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君,我来自军情9处
作者：潇湘冬儿
内容简介
 她，是来自国家情报局9处的超级特工，刺探情报，保护政要，进不友好国家进行暗杀任务，样样精通。 堪称情报局三千特工中的第一人。 他，是帝国的残暴皇帝，为人嗜血，冷酷无情，绝情弃爱，十足的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狂人。 当现代高端特种兵，穿越时空，化作凄凄惨惨的冷宫小弃妇。 当古代残暴冷君王，午夜梦回，被冰冷匕首抵在脖颈大动脉。 谁毁灭了谁，谁又拯救了谁？ 暴君！我来自国安部军情9处，再敢对我出言不敬，小心我端了你的老巢！ 她纠缠于两个对她对她至情至爱的男人中间，将何去何从！ 

==========================================================
东京攻略 第001章 任务开始



勾人心魄的娇喘声，和男子畅快的闷哼声，不断的从主卧里传了出来。豪华的套房外间，宽大的沙发上，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慵懒的坐在上面，身穿黑色的短袖作战服，玲珑的身材曲线毕露，雪白修长的脖颈慵懒的靠在沙发上，富有雕塑性美感的尖瘦下巴，显示出她倔强的个性。下身，一条最新的数字化迷彩作战裤紧紧的包裹住两条修长的美腿，脚蹬军用作战软靴，靴子内侧，一柄美国造的防御大师匕首正静静的绑在那里，锋利的刀光紧贴着女子嫩白的肌肤，隐隐透出一丝寒芒。



突然，两声畅快的叫声登时在主卧响起，女子的嘴角斜斜牵起，一丝冷笑悠然划出。很好，该开工了。



拔出别在腰后的柯尔特2000式手枪，动作迅速的安上消音器，女子一甩黑色波浪式的长发，站起身来，轻松的向着主卧的方向走去。



房门紧闭，内部反锁，女子微微一笑，随手拿出一根银色的钢丝，对着钥匙孔就插了下去。对付这种简单的门锁，甚至用不上两秒钟，钢丝轻轻一扭，房门就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充满情欲的糜烂气息登时传了出来，男女荷尔蒙的气味在空气里缓缓弥散。女子靠在门框上，拿起手中的武器，举到嘴边，轻轻的对着枪口吹了口气，眼光扫向床上刚刚激情过后，相拥的一对男女。冷笑一声，轻声唤道：“嗨！很爽吗？”



突然响起的声音霎时间好像是炸弹一般的在主卧炸起！



原本趴在明美身上的杰森，登时翻身而起，身躯犹如豹子一般，动作迅猛，丝毫不拖泥带水，猛地弹地而起，手快如闪电的向床头抓去。



“噗！”的一声，血光四溅！



女子素手一扬，锋利绝伦的防御大师登时刺穿了杰森的手掌，狠狠的钉在了床头的红木之上。



明美的眼睛瞬间放大，被杰森吻得红肿的嘴唇张成O型，就在她马上就要大声惊呼的时候。女子眼中一抹寒芒闪过，右手一甩，透过消音管，柯尔特2000发出一声闷响，明美的瞳孔瞬间扩大，一个黑洞洞的血洞开在了她雪白的脖颈之上，鲜血潺潺而出，赤裸丰满的身躯一个抽搐，她就倒在了宽大的床铺之上。



女子面不改色，淡淡的转向满脸惊恐的杰森，嘴角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杰森，刺激吗？”



鲜血从杰森的手掌处顺着他的胳膊缓缓流下，他面色发白的盯着床上已是一具死尸的山口明美，声音发颤的急声说道：“季儿，你冷静点，你相信我，我和她只是逢场作戏，我真正爱的人只有你一个。”



“我不是李季儿。”女子淡淡一笑，微微的摇了摇头。笑颜如花，可是在杰森的眼里，这笑容却好像是催命的冤魂一般，令他周身发颤。



他连忙说道：“好，好，李小姐，你听我解释……”



杰森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女子打断，只见她缓缓的走上前来，黑洞洞的枪口威胁性的抵上了杰森的额头。少女微微眯起眼睛，弯下腰，一脚踏上他赤裸的胸膛，枪口在杰森的面上缓缓的滑动，突然猛地插进了杰森惊恐长大的嘴里。



“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李季儿。”



少女冷然一笑，伸出左手一把拔出了插在杰森手掌里的匕首，鲜血登时喷射而出，杰森双眼瞬间长大，强烈的疼痛瞬间而来，可是柯尔特2000的枪口却紧紧的插在他的嘴里，让他除了一声闷哼，发不出一声呼救。



少女缓缓靠近杰森，趴在杰森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来自Z国国安局军情9处的特工003，现在我要代表所有被你残害过的生命判刑，判处你死刑，立即执行！”



杰森的瞳孔登时闪过一丝绝望和恐惧，这时，寒气森森的匕首突然发出森冷的光芒，匕首一点点的逼近，他只感到喉咙处一阵恐怖的冰冷。



少女的眼里露出意思憎恶和残忍，握着匕首的手潇洒的一挥，一串血珠登时带起，匕首森冷，在半空中定格。



杰森的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抽搐，被割开的喉咙处血液潺潺涌出，血腥味弥散，被他带到地上的薄被已经被血液浸透，空气里弥漫着血液的腥味。



搞定收工，接下来是收尾的活。少女吹着口哨，轻松的走到卫生间将手上的鲜血洗净，然后用卫生纸将沙发和房门的指纹擦干净，然后将卫生纸朝手上一裹，拿起床头的电话，很快，酒店大厅电话拨通，电话接通后，少女却并不说话，只是将话筒轻轻的放在了一侧。



一切妥当，少女仔细的瞧了眼现场，见再无破绽。悠闲的来到阳台，转过身来，最后看了一眼杰森那恶心的身体，嘴角蓦然牵出一抹冷笑，手指轻轻拨动腰带上的纽扣，一条钩锁登时激射而出，猛地插进阳台的墙壁上。少女一甩长发，再无半点留恋的翻身跳下阳台。



就在这时，走廊处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十七楼外急速下坠的少女眼光一闪，暗暗道：“R国的警方，倒是有高效率。”



不出二十秒，少女稳当的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之上。一个银白色的女士包包安静的放在灌木丛中，少女拿出一件米黄色的风衣，两下穿在身上，换上一双同色的皮靴，将作战靴往包包里一塞，就站起身来。



甩了甩柔顺的长发，婀娜的向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小姐，请留步。”



一名警察疾步走上来，拦住了少女的去路，沉声说道：“酒店里发生命案，现在这栋大楼已被封锁，还请小姐不要进去。”



“什么？命案！”少女突然捂住小嘴，双眼大睁，惊恐的表情惟妙惟肖，口中所吐的，却是最纯正的R国语言，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东京腔调。



“是的。”年轻的警察看着这幅美人吃惊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发晕，连忙说道：“小姐不用害怕，我们警方已经将整栋大楼包围了起来，凶手插翅难飞，一定会抓到这个丧心病狂的坏人的。”



“哦，那就好。”少女惊惧的拍了拍胸口，娇声说道：“还是都靠你们，我们市民的生命才会有保障，那这样吧，我就不进去给你们添乱了，我这就走了。”



年轻警官大晕其头，连忙连胜答应，好像整个东京城真的要靠他的保护才能治安稳定的样子。



“对了，”少女突然回过头来，颇有些娇羞的看着那名年轻的警官，扭捏的说道：“我叫山田光子，住在景户路第四十七号，若是有事，可以来找我。”



年轻警官一愣，立马点头如蒜捣，这桃花运若是不抓住，就不是个男人。



少女回眸倾城一笑，迈着婀娜的步子上了停靠在边上的宝马760，引擎声一响，车身流线般的就驶出了停车场。



“喂！什么人，停车！”一对外围巡逻的警察突然迎了上来。还没等少女开口，那名年轻的警察就跑了上来，大声的叫道：“让这位小姐出去，她没有问题。”



看着前面渐渐散去的人群，少女将头探出窗外对着警官微微一笑，随即一踩油门，车子就驶出了红日大厦。



夜色浓郁，今日的东京，注定不是一个可以安睡的太平夜晚。

东京攻略 第002章 代号山猫



白色的宝马760呼啸而过，稳稳的停在一家灯火暧昧的酒吧面前。隔的老远，也能听到里面疯狂的音乐和DJ的震耳欲聋的尖叫。一身米黄色大衣的少女打开车门，对着一旁的泊车小弟放肆的抛了个媚眼，就在男子色眯眯的眼神中，摇摆着走进了酒吧的大门。



进入夜总会，穿过一条带着金属装饰地走廊，眼前豁然开阔，一个大厅映入眼帘，大厅内已经是人满为患，耳边音乐劲爆，放眼四处，激光灯闪烁，一派乌烟瘴气之景象。大厅的一侧有个环行吧台，吧台前围坐了不少男女，吧台内则围了一圈打扮性感的吧姐，正陪着围坐的客人喝酒猜拳。



吧台内中间的台子上立有一根钢管，一名身着性感的女郎正把着钢管大跳钢管舞，扭腰摆臀，动作火辣，一群男人围在那名女郎的身边，疯狂的叫嚣，不时的从下面伸出手去，尽力在舞女身上揩油。



少女一身保守的大衣在这里有些格格不入，颇为显眼，可是她还是淡笑着走了进去，对着吧台帅气的调酒师大胆一笑，流利的日语顿时流出，“给我半打清酒。”



R国的夜总会里除了提供国外的红酒、威士忌以及各种啤酒，更多的，还是本土最具有特色的瓶装清酒，当然，这里的顶级清酒价格也是不菲。



一个单身的妙龄少女，独自一人要半打清酒，很快的就引起了周围寂寞男人的注意。淡笑着打发掉几波模样猥琐的男人，少女抬起手腕，一点二十五，时间差不多了。随即，貌似慵懒的站起身来，眼光微微一瞟，就锁定了目标。对着不远处一群注意她好久的男人款款走了过去。



“先生，”少女声音柔媚，媚眼如丝，一幅喝多了酒的微醉模样，伸出手去搭在一名长相颇为帅气的男人的肩上，轻声说道：“我喝多了酒，站不稳，先生可以送我去卫生间吗？”



帅气男人霎时间双眼放电，在周围朋友齐刷刷的一片羡慕嫉妒的眼光之中，站起身来，扶住了少女柔软的腰肢。



寂静的女卫生间里空无一人，少女四下看了一圈，一把拉开门，轻佻的勾住男人的领带，媚眼一挑，就将他拉了进去。男人这时候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上道的将一个黄色的牌子挂在门外，正在维修的标志醒目的提醒其他人，这里面此刻不得进入。



门刚一关上，男人立马没了刚才的那份绅士的模样，一把将少女抱起，将她抵在墙壁之上，贼手也迅速的攀上少女，下身缓缓的挤压了过去。



反之，少女的脸上却没有了刚才的那份微醉的神情，双眼清明无比，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眉头微皱，突然竖手为刀，对着男人的后颈就斩了下去。



男人的身体登时没了方才的激情，软软的就倒了下去。



少女伸手拨了下男人的眼皮，很好，深度昏迷，没有半个小时绝对不会醒过来。抬手看表，已经一点半了。时间刚刚好。



少女一把脱下身上的大衣和靴子，穿上作战靴，转身看向卫生间通向外面的风扇，嘴角一笑，就有了主意。



不出一分钟，少女就从风扇口翻了出来。酒吧内的轰鸣此刻已经到了高潮，少女知道，这个时候有一个知名的乐队会到酒吧表演一个小时，时间配合的刚刚好，她迅速的跑到停车场，小心的打开自己的宝马760后备箱，拉出一个超大的背包，就走向停在一边的一辆黑色悍马。



对于一个合格的特工来说，偷一辆车的时间绝对要控制在五秒中之内。很快，黑色的悍马悄无声息的驶出了停车场，向着红日大厦的方向，高速驶去。



方才离开大厦前往酒吧一共用了四十分钟，行动迅速的日本警方的动作已经接近尾声，少女潜伏在早已被搜擦过的树丛里，双眼死死的注视着红日大厦里的一举一动。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阵震动，少女眉头一皱，默想了一下，就接了起来。



“003，机票已经定好，明早八点，手脚利落点，还赶得上晚上一起吃晚饭。”



充满磁性的男声突然响起，少女特工003脸色微变，她压低声音不动声色的寒声对着话筒说道：“你要是只这件事要说的话，现在最后找个妥当的人来为你明晚收尸。”



“不是吧，一个月没见了，你就对我这种态度？”



男人不为所动，仍旧笑着开着玩笑。



少女面色一寒，沉声说道：“你不信的话，大可试试！”



“好..好..”听出少女不像是开玩笑，男人连忙正经了起来，沉声说道：“行动有变，你只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的行动时间，三处传了可靠消息，三点钟M国FBI处会有所行动，所以，你必须在三点半之前撤离。”



“知道了。”



“还有，拿到东西后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安全带回总部，我会为你申请年假，夏威夷是个好地方，你可以考虑去休息一下。”



“多谢你的好意。”



“祝你好运！”



“YOUTOO!”少女恶狠狠的回了一声，就将手机关掉。看着前方的红日大厦仍旧没有完结的意思，略略犹豫了下，就在手机上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一个微微有些沙哑的男声低沉的响起，听起来好像正在睡觉被吵醒了一般。



一抹笑容从少女的嘴角滑开，她压低声音温柔的对着话筒轻声说道：“打扰你了吧，在睡觉吗？”



“小诗？”男子好像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大声叫道：“小诗，我到处找你，我简直要疯了！你到哪去了？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被叫做小诗的少女连忙伸手捂住话筒，谨慎的向一旁望去，见四周无人，才小声的对着话筒里疯狂的男人说道：“唐羽，我现在在法国波尔多，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公司要联系这边一个新品的葡萄酒，要我过来做一个市场调查吗。我工作实在太忙，就忘记和你联系了。”



男子仍旧有些怨气，嘟囔着说道：“我到处找你，你那个公司也是莫名其妙，我去了几次一个人都没有，你们老板的电话我都快打爆了，他就是不接。小诗，我还以为你又不告而别，像上次一样，一年半载的没个音讯呢。”



他能接你电话才怪。小诗心下暗暗道，可是嘴上还是敷衍男子道：“怎么会，上次不是我到国外去进修吗？正好你在考博的关键时期，我就没有打扰你，以后都不会了。”



“小诗，”男子这时候似乎也精神了起来，没有了睡意，语重心长的说道：“这个学期结束，我博士就读完了，上海一家公司已经签了我，待遇方面也不错。我现在已经学有所成，可以给你舒适的生活了，你看你是不是辞了你的那份工作。这些年，你为了我的学业，到处东奔西跑，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我真是对不起你。现在，可不可以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就当是安我的心。”



男子的声音十分的诚恳，潜伏在灌木丛中的少女的眼眶不由得一阵酸红，尽管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仍旧重重的点了点头，轻声的说道：“唐羽，我听你的，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真的？”唐羽开心的叫道：“小诗，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生活，给你一个温馨的家庭。”



“好啦！收队！”警察的声音突然在远处响起，登时将少女从温馨甜蜜的氛围中惊扰了出来。她原本柔情蜜意的双眼霎时间好似豹子一般锐利的射向远处，声音仍旧保持甜蜜的对着话筒说道：“唐羽，我现在要开工，等我回去之后再说，拜拜。”说罢，也不等唐羽说话，就挂了线。



一队队的警车呼啸而过，可是小诗却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兴趣。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杰森的死，绝对会引起X部队的警觉，作为亚洲地区的联络员，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酒店里，X部队一定会对有所行动。



果然，警车离开之后不出三分钟，两辆八成新的丰田就从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开了出来，小诗戴上红外热成像夜视镜，黑暗里的一切登时一目了然。

东京攻略 第003章 雷霆手段



丰田车缓缓启动。一离开视线范围，小诗立刻动作迅快的戴好黑手套，跟着从皮带扣里拉出钢丝。灵巧的开打之前自己偷来的悍马，跳了上去。



还好，小诗的动作迅速及时，出街口的时候刚好能看到丰田车正向右拐去。



一路向南，小诗一直间隔着5辆枳车左右坠着那两辆速度不慢的丰田车，二十分钟之后，丰田车驶上了高速公路。已是深夜，路上车少人稀。对于这种目标醒目的车辆小诗保持着500米左右的距离稳稳咬着。



行了大约二十分钟，两辆丰田车在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前停了下来。小诗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若是目标真的住在酒店，那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果然，两分钟之后，外部电梯在四十搂停了下来。



3处的情报如果没错，这上合酒店是大道寺家族的企业，四十层内有两套豪华级别的总统套房，以目标的身份和地位，所住的地方基本已经明确。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潜入酒店，解决目标人物。



小诗的视线不由得犀利了起来。R国是当今世界唯一一个公开承认黑社会合法的国家，而大道寺家族更是有着百年历史的黑社会家族，在R国政治经济上都有着不可动摇的关键地位。近日来军情三处有可靠情报渠道表明，大道寺家族和目前国际上贩卖人体器官的神秘组织X部队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联系。而前阵子在阿富汗因M国驻军问题而被俘的Z国人质被残忍肢解的事件，更是让Z国这个一向以温和友好的外交方式为主的国家彻底愤怒。于是，国防部和军情部通力合作，决定以雷霆手段来打击恐怖分子，连同在阿富汗事件中起了恶性作用的不友好国度，都要以强硬的态度还以颜色。



所以，军情情报3处和行动9处共同组织了这次代号为山猫的狙杀行动，以003为主的国家特工，纷纷潜入R国、阿富汗、M国、F国，要以雷霆的手段为死在阿富汗的Z国援助团队成员报的血仇。



夜色浓郁，小诗目光森寒，两分钟之内，她已经想到了不下数十种无声无息潜入酒店进行暗杀的计划。可是为了后续目标的连续实行，都不得不放弃了省力的想法。算了，小诗长出了一口气，掉头开向之前的酒吧，就让那家伙多活一会吧。



灵巧的返回酒吧，翻身越进卫生间内，震耳欲聋的音乐不断的冲击着人的耳鼓。男子仍旧昏迷的躺在地上，小诗嘴角一笑，走上前去，轻松的将他拉起，素手灵巧的攀上他的脖子，对准穴位，用力一按。



“嗯…”



男子闷哼一声，悠悠转醒。小诗眼光一闪，踮起脚来，就将樱唇迎了上去。



男子浑浑噩噩的醒了过来，似乎还有些迷糊，感觉到唇上的温软，下意识的迎合了起来。



“喂！我叫山田光子，先生怎么称呼啊？”



“山口……山口耕一……”



男人埋首在小诗的脖颈之上，声音急促的说道。



“先生，送我回酒店，好吗？”



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信号，来夜店本就是找刺激的，而面对的又是这样一位青春靓丽的美女，相信没有一个男人会拒绝这样飞来的艳福。



山口耕一瞬间忘记了刚才头脑有些昏迷的事情，他一把拦过小诗的纤腰，绅士的笑道：“愿意之至。”



跟同来的朋友打了个招呼，山口耕一在一群男人羡慕的目光中和小诗走出了酒吧的大门。



一路驱车前行，男子和小诗很快的来到了上合酒店，顺着车道将车开上了酒店的大门，一个漂亮的横甩，停稳车，门口侍卫的门童很殷勤的将车门拉开。小诗很自然的拦上了男子的胳膊，亲密的走进了大厅之内。



大厅明亮宽敞，虽然已是深夜，可是还是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小诗满脸含笑的侧过头去对山口耕一说道：“山口先生，麻烦你先去登个记，我先去下洗手间。”说完，从兜里套出一叠钱，数也不数的塞到了山口耕一的手里。



国内虽然对R国男人诸多诟病，可是准确来说R国男人还算是比较绅士的。见小诗掏出钱来，山口耕一面色一变，接也不接的，就向前台走去。可是小诗怎能让他如意，若是随便他开房，那还有什么戏唱。眼见神口耕一已经套出了身份证件，连忙追了上去，一把将钱递到前台小姐的手上，“总统套房。”说罢，对着山口耕一抛了个媚眼，撒娇的摇了摇山口耕一的手臂。



看来自己不但找到一个难得的美女，这小姐更是一个出手豪爽的富婆。山口耕一心下暗喜，拦着小诗的腰就向电梯走去。



宽敞明亮的卧室，富丽堂皇的装修，高档典雅的装饰，军情处出钱让自己享受，小诗自然不会跟国家客气。她从钱夹里抽出两张钞票，笑着打赏了门外的侍者。还没关上门，就被身后的山口耕一一把抱在怀里。



小诗的眼中闪过一丝恼色，可是只一瞬间就迎合了上去。一阵激情的缠绵摩挲，小诗那柔软火热的娇躯让山口耕一的喘息也火热了起来，米黄色的大衣被粗鲁的扯开，露出穿在里面的美国CIA专用的黑猫作战服，山口耕一微微一愣，可是却没多想，很快就完全投入小诗那红润丰满的嘴唇上。



黑色短袖很快就被扯了下来，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色薄丝内衣，镂空的精致花边，白皙丰满的酥胸，盈盈一握的蜂腰，大胆暴露的装束，让山口耕一的鼻血几乎喷射而出。他低吼一声，猛地埋首在小诗的胸口，张口咬了下去。



“哎！”小诗灵巧的向后一闪，笑着躲闪的躺在了床上，完全不介意山口耕一那火热的眼神，伸展了下完美的娇躯，手指着卫生间的方向，颇有些撒娇意味的腻声说道：“你还不快去？”



看着小诗那娇媚入骨的样子，山口耕一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欲火，冲进了卫生间里，一会，哗哗的水声响了起来。小诗猛然坐起，一扫方才慵懒的模样，动作麻利的翻身下床，一把抽出靴子里的防御大师，锋利的刀锋叼在嘴里，赤着双脚的小诗轻脚摸上阳台，把着阳台沿瞧了一眼，二十米之外的露天阳台，要通往那里，阳台之间有一处窗户沿，窗沿很窄，仅能容下一只脚站立。



有着力处就行了，这难度不算高，小诗动作迅速的翻上阳台，飞身一跃，脚搭上阳台的瞬间，脚下再一用力，身体再次跃起，很快，小诗的身体翻跃进了阳台。



轻手轻脚的摸进露天阳台，顿时听到客厅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高档酒店的隔音效果也属一流，不打开阳台门，完全听不出里面有多少人。



阳台内，没有任何的监控设备，小诗很从容的贴在阳台的内壁，微一探头，就见一穿着白色西服的秃头男子坐靠在沙发上用手机打着电话，在他身后，还立一穿着西装的彪形大汗，小诗眉头一皱，如果情报不差的话，应该还有一位保镖。可是视线受阻，在没有发现另一名保镖的位置，还不能轻举妄动。



小诗将身子轻轻蹲下，拿着匕首，悄无声息的潜到主卧的将匕首伸在门边，匕首贴在地面探出一个头，相信里面的人不会发觉这地下的小物件。



微微倾斜匕首，一条身影映照在匕首光滑的匕身上，另一名保镖站在客厅右侧，就跟小诗隔个墙壁，利用匕首的映照，小诗在不露痕迹间将客厅内探察了一遍，一切正常，正主与两名保镖都在，再无其他不相干之人。看来之前从红日大厦前来报信的人已经离开。



小诗从裤兜内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薄膜鞋套，套好鞋子后，身体贴着阳台内壁站直，微微调整了下身体，呼吸轻微，心率平稳，身体处在极度放松的状态，她得等待暗杀目标打完手机的那一刻。



这时，里面的手机通话声停止，小诗再次探了探头，目标正将手机随意的扔向身侧的沙发。



就在手机摔落沙发的一刹那，小诗的身形一闪，扑了进去，胳膊朝右一挥，一道寒光抹向了站在客厅右侧的西装保镖，稳、准、狠，寒光精确的抹过咽喉，血光闪现。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轻微的闷响，另一名站在沙发后的保镖脑袋爆裂，红白之物四溅，保镖庞大的身躯倒下时，手还伸在怀里，他的反应动作很快，但快不过小诗拔枪的速度，手一甩，爆头。



秃头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眼露惊恐之色，嘴巴大张着，竟然忘记了呼叫出声，但他已经来不及出声，就在这一瞬，秃头惊惧的瞳孔映出了一抹火光。



“呃！”秃头男子喉咙里发出闷声，张大的口在瞬间爆裂，牙齿和着碎肉飞溅，身体一歪，倒在了沙发上，身体抽蓄着，血水沿着打得稀烂的鼻口涌出。



小诗走近歪倒在沙发上抽蓄的秃头男子，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他，火光闪现，秃头的脑袋爆出了一团血蓬，近距离的一枪令秃头的脑袋如烂西瓜般爆裂。



搞定收工，扑进、抹喉、解决第一个保镖，拔枪、开火，爆掉第二名保镖的头，没有停顿的第二枪堵住了目标惊呼的嘴，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刹那，2秒，里面人只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就已经摆平，速度与突击技术完美结合。



任务就是这么简单，小诗轻松的在室内走了一圈，收尾的工作更是驾轻就熟。最后，仍是拿起卧室床头的电话，拨通了报警号码。由于军情9处003的潜入，今夜的东京警察将会异常的繁忙。



小诗快速步出阳台，依然是原路退回。几个连续不断的飞跃，小诗地身体轻巧的翻进了自己套房的阳台，微微平复了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算时间，没超过五分钟，小诗贴在阳台门侧，瞥了眼套房内，见卫生间沐浴的山口耕一还没出来。不由得松了口气，侧身回到套房，这时，浴室门有了动静，小诗动作麻利的翻身上床，刚上床，山口耕一一身清凉的就从浴室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好了，该你了。”



小诗平复了下呼吸，笑着抛了一个媚眼。婀娜的走进了浴室内，几下脱光了衣服，放松的躺在了冲浪浴缸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诗伸出手腕，暗暗道，十分钟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十分钟一到，小诗就走出了浴室。裹着宽大的浴巾，满头湿漉漉的性感长发，一双雪白修长的性感美腿暴露无遗。山口耕一满眼欲火，哪能顶住这样的诱惑。登时猛地扑了上来。



然而，刚刚倒在床上，还没包裹着小诗的浴巾。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敲门声，山口耕一眉头一皱，怒气冲冲的喊道：“谁？”



“对不起，警方检查，请开门！”声音十分礼貌，可是却十分的强硬。



“请稍等。”山口耕一无奈的走下床去，打开房门。只见一名侍者和几名警官站在房门门口，其中一人亮了一下警官证，礼貌的说道：“对不起，这层楼发生了命案，我们想检查一下开这间房的山口先生。”



“莫名其妙！”山口耕一怒声说道：“发生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的上司是谁，我要向你们投诉！”



警察无奈的道了声谦，仍旧鱼贯而入，当看到床上裹着毯子露出香肩的小诗时，面色不免尴尬。



警方的检查很简单，几点开房，有没有离开房间。山口耕一面色不好，怒声怒气的回了几声。见两人都没什么嫌疑，警方的人就退了出去。



山口耕一在门口目送他们走去，怒气冲冲的回到房间。却见小诗已经穿好了衣服，一幅要离开的样子。



“你……你要走？”



“不走还干嘛？你还有兴致吗？”小诗不耐的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山口耕一无奈下，只得看着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心里更是将东京的警方的祖宗三代慰问个遍。



小诗婀娜的走出了酒店大厅，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刚才查房的警方。警察也注意到小诗，小诗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大摇大摆的开打偷来的车的车门，油门一踩，扬长而去。



一阵绝密的频率横跨大西洋，传到了北京一处地下庞大的建筑群中，密码专家经过三分钟的破译之后，打通了军情局高层的电话：“003已经解决了2号目标，现在前往海通路，一个小时后，完成任务！”

东京攻略 第004章 冷血机构



2008年8月4日，深夜两点十分，整个首都都已经陷入一片安详的睡眠之中。此刻，中南海的西会议厅内却是灯火通明，几名身穿着高级军服的将军们神情严肃的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更加显得这平日里就庄严肃穆的会议厅的气氛更加的凝重。



右部军情局行动9处的少校李阳身穿一身黑色西装，眉头紧锁，和整个会议厅的沉稳格格不入，不时的站起身来向门外张望，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五分钟之后，西会议厅外的走廊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在座的所有人闻声都恭敬的站起身来。李阳面色一变，也随之站起。大门被一阵沉稳的力量缓缓打开，鬓发发白一身中山装的老者淡笑着走入，笑着点着头，对众人说道：“深夜叫大家至此，十分抱歉，各位将军请坐，不用客气。”



几人恭敬的答了一声，纷纷落座。李阳面色焦急，不待老者发问，急忙问道：“首长，为什么临时改变计划？山猫行动进行的十分顺利，我们的特工完成的滴水不露，军部不可以插手军情局的行动，这是惯例。”



“小李啊，稍安勿躁。”老者微微一笑，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制止了李阳下面的话语。他转头对着一旁的几位将军说道：“行动进行的怎么样？人都到位了吗？”



一名面色古铜，年约四十余岁的中年将领沉声答道：“是的，人员都已经到齐，只要接到指令，就会完成撒网收尾行动，海军陆战队的刘上校亲自坐镇，确保行动的顺利完成。请首长放心。”



“恩，”老者微微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诸位对这次行动，有何异议？”



军人的天职，就是绝对的服从，几位将军沉默不语，不做回答。李阳额头微微冒汗，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时间，只见五分钟的时间已经过去，整个人不由得一阵紧张，想了想，急忙说道：“首长，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可是，我不觉得这次的行动有何纰漏。我们军情3处和行动9处通力合作，无论是情报还是行动都做到步步为营，不会留下一点破绽。我不明白这次收尾行动有何意义。更何况，这一次，我们派出的特工都是国家的精英，都曾经为国家做出了数不清的贡献，我希望……”



“好了，李阳，你所说的我都明白。”老者面不变色，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沉声说道：“这一次的山猫行动，做的十分漂亮，我也明白你们军情部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可是，他们既是国家的精英，就应该随时有为国家付出生命的觉悟。特工守则的第一条，我想他们应该比你清楚。”



李阳心下一震，眉头紧锁，他又怎么能不知道特工守则的第一条：一切为了国家的利益。而这一切之中，所包含的意义却是那样的丰富。李阳深吸一口气，想了想仍旧不放弃的说道：“首长，我明白这次事件的重要性，可是，我们的特工都是秘密潜入，没有任何出境入境记录，尤其是003，她是潜入美方西海潜艇……”



“李阳！”首长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你是国家的军人，就应该明白军人的义务，凡事不要义气行事。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散会。”



众位将军闻言齐齐起立，收起桌上的文件，跟在首长的身后就准备出去。



“首长！”李阳突然大叫一声，声音尖锐洪亮，在西会议厅内来回回荡。众人一愣，没有想到李阳这个军情部的小小的少校，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纷纷诧异的转过头来，视线全部射在他的身上。



“首长，”李阳一把拿起桌上的文件，几步追到首长的面前，面色焦急，恍若赌徒般的满眼炙热，沉声说道：“2002年，003亲赴伊拉克缉拿了叛国高级军官，历时三个月，击毙恐怖分子高级首领二十八人，最终在敌方地毯式的封锁和缉捕下将叛国军人带回国家接受制裁。挽救国家机密和利益无法估量；2003年，003参与诱捕不便言明不友好国家反政府份子，最后摧毁了三处不友好国家在我国的情报机构，夺回了上海金融市场的巨大机密，成功避免了西方国家新一轮的经济轰炸，被整府授予二等勋章；03年9月，003接受国家指派，使用美人计，成功策反伊朗王牌飞行员，得到HK47的绝密资料；2004年，成功潜入被恐怖分子控制的叙利亚我国大使馆，解救人质三十七人，击毙恐怖分子四十余人。并在两个月后在叙利亚山区潜入恐怖分子老巢，炸毁地方楼盘二十一座，捣毁一座地下兵工厂；05年……”



“够了，李少将！”



“首长！”李阳厉吼一声，大声说道：“06年，她在阿富汗盗取基地绝密袭击计划，却被敌方陷害，散播003策反消息。军情部被暂时迷惑，派出二十余名特工缉捕她归案。003从国家地下监狱逃离，九死一生赶到芝加哥，阻止了敌方计划的实施，炸毁了基地的轰炸机。当时，您就在前往芝加哥的飞机上啊！”



首长面色一滞，面上的凝重缓缓散去，终于沉重的拍了拍李阳的肩膀，沉声说道：“李少校，我深深的明白003对国家的贡献，我也知道她是我们国家最优秀最出色的超级特工，可是这些都高不过国家的利益。山猫行动已经触及了几大强国的痛脚，就算我国特工没有留下丝毫证据，也不能让国家负担这样的风险。所有山猫行动的队员我们必须放弃，对此，我也十分的痛心。但是，为了国家十三亿人民的利益和安全，不得不这么做。我们是国家的守护者，很多时候，我们不能拥有普通人的感情。”



说罢，首长猛地转过身去，对着一旁的警卫沉声吩咐道：“从现在开始，李阳少校不得踏出西会议厅一步。”



西会议厅的大门沉重的关上，李阳面色戚然，一颗心也随着沉了下去。



“小诗，你从那么多的生死磨难中逃了出来，这一次，可会猜得到你所效力的国家会对你痛下杀手吗？”



时间缓缓而过，夜色越发黑暗。

东京攻略 第005章 国家荣誉



两点四十分，小诗成功的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和追击，从上合酒店撤离，来到了最后目标的居住地，海通大道。此刻，她还不知道，致命的祸患就在这时，一点一点的靠近了她。



夜深人静，小诗在三百米外就弃车步行，一路小心潜行，终于来到了事先定好的完美的狙击地点。打开长形黑匣子，M21狙击步枪，全天候狙杀利器，配Sionics消声器以及ART微光夜视瞄准镜，小诗手脚麻利的组装拆卸，不出10秒，一切就已全部完成。。



调好瞄准镜焦距，小诗持枪瞄了瞄，斜前方四十米处，X部队的日本掌舵人龟田一郎豪华的别墅矗立眼前。这个双手染满罪恶鲜血的邪恶分子，此刻似乎已经就寝，别墅内除了客厅隐有灯光，卧室窗口却没有灯光透出，看来别墅内的人除了值班保镖，大多已经休息。



透过夜视瞄准镜，红点精确的点向别墅的门牌号，瞄准镜的调校相当完美。



上好弹匣，一切准备完毕，小诗从兜里掏出手机，快速的拨了几个号码键。



嘟嘟几声，手机通了，二楼的窗口透出了一阵温和的灯光。跟着，手机里响起了沙哑地声音：“莫西莫西……”



“是龟田先生？”小诗的东京口音非常标准，对于一个成功的特工来说，掌握七门以上的语言是必备课题。



“是我你是？”龟田一郎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是东京都警察厅重案组的小道寺阳子，我们在渡边正一的遗物里找到了您的手机号码……”



“什么？”龟田一郎厉声叫道：“你说什么？遗物？渡边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渡边正一先生半个小时之前在上和酒店被人暗杀，警方现在正在现场调查，我们找您是想了解……莫西莫西……怎么没声了？”小诗“莫西”了两声就挂掉了手机，手脚麻利的将电池取掉，顺手也将那张东京路边店买的水货手机卡卸下掰断，揣进了衣兜里。



夜风缓缓吹过，时间在一分一秒的划过，现在能做的只是等待。若是十分钟之内不见东京，就只能采用最下层的方法，进入那座满是摄像头红外线监控器的别墅里进行暗杀。龟田一郎保镖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对自己的性命更是十分的珍惜，从3处传回来的消息上说，这座别墅内的安全措施十分的严密，若是真要潜进去刺杀实在有点扎手。引蛇出洞是好的办法，小诗心里清楚，不管这个电话是真是假，同为X部队日本高级成员出事，龟田一郎这老狐狸就算不到警局去核实，也得出门找找其他的成员。而在来此之前，她已经成功窃取了东京海通大道电话的局域控制权，保证一个小时之内，不可能有电话打得出去。



果然，不出三分钟，别墅内就有了动静，卧室灯熄灭，跟着，客厅内骤然大亮，小诗心下一阵欣喜，估计目标快出门了。屏息、静气。半蹲在灌木从后的小诗稳稳的托着枪，M21狙击步枪锁定着台阶之上地大门，耐心等待着目标出现。



保持这种姿势约10来分钟，别墅侧面的大门开了。随着门口灯光的透出，当先走出一名西装男子，一手插在西服内兜处，眼神机警的观察着前后左右地动静。



潜伏是小诗的强项，此刻，他的身体与灌木丛的阴影融合在一起，纹丝不动，路过之人不走近5米之内仔细查看，不会发现她的存在。



别墅门口当先出来的那名西装男子没有发现异常，向门内打了个手势。跟着下了阶梯，门口又出现一名手插西服内兜的男子，就在这时。别墅客厅内的灯光突然熄灭。



小诗的唇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这些保镖颇为专业，知道灯光的明暗能影响视觉，可惜小诗地手中的狙击步枪是24小时全天候杀人利器，红外线夜光锁定。瞄准镜内的十字架红点从第二名西装男子眉心移向了他身后地门口。



夜色深沉，人影晃动间，这时。门口出现一名头戴礼帽，身材干瘦的男子，手理着大衣领口，一瞥间，小诗一眼就认出了出门的是龟田一郎，目标出现，小诗的食指轻轻的搭上了扳机。



小诗沉住气，耐心等待着绝佳狙杀时机。



别墅下层的车库很快响起了引擎声，一直夜枭突然尖叫一声，掠过漆黑的天空，显得夜色越发的寂静可怕。



一辆黑色房车缓缓驶出，站在阶梯下的保镖迅速走到车外侧，背对车身，手插西服内兜，警戒着周遭动静。



此刻，驾驶座的保镖下了车，拉开了靠阶梯处的后车门，两名保镖互相打了个手势，小诗在夜视瞄准镜内瞧得明白，那是安全的手势！



就在这时，龟田一郎身形一动，从保镖的身后走了出来，红外线红点在这一瞬间精确的锁定了龟田一郎的眉心。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验明正身之后，没有再多的犹豫，小诗的手指轻轻一抠！



“噗！”的一声声响惊醒了东京沉静的夜色，一个诡异的黑洞在龟田一郎的眉心闪现，瞬间爆裂！



“砰砰！”两声清脆的枪声划破夜空，小诗的速度快，那名保镖与立在驾驶门侧的保镖反应速度也够快，拔枪与射击几乎是一气呵成，小诗移形换位的动作刚做出，两道子弹发出的曳光轨迹闪电般的划入了她隐匿的灌木丛。



003不愧是军情部的超级特工第一人，惊人的反应速度和丰富的暗杀经验，配合着在夜色中无往不利的狙击步枪，小诗的动作行云流水堪称杰作，一个侧滚，躲过了两枚子弹。小诗面不改色，单腿半蹲在一旁的草坪上，手一甩，砰砰两枪轰然射击，两名保镖登时爆头倒地。



精准的射击手法，让剩下的两名保镖大惊，手上的动作不由得迟缓，黑夜之中，哪来准头，心下一慌，更是乱打一气。



小诗嘴角邪笑，一把抽出绑在小腿的柯尔特2000，双手持枪，利落的两声枪响，整条大街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超强的狙杀，完美的蹲守，四名保镖与狙杀目标顷刻间全部解决！搞定收工！



小诗猫着腰迅速的在大街上撤离。两分钟后，悍马车启动，一阵青烟，就已开出了海通大道。



二十分钟的车程之后，小诗猛地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一条偏僻的小巷。手脚利落打开车门，只见巷子口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500，小诗几步跳了上去，瞬间启动，流畅的引擎声起，开过两条街后，小诗拿起手上一个黑色的遥控器，毫不犹豫的按了下去。



“轰！“的一声爆炸声起，那辆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悍马就这样灰飞烟灭。



小诗开着车子上了高速公路，抬腕看表，三点十分，一切都进行的刚刚好。



她拿出手机，利落的换上另一张卡，拨通了李阳的电话。可是却传来一阵关机的忙音。小诗眉头一皱，终于还是向军情部的上层发送了消息：目标全部解决，即刻撤离，接头人员请速来接应。



海军陆战队的刘国名上校看着手下递来的报告，微微沉吟了半晌，终于沉声说道：“山猫行动结束，第二组人员速速到位，绝杀行动，现在开始。”



初临南楚:引子



混乱中，无数个诡异的声音不断的在003的耳边回荡，一幅一幅的场景画面，像是电影一般来回闪动。唐小诗想要握紧拳头，指尖艰难的摸索着，寻找那只跟随了她多年的柯尔特2000式手枪，无奈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水银灌满一般，没有丝毫的力气。强大的压迫感让她的头脑一阵恍惚，她紧咬着下唇，温热的血腥味突然涌出，提醒着自己若是此刻放松了意志闭上双眼，这一生都将失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机会。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任务完成。”有人上前拨动她的眼睑，又试探了她的心跳和脉搏，然后对着微型接收器那端的人冷静的说道：“目标已死亡，申请撤退。”



“死亡？”小诗突然感觉一个巨大的惊雷在体内轰然炸开，什么死亡，自己明明还活着，还能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为什么这人竟然说自己已经死了？难道海军陆战队的素质如此低下，竟然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亡。



不行！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一阵强烈的求生意志突然支撑起小诗那被C4炸的支离破碎的身体中最后的力量，她用尽全力的提了一口气，眼前登时一黑，口腔之内一股腥热的鲜血瞬间上涌，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细弱蚊蝇：“我……掌握着伊朗…….HK48的制作图纸……我……掌握着……”



“轰！”无尽的黑暗登时袭来，小诗的脖颈一阵剧痛，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只看到自己残破的身躯被人粗鲁的拉扯而起，一名穿着数字迷彩装的海军陆战队成员还在上面狠狠的踹了一脚，而她的脑袋，此刻已经被人拿在手上。



“撤退！”



短促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东京的天空中，又多了一条绝望的亡魂。



漆黑的空间之中，有破碎的声音在黑暗中不甘的回荡，伸展着墨黑翅膀的鹰鸩在树枝上惨烈的哀鸣，迎合着空气中充满怨恨的情感，好似一首绝望的哀歌。



上有天，下有地，我一生为国，却遭此下场，我死不瞑目！



我死不瞑目！



我，死不瞑目！

初临南楚 第006章 南楚后宫



“主子，她好像有话要说。”尖细的声音在空气中突兀的响起，在一片绝望的惨叫声中尤其显得怪异和不谐。一名身穿藏青色下侍服饰的白面男子缓缓的靠近身着大红的妖娆少女，谄媚的说道。



“哦？还有什么好说？”少女坐在楠木金丝靠背长椅上，一身大红彩凤鸾袍，头戴紫金双凤华冠，眉心处缀着鸡心深紫北海璎珞，朱唇如血，眉眼如画，一双眼睛微微向一旁瞟去，看向一边昏昏沉沉、面色苍白的蓝衣女子，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没用的东西，还有什么话好说？”



“恩……”青衣下侍靠近蓝衣女子，将耳朵凑近她如花瓣般的惨白樱唇，过了一会，才满头雾水的回道：“主子，奴才也不知道兰妃娘娘说什么，好像说什么有什么图纸？”



“图纸？”红衣女子眉梢一挑，沉声说道：“八成是吓糊涂了吧，真没想到，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东西，竟然还想背叛皇上和人私通，不是找死吗？”



“那是那是。”下侍连声符合，满脸谄媚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传了过来，红衣女子眉头一皱，转头看去，只见豪华大殿的尽头，三名锦衣女子疾步走来，当先一名同着大红深衣，眼梢微挑，云鬓高旋，修长雪白的脖颈高傲的扬起，远远地对着红衣女子扬声说道：“太子妃病重，东宫五家齐掌凤印，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丹妃姐姐一人周旋其中，是想独掌乾坤吗？”



丹妃冷笑一声，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看着风风火火而来的女子沉声说道：“不敢，只是听闻三日前柔妃妹妹小产，不敢惊动妹妹大驾罢了。”



“哼！”柔妃封号为“柔”为人却绝不温柔，冷眼看着丹妃身后那庞大的排场，冷声说道：“我是小产，不是丧命，就算我瘫在床上，也不能让你称心如意！来人啊，把兰妃扶起来！天子脚下，东宫之中，还有天理王法，不能让无耻宵小草菅人命！”



“住手！”丹妃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凤目一寒，厉声说道：“有我在这，我看谁敢动手！”



“我就敢！”柔妃针锋相对，猛地一步走上前来，“朱丹臣，太子妃虽然重病在床，可是还有我上官柔兰，东宫之中七宫十三殿，可不是你云翔殿一家独大，你想要借刀杀人，也先要问问我同不同意！”



“我却忘了，上官家树倒猢狲散，却还有你这么个不怕死的在撑场面！好哇，今日我就成全你，让你看清楚，这东宫内究竟谁能只手遮天！”丹妃素手一扬，啪啪拍了两声，十多名青衣下侍连忙涌上前来，丹妃冷笑一声，对着另外两名妃子说道：“陈妃、德妃，你们最好靠到一边去，不然别怪我翻脸无情！”



“朱丹臣，你不要欺人太甚！”柔妃见倒在地上的蓝衣女子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又被几名粗手粗脚的下人架了起来，心下大怒，厉声说道：“兰妃向来与世无争，你若想使手段，尽管冲着我来，何必连累无辜！”



“柔妃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丹妃眉梢一挑，嘴角轻笑道：“兰妃房中私藏男子物品，依我南楚历法，是为私通。太子命我全权处理此事，何来暗使手段之词。倒是你，来这里大呼小叫，不知情的还当我徇私枉法、暗害兰妃，你这般诬陷于我，居心为何？”



说罢，对着一旁的几个下侍说道：“你们几个，把柔妃娘娘扶好了，她刚刚掉了龙种，身子还没复原，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几个脑袋加在一块也赔不起！”



“是！”整齐划一的响亮回答，霎时掩盖掉柔妃的怒喝声。丹妃无视柔妃愤怒的眼神，缓缓走向被侍卫撑着仍旧昏迷不醒的兰妃，冷笑道：“这般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却偏要做那等下作无耻的事情，妹妹这是何苦？”说罢微微侧过头去，双目寒冷的看向一旁被侍卫紧紧拉住的柔妃，嘴角牵起，阴冷一笑：“怪只怪她和你走得太近，又生的这般的美，怎能不让我担心？”



柔妃的眼睛霎时间睁得大大的，只见丹妃缓缓扬起素手，手掌白皙，豆蔻丹红，而在她的手指之间，一抹刀锋的银色恍入人眼，大殿两侧甬道的风声横贯而入，卷起丹妃鬓角一丝青丝，微微掠过她朱红的双唇，斜斜的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一抹阴狠的光芒登时闪过丹妃的眼眸，丹妃冷哼一声，夹带着刀锋的手掌对着兰妃精致的脸孔，狠狠的挥了下去！



“啊！”兰亭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了柔妃惊恐的叫声。



丹妃素手飞扬，眉眼凌厉，嘴角冷笑，好似罗刹一般。



所有人的瞳孔在一瞬间全部放大，陈妃不忍的转过头去，德妃面容沉静，垂在一侧的手却不由得微微颤抖。



混乱之中，兰妃的睫毛微微一动，扇了一扇。



时间呼啸而过，穿越生死，四下里一片死一样的沉静，好似寂寞的荒原一般，充满了死寂的沉默。灵魂在幽冥的天际里轻柔的漂浮，到处都是绝望的惊魂，全身的力量全都在一瞬间抽离，是生是死？面色苍白的女子微微睁开眼睛。



一股凌厉的掌风瞬间而至，刚刚脱离黑暗的双眼无法适应这样刺目的阳光，面色苍白的蓝衣女子微微皱眉，身体却在神智之前迅速的反应过来，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右掌猛然重击而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略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猛然响起，一个小擒拿手瞬间跟上，脚踝一勾，一身大红深衣的丹妃红的一声，摔在地上！



“啊！”刺耳的惨叫声霎时间充溢在大殿之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场惊悚的变故，柔妃美目大睁，不能言语。



“娘娘！娘娘！”几下下侍冲上前来，手忙脚乱的拉起倒在地上哀声嚎叫的丹妃，场面一阵慌乱。



柔妃得了机会，一把甩开两名下侍的束缚，疾步跑上前去，就要去拉兰妃的手，“妹妹，你怎么样？”



“你是谁？”短暂的迷茫之后，兰妃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清澈，她谨慎的退后一步，冷然看着奔至眼前的柔妃，沉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一下，不光是柔妃，就连仍旧倒在地上的丹妃都不由得大吃一惊。柔妃面对着兰妃凌厉如雪的目光，只觉得宛如刀割般刺骨，慌乱的说道：“青…..青夏，我是柔兰啊，你是…你是怎么了？”



“青夏？”兰妃眉头一皱，原本孱弱苍白的脸孔上少有的出现一抹沉思和谨慎，她的目光缓缓的转向周围的众人的身上，充满了探究和警惕，终于，她将目光定在被人扶起的丹妃的身上，沉声说道：“不要耍花样，叫你们老大过来，我有话要说！”



“老大？”丹妃的美目霎时瞪的大大的，随即恍然大悟，沉声说道：“你是说，皇上？”



“君主立宪制？”兰妃喃喃说了一句，随即凌然的站直了身体，眼梢一扫，发现旁边一名下侍腰间带着一把佩刀。突然灵活的上前，身手矫健，出手如风，一把抢下那名下侍的佩刀，唰的一声拔了出来，雪亮的光芒霎时充盈在兰妃苍白的脸庞上，周围的众人齐声倒吸一口凉气。



柔妃睁大双眼，目瞪口呆的看着兰妃横甩长刀一把架在丹妃的脖颈之上，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身上有你们会感兴趣的东西，叫个能主事的人出来。不然每过三分钟我就杀你们这里一个人，就从你开始！”

初临南楚 第007章 初次相逢



死寂的大殿上，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那个在她们眼里已经疯掉了的可怜女人。



丹妃倒在地上，一身艳红的鸾凤深衣映衬着金色的华丽地板，投射出强烈鲜明的璀璨之色。即便是这般的窘迫，这名心狠手辣的女子仍旧不失她的尊贵和倔强。丹妃挺直背脊，高扬着头颅，雪白的脖颈在寒气森森的刀锋之下，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断裂的手腕处不时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斗大的汗珠缓缓的自她的额头渗透而出，可是除了一开始的一刹那，却没听这女子再哼上一声。



看着丹妃强忍疼痛的样子，柔妃目光复杂，心下倒也佩服。可是这一刻，一切都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柔妃不时的向走廊外看去，再不时的转过头来，紧张的看向大殿之中那抹单薄瘦弱的身影，一丝担忧顿时袭上心头。



“太子殿下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进来，众人神色大震，齐齐跪伏在地，恭敬行礼。一路朱锦坦途，两旁幽香处处，往日里最为宁静的兰亭大殿，今日却热闹了起来。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口处响起，陈妃德妃一扫之前的颓废之色，千娇百媚的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娇喘微微，齐声娇呼道：“恭迎太子殿下！”



被叫做青夏的兰妃嘴角一牵，一抹冷笑陡然滑落，做戏做全套，她不得不承认，不管这是何方神圣，场面都已经做足。若不是他们想出的这个点子，太过于荒唐，她也许真的能被他们骗倒。



不错，如今的兰妃，就是在东京街头上，需得军部出动海军陆战部的高端军人，集体暗杀方能成功的国际头号特工，军情9处超级特工003——唐小诗。



万万没有想到，国家竟然会对自己下手，当她看到车厢底层装配着的大量C4烈性炸药，心里就已经全部明白了。能够洞悉她的逃亡路径，并在逃生车里准备炸药的只有军情处和军部。



李阳不可能，他虽然是9处的高级首领，可是毕竟从政的时间尚浅，下不了这样的狠心来处决自己。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军部高层出面干预，取得了9处的领导权和绝密的情报。



想到这里，唐小诗的嘴角不由得牵出一丝苦笑。为国家效命了这么多年，这种行动之后，被政府放弃的事情见的多了。



还记得有一次，是她去执行，任务是杀死一个在曼谷暴露了身份的6处特工。当那名特工看到小诗出现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表情，不过他要比小诗更识时务一点，那人是自己举枪自杀的。不像自己，还和海军陆战队的队员开了火。



可是任何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都将是另一番光景。



特工守则的第一条：一切为了国家的利益。这一点其实很好理解，无论国家做什么，都是对的，就算是要取你的性命，也要不皱半点眉头，没有半丝犹豫，慷慨赴死，英勇就义，不得有任何怨言。



可惜，每个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没有人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那种甘为国家奉献一切的铁血军人，只是出现在电视电影中的角色演艺，现实社会中，没有人是不怕死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小诗明显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特工。可是也就是这一点，让她现在有勇气站在这里，让她有筹码去面对对方这个装腔作势的幕后势力。她自己坚信，只要能够见到对方主事的人，她就有机会和对方谈妥条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其实，如果当初在东京执行任务的不是军部那群没有感情的冷血杀人机器，换做是军情处或者是国安局的人，她绝对有逃生的机会。因为，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明白，她手中掌握的东西，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浓烈的麝香之气弥漫大殿，刺目的明黄之色霎时闪入小诗的眼帘，她侧目望去。只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顿时射来，好似冰雪一般，充满了阴森的寒冷之气，将这一个屋子的紧张感完全冻住，空气也好似在一瞬间凝固了一样，充满了压迫感。



她微微的皱起眉头，望向大殿东方阳光灌入之处。只见来人金光闪闪，一身紫金团龙蟒袍，翡翠碧玉束带，墨发如丝，剑眉入鬓，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在空气中闪动着熠熠生辉的颜色，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整个面孔充满了刀刻一般的雕塑感。



小诗眉头缓缓放松，很好，她最怕来的是一个无用的酒囊饭袋，只看这人的气势，她就明白这不是常人。至于他身上那种莫名的张力和给人的强大的压力，小诗却自动的忽略不计。八年的特工生涯，多少次保护政要元首，暗杀恐怖分子，心里素质已经强无再强，若是被一个男人看一眼就心虚了下去，哪里还能称为是军情处超级特工的第一人？



楚离眉头微皱，却没说话，眼光四下一扫，略略掠过柔妃陈妃几人的脸上，最后微微在丹妃的手腕处停驻下来。眉梢微挑，探寻之意不言自表。



丹妃并没有像陈妃一般哭哭啼啼，而是一扫之前的强势刁蛮之气，扭转头去，惨淡一笑，淡淡说道：“臣妾无能，劳动殿下大驾，请殿下治罪。”



楚离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精光一闪，他微微颔首，缓缓看向小诗，目光游离缓慢，细细打量，好似要将她看穿一般。小诗也无不自在的感觉，落落大方的回视过去，扫了一眼周围上百名佩剑下人的排场，冷然一笑，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长刀。



“桄榔”一声，长刀落地，丹妃失了控制，长期紧绷的身体一阵放松，倒在地上。几名下侍大呼小叫的拥了上来，将丹妃扶起。一旁的柔妃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素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心的靠了过来。



“有什么条件？有什么目的？背后代表是那支势力？摆明车马的说出来，我才可以考虑到底我们有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小诗直视对面的锦衣男子，干脆的说道。眼光却警惕的在周围众人的身上打转，留心的看向他们的腰间，小心的防备着他们藏有武器。虽然现在看来，这里的人全部带着仿古的佩剑，可是也要防备他们腰间的配枪。还没有谈判，真正的子弹也许不会，可是若是麻醉弹，就足以使小诗的状况完全处于被动。作为特工的她深刻的知道，要一个女人开口，远比杀了她更加容易。



楚离目光陡然一寒，探究的看向像是一只豹子一般警惕的蓝衣女子，搜肠刮肚的想起大婚之日，那个柔顺卑微、连笑都小心翼翼的红衣少女。一年不见，竟然让当日的绵羊变化了今日的雌狮。后宫真的是杀人的地方吗？可以让一个人蜕变的这般彻底。



“你找人带话说，有我感兴趣的东西，可以同我做交易？”楚离的声音略带沙哑，微微有些低沉。他轻轻挑起眉头，有兴趣的看向蓝衣女子冷厉的双眼，缓缓说道。



“不错，”小诗淡然一笑，这种场面，并不是第一次见到。



她还记得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她受了重伤，行动之后，被M国人救起，为了从小诗的嘴里得到小诗的身份和我国暗杀他国政要的证据，好挑起两国争端。M国人巧妙布局，让小诗误以为是被好心的战地医生救起，还好笑的对小诗施了美男计。可惜从一开始，小诗就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她将计就计的养好了伤，巧妙的盗窃了敌方的军事机密，还将暗杀的脏水泼到了M国身上，最后扬长而去，让M国情报机构几乎抓狂。在长达五年之内，都把小诗和基地的几名危险恐怖分子同时列为首要危险人物。



如今，虽然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而小诗还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可是布置的太过完美本身就是一种破绽，小诗全神贯注的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在心底认真的计算着，若是谈判不成，自己有几分机会能够制住对面的锦衣男子，来争取最大最有利的位置。她小心的环视一圈，确定这个角度不会被狙击手狙击后，才慢条斯理的说道：“你可以不透露你的目的，但是我要求，事成之后，让我安全的离开这里，送我回国。”



一阵短促的抽气声登时响起，大殿上的众人全像是看到了妖怪一般，紧紧的盯着小诗的脸孔。活像她是从古墓里蹦出来的僵尸一般，柔妃满脸焦急，想要说话，却又有些畏惧，只得担忧的望向她。



楚离一呆，随即玩味的看向这个好似胸有成足的女子，嘴角不由得溢出一抹笑来，淡淡说道：“你不妨把你的筹码说出来，我也可以考虑值不值得和你做这笔生意。”



“有门！”小诗心下一阵惊喜，可是面上却不露半点声色。想了好久，沉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她多年来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逃生之路。成败在此一举，能不能活着回到上海去见唐羽，就在此一搏了。



“我手上掌握着伊朗HK48的制作图纸，如果你够分量，就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国际上最先进的战斗机HK47，就在我老板的手上，可是却没人知道X51博士，在死前还制造出了更为先进的HK48。它可以在高空中完成更为复杂的运动轨迹，灵活度足以比照小型战斗机。有四个加油仓，可完成四架战斗机同时加油的条件，另外，它拥有最先进的导航系统，更令你想象不到的是，它拥有反导弹定位系统，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空中的航空母舰……”



小诗的声音越说越小，只见众人瞪大了眼睛，活像她说的是天书一般，就连之前一幅高深莫测模样的锦衣男子，也皱起了眉头。全没有小诗预想中双眼冒光的贪婪模样。这种事情，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群人根本就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不知道HK48也就算了，可是在现代社会，不知道航空母舰的人，又会是什么人？



“这里是哪里？”小诗顿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猛地上前一步，双眼直视楚离，厉声问道。



“大胆！”旁边的侍卫突然紧张拔刀，沉声喝道：“敢对殿下不敬！”



“慢。”楚离淡淡的制止了周围侍卫的动作，双眼满含深意的看向小诗，探究的说道：“这里是南楚，东接齐国，北靠大秦，与西川遥遥相望。你可是问的这个？”



“南楚？大秦？”小诗小声重复一边，搜肠刮肚的回想着自己丰富的地理知识，却没有一丝半点的头绪。南楚、大秦、齐国、西川，二十一世纪哪个大洲又是什么时候有过这样莫名其妙的地方了？搞什么？拍寻秦记吗？



难道他们在骗自己，可是又不像。难道是自己昏迷中一番流落，误入了什么神秘的异族领地？



不对！一道精光猛然袭进小诗的脑海之中。她突然想起，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清楚的看到海军陆战队的队员割下了自己的脑袋，可是为什么自己这会却全没有半点感觉，什么时候哪个国家的医术这般先进，连断头都可以续接了？



小诗猛地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楚离的眼睛。楚离见她这般惊慌，眉头也慢慢的锁紧，眼中波涛汹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诗四下观望，突然一眼瞥到地上被自己扔掉的长刀。长刀冷气森森，光可照人。她猛然蹲下身子，一把捡起地上的长刀，举到面前。



“大胆！有刺客！保护殿下！”森冷的武器光芒霎时间聚满大殿，无数个身着森冷铠甲的士兵齐齐冲了进来，长剑唰唰脱离剑鞘，却全没有小诗想象中的手枪，无数支银光闪闪的弓箭对准了小诗的脑袋，可是这一刻，她已经完全不去在乎那些潜在的危机了。



生平第一次，她是这般的害怕和恐惧。她的双手颤抖着，缓缓的拿起手上的长刀，举到自己的脸孔面前。



乌发蝉鬓，娥眉青黛，明眸流盼，朱唇皓齿，除去仍然面色惨白之外，镜子里的人完全是一个姿容秀丽，温润婉约的秀美女子！



刹那间，小诗只感觉自己的天地在一瞬间颠覆，她猛地抱紧头颅，眼前霎时间大片的黑暗，身躯顿时瘫软下来。



“啊！”一声凄厉的惨呼从小诗的口中溢出，她眼前一黑，长刀哐然落地，紧跟着她的身躯也软软了倒了下去！



楚离手疾眼快，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无视周围众人疑惑的眼神，对着侍卫怒声喝道：“还不快去传太医！”



侍卫轰然领命，一阵惊慌失措兵荒马乱的叫嚣下，传太医的声音的响彻了整个南楚皇宫！

初临南楚 第008章 诡异宫廷



窗外的风冷冽的吹着，划过沉木的窗檐，留下冰冷的湿气。已是十一月的天气，即便是地处南边的南楚，也开始有一丝凉意，不知传闻已冻死了大片牲畜的北疆匈奴人，又该怎样渡过这难耐的一个冬天。



青夏一身淡蓝色罗衣，外罩雪白的锦绣披风，幽灵一般的站在书架旁的宫灯下面。仰着头，定定的看着上面鲜红的蜡油缓缓的融化，再一点点的凝固，脸上的表情，犹如万年坚冰，没有半丝波动。房门外，一身紫衣的小丫鬟不时的探进头来，脸上神色担忧，似乎担心她会突然发疯自杀一般。



三日了，这三日，可以说是唐小诗出生二十六年以来最为痛苦的三日。



那天一觉睡到自然醒，这是这么多年来，作为特工的她极少的一次忽略掉自身的生物钟，来放任自己大睡特睡。或许，在她的潜意思里，也十分的不愿意醒来来面对事实。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突然产生了大梦一场的幻觉，真的很希望睁眼看到的会是9处温暖安全的宿舍，或者是豪华舒适的酒店，哪怕是海军陆战队的潜艇牢房，她也不会如眼前这般绝望。



生平第一次，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曾经，在被敌方恐怖分子围追堵截的非洲丛林里，她都从来没有过这般的绝望过。可是现在，她却从心底深深的生出一份无力感。



毕竟，曾经横在她面前的，只是几片冰冷的海域和几块荒芜的沙漠，不像现在，挡住她脚步的，却是巨大的时光鸿沟。



尽管这一切是那样的不伦不类、匪夷所思，可是她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破绽。这几日，她已经将周围的情况完全摸透，看清楚了这里的宫殿楼台、小桥流水、飞檐斗拱、物器家什，多年的特工生涯，她的阅历她的经验都让她深深的明白，要将一整个宫殿的建筑新仿做旧到如此程度，绝非三五七日之功。以她的经验，即便是只有一点漏洞，也绝对逃不出她的眼睛，可是这里所有的细节，包括一草一木，都完全符合生活的日积月累。



果然，当拿起案上的铜镜，看到这张陌生的脸孔，唐小诗就完全绝望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昭示着一个结果，不要管什么爱因斯坦相对论，不要想什么百慕大神秘时空轮，不要理会什么物质与反物质之间的诡异联系。她，唐小诗，国家安全局下属军情9处特工人员003，在海军陆战队的狂轰滥炸下，绝处逢生的穿越了时空，来到了不知道几千年或者几光年距离的异时空，灵魂飞越，借尸还魂的成为了这个南楚太子的一只私人禁脔！



面对这荒唐的一切，唐小诗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大笑三声来庆祝自己的大难不死。



就像是不经历战火的人，是无法体会战争的残酷性一般。不真正有这般经历的人，也无法体会小诗此刻的心情。茕茕孑立，孤影相掉，独自一人身处巨大的时空轮盘之上，她远远没有所谓的新奇，远远没有想象的兴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劫后余生的欣慰。



生平第一次，她在漆黑的夜色里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就像是多年前被亲人抛弃、独自一人流浪在繁华的街头上一般，她蒙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任眼泪流满脸颊。宛若一个仪式，在那个夜晚，她告别了她熟悉的生活和国度，承认了残酷的现实。



第二日，兰亭殿远没有小诗想象中的热闹。整个兰亭大殿之中，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兰主子当日的大闹之后紧随而来的暴风骤雨。可惜的是，暴风雨后却是异常的宁静。潜藏在暗处的无数人都在小心的揣摩着，这样平静的表面，到底在意味着什么？而心如死灰般的小诗，却全没有在意其余的事情。她安静的吃饭梳洗，在旁人的照顾下宛若一个木偶一般，失去了全部的生气。



她的世界天也翻地也复了，再次抬起头来，已不是曾经的那片天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小诗耳力犹在，心念一动。珠帘子略微一动，上好的芝兰香气就轻轻的飘了进来。



“主子，柔妃娘娘来了。”侍女香橘连忙走进来，接过柔妃的雨披，手脚麻利的为柔妃端茶递水，显得颇为熟络。显然，曾经的柔妃定然是这兰亭殿中的常客。



柔妃站在内室的地毯上，鞋角还有一点潮湿。外面的雨已经淅淅沥沥的下了半日，到了这会仍没有停的意思。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场雨之后，也许真正的冬天就要来了。



“青夏，”柔妃突然开口，可是只说出这两个字，就似乎是无以为继，欲言又止的闭上了嘴。



空气里的气氛沉闷至极。小诗站在宫灯之下，仰着头，一张苍白的脸颊在烛火下看起来有着恍非人世的美，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只被人禁锢了翅膀的飞鸟，有着惊心动魄的梦想，却也有着绵绵如潮的凄婉。



“太子妃姐姐的病，也就在这一两日了。”柔妃终于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她缓缓的走到小诗的面前，拉住了小诗纤细的手腕，微微垂下头，愣愣不语。过了许久，一滴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打在小诗皓白的手腕上。



柔妃突然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她定定的看着小诗，眼里有着熊熊如烈火般的坚定和痛苦，只听她一字一顿的说道：“青夏，我们今天是跪着的，但是，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们会站起来！”



窗外无月无星，一片漆黑。柔妃单薄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小诗只感觉被柔妃刚刚捏住的手腕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她紧紧的抿起嘴唇，闭上了眼睛。



你们的路在这里，所以你还可以站起来，可是我的路在哪里呢？



*



南楚历第二百九十八年十一月十七日晚，南楚国东宫太子妃上官柔雪病殁，而就在太子妃死后的第二天，上官一族发配岭南蛮族的留守就发回檄文：前东华阁大学士上官敬，因不堪劳累，死于路上。



一时间，举国发丧，在官方全力督办太子妃上官柔雪的大丧时，民间却在悄悄的举办起上官敬的丧事。上官家一世忠烈，满门忠心，却因为反对楚离圈地一事而遭到满门的屠戮。时至今日，这个昔日的南楚第一世家，就这样在巩固王权的路上被当做绊脚石残忍的一脚踢开。



由于上官一家的抽离，上京的势力范围开始了重新一轮的分划和洗牌，而紧随其后的，就是由于上官柔雪的死去而空出的太子妃一位，南楚的东宫之中，再一次展开了激烈的角逐，风云缓缓涌动，热血的暗地里，沸腾了起来。

初临南楚 第009章 便宜夫君



“娘娘，水凉了。”香橘一身淡紫色的短衣小褂，赤脚走进热气弥漫的浴房之中，脸蛋被蒸汽蒸的红扑扑的，显得十分的可爱。她轻手轻脚的进来，把手上捧着的丝绸睡袍放在水池旁边的石台之上。



“奴婢吩咐下人把温泉的水放进来，娘娘若是觉得烫了，就喊奴婢一声。”



青夏靠在水池的边上，微闭着眼睛，苍白的脸颊也有些红润，一身雪白的肌肤好似锦缎一般光滑，在柔和的灯光下，有着陶瓷一样的美感。乌黑的长发一半轻轻的飘在水上，另一半蜿蜒在她雪白的背脊上，像是一条条乌黑的小蛇，显得别样的诱人。



稀稀疏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浴房里燃起了上好的兰香，香气幽幽袭人，催人入睡。青夏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有浓密的睫毛不时的轻轻抖动，才看得出她是仍然醒着。



颓废了将近半月，青夏终日昏昏沉沉，浑不知外界事。好在是在皇宫里，有人照料，到不至于饿死。如此这般半月下来，倒是将这个原本孱弱的身体将养的丰韵了许多。



时间果然是一剂良药，一段安静的修养之后，青夏终于稍稍平复了心情。此刻，她靠在巨大的温泉水池白玉池岸上，只觉得前尘往事在眼前流连回放，很多张熟悉的不熟悉的脸一一在脑海中滑过，她知道她已经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特工003了，她也不是孤儿院里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小孤女，现在的她，有身份，有名字，甚至，还有一个丈夫。



生命，真是充满了奇迹。



“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甬道处传来，声音极为轻微，似乎来人也不想被人发觉。可是青夏的耳力何等厉害，当初在阿富汗丛林里逃生的时候，一百米内跑过一只老鼠都逃不过她的耳朵，此刻在这样安静的浴房之内，自然不会有所遗漏。可是来人不但行动间气息轻微，门外的侍卫更是没有发出一声声响。那么就只有两个解释：一是来人身手高超，外面的侍卫根本来不及示警。两一个解释就是来人身份高贵，侍卫们听命行事，并未阻拦。



而这两个解释，很快就有了答案。来人脚步沉重，是个男人。呼吸绵长，练过武术防身。行走间衣袖摩擦声呈单频率，说明一手摆动，另一手可能是按在腰间的剑鞘上。衣袖摩擦声轻微顺滑，说明衣料昂贵，应是上好绸缎，来人身份不低。青夏微微皱起鼻子，有好闻的香气，不是浴房里的兰香，香气悠长、颇为沉重古朴，应是凝神的龙蜒香和檀香的混合体，并且还有干燥的墨汁味，来人刚刚看过书或是写过字。靴底柔软，落地无声，疑似鹿皮软底靴。



青夏在心头迅速的盘算了一下，答案呼之欲出，敌友难分，眼前却没有威胁，青夏微微放松，唇边滑过一丝淡淡的笑容，仍旧靠在水池里，眼皮都没有睁开。



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升起，青夏知道这男人此刻就站在自己的上面垂头看着，可是她却没有丝毫的动作，仍像是不知情一般，面容放松，嘴角含笑，一幅全身心享受的样子。



时间缓缓而过，空气里静谧恬淡，只听得到潺潺的水声持续不断的响着。突然，水声一停，青夏知道，是香橘堵上了温泉的泉口，水温温热，却是人体能承受的正常温度，青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红润的檀口，轻轻的吐出。饱满的酥胸在花团锦簇的泉水下划过若隐若现的斑斓痕迹，曼妙的身姿也显得更加妩媚。



头顶的呼吸突然溢出一丝并不太明显的沉重，可是青夏却还是轻轻低下头，嘴角划过一抹讥笑，雪白的后颈好似天鹅脖颈般蜿蜒出优美的弧度，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有着璀璨的光辉，肩膀处白皙的蝴蝶骨，好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一般，煽动着美妙的翅膀，呈现着完美的弧线。一滴滴水珠顺着脖颈缓缓滚落，隐没在若隐若现的双乳间。



“你倒是好享受啊！”低沉的嗓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好似一颗石子扔进了幽深的湖面一般，咚的一声砸了进去，溅起了丝丝水花，向周围一圈一圈的涟漪着。



可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声音却并没有让正在沐浴中的女子惊慌失措。楚离颇有些诧异的看到青夏淡笑着转过身，优雅的睁开双眼，冲着他淡淡一笑，展颜说道：“是啊，好享受，托您的福！”



楚离略略有些惊讶，看着眼前这个沉着淡定的女子，他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有些玩味的看向水中的青夏，淡淡说道：“你早就知道我进来了。”



青夏不置可否，淡淡一笑。悠然转过身去，靠在池边，乌黑的长发紧贴在裸露的背脊上，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诱惑。



一丝水花轻轻溅起，打湿了楚离雪白的长靴，楚离挺拔的站在水池旁边，眉头渐渐有些褶皱，俊美的脸孔在灯火下显得有一丝微怒的邪气。他声音平淡，语气却有一丝不耐的冰冷。只听他沉声说道：“你可知道，你这样背对着一国之君，是为不敬大罪。”



“如你所知。”青夏缓缓的说道，声音好一团软软的棉花，带着江南女子才有的湿润悠长，“最近这段日子，我确实犯了不少大罪。再多犯个一条两条，也没什么打紧。”



“噗“的一声，水花四起，湿淋淋的花瓣四处飞扬，青夏浓密的长发陡然被人狠狠的揪起，连同她曲线美好的上身一同暴露在微微有些冰冷的空气之中。



青夏闷哼一声，只见俊美的男人半跪在池边，衣衫的下摆全部浸泡的池水之中，张牙舞爪的黄金神龙在衣衫下昂扬出狰狞的图腾，像是一只猛兽一般，映衬着它的主人不爽的心情。楚离面容阴冷，嘴角邪气的牵起，他松开抓着青夏头发的手，慢慢下滑，紧扣在青夏雪白纤细的脖颈之上。男人语气森冷泠然，哑声说道：“是不是我太久没到兰亭殿了，让你忘记了服侍帝王的规矩。还是你以为那些海蛮子真能冲破我大楚的城墙，让你心想事成的回去当你的太子妃？”



青夏眉头一皱，脖颈处传来一阵难耐的疼痛，不由得心头微怒，眉眼凌厉的回瞪过去。



“好一个倔强的女人，怎么我当初竟然没有发现？难怪那海蛮子念念不忘。”楚离眼眸越来越黑，似乎有风暴在他眼中凝聚一般，手上突然加大了力度，他狠狠的捏着青夏的脖子，唇边却是邪魅的微笑，他冷然的看着呼吸困难的青夏，冷声说道：“庄青夏，你既然来到南楚，就是我手上的一只蚂蚁，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竟然想用装疯这招来逃跑，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心机！”



青夏眉头紧锁，脸色绯红，呼吸渐渐变得极为困难。她双目喷火般看向眼前这个邪魅的男人，心头怒火大盛。突然，青夏一把抓住了楚离衣摆下的双脚，浴房湿滑，青夏用足了力气，猛地一拽。



只听嘭的一声，巨大的浪花登时掀起，楚离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年来在南楚皇宫里终日啼哭的小女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不但敢反抗还敢还击。可是等他反应过来之时，整个人已经死仰八叉大头朝下的倒在了浴池里，四面八方无数的热水向楚离袭来，霎时间灌入了楚离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楚离手忙脚乱一番扑腾，才从浴池里站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也没有半点威仪可言，刚想雷霆震怒，就见一个白花花的物体对着他的脸孔瞬间袭来，楚离躲闪不及，嘭的一声，再一次倒在了华丽的浴池之中。



当楚离狼狈的从池子里站起，大声的咳嗽之时，青夏已经系好了睡袍的最后一根缎带。她看向这南楚国中权势显赫的当朝太子，粲然一笑，脆声说道：“我警告你，以后你对我的态度最好客气一点，不然有你好看。我信誉良好，说到做到，绝不吓唬人。不信的话，大可一试！”



说罢，青夏穿上丝绢的楔子，披上披风，转身就婀娜的走出了热气腾腾的宽大浴房。



楚离一身湿漉漉的从池子里爬了上来，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高雅淡定，扬声怒吼一声。门外的侍卫见青夏一人满脸含笑的走了出去，早就已经觉察到事情不对，此刻听到楚离的雷霆怒吼，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见楚离这一身紧贴在身上的奇特装扮，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去，我要兰妃在齐国和进宫一年来的全部资料，事情无论大小，无论巨细，我限你在明早之前，给我一个最详细的报告！”厉声怒吼完毕，南楚的太子楚离一甩满是热水的袖子，就往外走去。



“殿下！殿下！夜里风凉，你换件衣服再出去啊！”



下侍的叫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的回荡，楚离平日里淡定的脸孔皱起狰狞，他目光喷火，大步流星的向兰亭殿的卧房走去。

初临南楚 第010章 嘡啷入狱



芝兰幽香的大殿里，明眸皓齿的女子好整以暇的穿戴好衣衫，并在外面披上一件保暖的斗篷。



只听“嘭”的一声，房门突然被人狠狠的一脚踢开，楚离沉着一张俊脸，面色冷然好似六月的连雨天一般没有半点光彩。盛怒下的帝国太子充满了狂暴的威胁，他一步一步的缓缓走向牙床上的素衣女子，整个人犹如地府幽魂，邪气森寒。



青夏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嘴角温软，平静无波。一阵冷风顺着大敞的房门吹了进来，满室的灯火顿时随之摇曳，牙床上的纱帐四下飞舞，好似蝶翼，轻柔的滑过青夏白净的脸上。



门外，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奴才，香橘带着一众兰亭殿的丫鬟婢女侍卫太监，规规矩矩的跪在殿外，冷风肆虐，细雨飘零，无情的打湿了奴才们单薄的衣裳。



青夏却并未理会，聪慧的女子早就算准了一切，静候着那场暴风雨后的余威，她微微侧过头来，不轻不重的看了怒火中的楚离一眼，淡淡的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惊悚的话来：“你，把门带上。”



愤怒中的男人顿时被这简单的几个字震在了当场。外面的奴才们更是一个个仿若见到鬼一样的表情，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传闻中已经失心疯掉了的妃子。



楚离一张脸孔越发阴沉，怒极攻心，咬牙切齿的沉声说道：“你身为人妻，却在宫内私藏别的男子物品，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之后，你大闹兰亭殿，打断丹妃手骨，装疯卖傻，意图蒙混过关。这些我都暂时不与你计较，可是你竟敢对我这样的态度，好大的胆子！”



青夏缓缓站起身来，一双凤目在灯火下有着琉璃的色彩，她微微正容，面色冷然，不无嘲讽的冷哼一声，说道：“殿下，如果您记性好不错的话，应该记着我刚才有告诉你，以后对我的态度最好客气一点，不然不要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楚离大怒，眉梢一挑，厉声喝道：“你敢？”



“做都做了，还问我敢不敢，岂非多此一问？”青夏紧随其后，寒声说道：“丹妃不过折断了小小腕骨，将养一月定会痊愈。大内多少太医可轻松医治，可是殿下偏要悬赏天下名医进宫诊治。这一来，是为了全殿下的博爱之心，二来却是要昭告庄青夏的大不敬之罪。太子妃病殁，国丧半月。如今，丧事已完，庄青夏这个传播四海的极品荡妇就该落入法网，接受制裁。殿下既然早就已经布好了这个杀局，又何苦巴巴的赶来为青夏罗织其他的罪名？”



楚离当时愣住，愤怒的神色渐渐淡去，微微沉目，疑声问道：“你早就猜到了？”



青夏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笑道：“左右都是一死，在死之前欺负欺负你，也是好的。”



一身雪白锦缎披风的女子站在烛火之下，眉宇间再也没有楚离记忆中的柔弱与哀愁，她淡定沉着，面无惧色，好似一只上好的水莲一般，有着超凡脱俗的雍容与高雅。楚离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好似一只慵懒的猫一样，闪烁着诡异的侠光，只听他洒然一笑，沉声说道：“庄青夏，我倒是一直看错了你。真不知道，过了今天，有朝一日，我会不会后悔。”



“没去试过，你怎么知道，后悔与否呢？”



“哈哈！”之前愤怒异常的楚离突然爆发出一阵爽快的大笑，朗声说道：“不愧是庄太傅的女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来人啊！把兰妃带下去，押往大寺府天牢看押，三日后，菜市处斩！”



门外的一众仆婢霎时哗然，香橘丫头跪在最前头，闻言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身穿黑色铠甲的侍卫如狼似虎的蜂拥进来，领头的对着楚离下跪行礼，然后伸出因练武而粗糙的大手，就向青夏抓来。



之前倔强的女子此刻却并没有丝毫反抗，雪白的皓腕霎时被一众兵丁抓在手里，肌肤微微泛青。楚离眼角瞟到，嘴上没说，眉头却微微的皱了起来。



“等等！”将出门时，青夏突然叫了一声，楚离眉梢一挑，示意侍卫让她说完。青夏身躯纤细，在漆黑的夜色中更显一身白衣单薄飘逸，由于刚刚沐浴，她满头的黑发并未挽起，而是柔顺的垂在身后，不时的被风轻轻的吹起发梢，未干的水珠顺着漆黑的发，缓缓的落下。青夏回过头来，一双星子般的眸子紧紧的盯着楚离的眼睛，沉声说道：“在我的家乡，只要是成婚，男子就要负起一生的责任，保护妻子喜乐平安。不管你是为何，庄青夏毕竟是你的妻子，你这般处心积虑的谋划暗算她，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夜里的雨冰凉阴冷，青夏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宫廷的长廊尽头。楚离站在漆黑的夜色中，身后，跪着大片黑压压的奴才，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夜空，照下一片白亮的痕迹。晃在楚离身上的明黄锦袍上，那颜色却是那样的刺目。霎时间，火光大亮，刺目的光亮让一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感到一阵不适应。青夏微微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前面传来的不正常的光亮，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在众人的耳边响起，就像一个在平地上炸起的惊雷一般，震得众人心神一阵巨震。



青夏放下手掌，凝神看去，只见一个红胡青衫老者站在屋子的中间，四个角落里燃起高高的火盆，满屋子的刑具，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个地方的名字。青夏向那老者身下看去，只见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大汉在老人的身下曲卷着身体，满身鲜血淋漓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裸露在外的血管正在不住的突突的跳着，几乎看得见经络的肌肉里满满都是细密的爬虫，不断的上下翻涌着，蠕蠕而动，看起来，又恶心又诡异。



红胡老者站在那男子的面前，见到青夏几人似乎十分的高兴，满脸谄媚笑容的对着带青夏前来的侍卫呼道：“边统领，快来看看我新割下来的这块人皮怎么样？”



青夏闻言，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只见那被红胡老人拿在手上的一块微微透明的物体竟然就是地上那名男子的皮肤。红胡老人满脸骄傲的将那块人皮抖了一抖，撑在手上，只见那张人皮竟然是从头到脚分豪不差的被剥下来的，连头发胡子都被剔了下来。



“我整整割了三天三夜才成型的，这小子长的俊的很，前阵子程将军从秦楚边境上抓回来的，想冒充猎户混进我大楚，真是找死！我一眼就看出是他是奸细，嘿嘿，等我审问明白，还请边统领帮我传达。”红胡老人半哈着腰，脸上的谄笑几乎让人呕吐，可是说起地上那人来却没有半点怜悯之情，好像是在说自己花了三天的时间来修建花草一般。



“你们也别做的太过了，”被叫做边统领的中年男子沉声说道：“这阵子大齐那边的海蛮子不消停，外面鱼龙混杂的，什么人没有。你小心别踢倒铁板上，惹恼了秦国人，到时候可啃不干净。”



“下官明白！”老者连忙沉声回道：“下官心里有数，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在太子殿下的带领下，区区几个海蛮还不手到擒来，大齐不足为惧，就是秦国，将来也是我大楚的囊中之物。”



边统领似乎大为不耐，不愿再听这老头的阿谀之词，连忙说道：“这是兰妃娘娘，殿下下令关在这里，三日后菜市处斩。你小心看守，不可随便用刑。可清楚了？”



那老头好像这时才注意到边统领身后的青夏，听说这是太子的妃子，还要三日后处斩，一双眼睛几乎从眼眶里冒出来。



“申狱典，我再提醒你一次，这三天内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担保你绝对会死的比这个奸细还惨。不信的话，你大可一试！”边统领目光森冷，在申狱典的身上打了个转。随即对着青夏恭敬的施了一礼，沉声说道：“下官就送娘娘到此了，娘娘自己保重，在下告辞。”



沉重的铁链咔嚓一声上了锁，青夏站在臭气熏天的牢房内，四下打量一番，苦涩一笑：庄青夏，你到底，丢了怎样一个烂摊子给我呢？

初临南楚 第011章 诡异时空



站在大寺府的天牢里，青夏终于找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不时的在她的周围响起，这是监牢，南楚大寺府的重犯监牢。楚离把她关押在这个地方。三日后，将会处斩。



如果不是自己的到来，也许庄青夏当日就会那么稀里糊涂的死在丹妃的手里。而现在，将要杀她的，换成了她的丈夫。



只是，又怎么能束手就擒？



青夏不吵不闹的坐在肮脏的稻草上，四面八方不断传来死囚疯狂的叫嚷，她微微闭上眼睛，暗暗在心下盘算着来时的路径，静静的等待着夜晚的来临。



半月以来，她安静的呆在兰亭殿里，没有任何举动，可是不代表她就真的一无所知。



特工行动守则：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情况下，搞清楚自己的处境，都是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青夏并没有无知的四下询问，她翻阅了南楚的典籍，查看了大量的史书，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只是，这个世界的历史，再一次将她的世界观全部打碎，所有的事情简直是一团乱麻，青夏想的头大如斗，也无法理清，这一切，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上苍在岁月的流程上开了个玩笑，是死而非的历史让青夏的心紧抽了起来。



从文化地理上来说，这里的却是中国古代的封建社会。这里也有气势豪迈的万里长城，也有江南十里楼台的亭台水榭，也有长江黄河，洞庭西湖，所有华夏应有的地理山川，这里一样不少。然而，所有的一切却是那样的似是而非，概念化的东西存在那里，更加让人觉得是雾里看花，一片朦胧。



在这里，秦始皇一统山河之后，不同于后世历史上荒淫无道两世亡国的短命大秦，这里的秦二世，却是个惊才艳绝、雄才伟略的盖世王者。他开拓了北方庞大的疆土领域，在还未出生的汉武帝之前消灭的凶悍的匈奴，将他们远远的逐出漠北，构造了堪比元朝的广袤国土。甚至连还处于蛮夷之邦的俄罗斯人都每年派出侍者千里迢迢前来朝拜，俯首称臣。



历史，在秦二世这里拐了个弯，光辉的秦王朝，波澜壮阔的行进了起来。他们开创了伟大的江山国土，制定了中国历史上几千年都没有过的完善法制，虽然仍旧没有脱离王权凌驾于法律的恶习，可是相比于青夏所知道的历史，秦朝已经先进了太多。就这样，几乎是不可能的，秦朝竟然完成了对华夏大陆长达一千八百年的统治，成为了绝对的华夏王族。



然而，时至今日，曾经的大秦帝国已不再如先祖那般风光。三百年前，帝国藩国叛乱，大秦王朝分崩离析成为多方诸侯王国，统一的江山终于宣告崩溃。经过了三百年的不断混战，终于形成了四分天下的格局。分化成岭南楚氏，沿海齐氏，西部宋氏以及仍旧占据中部和北部大半土地的秦氏，共为天下之主。此外，北方的匈奴残余，再加上南方的南疆蛮人，构成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一方乱世。



得知了这一切的青夏，不由得对现实世界产生了一系列的疑问。到底是自己所处的世界的历史才是真实？还是这边的历史方为正统？抑或是空间之中，真的有无数的时空在平行前进，互不影响？



这一切，又到底是怎样一笔糊涂账？



这样荒谬的事情，她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有遇到过类似匪夷所思的事情。



身为国家军情9处特工的她，早已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的简单，牛顿的三大定律也并不一定适用于所有的状况。她就曾经见过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军部的火药子弹在他的面前就犹如微风浮水一般的脆弱。还有一个被军部实验室关押的孩子，这个孩子是世界上首例的雌雄同体，十二岁那年，她（他）怀孕三个月生下一名男婴，并且在军部的严密监控下，三个月之后，她（他）再次自体怀孕。



场面一点的话，就是为了社会的稳定，国家不得不将这些危害社会治安的事情隐瞒了下来。据她所知，军情处有一个极为神秘的组织，对外名为11处，专门是应对这些神秘的突发事件。不同于他们这些国家特工，11处的人更加有着神出鬼没的身手和智慧，而且据一个和11处合作过的同事所说，那些人很大一部分，都是有特异功能的。



她就认识一个这样的老人，他能够记得住他生命六十年来每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哪年哪月哪一日，他早餐吃了什么，吃完之后，儿子调了几个台才把遥控器给他，电视里演的是什么节目，出现了多少个人。就像是一个容量超大的电脑一样，可是就是这样一位记忆超群的老人，却始终记不住他自己家的电话号码。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混混沌沌的活了一辈子，却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把一切都摆在他面前，他的世界观可能就会轰然崩塌。



很多时候，我们的生活要远比科幻小说来的精彩。



青夏认真的消化了这所有的一切。但是，这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她所重视的，却是这些书卷的本身。



历史在这里发生了巧妙的重合，青夏知道，事情并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么简单，她的生活，也终于有了一丝希望。因为，所有书稿的文字书写，所使用的都是简体版的汉字！



这，又意味着什么？



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的秘密，需要一一去打开。也许，可以找的到回家的大门。



所以，明明知道楚离的态度，青夏还是顺水推舟的应承了下来，虽被判了死罪，可是毕竟离开了那么戒备森严的皇宫。只要这样，她就会有更大的机会，逃出庄青夏的牢笼和枷锁，成为真正的唐小诗。



至于那个南楚的皇太子究竟有什么潜在的阴谋，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夜色昏暗，星月无光，小小的天窗消失了最后一屡光芒。



盘坐于地的青夏突然睁开双眼，嘴角淡淡微笑，很好，可以开工了。



她站起身来，利落的扯去了身上累赘的披风，露出下面一身男子的武装短打。衣服有点大，穿在身上，显得不太合身，不过总是比女子的宫装来的好些。斗篷的暗兜里，还装了一双靴子，青夏一把拔出小腿上绑着的一只匕首，森冷的刀锋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很好！青夏满意的点了点头，虽比不上防御大师坚固，但是绝对足够锋利。为了今日的逃跑，青夏做了充足的准备。

初临南楚 第012章 齐太子安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随手将铁丝扔到衣兜里，青夏将已是废铁一堆的手铐脚链小心的放在地上，轻手轻脚的摸到门边，眨眼间，就已打开了门锁。



外面，一片死寂，所有的人有已经陷入了昏睡。



宽敞的刑房里，仍旧不时的传来受刑男子的低声呻吟。这人受了那变态申狱典一晚上的折磨，此刻，早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青夏并没有节外生枝的去救其他人，她身手矫健好似一只狸猫一般，悄无声息的摸到厚重的铁门前。这时代的锁对她这个开锁宗师来说，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玩的游戏，不消一秒钟，就已经完全搞定。



将要打开门的最后一秒，青夏回过头来最后看了这里一眼。从今以后，庄青夏就真的要死了，活在这世上的，只会是她唐小诗。



她的心情霎时间愉悦起来，嘴角一抹笑容牵起，楚离，永别了！



“轰！”



就在青夏要打开牢门的时候，一阵巨大的力量突然传来，巨大的铁门被轰然击飞。青夏矫健的闪开身子，靠在灯火饿暗影里，双目锐利如同一只矫健的豹子。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闯进大寺府！”巨大的噪音吵醒了原本熟睡的监狱看守，下一秒，两方人马就已经杀到了一处。



整座大牢霎时间被惨叫和犯人的怪笑声充盈。青夏躲在视线的死角处，暂时没被人发现，可是好好的一场逃亡却突然被人搅乱，青夏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了起来。也不知道这监狱里还关了什么大人物，值得有人这般冒险。



“主上！人不在！”一声厉吼突然响起，有人从青夏牢房的方向疾奔而出，对着门口处的一名黑衣人大声叫道。



“不在？”略显低沉的男子声音突然响起，黑衣人面巾掩面，只能看到一双凌厉的剑眉，和宝石般锐利的双眼。只见他眉头一皱，身手敏捷的闪身而上，一把抓起一个牢头的头发，掐住他的脖子，沉声喝道：“说，庄青夏在哪里？”



找自己的？青夏眉梢一挑，是敌是友，劫狱还是杀人？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陡然闪进了青夏的大脑，难道是，丹妃？



“啊！这还有个人！”



寒光一闪，青夏登时有若迅猛的狮子一般合身扑了上去，一个利落的膝撞，紧跟着白光一闪，一道血线就开在男人的脖颈之上。青夏身手矫健，半跪在男人的尸体上，反手握着寒气森森的匕首，迅速弹跳而起，一脚踹开迎面扑来的黑衣人的下属，就地一滚，躲过两人的长刀，就往大门处跑去。



“抓住她！不能让人跑了！”黑衣人首领厉声说道，却在众人之前奔了上来，一道蛟龙般寒芒登时扑面而来，青夏呼吸瞬间为之一滞，这就是传说中的剑术？果然足够高明，青夏是自由搏击的高手，更是射击的冠军，可是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剑术，却了解不深。



完全凭借着高超的应变能力，才能躲过男子的凌厉攻势。搏杀中，男子刀锋一扫，青夏面皮一阵寒气逼近，蒙面的面纱顿时脱离脸孔。青夏背对男子，被他长剑逼的退无可退，眼看那剑影无孔不入的瞬间袭来，青夏猛然发狠，铁下心来，登时借助腰力转身，完全不顾将会被斩于剑下，短小的匕首迎上，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青夏？”剑眉下的双眼瞬间睁大，黑衣男子惊诧的叫了一声，手上动作登时停下。



青夏耳边轰隆，眉头一皱，只见一道血线瞬间喷射而出，青夏手上的匕首，登时插入了男子的胸膛之上！



“主上！”无数声厉吼同时响起，几道人影合扑而上。沉重的战刀对着青夏迎头砍下，充满了暴烈的怒火，没有半点留情。



青夏面色一冷，一把拔出男子胸膛上的匕首，鲜血喷出，溅了青夏一脸。她却没有丝毫动容，身躯一闪，就躲过了一人的偷袭。然而，还没待喘上一口气，另一柄沉重的战刀，就已经砍了下来！



“住手！”黑衣男子突然厉吼出声。紧随其后，几声利箭突然激射而来，正好射进持刀男子的心口，那人满脸不可置信的瞪圆双眼，轰然倒在地上。



数不清的青衣兵士从大牢的各个牢房中涌出，当先一名男子，剑眉星目，笑容邪魅，衣裳华贵，淡笑着缓步走出，对着浑身上下鲜血淋漓的黑衣男子微微笑道：“太子安，我们好久不见。”



“楚离？”青夏睁大了双眼，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楚离，他，怎么可能也在大牢之中？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瞬间袭上心头。



“青夏，做的很好。”森冷的弓箭之下，楚离风轻云淡的将不敢轻举妄动的青夏拉到身边，宠溺的点了点青夏的鼻尖，邪魅一笑，“辛苦你了。”



“为什么？”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空气里缓缓升起，黑衣男子拉下了脸上的面巾，面容惨白，但却英挺俊逸。只是那声音却充满了痛苦和仇恨，他冷冷的看向青夏，声音低沉沙哑，眼睛好似一团烈火在燃烧一般。



“青夏，你背叛我！”



楚离嘴角讥讽，淡然一笑，冷声说道：“放箭！”



霎时间，一片血色，轰然升起！

初临南楚 第013章 天下大义



宽敞明亮的兰亭大殿中央，放着一只青色的青铜大鼎，厚重古朴，只看上一眼，就似乎能嗅到历史的气味，据说是周时传下的古物，距今，已是上千年的光阴。上好的沉木檀香香气缭绕，一缕缕青烟淡淡的从大鼎中飘荡而出。一切都显得朦胧了起来。



以香橘为首的兰亭大殿下人们，各个喜气洋洋的忙碌着，整座大殿，都充满了节庆一般的欢乐气氛。就在刚才，极少踏足兰亭大殿的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了大批的赏赐，那些见所未见的异宝奇珍，晃花了这群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女孩子的眼。一夕之间，昔日懦弱胆小的兰妃咸鱼翻身、大获荣宠，这个消息瞬间就传遍了东西六宫，就连太子东宫之外的皇帝正妃们，也齐齐踏进兰亭殿的门槛，向这个当今后宫之中最具殊荣的皇家新贵献上千篇一律的阿谀奉承。



忙碌了半日，终于清净下来。香橘小心的换上一壶清新的茗香，温暖的内廷之中，兰妃和庄太傅，已经相对而坐半个时辰了。



双鬓微微发白的庄太傅一身青衣儒衫，腰间是简朴的青色束带，配着脚下的麻布黑靴，显得干净简朴，坐在这金碧辉煌的兰亭大殿之内，甚至有几分寒酸，一点也不像是外面传闻中那个为了荣华富贵背主叛国的奸诈小人。半个时辰的枯坐，让他的腰稍稍有些不适，他眉头淡淡，轻轻的动了动身体，不想却惊动了低头品茶的锦衣女子。青夏缓缓抬起头来，瞟了他意味深长的一眼，却仍是一言不发。



耐心吗？她有的是。



“夏儿，你怪为父吗？”终于还是无法忍耐这样无言的尴尬，于政坛上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庄太傅忍不住当先开口问道。



青夏一身华服，面如冰雪，头戴八宝璎珞，鬓若仙水流云，抬起冰冷的脸孔，冷冷一笑，轻声说道：“青夏不过是你手上的一颗棋子，你又何必去在乎一颗棋子的感受。怪与不怪，又有何干？”



庄太傅眉头一紧，颇有些伤痛的看向青夏，过了许久，才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你果然是变了，以前的你，是不会对为父说这样的话的。”



“变了？”青夏冷笑一声，直起背脊，微微扬起头来，淡淡说道：“你身为人父，明知道女儿的心思是怎样的，却用这般险恶的方法来利用她的感情。庄青夏若还是曾经的庄青夏，此刻就不该安然的坐在这里和你闲话家常，白凌一条毒酒一杯，早就该以死谢罪。你本已无情至此，又何必在我面前装出一幅慈父的样子来贻笑大方呢？”



庄太傅面容一滞，露出一丝无奈和痛苦之色，他目光深沉的看向青夏，终于还是沉重的说道：“夏儿，你现在也许恨我，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理解为父的良苦用心。南楚才是你一生安居之地，离太子才是一生应配的良人，对于这一点，为父永远也不会后悔为你做出这样的决定。”



青夏不置可否，冷然一笑，嘴角轻轻牵起，勾起一丝嘲讽的痕迹。庄太傅面容霎时间沉了下去，一时间，好似老了很多岁一般，颓废的说道：“夏儿，为父明日就要出使大齐，此去路途遥远，相见之日遥遥无期。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为父说的？”



青夏看着这个真正的庄青夏的父亲，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自己在现代从五岁起就已是孤儿，父亲这个词早已离自己遥不可及。未见到庄典儒的时候，她只当这必定又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功名富贵牺牲女儿幸福的封建家主，可是真正见到他之后，所有的盘算登时打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脊，一股悲凉之感从心而生。大片大片的苍凉袭上心头，让她分不清楚，那是庄青夏的悲哀，还是她自己的悲哀。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苦笑说道：“还有什么好闻，一切都已经是那么明显了。之前所谓的私藏男子物品，惑乱宫廷，不过是一个局。就算我不反抗丹妃，你们也有别的办法将我定罪。这般大张旗鼓，不就是为了引大齐太子自投罗网？从今以后，庄青夏水性杨花、淫邪无耻之名将传于天下、遗臭万年。天下之大，除了这南楚皇宫，将再无我安身立命之地，你所要让我明白的，不就是这个吗？”



“父亲，”青夏突然站起身来，走到庄典儒的身边，看着老人的双眼，认真的问道：“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何要背叛齐国，来到南楚。庄氏一族世代为大齐权贵，家世鼎盛，大齐国君对庄家也礼敬有加。青夏当日在大齐已贵为当朝太子妃，成为一国之母指日可待。庄氏一族飞黄腾达就在眼前，你又是三朝元老，贵为当朝太尉，金银财宝富贵荣华唾手可得。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主卖国，帮助当时在齐为质子的楚离逃跑，以家族的命运做下这倾天豪赌？你并不是贪图荣华之人，你到底，为的是什么？”



庄太傅身躯一震，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紧紧的盯住这个自己完全不再熟悉的女儿的眼睛，嘴唇颤抖，久久不能言语。终于，还是颤抖的露出一丝苦笑，颓然说道：“夏儿，你终于长大了。终于，还是骗不了你。”



庄太傅微微闭目，思量许久，方才沉声说道：“想当年，始皇平定天下，开创不世功业。后来二世武皇攘外平内，铸造了大一统的繁华盛世，百姓生活稳定，安居乐业。那是怎样一幅太平盛世的喜乐局面。谁知，三百年前诸侯叛乱，狼烟四起，秦家无力稳固江山，若不是帝孙昭阳王尚有些运道，恐怕秦国连偏安一隅都难以维持。三百年来，诸国征战，百姓生活水深火热，苦不堪言。现在四国表面虽是平静，实则暗涌不断，齐国虽是富庶，可是却有一致命伤。那就是东南沿海一带，不断叩关饶边的倭寇蛮人。况且北部尚有西川故意留下的华容小道，可由匈奴人长驱直入，且西接南楚，西北更受到强秦的压制。所以无论怎样的兵强马壮、名将辈出，也无法挽救败局，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早晚有一天会被打过蚕食。终非久留之地。”



青夏眉头一皱，疑惑说道：“楚虽有地势之利，盛产铁矿。可是刀枪虽利，兵马不强。兵勇不及强秦，战马不及西川，父亲为何要到此？”



庄太傅缓缓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深居闺中，能有此见识，已是不凡。可是终看不到大局。秦虽兵强马壮，战占地辽阔，可是自从二世之后，废太子制度，启选举之制，强秦就此衰落下去。内部不清，诸皇子争权夺位，一日强秦没有改善方法，就难以东顾。宋王残暴，西川国民民风不化，蛮夷之邦，不足惧也。反观南楚，虽兵马不强，但却地势险要，后方更有南疆巨大粮仓，而太子雄才伟略，天下一统之大任必将落入南楚之手。老夫有幸能辅佐贤王平定天下，止息战火，还世间以清平，乃是天赐之幸。”



说到这，庄太傅不禁抬起头来，紧紧的注视着青夏的双眼，沉声说道：“夏儿，离太子惊才艳绝，南楚远离战火蹂躏，更是安居乐土。父亲不求你母仪天下，只求你一生平安，就是父亲最大的心愿了。”



青夏闻言淡淡一笑，笑容苦涩，不由得深深的看向这个年迈的老人，凝眉说道：“既是要她一生平安，又为何让她嫁入宫中。一入宫门深似海，你难道不明白吗？”



庄太傅微微摇头，缓缓说道：“要在这世间安身立命，就必须要有生存的资本。只有站在最高处，才有自由的权利，而我，正是想给你这种自由。”



青夏哑然失笑，无奈的摇了摇头，高处不胜寒，却不知这滔天的富贵就是一把无形的枷锁，身在牢中，还谈什么自由。青夏缓缓的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一树的细小冰凌，冬季悄然来临，即便是在南楚，也刮起了瑟瑟的寒风。她轻轻推开小敞的窗子，开口说道：“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却是一个心系天下的大贤者。你不是为了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为的却是自己心中的理想。这个世上，想要完成一些理想，必然要做出一些牺牲，放弃一些东西。站在世间大义的角度上，我敬佩你，但是站在庄青夏的角度上，我却不能原谅你，前途多佞，太傅保重吧。”



庄太傅霎时间老泪纵横，滂沱如雨，生平坎坷半生，被天下人诟骂，没想到最为了解他的竟是被他屡番利用的女儿。听着青夏这番话里，从父亲到太傅的称呼，他突然痛苦的发现，这个他曾经毫不在乎的女儿，真的就要离他而去了。有什么东西在心内悄然滑落，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否值得。



大殿的长风瞬时灌入，卷起青夏宽大的衣袍，那个痴情到前来劫狱的男子，现在可好？



冥冥中，谁又辜负了谁？

初临南楚 第014章 特工归来



还未至正午，各种消息就以各种诡异的渠道，有意无意的传到了兰亭大殿之中。青夏安坐在豪华的躺椅上，衣衫华贵，面容冰冷，目光凌厉的送走了几名莺歌馆的七品美人。



三声司午钟连绵响起，盛都之外的官马驿道上，浓烟滚滚，马蹄如雪，雪花般的急报像是寒冬腊月的飞雪一般，涌进了盛都的心脏之中，新一轮的风雨，又风起云涌的激荡了起来。



楚离费了这般的周折，当然不会只是为了报当日在大齐寿都为质之时所受的耻辱。齐太子安，被收押在盛都的天牢里，由盛都的皇家禁卫铁浮屠看守，防守之严密，恐怕连苍蝇，都飞不进一只。



两日后，原本正在交战的齐楚两国骤然停手，齐国退避二十里，在寿山云岭一代扎营。但是与此同时，大齐却在暗中调兵遣将，据南楚的探子回报，由靖江王统帅的居庸关西部防线七路大军，正在快马加鞭的迅速赶来，已经到了泯兰山脉一代。并且，大齐国库尽出，向强秦高价购买军资，不过两日，就已齐集了大批粮草。事情很显然的向着一个方向发展，若是齐太子安有半点损伤，齐必倾一国之力，向南楚全线施压。



而楚国也派出了镇国公蒙将军率领三十万大军于边境枕戈待旦，东边挨近齐楚边境的百姓都纷纷拖家带口的向南方逃来，大战的气氛越来越明显，即便是在这极南的盛都之中，气氛也如绷紧的弓弦一般，随时都可能崩裂扯断。而关于青夏的留言诟病，更是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没有人再有兴趣去理会，大战在即，民心浮动，这种香艳的故事只适合后人去津津乐道。对于受到了战争直接威胁的人们，他们只会痛骂那个引起了两国交锋，破坏了他们安宁生活的祸水红颜。



而此时，受尽天下人唾骂的庄青夏，正在兰亭大殿的正殿之上，一把掀翻了满桌子的珍馐佳肴，大红的衣衫在阳光下，有着刺目的华彩，稀里哗啦的瓷器破碎之声响彻人耳，锋利的破碎瓷碗，划破了她白嫩的肌肤，可是她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一般，仍旧泪流满面的不断哭道：“滚！都给我滚出去！”声音凄厉，好似鬼哭。



下人们战战兢兢，很快大殿内就清净了下来。因为大受荣宠而增加了一倍有余的奴才侍女全都规规矩矩的跪倒了门外，青夏大发雌威，一幅伤心欲绝的样子，披头散发的在大殿四下奔走，将一切能摔碎的东西都扔到了殿外，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闹腾了一会，许是累了，青夏大哭一声，就回了内室，并一把甩上了房门。



门刚一关上，原本痛哭流涕的女子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她眉头微皱，暗暗盘算，昨日，庄典儒已经带着东华阁一众雄辩的儒士同赴边疆，而楚离自从那日之后，再再也没踏足过兰亭大殿的殿门。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她不能再被动的等下去。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庄青夏和太子安情比金坚生死不离，那么，她就如他们所愿。



一条白凌横挂而起，青夏手握着白凌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默数着香橘环佩叮当的脚步声，青夏默默的站在了角凳之上。



“你们怎么都跪在这？里面有人伺候吗？”



时间拿捏的刚刚好，青夏嘴角狡黠一笑，足尖微一用力，凳子就怦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内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香橘尖锐惊恐的声音，霎时间传遍了东西六宫！



“啊！娘娘！”



若是真的庄青夏仍旧活着，想必真的会这样做吧。



可是她唐小诗却不能。做错了的事情，总需补救，害过她的人，也没理由不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



****************



“太子殿下到！”



长长的吊着嗓子的尖锐声音，打破了南楚皇宫夜色的寂静。几匹神骏的骏马，飞一般的从紫金大道一路疾行，穿越正殿通途，安寿通途，莲华大道，在东宫的兰亭大殿面前稳稳的停下。



楚离一身银白铠甲，俊朗无匹，头戴玄铁银盔，更显几分英武之气。只是此刻他却好像一尊煞星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左右的随从都不由自主的和他保持距离，以免殃及池鱼。



“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福金安。”跪了一地的宫娥齐声请安，面上却难掩紧张恐惧之色。香橘手脚仍在微微颤抖，可是却还是大着胆子弓着腰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奴婢有罪……”



可是话还没说完，只听唰的一声，楚离猛然扬起手中的马鞭，重重的抽打在香橘白嫩的脸上。



香橘痛呼一声，却急忙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练练磕头，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一群没用的东西，全都给我拉出去斩了！”一众亲随轰然领命，如狼似虎的走进来，拉起地上陡然大声求饶啼哭的众多侍从，就要向外走去。



“你不如将我也拉出去，一并斩了！”一声清冷如雪的声音突然在内室响起，声音虽然低沉，还颇有些暗哑，可是楚离却还是听的清清楚楚，他缓缓的侧过头去，只见青夏勉强用手撑起半身，伏在牙床之上，面色惨白，樱唇似血，说了一句话，就似是体力不支一般，剧烈的喘息着。



楚离眼中寒芒一闪而过，紧抿着嘴角，大步就走上前去，一把掐住青夏尖瘦的下巴，一双眼睛好似风暴在凝聚一般，乌黑深沉，又透着暴怒的凌厉神色。只听楚离声音低沉，寒声说道：“终于装不住了吗？你的沉着冷静，淡定自持都到哪里去了？不是连死都不怕吗？现在怎么了，抓了他，你就活不下去了？抓了他你就想死是吗？”



“你利用我！”床上女子的泪水霎时间滚滚而下，她仰着一张惨白的脸孔，对着楚离厉声喝道：“你让他这般误会我，还不如杀了我！”



楚离闻言面色森寒，目赤欲裂，暴怒道：“你若敢死，我叫外面的人全都给你陪葬！”



“他们生死与我何干？”女子面容凌厉，厉声回道：“不要拿这些不相干的人的性命来威胁我！”



“那我呢？”楚离陡然捧起青夏的脸，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脸骨捏碎，双眼乌黑，充满了赌徒的豪赌之色，他声音阴沉，吐字沉稳，一字一顿的沉声问道：“齐楚生死之战，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是不相干的人？”



青夏一时间有些微愣，看着这个暴虐的男人，她的神智甚至有点恍惚，他不是向来对庄青夏不屑一顾吗？他不是为了维护朝中势力的平衡才将庄青夏娶入皇宫的吗？在她来之前，他不是从来不踏足兰亭大殿的大门吗？可是为什么此刻，他会有这样的言语？脸上霎时传来一阵疼痛，顿时唤回了青夏的神智，她的双眼也顿时变得森冷，充满了浓烈的仇恨：“如若可以，我真想亲自动手。”



“轰！”一声闷响登时传来，楚离右拳狠狠的击在床柱上，木屑飞舞，鲜血淋漓。



“都给我滚出去！”楚离突然大吼一声，“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大门轰然关上，楚离一把扯落铠甲，压在了青夏的身上，寒声说道：“我现在就让你知道，我在你的生命里，永远不可能是不相干的人！”



突如其来的大力，一把撕碎了青夏肩头的衣衫，雪白圆润的肩膀霎时刺激了楚离的双眼，他猛地垂下头去，重重的啃食在青夏的身上。



可惜，他却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的女子，此刻的表情。



竖手为刀，对准穴位，曾经演练了千万遍，又在实战中经历了无数大小阵仗的下切干净利落。下一秒，刚才还是咆哮着的狮子，此刻就已经如同温顺的猫儿般，安然入睡了。



点好催人睡眠的沉香，青夏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切都很顺利，楚离如她所愿，回到皇城，来了兰亭大殿，并被她激怒，下旨不让外人打扰。现在他已经昏迷，两个小时之内，不会苏醒，那么她就充足的时间，去做该做的事了。



麻利的换上黑色夜行衣，插好匕首，带上绳索、火石、小刀、铁丝等一系列小玩意。青夏轻轻的打开后面的窗子，回头看了一眼在床上安睡的楚离，随后就身手灵活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三更的更鼓刚刚敲过，青夏就已经顺利的逃出了皇宫。在这没有红外线，没有摄像头，没有热能感应器的古代皇宫里，她就像畅游的鱼儿般，灵动矫健，身手灵活，悄无声息的向着盛都东边的天牢悄然潜去。



夜色浓郁，枝头寒鸦长鸣，声音呱噪，令人厌烦。



天边，月色被乌云缓缓遮住，月圆星稀杀人夜，有血腥的味道，在空气里悄然弥散。

初临南楚 第015章 雷霆行动



夜色浓郁，一直躲在乌云下的月亮缓缓的露出了头，光亮越来越大，照亮了此刻看起来平静安详的盛都大街。洒下一片白晃晃的光芒。



平时的盛都，是不行宵禁的，只是现在是战时的非常时期，各家各户的人全都自觉的听从了盛都府尹的命令，乖乖回到各自的家中。毕竟，此时此刻，谁也不再有什么玩乐的心情。而这一切，却给青夏的行动，带来了便利。



盛都天牢，位于城东一片荒芜地带。旁边就是盛都兵马大营，背临河，占据了超强的地理优势。对于青夏来说，习惯了现代的红外线，摄像头，闭路电视监控器等高科技反潜入科技手段和动则百米高的摩天大楼。这古代的大都市，就仿佛是一个不设防的游乐园一般，需要防备的，只是守卫的士兵，和鼻子敏锐的猎犬罢了。这一切，就显得小儿科的很。



青夏蹲在天牢外高大的城墙之下，冷静的拿出绳子，目测了下城墙的高度。不错，楚离还是有点本事的，只看这的城墙，就有足够的安全系数。在这科技落后的古代，少有将墙壁砌的如此之高，青夏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十五米左右，不成什么问题。墙壁的周围果然已经为了安全砍去了所有高大的树木，以保证不会被人潜入。青夏的眼光扫到了稍稍远一点的地方，那里，有一根高大三十多米的辕干，上面挂着南楚的凤旗。



青夏猫着腰，迅速的跑到辕干旁，舒展了下身体。一把抓住光滑的辕干，然后身手矫健的迅速攀爬了上去。



不能怪南楚人大意。因为这样细的辕干，根本就少有人能够攀爬，更何况，辕干距离城墙足足有十多米，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借助它爬上城墙。但是，不巧的是，青夏并不在这一般人的范畴之内。只见那纤细的辕干突然一阵颤动，青夏足下登时发力，一条轻盈，飘逸的身影就猛然从辕干上飞出，向着城墙掉落而去。十多米的距离只在一瞬间，黑影在靠近城墙顶端的时候，陡然伸出手来。



动作敏捷，悄无声息，青夏像一只狸猫一般趴伏在城墙之上，神色警惕的向四周望去。城墙高大，整座天牢霎时尽收眼底，离自己不远的左前方有两个暗哨，靠近主道方向有两队人马正在巡逻，而前方茂密的草丛里，还不知道隐藏了多少的暗岗。此路不通，青夏头脑中迅速的盘算了一下方位。随即打定主意，一把拉住刚才栓在辕干上的绳索，此刻，长长的绳索从辕干的顶部被拉过来，越过墙壁，形成一个绝美的下坠绳梯，不然没有着力点，这十五米的高度，就足已让青夏非死既残。



泥鳅一般的迅速划下，青夏将绳索向上一抛，就落到墙外，只余下一根纤细到根本不能被人发觉的细丝，留在围墙之内。



天牢的建筑呈连线式，青夏身形灵敏的靠在一组墙壁，向外望去，只见几名侍卫正在前门巡逻，就连后面的窗子，也有两名身着铠甲的兵卫。森严的戒备到处都在透露着这里的不同寻常，青夏收起小视之心，暗道，如今还在外围，实不应打草惊蛇。



仔细的向周围观察了一会，青夏就选定了西面一扇二楼的窗户。显然这里的人认为那是二楼，地处较高，所以并没有派人看守。然而不足八米的高度对于青夏来说，却太过于小儿科。她左右观察了一眼，突然听到七点钟方向，有一伙人数不少的卫队正在迅速逼近，想必是草丛里的暗岗。青夏眉头一皱，再也不去犹豫，脚下猛然发力，向着墙壁就猛然跑去，眼看就要撞在墙壁上，青夏登时抬脚，猛地蹬在墙壁上，身体随着惯性向上瞬间窜高，三步跨出，就在渐渐失力之时，双手一伸，一把抓住了上面的窗檐。



身体悬空的青夏一个引体向上，露出头来，窗户里一片黑暗，不过还是可以从声音判断出里面无人。此时，下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之处，蓦一发力，身体陡然翻入，而此时，几声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刚刚到了窗子下方。



“兵卫，没人啊。”一名士兵颇为疑惑的轻声说道。



“是不是刚才看错了？”另一个声音随声符合。



下面的人围着墙壁四周搜索了一番，一个稍显粗重的声音才喃喃的说道：“真是活见鬼了，我刚才方便时看到墙上黑影一闪，怎么就没了。那身影还挺苗条，八成是个娘们。”



“不是吧，兵卫，这么黑你都能看出是不是娘们！”



“那当然，老子这双招子，看男人比较一般，看女人一看一个准，这都是多年跟你们嫂子练出来的。”男人洋洋得意的粗声说道。



“得了，说是娘们那更不可能了，哪个女人半夜闲的没事跑咱们大牢来，这地方，就算是江湖侠客都进不来。”



“老大，不是女飞贼吧？”



“去你妈的！”兵卫猛地粗声骂了一句，厉声说道：“听书听多了吧，女飞贼上咱这干嘛，偷人啊！真是蠢货！”



一群人骂骂咧咧的走的远了，远远的还能听到那个之前怀疑是女飞贼的小兵接着说道：“不会是女鬼吧。”



青夏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原来的术业有专攻，难怪会被那男人发现了。此刻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四下观察了一番，见这里似乎是个杂物间，站起身来摸到门口，轻轻打开，只见外面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火摇曳，一片寂静。靠拐角处，一名侍卫正拄着枪站在那里，只是一张嘴张的大大的，白亮的口水连城一线，显然已经睡着了。



小心的走过那名侍卫的身边，侍卫好梦正酣，丝毫没有发觉。青夏拐过拐角，又是一条长廊，四下里一片死寂，青夏迅速的跑到尽头，一道厚重的铁门之后，隐约的传来有人轻微的说话声。这个时侯，再跑回刚才那名士兵的地方已经来不及了，更何况，门后两人的说话声很有可能会惊醒看守的士兵。转眼看到走廊旁边的一道暗门，迅速靠了过去，伸手就去开门。



用力一开，门纹丝未动，竟然是暗锁？这年代少有暗锁，即便是有也是些什么五行八卦图之类的，开起来极费时间，眼看着门后说话的两人就要进入，青夏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迅速从头发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铁丝，对准门孔就插了下去。



完了，竟然打不开！



此时，玄铁正门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可是那扇旁边的小暗门却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青夏额头微微渗出汗来。突然机括一响！有门！青夏心中大喜，而大门处也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无奈，青夏急中生智，一腿猛地顶住了大门，手上则加紧开启小门的暗锁！



“哎？怎么打不开？”大门后面的人轻声疑惑道。



“怎么回事，你使劲推推。”另一个声音说道，生意低沉粗重，语调铿锵，一听就是练过的好手。



“咔嚓！”一声轻响，此刻听在青夏的耳中，却有如天家仙乐一般，迅速的打开小门，闪身而入，同时松开了大门顶住大门的大腿。



就在青夏关上小门的时候，大门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开启声音。青夏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外面的人沉声说道：“可能是时间长了，门都有些锈住了。”



另一人随声符合：“应该是这样了，若不是殿下机警，让我们封死大门，从这常年不用的侧门行走，昨日可能真的就给那群不要命的齐人得手了。”



青夏闻言一愣，难道昨日齐人来过天牢救人，只是没有得手。难怪楚离这阵子忙得看不着人影。想必关押了齐人太子，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正想着，突然那两人的脚步声临近，青夏头皮一阵发麻，不是吧，这两个家伙要进这个屋子？也太倒霉了吧！



“哎？怎么又打不开？”之前的那人疑惑的说道，声音里颇有些气急败坏。



“是不是你拿错了钥匙。”机括被青夏的铁丝紧扣着，他们当然打不开。



另外那人颇为郁闷的说道：“不会吧，没拿错啊。”



“算了，咱俩再回去看一下，反正饭送去了，还是会被他砸烂，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大门再一次被打开，两人渐渐走远。青夏心下却是大喜，难道关押太子安的入口，竟然在这个屋子里。四下查看一番，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入口，一条地下通道很明显的呈现在眼前，青夏修理好了暗门门锁的机括，以免那两人回来再打不开怀疑，就下了甬道的入口。



冰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青夏霎时就知道这条通道应该直通地下，不然不会这样寒冷。南楚的天牢做的果然精妙，正门不通，侧门又偏僻难寻，高大的建筑还只是摆设，真正的牢狱却在地下。若不是今朝运气好，可能真的会被他们忽悠过去。



行了大约一千多节台阶，青夏暗暗算了下，足足有白十多米深，心下不由凌然。突然前方灯火大亮，青夏躲在甬道昏暗的灯光里，向着一片明亮的走廊望去，只觉得心下登时如坠冰渊，她终于明白楚离这般托大的原因，这里就是关押太子安的地方，可是想要进去，却难比登天。

初临南楚 第016章 又见太子



不长的走廊内，灯火通明，整个走廊不过二十米长，却有十四名身着铁浮屠皇家禁卫军服的侍卫来回行走的看守，这样的防守，不要说是人，果然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去都会显得拥挤。要进去的唯一方法，就是将这十四人全部干掉，先不说青夏有没有这个身手和本事，就说干掉这些人后会不会引起上面人的发觉，从而印下更多的侍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时间缓缓而过，就在青夏心下绝望，想要冲进去硬拼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青夏迅速挺直身体，躲在灯火的暗影之下，屏住呼吸。



前面的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就是之前被青夏锁在门外的两人，而在他们的后面，竟还跟着六名身穿一样铁浮屠军服的士兵。



一个大胆的计划登时袭上心头，青夏心头一喜，从衣兜里取出几枚准备好的石子，默数着倒计时，突然嘭的一声弹飞出去，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足下一绊，，猛然摔倒在地，两旁的火把登时被推翻，青夏手疾眼快，猛地闪到最后一人的身后。匕首登时挥出，插入动脉，那人只抽搐一下，登时气绝。



“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四下里一片黑暗，灯光明亮的走廊处有人朝昏暗的隧道这边跑来，大声喝问。



摔倒的男人哼哼唧唧的说道：“钱副统领让我们来送饭，摔了一跤，没事。”



“口令！”走廊处人全身戒备，厉声喝道。



“太子万福！”男人回答说道。



看来两方人竟然互不相识，青夏不由得放下心来，此刻，她已经迅速的将被杀死的士兵的衣服拔了下来，穿在自己黑色的夜行衣下，虽然很大，但是里面有一层衣物，倒显得十分的合身。扣上那男人的的玄铁帽子，此刻的青夏活脱脱就是一名铁浮屠的小兵。



将尸体拖到一处黑暗的隐蔽处，这里是视觉的死角，若是不走过来低头认真查看，根本发现不了。显然建筑这里的人也是高人，这里地处地下百十多米深，就算透气孔做的再好，空气也会不充足，所以不可以到处都点燃灯火，隧道里只有几个火把，自然昏暗。但是为了看押太子安，所以设置了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里面大量的侍卫全天候的看守，只要接近牢房，必定走过这条走廊，这就确定了安全系数。



隧道里的灯火被迅速的点燃，众人被这突来的变故搞得有些郁闷，也没有去在意身后的侍卫是否跟得上。



暗号对上，里面走廊的人也没有再同这些人说话，仍旧四下行走，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警惕。看来这样的行走也是安排好的，以防侍卫懈怠睡着，或是中了敌人的迷香，只要一人停下，就可以确定有人来过。



青夏紧紧的跟在送饭侍卫的身后，一排人走在走廊的中间，丝毫没有引起怀疑。走廊虽然不长，可是青夏却是手心是汗，因为此刻只要一旦被人发现，就会陷入围攻，况且她已经偷偷查看，墙角的筒灯处，有细小的绳子，通往黑洞洞的上方，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若是刚才强攻进来，定会引起整个天牢守卫的攻击，还有旁边的军营，自己能不能跑掉还是个未知数，至于太子安，就不用提了。



青夏小心翼翼的跟在几人的身后，她跟的十分巧妙，并没有十分的紧，稍稍脱离了一点距离。因为走廊的看守和送饭的守卫虽然互不相识，但是毕竟同样是属于铁浮屠的禁卫，服装相同。所以前面的送饭侍卫若是回过头来，她就左右游荡行走，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走廊的看守。若是左右行走的走廊看守看过来，她就跟上前面的人，对方就认为她是前来送饭的。这样，两方人马没有对话，却都认为这人是对方的人，青夏反而处在一个最危险的安全地带。



走廊的尽头，最前面的男人出示了令牌，大门被哄得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条昏暗的长廊，没有半个看守的人影。



青夏暗道一声天助我也，身后的大门刚一关上，她就瞬间闪身而上，一把捂住了前面男子的嘴，匕首瞬间插下，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的倒下。轻手轻脚的将男人的尸体放下，青夏迅速向另外一人奔去。



悄无声息的解决掉五个侍卫。前方的两名看样子是首领的男人仍旧没有丝毫察觉。这一系列的动作，靠的却并不是运气，在以往的行动中，青夏早已尝试了千百遍的动作，此刻运用起来毫不生疏。需要的，就是高强的身手，绝顶的胆识，十足的小心还有充足的智慧。



“到了，把前面的门打开。”最前面的男子沉声说道。



“是。”青夏响亮的答了一声，就走上前去，一把打开了最后一道大门。



“恩，”那人点了点头，抬起头来不经意的扫了青夏一眼，初时没留意，可是马上就如同诈尸了一般猛地跳起来，大声叫道：“你是谁？”



然而，还没待他有所动作，青夏的右手瞬间上前，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脖子，一阵骨头错位之声顿时响起，男子双眼圆瞪的倒在地上。



“有人……”劫狱两字还没说出声，那人就轰的一声倒了下去。青夏走到他的尸体旁，拔出了插在他喉咙间的匕首。在他的衣服上擦了两下，就站起身来，拿下他手上的食盒和钥匙，往大牢深处走去。



这处的牢房跟青夏当初的比起来，真的是天壤之别，可惜青夏此刻却全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一处宽大的中厅呈现在眼前，里面琳琅满目的刑具映入青夏眼帘，地上鲜血淋漓，充满了血腥味道。



