，现在表面上看起来他的府邸一切如常，但是暗里一定有很多朝廷密探，他派出城的那四个人定然已经落入朝廷手中。


如果朝廷对这四人严刑逼供，其中有人受刑不过，招出了真相……想到这里，杨成栋当机立断，马上吩咐道：“马上准备，天再黑一些，便立即突围！”


本来按照杨成栋的计划，是打算利用第二天前往拜会一位致仕京官的机会先离开府邸，再突然闯关出城，逃回播州。但是他的人出了事，那就一刻也不能等了，手下得到命令，马上加紧准备。


他们要从这里一路逃回播州，必须得做好充分准备。马匹是必备之物，而且还得一人双马，否则在朝廷兵马追击之下，恐怕难以用最快的速度逃得久远。


食物也得带充足了，这一路下马，大路官道是不能走的，荒郊野岭的恐怕不好补充食物。兵器也得俱备，长短远近各种兵器，这是闯关杀敌、安全逃回的重要保障。


杨成东的府邸里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门口挑起了气死风灯，表面看来一切都如往常，只是高高院墙内的深宅大院里，一匹匹健马已经配好了鞍鞯，马包已经打好放在马背上，所有的人都是一身骑装，只有火把尚未点燃。


为了让府中保证拥有足够的马匹，杨成栋故作奢侈，府里备有四套大车，分别用以不同场合和不同的人，比如他的两个妾侍，就一人拥有一套专门的马车。


杨家的每套马车都是用四匹健马拉车，而非普通的驽马，如此一来，卸了车子这马就是骑乘的骏马。这些马匹再加上府里常备的骑乘马，已经足以保证他带着所有侍卫一同出逃。


“……朝廷明显是对我播州已经起了戒心，我们在重庆再多耽一天，便多一份凶险。今夜，我等便要闯关出城，逃回播州！”


杨成栋站在黑漆漆的廊庑下，沉声对院子里肃立的部下们驯话，马都衔了环，防止它们嘶鸣。


杨成栋道：“我们逃走的原因，方才已经详细对你们说过，由此去播州，困难重重，如果本少爷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不能及时赶回播州，你们每一个人都要竭尽所能地逃回去！不管是谁，只要能赶回播州，及时把消息告诉我的父亲，便是大功一件，本少爷作主，封你个大头人！”


庭院夜色中顿时一阵骚动，每一个人的心思都热了起来。


杨成栋已成功激起了他们的斗志，便把大手一挥，喝道：“冲出城去！”


“轰隆隆……”


杨府大门洞开，杨成栋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


“蓬蓬蓬蓬……”


一支支火把燃起，那些火把不是杨成栋等人手中的火把，而是黑漆漆的十字大街两头燃起的一支支火把，一支、十支、百支、千支……无数的火把仿佛繁星点点，整条大街就是银河。


杨成栋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杨成栋惊呆在那里。


前方火把密集处响起一个声音：“可惜！可惜呀！杨二少爷，你好好待在府里该有多好，你我这对宾主也就能善始善终。为何你偏要做些令我为难的事呢？”


盾墙次第闪开，火把照耀下露出一身朱红色知府官府的王士琦来。


杨成栋大吃一惊：“王士琦怎么可能一直等在这里？”


这时，杨成栋突然注意到，远处一座高塔，塔尖上一点灯光，还在向他划着圈圈。从那座塔上，是可以看到杨府全貌的，杨成栋依稀记得，那座塔就是在杨家这幢别业落成不久后建起来的。

第06章 一触即发


杨成栋紧张的神色一下子平静下来，焦灼是因为还有希望，只有绝望的时候才会如此平静。


他自以为在他的父亲答应王士琦派他到重庆府为人质前就早早派出暗线前来铺路，探察了解周围一切情形，这已经是先下手为强了，却没想到早在七八年前，杨家在重庆府造下这幢大宅的时候，朝廷就已经开始在监视他们。


那座塔，如今想来，分明就是为了监视杨家而造的，既然如此，他今夜的逃跑之举显然早已在王士琦的掌控之中，他还有可能逃得掉吗？王士琦之所以等在外面，而没有冲进府里拿人，就是等着他自己暴露行踪、授人把柄吧！


“回去吧！”


王士琦露出怜悯神色，对这个十八九岁的年青人婉言相劝。前往松坎与杨应龙谈判的是他，他因此打消了杨应龙即时造反的决心，这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黎民百姓，他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但也因此，他弱了杀心，希望这个年青人乖乖束手就缚，如果他肯配合，那么来日就算杨应龙反了，他也不至于因此丧命，可以为杨家留下一线血脉。


但杨成栋并没有束手就缚的打算，他的人生、他的命运、他的前程，是和杨家紧紧绑在一起的，失去了这一切，即便他还活着，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冲，还有一线希望！


一定有！


杨成栋的眼中渐渐漾起一丝光芒，他缓缓扬起了手中刀，厉声大吼：“兄弟们，随我冲！”


杨成栋双腿一磕马蹬，身子俯伏在马背上，双目像狼一样紧紧摄着王士琦，骏马四蹄蹬踏，速度越来越快，仿佛离弦之箭。他的侍卫们立即紧随其后，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王士琦叹了口气，一步步退却，他每退一步，身前便有两面大盾铿然合拢，形成一道铁壁铜墙，“墙缝”间探出一杆杆锋利的长矛，旋即，仿佛千万只蜜蜂突然倾巢而出，空中发出怵人的嗡鸣声，羽箭黑压压的，仿佛倾盆大雨，向杨成栋等人倾泻过去。


杨府里面，杨成栋的两个妾侍站在黑沉沉的阁楼上，眺望着大街上，一脸惨淡。


她们随侍杨成栋赶来重庆府，本就是用来做掩护的，杨成栋要逃回播州，也不会带着她们两个累赘，但她们无法有任何怨言。这就是她们的命，能够成为杨成栋这样的土司家二少爷的妾侍，对她们来说，已经是极好极好的结局。


如今眼看杨成栋被乱箭穿射成了马蜂窝，她们没有太多的哀伤，却有无尽的彷徨。她们还年轻，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美貌，接下来，又该花落谁家呢？


※※※


杨应龙从来不曾想过，妻离子散这句话也能用在他的身上。但他此刻的情形，用妻离子散来形容，却是再恰当不过。


田雌凤被卧牛岭给扣了，当场扣下！一直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扮蠢货的叶小安居然就是叶小天本人，亏他还一直苦恼于叶小天扮的叶小天不像叶小天。


左艺璇送来的消息，令杨应龙怔愕不已，他连忙派人打探，隐约又探听到田雌凤和叶小天似乎有些比较暧昧的关系，因为据说田妙雯和夏莹莹、展凝儿三位诰命一致认为该处死给卧牛岭屡屡带来危机的田雌凤，反正卧牛岭已经和播州彻底撕破了脸，不必有什么顾忌，但叶小天居然只是把她软禁了起来。


一向喜欢给别人戴绿帽，却对自己戴绿帽深为忌惮的杨应龙，为此大动无名之火。他不明白田雌凤当初计划那般周详，究竟是如何被叶小天识破，并将计就计的。


以致听说这番谣言后，他都有些怀疑一直以来田雌凤就是和叶小天有所勾结，所有的一切都是相互配合着在他面前做戏。如今所谓的软禁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实则是金屋藏娇。


至于说叶小天无法给她什么名份，这倒不足为恃，覃夫人是石柱马家的掌印夫人，还不是为了他抛夫弃子，舍命追随？不过如果田雌凤真的背叛了他，那又说不通。


田雌凤如今拥有强大的力量，她的两位兄长更是在自己麾下担任着重要职务，如果她真的是从了叶小天，就算不利用这力量狠狠坑自己一把，至少也会把她的家族、她的亲人，和隶属于她的力量带走，归附卧牛岭，就像覃夫人做的那样，而断不会出现如今这般状况。


所以，冷静下来后，对于陈潇、赵文远等人暗含杀机的进言，杨应龙根本不予采信。他正考虑派一队死士入铜仁，看看能否救出他的贤内助，重庆府又送来了消息：他的儿子杨成栋死了！


杨成栋之死是瞒不住的，深更半夜的，长街上一通厮杀，一条街的百姓都知道了，第二天一大早，经由这些人之口就能传遍全城。何况，王士琦自知能杀掉杨成栋，却不可能杀光杨府外围的暗桩，这些人一定每天都在关注杨府动态，并与府中有他们的独家暗号沟通消息。


等到第二天他们察觉有异，依旧是无法瞒住消息，所以王士琦压根儿就没打算瞒，反正孛拜已死，扶桑正在求和，虽然朝廷也想缓口气儿，但杨应龙如果真要捣蛋，现在也未必怵了他。


不过，王士琦是不会承认诛杀了杨成栋的，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万字文，文辞修饰的花团锦簇，跟他当初考进士一般认真，然后加盖了重庆府的官印，派人送往播州，给杨应龙报丧。这么长的一封信，其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令公子染病身故！”


儿子染病身故？杨应龙怎么可能相信，随后他派在重庆府的暗间便把消息送了来，虽然坊间搜集的消息略有夸张，但主要内容还是准确的。杨应龙一代枭雄，倒不至于因为儿子之死便方寸大乱，但是出现了这样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他却很清楚。


他一直在试图掩饰造反意图，对朝廷虚与委蛇，他本以为已经瞒过了朝廷，可是那个叶小安居然就是叶小天！叶小天在他身边那么久，是很清楚他的谋划的，叶小天会不密报朝廷么？


虽然叶小天没有什么凭据，仅仅是他的一面之辞，可朝廷对于谋反这种事绝不会等闲视之，必要的防范是一定的。而且在此之前，朝廷对他就早有戒心，再加上儿子的死，如果杨应龙还会做出误叛，那他真的就要蠢到家了。


“天王！反了吧！”大阿牧陈潇壮怀激烈。


“反了吧！天王！”家政赵文远摩拳擦掌。


田飞鹏也是激动的脸庞胀红：“天王，朝廷欺人太甚，咱们就此反了吧！某愿为先锋，直取重庆府，砍了王士琦的狗头，为二公子报仇！”


田一鹏也双手抱拳，凛然道：“某愿领一支人马，杀向卧牛岭，生擒叶小天，交由天王处治！”


田一鹏和田飞鹏也是没办法，他们明知道陈潇、赵文远等人怂恿杨应龙立即造反，有断了田雌凤后路的动机掺杂其中，可是为了表示白泥田氏对杨家的忠诚，却也不能不随之表态。


杨应龙作为一代奸雄，本就有些多疑，造反这种事，成败之间的落差又实在太大，使得他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敏感狐疑起来。没有相同经历的人或者会觉得此人性情大变，其实不过是巨大的心理压力放大了他性情中的某一方面。


最宠信也最被他倚重的三夫人被扣在卧牛岭，他的亲生儿子杨可栋惨死在重庆府，只隐约察知孛拜情形渐趋不妙，还不确知西北和东西两个战场此时皆已熄灭了战火的杨应龙，一双铁拳渐渐攥紧。


一双拳头咯咯作响，杨应龙铁青着脸色，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反了！”


※※※


一般来说，土司大婚，整个婚礼会持续一个月的时间，那些新婚的土司白天操劳、晚上也要操劳，劳心劳力的，一个月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鉴于西南形势微妙，宾客们不会久滞不归，所以叶小天这边也没有多加挽留，他的婚礼只持续了大约七天便已结束，但在这七天中，他在诸来宾中的声望地位，却已因为皇帝和水西、水东两大土司的捧场而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如今他的声望已经不在传统的八大金刚土司之下，甚而犹有过之。原本八大金刚的展家和曹家，其实早已折在他的手里，但这并不代表着旁人就认可他拥有了八大金刚的实力。


千百年的传承下来，金刚、天王，已经成了人们衡量土司实力的一个标准，而延续了祖上威名的那些土司如果实力已大不如前，虽然人们提到具体的八大金刚时还是会提到他们的姓氏，却并不代表他们依旧有那个实力，这两者是分开的。


就如人们一提四大土司人家，必然是安宋田杨，但其中田氏的实力早已不济，连和八大金刚比肩的实力都不具备，但是田家依旧占据着四大天王之一的名份，这是一份荣耀，也是一份重负。


叶小天在前山相送一批批陆续离开的贺客，后宅花园里边，夏莹莹却在和展凝儿聊着私房事，一双新嫁娘私房之中聊房事，只有身畔盛开的花朵和空中飞舞的蜜蜂，才听得到她们悄悄的低语……

第07章 半朝天子


一对本就是义结金兰的好闺蜜，如今又做了同一人之妻，关系自然更加的不同寻常。原本她们就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如今能谈的内容似乎更多了一些。


蝶在花中飞，蜂在蕊上舞。如此风光之下，莹莹的心思也变得轻盈起来，两个人本来也不知道聊着什么话题，左一转右一转的，就绕到了很私密的问题上。


“咳！”莹莹咳了一声，俏脸未语先晕：“那个……啥。”


凝儿睨了她一眼：“啥？”


“那个……”莹莹揉着鼻头儿，好像那是白里透红、光洁如玉的脸蛋儿上长出的一颗粉刺，揉啊揉的，力气再大一点儿就能把它揉掉似的，语气却故做淡定：“你昨儿晚上……干嘛叫那么大声？”


凝儿吓了一跳：“我？不是吧！我们两个的院子中间隔的很远，这都让你听见了？”


莹莹又咳了一声，有点难为情：“唔……我晚上本想找你聊天来着，所以到你那儿去了一趟，结果你正忙，我就回去了。”


“我正忙，忙……”凝儿一脸黑线，她就是不想有些少儿不宜的声音被人听到，才连丫环都打发的远远的，谁晓得莹莹居然会闯了来？凝儿的脸也像一朵花儿似的红了起来。


凝儿道：“哦！没……没有很大声吧，我都是哼哼……”


“哼哼？像猪那样吗？”莹莹变身好奇宝宝，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凝儿，歪着头想想，用力点点头：“还真有点像！”


凝儿羞愤欲绝：“谁像猪啊！你才像猪！难道你都不叫的？”


莹莹有点心虚，支支吾吾地道：“叫的啊！嗯，也是叫的，我……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叫啊，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因为舒服啊……”


凝儿道：“头一回是痛的啊，不过后来就……就……”回味起那血脉贲张、欲仙欲死的感觉，凝儿有些害羞。


莹莹追问道：“后来怎么样？”


凝儿白了她一眼，道：“后来？后来……人家在上面那么卖力，我好歹也得哼哼几声，给他助助兴吧……”


“这样吗？”二货开始继续揉鼻头，把鼻头都揉红了：“那他……他很舒服吧。”


“那当然……”展凝儿傲娇地扬起了下巴：“我厉害的可不只是武功，哼哼！那头大色狼，不被我迷得神魂颠倒才怪。”


求知欲更加强烈起来的莹莹眼巴巴地看着凝儿：“是吗？那你是怎么做到的，你都怎么做的？你快告诉我？”


展凝儿警惕地看着莹莹：“干嘛？你也是女人，还要我教你什么？”


夏莹莹挽起她的胳膊开始撒娇：“哎呀！你就告诉我嘛，好姐姐，好二姐，告诉我嘛！”


展凝儿心想：“我告诉你什么呀？我每回都被弄得半死，瘫在那儿，软得像滩泥，哪有什么本事告诉你？”


不过，就和男人绝不会承认自己不行一样，女人凑在一起聊房中事时，也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不行的。展凝儿道：“这有什么好说的啊，翻来覆去，还不就是那么点儿事？舒服就行了！”


夏莹莹赶紧继续确认：“谁舒服？你舒服还是他舒服？”


展凝儿没好气地道：“都舒服，行了吧？你今儿怎么怪怪的！”


凝儿有点撑不住了，转身逃开。夏莹莹站在那儿看着采蜜的蜂蝶开始发呆：“妙雯行，凝儿也行，我也是女人，我为什么就不行？不行！这样可不行！”


一直因为怕痛、所以总是使尽浑身解数逃避义务的莹莹姑娘成亲好几天了，依旧还是一个姑娘。


叶小天倒也不强迫她，同时迎娶两位姑娘风光是风光，可每天夜里陪着谁，一个处理不公平，却很容易让心思正敏感的新娘子不开心，所以他乐得顺水推舟。


但是，昨夜因为好奇，终于忍不住跑去听墙角的莹莹终于萌生了危机感了。


晚膳的时候，莹莹有点儿魂不守舍，吃完饭到花厅坐着喝了盏茶，没聊几句，她就寻个由头撇开田妙雯和展凝儿、哚妮，溜回了自己院子。


“来！就按我说的做，快点！”莹莹大字型躺在榻上，仿佛即将英勇就义的一个烈士，冲着八个手持绳子的陪嫁丫环壮怀激烈地大声吩咐。


小路和小薇两个领班大丫环手里抓着绳子，一脸纳罕。她们两人终究还是陪嫁到了卧牛岭，在夏老爷子派他儿子偷看了展家陪送的嫁妆，所有东西统统加倍之后，这两位明眸皓齿、姿容俏美的小姑娘便也成了夏家嫁妆的一部分。


小路一头雾水地道：“莹莹，你……干嘛要我们把你绑起来？”


夏莹莹像鱼一样地跳：“哎呀！你们好烦！不要问那么多好不好，快点绑！”


在夏莹莹的一再要求下，小路和小薇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在她的指挥之下开始动手绑人。夏莹莹的双手双脚都被分别固定在了床脚上，不能像尺蠖一样上下窜动了，身上也绑了好几道绳子，左右扭动的幅度也变得非常小，只是那绳子勒在身上，凹凸跌宕的曲线可真够瞧的。


莹莹试了试，很满意她们绑人的水平，于是她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好啦，你们都退下吧，我要睡啦！”


小薇、小路和其他六个丫环呆滞地看着她。


莹莹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八个人才迟迟疑疑地往外走，等她们走到门口，莹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急忙又张开眼睛：“嗳！小薇，你去喊老爷来，我今晚要……有事跟他谈！”


小薇答应一声，可再看看她被缚在榻上的模样，还是摆脱不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花厅里，叶小天和田妙雯、展凝儿随口聊着天，卧牛岭一直防范着播州会做出的反应，所以这些天各种事情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他们此刻所聊的话题，大多也与此有关。


叶小天坐了一会儿，拿了个靠枕垫到了腰下。这几天夜夜笙歌、旦旦而伐，还真有点吃不消了。幸好凝儿更加的吃不消，时不时的就在回避他的目光，似乎生怕他晚上又和自己腻在一起。


叶小天庆幸地想：“幸亏莹莹怕痛，今晚可以歇一歇了……”这时候，小薇俏生生地走了进来，先向大夫人、二夫人福身行了一礼，便走到叶小天身边，趴着他的耳朵悄悄低语起来……


翌日，蝶在花中飞，蜂在蕊上舞，莹莹……看着忙碌的蜂蝶，痴痴地笑：“哈！原来我也可以的啊！我就知道，我可以的！”


凝儿一身英姿飒爽的雪白色短打武服，倒持长剑，她练了一趟剑，恰从这儿经过，听到莹莹的话，好奇地问道：“什么事啊你也可以？”


夏莹莹吓了一跳，扭头看见是她，脸蛋儿更红了，赶紧王顾左右而言他：“哦！没什么，我是说……啊！你大腿好结实啊，看得我都想练武了。”


展凝儿再度傲娇地扬起了下巴：“那是！我的双腿啊，用力一夹，他就吃不消地讨饶呢，哼哼！”


这一回，夏莹莹不服气了，她也傲娇地扬起了下巴：“嘁！用腿夹，很了不起吗？我不用腿，一样叫他吃不消地讨饶！”


展凝儿乜了她一眼，忽然向她扮了个鬼脸儿，促狭地笑：“是吗？你用绳子啊？”


“啊？”夏莹莹雪白的小脸顷刻间就变成了一片火烧云。片刻之后，花园中响起了夏莹莹恼羞成怒的大吼：“小路！小薇！你们这些大嘴巴，快给我滚过来！我要生气啦～～～”


莹莹姑娘……莹莹夫人生气，怕她的人还真没几个。但杨天王一怒，却是血流漂橹、赤地千里的霸道。


杨应龙在获悉儿子死讯后，终于反了！


杨应龙亲笔撰写了一副对联：“养马城中，百万雄兵擎日月；海龙囤上，半朝天子镇乾坤。”横批“半朝天子！”公开正式树起了反帜。


杨应龙把这副对联镌刻在天王阁上，又一连下了数道令谕，包括下令从即刻起，对总管、总领、军士以及运粮户、工匠夫役等准许进出海龙囤的所有人也要进行严格的稽查勘验，随即调动大军，出娄山关，气势汹汹杀入巴蜀。


此时，李化龙已被调去处理孛拜之乱造成的烂摊子，新任巡抚都御史王继光到任，正在重庆。这王继光是万历四年举人，万历五年丁丑科第三甲第五名的进士。


王继光威名赫赫，但他的威名不像叶梦熊、李化龙，人家那是靠剿匪平叛、治理地方，由其才干创造出来的，而王继光是言官出身，靠扳倒了一溜儿权贵而扬名的。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死前推荐潘晟继承相位，时任给事中的王继光就联合几位御史弹劾，结果潘晟未及上任就被罢免。


万历十一年，他又弹劾兵部侍郎贾应元，贾应元受罚。


万历十八年，他弹劾左都御史吴时来、副都御史詹仰庇。导致首辅申时行于次年辞职。


在一系列的弹劾成功之后，王继光也是步步高升，如今成为了一方封疆大吏。听闻杨应龙造反，锐气正盛的王继光毫不胆怯，反而觉得有机会揽一桩大战功而心中窃喜。王巡抚毫不犹豫，马上便派参将郭成为先锋，总兵刘承嗣为统帅，出兵迎敌！

第08章 风云起


杨应龙兵出娄山关，破九盘山，袭桐梓驿，夺三元坝，气势汹汹。朝廷大军则从清平、东溪、真州三地分别出兵，三路大军形成箭簇，直迎杨应龙的锋芒。


总兵刘承嗣、参将郭成自诩所驭兵马训练有素，土兵乃乌合之众，不堪一出，所以大胆进逼，主动迎战。一战之下，杨应龙便败了个落花流水，先锋官田一鹏率先逃跑。


刘承嗣和郭成大喜，更加认定了土兵无用，于是一路疾追猛打，三元坝、桐梓驿、九盘山连连克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明军士气大振，军中上下一派乐观，纷纷放言：三五日之后，便在海龙屯上烤全“杨”！


紧跟着，播州重镇娄山关也和前几道关卡一样，被他们一举攻克，不想杨应龙竟是佯败，之前几关根本就是故意拱手相让，他们“夺”了娄山关，正紧追败兵不舍，后路便被杨应龙的伏兵给断了。


埋伏在娄山关附近的田飞鹏突然杀出，将娄山关重新夺回，关门打狗。赵文远和大阿牧陈潇各领兵马左右杀出，佯败的田一鹏也突然展开了猛烈的反击，中伏的朝廷大军顿时乱作一团。


一场大战，朝廷剿叛大军全军覆没，郭参将仅以身免，除袍免冠，披头散发，扮成逃军侥幸逃过一劫。刘总兵仓惶后退，辎重给养尽数便宜了杨应龙。


杨应龙随即便长驱直入，派遣一万精锐，再度攻克先前故意丢给朝廷大军的几处失地，攻入四川，血洗綦江。綦江距重庆府不过二百里地，一日一夜就能赶到。消息传开，四川大乱。


亏得当地土兵先行赶至，护住重庆府，王继光才来得及征调各地军队，杨应龙一战大捷，得了锐气，却也担心孤军深入，会重蹈郭参将覆辙，所以便停止前进，向左右扩张，试图先稳固占据的地盘，最后再拔掉重庆府这颗大钉子。


朝廷闻讯大怒，御史言官弹劾四川巡抚王继光的奏章雪片儿一般飞进大内，万历皇帝当机立断，罢免王继光之职，另委干吏谭希思为四川巡抚，让总兵刘承嗣戴罪立功，相机征剿。


刘承嗣已经被先前惨烈的一战吓破了胆，上书朝廷“乞骸骨”，想告老还乡，把个年轻气盛的万历天子气得一佛出世，鼻孔冒烟。要不是临阵换将很难对三军调动自如，乃军中大忌，他早就祭出天子剑，斩了这个浑蛋。


不过经此一事，万历也看出来了，想对付杨应龙，指望不了这个怂蛋，所以他先下旨斥责刘总兵，让他固守待援，同时派遣能征善战的名将，飞驰重庆府。


杨应龙分遣土官置阙据险，僭立巡警，搜戮仇民，劫掠屯堡，殆无虚日。但有殷实人家，财产尽数抄没，用以赏赐三军，于是一群土兵愈发凶残，甘心为杨应龙效死。


杨应龙又抓捕各地僧侣，共千余名大和尚，齐聚重庆府城下为其子杨可栋招魂，大做法事，城头军民见其威势，愈发忌惮。


※※※


杨应龙兵进四川，惊动的不仅是朝廷，贵州方面，也是为之震动。


水西，安氏土司府，明显可以看出是远道而来各色打扮的人进进出出，这些人都是水西安氏的探马斥侯，不断把他们打探到的消息送来，供安老爷子分析判断。


安府如此忙碌，安老爷子坐在后花园里，却似安闲的很。一盏香茗捧在手上，香气扑鼻。厅院中花香茶香，彩蝶飞舞，头顶浓荫如盖，玉立亭亭。安南天在一旁调弄着一支檀香，香炉盖好，回身走到安老爷子身旁，垂手而立。


这时一名青衣小婢飞快地走来，将已经经过筛选整理的一份情报递到他的手里，安南天展开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摆手斥退小婢，对安老爷子低声道：“爷爷，杨应龙刨出了余庆土司毛承云的棺木，磔其尸首。之后又掠大阡、都坝，焚劫余庆、草堂二司，兴隆、偏镇、都匀各卫。其弟杨兆龙则攻占了黄平，戮尽重安司长官张熹全家。上个月，他又亲自率兵，劫掠了江津和南川两地，威势愈隆了！”


安老爷子轻轻转动着茶杯，听到这里微微一顿，但旋即便又从容地转起了茶杯。


安南天试探地道：“爷爷？”


安老爷子轻轻摇了摇头，道：“静观其变！”


安南天道：“杨应龙已经进了四川，后方空虚，我们杨家要出手，正是时候啊！”


安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为什么要出兵？”


安南天一呆，迟疑道：“这个……我们不是……不是……”


安老爷子微微一笑，缓缓地道：“没错！贵州安定，才最符合我们安家的利益，但……已经乱了啊！”


安老爷子叹息一声，轻轻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既然已经乱了，我们就要看清楚了，才能出手。孙子兵法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于国家而言，用兵尚且如此慎重，安家难道家底子比朝廷还要雄厚？”


安老爷子摇了摇头，道：“杨应龙真的放心我们安家和水东的宋家？他敢进川，一定留有后手，此其一；目前，杨应龙风头正劲，我们就算要出兵，难道该选在他士气如虹的时候？此其二；要出兵，也得出师有名，叶梦熊都还没出兵呢，朝廷也没下旨意，有的时候，做多莫如不做啊……”


安南天缓缓垂首，道：“是！孙儿受教！”


安老爷子轻轻吁了口气，悠悠地道：“朝廷，还未来得及出手，一旦朝廷重拳出击，谁能占上风呢？如果杨应龙真的能成事……百年的皇朝，千年的土司，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安南天瞿然一惊。


※※※


小西天上，宋家家主正站在迎客松下，负手望着远方。


远方，乌江滚滚而去，江那边就是播州地界。


宋天刀站在父亲身边，轻轻禀报着：“宋世臣、罗承恩进京举告杨应龙谋反，杨应龙对他们一直恨之入骨。宋家和罗家的家人在他举旗造反之后，藏在偏桥卫城，现在也被杨应龙搜了出来。


杨应龙令部属对其父奸其女，面其夫淫其妻，最后又把他们赤身露体地赶到柴薪上面，射烧取乐，又或捉了蛇，炙烧蛇尾，迫使蛇虫从其阴而入，最后烈火焚之，人蛇俱毙。就连这几家人的祖坟，也都被他掘了，焚烧这两家人的列祖列宗遗骸，灰飞蔽天……”


宋氏家主的脸颊轻轻抽搐了几下，缓缓地道：“自古得天下者，未见有残暴如此人者！”


宋天刀面有怒色，沉声道：“此人倒行逆施，不得人心！我觉得，该是我们宋家出手的时候了！”


他的父亲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又向西侧看去。小西天上望西天，唯有起伏如黛的山峦，其它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宋天刀知道父亲在看什么，他要看的是水西安氏。


望了许久许久，宋家主才缓缓地道：“等！等着看，安家怎么办！”


……


“杨应龙北上四川，对更容易得手的石阡、铜仁两地却放任不管，他是什么意思？”


卧牛岭叶家花厅里，此刻济济一堂，比起安家和宋家来，叶家民主了许多，此刻参与议事的人实在不算少数。提出质疑的人就是李大状。


格哚佬自以为是地道：“石阡和铜仁归属贵州，他要是敢向这边派兵，贵州巡抚必然出兵，介时他就得两面作战，那小子有这个胆量么？”


叶小天笑了笑，道：“就算他不动石阡和铜仁，贵州巡抚早晚还是要出兵的，我们看的是一时一地，人家看的可是整个天下，整个天下，都是朝廷的！”


果基格龙瞪眼道：“那你说，他为什么不动石阡、铜仁两府？”


叶小天悠然道：“因为，之前他以为已经控制了我，所以石阡和铜仁两府他能轻而易举地吞掉，但现在不成了！而且，水西安家、水东宋家，这次都向我示了好，而杨应龙却刚刚安抚了他们，避免他们扯自己的后腿。这种情况下，他担心东进会捅了马蜂窝，就此陷住了他，所以北上就是最佳选择了。”


田妙雯道：“不管出于他扩张的需要，还是与我们卧牛岭的私仇，他早晚还是要杀过来的，所以我们万万不可因此大意了。这段时间，我们正好募兵备战，以待时机！”


叶小天看了她一眼，道：“夫人说对了一半！我们不能因为他暂时没有动我们的意思，就懈怠大意了。但募兵备战以待时机却不行！”


田妙雯黛眉微蹙，道：“安家和宋家就是这么做的，暂且保存实力，静候最佳时机……”


叶小天打断了她的话，摇头道：“安家和宋家地位超然，可进可退。所以他们可以等，但我们不能！如果杨应龙得了天下，不管当初和安家、宋家私底下有多少龌龊，他为了天下的稳定都得捏着鼻子忍下来，像每一个王朝的皇帝一样，只要他们俯首称臣，就铸一颗大印送过去，继续让他们做土皇帝，而我们卧牛岭做不到！”


叶小天环顾众人，沉声道：“杨应龙得势，卧牛岭必亡！所以，我们就是绑在朝廷这条大腿上的一只小蜢蚱，不管愿不愿意，都得跟着它蹦跶！更何况……”


叶小天缓缓站了起来，睥睨之间，自有豪气：“立足卧牛岭，我们就该知足了么？诸位，欲与安宋比肩，这就是我们卧牛岭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09章 欲与天比高


与天齐，即为齐天大圣。水东、水西，安宋田杨四家，是西南四天王，叶小天娶田氏女为妻，灭播州杨氏，与安宋比肩……


也许，叶小天当初往靖州送信，陪伴水舞和瑶瑶一路向西，常以取经自娱时，就已预示了今日的结果，成就大圣！


一句与安宋比肩，暴露了叶小天的野心，听得满堂文武热血沸腾。


曾经，叶小天能辛苦一趟，跋涉千里，赚得五十两银子就心满意足了；曾经，能稳稳地做一任典史，衣锦还乡，他就满足了；曾经，能混个秀才功名，他就满足了，而今，他想的却是与安宋比肩。


人的欲望与野心，总是不断地随着他的成长而成长的，再往上还有没有期许？应该是有的，与安宋比肩不是尽头，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可以凌驾于水西安氏之上，成就土司之王！


再往上呢，还有皇帝的宝座。不过对于皇帝的宝座，叶小天并没有野心。他来到贵州几年，已经深深感受到了土司制度对于家族传承来说，无疑是比做皇帝更加稳定而长远的一种选择。


做皇帝，成功的希望太渺茫，江山延续的时间太短暂，而且要夺天下，必得生灵涂炭，一旦功成，守江山又成了问题！以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雄才伟略，江山也不过数百年，一旦失去江山，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没有退路。


而做土司则不然，进可攻、退可守，不管如何改朝换代，不管谁坐了天下，他们始终是这儿的土皇帝。


叶小天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欲取播州杨氏而代之，也是因为他只要翘翘脚儿，就有那个希望，而且播州杨应龙一旦坐了天下，绝对放不过他，他唯有奋起一战，所以，他才以与安宋比肩为目标。


水西安家在观望，水东宋家在观望，贵州大小百余位土司，以安宋两家马首是瞻，也在观望，这时候，卧牛岭上的叶小天再度横空出世，做出了最搏眼球的一个决定。


叶小天并未即时起兵，他现在也有自己的一班从属土司，石阡杨家、展家，铜仁果基家，于家，以及再从属于这几家土司的小土司，全都需要出兵，而这需要在出征前加以整合，叶小天可不想弄一堆乌合之众去丢人现眼。


对于这些土司，有些是心甘情愿随叶小天出征的，有的则是不得已，因为叶小天并不是邀请，而是半逼迫地下令，只有他们肯奉调出兵，他们之间的关系才能更加稳定，从此与卧牛岭利益攸关，荣辱与共。


就在叶小天秣马厉兵、并不失时机地上书朝廷表忠心的时候，贵州方面已经出兵了。


都司杨国柱、指挥使李廷栋率两万大军入播州，留守播州的杨朝栋与赶回播州的杨兆龙、何汉良等人迎战于飞练堡。这一次，杨朝栋重施先前对付川军的故伎――佯败，居然再获成功。


是官军太蠢吗？并非如此，可是官军也没有想到，同样的办法播州兵马居然会用两次，而且，官军实际上是提了小心的，但是播州地形复杂，而播州兵马对此复杂地形又了如指掌，他们故意诈败，迂回逃跑的路线照理说是来不及再绕回来配合埋伏反击的，但是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居然在朝廷兵马认为他们绝不可能来得及赶回来的地方，顺利实施了又一次的包围圈。


官军在天邦囤中伏，都司杨国忠、指挥使李廷栋与经历潘汝资等将领全员战死。播州在北线节节胜利，南线又取得如此战功，一时间天下震动，万历闻讯，马上急调知兵马的李化龙重回四川，加兵部侍郎衔，节制川、湖、贵三省军务，赐尚方宝剑。


随后，朝廷又从蜀、贵、滇、湘、桂、陕、渐、甘、豫、鲁、宁、晋等省抽调官兵十七万人，直逼播州四境，加上当地正在作战的军队，总兵力达二十四万有余。


杨应龙趁着各路兵马尚未赶到形成铁锁连江之势，亲率大军八万，一举攻克川东重镇重庆南大门綦江，继而退屯三溪，企图划界自治。


杨应龙也有谋士，他的谋士军师叫孙时泰，建议他应乘官兵大军尚未集结之机，先破綦江，直捣成都，劫持蜀王为人质，四川一旦大乱，朝廷二十多万大军根本不够用的，要知道他可是流窜作乱，朝廷却有许多需要保护、维护的地方。


但杨应龙担心朝廷兵马倍于自己，则朝廷还可以源源不断调兵平叛，已经渐渐打消了夺取中原天下的想法，他想固守西南，自立为帝，效仿当年的西夏国，也未尝不可青史留名。


孙时泰眼见如此上策，却不为杨应龙所采用，真有范曾遇上楚霸王一般的感觉，心中极是郁闷。无奈之下，他又出中策，建议杨应龙不要到处分兵，既然总兵力不及朝廷，不如避强就弱，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优势兵力专歼其一路，得手后再逐路破之。


这一招本是以弱对强时的绝好办法，后来成功夺得天下的帝王中，应用此法的可不只一人，奈何杨应龙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以现在地盘割据，自立为帝，只要他能挺得过朝廷的攻击，自立既成事实，所以依旧不予采纳。


杨应龙领军奔袭綦江，一气攻破县城，血屠全城，将参将房嘉宠、游击张良贤以及戍守綦江县城的三千官兵全部歼灭，随后屯兵三溪，立界石于三溪、母渡、东乡坝，扬言所占土地为杨氏“宣慰官庄”，打起了割据称帝的心思。


此时，叶小天请旨出兵，协同平叛的奏章也送到了京城。凡事抢在头里的第一人未必是出力最多、功劳最大的人，但是上位者记得住的一定是他，叶小天这可是土司之中第一个向朝廷示忠请战的人。


一时间，万历也顾不得这小子是不是有投机心理，对于叶小天的雪中送炭感激莫名。万历马上下旨，晋升叶小天为卧牛指挥使，节制铜仁、石阡、思州、思南、镇远、乌罗、新化、黎平八府兵马。


这八府，其实都还是土官治下，受朝廷辖制的范围有限，万历皇帝这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把本来就不受朝廷直接控制的八府交由叶小天控制，朝廷付出的只是一个“名份”，至于能否节制得了，就看你叶小天自己的本事了。


这八府，恰是当年的田氏地盘，被朱元璋、朱棣父子俩一通算计，分割为八府，土流并治已百余年，田氏八百年江山，如今算是正式落入了叶小天的手中。


如此一来，叶小天事实上等于把这八府纳入了自己治下，全盘继承了田氏衣钵，他一兵未出，只凭一道奏章，就真的站到了与安宋比肩的高度。


不过，他不是宣慰使，也不是宣抚使，他是指挥使，对这八府也只是战时节制，也就是为了战争需要，临时设立的战区司令长官，一旦战争结束，这个职务是要撤销的。


那么，因为播州杨应龙的威胁，以及卧牛岭现在的声威，即便他能暂时节制八府，但战后如何既便不能从法理上进行控制，也能从事实上彻底的控制这八府，就要看叶小天的手段了。


而这却并非没有手段可用的，上古年间，大禹治水，靠着治水过程中他掌握着全国的人力物力，就能在治水成功后逼舜帝下台，“禅让”江山，流放开去。叶小天只要擅用手段，同样可以在平叛过程中，掌握八府命脉，从此让他们乖乖俯首听命。


“阴谋算计，你不及我；堂皇阳谋，我不及你！田兄，如何整顿八府，在播州之乱后，依旧能把八府纳入我们治下，这事儿就拜托给你了！”


叶小天对田彬霏诚恳地说着，田彬霏点了点头，道：“义不容辞！不过，你曾经答应我的……”


叶小天道：“放心，我已经给田家去了信，只要田家肯配合我，来日平叛首功，我让给田家！”


田彬霏满意地点了点头，叶小天对李大状道：“田兄行动不便，你来协助！”


叶小天又对田妙雯道：“我和云飞带兵出征，后勤辎重乃至卧牛岭上下，就要靠你打理了。”


田妙雯温柔地道：“你放心！”


叶小天又转向罗大亨，道：“大亨，你不是卧牛岭的人，不过咱们自己兄弟，我也不说见外的话了，你擅理财，你大嫂这儿，你得多帮衬一些。”


罗大亨拍着胸脯儿道：“大哥放心，凡事有我，绝不教大嫂劳心累力！”


田妙雯脸色微晕，含羞低头。夏莹莹雀跃地道：“那我呢？我能帮你什么？”


“你……”叶小天一脸凝重：“你就好好保重身体，给我叶家生出个健康活泼的小宝宝出来，便是大功一件！”


莹莹顿时满面娇羞，轻啐一声，霞飞双颊。


这段时间，田妙雯和夏莹莹竟然相继有了身孕。本来嘛，结了婚过个三年五载才有身孕也是寻常的事，所以田妙雯一直不曾有孕心里也不急，却不想夏莹莹最先受孕，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她的气运影响，田妙雯竟也暗结珠胎，所以叶小天才叮嘱大亨，莫让田妙雯操劳过甚。


展凝儿急了，追问道：“那我干嘛？”


叶小天贴着她的耳朵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道：“今晚让你高潮！”


展凝儿的一张俏脸登时成了大红布，叶小天很少这般轻狂，人常说权力是男人的春药，骤然掌握了八府兵权的叶小天，也不禁说出了一句他以前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


田妙雯等人只看到叶小天附耳低语一句，展凝儿便面色如涂朱，不禁都向她投以好奇的眼神儿，展凝儿更是窘态可掬了。叶小天调戏成功，笑了笑道：“好了，都分头准备去吧，明日一早，我便率军开拔！”


叶小天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口气，眺望着天边的晚霞，微微眯起眼睛道：“临行之前，我要去见一个人，好好聊一聊！”

第10章 探心


“夫人在这里，可还住得惯？”叶小天迈步进了小书房，微笑着向田雌凤问道。他启行之前要见的那个人，显然就是田雌凤了。


田雌凤恹恹的没精打采，好像生了病。她被关在这里很久了，不给肉吃当然只是叶小天逗两位娇妻开心的话，一日三餐他对田雌凤照应的还是很好的，但田雌凤不是金丝雀，这种困居斗室的幽禁生活，于她而言实比肉体上的折磨要更甚千百倍。


听了叶小天的话，她只是幽幽地瞟了叶小天一眼，一句话都没说。之前叶小天来探望她的时候，她曾经说过话的，有时是挑逗、有时是斥骂，但不管她是什么态度，都无法改变她被幽禁的事实，久而久之，她见了叶小天已经毫无反应了。


叶小天不以为意，在椅旁径直坐下来，环顾室内，微笑道：“这儿曾经过是圈禁我的地方，你可不要以为，那是我与妙雯合演的戏，就能得到什么优待。为了作戏作真，我可是实打实的在这儿关了一两个月。”


田雌凤冷哼一声，道：“一两个月？我在这儿已经关了七八个月了，就算是一株花草，久不见阳光，难道还能有精神？”


她负气地仰卧在榻上，将手枕着脑袋，因为这个动作，衣襟绷紧，她胸前的曼妙曲线显得更加挺拔。一般来说，女人仰卧的时候，那儿的曲线不该十分明显的，由此可见田雌凤的胸乳是如何的丰隆。


叶小天的视线从那跌宕起伏处微微一扫，轻咳一声道：“明儿一早，我就离开卧牛岭了！”


田雌凤懒洋洋地道：“又到哪儿去坑蒙拐骗？”


叶小天道：“播州。”


田雌凤“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胸前顿时一阵波涛汹涌，看得叶小天一阵头晕眼花，不由自主地配合着她胸前的起伏在心里配着音：“duang～～～duang～～～duang～～～”


田雌凤瞧他眼神儿，顿时醒觉，不由嫩脸一红，下意识地伸手托了一下，这个姿势不但十分诱惑，而且因那一托，上下跳荡的曲线变成了贲起的峰峦的形状。


田雌凤天天关在这间斗室里，叶小天十天半个月才偶尔来看她一趟，旁人根本见不到，她又没机会出去，自然不需要带上胸围子把自己裹束的那么严密，方才动作过于急促，可就让叶小天饱了眼福。


“你去播州做什么？难不成你关押了我，还敢去天王面前撒野？”


田雌凤红着脸质问，籍此掩饰自己的羞窘。


叶小天轻轻摇头：“这一次，不是坑蒙拐骗！”


田雌凤目光一亮：“你要和天王讲断？”


叶小天轻轻一笑：“天王倚重你处甚多，但要说他肯为了你跟我谈条件，我却不那么认为。”


“那是当然！”田雌凤稍微有些黯然，理性上她认可杨应龙的做法，可作为一个女人，她又难免失望：“所以，你扣住我，是最愚蠢的办法！除了激怒天王，你什么都得不到！”


叶小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田雌凤芳心一跳，忽然醒觉不该这么刺激她，当初叶小天可是想杀了她的，如果他真的处决了自己，那他的声望无疑将更上层楼。


田雌凤赶紧问道：“那你去做什么？”


叶小天淡淡地道：“我要带兵去，你说我想做什么？”


田雌凤一呆，瞪着叶小天，神气越来越古怪。


叶小天道：“看什么，莫非我脸上长出了一朵花？”


田雌凤没理他的打趣，满面疑惑地道：“天王一直不曾对你用兵，你反倒想主动去挑衅天王，你疯了？”


叶小天道：“杨应龙的确没有对我用兵，他已兵出娄山关，奔四川去了！”


田雌凤从床头一跃而起，忘形地扑到叶小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天王起事了？天王起事了！”


叶小天道：“杨应龙造反已经小半年了，这事要从头说起可不是一句两句的事儿，夫人何不坐下，听我慢慢说！”


田雌凤这才省觉自己太过忘形，她深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下来，慢慢退到一旁椅上缓缓坐下，但身子仍紧紧地绷着。她被羁押这么久，外界的一切消息全然不知，此时骤然获悉丈夫已经举事半年，心情激荡，实在难以言表。


叶小天把杨应龙自举事以来的种种作为对田雌凤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朝廷大军云集时，田雌凤紧张万分，说到杨应龙娄山关大捷时，田雌凤眉飞色舞，她的喜怒哀乐全被杨应龙的一举一动所影响着。


可惜现场没有他人，否则他们一定会大惑不解：叶小天对田雌凤为何如此坦诚？他对田雌凤所说的一切，没有半句作伪，完全是这半年来杨应龙南征北战所取得的硕硕战果。


然而，叶小天一面陈述，一双眼睛也在紧紧地盯着田雌凤，没有半刻放松。田雌凤听着他详尽的叙述，神色的每一丝变化，都被叶小天完全看在眼中。


叶小天要的就是田雌凤的反应，她是杨应龙的枕边人，要说对杨应龙的了解，这世上再无第二人敢说比田雌凤更熟悉。田雌凤不仅最熟悉杨应龙，了解杨应龙的性情脾气，对杨应龙的优缺点必然也是最了解的，通过她的神情反应，叶小天就能估计出她对杨应龙的作为哪些是认可的、哪些是不认可的、哪些认为它是对的，哪些认为它是不对的。


田雌凤本来就是最了解杨应龙的人，通过她的反应，再结合之后事态的发展，叶小天将获得难以估量其价值的重要情报。当然，这前提是田雌凤肯开诚布公地对他坦白自己的态度。


田雌凤当然不会对叶小天坦白，但是叶小天告诉她的消息实在是太惊人了，也实在是太至关重要了，田雌凤城府再深，也无法做到这种时候还依旧保持冷静。只要她心防失守，她的神情变化就是最真实的，不用她去说，叶小天会自己去挖掘、判断。


终于，叶小天说到了近来杨应龙开始收缩防守，试图依托现有占据的地盘划地自立的事，田雌凤的黛眉渐渐皱了起来，叶小天说的越多，她的眉就皱得越紧。


叶小天看到这里，渐渐肯定了自己的判断。田雌凤是杨应龙的知己，而且现在又是旁观者清，她的分析与判断会非常客观、合理，她此刻是如此态度，说明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叶小天没有告诉田雌凤，其实是她“告诉”了自己正确的判断，叶小天微笑着，胸有成竹地道：“杨应龙起事之初，锐气如虹，不可一世。可惜，他眼下却走了昏招！”


田雌凤一惊，霍然抬头看向叶小天。


叶小天老神在在地道：“原本穷于防守的是朝廷，现在他要划地自治，收缩防御，穷于防守的人就换成了他。防守，比的是底蕴、是耐心、是时势，而这些方面，他家当再殷实，比得过朝廷？”


叶小天微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花容失色的田雌凤：“陪我去一趟播州如何，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的男人，跪倒在我的脚下！”

第11章 北上


叶小天出征了！


卧牛岭本寨的土兵，再加上从大万山中临时募召来的山民丁勇，一共有八千之众，这算是叶小天的嫡系子弟兵。展家、石阡杨家、果基家、铜仁于家四家共出兵五千人。


此外，两州八府其他土司人家也奉命纷纷派人自带钱粮辎重赶赴卧牛岭听任调遣，这些土司派出的人马数量就不等了，最多的八百人，最少的不过几十人。


这其中有的是因为该土司确实很小，领地最多相当于两三个镇子，能调动的全部土兵也就一二百人，他们既不可能像叶小天一样倾巢而出，就得留人保护大本营。另外就是有些土司陌奉阴违，敷衍了事。


对于这样的土司，李判官儿那儿自然记了一笔账。李判官就是李大状，叶小天做了土司后就有资格自己任命麾下官员了，不过由于长官司长官本身就不是多大的土官，可供任命的土官职务就更少。


这次叶小天因为在最关键时刻上书皇帝表忠心，万历皇帝慷慨地把他的长官印衿换成了直径大了两寸的指挥使关防，叶小天麾下众文武自然也水涨船高，李大状也有了官身，一步到位，荣升从七品的判官。


李判官把这些人记下来，不仅是为了秋后算帐，也是为了把这些土司列为重点“照顾对象”，另造一册，呈送给掌印夫人田妙雯。田妙雯拿了这份名单，自然也会对这些土司“另眼相待。”


介时，征调钱粮、补充兵马，都会对这些土司另行一套做法，他们派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不会希望把这些人丢在战场上做炮灰，这就是他们的软肋，掌印夫人自然会敲骨吸髓，利用战争把他们逐步拖下“叶小天的泥淖！”


到时候，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再也下不了叶小天这驾战车，只能也得变成他的附庸。最终，叶小天率部众一万八千人，浩浩荡荡踏上征程。此行，他只带了一个女人：田雌凤。


他没有必要把带她同行的原因宣告三军，但中军大帐里有个漂亮女人晃来晃去也是麻烦，所以田雌凤便也换了军士的衣服，行走中军帐内，俨然就是叶小天的书记官。


叶小天没有对她锁镣加身，因为中军大帐内外的士兵都是由华云飞亲手训练出来的土司死士，叶小天已经吩咐他们戒备田雌凤，田雌凤纵然肋插双翅，也休想飞出叶小天的中军。


叶小天也不必担心田雌凤想伤害他，以田雌凤如此聪明的一个女子，明知不可为的事，她不会做，所以予她一定范围内的自由，并不为害。


对于田雌凤为了自保，曾经说过的一番谎话，叶小天并没有每天追着娇妻解释，有些事解释过了反而不如不解释。而田妙雯、展凝儿等人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始终是半信半疑。


其实疑的那一半倒未必是针对叶小天，而是针对男性这个群体。“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猫儿不吃腥”，这就是女人对男人的看法了，叶小天也是男人，自然而然地就被她们认为田雌凤所言的可能性大增。


不过，叶小天带上田雌凤，她们却相信不会是因为贪图女色。首先是在为叶小天很聪明，他应该知道此行的危险，断然不会在此时还耽逸于女色。另一方面，还是基于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猫儿不吃腥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田雌凤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有必要不依不舍，出兵打仗都要带着么？这可不符合男人的做法，所以他们相信了叶小天的说辞：带着田雌凤，可以有助于他对杨应龙做出更精准的判断。


而这种种判断依据之中，丝毫无关他的人品，叶小天也是醉了。


※※※


整个战局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朝廷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后渐渐反应过来，一些无能之将、平庸之官也被撤换；而杨应龙面对二十多万明军的集结，也生起了畏惧之心，他此时占领的地盘相当于把播州版图扩展了一倍，便失去了进取之心，有心守住现有地盘，自立称帝，攻守之势易位。


李化龙临危受命，再度赶回四川，节制川、湖、贵三省兵事，调东征朝鲜的名将刘挺、董一元等人回师相助，与此同时，又继续增调浙、闽、粤等省将士赴援。


此时，原本游弋于松藩防线，应对孛拜的总兵万鏊也移师重庆，主持对播兵事。叶小天率大军一万八千人，一路走一路拉练，以便整合三军，他沿石阡、思南、德江，一路北上，进入四川，赶赴重庆集结。


前一遭叶小天公开入川，是替杨应龙做人证；第二遭秘密入川，是帮杨应龙把他的情人覃夫人和私生子马千驷带回播州。这一次大张旗鼓公开入川，却是赶往重庆府，参与对杨应龙的讨伐。


叶小天不去贵州府，一方面是因为贵州高度自治的土官太多，叶梦熊虽然能干，此时能起的主要作用也不过就是稳定贵州诸土司不跟着生乱，让他主动出击所能动用的兵马远不及四川方面，叶梦熊的主要作用是稳定地方打配合。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去贵阳他就得西进，穿过石阡府，渡江去贵阳。而在出石阡时，很容易被播州突袭。镇守这一线的是石阡童家，童家自保尚且有些困难，一旦愚袭想要他们支援，那是绝无可能的。


那样的话，叶小天近两万大军，折戟沉沙，葬送在乌江畔的可能是很大的，所以叶小天选择北上，从原田氏地盘的两州八府境内直接进入四川，聚拢到李化龙旗下，再挥军南下，协同作战。


两州八府是田氏旧地，现在叶小天既有个人威望，又有朝廷赋予的名份，更有一个田氏女为掌印夫人，是不用担心两州八府有人打他主意的，所以这是最安全的一条线路。


行行复行行，这一日叶小天终于赶到了重庆。而李总督和万总兵誓师出征大会，就在三日之后。

第12章 大战在即


此时的重庆，比之叶小天上一次来时更加热闹，城外到处驻满了兵马，除了当地征调的土兵，尤以从各省调来赴援的官兵为众。各路兵马哪怕只派几个兵弁进城办差行走沟通消息，便满街都是大头兵了。


要知道上一次重庆府只是战区大后方，重兵云集处在松坎，防的是孛拜，这一次却是近在咫尺的杨应龙。杨应龙已经数度耀兵威于重庆城下，此时犹可看到坚固厚重的城墙上，有投石砸出的深坑和可穿重甲的利箭杵在那里。


叶小天领了一万八千名士兵，算是一支主力部队了，再加上他是从贵州赶过来的土兵，是土兵中唯一的一支外省力量，所以重庆军方也很重视，特意派了一个指挥同知前来接待。


蒯鹏作为叶小天的好友，更是给他开了小灶，划了一块极宽裕的地盘供其驻扎，又为他提供了辎重军需的便利。


叶小天有了这几方面的因素，军士虽多，成份虽然复杂，却很快就安顿下来，军营中一切井井有条，便去城中拜见总兵万鏖。


叶小天到了万总兵府邸，派人持名刺进去，正等在门房里的时候，忽有数骑快马联袂而来，叶小天刚扭过头去，就听那来人中一人欢呼叫道：“叶大哥，早听说你要来，不想今日撞见，好巧！”


叶小天定睛一看，昂藏伟岸气宇轩昂一位青年将军，银盔银甲，剑眉朗目，正是石柱土司马千乘，旁边一位少妇打扮的俏丽女子，面似银盆，杏眼桃腮，却是秦良玉。


这两人未成婚便整日腻在一起，秦老爷子虽然不比一般腐儒，却也担心青年男女干柴烈火的搞出什么事来，一旦大了肚子才成亲，未免被人取笑。所以上次自播州回来后，已经与尚在口外“服刑”的马斗斛取得了联系。


马斗斛目前尚在口外“服刑”，但儿子已然即位，土司即位某种程度上就和太子登基差不多，后宫不能无人。所以，虽然他在口外，而且马千乘的生身母亲刚死，可是以覃夫人的所作所为，马斗斛也实在没有必要把她视为己妻、视为儿子的母亲了。


所以，马斗斛亲自修书一封，命儿子尽快完婚，掌印有主，才能辅佐他治理好频经动荡的马家。因此，遵照父命，马千乘和秦良玉已经完婚，由于这段时间战事频仍，所以婚事从简，就连叶小天也无暇抽身前来赴喜宴，只着人送了一份厚礼。自马千乘和秦良玉小夫妻成亲，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与叶小天相见。


战马到了面前停住，马千乘翻身下马，那一身银甲哗愣愣的，好在只是“面子工程”，不算十分沉重，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马千乘到了叶小天面前，立即给他来了个热情的熊抱，秦良玉也走过来，微笑着，落落大大地唤道：“叶大哥。”


叶小天笑道：“你们夫妻新婚燕尔，怎么也来了重庆，莫非要与小兄联手去打播州？”


马千乘目露恨意，道：“国仇家恨……就算朝廷不出兵，总有一天，我马千乘也要与那杨应龙做个了断的。如今既有这样机会，安能错过？”


叶小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丈夫快意恩仇，理应如此。只是，掌印夫人也一起同去，家里没人看顾，这样妥当吗？”


马千乘道：“我本来就不想要小玉去的，是她不放心，非要跟我同去，我丈人不放心她，又派了小玉亲手训练的秦家白杆军五百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只好让她跟着喽。”


秦良玉白了他一眼，嗔道：“看你不情不愿的样子。你打仗虽然勇猛，却从来只知向前，一向不知顾后，我不看着你点儿，你还不上天去？”


马千乘嘿嘿一笑，显然娇妻的体贴他是蛮受用的，只是大男人想法，嘴上总是不肯表现出来。


马千乘对叶小天道：“不过小玉跟我来，却也不算白来。我这次带了三千马家军，小玉又给我带来五百白杆兵，这五百兵却不是朝廷征调的，而是秦家为解国难，自备军粮马匹出动的子弟兵。李总督很是欢喜呢，特意打造了一面银牌送与我家夫人。小玉？”


马千乘说着，回顾秦良玉，秦良玉嗔笑道：“你呀，逮着个人就显摆一番。”终究拗不过丈夫，侧了身子，给叶小天看她小蛮腰间挂着一面精致银牌，那银牌巴掌大小，上镌四个大字“女中丈夫！”


叶小天叹道：“如此评价，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中豪杰才配得上。”


秦良玉笑道：“叶大哥过誉了。依我看，你那掌印夫人还有凝儿姐姐，只是没有与我一般的机会，否则凭她们的聪明才智，建功立业，得一面皇帝御赐的金牌又有何难？”


这厢正说笑着，万总兵府的门子一溜烟儿地从里边跑出来，高声呼道：“总兵大人有请叶指挥使！”


马千乘连忙道：“还有我，还有我！”


看起来马千乘是此间常客了，而且与万总兵关系不错，因为那门子一见是他，就笑道：“哟！原来是马土司来了，您请，您请！”


马千乘挽起叶小天的手臂，笑道：“大哥，咱们走，一起去见万总兵。那万总兵我熟的很，以前他做参将的时候，常去我家蹭吃蹭喝，是家父的好友。后来升了官，摆起架子了，就不肯来了。”


秦良玉用胳膊肘儿拐了他一下，嗔道：“又来胡说八道，人家万总兵明明是移驻松藩，路途遥远，又兼军务繁忙，无暇常常过府饮宴。”


马家和万总兵的关系看来当真亲密的很，听他胡言乱语着，那老门子也是笑嘻嘻的，丝毫不认为忤。


李化龙处理孛拜造成的烂摊子，只治理到一半，八百里加急军书便到了宁夏，调他回四川主政。李化龙是文官，他知兵知将，却不可能以总督之身亲临战场，他的主要事情是居中安排，调兵遣将。而万总兵年纪已经大了，也很难亲临一线，如此一来，由谁担任先锋就成了问题。


李化龙逐一甄选各路主将，最终选定了一人――大刀刘挺！


刘挺是一名悍将，素有威名，其家丁良马，皆可决胜，然而刘挺与杨应龙素来亲近，交情极厚，让他带兵，谁能放心得下？最佳人选是他，最不叫人放心的人选也是他，这就成了朝廷和四川方面大员的一块心头病。

第13章 一将难求


叶小天和马千乘夫妇一同入府，要拜会万总兵的时候，总督李化龙正在万总兵府上。


李化龙是总督，本就比万总兵位高，而且此时文尊武卑，地位更是悬殊，照理说有什么事，都应该万总兵过府议事，奈何这一遭为了刘挺，李化龙只好屈尊了。


李化龙对聚集于重庆府的各路将领的生平履历、性情为人、才干本领俱都了然于心。他知道杨应龙回缩防守虽然是走了一步臭棋，但如此一来兵力集中，据险而守，确也不宜对付。


先前杨应龙主攻，连连获胜，之后明军反击，又连连中计，大锉朝廷锐气。一方面是因为杨应龙本人确实了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巴蜀的将领久未经历过大的战事，太缺少战场经验，所以像刘挺这样的名将就变得更加不可或缺了。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必须得有一个战阵经验的名将临阵指挥才行，否则他李化龙坐镇重庆，鞭长莫及，再英明也是决定不了前线局势的。


可是刘挺与杨应龙交情一向不错，这件事不但成了朝廷方面的忌惮，刘挺本人对此也挺抵触的。武人尤重义气，让他去与知交好友交战，刘挺很不情愿。所以他虽奉命赶到了重庆，却也是诸般推诿，希望能避免与杨应龙一战。


之前李化龙已经试探过他的心意，刘挺讨价还价地向总督、向朝廷提了许多苛刻的条件，显然是想故意避战。刘挺这样的老兵痞，根本不怕朝廷制裁，他先前就曾因此纵容兵士，被朝廷罢免过一回职务了，这样一块滚刀肉，李总督拿他是毫无办法。


李化龙想让刘挺“挂帅”，刘挺提出了一堆条件，索要军需辎重尚在其次，他还提出了一条必要条件：由他任讨逆总兵！


刘挺的原话是：万鏖老矣，济得甚么大事？我刘大刀上阵杀敌，还需要另委一个总兵，在我背后指手划脚么？老子不干，除非委我专权，将讨逆的军权交给我。


刘挺现在就是副总兵了，他军功赫赫，就算从此再无寸功，积攒资历也能升到武将最高一级的总兵，根本不是眼热万鏖的地位，他是故意给朝廷出难题，想逼朝廷把他调走。


奈何，李化龙认准了手头可用之将唯有刘挺可以主持全局，若是另调一员大将来，又得三五个月，二十多万大军屯扎在重庆府人吃马喂的消耗尚是小事，若因此给了杨应龙喘息之机，让他在新占领的地盘上遍设险隘，加固关卡，来日必然付出更大的牺牲。


于是，李化龙决定劝说万总兵让位，万总兵偌大的年纪，早就向明廷乞骸归求归故乡了，奈何战事不断，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所以还在任上。不过，他主动求归是他主动，有了刘挺的故意刁难，如果万总兵此时让位，说出去可不好听。


武将们谁肯服人，何况万总兵与刘挺的父亲广东总兵刘显是平辈儿，那是刘挺的长辈，所以李化龙才屈尊万府，说服万鏖。


万鏖听了心里果然不太舒服，不过他也明白刘挺如此刁难，不是真的瞧不起他，而是不愿与老友杨应龙交战。万鏖便对李化龙道：“总督大人，要末将退位让贤，不难！难处在于，刘挺不想跟杨应龙交战，只怕末将退了，他依旧要找许多借口推诿。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勉勉强强上了战场，却不能真心把杨应龙当成对手。杨应龙已然造反，胜则为王，败则丧命，根本没有退路的，介时必不肯手下留情，刘挺一旦瞻前顾后，恐怕害人害己！”


李化龙点点头，眉头深锁：“如今雄师三十万，战将百余人，奈何，中本督心意者，唯有一个刘大刀。若要朝廷再派一个可堪大用的将领来，怕不得又得耗上三五个月……”


他们正说着，万总兵的家将赶来禀报，说叶小天求见。万鏖突然喜动颜色，道：“叶小天？这小子机警多诈，智谋百出，总督大人，这桩难处说不定此人可以解决！”


作为一个风头甚劲的土官，李化龙对叶小天也是有些了解的，但是只知道此人从一介草民，几年功夫成了在贵州举足轻重的一方大土司，也知道他是鹰党着力拉拢的一个人物，却不甚了解他的为人秉性。


听了万总兵的话，李化龙奇道：“万将军，那叶小天是贵州土官，你如何这般了解？”


万总兵笑道：“我有一位挚友，姓荆，在南镇抚司为官。他那儿子却在我麾下做事，如同子侄。这孩子常在我府上盘桓，曾经对我说起过这叶小天的生平往事，此人智计百出，狡诈的很，当初在金陵的时候，那可是三日之内走遍刑、礼、吏三部，弄得六部尚书也束手无策的一块滚刀肉，这样的一个人物，想必最清楚如何对付另一块滚刀肉！”


李化龙轻啊一声，道：“此事我也有耳闻，原来那个三天逛三部的官场奇葩就是叶小天？传说此人乃一狱卒出身，一日一部司，尚书束手无策，国舅退避三舍，还得拓枝宰相盛赞，当时本督听了，也是深以为奇。只是后来便没了他的消息，原来他竟由流官变成了土官，这经历当真是……”历数叶小天的稀奇事，李化龙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此人了。


万鏖笑道：“可不就是此人么！此人如何狡黠多智，毕竟只是传闻。但，他能从一介狱卒，不过而立之年便成了一方土司，起码这气运是无人能比的，总督大人觉得如何？”


李化龙抚着胡须点点头，深以为然，他做了一辈子官，太明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了。如果有个大气运加身的人，那么他成事，当真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李化龙道：“好！你且见见他，谈完了公事把他留下，本督再和他谈谈！”


万总兵答应一声，叫人请总督大人侧厢奉茶伺候着，这边就叫人去传叶小天。万总兵正襟危坐，正等着叶小天，就听外面脚步声响，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道：“伯父，伯父，小马带媳妇来看你来啦，你那坛藏了十八年的女儿红呢？该搬出来了吧！”

第14章 求贤


万总兵眉头一皱，这个不知轻重缓急的小子怎么来了。万总兵起身，一见马千乘风风火火地进来，就露出笑容，道：“啊！千乘来了啊，这位就是侄媳了吧？哈哈哈，老夫听总督大人提到过你，女中豪杰，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呐！”


秦良玉落落大方地向他行了一礼，道：“良玉见过万总兵！”


万鏖虚扶一把，道：“免礼，免礼，老夫与马家素来亲近，千乘这小子，就像老夫的亲子侄一样，不必见外！”


万总兵只当旁边站的人是他们带来的随从，正琢磨怎么措辞，才好让这老友之子和侄媳妇暂且回避一下，容他接见叶小天先，叶小天已然举步上前，向他长揖道：“贵州卧牛岭叶小天，见过总兵大人！”


万鏖一呆，讶然道：“你就是叶小天？这……马贤侄，你和叶指挥……”


马千乘一搂叶小天的肩膀，道：“这是我大哥！我这媳妇儿，还是我大哥帮我撮合的呢！”


秦良玉心中暗羞，这个没出息的，怎么哪一句话都不会落下自己娘子啊，只是当着长辈的面儿，还得扮足了贤妻的样子，不好白眼以待。


万总兵喜道：“原来如此，哈哈哈，你们既是熟识就好，那就坐吧，一起坐。”


双方分宾主落座，万总兵道：“千乘啊，你老子虽在口外服役，不过呢，你也清楚，他在那儿是吃不了苦的，所谓刑不上大夫，口外服役不过是做个样子，法度总还是要执行的嘛。


本来再过个半年一载，你以孝子身份上书朝廷代父求恳，你爹也就能回来了。这一次你奉调出兵，你这贤妻更是出动私兵五百，自备辎重钱粮，助解国难，忠心可嘉。朝廷对此不会视若无睹的，相信令尊很快就会回来了。”


马千乘一拍大腿，笑道：“哈！伯父说的对啊！我娘子也是这么说的。”


万总兵和秦良玉同时一窘。万总兵赶紧咳嗽一声，又转向叶小天道：“叶指挥，你是贵州土官，此次却能主动出兵，赶赴四川从征平叛，本官甚是欣赏。来日平叛有功时，本官一定向朝廷为你请功，绝不埋没你的功勋。”


叶小天欠身道：“杨应龙倒行逆施，背叛朝廷。身为朝廷臣工、子民，莫不切齿痛恨。况且小天深受国恩，自然义无反顾。”


万总兵心道：“那边那位马夫人，出兵五百，便得了一面银牌。眼前这小子，一道奏章送上朝廷，便搏了个指挥使的职务，全因他们是土官呐。我们这些流官，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万总兵心里有点儿酸溜溜的，不过对于叶小天的到来，尤其是带来了一万八千名熟悉当地地理的土兵，万总兵心中还是很欢喜的。要知道当初杨应龙只是上贡了百余根大木，就获赐飞鱼服，擢升指挥使，原因就是他是土官，这份忠心可嘉。如果是流官……这本就是你分内之事，有什么好嘉奖的。


当然，如果碰上一个耽逸享乐的天子，你又能投其所好，时不时网罗些奇珍异宝进献大内，也能得到赏识重用，但那毕竟不是常态。


和杨应龙的百余根大木相比，叶小天出兵一万八千人，这功劳提拔个指挥还算是亏了。万总兵想着，向叶小天微笑点头：“叶指挥忠心可嘉，你的兵马驻扎城外，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向本官说来，本官自会帮你解决。”


叶小天道了声谢，万总兵本来还想说三日之后誓师出兵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李化龙能够说服刘大刀，这挂帅的人还未必是自己，便把话又咽了回去，只对叶小天道：“老夫有位老友很想见见你，他如今就在老夫府上，老夫替你们引介一下如何？”


叶小天微微有些惊讶，他今天来见万总兵，本来就是例行公事。下官觐见，上官慰勉一番，下官告退，仪式结束，仅此而已，他们两个并无从属关系亦无私交，有什么好谈的。


可是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总兵，居然说有一位好友想认识他，他那好友是谁，为何要见自己。叶小天心中纳罕，却也并未迟疑，马上起身道：“自无不可，有劳大人！”


马千乘道：“伯父，你别赶我大哥走啊，我与叶大哥确实私交甚笃。你那坛十八年的女儿红呢，你又没有女儿，留它干嘛，快拿出来，让我和叶大哥一同品尝品尝。”


万总兵瞪了他一眼，道：“闭上你的鸟嘴，只管聒噪什么。”


一句话说完，忽然省及今天不是这个便宜侄儿独自来的，还有侄媳妇在呢，不禁老脸一热，讪讪地道：“啊！良玉啊，老夫……老夫只是……”


秦良玉莞尔一笑，道：“伯父正好说出了侄媳想说的话，他呀，就是话多，而且都是废话！”


万总兵豁然大笑，只觉这个侄媳落落大方，绝非寻常女子可比，难怪她能有种种人所不能之举动，并得获总督亲赐的银牌，老友之子得此佳妇，万总兵也为之高兴。


万总兵暂且撇下马千乘小夫妻，带着叶小天去见李化龙，马千乘本来也想跟去瞧个热闹，亏得秦良玉轻轻咳嗽了一声，马千乘才悻悻地坐回椅上，一副抓耳挠腮的模样。


叶小天随着万总兵到了旁边小书房，万总兵直接推门进去，一位清瞿老者正负着双手欣赏壁上字画，听见声音回过头来。


叶小天瞧他模样不过五旬上下，面容清矍，头发黑中夹银，但梳理的一丝不乱，鬓角修剪的尤其整齐。他的唇角有微微的法令纹，这人显然是个久居上位者，气度雍容而严肃，令人望而生畏。


叶小天上一次到四川，本来就是要见李化龙的，可惜半途而返，此时却是对而不识。叶小天看向万总兵，万总兵道：“叶指挥，眼前这位，就是我四川总督李大人！”


叶小天微微一惊，注目看了李化龙一眼，连忙施礼：“下官叶小天，见过总督大人！”脑海中却是急急思索：“堂堂总督，藏在万总兵府上，鬼鬼祟祟地与我私相见面，他要做什么？”

第15章 说客


李化龙当然知道叶小天满腹疑惑，即便叶小天现在是一方指挥使，是四川方面风云一时的大土司了，因为他李总督的封疆大吏身份，与一位重要土官这样的私相接触仍旧是诡异的。


万总兵把叶小天引介给了他，便告罪一声，转回了前厅，李化龙在书案后坐了，抬眼一瞥，见叶小天还笔直地站在那儿，眸中微微闪过一丝满意。叶小天与鹰党有着密切关系，仅此一条，就被李化龙视作半个同党了，再见他态度恭谨，李化龙对他观感更好。


李化龙端起杯来，先呷了口茶，才把茶盏向前递了递，示意叶小天道：“坐吧！”


“谢坐！”叶小天长揖一礼，撩袍襟正襟危坐，正视李化龙。李化龙微微一笑，道：“叶指挥很诧异本督为何在要此与你相见吧？”


叶小天欠了欠身，作洗耳恭听状。这时一个青衣小婢姗姗上茶，李化龙道：“素闻叶指挥智计百出，有黔中诸葛之称，本督近来有一难处，想请叶指挥为本督解惑。”


叶小天心道：“黔中诸葛？我何时有过这样的绰号了，这便宜帽子送的，你送马少夫人一面银牌，到了我这里便只送一个绰号了，和皇帝老子一般的抠门儿啊。”


叶小天心中吐槽，面上却是恭恭敬敬，道：“总督大人过奖了。却不知总督大人有何难处，下官但有能效力处，必定不遗余力！”


“好！”


李化龙放下茶杯，端正了身形，道：“三日之后，本督就要誓师出征，讨伐叛贼杨应龙！可是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却缺少一员领兵大将啊！今各省大军云集重庆府，计有二十四万之众，战将百员，要选一个合适的统帅，却是……”


“啊？啊！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叶小天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总督大人，不是下官跟您客套，也不是下官畏敌怯战。下官若是怕死，就不会和杨应龙扛上了，更不会亲自率兵赶来重庆府。下官是有自知之明，下官的些许小聪明，用于战阵之上岂非儿戏？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人贵自知，叶小天对自己就很有一种清醒的认识。他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从未因为地位的提高便飘飘然的忘乎所心。


他自幼在天牢里厮混，贪官污吏接触过许多，对官场门道也是了如指掌。但是行军打仗，调兵遣将，这可是很专业的事情，读了一辈子兵书的人也不敢就拍着胸脯儿说自己一定是个良将，叶小天岂敢认为自己能统兵驭将？


叶小天一面推脱，一面也在心中急想，倒是猛然一下子想起个人选来：秦良玉！不过，名将也需锤炼，秦良玉虽然知兵善战，可她带过一千人以上的队伍没有？这可是几十万人呐，不要说打仗了，能把这么多的人马部署的井井有条，那就不是光看几本兵书就能掌握的，何况川黔一带地理情况特殊，这二十多万人马的成份又太复杂。


叶小天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他把这份重任推在秦良玉身上，那可就害了人家小姑娘了。不过……想必李总督也不会让一个女子挂帅吧，何况她也不是朝廷的武将。


李化龙被叶小天的急急撇清弄得哭笑不得，咳嗽一声，才道：“叶指挥以一介布衣，致有今日成就，必然是知兵善战的，叶指挥过谦了。不过，此番讨伐杨逆，本督心中另有人选，并非叶指挥。”


叶小天一听，登时放下心来，李化龙道：“此人想必叶指挥也是听说过的，他就是广州总兵、大将军都督刘显之子，万历三年武状元，当朝第一猛将，刘省吾。”


叶小天眨眨眼，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不要说李化龙说的是刘挺的表字，就算说的是名字，他一时也未必想的起来。李化龙见他满面疑惑，便道：“刘大刀！”


叶小天恍然大悟：“哦！是他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刘将军威武，他若挂帅，下官信心倍增。”


李化龙干笑两声，道：“是啊，刘大刀平缅寇、匀雄、平倭寇、平倮人，大小百余战，威名震海内，手中一口镔铁大刀，重一百二十斤，有关云长之勇，确是最佳人选。不过，他和杨应龙素来交厚……”


叶小天插嘴道：“总督大人，杨应龙反迹未显时广交朋友，不知多少朝廷大员与其有来往，杨应龙反迹一现，这些官员何尝不是马上与他划清了界限。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下官以为，如果刘大刀忠心耿耿，他与杨应龙曾有来往的事，大可不必介意。”


李化龙叹道：“本督不介意，奈何刘挺介意啊。刘挺不愿与杨应龙为敌，是以百般推脱，提出诸多条件，刻意为难本督，本督……真的很为难啊！”


叶小天皱一皱眉，道：“忠孝不能两全时，尚且就忠取义，何况只是朋友交情。刘将军这未免……未免……”


李化龙怒道：“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他蹙着眉头，恨恨地评价一句，又露出些许无奈，道：“奈何，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不用他，本督手上实无中意人选，若是用他，又恐他对杨应龙手下留情，那反而不如不用他了。”


叶小天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试探地问道：“莫非总督大人是想要下官帮忙说服刘将军？”


李化龙道：“不错！本督已经劝过刘挺，奈何这个老兵痞，油盐不进。万总兵向本督推荐了你，却不知叶指挥能否助本官一臂之力，说服那头犟牛，让他忠心实意地为朝廷效力啊？”


叶小天摸着下巴想了想，他和刘大刀素不相识，如何了解这刘大刀的性情脾气。他只能从和李化龙短暂的交往中揣测李化龙说服刘挺的场面，这李总督虽是文人，却没有一般文人的酸腐气，可也仅就如此了。


以他的出身和地位，能与刘挺交谈的，依旧不过是忠君爱国、在大是大非之前要注意个人立场一类的官面话，这些话想说服刘挺那样的一个武将，恐怕并不容易，推心置腹，也得用对方能理解、接受的方式才行。


叶小天心想：“我出面的话，应该会比李化龙更容易和刘挺沟通，能不能就此说服刘挺，我也不敢保证，但试一试又没什么损失，不答应就要得罪李总督。一旦说服刘挺，便能和他拉上关系。刘挺若是挂帅，对我的大计便有莫大帮助了……”


想到这里，叶小天霍然起身，对李化龙掷地有声地道：“总督大人，下官愿为说客，劝得刘将军回心转意，全心为朝廷效力！”

第16章 数管齐下


叶小天，蒯鹏和马千乘，三人安静地坐在重庆府的一间茶楼里。这座茶馆的生意本来甚是兴隆，奈何杨应龙数度围城，而他攻城掠地后必大肆杀戮一番，烧杀淫掳的残忍行径把重庆城中许多商贾百姓吓破了胆，所以杨应龙每次退兵后，都会有一批先前还犹豫不决的人在惊吓中逃走。


城中如今除了晃来晃去的大头兵就是实在没有能力逃之夭夭的穷苦百姓，偌大一个茶楼也没了茶客，上下三层只有他们三人，好像他们把酒楼给包下来似的。


小二也是要么辞退要么逃走了，那老掌柜的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已经出嫁了的女儿，唯一的牵绊只有他经营半生的这座茶楼了，所以还没有走。


冷冷清清的茶楼中，三个臭皮匠坐在三楼，从窗口看出去，街头是络绎不绝拥出城去的百姓。马千乘虽然不语，却是东张西望，无一刻安静，蒯鹏转着茶杯蹙眉沉思。


叶小天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开口问道：“两位，可想出了良策？”


马千乘扭过头来，不以为然地道：“总督大人也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依我看，干脆抓了他全家老小，他若领兵出征还则罢了，如果不肯出征就杀他全家！”


叶小道：“逼他上阵的话，如果他不肯用心，吃了败仗呢？”


“杀他全家！”


“如此相迫，如果他干脆把心一横投了杨应龙呢？”


“杀他全家！”


叶小天苦笑道：“当我没问。”


蒯鹏沉吟道：“兄弟我也是个武将，对武将们的性情脾气还是颇为了解的。虽说这刘大刀乃武将世家，不是从寻常小卒一步步升起，可他久在军中，观其行为举止，军中习气还是颇为浓厚的。”


叶小天道：“为兄最不熟的，就是咱们大明军中的人，对这样的人，你认为该怎么办呢？”


蒯鹏摇头叹道：“很难办啊，这种人，你和他大道理，那是根本讲不通的。”


叶小天道：“大道理讲不通，总有可以讲通的道理吧？他若吃软不吃硬，那咱就晓之心情动之心理。他若吃硬不吃软，那就用千乘的法子。他若喜欢酒色财气，咱们也可以投其所好。”


蒯鹏道：“此人重义气，因与杨应龙交厚，故不愿与之交手。至于说酒色财气，他爹是广州总兵，这些东西怕也是早就司空见惯了的，断然不至诱他为此丢了义气，行不通。”


叶小天思索良久，目光微亮，道：“武将世家，那也是世家啊。但凡有所传承的家族，最重视的是什么？”


这一点，马千乘倒是比蒯鹏更有发言权，所以马上开口道：“家族的传承、延续啊！那可是比自己的性命还紧要的事。还有啊，不能损害了家族的利益啊，否则就是全族的罪人，永远也抬不起头来的。”


叶小天击掌道：“那咱们何不从这方面着手呢？”


蒯鹏和马千乘面面相觑，同时转向叶小天。


蒯鹏道：“计将安出？”


马千乘摩拳擦掌道：“该怎么做？”


※※※


刘挺舞着一口大刀，呼啸生风，在后宅校场上习练，那一身贲张坟起的块垒肌肉，看着煞是吓人。


刘挺的大刀有一百二十斤重，其实这是习惯性地以汉斤来称量，折合成后世的斤两应该是五十多斤，五十多斤的大刀已经相当骇人了，常人持一把三五斤重的大刀抡上几回也就乏力了。


这口大刀主要是用在冲锋陷阵时冲阵之用，一定程度上可以借马力，但依旧算得上极沉重的兵刃，如果是重甲，都不必用刃破开，这刀可以当锤使，活活把那“铁皮罐头”砸扁。


然而如此沉重的一口大刀，对刘挺这样自幼健身习武且天生勇力的武将来说，依旧可以举重若轻。


当然，不要说一百二十斤，就算再重个三五倍，以刘挺的勇力，也一样可以挥动，但势必不能久战，而且马匹等于同时负重两三个人了，同样支撑不住。


刘大刀舞刀如轮，在校战上辗转腾挪，杀得虎气腾腾，校场边木棚下，二十多个身着短打、体态健美、姿颜俏美的女郎看得眉飞色舞，不时鼓掌娇呼，为他叫好。


这些女子都是刘大刀的姬妾，刘大刀好美色，有美姬二十多人，俱都是燕赵之地的女子。之所以多选此地女子，是因为江南女子娇怯，刘大刀选妾，不但要貌美，还要习过武的体健女子才成。


所以他这些姬妾，个个都是善于走马持械的女中豪杰，哪一个单独拿出去，三五条大汉也休想近得了她们的身，她们一身武功虽不及刘挺威猛霸道，亦足以在军中称雄。


这时，府中管家吴二急急忙忙赶到校场，一见副总兵大人正练到兴头儿上，没敢上前打扰，他往棚下瞄了一眼，群雌粥粥中有一明眸皓齿、杏眼桃腮的姑娘，正是大人最喜欢的七夫人，马上便凑了过去。


吴二瞅到七夫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七夫人俏脸登时变色，马上站起，往校场上喊了一声：“老爷，且歇歇身子，妾身有话与你说。”


刘大刀又舞了几招，大刀往空中一扬，便空着双手向棚下走来，身后大刀自空中笔直坠落，“铿”地一声，插进坚硬的土中半尺，笔直地立在那里。


一个妾侍赶紧殷勤地迎上去，递过一方刚刚投过水的毛巾，刘大刀接在手中擦了擦脸颈和双手，又接过一杯茶一饮而尽，这才走到七夫人身边，笑问道：“什么事与我说？”


七夫人沉着脸色对吴二道：“吴管家，你来讲。”


吴二诚惶诚恐道：“老爷，咱们府外多了许多行迹不明的人，鬼鬼祟祟的不像什么好人。”


刘大刀哑然失笑，笑骂道：“你这夯货，我当是什么大事。咱这是哪儿，啊？难道你还怕有那不开眼的小蟊贼，闯到我的府上打劫不成？”


吴二道：“若是江洋大盗，小的也是不怕。只是这些人……老爷，咱们府上的陈三儿去买菜的时候，隐约听到他们嘀咕说话，一副京城口音，似乎还有提到锦衣卫。”


“什么？”


万历年间，锦衣卫几起几落后又到了渐渐势大的阶段，虽尚不及后来魏忠贤当权时，但锦衣缇骑已经威名赫赫。刘大刀变色道：“锦衣卫？他们隐藏行踪，监视我的府邸么？”


七夫人忧心忡忡地道：“老爷，会不会……是因为老爷不肯挂帅出征讨伐杨应龙，引起了朝廷猜忌？”


刘挺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除了这一点，他也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原因了。难道朝廷真的对我起了猜忌？我才刚刚抗倭归来，在朝鲜杀得倭人落花流水，于国有大功，朝廷不会如此绝情吧？


可转念一想，他对一个举旗造反的反贼，尚且念及旧情不肯出战，朝廷可真未必会念及他以往的功劳，刘挺心中又犹豫起来。


这时，刘挺一众姬妾都围上来，个个面露忧色，刘挺见状，朗声一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你们男人要去死了？滚开！不要做出一副哭丧脸儿来惹得老子不高兴。”


刘挺一拍胸脯，傲然道：“我爹是广州总兵，我是四川副总兵，一门忠烈，代代为国效忠，且功勋卓著天下皆闻，谁敢动我？没事的……”


众姬妾还待说话，刘挺已经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说了没事的，莫要聒噪，散了散了。”


众姬妾不敢多说，纷纷散去，等众姬妾一走，刘挺脸上不以为然的轻松表情顿时换作了一片荫翳。


最受宠的七夫人并未随众姬妾离开，此时走到他身边，将纤纤柔荑搭在他墙一般厚重结实的肩头，担忧地道：“老爷，朝廷连锦衣卫都出动了，只怕真是对老爷起了猜忌之心了。咱小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播州之患，在皇帝心中只怕比孛拜或倭人侵朝看得更重，这种时候，老爷您推三阻四不肯出兵，只怕……”


刘挺为难道：“可……杨应龙一向与我交厚，朝廷这么大，兵马那么多，何必非要我去与他为敌？我……下不去手啊！”


刘挺不但好色，而且好财，曾经接受过杨应龙许多丰厚的馈赠，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又是挺重义气的人，大是大非和个人私情完全混淆，这立场便无法坚定了。


七夫人黛眉微蹙，道：“可朝廷养兵千日，如今正是需要老爷你报效朝廷的时候，你却推诿不去，为私情而弃大义，朝廷会因为老爷往昔的功劳便宽宥了么？须知，今日宽容了你，明日又如何指调其他将领？”


七夫人幽幽地道：“一旦以叛逆同党如罪，恐怕不只老爷落难，老太爷和咱们整个刘家，都要……”


刘挺脸上的阴翳越来越重，仿佛黑云压顶。


刘府斜对面一座酒楼上，马千乘探头探脑地向外瞧着，不放心地道：“我说老蒯，怎么里边没啥动静啊，别是他们根本没什么察觉吧？”


蒯鹏不屑地道：“屁！难不成还叫人穿上飞鱼服，到刘家门口晃悠几圈儿？再说了，这飞鱼服现做也来不及啊。放心了，我在锦衣卫里混了好多年了，知道怎么办事，我派的人也够机灵，准保叫他们认定了就是锦衣卫的探子。”


两人正说着，居高临下就见总兵府的仪门处刘挺一身戎装，急匆匆走出来，蒯鹏登时精神一振，道：“来了！小马，接下来可看你的了。”


叶小天看向马千乘，微露歉意地道：“千乘，为兄……”


马千乘神色乍现黯然，复又一笑，朝他重重一点头，道：“你不必说，为了杀杨应龙，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肯做！”

第17章 摧其心


刘大刀嘴上虽然浑不在意的样子，可是锦衣卫游弋于左右，他如何能真正做得到淡然处之？锦衣卫可不是轻易出动的，但凡他们出动，针对的就是涉及国家安全的重大事件啊。


于是，刘大刀决定以进为退，前往总督府探个虚实，就此屈服？光是面子上也过不去啊，但是多了解些实情，至少心里踏实些。刘挺带了二三十个亲兵家将，大门洞开，铁骑呼啸而出，直奔总督府。


刘挺一路呼啸如风，赶到总督府门前，忽见前方许多人马簇拥在那儿，立即猛一勒缰，站住了脚步。


四下里百姓已经不是很多了，有些百姓还在街上，但也是匆匆而行，丝毫不敢留步，完全丧失了好奇心。就像虫蚊预感到了一场大天灾即将到来，数十万兵马的聚集让他们惊惶不安起来，急于逃离这场风暴漩涡。


所以，除了一部分百姓围观，聚集于周围的，多是各路兵马派来城中办事的军头儿，这些人有兵有将，松松垮垮地围拢在四周，中间也是一群兵将，中间一人额头束着白布，赤膊，持刀，慷慨激昂。


一名亲兵圈马走近，惊疑不定地对刘挺道：“大人，小的先上前探个究竟？”


刘挺一摆手，翻身下马，大步向前走去，腰刀在腰间嚓嚓地碰撞着他的刀环，铿锵有力。亲兵们见状忙也纷纷下马，两名亲兵抬着他的长柄环首大刀紧随其后。


额束白带，慷慨激昂者正是马千乘。马千乘高声喝道：“杨应龙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奸恶邪淫，丧心病狂，如今他利令智昏，竟悍然自立，举旗造反，这是自作死，这是天要亡他……”


刘挺听了有些不高兴了，你要说杨应龙野心勃勃，觊觎皇帝之位，那也就罢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奸恶邪淫，丧心病狂……那杨应龙的朋友算是什么样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呐！


刘挺冷笑一声，道：“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大言不惭！”


马千乘瞪眼过来，道：“本官石柱司宣抚使马千乘，你又是哪个，敢对本官如此说话？”


刘挺一听，宣抚使？官阶不比自己这个副总兵低啊，便道：“本将军乃副总兵刘挺。马大人，那些一肚子弯弯绕的读书人才喜欢冠冕堂皇的把戏，要对付一个人，必要先把他黑得一塌糊涂。咱们武人，何必学那些腌臜文人。”


马千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挺不屑地道：“咱们都是武人，直白了说吧，杨应龙谋反，确是利欲熏心，说他不忠，确也不错。可是与不仁不义不孝有什么关系？你说他奸恶邪淫，丧心病狂，能把他说死不成？”


马千乘道：“你以为我是学那文人，编排别人不是吗？我之所言，句句有据有实，杨应龙从里到外，就是一个无耻邪恶、丧心病狂之徒，还需要刻意编排吗？”


刘挺沉下脸色，道：“那倒要请教了。马大人不妨说说看，他是如何的不仁不义、奸恶邪淫！”


马千乘道：“杨应龙好人妇，此事刘副总兵可知晓？”


刘挺不以为然地道：“男儿本‘色’，不好妇人者几人？这也值得拿来指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马千乘道：“我说的是人妇，不是妇人！人妇已有丈夫，出门不易，如何勾搭？且寻常妇人，岂能入得了杨应龙的眼，杨应龙但有所钟，便千方百计与那人妇的男人搭上关系，再伺机勾引，此中龌蹉，不需我细言吧？”


刘挺为之一窒，忽然记起杨应龙曾酒后对他夸耀过在靖州偶见一美人儿，心动之下打听到她是靖州杨氏中人，而靖州杨氏恰是播州杨氏一个分支，遂寻上门去认亲，进而找到机会勾搭上手的事来。


而且眼前这马千乘的母亲覃夫人为了投奔杨应龙，陷夫害子的事儿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别人不知道，他作为四川一路副总兵，如何会不知道，覃夫人与杨应龙之间的风风雨雨，何尝不是源起于杨应龙结交马斗斛马土司。


马千乘道：“杨应龙好美色，无可指摘，可他好人妇，难道不是道德败坏？为了勾搭人妇，先与其夫结交，既成朋友，再诱其妻，难道不是邪淫无行之辈？”


刘挺面红耳赤，脑海中倏然一闪念，忽然掠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有娇妻美妾二三十人，俱都是女中丈夫，不比寻常美貌女子，杨应龙和我结交，应该不会是……不会不会，一定不会。


马千乘这番话质问出口，四下已然一片骚动，许多人交头接耳，看向马千乘的眼神儿都有些异样。他当众说出此事，难免叫人想到他的母亲，能当众说出这个话题来，是很需要勇气的。


马千乘又道：“杨应龙坐镇播州，世受国恩，不思报答，反生不臣之心，此非不忠耶？他与四川官吏交结，是认为川军久不经战，战力疲弱，欲谋大事，先取四川，为此结交许多四川官吏，四川官吏们对他真心以待，他却别有所图，陷友于不义，此非不义也？”


刘挺纳口不言。


马千乘又道：“杨应龙的父亲将水烟、天旺两地自水西安氏手中夺回，杨应龙为了结纳安家，又将两地割让，此非不孝耶？杨应龙狡诈多疑，好以杀立威，所辖五司七姓不堪其虐，此非不仁耶？”


刘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马千乘越说越来劲儿，又道：“余庆土吏毛氏，与杨家祖上也是姻亲。而杨应龙纵兵破庆余，只因毛氏不肯附逆，竟然劈毛承云之棺，磔其尸。杨应龙攻合江，逼其父索其子，于城下脔割之。杨应龙夺卫城，夺宋臣父、罗承恩等人家眷，若只是杀了也就罢了，居然还对父奸女，面夫奸夫。使之裸体坐木丛射而取乐，又生奇思，烧蛇从阴入腹，如此种种，难道不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


刘挺被他说的面如土色。


马千乘双臂张开，大声疾呼道：“自古未闻如此残暴不仁者，能主天下！今倭乱已平，西夏已定！有李总督持尚方剑节制川、黔、湖广军务，二十四万大军聚集于此，灭杨应龙，不过旦夕之事。可大军迟迟不动，在此空耗钱粮，所图为何？故而马某与此向总兵大人请命，迅即出兵，剿灭杨叛！”


刘挺这才明白，原来这个马千乘如此打扮，跑到总督府前来，是为了催促总兵出征的。李化龙也知兵贵神速，本就定了三日后誓师出征，只是此事尚未宣布，不仅马千乘不知道，刘挺因为对于出征讨逆态度暧昧，也是不知此事。


刘挺对马千乘一番质问无言以对，悻悻然地哼了一声，挥手止住亲兵，独自向总督衙门走去，步履之间，腰畔佩刀缓磕挂环，神态踟蹰，已然不似先前勇毅了。


马千乘眯着眼睛看着刘挺背影，心道：“叶大哥，第三关，看你了！”

第18章 碰上粉丝了


刘挺这等身份，要见总督自然没有在门房候见的道理，总督府家人急忙把他客客气气地迎进门来，引着他往客厅走，一边走，那青衣下人还陪笑道：“门口吵闹的那人是石柱的土官，与杨应龙有害父辱母的大仇，因久不见总督出兵，焦灼之下赶来吵闹喧哗。总督大人念他一番孝心情有可原，是以未加驱赶，由他去吧。”


刘挺嗯了一声，意态消沉。锦衣卫谍影重重，马千乘句句诛心，先后两番遭遇，使得他心情大坏，脚步不觉也变得沉重起来。穿廊逾阁，进入正厅，家人止步，对刘挺道：“总兵大人请小坐片刻，小的这就去禀报总督大人！”


刘挺点点头，这总督府他也算是一个常客，并不拘谨，负着双手便慢悠悠地踱了进去，到了厅中，刘挺忽然发现厅中早已有人相候。刘挺目光一闪，便落在这人身上。


看年纪，未及而立，眉目英朗，一表人才。穿一身武将袍服，看那职阶标志，应该是个指挥。他正襟危坐，腰杆儿拔的笔直，双膝并拢，双手扶膝，目光前视，十分肃穆。


刘挺迈步进来，厅中那个年轻将领不禁便微微转头，向他看了一看，陡见这人一身武将官袍，补子上绘有虎豹，不由吃了一惊，立即拔起身子，脚跟用力一碰，双腿并拢，行以军礼。


“末将叶小天，见过大人！”


现在的重庆府，光是朝廷正规军其来路就有十多路，刘挺哪知道他是哪一路的人马，刘挺摆摆手，道：“嗯！这是总督府，不是我家，不必拘谨，坐你的吧！”


刘挺晃悠到叶小天对面上首的座位上大马金刀地一坐，叶小天看他坐定，这才退后一步，双腿依旧并拢着，直挺挺地坐了下去。刘挺很少看见这么懂规矩的兵，不禁咧嘴一笑，道：“本官刘挺，你，是谁的兵啊？”


“刘挺？”


叶小天就像屁股被火钎子烫了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怪叫道：“你说什么？你就是刘挺？不不不，你就是刘大刀？又说错了！”叶小天懊恼地一拍脑门儿：“您……您就是我朝第一虎将，勇武尤在武圣关羽之上的武神刘大将军？”


刘挺被叶小天一蹦三尺吓了一跳，险些失手摔了茶杯，虽然杯子无事，但热水还是溅到了他的手上，有些痛感，让他有些恼火，但叶小天亢奋的怪叫、兴奋欲狂的模样，却又让他发作不得。随后，叶小天不要钱的狂丢大帽子，倒是把刘挺有些吓住了。


刘挺被称为“晚明第一武将”，光看这名字也知道是后人的总结，明朝当时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大明气数将尽，把如今称为晚明。不过，因为刘挺战功赫赫，一时无两，也确实有人已经赞誉他为当朝第一武将。


这当朝和我朝，区别可就大了。当朝，那就是万历这一朝，我朝……那是从大明开国迄今，从大明开国，那是多少赫赫武将，不管是朱洪武伐元还是永乐大帝靖难，那都是名将辈出啊，把刘挺放到这些盖世名将中去，那就不够看了。


但叶小天却是一脸惊喜地称他为我朝第一名将，刘大刀虽然受之有愧，但真的开心啊！而叶小天的后一句就更加令得刘大刀心花怒放了。他的兵刃是一口大刀，武圣关羽用的也是大刀。关羽的刀重八十斤，他的刀重一百二十斤，所以人们一提到刘挺，就不免提到他的刀，一提到他的刀，就不免提到关羽。


如果总是有人把你和另一个人放到一边去比，哪怕这件事你一开始真的很不放在心上，到后来也难免要非常介意了。


关羽经过例代王朝不断地褒奖赞誉，在民间地位越来越高，如今已然被封神了，但他在民间却是被称为圣。神圣、神圣，叶小天把他刘大刀称为武神，这可比武圣排名还要靠前了，刘挺如何不喜？


一向狂傲不拘的刘挺得叶小天一赞，老脸居然微烫，连忙摆手道：“哎！过誉了，过誉了。本将军戎马半生，虽然也算有些战绩功名，可哪里能与我朝前贤们相比啊！”


叶小天此刻那种疯狂的眼神儿、那种兴奋的语气、那种胀红的脸色，那种血脉贲张的模样，明显就是刘大刀的狂热崇拜者。刘大刀深受所部士兵爱戴，曾经从他的士兵身上看到过类似的模样，只不过他的兵毕竟与他朝夕相处，缺少神秘感，所以不致如此狂热。


对叶小天来说，他可一点儿都没夸张，前不久他回深山募兵时，那些山民听说尊者回山来看望他们了，扶老携幼，倾巢而出，有一个九十九岁的老头子，居然翻了十几座山头，连夜赶来。


那些山民见到他时，就是这样的一副模样，甚至尤有过之，所以叶小天还稍作了些收敛呢：比如声音不住地颤抖啊，号啕大哭啊，抱住他的大腿吻他的脚啊……


叶小天兴奋地道：“末将句句肺腑之言！万历初年，刘将军您任指挥使，讨伐九丝蛮，第一个冲上城头，生擒蛮人魁首阿大。万历十年，缅军犯我边境，刘将军您任游击将军，戍守腾冲。尤其是降岳风、克蛮莫一战……”


叶小天手舞足蹈地把刘挺也极为自得的那场大战详细描述一番，对于刘挺生平每一桩战绩都如数家珍，刘挺一开始还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听着，听到后来，自己少年从军、半生戎马的一切，恍惚便似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曾经崇信不疑的理念、曾经坚定不移的想法、在许多年以后，或许另有一番认识、一番解读，少年轻狂时的种种作为，回味起来时，同样会别有一番滋味。


刘挺脸上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回忆，变成了沉思，抚着斑白的两鬓。看着眉飞色舞的叶小天，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叶小天激动地道：“以刘大将军您的威望资历、无上战功，此番讨逆，必受总督大人倚重。末将不敢奢望能有大将军的百战之功，但求能追随大将军尾骥，建功于此役，虽不足以荣耀一生，却足可成为一生的荣耀！”


一件事不足以荣耀一生，但一件事……足以毁掉一生和一生的荣耀！


这个认知，让刘挺那坚强的心脏，好似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记，隐隐作痛。

第19章 誓师出征


总督府家人快步走到厅中，对刘挺施了一礼：“总督大人有请刘总兵书房相见！”说完又向叶小天点点头，道：“有劳叶指挥再候片刻！”


叶小天赶紧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末将候得片刻不算什么，刘将军的事要紧，刘将军，您请！”


刘挺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门口，到了门口忽然止步，又回头深深看了叶小天一眼，这才昂然离去。


刘挺到了书房门前，家人扬声道：“老爷，刘将军到了！”又向刘挺延手道：“总兵大人，请！”


刘挺举步进了书房，就见李化龙正微笑站起，看向他。


刘挺忙拱手为礼，道：“下官刘挺，见过总督大人！”


“省吾不必客气，来，坐坐坐，看茶！”


李化龙客气地招呼刘挺入座，缓缓地道：“省吾来见本督，可有什么事啊？”


刘挺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道：“二十余万大军已毕集于重庆，士气高涨，锐气如虹，当此时也，正该一鼓作气，但总督大人运筹于帷幄之中，始终不见兵锋指向播州，末将有些不解，所以……冒昧求教！”


刘挺本来是想旁敲侧击地询问自家周围出现锦衣卫身影的事的，想打探揣摩一下朝廷对自己的态度，却不想事到临头，竟然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李化龙听了他的话，脸现愁容，长长叹了口气，道：“本督何尝不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奈何……缺一位总领啊！”


他说的这总领，字面意义是总领军事，实际上就是指总兵官。同样是总兵官，级别和职务也是不同的，比如说镇守总兵、协守总兵、分守总兵，这之间的差距就大得很。


李化龙道：“万鏖年纪大了，戎马倥偬，精力不济。早前他就向朝廷乞骸骨了，如今若要他担任总领，恐怕他承担不起，本督也放心不下。屈指数遍其余诸将，本督唯一中意者，唯有将军你！”


刘挺霍然抬头，看向李化龙。李化龙犹豫道：“只是，将军你刚从朝鲜回来，尚不曾歇息片刻，再把重担压在你的肩上，本督过意不去啊！”


这时候，就该刘挺表态了，可刘挺却陷入了沉默，李化龙暗暗紧张起来，生怕他一根筋儿，依旧断然拒绝了。这可是总领三军，如果他心不甘情不愿，李化龙还真不敢强行把这个任务压给他。


刘挺回思与杨应龙交往种种，再思及眼下种种，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猛然起身，向李化龙重重地一抱拳，沉声道：“承蒙总督大人看重，末将愿为总领，讨伐杨逆！”


李化龙大喜若狂，立即站起，喜悦地道：“犹记得，将军成名第一战，乃强攻九丝，擒其魁首。某愿将军，再破海龙屯，生擒杨应龙，成就不世之英名！”


刘挺想起先前的私心摇摆，愧然道：“末将但求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足矣！”


李化龙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笑道：“做得到这四个无愧，便是大丈夫了！”


※※※


“击鼓聚将！”


李化龙一声令下，中军帐外的大鼓便轰轰隆隆地响起。各路将领早已顶盔挂甲，闻听击鼓，马上驰出本镇，赶赴中军，与此同时，各路将领麾下的兵马也纷纷赶向校场，列成阵列，等候检阅。


战马嘶鸣，战旗猎猎，整个重庆城外临时充作校场的所在，顷刻间便是一片肃然静穆，杀气充盈。轻装快马，数百雄壮剽悍的护卫簇拥着一身戎装的刘挺飞驰而至，至辕门下马。


此时，马蹄声急如骤雨，各路将领纷纷赶到，见了刘挺也无暇寒暄，众人皆一脸肃穆，直奔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李化龙、万鏖，文官之总督、武将之总兵，并肩而立，李化龙沉声喝道：“众将官听了，中军帐内点卯、升帐。”


“呜～～～”


号角声起，数十员战将顶盔贯甲，大步而入，一时间甲叶铿将。看起来，诸路兵马士气高涨，锐不可挡，可实际上他们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指挥，土司，来路也是本省外省的大杂烩，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样的军队一盘散沙，调度起来非常困难。


军中对于威望资历尤其看中，你不够资格儿，就算给了你帅印，也无法调动三军，就算他勉强从命了，拖拖拉拉阳奉阴违的，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也是很要命的事情。


这也是李化龙必须要找到一位各路将领都能信服的大将才肯出兵的原因。如果仓促出兵，必然大败，与其如此，不如等上些时日，哪怕会因此空耗些钱粮、消磨些锐气。


中军大帐内诸将如枪林，却是一片静默，只有中军官低沉的嗓音在大帐中回荡。


“请尚方剑！”那口可以临机专断，先斩后奏的天子剑裹着黄绸，被人高高捧入大帐，供在帅案上，帐中气氛顿时更显肃穆。


中军官告诉宣布：“总督大人持尚方剑，主持讨逆全局，坐镇重庆。贵州巡抚坐镇贵阳、糊广巡抚移驻沅江，协同讨逆。我朝廷大军共分八路进剿，由四川副总兵刘挺总领全军，节制诸将！”


“刘挺，出列！”


“末将在！”


刘挺大步出列，抱拳肃立，李化龙道：“万鏖将军年迈，有心杀敌，无力报国。故而推荐你代领总兵一职，节制三军，讨伐杨逆！愿将军此去斩将夺旗，马到功成！”


万鏖双手捧起他的总兵大印，郑重走向刘挺。


刘挺单膝跪倒，双手高举，沉甸甸的总兵大将落入掌中，刘挺立即振声道：“末将领命！”


李化龙和万鏖左右一分，让出帅案，道：“请刘总领部署军务！”


这时不是客套的时候，刘挺捧着帅印，大步走到帅案之后，先把帅印放好，扫视一眼帐中诸将，掣出一支令箭，高声道：“总兵马礼英出列！”


“末将在！”


“本帅命你领所部官兵，出南川，攻播州！”


“末将遵命！”


马礼英上前接过令箭，又大步退回肃立，对刘大刀他当然是心悦诚服的。


刘挺又掣令箭一支，喝道：“总兵吴广出列！”


“末将在！”


“本帅命你率所部官兵，出合江，伐播州！”


“末将遵命！”


“副总兵曹希彬出列！”


……


刘挺早有准备，一一吩咐，有条不紊，副总兵曹希彬出永宁，总兵童无镇出乌江，参江朱鹤龄出沙溪，总兵李应祥出兴隆卫，总兵陈瞵出白泥，每路兵马均三万余人。


说到后来，刘挺一眼瞧见了站在后列的叶小天，同这么多的总兵相比，叶小天的指挥稍嫌小了点儿。其实此刻照理来说都轮不到一个指挥入帐，不过叶小天领的可是一万八千人，相当于半个总兵了，官儿小，实力可不弱，所以才有资格入帐。


刘挺对叶小天甚有好感，甚至说是感激。虽然他的思想转变，是经过了蒯鹏的一吓、马千乘的一骂，随后才是叶小天的一赞而清醒过来，可这三件事他不知道都是出自叶小天安排，而且人都记得最终令他幡然醒悟的那件事，谁会清楚明白之前的一系列事件也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刘挺眼神儿一暖，道：“卧牛指挥叶小天出列！”


“末将在！”


“你随本总兵出綦江，担任主攻之先锋！”


“末将遵命！”


叶小天大步上前接令箭，刘挺微微一笑，道：“本帅予你机会，为国讨逆，好好干！”


叶小天依旧一副超级狂热粉丝的模样儿，大声道：“愿附大帅尾骥，为国尽忠效力！”


刘挺点点头，很欣赏地看着他退回队列，把袍袖一拂，高声道：“中军，公布整体部署！”


委任各路主将，这得他这个主帅来，这是有象征意义的，至于具体的部署，虽然还是出自他手，而且是他和李化龙、万鏖三人联手制定，却只需中军宣布即可。


中军官立即上前，接替刘挺，公布具体的军事部署。其实各路将领依据自己的地位、能力，领军的方位，大致也能知道自己将要担任的任务，他们最在意的是如果万鏖无力出战，谁来挂帅。


现在是刘大刀挂帅，他们自问无人能比刘挺更加了得，对于一应安排，也就诚心接受，没有什么异议了。


接下来，断事官又宣布了一系列的军功赏赐的条文，并对此前各路兵马赶来集结的早晚、在重庆府驻扎时的军纪情况做了评价总结，对其表现优异者做了褒奖。


选帅、任将、部署、信赏……这一通忙碌下来，已经大半日了，接下来又是军纪军令的宣布，等到散帐离开的时候，叶小天脚后跟都站得生痛。


马千乘早在辕门外等着，探头探脑地往里边看，眼看着众将纷纷走出，最后才是脚步蹒跚的叶小天，马上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兴冲冲地道：“大哥，我为你部先锋的事儿，可有了着落？”


叶小天摊手苦笑道：“承蒙总领大人青睐，选我做了他的先锋，先锋如何再任命一个先锋？”


马千乘听了脸儿立即垮下来，叶小天忙安慰道：“你也别气馁，我方才听中军公布部署，你应该是随总兵马孔英出南川，主攻邓坎一线，同样是先锋，建功立业，还怕没了机会？”


马千乘没精打采地道：“只可惜未能与大哥并肩作战。”


叶小天笑道：“这有什么，那咱们就比一比，谁先攻进海龙屯！”


马千乘一听这话又精神起来，道：“好啊！那我就和大哥打个赌，谁先攻下海龙屯，输了的人要请客摆酒！”


叶小天满口答应下来，马千乘立刻兴冲冲地告辞，去找娘子秦良玉商量如何赢这赌注的事儿去了。叶小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道：“大哥所谋，不比你的单纯，我拿你当兄弟，才不想拿你当枪使啊！”

第20章 兵临城下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大军徐行，其势如林。


叶小天坐在马上，近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前不见尽头，后不见其尾。


田雌凤一身戎装，皓齿明眸，极尽妍丽。女儿家做男装打扮时便显嫩，此时的田雌凤瞧来恰如十七八许人的一位姑娘。


田雌凤策马而行，环顾左右，睨向叶小天道：“我没想到，你竟真的倾巢出动，这是你的全部家底了吧？如果这一仗你再败了，可曾想过后果？那些此时臣伏于你的豺狼虎豹，到时就会群起而攻之，卧牛岭上，再无你立足之地了。”


叶小天没想到此时此刻她还不死心，依旧试图打消他的战意，不禁好笑，向她扮个鬼脸儿道：“我的下场么？不会如何惨的，实在不成，我退回山里做我的草头王便是了，你可知那山中逍遥，不比山外稍差呢？”


田雌凤见他上下打量自己，神情暧昧，不禁问道：“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叶小天道：“若是退回山中，我就只好继续做尊者。做尊者的话，身边要有神妃侍候，我看你姿容模样，倒也勉强够格儿！”


田雌凤气红了俏脸儿，道：“三番五次戏我辱我，真当我是你予取予求的俘虏吗？”


叶小天一脸惊讶，道：“啊呀！难道不是？”


田雌凤一窒，冷哼一声别过脸儿去，行了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回来，对叶小天道：“为什么一旦退回山里，就得继续做尊者，而非土司？”