青夏微微皱起眉头，这处是绝密牢狱，关押的只是齐太子安一人，何必搞这些刑具。难道是楚离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对太子安动了刑？想到这里，一声呼噜声突然从一旁的房间传来，青夏眉头紧锁，按理说，这里是不应该有人看守的。一是外面的看守已经严密至极，二来太子安身份特殊，为防有人混入，这处更应该是真空地带。那么里面的人难道是太子安。



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门没上锁，不是齐太子。青夏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只见一个肥胖的身体正躺在床上，红胡子的凶悍老者长大嘴巴，酣然入睡。原来是这个残忍的家伙，当初在大牢里没教训这个败类，在这里碰上自然用不着再手软，青夏缓缓走过去，眼中冷光一闪，手起刀落，申狱典肥大的头颅就落在了地上。



想起这家伙残忍的手段，青夏心中一阵焦急，顺着中厅旁的走廊，迅速的奔至了最后的目的地。



钥匙插入铁锁，咔嚓一声，铁锁就落在了地上。里面石床上的身影微微一动，鲜血淋漓的身体陡然散发出强大的杀气，他缓缓的抬起头来，双目好似刀子一般的射了过来，死死的钉在青夏娇小的身上。



青夏叹了一口气，心中无名火起，楚离果然不顾大局，没有道义，既然已经决定和大齐谈判，竟然还这般虐待太子安。眼中目光森冷，青夏一把摘下玄铁头盔，不忍的看向身上无处不伤的齐太子。



“是我。”



柔和的声音在空气里缓缓回到，太子安的眼睛霎时间大睁，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身侍卫服饰的青夏，复杂的神色一闪即逝，余下的都是巨大的震惊和无噶相信，满身伤痛的太子安终于忍不住心下的惊诧，惊异叫道：“青夏？”

初临南楚 第017章 逃出生天



清冷的风从甬道口幽幽吹来，宽大的牢狱之中，一座冰冷石床上，衣衫单薄的男子，独自静坐，一双淡薄如水的眼睛，有着寒铁刀锋般的冷漠。除了一开始的愕然之后，他渐渐转过头去，再也不看向青夏一眼。衣衫染血，伤痕累累，青夏的心霎时间好似被一直巨手紧紧捏住一般，双眼微微眯起，想开口，却仍旧被他的冷漠推拒到千里之外。



一灯如豆，幽幽的灯光之下，青夏猛地回过神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在这样险恶的情况下，怎能这般不顾大局？无暇去想自己的异样，青夏几步跑上前去，一把拉住太子安的胳膊，轻声急促的说道：“可以走吗？”



齐安转过头来，清瘦的脸孔惨白如纸，青夏看的眉头大皱，面上怒色一闪，沉声说道：“他们对你用刑？”



女子紧张的神色，登时瓦解了齐安的冷漠，他缓缓转过头来，神色憔悴，面容痛苦，声音低沉的说道：“为什么？”



低沉沙哑的嗓音从男子干裂的嘴唇缓缓吐出，只听这声音，就足以想象他到底受了什么样的折磨。齐安睁大双眼，突然紧紧的抓住了青夏的手臂，力道之大，似乎想要将她的手骨捏碎一般，呼吸急促，身体陡然前倾，温热的呼吸吐在青夏的脸颊上，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为什么，要背叛我？”



青夏的手被齐安紧紧的抓在手里，看着他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青夏只觉得怒火中烧，那些莫名的情绪猛然从心底升腾了起来，“我去宰了他们！”



“青夏！”一声低呼突然从齐安的口中发出，他一把拉住要出去的青夏，情急之下，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温热的液体顺着青夏白皙的手臂缓缓流下，青夏急忙倾下身子，一把将他扶住。



“告诉我！”急促的咳嗽声登时响起，齐安口中鲜血淋漓，青夏抱着他的身体，只感觉他身上无处不是伤口，他似乎已经不会再说其他的言语，只是反复的追问着原因。



“你自己扪心自问，你所认识的庄青夏，可会背叛你吗？”青夏半跪在齐安的面前，微微垂下头去，紧盯着齐安的眼睛，认真的问道。



齐安神色一滞，没有答话，青夏知道此刻怎样解释都无法让他释怀，况且这事情本身就是匪夷所思。若是说自己是借尸还魂的异时空灵魂，只怕会被他当成是别有用心，他此刻对庄青夏本就满腹狐疑，区区言语根本不可能释他心中的仇恨。



她扶住齐安的手臂，沉声说道：“听我说，这是一个局，楚离设下了这个圈套，目的就是引你上钩，我只不过是一个不知情的诱饵罢了。现在两国交兵，大战在即，楚离定会以你为质，要挟齐国。昨晚你国中已派人前来救你，但是没有得手，你现在只有选择相信我，方能逃出升天，不然齐国国破，国民流离生灵涂炭，你就是千古罪人！”



齐安目光一寒，神智陡然清醒了过来，他抬起头来，认真的看向青夏，目光充满了狐疑之色。



青夏当然知道他不可能相信自己，尤其是庄青夏突然由曾经那个懦弱胆小的大家闺秀变成今日自己这般，换做是自己，也不会给予半点信任。



“你还能走吗？”青夏见他不再追问，沉声说道。



齐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青夏抿紧嘴角，将一套刚才从送饭士兵身上拔下来的衣服扔在石床上，对齐安说道：“穿上它，我们时间不多。”



齐安眼中怀疑之色更重，只是却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衣衫，缓缓站起身来。他刚一动，眉头突然紧锁，青夏知道是他身上的伤口复裂，再也管不得许多，蹲下身子，就为他穿起衣裤来。



齐安面色一滞，刚想说什么，却被青夏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他看着这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可是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该有的亲切，记忆中的青夏应该是腼腆的、单纯的、一滴血都可以把她吓哭的，总是躲在自己的背后，小心的在学堂的桌子下躲闪着自己的手，一边躲还一边轻声说道：“太子哥哥，会被爹爹看到的。”



那些年少的岁月，那些上书房的伴读日子，全都好像是大梦一场一般，骤然间消失不见了。



穿好裤子，青夏小心的解开他满身血污的衣衫。华贵的布料之下，健硕的肌理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鞭伤，而其中最重的，就是自己当日用匕首捅下的那狠狠的一刀。青夏看的一时间有些恍惚，一丝内疚从心下升起。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轻声问道：“你还可以吗？我可以背着你走。”



齐安一愣，连忙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道：“还要不了我的命。”



青夏点了点头，利落的为他穿好衣服，带上头盔。见没什么破绽，捡起一把地上的战刀给他，沉声说道：“跟我走！”



两人迅速的跑到走廊的门口，齐安显然也知道外面守卫森严，疑惑的将眼神看向青夏，青夏打手势让他跟上自己，然后默数了几声，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巨大铁门。



“齐太子死了，有人在里边劫狱！”青夏踉跄的猛然奔了出去，看似无意的一下扑到站在向外面示警的报警处，拉住那名铁浮屠侍卫，厉声喊道：“齐太子死了，快！有人劫狱！”



“什么？”十四名铁浮屠侍卫齐声惊呼，几名耐不住性子的登时就冲了进去。青夏眼见时机已经成熟，眼中阴狠神色登时闪过，匕首陡然挥出，一刀就砍断了看守警报的侍卫的喉管，那人还没感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道鲜血登时冲天而起，尸体就倒在了地上。



“他们不是我们的人！”一名侍卫反应过来，登时大喊，青夏眉梢一条，手上匕首登时飞出去，一刀砰然插进那名侍卫的眉心中央。大门绳索被青夏陡然一扯，沉重的铁门轰然落下，将早已跑到里面查看情况的八名铁浮屠侍卫，关在了里面。



自古以来，牢狱的建筑首要是防止犯人逃脱，其次才是防止外人潜入。所以在牢房之内想要逃脱更是难比登天，这里深达上百米，这沉重铁门一旦落下，任你叫破了喉咙也不会被人听到。



两名铁浮屠侍卫冲到铁门前面，试图要将大门打开。青夏一把拔出腰间铁浮屠侍卫专用的重铁长刀，一脚蹬在墙角处，厚重的刀鞘猛然砸下另一名铁浮屠侍卫的脑袋上，配合着她的一蹬之力，红白之色霎时从那人的脑浆中迸溅而出。快速干净的解决掉三名守卫，另外八名守卫被关在牢房内，青夏长刀大开大合，全是日本东洋武术的生猛路子，对着剩下了三人猛攻了过去。这一刻比的就是谁比谁快。



比反应，青夏自问不输于任何人，之前的一番动作，几乎发生在一秒之间，齐安恍惚之间，只见青夏突然硬拼而上，招式矫健，好似雌虎一般。看似简单只是劈砍几招，却充满了强大的力量。只听一人突然惨呼一声，脑袋登时被青夏劈去一半，倒了下去。



铁浮屠不愧是南楚皇都最优秀的禁卫军，尽管面对这样强势突然的袭击，并且几房损失惨重，可是仍是冷静拼杀，丝毫不露半点胆怯。可是他们只是全神的应对青夏，却忘了一旁的齐安。齐安抽出长刀，从后夹击，一刀砍在一名侍卫的肩膀，可惜只是这一番动作，齐安的肩头登时染血，饱受了两日的折磨在这一刻显得越发的明显。兼且两日没有进食，早已是强弩之末，身体一软，就倒了下去。



眼看铁浮屠侍卫的战刀对着齐安横批下来，齐安双眼一闭，不再做什么挣扎。凭自己两人之力，想要从南楚防范最为严密的天牢逃出，本身就太过勉强。可是下一秒他却听到一声钝刀如肉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青夏浑身浴血，一脚踹开了那名铁浮屠侍卫的尸体，眼光冷然的上去补了一刀。



看着青夏好似一只嗜血的野兽般，在每一具尸体上补刀，齐安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的皱了起来。青夏在不长的走廊里走了一圈，眼见再无一个活人，才对齐安伸出手来说道：“走吧。”



青夏手上满是鲜血，想起之前那个婉约恬淡的女子，齐安不由得生出一阵厌烦之心。想起之前她可能一直是在欺骗自己，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就一阵恼怒，也不理会青夏，自顾自的站起身来，就往幽黑的隧道走去。



青夏一愣，也随之跟了上去。



甬道仍旧昏暗，里面的打斗显然并没有惊动上面的人，此刻这里一片寂静。突然齐安脚下一慢，青夏急忙闪身上前，沉声说道：“你怎么样？”



“让开！”齐安低喝一声，继续向前走去。青夏当然知道是怎样一回事，可是却没说半个字，仍旧跟在后面。



很快走出了隧道，来到之前青夏躲藏的暗室。熟门熟路的打开房门，见走廊处没人，两人闪身向之前进入的杂物室走去。



可笑的是刚才在睡觉的守卫这一刻仍然在熟睡之中，青夏心下好笑，暗道这人若不是睡了，今晚可能也会死在自己的手上。她并不后悔杀了这些侍卫，毕竟身为军人就应该有随时为国家献出生命的觉悟。如若齐安不能逃脱，死的人将会百倍千倍。进了杂物室，青夏向下看了一圈，见左右无人，青夏当先身形灵巧的跳了下去。齐安身受重伤，跳下来时脚下一软，扶住墙壁，咬牙坚持，仍旧不出一声。



青夏见他苦忍的样子，眉头一皱，别过头去。逃出去相对的就容易了很多，由于之前青夏已留下了逃跑的绳索，十五米的墙壁就不再是阻隔。这里地处城东，靠近军机大营，青夏顺手牵羊偷了两匹马，迅速逃到东城门处。两人身穿铁浮屠军服，又骑着军机大营的战马，轻而易举的就出了城门。直到行了大约十多里远，才停了下来。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青夏跳下马来，拿过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藏在天牢围墙外的包袱，递给齐安，正色说道：“这里面有干净衣物、治伤的金疮药，还有干粮、水、银子、地图，还有一只信鸽，你可以先通知你的下属，让他们来接应你。楚离很快就会知道你逃脱的消息，到时候，自会布下天罗地网来追你，这里离齐路程虽不算遥远，但是我还是劝你先取道往秦，再谋回齐之法，以避开楚离的追踪。路程遥远，你万事小心。”



接过青夏的包袱，齐安心下登时涌过一丝难言的苦楚，可是想起之前多年的相处，青夏都可能是别有用心，一颗心无论怎样都无法释怀。



青夏知道他心下在想什么，心中不由得一阵难过，也不知是为自己不值，还是为真正的庄青夏难受。兴致阑珊，淡淡说道：“不管你怎样想，庄青夏真的从来没有背叛过齐安，所有的一切只能说是天意弄人，阴差阳错。”



说罢，转身翻身上马，就要离去。



“等一等！”齐安突然大呼一声，一把拉住青夏的马缰，皱眉说道：“你还要回去？”



青夏无奈一笑，淡淡说道：“你虽觉得我心狠手辣，可是刚才若是我不痛下杀手，死的就会是你我。世间一切就是这般，既然要做一件事，就必须要斩尽杀绝，没有回头后路。可是庄家人毕竟是无辜的，我口中虽然洒脱，却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还有兰亭大殿的一众下人，我总不能一走了之的。齐安，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再见。”



青夏低姹一声，痛击马股，迅速飞奔而去，只余下一流黄土烟尘。



齐安看着青夏单薄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的驿道之上，只觉得一阵悲戚突然涌上心头。天边月色渐淡，漫长的黑夜，就要过去了。

初临南楚 第018章 禁宫内院



回城的路显得空旷了许多，青夏当初在二十一世纪受训时，曾专门学过马术，不过尽管如此，也无法同这些常年在马上生活的古代人相比。一番颠簸之下，只让她头晕眼花，再加上之前在地牢里和人动手时留下的伤口，此刻仍在不断的涌出鲜血。



无奈下，不得不中途弃马，好在青夏擅长野外奔袭，当年跑个几十公里都不在话下。今晚的一番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现在时间还很充足，青夏咬着牙，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就向盛都奔去。



自然不能再从城门进去，好在这时的城墙凹凸嶙峋。对于青夏这个攀岩好手来说，自然构不成什么威胁。白晃晃的月色之下，只见青夏紧贴着城墙，像是一只壁虎一样的爬了上去。



隐匿行藏更是青夏的拿手好戏，干净利落的回到城里，青夏不再犹豫，迅速向着内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摸进了皇城内部，虽然来到这里没有几天，可是对于一个记忆超强的特工来说，什么地方，只要大致看一下方位图，就绝对不会迷路。熟门熟路的越过前城门，进入后宫。当她躲过东宫守卫的暗哨，靠近兰亭大殿的时候，城东方向突然大亮，喧哗吵闹之声，即使隔着半个城的距离仍旧能够听到。看来地牢的守卫已经发现了齐安逃跑的事情。



青夏默算一下从城东到皇城的距离，眉头一皱，并没有回兰亭大殿的主卧，而是去了宽大的澡房。



要躲过那些看守的奴才简直易如反掌，飞快的洗了一个战斗澡，将小腹部的伤口稍微处理了一下，青夏就裹着宽大的浴袍，悄悄的回到了主卧。



四下里一片安静，这个时候，往往是人最疲乏的时候。几乎不用费心思的从后窗翻入，就人鬼不知的从前门走进主卧。



卧室内，焚香袅袅，香气逼人，楚离躺在巨大的牙床上，仍旧保持着青夏刚才离去时的姿势，连动都没动一下。看了一眼计时的沙漏，还不到两个时辰，青夏心满意足的爬上床，躺在楚离的旁边。闹腾了这么一晚，此刻躺在这舒服的大床上，青夏舒服的差点叫出声来。也不顾身旁还昏迷着个煞星，就那么安然的扯过被子，放心的闭上眼睛。



然而，今晚的一切注定不能让她安稳的休息。不一会，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殿外奔至，外面的侍从们一阵躁动，低声说着什么太子殿下吩咐没有他吩咐不得入内之类的话。也不知外面的人说了什么，楚离的贴身内侍长十宣终于大着胆子敲了敲门，声音颤巍巍的轻声叫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军机大营刘司马有要事求见。”



楚离仍旧呼呼大睡，全没有半点反应。青夏微微皱眉，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醒过来了，若是再不醒，一切岂不是穿帮。只听十宣又小声的叫了几句，显然那个所谓的刘司马已经急不可待，看样子好像楚离再不醒来他就要冲进门来一样。青夏眉梢一挑，伸出手来，对着楚离的俊脸，突然狠狠的掐了下去！



“恩……”楚离突然闷哼一声，痛醒过来，睡眼迷糊。终于像一头狮子一般，猛地转过头来，怒视着青夏，沉声说道：“是你掐我？”



“多此一问。”青夏不屑的白了他一眼，“这里除了你就是我，不是我还会有谁？”



“你好大的胆子！”没睡醒的男人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外面有人找你，急的快发疯了。我不叫你的话，怕他们冲进来。”青夏若无其事，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这时，外面的十宣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话一般，又稍稍大声的叫道：“殿下？殿下？刘司马有重要军情禀报。殿下？殿下您醒了吗？”



楚离霎时就把这一个不快抛到了后面，显然他也知道，刘司马深夜前来，定然不会是小事。迅速的跳下床去，对着青夏沉声说道：“给我更衣。”



青夏不耐的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不由得心下有气，可是这个时候实在不应该和他赌气。于是沉着脸色爬下床来，狠狠的拿起一旁他的衣物，愤愤的给他穿戴了起来。



楚离原本黑黑的脸色，霎时就变得好看了起来。他嘴角微微牵起，孩子气的得意洋洋，闭着眼睛，一幅自大的模样。青夏见了更是恼怒，手上略一用力，颈上的带子登时绷紧，差点就将楚离一下子嘞的断气。



穿好衣衫鞋袜，楚离站起身来，貌似威武的向门口走去。眼看他就要走出去时，却突然停住身体，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转过身来，怒声叫道：“我怎么会睡着的？我怎么都不记得？”



亏他这么快就记了起来。青夏一身棉白睡袍，慵懒闲适的靠在床柱上，单手拿起床头的白玉石枕，对着楚离淡淡说道：“你强迫我，我就拍晕了你，就这么简单。”



楚离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青夏会这样老实。刚想发拽，门外侍从的声音再次颤巍巍的响起：“殿下，您醒了吗？刘司马……”



“闭嘴！”楚离突然大吼一声，外面登时响起整齐划一的跪地磕头声。暴怒的男人看向若无其事的庄青夏，恶狠狠的沉声说道：“你等着，这笔帐我以后再更你算！”说罢，转身就走了出去。



“叫！叫！鬼叫什么！”楚离火大的怒吼一声，一行人嘀咕了几句，轰然离去。不一会的功夫外城各家各户就全都亮起了灯火。青夏靠在窗口旁，捂着小腹处的伤口，看着东方已经微微发白的天空，心底石毅片荒凉的苍白。



她也只能做到这了，希望齐安能够安全逃脱，其余的，她再也管不了了。



今夜，注定是一个大多数人无法安然入睡的夜晚，可是，青夏爬上在床去，不一会就沉沉了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香橘一张大大的笑脸，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兰亭大殿的八名主事丫鬟就扑通通齐刷刷的跪在地上，对着青夏齐声说道：“恭喜娘娘，娘娘大福。”



一连串的声音接连不断的从外殿传来，青夏扭头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奴才跪在外殿，各个笑脸迎人，活像捡到宝一样。



“你们，在搞什么？”青夏头大如斗，自己现在头痛背痛，实在不知何喜之有，任她平日千般伶俐，也是一头雾水。



“恭喜娘娘终于得沐恩宠，荣获天恩，我们兰亭殿的奴才们，齐祝娘娘早日怀得龙种，为皇家开枝散叶。”香橘笑容甜美，只是脸上一道鞭伤显得有些碍眼。



青夏闻言脑袋登时轰的一声变大，暗道原来如此，昨晚楚离深夜才离去，自己今日又这么晚才起床，所有的一切都在预示着一个方向，那就是——进宫一年都没有受到临幸的庄青夏在昨晚终于被南楚英明神武俊朗无匹的皇太子殿下宠幸了。



哦哦，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大好事。



一整天来，兰亭大殿的门槛几乎被人踩烂。整个后宫之中大大小小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所有妃子美人，全都蜂拥到兰亭殿，来拜见庄青夏这个楚宫新贵。



毕竟，当今皇帝体弱多病已有一年，佝偻在龙床上终日苟延残喘。对于这个皇帝，整个南楚国民全都没有什么好印象，除了生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儿子，这个皇帝似乎一无是处。年轻时荒淫无道，不问政事。两次对齐战争都因他的胡搅蛮缠而痛失胜局，甚至还需要自己的儿子去他国作人质方能勉强保国。一年前，堂堂楚国百万之师，竟然在他儿戏般的指挥下，败给了南疆那些手拿石器的蛮人，使得南疆蛮族一路杀到盛都，导致盛都一片生灵涂炭。若不是皇太子殿下及时回国，楚国早已灭亡。



所以，楚宫之中，实际的掌权人，就是楚离。众人所等待的，无非就是那老皇帝什么时候咽气罢了。



就这样，庄青夏水涨船高，一跃成为了楚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兰亭大殿风光，一时无两，风头之盛，甚至胜过丹妃的云翔殿。



于是，一整日下来，兰亭大殿热闹非凡。青夏即便再不喜，仍旧硬起头皮勉力应对那些迎高踩低的女人们。夜幕缓缓降临，伴随着漆黑的夜色，一位不速之客，也莅临了这个当今后宫之中最为热闹的地方。

初临南楚 第019章 不速之客



传说中众女争夫的戏码并没有在当日于兰亭殿上演，后宫之中的女人们并不是傻瓜，什么事也不是全都摆在明面上。帝王的宠爱本就不可能长情，众人深谙这其中风水轮换的道理，是以表面上都揣着几分客气。



可是，面对着面前这个十六七岁面容娇媚衣衫华贵的女子时，青夏真的懵了一下，因为这后宫之中，还挽着少女发髻的女子实在少见。



“娘娘，这是嘉云公主，是我们殿下的妹妹。”



香橘见青夏一言不发的瞪着面前的少女，轻轻的出声提醒。谁知那直闯进来没有任何礼貌可言的少女却猛地扬起嫩白的小手，上前一步，厉声叫道：“多嘴！谁用你来报本宫的名号？”



青夏眉头一皱，虽是稍后出手，可是却迅速的一把架住了嘉云的手臂，略施小劲，卸的劲道一错，那公主就猛地向一旁踉跄了几步。



“你！大胆！”嘉云勉强站定身子，转过身来，怒声指着青夏叫道：“你竟敢对我无礼？”



青夏眼尾淡淡的瞥了眼这刁蛮无知的任性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连看都不再愿意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坐在椅子上，语气淡淡的说道：“公主还是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吧，在我这里，你讨不到什么便宜。以后做事也要长点脑子，不要人家说风就是雨，白白的给别人当枪手，还让别人在背后骂你是傻白痴。”



“你…….“嘉云公主一愣，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巨大，过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仍旧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你说什么？谁敢在背后诋毁本公主，本公主挖了她们的舌头。”



青夏扭头看向这个刁蛮的少女，面露不忍的缓缓摇了摇头，心道难道南楚皇族习惯出傻子，楚离不见得聪明，这丫头竟然还蠢的离谱。再也不想多说什么，今日应付这一堆女人，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只感觉这些虚伪的客道要比和十个彪形大汉动手更加疲劳。轻轻的揉了揉肩膀，对着一旁的香橘说道：“香橘，去准备热水，我要去洗澡。”



“喂！本公主在和你说话！”没记性的嘉云勃然大怒，噔噔的就冲上前去，去拽青夏的胳膊。



青夏眉梢一挑，一丝不耐烦顿时袭上心头。这时候，若是在二十一世纪，熟悉她的朋友都会知道这是青夏发怒的前兆，聪明的人都会迅速退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偏偏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完全忘了刚才人家是怎样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推到一边的，仍旧大呼小叫的冲上前去，厉声说道：“你这个大胆的女人，本公主和你说话你听没听见？”



眼看嘉云的手就要搭上青夏的肩膀，一团黑气突然袭上青夏的眉心，衣衫华贵、气质高雅的女子迅速回头，手臂好似水蛇一般猛然盘上嘉云，一个标准的过肩摔就将南楚皇朝最最尊贵的嘉云公主重重的摔在华丽的地板之上。



“啊！”“公主！”“娘娘！”



无数声惊悚的尖叫声同时响起，嘉云被摔的七荤八素，躺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青夏居高临下的瞅着这个还没长大的任性少女，淡淡一笑，缓缓的蹲下身子，对着少女喷火的眼睛淡然说道：“如果你父母没有教导你什么叫做礼貌，那就由我来教你。”



一排宫女迈着小碎步跟在青夏身后，青夏一马当先雍容华贵的向着宽大浴房走去，只留下宽大大殿里气的七窍生烟的嘉云公主，还有一众手忙脚乱的公主仆婢。



她真的很没耐心来应酬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同时她也不必对着她小心翼翼的奉承些什么。这个看似庞大的牢笼，实则对她而言没有半点拘束力。她若是想离开，就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离开。而目前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一份潜在的责任感。



每个人都知道，当今社会挑选特工，首要条件并不是身手智慧、也不是家世青白，而是要有绝对的忠诚和坚定的责任感。青夏不敢说自己有什么绝对的忠诚，但是从责任上来说，她绝对是一个合格的特工。



之前原本以为庄父不过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失去亲情人性的封建官僚。但是在见到他之后，青夏对这位被天下人咒骂的老人的观念瞬间改观。也许别人很难理解，但是曾经常年在阿富汗伊拉克潜伏的青夏，却深深明白所谓战争的残酷。



她曾亲眼看到一轮恐怖袭击轰炸之后，失去父母的饥饿孩子在废墟中吃着烧焦的人肉。她也曾亲眼看到，被炸掉一只腿的花甲老人，背上绑着麻绳在大街上独自爬行，绳子上捆绑着的是他老老小小一家八口被炸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她还曾亲眼目睹，战后失去家园的难民，身上长满了白花花的白蛆。自古以来，争斗就是人类的劣根性，乱世人命如草芥般低贱，连猪狗都不如。那种惨痛的场面，至今还回荡在她的脑海之中，所以尽管她并没有庄典儒那般看好南楚，看好楚离，可是她还是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让庄典儒一生的心血与梦想在自己的身上断送。



庄青夏可以离开，可以死，她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她神鬼不知的、不引起任何怀疑的离开南楚皇宫。但是，绝对不是在这个时候。



绝对不是在齐太子安刚刚从南楚逃脱的这个时候。



因为，她不想连累那个佝偻的老人。真正的庄青夏可能并不了解他，但是她了解。所以，她更不可以亲手破坏这一切。



哗哗的水声静静的流淌着，青夏屏退要服侍她的下人，站在水池旁，只是意思意思的把身上擦拭一遍。小腹处的伤口虽然不深，可是仍不能这样贸然的下水。昨晚的行动说起来还是自己轻敌，小瞧了这些古代的战士。自己原本以为楚离不敢对齐安用刑，齐安除了受了自己一刀之外，伤势应该不重，应付三五七人没有关系。就是这样的念头让她吃了这一刀，不由得自嘲的笑了笑。



若是明刀明枪的打，她可能只能堪堪应付两个铁浮屠侍卫。但是特工的可怕之处，却不在于明面上的身手，他们往往善于隐藏、偷袭、跟踪、使毒、暗杀、易容，只要被他们抓到一个机会，就再无翻身之地。偏巧，青夏就是这样一个人，而更加有利的是，放眼整个天下，除了齐太子安，还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而且青夏很有信心的相信，齐安是不会说出去的。



正想着，一声细微的声音突然从甬道入口的方向传来，青夏眉头一皱，眼内闪过一丝寒芒。

初临南楚 第020章 得罪小人



脚步声很轻，但是呼吸频率很慢，是个男人。



难道是楚离？



青夏眉梢不由得一挑。来人显然小心翼翼，不像当初楚离来时那般随意，莫不是昨夜的行动引起了他的警觉。



整整一日，外面都没有传来半点齐安逃跑的消息，想必楚离也知道此时正值两军对峙之非常时期，这时齐安逃跑，对南楚军心的打击不可估量。再加上现在齐安当然绝不可能逃离南楚国境，要缉拿他还有一定的把握，若是放出风声去，引得齐国大批救兵前来，就更加得不偿失。



所以，对于昨夜的搜查，对外只说城中混进了奸细。青夏深明个中缘由，是以整日也未有什么惊慌。



可是，此刻突然有人悄无声息的摸进澡房，青夏不得不打起精神，若是真的引起楚离的警觉，面对楚宫的几千禁军，青夏还没有狂妄到认为自己有逃出生天的把握。



她低头看了眼小腹上的伤痕，略一皱眉，当机立断的走下水去，将整个身体都浸在水里。一阵麻麻的疼痛感登时袭来，青夏微微闭目，暗暗的却运足耳力，不放过外面任何一声风吹草动的细小动作。



暗暗数着微微杂乱的脚步声，青夏心中不由得一惊。



脚步声细碎杂乱，落地沉稳，一听就是练过武之人；呼吸频率大致间隔一致，大约一分钟10次左右，说明来人武艺不弱，不同于正常的普通人，年龄大约都在二十至三十之间；从听到第一个人的声音开始，到最后一个人进入甬道大约是五秒钟，比照来人的身手和年龄，可以判断出来人的人数大概在五人左右；行走时每个人都有单手稍大幅度摆动的习惯，说明来人全部习惯使剑；并且，有趣的是，这一群人当中，有一人主要用胸腔呼吸，呼吸频率稍稍急促，可以判定是女性。



电光石火间，青夏就已经摸清了来人的大致情况。只是心下却努力盘算着昨晚到底哪里出了错误，按理说，这是根本就不可能的，她一切已经做的万分小心，凡是和她有过直接着面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怎么就会露了马脚呢？



现在已经来不及再去考虑这些，青夏集中精神，等待着对方出手的那一刻。



特工间谍守则第二章第一条，不到万不得已的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自己的间谍身份。也就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落泪，没有直接证据，永远都不会主动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



所以，即便是这个时候，青夏也没有当先出手，更没有四处躲避，而是保持着一幅美人浴图的样子，靠在水池之中。



她在打一个赌，赌的是对方只是楚离的一次试探之举，而赌注，就是多年来对自己身手的强大信心。



“咔”轻微的脚步声在浴房里响起，青夏微闭着眼睛，靠在水池旁边，一幅全身心享受的模样。



声音缓缓逼近，青夏全身的肌肉在一时充满了爆发力，只待对方稍有半点举动，就后发制人。可是，对方只是缓缓的靠了过来，寂静中只听得到对方越发沉重和畏惧的呼吸声，青夏眉头一皱，他们已经靠的很近，可是却没有半点动作，事情似乎有些离奇。



然而，就在青夏起了警觉之心的这一刻，一声柔滑的下水之声突然轻轻的响起。声音虽然低不可闻，可是青夏还是在第一时间听到了大概。



事情不对！



一丝警觉登时袭上心头，就在这时，一股凉气陡然逼近。青夏猛地睁开双眼，几乎还没看清到底是什么状况，青夏的双手突然本能的在池边撑了一下，瞬间借力腾空而起，跃上池台。一条放在池台旁的棉白长衫凌空飞起，青夏一个侧翻，手脚霎时间好似神迹般的钻到衣衫之中。左手从衣袖中伸出，单手成爪，瞬间向着前方腥凉之物猛然抓去，身躯一个旋转，就在池台上稳稳站住，而这时候，她的右手刚刚好将衣衫的最后一个腰带完好的系了起来。



从敌方进攻，到青夏跃出水池，穿好衣服，所有的动作只发生一秒钟之内。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迅猛矫捷，青夏面容冷峻，眼神凌厉，左手单手狠狠抓在身前，手中紧握着的，竟是一条小臂粗细斑斓毒蛇！



看向目瞪口呆站在浴房里的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一名女性，青夏的双眼缓缓眯起，好似狸猫一般有着诡异的幽光。



一身粉红宫装的妙龄少女不相信般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看到了仍旧是同一番场景，不由得大惊失色。



青夏目光登时一寒，嘴角紧紧抿起，手上略一发力。一阵骨骼碎裂之声瞬间响起，那条不断挣扎的斑斓毒蛇霎时一阵抽搐，气绝而亡！



“圣人言，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看来我果然犯了大忌。”青夏声音冷然，冷冷的看着面色苍白满脸惊愕的嘉云公主，嘴角突然溢出一抹冷笑，唰的一声，就将那条软绵绵的毒蛇对着嘉云扔了过去。



“啊！”刺耳的尖叫登时冲天而起！



青夏披上一身华丽的锦衣长袍，看也不再看嘉云等人一眼，独自一人走进澡房绵长的甬道，向着兰亭大殿的正殿走去。



当晚，兰亭大殿的兰妃教训了楚宫霸王嘉云公主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座后宫，在大多数人拍手称快的过程里，有人却在暗暗捏起了拳头。



楚离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尽管十分不情愿，可是青夏还是在香橘泪眼朦胧的哭求中，从床上爬了起来，来迎接这位深夜仍大开恩典，前来探望自己的楚宫实际主人。



楚离向来是张扬跋扈的，即便是有龙辇，仍旧保持着在深宫中骑马的恶习。一连串的马蹄声打破了夜里的平静，无数盏灯火随之亮起，各个宫门的女人们全都翘首盼望着这位帝国年轻的君王，可是楚离还是一路狂奔到兰亭大殿的宫门前。



那里，一身深紫锦袍的青夏披着藏青色的披风，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站在华丽的宫门前，正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到来。

初临南楚 第021章 禁宫调情



跳下马来，挨近了，才发现青夏的脸色并不好看。楚离的原本就有些疲倦的臭脸一时间更加难看了起来，冷哼一声，话都没说一句就往内室走去。



青夏眉梢一挑，不耐的瞪着这个让自己在冷风了吹了半天的男人的背影，只觉得心中的火气一拱一拱的。香橘见楚离面色不好，而自己的主子更是没有半点顺从的样子，急的眼泪都要涌出来。青夏见了更加不耐，对着跪了一地的下人们怒声说道：“各回各屋，该干嘛干嘛去。”说完，转身就往内室走去。



香橘吓的手脚打颤，只觉得自己这个主子自从上次打了丹妃娘娘一顿之后，脾气就大不寻常，似乎变了个人一般。眼下太子心情不好，希望她千万不要触动太子的火气才好。求神拜佛嘟囔了半天，终于不得不进了旁边的门房，也不敢睡，只等着里面一有动静，就冲进去给主子求情。



这边青夏走进了卧室，看到楚离坐在地席的小几旁一杯一杯的喝着闷酒，就知道他心情不好。其实就算不看他，青夏也知道他心情不好，原本是希望这几天他千万不要到兰亭殿来，等齐安一回到齐国的消息放出，庄典儒再安全的回到南楚，自己就找个机会脱身，万事大吉。可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楚太子表面上和自己不太合拍，这几天却好像认准了自己一般，天天有事没事就往这边跑。想到这里，也颇有些无奈，不打算这个时候再去招惹他，青夏十分自觉的往牙床的方向走去，辛苦了一天，尤其晚上又被那刁蛮女胡搅蛮缠了一回，只感觉十分疲倦，身子刚沾上床，就几乎要瘫软的睡过去。



这一连串的举动，看的楚离却双眼喷火。齐太子在天牢里逃脱，情况危机险恶，事情千头万绪，自己在军机大营忙的简直一团乱麻。可是听说她在楚宫中受到嘉云的滋扰，自己连忙放下了手头上所有的事情连夜奔回。可是面对的却是她这样一幅表情，这怎能不让心高气傲的大楚太子气急攻心。



楚离愤怒的猛然站起，向着牙床的方向就走了过去，粗鲁的一把扯过青夏盖在身上的毯子，怒声叫道：“你给我起来！”



躺在床上的女子眉头轻轻一皱，头微微后仰，有些愤怒的看向身后一身戎装的南楚太子。一身白色的丝质睡袍，下面是两条修长美白的玉腿，纤细的脖颈缓缓上扬，淡淡开口说道：“不愧是一家人，全都没有半点教养。”



这句话瞬间就点燃了楚离压制了一整天的怒火，他剑眉登时竖起，一把拉住青夏白嫩的手腕，一阵大力猛然传来，就将青夏的身体拉了起来，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身上。



“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青夏扬眉看向暴怒中的男人，一阵狡黠的神色登时滑过了她的双眼。半跪在牙床上，仰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突然双臂顺势一环，就紧紧的抱住了男人穿着轻甲的腰。



“你要我说什么？”甜甜一笑，青夏的表情霎时间好像一只偷吃了腥的猫，下巴抵在男人的小腹上，笑颜如花，唇角轻柔，双眼在灯火下，好似宝石般明亮。



突如其来的温柔猛然打破了男子面上的寒霜，大大的眼睛使劲的睁着，好像看到了天外来客般惊悚。



这是什么状况，她不是该怒声回骂、冷语相向吗？她不是该试图反抗、冷面如霜吗？怎么会突然这般顺从，甚至还带着一丝撒娇。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想要我……”青夏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紧紧的抱着楚离的腰，由下往上的瞅着他，明亮的眼睛似乎要滴出水来，她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的咬了一下下唇，随即用编贝牙齿缓缓咬住，声音轻柔，气吐如兰，“说什么？”



楚离面色如铁，可是却也不再如当才那般难看，他顺着青夏光洁的脸孔、雪白的脖颈看下去，就可以看到宽大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雪白酥胸，一腔热血霎时冲上了他的头脑，喉结不由自主的上下动了一动。



早在二十一世纪，青夏就是军情局极品的尤物，不然也不会诱得伊朗的飞行员叛国而逃。此刻见到楚离的样子，哪里还会不了解他心下是怎样的反应。当下眼珠一转，笑语盈盈的拉住楚离垂在一旁厚实的手掌，跪在牙床上小心的向后退去。



“忙了一天了，你不累吗？”



没有比这更加具有挑逗性的话了，刚才的不快早已被楚离扔到了天边，他看向和往常绝不相符的青夏，一股刺激感从心底悄悄升起。



懦弱胆小的庄青夏，斯文雅致的庄青夏，大胆无畏的庄青夏，冷静自持的庄青夏，聪明果敢的庄青夏，还有此刻妩媚动人的庄青夏，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嘭”的一声，一身轻甲的楚离轰然倒在了牙床之上，青夏咬着下唇，缓缓的从后面脱去他身上的铠甲。又游走到他的腰间，轻轻摩挲着，一点一点的，卸下他的腰带。嫩白修长的手指，在只剩下蓝色棉袍的楚离胸膛上游走，一点点掀开他衣衫的两襟，燃着豆蔻的指甲，轻轻的伸了进去，在健硕的胸膛肌肤上慢慢划下。



楚离俊逸的脸孔渐渐染上一层迷离的潮红，他看着半跪在他身前的素衣女子，只觉得她像是一只诱人的妖精。难怪齐太子安会这般不顾一切的前来救她。



想到这，刚才那份迷离的情欲登时消失，想起她或许也曾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显露出这样的一面，滔天的怒火就袭上了他的头脑。



眼见楚离眼中的情欲消退，青夏知道时机已到。趁着他还没有从床上起来，失去了全部的警觉，突然双手猛然发力，一把从背后扣住了楚离的手腕。刚刚解下的腰带变戏法一般的拿在手上，一个特种兵惯用的简易绳结霎时系紧。



动作连贯,身手灵活，只在一霎那间，就已经制服了这只刚刚要噬人而起的豹子！



“你！”楚离这才反应过来，大怒叫道。



“怎么样？你打我啊？”青夏凑过头来，笑着说道，十分的洋洋得意，“要不你就叫人来，让你的下属都看看他们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被自己妃子绑起来的样子，说不定，他们还会怀疑你有什么特殊爱好，哈！”



青夏越说越开心，说道最后不由得开心的笑了起来。



楚离躺在床上，用力的挣了两下，发现不可能挣开，就不再费这个心神。他斜眉看向这个又成功戏弄了他一次的女子，眼中怒火大盛，沉声说道：“你不怕我废了你，抄你全家？”



“你废呀，我巴不得呢！至于抄我的家，还是等到明天吧，我现在好困，要睡了。”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青夏慵懒的抻了个懒腰。然后看到楚离被绑住双手躺在床上的样子，不由得又是一笑。来了这么久，她还是首次这么开心。



想必是因为齐安的事情已经解决，现在只是等待庄典儒安全回来，自己就可以离开，而放下了心事才能这般轻松。她少有的和楚离开起了玩笑来。



其实她本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进了这庄青夏的身子，表面上只有十八岁，更是年轻。心思本就是活络的，只是之前被身份束缚，才会那般紧张冷漠。她并没有向很多现代人般对皇宫的排斥感，奇Qīsuu.сom书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里并不能困住她，自然也没有什么牢笼之说。她只是把这里当成了一次旅游享受，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她一生之中还从来没有这般惬意过。所以想要离开的念头也并没有怎样强烈，只想着什么时候自己呆腻了，再走也不迟。



心情好，就做做好事。青夏跳下床去，为楚离脱下了靴子、铠甲，束冠，只剩下一身棉袍，拿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最后还轻轻的拍了拍，笑道：“好啦，可以睡啦。”



楚离看着她难得笑盈盈的跳上跳下，为自己宽衣解带盖被子，心底的怒火稍稍降了下去，可是脸上仍旧是一幅恼怒的神色，冷生说道：“你给我解开，我可以饶你的大不敬之罪。”



“神经！”青夏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说道：“在我的手里还要给我定罪，认不清现实的臭脾气早晚吃亏。”



说罢，就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乌黑的长发遮盖了大半边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帘，樱唇小口淡淡说道：“我今天好累了，没工夫应付你，你要不就这样睡觉，要不就去别人宫里，姑娘我不招待了。”



楚离一愣，听着她的口气，几乎气炸了肺。可是看她没一会的功夫胸脯就微微起伏，看来是真的很累了。不知怎的，竟然没忍心叫出声来。



算了，反正自己也很累了。



楚离这样安慰着自己，闭上了眼睛，被绑着双手侧躺在牙床上，姿势诡异的睡了过去。



窗外，月牙皎洁，一片白亮。

初临南楚 第022章 再次决裂



早上起来会腰酸背疼简直是一定的！



楚离脸色阴沉，用杀人的眼神看向邪笑着帮他解下绳索的青夏，一个肺几乎炸裂开来。



平日里一声令下就可以让无数人人头落地的南楚太子到今天才算知道，原来被人绑了手脚睡觉会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他的两个肩膀好像不会动了一般，上下活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抓过青夏的手，大声叫道：“你好大的胆子！”



憋了一夜的怒火，这一刻才发泄出来。



青夏不置可否的看向愤怒中的男人，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淡淡说道：“你到今天才知道我胆子大？”



“是！”楚离狠狠的加重语气，“我以前果然看错了你。”



从青夏来到这南楚以后，这句话他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青夏也不理他，挣开了他的手，惬意的坐在卧室中央的地席上，仰起头来，享受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深深了做了一个深呼吸。脸上笑容满足，只觉得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最起码，没有海军陆战队的队员拿着C4炸药来轰你老巢，也没有美国军情局的FBI满世界的通缉你，更不用去担心伊拉克的维和部队会暗中搞什么阴谋，孟买的恐怖份子又要组织什么计划，阿富汗的基地组织又抢了谁的飞机搞了什么新花样。



生活一下子清闲了起来，再也不用听9处那几个老头子的长篇大论，不用伪装身份，不用在丛林里当野人，也没有了没完没了的特训。生活其实真的也是可以很美好的。



不知道唐羽现在怎么样了，找不到自己，可能快疯了吧。不过，好在他现在学业有成，不用担心他的生活问题了，自己也算是功德圆满。



“喂！我饿了，你在我这吃早饭吗？”



被晾在一旁的楚离正要发火，就见青夏突然转过头来，很家居的随意问道。



“知道您忙，就不留您了，请自便。”还没等楚离回答，青夏就自顾自的连忙说道。



“谁说我很忙啦？”鬼使神差的急忙说道，看到青夏略略诧异的眼神望了过来，楚离面色一红，立马凶狠的叫道：“你竟敢擅自给我做决定，可是活的不耐烦了？”



青夏斜眼看着楚离，只觉得这男人有时候还真的好笑的可爱。站起身来，在他恼羞成怒之前，打开内室的房门，对着门口伺候的香橘说道：“殿下在这里用早膳，吩咐厨房做点清淡的，恩…….直接送到卧室来吃就好。”



楚离有些得意的坐在地席上，香炉里焚香袅袅，很是好闻。他看着沙漏的时间，暗暗想到自己总是要吃饭的，就让军机大营那帮将军等着吧。



御膳房手脚很快，早膳很快就端了上来。两名小太监先抬进来一张楠木矮桌，随后后面跟着三十多名宫女，端着盆盆碗碗就走了进来。



青夏一看就傻了眼，原本要在卧室吃就是为了方便随意一点，谁知更费功夫。



只见当中是燕窝冬笋肥鸡热锅一品，珐琅碗菜五品，拉拉菜四品，鹿尾酱一品，碎剁野鸡一品，攒盘肉一品，冬笋炒肉一品，蒸肥鸡烧狗肉攒盘一品，鹿尾羊乌叉攒盘一品，象眼小馒首一品，肘丝卷一品，白面丝糕糜子米面糕一品，螺蛳包子豆尔馒首一品，银葵花盒小菜一品，银碟小菜一品，咸肉一碟，糟鹅蛋一品；年糕一品，点心三品，银葵花盒小菜一品，金碟小菜二品。



青夏看着这琳琅满目的一大桌子，登时胃口大开。想当初为了情报工作，也算是经常出入上流社会，见惯了各国贵族的用餐习惯。只是没想到楚离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顿早饭，竟然这样丰盛。看来自己前些日子，是真的为他省钱了。



也不管别的，埋头苦吃。突然感觉对方一道凌厉的视线逼了过来，青夏抬头看去，只见楚离一边活动着脖子肩膀，一边恶狠狠的看向她。青夏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得小声嘟囔了一句：“娇生惯养！”



“你说什么？”楚离眉头一皱，沉声说道。



“说你娇生惯养，没听见啊？”



也不知怎么了，楚离向来沉稳冷漠，为人虽然专制霸道，但忍耐力却良好，只是自从青夏来了之后，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想来也是从来没有女人敢忤逆他的原因，此刻看着青夏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样子，就不免心头火气。



侍女放好最后一道菜，就全都退了出去。楚离好像突然想起一事一般，面色一正。眼梢看向正在埋头吃饭的青夏，突然声音淡淡的说道：“你的老情人逃出天牢，你不知道吗？”



时间，仿佛就停在了这一刻。



“唰”的一声，青夏的动作陡然定格，手里的银筷子也登时掉落在桌子上。她的身体开始慢慢的颤抖，好像震惊的不能自已一般，许久，她尖尖的小脸才缓缓的抬了起来，目光炯炯的看向楚离，声音颤抖的说道：“你在骗我！”



楚离见到她这个样子，原本的一丝疑惑霎时间烟消云散，理智从大脑里不翼而飞，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嫉妒和愤怒，他目光深沉的看向青夏，恨不得将她吞进肚子里。



“天啊！”青夏突然捂住嘴，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了下来，打在楠木桌子上，嘴唇都几乎在颤抖着，“你是说真的，他真的逃走了？”



“嘭！”的一声，楚离一把掀翻了桌子，满桌的饭菜汤汁全都洒在厚厚的地毯上，他一把拿起床柱上的宝剑，向着大门就走了过去。



“求求你！”青夏突然发疯了一般的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楚离的腰，痛哭失声道：“求求你，放我走，让我去赶上他好吗？”



“滚！”楚离终于暴怒出声，一把将青夏推翻在地，双眼仿佛着了火一般，熊熊燃烧起他内心的愤怒，他声音低沉，带着巨大的痛苦和不能忍受，“他给你种了什么蛊？可以让你对着我说出这种话？他究竟好在哪里？(下载TXT^.^整*理*提*供)值得你为他这样付出？你说啊！”



一把抓住青夏纤瘦的小脸，楚离的眉心狠狠的皱了起来，仿佛是魔咒一般，他咬牙切齿的念道：“我一定会再抓住他，我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我要让你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男人万劫不复的死在你的面前。你等着！”



暴怒的男人猛然回身，带着决绝凌厉的气势，走出了兰亭殿的大门。原本还欢天喜地的兰亭殿下人们无不噤若寒蝉，实在想不出来刚才还和娘娘一同吃早饭的殿下怎么就这样突然的暴怒离去。



青夏跌坐在厚实的地毯之上，泪眼朦胧的看着楚离远远离去。然后她关上了房门，将一众或忧心忡忡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全部关到外面。这一刻，她知道，关于齐太子安逃跑离去的危机|奇-_-书^_^网|，已经完全解除了。



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望着楚宫的深处，淡淡的吐了一口气。



“庄青夏，该做的一切，我都已经做了。你的爱人……你的家庭……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每一个特工，都是一个超级出色的演员。



一切尘埃皆已落定，可是为什么，青夏的心头却有一丝沉重缓缓的压了下去。



北方，有风缓缓吹起。

初临南楚 第023章 清茶白雪



“哗！”的一声水响，嘉云公主立马腾云驾雾的飞掠而去，掉进了清晨冰凉的荷花池里。一众帮凶大呼小叫的冲了下去，手忙脚乱的将她捞上来。华丽的宫装上沾着一堆绿油油的水草和乌七麻黑淤泥，头发散乱，靴子还丢了一只，一张小脸更是被涨的通红，不住的大声咳嗽着。



“你！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大胆！我皇姐……”



青夏转过头去，不耐烦的看着旁边一名粉衣宫装的少女，眉梢不由得轻轻一挑。谁知那少女一见青夏转过身来，立马不再张口结舌的嘟囔，仿若青夏是吃人的老虎一般，吓的尖叫一声飞奔而逃。



青夏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暗暗叹了口气，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



自从上次成功的教训了嘉云公主，这小公主就像吃了火药一般的赖上了青夏，隔三差五的使些手段诡计来暗算捣乱。好在青夏身手不凡，又屡经场面，哪里是这个小丫头能够对付的。



青夏起初看在她是公主的份上，还礼让三分，后来见她越来越过分，也就不再客气。尤其这小公主年纪虽小，手段却是狠辣，若换了别人，可能都被她搞死了几个来回。青夏心中有气，出手也就越来越不给她留脸面。



就比如刚才，这丫头暗中设下了绊索，让人抓了一堆老鼠放在青夏经过的路上来吓唬她，还故意遣退了其他的下人，想要趁青夏惊吓之际，将她绊倒掉入冰凉的池塘里。谁知那些黑乎乎的老鼠不但根本就没把青夏吓住，还被她将计就计的用绊索将小公主擒住，不留情面的丢进了池塘里，让她在她的下属面前丢尽了面子。



这丫头还真是很蠢，之前用毒蛇都没吓到自己。以为换一堆老鼠就能成事吗？青夏一身棉白的麻布袍裙，乌黑的长发辫了个辫子。悠闲的靠在一株杨树下，轻轻摇晃着一只泛黄的枯枝，含笑的看着嘉云大窘的样子，倒也好笑。



近来生活安静的出了奇，若是没有嘉云终日给自己解闷，倒也无趣的很。



楚离会从此禁足兰亭殿，也在料想之中。



从那日以后，兰亭殿瞬间从云端跌落，内务府耳通目明，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掌握了风向，眼见这位刚刚风光了没几日的兰妃娘娘又再度失势，渐渐的就连日常的份利都少了下来。



对于这种人情冷暖，青夏早在前世就已经看透，此刻自然不会有什么失落感。相比于一众唉声叹气的奴才，青夏的举动显然要乐观的多，她带头将卧房重新布置了一番，将不用的香炉饰品全都撤了出去，放上了沙包、软垫、刀枪棍剑。眨眼间，就成了布库武房。



庄青夏这个身体太差劲了，为了她的逃亡大计，一些该做的功夫还是不能减。就如同打点行李来说，短短的几日，她就已经暗中将兰亭殿能拿走的财物搜刮一通，作为将来行走天下的钱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先姑且在这里消遣享受一段时间，等齐安安然回国、庄父平安还朝日，就是她人去楼空、逃之夭夭之时。



乐滋滋的看了会笑话，青夏心情大好，转身就想回兰亭殿去。自己这阵子静极思动，南苑这边向来没人，未免惊世骇俗，早上的时候她经常来这边趁着无人活动活动拳脚，没想到被嘉云暗中得知，带人来捣乱。不过也间接成全了自己活动拳脚的心意，想到这里，一边甩着杨柳树枝，一边吹着口哨，脚步轻快的离开了池塘。嘉云等一众手下全都愣愣的看着她，却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来动手。



这段时间，青夏故意隐藏，从没有暴露出自己会功夫的事情。只是使用智慧巧劲来应付嘉云，也正是这样才让这小公主越发的不服气，觉得她只是警觉高一点，运气好一点，身手灵活一点罢了。却从来没有想过，若是运气太长久的眷顾一个人，那么事情就绝对不是眼前看到的那般简单了。



早上的空气出奇的好，昨夜下了层薄薄的清雪，东宫那边已经融化了，只有南苑这边，由于人迹罕至，倒基了薄薄的一层。



后面的路是不能走了，嘉云现在刚刚糟了打击，若是真的怒起来，不再恶作剧，直接让手下侍卫对自己动粗，她可不指望这群在刁蛮公主手下张扬跋扈习惯了的侍卫会对自己这个太子弃妃手下留情。虽然不是说自己真的就怕了他们明刀明抢的来，只是若是被楚离证实了自己真的身怀武艺且身手不凡，那么一切都会变得麻烦起来。左右青夏也不着急回去，就在宫里晃荡了起来。



转过一条回廊，看到一个月牙般的角门，做的十分精致。青夏心下一喜，就穿了过去。突然间，只感觉一片洁白登时恍入眼帘，大片清新的幽香直入鼻息。只见朝阳晕染之下，满园的梅花层叠环绕，悄然绽放，莹白似雪，悠然如兰。青夏霎时间有些惊愕，在宫中呆了大半月，还没发现竟然还有这么一处好去处。



不自不觉间就已经深深的走了进去，满数梅枝嶙峋，几率幽香萦绕，地上的积雪映衬着满园的梅花，更显得整个世界都洁白如雪。



青夏在现代的时候，即便是经常出入世界各地，可是都是身负重任，哪里有心情欣赏这样的景致。此刻见到这一园的梅，不由得有几分欣喜。正心神陶醉之时，突听一声娇姹登时传来，一阵与生俱来的警觉登时袭来，青夏几乎没用大脑去思考，身躯陡然向后一转，随即好似水蛇般的一个侧翻，一手抓着一株梅树，拔地而起，堪堪躲过了那抹青锋。



来人没有刺到她，似乎也很惊讶，“咦”了一声，随即身腰一动，满头青丝随风萦绕，转眼间就又再追上前来。



“筝！”一声清锐的筝声登时响起，使剑的女子听到声音，像似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娇躯一转，翩然后退。



青夏站在梅树下，抬眼望去，只见对面竟是一名红衣的妙龄少女，一张小脸尖若刀削，莹白似雪，配着乌黑的双眼，看起来比庄青夏这个身体还要小上两岁。只是面容冰冷，比自己还像个杀手。这时，有是筝筝两声从梅林里传来，女子眉头一皱，终于还是走到青夏身边，举起手来对着青夏比划了几下，随即咿咿呀呀的叫了几声，就转身朝梅林深处走去。



没想到这样美丽的少女竟然是个哑巴，青夏一时微微吃惊，看她的样子竟似要引自己往梅林里去，当下也不犹疑，跟着就往里面走去。



这般托大的跟过去，一是对自己的身手有着绝对的信心，二也是想知道里面那个只用琴声就能让这桀骜不驯的哑女这般听从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转过了一丛又一丛的梅树，青夏只觉得这梅林大的离谱，似乎比前面半个东宫占地还要广阔。



走了足足有大半个时辰，就在青夏微微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声清俊的箫声突然冲破沉寂，悠扬响起，惊起满林的飞鸟，扑朔朔的飞起，向着天空展翅。



一阵秋风随之而起，满地残花白雪迎风倒卷，漫天飘荡。青夏的长衫在微风之中轻柔而舞，她微微眯起眼睛，用手遮在眼前，一面被飞花迷了眼睛。



这时，脚步突然一滞。



一方青石小桌放置在梅林的深处，周围白梅环绕，漫天飞花飘零，一名男子，坐在竹椅之上，青衫寥落，墨发漆黑，清淡的侍弄着石桌上的一只朱色南泥茶壶和两只茶碗，听见青夏的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来，嘴角温软淡笑，眉眼深邃如星。



“我这里少有人来，姑娘走了许久，不如坐下喝杯清茶吧。”

初临南楚 第024章 皇城风起



或许，世人所说的淑人君子、雅人深致说的就是眼前这样的画面了。



男子青衫磊落，眉目清朗，整个人映衬在梅园疏雪中，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清新的雅致。淡淡的茶香轻飘飘的回荡在空气之中，其实青夏并不会品茶，在现代社会，能够安心坐下来喝茶的机会也并不多，只是曾经为了任务，曾经系统的学习过日本的茶道，对于所谓的程序还算大致的了解。只是之前因为心情关系，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直也没有细心的去品味茶中的味道，今日，坐在这皑皑白雪之中，满园梅树之下，反倒多了一份超凡之心。



接过男子手中一瓯紫砂茶杯，凑到鼻间一闻，只觉一股清新的幽香扑面而来，不由得赞道：“好香啊！”



青衫男子淡淡而笑，面容有着说不出的温软清俊。青夏见石桌的一旁放着古筝长萧，还有一炉上好的檀香，香炉呈淡紫颜色，显得十分精致小巧，暗暗留了下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安心品茶。



“看姑娘的穿着打扮，不像是宫里的宫女，可是刚入宫的莺歌馆的伶人吗？”



青夏摇了摇头，莺歌馆的伶人，算了吧，那老皇帝一把年纪，土都埋了半截，还在选妃选美人，真是做虐。轻轻吹了吹瓯里的清茶，笑着回道：“我只是一个过客，留不久的，先生以后可能也不会常见到我。”



“这样，”男子也不追问。一手轻握着茶瓯，另一只手则在右侧的大腿处用食指和中指轻轻的点着。



这是一种不自觉的动作，很多时候，做动作的人根本就不会发觉。就好像现代的特警会经常不自觉的抹腰间和腋下，因为那里经常藏着枪，戏子会经常揪自己的嗓子，因为那是他们生存的本钱。这和妓女出去接客前习惯闻闻自己有没有口臭狐臭是一个道理。青夏只是轻轻一扫，就可以断定，那处平时一定放置着这男人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明确的宝剑，也可是内藏的匕首，或是暗杀的毒针。



轻袍缓带的翩翩公子，往往就是凶猛噬人的洪水猛兽，对于越不可能的人物，青夏往往越是抱着警惕之心，只是这份警惕之心却是不能表露的。



“姑娘是怎么进来的？这梅园向来是皇宫中禁足的地方，没人拦阻姑娘吗？”男子好听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让人心安的神韵。



青夏抬起头来，微微含笑，一幅奇怪的表情说道：“不会啊，我来这一路，没看到一个侍卫。”



正说着，之前那名红衣少女突然从一株梅树后闪了出来，也不避讳，对着男子张开了嘴，不出声，但是唇形变换。男子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青夏斜眼看了两眼，知道他们用的是唇语，自己当初也学过一段时间，只是不善精通，眼下不能明目张胆的看，也不晓得她说的是什么。只是暗道，八成是嘉云为了算计自己，遣退了看守在梅园外的侍卫，不然自己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走进来。



“原来是嘉云丫头在胡闹，姑娘进来容易，待会出去也许会遭人为难，这样吧，一会你随我从后院出去，免得招惹麻烦。”



男子嗓音轻柔，缓缓说道。青夏抬眼看向这谪仙一般的男人，不置可否，也不说感谢之词。清风拂面，带着满园梅花的清香，青夏闭着眼睛微微仰起头来，嘴角轻柔的扯开，说道：“这地方真是漂亮，禁足外人来也是对的，不然一群人蜂拥进来，就破坏了这里的雅致清幽了。”



男子缓缓摇了摇头，淡笑说道：“这里地处偏僻，说是清幽，实际上却是冷清。来个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若是常来，就是寂寞了。楚宫中人大多忙碌，不会浪费时间在这梅园上的。”



“也对！”青夏歪着头重重的点了一下，“想要享福也要有那份清净心，美景也是因人而异的。”



男子似乎来了说话的兴趣，目光柔和的看向青夏，说道：“在下倒是经常在这里流连，姑娘若是有空，可以经常来。”



“我喜欢热闹。”棉白长袍的女子明眸皓齿，眼眸清澈，摇了摇头，“我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俗人，经常来会给先生这里添俗气。”说罢仰脖就将小瓯里的茶水牛饮而尽，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茶虽好喝，真的渴了，还是凉水解渴。我就不打扰先生清静了，这就告辞，再会。”



“姑娘这么着急，可是有急事？”男子轻轻挑起眉头，目光淡定的看向青夏。



青夏轻轻一笑，说道：“急事倒是没有，只是有人若是找不到我，怕是会出大乱子，到时候闹个鸡飞狗跳的，对谁都不好。我虽然心不在宫中，但是还是要做作样子。这就是俗人的悲哀了，先生不会明白的。”



“哦？”男子眉梢扬起，意味深长的看向青夏，淡淡说道：“既然如此，姑娘请自便吧。只是一路要多加小心，深宫之中人心险恶，逢人说话要小心谨慎，姑娘是少见聪明的女子，我还真想以后可以常常见到姑娘的笑颜。”



一屡清风拂过，走了好远，青夏仿佛还能感受的到身后那抹看似柔和实则锋利的目光，一抹冷汗不由的自她的额头缓缓流下，手脚都几乎在微微打颤，若不是自己机灵，今日可能就要命丧在这梅园之中了吧。自己生平经历危险不知有几，可是没有一次如刚才那般凶险，想到这，不由得加快脚步。



这普普通通一个梅园，却有着高明的机关排列之法，这东西在现代或者就会被心理学家解读为暗示作用，但是青夏却深知其中隐藏着的巨大的力量。曾经在执行任务中，在英国的一个自称为秦人后裔的华人皇室中她曾经遇到过，那是她特工生涯中少有的一次失手，就是因为小瞧了这古朴的古代数术机关。没想到到了几千年前的异国时空，反倒重见。



刚才看似只有自己和那青衣男子，实则周围的梅园中，隐藏了至少二百多人，人人呼吸平稳，不露一丝痕迹，换做常人，必定不会发觉。只是青夏是何等人，开始时没太留意，可是后来闻到空气中，有一丝男子的汗味，这才发觉。



而之前所听到的箫声琴声都是为了引导那名哑女的暗号，这数术机关梅园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得通的。这也是那人放了自己的原因。这些人在这里定是有什么密谋，不想被自己误打误撞撞见了。若不是自己几番表示抽身事外，再者也暗示自己失踪会惹起不必要的乱子，八成就要被灭口杀掉了。



这皇宫之中，要有大事发生了，默默算准方位，青夏沉着冷静的呼了口气，绕出梅园。



回到宫里。就见香橘等一众下人找自己找的几乎翻了天，见到青夏回来，无不大喜。



“香橘，打扫兰亭院内的每一个角落，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所有可疑的地方可疑的东西都一一拿来给我过目，记紧找几个信得过的下人暗中行事，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香橘见青夏说的严肃，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深宫之中，有很多事情是可以说，不可以解的，手脚麻利的吩咐下去，一众宫人就秘密的行动了起来。



火红的炭火盆旁，几人脸色苍白的看向被炭火烧成粉末飞灰的东西，全都觉得手脚一阵冰冷。



天刚稍稍发黑，正宫那边就传来了皇帝重病的消息，太医院的院判太医跪满了正阳宫前门，所有人的心思都随着里面老帝君一声声的咳嗽而激烈的抖动着。终于，祭祀院的神妾走出了皇帝的正阳宫，宣布了神的指示：有人在宫中暗用巫蛊之术，欲图谋害帝君，危害南楚大业。



于是，就在这一晚，各宫各殿都遭到禁卫军的搜查。坐在兰亭大殿中的庄青夏知道，由于外力的介入，一直以来一家独大的南楚政权，终于开始了新一轮风雨的夺位之争了。



搜到太子东宫几乎是一定的事情，历朝历代只要涉及到巫蛊一事，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跟着丧命。青夏自己虽然不怕什么，可是一旦被查处，整座兰亭大殿的下人无一会得到幸免，可是此时此刻，她也只能顾到自己这一块了。



由于楚离不在宫中，自从上次和青夏争吵，楚离就常驻军机大营，即便回宫，也是到云翔殿小坐片刻。太子妃病殁，东宫之中至今没有主事之人，故而待禁卫军来临时，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的局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除了青夏的兰亭大殿和丹妃的云翔殿，几乎每个宫门内都找到了巫蛊术的偶人，一时间，东宫哭声震天，喊冤之声不绝于耳，上至德陈两妃，下至内廷几十名美人、淑婉、才人、昭仪全部被禁卫军的锁链给扣了起来。而柔妃因为其姐前太子妃去世，至今仍在祖庙守孝，幸运的逃过此劫。



灾难来的总是十分的迅速，青夏坐在兰亭大殿的正厅之中，看着禁卫军的军士们如狼似虎的掀翻了所有的箱柜，也不着恼，也不惊慌，神色淡定，看不出半点情绪。香橘香梅等下人站在她的身边，听着外面震天的哭喊声，只觉得心头发凉。长长的锁链下，锁住的是整个东宫的大半的势力，就连太子楚离居住的东阳宫都被搜出了巫蛊的证据。



可是即便是这样巨大的动作，外人对里面发生的事仍旧是一无所知，皇城四座宫门全部关闭，里面闹的鸡飞狗跳，外面却得不到一点传递的消息。



这天，就要翻过来了。



青夏凝眉沉思，不管她承不承认，自己的命已经和楚离连在了一块，若是任由楚离失势，庄家一倒，自己也没有幸免的道理。



个人的力量在一个国家面前会是多么的渺小，青夏早已深谙其中道理，她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头脑却在高速的运转着，那男人，果然是不简单的。------------------------



终于要大展身手了，呼呼....冬儿写的心里激动死了~~~



这章可能会有点闷，为的是压抑一章大高潮的爆发，亲们支持偶一下，吼吼！

初临南楚 第025章 翻手为云



月上中空，大寺府的几名通判齐齐被暗中召集入宫，太子东宫被查出涉嫌巫蛊一案，在宫内秘而不宣，但是这样大的动作，想瞒也瞒不下来。所以一时间，禁卫军的身影遍及整个后宫，皇帝至今仍旧昏迷未醒，宫内事情由萧皇妃主事，她着人暗中招来了皇帝的弟弟十三王爷，到宫中主持大局。



人声鼎沸的火场上，无数宫人齐声哀求痛哭。青夏的兰亭殿虽然没有被搜出证物，但是由于也是东宫之人，被牵涉其中，所以也被看管了起来。陈妃德妃等人哭的悲悲切切，失了雍容华贵的气质，吓得六神无主。刚才就在她们的面前，一些低等仆役宫女被活活的烧死，这些深居宫中的女子都被吓坏了，有的人几乎痴傻起来，大寺府的人低喝着审问已经被搜出证物的妃子宫女，有好多人惊吓拷打之下，竟然被屈打成招。



青夏原以为至少会交由大寺府过堂审讯、然后定罪，却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这般狠辣和迫不及待。楚离如今掌管着皇城军权，也难怪他们会这样顾忌。



事情很快就下了断言，不到一个时辰，楚离暗中私通南楚城郊的大佛寺主持，从南疆蛮人处习得巫蛊咒法，谋害当今楚王，意图早日登位的罪名就被坐实。证物充足，人证物证俱在，更有作案动机，一切似乎在一时间，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一道手谕很快传出了皇城东门，皇上病危，召太子立即回宫。



青夏紧紧握着被吓得面无人色的香橘丫头的手，神色坚定的坐在人群之中，毕竟没有实质的证据能够证实自己涉嫌巫蛊一案，再加上庄家势大，一时也没有遭到怎样的虐待。只是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她深深明白，这场早有预谋的夺权之争若是楚离败下阵来，整个东宫都将为他殉葬。



尽管她对楚离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她并不希望楚离倒台。这场动乱来的太蹊跷了，又恰好正值齐太子逃跑，并和齐国对峙之时，楚离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宫外，这才让人以雷霆手段强行制住。再加上他毕竟回国才一年，看似风光的表面下却是一层薄冰，一个不好就是冰破人亡。政权不稳，是造就暴动的直接因素，但是青夏也必须承认的是，若不是因为自己，楚离也不可能这般容易的就被人钻了空子，毕竟齐安是被她放出去的。



兰亭殿众多仆婢和云翔殿的仆婢一同被关押在一处破败的宫殿之中，青夏带着自己的人坐在东厢，外面的中厅是丹妃等人，门口守着大批如狼似虎的守卫，窗子都已封上，围得水泄不通。青夏知道，这个时候，皇宫必定是防守最为严密的时候，叛贼既然精心策划了这样大规模的动乱，就必定会有完全的准备和把握。而且另有计划，可以保证楚离和老楚王死后，能够镇得住局面。



这个时候，只要楚离踏进皇宫半步，必定毫无幸理，而他一旦死去，就代表这一屋子的人都要随之共赴黄泉。青夏九死一生的从军部的炸药弹片中死里逃生，怎么也不能糊里糊涂的死在这宫廷政变之中。



罢了，楚离供自己吃供自己喝，自己还霸占了他老婆的身体放了他的仇人，今日就当回报他一点恩情，救自己的时候，顺手也帮他一把。



“香橘，把衣服脱下来。”青夏趴在香橘的耳边，轻声说道。



小丫头见青夏三下五除二的就拔下了自己的衣服，不由得惊讶道：“娘娘？”



“若是让太子回到宫里，我们就全完了，我要出宫去报信。”



“不行啊，娘娘！”香橘大吃一惊，猛然失声叫道，却被青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小丫头连忙暗示自己会小点声，青夏才放下了手，香橘恳切的抓住青夏的手臂，悲悲切切的说道：“外面全是叛党，娘娘千万不能出去冒险，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剿灭贼人来救我们的。”



“等着他？还不如靠我自己。”青夏不耐的脱下自己的衣服，扔给香橘，小声的说道：“别啰嗦了，快点！”



“娘娘，”香橘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她跪在地上紧紧的抓着青夏的手，哭道：“若是娘娘一定要去，就让香橘去吧，香橘死了不打紧，娘娘千金之躯，可不能有闪失了。”



青夏闻言不由得一阵感动，看她哭的可怜，伸手拉她起身，笑着抹干了她脸上的眼泪，沉声说道：“傻丫头，谁死了都不行。好了别哭了，听我的，放心，你家娘娘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人弄死的。”



好说歹说，才说服了香橘装成自己守在屋子里。这时候兵荒马乱，人的精力都放在外围，少一个半个小宫女，自然没有人会去注意。



前去传手谕的士兵已经出发了一段时间，青夏只能寄望于走西华门的直道，这样还有可能在路上将楚离的车马拦截下来。青夏穿着宫女的长裙子，在偏僻的西苑花园里奔跑着，正向前跑着，突然从旁边的一个拐弯处猛地闪出一个人影，一下将青夏撞翻在地。



青夏在地上一个前滚，就稳住了身形。此时到处都是嘈杂人声，反而影响了她的听力。袖中匕首一滑，就想将来人结果掉，以免暴露了行藏。这个时候，能在外面自由行走的，不是叛贼，就是叛贼的同党。



可是青夏还没动，那人却急忙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扶起青夏的手臂，连忙说道：“怎么样？有没有摔坏？”



青夏心下一愣，听来人的语气全没有一丝敌意，猛然收起已经抵住了男子胸口的匕首。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疑惑的向一旁看去。只见入目的不是森然的铠甲，而一件苍青色的文官官服，胸前绣着一只淡青色的苍鸟，应是一个四品文官。男子手骨纤瘦，身上有文人特有的书卷气，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状况下，仍旧不失温吞之气。他手忙脚乱的将青夏扶起来，见她没什么大碍，沉声说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也太大胆了，这个时候还敢在外面游荡。一旦被抓到，就是杀头的大祸。快走吧，找个地方藏起来。”



说罢，转身匆忙离去，方向也是青夏欲往的西华门。青夏直到这一刻，才看清了男子的容貌。这男子长的并不如何英俊，但是面容清朗，使人看了十分舒服。眉毛淡远，长发竖起，背影看起来有些瘦弱。看他跑步的姿势，一看就知道他不常运动，只是稍稍快点，就踉踉跄跄，好像随时都要摔倒一般。



这人行色匆匆，不知道是什么人。青夏暗自加了小心，紧紧吊在他后面，仍旧向西华门跑去。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青夏暗叫一声不好，还来不及开口对那男子示警，他就已经被发现了行藏。



“林长史，急匆匆的，是要到哪里去啊？”身穿禁卫军服的男子伸手来，手上的长刀寒气森森，一下拦在了书生的面前。



书生神色一惊，随即退了一步，慷慨就义般大声叫道：“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我要到太子殿下面前告发你们的罪状，将你们绳之以法。”



这个蠢货！



青夏暗暗皱紧了眉头，连瞎话都不会说一句。那个禁卫军官青夏认识，姓成，正是今晚到东宫来拿人的头领，。显然是发现了这书呆子的行踪，特意来西华门阻拦。这下好了，自己没露了行藏，却横空蹦出一名书呆子来搅局。青夏狠的牙痒痒的看着外面的情况，恨不得一把将那书生抓过来胖揍一顿。



“想出宫去，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成将军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林长史私通楚离奸党，给我抓起来，生死勿论！”



好啊，连太子都不叫一句了，看来是铁了心的造反。青夏一把抓过几颗石子，拿在手里，只等最后出手的一刻。



“你们敢？我是当朝史官之首，掌管文史馆所有编撰，你们公然造反，罪大恶极！”书呆子抱紧手中的一包东西，大声疾呼，倒是义正言辞。青夏暗骂声简直是白痴，人家连太子都不怕了，还会怕你什么文史馆？



成将军冷笑一声，提着刀缓缓走上前，邪声说道：“林长史，你到阴曹地府，再去编撰你的史书吧！”说罢，长刀一挥，对着林书呆当头劈下！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几枚石子登时带着巨大的力量冲击呼啸而出，几个火把霎时被击落，恰逢天边云彩遮住月亮，西苑花园霎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青夏迅速闪身而出，趁着大乱之际，匕首寒芒瞬间而出。



手起刀落，几下凌厉的锋芒闪过，除了青夏和姓林的史官，就再也没有一个活人。青夏在地上摸索一阵，拔下两套死人的衣服，随即一把拉住林史官的手，发足狂奔，并不是怕有人会追来，而是怕待会云散去，那血腥的场面会将这书呆子吓住，也怕会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情。跑了好长一会，那林史官突然一把松开了青夏的手，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你….你这个小宫女…..我叫….叫你….藏起来….怎么不听….不听我的？这样多…..多危险……”

初临南楚 第026章 覆手为雨



时间已经不多，青夏看着这个腻在地上一团烂泥一样的书生，不由得出声吓唬他道：“你还不快跑，一会那些人又追上来了。”



书生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已经被青夏杀了，闻言登时想起来，猛地跳起来，向前疯狂跑去。青夏被他一惊一炸的样子吓了个够呛，愣在原地没跟着跑。谁知那林史官跑了两步，竟然又跑回来，一把拉起青夏，不耐烦的对着青夏叫道：“快跑啊！真是笨死了！”



青夏目瞪口呆，这书呆子竟然大骂自己笨死了？还真是匪夷所思。一阵发足狂奔，终于到了西华门。可是一看西华门那阵势，就解了气，小小的一个宫门，二百多名侍卫团团围守，除非变成蚊子，不然休想悄无声息的出宫去。



看这里的阵势，青夏就知道即便是找其他宫墙翻过去也没有什么希望，反贼不会不晓得设置暗哨，比这边只严不疏。



“让我去跟他们晓以大义，想必他们只是被人蒙蔽，知道实情之后，定会放我们出去的。”林书生语不惊人死不休，突然站起身子，就要向宫门口跑去。



青夏大惊，一把拉住这书呆子，没好气的说道：“只怕你还没跟他们说上话，就被乱箭射成马蜂窝了！”



“那怎么办？”林史官唉声叹气的蹲下身子，“好不容易逃出来，都走到这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出去。”



就你这个德行，恐怕连根毛都出不去。青夏看了眼这迂腐的书呆子，一把拿起自己刚刚拔下来的两套侍卫服，递给林书生一件，说道：“穿上！”



“穿这个就能混出去吗？”林史官眼睛一亮，大喜的转头看向青夏，充满希翼的问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这来历不明但却甚有胆识的小宫女当成自己人了。



“你就瞧我的吧！”青夏扬眉一笑，一张小脸上充满了自信的光彩。



“穿好了没有？”



青夏转过头来，不耐烦的看向穿着一身侍卫服的林史官，只见他别别扭扭的穿好衣服，带好帽子，将佩刀跨在腰间，倒是有几分英武之气。



“好……好了。”林史官磕磕巴巴的说道，显然心神紧张，有些害怕。



青夏看他样子好笑，也不由一阵莞尔。对他正色说道：“待会你只要跟着我就好，记住，表情要凶，知道了吗？”



“知道了，”林史官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青夏呲着牙怒目瞪眼，问道：“这样够不够凶？”



“呵……”看他的样子，青夏不由得笑出声来，可是还是要强忍着，点了点头，鼓励的说道：“差不多了。”



“谁在那边！”一声暴喝突然传来，林史官吓的脚下一软，险些倒了下去。青夏转头愤怒的瞪了他一眼，意思胆子怎么那么小。林史官见青夏望过来，登时想起青夏嘱咐他的话，一扫惧怕之色，凸眉怒目，十分狰狞凶悍。



“一，二，三，跑！”青夏喊了一声，两人登时从隐身处跑了出来，雷霆般向着西华门奔去！



“有人闯门！”守门的看守侍卫们齐声惊呼大叫，纷纷拔刀而起，白亮亮的光芒闪在两人脸上，显得惨白无血色。



“备马！快！有人从南华门逃了，马上清点人手，跟我出宫缉拿人犯！”青夏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声音洪亮，威势逼人，显得十足的理直气壮。



守卫士兵们一听有人跑了，这还得了。今日这事，任谁都知道是抄家灭族的大事，若是太子殿下回宫，全都死无葬身之地。登时一阵慌乱。



青夏这一招打得就是心理战。这些反贼现在本身就是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大惊失色，所以这样的噩耗更加可以动摇他们的军心。再加上若是太子这边的人，定会小心翼翼的想要偷偷潜出宫去，定不会这般大张旗鼓的从正门出宫。自己这般明目张胆，反而可以让他们卸下防备之心，就算他们还不信，自己还有后招，不怕这群傻蛋不上当。



“来人止步！请出示王爷手谕，不得靠近城门！”显然只是几句话并不能糊弄过这群警惕十足的禁卫军。



一阵风一样奔到两百多名禁卫军的面前，青夏眉梢一挑，怒声道：“还不快去备马，一个个的都想死吗？管事的人在哪里，出来吭个气！”



一名轻甲将领疑惑的走上前来，看青夏两人的确穿着禁军服饰，疑惑的扬了扬眉，沉声说道：“这位兄弟是那位将军麾下的，我怎么瞧着眼生？”



“蠢货！”青夏怒骂一声，凤目一寒，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上面刻了个大大的成字，沉声说道：“这个时候还执着于这个，回去我定向成将军告你一状。动作快点！挑一百人跟我出宫拿人，其他人留在这里继续守卫，除了十三王爷和成将军，任何人来说任何话都不要相信！”



“可是….”



话音未落，一道长鞭登时挥出，“唰”的一声重重的抽在那将领的脸上，长长的血痕蜿蜒上面，皮肉翻滚，十分吓人。青夏登时闪身上前，腰间长刀一把抽出，眨眼间就架在男人的脖子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青夏沉声说道：“你是不是想把大家都害死？这个时候还在这里婆婆妈妈，一会军机大营的大军压上来，我看谁能给你收尸！”



“其他士兵给我听着，有人私出南华门，现在情况危急，要命的，就赶快备马，跟我出宫拿人，在稍迟片刻，就黄泉路上相见吧！”这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林史官目瞪口呆的看着青夏站在空地上，高举着手中的长刀，一众原本虎视眈眈的士兵闻言立时轰然应诺，齐齐牵马蜂拥上前。



青夏身手利落的翻身上马，对着剩下守卫的侍卫说道：“不管什么人，只要没有十三王爷和成将军的手谕，一律格杀勿论！今日若是事成，我定会报与王爷，给在场的每个兄弟加官进爵！”



说罢，一扬马鞭，轰然扬踢奔出皇宫！



林史官跟在青夏的后面，只觉得一切像是做梦一般。



青夏暗暗道，此刻外面兵荒马乱，十三王爷定然在禁宫之中控制老皇帝，至于成将军，就要到地府寻觅了。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盛都的寂静，万家灯火随之亮起，紧迫的气氛充溢了整座盛都城。



“小林，王爷交代的事情，一定要妥善完成。太子楚离阴谋篡位，罪不容赦。天下的性命全部系于此处，若是稍有差错，生灵涂炭不可避免，你自己好自为之。”



林史官一愣，心下了然，随即正色，双眼透出感激的神色，对着青夏点了点头，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沉声说道：“放心吧，我定会完成任务的。”



“大人！”一旁的侍卫头领打马上前，眼中精芒一闪，对着青夏说道：“既然林大人的任务这样要紧，要不要我派几个人随他一同去？”



“王爷交代的事情，是什么人都能办的吗？”青夏斜眼淡淡看了眼侍卫头领，寒声说道。声音阴寒，透着股难言的森冷之意，那人连忙点头哈腰，连忙应是。



“其他人跟我来，分成二十个小组，各自去搜索，一旦看到可疑人物，全部抓起来！”



众人轰然应是，青夏带着五名侍卫向着北边的大路驾马而去。



林史官看着青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才调转马头，向着军机大营的方向跑去。



一会，盛都的长街之上，就传来了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之声，跟随青夏出来的皇城禁卫，满大街的去抓他们心目中的可疑人物去了。



青夏从一条小巷里走出来，目光森寒，一身青色戎装铠甲，穿在她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和锐利。轻松解决了那五个毫无戒心的大兵，看着这自己一手策划的混乱局面。这样一来，就算林书呆子那白痴没通知到楚离，楚离也会看出情况不对，定然不会贸然进宫。只要他有所戒备，这皇城之中，就没人能奈何的了他。



事情顺利的有些出乎意料，青夏眉头微微牵起，翻身上马，向着皇宫的方向奔驰而去。

初临南楚 第027章 烈火问情



出宫困难进宫易，青夏从西华门轻而易举的进了宫，只是一句上报外面情况就足以敷衍了事。这群心乱如麻的禁军侍卫，听着皇城外面轰乱的局面，早就已经乱了方寸，见到青夏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一般，齐齐拥上前来，询问情况。



迅速穿过西苑直道，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巡逻的皇城禁卫，青夏身手矫健了一路小心潜行，不露丝毫痕迹的向关押兰亭殿一众人的宫殿跑去。刚走到华丽喧嚣的莺歌别院，白丽湖那边的正华门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嚣之声。青夏霎时停下了脚步，半蹲在地上，按住靴子里嗜血的匕首，透过重重花丛神色警惕的向外望去。



原本留守的莺歌别院的皇城禁卫也发现了异样，一阵惊慌，齐齐手足无措的向东边眺望。



只见天际之上，无数明黄灯火冲天而起，巨大的喊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轻而易举的听入耳内。军人特有的低沉喊声像是一只只咆哮的雄狮般，散发着强大摄人的气势，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很快包围了整座皇城，骤然间，所有人都清晰的知道，继承了上祖帝皇之血九死一生他国归来的南楚的皇太子楚离，对今晚的叛乱奋起反击了。



任何阴谋诡计，冷箭暗伤，在铁血的军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青夏看着那些颤抖的禁卫军，突然明白，楚离这一仗，不用打，已经胜了。



东宫方向突然一阵刺耳的尖叫，青夏愕然扬头望去，只见被灯火照射的灯火通明的东宫上空，一团黑色的烟雾直冲天际，惨烈的叫声刺耳的回荡在楚国皇宫的内院之中，人声鼎沸之处，无数人从东宫飞奔而来，衣衫之上，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味。



东宫着火了！



青夏双目登时一寒，一个可怕的念头霎时间升上脑海。虽然震惊，可是手上却不停歇，几下脱下了一身的侍卫军装，穿着香橘宽大的侍女服。青夏顿时从花丛中跳起，再也顾不上隐藏身形，在兵荒马乱的人群中，向着东宫飞奔而去。“太子殿下！”乐松脸孔漆黑，一身铠甲也被烟熏的乌黑一片。他踉跄的跑到楚离面前，沉声说道：“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



年轻的皇子一身戎装，再也没有在兰亭殿被青夏欺负时的模样，一身银白的铠甲熨帖的穿在身上，肩后是宽大的藏青披风，森寒的头盔罩在头上，流苏的青色缨子垂在脑后，竖起的白色衣领上绣着暗白色的暗底龙纹，紧紧的包裹着他修长的脖子。楚离一脸寒霜，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只是一张嘴却抿成了一条直线，鼻梁英挺，双目冰冷，紧紧的盯着那座破败的被火舌包围着的宫殿，垂在身侧的双拳，却不由得紧紧的握了起来！



“报！”一声短促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青色铠甲的士兵身手矫健的从马上跳了下来，沉重的铠甲锵的一声落在地上。士兵单膝跪地，大声说道：“李将军已经将正阳宫团团包围，燕王萧妃被擒，我皇无恙！”



话音刚落，一众低沉的欢呼声就从军队中响起，人人脸上一阵放松之色，只是却无人敢表现出来。楚离目不斜视，仍旧牢牢的看着着火的宫殿，充耳不闻般不发一言。



那名侍卫颇有些疑惑的看向楚离，沉默半晌，接着说道：“各处的动乱已经被我军平息下来，现在全都压在较武场等待殿下处置。”



洪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之中，有清冷的风缓缓吹过。所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楚离的指示。可是这个带领着他们冲进皇宫的太子殿下，此刻却好像中了魔咒一般，双目阴狠，怒火渐渐升腾，突然他一把扒开挡在前面的乐松，大步就向失火的宫殿走去。



“殿下！”巨大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乐松反应最快，一把扑上前来，抱住楚离的肩膀，大声叫道：“殿下，使不得！”



“让开！”低沉的声音从楚离的口中发出，乐松不由得浑身一僵，抬眼小心的看了过去，只见楚离的双眼黑若深潭，仿佛有着巨大的风暴在他的眼中缓缓凝聚。一双剑眉微微扬起，丹凤眼半眯着，冷冷的看着乐松的眼睛，寒声说道：“不要让我最说第二遍！”



“不行！”军人固执的回了一声，沉声说道：“火势太大，里面的人怕早已烧死，殿下就算进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况且殿下万金之躯，贸然涉险……”



“轰！”的一声，乐松的身体登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踢飞出去，猛然摔在地上，扬起大片的尘土。隐约中只见楚离的身影好似豹子一般冲向了火场。顾不上揉一揉摔成两半的屁股，乐松厉声高叫：“拦住殿下！”



几名近卫军冲上前去，却被楚离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楚离已经不顾一切的冲进了熊熊的火场！



“快！救殿下！”乐松魂飞天外，厉声高呼！



“轰”的一声，一根巨大的横梁突然下落，千钧之势猛烈的阻挡了众人的脚步。几名士兵惨叫一声，霎时被压在了横梁之下，其他士兵身手利落的奔上前去，将被压住的几人救出，可是在看宫殿之时，又一轮火舌掀起，宽大的圆木挡住了通道，让人无从进入。



“搬开圆木，快浇水！”乐松目次欲裂，厉声叫道。



就在众人忙的一团乱麻的时候，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闪入人群。乐松眉梢一挑，警惕的叫道：“来者何人？给我拿下！“几名靠近的士兵闻言架起长枪横冲而上，谁知来人只是单手一挡，就将几只长枪轻松夺下，回头一掷，正好插在将要奔上前来的几人的身前，这一手漂亮的反击行云流水，即便是敌友难分，这些质朴的大兵们仍旧仍不住喝了一声彩。



乐松惊疑不定，刚要上前擒住神秘人。就见眼前一花，那人突然闪到水桶旁边，一把抓住一名士兵的衣领，也不知他怎样动作，转眼间就将士兵的披风扯了下来，披在自己身上。拿起木桶当头浇下，犹如落汤鸡一般，就地一滚，躲过两名士兵的夹击，一个起落就冲进了火场之中！



乐松大梦初醒，大吼一声，叫众人迅速去灭火，众多侍卫提起水桶，迅速活动了起来。



“青夏！”一声破碎的嗓音突然响起，楚离身上已多处着火，可是他全然不顾，一路磕磕绊绊的冲进正厅，看着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尸首焦黑的宫女，只觉得一股寒气登时袭上头脑。手中长刀一挥，一刀砍断挡在前面的木头，向着里面奔去。



“青夏！“楚离厉声大呼，四周只有熊熊的火声回应着他的声音。他面色通红，大汗淋漓，双目圆瞪，一身戎装也被扯下，矫健的奔进内室，看着房门紧闭的东厢，楚离飞起一脚，轰的一声，将门板踢碎，用手肘挡住脸面冲过漫天火舌，登时跳了进去。



这里的火势比外面更加猛烈，楚离紧紧皱眉，待双眼能够适应时，还目看去，只见入目之处，无处不是尸首焦黑的尸体，遍地狰狞的尸身无不在提醒着楚离此刻的行为有多么的可笑。



里面的人只怕早已烧死！里面的人只怕早已烧死！



乐松的话突然仿佛是魔咒一般回荡在他的耳边，楚离双目霎时间好似能喷出血来，一脚踢开一个焦黑的尸体，厉吼一声，扬声长叫！



“恩……”



一声轻微的低呼霎时间好似惊雷一般重重敲击在楚离的心头，即便在这样喧嚣的场合里，那个声音还是让楚离魂归身处。“青夏，你在哪？”楚离矫捷的挥舞长剑，扫开掉落下来的拦路灰尘，向前奔去。



淡蓝色的妃子宫装霎时映入了他的眼睛，一只已经赤红如血的水缸立在屋子的角落处，楚离知道那是给殿内的人洗漱所用的储水处，心中登时升起巨大的狂喜。难道青夏躲在那里？疯虎般的冲上前去，急不可待的探头一看。



只见缸内的水早已干涸，一名女子昏迷在内，长发披散，多处已经烧的见了头皮，面部更是一片红肿溃烂，十分狰狞可怕。可是她的衣服却赫然是青夏日常所穿的淡蓝色宫装，头上更有前几日自己赏给兰亭殿的宝石璎珞。



再也顾不得那已经裂开的炙热水缸，一把将里面的女子抱了出来，楚离面色惊恐，紧紧的抱着女子的腰身，紧张的睁大双眼，猛烈的摇晃着她的身体，厉声叫道：“青夏！青夏！”



女子全没有半点反应，被大火烧的狰狞的脸孔看起来好似魔鬼一般。楚离双眼霎时间好似魔鬼一般，透出强大的仇恨，他紧紧的抓住女子的肩膀，对着她的脸孔厉声叫道：“庄青夏，我命令你醒过来！你若是敢抗旨，我杀了你全家！”



“混蛋！”一声清脆的怒骂突然传来。楚离面色一惊，随即大喜，抱住女子的身体大声叫道：“青夏，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还不快走！留在这想死吗？”一声娇姹登时传来，楚离一愣，才发觉声音是来自身后，猛烈的一个转身，只见青夏一身白色宫女棉袍，背上背着一名明黄色锦袍的女子，一脚踹开斜放着的门板，冲了进来，拉住楚离的手大声叫着说着什么。



她此刻近在咫尺，可是楚离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只是愣愣的看着她安然无恙的脸孔，一颗心霎时间盛满了巨大的欢喜。



“你还活着。”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楚离突然只觉得浑身酸软，猿臂一伸，一把将青夏拦进怀里，声音有着如释重负的狂喜，全都化作了这一声低沉的叹息：“你还活着。”



青夏娇躯一愣，双目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痕迹，随即还是短促的说道：“快走！此处不可久留！”将身上的披风登时罩在楚离的肩上，湿淋淋的披风霎时盖灭了楚离身上的烈火，拉住楚离粗壮的手臂，青夏沉着的说道：“没有活着的人了，我们出去。”



“轰！”巨大的宫殿终于在大火之中轰然倒塌，青夏和楚离在最后一刻，纵身一跃，跳出了倒塌的宫殿，趴在炙热的土地之上。



明亮的星光照射在两人的身上，一切，恍若隔世。

初临南楚 第028章 前尘若梦



“娘娘，香橘姑娘是惊吓过度，急火攻心，才会胡言乱语、词不达意。她脸上和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只是若想回复容貌，却是千难万难了。”



太医院的院判孙太医沉声说道，一张脸孔看起来十分的沉重。青夏一身淡青色锦云纹长袍，站在空旷的兰亭大殿里，显得有几分落寞的凄凉，她淡淡的点了点头，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有劳孙太医了。”



“娘娘言重了，倒是娘娘的身体，需要多加调理修养才好。”



“我知道了。”



年迈的长者微微叹了口气，将药箱交给一旁的学徒，对着青夏施了一礼，转身就走出了兰亭大殿。夕阳将老人的影子照的很长，别有一番萧条败落的景象，就像这兰亭大殿一般，笼罩着一层没落哀愁的痕迹。



“娘娘，去歇着吧，你昨晚一夜没有睡，今天又忙了整天。”一名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乖巧了走上前来，扶住青夏的手臂，温柔的劝着。



青夏摇了摇头，沉声问道：“香橘睡了吗？”



“孙太医给施了针，这会已经睡下了。”少女乖巧的答道，看着青夏面色深沉，又续道：“奴婢们的命都是娘娘的，香橘姐姐为娘娘受难，那是福气。”



青夏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暗道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自然可以说是福气，真的事情临头，谁又愿意去替别人受难？这个世上，谁的命就天生是别人的？摇了摇头，也不说话，空旷的大殿之上，此刻是剩下几名楚离临时调来伺候她的丫鬟。



昨夜的一场动乱，楚宫大伤元气，无数人惨死不说，老皇帝到现在仍旧昏迷不醒。楚离连夜带军机大营的两万兵马进宫平乱，又抽调城外的绿营军进城担起守卫职责。盛都皇城一夜间鸡飞狗跳，人心不稳，到处都充溢着一股兵荒马乱的味道。老百姓呆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殃及池鱼。到了今天，局势越发动乱不堪。青夏知道，凭楚离现在的军力，稳定局面易如反掌，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将局势弄的越发混乱，似乎有意将水搅浑。这里面的深意，青夏明白，满朝的文武百官更是明白的。



所以，借着十三王爷的这把火，以往不依从楚离的朝廷开始了一场大清洗。从今以后，南楚的权利格局，就需要重新洗牌了。



苦心孤诣的一个局，可是不到最后，谁又能判定，哪一个才是躲在黑暗里的黄雀？青夏微微闭上双眼，靠在寝宫的美人靠上，黄昏的夕阳将血红的光投射在她的身上，幻化出一道诡异凄美的华彩。



楚离靠在门框上，臂弯抱着头盔，一日一夜没合过眼的脸上显露出一丝疲惫。可是这一刻，他却不想去打扰她，很多前尘往事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而过，当初大齐皇宫里，那个年幼的孩子，又回荡在他的眼前。



九岁那年，他就被父亲送到了大齐的都城为质。没有人知道那一段日子他是怎样渡过的，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事事看人脸色，处处受人歧视。长达十多年的时间，在齐国君臣眼里，他一直是一个胆小怯懦、一无是处的弱国皇子。他隐忍着所有的耻辱和所有的蔑视，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的站在高处，俯视那些曾经践踏过他的人，将他们狠狠的踩在脚底。



认识青夏，就是在那一年。



虽然在齐都没有任何依靠，但是作为人质，他还是可以得到进入太学学习的机会。而庄典儒，就是太学里的坐席先生。



那时候的青夏，还只有六岁，天真幼小，有着暖暖的笑容和娇嫩的容颜。青夏无母，所以经常扮作书童，跟着庄先生来到学堂之上。齐国的皇子们上课的时候，她就坐在高高的门槛上托着腮等着庄先生下课。|Qī|shu|ωang|他至今还记着，那门槛很高，几乎有青夏的一半。她往往要努力的抬起双腿，才能跨过那道门槛。质子的座位当然不会太靠近先生，齐国人丁兴旺，皇子众多，他总是在最后一个位置上，望着前面各家王子后脑帽冠上的璎珞，暗暗发呆。



“呀！你怎么啦？”



到了现在，楚离还是能清清楚楚记得他们第一次说话的场面，那一天，阳光照射的齐国荣华宫好像要融化了一样，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太阳。夏蝉在树上吱吱的叫着，让人心厌烦的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一个人行走在绵长的甬道上，衣衫破碎，满脸的血痕。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挂在嘴边，显得很脏。可是他却没有去擦，他的心里被慢慢的愤怒填满了，有着委屈，却也有着害怕。



从楚国跟来的奶妈刚刚变卖首饰才换来的新衣裳，被齐国的三皇子齐雨，和他手下的伴读们撕破，那个时侯，他才刚刚到达齐国，还不懂得韬光养晦，隐藏实力。他气不过跟人家打了一架，一个人被十多个人围在一起打，鼻子破了，流着长长的血道，那群人围着他叫嚣着，模样嚣张的撕破了他的衣服，然后将他从花园子里踢了出去。



就在最狼狈的时候，他遇见了坐在甬道走廊上的青夏。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褂子，小小的脑袋上盘着高高的发髻，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有着一层金黄色的光芒。看到自己过来，女孩子突然跳了下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叫道：“呀！你怎么啦？”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他，还是个落魄的异国皇子，而她，还是个不懂忧愁的幼小孩童。



从此以后，她就成了他在偌大的荣华宫里唯一的一个朋友。楚国羸弱，作为质子的他自然不会受到礼待，时间渐渐的积淀下来，让他清楚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开始隐藏自己，不再多说话，不再反驳别人，不再出风头，他甚至可以对着齐国的众多皇子们谄媚的笑，甚至可以亲自去贿赂那些宫廷里老的掉渣的太监，他的懦弱成功的迷惑了整个荣华宫的贵族权贵，就连齐王都讥讽的嘲笑他“麋鹿之子，怎可搏狼？”



只除了太学的庄先生，他在所有人的冷眼蔑视中，清醒的看到了这个才不过十岁的孩子深不可测的心机。终于，在齐国施压之下，使得还在齐国为质的楚离登上了楚国太子的宝座。那天晚上，庄先生来到了他小小的寝宫里，在空旷无人的大殿上一字一顿的问他：“你蒙蔽了所有的人，可开心吗？”



可开心吗？可开心吗？不！他从来都没有开心过。他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前行着，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一把。他知道齐国需要掌握一个傀儡太子，来完成对楚国的控制，于是他就千方百计的让自己符合这个标准，为了就是将来回楚之后，可以继续和朝堂之上的那些哥哥弟弟们争权夺位。他太了解权势的重要性，他要牢牢的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总会有这么一天，总会有的。



一年之后，他的花名就已经在外，齐王送了大量的美女，来给他这个还未满十一岁的孩子。于是，他就顺应他们的意思，完美的扮演起这个淫邪无耻、荒淫无道的浪荡皇子。



那一天，是青夏的九岁生日。在荣华宫西边的兮羽海子边上，齐雨和齐扬齐霄几名皇子，来到了亭子里，要用两名歌姬来换楚离身后的小伴读。



两年的尾随，让整座皇宫的人都把青夏当成了楚离的伴读。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仅仅九岁的青夏就已显露出惊人美丽。到现在，他甚至还能够感觉的到青夏那双小小的手，她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衣袖，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大靠山。她甚至还从自己的身后探出头来，对着齐雨等人做着鬼脸，因为她相信，自己总是会保护她的。她是那样全心全意的相信着他，她对着齐雨等人调皮的吐着舌头，倔强的说道：“我长大了，保证比你的歌姬漂亮。”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他才十一岁，在齐国，没有任何的朋友、亲人、权利、地位，他孤立的就像大海中的一棵树一样，根本没有可以扎根的地方。就这样，他满不在乎的对着齐雨笑着摆摆手，“殿下喜欢，就让给你。”



永远无法忘记那时的眼神，无法忘记孩子死死抓着自己的小手，无法忘记那天的天气是怎样的酷热。他在长长明亮的甬道上飞速的奔跑着，好似一只绝望的豹子。他跟自己说，我总会把失去的一切全都夺回来，我总会把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踩在脚下，我总会让青夏再回到我的身边，我总会……



可是，他毕竟不会了。时间就那样过去了，他也曾试着跑回亭子里，可是面对齐雨等人的时候，他却只能说一句：“别忘了把歌姬送到我宫里。”



他跟自己说，不过是一些孩子，不过是一些恶作剧罢了。



可是他却也知道，那并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无聊把戏，在那一天里，他失去的，是一份最珍贵的信任。



那一天，青夏的眼神是那样的明亮，她满脸都是男孩子们恶作剧抹上的漆黑的泥巴，被紧紧的绑在大树上，长大了嘴，大声的哭着。一边哭还一边对着自己喊，她说离哥哥，离哥哥帮帮夏儿……



到底，去帮她的人不是他，齐安那时候已经是大齐的太子，他取代了他的位置，将小小的女孩扯进怀里，对着一众抱头鼠窜的弟弟们喝道：“以后谁也不许再欺负她！”



那天之后，庄先生开始真正决定帮助他逃离齐国，回到楚国即位。为了筹备这一个决定，他们用了十年的时间。



离开自己宫殿的时候庄先生回过头来，双目里有着大海般深沉的光芒，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声音沉重却又带着飘渺，“一个什么都可以放弃的人，必定能得到整个天下。”



这就是庄典儒肯帮助自己的原因，也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之处。只是因为，他够狠心，能放得下。



楚离靠在门框上，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所有的时间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有谁的心，遗落在遥远的当年。

初临南楚 第029章 第一夫人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丫鬟们聚在门外，却不敢越过楚离进来掌灯。青夏不得不挪动了一下身子，自美人靠上抬起头来，对着楚离淡淡一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好似秋水般沉静，脸孔有着柔和的光彩，好像刚刚发现他一样，淡笑着说道：“你回来了。”



“恩，”楚离答了一声，然后缓缓的走进内室，身后的丫鬟们连忙跑了进来，如逢大赦般将一室的灯火全都燃起。



明亮的烛火照射在两人的脸上，有一丝淡淡朦胧。青夏起身，自然的走上前去，解开楚离身前铠甲的系带，然后绕到背后，将他身上的铠甲一件件的解了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很自然，就好像经过了多年的演练一般，没有半分尴尬的神色。



其实她早就已经发现站在门口的楚离，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情绪涌动在她的心里，让她不想起身去面对这个男人。有些沉默的空气回荡在两人中间，到底还是摧毁了青夏超强的忍耐力。她不是单纯无知的古代女子，也不是一心求宠的后宫嫔妃，莫名其妙来到这诡异的朝代，她好像一直在随波逐流，没有丝毫自己的方向。在军队为国家服役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让她感觉自己是这样的没有归属感。



仍旧留在皇宫，也许真的是一种鸵鸟情结吧，以为不出去看看，外面就仍旧是高楼大厦林立吗？还是像初生的鸭子般，把入目的第一个地方，当成自己的家？



侍女们从外间走进来，在小几上为两人布菜，琳琅满目的摆了一大桌子，却勾不起任何食欲。楚离拿着筷子，有些微愣的看着对面的青夏，想了想，夹起了一片笋，食不知味的放进口中，也不抬头，淡淡的说道：“为什么要救丹妃？”



青夏没想到他会来问这个，端着碗往嘴里扒着米饭，说道：“当时没注意她是谁，只是看她还有气。”



楚离面色不变，好似无意的问道：“你为什么不在宫内，着火的时候，去了哪里？”



青夏动作一滞，嘴唇微微有些泛白，想了想，直接说道：“我想试着出去给你报信，谁知还没走出东华门，就差点被守卫发现，于是就偷偷摸摸的又回来了。”



“哦？”楚离的声音微微有点上扬，他眉梢一挑，说道：“文史馆的史官林暮白上报说，有一个宫女协助他逃出皇宫，那个人，不是你？”



青夏眉头一皱，有些疑惑的低声念道：“林暮白？可是文史馆的长史官林大人？”



“就是他，你果真见过他？”



“哪有？”青夏抬起头来，双眼清澈如水，“只是前阵子看过他所著的大秦史记，觉得有几分文采，就记住罢了。他一介书生竟能甘冒大险出宫报信，果然是忠义之臣。”



“是啊，这是天大的功绩，无论什么人做了，都应该大大的奖赏。”楚离话里有话，沉声说道：“青夏，你会武艺，为何以前从来没见你练过。”



青夏知道定是当日被关在天牢齐安来相救时露了马脚，这个疑惑他一定一直揣在心里，暗中调查。说不定就连齐安逃跑的事情，他都已经怀疑到了自己的身上，说来都是那林书生惹出来的祸。青夏不动声色的看向楚离，声音淡淡，透着一股不愿再说的疏离，“当年在齐皇宫的时候学了一点，一直也没有机会用。”



来到这里已将近一个月，对于庄青夏的大概事情青夏已经知道了八九不离十，她曾经是军情部最优秀的特工，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中查到有用的情报。况且庄青夏的事情这里无人不知，也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见楚离见她这样说，果然也不愿再说下去。垂下头安静吃饭，不再言语。



这时，门外的一阵脚步声响起，不一会，门外响起了楚离贴身太监荣元的声音，“殿下，下面人来报，萧贵妃娘娘现在还在东宫大殿门外跪着呢。”



“啪”的一声，楚离手中的银筷子就掉落在小几上，青夏疑惑的抬起头来，只见楚离眉头紧锁，默默沉思，许久，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却对外面的声音不做一丝反应。



可是放在几下的另一只手，却紧紧的握了起来。



青夏叹了口气，世间最无情处就是帝王之家。权利巅峰的背后，就是浓浓的血泪和累累的白骨，想要站在顶峰，就需要有高绝的勇气和浓烈的狠辣。楚离，你还没准备好吗？想要得到荣华与权利，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青夏站起身来，招来侍女，穿上华丽的宫装，披上大裘，走出寝宫，对着荣元说道：“摆驾。”



“娘娘，要去哪啊？”



“东宫大殿。”



夜里的风果然有些冰冷，行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青夏终于见到了这个如今南楚国中最为华贵的女人。



想起坐在兰亭大殿上满面萧索的楚离，一丝冷然就升上了青夏的心头。这位，就是楚离的亲生母亲，就是当年主动将自己儿子送到齐国为质的贤淑国母，就是昨夜阴谋推翻自己儿子权位的乱臣贼子。



后宫是否是杀人的地方，为何会孕育出这样的女人？青夏身后跟随着大批的亲卫侍从，坐在黄金铸成的鸾凤车驾上，看向这个屡次将黑手伸向自己儿子的狠辣女人，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你现在跪在这，还想做什么呢？”



青夏的声音冷冷的，在风中有一种萧索的味道。萧贵妃似乎已经跪的有些麻木，年近四十岁的女人，肌肤白皙，眉眼如画，看起来宛若三十岁的妖娆一般，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空气中有一种破碎的美，好似蝶翼一般，在风中张扬飞舞，她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脸孔，泛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对着青夏冷然开口：“他在哪里？叫他来见我。”



“他是谁？”



“楚离。”



“楚离是谁？”



“当今太子。”



“呵……”青夏不由得冷笑一声，声音清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若他只是当今太子，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跪在这里，你口口声声要见楚离，却没有扪心自问一句，可有脸面再去见他？”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萧贵妃脸色苍白，高高的扬起脖颈，冷然说道。



青夏安坐在銮驾之上，看向这个跪在寒风中的女人，一颗心突然变得冰冷，她单手托着下巴，缓缓说道：“想不到当年朱姬为了奸情，不惜谋害自己亲生儿子的剧情今日又再重演。萧贵妃，今日既然我能走到这来，就有和你谈话的资格，楚离不愿见你，你还不明白吗？”



“他凭什么不愿见我！”萧贵妃大怒站起，一身白色狐裘站在长风之中，乌发横飞，满面愤恨，恨声说道：“若是没有我哪有他的今天，我是他的母亲！他这个不孝之子，阴谋窜政，狡诈无耻，罪不容赦……”



“住嘴！”青夏突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厉喝一声，寒声说道：“时至今时今日，你还有脸站在这东宫城门之外，放言说你是他的母亲？”



青夏一步一步的走下銮驾，双眼寒冷的看向萧贵妃，沉声说道：“当年你为了一己之私，狠心把年幼的他送到齐国为质时，你可意识到你是他的母亲？当他九死一生从齐国归来，你又让他代替你的小儿子上战场时，你可意识到你是他的母亲？当你阴谋篡位，和情人密谋推翻自己亲生儿子用鲜血换来的江山之时，你可意识到你是他的母亲？你一直在利用他欺骗他甚至妄图杀害他，你却还有脸站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你是他的母亲？你生儿而不养，愧为人母！阴谋乱国，愧对天下！对丈夫不忠，愧为人妻！如今，你阴谋败露，奸夫被擒，你竟然还这般嚣张跋扈的站在这里，仗着那么一点可笑的血缘关系，妄图要求你的儿子遵从伦常孝道，放出你的情人。像你这般无耻无信无心的女人，怎配在这里口口声声的说，他是你的儿子！”



萧贵妃面容霎时变得雪白，她愣愣的看着青夏，嘴唇颤抖，突然崩溃般的大叫道：“你这个贱人！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跟我这样说话？叫楚离出来，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身后的贵妃霎时变作一名疯妇，青夏知道只是因为自己所说的一切，她已经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只是却一直不肯正视。仍旧仗着自己是楚离的母亲这个身份，天真的认为一切会风平浪静，无风无波。如今大梦初醒，顿时明白一切已经无力回天，才会这般绝望失态。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女人今日的苦果，皆来源于她曾经的所作所为，怨不得天地旁人，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娘娘，夜里凉，还是上车马吧。”一旁的荣元轻声说道。



青夏摇了摇头，披着厚重的长裘，转过身去，扬起头来，走在空旷绵长的直道上，缓缓走向华丽的太子东宫，身后，是上百名低眉垂首的下人婢女，还有一座金光闪闪的鸾凤车架。夜里的风缓缓的吹起，吹过她厚重的大裘和苍白的脸孔，身后萧妃的哭喊声回荡在宏大的东宫前场，四壁暗红的城墙和门前威武的石狮，一同见证着这位帝国第一夫人的衰落。

初临南楚 第030章 初遇杨枫



硕大的月亮皎洁的挂在空中，散发着晕黄的光泽，青夏抱膝坐在池塘边上，四下里寂静无声，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扬声鸣叫着。



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一月，一切都像是发了一场大梦，她的人生也以诡异的弧线来了一个巨大的转折。很多早晨醒来的时候，她都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梦境，似乎，她也从来没有清醒的正视过这个问题。她虽然是一个军人，但是却也是一个女人，有着逃避的心理和不想去面对的事情。



而这一次，兰亭殿宫人的死，却深深的震撼了她。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永远没有置身事外一说。



太子东宫全部被陷害涉嫌巫蛊之术，只有兰亭殿和云翔殿幸免。丹妃是怎样发觉的她不知道，但是她自己却是在梅林中发现了有上百武功高强的神秘人隐藏在其中，于是，兰亭殿幸免于难，可是却给敌人发现了错处。



梅林中人不知道她的身份，于是就将目标自然的锁定在两座没受牵连的宫殿之中。当时叛乱还没有开始，贸然杀死她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于是便封锁皇宫消息渠道，并在行动开始之后将两座宫殿的人看押在一处，只是为了方便放火，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



这样粗浅的杀局，她竟然都没有想到？若是她留在那里，那么一定不会让人悄无声息的放火杀人。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分量，她一直瞧不起这些古代人，认为自己有高人一等的见识，有超出时代的知识，她一直像是一个看客一般对这里的人这里的事冷眼旁观。，可是就是这样自大的心理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那日火场之后，她曾亲眼见到兰亭殿众人焦黑的尸体，那一具具狰狞的分辨不出面目的尸首，像是一击重锤般砸在了她的心头之上，让她登时从迷梦中脱出身来，真的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吗？这样的心态只能害了身边的人。



就比如那些惨死的宫女，和面目全非的香橘，还有无辜受到牵连的云翔殿下人们。



再也不能这般大意的处于被动，青夏站起身来，凝眉看向西面一片死寂的梅林方向。



十三王爷吗？这个亏，她不会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吃下去的。



正想的出神，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登时从池塘一边的树林里传了出来。青夏被打断思绪，悄悄的走过去，扒开树丛，只见竟是一群低等侍卫正围在一起打架。



南楚的后宫跟青夏记忆中的古代不太相同，不同于后世只有太监这种不算是男人的男人行走，南楚宫廷守卫的侍卫，医官，都在后宫中有自己的居住宫殿。只是在尊贵女眷出入的时候，稍稍回避罢了。如今皇宫中刚刚闹了动乱，更是加强了大批的守卫，偶有打架斗殴也是小事，只要不惊动上面就好。



青夏也不愿多事理会这里的事情，转身就想离去。



“兰妃娘娘銮驾来了！”



一声惊呼突然响起，一众打人的侍卫听见，立时作鸟兽散，只余下一个穿着一身青色皮甲的瘦弱青年趴在草地上，佝偻着身子，看样子被打得不轻。



青夏霎时顿住了脚步，凝眉向一旁的矮树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的青衣侍卫突然从矮树后面跳了出来，身手矫健，动作迅速，几下就跑到那名被打的侍卫身旁，一把扶起他，低声说道：“阿羽，你怎么样？”



“我不用你管！”挨打的侍卫一把将他推到一旁，抬起鼻青脸肿的脸孔，厉声说道：“你怎么不去巴结奉承那贱女人去了，用不着这我这里浪费时间。”



“快走。”青衣侍卫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又走上前来，扶着挨打的青年，沉声说道：“要是待会他们发现兰妃娘娘没有经过这，定会回来。”



“害怕你自己走，胆小如鼠，就知道讨那些臭女人的欢心，窝囊废！”阿羽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一把甩开青衣侍卫的扶持。



“阿羽…...”



“滚！”阿羽怒吼一声，大声说道：“杨枫，从今天开始，我不再认你这个兄弟，老爷的仇，我一个人去报！小姐我也一个人去救！用不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混蛋！”



杨枫被阿羽推攘一把，踉跄的退了两步。阿羽颤颤巍巍的站着，愤恨的看向杨枫，满脸青紫，鼻子还挂着一串血痕，见杨枫不说话，继续大声的咒骂，几乎带了哭腔：“当年，若是没有小姐，你和我早就饿死的盛都大街上了。我陈羽是个有良心的人！不像你啊，终日只知道奉承那些搔首弄姿的贱女人。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初发的誓都忘了，小姐还在那种地方受苦，你却在这里快活，你有没有良心！”



陈羽用手抹了一下继续流血的鼻子，突然脚下一绊，又摔倒在地，一条腿潺潺流血，看来在刚才的厮打中受了伤。



杨枫原本一声不吭的任陈羽责骂，见他摔倒，连忙跑上前去，沉声说道：“是不是骨折了，我们快回去找老胡看看。”



“我是死是活用不着你来管，你自己去升官发财去吧！”



“阿羽！”杨枫突然暴喝一声，剑眉入鬓，沉声说道：“我和你八岁起就结伴从南疆逃荒到盛都，十几年来，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是啊！”陈羽高声叫道：“就是因为我知道以前的杨枫是什么人我现在才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老爷法场那天你不去，小姐被卖到官妓营里，你也不去救！现在林家被抄了，你却在这里围着那群女人转，你怎么对得起老爷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对！我没良心，我不去劫法场，我不去救小姐！可是阿羽，我们凭什么去劫法场，凭什么去劫官妓营。就凭你吗？还是就凭我？我们两个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又不会武艺，只有这一身蛮力，打得过皇城守军吗？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想送死！”



“呸！”陈羽一口啐在杨枫的脸上，怒声说道：“你这个胆小的孬种，终于肯承认是怕死了！”



“是！我是怕死！”杨枫厉声说道：“可是如果我死了能救出小姐能救回老爷，我现在马上就死。但是我死了什么用都没有，没有人会记着你，对于天泽那混蛋也不会有一点害处。我不想死，只是不想死的没有价值，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懂不懂啊？”



陈羽一把推开杨枫，面色通红的大叫道：“三个月前你就这么说，现在你还这么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留的青山在做什么？在讨好女人啊！”



杨枫突然站起身来，用食指点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的说道：“是！我是在讨好那些女人，但是我最起码还在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你呢？你每天只知道喝酒，然后和那群侍卫打牌，喝醉了就和人家打架，整天嘴里叫嚷着要为老爷报仇，你做什么了？”



“我宁愿喝酒也不像你，你讨好女人是为将来做打算，你真当我陈羽是傻子？”



杨枫冷笑一声，沉声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皇宫！在这里出入的都是达官贵人，一个机会就可以让我们咸鱼翻身飞黄腾达，你一生有几次机会可以出入皇宫，我只想想办法留在这，等待时机。”



“哼！”陈羽冷笑一声，沉声说道：“那些宫女能帮你留在这，你别傻了。”



“对，我也知道机会很小，但是只要有一点机会我就要努力去抓住它。”杨枫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透着强大的坚定和信心，只听他肯定的说道，“阿羽，我们今天是跪在别人脚底下，但是不会永远都跪着，总有一天，我会站起来，踩着以前所有踩着我的人站起来，老爷的仇，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什么人在那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陈羽的脸色霎时变得雪白，杨枫眉头一皱，上前将陈羽扶起来，刚要跑，却感觉这处已经被众多人包围了起来。宫廷夜间本来就不允许侍卫行走，私斗更是犯禁，何况他们还是外边绿营军临时抽进宫的侍卫，若是被发现不尊军令，立时就是死路一条。



杨枫知道在劫难逃，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陈羽之前对着杨枫张扬跋扈，这会脸色却惨白若纸，身体不住的打着哆嗦。



“是我！”一声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外面的侍卫被吸引过去，只见青夏从矮树丛中婷婷袅袅的走出来，衣衫华贵，面若桃李，登时认出这是目前后宫中最有权势的太子兰妃，扑朔朔全都跪在地上。



“拜见兰妃娘娘！”



“起来吧。”青夏淡淡的说了一声，轻声说道：“我刚从东宫大殿那边回来，想一个人走走，你们这大张旗鼓的，是干什么？”



“回娘娘，陆将军着我等守卫后宫安全，刚才有人报告说有外城兵马的临时守卫不懂规矩在这里械斗，我们前来抓人。”跪在地上的亲卫头领声音铿锵的说道。



“哦，是这样。”青夏缓缓说道：“我在这里半天了，没见着什么人，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多谢娘娘，”侍卫头领答了一声，站起身来对着下属说道：“你们，去西六院那边看看。”



青夏见他们大半仍在原地杵着，就沉声说道：“夜里风大，我的灯笼被吹飞了，你们送我回去吧。”



“是！”侍卫头领答了一声，身后兵马立时列队，跟在青夏的身后向着兰亭殿缓缓走去。



走到园子拐角处，青夏突然回过头来，只见茂密的矮树丛中，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在黑暗中，宛若漆黑的星子般明亮。



青夏扯开嘴角，轻轻一笑，就转身离去。



黑眸的主人呆立在漆黑的树丛里，只觉得漫天的星光霎时间失去了颜色。

初临南楚 第031章 婢女刺客



“娘娘！”神色慌张的香唯突然奔了出来，一下跪在青夏的面前，满脸的惊慌失措，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般纷纷滚落，词不达意的反复叫道：“娘娘，娘娘。”



“香唯，出了什么事？起来说话。”青夏面色冷静，挥退身后的一众兵卫，沉声说道。



“娘娘，”香唯捂住嘴，哆哆嗦嗦的说道：“香橘姐姐，香橘姐姐……”



青夏眉梢一挑，眼光登时闪过一丝厉芒，她一把推开挡路的香唯，大步向着侍女的房间走去。



“青夏，”楚离的身躯陡然从香橘的房间闪了出来，一把抱住青夏的身体，面色阴沉，沉声说道：“不要进去。”



“你让开。”青夏在他的怀里挣了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有着些微潮红，她用手抵住楚离的胸膛，双目定定的看着他，沉声说道。



楚离仍不放手，大力的抱住青夏，摇着头说道：“香橘去了，太医刚刚走，我已经吩咐下去会给她风光大葬，并补偿她的家人，你不要进去了。”



“放开我，”青夏仍旧坚持，声音微微有些哽咽，但是却没有一丝颤抖，她看着楚离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她是为我死的，我要进去。”



楚离看着青夏坚持的脸孔，霎时间只觉得一阵恍惚，他不由自主的松开了手，青夏霎时如同一阵风般奔了进去。



即便已经见惯了杀人的场面，生平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也不计其数，可是见到香橘的那一刻，青夏还是不由得捂住了嘴。满身白布的包扎已经被拆开，露出狰狞的伤口，一张焦黑的脸孔看起来有如地狱恶鬼一般，看起来阴森可怕。一把尖刀插在胸口处，鲜血流满整张床铺，到处都是腥臭的鲜血。



青夏的眼睛越睁越大，越来越红，双手紧握，指甲都插进了血肉之中，手腕处露出青色的脉络。



楚离从后面走上前来，将青夏缓缓的抱在怀里，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胸膛之上，温暖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将青夏紧紧包围，她靠在楚离的怀里，牙齿咬着下唇，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香橘，好似要喷出火来。



来到古代一月，香橘就是她最亲近的人，始终不离不弃的陪在她的身边，乖巧、可爱。如今，看着床上那具焦黑模糊的血肉，她根本无法将那个东西和年轻的香橘联系在一起。



若不是自己，她是不会死的。若不是自己，她现在还会好好的活着。



“别难过，”手臂渐渐收紧，楚离垂下头来，少有露出温柔的神色，“我会叫人厚葬她，你放心吧。”



“放开我。”冷静的声音突然自怀中响起，楚离眉毛一扬，眼中一丝精芒闪过，淡淡的松开了手。



青夏缓步走到香橘的床边，认真的看着香橘的尸首，然后慢慢的蹲下身去，眉头一皱，一把拔出了香橘身上的匕首。



“啊！”一阵惊呼声同时从门外传来进来，楚离站在门口，不露声色的看着青夏的动作，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外面的香唯立时哭着说道：“是我最先发现的，我进房里给香橘姐姐送药，没想到她竟然自杀了，我……”



“我是问你什么时候？”青夏突然转过头来，一张锐利的眼睛有着刀锋一般寒芒，她紧紧的逼视着香唯，沉声说道：“还有，谁告诉你她是自杀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青夏话音一落，屋外霎时传来了巨大的嘈杂之声。香唯神色一呆，随即连忙辩解说道：“我看她脸上的纱布被解开，旁边还放着镜子，以为，以为是…..”



“以为她看见自己可怕的样子，因此想不开，于是自杀了？”



“是，是，奴婢，奴婢是这样以为的。”香唯面色惨白，连声说道。



青夏冷笑一声，缓缓的走上前去，冷冷的看向香唯，沉声说道：“先不说她有没有可能这么早苏醒，你来看她的手，她五指都已经被烧坏，上面涂满了药膏，若是真的是她自己拆开纱布，为什么只有里面贴近脸部的地方有药膏而外面没有？更何况昨夜她被困火中长达一个时辰，双眼红肿，半个月内绝没有可能清楚视物，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相貌全毁？再有，她这把匕首是哪来的？她身受重伤，无法下床走动，又是怎么去找到一把匕首来自尽的？再有…..”