叶小天道：“任何一种制度的形成，都不是凭空而来的。都是因时因地，形成的最适合那里的情况。大万山中崇山峻岭，部落之间隔绝艰难，上传下达并不容易，如果在那里实行土司制，便等于没有官治，大土司很难对各个地处偏远的部落实行有效统治，最终必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那种地方立教，是最好的选择。”


田雌凤眸中异彩一闪，又行片刻，道：“想不到你竟有这般见解，实非庸碌之辈可比，何不臣服天王，来日天王夺得天下，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远胜于在此间一隅称王。”


叶小天笑道：“你还要劝我？人各有志，我在此间逍遥快活的很，为什么要称王称霸？很好玩么？”


叶小天挺了挺腰杆儿，眺望前方，忽然振声唱道：“我本是……四九城中的小家雀儿，何必要翱翔九天做鲲鹏，鲲鹏不知燕雀的好……燕雀的好……”


叶小天忽然收声，转向田雌凤，道：“叶小天，素无大志！”


田雌凤抿起了嘴巴，叶小天瞄了一眼她革带板扎，衬托出的娇美胸型，忽然道：“我不明白，你一个女人家，为何如此热衷于权势？”


田雌凤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女人为什么就不能热衷权势？”


叶小天摇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清醒些吧，杨应龙成不了大器。”


田雌凤冷笑：“你凭什么做此论断？之前几战，天王都赢了。这一仗，你们看似来势汹汹，也未必便赢。”


叶小天继续摇头：“就算这一仗输了，也无关结局，总有一天，杨应龙还是要输。他……没有帝王之气，坐不了天下的。”


田雌凤揶揄道：“想不到你还懂得望气。”


“我不懂！”


叶小天一本正经：“我会看星座，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你该是摩羯座吧，典型的权力女王！”


田雌凤哪知道他在胡诌些什么，还以为说的是观星术，田雌凤虽然崇信道法，相信玄异之术，对此却没什么研究，所以没接这话碴儿，继续追问：“那你如何认为，天王成不了大事？”


“因为有我啊！”


叶小天嬉皮笑脸：“我就是那条坏了一锅汤的臭鱼，有我搅活着，他成不了事。”


这番话半真半假的，说笑的成分居多，可是田雌凤想到叶小天的异军突起，倒真是相信他有气运加身，不觉更加惋惜：“可惜了，你本可以成为天王最得力的臂助，来日共治天下，没想到你却对朝廷如此的愚忠！”


叶小天正色道：“你错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吧，老朱家对我，谈不上如何恩重如山，我对老朱家，也谈不上如何的忠诚。我无李督之忠，亦无应龙之恶，我只是一介凡人，希望我自己和我的家人、朋友活得更加逍遥自在的普通人！”


叶小天再次把头转向长龙般的大军前方，缓缓地道：“本不是你的，图谋它做什么？杨应龙真若做了皇帝，难道你就快活了？恐怕那时的勾心斗角更多。”


田雌凤笑了，讥诮地道：“说来说去，在你心中，女人就该相夫教子才是好女人。”


叶小天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了。


※※※


八路大军，齐头并进。


行路途中，李化龙又传军令，刘挺阅罢传诸八路大军：“关外且战且招降，多不可胜诛也。关内疾战勿受降，师不可久老，贼诈不可信也。”


李化龙这番话实是至理，之前之后，都有无数事例可证。而这番话传遍各路大军，也是在晓谕各军，朝廷平叛的坚决。


这时，玉垒山地区又发生了地震，山峰开裂，刘挺虽然彪悍英勇，却不是一根筋的直肠子，心思狡黠的很，马上利用此事大做文章，说他昔年随父平九丝，地龙曾数度翻身，此番玉垒山地震，乃是播州被平定的前兆，一时间士气更振。


八路大军进逼路线中，以綦江道最为重要，这条通道一旦被打通，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其他各路地势艰难，远不及綦江道的作用之大。


闻听刘挺挂帅，亲自指挥綦江道的战役，而先锋官便是他恨之入骨的叶小天，杨应龙立即调动重兵，把守綦江道各处要隘。


綦江道第一战，发生在丁山。杨应龙派驻守山的守将叫穆照，也是杨应龙的心腹之一。穆照立于雄关之上，居高临下，眼见大军云集，不禁惊叹：“今番朝廷兵马，气势不比往常！”


丁山关下，叶小天的先锋大军就地扎营，伐木为具，准备攻城。田雌凤仰望雄关，对叶小天道：“这一关，在我播州还算不得险要，可你要打下来，只怕也是损失惨重！真便叫你攻到海龙屯时，只怕你的家底也要消耗一空了，我倒要看你如何为朝廷做嫁衣！”


叶小天淡淡一笑，道：“兵练出来就是要打的，总也不打硬仗，如何百练成金？三夫人，你且看我如何练兵！”

第21章 利器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叶小天道：“我的士兵，善战！但那只是个人武勇的战法，成规模的大军团如何调配、如何协作、如何作战，我不在行，你们也不在行，所以，我们须得步步谨慎，先求不败，在战争中学习，继而求胜！”


叶小天帐下济济一堂，除了华云飞，俱非他最初的班底。叶小天知道自己的问题所在，所以敢予大胆启用新人。沈建煜、唐建成，罗敦、伍珍、高大宝等人，俱都是他发现有军事方面的特长后予以提拔重用的。


这些年轻将领，要么从过军打过仗，要么就是熟读军书，熟谙兵书战策，其中还有一个瘸子，叫丁跃，本是戚少保手下一名千户，随戚少保前往南方途中，因为伤腿终究落下了残疾，干脆就留下来定居在了南京。


一个瘸子，朝廷人才济济，不会用这样的人为官，叶小天可是不拘一格，他在金陵本就布有眼线，在他有意识地想要培养自己的将领时，就重金把丁千户聘请了来，如今也是他帐下一员主将。


叶小天道：“我的兵，擅长丛林战。可仅仅擅长丛林战远远不够！我们总要走出丛林的，野战、守城战、攻坚战，步战、马战、步马协同作战，都要会，都要演练，都要擅长！如今就是一个机会！”


丁跃咳嗽一声，道：“大人说的对，打仗，是到了两军开仗的时候才决定谁胜谁负的吗？有时候是，可绝大多数时候不是！事先做出几分深沉、缜密、稳重、精细的算计，就多几分胜算。当年戚少保打仗的时候，之所以战无不胜，就是这个原因，可不是到了战阵之上，专凭临阵之武勇！”


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进帐，对叶小天耳语几句，叶小天起身笑道：“刘大刀对我真的很够意思，知我要攻坚，特意调来火炮八门！我去接收火炮，云飞、丁跃，你们继续商议！”


众将起身领命，叶小天快步出场，众人又坐下，丁跃道：“步兵军团攻防作战与骑兵军团野战冲杀差别很大，城池攻坚与野战攻坚也各有不同。所以在人员配给、兵种构成、军械装备、辎重粮秣、战阵之法上面也各有学问。丁某之前想了几套编配方案，大家看一下！”


丁跃说着，取过一摞写满字的纸来，分别散发给众人，大家都低头看起来，华云飞看的尤其仔细。他知道，要想辅佐好大哥，仅凭一手好箭术起不了什么大用，所以如饥似渴，滋滋汲取着一切知识。


丁跃欣然道：“如今咱们有了火炮，攻城的把握就更大了。但是任何事物，有一利必有一弊，火炮攻坚乃是利器，但要携之上路，却很困难。丁山关只是咱们的第一关，一旦攻克，后面还有大把的仗要打，火炮沉重，运输不力，就要拖了全军的后腿。得马上派人去准备骡马和车子，以备不时之需。”


华云飞起身道：“我马上去办，还有什么注意事项，丁将军可详细说与大家知道。”


华云飞的职务比丁跃高，但他自知调兵遣将、行军打仗不及丁跃，所以对丁跃极是尊重，丁跃受他敬重，在军中大有如鱼得水之感。虽然他的腿残了，不能再亲自挺刀上阵，却依旧可以咤叱沙场，对这个老兵来说，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刘大刀送给叶小天的炮是虎蹲炮，叶小天知道刘挺贪财，以超级刀粉的名义送了他一笔极贵重的金珠玉宝，刘大刀自然投桃报李，所以拿出八门大炮馈赠。如今叶小天正扮着他的先锋，赠炮倒也合理合法，天公地道。


此时大明军中还没有红夷大炮。自从火药发明，它的燃烧和爆炸威力就已被人所认识，并迅速用于军中，南宋初年就有了火器雏开盘，南宋末年抗金名将虞允文在采石矶曾用“霹雳炮”大败金兵。


不过那时所谓的霹雳炮倒不如说是大号的霰弹炮，它是用竹筒装填火药和钢砂、瓷片，一炮轰出去形成扇面，杀伤面积大、射程短，但只能伤人，很难用以攻坚。


成吉思汗西征时，管形火器流入阿拉伯世界，因此进入西方。于是东方人发明，西方人完善，火炮此时在西方的发展更胜于东方了。


正德年间，明廷得到了佛郎机炮，那时的中国官员虽然蔑视西方的奇淫技巧，但是对接受战场武器倒是一点都不费力，绝对奉行“拿来主义”。他们照此研发，很快就造出了自己的大将军炮。


此时西方火炮的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出现了后来被明人称为红夷大炮的重型火炮。这种火炮，长两丈，发之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只不过明人还没有见识到。还要再过十几年，明军才会领略到这种大炮的威力：“第见青烟一缕，此几应手糜烂，无声迹可寻，徐徐扬帆去，不折一镞，而官军死者已无算。”


直到万历四十八年，东印度公司的“独角兽号”在广东沉没，明廷派人打捞，这才弄到二十二门红夷大炮，每门重三千斤，从此明廷的火炮又有了飞跃发展。


此时还没有见识过红夷大炮，刘挺送给叶小天的八门虎蹲炮就已是朝廷最先进的武器之一了。这虎蹲炮是戚少保改良的一种火炮，威力也是甚大，与今天的迫击炮比较相似，尤其适合山地作战。


所以，哪怕此时明军已经有了红夷大炮，考虑到贵州地区的地理形势，也未见得就比虎蹲炮更适合用于此地作战。叶小天去接收火炮，特意带了田雌凤，抚摸着那黑黝黝的炮管儿，叶小天喜不自胜。


叶小天军中没有会用火炮的士兵，刘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拨了十八名炮手，留在叶小天军中，直到他自己这边培养出合格的炮手为止。叶小天叫刘大刀派来的炮手试射了一炮，声如惊雷，远处崖上腾起一团浓烟，大片山石哗然砸下，声势骇人。


叶小天拍了拍那发热的炮管儿，睨向田雌凤，得意地道：“我有此物，杨应龙依然守得住吗？”


田雌凤也心惊于火炮的威力，却仍是不屑地仰起脸儿来，阳光晒照在她美丽不可方物的脸蛋儿上，灿烂明媚：“天王守不住丁山关，可你……攻不克娄山关！”


“是么？”叶小天看着田雌凤，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他把田雌凤带在身边，可不是为了养眼，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第22章 战丁山


丁山，群山横亘，诸峰跌宕，如剑似戟，直刺青天，起伏的山峦犬牙交错。如此险恶的地势，在播州却只是并不算如何险要的一处关隘。战鼓隆隆，号角呜呜，一场大战开始了。


想要以巧取胜在这种地方是不可能的，除非内有策应，里应外合，否则唯有凭真正的实力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而要练成一支铁军，这又是必须的过程。不经历浴血锤炼，怎么可能成就一支钢铁意志的百战雄师。


叶小天也知担任先锋损失必重，但他更清楚，这是他崛起必须要走的一步，哪怕这一万八千人最后打成了一千八百人，这一千八百名幸存下来的老兵也会为他的军队树立自己的战术风格、战斗意志，成就他的军魂。


哪怕这剩余的一千八百人每人只练出十个兵，也能给他带出一支一万八千人的战无不胜的劲旅！可若不经历血战，他的军队将始终难成气候，如何与黔地诸侯争霸？要知道，安宋杨这三大天王此前还从未向他亮出过真正的獠牙。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炮声在群山之间荡起阵阵回音。虎蹲炮发威了，虽然这虎蹲炮不足以轰开以山壁为墙的关隘，可它能对关隘上的守军形成大面积的杀伤，它可以轰烂关卡厚重的大门。


随着炮声，关城上响起凄厉的号角声，守军猫着腰儿在城头疾走，开始奔赴各自的战位，展开反击。


关上的守军兵力其实并不算特别多，因为再多的话也摆布不开。关城上尚且如此狭窄，关下可想而知，道路险狭难行，洞屋鹅车、战车、抛石机都无法全力展开，倒是云梯和飞抓更加便利，攻击自然不够犀利。


在前列队推进的士兵以庞大的铁叶橹盾护体，形成一面移动的高大盾墙，击打在上面的矢石利箭几乎无法伤害到盾后的士兵分毫，尾随其后的则是铺了湿牛皮的鹅车，顶着关城上倾泻的矢石檑木逐步逼近。


叶小天坐镇中军，观望战场，看似平静，手心却已沁出汗来，这样大规模的战斗，与他而言也是头一次，在他的心理上，同样要经历一次新兵般的洗礼。


田雌凤虽然野心勃勃，可这样的大战场面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第一次，如此一幕，令得她也是花容失色。可不知怎的，她的心中却有一种血脉卉张的感觉，情不自禁地会幻想，如果是她顶盔挂甲，指挥若定，又该是怎样一副场面。


她的血脉里，似乎天生就流动着不安份的血液，好战的很，也许她该投生为一个男人，这才更加符合她的性格。


火炮、弩箭、抛石机、鹅车、云梯轮番上阵，远程武器负责压制城头火力，攻城器械负责推进攻击，呐喊声此起彼伏，蚁附进攻的叶小天所部官兵不断有人受伤或死亡。


叶小天心如油煎，但他依旧咬牙坚忍着，慈不掌兵，这也是他磨砺成一方大将所必须要经历的一个考验。如果此时放弃，那就前功尽弃，他与安宋比肩的计划也将彻底破灭。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丁山关……”


叶小天喟然叹息，田雌凤讥诮地瞟了他一眼，道：“怎么，你怕了？”


叶小天扫了她一眼，道：“我是不忍，看到这么多人因为杨应龙的一己私欲而死去，我心中不忍，难道你毫无感觉？”


田雌凤向关前大战的惨烈战场上望去，目光寒冷如冰：“我为什么要觉得不忍？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是人上人，他的一个想法、一个念头，就能驱策成千上万的人，为了实现他的愿望而前赴后继。冲在前面的人抛弃了性命，驱策他们的人何尝不是搭上了自己的一切？既已有所决定，婆婆妈妈、犹犹豫豫的，又于事何益？”


叶小天苦笑：“我倒忘了，你就算没嫁杨应龙之前，也是白泥田氏家族里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小民的生死，你怎会放在心上。”


田雌凤讥诮地道：“我也忘了，你不过是个市井小民、天牢贱役出身。就算你如今贵为一方土司，骨子里也依旧是个升斗小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上人，也许你儿子可以，你是不用指望了。”


叶小天缓缓地道：“我倒宁愿……我儿子和我一样，能把那些升斗小民当人看，而不是你这种天生的人上人。”


同田雌凤说了一会儿话，叶小天的心情缓和了许多，他吁出一口气，道：“走吧，我们去帐中下一盘棋。”


田雌凤有些意外：“你不想亲自督战了？”


“没必要！丁山，我一定能拿下来！”


叶小天语气坚决地说了一句，举步走向大帐，田雌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返身跟上了。


……


“炮呢？炮怎么停了？”


华云飞快步赶到八门虎蹲炮的安置处，大声询问。丁跃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道：“炮膛太热了，得凉一凉，不然只怕会炸膛！”


华云飞焦急地回头看了看，少了炮火的压制，城头守军又嚣张起来，滚木擂石不要钱地砸下来。华云飞道：“尽快降温，将士们需要炮火支援！”


丁跃拉了他一把，小声道：“云飞，这炮是刘总兵送给咱们的，送的！”


华云飞茫然道：“什么意思？”


丁跃道：“这些火炮固然威力巨大，却是有使用次数的，次数一多就不堪大用了。要么射程降低，要么落弹偏差加大，要么就会炸膛。咱们军中还没有火炮呢，得省着点儿用啊！这才是第一仗……”


华云飞这才明白过来，大声道：“用不着，在咱们大人眼中，人比炮值钱！”


“可是……”


华云飞道：“用不着可是，照办就好。这炮……”


华云飞看了虎蹲炮一眼，道：“只要人在，一切都在！来日想要炮，咱们大人会掏钱置办，要多少有多少，快些发炮！”


丁跃还不知道叶小天在大万山中有两座金矿一座银矿，听他偌大的口气，不免有些咋舌。不过华云飞轻易不对他说重话，这时语气坚决，丁跃倒不敢等闲视之了。


丁跃叫炮兵用了损伤大炮寿命的降温办法，片刻之后，大炮轰鸣声再起，弹药可着劲儿地向关上倾泻，城头硝烟顿起，守军抱头鼠窜，四下寻找掩体躲避，城下大军士气大振，再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冲锋声……

第23章 成长


残阳如血，本来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山峦，在夕照之下染上了一层秋的肃杀。叶小天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前进。


丁山一战，他的军队阵亡八百多人，伤一千余人，其中重伤员已经送回后方治疗，轻伤员则不下火线。


丁山关在第三天上午的时候被他们突破了，八门虎蹲炮至此已经毁损了一半。紧接着，叶小天一鼓作气，接连攻克铜鼓和严村两地。


这两地地势不及丁山险要，而且他的士兵经过丁山血战，迅速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战斗经验和军心士气较之先前有天壤之别，故而虽有减员，战斗力却比之前高出一倍不止。


当然，这种明显的战力提升，通常都只发生在第一次参加这种大战的军队身上，就像一个初上战场的新兵，实际上并不是他的战斗力提高了多少，而是之前因为张皇失措，战斗力发挥出几成的问题。


叶小天的兵虽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可是相比于此刻的战斗，之前的战斗虽不能说是村民械斗，却也比山贼火拼强不了多少，这才是真正的沙场，真正的死亡地狱。


铜鼓和严村两地连连攻克，此刻眼看着他的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行着，叶小天心中充满了自豪。讨伐杨应龙，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大练兵，这场战争结束后，他将拥有一支千锤百炼的铁军，那将是他最坚实的倚靠。


镇守丁山的播州守将穆照在破城之际弃关而逃了，他刚跑到铜鼓，才缓了口气，叶小天就追来了，迫不得已只得再逃，才逃到严村，叶小天的军旗又招摇而至，穆照马不停蹄地逃到楠木洞，这才稳下阵脚。


楠木洞、山羊洞、简台洞其实是三座山，三座山上各有一座大型山洞，可以藏兵，这里的地势十分险要，可这里是进攻娄山关的必经之处，必须打下来，否则一旦被敌军由此切断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穆照逃到楠木洞后，立即接管了这三洞的防务，他的残兵再加上此地的驻军，以及临时征召来的农夫百姓，不下数万人，连营扎寨，漫山遍野，气势非常骇人。


叶小天见状，知道凭他一路人马不能硬攻，便驻扎下来等候刘挺。刘挺率中军赶到，问清山上情况，立即兵分三路，同时向三洞开战，迫使他们不能彼此呼应，只能各自为战。


刘挺亲自督战，左手举着银子，右手举着大刀，高呼：“卖命的有赏，不卖命的斩首！”赤裸裸的金钱利诱外加军法威慑，没有半句大道理，可当兵的还就听这一套，三军用命，奋勇杀敌，势不可挡。


刘挺不断地调兵遣将，不动声色地就把明军在浑战中渐渐调到了上风头。眼见计谋得遂，刘挺突然下令纵火，大火熊熊，向播州军卷漫而去，播州军只得避入山洞防火。


却不想刘挺掩军杀至，在洞口堆了柴薪继续焚烧，大火虽然蔓延不到洞里去，可那浓烟滚滚，却是无孔不入。那山洞中其实另有通风口，奈何通风口太小，根本来不及散去烟气，远远看去，那三山之上的通风口好像三个大烟囱，播州军被堵在洞里活活熏死无数。


楠木、山羊、简台三洞一举被攻克，只是扑灭大火又很是费了一番精神，许多生长千年的珍贵木材因此付之一炬。洞中搬出许多尸体，逃至此处的穆照终于没得继续逃了，他被人从洞里拖出来，因为靠近通风口的原因，他还没死，只是脸儿熏的小鬼儿一般，同样只是晕厥过去的还有本地的守将吴尚华。


杨应龙得到丁山、楠木相继失守的消息不禁大惊失色，娄山关是播州大门，一旦洞开，大势去矣。


杨应龙不欲在娄山关倚险与敌决战，拼兵员消耗他哪有朝廷的底气，杨应龙想御敌于外，于是马上命令他的儿子杨朝栋、杨惟栋和他的族弟杨珠各路一路兵，分别由松坎、鱼渡、罗古池三路向刘挺发起进攻。


与此同时，他坐镇海龙屯，分遣兵力，迎战其他各路兵马，一时捉襟见肘，穷于应付，此时他才追悔莫及，感觉军师当初所言不假，不该收缩兵力，而是该主动出击，奈何此时醒悟却已晚了。


锦衣卫在黔地经营多年，又岂是只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他们的暗线在此时发挥了重要作用。杨朝栋、杨惟栋和杨珠各领万余兵马，浩浩荡荡的出征，这又岂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线。


锦衣卫的消息迅速传递到了刘挺的案头，因为叶小天和罗大亨的特殊关系，洪百川对他另眼相看，所以他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情报。叶小天接到情报，马上就去见刘挺了。


刘挺帐中不少将领，不知正在议论什么，一见叶小天进来，刘挺向他点头一笑，示意他坐下参与议事，叶小天就在旁边板凳上坐了下来。


这些军将里头，叶小天职位最低，但论实力，仅次于总兵官刘挺，所以大家都认识他。大家也都知道他与刘总兵关系不错，这个先锋官，固然责任重大，何尝不是在送功劳与他，所以对他便又高看了几分。


刘挺接着先前的话题道：“我军如今连战连胜，士气如虹。不过杨应龙先前曾几次诈败，施诱敌深入之法，继而利用他对地形的熟悉，包抄埋伏，反败为胜，不得不防！”


叶小天听到这里，还以为刘挺是因为接连取胜而生出了疑虑，生怕重蹈先前大败诸将的覆辙，还不知道杨应龙分兵来攻的消息，便咳嗽一声，道：“大人，末将刚刚得到消息，杨应龙兵分三路，由松坎、鱼渡、罗古池向我军包抄过来……”


刘挺笑道：“本官已经知道此事！”


刘挺用手在沙盘上划拉了一下，上边五颜六色插着各色小旗，黑色的代表杨应龙，赤橙黄绿各种颜色代表其他七路大军，刘挺这一路兵马的旗帜颜色则是红色的。


刘挺道：“你看，各路兵马进展并不顺利，尤其是贵州那边的两路兵马，受阻于乌江南岸，不得寸进！八路大军中，唯有我綦江道一路，长驱直入，再往前去就到石虎关了，只要破了石虎关，就是杨应龙的门户之地：娄山关！而此时……”


刘挺站起来，从一边的旗盒中抽出三面黑旗，分别插在松坎、鱼渡、罗古池，道：“杨朝栋出松坎、杨惟栋出鱼渡、杨珠出罗古池，放眼全局去看，像不像又是一次诱敌深入，包抄埋伏？”


叶小天等诸将向沙盘上望去，即便是叶小天这样的半调子将军，按照刘挺的提示，都看出了来犯之敌的暗藏杀机，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第24章 赏罚令


叶小天得到杨应龙兵分三路的消息之后，马上与华云飞、丁跃等人商量了一番，认为应该加速行军，抢先攻占石虎关，介时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杨应龙的三路大军来了，他们已经拿下险关，也足以坚守。


须知明军不只这一路，播州兵马虽占地利人和，却也未必能围困险关太过持久，可是如今听了刘挺这番分析，叶小天却不得不想，如果这本来就是杨应龙希望他们做的呢？


石虎关是否能如愿在杨朝栋等三路大军包抄过来之前就攻克？依照现在的计算，杨朝栋等三路大军与他们发生接触还需三天时间，可要是播州军另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能够提前抵达呢？


之前明军几次被诱敌深入继而全歼，是明军将领太蠢么？即便第一次是忘乎所以，太过自大，那第二次总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吧？为何被杨应龙看似简单的同样一套办法再度全歼？


战阵之上，容不得丝毫假如，这种可致全军于死境的状况，哪怕只有一线可能，都应该全力避免而不能抱着万一的幻想。叶小天怵然心惊，虚心向刘挺求教道：“那依总兵大人所见，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刘挺摸着下巴，狡黠地一笑，道：“杨应龙分兵，难道老子就不会分兵么？”


刘挺拔下代表他此刻所在的红旗，从旗盒中又抽出两面红旗，在罗古插了一面，在其军营所在地重新插下一面，另外一面小旗拿在手中，思量半晌，在罗古和军营所在地之间的一处山坳中插下。


众将领纷纷围过来观看，刘挺抚着胡须，得意洋洋地瞟了他们一眼，道：“看明白了么？”


叶小天没看明白，没明白他就问，虚心的很：“总兵大人，你这是……”


对自己的粉丝，刘大将军也很有耐心，便指点道：“你看，罗古地势险要，我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打下来，如果我们派一路兵马坚守于此，只需五千人，杨珠在三天之内就休想打得下来。”


叶小天道：“不错！大人是打算御敌于外了？”


刘挺摇头，道：“罗古只需五千人坚守，但我派一万人去。松坎在这里，路途比罗古远，且要经过罗古，我派兵一万，五千守罗古，御杨珠于外，另外五千兵马埋伏在从松坎前往罗古的必经之路上，他可以打老子的埋伏，难道老子就不能打他的埋伏？”


叶小天看了一眼重新插回驻军营地的红旗，又看了不远处山坳藏兵的地图，恍然大悟道：“总兵大人分兵于罗古，一面抵挡杨珠，一面牵制杨朝栋，把杨惟栋从鱼渡放进来，打他的反包围？”


刘挺赞许道：“不错！军营中留下一路兵马继续攻打石虎关以迷惑敌军，以本将为饵，诱杨惟栋来攻，到时候……”


刘挺拔出山坳中那面红旗，用力插在通往鱼渡的路上。


一名将领蹙眉道：“大刀，这是行险啊，如果罗古守不住，又或松坎过来的播州兵没有中伏……”


刘挺道：“没错，的确是行险。所以，罗古的关防要加固，我们的营寨也得加固。多挖些战壕，布些拒马，以防万一！”


刘挺的眉头微微紧了起来，道：“如果罗古真的失守，松坎方向也未能实施埋伏，则埋伏的人马立即照应罗古的守军返回大营，我们以大营和山坳相呼应，与敌决一死战！”


刘挺的豪迈之言发出去了，可这员虎将虽不畏死，终究不是跑来播州寻死的。这边调动安排着，那边他也对八路大军下达了促战令：约定了期限，号令各军必须在指定日期抵达娄山等既定关隘，违者军法从事！


有了这道军令，各路兵马就得加快行军步伐，而各路兵马一旦加强攻势，刘挺就算被围在石虎关前，杨应龙也抽调不出其他兵马前来支援，他一样可以死守。


刘挺的死战令迅速传达了下去，其中南川一路、乌江一路，偏桥一路感觉压力尤其的大，因为他们这三路是进展最不顺利的。


南川路主将是总兵马礼英，虽然他与刘大刀俱为总兵，但此刻他却是要受刘大刀节制的，想到刘大刀那一副凶相，马礼英可不敢担保他若未能如期赶至集结地点，刘挺还能对他手下留情。


马礼英马上派人把马千乘和秦良玉两口子请了来。这对小夫妻一共只有三千五百兵，在马礼英的三万大军中只占十分之一，而且又是土兵，马总兵一开始并没把他们当回事儿。


可一打起仗来，倒是石柱马家这路兵马最给他长脸，不管是兵员素质，还是战阵战法，马家军表现的都是可圈可点，反倒是马礼英本阵的兵马表现的不太给力，拖累了马家军，不然的话，马礼英这一路兵马也不至于迟迟没有表现。


马礼英请这对小夫妻入帐坐下，开门见山地道：“两位，刘大刀下了促战令了，命令我军务必在指定日期抵达娄山关与他汇合，可我们还被挡在金筑寨下寸步难行，若是误了集结之期，恐怕刘大刀不会给老夫留情面啊！”


马千乘与秦良玉对视了一眼，道：“那总兵大人的意思是？”


马礼英有些难以启齿，一开始他太过藐视土兵，把马家军当成了后勤备兵，现如今要调人家去打头阵，实在有些说不出口。不过，他自己的兵马不争气，又能如何？


马总兵只好厚颜道：“我观石柱土兵，惯于丛林作战。金筑七寨，仿佛连星，彼此呼应，易守难攻。我军已强行攻打多日，可惜不见效果。我想，若能破其一点，便可以点破面，却不知贤伉俪可有办法于七寨之中寻一突破？”


马千乘拍胸道：“这有何难？只要总兵大人你……”


秦良玉在他足尖上一踩，马千乘马上住了口，扭头看向秦良玉。秦良玉端坐椅上，方才飞快地踩了丈夫一脚，身形却是一动不动。这时也未看向丈夫，只向马总兵浅浅一笑，道：“我夫妻二人既然领兵来此，就是为了报效国家，若要我们去要头阵，不难。只是这些时日，妾身也注意到了，总兵大人麾下，军纪有些涣散啊……”


被一个小辈还是女子如此指责，马礼英不由老脸一红。可他的兵确实不太争气，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秦良玉道：“若是我马家军破了七星连寨，总兵大人这边却不能及时接应，使得我军陷身敌营，那时可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马礼英咬了咬牙，道：“那……马少夫人有何建议？”


秦良玉一字一句地道：“我要诸将向总兵大人您立下军令状！只要我们夺其一寨，放出讯号，接应人马务必得在一时三刻之内攻上山去！埋伏不起者，斩！临阵退缩者，斩！逾时不至者，斩！”


马礼英颔首道：“我答应你了！”


秦良玉道：“兵者，手足也！令其畏惧，方知军法！但是有重罚，亦应有重赏！斩敌酋领者，赏银十两！冲在最前者，赏银五两！砍敌首级者，赏银二两！任何人不得抢功、不得冒功、不得贪墨其赏！”


马英礼竖食、中、无名三指向天，正色道：“本总兵将亲自担任执法官，保证不折不扣地执行女将军这道赏罚令！”


秦良玉一笑起身，向他抱拳道：“既如此，末将也向总兵大人立下军令状，我马家军，既便战至最后一人，也一定突破七星连寨，拿下我南川路讨逆第一功！”

第25章 夺金筑


飞梁架绝岭，栈道接危峦。以金筑寨为首的七座三寨，扼控住了南川咽喉，马总兵想由此经过，必须得端了这七座山寨。


七座山寨，山险水急，上负千仞绝壁，下临激流深渊，山峰辗转于湍流之上，出没于云雾之中，实是易守难攻。


杨应龙敢以一隅之地造反，固然是因为“先贤们”的成功案例，那些开国皇帝起家时资本比他还有不如呢，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凭着重重险隘，至不济也足以自保。


马千乘、秦良玉夫妇领了将令，便率领所部三千五百名士兵摸进了山。大山重重，不要说三千五百人，三万五千人往里头一扔，也就不见了踪影。


马总兵这边只管等着秦良玉与他约定的“举火为号”，一到晚上就命令士兵们枕戈待旦，衣不解甲，可是一连两晚，山上都没有丝毫消息，弄得马总兵疑神疑鬼，总担心马千乘这一路兵马牛皮吹破了，一进山就被人包了饺子。


可是……马千乘这一路兵马如果真的出了意外，三千五百人总不会一个都没逃出来吧？他在山下，可是半点消息都没听到，也没见有一个溃兵逃出。


金筑寨守将名叫曹琳，本名曹琳琳，因为他出生时算命先生给他批了八字太轻，起个女娃儿名字显得命贱，好养活。这跟中原百姓人家给儿子起名狗剩儿、拴柱子差不多。如今长大成人，又是一方土官，这才减去一字，叫作曹琳。


这一日，金筑寨守将曹琳接到后方家里捎来的消息，他的二小子出生了。曹琳大喜，又因官兵连日攻城，未见寸功，不免生了怠慢之心，便命人杀猪宰羊，搬出美酒，犒赏三军为贺。


寨上守军连日守寨，战的虽不激烈，却也不得安生，精神与身体俱都疲乏不堪了，如今将军犒赏三军，有酒有肉，谁不开怀畅饮？整个金筑寨里一片欢腾。


此时，马千乘和秦良玉率领他们的三千五百名军士，已然悄悄地转悠到了金筑寨后山。


马千乘和秦良玉进山之后，没有直接迎着这七座山寨去，而是绕了个弯，避进了深山坳里，然后派了近百名飞檐走壁的好手，细细考察这七座山寨地形，最终选定了金筑作为他们的突破口。


其实金筑从表面上看，绝不是七座山寨中最容易攻破的，七座山寨中金筑最为有名，除了这座山寨所在的山峰最高、最大，也是因为它易守难攻的程度最大。


这座寨子，左侧是深渊峡谷，湍流飞瀑，右侧一道山脊，与其它寨子相连，如果从那一侧进攻，很容易腹背受敌。山前道路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两侧灌木成林，枝繁叶茂，巨大石块掩映其间，难以容得大军通过，如果有什么攻坚武器费尽周折搬上山来，也难以摆布得开。


至于寨子后山，缓缓向上到三分之二处，便突然形成了突兀直立而起的一壁悬石，高足有一百多丈，这个高度，根本无法爬上去。所以悬崖上头只派了一组游弋放哨的兵丁。


而就是这样险要难克的地形，恰恰被秦良玉相中了，她看中的就是金筑寨的后山！这儿对别人来说难以攀爬，但是对她而言却恰恰相反，因为她的兵是白杆兵。


白杆兵的兵器是她依据巴蜀一带的特殊地形而专门设计的，而巴蜀一带的山川地理与贵州地区相去不远，眼下这种地形，正好用得上。


白杆兵的枪极长，枪头下边还带刃钩，尾端又有铸铁圆环，这个可以当锤子砸人的圆环，如果和其他白杆枪的刃钩一杆杆地挂连起来，就会形成一条枪杆儿组成的“绳索”。


那峭壁自下望去固然平坦，其实有些仿佛斧凿的坚锐突起，如果是绳索，用不了几下也磨断了，可这又硬又韧的枪杆儿却磨不断。于是，秦良玉带人赶到了山下，悄悄隐藏了起来。


等到繁星满天的时候，秦良玉就派出了她的五百白杆兵，利用他们的特殊兵刃，开始悄悄攀爬起来。马千乘带来的兵现在也在习练并使用白杆长枪，不过时日尚短，不及秦家寨的兵熟练，所以秦良玉派了她亲手训练的五百子弟兵打头阵。


他们这些子弟，本就擅长攀山越岭，手中又有带刃钩的白杆枪为助力，钩挂住崖壁上的一些小突起，攀爬起来比猴子还灵活。


后边的士兵也是蓄势以待，每一队人相距约一根枪杆的长度，次第往上攀爬。如果此时天光放亮，人们可以看到蔚为壮观的一幕，二三十列白杆兵，成批次地攀附在悬崖上，一点点向崖顶逼近。


每一个攀爬的士兵都用布条勒住了嘴巴，防的是一旦失手跌落，会情不自禁地惊叫出声，惊动悬崖顶上的守军。秦良玉手下这些兵丁，虽然都是攀岩爬壁的高手，可是夜中攀岩，黑灯瞎火，危险还是存在的。


攀爬过程中，曾有三名士兵不慎摔落，其中有两人是因为钩挂部位的岩石脱落，从悬崖上硬生生地摔了下来，另外一个则是倒霉，被其中一个摔下来的战友撞上了。


不过其中两人都是在较低的位置摔落的，虽然受了伤却未死，另外一个却是摔得粉身碎骨，至死都没叫出一声。秦良玉噙着眼泪命人把死伤的族人搬开，这时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只有夺了金筑寨，族人才不会白白牺牲。


将近三更的时候，白杆兵已经有一批人登上崖顶了，此时正是崖顶守军最为疲倦的时候，尤其是曹长官犒赏三军，大家多多少少都喝了些酒，直到这些白杆兵摸出短刀冲到面前，这队守军还在呼呼大睡。


他们确实大意了，但他们也未料到，这根本不可能攀爬上来的天险绝壁，居然有人能够爬得上来。白杆兵结果了这队守军，立即在悬顶布防，同时向悬下打出讯号，将白杆枪一杆杆地串连起来，下边的士兵抓着连接起来的枪杆儿，蹬踩着崖壁上一处处只容他们脚尖踩下借力的凹凸之处，越来越多的士兵出现在崖顶。


五百人、一千人，一千五百人，蚂蚁一般攀爬而上的士兵密密匝匝地出现在山头上，当山顶汇集了两千余人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四更天，天色隐隐泛出了白色。


“千乘，不能等咱们的人全上来了！”


秦良玉看看天色，当机立断地对马千乘道：“等咱们的人全上来，天就放亮了。此时敌军毫无戒备，正是最佳时刻，得马上发讯号，杀进寨子！”


马千乘向崖壁下望望，还有一千余人正在陆续攀爬途中，马千乘想了一想，沉声道：“你说的对！事不宜迟，立即进攻！来人！”


马千乘望着崖顶守军用来歇息避雨的那幢小竹楼：“堆上柴禾，给我点了！”

第26章 虎口夺食


崖顶的两个箭楼同时被点燃，马千乘的部下还塞了不少柴禾树木进去。山巅上风又大，一时间风助火势，顷刻间就像在茫茫夜色中点燃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


大火一起，马千乘和秦良玉立即率领已经登上悬崖的两千余精锐，呐喊着冲进寨子，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这里的房舍都是竹木结构，极易燃烧，寨子里登时处处火起。


外面的明军一如既往，趁着夜色潜到寨下，眼看已过三更，还是没有丝毫动静，只道今日如前几日一般还是要无功而返，有些士兵已经呵欠连天地打起了盹儿。


这时，负责瞭望的士卒突然惊喜地叫起来：“发讯号了，山上发讯号了？”正赤膊窝在草棚里，同各种虫蚁奋力作战的祈千户一头从窝棚里钻出来，抬眼向山上一望，大喜道：“击鼓！进攻！”


此时金筑寨里已是乱作一团，先是马千乘和秦良玉率人猝不及防地杀进寨子，仿佛从天而降，又烧又杀的一番折腾，寨子里就已人声鼎沸，混乱不堪。接着山下杀声四起，寨中土兵更是完全丧失了坚守之心。


其实光是马千乘和秦良玉率领两千虎贲杀进寨子，就足以造成足够的混乱。此时天色将明未明，人正是最为困倦的时候，反应也是最迟钝的时候，马千乘那些土兵在土司大人面前温驯的像小绵羊儿，可是在别人面前，却足够凶残。他们见门就踹，见人就砍，砍完还要放上一把火，只此一举，就造成了整个山寨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完全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而此时山下厮杀呐喊声起，不过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但，七寨连环，中间道路险绝，无法设伏堵截，造成了金筑寨的混乱并不算成功，得在相邻两寨赴援之前把它彻底掌握在手中，那才能以点破面。如果外面的官兵不能及时进寨，这寨中足有五千播州土兵，一旦稳下阵脚，还是能把马千乘和秦良玉反扑回去的。


“快快快，攻下金筑寨！率先攻入山寨的，赏银十两！临阵后退者，斩！”


马总兵这一路进展实在不顺利刘大刀又下了死命令，马总兵也是真急了，派至寨下潜伏的祈千户就是他的私兵家将出身，绝对的心腹，而且对祈千户，他也下了死命令。


执法队一字排开，虎视眈眈，但有临阵不前者，可以就地处决。这一威慑令得官兵们鼓足了勇气，奋勇冲上前去。


此时，在高高的山梁两侧，可以各看到一条长长的火龙，正蜿蜒而来，显然是左右两寨赶来增援的。如今这个时候，谁选控制了山寨，谁就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祈千户见状，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咚咚咚如饮马一般灌了一气儿，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把双刀一提，吼道：“来啊！跟老子一起冲！”


祈千户身边也有家将、部曲，这些私兵装备最好、日常训练也最多，比正规的朝廷军队战斗力要强上许多。祈千户情知今日若是错过了夺取金筑寨的好时机，马总兵必然得“挥泪斩马谡”，如何不急。


祈千户带着他的两三百名家将私兵，悍然杀入战团，仿佛一柄入肉的尖刀，朝廷士兵见状也是士气大振，寨墙和寨门几乎同时被突破，官兵潮水一般涌了进去。


金筑寨一破，连环七寨就失去了作用，未几便一一告破。马礼英大喜，趁胜追击，又取桑木关，总算是彻底打开了局面。而在他取金筑寨以及桑木关诸地时，原本被作为备军的白杆兵便成了他的先锋主力。


马礼英实在无法厚颜分人之功，只得依照前约，据实上报，马千乘、秦良玉两夫妻所率的白杆军，为南川路战功第一。


※※※


南川路大捷的时候，刘大刀针对罗古、松坎、鱼渡三路敌军的反埋伏计划也在实施着。叶小天麾下有一万八千人，被刘大刀安排在山坳里，作为他最后的机动力量。


叶小天进驻山坳后马上命人建立营寨，设下拒马、陷坑，巩固营墙，扼守险要。这些事儿，他都没瞒着田雌凤，田雌凤在外人眼中，俨然就是他的一个书记官，几乎形影不离的。


田雌凤见他种种准备，心下纳罕，道：“你这路兵马只是伏兵，关键时刻用以杀出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建造营垒，难道你还打算在这儿长久驻扎下去？”


叶小天道：“行军打仗，我不懂。现在都是在按刘总兵的命令行事。我不知兵，所以更该谨慎，军士们藏匿于林中，等候期间本也无所事事，叫他们建造一下营垒，以防万一，万一刘总兵计划失败，我这里做了充分准备，也不至于被人一锅端了。”


田雌凤眼珠转了转，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刘大刀是要以他的大营为饵，这样的话，一旦计划失败，你无论如何都要赶去与他一同死守大营的。可你却在这里做下防御的准备，叶大人，你和刘总兵，貌似不是一条心呢。”


“我们当然都有各自的计较，这不稀奇。不过，只要对上杨应龙这件事，我们有志一同，那就行了。田夫人，你也不必蓄意挑拨了，没用的。”


这时帐口一名小校报告一声，进来对他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叶小天点点头道：“叫他进来！”


片刻功夫，一个肩背褡裢、满面风尘的男子走进大帐，叶小天拉他到一边，悄声嘀咕了半天，那人才又抱拳告辞。田雌凤佯装不在意，却一直竖着耳朵倾听，隐隐约约听见几个熟悉的名字：“白泥、草塘、黄平……”，田雌凤有些沉不住气了。


俟那人一走，田雌凤便道：“你如今身在北路军中，所虑者不该是纂江、娄山关吗？为何竟还分心于白泥、草塘？”


叶小天讶然看了她一眼，道：“好耳力，你居然听见了。”


田雌凤本来就是在含糊地诈他，听他一口承认，不由心中一沉，忐忑地道：“你……你琢磨白泥、草塘等地做什么？”


叶小天用一种有趣的眼神儿看着她，田雌凤激将道：“我如今受困于你的军中，便是知悉了你全部的秘密也逃脱不得，你怕什么。”


叶小天笑笑，说道：“告诉你也没什么打紧。我这次拿出了老本，可皇帝却只送了我一枚指挥使的官印。这东西既不当吃又不当穿，实在无甚用处，我琢磨着，皇帝抠门儿，我就从杨天王身上打主意。偌大一个播州，就算不给我吃肉，也得让我啖口汤吧。”


田雌凤瞪圆了一双杏眼，惊愕地看着叶小天，她本以为叶小天拿出老本儿参与其中，是为了抱皇帝的大腿，可万万没想到，他的胃口这么大，九省二十四万大军气势汹汹兵临播州，他还要从皇帝口中分一杯羹？

第27章 假道伐虢


时间回到叶小天率兵出征前，田妙雯的闺房之内。叶小天揽着田妙雯娇弱柔滑的身子，两人刚刚欢愉一番，气息还有些不稳。叶小天道：“思南故地，你有把握控制么？”


田妙雯道：“你有朝廷令旨，逢此战时，可控制诸府人口、税赋、徭役、粮秣、牲力。我是田氏后人，田氏昔年待治下子民不薄，田氏被迫寓居贵阳后，此间又未见平定祥和过，故而思念旧主者更多。而且，我告诉过你，诸府土官中与我田家依旧保持密切往来的，不在少数，所以，绝无问题！不过……”


田妙雯黛眉微蹙：“这些地方，不是通过武力夺取，恰因如此，人事上反而会产生诸多麻烦，要调理顺了，需要大量人手，而我们卧牛岭招纳的可以治理地方的人才，只怕远远不够。”


叶小天道：“所以，我只要你控制思南四府！这四府，必须只用咱们家的人！”


叶小天微微侧了身，轻抚她如丝如缎的滑嫩肌肤，手掌贴着那跌宕起伏曼妙无比的曲线，仿佛荡漾在水浪之上的一艘小船：“至于思州那边，我准备让你大哥过去，他手上没有人，但田家有！田家卧薪尝胆这么多年，一定不乏人才，足以帮助他控制思州！”


田妙雯霍地一下坐了起来，胸前玉兔一阵跳荡，惊觉忘形，田妙雯又娇呼一声，掩了蒲衾躺下，侧着身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掩在散乱披下的秀发之间，无比秀媚。


“你……你要把思州，交由家兄控制？”


叶小天道：“这是我对令兄承诺过的！思州四府，本属田氏。如今重归旧主，总好过一盘散沙，不过……名义上，思州四府还要属于我卧牛岭节制！”


田妙雯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她已把自己当成了叶家人，但对娘家总还是深厚感情的。叶小天肯这么做，让她对娘家也有了交待，如何不感激涕零。


那可不是一亩三分地呀，这么大的地盘，说送就送了，相公对她的看重，何其厚也！若不是此刻身子酥软，实在乏力，妙雯姑娘少不得就要鼓腮弄舌，吹拉弹唱地服侍一番，以报答夫婿厚意了。


其实叶小天以大万山为界，把思州四府抛出去，除了因为他重承诺，也有很现实的考虑。思州思南两州八府，原本俱属田氏，但本来就分别拥有一位宣慰使，即思州宣慰使和思南宣慰使。


这其中有历史的原因，却也不乏客观条件的促成。思州、思南两地中间隔着一座大万山，这崇山峻岭，成了最难愈越的障碍，如果由一位统治者统一治理，在如今这个时代的通讯条件，很多事情是很难及时做出处理的。


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得放权，给予负责山那边事务的人许多便宜之权，久而久之，依然形同自治。与其如此，莫如慷慨一些，把思州那边丢给田彬霏去处理，他也不必在那块本来就很难掌握的土地上耗费太多心神。


叶小天属意的是，全面掌控思南，思南也包括四府，其中毗邻西境的是思南和石阡。石阡之东是铜仁，叶小天坐镇铜仁，探手西向，通过思南可与四川可接打交道，通过石阡，则可向播州探足。


杨应龙觊觎整个天下的时候，旁人何尝没有在觊觎着他的地盘。白泥、草塘、黄平三司，就是叶小天的目的……


这三司毗邻石阡，最方便控制，一旦据有其地，向北则有乌江天险，也容易向朝廷谈条件。至于水西和水东安宋两家，此地距水西甚远，中间还隔着一个水西，安家是不会打他主意的。


叶小天并不想远交近攻，但远交慑近却是可以的。他与安家保持密切联系，水东宋家想要对他有所行动的话，就必须得考虑到安家的态度。而且这三地只是水东宋家的东邻，并非水东宋家志在必得之地。


水东宋家与播州杨家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龃龉不断？就是因为水东宋家不想被大江锁住，宋家努力在乌江北岸立足，哪怕只占有一席之地，乌江天堑就不再是播州用来封锁宋家的锁链，宋家就能打开一条属于自己的贸易通道。


叶小天充分考虑了安家和宋家的利益，情知他们不会为自己制造障碍。但是在与抠门儿的万历皇爷撕扯一番之前，他还有两件事需要考虑：一是杨应龙究竟会不会败，另一件事就是，即便杨应龙败了，他要控制白泥、黄平、草塘三地，中间也还隔着一个石阡童家。


石阡童家，一直是左右逢源、首鼠两端。作为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势力，又是处于播州杨应龙这样的强者卧榻之侧，夹缝中求生存的滋味不好受。


所以，童家一直接受田氏暗中资助与帮助，以对抗播州杨氏的吞并。当叶小天崛起后，童家又迅速同叶小天亲近、靠拢，共同图谋对付石阡展氏、曹氏，当曹氏覆灭、展氏附庸于叶小天之后，童家又迅速占领曹氏故地，同叶小天对峙起来。


当杨应龙直接控制卧牛岭，进而东向占据石阡、铜仁两府的计划失败后，决心向北通过四川打开他夺天下的第一条路，由此放松了对童家的逼迫，童家便与杨家又暗通款曲起来。


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势力，叶小天不敢信任，不彻底控制童家的地盘，黄平、草塘和白泥地区就是一块飞地，他占有了也无法实施统治，所以，童家就成了他必须要解决的一个问题。


叶小天在娄山关前驻足不前，陪着刘大刀玩埋伏圈的时候，铜仁这边也没闲着，主母田妙雯以田家大小姐、卧牛岭掌印夫人的身份，在思南四府故地大肆巡抚，接见地方官员，安抚民心军心。


李大状尾随其后，穷尽手段，从财务、物力、人力上对四府实施各种羁绊，加强对他们的控制。


而铜仁于家的女土司，四品广威将军于珺婷于大小姐，也于此时顶盔挂甲，御兵三千，杀奔乌江，号称要协助朝廷，讨伐叛逆。她的必经之地，就是葛彰葛商司童家，再外面就是田雌凤的大本营，白泥田家了。

第28章 夺城


于珺婷此番也是倾巢出动了，三千精兵俱是于家精锐，如果这三千精锐尽数葬送，卧牛岭也立不住了的话，于家绝对无法再站稳铜仁第一土司的位置，必然被人取代。


不过，时局到了如今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失控，于珺婷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如果叶小天功败垂成，杨应龙得了大势，那么覆巢之下，铜仁于氏也难保全。不管是从私情还是从公益上考虑，于珺婷都只能背水一战。


是以，于珺婷也是果决的很，她把女儿托付给二叔，自己带了文傲和于海龙两员心腹大将，亲率三千精锐，披盔挂甲，直奔葛彰葛商司。


葛彰葛商司童家目前的处境非常尴尬，吃叶小天摆了一道之后，童家又与杨应龙苟且起来，杨应龙当时正忙于摆平水西安家和水东宋家，巴不得这边不要生事，所以也给了他几分好脸色，两家的关系算是暂时缓和下来。


童云正高兴抱上了一条大粗腿，杨应龙反了。这一下童云可头痛了，要他跟着杨应龙造反，他是没有这个胆量和决心的，朝廷这条大腿可是比杨应龙还要粗的多。


可要他站在朝廷一边，他同样没有胆量，他的地盘与播州毗邻，如果他摆正旗帜，声言讨逆，杨应龙掉过头来先把他灭了怎么办？万历这条大腿固然够粗，可是山高皇帝远呐。


结果童家弄得不尴尬，朝廷这边数十万大军讨逆，打得风风火火，他捏着鼻子蹲在葛商渡屁也不敢吭一个。杨应龙这边南征北讨，自称半朝天子，他也是恍若不知，仿佛一尊泥菩萨。


童老大想保持中立，奈何别人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叶小天出兵去四川，响应李化龙李总督号召，加入讨逆大军去了，走的不是他这条路，而今叶珺婷要参加贵州叶梦熊叶巡抚的讨逆大军，却是要经过他的地盘的，他该如何表态？


拒绝？那就摆明了是站在杨应龙一边了，贵州叶老熊也不是吃素的，一时之间他收拾不了杨应龙，要收拾他姓童的，熊掌一拍，他就要粉身碎骨了。


答应？万一杨应龙挥兵与他来战，怎么办？白泥是播州田氏的地盘，与他可是毗邻的，兵马朝发昔至。万一杨应龙来日真得了天下怎么办？能有他童家的好日子过吗？


纠结半晌，实无计出。童云只好硬生生憋出一个主意，他随便找了一个未嫁的侄女儿，许给了葛山中的一个土司，而且一应婚仪程序从简，即刻完婚。这边婚礼一开，童老爷子就领着族中一应重要人物全体进山赶赴婚宴去了。


他掐着时间走的，核计于珺婷到了，他不在，族中重要的主事人物也都不在，底下人无所适从，又来不及请示，那就得客客气气接待于土司，继而再送她出关。


回头这事儿传开，于朝廷而言，他童云分明是表了态：我是忠于朝廷的！童家虽然力薄，不能勤王效忠，但也是尽了力所能及的本份。若是杨应龙这边发难，亦或杨应龙来日得了天下，他也可以求恳解释：“老朽不在家，底下人不懂事，天王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童云打了一手如意算盘，带着族中一众重要人物进山吃自家侄女儿的喜酒去了，他前脚刚走，于珺婷带领大军，也浩浩荡荡地赶到了葛彰葛商司。三千大军，虽然不是为讨代童家而来，童家还是紧张得很，城门紧闭，城头戒备森严。


文傲到城下交涉，言及铜仁于家召集子弟效忠朝廷，参加讨伐大军。并亮出卧牛岭叶指挥府的文书。如今名义上，两思八府地盘都在叶小天节制之下，葛彰葛商司属于石阡府，自然也在八府之列。


文傲便理直气壮地要童家解决粮食补给等问题。童云带领一班管事长辈进了山，留在葛商渡老城主持事务的是年轻一辈中一个老成持重的人物，名叫童继尧。


童继尧在童家长辈们眼中，的确是性情沉稳，办事老练。不过长辈们都在的时候，他顶多也就是在长辈们指示下做过事情，凡事依旧要早请示、晚汇报，并没独自承担过如此重大的事情。


这种情形，就如田彬霏诈死，田妙雯出家，从田家新选出一个家主出来，能力他有，性格脾气也没多大缺陷，可一次重大历练都没有，乍然承担重任，难免手忙脚乱。


童继尧想着童老爷子临走的嘱咐，先故意拿跷拒绝帮忙，文傲这边声言厉色一通恐吓，他又手忙脚乱地开关请广威将军入城，至于提供粮秣帮助，自然也是满口答应下来，反正于珺婷持有叶指挥的文书，战后可向朝廷报帐。


于珺婷的三千大军自然不能入城，这是犯忌的事儿，不要说于家童家分属两个自治的土司，就算都是流官治下，过境的朝廷大军也没有随意入城的道理，但于珺婷要带多少扈兵入城，这又成了问题。


于珺婷要带五百名亲兵入城，童继尧觉得多了一些，面露为难之色，暗示于珺婷入葛商司大可不必太过戒备，葛商司同样是忠于朝廷的土官，她只需带上三五十名侍卫伴护就行。


于珺婷那是怎样的威风作派？想当初可是连浑不吝的叶小天都被她威逼着下过跪，铜仁府镇守五百年的张家大当家被她气得吐血身亡。她那副高高在上的女王范儿，气场强大无比，哪是童继尧这样一个初履重任的后生小子能够承受的。


于珺婷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驱马上前，一身唐时于家传承下来的明光铠甲，一双杏眼从威武的护面上向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童继尧就结结巴巴地同意了于大将军率五百亲军入城的条件。


于珺婷被迎进土官府，依旧带搭不理的不说几句话儿，只由师爷文傲对他哼哼哈哈地交待了几句场面话：于大将军公忠体国，率兵出征，要出葛商司，伐白泥，配合叶巡抚讨伐杨逆。大军远来，今夜要宿在城外休整，明日过关。于大将军要在城中休息，还要童家杀猪宰羊，出城迎接。


童继尧只求快些送走这尊瘟神，对他的要求自无不应。这边客套几句，忙不迭便为于大将军安排住处，这时童继尧才发现，难怪于大将军要带五百侍卫进城，而且还大包小裹的，敢情这位于大将军有洁癖，他们童家的崭新被褥、茶具餐具，人家不用，都要用自己的。一队队男兵女兵出出入入，铺床叠被、放置器皿，忙得不亦乐乎。


童继尧看得眼晕，只觉就睡一晚的事儿，用得着这般折腾么？女人家的事儿，实在是叫人想不明白。


这时候，被他派去迎接的人马已经抬着宰好的猪羊开了城门。城门外，那些等着接收犒赏的于家土兵一个个馋涎欲滴、两眼放光，看得童家人暗暗撇嘴。


却不料，他们抬着猪羊刚刚上了吊桥，城外那些于家土兵却突然发一声喊，就像一群疯牛似的向他们冲过来。童家迎接队伍目瞪口呆，至于馋成这样吗？这些土兵有多少年不知肉味儿了？


他们还没想明白，就发现这些于家土兵对他们理也不理，径直从他们身边冲过去，直奔城门！

第29章 易帜


童继尧作为主人，客人这边还没安置妥当，自然不好失礼地离开。他耐着性子看于大将军摆排场。一个客舍被于珺婷的家仆女侍们搞得面目全非的时候，一个童家子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三哥，大事不好……”


这“大事不好”仿佛就是一个讯号，两个俏生生的小侍女正捧着绫罗绸缎从童继尧身旁经过呢，一听这句话，突然就把手中的绸缎向那人一抛，矮身便向童继尧缠去。


“咔嚓！”


童继尧猝不及防，双腿登时被贴地靠近的两个侍女用她们的两双浑圆有力的大腿绞断，童继尧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两个小侍女娇躯一团，靠近了他身子，童继尧只觉鼻端一阵幽香扑鼻，后脑一软，紧接着头颅就被硬生生拧到了后背上，在极近的距离看到了人家小侍女那软绵绵、娇弹弹的一双酥峰突起，幽香更浓了……


那个报信的童家子弟手忙脚乱地撕扯开身上的绫罗，就见他三哥二目圆睁，已经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死在了地上，他呆了一呆，就见那些于将军的家仆女侍们仿佛一群猛虎，正向完全没有防备的童府家人大杀特杀。接着，他就看到自己的头越飞越高，居高临下，将整个小院中屠戮的惨况尽收眼底。


童云在山里喝着喜酒，盘算着等家里送来信，候那于大将军离开了再回去。又犹豫于珺婷无论胜败，从白泥折返回来时，自己究竟接不接待，该以什么态度、什么立场对待，正自盘算着，家里送信来了。


葛商渡——陷落！


童云又惊又怒，马上向刚刚变成他侄女婿的那位山中土司借兵五百，急急忙忙赶回葛商渡。


五百人当然不够于珺婷杀的，可童云也是没办法。一旦失去他的根基，他就是没牙的老虎，那时还不是任人宰割。先去交涉，不成便逃，有五百人护着，逃还是不成问题的，于珺婷一共三千兵，还要守城，不敢远追。介时再往童氏下辖的土官地区思量对策便是。


童云急急赶回葛商渡，城头大旗已经换了“于”字，就连渡口码头上停泊的船只，都变了“于”字旗号。童云按下兵马，派人向于珺婷交涉，却只等来于珺婷给他的两个选择：


一，被彻底消灭；


二：臣报卧牛岭，可效仿石阡杨氏，保全富贵。


童云听了好不纠结，一面幻想着纠结童氏旗下各路土官组一支联军重新夺回葛商渡，生擒于珺婷那个小婊咂；一面又担心失去这个苟且的唯一机会，被那个心狠手辣、喜怒无常的女妖精断送了童家的前程。


不过，童云纠结也没纠结多久，因为当天晚上他带来的五百山中土兵就哗变了。


五百土兵斗志昂扬，簇拥着两个人到了他的面前，其中一个矮矮墩墩，黑胖黑胖的，正是他那如花似玉的表侄女儿刚刚嫁了的那位山中土司。


另外一人穿一袭黑袍，半秃着脑袋，长一只硕大的鹰钩鼻子，眼睛眯眯着，好像有点雀蒙眼，连路都看不清的样子，得让人搀着。


到了天亮童云才知道，敢情他就是眼神儿不好，白天也看不清什么。结果就是这么一个半瞎老头儿，跑到他侄女婿的山寨，一番舌灿莲花，他那貌似忠厚的女婿就反水了。


童云这个山中女婿其实也不傻，叶小天正得势，朝廷宠信他，土司王安老爷子偏袒他，而且他还有个身份：蛊教尊者，神之仆人。


他的地盘可就在大万山余脉中，虽然已经基本上脱离了蛊教的控制，可蛊教对该部落的影响至少还有一半的余威。冬天长老来此说降，先就有一半部属动摇了，再面对卧牛岭的强势，他岂有不为自己打算的道理。


童云做了人家俘虏，只好含恨答应于珺婷的要求：公开宣布，葛商司完全归顺卧牛岭，号令童氏旗下所有土官放弃抵抗，向于大将军投降。


于珺婷马上接收了童家的地盘，童云没想到她连官印都早已铸好了，显然是有备而来。童云前脚下令，她后脚就派人分赴童氏辖区各地，收缴原由童氏委任的官印，颁发由卧牛司统一雕铸的官印。


这可不仅仅是一个形式上的问题，它带有强烈的心理暗示，让各地土官晓得，他们的权力和地位丝毫不受影响，但前提条件是要忠于并服从卧牛岭，至于童家，那是过去式了。


童云本以为自己能落得和石阡杨家一样的待遇，被取消驭兵权，依旧掌握地方政权和财权，得知这一消息又惊又怒，童云立即去向于珺婷诘难。


于珺婷已经占了葛商渡，而且鸠占鹊巢，把他的土司府当成了自己的将军府。清清雅雅一间书房，半月形的雕栏式内外隔窗，悬着鲛绡的帷幔，阳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透进去，映着紫红透亮的书案之上的梅瓶花觚和玉石盆景。童云见了心里便在滴血，这儿本是他心爱的书房啊！


脱去明光铠的英武女将军此刻却是另外一副情形，罗襦绣袂，外套一件素净的湖丝比甲，裙裾裁剪得体，比甲贴着腰腹曲线轻软柔顺地下垂过膝，体态纤妍，姿容清雅，仿佛精心养在温室里的一株素心兰，含苞欲放。


如今的于珺婷，气质较之当初的匣中藏剑，却是经历了男女之情、母女之爱的温养，与往昔大不相同了。童云见此美女，却如见蛇蝎，他强捺怒气，向于珺婷拱了拱手，道：“于土司，前番你向老夫招降时说得明白，我童氏可比照石阡杨氏……”


他还没有说完，于珺婷伸皓婉，缓缓搁下紫毫，自案后盈盈站起，拈起一摞札本，甩到了他的面前。童云一呆，断了自己的话，讶疑地道：“这是……”


于珺婷没说话，只把下巴微微一挑，童云迟疑地拿起来，随手翻开一本，脸上顿时变色。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拿下！”


文傲文师爷领着两个半身皮甲的武士，笑吟吟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把他拢双肩抹二臂，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童云惊恐地看着于珺婷，颤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于珺婷依旧不屑回答，只是姗姗地背转了娇躯，童云就被两个壮汉强行拖了出去。


于小妖女才不会全然按照叶小天的安排做事。


招安纳降？当初铜仁张氏先降后反的事儿她可不曾忘记过。未来时局还不知会发生怎样的变化，童氏更不会甘心就此拱手让出江山。童家的根基未伤，一旦趁着混乱再生是非那还得了？


最彻底的建设，是建立在最彻底的破坏之上的。如今恰好在童府搜到了童云与播州杨氏暗通款曲的书信，铁证在手，这还不杀更待何时？一时间，葛商渡血流成河。

第30章 层层推进


葛商渡易主，意味着在思南四府境内，大大小小一共近二十个土司官，已经没有一个是游离于卧牛岭之外的力量。


其他土官即便不是如展氏、石阡杨氏这样的全面依附，不是如果基格龙家和铜仁于家这样的全面合作，至少也没有任何一方敢不承认卧牛岭对他们的绝对统治。


于珺婷坐镇葛商渡，杀得一片血雨腥风。童家在当地也有三百多年历史了，家族势力何等庞大，于珺婷大杀特杀，毫不手软。一时慈悲，后患无穷，这就是于小妖的人生哲学。


而正巡走各地的田妙雯和李大状更是借此事造成的威慑，抓紧了对各地阳奉阴违、怠忽轻慢的势力的控制。叶小天把自己置身于四川南路，协同讨逆，却把功夫放在题外，在葛商渡成功地下了一枚飞子儿。


此时他这边情况又如何呢？


杨朝栋出松坎，杨惟栋出鱼渡，杨珠出罗古池，三路大军气势汹汹而来。杨珠到了罗古城，就被刘大刀的副将给堵住了。


杨应龙的罗古城建的着实雄骏，擅长攻城的朝廷大军当初夺下此城也费了好大一番工夫，五十门虎蹲炮齐刷刷放在城门前轰了整整一天，如今让领着一群土兵的杨珠如何夺城？


杨珠试探着攻了一遭，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留下一地尸体。马上安营扎寨做好防御，命人就地伐木，制造攻城器械。这边大木伐出深山，才拖到大营，枝枝杈杈都还没砍干净呢，那边杨朝栋已经出了松坎，奇袭刘大刀的大营去了。


出兵之前，三路大军约定了汇合时间，地点就是刘大刀的大营。至于期间联络，那时可没有即时联络工具，如果每走一步都停下来等着和另一方通通消息更不像话，所以期间如何行动，三路主将都有自主权。


杨朝栋不管是想先与杨珠汇合，还是想独自赶往刘大刀的大营，都得经过落雁峡，也就是刘大刀另一员副将设伏的地方，这是他的必经之路。不过杨朝栋作为播州少主，未来的杨氏家族继承人，军事能力还是颇为出色的。


他明里暗里足足派出了八支探马，刘大刀的副将也有派出斥候反制，但一番较量的结果，杨朝栋终究还是在一脚踏进埋伏圈之前发现了伏兵，埋伏战被迫变成了正面交锋。


朝廷一方用来打埋伏的兵马不及杨朝栋人多，而且山地作战本来就略逊一筹，一见不敌，副将便按原来的安排，迅速撤往罗古城。杨朝栋明知此地既有埋伏，说明刘大刀已经获悉他们的进攻计划，却还是得硬着头皮向刘大刀的营地进发，而且还加快了速度。


这都是源于当时极度落后的通讯条件，他可以就此裹足不前，但他无法及时通知杨惟栋和杨珠，这两人各领有一万兵马，如果在茫然不知的情况下赶到刘大刀营地，中伏被歼，他该怎么办？


父亲的基业就是他的基业，两万大军，对播州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杨朝栋也舍不得糟蹋呀！于是杨朝栋打定主意，火速赶往刘大刀处，与杨惟栋和杨珠汇合，三路大军合作一处，虽然不能起到突袭作用了，却也有一战之力，毕竟他们三万多人，刘大刀的主力也不过三万余人。到时若是落了下风，就近逃近仍属于自己一方的关隘就是。


但杨朝栋没想到刘大刀那等直爽豪迈的一个汉子，他的副将竟然如此猥琐，逃进罗古城的那位副将稍事整顿，就又潜了出来，带着兵马自后追赶，他若停下做战，那副将就带人逃开，只要他一开拔，那副将就阴魂不散地出现了，气得杨朝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偏偏奈何不了人家。


如此拖拖拉拉的，杨朝栋的行军速度大受影响，结果当他终于赶到集结地的时候，刘大刀正在打扫战场：


杨惟栋先于他赶到了，结果一头撞上了刘大刀的铁板，刘大刀手头的可用兵力与杨惟栋相当，但平地做战，他所率领的明军战斗素质可是参与过平孛拜、打日本的铁军，杨惟栋如何是他对手。


一连三场对决，杨惟栋大败，逃向娄山关的路也被刘大刀堵死了，只得仓惶而逃，却不想他的逃跑路线，居然也是被刘大刀设计好的，杨惟栋一头撞进了叶小天布网的山坳。


叶小天事先在此留了后手，把这山谷打造成了一处绝好的防御阵地，此时竟然派上了用场，杨惟栋的残兵败将被他轻轻松松一举歼灭，杨惟栋本人也被乱箭射死。


刘大刀在营中多布假人，迷惑娄山关叛军，自率主力出来，叫上叶小天，一起气势汹汹迎向杨朝栋，杨朝栋一战即溃，仓惶逃往山中密林，仅以身免，所部全部被歼。


灭了杨朝栋所部的刘叶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奔罗古池。罗古城外杨珠刚刚造好攻城工具，数十台攻城车一字排开，正大张旗鼓地攻城，城门突然洞开，守军主动出击了。


杨珠大喜，立即挥军上前鏖战，却不想那城门里的朝廷大军源源不绝，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没完没了。刘大刀一路打的是运动战，此时他的全部人马可是全运动到这儿来了，足足三万五千余人，对上杨珠的一万大军，一场大战，杨珠全军覆没。


此时其他各路兵马在刘大刀的严令之下虽然伤亡惨重，却也连连告捷。乌江一路，叶梦熊亲临前线指挥，于十二日攻克乌江关；偏桥一路，夺取了天都、三百落诸囤。


不过杨应龙却也败而不馁，趁贵州明军渡江之际突然发起反击，大败官军童元镇部。童元镇麾下参将杨显、守备陈云龙、阮士奇、白明逵、指挥杨续芝等相继战死。


杨应龙一场奇袭反击战打的得意，正想一鼓作气，再把偏桥一路明军杀回去，杨朝栋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向他哭诉败状。杨应龙听说三万大军尽数陷于刘大刀之手，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儿没痛死过去。


三万大军，对朝廷来说，举手之间就能再度征召而来，可播州哪有那么多的可用之兵。杨应龙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混帐儿子，只得立即赶回海龙屯，调兵遣将，准备应付娄山关大决战。


娄山关，万峰竞立，直插云天，莽莽丛林中，唯有一条宽仅数尺的小道可以通行。杨应龙曾与刘大刀为友，素知刘大刀的本事，但他相信，就算刘大刀真的摇身一变成了武圣关云长，也休想拿下娄山关！

第31章 有备而来


刘挺以埋伏战对埋伏战，以运动战打光了本来兵力与之相当的三万来犯之敌，随即翻过夜郎旧城，连克滴泪、三坡、瓦窑坪、石虎等关隘，直逼娄山关。


三万大军，确实是杨应龙很重要的一份家当，三万大军被歼，一时在八路明军的进攻下，调度有些捉襟见肘了，再见上这些关隘的守军斗志丧失，莫如集中兵力于他们恃为险要的娄山关，免得被人各个击破。


娄山万峰竞立，直插云天，莽莽林草丛中，只有一条宽仅数尺的小道可通。播州军又在这条小道上，择其险要处建立防御工事，一共十四道防御工事，所选之处两旁都是或人工或天然的深渊，险要异常。


山穷水险，林深草密，瘴烟千里，人迹罕见。除了山还是山，千峰万壑，绵绵无尽，或是奇峰陡立，高入云表；或是峭壁千仞，渊深无际。抬头望，悠悠苍穹，苍鹰回翔；俯身瞰，麓谷雾锁，丛莽阴森。


广袤无垠的穷荒绝域，其中很多山岭丛林是千百年来都没有人真正深入过的神秘天地，那里面有很多地方并不太适宜人类长期生存和居住。只有禽兽虫蛇之属在其间生息繁衍，弱肉强食。


“娄山关，你打不下来！”


田雌凤看着叶小天，语气温婉平缓，仿佛她是叶小天的军师幕僚，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东家：“兵力之盛，在这里不足为恃；火炮利器，在这里同样不足为恃。我劝你，在朝廷方面，多少也算是立下了些功劳，不如见好就收，赶紧跳出这是非之地。不然的话……”


叶小天站在那里，让身边有经验的小卒给他身上涂抹着草药汁儿，这种草药汁可以比较有效地防范虫蚁，要不然诸多种类的虫蚁缠身，就算没有剧毒，不致丧命，可以能折磨的人发疯，不用打仗，没两天困也困死了。


因此一来，他只着一条犊鼻裤，露出日渐结实、富有阳刚棱角的肌肉，旁边又有田雌凤这样一个百媚千娇的女人，阳刚与阴柔、男性美与女性美，在这野草搭就的山间帐篷里，别有味道。


“不然怎样？”


刚刚叶小天正闭着眼睛让手下把药汁涂抹在脸上，这时睁开眼睛，不过左眼也只能微微睁开一道缝隙，眼皮上红红肿肿好大一个疙瘩，看起来引人发笑，那是蚊虫叮的。最痒时，叶小天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不然的话……”


田雌凤姗姗地走到他身边，忽然从那小兵手中拿过一把鲜草药，搓的烂了，让药汁涂满手上，便软绵绵地搭在了叶小天的身上，一边为他细心地涂抹着尚未涂到的位置，一边道：“不然的话，娄山关下，久驻必败。到时候刘大刀丧命于此，你又何去何从呢？”


听她口气，幕僚军师又变成了温婉可人的小女子，好似添香红袖，枕畔玉人，尤其是她柔软滑腻的双手已经从胸膛滑下去，技巧地涂抹着叶小天平坦结实的小腹，头微低着，鼻如腻脂，腮凝新荔，长长齐齐弯弯细密的睫毛，使她看起来说不出的诱人。


叶小天这一路行军打仗，足有三四个月不沾女人身子，阳气过盛，天天早起一柱擎天，似乎不需千军万马，不需火炮擂石，只要他昂首挺胸地走过去，就能“一炮”把娄山都捅个窟窿，这时被她一撩拨，下体立即支起了极明显的一个大帐篷，比他此刻所住的帐篷还要明显。


田雌凤似乎浑不在意，依旧为他涂抹着药汁，手掌环到了他后腰眼处，这一来就等于是轻拥着他，虽然似乎毫无觉察，但叶小天从上看下去，她的后耳根都微微泛起了玫瑰红。


叶小天没有动，依旧让自己保持着稳稳站立的姿态。这也是一种战争，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意志之争，他无法控制自己生理的变化，但是能控制自己的意志，他倒要看看，这只妩媚天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叶小天叹了口气，垂眼看着田雌凤，目光中微含怜悯，只是田雌凤并没看见。


叶小天轻轻地道：“娄山关，守不住！”


田雌凤娇躯一颤，蓦然抬起头，叶小天看着她，郑重地道：“你认为娄山关一定打不下来，杨应龙也是这么想的，播州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它一定守不住！”


田雌凤微微蹙起了好看的娥眉：“为什么？因为我们都认为它一定无法攻克，所以会大意轻敌？”


叶小天摇头：“不！未必是关前之敌，而是他们心中之贼！”


田雌凤眨了眨眼睛，问道：“心中之贼？”


叶小天笑了笑，这场男人和女人之战，他开始占据上风了，他微微转过身，张开了双臂，吩咐自己的通房大丫头的口吻：“后边也抹一抹，别有疏漏。”


这个“通房大丫头”，可是白泥田氏家的大小姐，播州杨天王的三夫人，何等尊贵的身份，可她居然也就乖乖地为他涂抹起了后背，直到后背均匀地涂抹了药汁，她才绕回叶小天正面，再度问道：“心中之贼？”


叶小天眼神微微下垂，她虽然穿着一身明军的鸳鸯战袄，可依旧不掩婀娜，胸前双峰挺峙，沟壑幽深。叶小天的鼻息愈发平稳悠长，神色愈发冷静从容，可下边也……下边看起来已经毫无异状，似乎他超凡的意志，已经完全控制了生理上的欲望。


于是，叶小天愈发的傲然，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没错，心中之贼。正因为娄山关上的所有人，都坚信他们的关隘是不可攻破的。所以，只要让他们觉得娄山关已经被破，那时他们还有坚守的信心么？他们会败的比任何时候都快。”


田雌凤俏脸微微变色，她也注意到叶小天已经迅速恢复了平静，一个数月不知肉味儿的男人，在她这样欲仙欲死的撩拨下，居然这么快就完全守住了心防，本就令她产生了一阵失败感，而叶小天这句话所预示的危险，更加令她心慌。


田雌凤忍不住问道：“如何让他们觉得娄山关已破？”


叶小天睨着她，微现警觉。


田雌凤揽着他的手臂，撒娇似地重施故伎：“说说嘛，反正我又走不掉。”


刚才那个小兵在田雌凤接手的时候就已出去，帐篷虽未关门，里边却只有孤男寡女。田雌凤软语央求着，叶小天的肘弯触到了一处极富弹性的所在，他虽不为所动，却还是透露了一些：“还记得我刚刚带兵到四川时么，你那时就说过，二十四万大军，也破不了娄山关，这句话，我记住了！”


田雌凤脸色微微发白，叶小天又道：“所以，那时我就派出了人，开始打娄山关的主意。娄山关这一战，从四个月起就开始了，你说，我现在能不能打得下来？”


田雌凤终于明白叶小天为什么要带她赴四川了，她曾经以为是叶小在觊觎她的美色，又以为叶小天是要向她炫耀自己的本领，直到此刻她恍然大悟，原来叶小天从一开始，就是在有意识地利用她。


这个男人……


田雌凤凝视着他，眼波柔媚，瞧起来无比诱惑。虽然她的眼神盯着的其实是叶小天的喉咙，她现在很想扑上去，狠狠一口咬开他的喉咙，喝光他的血，可恨意越深，所表现出来的钦佩与迷恋便越浓。


“我服了你了！”


田雌凤抱住了叶小天，她崇拜强者，能把她戏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异是一个强大的男人：“人家越来越好奇了，你究竟想怎么打娄山呢？”


她的娇躯向前一贴，却突然在叶小天的腹部触到了一根硬梆梆的、烧红了的铁棒似的东西，田雌凤也不禁下意识地一躲。一直表现淡定的叶小天老脸一红，急忙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很臭屁地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然后，叶小天就昂首阔步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田雌凤吸了吸鼻子，神色糗糗的：真以为这小子坐怀不乱呢，原来小帐篷不见了，是因为……那擎天一柱不是向前，而是向上，硬生生地贴在了小腹上。


田雌凤突然想起与贵介妇人们在一起时听她们说起的一个荤笑话：一美女考验众僧定力，每人腹下系一小鼓，美人儿半裸出场，极尽挑逗，众僧腹下小鼓咚咚响个不停，唯有主持老僧淡定自若，腹下小鼓始终不曾发声。


美女钦佩不已，及至让众僧解下小鼓，才发现那老和尚，居然把腹下鼓给硬生生地杵破了。呸！这个假模假样的臭男人！田雌凤悻悻地暗骂一句，眼珠微微转了转：


不管如何，叶小天透露的信息都是很危险的，她本想坐观叶小天失败，在他穷途末路的时候，再劝他改旗易帜投靠天王。现在看来，她必须得想办法逃出去，向娄山关示警。可如何逃走呢？


她的智慧计谋在此时全然无用，不论她如何穷尽智慧，叶小天总不可能蠢到放她离开吧？至于武功，她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飞檐走壁的功夫。所能倚靠的……


田雌凤轻轻抚上了她饱满的胸膛，眼神儿妖媚地微眯起来，杏眼桃腮，下巴尖尖，像极了一只成了精的狐狸。

第32章 箭在弦上


一道人影在蛮荒的原始丛林中飞快地掠进着，宛如一缕幽灵鬼魅。在幽深阴暗、藤蔓缠绕的丛林中他时而腾跃、时而俯身、时而刀劈，时而猿猴般扯着藤蔓飞纵，速度竟是不受影响。


大森林中辨不清方向，但他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往哪里去，行走的方向始终未变。其实即便身手很好，丛林中这么快的行进，来不及观察周围环境也是很危险的，因为密林中有各种各样蛇虫猛兽。


这些生物在它们的地盘上可也不是吃素的，一旦惊扰到它们，被它们错以为有人侵入了它们的领地，它们会不顾一切地发起攻击，但此人竟毫不在乎。


终于，他在一片草地边缘停住了，这里林木较稀疏，绿草茵茵，流泉飞瀑，还有几幢小木屋，木屋上已经爬了藤蔓和牵牛花，瞧起来就像童话世界中精灵的居处。


小屋周围明里暗里有十几个卫士，他必须得放慢速度，大大方方在走过去，要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往地上一扑，就和周围环境浑然一体的卫士们当成敌人干掉。


“你来了！”


前边一丛花草一阵晃动，竟从中站起一个人来，脸上花得花花绿绿，头上也戴着自编的草帽儿，他似乎认识这来人，向他招招手，返身便走，有他引着，来人很顺利地进入了这片仙境般的领地，钻进一处童话小屋。


童话小屋住的通常不是可怕而丑陋的女巫，就是妖娆妩媚的林间仙女儿。这间小屋里住的却是两者的综合体。她有女巫一般可怕的手腕，又有林间仙子般的妩媚容颜，一身翠绿衣裳，皓齿明眸，异常灿烂。代韵溪，如今已贵为八大长老之一的代长老！


穿行于林如同黑豹的那个高手，光看面貌的话其实平庸的很，身材也不是很高大，如果剥去伪装，往人堆里一站是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一见代韵溪，他便抱拳施礼：“属下见过长老！”


“嗯！”代韵溪浅笑，手中捧着一杯香茗。杯子是用这山中大木削制的，颜色已经不是那么深，看起来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不短的日子：“尊者已经随刘大刀的大军兵至娄山关下，攻城在即。你们那边诸般准备如何了？”


那人道：“长老放心，我等在关上苦心经营三个多月，各方面俱已准备妥当，只等长老一声令下！”


代韵溪道：“不是等我，而是等尊者下令。我叫你来，就是要确定一下你那边的情况。各方面都要准备妥当了，需要动手的时候，须得数管齐下，才容易奏效！”


代韵溪道：“山间十二座栅寨，只能靠朝廷大军步步为营，逐一清除。你等万万不可干预，只等大军兵临城下，到了娄山关下时，见尊者大营中夜生七星篝火，便即动手！”


那人恭应一声是，代韵溪便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一旁竹架上，轻轻取下一支竹筒儿，走回来慎重地递与那人，道：“这就是本长老精心饲养的穿肠蛊，存活期最长三十天，三十天内，尊者应该会兵临娄山关下了！”


那人郑重地接过来，小心地藏在身上。代韵溪是蛊教长老，一身本事全在蛊上，要夺关自然少不了用蛊。不过蛊虫大多数寿命并不长，越是像蜜蜂一样成群的蛊虫，威力越小，寿命也越短。


所以在不确定朝廷大军何时赶到娄山关下前，她只负责培养这种蛊，而不能提前把它交给已经打进娄山关的部下，直至基本确定了叶小天的行程进度，这才进行。


那人接过储有穿肠蛊的竹筒，很快向代韵溪告辞，匆匆踏上了归路。他此刻的身份，是极受守军信任的一个杂役头儿，偶尔离开，说是出去寻些野味儿，守军自会予他方便，但离开太久总是不妥的。


※※※


娄山关下，面对十二道倚险而建的栅寨雄关，刘大刀只能采取步步推进、逐一攻克的笨办法。战争，不可能总是奇计奇袭、投机取巧，很多时候只能硬碰硬，通过大量的牺牲来赢取胜利。


播州守军倚险而守，以一当十，明军每攻克一道堡垒，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也正是播州军方明知只要朝廷不计牺牲，这些临时的关隘早晚被攻克，却依旧设兵于此的原因：他们不只要消耗朝廷的兵力，更是要消磨朝廷的耐心。尤其是当朝廷大军以这样的龟速杀到娄山关下时，却又久攻不下时，它的后勤补给将要出现的重大问题，这些，都可能左右这场战役的结局。


田雌凤自那日听叶小天说了一番之后，却是心神不宁起来。越是不能确定叶小天究竟对娄山关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她越是不安。娄山关可是播州的最后一道重要门户，如果这道门户被打开，整个播州就等于尽陷官兵之手，杨应龙只能躲上海龙屯，负隅顽抗，而一旦到了那一天，等待他们的，仅仅是被剿灭的那一天来的早或晚的问题，已经谈不上对抗。


所以，田雌凤为了套出叶小天心中的秘密，同时也是想为自己争取逃脱的机会，这几天加紧了对叶小天的“骚扰”。以田狐媚子的手段本领，她要媚惑一个人时，自然不会让你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勾引你，但她只要想，便可以“为所欲为”。


她可以通过自己的神情、相貌、身体、举止甚至声音，散发出强烈的魅惑，那种无时不刻不萦绕于你左右前后的诱人的女人味儿，就像水滴石穿，任你意志再如何坚定，也承受不住那无穷无尽的诱惑。


尤其是，田雌凤也知道叶小天对她有戒心，她依旧勾引，但表现出来的心态却不再是想把他变成自己的裙下俘虏，而是一种对强者的崇拜，隐隐还透露着为了白泥田氏的未来，似乎她是心悦诚服地想要臣服于这个强者。


对这样一个可以予取予求、性感妖娆的女人，一个身心健康、强壮的男人如何能够抵抗得了？叶小天每日都被她声色诱惑，尤其是夜晚她总要来一番暧昧旖旎的戏码儿，包括在叶小天眼前半露半裎的，叶小天时时承受着欲望的煎熬，那心理防线哪怕固似长堤，也快被田雌凤这一江春水给泡决了堤了。


这一晚，她又来了。踮着足尖儿，轻盈曼妙的仿佛一头狐精。古语有云，灯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颜色。本来就是满分的绝色，灯下观之，又该如何？叶小天已经不想忍了，他瞪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神，盯着这送上门的可口美食，恶狠狠地想：“你还没完没了啦，老子就真把你干了，又能怎么着？大不了提起裤子我就不认人，他奶奶的！”

第33章 诱叶


没有锦帐玉幄，没有华灯彩烛，屋子是粗陋的大木和泛着青草气味的野草，燃的是噼啪作响松脂飘香的火把，帐上有小窗，就在十数步外，有梅花状拱卫此间的戍卒寝帐。


此帐此光，风月其间是否别具野趣？喘息声稍大一些，就有无数的人听得到，是不是更加的刺激？然而对此，田雌凤没有半点顾忌，叶小天矢志要攻克的是娄山关，她矢志要攻克的是叶小天，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这是一场战争，慈不掌兵，容不得半点犹豫。


凹凸婀娜、修长曼妙的胴体半裎半掩的，只从衣带间露出一条粉光致致修长雪白的大腿，那色香绮靡的味道便十足了。火把的光侧映着她的脸，这是一张灵秀而妖媚的娇靥，剔透的肌肤惊人的白嫩，眸波流转着妖魅的光彩，像是蒙上一层清灵澄澈的水雾般莹润动人，一种沁入骨髓的诱惑魔力盈盈欲流。


“田夫人……”


“何不叫我雌凤？”


田雌凤俯压了一下身子，山中军营，没有烟罗大袖、没有绮红春装，可那跌宕雪白的乳丘幽壑于微敞的男性军装间隐隐入目，竟是别具意味。


“呵呵，你这么做，不觉得有失妇道么？”


“妇道？”


田雌凤轻笑，柳腰轻折，竟然叠股坐到了叶小天的大腿上，那浑圆丰盈翘挺柔韧之处，让叶小天愈发的难以自控。


田雌凤变本加厉，一双玉臂柔柔地搭到了他的肩上，呵气如兰：“白泥田氏，地处播州，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才能立足，所以，我十三岁就跟了他。但，这也仅仅是出于家族利益的需要，十三岁的我，你以为我会懂得什么叫高潮？”


田雌凤饱满的胸膛挺的更高了，叶小天只要一低头，就能埋头进入那迷死人的深深沟壑间去。叶小天不想被闷死，所以他只能仰着头，迎着田雌凤女王般居高临下的目光。


叶小天道：“现在，你觉得白泥田氏的未来，要依靠我了，所以自荐枕席？”


田雌凤微微皱了皱鼻子，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娇憨：“何必说的那么难听？杨应龙在外面如何的捻花惹草，我又不是不知道。没错，白泥田氏的未来，是我的一个考虑……”


田雌凤的手臂蛇一般紧了紧，酥胸也技巧地轻轻辗磨着：“而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个人的私心情意？”


她水汪汪的眼神儿火辣辣地睇着叶小天，柔荑轻轻抚上了他的脸庞：“你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更具有比他强大的本事。如果他是你，绝不可能从一介白身，拼到今天这般地位。女人是水，要回绕高山；女人是藤，要依附大树，我不该臣服于你么……”


不知不觉间，她的衣裳不知怎么就松散了，衣内光裸雪白的胴体比起一览无余纤毫毕现其实更加诱惑，那丰满的、那白皙的、那坚挺的、那圆润的、那纤细的、无不散发出无限的诱惑魅力。


“如果你以为，你和我有了什么关系，我就能对你白泥田氏如何的照顾，那你就错了。造反，是要诛九族的，而我……顶多保你不死……”


叶小天的话已经透着动摇，他真的快要爆炸了，而他又不好男风，实在没兴趣拉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小兵来，像有些带兵大将比如刘大刀、马礼英几位总兵官一样荤素不禁，被这风骚女人撩拨的，他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意志在动摇，他已经在说服自己，屈从于他的欲望。这时候，帐外忽然响起一个士卒的声音：“土司大人，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那就是片刻也不能耽搁的，叶小天被欲火烧昏的意志迅速一清，田雌凤不是寻常女人，又何尝不明白紧急军情送到，她的诱叶计划就必须得挪后，不过……她已经感受到了叶小天的动摇，心防一破，下一次她还会不成功么？


于是，田雌凤柔柔一笑，忽地跳起了身子，迅速整理戎服，这一弹跳，那娇嫩丰盈、欺霜赛雪的堆玉酥胸一阵的起伏宕荡，差点儿看得叶小天鼻血直窜，这是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贲张心跳加速的绮靡诱惑。


“我不贪心，要的不多！”


田雌凤弯着腰，在叶小天耳边呢喃了一句：“而且，你能把天王逼到这个份儿上，你真的很强大！我……喜欢强者，喜欢被强者……征服！”


温热的雀舌，猫儿似的在他耳垂上飞快地一舔，逗引的叶小天一个机灵，然后……她就像一个猫女似的离开了，烟视媚行，走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姿态撩人。


“妖精！”


叶小天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与其说是在说田雌凤，莫如是在骂他自己不能超脱于肉体本能的影响。


小卒步入帅帐，低声禀报起来，叶小天听了立时矍然一振，军情是军情，但不是来自刘大刀的军令，而是卧牛岭来人了。对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叶小天岂能不上心，马上命令道：“带他来见我！”


片刻之后，一个青衣劲装、肩后裹剑的青年步姿矫健地走进了大帐，面蒙青巾，头发也裹在布帕当中，微微低着头。叶小天挥手摒退侍卫，那人才抬起头来。


只看见那双眼睛，叶小天就觉得非常熟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刚要叫出来，那人已拉下遮面巾，英眉俊眼、红唇似花瓣儿般鲜艳，可不正是他的三夫人展凝儿。


“小天哥！”


展凝儿欢喜地绽颜一笑，道：“妙雯姐姐已顺利掌控葛商渡，她要我来……”


“憋说话！”


叶小天的眼神儿很危险，声音更是有些嘶哑的味道，他一下子从青草的富有弹性的榻上跃起，快步走到了展凝儿的身边。


“怎么？”


展凝儿疑惑地看着他，叶小天的双手已经搭在她的肩上，那力道在示意她：蹲下去。展凝儿一双健美结实的大腿扛得起几百斤的力道，但她男人示意如此，不由自主便蹲了下去。


叶小天激情慨叹：“那知无心云，解作及时雨！凝儿，你就是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的宋公明啊！你留在军中，千万不要走了，否则我一定会铸下大错！”


“啊？”


“噢……”


夜色深深，狼嗥遥遥。

第34章 都动起来


第二天早晨，晨雾袅袅，娄山关前重重山峦都笼罩在雾气当中，仿佛仙境的时候，叶小天的士兵忽然发现土司大人身边又多了一个眉目妩丽、唇红齿白的小师爷，于是，土司大人既好美女又喜脔童的“好名声”更加的传扬开来。


展凝儿是女人，虽然有点女汉子性格，可女人终究是女人，女人的直觉精准的可怕。她从叶小天昨夜急吼吼的模样，再加上他看向田雌凤的眼神儿，很容易就判断出，二人之间似乎有点什么暧昧不明的东西。再加上之前田雌凤为了自保曾经说过可能已经有了叶小天的骨肉。


于是，前边刘大刀一座山、一道岭、一条沟地艰难前进着，后边叶大将军帐中便上演了一出宫斗大戏。


展妃酸溜溜的语气：“你领兵在外这么久，身边杵着这么一个百媚千娇的女人，就没发生点什么自然而然的……啊？”


“当然没有！”为了以示清白，叶小天微微蹙眉，很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可惜展妃娘娘根本不怕。


“是么？我也觉得，小天哥怎么会喜欢那种老女人！”展妃撇了撇嘴，一副厌弃不已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她此刻所说的女人和方才所说的那个百媚千娇的狐狸精是一个人。


“既然这样，不如把她送回卧牛岭看管起来吧，我看她在军中也不起什么作用。”


“唔……”


“嗯？”


“咳！其实，她还是有点用的。”


“哦？”


“你什么眼神儿啊？我说她还有用，是说……”


叶小天趴着展凝儿的耳朵，低低细语一番，展凝儿一番半信半疑的模样：“当真？你不是唬我？”


“我怎么会唬你？”


“才怪！打从刚刚认识，你就在唬我！”


“成亲之后没有吧？”


“没有？你说了，妙雯姐先嫁了，没办法的，这掌印夫人就得她当；莹莹先跟你定的亲，这第一诰命，就得她来。我怎么办来着？”


“怎么办？”叶小天翻着眼睛，真的想不起来了。男人有时候给出的承诺，即便当时很认真，也是很容易遗忘的。


“你说会让我先生个儿子！你说会把长子长女留给我的！”展凝儿一边说，一边掐起了叶小天的肋下嫩肉，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可现在莹莹和妙雯姐都有了，就我没有！”


“这也怪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谁叫你肚子不争气！哎哟，你别掐了，你还是用踢的吧……”


两夫妻正打闹着，“小答应”给展凝儿添堵来了。


田雌凤田三夫人就像一个受气小媳妇儿似的，捧着一碗香气扑鼻的汤，乖乖巧巧地走进来，声音娇滴滴怯生生的，仿佛浸在蜜罐子里一样甜：“大人～～～”


余音绕梁三日之后：“这是刚炖的野鸡蘑菇汤，您尝尝鲜，补补身子。”


“补补身子？为什么要补身子？”展妃恶狠狠地瞪过去，“小答应”脸上带着神秘的甜笑，羞羞答答的什么都没说，但是好像该说的都说了。


叶小天手搭凉篷，往高山上一望，神色肃穆：“已经攻到第六座栅寨了？娄山关这块骨头，还真是难啃的很！我去找总兵大人询问一下军情！”


叶小天走得像是一只被狗撵着的兔子。真要打起来，展凝儿肯定完虐田雌凤，不过，这丫头刀子嘴豆腐心，叶小天才不相信她会对田雌凤动手，所以他甩一甩衣袖，不带走一片担心。


※※※


刘大刀亲自督战之下，明军虽然付出惨重代价，可是毕竟正在一步步向前挺进，而且是稳定的前进。


播州军明知这十二道栅寨关隘是阻不住明军的，但是为了挫其锐气，依旧顽强地抵抗着。他们就近抓壮丁，把附近村寨的男人包括十二三岁的孩子都抓了来，逼他们当炮灰，而精锐主力自然是集中在娄山关，以待决战。


第六关、第七关、第八关……


刘大刀以一日拔一关的速度缓慢推进着，而娄山关内，面对步步逼近的明军，播州军依旧保持着极其乐观的态度：


“朝廷的兵马攻得下哪里，也攻不下娄山关！”


“只要娄山关不破，咱们播州就依旧稳如泰山！”


“朝廷劳师远征，其势必不持久。只要守住娄山关，我播州就是最终的赢家！”


说这话的，有播州土官土兵，也有给自己壮胆或者向土官表忠心的附近山民。


娄山关中也有许多壮丁，这些壮丁担任的任务却不是当炮灰打仗，当然，如果真的战事吃紧，他们也难免会走上这条路，但至少现在，他们主要是负责煮饭、铸造、加固城防等粗重简单的活儿。


这些壮丁都是从附近抓来的山民，包括因为战事吃紧被困在关内的行商伙计，这其中却混有不少叶小天的人，足有两百多人。


叶小天在前往重庆府的路上时，听到田雌凤对娄山关的自负，就已上了心思，提前安派人手了。而那时候，刘大刀还未挂帅，李化龙还未出兵，娄山关这边又怎会想到从那时起，他们之中就已被埋了钉子。


被抓了壮丁的人，总是牢骚满腹的；被困在关内不得离开的商贾伙计，自然也是没精打采。这些人中，但凡有几个表现积极一些、听话一些的，自然就会被守军赏识青睐，委以相对轻松一些、重要一些的职务，比如工头儿、厨头儿……


而这种人，无一例外，都是叶小天的人。其中自然也不乏普通的山民或商贾，眼见摆脱不得，有意奉迎讨好一下，换得比较好的处境。可是他们要么被这些“有心钻营的”奸细坑上一把，要么比起人家的威望影响大有不如，又怎么可能竞争上岗。


“刚才我给乔吏目送饭，恰好听他说起，朝廷大军已攻到第十座栅隘了。”厨头儿刀疤翔系着油滋麻花已完全看不出底色的围裙，手握饭勺以加强语气。


工头儿段品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贲张块垒的肌肉，使他看起来就像一座肉山：“嗯！这样的话，我们也该采取行动了。”


原本猎户身份的马勇目光一闪，道：“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我一直担心代长老交给我的那管竹筒出问题。目前看来，倒是赶得上！”


听他话音儿，这马勇就是当日悄悄出关，佯称打猎，实则赶去会晤藏于深山之内的代韵溪的那个劲装人。


穿着长袍，袍襟掖在腰间的老喷，公开身份是个行商，到了娄山关好死不死地被留了下来，成了一个扛包砌墙的力工，在这堆看起来正聚拢在一起闲扯解闷儿的人中间，他却是真正的主事人。


老喷在石头上敲着鞋底，倒着沙子，目光向四下警惕地一扫，沉声下了命令：“都动起来，大军一到关下，当夜即刻行动！”


“誓为尊者效死！”所有的人或坐或站，举止五花八门，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施礼动作，但是他们的语气和眼神儿，都透着一种莫名的狂热。

第35章 破关


刘大刀以一日拔一栅的速度稳步推进着。他能一日拔一栅，倒不是有心的计算，而是因为这些栅寨都设在极险要处，路径宽仅数尺，官兵这边固然无法发挥数量优势，守军一方实也无法安排更多人手。


同时，守军一方本就没想过能坚守住这些临时设下的栅寨，只是想用它来拖延明军的速度，锉一锉他们的锐气，所以用了大量的壮丁充当炮灰，这些人的战斗力也有限。


所以，刘大刀只要狠得下心用人命往上堆，一日拔一栅，稳定前进。


这一天，朝廷的大军终于杀至娄山关下，这娄山关倚山谷而建，两侧以悬崖为城墙，中间一道坚固厚重的关口，关前阵地虽比之前的栅寨宽敞许多，却也排布不开太多的军队，看那城关，须得仰望，城关之后，万峰插云，确实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刘大刀不动声色，在关前扎下阵营，马上派人唤叶小天来。


这些天，攻坚战都是刘大刀的主力来执行，一方面，这是因为前期叶小天出了大力，死伤不少，需要休整，另一方面，也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这最险要的一关，是要靠叶小天来破的，这把刀要用在刀刃上，自然要好好休整一番。


叶小天率兵跟在后阵，一直悠哉悠哉的没什么事好做。可他却也一直没有闲着，通常只有一个进攻性极强的男人觊觎一个美女的时候，才会绞尽脑汁时时纠缠，而叶小天现在却享受了一把美女的待遇，被田雌凤时时撩拨一番。


展凝儿就像一头护食的母老虎，盯得那叫一个严实。田雌凤不通武功，展凝儿斗嘴斗不过她，对一个弱女子动武又不是她的风格，只好把她从田雌凤那儿受来的窝囊气全撒在叶小天身上，方法就是：榨干他！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许多平时她感觉羞羞，不肯顺从叶小天的姿势动作，这时都一一施展出来，倒是让叶小天如同一个荒淫的君王，享尽了艳福。至于田雌凤，那个狐媚子虽然始终尝不到鲜，但是这种暧昧旖旎倒也别有味道。只是二女唇枪舌剑时，未免叫人头痛。


这一日兵临娄山关，叶小天知道他出手的时候到了，神态顿时严肃起来。而田雌凤和展凝儿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斗，望向他的目光，各怀深意。


展凝儿知道，这一关破是不破，对卧牛岭至关重要。如果明军折戟于娄山关前，那么讨逆之战势必要无限延长，说不得朝廷大军就得退却，蓄势再来。


而播州兵进四川吃了大亏，接下来也很可能以娄山关为防御点，变进攻为防守，把拓张目标转向东面，转向思南府，那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卧牛岭，叶小天将要独自承担巨大压力。


田雌凤同样清楚，娄山关的得与失，对杨应龙、对她一生的梦想意味着什么。本来她对娄山关是信心十足的，但叶小天之前那番话，成了她挥之不去的阴影，如今已至娄山关下，她再想勾引叶小天、继而伺机逃脱却也没了意义，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与祈祷。


※※※


当明军攻至城下，还未扎下营寨的时候，关内那只被隐秘藏匿了半月之久的竹筒就被人悄悄取出，拔下塞子弃入了山泉。


竹筒里藏的不是毒，而是蛊。这山泉是活水，如果投毒，怕是要几百上千斗毒药，源源不断地投下去，才能让饮水的士兵中毒，就算城里的士兵全是瞎子，代韵溪也制造不出那么多的毒药。


而这蛊则不然，这蛊是代韵溪荣膺长老之后，研究了本教的千年蛊受到启发，所研制的一种新型蛊毒。千年蛊太难制造，但代韵溪依据它的原理，自行创造了另一种蛊毒。


它的杀伤力连千年蛊的百分之一都达不到，它只能令人腹泻不止，周身无力。但它具备自我繁殖力，其实用现代观点来看，它就是一种生化病毒。


竹筒中的病毒泻入山泉，因为它是活物，且可以迅速自我繁殖，所以不会因活水而减轻效力，反而因之扩大了感染范围。


城关中的守军都是土兵，那时节的人少有特意烧开水喝的习惯，条件也不允许，于是这蛊毒便无声无息地进了许多人的肚子。而叶小天派进城中的人，则在此之前早早蓄了一葫芦饮水，即便没有蓄水，暂时忍一忍渴，也是绝不喝上一口溪水。


当晚，渐渐有人发生症状，一开始还没有引起充分的重视，只当是有些人吃了不洁的食物跑肚，但是到了两更天，腹泻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有些人是一遍遍地不停方便，已是虚脱无力。


娄山关中哪有那么好的卫生条件，这些土兵平时本来就是随地方便，这时身体极度不适，就更不讲究地方了，一时娄山关内臭气熏天。


此时，土官们才引起注意，找了郎中诊视，却因为他们的病发症状以及如此大规模的发病太像霍乱，那郎中便得出了瘟疫爆发的结论，一时间关内人心惶惶。


朝廷大军或许攻不破娄山关，但一场瘟疫却绝对可以毁了一座城。正在全城上下慌乱不堪之际，城外刘大刀又发起了攻击。


他步步为营地前进也有步步为营的好处，至少他留在第十二道栅寨处的匠作兵就地取材制作的大型攻城器械，此时已及时运抵城关之下。城中土官硬着头皮驱赶尚未中招的土兵上城防守，可是常常是原本编配于一起的一组士兵，十不存一，需要补充原本之间并不熟悉的土兵上来，这战力就大打折扣了。


此时，关中忽然又处处火起，叶小天早已派在城中的奸细四处放火，城关中房舍俱为木制茅顶，树木也多，一时间火势汹汹，也不知道究竟多少处房舍被点燃。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不断有人高呼官兵进了城。


城头正在鏖战，匆忙登城编制混乱的土兵手忙脚乱；城中“霍乱”爆发，臭气熏天，许多土兵还在提着裤子到处寻找可供下脚之处；火光四起，夜色下一时也不知道官兵究竟进了城没有，有多少人进了城。


而此时，叶小天又领着他那些惯于攀岩爬树的土兵，绕到娄山关侧面，趁着关中一片混乱，关前大战吸引了守军注意的机会，由侧后面的悬崖悄然攀登着。


关尚未破，关中守军的心防，破了。

第36章 摧心


城关内的一切，太富有戏剧性了。


城关内所有的土官土兵都认为明军绝对无法攻陷娄山关，就算以倾国之力来攻，恐怕也得耗时数年才有那么一线可能。要知道播州地势之险，就连当年的大元铁骑也是望而却步的。


然而，现在那么多的土兵虚弱无力地躺在地上，虚汗淋漓。城关内四处火起，一片混乱。夜色中到处都有人惊呼官兵进了城，这还能有假么？官兵才刚刚兵临城下啊！还没超过一天。


这一切，迅速摧毁了守军的斗志，没有谁有那么坚强的意志从容面对这一切，军心一乱，一发而不可收拾。而夜色再加上混乱，也为高级土官的指挥调度、安抚镇压增加了许多的困难，于是……这看似最不可攻克的天险，以最快的速度沦陷了。


当刘大刀还在城关前喳喳呼呼虚张声势，而叶小天的山民土兵悠荡着绳索，一个个从天而降踏上城关的时候，假的也成了真的，城头守军本来可以把他们迅速扑杀剿灭的，可这时的城头已经没有人能实施统一有效的指挥，土兵们要么各自为战，要么趁黑溜走，叶小天的人马，迅速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的一切就乏善可陈了，简而言之一句话：娄山关，易主！


这一战看似容易，其实能一举拿下娄山关，在幕后却是动用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阴谋诡计，动用了许多人力物力，早在几个月前就花费大量心血铺陈准备。


就算是刘大刀在城关下佯攻，其实也是完全真实地投入战斗，箭矢如雨，兵员蚁附，不知折损了多少兵马，才把城关内土兵的注意力始终吸引在他们这里。


坐镇重庆府的李化龙很快收到捷报：二十九日，刘挺破九盘，夺娄山关。铜仁卧牛岭指挥使叶小天，首功！


李化龙大喜，但并未喜而忘形，娄山关是播州的终极门户，他知道娄山关一失，杨应龙必然会拼死夺关，娄山关对外是易守难攻，而其内侧却并非这样的天险，能否抵受得住杨应龙的反扑，才能确定娄山关最终是否到手。


杨应龙集中兵力反扑娄山关，本来确有可能夺回娄山关的，但是这时马礼英马总兵率兵与刘大刀在娄山关率先会师了！


其实杨应龙也知道马礼英一部进展迅速，一旦让他们与刘大刀会师，将再不可撼动，所以他亲自率兵反扑娄山关，而他的儿子杨朝栋则领兵去阻拦马总兵前进的步伐。


可惜，马千乘和秦良玉这对小夫妻，已经被马总兵彻底定为先锋军，白杆兵在山地战中本就如鱼得水，又得到马总兵给养辎重的全面支持，甚至以朝廷正规军做他们的配合部队，交由秦良玉统一调配。


这一仗面对数倍之敌，白杆军大显神威，杀得播州军落花流水。杨朝栋先前三路大军奇袭刘大刀失败，只身逃回播州。这一遭再度大败，他也知道，纵然他是嫡长子，连番落败、损兵折将之下，也无颜面对父亲了，是以决死不退，结果竟被秦良玉生擒活捉。


刘大刀这边夺了娄山关后，并未忙着继续前进。之前明军讨逆几次失败，固然是因为中了播州军的埋伏，但何尝不是因为他们涉险冒进，首尾难以呼应，才被人各个击破？


刘大刀素来骁勇善战，性如烈火，这时偏偏性情大变，改以步步为营、稳打稳扎的战法应敌，他在娄山关好生经营了一番，以逸待劳，大战杨应龙亲自率领的播州人马，这对昔日的好兄弟，此时却在战场上杀得难解难分。


这时候，杨朝栋兵败被俘的消息传来，杨应龙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他正与刘大刀鏖战胶着，马礼英又击溃了儿子杨朝栋气势汹汹扑来，此时再不退，恐怕连他也要交待在这里。


杨应龙只能仰天长叹：“这是天不佑我啊！”


杨应龙万般无奈，只得急急撤兵，虽然目前他仍控制着播州大部分的地盘，但他深知，娄山关一破，不仅明军可以长驱直入，后续兵马源源不断，而这更是振奋了其他七路大军，现在不要说图谋天下，即便想保住播州一隅，也难如登天了。


娄山关上，田雌凤披着一件风衣，好像不胜清晨的苦寒风气似的。她寒的其实不是身体，而是她的心，她没想到，在她心中不可攻克的娄山关，竟在一天之内即告失守，而杨应龙的反扑，最终也以失败告终。


比杨应龙更热衷于造反的人，是她。是天性骨血中就喜欢冒险，亦或是因为她不甘的信念怂恿了她，此时她也无从分析了。她很清楚的是：娄山关失守了，而且刘大刀守住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杨应龙的败亡，只是早晚间事。


这个论断对田雌凤的打击尤其严重，此刻的她立于城关之上，依旧是风华绝代，而且茕茕玉立的模样，更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但于她自己而言，却只剩下一个空壳了，她的理想、她的信念，全都随着娄山关的失守而烟消云散。


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就连一向对她怀有敌意的展凝儿都不忍心再打击她。展凝儿轻轻叹了口气，对叶小天道：“我走啦！”


播州战局从娄山关易手，就已决定了结局。正翘首等在葛商渡的于珺婷也该行动了，要不然等到大局砥定再想有所行动就迟了，那时可就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展凝儿需要马上赶去葛商渡，通知于珺婷，开始蚕食播州东南一隅。


叶小天点点头，缓步走上城关，晨雾袅袅，千山万壑，都朦胧于袅袅白雾之中。叶小天在一口箭箱上坐下，田雌凤已经注意到他的到来，可又过了许久，才走过来，也在箭箱一角坐下。


“叶大人，看来，你赢了！”


田雌凤少了几分烟视媚行的感觉，倒是别有一种端庄之美，她心中虽沮丧，可神态语气却淡然的很。骄傲如她，是不会把沮丧表露在叶小天面前的。


叶小天笑了笑，道：“其实在拿下娄山关之前，我的心一直提着。虽然，你看我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还有心思看凝儿与你斗，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田雌凤有些诧异地看向叶小天，叶小天道：“我甚至曾经想过，如果朝廷败了，他们可以走，卧牛岭却是搬不走的，到时我该怎么办？你会不会看在我手下留情的份上，劝阻杨应龙，放我卧牛岭一马！”


田雌凤弦月般的眼睛微微地眯了眯，叶小天道：“我甚至想，要不要将计就计，真的把你给‘吃’了，虽无夫妻之名，有了夫妻之实，或者……我就会多一层保障吧！”


这么赤裸裸的话，虽然此前田雌凤不只一次想要诱惑他，一抹红晕还是胭脂般浮上了白玉的面颊。


叶小天道：“幸好，我赢了！”