青夏目光森冷一寒，凑近颤抖的香唯，冷声说道：“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会有这么利落的身手，可以这般准确的一刀致命？”



香唯被青夏气势所迫，嘭的一声坐在地上，大声哭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娘娘圣明！”



“我当然圣明！”青夏厉喝一声，一把掐住香唯尖瘦的下巴，沉声说道：“要不要让我们来猜一下小香唯的身份，你一个贵族家奴出身的二等侍女，从来没在奴者库当过差，为何手上会有这么厚的老茧？你呼吸舒缓，脚步沉稳，我之前还只当你是个练过武艺的丫头，没想到你这般丧心病狂，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娘娘，娘娘在说什么？”香唯嘶声大哭，一把跪在地上抱住青夏的大腿，惨声说道：“香唯和香橘姐姐同时入宫，情同姐妹，怎么可能会去害她。香唯是长女，家中弟妹众多，常做些粗活，下人的手怎能像娘娘这样的贵人般柔软香滑？香唯刚来兰亭殿一日，知道娘娘心情不好，做事自然小心谨慎，连走路喘气都不敢大声，娘娘怎么能因为这些事情就来怀疑香唯是坏人……”



小宫女哭的悲切，外面的人也是窃窃私语，青夏淡笑一声寒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哪里露了马脚，一般的宫女到了这个时候，还哪能这般口齿伶俐的辩解推脱，可你反而像是早就想好说辞一般，你说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谁会相信？”



香唯一愣，青夏继续说道：“这把匕首，上面满是一股南疆进贡的米兰香的味道，这香粉是殿下今天中午刚刚送过来的，除了我就经了你的手。你难道要跟我说，你进来之后发现香橘死了，你还上前去摸摸这把匕首研究了下吗？”



香唯神色大惊，仍旧嘴硬叫道：“娘娘我……”



“闭嘴！”青夏厉喝一声，双目霎时迸射冰霜般的寒芒，冷声说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嘴硬，香橘心脏中刀，鲜血定会溅出迸射，可是垂直方向并无射出的血点，全是流淌出的血迹。我现在只要找人去你的房里一搜，你立时就会原型毕露，你还敢欺骗于我？”



香唯面色惨白，闻言直起身子，朗声说道：“娘娘既然怀疑香唯的清白，那就请娘娘到香唯的房间里去搜一搜，看看到底有没有娘娘所说的血衣。香唯到底是不是杀人凶手，一看便知！”



“好！”青夏冷哼一声，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刚经过香唯的身边，突然手上一扯，登时扯住香唯的宫装。



“唰”的一声，香唯衣衫破碎大敞，众人登时惊呼出声。



只见香唯粉红色的宫装里面，竟然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同色宫装，只是衣襟上面染了几点深色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来人，把她带下去，交给大寺府处置。”楚离面色阴沉，沉声说道。香唯似是知道大势已去，瘫坐在地上，不再哭喊反抗。几名侍卫走上前来，一把架起香唯，向外走去。



这时，一阵强烈的不安猛然袭至青夏的心头，她说不清楚这种恐慌的源头，只是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锻炼而出的警觉已经救了她太多次。所以在这一瞬间，她选择完全相信自己的直觉，整个人突然拔地而起，身形疾飞出去，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挥出，横立在身前，以绝对强悍的优势和姿态将陡然出现在眼前矫健的身影迅速击溃。然而，还不待她反应过来，香唯的身体霎时有若鬼魅般疾飞而至。



此刻的觉醒似乎仍旧显得有些太迟，香唯被匕首击中的身体瞬间向后倒飞而去，可是嘴角却吐露出一抹淡淡邪意的笑意。青夏瞬间知道那强弩之末的一刀已经伤不到她的要害，而作为一个顶尖杀手在最佳位置发出的暗器，却完全足以制敌死命！



这才是完全的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真实写照！



青夏从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代遇到这样高明的杀手，她再一次要为她的大意付出代价！



就在所有人包括青夏自己都认为她无可幸免的时候，忽然一道血光冲天而起，刀锋入肉的声响在青夏身前响起，一柄闪烁着乌黑色青芒的短剑登时染满鲜血，落在地上，转瞬间，就连脚下的青色地砖，都变成了一片死灰。



楚离一手搂着青夏的身体，一手横在青夏身前，手腕上一道极深的伤口，此刻正向外涌出大量乌黑的鲜血，而他的手臂也迅速的变得一片死灰。



“殿下！”门外的侍从兵卫齐声惊呼，涌进门来。香唯身受重伤，瞬间就被众人制住。



这毒蔓延的极快，这么一会，楚离就已嘴唇青紫，软靠在青夏身上。青夏一边扶着楚离，一边大声叫道：“不要杀她，留活口！”



然而，还没待她说完，香唯就垂下头去，嘴角一抹黑紫鲜血，没有半分生机。



“娘娘！”荣元突然指着青夏大叫一声，青夏惊得猛低头看去，只见一团黑气迅速上升到楚离的脸孔，看起来诡异可怕。



到底是什么毒，竟然这么厉害！青夏眉头紧锁，一把抓起楚离的手，放在口边对准伤口，用力的吸了下去！



“娘娘！”所有的下人霎时间齐声惊呼。

初临南楚 第032章 打入冷宫



青夏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深夜，侍女香云守在旁边，一见她醒来立即痛哭流涕的跑出去叫人。仍旧是太医院的院判孙居正，古稀之年的老人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有一丝疲惫，可是笑容却显得十分的和蔼。



为青夏把过脉，张太医点了点头说道：“还好，毒性已经消退，余毒也不足为惧，老夫开几幅解毒良药，娘娘按时服用，很快就会痊愈。”



青夏仍旧觉得嘴唇上一阵火辣，尝试着问道：“楚离……”



“太子殿下不妨事，这种毒是南疆一种毒花所制，内含毒虫七种，又称花七，毒性在南疆百毒之中也不算最强，但是发作起来却是最快的。只要毒性侵入大脑，神仙难救。殿下虽然手腕中刀，但是离脑较远，又有娘娘为他吸毒，赢得了时间，老夫赶来时正好救治。倒是娘娘，口中沾毒，入脑甚强，只是不知为何，娘娘似乎对这毒性有一股抗拒作用，毒性隐忍不发，反倒在殿下之前醒了过来，实乃奇事。”



青夏暗暗深思，当时为楚离吸毒也是权宜之计，按理说自己口腔没有溃疡，不可能中毒。但是这南疆毒素向来诡异，只看那匕首连地上的青砖都能传毒，更不用说自己的血肉之躯了。



自己当初在现代的时候，身体曾被打入过多种毒素，早就已经生出了抗体，可是为什么这庄青夏的身体中也有抗体？难道她之前有什么秘密不成？还是自己灵魂穿越来，将自己强悍的体制也一并带来了？



“娘娘，”香云突然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一脸喜色的对青夏说道：“殿下醒了，要见你呢。”



青夏心下一暗，该来的总还是来了。



张太医请过脉之后，就退了出去。巨大的卧房里，只剩下青夏和楚离两人，这次楚离中毒，对外秘而不宣，是以没有造成怎样的乱子。青夏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楚离，心中知道他早就已经醒来，不由得叹了口气，沉声说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楚离的眼睛缓缓睁开，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紧盯着青夏的眼睛，里面有青夏也看不懂的暗涌在风起云涌的波动。



“你……”楚离的声音低沉暗哑，嘴唇微微泛白，面部的线条好似大理石雕塑般，他斟酌的开口，终于还是沉声问道：“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呢？青夏苦笑着牵起嘴角，说自己是借尸还魂，说自己根本就不是庄青夏，说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特种兵出身的超级特工，还是说自己就是放了齐安出宫报信的人？一切不过只是被当做推诿之词罢了，他对自己的怀疑，难道只限于今日？从始到终，由头至尾，所有的恩典与柔情，不过只是一场又一场的试探罢了。从她第一天醒来开始，他就已经怀疑到自己的身上。



“你既然开口问，我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青夏淡淡笑了一声，转眼深深的看向楚离，不无嘲讽的说道：“你相信我父亲，相信庄氏一族对你的忠诚，可是你却不相信庄青夏。整座兰亭大殿全是你的探子，这座宫殿本身就是一座牢笼。以前的那些宫人，无一不是身怀武艺的高手，香橘每晚每两个时辰就要进来小心窥探，床头下是空的，有人用铜管全天的监听着。你已经防范到这种地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离眼中精芒一闪，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直线，他冷眼看向青夏，沉声说道：“可是我想听你说。”



“你想听什么？”青夏冷笑一声，“想听听这个笼中鸟最后鸣叫的声音吗？”



“你也算笼中鸟？”楚离神色冰冷，坐起身来，冷然说道：“这一年，你的确伪装的很好。终日的唯唯诺诺，反倒叫我小瞧了你。”



“所以你放任一年不管不问，想看看庄青夏的心还是不是向着齐安的？还纵容丹妃来兰亭殿大闹，事后更放任嘉云公主来屡番吵闹，想看看这个弱女子到底被逼到一定地步会不会有反抗的举动？”



“对，而你也的确辜负了我的希望！”楚离双目一寒，突然欺上身来，一把掐住青夏的脖子，声音冰冷的说道：“你果然是齐安派来的探子，庄太傅当初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到底中了他什么蛊，值得这般为他奋不顾身？”



庄太傅！青夏只觉得眼前登时一黑，这就是庄青夏的父亲？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牺牲的父亲？亏她还心心念念不能连累这个一心为天下的老人，没想到他早就已经和这个女儿划清了界限。



青夏突然知道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庄青夏也许真是齐安派来的探子，他们从小在齐皇宫一同长大，庄青夏一个情窦初开的大家小姐，对英俊潇洒的太子钟情也是情理之中。他们之间的约定，应该是在楚离一行回到楚国之后，因为如果之前齐安就有所察觉，不可能让楚离安然逃出齐国。事后齐安为了挽回对南楚的控制，派人和青夏有了什么约定，或者许以什么承诺，以换取南楚的情报。



这样庄青夏以一国妃子的身份作为大齐的内应，对大齐的政局，实在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青夏心下冷笑，大可想想一下白宫女主人实际上是苏联特工，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化学反应。不然以齐安一国储君的身份，根本没有可能会不顾大局的冒死相救。当时去救齐安的时候，青夏就感觉的到齐安不是那种冲动不顾大局的人，只看他不询问自己就跟自己出逃，就足以证明。看来，庄青夏一定身负重要任务，才值得齐安这般奋不顾身。



可惜的是，庄青夏虽然是个为爱情盲目的女子，但是却没有那个实力。她不但没有成功的勾引到楚离，反而引起了楚离和庄太傅的警觉。直到丹妃插手、庄青夏不知什么原因猝死、自己前来、表现出异状，这种种的一切才肯定了楚离的猜想。于是有了楚离后面的试探和监视，甚至引出了背后的大齐太子，险些铸成了齐国的大祸。



青夏哑口无言，只觉得一切荒谬绝伦，庄青夏啊庄青夏，你若是活着，现在又该如何？恐怕真的要寻一根麻绳，上吊自尽吧？父亲怀疑，丈夫暗算，就连那个所谓的情人，可能也只是在利用她。青夏缓缓的抬起头来，淡笑着说道：“你凭什么肯定我就是齐国派来的探子？只凭我在火场中的身手，还是凭我拆穿香唯的真面目？”



“齐安不是你放走的？”



“你觉得呢？”青夏突然邪气一笑，冷然靠上前去，对着楚离的耳边小声的说道：“你觉得就凭我可以悄无声息的冲进你的地牢之中，再悄无声息的劫走犯人？别忘了，那一晚，你就睡在我的身边。”



楚离微微闭目，青夏看似闲适，实则在暗暗默数着外面守卫的禁军。一切都已经摊牌，她不再指望楚离能尽释前嫌的放庄青夏一命，门外有八名护卫，二十名太监和宫女八人，后面更有上百太子亲卫。硬闯根本行不通，看来只能以雷霆手段制住楚离，再悄无声息的逃出皇宫，才为上策。



正想的出身，楚离突然沉声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怎样打晕我，然后逃出宫去？”



青夏瞬间大惊，身体上的行动尚在头脑之前，意图以已经被撞破，只有两种挽回的方法。一是放弃，二是立刻出手，不给对方翻盘的机会。



然而青夏刚刚竖起手刀，突然就被楚离一把掀翻在床上，楚离沉重的身躯紧紧的压在青夏的身上，声音低沉暗哑，透着巨大的愤怒和歇斯底里，他狠狠的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可以在本王面前指手画脚？你以为本王就任由你放肆，每次都能让你得偿所愿？你以为本王十年傀儡生涯真的就一无是处，任由人摆布欺辱吗？”



青夏大怒，用力的挪动身躯却惊悚的发现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一个鸟头电光石火间冲上了青夏的心头，她登时扬眉，寒声说道：“你对我使毒？”



“果然聪明！”楚离冷哼一声，突然一把撕开青夏的衣服，露出白嫩圆滑的肩膀，伸出舌头邪魅的舔了上去，随即冷笑道：“齐安早就动过你了吧，像你这种残花败柳，本王怎么会有兴趣？亏你当初还每天称病，害怕本王的临幸？”



“嘭！”的一声，青夏的身体被楚离凌空掀起，一把扔在地上，门外的侍卫轰然进入，刀锋出鞘，寒气逼人，有人上前提起青夏的领子，几下就将青夏紧紧的绑了起来。



楚离冷笑着看向青夏，眉梢冰冷，寒声说道：“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来人，将兰妃打入冷宫，赐名为‘荡’，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众亲卫轰然应是，齐唰唰的对着楚离跪了下去，青夏瘫在地上，全身酥软，冷眼看着这个冰冷的男人，眉眼边全是淡漠的痕迹。昨天，她还是那样怜惜他被母亲抛弃背叛，今日就沦为他的阶下之囚，人生是否都要这般反复无常，才显得别样精彩绝伦。



“拉下去！”



楚离命令一下，青夏登时被侍卫拉起身来。她本就中了毒，余毒未清，此刻又被楚离暗算，身体一个踉跄，登时就软倒下去。几个亲卫面无表情，就要将她拖出去。



“放开我！”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青夏眉眼凌厉，猛地抬起头来，扶着墙壁站起身，沉声说道：“谁再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狠辣的眼神扫视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冷笑的站直身体，当先在前，走出了兰亭大殿。



“楚离！”站在门口的青夏突然回过身来，对着楚离冷然一笑，沉声说道：“庄太傅既然能检举我，就已经和我断了这父女关系。对于一个敌国探子，你何苦这般苦心孤诣的试探查看，一条白凌一杯毒酒，岂不是干净利落，省了许多烦心。”



话音刚落，青夏再也不回头看楚离一眼，转身就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漆黑，浓郁的夜色中，有人心中的魑魅魍魉在夜色中悄然行进。



何必这般苦心孤诣？空旷的大殿中，楚离苦笑一声，“我只是想知道，只是猜错了。”

初临南楚 第033章 白烛残泪



所谓的冷宫，原来不止是想象中的偏僻破败，当你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才能体会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冷清，甚至无法想象，这样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中怎么会有这样格格不入的地方。青夏站在破旧的柴门前，看着满是杂草的院落，又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足有二百多人的绵长队伍，不由得叹了口气，看来楚离真的是长了心眼，想要将自己死死的囚禁在这里了。



或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大齐隐忍十年而不被发觉，更万里潜逃回国，一朝就荣登高位。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男人？



而她，可以完成完美的狙击暗杀营救行动，但是说道玩弄权谋，谋划人心，又怎么是这样一个男人的对手。



“嘭！”的一声，门重重的关上，青夏站在荒僻的院落里，只感觉身上所有的力气霎时间都被抽离的干干净净，强打精神从兰亭殿走到这乾青四所的冷宫，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青夏靠在那扇败落的柴门之上，默数着外面足足有七八层的守卫士兵，眉头渐渐的皱紧了起来。



没有想到，竟然落入这样的境地。孙太医一定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现在提不起一丝力气，更不要说从这重重包围的牢笼中逃出去了。夜晚的风凉凉的吹在青夏的身上，她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在二十一世纪执行任务的那一晚，东京的天空一片污浊，哪里有这般的星光。青夏仰着头，看着漫天明烁的灯火，只觉得心底的思绪海水一般的升腾起来。



人死后，真的会有另一个世界吗？现代科学曾那般的否定，可是青夏如今却再也无法肯定自己的信念。如果有，庄青夏现在在哪里，看到自己这样的境况，会不会感到难过和伤心？毕竟，真正被抛弃的人，其实是她。



就像当初的她，被国家抛弃一样。



月光如水，万物都显得朦胧。“殿下！”全身笼罩在黑甲之中的侍卫突然铿锵的走入大殿之内。大殿的宫灯都已熄灭，只在软榻的角落边上，点着一根小小的牛油灯，显得暗淡败落。



楚离坐在兰亭殿的卧房里，这里，满是软垫沙袋，没有半分女子闺房的样子，楚离眉头一舒，缓缓靠在软榻之上，闭着双眼，眼前不断闪现出那些破碎过往的痕迹和画面。



“明远，”楚离闭着双眼，声音有着说不出的疲惫，也不抬头，对着跪坐在自己身前的黑甲侍卫缓缓说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殿下英明神武，所做的一切，都是受到天神的指示，永远没有对错之分，错，也是对的。”军人的回答很有铁血的军人风范，楚离淡淡一笑，缓缓摇了摇头，不无嘲讽的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嘲讽军人，还是在嘲讽自己。



“明远，你跟了我有多久？”



“回殿下，三年！”



“三年？这么久了。”楚离微微皱起眉头，似在努力的回想什么：“对，那时候我终日徘徊在大齐的官妓营中，还出钱包养了几名艳妓，其中一个就有你被卖入营中的姐姐，你气不过，偷偷藏在妓院中想要暗杀我。被我的侍从发现了，狠狠的打，然后被拖在马后面在大街上跑，对不对？”



“对！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呵……”楚离淡笑一声道：“你现在这么说，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怎么说，你说只要你不死，总有一天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臣万死！”明远跪坐在地上，不动声色，显得十分沉稳。



“其实，我跟你想的是一样的。”楚离慢慢说出一句话，明远不由得扬眉，有些不解。



楚离声音淡漠，缓缓说道：“这样的耻辱，我当年也曾经受过，甚至，比你还要难忍。”



军人眉头微触，不再说话，楚离自顾说道：“我六岁那年，我的亲生姐姐瑶华公主十一岁，西川和我国联姻，别的宫躲还来不及，我的母亲却主动将瑶华送了出去。那一年，西川的大皇已经63岁了，不到一年，西川就将瑶华送了回来，说是得了病，南方气候好，便于调养。瑶华回宫之后，就被关在了北冥馆里，不许任何人去探视。母亲从小对我就不亲近，瑶华是长公主，对我十分照拂。我翻墙进了北冥馆，却发现，她全身都已经烂了，像是一团死肉一般的躺在床上，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臭气，跟前却没有一个宫人伺候。终于，不到半月，她就自己死了。”



“后来，宫里的嬷嬷告诉我，西川的大皇逼着瑶华在满朝文武面前跟公马交配，然后又把她扔到喂了春药的马群里，要不是瑶华手下的老嬷嬷舍命相救，她可能早就死在西川了。我听了之后，哭着跑去告诉父皇，他那个时候身体就已经不行了，还终日守着那些涂脂抹粉的小官，靠着秘廷的药支撑着那根肮脏的玩意，也不避讳我，听我说完之后，只是麻木的笑了笑，说道‘西川大皇的玩法倒是新鲜’。从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南楚没有希望了，想要堂堂正正的站起身来，只有靠我自己。”



任军人再是冷静，这一刻也不由得动容，不为楚离口中的话，只为这些宫廷的丑事，不是自己应该听的。



楚离恍若未觉军人的不安，仍旧接着说道：“可是老天似乎故意不给我机会，九岁那年，我像瑶华一样被母亲当做货物送到了大齐，母亲因为连送两个孩子，避免了两场战争，一跃成为国中最有威望的国母，声势甚至超过当时的刘皇后。可是我，却在大齐过了一段最为猪狗不如的日子。我还记得第一天到大齐的时候，齐王挺拔的坐在王位之上，下面是他几十个矫健俊朗的儿子，他抱着当时的太子齐安，指着我对满朝文武说‘你们看，这就是南楚那个窝囊废的儿子’，然后所有人都围着我哄然大笑。那时候才只有八岁的齐雨跑上来，对着我的脸吐了一口口水，我的贴身侍卫房林大怒，可是还没说出话来，就被人削去了脑袋，颈项里的血喷了我一脸，眼珠飞了出来，掉在我的靴子尖上，白花花的脑浆至今还总是回荡在我的梦里。我知道，那是他在叫我给他报仇。”



“我像是一条狗一样在大齐的荣华宫内生活，甚至还不如一条狗。被人踢了我这半脸，我不但不能咬他，还得把另一半脸送过去。因为我要活着，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我，他们日日夜夜在我耳边叫嚣，我不能死，我要报仇。”



楚离冷笑一声，接着说道：“终于，我熬出了头，我回到了南楚，回到这个让我深恶痛绝的地方。明远，你说，权利到底是什么？是荣华富贵？还是锦衣华服？”



“都不是！”明远沉声说道：“臣以为，权利，能让人像人一样的活着。”



“说的好。”楚离轻笑一声，“权利真是一个好东西，所以所有挡在前面的人和事，都要赶尽杀绝不留后患。这是应该的，没什么好犹豫的。”



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楚离淡淡说道，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突然睁开眼睛抬起头来，对明远说道：“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属下明白了！”



楚离又缓缓的闭上眼睛，轻声说道：“南楚氏族势力盘根错节，也是到了清理的时候了。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做不了，就让我来做。”



“乾青四所那边，多派些人手，不但要防止里面的人出来，还要严防外面的人进去。”明远刚刚站起身来要退出去，楚离就低声说道。



明远眉头一紧，沉声答应。楚离想了想，又再说道：“皇城的禁卫大多出身氏族，去调些外城身家青白的侍卫防守，以免被人钻了空子。”



“是！”明远答道：“现在正宫东宫南苑那边驻守的就是绿营军的兵卫，殿下以为抽调一部分人留宫如何？”



“好，你去安排吧。”楚离答了一声，呼吸渐渐沉静下去，好像睡着一般。



明远躬身退出大殿，寂静的大殿之中，只剩下一只沉默的灯火照映着孤单的人。

初临南楚 第034章 孤灯皓月



这是开国以来的第一次，乾青四所的冷宫一点也没有冷宫该有的气氛，灯火通明的门外，二百多名侍卫或明哨或暗哨的将整座宫殿包围了起来，连一只苍蝇都别想悄无声息的飞进去。



青夏坐在桌子旁边，经过了几天的观察，她心里知道，问题就是出在饭菜里。



可是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想起外面的阵仗，她还没有完美的计划，可以确保她能万无一失的逃出去。那么，就不必委屈自己的肚子。夹起一片冬笋放进嘴里，有点咸，看来就算楚离还没有废掉自己的封号，下面的人仍旧看准了风向知道自己这个娘娘已经名存实亡，办事也就懈怠了下来。



手脚麻利的吃完饭，自己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碟，突然发现食盒里竟然有一只青色的瓶子。青夏眉头一皱，小心的拿起来，那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点，可是却透着一股清新的香味，拔出瓶塞放在鼻尖嗅了一下，才发现竟然是一瓶茉莉花油。



茉莉花有驱除蚊虫的功效，因为它的味道要比驱蚊草好闻的多，所以宫中的宫女下人都喜欢涂抹。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人悄悄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送这个。来楚宫才一个多月，青夏自问还没有什么心腹下人，难道是庄青夏以前的忠心下属？



疑惑的送出了食盒，天色就暗了下来。擦了花油，果然这一觉就睡得安稳了许多。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却被一个消息震惊了许久。



晚上，本来执行宵禁的盛都漫天烟火，人声鼎沸。青夏坐在偏僻的乾青四所，都能感受到南楚国民那种发自肺腑的欢腾之气。



楚离终于还是行动了，楚王头一夜病殁，他第二日就在满朝文武的上表拥戴之下，成为了南楚的君主。这个曾经远赴他国为质的皇子，终于成了大楚的主人。站在了南楚权利的最巅峰。



青夏坐在烟花之下冷声淡笑，名不正则言不顺，前几天的宫廷政变想必给了他很大的震动，所以才会这样急不可耐的行动了起来。所有挡在他前面的障碍都已被他除去，满朝文武早已清理换血，又何况一个垂垂老矣的昏庸国君？



终于，楚离成为了新一代的楚国大皇，一月之后，将于楚国宗庙实行祭祖大典，昭告天地祖宗。届时其他三国都将派遣使臣。除了和南楚关系紧张的大齐，其他两国都有皇亲国戚参加，甚至连北方和南疆的一些弱小藩国都将前来朝拜，楚国气象登时为之一新，不再是过去的颓废糜烂之色。



为了迎接一月之后的祭祖大典，在他国权贵面前展现一个国富民强兵强马壮的形象，楚离亲赴军机大营，操练精锐兵马，南楚后宫霎时陷入新一轮的争斗之中。



昨夜在外面坐了一整夜，今日早晨刚刚起床，就感觉一阵头昏，打了盆水洗了把脸，青夏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下人送来的饭菜放在桌上，早已凉透。



庄青夏这个身体还真是差劲，竟然这个时候生起病来。



青夏强打精神坐起身来，只感觉口干舌燥，这里没一个服侍的下人，平时还好些，这时候就显得颇为不便。想到这不由得摇头暗骂人还真是不能有惰性，以前在原始森林里受了多重的伤都能坚持完成任务，现在只是生了一个小病，竟然就连打个水都这么费劲了。



扶着墙站起身来，拿起水桶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好不容易打上一桶水来，却洒了大半。这个时候已经入冬，井水冰凉，青夏喝了一口，感觉像是钢针扎在肺里一样。不禁大声大声的咳嗽起来，一阵天昏地暗瞬间袭来，青夏眼前一黑，再也坚持不住，就这样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仍旧是晚上，仍旧是倒在天井旁边，青夏回头看了眼已经熄灭了烛火的屋子，桌上的饭菜并没有动，想必这一晚还没有过去。



着了一晚的凉，咳嗽更加严重，青夏知道这绝不是感冒发烧，可能已经犯上了肺炎。这里没有特效药，青夏知道这种病可大可小，问题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医治。想了一会，还是站起身来，一边咳嗽着一边走到大门前，一把拉开。



“唰！”的一声，刀枪林立一片寒芒，雪白的光恍的青夏的眼睛一片雪亮，她皱着眉头咳了两声，随即对着门口的一个侍卫说道：“我不是要逃走，我病了，可能是肺炎，你们向上请示一下，找个大夫来。你们是看守我的人，若是我死了，你们也有责任。”说完就嘭的一声关上大门。



听着外面一阵小声的混乱之后，就有脚步声渐渐远去，青夏不由得沉沉出了口气，靠在门框上，天边启明星渐渐升起，漫长的一夜就要过去了。云翔殿里，丹妃一身大红宫装坐在暖榻上，下面的圆桌旁围着几名楚离刚刚册封的三品婉仪。楚离登上帝位，丹妃虽没封后，但是在偌大的后宫中，已是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各位妹妹们怎么看？”



丹妃的声音柔软，带着一丝倦怠，可是一双凤目却透着一丝冰寒之色。穿着浅绿色流彩丝绦的莫婉仪眉眼通透，突然扬声说道：“依我看，八成是又想出什么魅惑皇上的点子，信口开河、恬不知耻，姐姐不用理会她就是。”



莫婉仪话音一落，其他几名女子也随声符合。丹妃冷然一笑，轻轻的打了个呵欠，慵懒的说道：“不过她既然说她得了病，我却不让人给她看，将来出了什么事，还是要着落在我的身上。这样吧，福泉，你去找卫医署的潘大人，就说兰妃得了肺痨，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吧。”表面上名叫卫医署，实际上就是一群烧纸画符的茅山道士。这群人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走进四所的冷宫，将青夏日常所用之物付之一炬，又上串下跳的挥舞着所谓的镇邪之物，烧的满院子都是烟熏火燎之气。最后冲了一碗乌黑的符水，要青夏喝下去。



青夏冷眼看着这群哗众取宠的人物，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熊熊烧起，一把掀翻了老道手上的符水，一个响亮的巴掌就抽在了老头的脸上。



老道大怒，妖魔鬼怪的喊了一通，最后还是在青夏杀人的眼光中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青夏捂着胸口坐在天井旁的石盘上，暗暗沉思，看来无论自己有没有万全的把握，都要开始行动了。昨夜和今早的饭菜都没有吃，只要再绝食两日，身上的毒素应该就可以全解。到时候再想办法离开皇宫，不然不被人害死，也要自己病死。



想到这，将刚刚送来的食物全都倒在小院的花圃里，然后用土掩埋。就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状况越发不好，饥饿不说，咳嗽的似乎更加厉害。青夏很怀疑以自己目前的状态能否逃出楚离的手掌，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中药味道突然冲进鼻腔，青夏扭头一看，只见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就放在自己的床头之前。



青夏拿起来闻了闻，眉头渐渐皱紧，却不敢贸然喝下去。



这天傍晚，青夏假装就寝，过了一阵，果然轻微的脚步声在房内响起，来人似乎十分小心，生怕将青夏吵醒，那人小心谨慎的走到青夏的床头，发现那碗原封未动的汤药，似乎一愣。



就在这时，青夏猛地伸出手去，一把将来人的手臂紧紧抓住，登时翻身而起，睁开眼睛，手上的匕首瞬间跟上，架在来人的脖颈之上，厉声喝道：“谁？”



幽暗的烛火照射在来人的半边脸上，青夏不由得一愣，疑惑道：“是你？”

初临南楚 第035章 暖日冬阳



“娘娘息怒！”



身穿三等侍卫深青色官服的男子轰然跪在地上，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谦卑和谄媚，透着一丝只有经过生死沙场才会拥有的锐气。



青夏认识这个男人。他是北安门侍卫头领徐权的手下，平日里总是一脸谄笑着跟在徐权的身后，阿谀拍马，看着十分生厌。



尽管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可是青夏还是强打精神将匕首架在男人的脖颈上，冷眼望着这个不速之客，沉声问道：“何人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娘娘请息怒，小人何顺，其实是齐人。”



男子不卑不亢的沉声说道，缓缓抬起头来，正视着青夏的眼睛，精锐的光闪过他的双眼，一看就是精明强干的角色，何顺压低声音，小声的说道：“娘娘不认识小人，但一定认识柔喜馆的舞姬弗兰，她是小人的妹妹，一年前曾给娘娘送过信。”



青夏眉梢一挑，眼内锋芒毕露，难道这就是齐安派来的探子？



这么说，那个弗兰就是之前庄青夏和齐安联系的纽带。想到这，这才记起这半月以来，柔喜馆曾多次请求为兰亭殿献舞，却被青夏当成上门讨好奉承的普通宫人，没有接待。看来庄青夏果然是齐安派来的探子，毫无疑问。



“娘娘，小人收到消息，太子殿下已经安全回国，娘娘大可放心。另外，太子殿下嘱咐小人跟娘娘说一句，先忍一时之气，保重身体，这次楚太子登位大典，我国会有人来参加，到时候定会设法营救娘娘。”



青夏淡淡的收回匕首，何顺仍旧跪在地上，继续说道：“太子殿下的手书，请原谅小人无法安然带进来，只得口述。殿下说，上次之事，他已经明白前因后果，发小之情，他从未忘却，相守之日，即在眼前，还请娘娘您千万保重。”



“好了，我知道了。”青夏淡淡点了点头，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凤目一扫，冷然看着何顺，沉声说道：“也请你转告齐安，就当庄青夏已经死了，上次的事情只是还他一个人情，从此以后，两不相欠。至于你，以后无论有什么事，都不要再来找我，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毕竟，我还是南楚的妃子，而你，也还有亲人留在楚宫。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退下吧。”



何顺一愣，可是还是转瞬明白过来，作为一个卧底人员，有很多事情是不应该插嘴的。他正色点了点头，说道：“小人明白了，娘娘这番话定会会据实上报太子。但是至于要不要再来找娘娘，却不是小人做的了主的，小人一家为楚人所害，太子是小人的救命恩人，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了。小人告退。”



屋子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青夏目视前方，端起药碗，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孤灯之下，青夏的影子淡淡的投射在空荡的地板上，冰冷的屋子里，不时有冷风吹了进来。



第二天直到中午才醒了过来，青夏知道自己的体力在疯狂的透支，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来扭转这个局面。如今的局势是一个死局，不找到一个突破口是不会有生路的。



昨日一片狼藉的院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打扫干净，屋角拐弯处的水缸，也被人打满了水。



青夏暗道必是何顺做的，也没有多想，坐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现在已经入冬，南方的天气阴冷潮湿，可是阳光仍旧是暖暖的。青夏周身乏力，靠在天井上，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手指照射在她的脸上，有一丝朦胧的光晕。



这时，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突然从东边传来，在死寂的庭院里，好似一颗扔进了寂静湖泊里的石头。青夏警觉的转过头来，却不见任何人影。细细看去，只见墙壁的上方显露出一丝刀锋的银亮，锋利的匕首尖沿着青砖的边缘缓缓插进，突然，嘭的一声，一块青砖就掉落下来，小小四方的缝隙里，露出外面淡青色的密林。



“咚咚”两声登时响起！



青夏屏住呼吸，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掌自缝隙中缓缓伸了进来，并在周围的墙壁上，轻轻的敲击着。



手掌很大，略略显得有些粗糙，一看就是一只男人的手。那只手摸索着，似乎丝毫不介意会被青夏发现，还挥动了一下，然后在就在墙壁轻轻的敲击着。



敌友难辨，行为也足够怪异。青夏站起身来，拽着裙子，小心的移动脚步，悄无声息的靠了过去，身体紧贴着墙壁，缓缓的接近了那只手。



一只枯枝突然发出嚓的一声脆响，锦丝底子的绣鞋踩在上面，霎时断成两半。



墙壁上伸过来的手登时缩了回去，一切都好像是幻觉一般，只余下一个手掌大的洞口，里面微微透出青绿色的树林。



青夏紧靠在墙壁上，心下揣测，不知来人究竟何意。正猜测间，那只手突然又伸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却拿着一只朱红色的瓶子。



那人似乎已经知道青夏就在这边，紧握着瓶子，向青夏的方向替了过来，很平和，没有一点敌意。青夏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缓缓接过。



感觉到手上的力量，那只手也缓缓的松开，就要缩回去。



就在这时，青夏突然探出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将那人的手一把抓住，略一用力，小小嫩白的手掌随着对方的退缩探了过去，将对方的手紧紧的抓在掌中。



掌中的手明显的震了一下，青夏感觉到有丝丝汗水自那人的掌心缓缓的渗了出来。



两只手，就这样在黑洞洞的墙壁之中，紧紧相握。



“你是谁？”青夏凑近洞口，向外小心的张望，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可是那边的人却不发一言，被青夏握住的手有一丝僵硬，修长的指间有厚厚的茧子，像是做惯粗活，也像是握惯了刀剑。



青夏抬起另一只手，将朱红色的瓶子凑近鼻尖，一股熟悉的中药味登时传来，和昨晚她喝下的汤药十分相似。



“你是何顺？”轻声的询问了一句，可是对面仍旧没有一丝声音。这时，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青夏知道是今天送饭的人来了。



对面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微微有一些着急，轻轻的向后拽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人却没有使劲的拉扯，只是小心的试探了一下，仍旧任由青夏握着。



膳食间的宫人们轻轻的叩门，没有半点礼貌的大声的叫道：“娘娘，奴婢进来了！”



传来了开锁的声音，一切都好像被放慢了动作。



青夏知道，只要膳食间的婢女一进来，以外面二百多名亲卫的守备实力，墙壁那边的人插翅难飞。而那人也不挣扎的逃去，好像就这样把一切的命运都交到了青夏的手里。



枯败的草丛中传来虫子的鸣叫，正午的阳光在冷风中颇有些明晃晃的暖意。青夏靠在墙上，握着一只粗糙的大手，终于，缓缓的放开。



“娘娘，您站在那干什么呢？”侍女毫不顾忌的大声询问，丝毫没有半点惧怕这个天朝贵妇的意思，谁都知道，这位娘娘得罪了丹妃，又触怒的太子，早就没有了翻身的余地。



青夏眉梢一挑，冷然逼退小丫鬟下面的问话。右手敏捷的缩进宽大的衣袖，扶着墙站在那，挡住后面的洞口，冷声说道：“放下东西，马上出去。”



“都进了这种地方，还摆什么架子。”侍女小声的嘀咕了一声，可是还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了青夏的耳朵里。她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望着这个才不过十五六岁就已经长了一双势利眼的丫鬟。



侍女无礼的将食盒放在天井的石盘上，甚至没有将东西拿进去，就转身走出了大门，临走时还将大门轰的一声大力的关上。



听到门上锁的声音，青夏才缓缓的回过头来，只见那个洞口已经不见，原本被拆下去的青砖再一次堵了上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松动的痕迹。一条细线自墙壁的缝隙里缓缓的垂了进来，下面吊着一包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没在深深的杂草之中，不走到近处，根本不会发现。



青夏扶着墙壁缓缓蹲下身子，拿起油纸包，一层一层的慢慢打开。



一包密密麻麻的中药，还没有煮，每一棵药草上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草药的名称和药性，字迹苍劲有力，真难想象一个习惯这样写字的男人是怎样把字写的那么小的。青夏拿起那包药草在鼻尖闻了一闻，果然和瓶子里的草药味道一样。



她知道，对方并没有指望青夏能够自己煎药，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要让她放心戒心，不用担心药中有毒。



把玩着那只朱红色的瓶子，青夏靠左在枯黄的草丛里，正午的阳光暖暖的，一点也不像是冬天。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一阵诱人的香味突然冲进青夏鼻腔中，青夏眉头一皱，向下看去，只见那油纸包下面还有一个小包，打开之后，却是还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牛肉。



手掌上的暖意顺着指间涌到青夏的心里，天边，云彩一片雪白。

初临南楚 第036章 绝地反击



早晨醒来时，精神好了很多。在屋子里做了几个舒展的运动，就昂首走出了房门。



多日来的晦气一扫而光，由内插上门栓，青夏拿出纸笔，开始了准备工作。



小心的攀上墙壁，好在这南方气候温暖，即便是冬天，也有郁郁葱葱的林木。青夏做足了隐藏的功夫，开始首次认真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



西边，是正门的方向，相对的，明哨就显得多了很多，大约二十多名守卫，全副武装的二十四小时站在那里。而九点钟方向明显有草丛下压的痕迹，说明有暗哨潜伏。



北边临水，是一片巨大的湖泊，上面原本有一座别致的吊桥，自己青夏住了进来，就已经拆除，在没有潜水装备的情况下，于这个季节游入冰冷刺骨的湖里，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可以直接过滤掉。



南边就是乾青四所，人来人往，比这边要显得热闹很多，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可是青夏细心观察之下，就发现大大小小的暗哨足足有十几个，东南边的一座看似装饰用的角楼，也是暗藏玄机。潜伏这种事情，一定是要攻其不备才好，如今人家正瞪大了眼睛等待她出去，在这种有意为之的情况下，任青夏身手如何了得，也不敢这般托大。



最后，只剩下东边的墙壁了。那处后面，是一片密林。楚宫和青夏现代所见的故宫不一样，自然的痕迹比较重。占地广阔不说，园林颇有些江南园林的意境，人为的修饰少了许多。奇怪的是，这边的暗哨也不少，更有一队巡逻的士兵市场在围墙下行走，墙下挖了深深的沟渠，连同着北边的湖泊，注满了水。青夏看到这里，不由得一愣，这么说来，昨日何顺是站在水中给自己送的药了。南楚虽然气候温和些，但是还是毕竟是冬天，气温要在0度左右，水温更是冰凉刺骨。想到这，不由得对那个愚忠的大兵生出一丝好感来。



观察了一圈，青夏坐在院子里的石盘上，拿着纸笔，不大一会，就勾勒出一幅乾青四所的平面图。几十处明哨暗哨都用圆圈标示出来，密密麻麻的好像蚂蚁洞一般。青夏皱着眉头，勾画了一阵，想了想，又凭借着超强的记忆力，画出了楚宫的平面图还有盛都的格局图。



也许是职业习惯，每到一个城市，青夏总是习惯的找出最佳的逃生路径。做完这一切，日头就已经偏西。青夏走到东边的墙壁边上，果然，上次的位置上，仍旧是一包油纸包裹，细细的绳索上，一只朱红色的瓶子静静的挂在上面。



青夏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来记录禁卫换班的时间，发现这群禁卫是三班轮换制，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也许楚离定下的制度天衣无缝，可是落实到这些大兵的手上，他们难免就有一些懈怠。毕竟，这样兴师动众的来看守一个病怏怏的女人，每个人都不以为然。楚离又不能告诉他们他是在等齐太子再一次自投罗网，于是，就给了青夏可乘之机。



用细密的绳索将裤脚和锦丝绣鞋绑在一起，扎起满头的长发，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插在裤腿间，最后带上一挑长长的绳索，绑在大腿上。宽大的裙子以放下，一切都隐匿其中。做好了这一切，月亮已上中空。沉沉的吸了口气，就打开了房门。



已是午夜，皎洁的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挥洒着清淡的光晕。大片的白霜地上，一名玉带蟒袍的年轻男子定定的站在天井旁边，双眼望向站在门口的青夏，双目好似星子般璀璨。



“这么晚了，你要到哪去？”



青夏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说道：“都到了这个地方，你说我还能去哪？”尚在屋内的身子一倾，迅速拿起一只杯子，门板挡住了对方的视线，青夏拿着杯子目不斜视的走了出来。来到屋子的拐角处，打开水缸的盖子，舀起一杯水仰头就喝了下去。



眉头霎时间皱的紧紧的，声音有着隐隐压制的怒意：“我听说，你病了。”



“楚离，”青夏淡淡的开口，缓缓的转过身来，冷笑着说道：“你不该来这。”



楚离神色一滞，眼中的黑气更甚，沉声说道：“我该不该来，自己心里清楚。”



青夏缓缓摇了摇头，淡淡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庄青夏跟你本不是同路人，你囚禁她，天经地义。但若是心里装着她，早晚自食恶果。”



“庄青夏，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楚离冷哼一声，负气的说道：“我来这里，只是想确定你还没死。齐安当年加在我身上的东西，我早晚要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青夏定定的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悲哀从心底升起。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庄青夏为了齐太子，背叛楚离，楚离囚禁她理所应当，甚至在这样封建社会里，楚离大可以在一开始稍微察觉的时候就将她挫骨扬灰。但是楚离没有这么做，他处心积虑的想证实这件事，无非就是想给庄青夏一个活命的机会。



也许，相对于那个利用这个傻女人的齐太子，楚离才是真正爱她的人。只是，他不会选择正确的方式。但是，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心在关心的是，楚离站在这里，而她就没有办法在这个晚上逃跑。



“你真以为齐安会笨到这种地步，会再一次中你这种肤浅的圈套？”青夏眉梢一挑，扬声说道：“还是你真的以为我有这么大的作用，可以让一个男人放弃江山来营救我？只看看你自己，你就应该知道这是没有可能的。”



“可不可能不在于你我。”楚离嘴角斜斜牵起，邪魅一笑，冷声说道：“知道这次登位大殿，齐国派出的人是谁吗？你的老情人，就要来了。”



青夏一愣，神色间闪过一丝惊诧。楚离突然勃然大怒，猛地转过身子，寒声说道：“你逃跑有望了，所以别再半死不活的，再让我看到你喝冷水找死，就自己准备后事吧！”



男子轰然转身而去，青夏看着暴离去的楚离，微微一愣，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扬声叫道：“你等一会。”



楚离满脸黑云的疑惑顿住脚步，青夏急忙回到屋里，一会才慢吞吞的走出来，说道：“没事了，你走吧。”



“你耍我！”楚离大喝一声，青夏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就见楚离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



大门光一关上，青夏迅速脱下身上的锦缎长裙，露出刚刚进屋穿上的一身短衣小褂。虽然这是这时代女子穿在里面的内衣。但是总比这一身华服来的轻便许多，再加上夜晚漆黑，谁也不会瞧见。



敏捷的攀上东边的墙壁，果然因为楚离的到来，侍卫们全都聚集到正门前恭送楚离，只有几个暗哨在原地潜伏着。轻而易举的翻出墙外，猫着腰小心的绕到正门前。楚离的锦缎靴子就在人群中行动着，青夏默算着时间，一阵凉风突然刮起，树枝哗哗摇晃，登时一个前滚翻，就闪到人群之中。众人全都跪在地上，盯着自己的脚背，谁敢抬起头来直视楚离？趁着这股时间，青夏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到了楚离的龙辇之下，双手双脚攀着辇下，整个人好似壁虎一般紧贴在上面。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没被任何人察觉。等龙辇被骏马拉动的时候，后面那群人才敢稍稍吐出一口大气，站起身来。



这样，就省了很多麻烦。若是其他方法，还要想办法突破层层守卫，才能逃出皇宫。而皇宫外面，还有层层皇城禁卫和高高的城门。



楚离近来一直在城外大营练兵，而当今天子的座驾谁又敢上来盘查。所以，此刻青夏悠闲的攀在龙辇之下，心下一阵窃喜。等到了城外的荒野中，谁还是她这个现代超级特工的对手？



正高兴着，感觉龙辇七拐八拐的突然停了下来。青夏大惊失色，完了，难道楚离这混蛋今晚不想出宫，想要在宫里留宿吗？



正胡思乱想间，一个熟悉额度声音突然响起，只见一双男子的青面长靴走到龙辇之前，来人跪在地上，高声呼道：“参见太子殿下！”--------------------

初临南楚 第037章 林家书生



“起来吧。”低声的声音从头上传出，青夏攀在龙辇之下，小心的屏住呼吸，只听楚离的声音冷冷的说道：“你跪在这里三天，口口声声要见我一面，不会只想对着我这么跪着吧。”



“臣……”男子声音微微一颤，似乎有一丝胆怯，但是还是鼓足勇气大声说道：“臣以为，殿下赏罚不明，善恶不分，有失一代明君的风范！”



一阵响亮的抽气声几乎同时响起，即便是没亲眼见到，青夏也想得出现在众人的表情。冷风轻轻的吹着，响亮的声音落在夜色中，好像沉入湖底的石头一样，久久看不见一丝波涛漾起，男人不禁有一些紧张，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在这样的黑夜中，更显得明显。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楚离的声音才低沉的响起，没有一丝波动，也听不出半点情绪，“哦？怎么个赏罚不明，善恶不分，你来解说一二。”



书呆子耿直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响了起来，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以为很难开口，可是一旦说出来，后面的事情就会简单许多，果然，那男人前面再大不敬的话也已经说了，现在抱着豁出一切的想法，胆气就壮了起来，大声的说道：“臣已经多次向殿下上表，将十三王叛乱那一晚的明细细致的向殿下说明过。当日能成功出宫向殿下报信，实则归功于一名穿着兰亭殿二等侍女服饰的一名宫女。可是殿下却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在了微臣的头上，给微臣加官进爵，此乃赏罚不明。况且微臣紧遵圣人教诲，多年于文史馆编订丛书，忠君爱国乃是本分，可是一名小小的宫女却有此等觉悟，实在应当嘉奖。可惜殿下不但没有半点奖赏，反而将兰亭殿的下人全部收押，此乃善恶不分。臣是文史馆史官之首，身负记录朝堂史实，规劝殿下言行之责。是以斗胆上奏，还请殿下三思。”



铿锵的语调回荡在阴冷的空气之中，周围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楚离也是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史官跪在地上，青色的靴子上面，是深青色滚着金边的二等朝服。青夏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林书呆子，不禁生出一丝好笑的情绪，没想到当日匆匆一面，竟然让着书呆子对自己这般感恩。还为了自己冒犯天颜，真不知道是说他耿直还是愚钝。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楚离的声音突然突兀的响起，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急切和隐隐的希望，他颇有些试探的说道，声音微微上扬，好似不忍去戳穿一个谎言一般。



“你说的那名宫女，真的穿着二等侍女的衣服？真的，是兰亭殿的？”



“是！”林史官连忙伏身在地，沉声说道：“臣绝对不会记错。”



“是吗？”楚离的声音淡淡的，龙辇中的双眼闪过一丝黯然，这么说，她又骗了自己一次。当日从火海中出来的时候，青夏的确是穿着香菊的衣服。当时他就有些怀疑，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出来？这并不是坏事，她救了自己的江山。难道是害怕因为她的身手进而怀疑齐安逃跑的真相吗？



“殿下要是短时间内不好寻找这名宫女的话，臣好画了一副那宫女的肖像，只要殿下张贴出去，马上就可找到她。”



林史官见楚离松口，乐的眉开眼笑，很是献宝的说道。伏在龙辇之下的青夏听了却差点想冲出去一刀将他砍了。所有的破绽都是出在他的身上，若不是他，楚离也不会这么快的就对自己起了疑心。现在若是看到那副所谓的画像，可能真的要认定齐安就是自己放走了的。



现在只能希望楚离不愿意去看他的什么画像了，可惜天不遂人愿，楚离似乎来了兴趣，沉声说道：“画像在何处，呈上来。”



“在文史馆的画房里，臣这就去拿。”



“算了，我和你走一趟吧。”楚离也许是闲的发慌，亲卫们一听楚离的话，连忙驾起龙辇。青夏只得像长了吸盘一样，攀在龙辇底座上，四平八稳的向着文史馆行去。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文史馆的大门。一阵繁琐的开锁之后，林史官的脚步急切了走了上来。



“殿下，这就是臣画的那名宫女的肖像图。”



龙辇的帘子被侍卫撩起，楚离金黄色的靴子踏了下来，站在青夏的眼前，一只短小的金黄色小刀插在靴子里，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倒像是一个摆设一般。



接过林史官手中的画，楚离哗的一声就打来。周围的侍从不禁一声惊呼，只见那画竟然不像时下的肖像画一般，竟然足足有一人高。楚离高举着手，才让那画没有拖在地上。



画中的女子柳眉星目，樱唇小脸，眉眼凌厉果敢，犹若冰霜闪过，又犹如春意暖融，顾盼间神采飞扬，满头青丝在头上结了个发髻，穿着一身宫装，更显得清丽如雪。手握一只淡黄色的鞭子，高居马上，另一手持着一把战刀，架在一名有意丑化了的禁军的脖颈上，得意洋洋，嘴角冷笑，看起来好像是活了一样，几乎要从画中走了出来。



常跟在楚离身边的人，全都一眼认出了这位画中女子，就是刚刚被关到了乾青四所冷宫的兰妃娘娘，是以所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而楚离，却像早就猜到一般，沉静的拿着画，静静的沉默着。许久，才好似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这画，你画的很用心。”



林史官却好像颇有些不好意思一样，木讷的笑了笑，“为……为……殿下分忧……臣……理应…理应如此。”



“这人你不用再找了。”楚离突然一把将画收了起来，转身走进了龙辇，沉声说道：“这名宫女实际上我早已找到，是兰亭殿的二等侍女香菊，那晚之后，她回到兰亭殿被大火烧伤，前阵子不治而死。我已命人将她风光大葬，并封赏了她的家人。”



“什么？”林史官突然大惊失色，大叫一声，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无法相信。



楚离见他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也渐渐转冷：“这事你不要再管，回去吧。”



说着，伸出手来一摆。侍卫就驱动白马，龙辇缓缓的向来时的方向驶去，走了好远，青夏还能看到林史官的靴子和官袍，愣愣的跪在地上，好像失去了生命一般，没有半点生机。



“殿下，已经三更了，还要出城吗？”



青夏的精神霎时被猛地提了起来，漫长的等待之后，却听到楚离的声音淡淡的说道：“回东宫。”



青夏的心顿时由天堂沉到谷底，只听那名侍卫继续说道：“那臣先去通报一声，不知殿下今晚要到哪个宫中留宿？前日丹妃娘娘派人来报，说她宫中新进了南疆藩国宛丝大公进贡的新鲜水果，想请殿下去品尝。另外陈妃娘娘……”



“哪里也不去，回东宫大殿。”打断了侍卫的话，楚离冷冷的说了一句，就不再言语。龙辇缓缓的调转方向，向着东宫大殿驶去。



楚离如今掌握着全国的兵马实权，已经贵为一国之君，只差还没有登基而已。东宫的守卫更是严密，青夏知道只要一进东宫大门，想要逃出去更是难上加难。这时，正好龙辇经过一个拐弯，密实的异种花草茂密的长的半人多高，青夏屏住呼吸，突然一个侧翻，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侧着滚进了花草从中，悄无声息间就离开了那座要命的龙辇。



没有半个人察觉，一会的功夫，楚离的人马就渐渐走远。黑暗中，一个苗条了身影陡然闪出草丛之中，向着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初临南楚 第038章 逃出生天



黑漆漆的夜色中，青夏好似一只狸猫一般，悄无声息的摸向永乐门。捡起一颗石子，嘭的一声就向一旁的草丛扔去。



“什么人？”守门的两名侍卫顿时被惊动，谨慎的举起长枪，交换一下眼色，一人小心的向着草丛的方向走去，另一人则在原地驻守。



那人的身影刚刚隐藏于草丛之中，青夏霎时间好似暴起的猛兽一般，凶悍弹地而起，对这剩下的那名侍卫飞扑而下。一晃间，那名侍卫只看到一个黑影凌空而下，尚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东西，青夏就陡然由上空落下，五指称爪，手指精准无比的按在他的颈部大动脉上，一阵晕眩缺氧，那人就软绵的昏迷了过去。



及时扶住那名侍卫的身体，让他靠在门廊柱上，还来不及隐藏。另外一名侍卫就走了过来。



一把抓起昏倒侍卫的身体，躲在他的身后。夜里漆黑，这处灯火也不盛，毕竟只是一座小宫门，既不通向皇宫外，也不通向后宫，直达的地方却是皇帝早朝的文武大殿。若是从前倒也算是个重地，但是自从先皇登位之后，上早朝的次数加在一起都没到十天，是以这处渐渐就荒废了下来。反而东宫大殿每天早上人声鼎沸，热闹无比。成了南楚国的新风向。



“什么玩意都没有，我说你就是小心过了头。”



侍卫嘟嘟囔囔的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靠在门柱上，懒散的吐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说道：“这夜里是真他妈的冷啊，明天休班，咱哥俩一起去满堂春乐呵乐呵吧。”见旁边的同伴没有反应，侍卫不禁有些犯疑，扭头一看，不由得大骂一声：“奶奶的，你小子倒是睡的快。得别睡了，你不是刚睡醒吗，该我睡了。”说着就伸出手来推另一名侍卫的肩膀。



“嘭！”的一声，并没有怎么用力，昏睡的侍卫的身体登时随着这轻轻一推就倒在了地上。年轻的大兵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也只是电光石火间，就看到了隐藏在那名侍卫之后的青夏。



“呵……对不住了。”迅速的出手，猛烈的力量，下一秒钟，这名倒霉的大兵就和他的朋友一样，倒在了地上。从怀里掏出三枚银针，这是当初青夏从兰亭殿带出来的东西，一直准备着，这时候恰好派上了用场。准确的认穴拿位，三枚银针对着大兵的后颈就扎了下去。



这一招是青夏当初在现代的时候跟11处的一名药剂师学的。当年军情局为了请这位贫困山区中的赤脚大夫出山可没少费功夫。主要是这位大夫医术不怎么样，但是却有一手高明的针灸催眠的技术，出手神乎其技，无论身上那部分，只要三枚银针下去，保管你将十五分钟之内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军情局的一名同事在付出失去十多回记忆的惨重代价之后，终于以一麻袋白面贿赂了老中医的老婆，才将这一代神人带出了大山。



青夏向来于学医没什么天分，是以只学会了后颈认穴这一点毛皮。可就是这一点皮毛，在行动中却救了青夏不知道多少回。青夏虽是特工，却不是杀手，如无必要绝不滥杀。搞定了这两名侍卫之后，青夏将他们的身体扶正，靠在门柱上，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穿过宫门，直奔文武大殿，她的计划十分周密，到了文武大殿之后，偷一套三品侍卫服，混进皇城禁军之中，等待天亮，跟着楚离的亲卫一同出城。然后在军机大营中躲上几天，再另觅方法逃出南楚。



这虽然是最冒险的方法，但同时也是最省力的方法。就算楚离得到消息说庄青夏逃走，也必然会全城搜捕或是往齐国的方向追去。定然不会料到所找之人就在自己的营地之中，等风声一过，青夏早就逃之夭夭。任他楚离有三头六臂，这辈子也休想再找到她。



于文武大殿的侍卫寝房中偷出一身衣服，简直易如反掌。而作为一名特工，生存守则中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具有高超的化妆技术，以便在随时随地都可以以各种身份巧妙的脱身。即便是没有在现代那种高明的化妆用具，但是青夏还是用原始的方法，迅速的摆脱了原貌。



绷紧头皮、拉高眉毛，眉笔画眼、改变眼形，续上胡子，遮掩唇形，银粉涂脸，显高颧骨，在侍卫服的里面加了肩垫，又故意围粗的腰身，在靴子底下稍微增高，最后一刀割下长及膝盖的满头秀发，余下的披散在肩膀上，只稍稍垂腰，麻利的挽成一个发髻，固定起刘海，露出涂黑的额头。用锋利的匕首照了一下，活脱脱一个粗鄙的大兵，哪里还有半分女子的样子。



“整队，殿下要出宫。”一声大喝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正在睡觉的皇城禁军们登时苏醒，青夏躲在灯火的暗影之中，免费看了一场裸男初醒图，无数个裸体大汉在她面前穿衣穿裤，十分壮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人就已经整队完毕。青夏混在人群之中，迅速的跑到广场之上，等待着南楚未来国君的驾临。



现代科学验证，一个人刚刚睡醒的时候，就是他防备能力最差的时刻，众人刚才睡眼朦胧，也没有注意队伍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个身材矮小却很壮实的小侍卫，这会站着无聊。大部分人的眼睛都留意到了这边。



“哎？你不是我们队的，是二组的吧，站错地了。”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兵突然开口问道。



旁边一个干瘦的侍卫还十分好心的向百多米外的方向指去，“二组在那边呢。”



“哦，谢谢这位大哥了。”改变声音对青夏来说只是小菜一碟，粗着嗓子说道：“我是外城绿营军刚刚调进禁军的，昨个夜里才到，诸位大哥都睡着了，就没敢吵着你们。”



“外城绿营军的啊！”络腮胡子大声说了一句，突然扬声叫了一声：“杨枫，你们绿营军又来人啦！”



一身藏青色皮铠的年轻男子闻言登时回过头来，剑眉星目，眉眼凌厉，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精干和敏锐，虎目中带着笑，对着络腮胡子等人微微一笑，就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青夏却是霎时间手脚冰凉，暗道真是流年不利，这杨枫想要升官发财的心极为迫切，看到自己不是绿营军的人还不立马揭穿。若是这帮人只当自己是一个想要加入禁军想疯了的侍卫还好，即便是把自己当成是奸细也成，最怕的就是这男人若是看穿自己的真面目，惊动了楚离，那以后若是再想从冷宫逃出来，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自己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竟然真的有人能从那外城低贱的绿营军杂牌大兵一跃成为皇城禁卫，真不知道这小子有了什么际遇，竟蹿升的这般迅速。



年轻军人的眉头稍稍皱紧，双目闪过一丝锋利的寒芒，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在青夏前一米处停了下来。嘴角紧抿，头颅微微一侧，稍微有些疑惑的看向青夏，握刀的手不由得一紧。其他人虽然没由发现杨枫的异状，但是青夏正全神贯注观察他的反应，哪能放过这样明显的情绪。



稍稍屈膝，比便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取出匕首，眼睛向四处飘去，留意着禁军队长的方向。若是被揭穿，只能以雷霆的速度杀死这里职位最高的禁军队长，制造混乱，再想办法逃生。



刚要开口说话，突然一阵独特的气味顿时冲进杨枫的鼻腔之内。他的申请登时大变，眉梢一挑，凝眉望去，将青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杨枫，你瞧什么呢？怎么着，就行你一跳三级，到禁军来吃皇粮，就不许人家小兄弟也鸿运当头？”络腮胡子一巴掌拍在青夏的背上，任是青夏身手了得，也差点被他拍的内伤。



杨枫哈哈大笑一声，不着痕迹的将青夏拉到了自己的身边，笑着说道：“洪大哥说什么话，我们绿营军有人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这小子向来身子单薄，我真没想到他也能通过练试进入禁军，兄弟，吃了不少苦吧。”



“怎么？你们认识啊？”络腮胡子说道。



“那是当然，”杨枫挡在青夏的前面，笑着说道：“我们是一条街上打架的兄弟，你别看他人小，鬼主意最多。这下好了，你来了，以后就跟我同屋睡吧。”



青夏这时候已经知道，这杨枫已经认出了自己，但是却并没有揭穿。心下不由得一阵感动，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看出自己这天衣无缝的伪装的。



“对了，小兄弟，我叫洪大元，在禁卫十年了，这里的人都叫我一声洪大哥。你叫什么，我们以后怎么称呼你。”



“我姓夏，”青夏粗声答了一句，微微扬眉，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既然他已经发现，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单名一个青字。”



“那我就叫你小夏了。”洪大元瓮声瓮气的笑了一声。



这时，禁军一队的队长突然打马上前，对着这四百多人组成的队伍大声喊道：“殿下快到了，都闭嘴站队。”



队伍霎时间整齐划一的站好，杨枫面不改色的拉着青夏，缓缓的走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站好。这时三声鸣锣声登时响起，通途大道上，金碧辉煌的龙辇缓缓驶来。



帘子一开，楚离一身银白色铠甲，腰配宝剑，面沉如水，大步走了出来。一名侍卫小心的跪在地上，手上牵着一匹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楚离抓住马缰，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昂首居于马上。



“参见殿下！”禁军齐声高呼，单膝跪地。一队二队八百多人一起呼喊，声势惊人。



楚离双眼好似坚冰，眼梢无意的向禁军瞟了过来。尽管知道他根本不可能看到自己，青夏仍旧觉得好似芒刺在背一般，浑身不舒服。一旁的杨枫微微侧目，随即不动声色的轻轻挪动身子，将青夏挡在身后。



楚离竖手一挥，沉声说道：“出宫！”



八百多人同时起身，翻身跳上战马，跟在楚离的背后，向着东华门三重正门，昂首走了出去。



青夏这个被无数个明岗暗哨看守着的帝国奸细、冷宫弃妇，就这样，跟在囚禁她的人的身后，高居在战马之上，挺胸抬头，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光明正大的走出了楚宫的大门！

初临南楚 第039章 军机大营



这还是青夏第一次进入军机大营，上次抹黑劫狱，最怕的就是惊动旁边这座帝国军队，世事真是奇妙难测，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是以这样的身份进入这座享誉当世的军事重地之中。



青夏的前世，曾参加过多次渗透、潜入、伪装的任务，向来扮神像神、装鬼似鬼，何况一来到军营之中，她就不禁想起当年年幼时在特种部队受训时的事情，与这些粗壮的汉子相处，也不是什么难事。更可况，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周密的调查。



并不是误打误撞，为了关押自己，楚离在前几天抽调了大批的绿营军士兵留守皇宫。而绿营军军首潭边统领则因为平叛有功，被楚离升为将领，去了边城驻防。昨晚经过枢密院的时候，青夏潜了进去，顺手在西角放了把火。火势不大，却恰好将留守在皇宫内的绿营军花名册烧了个精光。



丢失军队名册，无论是在古时还是现代，都是大罪一件。好在火烧的范围不大，枢密院的长官若是还有一点头脑，必定会隐瞒不报，这几天派人前往边城，并在宫中暗查，将名册补齐。所以即便皇城禁卫军接到什么人员调动，上报上去，也会被当做小事一件下压。等到他们补齐名册，发现没有夏青这么一个人的时候，她早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事情果然不出她所料，禁军将军侯永只是简单的询问了她几句，就给她安排了住处，青夏抱着重新发给自己的衣帽铠甲，缓缓的向指定的营地走去，一路上跟禁军的大兵们自然的打着招呼，显得十分泰然。



刚刚伸出手去，营帐的帘子突然就被由内掀了开来。杨枫抓着一杆长枪，低着头正要往外走，看到青夏，不由得一愣。



青夏连忙站直身子，向边上一侧，给杨枫让了条路出来。



“谢谢。”淡淡的说了一句，杨枫大步走过青夏的身边，向着十八教场的方向走去。



军机大营住宿条件很不错，竟然是少见的两人一个营帐。一个个营帐像是小型的蒙古包一般，结实温暖，并不像青夏当年在野外行军时常常光顾的简易帐篷。



两个人住，空间也不是很大。正中央，放着一块巨大的毡子，足够三个人同睡，门口的方向，摆着一张小几，两只木箱，还有脸盆等物件，小几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凌乱放置的书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打开其中一只箱子，里面装着大量的书简和少许衣物，知道这是杨枫的箱子，青夏也没有多看，就关了起来。将自己的东西都放在了另一只箱子里，青夏跪坐在小几前，突然升出了一丝好笑的情绪，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逃出了楚离的后宫，竟然来到了楚离的军营，还正了八经的当起了士兵，想想，都觉得好笑。



“哗”的一声，帘子被一把掀开，杨枫端着一只食盘走了进来，目不斜视的将食物放在小几上，沉声说道：“早上没吃东西吧，待会教场有训练，吃点吧。”



青夏席地而坐，半仰着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男子，不再掩饰声音的说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杨枫眉梢微黜，沉然不语，青夏继续说道：“你既然能看出来，别人想必也看的出来，请你告诉我。”



“你装扮的很好。”杨枫突然点头说道，“放心，别人看不出来。”



青夏眼睑稍稍眯起，由上到下的打量着这个数日前还是一个杂牌兵，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皇城正规禁卫军的男子。他身材高大，却并不显得粗壮，根骨秀丽，也不显得文弱，一身坚韧的气质外放而出。剑眉入鬓，下巴上有着淡淡的青茬，手臂很长，手掌宽大，青夏眉梢一挑，突然一把伸出手去将男子的手紧紧的抓在手里。



“果然是你。”青夏嘴角淡淡一笑，一双眼睛也弯弯的眯了起来，轻轻摸索着男子掌心的茧子，笑着说道：“是你在送药送吃的给我？你闻到我身上的药味对不对？”



“不止是药味，还有茉莉花香。”杨枫似乎早料到会被她发觉一般，没有半点惊慌之色，说道：“当日娘娘救了我的命，涌泉之恩滴水相报，娘娘不必挂在心上。”



“千辛万苦出了宫，就没什么娘娘了。”青夏摇了摇头，突然正色说道：“以后这世上没有青夏，只有夏青。”



“好。”杨枫点头应是，拿起一块干粮递给青夏，“只要有机会出去执行任务，就可以安然逃掉，不要担心，吃点吧。”



这军营中的饭食，自然不能同宫中的珍馐佳肴相比，可是青夏吃在嘴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开心与高兴，只觉得香甜可口、美味无比。



刚放下筷子，帘子就被一把掀了开来，洪大元粗壮的脑袋伸了进来，粗声大气的叫道：“在十八教场集合，小夏，队长给你配了新马，我给你牵来了。”



青夏暗道皇城禁卫的生活条件果然好，一个刚来的小兵，能住独立公寓不说，还给配发坐骑，这放在现代，怎么也是正处级干部才能享受的待遇。



*****************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分赛外甥，沙场秋点兵。



向来习惯了飞机坦克大炮导弹的现代化作战方式，骤然来到这浩瀚的练兵教场上，青夏霎时就被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惊在了当场。



整座军机大营十万人马全都站在巨大的教场之上，整齐列阵，刀枪林立，铁甲流彩。放眼望去，全是好似石头一般的钢铁战士，天边白云舒卷，寒风拂面，遍地的黄沙黄土，身上的铁甲森寒，青夏握着马缰，站在原地，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只觉得血管里的血液顿时沸腾了起来。



“别怕。”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杨枫从后面走了上来，拍了拍青夏的肩膀，牵起了她的马缰，抓在手里，沉声说道：“待会你就跟在我的后面，小心坐在马上，别掉下来。”



这样的关心无可厚非，毕竟在别人心里，自己只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深宫弃妇，这样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之前能够完好无损的爬上战马，就已经是万幸了。



“好。”青夏点了点头，对着杨枫灿烂一笑，即便是完全改了脸容，又沾了胡子，仍旧炫目晃眼，杨枫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身去，牵着青夏的马缰，走在前面。



跟在杨枫的后面，在队伍里站定，十万人聚集到了一处，却是异常安静，没有任何人大声喧哗，点将台上的战鼓突然隆隆的响起。青夏仰起头来，向台上望去。只见楚离一身银白铠甲，头戴头盔，白色的流苏缨子从头顶垂下，手按佩剑，英姿飒爽，气概干云，自有一番少年帝王的王者气概。



猛烈的鼓点震天响起，如此寒冬之中，敲鼓的大汉却赤膊上阵，一身肌肉在清晨的薄雾中有汗水缓缓流下。突然，鼓点戛然而止。杨枫一拉青夏，青夏随之跪下，只见所有的士兵几乎在同时齐齐跪拜，齐声高呼道：“吾王万岁！”



也许满朝迂腐的穷酸文人还在执着于楚离是否登位，是否该使用帝仪，但是在这些帝国的士兵眼里，楚离早就已经时楚国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震耳欲聋的声音响亮的回荡在教场之上，楚离竖手一挥，高台上的侍卫一拉身后的黑色帆布。只听轰隆一声，有一座房子般高的帆布登时下落，一声野兽的嘶吼随之响起，青夏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凶悍的斑斓猛虎，在猛虎的两侧，一边一个血淋淋的大字：“战”和“和”。



“南疆黑乌族弹丸之地，竟然也敢起兵反叛，烽火连烧二十八寨，我大楚驻南疆十七处哨所被挑，满朝文官都劝我说：新帝登基，当以宽仁政策安抚边塞。可是，我想听听我大楚刀锋们的声音，江山是你们打下来的，你们来告诉我，是战！还是和！”



“战！”巨大的声音好似平地一颗惊雷般轰然炸起，楚离高居台上，扬声喝问，下面众人群情激愤，十万人齐声发喊，声势震慑，黄沙遍地席卷而起。



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道利芒突然从人群中激射而出，对着点将高台轰然奔去。楚离身后侍卫一阵惊慌，大声呼喝，楚离却是面不改色。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登时响起，众人定睛看去，那箭竟然精准无比的射中了那只猛虎的眼睛，百步穿杨之术在军中并不是绝技，只是这箭的神奇处在于，箭从左眼射入，竟然从右眼射出，一箭洞穿猛虎的一双招子，最后更是透体而出，稳稳的扎在“和”的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都向下袭来，杨枫在原地巍然站立，一身青色铠甲更显得他身材挺拔，俊朗不羁。手握一只巨大强弓，面沉如水，仍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什么人，大胆！”近卫官登时拔出长剑，一下跳到楚离面前，大喝一声：“竟敢谋害殿下！”



杨枫泰然不惧，朗声说道：“南疆蛮荒之地，兵少人稀，百年来臣服在大楚之下，从无异动。此番竟敢公然挑战我大楚的威严，定是受了奸人挑拨，才敢如此大胆。殿下初登大位，实不宜对南疆开战，以免落入小人圈套，引得南疆属地分崩离析，小将主和，请殿下三思！”



“大胆！你是什么身份，这里也轮得到你来说话？”近卫官大喝一声，仍旧挡在楚离的面前。



“小将乃是禁卫军一队中的一名小伍长。”



“哈哈！”轰然的大笑声霎时间传遍了正座军营，所有人全都哄然大笑。暗道你一个小伍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一队的李队长更是对着杨枫横眉怒目，气愤异常。



“来人啊！把他拿下！”



“慢着！”楚离淡淡说了一句，缓缓的转过头来，双眼好似苍鹰一般，停住在杨枫身上。

初临南楚 第040章 教场风云



满地黄沙平地而起，拍打在众人森冷的寒甲之上，青夏站在杨枫身后，似乎所有的冷风吹到她的身上时就已经稍稍温暖了许多。



楚离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面那个巍然而立的低等士兵，寒目如霜，手拿一条马鞭，手柄处斜斜的指向杨枫，沉声说道：“你继续说。”



“位卑未敢忘忧国，小人虽然职位低微，但是一日不敢忘却身上的责任。殿下当年为解国危，十年他国为质，今日小人也甘愿以满腔热血、一颗头颅来报效我大楚，将来大楚中兴之日，就是小人黄泉下瞑目之时。臣请求殿下，派遣臣前往南疆探查，为我南楚铁骑前方开道！”



铿锵的话语落在黄沙遍布的教场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神色各异的凝聚在杨枫身上，南疆诡异凶险之处，任是任何一个南楚人都心知肚明。南疆占地广阔，物产丰富，但是多年来，南楚几次出兵，都不能将南疆属地收为囊中。原因不在于南疆是否兵多将广，后备充足。而是因为那地方毒虫遍地、民风彪悍、地势险恶绝伦，稍不注意，就会全军覆没。



突然间，青夏似乎知道这男人要做什么了，浓浓的酸意袭上心头，沙尘飞起，霎时就迷住了青夏的眼睛。



“你可知道，我已经前后派出了三十多队人马，九百多人的探子，却无一能从南疆生还，这样，你还要去吗？”楚离声音低沉，但却在巨大的教场上清晰的回荡，透着一股沉重的压迫，众人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伍长的回话。



“臣愿意！”杨枫一撩铠甲前襟，单膝跪在地上，朗声说道：“为国分忧，义不容辞！”



“哦？”楚离轻哼一声，沉声说道：“那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相信你可以比得过我国受过正规训练的九百探子，相信你能够带回有用的情报，相信你能够从南疆安然回来呢？”



“因为臣出身南疆。”杨枫骤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坚韧如铁，有着一往直前的倔强锋芒，“臣不是去做探子，只是返乡而已。”



“哈哈！好一句返乡而已！”一声大笑突然冲天而起，青夏愣愣的站在十万大军之中，看向那个向来都是阴沉诡异、沉默少言的年轻帝王，无法想象他也会有这样放声大笑的表情。楚离豪迈的大声笑道：“有胆识，有头脑，做一名小伍长实在是委屈了你的才华。”



话音到此，楚离突然面色一凝，声音转冷，寒声说道：“只是，你虽有过人的能力，但却急功近利，不知中庸之道，不晓明哲保身，不懂军营中的处事哲学，为求高升，干犯众怒，看来你在军队中待的时间还是太短，需要磨练。昨夜，有人说我善恶不明，赏罚不分，今日我就有赏有罚，你敢于直言，句句切中要害，有胆有识，我赏你黄金百两，骏马十匹，锦缎三箱。但你出言毛躁，语态自大，不尊重你的将军上级，是为不敬无义，我罚你再降一级，免去小伍长之职，于前营前夜看守一月，你可服气？”



“殿下所言极是，臣心服口服！”杨枫沉声回答，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楚离淡笑着看着杨枫，说道：“你很不错，如果你下一次还有能力让我对你注目，那么我就给你一个向我说出你名字的机会。”



话音一落，所有人登时嗡嗡哗然，杨枫单膝跪地，朗声回道：“感谢殿下隆恩！”



“此事到此为止，侯将军，开始练兵！”



“是！”侯永大喝一声，跳上前来，翻身轰然上马，刀锋横直，厉声喝道：“列阵！”



杨枫站起身来，迅速拉住青夏的马缰，归入阵营之中。所有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青夏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杨枫坐在毡子上，反复打磨着手中的一只短剑，青夏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抢下短剑，沉声说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你我非亲非故，不必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杨枫抬起头来，眉梢一挑，淡淡说道：“我只是想在太子殿下面前争取些表现机会罢了，和你没有关系。”



“你别想骗我！”青夏怒喝一声，说道：“你想去南疆做探子，还不是想中途给我找逃跑的机会。”



见杨枫垂头不语，青夏蹲下身子，正色诚恳的说道：“杨枫，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你。”



“不必。”杨枫摇了摇头，声音微微有些低沉，“你自己好好地，也就可以了。”



“你我相识不过一日，”青夏沉声说道：“你却屡番救我，我当日救你只是举手之劳，可是现在一个不好你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没有家可抄。”



“那你不报仇了？你不救你的恩人啦？”



杨枫突然抬起头来，双眼直直的看着青夏的眼睛。里面，有不解的暗涌在缓缓的涌动。



“听我说，我自己有解决的方法，我不想连累你。”



“我地位卑微，无权无势，想帮也帮不上，我自己会量力而为的，你多想了。”杨枫突然站起身来，哗啦一声，铠甲铮铮作响，就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青夏扬声叫道。



“我被罚去做守卫，你忘了吗？”



男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的夜色之中，青夏颓然站在原地，抬起头来，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



一灯如豆，夜里的风甚是寒冷，帘子一掀，青夏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杨枫深夜才归，一身玄铁铠甲冷的像冰一样。青夏蜷在毡子里，此刻她已经摘下了胡须，露出洁白的下巴，娇小的身子罩在军装之下，看起来好似出水莲花一般清丽脱俗。



杨枫的动作不由得一滞，小心的脱下铠甲，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看着青夏没有反应，才放心的走到火盆旁，加了点炭火，就靠着火盆坐了下来。



军营的夜晚似乎总是这般寂静，沉默的冷风中不时回荡着军人低沉嗓音所哼唱的长长的调子，听起来好像是蒙古长调一般，却也有着属于军人特有的悲凉意味。



杨枫从腰间拿出一只铜制的酒壶，仰头就灌了下去，清冽的醇酒自他的嘴角流下，缓缓流进他的脖颈之中，古铜色的肌肤在灯火之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剑的眉头紧紧皱着，手拄着一杆银色的长枪。杨枫一口一口灌着烈酒，不时的翻动一下火红的炭火。



营帐里温暖如春，外面却刮着冷冽的大风，不时的，有军人的长调远远的传了过来。



那是南楚世代相传的调子，里面的歌词是用南边的方言唱出来的。调子唱的有些走调，但是杨枫还是能够听的出来，这首歌唱的是一名骑马出门打仗的男人，一走就是十年。十年之后，和他一起打仗的战友们都死了，他自己却当上了将军，可是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妻子已经跟别人走了，父亲儿子也早就饿死了，他站在空无一人败落荒芜的庭院中，听着天边孤雁的叫声，第一次哭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谁是愿意打仗的。



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杨枫微闭着眼睛，靠在营帐的柱子上，一手拄着枪，一手垂在身侧，酒壶里还未干的酒水，顺着他的手腕，潺潺的流了出来，被炭火一热，就蒸发了，满屋子都是浓浓的酒气。



他的酒量向来不好，喝一点就会醉。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熊熊的炭火炙热的燃烧着，不时的发出噼啪的声响。青夏的睫毛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的合上，有一丝疲惫的沉重压在她的心头。



夜色，渐渐浓郁。

初临南楚 第041章 马球练兵



第二天一早，就被早早的叫起练兵，跟着一言不发的杨枫到了饭堂，看着几千人一同围在一起吃饭的壮观场面，着实把青夏吓了一跳。



动作稍稍慢了一点，就只剩下残羹剩菜，杨枫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那份全都拨给了青夏，只草草吃了几口，就去了教场。



古代的练兵无非就是这样，不断的奔跑改变阵型，再对着木桩劈砍。杨枫屡次担忧的看向青夏，随时准备帮她掩饰。却没想到这女子完全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娇弱，跟在一群男人后面奔跑劈杀，虽然微微气喘，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却并没有倒下去。



反之青夏却十分郁闷，这个身体果然不行，若是换了自己，这样的训练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哪会像这在这般，喘的像头驴一般。



阵型训练之后就是马术训练，南楚的马术训练比较特别，竟是马球的比试。



就是全队分成二十队，一队一百人，骑在马上，用一只粗大的棒子去拼抢一只马球，抢到了就往固定的一处球洞打去，打进去了就得一分，和现代的足球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里是骑在马上，而且人数众多，没有什么犯规的限制，相对的就会困难和危险许多。



青夏看着那只足足到她肩膀高的木棒，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自己身手灵活敏捷，可是却不代表她拥有可以比拟男人的力气。



这时，杨枫突然走到青夏身旁，对着她沉声说道：“待会，跟在我后面。”



“知道了。”青夏闷闷的回了一句，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她真的很不在行。



一声锣鼓声响，两千人霎时间同时策马奔腾，漫天的黄沙席卷而起，青夏坐在马上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马缰就被杨枫一把拉的绷直。那战马长鸣一声，兴奋的飞奔出去，青夏身体顿时向后一仰，就要掉下马去。



“小心！”杨枫后面好像长了眼睛一般，手中的鞭子登时飞卷过来，一把卷上青夏的腰，将她稳稳的拉回马上。



“抱住马脖子！”杨枫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冲着青夏大吼一声。青夏听话的抱住马脖子，努力的找着平衡。



只见滚滚黄沙之中，两千人马人来人往，一片尘土飞扬，到处都是喧哗鼎沸的人声和大兵们的粗鄙的大骂。这马术的训练，士兵们手中的大棒除了不可以打马腿之外，完全没有任何限制，是以不一会就有很多士兵身上见血，若不是人人都穿着厚重的铠甲，可能早就有殒命之人。



木棒横飞之下，青夏不禁头晕眼花，她可以完美的驾驶汽车、飞机、潜水艇、战舰，如若条件允许，连航空母舰她都有信心开走，可是坐在这中世纪最原始的代步工具上，她却只能像只树熊一般紧紧的勒住那跑疯了的马脖子。



“杨枫！接住！”洪大胡子突然大叫一声，手中大棒一挥，不但将一名试图偷袭他的大兵拍在一旁，还一棒子将马球高高的击起，向着杨枫的方向轰然飞来！



所有人霎时间调转马头，奔向青夏和杨枫，青夏被杨枫牵住马头，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只能看着乌泱泱一票人疯狂奔来，漫天尘土呛人口鼻，无数大棒对着两人当头砸下，似乎拼命一般。



青夏瞪大双眼，苍白的脸色更加雪白，这样野蛮的训练简直不可理喻，危急之中再也顾不得害怕下面癫狂的战马，一个小擒拿手，敏捷的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士兵的衣领，旋身一扭，粉拳正中对方口鼻。那男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小的小兵手段这样扎手，一个大意竟然被青夏一拳打落马下，轰隆一身，满身铁甲铿锵作响，失了主人的战马扬踢乱踢，登时将其他几名靠近的士兵踢落马下。



“小夏！好样的！”人群之外的洪大元大吼一声，蓦然扬鞭，领着几名一队的士兵疯狂上前。



杨枫一条大棒上下挥舞，有若蛟龙。霎时间，靠近他的士兵就七零八落的被打了下去，让出一条路来，杨枫扬鞭一甩，带着青夏厉喝一声，扬声说道：“小夏，跟着我！”马蹄如飞，电光石火间就冲出重围。这时，那只马球才刚刚落地。



木棒瞬间挥出，杨枫大力一挑，那乌黑的马球霎时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蜿蜒的痕迹，对着球框精准无比的掉入其中。



“哈哈！进啦！”冲天的喝彩声登时响起，将青夏的叫好声淹没了下去。这还是本场的第一个进球，洪大元大笑着大声说道：“杨枫，有你小子的！”



青夏也是顿时大喜，刚才的紧张害怕不翼而飞，抱着马脖子兴高采烈。



杨枫回过头来，对着众人微微一笑，看着贴着假胡子绷紧额头将脸蛋涂得黑漆漆，连一分相像都没有的青夏，昨日的烦闷不翼而飞。



“小子！你别得意，有种咱们再赛一场！”有人在人群中不服气的大声叫道。



青夏坐在马上，显得十分得意，回过头去，扬声说道：“比就比！怕你啊！”



“哈哈！对！让你们这群龟儿子输的心服口服！”洪大元仗着在军中资历老，也是笑骂着说道：“杨枫，拿出你的手段来，给这群龟儿子瞧瞧！”



漫天尘土再一次飞扬而起，青夏跟在杨枫身后，纵马狂奔，一只大棒挥舞的密不透风，小小的身体好似一柄尖刀一般随着杨枫插入人群之中。正对着十八教场的中军大帐的帘子缓缓放下一角，楚离面色沉静的站在门口，对着身后的亲卫徐权说道：“去查查那个人的身份，晚上给我一份详细的资料。”



“是，”徐权答应一声，又疑惑的问道：“殿下说的可是昨日那名顶撞您的小伍长吗？”



“恩，”楚离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即说道：“这人若是身世青白，应是一个人才，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调他进黑衣卫吧。”



黑衣卫？徐权神色一震，随即沉声说道：“属下遵命。”



楚离沉吟一声，又再说道：“还有他身边那名小个子士兵，年纪轻轻似乎身手不错，你也一并去查查。”



“是，”徐权连忙说道：“昨日书记官向我禀报过，这个小兵是从绿营军调上来的，只是绿营军将军被调去北疆，暂时编制有点混乱，奇怪的是枢密院还没有把他的调令呈上来，我过几天会去催一下。”



“王陵毕竟老了，做事也懈怠下来，是该告老还乡了。”楚离淡淡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气中，透着一丝比寒冬的冰雪还要冰冷的寒意，“林暮白为人忠厚，处事干练，最难得是忠心为国毫无私心，不是开辟之将，却是守成的人才，足以担当枢密院的文书管理了。”



“是！”徐权知道只是这短短几句话，就奠定出南楚国的一代新贵，沉声说道：“这件事情臣会处理，想必王太卿也愿意告老还乡，安享天年。”



楚离走到长几旁边，端坐下来，长几上呈放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楚离支起一只手，细细的摸索着地图上那巨大的疆域，缓缓陷入沉思。



“殿下！丹妃娘娘派来的人已经在外面等了一晚上了，还不见吗？”徐权小声的试探着说着。



楚离闻言眉梢一挑，双目寒冷的看向这个从小就跟在身边的贴身侍从，冷声说道：“她若是再不走，就带兵出去打断她的腿。”



“是！”只是一眼，就让徐权额上冷汗潺潺而下。他从小跟随楚离，从当初在齐国为质到回到盛都步步为营四面临敌，再到今日的手握重权身居高位，对于这位主子的心还是无法摸得清楚。小心翼翼的退出大门，对着下属吩咐了几句，那名士兵迅速牵出一匹战马，翻身上马。



一会的功夫就来到军机大营门外，对着一名一身粉红宫装的少女说了几句，那名少女面色惨白的连忙离开，一会的功夫，就回到了楚国皇宫。



丹妃闲适的靠在美人靠上，一身百蝶穿花金缕衣，更加衬得她肤如白雪，眉眼如画，听到侍女的报告之后，淡淡笑道：“可不是我隐瞒不报，是殿下不愿听到这女人的消息。天意如此，怨不得别人。”



“妹妹，”暖榻上坐着一名姿容和丹妃有七八分相似的女子，皱着眉头小心的说道：“若是殿下知道我们扣押了绿营军出去上报的侍卫，只怕会龙颜震怒。”



“龙颜震怒吗？”丹妃淡淡一笑，寒声说道：“他还不敢，十三王爷树大根深，即便垮台，还有淮南郡王在那里撑着。三年之内，南楚政局不稳，没有我朱家的支持，楚离这个皇帝定不会当的稳当。我们殿下是个心怀天下的人物，怎么会永远窝在南边这穷山恶水里，他的眼睛，在北边呢。”



咔嚓一声拨开了一颗石榴，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实，丹妃指节雪白，狠狠的捏在一颗艳红的石榴之上，汁液迸溅，她却恍若未觉，眼睛冷冷的看着前方，沉声说道：“上次福禄宫的大火没烧死这个贱人，这一次，我看她还想往哪跑！”



窗外，烈日高悬，明晃晃的太阳之下，是南楚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

初临南楚 第042章 冷巷搏击



踏遍漠北西凉雪，百万兵马拜燕商。



光明历第二百六十七年，天下人都记住了位于大陆边陲，蜀地南楚的那一场饕餮盛宴。自百年前大秦分裂，这还是多年来各国首脑人物的首次聚首，在拥有上千年文化历史浓厚背景的楚国盛都，乱世的王者们第一次将他们尚显稚嫩的双手放在了一处，共同朗笑道要止乱休战，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乐土。而背地里，却在调兵遣将，暗自探查，士兵的刀锋在黑夜中被打磨的锃亮，只待沙场饮血的那一天。



一时间，南楚盛都内，黑衣探子穿梭林立，夜里的魑魅魍魉充溢在各个角落里。原本就剑拔弩张的南楚境内，越发的十步一哨，百步一卫。想要无声无息的潜出盛都大门，简直难避登天。



青夏躲在皇城的暗影里，一身黑色紧身装束，脸蒙黑布，腰缠钩锁，足蹬软靴，像是暗夜里的精灵一般，双眼在黑暗中闪动着诱人的光泽。



现在逃跑，已经是不合时宜，才不过五天之内，竟然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这让青夏不由得不暗恨这所谓的登位大典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



四天前，西川国镇西上将军燕回陡然驾临南楚，提前一月来贺楚离登上南楚皇位，并且带来了大批亲卫，安住于南楚甘泉宫，楚离为保证贵客的安全，加重了对盛都的防守，竟将军机大营的外城兵马全都调回内城大营本部。青夏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完了，不得已下，不得不和大队人马回到盛都，再一次走进这巨大的牢笼之中。



随后的事情，就更加令青夏始料不及。



万万没有想到枢密院的王太卿竟然这般昏庸。没看住枢密院的文书不算，不但没向青夏所想去暗中调查补齐，这老头竟然根据现有的军队编制将绿营军的人员名册誊抄了一遍。最可恶的是竟然将青夏算在其中，更给她编出了详尽的身世背景、祖宗八代全都有迹可循。让青夏几乎以为，自己这夏青的名字不是瞎编的，而是确有其人。



王陵太卿为了在告老还乡之前，不给仕途上抹上污点，所以假造名册，给了青夏一个合法的官方身份。楚离为了一月后的登位大典要广选人才。就这样，青夏这个冷宫逃出来的废弃妃子，竟然阴差阳错的当起了楚离的贴身护卫，并发放了黑衣卫的文书令牌，一跃成为帝国最高等的特等士兵。



想要脱身，就变得更加困难。但是，这还并不足以将青夏困在这方寸之地。直到齐安的出现，青夏才真正知道，大事不妙了。



继南楚的南疆各藩国部属之后，华夏大陆又一四大帝国之一的齐国，也向南楚派出了使者。这两个恩怨多年，纠葛不断的国度，以诡异的形式，于楚国的盛都大街上狭路相逢。楚国国民悲愤的站在道路两旁，注视着这个和楚国征战多年的强大国度的掌权者，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反观楚离和齐安，却好似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亲热交谈，并肩而行，只在偶尔的眼风回转间，才能看到一丝潜在的暗涌流动。



齐安进入太和宫之后，盛都的城防霎时间紧张了几十倍。不仅仅是国家军队的干预，就连地方武馆、普通民众都自发的留意起行动诡异的陌生人。四方城门的守卫增加了三倍以上，每个角落都有暗哨暗中监视，并以铜管监听，城外驿道、客栈、马厩，全都有人看守，就连山野小道都已经封闭。偌大的皇城霎时间陷入了风声鹤唳的紧迫形式之中，想要逃跑，更加的难比登天。



青夏自然不干于这样被困在城中，况且，长期呆在军营中也不是办法。她和杨枫现在虽然还是最低等的黑衣卫，只负责外城防守，但是难保哪日不会被楚离识破。对于这个男人，她向来是抱着万分的小心，生怕露出一丝半点的马脚被他抓住。



躲在暗影之中，手拿着一卷绢布，青夏像只狸猫一般，缩在一角，双眼敏锐的向四下观察着。不时的，在受伤的绢布上画着什么，时间缓缓而过，大约三个小时之后，东城门的岗哨轮班分布大约已经画的清楚，青夏回过头来，看向来时的方向，那出，两名看似醉醺醺的壮汉仍旧呆在酒肆之中。可是从他们的眼睛青夏就可以看得出，这两人现在有多么清醒。



手上钩锁猛地一挥，悄无声息的稳稳的挂在大树之上，青夏抓住绳子，猿猴一般灵巧的迅速攀爬，一会的功夫，就已经隐藏在树叶之中。



传说中的轻功她并没有见过，但是凭借着相应的工具和矫健的身手，她却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暗影在各家各户的房檐上飞檐走壁的飞掠而过，一会的功夫，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青夏弯着腰，抱住一根巨大的柱子，转圈一滑，就稳稳的落到了地面。



这是一条幽深的小巷，空无一人，穿过两条街，就是青夏现在的落脚地——军机大营。可是那两条街，却是刀锋林立，满是硝烟之气。犯不着去涉嫌，青夏看着小巷尽头的黑漆漆的高墙，心下暗道，看来只能取此道回营了。



高墙里面，就是青夏当初关顾过的南楚大牢，这个曾经关押过齐安的天牢，如今已经废弃不用，只有几个闲散的士兵在里面把守。因为盛都的紧张形势，所有的犯人都被转移到临近的陪都京华城中了。



忙了一个晚上，青夏也有些疲累，默算着杨枫执勤的时间，青夏迅速的向高墙奔去。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警觉突然升起，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的，青夏霎时停住脚步，身体向后一个后仰，背部着地，右脚随之踹出，嘭的一声，就狠狠的踢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恩…”来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随即稳住身体，迅速逼上前来。



一柄战刀随之劈下，青夏就地一滚，躲过刀锋。一把抽出软靴中的匕首，反手一掷，就凭着感觉，向那人掷去。



来人也是身手了得，哐啷一声，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匕首。青夏双目在黑暗中尤其显得敏锐，一扫间，就已经看到匕首下坠的寒芒，侧身屈膝弹跳而起，一把抓住下落的匕首，挥刀上前，半蹲在地上，对这那人的脚掌，就扎了下去。



“哼！”一声粗壮的冷哼声登时响起，青夏曲手使肘，挡住对方的膝撞。反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脚踝，大力一扭，只听嘭的一声，对方就狠狠的砸在地上。



“别动！”森寒的匕首瞬间抵上对方的颈部大动脉，青夏冷然上前，屈膝狠狠的砸在对方的肚子上，冷冷喝道。



从动手到擒住，用了不到五秒钟，完全体现出现代特种兵的超强素质和完美的搏击手段。



男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森冷的刀锋上，有着军人特有的气息。



青夏紧压在男人的身上，寒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是女人？”被青夏制服的男人不但没有回答，反而扬声惊疑的问道。



青夏见他不回答，突然竖起拳头，对着他的肚子就是重重的一拳。男子霎时躬身闷哼，只是却没叫出声来。



“是我在问你。”森冷的声音从青夏的口中吐出。不能怪她手段狠辣，现在若是她的身份暴露，不但会死无葬身之地，更会连累杨枫，她实在不能冒这个险。



“姑娘，请住手。”



一声略显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角落里响起！青夏大惊，没想到这里还有人，以她的身手，竟然会大意到有人在这么近的地方隐藏都不知道。“我们不过是过路人，和姑娘并不相识，这只是各误会，还请姑娘放了我的朋友。”



“误会？”青夏冷声说道，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回复了冷静，黑暗里，黑衣女子微微扬眉，沉声反问道：“若不是我命大，可能早就死在你家将的手上了，你竟然这般轻易的跟我说是误会。”



黑暗中一阵沉默，不消半刻，一盏昏黄的灯笼突然幽幽燃起。青夏一身紧身黑衣霎时间暴露无遗，脸上的黑色面巾更衬托出她漆黑如墨的双眼，窈窕的身姿在夜色中，充满了力与柔的美感，青夏仍旧半跪在男人的身上，锋利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冷眼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众人。



玄青色的粗布麻衫，铁青的玄铁面具，大约二十多个人影隐藏在小巷的尽头，死寂无声，可是只从他们站立的姿势上来看，就可以知道对方全都是武学上的高手。



一名须发微微泛白的老者站在人群之中，背部微微佝偻，在他的身旁，是一顶青布小轿，小轿安静的在众人的拱卫之间，青布帘子沉静不动，没有半点波澜。



老者双目温和的看向青夏，沉声说道：“姑娘，我们若是真的想杀你，你也不会现在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之极，可是青夏却知道，他们绝对有这个实力。只从他们可以隐藏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而不被自己发觉就足以知晓，这些人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之前之所以派出一个人来伏击自己，应该并没有存有杀心。是自己显露出超人的战斗力，才让对方有所误解。



“云老，放她走。”一声低沉的嗓音突然从小轿里传了出来，老者连忙弯腰听着，神情极为恭敬。随即转过头来对青夏说道：“我家主人说放你走，你走吧。”



青夏缓缓站起身来，谨慎的看向对方的人马。小心的向后退去，突然一脚撩起男人掉在地上的长刀，侧身悬空跃起，另一只脚随之狠狠的踢在长刀的刀柄之上。只见那刀刹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的一声破空而去。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和低声惊呼中，稳稳的扎在青布小轿的前沿之上。



“我若是真的想杀你们，你们也不会安然无恙的站在这了。”



话音刚落，青夏突然腾身而起，猛地发力跑上两步，顺势踏上身旁的墙壁。



蹬！踏！跃！三步而上，足足三米多高的高墙，瞬间就被青夏踩在脚下，黑暗中的女子一身窈窕，踏在居民的房顶之上，几个起落，就越进了南楚天牢的院墙之中。



“主人！”白须老者微微惊慌，沉声说道。



“南楚真是越来越热闹了，”低沉的嗓音从轿子里缓缓传了出来，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探出帘子，“去查查这个女子的底，其他人跟我出城。”



众人轰然答应了一声，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黑暗的小巷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天边的元月，硕大明亮，冷冷的照射着，这一地寒气森森的白霜。

初临南楚 第043章 石破天惊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逼近，青夏隐藏在军机大营的兵器库内，暗自皱着眉头，心道：“不会这么倒霉吧，竟然在这个时候要出任务来取兵器？”



可是事实证明，近来她的运气实在不是很好。刚才离开小巷之后，竟然被那伙神秘人盯梢，千方百计才将跟踪的人甩掉。没想到刚刚隐藏在这里，竟然遇上大营夜间行动。此时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此处无门无路，除了穿墙逃走，就只能冲出去和他们硬拼。而青夏也清清楚楚的知道，若是被他们看到自己现在的一身装扮会有什么下场。



额上的冷汗缓缓流下，青夏手握着锋利的匕首，双眼渐渐升上一层凶狠之色，实在不行只能动手解决了。



“唔！”突然间，一只大手猛地捂上了青夏的嘴，青夏大惊，手上匕首闪电回刺，另一只手迅速回击，一把掐住后面来人的咽喉，手指大力扣下，右脚向后一个旋踢，绊在对方的脚踝处，用力一扯，来人就松开了对她的束缚，倒在了青夏的面前。



杨枫！青夏双眼圆瞪，看着杨枫清俊的脸孔，霎时间呆了一呆。就在这时候，杨枫的身体已经嘭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巨大的灰尘。



“什么人！”厉声的喝问登时响起，外面嘻嘻哈哈前来取兵器的军机大营诸人听到了响动，谨慎的问道。



“恩，是我！”杨枫答了一声，迅速爬起身来。眉梢一挑，一把扯下青夏的黑色面巾和肩头的衣物，雪白滑嫩的肩头和青夏的脸孔同时露了出来。一道怒色猛然闪过青夏的眼睛，她愤怒的瞪过去，杨枫却没有半点警觉，手上迅速如电，抽出了青夏绑头的青布。满头青丝倾泻而下。



“是我！”杨枫一个骨碌就站起身来，迅速跑了出去，对着外面的几名士兵低声的赔笑道：“是我在这了。”



“是你？”一名大兵认出杨枫的脸，连忙收起了戒备。旁边另一名侍卫见杨枫满身灰尘，疑惑的说道：“你小子这个时候在这干什么？那后面还有没有人？”



“没有了没有了，”杨枫连忙答道，神情闪烁，慌乱不安，“真的没人，就小弟一个。”



“哼！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大兵贼笑着说了一声，也不顾杨枫的阻拦，一把掀开了兵器库内的火红枪缨，霎时间惊呆了眼。



娇媚的女子半低着头，满头青丝柔顺而下，散乱在雪白圆滑的肩头之上，黑暗中看不清楚女子的脸，只看得到她尖尖的下巴，在清冷的空气中滑若凝滞般，闪动着诱人的光泽。



“参领大人。”杨枫急忙赶上前来，一把挡在了青夏的身前，对着为首的男子长长的掬了一礼，连忙说道：“小子不懂规矩，还请参领大人责罚。”



“好你个臭小子，胆子可够大的了，在军营里招妓，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吧！”参领大人大叫一声，身后的众人这才醒过神来，纷纷大声喝问杨枫，神情间透着一丝猥琐之意。



“大人，参领大人，各位大哥，你们小点声啊！这要是让外面的人听到，小弟还有命吗？”杨枫急声说道，神色紧张，不时的向外张望一眼，对着一众士兵小心的赔着谨慎。



“得了得了，”参领大笑一声，对着杨枫的肩头就猛的打了一拳，笑骂道：“看在你小子平日里还算会做人的份上，我们弟兄就帮你瞒了这件事，以后升官发财，可别忘了做兄弟的啊！”



“那是那是，”杨枫连忙感激涕零，沉声说道：“各位大哥的恩情，恩同再造。小人就算走到天边上去，也会记着各位大哥的好处。”



“杨小子升了黑衣卫，还是这么会做人，以后弟兄们就全都仰仗你了。”一名大兵笑着说了一句，旁边的人接口问道：“那娘们是哪个院子的，你胆子大，她的也跟着肥，这的生意都敢接，挣钱不要命了吧。”



“行了，大家都先出去吧，杨枫，我们先回了，你赶紧把这拾掇利索了。你们黑衣卫那边刚才好像有事，你也赶快赶去。”



“是，多谢大人，小人立马赶去。”



一阵大笑喧哗声缓缓离去，参领等人刚一出门。杨枫霎时间站直身体，面色冷然的看着门口，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缓步走到兵器后面，对着青夏说道：“他们已经走了。”



青夏已经穿好衣物，杨枫从背后拿出一个包袱，一把扔到她身边，沉声说道：“换上军装吧，免得待会麻烦，宫里刚才来了人，若是殿下一会要出去我们还得随侍。”



将包袱里的铠甲穿在夜行衣外面，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包袱，装的正是自己平日用来化妆的小物件。一会的功夫，青夏就已经收拾停当，再出来时，已经是那个略微有点胖乎乎的黑脸侍卫夏青。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青夏抬起头来，沉声问道。



面对青夏灿灿如星的眼睛，杨枫突然觉得有点紧张，微微咳嗽了声，颇有些不自然的转过身子，往大门的方向走去，说道：“我一直跟着你，到了天牢院墙那边就跟不上了，于是就一直在那等着。”



“呆子！”青夏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杨枫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两个人之间有些沉闷，夜里的风凉凉的吹在兵器库里，扬起地上细小的尘埃。



“呜……”一声低沉的号角声突然在西北角响起，杨枫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不好，殿下要出营！”



“那还不快走！”青夏嗔怒的叫了一声，突然跑上前来，一把拉住杨枫厚重披风的一角，想着兵器库的后门跑去。



杨枫微微一呆，神色恍惚间就已走出了库房。



满天星辉随之倾泻而下，淡淡的洒在两个人的肩上。东华门，正安门，太和门，紫金通道，统统洞开！



楚离一身银白战甲，雪白大裘，骑在高大的西北宝马之上，身后跟着大批黑衣黑甲的黑衣卫，一路急行，马蹄声声，吵醒了沉睡中的南楚金宫。无数人于睡梦中惊恐的睁开双眼，暗暗留意着皇城风向的变动。



战马嘶鸣，前蹄人立。稳稳的停在乾青四所之前，楚离面沉如水，轰然跳下战马，就向着残破不堪的冷宫，大步走去。



青夏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再一次回到这个地方，并且，以这样一种身份。



手上突然传来温暖的温度，缓缓侧目，却是杨枫浩瀚如海般的双眼。对着杨枫微微点了点头，就跟在大批的黑衣卫之后，随着楚离，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切如常，败落的枯草，干枯的树桩，清冷的天井，破烂的宫殿。一切，无不在醒目的提醒着这处地方的名字和身份。青夏站在人群之中，看着楚离站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白惨惨的月光冷冷的照射在他的身上，映衬着地上的满地白霜，有着森寒的冷意。他就那般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动作，没有丝毫言语，也看不出丝毫表情。



月上中天，冷冷的在天井中投射出一轮圆月。楚离森冷的铠甲反射着清幽的月光，朦胧中透着一丝寒意。低沉的嗓子突然响起，在暗夜之中，仿若索命的鬼魅般，有着浓厚的血腥味道，在天地间弥散。



“这里，是由你看守的？”



“是，末将魏尧，是乾青四所的守军参将，末将……”



“不用说了。”楚离轻轻的竖起手来，只是一个淡淡的动作，就阻挡住魏尧口中的话语，“拖下去，砍了。”



“殿下！”如狼似虎的侍卫突然冲上前来，魏尧大惊失色，凄厉的惨叫道：“末将三次出宫禀报，都被丹妃娘娘的人拦了下来，末将冤枉啊！”



“冤枉？”楚离突然冷哼一声，面色阴沉，看也不看向这边一眼，冷冷的注视着那座残破的宫殿。心底有大片大片的苍凉缓缓升起，声音好似被冰冻了一般，寒声说道：“我看事只看结果，不管过程。你既然可以三次试图潜出皇宫，为何不可四次五次。办事不利，就是无能，再多说一个字，我让你一家老小一同给你陪葬！”



守军参将魏尧霎时噤若寒蝉，面若死灰的被人拖拽死狗般拖了下去。



青夏站在人群之后，看着那个无辜牵连到的男人，却没有一丝勇气支撑她前去救人。当一个人连生存都无法保证的时候，良心果然是多余的东西，她的手脚一时间都有些僵硬，血液也微微发凉。万万没有想到，或者是从来没有认真去思考过，自己的逃走，会害了多少人。这个世界任何事情都是环环相扣，牵一发，又怎能不动全身？



“所有乾青四所的守卫，发配南疆采石谷充军，传令五城兵马司，全国搜捕兰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刀锋般的嗓音突然响起，黑衣卫集体轰然跪在地上。青夏在人群中仰头望去，只见楚离面色萧索，独自一人站在院落中央，一抹寒光闪过他的眼眸，有着无法掩饰的锐利的锋芒。



“殿下！现在去何处？”黑衣卫统领徐权突然小心的问道。



楚离嘴角冷然，双眼微微眯起，纵身跳上战马，冷声吐出了三个字：“云翔殿！”

初临南楚 第044章 云翔大殿



枝头花蔓袅，金樽酒不空。



到了这云翔大殿，青夏才真正体会到了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完整含义。



数不清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像是一幅浓墨泼成的山水画一般令人目眩神迷，假山盆景，长廊壁画，无处不透出一股浓浓的中国古典气息，只是这么一处巨大的宫殿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没有半点人声。徐权在门前高声叫门许久，也不见有人，自作主张上前试着握住门栓，谁知那朱漆大门就这样缓缓打开了。



楚离沉目凝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冷眼望着灯火辉煌但却一片死寂的云翔殿，眼内有低沉的暗流在缓缓流动。轻哼一声，独自打马上前，后面的黑衣卫随之行进，化名夏青的青夏跟在杨枫身后，缓缓的走进了这个南楚皇宫中权势最盛的女人的宫殿。



宫灯高悬，花团锦簇，朱红色的锦缎铺满了绵长的正道，完全是迎接帝王的仪仗规格。



楚离骑在骏马之上，寒铁的铠甲在森冷的月光之下焕发出一片清辉，映衬着他的脸孔都有几分苍白，泛白的唇角紧抿着，目光直视前方，哒哒的马蹄声缓慢的在云翔大殿内响起，寂静无声中越发显得空旷。



这条路，似乎格外的漫长。



终于，四根两人都环抱不过的柱子映入眼帘，巨大的云翔殿金碧辉煌，十八扇大门通通大敞，丹妃一身大红描金彩凤袍，云鬓高绾，金凤头钗，满头流苏璎珞，脸若芙蓉春水，嘴唇豆蔻，脖颈修长，挺直了背脊，直挺挺的跪在云翔殿正厅之中。后面是整齐划一的云翔殿三百仆从，云翔殿的门外，南楚第一世家朱氏的列祖列宗百尊灵位，在森冷的夜色中安静的摆放在一块白地之上，而在所有人之前，一名身穿云翔殿服饰的二等婢女的尸体，已经僵硬多时。



徐权一眼认出那是这几日来大营屡次求见太子的宫女，看到丹妃镇定自若的模样，不由得向楚离望了一眼。



空气里暗流涌动，人数虽多，但却死寂无声。丹妃高昂着头，直视楚离的双眼，突然朗声说道：“臣妾大罪，请殿下责罚！”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回荡在众人之间，楚离缓缓抬起头来，眼光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没有半点表情的看着这个同床共枕的女子，声音中竟似乎带着微微的嘲讽：“哦？何罪之有啊？”



“臣妾有六条大罪，请殿下容臣妾一一禀来。”



“是吗？”楚离淡漠一笑，微微颔首，“说。”



丹妃雪白脖颈高高昂起，奸细的下巴在夜色中好似刀子一般，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一罪，臣妾身为后宫妃嫔之首，没能规范下面姐妹的言行，失职失责。二罪，臣妾纵容兰妃秽乱宫廷、对殿下不敬，却没将之严加惩办，致使皇家颜面受损，愧对南楚历代先祖。三罪，乾青四所虽然直属殿下，不由臣妾掌管，但是冷宫之中走失罪妃，实乃臣妾看管不严之过。四罪，兰妃失踪后无法及时禀告殿下，耽误了捉拿兰妃的最好时机。五罪，臣妾擅自动用白衣卫寻找兰妃，多日之内仍未有结果，无能无用。六罪，臣妾愧对殿下的信任和先皇的教导，愧对家族老父的期望。于此重要时机，纵容宫廷荡妇淫乱民间，败乱皇家声誉威望，实乃不敬不察不理不清不明不孝的大罪。三日前就已递交卷宗至大寺府，等待殿下裁决。”



“呵……”楚离突然冷笑一声，嘴角邪魅牵起，含笑望着跪在大殿之上的锦衣女子，缓缓说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可是从你口中所说，我却看不到你罪在何处？”



战马上的男子缓缓摘下玄铁头盔，一头墨色长发利落挽起，沉声说道：“其一，你说自己无法规范后宫嫔妃言行，却在暗指你名不正言不顺，不是皇后之位，没有立场资格。其二，兰妃之罪，乃是我亲自定下，哪里能轮得到你来严惩，是以是我的失误才对。其三，乾青四所部属不归你钳制，出了错也不能算在你的头上。其四，是我不肯见你派来的人，无法按时搜捕一事也与你无关。其五，白衣卫本就是你朱家子弟，归你统属，你派遣他们也是理所应当，而找不到人，也非你所愿。其六，这种种结果都是我自作自受，与你云翔殿没有半点关系，若说到不察不孝乃是我楚离，和你丹妃何关？”



“朱丹臣，我说的，可对吗？”



楚离声音寒若坚冰。丹妃闻言不动声色，朗声说道：“殿下乃九五之尊、当今天龙圣子，天命神授，做事本无对错之分。对也是对，错也是对，臣妾身为人妻，理当为殿下分忧，失误过错，臣妾理该承受。”



“你的意思是，这事本就是我的错了？”



“臣妾不敢！”丹妃突然垂下头去，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大声说道：“所有过错，皆在臣妾一身，请殿下责罚。”雍容华贵的女子眼眸深深，仿若豪赌一般的狠狠瞪大了双眼，双臂伏在额前，稳定沉静，心内的巨浪却在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只是不知道她的筹码到底是她朱家滔天的权势，还是那些同榻而眠的夜夜晚晚。



“你的确罪该万死！”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丹妃一惊，猛然抬起头来，却正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之中，楚离面色阴沉，连嘲讽的笑容也无，冷然看着丹妃的眼睛，寒声说道：“你今晚这样大费周章，不就是等我前来，然后逼我说，你和这一切都没有关系？”



“臣妾……”



“不要再跟我耍嘴皮子了！”楚离突然厉喝一声，沉声说道：“你处心积虑，谋划盘算，自以为聪明绝顶，毫无破绽。的确，你很会做事，谨慎小心，滴水不露。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若是庄青夏就此消失，或是死于非命，我也定不会饶了你！你们朱家传承百年，自以为树大根深，但是你最好给我记住，这南楚境内，三百年来，毕竟都是姓楚的！”



“来人！传令下去，丹妃有失妇德，后宫之事，由即日起，交由柔妃掌管。从今日开始，丹妃幽闭云翔殿闭门思过，一日兰妃不还朝，云翔殿大门一日就不许打开！”



“是！”几名闻讯赶来的内廷官沉声应是。楚离冷哼一声，调转马头，就往大门处昂首行去。



“殿下！”一声凄厉的喊声突然响起，楚离头也不回，只是微微勒马，驻足不前。



“那个女人骗你害你，吃里爬外，难道她对你就那么重要吗？重要过你的万里江山？”丹妃站在大殿之上，长风吹舞着她如血的长袍，好似破碎的蝴蝶一般，眼睛通红，鼻翼急促的抽动，双手好似僵硬一般，狠狠的握成拳头，深深的扎在血肉之中。



“不重要，”长久的沉默之后，楚离突然沉声说道：“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比大楚的万里江山更重要。”



丹妃闻言双目突然升起一丝光芒，刚要开口说话，楚离突然回过头来，声音更显低沉，似乎还带着一丝阴狠，一双眼睛黑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一般。



“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动她。”



黑暗之中，鬼魅般的话语在空气里四下飘零，楚离双眼微微眯起，缓缓回过头去，森冷的笑了一声道：“愚蠢的女人，你惹了你不该惹的人。庄青夏若是死了，你就去给她陪葬吧。”



沉重的宫门突然打开，楚离一身银白软甲，缓缓消失在云翔大殿的宫门之外。丹妃面色惨白，终于，沉重的倒在了地上。

初临南楚 第045章 古道劫杀



“殿下！”



寂静的朱雀大街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绵长的火把火龙一般向着这边急速而来。楚离眉梢微挑，勒住战马。身后的贴身护卫谨慎的带马上前，将楚离围在中间。



青夏微微皱起眉来，由于西川和东齐的人马到来，南楚近来宵禁严格，即便是军机大营，夜晚也不得私下外出。看这群人来的方向，应是都骑北军的人马，从北城门而来。这样长街阻挡圣驾，看来是发生大事了。



“来者何人？”徐权站在楚离身前，一身戎装软甲，剑眉竖起，扬声喝问。



“臣都骑北军城守李平，有事要向殿下禀报！”



显然是认出对方是熟人，徐权眉头一皱，看着李平衣衫染血，手按左键，显然受了重伤，连忙让出路来。楚离面色沉静，打马上前，沉声说道：“什么事？”



“拜见殿下！”尽管身受重伤，但是李平仍旧迅速翻身下马，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回道：“二更时分，有人私出城门，被守军发现后，杀死两名城门守卫，伤了三人。臣带兵出城追击，没想到竟然有人在城外接应，臣误中埋伏，死伤二十八人。无奈退回，并放出翎鹰追查，臣请殿下赐臣兵符，出城缉拿贼人。”



“有人私出北城门？”楚离小声默念一句，随即沉声问道：“可看来来人的相貌服饰了吗？”



“来人身穿夜行衣，面巾蒙脸，但是臣还是可以确定，是一个女人。”



“女人？”楚离面色一震，声音微微扬起。青夏在人群之中，小心抬头仰望，一股不详的预感缓缓升起。



“是，因为在打斗中，臣撕下了对方的一块衣料，里面掉出这个东西。”



一块雪白的绸缎被小心的呈了上来，即便隔着这么远，青夏还是能清清楚楚的看清楚那块白色的绸缎。这李城守口口声声说撕掉了外面的衣料，掉出了里面的东西。可是一看这布料就知道，这明显是在打斗中对方被李平近身，外面的夜行衣连同里面的内衣被一同撕下一块来。只看那布料的外表，就知道质料柔软，手工精细，当属上乘之品。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引起青夏的注意，因为，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布料的上方，醒目的绣着一只精致的兰花！



“臣见这布料看起来像是宫廷所制，殿下又刚刚下令全国缉捕兰妃，臣怀疑……”下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了这男子的意思。按理说区区一两名贼人硬闯城门，本不足以向楚离禀报，直接呈报给盛都府尹处即可。但是，因为又庄青夏的海捕谕令在前，这些人自然不敢大意马虎。竟然连夜向楚离呈报上来。



“对方逃向哪个方向？”楚离声音平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是青夏却可以真实的察觉到，有暴风雨的影子，在上空缓缓凝聚了起来。



“城北十里坡。”



巨大的抽气声几乎同时响起，兰妃当日被楚离赐名为荡妃，其中缘由早就被人添油加醋的传遍街头巷尾。而作为绯闻男主角所在的齐国，正好在城北方向。十里坡名中带坡字，实则却是一处渡口，渡过流沧江往东，就是回齐的最好路径。



“徐权，回军机大营整顿兵马，其他人，跟我出城。”



“殿下，不可！”徐权大惊，连忙说道：“小心敌人使诈。”



锋利的眼眸缓缓转过去，紧紧盯着徐权的面孔，低沉的话语缓缓吐出，让周围的人齐齐冰冻三尺。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马蹄轰然行进，黑衣卫集体跟上，青夏和杨枫对视一眼，对方眼里的谨慎担忧之色，急促的传了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外面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庄青夏。那么，来人的目的，就很明确了。



*



黑暗的夜色之中，一行人急速的在城外驿道上奔驰，黑衣卫四周围绕，将楚离拱卫在其中，青夏有幸被分到楚离右侧。自从离开皇宫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离他如此近，不得不眼观鼻鼻观心，神情自若但却心下打鼓的不露一丝痕迹。



全身的谨慎细胞几乎同时而开，青夏知道，这看似寂静的黑夜之中，实则隐藏了巨大的危机，无数魑魅魍魉在黑暗中暗暗潜伏、别有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咬上一口。从来她做事行动，都是小心的将自己隐藏起来，现在陪着楚离这疯子在这驿道上狂奔，她有种不穿衣服站在人前的感觉。



原来，给人当靶子的感觉，是这样的难受。



刚刚自嘲的牵起嘴角，一丝警觉之心突然响起，虽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动，对方也将自己完美的隐藏，但是多年来在生死边缘上打滚的经历，给了青夏近乎神迹的第六感。这种感觉，也多次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凤目一扫，一道微不可查的寒芒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人的眼球在惨淡月光下反射的微光像是一颗炸弹一般在青夏的脑海中升腾而起。



“有埋伏！”



所有的一切都几乎在零点零一秒中发生，护卫在楚离右侧的青夏，突然厉喝一声，飞身而起，瞬间脱离战马，一把扑到楚离的身上，将他从马上扑了下来。



所有人吃了一惊，有人大声呼喝，然而，还没待这些人有所反应。一阵密集如雨的利箭蝗虫般激射而来。所有箭头全都指向楚离的方向，无主的战马突然一声哀鸣，猛地倒了下来。青夏扯着楚离一个侧滚，就躲过了战马庞大的身体，数不清的弓箭密密麻麻的插在战马的尸体之上，箭头上闪动着微微蓝光，一看就知道都是淬了毒的。



“保护殿下！”黑衣卫的副兵卫契勇朗声大叫，然而话音刚落，两只利箭同时射中他的胸口，契勇惨哼一声，奋起神威挡过几只流箭，终于抵挡不住，摔下马来。



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二百名黑衣卫就已经死伤大半，徐权不在，契勇阵亡，失去了头领，剩下的也都在各自为战，努力寻找庇护点，抵挡对方的劲箭。



“不要慌！熄灭火把，堆积马尸，抵挡利箭！一队朝东，二队三队护卫左翼，四队右翼，五队突围，六队保护殿下，其他人跟我往上冲！”混乱中，杨枫突然站起身来，朗声大叫一声。几只劲箭霎时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向着杨枫激射而来。



杨枫手中长枪霎时间犹若蛟龙出海，团团枪影纷飞激荡，漫天流箭被他吸引去了一大半，但却没有一只可以射的中他。这时，只见暗夜中一道明黄色劲箭突然呼啸而来，力道之大，无以伦比。杨枫冷笑一声，身躯斗转，反手探去，一把竟然将那箭紧紧的抓在手里。腰间长弓解下，顺手将金色弓箭搭上，顺着原路轰然射回，黑夜中只听一声惨叫登时响起，显然是有人殒命。



这还是己方遭到伏击以来第一次伤到对方的人马，黑衣卫一方士气大振。毕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军中精锐，之前之所以慌乱，实在是因为无意中受到伏击，两名主帅不在，敌人用弓箭攻击，隐藏在黑暗之中，连影子都抓不着。此刻见杨枫神勇无匹，轻松射中对方人马，气势大震之下，连忙照着他的吩咐有序的行动起来。



火把几乎同时熄灭，整条驿道霎时间处于一片黑暗之中，黑衣卫也不用在明晃晃的火把之下给对方当靶子。此刻双方都处在黑夜里，黑暗射箭，何来准绳。漫天的流箭顿时好似蒙头的苍蝇，四下乱飞，但却找不到目标。黑衣卫压力大减，纷纷抽出腰间的弓和箭壶，反击了起来。



别人此时射箭纯属瞎蒙，但是杨枫却好似在黑暗中长了眼睛一般，听声辨位，每一箭射出去都有惨叫声响起。一时间，他好像是地域使者一般，箭箭都不落空，己方不时响起欢呼之声。



青夏躲在两匹马尸之后，抽出腰间的黑衣卫统一长刀，一边小心的躲避流箭，一边四下查探着对方的情况。眼前虽然局势对己方仍嫌不利，但是只要拖得时间，徐权的援兵就会赶来，怕就怕敌人等不及，上前肉搏。黑衣卫这边死的死伤的伤，剩下有战斗力的人并不多，一旦近身，胜算就会渺茫。



然而，似乎是为了回应青夏的想法一般，驿道旁的密林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啸，纷乱的箭雨霎时间为之一滞，嘈杂的脚步声迅速逼近，显然对方对黑衣卫了若指掌，知道拖下去没有好处，已经等不及了。



杨枫显然也已经想到了这点，处变不惊，弓箭往腰间一挂，手提长枪，就迎了上去。他速度极快，转瞬间就已经闪到人群之中，浓烈的血腥之气在黑夜中弥散开来。杨枫枪挑血喉，厉声叫道：“五队六队突围护送殿下回城，其他人跟着我！”



此时此刻，他俨然已经是黑衣卫众人的主心骨。众人听令，纷纷照办，五队六队剩下的黑衣卫人马纷纷向着青夏和楚离的方向奔来。



“哼！本王若是被这些宵小之辈吓得狼狈逃窜，以后还如何统帅南楚百万大军，众人听令，恩……”



楚离轰然站起身来，眉眼凌厉，气势豪迈的大声说道。然而，话还没说完，小腹处突然就被人狠狠的打了一拳，楚离不由得闷哼一声，弯下腰来。



青夏一把拉着楚离向一旁卧倒，果然，楚离话音刚落，无数的飞箭就往这边急速射来。躲过一轮攻击，青夏厉声叫道：“五队六队跟上我，从边左路冲出去！”



一把扯住楚离的领子，牵过一匹侥幸没有受伤的战马，咬牙大力一甩，就将楚离扔了上去。



“你！大胆！”楚离大怒暴喝，青夏闻所未闻，翻身上马，骑坐在楚离身后，任楚离乌龟一般的趴在战马背上，猛然扬鞭，大声叫道：“跟上我！”



众人也害怕这准皇帝这时候大发神威的要留下跟人拼命，纷纷无视青夏的大不敬，策马跟在青夏身后，向着边左方冲去。



“拦住他们！”敌人突然大叫一声，有人迅速向青夏等人移去。杨枫长枪一挑，一人一枪却好似一只军队一般的紧紧的将路拦住。



等他们好不容易冲过的时候，青夏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寂静的古道之上，厮杀声，响成一片。

初临南楚 第046章 丛林谍战



漆黑的密林里，轻微的脚步小心的落下，踩在败落的枯叶上，发出一阵恍若虫鸣般的沙沙声。黑衣人对着后面一招手，清冷的月光照射下，他的影子显得格外的长。



响亮的犬吠声在后面响起，两只小狼般大小的猎犬从后面窜了上来，对着偏东方的方向大声的叫着。



月光凄惨，黑夜里一片肃杀。无人注意的高高的树冠上，一条黑暗的人影突然滑下，悄无声息的落在厚厚的枯叶之上，迅速的向前着前面的人逼近。



没有人知道，索命的煞星正在缓缓靠近，在这场角逐塞里，他们一直认为自己才是捕兽的猎手。



领头的黑衣人眉梢一挑，沉声说道：“跟上来！”



然而，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了他的声音，头领眉头皱紧，刚要回过头去，突然只感觉脖颈一凉，锐利的疼痛霎时间袭来，意识一时间有点恍惚，等他突然想到什么时候，生命已经不再给他思考了力量了。



抽出两条恶犬脖颈间的飞刀，对着仍有呼吸的人再补上两下，处理完这一切，青夏迅速站直身子，四下警惕的观望一下，就向着西面的方向快速的跑去。



她一路小心谨慎，遇到荆棘都不敢劈砍，怕的就是留下痕迹。没想到敌人仍旧冤魂一般的掉在身后，原来靠的果然是狗儿灵敏的鼻子。眼下处理掉身后的隐患，但是青夏却仍旧不敢大意，天知道到底有多少条恶狗，自己拿了些衣物去迷惑这些畜生，但却不知道能拖延几时。



南方的丛林十分茂密，青夏一路奔跑跳跃，好似狸猫一般矫捷敏键。峰回路转，一个不大的湖泊突然出现在眼前，青夏脚下不停，迅速跑到湖泊的另一侧，一个一身银色铠甲的男人，拄着战刀半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听见青夏的脚步声猛然睁开双眼，精锐的锋芒透眼而出，像是两柄出匣的宝剑。



“都解决了？”青夏沉声问道。



黑暗中的男子微微扬眉，眼内颇有些深意的紧紧的盯住青夏。尽管知道他不可能认出自己，青夏还是觉得一阵紧迫的心慌。终于，楚离缓缓的点了点头。



青夏长出一口气，连忙说道：“殿下，我们需要马上离开这里，徐将军的援兵……”



话还没有说完，楚离面色登时大变，寒芒一闪，陡然抽出战刀，对着青夏的脖颈就劈砍了下来。青夏大惊失色，但毕竟拥有超敏捷的应变能力，身形陡然随着刀锋侧倒，嘭的一声倒在地上，脚踝下的匕首被以迅猛绝伦的速度迅速抽出，一个后滚翻就远离了楚离，半蹲在地上，迅速的就想弹地而起，暴起伤人自卫。



然而，下面的动作还没有使出，一个细长黑色的影子就从自己刚才的方向对着楚离凶悍袭去。楚离长刀一闪，登时将那东西斩成两半。后边那段在半空中一个扭动，就颓然摔落地面，而前面的那段却是凶性大发，张开狰狞巨口，对着楚离凶悍咬下！



嘭的一声，楚离的长刀一把落在地上。青夏大惊，只见却是一条头暗绿背斑黄的巨蛇，长约两米，碗口粗细，头呈三角，嘴间上翘，背上有着黄褐黑边的斑纹。此时已经背斩断的蛇尾仍旧不断在地上抽搐扭动，瞧来十分生厌，而前段却仍旧狠狠的咬在楚离的手腕上，双眼大睁，透着怨毒和凶狠的神色。



青夏大惊，登时弹地而起，一把抓住蛇身，扔在地上。只见楚离手腕处被咬伤，两排深深的压印醒目的向外留着黑血，前排中间处两颗齿痕尤其明显。



这是一条毒蛇，而且青夏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蛇了。它叫圆斑蝰，也被俗称为百步蛇，凶狠好斗，虽然毒性和力量在蛇族种不算最强，但是在死亡率上，却一直居于榜首。这种蛇毒极为凶狠，可以使人在两个小时内致死，而长这么大的毒蛇，毒性更加凶狠。这种蛇大多生活在台湾山区，青夏曾经有一次在台湾出任务的时候，在当地居民家里见过这种蛇。没想到，在这千年前的古代楚国，又再次相逢。



青夏迅速的找两块布条，在楚离手腕处和手肘处狠狠扎紧，防止毒血向心脏处蔓延。摘下玄铁的头盔，盛来大量的清水，对着伤口进行大量的清洗。随即掏出火石，生了把小火，将匕首烧的通红，在楚离的伤口处做十字星切口，又在伤口周围做同样的切口，努力的挤压毒血。等到流出的血不再是黑色时，才松了一口气。



“殿下中了蛇毒，不宜妄动，请觅地躲藏，容小人回去搬救兵。”不做妇人的悲伤之态，青夏果断的说道。



楚离眉头紧锁，头晕目眩，暗道这毒蛇果然凶狠，刚要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青夏眼中警惕神色大盛，连忙伏在地上，将耳朵贴在地表，一会抬起头来，沉声说道：“一定是生火暴露了行踪，有三伙人马在靠近，两伙都是二十多人，另一伙却有上百人，不能力敌，我们先走。”



几脚踩灭地上的火堆，浇上冰冷的湖水。青夏整理好一切，一把扶起楚离，说道：“殿下可以走动吗？”



楚离点了点头说道：“可以。”然而刚刚站起，一阵晕眩就猛然袭来，蓦一发力，脸色登时一片雪白。青夏及时的扶住他的身体，左右看了一眼，默算着来人的速度，略一咬牙，沉声说道：“我背殿下走吧。”



楚离神情微微诧异，上下打量了青夏一番。意思很明显的传达出来，这小兵看起来虽然略略有些肥胖，但是身材矮小，尚不及自己肩膀，能背的动吗？



“唔……”青夏被楚离盯得话头一滞，闷声说道：“殿下不要瞧不起我长的矮小，我很有力气的。”



“我怎么敢瞧不起你，若不是你，我今晚可能已经死了十几次。”楚离声音淡漠，有气无力，听起来毫无温度，但是熟知楚离为人的青夏却知，他这样薄凉的人，能说处这样的话已经不易，夏青若是真是一名普通的黑衣卫战士，以后的仕途之路必然一路坦荡了。



一把将楚离背在背上，青夏膝盖霎时一弯，一个踉跄差点趴下。



楚离这一番动作，毒血上冲，四肢无力，这会，连眼皮都几乎睁不开。青夏双手狠狠的柱在沙地上，沙子坚硬，扎进血肉之中，缓缓的喘息了一会，青夏努力的站起身来。神色坚毅，四下查探一番，向着西北方向迅速奔去。



当初野外行军时，负重百斤是很平常的事。自己这段时间勤于锻炼，庄青夏的身体也不像以前那般娇弱。虽然此刻仍然有些吃力，但是青夏凭着超强的毅力，仍旧以迅猛的速度快速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今晚的一切显然都是别人设计陷害，对方不但在城外驿道上埋伏偷袭，更在回城的道路上派了大批人马堵截。青夏等人在回城的道路上受到伏击，九死一生下浴血逃出，此刻若是再往盛都的方向去，定会再一次自投罗网。



这伙人对楚离的一切了若指掌，情报配合更是天衣无缝，做事似是而非，引人上当所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十分高明。楚离今夜连遭变数，大意下失了分寸也是常情，只是青夏却不禁要对这人重新估量了。



费力的爬上华盖树的顶部，然后用绳子将楚离这个大个子一点一点拖拽到高高的树上，做完这一切几乎要了青夏的小命。此刻任她再过强悍，仍旧要吐着舌头大声的喘着粗气。



就当是一次解救人质的行动好了，他为了自己冒险出城，又为了救自己被毒蛇咬伤，怎么也不能丢下他不管。



解开他绑在手腕和手肘处的布料，让血液流通一两分钟，再一次将布条扎紧。楚离的面色一片苍白，嘴唇甚至也有些泛青，夜里的风冰冷的吹着，树林里一片死寂，就连虫子的鸣叫都没有。华盖树枝繁茂密，青夏和楚离坐在上面，像是坐在弹簧床上一样，丝毫不用担心会掉下去。



脱下身上的黑衣卫统一大裘，裹在楚离的身上，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拿起他的手腕，缓缓的俯下身子。



之前怕被他察觉，并没有为他吸毒。此刻他已经昏迷不醒，不再担心。从中毒受伤到现在，还没有过去半个小时，仍然在最佳解毒的时间范畴之内。嘴唇缓缓凑近，上一次的伤口仍然历历在目，吸出一大口鲜血，再扑的一声吐出，反复几次，再一次扎紧手腕。青夏放下楚离的头，就打算下去找水漱口。



谁知刚要离身，一只手突然紧紧的抓住了青夏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青夏的骨头捏碎。青夏愕然回过头去，只见楚离紧紧皱着眉头，双眼紧闭，仍旧昏迷未醒，可是面上却显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伤口一定很疼。”



青夏这样想着，试图要将楚离的手扯下，可是尝试了几次，楚离反而更加大力的握紧。



“别送我走。”痛苦的声音突然缓缓响起，声音很小，可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显得那样的响亮。青夏不解的扬了扬眉，梦魇了吗？她伸手探向楚离的额头，冰凉一片，并不见发烧。



青夏从没见过楚离这样的神情，这个男人一直都是强势霸道的，可以阴狠，可以冷酷，可以邪魅，可以霸气，但是这种脆弱的神情，却好似不应该属于他。他皱着眉，一个川字深深的印在他的眉心，紧紧的抓着青夏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痛苦和不甘，有仇恨，似乎也有祈求。



“殿下，醒醒，你在做梦。”轻轻的摇晃着楚离的肩膀，小声的叫道。



“别送我走……母后……”



青夏的手顿时就有些生硬，她愣愣的，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天边的孤月像是一轮大大的玉盘，冷冷的洒下一地的清辉。楚离周身冰冷，黑色的大裘盖在他的身上，更加显现出他脸色的苍白。



“不送你走。”青夏突然回握住楚离的手掌，缓缓的凑到他的耳边，沉声说道：“你哪里也不用去。”



月光森然，远处的火把又再次照射到这一块平静的土地。

初临南楚 第047章 战地凤舞



这副身体的确不行，才仅仅一个晚上，就让她疲累的睡了过去，连敌人走到脚下都没有发觉。若不是华盖树枝叶繁茂，可能现在就已经暴露了踪迹。



刚刚睁开眼睛，就被楚离一把捂住了嘴。这个昨夜中了毒的男人，此刻神情警惕，双眼精芒寸许，看来已经完全清醒。他对着青夏微微扬眉，意有所指的看了眼树下，显然是怕青夏刚刚醒来，不清楚状况。



一队八人的搜索小分队正在下面流连，好在他们手上没有恶犬，不然一定藏无可藏。



楚离缓缓转过头来，看了青夏一眼，然后指了指下面的士兵，又对着自己的脖子竖手一横，青夏就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缓缓的点了点头，青夏轻轻拔出靴间的匕首，叼在嘴上，又拿出向来绑在腰上随身带着的钩锁，就要站起身来。



环扣做成的腰带突然被一把扯住，青夏垂眼奇怪的看去，却见楚离双眼沉着的微微眯着，口型张开，无声的说道：“小心。”



霎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和9处的战友共患难的非洲丛林。青夏颇有些动容了点了点头，伸手抓住楚离受伤的手腕，打开他的手，用手指写到：“你也是。”



“刚才猎犬指明的就是这个方向，你们几个，爬上树看看。”



终究，还是搜到了这里。



一棵又一棵的华盖树，好似一片圆圆的屋顶一般呈现眼前。青夏站在树顶之上，还没待下面的人爬上树来，突然抛出手中钩锁，嘭的一声勾在了另一棵树上。双手抓住绳索，脚下蓦一用力，青夏霎时间好似飞鸟一般，急速荡了出去。



“在那边！”这么大的动作，下面的人不会没发现，八名士兵同时举手上指，扬声尖叫，向着青夏的方向就追了过来。



“放箭！生死勿论！”一名士兵突然抽出腰间的弩箭，大声喊道。青夏目光一寒，双脚刚一踏上另一颗树顶，立时又抛出钩锁瞬间飞出，口中的匕首被拿在左手上，单手荡绳，左手猛挥而下。



霹雳一声巨响，一段粗壮的树干就被整条的切了下来。这个时候树枝干枯，极易劈砍，一支断了压折下面的另一支，转瞬间，一大片粗壮的树枝轰然砸下，对着几名士兵的脑袋毫不容情的砸了下去。



这几只树干虽然还不至于砸死他们，但是也闹得躲闪不及，灰头土脸，等他们从尘土中爬出身来。还哪里有青夏的影子。一个看样子是士兵头领的男人大叫道：“追！”众人就狼狈的爬出树丛，向着前方跑去。



而这时，一个身影，却缓缓的从后面逼了上来。



“嘭！”的一声，前面奔跑的两人突然猛然摔倒在地，一人头颅磕在顽石之上，顿时鲜血长流。青夏半蹲在一棵大树之后，手腕一荡，手中的钩锁就从另一棵树身上荡了回来。冷笑着看了那群士兵一眼，身下弹地而起，急速奔跑而去。



众人大怒，穷追不舍。



青夏奔跑跳跃，豹子一般敏捷灵巧，这丛林间的一切似乎都是她的天然屏障，当初在阿富汗山区，恐怖分子连用热能感应器卫星定位仪这些高科技产品都抓不住她，更何况这些只知道挥舞长刀的大兵。只是一眨眼，青夏就又一次隐藏在树林藤木之中，不见了踪影。



士兵气急败坏的紧跟着，在一处空地站住脚来，四下紧张的查看。虽然道目前为止，他们面对的还只是青夏一人，但是这些人却有好似面对着一个军队般可怕感觉。



“噗！”的一声，一道银色的弧线突然在空气里爆开，众人大惊，一名士兵身子一颤，一个血洞顿时在他的额头上炸开，鲜血潺潺而下，还没来得及叫上一声，身体就已经轰然倒在地上。



“什么人？出来！”有人凄厉的大叫一声，已经死了两个人，可是他们还是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人群一阵慌乱，士兵头子大吼一声，挥舞着战刀向着银光的来处疯狂的跑了上去。



然而，还没等他跑到地方，一声破空之声突然在丛林里响起，一只黑色劲箭飞速袭来，猛地正中士兵头子的背脊之上。



鲜血从士兵的口中喷涌而出，那人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作。众人面如土色，急忙转过身去，死死的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一个娇小的身影顿时跳跃而出，两个起落，就已经落在这群已经慌了手脚的大兵的身后。反手握住匕首，猛力对着背部心口扎下，锋利的匕首透体而出，上来不急拔出来，另一名士兵机警发现，抽出战刀就反击过来。



青夏眉眼一寒，身体顺着刀势趴下，匕首在受伤的士兵身体力拉锯般下个，半个肩膀登时脱离了他的躯干。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冲天而起。手中钩锁灵敏一摆，就勾住另一名攻来的士兵的脚踝，略一用力，那人就猛地摔倒在地。



青夏就地一滚，正好滚在那名男子身上，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青夏猛然从地上跳起，被抓住头发的士兵惨哼一声，头皮上鲜血淋漓。



“噗”的一声，青夏一把飞出手中的匕首，干净利落的插在持刀而来的男子的脖颈之上。与此同时，一柄长刀雷霆怒斩，将她手中那名失去大把头发的男子心口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洞。



楚离踩着另外几名士兵的尸首缓缓走上前来。八名饱经沙场训练的士兵，就这样被结果掉。矫健的身手加上完美的配合。青夏对着楚离微微一笑，沉声说道：“我们走吧。”



楚离点了点头，随意的用脚尖翻动了一下死者的尸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响动突然传来，青夏何等警觉，顿时飞身跃起，刚刚拿回来的匕首向着响声处猛然掷去，一道破空之声也随之响起，一把扑在楚离身上，几乎在同一时间，背上一阵火来疼痛，青夏登时知道，自己成功受伤了。



一名还未死的士兵最后反扑，被青夏匕首扎中心脉之后再也无法转活。



楚离眉头紧锁，面目森冷，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抱住青夏的身子，沉声说道：“你怎么样？”说着还要来拔她背上的弩箭。



“不能拔！”青夏急忙说道：“这箭头上有倒钩，一旦拔出会血流不止，还好没有血槽，不然今朝性命难保。”拿起楚离手中的刀，反手一把将箭杆劈下。撕开一片裤脚，绕着后背绑了一圈，咬住布条的一角，狠狠的勒住系上。



四下探查一圈，青夏沉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殿下快走。我重伤无法逃远，留下来阻击敌人，为殿下善后。”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不但成功的逃出盛都，更有一个战死沙场的最好消失理由。神不知鬼不觉，又不会连累杨枫。故意留下这个隐患，为的就是施展这个苦肉计。不然，没有人会在青夏的手下逃生，那个士兵，自然也不可能。



努力撑在地上想要站起身来，青夏咬着牙，颇有些摇摇欲坠，但是仍旧顽强了站了起来。她曾经受到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在叙利亚山地，为了解救无辜的人质，她的右边肺叶中枪，但是仍旧靠着兴奋剂的注射抵制疼痛，和敌人周旋了三天。那次行动之后，她被手术切除了一半肺叶，并得到了一个勋章。很多时候，人都是可以创造奇迹的，生命的顽强能力，在很大程度上，远远超出人的想象。



楚离面色阴沉，看着青夏略微有些踉跄的脚步，突然走到她的前面，弯下腰来，沉声说道：“我背你走。”



青夏大吃一惊，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只不过是楚离的一个低等黑衣侍卫，为他挡箭送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他堂堂太子身份，即便此刻放弃她独自逃跑也是情理之中。连忙说道：“小人不敢，殿下金枝玉叶，小人贱命一条，殿下犯不着为小人涉嫌。”



“上来！”楚离声音低沉，似乎不愿多说一个字。



青夏废了这么大的劲才得到这么一个机会，下一次逃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哪能就这样放弃，仍旧说道：“小人身为黑衣卫，为殿下赴死理所应当，殿下不用顾及小人的性命……”



一个冷冽的眼神猛然扫了过来，青夏霎时住了口。



一把将青夏背在背上，楚离双手绕到身后，将青夏的双腿环在前面，用大裘包住青夏的身体，最后系在自己的身上。



青夏霎时间就好似一个粽子一般被紧紧的绑在了楚离的身上，她身子娇小，不像之前楚离长手长脚，被青夏背在背上双脚都得在地上拖着。楚离面不改色，拾起地上的长刀和弓弩，沉声说道：“抱住我的脖子。”



偷鸡不成蚀把米，青夏心中的郁闷无以复加。无奈的伸出手来，抱住楚离的脖子。楚离低头看了一眼身前一双白皙的小手，眉头不禁微微皱了一下。



拿好弩箭等兵器，楚离突然奔跑了起来，速度快速惊人，丝毫没有因为背着一个人而影响了行动。丛林的地形诡异莫测，好在青夏有着超强的记忆能力，再加上楚离对这处的了解。正午时分，两人就已经来到了丛林的边缘。



青夏趴在楚离的肩膀上，侧目看着楚离坚韧的眉眼轮廓，突然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其实，这个人，并没有自己曾经认为的那么讨厌。时不与我，谁叫她附在了庄青夏这个奸细的身上。历朝历代每个国家，对待奸细的态度都从来没有股息过，若换了是她，可能直接就杀掉了事了吧。



胡思乱想间，一阵轰鸣的马蹄声突然响起，青夏一惊，手掌不禁紧紧的抓住楚离的肩膀。楚离也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双目寒芒大盛，警惕的向着声音的方向冷然看去。



“所有人分成三十队寻找殿下，以烟火为号，遇到可疑人员，立杀无赦！”



铿锵的声音登时响起，尽管知道这一次逃亡完全失去希望，青夏仍旧大喜，对着远处大声喊道：“俆将军，殿下在这里！”



杂乱的脚步声急切的向着这边轰鸣而来，徐权带着大批人马疯狂奔至。然而，所有人的表情在大喜之后瞬间变得僵硬，就连稳健如徐权，也不由得面色大改，直愣愣的盯着趴在楚离身上的青夏，目瞪口呆。



“哼！”气势汹汹的一声突然响起，楚离双眼一寒，杀气瞬间弥漫。



不愧是多年的官场滑头，徐权顿时收回目光，铿然跪在地上，高声大呼道：“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一排排黑压压的士兵齐齐跪在地上，恕罪之声山呼海喝，青夏却是面白如纸，她知道，从今以后，想要逃走，更是难比登天了。

初临南楚 第048章 又起波澜



南楚的天气就是这般反复无常，阴冷刺骨，却还漫天飞雨。夏撕下半点衣袖，露出光滑白嫩的背脊，肩胛的蝴蝶骨上，一只利箭仍旧插在里面，外表的鲜血已经干涸，乌红色的一片。



一手拿起酒壶，含在嘴里，然后噗的一声全都吐在匕首上。这酒很烈，是杨枫平日常喝的，拿起匕首，扭过头去，对着肩胛上的伤口就毫不犹豫的割了下去。



“恩……”



一声短促的闷哼声在帐内响起，杨枫拄着银色长枪，坐在营帐外面的一块石头上，面沉如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叮！”的一声脆响，有钢铁掉落在地的声音传出。杨枫眉头一皱，一把撩起帘子，只见一片血泊之中，青夏手握匕首，双眼紧闭的倒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



为她上好药，细细包扎，清理血污，一切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



主帐那边人声鼎沸，楚离归来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宫，而是来到了军机大营，一条又一条雪花般的文碟毫不容情的发了下来，这头受伤的老虎，终于在绝境之后开始了新一轮的反击。



一月前，十三王协同萧贵妃谋反，被抓到之后，一直关押在大寺府软禁。虽然不能证明今日这事是十三王所为，但是楚离仍旧借此借口，对十三王的党羽进行了全面的清洗。楚离回国不到两年，十三王爷却在南楚谋划了三十多年，树大根深，地位牢固，党羽门生遍及天下。若是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名目，极难公然对其进行处决。借着谋刺皇储这个罪行，十三王这潭深水，登时被掀的天翻地覆了。



一下午的时间，十三王府被查抄，甚至没有开堂过审，府中男丁就全部伏诛，理由是负隅反抗，就地格杀。朝中党羽被抓四十余人，累及家族亲人上万，大寺府和东城天牢人满为患，一片喧嚣哭嚎之声。消息被悄然封锁，远在边关的一些十三王麾下武将被急招进宫，军机大营急调三十万兵马守卫皇城，整个南楚霎时间风声鹤唳，因为楚离失踪一夜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令人为之胆寒。盛都之内人人惊悚不定，百姓居于家中不敢外出。



趁此南楚大乱时机，其他几国却都在暗中观望，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楚离选在这个时候发动政变，清洗皇家二权，不是没有原因的。西川燕回、齐太子安、南疆部族长老、沿海藩国首脑等等此刻全都聚集在南楚盛都，等待着楚离的登位大典。有这些位高权重的人质在手，就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于轻举妄动。



而就在封锁城门的当天晚上，秦国使者终于到来。该来的已经全都来了，南楚的盛都，一时间成为了整个天下最为复杂也是最为凶险的地方。



为青夏打点好一切，杨枫抱着一堆血污的衣裳，就走出了营帐。刚一出门，正巧碰上了刚刚走马上任的枢密院太卿林暮白，当初从绿营军调到皇城禁军的时候，杨枫曾和林暮白有过一面之缘，淡笑着打着招呼说道：“恭喜林大人高升。”



“哦，是杨大人，怎么，你也住在这吗？”林暮白一身三品官袍，看起来别样的神采奕奕，少了几分呆气，多了几分英武。



“正是。大人有何事？”



“殿下要我看看夏侍卫，他的伤怎么样了？”



杨枫眉梢淡淡一挑，沉静说道：“已上药包扎完毕，这会已经睡了。”



“这样，那我回去禀报一声。有机会再来拜会杨大人。”寒暄了几句，林暮白就转身离开。杨枫看着他的身影，沉重的出了一口气，刚要离开，就见帘子的一角缓缓放下，一只白玉般的手，慢慢的缩了回去。



这人眼里的砒霜，就是那人眼里的蜜糖。行刺一事虽然闹得朝野震动、沸沸扬扬，但是其中得利者，却不乏一两人。



杨枫因为面临大敌，指挥若定，一跃三级，成为禁卫军监军校尉。而反观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功臣夏青，却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嘉奖，只是从黑衣卫的外围守卫，晋升成为楚离的贴身护卫，三日养伤休息之后，正式上任。



门外徐上卫带着黑衣卫将士将营帐团团把守，除了出去硬拼，根本无法逃脱，青夏穿好近身黑衣卫的侍卫服，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在脸上涂抹化妆，素颜走了出去，徐权全无任何呆愣表情，带着青夏，直接进入中军大帐之中。



楚离一身白色棉袍，没有铠甲兵器的森冷，仍旧带着一丝刀锋般的寒芒。他正在细致的描绘一副丹青，即便青夏进门来，也没有抬头。徐上卫恭敬的行礼退出。青夏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着风雨的来临。



“伤好了吗？”低沉的嗓音突然在空气里缓缓响起，楚离垂首，墨色的长发自他的肩头滑下，落在长几之上。宽大的袍袖在书案上扫过，白色的棉布带着一丝和他气质绝不相符的柔软。



青夏不再掩饰声线，要改变一个人的体貌声音虽然简单，但是要改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熟悉，就是难上加难。这一夜半日的相处，青夏早就料到楚离会查处她的身份。就算他当时还只是怀疑，回到大营之后，翻查一番所谓夏青的资料，立时就会原形毕露。清淡的声音在大营温暖的空气中淡淡响起，青夏低声说道：“已经好多了。”



“军营吵闹，不适合养伤，我在城南的找到一个清雅的小筑，待会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殿下这是要软禁我吗？”清瘦的女子略一扬眉，缓缓抬起头来。



楚离沉声一笑：“我可能关得住你吗？”



“城南比邻齐太子居所，殿下不怕我和他斯通款曲，出卖大楚？”



“你不会。”楚离淡淡说道，好像两人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你若是要做，昨夜就是你最好的机会。”



“三日后，是我的登位大典，所有事情，在大典之后都会有一个交代和了断。你先出去吧。”



青夏看着楚离一身白色棉袍，只觉得这人和昨夜密林中的几乎是两个人。她缓缓的转过身去，撩开营帐的帘子，刚要出门，楚离的声音又在身后平淡的响起：“不要再试图逃跑。”



青夏眉梢一扬，你说不逃，难道就要乖乖听你的吗？



“杨枫才华横溢、将帅之才，你不要毁了他的前程。”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青夏身子稍稍一颤，许久才大步走了出去。湖心小筑是淮南郡王的一座别院，十三王爷垮台之后，萧贵妃失势，若不是仗着是楚离的生母，可能早就随着十三王爷共赴黄泉，淮南郡王身为萧贵妃的小儿子，虽然向来体弱多病，不参与政事，但是也难免被殃及池鱼，发配到了炉龄城偏远之地。美其名曰于温暖之地修养身子，实则却是被驱赶出京，架空了权利。



整个天下人都知道，楚离与这位亲生弟弟，向来不算亲侯。萧贵妃厚此薄彼，几次为了小儿子罔顾大儿子的性命。风水轮流转，如今楚离登位，掌管南楚大权，萧贵妃被软禁在后宫之中，十三王爷已死，这向来躲在母亲羽翼之下的淮南王，自然从云端跌落，落入泥泞之中了。



淮南王还没走，属于他名下的产业，就已经被朝廷收回来一大半，青夏搬进这盛都有名的清幽之所，靠在临水的亭子里，身上披了件厚重的毛裘，昏昏欲睡。



“小姐，进屋里睡吧，这里冷。”红樱站在一旁，小丫头不过十四岁，样子十分稚嫩，平日里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大声了都不敢。这整个别院里的用人，全都是楚离从宫外家世清白的人家中买回来的，没有一个有朝廷的背景。进府第一天就被告知，若是青夏有任何事情，这里的人全都要给她陪葬。



楚离很会拿捏人的心思，也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最能将青夏的脚步拴住。明天就是楚离的登位大典，一切事情都在暗地里悄无声息的进行着，青夏站起身来，听话的向内堂走去。



红樱见青夏肯回房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跟在青夏后面，捧起暖炉，开心的跟在后面。



“让开！谁敢挡本公主的路！”一声骄纵的声音突然响起，青夏眉头一皱，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向着这边迅速前来。



“哈哈，我就知道，一定又是你这个狐狸精！”



嘉云一脸骄纵，一身紫色长裘，显得雍容华贵十分耀眼，手握一只马鞭，一边摇晃着一边对着青夏大声叫道。



青夏缓缓侧过头去，双眼精芒一闪，冷冷的逼视着这个在自己手上吃过无数苦头仍不悔改的南楚公主。嘉云被青夏看的心下一寒，微微半退了一步，脸色霎时变得雪白。



侧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青夏就失去和小孩子斗气的兴趣，转身向着内堂走去。



“哼，你少在这里逞威风，等我太子哥哥把你那群党羽一个个全都抓起来杀了头，看你还怎么猖狂！”嘉云鼓足勇气大叫一声，声音里却透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青夏闻言略略顿足，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直直的看向嘉云，默想了一会，才慢慢说道：“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吧，我太子哥哥去护国寺向先祖祈福，等待明日的登位大典已经两天了。你的那些狐朋狗友，现在全都被抓到了大寺府严办，朱姐姐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死吧。”



一只手突然袭上，紧紧的掐住了嘉云的脖子，寒声说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初临南楚 第049章 碧海丹心



“殿下……”



庄典儒一身青色布衣，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清瘦的脸上几缕长须雅致的修剪着，看起来颇有几分萧索之意。他坐在靠近火炉的软椅上，半眯着双眼，长途跋涉的艰辛并没有在他的身上怎样体现，只是声音微微有一些沙哑：“齐太子送这一张白纸来，是什么意思？”



“哼……”冷笑声淡淡响起，楚离仍旧是一身白袍棉衣，长发松松的系着，少了往日的精干锐利，多了几分翩翩佳公子的俊朗柔美，他手握着那张薄如蚕翼的白纸，沉声说道：“他这是想告诉我，这事现在还是白纸一张，我怎么描绘，就是怎么个走向，只是却要白纸黑字，全都落到明处。”



“哦？”庄典儒疑惑一声，说道：“他这是在向殿下示好？”



“东齐也不是一片生平，齐王身体硬朗，大去之日远已，齐安七个兄弟，真如外面看起来那么和睦吗？如今七弟被我圈禁，他和七弟当初在居庸关联合上党人干的那些事，若是我捅到齐王那里，你当他的太子之位，还能像现在这般牢靠？有这个把柄在我手里，他怎敢轻举妄动？”



楚离冷笑一声，沉声说道：“他上次为了你女儿引得两国战乱，在民间名望大跌，这个时侯和我交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秦宣王前阵子刚刚平定了北方雁门关战乱，打得匈奴一去三千里，在秦国如日中天，齐安不是傻子，若是让秦国恢复元气，我们这几国全得走当年战国六国的老路。这个时候，就算他不主动向我示好，我也要止息这场战乱的。”



“秦宣王真乃人杰！”庄典儒长叹一声，沉声说道：“若是我国有此战神，南疆之地无忧已。”



“下有名将上也要遇明主才有发展的余地。”楚离不以为然的说道：“如今秦国大皇昏庸无能，秦国奸臣当道，秦宣王独木难撑大厦，他一身病体，能坚持到今日，已属异数了。你不必担忧，现在只需要我们三国联合其他各藩国给加上一把火，秦国必定大乱。”



“殿下有何高见？”



“迎高踩低本就是生存之道，”楚离淡淡笑道：“秦之炎如今这般得势，我就顺势再给他加上一把柴，让他的威望升的更高。秦皇猜疑之心颇重，即便是对着自己的儿子，也从无信任可言。秦国的内乱，就一直乱下去吧。”



庄典儒了然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难怪西川大肆建造宣王庙，美其名曰感谢宣王为死在匈奴手上的西川国民报仇雪恨，原本存的是这么一个心思。”



“众人拾柴火焰高，对于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情，燕回向来十分在行。”楚离冷哼一声，淡淡说道：“今日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殿下请讲。”



“大典之上，我要立后。”



庄典儒身子稍微一颤，眉头微微皱起，沉着的说道：“立后乃至国家之根本，皇家血脉传承的基础，是国之大事。但不知殿下属意何人？”



“你的女儿，庄青夏。”



楚离的声音霎时间好似一个惊雷炸在庄典儒的头上，白须白发的老人身躯一震，猛然睁大了眼睛，沉声说道：“殿下，万万不可！”



“呵呵，庄先生，”楚离淡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真应该让外面那群整日弹劾你，说你是东齐派来的奸细的人听听，何谓真正的忠君爱国。”



“殿下，”庄典儒连忙从软椅上站起身来，跪伏在地上，沉声说道：“老臣从来不敢以忠君爱国之称自居，只是青夏和齐安过从甚密，多年来，你我纵容姑息，早已铸成大错。殿下不能因为怜惜老臣，就作此荒唐错事。”



“庄先生，”楚离走上前来，眉头紧锁，动容的扶着庄典儒的肩膀说道：“当年先生于绝境中给我希望，将我带离虎狼之地，多年来为我谋划，若无先生，就无楚离今日。你我君臣之谊，师生之情，永不会变。”



庄典儒泪光盈盈，感动的说道：“殿下是天命圣人，就算没有老臣，也会逢凶化吉，脱离险境，老臣不过是为殿下搭桥铺路的仆人罢了。”



楚离紧紧抓着庄典儒的肩膀，苦笑着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可是先生，我今日想要立青夏为后，却不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



“殿下？”庄典儒疑惑的说道。



“庄先生，我若是说，我是为了我自己，你信是不信？”楚离双目紧紧的盯着前方，肯定的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所有的证据都说明她是齐安派来的奸细，但是我还是相信，她不是！”



“也许她以前是，可是现在，我可以肯定，她绝不是齐安的奸细。”楚离双眼光芒闪动，缓缓转过头来，声音舒缓。



庄典儒看着楚离的双眼，叹息着说道：“殿下为何这般肯定呢？若是殿下猜错了，南楚将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毕竟一国之母，不是儿戏。”



“先生，从小到大，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从大局出发，不肯留下半点纰漏，若是有一丝半点的怀疑，都绝对不会涉险。你还记得齐王四十五岁大寿那年，死在南郭城的萧修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年，楚离才十三岁，侍卫萧修在陪楚离练剑的时候，竟然使出东齐红殿学宫的燕子剑法，楚离暗暗记在心里。第二天就设了个计，将萧修派到南郭城，暗中使人将之乱棍打死。其实那个时候，学会一招半式红殿学宫的剑法并不是什么大错，也不能证明萧修就是齐国奸细，当时他去劝楚离的时候，只记得十三岁的楚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不能冒这个险。”



或许是被人出卖被人背叛已经成了习惯，才会让他对别人有这样的防备之心。



“庄先生，也许我那一次是做错了，但是我不后悔。”楚离缓缓说道，声音有着海浪波涛般的醇厚，屋子里一片温暖，巨大的铜炉摆在地中间，烧的一室温暖如春，年轻的帝王宽袍大袖，双眼定定的看着前方，沉声说道：“但是我知道，这一次我若不是不去做，就一定会后悔。”



“殿下……”



“庄先生，不要阻拦我，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真心实意的相信一个人，她在丛林中舍身忘死的救我，我不相信一切只是虚情假意。”楚离突然站起身来，向着一侧的军帐缓缓走去，“就算我又错了，也要去试一试。”



夜里的月亮硕大明亮，庄典儒缓缓走出军帐，那里，大儿子庄青霖垂首站在原地，见到父亲的身影，连忙迎上前去。



“父亲，发生了何事？为何脸色这般难看？”



庄典儒看了眼这唯一的一个儿子，突然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殿下要在明日登位大典上册封皇后。”



“册封皇后？这是好事啊？不知是谁家女子有此殊荣？”庄青霖疑惑的看着父亲，缓缓问道。



“是你妹妹。”



“青夏？”庄青霖大惊失色，沉声说道：“怎么会这样，青夏一心向着齐太子，这殿下是知道的。能保住性命就已经万幸，怎能登上后位？”



“说起来，是我对不起她。她之所以会和齐安亲厚，也是在我的纵容和特意之下，不然我们当初也不会得到齐太子的信任，逃出齐国也不会这样简单。然而现在一旦归来，她就成了乱臣贼子，是我害了她。”庄典儒叹声说道。



“父亲，这事情难道没有回转的余地？”



庄典儒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昨日的偷袭，我们事先早有察觉，原本只是想将计就计拔出十三王和南淮郡王的羽翼。殿下明知是圈套，八千军马埋伏城外，却还是愿意跟着青夏逃往密林，借此机会试探她的虚实。你觉得还有回转的机会吗？”



“那青夏……”



“只能希望她自求多福吧。”庄典儒脚步沉重，缓缓的步出军机大营的城门，苍老的身影越发佝偻。明日就是楚离的登位大典，钦天监的礼官们通宵达旦的做着各种楚离登位的准备，各地方太守将军全都赶回京城，等候明日的朝拜，三十万大军拱卫京城，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而在这个时候，楚离却骑着马，只带了几名侍卫，来到了城南的湖心小筑，敲响了青夏的房门。



炭火小锅里煮着清酒，几盘家常小菜放在书几上，青夏将正在看的几本游记推到一边，坐在书几的一边，拿起酒壶，为楚离斟了一杯。



楚离仍旧是那身白布棉袍，脱下了铠甲，似乎也洗去了一身的锋芒。他宽袍缓带，大袖飘飘，很有一丝楚地的风情，和平日里凌厉果敢的南楚储君全不相似。接过青夏手中的清酒，楚离仰头喝了一口。这酒一点也不烈，味道清纯，口感纯正，透着一股清香。随手翻动了一下青夏书案上的游记杂书，声音淡淡的问道：“怎么有闲心看起了这些？”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青夏轻声说道，低头将书籍整理好，站起身来，放到书架上，然后又回到小几旁坐了下来。



这一次死里逃生，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空气里的气氛低沉着，且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味道。不再如从前那般互相算计演戏，可是不演戏，似乎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青夏垂着头，用小勺舀起温水，轻轻的浇在白玉般的小酒瓶上，看着腾腾的雾气升腾在两人之间，眼前渐渐变得朦胧了起来。



“你是不是一直很恨我吗？”楚离看着青夏若无其事的坐在自己的面前，突然开口，声音淡淡，却又有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压抑，“恨我将你们庄家从齐国带到南楚，恨我将你从齐安身边抢过来，恨我让你当不成齐国的太子妃？”



青夏疑惑的抬起头来，眼尾微微挑起，看了楚离一眼。若是真的庄青夏，应该是恨的吧。可是唐小诗呢？她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似乎就已经和这个男人做了敌人，处心积虑的要从他的牢笼中逃出去，可是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实际上，就连她自己生活在这个世界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又何来恨与不恨？



“既然这样，你昨天为什么要屡次救我？”



灯光下，青夏浑身透着一丝圣洁的光辉，白皙的脸庞有着一圈昏黄的光晕，她默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你最后，不是也没抛下我吗？”



声音淡淡的，恍若是轻轻的蝶翼落在花朵之上，散发出的一点幽香。楚离心头一荡，端起一杯酒喝了下去，墙角的牛油灯静静的燃着，不时爆出一抹噼啪的火花来。



“青夏，我就要登位了，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以前的事情，你就忘了吧。”



青夏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楚离若有所指的表情，一缕额前的头发缓缓从她的头上落了下来，挡住她乌黑的眼睛。



“齐安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楚离声音清淡，却透着一丝中肯，他缓缓伸出手去，轻轻将青夏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沉声说道：“天下很大，你若是没有地方去，不如就留在这吧。”



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无声中就被打破了。青夏心头突然涌过一丝柔软，她撩起眼睑，直直的看着楚离。今晚的他，和平日的都不一样，不再尖锐，不再阴狠，不再处心积虑的谋划暗算，不再张扬跋扈的发号施令。他宽袍缓带的坐在自己面前，轻声的对自己说，你若是没有地方去，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在唐小诗短暂的一生里，她的字典里似乎从来就没有“家”之一说，而来到了这里，和这个男人纠缠牵扯，却听到了这样的言语。



“楚离，你不是一直怀疑庄青夏是奸细吗？你把我留在你身边，不怕我会出卖你吗？”



“你是说以前的庄青夏吗？”楚离的声音突兀的在空气里响起，青夏的眼睛霎时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的看着楚离淡笑着的脸。



“青夏，是我演技太好，还是我在你心里真的就那么蠢？”楚离苦涩的笑了一笑，“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派了无数人去你的资料，可是却找不到一丝纰漏。但是我又该怎样解释你的性情大变，解释你突然变得身手敏捷、武技超群？这里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不了解的事情，还是你以前一直是在我面前演戏？”



青夏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楚离看着她的样子，自嘲的笑了笑，说道：“就像我所说，以前事情，就忘了吧。你的一切，我也不想去追究，我只希望，现在的你，可以留在南楚，留在我的身边。青夏，我已经很久没信过人了，这一次，我想试一试。”



青夏缓缓的垂下头来，终于还是轻声问道：“你不怕吗？”



“怕，”楚离微微一顿，“所以，不要背叛我。”



楚离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口，青夏悄然站起身来，突然开口叫道：“楚离！”



楚离身子一滞，就停了下来。



“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背叛你，你会杀了我吗？”



时间在瞬间好像停滞了，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许久许久，楚离才淡淡但却肯定的说道：“会，所以我会杀掉所有可能让你背叛我的人，让你没有离开我的机会。”



楠木雕花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的侍从为楚离披上大裘，一行人的身影就渐渐消失在清冷的夜色之中。



青夏站在原地，黑暗中的风缓缓吹在她的身上，她突然想起早上嘉云公主的那番话，默默的笑了一声：会杀掉所有让她可能背叛他的人吗？



跟随楚离前来的侍从里，果然没有杨枫的影子。



月下，一片萧索，整片大地，被铺上满满的冬季寒霜。



“徐权，”骑在马上的楚离突然笑着叫了徐权一声，开口问道：“你说你家主子现在就冲到齐国行馆里去，把齐安宰了会怎么样？”



“殿下！”徐权大惊，猛然勒紧战马，一下子自马上跳下来，跪伏在地，沉声说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齐太子是来朝贺的。”



“哈哈！”楚离大笑一声，似乎二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笑的这样畅快一般，声音透着巨大不掩饰的喜气：“看你吓的那副样子。”



黑夜里，神骏的战马突然扬踢奔起，楚离大笑说道：“早晚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的取他人头！”

初临南楚 第050章 咫尺天涯



三更的更鼓刚一敲过，青夏的身影就好似一抹幽魂一般闪出了湖心小筑，空荡的南楚大街一片死寂，白色的雾气，在冷清的街道上来回飘荡，青夏隐藏在暗影里，奔跑跳跃，狸猫一般轻巧敏捷。



楚离见识过她的身手，知道一般的侍卫根本困不住她，索性就不设守卫。整个湖心小筑的人都已经睡下，青夏轻而易举的离开城南的范围，向着城东的牢狱迅速奔去。



她刚走不到一个时辰，大队的宫廷礼官就浩浩荡荡的走进了湖心小筑的大门。一会的功夫，准皇后庄青夏再一次失踪的消息，就传到了巍峨的东宫大殿之中。



楚离一身明黄吉服，头戴金龙金冠，腰配八宝玉带，笔直的站在大殿之上。旁边的钦天监礼官捧着传国玉玺和后宫凤印，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长期处在前一代昏庸帝君统治下的南楚很快就要迎来新一位帝王的统治。楚离一直面带笑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站在他身边的侍卫徐权知道，皇位早就已经掌握在了楚离的手掌之中，楚离之所以会这样高兴，只是因为他放下了一件一直纠缠在他心里的事情。



而此时此刻，当前往湖心小筑宣旨的钦天监礼官仓皇回来的时候，所有的臣子全都畏惧的跪伏在地，身子轻轻的颤抖。楚离面色沉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不一会，黑衣卫密字营的探子小心的走上前来，趴在楚离耳边耳语一番，然后就退了下去。



楚离面色如常，背脊挺直着，没有半丝的动摇和反应。他缓缓走到一名浑身颤抖的礼官面前，那名满头白发的钦天监官员周身颤抖着好似筛子一样，手上的托盘上是一块金黄色的彩凤锦缎，锦缎上，代表着一国之母标志的后册凤印闪动着迷离璀璨的光辉。



楚离看也不看周围跪伏在地的一众官员，只是缓缓的伸出手去，紧紧的握住了那只温润的凤印，然后握紧，高高举起，再松开手掌。在所有礼官大声的疾呼中，温润醇厚的凤印嘭的一声摔落在地，脆弱的玉器在大帐里发出铿锵的碎裂声，四散飞溅。



“殿下！”整齐划一的磕头声齐齐响起，钦天监的司长黄阁老甚至哭了出来，大声悲戚着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破碎的玉器碎片。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信过人了，这一次，我想要试一试。”



命运很多时候，只有一线之差，错过了那么一刻，就是错过了整整一生。



不是身在局中的人，也许永远都不会明白。



*********



有了上次的经验，青夏此次熟门熟路的潜入天牢之中，一路几乎无人防守。松懈的防备让青夏更加觉得危机四伏，她谨慎小心的前进着，终于潜入地下牢房里的时候，青夏看到了一身华服的萧贵妃，然后她很快就察觉到也许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当机立断转身要走，杂乱的脚步声却突然催命一般自身后的甬道轰隆而起。萧贵妃突然疯癫般大笑起来，寒声说道：“贱人！若不是当日你出宫告密，我怎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森寒的匕首突然对准心口就猛地扎了下去，青夏疾步闪身上前，一把抓住了萧贵妃的手臂，可是仍旧是晚了一步，一股鲜血霎时间喷射而出。萧贵妃脸色惨白，鲜红的嘴唇满是鲜血，她的双手突然紧紧的抓住青夏的衣襟，眼睛射出浓浓的恨意，低声说道：“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什么人！放下贵妃！”通明的灯火瞬间大亮，几声厉喝突然响起，森寒的刀锋对准了青夏的雪白的脖颈，无数的火把猎猎燃烧，噼啪作响，青夏抬起头来，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上满是浓厚的鲜血味道，在她的怀里，是死不瞑目的萧贵妃，青夏握着那把森冷的匕首，沉默的仰着头，看着一只金黄色的鹿皮长靴缓缓的踏在牢房满是灰尘的土地上。



灯火明烁的甬道里，楚离一身明黄锦缎，双眉入鬓，眼若星子，他缓缓的从甬道里走了出来。眉头紧紧的皱着，眼内好似有着巨大的风暴在凝聚，看似平静的，却又似痛苦的，然而也只是沉默的看着一身血污的青夏，再慢慢转向那个倒在地上，一身华服、生他养他、然后又一次次将他推入火坑里的女人。



“殿下，贵妃娘娘已经气绝。”徐权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时，甬道里两名黑衣卫也跑了进来，沉声禀报道：“殿下，西牢有人劫狱，我们死了八十多人，南淮郡王被人劫走了。”



“殿下！”一声高呼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铿锵声响彻大牢，一身黑色战甲的黑衣卫轰然跪在地上，右臂鲜血淋漓，沉声说道：“齐国使者从南城门破门而出，城外三十里处有人接应，汪将军带兵出城追击，已经跟齐人交上手了。”



几个时辰前，和庄典儒说过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齐安和七弟当初在居庸关联合上党人干的那些事，若是我捅到齐王那里，你当他的太子之位，还能像现在这般牢靠吗？有这个把柄在我手里，他怎敢轻举妄动？”



不能怪他太大意，也许只能怪他太天真。楚离苦涩的笑了一笑，皱紧的眉头缓缓的舒展开来，可是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任何一丝温度，只是冰冷的，麻木的，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和感情。



所有的目光霎时间全都凝聚在青夏的身上，楚离苦笑的表情一时间是那样的刺眼，青夏四下环顾，突然看到了站在楚离身后杨枫，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中穿成了线，她扬声说道：“楚离，不是我做的，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楚离笑了一声，笑声中有着浓浓的自嘲和苦涩，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缓缓抬起头来，声音清淡，好似若无其事一般的说道：“一个时辰之前，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青夏站在人群之中，直直的挺直背脊，她看也不看周围环绕的侍卫，只是看着楚离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楚离，我可以解释这一切，只要你相信我。”



“好，”楚离淡笑着点了点头，“我给你机会，你来告诉我，为什么我前脚刚刚离开湖心小筑，你就潜到这皇城天牢？旁边的牢房是我那被齐人劫走的弟弟，与你相恋多年的情人在此时攻破城门逃了出去，而你却站在这里，守着我母亲的尸体，引来了军机大营的全部追兵，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以为这里关押的是杨枫，我以为你要杀他。”



“你的诡辩之词，我已经听了太多了。”楚离声音清淡，面色淡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巨大的疏离和冷淡，他眼梢微微瞟向青夏，低头苦涩的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今日这里关的真的是杨枫，你仍旧可以背叛我？”



青夏霎时间顿住了口，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她看着楚离愤怒的双眼，只觉得一切都是徒劳。



“来人，将庄青夏拿下！”



黑衣卫侍卫突然涌上前来，青夏一把抽出匕首，横在身前，沉声说道：“楚离！你不要逼我！”



“我有逼你吗？”楚离冷淡的笑了一声，眼中的寒芒透着巨大无法掩饰的嘲笑，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他人：“是你一直再逼我。”



“动手！”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十多名黑衣卫士兵举起手中战刀就向青夏冲杀而去。青夏身影矫健，避开刀锋就地一滚，却仍旧没有躲过对方的锋芒，包头的头巾霎时飘落，满头青丝四散飘飞，扫在青夏苍白的脸颊上。她屈肘狠狠的撞击再一名士兵的脚踝处，只听一声骨折之声响起，那名士兵就轰然倒在地上。



“楚离，我说了事情不是我做的！”青夏尖声叫道，身手矫健敏捷，若论剑术可能在这个世上很多人都要比她强很多，但是说道自由搏击，她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当世翘楚。这天牢甬道地方狭窄，长刀战术施展不开，只见青夏左突右冲，一会就将包围的圈子冲破。



黑衣卫紧张的上前将楚离围起来，徐权厉声喊道：“保护殿下！”



一把抓住一名黑衣卫的头发，青夏身子凌空一个旋转，双腿连环踢在三名围上来的侍卫身上，三条身影惨叫着向后倒去。青夏手掌凌厉的劈在另一名侍卫的脖颈上，那人登时白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直到现在，她仍旧没有痛下杀手，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黑衣卫，青夏眉头紧锁，脑筋飞速的运转了起来。



她听信了嘉云公主的话，以为杨枫被关押起来，后来试探楚离，更加让她证实了这个想法。其实并不是嘉云的谎话说的有多么高明，只是她在心里根本就从来没有信任过楚离，杨枫帮助自己从冷宫中逃跑，犯得本就是大罪，再加上一直将自己隐藏在军营之中，欺瞒楚离，更是罪上加罪。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别人的圈套，嘉云虽然骄纵，但是头脑单纯，想必也是被人利用，青夏转眼间就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件事情的全部脉络。



这件事情之后，本该发配流放炉龄城的淮南郡王逃脱，免去了被圈禁的命运。齐国竟然也肯卷入这趟浑水，自然对他们也有好处。自己深夜劫狱，引得楚离前来，外围防守松懈，制造了齐国人逃跑的良机。丹妃怂恿嘉云来引自己上当，为的就是除掉庄青夏这个眼中钉。而反观萧贵妃，十三王爷已死，她了无生意，能够帮助自己的小儿子逃出生天，进而付出生命也无伤大雅。



这由始至终，就是一个几人联合起来共同施展的粗浅骗局，这些人也许并不是盟友，但是各有目的，竟然就达成了这样一个协议。可笑的是自己竟然愚蠢的深陷其中，误入陷阱，无法自拔。



一道凌厉的刀锋突然扑面而来，青夏闪身而过，曲臂旋步，一把揪住对方的脖颈衣领。眉头紧锁，眼中犹豫之色大溢，终于仍只是反握匕首，用刀柄猛然敲击在对方的脖颈大穴之上，那人登时软绵绵的昏倒过去。青夏眉目凌厉，嘴角紧抿，沉声说道：“不要再逼我！”



这时，突然感觉背脊上一阵火辣，身体顿时踉跄两步。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两只长棍猛然敲击在青夏的右腿膝盖上，骨头错位之声随之响起，一阵剧痛霎时间袭来。青夏身形一滞，一道血光登时从左肩上被枪头挑起，青夏闷哼一声，拖着伤脚跃出人群，靠在墙壁的一角处，冷然的看着楚离等人。



楚离缓缓走上前去，双眼中闪动着让人看不清楚的光泽。他的声音低沉暗哑，沉声说道：“庄青夏，你不要再逼我对你动手。”



“你已经对我动了手，就不用再假仁假义。”一把抬起骨头错位变形的右腿，双手握住，陡然发力，竟将错位的骨头生生扳了回来。只听一声脆响顿时响起，青夏闷哼一声，斗大的汗珠自她的额头上缓缓流下，白皙的脸孔已经苍白犹若死灰，可是她仍旧站在那里，一身黑色染血紧身衣，满头青丝散乱，手握匕首，狼狈但却坚挺的没有任何惧意。



“将她拿下。”无数的黑衣卫从楚离身后轰然冲上前来，青夏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斜斜举至头上，脚下微微分开，做了一个日本刀术的起手式。日本向来崇尚忍者之道，一招一式都是不留后招同归于尽的招式，众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日本忍术，但是一看青夏大开大合的姿势，就已然了解了她的意图。



楚离面色深沉，眉头微微紧锁，然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上！”一声厉喝从黑衣卫一名头领的口中发出，众人霎时间就向青夏攻去，青夏一己之力对抗众人，加之身上旧伤还未痊愈，顿时落入下风，青丝纷乱，鲜血淋漓。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突然响起，众人急忙回过头去，只见杨枫眉目冷然，一身森冷铠甲寒气森森，雪亮的战刀架在楚离的脖颈之上，冷然的说道：“都住手！”



“杨大哥！”



“杨枫！你疯了！”



几声惊呼几乎同时而起，杨枫面沉如水，看也不看别人一眼，只是谨慎的劫持着楚离，沉声说道：“给我准备四匹马，足够的干粮清水，放在天牢入口，殿下，麻烦你要送我们一程了。”



“杨枫，你们果然是东齐派来的奸细！”徐权寒声说道。



杨枫理也不理，只是转头深深的看着一身伤口的青夏，沉声说道：“小夏，跟在我后面。”



这一晚南楚的盛都大街上，整个军机大营的士兵全都聚集在一处，三十万大军陈兵城下，看着那两个人影劫持着南楚的皇帝一步一步走到盛都的城墙之外。三十万对两个人的阵型，不成比例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对持着，杨枫架着楚离，搀着脚步踉跄的青夏，渐渐的远离了那座巨大巍峨的城墙。



“你们逃不掉的。”楚离声音低沉，没有半点身为人质的惊慌和觉悟，远远的盛都城门下，三十万南楚大军黑压压的侯在那里，像是一群猛虎一样随时等待着猛扑上来，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人吞噬干净。



杨枫牵着战马，缓缓放下了架在楚离脖颈上的寒刀，语调铿锵的说道：“殿下，得罪了。”说完登时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决绝果断。



“小夏，我们走。”



青夏周身伤口，鲜血淋漓，坐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之上，缓缓的回过头去，盯着被杨枫绑住双手的楚离。很多纷乱的回忆像是一个个片段一般，在她的眼前回放。



初次见面时的邪魅狂妄，被自己欺负时的暴跳如雷，对自己怀疑时的阴沉诡异，冲进烈火中时的嘶声呐喊，在丛林里时的不舍不弃，还有在一灯如豆的小筑竹屋之中，温润如玉的淡淡浅语。所有的一切恍惚回荡，汇聚成眼前的这一个影子，这两月以来的经历，像是发了一场大梦，如今她终于要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了，却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楚离，不管你相不相信，今晚的事，不是我做的。从今往后，你我天涯两处，永不相见。”



“庄青夏，你逃不掉的。”楚离面色深沉，似乎只会说这一句话一般，沉声说道。



“青夏，我们走吧。”杨枫拉过青夏的缰绳，转头说道。



青夏点了点头，终于决绝回过身去，扬起马鞭，痛击在马股之上，娇姹一声，跟在杨枫的身后，向着北方风驰电掣而去。



“殿下！”徐权等黑衣卫纵马狂奔而至，朗声叫道：“臣带了神机营的射手，这就擒他们回来。”



神机营的射手所使用的弓箭是南楚特质的强弓，弓箭坚韧庞大，需要四人同时使力，才能拉开，射程达两千八百多步，堪称当世远程攻击的利器。神机营众人迅速拉开弓箭，遥遥的对着远处飞奔的两人，只要楚离一声令下，就可以将这两个乱臣贼子射杀于马下。



“殿下？”徐权眉头一皱，不解的看向楚离。



楚离刚刚脱离了束缚的手半举在身前，可是就是不挥下去。他的手掌微微颤抖，似乎内心在进行着巨大的交战，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远处的身影越走越远，八百步、一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八百步、两千步......



终于，还是消失在了平原之上，只余下两行尘土，在半空中弥漫不散。



楚离的手缓缓的放了下来，没有发号施令的力度，只是单纯的放开手而已。



“庄青夏，你逃不掉的。”低沉的嗓音回荡在一片荒草的平原之上，天空上清冷的月光洒下惨淡的清辉，照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空空荡荡的原野上，白色的雾气缓缓飘荡着，楚离慢慢的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向着盛都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就像是一个七老八十的老人。



突然，楚离脚步一个踉跄，几丝血丝登时溢出了他的嘴角。



徐权大惊，刚要跑上前去，却被楚离的一个手势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上马，也没有用任何人的搀扶，仍旧倔强的向着南楚的心脏缓慢的走去。初时踉跄的几乎要摔倒，可是渐渐的，越来越沉着，越来越坚定，终于，完全挺直了背脊，又恢复成了那个傲视一切的跋扈君王。



漫长的一夜就要过去，天边已经微微发亮。今天，是他的登位大典，是他成为南楚帝王的日子。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金碧辉煌的王座，身后躺满了对手的尸体和浓厚的鲜血，还有一些不得不抛却放弃的东西。



食腐的鹰鸩在天空中盘旋，吞噬着人心底最后的那一点柔软，渐渐锻造出一个坚硬如铁的臂膀。在这个臂膀上，可以撑起整个帝国的江山，可以撑起整片南方天空，但是，却撑不起一丝半点的柔情，一丝半点的软弱，和一丝半点的犹豫。



“青夏，我已经很久没信过人了，这一次，我想要试一试。”



“天下很大，若是你没有地方去，就留在这吧。”



“我只希望，现在的你，可以留在南楚，留在我身边。”



“我怕，所以，不要背叛我…….”



北方的天际飞过一只大鸟，那是雪白的苍素鸟，向来生活的极北的雪山之巅，它本不是属于这里的，终于，还是要回到高绝寒冷的山巅上去。太阳一点点爬上地平线，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洒下万丈光辉。

战地凤舞 第051章 流落



南方的天气总是十分的怪异，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么一会就已经乌云密布，几个惊雷打下来，瓢泼的大雨就轰然浇下。这雨下的极大，在地上打起一片雨雾，白茫茫的，看起来就像是南方丛林里的瘴气一般，一片迷蒙。



苍茫的大地，五辆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缓缓行进，前后各有八名侍卫披着蓑衣斗笠在雨中骑马而行。斗大的雨点打在他们身上却好像是牛毛细雨一般，没有半点反应。一名彪悍的车夫坐在当中的一辆马车前，奋力的甩着鞭子，不时的用手在脸上抹上一把，将雨水甩到一旁。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雨过天晴，太阳高挂，天边挂起了一条美丽的彩虹。



没有大雨，众人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行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远远的竟然看到一个茶棚，淡青色的招牌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透着一股翠绿的雅致。在南疆这块地方，能碰上茶棚酒肆，不得不说是一种好运气。



车队在离茶棚二十多步的距离处停了下来，一名背部微微佝偻的老者自第二辆马车中钻出身来，向着第三辆马车走去，稍稍掀起马车帘子的一角，似乎是请示什么。然后回头对着一众侍卫招了招手，就向着茶棚的方向走了过去。



众人小声的欢呼一声，留下八人守护车队，其他人连同车夫一同走到了茶棚里面，占据了角落里的两张桌子，要了茶水和一些乡下的吃食，给留守的几人送去一些，其他人就围在茶棚里坐了下来，虽然人人寂静无声，但却人人神情愉快，似乎十分放松。



毕竟，从那样到处是毒虫瘴气的南疆丛林里走出来，坐在这干爽干净的茶棚里，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要说这天下的少年英雄，还是得看我们大楚大皇，齐国的海蛮子背信弃义，阴险狡诈，他们的太子会是什么好玩意？”一声粗壮的声音突然响起，一身青衫的佝偻老者闻言微微侧目，只见却是一名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这人身材极高，身穿一身短打服饰，一柄厚重大刀摆在身旁，看起来好像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一般。



“于大哥，你刚从盛都押镖回来，跟咱们讲讲，那南楚大皇的登位大典是什么样啊？”茶棚里除了车队众人，还围坐这三四桌的客人，其中两桌看起来是认识，坐的很近，攀谈起来。



这条道是南疆通往楚国边城还巢邑的必经之路，经过还巢邑就是通往北秦和西川的官道，是以往来商人极为繁盛，现在是南楚冬季，若换了夏季，还要比这热闹百倍。那名姓于的大汉闻言哈哈一笑，故作见多识广的大声说道：“说起来，我姓于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世面也不算少。但是这次从盛都回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井底之蛙，以前的日子真是他妈的白活了。”



“于大哥，你说的兄弟们心里都痒痒了，快跟大伙说说，到底那南楚盛都是个什么样子，咱们的新任大皇是啥样的人啊？”一名瘦小的男子声音尖细，凑上前去，连忙说道。



姓于的大汉大笑一声，神秘的说道：“盛都是啥样老子不知道，反正我骑马走了三天，连盛都的一半都没走完，满大街都是人，根本就看不到远处。尤其是这次咱们大皇登位，整个大陆上各个国家的人全都来朝贺，西川、东齐、北秦、南疆火焰国、凤尾国、巫衣国还有东海的琉球、白冰、青丘，犀池，反正是能叫上名来的国家全都到齐了，在朱雀大街上等待新皇前往祖庙的时候，队伍排出了七八里远。那场面，我现在做梦的时候还能激动的醒过来。”



“啊！”一声声惊讶赞叹的声音此起彼伏，好像这些人也能亲眼见着盛都的景象一样。那名瘦小的男子又开口说道：“于大哥，咱们大皇是什么样的人啊，你见着了吗？”



“怎么没见着？”姓于的大汉扬眉说道：“要说大皇是天神下凡，咱们平头老百姓的根本就没有见着天颜的机会，可是这一次大皇在天授台公开登位，万民都可以一拨一拨的去朝拜，所以我也见着了。”



“呀！真的呀，那可真是福气！”众人纷纷大声赞叹，大汉得意洋洋的说道：“要说咱们大皇，还真是年轻，也就二十多岁出头，可是你可不能小瞧，他就往那一站，什么也不干，只是眼睛一扫，我就忍不住想往地上跪，那派头气势，真是没的说。”



“那于大哥，你看着大皇长什么样了吗？”



这姓于的大汉看起来凶悍，没想到竟然是个老实人，听人这么一问，挠了挠脑袋，咧嘴一笑说道：“没看着，当时光顾着磕头了，哪还有时间抬头看啊！”



“哎！”众人一阵惋惜的叹气。那名瘦小的男子继续说道：“都说咱们这位新任大皇虽然年纪小，但是却是个有本事骨气的人，以后咱们可再不用怕东齐那帮海蛮子了。”



“那是那是，”姓于的大汉随声附和到：“齐国太子无耻至极，这次来到盛都朝贺，大典还没开始，他就看上了我们殿下的一名弃妃。趁着皇上忙着登位大典，他竟然掳走了我们大楚的皇妃，简直丧心病狂。”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众人闻言登时大怒，一时间东齐海蛮子他奶奶姥姥的话语不绝于耳。青衣老人眉头舒缓，面容淡笑，对着一众护卫慈笑的说道：“快些吃，一会我们还要赶路。”



“他妈的，滚开，再不滚老子一棒子打死你！”一声暴喝突然响起，众人听到有热闹瞧，连忙伸出脖子去观望。



只见却是茶棚的老板，和几个伙计站在茶棚左边的简易马棚里，对着一个一身破烂黑衣的流浪汉破口大骂。这老板口舌十分狠毒，可是骂了半天，也不见那人有半点反应，那老板见了火气越发的大，眼看着就要挥下棒子痛打那人。



这姓于的大汉虽然看起来凶悍粗俗，谁知竟生了一副好心肠，见那人佝偻着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瞧着十分可怜，连忙开口道：“店家，我看他是病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把他赶出去了，不是要人命吗？这么着，我出钱，你抬他进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这位客官你是有所不知啊。”老板转过头来，已是另一张嘴脸，笑着说道：“这人是南边过来的，这阵子南疆那边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些部族纷纷动乱造反，打得不可开交。加上大雨连绵多日，尸体在沼泽里腐烂发臭，引发了瘟疫，我是怕这人身上有病传染，才不让他留这的。客官要是不怕，我就让他进来。”



“什么？有病，那可不行！”姓于的大汉还没等说话，其他的人就连忙后退一步，好像生怕那人身上能蹦出来什么瘟疫病毒一般，大声吵嚷了起来。还有人大叫着要老板赶紧把那人扔的远远的，姓于的大汉见众人反应这么大，也不好说什么，讪讪的看向店家和伙计抬着那人就往外面满是污水的草沟走去。



南边虽然气候温暖，可是现在毕竟是隆冬季节，刚刚下过大雨，这样扔在草沟浸在雨水里，不出两个时辰必定丧命。



“住手！”眼见那人就要被人扔下去，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一身青衣的老者微微咳嗽了两声，缓缓的走出茶棚，来到老板的身边，看了眼那名浑身破烂黑衣的人，沉声说道：“你把他放下，我来看看。”



店家讪讪放下那人，不咸不淡的说道：“这人可有病的，客官不怕染上就尽管看。”



“店家这样抬着他都不害怕，老朽自然也是不害怕的。”青衣老者淡笑一声，缓缓说道。伸手拉出那人瘦弱纤细的手臂，就为他细细的诊起脉来。



四下里一片寂静，众人全都远远的看着老者为那人诊脉，这空旷的原野上一片荒芜，很多时候走上几天都碰不着一个人影，现在有这样的热闹，自然全都围着看了起来。



“他没事，”老人突然抬起头来，淡淡笑道：“只是太久没吃东西了，虚弱的昏过去了。”



就算和那人素不相识，众人闻言也松了一口气。姓于的汉子瓮声瓮气的说道：“店家，这位老丈都说没事了，你就去弄点容易下咽的东西，给那位小兄弟吃下去吧。救人一命总是你的造化。”



茶棚的老板也不是什么坏人，之前只是怕那人有病，见他倒在这里两天一动不动，以为已经半死了，才想要将他扔出去。现在听说原来没事，也就和伙计一起把他抬了回来。几个男人粗手粗脚的喂了一点温水到那人的嘴里，谁知那人已经昏迷，嘴唇干裂，根本就喂不下去。老者见了走了上来，干瘦的手指在他颈上一点，那人的嘴就自动张开，眼见他将水咽下去，众人登时轰然大喜，好像办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般，竟然呼唤了起来。



“店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有劳你了。”青衣老者淡淡一笑，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缎制成的袋子，放在了店家老板的手上，带着众护卫就走了出去。老者走到中间一辆青色厚重帘子的马车低声恭敬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上了前面的第二辆马车。一会，五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就缓缓的行进了起来，向着北面的方向，渐渐离去。



店家微微一愣，打开手上的袋子，只见却是满满的一袋银锭子。周围众人看了霎时间发出一阵惊呼，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这么一袋银子足以买下几间这样的茶棚了。众人感慨老者的慷慨大方之时，不约而同的向着北方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车队已经走的极远，渐渐的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还巢邑只是一个小镇，但是却是南楚通往北秦和西川两国的最后一道关口，和五十里外的北军大营、连元堡互成犄角，成为拱卫南楚内部腹地的三道重要关口。这是南楚通往北秦和西川两国的咽喉之地，商业发达，交通便利，商号、当铺、酒楼、茶肆应有尽有，看起来也是十分的繁荣了。



远远的，还巢邑巍峨的城楼和明亮的灯火传了出来，赶车的车夫吆喝了一声，就缓缓的向着小镇赶去。



从之前的茶棚到还巢邑，走路也不过半日的路程。他们这队车队赶着马车，也不知道被什么事耽误了脚步，竟然到了晚上才堪堪赶到。



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突然从后面赶了上来，十八名护卫一惊，同时警惕的向后望去。然而，那个黑影迅速的行到车队前面，一名护卫刀锋一晃，那黑影身下的战马一个惊慌，竟然人立而起，马背上的人影好似一只布袋一般一头栽了下来，马匹蹄下生风，也不管主人是不是已经栽了下去，向着黑漆漆的古道就奔腾而去。



车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停住了脚步，第二辆马车上的青衣老者连忙走下马车，身后一名护卫跟上前来，打着火把。老者眉头一皱，发现竟然是上午在茶棚遇到的那个饿晕了的人，只见他面色漆黑一片，衣服仍旧湿漉漉的，双眼紧闭，一看就是被人扔上马背然后自生自灭的赶了出来。



一丝怒气自老者的脸上缓缓升了起来，一股无声的威严缓缓向四周散了开去。这个老人有一种奇特的气质，他不想让人发觉的时候，就那么平淡普通的隐藏在人群之中，一点也不显山露水。可是若是他有特别的情绪的时候，自有一股青华的气质显露人前。



乱世人命贱如草，只是没想到那店家竟然会那样黑心。



“仲伯，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淡远醇厚的声音突然在黑夜里响起，围着厚重棉帘的马车缓缓上前，停在老者的身旁。被叫做仲伯的老者面色登时变得恭恭敬敬，连忙走到马车旁边，沉声说道：“是上午在茶棚那里遇到的一个路人，好像是受了伤，还很久没吃东西，饿的昏了过去。我之前付给了店家银子，让他照顾一下，没想到竟然又在这里碰上了。”



“我们还有急事，不便招惹麻烦，你将他扶到路边去，赶路吧。”清淡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沙哑和醇厚，十分悦耳，可是说出的话却是冷淡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仲伯面色一滞，但还是没有半点犹豫的沉声应是。转身就吩咐护卫将那人抬起来拖到路边，找一处干爽的枯草地放了下去。刚想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仲伯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去，脱下身上披着的青布风帽盖在那人的身上。那人身材十分瘦小，风帽将他整个人都覆盖在下面，隐藏在草丛里，一时间竟然看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草。



在他的衣兜里塞下一包银子，仲伯回到车队，爬上了第二辆马车，吩咐了一声，车队就又再缓慢的向着还巢邑驶去。



紧赶慢赶，到了还巢邑的时候，天色还是完全黑了下来。还巢邑是边陲重镇，有专门的北方军防守，一到晚上就会关上城门，没有通关文书令符，根本不会开城门。老者见了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来到第三辆马车前对着窗口沉声说道：“公子，城门已经关了，要不要老仆去叫门。”



他声音平和，说的十分自然。好像这里不是南方重镇的城门，而是他自家大门一样。



“不用了，就在城外露宿一晚，明日再进城。”淡远的声音缓缓响起，随后就没了声音。



仲伯点了点头，应声说道：“是。”然后就去招呼其他护卫车夫，准备露宿。



这些人显然经常在野外露宿，不消仲伯吩咐，就各自忙活起来，烧柴生火，找了一株茂盛的大树，将马车围在一处，另外四辆马车团团围在那辆青布棉帘包裹着的马车。一切做好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



众护卫车夫安静的坐在地上，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



四下里一片寂静，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喧嚣之声。众人闻所未闻般照样坐在原地，只是眉眼间却透出一丝紧迫的警惕。仲伯撩起马车的帘子，半眯着眼睛向来人的方向望去。只见来人一共二十多人，骑着高头大马，紧身短打装扮，看起来像是走镖的江湖帮子，十分彪悍。



“妈的！还是晚了一步！”来人突然破口大声咒骂道，其中一人狠狠的向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的招呼其他人道：“今晚就在这待一晚上，明日再进城。”



二十多名大汉呼号着答应了一声，就纷纷跳下马来，也来到大树旁边，将马匹拴好。有人看了仲伯这一群人，见他们人数众多，人人不言不语，还都带着兵器，不像是好惹的茬口，也不上前招惹，只是一群人团团围在一处，一会的功夫，就从包袱里拿出酒肉，大吃大喝了起来。



“兄弟们，咱们这趟出门见喜，是好兆头啊，等进了还巢邑，大哥请大家吃顿好的。”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突然大笑一声，粗声说道。



“都是托大哥的福！”人群喧闹了起来，一名看起来十分精明的男子附和道：“大哥洪福齐天，走路走着都能捡到天仙一般的美人，咱们弟兄跟着大哥，那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气。”



“哈哈！”众人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酒过三巡，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看自己这边柴火不够，火也不旺了，仗着一点酒劲，也忘了之前对仲伯等人的顾忌。一名穿着褐色袍子的汉子摇摇晃晃的就向着仲伯等人的马车队走去。



“哎，兄弟，跟你们借点柴火。”汉子打着酒嗝，十分无礼的一把拍在一名车夫的肩膀上。他这一下力气不小，可是那名看起来单单薄薄的车夫非但没动，甚至连头都没抬。



“你奶奶的，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子啊！”这一声厉喝登时惊动了那边二十多个喝多了就没事找事的汉子，人群呼啦啦的咋呼着走了上来。看样子似乎就要打架闹事。反观车队这边众人，人人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神色木然的看着篝火，好像那些汉子都不存在一样。



“各位壮士，请问有什么事？”马车的帘子突然被掀开，仲伯缓缓走了下来，青色长袍，看起来十分和蔼。他缓缓走上前去，沉声说道：“我的下人们都不懂事，得罪了各位壮士，不知有什么可以效力的？”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跟你们借点柴火，谁知道他们一个个跟聋子一样，明摆着不把我们兄弟放在眼里。”为首的络腮胡子突然大声说道。



“壮士高见，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仲伯淡笑着说了一句。



“啊？还真他妈的是聋子啊！”



“是。”仲伯笑着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各位壮士要拿干柴，请随便，我这里还有一些好酒，也一并孝敬各位朋友了。”



络腮胡子见这老头这么上道，也是大觉有面子，朗声笑着说道：“那就谢谢老丈了。”



满不客气的带着几个手下跟着仲伯走到马车旁边去取酒，突然一眼看到那辆围着青色棉帘的马车，络腮胡子眉头稍稍一皱，打了个大大的酒嗝，颇为不解的嘟囔了一声：“怎么捂得这么严实，有病吧。”



他的声音并不怎么大，至少要比刚才骂人额度声音小上许多，可是原本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着篝火的众护卫突然集体转过身来，眼睛好似利剑一般冷冷的瞪视着这个酒醉的壮汉。



一团和气的仲伯脸色也在瞬间冷淡了下来，他缓缓的转过头来，看了眼这群粗鲁的汉子，突然轻轻的挥了挥手。



似乎只是一刹那间，所有的人就猛地自地上弹起，那群大汉混混沌沌还没有半点反应，就纷纷做了刀下亡魂。最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切就已经回复了平静，十八名护卫将二十多名大汉的尸体扔到了远处的一处冰冷的河水里，清理了一下空地，就纷纷原地休息了起来。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好像是在演哑剧一样。



“仲伯，”一名护卫突然走上前来，对这老者沉声说道：“在那些人的马上发现了一个人。”



“哦？”仲伯眉梢一挑，示意他将所说的人带过来。



一个青色的风帽披风放在地上，里面的黑衣人发丝凌乱，衣衫单薄，呼吸微弱。可是洗干净的脸，却能一眼分辨出是一个娇弱的女子，女子娥眉青黛，面容秀美，婉约冷艳，包裹在这样一身破烂的衣衫里，竟然是这样一幅美丽的皮囊。老者面色一滞，随即微微了笑了起来。



“孩子，我们真是有缘分啊，一天之中，已经是第三次碰面了。”



仲伯淡笑着为女子理了理额头的乱发，旁边的棉帘马车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敲击声，老者连忙凑过身去，过了一会，笑着对护卫说道：“找一件保暖的衣服，给这位姑娘穿上，再把她放在马车里。进了城找个适当的人好好照顾着。”



“仲伯，我们是要带她上路吗？”护卫面色一滞，疑惑的问道。



“恩，”仲伯淡淡的笑道，“公子说了，再把她扔下，也许这女子能一直追我们到秦国去。”



几声爽朗的笑声在原野上缓缓响起，仲伯笑着看着女子苍白的脸颊，摇了摇头说道：“幸运的小家伙。”



夜色，渐渐浓郁。

战地凤舞 第052章 得救



清晨的时候又下了一场大雨，天气阴沉沉的，太阳也很晚才露出头来。负责把守城门的士兵多睡了一会，等到他打着哈欠将城门懒散打开的时候，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等待进城的百姓。仲伯淡笑着打赏了守门的士兵，就带着众人走进了南楚这最后一座边关重镇。



他们这一队人马匹健壮，也没有什么重要货物，可是却一直慢悠悠的行进，能走的时候绝对不会小步的跑，游山玩水旅游观光一般，一点紧迫感也没有。



还巢邑虽是个小镇，但是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作为南楚国的北部边塞要地，是以向来是屯兵过万的军事重镇。东部虽然没有强大的邻国威胁，可是出城向东就是大陆上最大的荒原——西黑荒原。西黑荒原在大陆上是一块比较奇特的地理位置，它处于南楚、东齐、西川和北秦之间，又与匈奴唯一的内陆腹地通道相连，南疆凶悍的蛮人更是时常在这一处地方骚扰，所以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为了防止草原上彪悍的南疆人进犯，还巢邑居民尚武成风，镇中百姓大多习武，武风强盛。所以武术高明的人往往会受到很高的待遇和尊重，就是这样的原因促使还巢邑之内武馆林立，擂台处处，一路行来，竟然见到了三伙聚众比武的擂台，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除了武士的强盛，还巢邑更是南楚北部重要的商业郡县，这里濒临西黑荒原，和荒原上的南疆鹿丹人虽然偶有争斗，可是却也频繁的进行商业上的交换和贸易，牛羊马匹的输入几乎占据了全国的一半。再加上南楚帝国拥有整个大陆上仅次于东齐的海岸线，所以盐业贸易也十分发达，几乎担负了大陆上三分之一的鱼盐之业。就像他们之前在茶棚里遇到的姓于的大汉一行，就是受命于盐业商号，前来往盛都运送海盐的。



另外，由于还巢邑东部临近海岸，所以海上的诸岛岛民有很多都在还巢邑中做些生意买卖，以本国之土产，前来还巢邑兑换些生活的必需品。像丝绸，茶叶，青铜刀剑，陶器，药材等等。



宽敞可并行八匹西黑骏马的大街上，行人川流不息，有黑眼黑发黄色皮肤的汉人，也有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充满了南疆彪悍之气的西黑鹿丹人，更有青色须发的纯种海上青丘人。



仲伯等人在一家名叫如归的客栈前停下脚步，天已经蒙蒙亮，可是客栈门前两盏大红灯笼仍旧高高挂着，一片温馨暖意。门面淡静素雅，人来人往，显然生意十分兴隆。



里面的小二眼尖，见这一行人虽说不上是锦衣华服，可是人数众多，气质雍容，连忙机灵的赶出来，连声叫道：“客官几位？吃饭还是打尖？小店……”



仲伯已掀开帘子，小二登时一愣，随即咧开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说道：“老先生，是您啊，你这趟出行可还顺利。”



仲伯清俊的脸孔也展开一抹笑意，慈祥的说道：“小二哥，成你吉言，还算顺利。”



小儿笑着说道：“老先生要住店吗？”



“正是。”



“那快请进。”一连声的招待着，小二手脚极为麻利，就将众人迎进店内。



“公子，这是最后一站了，往前三百多里都没有客栈，咱们就在这里歇歇吧。”仲伯恭敬的来到那辆马车前，沉声说道。



一只白皙清瘦的手，缓缓自马车里伸了出来，人还没见，一声低沉的咳嗽声就已经传了出来：“仲伯，你去准备吧。”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客官，店小二一时间仍旧觉得脑袋有一些晕眩。并不是这人有多么的超凡脱俗、谪仙飘逸，相反他的眉眼十分平常，眉色淡淡，丹凤眼微微狭长，脸色也不十分英俊，反而透着一丝不正常病弱的惨白。可是这人只要往眼前一站，自有一股高洁清华的气质缓缓流出，一身月白色的棉质白袍，仿佛天生就应该长在他身上一般，合身飘逸，不染世俗。



店小二发了会愣，见那公子已经上楼去了，才微微晃过点神来。暗暗嘀咕着，这位公子这次的脸色可比上次好多了，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脸若死灰，没有半点血色。这次的精神，可比上次好多了。



“老先生，你们这次是到南疆找神医治病的吧？”店小二对着仲伯随意的说道。



谁知，仲伯面色却登时为之一变，眼内精芒一闪，稍稍沉静的问道：“小二哥此话怎讲？”



“哦，”店小二自然没发现仲伯的异样，仍旧大咧咧的说道：“我看你家公子的脸色可比上次好多了，精神也大好，想来你们一定也是去南疆找神医治病了。”



“是吗，”仲伯淡淡笑着，面上的神情也为之一松，淡淡说道：“不过小二哥这次可看走眼了，我们是去南疆贩药材，看到外面的马车没有，这一次可是满载而归啊。”



“原来老先生是在北方做药材生意的。”店小二也没多想，这地方人来人往，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南疆虽然地势险恶，但是物产却十分丰富，当下也不再多问，跟在仲伯身后，就迎他上楼。



到了之前那位公子的房间，店小二识趣的站住了身子，仲伯刚要进门，突然回过头来，对那小二说道：“小二哥真的觉得我家公子气色比上次要好？”



“啊？”店小二一愣，随即连忙点头说道，“是啊。”



“呵呵，如此，就多谢小二哥吉言。”一锭雪白的银子顺手就打赏了下去。门缓缓的关上，店小二只觉得脑袋更加迷糊了，这样一锭银子，他就算再努力做上两年工也赚不到，狠狠的在自己的脸上掐了一把，哎呦一声知道不是做梦，连忙欢天喜地的下楼去了。



“公子。”屋子的窗子都被关的严严实实，护卫刚刚放下一个大大的火炉，温暖的几乎有些闷热。可是那名白衣男子就那么安静的坐在火炉旁的一只摇椅上，神色安然，没有半点波动。



“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我们在这里修整一天，让马匹歇一歇，补给一些食物，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你去安排吧。”男子声音淡远，透着一丝淡淡的疲倦，似乎只是坐在马车里就已经让他劳累不堪。



仲伯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公子歇着吧，我下去准备吃食。”



“好。”男子眼睛微微闭着，靠在椅子里，有些偏瘦的身材看起来有些羸弱。可是趁着他的脸孔，却显得飘逸出尘，好似画中的人物一样。



“仲伯，”不大的声音突然响起，顿住了仲伯刚要迈出房门的脚步，男子想了想，缓缓的睁开眼睛，黑若星子般的眼睛看着微微佝偻着背的老者，沉声说道：“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女子，你好好安顿下来，不要让她再继续跟着我们了。”



“老仆知道了。”仲伯点了点头，说道：“公子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你去吧。”



门咯吱一声，被关了起来，仲伯叫来了店小二，吩咐他去找两名妇人来照顾一下路上捡来的那名少女，然后就带着两名护卫出了客栈。



青夏的头好像就要裂开，四肢百骸针扎一般的疼，神智渐渐回复到了她的身上，整个世界好像都是黑暗的，她在黑暗中艰难的跋涉着。



恍惚中，看到了很多人的脸。她好象又回到了阿富汗那片茂密的丛林，无数的炮火在她身边炸开，战友的尸体被炸的支离破碎，漫天的浓烟熏得她大声的咳嗽，天空中到处都是飞机的影子，雷达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直响，脚下密密麻麻全都是装了红外线的炸药。身后一群脸上涂满了绿色油彩的基地士兵拎着mod733型556毫米突击步枪，向着自己疯狂的冲了上来。



她转过身急速的奔跑着，天空中的战斗机乡下大片大片的扫射，到处都是敌人，到处都是战死的尸体，国家受到间谍的迷惑，下达了A级击杀令，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给自己藏身。她好像看到了李阳，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一只小口径手枪像是一只工艺品一样扣在他的手上，他身后是大批曾经共同战斗的9处特工，这些人带着防毒面具，穿着防弹背心，全都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小夏！快走！”



一声疾呼突然在耳边响起，青夏的神智霎时一阵混乱。她茫然的四下看去，小夏？谁是小夏？我是唐小诗，是9处的超级特工003。



“小夏！跟在我后面！”一个男人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男人骑在高大的战马之上，满脸的焦急和担忧，肩头胸膛上，到处都是止不住的鲜血。在他的身后，阿富汗的山区突然不见了，而换成一片空旷的荒原，无数黑衣黑甲的士兵洪水一般的涌上来，到处都是蝗虫般的箭雨。男人狠狠的推攘着自己，大声叫道：“傻子，跑啊！快跑啊！”



“杨枫！”青夏突然认出了男人的脸，她想伸出手去紧紧的抓住他的手，可是他还是越来越远，终于倒在了一片荒芜的草原之上，背上插着满满都是弓箭。



然后，眼前的景物再登时一转，冷冽的双眼狠狠的瞪视着她，男子嘴角紧抿，面色阴沉，他一点一点的缓缓靠近，声音低沉，带着可怕的好似地府一般的阴沉：“庄青夏，你以为你逃的掉吗？你逃不掉的！”



“不！不！不……”



“这位公子，”店小二到处寻找仲伯，可是找了一圈也没发现老人的身影，看着二楼左角的那间房，想了想就敲门走了进去。



“这位公子，随你们一起来的那位姑娘，好像醒了。”店小二稍稍伸进了一个脑袋，浓浓的热气扑面而来，小二还没缓过神来，后颈的领子霎时间一紧，就被一名护卫一把提了出来。



“谁让你进去的！”向来不言不语的护卫大怒，厉声喝问，像是一只暴怒的狮子。



店小二被他吼的耳朵嗡嗡直响，可是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名护卫连忙转过身去，对着紧闭的房门恭敬的行礼说道：“公子，小人护卫不周，小人该死！”



“不就开了一下门嘛，有那么严重吗？”店小二心下泛着嘀咕，正想开口说话。房间的房门突然咯吱一声，被缓缓打开。



现在虽然是冬天，可是这里毕竟比邻南疆，又靠近海域，气候十分温和。白日里，几乎和春季没什么分别，客栈内更是暖意融融。可是那名白衣公子竟然还在身上披着一件白毛的大裘，活像北方来的怪癖参客一样。



“算了，不要怪他了。”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那公子似乎生来就是这样柔和的声音，连同身上的气质都不自觉的带出一丝让人心安的力量。他转过头来，对着店小二说道：“请小二哥带路，并麻烦去请一名大夫。”



“哦，好，好的，您跟我来。”店小二连忙答应，在前方引路。



一片混沌之中，虚弱的人在疯狂的奔跑着，无数的魑魅魍魉叫嚣着追在她的身后，天地一片昏黄，到处都是雷鸣电闪，大雨滂沱，就在这时，一抹清亮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人一身干净的白衣，淡雅素净，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是那样的耀眼夺目。她狼狈的突然伸出手去，无力的双手好像顿时间生出了强大的力量，将那条身影紧紧的抓在手里。



手掌间霎时间有着充实的感觉，暴风雨在一瞬间似乎停滞，万物安静，阳光破云而出，整个世界，在瞬时间安静了下来。



“公子！”护卫圆眼一瞪，登时大叫出声。



“嘘！”白衣男子突然回过头来，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就将他下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白衣公子回过头来，看向这个刚刚换上一身素净的淡绿色罗裙的苍白女子，看起来似乎比自己还要消瘦，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嘴唇都是干裂的，唇皮泛白，长久不进食引起的营养不良，在她菜色的脸色上显露无疑。长长的睫毛像是一个小小的扇面，在她的脸颊上覆盖出一片小小的暗影，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两条眉毛紧紧的皱在一起，在她的小脸上形成一个明显的川字。



她身材瘦小，微微缩卷着身子，看起来更加小。此刻，她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紧张的握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力道大的惊人。她不再像刚才那般惶恐不安，可是仍旧畏缩着，身体甚至还在微微的颤抖。



很久以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思，白衣公子竟然在她的床边就这样坐了下来，伸出手去轻轻的拍在那层厚厚的被子上。



已经有多久，到底有多久，她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的睡上一觉，安静的睡上一觉，好像被温暖的大海层层包裹，到处都是暖暖的海水，她腻在里面，感到一阵刻骨铭心的安心。



没有战争，没有任务，没有间谍，没有人质，没有恐怖分子，没有满手的血腥，没有漫天的枪林弹雨，更没有楚离，没有皇宫，没有森冷的利剑，没有数不完的阴谋算计，只有温暖的风在耳边缓缓的吹着，她躺在温暖的大床上，可以安心的睡觉。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不会有人来暗杀她，这样，真的很好。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忘记了，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女？



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忘记了，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看着这名素不相识的女子唇边突然升起一丝淡淡的微笑，白衣公子竟然也感到一阵温温的暖意，他缓缓的咧开嘴角，然后，淡淡了笑了起来。



仲伯在门前悄悄的瞥了一眼，然后悄无声息的将门掩上，小心的退了出去。

战地凤舞 第053章 新生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青夏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金黄色的阳光顺着窗子轻轻的撒了进来，照射的一室都是明黄色的光晕。她许久不曾睁开眼睛，一时间只觉得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不自觉的就想伸出手去将眼睛挡住。



可是，却又另一只手比她的动作更快，略略有些粗糙的手掌轻柔的挡住了青夏的双眼，醇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醒了。”



“你……是谁？”低沉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青夏吃了一惊，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嗓子，似乎怀疑那里是不是被穿了一个洞，怎么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你太就不说话了，大夫刚刚走，你只是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的问题。”白衣男子说道，他说话的口气风轻云淡，似乎一切在他眼里都不是什么大事一样。



青夏清了两下嗓子，然后说道：“我是在哪里，你是谁？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这是个十分冷静的女子，从她睁开眼睛的第一刹那他就知道：“这里是还巢邑，是南楚北方边境最后一座城市，过了还巢邑，往北是大秦，往西是西川，往东过了云绸河就是东齐，往西南方走，就是鹿丹人占据的南疆，而顺着城镇官道往南走，就会通往南楚国都。我是过往的药材商人，你在路上饥饿昏倒，是我的家仆将你救回来的。”



这么说来，对方就是自己的恩人了。青夏闻言四下察看了一番，其实也根本就没什么好查看的，身上的伤口都已经上了伤药并包扎了起来，所穿的也不是之前那身黑色夜行衣，再看看四周，果然是典型的客栈摆设。环视一圈，最后还是对着对面男子和善的笑了笑：“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就站起身来。青夏这时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青色衣衫的下属。看起来貌不惊人，扔到人群里都不会被人发现，可是他们身上却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质，不露痕迹的隐藏在一处，竟然连青夏都没有察觉。



看来这个商人也不是普通的商户，能请得起这样高素质的保镖呢。



白衣男子见她醒了，一言不发的就走了出去。一会饭菜的香味就幽幽的传了进来。青夏久没进食，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大吃一顿之后，才注意到自己面前还坐着一名慈眉善目的白须老者。



“孩子，吃饱了吗？”老人淡淡笑着，问了一声。



“恩，饱了，老人家，谢谢你。”青夏抹了抹嘴，也是一笑，毕竟这个时候，一顿饱饭真等于是再造之恩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要到哪里去？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游荡，多危险呐。”老人面色慈祥的问道。



“我姓唐，”青夏笑着说道：“我要到秦国去，去找我哥哥。”



“去秦国？”老人眉头微微一皱，说道：“秦国距此地万里迢迢，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去找你哥哥，没有家人陪着吗？”



“没关系的，”青夏摇头说道，“我要去秦国的白蛉郡，我和我哥哥约好了，要在那里见面。”



“白蛉郡？”老人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沉声说道：“白蛉郡在极地之北，是胡人聚集之地，寒冷遥远，为什么要在那么远的地方相见。”



“很远吗？”青夏愣愣的问道，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升上她的心头，不过很快的她又将那个感觉抛到了一边去，只是淡笑着坚定的说道：“没关系的，地方远，我可以骑马去。那边冷，我可以多穿一点衣服。再远的路，也总是能走到的。”



老人闻言一愣，想了想才笑了起来，说道：“姑娘说的对，只要心智坚韧，再远的路，也有走完的一天。”



“老人家，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我，是我家公子，不然我一个下人，是不敢带你上路的。”



“哦，”青夏点了点头，说道：“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他。”



这话说的发乎内心，可是听在别人耳朵里，却显得有些孩子气。仲伯笑着拍了拍青夏的肩膀，说道：“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叫小二去叫我。”



仲伯说完就退了出去，青夏靠在床上，面色渐渐沉静下来。吃了一顿饭，脑子也开始灵活了起来。



她可以肯定，那日的追兵不是楚离的人！



那天离开的盛都的时候，楚离并没有派出大军追击，那么就绝对不会在暗中偷袭两人。况且来人所使的手法无一不狠辣入骨，招招致命。青夏和杨枫经历了三天丧家之犬般的奔逃后，终于被困在乌山之上。



为了逃跑，两人商议好从山顶两侧突围，然后两个月后在秦国白蛉郡相会。



可是当青夏从山顶的另一侧逃下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追兵都被杨枫引了去。她骑在战马之上，一路看着漫天长龙一般的灯火追随者杨枫向南而去，只觉得一阵绝望升腾而起，瓢泼的大雨轰然浇下，瞬间淹没了她的全部神智。



庄青夏的身体本就不好，从来到这古代乱世，就开始担惊受怕，更受了重伤，逃亡的路上更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这千金大小姐的身体还那里受得了，一场大病下来，任她唐小诗有千般机智，万般伶俐，也不得不败下阵来，若不是得仲伯相救，可能早就死在荒原之上。



没想到自己一番胡乱狂奔竟然到了楚国边境，想起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青夏不由得觉得一阵放松。吃饱了饭之后的困倦袭上心头，靠在软软的床榻上，青夏很快就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站起来穿好衣服，刚要打开门，就看见仲伯站在门口，淡笑着抱着一个包裹，递过来说道：“姑娘，我们就要走了，这点东西是给你准备的。”



青夏一愣，连忙摇头说道：“老先生，我的性命是你救的，本就无以为报，还怎能收你的东西。”



“姑娘，你收下吧，此处距白蛉郡，相隔何止千里，你一个女孩子孤身上路，本就十分危险。再没有点银子盘缠，怎能挨到秦国。”老人面色慈祥，像是青夏小时候呆的孤儿院里的老院长一般。一股暖暖的湿意突然袭上眼眶，这是来到这古代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毫无理由的对自己好。以前的那些人，不管是楚离、庄父、柔妃、齐安、甚至是杨枫，对自己还都是有原因的。或是因为以前的庄青夏，或是因为受了自己的恩惠，全不像眼前这个老人，没有任何图谋，只是单纯的本性善良。



“路途遥远，姑娘自己保重，这城里有许多镖行，姑娘不妨和他们一同走，这样既安全，又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青夏感动的点了点头，仲伯笑着说道：“我这就要走了，唐姑娘，我们再会。”



“老先生，谢谢你，你也多保重。”



车队缓缓启程，一阵风突然卷起，中间的那辆马车的帘子不经意的被掀开一角，一个白色的身影登时显露了出来，待夏青想要再去看的时候，就已经匿藏不见了。青夏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大街熙攘的人群里，转过身，带着仲伯给自己准备的小包袱，就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和杨枫之约是两个月，虽然也为他担心，但是毕竟也在心里相信杨枫的身手。青夏不敢往不好的那面想，只想着还是赶快赶到白蛉郡去，到了那，就会有个答案。



仲伯给青夏留了足够的银子，青夏买了一匹马和一些可以御寒的衣服，换了一身男装，又准备了许多干粮清水，以备上路之用。做完这一切，已经将近中午，在路边的食邑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准备上路。



交了出城税，青夏纵马在官道狂奔了起来，她的骑术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比之当初刚来这里去救齐安的时候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行了大约两个时辰，突然只见前方有一队车队，青夏疑惑的跟上前去，经过的时候，赫然发现竟然就是仲伯等人的车队。



仲伯似乎早就料到能在这里碰上她，撩着帘子笑着说道：“唐姑娘，你脚程好快啊！”



青夏笑着说道：“老先生，是你们太慢了。”



“呵呵，老夫年纪大了，不习惯快速赶路，姑娘，我就不耽误你了。”



“恩，老先生，我走了，再会。”说着就打马越过了他们的马队，向着北边的方向奔去。



她没想到仲伯等人也是向着北边的秦国方向去的，不过人家既然没邀请自己一同走，显然是不方便的。青夏也没多想，现在这个世道，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已经算是幸运，怎能还有别的奢侈想法。



现在是冬天，白天极短，不一会，日头就渐渐偏西，青夏扬起头来，看着西边大片大片火红的流云，突然觉得视线极其开阔，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沉闷也渐渐消失不见。



只要找到杨枫，确定他无事，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吧。



青夏笑着仰着脸，金色的阳光满满得洒在她的身上，生活一下子，多出了太多的光彩。

战地凤舞 第054章 报恩



不知道为什么，青夏突然不是那么急着想要感到白蛉郡去了。她买了地图，仔细盘算了下路径，发现要感到白蛉郡，骑着马最慢也只需一个月。可是杨枫竟然和自己定下了两个月的期限，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安，警觉缓缓的从她的心里爬了起来，她咬紧牙关，强行将那份不安压了下去。可是脚上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西黑荒原是大陆上一处奇特的景致，青夏知道，这片土地,虽然就是自己曾经生存的华夏大陆。可是历史在秦二世那里被强行拐了个弯，后世的很多东西，都被生生的逆转。不再有驱除鞑虏的大汉朝，不再有璀璨光辉的大唐盛世，相对着的，很多东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首先，是这里的地名，早已被改的七零八落，青夏要努力的把这里的每一片土地和自己记忆里的地图结合起来，就像是当初刚学外语的时候一般费劲。其次，政权的异变，使得这里的疆域也随之变更，四国连年混战，互相牵制却又相互依存。在战火的波及下，处在四国中心地段的城镇，在一次又一次坚壁清野的战略中越缩越小，最后甚至消失不见，连残垣断壁都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埋入了深深的地下。



曾经繁华的市井上，长出了参天的大树和荒芜的野草，肥沃的土地变成一片荒原，战士血肉和妇孺的累累白骨，也成了这些野草最好的肥料。



青夏行走在荒芜的草原之上，只觉得内心一阵恐慌，本不应该是这样的。中原之地，什么时候竟然会出现这样大片的草原，这实在不得不说是一个讽刺。这一刻，她甚至开始理解起这副身体的父亲，战争如食人巨兽，吞噬的是整个天下的血泪。她一直在那个黄金的笼子里奋力的想向外逃去，可是真正逃出来之后，却赫然发现了现实的冷酷。



对于战争，她已经见过了太多，她以为她的心早就已经麻木，但是其实没有。



青夏坐在枯草之上，燃起了小小的一处篝火，马儿趴在她的身边，惬意的打着盹，不时的发出一声响鼻，十分的悠闲，青夏拿出水壶，仰头喝了一口，掰开有些发硬的干粮，勉强填饱肚子，就准备休息。



手往后一探，突然碰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青夏皱着眉看去，赫然看到一块阴气森森的白骨。青夏的眉头不由的紧紧的皱了起来，这是一段微微有些发黄的白色腿骨，看起来十分纤细，长度也很短，应该是属于十到十二岁之间的孩子。



眼睛向周围一扫，果然还有好几段凌乱的白骨。看来这孩子是在死后被人抛尸在这里的，事后被野狗豺狼咬食，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拔出靴子里的匕首，三两下挖了一个不深的小坑，青夏刚想将那孩子的几段白骨放进去。突然，另一个黑洞洞的骷髅就出现在青夏眼前。



原来，这里竟然是另一位死者的埋葬之地。



一股悲凉的感觉霎时间涌上心头，青夏捧着孩子的骨头，一时间就愣住了神。



“快！”一声低沉的叫声突然响起，青夏警觉的一把拿起放在一旁的银色宝剑，这是她在还巢邑买来的，虽然不会使剑，但是青夏做一身男装打扮，也就买来一把充充样子。



大约两百多人马从青夏身前的官道上呼啸掠过，人数虽多，可是声音却很小，似乎在有意压制一般。一看就是经过了正规训练军纪严肃的部队，尽管这些人人人身穿褐色短衣，骑着高头大马，头上插着单色的雀鸟毛羽，神情彪悍，打扮古怪，看起来好像与传说中的南疆鹿丹人比较神似，但是青夏还是一眼就看出对方定是出自皇粮供养的正规军队。



好在荒原上野草茂密，青夏之前为了安全，更是特意远离官道，加之她的马似乎也别样有灵性，仿佛知道来者不善一样，瞪大了马眼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大人！”一声低喝突然响起，从南边奔来一骑，来到二百多人的队伍面前停了下来，沉声说道：“就在前面二十里外，加上车夫仆人，一共不到三十人。”



“恩。”领头的褐衣男子点了点头，沉着的应了一声，沉吟半晌说道：“周围还有没有闲杂人等？”



“后面还跟着两队商户，不过小人已经安排妥当，三日之内他们必定不能走过盘云淖。昨日出城的人除了他们，就只还有一个武生打扮的少年人，大人请放心。”那报信的小兵看起来十分的干练，连忙沉声说道。



为首的大人淡淡点了点头，又再问道：“路径可探明白了？”



“大人请放心，一路上我都做好了标示，必不会认错。”



“好。”头领沉声说道：“走吧。”



众人闻言齐齐跟在后面，一声不吭，二百多骑马匹呼啸而去，转眼就走的远了。



青夏的眉头不由的紧紧皱了起来。她很清楚的知道，他们所指的人是谁，现在她只是在思考着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解救的能力。



大规模的械斗向来不是她的专长，她虽然身手敏捷，可是作为女性在天生力量上的逊色。对付这样经过正规训练的士兵，正面对抗她只能勉强迎战三人，还要速战速决，一旦打起消耗战，就是自己败亡的前奏。



再勇武的武士，也仅仅能迎战几十人，像电影小说中所说一人武功高绝，单挑上万军队的人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世间。



对于一个特工来说，隐藏在暗处永远要比明处安全得多，一旦有朝一日你站在了人前，就意味着你可能活不长了，南楚的失败就是败在庄青夏早就引起了楚离的警觉。



或许，可以换一种比较迂回的方法。



青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芒，敏捷的站起身来，一把拉住马缰，笑着说道：“兄弟，走了。”



长期的混战和荒芜，再加上此处地处南疆边界，雨水频繁，经过了几百年的酝酿，竟然生生在中原腹地上衍生出了大大小小数十块沼泽地来。这也是西黑荒原这一块不大的地方，却要蜿蜒行进数百里的原因。若是没有当地人作向导，很容易陷入这噬人的沼泽之中。



由此，夏青更加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断定，这些人绝对不是当地蛮人，也不知道仲伯一行到底得罪了怎样的对头，值得对方这样声势浩大来暗杀他们。



夏青生平经历险恶地形无数，对付这种沼泽更是得心应手。她眼力何等刁钻，仗着过目不忘的超人记忆力，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抢在了那些人的前面，巧妙的改动了几处那探子留下的标示，而后，隐藏在暗处看着那群人呼啸着向错误的方向奔袭而去。青夏大功告成的拍了拍手掌，自草丛里站起身来，就算这些人不在沼泽里迷路死掉，想要找到正确的路也要花个三五天的时间，这样也算是报答了仲伯的救命之恩了。



休息了半夜，早晨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行了不到半个时辰，竟然又看到仲伯等人慢悠悠的一众马队。她原本是在他们前头的，因为要将那伙凶人引上错误的道路，因此走偏了方向，竟然就落到了后面。



听到后面有声音，仲伯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见是青夏，淡笑着打招呼说道：“是唐姑娘，你怎么又落到我们后面去了？”



“这里地形复杂，我走错了路。”青夏笑着回道，她此时一身男装，额头光洁，头发也不似这里的女子般长及膝盖，动作爽快，声音清脆，看起来倒真像一个翩翩公子。



“老先生，这边地处南疆，强盗贼人猖狂，你们可要小心啊。”



仲伯闻言一愣，眉梢稍微一挑，点点头说道：“知道了，多谢姑娘提醒。”



青夏笑着打马上前，经过第三辆马车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声传了出来，青夏稍稍侧目看了一眼，只见厚重的青布棉帘随着马车的走动轻轻的摇晃着，那个白色的影子在缝隙里不时的闪现一下，闷热的热气即使是隔着这样远，也能感觉的到。



“老先生，我先走了，咱们再会。”



招呼了一声，青夏就纵马离去，有些事情只能点到为止，他们若是聪明，自然会领会。



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西黑荒原上的第一条拦路河流——加凌河。



算起来，加凌河应该是长江的一条分支，只是却和现代南方的几条大河有些偏差。这些并不足为奇，蝴蝶效应的观点每一个现代人都可以领会，况且这里的历史发生的这么大的偏差。政治的改变，在极大意义上，影响到了这里的山川地理。尤其是几条本不该出现在历史上的运河的开通，更是改变了整个大陆上的水文河川。



宽阔的水面上，平静无波，现在并不是雨季，河水相对较浅，但是最深处仍旧有十多米之深，青夏站在河岸上，努力的向前张望着，希望可以等到一条还巢邑居民所说的渡船。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总算等来船的时候，身后的马蹄声再次响起。青夏不得不回过头去，苦笑着打着招呼道：“老先生，不知道的人一定认为我在死缠烂打的跟着你们，但是我不得不说，我们实在是太有缘分了。”



仲伯和蔼的笑道：“唐姑娘是要渡河吗？”



“是啊，”青夏摇了摇头说道：“我等了两个多时辰了，天都要黑了，你们一来他们就也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呵呵，”仲伯笑道：“不是我们来得巧，这条路老夫走了几十次了，知道渡船是每到傍晚的时辰来，倒是忘记告诉姑娘了。”

战地凤舞 第055章 手段



这时，五个艄公已经到了岸边，纷纷叫起了生意。青夏独自牵着马匹走上小船，告别了仲伯等人，就向对岸划去。仲伯等人人多车马也多，剩下的四艘船需要来回两次，才能将他们都渡过来。



小船顺风行的极快，一会的工夫就已经到了大河中央，回过头去，只见那辆马车终于被打开了帘子，里面的人一身淡青色长裘，站在红日西下的河岸边上，看起来就好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这时，一丝警觉突然从心底升腾而起，青夏登时转过头去，只见一片茂密的芦苇水草丛中，大约十多艘小船，正飞快的向着对岸划去，行动鬼祟，却又透着森寒的浓浓杀气。



仲伯等人行李物品较多，搬了半天仍旧没有上船，这时天色已经有些发暗，隔得又远，那些小船隐藏在芦苇丛中，又从侧面兜着圈子一点一点向着对岸靠过去，的确不易发觉。



若是等到仲伯一行人到了河中心对方突然发动袭击，任是他们手下护卫如何强悍，也会吃个大亏。



青夏眉头紧皱，冷眼看着那些小船在水中的吃水度。就知道每条船上最少装了五六十人。对仲伯等人的身份也不由得怀疑了起来，这伙人若是和昨夜那扮成马贼的人是一伙的，那仲伯等人的对头就真的不简单了。



艄公也注意到了那几艘可疑的小船，吓得手都有些微微发抖，颤声说道：“完了，遇到水贼子了，遇到水贼子了。”



青夏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水贼子，却知道若是任由他们行凶，对岸的人一个也别想逃生。当机立断的从马匹包裹里拿出一把绳子和钩锁，脱下外面的披风，对着艄公说道：“船家，有贼人来了，我去抵挡一下，你自己开船，在对面岸边等我，千万不要惊慌，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了。”



那名艄公似乎被吓得不轻，连忙点头，丝毫没有去想她一个人打算怎样抵挡一下。



青夏背着绳索，走到船边，噗的一声就悄无声息的滑进水里。这里虽是地处南方，可是这个季节的河水仍旧是冰凉刺骨，刚一入水，青夏就打了个寒战。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出出来，牙关打颤，面色也变得铁青。她憋了一口气，奋力的划水，向着那几艘小船的方向努力游去。



几个漆黑的船底渐渐出现在眼前，青夏嘴里叼着匕首，将钩锁和绳子紧紧的系在一处，然后小心的靠了上去，用匕首在船底狠狠的扎了进去。



船已经快要靠岸，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之前那名俊俏的小相公从水里钻出来。艄公面色惨白，就想赶快逃跑。



就在这时，哗的一声，青夏猛地从水里钻出头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连声说道：“靠岸！快靠岸！”



艄公大喜，连忙将船靠岸。夏青数也没数就掏出了一大把铜板递到那艄公的手里，沉声说道：“快走！快走！别在这里招惹上麻烦！”



说着，一把将披风披在肩上，翻身爬上马背，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蓦然扬鞭，厉喝一声“驾”！那马就向着北方的方向撒开蹄子迅速的奔跑了起来。



艄公目瞪口呆的见青夏手中握着一大捆绳子，那绳子一端在她手中，另一端却没入水中。随着马的奔跑，登时被拉的笔直。突然只听噼啪一阵巨响，隐藏在芦苇丛中的小船霎时间人仰马翻，骨碌碌的几声，就沉进了河水之中，上百名大汉从船里跳了出来，向着案这边奋力的游来。



原来青夏的手法极为巧妙，只是将船板割碎一个小口子，即便漏水暂时也不会被人发现，然后将钩锁勾在上面，再拴在绳子上。马匹一跑，绷紧了绳子，钩锁上一发力，自然就会变小口子为大口子，卸下大块的船板来，十多条船一齐翻船，想找人救护都找不到。



艄公见那群人对着他奋力游来，吓个半死，哪里还顾得上救人，迅速就跳上小船，顺着风向下游划去。



反观遥远的河对岸，仲伯等人仍旧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东西还没有搬完。



青夏奔了大约两个时辰才停了下来，夜里的风已经十分冷了，她一身湿漉漉的，脸色已经一片铁青之色。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停了下来，青夏手脚麻利的拾柴生火，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搭了个简易的小帐篷，脱下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将身子裹在披风里，就烤起衣服来。



温暖的火烤在脸上，一天的疲累袭了上来，刚刚有了点困意，一声低沉的声音突然顺着风向缓缓的传了过来：“颜先生，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冯大人和厉大人都失手了？”



青夏闻言突然浑身一僵，暗暗道不会吧，竟然会这么倒霉？



不得不手脚麻利的再将半湿的衣服穿在身上，几脚踩灭火堆，向着声音的来源小心的摸了过去。



这是一个很小的土坡，青夏轻手轻脚的爬了上去，只见土坡的另一端竟然站着两个人，一人黑色短打衣着，看起来十分精干。另一人却是一身淡黄色的书生儒衫，二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极为年轻，面容颇有几分潇洒之意，两人站在土坡上面，和自己刚才的位置相距不到百步远。好在今晚夜风极大，平地狂卷，他们又站在自己的上风向，不然仅凭着火烧的烟火，早就被他们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了。



“不应该，他们每队都有将近三百人，就算失手，也应该逃出几个回来报信的人，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颜先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月光之下，一身儒衫随风飘舞，墨色长发在长风中高高飞扬，竟有几分落拓之色。



“十八铁卫不容小觑，即便他们人数上占优，也不保万全，更何况那个人还在，我怕……”



“不可能，十八铁卫在军中已经被神化，人力有时尽，怎能是百人之敌？至于那个人，一身病体，也不足为惧。一定是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颜先生沉吟着说道。



当然，他们的变故就是遇到了我。



青夏在心下冷哼一声，那个什么冯大人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会可能还在沼泽地里兜圈子。至于那个厉大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从河中心掉入水中，就算有命能游到岸上，也会被冻个半死，他们没有马匹，衣衫浸湿，又不能任务没完成就暴露身份，只能觅地烤火，怎能跑得过自己四条马腿。这会可能都落到了仲伯等人的身后。



“这样，你我分头行动，你回北边向主上报告请示下一步行动，我去前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三日之后，在仓木垣会和。”



“好的，颜先生，那你小心。”



两人商量了一下路径，就分道扬镳。



青夏暗暗咬唇，摸回自己的马匹旁边，翻身爬了上去，打马就跟在那名黑衣人的后面。



“什么人！”行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前面那人突然猛然回过头来，一箭凶狠射来。



“啊！”青夏惨叫一声，登时从马上掉落下来，那马长嘶一声，奔出几步，又跑了回来，围着青夏长嘶打转。



黑衣人见来人身材瘦小，惨叫一声就倒下马去，一动不动，迅速跳下马来，小心的靠了过去。



弓箭深深射进青夏的小腹处，她脸色苍白，躺在地上死了一样一动不动。黑衣人皱着眉头观察了一下，缓缓的蹲下身子，伸手掐住青夏的下巴，似乎想将她的脸搬过来。



电光石火间，原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夏突然弹地而起，寒冷的刀锋猛然架在那男人的颈脖之上，刹那间反客为主，屈膝狠狠的撞在男子的小腹上，冷声喝道：“随随便便对别人动手动脚，你不知道这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吗？”



那人大惊，目瞪口呆的看着青夏从肥囔囔的小肚腩处拽出一个硬邦邦的包裹，上面还插着半只自己的弓箭。



“出门在外，才不能外露，你不懂吗？”一大包白花花的银子，是之前仲伯送给她的。青夏一直随身带着，刚才看到弓箭射来，将计就计的没有躲避，迷惑对方之后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将这个扎手的男人擒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



那男人颇为硬汉的冷哼一声，沉声说道：“阴险狡猾，卑鄙无耻。”



“哼！”青夏冷哼一声道：“你向我射箭之前有招呼一声吗？要不是我比你高明一点，现在早就死在你箭下了，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哼！”男人冷哼一声，不服气的一言不发。



“就知道你也不会说。”青夏笑着说道，一手拿着匕首抵在男主的颈脖上，一首利落的将男人的双手紧紧捆住，她绑人的手法极为高明，眨眼间就已经捆的结实，那男人挣脱了两下，却发现绳结越来越紧，不由得面色大怒。



青夏也不理会他，翻身跳上马背，拉住他的绳子，一甩马鞭，就在荒原上奔跑了起来。



那男人被拖在后面，好在这荒原上全是枯草没有石头，不然只是这般拖拽，就足以要了他半条命。



回到之前那个土坡上，青夏费尽了力气终于将那男人绑在了一棵枯树高高的枯枝之上，将男人的嘴塞上，又抱了些稻草盖住他，站在下面几乎看不出来，才笑着说道：“你就老实的在这里呆着吧。”



做完这一切，青夏只觉得疲累欲死，身上的衣服这么一会也干的差不多了。生了把火，就在那男人身子下面，堂而皇之的睡起觉来。

战地凤舞 第056章 围困



早晨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



青夏从土坡后面站起身来，就看到仲伯等人的车队慢悠悠的从后面赶了上来，速度十分缓慢，好似带着几分游山玩水般的悠闲。



“唐姑娘，又遇上你了。”



仲伯年纪虽老，眼神却很好，笑着打招呼道。



“是啊，老先生，我们好有缘分啊！”青夏笑着说道，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大口的呼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老先生，再有两天，就能走出这片荒原了吧？”



“是啊，唐姑娘，你就要到秦国了。”



秦国？青夏竖起一只手，想着遥远的北方举目望去，只见苍茫的古道隐藏在一片枯败的荒草里，远远的向远处延伸着。比方的那边，就是四国之中实力最为强盛的秦国了。



也许是接近了秦国的边境，仲伯很好心的邀请青夏和他们一同上路。



青夏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理解。毕竟有人派出这样强劲的实力来对付他们，仲伯等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对头。在那种危险的情况下自然不能邀请自己一同前行，以免殃及池鱼。



现在就要走出西黑荒原，接近秦国边境，就连那些不苟言笑的护卫也露出了一丝放松的表情。



越接近北方，天气越发的寒冷。青夏穿上了厚厚的棉衣，白色的狐裘将全身都包裹在里面，仍旧觉得牙关打颤，眼睛眉毛都被冻出了小小的冰凌。这样的天气，不由得让青夏想起了当初在爱斯基摩人的领地上执行任务的那一次，她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在冰川缝隙里潜伏了三天，后来冻坏了的两只脚，没到冬天，就会流脓发肿，吃了很多中药都不好用。



青夏给大黄马的肚子上包裹上厚厚的棉布，防止它被冻坏，这匹马十分有灵性，对着青夏很是热情，不知不觉间，让她在一片冰冷之地上，找到了一丝温温的暖意。



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走了两日。这天傍晚，天空蒙蒙昏暗，其实按照现代的计时方法，现在顶多也就下午三点多，可是北方的天气却已经半黑了。青夏骑在马背上，巨大的风帽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伸出带着手套的笨拙的手，向上推了推帽子，抬起头来。



只见远处一片昏暗，无边无际，一眼竟然看不到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天地间一片银白，北风在四下呼啸着，凌厉的吹拂在大地之上。青夏的呼吸在空气里形成白花花的一片哈气，她揉了揉眼睛，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铁线，像是一条巨大的巨龙一般，盘踞在荒原的尽头，气势磅礴，大气豪迈，有着浓厚的沉重和庄严。



“啊！是山啊！”



青夏高兴的大叫起来。在荒原上走了十多天，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野草，和矮小灰黄的突破，突然看到了一座山，哪能不兴奋。



仲伯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雪花，他笑着望着远方，慈祥的说道：“是啊，那是龙脊山，山下面，就是铁线河，过了铁线河，就是我大秦的境内了。”



青夏闻言一阵欣喜，不管怎样，总算离开了南楚，她的心里好像突然放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般，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仲伯，”低沉的声音突然在马车里响起，青夏扭头一看，只见帘子被掀开小小的一角，仲伯连忙下车走了过去，沉声说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今晚就在龙脊山下扎营休整，明天再走吧。”



仲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连忙点头说道：“好。”



“唐姑娘，”青夏一呆，自己加入这队伍两天，还没听这男人说过一句话，连面都没见着一下。此刻听到他醇厚沙哑的声音突然来叫自己，连忙也学着仲伯的样子走上前去，说道：“公子有什么事？”



“我们行程缓慢，耽误姑娘了。”



青夏眉梢一扬，淡淡笑道：“公子言重了，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一路又得公子的照顾，是我的福气。”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在公子眼里是举手之劳，在我的眼里却是雪中送炭，大恩大德，必当铭记于心。”



“姑娘客气了，”淡淡的咳嗽声突然想起，过了好一会，才缓缓的停了下来，只听那人的声音微微带着几分虚弱和沙哑，沉声说道：“已经到了秦国边境，我们走走停停，不敢再耽搁姑娘的时间。”



尽管早就听出对方是什么意思，可是听到他真的饿说出口来，青夏还是不免一阵尴尬。她笑了笑，说道：“原本也是要跟公子辞行了，感谢您一路上的照顾，前途迢迢，公子保重身体。”



“多谢姑娘挂怀。”



清淡的声音冷冷说道，声音里透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仲伯面色有些尴尬，颇为不舍的看着青夏，突然走到了第二辆马车里，一会，又走了下来。



“唐姑娘，白蛉郡距这里还有好长的一段路途，你姑娘家孤身一个人，万事可要当心啊。”



感觉到这老人发自内心的关怀，青夏原本的一丝不满立刻灰飞烟灭，诚恳的说道：“老先生，若不是你，我怕是早就死在南疆荒地里了，大恩大德，希望有朝一日，能报答先生的大恩。”



“傻孩子，”仲伯探手为青夏紧了紧她肩上的狐裘，将手上的一个包袱递到她的手里，说道：“把这些带上，相逢就是缘分，不要再说报恩的话了。希望你早日找到你的哥哥，路途遥远，你要当心啊！”



青夏抱着沉甸甸的包袱，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潮湿，这素不相识的老人从刚一见面就无条件的帮助自己，若不是他，自己可能早就魂飞湮灭。细小的冰凌缓缓在她的睫毛上凝结起来，她抱着包袱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的点着头，紧紧的抿起嘴角。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快点赶到铁线河，现在河水已经结了冰，不要担心了。”



青夏只能不住的点头，然后翻身上战马，沉声说道：“老先生，你的大恩，我会永远记在心里的。”



“好孩子，快走吧！一路保重啊！”



青夏骑在马背上，想着铁灰色的黑线方向急速的奔了去，跑了好久，她回头过去，仍旧看到那个苍老微微佝偻的身影，仍旧呆呆的站在原地，向着自己这边眺望着。



暖融融的感动霎时间充盈了她的整个心口，前所未有的温暖让她一时间好似沉浸在春日的阳光里一样。



“驾！”大喝一声，青夏就向着铁线河的方向急速而去。



到了铁线河河岸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亮亮的雪光反射着，照的四下里一片白亮。



天空中的大学仍旧飞舞着，纷纷扬扬，一片萧索。



铁线河水已经结了冰，青夏小心的试探了下，知道这时候就算是一只大象走上去都不会有事，才放下心来。



翻身下马，将马蹄用棉布包裹上，这匹马来自南疆，可能还从来没有来过北方，青夏小心的拉着它，向着结了冰的河面上走去。



然而，刚刚靠近河面，青夏却登时目瞪口呆的惊在了当场。一股森冷的寒意从心底猛然升起，青夏霎时间好像浸身在寒冰之中一样，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突起青色的脉络，一双凤目微微眯起，有凌厉的锋芒，在暗涌里奔腾翻涌。



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青夏眉梢一挑，转身凌厉果断的翻身上马，向着来时的方向策马而去。



如果她才的没错，仲伯等人的对头，又找上门来了。



宽阔的河面上，到处都是凌乱的马蹄印，人数最少的会在三千人以上。现在这样的大雪，还能留下印记，就说明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可是来往的官道只有一条，青夏却并没有发现有大规模行人的踪迹。那就只能说明，来人匿藏了行踪，从龙脊山背后绕了过去。



多年的职业习惯，让青夏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先打探出当地详细的地理情况和逃跑的最佳路径。龙脊山背后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地，路程极为不好走，但是却有一条小道可以直通西黑荒原，这是青夏当初在楚离的皇宫典籍里看到的一条隐秘，因为当年匈奴人，就是靠着这条小道直接杀入了中原腹地。造成了当年中原人大规模的动乱，流离失所的难民不计其数。



如果青夏所料不差，来人就是奔着这条密道而来的。



那么也就可以证明，仲伯等人绝对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普通的药材贩子。因为这条小路，即便是在南楚皇宫，也算得上是绝密，要不是当日青夏潜入枢密院火烧绿营军文碟，根本就不会发现。



现在管不了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青夏只要一想起仲伯苍老的身影，就无法安然的渡江离去。想到这，想着龙脊山的方向飞奔而去。破土开疆云万里，淡定仙隐龙脊山。



大秦的开国君主秦始皇，是首位完成中国统一的开国皇帝，尽管后世对之褒奖不一，但是却没有人可以否定他莫大功绩。秦始皇在位期间，扫荡六和，统一天下，百越之地，尽皆俯首，国土几乎增长了一倍之多，完成了历史上首次大一统的局面，对维护汉家正统，做出了无以伦比的贡献。



秦皇汉武，向来为世人所称道。然而到了这个诡异的时空，大汉朝随着秦二世的英明神武而胎死腹中。而秦二世更是作为巩固了秦家江山的上位者，永远屹立在秦氏子孙的心中。



在当世人的眼里看来，秦二世的功绩，甚至要比秦始皇还要伟大。



而作为他英魂安息的王陵所在，龙脊山更是代表了秦氏一族的尊严和精神，永远苍鹰一般的屹立在大秦的边境，俯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



当青夏快马赶到龙脊山的时候，大片大片的火把已经将这一片死寂的荒原，照的灯火通明。一千多人马悄无声息的将山脚围得水泄不通，里面，是几辆骏马轻车，加上车夫在内的护卫团将马车团团围在中央，神情冷酷的站在外围。



寡众悬殊对峙仍在继续着，青夏骑着马，站在一处稍高的突破上，冷眼看着下面对峙的人吗。



漆黑的夜幕下，有凄厉的鹰，在尖声鸣叫。

战地凤舞 第057章 绝境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最为蹩脚的逃亡路线，再一次呈现眼前，只可惜这一次青夏既没有能够开山劈路的高级火药，也没有大面积扫射的重型机枪，更不用指望Q处的战友会从天而降，带着直升飞机来横空救援。



一切，都是要靠自己。



“颜平西，你好大的胆子啊。”仲伯一身青色长裘，站在人群之中，面对着对方的一千兵马，却没有半点畏惧之色，面色沉静，淡淡说道。



“仲太傅言重了。”一身淡黄儒衫的颜平西高居于战马之上，身后的黑色披风随风猎猎翻飞，更显得他气质高雅雍容，他淡笑着一拱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平西愧不敢当。”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仲伯面色一变，寒声说道：“你是大秦的朝廷命官，吃的大秦百姓供应的皇粮，效忠的是大秦君主，不是太子殿下！”



“仲太傅，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是不说为妙。”颜平西淡淡笑道：“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国之根本，效忠太子殿下就是效忠我大秦，有何分别？倒是太傅大人，不思忠君爱国，反而跟着谋逆之徒，坐拥封地，拥兵自重，雁门关外，开辟番土三千多里，建立私属土地，私密招兵买马，到底有何居心？”



仲太傅面色凝重，终于沉声叹息道：“雁门关一战，我秦国将士骁勇二战，打得匈奴一去三千里，若不是朝中有你这样的奸佞小人，紧要关头劝陛下扣押军粮，我大秦北方再无隐患，奸臣当道，国之蛀虫。”



“呵呵，”颜平西冷笑一声：“太傅大人看我像是国之蛀虫，我看太傅大人却是乱臣贼子，大家各为其主，道不同不相为谋，再在这里废话也是于事无补。我此次奉命前来，要带三殿下回京疗养身体，还请太傅大人请出三殿下，乖乖随我回去的好。”



仲太傅冷笑一声，沉声说道：“就凭你们，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是不是高看自己，我颜平西心中有数。”说罢蓦然抬起手来，闪亮的刀锋利箭霎时间全部对准仲太傅等人，森冷的杀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而起。颜平西冷声笑道：“三殿下若是执意违抗君令，臣只有先斩后奏，然后带殿下的尸首回京了。”



话音刚落，整齐的刀锋霎时间同时出鞘，无数火把的照射下，惨烈的红色光芒吞吐，照在一片漆黑的铠甲之上，焕发出一片狰狞的血红。一千黑甲骑兵静静的列阵的平原上，却听不到一丝喧哗。冷冽的风掠过山脚，发出低沉的呼鸣声，好像是行走在黑夜之中的猛兽一般，给这死寂的夜晚更增添了一抹沉重的压抑。



颜平西冷笑着，一点一点向后退去，一排排弓弩手登时上前，将他隐藏在人后。仲太傅眉眼冰冷，十八铁卫人面色深沉，不见一丝惊慌，只是冷然的看向前方，那气势竟然丝毫不逊色于颜平西所带领的一千大军。



一只寒鸦突然扑朔着翅膀尖鸣一声，掠过人群之中，向着遥远的古道飞掠而去。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仲太傅来到第三辆马车身旁，苍老的面容霎时现出一丝英武之气，佝偻的背脊似乎也在瞬间挺直。



“咳咳！”



低沉沙哑的咳嗽声突然响起，声音并不是很大，甚至还很虚弱，一听就是饱经病痛折磨的人所发出的声音。可就是这样一声咳嗽，却好似一个惊雷一般猛地炸在黑甲军的头上，所有人的眼眸几乎同时抽紧，手掌不由自主的出汗，就连脚步，也在同一时间向后退却了一步。



这是很诡异的一个画面，那声咳嗽声刚一响起，整个大军的包围圈就整齐划一的向后退却饿了一步。不自觉的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不约而同的互望了一眼，都在同伴的眼中看到了无法言语的惊慌。



一只苍白纤瘦的手，缓缓的打开马车的帘子，面色微微苍白的男子一身青色长裘，手凑在嘴边，轻轻的咳嗽着着，在仲太傅的搀扶下，缓缓的走下马车，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站在十八铁卫和黑甲军之间，然后微微的挑了挑眉，冷厉的眼梢淡淡的看了眼黑压压的军队，沉声说道：“冯玉昆，厉群，你们好的很啊。”



原本死寂无声的一千大军霎时间一阵惊慌，颜平西皱紧眉头，突然扬声说道：“秦之炎，我们奉王命带你回去，不要再做无谓的反应！”他做这等事情，知道若是不能完成定然死无全尸，此刻竟然连一声殿下都不再叫，直呼姓名了。



秦之炎眉梢一挑，一股淡淡的怒气缓缓在他狭长的眼睛中凝聚而起，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即淡淡问道：“以前在我军中马房服役的颜素是你何人？”



颜平西面色登时大变，怒气不可抑制的升腾而起，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正是家父！”



秦之炎点了点头，声音淡淡道：“你父亲贪财好色，被西川收买，在我军马房的饲料里加了毒草，妄图至我北征军军于死地，被我发现后活活杖毙。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当兵叛军，你为臣窃国，很好，很好。”



“我父亲是冤枉的，太子殿下已经为我父正名，是你诬陷害死他的。！”颜平西大怒，大声怒吼道。



“哼……”秦之炎冷笑一声，也不反驳，只是冷然看了颜平西一眼，充满蔑视的笑了一声轻声说道：“是吗？”



秦之炎眉头微皱着，竟然突然回过身去，就要往马车上走，似乎看也不愿再看这些人一眼：“你们现在可以走了，如果你们脚程快，还可以见到你们亲人的最后一面。”



“你说什么？”“你不要在妖言惑众！”



冯玉昆和颜平西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秦之炎身形微住，也不回身，淡淡说道：“风崖城比领北匈奴驻地，你如今就这样冒失的跟着我跑到南疆，风崖必毁，冯厉两大氏族，从今以后，当绝于大秦。”



“宣王陛下！”厉群闻言大惊，不顾颜平西的怒视，连忙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厉将军从军多年，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要本王来开解吗？”秦之炎微微扬起头来，看着漫天鹅毛般的大雪，沉声说道：“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啊，听说匈奴那边被冻死了大批的牛羊，很多人已经易子而食，风崖作为北疆大城，你们认为他们会不会攻打风崖呢？”



“可是？”厉群沉声说道：“北匈奴已经被您在雁门关外大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元气，来攻打风崖？”



“厉群，你十四岁从军，曾在我帐下两年为将，我的为人，你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吗？”秦之炎突然转过身来，眉眼凌厉的看了过来，那眼神精芒四射，哪里还像是一个病弱的病人。厉群没想到他突然说起往日之事，登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愣愣的看着那男子青袍墨发，只觉得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自心底升起。