田雌凤眼神黯了一黯，忽然道：“那么你呢，你赢了以后，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叶小天道：“这个我们，指谁？”


田雌凤闭口不语，她当然清楚，她所指的我们范围太大，想要叶小天包庇，太也痴心妄想，他是不可能有这个能力的。


叶小天道：“你现在在我军中，叛乱之举，你一直没有机会参与。要保你的命，我办得到。播州杨氏，你清楚，就连天子，都没可能赦免他们。但白泥田氏，我却可以想些办法。”


“谢谢你！”


田雌凤真诚地向叶小天道了声谢，一直以来，两人身份、关系的错综复杂，让她很难把叶小天当成一个剑拔弩张的敌人，相信对叶小天来说亦如是。


田雌凤道一声谢，目光转向袅袅白雾中仙境一般的重峦叠嶂，黯然地想：“我的丈夫、我的儿女、我的兄长、我的亲人，全都被我的野心欲望推上了绝路，我能抛下他们，苟且偷生吗？”

第37章 墙倒众人推


娄山关的失守，对播州的打击之重是显而易见的。海龙屯上，大有万马齐喑的感觉，杨应龙匆匆召开的这次军师会议上，人人面色布满阴霾，几乎不发一语。


杨应龙眼见众心腹如此情态，不由长叹一声，对他的军师孙时泰道：“应龙悔不当初，没有听从先生兵进天府的建议，也没有听从先生集兵一路的主张，如今娄山关被破，我播州危在旦夕，却不知先生可有什么主意？”


孙时泰一根根的捻着胡须，几乎把胡子都揪光了。时势如此，就是诸葛孔明再世，又能有什么好办法？沉吟良久，孙时泰才缓缓地道：“为今之计，学生说来，只恐惹得天王不悦！”


杨应龙忙道：“先生只管说来，言者无罪！”


孙时泰苦笑一声，道：“依学生看来，天王如今只有主动请降！”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陈潇、赵文远等人都骇然看向孙时泰，不愧是军师，语不惊人死不休啊。田飞鹏、杨兆龙等人却是勃然大怒，杨兆龙拍案而起，厉声喝道：“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杨应龙猛一抬手，制止了二弟训斥，双目炯炯地看向孙时泰：“先生是说……诈降，徐图后计？”


孙时泰看了杨应龙一眼，心道：“本以为他听了必然大怒，却不想他一派从容，真以为他也认可了我的建议，原来只是以为我是想诈降。”


孙时泰黯然摇了摇头，道：“天王也太小看朝堂诸公了，诈降、下野，此时使来已经没有用了，仗打到这个份儿上，朝廷是不会轻易罢手的了，如果此时乞降，天王的结局，最好不过如田氏！”


杨应龙脸色一沉，孙时泰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寓居贵阳，想东山再起，难矣！”


杨应龙沉声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若想要我寓居贵阳，生不如死！”


孙时泰劝说道：“至少可保全杨家，若此时不降，等朝廷兵临海龙屯时，便没有机会了。”


“先生不必再说了！”


杨应龙不悦地一拂袖子，转眼看向陈潇：“大阿牧以为如何？”


陈潇飞快地瞟了孙时泰一眼，他的想法其实与孙时泰是一致的。但这种建议，孙时泰能说，他不能说。孙时泰是杨应龙的军师，杨应龙可以不采纳他的建议，却不会轻易对他动了杀心。


而陈潇则不同，他是大阿牧，相当于杨应龙国务院的内阁首辅。而且他还是一方土司，拥有自己的领地和子民，如果他公开拥护孙时泰的主张，而杨应龙坚决不能接受，那么对他只怕就要产生异样心思了。


想到这里，陈潇犹豫了一下，道：“我以为，或可据地坚守，打几场胜仗，介时再向朝廷提出议和，朝廷劳师远征，不堪重负，那时或可接受下野之结果，如果是那样的话，既可保全我播州，于天王而言，实际大权，却也不曾旁落。”


杨应龙盯着他，盯得陈潇心里发毛，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从陈潇的犹豫，他已经读出了陈潇的心思。心腹大将也作如此想法，杨应龙真有些心灰意冷了。


这时，赵文远霍然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道：“天王，人人都认定了娄山关不会失守，可它失守了！人人都认定，一旦娄山关失守，则播州便必败无疑，那就一定真的会败吗？”


杨应龙目光一亮，欣然向赵文远望去，赵文远道：“朝廷八路大军，尚未形成合围。刘挺屯扎于娄山关，尚未向我播州开拔，属下以为，这就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赵文远大步走到沙盘前，用长棍向沙盘上指点着道：“天王、诸位请看，我播州境内，沟壑纵横，山川叠覆，间或其间的各种小道，只有我播州土民才清楚。


如果天王如一路敢死之士，借助这些不为人知的小道秘道，辗转各路大军之间，或骚扰、或奇袭、或埋伏，寻找战机，只需能灭其一路兵马，则刘大刀布下的天罗地网便有了缝隙，我播州，也未必就不能反败为胜！”


杨应龙缓步走到沙盘前，众人都跟过来，杨应龙仔细看着地形，思量着赵文远的话，虽然他理智上并不是很肯定赵文远这番话，但是这时的他太需要肯定与鼓励了，思索良久，情绪还是压过了理智。


杨应龙缓缓点了点头，道：“文远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赵文远抱拳道：“属下愿领一路人马，担任奇兵，游弋于朝廷八路大军之间，寻找战机！”


杨应龙缓缓抬起手掌，重重压在赵文远的肩上，沉声道：“好！如果我播州能因此出现转机，你就是我播州第一功臣！”


※※※


水西，安氏老宅。


一向不大露面也不喜过问外事的安氏家主安疆臣也坐不住了，急匆匆往后宅去见老太爷。安老爷子正在后院池畔垂钓，瞧见年逾五旬的儿子急步走来，只瞟了他一眼，却未说话。


安疆臣道：“爹，娄山关，被刘大刀给破了！”


安老爷子收了收竿，重新下了饵，又往池中一甩，淡然道：“破关第一功，是叶小天那小子。”


安疆臣诧异地道：“爹已经知道了？爹，儿子觉得，咱们安家不能坐视了！虽说我安家纵然置身事外，也无坏处。可若出兵，却有大大的好处啊！”


安老爷子微微一笑，道：“大局已定，这时才出兵，好处也有限得很，哪来的大大的好处。”


安老爷子喟然一叹：“人老了，就保守了些，这大便宜，便让叶小天那小子捞了去。不过呢，我安氏家业也够大了，是该求稳，没必要兵行险着。”


他闭上眼睛沉吟片刻，道：“锦上添花，虽比不得雪中送炭，总好过始终袖手，罢了，那就……出兵吧！”


安疆臣大喜：“是！那儿子亲自带兵，为国讨逆！”


安老爷子斥道：“咄！你也偌大年纪了，却赢这份功勋有甚用处？”


安疆臣一呆，安老爷子道：“叫大郎去吧！”


安疆臣恍然，道：“是！那儿子马上安排南天挂帅出征！”


眼见安老爷子再无指示，安疆臣立刻转身，喜滋滋地去了。

第38章 娃娃亲


杨应龙虽龟缩于海龙屯上，但仍旧控制着播州大部分地区。而驻扎于娄山关的刘大刀，就等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他们家大门口，随时可以进来，但还不算进来。


杨家家大业大，一个门楼子也不算小了，于是，刘大刀就把杨家的门楼子当成了自己的屯军营所，辎重给养运至此处储管；伤兵病号集中于此救治，把这播州门户之地，当成了他的桥头堡。


刘大刀看似随意，其实不然，在娄山关之前，他一共安置了三位副将，各率本部兵马安营扎寨，杨应龙纵然想要反扑，也绝对绕不过这三路人马，达不到奇袭的效果。


叶小天的军队现在被刘大刀当尖刀使了。两军正面对垒，打阵地战消耗战时，他不用叶小天。叶小天麾下山民组成的这支队伍虽悍不畏死，可打仗不能只靠一股不怕死的精神，这种打法下，还是他的正规军更容易发挥。


而奇袭偷营、穿插迂回，丛林机动作战等等方面则让叶小天的山兵大展神威。因此一来，大军驻扎娄山关，等候各路兵马陆续会合期间，叶小天的本部兵马基本没有承担警戒戍守方面的任务，而是留在娄山关山城之内休整。


自从娄山关被破，田雌凤便没了心思再对他用美人计，哀莫大于心死，虽然田雌凤不愿意承认失败，暗暗地也在盼望着杨应龙能创造奇迹，但她知道，这种想法成功的希望太渺茫了，播州的结局几已注定，播州杨氏八百年江山，即将断送在杨应龙和她的手上。


没了田雌凤的纠缠，叶小天的日子便轻松了许多。趁机时机，他要求在一场场鏖战中磨练出了大量经验的土兵们抓紧总结和训练，同时，也授意他们与驻扎城内的官兵多多联络，学些阵地战的经验。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兵永远只擅长山地丛林作战。


这一日，叶小天正亲自巡阅本部兵马的操演，忽然听人传报，说是马礼英马总兵的先锋部队已经抵达娄山关，马总兵的主力人马则最迟明天晌午便到。叶小天闻言大喜。


刘挺驻军于娄山关，目的就是等候其他各路大军汇合，现在马礼英到了，其他各路兵马与之会师的时间应该也不会太长了，决战在即，叶小天自然由衷兴奋。


叶小天立刻离开军营，赶去刘总兵处，他要瞧一瞧这八路大军中率先赶来会师的究竟是谁。一进刘总兵的大帐叶小天就笑了，果不其然，马礼英这一路兵马中率先赶到的正是马千乘和秦良玉夫妇。早听说他们在马总兵帐下如鱼得水，风光的很，如今看来，是“小妾扶正”，风光大发了。


刘总兵这帅帐是把原娄山关守将所住的房子暂时充作帅帐的，说是帅帐，其实就是个会客厅。马千乘夫妇正坐在椅上，与端坐上首的刘大刀谈笑风生。一见叶小天进来，马千乘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欢喜地道：“叶大哥！”


秦良玉也随之起身，向叶小天浅浅一笑。


叶小天先向刘大刀抱拳见礼，笑道：“八路大军齐头并进。南两路，北六路，北六路兵马约定的会师地点就是这娄山关。可惜，直到娄山关被打下来，还不见其他几路人马的影儿，今日终于听说有人到了，末将好奇便来瞧瞧，想不到这先到者，果然是石柱千里驹。”


马千乘受叶小天一赞，顿时眉飞色舞，对秦良玉道：“叶大哥这句话好彩头哇！你说要是咱们率先攻上海龙屯，咱儿子就叫马千里怎么样？”


秦良玉没好气地道：“你叫马千乘，你儿子叫马千里？这是什么辈儿论的！”


马千乘一拍后脑勺，懊恼地道：“确实不妥，这下子用不得千里之名了。”


叶小天听马千乘一说，下意识地就往秦良玉身上瞧去，秦良玉一身戎装，英姿勃勃，与往昔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叶小天以前就见过她穿戎装，那时绊甲丝绦系得紧扎，小蛮腰儿堪盈一握，而如今看，却似稍粗了些。


叶小天不由笑道：“千乘，莫非弟妹……已经有了身孕？”


马千乘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我马千乘何等本事，就算领兵挂帅行军打仗也不耽误我生儿子，嘿嘿。良玉已有身孕两月有余了，我请名医给她切过脉，说是个儿子，哈哈哈哈……”


叶小天揉了揉鼻子，心道：“才两个月就能切脉辨出男女？这神医只怕是个神棍。”


秦良玉听丈夫口无遮拦的，不禁又羞又气，可她此来是拜见刘总兵的，又不能说走便走。刘大刀长于军中，对此却是毫不以意，反而兴致勃勃地凑热闹道：“叶指挥，你不是两位娇妻都有了身孕么？”


叶小天道：“是！末将出征前，两位妻子刚刚有了身孕，如今算来，再有两个月，就该出生了。”


刘大刀笑道：“叶指挥与马土司情同兄弟，何不亲上加亲，就此定个娃娃亲呢。”


叶小天听了顿时心中一动，石柱马家那可是从汉朝伏波将军就传承下来的古老悠久的土司人家，论资历与安家相比却也并不稍逊。马千乘和秦良玉又是他极欣赏的一对年轻人，他们的子嗣，怎也不至于差了。


想到这里，叶小天望向马千乘，便有些意动起来。马千乘喜道：“好啊好啊！如果都是男丁或都是女娃儿，叫他们结拜金兰，如果是一男一女，那就结为夫妻。”


刘大刀抚掌叹笑道：“好叫人眼热，我老刘最宠的小九儿，也正怀着身孕。可惜了，她是个妾，生下了娃娃也是庶出，不然的话，我老刘倒想与你们一起凑个趣儿。”


叶小天忙道：“小天当年却也不过就是天牢一狱卒。身份贵贱不算什么，刘大将军将门世家，英雄辈出。虎父无犬子，九夫人的孩子定然也是出类拔萃的。如果总兵大人不嫌末将高攀的话，这娃娃亲咱们不妨一并定了。”


刘大刀的爹是总兵，刘大刀本人也是总兵，父子双双坐到了大明帝国武将最高职阶的宝座上，相当于分别是广东军区和四川军区的司令员，如此人物，岂止是门当户对，以叶小天今日资历，仍嫌高攀了。


刘大刀大悦，如果和贵州、四川两位举足轻重的大土司联了姻，再加上他老爹在两广一带苦心经营一辈子打下的基业，整个东西、西南可就连成了一片，他刘家就算子孙不肖，至少也可以再保两百年富贵。


刘大刀正色道：“既如此，我便答应你，小九一俟生了孩子，无论男女，立即交由本官的正室夫人亲自抚养，所有一切，俱与嫡子无二！”


三人虽各有所思各有所图，却也是一拍即合，他们不只门当户对，充分考虑了对方的家世、性格，尤其还考虑到了对方的人品，方能如此痛快。


很多很多年后，粤、桂、川、黔一带仍旧有一股极庞大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雄踞地方，关于这股庞大势力的构成与起源有种种说法，人们最不相信的就是某些非主流专家所说的简单、轻率、可笑的理由：它源于三个人一时兴起定下的娃娃亲。

第39章 间之区别


刘挺、叶小天、马千乘借着兴头儿，就此定下了姻亲之约。时人重然诺，虽然没有纸面文章，但是他们三人是何等身份，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儿的人物，此事自然再无疑议。


虽然孩子尚未出处，不能确定男女，但哪怕都是同性，也是金兰之交。三人之间的感情自然亲近了许多，于是刘大刀吩咐厨下备酒，将二人和秦良玉延请入后宅款待。


酒席宴前，马千乘旧话重拾，道：“刘大哥，叶二哥，小弟我最小，你们可得让着我点儿，这攻克海龙屯第一攻，你们可不能跟我抢。”


刘大刀身为八路讨逆大军的总指挥，本就没可能去抢先锋官的活儿，反正他是正牌的总指挥使，不管谁立了功，都少不了他那一份儿。


不过，说是三家联姻，其实他和马千乘算是通过叶小天才挂上的亲戚关系，要说远近还得是叶小天，再者叶小天是他本部先锋，有这样立下大功的机会，总要分个远近亲疏，所以便向叶小天看去。


叶小天明白他的意思，略微一想，道：“你既叫我一声二哥，我怎么好与你抢，我不但不抢你的功劳，而且……我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马千乘喜道：“这哥哥真是没白认下，二哥打算如何助我？”


叶小天四下扫了一眼，刘挺会意，沉声道：“统统退下，没我吩咐，擅自靠近者，杀无赦！”


刘大刀正在军中，他是正牌的朝廷将领，可比不了叶小天这样的土司老爷随意，身边敢留有女侍，是以此时一旁端茶递水、斟酒侍候的都是兵弁。一听总兵大人如此吩咐，众人称喏一声，纷纷退下。


叶小天看看刘挺、马千乘和秦良玉，道：“这里再没旁人了，我有一个打算，本就要与大哥商议的，此时正好和盘托出。”


叶小天略一沉吟，道：“其实，在我营中，一直藏着一个女人。”


马千乘指着叶小天道：“哈！早知二哥风流，果不其然。你不怕几个嫂子吃醋吗？”


叶小天白了他一眼，马千乘转向秦良玉，啧啧连声地道：“你看看人家。”


秦良玉笑吟吟地看着他，柔声道：“郎君若想纳妾或再娶几位夫人，奴家也无异议的。”


马千乘瞧见她甜美可爱的笑脸，却情不自禁打个哆嗦。此乃诱敌深入之计，一旦中计，必被坑杀得片甲不留，不能上当。


刘挺皱了皱眉，对叶小天道：“这仗一打就是几个月，日日行军在外，你嫌乏味，身边留个女子侍奉，我这里睁一眼闭一眼，权当不知道也就算了。你却不必说出来，幸好此间没有外人，切记在别处可不要提起，否则我想偏袒你，也不好对诸将交待。”


叶小天揉了揉鼻子，颇为尴尬，尤其是迎着秦良玉既好奇又好笑的目光，叶小天更是无奈：“老子的名声就这么不好吗？明明从未干过欺男霸女之事，如今贵为一府土司，也不过只有四个夫人，烟花柳巷从不曾去过，除了几位夫人再不曾有过别的女人，连通房丫头都没占过一个，怎么人人都认定了我生性风流。”


叶小天咳嗽一声，道：“大哥、三弟，你们想的岔了。我把这个女人留在军中，实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


叶小天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道：“她是……杨应龙的三夫人，白泥田氏的大小姐，田雌凤！”


厅中寂然，刘大刀和马千乘肃然起敬，就连秦良玉都瞪大了一双杏眼，心里起了些不好启齿的念头：“这个二哥，也不知道是哄人的功夫厉害，还是榻上手段高明，怎么……连杨应龙的三夫人都拐走了。”


马千乘一拍大腿，道：“哎呀！我就说，当初在卧牛岭参加你的婚礼时，就隐约听说这位三夫人和你……哈哈，果然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呐！解恨！解恨！”


他的亲娘就是被杨应龙诱骗失节，甚而为此害夫陷子，试图投奔情夫的，如今杨应龙遭了现世报，被叶小天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马千乘心中实是快意无比。


刘大刀一拍大腿，道：“这种手段，忒也无耻！不过，想用来打击杨应龙，激他愤然出战，或者确有效果。只是……哪怕你是为了朝廷，二弟啊，那田雌凤可是谋逆主犯之妻，除非她肯帮你，主动效忠朝廷，不然恐怕逃不过诛族之罪。”


叶小天忍无可忍了，一拍酒案，恼羞成怒道：“够了！你们把我叶小天看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等好色无行之徒么？”


刘挺正色道：“二弟，男儿本‘色’，谁说好色便无行了，大哥头一个不同意！你也不必多想，这等事情，便是承认了又有何妨？人不风流枉少年呐！”


马千乘神秘兮兮地笑道：“我听说，二哥你在葫县时，便与花知县那貌美夫人有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要说无行，这不好说。要说好色嘛……”


秦良玉瞧着叶小天，眼神儿有些怪异起来，微微透着些嫌弃。先前要说播州三夫人，因为敌我关系，她勉强还能接受。可花知县夫人……这人怎么专门勾搭人妇啊。不成，平日里得让千乘少跟他来往，没得学了一身坏毛病。


叶小天怒目瞪向马千乘：“谁告诉你的？”


马千乘毫不犹豫地就把李向荣出卖了：“我去吃你喜酒时，听李经历说的。”


“这个杀材，待我回去，再找他算帐！”叶小天恶狠狠骂了一句，才辩解道：“你们都想岔了，我虽把三夫人带在身边，但我们二人清清白白，可从不曾有过苟且之事！”


刘挺和马千乘看着叶小天，眼神中一副“你说怎样就怎样好啦，不要这么气急败坏的”的神情。叶小天无奈，只好继续解释道：“我特意把她带在营中，原是有所考虑的。不然，你们以为娄山关，我如何一早就布下了伏兵？而这一次，我想再借她一回助力！”


叶小天把他的想法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刘挺和马千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拍了一记大腿：“好狠！”秦良玉看向叶小天的目光，也隐隐透着些不忍。


叶小天实在受不了这三个人嫌弃的眼神儿，忍不住道：“这一计，秦始皇用过，宋太祖用过，周公瑾用过，韩世忠用过，就连岳武穆都用过，我用一用，有什么打紧？”


刘大刀和马千乘异口同声道：“可他们间的都是男人，不是女人！你间的不但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美女！我可是一个怜花惜玉的好男人。”


叶小天怒发冲冠：“我呸！再要扯淡，老子就和你们划地绝交！”

第40章 勾心斗角


叶小天回到自己营中时，脚下虚浮，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两个兵弁连忙上前搀扶。田雌凤闻声迎出帐来，瞧见叶小天模样，不禁嗔道：“身在军中，尚还饮酒。”


叶小天籍着七分酒意，睨着她道：“军中禁酒，你当我不知道？只是能守此约者，自古几人？今日有大喜事，总兵大人尚且醉饮，何况是我。”


田雌凤目光一闪，道：“大喜事？可是马礼英的先锋已然赶来汇合的事么？”


叶小天摆手笑道：“这算甚么喜事，真正的大喜事，哈哈哈……”


田雌凤回身对两个兵弁道：“快去为大人准备醒酒汤。”


田雌凤一直和叶小天厮磨在一起，前些日子更是打得火热，若不是展夫人驾到，还指不定二人双宿双栖的要荒唐到何等地步。这些士兵只得了叶小天吩咐，严密监视此女，切勿令其离开，倒也不曾明说过她的身份，这些士兵哪里晓得底细，只当这是土司老爷新纳的女人，军中带了女人，自然要小心一些。


这时田雌凤一说，二人倒也不敢怠慢，马上便去准备醒酒汤。田雌凤扶着叶小天入帐坐下，轻轻为他按摩额头，柔声道：“什么大喜事，让你这么高兴？”


叶小天得意洋洋地道：“娄山关既破，海龙屯早晚也就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可要打下海龙屯，却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所以刘总兵与我一直有些犹豫，主攻者固然功劳最大，可这损失……现在好了！”


叶小天沾沾自喜，顺手取过一盏凉茶一口干了下去：“有人里应外合，欲破海龙屯，不费吹灰之力。这首功，是刘总兵的了。而刘总兵这里……”


叶小天伸手一指自己鼻尖：“生擒杨应龙，立下播州讨逆第一大功者，非我莫属！”


田雌凤蓦然一惊，脱口道：“是谁？何汉良么？”


这何汉良是何恩的侄孙，何恩与宋世臣等人在掌印夫人张氏死后，飞速逃离播州，向朝廷告变，算是叛了杨应龙。杨应龙对这几家自然加以镇压。不过，这些小土司也都有自己治理管辖了多年的地盘，杨应龙造反在即，马上接手总难做到如臂使指，还需要保留这些家族做他的传声筒。


于是，何汉良在被杨应龙降为吏目之后，便让他尽起本族土兵，随同杨应龙一起出战。在最惨烈的綦江之战中，杨应龙亲自督战，何汉良主攻，全歼守军三千人。


并在破城后执行了杨应龙的屠城命令，一时间投尸蔽江，江水为赤，成了震惊全国的一桩大惨案。


何氏家族自此分裂，一支站在朝廷一边，一支却被迫上了贼船，欲罢不能。叶小天说到有人为内应，田雌凤率先想到的，就是这被迫投靠的何汉良。


叶小天不屑地道：“何汉良？何汉良双手沾满血腥，是皇帝下旨必须诛杀的奸恶之一，他岂会降？岂敢降！嘿嘿，你想不到的，绝对想不到……”


叶小天在田雌凤光滑粉润的下巴上轻轻勾了一把，有些轻佻。这时侍卫端了醒酒汤回来，侍奉叶小天服下，又搀他登榻，脱了靴子。田雌凤见状，便退了出去。


叶小天虽然田雌凤不会武，可就算她手无缚鸡之力，在人睡梦中杀人，却也不是那么难。所以只要他睡下，且无特别吩咐，帐中必然不留一人，且帐外会有兵弁守卫，是以田雌凤想留下趁他酒醉再多问一些也不成了。


海龙屯上出了内奸！


这个念头反复盘绕在田雌凤心里，越想越是恐惧。本来，自从娄山关失守，她对守住海龙屯的期望已经不大了。但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当她明知有一件事将发生，而这件事将促成海龙屯轻易易主的事情后，她就会忽略掉即便没有这件事，整个时局其实也要朝这个方向发展，只是中间会多一些波折罢了。


她会觉得，解决了这桩危机，海龙屯就保住了。可要解决这件事，必须得由她这个知情人把消息迅速报与杨应龙知道，一定要让天王知道，一定要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整整一晚，田雌凤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


翌日天明，叶小天一身戎装，吩咐部属道：“今日训练暂停了吧，我去迎候马总兵。大家养精蓄锐，多歇几天，马总兵到了，其他几路人马也就不会远了，早日攻克海龙屯，早日回返铜仁。”


众土兵久离家乡，一听此言，尽皆欢呼。


田雌凤一如既往，目光幽幽地看他离开，毫无异状。但叶小天离开不久，田雌凤就换了一身男装，急匆匆向外走去。


中军侍卫马上拦住了她，道：“田姑娘，军营之中，请勿乱走。”


田雌凤道：“我去关城里买点东西。”


中军侍卫道：“姑娘要买什么，我替你去。”


田雌凤顿时红了脸，顿足道：“你说的什么混帐话，女人家用的东西，怎好要你个大男人去买？”


中军侍卫奇道：“什么应用之物，我买不得？啊……”


那中军侍卫突然想到了一样，若是这姑娘月事来了，一些必用之物倒真是不方便经男人之手。这时节世间还是有许多避讳的，比如男女同床时女人一定要睡在外边，以防晚上起夜要从男人身上爬过去不吉利，更不要说去替女人买月事所用之物了，那是很晦气的。


一听田雌凤这么说，那中军侍卫顿时为难起来，迟疑半晌，才道：“土司大人有过吩咐，小的实在不敢违反。要不然……等土司老爷回来再做决断？”


田雌凤晕着脸儿怒道：“等你的大头鬼！我……我能等，可有些事儿，能等吗？”


说到这里，田雌凤一张俏脸变成了红苹果，说不出的可爱。一则，那中军侍卫误以为田雌凤是土司大人的女人，之所以限制她的行动，只是怕人知道军中携有女人，二来，也是因为田雌凤丽质天生，对于美丽的女子，男人总是难于坚持原则。


那中军侍卫迟疑了一下，道：“既如此，姑娘请稍待。我去请示一下上官。”中军侍卫急匆匆而去，他去请示的上官不是别人，正是华云飞。叶小天的中军大帐安全防卫工作，可是由他负责的。


华云飞听了侍卫禀报，便是微微一笑，心道：“大哥所说不错，这女人机警的很，果然想得到合理的借口。如果我们故意制造松懈，放她离开，只怕反而弄巧成拙，引她怀疑了。”


华云飞想了想，道：“可以，准备几套土服，不要穿着战袍去。不然叫商家看见，难免还是会有风言风语。”


那侍卫领命，回去对忐忑等待的田雌凤一说，田雌凤不禁大喜，若是换了便装，显然更方便她逃走。田雌凤一口答应下来，等那侍卫为她取了一套土服来换上，便在四个侍卫陪同下急急离开了大营。

第41章 此凤雌凤


有一件事，是男人最不喜欢做的，那就是陪女人逛街。哪怕这个女人千娇百媚，人比花娇。如果这样一个女人又是自己碰都碰不得的，那陪她逛街就更无聊了。


娄山关关城是进出播州的重要门户，这里的商业自然发达。虽说目前正处于战争之中，但是门户已经开了，而且驻守娄山关的是官兵，这样的话商贾们就觉得更多了一层安全保障。


商人逐利，是不怕风险的。一百个商贾中哪怕只有十个肯冒风险以逐重利，这关城来来往往的商贾便也如云了。所以这关城内的商业，竟是有些畸形的繁荣。


既然要逛街，买的东西当然就不只是“女人要用”的那点东西了，但凡女人感兴趣的东西可能都要买一点：胭脂水粉、首饰头面、鲜艳的布料、甚至一些街头小吃……


田雌凤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略显中性的彝家服装，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不一会儿就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由四个彝家汉子模样打扮的军士提着。走到一家女性用品的专门店铺时，田雌凤站住了身子，微现忸怩地道：“你们等在这儿吧，我进去瞧瞧。”


四人也知她要买的东西恐怕不方便叫他们看见或听见，便在门口站住了。走了这一路，他们的提防之心本就淡了，再加上走这一路，真比打一场仗还要筋疲力尽，也是真没了力气。


这关城内的商业虽然繁荣，可是由于它是处于深山中的一个关隘，而且以往客商都只是由此经过，现在则是至此而止，所以没有门面豪绰的大店，不管卖的东西贵贱，那店铺都曲曲仄仄，仿佛杂货铺子。


田雌凤侧着身子走进去，铺子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黧黑的肤色，瞧见生意上门，便满脸堆笑地站起来。田雌凤随手捡看着东西，悄声对那妇人道：“大婶儿，你救救我，我是被外面那四个男人掳来的。”


妇人一听大惊失色，马上向外面看了一眼，又骇然看向田雌凤。田雌凤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大婶，他们都是穷凶极恶的大恶人，我一个弱女子，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大婶找个借口，引我去后边，我从后边逃走，这里有些银两，算是对你的酬谢。”


田雌凤摊开手掌，露出一些散碎银子。那妇人低头看看银子，抬头看看田雌凤，扭头看看外面四个百无聊赖的汉子，眼神忽然一变。


田雌凤何等警觉，登时便知不妙，这妇人怕事，根本不想救她出火坑。田雌凤想也不想，顺手抄起案上一柄剪刀，死死抵在了那妇人小腹上。


她用的力大了些，这一下子就刺破了衣衫，刺伤了那妇人，但她动作太过果决，那妇人闷哼一声，瞧见她冷厉的眼神，竟然不敢作声。


田雌凤用威慑的眼神儿盯着她，直到她胆寒地低下头去，才扭头羞颜道：“我……我已经有些不适了，大婶陪我去后边。”


田雌凤说完，顺手抓起几条布带，恰好遮住了那剪刀，抵着那妇人向后边走去。外面四个大男人目光涣散地蹲在那里，等二人进了后面，其中一人道：“什么有些不适了？”


有个略懂的汉子道：“来了月事，想是已经流了。”


先前那人唇上还只有一抹绒毛，显然不太明白：“啥流出来了，啥月事？”


先前那汉子不耐烦地道：“二炎，这是妇人之事，你不懂。”


那二炎继续追问：“那为啥要去后边？”


先前那汉子道：“难不成当众脱给你看？”


田雌凤抵着那妇人到了后院，她就知道这些人家前后院必是相通的，一瞧后边果然有个小院儿，后院门儿是半掩着的。田雌凤冷冷地看向那妇人，那妇人战战兢兢地道：“姑娘，你……你不要杀我。我一个孤苦无依的普通妇人，独自做点小生意过活，实在不敢招惹那些恶人呐！”


田雌凤冷笑一声道：“所以，你就要推我下火坑？”


田雌凤手中剪刀一划，就划破了那妇人的脸，随即举起剪刀，刺向她的胸膛。那妇人吓得尖叫一声，撒腿就跑，田雌凤恨恨地一跺脚，也向后门逃去。


那妇人逃进房中，扭头一看，田雌凤正从后门出去，不禁松了口气，立即窜到前边，捂着满脸鲜血的面颊，喊道：“兀那汉子，还傻蹲在那儿做什么，你们的女人，已经跑啦！”


四人一听，立即站了起来，把东西一扔，就往后院儿追去。后院儿外头，也是一条街巷，四通八达，一阵鸡飞狗跳，四人追的不见踪影了。


那妇人用布匆匆裹了颊上伤口，破口大骂着向左邻右舍诉苦一阵，一时见也做不得生意了，就打了烊，往房里走去，翻箱倒柜的想找点儿金疮药出来。正翻找着，忽然颈上一凉，那妇人扭头一看，眼珠子差点儿掉出来。站在她旁边，用剪刀抵着她脖子的，可不正是已经逃跑了的那位姑娘。


“你……你你……”


那妇人好像见了鬼，浑身哆嗦。


田雌凤微微一笑，道：“没想到，我再回来吧？”


那妇人张口欲喊，田雌凤目光一厉，手中剪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她的嘴巴，那妇人登时二目圆睁，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田雌凤把那剪刀从她嘴巴刺进去，一直捅进咽喉，握着柄儿使劲转了几圈儿，直到那妇人口鼻全是溢出的血液，活活被自己的血憋死，这才恶狠狠地松了手，任她软软倒下。


叶小天此时确实在迎接马总兵的官员行列中，他已经接了马总兵，赶到刘大刀处与之汇合。马总兵到了，刘挺自然更要设宴款待，叶小天作为陪客，一时也是不得离开。


正自杯筹交错间，华云飞派来的人到了他身边，叶小天扭头回顾一眼，淡淡问道：“她如何了？”


那死士小声叙述起来，最后道：“她佯做逃走，那妇人刚一逃回，她也跟着回了院子，就躲在院角鹅笼后面，引开追兵后杀了那经商的妇人，现在就藏身在那里。”


叶小天听到田雌凤这样的手段，也不禁微惊了一下，不过想到她陷害播州掌印张夫人的行径，似乎这也不算什么了。叶小天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地道：“装模作样地追搜一阵就是，不要大肆声张，至于她的吉凶祸福，由她去吧！”

第42章 人心散了


自马礼英马总兵率先赶到娄山关与刘大刀汇合以后，其它四路北方兵马也加快了行军速度，而此时杨应龙所采取的策略又太过保守，为了保留精锐拱卫海龙屯，外线部队少有精锐，以至对各路明军少有阻击效果。


于是，四月十六日，北路共六支大军于娄山关汇合，一时声势大盛。简短的会师与誓师之后，刘大刀以早已赶到娄山关，充分得到休整的叶小天部和马千乘部为左右先锋，呈钳状向播州腹心进发，其他各路大军分别为这两路先锋部队侧翼或后翼侧应。


他们避过险峻难攀的大楼山山区，马千乘一路沿洪江、仁江一路进发，叶小天则沿乐安水一线进发，从进攻路线上来看，两路先锋还是有主有次的，马千乘这一路走的是中线，明显是主攻，而叶小天则是他的侧翼，助攻策应。


这一日，叶小天行军至乐安里施家寨附近，前方探马忽然回报，眉潭方向似有一支播州兵马活动，叶小天立即吩咐放慢行军速度，戒备前行，并加派探马斥侯了解情况。


华云飞作为先锋之先锋，率三千兵行于最前，他立即向眉潭方向小心靠拢，试图找出这支敌军。要知道，他们一路前行，最终目的地是海龙屯，如果外部有一支机动敌军不时骚扰，会产生极严重的影响。


叶小天的主力部队则就地驻扎下来，组织第二阵地，同时派人快马向后方正缓慢行军的刘大刀报讯，目前可是在敌占区，明军气势虽盛，依旧得稳扎稳打才行。


叶小天这里正就地设置营寨，安置拒马，斜刺里忽然出现一支兵马。此地已近海龙屯，要说地理之熟悉，谁也比不得播州本地的土兵，那支先前曾稍露行踪的兵马，竟然在诱开华云飞的部队之后，从小道直接穿插到了叶小天的中军面前。


叶小天大惊失色，先前明军被播州几次杀败，大多都是他们利用了地形和地利，打了个出其不意，胜负才如此悬殊，难不成今日要旧况重演？叶小天立即命人抛下建了一半的工事，匆匆组织防御。


但是令他奇怪的是，来犯之敌并未利用他军中此时的混乱进攻，当他们突兀出现后，居然原地停下，也摆出了防御的阵势。


叶小天心中纳罕，不趁我立足不稳进发，却摆下阵势试图公平单挑，这是谁啊？莫非宋襄公转世？这仁义的也太……蠢了吧！


这时对方已基本立稳了跟脚，阵营层次稍见分明，叶小天登高远眺，瞧见对方军中挑出一面赵字大旗。叶小天手搭凉篷正自盘算播州一方有哪些姓赵的主将，就见对方阵营一开，八个大汉一人挑一面白旗，摇啊摇的向他这边走过来。


“咦？这是要和谈，还是要投降？”


叶小天又惊又奇，赶紧吩咐手下莫要放箭，让他们过来。


其实对方要想与他有所交涉，打起一面白旗足矣，不过对面那位来使大概比较怕死，生怕这边没看清他的来意，一顿乱箭取了他的性命，所以居然打起了八面白旗。


八面白旗迎风招展，摇啊摇的就跟招魂幡儿差不多，后边则跟了三个人。叶小天眼见对方不过走来十一个人，想突营也是办不到的，这才放松了戒心，让军士闪开一条道路，引他们到中军来见自己。


八个打旗儿的到了叶小天的军中便被止住了，只盘检了后边所跟三人，缴了他们的武器，这才引向中军。


叶小天临时弄了个马扎，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气势昂然地等那来使参见，正眼都不看他一眼。那三位来使到了近前，还隔着五六丈远，其中一人便高呼一声：“小天兄，久违啦！”


“耶？这是谁与我称兄道弟？”


叶小天闪目一瞧，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赵文远！


且不论当初是如何的勾心斗角，也不论当初究竟谁想害了谁。不管怎样，赵文远那如花似玉的婆娘是死在他卧室壁柜里的，而赵文远他爹，居然是被死在他卧室壁柜里的婆娘给一箭射死的。所以叶小天见了赵文远，还真不好意思继续端架子。


赵文远大步流星地赶到叶小天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神情激动，溢于言表。叶小天身边护卫知道他们已经被搜过身，不可能携有武器，是以只是加强了戒备，并未阻止。


赵文远一把拉住叶小天的手，用力摇了摇，激动地道：“沐晨兄，小弟无心从贼，奈何身在贼巢，身不由己啊！小弟一直思量寻机摆脱贼首杨应龙的控制，弃暗投明，可惜一直不得机会。直到最近，才伺机脱离，小弟游弋左右，翘首以待，终于……”


赵文远哽咽了一声：“终于等到了你们！”


赵文远是来投诚的！


叶小天听到一半就明白了赵文远的来意，不由大喜，随即却是深深的惋惜：“可惜了，这赵文远要是魄力再大一些，既然有心投诚，且虚与委蛇，不离开海龙屯，只遣人与我联络，到时候里应外合，海龙屯岂不唾手可得？可惜！可惜！”


可惜赵文远比他想的还没志气，叶小天不知道的是，其实赵文远在外面打游击的这些天，就有机会直接投向明军。只是他担心被明军将领冒功给宰了。


要知道，恰好接收了一名降将，这可不算什么功劳。如果是阵斩敌将，歼其全军，这功劳就大了，真难保哪个黑了心的明军将领干出这种事来。而叶小天，他曾经与之为友，深知叶小天的为人，这种事，叶小天干不出来。


所以他这些日子到处流窜，游而不击，就是在等叶小天。娄山关？娄山关他不敢去，叶小天在娄山关内休整，山前还有三座军营呢，他不想冒险。


赵文远的胆魄本就不算十分地大，自从他继承了家业，成了赵氏土司的家主，豪宅美妾，仆从如云，就更不想死了。


叶小天虽忱惜于赵文远白白浪费了一个立功的大好机会，可转念一想，赵文远投诚这事儿，只要大肆宣扬一番，还是颇有作用的。这件事会打击播州守军的士气，同时，会增强他先前所设离间计的效果。


想到这里，叶小天便也堆满笑容，对赵文远道：“文远将军，你临阵反戈，深明大义，吾心甚慰！叶某马上报与刘总兵，为你接风、庆功！”

第43章 有内奸


播州土官赵文远深明大义，心怀朝廷，临阵投诚，杨应龙已众叛亲离。


这是朝廷方面大肆宣传的主要内容。


赵文远反了，贪生怕死，背主求荣、不得好死！


这是海龙屯方面闻讯后做出的反应。


为了证明赵文远不得好死，杨应龙马上派出大军，气势汹汹去赵氏土司的地盘进行惩罚性报复。


可惜了，赵文远这厮根本不在乎，他在决意投诚之前，只把自己的生母偷偷藏了起来，那些兄弟、叔伯，他一个也没告诉，这些人完全被蒙在鼓里。


此时的杨应龙，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换做刚起事时，他对何家还能耐下心来分化瓦解，尽管何恩跑到皇帝那儿告他谋反，恨得他牙痒痒的，依旧宽赦了何恩的侄孙何汉良的死罪，逼他绑在了自己的战船上，这时候他却没有耐心对赵家也做同样的处理了。他需要杀戮来威慑手下各路大将，逼他们不敢生出反心。


所以，尽管赵文远那些叔伯、兄弟不断地向他乞求、向他表忠心，愿意与赵文远划清界限，杨应龙还是把赵家杀了个血流成河。


赵文远在明军阵营中获悉此事，号啕大哭一番，披麻戴孝，血书控诉杨应龙的暴行。待他回到自己寝帐，却忍不住捂上被子，偷笑了半天。杀吧，都杀光了才好，这样老子引王师平叛之后，这些赵氏地盘，可都归我一人所有了。


此时，田雌凤已经离开了娄山关，进入了杨应龙的控制区。


田雌凤虽不会武，却胆大心细，她佯作逃走，实则依旧隐藏在那个小商贩妇人家中。那妇人因为伤了面颊，暂时歇业打烊，恰成了最好的掩护。田雌凤在那人家藏了一晚，翌日离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瘦瘦小小肤色黧黑的汉子。


田雌凤倒不懂得乔装，不过一些简单的乔扮还是容易的，头上再戴一个斗笠，脸上擦了锅灰，就算有人觉得这人眉眼清秀了些，不等细看，她也就走过去了。


娄山关此时并不禁出入，只是对于来往的大队人马盘查较严，同时不允许北方来的商队继续前行，以免资敌，只允许他们在娄山关内做生意，这也是容许零散人员来往的主要原因，不然他们把生意做给谁？


因此一来，田雌凤便顺利出了关，但娄山关前还有三路明军屯守，一道道的关卡，万一在哪一道关卡被看出破绽呢？


其实正常情况下，田雌凤能顺利离开娄山关，就该怀疑叶小天别有所图了。她既失踪，叶小天岂有不大肆搜捕的道理？问题妙就妙在，她一直就知道，叶小天把她带在军中，是一件极隐秘的事。


既然如此，她逃走了，叶小天就未必敢声张。一旦声张开来，军中藏有女人，先是一桩大罪。这女人是杨应龙的三夫人，极力主张造反的主要谋划者之一，却让她逃了，更是大罪一桩。


田雌凤才不相信叶小天这个滑头会自留把柄罪名给朝廷，尤其是在朝廷大胜在即，叶小天可以分润功劳占得好处的时候。而她潜逃出关的时候，发现人群中有些便衣模样的人物东张西望的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就更证实了她的想法。


饶是如此，她也不想冒险连闯三关，所以一出娄山关就钻了林子，走野路。


走野路固然没了没发现身份的危险，但丛林中行走，却也不是那么轻松。田雌凤不会捕兽猎鸟，用了三天时间才走出大山，期间也不过是山泉就野果，勉强果腹。


好不容易出了山，才吃到一顿饱饭。这山外也不是什么大城大阜，只是一个小村镇。不过这种地方只要有钱弄点吃的还是容易的，田雌凤急于赶回海龙屯，在镇上吃了顿饱饭，买了些干粮，又花钱买了条驴子代步，马上便离开了。


这一路上因为近来官兵与播州兵打仗，山贼路匪倒是因此绝迹了，不然的话，她一个女子，又不懂得些防身功夫，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


又行了两日，到了一家更大的镇子，同时此处也是播州军的前沿阵地了，虽然戍守这里的只是一些走不掉的当地小土官吏目，心中也在彷徨朝廷大军一旦开到，是即刻举白旗投降还是坚持一下再说。


不管怎样，现在朝廷兵马还未到，此处还在杨应龙控制之下，之前赵氏家族被血腥屠戮的血淋淋事实又摆在那里，当田雌凤亮明身份之后，当地小土官吏目是不敢生出一点异心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马上安排土兵，把这位姑奶奶恭恭敬敬地送走。


就这样，田雌凤回到了海龙屯。


海龙屯上，杨应龙近来的情绪一直不好，极大的精神压力让他整日都处于暴躁之中。


一直以来，杨应龙都觉得自己雄才大略，足可为一代人主。而他在贵州众土司中出类反萃，更助长了他的信心。


但他却未想过，他是播州杨氏的家主，祖先传下的基业是何等的雄厚，许多事他能做成，只是因为他拥有雄厚的根基，并不见得他如何的天纵英明。


不错，安宋田杨四大家中，他已凌驾于田氏之后，锋芒甚至在宋家之上，可田家的败落不是他的功劳，锋芒更在宋家之上，并不代表他的实力和才干已经超越了宋家。


直到真正起兵，倚仗地利人和，一连打了几个胜仗，他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以他的雄才大略，以他的天纵英明，这都是应有之事。他信心十足地准备着入主中原，却没想到最终迎来的却是死守海龙屯。


这时候，赵文远的背叛，更是在他心里狠狠地捅了一刀，因为这是第一个在他起兵后公开背叛的人。之前的何恩、宋世臣等人，毕竟是在他起兵之前就逃离的，而且诱因是因为他杀了掌印夫人张氏，而这些人与张氏关系密切。可赵文远却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亲信呐！


这时候，他倚为臂助的田雌凤回来了。


杨应龙闻讯大喜过望，亲自下山迎接，却不料田雌凤上了山，马上告诉了他一个令他心情陡转之下的坏消息：“海龙屯上有内奸！”

第44章 谁是内奸


“有内奸？”


杨应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其实在赵文远叛逃的消息传回之后，杨应龙就已经担心会有人起而效仿，所以他才会对赵氏家族失去理智地大肆屠戮，虽说这么做对明廷明显更有利。在这样微妙的心理状态下，他最信任的田雌凤亲口说出的消息，无疑会让他绝对的相信。


“是谁？”


杨应龙咬着牙，双手已经攥紧，就像扼住了叛徒的喉咙。


田雌凤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


田雌凤回想了一下，说道：“那日，马礼英的先锋马千乘……”


说到这里，田雌凤飞快地看了杨应龙一眼，如果不是因为杨应龙勾引马千乘的母亲，害得马家遽生波澜，恐怕马家未必会成为讨伐杨应龙的急先锋，相反，因为马杨两家的关系，朝廷还得分兵防范马家，那结果未必就如今日一般了。


田雌凤继续道：“因为马礼英的先锋官马千乘赶到娄山关，叶小天为他接风洗尘，大醉而归。酒醉之后得意忘形，才说出了这个秘密。他说，有此人为内应，破海龙屯易如反掌！”


杨应龙越听脸色越是阴沉，田雌凤忽又想到一事，道：“对了，他还说，我们绝对想不到此人是谁？”


杨应龙的脸色更黑了。


“绝对想不到此人……”


杨应龙微微闭上眼睛，紧张地思索：“那人既已投效朝廷，且答应里应外合，自然不会是主动领兵执行袭扰计划，实则游而不击，伺机投敌的赵文远，那会是谁？此人一旦里应外合，海龙屯绝对守不住？那么此人在我麾下，必然是身负要职了，而且必是统兵大将！我们绝对想不到此人是谁，那么他必然是我极信任的人，表现的极忠诚的人了！”


“田飞鹏、田一鹏？不可能！田家的利益与我杨应龙绑在一起，谁都可以叛，田家不会！”


“兆龙？也不会！他是我的胞弟！我的大业，他参与甚深，降了朝廷，也难取得朝廷信任，从中取利。”


“大阿牧陈潇？不会不会！陈潇对我忠心耿耿，前番清洗何恩、宋世臣家族，他出力甚巨。如果他降了，来日何恩和宋世臣绝不会饶他。”


“何汉良？他族叔祖降了朝廷，他若投降，恰有人接应。不过……纂江之战，在我督促下，他屠了全城，双手沾着近万百姓的鲜血。万历震怒，下旨将何汉良列为绝不受降的必杀之贼！皇帝金口玉言，岂会出尔反尔！”


将自己的心腹大将仔细想了一圈儿，杨应龙又饶了回来：“田飞鹏和田一鹏也未必不可能啊！白泥田氏虽然站在我这一边，可铜仁田氏却是站在叶小天一边，听说叶小天投桃报李，已经把思州交给田家打理。如果有铜仁田家接纳，并代为向朝廷求恳，为了图谋我播州，朝廷难道真的不会授降？不对，如果是田飞鹏和田一鹏，那么叶小天就没必要瞒着雌凤，而是劝田雌凤一并投降了。”


“兆龙……大难临头，亲兄弟怕也靠不住啊。如果兆龙不求富贵荣华，只求保住性命与他这一脉，那么主动投敌，未必不可能啊……”


“陈潇……陈潇基于同样的理由，同样也有嫌疑。何恩和宋世臣纵然恨他入骨，可想要害他，终究无法借力于朝廷。而陈潇只要将功赎罪，不被朝廷追究罪责，从此安份守于陈家牧守之地，何、宋二人又能奈他何？”


“何汉良……屠了纂江全城，举国惊恨，绝难被赦免。虽然他的叔祖何恩正在朝廷一边，反而是最不可能投降的了。”


杨应龙想了一圈儿，悲哀地发现，他的亲兄弟杨兆龙和他的大管家陈潇本该是他最信任的人，但是反而有被他猜忌的理由。反而是外戚田氏和被逼从贼的何汉良，反而最为可靠。


杨应龙思量许久，轻轻拍了拍手掌，一名身段轻盈姣好的女侍卫款款走了进来，这是杨应龙的死士，忠心绝无疑问。


杨应龙沉声道：“加派人手，给我盯紧了杨兆龙和陈潇！他们有任何异常举动，都马上报与我知道！”


那死士轻轻点头，影子一般飘了出去。对于主人的命令，她只知服从，绝无疑问。死士自少年时选拔培养，灌输的就是绝对服从与绝对忠诚的理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不是正常的人类，而是近乎一台机器了。


田雌凤看着她的男人有些疲惫的背影，柔声道：“你怀疑是兆龙或陈潇？”


杨应龙疲惫地捏着眉心，道：“他们嫌疑最大。”


田雌凤轻轻点了点头。


杨应龙回过头来，见田雌凤脸颊削瘦，下巴尖尖，怜惜地道：“你受苦了，清减了许多。”


田雌凤起身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嗔道：“看你说的，你我夫妻，还这么见外。”


杨应龙一笑，想要问及她在叶小天营中有无受苦，忽然想到她刚才所说，叶小天大醉而归，此时她从叶小天口中听到他得意之中卖弄的话来，心中忽地一紧。


酒为色之媒，叶小天大醉而归后，为何雌凤会在他身边？雌凤国色天姿，风情万种，是个男人就能抗拒她的魅力。那叶小天留她在身边那么久，又是可以予取予求之俘虏，他会不会……


但田雌凤冒险逃出，千辛万苦才赶回来，他实在问不出这种话来。而且即便问出来又能如何，他与田雌凤这对夫妻才是志同道合的真知己，两人多年恩爱，又有共同的孩子，他对田雌凤才是绝对的信任。


他不信田雌凤会背叛他，就算田雌凤迫于形势，委身于贼，被那叶小天调教过，他也无法抛弃田雌凤或者加罪于她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的心境是这样的，男儿的独占欲也比不上此时这种相濡于沫的情感。


所以，话到嘴边，杨应龙又把话咽了下去。


但田雌凤何等精明，瞧他眼神变化，欲言又止的神情，就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想到自己对叶小天的百般诱惑，如果不是叶小天尚能坚守本心，只怕两人真的早就同床共榻，抵死缠绵，脸上便是微微一烫，不过神色却是如常，说道：“相公多疑了。叶小天私德操守上面，倒是无可挑剔！”


如果叶小天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感动的泪流满面。就连他的好兄弟大亨和华云飞都不相信他在两性关系上的操守品行，还是田三夫人最了解他呀！


田雌凤嫣然一笑，又道：“再说，以我的身份，就算我肯从了他，他敢要么？”


杨应龙一想也是，田雌凤可是他这个大贼首的女人，叶小天正是前程似锦的时候，如果和她有什么瓜葛，那可就把一切都毁了。朝廷一旦获悉这样的消息，绝对再难对他保持信任。


杨应龙顿时释然，对于自己忽然对如此忠心的妻子产生了怀疑，更是愧疚于心，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柔声致歉道：“雌凤，是我错了。应龙这一生，风流自诩。直到如今这般时刻，才知道，你是唯一值得我付予真情的女子。”


夫妻俩轻轻拥抱在一起，大殿上一双贴合在一起的人影，拖曳的好长、好长……

第45章 除奸


杨应龙这边吩咐下去——就专心于布署防御，以应对很快将云集海龙屯下的朝廷大军。此时的海龙屯，已不比上次娄山关般乐观自信，那般险峻难攻的娄山关一日告破，海龙屯虽更险于娄山关，却是处于重重包围之下，它能坚持多久？


杨应龙的死卫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几天里，有关杨兆龙和陈潇的消息陆续送到杨应龙案上：


“杨兆龙数日里来，常独自喝闷酒。”


杨应龙冷然一笑：“胆小如鼠！”


“陈潇前日新纳了两房小妾，都是十四五岁的小丫头！”


杨应龙微显鄙夷：“醉生梦死！”


“杨兆龙曾连续两次召集心腹议事。”


杨应龙语气凌厉：“查清他们究竟商议了些甚么！”


“陈潇借纳妾之机，着人下山采办。却把自己两个幼子混在下人之中，悄悄送出了山。”


杨应龙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查清他们身在何处，统统给我抓回来！”


又过两日，杨应龙得到消息，明军先锋部队马千乘、秦良玉部已经赶至养马城，南川路、永宁路两路大军的先锋业已赶到，与之汇合。与此同时，叶小天部向海龙屯的东北面也在进发，隐隐与马千乘形成犄角之势。


叶小天这一路只有他自己的本部兵马，但叶小天可是足足有近两万人（旁人是越打越少，可叶小天却是一边打一边募兵，还招收降兵，所以他的军队反而在逐步壮大），因此他这一路兵马，其兵力与实力，还在养马城的马千乘三路大军之上。


杨应龙正疲于应付，他的死卫又送来了最信消息：杨兆龙连续两次召集心腹，所议主要内容就是关于最近的局势。杨兆龙对海龙屯的未来不抱甚么期许，但并未查到他有什么不轨举动，只是难免有些意气消沉。


杨应龙听了不免松了口气，如果杨兆龙真有什么不轨举动，那他是一定要杀的。可不管如何，杨兆龙总是他的胞弟，杀死同胞兄弟，心里总是不太舒服的。


随即，有关陈潇的消息也再次送来，陈潇借去青蛇囤巡察之机，又把一个幼女和他的侧室夫人送下了山。


杨应龙勃然大怒，立即命人去抓，这边控制了陈潇，那边抓住了他的侧室夫人和幼女，杨应龙还未及审问，追查陈潇两个幼子下落的探子回报，陈潇的两个儿子已经在他忠心下属的护送下，进入思南。追查之下，他们的踪迹消失在前往北方去的驿道上，如果继续追查，恐要进入中原，需时太久。


杨应龙听到这里，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他的胞弟杨兆龙嫌疑渐去，他的疑心就已集中在陈潇身上，如今更是认定了陈潇就是那个内奸。


陈潇被带上了天王阁，脸色灰败，神情沮丧。一见杨应龙，卟嗵一声就跪倒在地，颤声道：“天王，属下知罪了！还请天王看在属下多年来勤勤勉勉、忠诚不二的份儿上，饶恕属下一次。”