“有你们这群豺狼虎豹在背后虎视眈眈，我怎么舍得这么快就将匈奴赶出北疆？”



霎时间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厉群脸色霎时间惨白一片。大秦和南楚东齐不同，秦国分裂之后，大秦的氏族大家掌握一方强权，各自为政，一个个几乎和小藩国差不多。所以向厉群这样的将领，虽然要听从国家调配，但是潜意识里，一切却要以家族利益为重。就像今天他们带兵奔袭千里来暗杀秦之炎，也是出于家族势力考虑。



历冯二家都是北疆的世家大族，家族势力经营上百年，方有今日的成就。若是风崖被破，两族霎时灰飞烟灭，那是，就算他们成了东宫太子的肱骨之臣，也是得不偿失，想到这，厉群当机立断，一身寒铁铠甲铿锵跪在地上，沉声说道：“臣被奸人蒙蔽，罪当万死。但是北疆无辜百姓上万，一旦北疆被破，让匈奴长驱而入，大秦帝国霎时分崩离析，狼烟四起，请陛下怜惜北疆百姓，救北疆一命！”



冯玉昆也是聪明人，眉头一皱，也随之跪在地上，他们身后所带的六百精骑，都是北疆军人，北疆一破，家园尽毁，只见黑压压一片玄色铠甲全部跪伏在地。颜平西所带的四百人站在人群之中，惊恐地看着这些变故，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差点就要随着一同跪下去。



“此去边城三十里，点燃边关烽火，穆成捡了自会救援北疆，如今，炎字营应该已经到了风崖了。”



秦之炎声音淡淡的，可是听在冯厉二人耳中，却好似惊雷一般。三殿下的炎字营骑兵悍勇无匹，北疆匈奴闻风丧胆。来之前他们得到情报是炎字营三十万大军如今驻扎在雁门关外，屯兵刚刚到手的匈奴领地。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自己的风崖老巢，看来秦之炎此行早就已经料到自己会有所异动，是以在二个月前与北匈奴决战之时，就已经暗中留下了牵制自己的毒牙。



想到这里，浑身衣服几乎湿透。厉群沉声说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风崖之危若是是解得，他日必当报答殿下大恩大德。”说罢和冯玉昆对视一眼，竟然呼啸一声，就带着手下骑兵，轰然而去。



颜平西目赤欲裂，沉声说道：“杀父之仇，今日必当要你血债血偿！”说罢的竟然看也不看冯厉二人的人马，对着自己手下的四百人沉声说道：“给我将逆臣秦之炎拿下，若有反抗，就地格杀，生死无论！”



秦之炎站在原地，冷笑一声，动也未动。颜平西手下愣愣的看着这位秦国号称战神的宣王，竟然丝毫没听从颜平西的号令。



“都愣着干什么？这次若是无功而返，回到京都你们一个也活不了！”颜平西大怒，厉喝一声。



“一个布衣竟敢公然谋刺皇子，你好大的胆子！”一声清脆的声音突然在颜平西等人身后响起，颜平西大怒，以为是哪个士兵接口，怒然回过头去，厉声说道：“什么人？”



然而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银色寒芒突然弹丸般猛冲而至，夹带着凌厉的锋芒呼啸而来！

战地凤舞 第058章 突围



惨烈的惊呼声同时大作，汇成一声震天爆响，无数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一柄银色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凶猛袭来，银亮的寒芒绕着颜平西的脖颈猛然回绕，下一秒就沿着来路又飞了回去。



而颜平西却突然瞪大了双眼，一丝恐慌之色登时闪过瞳孔之中。一片死寂里，众人似乎能听到骨肉碎裂的声音，只见颜平西身体登时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委顿一旁，脖颈上一圈鲜血瞬间留下，下一秒钟，他那颗风华潇洒的头颅已经毫无生气的掉落在地，扬起大片尘土。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众人惊恐地望去之时，只见高高的土坡上面，一名眉眼清亮的俊美少年昂然居于马上，手上一柄锋利的匕首，匕首上连着一条银白色的绸缎，此时正紧紧的缠绕在他的手臂之上。鲜红的血从匕首上缓缓流下，没入雪地里，溅出一个个暗红色的细小漩涡。



“主帅都死了，你们还不快跑？”青夏淡淡笑道，纵马缓缓走下高坡，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如狼似虎的四百军人，而是一群陈朋故友一般。



“是你？”一声惊诧之声突然响起，青夏侧目望去，只见却是自己当日绑在树上的黑衣男子。



那男子狠狠地看着青夏，狠声说道：“暗算厉大人冯大人的人也是你？”



青夏扬了扬眉，也不言语。



黑衣男子突然寒声说道：“各位兄弟们，如今颜大人已死，厉大人冯大人变节，若是我们就这样返回京都，不但我们死无全尸，一家老小也难以保全，事到如今，只有背水一战，方有逃生的可能！”



说罢蓦然拉开长弓，对着秦之炎凶悍射去。



那箭来势凶猛，可惜还没到秦之炎身边就被十八铁卫打断。黑衣男子一把抽出腰间长刀，沉声说道：“要命的，随我来！”



震慑人心的利器在夜风里啸鸣起来，吼声冲天而起，生死的压迫之前，他们暂时忘记了大秦战神的威慑，跟在黑衣男子的身后向着秦之炎等人的方向飞奔而去！



巨大的喊杀声和马蹄声随之响起，火光中人影在闪动，黑甲骑兵在荒原上举刀穿梭，十八铁卫护在秦之炎身前，一排一排的火箭迅猛射击，可是怎敌对方数百人之众。



远战瞬间化为近身的肉搏。十八铁卫围成的圈子渐渐缩小，哀号声不绝于耳，鲜血喷射而出，人影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下去，可是新的人却马上从后面补上，加入新的战圈。



青夏一刀砍倒一名黑甲军士，暗狠自己的妇人之仁，颜平西已死，敌人军心大乱，若是那夜杀了那名黑衣男子，一场浩劫登时化解，那会转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这时，一声隆隆声登时响起，青夏一呆，猛然回头看去，只见远远的荒原之上，无数的暗影在夜色中急追而至，黑色的战甲和眼前的这些厮杀的人群一模一样！



敌人竟然还有援兵？



徒然响起昨日颜平西嘱咐黑衣男子回去报告的话来，看来他们也并不完全相信冯厉两人，还留有后备。想到这里，青夏知道突围已经全没有半点希望。



沉闷的隆隆声不断在头顶响起，青夏抬起头，只见大片的雪花从山巅纷纷滚落，一个大胆的念头霎时间升上心头。来不及细想，青夏屈指入口，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一匹骏马瞬间风云而至。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掏出当日在加凌河对付乔装水贼子的钩锁，青夏翻身利落上马，拿着钩锁就向人群里冲去。



天昏地暗，血泥糅杂，进退拉锯之下，道路渐渐为尸身堵塞。青夏身手矫健，眨眼间冲进人群之中，取马不取人，一只只钩锁手脚利落的深深插进战马的脖颈之中，这时候杀声轰鸣，哪里还有人注意到战马是否被人暗算。青夏好似一条泥鳅一般矫捷的从人群中穿过，突然翻身跳下马背，将几十条绳索拴在自己马匹的马腿上。



“对不起了！”青夏小声的说了一句，突然拿起匕首狠狠的扎进马股，战马徒然长嘶一声，忿然扬蹄响着前方猛冲而去。



就在它刚刚奔跑起来的同时，二十多条绳索同时绷紧，一片鲜红的血肉从二十多匹战马的身上猛然撕裂！



刺耳震天的惨烈嘶叫声登时冲天而起，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受伤的战马齐声哀鸣，声音冲上云霄，刺得人耳朵轰鸣，尖锐有若鬼哭。



喊声乍停，除了战马的长嘶，荒原上一片寂静。



而就在这时，众人的头顶之上，骤然传来一阵震天巨响，隆隆之声轰然响起，恰似天边闷雷，滚滚而近，刹那间只觉大地都在震动，巨大的怒吼声自地底钻上人的脊梁，在从头皮上咆哮而出，所有人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四下惊恐的望去，却在同伴的脸上看到同样的惊恐和不可思议。



“你们竟敢在龙脊山下谋刺当今皇子，天神震怒，你们还不快跑？”



青夏翻身爬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厉声高呼。



随着她的手势，众人惊恐地抬起头来，只见巍峨的龙脊山上，一道雪白的浪头飞驰而来，由一线成一面，排云滔天，势如万马千军！



“雪……雪崩啊！”见多识广的老兵厉喝一声，一把扔下手上的战刀，想着苍茫的荒原，就疯狂奔去。



骨牌一般的连锁反应，所有人都被这大自然的凶煞之气吓的面皮发白，刹那间，纷纷溃逃。已奔到近处的黑甲援兵足足有三千多人，此刻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是惊恐万分，纷纷掉头策马狂奔，再也顾不上秦之炎等人。



“傻站着干什么？快走！”



一把拉住秦之炎略略苍白瘦弱的手腕，青夏凑在他的耳旁，大声吼道。



“逃往哪里？”秦之炎也是大声的问道，青夏看着他趴在自己的耳边大声喊叫的样子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没想到这神仙般淡定的人物也会有这样失态的的时候。凤目一扫，青夏淡淡的眯起眼睛，对着仲太傅等人一抬手，喊道：“上山！进皇陵！”



“什么？”秦家的皇家子弟顿时瞪大了双眼。



雪浪渐渐逼近，青夏等人紧贴在岩石的缝隙只见，还是有大片大片的风雪汹涌而来，远处在荒原上奔跑的士兵一个踉跄，纷纷陷入了大雪之中，再也看不到一丝踪影。这时候若不是找地方躲避，在平原上奔跑就只有死路一条。



青夏娇小的身子紧紧的靠在缝隙之中，突然一丝警觉升起，头顶冰冷地寒风呼啸而来，刚要抬头。一旁的秦之炎却徒然上前，一把将青夏扑倒抱在怀里。



青夏身子一僵，一股温暖之气从秦之炎的身上传了过来。他的身子十分瘦弱，厚重的衣衫下，甚至可以触摸的到坚韧的骨骼。可是就是这样一幅瘦弱的身躯此时却将青夏紧紧的抱在怀里，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崩，凌厉的冷风，冰冷的雪水，一时全都被远远的阻挡在外面，再也不能伤到她一分一毫。



时间仿佛过了那么久那么久，又好像只是一刹那。



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青夏轻轻的推在秦之炎的胸膛上，低声说道：“秦之炎，放开我，你怎么样？”



寂静无声，好像天下间突然只剩下青夏一人的。巨大的惊慌霎时从心底升起，顾不得掩饰什么情绪，青夏徒然大惊，惊慌失措的叫道：“秦之炎！秦之炎！你怎么样？”



“咳咳……”



淡淡的咳嗽声突然响起，可是在青夏的耳朵里却好像是仙乐一般。她艰难的从秦之炎的怀里抬起头来，只见四下里一片黑暗，没有半点亮光。



摸索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一丝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秦之炎苍白的脸颊就在身旁，肩头鲜红一片，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你怎么样？”急忙上前将他扶起，说道：“有没有受伤？”



秦之炎终于止住咳嗽，声音沙哑的说道：“我没事。”



青夏转头看去，只见秦之炎面色这是越发苍白，唇角竟然也微微有一丝血迹，心里不由得紧紧的抽动了一下。想起他那辆总是热的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马车，连忙伸手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在他的身上说道：“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秦之炎好看的眼睛缓缓抬起，看了眼前这个只有过几面之缘的奇怪女子，淡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多谢。”



“这里是哪里？”青夏疑惑地站起身来，只见两人此时正处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山洞之中，四周寂静无声，外面的风声也渐小，这样大规模的雪崩，想必就连那些黑甲援兵也是无路可逃吧。想起这一切都是出自自己之手，青夏不由一阵后怕，若是刚才动作慢上一点，现在横尸冰雪之下的人，就是自己了。



“仲老先生！你们在哪？”青夏突然放声大叫了一声，谁知刚叫了一声，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猛然袭来，秦之炎手疾眼快，上前一把扶住青夏的腰身，猛烈的震荡持续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才缓缓停了下来。青夏闯祸的孩子般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真是傻了，又是一场雪崩，我要是再叫下去，我们俩真的就要同赴黄泉了。”



秦之炎眼睛在火烛之下显得十分明亮，像是璀璨的宝石一般。青夏之前从来没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竟然这般好看，几次见面都是匆匆一扫，只觉得他气度不凡，如今这样近距离之下，才恍然发现，他竟然也是一个美男子。



这样想着，青夏突然发现自己竟以一个十分亲密的姿势靠在秦之炎的怀里，连忙退开他的手，站直身体，掩饰惊慌的神色，故意正色说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呵……”秦之炎突然微微一笑，笑容好似六月和煦阳光一般清淡温暖。



“你刚才不是要进皇陵吗？这里，就是大秦皇陵了。”

战地凤舞 第059章 皇陵



“什么？这里就是大秦皇陵？”青夏霎时间瞪大双眼，傻乎乎的问道。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说道：“你跟我来。”



原本只是一块碎裂的岩石，经过了一阵震动之后，竟然开裂出一个大大的口子，里面黑漆漆的洞口，像是狰狞的野兽张着巨口一般，原本的出路已经被大雪封住，青夏只能跟在秦之炎身后，|Qī|shu|ωang|向着所谓的皇陵缓缓走去。



“这里面真的葬着秦始皇吗？不是葬在骊山吗？”



秦之炎走在前面，声音淡淡的说道：“那是假的。”



“哦！”青夏郁闷的答应一声，她记得刚刚进Q处时接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缉拿一批国际的盗墓集团。自己和战友跟他们周旋了一个多月，才将他们抓获。当时那群人的目标就是骊山的秦始皇陵，没想到忙活了半天竟然是个假的。



“哎呀！”青夏突然叫了一声，随着她的叫声，手中的火折子登时熄灭，整个洞里霎时间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怎么办？没有火把了。”青夏皱眉说道，她的包袱还在马背上，身上只带了几件随身物品，火石倒是有，可是这处天寒地冻，到处都是冰雪，到哪里去找枯枝树木来点火。



这时，一股温暖突然包围了青夏的手，她微微一愣，第一反应就是抽出手来。可是秦之炎的声音却在耳边低沉的响起，他另一只手揽在了青夏的肩膀上，将青夏的身体扮向他，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略略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别害怕。”



别害怕，他以为自己会怕黑吗？



“别害怕，”秦之炎低声又说了一遍，“跟我来。”



漆黑的路，仿佛突然间变得那么长那么长，外面是呼啸的寒风，咆哮的暴雪，无数人惨死在大自然的震怒之中。青夏跟在秦之炎的身后，右手被他紧紧握住，向着漆黑没有一丝亮光的前方，缓缓的走去。



秦之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青夏的鼻子向来很好用。她可以通过空气里的气味，闻出五十米之内有多少人，可以进而猜得出对方的身份地位，甚至可以将他们的喜好也摸个大概。靠着她灵敏的嗅觉，她成功的完成了很多出色的任务，以前Q处的同事经常笑话她是猎犬转世过来的。



此刻跟在秦之炎身边，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身影，看不见他们紧握的手，可看不见脚下的路，一片黑暗之中。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轻柔的围绕着她，浓浓的川贝气息，像是盛夏的梨子般散发着清新的香味。



这个男人的体弱，全天下的人都十分清楚。可是，他百战百胜的光辉战绩，他打得匈奴狼狈逃窜的响亮名声，他高高在上的超人身份，总是让世人轻而易举的就忘记他竟是一个病痛缠身的病患之人。青夏曾在楚皇宫内不止一次的听闻这个男人的传奇事迹，但是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青夏却有些迷蒙了，这样一个人，真的是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大秦战神吗？真的是让东方三国深深惮忌的第一强敌吗？



“小心！”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青夏想的出神，还是警觉的猛然刹住脚步。但是尽管这样，她还是撞在了秦之炎的后背上。挺拔的背脊撞的青夏的鼻子一阵发酸，她抽了抽鼻子，用手揉了揉，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丝被人戏弄了的气恼：“你是故意的！”



秦之炎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眉梢微微一挑，我这青夏的手掌轻轻一用力，尽管青夏看不见，还是可以猜得到他摇着头淡漠的样子：“我没有。”



“那你干嘛突然停下来了？”黑暗的包围之下，让青夏的心性也活泼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暗暗道，若不是看在他刚才救护自己的份上，就像揍楚离一样狠狠地揍他一顿。



“小心脚下，有台阶。”



“啊？”青夏一愣，突然感觉秦之炎拉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就随着他向前走去。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缓缓的踏在这不知多少年没有被人踏足的大秦皇陵之中。坡势向下，青夏一步一步跟在秦之炎身后，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向下，一直向下，感觉似乎要走到阴曹地府一般。突然，脚下一股平坦的触感传了上来。



是平坦的，光滑的，甚至有一丝丝温暖的，没有积雪，没有寒冷。



“等着我。”秦之炎突然松开了青夏的手，自己一个人向前走去。巨大的黑暗霎时间包裹住青夏的神经，寒冷的风不知从什么地方缓缓吹过，带着历史浓厚气息的灰尘在青夏脚下凝聚着。一丝冰冷从指尖慢慢的升腾而起，青夏的手指轻轻曲动，试探一般向周围摸索了一下，终于，还是收了回来，然后，紧紧的握住。



“秦之炎……”



青夏轻声试探的叫了一声，周围是大团大团浓墨般的黑暗笼罩着。她一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剑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谨慎的轻轻移动了下脚步，缓缓抽出了锋利的匕首。一丝担忧和恐惧从心底升了起来，“秦之炎，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清淡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一道柔和的灯火瞬间点燃，就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一般，照亮了一片浑圆的光圈。



秦之炎一身青色长裘，背脊挺直的站在一只烛台旁边，苍白的脸上在灯火下闪动着柔和的光泽，宽袍大袖，黑发如墨，沉静的眼睛向着青夏这边望来，淡淡的笑道：“别担心，没有事。”



秦之炎走到另一支烛台前，点燃了烛火。随着一只又一只灯火的亮起，整条甬道都明亮了起来。



青夏站在原地，感受着甬道里阴沉的风轻轻的吹着，一时间，只觉的脊骨发。黑洞洞的甬道不知道有多长，地面、墙壁、屋顶，全是漆黑的巨石整块铺成，上面雕刻着青夏看不懂的繁杂花纹和各种图腾，沉重令人几乎窒息的香气在空气里清幽的飘荡，一只只漆黑色巨石雕刻而成的烛台摆放在甬道两旁，上面，白色的蜡烛幽幽的照射着，肃穆的气氛充实在甬道的每一个角落。



秦之炎单薄的背影在前方显得很不真实，好像就要隐藏在黑暗之中一样。他闲庭信步一般的在甬道里缓缓走着，竟是十分的熟悉，没有半点陌生。



“唐姑娘，”秦之炎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微微扬眉，“怎么不走啊？”



“啊？哦！”青夏反应过来，连忙赶上前去，跟在秦之炎身边，和他并肩走着。“秦之炎，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怎么这么熟悉？”



秦之炎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淡淡说道：“来过。”



“哦。”青夏是何等人，看人脸色揣摩人心向来是军情特工的必修课，看秦之炎这个样子，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不便说的宫廷隐私。连忙老实的跟在秦之炎身边，看着他一边走，一边将甬道两旁的蜡烛一盏一盏点燃。



“先皇下葬的时候，我曾经来过这里。”



没想到秦之炎会突然说起话来，他的声音十分醇厚，但这一丝沙哑，像是绵绵的海水一般，很是好听。



在这样阴沉的环境里，有人愿意和自己说话，自然是好的。青夏接口说道：“哦，那你是来拜祭的吧。”



“唐姑娘不是我们秦国人吧。”秦之炎突然转过头来，笑着问道。



“啊？哦，不是，我不是秦国人。”



“历代龙脊山皇陵都是秦国的禁地，有大批士兵驻守，就算是皇帝，也是不可以来的。只能在山腰的宗庙里拜祭。即便是先皇下葬，我也不可以进来。”



“恩？可是你不是说你进来过吗？”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我那时候还小，只有五岁，是跟着大皇兄二皇兄偷偷进来的。”



“看不出来啊！”



“看不出来什么？”秦之炎疑惑地皱起眉头，沉声问道。



青夏笑着说道：“看不出来你小时候竟然那么调皮捣蛋，竟然敢偷偷进入皇家禁地。”



“那时候还小，只是一个孩子，又懂得什么。”秦之炎声音清淡，好似三月的湖水，岸边杨柳抽芽，湖面寂静无波，里面却透着微微的寒冷，他伸出手点燃了最后一盏烛火，突然看见一座漆黑的大门突然出现在甬道的尽头，一丝苦笑在他的脸上缓缓浮现，他沉目看着那扇大门，说道：“这条甬道，当时一共是二千六百七十七步，有烛台四百座。没想到如今故地重游，只需不到一千步就可以走完了。”



青夏闻言一惊，猛然转过头去，秦之炎丝毫没注意青夏的表情，只是好像沉浸在往昔的岁月一般，低声说道：“可惜当时我身上没有火石，一个月下来，一次也没有点亮过这里的蜡烛。”



“你在这里待了一个月？”



“恩，”秦之炎把玩着手中的火石，缓缓说道：“从那以后，无论走到哪，我会带着这个东西了。”



“为什么？”青夏斟酌着，虽然知道答案一定不是他愿意说的，但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为什么，你要在这里面待了一个多月？”



“我们在帝陵里迷了路，我年纪小，二皇兄背着我，后来我睡着了，醒来就不见了他们。”秦之炎面色突然晃过一丝苦笑，声音也带着微微的嘲讽，“他们说，我们走散了。”



青夏的心，好似突然变得有些疼痛。她无法去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被困在漆黑的帝陵之中一个月会是怎样的心情，这样宏大死寂的皇陵之中，到处都是冷硬的石头，他要吃什么，喝什么，又怎样生活？



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抓住秦之炎的衣袖，对这个仅仅只有两面之缘的救命恩人淡淡而笑：“没关系，我抓着你的袖子，我们一定不会走散。”



女子的眼睛晶莹明亮，像是深海中最名贵的珍珠，秦之炎低头浅浅而笑，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战地凤舞 第060章 烈焰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一股不知是从哪里吹来的热浪扑面而来。



“秦之炎，你小的时候，到过这里吗？”青夏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宏大殿堂，只觉得一腔热血突然冲上头顶。



触目所见，是一片宏大的广场，地面全是用黑色巨石铺成，广场之上，每隔十丈就放置一座巨大的铜制巨鼎，分作五排，每排五座，鼎中青烟袅袅，味清儿不散。广场中央，赫然是一座巨大圆形的祭台，底部悬空，横竖共二十八根白玉石所做的高达三丈的巨大石柱支撑起整座祭台，每一根石柱都要五六人才能合抱过来。



祭台上方，耸立着一座高大雄伟的殿堂，呈现出宝塔形状，共有五层，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小了一半左右，高达十多丈，显得十分壮观。最神奇之处，是整座殿堂都是用一种赤红色的石料制成，熊熊的热力从上面四散开来。使得这一个石殿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一样。



远远望去，整座祭台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燃烧的赤红火焰，直刺上空。青夏和秦之炎站在祭台之下，就像两只蝼蚁一样，渺小不堪。



青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前这个建筑气势恢宏，用鬼斧神工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秦之炎眉头轻皱，似乎也处在惊讶之中，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我人小，从外耳室走过十八盘室，进入外四圈之后，就是刚刚我们走过的那条甬道。我推不开石门，是以也是第一次进入这座石殿。想不到帝皇陵中竟然有这样神乎其技的建筑，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秦始皇真是一个天才！”青夏由衷赞道：“后世都道秦陵兵马俑和万里长城是世所罕见的奇迹，没想到这座龙脊山下竟然还隐藏了这样一座地下宫殿。”



“若是我没有看错，这里应该是四奉殿中的火焰殿堂，位于西南角，我们只要向东北方向走，就可以到达正殿，然后由东北角寒冰殿堂找到耳室，由正门通道找到出路。”秦之炎沉声说道。



青夏一愣，惊疑问道：“怎么？难道这还不是正殿吗？”



“那是当然，”秦之炎淡淡笑道：“帝皇陵分三十六耳室，十八盘室，外四圈，七十二连环道，拱卫在外面的是内四圈，连接四奉殿，最后才是位于中心的正殿。四奉殿分为北方寒冰，南方烈火，西方黄土，东方青木，构成白红黄青四气，守护正殿的北海玄蛇，南天朱雀，西泽蜃怪，东天蛟龙四神兽，一同护卫正殿帝皇乾坤，守护帝皇精魂，这里怎么会是皇陵正殿呢？”



青夏听的头都大了，无力的叹道：“为了一己之私，要劳民伤财至此，这也算是罪孽一件了。”



秦之炎一愣，眉梢淡淡挑起，却没说话。



定了定神，青夏跟在秦之炎身后，向着东北角的一座石门就缓缓走去。



一接近这巨大的祭台，空气中的热气就顿时高了数倍不止，纵容是青夏这般受过严酷训练的超级特工，也不禁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好在秦之炎天生体寒，受惯了闷热，不然以他的身体，可能早就顶受不住了。



隐隐中，仿佛有红色的火焰在两人眼里燃烧。



寂静的大殿内，两个淡青色的身影行走在宏大的几乎堪比一座教武场般的祭台之上，黑色的大理石呈现出诡异的光泽，映衬着上面鲜红似火的巨大宫殿，有着沉重的压抑向四肢百骸袭来。



就在这时，一阵暗红色的气息突然在半空起弥散开来，青夏手疾眼快，登时屏住呼吸，并上前一把捂住了秦之炎的口鼻。可是尽管这样，仍旧是慢了一步，身子一软，青夏就向一旁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只听轰然一声，整座祭台似乎登时被点燃了一般，巨大的火焰升腾而起，原本古朴苍凉的建筑突然变得愤怒奔放，凶猛的火焰冲天而起，像是心底的憎恨一样，一下子就爆发而出。



“糟糕！”



秦之炎一惊，大袖一扫，就将青夏揽入怀中，孱弱的身体这一刻骤然间好似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脚尖一点，身躯陡然偏转，整个人向后飘了出去，躲过了一片雷霆般的滔滔火焰。



下一刻，异变陡升！



大殿之中，那被黑暗笼罩的深处，突然响起一声苍凉的呼啸之声，浩浩荡荡传来，围绕着两人的耳鼓，发出惊天动地的嘶鸣声，就好似有什么怪物要冲天而出一般大地瞬间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整座宫殿的红色巨石都散发出红色光芒，大片大片的亮了起来。赤红色的气体从高大宫殿之中向外疯狂的涌出，扩散速度越来越快，连带着大殿上的风速也随之加快。



风暴中心，青夏和秦之炎两人衣衫烧焦，面色苍白，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糟糕！神兽朱雀要苏醒了！”秦之炎凝眉说道。



“什么神兽朱雀！”青夏整个人被秦之炎抱在怀里，面色苍白的怒声道：“你家祖宗把坟墓修在火山口上，简直是疯子！”



“什么火山口？”秦之炎眉头一皱，疑惑问道。



“这个时候还有闲心问这个，快跑啊！”



青夏口中发干，大声叫道。秦之炎将青夏横抱在怀里，身躯陡然一跃，向着东北方的角门就迅速奔去。



一声沉闷的声音突然响起，无数道红色光芒之中，漆黑的烟雾冲天而出，从巨大神殿中透出诡异的五彩光影。



骤然间，震天爆响突然响起，紧跟着隆隆声响彻双耳，整座宫殿剧烈摇晃，只听霹雳声声，那座刚才还是宏大规模的祭台霎时间在赤红色岩浆的冲击下分崩离析。



空气里的热气刹那间升至最高，两人额上的汗珠潺潺而下，打湿全部衣衫。



轰隆一声，一根巨大的柱子登时倒塌，轰然倒下，漫天烟雾灰尘随之扬起，差点砸在两人身前。



秦之炎身躯灵敏的向旁边扑倒，将青夏的头紧紧的扑在身下。



两人此时已经到了角门之旁，漫天的石料火焰下雨般的噼啪下落，秦之炎将青夏掩在身下。突然背脊一阵剧痛，秦之炎眉头一皱，喉头登时一甜。



“秦之炎！”青夏大声叫道，可是她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之中简直小如蚊蝇。只感觉腥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缓缓流下，青夏面色大急，伸手去推秦之炎的身体。



“咳咳......”沙哑的咳嗽声登时响起，秦之炎面色惨白如纸，突然从地上爬起身来，一把将青夏抱起背在背上。此时，整座火焰殿堂已经名副其实的沦为一片火海，秦之炎急速奔跑，迅猛的跳跃过几道拦路的残垣断壁，空气里的温度几乎让人无法忍受，青夏的发丝枯黄烧卷，衣衫的下摆已经着火。



“秦之炎！小心！”话音刚落，秦之炎突然跃起，反手一把抽出了青夏腰间的长剑，劈手一斩，那道巨大的火光竟然生生从中折断，嘭的一声砸在地上。



“啊！后面！”青夏回过头去，只见身后赤红色的岩浆已经迅速的向两人蔓延而来，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秦之炎看也不看后面一眼，面色阴沉，用尽全力向前奔跑。手上剑花飞舞，威力无比，所有迎面而来的火光竟然都被他生生挡了下来。



“小心！”青夏突然尖声叫道，身子软软的趴在秦之炎身上，惊恐的看着秦之炎的衣衫的下摆剧烈的燃烧起来。



“嘭”的一声，秦之炎闻所未闻，用力搬动石门，可惜那石门也不知是不是年久失修锈住了，竟然任凭秦之炎怎样使力，也是纹丝未动。



“秦之炎，我来！”一个小小的八卦锁赫然印在石门之上，青夏心焦如焚，从腰间的小袋里取出一只细小的铁丝就插入锁孔。



烈火剧烈燃烧，转眼间秦之炎厚重的棉裘就已经熊熊燃烧，秦之炎挥剑斩断燃烧的布料。就在这时，赤红色的熔岩缓缓逼近。青夏额头汗水大滴大滴的滚落，那个平日里只需两秒钟就可打开的八卦锁，这一刻却好像专门和她作对一样，没有半丝响动。



“嘭！”的一声，秦之炎一把抱起青夏，将她的身体对着石门狠狠的挤去，自己护在外面。一双白色软底的长靴，已经微微泛红。



“秦之炎！”青夏大惊失色，双目惊慌的看向这个淡定的男子。



“我没事，”秦之炎突然转过头来，面对着青夏，身后是赤红的火光和铺天盖地的岩浆灰尘，天地间一片火海，苍白的男子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淡定，眼神沉静，充满了安定人心的镇静和温和，声音透着巨大的坚定和沉着：“别害怕！”



“咔！”一声细微的声音，却好似一个惊雷一般打在了两人的脑海之中。



身后的热浪随之而来，眼看就要将两人吞没，沉重的石门在最后关头轰然洞开！



逃生之门，裂开了一道大大的缝隙！



轰隆一声，身后的石门被沉重的关上。无数的热浪火焰瞬间全数扑在石门之上，青夏手掌一阵灼痛，只见那座原本灰白色的石门，竟在刹那间赤红一片，好似被烈焰炙烤的铁板一样。



“向北边跑！那边是冰室！”



用不着青夏指点，秦之炎就已经向着北方的甬道飞奔而去。



刚跑出不出十步，只听噗的一声，身后的石门竟然像是纸糊的一样，松软融化，炽热的岩浆火焰火龙一般咆哮而出，向着两人呼啸而来。



秦之炎背着青夏，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前方飞奔，双目冷静，眉头紧锁。青夏在他的背上回过头去，只见漫天的火焰在甬道中充溢了身后整条甬道，咆哮的吞没了一切，速度比自己两人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噗的一声，一口温热的鲜血突然喷到青夏环在秦之炎身前的双手上，鲜红的血液顺着青夏苍白的手掌缓缓流下，沿途洒在炙热的甬道中，还没有落在地上，就被蒸发的干干净净，秦之炎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单膝猛然跪在地上，青夏大惊，回头惊恐的看着身后可怕的熔岩。



“别怕。”沙哑低沉的声音在漫天轰隆声中清晰的响起，秦之炎一手紧紧抓住青夏的手掌，在这样炎热的是石殿里，他的手掌竟然仍旧是冰冷一片，死人一般没有温度。



“我一定能带你出去。”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秦之炎勉力站起身来，谁知刚刚一动，又是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青夏大惊失色，惊声叫道：“秦之炎！”



“秦之炎你快走吧！”青夏的声音几乎带了一丝颤抖，绝望的情绪弥漫了她的整个心脏，嘶声对着秦之炎的耳边大喊道：“你自己逃吧！”



虚弱的人突然从地上爬起身来，然而，刚跑了没两步，就又再扑倒在地。他倔强的再一次爬起，然后再一次重重的摔了下去。大口大口的鲜血潺潺而出，男子的脸色几乎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剧烈的烈焰气息从身后轰然而至，青夏紧紧抓着秦之炎的衣服，火焰的照射下，面色一片火红。



“求求你，”青夏紧紧的皱紧眉头，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声音颤抖的说道：“求求你，走吧！自己走吧！”



秦之炎面色一滞，突然直起上半身，一把掷出手中的长剑，随着一口喷射而出的鲜血，那把剑好似流星一般的狠狠的插在对面的北方角门上，一个小小的豁口霎时间出现在上面。



“走！”



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病弱的人，究竟是怎样能够使出那样巨大的力量。青夏感觉自己腾云驾雾的飞掠而去，秦之炎的身影越来越远，赤红的火焰从他的背后狰狞而起，像是一只巨大的火龙，张开红色的巨口，霎时间就向他吞没而去。



“秦之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霎时间回荡在空气之中，青夏一把拔出北方角门上的长剑，然后用尽全力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轰隆一声，漫天冰冷的寒水扑面而来，从那扇打开的石门倾泻而出，向着呼啸的烈焰奔涌而去！



“秦之炎！”冥冥中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激荡，青夏软弱无力的身体霎时间向着漫天大火中奔跑而去，踉跄两步就扑倒在地，苍白的面孔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好似夜明珠一般闪动着绝美的光辉，她奋力向前伸出手去，(下载TXT^.^整*理*提*供)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汹涌洪水，向着火焰之中的秦之炎绝望的抓去。



冰火夹击之下，轰隆隆巨响震天暴起，大片大片白色烟雾漫天飞舞，哧哧声响彻整条甬道。视线完全模糊，只能看到无数白色雾气横在两人之间，沉静了上千年的地下王陵中，两只苍白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战地凤舞 第061章 不弃



原来咫尺的距离，会不会就是天涯？



周围的温度不可思议的下降，从原本的酷热瞬间变得寒冷如冰，一丝微弱的烛火被小心的点燃，淡淡的火光之下，甚至可以看得到丝丝寒冷的白气。



至热至寒两重天，竟然同时出现在这座巨大诡异的地下王陵之中。



黑暗中的男人眉头紧紧皱着，面色铁青一片，惨白的肌肤下甚至可以看得到细小的血管。他的衣服已经被大火烧的差不多，下摆一片参差，长裘早就化为灰烬。此刻，他躺在一片森冷的冰室之中，似乎已经完全冻僵，呼吸轻微几乎间断，没有一丝生气。



“秦之炎……’



细小的声音，在空气里缓缓响起，颤抖着还有一丝低沉的绝望，青夏跪在地上，有些慌乱地看着秦之炎紧闭的双眼，向来坚定的眼中，透出一丝少见的慌乱。她缓缓伸出手去，轻轻摇晃着秦之炎的肩膀，轻声地叫道：“秦之炎，你醒醒。”



然而，地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惨白的嘴唇像是坚冰一般，透着刺骨的寒冷。青夏浑身上下都是湿的，她朱唇青白抖动着，呼吸越来越急促，颤声说道：“秦之炎，别死，你不要死。”



躺在地上的男子没有一丝声响。



青夏沉沉的吸了一口气，终于半跪起身，一把脱下了秦之炎湿漉漉的外衣，扶起他的身体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双手迅速的揉搓着他的肩膀手臂胸膛脸颊，一边揉搓着，一边不断的哈气，慌忙地说道：“醒来啊，醒来啊……”



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落在秦之炎的脸颊上，昏迷中的男子眉头轻轻一皱，长长的睫毛檄微抖动，像是深秋的枫叶一般，刻着温柔的弧度，沉静的眼睛渐渐请明，终于看请了面前双眼迷蒙的女子。



“别……”声音低沉沙哑，微小几不可闻。



“你……你醒了！”青夏激动的大叫一声，见他嘴唇颤抖，连忙凑上前去，伏在他的嘴边说道：“你想说什么？”



“别……”秦之炎声音沙哑，破碎的不成句子，只说出一个字，几丝血迹就在唇角浮现了出来。



“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青夏紧咬下唇，慌忙地说道：“你好好休息，我们一定能逃出去，什么也别说了。”



“害……怕……别害……怕……”秦之炎温软的嘴角，淡淡扯出一个笑容。



青夏眼睛一酸，大滴的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王陵里，她的伪装，她的隐忍，她的那些必须做出来的坚强突然就那么不翼而飞。青夏紧紧抱住秦之炎的身体，似乎想从这个冰冷的身体上汲取一丝温暖一般，哽咽地说道：“我不害怕，我怎么会害怕，你这个傻子……”



那些凝结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坚冰，散发着幽冷气息，似乎在暗暗的凝望着什么。



青夏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双眼迸射出强大的信心，她抱着秦之炎虚弱的身体，声音坚定地说道：“秦之炎，我们一定能逃出去，你坚持住，不要睡。”



“唐……姑娘……”秦之炎声音淡远，听起来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连累……你了……”



“连累什么，”青夏强作笑颜，展颜笑道：“是你救了我的命，再说是我自己跑来的，又不是被你抓来的。”



秦之炎嘴角温软，轻轻得扯出一个笑容，笑容淡远，好似旷野烟树。



“秦之炎，你不要睡，好吗？”青夏声音细小，之前在火焰殿堂的红色雾气，分明是毒，自己离的近，中毒之后短时间无法动弹，秦之炎虽然好上一些，可是也定然受了重伤。再加上他本来就有病痛在身，又向来畏寒，此刻更是强弩之末。青夏知道，若是他此刻睡了过去，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秦之炎声音微不可闻，可是还是缓缓得颔首答应，“我不睡。”



“恩，”青夏大喜，连忙点着头说道：“我们一定能逃得出这个地方，只要出了这个冰室，你就有救了。”



“好。”秦之炎的声音虽然有气无力，可是此刻听在青夏耳朵里，却好似仙乐一般。她站起身来，将秦之炎的身体推起来，脱下自己身上的衫，紧紧的裹在他的身上。



“秦之炎，我们走。”缓缓将秦之炎扶起，小心的背在背上，青夏沉沉的吸了口气，然后努力的站直身子。比起楚离，秦之炎这幅病体要轻的多，尽管已经这样狼狈，可是却丝毫无损他身上那股上好的芝兰香气。



南方火焰殿堂岩浆喷发，引得北方寒冰殿堂冰雪融化为大量雪水，及时解了燃眉之急，可是却引得南边半边殿堂坍塌。此刻处在那极冷的寒冰大殿之内，地面上全是厚厚的坚冰，青夏的靴子早就在冲进火海中救秦之炎的时候就烧掉了底子，此刻只剩下一双白布袜子，踩在上面，像是踩在刀尖上一般，寒冷刺骨。



“秦之炎，你睡了吗？”青夏突然沉声问道。秦之炎默不作声，青夏登时就有些慌了手脚，刚要回头去看，低沉的喘息声就缓缓响起。



“没有。”



“秦之炎，我们说话吧，说话就不会那么冷了。”



短暂得沉默后，背上得男子轻声说道：“好。”



“秦之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火山喷发，你呢？”



“恩，第一……第一次。”



“我们离火山口那么近都能逃出来，真是福大命大。古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俩一定能逢凶化吉的。”青夏小心的一步一步走在寒冰之上，生怕摔倒。



秦之炎呼吸微弱，可是还是能感觉到一丝一丝淡淡得呼吸吹在自己得后颈上，四下里一片寂静，巨大的寒冰石室本就宽广，外面的甬道更是绵长，青夏一步一步的慢慢走着，轻声说道：“秦之炎，你逃出去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第一件？”秦之炎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



“不行，一定要想好。”青夏固执地说道：“我们这么难才脱险，出去一定要做一件最重要得事。”



“哦，”秦之炎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在努力想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召集人手，封了，封了皇陵吧。”



“啊？”尽管在这样的环境下，青夏闻言仍旧不雅得瞪大了眼睛，哑然失笑，“你这个人还真记仇呢，你要是把你祖宗得陵墓封起来，你们秦国还不把你逐出秦氏。”



“呵呵……”温热得呼吸喷在青夏得脖颈之上，秦之炎淡淡笑着，声音醇厚好听，好似三月湖水一般，泛起浅浅的涟漪。



“唐姑娘，出去第一……第一件事，想做什么？”秦之炎似乎稍稍恢复了一点，说话虽然仍旧断断续续，但是却能够说出完整得句子。



青夏心头一喜，开心地说道：“是有一伴事最重要，出去一定要马上就做。”



秦之炎微微一愣，声音微弱但是却带着一丝好奇，“什么事？”



“我要出去大吃一顿。”青夏大声地说道：“我的肚子快饿瘪了，现在只想吃东西。秦之炎，你在皇陵里呆过一个月，你是指什么过来的？”



身后的呼吸霎时间为之一滞，甚至感觉的到秦之炎身体的僵硬，青夏登时有点惊慌，她连忙扭过头去，却见秦之炎苍白的脸颊趴在她的肩膀上，眼晴已经紧紧的闭上，唇角，是大片大片的鲜血，洒在她青色的男子长袍上。



“秦之炎！”青夏一惊，连忙叫道：“你怎么样？”



生命的力量正从这个男子的身上一点一点的流失，他虚弱的已经睁不开眼睛，只有唇角轻轻的动着，却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秦之炎，你不要死。”青夏突然抿紧嘴角，沉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来坚定的向着远远的甬道走去，“秦之炎，我不想守着你渐渐腐烂的尸体死在这个该死得皇陵里。”



巨大的悲戚从青夏的眼底生起，很多熟悉得画面从她的脑海中升腾而起，黑暗的牢狱之中，到处都是尸首腐烂的气息，小小的她缩卷在母亲的身边，眼前是大片大片浓厚的鲜血。



她是汉族人，父亲是当年上山下乡的知青，从遥远的北边城市，来到了新疆，在村落里得卫生所做一名大夫，娶了母亲之后就生下了她。五岁之前，她一直是普通的孩子，生活平淡，却也富足。直到分裂分子包围了政府的小卫生所，将他们一家囚禁在地下室里，她记忆中苦难的岁月才真正得来临。



她无法再去回忆那一场艰难的岁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喝着父母不时递给她的腥热的液体，吃着生肉，靠在母亲的身边，听着父亲反复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不要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



可是，终究没有人来救他们，甚至就连那些囚禁他们的人，也已经忘记了这地下室里还关着一家无辜的老小。父亲的声音渐渐微弱，渐渐的他不再安慰自己和母亲，不再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说会有人来救他们。腐烂的气味充斥在整个地下室之中，黑暗中，她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是小小的心里，绝望的隐隐知道，也许，可能，或者，父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的悲戚声在空荡死寂得屋子里显得是那样的可怕，她又饿又渴，害怕的大哭。终于，再一次喝道那种腥热的令人作呕的液体，吃到了那种根本嚼不烂得的肉。可是，就是靠着这些，她一日又一日的活了下去，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她担忧绝望地活着，日子渐渐过去，渐渐的，终于连母亲的哭声都不再能够听见。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大声的哭叫，可是却没有人回应她一声。



你知道父母的尸体就在你身边慢慢腐烂的滋味吗？



你知道一个人的身体渐渐腐烂变得恶臭的过程里，其实也会是有声音的吗？



你知道跟着无数黑色巨大的老鼠一起争抢食物的感觉吗？



你知道，你知道，啃食在腐烂恶臭的尸体上时，是什么味道吗？



所以，秦之炎，求求你，请不要死！



不要让我守着你的尸体，孤独的在这个死寂得地方，一个人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从来不惧怕死亡，我只是害怕等待死亡的过程。



所以，秦之炎，陪着我，就算没有人来救我们，我们也一定可以逃出这个万恶的地方。



青夏背起秦之炎的身体，向着绵长得甬道，一步一步的缓缓走去。



“咳……”



低沉的咳嗽声突然在死寂的空气中响起，青夏坚定的脚步突然一滞，身后的呼吸又再一次缓缓得喘息了起来，尽管微弱，但是却是真实的喘息着。



青夏的眼晴大大的睁着，眼眶通红，终于，一大滴眼泪顺着苍白得脸颊缓缓滚落，打在秦之炎纤瘦的手臂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声响。



“唐……咳咳……”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秦之炎又再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青夏眉头紧紧皱着，一言不发的向着前方坚定的走去。前方，是大片大片浓墨般的黑暗，脚下，是一片不知凝固了几千年得坚冰，身后，是坍塌断裂得残败火场，背上，是屡次救护自己的秦之炎，青夏突然觉得，即便是这样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她也可以坚定的走下去。



“唐……”秦之炎声音微弱，有着死灰般的虚弱，好似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我……没睡。”秦之炎费力地说道：“连累……你……了……”



“没事，”青夏小声地说道，缓缓的摇了摇头，“只要你陪着我，就可以了。”



“秦之炎，我们一定可以走出去，坚持住。”青夏坚定地说道。



“恩。”秦之炎醇厚的声音低沉的响起，像是大海温暖的浪花一般，层层卷上海滩上金黄的沙子，“我不会死……我会陪着……陪着你……”



“秦之炎，你是皇子，是有钱人，出去一定要请我吃顿好的。”清亮的女声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丝强装出来得笑意。



秦之炎苍白一片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润，他痴语般的点着头：“好。”



“我还没有地方住，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你要给我买一座大宅子。”



“好。”



“我还想要很多钱，我不想再东奔西跑的生活，我想自己做生意，赚大钱。”



“好。”



“你要做我的靠山，我要做仗势欺人的奸商，专门欺负良民弱小，大发国难财。”



“好。”



……

战地凤舞 第062章 长生



再长得路，也会有尽头。



沉重的石门终于洞开，青夏双手血肉模糊，浑身瘫软的跪在门前，看着前面那触目惊心得一切，只觉得所有的种种，都像是发了一场大梦般荒谬。



呈现在她面前的，赫然竟是一片黄金的世界。



遍地得金沙，闪动着令人炫目的光泽，触目所及，全是金灿灿的黄金。四下里灯火大盛，南海鲸油灯亘古不息的静静燃着，照射着一地的金沙泛着夺目的光挥。金色的沙漠上，一座古扑的宫殿矗立其上，每一砖每一瓦竟然全是由黄金雕琢而成，苍凉古扑，却又富贵滔天。



青夏登时响起了泰之炎得话，北方寒冰，南方烈火，西方黄土，东方青木。这里，难道就是西方得黄土神殿吗？



“小心！”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青夏一愣，转过头去，只见秦之炎靠在墙壁上，面色虽然仍旧苍白，可是已经不再如刚才那般一片死灰。



“这处是西方蜃怪守护着得南方黄土神殿，相传蜃怪居于黄土之下幽冥海中，精于造梦。一旦踏进其中，就会陷入梦中，永远不能转醒。千百年来，死在这西方黄土神殿的盗墓者，成千上万，比火焰寒冰两殿还要多。”



青夏才不相信什么蜃怪传说，惊讶得看着秦之炎笑道：“你好了吗？没事了吗？”



“恩，”秦之炎淡淡笑道：“老毛病了，每天那个时候就会稍有不适，多亏了你。”



吐了那么多血，差一点就命归黄泉，这样还是稍有不适吗？青夏识趣的什么也没说，但是秦之炎会这样清醒过来，无论在实质上还是在心理上都是一件极大的好事。青夏霎时就放下了心里的重担，笑着说道：“你好了就好，我们快去正殿吧。”



“方位上出了问题，现在看来要穿过黄土青木神殿才能进入正殿了。”秦之炎微微沉吟道。



“你不会是担心这什么所谓得蜃怪造梦吧？”



“难道姑娘你不担心吗？”



青夏眉梢一挑，说道：“我承认，这个世上的确是有一些无法解释得怪事，但是这什么蜃怪也未免太胡说八道了点吧。人的心哪里是它区区一个大贝壳就能决定的，要我说那些人之所以死在这里，不过是因为看到这里遍地黄金舍不得离去。说到底都是心魔在作祟罢了。”



秦之炎眼底精芒一闪，淡淡笑道：“这说法倒也新鲜，不过细细一想，也不无道理。”



“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你祖宗搞了这么多名目，说不定这里还有什么隐藏的机关。”



秦之炎点了点头道：“好的。”



经历了烈火寒冰两殿，青夏再也不敢大意，站起身来，拨出匕首，走在前面，习惯地说道：“你跟在我后面。”



一片璀璨的黄金之中，青夏娇小的身影走在前面，秦之炎刚要站起，突然发现手腕上绑着一条白色得长绫，长长的布条另一端，竟然牢牢的绑在青夏的手腕上。注意到秦之炎的目光，青夏面色一红，连忙解释道：“我怕这里还有什么迷惑人心的方位八卦，所以先做点准备，就算走散，也可以顺着绳子找回来。”



那条洁白的绳子，正是当日捣毁了加凌河厉群等人船只，和今日砍下颜平西头颅的辅助利器。中间的一段，还有着大片大片斑驳得血迹。殷红一片，十分的醒目。



秦之炎突然抬起头来笑了起来，不同于他平时那种清淡的好似没有感情得笑容。这个笑容十分真实，真实到流露到眼睛里，雪白的丝带在他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结，秦之炎垂着眼，突然伸出手去将那结解开。



“哎！你……”青夏刚要开口，突然发现秦之炎修长得手指灵巧得将解开得绳子又再系了起来，只是这一次，打的却是一个死结。



“这样，就解不开了。”秦之炎笑了笑，还孩子气的冲着青夏扬了扬拳头。



“好了，走吧。”青夏会心一笑，就转过身去。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踏上了金黄色的黄土圣殿，冥冥中，有远古的风在空气里轻轻吹过，吹狒在两人的脸上身上，黑漆漆的甬道里，有长风低沉压抑得怒吼，在四处回荡。



“秦之炎，”



“恩？”秦之炎答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十分好听。



“我们俩从这里走出去，算不算也是一身铜臭了。”



秦之炎一笑，摇头不语。青夏见他谈笑自若，全不似刚才那个重病垂危的男人，不由得一阵开心，不管怎样，他这个样子，可要比刚才好了太多。



一室安静，宏大的殿堂里，空气沉默，没有一丝声响。只有青夏和秦之炎得不断得踩在黄金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秦之炎突然笑着说道：“我们这不叫染了一身铜臭。”



“啊？”青夏一愣，问道：“那叫什么？”



秦之炎卖关子般得眨了眨眼睛，笑道：“这叫视钱财如粪土。”



“啊？”青夏没想到秦之炎竟然也是会开玩笑的，顿时间一呆，随即大声的笑了起来。



青夏眉眼弯弯，满头青丝散落在身后，一身淡青色男子长袍，更加衬托出她娇小的脸孔莹白粉嫩，一双眼睛好似星手一般，闪烁着诱人的光挥。秦之炎眼晴微微一转，面容柔和，嘴角温软微笑，天地间一片明黄，像是初生的太阳般，闪动着金灿灿的光芒。照映在青夏得脸颊上，更加衬出她莲花般的清幽和秀美。



“唐姑娘，”秦之炎突然轻声叫着青夏的名宇。



“恩？”青夏歪着头，说道：“怎么了？”



“没事，”秦之炎淡淡一笑：“只是，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名字？”



青夏一愣，她曾经有过很多的名字，母亲给她取的小名叫做依玛儿，翻译成部族得原文，是长生得意思，这是她最喜欢的名宇，曾经伴随着她渡过了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爸爸姓苏，她大名叫做苏晚，只是这个名字一直也没怎样用过。



父母去世之后，她被当地的孤儿院领养，由于一年多的时间里，都不会开口说话，于是被院长随便取名叫小圆，就像是给一只小狗取名字一样。后来孤儿院倒闭，她一个人偷偷爬上了开往首都得大货车，最后辗转进了另一家孤儿院，在那里，认识了唐羽。那时候的唐羽，还并不叫唐羽。和青夏一样，有一个小猫小狗般的名字，叫小勇。冉后来，他们俩个被一户人家领养，跟了人家姓唐，也取了名字。司是没多久因为受不了那家女主人得虐待，两人又逃了出来。



再后来，进了部队，因为当初收养得那户人家曾经给他们办过户藉，所以就自然的沿用以前的名字。可是这个名宇，却是很少见光。大多数的时候，她都被叫做003，只是一个冰冷冷的代号，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现在来到了这里，她被叫做庄青夏，好不容易逃出皇宫，她在军营里自称夏青。如今，她告诉别人她姓唐，那么她到底该叫什么？



秦之炎见青夏神情恍惚，沉声说道：“没关系，贸然问一名姑娘的闺名，本就是我唐突了。”



“你叫我依玛儿吧。”青夏突然接口说道。



“依玛儿？”秦之炎眉梢一扬，疑惑地问道：“姑娘是异族人吗？”



“不是，”青夏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名字，她是新疆人，依玛儿得意思是长生。”



“长生？”秦之炎眼中笑意一闪，“果然是个好名字。”



“是啊，这是我最喜欢的名字，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青衣少女得眼睛明亮，像是璀璨的宝石，她笑着仰着头，看着比她高一个头的秦之炎，好似有阳光在脸上绽放一般，晃花了秦之炎的眼睛。



她真的没有说谎，除了已经死去的父母，这天下再也没有人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异族的名字。她笑着看着身材清瘦的秦之炎，一字一顿地说道：“秦之炎，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个名字送给你。”



秦之炎一愣，却见青夏已经转过身去，娇小的身体牵着那条白色的长绫，遥遥的走在自己的前面。



依玛儿，长……生吗？



“嘭！”的一声闷响登时响起，漫天的黄金霎时间扬上半空，秦之炎一惊，沉目望去，只见一个深深漩涡竟然赫然出现在满是黄金的沙土之上，而青夏娇小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依玛儿！”一声厉喝登时响彻大殿，秦之炎手腕一扭，双手回旋交错，将白色长绫全部缠绕在自己的手臂上，脚下扎根般得稳稳的站稳。



宏大的大殿上，所有的流沙霎时间好似一只巨大的怪兽，疯狂的流动起来。



中心一处可怕的流沙漩涡，旋转着吞噬了一切，连同那个淡青色的身影。



“依玛儿！”秦之炎面色冷然，手上猛然大力拉扯。而就在这一刻，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却突然传来出来。只是这样轻轻的一个细小的声音，却好似一个惊雷打在秦之炎的头上，凝目看去，那条救命的白绫已经被撕裂出了一条大大的口子。



脚下的流沙急速滑动，秦之炎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着青夏陷下去的漩涡滑去。



“秦之炎，放手！”



尖锐的女声回荡在大殿之上，紧随之后，布帛撕裂声清脆响起，那一条连接在两人之间得洁白缎带，好似一只瑚蝶一般，飘然被巨大的漩涡吞没。



秦之炎眉头紧皱，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身躯陡然拨地而起，向着那条绳索就伸出手去。青衫一闪，竟然也随之陷入了巨大的漩涡之中。



冥冥中，究竟是谁在追寻着谁的脚步。

战地凤舞 第063章 蛇窟



“秦之炎！”



一声清厉的娇姹突然响起，漫天黄沙之中，秦之炎猛然抬起头来，却见青夏单手握着一把匕首，插在漩涡侧壁的墙缝里，瞪大双眼看着自己，双眉紧紧皱着，大声呼叫。



漫天的黄金在两人中间下落，秦之炎一袭青衫，眨眼间就从青夏面前掉落下去。



原来，她没有事。



一颗心瞬间平复了下来，秦之炎脸色苍白，眼睛明亮温和，仰着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清丽身影，嘴角淡淡而笑。



“秦之炎！”青夏大惊失色，突然一脚狠狠蹬在漩涡的侧壁上，向着漆黑一片的巨大黑洞下猛地跳了下来！



电光石火间，借着一脚蹬力，青夏后来先至，一手猛然紧紧抓住秦之炎的手腕，另一手由后颈处狠狠插向漩涡的侧壁。



一溜明烁的火花炸裂开来，青夏和秦之炎身体一顿，就向着下面凶猛的划下，锋利的匕首插在墙壁的缝隙里，将光滑的墙壁切出一条长长的刀痕，速度缓缓慢了下来，终于，只听嘭的一声，速度猛然停下，两人生生顿住，青夏一手紧握着匕首，一手紧紧的抓着秦之炎的手腕，就这样悬挂在半空之中。



“依玛儿，你怎么样？”秦之炎皱紧眉头，仰着头看着上面的青夏。只见她面色苍白一片，握着匕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可是另一只手却仍旧紧紧的抓着自己的手腕。



“秦之炎，扔个火石下去，看看下面是什么情况。”青夏面色虽然苍白，可是声音却仍旧透着一丝冷静。



秦之炎用另一只手摸索到腰间的火石，艰难的打着火之后就向着黑洞洞的下面扔了下去。



微弱的烛火霎时间照亮了下面的黑洞，然而沉目一看，两人的脸色却登时又白了一分。只见秦之炎下方三十多米的地下，盘踞着无数仰颈乞食的毒蛇，盘根错节，细的宛若小指，粗的却有大腿般粗细，色彩鲜艳，眼光凶狠，一看就全是毒蛇。燃烧着的火石掉落到蛇群之中，惊动了那些畜生，几条巨蛇惊恐仰颈吐芯，眼睛血红，狰狞可怕。



俯身下望，万千毒蛇色彩斑斓，如一片五颜六色的滚滚洪流，在底部汹汹奔流跳跃，蜿蜒转折，恐怖摄人。海浪般层层翻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青夏手掌间不由得沁出几丝细汗，可是却越发用力的抓住秦之炎的手。



然而，两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一声细微的声响突然在头顶响起。青夏和秦之炎同时惊恐抬起头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从插在墙壁里的匕首上传了出来。无数细小的飞灰扑朔朔掉了下来。尽管在这样黑暗的黑洞之中，可是借着上面传下来的微弱的光芒，青夏还是可以清晰的看在匕首的刀柄上，一道裂纹渐渐扩大，松动的感觉从手上传了过来。



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这救命的匕首终于也时日无多。



刹那间，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愣住了。



仿佛是感觉到上面两人的窘境，下面的蛇群突然齐齐仰颈吐芯，嘶嘶声响彻耳际。青夏双眼大睁，紧紧地盯着手中那柄陪伴了她许久的寒铁匕首，指尖泛白，鲜红的血液从被石块划伤的手臂上缓缓流下，顺着青夏白皙的胳膊，一点一点的滴了下去。



“噗”的一声，一滴血滴在秦之炎的额头上，在他惨白一片的脸颊上，显得十分的醒目。



时间仿佛过了那么久，可是却又只是那么一瞬。秦之炎的眼神悲哀且宁静，他仰着头看着半空之中吊着的苍白女子，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惊慌失措，像是一只绝望的小兽一般四下的张望，可是在这样漆黑一片的黑洞之中，怎会有人对她伸出援助之手。鲜红色的血自她雪白的手臂流下，滴在自己的额头上，她的手和自己的手紧紧相扣着对方的手腕，那么紧那么紧，就好像两人生来就是这样长在一起一样。泛白的指尖紧紧的扣住对方的肌肤，红色的痕迹那样醒目的留在那里。



嘭的一声，一块不大的石块从匕首紧紧插进的缝隙中崩裂而出，霎时间掉入蛇群之中，扬起不小的灰尘。



“依玛儿，”秦之炎的声音空旷的响起，带着醇厚的回声：“不能亲自送你出去了。”



男子的笑容淡漠遥远，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一直向着北边走，穿过青木神殿，就可以找到正殿，从正殿通途往外走，一路有十三道关口，一定要活着走出去，你还要出去好好的大吃一顿。”



“秦之炎……”青夏的声音颤抖着，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秦之炎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不可置信的慌乱的摇着头，惊慌失措的喃喃说道：“不要……秦之炎，不要这样……我们还要一起出去，你还要给我做靠山，我还要仰仗着你去赚大钱，我要去秦都安家落户……秦之炎，你死了，我的力气就白费了，我不能做救驾红人，我一点功劳都没有了……秦之炎，我还没有地方住，我好饿，我怕黑……秦之炎，秦之炎，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



“嘭”的一声，又是几块石子轰然掉落，落入一片腥臭的蛇群之中。青夏的手更加紧的握着秦之炎的手，可是细细的汗珠却在缓缓渗透，掌心在微微的打滑，从秦之炎的手腕慢慢滑下，滑到手掌，然后，再渐渐的滑下去。



“秦之炎，求求你。”青夏的眼泪终于大滴大滴的滚落，她疯狂的摇着头，语无伦次的哀声请求着，一滴滴眼泪全都打在秦之炎的脸孔上。



“依玛儿，是长生的意思。”秦之炎淡淡一笑，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



冰凉的指尖轻轻相触，好似有电流，在两人的指尖涌动传送，像是刹那相汇的流星，然而，也只是刹那相汇，短暂的温暖之后，两人的身影瞬间分道扬镳，越来越远。



秦之炎的身躯好似一只破碎的瑚蝶，向着漆黑一片的黑洞猛然掉落！



是谁，在黑暗中紧握着你的手？



是谁，在苦难中站在你身边？



是谁，在绝望中放弃一切，独自沉沦，将生的希望，全部留给你？



“秦之炎！”



声嘶力竭地叫喊回荡在空荡死寂的黑洞之中，从今以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能够伴着你的人。



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找不到那抹淡淡的青色长衫！



“秦之炎！”青夏紧握着匕首，悬挂在半空之上，衣衫飞舞，墨发齐扬，凄厉的仰天长啸。



“嘭”的一声，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猛然传来，无数的灰尘冲天而起，被高高的扬起，青夏紧闭着眼睛，几乎听得见那些毒蛇吞咬在秦之炎血肉之上的骨肉碎裂之声。



巨大的晕眩袭上她的头脑，无尽的悲戚和绝望潮水一般的袭上胸口，像是一块千钧的巨石，狠狠的压在胸膛之上，千万根刺一同万箭穿心而过，恍惚中，那张清瘦的面孔再一次浮现在她的面前。



“别害怕，”沉静的双眼轻柔的望着她，“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秦之炎！你这个骗子！”青夏突然对着黑洞洞的洞底厉声尖叫，眼泪无法抑制的从眼眶大滴大滴的滚落，苍白的脸色毫无血色，“你这个骗子！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空出来的手一把抹向腰间的钩锁，轰然扔向头顶的洞口，咔嚓一声，找到了抓点，绳索就笔直的垂下。



青夏的身影霎时间好似一只轻灵的狸猫，双腿环绕，缠住绳索，双手敏捷的抓住，向着上面飞速攀爬而去。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看不到遍地的黄金，看不到满室的寒冰，甚至看不到遍地的烈火。她只是向着来路疯狂的奔跑着，紧紧的咬着下唇，眼眶一片血红，秦之炎纤瘦的身体被毒蛇啃食的景象不断的出现在她的眼前，森冷的白骨下，是那双淡若远山的双眼。无限的惊恐，像是巨大凶猛的潮水，席卷了她的整个心脏。



“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催眠一般的一遍一遍对着自己疯狂的念着，青夏脱下外衣，用湿淋淋的衣服一把抽住一框疯狂燃烧的巨大廊柱力那廊柱十分粗壮，堪比一个成年男子的腰身。青夏满脸泪痕，拖着那根廊柱，向着黄土神殿就疯狂的奔去。



“嘭！”的一声震天巨响，沉重的廊柱一把被抛入幽深的黑洞之中。青夏擦干眼泪，将钩锁挂在黄土神殿中的宫殿栏杆之上，然后将几条钩锁系在一处，顺着钩锁就滑了下去。



“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



一片漆黑中，苍白的女子低声念道：“哪怕是你的尸体，也要跟着我一起出去！”



嘶嘶声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青夏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听声变位一剑削断了一只狰狞的蛇头，腥臭的鲜血噗的一声喷洒在青夏的脸颊上，那蛇曲卷着落在地上，失去头的蛇身还在疯狂的抽动着。刚一落地，无数毒蛇就拼命的席卷而上，青夏身形矫健，一个飞跃，落在熊熊燃烧着的廊柱之旁，蛇群畏惧烈火全都在外围盘踞，却不敢靠近。



“秦之炎！秦之炎！”青夏失声尖叫，声音破碎，尖若鬼哭。可是只是方圆不到五十步的地方，除了嘶嘶的蛇叫之声，哪里还有秦之炎的身影。



青夏眼睛扫向那密密麻麻不知堆积了多少层的蛇群，眉头一皱，突然发起神威，一把抱起廊柱的一端，竟然挥舞着廊柱向着那些巨蛇冲了过去。



毒蛇畏火，仓皇逃窜。



左面没有，右面没有，角落里没有，到处都没有。



青夏越跑，心里的绝望就越发扩大，她像是疯痛了一般，一双眼睛血红一片，只是这么大的一个黑洞，除了毒蛇一无所有，那秦之炎又会到了哪里，他的尸骨又在哪里？



森冷的眼神突然瞥向一条青色巨蟒，小树般粗壮的巨蟒在青夏的这一眼下竟然也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它那巨大的肚子下方醒目的凸起，圆滚滚的和它的身躯及不相称。



“是你吃了他？”青夏突然一字一顿的沉声问道，声音阴沉没有波动，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听起来，却好似地狱的冤魂一般，透着比这些毒蛇还要凶残的味道。



“是你吃了他！”不再有疑问，而是肯定地说了出来。巨大的仇恨突然升腾而起，一道狠辣之色猛然划过女子凌厉如冰雪般的眼睛，青夏陡然睁大了双眼，指甲从血肉的手掌中拔出，一把抱起燃烧着的廊柱，向着那条大蛇就猛然砸了上去。



其他的蛇群潮水般仓皇逃窜，廊柱正好砸在巨蟒的七寸颈部，蟒蛇厉声长嘶，狰狞咆哮，双眼血红阴狠，巨大的蛇头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回身向青夏咬了过来。沉重的蛇尾凌空倒卷，嘭的一声重重抽打在青夏的背脊之上。



青夏脚下登时一个踉跄，唇角大口鲜血溢出，汗身上下都是腥臭的鲜血，鬓发散乱，一身早已辨别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活像地狱索命冤魂，猛然扑向那只狰狞咆哮的巨蟒！



长剑一扫，血光冲天，巨大的蛇头就被猛然砍了下来。



漫天的鲜血飞溅而出，洒在青夏的胸前，蛇尾在半空中疯狂的横扫着，巨大的灰尘腾空而起，青夏却完全不予理会。持剑跃上蛇身，一剑猛然切在了巨蛇的腹中！



腥臭的味道冲天而起，无数腥臭的鲜血喷射成一条巨大的血雾，青夏伸出白皙的手，登时就伸入了恶心的蛇腹之中！



“秦之炎！出来！”



青夏厉吼一声，一把掏出了大把大把的肠子内脏，知道部位不对，青夏再一次拿起长剑，从头到脚，将那蛇腹刨成两半！



“秦之炎！出来！”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青夏的声音越来越惊慌，带着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恶臭的食道里，竟是整只整只的黑毛老鼠，哪里有秦之炎的影子。大大的眼泪扑朔朔的落了下来。



在一片血污的脸颊上流出白色的痕迹，廊柱上的大火已经将要熄灭，可是周围伺机而动的蛇群却没有一只敢冲上前来。它们畏缩着看着那名疯狂的女子，不敢有一丝异动。



巨蟒早就已经死透，青夏半跪在地上，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她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手，呼吸渐渐沉重，渐渐急促，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身上腿上，都是从蟒蛇身上掏出来的内脏肠子，还有恶心的没消化的食物。可是，就是没有秦之炎的半点影子。



她突然缓缓的回过头去，似乎已经麻木了，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痛苦，看着那一群躁动不安的蛇群。



“是你们吗？”女子的声音很轻，好似怕吓坏了谁，又像是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幽幽的声音在黑暗的蛇窟中缓缓响起，女子眼睛明亮，苍白的脸颊上沾满了巨蛇的鲜血，轻声地问道：“是你们吗？是你们，分吃了他？”



好像是能听懂她的话一样，蛇群突然长嘶一声，集体惊恐的争相向后面退去。



“啊！”绝望破碎的嘶吼登时响起，青夏抱着自己的头，跪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恶臭的血污，张大了嘴，凄厉绝望的失声尖叫！



无尽的绝望和痛苦，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天地间的光彩在一瞬间完全失去，所有的信念，所有自欺欺人的安慰和希望，在一瞬间全部颠覆。她的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肆意的奔涌在血污的脸上，颤抖的双手抱着头，周身都在无法抑制的抽动，嘶哑破碎的嗓子像是龟裂的铜鼓，发出可怕摄人的声音。



原来，命运让她轮回重生，只是再一次体会当年的苦楚。



原来，她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多年艰险努力，却还是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原来，所谓的生离死别就是这样一个含义，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原来，还是要一个人，躲在这漆黑一片的地下王陵之中，孤独的等待死去。



怎么办？秦之炎，若不是我，你不会被雪崩所因，若不是我，你不会在火焰大殿受伤，若不是我，你不会跳入这万丈蛇窟，若不是我，你更不会葬身蛇腹。



你已经死无全尸，可是，我却连你的尸首，都无法保全。



怎么办？秦之炎，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出这巨大的地下皇陵。没有你，我根本没有在这黑暗中生存下去的勇气。



秦之炎，怎么办？



“依玛儿！”颤抖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猛然响起，带着巨大的震撼和无法言语的心疼。



好似一只利箭，刹那间射中了青夏的心口。



她登时如被雷击，惊愕的猛然站起身来，可是四下里一片漆黑，只除了她身旁那奄奄一息的着着火的廊柱。



“秦之炎……”青夏的声音很小，她像是一个盲人般四下张望，小声试探着，生怕是幻听的迷梦：“是你吗？你在哪？”



“依玛儿！”一个温暖的臂膀突然拥上前来，一把将青夏紧紧的抱在怀里，颤抖的肩膀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冰冷，挺拔的背脊都在轻微的抖动着，好闻的川贝香气从他的身上缓缓的散发出来，将青夏团团环绕。奇Qīsuu.сom书温暖的呼吸，在耳边沉重的响起，男人哽咽着，反复的叫着青夏的小名，清瘦的手臂越缩越紧，好似要将青夏勒进身体之中。



“秦之炎？”青夏全身都僵硬了，她瞪大了眼睛，手几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她试探着伸出鲜血林漓的双手，想要去触摸秦之炎的眉眼、秦之炎的脸颊、秦之炎的鼻子、秦之炎的嘴角。可是她却终究不敢，只是伸着手，在上面颤抖着勾勒着，似乎眼前的一切只是一轮水中之月，轻轻一碰，就会烟消云散，她只是小声的，轻声的，微微颤抖着，缓缓叫道：“秦之炎？”



“是我，是我，我在这，我还活着！”秦之炎哽咽的声音澈动的在耳边不断的响起，他心疼的捧着青夏的脸颊，不断的擦拭着青夏脸上的血污，让她的眼晴能够正视自己。



苍白清瘦的脸颊，薄薄的唇，高挺的鼻子，狭长的眼睛……



是秦之炎，真的是他。青夏的眼泪终于缓缓的涌了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绽放在她一片狼藉的脸颊上，可是却有着那样晃非人世的瑰美，她紧紧的抿紧了嘴角，鼻子一下一下的轻轻抽动着，缓缓地说道：“秦之炎，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它们吃了，我以为就刺下我一个人了，我以为……”



“傻瓜。”秦之炎眼眶泛红，突然将青夏的头狠狠的压在自己胸膛上，“我还活着，你听听，它还在跳，我还活着。”



汹涌的眼泪潺潺而下，青夏突然伸出满是鲜血污秽的手，紧紧的抱住了秦之炎的腰身，放声大哭了起来。

战地凤舞 第064章 温情



青夏浑身上下，几乎无处不伤。趴在秦之炎怀里大哭一场之后，就脱力的晕了过去。



秦之炎抱着青夏，从青夏爬下来的钩锁上攀爬了上去。可笑的是那群毒蛇，可能是生平头一次遇到对手，即便没有了烈火的威胁，他们仍旧不敢对昏迷着的青夏轻举妄动，看着她在秦之炎的怀抱里，集体石化一般的目送她离去。



宏大的黄金大殿之上，秦之炎看着青夏全身上下全都是毒蛇恶臭的鲜血和内脏的汁液，轻柔的为她脱去外衫，触目所及，全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的双手已经伤的无以言表，原本在寒冰石室就有的冻伤，在漩涡里下滑时被石块和匕首割开的伤口，还有后来抱着燃烧着的廊柱时的大面积烧伤，再加上事后伸进了蟒蛇的腹部，被蟒蛇腐蚀的胃液浸泡，她那一双白皙的手，此刻已经全然面目全非。



还有她的手臂，雪白的胳膊上，满是红色的水泡。她的肩膀被蛇尾扫到，大片的红肿。膝盖上是尖锐的划伤，脚踝也是肿的，背脊上，更是大片大片的擦伤，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子，二十五年来，秦之炎第一次感到心痛的无以复加。从寒冰石室取来清水，从火焰神殿带回大量燃烧着的木柴，为青夏做了一番简单的梳洗之后，秦之炎坐在黄金打造的龙床前面，看着青夏苍白的脸孔上皱紧的眉头，不由得伸出手去，轻轻的抚上青夏清瘦的脸颊。



她真的很小，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一张小脸巴掌般大小，常常的睫毛覆盖在上面，有着暗暗的剪影，勾勒其上。



相识不过五天，这个娇小但却倔强的女孩子就像大树一样在他的心里深深扎根。



他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也许是从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沦陷。



不然为何要嘱咐仲伯对她细加照料，赠送她大量的物品盘缠？又为何要在危险来临之际和她分道扬镳？



这个看起来娇弱的少女，给了他太大的震撼。从她策马冲回万马千军中取下颜平西首级的那一刻起，从她制造雪崩拉住自己手腕逃跑的那一刻起，从她扯住自己衣袖说不会走散的那一刻起，从她在火焰圣殿毅然回头解救自己的那一刻起，从她在寒冰石室将自己背在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逃不掉了。



朝野的冷箭暗算，宫廷的诡异暗涌，皇家的黑暗隐秘，他的心在百转千回下的千锤百炼下，他自认为早已坚硬如铁、冷若寒冰。却没想到，却还是抵不过她的灿然一笑。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在黄土圣殿的那个万蛇毒窟下所看到的那一幕。当他被挂在支楞的岩壁上，从昏迷中苏醒，看着下面那个满身血污、失声痛哭的少女时，他突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那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巨大的震撼，巨大的感动，巨大的心疼，似乎还有，巨大的喜悦。



秦之炎缓缓的伸出手去，轻轻的握住青夏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眼前又浮现出她明眉皓齿的笑容：“依玛儿，是长生的意思。”



“秦之炎，如果可以，我真想把这个名字送给你。”



秦之炎微微闭目，沉沉了吸了一口气，声音舒缓，带着一丝大海般的温暖：“你的出现，就是我的依玛儿了。”



“秦之炎……”细小的声音缓缓响起，青夏微微睁开眼睛，正对上了秦之炎充满欣喜的双眼，短暂的恍惚后，所有的记忆瞬间回笼。眼角一点一点湿润了起来，青夏声音哽咽地说道：“秦之炎，我梦到你死了。”



“我还没有把你送出皇陵，怎么会死。”秦之炎淡淡笑道，身手轻抚过青夏的发梢。



“这个皇陵，真的好可恶。”青夏突然咬牙切齿的沉声说道：“我们几次都差点被它害死。”



秦之炎淡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里本就是埋葬死人的地方。生人是不应该来的，这里的一切都是给盗墓者准备的，实际上，使我们打扰了死者的安眠。”



“哼！”青夏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是你家的祖宗，你自然向着他们。”



秦之炎哑然失笑，也不反驳。见青夏似乎恢复了一些体力，沉声说道：“依玛儿，我们该走了，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能饮用的水，长时间的待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



“好，马上走！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青夏连忙说道，刚说完就想下床走路。谁知脚还没有踏在地上，一阵刺骨的疼痛就猛然裘上心头。她的眉头霎时间紧紧的皱在一起，脸色登时惨白一片。



“你的脚受伤了，怎么还这样莽撞。”秦之炎眉头一皱，严肃地说道。连忙按住青夏的身子，生怕她再动。



早在火焰殿堂的时候，青夏就没了靴子，后来只穿着袜子在寒冰石室行走，双脚已经冻伤，后来为了救秦之炎又奔回了火焰殿堂，更是大面积灼伤。此刻被秦之炎层层包裹起来，像是两只粽子。



将青夏的匕首和长剑都绑在身上，脱下晾干的外袍，披在青夏的肩膀上，秦之炎背过身来，沉声说道：“上来，我背着你。”



“你背着我？”青夏一呆，瞪大了眼睛，满脸的疑惑。



“怎么，你都能背我，我就不能背你吗？”



“不是不是，”青夏连忙摇头说道：“我是觉得你堂堂一国皇子，屈尊降贵来背我，有点受宠若惊。”



秦之炎苦涩一笑，看着满是伤痛的青夏：“没有你，我这个一国皇子早就灰飞烟灭了。”



走到青夏身前，微微弯下腰去，将挺拔的背脊对着青夏。



青夏嘴角霎时间喇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张开双臂，一下就窜了上去。



秦之炎看起来很瘦，可是背脊却很宽，很温暖。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有多么狼狈，他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好闻的川贝中草药的味道。他的脖子修长，青夏双手环在他的脖子上，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十分的妥帖。秦之炎双手拦过青夏的腿，带着两颗火石和一把宝剑一只匕首全部家当，就走出了黄土大殿的殿门。



青夏小小的身体趴在秦之炎的背上，看起来像一只小猫一样，轻盈娇小，轻的几乎没有重量。



“依玛儿，”秦之炎的声音暖暖的，轻声地叫道。



“恩？”



“你疼吗？”



“不疼。”



“哦。”缓缓点了点头，秦之炎默默的向前走。



“依玛儿。”



“恩？”



“你累了吗？”



“我又没有在走路。”青夏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她迷迷糊糊的趴在秦之炎的背上，几日的疲倦突然涌上心头，嘟囔着说道。



“哦，那你饿吗？”



“早就饿过劲了。”



“依玛儿，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请你大吃一顿，全天下的珍馐佳肴，你想吃什么都行。”



“用不着什么珍馐佳肴，我现在看到什么都能生吞下去，就算给我一顿肯德基，我发誓我也能自己一个人吃完一整个全家桶。”青夏闭着眼睛，思绪迷糊地说道。



“恩？”秦之炎微微一愣，沉声说道：“这个啃的鸡是什么鸡？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你们这边没有，那是一种西方的油炸食物，没什么营养，也不算很美味，但是却很方便。”



“西方？可是西川吗？”



“不是，还要再往西一点。”



“再往西？那就是匈奴人的地界了。你去过匈奴王的地方吗？”



“不是，是比匈奴再往西。”



秦之炎眉头紧锁，努力的思索道：“再往西就是苍梧海了，依玛儿，你说的海上的食物吗？”



“不是！”青夏有些气闷，瓮声瓮气地说道：“是在海那边，反正你这辈子是去不了了。”



“去不了？”秦之炎眉梢一扬，少见的光彩自他的脸上散发而出，带着强大的自信和力量，“就算是为了你这只啃的鸡，我将来也一定要打败匈奴平定西川，收复天下，光复我大秦霸业，然后扬帆过海，抓一只这种鸡来给你吃。”



“秦之炎，你到不了的。”一阵难过的情绪缓缓爬上青夏的心头，“就算你打败了全天下的人，也找不到。就连我自已都回不去了，秦之炎，我被我的国家抛弃了，我的朋友战友令都不要我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落在秦之炎的脖颈上，他突然愣了一下，随即坚定的沉声说道：“依玛儿，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恩。”青夏困顿的点了点头，将头埋在秦之炎的脖颈上，抽了抽鼻子，轻声说道：“好，我早就想歇歇了。我想上大学，想谈恋爱，我本来也不想干了。”



“好，你跟我回大秦，我带你去上书房读书。”



“恩，”青夏搂紧了秦之炎的脖子，突然觉得十分困倦，她声音淡淡的，轻轻的答应着。



“依玛儿？”



“恩？”女孩子已经要睡着了，轻声的回应着。



“你怎么了？很疼吗？”



“没有，”青夏轻声说道：“秦之炎，我好累，我想好好的睡一会。自从来了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好困。”



“好，”秦之炎点了点头，清淡的笑道：“你睡吧，出去了，我会叫你的。”



“恩，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能看见太阳了。”



青夏声音闷闷的，渐渐睡了过去。

战地凤舞 第065章 暖暖



秦之炎真的没有骗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真的看到了明晃晃的太阳。



青夏张大了嘴巴，舌头几乎打结的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一切，都是那般的不可思议。她望着半空之中那轮硕大的，明晃晃的，散发着熊熊热力的圆形气体，只觉得生平的价值观被完全推毁，ｗωｗ奇書com网这一切都是那般的荒诞不羁、匪夷所思，让人无法相信。



张口结舌的拉了拉秦之炎的衣角，好一阵子，才磕磕巴巴地问道：“这……这是哪里啊？”



秦之炎淡淡一笑，伸手推开前面的青木小门，笑着说道：“东方青木神殿。”



说是神殿，其实却没有半点大殿的样子。青夏看着眼前茂密的竹林，清幽的小桥流水，鲜艳妩媚的朵朵鲜花，蝙跹的飘逸彩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眼睛坏了，揉了半天才认清楚现实。



原来所有的一切，竟然都不是幻觉。



她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那个叫做地心游记的电影，莫不成她也来到了地壳中心？



这一切，又怎能仅仅用一个鬼奔神工来表达。



上好的芝兰香气幽幽的传了出来，一扇精巧的竹门被缓缓推开，触目所见，全是一片碧色的海洋。



竹制的长几，竹制的小椅，青色的帷帐在碧色的竹床上缓缓的飘荡，壁上是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有白色的清雅烛台，箱子柜子全都恰到好处的摆放在屋子的角落里。小屋不大，可是却分外幽静，窗外的竹海在微风中发出淡淡的风声，清幽的香气从窗子弥漫开来。白色的花朵在竹林中飘曳摇动，像是仙境一般瑰美。



竹床上，摇放着整齐的被褥，书架上，装着满满的书籍。门前，甚至还摇放着一只淡青色的木盆，可是看得出里面的水已经干涸，但是洁白的手巾，还是挂在木盆之上。



整个屋子都是那样清静幽雅，只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起来像是尘封了多年的珍藏，被人小心的揭开了屏障。



秦之炎大步走了进去，将青夏小心的放在床上，然后端起地上的木盆，转身就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叮咛道：“我去打点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巨大的疑惑和震惊从青夏的心底升起，顾不得脚上的疼痛和秦之炎的叮嘱。她小心的站起身来，慢慢的挪向长几，长几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青夏一动，就有灰尘在屋子里升腾了起来。她被呛得一阵咳嗽，红着眼睛，好一阵才缓过来。



长几上摆着一个托盘，上面茶壶茶杯齐备，是一套淡雅素净的竹制器皿，十分精致。



托盘旁边，是落满灰尘的文房四宝，细细的毛笔狼毫摇在笔架上，旁边的镇纸上雕刻着一只洁白的玉兰花，十分典雅高洁。



长几后，是一把竹制的椅子，青夏眉头不由得一皱，她记得秦朝的时候是没有椅子的，这里的历史从秦二世时就发生了改变，难道连带着也改变了这里的物产技术？



椅子后面，是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厚实古扑的书籍。青夏走上前去，随便抽出一本，一阵呛人的灰尘瞬间浮起，青夏连忙掩住口鼻，可是还是被弄了个灰头土脸。



淡淡的洁白上，有着细小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是现代的纸张，可是却比现代的纸张更加光滑，一阵幽幽的香气扑面而来，青夏不由得微微抽了抽鼻子。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竟然这么多年都不见腐朽。



青夏心中暗暗称奇，缓缓的打开书籍。只见娟秀的小楷书写其上，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三国大军会盟逐鹿，叟面而解调，言，不可战。



川国曰：不战割城十五座，以为赔。夏国曰：不战钱帛五千骑，以为贡。秦国曰：不战留书乞降，以为臣。



叟曰：不战，比酒，酒烈者，则为胜。割城十五座，钱帛五千骑，留书乞降，效忠为臣。



三国曰：大可。



川国有酒青花甘霖，抓一鼠，灌之。越一盏茶时，鼠醉，悠然而倒。川国使臣大喜，曰：吾国酒烈，无可比也。



夏国有酒白川玉溪，抓一鼠，灌之，越半盏茶时，鼠醉，悠然而倒。夏国使臣大喜，曰：吾国酒烈，无可比也。



秦国有酒名为烧刀，抓一鼠，灌之，鼠饮之无恙，奔回鼠洞。



川夏二国其问：何为？



秦使淡笑：莫急。



果，未几时，鼠由洞奔出，手拿巨石，大呼：猫何在？猫何在？吾与之拼也！



两国大叹：服。”



青夏大惊，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看到这样文言文写成的笑话。而且，最奇怪的是，这笑话自己以前好像听过，说的是中国人、美国人和法国人比酒，难道这个笑话是从古代传承下来的？



青夏一阵纳闷，接着往下翻，见全是那女手的娟秀手写小楷，所记的全是大段大段的笑话，有一些青夏曾经听到过，有一些却是闻所未闻。



这时，门外突然一阵响动，抬起眼来，只见却是秦之炎沉着脸站在门口，颇有些着恼地看着青夏，沉声说道：“受了伤，怎么还四处乱动？”



“秦之炎，这里好奇怪。”青夏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怒气，连忙说道：“你看，这里的东西器皿都是完好的，连书籍都没有破损，而且生活痕迹这样浓，难道是有人在这里住过吗？”



秦之炎面色微微有些不悦，看了青夏一眼就走到一只木柜旁边，伸手打开。青夏有过经验，连忙伸手捂住口鼻，幸灾乐祸的在一旁等着秦之炎被呛的一脸土灰。谁知那箱子咯吱一声被打开，却没有半点灰尘飘散而出，就好像经常被人打理一般，干净清爽。



“咦？怎么会这样？”青夏疑惑的伸长了脖子，巴巴的凑了过去。



似乎是知道青夏在指什么，秦之炎从一堆布帛中拿出一颗明黄色的珠子，对着青夏说道：“果然没有猜稽，这里有避尘珠，是用来趋尘的。你看那边的被褥，都是干净的。”



青夏眼睛一扫，看了眼竹床上干净的被子。不由得好奇的伸出手去，将那颗明黄色的珠手握在手里，大奇道：“竟然有这样神奇的东西，那不是比樟脑丸更好用？”



“什么是樟脑丸？”秦之炎勤学好问地说道。



“哦，和这个功能差不多，不过时效就差太多了，我家乡的土特产。”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



“哎呀！”青夏把珠子对着阳光举了起来，突然惊奇地叫道：“秦之炎，你快看，这里面有只小虫子。”



“呵呵，”秦之炎淡淡而笑，“有什么好惊讶的，这叫洁虫，天生以灰尘为食，雌雄共体，独自产卵生育，是以才能够千百年的保持这里的干净整洁。”



“啊？”青夏大声惊叹道：“这么神奇，那不是跟清道夫一样。”



“什么是清道夫？”秦之炎眉梢一挑，疑惑地问道。



“是一种鱼，”青夏连忙解释，“专门吃别的鱼的粪便，把它和别的鱼一起养着，会很干净，省了经常换水的麻烦。”



“是吗？”秦之炎淡淡笑道：“果然好神奇。”



“哪有这个东西神奇！”青夏捧着那只黄色的珠子，瞪大了眼睛趴在前面看，“有这么个东西就可以一辈子不打扫衣柜了，天啊，不是一辈子，是生生世世都可以不打扫房间了。秦之炎，我把它带走可不可以，我好喜欢这个东西？”



“呵呵，”秦之炎轻笑出声，笑着说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我府中有许多，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全都给你。”



“真的？”青夏开心的咧嘴大笑：“秦之炎，你太好了。”



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如新的白色纱衣，袁之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青夏狼狈的一身装扮，笑着说道：“主人家已经什么都备齐了，你还是换下你这身衣服吧。”



“啊？”青夏窘迫的红了脸，不好意思的抽了抽鼻子：“是哦，衣服好臭啊。”



“跟我来，林手中间有一处温泉。”



“有温泉！太好了！”青夏喜的大叫一声，连忙说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能够洗澡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秦之炎屈指弹在青夏光洁的额头上，笑着说道：“注意身上的伤，来，我背你去。”



不大的箱子里，满满的都是女子的日常衣物，干净素气，好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青夏翻动了一番，竟然在底部找到一套男子的衣服。



高兴的拿好衣服鞋袜，青夏就趴在秦之炎的背上，走出了清幽的竹屋。林子很大，一眼都看不到边，微风一吹，哗哗的声音响彻耳际。半空之中，是类似太阳一般的明黄色气体，团团的围在一处，播洒着暖融融的光辉。遍地的鲜花浅草，清脆柔绿的一片，蝴蝶飞鸟穿梭在竹林花海之中，显得十分和谐。



幽静的林子里，活蹦乱跳的兔子不时的探出脑袋，温顺的小鹿好奇的看着两人，很是惊奇的样子，各种各样的飞鸟叽叽喳喳的在林间鸣叫，声音清脆悦耳。青夏趴在秦之炎宽阔的背上，感觉一切就像是梦境般美的不真实。



“秦之炎，这里住过人吗？”青夏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不敢置信的恍惚。



“应该是住过吧。”秦之炎声音温软，轻声回道。



“我看也是。”青夏说道：“我看那屋子里的书，全是一个人的笔迹，看样子，似乎是个女子。”



“恩，我想应该是大秦女帝在这里住过。”



“什么？”青夏惊讶的大叫一声，连忙说道：“大秦还有女帝？”



“你不知道吗？”秦之炎疑惑地说道，“这事天下人尽皆知，壬辰元年胡亥二祖即位，当政十五年，死于疾病。他死后，他的妻子秦点秋即位，是为大秦三世，是史无前例的唯一的一位女帝。”



“秦点秋？”青夏惊异的喃喃道：“是谋朝篡位吗？一个女子竟然能够在封建社会当上皇帝？武刖天吗？”



“什么武则天？”秦之炎疑惑的皱起眉头，缓缓说道：“女帝是二祖一生中唯一的一位妻子，癸巳二年以寡居的身份嫁入皇室，带着两名孩子，大的四岁，小的两岁，跟随夫姓姓秦。甲午三年女帝怀孕，却被匈奴于寒沙城劫走，二祖亲帅八十万大军，追击到雁门关外四千多里，击杀匈奴二十多万，坑杀三十多万。彻底灭了南匈奴一脉。可惜女帝在敌营受到玷污，腹中的孩子也没了，又患了病，无法再受孕。二祖事后就立了女帝的大儿子秦念之为太子，后来仙逝之后，太子年小，女帝即位，两年后，太子亲政，女子退位。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看来，她不是病死，而是来到皇陵中陪伴二祖了吧。”



青夏听的目瞪口呆，许久才恍然大悟道：“难怪你们秦氏一族姓秦不姓嬴，原来你们秦氏一族不是嬴政的子孙。”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但是我们还是以嬴家子孙自居，除了秦姓，宗谱之上，都以赢为国姓。我的国名就叫做赢炎。



“我的天啊！”青夏低声的赞叹道：“胡亥还真是一个痴情种子，娶了寡妇当媳妇，妻子被人强暴了不能生育，就让寡妇的儿子做皇帝，好无私啊！”



“呵呵，二祖女帝之间的情谊千百年来传为佳话，你竟然不知。”秦之炎淡淡一笑，就往前走去。



青夏心头翻江例海，张大的嘴巴久久无法合上。真是想不到这古代帝王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男子。这里的胡亥不但一扫青夏后世所说的昏庸残暴，变作一个顶天立地，扫荡四合英武帝王，还多情重义，一生只娶一名妻子，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想起刚才的那个小小的竹屋，不由得感到一阵心酸。那名受尽那个男人万千宠爱的女子，独自一人守在他的皇陵之中，每日回忆着往昔的点点岁月，会是怎样的伤怀和痛心。



也难怪，在地下皇陵中开辟出这样浩大的工程，也只有皇族才有这个本事。



眨眼间，就来到了竹林深处，翠竹的团团围绕之下，一汪热气腾腾的泉水出现在眼前。



青夏顿时大喜，什么二祖女帝全都抛到脑后，在秦之炎背上手舞足蹈的大叫：“啊！是温泉！太好啦！”



秦之炎回头淡笑，见青夏双颊红扑扑的，在迷离的泉水映照下，有着动人心魄的美丽，笑着说道：“好了，只是一个温泉，看你高兴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青夏闻言微微一愣，是啊，她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像现在这样了。



以前的她，冷酷寡情、手段狠辣、终日游走在血腥和死亡之中，永远穿梭在夜色的掩护之下。



可是自从进入这皇陵中之后，她似乎在慢慢改变了，也会脆弱，也会哭泣，也会绝望，也会感动，也会兴奋的大喊大叫，也会难过的放声大哭。有一些东西，在潜移默化的改变了，在这个环境恶劣的帝皇陵墓之中，她变得越来越像是一个正常的二十岁少女了。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跟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缓缓的转过头去，青夏将脸孔对这着秦之炎的侧面，倒躺在秦之炎的肩膀上。



阳光照射下，秦之炎狭长的眼睛显得十分的柔和，他眉色淡淡，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却不显得突兀，嘴唇薄薄的，却一点也不像是薄情之人，面色虽然微微清瘦苍白，也是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息。



他的长相也许不是一眼惊艳，但是绝对是最让人舒服和温暖的。有着高洁的气质和超凡脱俗的出尘。不像是楚离那般咄咄逼人的凌厉，也不像杨枫那般冷硬的英武，就像是他身上的川贝香气一样，虽然不是华丽的熏香，但是却是最温暖贴心的药材。没有媚俗的俗气，只是清雅的清新。



秦之炎微微一愣，被她盯得有几分尴尬，苍白的脸上竟然生出淡淡潮红，侧目看着仍旧趴在自己背上的青夏，掩饰的清咳一声，说道：“你看什么？”



“秦之炎，”一个大大的笑容在青夏的脸上绽放开来，她眼睛眯成一个半月形的弧度，笑着说道：“能遇见你，可真是太好了。”



秦之炎一愣，许久，一丝笑意滑进他的眼睛，整个人都温暖了起来。



“能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



天蓝云白，百花争艳，清脆欲滴的竹杯深处，劫后余生的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处。

战地凤舞 第066章 楚离



南楚历第二百九十九年初，是一个动乱不安的年头。



年初登位大典的热头还没有过去，南疆的边关战火就隆隆的打响。鹿丹人因不满楚国的苛政，最先宣布脱离南楚统治，恢复部落自治旗号，在和南疆守军发生了大规模的激战之后，伤亡惨重，无奈下仓皇逃出南疆属地，进入西黑草原的地界，向着北方的秦国投诚而去。



南楚朝堂一片哗然，天朝上国的迷荣登时被敲得粉碎。朝中阵营明确，分为两派，阵垒分明。主战者，要求投入重兵，灭了鹿丹一族，敲山震虎，来威慑南疆的众多满足。主和者，则要求以放宽南楚边关政策，给南疆蛮人以宽仁放养，以德服天下。



然而，南楚的大臣们还没争吵出个明确的结果。紧随其后所发生的事情，却令整个南楚国民哗然大惊。星星之火，可成燎原之势。五十多年来，上一任楚皇对边疆的暴政，终于造成了弥天的大祸。战火迅速波及了半个南疆，并且成逐渐扩大之势。南疆的暴民们纷纷举起了家中菜刀，老弱妇孺全部投入到反叛的阵营，向来彪悍的鹿丹人成为暴民的领袖，连续在西黑草原上爆发了三场大战，双方各有胜负，西黑草原上血流成河，一片腐骨白肉。



但是，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刻。向来和南楚世代为仇的沿海东齐却打起了帮助南疆百姓自治、脱离南楚暴政的旗号，由太子齐安亲自挂帅，靖江王为副，屯兵三十万于泯兰山脉，誓要一雪当日被困南楚大牢之仇。来势汹汹，气势慑人。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南楚国民终日惶惶，狼烟的燃起使得边疆的百姓纷纷迁往南楚中部腹地，大规模的迁徙所引发的饥荒、瘟疫、抢掠也随之而来。无数土地因此荒芜，边疆城镇十室九空。民间一片哭嚎之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刚刚登上南楚大皇之位的楚离终于站出来表态，宣布誓要维护南楚政权，还南楚百姓以安宁祥乐。新一任的年轻帝王亲自挂帅，统兵二十万亲赴南疆西黑草原，平定边关战乱。镇国公蒙田带着楚离的兵符，前住泯兰山，与东齐对峙。



东南两线同时开战，引发国内新一轮的粮草危机。而就在这个时候，异象陡生，向来偏爱趁火打劫、坐山观虎斗的西川却在大将军燕回的带领下为南楚边关送来了大量的粮草，美其名曰帮助邻国友邦。以这样的方式，踏入了楚国的这一潭浑水之中。



纵观天下大势，现在除了一些不足为惧的边陲小国，就只有雄踞北部，刚刚取得了雁门关大捷的大秦没有丝毫异动，让人看不出他们到底有什么意图。



随着南疆战事的迭起，楚离登位依赖的第一场动乱，终于到来。



而此时此刻，本应在还巢邑统帅北路大军绞杀鹿丹人的楚离，却意外的出现在距离大秦边境不到四十里的龙脊山下，带着三千黑衣卫精骑，一身银白铠甲，双目如星，剑眉入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巨大期冷的黑暗气息，锋利的眼芒射向慌乱的人群，双眼闪动着令人无法理解的光芒。



仇恨中带着冷酷，绝望中似乎又带着一丝热烈。没有人能看得清，也包括他自己。



“报！！！”



连绵的报声一路从远处的传来，死寂的黑暗中，一名浑身黑衣的士兵骑在高大的战马之上，一身戎装，腰配战刀，风驰电掣的驰骋而来。



“禀报大皇，找到那个女子了。”



铿锵的声音想落在夜色之中，战马上的男人闻言虎躯微微一动，不由得轻轻的扬起眉头，沉声说道：“在哪里?”



他的声音十分平和，听起来没有一丝波动，但是潜藏在黑暗之中的眼睛，却为之一亮，他紧紧的盯着那名报信的士兵，双眼几乎要从他的话里抠出一个窟窿来。



“禀报大皇，前方十里，龙脊山南面沟坡。”



“前方带路。”



轰隆一声，无数战马扬蹄而起，向着龙脊山的南面飞驰而去。



原本宁静祥和的夜色，此刻已经变作修罗坟场，无数人嘶声的惨叫中，血光冲天而起。黑衣卫的士兵们策马在白色的帐篷里穿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发现没有之后，就将手里的火把扔向那些白色的鹿皮营帐。这些东西都是无法带走的，就就地烧掉，不能留给反叛作乱的鹿丹人。没有御寒的帐篷，他们就只能被冻死在西黑草原的荒地上。



“禀大皇，人带到！”



两名士兵突然奔上前来，手中提着一名不断挣扎的布衣女子。女子钗横发乱，一头青丝垂下遮住脸面，由于剧烈的挣扎，衣衫都几乎被撕得粉碎，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在火把的照映下，更加显得美丽绝伦、充满了带着血腥的诱感。



她一身粗糙的土黄色麻衣，可是仍旧遮不住她清丽绝伦的气质和白皙动人肌肤，垂着头的少女不断的厮打着两旁的士兵，突然张开口去，狠狠的咬在一名侍卫的手腕上。



楚离的心，在瞬间剧烈的震动了一下，一丝丝狂热从他的双眼缓缓升起。选样绝境中也不屈服的样子，是那样的熟悉，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就要翻身下马。



“啊！”被咬的侍卫一声惨呼，本能的举起另一只手，对着那名女子就推了过去。



他并没有想过咬怎么样？为了这个女人，大皇甚至放下了北路大军的守卫，微服来到西黑草原之上，一夜之间跑了三日的路程，累死了四匹马，才到了这。他不过是本能的想将她推开罢了。可是他刚刚一抬手，突然感觉颈上一阵冰凉，大惊下也忘记了手腕上的疼痛，连忙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大皇的利剑正架在自己的头上。



“你想干什么?”楚离声音阴冷，一双眼睛好似两颗漆黑的宝石，闪动着黑暗的光辉。



那名士兵大惊，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楚离磕头说道：“小人该死！”



他这一动，登时带动了他身旁的女子。话音刚落，那名紧紧咬在他手腕上的女子也随之一个踉跄，噗的一声，倒在地上。



远处，火光仍在闪烁着，这一队是鹿丹人的家眷，全是一群老弱妇孺，只有十多十五六十岁的男人守护着。鹿丹人叛乱，人人皆兵，十一岁以上和六十岁以下的男人都上战场去了，留下守护妻子孩子的，都是一些断胳膊断腿的伤员；此刻，在黑衣卫猛烈的屠杀下，已经所剩无几。



“魔鬼！你们这群魔鬼！我要杀光你们！”沙哑绝望的惨叫声突然破碎的响起，那名跪在地上，满头乱发的女子厉声惨呼，突然将手伸向那名跪伏在地的士兵的腰间，唰的一声就拔出了他的战刀。



寒冷的锋芒恍花了她的眼睛，还没有将长长的刀拔出，就已经被人制服在地。



楚离的身体，在那女子嘶声惨叫的时候，登时一震，他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一丝丝绝望缓缓爬上他的心头。但是他仍旧以最坚定的声音，沉声说道：“你，抬起头来！”



“鹿鬼！杀光你们！……”



女子仍旧在疯狂的大叫着，声音凄厉，犹若鬼哭，一双手挣扎着，白皙的手腕上满满的都是淋漓的鲜血。



“杀光你们，杀光你们……”悲戚的哭泣声终于响起，她浑身无力的被一众士兵强迫的抬起头来，面对楚离的方向。



这是一张秀美的脸孔，眼若秋水，朱唇小巧，脸型秀美，一看就不是南疆的蛮人，像是京城受过大家闺秀训练的千金小姐，有着浓浓的书卷气息和娇憨的倔强神态。她脖颈修长，闪动着珍珠般柔和的光彩，身形也是娇小的，一副江南女子的纤瘦身段。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女。尤其在这样惨烈杀戮的环境中，更加凸显了她惊心动魄的可怜之色。



然而，楚离的眼睛却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刹那，完全的冷却了下来。一颗温热的心，好似霎时间被投入了万丈冰窟，被人根狠狠抽了一把。失望的色彩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突然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再有任何兴趣，只是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大片大片漆黑的夜色。



浓墨般的夜幕之中，无数的人影在黑暗中闪动，他目光的焦距远远的看着前面巍峨的龙脊山脉，那一处，是大秦的皇陆，是北部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



他早就该知道，若真的是她，怎么会这样轻易的被人发现擒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他都跟自己说，再也不会去做这样令他恶心的事情。可是当一份份谍报传来的时候，他仍旧是想也不想的跳上战马，饱含着希望而去。



即便是在目前选样的窘境之中，他仍旧是来了。



有些东西悄悄的在他的心里扎了根，他以为只要拔出来就会无事，却忘记了有些伤口是根本无法愈合的。它们只会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下悄悄的腐败、溃烂，散发着滔天的恶臭，熏的自己都不再像是自己。



“暴君！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一声清厉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动了沉思的楚离。他缓缓的垂下头去，看着那名一身粗布麻衣却难掩秀美之色的女子，沉默不语，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女子凌然不惧，仍旧用充满仇恨的眼睛望着楚离，寒声说道：“你这个昏庸的篡逆叛贼，杀父弃母，毒害兄弟，残害忠良，定会国破家亡，死无全尸！”



“大胆！”两例的黑衣卫厉喝一声，纷纷上前。



楚离淡淡的一摆手，沉声说道：“你是上官家的什么人，”



“你？”女子大惊，惊慌的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柔妃偷偷贿赂采石谷官员，放出上官家的余孽，你们当真以为我不知？”楚离冷哼一声，冷然说道：“何况，你的这一张脸，根本骗不了人，你是上宫敬的小女儿，上官柔湘。”



女子大惊失色，面上再无半分血色。



上宫家于半年前，由于反对楚离的圈地政策，遭到朝堂上楚离一党的弹劾，最后一代贤臣，被发配南疆一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上官一族男子尽皆斩首，女子发配采石谷为奴，上宫敬是三朝天子之师，主持历代科考制度，门生遍天下，在天下举子的上书下，保得了性命。可惜却在发配的路上死于恶疾。



太子妃上官柔雪悲伤病歿，柔妃上官柔兰失宠后宫，上官一族就此算是退出了南楚朝堂世家的行列。没想到今日在这荒芜的西黑草原上，竟然能见到上官家的后人。



“你这个魔鬼！我父亲衷心为国，为官清廉。你却害的我家破人亡，我不会放过你的！”绝望的女子突然破口大骂，尖声嘶叫了起来。



楚离面色一冷，寒声说道：“怪只能怪你们上官家看不清形势，认错了方队。”



上官敬是天子帝师，然而，由于当年楚离在东齐为质，就转而成了淮南王楚笙的老师，后来楚离回国后，和十三王爷并成一党，支持废太子，立滩南王为储君。楚离为了巩固地位，才将上官家除去。



“回营！”楚离再也没有心情留在这个地方，对着其他人沉声说道。



“是！”一众黑衣卫齐声应是，轰隆跟在后面。皑皑的积雪上，黑色的骑兵一身战甲，显得十分醒目。



“你这个魔鬼！”凄厉的惨叫声在身后响起，绝望破碎的怒骂渐渐转的恶毒，上官家的小女儿上官柔湘厉声尖叫着：“淮南王已往去了东齐，萧太后不会再支持你！火家军的老姑婆已死！南疆的乌丝圣女也已经逃亡，天下再也没有支持你的人！你的死期就要来了，你这个叛逆！贱种！卑贱低下的男人……”



凄厉的喊叫声仍旧回荡在夜色之中，楚离头也不回的飞驰而去，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天地间一片苍茫的洁白。冰冷的积雪将一切血腥和黑暗都掩盖了下去，只余下一片圣洁的光辉。



是谁，在黑暗中艰难的跋涉？



是谁，在绝望中痛苦的呻吟?



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还有谁记着昨日那些深刺入骨的耻辱和无法磨灭的仇恨？



天地间一片萧索洁白，又有谁满身伤痛，一心肮脏，匍匐的苟话在寒冷的人世?



庄青夏，你跑不掉的！



黑暗中的男人紧紧的抿起嘴角，冷冷的目光透他巨大的坚韧。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你。



即便是去阴曹地府，你也要陪着我，一同上路。



凄厉的女声渐渐远去消散，楚离一身银白色铠甲，后面是三千黑衣卫精骑，向着还巢邑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他行走在龙脊山的山脚之下，脚下，是大片大片皑皑的白色积雪，两日前发生在连里的激战，此刻已经完全被大雪掩埋，无数的尸体在雪崩的灾难里永远的留在了西黑草原的荒原之上，被冰冻成一个活生生的标本。



万里奔袭寻人的楚离渐渐远去，可是他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他所要寻找的人，就在他脚下的皇陵里，艰难的，跋涉着。



命运很多时候只是那么一线之差，错过了，就是永远的错过，再也无法逆转回头。

战地凤舞 第067章 擦肩



就在外面漆黑一片，楚离大肆于山脚之下屠杀鹿丹族人的时候。秦皇帝陵的青木大殿里，青夏正在洗着多日来最爽快的热水澡。



蒸腾的热气从她精细滑嫩的肌肤上滚滚而落，越发衬托出她脸色的粉嫩洁白。满头青丝散落在水面之上，披散在她光洁的背上，消瘦的肩脖圆滑白暂，好似最最上等精致的陶瓷。伤痕累累的双手在温泉的浸泡之下，似乎也



不像之前那般狰狞可怕。青夏长长的出了—口气，洗去了一身的鲜血和恶臭，她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下皇陵里，一切都是那么神奇。四周渐渐暗淡下来，一轮月亮缓缓升上半空之中，硕大皎洁，远处的竹林在微风中发出清淡的香气，投下稀稀疏疏的斑驳光影，青夏只觉得，一切似乎都是一场大梦。



缓缓的从温泉里站起身来，用干净的棉布擦干头发，赤脚站在温热的水池边，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衣物，穿戴起来。



这是一套棉布织成的裙褂，样式十分简单，月白色的长裙，外面是白布深衣，在腰间高高的束起，突出了高茸的胸部和修长的秀腿。若是一个身材高挑的人穿起来会显得十分修长，可是青夏的个头十分娇小，穿起来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她皱着眉头，小心的提着裙子，生怕这么干净的裙子在地上拖曳着会弄脏。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的垂在一侧，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依玛儿，你好了吗？”



清淡的声音突然在远处响起，青夏欣喜的仰起头来，对着茂密的竹林叫道：“秦之炎，你过来。”



微风轻柔的拂过脸面，清冷的月光皎诘的投射着淡淡清幽的光芒，一片翠绿的竹林里，男子一身青色长衫，月白长靴，面容柔和，嘴角温软，缓步走了出来。



秦之炎在另一边洗好了澡，见青夏久久没出声，有些担心，就走了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青夏穿女装。



尽管他的一生之中，已经见惯了太多的美女，但是初见青夏的这一刻，仍旧有些微愣。月光下的女子一身月白长裙，鬓发飘逸，面容素净，不施脂粉。淡淡的眉角清若晨雾，朱唇点点，眉头轻轻的皱着，赤着脚微微点起脚尖站在原地，双手提着长长的裙摆。像是画中仙子一般，不染半分世俗的生埃。



“怎么？衣服不合身吗？”



“你们的女帝一定是北方来的！”青夏恨恨的说道。



“恩？你怎么知道？”



“啊？真让我说中啦!”



秦之炎淡淡一笑：“女帝是我国大夫秦守夜的女儿，当然是北方人了。”



“哎！”青夏郁闷的挑了挑眉：“为什么我长的这么矮，你看，长了这么一大截。”



秦之炎失笑的看着青夏提着长长的裙角皱着眉的样子，眉眼间一阵温暖之色，缓缓的走上前去，拿起地上的鞋子。女帝身材高挑，脚自然也要比青夏的大，转过身去，背对着青夏说道：“走吧，我背你回去。”



“啊？”青夏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忙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来吧，你总不能赤着脚回去。”



秦之炎声音柔和，可是话语里却透着一丝少有的坚定，青夏眼睛一转，就噗的一下跳到了秦之炎的背上。秦之炎身形晃了一下，知道青夏是有意为之，也不生气，将鞋子递到青夏的手里，说道：“你拿着。”



青夏听话的一手提着一只鞋子，趴在秦之炎的背上，悠然自得的哼着小曲，腿还在下面一晃一晃的，神态及其安详。



其实，并不是不能赤着脚走回去。



只是，想再体会一下这难得的温暖。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旦离开这座与世隔绝的地下王陵，一切就会不再像现在这样。



“秦之炎，这地方真好，我都不想走了。”



“恩，”秦之炎淡笑着，“是啊，是很好。”



“外面总是兵荒马乱的。”青夏的声音闷闷的，有一丝疲累，还有一丝无奈，“真想再也不出去了。”



“那就不要出去了。”秦之炎笑着说道，声音风轻云淡，好似旷野烟村般不可琢磨。



“不行，”青夏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去做的。况且，秦之炎也不能一直陪我留在这里。我自己一个人，再美的景色，也总会看腻，再好玩的地方，也总会无聊的。”



秦之炎一愣，青夏甚至能感觉的到他的背脊在瞬间一僵。



“秦之炎，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一只雪白的免子突然从树丛里蹦出来，前前后后的围统着秦之炎的脚步打着转，好奇的看着两人，这地方已经太多年没有人光顾过，以至于这里的生物都是不知道人的可怕。刚刚青夏的洗澡的时候，甚至还有梅花鹿也跳下水来，亲昵的来蹭青夏的身子。



秦之炎点了点头，淡淡笑道：“当然。”



“恩，那就好。”青夏笑着说道：“我总算在这里也有了一个朋友，这段日子，我混混沌沌，不知道在为了什么而活着。但是现在我想好了，这个世界这么大，我又有充足的时间，何不四处走走看看？也许将来有一天，我走的累了，就会来找你的，你财大势大，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招待我。”



“依玛儿，有个哥哥吗？”秦之炎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



“我在这里没有亲人。”青夏沉声说道：  “杨大哥只是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他救了我很多次，也帮了我很多次，为我放弃了很多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必须要找到他。”



回去的路，突然变得那么漫长，秦之炎的心口瞬间好似被小虫子轻轻咬开了一个口子。他淡淡的笑了笑，背着青夏娇小的身子，向着竹屋的方向缓缓走去。



“秦之炎，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这个青木大殿，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中央的正殿而存在的。”



秦之炎眉梢一扬，说道：“此话怎讲？”



“火焰大殿是建在火山口上，一旦有人踏入，就会引发火山的小规模喷发，来阻止闯入者进入正殿。但是为了防止火山摧毁正殿，就在火焰大殿之旁建造了寒冰石室，在高温的情况下可以及时的灭火。若是规模宏大，还有后面的黄土大殿来抑制火山的喷发。能活着逃出这三关的人本就不多，况且在外面还有我们没有经历过的外殿机关。但是若是有人一路闯入到这里，就说明来人绝非常人。寻常的机关根本无法抵挡，那么青木大殿这个安乐窝，就是最后迷惑闯入者的坟墓了。经历了前面那么可怕的事情，来到这种美轮美奂的地方，任是什么人都会心生倦怠的不是吗？就连你我，都赖在这里不想走了。”



秦之炎笑着听着青夏说话，一颗心却渐渐冷却了下去，林间百草浮动，月色撩人，青衣男子背着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少女，一步一步行走在竹林之中，却渐渐的沉默了下来，失去了言语。



“依玛儿，很想离开这里吗？”终于还是轻声问道。



“不是很想，但是却不得不离开，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秦之炎也是一样的吧。”



是啊，都是一样的，都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这个安宁的地方，本来就不是留给活着的人的。



月光下的小屋显得十分的幽静，秦之炎将青夏放进屋子，就走了出去。一会的功夫，摘了一些野果回来，放在青夏的床上。



青夏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了马上抓起来就吃，野果爽口多汁果肉鲜美，青夏一连吃了七八个，才算饱了。



“累了这么久，好好睡一觉吧，明日我就带你去正殿，然后，离开这里。”秦之炎站在青夏面前，为她盖好被子，笑着说道。



“那你要去哪睡呢，夜里会很凉。”



“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你千万不要跟我说什么害怕毁了我的清誉要到外面睡觉的鬼话，我们俩个这样辛苦才活下来，你也累的半死，再不休息，我们哪能逃得出去？”



秦之炎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青夏的头发，“我不出去，就在几上休息一下，不要担心，好好休息。”



夜色渐渐浓郁，皎洁的月光从窗子投射进来，屋子里，有两个人轻柔的呼吸，两人似乎都已经睡熟了，可是黑暗中，却有睫毛在缓缓的抖动。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的改变了。



在生死之间，他们跨出了本不该跨出的那一步。一切都太快，快的让人措手不及。



然而，却有巨大的鸿沟横在那里。青夏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突然想起当日湖心小筑里那个面容清俊的男人，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声音低沉的跟自己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想要相信一个人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样，跟这个本就不该出现唐小诗的世界一样。



尽管不是萍水相逢，但却只能是擦肩而过。

战地凤舞 第068章 破灭



一阵低沉的呼吸声突然在耳边响起，睡眠向来很浅的青夏马上就苏醒了过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才小声的轻轻叫道。



长几的方向，有意压抑着的呼吸声在屋子里清晰的响起，像是陷入困境中受伤的野兽，生命垂危的时刻所发出沉重的低呼。



窗外的风冷冷的吹进，清幽的绿竹在月光的照射下，有着斑驳破碎的影子，光影摇曳中，青夏坐起身来，眉头紧紧皱着，轻声试探着轻声叫着秦之炎的名字，然而，却没有人回应一声。



青夏赤着脚走下床来，窗外的月亮明亮皎洁，清冷的光芒淡淡的照射在那个伏在案上的清瘦男子的身上。满头的发丝散落在一侧，青色的长衫在月色下有着一种青白的光晕。他趴在书案上，整十人很安静，没有半点声音，



青夏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甚至以为他只是在睡觉。



然而下一刻，明显沉重压抑着的呼声再一次传了出来，那声音那么低那么沉那么小，可是青夏还是听到了。她的眼睛霎时间大大的睁着，一个箭步扑上前去，沉声说道：“秦之炎，你怎么了？”



秦之炎的背脊一片冰凉，当青夏的手放上去的时候，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在轻微的颤抖。她突然有一丝惊慌，轻轻的推攘着秦之炎的肩膀，小声的问道：“秦之炎，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伸出手去，想要抬起他的头颅，可是刚刚触及书案，就感到一件温热的粘稠。对于这种触感，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青夏都从来不陌生，她的心好似霎时间被人打了重重的一拳，双眼大睁，一把将秦之炎的身体扶起，惊恐的捂上嘴才强迫自己没有叫出声来。



茶色的书案上，满满的都是大片的鲜血，顺着书案一直流下去，滴在秦之炎胸前青色的衣襟上，已轻微微暗红。他的脸色在月光下越发显得苍白，嘴边的鲜血已经凝固，眉头紧紧皱着，巨大的痛苦毫不掩饰的表露无遗。



“这……这是怎么了？”青夏手足无措，她捂住嘴，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当日火焰大殿中的一幕再一次浮观在眼前，巨大的担忧和恐惧在心底升腾而起。她跪在地上，扶起秦之炎的头，试图去擦拭他脸上的鲜血。可是刚刚伸出手去，又是一口鲜血噗的一下喷涌了出来。



“啊！”音夏惊恐的叫了一声，声音颤抖的狍着秦之炎的头，惊慌失措的叫道：“你怎么了，怎么了……”



似乎是听到了青夏的声音，虚弱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眼，一阵短暂的恍惚之后，他的眼睛登时变得清明，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头却渐渐舒展了开来，嘴角的鲜血狰狞的蜿蜒过他修长的脖子，对着青夏淡淡笑道：“吵醒了你。”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可是还是那样温暖犹如大海。青夏的眼泪突然就那么一滴一滴的缓缓滑落，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升起，她抓着秦之炎根本无法挺直的肩膀，惶恐的一遍又一遍问道：“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呵……”秦之炎嘴角温软，看着青夏流泪的眼睛，缓缓的伸出手来，似乎想要给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可是手刚刚抬到一半，就颓然的掉了下去。



“不要担心，”秦之炎淡淡的笑道，眼里的温柔好似六月温暖的阳光，“没事的。”



“别动，”青夏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将秦之炎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哽咽的说道：“到床上去休息。”



秦之炎没有拒绝，似乎也已经没有了拒绝的力气。青夏将他小心的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拿出干净的脸巾，小心的擦拭着秦之炎脸颊嘴角。秦之炎似乎很痛苦，他的眉头紧紧的纠结在一处，清瘦的额头上青筋迸现，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额上汗珠大滴大滴的滚落脸侧。可是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一直那么安静的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声响。



青夏半跪在地上，趴在竹床旁边看着秦之炎的表情。酸楚在她的心间缓缓涌动着，可是她却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安静的坐在他的身边，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秦之炎的脸色却越发的苍白，身上冷气森森，好似一个死人一般。



青夏缓缓的伸出手去，紧紧的握住了秦之炎的手。



没有说话，没有言语，只是紧紧的握着。



有一个人，突然在生命里出现，突然就那样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等主人发现了的时候，已经扎下了根。



青夏抿紧了嘴角，她颤抖的伸出手去，扶上秦之炎的额头，轻声说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曾几何时，有人这样对自己说着，现在，她抓着那人手，声音很轻但却坚定的说道，我一定会帮你的。



窗外的风轻轻的吹着，青夏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脚上染了淡淡的血迹，她握着秦之炎的手，将头缓缓的靠在他的身上，眼泪渐渐氲湿了被子，她紧抿了唇，过了好久，肩头轻轻的抽动一下。



消瘦的男子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空气里一片安静。



许久许久，女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依玛儿……”



低沉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声音微小，几不可闻，但是还是清晰的响了起来：“对……不起……”



月亮渐渐滑下树梢，漫长的一夜就要过去。



早晨醒来的时候是秦之炎轻轻推了推青夏的肩，她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睛，就看到秦之炎温暖的笑容。



他面色虽然仍旧苍白，可是那已不似晚上那般一片死灰，眼睛闪动着温和的光彩，嘴唇也有了血色，他坐在床上，看着将头靠在他腿上的青夏，淡淡的笑道：“你醒了。”



青夏缓缓的抬起头来，微微一愣，过了一阵才轻轻的笑了笑，“醒了。”



刚要站起身来，脚下却猛然一十踉跄，差点摔在地上，跪在地上一个晚上腿早就已经麻了。秦之炎手疾眼快的扶住青夏的身子，连忙从床上下来，扶着青夏坐在床榻上，蹲在她的身前，轻轻揉捏着青夏的腿，柔声说道：“腿麻了吗？”



“哦……恩。”青夏愣住，，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连忙答应着。



秦之炎轻轻的敲打着青夏的腿，一下又一下，微微低着头。明媚的阳光从窗子射进来，照在他的面孔上，幻化出一层金灿灿的光晕。青夏霎时间有些恍惚，她愣愣的看着秦之炎，直到他缓缓的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笑着说道：“好点了吗？”



好似昨夜的一切，不过是青夏的一场噩梦。可是衣襟上暗辱红色的血迹却是那样的提醒她一切都是那样真实的发生过。一丝丝悲凉的感情袭上青夏的心头，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提晚上的事情，关上那扇青绿色的竹门的时候，远处的风淡淡的吹了过来，扬起青夏洁白的裙角，她仰起头，看着半空中奇怪的光晕和美丽的飞鸟，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扇门一起关上，那么多的回忆和刚刚萌生的情感，就那样被锁在了那扇竹门之内。



遍地的花瓣随着微风飘散而起，在半空中漫天飞舞，青翠的竹林之前，白衣的女子眉眼清丽，好似出尘的仙子。



“依玛儿，走吧。”



穿越过浓密的竹林，绕过热气腾腾的温泉，越过一条清澈的小河，就是一片开满黄花的山岗。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神奇，天那么近，仿佛近在咫尺，似乎一伸手就能将阳光抓在手上，可是当你站在山岗上的时候，才发现原本认为很近的东西，仍旧在远处遥遥的望着你。



这里，是秦皇帝陵的青木大殿，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一千多年前，曾有一个女人孤独一人的守在这里直到终老，现在他们要从这里走出去，外面虽然有风雨，但是却也有更为重要的真实和希望。



青夏站在山岗之上，回过头去，只见满山遍野的黄花地上，秦之炎一身青色长衫，眉眼淡远，笑容温软，一头黑色的长发束起，在微风中轻轻的飘荡着。



“秦之炎，出去之后，我们还会是朋友吧？”



秦之炎淡淡笑着，似乎记忆中，他总是这样风轻云淡的笑着，再没有别的表情。



“会的。”



“恩，”青夏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决然的转过身去。



似乎在遥远的天地之间，一扇巨大的几乎可以撑开天地的青色巨门巍峨的耸立在那里，高高的耸入云霄，青夏站在它的下面，像是一只蝼蚁般渺小。



门上，有着古朴的花纹和奇怪的鸟兽，大片大片火红的流云漂浮在半空之上，色彩极尽瑰丽，淡淡的木香轻柔的回荡在空气之中，青夏伸出手来，手上的伤痕仍旧没好，用白布层层包裹着，只露出一小节白暂的指尖。摸索着上面厚重古朴的纹路，一股几千年的沧桑感霎时间涌上心头。



一千年前，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女子，一身月白色的简单裙褂，温柔的站在这扇门外，轻轻的摸索着？



“轰隆”一声巨响，突然响起，青夏微微一愣，感觉到门的那一边似乎有人在猛烈的撞击着。心念一转，就缓缓的转过头去，直直的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秦之炎。



男子的眼神也扫了过来，他看着青夏，面容淡定，没有一丝波涛，可是却仍旧有点点温情从他的眼角流露出来。



“秦之炎，你会忘了我吗？”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巨门上的尘土纷纷飞扬而下，秦之炎伸出手来，为青夏挡住眼前的灰尘，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那就好，”青夏微微笑道：“我也不会。”



“依玛儿！”



刚要伸出手去，秦之炎就突然叫住了青夏。青夏一愣，却没有回头，只是听着后面男人淡淡说道：“这个世上，很多人，是一生下来，就注定要背负着一些使命和责任的。我，也是一样。”



淡淡的点了点头，青夏沉沉的吸了口气，伸出于去轻轻一推，沉重的木门突然轰隆一声，发出千百年来沧桑的巨响，然后，在青夏的轻轻一推下，缓缓的打开。



那边的人那样努力都没有打开的巨门，却在青夏的轻轻触碰下，轰然洞开。



金碧辉煌的王陵正殿一点一点呈现在眼前，然而青夏却再也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因为在殿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同时也看到了数千名黑压压的轻甲士兵，他们焦急的眼神直接穿过青夏，投射到青夏后面的地方，然后渐渐的化作一片狂喜。



“三殿下！”震耳欲聋的声音同时响起，所有的士兵齐刷刷的跪在地上，蔓延喜悦的仰着头，看着那个阳光的照射下，一身青色长衫却仍显得充满了锐利锋芒的男人。



“都起来吧。”低沉的噪音在身后响起，男子从青夏的身后走上前来，越过青夏，脚步坚定，不带一丝虚弱和疲惫，像是统帅千军的将军一般，有着沉重的压抑和魄力。



“殿下你没事？”仲伯惊喜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苍老的老人满脸喜色的奔上前来，然后突然看到了秦之炎身后的青夏，奇怪的叫道：“唐姑娘？”



是的，出了那扇大门，原本的秦之炎变作了三殿下，依玛儿也就变成了唐姑娘。



像是盘古的巨斧突然在两人之间劈出了一道大大的鸿沟。



她站在这边，过不去。而他，也绝对示会走过来。



“殿下！北匈奴兵袭风崖城，穆将军将之完全击溃，炎字营已经占领风崖，要不要进一步占领北方封地？”



“殿下！冯厉两大世家被北匈奴抢掠，世家子弟大多见于惑乱。由于穆将军赶到的及时，百姓并没有什么伤亡。”



“殿下！北疆大营已经控制在了炎字营的手上，冯家亲军过苍梧江的时候大河决堤，全部死于河中。”



“殿下！南疆蛮族和南楚决裂，东齐对楚宣战，西川供应南楚粮草，我们要不要参战？”



“殿下……”



纷乱的声音不断的回荡在青夏的耳朵里，她看着远处那个虽然清瘦却仍然挺拔的身影，只觉得一阵绝望的恍惚。她突然不可抑止的想回过头去，再看一眼那扇青木大门之后的锦绣山川，可是终于还是克制住自己的行为。她缓缓的退出人群，一步一步的走出了秦国最为神圣的秦皇正殿。



前面，是灯火通明的正殿通途，通往外面那个寒冷却真实的世界。



后面，是大片秦国军方的权贵将领，他们将秦之炎围在里面，隔成了一道森冷的人墙，连视线，都阻隔住了。



“秦之炎，出去之后第一件事你最想做什么？”“召集人手，封了皇陵吧。”



“秦之炎，我们俩从这里走出去，算不算也是一身铜臭了。”“我们这不叫染了一身铜臭，我们这叫视钱财如粪土。”



“秦之炎，我叫依玛儿，是长生的意思。”“依玛儿，啃的鸡是什么鸡，我将来一定给你抓一只来。”



“秦之炎，我被我的国家抛弃了，我的朋友战友全都不要我了。”“依玛儿，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秦之炎，我早就想歇歇了。我想上大学，想谈恋爱，我本来也不想干了。”“好，你跟我回大秦，我带你去上书房读书。”



“秦之炎，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它们吃了，我以为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以为……”“傻瓜，我还活着，你听听，它还在跳，我还话着。”



“秦之炎，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算……”



秦之炎，我们不会再是朋最了吧，再也不会是了。



从走出青木大殿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吧。



你，终究不是青木大殿中的温柔男子，走出了那个地方，就已经成了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大秦王爷。



那晚的夜色就算再是昏暗，她也不会认错的。



明晃晃的大殿里，跪着那么多人。有冯将军前住探路的探子，有加凌河土的艄公，有那晚黑衣黑甲被自己误认为是敌方援兵的军人，甚至还有那名被自己绑了一个晚上的黑衣男子。



她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傻子，巨大的讽刺在天空上疯枉的叫嚣，将她的心撕成无数个碎片，鲜血淋漓的丢到了大雪山的巅峰之上，任漫天的秃鹰一起啄食。



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时候，疼痛就会麻木。可是她没有麻木，她只是有一点淡淡的悲伤，和对希望的再一次破灭。



这本就是一个局，双方都已经摆明了车马，等待着对方放手杀来。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无意中闯入棋局的棋子，自以为是救世主，却不知，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傻瓜。



枉费，她流了几年都不会流的眼泪。



枉费，她几乎拼尽了重生的生命。



枉费，她差点丢失了自己的那颗心。



枉费，她自以为掌握了自己和他人的性命，苦苦努力，与天挣命，却不知，只是在唱着别人钦点的戏码，做一个身在局中不知局的戏子。



一切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徒劳而为，如今，也该是到了落幕的一刻了。



青夏独自行走在正殿通途的长廊里，脚步坚定的向外走去。一步，又一步，终于，嗅到了一丝清新的空气，她微微仰起头，逼回眼角的泪水，任清凉的风吹在她的脸颊上，刀子一般的疼，可是却有着一种莫名的畅快。



从今以后，天各一方吧。



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终于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走着自己的路。



这个世上，永远不是谁没了谁，就会话不下去。



在她的身后，一双沉静的眼睛一直凝望着那灯火通明的甬道，一直望着，直到那抹白色娇小的影子完全消失，他才收回了凝固的目光。



曾几何时，那不是一个人的身影。在她的身旁，还有一个青衣男子，女孩子仰着头淡笑着看着他，指着两人手腕上的白色长绫，笑着说道：“这样系上，就算我们走失了，也可以顺着线找回来。



现在他不知道，那条线，宄竟是在万丈蛇窟下断了，还是，被他自己亲手砍断了。



四方神殿里的一幕，像是一场大梦，现在到了梦醒的时候，他却猛然发现，他仍在留恋着梦里的一切。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突然又回荡在自己的耳边：依玛儿，是长生的意思……



他知道，他的长生，已往永远的失去了。



虽然，在不久的曾经，他曾那么近的接近了，甚至只差一点就可以将之永远的握在手里。



冰冷的风吹在空旷的大殿上，掀起一地的灰尘，青衣男子站在大殿中，面目萧索，眼神淡漠。



他算尽了天下，却没有算到自己也会有动容的一天。



这一仗，他终究还是败了。



只是不是败给南楚，不是败给东齐，更不是败给大哥那个废物，他是败给了自己，同时，也败给了她。



竹本无心，奈何节外生枝。



依玛儿，究竟是我错了，还是时间错了？

战地凤舞 第069章 诀别



漆黑的草原上，荒芜的野草一片萧索，单薄的女子孤身单骑奔驰在败落的荒原上，转眼就失去了踪影。天边有食腐的鹰鸩在上空盘旋，叫声尖锐，充满了令人战栗的森寒。



秦之炎披着青色的大裘，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宁静，他一直注视着那个方向，悲哀的发观，远去的女子竟然真的没有回过一次头。冰凉的情绪在心底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洞开在那里，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凉透了心肺。



“殿下，”仲伯从身后走上前来，看了眼秦之炎的眼神，突然垂下头去，低声说道：“颜平西的下属全部落网，遵照殿下的指示，北方封地和军中将领一齐上书，要求废了太子。大殿下正在四方周旋，不过看样子，皇上已经开始犹豫了。”



“还没这么简单。”秦之炎声音低沉，带着浓厚的刀锋森冷之气，再也不是青木大殿中那个一身青袍，淡若潮水般的男子，他沉声说道：“正因为大哥四处周旋但却求告无门，父亲才会继续让他在太子的位置上做下去。”



“恩？”仲伯一愣，问道：“为什么会选样？他私自调兵，谋害亲弟，使北方封地露出破绽，给匈奴人以可趁之机，差点铸成大祸，如此罪责，怎可继续在储君之位待下去？”



秦之炎冷冷一笑，说道：“真是因为这样，他才可以继续在储君之位待下去。仲太傅，你忘了我父亲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吗？”



尽管是宫廷隐秘，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现任大皇的所作所为，在秦皇室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现任大皇秦宗先后毒杀先皇和自己的兄弟才登上皇位，事后更是以各种名目将秦氏分支杀之一空。手段之狠辣，堪称当世翘楚。



大皇疑心向来甚重，他自己杀了父亲得到皇位，就害怕自己的儿子。所以多年来，对几个儿子向来不亲厚，只听秦之炎继续说道：“这一次，不是为了扳倒大哥，只是为了自保。前阵子的雁门关大捷我锋芒太露，回京之后一定会被父皇夺权，敏之来信说，掌易院里已经开始起草新的兵制，志在夺我手上的北疆大营和炎字营。这次太子擅自动兵，引得匈奴进犯，暗杀于我，使得祖庙震动，引发雪崩。实在是天赐良机，回京之后我和父皇各退一步，我卖这天大的人情给他，他也不会再打炎字营的主意。”



仲伯微微一愣，过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说道：“殿下圣明。”



“仲太傅，我知道你和太子一党仇深似海，但是太子昏庸无能，占在主位上正好可以起到权利平衡的作用。他若是下台，换上老二或是老四，我们的日子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过了。”



“臣明白。”仲太傅神情一凌。



“南疆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秦之炎沉声问道。



“一切如殿下所愿，南疆和楚国已经兵戒相见，鹿丹人已经带着一部分族人投靠去了我大秦。云将军遵殿下的命令，仍在边关守卫，十三路大军守在南方边境，任是他们有通天彻地之术，也进不去半分。”



“那就好，楚离虽然刚刚登基，年纪尚轻，但是此人性格决绝，能在东齐忍辱偷生这么多年，一朝回到南楚就登上高位，实在是个值得小心防范的人物。再让他们乱上一阵子，然后就将鹿丹人拿下，以他们首领的首级，当做我给楚国大皇登位的贺礼吧。”



“是，”仲太傅点头说道：“南燕经此内乱，元气大伤，齐楚外交更加恶化，实乃一石二鸟之计。只可惜西川没有卷进去，浪费了我们的一番布置



“你当燕回是那么好相与的人物吗？不过这场戏毕竟是我导演，他想坐山观虎斗的搅局看南楚的笑话，我也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他不是在给南楚运送粮草吗？今晚就将路线途径告诉鹿丹人，想置身事外，没那么容易。”



“是，”仲太傅连忙说道，想了想，又沉声说道：“殿下，已经查出唐姑娘的身份了。”



“哦？是吗？”秦之炎声音清淡，没有半点表情。



“唐姑娘本姓姓庄，闺名青夏，是南楚庄典儒的女儿，南楚大皇楚离的妃子。一年前嫁进楚宫，但是大约两个月前，被楚皇打入冷宫，赐名为荡，传闻说是和东起太子齐安有染，只是不知为何到了选里。我们的探子几次欲潜入燕宫，都被结果掉，损失了十多人。”



“两个月前引起齐楚两国对峙的楚国庄青夏？”秦之炎一惊，向来淡然的脸孔上，少见的露出几分惊讶。



“是，”仲太傅说道：“而且我们调查的时候，发现有好几伙的人马在寻找她的行踪，有楚皇的黑衣卫，还有南楚朱家的白衣卫，甚至还有南疆圣教的毒者，十分奇怪。”



秦之炎目光深邃，远远的望着那片荒芜的草场，过了好一阵，才淡淡的说道：“那就去把后面的人解决掉吧，总是有人跟着她，她也不会开心。”



仲太傅看着秦之炎的侧脸，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开口说道：“那要不要我们也派出人马暗中保护她？”



“算了，”秦之炎摇了摇头，“她不会喜欢有人监视她的，你只要为她把后路清理干净就好。其他的，就由她去吧。”



“可是……”



秦之炎缓缓挥了挥手，笑着说道：“老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南疆听到的一句话。”



仲太傅一愣，他虽然是秦之炎的太傅，可是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声老师。一股莫名的情绪再他的心底激荡着，他淡淡一笑，没有言语。



“把白鸟翅膀上的黄金解下，鸟儿才可以自由的飞翔。把名利的枷锁卸掉，人才可以以自己的意愿生话。我这一生，已经注定没有这个机会了，那又何苦去阻挡别人的自由。”



秦之炎突然转过头来，对着仲太傅轻轻一笑，向着远处的营帐缓缓走去，飘渺的声音回荡再凄厉的北风之中，青衣男子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却显得分外的沉重。



“我什么都给不了她，那，就放她自由的去吧。”



高矮丛生的野草丛中，秦之炎的身影显得微微肴些萧索。仲太傅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下突然有那么一丝酸楚。他突然意识到，那个站起身来似乎可以撑开天地的身体，真的有那么一丝疲倦和瘦弱。那颗包罗了天地万象的心，也不过才过了二十多个寒暑，可是为什么，他却一直觉得，那个人，已经那么老了。



荒芜的草原上，青夏骑在战马之上，披着黑色披风，风驰电掣的飞奔着。



漆黑的夜，像是狰狞的野兽一般，张大巨口，将青夏吞没其中。夜晚的风冷的像是刀子，猛烈的刮在青夏的脸颊之上，她紧紧的咬住嘴唇，好似强迫自己来记住这个感觉一样。



这样的风，才是现实，这样的冷，才是真实，远不是寒冰大殿里那沁入心肺的寒冷，也远不是黄土大殿里那痛彻心扉的绝望。



“驾！”青夏厉喝一声，扬鞭抽在马股之上，向着黑气的夜色飞驰而去。



行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青夏突然警觉的靳紧马腹，只见前方光影闪烁，一看就是有着大队的人马前行。本想绕过行走，可是突然瞥到他们土黄色带着斑斑豹纹的衣衫，青夏登时拉紧了神经。



这一伙人，曾往在南疆腹地的森林里，疯狂的追击她，手段狠辣，善用毒虫，几次都把她逼到了生死的边缘。都说冤家路窄，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让她给碰上。



有仇不报，向来不是青夏的处事手段，她将马匹拴在一棵小树上，自己则隐藏在长草丛中，悄无声息的摸了上去。



这是一处比较空旷的草原，稍高一点的野草都给拔掉了，周围的树木也刚刚砍断，视角良好，同时也就给隐藏潜伏的敌人，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大约两千多人的营帐，四周建了简易的角楼，有人在上面二十四小时的看守，防守的确是做到了滴水不漏。



不过尽管这样，还是难不倒特工出身的青夏，潜伏和潜入向来是她的拿手好戏。几个起落，就已经小心的靠近了营地，迅速攀上角楼的柱子，就越过了高高的围栏。



角楼作为监视区域，向来是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但是也正是这样的心理，让看守的人反而不去重视查看角楼的方向。青夏躲在守卫的眼皮底下，翻过围栏，刚走了几步，突然一声柔媚的女子声音就传来过来。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想再来见我。”



女子的声音娇媚慵懒，透着一丝好似蜂蜜般的滑腻。缕缕香风吹拂在空气之中，有着诱人的味道。



青夏躲在灯光的暗影里，屏住呼吸，刚想离开这里，到主帐去查看，一个阴冷的声音却突然在耳边响起，好似一个惊雷般，炸在了青夏的头上。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邀请我来吗？”



男子的声音低沉寒冷，带着一丝摄人的威势。青夏登时瞪大了眼睛，一个名字轰然回荡在自己的心头。



楚离！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战地凤舞 第070章 暧昧



“我也是……迫不得已……”



低沉的喘息声突然响起，女子急促的呼吸在夜色中有着撩人心魄的暧昧。这样冷的天气，她却只穿了件透明的薄纱睡衣，透明的紫色纱衣完姜的勾画出她身上跌宕起伏的玲珑曲线。



女子一头黑色长发，眼形微微有些狭长，鼻梁高挺，嘴角勾着一丝荡人心魄的淫荡笑意。缓缓的靠了上去身子，柔若无骨的靠在楚离的胸膛之上。



“多久了?”女子紧紧贴在楚离的身上，微微仰着头，眼中媚态丛生，轻轻的踮起脚尖，雪白的手指扣在楚离的肩膀上，粉嫩的舌头伸出来，轻轻的舔舐着楚离古铜色肌肤的脖颈，滑过凸起的喉结，有着淡淡胡茬的下巴，最后游弋在紧抿的唇上：“多久了?你就不想我？才刚刚来，就想走吗?”



楚离一身墨绿色蟒袍，腰间是松绿色的宝石腰带，眉目英挺，俊朗英武，伸手不着痕迹的将女子推离自己的身体，邪魅一笑道：“怎么不想?”



“想?哪里想?”女子丝毫没有因为楚离的推拒而生气，反而越发娇媚的靠上来，手指从楚离的胸口缓缓的滑向他的腰间，微微停顿了一下，竟然直接向下探去，声音娇媚的说道：“是这里想……恩，还是这里?”



“说正事吧。”楚离眉头一皱，突然推开她的手，那女子转过身来，挡在楚离身前，胸脯一挺，高茸的酥胸紧紧贴在了楚离的身上。



“我现在跟你说的就是正事。”女子妩媚一笑，一把拉住楚离的手，缓缓的拉了起来，贴在自己弹性惊人的胸口上，眼珠几乎要滴出水来。



“哎呀，好冰啊！”女子惊呼一声，轻咬着嘴唇，娇俏一笑，竟然就将楚离的手完全伸进那一层薄薄的纱衣之中，“这样，会示会就暖和一点。”



青夏躲在暗处，没想到竟然生生碰到这样活色生香的场面，此刻那两人的脚步向着这边缓缓移来，眼看就要发观青夏的藏身之地。见他们注意力不在此处，青夏当机立断一个前滚，伏在地上向着的左边幽暗处匍匐前进。就在马上就要接近营帐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突然一转向这边走来。青夏在心里暗叫一声要命，一把掀开营帐的帘子，迅速就滚了进去。



大帐里除了淡红色朦胧的灯火，就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大床。青夏凤目扫了一眼，躬身就弯腰钻了进去。刚刚放下大床的帘子，脚步声就在门前响起。一声沉重的呼吸声随之飘了进来，青夏还来不及懊恼一下，嘭的一声就有人狠很的倒在了大床之上。



青夏目瞪口呆，心想不会要整晚躲在这听楚离和那骚浪女人颠鸾倒凤吧。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念头，嘤嘤的唇齿摩擦声就传了下来，而且很快的，一件薄如蝉翼的紫色纱衣顺着大床就飘了下来，一角衣衫落在青夏的眼前，在暖融融的空气里，越发有着一丝迷乱的气味。



“离……抱着我……”女子的娇喘声像是猫儿一样，带着微微的喘息，“快……快点……”



青夏郁闷的趴在大床下面，只感觉自己简直倒霉到了家，听着外面活色生香的现场春宫，脑海中却不自觉的勾勒着楚离赤身裸体和女人纠缠在一起的样子，刚刚开了个头，连忙狠狠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暗暗道，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来头，楚离能在这个多事之秋，还跑来跟她鬼混，可见这女人也绝对不会简单。



正想着，突然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猛然响起。青夏一愣，原本已经做好了整晚听墙角的人霎时间警惕了起来，偷偷掀开大床下帘子的一脚，趴在地上，用一只眼睛愉愉的瞄出去。



只见那名士子衣衫早巳褪尽，丰满的肌肤仍旧带着情欲的桃红，她坐在地上，面色从刚刚的惊讶渐渐转变为寒冷，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你给我吃了什么？”楚离声音低沉，压抑的喘息着，呼吸极为沉重。



女子嘲弄一笑，娇声说道：“不过是在唇上涂了点媚药，怎么样，味道好吗?”



“贱人!”楚离冷哼一声，就想要站起身来，可是还没等他直起身子，就嘭的一声又摊在床榻之上，软软的大床顿时向下凹陷下去。青夏被压得差点吐血，甚至可以感觉的到楚离的身躯轮廓。



“只顾着应付楚宫里那个所需无度的老女人，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紫衣女子缓缓自地上站起身来，走到楚离的身边，赤裸的身体在灯光之下有着惊人的诱惑，圆滚的酥胸摩挲着楚离健硕的胸膛，纤纤玉手软软的搭着楚离的肩膀，张开樱唇，咬在楚离的耳垂上，轻声说道：“离，我太想你了，我一天都忍不了了，不来见你，我会死的。”



“所以，你就策动了南疆的叛乱引我来此吗?”楚离沉声说道，呼吸越来越急促，似乎是笼子里的野兽一般。



女子声音如水般缠绵，水蛇般的腰身紧紧的缠绕在楚离的身上，喃喃的说道：“我怎么会呢?我那么爱你。”女子的唇缠绵的游动在楚离的胸膛上，她的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面色潮红一片，轻声说道：“我只是想要见见你。”



“蠢货！”楚离突然冷哼一声，沉声说道：“你真以为秦之炎会冒着和我为敌的危险做你南疆的后盾?他不过是把你们当做消耗我实力的棋子，只有愚蠢如你，才会相信大秦南方边境会对鹿丹人打开这种鬼话！”



“你说什么？”女子一惊，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秦之炎来过南疆？”



“哼，”楚离不置可否，也不回话，冷然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三日后，鹿丹谭凸首领的首级就到到达还巢邑的北疆大营。秦之炎是何等人物你与虎谋皮还洋洋得意，简直愚蠢至极。”



“不会的，”女子坚定的说道：“我们南疆对秦之炎有大恩，没有我巫医族，他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那你也该知道是谁让秦之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楚离冷然说道：“你自认为他该对你们有多大的感激，他就该对你们有多大的仇恨。”



女子似乎一时间有一丝慌乱，可是很快的她就恢复了平静，娇声说道：“我不管，反正那个南疆圣女我也当腻了，你当初说过，只要你登上皇位，就立我为后，你可不准食言。”



楚离冷冷笑道：“你以为凭现在我的身份，还会和你这个南疆妖女纠缠吗?若是不想死无全尸，现在就马上给我滚回南疆去，平定南疆纷乱的局面，不然不要怪我不顾往日情意。”



女子闻言勃然大怒，寒声说道：“楚离，你想过河拆桥吗?”



“你我当日各取所需，你帮我稳定南疆局势，我也帮你登上了圣女之位，如今一切也该到此为止，各归原处，不必再多做纠缠!”



“好!”紫衣女子突然沉声说道：“果然不是当初那个落魄的四皇子，听说前阵子齐国萧太后要前往盛都恭贺你的登位大典，却被你拒绝，这才去了齐安太子，看来现在连萧太后那个老姑婆都已经不被你放在眼里了，我乌丝媚尔又怎能入了你的法眼?”



“闭嘴!”楚离冷哼一声，怒声说道。



“怎么，说到你的痛处了吗?”乌丝媚尔娇笑一声，沉声说道：“听说前阵子你在登位大典上还准备了凤印，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子这么幸运，能嫁给你为后。楚离你在床上的英姿，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是朱家那个小贱人吗?”鸟丝媚尔突然上前两步，捡起了地上的紫色衣衫，半掩住胸口的一片洁白，微微抬起眼睛，淡淡的说道：“还是，是那个从你皇宫里逃出来的丫头？”



原本沉默不语的燕离突然抬起头来，眼梢冰冷的瞟向乌丝媚尔丰满的娇躯，音声低沉的说道：“你说什么？”



“你找了她很久了吧？”乌丝媚尔突然娇笑道：“以黑衣卫的能耐．这么久还没找到的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青夏在你手里？”楚离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冰冷，四周的空气霎时间被冰冻了起来，他森冷的目光几乎要在那女人的身上剜出一个洞来，寒声说道：“你把她怎么了？”



“我能把她怎么样？我那么爱你，你喜欢的东西，我哪里舍得毁掉。”乌丝媚尔突然媚声笑了起来，面色好似一朵盛开的罂粟，闪动着妖艳的光芒。她缓缓走了过去，轻轻说道：“我不过是请她来我这里做做客，你知道，我也没什么朋友，我的那些宝贝都很喜欢她呢。”



“你对她用毒?”



“呀！”乌丝媚尔突然捂住檀口，一幅很惊讶的样子，“离你怎么知道？你还真是了解我。”



“乌丝媚尔，我看你是活的不耐顺了。”楚离突然冷声说道，缓缓的转过头来，目光森冷的说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捏死你?”



“离，不要吓我嘛，”乌丝媚尔白了楚离一眼，娇声说道：“你也知道的，我的那些宝贝，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我死了不打紧，可是若是连累那位你想要立为楚国皇后的美人，不是得不偿失。”



楚离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你在威胁我?”



“呀！”乌丝媚尔笑着说道：“又被你看出来啦!”



“离，你知道的，我向来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不过是太爱你了，总是忍不住想去看看你，不如你在盛都旁封一个封地给我，这样南疆的战事轻易就可以平定，你我也可以经常见面，长相厮守。”



“你想做淮南王?”楚高眼内锋芒一闪，寒声问道。



“呵呵，我的离真是好聪明。”乌丝媚尔高兴的拍着手掌说道：“又不是没有女子被封王的先例，如今淮南王叛逃出国，淮南无主，我身为南疆圣女，正好可以接手掌管，一举两得，不是很好吗？”



“离，你也知道的，乌丝媚尔很蠢的，她若是被拒绝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大大的眼睛轻轻一转，眼波流彩。



楚离沉吟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你先带她来见我。”



“离，你当我是傻瓜吗?你带着三千黑衣卫来见我，我怎么敢把我的救命稻草带在身边？你若是答应了我的要求，自然会给你一千活蹦乱跳的老婆。你不知道她有多想念你，整日整夜的痛哭，我看着也好可怜呢。”



楚离闻言眉梢一扬，眼内闪过一丝淡淡的锋芒，貌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是吗?她很想念我?”



“那是当然，”乌丝媚尔笑着说道：“朱家那个丫头没有容人之量，见你宠爱庄家小姐，将她逼出宫来，还派人通知我一起击杀她。我当然没有听那丫头的，我对离可是忠心不二，一定不会做对不起离的事情。”



“是吗?”楚离淡淡一笑，坐起身子，将床上的外袍披在肩上，突然抬起头来说道：“这样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的。”



“你我之间，哪里用得着这样客套。”乌丝媚尔披着紫色轻纱，站在楚离面前，笑着走上前来，温柔的半跪在楚离的面前，白皙的手掌轻轻伸进楚离的衣襟之中，摩挲着楚离腹部，轻声说道：“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你吃我的媚药，要不要乌丝来服侍你呢？”



然而，就在这时，楚离突然一把将大床边上的茶碗打碎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气里响亮的响了起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起，无数森冷的兵器冷冷的对准了床上的女人。



乌丝媚尔眉梢一挑，猛然掩上衣襟，站起身来，玉手轻拍两声。南疆兵士的青色长刀纷纷出鞘，对着那群黑衣黑甲的南楚军士，发出嗜血的寒芒。



原来这对刚才还在床上恩爱缠绵的男女，都在大帐旁边布满了自己的手下，只待一个不好，就会冲出来解决掉对方。



乌丝媚尔冷冷的看着楚离，寒声说道：“楚离，一定要和我撕破脸才善罢甘休吗?”



“我向来不喜欢不听话的女人。”楚离冷冷笑道：“况且，你实在让我感觉很恶心。



“好!’乌丝媚尔冷笑一声，沉声说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我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唰的一声，一道寒芒陡然扬起，向着楚离轰然怒斩，黑衣卫早有防备，两方人马登时动起手来。刀光剑影，响彻一片。无数马匹同时嘶声长鸣，徒然间，好似有人在外面驱使战马拭营，只听轰隆一声，头顶的大营猛然消失，众人就暴露在黑夜之下。



漫天冷箭流火冲天而起，乌丝媚尔厉声叫道：“楚离，你暗算我!”



“你又何尝不在暗算我？”楚离冷哼一声，沉声说道。



“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乌丝媚尔怒声喝道，对着身侧的一名大汉挥手说道：“孥巴，把他的脑袋给我拧下来！”



名叫孥巴的大汉瓮声瓮气的答了一声，突然厉吼一声，猛然抡起手上的磨盘，向着楚离就砸了过来。



众人谁能想到竟然有人会用巨大沉重的磨盘为武器，好在楚离身手矫健，即便是中了媚药，仍旧手脚利落的弹身而起，迅速从大床上逃离。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大床登时被咋成碎片。黑衣卫众人急忙举着火把冲上前来，护在楚离的身前，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噗朔的声响缓缓响起，众人大惊的看向那片残破的床板，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灰头土脸的爬起身来，四下看了眼，正好对上了楚离的眼睛。



“庄青夏……”楚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看着她同样惊慌失措的表情，想起刚才她就一直藏在这大床下面，一股滔天的怒火突然升腾而起，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之仪，楚离厉声愤怒的大叫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就是庄家的那个女人?”乌丝媚尔尖叫一声，眼中霎时间闪过一丝狠辣的寒芒，一对这一旁的孥巴狠狠的说道：“孥巴，去将她给我撕成碎片！”



“你敢？”楚离怒声喝道，两道剑眉扬起，带着巨大的帝王威仪。



“我做完了，你就知道我敢不敢了!”乌丝媚尔冷哼一声，一把甩出腰间的长鞭，鲜红色的软鞭霉时间就好似一条灵蛇一般向着青夏袭来。



青夏眉梢一挑，不顾楚离急速奔来的身影，身躯一侧，顺势就被软鞭缠上了腰身。



乌丝媚尔娇笑一声，手上登时发力。青夏顿时就好像一只纸鸢一般向着南疆众人的方向倒去。



“乌丝媚尔，你找死!”楚离目赤欲裂，一刀轰然劈下，刹那间砍断一名南疆凶人的脖颈，大片的鲜血冲天而起，喷洒在漆黑的夜幕之上，远处的火把长龙一般的向着大营奔来。



乌丝媚尔眉眼冷厉，寒声说道：“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要逼我，我就要你最心爱的女人给我一起陪葬！”



说罢，对着孥巴做了一个眼色。那彪悍的大汉猛然冲上前去，一双巨手就要向着青夏的脖颈抓去。



“青夏!”楚离大惊，面色巨变，高声惊呼。



刹那间，好似所有人都可以预见到这个女子接下来的命运。



然而只是那么一秒钟，原本被拉扯的力量拽倒在地的青夏却突然好似一只狸猫一般猛然弹地而起，身体在半空中一个矫健的转折，轻若鸿毛，乌黑的长发划过一道黑亮的弧线。面色雪白的女子嘴唇紧抿，反手握刀，一把抓住彪悍大汉的身体，雪亮的刀锋在大汉的脖颈上一划，一道血线霎时间喷射而出，在火把闪烁中有着诡异的光芒。



轰隆一声巨响，大汉的身体轰然倒在地上，像是一座小山一样，掀起大片大片的灰尘。



大片的惊呼声几乎同时而起。



“都住手!不然我宰了这个妖女！”



一声清丽的叫声随之响起，所有人的动作霎时间都停顿了下来，他们愣然的转过身去。惊悚的发现刚才那个还被乌丝媚尔抓在手里的娇小少士竟然瞬时间反客为主，一手勒着乌丝媚尔的脖颈，一手将匕首紧紧的抵在她的咽喉上。



南疆蛮族的士兵顿时就慌了手脚，目瞪口呆的看着青夏冷酷的表情。



“都听不懂吗?”青夏冷哼一声，挥起匕首就在乌丝媚尔嫩白的脸蛋上划了一道血淋淋的道子。



乌丝媚尔的惨叫声瞬间响起，众人哪里想到她竟然说动手就动手，连声招呼都不打，霎时间全都惊在了当场。



“小贱人！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乌丝媚尔勃然大怒，一边哀声惨叫着，一边放出狠话。



楚离眉头一皱，想起青夏当初对待自己的手段，登时转过头去，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



果然，青夏眉梢一挑，一道狠辣的色彩闪过眼眸，和她白皙柔弱的脸孔十分不相映衬。握着匕首的手一把抓住乌丝媚尔的脖领，另一只手却陡然扬起，对着女子的俏脸就是狠狠的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响彻全场，乌丝媚尔双眼大睁，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般，她是南疆地位最高的圣女，从出生起就受尽族人爱戴，身份地位之高在南楚甚至可以比拟皇家的公主，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屈辱。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厉声叫道：“你……你竟敢……”



“做都已经做了，还问我敢不敢。”青夏冷哼一声，森冷的语气说道：“你这个骚浪的妖女，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将你的脸划个稀烂，看你还怎么出去勾引男人！”



“你……”



唰的一声，又是一道血痕划在乌丝媚尔的脸上，青夏想起这女人在南疆对自己和杨枫手段狠辣的穷追不舍，怒火熊熊升起，寒声说道：“不长记性。”



乌丝媚尔的惨叫声传遍了整座大营，青夏斜着眼睛望过去，刀锋一般的剜在众人的脸上。



“还不放下武器吗?真想看着你们的圣士血溅当场？”



噼里啪啦的兵器落在地上，一场原本要耗费巨大兵力才能平定的动乱因为青夏的加入，竟在弹指间就接近了尾声。



楚离面色越发阴沉，冷冷的看着仍旧揪着乌丝媚尔头发泄愤的青夏，冷声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啊?”青夏一愣，自己刚刚才帮了他的大忙哎，有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说啊!”楚离勃然大怒，一张俊脸胀的血红，厉声喝道：  “你为什么会在床底下？”



青夏俏脸一红。



完了，被偷窥了床戏的男人，要秋后算账了。

战地凤舞 第071章 媚药



原本一场剿灭南疆叛党的血腥之战，却因为青夏的横空出世而戛然而止。大批埋伏在四周的南楚北营军士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乌丝媚尔作为南疆圣女，在南疆向来有着举足轻重的超然地位，由于她的被俘，南疆军士很容易的放下了武器。处理好了南疆叛贼，楚离并没有下达返回还巢邑大营的命令，而是令所有的兵士就在乌丝媚尔的营帐内原地整休，自己则走进了那座充满了暧昧情欲味道的大帐之中。



大帐内寒气森然，五十多名身着铠甲的黑衣卫如临大敌的牢牢盯着一名白衣女子，好像生怕一眨眼间那女子就任凭空消失一般。



青夏盘腿坐在华丽的大床上，背脊挺得笔直，闭着眼睛闭目养神，看也不看这群人一眼。可是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不放过一丝能够逃走的信息和信号。



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在大帐内响起，所有的士兵齐刷刷的跪在地上，高声呼道：“参见大皇。”



“起来吧，”楚离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愤怒和暴风雨欲来前的平静，“都下去吧。”



“是！”满屋子的黑衣卫长吁了一口气，如遇大赦的纷纷退了出去。脚步声一点一点的接近大床，温热的气息在头顶上响起，外面的风呼呼的吹着，在这样温暖的大帐里也可以感受的到外面冰天雪地的刺骨寒冷。青夏的棉袍，战马，武器全都被收缴，门外还杵着三百多名楚离的亲身护卫，外围更是有大批的黑衣卫和北营大军，有了前车之鉴，青夏现在想要逃跑简直就是难比登天。



“还在想着怎么逃跑吗？”低沉的嗓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青夏缓缓的睁开眼睛，挑衅的抬起眼梢，斜眼看着这个满面阴沉的男子。



楚离站在青夏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盘腿坐在榻上的苍白女子。



半月不见，她显得越发憔悴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更加凸显出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是两汪深深的泉水，她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脸孔消瘦，下巴尖尖的。她紧紧的抿着嘴唇，不服气的抬着头，狠狠的瞪着自己，像是一只发怒的小猫。



可是尽管这样，楚离却陡然发现了一丝在曾经的庄青夏身上不会有的光彩：凌厉、倔强、愤怒、果敢。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充满了神采奕奕的光彩，即便是发着怒，也带着一丝自信的美丽，她静静的半仰着头，雪白的脖颈在灯火下闪动着美丽的弧线，泛着晶莹的光华，虽然只是安静的不发一言，可是楚离却知道一旦给她找到机会，她一定会猛然跳起身来，用她锋利的小爪子狠狠的给上自已一下。



一种熟悉感突然从心底升起，楚离甚至突然有了一丝变态的快感。看着那张华丽宽大的大床，他几乎有些口干舌燥。可是突然想到这家伙刚才就一直在这大床下趴着，那一点点暧昧的情愫霎时间不翼而飞，阴暗的颜色在眼睛里升腾了起来，楚离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刚才你就一直在这下面趴着？”



“是啊！”青夏不耐烦的大叫一声，她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放着阳关大道不去走，却自己巴巴的送上门来，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和那个妖女脱衣服声、亲嘴声我全都听到了，你想把我怎么样？”



“你！”楚离勃然大怒，修炼了二十几年的良好忍耐性和修养似乎只要一碰到青夏就会霎时间不翼而飞烟消云散，他恶狠狠的看着女子挑衅的眼神，寒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大不大，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吗？”青夏冷哼一声，针锋相对的回道。



“好。”楚离气的胸口起伏，沉声说道：“看来是我把你宠坏了，让你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主子！”



“少在我面前摆你的帝王架子，给我滚出去！”



“你说什么？”楚离大怒，瞪大了眼睛愕然问道。



青夏突然在床上站起身来，矮榻虽然不算高，可是站在这上面，也终于可以和楚离平视，不用再仰着头说话让青夏瞬间找到了对等的自信，就像是当初在部队跟瞧不起女人的男队员打架一样，青夏突然伸出手去，一下狠狠的推在了楚离的肩膀上，痞气十足的说道：“我告诉你，我忍了你很久了，不要以为你随便当了个草头王就可以跟我吆五喝六的，惹毛了我，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的脑袋割下来挂在盛都的城门楼上！”



楚离张口结舌，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这还是那个当年拖着他衣襟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吗？这还是那个一年前满眼泪水却敢怒不敢言的嫁给他的庄家大小姐吗？这还是那个一年来被丹妃欺负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懦弱少女吗？为什么这女人被丹妃打了一顿醒来后就行为大变，是疯了吗？



“你……你竟敢……”楚离气的几乎语不成句。



青夏抱着肩膀叉着腿站在床榻上，手指着楚离轻蔑的说道：“怎么样？想叫外面那群白痴大兵来将我拿下，你还是不是男人，对付自己老婆都要叫手下插手？”



这番话更是将楚离的怒火熊熊的点燃了起来，不过很快的，他的眼神就闪过一丝邪魅的笑意，冷笑着说道：“你说的对，你是我的妃子，已经嫁进了我楚家的大门，就算你逃到了天边上去，也会被我抓回来，老老实实的呆在我的身边。”



“自作多情。”青夏冷冷的一撇嘴，她说的是真的庄青夏，可不是她自己，但是只要楚离不叫外面的士兵，她就不用害怕会吃亏，淡淡的说道：“我懒得跟你多废话。”



楚离突然一把抓住青夏的手腕，猛一用力，就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紧紧的扯到自己的身前，寒声说道：“看来为夫真的要好好的教训你了，竟然要将自己丈夫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简直无法无天。”



“为你个头夫！”青夏愤怒的一扯手，却没扯回来，猛然抬起头，狠狠的瞪着楚离，寒声说道：“马上放手，不要以为在你的地盘上我就不会揍你！”



楚离双眼一眯，不但没有放手反而示威一般的将另一只手紧紧的揽住青夏的纤腰，紧紧的靠在自己的身上，邪魅的笑道：“楚宫中多少女子望穿秋水等待着联的宠幸，作为女人，你就不期待吗？”



“我期待你个大头鬼！”青夏大怒，猛然抬起脚来，一脚重重的踩在楚离的脚背上。



“嗯……”楚离闷哼一声，咬牙切齿的抓紧了青夏白哲的手腕，恶狠狠的说道：“好大胆的女人，看来联真的要好好的调教调教你了，让你明白什么才叫做三从四德。”



楚离突然一把抓住了青夏的两只手腕，向后面掰去，紧紧的扣在她的身后。高大的身躯登时将青夏禁锢在怀里，脸上邪气一笑，就低下头去，双唇张开猛地就含住青夏粉白的唇瓣。



一丝熊熊的烈火刹那间在心底升腾，原本一个惩罚性的吻，竟然在接触到那温暖的唇瓣的一刻完全瓦解了楚离的愤怒，女子甜美中带着一丝丝冰冷的气息顺着楚离的口腔直接闯进了他的心海之中，好似心脏被小虫子啃食了一口，一股酥麻的电流涌过四肢百骸。下一刻，楚离一把将青夏紧紧的抱在怀里，深深的吻了下去。



他的吻激烈而热情，甚至带着一丝毁灭性的狂热，青夏瞪大了眼睛，虽然理智上拼命的告诉自己应该将这男人一脚狠狠的踹开，可是这副身体却登时没有出息的软了下去，霎时间好像站不住了一般，软软的瘫在了楚离的怀里，任由这男人在自己的唇上为所欲为。



感觉到青夏的示弱，楚离一把扣住了她小小的后脑，手指深深的插进了青夏浓密的青丝之中，火热的舌头灵蛇一般的探进了青夏的檀口之中。



一股莫名的快感瞬时间席卷了两人的神经，大帐里香雾袅袅，带着靡醉的气味，青夏被楚离抱在怀里，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就要融化了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却又好像有千万个念头在疯狂的奔走，难道是自己来到古代了太久没有男人，所以饥渴难耐？还是这和齐太子情比金坚的庄青夏实际上还是个雏，这其实是这个身体的初吻。



胡思乱想间，楚离的大手已经从头上缓缓的滑下，胸口瞬时间一阵冰凉，一股危险的电流刹那间涌上大脑，青夏双眼大睁，神智刹那间恢复了一丝清明，严重狠辣的神色一闪，张开洁白的牙齿，就狠狠的咬了下去。



“啊！”楚离一把推开了青夏的身子，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唇退了两步，懊恼的看着青夏得意洋洋的样子，恨恨的说道：“你敢咬我？”



“这次还是咬你一口，”青夏冷然看着楚离，一边说着一边将被解开的衣襟系上，“下次再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一刀把你阉了，让你们楚家绝后！”



“你说什么？”楚离大怒，一个大家闺秀的少女怎能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看着青夏若无其事、甚至还有些得意的样子，他再也没有半分怀疑自已的耳朵。“庄青夏，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你不但不是花瓶，还是一个有着锋利爪子的猫，稍不留意，就会被你所伤。”



“你知道就好。”青夏针锋相对的说道。



“但是，”楚离缓缓的走上前一步，眼珠乌黑，闪动着摄人的光芒：“就算你是猫，也斗不过老虎。”



“你别过来，”青夏谨慎的向后退去一步，伸出手去，做了一个习惯的自由搏击起手式，“你若是再敢乱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倒想看看，你能怎么个不客气法。”楚离冷哼一声，就一把捞向青夏纤细的腰肢。



刹那间，青夏娇小的身影猛然一晃，一个利落标准的上步横踢连接一个单飞踢，手掌紧扣住楚离的手腕，反身锁臂，过肩后仰，只听嘭的一声，楚离高大的身躯竟然轰然掉在了地上。



楚离痛呼一声，还没从地上爬起身来，门外的帘子登时被守在门口的护卫拉了开来，十多名黑衣卫亲卫神色慌张的闯了进来，连声叫道：“大皇，什么事，有刺客吗？”



下一秒，那些黑衣卫刹那间突然万分悔恨自己的老妈为什么不将他们生成瞎子。看着他们的大皇死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而那个被大皇强行留下来的以一人之力力撼南疆蛮人的危险少女站在楚离身边，还保持着过肩摔的搏击姿势，再不明白事情的人就全是傻子。



然而，还没等他们义正言辞的扑上去将胆敢对大皇动手的大胆狂徒绑起来，就听到楚离怒气冲天的怒吼：“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众人立马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连忙退了出去，临走还把大帐的帘子紧紧的掩住。



南楚大皇偷香窃玉不成功反而挨揍，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你……”



“我什么我？”青夏脆声说道：“我早就告诉你了，别以为是在你的地盘上，我就不敢修理你。”



“联！联天下都夺得，就不信治不了你一个小小的女子？”楚离大怒，从地上狼狈的爬起，就向着青夏冲来。



青夏大骂一声傻瓜，看着楚离的来路，陡然飞身而起，一个边路侧踢，正勾住楚离的右脚踝处，蓦一发力，楚离就嘭的一声，又重重的倒在地上。



轰然一声巨响登时响起，整座大帐似乎都跟着颤动了一下。楚离被气的脸色发白，从地上爬起身来，不折不挠的又冲上来。



“喂！还来？”青夏后退两步，半弓着身子，蓦然一个旋身后踢，还没待楚离倒下去，一把抓住了楚离的衣领，借力一掰。楚离就呈一个诡异的姿势倒在了青夏的脚下。



“哼！”楚离懊恼的大喝一声，一个鲤鱼打挺，竟然也给他站了起来，回过头来怒视着青夏，双眼气的都已经充血发红。



“喂喂！”青夏看着楚离红通通的眼睛，气死人不偿命的说道：“你不是打不过我就要哭了吧！”



“你！”楚离怒不可解，突然帅气的一甩衣摆，做了一个拿枪的起手式，要是他手中此刻真的有一杆长枪的话，也许真的会很有气势，只是眼前他衣衫凌乱，鬓发纷乱，眼睛通红，看起来未免有一些滑稽。可是当事人却全没有注意到这些，大喝一声，就向青夏冲了过来。



青夏上下一扫楚离的攻击架势，身体迅速向后退去，双手握拳交叉在胸前，突然直线提膝，直线旋转180度，配以最简单也是最有攻击效果的缅甸直拳，分上下两路轰然正中楚离的胸口和小腹。



“咳咳……”



楚离被打得岔气，登时大声的咳嗽了起来。青夏收回拳头，无奈的看着倔强的男人，沉声说道：“你是打不过我的，还有完没完了。”



“哼！”趴在地上的楚离突然冷哼一声，竟然没有丝毫招式的又冲上前来，青夏眉头紧锁，刚想出招，可是突然发现楚离的小腿处已经鲜血淋漓，也不知道是被自己的打得，还是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伤，就这么一闪神间，楚离就已经扑到了近处。



这个时候，只要一个斧式踢腿，就完全可以正中楚离面门，踢他个满头金星，可是这一招太过狠辣，一不小心，对中招者的头部会有极大的影响。青夏正犹豫间，楚离却没有丝毫章法的冲上前来，一把将青夏扑到在地。



青夏嘭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身子上面还趴着个人高马大的楚离，背脊霎时间都好像是摔断了一般，疼痛难忍。还在摔倒的瞬间，楚离用手垫在了她的后脑上，不然就是这一下，就够她受的。



受到攻击后的疼痛反应只持续不到一秒钟，青夏猛然反扣住楚离的手腕，腰间使了一个巧劲，就翻身压在了楚离的身上，紧扣住楚离的手臂，双腿缠绕上楚离的腿，肘部紧紧的抵在楚离的肩膀上，沉声说道：“够了吧！”



“哼！”楚离倔强的哼了一声，不服气的将头偏向另一边，像个小孩子发脾气一般，沉着脸一声不吭。



“喂！我问你话呢？”青夏示威的动了动身子，肘部紧紧的压在楚离的肩膀上，狠狠的一用力。楚离突然闷哼一声，吃痛的皱了皱眉。



“怎么样？怕了我吧？”一番运动下来，青夏也是娇喘微微，颇有些得意的看着楚离。



这时，突然一个硬物抵在了青夏的大腿上。



青夏一愣，这家伙暗藏兵器？刚想动手缴械，楚离仅剩的一只手突然紧紧的抓住了青夏的手腕。



一丝危险的光芒闪过楚离的眼眸，好似深沉暗夜的双眼里，透着青夏从没有在他眼中见到的诡异神色。楚离的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握着青夏的手也渐渐灼热了起来，双眼直直的盯着青夏的眼眸，健硕的胸膛在青夏的压迫下，有着一丝烈火燃烧般的火热。



青夏这时才意识到，两人这姿势有多么的暧昧，她全身紧紧的趴在楚离的身上，为了抑制住他起身，两人的双腿紧紧缠绕，脸对着脸，自己的胸口还紧压在楚离的胸膛上，想起自己刚才还想要去缴他的械，楚离才抓住自己的手，眼睛不由得向楚离望去，却轰然发现，楚离的眼睛已经深沉如海，好似要将她整个人吞没一样。



“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青夏底气不足的说道，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快起来。”



青夏不安的扭动着身体，谁知刚一动，却突然发现原本抵在她大腿处的硬物竟然稍稍向上滑去，正好顶在青夏的两腿之间。



一丝热流刹那间涌遍全身，青夏好似触电了一般，在原地石化。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楚离乌黑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身躯登时就没了力气，傻乎乎的趴在那里，再也不敢有一丝异动。



“嗯……”一声沙哑的闷哼声登时传出，天旋地转中，等青夏回过神来才发现楚离竟然反客为主，趁着自己失神间，将自己压在温暖厚实的毛裘地毯上。



温热的呼吸直喷在脸上，青夏的身躯在楚离的压迫下微微颤抖，她强打起精神，想要嘴硬的放几句狠话来撑场面。可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少女被强暴前最经典的台词：“你，你要干什么？”



“你说呢？”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缓缓响起，楚离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风暴圈一样，眼睛漆黑如墨，微微的眯起，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容：“我又被你狠狠的修理了一次，你说，我现在该干什么？”



“楚离！”青夏底气不足的大声叫道：“你是想要揍我吗？”



“揍你吗？”楚离邪魅一笑，突然低下头来，嘴唇几乎触碰在青夏的脸颊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细小的鸡皮疙瘩在身上层层叠叠的冒起，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去，可是却突然发现竟然像是吃了迷药一般的没有半分力气。



“现在还不行，”楚离低声说道，将嘴唇凑到青夏的耳旁，轻轻的向她的耳内送着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楚离，你不要乱……嗯……”话还没有说完，楚离突然猛地张开嘴含住青夏圆润的耳珠，火热的气息瞬间包围了青夏的耳朵，女孩子的身上登时一片潮红，好像是喝了酒一般，骨髓里向上冒着团团的热气。



“楚……离，我会……生……生气的……”青夏语不成句，断断续续的说道。



“嗯？”楚离缓缓自青夏的耳旁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牢牢地盯在手足无措的青夏的脸上，淡淡的笑道：“你生气，会怎样？”



蓦然垂下头去，双唇就深深的吸允在青夏白哲的脖颈上。



“嗯……”青夏一声轻微的闷哼，身体不自觉的弓了起来，语调不稳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会狠狠的……揍……揍你的……”



“还真是不温柔。”楚离含糊的说道，一双大手瞬间在青夏的娇小的身体上游移了起来，“你以为联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胸前霎时间一阵冰凉，等青夏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别人占领。一丝恼火的情绪瞬间升起，几乎是想也没想的，最基础的防狼女子防身术的一招，就下意识的使了出来。膝盖猛然向上一个屈膝，对着楚离就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两腿相撞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楚离笑着看着青夏恼火的眼神，说道：“哪能每次都让你得逞？你真的想让你丈夫绝后吗？”



眼前的景物瞬间天旋地转，青夏就被楚离一把从地上抱了起来。楚离大步走到床榻上，伸手就要去解青夏的衣衫。



青夏哪能让他得逞，翻身向里面一滚，就脱离了楚离的魔爪。愤怒的掩好凌乱的衣襟，怒气冲冲的瞪着楚离。



楚离一身墨绿长袍，墨色长发散落胸前，更加显得剑眉星目，俊朗不羁。



他坐在榻上，大笑着拍了拍床榻，说道：“过来！”



“哼！”青夏哼了一声，叉着腰叫道：“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是你丈夫，”楚离理所应当的说道：“我现在就弥补你的洞房花烛之夜。”



“用不着！”青夏气呼呼的说道：“本姑娘不稀罕，你去找那些下贱的女人吧。”



恍然想起刚才乌丝媚尔就是在这张床上大发骚浪的求欢，青夏穿好衣服怒气冲冲的爬下床去，气愤的说道：“我才不要在这里呆着，你这里都是脏的。”



楚离猿臂一伸，一把将青夏揽在怀里，青夏刚要动手，就被楚离抓住了手腕。



“我可不可以认为，”楚离邪笑着直视青夏的眼睛：“你是在吃醋。”



“我会为了你这匹种马吃醋？”青夏的声音霎时间拔高了几个音节，就要挣扎起来。



“青夏，我错了。”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青夏霎时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几个想好的招式硬生生的就停顿了下来，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瞪大了眼晴。



“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上次是你中了别人的圈套，你不是纯心要去救淮南王背叛我的。”楚离紧紧的从后面抱住青夏的腰，低声的说道，“我一直在找你，都快急疯了。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总算让我给找到了。”



“楚离……”青夏试探的小声叫了一声，软软的手掌就覆在了楚离的额头上，“你是不是发烧了。”



楚离脸色登时一黑，报复性的用手箍紧青夏的腰，负气的说道：“反正这一次，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话音刚落，楚离突然温存的将脸靠近青夏的脸颊，轻轻的摩挲着，低声说道：“青夏，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背叛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会真的爱上齐安呢？你一定也是为了掩护我，不然又怎会嫁给我？你后来救过我那么多次，不惜性命为我吸毒，为我逼退敌人，是我疑心太重，一直在冷淡你，跟我回南楚吧，好不好？”



青夏在心里一叹，真正的庄青夏真的是背叛了楚离，看他这副样子，不由得心下一软，刚想说话，突然感觉颈项上一阵温暖的触感，大愣间就听楚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丝盅惑和撒娇的意味：“青夏，我被乌丝媚尔下了媚药，好难受……”



“什么？”青夏一愣，随即一股熊熊的怒火就从心底升腾了起来。她背对着楚离深深的呼吸了两口，然后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吗？”



楚离欣喜的连忙点头，心想终于还是屈服在我的魅力之下了吧。



“好，我帮你！”话音刚落，楚离登时感觉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还没换过神来，嘭的一声就被青夏一个过肩摔摔在了地上。



楚离惨叫一声，大声怒道：“庄青夏，你！”



“你什么你？不是要我帮你吗？”一把拉起楚离的脚，青夏拖着他就向帐外走去。



楚离被青夏摔得七荤八素，骤然间又她拖住脚，一时间竟然不能反击。还没找到回击的机会，一阵冰凉的触感登时传来。



“大皇！”黑衣卫齐齐惊呼出声，目瞪口呆的看着楚离被青夏拖出大帐，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赶上前插手。



嘭的一声将楚离扔在了一处高高的雪堆里面。



青夏拍了拍手，气喘吁吁的叫道：“在雪中清醒一下吧，正好可以解你的毒！”



说罢，转身就走进了暖暖的营帐之中。



“庄青夏！”声嘶力竭的怒吼声在身后响起，所有人都同时见证了南楚大皇被抛到雪堆里的惨烈一幕，楚离面色通红，发梢衣衫上全是白皑皑的大雪，狼狈的从雪堆里爬出身来，对着金黄色的大帐厉声叫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战地凤舞 第072章 相拥



尽管心里有着一百一千个不愿意，在大批铁血军人的威胁下，青夏还是不得不在第二天跟着楚离上了路，向着还巢邑的方向而去。



当骏马就要奔驰出西黑荒原的时候，她忍不住的回过头去，远远的，巍峨的龙脊山像是一只狰狞的野兽一般矗立在那里，漫天大雪纷扬而下，天地间一片飘渺的素白，她又一次想起了竹林花树下那个青衣磊落，笑容温软的男子，那些生死与共、灿若暖阳的记忆，就随着漫天洁白的大雪一起飘飘洒洒的落满了整片荒原，在枯败的草根下冰冻融化，慢慢的浸入泥土之中，被巍峨的群山所埋葬。



连夜赶路一日一夜，总算到了还巢邑。一路上楚离面色阴沉、寡言少语，好像是在跟谁生着闷气一样，好在他并没有来找青夏的麻烦，青夏也乐的清净，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安静的跟着黑衣卫众人上路，看起来乖巧听话，暗地里却在拼命的寻找着脱身的机会。



赶到南楚北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青夏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当初在中军大营认识的洪大元等人都在其中，可惜她现在一身女装，也没办法上前相认。



似乎整个中军大营的人马都被搬到了还巢邑。



青夏不由得暗暗沉思道，中军大营是京畿最强大的兵力守卫，虽然也有若是皇帝御驾亲征就随军护驾的说法，但是这样一来，也就把京城重地的空门露了出来。此时楚离远在南楚北疆，若是有人在京城造反，鞭长莫及下，恐怕就会生成大错。楚离精明强干，不可能看不到这个致命的弱点。那么就只有两个解释，一是盛都另有得楚离信任之人隐藏重兵稳定朝政，另一个解释就是，楚离自身危险极大，已经顾忌不到盛都的安稳。



原本青夏还是比较靠拢第一个解释，可是等到了南楚北营的时候，她却动摇了起来，楚离的境况真的不容乐观。



楚离虽然现在已经是南楚大皇，在民间军中都享有盛誉。但是毕竟回国不到两年，年纪又轻，在向来重视军中资历的军营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权利。



这段在民间的日子，让青夏对所处的世界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尤其是南楚的政权，在她的眼里，更是存在着相当大的不稳定性，南楚的君权在国家中并没有后世那样强大的权利，就像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朝政权一样，这里的权利，主要是被抓在各大世家的手中，南楚有七大世家，像是诸侯国一样分镇七方，加上正在与楚离为敌的南疆，正好分八个方向铁桶一般的拱卫着盛都京畿。



各大世家掌管着一方的财政经济大权，甚至还养着自家的军队，每年只需要向盛都交一部分的赋税，就完全趋于独立，甚至连官员的选派，皇帝都不得干预。见到这样的情况，青夏不禁大摇其头，楚离还真的是一个空壳子，现在的南楚典型的就是当年周王室，若是不改变制度，分裂混战那是不可避免的，南猛的叛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照这样下去，楚离面对的，将会是更加剧烈的国土的分崩离析。



好在楚离似乎已经敏锐的意识到这一点，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大肆培养庶族官员，并极力圈占贵族土地，裁减士族官员，削弱世家势力。然而，上千年的官僚制度，毕竟不可能在楚离短短的一年时间就剪除干净，所以当青夏站在北营大帐之内，却只看到军机大营一方的军队出营迎接楚离时，也并不如何惊讶了。



徐权站在大营外，上来为楚离牵马，楚离面沉如水，还没有说话，一旁的一名土黄色军装的将领突然走上前来，对着楚离就跪了下去，简单的行礼之后，语调铿锵的说道：“禀大皇，黎院南府的逐兰夫人有请大皇前往南府大营，有要事相商。”



话音刚落，青夏突然敏锐的感觉到所有的军机大营的军人和黑衣卫齐齐愤怒的转过头去，冷冷的看着那名黄甲将领，若是目光可以杀人的话，相信一定已经在那人的身上戳出几千几百个血洞来。一丝森冷的敌意在众人之间悄悄弥散开来，青夏心下却在暗自叫好，心道你们最好一言不合打起来，那我正好借机逃跑。



“逐兰夫人驾临北营了吗？”楚离面不改色，沉声问道。



那名黄甲将领似乎丝毫不将众人杀人的眼光放在眼里，笑着回答道：“是，听说大皇亲自帅兵奔赴前线，夫人就带着南府属军五万人马连夜赶到北营，昨晚才到达，可惜大皇去了白楞山督军，错过了见面的机会，所以小人才在这个时候去请殿下。”



楚离眼神登时闪过一丝怒气，他缓缓的抬起头来，注视着将领恭敬的笑着的表情，只觉得是那样的刺眼，这时，一道如冰雪般清丽的眼神突然带着丝丝好奇的射了过来，他微微转过头去，就看到青夏瞪着眼睛瞧着自己的样子。一股暖意在心底悄悄升腾，楚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现在已经太晚了，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明日各家领主在大营见面，有什么事到那时候再说吧。”



那黄甲将领一听，面色瞬间一凌，稍稍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夫人为了来见大皇，从黎院连夜行军十多日，若是不能第一时间见到大皇，一定会很失望的。”



这话说的奇怪至极，不管黎院南府有着怎样大的势力。都没有理由要帝王屈尊去见她的理由，更何况军中重地，怎能由一个女子主帅，青夏斜着眉头细细的打量着楚离等人，心道这里面一定有事。



注意到青夏探究的眼神，楚离的怒火突然升腾而起，紧紧的皱起眉头，沉声说道：“朕的话你听不明白吗？我说了太晚，就是太晚，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唰的一声，黑衣卫雪亮的刀子就同时出鞘，只要那人再多说一句，就会以手中的利刃来维护南楚大皇的尊严。



楚离发起怒来，低沉的气压霎时间弥漫开来，那名将领也是聪明人，见此情景，连忙施礼笑道：“是小将鲁莽了，小将也只是代夫人传话，以往见大皇总是没有这么多的麻烦，想来是小将疏忽，大皇毕竟已是大皇，黎院为臣，就应该遵从为人臣子的规矩，小将这就去向夫人禀报，告退。”



这番话说的简直不客气至极，明显是在点出楚离当上了大皇就摆架子，不将南府放在眼里。以他一个小小的参领，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简直是匪夷所思，可是看着楚离面无表情和黑衣卫众人压着火气的样子，青夏不由得深深的怀疑起这个所谓的黎院南府的真正实力了起来。



眼看着那人就要离开，青夏不由得心下大急，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个搅局的，若是任由他走了，岂不是达不到混乱的效果，自己找机会逃跑的大计，也会一场水月镜花空荡荡。



正这样想着，那人竟然也不下跪，只是简单的施了一礼，就转身离开。



“站住！”一声清厉的怒喝声突然响起。



包括楚离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转过头去，却见站在人群之后的青夏缓缓走到人前，冷然怒视着那名黄甲将领，沉声说道：“就这么就走了吗？”



那名将领显然在逐兰夫人手下张扬跋扈成了习惯，见一名女子从楚离身后走了出来，也不在意，只是淡笑着说道：“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何方神圣，一介女子，为何会在军中？叫住小将又有何指教？”



青夏冷笑一声：“原来你也明白女人不能留宿军营，南府的人果然知识渊博，头脑清明，只是不知道你家夫人是男是女，为何她又会留在军中？”



“青夏，不要胡闹！”楚离冷哼一声，就要上前来拉住青夏。



“夫人身份尊贵，自然不能和普通女子同日而语，这一点，大皇也是清楚的。”



“大胆！”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登时响起，青夏出手如电，闪电般就在那人的脸上狠狠的打了一个巴掌，娇声诧道：“你口口声声大皇大皇，难道不知道君臣有别？一介小小的南府参将，目无君臣尊长，不懂礼节，圣人的教化都吃到狗肚子里了？”



“你！”将领眉梢一扬，怒声叫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动手？”



“我今天就要教训你这个狂妄自大、没有礼貌的狂妄之徒！”青夏冷哼一声，突然一脚狠狠的踹向他的膝盖，只听一阵咔嚓骨裂的声音登时响起，那人惨叫一声，就砰然跪在地上，青夏冷然揪住他的衣领，寒声说道：“你爹妈没教导过你见到大皇是要行礼跪拜的吗？看你长的油头粉面，没想到竟是草包一个，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记不住，那我今天就代替你爹妈好好教教你。”



说罢，狠狠的抓住那人的头发，向着地面就轰然砸了下去。



“啊！”凄然的惨叫声冲天而起，地上泥沙凹凸，连磕了三下，那人前额已经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身后的士兵见状不妙，急忙跑向南府大营去搬救兵。楚离面色阴沉，也不见有什么表示，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名将领在青夏的手下惨遭蹂躏。



反而黑衣卫众人却人人摩拳擦掌，兴奋的恨不得大声叫好，全都一脸兴奋的看着青夏爽快的揍人，神情里透着畅快的神色。



砰的一声，青夏一把推开那名将领，见他狼狈的倒在地上的样子，不由得冷笑一声说道：“原来只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南府的人，就这般窝囊吗？”



“是谁说我们南府的人都是绣花枕头？”



一声凌厉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香风袅袅，众人斜眼看去，只见一名锦衣贵妇在一众黄衣侍卫的簇拥下，向着这边急速走来。



她穿着一身百鸟朝凤金缕衣，外罩白色锦缎披风，脖颈上挂着璀璨珍珠，头上是流苏璎珞，整个人看起来金光闪闪，比楚离这个名副其实的南楚皇帝看起来还多了几分天家贵气。



“大皇陛下，逐兰不请自来，还请殿下恕我无礼之罪。”婷婷袅袅的对着楚离福了一礼，脸上的笑容几乎可以腻死一匹大象，青夏霎时间几乎看得见厚厚的粉底从她的脸上扑朔朔的掉了满地。



“不知道刚才是什么人教训我不知进退的家人，还大肆批判我黎院南府的人没有教养？”逐兰夫人脖颈高高扬起，一双眼睛凌厉的扫向站在人群中一身白衣十分显眼的青夏。



青夏暗道等的就是你，站前一步，笑着说道：“这位大婶，刚才那些话，是我说的。”



“你叫我什么？”逐兰夫人双眼霎时间瞪得大大的，声音拨高了几个音节，怒声叫道。其他人，尤其是黑衣卫听了青夏的话则是人人一脸笑意，根本不做丝毫掩饰。



“叫你大婶啊，”青夏无辜的眨了眨眼睛，甜蜜的扯出一个笑容：“这是我的乡下话，对人老珠黄、年过四十、体态臃肿的中老年妇女的一律尊称。”



逐兰夫人大怒，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双眼狠毒的紧紧的盯着青夏，寒声说道：“你有种的就再给我叫一遍。”



“恩？”青夏眉头一皱，似乎很是困惑的抽了抽鼻子，疑惑的说道：“难道我应该叫你奶奶，我看你应该没那么老，顶多也就五十多岁，我和大皇陛下的年纪差不多，顶多也就比你矮上一辈。”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妖精！”逐兰夫人大怒的转过头去，对着楚离说道：“大皇，这女子这样冒犯我，我觉得殿下需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夫人放心，我一定给夫人一个满意的交代。”楚离沉声说道，然后转过身就朝青夏走来，青夏一惊，谨慎的向后退了一步，心道自己是在帮他挽回面子，他不会恩怨不分吧。



“夏儿，”楚离突然伸出手来，拉过青夏的肩膀，一手覆上青夏粉嫩的脸颊，轻声说道：“这位是黎院南府的逐兰夫人，你不可以对她没有礼貌的。”



青夏和逐兰夫人同时大惊，青夏顺路下坡，连忙笑着对逐兰夫人说道：“逐兰夫人大婶，夏儿知错了，你们南府的人都是很有规矩的，你千万别跟晚辈一般见识。”



她口口声声大婶晚辈，简直要将逐兰夫人气的七窍生烟，丰满的身躯微微颤抖，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一层红色。她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陛下，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吗？”



“那夫人还想要什么交代呢？”楚离眼梢一挑，拉着青夏的手，冷冷的逼视过去。



“好！”逐兰夫人冷哼一声，阴阴的说道：“那逐兰就仅祝陛下江山千秋万代，繁荣昌盛！臣妾告辞！”



“不送！”



逐兰夫人带着刺鼻的香风怒然而去，青夏暗暗觉得有几分没趣，没想到那女人还真的就这么算了，她若是气急了把自己抓到她的营帐里去，那自己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唉声叹气了一会，才发现竟然有人在注视着自己，连忙抬起头来，却见楚离眼神明亮，牢牢的盯着自己，眼神中有着一丝莫名的炙热。



“不用担心。”楚离轻抚着青夏的秀发。



说着，就拉着青夏的手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然而，还没走到大帐门口，徐权就走上前来，对着楚离沉声说道：“陛下，逐兰夫人这次带来的三十万旦粮草还在路上，她现在这样愤然离去，恐怕会出乱子。”



楚离眉头一皱，刚要说话。这时，一名黑衣卫跑上前来，对着楚离说道：“陛下，逐兰夫人在着人整顿行装，要返回黎院。而且找人来传话给陛下。”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是乌丝媚尔。”



楚离眉头霎时间紧紧的皱了起来，乌丝媚尔的事情是在昨晚发生的，而且他是以去白楞山督军的名义出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知道了，想到这里，面色越发阴沉。



“楚离，”青夏也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拉住楚离的衣袖，沉声问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没有，”楚离坚定的摇了摇头，安抚的拍了拍青夏的肩膀，说道：“不关你的事。”



“跟我去南府大营。”楚离对着黑衣卫众人沉声说道，然后看了眼神情颇有些不安的青夏，对着徐权说道：“找妥当的人，好好保护她，若是出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属下明白！”徐权厉声答道。



“楚离！”青夏紧张的叫道，一丝小小的内疚感从心底升起。其实说实在的，她和楚离一直没有什么大的梁子，只是不满意他一直禁锢自己的生活，可是毕竟现在这副身体是和楚离有着千丝万缕的老婆的，所以从楚离的角度来说，他所做的事情无可厚非，此刻，见因为自己的原因给他添了这么大的乱子，不由得有几分懊恼。



“你小心点啊，”难得这样温柔的对着楚离说话，楚离的脚步微微一愣，眼神顿时变得有几丝暖意。



“等我回来。”说罢就向那边灯火辉煌的大营走了去。



“徐参领，”见楚离走的远了，青夏对着一旁的徐权说道：“我是不是给楚离添了麻烦？”



徐权自然不敢像青夏一样直呼楚离的名字，连忙恭恭敬敬的说道：“姑娘做的没错，陛下说不关姑娘的事，那就是不关姑娘的事，不用担心。”



既然楚离之前都不愿在逐兰夫人面前暴露青夏的身份，徐权落叶知秋的也称青夏为姑娘。



青夏见从他这里也问不出个什么来，就走进了楚离的中军大帐。



暖暖的空气回荡在四周，在后账的床榻上坐了下来，也不再考虑逃跑的事情，跑是一定要跑的，只是却不能在这个时候逃跑，青夏突然觉得有几分懊恼，安静的坐在床榻上。



其实楚离对她一直都还不错，就看他被自己揍了那么多次，每天都在口口声声说要杀了自已，不会饶了自己一类的，可是却始终没有将自己怎么样。



青夏脱下厚重的大裘，外面的士兵已经送进来了热气腾腾的热水，心不在焉的洗了把脸，青夏就靠在床榻上，等待楚离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墙角的蜡烛滴成了长长的烛泪，夜色渐渐浓郁，楚离还是没有回来。



在荒野上奔驰了一日一夜，青夏早已累的不行，等了一会，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她睁开朦胧的睡眼，正好撞进了一双幽深似海的眼睛里，楚离半蹲在床榻前，面容柔和，一双眼睛带着海水一般温暖的潮湿，英俊的脸孔微微有些发红，似乎是喝了不少的酒，见到青夏醒来，他开心的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今晚的楚离和平日的似乎有所不同。



没有阴暗，没有算计，没有了张扬跋扈的叫嚣。青夏见他笑的充满了孩子气，也是心下一阵温暖，真的想不到，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连忙坐起身来，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不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慌忙整理了一下纷乱的鬓发，轻声说道：“你回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的。”楚离笑着摇了摇头，突然伸开双臂，就将青夏轻轻的抱在怀里，“有你在我身边，就什么事都没有。”



青夏的身体顿时一僵，感受着楚离温暖的体温和他淡淡的开心，她一时间有一丝迷茫，这一次见面，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似乎发生了改变，楚离不再像从前那样敏感多疑，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防备着她，两人的距离似乎被拉的近了，虽然还会斗嘴打架，但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留着心眼，互相防备。



“楚离，那个老女人，不走了吗？”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恩，”楚离似乎不愿意多谈，只是闷声答应了一声，他真的喝了很多酒，青夏能够清楚的闻到他身上浓厚的酒味，衣衫下的皮肤火热着。他好像是刚刚洗了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气，迷迷糊糊的抱着青夏，好似连蹲着都有些不稳。



青夏连忙站起身来，想要将楚离放在床上，谁知刚一动，楚离就砰的一声向后倒去，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青夏一愣，连忙上前去拉楚离的手，叫道：“楚离，起来，去床上睡。”



“青夏，”楚离醉的一塌糊涂，已经睁不开眼睛，他躺在地上，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一把紧紧的抓住了青夏的手腕，难受的皱起眉头，喃喃的说道：“青夏，不要走……”



青夏的心，好似一下子被狠狠的扎了一下，她任由楚离拉着自己的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抽出手来。柔声说道：“我扶你到床上休息。”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楚离搬到床上，青夏气喘吁吁的为他盖好被子，刚要转身离去，突然眼尖的一眼瞧见楚离的脖颈上，有着一片淡淡的红痕。



青夏身躯一凌，一阵莫名的情绪突然袭上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好像是千钧的巨石狠狠的砸在背上一样，青夏的手几乎有些颤抖，缓缓的伸出去，扒开楚离脖颈的衣领。



乌丝媚尔的话瞬时间回荡的耳边，像是一个个惊雷在耳边炸裂一般。



“被楚宫那个老女人榨干了吗？就不想念我吗？”



“连萧太后你都敢拒绝，我乌丝媚尔还会入你的法眼吗？”



还有那名被她修理的南府参将暖昧不清的话语和黑衣卫众人愤怒的眼神。



触目惊心的深紫色吻痕遍布楚离的脖颈，还向着胸膛下面蔓延而去。那些吻痕霎时间就好像烈火烧到指尖一般，青夏猛然退了开去，一个踉跄竟然跌坐在地上。



青夏眼神混乱，想起逐兰夫人那臃肿的身材和扑满了香粉都无法掩饰的皱纹满布的脸孔，她突然觉得好似一场巨大的龙卷风暴将她整个人席卷了一般。



“你觉得，脏吗？”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青夏猛地抬起头来，只见楚离已经醒了过来，双眼漆黑深沉，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和绝望，他躺在床榻上，头发散乱，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青夏，说道：“吓到你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青夏艰难的问道，他已经是南楚的大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必这样作践自己呢？



“青夏，”楚离突然惨淡的笑了起来，似乎在青夏的记忆里，就从来没见过楚离这样虚弱的笑容，他可是放肆的笑，可以邪魅的笑，可是爽朗的笑，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无奈的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嘲讽，轻声说道：“我的江山，全是靠着我的装傻充愣、寄人篱下和出卖身体得到的，现在，你更瞧不起我了吧。”



楚离面色惨淡，双眼冰凉的望着青夏，似乎是看着她，可是眼神却不知道瞧到了哪里。



青夏突然觉得那样难过，她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人狠狠的扎了一刀，这个外表看起来光鲜璀璨的男子，到底在承受着些什么，幼年被母亲抛弃，远赴他国为质，全天下都几乎在与他为敌，他在孤独艰难的跋涉着时，无所不用其极的努力想要站起身来时，身边可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楚离，”青夏小声的叫着楚离的名字，一滴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楚离登时就有些慌了，他一把从床榻上爬起来，可是还没有站稳身子，就嘭的一声倒了下来，摔在青夏的身前。畏缩的触碰着青夏的脸颊，慌乱的说道：“青夏，你是在为我哭吗？”



青夏抿着嘴角，无法做声，好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朔朔的滚落下来。



“青夏，”楚离手忙脚乱的抓着青夏的手，想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不要哭了。”终于还是一把将青夏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青夏，你更加不会喜欢我了是吧？”楚离声音苦涩的说道：“你更要走了是吧？”



“青夏，不拦着你了，你走吧，可是不要去找齐安，他只是在利用你，不会对你好的。”



青夏被楚离抱在怀里，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语，她突然想起很多东西，想起自己当初为了任务第一次出卖身体的时候。那个N国高层是个地地道道的好战分子，就是他在一直推行着对我国的敌对政策，还残忍的杀害秘密隐藏的N国的我国特工情报人员。自己在国家的授意下，勾引了他三个多月，最后在他高潮的最后一刻，将防御大师插进了他的颈部动脉上。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的肥硕的身体，还记得他压在自己身上时那种恶心的感觉。



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突然熊熊升起，青夏一把挣脱楚离的手臂，站起身来，拨出靴子里的匕首，寒声说道：“我去宰了她！”



“青夏！”楚离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抱住青夏温暖柔软的身体，将脸埋在青夏单薄的锁骨窝里，沉声说道：“青夏，你是为了我哭吗？”



“楚离，”青夏眼睛一热，又是一滴泪水掉了下来，匕首嘭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突然伸出手去环住了楚离的背脊，楚离霎时间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似一个惊雷炸在了他的头顶，让他不能有一点动作，这是青夏第一次主动抱他，她小小瘦弱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紧紧的，像是一只小小的猫儿，可是却有那么大的力量。巨大的狂喜和幸福涌上心头。



“楚离，我早晚要去宰了她。”女孩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只小兽。可是听在楚离耳朵里，却好像仙乐一般。



“你放心，那些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楚离缓缓的收紧了手臂，轻声问道：“青夏，你愿意陪着我吗？”



“好，”青夏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他们都是人渣。”



温暖的气息在空气里升腾而起，楚离心头一喜，感觉好像跋涉了几千年的旅人，突然回到了家中一般，淡笑着闭上了眼睛，就那样缓缓的睡了过去。

战地凤舞 第073章 反击



这就是楚离需要面对的天下。



局外人眼里的风光很多时候都是用血泪堆积而成的，当真正的置身其中，才会真正的体会到其中的刀光剑影和满面寒风。



南楚地处中国西南部，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重庆，四川，贵州，云南，甚至连西藏的大部分地区也是归属于南楚的领地。我国的西南部向来都是少数民族聚集杂居的地区，这些地方政权分散，部族林立，民风彪悍，这也就决定了南楚的政权的不稳定性和分散性。



部族首领和家族势力占据了国中的重要比重，各藩国各自为政，表面上在南楚的维持下，勉强维持了一个相对风光的融合，私底下，却针锋相对，暗涌不断，倾轧和吞并几千年来几乎从来没有间断过。



当青夏看到南楚的军部秘密档案的时候，她简直震惊的有些合不拢嘴。生产力低下如这样的冷兵器时代，所实行的制度竟然是藩国首领集体推荐选举的票选制。熟悉现在历史进化论的人都应该明白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奇迹。往上推溯，这个制度竟然是大秦的第二代君主胡亥所创，并不设立太子之位，只在宗庙内实行票选。



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是历史证明，那时的生产力显然不适应这样先进的改革。随着时间慢慢的推移，各国都已经渐渐摒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制度，但是只有南楚因为其特有的国家组成形态，继续保留了这个制度。这在一定程度上极大程度的限制了王权，昏庸的君主很难得到各大藩国的支持，搅得天怒人怨的时候也总是会遭到清洗，国力在这个基础上，得到了极大的发展，但是也正是因为这样，造成了南楚一个十分诡异的恶性循环。



那就是没过三十年君主换位的时候，就会引发一场较大规模的混乱，南楚的国力也必定会在这样的条件下遭到极大的摧毁。这也就是南楚保留着这样先进的制度却始终无法强大起来的原因。



南楚建国不到三百年，盛都被各藩国围困包围多达十八次，其中更有四次甚至换了皇帝。若不是其他藩国的干预，楚氏可能早就已经在华夏的版图上消失殆尽。



青夏翻动着楚离回国以来的军中资历，突然觉得一阵难以抑制的心酸。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他曾经遭到暗杀四十多次，有十多次都是在生死的边缘上挣扎而回。在刚刚回国的那段时间，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四五次的杀手偷袭事件，第一年里，他转战南楚东西南北几线战场，上一任楚皇似乎有意制他于死地，最荒谬的一次，是派他带领不到两千人马去平定芃丽国的三十万百姓的叛乱。楚离两千人马还没进入芃丽内部，就被百姓冲散。之后，他一个人流落民间，于赤地千里的南疆万里徒步而行，沿途行乞归国，历时一个多月。



一年的时间里，他曾遭到长老会的弹劾文书多达上万份，废太子殿会被二十多次提议，三度废立，都是在黎院南府的逐兰夫人和南疆圣女乌丝媚尔，连同楚宫前皇后周氏的大力反对下，才得以拨乱反正。一年的时间里，他在盛都没有自己的府邸，不能自主进入楚宫，不能享受皇子亲王的俸禄，甚至不能享用皇子的四驾车队仪仗。这一切。直到他取了岭南大族朱氏的女儿朱丹臣，情况才稍微好转。



合上了厚厚的卷宗，青夏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到了现在，她才算真正了解到楚离这个皇位是在多么艰难的环境下产生的，想起他曾经那多疑到几乎难以理解的性格，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环境造就人，楚离就是明显的例子。



“姑娘！”徐权在帐外叫了一声，得到青夏的许可，规矩的走了进来，放下了青夏所要查看的东西，就垂手立在一侧。



青夏知道这些都是军中的隐秘，没想到只是跟楚离提了一句他就这样大方的给自己查看，看来真的是不再防备自己是齐安的奸细了。



“都在这了吗？”



“是，都在这了。”



昨天揍了南府的参将一顿，今日早上起来就发现所有的黑衣卫对自己的态度大改，恭敬中带着几分亲热和感激，青夏自然深明其中的原因，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麻烦你了。”



徐权退了下去。青夏眉头微微一皱，从厚厚的卷宗里先拿出了乌丝媚尔的资料。



楚离在情报方面真的做足了功夫，以他们这个时候的水平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青夏眉梢微微一挑，只见细密的小楷工整的记录着乌丝媚尔的生平简历，倒也十分详尽。连她和碧方国国主关系暖昧，什么时候见面私会都记载的一清二楚。



这不过是一个生性骚浪的女子，似乎南疆的几大长老没有一个没和她有过一腿。青夏皱着眉头细细的看下去，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十七日前，乌丝媚尔曾经和朱丹臣通过信，其后便派出大批南疆羽军向北追捕，想来就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了。对于结果，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横线，也不知道是代表没调查清楚，还是追捕没有结果。想起至今还没有联系的杨枫，青夏就一阵烦躁。



卷宗的左下角，是楚离的探子营分析的乌丝媚尔的近期举动，和现在所发生的趋势大致不相左右。奇怪的是，楚离若是早就有所察觉南疆的异动，为何没有事先做出防备，反而要像现在这样大乱阵脚呢？



青夏微微皱眉，心念斗转。这时，突然看到下角有一行朱红色的批示，字迹潇洒激励，似乎要破纸而出一般，有着阳刚的凌厉美感，一看就知道是楚离的字，只见上面用小楷龙飞凤舞的写到：“荡妇一名，肉欲满足之，轻易可破。”



看到这个，青夏不觉莞尔。原来楚离也是知道乌丝媚尔的本性，若不是自己的强行插入，也许楚离真的会像他自己所说的肉欲满足之了。



下面的一份，是黎院南府的资料。厚厚的一大卷，看起来就充满了古朴沉重的感觉。



黎院起于战国时代，在秦始皇之后，逐渐在南疆定居，封地大约是现在的贵州一代，和南疆极为靠近。相传是墨家的分支，南府是黎院残存下来的一脉，秦始皇焚书坑儒后，带着大批典籍隐藏在深山中，直到胡亥兴百家言论，尊墨者技艺之后，才重出江湖。上千年的文化积淀，使得黎院南府有着无可比拟的超然地位，其家主和大秦、西川、南楚、东齐有着并肩而坐的地位，见皇而不跪，向来是大陆上最为高阶的贵族。



而逐兰夫人作为黎院南府这一脉的长房嫡女，身份地位，自然不可小觑。



逐兰夫人本名黎逐兰，是上一任家主黎宋的长女，自小才智高绝，为人却是心狠手辣，楚离的卷宗上记载了几条她杀害自己亲弟的隐秘，就足显这女子的不寻常处，黎宋去世之后，由于长房男丁全部死于非命，便由逐兰夫人大弟的儿子黎子厚继承家主之位。谁知黎子厚生性怯懦，又向来体弱多病，家族事务大多交给姑母逐兰夫人。逐兰夫人也渐渐成了黎院南府的真正家主。



黎院掌管整个南疆一代的商贸业，又垄断了北方的战马军需，商号店铺钱庄酒肆几乎开遍全国，就连向来最注重商贸的东齐皇室，在做生意上也不及黎院，黎院身家之丰厚，简直无法以数量来计算，说是富可敌国，实在是小瞧他们，以黎院的势力，完全足以称得上是富可敌天下。



经历过金融危机的人才会了解到财富若是垄断在一家的手上，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若是黎院出现了什么变故，那么就绝对是整个天下的灾难。所以，即便是没有大片的封地，但是作为南楚八大世家中势力最为雄厚的一只，黎院南府仍旧是无可厚非的担当第一。



这样，也就不难了解，逐兰夫人在南楚有着怎样的身份地位了。



逐兰夫人今年五十有六，已经人老珠黄，按理说也该过了虎狼之年，可是她却偏偏天赋异禀，每晚无男不欢，府中豢养的男宠多达三百多人，比之皇宫内院还要热闹。黎院管辖之内，逐兰夫人强抢男人的事情时有发生，最为著名的就是一名名叫婉莹的女子千里磕头跪拜，一路来到盛都泣血告御状，要求上一任南楚大皇强制逐兰夫人归还自己的夫婿。



可惜上一任大皇本身就是逐兰夫人的入幕之宾之一，婉莹被捆绑遣送回黎院省，在广场上被白仓鹰鸩碎尸啄食而死后，南疆六月天气大飞白雪，铸成了南楚千古奇冤之一，逐兰夫人好色之名也就此扬名于天下。



楚离与逐兰夫人的第一次见面，始于他从芃丽国逃回皇城的那一次。楚离母亲萧贵妃以楚离未能完成任务之名，主动为楚离请罪，要求楚皇严惩楚离，流放南疆采石谷。楚离带着残存不到一百人的黑衣卫于殿门前为请罪，第一次见到了前往盛都参加废弃楚离太子之位殿会的逐兰夫人。



第二日之后，逐兰夫人就此成为了楚离太子之位的最大助力。



那之后，楚离就被派遣到黎院，做了长达两个月的钦差特使。两月后，终于得到了统帅军机大营的位子。



青夏缓缓的合上卷宗，沉沉的吸了口气，答案那么明确。楚离靠着陪着逐兰夫人这个色欲成狂的老女人两个月的时间，终于赢得了南楚的兵权。为自已的权利之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艰难的迈出了第一步。同时，她也完全可以想象的出，楚离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是怎样在那样黎院后宫的男人中，芶延残喘的活了两个月的。



难怪他会有这样的心结。



有些东西，注定要成为一个人一生的噩梦。



逐兰夫人吗？青夏冷哼一声，眼角一道寒芒登时闪过，嘴角斜斜牵起。



“那就从你开始吧！”



“姑娘！”一名亲卫走了进来，对着青夏恭敬的说道：“大皇回来了，现在正在中军大帐议事。”



“知道了。”青夏点了点头，“去找一下黎院家主黎子厚的资料，我现在就要。”



“南府的病秧子？”黑衣卫已经和青夏十分熟悉，听青夏的话之后疑惑的说到。



“对，就是那个病秧子。”青夏淡淡一笑，沉声说道。

战地凤舞 第074章 偷听



看完了南府黎子厚的资料已经很晚了。



青夏撩起大帐的帘子，看着外面一片苍茫的夜色，突然间觉得有一块巨石狠狠的压在她的心上。



答应楚离留在南楚，并不是一时冲动，也并不是所谓的同情和怜悯，楚离作为南楚的帝王，登基之前就必然要有一部自己的血泪史，这是所有蹬得高位的人共同需要付出的代价，感动只是一时的，对于一个合格的特工来说，理智永远要凌驾于感情之上，之所以留在这里不走，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楚离与南疆开战，战火线封锁了南楚的整个边界，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坚壁清野的百万大军的防守下安然逃脱。当初她在秦之炎的帮助下，轻而易举的走出了还巢邑的大门，而那个时候战争还没有爆发。那么由南楚偏远的东线逃跑，并且还遭到三方人马追击的杨枫，此刻就一定还在南楚境内。



对于楚离，她还没有天真到以为他会为了自己，放弃缉拿杨枫，青夏曾经多年从事特工行业，见惯了各国上位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为，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去相信虚无缥缈的感情和人性，对于一个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来说，实力和能力，才是决定一切问题的关键部分。



所以，青夏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杨枫扫清道路，除去一切挡在前方的障碍。



而在这之前，为楚离做点事情当做回报，也不无不可。



这并不算是利用他，一切事情都是要有利息的，自己为他荡平权利路上的绊脚石，收取一点报偿也理所应当。



夜里的风有一丝丝微凉，青夏披着厚实的棉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利落的打了一个马尾，清爽干净，看起来精神十足。刚看到楚离的中军大帐，一阵吵闹的声音突然传了出来，青夏一愣，微微挑眉，这个时候军议应该已经结束，会有什么人还留在这里。



逐兰夫人臃肿的身材登时出现在脑海之中，一丝怒气在心头升起，双眸中登时闪过一丝寒芒。



“凭什么要我回去！”



一声清丽的女子声音突然传了出来，声音尖锐清脆，听起来竟是十分年轻。



一名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女子突然从大帐里踉跄的被推攘出来，楚离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隔着营帐的帘子，对着左右吩咐道：“把西林郡主送回去。”



“是！”两名黑衣卫齐声答应，说着就向着少女走了过来。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身材娇小，面容可爱，可是这张可爱的脸孔此刻却气的发白，一把甩开两名黑衣卫的手，对着中军大营大声叫道：“逐兰那老女人都可以留在这，凭什么叫我走？”



“逐兰夫人是南府的代家主，身份尊贵，郡主说话还是留神些，若是被有心人听到，难免会落人口实。”楚离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的沉声说道。



“你怕她，我可不怕！”少女大叫一声，一把推开旁边两名贴身亲卫，对着中军大营大声叫道：“你等着瞧，我说道一定会做到！”说完突然转头，向着黑漆漆的夜色中，就狂奔而去。



青夏躲在火把的暗影里，少女就在她的身前经过，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都站在那！谁也不许跟着！”啪的一声鞭响，少女手拿火红的鞭子，一下抽在一名想要跟上的下属的身上，怒声叫道：“敢上前一步的，就把脑袋留在原地！”



青夏眉头微微一皱，想了想，还是小心的跟了上去。



这是楚离登位以来的第一场动乱，所投入的兵力极大，北营南北拉长十多里，各方藩国齐齐助战，营地大的不可思议，即便是青夏跟踪技术高明，在不了解地形和躲避巡查士兵的情况下，还是不一会就把那少女跟的丢了。



刚转过一座营地，就来到营地的外围，青夏正想着用什么方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走出去，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到了耳朵里。青夏听力何等敏锐，更何况在这样僻静的夜里，事有轻重缓急，掉头向西走去，拐过一个蓄柴的高仓，就来到一片空旷的旷野。



“元年初冬，既以谪去，生于南而葬于南，生离乡而死得归。欲一面而不得，宁知此为归骨所耶？呜呼！身前既不可想，身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汝于地下可冷耶？”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旷野中响起，青夏疑惑的探过头去，只见漫天飘飞的纸钱飞灰，一名青衣素袍的年轻男子手拿一串纸钱，正蹲在地上默默的烧着。



青夏听他碎碎叨叨的念着繁古的祭文，不由得缓缓皱起眉来，此人竟然在军中偷偷祭奠死人，犯了军中的大忌，若是被发现定然死无全尸，也不知道到底是谁？



“香橘姑娘，今日是你的头七，林某军务在身，不能去你坟上拜祭，只能在这里聊表心意，希望你早日投胎转生，再世为人。”



素袍男子突然站起身来，青夏大吃一惊，没想到那男人竟然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史官林暮白。那他口口声声所说的香橘姑娘，岂不就是楚离骗他说已经死了的自已？没想到这个傻书生到现在还没把自己给忘了，青夏心下不由莞尔，不过心道还是不要招惹这个人为好，楚离也不会希望自己和他见面的，破坏了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不说，还会耽误这书生的仕途。



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又听那书生说道：“香橘姑娘，当日匆匆一面，没想到就此天人永隔。林某画了一幅姑娘的画像，原本想亲自送给姑娘，现在看来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今日在此焚烧，以祭奠姑娘亡灵。”



说罢就拿出一卷画卷，缓缓的打开，青夏转头望去，只见竟然和上次给楚离的那副一模一样。



林书生举着画卷，高悬在烈火之上，一人多高的卷轴高高的举过头顶，画中的女子容貌娇美，眼神凌厉，看起来充满了飒爽的英姿，林暮白一时间似乎有些发愣，直愣愣的看着画卷中骑在马上的男装女子，熊熊的火舌，渐渐烧上卷轴的底部，发出噼啪的声响。



“哎呀！不行！”



突然，原本高举着画卷的林书生大叫一声，就拼命的弯下腰去拍打已经燃烧起来的画卷，似乎是后悔了一般，手忙脚乱的拍打起来。可是火势太大，忙活了半天，还是被火烧了大半，只剩下肩膀以上的部分。



林书生衣袖被烧的破破烂烂乌七麻黑，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捧着已经面目全非的画卷，神情郁闷，楚楚可怜，几乎怆然欲滴，显得十分滑稽。只见他很是爱惜的抚摸着那副活灵活现的画像，对着里面的女子十分诚恳的说道：“香橘姑娘，我才想起来另外一幅已经被陛下拿走了，若是这幅也烧了，我就没有了。这样吧，今晚我再回去画一幅，明晚我再烧给你，你看怎么样？”



自然是不会有人回应他的，可是他还是傻气十足的点了点头，好像画中的女子真的跟他点头答应了一样，最后才将那烧了大半的画小心的卷了起来。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林书生面色大变，他自然知道深夜在军营中烧纸的代价。连忙捧起地上的火盆，向着远处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好几次都差点掉在地上。



青夏掩着嘴看着他狼狈逃窜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这傻书生还真是可爱，自己不过是当初救他一次，他竟然这样感恩戴德。



“乔儿！”一声厉喝突然传来，青夏小心隐藏，悄无声息的靠了过去。



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身穿白色武士服的少女向着这边迅速奔跑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名蓝色戎装的男子。



“乔儿！”男子一把拉住少女的衣衫，厉声说道：“你要让父亲担心死吗？”



“放开！”少女大叫一声，剧烈的挣扎起来。



“好了！不要胡闹了！”男子怒声说道：“你女扮男装私自跟着泰书来到军营父亲还没有和你计较，你还在这里闹什么脾气？”



“凭什么我不能来？”少女一扬眉，仍是那句话：“黎家那个老女人都可以来，为什么我西林雨乔就来不了？”



“乔儿！”蓝衣男子大怒，厉声喝道。



“还有，昨晚他不是还带回一个女人吗？什么军营中不得有女子进入，还不是他说了算！”



男子面色一滞，苦口婆心的缓缓说道：“乔儿，他是皇上。”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皇上！“少女闻言眼眶一红，突然掩面大哭道：“我只知道他是我一年前，从芃丽乱坟岗里救回来的李楚，为什么我去了一趟白蛉，回来以后什么都变了？”



男子沉沉的叹了口气，猿臂一伸，将痛哭失声的少女拦进怀里，低声叹道：“乔儿，你认清现实吧。他本身就不是李楚，他是我们南楚的大皇，是身份高贵的帝王，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的，回恒城吧，母亲等你一定等的急死了，听大哥的话。”



“大哥，为什么会这样？”少女再也忍耐不住，大声的哭泣起来。青夏站在暗影里，只是几句话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却也无奈的叹了一声，身份地位永远是横在爱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古今亦然。



“什么人！”一声暴喝突然响起，西林雨乔的大哥眼光一寒，猛然转过头来，一道森冷的寒芒向着青夏站立的方向就射了过来。



黑暗中，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霎时间划破寂静的夜空。蓝衣男子眉梢一扬，迅速的跑上前去，只见自己的飞镖被打落在地，裂成两半，而在飞镖的不远处，一只淡黄色的珠子落在地上，闪动着柔和的光泽。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之中，能够听声变位打落自己的暗器，这份准头已经令男子望尘莫及。突然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继续追下去的必要，因为来人刚才若是想要自己兄妹两人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蓝衣男子拿着那颗淡黄色的珠子，站在原地，望着黑暗的夜幕，缓缓的皱起眉头。

战地凤舞 第075章 纷乱



“姑娘！”



还没回到休息的营帐，楚离的贴身护卫乐松突然冲上前来，急声说道：“陛下回来之后不见您，等了许久也不见您回来，刚刚已经带着人马出营去找了。”



“什么？”青夏一愣，自己并没有走多长时间，怎么竟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连忙说道：“那徐参领呢？”



“徐参领跟着陛下出营去了，要我在这里等您。”



“好，我知道了。”青夏转身向着马厩的方向走去，乐松紧忙上前两步，拦住青夏道：“陛下吩咐若是姑娘回来就让姑娘在大帐里等，属下会派人去通知陛下的。”



青夏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就走进了大帐。



刚一掀开帘子，上好的龙蜒香就扑面而来，空气里有着温暖的温度，青夏脱下了身上的的披风，老老实实的坐在火炉旁边，托着腮缓缓的叹了口气。



对于楚离这个人，还有太多太多，是她不知道的。



恒城的西林氏，也是八大世家之一，以药草行业起家，族中名医众多。当代家主西林羽就是当世有名的神医，同南疆巫医族的巫医和住在北山上的隐医商丘一脉并称为当世三大医圣世家。区别只是西林家效忠南楚，是唯一一个踏足尘世的医道世家，不像巫医族那样诡异，也不像商丘一脉那样神秘。



恒城比邻芃丽，看来当年楚离在芃丽流民中失踪的那两个月，是跟西林家有了瓜葛。而且看西林雨乔的样子，十有八九对楚离心生爱慕，这样一来，八大世家其中之一，就有了可以突破的洞口了。



拿起小几上的朱笔，在纸上划了一笔。



南疆蛮族时日不多，岭南朱氏是友非敌，恒城西林有口突破，西黑鹿丹大势已去，尚口林家向来中立，剩下的云坡萧家因为萧贵妃的失势，而渐渐退出了南楚的权力漩涡，而日光城的白家则向来式微、不足为惧。



为一个比较棘手并且迫在眉睫的，就是黎院南府的黎家了。



想起那个年近六十仍旧不知廉耻为何物的逐兰夫人，青夏就心头火起，对待这种蛇蝎女子，向来都是她的拿手好戏。



冰冷的空气突然顺着门口的方向吹了进来，青夏还没有回过头去，就一把被扯入一个冰冷的怀抱，楚离的脸一片冰冷，只有呼吸还是温热的，他紧紧的抱着青夏的身体，将她的头狠狠的压在自己的胸膛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青夏揉进身体里面。



“楚离，”青夏试探性的小声叫道，伸手轻轻推攘着他的腰，“怎么了？”



“我以为你又逃了。”低沉的嗓音在头上响起，带着一丝软软的疲惫。



刹那间好似喝了一大口热汤，青夏靠在楚离的怀里，听着外面的寒风猛烈的刮着，突然感到几分暖融融的春意。



“我在这里呢，哪也不会去。”安抚性的拍了拍楚离冰凉的手。这个倔强的男人，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自己这样的依恋了？还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他们两人都没有发现罢了。



夜里下了雪，这是还巢邑今年的第一场雪。一入冬，南疆的疲态就很明显的显露了出来，南楚派出三万大军镇守东边要道，阻断了东齐对南疆的粮草军需接应，南疆的粮草补给顿时就出现了空缺。昨日南疆人竟然胆敢洗劫了西川借给南楚的粮食，惹得西川人大怒。虽然燕回极力反对和南疆人开战，但是西川大皇还是不顾燕回的反对，强然派出两路中骑对付南疆人的后翼，与南楚大军两路夹击南疆蛮人，鹿丹人兵败如山倒，向北逃去。



谁知大秦却并没有开放城门，反而将来谈判的鹿丹人首领斩杀，据说大秦的使者已经在前往南楚的路上，秦之炎亲自镇守边线，飞鸽传书来说，绝对不会放任何一个南蛮人进入大秦国境。



三大强国同时团结一致的对付起南疆人，这是东齐始料未及的，权衡之下，还是颁布了退出南楚内战的文书，并发出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征讨函，表明要站在南楚的一边，剿灭危害南楚国内安宁的叛逆。



原本的盟友在眨眼间伸出锋利的爪牙，将刀锋对准自己，走投无路、群龙无首的南蛮人境况可想而知，破敌是一定的，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短短的一日之间，局势瞬息万变，所有人的目光突然全都集中在南楚大皇楚离的身上，等待着他以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南疆的叛贼。



然而，出乎意料的，楚离并没有做出任何部署，只是命北营兵马原地待命，就驱散了一众请战的各国藩王。



就这样，原本一触即发的战事就如此的胶着了下来。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被冻住了，没有半点声响。



青夏披着大裘走出了营帐的大门，由于她的坚持，楚离乖乖的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大营休息，好在这男人也并没有如何强求她。



青夏柔柔的叹了口气，这样做也是好的，毕竟牵绊太多，对两人的未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才刚刚十一月份，就已经这样冷了，没有温室效应的古代冬天，真的令人很难忍受。不由得想起那些在系黑草原的冰天雪地中露天而宿的南疆人，青夏刹那间就有些理解楚离迟迟不出兵的原因了。



南楚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若是再和南疆蛮人缠斗，只是付出更大的代价。南疆蛮人退无后路，又刚刚死了头领，破釜沉舟之下，未尝不会哀兵而胜。只是除了这一点，青夏隐隐约约仍是觉得，楚离正在酝酿着什么大的动作，在等待着一个时机，爆发出来。



那么多的苦难和屈辱都能忍得下来，楚离绝对是这世上最有耐心的一类人。



这种人就像是老虎，轻易不会出动，一旦出手，就必定是雷霆手段，一招制敌于死地，绝无任何缓冲的机会。



“姑娘！”黑衣卫的士兵守卫在青夏营帐的四周，楚离并没有限制青夏的行动，想必知道限制也限制不了，就索性大方起来，还可以明目张胆的派人守卫，总比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私逃的好。青夏看着跟自己打招呼的黑衣卫士兵，越来越觉得楚离这男人对自己真是长心眼了。



“姑娘，夜里路黑，你想去哪，属下帮你提灯笼吧。”



很是冠冕堂皇的跟梢理由，连找借口拒绝都找不到。青夏淡淡的一撇嘴，笑道：“随你的便。”



黑衣卫士兵脸孔一红，这还是个很年轻的青年，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森寒的头盔下，脸孔白白的，窘迫之下，竟然还微微的发红。



“走吧，”青夏淡淡一笑，就向西走去，年轻的黑衣卫连忙跟上。



“姑娘，再往边上走，就要出营了。”



“恩。”青夏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答应着。很快就走到了刚才林暮白烧纸的地方。她垂着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的查看着地面。



“姑娘，你在找什么？”年轻的黑衣卫疑惑问道。



“这么大，黄颜色的珠子。”青夏圈起食指，在他面前比划着。



“什么珠子？”黑衣卫士兵问道：“很值钱的珍珠吗？”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钱，”青夏摇了摇头，“好像是叫做避尘珠，里面有一只小虫。”



“避尘珠？”黑衣卫士兵一愣，随即说道：“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到处都有的买，洁虫很怕冷的，这么冷的天气，也许早就冻死了。”



“怕冷吗？”青夏一愣，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洁白的牙齿轻轻的咬在下唇上，抿了抿唇角，笑着说道：“没关系，找到珠子就行。”



年轻的黑衣卫看着青夏的表情，微微一愣，想了想，还是问道：“那珠子对姑娘很重要吗？”



青夏蹲在地上，在记忆中的地方四下寻找着，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什么人在那边？”一队巡夜的人突然走近，青夏一惊，心想还是不要露面的好，不然难保不会传到西林家那个谨慎的公子耳里。



“我先回营帐去，别跟他们说我在这。”说着转身就没入暗影之中。



黑衣卫士兵一愣，看着青夏身手矫健的消失在黑暗之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是转身向着那群巡夜的兵士走去，好为青夏制造离开的机会。



“黎参领！”一声低呼突然在前方传来，青夏脚步一滞，凝眉沉思，随即放轻了脚步，向着前方小心的靠了过去。



“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熟悉的声音又再响起，昨晚被两个头就磕晕了的逐兰夫人手下第一走狗皱着眉，对着前面一身普通士兵软甲的士兵沉声说道。



“大长老托我来，说若是你再不发粮，南疆军必然哗变，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现在不在黎院，这样的事情怎么能托别人的手来办？更何况现在所有的关口都有中军大营的铁卫把守，就算我们黎院的磐离军肯放水，也很难运出去。我也是没办法。”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定金都已经收了，若是南疆军败，你以为你可以置身事外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黎参将怒道。



青夏心下一惊，难道黎院竟然偷偷给叛军运送粮草？正想继续偷听，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紧跟着便有侍卫大声喝道：“那边有人！”



不光是青夏，那两个人也是大惊失色。青夏知道已经再也听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转身就退了开去，可是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脚步就催命般的追了上来。



“往那边跑啦！”



青夏眉头一皱，被他们发现不要紧，若是被黎院的人知道自己洞悉了他们的通敌的秘密，定会惹出大麻烦。



心念斗转，一把掀开旁边一个白色帐蓬的帘子，就想藏进去。



“啊！什么人！”一声低呼突然传来。



还没缓过神来，就一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里，青夏大惊失色下猛然抬起头来，陡然撞进了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眸之中。

战地凤舞 第076章 求婚



“香橘姑娘!”男子大惊，借着外面淡淡的月光看清楚了怀中女子的模样，大声叫道。



青夏手疾眼快，一把伸出手去捂住男子的嘴，小声的对着他作着口型手势，示意他不要做声。



男子看懂了青夏的暗示，傻乎乎的连忙点头。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人站在漆黑的帐篷里，清冷的月光从审子的缝隙里射了进来，照射在两人的身上，显得有几分迷离。青夏靠在男子的怀里，谨慎的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声响，直到完全没有了声音，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今天是走了什么运，竟然屡番听到不该听的话，还误打误撞进了这家伙的帐蓬。



想到这里，青夏轻咳一声，自然的推开男子的束缚，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



“打扰了，林大人。”青夏客气有礼的点了点头，伸手抚在微微有些乱的鬓角上。



“不打扰不打扰，你能来看我，我真是太高兴了 !”林暮白连忙说道，发自真心的笑了起来。青夏见他手上提着火盆、纸钱、还一些酒肉糕饼，腋下还夹着一幅画卷，穿着青布棉袍，带着风帽斗篷，帐篷里的烛火也已经熄火。一猜就知道这家伙又打算出去干什么勾当，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微一笑自己己经死了这个谎话还是被拆穿了，希望楚离不要生气才好。



正想着，林书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这家伙十分听话，即便是巡夜的士兵已经走的很远了，他还是用手拢在嘴上，很小声很小声的说道：“看橘姑娘，我正想去拜祭你，没想到你竟然跨度阴阳，登门而来，你一定是收到我的祭文，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吧?”



“啊?”音量的笑容霎时间冻结在脸上，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一表人才却人头猪脑的迂腐书生。



“我冒领了姑娘的功劳方能得此官位，日夜遭受良心的谴责，今日能再见姑 娘一面，我就算是死了，也能安心了。”



无论是怎样睿智的人，在特定的情况下都是有可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的，青夏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



人可以傻，可以笨，但是绝对不可以蠢。



她看着林书生认真的表情，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无奈的叹一口气，手拉在太阳穴上，无力的说道：“你现在还认为，我是死的对吧。



“不是不是，”林书生一愣，连忙紧张的摆着手说道：“姑娘高义，身为女子却能在危机关头力挽枉谰，实应载入史册，受后世香火膜拜，姑娘舍身护国的精神，永远都活在在下的心里。”



青夏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郁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林书生见青夏的样子，以为她还在生气，想了想，终于咬牙说道：“始娘放心，就算拼了这条性命，在下也要尊重事实，让姑娘名留青史。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是在下不能将功劳还给姑娘，就让姑娘的阴魂永远缠着我，生前不得安宁，死后无处可依，沦为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林暮白义正言辞，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述之后，垂下头来，郑重的看着青夏，沉声说道：“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青夏心下睹道一声你若是想我活的长久一些，这样的公道还是不要为好。看着林暮白真挚的表情，缓缓的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是不是你们当史官的人性格都比较耿直?”



“恩?姑娘何出此言?”林书生眉梢微微一挑，颇为不解的问道。



“恩，”青夏小心的斟酌了一下用语，想找一个最能让书呆子接受的方式，“就是说，皇上的话就是圣旨，无论说什么都要无条件的相信?”



“那是自然啊!”



被打败青夏无奈的看着林暮白，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伶悯，一个终日和楚离混在一块的人，怎么可以单纯到这种地步，看了那么多的史书难道都就着饭吃没长出一点心眼。



“香橘姑娘，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死在大火里，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 的”林幕白突然一脸郑重的走上前来，一把拉住青夏因为在外面呆久了而冰冷的手，郑重其事的说道。



“这不关你的事啊!”青夏棉布肌肉都几乎在抽搐，跟着这个夹缠不清的书生费力的解释道。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个男人，当日应该由我来引开叛军，让姑娘去大营报信的。一念之差，害的姑娘惨死，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林暮白表情沉重，十分认真。青夏被这书呆子抓着手，狠狠的推攘了他两下竟然没拔出来，正想着跟他动手，忽听书呆子话不惊人死不休的说道 ：



“香橘姑娘，你嫁给我吧!”



“啊?”嘴巴大的霎时间足够塞得进去一个西瓜，青夏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表情狂热的男人，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观被完全颠覆。以青夏的自控力，就算是一国总统来跟她求婚，都未冶必使她这样惊愕，可是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已经认定了自己是个死人?像死人求婚?奸尸吗“可是……”青夏抿了抿嘴，呼吸了几次才将一句话完整的说道：“可是我已经死了不是吗?”



“对!”林暮白狠狠的点了点头，下定决心一般的说道：“就因为如此，我更应该将姑娘娶进门。姑娘韶华年纪就死于非命，死后无儿无女，孤坟凄凉。我娶了姑娘之后，就把你的灵位供奉在我林家的祠堂之中，生生世世享受人间香火，怎么样?”



林暮白双眼深邃，若是不听他说话，青夏也许真的会感动一下也说不 定，可是此刻看着林暮白的表情，青夏突然生出了深深的无力感。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



“这种习俗，在我的家乡就叫做冥婚，我会派人去姑娘的家乡，将你的坟牵来。将来我百年之后，就可和姑娘共同长眠与地下了。”



“谁要跟你一起长眠于地下啊!”青夏不耐的翻了翻白眼，她懒得再跟他解释了，感觉外面的人已经走的远了，就要掀开帘子出去。



“姑娘!”



林暮白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青夏的衣袖，见她要走，向来注重礼法、为人迂腐的林书生竟然不管不顾的一把抱住的青夏，将她整个人由后面紧紧的抱在怀里，沉声说道：“不要走!这一别，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这一声叫的甚是凄楚，青夏一愣，就被他抱个满怀。林暮白的脸孔理首在青夏的肩膀项窝里，‘温热的液体一滴滴的落在青夏白暂的肌肤上。



“都怪我不好，没能保护的了你。”男人声音凄凉，带着浓浓的无力和不舍：“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叛军发现了行踪，他们也就不会去 放火杀人。我一直认为习武是下等粗人才去做的事情，可是知道你不在了的那一刻，我真的很痛恨自己是这样的无能。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求求你，不要拒绝我。”



这个傻书生，青夏嘴角一牵，扯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她缓缓的伸出手来，握住林暮白拖在她身前的手掌，温柔的说道：“东宫后殿的大火，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若是为了这个自责，就太傻了。”



“不，”林暮白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意己决，你不要阻拦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怕我的族人嫌弃你身份低贼。你放心吧，就算你不是贵族出身，目不识丁，血统低下，不懂得圣人的教化，行为也稍微有些 粗鲁，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贤淑，现在还是死人一个，但是我还是会娶你做我的夫人的，我林暮白今生的夫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以后无论我娶回多少房妾室，你都是我唯一的正妻。”



音夏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孔随着林暮白的话一点一点的变得阴沉，她黑着一张脸，紧抿起嘴角，反复的呼吸着压制自己的怒气，终于还是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你说谁血统低下、目不识丁?你说谁行为粗鲁，不端庄贤淑你说谁是死人一个?”



“姑娘、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香橘……”



“嘭”的一声闷响，青夏一招开山掌狠狠的劈在林暮白的头上。书生惨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青夏一把抓住手臂，反手拧了过去，膝盖前顶，登时顶在林暮白的腿上，他一下子就被迫倒在了地上。利落的小擒拿术，青夏在实战中演练了上千遍的东西，用在这个没有半点武艺的书生身上简直是大材小用。



下一秒，林书生已经呈一个诡异的身法狠狈的趴在地上。青夏怒气冲冲的跪在他的背上，沉声说道：“你给我老实点，被成天没事就拜来拜去的，没死的也让你拜死了。还有，不要痴心妄想我会嫁给你，别以为你傻我就得事事 让着你!”



“我……”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青夏怒喝一声，一脚狠狠的踢在了林暮白的屁股上，迅速的弹身而起，一个箭步就冲出了营怅的门。



“香橘姑娘!”林暮白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爬着出门，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大声叫道：“你要到哪里去啊?过两天就是南疆萨满节啦!你游荡人间，要小心啊!”



夜色浓郁，万物寂静，青夏躲在角落里，看着林暮白傻愣愣的身影，感觉自己郁闷的要发疯。



再也不想遇到这个变态。



青夏在心里暗自跟自己说道，转身就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战地凤舞 第077章 斗气



折腾到了大半夜，也没找回那颗珠子，好在除了遇见林书生外还有别的收获，不然青夏真的要呕血而死了。



气呼呼地走到桌子旁边，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了进去，才稍稍平复了下心中的怒火。



她向来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做情报工作这么多年，早已经练就了一身的铜皮铁骨，兜里随时随地都揣着几十张不同的面具，准备面对不同的人随时戴上。可是没想到那书生还真是有气死人的潜质，说起来还是她对自己太过于自信，以为那书生真的是折服在自己的魅力之下。



“哎，古代人要是都这么蠢就好了。”青夏低声叹了一声，脑袋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楚离狐狸一样的狭长眼睛，还有秦之炎风轻云淡的就搅得南楚不得安宁的谋略。



算了算了，青夏摇了摇头，像林暮白那种极品，可能几千年都不出一个，还就让自己给碰上了。



脱下外袍，换下棉靴，青夏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换上软弱轻便的罗衫，散开头发，就准备睡觉了。镜子里的少女面色白皙，容貌秀美，青夏在镜子前晃过的时候，微微一愣，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照镜子的不适都已经消失了。看来，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什么样的窘境都可以迅速的适应呢。



就当是一次时间很长的任务，青夏在心里再一次对自己催眠，这里的人好在对自己还算不错，死之前曾经听到过风声，好像李阳正在拖着一个任务，她若是不死的话十有八九就要着落在她的身上，据说有可能是去哥斯达黎加当妓女卧底。这样高难度系数的任务，她到死之前还没有接到过。现在自己虽然身处的环境比较诡异，但是有吃有喝，还有最起码的人道尊重，总比去当妓女要好得多吧。



这样想起，青夏走到了床榻旁边，天色已经很晚了，再有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了。青夏打了个哈欠，困意连绵，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被子里一片暖意，青夏舒服地伸展了一下手脚，却突然碰到了一具结实的躯体。



有埋伏！



迷蒙的眼睛霎时间大睁，几乎在0.01秒中，原本困顿欲睡的娇小女子陡然掀开被子翻身而起，乌黑的长发在半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白色的睡袍完美的包裹着青夏美丽的曲线，更加映衬出她动作的果断和凌厉，一把抽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一个小擒拿手猛地抓住对方的胳膊，向后一掰，双腿屈膝缠上，顶住对方的腰眼，瞬时揪起那人的头发，匕首随之架在他的咽喉之上，就这样干净利落的完成了一个完美的擒拿绝杀。



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在一瞬间，青夏的反应能力简直快到无以伦比。她眼锋凌厉地抓着那人的头发，声音短促且充满杀气的喝道：“什么人？”



“咳咳咳......”