杨应龙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怒笑道：“忠诚不二？你私通朝廷，为了保住自家的性命前程，不惜背主求荣。还有脸说忠诚不二？”


陈潇愕然看着杨应龙，眸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惧之色，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本以为是杨应龙发现他在安排后事，将自己的后代骨肉偷偷送出海龙屯，却没想到杨应龙居然以为他投靠了朝廷。前一桩只是出于私心，后一桩却是不可赦的死罪了。


陈潇怪叫道：“天王何出此言，属下只是一时糊涂，不忍家人与我玉石俱焚，所以起了私心杂念，把他们送出山去，属下受天王赏识，知遇之恩不敢或忘，自然是要与天王生死与共的，岂会做出降敌背主的事来！”


杨应龙仰天狂笑一声，瞪向陈潇，杀气腾腾：“还敢花言巧语的来骗我！你把儿子女儿乃至你的婆娘，一一送出山去，只是为了替你陈家保留一线血脉？嘿嘿，只要再给你几天功夫，你那两个成年的儿子也会被你悄悄送走了吧？”


这时，陈潇的长子和次子也被绑进了大殿，不一会儿，他的兄弟、妻妾，乃至这一次被送出山去的侧室夫人和年仅六岁的小女儿，都被一一带了进来。


陈潇眼见全家被抓，心胆俱寒，哭诉哀求道：“天王，你真的误会了呀！我那长子次子，属下早就对他们说过当下形势，要他们与属下一起，为天王效死尽忠，从未想过送他们离开海龙屯。”


陈潇的长子和次子点头如捣蒜：“是啊天王，家父的确是这么嘱咐我们的。”


杨应龙冷冷地道：“现在你们当然这么说了。”


陈潇急了：“天王，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啊！”


杨应龙张开五指，缓缓握紧剑柄，一寸寸将长剑拔出，冷冷地道：“人心隔肚皮，杨某可辨不出你的善恶忠奸。你既然对我忠心耿耿，愿意为我而死，那现在就用死，来证明你的忠吧！”


杨应龙信手一挥，长剑如一泓秋水，横空一闪，陈潇的一个侍妾便捂住咽喉，呃呃连声地惊恐看着杨应龙，喉间指缝鲜血忍不住地喷涌出来。


一具尸体卟嗵一声倒在尘埃，那小女孩见母亲惨死，吓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陈潇浑身发抖，泣不成声地道：“天王，属下真的对您从无二心、从无二心呐！”


杨应龙不为所动，手中长剑又缓缓举起，这时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阿爹！”


杨应龙剑势一顿，回首望去，就见一个七八岁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的小女孩快步跑进来，后边晚了一步，跟着一脸无奈的田雌凤，还有这小女孩的生身母亲，杨应龙的七夫人甜儿。


小姑娘叫杨花，杨应龙最小的女儿。杨应龙换了一副慈祥的笑脸，弯腰抱起女儿，道：“花花，你来做什么？”


杨花气鼓鼓地对杨应龙道：“阿爹，秀秀是我的好朋友，你干嘛要杀了她娘啊。”


杨应龙垂了血淋淋的长剑，对杨花道：“花花，你可知道，秀秀的阿爹和阿娘，背叛了咱们杨家？这个秀秀，刚刚被她爹爹送出海龙屯呢。你知道她爹爹要留下来干什么吗？他们要杀了你爹，杀了你娘，还要把你也杀掉。”


陈潇大声嘶吼道：“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那个叫秀秀的小女孩也眼泪汪汪地道：“我爹真是送我和娘离开，说我还太小，不要留在山上陪他送死。阿爹从来没说过要对不起天王的话。”


花花听了回首看向杨应龙，杨应龙微笑着看着女儿：“花花，你是信阿爹的话，还是信他们的话？”


那杨花看看杨应龙，又看看泪流满面的秀秀，迟疑起来。


杨应龙对杨花柔声道：“花花，这世上，谁都可能害你，唯有你的爹娘，不求任何回报，也要宠你、疼你，你说你该信谁？你的爹娘险些被人害死，包括你，你说你还该不该庇护她？


想想看，如果不是爹发现了这一切，死在这里的就是咱们一家人，他们背叛了爹爹，依旧可以荣华富贵，秀秀依旧可以穿最好看的衣服，吃最好吃的美食，有她的爹娘宠她疼她，可你那时呢？”


杨花听父亲说着，渐渐露出愤怒的表情。


杨应龙把女儿缓缓放下，把剑柄塞到她的手里，又用自己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蹲在身子，在她耳边柔声道：“花花，你是我杨应龙的女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你要记得，你是不同寻常的。爱恨情仇，大是大非，你要比一个寻常男子还要分辨的清楚，还要担当得起来！”


杨应龙缓缓看了满脸泪水的秀秀一眼，声音渐冷：“他们背叛爹爹，背叛杨家，就是咱们的大仇人。花花，秀秀是你的朋友，阿爹不杀她。你来杀！”


杨花小小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可是扭头看到父亲鼓励的眼神，稚嫩的小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那口剑。杨应龙握着女儿的手，缓缓举起了她手中的剑，对准了秀秀小小的身子。


“不要！花花，我们是好朋友啊，你不要杀我！”


秀秀惊恐地叫起来，想要往后退缩，但是侍卫的大手牢牢摁在她的肩上，让她动弹不得。


“花花……”


秀秀绝望地叫，花花毕竟还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但是攥着剑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任她的父亲握着，对着秀秀，狠狠地捅了下去。


“杨应龙啊！”


天王殿上一声鬼魂似的惨叫，陈潇双目充血，浑身筛糠似的抖：“杨应龙，你没人性啊！你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我陈潇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杨应龙展颜一笑，道：“你做人都只是我的一条狗，做鬼，难道我就会怕了你？”


他从正呆呆发愣的女儿手中取回长剑，缓缓指向陈潇的次子，微笑着问道：“眼看着全家人一一死在自己面前，那是什么感觉？你放心，你一定会死的比他们谁都惨，我保证！”

第46章 收获的季节


陈潇的被杀比起赵文远的叛逃，给海龙屯带来的影响更大。


一则，陈潇的身份地位相当于播州国务院的内阁首辅大臣，是首相，远比赵文远这个播政家政大管家身份更为高贵，带来的冲击和影响自然也大有不同。


二则，陈潇和赵文远都是土官，都有自己的地盘和部属，而陈潇是陈氏土司家族的当家人，赵文远只是赵氏土司家族里在杨应龙面前最得宠的那一个，他并未能一统赵氏，坐上家主宝座。


赵文远叛逃，把亲信都带走了。陈潇被杀，他的亲信部属却要经历一场大清洗，而这个过程中，执行者们难免公报私仇，难免会搞扩大化，结果闹得人人自危。


叶小天在假扮胞兄叶小安期间，也曾对卧牛岭搞过一次大清洗，但是那次大清洗的背景环境不同，而且他行雷霆手段大肆清洗的多为新近“加入”卧牛岭的人，这些人根基尚浅，原本很是郁闷了一阵子的“老臣子们”，反而扬眉吐气，这也使得卧牛岭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


可海龙屯现在是个什么局面？外有大军压境，步步紧逼！前有赵文远叛逃，人心惶惶。此时大阿牧陈潇被杀，其部属亲信遭到大清洗，对海龙屯带来的震荡实是难以平复，而且杨应龙此时也顾不上去平息内部因此产生的骚动了。因为，马千乘兵行神速，在汇合了两路大军后，已经迅速开拔到了海龙屯下。


陈氏家族的主要成员都在山上，自从赵文远叛逃，杨应龙就下令所有亲信大将必须把他们的至亲嫡系全部带上山来，于是这些人无一漏网地被杨应龙干掉了。


陈氏家族的宗干嫡系可以上山，可陈氏土司的领地和子民却是没法带上山的，所以在他们的地盘上自然也留了人打理。在获悉陈潇及家族嫡干子弟全部被杀后，留守家园的陈氏子弟二话不说，包袱都没打，直接打开寨门降了朝廷。


陈潇的领地在瓮水，翁水东面就是湄潭。叶小天在湄潭收了赵文远，把赵文远的兵也收编到了自己旗下，斗志昂扬奔瓮水而来，摩拳擦掌地正打算大打一场，却不想陈家子弟直接开了城门，出城投降了。


于是，叶小天兵不血刃，又占了瓮水。


叶小天大喜，这真是天从人愿，他本来只想在征讨杨应龙的过程中，迅速整合思州四府，除掉石阡童家这个隐患，把白泥等三司据为己有。却不想杨应龙倒行逆施，接连把赵文远和陈氏家族推到了自己一边。


赵家在湄潭地区，毗邻余庆，余庆则毗邻已为叶小天所有的石阡。陈家呢？在翁水，毗邻赵家的湄潭，如此一来，就把铜仁、石阡、余庆、湄潭、翁水连成了一线。


而在这条线的下方是哪儿？就是白泥、草塘、黄平这三块叶小天本就准备要纳入囊中的领土！


所谓气运加身之人，就是种种的偶然与必然交织在一起，本来会有无数种可能的发展，可是他遭遇这些可能的时候，常常是好的结果。


这其中有运气的成份，但是有没有一些曾经的几乎被人忽略了的条件，那就很少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了。


比如赵文远游而不击，伺机投敌，为何专要等叶小天赶到？在别人而言，这就是叶小天的气运。在赵文远而言，则是因为他和叶小天早就打过交道，他了解叶小天的为人品性，他不担心叶小天会杀降冒功。


再比如此时的陈氏家族，他们既可以投向翁水西南边的马千乘，也可以投向东北面赶过来的叶小天，两人的军队此时距翁水的距离差不多。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叶小天？


这里边有没有赵文远先投了叶小天并受到了公正的待遇的原因，有没有叶小天扮叶小安上海龙屯时，此时负责陈家的负责人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一起喝过酒的原因？有没有杨应龙勾搭过马千乘的母亲，马千乘对播州恨意较深的考虑？


或许这些都是有的，但在别人而言，却未必会考虑到，他们会本能地认定，这就是叶小天的气运。一旦他们认定叶小天此人有大气运，那么会怎么样？


没人觉得自己有本事与天斗，与天意气运所钟的人斗。如果可能，他们希望自己能和有大气运加身的人站在一边儿。于是，赵文远和陈氏家族此时的负责人陈东对叶小天更加信服了，其他尤在观望的一些土官，也把准备投效的目标放在了叶小天身上。他们开始更加关注叶小天的一举一动，思量是否前往投效。


而叶小天却也很会做人，在他忽然发现不只白泥、草塘、黄平三地，甚至就连瓮水、湄潭、余庆三司也有可能落入自己手中的时候，对赵文远和陈东就更是待若上宾了。


千金市马骨，图的是各方豪杰纷纷往赴。何况赵文远和陈东不是一堆枯骨，这两位都有一份丰厚的“嫁妆”，叶小天这番表演，对正急于寻找新主子、寻找新出路的土官们来说，无疑是一道福音。


此时，白泥方向，于珺婷和展凝儿两人业已出兵，对白泥安抚司展开了进攻。她们攻击的进度并不快，步步为营，压力是一点点地施放在白泥田氏身上的。因为卧牛岭掌印夫人田妙雯的亲笔信，已经被她们分别送到了白泥田氏大小土官们的手上……


其实呢，就是以田妙雯名义所写的一封联名信，印刷了数百上千份，用望楼吊斗在上风头撒了满城，田氏家族乃至白泥城的百姓几乎都看得见。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这声来自白泥田氏同族之人的呼唤，相信会有许多人听进心里。


马千乘可没有叶小天那么好运，养马城，他是很费了一番周折，硬生生地打下来的。前面是龙爪囤，这一关，他还得打！龙爪屯的后面是青蛇囤，青蛇囤后面是海云囤，海云囤的后面才是海龙囤，险峻陡峭，飞鸟腾猿亦难翻越之地。


他们两人选择了不同的路，当叶小天踏上收获之路的时候，马老弟得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打下去。

第47章 活脱脱一个天王


龙爪囤，马千乘打得辛苦无比。


夫妻俩并肩上阵，亲自督战，用了四天功夫才拿下龙爪囤，军士伤亡无数，大军疲惫不堪。好在此时刘大刀率领主力业已赶到，所以将他们撤了一下暂作休整，另派了其他军队担任攻坚任务。


此时，安大公子安南天业已率领安家土兵加入了贵州叶梦熊一方的讨逆大军。从贵州方向进逼播州的一共只有两路军马，在八路大军中只占了四分之一，安南天参加的是左路军。


安南天本着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甫一加入，便抢下了先锋官的活儿，在乌江之上架设浮桥，于十六日夺下落蒙关，攻至大水田，占领桃溪庄。


土兵的军纪大部分都是很糟糕的，哪怕他们出兵的目的是正义性的。烧杀抢掠自然不可避免，再加上安南天也不像秦良玉一般严厉约束子弟，所以安家土兵火焚了桃溪庄，这处世外桃源因为杨应龙的野心和安家兵的散漫，被夷为白地。


宋家一直关注着安家的动静，当安家出兵之际，宋家也立即派了宋天刀，加入了贵州方面的西路军，并主动请缨成为先锋。


其实这两大世家实力绝对是有的，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甚至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征调出一支超过叶梦熊组织的朝廷军队的庞大军队。但是他们是千年世家，大势已成，进取心比起叶小天的孤注一掷就差了许多。


所以他们迟至此时才出兵，而且动用的军队数量依旧是少数，是真正的协同剿叛，但求无过、不求有功的心理早已深入安宋两家的骨髓，这一点即便是以安宋两家的掌门人之雄才大略，却也不能避免。


但是这两家人的加入，并不在于他们自己能出动多少兵马，而在于其政治意义。安宋两家这是明确表态站在朝廷一方了，对其他各方土司将产生什么影响可想而知。


附庸于播州杨应龙的小土司们因为他们的加入，军心更是涣散，毫无斗志可言。而这些土司们之间由古到今历经千年，多多少少总有些可追溯的亲戚关系，这时自然都拿出来用了。


前方战事打得火热，各方土司却是信使不断，串连的、商量的、接洽的、准备易帜的，哪怕是正面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的，私下里都在频繁进行着接触。


黄平安抚司眼见如此情形，也不得不考虑自己家族的未来了，黄平安抚司位于播州的最南端，本与水东宋家接触就极为频繁，此时自然想投奔宋家。


只是宋家投入战斗比较晚，此时还没渡江，黄平安抚司刚刚派人去与宋家接洽，于珺婷就派了信使来。


于珺婷一面对白泥安抚司实行武力征讨，一面大撒传单，利用田妙雯的身份进行攻心宣传。虽然白泥田氏早已自成体系，但是与铜仁田氏毕竟是共同的祖先，在形势岌岌可危时，这一点就成了他们倒向卧牛岭的关键因素。


眼见田雌凤与田飞鹏、田一鹏都白泥田氏嫡系都在海龙屯上，且带走了田家最精锐的兵马，如果硬抗必然会被于小妖女毫不留情地抹杀，留守白泥的田氏子弟把老祖宗请了出来。


白泥田氏这位老祖宗，论辈份是田妙雯的曾祖父，久已不问世事，但是值此非常时刻，白泥田氏家族的子弟既不想与杨应龙同归于尽，又不敢承担这个选择的权力，只好把这位老人家抬了出来，请他说话。


老头子马上入土的人了，也不担心一旦杨应龙还能绝地反盘时，田雌凤等人对他的清算，便代表白泥田氏，答应归附卧牛岭，如此一来，于珺婷便占领了白泥，与黄平宣抚司近在咫尺了。


于珺婷马上派人与黄平宣抚司联系，第一位使者是她以卧牛岭的名义派出的，第一位使者还没回来，她又以白泥田氏的名义派了一个说客。


紧接着，她便移师黄平与白泥两地的接壤之地，做好了武力进逼的准备。黄平安抚司虽然更倾向于投奔水东宋家，可惜那边结果如何一时还不得而知，而叶小天的使者却是已经到了。


而且白泥田氏已经降了叶小天，叶小天的势力等于已经与他接壤，为长远计，这一点不能不予考虑。再加上白泥田氏与黄平宣抚司也有姻亲关系，有白泥田氏派出的说客苦口婆心地劝说，结果当黄平安抚司派往水东宋家的人带了稳妥地回信儿以及宋家的使者兴冲冲地赶回来时，于珺婷已经出现在黄泥安抚司，代表卧牛岭与黄平安抚司正式签署了协议，将黄平安抚司罗氏家族纳入了卧牛岭治下。


事情发展顺利于否，往往取决于第一步。于珺婷智取石阡府童氏，劝降白泥田氏，招降黄平罗氏，这样一来，被他们半包围起来的草塘宣抚司宋氏可就差了慌。


草塘宋氏与水东宋氏并没有什么关系。草塘宋氏始祖本是元朝时靖江路总管宋居混，后来其子宋明学任草塘安抚使，再后来其长孙宋钦开始，成了世袭草塘平夷宣抚司宣抚使，领贵竹等十个长官司，红边、陈湖等十二马头。


如今眼见北面的余庆、湄潭、瓮水被叶小天占领，南面的白泥、黄平也投了于珺婷，夹于其间的草塘别无选择，投靠卧牛岭已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至此，叶小天超额完成了任务，不但原本计划之中的白泥、草塘、黄平三地纳入囊中，还额外收获了余庆、湄潭、瓮水三地，占据了播州的半壁江山。


“人啊，得知足！太贪心的话，是要天打雷劈的！”


叶小天打着饱嗝儿对华云飞说：“自打过了娄山关，咱们连打硬仗，减员严重啊！这样，你带伤兵去草塘，配合珺婷接收余庆、湄潭、瓮水、草塘、白泥、黄平六府，我带精锐主力前往海龙屯，汇合王师，做最后一战！”


华云飞问道：“那么，大哥留多少人？”


叶小天想了一想，道：“千乘老弟带出来三千五百人，现在连番征战，大概只剩两千五百人了吧？我卧牛岭，可比不得石柱马家本钱雄厚，我就留……两千人吧！兵在精而不在多嘛。”


华云飞恍惚了一下，光是彻底控制了整个思南，地盘和势力就不比石柱马家小了吧？现在又加上余庆、湄潭、瓮水、草塘、白泥、黄平……如今这地盘已经赶上原来的播州了，活脱脱又是一个天王，你叶天王说你比不得石柱马家本钱雄厚，你也不怕老天爷一个雷活劈了你！

第48章 决战海龙囤


叶小天原本拥有一万八千名兵卒，实际上在赶到海龙屯东线时，他的总兵力已经因为以战养战而超过了两万人。这样一支庞大的军力说走就走，只留下两千人，正常情况下是很冒险的。


不过，叶小天负责的是东线，东线至此已经被叶小天全部解决，他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


而且，在兵出娄山关之前，叶小天已经和刘大刀打过招呼，由他独自解决播州东线，其他方面的任务不用他负责。


叶小天破纂江、破娄山关，都出过大力、立过大功，而且他是四川方面军中唯一一支来自贵州的外援，作为客军，自由度大，真要走刘大刀也不好太过约束。


何况叶小天不仅此前出力甚巨，而且与刘大刀还有了极密切的关系，痛打落水狗、抢最后一功的人又多，以至锋芒正盛的叶小天此时退出，可谓急流勇退，没有任何一路军的统帅或将领提出指摘，反而暗暗赞他识趣，不与自己抢功。


叶小天这一手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里子面子都得到了，还赚了偌大的便宜。以致后来罗大亨每每称道：“人人都说我罗大亨会做生意，其实我大哥才是真的会做生意！跟他比起来，我这些手段，根本不上台盘！”


叶小天顺风顺水地解决了东线，赚得盆满钵满，撑得放屁流油，这才姗姗地赶往海龙囤。而刘大刀率明军主力，此时已连破青蛇囤、海云囤，兵至海龙屯下。


由于叶小天上一次前往海龙囤时，已经注意到了水位下降的事，并及时告知了刘挺，刘大刀没有驻军于低洼山谷内，而是分兵驻扎于被他攻下的龙爪囤、青蛇囤和海云囤，一瞧就是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子。


叶小天率兵赶到，马上赶去刘大刀屯兵驻扎的海云囤。这里与海龙囤面面相望，顺风的时候，高喊的声音对面山上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咫尺就是天涯，想要到对面山上去，却难如登天。


各路大军主将俱已到达，刘挺马上召开了各方面军的作战会议。马总兵道：“海龙囤险峻陡峭，飞鸟难渡，灵猿难攀，如果正面进攻，伤亡难以估量！”


刘挺蹙眉思索良久，缓缓地道：“正面进攻，绝不可取！”


吴广总兵道：“若是我们围而不攻，耗尽山上米粮呢？”


这人是从内地调来的，不甚明白土官地区的情形。刘挺在广东时和他就是极熟稔的朋友，因此没有说话，只是白了他一眼，吴广大为不悦，粗声大气地道：“嘿！我说老刘，你几个意思？”


叶小天代为解释道：“土官，所有粮赋，均由其自己收取。这杨应龙贵为播州第一土司，海龙囤上的粮食只怕吃上十年都吃不完。而且这山上有泉水有土地，若是开荒种地、养猪牧羊的话……”


吴广老脸一红，讪讪地道：“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这个法子也是绝不可用了。”


刘挺思量许久，道：“放弃正面，马总兵，你从两翼寻找勉强可以攀爬处，修建栈道，铺设可以攀登至山上的路径！至于其他各路大军……”


刘挺缓缓站起，沉声道：“集中攻其后囤，各路兵马一日一路，轮流作战，不让山上守军有片刻歇息！”


马千乘愕然道：“放弃正面么？如果杨应龙突围怎么办？”


刘挺瞟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我还就怕他不突围。一旦离开海龙囤，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去哪里？”


※※※


“轰轰轰！”


一百二十门虎蹲炮，次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刘大刀集合各路明军的大炮，共计四百余门，可是山前地势狭窄，排布不开，因此这大炮也分作四轮，人不停歇，炮也不歇，打算以车轮战，彻底打垮杨应龙。


因这后囤狭窄的地势，根本容不下二十余万大军，所以明军中要隔个七八天才轮到他们主攻的军队依旧驻扎于前囤，明日接替的军队则驻扎于后囤山外，只有主攻部队才在后囤峡谷内活动。


海龙囤上，大炮每响一声，站立在那儿的杨应龙心里就抽搐一下。尽管他不愿承认，也知道败局已定，再也不能反转了。


田雌凤站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山间腾起的一团团烟雾，不知是不是火药熏的，眼睛也有些红了。


“一时半晌的，他们攻不上来！”杨应龙坚强了语气：“我们回吧！”


田雌凤没有动：“天王，我们该尽量拖延他们的时间。”


杨应龙站住了脚步，望向田雌凤。


田雌凤道：“每过一日，明军消耗都得数万两银子，拖得久了，朝廷吃不消，这大军不撤也得撤！”


杨应龙道：“那是自然！所以，我已下了死令，自山脚而上，层层设防，每一处险隘处的守军，只可战死，不可后退半步！这山险要无比，我倒要看看，他刘大刀拿多少人命来扛！”


田雌凤道：“这自然是应该的，却也不妨多些手段。”


杨应龙疑惑地道：“你的意思是？”


田雌凤道：“诈降！先派人诈降，继而派人袭营。他们想以疲兵之计胜我，我们也不能让他们轻松了。”


杨应龙思索一阵，缓缓点头：“使得！”


山涧间一泉飞瀑，化作银白色的一条匹练，重重地砸进百丈深的峡谷。而在绝壁之上，一些土兵打扮的人正用凿子榔头敲打着岩壁，钉入大指粗细的铁钉，一块块地铺着栈道木板。


马总兵手搭凉篷，仰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石壁，回首对叶小天道：“叶大人，多亏了你啊！这山势太过险峻，亏得你的人善于攀援，若要马某独自来做，只怕每日都得有摔进山涧，粉身碎骨的兵士！”


叶小天笑道：“马总兵客气了，为国尽忠，何分彼此。何况马总兵仁德宽厚，威望卓著，小天也早想攀交将军呢。今与将军并肩作战，不胜荣幸之至。”


马总兵被他拍的浑身畅快，重重一拍叶小天的肩膀，道：“人常说，川黔地方的土司目高于顶，皇帝老大他老二，从不把我等流官放在眼中。你却与那等人大大不同，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马某交定了！”


二人正说着，一个校尉急匆匆跑来，喜形于色地道：“总兵大人！大好消息，杨应龙自尽了，田三夫人派人向咱们投了降文！”

第49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封田雌凤亲笔所写的降书，上边盖着播州宣慰使杨应龙的大印和田雌凤的私印，喻示着此方官印，已经落入田雌凤的掌握。


上边详述：杨应龙眼见大军压境，帝王梦破灭，竟尔悬梁自尽。田雌凤一介女子，不敢与天兵对抗，因而向朝廷请降。接着就是她罗列的条件，杨应龙举兵反叛而死，她自然不敢要求更多，条件主要是要保障田氏和杨氏族人的性命安全。


马总兵哈哈大笑：“杨应龙死了，哈哈哈！这下可省了老子好大气力！告诉兄弟们，不用搭栈桥了，哈哈，老子要马上派人把降书送去给刘大刀！”


叶小天道：“杨应龙自尽？总兵大人，此言恐怕不可相信！”


马礼英一呆，睨他一眼，道：“叶大人难道怀疑其中有诈？不用担心啦，如果杨应龙未死，田雌凤不是真心要降，这能瞒得了多久？最多三两日功夫，就得露馅儿！”


叶小天道：“那可未必！刘总兵有权答应田雌凤投降的条件么？他没有！如果要和谈，就得息战；把事情报到重庆府李总督那里。李总督有权赦免谋逆者的死罪么？也没有！这案子就得再报上朝廷！这一来一回……试想，朝廷要耗费多少钱粮？期间，天知道又会有何变化？”


马总兵脸色一变，道：“这个……”


叶小天是坚决不信杨应龙会在此时自尽的，杨应龙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主儿，哪怕只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不会甘心放弃，怎么可能海龙囤尚稳如泰山，他就自尽呢。


按照这一推断，他越分析思路便越清楚。叶小天道：“而且，你看时辰，现在已经暮色苍茫，再有一会儿天就黑了。信今晚是送不到刘总兵那儿了，而大人您因为田雌凤递了降书，却难免懈怠了警觉，如果海龙囤上派兵趁夜偷袭……”


马总兵怵然一惊，拧眉骂道：“幸亏你提醒了我，险些上了那妖妇的恶当！”


马礼英上前两步，厉声喝道：“那信使呢？”


校尉答道：“正候着回信儿。”


马总兵狞笑一声：“回信儿？给我斩了他！扔进山沟沟里喂狼！”


叶小天微微蹙眉，道：“总兵大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啊！”


马总兵道：“一方叛逆，是我天兵征讨之贼，也配与我天兵并称为军？去！斩了！”说罢将那信撕得一团粉碎。


叶小天对他这急脾气也是无奈了，虽然叶小天认定了杨应龙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自尽，可马总兵这做法……


马礼英见他不以为然，便道：“总督大人早有令谕，不可受降。难道你忘了？宰了一个送信的而已，没什么事儿！”


马总兵倒是真信叶小天，只听他一分析，马上就做出了这样的决断。只是他们二人都未料到，田雌凤竟是前囤后囤，各派了一个信使，送了同样的一封信。


马礼英这边有叶小天提醒，没有上当，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黑了，马礼英这边反而加强了防范，而后山吴广那里却当了真。


吴广收到田雌凤的降书大喜过望，当即命令收兵，要命人把捷报送于刘大刀。不过，信送来时已是暮色苍茫，山中夜色来的快，而黑夜之中赶山路太过危险，只好决定明日再送信。


※※※


却不想，田雌凤见前山没有回信，后山却有了回信，当夜便安排了一路兵马，悄悄缀下山来，试图偷营。


幸亏吴广是一位百战老将，虽然满心喜悦，也确实放松了警惕，但是必要的防范提施却没有减少。在他的军营外围，他不但挖了插满尖木的壕沟，同时还布了一道荆棘墙。


当夜，播州土兵准备夜袭军营，壕沟他们巧妙地度过了，可面对荆棘墙却没有太好的办法。火烧显然不行，那军营里会立刻发觉，只能想办法从底下掏一个洞，悄悄钻进去。


他们掏洞时虽然小心，可荆棘丛实在不好对付，一不小心就刮扯衣服、刮伤肌肤。而营里有一个巡夜的士兵偶然发现了荆棘墙的晃动，还以为刮住了什么猎物，兴冲冲地就是一箭射来，本巴望着射个野味儿尝尝鲜，却不想这一箭射出个百户！（战后叙功，这个小卒因为及时发现了播州兵的夜袭阴谋，被直接提拔任命为百户），他一箭射去，便是一声惨叫，偷袭就此曝光。


于是，田雌凤的缓兵之计只拖延了明军不到半天的时间即告失败。次日一早，惊出一身冷汗的吴广恼羞成怒，赶走了前来替换准备打车轮战的另一支明军，又对海龙囤狂轰滥炸了一天。


而前囤的马礼英得到了吴广那边的情报之后，庆幸之余也是更加愤怒，加快了铺设栈道的行动。他这里铺设栈道并不容易，不仅要同险恶的自然环境作斗争，还得时时对付播州派来袭扰的人马，可是被惹恼了的马礼英，却也是加快了进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明军不计牺牲的进攻下，海龙囤的陷落，已是早晚间事。


海龙囤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平和安静。每个人心里都莫名的烦躁，更是感觉无尽的疲惫。刘大刀各路大军轮流攻山，一日不教山上清闲只是一方面的作用，更大的原因是：山上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杨应龙觉得这山似乎已经拥挤不堪到了极点，他想享受片刻安宁都不可得。总有数不清的人，跑来向他禀报这事那事儿，而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让人开心的。


即便没有人说话的时候，落入他眼中的那一张张面孔，令他的情绪受到感染的也只有焦虚和惶恐。他本来觉得以山为后花园，这手笔大得不得了，此刻却只觉得这海龙囤像是囚禁他的牢笼。


没错，这海龙囤，此刻已经变成了囚禁他的牢笼，而勾决之期，却未必要等到秋后。

第50章 千里之堤，溃于一穴


海龙囤上，依据陡峭的山势，用巨大的条石垒砌了跑马道，雉堞，墩台、炮台、内外城、一字城，城门等等严密的城防设施，固若金汤，利于长期坚守，但要守得住，却取决于兵士死战的决心。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这些土兵又哪来的钢铁意志？


刘大刀的车轮战法更是不断摧毁着守军的意志，哪怕是一道长堤，在洪水不断地侵蚀下，也要一点点被吞噬，除非你也不断地修缮巩固你的长堤，可惜此时的海龙囤上已经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恐惧、担心、颓废、沮丧的情绪倒像是一窝窝白蚁，在不断地啃噬着他们的心防。


海龙囤下的炮声每日不断，呐喊厮杀声不断，虽是仰攻山城，可气势倒比山上的守军更盛几分。


五月天气，尚不算热，到了五月末，忽然天降大雨，给明军的进攻带来了一定的困难。有不少将领劝说刘大刀暂且休战，但刘大刀不为所动，明军只得顶着倾盆大雨继续攻山。


山坡上野草成片，本来被雨水一浇也没什么，但是有无数双脚踏上去，却很快就踩成了湿滑泥泞的泥淖，而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行其中，却也不曾耽搁了攻城。


刘大刀暴雨之中犹自攻城，虽然与攻城本身并未见进展，可是这种坚决的态度却令得守军本已动摇的心防更形崩坏，事已至此，谁还不明白朝廷的大军不惜一切代价，也必欲夺取海龙囤。


六月四日，接连数日的大雨忽然停住，云收雨住，天气放晴，一轮红日跃然长空。


这一日恰轮到刘大刀本部兵马攻山，叶小天为表关切，也从前山绕过来为他站脚助威。瞧见天气放晴，一轮红日当空，叶小天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段书来。


但叶小天并不清楚他听来的这段故事是否真能应用于战争之中，小说家言，毕竟有太多夸张。所以私下找到刘大刀，试探道：“大哥，小弟曾听说，先以大水浸泡一座城池，再以大火焚之，则可使城墙崩裂。这海龙囤地势险要，高高在上，想用大水浸之是很难的，但这一连几天的大雨，山岩泥土俱都湿透了，与用水泡效果也差不多，却不知……”


刘大刀两眼放光，喜道：“不错！确是有这么一个法子。只是用得到的机会不多，我竟忘记了！快！来人呐！”


刘大刀马上吩咐下去，数万兵马同时行动，就近砍伐树木，连枝带叶扛着盾牌拖曳到城墙上。就算几万只蚂蚁搬运木屑，一天功夫也能搬运出极壮观的一座木屑堆，何况是几万兵士。


那山城下堆了无数的木料，周围方圆十里几乎被砍伐一空，旋即大火燃起。因为那树木也多是湿的，要浇了油才点得燃，结果先是滚滚浓烟冲上山去，熏得山上守军无处躲藏，最后只得弃了关口逃到风大的地方。


浓烟之后便是冲宵的大火，明军这边因为山上守军已经逃开，可以放心大胆地添薪加柴，火势熊熊，日以继夜，一直烧到次日上午。


此时，已有一位总兵率兵赶来准备接替刘大刀，刘大刀和叶小天站在山下，叶小天迟疑道：“这关口借了岩壁的地利，大段城墙就是天然的石壁，看这样子，怕是烧不开了吧？”


说来也巧，他这边刚刚说完，就听怪异的一声巨响，那乌沉沉的整片的石岩上陡然裂开一道大口子，山上堆砌了大量的石头，垒砌成了山墙，下半段就是这自然形成的岩壁。


岩壁一裂，那巨大的力量，登时把上半截人工垒成的山墙撕裂开来，大块大块的石头轰然砸下，幸亏下边的大火炙烤的人都要远远避开，不曾砸伤了人。


刘大刀正与来接替他的那位总兵说话，见此情景大喜过望，立即抄起自己沉重的大刀，大吼道：“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冲啊！冲啊！”说完也不管别人了，健步如飞地就冲了上去。


那山岩裂隙一开，火苗子卷入，裂隙就更大了，上边一段山墙被彻底毁坏，山石不断落下，最终砸灭了大火，可原本无可攀登的壁立山墙，此时却也成了一座石坡。


刘大刀身先士卒，举着大刀就冲了上去，三军士气大振，也是随之呐喊冲锋，纷纷抢在头里。


前来接替刘挺的那位总兵大人眼睛都红了：“你奶奶的，今天轮到老子攻城了啊！这破城第一功，你刘大刀好意思跟我抢？来人呐！来人呐！上山！上山！速速上山呐！”


那位总兵大人派了一个传令兵到山坳外去传他的人，眼见刘大刀的人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般涌上山去，实在按捺不住了，便领了他身边几十个亲兵，也急不可耐地向上奔去。


叶小天身边侍卫也都是好战分子，纷纷看向叶小天。叶小天沉吟道：“咳！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众侍卫顿时沮丧，叶小天见状，改口又道：“不过……危墙已经倒了，老子也不是君子，咱们也上！”


众侍卫大喜，马上嗷嗷叫着簇拥着叶小天沿那崩坍的山墙向上冲去。


六月五日，土城告破。


守军意图退守第二道关隘，却被杨朝栋命令守军乱箭射回，命他们宁可战死在第一关上，也不许后退半步。众土兵无奈，只得反扑，意图夺回已经失陷的土城。


一番大战，一部分土兵被歼，一部分土兵弃械投降，海龙囤第一关：土城，彻底落入刘大刀之手。


正在前山修栈道的马总兵听说后山破关，抓心挠肝一般的难受，功劳啊！天大的功劳啊！可惜与他全不相干！


马总兵恨恨地骂了几句刘大刀生儿子没屁眼儿，依旧继续命人铺着栈道。破了第一关，不代表就能顺利破了第二关，刘大刀未下停止凿栈道的命令，这边就得继续干。


“土城不能有失！土城失陷，失陷的不是一座土城，而是我山上守军的斗志！”田雌凤强打精神，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绝望：“天王，土城，无论如何也得夺回来！”


“我知道！”


杨应龙的声音空空洞洞的，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他唤过二弟杨兆龙，低沉地吩咐了几句，杨兆龙便返身而去。


杨应龙的宝库被打开了，片刻功夫，杨兆龙就带人从宝库中抬了十口大箱回到天王阁前，将箱盖一一打开，里边是银灿灿的元宝。


杨应龙沉声道：“募集死士，夺回土城！”

第51章 我不贪，只要一半


“土城失陷，官兵就在我海龙囤站住了脚。须得把他们赶出去，夺回土城！”


杨应龙面对簇拥在天王阁前的大小土兵头目们高声吆喝着，大步走到银光闪闪的十口银箱前：“谁能募征死士，为我夺回土城，这十箱白银，就都是他的！”


天王阁前一片死寂，只有山风阵阵。


财帛动人心，那十口大箱的银子，谁看了没感觉？可是银子也得有命花才叫钱。夺回土城？你知道土城之重要，难道刘大刀不知道？那可是刘大刀啊！


百十二斤的那口大刀，根本没有一合之敌，兵刃碰上他的大刀，不是被砍断，就是鸿飞冥冥不知去向，从他手里夺回土城，无异于虎口拔牙。虽然大家也清楚，一旦让刘大刀攻上山来，大家的结局还是不妙，可是哪怕比别人晚死一刻，也没人愿意当这个急先锋。


眼见众头目一言不发，杨应龙勃然大怒：“怎么？便无一人替杨某分忧吗？”


“何汉良，我命你带兵夺回土城，如若不然，杀你全家！”杨应龙暴怒，开始直接点将了。


何汉良满脸苦色，单膝跪地道：“天王，属下不是不肯为天王尽忠。只是，官兵众多，这些时日里攻城不断，属下的兵士疲惫不堪，已不敷大用。而刘大刀更以骁勇著称，属下只怕……”


杨应龙挥剑指向何汉良，何汉良先是一惊，继而却闭上双眼，仰起了下巴。他本是何氏子弟，族叔祖何恩叛离播州，投了朝廷，他却被迫从贼，更是在纂江城中被逼大开杀戒，被震怒的万历皇帝列为不赦之罪。如今落得这步田地，何汉良也是心灰意冷了。


“天王！”


田雌凤及时出面唱红脸，拦住了杨应龙。


田雌凤转向默默肃立的众头目，道：“土城一失，与我播州大为不利。天王难免急躁了些。刘大刀善战，本夫人也知之甚详，如要夺回土城，确也急切不得，不能自乱阵脚。你等且先散去吧，如何夺回土城，我与天王再作商议！”


众头目暗暗松了口气，向杨应龙和田雌凤施了一礼，匆匆散去。待众人离开，杨应龙弃剑于地，恨声道：“这些狗杀才，平日里只管口口声声为我效死，如今却推三阻四，没有一个肯为我分忧的。”


田雌凤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却忽然落下泪来，哽咽地道：“天王，都是贱妾不好，如果当初不曾劝说天王起事，我杨家世守播州，又岂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杨应龙容色惨淡地一笑，回首望去，夕照残红，满眼山河，忽然也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


土城前，战场已打扫干净。尸体已经清理，伤员已经送出山去治疗，周围迅速进行了加固，加强了防御，刘大刀仰头看了看那高大的牌坊，上边一副龙飞凤舞的大字楹联：


养马城中，百万雄兵擎日月；


海龙屯上，半朝天子镇乾坤。


横批：半朝天子！


刘大刀冷冷一笑，忽然单手擎起了他的大刀，身形迅速一转、两转、三转，疾旋如风，已经转至那牌坊下，手中大刀轰然一声砍在那牌坊立柱上。


刘大刀顿身不动了，那牌坊晃了一晃，缓缓地倾斜了一下。


整个土城，无数士兵都肃立不动，盯着那座牌坊，一阵风来，那座已经倾斜了的牌坊缓缓、缓缓地倒了下去。


排山倒山般的欢呼声响彻山谷……


※※※


夜色中的海龙囤静静地矗立着，山上山下却分属于两个不同阵营。


四个死卫打着火把，前后呼拥着杨应龙默默地巡视各处防御阵地，一路走下来，杨应龙越走心中越是绝望。


虽然他所到之处，所有土官、土兵都一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状态，可他如何看不出这些人强扮的模样。


十箱白银，有些羞刀难入鞘的感觉。它们如今依旧扔在天王阁前，仿佛是一堆破铜烂铁，那是他已无法挽回的军心。


杨应龙巡视了一半，就无法坚持下去了。他默默地转身，没有理会身边死卫诧异的目光，而是踽踽地回了天王阁。


天王阁中，灯火如昼，也许正守在天王阁上的田雌凤也害怕那无尽的黑暗，所以才点了无数的蜡烛，照的大殿通明。


看到杨应龙回来，田雌凤有些意外地迎上前去：“天王，这么快？”


杨应龙摇了摇头，疲惫地坐回椅上，幽幽地道：“不必巡视了，大势已去，人心已散。我播州杨氏，结局已经注定了。”


田雌凤默默地看着他，心思一阵恍惚，忽然飘到了娄山关上，依稀记起了叶小天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叶小天此刻就在山下吧？也许……他是对的，但她真能割舍一切吗？死亡，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


土城之内，叶小天的营帐。


帐内一灯如豆，围在灯前的，是叶小天、华云飞，还有一个胖子，一个看起来很有眼缘、很可爱的胖子——罗大亨。


叶小天道：“白泥、草塘、黄平已尽入我的囊中。余庆、湄潭、瓮水，更是意外之喜。可要彻底占有它们，总要朝廷认可，才能名正言顺。大亨，这一趟，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


罗大亨点了点头，复又变成三层的下巴一阵晃荡：“大哥放心，林侍郎、乔尚书那里，咱们一直打点着呢，李总督、叶巡抚、刘总兵这里关系处的又好，朝廷里有人说话，封疆大吏们给帮着腔儿，我要是还不能把这事儿办麻利了，我大亨俩字儿倒着写！”


华云飞白了他一眼道：“大亨俩字儿倒着写有屁用！有本事你把姓儿倒着写！”


罗大亨挪动了一下磨盘大的屁股，哼哼唧唧地道：“我倒是敢，就怕我爹揍我！”


营帐内，传出三兄弟吃吃地笑声。


过了半晌，营帐中才重又响起叶小天的声音：“对朝廷而言，拿下海龙囤，这一仗就结束了。对我而言，这一仗才赢了一半。等战事一结束，我就亲自去拜访宋家和安家，这两家若是从中作梗，我这一仗，怕也赢不了！”


华云飞的声音：“大哥，要怎样，你这一仗，才算是完胜？”


叶小天的声音：“播州一分为二，天子一半，我一半！”

第52章 天王阁上葬天王


播州之役进行到了最后的阶段，结局虽已注定，过程还很漫长，仰山而战的进度并不快，但刘大刀也不急，他已经赢定了，剩下来的只是时间问题。他甚至连大捷的战报都写好了，只空缺了几个字的空间，因为他还不确定能不能抓到活的杨应龙。


此时，闻听刘大刀攻至海龙囤下，甚至已经破了土城，尚在外线坚持抵抗明军的播州地方势力登时土崩瓦解。宋天刀和安南天两路大军顺利抵达海龙囤。由于这两路大军的加入，整个海龙囤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刘大刀虽然悍勇，却不是只会蛮干的主儿，这时如何还不明白该用攻心之计。每日里，那传单雪片儿似的往山上撒，虽然他也知道大部分土兵根本就不识字，但是一百个人里哪怕只有一两个识字的，他相信劝降的消息也会很快散布开来。


刘大刀的想法果然不错，很快就有山上的土兵潜下山来投诚，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刘大刀把这些人充分利用起来，再让他们现身说法，向山上喊话，很快投诚的人就是呼朋唤友、三五成群了。


山上对于这种事自然也是防范着的，奈何在眼下这种形势下，打宣传战杨应龙毫无说服力，所以偷偷下山向明军投诚的人滚雪团一般越来越多，杨应龙却毫无办法。


叶小天这些天可是逍遥自在的很，宋天刀和安南天一到，叶小天就成了这二人营中的常客。这两个人可是水西安氏和水东宋氏下一代的继承人，不管是从眼前利益还是常远利益，叶小天都有必要同他们搞好关系。


叶小天和这两个人本来关系就不错，如今又是有意结交，很快就打得一团火热，就差斩鸡头拜把子了。


战斗，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后加入的安南天和宋天刀急于表现，纷纷向刘大刀请战，加入了主攻阵营，这一日终于杀到了海龙囤的最后一关，杨应龙的后花园。


再往上看，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天王阁，天王阁之上，便是茫茫青天了。到处都是呐喊，到处都是火光，安南天部、宋天刀部、马千乘部、吴广部争先恐后地往上冲，杀得血流成河。


打酱油的叶小天跟在刘大刀的帅旗之后，像个乖宝宝。这是终极一战，此时已无关胜负，无关牺牲，冲上去，抢的是功劳。叶小天捞的好处已经够多了，自然识趣让功，不会抢着往前冲。


杨应龙站在天王阁最高一层的石阶上，山风吹得他的箭袍猎猎发抖，仿佛高处不胜寒似的，他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在下一级台阶上，站着田雌凤、周氏、何氏等诸多妻妾和子女。再下一阶，挺剑站立着杨兆龙、杨朝栋、田飞鹏、田一鹏等绝对的心腹。


何汉良已经上了贼船，再无反水的可能，此刻仍在前面率领部众殊死挣扎，而杨应龙最心腹的人，却全集中在了天王阁。他们能够很清楚地听到前面的厮杀呐喊声，他们很清楚：最后的时刻到了。


所有的人都面色如土，脸上蒙了一层死气。


“大哥！”


杨兆龙眼中蓄着泪水，回首向杨应龙颤声唤道。


田雌凤也扭转身，看向杨应龙，目光中说不出是歉疚、依恋还是绝望。


杨应龙闭了闭眼睛，漠然地看了眼已可看得清楚的殊死决战的死卫最后的防线，目光从他的妻妾、子女、亲人们脸上一一掠过，长叹道：“播州杨氏，传承已八百年，我杨应龙，就是绝了播州杨氏的大罪人啊！”


田雌凤再也忍不住，悲呼一声：“天王！”


田雌凤扑倒在地，哀哀痛哭起来。杨兆龙等人也呼啦啦一起跪倒，伏地大哭。


杨应龙默立片刻，两行泪水终于缓缓滚落面颊，哽咽地道：“杨应龙，罪大恶极，百死莫赎！今后……想要庇佑你们，也是不可能的了！”


杨应龙倒拖长剑，缓缓地走进天王阁。


阁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众人伏在阶下，哭得更加悲伤。


忽然，一股浓烟汩汩而出，紧接着炽烈的火舌从窗棂格档中喷嗵而出，杨朝栋骇然叫道：“爹！”


田雌凤早在杨应龙拖剑入阁时，就知道他死意已决，这时倒不惊讶，只是那泪水模糊了双眼，眼前除了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好悔、好恨，曾经她无限向往的，如今都成了一场空。回想起来，曾经被她鄙弃的日子，是多么的难得，多么的令人怀念。而眼下，怀念于她，都成了一种奢侈。


“相公！”


二夫人周氏、六夫人何氏眼见杨应龙自尽，痛呼一声，猛地跳起来，以袖掩面，撞进那扇阁门，二人刚一冲进去，迅猛的火舌就把她们彻底吞噬了。这么大的火，显然杨应龙早已做了安排。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田雌凤泪流满面，喃喃自语：“死就死了吧，早晚都要死的，都要死的……”


眼见天王阁化作了一团熊熊向天的火焰，安南天和宋天刀同样是土司世家出身，眼见杨应龙落得这步田地，不由得生起一丝悲狐之心，稍稍放缓了攻势。


吴广和马千乘却急红了眼，马千乘对杨应龙恨比天高，恨不得手刃了他，方消心头之恨，如何肯让他便宜死了。吴广更急，一个活的杨应龙，可比一个死的杨应龙功劳更大，如果能生擒杨应龙，拿至京城交由皇帝正法，功劳至少可大三成。


二人立即呼唤家将侍卫，发了疯地往里冲。眼见天王阁火起，天王已然自尽，那些死士也不禁呆了，拼死抵抗之心稍弱，被这二人硬生生地冲破了他们的防线。


吴广率先冲到天王阁，杨朝栋、杨兆龙等人还提着武器，已被火舌逼到了阶下，呆呆地站在那里，看到吴广冲来，也不厮杀。


吴广大呼：“快！快救火！快把杨应龙拖出来！”


士兵们眼见熊熊烈火滚滚而起，如何愿意冲进去送命，吴广捞功心切，心中一急，干脆抢过一面盾牌抵在面前，猛然冲进了火光熊熊的天王阁。


马千乘随后赶到，眼见如此大火，也是一呆，他虽恨杨应龙入骨，想要手刃于他，却也不愿如此冒险，比起抢功心切的吴广，不免逊色一筹。


“大哥！大哥！我是千驷啊！”


马千乘正在发愣，人群中突然抢出一人，连滚带爬地抢到他的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起脸儿来苦苦央求：“大哥，我无心造反呐！你可一定要救我呀！大哥……”


“马千驷！”


马千乘怒喝一声，怒张双眼，猛然举起了手中染血的长剑，可那剑擎在空中，终究无法刺下。马千乘咬牙忍了一忍，猛地一脚踢开马千驷，喝道：“给我滚开！”


马千驷被他踢得在地上打了个滚，他还待扑上去央求马千乘，这时天王阁中一声大喊，一个火人儿猛地跃了出来，就地滚了几滚，堪堪与他撞在一起，只是二人摔的位置不同，那人手舞足蹈，膝盖一挺，正撞在他的鼻梁上，“卟”地一声，把他生生撞晕了过去。

第53章 风中残烛


撞晕马千驷的那人受烟气所冲，也晕厥过去。脸上烟熏火燎的，胡须眉毛都蜷曲起来，稍稍一碰就变成了烟灰，依稀还能看出他的模样，正是吴广。叶小天不禁无语：“为了抢功，这也太拼了吧！”


此时熊熊大火中的天王阁“轰隆”一声倒坍下来，烟火四溅，众人不由自主地退开了去。


叶小天提着马千驷的脚脖子，把他拖出好远，抬头再看，倒坍的天王阁火势已经不那么凶猛，但着火的面积扩大了，等这大火消了，一座恢宏的天王阁，怕是什么都剩不下了。


一群军将冲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急急解救吴广。马千驷这边就尴尬了，一只足踝还被叶小天提在手上，却根本没人理会他的死活，鼻子被撞歪了，鼻血长流，好不凄惨。


叶小天转目望去，正看见田雌凤幽幽的目光，不觉便丢下了马千驷的脚。他和田雌凤，恩恩怨怨，纠葛颇深。第一次在贵州赴安大公子宴会时，两人便结了仇，他在田雌凤的大腿上狠狠地刺了一刀。


此后几番较量，直到田雌凤意图杀了他，以叶小安行“李代桃僵”之计，两个人接触的就更多了。接触如此频繁，虽然曾是你死我活的敌人，现在也是，可感情上总有那么一丝的暧昧。


叶小天不想田雌凤死，如果叶小天落在田雌凤手中，恐怕田雌凤杀他之心也已淡到了若有若无。然则，此情此景，叶小天能说什么呢？


山风起，火光飞扬。


……


杨兆龙、杨朝栋、田雌凤乃至杨田两家一班族人亲信，尽皆落入刘大刀的控制之中。刘大刀曾与杨应龙为友，倒也没有难为他们，待火势稍小，还命人扑火，抢出了杨应龙的尸骸，盛棺装敛。


只是时已近夏，尸体不好保存，而且尸体也得运往京师，交由天子处置。所以还找了仵作，将杨应龙剖腹，摘除内脏，塞以食盐，以防止尸体腐烂。一代枭雄，一番野心不但葬送了祖宗基业，竟连一具全尸也不可得。


刘大刀旋即将写好的捷报填上了杨应龙的结局，迅速报往重庆府。此番讨逆战役，共计一百一十四天，八路大军，共斩首级两万余，生擒除杨应龙外的一众贼首百余人，播州之战，至此结束。播州杨氏，至此而灭。


杨应龙的心腹部下及家人，被集中看管在一处宅院，此处正是当初叶小天冒充他大哥叶小安时曾住过的宅院。


想起当初曾有过两夕之缘的那个女孩儿，叶小天还叫人仔细寻找过一番，既已有过肌肤之亲，叶小天想尽可能地予之以照顾，妥善安置一下，只可惜一场混战后，整个海龙囤上一片混乱，那女孩儿早已不知去向，叶小天也只能徒呼奈何。


田雌凤被拘押在一处单独的房间里，门窗俱都用横七竖八的木头钉死，在解送京城前，这门是不开的。


囚禁其内的田雌凤披头散发，容颜憔悴，看见叶小天走来，她迅速地转过身去。此时的她，从未有过的狼狈，她不想让叶小天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或者，这也正是他们之间关系微妙的一种表现。


叶小天没有勉强她，他在牢房外站住了。


迟疑半晌，叶小天才轻轻一叹，道：“当初，你何必要走！”


牢房内静默无声。


叶小天道：“如果你在娄山关时不曾离开，那么从杨应龙举事时起，你就不在山上，说不定我一番运作，可以保你性命。可惜，你选择了离开，你走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它来的这么快！”


田雌凤身子一震，霍然转过身来：“你说什么？你……你知道我要逃走？”


叶小天唇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不然呢？田雌凤，女中豪杰，心比天高。会为了保住自己性命，亦或是贪恋男女之欢，而以有夫之身，去主动勾引一个男人？”


叶小天轻轻地摇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包括你藏身在那家杂货铺，我都一清二楚！”


田雌凤目芒一缩，惊恐地道：“你知道？那么……”


叶小天缓缓地道：“没错！海龙囤上有没有内奸，我不知道。那番话，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之所以没有明确说出是谁，目的就是要你们自己排查。我知道，大难临头，就算有些人自己愿与杨应龙同死，也会对家人有所安排，这些……足以勾起他的疑心与……杀心！”


田雌凤喃喃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在利用我！陈潇，是因我而死！是我，剪除了天王的一条臂膀……”


田雌凤愤怒地看向叶小天，叶小天轻轻摇头，道：“我给了你机会，如果你不想走，我宁可这计划利用不上。可是……”


田雌凤眸光一暗，惨然道：“没错！我怨不得别人，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她闭了闭眼睛，又缓缓张开，凝视着叶小天：“白泥，已经属于你了吧？”


叶小天点了点头。


田雌凤道：“请善待我的族人！”


叶小天道：“我会的！”


田雌凤慢慢转过身去，幽幽地道：“谢谢你！”


叶小天沉默片刻，道：“没有别的需要我帮忙的事了么？”


田雌凤轻声一笑，低声道：“旁的事，谁能帮得上忙呢？”


叶小天默然，田雌凤缓缓走回空落落的房子中间，轻轻坐下去，背对着窗子，缓缓地道：“伴随着落下的，必有升起的。我知道，你的崛起已不可阻挡……”


田雌凤微微扬起了头，从叶小天的角度，可以看到她披散长发下秀美的下巴。田雌凤轻轻地道：“如果当初……”


她的语气顿了一顿，落寞地一笑：“可惜一切是无法推翻重来的。祝福你！”


叶小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向外走去，脚下轻轻的，没有一点声音。


眼看将要走出关押一众人犯的所在，旁边一幢屋舍中突然有几个女人隔着钉着的栅板向他大呼：“叶大人！叶大人！”


叶小天停住脚步，扭头望去，四个女人纷纷跪倒。叶小天叹了口气，一看这处屋舍，就知道关的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救几个小人物，他倒是有这个能力，但他救得下一个两个，能全救下来么？


叶小天摇头欲走，却听那四个女人哭叫道：“求大人援手，我等愿陪夫人前往京城！”