一连声的气闷咳嗽声登时想起，青夏一愣，认真看去。



只见楚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布长袍，一张俊脸憋的通红，头发被自己胡乱的扭抓在手里，正在没有形象的大声咳嗽着。



“哎呀，怎么是你啊！”青夏低呼一声，连忙松开了对楚离的束缚，脸上迅速堆积出一个陪着小心的笑脸，半跪在床榻上，为楚离整理散乱的衣衫和揪的像鸡毛一样的头发，“你来了怎么也不吱一声？”



“哼！”楚离沉着脸，愤怒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见到她还不到三天，已经算不出挨了几顿揍了。就算楚离有着悲惨的童年外加惨淡的过去，练就了超乎常人的坚韧的毅力和顽强的忍耐性，可是仍旧是忍不住怒火大盛，难道以后就这样吗，永远有事没事就要被她揍一顿？



“野蛮的女人！”楚离怒声喝道。



青夏知道刚才自己反应有点过头，也不还口，仍旧为他整理衣衫。



“没有半点教养！简直不可理喻！”



理解男人丢面子的龌龊心理，青夏打定主意，继续忍。



“行为粗鲁，胆大包天，怎么你这样的也能算是一个女人？”



“喂！你够了啊！”再也忍耐不住，青夏一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怒声叫道：“是我请你来的吗？谁要你鬼鬼祟祟跑到我的房间来，还睡在我的被子里？你挨打也是自找的！”



楚离眼睛霎时间变得通红，也是站起身来，高大的身材比青夏高出半个头来，横眉怒目的强词夺理道：“朕是南楚的皇帝，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这的营帐也都是朕的，朕爱到哪里睡，就到哪里睡，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青夏仰着脖子，怒视这高大的楚离，怒声说道：“你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清楚啊！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房里还觉得自己挺有理是吧？”



“朕是当今天子，朕的话就是道理！”



“喂，姓楚的！我警告你不要太嚣张！”青夏扬眉怒声喝道。



楚离洋洋自得，一副大尾巴狼的自大表情，“朕身为一国之君，自是有嚣张的本钱！”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欠揍是吧！”



楚离剑眉一扬，大声道：“庄青夏，朕告诉你，以前朕看你是个女人，不屑跟你动手。你不要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真以为朕是好欺负的！”



“那好啊！”青夏退开一步，摆开架势，大声说道：“那就放马过来啊！”



楚离一愣，两天前被青夏打得满地打滚最后还被扔在雪堆里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对着面前娇小的女子吹胡子瞪眼了半天，终于还是怒声哼了一声，转身就拂袖而去。



“德行！”青夏不屑地哼了一声，翻身就钻进温暖的床榻。



楚离明显是听到了青夏的话语，虎躯一震，气得几乎发抖。帘子一动，气急败坏的南楚皇帝就走了进去，青夏惬意的伸了个懒腰，暗暗道：“真是个白痴！”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就陡然钻了进来，青夏大惊转过头去，却见楚离阴沉着脸又大步的走了回来。



“你又回来干什么？”



“凭什么朕要被你气走？”楚离斜着眼睛冷哼道：“这是朕的地盘，朕今晚就愿意在这里睡。”



“好啊。”今晚还真是流年不利，青夏缓缓的长出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这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



“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叫黑衣卫进来，把你绑了挂在外面的辕杆上。”楚离轻袍缓带，悠闲的靠在暖塌上，淡淡的说道。



青夏大怒，皱着眉头叫道：“你个没种的男人，以众欺寡？”



楚离斜着眼睛，淡淡的一扬眉，也不说话，表情却是很明显的说道：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么着？



“好！楚离,你够狠！”青夏怒哼一声，气势汹汹的倒在床榻上，把所有的被子都拉到自己的身上，背对着楚离，再也不愿意搭理这个变态的男人。



什么同情怜悯，什么南疆之战，姑娘明天早上就走，再也不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



背后的楚离却是心怀大开，笑意在脸上一闪而过，紧贴着青夏就躺了下去。想必是做过多次也已经熟练了，轻巧的一掀，整个人就滚进了被子里。



温暖的大帐香气弥漫，暖塌下的火盆噼啪燃烧，整个帐内暖意融融。楚离和青夏的身体在薄被之下，只是一会的功夫就沁出了微微的一层细汗。楚离微闭着眼睛，嘴角笑意融融，充满了奸计得逞的猥琐模样。突然，占尽便宜的男人缓缓的伸出一条手臂来，嘭的一下搭在了青夏的腰上，还不要脸的哼了一声，装作睡着了的呼噜。



青夏的肺几乎要气炸了，一把拎起楚离的手，啪的一声就甩了过去。



男人还不折不挠，这一次却更加过分，居然随着搭上来一条大腿，整个身体也顺势贴了过来，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紧密的贴在了青夏的身上。



衣料很薄，已经被汗水打湿，沉重的呼吸间，青夏甚至能感觉得到楚离身上健美的肌肉。他的小腹火热的贴在自己的腰上，大腿缠着她的腿，原本被打落的手臂又缠了上来，交叉扣在青夏的肩膀上，隔着层层的衣衫，仍旧可以触摸到他掌上因为练枪练剑而被磨出的老茧。



空气里生出一丝暧昧的气味，厚重的呼吸喷在青夏的脖颈上，带着丝丝的热度，随着青夏不安的轻轻颤抖，楚离的嘴唇突然淡淡的擦过青夏雪白的脖子。



好似一股电流突然涌过，青夏浑身一阵战栗。



“呵......”低沉的笑声突然就在背后响起，青夏脑袋登时一阵发黑，气得手脚发麻，呼的一下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哈哈！”楚离开怀大笑，曲手支撑脑袋，侧着身笑着看着青夏，一张俊脸带着邪魅的表情：“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吗？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我不愿意跟你这个无赖废话！”青夏大吼一声，夹着自己的枕头被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走下床榻，来到大帐的一角，利落的铺好，就躺在了地上，远远地避开楚离，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过身就打算睡觉。



一个已经当了皇帝的男人怎么可以这样无赖？青夏在心底大声的咒骂上面那个男人，愤愤的闭上了眼睛。



见青夏不再搭理自己，原本奸计得逞的高兴也就淡了下去，楚离自己一个人无趣的坐在床榻上，神情颇有些茫然。本以为会气的她七窍生烟，结果人家却避开了自己，就好象是准备了好久的重重一拳击出去，却正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一样，十足的挫败感。可是这个时候又不能再死皮赖脸的跟着她下床去地上躺着，楚离胸中气闷，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还是怒哼一声，转身背对青夏，躺在了床榻上。



浅浅的呼吸声渐渐传来，楚离左右翻腾着睡不着，终于还是小心的回过头去，偷偷的看着不远处的青夏。



她好像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蜷曲成一团，就像一只小猫一样。



夜里的风越发的大，大风呼啸着，像是野兽的怒吼。暖塌上仍旧是暖和的，可是原理火盆的角落里却似乎很冷，青夏盖着一张小被子，像是没毛的小狗，很冷的样子。楚离的心突然有一丝丝后悔，现在这个局面，难道要自己去叫她？又怎么下得了台。



“嗯哼！”床上的男人哼了一声，表明自己还没睡着，等待着下面的人的搭话。谁知过了好一阵，青夏却像是睡死了一样，连动都没动一下。



楚离有些着急了，翻来覆去的发出各种声音，没完没了。



青夏真的要发疯了，她感觉自己的怒气已经席卷了整个大脑，要是不发泄出来可能会被生生的憋死。



“我说你是精神病吧！你睡不着就出去跑两圈，把你那弱不禁风的废物体质练一练，不然将来上战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角落里的少女突然坐起身来，大声叫道。



楚离引起别人注意的目的是达到了，只是没想到青夏竟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是哪里出了问题，按照以往的经验，女人在这个时候不是应该柔情似水的说一声“皇上，您还没睡呢？”一类的话吗？看着青夏鄙视的眼神，楚离的怒火腾的一下燃的老高，怒声说道：“朕的功夫是用在战场上的，可不是跟你这个女人一般见识。朕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所向无敌，你这个付肤浅的女子哪里知道朕的厉害！”



青夏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男人。



我的天，这还是当初那个刚见面时阴沉狠辣的南楚太子吗？怎么当上了皇帝智商就会下降这么多。



青夏不说话的眼神却比刻毒的话语更加令楚离满腔怒火，刚想跟她发火，突然注意到帘子的一角被大风突然刮了起来。冷风顺着门的方向吹了进来，青夏衣衫单薄，又远离火盆，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



这女人竟然宁愿被冻着也不愿意呆在朕的身边。楚离气愤的想道，终于还是气呼呼的站起身来，一把披上外袍，大步就走了出去。



青夏见他走了，心下大乐，高高兴兴的抱着枕头，就爬上了暖塌上。



被子又软又厚，身子下面都是厚厚的皮草，软融融的床垫，可真是舒服啊！



青夏开心的咧开嘴角，小猫一样的向着被子里钻了钻脑袋。



楚离这个混蛋，想跟我斗！



青夏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就想睡觉。



刚刚要睡着，突然外面响起了一阵刀棍棒的练武之声，青夏一愣，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只听好像是有人在自己的营帐前练武。



女人要是八卦起来真的很可怕，青夏以前从来没发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潜质，但是实际上她仍是好奇的跳下床榻，赤着脚跑到门前，小心的掀起帘子的一角，向外望去。



楚离一身银白铠甲，面目英挺，剑眉如飞，站在青夏的营帐前面，手拿一杆丈二红枪，使得风生水起，水泼不入。眼见青夏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更是精神大振，存心显摆，使出浑身解数，来去如电，有如神助，并对一旁的一众黑衣卫连忙使了个眼色。



深夜被楚离从床榻是揪起来的几人睡眼朦胧，有人还在打着哈欠，无奈皇命最大，不得抗拒，见楚离示意，几人连忙撒开嗓子大声叫起好来。



“陛下这一招真绝啊！左盘右旋，上其下落，有若蛟龙行云，小将苦练枪法三十年也不是陛下的一合之将！”徐权能够登上今日的地位，自然非同寻常人物，见楚离示意，连忙第一个高声叫了起来。



楚离脸上大有得色，一声长啸，枪花使得其大如斗，飘忽不定，神鬼莫测。



乐松也不甘示弱，大声喊道：“好啊！这招更妙，若是骑在马上，专挑敌人头盔，一招致命，鬼斧神工啊！”



其他侍卫此时算是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人人扯破了嗓子大声呼叫，喝彩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楚离自吹自己枪法如何了得，上阵如何嚣张，可惜没有机会证明，出营后越想越不服气，竟然跑到下属的营帐中将他们通通拉到这里，看自己练枪。此刻见周围叫好声一片，也是心花大盛，放开胸怀的操练了起来。



青夏站在营帐里，听着外面喧嚣的声音，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这个白痴！一把拉上帘子，气呼呼的走到角落里，一口吹灭了蜡烛，跳上床榻蒙上被子就开始大睡，再也不去理会外面的声音。



楚离正扬扬得意，忽见青夏的营帐熄了灯，顿时泄气，只觉得无趣得很，一下收了势，气愤的将银枪扔在地上，愤怒的就向自己的中军大帐走去。



“哎，陛下不练啦？”乐松不解的问了一句，却只遭到楚离回过头来一个阴狠的目光。



“唉！”徐权同情的拍了拍乐松的肩膀，以示对这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同僚的同情。摆摆手对着其他人说道：“都回去睡吧，明天还不知道陛下要干什么呢？都回去养着精神吧。”



营地瞬时间一片安静，一会的功夫，人去楼空，只有皎洁的月亮，仍旧静静的挂在天上。

战地凤舞 第078章 挑战



事实证明徐权这个贴身黑衣卫参领的确是有其过人的一面的。



第二天一大早，响彻人耳的警钟就轰然砸响，各营的兵马齐聚教武场，慌乱中还以为是敌人攻进了大门。



只见楚离银白铠甲，手握银枪，高居于战马之上，一副英武俊朗之姿。各营将领摸不清头脑的望着英明神武的南楚大帝，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有些傻了眼睛。各家的家主则在挖空心思的猜测楚离此举又有什么深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由于昨晚睡得太晚，青夏此时还在帐中补觉，听的外面喧嚣一片，就穿好衣服爬了起来，撩开帘子探出头去，对着一名守卫的黑衣卫道：“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吵？”



“是陛下在练兵。在南苑教武场摆下擂台，要考较各家兵士的武艺。”黑衣卫士兵连忙答道。



“又在耍什么花样？”青夏皱眉说道，一把抓过大裘披在身上。



“走！咱们去瞧瞧！”



南楚地处边陲，战国时期，曾是楚国的属地，南楚之名，也是来源于此。



楚虽三户，也必亡秦。因为胡亥的横空出世，而打乱了历史进程，雄才大略的秦二世使得后世的陈胜吴广项羽刘邦没有了出世的机会，但是千年之后，第一个冲进大秦中心腹地致使强秦分崩离析的仍旧是楚人，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都早有安排。



楚地文化丰富多彩，向来是地杰人灵之地，各家学派源远流长，武风甚是强盛。



此时，高高的擂台之上，两名来自尚口林家和黎院的士兵正热火朝天的斗在一处，青夏看着坐在座位上悠闲的喝着茶水的楚离，实在搞不清楚这家伙又在耍什么把戏。



“嘭！”的一声，林家的武士踉跄的摔下阵来，黎院南府那边发出了哄天的叫好声。青夏一眼就扫到了那名被她揍了的参领，只见他虽然也跟着众人欢呼，可是面色却略显苍白，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觉。



“娘娘，殿下在叫我们去呢。”黑衣卫趴在青夏耳边大声说道。



青夏点了点头，就跟着他走上前去。只见楚离一身戎装的端坐在座位上，连眼尾都没扫她一眼，只是随意一指，示意青夏站在他的后面。



青夏憋着气，一言不发的跟着黑衣卫站到楚离的身后，她身材娇小，被黑衣卫高大的汉子们一挡，就几乎看不到人影。楚离面色不改，面无表情的坐在前面，连头都不回一下。



“陛下，黎院的人又胜了。”



乐松跟在楚离身旁，低声禀报道。



“哦？是吗？”楚离淡淡哼了一句：“赏。”



“赏！”乐松得令，大喊一声。下面的士兵听了，跪拜在地，大声的答谢。



“黎院的人真有这么厉害吗？我来试试！”一声娇咤突然响起，众人一惊，连忙扭头望去，只见一名窈窕少女身穿一身雪白的武士服，曲线毕露，素颜如雪，透着股朝霞般的锐利和娇媚。



她手握一杆长枪，一把解下身后的披风，抛给一旁的下属，利落潇洒的向着场中走了过来。



众人霎时间看呆了眼，这样一众男人环聚的教武场，突然冒出这样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小妹！”男子的声音随之响起，一名穿着同色服饰的男子从人后跑出来，就要去抓回那名白衣少女。



“原来是西林家的雨乔小姐。”一缕香风悠然滑过，逐兰夫人一身深紫色雪貂长裘，头戴金玉流苏，看起来别样的雍容华贵，缓步走上前来，所到之处，众人无不避让。



“隔了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狐臭的味道，我道是谁来了，原来是黎院的逐兰夫人，真是失敬。”西林雨乔冷哼一声，冷冷说道。



“你说什么？”逐兰夫人的贴身护卫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然而，他们刚一动作，西林雨乔身后的恒城兵马立时冲上前来，摆开阵势，森冷的兵刃冷冷的对着黎院的兵马，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青夏一愣，没想到这西林雨乔脾气这样火爆，扭头往楚离看去，却见楚离悠然自得的喝着茶，好像下面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一样。



“住手！”西林家的大公子及时冲上前来，遥遥对着楚离拜了一拜，有意无意的挡在西林雨乔的前面，对着逐兰夫人一拱手说道：“舍妹不懂事，得罪夫人之处，还请担待。”



逐兰夫人比较是一家之主，气度涵养都颇有深度，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我怎么会跟小孩子一般见识，西林公子多礼了。”说罢竟然还伸出手来，搭上了西林公子的手腕。虽是回礼的搀扶，但看起来却显得几分轻佻。



“喂！”西林雨乔大怒，刚要说话，一把被西林公子拉到一旁，其他各家家主神色各异，冷眼旁观，嘴角却暗暗含着笑意。



“哼！”西林雨乔怒哼一声，一把甩开她兄长的手，对着黎院的方向大叫道：“刚才连胜三场的那一个，站出来给本姑娘看看！”



“程旭，既然雨乔小姐想要指点你几下，你就下去陪小姐玩玩。”逐兰夫人声音清淡，缓缓的说道。



这话一出口，登时掀起了一阵喧哗之声，众人纷纷大惊，齐齐凑上前来微观。今日楚离别出心裁的搞什么教武场大会，本就十分诡异，现在竟然有贵族身份的少女下场，更是匪夷所思。整个教武场霎时间陷入一片纷乱之中，众人神采奕奕，全都聚上前来。



这个朝代的女子虽然并不像我国的古代那样没有地位，但是公然在军队里比武的还是少见，青夏霎时间就来了兴致，她隐约的有些抓到了楚离的用心，暗道这个家伙白天和晚上简直就是两个人，不会是人格分裂吧。



此时日未中天，远山如黛，映照着地上的未化的积雪，本来十分写意，但在这宏大的教武场中，气氛却凝固铅铁。



西林雨乔不顾她大哥的反对，一跃跃上擂台之上，身姿绰约，面容如画，力量与柔美杂糅在一起，更增添了她别样的风姿。



被叫做程旭的男子身材精壮，个头高大，高出西林雨乔整整一个头，缓缓的将手中的战刀放在地上，沉声说道：“属下跟小姐过招，不敢使用兵刃，就空手吧。”



西林雨乔冷哼一声道：“我用惯了长枪，你别以为你赤手空拳我就会让着你。”



“小姐请便。”程旭一拂衣袖，冷然后退，倒是有几分大家高手的风范。



西林雨乔冷哼一声，一枪当先，光影纵横，好似落叶纷飞，几个起落便到程旭的面前，凌空一枪，劈头而下，威势赫然。



程旭没想到她看起来娇娇弱弱，一手枪法竟然使得这样了得，好在久经沙场，见势身子一偏，躲过了西林雨乔的猛击。西林雨乔得势不饶人，飞身纵起，三多枪花挽起，连续猛挑，只听嘭嘭嘭三声闷响，程旭衣衫破碎，由胸口往下三处衣衫尽皆裂开。



程旭眉头一皱，没想到这个少女上来就用薄命的招式，微微侧身，反手向着西林雨乔探来，指风回扫，啪的一声，就抽在西林雨乔的太阳穴上。



西林雨乔目光如炬，怒气盈盈，不料这士兵果真身手不凡，奋起雌威，枪如暴雨，呼啸席卷而来。



青夏站在楚离身后，微微皱起眉头。像她这种行家，只要看个起手式，就能大致摸清敌人的本事。西林雨乔枪法虽是精妙，但是毕竟是个女子，又没经过专业训练，无论在体能上还是经验上都逊色许多。这名叫程旭的年轻男子虽然看似落入下风，实则一来没有使用惯用的兵器，二来限于身份不能全力出手，现在没有打败西林小姐，不过是顾及她的面子罢了。自己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楚离，见他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碍眼，这少女之所以像是斗鸡一样的跟逐兰夫人硬拼，很大的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楚离，见他无所谓的喝茶观看，一股怒气登时就由心底升了起来。



“喂，再不阻止，西林小姐要吃亏的。”小心的上前几步，趴在楚离的耳边轻声说道。



“嗯？”楚离用杯盖拨着茶叶末子，漫不经心的看了青夏一眼：“你叫我什么？”



青夏一愣，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是，陛下。”



好哇，这就来报复吗？青夏愤怒的瞪了他一眼。不惜管你的事，没良心的家伙。



然而此时，场上的局势已经瞬息万变，程旭一扫刚才被动挨打的姿态，主动采取猛攻，一双铁拳虎虎生风，竟将西林雨乔逼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两旁的各家亲兵齐声呐喊打气，好似此刻所在不是敌方前线而真是练兵大营一样。



“咔！”的一声，程旭铁拳击上，一拳正中西林雨乔的长枪之上，坚硬的枪杆登时断裂，巨大的力量使得西林雨乔身躯陡然向后踉跄而去，眼看着就要摔下擂台。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西林公子眉梢一挑，就要冲上前去。



程旭双目一沉，陡然上前两步，一把拉住西林雨乔的手臂，阻止她掉下高高的擂台。



谁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原本被打得没有还击之力的西林雨乔突然冷冷一笑，手握着只剩下一半的枪杆，对着程旭的胸膛就扎了下去。



刹那间，鲜血飞溅，好似雨下，艳如朵朵桃花。程旭闷哼一声，一把松开西林雨乔的手腕，踉跄的向后退去。西林雨乔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瞬间扑上，一脚重重地踢在程旭的伤口上，只听嘭的一声，程旭飞身而起，猛然摔在擂台之下，扬起大片黄色灰尘。



“两阵杀敌，岂容手下容情？兵不厌诈，没想到黎院的人连这么粗浅的道理都不懂，这样的人怎配在我大楚的军营服役？就算今日我不杀你，早晚也要在战场上丧命！”



西林雨乔冷然说道，不顾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和怒吼，径直转向楚离，猛然跪拜下去，沉声说道：“素闻三日前，殿下身旁一名黑衣卫女将，孤身力撼南疆蛮人，徒手拿下了乌丝圣女，雨乔不才，想领教一二。”



这番话说的语调铿锵，声音高扬，全场众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刹那间，原本喧嚣的教武场登时肃静了下来，齐齐转过头来，看向高台之上的楚离。



三日前，楚离连夜而归，并带回南疆叛逆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了军营。更何况青夏乍一出场就拳打黎院参领，口诛逐兰夫人，风头大盛。楚离想将她隐藏起来都办不到，无奈下只得说她是黑衣卫的侍卫，赢了头功，缉拿下了乌丝媚尔，这才堵上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没想到西林雨乔前一秒还痛扁黎院南府的下人，这一秒却将矛头对准了青夏，楚离眉头紧锁，却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凝眉向西林雨乔望去。只见她面容清冷，眼神坚定，一双眼睛直直的对视着楚离，没有半分怯懦。



“西林郡主力撼黎院高手，实属不易，还是先下场歇息一下吧。”楚离面不改色，淡淡说道，声音中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西林雨乔嘴角一抿，扬声说道：“雨乔不过想讨教一二，并不是杀死相博，若是有真才实学，何必推三阻四？陛下圣明仁厚，雨乔只怕有人冒领他人功劳，蒙骗我大楚军民！”



楚离低头喝茶，闻言眉梢一挑，冷冷的抬起头来。



西林公子见状登时跳到台上，一把拉住自己的妹妹，连忙说道：“小妹年幼不懂事，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西林公子此言差矣！”一声娇呼突然响起，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逐兰夫人笑意盈盈的说道：“雨乔小姐身手不凡，不过想找人切磋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阻拦？况且，奴家也很想知道，我们大楚的女中豪杰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能在南疆叛军中掳得乌丝媚尔，立下这天大的功绩呢。”



众人没想到她竟然会帮西林雨乔说话，大惑不解之下，全都向着楚离望来，眼神在楚离身后的黑衣卫中来回巡视，想要找出这名传说中的女子。



哎，青夏在心中低声叹了一声，自己刚才还替那少女担心，怕她出事，没想到这女人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和自己为难，眼神不由得向楚离望去，都是男人惹的祸，自己现在打翻了西林雨乔的醋坛子，不出面收拾一下，看来是说不过去了。



淡笑着踏前两步，站在楚离面前，笑着说道：“既然西林小姐想要指点一下，就请陛下赐准吧。”

战地凤舞 第079章 教训



迎面走来的女子一身雪白的大裘，身材娇小玲珑，肌肤吹弹可破，双眼好似葡萄一般，晶莹乌黑，璀璨若星。她淡然的从楚离的身后走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轻松自得并无一丝紧张扭捏之色。



西林雨乔高扬着头，居高临下的冷眼看着一身白衣的青夏，紧抿着嘴角，眼梢都几乎在微微的抽搐，心底的绝望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渐渐将她整个人席卷。楚离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差点和逐兰夫人决裂的吗？她紧紧的握紧拳头，一把抽过下属递过来的银色长枪，挺直脊梁，猛地插在地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



青夏走到擂台边上，也不脱下罩在外面的沉重狐裘，缓缓仰起头来，看着擂台之上的穿着白色武士服的少女。



军营之中，最重实力，左右都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既然别人主动给了她这个机会，何不利用一下呢？



纤纤素手伸出，一把撑在擂台的边缘，蓦地一发力，青夏整个人霎时间腾空而起，一个跳跃，就闻闻的站在擂台之上。



“你用什么兵器？”西林雨乔沉着脸，寒声问道。



擂台的边上，列着一大排的各式兵器，青夏闻言淡淡的扫了一眼，随即笑着说道：“我无所谓，不过既然你用枪，我也用枪好了。”



这话说的不客气至极，众人刚才已经见到西林雨乔精妙的枪法，此刻见青夏这般托大，无不大声呼喝，嘘声一片。



青夏也不在意，淡淡一笑，背对着兵器架蓦然飞起一脚，踢在立在架上的枪杆上，丈二红枪啪的一声从兵器架上弹跃而起，在半空中呼啸划过几个圆圈，高高的冲天而起，升至势穷才嗖的一声直直的掉落下来。青夏随即一个转身，雪白长裘在寒风中呼啸翻飞，好似一直苍白大鸟，满头的乌黑长发随风飞舞，抄手接住长枪，枪影闪烁，好似团团雪雾，只听唰的一声，枪头颤动。青夏单手持枪，蓦然收势，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飒爽的英姿。



冲天的叫好声登时响起，尤其是黑衣卫士兵，叫声最为响亮。



青夏一身雪白大裘，手拿银杆红缨长枪，更加映衬的娇艳醒目。



西林雨乔面色一变，紧紧地咬了下嘴唇，只看青夏这一个起手式，就知道她功夫不在自己之下，更何况枪术还是自己最擅长的，对方不过是随便挑拣。转头向着楚离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他虽然貌似不太关心的饮茶，可是双眼却斜斜的瞥着青夏的动作，炯炯有神，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他。



一丝酸楚缓缓从心底升起，西林雨乔突然娇咤一声，长枪一圈，枪花一抖，迎面刺出。



青夏虽不善使枪，可是当初受训的时候曾经练过多种武器。武术一行，一门精门门通，青夏精通泰拳、缅甸拳、空手道、跆拳道、配合国术的最符合物理攻击的自由搏击，更善于击剑、棍术、射击、射箭，还曾经在少林学习了长达半年的内家吐纳之术，对枪术虽然涉猎不多，但是只是大略的扫上一眼，就已经了解大概。



当下，旋身而上，单手出枪，旋腿收琵琶式，一个苍龙刺海拨开西林雨乔的枪头，随即连上一个黄龙点杆，嘭的一声就打在西林雨乔拿着长枪的手腕上。



一阵火辣的疼痛袭来，西林雨乔大惊，没想到刚一出手就被她击中。知道若是刚才她下了杀手，自己的这条手臂可能就此作废，可是听着刺耳的叫好声，只觉得更加恼怒，挽起枪花，施展扫地刺边栏枪，向着青夏的左路就攻了过去。



青夏面色不变，猛然退后两步，突然弹身而起，一脚踢在擂台边缘的桅杆上，借力高高跃起，反手倒拿长枪，一个诡异的小擒拿手，一把金蛇缠绕盘上西林雨乔的长枪，一把抓在手里。



西林雨乔之前看青夏身材娇小，还当她力弱好欺，此时武器被她牢牢的抓在手里，才知道厉害。猛然向后拨了两下，却纹丝未动，刹那间青夏已攻到眼前，长枪倒卷，以枪杆啪的一声竟然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臀部上。



西林雨乔大窘，面色通红的转过身来，踉跄几步方才站稳。可是这少女怒喝一声，又再冲上前来。



青夏眉头一皱，一拂衣袖，长枪斜举，遥遥对着西林雨乔，沉声说道：“西林小姐，够了！”



西林雨乔哪能听她的话，挺枪而上，青夏眉梢一挑，旋刺拨草寻蛇。众人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爆裂响起，但见青夏站在原地单手持枪，遥遥左右上下拍打，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招都正好拦住西林雨乔的攻势。无论西林雨乔怎么翻腾变招，都始终不能抢上身来。



枪法在后世已经渐渐纯熟，无非是扎、刺、挞、抨、缠、圈、拦、拿、扑、点、拨、舞花等。青夏初时还有些生疏，渐渐的越打越快，枪法密集如雨，众人只见两人飞蓬相逐，乍起乍落，快速绝伦，难以分辨，无不大惊失色。没想到军营之中竟还隐藏着这样的使枪高手，而且两人还同样都是女子。



熟知西林雨乔手段的西林家众人，见青夏不但能够和西林雨乔缠斗这许久，还稳占上风，无不骇然。



就在这时，青夏突然竖起枪杆，双手撑在杆上，飞身跃起，一个剪刀腿登时缠住对方的枪杆，腰身一扭，喀嚓一声，就将西林雨乔的枪杆拧成两截。



西林雨乔大怒，抓着一半枪头就冲上前来。



青夏眉头微微一皱，这女子手段狠辣，招招致命，若不是自己身手敏捷，可能早就丧命在这擂台之上。原本因为除了的关系对她那么仅有的一点同情也瞬时间不翼而飞，面色一寒，一个起落就落在她的身边，右手诡异的伸到西林雨乔身前，右腿踏地回勾，蓦然同时发力，嘭的一声就将西林雨乔轰然摔在地上。



“够了！”青夏冷哼一声，沉声说道：“你我并无深仇大恨，你何必苦苦相逼？”



“妖女！”西林雨乔恨声道：“我不会让你在李大哥身边勾引他的！”



李大哥？青夏眉头一皱，转瞬就明白过来，看来当初楚离流落恒城的时候，曾化名李楚，以保全自己。这少女当年对楚离倾心，以致今日仍旧执着的称呼他为李大哥。



不管这少女如何痴情，这样不顾父亲兄长、胡乱树敌的任性，还是不为青夏所喜。一把松开了对她的束缚，青夏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很小，但却仍旧是淡淡的说道：“我无意做你的敌人，但你若是再胡搅蛮缠，我定不会手软。”



“乔儿。”西林公子挑上台上，一把扶起西林雨乔，急忙说道：“你没事吧？”



西林雨乔面色惨白，恨然的看着青夏的背影，沉默不语。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冲天的叫好声登时响起，军中就是这样，就算立场不同，但是向来崇拜力量实力。



青夏刚刚走下擂台，逐兰夫人就笑着走上前来，口蜜腹剑的说道：“姑娘真是好身手啊，果然不比花拳绣腿的大家千金，不知师从何处，怎么以前没有在黑衣卫中听说过？”



“黑衣卫的事情难道要事事都向夫人禀报吗？夫人的手伸的未免太长一些。”青夏眉梢一挑，冷冷一笑，双眼精芒闪烁，小小的身躯却陡然间借着刚刚战胜的余威生出巨大的威慑力，凤目狭长，唇角冰冷，寒声说道：“夫人年过半百，还是该老老实实的在家相夫教子的好。若是要抛头露面出来做事，那就要管好自己手下的爪牙，不要一不小心被拖累牵连，晚年不得安宁。”



“大胆！竟敢跟夫人这样说话。”黎参领上前一步，怒声喝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青夏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淡淡说道：“黎参领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日必当又是一代枭雄，小女子今日就在这里，谨祝黎参领富贵荣华、前途似锦。”说罢盈盈转身就向楚离走去。



“站住！”逐兰夫人面色阴沉，伸手挡住了青夏的去路，沉声说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青夏止住脚步，微微一挑眉：“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清楚，竟然来问一个外人，夫人不觉得这太有损您的英明神武了吗？况且，我隶属黑衣卫，直接效忠于大皇，你越权来质问我，难道不觉得有所不妥？”



逐兰夫人呼吸渐渐沉重，抬眼看了一下坐在不远处的楚离，只见教武场上诸人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全都有意无意的向这边望来，台上新一轮的比斗，反而无人关注。



逐兰夫人沉声说道：“便是大皇，也要给我几分薄面，今日你不说明白，休想离开。”



青夏见周围刹那间围上一群黎院的兵士，个个人高马大，转眼就将外面的视线挡住。青夏透过人群，看到楚离已经离开了座位，就要向这边走来，心下一怒，冷冷说道：“夫人以为今日这里，是由你做主吗？”



逐兰夫人一笑：“那也轮不到你做主！”



“是吗？我倒想试试！”话音刚落，青夏猛然出手，一把抓住一名侍卫的手腕，卡嚓一扭，就卸下了他一条手臂。那人不敢大声惨叫引起外面注意，只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齐流。青夏哪里肯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闪电出手，身手快捷绝伦，娇小的身体犹如灵鱼，眨眼睛，就将几名侍卫的臂膀全都弄得脱臼，等逐兰夫人反应过来时，青夏已经站在了人群之外。



对着远处的楚离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用下了解围。青夏转回头来，淡淡笑着看着逐兰夫人，扬了扬手上一只银白色的镂空珠花，故意鞠了一礼，大声的说道：“多谢夫人赏赐！”



周围的目光刹那间全都集中在几人的身上，见青夏手上拿着逐兰夫人的珠花，还以为她只是得了赏赐。



逐兰夫人身躯微微颤抖，缓缓的摸上自己的鬓角，那里的发丝微微散乱，插在上面的珠花早已消失不见。一股凉意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若是青夏刚才用锋利的珠花簪子在她颈上轻轻一划，恐怕早已性命不保，脸色渐渐变得雪白，连演戏的兴致都失去了，转身就带着黎院的众人走出了教武场。



楚离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见什么伤痕，沉声问道：“可吃亏了吗？”



青夏低头看着楚离，突然觉得他也并非昨晚那样的面目可憎，最起码还是担心自己是不是吃了亏。



笑着回道：“我什么时候吃过别人的亏，倒是你的老情人，今晚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楚离目光一寒，狠狠地在青夏的脸上剜了一眼，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言语。



青夏仰起头来，只觉天蓝云白，视野辽阔，触目所望全市开阔的景色，心胸登时宽广，南疆的这一场战乱，已经持续了很久了，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好戏已经开锣，自己已经摆开了阵势，下面就看对方怎么走了。



青夏嘴角含笑，笑盈盈的看着场中两人起落比斗，心怀大放。



“贼头贼脑的笑什么？”楚离冷哼一声，不咸不淡的说道。



“哼！”青夏轻哼一声，语带讽刺的说道：“看你们南楚兵强马壮，替你高兴。”



楚离自然知道青夏说的是反话，看着场中各大世家的人马呼呼喝喝、张扬跋扈的样子，不由得冷冷一笑，沉声说道：“青夏，你看着，早晚有一天，这些全是我的。”



青夏一愣，顺着楚离的手望去，只见黑压压的南楚士兵，铺天盖地的遍布整个教武场，规模庞大，远远地席卷天地远处。



战地凤舞 080章 万里围猎



连续两日的教武场比斗，挑选出了大量的武学高手。然而，没有人知道楚离在想什么，明明可以趁现在这个机会一举击破南疆凶人，可是他却好像不知道眼前的局势一般，按兵不动，没有丝毫决战的意思。



各方势力被聚集在北营之中，早先的紧迫感渐渐消磨干净，终日里在教武场好勇斗狠，几日下来摩擦不断，有几次险些就弄出人命。



青夏将当晚听到的事情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楚离，可是他却并没有怎样的震动，于是青夏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这里一切的潜在暗涌，都早已在楚离的掌控之中，他只是在等着一个最后决战的时机，而现在，很明显的，时机并没有来到。



她很果决的放弃了原先想要联络黎院家主的想法，眼下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可是里面的局势除了少有的几个人，其他人根本无法摸透。在四处都是危机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无条件的完全相信楚离，毕竟，现在两人的命运已经桂在了一起，若是楚离有事，她也绝对不可能生离南楚。



打起了一万分的警惕，青夏整顿了黑衣卫的防护措施，一切都按照当初国家领导人的保安规格进行。对楚离的住所，日常行进路线，教武场，狩猎场，都进行了大现模的排查保全工作，楚离出入的地方平均每十米就设置一



个暗桩，监视整个大营的一切可疑活动，秘密撒网在还巢邑的各个角落，每天傍晚各种情报文件就像是雪花一样的蜂拥而至，青夏端坐在软榻上，分析着各种资料情报。



楚离见了大为震惊，这样的保安视格，是他从未见过的。秘密安静，并不像以往一样每次进出都是大批人马扎堆，可是却更加万全。看着青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人员的统筹安排，楚离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却也并没有多同什么，只是渐渐的将黑衣卫的统颔位置，交给了青夏来安排。



楚离在中军大营将黑衣卫交给青夏的那一天，青夏的确被感动了一下，楚离能将黑衣卫完全交给自己，基本上就等于是将自己的生命交到了别人的手里。以楚离这样的性格，若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好在黑衣卫的几个首领，都知道青夏以前的身份，其他士兵又敬佩于青夏矫健的身手，所以并没有什么波折，青夏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接手了这南楚第一的保安团队，几日的调教改良之下，青夏已经有把握应付各种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暗杀和偷袭。



可是今天，青夏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误，黑衣卫再是勇猛，也不可能应付旷野上的大现模劫杀，看着乐松刚刚递上来的一份密报，青夏登时就变了脸色。



淮南王突然在南疆叛军中出现的消息，果然吸引了楚离的注意力。这个消息青夏还要早楚离一个时辰知晓，可是当时她在还巢邑西面勘察地形，按她的想法，以楚离的头脑，根本不应该掉入这样粗浅的陷阱之中。但是她的确小瞧了淮南王楚筝在楚离心中的地位，等她回到大营的时候，楚离已经带着各大世家的精锐前往西黑荒原中部的沙旱地狩猎，出发正好是一个时辰。



青夏的头霎时间大了一圈，不管楚离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一去需要冒太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就会送了性命。来不及多加考虑，迅速召集来了黑衣卫，青夏披上青色的铠甲，就爬上了战马。



“姑娘！”乐松紧张地叫道：“陛下吩咐您一定要留在营中等待陛下回来。”



“不行”，青夏摇了摇头，很坚决地说道，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沉声说道：“我走之后，你要按我说的去做，若是有一丝半点的差异，南楚必定大乱，记住了吗？”



短短几日，青夏就已经在黑衣卫中建立了强大的威慑力，乐松虽然跟随楚离多年，资历很老，但是对青夏仍十分尊重。见她神色郑重，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



“我们走！”青夏回头冲着黑衣卫士兵招呼了一声，策马呼啸而去。



此时的仓目山下形势一片混乱。楚离仔细看去，只见沙旱的东西两方人声鼎沸，队形混乱，禁军侍卫契朗当先带人冲到他的面前，愤怒地说道：“陛下，东面有不知名的大军在把守，离沙旱地不到百里，里面有大批的弓箭手和白狼骑兵，看起来是南疆白狼族和鹿丹人组织的军队，真没想到南疆人竟然会和白狼族结盟，来者不善，我们要早做打算！”



徐权带着一众惊慌的各大世家家主也从西面赶到他的面前，沉声说道：“西面绵延上千里全是发了狂的南疆野兽，似乎有人在暗中控制，这些兽群单一看来虽然能力低微，可是这样成千上万的汹涌而来，若是正面相抗，定会被它们踩成肉酱，实在不好对付。”



楚离一愣，双眼闪过一丝森冷的锋芒，随即嘴角淡淡一笑，他果然所料不差，那个人苦心孤诣的设计谋划，怎能让别人捡了便宜。只是没想到白狼族竟然也会卷入其中，南疆白狼族善于驭兽，民风最为彪悍，来去如风，向来不受南楚的控制，和南疆长老会也是格格不入。这一次没想到他竟然能够请的动白狼族的战士，看来要处理掉这些人，还要费上一番周折。



南有高山阻隔，北有红水挡路，东有来路不明实力强悍的敌军，西有数不清的凶狠野兽兵团，现在绝对是自己遇到的最为凶险的时刻。此时，看着周围向来跋扈张扬的各家家主眼巴巴的瞅着自己，楚离不由得冷然一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输谁赢，还言之过早。



当下号令道：“南疆号称南楚的军用洪马场，拥有足够装备整个帝国军团的洪马，白狼族更是扎手，他们以逸待劳等待我们去自投罗网，又将沙旱地团团围住，让我们无路可逃，想来个大型的围猎，我们与其让他们追的满山遍野跑，莫不如调转头来，冲他个七零八落。”



西林家是由大公子西林誉带领，听了楚离的话，他默想了一会，冷静的沉声说道：“殿下此计虽然冒险，却也不失为是一个出其不意的方法，凶兽毕竟是兽类，只要受了挫折就会自动散去。这样总好过呆在原地给他们当活靶子。”



众人面面相觑，从未有过这般大胆的想法，正面相击发了狂的兽群，这在常人看来不异于自寻死路，初时尚且以为楚离是在说戏言，此刻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得认真的思考起来。



“陛下，臣认为不妥！”



黎院逐兰夫人座下第一陆先说道：“白狼族善于驭兽，公然冲击兽群，太过凶险，莫不如和南将军对持，等待大军的支援。”



话音刚落，其他人也连声符合，没有一个正常人愿意去冲击发狂的兽群，更何况北营大军就驻扎在八十里之外，只要拖得半日，就可以赢得缓冲的时间。



“可是，必须得有人去拖住兽群，不然到时候被兽群从后面偷袭，将无半分活命的机会。”楚离微微皱起眉头，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下面登时一片寂静，众人低着头，都怕被楚离派去当敢死队，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一丝冷笑在楚离的脸上一闪而过，但是很快他就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既然这样，就请各位家主去和南将军对持，由我带着黑衣卫去拖住兽群的脚步，希望可以赢得时间，等到大军的支援，争取一线生机。”



“这怎么行呢？”其他各大家主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是仍旧大声虚伪的叫嚷道：“怎能让陛下涉险？”



“我意已决，各位不必再多言。”楚离凝眉说道：“各位都是离的长辈，我初登大宝，全赖各位的帮扶提携，南楚只有在众多藩国的支持下才能和其他三国抗衡，就这样决定吧。”



刚要打马离去，西林家的大公子突然冲上前来，皱着眉头说道：“殿下，誉愿意随陛下前往西面驭兽，我西林家也略同一些驭兽之道，还请陛下恩准。”



楚离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好吧，那你就跟着我。”



说罢带着黑衣卫和西林家军向着浩瀚的西部而去。



各家家主齐齐擦了把汗，暗叫声好险，一个个调转马头，慢条斯理的向着南疆军冲去。他们一个个带着家族精锐之师，即便是打不过也可以拖个一日两日，那时候北营兵马早已赶到，看着楚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西面，心下阴笑，一丝丝权利的欲望也在悄悄升腾，楚家在皇位上已经做了太久，盛都王座上的那块肥肉，大家已经垂涎了很长时间了。



这时，遥遥的东面，一身铠甲的青衣将军刚刚听了探子的回报，听说楚离当头冲向了西部，早已了然的缓缓点了点头。



旁边的老者恭敬地说道：“这位年轻的南楚大皇果真惊才艳绝，殿下所料不差，他果然已经洞悉了一切，但是却还是心甘情愿的上当了。”



将军一身铠甲，青色大裘披在身后，长眉素颜，脸色略显苍白，可是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双眼深邃的望着远方，缓缓说道：“我和他早已心照不宣，南疆鹿丹人怪我不肯开放边关，要倒戈投向西川燕回。我怎能顺了他们的意？南疆军气数已尽，也是时候找人收拾了他们了。我需要找人处理掉南疆这个祸害，他需要收回散落的王权，消灭各大世家的主力。这等互利互惠的买卖，他又怎能拒绝，我筹谋了这么久，他现在出点力也是应该的。太傅，南疆军现在距此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



“那就好，”轻甲男子点了点头，“将他们引到这里，然后我们就坐山观虎斗，让南疆蛮人和南楚七大世家的精锐拼个你死我活吧。”



“是！”老者点了点头，转头就吩咐了下去。



“太傅，”男子突然转过头来，微微沉思了半晌，仍旧是沉静地问道：“已经确定了庄姑娘在南楚大营中吗？”



“是！”老者沉声说道：“已经确定了，三日前庄姑娘在擂台上战胜了西林家的雨乔小姐，近来已经成为了楚离的贴身护卫，掌管黑衣卫的安全职责，很得楚皇的信任，经常露面，不然我们的探子也不能这么轻易的就探查清楚。”



“楚离这样的人，也能轻易相信别人吗？”男子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微微苦笑一声，“他们毕竟是夫妻啊。”



天边，大团的的云层层层堆积，越积越厚，越积越浓。青衣男子骑在战马之上，远远的望着南面的天空，轻声说道：“既然这样，就通知廉滕，不要去袭击南楚北营了，一会南疆军队来了之后，一起去西面找刚刚从兽群中逃出来的楚离那趁火打劫吧。”



“遵命。”



此时此刻，楚离带着徐权、契朗等一众心腹手下，围立在苍目山脚下，低声密议。



“陛下，秦军真的会袭击各大家主吗？”徐权眉头紧锁，疑惑地问道。



楚离看着扑在地上的地形图，沉声说道：“当然不会。”



契朗跟随楚离时间最长，当初楚离被送到东齐为质的时候就是楚离的亲兵，性格耿直，闻言大声叫道：“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秦军不回去，但是南疆军却一定会去。”



“什么？南疆军真的在沙旱地上？”



“恩，”楚离点了点头，手指着红水一带，沉声说道：“鹿丹人首领被秦之炎所杀，东齐人临阵倒戈靠向了我，前几日他们又被我在西黑荒原上大败，南疆沿线封锁，天气渐冷，他们无处可去，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西川。”



徐权摇了摇头说道：“西川敢接收南疆的叛军吗？我看西川大皇可没有这个魄力。”



“西川大皇没这个魄力，但是燕回却有。”楚离冷笑一声，说道：“秦之炎筹划了这么久，怎能让西川捡了这个便宜，所以他定会出手剿灭南疆这只实力雄厚的叛军，而最佳人选就是我南楚士兵。正好我也要处理尾大不掉的七大世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南疆军绝对不可能在三十里之外，秦之炎是大秦战神，自然有本事让他们两方开战，也罢，就让他们狗咬狗吧。”



“可是，为什么要北营军原地守在营中，要他们来接应我们不是更好吗？”



楚离冷哼一声道：“南疆军一到，秦之炎定会去北营趁火打劫，消灭我南楚主力。北营军马严阵以待，定叫他们惨淡收场。”



“陛下高明！”几人齐声说道，楚离站起身来，一摇手，众人就跨上战马，向着汹汹而来的兽群奔去。



机缘的一个个诡异的巧合下蜂拥而至，尔虞我诈的盘算之下，谁也没有料到，有些难以预测的东西正在悄情改变着。



在西黑荒原上发蹄狂奔的兽群之处，有三队人马正由东西南三个方向迅速的赶过去，漫天的腥风血雨中，乱世的第一次见面，正在黑暗中运行着。



只听西边闷雷一般的响声呼啸传来，声音滚滚，震荡人心，有人惊呼道：“凶兽近了！”众人心下紧张不安，纷纷大声呼喝扬鞭疾奔。只感觉四下里一片黑暗，在这广袤的旷野上，无遮无拦，潦黑一片，更添诡异杀伐之气。



突然只听天空中咿咿呀呀嘈杂声大起，青夏仰头望去，只见一群数以万计的火焰鸟如满天彤云一般铺天盖地的飞了上来。这些火焰鸟是极为凶狠的飞禽，它的双翅展开可达十多米长，更生有强劲有力的双足，而个性极其喜欢在平原上猎杀成群的兽类。此刻不知是受了什么驱使，看到急速奔来的青夏等人，那群火焰鸟突然像是狂性大发一般，猛地冲上前来，纷纷对着众人俯冲。



青夏早就料到它们会发起攻击，一把抓起身侧的弓箭，上面燃着流火，右臂急挥，只见呲的一声，一道凶猛强悍的火红气浪突然喷薄而出，在漫天火红的火焰鸟之中，剑下了长长的一道刺眼的痕迹，宛如当空劈下的霹雳。轰鸣一声，众火焰鸟霎时乱坐一团，被射中的几只更是当头直坠，呀呀怪叫，骨肉焦红，散发出阵阵烧焦了的肉香。



青夏一不做二不休，下令众人射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箭，长矛刀身上也全都燃火，向着兽群就冲杀而去。



“刷刷刷”箭雨如漫天飞蝗一般不断的激射而出，众人也有样学样，还有人不断的向空中投掷着大片的木材火球。火焰鸟群中不断有身躯庞大的巨鸟轰然坠落重重的摔在平原之上，眨眼间就被十多万的兽群大军踩成肉酱。



可是那火焰鸟实在是太多，杀之不绝，青夏手舞战刀，大开杀戒，众鸟畏惧她凶悍，纷纷远离她的上空。突然只听一声尖锐长鸣，火焰鸟似乎是得到了号令一般，集体冲着人群中央就飞了过去。



“轰！”巨大的爆裂声轰然响起，青夏身下战马霎时间人立而起，只听前方兽群咆哮怒吼，瞬时间犹如半空中刮起一股强大的狂风，青草席卷而起，洪马扬蹄长嘶，血腥之气漫天席卷，刺人心肺。



青夏眉梢一扬，生平经历过大小战争无数，还从来遇见这样的阵仗，一把抽过长弓，弯弓搭箭，五箭齐发，强悍的力量使得火焰鸟登时阵脚大乱，无数火焰鸟四下奔逃，慌不择路。



青夏冷哼一声，一群傻鸟，真是活该倒霉。冷笑了一声，随即手上银芒暴涨，一杆长枪舞的水泼不入，阴气飞舞，彩炫闪烁，半空中宛如蓦然升起了一道璀璨的光墙，散发着噬人心魄的诡异寒冷。



“噗噗”连声爆响，凄厉的惨叫声连串而起，鲜血激射，火红的羽毛飞散，转眼间数十只火焰鸟撞击在那嗜血的光影之上，就宛如是一头撞击在了钢墙铁臂之上一般，头破血流，瞬间殒命。



青夏杀的兴起，一把抽出腰间的钩锁，凌空旋舞了起来。刹那间，力量陡增，漫天飞影，闪烁耀眼，众人瞧的眼花缭乱。只见漫天的火焰鸟纷纷陨落，惨叫哀鸣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平原上就堆积了数百只鸟禽的尸体，鲜血横流，恶臭熏天，不断的血雨从半空中滚落，看起来妖艳诡异。



“姑娘！好手段啊！”黑衣卫士兵高声叫好道。



还没有完全摆脱这些鸟禽，前方的兽群部队已经靠近了人群，蹄声震天动地，嘶吼声，哀鸣声，呼啸声，山呼海喝，嘈杂震耳，尘土弥漫，烟尘滚滚，由点及面，仿佛是浪花一般汹涌而来。



青夏一生向来遇强越强，从不退缩，想起楚离此刻可能就在兽群之中，眉梢一扬，勃然大怒，娇姹一声，带头当先冲去。众多黑衣卫此刻终于显示出了他们强悍的战斗力，人人就像一台永远不会疲累的机器一般，跟在青夏身后勇猛的冲锋陷阵。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奋勇厮杀，士气大振，勇往直前。一时间，勇猛无双，当者披靡。



可是这些凶兽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纷纷狂猛如潮，漫野狂奔而至。大地震动，宏声巨响，无数凶残强悍的野兽齐声发狂嘶吼，声音激荡，穿透云霄，从四面八方冲将而来，四下里飓风鼓动，尘土飞扬，灰蒙蒙的烟尘之中带着凶兽的嗜血腥臭的气息，直欲令人作呕。漫天的风声席卷了整个战场，血腥肃杀之气弥漫天际，怒吼的巨浪，仿佛海啸一般要将他们吞没。



青夏向来顽强，在这样的消耗战中，更加体现出了她身为特种兵的超强体质，即便身为女子，但是她的好处就是，双手可同时使用兵器，周身上下更是无处不是杀人的利器，听着野兽的嘶吼，只感觉自己的全身血液都已经沸腾，从四肢百骸之中猛冲进头脑，浓浓的杀机窜上头脑。



心中暗道，这九天洞府，万丈地穴，无论前途有什么魑魅魍魉，敢来阻挡自已的，无论上天入地，排山倒海，必追而杀之！



就在青夏遥遥的对面，万里荒原，烟尘滚滚，楚离等人风驰电掣的在旷野上疾奔而行。一路所向披靡，狂飙挺进，数万猛兽，便如蚂蚁一般在他周围围绕，闪电般杀伤之后，纷纷退去，而后又再冲上来，周而复始，似乎无穷无尽。只见漫天的烟尘将这天空尽数遮住，昏黄一片，天际微微漏出的一点朝阳也被遮挡，看不见模样。楚离耳边什么也听不清，前方兽群巨浪般层层涌进，无数的野兽被挤到，然后被踩成肉泥，漫天的血腥气息弥漫天地，楚离深深的吸了一口这充满了血腥的气味。眉目英挺，身上满是鲜血，像是地狱中的修罗鬼煞。



突然一股高昂的鸣叫声冲天响起，声音激荡，如断金石，楚离心怀大振，想起今日之后再也不用被八大世家掣肘，当下放声大笑。



手上长枪鼓舞，激荡豪越，巨大的杀气在他的的胸腔中奔涌，无数的血花在半空中凝结出一溜的血光，随着他的前进而大开大合的劈杀着，当头掀起狂飙巨浪，迎头斩向最前面的凶兽。一时间，仿佛是大海之中掀起了狂猛的巨浪，无数被斩成两半的巨兽猛然被高高的扬起，飞到半空之中，血雾弥散，内脏狂涌，鲜血急喷。兽群受惊，阵脚大乱，急忙向两旁退去，两侧的兽群互相拥挤，几匹蚱蜢巨象身体笨拙，轰然倒下，瞬间就被其他凶兽踩死，悲声嘶鸣。楚离带着众人趁机杀入，一把抽出战刀，前劈后斩，直杀出一条血路，众人高声疾呼，大叫着楚离的名宇，跟着他毫无畏惧的冲进了兽群之中。



楚离一边冲杀一边凝神望去，众人虽然勇猛，可是这兽群无穷无尽，这样下去不被兽群杀死，也要力竭而死，是以努力的想着脱身之法，这时只见兽群每到将要溃败之时，兽群中央必定会有白色雪削鸟飞出，在空中鸣叫飞转，似乎在传达什么信息一般。楚离凝神细想，渐渐有些明白，这兽群毕竟是一些畜生，没有智慧，怎么会这样冲击有度，阵法有序的向己方进攻，并且受了挫折之后并不退去，反而越挫越勇，屡败屡战。定是内部有人指使，与其这样没完没了的杀凶兽，到不如杀了主使者，让兽群自动散去。想到这，仔细的看好兽群中央的方向，越发的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突然，楚离一下猛的拍在战马的头上，大声叫道：“擒贼先擒王！”



“擒贼先擒王！”仿佛是心灵相通一般，几乎就在同时，一声清丽的娇姹的登时响起。



楚离大惊失色，昂首望去，只见原本凶悍而来的兽群登时一阵混乱，似乎有人插进了兽群的身后一样。



一片血光之中，有女子的娇姹在漫天的血污中高声响起，一只通体血红的钩锁当空一甩，一把勾住了一只禽鸟的脖颈，唰的一声，禽鸟尖鸣一声，掉落在地。



身材娇小的女子一身青色皮铠，高居于战马之上，披风飞舞，长发飘扬，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角色华彩，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半曲身在头上，森寒的钩锁横在头上，眉眼凌厉的向着这边望来。



“楚离！”青夏一眼望见了楚离，满是血污的脸孔登时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张开嘴大声叫道：“你没事吧！”



巨大的狂喜瞬间在心头升腾而起，原本的震惊和担忧在看到青夏笑容的时候霎时间不翼而飞，楚离突然爽朗的朗声大笑，声音雄厚的回荡在旷野之上，和震天的凶兽嘶吼回荡交织在一处。



几个起落就已冲到了兽群的中央，青夏一下跳到了一只无主的战马的背上，手中钩锁漫天飞舞，猛然劈砍，巨浪翻涌，鲜血淋漓。



一只巨大的凶兽瞬间被楚离斩成两半，楚离刀上鲜血丝丝缕缕的流淌出去。没了阻碍，楚离更是气势惊人迅速的冲了进去。



“楚离！一起上！“青夏高声叫了一声，就冲上前去。



雪白的雪削鸟登时混乱了起来，扑朔朔的飞出一群，在各个兽群之间飞腾，只见兽群立刻停止了攻击，纷纷调转了身体向着中间冲来。可是这周围本已密密麻麻的挤满了野兽，这样猛的一挤，让凶兽更加混乱不已。雪削鸟在空中急得四处翻飞，尖声鸣叫。



青夏眉头一皱，手上飞刀登时挥出，瞬间就将雪削鸟打落在地，众野兽失去了指令，只得傻傻的四处奔腾，一盘散沙。



“刷！”元如满月的战刀瞬间射出，围在中间的野兽轰的一声倒下，楚离手战刀坐在战马身上，凶猛急冲，如入无人之境，突然只听一声凄厉长鸣瞬间响起，一个一身羽毛长袍的彩衣老人猛的自群兽之中跳了出来，仙风道骨，骨骼清秀，颇有高傲之色，神情间也是掩饰不住的冷冽激奋，只是看着楚离冷然的眼睛，却献媚地笑道：“真是想不到南楚竟然会有阁下这样的人物，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还请赐教。”



楚离冷然一笑，沉声道：“我从不愿和是敌非友的人废话，况且你除了是个兽语师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实力，今日你给我制造了这么多的麻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的考虑一下该怎么清算？”



没有了羽衣老人的控制，那些野兽一时间四散逃窜，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的就不见了踪影，纷纷散去。



老人面色一冷，眼中闪过一丝刀锋般的寒芒，蓦然手上一缕彩线凭空闪过，手掌急翻，力量喷薄而出，威力绝伦的闪电当头打来。



轰隆一声巨响，青夏手中的钩锁猛地勾上那名老者的下颚，砰然发力。



楚离也一把扬起战刀，向着那名老者就劈砍了下去。



眼看就要将幕后主使绝杀于刀下，就在这时，远处大地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无数大军黑压压的奔腾而来，楚离眉梢一扬，没想到秦之炎竟然放弃袭击北营中枢，赶到这里和自己为难。



“唰”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叮的一声打在青夏的钩锁和楚离的战刀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解开了老者的危机。



刹那间，大批军士瞬间奔至眼前，青夏和楚离凝目望去，只见一名轻甲将军昂首立在战马之上，身后是大批的铁血兵卫，高扬的笙旗之上，一条墨色的黑龙盘旋狰狞，好似欲挣脱而出。



青夏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终于还是不顾一切的大声叫道：“秦之炎！”



秦之炎一愣，脸色登时越发苍白，看着骑马站在楚离身边浑身血污已经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女子，过了好一会，才不可置信地说道：“依玛儿？”



楚离眉梢一挑，面色一沉，冷冷地看着秦之炎，过了许久，才沉声说道：“你们认识？”



天边霹雳一声巨响，憋了许久的一场大雨，滂沱而下！

战地凤舞 第080章 万里围猎
	连续两日的教武场比斗，挑选出了大量的武学高手。然而，没有人知道楚离在想什么，明明可以趁现在这个机会一举击破南疆凶人，可是他却好像不知道眼前的局势一般，按兵不动，没有丝毫决战的意思。
	各方势力被聚集在北营之中，早先的紧迫感渐渐消磨干净，终日里在教武场好勇斗狠，几日下来摩擦不断，有几次险些就弄出人命。
	青夏将当晚听到的事情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楚离，可是他却并没有怎样的震动，于是青夏终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这里一切的潜在暗涌，都早已在楚离的掌控之中，他只是在等着一个最后决战的时机，而现在，很明显的，时机并没有来到。
	她很果决的放弃了原先想要联络黎院家主的想法，眼下虽然看似风平浪静，可是里面的局势除了少有的几个人，其他人根本无法摸透。在四处都是危机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无条件的完全相信楚离，毕竟，现在两人的命运已经挂在了一起，若是楚离有事，她也绝对不可能生离南楚。
	打起了一万分的警惕，青夏整顿了黑衣卫的防护措施，一切都按照当初国家领导人的保安规格进行。对楚离的住所，日常行进路线，教武场，狩猎场，都进行了大规模的排查保全工作，楚离出入的地方平均每十米就设置一个暗桩，监视整个大营的一切可疑活动，秘密撒网在还巢邑的各个角落，每天傍晚各种情报文件就像是雪花一样的蜂拥而至，青夏端坐在软榻上，分析着各种资料情报。
	楚离见了大为震惊，这样的保安规格，是他从未见过的。秘密安静，并不像以往一样每次进出都是大批人马扎堆，可是却更加万全。看着青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人员的统筹安排，楚离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却也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渐渐的将黑衣卫的统领位置，交给了青夏来安排。
	楚离在中军大营将黑衣卫交给青夏的那一天，青夏的确被感动了一下，楚离能将黑衣卫完全交给自己，基本上就等于是将自己的生命交到了别人的手里。以楚离这样的性格，若不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好在黑衣卫的几个首领，都知道青夏以前的身份，其他士兵又敬佩于青夏矫健的身手，所以并没有什么波折，青夏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接手了这南楚第一的保安团队，几日的调教改良之下，青夏已经有把握应付各种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暗杀和偷袭。
	可是今天，青夏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误，黑衣卫再是勇猛，也不可能应付旷野上的大规模劫杀，看着乐松刚刚递上来的一份密报，青夏登时就变了脸色。
	淮南王突然在南疆叛军中出现的消息，果然吸引了楚离的注意力。这个消息青夏还要早楚离一个时辰知晓，可是当时她在还巢邑西面勘察地形，按她的想法，以楚离的头脑，根本不应该掉入这样粗浅的陷阱之中。但是她的确小瞧了淮南王楚筝在楚离心中的地位，等她回到大营的时候，楚离已经带着各大世家的精锐前往西黑荒原中部的沙旱地狩猎，出发正好是一个时辰。
	青夏的头霎时间大了一圈，不管楚离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一去需要冒太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就会送了性命。来不及多加考虑，迅速召集来了黑衣卫，青夏披上青色的铠甲，就爬上了战马。
	“姑娘！”乐松紧张的叫道：“陛下吩咐您一定要留在营中等待陛下回来。”
	“不行，”青夏摇了摇头，很坚决的说道，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沉声说道：“我走之后，你要按我说的去做，若是有一丝半点的差异，南楚必定大乱，记住了吗？”
	短短几日，青夏就已经在黑衣卫中建立了强大的威慑力，乐松虽然跟随楚离多年，资历很老，但是对青夏仍十分尊重。见她神色郑重，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
	“我们走！”青夏回头冲着黑衣卫士兵招呼了一声，策马呼啸而去。
	此时的仓目山下形势一片混乱。楚离仔细看去，只见沙旱地东西两方人声鼎沸，队形混乱，禁军侍卫契朗当先带人冲到他的面前，愤怒的说道：“陛下，东面有不知名的大军在把守，离沙旱地不到百里，里面有大批的弓箭手和白狼骑兵，看起来是南疆白狼族和鹿丹人组织的军队，真没想到南疆人竟然会和白狼族结盟，来者不善，我们要早做打算！”
	徐权带着一众惊慌的各大世家家主也从西面赶到他的面前，沉声说道：“西面绵延上千里全是发了狂的南疆野兽，似乎有人在暗中控制，这些兽群单一看来虽然能力低微，可是这样成千上万的汹涌而来，若是正面相抗，定会被它们踩成肉酱，实在不好对付。”
	楚离一愣，双眼闪过一丝森冷的锋芒，随即嘴角淡淡一笑，他果然所料不差，那个人苦心孤诣的设计谋划，怎能让别人捡了便宜。只是没想到白狼组竟然也会卷入其中，南疆白狼族善于驭兽，民风最为彪悍，来去如风，向来不受南楚的控制，和南疆长老会也是格格不入。这一次没想到他竟然能够请的动白狼族的战士，看来要处理掉这些人，还要废上一番周折。
	南有高山阻隔，北有红水挡路，东有来路不明实力强悍的敌军，西有数不清的凶狠野兽兵团，现在绝对是自己遇到的最为凶险的时刻。此时，看着周围向来跋扈张扬的各家家主眼巴巴的瞅着自己，楚离不由得冷然一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输谁赢，还言之过早。
	当下号令道：“南疆号称南楚的军用洪马场，拥有足够装备整个帝国军团的洪马，白狼族更是扎手，他们以逸待劳等待我们去自投罗网，又将沙旱地团团围住，让我们无路可逃，想来个大型的围猎，我们与其让他们追的满山遍野跑，莫不如调转头来，冲他个七零八落。”
	西林家是由大公子西林誉带领，听了楚离的话，他默想了一会，冷静的沉声说道：“殿下此计虽然冒险，却也不失为是一个出其不意的方法，凶兽毕竟是兽类，只要受了挫折就会自动散去。这样总好过呆在原地给他们当活靶子。”
	众人面面相觑，从未有过这般大胆的想法，正面相击发了狂的兽群，这在常人看来不异于自寻死路，初时尚且以为楚离是在说戏言，此刻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得认真的思考起来。
	“陛下，臣认为不妥！”
	黎院逐兰夫人座下第一陆先说道：“白狼族善于驭兽，公然冲击兽群，太过凶险，莫不如和南将军对持，等待大军的支援。”
	话音刚落，其他人也连声符合，没有一个正常人愿意去冲击发狂的兽群，更何况北营大军就驻扎在八十里之外，只要拖得半日，就可以赢得缓冲的时间。
	“可是，必须得有人去拖住兽群，不然到时候被兽群从后面偷袭，将无半分活命的机会。”楚离微微皱起眉头，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下面登时一片寂静，众人低着头，都怕被楚离派去当敢死队，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一丝冷笑在楚离的脸上一闪而过，但是很快他就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既然这样，就请各位家主去和南将军对持，由我带着黑衣卫去拖住兽群的脚步，希望可以赢得时间，等到大军的支援，争取一线生机。”
	“这怎么行呢？”其他各大家主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是仍旧大声虚伪的叫嚷道：“怎能让陛下涉险？”
	“我意已决，各位不必再多言。”楚离凝眉说道：“各位都是离的长辈，我初登大宝，全赖各位的帮扶提携，南楚只有在众多藩国的支持下才能和其他三国抗衡，就这样决定吧。”
	刚要打马离去，西林家的大公子突然冲上前来，皱着眉头说道：“殿下，誉愿意随陛下前往西面驭兽，我西林家也略同一些驭兽之道，还请陛下恩准。”
	楚离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好吧，那你就跟着我。”
	说罢带着黑衣卫和西林家军向着浩瀚的西部而去。
	各家家主齐齐擦了把汗，暗叫声好险，一个个调转马头，慢条斯理的向着南疆军冲去。他们一个个带着家族精锐之师，即便是打不过也可以拖个一日两日，那时候北营兵马早已赶到，看着楚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西面，心下阴笑，一丝丝权利的欲望也在悄悄升腾，楚家在皇位上已经做了太久，盛都王座上的那块肥肉，大家已经垂涎了很长时间了。
	这时，遥遥的东面，一身铠甲的青衣将军刚刚听了探子的回报，听说楚离当头冲向了西部，早已了然的缓缓点了点头。
	旁边的老者恭敬的说道：“这位年轻的南楚大皇果真惊才艳绝，殿下所料不差，他果然已经洞悉了一切，但是却还是心甘情愿的上当了。”
	将军一身铠甲，青色大裘披在身后，长眉素颜，脸色略显苍白，可是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双眼深邃的望着远方，缓缓说道：“我和他早已心照不宣，南疆鹿丹人怪我不肯开放边关，要倒戈投向西川燕回。我怎能顺了他们的意？南疆军气数已尽，也是时候找人收拾了他们了。我需要找人处理掉南疆这个祸害，他需要收回散落的王权，消灭各大世家的主力。这等互利互惠的买卖，他又怎能拒绝，我筹谋了这么久，他现在出点力也是应该的。太傅，南疆军现在距此还有多远？”
	“不到三十里。”
	“那就好，”轻甲男子点了点头，“将他们引到这里，然后我们就坐山观虎斗，让南疆蛮人和南楚七大世家的精锐拼个你死我活吧。”
	“是！”老者点了点头，转头就吩咐了下去。
	“太傅，”男子突然转过头来，微微沉思了半晌，仍旧是沉静的问道：“已经确定了庄姑娘在南楚大营中吗？”
	“是！”老者沉声说道：“已经确定了，三日前庄姑娘在擂台上战胜了西林家的雨乔小姐，近来已经成为了楚离的贴身护卫，掌管黑衣卫的安全职责，很得楚皇的信任，经常露面，不然我们的探子也不能这么轻易的就探查清楚。”
	“楚离这样的人，也能青衣相信别人吗？”男子沉吟了半晌，终于还是微微苦笑一声，“他们毕竟是夫妻啊。”
	天边，大团的的云层层层堆积，越积越厚，越积越浓。青衣男子骑在战马之上，远远的望着南面的天空，轻声说道：“既然这样，就通知廉滕，不要去袭击南楚北营了，一会南疆军队来了之后，一起去西面找刚刚从兽群中逃出来的楚离那趁火打劫吧。”
	“遵命。”
	此时此刻，楚离带着徐权、契朗等一众心腹手下，围立在苍目山脚下，低声密议。
	“陛下，秦军真的会袭击各大家主吗？”徐权眉头紧锁，疑惑的问道。
	楚离看着扑在地上的地形图，沉声说道：“当然不会。”
	契朗跟随楚离时间最长，当初楚离被送到东齐为质的时候就是楚离的亲兵，性格耿直，闻言大声叫道：“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秦军不回去，但是南疆军却一定会去。”
	“什么？南疆军真的在沙旱地上？”
	“恩，”楚离点了点头，手指着红水一带，沉声说道：“鹿丹人首领被秦之炎所杀，东齐人临阵倒戈靠向了我，前几日他们又被我在西黑荒原上大败，南疆沿线封锁，天气渐冷，他们无处可去，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西川。”
	徐权摇了摇头说道：“西川敢接收南疆的叛军吗？我看西川大皇可没有这个魄力。”
	“西川大皇没这个魄力，但是燕回却有。”楚离冷笑一声，说道：“秦之炎筹划了这么久，怎能让西川捡了这个便宜，所以他定会出手剿灭南疆这只实力雄厚的叛军，而最佳人选就是我南楚士兵。正好我也要处理尾大不掉的七大世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南疆军绝对不可能在三十里之外，秦之炎是大秦战神，自然有本事让他们两方开战，也罢，就让他们狗咬狗吧。”
	“可是，为什么要北营军原地守在营中，要他们来接应我们不是更好吗？”
	楚离冷哼一声道：“南疆军一到，秦之炎定会去北营趁火打劫，消灭我南楚主力。北营军马严阵以待，定叫他们惨淡收场。”
	“陛下高明！”几人齐声说道，楚离站起身来，一摆手，众人就跨上战马，向着汹汹而来的兽群奔去。
	机缘的一个个诡异的巧合下蜂拥而至，尔虞我诈的盘算之下，谁也没有料到，有些难以预测的东西正在悄悄改变着。
	在西黑荒原上发蹄狂奔的兽群之处，有三队人马正由东西南三个方向迅速的赶过去，漫天的腥风血雨中，乱世的第一次见面，正在黑暗中运行着。
	只听西边闷雷一般的响声呼啸传来，声音滚滚，震荡人心，有人惊呼道：“凶兽近了！”众人心下紧张不安，纷纷大声呼喝扬鞭疾奔。只感觉四下里一片黑暗，在这广袤的旷野上，无遮无拦，漆黑一片，更添诡异杀伐之气。
	突然只听天空中咿咿呀呀嘈杂声大起，青夏仰头望去，只见一群数以万计的火焰鸟如满天彤云一般铺天盖地的飞了上来。这些火焰鸟是极为凶狠的飞禽它的双翅展开可达十多米长，更生有强劲有力的双足，而个性极其喜欢在平原上猎杀成群的兽类。此刻不知是受了什么驱使，看到急速奔来的青夏等人，那群火焰鸟突然像是狂性大发一般，猛地冲上前来，纷纷对着众人俯冲。
	青夏早就料到它们会发起攻击，一把抓起身侧的弓箭，上面燃着流火，右臂急挥，只见呲的一声，一道凶猛强悍的火红气浪突然喷薄而出，在漫天火红的火焰鸟之中，划下了长长的一道刺眼的痕迹，宛如当空劈下的霹雳。轰鸣一声，众火焰鸟霎时乱坐一团，被射中的几只更是当头直坠，呀呀怪叫，骨肉焦红，散发出阵阵烧焦了的肉香。
	青夏一不做二不休，下令众人射出早已准备好的火箭，长矛刀身上也全都燃火，向着兽群就冲杀而去。
	“刷刷刷”箭雨如漫天飞蝗一般不断的激射而出，众人也有样学样，还有人不断的向空中投掷着大片的木材火球。火焰鸟群中不断有身躯庞大的巨鸟轰然坠落重重的摔在平原之上，眨眼间就被十多万的兽群大军踩成肉酱。
	可是那火焰鸟实在是太多，杀之不绝，青夏手舞战刀，大开杀戒，众鸟畏惧她凶悍，纷纷远离她的上空。突然只听一声尖锐长鸣，火焰鸟似乎是得到了号令一般，集体冲着人群中央就飞了过去。
	“轰！”巨大的爆裂声轰然响起，青夏身下战马霎时间人立而起，只听前方兽群咆哮怒吼，瞬时间犹如半空中刮起一股强大的狂风，青草席卷而起，洪马扬蹄长嘶，血腥之气漫天席卷，刺人心肺。
	青夏眉梢一扬，生平经历过大小战争无数，还从来遇见这样的阵仗，一把抽过长弓，弯弓搭箭，五箭齐发，强悍的力量使得火焰鸟登时阵脚大乱，无数火焰鸟四下奔逃，慌不择路。
	青夏冷哼一声，一群傻鸟，真是活该倒霉。冷笑了一声，随即手上银芒暴涨，一杆长枪舞的水泼不入，阴气飞舞，彩炫闪烁，半空中宛如蓦然升起了一道璀璨的光墙，散发着噬人心魄的诡异寒冷。
	“噗噗”连声爆响，凄厉的惨叫声连串而起，鲜血激射，火红的羽毛飞散，转眼间数十只火焰鸟撞击在那嗜血的光影之上，就宛如是一头撞击在了钢墙铁臂之上一般，头破血流，瞬间殒命。
	青夏杀的兴起，一把抽出腰间的钩锁，凌空旋舞了起来。刹那间，力量陡增，漫天飞影，闪烁耀眼，众人瞧的眼花缭乱。只见漫天的火焰鸟纷纷陨落，惨叫哀鸣之声不绝于耳，转眼间平原上就堆积了数百只鸟禽的尸体，鲜血横流，恶臭熏天，不断的血雨从半空中滚落，看起来妖艳诡异。
	“姑娘！好手段啊！”黑衣卫士兵高声叫好道。
	还没有完全摆脱这些鸟禽，前方的兽群部队已经靠近了人群，蹄声震天动地，嘶吼声，哀鸣声，呼啸声，山呼海喝，嘈杂震耳，尘土弥漫，烟尘滚滚，由点及面，仿佛是浪花一般汹涌而来。
	青夏一生向来遇强越强，从不退缩，想起楚离此刻可能就在兽群之中，眉梢一扬，勃然大怒，娇姹一声，带头当先冲去。众多黑衣卫此刻终于显示出了他们强悍的战斗力，人人就像一台永远不会疲累的机器一般，跟在青夏身后勇猛的冲锋陷阵。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奋勇厮杀，士气大振，勇往直前。一时间，勇猛无双，当者披靡。
	可是这些凶兽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纷纷狂猛如潮，漫野狂奔而至。大地震动，宏声巨响，无数凶残强悍的野兽齐声发狂嘶吼，声音激荡，穿透云霄，从四面八方冲将而来，四下里飓风鼓动，尘土飞扬，灰蒙蒙的烟尘之中带着凶兽的嗜血腥臭的气息，直欲令人作呕。漫天的风声席卷了整个战场，血腥肃杀之气弥漫天际，怒吼的巨浪，仿佛海啸一般要将他们吞没。
	青夏向来顽强，在这样的消耗战中，更加体现出了她身为特种兵的超强体制，即便身为女子，但是她的好处就是，双手可同时使用兵器，周身上下更是无处不是杀人的利器，听着野兽的嘶吼，只感觉自己的全身血液都已经沸腾，从四肢百骸之中猛冲进头脑，浓浓的杀机窜上头脑。
	心中暗道，这九天洞府，万丈地穴，无论前途有什么魑魅魍魉，敢来阻挡自己的，无论上天入地，排山倒海，必追而杀之！
	就在青夏遥遥的对面，万里荒原，烟尘滚滚，楚离等人风驰电掣的在旷野上疾奔而行。一路所向披靡，狂飙挺进，数万猛兽，便如蚂蚁一般在他周围围绕，闪电般杀伤之后，纷纷退去，而后又再冲上来，周而复始，似乎无穷无尽。只见漫天的烟尘将这天空尽数遮住，昏黄一片，天际微微漏出的一点朝阳也被遮挡，看不见模样。楚离耳边什么也听不清，前方兽群巨浪般层层涌进，无数的野兽被挤到，然后被踩成肉泥，漫天的血腥气息弥漫天地，楚离深深的吸了一口这充满了血腥的气味。眉目英挺，身上满是鲜血，像是地狱中的修罗鬼煞。
	突然一股高昂的鸣叫声冲天响起，声音激荡，如断金石，楚离心怀大振，想起今日之后再也不用被八大世家掣肘，当下放声大笑。
	手上长枪鼓舞，激荡豪越，巨大的杀气在他的的胸腔中奔涌，无数的血花在半空中凝结出一溜的血光，随着他的前进而大开大合的劈杀着，当头掀起狂飙巨浪，迎头斩向最前面的凶兽。一时间，仿佛是大海之中掀起了狂猛的巨浪，无数被斩成两半的巨兽猛然被高高的扬起，飞到半空之中，血雾弥散，内脏狂涌，鲜血急喷。兽群受惊，阵脚大乱，急忙向两旁退去，两侧的兽群互相拥挤，几匹蚱蜢巨象身体笨拙，轰然倒下，瞬间就被其他凶兽踩死，悲声嘶鸣。楚离带着众人趁机杀入，一把抽出战刀，前劈后斩，直杀出一条血路，众人高声疾呼，大叫着楚离的名字，跟着他毫无畏惧的冲进了兽群之中。
	楚离一边冲杀一边凝神望去，众人虽然勇猛，可是这兽群无穷无尽，这样下去不被兽群杀死，也要力竭而死，是以努力的想着脱身之法，这时只见兽群每到将要溃败之时，兽群中央必定会有白色雪削鸟飞出，在空中鸣叫飞转，似乎在传达什么信息一般。楚离凝神细想，渐渐有些明白，这兽群毕竟是一些畜生，没有智慧，怎么会这样冲击有度，阵法有序的向己方进攻，并且受了挫折之后并不退去，反而越挫越勇，屡败屡战。定是内部有人指使，与其这样没完没了的杀凶兽，到不如杀了主使者，让兽群自动散去。想到这，仔细的看好兽群中央的方向，越发的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突然，楚离一下猛的拍在战马的头上，大声叫道：“擒贼先擒王！”
	“擒贼先擒王！”仿佛是心灵相通一般，几乎就在同时，一声清丽的娇姹的登时响起。
	楚离大惊失色，昂首望去，只见原本凶悍而来的兽群登时一阵混乱，似乎有人插进了兽群的身后一样。
	一片血光之中，有女子的娇姹在漫天的血污中高声响起，一只通体血红的钩锁当空一甩，一把勾住了一只禽鸟的脖颈，唰的一声，禽鸟尖鸣一声，掉落在地。
	身材娇小的女子一身青色皮铠，高居于战马之上，披风飞舞，长发飘扬，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角色华彩，她一手抓着缰绳，一手半曲身在头上，森寒的钩锁横在头上，眉眼凌厉的向着这边望来。
	“楚离！”青夏一眼望见了楚离，满是血污的脸孔登时闪过一丝喜悦的光芒，张开嘴大声叫道：“你没事吧！”
	巨大的狂喜瞬间在心头升腾而起，原本的震惊和担忧在看到青夏笑容的时候霎时间不翼而飞，楚离突然爽朗的朗声大笑，声音雄厚的回荡在旷野之上，和震天的凶兽嘶吼回荡交织在一处。
	几个起落就已冲到了兽群的中央，青夏一下跳到了一只无主的战马的背上，手中钩锁漫天飞舞，猛然劈砍，巨浪翻涌，鲜血淋漓。
	一只巨大的凶兽瞬间被楚离斩成两半，楚离刀上鲜血丝丝缕缕的流淌出去。没了阻碍，楚离更是气势惊人迅速的冲了进去。
	“楚离！一起上！”青夏高声叫了一声，就冲上前去。
	雪白的雪削鸟登时混乱了起来，扑朔朔的飞出一群，在各个兽群之间飞腾，只见兽群立刻停止了攻击，纷纷调转了身体向着中间冲来。可是这周围本已密密麻麻的挤满了野兽，这样猛的一挤，让凶兽更加混乱不已。雪削鸟在空中急得四处翻飞，尖声鸣叫。
	青夏眉头一皱，手上飞刀登时挥出，瞬间就将雪削鸟打落在地，众野兽失去了指令，只得傻傻的四处奔腾，一盘散沙。
	“刷！”元如满月的战刀瞬间射出，围在中间的野兽轰的一声倒下，楚离手战刀坐在战马身上，凶猛急冲，如入无人之境，突然只听一声凄厉长鸣瞬间响起，一个一身羽毛长袍的彩衣老人猛的自群兽之中跳了出来，仙风道骨，骨骼清秀，颇有高傲之色，神情间也是掩饰不住的冷冽激奋，只是看着楚离冷然的眼睛，却献媚的笑道：“真是想不到南楚竟然会有阁下这样的人物，不知阁下尊姓大名，还请赐教。”
	楚离冷然一笑，沉声道：“我从不愿和是敌非友的人废话，况且你除了是个兽语师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实力，今日你给我制造了这么多的麻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的考虑一下该怎么清算？”
	没有了羽衣老人的控制，那些野兽一时间四散逃窜，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的就不见了踪影，纷纷散去。
	老人面色一冷，眼中闪过一丝刀锋般的寒芒，蓦然手上一缕彩线凭空闪过，手掌急翻，力量喷薄而出，威力绝伦的闪电当头打来。
	轰隆一声巨响，青夏手中的钩锁猛地勾上那名老者的下颚，砰然发力。
	楚离也一把扬起战刀，向着那名老者就劈砍了下去。
	眼看就要将幕后主使绝杀于刀下，就在这时，远处大地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无数大军黑压压的奔腾而来，楚离眉梢一扬，没想到秦之炎竟然放弃袭击北营中枢，赶到这里和自己为难。
	“唰”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叮的一声打在青夏的钩锁和楚离的战刀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解开了老者的危机。
	刹那间，大批军士瞬间奔至眼前，青夏和楚离凝目望去，只见一名轻甲将军昂首立在战马之上，身后是大批的铁血兵卫，高扬的笙旗之上，一条墨色的黑龙盘旋狰狞，好似欲挣脱而出。
	青夏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终于还是不顾一切的大声叫道：“秦之炎！”
	秦之炎一愣，脸色登时越发苍白，看着骑马站在楚离身边浑身血污已经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女子，过了好一会，才不可置信的说道：“依玛儿？”
	楚离眉梢一挑，面色一沉，冷冷的看着秦之炎，过了许久，才沉声说道：“你们认识？”
	天边霹雳一声巨响，憋了许久的一场大雨，滂沱而下！

战地凤舞 第081章 乱世悲歌



“秦之炎……”



青夏皱着眉，看着身后跟着昇旗招展、兵强马壮的军队，自己高居在战马之上的轻甲将军，突然觉得一阵锥心的疼痛。她百里奔袭，心急如焚，却没想到打破重重包围之后面对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张脸。看着秦之炎虽然略显苍白但却冷然坚韧的脸孔，青夏霎时间一阵恍惚，这才是战功赫赫的大秦战神，这才是惊才艳绝的秦三皇子，这才是笑傲天下、谈笑杀人的秦氏宣王啊！



所有的一切的前因后果，在脑海中迅速的连成了线，原本的惊讶和震怒，也渐渐的退了下去，只剩下一丝淡漠，一丝了然，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痛心。



或许，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面对去承认。他是大秦的中流砥柱，怎会是那个皇陵中淡若远山的青衣男子，出了皇陵，来到了这煌煌的乱世天下，他们就不再是当日的他们。



就好似她曾经叫做依玛儿，现在却只能站在楚离身边，做她的庄青夏。



命运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残酷。



“依玛儿，”秦之炎淡淡苦笑，脸色苍白，森冷的盔甲下，是钢铁般挺立的身躯，他淡然一笑，轻声说道：“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再见到你。你的伤，可大好了吗？”



只是一句话，又将皇陵中一幕幕生死相随的记忆勾了出来，青夏神色微微一动，深深喘了口气，最后仍旧说道：“已经大好了，倒是你，不是畏寒吗？现在这样冷，何必劳师动众地跑到南楚来？”



话音刚落，秦之炎和楚离同时色变。这话听在秦之炎耳里，自然是有着淡淡的嘲弄和责备，可是听在楚离耳里，却是浓浓的关心。



皇陵的几日中，一直接触到的只是青夏的温柔坚强、不离不弃的善良和淳扑，从未见过她这样锋利的词锋。反之楚离，向来和青夏斗嘴吵架，何曾见过她这样温柔的叮咛和关怀？两人男人同时觉得青夏似乎有所改变，然后心有灵犀一般的齐齐转过头去，双双眼睛鹰隼一般的紧紧地盯在对方的身上。



“楚皇。”



“宣王。”



“久仰久仰。”



如出一辙的话语，在满是血腥杀戮、屠宰场一般的沙旱地上响起，两个男人高居在战马之上，一朝南，一朝北，代表着的，却是当今天下南北两方最为强大的对持实力。



青夏浑身血污，眼神如雪，墨发飞扬，眉眼凌厉的站在两人当中。南疆天气奇特，前几天还下了霜雪，这一刻却是大雨倾盆，一阵狂风卷过，扬起斜飞的雨点，剑的三人袍袖猎猎翻飞，



楚离眉梢邪邪一挑，剑眉入鬓，目光如铁，沉声说道：“竟然能够驱使白狼族人给你效命，驾驭南疆凶兽万里长途跋涉，会猎于西黑，一举歼灭南疆鹿丹人。前手执棋，转手弃子，宣王果然好手段。”



秦之炎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醇厚，好似三月湖水，平静无波：“彼此彼此，陛下借刀杀人，随机应变。我筹谋三个月，反而给他人做了嫁衣，助你刚一登位就大权独揽，比起陛下，炎愧不敢当。”



楚离洒然一笑，朗声说道：“宣王何必客气，南疆一战，王爷借战事统揽大秦军权。大秦不费一兵一卒，连消带打，消耗了南楚、东齐、西川三国兵力，算起来这笔买卖，还是王爷做的更加合算。”



秦之炎眉头舒展，淡淡而笑：“双赢互惠，两家得利，南楚所消耗的，不过是八大世家的反叛势力罢了，不然陛下怎会明明知情，还放任南疆不管？大乱之后必然大治，南楚中兴之日，定在眼前。”



楚离一笑，拱手道：“承你吉言。”



秦之炎回礼：“好说好说。”



楚离一身血污，可是仍旧无损他英武的气质，一把收回战刀，单手提着，转头看着青夏，沉声说道：“青夏，随我回营。”



青夏一愣，转头向秦之炎望去，心道难道他大费周折地赶到这里，就这样放任楚离安然离开吗？



青夏虽然身手不凡、头脑清明，但是对于各国的形式和权谋的谋算仍旧是略有逊色。秦之炎今日前来，就算是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对楚离下杀手，如今四国互相掣射，牵一发而动全身，在秦之炎还没有完全掌握大秦政权的时候，一旦权利平衡被打破，就会是大乱的局面。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掌握大秦的兵权，并和其他四国搞好关系，赢得最佳的盟友。



楚离不是一个甘于受人制衡的君主，他野心勃勃、胸怀天下，但是却不失为是一个分得清轻重缓急辨别事理的君主。有时候，有一个聪明谨慎又充满野心的盟友，远比一个昏庸好欺又胆小暴虐的伙伴要强得多。因为，无论两人处于怎样敌对的位置，只要你开得出对两人都有利的条件，他就绝对会做好你想要做的事情。不涉及到狭隘的好恶偏执和不顾大局，更不会被奸佞小人或是艰难的世事所迷感误导、延迟拖延。



秦楚边境比邻，贸易来往频繁，秦之炎忙于处理朝廷夺权内乱，楚离忙于战后国家的休养生息，短时间内两国都不会有战事发生。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上说，与楚离结盟都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是现在，秦之炎听着楚离的那句话，却突然有了一丝想要不顾大局将楚离斩杀在这西黑荒原上的冲动。



“青夏！”楚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怒气，他的眼睛漆黑，看着青夏发愣的直勾勾地盯着秦之炎，火气就一拱一拱的向上窜，突然打马上前两步，一把拉住青夏的手腕，沉声说道：“跟我回去！”



青夏手腕一痛，被楚离紧紧抓在怀里，登时震怒，猛然仰起头来，却正好撞进了楚离黑暗幽深的眼睛之中。



只见楚离的双眼好似卷起了一场巨大的龙卷风，潦黑一片，深邃幽暗，就像是一个赌徒压上了自己全部的赌注一般，直勾勾地盯着青夏，眼中有着狼狈来不及躲藏的痛苦。手上的力气顿时卸了下去，青夏身躯一软，就被楚离拉了过去，身下的战马一声长嘶，缓缓的靠向了楚离的方向。



“依玛儿！”苍白的轻甲将军眉梢一挑，淡远入烟树的脸孔霎时闪过一丝怒意，抿紧嘴角，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青夏的另一只手，大力一拽，就生生将青夏靠向楚离的身体又拉了回来。



如盘龙吐火的闪电在浓厚的云层中穿梭游走，照的四下里一片白亮，百草拂动，狂沙飞卷。噼啪的一声脆响，两边男子几乎同时发力，青夏被大雨冲刷的干净的脸孔显出一丝娇弱的苍白，眉头霎时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身下战马被拉锯拉扯，猛然扬蹄人立而起，嘶声长鸣，马上的女子墨发飞扬，衣衫随狂风舞动。



一道又一道白亮的闪电下，苍白的女子好似一只破碎的蝴蝶，高居在战马之上，衣衫染血，眉头紧蹙。纤细的手腕被两个当世最为出色的男子紧紧的扣在掌心深处，三人的身体瞬时间都好像是石化了一般，定格在苍茫荒芜的旷野上，漫天的闪电惊雷之下，眼睛的锋芒像是刀锋箭雨一般在长空下嗜血交锋。



“唰！“的一声巨响，楚离一把拔出腰间长刀，轰然向着秦之炎怒斩而下，寒声喝道：“放开！”



秦之炎闪电拨剑，出手如电，好似上古蛟龙盘旋而上，猛然驾开楚离的攻势，冷笑说道：“你凭什么？”



“她是我的妃子！”滂沱雨下，蛟龙入海，森冷的锋芒漫天飞舞，角度刁钻诡异，势态千变万化。



秦之炎冷笑对敌，丝毫不落下风，闻言冷然说道：“昭告天下，赐名为荡的废弃妃子吗？楚离！你根本不配拥有她！”



“你找死！”楚离暴喝一声，驾马轰然迎上，秦之炎丝毫不惧，挥剑拒敌。两人身后的大军见主帅动手，也是齐齐驾马而上，刹那间，呼喝声响成一片，马蹄如雷，轰鸣声响彻整个天地，大雨滂沱，黄泥糅杂，天幕漆黑低沉，浓云倒卷，天地间血红一片。



“住手！”青夏大喝一声，可是这样震天的轰鸣声中怎能听得见她的声音。这时楚离和秦之炎已经斗在一处，刀来剑往，杀气森寒，可是这两个倔强的男人，却没有一个人肯先放开青夏的手。蓦然间，青夏的战马被拉扯的失去了平衡，尖锐一声长鸣，撒蹄猛跑，青夏身躯陡然凌空，向下倒仰而去。



几乎在同时，楚离和秦之炎同时转过头去，两个男人的刀锋猛然停顿，一人仍旧拉着青夏的一只手腕，轰的一声同时好似两只苍鹰一般，跳下马去，一起扶住青夏的背脊，稳稳的落在地上。



三人近在咫尺，互相几乎可以听得见对方沉重的呼吸。楚离和秦之炎见青夏无碍，同时抬头紧紧的盯住了对方的眼睛，空间小兵器施展不开，唰唰两声，还刀插剑入鞘，单手搏击了起来。



青夏眉梢一挑，勃然大怒，看着不远处斗成一片杀声震天的万千兵勇，更是气愤。眼内精芒一闪，被握住的两只手突然一个滑溜的翻转，小擒拿手的脱困式反抓法，两手成爪，一把紧紧的扣住楚离和秦之炎的手腕。两人大惊，齐齐回过头来，青夏忿然发力，双腿一个剪刀铲，楚离和秦之炎没有防备之下，同时重重的摔在地上。



青夏身躯斗转，好似一只矫健敏捷的豹子一样，瞬间弹地而起，落在两人的面前，两个膝盖登时跪在两人的胸膛之上，眉梢一扬，忿然说道：“你们把我当什么？”



两人一愣，见到青夏发拽的样子，同时哑口无言。楚离还算好一点，毕竟身经百战，对青夏的为人有所了解。可怜的秦之炎，一身轻甲战袍，倒在黄泥一片的泥水里，神情愕然，目瞪口呆，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面前，显得十分的滑稽。



瓢泼大雨冲刷之下，漫天鸣雷电闪，青夏横眉怒目，眼神凌厉，膝盖顶着两个男人的胸膛，两手扣着两人的肩膀，怒声呵斥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打架？”



“秦之炎，回你的大秦去，你在这边捣乱找事，知道害死多少人了吗？”青夏转过头去，看着秦之炎，怒声说道。



秦之炎眼神一暗，眉头微微轻蹙，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楚离就幸灾乐祸地说道：“朕的家务事，岂容一个外人来置喙，她是我的妃子，你最好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楚离！你疯了吧，我什么时候承认是你的妃子了？”



“你！”楚离大怒，沉声喝道：“庄青夏，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的人是你！”秦之炎回过神来，一把挣脱青夏的束缚，翻身而起，顿时向楚离攻来。楚离见状，也有样学样，一把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举刀横劈，噼啪一阵闪亮的火花，楚离和秦之炎同时一震，刀口剑锋卷刃，可是还没歇上一时半刻，又在缠斗在了一处。



青夏大急，抽出钩锁，双手舞动，身躯灵活的偏转，突然甩出，一把钩住了两人的兵器，唰的一声，就夺下兵刃，摔在一旁。



楚离和秦之炎同时住手，眼神很有默契的向着一旁望去，只见离两人不远处，两具同归于尽的士兵的尸体上，各插着一杆血光充盈的长枪。大步跳跃前行，同时抓住枪杆，拔出长枪，向着对方急速刺去。枪挑如龙，气灌八方，一道道白亮夹杂着血红的红光四下闪烁舞动。大雨在两人头上噼啪浇下，漫天的闪电轰鸣，两人身手矫健，武艺超群，显赫的身世之后隐藏的是凌云的傲气和倔强的死不服输。



“可恶！”青夏怒哼一声，一把推开几名挡住视线的兵勇，向着两人的方向就跑了过去。



“住手！不要打了。”不顾危险，一把抓住两杆长枪，青夏眉头一皱，手心霎那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脱皮的掌心处鲜血淋漓，可是她仍旧紧紧的抓住两杆长枪，厉声说道：“够了！”



“哼！”两人同时一哼，很有默契的同时放手，青夏拿着两杆长枪刚要松一口气，就见两人一人拾起一柄战刀，又再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远处突然响起了震天的爆响，青夏凝眉望去，只见那名被秦之炎救下的兽语师手持一只白骨骨笛，躲在战局之外，正在吹着尖锐高昂的音调，呼啸着的兽群从远处发足狂奔而至，想起之前吃的这些野兽的亏，青夏就恼怒异常，不再理会楚离和秦之炎，向着那名兽语师就狂奔而去。



“青夏！”“依玛儿！”



两个男人同时大叫一声，凌空一跃，向着青夏的方向大步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挥刀劈砍，阻止对方前行。



“妖人！”青夏大吼一声，拨出小腿上的匕首，向着那老头就冲了上去，厉声喝道：“受死吧！”



“依玛儿，小心！”秦之炎大惊，目赤欲裂，厉声叫道，此时楚离的长刀已经劈到眼前，顾不得再去回退躲避，秦之炎猛然架起手来，一把抓住楚离雷霆万钧的一击劈砍。霎时间，血光大盛，一道血线冲天而起，秦之炎眉头微蹙，可是借着这个时间却抢上楚离两步。合身扑上，一把抱住青夏的身体，向侧滚去。



楚离目赤欲裂，大声喝道：“秦之炎，你放手！”



“楚离！小心！”青夏被秦之炎抱在怀里，猛然看到那名南疆兽语师脸上邪恶冷酷的笑容，一道绚丽的华彩自他身上登时升腾而起，漫天彩色虫卵，向着楚离猛扑而下，狰狞恐怖，好似地狱修罗。



“放开我！”青夏拼命狰扎了起来，声音几乎颤抖，疯狂的在秦之炎的怀里挣扎着。



秦之炎手上的鲜血好似泉涌，血红血红的大片全都洒在青夏的肩膀衣衫之上，在青夏的皮铠之上缓缓的流了下去，和那些不知道是人是兽的血液混杂在一处。



无数的虫卵霎时间好似一颗颗子弹一样，疯狂的涌进楚离的身体之中，刹那间，就好像是在观看好莱坞的科幻大片，青夏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只见楚离的脸色顿时变得灰白一片，好似一张白纸，没有半点丝毫的血色，脖颈上微微凸起的小包，一个一个恶心的涌动着，这一切，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南疆苗人对蛊虫细菌的控制和研究，即便是后世也是一个难解的谜团，青夏当初在部队受训的时候，就曾专门上过这样的课程，为了应付热带雨林中各种各样的毒虫毒物，还专门请了南疆的毒虫细菌大师来做讲座。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类无法解释的事情，青夏以为自己早已经练出了一幅坚若生铁的铁石心肠，可是没想到这正面对这一幕的时候，她的心都好像被人生生的撕开，捂紧了嘴，仍旧是无法掩饰口中的那声凄厉的惨叫。



楚离面色灰白，好像霎时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嘭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神无神的望向被秦之炎抱在怀里的青夏。



“楚离！”青夏大声叫道，眼角泪水滂沱而下。



“放开我！”青夏嘶声尖叫，声音凄厉，好似鬼哭，拳打脚踢一把推开了秦之炎的束缚，向着楚离狼狈的踉跄而去。



秦之炎站在青夏的身后，大股大股的鲜血从他的手臂上潺潺而出，他的脸色一片苍白，甚至不比中了蛊毒的楚离逊色，可是他站的却是那样的坚挺，背脊挺直，像是一根倔强的苍松。



“楚离！”青夏一把抱住了楚离将欲倒下的身体，紧张的查看着他的手臂肩膀上的伤口，分析着毒虫的毒性，“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青夏，”楚离突然伸出手来，一把紧紧的握住青夏的手掌，双眼带着高山一般的坚韧和顽强，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跟我回盛都！”



“你怎么样啊？有什么感觉？是酥麻，还是疼痛，还是酸痛，麻痒？哪里不舒服，胃部还是心脏？”青夏恍若未闻，只是一连气的紧张地问道。



“青夏！”似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紧紧的抓着青夏的手，双眼通红，有着巨大的希翼和绝望：“跟我，回盛都！”



青夏的眼泪唰的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看着楚离苍白的脸颊，染血的脸孔，凌乱的发丝，锥心的痛在心底猛扎了下去，终于还是不忍的沉重的点了点头，“好，楚离，只要你不死，我就跟你回盛都。”



楚离虚弱一笑，颓然就倒在了青夏的肩膀之上，昏迷的最后一刻，他遥遥的向着站在青夏身后的那个轻甲男子，原本那样风华绝代的一个人物，在听到青夏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却好像颓然老了几十岁。



两方人马已经分开站定，青夏抱着楚离半跪在旷野上，终于，还是缓缓的回过头去。



秦之炎仍旧挺拔的站在那里，身后是大批秦国兵士，昇旗招展，铁甲森寒，漫天的流火映照下，铁甲流彩，寒芒闪烁。像是漆黑的夜幕下一幅诡异的图画一般，有着浓厚的杀气和猛烈的威慑。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青夏突然沉声问道，目光冰冷，娇小的身体靠在楚离身边，坚定的冷然望着秦之炎的眼睛，“那么现在已经达到了，你若想赶尽杀绝，我是不会让你如意的。”



“大胆！竟敢这样跟我们殿下说话！”一名站在秦之炎身边并不认识青夏的亲卫突然厉声叫道。



青夏眉梢一寒，只听唰的一声，一道雪亮的寒光登时插在那人的头顶之上，锋利的匕首穿透寒冷的头盔，却在将要刺破头颅的距离稳稳的停了下来，那名亲卫一阵惊恐，脸色瞬时间变得雪白，好似死人一般，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秦之炎，楚离死了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黑衣卫已经死伤殆尽，你重创楚离的目的已经达到，该收手了，拼个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



秦之炎的脸色苍白，霎时间好似又变成了当初那个病弱的青年，他遥遥地看着青夏冰冷的面孔，冷酷的言语，只感到彻骨的寒冷猛然袭来。那个黑暗中扯着自己衣袖的女子，那个蛇窟中满身血污大哭着叫自己名字的女子，那个趴在自己背上睡的香甜的女子，那个青木大殿中站在竹林中衣衫如雪，笑颜如花的女子，真的就这样，越走越远了。



“依玛儿，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青夏冷然的转过脸孔去，缓缓说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的本意，但是造成的结果却是无法改变的。我为人做事，向来只看结果，不问原意。我现在就要带着他走，你若是想要阻拦我，就尽管来吧。”



将楚离放上马背，青夏翻身零落的跳上战马，将楚离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垂着头，紧紧地盯着秦之炎苍白的脸乳。一丝丝悲凉的感觉从她的心底升起，酸楚的感觉涌上她的眼睛，楚离为了自己受了秦之炎的重伤，她又怎能视若不见、听若不问？看着那个苍白的男子站在旷野之上，战袍飞舞，剑眉若飞，一双眼睛却是寥落落寞，好似天下的夕阳，透着将近的死气。



秦之炎，你是天上的太阳，本就该光芒万丈，凌厉耀眼，何苦为了我这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牵绊住你的脚步。



甩手扔下一个黄色的弹丸，唰的一声风声，就落在了黄沙地之上。



明黄色的珠子在空气里闪动着炫目的华彩，透过经营的外罩，还可以看见里面那一只青绿色的，小小的，已经死去了的虫子。



这是当初在皇陵里拿出来的避尘珠，那晚丢失之后，一直没有找回来。前天晚上，青夏冒着大险去西林雨乔和西林誉的房间去寻找，终于在西林誉的枕头旁边被她找了回来，此刻淡然的抛在地上，转头带着剩下的黑衣卫，扬起马鞭，呼啸而去。



西林誉跟在最后，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颗黄色的珠子，随后打马跟了上去。



一声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旷野上响起，秦之炎缓缓的踏出一步，沉重的铠甲上满是黄色的泥沙和鲜红的液体，他面色苍白，唇角冰冷，终于一步又一步地走到了那颗黄色的珠子前面，伸出同样苍白的手，将地上的珠子捡了起来。



小小的避尘珠一片温暖，并没有在这样寒冷的天气被冷风侵浸，上面还残留着青夏暖暖的体温。幽幽的香气淡淡的飘了起来，秦之炎握着那颗珠子，狠狠的握着，突然只听咔嚓一声，珠子碎裂成沫，黄色的飞灰漫天飘散，就连里面那只已经死去了的虫子，也成了一阵青烟。



“噗”的一声闷响，一口鲜血霎时间喷射而出，秦之炎向前踉跄两步，轰然半跪在苍茫的旷野之上。



“殿下！”所有大秦士兵齐齐惊呼，蜂拥着冲上前来。



秦之炎竖起手来，阻止众人来搀扶他，只是远远的望着远方那一众渐渐远去的铁甲士兵。



滂沱的大雨仍在继续下着，不断的冲刷着地面上血流成河的污浊和腥臭，食腐的鹰鸠在天空中盘旋叫嚣着，无数绝望的死灵漫天飞舞，洒下巨大哀鸣的死亡之声。



寒风仍旧在继续冷冽的吹着，秦之炎抿紧嘴角，缓缓的站起身来，终于慢慢地走到战马之旁，翻身跃上，向着北边大秦的方向扬鞭而去。



东边的战争已经将要临近尾声，南疆人和七大世家的精锐士兵冲撞在一处，在秦之炎和楚离这两个随头的蓄意下，展开了惨烈的厮杀。从今以后，大秦和南楚政权重新洗牌，一轮新的权利争夺就要重新你死我活的展开。



天边，云层低沉，一片黑暗。

战地凤舞 第082章 南疆虫蛊



“准备热水、金疮药、明矾、甘草、土鳖、乳香、当归、雄黄、甜瓜子，土鳖烘干，当归浸酒，其余各二钱，速速请所有军医入帐，传令三军，严加看守各大世家的留守兵马，稍有异动，当即处死，不必回报。另外，派人守住四方营门，无论进出，一律阻止，若有违抗者，立斩无赦，明白了吗？”



乐松眉头紧锁，点头说道：“姑娘放心。”



“好，你去吧。”青夏眼神锐利，转过头去，对着一旁浑身鲜血淋漓的徐权说道：“派人看守住中军大帐，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放一个不相干的人进来。”



徐权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头沉声答应道：“是！”



青夏平复了下呼吸，尚来不及换下一身血污的衣衫，转头就要走回大帐之中。西林誉站在徐权等人的身旁，衣衫破碎染血，左臂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漓，狰狞恐怖。可是他却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势，听着青夏一连串的命令，微微有些出神，见青夏转身要回营帐，连忙出声叫道：“姑娘，让我进去吧。”



青夏眉梢一扬，缓缓的回过头来，上下的打量着这个今日七大世家中唯一一个生还的男子，神情充满了谨慎的小心和深深的试探。



“让我进去吧，我精通医术，也许可以帮得上忙。”西林誉连忙说道。



青夏微微偏了下头，这才想起恒城西林家是医道世家，南楚的名医也以西林氏的家主西林羽最为著名。想到这里，眼梢淡淡的向一旁的徐权看去，询问的挑了挑眉，这里的事情他她并不如何了解，只能问询于徐权。见徐权微不可觉的点了下头，青夏才向一侧侧了侧身，淡淡说道：“进来吧。”



闷热的大帐充满了鲜血的腥味，楚离躺在后帐宽大的暖榻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青夏看也不看跟进来的西林誉，拿过准备好的一套银色银针，就坐到楚离的身旁，迅速的在上星、太冲、三阴交、足三里、百会等地方认穴下针，手法老道，认穴之准确，堪比拥有多年行医经验的医者。西林誉眼神锐利，看青夏下针的地方就知她是在给楚离止痛，当下也不再做声。



楚离面色苍白，脖颈下的肌肤已经平和，想必那些蛊虫已经深入体内。他眉头紧锁，面无血色，额头冷汗直流，青筋甭显，即便是神志不清，仍旧可以看得出他的痛苦。



青夏咬住下唇，准确的施针之后也不见楚离面色有丝毫缓和，只得伸出手去，紧紧的抓住楚离的手臂，沉声说道：“坚持住，一定会没事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青夏的话，楚离眼皮微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青夏神情坚定，紧握着楚离的手，也不知道是在催眠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连续不断地说道：“一定会没事的。”



“有没有办法？”青夏突然回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西林誉。



西林誉一愣，点了点头道：“我父亲马上就到，应该有救。”



青夏坚定的点了点头，脸上登时显出一丝明艳的华彩，她转过头去，看着楚离：“你听到了吗？一定有救，那么多的磨难你都熬过来了，今天也一定不会有事。”



“姑娘！”徐权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青夏扬声答应了一声，一众黑衣卫侍卫就鱼贯而入，所带的都是青夏说要准备的东西，后面跟着一群北营的军医，西林誉的父亲排在第一位，老者鹤发童颜，慈眉善目，怎么看都不像是八大世家之一的一位家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青夏连忙起身让开空间，对着西林羽施礼恭敬的说道：“老先生。”



西林羽面色阴沉，急忙走上前来，对着青夏一颔首，就去查看楚离的情况。



青夏从人群中退了出来，遥遥的站在远处，踮起脚尖向着被一众军医重重包围的楚离看去。



重重人影中，只能看的到楚离乌黑浓密的头发和垂在床榻边上指节苍白的手掌，苍白的手腕上，有暗红色凝固了的液体，青夏紧紧的握着拳头，呼吸沉重，像是得了大病的病人。



“宁远，”西林羽神色凝重的对一旁的药童说道：“准备热水、金疮药、明矾、甘草、土鳖、乳香、当归、雄黄、甜瓜子，土鳖烘干，当归浸酒，其余各二钱，另外准备大复生五分，冷水生敷。”



“大人，”徐权在一旁接口道：“东西已经都在这呢。”说着递上青夏之前着人准备了的药草。



西林羽眉梢一扬，眼内闪过一丝诧异，一边手脚利落的搅拌药草，一边沉声问道：“不知在老夫之前，是由哪个大夫诊症。”



“没有人诊症，是我们姑娘吩咐准备的。”



西林羽的眼神立时向着青夏的方向望了过来，青夏礼貌的一笑，急忙问道：“老先生，陛下的情况怎么样？”



“不妨事，”西林羽摇了摇头，“这虽是狠辣的母蛊，中者瞬息必死。但是陛下早年曾中过此蛊，老夫当年已在他的体内种下了克制母蛊的子蛊，是以只要以药草熏烤陛下的奇经八脉，就可将蛊虫逼出来。”



青夏闻言点了点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楚离以前竟然曾经种过这样的蛊毒吗？一丝被青夏刻意忽略的疼痛缓缓的爬上心头，她扭过头去，看着躺在床榻上的楚离，或者，她真的是太不了解这个男人了。



“姑娘，”徐权走了过来说道：“姑娘也累了，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西林大人，黑衣卫也团团守在外面，不会有事的。”



青夏淡淡的摇了摇头，脚下一动不动，仍旧站在原地，轻声说道：“我还是在这里安心一些，回去也睡不着。”



徐权见青夏浑身鲜血淋漓，肩头、手臂、大腿处多处擦伤，掌心更是血红一片，不忍的微微皱起眉来，吩咐下人给青夏搬来一座大大的软椅，让她靠坐在上面，然后对站在一旁的西林誉说道：“麻烦你，照看一下我们姑娘。”



西林誉一愣，没想到向来以冷酷狠辣著称的黑衣卫参领徐权竟然这样重视这名女子，心念一动，点了点头。



从药童那里拿来药箱，西林誉打开箱子取出干净的棉布和药水，半弯着腰对青夏说道：“姑娘，请让在下为你上药。”



青夏闻所未闻，静静的低着头，若有所思。



西林誉不得不开口大声说道：“姑娘手上伤势严重，请让在下为姑娘上药。”



说罢一把拉过青夏的手，只见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掌上，新伤旧伤伤成一片，掌心脱皮，又红又肿。俗话说十指连心，这样的伤口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过来的。



小心的挑去扎进血肉中的细刺和沙粒灰尘，用清水冲洗了两遍，然后用白棉布蘸了点药水，就为青夏的伤口上药。西林誉是大夫，自然知道这药水上在伤口上有多疼，可是直到将青夏的手掌细细的包扎好，也不见青夏叫一声疼，不由得心下一震。这女子性格之坚韧为平生仅见，而且处事果决，手段狠辣，却又立场分明。想起今日楚离所做的一切，西林誉不得不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沙旱地现在，已经是一片枯骨的埋葬所，八大世家的精锐猛将中除了自己家的西林一脉，今日全部集体命丧在西黑荒原，成为鸟雀啄食的对象，就连明面上依附他的岭南朱氏，都没能逃出厄运，而自己，若不是自愿跟着楚离去冲击兽群，此刻也不可能站在这里。看来大皇已经对八大世家起了杀心，他连日来嬉戏玩乐，麻痹众人的神经，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却在暗地里布下了这个一举歼灭的绝杀之局。如今，八大世家精锐尽失，剩下的老弱妇孺无力反击，困扰了南楚皇室三百年的割据问题，就这样在一场厮杀中全部解决。楚离将自己置身于险恶之地，以身为饵，引得各方家主放松警惕，谋略之高，心性之狠，堪称一代枭雄。



“你放心，那晚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去的。”青夏的声音突然响起，西林誉正自沉思，闻言一惊，连忙垂下头去，深深的望着青夏面无表情的脸孔。



“爱上帝王，本身就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你那小妹若是不能忍受楚离的三宫六院、后宫嫔妃，还是劝她早日放弃吧，以免将来不可自拨，白白的毁了自己的一生。”



西林誉眼内锋芒毕现，过了好久，才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姑娘你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只是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青夏微微一愣，缓缓的抬起头来，注视着这个有过数面之缘的男子，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问题被人猛地揪出来摆在明面上，她突然有了一丝难得的惊慌。



那么她呢？她为什么会这样焦急担忧，为什么会这样惴惴不安，楚离对她的感情她早已知晓，那么她对楚离又是什么态度呢？



她一直在想方设法的想要逃离他，对他假意逢迎、演戏做作，一次又一次的互相试探、互相欺骗、互相伤害、互相怀疑。可是这一次重新见到他，青夏却不得不承认，真的不像在盛都中时，那样的排斥和厌恶，那样的挖空心思的逃跑和疏远。相反的，会有关心，也会有心疼，会有帮扶一把的念头，也会有为他报仇的想法，他们的关系已经在慢慢改变，尽管他们仍旧横眉怒目、针锋相对，但是青夏却知道隐藏在冰冷的嘲笑和讥讽之下，是两个人越发在意对方的浓浓的在乎和关怀。



这样，难道是爱？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一张苍白淡漠的脸孔突然出现在眼前。青夏瞬时间心下一痛，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今天的事情，她又怎能自私的就去怪责秦之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楚离早就知道秦之炎煽动南疆谋反，以巩固自己在大秦军中的地位。可是他却按兵不动，将计就计，巧妙的借南疆之手，将七大世家的精锐一举除去，收回了王权。两个人都是别有用心，处心积虑的谋划着自己的最大利益，这里面又怎能一句话就分得清谁对谁错？



秦之炎所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楚离受伤，也是所需要付出的必然代价。她从事特工多年，早就看透了现代虚伪政客的种种手段，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惜牺牲一切的狡诈伎俩。在其位谋其政，这里面的事情难道真的就能分出一个是非黑白？



在皇陵中和秦之炎短短的几日相处，却生出了莫名的情绪。青夏不恨秦之炎将计就计的利用了自己，毕竟是形势所迫，换了是她，也会一样照做。但是两人之间的差距和身份像是一条巨大的鸿沟一般横在那里，青夏很清楚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自己不应该去沾惹的，今时今日，以她的心境和身份，根本不该去招惹任何人任何事，对于这一点，她始终清楚的记在心头。



于是，就决绝的放弃，狠辣的斩断。对秦之炎是一样，对楚离，也是一样。



青夏缓缓的摇了摇头，甩开了头脑中那些莫名纷乱的想法。对着西林誉淡然一笑，神情落寞地说道：“我并不属于这里。”



她的话一语双关，暗指的却是自己来自现代社会的心境。可是听在西林誉耳里，却是青夏不会插手世家与皇室之争的理由。他郑重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如此，就多谢姑娘了。”



青夏知道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辩解，反正无论她插手与否，楚离心中都是自有分寸，对于他的做法，她根本就没有置喙的权利。



“姑娘！”一声急促的叫声通传声突然在帐外响起，青夏眉头一皱，转身就掀开帘子，走出了大门，一眼看到乐松神色沉重的站在门口，沉声说道：“什么事？”



“逐兰夫人要出营，我们拦阻之后，她调集了黎院剩下的兵士，怕是要硬闯。”



青夏闻言一愣，随即嘴角牵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既然你自行求死，就不能怪我辣手锄奸了。



一甩身后披风，对着乐松等人沉声说道：“整顿人马，我要去会一会这位逐兰夫人。”

战地凤舞 第083章 惩治妖妇



“让开！我们夫人要出营，谁敢阻拦？”逐兰夫人的侄子黎院参领黎子城带着一众黎院子弟站在西营的门前，怒声说道。



楚离的禁军统领契朗面色冷然，手持大刀，昂首站在营门之前，不屑的一瞥嘴角，寒声说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出营门一步，你若是想死，尽管上来试试。”



“大胆！”黎子城大喝一声，一把拔出了腰间的宝剑，说道：“我们黎院坐镇东方，世袭三百余年，占据着长老院的首辅席位，你小小一个禁军统领，难道想要造反不成？”



猎猎火把噼啪燃烧，森冷的刀锋反射着火把的红光，更加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黎院子弟向来横行霸道，此刻见一个庶民统领，都敢在自己面前大声呼喝，更是气贯头颅，人人大怒，纷纷拔刀前举，三百多名黎院武士齐声大喝，唰的一声举起手中战刀，摆出冲击的姿势，一幅欲与人拼命的样子。



契朗眉梢一扬，略一挥手，只见轰然一声怒响，无数长矛利刃同时出鞘，八千禁军侍卫瞬间奔上前来，将黎院武士包围在中间。前排持盾，后排持矛，四方角楼里冷筹森寒，无数闪烁着嗜血银光的箭镞冷冷的对准了场地当中。



黎院的人这才知道大事不好，原本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们惊慌的四下看去，谁也没想到向来见到自己点头哈腰的禁军士兵竟敢真的将刀锋指向自己。



“契朗杂种！你真的要造反吗？”黎子城底气不足，神色慌张的大喊道。



契朗冷冷一笑，不屑的瞄了这群雷声大雨点小的世家公子们一眼，淡淡说道：“我奉有王令，看守营门。你们黎院不尊大皇号令，强行出营，我阻止你们理所应当，竟然还来问我是不是要造反？难道是那日真的被我们姑娘打昏了脑子？”



话音刚落，禁军众人就轰然大笑，黎子城大怒，可是面对着寒气森森的刀锋，却又不敢有半句言语。



整个黎院一脉死寂一片，好似一只只鹌鹑一样。契朗一挥手，对着手下士兵们说道：“黎院不守军视，图谋逆反，先抓起来关押，等待大皇发落。”



“诺！”



整齐划一的厉吼同时响起，众多禁军向着黎子城等人走去。



“慢着！”



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逐兰夫人一身深紫色长裘，浓妆云鬓，衣袋飘香，缓缓的走上前来，身后竟然跟着其余六大世家的家中威信长老和军中几名中立的掌兵将军。



“夫人！”黎子城等黎院武士见到逐兰夫人，如见救命稻草，齐声大声呼喝。



逐兰夫人眼神凌厉，狠狠的在黎子城等人身上剜了一眼，随即转过头去，注视着契朗等人，慢条斯理地说道：“契将军说是奉有王令，不知道大皇的手谕在哪里？可否给我一看。”



楚离从回来起就一直昏迷不醒，哪里的什么手谕？契朗面不改色，沉声说道：“末将奉的是大皇的口谕，夫人不相信，可以在营中等待大皇处理完事务召见时，再去询问。”



“哦？是这样吗？”逐兰夫人眉梢一挑，突然转过身去，对着身后一众人说道：“各位，逐兰没说错吧！陛下早上带着各家精锐亲兵去沙旱地围猎，直到晚上才归。黑衣卫死伤殆尽，各家精锐无一生还，只有西林家的大公子活生生的回来，还一回营就找了西林羽进入中军大帐，又限制我们各家家主出营，控制了整个北营的军权。这里面有什么事情，大家难道还想不出吗？”



-|Qī|-逐兰夫人眉眼凌厉，一扫之前风情满面的骚媚模样，冷冷的注视着契朗，尖声说道：“你原本不过是一名放马的贱民，陛下恩慈，才给了你领军征战，手握大权的机会。没想到你恩将仇报、狼子野心，伙同恒城西林氏谋夺我大楚江山！设计残害各家精锐亲兵，残害大皇性命，如今还想软禁各家长老，简直罪恶滔天，猪狗不如！”



-|shu|-她声音尖锐，眼光狠辣，口舌伶俐，一时间震住了在场的所有兵士。



-|ωang|-契朗毕竟是一介武夫，见她倒打一耙的将脏水全都扣在自己的脑袋上，登时大怒，勃然道：“陛下此刻就在中军大帐之中，你不要血口喷人！”



逐兰夫人眼光一寒，嘴角冷然一笑，淡淡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让陛下出来见大家一面，各大世家精锐尽失，死伤无数，就这样一声不吭怎能服众？”



“你！”



“我怎样？”逐兰夫人冷哼一声，怫然说道：“大逆不道的叛贼，还没有改朝换代，我们各大世家也还都没有死绝。就敢这样跟我说话，就算是先帝在世，也要恭恭敬敬的称我一声夫人，你究竟是活腻味了，还是别有所持。”



契朗眼睛通红却哑口无言，因为之前软禁各家家主的命令根本就是青夏所下，而此刻最难办的事情就是楚离根本就不可能出来见人，只能让这妖妇钻了这个空子。



“各位长老将军！”逐兰夫人突然泪光盈盈的大声呼道：“大楚的成败兴衰在此一搏，禁军已经伙同南疆人还有西林羽那个老家伙叛主窃国，谋害了大皇。各大世家的精锐亲兵全军覆没、为国捐躯。若是我们再不出面阻止，我大楚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到时候于九泉之下，我们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啊！”



“夫人说的对！”一名白胡老者突然扬声说道：“陛下已死，我们必须举起义旗，拨乱反正，不能让宵小之辈占领我大楚河山，奴役我大楚百姓！”



巨大的呼声轰隆响起，跟在各大世家身后的世家子弟，还有几名中立将军麾下士兵齐齐呼喝，契朗目赤欲裂，大声压制，可是哪里还有半点作用。逐兰夫人泪流满面，一幅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是眼里却闪过一丝丝冷笑诡异的锋芒，突然举起手来，大声叫道：“为今之计，只有请各位将军制住北营禁军，大家冲出还巢邑，回到各自封地，方能再做筹谋，挽救我大楚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众人应诺，齐声怒喝，群情激愤，逐兰夫人站在黎院子弟的护卫之下，眼神锐利，衣衫华贵，头顶的明珠闪烁着炫目的光彩。



眼看着局势就要控制不住的时候，突然只听一阵破空之声登时响起，由中军大帐的方向呼啸而来。一道璀璨的白色银芒向着这边弹丸般飞至，直冲向逐兰夫人的面门。所有人齐声惊呼，逐兰夫人面色大变，一把扯过身侧一名黎院子弟挡在身前。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白色银芒登时穿透那名黎院子弟的喉结脖颈，由后腔透出，来势不减的向着逐兰夫人猛刺而来。



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逐兰夫人，只见她身前的年轻人双目圆瞪，脖颈上被穿了一个大大的血洞，银红色的鲜血自他的脖子上潺潺而出，流满了银白色的鹿皮软甲，突然，那人脚下一个抽搐，膝盖一弯，就猛地跪在地上，头颅一偏，噗的一声倒了下去。



“啊！”逐兰夫人惊呼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只听噼啪一声脆响，逐兰夫人头上的明珠唰的一下全都掉落在满是鲜血黄泥糅杂的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而那把刀柄上还带着鲜血的银白色匕首正颤颤巍巍的插在她高耸的云鬓之上！



“什么人！”黎子城大喝一声，挥舞着手上的战刀，厉声叫道：“暗箭伤人算什么本事，给我滚出来！”



灯火闪烁的主帐方向，一队人马缓缓的从暗影之中走了出来，当先的年轻将领一身青色皮铠，背披暗红色披风，头上带着森冷的寒铁头盔，手提一把夸张巨大的鬼头大刀，皮铠上全是腥气冲天的暗红色鲜血，几乎染得铠甲和身后的披风一个颜色。来人虽然身材娇小，可是却透着一股怎样也无法掩饰的浓浓煞气，像是地狱中逃窜而出的索命修罗。



“是你？”黎子城牙根痒痒，寒声说道。



年轻的将领冷冷一笑，大步走上前来，一边走还一边伸出嫩白纤细的小指扣了扣耳朵，颇为不屑地说道：“我说怎么隔了好远就听到一阵狗叫，原来是你在这啊。”



“妖女！”黎子城怒声喝道，脸孔狰狞，欲噬人而起。



“老淫妇，你还没死呢？”青夏淡笑着走上前来，冷笑着看着逐兰夫人，缓缓说道。



逐兰夫人闻言大怒，刚才差点死在她手上的后怕登时烟消云散，面色森冷，恨声说道：“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妖女，给我拿下！”



青夏冷笑一声，身后的大批侍卫冲上前来，雷霆般将几名围攻青夏的男子撂倒。青夏恍若不见，径直向前走去，两名黎院武士挥刀砍来，青夏突然腾身而起，一脚踢在一名武士的下颔处，身躯在半空中横过来，手上战刀抡圆，登时横在另一名武士的脖颈上。



咔嚓一声脆响，被踢中下颔的男子下巴碎裂，连惨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大惊失色，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满身鲜血、眉目冰冷的女子缓缓走近。青夏单手握着战刀，压在一名武士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走到场地中央。黎院的武士吓得双腿颤抖，缓缓的向后退去，所到之处众人连忙避让。



“老淫妇，你贼喊抓贼、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啊！”



逐兰夫人勃然大怒，但是被青夏嗜血的冰冷所震慑，一时竟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是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青夏微微瞥了瞥嘴，淡淡说道：“黎院私下勾结南疆蛮人，在沙旱地设下陷阱，谋杀了七大世家的精锐亲兵，欲图杀害大皇夺取皇位，天幸大皇英明神武，化险为夷。事到如今，奸谋败落，就欲图挑起南楚战火，以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到了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吗？”



这几句话霎时间好似一颗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开，各大家主齐齐转头看向逐兰夫人，目光疑感，皱起眉头。



“妖女！你血口喷人！”



风水轮流转，刚才还是一幅大义凌然样子的逐兰夫人转眼就成了杀人凶手，她目赤欲裂地看着这个让她几次吃瘪的女子，恨声说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定叫你死无全尸！”



“你还是先有那个本事再说吧。”



青夏不以为意的瞟了她一眼，对着身旁的乐松说道：“既然逐兰夫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就让她死个明白。”



乐松应了一声，转过身去，从后面捡出一个浑身血污的男子，嘭的一声扔在地上。



“这就是和黎院人接头的南疆蛮人，我在他的身上搜出了前段时间和黎院买卖粮草的罪证。起初我还当是有人恶意重伤黎院，离间我们大楚内部的关系。谁知私下派人去黎参领的大帐，也搜出了同样的东西，并且还找出了黎院和南疆往来文书的文碟，上面还有逐兰夫人的亲笔印信。这下，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一把扔出了一叠宣纸，各大世家的家主面色各异的拿起来仔细查看，过了许久，才缓缓的抬起头来，脸色大异。逐兰夫人眉头紧锁，神色虽不至于慌乱，但是这样冷的天气里，额角的冷汗仍旧不断的流了下来。



青夏眉梢一扬，突然厉声说道：“原本我只以为是夫人手下办事不利、里通外国，是以当日教武场上，曾当着大家的面出言提点。没想到夫人不但没做任何调查补救，反而一不做二不休的勾结南疆蛮人，引来白狼族战士，驾驭百万南疆凶兽，一举杀害了各大世家的精锐子侄，害我南楚元气大伤。时候又颠倒黑白，扭曲事实，引发军队哗变，此等罪行，天地可诛，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巨大的鬼头大刀猛然向着逐兰夫人砍下，逐兰夫人眼前一黑，失声尖叫，再也维护不住她脸上那强自镇定的表情。



只听嘭的一声，大刀狠狠的插进距逐兰夫人颈项不过一拳远的辕干上，逐兰夫人身躯一软，登时倒了下去。



“夫人！”黎院亲兵急忙冲上前去，却被青夏身后的黑衣卫士兵拦住。契朗手拿战刀，盎然立于青夏身旁，和乐松等人拱卫着这名凌厉绝傲的女子。



长风陡然刮起，遍地黄沙飞扬，青夏一身轻甲红袍，面沉如水，眼角寒冷，一把拔出鬼头大刀，斜斜的举至逐兰夫人的面前，寒声说道：“一把年纪，却淫荡无耻，杀了你都污了我的手。既然你那么喜欢男人，就把你扔到乌丝媚尔手下那群吃了她的媚药的男人堆里，好好去享受吧！”



“妖女！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看着禁军轻而易举的就将黎院的亲卫制住，逐兰夫人终于绝望的大声咒骂了起来。青夏眉头紧锁，脸若寒冰，突然凌厉转身，反手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逐兰夫人的脸颊上，两颗牙齿登时崩碎，逐兰夫人脸颊高高的肿起，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夏走上前去，用脚狠狠的踩在这名恶贯满盈的女人的脸上，心底的怒火汹汹燃烧，“下地狱去吧！”



黑衣卫士兵如狼似虎的冲上前来，将逐兰夫人架起，像一团死肉一样的拖了下去。



青夏眼光凌厉的在众多家主将军的脸上扫过，淡淡地说道：“各位长老，还要出营吗？”



众人看着青夏嗜血的眼睛，突然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面对着这个女子似乎比面对着百万大军更让他们惊恐。连忙摆手摇头，斗败的公鸡一般，闪到一边。



青夏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恶气，看着地上两颗白亮的牙齿，伸出脚去，用靴子狠狠的踩进泥土之中。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听着逐兰夫人远去的惨叫声，她只觉得久久压抑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被一脚踢了开去。她缓缓的仰起头来，看着大片大片漆黑的天空，微微的闭上了眼睛。



“姑娘！”西林誉的声音突然在远处响起，男子气喘吁吁的跑上前来，对着青夏急忙说道：“殿下醒了，要见你。”



青夏心头一喜，一甩身后暗红披风，当先向着中军大帐急速而去。



在她的身后，是南楚的大批禁军，还有一群曾经权势滔天的世家家主。



天边，层云堆积，雷声，滚滚而来。

战地凤舞 第084章 香魂远逝



中军大帐灯火通明，青夏疾步行走在偌大的营地当中，刚要掀开大帐的帘子，突然一杆银色长枪斜挑而来。青夏常年徘徊于生死一线，何等警觉，千钧一发之际一脚蹬在帐前的桅杆之上，身躯陡然向后翻转，右手成爪，出手如电，紧紧的抓住长枪的枪杆，用力一拽，嘭的一声，就有人狼狈的摔在地上。



一身白色武士服的少女冷然抬起头来，灵巧的从地上爬起，怒视着青夏的脸孔。



跟在青夏身后的西林誉大惊，厉声喝道：“雨乔，不要胡闹！”



“你算是什么身份！”西林雨乔不理会哥哥的怒斥，对着青夏尖声叫道：“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想来是她想要进入中军大帐却被门口的黑衣卫阻止，知道是青夏下令不得进入大帐之中，这才等在这里跟青夏发拽的。青夏对这个骄纵的大小姐向来没什么好感，若不是看在她老爹和哥哥的份上，可能现在就要上去打她几个耳光。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寒声说道：“不知死活。”



“你站住！”眼看青夏就要进入大帐，少女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青夏的肩膀，厉声叫道。



青夏眉头一皱，肩膀向侧一偏，猛然卸力，闪电般回身，一把缠上西林雨乔的手臂，向后反折，登时反扣住了西林雨乔的手腕。



“想要找麻烦，也要掂量着自己有没有这个实力。”双手猛地一推，西林雨乔登时向前踉跄而去。她也算是不简单，很快的稳住身形，并没有摔在地上。西林誉急忙从一旁冲上前来，一把拉住西林雨乔，对着青夏沉声说道：“姑娘，小妹不懂事，得罪之处，还望海涵。”虽然此刻青夏在身份上还只是一名黑衣卫的普通侍卫，但是任谁现在也看得出青夏和楚离的关系非同寻常，而且这个瘦小的女子所表现出的实力也不是寻常之辈。刚才雷霆震慑各大世家将军，手段之高，令人折服。尤其是她拿出的黎院私通南疆的罪证，不论真假，都证明她拥有超强的先见之明和谋略之心。



在眼前各大世家实力凋零的情况下，西林誉实在不能冒着得罪这个女子的危险，尽管身份上差距很大，但是还是恭恭敬敬的赔礼道歉。



青夏看着被西林誉抱在怀里仍旧不断挣扎的西林雨乔，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沉声说道：“以后做什么事情之前想好自己的立场，不要总是让你兄长和父亲替你收拾烂摊子。”



“用不着你来教训我！你这个下贱的庶族血统，有什么资格站在……”



西林雨乔话还没说完，忽见青夏眉梢一挑，脸孔登时变得一片阴狠，唰的一声拨出腰间雪亮的战刀，杀气腾腾的就向着自己冲杀而来。



西林誉兄妹大惊，刚要动手反击，却晚了一步，两人的胸口霎时间如遭雷击，各被青夏狠狠的踹了一脚，向旁边倒了过去。



西林雨乔大怒，可是到嘴的骂人话还没吐出口，就见一道银色箭镞从刚才站立地方的背后嗖的一声射来，狠狠的钉在了大帐的桅杆上。



青夏一下跳到了西林雨乔的身边，一刀劈歪一只利箭，身手有如矫健的豹子，眉眼凌厉如雪，刀锋劈转如风。厉声喝道：“有人劫营，保护陛下！



冲天的厮杀声陡然响起，满天都是利剑流火，所到之处，一片血肉模糊，遍地死者焦骨，利剑洞穿了那些无防备的士兵的心脏，血光杀戮，瞬时间席卷整座北营。天旋地转，热浪滔天，流云野火飞击天际，刀光剑影横扫长空，霎时间，只觉得好似坠入大海汪洋，沉浮跌宕。



乐松肩头染血，咬着牙一把拨出肩头利箭，大喝道：“他们穿着北胡马贼的衣服！是马贼！”



青夏拉着早已傻了眼了西林雨乔躲在一只马车的后面，眉头紧锁，眼神寒冷，区区马贼怎敢袭击帝国正现军队，而且竟然进入了中军大营才被发现，一看就是有家贼居中策应。一个寒冷的念头陡然升上脑海之中，拳头不由自主的紧紧握紧，指甲扎进血肉之中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秦之炎，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姑娘！小心！”轰然烈火焚烧，漫天流光闪烁，青夏眼梢一挑，正好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块凶猛的砸了过来。心念斗转，一把扑在西林雨乔的身上，带着她侧滚向一旁的空地。



“啊！”西林雨乔惊叫一声，突然推开青夏的控制，不管不顾的就要站起身来。



“趴下！找死吗？”瞬间扣上少女的脖颈，青夏眼光凶芒毕露，厉声叫道。



西林雨乔此刻却好像是疯了一样，拼命的推攘着青夏的手臂，大叫道：“大营着火啦！”



青夏大惊，回过头去，只见巨大的中军大营猎猎燃烧，巨大的火舌已经将要吞没营帐屋顶，青夏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看着旁边正好有一桶水，当下拿起来一下浇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在这里等着我！”四下里一片惊慌失措的尖叫，今日，黑衣卫伤亡惨重，各大世家精锐尽失，只剩下的军机大营的禁军此刻还在看守着各大世家剩下的家族子弟和长老将军。此时此刻，就北营防备能力最弱的时刻，能够在这个时候进兵南楚大营的，除了是南楚内部的家贼，就只能是洞悉一切的大秦兵马。然而，南楚各大世家的家贼刚刚已经全被自己擒获，况且逐兰夫人若是有这样强劲的援兵的话，根本不用硬闯营门。那么这个答案就呼之欲出，不用多加思考了。想到这里，青夏心底一阵火辣的抽痛，抿紧了嘴角，战刀插在地上，深深的呼吸了两口，以压制住纷乱的心情。



“不！我也要去！”西林雨乔瞪大了眼睛，沉声说道，也拿起了一桶水，有样学样的也浇在了自己的头上。



青夏看着眼前这个向来骄纵的千金小蛆，看着她倔强的眼睛，终于缓缓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那好，小心！”



在这样危机的关头，似乎原本的敌意也不翼而飞，西林雨乔颇不自然的点下头，就当先冲了出去。



青夏护在她的身边，一边抵抗着漫天的流矢，一边小心对方投石机的轰炸，下心的向着中军大营冲去。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中军大营前一片空无，除了几十名西林家的亲卫，看不到一名禁军，整个大营四处火光闪烁，一片硝烟。



“姑娘！”一声大喝突然响起，只见徐权由远处奔来，利落的跳过一块滚石，大声叫道：“快走，跟我来！”



“不行！”青夏大声回道，劈开两只流箭，厉声说道：“楚离还在大帐中，我要进去救他，快去调集人马，于营外迎敌！”



轰隆一声巨响，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猛然砸在地上，阻断了青夏和徐权之间的视线，青夏只听徐权在厉声大叫着什么，可是却听不清楚。这时，突然身后噼啪一声脆响，青夏一惊，身躯突然被人扑到，迅速回头望去，只见一根挂着军旗的桅杆被大火烧断，正好砸在了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



西林雨乔从地上爬起来，颇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小心！”



青夏心头一暖，诚恳地说道：“谢谢！”



两人迅速地跑到中军大营，只见就连守在门口的守卫也没有一个。青夏心中一沉，难道是被人结果了？眉梢一扬，手护住头脸，登时就冲了进去。



西林雨乔紧随其后，两人女子站在大营之中，只见到处都是烈烈燃烧的火焰，四下里一片通红，浓烟滚滚，根本看不到人影。青夏面色冷然，大声叫道：“楚离！”



西林雨乔也不顾火烧危险，四处翻看，眼泪大滴大滴的掉了下来，带着哭声叫道：“李大哥！李大哥！”



心念斗转，几乎是一扫之下，青夏就已经确定这里没有人，更没有战斗过的痕迹，想起楚离刚刚中了毒的身体，她的心就好像被人狠狠的抽了一鞭。



“走吧！”一把拉住了西林雨乔，青夏沉声说道：“他不在这里。”



“郡主！”门外突然有人大声呼喝，青夏拉着早已红了眼的西林雨乔奔出营门，只见一名西林的亲卫浑身箭伤的跪在营门前，看到西林雨乔突然大声哭道：“郡主！贼人洗劫了西南两营，杀了各大世家的家主，将黎院的人还有逐兰夫人救走了！”