叶小天吃了一惊，顿时站住脚步。这些普通的侍婢婆子，是不必解往京城的，可由当地官员处置，一般来说，就是发卖或配与有功将领，而一旦解往京城，就是主犯，活命的希望极小，她们居然要陪主人去京城？


叶小天走过去，在门口站住，四女三个不过二十出头，另有一个五旬上下，头发花白。叶小天道：“你们侍奉的，是哪位夫人？”


四女急忙道：“三夫人！”


叶小天沉吟道：“田雌凤？”


他缓缓抬眼，道：“你等可知，由刘总兵就地发落，你们或发配为奴，依旧干这侍奉人的活儿，要么会许配于一些官兵将领为妻为妾，而一旦进京，则生死难料，总之，罪责是要重要十倍的，很可能会……”


“我们知道！”


一个姑娘抢着说道：“大人，我们不在乎！我们一直就侍奉在夫人身边，夫人就算去了阴曹地府，身边也不能少了人侍候啊，我们情愿与夫人一起，无论生命！”


叶小天怔住了，他的目光从四女脸上一一掠过，四女都向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殷切的目光望着他。


叶小天沉默半晌，轻叹道：“杨家命运，如风中之烛，荧荧如豆。当此时候，还有你等生死与共，做人……也不算太失败！”


“大人……大人……”


眼见叶小天举步向外走去，四女焦急地呼喊起来：“求大人成全！求大人成全啊！”

第54章 天心难测


播州大捷。


六月十六日，匪首杨应龙畏罪自尽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城，万历皇帝闻讯大喜。


这位执拗的不肯上朝的皇帝，虽居于九重宫阙之内，却始终没有放弃过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控制。在他的手中，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依旧有条理地运转着，西北孛拜、东瀛日本、播州杨应龙，一连三场大战，均以全胜告终。


十二月，俘虏一行人共计七十三人，连同杨应龙塞满了盐巴的干尸被送至北京城，刘大刀亲自主持，献俘于阙下。


万历皇帝高高在上，眼见一群群俘虏被押解于面前，看见田雌凤时，不由得怦然心动。虽然此时的田雌凤已经饱经折磨，容颜颇为憔悴，可是仍旧能够从她俏媚的容颜，看得出她的美貌。


朱翊钧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夏莹莹：夷狄之地出美女啊，朕身边本来也应该有这样一位比花解语的女孩儿的，可惜……


这一想，就不禁想到了叶小天那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家伙。要说爱，在杨应龙举旗造反，朱翊钧也暗自担心川黔云贵等地土司会起而效仿的时候，叶小天第一个跳出来向朝廷表示了忠心，帮他稳定了局面。


率先配合朝廷，在其治下交出司法权的也是叶小天，这些事对年纪轻轻甫登大宝，急于建功立业的万历天子来说，都是他忘不了的好处。可是想到叶小天身为他的臣子，竟不肯献出一个女人……


然则他又能如何呢？有些事，别人做得，他做不得。人常说九五至尊，可又有谁知道，九五至尊有着太多的不自由。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每日里都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在等着弹劾他。


夏莹莹那个小辣椒，竟然敢穿着凤冠霞帔堵他的午门，面对这样一双男女，他堂堂天子，却也只能望而却步。


万历天子暗暗地叹了口气，目光一转，忽然又看到一个小姑娘，万历呆了一呆，向那小姑娘招了招手。


刘挺见状，连忙把那小姑娘带到万历面前。


万历看看那小姑娘，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虽然尚在稚龄，又受了牢狱之灾，却依旧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万历挤出一个和善的笑脸，放缓了语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稚声稚气地回答：“杨花！”


万历微微皱了皱眉，心道：“好俗气的名字。”心念一转，忽然想到她姓杨，不由又是一惊：“那你父亲是……”


小姑娘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爹是播州第一大土司，做女儿的，可不敢提及父亲的名讳！”


万历皇帝的脸色阴沉下来，缓缓地道：“你跟谁一起来的？”


杨花回头看了一眼：“跟我娘！”


万历道：“你知不知道你来京城是做什么的？”


杨花道：“知道！你是皇帝！你要杀我们，我们就来了！”


万历唇角微微一挑，勾起一抹笑意：“那你怕么？”


杨花大声道：“不怕！”


万历微微有些意外，诧异地道：“不怕？为什么？”


杨花道：“有娘亲、哥哥、伯伯、叔叔一起死，杨花不怕！”


万历怔住。


杨花恨恨地看着万历皇帝，全无惧意。她还小，心中并无是非对错的观念，她只知道，她的爹爹是被这个皇帝逼死的，她的娘亲和兄长，也要被这个皇帝杀死，皇帝是她杨家的大仇人。如果可能，她真想杀了这个坏皇帝，替她的家人报仇。


刘挺被杨花一番话，吓得额头冒汗，在一旁尴尬地咳嗽一声，道：“尔等贼逆，反心不改，统统都该斩首，以绝后患！”


万历摆了摆手，刘大刀赶紧避过一边，万历慢慢靠回龙椅上，淡淡地道：“朕，会怕一个吃奶的娃娃？如果连这样一个黄毛丫头，都能成为我大明之患，那大明的气数，也确实该尽了！”


刘挺顿首，这话弄得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好不吭声儿。


万历道：“杨应龙的余党中之中，女子未嫁者，男子未及十五岁者，皆不予诛杀！”


刘挺这才应了一声：“臣遵旨！”


万历看了看挺着小胸脯儿，气愤地看着他的杨花，心中忽地起了一个奇妙的主意，便道：“小白，你说，这女娃儿，该如何发落？”


一旁徐伯夷赶紧弯腰道：“依奴婢之见，把她送往教坊司，好好调教一番，倒是一个色艺双绝的伶优名伎！”


万历摇了摇头，徐伯夷心道：“难不成皇上看中了这小姑娘？嗯，还别说，真是个美人胚子，再养个几年，也就能用了。”


徐伯夷自以为揣摩透了皇帝的心思，赶紧又道：“那么，不如让她做个宫女，服侍陛下！”


以俘虏为宫奴，这事儿自古就有先例，朝廷派兵平定叛乱后，常把俘虏中的一些人弄进宫中，男的做太监，女的做宫娥。


以本朝来说，当初广西瑶人作乱，就有一些男女被发配宫中为奴。其中有两个人大大地有了出息，名载史册，其中一个是明孝宗的母亲纪氏，从俘虏做到了皇后、皇太后，堪称逆袭之典范。另一个是男的，叫汪直，在大明史上，那也是相当有一号的大太监。


但万历皇帝又摇了摇头，唇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铜仁指挥使叶小天，有功于社稷，朕已下旨，加封他为思南宣抚使。这女娃儿，一并赐与叶小天吧，算是朕的赏赐！”


“奴婢领旨！”


徐伯夷答应一声，飞快地瞟了杨花一眼，心道：“皇上这心思，可比我阴多啦！瞧这小女娃儿，已然记事，一旦到了叶小天身边，她会忘了父仇？天子所赐，又不能杀，够叶小天头痛的了。”


天子这边叫住俘虏问话，众俘虏便在阶下停住了，阶上这番对答，阶下众人都听在耳中，杨花的生母七夫人甜儿一时间激动的热泪直流。此番进京，她本以为女儿也要陪她一同赴死，就算不死，被打入教坊司，那也是她不能承受的耻辱。


如今天子赐婢，将女儿赏与叶小天，虽然仍是奴婢的命运，可比起她预料的结果，那已是无法想象的好结局了。


田雌凤听到这里，却是目光一闪。


献俘结束，七十三名犯囚分男女押入大牢，待女牢头儿刚一离开，田雌凤便道：“小花儿，你过来！”


“三夫人……”七夫人甜儿胆怯地看着田雌凤，她现在只想让女儿好好地活着，可不想让她一个女儿家承担起为父报仇的责任。田雌凤要把女儿唤去做什么？


可田雌凤积威之下，虽然大家现在都是阶下囚，在田雌凤面前，她也没有胆子抗拒。瞧见她的模样，田雌凤淡淡一笑，感伤地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以为，我田雌凤就全无心肝么？”


她又看向杨花，道：“小花，过来！”


杨花看看娘亲，大步走到田雌凤面前，田雌凤摸了摸她的头，压低了声音道：“小花儿，三娘告诉你一件事，你须牢牢记在心里。在卧牛岭上，你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


杨花年纪虽然不大，可田雌凤这番言语太也惊人，还是听得她眼睛越睁越大。


田雌凤悄悄对她说完了，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我不会教你做什么，女娃儿，八岁就不小了。三娘十三岁时，就已做了母亲呢。”


她向杨花笑了笑，道：“这个秘密，你记在心里，如果将来你做了什么事，却又没有做成，危及自家性命时，这个秘密说出来，也许可以救你一命！”


杨花懵懂地点了点头，一时却是想不明白，什么事是她会去做，却又可能做不成，因而危及她性命的事。


田雌凤交待完这番话，就盘膝闭目，不再言语了。心中之想，天王当日把遥遥放在叶小天身边，本是为了万一有用，用以牵制于他。可惜后来用了移花接木之计，这一计便没用了。谁想今日却是用来给他另一个女儿保命，莫非，这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第55章 真正大赢家


万历二十九年元旦日，朱翊钧昭布天下：田雌凤、杨朝栋、杨兆龙、何汉良、田飞鹏、田一鹏、孙时泰、马千驷等首逆、从逆，于菜市口斩首。其余赦了死罪的人也是阉割为奴或发配教坊司，只侥幸逃脱了性命。


十恶不赦大罪中的第一大罪就是谋逆反叛，在此大罪之下，唯一落得较好结局的，是因为万历皇帝的恶趣味，而被赠送给叶小天的杨花杨小萝莉。


随后，朝廷将杨应龙及其一众党羽的首级做了防腐，旋即传示川黔云贵等地，这是对各方土司的一种威慑。


杨氏家族近八百年的播州基业毁于一旦，杨氏宗族几乎被斩尽杀绝，直到最后关头，依旧死守海龙囤的贼属五千五百余人，被流放闽广。


此役，朝廷斩杀贼众两万余人，俘其贼属近六千人，先后俘虏或招降近十二万人，播州地方一团糜烂。


这一仗，朝廷赢了，可实际上却也是惨胜。为了这一仗，朝廷从十五个省抽调了军队，由李化龙亲自遴选全国各地“精明干练”的府、县知事百余人，调用十个省的兵器制造坊和兵器库的兵器设备。


仅仅是攻打海龙囤的最后一战，朝廷方面就阵亡将官七十八人，士兵四千六百余人，重伤近一千人，轻伤近两千五百人，加上土兵，总伤亡人数达到惊人的三万余人。


整个战役中，由于前期明军盲目冒进，屡屡中伏被全歼，所以全部的伤亡人数是播州方面的四到五倍，这还不是惨胜么？


户部焦头烂额地算着帐：此一战，朝廷耗费银两一百五十万两，铜钱十七万文，米三十二万石，干鱼七万斤，另有食盐、生姜、干蒜、蔬菜……


这还只是与吃用有关的，药材呢？抚恤呢？奖赏呢？战袍呢？火药呢？军械呢？战马呢？当万历皇帝从兴奋之中清醒过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大赢家，其实也没赢来什么。


真要说有赢家，朱翊钧咬牙切齿地发现：真正的大赢家，居然是叶小天！


叶小天借着这一仗，已然是兵强马壮，如今整个思南已经彻底落入他的掌握，这还不算，播州的一半也落入他手中了。


余庆、湄潭、瓮水、白泥、草塘、黄平，整整六府之地，全在叶小天的掌握之中。


朱翊钧能拿回来么？能！问题是，他拿回来之后，交给谁？


还有比叶小天更叫他放心的人么？相对于那些几百年来世守其地的土司，叶小天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居然是他虽然不想承认，却也只能捏着鼻子承认的最可信任的人。


几百年来追随杨氏的播州五司七姓，因这一战，已经彻底打乱了他们对播州的统治。那些上了杨氏贼船的，要么战死，未死的也被列入死党赴京师问斩了。


未参与杨氏叛乱但也未向朝廷示忠，而是一味观望者，也被取消世袭官职，但是这种彻底的破坏主要集中在北线，因为南线被叶小天提前全盘接收了，所以当地未曾遭逢太多的战乱。


这些地方是在杨应龙尚未垮台之前就向叶小天投诚的，所以那些土官属于临阵反正，与那些始终保持“中立”的一些土官不同，万历是皇帝，堂堂天子总不能不教而诛啊。


再说，他就算想一口吃下来，也是办不到的。那里的地方势力实在是太雄厚了，根本不是他一道圣旨，说变成流治之地就能变成流治之地的。


南线尚保留着完整的土官建制的地区不说了，就说北线吧，万历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在那里搞流官制度，也只能把知府、知州、知县换成朝廷的人，至于同知、县丞、判官、主簿等官职还是要大量任命当地土官来担任，才能有效发布政令。


饶是如此，骤然接收了这么大一片领土，这些流官上任以后，能不能控制好这些地区也尚在两可之间，弄不好就是一大片的“葫县”，成了朝廷的一个大负担。到那时又上哪儿去找那么多浑不吝的叶小天，做出些拨乱反正的事？


万历是真不甘心啊！本来把杨花赐予叶小天，他只是想给叶小天添点堵，倒没想过利用这杨花，真能干掉叶小天。毕竟叶小天知道杨花的身份，岂能没有防范？不过此时，他是真的恨不得让那小丫头把叶小天剁个稀巴烂，方解他心头之恨。


罗大亨跑到京城扮起了财神爷，金钱开道，上下运作，叶小天腆着脸皮上的请功奏章也到了，渐渐的，文武大臣中支持把播州一分为二，一半交由叶小天施行土官制度、一半纳入流官制度的官员开始多起来。


可朱翊钧还在死扛着，虽然他明知道这是稳定朝廷统治的最好办法，可就是不想让叶小天这么轻易得手。


而叶小天显然也早猜到万历皇帝那里不会轻易松口，他已经因为战功彻底获得了整个思南的统治权，得到了宣抚使的官职，皇帝会马上把播州六府也划给他，提拔他成为土官中最高级别的宣慰使？


叶小天看了看一身青衣，案旁侍候的侍茶小婢花花，小丫头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冲他运气，似乎想活活瞪死他。叶小天不禁暗暗摇头。怎么可能！就冲那个腹黑的家伙送给我这姑娘吧，他岂是那么容易就范的。


叶小天呷了口茶，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播州六府也都基本理顺了，看来，我该到水西、水东走一遭了！”


“到水西？我陪你去！”展凝儿听了叶小天的打算，立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久没见外公了，我正好去看望他老人家。”


“可别……”叶小天心惊肉跳：“你看看人家莹莹，你再看看人家妙雯，哪个有身孕的时候，还像你似的上蹿下跳？你快坐下，挺着这么大个肚子……”


展凝儿哪里肯听，水西三虎中，就她一个会武的，如今挺着个大肚子也丝毫不觉累赘：“我都说了没事嘛，我要跟你去！自打有了身孕，这也不许我去，那我不许我去，人家都快无聊死了！”


展凝儿开始撒娇诉苦，叶小天无奈，只好说道：“凝儿，换作其他时候，你都可以和我一起去，但是这次……不成！”


展凝儿剑眉倒竖：“这次为啥不成？”


叶小天道：“这次我去，是找你外公坑蒙拐骗去了，你若去了，夹在你外公和我之间，如何做人？”

第56章 坑蒙拐骗


自己男人要去自己外公家里坑蒙拐骗？


静极思动的凝儿顿时放弃了“带球跑”的打算，自己男人要去坑外公，她怎么好意思跟着，等外公吃了亏上了当，反应过来，她岂不是没脸再见亲人了？


所以，还是让她男人自己去吧，她对此“毫不知情！”


女生外向啊，展凝儿压根就没想过她男人要去外公那里骗什么，怎么骗，更没想过要阻止。家业，当然越大越好，她可是已经有了身孕呢，生男得给他一份家当，生女得给她一份嫁妆，小天哥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很辛苦呢。


半个月后，叶小天出现在了水西安家老宅。


千年世家，你说不清楚宅子里有多少东西是千年之前的古物。


也许，墙角一棵不甚引人注目的柏树，就是千年前安氏祖先手植之物。也许，壁上那盏小小的油灯，就是千年前安氏家族延用下来的东西。


但也可能，那看着充满古韵的荷花大缸，其实是上个月刚刚烧制出来的，只是为了和这园中景致相匹配，所以故意做了旧。叶小天根本不懂古董，一个能把墓葬专用器物堂而皇之摆在自己书房里的人，干脆藏拙算了。


如今的叶小天已然不同往日，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一个宣抚使，比起安家依旧要逊色一筹。安老爷子的长子安疆臣，如今可是水西安慰使呢，比他还要高一阶。


但是论实力，他现在只排在安、宋两家之后，如果再算上他在十万大山中的隐势力，那么他要比水东宋家更具实力。西南人家，只相信实力，不相信名头，所以叶小天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受安老爷子亲自接见。


“从朝廷方面来说，把播州一口吃掉，它没那么大的胃口，会脾胃虚弱，消化不良的。把播州一分为二，半流半土，是它的最佳选择。皇上英明，对此一目了然……”


叶小天笑眯眯的，在安老爷子面前，毫无拘束感。安老爷子正在垂钓，叶小天坐在他旁边，拿着钓竿，也在垂钓，一边垂钓，一边与安老爷子说话，从容自若，淡定无比。


“如今，皇上已经授意一些心腹大臣，上书谏议了。不过老爷子你也清楚，朝堂上的诸公，总有些唱对台戏的。天下大局如何，他们根本不放在心上，总之就是，你反对的，我就赞成！你赞成的，我一定反对！


哎！为了党争，无视社稷、无视黎庶，忒也可恼。但天子乃明君，又得虚心纳谏，不好乾纲独断，因此上，还得需要老爷子这样的国之柱石出面发话呀！”


安老爷子呵呵一笑，随手提了提钓竿，忽然道：“你从铜仁来，路经小西天，按你行程，三天前就该到了，莫非去过小西天了？”


叶小天赶紧道：“西南局势，自然得唯你老人家马首是瞻。只是路经小西天，过其门而不入，未免失礼，所以，小子确实上山拜望了一下宋氏家主。不过未来局势，究竟该如何演化，终究还是要你老人家拿主意的。”


安老爷子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叶小天：“那么，宋家怎么说？”


叶小天轻咳一声，道：“播州六府，已然在我掌握之中。宋家虽然眼热，却也不可能夺了去。顺水人情的事儿，他们自然是顺水推舟了。”


安老爷子道：“这么说，宋家是赞成把播州六府划拨于你了？”


叶小天正色道：“皇上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宋氏家主体察上意，已经上表了。”


“哦？”


安老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一阵风来，吹得他颌下的白须，微微地抖动了几下。


※※※


“爹，你老人家同意支持叶小天了？”


小书房里，安疆臣给父亲敬了一杯茶，稍显急切地问。


安老爷子瞄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不然呢？”


安疆臣语塞，安南天看了父亲一眼，在父祖二人面前，不好表达自己的意见，只是垂手听着。


安老爷子叹息道：“叶小天亲来拜会，是给我们安家面子！一切，已在他掌握之中，大势，不可逆啊！”


安疆臣不服，道：“叶小天这小子爬的也太快了，十年，他都快把咱们安家一千年才走完的路都走到头了。儿子……实在是不服气。”


安老爷子笑笑，道：“可这一千年来，有多少比我安家更风光、更强大的家族，都已灰飞烟灭，你怎么不说？在那些人家眼中，何尝不是对我安家不服气？”


安疆臣抿了抿嘴巴，没说话。


一个十四五岁、眉目如画的小丫头攥着粉拳，为安老爷子轻轻捶着肩。


安老爷子安闲地坐在长榻上，悠然道：“你当为父就信了叶小天自吹自擂的话？可是，信不信不要紧，问题在于，不管我们怎么做，都只能成全他，那么，这个顺水人情，为何不送于他？”


安南天有些茫然地看着祖父，安老爷子见状，指点道：“叶小天所占那六府，与我水西中间隔着一个水东，是不可能成为我水西名下一块飞地的！”


“我们上书反对的话，那么这六府之地应该如何归属呢？归于朝廷，强行改土归流？”


安疆臣和安南天一起摇头，改土归流，对所有土司都是致命的，这是他们绝不愿意看见的一幕。


安老爷子又道：“那么，把这六府推给水东宋家，让他们跨过乌江去？”


安疆臣和安南天又是一起摇头，水西和水东确实关系密切，在许多大事上也有一致的态度，但两者同时也是最大的竞争关系，怎么可能放任水东宋家坐大。


安老爷子双手一摊，道：“朝廷，不可以占有六府、改土归流！水东，不可以占有六府、壮其实力！我水西，不能跳过水东、攫取其地。那么，你们以为，我们还有更好的先择么？”


安疆臣想了想，还真没有更好的选择。


安老爷子又叹了口气，道：“在皇上眼里，叶小天可是比我们这些从汉唐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土官更加可信。我们若是上书反对，也只能促使皇上下决心，把播州南六府，尽快划归叶小天的。”


安疆臣恨恨地道：“这个小子，真会算计。既然如此，我们上书拥戴？”


安老爷子怡然一笑，道：“不必！这小子，一个屁俩谎儿，你以为他说水东宋氏已经赞成他掌握播州六府的话是真的？不可能的！”


安老爷子轻笑：“水东宋家才是真的垂涎那六府沃土的人家，一旦拥有播州六府，宋家就凌驾于我安氏之上了，他们会舍得不去争取一下？宋家，一定会上书反对，并邀功请赏，要求把六府划归宋氏，哪怕只争取到一府之地，对宋家来说，都是值得的。”


安南天疑惑地道：“爷爷，那我们？”


安老爷子道：“我们当然是跟宋家一样，上书反对，并要求把六府之地归给我们。叶小天是聪明人，他会明白，我们安家这是以进为退，成全于他！这个情，他得承！”

第57章 文青病的女文青


“年轻人，鹏程万里。我这种土埋到脖子的老家伙，怎么会自不量力地去挡他的路呢。呵呵，你放心吧，不日老夫就亲自上表，支持播州一分为二，由你掌控南六府！”


“多谢老爷子，安家对我叶小天的支持，叶小天没齿不忘！”


叶小天撩袍就要跪倒，安老爷子急忙搀扶，两人相视而笑。一旁安大公子不禁打了个冷战，仿佛看到一老一少两头成了精的狐狸正在呲牙咧嘴。


叶小天离开水西，先去了一趟红枫湖。别看红枫湖夏家位列土司世家的第二梯队，但是威望极高。且因为夏家没少帮其他土司人家的忙，却很少求人，因此各方土官不少都欠着夏家人情，这份助力，岂能不用？


叶小天夏家住了三天，随即便踏上归途。但叶小天并未顺流而下，直返石阡，而是半途停下，登上了小西天。叶小天来的时候的确在小西天附近消失了三天，但他真的已经拜会过宋氏家主么？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说的清呢。


小西天上，宋氏核心族人此刻正在议事。


一个年过半百、花白头发的老者缓缓地道：“多年来，我宋家一直想着把势力探过江去。可惜有播州杨家挡在那里，始终不得前行。如今是极好的机会，不容错过！”


另一个满面皱纹的老者比他还要年长二十多岁，轻轻叹息一声，道：“可这次，我宋家动手太晚了，明明过了江就是机会，奈何却因观望安家动静，迟迟不予行动，错过了大好机会呀。如今南六府已尽在卧牛叶小天的掌握之中，如果我们打南六府的主意，只怕就要与叶小天起了冲突！”


“叶小天又如何，难道我们宋家会怕了他么？”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甫过而立之年的壮年人。


“想过江？呵呵，没错，播州是完了，可水西那头老狐狸还盯着呢，他肯答应？叶小天那个小辈，能在短短时间内，跃至几与我宋家比肩的地位，又岂是易与之辈？朝廷那位年轻天子，城府极深，你以为他会答应让我宋家过江？”


马上就有人反驳了，这人也是三十多岁，两人在宋氏家族里，明显是处于竞争位置。任何场合，都不免要表现一下自己，打击对方的主张。


这时，一个侍卫轻步走进来，俯身在家主耳边低语了几句，宋家主皱了皱眉，道：“暂且议到这里吧，大家回去再好好想想，我宋家此时该如何决断，好了！就此散了吧！”


宋家主离开大厅，脚步匆匆地转向后宅。没走多远，宋天刀就迎了上来，气急败坏地道：“爹，我早就说，少让妹妹去庙里头走动，你偏说让她去散散心也好。这下可好，妹妹受了那老尼姑蛊惑，执意要出家，你看……”


“这个丫头！怎么就死心眼儿呢！田彬霏早就化作一团腐泥了，这丫头啊……哎！”


宋家主一提到那个让他头痛的闺女，眉心不禁紧紧地锁了起来。


宋晓语自从替田彬霏报了仇以后，因为本性就比较开朗，渐渐也就排遣了伤心，只是想再找个像田彬霏那么优秀的男子，取代她心中那个无比优秀、让她从小崇拜到大的男儿，岂是那么容易的。


寂寞时候，宋晓语便常去尼庵道观一类的地方，谁想得到，一来而去，居然萌生了出家的念头，弄得宋家上下好生无奈。


宋家主急走一阵，堪堪走到女儿绣楼下，忽又站住，回首对宋天刀恶狠狠地道：“那老尼姑，巴望着有我宋家的人入她庙里修行，倚仗我宋家势力，成就小西天第一山门呢！可恼！可恨！你想个办法，把她那三生庵给我拆了！哼！她想毁我的女儿，我就毁她的山门！”


宋天刀一呆，道：“这……父亲，毁了寺庙，恐怕不妥吧！”


宋家主瞪眼道：“有何不妥？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那老尼姑为了一己私欲，想要害了我女儿终身。便是佛祖也要憎她厌她。去！”


宋天刀咽了口唾沫，垂首道：“是！”


此时，叶小天已经施施然地走到了宋家大宅的门口。这一路上，他真像游山玩水一般，见到好景致便瞧一瞧，见到庙宇便拜一拜，悠闲自若的，根本不想是要来宋家洽谈大事的模样。


后宅里面，宋家主上了绣楼，苦口婆心地一通劝，可是宋晓语已经钻了牛角尖，眼见父亲说的无比伤心，倒不觉失笑了。她挽住父亲的手臂，柔声道：“阿爹，你别伤心呀。女儿就算出了家，也是在这小西天。阿爹要是想女儿了，随时可以去看我嘛。”


宋晓语轻轻叹了口气，倚在父亲肩上，有些出神地道：“爹，女儿不是伤心田大公子之死。都这么久了，人家哪能还一直活在伤心里？只是觉得，出家人的生活，很好！”


宋晓语一双弯弯如弦月的天生美丽笑眼轻轻地眯了起来，有些陶醉地道：“漫步在林荫下，带一卷佛经，坐在泉边石上，慢慢地翻看，旁边煎一炉茶，宁静、祥和……女儿喜欢那样的生活。”


好端端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居然向往起了禅寺生活，宋家主真的有点欲哭无泪了：“女儿啊，你才多大年纪，你去庵里偶尔一观，觉得那样的生活悠闲自在，其实呢，真要置身其中，你就会觉得无趣了。青灯古佛，白了秀发，那样的寂寞日子……”


宋家主还没说完，宋晓语便道：“才不会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闻钟磬音……多么诗意、多么优美……”


宋家主翻了个白眼儿，道：“写这诗的那个鸟诗人，却也不曾出家。”


宋晓语嘟起了嘴儿，娇嗔道：“爹……！哎呀，人家不跟你说了，你呀，就是一个大俗人！”


宋家主哭笑不得，正要再与女儿辩论一番，门口忽然闪现一个侍女，福礼道：“老爷，卧牛岭叶小天求见！”

第58章 我有一个条件


宋家主赶到前厅时，宋天刀正陪叶小天吃茶，两人谈笑风生，战场上打下的交情，自然是非比一般的深厚。一见父亲赶到，宋天刀连忙站了起来，叶小天也起身施礼：“伯父好！”


宋家主挤出一副笑脸，道：“坐！坐坐！不必客气。”


宋家主在上首坐下，微笑道：“贤侄在播州之役中，运筹帷幄，处处都能抢得先机。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虽功名不显，却是……呵呵呵，老夫常教训犬子，该向你多多学习呢。”


宋家主这番话挟枪带棒的，暗讽叶小天趁机大发战争财，悄无声息地抢占了播州南六府。


叶小天听了微微一笑，欠身道：“伯父过奖了，其实小侄在播州战场上，看似潇洒，却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毕竟是倾我所有，一个不慎，那就是倾家荡产，害的可不仅仅是小侄一人性命啊，敢不谨慎？”


宋家主听到这里不由一窒，不错！叶小天确实从播州之役中获取了最大的利益，可是人家舍得下本钱呐！一万八千兵丁，那是叶小天的全部本钱，如果播州之役打得不顺利呢？如果杨应龙赢了呢？


叶小天是把身家性命、把全部的基业都押上了。安家有这样的魄力么？宋家有这样的魄力么？尤其是宋家，播州南六府距宋家最近，如果宋家有心图谋，哪还有叶小天的事儿，为什么叫叶小天得了手？当时宋家的兵在哪儿？还没过江呢！


宋家主嘿嘿地笑了两声，不想再自取其辱，撇开这个话题，转而他顾道：“贤侄如今春风得意，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处理，何故来我小西天呢？”


叶小天微笑道：“伯父明知故问了，小侄前来，自然是来求取真经的。”


宋家主盯了他一眼，道：“大雷音寺不在小西天，贤侄只怕是拜错了佛祖、烧错了香吧！”


叶小天道：“若是伯父肯为小侄美言两句，小侄要取这真经，才少了许多波折。小西天不是大雷音寺，可这乌江两岸，小西天的名头，比大雷音寺可要响亮许多。”


宋家主皱了皱眉，又慢慢舒展，道：“呵呵，老夫明白了。只是这样的事，老夫一人，可做不了主！”


叶小天微笑道：“小侄不急，伯父可以慢慢考虑。水西安氏，要过几日才会上书朝廷，其实朝廷那边亦有此意，只是朝堂上还有些贪心不足的人，总想着趁此机会，一举把整个播州都改土归流，皇上需要多听到一些反对的声音，才好‘顺应民意！’”


叶小天一口气儿向他抛出三个重磅消息，一是水西安氏已经同意表态支持他，二是皇帝其实也属意于他，要是他不能顺利把播州南六府控制在手呢，那朝廷就会在这些地区改土归流！


说完这一切，叶小天看了看宋天刀，又看回宋家主，笑道：“小侄在贵府盘桓几日，伯父欢迎么？”


※※※


宋家主能说不欢迎么？


叶小天于是就成了小西天的座上宾。


叶小天在小西天待了两天，宋家主在此期间召集族中重要人物匆忙集议了几回，最后发现除了表态支持叶小天，似乎宋家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反对？反对的话，这六府之地就会归宋家么？恐怕朝廷宁可给叶小天。如果真让朝廷里的归流派占了上风，把播州彻底变成流官治地，那水东宋家可就直接与流官之地毗邻了。


水西安氏既然已经同意了，水东宋家就算想做恶人，怕也只能落个恶名，得不到丝毫好处。可是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落到叶小天碗里，着实地令人心疼，如果还要宋家故作大方地主动把这碗肥肉推到叶小天面前，真的是不能忍啊。


这一日，会议终于定下宋家也表态支持的决定，这个决定当然要由家主亲自向叶小天表达。


宋天刀陪着父亲，向叶小天所居的客舍走去，正走着，一个小丫环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见家主，马上跪倒在地，焦急地道：“老爷，小姐她偷偷溜出府去，说要去三生庵剃度了。”


“什么？”宋家主大吃一惊，蓦然回身瞪向宋天刀：“混帐，我不是说过，要你毁了那老尼姑的尼庵？”


宋天刀尴尬地道：“可父亲也没说时限啊！儿子是想，找个由头，再……”


“找个屁的由头！你妹妹马上就要出家了！”宋家主拂袖便走，刚刚走出两步，忽又站住，眼珠一转，转身向叶小天所居的客舍大步赶去。


宋天刀莫名其妙，急忙跟上，道：“爹！你不去阻止小妹，急着去见叶小天做什么？”


宋家主道：“你那妹子，外柔内刚，何等的执拗，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就算去了，就一定能把她劝回来？除非把她抓回来，可这丫头……要是被强抓回来，她岂肯善罢甘休？”


宋天刀讷讷地道：“那……那咱们就听之任之么？”


宋家主根本不在理他，大步流星地赶到叶小天的居处，叶小天正坐着逍遥椅在树下吃茶，一见宋家主赶来，叶小天一挺腰杆儿就从椅上利落地站了起来，拱手道：“伯父！”


宋家主道：“你要老夫上书替你说话，成！”


叶小天大喜，脸上刚刚露出喜色，宋家主又道：“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叶小天一呆，迅速收敛了笑容，道：“什么条件？”


宋家主好不懊恼地道：“我那宝贝女儿受了三生庵老尼的蛊惑，执意要出家为尼。你若有本事劝得她回心转意，我就答应为你出头！”


“啊？”叶小天一脸茫然，看看宋家主，又看看宋天刀，惊笑道：“伯父你不是开玩笑吧？令嫒要出家，你们这做父亲、做长兄的劝不了，我一个外人如何劝得了她？”


宋家主道：“就是因为我们束手无策，才想到你小子向来刁钻，说不定兵出奇招，可以降服了她。”


叶小天讪讪地道：“伯父，国家大事，和儿女私情，没必要有所瓜葛吧？”


宋家主瞪眼道：“屁的国家大事，老夫这里，家事就是国事，国事就是家事！老夫就这么一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叶小天挠了挠头，像含了一口黄连，道：“那……我试试吧！”

第59章 神拆庙


阻止宋晓语出家？想想这条件，叶小天就有点啼笑皆非。其实他也清楚，宋家主既然这么说，说明宋家已经有所决断，他既便真的拒绝帮忙，又或没能阻止，宋家主也不会因此改变主意。


不过，宋家肯表态支持，他总得有所表现吧。再者说，叶小天是个俗人，不觉得出家为尼、青灯古佛就比嫁人生子、为妻为母更幸福，如果真能做了这件善事，也是一桩功德。


不过，等叶小天赶到三生庵时，还是没有贸然闯进去。他忽然想起，宋家主为何要把这件事托付给他？分明是宋家主自己真的没了办法。


那么，他就这么闯进庵去？该怎么做？对宋晓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连自己老爹的话她都听不进去，会听叶小天扯淡么？


叶小天眼珠一转，唤过侍卫长宝翁，低声耳语几句，宝翁点头，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冲进庵去。叶小天则转身，拉着不放心追上来的宋天刀，避到了一旁小树林去。


三生庵里，了尘老尼右手按在宋晓语头上，温和地道：“你决定了么？这三千烦恼丝一剃，从此你就是我佛门中人，红尘世界，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宋晓语双手合什，语气虔诚：“弟子心意已决，从此皈依我佛，请师傅为弟子剃度！”


“好！”


了尘老尼微微抬手，旁边立即有一个中年尼姑端了剃度托盘过来，了尘从盘中拿起一把锋利的剃刀，刀锋刚刚探向宋晓语的头皮，庵门“轰隆”一声，就被人踹开来。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呼啦啦地冲进来，了尘骇然退了两步，惊愕地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入我三生庵？”


宝翁一看了尘，伸手向她一指：“你，就是这里管事的？”


了尘颔首：“贫尼就是此庵主持，不知施主是什么人，来我庵中何事？”


宝翁冷哼道：“何事？老子是来踢馆的！”


了尘懵了，踢馆？我这儿开的又不是武馆，你踢的什么馆？


宋晓语跳起来怒道：“岂有此理，你们是干什么的，竟然在我小西天闹事！”


她习惯性地一摸腰间，可惜今日出家，那佩剑未带。她目光一转，瞧见了尘老尼手中的剃刀，便一把抢在手中，向宝翁一指，道：“滚出去！否则，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宝翁看了看宋晓语，咧嘴笑道：“啊哈！果然是一个极漂亮的姑娘！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出的什么家呀，太可惜了！听我良言相劝，还是快快回家去吧，别跟爹娘闹别扭，早早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了事！”


宋晓语听他胡言乱语，只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挥起剃刀便向他刺来，宝翁飞快地一闪，道：“哎哟！这般泼辣！女孩儿家，这样可不好！”


宝翁一边说，一边与宋晓语缠斗起来。他武功不及宋晓语，但他并不应敌，只是四处躲闪，一时间宋晓语也奈何不了他。


宝翁这边动着手，同时便吩咐手下人动手，那些粗汉，哪管你是佛祖还是菩萨，他们敬的可是蛊神，立即在庵中打砸起来，一时弄得乌烟瘴气。


※※※


叶小天把宋天刀唤到林中，宋天刀奇道：“小天，你不去阻止我妹子出家，把我唤来这里做什么？”


叶小天道：“令妹为何出家，你们又用过什么办法，我一概不知，如何对症下药。你且与我说说，令妹究竟为何出家。”


宋天刀这才恍然，便把宋晓语想要出家的事情对叶小天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叶小天听罢暗想：“果不出我所料。我就琢磨，未必是因为田彬霏之‘死’。田彬霏都‘死’了那么久了，如果她是因为田彬霏才出家，那早就出家了。”


宋晓语和田彬霏并没有什么互动的深厚情感，一直就是单相思。田彬霏死了，她伤心欲绝，也因此不计后果地杀去贵阳替他报仇，确是情意深厚。


但她绝不至于因为逝者便从此消沉，终日以泪洗面，这不是她的性格。应该是她因田彬霏之死，情绪低沉期间，找不到正常宣泄的渠道，常往佛道门中寻求精神寄托，结果被那些玄虚学说带进了沟里。


叶小天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看来，道理你们都已讲过，我便是再讲，也不过是老生常谈，你那妹子，未必听得进去。”


宋天刀苦着脸道：“是啊！你素来主意多，可有办法劝得她回心转意？你说年轻轻的一个姑娘，莫名其妙地就要剃了光头做姑子去，她来日方长呢，以后可怎么过？”


叶小天摸着下巴，沉吟道：“正常的法子，只怕是不成了。嗯……我来别辟蹊径，想些法子吧。对了，我的人……”


叶小天伸着脖子听听三生庵中的咆哮声、尖叫声、吼喝声，道：“我的人这么闹腾，没事吧？”


宋天刀满不在乎地道：“没事儿，我爹还吩咐我把这三生庵给拆了呢。正好一客不烦二主，就请你这尊蛊教大神，帮我拆了她的庙吧！”


叶小天：“……”


“叶小天，我与你势不两立！”


宋晓语姑娘张牙舞爪地向叶小天扑去，结果叶小天退了一步，她绣房的门“砰”地一声就关上了。


宋晓语大怒：“哈！在我家里，你还想关住我！”


宋晓语从壁上抽出宝剑，便一个箭步冲向窗户，她刚打开窗子，外边便探来七八枝喷管儿，一缕缕白烟扑面而来，宋晓语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白烟，登时两眼发直，身子晃了一晃，倒退一步，晕倒在地。


宋家主和宋天刀站在院子里，从叶小天肩后鬼鬼祟祟地探看着，宋家主担心地道：“你用的什么毒，不会伤了她吧？”


宋天刀则道：“小妹向来执拗，你这法子，只怕不管用。”


叶小天道：“你们放心吧，我还能害了宋姑娘性命不成？不过……伯父，这可是你说的啊，只要我能让宋姑娘放弃出家的念头，用什么法子都行？”


宋家主连连点头：“没错！从现在起，晓语这孩子，老夫就交给你了。只要能阻止她出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老夫不闻、不问，只听结果！”


“行嘞！”


叶小天开始下逐客令了：“那你们马上离开，不要这也不忍那也担心的，去去去，全都出去，晓语姑娘就交给我了！我还就不信了，打从我出道，那么多英雄豪杰都栽在我手上了，我还治不了她一个小姑娘！”


叶小天一边说一边挽着袖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就闯进了屋去。

第60章 你又犯嗔戒了


宋晓语悠悠醒来，见自己竟被绑在椅上，不由又惊又怒：“叶小天！你好大的狗胆！这可是我宋家的地盘，你……竟然敢把我绑起来！”


“屁！”


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的叶小天嗑着瓜子儿，不屑一顾地撇嘴：“我说宋大小姐，你不是要出家吗？你不是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吗？口口声声地小西天啊！我宋家啊，别搬出你俗家的势力成吗？我鄙视你！”


“你……”


宋晓语被叶小天一席话气了个七荤八素，怒声道：“我若顺利出家，哪里会与你这许多纠葛，明明是你阻止我出家！”


叶小天道：“我阻止你出家，是受了你家人委托。宋姑娘，你究竟在搞什么？你明明是那么活泼开朗的一个性子，当初你为田大公子复仇，我也要翘起大拇哥儿，赞你一声了得！不过，如果说是因为田大公子死了，你便心灰意冷，矢志出家，我却是不信的。这都多久了，你要出家早就出家了，也不至于等到今天。”


“你看看，你看看……”


叶小天放肆地伸手去勾宋晓语的下巴，宋晓语厌语地一扭头摆脱了他，恨声道：“别碰我！”


叶小天笑笑，道：“你看看，肌肤如玉，白里透红，怎么看也不像是意志消沉，了无生趣的样子嘛。”


“滚你的蛋！”


宋晓语气得酥胸起伏，两年不见，她发育的可是愈发婀娜了，身材凹凸有致。


宋晓语道：“田大公子……”


说到这里，宋晓语神色一黯，继而道：“田大公子之死，我当然是伤心的。可逝者已矣，人活着，不能总沉浸在逝者的回忆之中。至亲如父母，亲密如夫妻，死去一年半载，家人也不会依旧日日以泪洗面了，本姑娘又岂是那等执念不化之人。”


叶小天赞道：“对啊！我就说，姑娘你不是钻牛尖的人嘛！”


宋晓语神色转为向往，悠然道：“我想出家，是仔细考虑过了的，我是真心喜欢无甚纷扰的修行日子。”


宋晓语一双美丽的杏眼又弯了起来，陶醉地道：“远离尘嚣，身不胡作非为，口不胡言乱语，心不胡思乱想，抛除一切困惑烦恼，起心动念都与戒定慧相应，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么？”


叶小天揉了揉鼻子，看着宋晓语渐渐狂热的眼神儿，仿佛回到蛊教神殿时，见到的那些虔诚的信徒。


宋晓语摇摇头，鄙视地看着叶小天：“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般若空慧，舍却一切凡夫俗子的杂念，那就是极乐世界。你一俗人，不懂！”


宋晓语微微扬起可爱的下巴，声音如痴如醉：“禅是生命的自在，禅是生命的潇洒，禅是心念的空灵！在无我中证道解脱，净化身口意，无所求、无所欲，无人无我，无是无非，心空则境空，境空则不碍于心，人生就圆满了！”


叶小天目瞪口呆地看着宋晓语，心道：“这孩子……魔怔了！”


宋晓语越说越兴奋：“你能体会那恬淡悠静的自然生活么？一袭缁衣、粗茶淡饭，只携一卷佛经，悠然林下、漫步泉边，宁静、祥和，曲径通幽，山光潭影，那意境……”


宋晓语轻轻叹了口气，再度把鄙视的目光投向叶小天：“你就一俗人，怎么会懂？”


叶小天也叹了口气，这丫头口口声声不着执念，可她分明就是着了执念。她这哪是真的有心向佛，分明是被禅院生活的一些表象给蒙蔽了。


叶小天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向外面走去。


宋晓语先是淡定地鄙视着他，直到这个大俗人快走出绣楼了，才忽然醒悟过来，急叫道：“喂！你解开我呀！辩不过我，你就要溜走么？我告诉你，本姑娘禅心坚定，你是无法说服我的。”


叶小天没理她，挥一挥衣袖，很潇洒地离开了。


※※※


“怎么样，怎么样，我那女儿，听劝么？”


“小天，我小妹可回心转意了？”


宋家主和宋天刀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急吼吼地问叶小天，满脸殷切。


叶小天道：“咳！晓语姑娘，病得不轻！”


宋家主和宋天刀面面相觑，担心地道：“她病了？病得厉不厉害？这孩子，一定是气的，她的气性呀，也真是大！”


叶小天翻了个白眼儿，道：“年轻轻的、好端端的，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食事事无忧，闲极无聊非得出家，这还不算病了？”


宋家主这才恍然，苦笑道：“难道你也没有办法？”


叶小天摸了摸下巴，道：“办法么？倒也不是没有，有多大效果，我就不知道了。”


宋天刀赞道：“我就知道！我们都是方正不阿的君子，想不出别的门道！只有你这样的刁钻无耻之徒，才有办法治她！小天贤弟，这个忙，无论如何你得帮啊！”


叶小天没好气地道：“我请你夸我来着？行了行了，都说了你们别来打扰，她要知道有你们撑腰，就更不肯服软了，你们快走，这座绣楼还有晓语姑娘，从现在起就由我接管了！”


宋晓语被绑在椅子上，根本没人理她，骂了一阵口干舌燥，她也就不说话了。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等她再醒来时，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一早，她竟躺在榻上，捆绑已经解开了。


宋晓语吃了一惊，赶紧检视身上，发现无甚异状，这才安心。


宋晓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唤道：“青芽、雪盏，我起床啦！”


外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宋晓语有些不高兴了，这两个丫头也来欺负我！宋晓语提高了声音，道：“青芽，雪盏！我醒啦，快伺候我更衣、洗漱！”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宋晓语气冲冲地跳下去，光着脚儿跑到门口，拉开大门，一双赤裸的小脚儿踩在廊下原色的地板上，阳光斜照，地板温暖，敢情都日上三竿了。


宋晓语双手插腰，大叫道：“青芽、雪盏，你们两个臭丫头，跑到哪儿去了？”


楼梯上施施然地踱上了叶小天，笑吟吟地道：“宋姑娘！”


宋晓语瞪起眼睛道：“又是你这个混蛋！你怎么还没走？”


叶小天摊手道：“我上哪儿去？令尊大人交待过，我得能让你回心转意不再出家，他才肯帮我的忙！”


宋晓语傲然道：“我意已决，你是无法说服我的！”


叶小天点点头，叹道：“昨日听姑娘你一席话，我也觉得，姑娘禅心坚定，我是无法再说服你了。”


宋晓语一听，更加得意，叶小天话风一转，又道：“不过，令尊大人总觉得小孩子心性未定，一时的念头，未必就是她能坚持的想法。担心你今日剃度，来日后悔。”


宋晓语道：“我才不会！我宋晓语有所决定，从不后悔！”


叶小天道：“我也这么说啊！不过令尊不相信，所以我和令尊打了一个赌，也是和你打一个赌！”


宋晓语瞪大眼睛道：“打什么赌？”


叶小天道：“姑娘你且不妨就把你这绣楼当成禅院，先带发修行。如果这样清苦的修行生活你也能甘之若饴，那么令尊就不再阻止你出家。”


宋晓语闻言大喜：“当真？”


叶小天道：“当真！当然当真！你看，你的两个贴身丫环，已经被我赶走了。从现在起，你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出家人，一个出家小尼，难道身边还会有人侍候？你就自己动手吧！”


叶小天说完，向她拱拱手，道：“为了不打扰你清修，我也退出院子，不来打扰了，一日三餐，自会有人送来，姑娘也请不要走出院子，不然，就算你输了。”


“喂！喂！姓叶的，王八蛋！”


叶小天充耳不闻，甩开袖子向外走，到了门口，才悠然说了一句：“姑娘，你犯了嗔戒喔！”


宋晓语气的眼前发黑，旋即她又发现，自己竟然是披头散发、赤着双足、穿着贴身小衣跟叶小天说了这么久，春衫薄露，阳光一照，那真是……


“王八蛋！”宋姑娘气的口不择言，继续大骂，直到叶小天消失而久，还酥胸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王八蛋！坑人的王八蛋！”


再度犯了嗔戒的宋晓语姑娘气咻咻地提着水。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有轱辘，不过宋晓语姑娘虽然偶尔也见过丫环提水，真轮到她时，却还是弄不明白该怎么用。


这在平民家里不必人教，从小司空见惯的孩子都会用的东西，宋家大小姐……不会。不过这难不倒她，宋大小姐会武，提一桶水算什么？


她直接用绳子系着桶垂到水里，琢磨了很久，等那水桶无意中一歪，自己灌进了水并注满了水，她才欣喜若狂地提上来。


“这能难得倒我？”


宋姑娘当然知道这是叶小天故意给她出难题，她冷笑着提着水桶回了闺房，然后……


然后她才发现，她的被褥已经由锦缎的换成了粗布的，枕头也由那雕花饰玉的软枕换了一个硬梆梆的木头的，难怪刚刚觉得脖子有点痛。


“好吧，修行嘛！本姑娘忍了！可是……可是……”


终于，宋晓语姑娘发现了一件叫她忍无可忍的事：她的首饰全没了，只给她留了一枝枣木钗！


更叫她感觉惊恐的是：她的胭脂水粉也全都不见了，真宝斋十两银子一盒的胭脂、冲雨轩八两银子一盒的水粉啊……


当宋晓语对着镜子打了半天摆子之后，准备颓然接受这一现实之后，她又赫然发现，除了贴身小衣还是丝缎，就连她的衣服，都换成了粗布的。


宋大小姐再度犯了嗔戒。只是当她画着圈圈诅咒叶小天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的磨难，这还只是开始……

第61章 不死不休！


宋家用了三十年的大厨王东满面难色：“要做好吃了，倒容易。做的难吃……”


宋天刀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少放油盐，自然难吃了。”


叶小天瞟了他一眼，这真是宋晓语的亲哥哥吗？


叶小天道：“王大厨，我只是要你做成素菜，不必刻意做的难吃。”


王大厨喜道：“只是做素菜么？不需要刻意做的难吃？”


叶小天颔首道：“没错！”


他向宋天刀解释道：“你要她真正去体验她将要过的生活才行。如果刻意为难她，她只会认为这一切并非她将要去经历的，如何让她回心转意？”


叶小天笑了笑，道：“习惯，是很难改变的。骤然改变，会很难受。如果只是一个习惯突然改变了，或者还能受得了，真正叫人难受的，是所有的习惯一夜之间，全部变样！”


……


宋晓语看着身边的一切，欲哭无泪。


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胭脂水粉没有了，她喜欢的首饰没有了，就连镜子都没有了，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样子。井水太深，临水自照，她很难看清自己的模样。


每天都是素菜，还别说，那素菜做的很可口，头一回就着白饭吃的时候，她以为这一点上根本难不倒她。她也曾在尼庵里吃过斋饭，还没王大厨做的好吃呢。


不过三天之后，她就有些受不了啦。晓语姑娘其实挺爱吃肉的，一天两天不吃，她淡定自若。三天不见一点肉沫儿，她哪怕是刚刚吃完饭，都会觉得胃里空空的，她馋肉了。


最可怕的还是寂寞。没错，叶小天没有刻意封闭她的生活，没有把她当囚犯看待。巡弋在小院周围的土兵，如果晓语姑娘和他们说话，他们也会礼貌地回答。


只是，这些人言语简单，表情木然，语调平缓，就像一群半死人，宋晓语和他们有什么好聊的？她的身边，连闲来解闷的话本儿也被抄光了，只留了几卷佛经给她。


宋晓语姑娘握着经卷，坐在树下，听着风鸣鸟叫，有种要发疯的感觉。这不是一个未满双十的姑娘能够忍受的日子。


叶小天一直在思量，要不要把田彬霏没死的消息告诉宋晓语。田彬霏已经成了残废，容颜也毁了，就算宋姑娘依旧肯接受他，宋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的。


但是，宋晓语动了出家的念头，虽然不是因为对田彬霏的思念，起因却是因为他。他们两人之间的事，要不要有一个结果呢？


叶小天派了人快马加鞭赶去了思州。


田彬霏在思州殚精竭虑地辅佐着他小妹田妙雯所选择的新的田氏家主。知道他真正身份的，只有田家极少数的几个核心成员。


田彬霏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是不可能再成为田家的代表，所以新的家主根本不用担心他会夺走自己的位子，因此两人配合的极是默契。


思州四府如果各自为政，对叶小天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由田家统一起来，田家为了确保他们的统治，重新建立田氏势力，就需要依仗如今无论实力还是名头都已在其上的卧牛岭，双方可以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


田彬霏并不在意失去的家主之位，他心中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是家族的重新崛起。如今的田氏虽然还比不上一百多年前的田氏那般辉煌，但是比起之前的有名无实已经强了无数倍。


他很开心，甘居幕后，尽心辅佐着自己的堂兄田嘉鑫，直到叶小天派来的信使赶到。


“宋晓语？”


田彬霏呆了一呆，他一心扑在重建田氏基业上，根本不曾想起过与他有过婚约的那位姑娘。


此时经信使说起，想到宋晓语披麻戴孝为他复仇的事，想到如今这未及双十年华的少女要出家的事，心中也不免有些感动。


田彬霏思量许久，才对信使道：“田某已是一介废人！在宋姑娘眼中，田某早已经死了，就让她一直认为我已死掉吧，相见莫如不见，我又何必再给她平添烦恼？”


田彬霏对那信使道：“告诉叶土司，世上已无田彬霏！”


信使离去，帘幕后面悄然转出了田嘉鑫。


田嘉鑫轻轻叹了口气，刚想就田彬霏和宋晓语之间的事，感慨惋惜一番，田彬霏扭头看见他，马上兴致勃勃地道：“十四哥，我已经想到如何对付平溪卫和清浪卫了！”


他推动轮椅，来到沙盘旁，道：“你看，平溪卫和清浪卫虽然设置在我思州境内，但是这两卫隶属湖广。”


田彬霏兴奋地道：“这是最大的问题！府卫分离，隶属两省，他们如何插手我思州事务？我们只要略施小计，在贵州巡抚和湖广巡抚之间制造点小麻烦，则这两卫，形同虚设！”


田彬霏兴致勃勃地说着他的构想，那位曾为他付出良多的姑娘，在他心中始终没有什么位置。或者，也只有方才刚刚听说时，偶然荡起的那一丝涟漪。


……


宋晓语被叶小天折磨的快崩溃了。


“你们把叶小天给我叫来，马上！”


宋姑娘差点儿就一头冲出小院，一只脚都迈出了门槛儿，险险还未落地，她突然又警醒过来，赶紧把脚收了回来。叶小天可是说过，只要出了这个院子，她就输了。


叶小天来了，召之即来。


不太会自己梳理头发的宋晓语姑娘，头上顶着两个包子状的松松垮垮的发髻，清汤挂面的一张素颜，因为“饥饿”和粗糙简陋的枕头被子而休息不好的黑眼圈，瞪视叶小天。


“宋姑娘，有什么事吗？”


叶小天笑容可掬，没事人儿一般问道。


宋晓语双手叉腰，形同茶壶，怒气冲冲地道：“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叶小天惊讶地道：“我这怎么叫折磨你呢？我只是让你体验一下你想要的生活啊？”


叶小天一脸陶醉地扬起了下巴，用呻吟般的声音道：“禅是生命的自在，禅是生命的潇洒，禅是心念的空灵！在无我中证道解脱，净化身口意，无所求、无所欲，无人无我，无是无非，心空则境空，境空则不碍于心，人生……就圆满了！”


“叶小天！”


宋晓语俏脸飞红，咬牙切齿，气咻咻地道：“姓叶的，这个梁子咱们算是结定了！我跟你，不死不休！”

第62章 那都不是事儿


宋姑娘沉不住气了！


叶小天要的就是她这种火冒三丈的情绪。这种时候，她的真情实感才能宣泄出来，如果是老气横秋、哀大于死的状态，又或者那副对禅院生活无比向往、陶醉的时候，叶小天说什么，只怕也无济于事。


这个时候，叶小天觉得该主动发起进攻了。于是，他走进了宋晓语的闺房，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说。


宋姑娘对他走进自己的闺房并没有感觉不适与反感，她实在是寂寞啊！人是群体动物，这么久近乎一个人的苦行生活，不是她这样天真烂漫的少女所能承受的。


她甚至有一点小羞涩，因为“家徒四壁”，甚至连一杯茶都欠奉。她不会烧水，自从连续三次被熏了一脸烟灰之后，她就放弃了烧茶，这些日子，宋家大小姐都是喝的凉井水。


“宋姑娘，你现在体会到了吧？出家？是那么容易的事么。你看你爹娘多疼你，你大哥多疼你，如果你的所谓出家，依旧是锦衣玉食、依旧是仆从如云，那又何必出家，让你的亲人为你伤心？”


“我知道阿爹阿娘和大哥都为我操碎了心。”宋姑娘伤感起来，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更容易被打开心防的。


宋姑娘幽幽地道：“我从小就很任性。我知道，虽然我和田家订了亲，可田大公子从来就没喜欢过我，他喜欢的是温柔知礼、贤淑闻达的姑娘。我知道，阿爹和大哥也不喜欢我，阿爹那么忙，大哥总是东奔西走，我还给他们添麻烦！”


宋晓语姑娘越说越伤心，吸了吸鼻子，眼泪汪汪地道：“佛曰：无妄想时，一心是一佛国；有妄想时，一心是一地狱。众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狱。我，就是地狱！”


叶小天宝相庄严，正襟危坐：“所以，我来点化你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这话很有禅意吧？


叶小天沾沾自喜地想。


宋晓语俏巧地白了他一眼，瞧他一副装模作样的德性，想笑，却又忍住，嗔道：“狗屁！就你，还我不入地狱谁入……”


宋晓语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等等……我说我是地狱，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


宋晓语的一双柳眉渐渐竖了起来，瞪着叶小天，咬牙切齿，俏脸飞红：“姓叶的！”


叶小天扬眉、张眼、做大慈大悲状：“嗯？”


……


片刻之后，宋晓语的闺房内一阵鸡飞狗跳，叶小天鼻青脸肿，抱头鼠窜：“宋姑娘，你又犯了嗔戒啦！”


后边追出了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白生生手臂的宋晓语：“少废话！本姑娘还想犯杀戒呢！”


叶小天忙不迭逃跑，哭笑不得地道：“我是口误！口误啊！”


叶小天一溜烟儿地逃出院去，宋晓语追到院门口，硬生生地刹住了脚下，指着叶小天道：“口误？你进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叶小天见她不敢出来，心中大定，得意洋洋地道：“你叫我进去我就进去？有本事你出来！”


“你进来！”


“你出来！”


“是男人你就进来！”


“我是男人，我就是不进去！”


“我……我豁出去了！”


宋大小姐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也按捺不住，拔腿就冲了出去。


或许，为了她的美食、为了她的华衣、为了她的胭脂水粉，她早就忍不住了，如今只是有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叶小天没想到她真敢追出来，吓得撒腿就跑，宋大小姐随后就追。


“哈哈哈，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躲在暗处观望的宋家主大喜过望，立即闪了出来，拦住女儿的去路：“女儿，你输了！”


宋晓语一呆：“爹？”她回头看看，已经从院子里跑出十多步外，再想回去，显然是不能了。


宋天刀也及时闪了出来：“小妹，愿赌服输，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我……行！我不反悔！不过你得把叶小天给我抓来，让我狠狠揍这混蛋一顿！”


宋家主沉下脸道：“晓语，不要胡闹！叶土司煞费苦心，还不是为了你？人家是思南宣抚使，身份地位虽还不及你爹，却也相去不远了，怎么能让你动手殴之？”


宋天刀也劝道：“是啊！小妹，不要不懂事。咱爹很快就要上书朝廷，支持由叶小天掌控播州南六府，到那时候，他就是一方宣慰使，和咱爹平起平坐了，怎能打得？”


宋晓语气道：“他为了我？哈？你看看我穿，我吃的、我用的，这都多么凄惨！他还故意气我！我如今都破戒出院了，你们还不让我出这口气，我……”


宋晓语顿了顿脚，大声道：“成！我也不难为你们！我不出家了，我出嫁！行不行？”


宋家主和宋天刀大吃一惊，异口同声道：“出嫁？嫁谁？”


“嫁他！”


宋晓语往叶小天逃开处一指：“我嫁他！嫁了他我就是叶家的人了，我要揍他，不关宋家的事了吧？我要折磨那个混蛋一辈子，不死不休！”


……


“爹……”


“儿子……”


父子俩在小书房里低头琢磨一阵，不约而同地抬头，又异口同声地道：“你说！”


宋家主咳嗽一声，道：“儿啊，我觉得，晓语嫁给叶小天的话，倒也不是一桩坏事。这孩子，没个降得住她的人，不行！再说，青年才俊里面，谁能比叶小天更强？”


宋天刀道：“我也觉得，叶小天和小妹挺配的。再说叶小天马上就要做宣慰使的人了，那可就是叶天王！宋天王的女儿嫁叶天王，不算吃亏啊！”


宋家主道：“那……咱们就这么着？”


……


很快，叶小天就被请进了小书房。


叶小天鬼鬼祟祟地溜进来，又探头向外边瞧了一眼，赶紧关上房门，拍胸庆幸道：“好险没被你家大小姐看见！”


叶小天转身对宋家主笑容可掬地道：“伯父，令嫒已经跨出了小院，破了誓，不能出家了。小侄不辱使命，你看咱们之间的约定……”


宋家主满面春风地迎上来，拉着叶小天就座：“贤侄，坐坐坐。哈哈哈，贤侄啊，为你上书以壮声势的事呢，那都不是事儿。不过呢，这个条件嘛，伯父想换一个……”


叶小天一听，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脸呱嗒一下就摞了下来：“伯父，你可是小西天之主，堂堂一方天王。不说金口玉言吧，那也是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儿的主，你可不能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啊！”


宋家主火了，用力一拍桌子：“我还没说完呢，你就跟我翻脸了？我告诉你，老夫今儿还就说话不算数了，你能怎么着吧！反正我就一个条件，要么你娶了我女儿，把那个小祖宗赶紧给我领走，要不然，你马上就走，想让我给你帮腔壮势，门儿都没有！”

第63章 子弹速度的爱情


诰命夫人，是红枫湖夏家的姑娘；


掌印夫人，是两思田家的姑娘；


三夫人，是石阡展家的姑娘；


四夫人，是护教七部第一大部的酋长格哚佬家的。


这五夫人么，如果是水东宋家的，对卧牛岭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何况，宋姑娘丑么？当然不丑！品行很糟糕么，当然也没有。虽然说脾气似乎是大了点儿，其实和莹莹那种面上跋扈，实则极好调教的姑娘类似，至少比不上凝儿的霸道，叶小天可是被凝儿踢飞过不止一次。


于是，叶小天那台精密无比的超级大脑经过一番缜密仔细的计算，终于答应了宋家主的意见：娶宋姑娘，割乌江北岸草塘宣抚司的三镇作为聘礼！


宋家主大喜，女儿不用出家了，还嫁了一个令他无比满意的乘龙快婿，宋家也终于在乌江北岸开辟了一个桥头堡，皆大欢喜啊。


宋家主完成了女儿交待的任务，马上喜滋滋地到后院儿去向女儿报喜去了。


“女儿啊，你慢着点吃，哎哟！瞧瞧你这样子，还像是堂堂宋家的大小姐嘛！”


宋晓语的母亲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怜爱地瞧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宋晓语手里捧着一只烀得稀烂的蹄膀，经过王大厨的料理，这蹄膀肥而不腻，十分可口，吃得宋晓语两腮流油。


“女儿啊，少吃些。你好多天不见油腥了，一下子吃的太肥腻了，肠子挂不住油，会腹泻的。”


宋夫人哭笑不得地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继续在旁边劝说。这时房门一开，宋家主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女儿啊，成啦！”


宋晓语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爹，嘴上糊的都是蹄膀富含胶质的肉汁儿：“啊？什么事成了？”


宋家主表功道：“婚事啊！咱们宋家的姑娘，那是何等优秀。我只一提，他叶小天就求之不得地答应下来，哈哈！所以呢，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宋家主走到桌旁座下，得意洋洋：“我已经想好了，请叶巡抚做你的大媒人！不过呢，这桩喜事啊，暂且不必宣扬，等为父替他上书，得了朝廷的准信之后再说！”


宋晓语弱弱地道：“爹，我……我是气头上随口说说，你怎么就当真啦？”


“什么？”


宋晓语道：“我只是气头上胡乱说的，没想嫁他呀！”


宋家主勃然大怒，“砰”地一拍桌子，吼道：“婚姻大事，也能信口胡说的，啊？你爹是什么身份，能把说话当放屁？啊？你让你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女！”


宋晓语被勃然大怒的宋家主骂得眼泪汪汪的，宋夫人大为不悦：“你看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有什么事，你就不能好好说？”


宋家主瞪着她道：“女儿这么任性，就是你惯的！我不生气？我能不生气吗？啊？”


他又转向宋晓语，道：“我低声下气，豁出了这张老脸，软语相求，就差下跪了，他叶小天才勉强答应下来，现在可好，你一句随口说说，什么都不作数了……”


宋晓语眨眨眼睛，迅速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爹，你说……你说你向叶小天提亲，他还不答应。得要爹爹低声下气地求他，他才勉强答应？”


宋家主顿时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道：“啊……这个……嗯……”


“啪！”


宋晓语恼了，啃了一半的蹄膀被她一巴掌拍回了盘子，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好他个叶小天，本姑娘哪儿配不上他啦？他还不情不愿的！真是岂有此理！叶小天，我嫁定了！他要敢不娶我，我要他的命！”


宋家主张口结舌地看着女儿，宋晓语没看他，她抓起毛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巴，怒气冲冲地就冲了出去，看样子是找叶小天兴师问罪去了。


宋家主呆了许久，才喃喃地道：“这孩子真是我生的吗？别是接生婆抱错了吧……”


※※※


“我要嫁给你，你服不服？”


宋大小姐真的冲去客舍，找到了叶小天，叶小天正提着笔，规划着播州南六府一旦到手，应当采取哪些办法迅速稳定他在那里的影响和统治，对宋大小姐的话，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叶小天提着笔，呆呆地看着宋晓语，宋晓语见状误会了，以为他依旧是不情不愿，心中更加气愤，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做叶小天的女人，那日只是气昏了头，随口一说，不想老爹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着把她送出门，居然真去提亲了。


宋晓语本来还想反对，可是听说叶小天不情不愿，居然要她父亲低声下气地央求，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可就不服气了。本姑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哪儿配不上你了，你还不愿意？


这时一见叶小天神情，宋大小姐更不高兴了，指着叶小天的鼻子道：“本姑娘要嫁给你，是你的福气！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由不得你不同意！”


叶小天隐约明白了点什么，脸上不禁露出好笑的神情。


宋晓语一见更不高兴了：“你还笑？哼！等我嫁给你，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我要嫁给你，折磨你一辈子，怕了吧？”


“哈哈哈哈……”叶小天笑得打跌，这个丫头，萌萌哒，还真和莹莹有点儿像呢。还别说，这丫头过门，妙雯和凝儿那里不敢说，和莹莹，俩人一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你真的要嫁给我？”


叶小天搁下笔，缓缓站起，走到宋晓语的面前。


宋晓语道：“不错！”


叶小天继续往前走，逼得宋晓语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挨到了墙。叶小天一只手撑在墙上，俯视着娇小的宋晓语，声音越来越低，嘴巴越凑越近：“你要是嫁给了我，就要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要给我生儿育女，你问我怕不怕？我很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折磨我呢？”


叶小天嘴巴的热气喷在宋晓语的耳朵上，弄得她痒痒的，心里更是慌慌的，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干嘛凑那么近，走开啦！”


叶小天稍稍拉开了距离，微笑着看着她。宋晓语看着叶小天，忽然想起了田彬霏。与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这些，她都有想过，但那是另一个男人。眼前这个男人，他们之间曾有过很愉快的交往，但她从未想过要做他的女人，这一切，似乎发展的太快了些……


宋晓语眸中那一抹怀念和忧伤，没有逃过叶小天的眼睛，叶小天目光一冷，忽然揽住了宋晓语的后脑。


“你干……唔……”


宋晓语张大眼睛，刚要问话，叶小天已经狠狠地吻了下去。


宋晓语懵了，一颗心如在云端。心跳加剧，快得让人喘不上气儿来，宋晓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好奇、惊慌、想像和……莫名的兴奋，让她整个人薰薰欲醉。


宋晓语只觉一个强劲湿热的东西叩关直入，从双唇间翻腾进来，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流顺着舌根闪电般传遍全身，不由一阵眩晕。唇舌交缠的刹那，叶小天听到一声轻轻的呻吟，稚嫩而妩媚。


许久许久，叶小天才放开了她的雀舌，眼前是一张娇靥通红，如桃李般娇艳的小脸，宋晓语羞红着脸庞，酥胸起伏，鼻息急促：“你……你……”


叶小天舔了舔嘴唇，吃吃轻笑起来：“好香！”


宋晓语的脸蛋儿更红了，谁料叶小天马上又跟了一句：“好像蹄膀的味道。小师傅，你又破了一戒了！”


宋晓语羞愤欲绝，怒道：“要你管！”


叶小天道：“当然！以后，你的事，就归我管！连你爹娘都管不到！”


宋晓语心尖儿不由一颤，不知怎的，面对这么霸道的一句话，竟然感觉心里有种异样的甜丝丝的感觉。


“现在，我就给你定第一条规矩！”


叶小天趁胜追击，痛打落水的小狗狗：“你既然愿意做我的女人！那么你就记住，心里只可以想着我，如果你敢想别的男人，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我……哪有……”宋晓语有点心虚，居然忽略了叶小天宣示主权的话：“你凭什么这么霸道？”


“因为我是你男人！”


叶小天理所当然地道，他把嘴巴再度凑到宋晓语的耳朵边，感觉她的脸蛋儿烫的厉害。叶小天小声地道：“我挺喜欢你说到禅院生活时的那种神情，你现在有时间，不妨好好想想今后为人妇、为人母的生活，我保证，那可比禅院生活有趣多了！”


“啊！”


叶小天的舌尖突然在宋晓语的耳垂上舔了一下，弄得宋晓语一机灵，不料香肩只是一缩，臀部又被叶小天轻薄地捏了一把，忙不迭再去双手掩臀时，叶小天已经哈哈大笑着回转桌后。


宋晓语恼羞成怒，一把抽出挂在壁上的装饰性长剑，向叶小天一指，气咻咻地道：“姓叶的，你……”


叶小天脸色一沉，凌厉地瞪了她一眼，宋晓语心尖儿一颤，后面的话竟然说不出来。


叶小天从笔山上缓缓拈起毛笔，沉声道：“我现在有正事要做，不许胡闹！你先出去！”


宋晓语拎着剑，迷迷瞪瞪地就出了书房，当她站在阳光下时，忽然清醒过来，不禁讷讷自问：“我……我做什么来了？”

第64章 群雌粥粥


叶小天赶回铜仁，妙雯和莹莹已然大腹便便，处于待产状态，是哚妮和于珺婷迎过了水银山，陪他一起回山。


哚妮是个小女人，一见叶小天便欢喜的很了。而于珺婷却是第一眼就投来一个问号的眼神儿。


叶小天笑笑，道：“一切顺利！”


于珺婷顿时绽出妩媚的笑容。


叶小天把此行水西、水东的情况对她说了一遍，于珺婷蹙眉道：“水东宋家要我们割让草塘的三个镇？这样一来，宋家的手，岂不就伸过江来了？你呀，根本不必答应他们这样的条件，宋家其实并没有太好的选择，除了站出来支持咱们，也没别的法子好想。”


叶小天看看她尖尖的下巴，道：“你刚从南六府回来，操劳过甚，人都削瘦多了。”


于珺婷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别打岔，南六府是咱们家的，凭什么给他宋家。”


叶小天道：“不过是三个镇，宋家只是在江北有了一个出口罢了，有什么打紧？我又不想造反，还怕掺点沙子进来？再说，多了一个宋家往里边掺和，皇帝那边才会更想把播州六府划拨于我。同时，有宋家帮我一起镇压着，南六府还有哪个土官敢起异样心思？”


于珺婷嗔道：“话是这么说，凭白划出三个镇子，我心里总是舍不得。再说了，你如今风头正盛，宋家不会动什么脑筋。万一将来……”


叶小天打断她的话道：“将来如何？呵呵，将来，大不了又是一座水银山。你想想，当初争夺水银山的那些人，如今都在何处？水银山，最终归了谁？”


于珺婷有些失神，那是她与叶小天第一次见面。那时的水银山上，有她于家、有石阡杨家、有石阡展家，还有凉月谷果基家，城头变幻大王旗呀！如今呢？


她的于家，已经跃然成为铜仁第一土司，却也成了卧牛岭叶氏最大的支持者。石阡杨家名存实亡，石阡展家彻底沦为叶小天的附庸，而凉月谷果基家，也是唯叶小天马首是瞻。


昔日四方土司人家，分作五派争夺水银山，如今这水银山却落到了当日赶来调停的那个葫县小官手里。往昔种种，跃然心头，于珺婷一时有些痴了。


叶小天轻轻握住她的手，在她温润滑腻的大腿上轻轻拍了拍，柔声道：“别想着替子孙后人一劳永逸！没用的，你算计的再周全也没用，总要子孙自己争气才行！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可卧榻之旁要是毫无危险，人也就耽于安逸，丧失了警觉，别想太多了。”


于珺婷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都已经答应了人家，我就算不喜欢，又能怎么样？”


叶小天咳嗽一声，转向另一边幸福地偎在他肩膀上的哚妮：“哚妮，你怎么陪珺婷一起来了？”


哚妮甜甜笑道：“几位姐姐都在养胎，我一人无聊，便去铜仁寻遥遥散心。刚刚迎了珺婷姐姐回来，便听说你回来了，所以便与珺婷姐一块儿来接你。”


“遥遥……”


叶小天意外地道：“那丫头不是往金陵拜香光居士为师，学习书画去了么，怎么，她回来了？”


哚妮道：“老爷去播州讨逆时，瑶瑶担心老爷有个什么意外，所以赶回来了。及至战事结束，这才重新返回金陵。”


叶小天责怪道：“这事儿你怎不早说与我知道，许久不曾见过她了，若知她回了铜仁，上次回卧牛岭时，我便叫她回来一聚了。”


哚妮吐了吐舌头，道：“你那么忙，瑶瑶生怕打扰了你，不叫我说。”


叶小天道：“你呀，当初整治老毛时的手段哪里去了？”


说到老毛，叶小天神色黯了一黯，这才道：“如今一个黄毛丫头的话你也听。”


于珺婷若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为哚妮解围道：“遥遥自从寄住我府，你见过她几回？哚妮怎知你的心意如何，就不要责怪她了。”


叶小天道：“我倒不是责怪她。”


叶小天沉吟了一下，道：“妙雯莹莹她们都在养胎，你一人在山上确也寂寞。嗯……”


哚妮慌了，揽住他手臂道：“我不要一人回山，我要侍奉老爷！”


叶小天笑道：“谁说要送你回山了，我是想……给你找个姐妹陪你，可好？”


哚妮懵懂的还没听明白，一旁于珺婷已经狐一般地眯起了眼睛：“大老爷这狐狸尾巴藏的好深，这才露出来呢。却不知，老爷说的这位好姐妹，是哪家的姑娘啊？”


叶小天清咳一声，讪讪地道：“那个……方才不是说了，要割草塘三镇给宋家么，嘿嘿，那三镇，就是聘礼了。”


“喔……”


于珺婷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三人共乘的这辆马车里，立刻像是打开了一坛子山西老陈醋，那股子酸溜溜的味儿……


及至回了卧牛岭，几位夫人都来见过自家相公，展凝儿习武之人身体强健，自然是第一个到的。展凝儿一进花厅，便兴冲冲地道：“相公，你这一趟出去，坑来了些什么回来？”


于珺婷二郎腿一跷，嗓音儿娇滴滴的绕梁三日：“你们家这位大老爷的习性，你还不晓得？摘个花儿、惹个草啊，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叶小天干咳一声，不待展凝儿明白过来，就急急迎了上去：“哎呀呀，你这都几个月的身怀了，怎么就不知道稳重呢？坐下，快坐下，可别累着了。”


可惜这时田妙雯和夏莹莹由小丫环扶着，已经双双走了进来，夏莹莹也就罢了，田妙雯哪是那么好唬弄的。只听于珺婷那酸溜溜的味道儿，她就明白必有蹊跷。


田妙雯一双妙目在自家相公脸上盈盈一转，笑吟吟地坐了，笑吟吟地道：“相公此行辛苦了，却不知这一趟回来，摘了朵什么花儿回来，有没有刺呀？”


叶小天额头有点儿冒汗了。他这后宅里虽然还算和睦，其实却也不乏派系，人以群分嘛，只是没有足以伤了和气的争斗罢了。这派系，自然是水西三虎一派，而同样出身铜仁的哚妮和于珺婷，走得就近了些。如今这两派怎么有联手之势？


杨花给老爷递上投湿的毛巾，便捧着铜盆退到了墙角，眼见得如此一幕，小小心灵中不由陡然一动：“叶小天也是害死我爹的凶手之一，原来他很好色么？娘说过，我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应该会很美吧？”


小杨花的眼珠悄悄转动了一下，仇恨的火苗倏然一闪……

第65章 制衡方略


乾清宫里，万历皇帝瞟了一眼众大臣，内阁、六部，俱都在场。


内阁众阁老已经在他面前撕了很久，现在的内阁，没有张居正那种强势人物，众阁老撕扯许久，也没个定论，万历只好召开“扩大会议”，把六部也拉了进来，列席的还有都察院和锦衣卫。


吏部作为六部之上，天官大人率先发言，慷慨激昂：“皇上，川黔云贵等地，土官自汉唐因循至今，无论哪一朝哪一代，江山可以变，而世牧其地的土官不变！


太祖、成祖时候，曾想解决这个问题，只因后来北元作乱，无暇南顾，这件事便又拖延下来。如今杨应龙伏诛，这是千载难逢之机，正好破而后立，在播州全境，实施流官制度！”


吏部负责官吏的考核、升迁与任命。每日里不知多少闲官散官候补官，挖门盗洞托亲靠友地等着有那告老还乡的、犯案罢黜的、突然猝死的官儿们腾个位置出来。


如果在播州全境实施流官制度，他就有大把的官位可以任命，想想都要飘飘欲仙。


户部尚书立刻跳出来反对：“皇上！以太祖、成祖之雄才大略，难道只因北元作乱，就无暇南顾改土归流？成祖皇帝五扫漠北，北元望风披靡，怎至于牵扯成祖皇帝太多精力而无暇东顾？”


户部尚书上前，大声道：“臣以为，这是太祖、成祖皇帝发现，凡事不可一蹴而就、操之过急，这才缓行归流之策。播州之地，杨氏统治七百余年，下属土官层层叠叠，不可计数。


如果贸然归流，政令能上传下达吗？前有葫县，归流五年，朝廷年年贴补大笔钱粮。今贵州全省之赋税，尚不及江南一小县，播州之地一旦彻底归流，可以预料的是，至少在五十年之内，朝廷休想收上来一钱银子，而要贴补的赈济，则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


我大明先平西北孛拜、再战东瀛扶桑，又讨播州杨氏，国库日渐空虚，一个不慎，杨应龙没有毁了我大明江山，这无底洞却是彻底把我大明国力消耗一空了！”


户部管钱粮，一旦彻底施行改土归流政策，这钱花的……那就是天文数字，而且它还不是一笔，而是年年都得往这个大窟窿里填钱。一旦皇帝真的听了吏部尚书的话，户部尚书可以想像得到，自己将来的日子会有多么悲惨。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些牢骚，都是那些文人激扬文字时的感慨，南宋皇帝如果真有希望北伐成功，他不想北伐夺回失地么？最大的阻力来自于哪儿？不是来自皇帝，而是来自于官绅、来自于百姓！


宋朝富啊，直至亡国，大宋的民生都是列朝列代里最好的时代，百姓生活的最是逍遥自在。北伐？北伐一旦成功，朝廷就得拿出大笔的银钱，贴补糜烂不堪、经济落后的北方，就得拿南人的钱去救济北人，你以为他们愿意？


如今就是这种状况，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屁股坐的位置不同，想问题的角度便不同，对吏部尚书举双手赞成的问题，户部尚书可是举双手双脚反对的。


刑部尚书马上跳出来道：“大司徒老成谋国，臣附议！”


吏部天官雅称大冢宰，户部尚书则雅称大司徒。大司寇（刑部尚书）当然支持户部尚书，叶小天在铜仁府帮他大力营建基层司法衙门，成效显著。如果全换成流官，能取得这么大的成效？别搞笑了！


那些流官几年一轮换，定得下心来去搞需要很长时间、根本无法在其任内显现出政绩的事情？就算他肯，中原地区一直是流官制度，官员还要大力倚仗地方士绅，一旦地方士绅们采取不合作态度，他的政令就难以施行，最终碌碌无为，何况是播州那种传承了几百上千年的土官地区。


万历皇帝瞧瞧其他三部尚书，道：“你们以为如何？”


礼部是林侍郎的地盘，林侍郎是叶小天的盟友，自然也是站出来附议户部尚书的话。


工部尚书两边不得罪，皱着眉头捋着胡子，念念有词地讲了一堆技术性问题：交通啊、水利啊、建筑啊，制造啊……


在一番云里雾里不着边际的分析之后，工部尚书提出了一个天文数字的预算：一旦改土归流，对于现在播州的基础建设，就必须得进行大力改造，才能配合流官的治理。他需要钱！


抠门儿的万历皇帝听得直皱眉头，缺钱的户部尚书听得心惊肉跳。


而兵部尚书一张嘴，还是要钱！


你要在整个播州改土归流，必须得建立卫所、镇守地方，以取代土兵土官吧？这些事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能办得到的吗？没钱寸步难行啊！


万历皇帝一听又是要钱，顿觉肉痛。转眼再看看支持改土归流的吏部尚书，忽然想到，一旦全面施行流官制度，陡然增加那么多的官儿，这官衙、僚属、俸禄……这得多大一笔开销？


万历皇帝眼中，铜钱越堆越高，像山一样，而这些钱是要扔进无底洞的，这可是要他命的事儿。


再想到阁老们的争执，想到水西安氏打着反对叶小天的幌子，其实也在觊觎播州这块肥肉，而水东宋氏则支持叶小天，试图联叶抗安，三足鼎立，他的决心终于定了下来。


水西安氏根基雄厚，比播州杨氏还要可怕，如果让安氏更形壮大，安知来日不会变成第二个杨应龙？水东宋氏虽弱于水西安氏，一旦把播州南六府划归宋氏，宋氏却会跃然安氏之上，同样后患无穷。


全部改土归流，不可行。若是效仿成祖，割六府而自治，对叶小天这等有功之臣有功而不赏，朝廷还如何面对天下人？水东宋氏与南六府近在咫尺，会不会趁机暗中网罗收买？


南六府若分而自治，播州北方各府改土归流会不会遭到南六府土官们的暗中作梗？唯有三足鼎立，让安宋叶三家互相牵制、制衡，朕的江山才更稳当。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站了起来：“朕以为，改土归流，乃大势所趋。但，求治过急则弊患更大，宜稳妥施行，逐步施行！故，朕谕：依思南宣抚使叶小天所请，播州南六府，划归叶小天治下，曰平越府，仍隶贵州。


北线各府，改土归流，曰遵义，隶四川！北方各府知州、知府、知县类正印官，由朝廷派遣流官，其余正印官及佐杂官，由当地土官充任！钦此！”

第66章 叶小天的面子


数年之后……


贵阳，万箭楼。


万箭楼，本名八仙楼，早年间，叶小天曾在此宴请安家长公子安南天和贵州按察使王大人，被石阡曹家派土兵围攻，乱箭攒射，自从名声更噪，便改名万箭楼了，传承至今，倒成了贵阳城中一处极有文化内涵的所在。


依旧是三层的酒楼，酒楼上宾客如云，七嘴八舌，各有所言，不过议论最多的便是当前的战事。


今年，安南武德成督兵犯我边界，云南总兵沐叡出师，贵州方面亦有调拨人马助战。


这一桌人谈起战事，那一桌人听得有趣，便也侧耳倾听，时不时还要插一句嘴。临窗有一双男女，男的看起来只有三旬上下的样子，眉目清朗，顾盼之间，颇有威仪。


女的比他还要略小一些，成熟美妇人，正是蜜桃儿一般的年纪。那花容月貌，一颦一笑间都是无限的风情，时不时就会有人偷偷睃她一眼。


这时邻桌正有人谈着云南战事：“沐老公爷自然是厉害的，世镇云南，安南人犯我大明边界，那就是侵犯了他老人家的地盘，他岂能善罢甘休？不过，咱们贵州，却也不乏好汉！”


他抹一把嘴巴上的酒渍：“咱们叶天王，可是派了兵马大总管华云飞，统兵两万前往云南助战的。华大将军的厉害，你晓得吧？听说那安南猴子，被华大将军打得上蹿下跳呢！”


酒楼中一阵哄笑，坐在窗边的那个剑眉星目、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缓缓呷了口酒。对面的美妇人，却是向他丢了个有趣儿的眼神。


这时又有人道：“说到云南战事，对了，你们听说陈藩台家公子被斩首的事了么？”


马上就有旁边一桌的人接口道：“自然听说了，这陈藩台家公子，包揽了我贵州兵马赴云南作战的辎重、米粮生意，本来嘛，这里边油水甚足，够他赚的了，可他还贪心不足，采办的药材以假作真、输运的米粮以次充好，有的米袋子一打开，不是霉变就是糠，太也黑心，结果被按察使霍大人秉公执法，给斩了！”


先前那人道：“嘿！你道他为何这么大胆？因为他是陈藩台家的公子。霍臬台使比布政使还低了半阶，两人又是同僚，你道霍臬台为何这么不给陈藩台面子，偏要办了个死罪？”


马上就有人道：“怎么着，不是霍臬台铁面无私么，这里边难道还有什么门道？”


先前那人得意洋洋地道：“那是自然！不瞒你说，我那妹子吧，是巡抚衙门花晴风花老爷新纳的六夫人，花老爷是抚院大人第一亲信，故而我才知道这样隐秘的消息……”


他先卖弄了一番，钓足了众人胃口，才道：“陈藩台就这么一个独生子啊，舍得他死吗？听说陈藩台拿了大笔的银子，去求霍臬台开恩呢！”


众人一阵骚动，那人道：“你们想啊，陈藩台何等身份，霍臬台还能不送他这个人情？何况还有大把银子赚着。所以啊，霍臬台就出了个主意，叫陈藩台找一个替死的家人，把这事儿都兜揽下来，他这边运作运作，陈衙内也就逃过了这一劫！”


这货看来是没少喝，不然的话，事关本省排名前几的朝廷大员，这么隐秘的事儿，他又岂敢说出来。此时楼上鸦雀无声，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就连靠窗那对璧人都被他吸引了。


这人更加得意，提高了嗓门儿道：“你们忘啦，咱们贵州派去云南打仗的是谁的兵？那是叶天王的兵！药材是假的，本来能救活的伤兵是要死的！米面是坏的，士兵连肚子都吃不饱，能打胜仗吗？”


他顾盼众人，威风不可一世的样子，仿佛说书先生一般，用力一拍桌子：“叶天王最是爱惜部属，这事儿，他能不为部属讨个公道？叶天王派了个侍卫，给霍臬台捎去一句话，就一句话：前方将士，不能枉死！陈家公子，必须偿命！”


“嘿嘿！就这一句话，陈公子，谁也救不得他了！”


他吱溜一口酒，又挟了一口菜，酒楼上众人喧哗议论了一番，有人问道：“叶天王一句话，霍臬台就听了？那陈藩台就这么一个独子，能坐视不理？”


他听了便把眼睛一翻，道：“你问着了，戏肉就在这里！”他一口把酒干了，兴致勃勃地道：“陈藩台当然想救，你们不知道吧？为了救下儿子的性命，陈藩台都向霍臬台下跪了！”


酒楼上“轰”地一声，喧哗声又起。他的声音也又提高了些：“陈藩台为了儿子的性命，向比他低半阶的官儿下跪呐！结果如何，你们猜，你们猜猜！”


众酒客哪里还按捺得住，七嘴八舌便道：“这位仁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结果如何？”


那人嘿嘿一笑，提起酒壶晃了晃，却已喝干了。旁边有人等不及，喊道：“小二，给这位仁兄上一壶好酒，算我帐上！”


那人顿时眉开眼笑，道：“结果啊？结果自然是陈家公子依旧被正法了，这你们都是知道的。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霍臬台对陈藩台说了什么！”


他吸一口气，扮出一脸苦脸，拱了拱手道：“藩台大人，实在对不住了！您为了儿子都屈膝下跪了，只要能抬手，霍某敢不抬手？霍某也是没办法，那可是叶天王！谁的面子能比他大呀！’”


临窗那桌，美妇人向对面的男子扮个鬼脸儿，竟然有些少女的顽皮味道：“嘻嘻，叶天王啊，好大的面子，好大的威风呢！”对面的中年男子瞪了她一眼，美妇人俏巧地吐了吐舌头。


酒楼上顿时热闹起来，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一时间，这话题就从云南战事，转移到了如今在整个贵州风头最健的夜郎天子叶小天身上。对于风云人物，小民总是喜欢八卦一番的，这也是茶余饭后的一桩乐趣。


这时便有人道：“要说这叶天王，那确实了得。我听说，前不久叶天王路经重安司，重安司长官远迎三十里，款待叶天王。重安司张长官家有一对双胞胎女儿，生得是千娇百媚，国色天香啊！”


“叶天王到了张家，恰好张长官这对孪生女儿去上香回来，叶天王只是多看了一眼，那张长官就多心了，以为叶天王看上了他的女儿，就要忍痛把二女儿送给叶天王做小星！”


旁边有人奇怪道：“为何是二女儿，不是大女儿？”

第67章 叶小天的霸道


这人道：“因为张家长女，已经和白泥司田家的一位少爷定了亲！”


众人恍然，道：“原来如此！”


那人道：“可是，人家叶天王不要。张长官还得低声下气地求人家。叶天王实在是被纠缠的没办法了，就对张长官派来的媒人打趣说：‘这双胞胎啊，可不能要。你想啊，一个和你老婆一模一样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子下面欲仙欲死，哎！这得多么坚强的一颗心脏！’”


酒楼中顿时一阵哄笑，那娇媚妇人白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小声嗔道：“牛氓！”


那男人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的模样：“嘿嘿！道听途说，道听途说而已。”


说话那人又道：“结果张长官听了媒人传话就更害怕了，以为叶天王是想要一修双好，把他家的这对姊妹花全都摘了去。反复想想，宁可与白泥田氏从此交恶，也不能得罪叶天王啊，于是，就要把一双姐妹全送给叶天王！”


有人急急问道：“那后来呢？”


那人耸耸肩道：“后来？后来反正叶天王是真的没要他们家闺女，大概是真的不想要吧！”


众人七嘴八舌再度议论起来，监窗那桌，美妇人轻轻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双眼睛妩媚得像是钩子：“啧啧啧，姊妹花诶，叶家大老爷怎么就不要呢？”


对面的中年男子一脸正气：“叶天王谦谦君子，怎么会做以势迫娶，毁人婚姻的事！”


对面的美妇人眼珠溜溜儿地一转，似笑非笑地道：“是么？别是学了某些人的坏毛病，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吧？”


对面的男人忽然一脸坏笑，低声道：“那你让我偷么？”


“想得美！”美妇人瞪起了眼睛，只是她即便瞪着眼睛，大眼睛水汪汪的，也不见气势，只有万种风情。


男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那妇人见了便也盈盈站起，二人在众人热议声中下楼去了，自有一旁跟着的小厮童子前去结帐。


※※※


水西安氏在贵阳的别业，昆仑园。


此处，如今却是叶小天的临时下榻处。


方才在万箭楼的那对男女，自然就是叶小天和夏莹莹了。


叶小天此番到贵阳，是为了督办米粮辎重的事儿，陈家公子贪渎，把事儿办砸了。砍了他的脑袋只是为了给前线官兵一个交待，可这粮秣辎重还是得办啊，叶小天生怕再出纰漏，所以亲自赶了来。


经过他的干涉，现在这件事已经交给了公认的南财神罗大亨负责。叶小天轻松下来，这才有了时间游山玩水，歇养身心。


贵阳距红枫湖很近，而且半路还要经过水东，他既然要来，宋晓语和夏莹莹自然要跟着来，趁机回趟娘家。于是，家里那些孩子也都吵着要跟出来玩。


叶小天大手一挥，除了凝儿所生的最小的一个还在吃奶，无法跟出来，其他几个就都跟了来，为了照顾他们，哚妮便也跟着一起出行了。


叶小天进了昆仑园，还没走进花厅，就听一阵孩子的哇哇哭叫。叶小天迈步进了花厅，张眼望去，就见宋晓语给他生的那个年方两岁的儿子叶青灵光着腚坐在浴盆里哭天抹泪，宋晓语站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的”。


叶小天道：“怎么啦怎么啦这是，孩子还小，不懂事儿，你别又揍他啦！”


宋晓语恨恨地白了他一眼道：“谁揍他啦！这混小子异想天开，非要用盆把自己端起来，他坐在盆里，能把自己端起来吗？端不起来就哭，真是气死我了！”


“竟有此事？哈！儿子啊，你还真有想法！”


叶小天笑了，走过去在浴盆前蹲下，儿子见老爹回来了，便不再哭了，抽抽搭搭地看着他，之所以没说话，是因为他爹扭嘴歪唇，惹人发噱，他都快要笑了。


宋晓语瞧他模样，奇道：“你在干嘛？”


叶小天道：“我儿子想用盆把自己端起来，我试试能不能咬到自己耳朵嘛！”


宋晓语忍俊不噤，“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跺跺脚道：“没大没小，一对活宝儿！”


叶青灵见父亲扮鬼脸有趣，忍不住也是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时候，又是一对四五岁的男孩跑了进来，二人在抢一只蛤蟆，一追进花厅，便闹得鸡飞狗跳。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于珺婷所生的第二个孩子，叫于浩然。另一个是田妙雯所生的儿子，叫叶青衫。叶青衫抓着青蛙蹦来蹦去，于浩然抢不到，气得小脸胀红，便叽哩呱啦地说了一通。


叶青衫也不理他在说些什么，只管向他扮鬼脸，于浩然道：“哈！你还笑，听不懂吧？”


叶青衫道：“谁知道你在叽哩呱啦地说什么！”


于浩然得意洋洋地道：“我这是西洋番话，跟瑶瑶姨学的，我刚刚在骂你呢，听不懂了吧？大傻瓜！”


叶青衫撇撇嘴，那云淡风轻的模样，颇有乃母田妙雯的风范：“我听不懂，你说再多，又有何用？”


叶小天抬起脚来，在于浩然开裆裤的小屁股上轻轻踢了一脚：“混帐小子，跟你哥说话，不许骂人！”


扭过头来，叶小天又问哚妮：“嗳！我说瑶瑶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啊，怎么连西洋番话都学？”


哚妮有点心虚，道：“我哪知道呀！这丫头，谁知道呢，大概是觉得有趣才学的吧。”


叶小天皱了皱眉道：“她还在金陵么？这几年，一年顶多元旦前后见一次，怎么越大跟咱们家越生分了，我也没把她当外人呐。下次她再回铜仁，你把她带回来，这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不想着嫁人，整天学些什么东西，我看她都快要学傻了。”


哚妮心道：“学些什么东西？琴棋书画、烹饪女红、诗词歌赋，谈吐仪表，甚至……还学如何取悦男人呢。不想着嫁人？我看她呀，想嫁人都快想疯了！”


“卟嗵！”


叶小天这边只顾说话，宋晓语又是个不太会照顾儿子的撒手大掌柜，他那小儿子叶青灵竟然自己从盆里爬了出来，结果那盆一下子扣在了他的屁股上，一盆水洒了满地。


“哎哟！我的小祖宗，没事儿吧！”


哚妮赶紧抢过去把他抱起来，宋青灵被盆子扣在了身上，倒觉有趣，咧开嘴巴笑起来，还在四娘怀里一蹦一蹦的。他那亲娘不大会照顾人，这孩子倒是和四娘更亲近些。

第68章 大人物！大结局！众爱卿，退朝！


铜仁，于府。


一个身材出挑，眉眼秀美，气质如白云出岫的大姑娘坐在椅上，足尖儿时不时轻轻挪动一下，显得心中很是不安。


不过，她的上身却是始终稳丝不动，颈项挺直，坐姿优雅，同样地坐着，同样地姿态，或者那差异都是不易被人觉察的极细微处，但是就因为这些差异，她坐在那里，就像丹青大家笔下的画中美人儿一般，叫人越品越有滋味。


于珺婷呷了口茶，瞟她一眼，道：“国朝规矩，女子十五，就当嫁人。你可超了不止一年两年啦，虽说咱们叶家，却也不会有官府来过问这事儿，可你自己……还不考虑？”


美女两朵红云泛上桃腮：“不急啦，人家……人家……”


她人家了半天，却也没人出个所以然来，于珺婷微微一笑，道：“不急？真的不急？那我就不管啦！”


美人儿这下子脸蛋儿更红了，嗔怪地道：“珺婷姐姐，你……你再这样，人家不理你啦！”


于珺婷嘿嘿一笑，道：“你不理我？哎！瑶瑶啊，你的终身啊，可就只有我帮你想着呢，我要是也不管你，只怕你就真要做老姑娘喽！”


瑶瑶，原来这个气质出尘的玉人，就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瑶瑶被于珺婷一说，脸上红晕更盛，眼波流转，似有清泉在其中流动。


她垂了头，羞羞答答地道：“人家，人家游学金陵期间，倒也有些青年才俊对人家有些心意，只是……只是人家性喜恬静，对他们这些性情不够沉稳的公子，总是不太喜欢。却不知珺婷姐姐帮人家物色的，是怎样的男子？”


于珺婷道：“你嫌那些愣头青不够稳重成熟啊？却不知卧牛岭上那个姓叶的家伙，你满不满意呢？”


瑶瑶“啊”地一声，身子就想触了电，倏地一弹，刚刚白净下来的鹅蛋脸儿刷地一下又变成了大红布，羞窘地道：“珺婷姐姐，你……你别开我的玩笑……”


瑶瑶说着，拔足就要逃走，于珺婷道：“你若走了，姐姐可真的不管了！”


瑶瑶都逃到门口了，因为这一句话，登时硬生生停在那里，仿佛生了根。


于珺婷经营于家的基业，与田妙雯等人自然没有太大的利害冲突。但是夺宠、固宠的心思还是有的。水西三虎成婚前就是金兰姊妹，感情最好，天然就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于珺婷不在卧牛岭上住，她还巴望着把儿子养大成人，才正式嫁去叶家，可到那时只怕已是人老珠黄，虽说她保养有道，可万一叶小天嫌弃她怎么办？


叶小天身边，总要有几个向着她的人，那她来日进了叶家的门儿，才不会被人孤立起来。


于珺婷这番心思，也许只是因为自幼就提防戒备着亲叔父的明枪暗箭，养成的不安全心态，田妙雯、展凝儿、夏莹莹三人未必会有针对她的想法。


但这种不安全感，确实在影响着她。于是，她才和哚妮处得尤其亲近，宋晓语嫁进叶家之后，也成了她拉拢的对象。但她最大的王牌，却是瑶瑶。


瑶瑶离开卧牛岭，在铜仁求学，住在她的府上，以及后来赴金陵寻大师名家学习琴棋书画，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她亲手操办，两人能处到亲如亲姊妹，无话不可谈，感情已然深厚到极点。


于珺婷姗姗起身，走到坐立不安的瑶瑶身后，柔声道：“傻丫头，你的心思，我如何看不明白？你呀，你想要的，就得鼓起勇气去争取。青春年华能有几何，你还想蹉跎到什么时候？”


“珺婷姐姐……”


瑶瑶受她一说，鼻子一酸，忽然有万种的委屈，忍不住一转身扑进她的怀抱，嘤嘤地哭了起来。


※※※


叶小天的贵阳之行，仿佛举家远足，但直到他们离开，贵阳百姓才知道叶天王前几天刚刚来过这里。


带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熊孩子，尽管有下人照料着，还是令人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回到家，叶小天总算松了口气，对几个刚被人从车上抱下来的孩子道：“好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都滚蛋吧！”


叶青衫大声嚷嚷道：“我不！我还要听爹爹跟我讲‘狼来了’的故事！”


于浩然几个人马上响应：“我们要听‘狼来了’的故事！”


可怜，一个“狼来了”的故事，叶小天绞尽脑汁地现编词儿，已经讲到第十八次狼来了，谁能想到堂堂的叶天王，也有在一群熊孩子面前束手无策的时候。


“还要听啊？后来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啦！我还是听你们三娘给我讲的，去找你们三娘去！”一帮熊孩子听了，呼啸一声，便冲进大院儿，去找展凝儿了。


叶小天松了口气，刚要迈步进院，忽见旁边闪出一个美人儿，娉娉袅袅，如风摇柳，微微愣了一愣，大喜道：“瑶瑶，你怎回来了！”


瑶瑶心头小鹿轻跳，向他抿嘴儿一笑，道：“人家学业已成，自然回来了，难道小天哥不欢迎？”


“欢迎！自然欢迎！哈哈哈……”很自然的，瑶瑶便牵起了他的手，手一牵起，心头顿时一阵甜蜜温馨，仿佛回到小时候一样。


眉目如画的小杨花一身青衣，跟在丫环群中，眼神儿却已投注在她身上。杨花记得三娘田雌凤告诉过她的话，瑶瑶，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所以，瑶瑶每年回来的有限几天里，旁的丫环与瑶瑶都不熟，唯有她，在她刻意接近下，已经和瑶瑶建立了很亲密的关系。


……


“噗……”


叶小天一口茶喷了出去，呛得直咳嗽。


回到内宅，见到正与田妙雯说话的于珺婷，叶小天才知道她也来了。晚餐后，于珺婷要与他单独说话，叶小天还当是什么紧要的大事，忙把她领到小书房来，谁料……


“不行！你这是说的什么混帐话！”


叶小天正言厉色：“瑶瑶不懂事，你也跟着她胡闹！”


“胡闹？”于珺婷酥胸挺起，呈现出曼妙动人的曲线：“她马上就二十了，早就过了待嫁的年龄，她在等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叶小天道：“我明白什么？她故意躲着我，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也不找她？就是希望她在外面多走走，能够遇上一个可意的郎君。你呀，怎么还推波助澜、为虎作伥呢，早早息了她的念头，她自然会找到可意的男人！”


于珺婷摇头，道：“不是我不明白，是你不明白！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四处求学，远远地避开你？因为，她就是不想留在你身边，一直被你当成小妹子。她想离你远一些，来日回到你身边，你才好接受她……”


“什么？”叶小天有点懵，同样的一件事，为什么可以有这样不同的解读？


于珺婷道：“她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你想让她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头？你想让她幸福，陪伴在你身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你为什么还叫她骑驴找驴呢？”


“嗯？我只是有点驴性儿，谁是驴了？”


“你别打岔！人家姑娘现在可是回来了，水灵灵的一把小白菜儿，你要不掐，可就叫猪拱了！”


“什么话，什么叫让猪拱了？”


“因为瑶瑶说了，你要不要她，她就随便找个男人嫁了算了！什么贩夫走卒都无所谓！”


“胡闹！不行！我一直把她当妹妹的，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


叶小天和于珺婷很久没有红过脸了，可这一晚，却是各执己见，很是大吵了一通。最后，于珺婷怒气冲冲拂袖而去：“行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回头瑶瑶想不开，给你找个脚夫当妹夫，你就开心了！”


“岂有此理嘛简直！我一直把瑶瑶当妹妹的，现在你要我做她的男人？那我岂不是成了禽兽！”


叶小天无可奈何地又追说了一句，恨恨地停住脚步。他本想去田妙雯房中睡的，因为这事儿心中烦恼，便回了自己单独的宿处。


叶小天吃了一盏燕窝羹，见杨花还站在一旁，便道：“你去歇了吧，我要睡了。”


杨花应了一声，眼神飞快地向墙角屏风后面瞟了一眼，盈盈退下。


叶小天轻轻叹了口气，这杨花啊，堂堂播州杨天王之女，说起来也是一位小公主似的娇贵人物，现在却做了奴婢，说起来实也可怜。可是，谁让她爹做下那许多丧尽天良之事？造反谋逆、诛杀异己、屠戮百姓，双手染满血腥。


自己待杨花不薄，比起她那些被阉割了充作宫奴的兄弟、被贬入教坊司屈辱生存的姐妹，她的结局，总算是幸运的多。


叶小天没有忘记，他也是杨应龙的仇人，所以对这小杨花并非没有戒心，不过，一个手无缚鸡的豆蔻少女，她能奈何得了自己吗？这房子周围，明里暗里，可是不只一个死卫保护着呢。


这些死卫，可是他请了已经致仕退休的洪百川和王宁，又帮他重新调教过的。现在他的死卫简单是神出鬼没，神通广大，谁想害他，便是派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来，也未必能得手。


所以，叶小天戒心常备，却也并不阻止她在自己身边，这小女孩儿已经很不幸了，如果他再冷落了，必然受别的丫环奴婢欺负。


叶小天叹了口气，又取了茶来漱了口，这才宽衣解带，登榻睡觉。躺在榻上，只留一灯如豆，枕着手臂忽然又想起于珺婷对他说过的话，不由苦恼地蹙起了眉头。


他可以对于珺婷大吼大叫，可怎么对瑶瑶那丫头说重话？这丫头心思敏感细腻的很，只怕语气稍重了，她就要哭鼻子吧？忽然，叶小天若有所觉，不由怵然一惊，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叶小天一抬手，就抽出了床头短剑，喝道：“谁！”


榻边还有一道机关，只要他手一扳，就会连人带被褥沉下去，一道半尺厚的铁板会把他和刺客彻底隔绝，与此同时，警铃会响，他的死卫会在第一时间冲进来。


叶小天一手持剑，一手按住了榻旁的机栝，但他随即就怔住了。


小声羞怯的一声喊：“别！别……是我！”


叶小天虽然不常见瑶瑶，可两人下午才刚聊了许久，自然记得她的声音，顿时怔住：“瑶瑶？”


屏风后边传出细不可闻的一声低应：“嗯！是……是我！”


叶小天道：“你怎么在这里？你……躲在方便之处做什么，出来！”


屏风后面又静了一阵儿，一道身影慢慢地走出来，叶小天立即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儿没掉出来。


纤细窈窕的一道俪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浑身的肌肤都泛着润泽美丽的光。她……竟然未着寸缕！


叶小天急忙扭过头去，道：“你这丫头，搞什么鬼！快穿上衣服！”


“我不！”


瑶瑶咬了咬嘴唇，眼见他躲闪，反而有了勇气，赤裸的胸膛又挺拔了些。


叶小天虽然扭过了头，可是方才匆匆一瞥，那一幕春光却是深深印在了脑海中，再也挥之不去。


那凹凸有致的身材，那流畅优美的曲线，她整个人都沐浴在朦胧的光晕里，仿佛传说中的美丽狐仙，有种不真实的诡丽美感。只是那一瞥，似乎还看到了大腿中间一抹与她的雪白肌肤不甚相同的颜色。


叶小天忽然有点口干舌燥，他又想喝水了。


“我……我喜欢你！你可以骂我下贱！但是，我告诉你，你别无选择！要么，你让我去死！要么，你就要了我！”


被于珺婷洗了脑的瑶瑶，大胆勇敢地表白，然后，叶小天就看到壁上，有一个被放大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看到墙上那圆润的臀形，轻轻地扭动着，风情万种……


……


“喔～～喔喔～～～”


公鸡啼鸣，天亮了。


昨夜那个胆大包天，逆推天王的小辣妞不见了，瑶瑶趴在被子里，埋着火烧云的脸颊，死活不肯出去。叶小天费了吃奶的劲儿，才逼她着装打扮好了，牵着她的手儿，走出门去。可一到阳光之下，瑶瑶又变得羞不可抑了。


这时候，于珺婷忽然从前边竹林中走出来，款款而行，似笑非笑。叶小天本以为瑶瑶会马上羞得逃之夭夭了，只是他着实不明白女孩儿家的心思。瑶瑶看了一眼于珺婷那傲人的双峰，又看看自己倒扣胸前的玉碗，忽然对叶小天小声道：“小天哥，人家……人家的胸，是不是比较小。”


叶小天一窒，瞧瞧瑶瑶担心的眼神，忙甜言蜜语道：“没关系，那会让我们的心贴得更近呢！”


“嗯……”瑶瑶甜甜一笑，竟有了一种新妇人的妩媚。


“叶大土司……”于珺婷的声音甜丝丝的，可怎么听都有一种调侃的意味。


瑶瑶终于害羞了，赶紧道：“珺婷姐姐，你……你们聊，我先走了！”


瑶瑶风摆柳枝般急急而逃，只是看她步态，虽然轻盈婀娜，可总透着一股子哪儿不太舒适的意味。于珺婷是过来人，自然懂得。


于珺婷从瑶瑶款款扭摆的小腰身上收回目光，对叶小天揶揄地道：“昨儿晚上，我可是等在外面，准备万一某位坐怀不乱的伪君子真把人家姑娘赶出来，害得她一时想不开去自尽呢，结果……”


她伸了个懒腰，道：“结果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我的叶大老爷，你终于肯做禽兽了啊？”


叶小天先是心中一虚，旋即瞪大了眼睛先发制人：“废话！那时情景，我……我若不为所动，岂不是禽兽不如？咳！那般情况下我依旧不答应？那瑶瑶岂不是真的只有寻死一条路了？”


于珺婷忍俊不禁，翘起大指道：“叶大老爷，您真伟大！”


瑶瑶急急逃走竹林，忽然想起昨夜风情，想起她终于达成夙愿，做了她想了好多年的那个男人，心中不由一阵甜蜜。她唇角刚刚漾起一抹甜蜜的微笑，忽见青衣一袭，从林中出现。


那纤腰一束盈盈欲折，葫芦腰旁却贴抱着一个汲泉水的坛子，布帕包头、明眸皓齿，正是杨花。杨花看见瑶瑶，立即福身一礼，甜甜地笑：“见过大小姐！”


瑶瑶俏脸一红，还大小姐呢，待会儿小天哥向家里人都宣布了，大小姐就要变六夫人了，这一声大小姐，怎么叫得这么羞人呢。瑶瑶红着脸走上前去，牵住了她的手：“花花妹子，昨晚……多亏你帮我照应！”


杨花道：“大小姐待花花甚好，花花理应为大小姐效力！”


瑶瑶感动地道：“好花花，你对我的好，我是不会忘记的。以后，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哦，对了！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我跟小天哥说一声，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多谢大小姐！”


杨花很欢喜地放下水坛子，向瑶瑶跪下叩头。


瑶瑶赶紧搀扶，嗔怪道：“以后不要这么多礼了，什么大小姐不大小姐的，我是拿你当妹子看待的。”


正跪在地上的杨花低着头，唇角却漾起一抹诡谲的微笑：“做你的随身丫头，那就有更多私密机会接近那个大恶人了！瑶瑶，你还真是我的好姐姐！”


小杨花期盼着快快长大，叶天王的小船儿，会不会翻呢？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