“什么？”青夏惊叫一声，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逐兰夫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难道是她之前的情报有误？青夏紧紧的皱起眉头，脑筋在飞速的运转，思考着所有可能漏掉的情报。这件事情的确的诡异的很，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



难道秦之炎会和黎院的逐兰夫人有什么密谋不成？毕竟此时此刻，除了南楚的正规部队，方圆百里之内能发动这样猛攻势力的人，就只有秦之炎一人。



“那我爹怎么样？我大哥呢？”西林雨乔终于止住了眼泪，大声喝问道。



“家主……”那名亲卫话还没说出来，就伏地大哭。



西林雨乔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一片，一把拉扯住那名亲卫的衣领，大声叫道：“快说啊！我爹和大哥怎么样了？”



“家主当时在西营为家族亲卫疗伤，被人偷袭，乱刀砍死了。”



好似轰隆一击惊雷轰在头上，西林雨乔双眼一黑，就向后倒去。青夏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扶住，想起那个鹤发童颜的慈祥老者，也是心中一酸。



“那我大哥呢？”勉强吐出一句话来，西林雨乔嘴唇颤抖，沉声问道。



“少主中了箭伤，不过眼下没有生命危险，被弟兄们救走了，少主命我们回头来救郡主，我们六十个弟兄，只有小人一个人冲了进来。郡主，快跟我走吧！”



西林雨乔置若罔闻，一时之间好似呆傻了一般。可是青夏在她的脸上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丝深深巨大的仇恨。



“逐兰贱人！”西林雨乔咬牙切齿地说道，突然一把挣脱开了青夏的手臂，向着前方疯狂的奔去，一边跑一边拔起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突然一把拉过一只无助的战马，翻身跳了上去，厉声喝道：“我去宰了她！”



“郡主！”那名亲卫见状大惊，刚要追上前去，却被青夏一把拉住。



“你快去找禁军的契朗将军，找他出营营救陛下，我去追西林郅主回来。”说罢跃前几步，几个起落就落在一匹战马的身侧，身手灵巧，翻身而上，战马受惊，人立长嘶而起。青夏狠狠的勒住马缰，厉喝一声，以刀背敲击在马股之上，向着西林雨乔的方向，迅速的追了上去。



青夏马术精湛，不到一会的功夫，就遥遥的追上了一身白色武士服的西林雨乔。



“你跟上来干什么？”一会的功夫，西林雨乔暗恋之人失踪，父亲被杀，大哥受伤，这本就心智坚韧的少女大大震怒，回过头来，对着青夏厉声喝道。



青夏迅速打马上前，对着西林雨乔沉声说道：“跟你一起杀了那个老妖婆！”



西林雨乔眼中锋芒迸现，终于缓缓的点了点头，大声说道：“好！”



两名妙龄少女猛然一甩长鞭，痛击在马股之上，急速向前奔去。



“该怎么走？”西林雨乔转过头来，沉声问道。



青夏向来是追踪跟梢的高手，眼神凌厉的向四周一扫，就找到了路径。手中战刀一指，指向西方。



两人策马狂奔了大约半个时辰，忽听前方蹄声滚滚，声势惊人，知道目标就在前方，小心的放慢了速度。



“对方人数很多，我去跟着，你先回去报信。”



“不！”西林雨乔略一扬眉，固执地说道：“我跟着，你去报信。”



青夏眉头紧锁，暗道自己若是回去，这倔强小姐可能刚一露头就被人家杀死，反正已经让人去通知了禁军，也不必再回去一次。叹了口气说道：“算了，还是我们两个先跟上去看看吧。”



西林雨乔见她不再赶自己走，心下一喜，跟着青夏跑这一段路，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已经很是敬佩这位多次让自己吃亏的女子，她看起来也就不到二十岁，并不比自己大多少，可是江湖经验、身手武艺、追踪之术没有一样不是远远的高于自己。见她和自己一起留下来，心中放下了心，脸上自然就表现了出来，露出一丝笑意。



青夏见了不由得一呆，这少女接触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走！跟上去。”青夏一摆手，两人就弃马步行，迅速的向前跑去。



不知为何，这里离北营并不如何遥远，对方刚刚洗劫了南楚大营，竟然放松警惕的在荒原上放慢了速度。青夏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对方还有什么潜在的实力没有浮出水面吗？



正思索间，突然只听一声战马长嘶声猛然响起，青夏一愣，头脑警笛猛然尖声长鸣，一把拉住西林雨乔就地一伏，向侧翻滚而去。刚刚滚到一个土坡之下，敌人的马蹄声登时在头顶响起，若是晚上一步，就会被人发现。



西林雨乔闻声不由得一阵紧张，她方才大放厥词说要宰了逐兰妖婆，可是毕竟是一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少女，此刻面对着这么多的嗜血军人，怎会不紧张。大惊之下，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紧紧的抓住了青夏的衣袖。抓完之后，才发觉有些不妥，不好意思的望着青夏的眼睛，微微有些尴尬。



青夏看着少女惊慌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任务时的惶恐。伸出手去紧握了一下西林雨乔的肩膀，缓缓的点了点头，就像是一个承诺一般，安慰着这个向来和她作对的少女。



西林雨乔霎时一阵安心，抿紧了嘴角，微微沉思了一下，终于对着青夏诚挚的一笑，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月色之下焕发出圣洁的光辉。



青夏见了，也是发自内心的一笑。两名向来作对敌视的少女，在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之中，竟然冰释前嫌的化敌为友，成为并肩战斗的伙伴。



轰隆的蹄声登时响起，青夏凝神听去，只听这蹄声竟然是从各个方向齐齐向着自己这边而来。过了一阵，在上头站定，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人沉声问道：“都解决掉了吗？”



“大人放心，”另一个声音接口道：“都已经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青夏闻言心下一沉，这些究竟是什么人的人马，难道真的是秦之炎的秦军吗？若是秦军，为什么他们事成之后不向北逃窜，反而要原路折回来，难道是为了接应后面的士兵？还是还有阴谋所图？他们口中所说的一个不留，可包括楚离吗？



“逐兰夫人呢？”



“在后面。”



“很好，”低沉的声音沉声说道：“你带着三百人，带着她上路吧，交给黎院家主，任务就算完成。一路上要小心谨慎，事成之后，大皇重重有赏。”



青夏和西林雨乔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一丝疑感。大皇，哪一国的大皇？东齐，西川，还是北奏？黎院的家主不就是那个病歪歪的黎子厚？难道他私通了别国，和另外三国其中之一有了什么密谋，才过来救走逐兰夫人？



“是，大人。”坚若生铁的声音沉声答应道，对着身后的士兵一招呼，几人就爬上战马，呼啸而去。



那名大人沉思半晌，随即对着其他人说道：“下马，回营！”



楚营之中果然有内奸，只听这些人不说逃离反而说回营就可以看出大概。四方人马渐渐散去，送逐兰夫人离去的人骑乘着战马，青夏两人已经丢掉了战马根本不可能追的上，为今之计就是看清楚这伙人的真面目，好回营报信。青夏转过头去，对着西林雨乔做了一个杀的手势，就小心的站起身来。



夜里，一片寂静，天边冷月播撒着死寂的光辉，照着下面还丝毫不知道危险正在一步一步靠近的二十多名亲兵。



青夏和西林雨乔从后面抄上前去，两人身形灵巧，好似狸猫一般，猫着腰，几个起落，就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仍旧一无所知的在黑暗中摸进，丝毫不知道有煞星就跟在自己的身后。



这些人一看就是具有专业素质的兵勇出身，脚步落地沉稳，可是他们怎是受过专业暗杀训练的青夏的对手。对着西林雨乔打了个手势，自己当先摸上前去。



鬼魅一般的吊上最后一名士兵的身后，青夏突然伸出手去，拍在最后一名士兵的肩膀上。



那人还以为身后还有人，漫不经心的回过头来，可是突然抬起头来看到了青夏苍白的一张脸，登时瞳孔大睁，可是还没待他大叫出声。青夏登时出手，只听一阵轻微的骨肉碎裂的钝响，那人的脖子霎时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转去，瞳孔充血，没了半点生机。



西林雨乔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夏轻而易举的杀掉一个人，先不说她手段如何了得，只看她杀万人后那种神色自若的态度，就足以让自己胆战心惊。



手脚利落的跟上走在最后的一个人的背后，悄无声息，如影随形，几乎要贴在那人的身后，可是前面那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一阵夜枭的叫声突然响起，刺耳的尖鸣响彻深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青夏缓缓的伸出匕首到那男子的脖颈处，在那人没有任何察觉的情况下，刀光一寒，一条人命就此结果。大汉的尸体嘭的一声 倒在地上，惊动了前面行走的两名男子，青夏迅速的扑将而上，右手匕首猛然刺出，左手五指成爪，左右开弓一个使力，两人的咽喉就开了几个血洞。青夏手脚利落的接过两人的尸体，悄无声息的放下。



如法炮制的又解决了六个人，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情然进行，后面十人已经送命，走在前面的人仍旧没有丝毫察觉。青夏回头看了眼横七竖八倒在荒野上的尸首，此时气候及其寒冷，青夏对着握刀的手哈了口气，对着西林雨乔招了一下手，半眯起眼睛，一丝寒冷的锋芒闪过眼帘，微微点了点头。见西林雨乔会意，才直起身子，大步走上前去。



“哎！前面那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粗着嗓子喊了一身，身体立时蹲在地上，一个前滚翻，就翻到了一人的身旁。



前面的人果然闻声大惊，一下蹲下隐藏，眼睛的四下乱瞅，可是哪里有人影。



“大人！”其中一人废话地叫道：“有埋伏！”



那人慌乱的四下看去，哪知煞星此刻就在自己的背后，青夏突然对着他的后颈吹了口热气。这一下非同小可，那人立时大叫一声，青夏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刀子一挥，一道血线喷涌而出，男人的身体一僵，登时咽气。



大人显然听到叫声，沉着地叫道：“平成，怎么回事？”



夜色浓郁，一片漆黑，四下的风冷冷的吹着，大人的声音在空气里来回空旷的回荡着。但是，自然没有人回答他。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大人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咽了口吐沫，镇定地说道：“大家整队！”



剩下的四十多人齐刷刷的整队站好，谨慎的拔出长刀，对准叫做平成的男子死亡的方向，可是还没等他们站稳，一条长枪突然在他们身后，唰唰三道血线冲天而起，三条人命就此了解。



众人大惊，急忙回过头去，可是哪里还看得到西林雨乔的身影。



黑暗里一片死寂，众人的呼吸也渐渐沉重，青夏和西林雨乔隐蔽在夜色之中，屏住呼吸，小心的潜伏起来，等待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什么人！是男人的站出来！”对方的头领大声叫道，声音还算沉稳，可是气息里，已经带了一丝慌乱。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青夏手握五只飞刀，待他话音刚落，嗖的一声就向着发声处飞了出去，只听一阵惨叫声登时响起，三人毙命两人受伤，青夏还还没待对方尸体倒下，就向着旁边的草丛里滚去，刚一动弹，果然之前趴着的地方就插满了箭雨。



趁着对方慌乱的向着青夏这边奔跑而来之际，西林雨乔突然挺枪而上，由背后一枪刺穿一名侍卫的后颈，刚一得手，就起身跳跃，隐蔽在半人多高的草丛之中。



对方人马大怒，被人家结果了将近二十多人，还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有看见。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却感觉自己好像被千军万马包围了一样，微微发抖，站在原地，小心的等待机会。



青夏看清楚了那男人的长相，只见那位大人大约四十多岁，续着络腮胡子，一双铜铃大眼，看起来十分的彪悍。既然认清了这人的长相，就不怕他会再混到楚营之中，青夏突然一把撇出手中的战刀，噼啪一声巨响，打落了对方手疾眼快听声变位射出的一排利箭。



西林雨乔得到号令，也是迅速的窜起，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南边飞速跑去。一会就和青夏会和，听着后面沉重脚步地追赶声，两人运足脚力，发足狂奔。



青夏身为特种兵中的精锐特工，野地奔袭是家常便饭，西林雨乔武艺不凡，自然也经过了刻苦的训练。两人起起落落，竟然和身后的人马渐渐拉开了距离。眼看再过一会就要接近楚营，突然身后天际猛然一道刺目红光升上天空，两人一愣，回过头去，青夏心下一寒，沉声说道：“不好，他们在找救兵！”



话音刚落，似乎在印证她的话一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霎时在前面响起，根本来不及做任何隐藏，森亮的白色寒芒就笼罩了两人全身。



“趴下！”青夏一把拉住西林雨乔的身体，两人狼狈的滚落在草丛之中，青夏手臂上一阵锥心的疼痛火辣辣的升起，心叫一声不好，一把抓过西林雨乔的长枪，疯魔般在身前舞动，抵挡漫天的箭雨，两人就向着远处跑去。



“啊！你中箭了！”西林雨乔大惊失色，一把拉住青夏，惊慌地说道。



青夏皱着眉头，一把拔出了靴子里的匕首，削掉箭尾，看也不看鲜血不断涌出的伤口一眼，对着西林雨乔沉声说道：“南面的营门看来已经被贼人堵死了，为的就是不让人回去报信。你快去东面的营门，那处是由禁军守卫，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攻破。这里我来抵挡。”



“不！你已经受伤了，还是你先跑，我来断后！”西林雨乔连忙说道。



“不行！”青夏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你当我是让你逃命吗？这群贼子杀了人之后不逃跑，反而要回营去，一定还有什么阴谋，你若是不能回去报信，南楚覆灭即在眼前。到时候不但楚离死无葬身之地，你大哥也无全尸，还不快回去！”



西林雨乔一愣，想了想突然问道：“李大哥没死吗？”



青夏一皱眉，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傻瓜！若是楚离死了，刚才那些人怎会没有提及，他一定是在刚劫营的时候被人救走了，不然中军大营怎会无人看守？你现在回去，以后还有机会。”



提到楚离，西林雨乔眉梢微微一颤，缓缓说道：“还是你回去吧，李大哥喜欢的人是你。”



“笨蛋！”时间紧迫，这家伙还在这里纠缠不休，青夏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儿女情长！你留下挡得住对方的攻击吗？我们两个人一个也别想活！”



一把将枪杆塞到西林雨乔的手里，一把狠狠的推在她的肩膀上。



西林雨乔被青夏推得一个踉跄，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感觉着对方人马正在小心的靠近，知道时间紧迫，紧紧地盯着青夏一身青色皮铠，鲜血淋漓的样子，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你，你要小心！”咬着嘴唇，沉声说道。西林雨乔猛地转过身去，向着远处飞奔而去，刚走了两步，又再转过头来，说道：“等着我，我一定带人回来救你！”



看着西林雨乔渐行渐远的身影，青夏眉头紧锁，自己现在只能尽最大的努力为她争取时间，希望来得及向楚离的示警。



很多这样的时候，青夏都来不及去思考自己的自身安危。就像当初出任务一样，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服务的。



手上已经没有了称手的兵器，青夏拔出短小的匕首，横在身前，半弓着腰，等待着对方试探着上前。



突然，一只巨大的火球猛然从上空掉落。青夏心底瞬时间一寒，这一刻，她已经知道，逐一击破不可能了。火球瞬间暴露了她的身形，先发制人，后发制与人，抱着杀一个算一个的心理，青夏瞬间腾空而起，身躯好似一只灵巧的狸猫，又好似一只展翅的大雁，狠握着着匕首，登时跳落在一名侍卫的身上，嗜血的匕首猛地插进一名士兵的脖颈上，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遍撒了一头一脸。青夏混不在意，转身又是一道寒芒，扎在另一名士兵的心口处，手起刀落，两条人命瞬间了账。



“唰”！



寒风中，冰冷的刀子割断人的气管，划破粗糙的肌肤，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做了，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和平常。对付敌人，青夏向来缺乏怜悯。冷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一身青色皮铠的女子眉头微微舒展。



反正也难逃一死，所幸杀个痛快。她的性命本就是上天恩赐，即便此刻死了，也不算赔本。只是希望西林雨乔能不负自己的厚望，不要被人阻拦。



无数森冷的箭镞对准了青夏的身体，那些近身的侍卫小心的向后退去，再也不愿靠近这个一身修罗鬼气的女子身旁。



看对对面森冷的弓箭，青夏知道一旦对方首领下了命令，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逃出生天，冷眼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一众人，青夏放下了手中的匕首，知道已经无路可逃。



然而，等了仵久，也不见对方下达射杀的命令，青夏眉头紧紧皱起，缓缓的抬起眉梢。



就在这时，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青夏一愣，刚要回过头去，对面的冷箭突然射出，可是全都不是射向青夏，而是射向她身后的方向，无数只利箭擦过青夏的身子，可是却没伤到她一丝半点。惨叫声在身后响起，那些无情的箭雨霎时间好似射在了青夏的心上一样，她周身寒冷，如坠冰渊，再也顾不得身后如狼似虎的兵士，踉跄的就向前方奔去。



长时间的死寂，好似整个天际都在流血。



对方的队伍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随着一声撤退，所有的士兵霎时间就好似潮水一般的退了开去。



“你疯了吗？”青夏再也管不得别人，对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少女凄厉叫道：“不是让你走的吗？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



数不清有多少只利箭将西林雨乔的身体紧紧的钉在地上，透过她的胸脯、小腹、手臂、大腿，好似一只筛子。鲜红的血液不断的从西林雨乔的嘴里涌了出来，她的身体微微抽搐着，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脸色苍白若死，发丝凌乱不堪，雪白的武士服早已一片血红。



青夏用手捂住口鼻，站在她的面前，紧紧的握紧拳头，手足无措，她蹲下身子想要扶起苍白的少女，可是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傻子！你是傻子吗？”眼角湘湿一片，青夏的心头仿若被千钧巨石狠狠压着，她沉重的呼吸着，伸出手去，想触摸西林雨乔的脸颊，可是在她全身上下的箭雨上晃了一圈，手却颤抖的不能自抑，语无伦次的喃喃道：“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



“恩……”一声闷哼声突然响起，青夏一惊，急忙向西林雨乔看去，只见她缓缓的举起一只没被钉死的手，手上还抓着那杆银色的长枪，缓缓的，费力的，向着青夏送了过来。



青夏霎时间呆在当场，所有的血液好似瞬间凝固，她愣愣地看着西林雨乔，终于，缓缓的伸出手去，接过那杆长枪，语带哽咽地说道：“你回来，就是害怕我没有武器，想送枪给我吗？”



已经无力再去点头了。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西林雨乔紧紧地看着青夏，眼神越来越涣散无神。



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滂沱而下，大滴大滴的打在西林雨乔苍白的脸颊上，青夏伏在她瘦小的身上，再也无法忍耐的放声大哭。



好似回光返照，西林雨乔突然蚊蝇般的小声哼出了几个字，青夏泪眼朦胧的看向这个原本那样明艳照人的倔强少女，声音哽咽地说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名……恩……名字……”



一口又一口的鲜血从她的口中急喷而出，青夏手捧着她的头，心下疼痛无以言表，看着西林雨乔的眼睛，她终于还是连忙说道：“我是庄青夏，我叫庄青夏。”



“庄？”西林雨乔的眼睛瞬间睁大，过了好久，好似了然了一切一般，惨淡了露出了一个微笑，她缓缓的伸出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来，握住青夏的手。她的手一片冰冷，生命正从她的体内飞速的流逝，青夏紧紧的回握住她的手掌。



“青夏。”头颅一歪，白衣少女的手立时失去力气的垂了下去。青夏愣愣的跪在苍茫的原野上，过了许久，终于扬起头来，泪雨滂沱。

战地凤舞 第085章 铁血大秦



“什么人！”一声低呼突然响起，青夏素手一扬。一道光瞬时间好似弹丸一般冲击而上，噗的一声就插入了那人的颈项之中。黑暗中的女子弹地而起，几个起落就已经落在了那人的身边，一把拔出他颈腔里的匕首，一道血线喷洒而出。青夏视若不见。嘭的一声扔下他的尸体，就向前奔去。



此时的南楚大营一片狼藉，无数帐篷被烧毁，到处是战火烧过的痕迹，大批的尸体已经被收拾干净，只是地上残留着暗红色的鲜血，血泥糅杂，混乱一片。



青夏手握匕首，横举银枪，豹子一般的在营地里跳跃，眼神锐利的环顾四周。一路走来，发现大规模的战乱似乎只聚集在西南部的一些营地，其中又以恒城西林氏的营地最为凶残，血水积了一尺多厚，踏在上面，就好像砸在血盆里一样。萦绕鼻息间全是腥臭的液体，青夏眉头紧紧皱着，缓缓的走在北营之中，四下里一片死寂，偶尔有受伤的兵勇发出几声低沉的哀叫，可是很快又被隐藏了下去。



原本被烧成灰烬的中军大帐，这么一会又被重新建起，巨大的帐篷灯火通明的矗立在营地中央，青夏一把撕下小脚上的缠布，用牙齿咬住一段，包扎在手臂上的箭上处，狠狠地勒住止血。森冷的头盔罩在头顶，青色的皮铠上全是凝固 了的暗红色鲜血。背后的披风已经在刚才的逃亡中扔弃，青夏周身是伤，可是却仍坚强的挺直身体。她缓缓的吐了口气，躲在暗影之中，双眼鹰鹫一般紧紧的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心底却血流成河。



秦之炎，真的是你吗？此时此刻，坐镇南楚北营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覆灭南楚重兵的人，掳走逐兰夫人杀死西林雨乔的人真的，是你吗？



青夏紧紧的咬紧嘴唇，死死的看着那座大帐，可是若不是你，还有什么人会对我手下留情？



青夏咬紧牙关，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突然弹身而起，向着中军大营猛然奔去。



“什么人！”



厉喝声陡然响起，暗影中闪过几名轻甲兵士，举起手中长刀就向着青夏劈砍而来。青夏雷霆奔袭，蓦然间跳跃中空，飞起一脚，狠狠的踢在一名士兵的小腹上，右手一挥，匕首划过另一名士兵握刀的手腕，整个动作没用上三秒钟，青夏稳稳的落地跃起，毫无阻拦般的又向着大营跑去。



“来人！有刺客！”一声惊呼突然响起，青夏一愣，登时愕然的抬起头来，只见徐权一把从大营中跑了出来，乍一看满身鲜血的青夏，竟是猛然一惊。



青夏心头瞬时间升起一丝狂喜，环目望去，只见围在四周的，全是黑衣卫的下属，这群在战乱中找不到半点踪影的士兵，此刻竟然全部聚集在此处，没有丝毫损伤，看到他们拱卫在中军大营旁边，那么楚离也必定在此处。



然而，这种喜悦还没有持续上一秒钟，青夏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当场。她缓缓的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惊恐的，不可置信的看向徐权。



一身铠甲的侍卫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也只是将头微微偏转过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巨大的震惊瞬间升上心头，青夏紧握着手中鲜血淋漓的银色长枪，满脸愤怒，似乎是想求证什么一般，大步就向营门走去。



“姑娘！”徐权面色戚然的栏上前来，急忙说道：姑娘，你听我说。”



“让开！”青夏面色阴沉，好似万股寒冰，她冷冷的抬起头来，沉声说道：“我只说一遍！”



轰的一声，青夏一把扬起长枪，举止头顶，雷霆般的怒斩而下。徐权躲闪不及，被身旁的侍卫一把拉扯开去，但是还是在手臂上开了一个大大的伤口，青夏嗜血的眼神缓缓的转移到他的身上，语气森冷的扬声说道：“谁在敢阻拦我？”



少女嗜血的眼神像是发了狂的南疆凶兽一般，又有着比南疆凶兽更加可怕的震怒和仇恨，她双眼牢牢的盯在众人的身上，一一从他们的脸上滑过，带着愤怒，伤心，绝望和深深的控诉。



这些，都是连日以来她的战友，她花了很大的心思去训练他们，用了很多的心血去教导他们，她把他们当成是朋友和亲人，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只能看到一张张冷酷无情的脸，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刺眼，曾经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痛彻心扉，她缓缓的转过头去，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营帐，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姑娘！是我们对不起你，请你别这样作践自己，先去包扎疗伤吧。”



“嘭”的一声，向后滚去，嘴角鲜血溢出，但仍就迅速踉跄的爬起，跪在青夏的身前。



“姑娘！”整齐划一的巨吼声齐齐响起，所有的黑衣卫士兵全部都跪在地上，大声叫道。这样倔强的男人们用他们的膝盖挡住了青夏的路，他们看着这个多日里屡次和他们并肩战斗的凌厉女子，看着她浑身上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口，看着她痛苦仇恨的眼神，只感觉凶猛的肃杀之气在天地间弥漫。



一阵长风陡然刮起，掀起满地的黄沙，沙粒打在青夏森寒的皮铠上，发出铿锵的脆响。



青夏发丝凌乱，看着眼前这一群跪在地上的男人，丝毫不为所动。她只是倔强的仰起脖子，目光冷冷的看着那座金光闪闪的中军大帐，眼神间充满了浓浓的凄楚和无以言表的仇恨。



“让她进来吧！”低沉的嗓音从大帐里传了出来，所有的黑衣卫齐齐一愣，过了好久才在徐权的带领下，缓缓地让出了一条路来。



冷硬的风，席卷起满地的狂沙枯草，路的两旁跪着南楚最为优秀的军队。青夏手握着银枪，看着眼前那条通向大帐的路，心痛的无以复加，好似被人用巨斧一块一块的劈砍一样。她紧紧的握紧拳头，指甲插进肉里，眉头几乎拧在一起，双眼眯起，里面有着太多太多的感情在风起云涌的涌动着，粘满了鲜血的长枪拖在地上，划出一条深深的痕迹。她抬起脚来，向着近在咫尺的营门，缓缓的走了过去。



一步，又一步。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慢镜头回放一般。两侧的黑衣卫焦急的抬起头，看着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看着她一步一步的向中军大营走去，那每一步都是那样的沉重，似乎是踏在众人的心上，黑暗中，烈烈火把在噼啪作响，偌大的北营之中，只能听见青夏沉重的脚步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不算长的一段路，可是青夏感觉却好像是走了那么久，四周好像霎时间都是空荡荡的，只剩下远古的风，在呼啸着吹着，那个夜晚，西林雨乔扑在她哥哥怀里放声大哭的样子，又回荡在她的眼前，那样一个凌厉决绝，那样一个爱憎分明，那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少女，为的究竟是什么？又到底是什么，将她卷入了这场腥风血雨之中。



沉重的帘子被缓缓掀开，楚离那张俊朗飘逸的脸孔出现在青夏眼前。



他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之上，金黄色的椅子显得金光灿灿，四角灯火辉煌闪烁，晃得青夏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上好的龙涎香回荡在空气里，整个大帐都是温暖的，舒服的，散发着浓浓的香气和天家的高贵。楚离一身明黄色的锦龙蟒袍，黄玉腰带，几乎要和身后的椅子合为一体，他风神玉朗，乌发垂肩，毫无半点损伤，干净的似乎刚刚沐浴。



这，就是自己和西林雨乔，九死一生也要出营去营救的南楚大皇吗？



这，就是西林雨乔至死都念念不忘的心爱之人吗？



一大滴眼泪突然从睁得大大的眼睛中滑了出来，她周身满是黄泥鲜血，脸上污血纵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她身体多处受伤，手臂上至今还在向外渗着学丝，森冷的头盔下，小小的脸孔鬼画符一样，又臭又脏。她的衣衫破碎的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是从血池中爬出来的饿鬼。累得几乎双腿都在打颤。



可是她仍旧看着他，牢牢的看着，死死的看着，那些前尘往事，那些往昔岁月，那些只要一睁眼就要面对的点点滴滴，像是洪水一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从始到终的牵牵绊绊，斩不断理还乱的莫名心意，一次次的逃跑，一次次的重逢，一次次的携手共渡难关，还有他站在自己面前那句渗着无尽鲜血，在这些日子里反复回荡在心里的话语；



“青夏，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想要相信一个人了。”



可是楚离，你真的相信过我吗？你又什么时候相信过我？



曾经的你不相信庄青夏，苦苦相逼，以她为饵。后来的你，昭告天下，赐我名为天下荡妇。盛都的天牢里，你深信我的背叛，擒拿与我，欲击而绝杀。今日，你仍旧是隐瞒了沙旱地和秦国心照不宣的围猎之战，大举设计残杀八大世家。而如今，昵友设下死局，将一切反叛于你的力量全部铲除，可是可有一次，你曾想过相信与我，将这一切告知我。



哪怕只有一次！



楚离，你没有，你从来没有。尽管你把黑衣卫的统帅之责交给我，但是所有黑衣卫都知道的事情，仍旧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我心急如焚想要去营救你的时候，你可能就躲在某一处大帐里，安静的等待着胜利的消息，庄青夏的死活，从始至终，都和你毫不相干。



帝王之信，果然是天下最廉价的东西，而雄才大略如你今生又怎会相信任何一个人。



你将天地玩弄与股掌之间，可曾想过，有一个人，差一点就真真正正的要相信你了吗？你手段狠辣的设计圈套，铲除异己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个人，差一点就要决定永远留在你的身边了吗？你身中剧毒，危在旦夕还不忘说出一句话来打击对手的时候，可曾想过，听你说这句话的那个人，是真正的想要答应你了吗？



不！你没有想过。至始至终，你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为了你自己的霸业，为了你的南楚皇权。



而愚蠢如我，竟然会留在这样一个人的身边，被屡屡欺骗了一次又一次，却仍旧要选择相信你。



当日在云翔大殿中楚离对丹妃说的那句话又回荡在耳边：这个天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大楚的江山更重要。



果然，你是一个成功的帝王，我是一个白痴的女子。



缓缓的擦掉了眼角的泪水，青夏冷冷仰起头来，浑身鲜血淋漓的女子缓缓开口说道：“这一滴泪，不是为你而流，是为西林雨乔而流，她瞎了眼睛，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楚离坐在王座上，看着青夏浑身污血遍体鳞伤的样子，突然说不出任何话来，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是苍白而多余的，他只能那么看着她，眼睁睁的看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接着自己震慑住八大世家的余威，禁军集体摇身一变，化作凶悍马贼，由内营杀出，措手不及下，八大世家自然全军覆没。逐兰夫人本就已经承担了私通南疆的罪名，此刻再加上已被人救走，更是坐实了她的罪证。八大世家精锐虽失，钱财仍在，只有灭了他们在朝中的全部实力，才能有机会一点一点的收回大权。楚离这招连环之计，妙到巅峰，无人敢出其左右，就连自己，身在局中，也被他蒙蔽，更何况是别人。等待那群人反应过来之时，八大世家早就烟消云散灰飞烟灭，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报这血海深仇。



难怪黎子厚会突然修书效忠，原来楚离早就清楚黎院黎子城和南疆的关系，收拢了黎子厚，连消带打，断了逐兰夫人的后路，更得到了伪造的逐兰夫人亲笔印信。楚离步步安排的巧妙绝伦，处处有人替着去冲锋陷阵。他至始至终好像是身在局中，处于暴风中心，实则早就已经退到风暴之后去冷眼旁观。



背后冷箭，借刀杀人，这些不费力气的绝招他都用的恰到巅峰，异常巧妙。



青夏突然想起了庄父说过的话，离太子是一个惊才艳绝的人，他又怎会屡屡置自己于陷阱之中呢？



“西林家的人，全都被你杀了？”青夏站在楚离面前，沉声问道。



“恩，”楚离缓缓的点了点头，“西林誉带着西林羽最小的儿子逃了出去，但是方圆百里，都被黑衣卫包围了起来，他逃不掉的。”



“为什么？”青夏缓缓的皱起眉头，她仍旧是忍不住大声说道：“恒城西林氏忠心耿耿，在沙旱地上所有的家主都以为去冲击兽群必死无疑，只有他愿意追随于你，他的父亲又屡次救护于你，西林雨乔为你甘愿去死！这样的一家人，为什么不放他们一条生路？”



楚离目光坚韧的看着青夏，缓缓的说道：“我不能保证西林誉是不是心机深沉，看出了沙旱地的秘密。我也不能保证，下一代的西林氏，仍旧会忠君爱国。”



青夏不可置信的扬起眉稍，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啊？在他的心里，可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吗？只是这样不能保证的原因，就可以变成杀人的理由？



“八大世家是南楚最大的毒瘤，多年来尾大不掉，若是有机会，我怎能不一招铲除。”楚离突然自座位上站起身来，他神情微微有些激动，缓缓的走向青夏，双眼通红，沉声说道：“可是青夏，我没想过伤害你。沙旱地一战。我就是怕你跟去受伤，才不告诉你，没想到你还是接到消息赶去了。七大世家在营内闯营，我也没有打算要你去处理，后来到了禁军袭营时间，我也叫徐权拉你回中军大帐，大帐内有密道，可以避开这一劫，没想到西林雨乔节外生枝。青夏，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这是真的。”



青夏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他是那么的陌生，他怎么可以这样毫不在意的提起西林雨乔的名字，那个倔强好胜的千金小姐，为了他死那在荒芜的草原上，至今仍旧被万箭穿心的暴尸荒野。



她还那么年轻啊，还不到十七岁。



无尽的悲戚和绝望潮水一般的在青夏胸口升起，她突然觉得呼吸困难，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举起另一只手阻止楚离向她靠近。



“青夏，你怎么样？我求求你，先治伤好吗？以后你想要怎么对我都可以。”楚离再也装不住那一副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表情，他心痛的看着青夏浑身上下无处不伤的样子，悲声说道：“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不要这么折磨你自己。”



轰的一声，眼前瞬时间一片漆黑，青夏奋战了一日一夜，之前和凶兽的那场厮杀几乎要了她的性命，体力已经严重的透支的少女支撑着帐营的杆子上，想要平息胸腔里的怒意，谁知突然一阵气血翻涌，一大口的鲜血瞬间喷射而出，洒在华贵的地毯上。



“青夏！”楚离惊恐叫道，就要冲上前来。



“滚开！”青夏厉吼一声，手中长枪赫然高高举起，忿然指着楚离，厉声叫道：“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好，好，我不靠近，你不要激动。”楚离连忙说道，对着门外的侍卫大喊道：“叫军医，叫军医来！”



“陛下，”乐松的声音在门前响起，“北营中，暂时没有军医了。”



楚离一愣，随即对着青夏说道：“我们去还巢邑，我们回盛都，青夏，我一定要找最好的大夫，找御医来医治你。”



西林一脉满门抄斩，哪里还有所谓的军医。青夏闻言心如刀绞，她冷冷的看着那个风神玉朗的男子，轻轻地冷笑一声：“楚离，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我会跟你回盛都去？”



楚离闻言大惊，他急忙说道：“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只要我不死，就跟我回盛都。”



“呵呵，”青夏冷声一笑，眼露讥笑之意更浓，可是已经再也不愿意对这男人说一句话，她拖着沉重的长枪，脚步都几乎在微微颤抖，但是却还是坚定的一点一点的向着帐外走去，声音低沉，却带着尖若生铁般的冷酷。



“楚离，我现在杀不了你，西林雨乔也不会希望我现在杀了你。但是你要知道，从今往后，庄青夏和你再无任何关系，以后你是死是活，是飞黄腾达还是国破家亡我都不会再多看你一眼。同样，庄青夏是流落街头还是暴尸荒野，也与你无关系，你我二人再无瓜葛，他日相见，不是路人，就是仇人！”



“青夏！”楚离一惊猛然追出大帐，向着青夏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青夏怒喝一声，头也不回，猛然挥枪，唰的一声，在楚离的身前划下了一条深深的痕迹。就在这时，狂风倒卷而起，漫天狂沙席卷，无数的飞沙在两人之间隔成一道昏黄的线条，让他们看不到对方的脸孔。



青夏背对着楚离，银色的长枪扎在地上，厉声说道：“你是男人，做过了就要认！失去了，就不要后悔！何必扭扭捏捏做妇人之态，徒惹人恶心！”



楚离一愣，脚步就猛地停了下来，徐权等人看着青夏决绝的身影，齐齐跪在地上，大声叫道：“姑娘！”



“我话以至此，你自己好自为之！”



漆黑的夜色下，青夏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浓密的黑夜之中，凄冷的风，冷冷的卷过枯败的野草，楚离久久的站在空旷的营地上。



这一天，是楚离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他成功的以最小的代价，铲除了八大世家的精锐势力，将各大世家在朝中的力量连根拔尽，在南楚三百年来的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收回了王权，从此以后，南楚的皇帝不再是被架空的空壳，他掌握了整个南楚的精锐，大权独揽，为他将来的千秋基业，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打下了厚实的根基。



可是多少年之后，当他回忆起那年那一个风云变色的夜晚的时候，他仍旧不知如何说出自己的心情。他只知道，在那个死寂的血流成河的晚上，他独自一人坐在北营的北门前，喝了一个晚上的酒，只想一醉方休，再不醒来。

会猎西川 第八十六章 白蛉雪原



“洁玛阿古！”



孩子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一匹藏红色的小马飞速的跑了过来。马背上坐着两名穿着一身棉裘皮草的孩子，大的那个只有十五六岁，梳着一排小辫子，辫梢用红色的缨子系住，粗壮的像是一匹草原上的小马驹。小的那个只有十一二岁，戴着裘皮帽子脸蛋冻得通红，刚才的那声叫喊就是发自他的口中。



“洁玛阿古！”两个孩子飞速的奔到一座雪坡脚下，然后迅速的跳下马来，手脚并用的就向着雪坡爬上去。



早上刚刚下完雪，此刻雪地松软，踏上去很快就深深的陷进雪里。大的孩子虽然手长脚长，但是体重也重，他走一步陷一步，然后费力的拔出脚来，再陷进去。这样走来，反而不如那个小的快。



年纪小的那个孩子大笑的向上跑着，年纪最小，动作却灵敏的很，一会的功夫就爬上了雪坡，对着远处的一个账篷大声叫道：“洁玛阿古，阿妈让我来叫你吃饭。”



账篷的帘子一阵颤动，不一会的功夫，一名身材娇小、明眉皓齿的女子就从里面探出头来。她带着一顶皮草的帽子，将两个耳朵都包在了里面，只露出尖瘦小小的一张脸，一双眼睛秋水一般明澈，却又透着一丝顽强坚韧的倔强，她笑着张开手，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孩子，带着厚厚的手套，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笑着说道：“班布尔，你阿妈的病好了？”



“好啦！”班布尔灿然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笑着说道：“多亏洁玛阿古的药，所以阿妈要请洁玛阿古吃狍子肉。”



“狍子啊。”女子一愣，说道，旭达烈又上山打猎了？”



“是啊，”班布尔回答道：“快过年了，大哥说要攒年货。”



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最近穆连部的人总到这边打秋风，旭达烈应该小心点。”



“放心吧，”班布尔得意的一笑“旭达烈是健壮的豹子，穆连部的人都是狡诈的野狼，野狼再狡猾，也打不过豹子的。”



“呵呵，”女子朗朗一笑，拉住班布尔戴着手套的小手，说道：“你也知道野狼狡猾了，还是小心点好。”



“洁玛阿古！”大一点的孩子费了半天的劲，总算爬上了雪坡，远远的冲着女子大声喊道：“去我家啊，阿妈他们都等着呢。”



“好！等我一下！”女子大喊了一声，转身就走进了账篷里，拿出一面红色的小旗，只见上面用黑色的笔，写了大大的两个汉字。班布尔没上过学堂，只是跟着女子学了几天的汉字，此刻看到那旗，就磕磕巴巴的念道：“日……月……”



“是夏青，”女子没好气的回头说道：“你倒是会省事，认识哪块读哪块。”



“洁玛阿古，你还没找到你大哥吗？”大一点的孩子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跑了过来。



女子一愣，过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说道：“还没有，不过慢慢等，总会等得到。”



“走吧！”将旗子插在账篷上，火红色的旗子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十分的醒目。女子转到账篷后面，牵出一匹马来，自己爬了上去，对着班布尔说道：“班布尔，跟我一起吗？”



“好！”班布尔连忙叫道：“我才愿意跟那克多一起，他骑马慢死了。”



被叫做那克多的孩子大怒，眉毛高高的扬起，大声叫道：“我慢？我能在马上叼到狼，我骑马慢？”



“呸！死狼吧！：班布尔年纪虽小，嘴上功夫却厉害。女子笑着听着两个孩子吵架，蓦然一扬马鞭，一会的功夫，就消失在白皑皑的雪原上。



这名女子，就是青夏。



当日她离开了楚离的北营，一路在西黑荒原上策马疾行，在荒原上连找了西林誉三天三夜，终于体力不支的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大雨倾盆，马也跑了，饥肠辘辘下还遇到了野狼群的袭击，险些葬身狼腹，开幸遇到荒原上的马贼，才逃过大劫。



说起来，这还是青夏第一次见到西黑荒原上的马贼。之前秦国太子一党假扮过这批马贼去暗杀秦之炎，后来楚离又借着西黑马贼的名头，用禁军乔装改扮杀的八大世家狼狈不堪，可见西黑荒原上的马贼在整个大陆上是怎样的声威赫赫。但也就是这样，才使得被人屡次利用，背了天大的黑锅。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马贼就算再嚣张，也还没疯狂到去袭击秦国皇子和去攻打楚国大营，但明面上的功夫还是必须要做的。于是，倒霉的马贼们几乎同时遭到了秦楚两国的疯狂追杀围剿，等青夏遇到他们的时候，这群原本三千多人组成的实力雄厚的马贼团伙，已经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饱食思淫欲，这群人吃完了狼肉之后，就把主意打到了刚刚救下来的清秀少女的身上。这种主意自然不会得逞，被青夏收拾了一顿之后，崇尚武力的大汉们全都死心塌地的跟上了她，只求她能带领他们逃出北秦和南楚的追捕，找一个活命的地方。



被死皮赖脸的纠缠了很多天，青夏终于带着一众马贼离开了西黑荒原，虽然沿途也遇上了几拔楚军，但是在青夏的周旋下，众人不但没有吃专亏，反而将楚军打了个灰头土脸。西黑马贼们无缘无故被两国军队绞杀，死伤惨重，一个个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见青夏年纪轻轻，还是个女孩子，但是身手敏捷，头脑精明，对楚国的军队更是了如指掌，众汉子人一个个心悦诚服，一路跟随着青夏穿越过西黑荒原，小心的越过了北秦的土地，用时一个月，才来到了位于秦国最北端的白蛉郡。



白蛉郡位于秦国最北端，距秦国的北疆大营不到三十里，但是却向来是个三不管的地界。这里地势复杂，处在北秦和西川两国大军的交接地，西川的炎帝城，快马奔袭到这里不到半日的路程，而再往北便是匈奴人的地界了。



这里人口虽然不算大多，但是却聚集了各个种族。有匈奴人、色目人、犬戎人、穆连人、秦人、西川人、还有原道从东齐和南楚来这边收人参貂皮的商人，总之鱼龙混杂，外地人极多，倒是个容易生存的地方。



青夏之前和杨枫定下了两月之期，说好了在这里见面，在掌管黑衣卫的一段时间青夏曾经满世界的寻找过杨枫，可惜没什么结果。现在想来楚离既然几次大战都是瞒着她的，那么黑衣卫的真正统领之权，还是握在楚离的手里，他若是不想青夏找到杨枫，黑衣卫自然也就调查不出什么。楚离这样的一个人，连忠心耿耿的西林家都不相信，又怎么会相信已经背叛过他一次的杨枫。



就这样，青夏就在白蛉郡住了下来。西黑马贼们死性不改，来到这边很快就跟关外的马贼强盗接上了头，青夏也不要求这群人跟着自己吃萝卜啃咸菜当好人，就放任他们去了。



这个混乱的年头，什么买卖都有人在做。他们不去打砸抢，自然还有别人顶上。只是由于青夏住在这里，马贼反而不再骚扰白蛉郡，倒也算为郡上的百姓做了件好事。眼不见心不烦，青夏也不去在意这帮家伙又跑到哪里去打劫舍。



班布尔一家是青夏在这里认识的一户猎户人家，班布尔的父亲是个酒鬼，总是在郡上鬼混，很少回家，这家的女人却是一个勤快老实的人，独自一人养大了四个孩子。



大儿子叫旭达烈，是白蛉郡有名的猎人，黑夜里百里之外就能听声变位的射中过路的老鼠，小伙子二十出头，长的一表人才，是当地姑娘们心仪的对象，每天早上门都会堆满求爱的茗筱花，很是出名。老二叫那克多，今年才十五岁，但是长的却很壮实，十七八岁的孩子也没有他高大，火爆脾气，倔起来像头蛮牛一样。老三就是班布尔，今年才十三岁，人小却机灵的很。老四是个女孩，才只有五岁，整日在家里缠着几个哥哥，现在她有了新的目标，整日的缠着青夏，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一住，就是两个月，距两月之期，已经过了四十多天，青夏沉住气在雪坡上搭了房子，想再等等杨枫。她考虑了一下，若是路上出事耽误，顶多不过两个月，要是再一个月杨枫再不来，少不得就得再去一次南楚盛都，混进皇宫到丹妃那里去打探消息，毕竟当初擒拿自己和杨枫的三伙人，楚离和乌丝媚尔都没有什么收获，杨枫若是出事，这账就只能算在朱丹臣的头上。



“那克多、班布尔你们回来啦！”一声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一匹骏马旋风般的就冲了过来，马上的青年高大帅气，眼神明亮，轮廓微微有点像北面的胡人，但是眼睛的颜色却是黑的。



“夏青，你也来了。”



为了寻找杨枫，青夏不得不用了夏青这个化名。反正名字对青夏来说向来都只是一个代号，也没太在意。笑着跳下马来，接过班布尔，转过头去对旭达烈说道：“听班布尔说你又去打猎了，小心遇到穆连人。”



“呵呵，”旭达烈爽朗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我不怕他们。”



就知道他会这样说。青夏翻了个白眼，拍了拍班布尔的脑袋，说道：“去把我前几天留给你的作业拿过来看看，日月？真亏你能念得出来，真是给我丢脸。”



“洁玛阿古！”一声娇嫩的声音突然响起，青夏还没垂下头去，就见一个一身披红挂绿的肉球向着自己飞速而来，嘭的一声撞在她的大腿上，两只白胖的小手死命的抱着她，大声的控诉道：“班布尔是坏人，烤了我的兔子。”



“阿茉叶，”青夏弯着腰，蹲下身子，看着还没有自己小腿高的小女孩，急忙说道：“你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多冷。”



阿茉叶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连忙手舞足蹈的说道：“阿妈给我做了新袍子，暖和。”



青夏看着她那身花哨的袍子，微微一笑，一把将小孩抱起来，阿茉叶又圆又胖，伸出手来环住青夏的脖子，很记仇的嘟起嘴，像个受气的小可怜，“洁玛阿古，班布尔烤了我的兔子。”



“阿茉叶，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跟洁玛阿古告状，兔子是我烤的，我也吃了，你能把怎么样？在说了那克多也吃了，你怎么告他的状？”



那克多闻言大大的不乐意，粗声粗气的叫道：“我又不知道那是阿茉叶的兔子，班布尔你这个狡猾的狐狸。”



“好了，都回去吧。”旭达烈出声制止几个小萝卜头无聊的吵架。颇有威严的说道：“阿妈还在家里等着呢，阿茉叶，等明天我进山里去抓一窝冬的狐狸崽子给你，等明年冬天，就可以做一身狐狸皮子的袍子了。”



“真的？”阿茉叶大喜，开心的笑了起来。



绕过一片树林，一座村寨就出现在眼前，班布尔和那克多像两只小豹子一样向着村子飞速的跑去，青夏和旭达烈在后面牵着马慢慢的走，阿茉叶缩在青夏的怀里，安静的玩着青夏衣服前的扣子。大地上一片雪白，青夏突然回过头去，对着旭达烈说道：“旭过烈，你明天还要进山吗？”



“是啊，”旭达烈说道：“在大雪封山之前多进去几次，要过年了，多攒些野味，你自己一个人，到时候就来我们家过年吧。”



“我吗？”青夏微微的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旭达烈一愣，沉声说道：“你要回关内去吗？你不等你哥哥了？”



青夏叹了口气，说道：“我再等一个月，要是还等不到的话，我就要回去找了。”



“你自己一个人，能去哪里找，还不如就老老实实的在这里等，你大哥一个大男人，难道自己还会走丢了？”



“哎，”青夏郁闷的说道：“你不懂的，其实这里真好，我来到这这么久了，数这段日子过的最舒心，要是我等到了我大哥，以后就留在这不走了。”



旭达烈眉头微微的皱起，跟在青夏的后面，久久没有说话。



“旭达烈，你还是别进山了，我前几天接到消息，听说穆连人那边下了大风雪，冻死了成千上万的牛羊，那边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很有可能去秦国的北疆大营或是炎帝城抢掠。白蛉郡近来也不太平，大家还是都小心一点，轻易不要外出。”



旭达烈冷哼一声说道：“穆连人算什么东西，也敢去北疆大营抢掠。托哈那个老废物才没这个胆子，听说秦国的战神秦宣王这个月亲自坐镇北疆，炎字营都跟着来了。别说冻死了牛羊，就算自己也冻死了，托哈也敢靠近北疆一步。”



“秦宣王吗？”青夏微微一愣，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她不由得向南边望去，北疆大营距此不到三十里，原来他们竟然这样的近。



“总之你还是小心点吧，你一家老小还全都指望着你，别出什么事才好。”



旭达烈闻言咧嘴笑了起来，说道：“夏青你就放心吧，雪狼湖的人我都不害怕，还会怕穆连人，他们最好不要碰上我，不然一个也别想逃回去。”说着还使劲的拍了拍他腰上的箭匣子，大笑了两声。



青夏无奈的晃了晃脑袋，第一次认识旭达烈的时候，就是在雪狼湖边上，她和西黑荒原的一众马贼被雪狼人掳劫。那群马贼一生打劫别人，什么时候被别人打劫过，几下就跟雪狼人扭打在一起。青夏等人虽然战斗力强，可是对方不但人数众多，还熟悉当地路径，青夏等自然不是对手，逃路的时候遇到在林子里设陷阱打猎的旭达烈，被他所救，才逃了出来。



一晃眼，就过去两个月了。



正想着，就进了村子，旭达烈爽朗的跟村子里的人打招呼，这些人大半认识青夏，更何况这姑娘还认识山里的马贼，在大家的眼里是有能耐权势的人物，是以对他都很是热情。一会的功夫就走到旭达烈的家，旭达烈将马牵到马厩里，他的母亲多伊花大婶就跑了出来，看到青夏笑道说道：“洁玛阿古，你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洁玛阿古是对汉人漂亮女子的统称，这小村里有无数的洁玛阿古，青夏只是其中之一。



几人进了热气腾腾的屋子，几个孩子早就已经在火炕上坐好，青夏刚一进去，阿茉叶就拍着自己身边的一块地方，大声叫道：“洁玛阿古，到这里来坐！”速度快的，让已经张了一半嘴的班布尔很是郁闷，他狠狠的瞪了小妹妹一眼，哼了一声。



青夏脱下靴子，爬上热乎乎的火炕上，盘着腿坐在阿茉叶的身边。



一阵让人流口水的肉香突然飘了进来，旭达烈做在炕边上，帮着多伊花大婶往炕桌上端盘子。香气扑鼻的狍子肉被烤的全是黄色的肥油。发出滋滋声响，诱人欲滴。



“来，都吃吧吃吧，”多伊花大婶一边笑着一边在衣服上搓着手，“架子上还有，还烤着呢。听说洁玛阿古会来，这是旭达烈亲自烤的，



香着呢。”



“来，夏青，别光看着。”旭达烈撕了一些狍子腿上的肉放在青夏的前面，其它三个孩子早就上了手，各大大嚼了起来，青夏撕下一块肉放在嘴里，霎时间只觉得唇齿留香，笑着说道：“旭达烈，你若是将来去当厨子，一定会发大财。”



“哈哈！”旭达烈爽朗一笑，丝毫没在意青夏说他去当厨子这种没志气的话。



众人其乐融融，正在大吃特吃，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旭达烈眉头一皱，就听嘭的一声，房门就被人猛地一脚踢开！

会猎西川 第八十七章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门板被人一脚踢飞，寒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青夏眉梢一挑，立时抱住了一旁的阿茉叶，旭达烈三兄弟猛地从火炕上站起身来，一下跳到地上，虎视眈眈的看着外面的人。



二十几个彪形大汉登时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一脚踢碎了门口的一口水缸，刚刚打好的井水哗啦啦的流了满地，靠近门口的地方瞬间就结出了细小的冰凌。



“你们是什么人！”旭达烈跳到屋子里的小柜子旁边，唰的一声就抽出了三把砍刀，抛给那克多和班布尔两兄弟，跳到那些人的面前，大声喝道。



为首大汉瞪着铜铃大眼看了旭达烈一眼，哑着嗓子说道：“你就是旭达烈吗？土哈欠了我们的钱，要我们来找你要。”



土哈是旭达烈的父亲，经常在外面喝酒赌钱，欠了债就让人来家里找老婆孩子要账。青夏认识他们一家没多少日子，这样的事情已经撞上很多次了。旭达烈脸孔通红，显然在憋着火。那大汉见旭达烈的样子，想起他的盛名，也不那么凶了，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说道：“欠债还钱，旭达烈你是个汉子，不会赖账吧。”



“他欠的钱，你去找他要去，来我们家干什么？”班布尔突然大叫道，拿着大刀像是一只发了怒的老虎崽子。



那伙人一听，勃然大怒，纷纷喧哗呼吵起来。多伊花大婶慌了手脚，这个老实的女人急的团团转，既想拉住儿子们，可是又实在不愿意再替那个酒鬼还债，一会的功夫，眼泪都急了出来。



“班布尔说的对，这钱我们不会还的。”旭达烈沉声说道，冷冷的看着对面的一众大汉，“你们若是要账，就去找借你们钱的人，若是想找我，就跟我的刀子说话。”



话音刚落，那克多突然大吼一声，健壮的身子像一头小马驹，凶悍的望着那些不速之客。



“多伊花大婶，出了什么事？”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多伊花大婶为人向来很好，旭达烈每次打到猎物总会分给各家各户，是以在村子里人缘极好。听到他们家有声音，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都冲了出来，一看这群人来势汹汹，村民们一个个都回家抄起了砍刀，就冲进了多伊花大婶家的小院。一会的功夫，就把小院子围的水泄不通。



要账的泼皮们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今天讨不了好，连句狠话也不敢撂就灰溜溜的逃了。人群一会的功夫就散了开去，青夏放开了阿茉叶，长长的喘了一口气。不是怕这些泼皮无赖，只是不希望 他们搅乱了这安宁的生活。



“没事，别害怕，有我呢。”旭达烈突然凑过头来，笑着说话，一口洁白牙齿，更显得他的笑容十分爽朗。



青夏说道，“你这几天小心些，那伙家伙要是不服气回来报仇就糟了。”



“没事，”旭达烈一笑，“他们下次要是再敢来，保证不让他们这么容易就回去。”



“好了好了，安上了。”班布尔和那克多火急火燎的跑了回来，一下就跳到火炕上，房门被重新安上，屋子里不一会又充满了热乎气，被他们这么一搅，青夏也就没了胃口，随便吃了几口，见天色黑了，就起身要走。



旭达烈执意要送她回去，多伊花大婶也坚持，青夏就和旭达烈一起出了门。



白蛉郡的四周，有很多这样的小村子，青夏就住在旁边的那个雪原上，只要一出关，保证就能第一眼看见。



晚上的月亮又白又大，青夏和旭达烈牵着马走在雪地上，刚刚吃过饭，不愿意坐在马背上颠着，青夏就提议下来走走，旭达烈笑着就答应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听旭达烈说些他小时候上山打猎的趣事，突然远处一道白影闪过，旭达烈眼睛最毒，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弓箭，摸出一只箭，就要对那白影射去。



青夏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急忙说道：“不要射！”



旭达烈一愣，还来不及说什么，那道白影就不见了。



“夏青，你怎么了？”



青夏一愣，想了会笑了笑道：“没事，就是想你放它一马。”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旭达烈搞的一愣，青夏低着头，轻轻的说道：“我早些年的时候，也见过这种雪狐，当地人说这种动物是有灵性的，不能抓。我当时没信，硬是抓了一只，后来没过三，那小东西生生不吃饭饿死了。那次之后没多久，我的生活就发生了一个大变故，差点没死了不说，还远离了家乡。现在看到它，总觉得好像是它在报复我似的。”



“早些年？”旭达烈问道：“夏青你以前也来过关外吗？什么时候的事？”



青夏一笑，轻声说道：“很多以前的事了，记不得了。”



旭达烈自然不知道这世上除了关外，还是很多地方是有这种小生物的。也没再多问，转移话题问道：“夏青，你真的要离开关外吗？”



“看情况吧，”青夏牵着马走在旭达烈左边，看着前面的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若是能等到我大哥，想必也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待。到处走走吧，将来看哪个地方好，喜欢哪里，就在哪里住下，也挺好的。”



旭达烈又继续问道：“关外不好吗？”



“好，”青夏扭过头一笑，“怎么不好，这是我到过的最好的地方，有你，有班布尔、那克多、阿茉叶，还有多伊花大婶香喷喷的手抓肉，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那为什么不留下？”



“留下？”女子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的笑道：“这里不是我的家啊。”



“那你的家在哪呢？”



青夏的笑容霎时间就变得很淡，她仰着头，远远的看着远方淡淡的云彩，声音带着一丝丝低沉和飘渺。



“其实，我也不知道。”青夏微微一笑，对着旭达列说道：“旭达烈，你真的很幸运，有温暖的家，有这么好的弟弟妹妹和阿妈，你阿爸虽然不成器，但是毕竟还是你阿爸，你若是能帮他，就帮帮他吧。不然将来若是不在了，你会后悔的。好了，我到了，你别送了，赶紧回去吧。”



旭达烈站在原地就停住了脚步，看青夏娇小的身子一步一步牵着马爬上雪坡，身体就像是冻住了一样，久久的不愿离开。突然，他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夏青，你过年去我家吗？”



青夏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声喊道：“再说吧！”



声音飘飘荡荡的回荡在寒冷的空气里，有着长长的回声。



三天的时间转瞬就过去，早青夏是被冻醒的，原来火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她哆哆嗦嗦的从毡子毛毯里爬起来，感觉口干的很，刚一拿起几子上的杯子，却见里面的水已经冻民冰了。哆哆嗦嗦的生好了火，青夏烧了水，吃了几口泡软了的馍，就缩在被子里哪也不去。



近来的天气越发的冷了，说起她也算是幸运，这样冷的天气里火盆灭了，很多人就会在睡梦中被慢慢冻死，若是自己刚才没醒过来，将来等杨枫到了，可能只能找到自己的尸体了。



想到杨枫，青夏不由得叹了口气，时间越过，她越觉得心里发慌，总觉得出了点什么事，心想再不能等了，再过两天，他要是还不来，就再回南楚。正想着，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响了起来，青夏何等警觉，连忙穿好衣服，套上棉靴，刚一拉开帘子，班布尔的身体就猛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班布尔，怎么了？”孩子气喘吁吁的，似乎是一路跑来的，厚厚的棉帽子都被汗浸湿了，青夏眉头一皱，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着急？”



“洁玛阿古，”班布尔大喘着气，连忙说道：“旭达烈进山都三天了还没出来，早上白蛉郡上的那群无赖又来了，带了四十多个人，见旭达烈不在，把我们家的牛羊全都抢走。还要抢那克多的小红马，那克多不给就跟他们打了起来，挨了一棍子，现在还没醒呢。他们还抢走了阿茉叶，说是要是晚上不把给他们送去，就杀了阿茉叶。”



“什么？”青夏大惊，急忙问道：“村子上的人呢？没人帮你们吗？”



“他们是踩好了盘子才来的，昨天穆连部来打秋风，村子里的男人们都去北边守着呢。”



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走！先看看那克多。”



刚要走，突然然回过头去，进账篷里把火灭了，又将匕首钩锁一类的东西全都带在身上。



“走吧。”翻身上马，两人共乘一骑，飞速的向着村子就奔了去。



“洁玛阿古，这边。”



一路跟着班布尔下了地窖，多伊花大婶见了青夏放声大哭，这个老实的女人被吓坏了，守着她脑袋出血的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见到青夏像见了救星一样，拉住她的手就不再放开。



好不容易安顿好了多伊花大婶，青夏手脚利落的给那克多包扎了头上的伤口，伤口并不大，只是破了头皮。但是有没有脑震荡伤到里面，就得等他醒来之后才能知道了。青夏就着满是红色鲜血的水盆洗了把手，对着班布尔说道：“你就这里守着那克多和你阿妈，我现在就去郡上把阿茉叶找回来，然后找人去山里找旭达烈。”



“洁玛阿古！”多伊花大婶脑袋终于清醒了过来，一把拉住青夏的手，连忙说道：“那些人凶得很，洁玛阿古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会被人欺负的。”



青夏见她这个时候还为自己担心，不由得心下一阵温暖，笑道安慰着拍着她的手，说道：“你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认识罕达垣上的胡子，要是不行就找他们帮忙，你放心在家里等着吧，我一准把阿茉叶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班布尔对青夏倒是很有信心，拍着他阿妈的肩膀说道：“阿妈，别担心，洁玛阿古不是一般的汉人姑娘，是个有本事的人。”



“逊达天神保佑你啊，逊达天神保佑你啊。”多伊花大婶絮絮叨叨的说着，也不再拦着。



青夏笑道对班布尔说道：“我走了，你小心点，保护好阿妈和哥哥，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知道了，”班布尔答应道：“洁玛阿古你快点回来。”



青夏点了点头，就走出了地窖，这处地窖是在马厩里，青夏在上面散了一些野草，就再也看不出来。四下环顾一圈，爬上自己拴在一旁的唯一的一匹战马，爬上马背，就向着大路奔去。



早晨的阳光十分刺眼，晃得雪地上一片明晃晃的白亮。原本白蛉郡就不大，不消多久，就到了白蛉郡中，之前班布尔已经给了她地址，青夏骑着马风驰电掣的就向着约定的地点驶去。



眼看就要到了那家赌馆，突然前面的街道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映入眼帘，青夏皱着眉看去，只见数不清的人群簇拥在一处，似乎是在围观看着什么热闹。不过他们看热闹不要紧，竟然将这唯一的一条路给堵得水泄不通，青夏皱着眉头看了一会，不得不下马去，将马匹拴在一颗歪脖树上，想从人群中挤过去。可是好不容易挤到一端，却发现小小的廊门被一辆巨大豪华的马车给死死的堵上，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过去。



青夏暗道难怪这么多人呢，原来问题出在这里。白蛉郡这里有个独特风俗，当地的居民甭管是南来的还是北往的，也不管是信如来佛祖还是元始天尊，到了这里，一律都是改信逊达天神，这个所谓的逊达天神还有个由来，据说是北地白虎神和人类女子结合生下的孩子，后来北地刮大风暴，他一个人跑到风眼去生生化作了一座石山，将风眼远远的堵死了，救了成千上万的北地百姓，好人有好报，这人不人兽不兽的家伙死后了天，成了神仙，永远的保护着家乡的百姓。倒是很有奉献精神的一位神仙，后人为了纪念他，就在关外第一个郡县白蛉郡这里，设了一座雕像，生生移来一块巨大的整体山石放在大道上，中间挖了大通道，供人行走。青夏想，他们可能是想让大家体会一下用身体堵风暴的感觉，可是平时也没什么大碍，但是今日这巨大的马车往这一停，就将整条路完全堵死，根本插翅难飞。



青夏不*的皱起眉头，四下看了一圈，也不见有主人在一旁，刚想伸手将那马车拉走，突然一阵清越的声音登时响起，在一片嘈杂声中尤其显得响亮。



“老丈，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年轻的男子站在人群中央，锦衣华服，玉带蟒袍，周身香薰之气，足蹬鹿皮棉靴，头戴雪貂皮毛，两手抄在一直银狐的暖手抄中，一双丹凤眼懒洋洋的看着蹲在他面前大放悲声的老人家，笑得像是一只狐狸。

会猎西川 第八十八章



“老丈，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年轻的男子站在人群中央，锦衣华服，玉带蟒袍，周身香薰之气，足蹬鹿皮棉靴，头戴雪貂皮毛，两手抄在一直银狐的暖手抄中，一双丹凤眼懒洋洋的看着蹲在他面前大放悲声的老人家，笑得像是一只狐狸。



“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是本公子认为，知错能改，也要改的及时，不然一样没用。老丈你女儿卖身葬父，可是我们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了？”



老头连忙抹着眼泪说道：“小人不该欺骗这位公子，小人被猪油蒙了心窍，请公子饶了我这一次吧。”



“不对不对，”锦衣公子笑着摇了摇头，缓缓的伸出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描金折扇。他手指白皙修长，食指扣在扇柄之上，微微摇了摇，在老人面前晃了一晃笑道说着：“本公子买你的女儿，是看她长的玲珑乖巧，公子我怜香惜玉，不想她跟着你这种老骗子吃苦受罪。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我前脚刚走，你就站起，你这不明摆着是在打我的脸吗？想告诉这南来北往的人说我是个棒槌，被你这种三脚猫的江湖骗子骗个死心塌地，双眼朝天。老人家，你这明显是不给我面子啊。”



“不是……这位相公……不是……”老者突然紧张的一把抓住男子的小腿，温暖的靴子上，有着上好的薰香传了出来。



锦衣公咧嘴一笑，很是开心的说道：“你们几个，帮这位老丈完成心愿，他不是愿意装死人吗？就让他如愿以偿。”



杀猪般的叫声霎时间吃彻整条大街，锦衣公子脚下微微一动，就挣脱了老者的拉扯。身后跟着的大批护卫如狼似虎的冲上前去，一下就制住了骨瘦如柴的老人。



青夏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抱着肩，一边向自己的马匹走去，一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突然只感觉一个锋利的眼神利箭一般的射了过来，青夏扭头看去，只见那名锦衣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自己，正冲着自己微微拱手，遥遥的打着招呼。



青夏咧嘴一笑，也不知道这名男子是什么来头，吊儿郎当的皮囊下，隐藏着的感觉却是这样的敏锐。一丝恶作剧的心思突然升了上来，不是可怜那个为老不尊的骗子，只是单纯的不想看到那双得意洋洋的狐狸般的眼睛。



伸手从袍子解下两颗扣子，攥在手里，然后对着对面男子洒然一笑，微微的拱起手来，看似很有教养的回礼。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破空之响，向着大路拱门的方向呼啸而去。



锦衣公子面色登时一变，身躯陡然向着马车的方向奔去，可是还没等他迈出一步，又是一道黑色的弹丸迅速而来，嘭的一声就打在他的小腿上。锦衣公子一个踉跄跪在地上。下一秒只听拉车的一匹战马霎时间惨声长嘶，水泄不通的大街上瞬间一片混乱，众人斜眼看去，只见那匹像发了疯一样，扬踢疯狂长嘶，一个甩头竟然将缰绳扯断，带动其他几名骏马，拉着豪华的马车风驰电掣而去。



一路上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人群惊叫推攘，整个大街好似一锅煮沸的浓粥一样，乱成一片。



“驾！”一声清冽的叫声冰雪一般在混乱嘈杂的乱局中登时响起，众人齐齐仰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穿白色狐裘的女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头戴火红的火狐皮帽子，明眉皓齿，肤色如雪，眼若星子，嘴角挂着一丝颠倒众生的爽朗得意的笑容，扬着马鞭，淡笑的瞥了那名半跪在地上一身狼狈的锦衣公子一眼，就从豪华马车开出的道路上策马狂奔，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公子！”几名下属大声叫道，拼命的推攘着周围聚拢的人群，费尽全力才纷纷聚集在那名年轻男子的身边。紧张的叫道：“公子没事吧。”



“没事，”锦衣华服的公子被人摆了一道，非但没有半点怒意，反而笑咪咪的看着长街的尽头，说道：“你家公子现在好的不得了，快走快走，跟上去瞧瞧。”



“公子，那老头不见了。”



“啊？没了？”锦衣公子一愣，转过头来疑惑的问道。



“是啊，”一名灰色大裘的下属说道：“一定是趁刚才混乱之际逃跑了，属下这就去把他抓回来。”



“对，”年轻的公子点了点头说道：“我答应那个小姑娘要教训这老贼了，美人之诺，可不能不算。”



“那公子您呢？还是快回去吧，要是被发现了……”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锦衣公子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对着其他人说道：“快点把我的快雪牵来，一会来不及了。”



“公子，您的快雪刚才被人打断了鼻子，这会老六和老七已经去追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几个快去抓那老头，别让他跑了，其他人跟上我，去追那个女子。”说着，自己就当先就在大街上毫无形象的跑了起来，十多名贴身护卫紧紧的护在他的周围，一众衣衫华贵的人，就这样在一点风度都没有在大街上疯狂的跑了起来，引得围观的百姓纷纷侧目。



一路狂奔，众人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突然锦衣公子一扬手，众人急忙停了下来。只见嘭的一声，一家名叫意如赌坊的赌馆的大门轰隆一下就被人一脚踹开。



锦衣公子大喜的站在一边，指着一匹通乌黑的骏马大声的说道：“就是这匹马，就是这匹马！”



对于自己主子不定时的抽风众侍卫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眼巴巴的看着那扇破烂的大门灰尘里，踉踉跄跄的爬起几名大汉，几名大汉头脸上都带着伤，还有一人的手腕向一旁诡异的弯折，似乎是被人折断了。几人狼狈的爬起身来，全都警惕的望着赌坊的屋子，一会，一名一身白色狐裘的女子缓缓的走了出来，脚步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有着一种无言的威慑。



女子相貌清秀，虽不算是倾国倾城，但是眉眼间透出的强大的自信却足以掩盖任何面容上的不足。她一手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一手举着一把长长的大刀，大刀的另一头架在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肥胖的脖颈上，眼神冷冷的瞥着周围的众人，嘴角冰冷，带着一丝淡淡的傲气。



“木古歹，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



女子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被他钳制在手里的男子双腿发抖，差点尿了裤子，哆哆嗦嗦的说道：“记……记住了……”



“那就好。”女子淡淡一笑，突然挥起长刀，以刀背狠狠的砍在木古歹的脖颈上。只听嘭的一声，木古歹就惨叫一声，软趴趴的倒了下去，两眼一翻。还以为真的被结果了性命。



“大哥！”众多赌坊的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惊叫着扑向木古歹。女子用长刀在地上一扫，就将那扇门板又挑了起来，向着众人就砸了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惨叫声哀号声响彻一片。



“阿茉叶，我们走！”抱走孩子，青夏向着锦衣公子等人站立的方向就跑了过来，蓦的一看到他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笑眯眯的站在那里，面色一寒，微微一侧身，好似要保护孩子一样，冷冷的看着这一群不速之客。



锦衣公子看到她充满敌意的眼神，



颠颠的跑上前来，解下了青夏拴在树上的马缰，将黑马牵了过来，讨好的递到青夏的面前，乐呵呵的说道：“那，给你。”



青夏微微一挑眉，看着这名莫明其妙的年轻男子，只觉得这人的一双眼睛狭长纤细，像是狐狸一样，一眼竟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后面的哀号声渐渐小了，赌坊内也起了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来不及思考什么，青夏一把拉过马缰，翻身就跳了上去。对着那名年轻公子说道：“多谢了。”说完，就扬鞭而去。



锦衣公子看着青夏绝尘而去，嘴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见青夏没了踪影，他又急忙跑到那些被青夏痛揍了一顿的大汉身边，帮着那个名叫木古歹的家秋站起身来，大声的叫道：“喂，你没事吧？”



木古歹两眼翻白，一幅已经翘了辫子的模样。



“喂！你醒醒！”



木古歹这人十分执着，他坚信自己已经死了，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锦衣公子眉头一皱，突然扬起手来，对着木古歹的脸就是狠狠的两个巴掌。



啪啪两声脆响，木古歹终于恢复了神智，大声叫道：“啊，谁他娘的打老子？”



“是刚才的那个姑娘，”年轻公子连忙大声叫道，手指着青夏逃跑的方向说道：“她往那边跑了。”



“他奶奶的臭娘们！”



呼啦啦的一群人从赌坊里狼狈的跑了出来，也不知道刚才那姑娘用了什么手法，竟然从这么多大汉的手里救了人出来。木古歹看自己人数众多的手下，登时来了勇气，大声的叫道：“弟兄们，抄家伙，跟老子去教训那个婆娘！”



众人呼喝一声，就纷纷上马，跟在木古歹的身后就向着城外的村子策马奔去。



“公子公子，找到快雪啦！”



两名护卫突然从长街的一侧跑上前来，年轻的公子神色一喜，笑着说道：“好！咱们快点跟上去。”



一会的功夫，意如赌馆就一片清净，众人从北门出去，向着奔驰在雪原小道上的女子狂奔而去。

会猎西川 第八十九章



忽见一颗大树上鸟雀瞬间疾飞，青夏嘴角微微一牵，伸手解下大黑马马头上的一个金色的铃铛。这是前几天班布尔刚送给自己，在手上掂量了两下，青夏旋风般回过头去，嗖的一声，就向着声音的发源处扔了过去。



只听哎呦一声惨呼，就有人惨叫一声，青夏嘴角邪邪牵起，她的一手飞刀当初艳冠三军，军情处和情报局的很多高层都要亲自拜师求艺，感觉之准，方为之巧，手劲之大，妙绝巅峰。这样近的距离就想跟踪自己，不是自讨苦吃吗？



“洁玛阿古？”阿茉叶疑惑的扬了扬小小的眉毛，轻声问道。



“没事，”青夏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道：“咱们走。”



“姑娘留步！”一声清朗的叫声突然响起，从声音听来，这一声和刚才的惨叫声竟然是如出一辙。青夏缓缓的回过头去，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波微动邪邪的瞥向来人。



锦袍公子忙三火四的从大树后面绕了出来，一身锦缎衣袍光鲜依旧，只是在膝盖上，有一处磨损，那是之前被青夏摔了一跤的产物。他面容俊朗，皮肤白皙，周身香气缭绕，隔了大老远也没嗅到那股上好的薰香，一双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笑眯眯的望着青夏，只是这样一幅翩翩佳公子的打扮，额头上却顶着一个又红又肿还微微渗着血丝的大包，看起颇为滑稽。



可是他却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见青夏停下了马，他连忙从那匹被青夏打断了鼻子的快雪身上爬了下来，伸手帅气的一拂衣袖，对着青夏遥遥拱起手来，施了一礼朗声说道：“小生姓秦，名之炎，有幸见姑娘两面，如见天人，唐突之下，还请姑娘见谅，小生这厢有礼了。”



青夏眉梢一挑，眼内锋芒微微划过，见他一幅穷书生的派头，淡淡一笑，轻声说道：“秦国的战神秦之炎将军吗？我瞧着你怎么不像？”



“恩？”锦袍公子眉头一皱，随即舒缓的说道：“难为姑娘还听过我的大名，只是小生确确实实是名副其实的秦之炎，如假包换，童叟无欺。姑娘不要看我长相英俊，相貌俊美，就不相信我是那个传闻中毫无情趣，脸若坚冰的将军，其实我在战场上还是满随和的。”



“是吗？”青夏微微一笑，说道：“那还真是我眼拙了，但不知道秦将军鬼鬼祟祟的跟在我后面，有何贵干？”



“贵干嘛，倒是没有。”锦袍公子朗朗一笑，说道：“在下就是想知道姑娘的芳名，家住何处，府上都有何人。在下对姑娘十分心仪，一见钟情，想要选个黄道吉日，纳姑娘为在下的第十七房小妾。嘿嘿，不瞒姑娘说，在下府上美人成百上千，能真正有名分的只有十六人，况且在下现在还没有娶妻，姑娘入府之后，也不怕会被人欺负。”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洁玛阿古才不会给你做小老婆呢！”阿茉叶听了大怒，孩子一扬脑袋，奶声奶气的叫骂*。



“洁玛阿古？”锦袍男子眉梢一挑，惊喜的说道：“原来姑娘不是北蛮人，那就更好了。”



“阿茉叶，不要乱说话。”青夏对着阿茉叶微微皱了下眉，说道：“秦将军是秦国上将军，又是皇室的三皇子，年纪轻轻，位高权重，是当世人杰，能被他娶为妾，也是福气的。”



“洁玛阿古？”阿茉叶小嘴一嘟，疑惑的说道。



“哈哈，姑娘果然好见识。”锦袍公子大喜，附手拍着巴掌，大笑一声。



青夏抬起头来，轻轻*起娥眉，困惑的说道：“可是，女子的芳名，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告知？”



“恩，若是汉人女子，的确不可。”



“秦将军，你附耳过来，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青夏眉梢淡淡一挑，嘴角温柔而笑，别是一番羞花照水，碧月出云的娇羞。



“好！”锦袍公子手拿描金折扇，往手中一拍，大步就走上前去。



青夏温柔的笑道，一双眼睛，仿佛能滴出水来，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若是楚离，看到青夏的表情马上就会知道前途堪忧。可惜那名对自己魅力向来极有自信心的华服公子，仍旧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来，一直来到青夏的马前，笑道说道：“姑娘可以说了。”



青夏微微弯下腰去，将脸凑到他的面前，轻声说道：“附耳过来呀。”



华服公子听话的凑上前去，青夏突然一笑，一把挥手就刺出锋利的匕首，谁知那华服公子也是爽朗哈哈一声，出手如电，竟然一把紧紧的抓住青夏的手腕，轻佻的凑到鼻尖一嗅，笑道说道：“好香好香。”



青夏眼梢一挑，踩在一侧马缰的小腿突然飞起，就踢向男子的下颚。华服公子也不是简单的茬口，侧身让过，松开了青夏的手，反而一把抓住了青夏的小腿，轻轻一捏，说道：“柔韧有度，富有弹性，果然只有练过武的姑娘，才能有这么好的触感。”



青夏也不生气，曲手成爪，猛然抓向男子的帽子连着里面的头发，就向上提去。那华服公子身体随之拔高而起，一手撑在马背上，一手一把环过青夏的纤腰，邪气一笑，“玲珑纤细，果真是汉家女子的好身段。”



“是吗？”青夏松开了他的帽子探出两指就向他的双眼剜去。



华服公子脖颈相侧一偏，身形瞬间拔高，屈指将青夏的两指夹住。笑着说道：“性格却比北地女子还要豪放，我喜欢。”



“阿茉叶！”



“知道啦！”



青夏叫了一声，怀里的小姑娘霎时间伸出小拳头来，对着华服公子挥拳打来。她年纪虽小，可是这一拳打得却也是虎虎生风，锦袍公子一手抓着青夏，另一手撑在马背上，无法还击。他虽然不惧，但是被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劈头盖脸的打上一拳，也够丢脸，更何况还是在心仪的女子面前。不得已下，不得不放开手掌，飘然落下马来，在原地站稳，朗朗大笑说道：“姑娘是要考校未来夫婿的武艺吗？”



“是呀！”青夏笑颜如花，歪着脑袋，很是可爱的说道：“而且，很明显的，你不合格。”



华服公子眉头一皱，刚要说话，忽见青夏猛地一扬马缰，厉喝一声，风驰电掣狂奔而去。公子一惊，刚想追上，突然感觉脚踝一紧，霎时间，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倒着提了起来，向上呼啸而去。



“公子！”“主子！”“啊，抓住那个女的！”一众下属大惊失色，齐声尖叫。



“驭！”青夏叫了一声，黑马就听话的停了下来。公子被大头朝下的提起来，这时突然感觉脚下一疼，原来已经到了头。



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转瞬之间就被高高的挂在树上的华服公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齐刷刷的转过头去，看着绑在青夏坐下大黑马身上的那截绳子，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原来这个陷阱是要给木古歹等人在这里准备的，大黑马也一直在这边候命。谁知道那群蠢货连自己那一关都没过去，四十多人就这么夹着尾巴逃了，实在没用的紧，如此，就便宜了这个骚包的花痴。



青夏仰着头看着被高挂在树上的锦衣公子，笑道大声问道：“公子，上面的风景如何啊？”



年轻男子此刻仍旧不忘满嘴花花，笑道说道：“视野开阔，风清气爽，更能欣赏到姑娘的绝代芳华之姿。”



青夏朗然一笑，说道：“那你就在上面继续欣赏吧，小女子还有事，恕不奉陪。”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喂！你先放我们公子下来啊！”一名侍卫突然大声叫道。



“蠢货！”锦袍公子看青夏邪笑着回过头来，顿时感觉不妙，对着手下大声骂道。



“这位大哥说的是啊。”青夏秀气的一抿嘴，突然扬起匕首，看着锦袍公子哧哧笑道：“公子，那我放你下来了。”



“啊！不要啊！”再也装不住一脸风流的笑意，锦袍公子紧张的大声叫道，青夏素手一扬，系在马身上的绳子唰的一声就被割断。只听锦袍公子惨叫一声，大头朝下，猛地就一头栽了下来。



“公子！”一众属下舍生忘死的冲上前去，还是没来得及任他摔个满头金星、四脚朝天。



远远地听青夏的声音遥遥的传了过来：“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出来为非作歹，今天，我就代替作国的三皇子，教训你一顿吧。”说罢，扬长而去。



等锦袍公子狼狈的爬起身的进候，青夏早已经绝尘而去，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之上。

会猎西川 第九十章 会猎西川



刚跑了没半盏茶的时间。急促的马蹄声就在前方响起，青夏谨慎的勒马停住，就见旭达烈风驰电掣的呼啸而来。



“夏青！你没事吧？”见到青夏，旭达烈眼睛一亮，打马就冲上前来。



怀里小小的女娃皱了皱好看的小眉毛，别扭的说道：“大哥，是我被人家抓去了，你就知道问洁玛阿古，不知道问问阿茉叶吗？”



旭达烈哈哈一笑，一把从青夏的手里把阿茉叶抱了过去，说道：“没事就好，阿妈还在家等着呢，急坏了，你们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青夏说道：“你可是要去找木古歹他们的麻烦吗？”



旭达烈眉梢一扬，寒声说道：“竟敢趁我不在的时候对我弟妹家人下手，怎能饶了他们？”



“算了，”青夏拉住他的马缰，沉声说道：“不要去了。”



“洁玛阿古已经教训他们了。”嘴快的阿茉叶兴高采烈的说道：“洁玛阿古把木古歹的手都给切下来啦！”



旭达烈眉梢一扬，疑惑的向青夏看去，神色间颇有些不信，说道：“阿茉叶说的是真的吗？”



“恩。”青夏淡淡的答应一声，不愿多谈，“先回去吧，我们边走边说。”



旭达烈是不知道青夏的本事的。当初初见的时候，青夏跟着一群马贼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动手的机会。只是他早就感觉青夏不是寻常的汉人女子，见她不愿意说，也没有多问。几人一会的功夫就回到了村子，多伊花大婶站在竹头，一见几人就放声大哭，抱着阿茉叶死活不松手。



青夏忙活了大半日，嘱咐了几句，就回到雪波上的帐篷，刚一踏上雪原，就看见一人站在自己的帐蓬前面，一身青色大#，高高的个子，很是率轻，正在细看着青夏挂在帐蓬上的红色旗子。青夏心头一震，激动不已，试探性的轻声说道：“杨枫？”



来人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面目清俊，眉眼##，下巴上续着短短的胡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却是完全陌生的脸孔。



“这位可是青夏姑娘？”



充满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青夏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看着男子清俊的脸孔，礼貌的一点头，“我是，不知先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怎么知道到这里寻我？”



“在下是受一名公子所托，来关外白##，找一位夏青姑娘，给他带一句话的。”



青夏眉头一皱，颇为争切的说道：“受什么人所托？他叫什么？相貌如何？年纪如何？所传何话？他可受了伤了吗？”



男子淡淡一笑，轻声说道：“姑娘不用担心，他很好，没有受伤，只是看起来有些疲倦。那位公子没有留下名字，长相英俊，大约二十多岁，要我带话给姑娘说他现在有事要办，姑娘在关外等他，多则一年半载，少则三五个月，定会回来与姑娘相会。”



“有事吗？”青夏眉头微蹙。轻声说道：“他可说是什么事了吗？”



男子微微摇了摇了头，笑着说道：“没有。”



“哦，”青夏点了点头，心下生出一丝失望和酸楚，不过转瞬又想，好在这样可以证明杨枫没有死，也没有被人抓去，总是好事一件。想了想问道：“那他是什么时候托付给您的？你们是朋友吗？大约是在什么时间？”



男子回道：“我是#霞城白马镖局的镖狮，昨日早上接到的这笔生意。”



“#霞城？”青夏眉头瞬间紧紧的皱了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杨枫都已经走到了泰国北边的最后一个城池，都没有时间出来见她一面。



“姑娘，话已带到，在下告辞。”



青夏连忙礼貌的回首：“多谢先生了。”



男子下了雪坡，骑马而去，青夏微微叹了口气，百思不得其解。看来为今之计，只有继续留在这里，等杨枫回来了。



转眼又过了十多天，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看来无论历史怎样变迁，国人过年这个习俗还是不能改变的。



早上的时候，班布尔就和那克多一起跑来要青夏晚上去他们家吃饭，青夏满口答应了下来。



自从上次一件事，多伊花大婶一家对青夏更是客气，几乎每日都向自己这里送吃的，要不就拉她去他们家吃饭。在阿茉叶的宣传下，青夏也瞬间成了武功盖世的绝代高手，班布尔和那克多整日的缠着青夏要她教他们功夫。被缠的实在没办法了，青夏就教了他们一点自由搏击的招式，几日下来，两个小子进步神速，和附近的小孩打架屡战屡败。



倒是旭达烈比较奇怪，从回来起就整日的往山里钻，青夏动了他几次，见他不听，也没有办法。只得给罕达垣上的西黑马贼们#了信，要他们注意着#连人的动向。



傍晚，青夏正坐在门口编织一个双心结，这是她的少的可忴的爱好之一。当初在现代的时候，一闲下来就会编织各种各样的中国结。她在军情处的一个战友，会十多种中国结的编法，一双手编的出神入化，据说是练习了三十多年的成果。可是青夏 只是短短了两个月就将她的本事学了齐全，在处里一时传为神迹。



“夏青!”旭达烈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青夏抬起头来，只见旭达烈骑在马上，向着雪原策马狂奔，一会的功夫就奔到了雪坡下。他身手矫健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步跑了上来，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活蹦乱跳挣扎着的小东西，青夏定晴一看，竟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夏青，送给你！”



旭达烈的笑容像是早春暖暖的阳光一般，一口浩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动着炫目的光泽，青夏看着那只不断挣扎的小白狐，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连忙说道：“谁让你抓它来，还不快放了。”



“干嘛要放了，我连端了十几个狐狸窝，才找到这么一只全是白色的，看你喜欢，就送给你。”



青夏皱眉道：“谁告诉你我喜欢这个了？”



“好了，不多说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将狐狸放在一只兔子笼子里，旭达烈一把拉住青夏的手，大声说道：“快走！再过一会就晚了。”



青夏急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被旭达烈拉的几乎一个踉跄，大声的说道：“要去哪啊？旭达烈，你等等啊！”



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到处都是一片洁白，天和地几乎接在了一起，到处都是一片圣洁的白色。



站在这里，只感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关外就是这样，天地都是辽阔的，#无人烟。空气清新的让人恨不得把肺从胸膛里掏出来直接呼吸，青夏骑在马上，看着茫茫的雪原，深深了呼吸着，突然觉得一切尘世的纷乱、战争、血光、杀戮都远远的离开了自己，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几只白色的白應在天空中掠过，残阳似血，晚霞似火，夕阳西下，万里雪原都被妆点上一丝胭脂的薄媚。有着女子朱唇的淡淡红晕，云居之间，迸射出一条条绚丽的华彩，宛着大海中的游鱼，冷却着金色的波光，整个天地都是一片茫茫的光晕，姹紫嫣红，万里流彩。



青夏嘴角含笑，长久以来隐藏在心里的焦躁不安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缓缓的转过头去，看着与自己并骑的旭达烈，笑着说道：“旭达烈，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很开心。”



旭达烈灿然一笑，也许是生涩在浩瀚关外的原因，让旭达烈的笑容总是那样纯净。



这里的人，都是一些爱憎分明的人，没有那么多的阴谋和算计，人与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尔虞我诈、互相防备，这是青夏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朋来没有经历过的。看见过太多人心的黑暗，骤然来到这里，只觉得心里宁静好似淡水远山，朦胧中竟然生出了要永远留在这里的心思。



或许，真的很没有志气。



青夏微微牵起嘴角，但是她所求的，一直只是一个安静生存的空间罢了。



没有战争，没有血光，没有险恶的人心，也没有那深刻的爱恨情仇。



“夏青！”旭达烈突然定定的看着青夏，说道。



“恩？”青夏略一挑眉，扬了扬眉角：“什么？”



“这个，送给你。”旭达烈突然从袍子的袖口里拿出一只木盒子，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被一只锦帕层层包裹了起来。青夏不由得升起一丝好奇之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样金贵。 要知道在此地这个地方，一块丝帕可要比整块皮子还贵。



“给我的？”青夏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



“恩，”



一层有一层的打开了锦帕，终于看到了那个松木做成的盒子，青夏郑重的打开盒盖，只见一朵雪白的花朵静静的躺在里面，晶莹雪白，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别样的清新雅致。青夏心底咯一声，登时感觉到一丝不妥，嘴上仍旧笑着说道：“旭达烈，谢谢你了，我很喜欢。”



雪白的雪原上，清新的风轻轻的吹着，火红的天幕上，有自由的白马在挥动着翅膀。



旭达烈眼神有些莫名的炙热，他紧紧的盯着青夏，突然说道：“夏青，我喜欢你，不希望你再这样孤孤单单的生活。你不是说喜欢我家吗？喜欢我的弟弟妹妹，喜欢阿妈做的手抓肉吗？那你就嫁给我吧，让我照顾你。以后我的弟弟妹妹就是你的弟弟妹妹，我的阿妈就是你的阿妈，我一定会一生好好的对你，不会欺负你，一生一世都让你开开心心的。”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是青夏仍旧是一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旭达烈见青香不说话，突然打马靠了过来，拉过青夏的手，轻声说道：“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吃过很多苦的。关内虽然繁华，但是生活不自由，不能打猎，不能牧马，连年战火缤纷。你就留下来吧，我们一起牧马关外，上山打猎，这样不好吗？”



青夏看着旭达烈年轻英俊的脸孔，心上突然升起一丝暖暖的柔和，她缓缓的握住旭达烈的大手，轻声说道：“旭达烈，夏青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喜欢和你们一起开开心心的在关外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一直以为我只当旭达烈是我很好的朋友，可以一起喝酒，可以一起打猎，可以一起骑马。如果以前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事情，或者没有看出你的什么暗示，造成今天你这样的心思，那么夏青跟你道歉。但是，现有的我，真的不想去牵扯这些事情，希望你可以理解我。“



旭达烈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青夏会这样毫不犹豫的拒绝他，低着头想了想，才问道：“你拒绝我，是因为你等的那个人吗？”



“不是，”青夏果决的摇了摇头，“他是我大哥。”



“夏青，你不要骗我，你姓夏，他姓扬，他怎么可能是你的亲哥哥。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这样肯定的就拒绝我，是因为我有什么地方不好吗？”



青夏抿了抿嘴角，诚恳的说道：“旭达烈，你是个很好的人，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女子来好好爱你，而不是我。”



“夏青，我觉得你比什么女子都好。我不喜欢北地那些刁蛮的女子，也不喜欢东陆关内那些做作的汉人女子。你心地善良，长的也漂亮，如果你肯嫁给我，就算各国都把公主送给我，我也不会看她们一眼。”



青夏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看着旭达烈，一时语塞。



旭达烈看着青夏垂头不语的样子，颓然叹了一口气，突然开口问道：“夏青，你等的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青夏见他仍旧固认为自己爱的人是她，心道既然说不清楚，索性让他认定这个算了，沉声说道：“旭达烈，他的确不是我的大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功名利禄和锦绣前程，差一点没了性命，到现在还是生死未卜。你们北地人都是重信守义的好汉子，你说这样的一个人，我可以辜负他吗？”



旭达烈一愣，想了想疑惑的说道：“他是个将军吗？”



“恩，”青夏点了点头说：“是的。”



旭达烈点了点头，突然笑着说道：“你是对的，夏青，这个人是汉子，我不逼你了。”



青夏一笑，伸手拍了拍旭达烈的肩膀，说道：“这就对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恩，”旭达烈一拉马缰，两个对视一笑，就向着村子奔去。晚上虽了一些酒，青夏迷迷糊糊的被旭达烈送回了家里的帐篷。



第二天早上还没睁开眼睛，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打碎了青夏的睡意，她揉着一双睡眼，就见班布尔和那克多兄弟一把撩开了帐篷的帘子，对着青夏大声说道：“洁玛阿古，旭达烈走啦！”



“什么？”青夏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睁大眼睛问道：“走了？去哪了？”



“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他的东西也都不带走了，连剧话都没有，只留下了这个。”



班布尔递过了一张纸来，青夏一接过，登时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急忙穿上衣服，奔出帐篷，对着两人说道：“你们等着，我去追他。”

会猎西川 第九十一章 会猎西川



“洁玛阿古，旭达烈昨天晚上就走了，你追不上了！”班布尔大声叫道。



青夏的脚步生生的顿在了原地，她手握着那张字迹潦草的信。只觉得有丝丝酸楚像是野草一样疯狂的滋生了起来，北地的风凌厉的刮着，吹的人脸颊生疼，青夏靠着营帐的柱子缓缓的坐了下去，握信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



旭达烈，你何其残忍，又何其任性，若是你出了什么事？难道就要我在内疚和自责中过一辈子吗？



“洁玛阿古，”那克多粗声粗气的问道：“旭达烈去哪了？信上说什么？”



青夏只觉得很累，她扶着柱子缓缓的站起身来，就走到了营帐里面，草草的开始收拾包袱。



“洁玛阿古，你要去哪里？”班布尔跟了进来，一见青夏收拾东西，急忙跑上前来，抓住青夏的手，大声问道。



青夏回头拍了拍班布尔的肩膀，塞外的孩子都长的壮实，班布尔才十三岁，已经比她还高了。她咧开嘴角苦涩一笑，淡淡说道：“我哪里也不去，以后就去你们家住，好不好？”



“好啊！”班布尔大喜笑道：“阿妈和阿茉叶一定很高兴，我们早就想让你过来了。”



“来，帮我收拾。”



三人七手八脚的把青夏日常用的东西收拾起来，本来也没有多少东西，只装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从营帐后面牵出了那匹黑马，三人就离开了雪坡，向着村子走去。



“洁玛阿古，旭达烈到底去干啥了？”班布尔想了想，还是疑惑的说道。



“就是啊，你就告诉咱们吧。”那克多十个直性子，着急的说道。



青夏抿了抿嘴角，叹了口气，沉声说道：“他去从军了，也没有说具体去了哪个地方。你们阿妈若是问起，就跟她说是跟着走镖的人去了关内做生意赚钱，免得她担心。”



“从军？”两个小子登时兴奋了起来，大声叫道：“哇！旭达烈去当将军了吗？太棒啦！”



青夏微微摇头，苦涩一笑，军将百战死，壮士十年#，没有人比她更加清楚战争的残胜了。旭达烈，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就这样把这老老小小的一大家子托付给我，可是要绑住我的脚步吗？战场上风云变幻诡异莫测，赫赫战功岂是那么轻易就能铸成的？



“走吧。”对两个小子打了招呼，就去多伊花大婶的家里，定居了下来。草长##，瑞雪又#，转眼又到年关，白皑皑的大雪覆盖了一切，一年的时间就这样呼啸着过去了。



旭达烈走了已有一年，转眼间，青夏也在白蛉郡这个地方呆了一年多了，旭达烈没只言片语捎回家来，同样的，杨枫也没有任何消息，青夏坐在多伊花大婶家的小院子里，看着大片大片火红的流云飘荡而过，只觉得时间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嗖的一下子就飞的没有踪影，再也看不到痕迹。



放下了手中的一丝线，对着邻居家的罕巴大婶笑着说道：“就这样，往里面一抽，就成了。”



“哎呀，”罕巴大婶朴实的一笑，伸出粗糙的大手拉过青夏的手，反复的看了两遍，又把自己的手高高的举起来，说道：“这都是一样的啊，怎么俺的就笨成这样？”



青夏一笑，说道：“常常练习就好了，这个其实也满简单的。”



“哎，罕巴大婶连忙摇了摇头，说道：”不成的不成的。”



“洁玛阿古！”一连声的叫喊突然响起，青夏一愣，抬起头来，就见班布尔和那克多骑着马风风火火的奔进了小院，利落的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青夏的面前，大声叫道：“洁玛阿古，快跟我们来！”



青夏和罕巴大婶一起站起身来，放下了膝盖上的剪刀针线等东西，青夏疑惑的说道：“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我们在歪脖树那找到一个人，好像快死了，我们从他身上找到这个。”说着递给青夏一个长长的卷轴。



青夏看到那个卷轴，眉梢不禁一挑，一股不安陡然升上心头。迅速的打开，只见上面画着一名女子，一身戎装，眉眼飞扬，竟然赫然是林暮白当初亲笔所画的自己的肖像！



“那个人在哪里？”青夏大惊，连忙问道。



班布尔嘴快，说道：“就在大河边的歪脖树下，快去中，我看他出气多进气少，八成是要不行了。”



“快带路！”青夏转身爬上了马背，兄弟俩骑一匹马，在前面遥遥领路。



“班布尔，那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跟我差不多，也就十三四岁。衣衫破烂，脸上鬼画符一样，我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十三四岁？青夏登时眉梢一挑，心下嘀咕起来。不过仍旧跟在两人的身后，这人既然能有这幅画像，就说明定和林暮白有什么关系，总不能视而不见。



离得本来就不远，一会的功夫，就来到了河边。大河已经结了冰，青夏跟着班布尔兄弟迅速跑到树下，只见一名少年倒在雪地里，浑身僵硬，面色发青，几乎就要冻死了。青夏打眼一看，只觉对方有点眼熟，但是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对着那克多说道：“那克多，你背起来他，咱们回去。”



“好，”那克多力气极大，一把就将那少年背了起来，对着青夏问道：“洁玛阿古，我们回家吗？”



“不，”青夏摇了摇头，说道：“他坚持不了那么久了，直接去我的帐篷。”



几人迅速的将那少年抬到青夏位于雪坡上的营帐里，班布尔生了火，青夏对少年进行了冰冻后急救，好在这孩子年纪轻，一会的功夫呼吸就平稳了过来，算是脱离了危险。



青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对着班布尔和那克多两兄弟说道：“你们两个先回家去告诉阿妈一声，别让她着急，然后拿一套袍子过来。



两人答应了，就走了出去。青夏留在营帐里，看着那个面有菜色的少年，刚才为他做心脏复苏的时候，清楚的看到他身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有箭伤刀伤，数不胜数。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又是谁对他下了这样的毒手？他的身上，为什么会有林暮白的画呢？



这时，被人注视的感觉突然升起，青夏扭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已经醒转，只是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眼神里，有探询、观察、谨慎，还有一丝丝小心的防备。像是一只陷入了陷阱的儿狼一样，第一反应，不是猛扑上去，而是谨慎的观察四周的情况。青夏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只要露出一丝半点凶恶之态的话，这少年定会像豹子一般的冲上和自己拼命，也许在这之前，还要掀捆炭火，向自己扬上一把土。



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在他清瘦的脸颊上，有着一丝风霜的痕迹，青夏看着这个少年探究的眼神，微微一笑，心下却缓缓升本站点酸楚，乱世之中，想要生存，真的是很艰难。



“是我的两个弟弟找到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青夏极尽全力的用最暖和的声音说道，可是那少年脸上的警惕之色非但没消退半点，反而更加阴冷的问道：“你是画上的那个人。”



不是疑问句，而是十足的肯定。青夏知道多说别的已经没用，只得沉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对，我和林暮白有过一面之缘，我也很想知道，这画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文史林暮白大人？”少年眉梢淡淡一挑，颇有几分英武之气，狭长的眼睛半眯起，缓缓的闭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才又睁开，点了点头说道：“果然是###的画风。”



“那这幅画？”青夏眉头紧锁，斟酌着小心的开口，终于还是沉声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少年斜着眼睛看了看夏一眼，默默无声，看样子并没有打算回答她的话。一身破破烂烂脏乱不堪的衣裳，却也掩饰不住他一身的青华卓越之气，突然沉声说道：“能见到你，也是命运使然。救命之恩，不敢或忘大恩不言谢，就此告辞。”说罢就撩开帘子要往外走支。



“站住！”青夏突然厉声叫道，出手如电，一抓住了少年清瘦的肩膀。只见他的眉头瞬间皱起，不由得放松了手掌。细细一看，他的肩头竟然向外微微伸出血丝来，一看就受不轻的伤势。



“我不问你是谁，这里天高皇帝远，不必担心被人追杀，你伤的这样重，数九寒天的，出去必死无疑。”青夏沉声说道，眼神闪烁，眼神明明的带着一丝炽烈。



少年手掌紧握，眉眼间有着一丝淡淡的痛苦，许久，他仍旧摇了摇了头，轻声说道：“多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还是不能留在这里。”



“你能去哪呢？”青夏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一把位住少年的手腕，厉声说道：“你若是有地方去，就不会跑到关外来！”



一丝酸楚突然缓缓的从胸腔里升了起来，很多前尘往事在脑海中飞速奔涌了起来，她紧紧的拉住少年的手掌，浓浓的内疚和自责像是巨大的虫子一般蚕食着她的心脏，少年奇怪的扭过头来，微微的挑起眉梢。



“你以为你不说你是谁？我就猜不出来吗？”青夏面色戚然，淡淡一笑，双手紧握着少年的手，终于，还是沉声说道：“我和你大哥，还有你姐姐，都是朋友。”



少年突然回过头来，定定的看着青夏，过了许久，明亮的眼睛里突然升起了一层冰雾的波光，他急忙转过头去，一滴水滴沿着他清瘦的下巴落在青夏的手上。



“我全都知道。”青夏紧紧的拉着少年的手，语气坚定的说道：“我没本事，救不了他们，可是现在，我不能不管你。”



外面狂风呼啸，像是狰狞的野兽。天地这样辽阔，个人的能力渺小卑微，但是就是这样的巧合给了她一个恕罪的机会，青夏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的说道：“留下来养好伤，以后你想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



“洁玛阿古，我们回来啦！”



帘子哗啦一声打开，外面的风和阳光一同灌了进来。

会猎西川 第九十二章 天涯望断



这一天晚上，是这一年多来，她第一次做梦梦到楚离。



梦里面漆黑一片，只在头顶打着一道惨白的追光，楚离宽袍大袖、锦衣华脸，明晃晃的龙袍上有着令人窒息的低沉气压。梦里面的他好像看不到自己，一切都像是静止的图画一样，他就坐在戚都皇城里那个金光璀璨的王座上，周围是深海一样死寂的黑色背景。青夏的呼吸急促，她仿佛知道自己是置身梦中，可是又仿佛是真的，到处都是那样的真实，楚离的脸，带着刀锋一般冷冽的寒芒，他的眼睛，好似最最幽暗的大海，表面上平静的仿佛已经冻结，里面却是巨浪滔天的翻滚着。



突然，大殿的门登时敞开，凌历的空气猛地灌了进来，殿外，一株昙花瞬间开放，洁白的花朵在黑夜里像是一朵妖艳的罂栗。青夏转过头去，注视着那朵妖艳，却突然看到西林雨乔从花朵中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她一身白色的武士服，头颅高傲的扬着，有着少女明朗的笑容和满满的自信，她一步一步的走进大殿，缓缓的伸出手来，似乎想要靠近楚离。可是就在这时，突然从殿门处呼啸射来无数的利箭，蝗虫一般的洞穿了她的身体，就像当初一样，鲜血流满了黄金大殿，染白了白色的花瓣，缓缓的蔓延过青夏的脚踝。



青夏捂紧了嘴，想要大声的叫，可是喉咙却仿佛是哑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西林雨乔白皙的手腕，可是看起来咫尺一样的距离，却好似天涯一样的遥远。青夏周身一片冰冷，她想抬起头来大声的质问楚离，可是就在这时，楚离的面容却突然如水波一样抖动了起来。他的肌肤迅速的衰老，褶皱的皱纹爬虫一般，蔓延上他的额头和脖子，他的头发瞬间变得一片灰白，手掌干枯好似橘皮，他身体霎时间干瘪了下去，好像经过了几十年的侵蚀，失去了生命的光彩。突然，一只利箭猛地从他的胸膛上刺穿，青夏睁大了眼睛，那个面有菜色的少年面色阴沉，缓缓的从楚离的身上拔出剑来。



鲜红的血在黄金的王座上弥漫开来，青夏不可置信的看着楚离，心里好似被人用刀子割了一下，一个硕大的洞，冷风嗖嗖的灌了进去，整个身体都是冰凉的。



就在这时，苍老的楚离缓缓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暗淡无光的看着青夏，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的像是刀子划破铜鼓。



“还，恨我吗？”



噗的一声，楚离的身体顿时化作一片飞灰，消失在王座之上。



青夏头心一阵锥心的真实疼痛，她捂紧了嘴，还是没有抑制尖锐的叫声充斥在黄金大殿上，像是绝望的野兽，发出生命最后的叫声。



猛地坐起身来，才发现原来只是一个梦。



衣衫都已经被汗打湿了，头发也是湿的，夜里的屋子有些冷，漏风的窗子向里面呼呼的吹着冷风。青夏披件夹袄下了床，走到炭火盆边添了点碳，就用夹子夹起火盆，撩起帘子，向着西屋走去。



这里，是多伊花大婶家的厢房，以前只有青夏一个人住，现在西林辰也住了进来。



能够找到西林家的遗孤，也算是青夏的一大安慰。当日在西黑荒原上，青夏不顾自身的伤势几次出生入死的寻找西林誉和这孩子的下落，却最终没有结果。没想到一年之后，命运却让他们在这里相遇。



青夏没有去追问西林誉的下落，或许她隐隐的知道那结果，只是不想去证实罢了。很多时候，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她的能力只有这么多。



厚厚的棉布帘子里，一室清冷，火盆已经灭了，青夏放下了手里的火盆，又给那个灭了的加了点碳，不一会的功夫，屋子里就温暖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的走到火坑边上，解手一摸，一片冰凉。这屋子长久没人住了，坑洞里积满了灰，烧起来也不是很热，青夏将炭火盆顺着坑洞塞了进去，蹲在前面仔细的看着，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再伸手摸了下，已经开始暖了。



窗外的月光一片皎洁，映衬着洁白的雪地，有着明亮的光。她垂着头看着少年的眉眼，只觉得他像极了西林誉，鼻梁嘴角处，还微微有些神似西林雨乔。其实她和西林家并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和西林兄妹只是几面之缘，只是西林雨乔最后毕竟是因她而死，这一点，如鲠在喉，如芒在背，让她不得或忘。



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牵绊，对西林家的亏欠，就是她现在的牵绊之一。



为西林辰拉了一下被角，青夏四下看了一圈，就缓缓的走出了屋子。她一刚出去，火坑上的少年就猛的睁开了眼睛，一片清明之色，哪里像是刚刚睡醒的人。



窗外微微有些亮，漫长的夜晚就要过去了，多伊花大婶向来起得早，东边那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少年躺在温暖的坑上，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一年了！



他在心里念道，父亲，母亲，大哥，姐姐，已经，一年了。



第二天一大早，班布尔和那克多就吵着进山去打猎，青夏闻言微微动容，这才想到，又到了年关了。



今天北地大雪成灾，很多地方都下了大风雪，不仅是穆连部，就连西北边的北匈奴不时的过来这边的村寨烧杀抢掠。前几天刚刚听说靠近穆连部的一个小部落被洗劫，多伊花大婶不想让两个儿子去，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青夏见她担心的不得了，上前说道：“算了，还是我跟他们一起去吧。”



班布尔兄弟一听大喜，连忙叫好，多伊花大婶向来信奉青夏是有本事的人，见她跟着，也就微微放下心来，笑着说道：“那早去早回啊！”



西边的房门咯吱一声响，青夏转过头去，就见到少年穿着一身班布尔的棉衣，站在门口，脸色虽然仍旧有些苍白，但是已不像初见时那么难看了。



几步走上前去，少年和班布尔差不多大，身材已和青夏差不多高，青夏看着他温和一笑，轻声说道：“我要陪班布尔兄弟进山里去打猎，晚上就会回来，你留在这里好好养伤，不要乱走，知道吗？”



刚一说完，突然发现这放说的有点命令的强硬，连忙又加了一句：“好不好？”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青夏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的小心翼翼。西林辰嘴角一牵，很好看的舒缓的笑了笑，说道：“好的，你小心。”



青夏微微一愣，一时间似乎感觉面前站着的人是西林誉一样，她有点失神，胡思乱想了一气，就跟着班布尔和那克多骑着马进了山。



不得不说旭达烈打猎是个好手，青夏三人忙活了一整天，也只打到几只山鸡和一只兔子，青夏自信满满的跟着两个小子去，结果发现到了地方之后自己简直就是个累赘，被两人笑的不行，气愤填譍的回了家。



当天晚上，青夏不服气的找到村里的老猎户，纸上谈兵的问了大半个晚上。西林辰虽然没有重伤，但是小伤很多，一直在屋子里歇着，见青夏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不由得轻声一笑。青夏见连他都敢笑话自己，更是郁闷，晚饭也没吃，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早上班布尔和那克多死活不肯再带青夏去，青夏死皮赖脸了跟了上去，回来之后仍旧是一脸晦气，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十多天。终于有一天，青夏成功的猎到一只豹子，才一扫多日以来的颓唐之色，扬眉吐气了一把。



自从离开部队之后，青夏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争胜之心了。当天晚上，坐在油灯底下，愣愣的看着自己豹子抓伤了的手腕，突然有些出神，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老了一样，一晃，竟然已经快两年了。



“受伤了吗？”



清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青夏猛然回过头去，就见西林辰站在门前，撩开屋里的帘子，手上拿着一个瓷碗，而色自然的说道：“我可以进来吗？”



不知为什么，而对这个还没满十四岁的少年，青夏总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不是因为他哥哥姐姐的原因，而是这个孩子身上本身就带着一丝不食烟火的出尘之气，这样超凡脱俗的气质总是会让青夏不自觉的想起一个人，微笑着答应了一声，拖出一个凳子，放在自己的身前。



“坐。”



西林辰坐了下来，将瓷碗放在桌子上，很自然的拿过青夏的手腕，微微皱了下眉，伸出小指挑了点瓷碗里的药膏就涂在青夏的伤口上。



“哎呀！”青夏粹不及防，只感觉手上一阵刺痛，低呼了一声。



“很疼吗？”西林辰微微挑眉，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是璀璨的星子，只听他轻声问道，脸上露出浓浓的关切。



除了一开始的一点疼痛，很快就有丝丝冰凉的感觉，青夏连忙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好多了，你好有本事啊。”



“你不会忘了我家是做什么的吧。”西林辰淡淡的说道，拿起一旁的白色绢布，熟练的一圈一圈在青夏的手腕上缠绕了起来，动作娴熟，行云流水，像是行医多年的行家一样。



青夏心头一阵酸楚，转移话题说道：“你应该跟班布尔他们一样叫我姐姐。”



西林辰手上一顿，垂着头，微微挑了挑眉，看了青夏一眼，也没说话，只是嘴角牵起，轻轻的笑了一声。



“喂！”青夏不满的叫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西林辰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来，轻轻的拍了拍青夏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好休息，不要沾水，几天就会好的。”



说罢，端着药碗就走了出去。



青夏气闷的嘟起了嘴，暗道这小子起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有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手臂上的冰凉触感果然比刚才好了很多，青夏忙活了几日，总算松了一口气，缓缓的爬上热乎乎的火坑，打了个哈欠，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天早上，跟多伊花大婶一起收拾猎物，西林辰从隔壁罕巴大婶家走了回来，手里拖着一只巨大的袍子，青夏见了连忙去接了过来，问道：“哪来的？”



“罕巴大婶硬塞给我的。”西林辰仍旧是那个样子，对谁都是温和的笑，眼睛半眯着，像是一潭温暖的泉水。



“哦，”青夏点了点头说道：“累了吧，进去歇歇。”



“没有，”西林辰摇了摇头，撸起袖子就坐在了青夏刚才坐着的地方，对着多伊花大婶说道：“大婶，我来帮你吧。”说着就拿起一只野鸡，利落的开膛破肚，收拾了起来。



多伊花大婶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也不说话，只是和善的笑着。近来西林辰在村里替人看病，药到病除，很快就在附近一带有了名声。青夏知道西林辰是不想在这里白吃白住，但是还是不想他太过露脸，虽然这里距南楚万里之遥，但是作为特工的她深知，一个国家若想除掉一个人，那么无论你隐藏在什么地方，都很难逃脱国家的眼线。不过看着西林辰一日一日越发精神的笑脸，也就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心想大不了带着他离开这里，她就不信有她在还会被楚离的杀手钻了空子。



再或许，青夏心中是有一份自持的，她相信无论怎么样，楚离都不会对她下手的。她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很危险，也许将来就会在某一天害惨了她，但是她还是在心里暗暗的相信，怎么样都说服不了自己。



安乐的环境下，果然会让人产生倦怠。青夏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你这样会伤了手的。”多伊花大婶突然叫道，青夏连忙看去，只见西林辰看也没看，手上刀子像是跳舞一样在野鸡的身上灵活的切割着，手法繁复，令人眼花缭乱。



唰的一声，西林辰笑着一抖手，整只鸡的骨架子就被卸了下来，完整的鸡肉整块的落入了木盆里。



多伊花大婶目瞪口呆的瞧着西林辰的手，长吁了一口气，不可置信的说道：“真跟变戏法一样呢，不愧是洁玛阿古的弟弟，姐姐有本事，弟弟也有本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青夏见她这比喻实在有趣，掩嘴就笑了起来。



“阿妈！阿妈！”阿茉叶突然和一群小孩一起从外面奔了进来，大声的叫嚷着。



多伊花大婶坐直身子，看着小女儿说道：“阿茉叶，什么事啊，火急火燎的。”



“阿妈！”一年的时间，阿茉叶又长高了一头，头上梳着整齐的辫子，十分的玲珑可爱，嘟着小嘴大声的说道：“我听逊达庙的老爹说，班布尔和那克多去郡上的招兵处去征兵了，要是征上了以后就不回来啦！”



“什么！”多伊花大婶猛地站起身来，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慌乱的说道：“这可怎么好，这两个兔崽子，这可怎么好啊！”



“大婶，你别着急。”青夏也站起身来，知道这不是开玩笑，连忙说道：“你先在家里等着，我到郡里去把他们抓回来。”



多伊花大婶看着青夏，眼里露出希翼的光芒来，感激的说道：“那洁玛阿古，一定要把他们两个带回来。”



“你就放心吧。”青夏接过西林辰刚刚递过来的一件大裘，披在肩上，对着他说道：“你和大婶在家里，不要出去，近来穆连人不安分，小心点。”



“恩，知道了，你早去早回。”西林辰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青夏上了马就往郡上行去，好一阵子才到了郡里，一路打听着到了招兵处，路上的人见她一个姑娘家也去招兵，人人侧目。青夏也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好不容易才从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挤了进去，只见白色的大榜上，赫然写着泰国北疆大营征兵的消息。



每年到了冬天，年关将至的时候，都是匈奴人最猖獗的时候。每到这时，无论是大秦和西川，都会派出重兵守卫边境，以防被匈奴人钻了空子。这几年西川都是大将燕回坐镇，而秦国，则一直都是战神秦之炎了。



见榜单上的第一条要求就是必须是在籍的汉人，知道班布尔两兄弟没什么希望，青夏牵着马出了人群，心里却像是潮水一般，微微的翻腾了起来。



自从来了这里，她就一直试图将那些名字深深的压下去，不去想，不去问，好像自己真的就是流落关外的女子青夏，和那两个惊才艳艳、傲视宇内的男子没有半分关系。



人生中有很多东西，注定只能成为一道风景，不可能成为自己掌心中凝固的图案。她对于这一点做的很好，努力的融入这样的生活，忘了二十一世纪，忘了军情处，忘了昔日的战友，忘了青梅竹马的唐羽，也忘了南楚，忘了楚离，忘了秦之炎，甚至，忘了这幅身体主人的名字。



可是，有些烙印她怎么也忘不了，而这一切，在西林辰的出现之后，又再一次的被打乱了。



原来，有些东西，她根本就没有忘记。她能做的，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或者，是强迫自己去想的时候不会那么辛苦。那些过往的记忆，对于她而言，真的不是一个美好的记忆。



或许，只除了龙脊山下的青松入殿。



“洁玛阿古！”



班布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青夏的思绪，她抬起头来，就见班布尔和那克多垂头丧气牵着马走了过来，样子无精打采，一猜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青夏沉着脸，没好气的说道：“两个臭小子，想让你们阿妈担心死吗？”



两人知道免不了挨骂，也不还嘴，只是跟在青夏的身后，上了马，小跑了起来。



“秦国就是毛病多，赶明个咱们去西川投奔燕家军，也照样能上阵杀敌！”那克多突然大声说道，班布尔不停的向他使着眼色，可是眼睛都快抽筋了，他也没看出来。



青夏眉头一皱，一下子勒停了战马，怒气冲冲的回过头去，沉声说道：“你们两个，还要死不悔改的去参军吗？”



班布尔没说什么，那克多却一梗脖子，大声说道：“是！”



“唰！”的一声青夏一把甩出鞭子，狠狠的抽在那克多的手上。



那克多惊呼一声，只见手上一道长长的血道，火辣辣的疼。班布尔头一次见青夏发火，愣愣的不敢说话，眼睛溜溜直转，盯着青夏的脸孔。



“这一下子，是替你们阿妈打的。”青夏坐在马上，冷冷的说道：“你们若是也要去学旭达烈那个不负责任的人一走了之，从今以后就不是我夏青的朋友。”



“洁玛阿古，”班布尔见她真的动了怒，便想说些好听的来安慰她。



谁知那克多却是个直肠子，大声说道：“旭达烈怎么不负责任了，他是出去建功立业当英雄，我们北地人，有的是力气，就应该让战场杀敌人！”



青夏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好啊，你们兄弟三个痛快的建功立业去了，却将你们阿妈扔在家里。现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强盗土匪，你们阿妈辛辛苦苦的抚养你们长大，你们现在超脱硬了，就不管她了。把你们的小妹妹和老妈妈扔在家里，等着土匪拿刀来砍是吗？”



两人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班布尔低着头想了一会，才抬头来认真的说道：“洁玛阿古，你说的对，我不去当兵了。”



青夏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那克多，问道：“那你呢？”



那克多顿时没了主意，只是觉得青夏说的在理，这样扔下阿妈，的确不妥。想不想，终于瓮声瓮气的一咬牙说道：“那我也不去了。”



青夏这才转怒为喜，笑首说道：“这就对了，我们回去吧，免得你们阿妈担心。”



几人马快，一会的功夫就远远的看到了村子。可是三人却同时紧紧的皱起了眉头，只见远远的一溜黑烟冲天而起，无数人影在村头向外奔跑，喊杀声哭喊声冲天而起，青夏和班布尔那克多对视一眼，齐齐厉喝一声，悍然策马狂奔了起来。

会猎西川 第九十三章 家破人亡



青夏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跌跌撞撞的冲了村子，到处都是燃烧的大火，到处都是熟悉的面孔，可是那些往日里慈样淳朴的人们，此刻全都化成一具具冰冷的死尸，以各种狰狞的姿态倒在村子里的各个角落。鲜血早已凝固，绝望的洒遍每一寸土地，鲜红的血液浸透了白色的雪原，空气中有着令人作呕的腥臭。青夏的眼睛已经红了，心里面是大片大片杂草般的荒芜，脚步踉跄，似乎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阿妈！”凄厉的惨叫声突然响起，青夏的身子被牢牢的钉在原地，她转过头去，就看到多伊花大婶残破不堪的尸体。



这个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早就已经不再年轻了，她已经四十多岁，满面辛苦工作了一辈子的风霜。可是尽管这样，她仍旧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而且是以最残忍最灭绝人性的方式。



青夏的眼梢都几乎在微微的抽搐，她瞪大了眼睛，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双拳紧紧的握着，嗜血的杀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已经很久了，她没有这样的恨，这样无法抑制的希望手里可以有一挺重量型机关枪，可以冲出去将那些人渣全部杀掉。她的嘴唇颤抖着解下身后的大裘，盖在多伊花大婶的身上，并在下面为多伊花大婶穿上被扯碎的裤子。



她知道，她的心被战火挖走了，为什么无论她走到哪里，可要遇到这些事情，那些血光和杀戮如影随形的跟随着她，沿着她的脚步，走遍她所能走遍的一切土地。究竟是她的错，还是这个时代的错？究竟是她给这里带来民灾难，还是这个混乱的时代自身所包含着的灾难？



帝王博弈，百姓何辜？



他们都是平民啊！她们已经躲避战火到了这个地方，为什么死神还是不看放慢他的脚步？



“啊！”那克多突然厉喝一声，声音凄厉好似鬼哭，充满了巨大的悲愤和无法释放的绝望。他跳起身来，冲进屋子拿出长刀，一双眼睛像是野兽一样通红，翻身上马就向着大门冲去。



“站住！”青夏一把拉住马缰，冷着脸厉声叫道。



“放开我！”那克多红着眼睛，大叫道：“我要去杀了他们！”



“你这个样子是去报仇吗？”青夏双目圆瞪，半步也不退后，沉声说道：“你这是去自杀！”



“放开我！”那克多已经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他眼睛一片血红，嘴唇颤抖，额头上青筋迸现，突然转过头厉声对着班布尔大声叫道：“班布尔！就让阿妈白死了吗？”



班布尔满脸泪痕的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在脸上一抹，也冲进屋子拿出一把刀来，爬上另一匹马就要冲出去。青夏拦在两人的身前，眼眶通红，可是仍旧堵在门口，不肯让路。



“夏青！”那克多一把抽出了长刀，指着青夏大声的叫道：“你给我让开！”



青夏高高的仰着头，看着这两个遭遇大变的少年，只觉得心已经痛的无可附加。这一年来多伊花大婶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又一次的浮现在眼前，她的眼泪顺着尖瘦的脸颊流了下来，但是仍旧挡在两人的面前，沉声道：“我不能让你们去送死。”



“你！你怎么不躲？”班布尔一把从马上跳了下来，跑到青夏的身边，紧张的扶着她大声的叫着。



“你们若是还认我这个姐姐，就听我的。”青夏面色雪白，伤口很大，鲜血泉水一般的涌了出去。她的声音很轻，靠在班布尔的身上，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一样。但是，仍旧是瞪圆了眼睛，眼巴巴看着两个少年。



那克多一把扔下长刀，突然大叫一声，痛哭失声了起来。



“洁玛阿古！”班布尔抱着青夏越来越软的身子，哭着大叫着她的名字。



青夏紧紧的拉住了班布尔的手臂，用尽了力气沉声说道：“找到阿茉叶和西林辰，一定要，找到他们。”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青夏甚至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西林辰沉静的双眼，他的额头上包着纱布，一看就是挨了打。可是这些丝毫无损于他宁静的气质，见青夏醒来，他的眼睛登时焕发出一丝光彩，连忙端起一个瓷碗，递到了青夏的嘴边。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猛地从肩膀处袭来，青夏皱了皱眉头，声音沙哑的说道：“阿茉叶……”



“放心吧，没事。”西林辰的嗓音也是哑的，但是比起青夏来却好了很多。他缓缓的舀了一勺黑色的汤药，小心的吹了吹，递到青夏的嘴边，说道：“喝药。”



青夏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她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这个诡异的时空之后，就开始变得越来越爱哭了，好像上一辈子没流过的眼泪全部都攒到这辈子来流一样。她的生活像是无根的浮萍，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没有一点安全和归属的感觉，天下真的很大，可是却真的没有可以平静度日的乐土。



西林辰静静的看着她，拿起桌子上包扎用的白色绢布，为青夏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清淡的说道：“是穆连人来了，我去后面的林子救阿茉叶，结果多伊花大婶……夏青，我对不起你的嘱托。”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你不会武功，能救下阿茉叶已经不容易了，是我不好，不应该留你们几个在家，我明知道穆连人近来不安分。”青夏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哽咽了起来。



西林辰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见青夏这个样子微微有些慌乱，他伸出手来缓缓的握住了青夏的手，低声说道：“不要难过了，你也受了伤。”



“洁玛阿古，你醒了吗？”班布尔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青夏连忙擦干净眼泪，西林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班布尔和那克多一起走了进来。



“洁玛阿古，我伤了你，你罚我吧。”那克多突然跪在了青夏的面前，低着头沉声说道。



青夏知道，北地人向来是不会轻易给别人下跪的，她看着那克多颓唐的样子，心下一酸，微微的摇了摇头，说道：“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洁玛阿古，我们兄弟俩有一件事要求你。”那克多不但没有站起来，班布尔反而跟着一起跪下去。



青夏微微一愣，默想了想，沉声说道：“如果你们是要去和穆连人拼命，想把阿茉叶托付给我照顾，那我告诉你们，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两兄弟一愣，对望一样，然后齐齐转过头来，班布尔诚恳的说道：“洁玛阿古，我们不是去跟穆连人拼命，但是我们想去从军，希望你能答应。若是你不答应的话，我们就把阿茉叶送到米达郡的姆妈家里，她是阿茉叶的接生姆妈，一定会照顾她的。



青夏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她冷冷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兄弟俩，沉声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做好了打算，何必再来问我。反正我说什么，都不会改变你们的心意的。我只圾告诉你们，有些责任是你们自己必须去承担的，不要以为托付给别人，就可以放心的走了。



班布尔低着头，终于还是说道：“对不起，洁玛阿古，虽然我们已经做好了决定，但是还是要告诉你一声。因为在我们心里，你已经是我们的亲人了。”说罢，就站起身来，和那克多走了出去。



“青夏，”西林辰见青夏愣愣的又流下泪来，轻声问道。



青夏没说什么，翻个身脸朝里面，再也不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大早上，班布尔和那克多就早早了起了身，收拾了行装战马，想过去跟青夏告个别，见她房门紧闭，就没有走过去。阿茉叶缩在那克多的怀里，小家伙昨晚哭了一夜，现在困的不行，就马上就打盹来。



三人缓缓的走出家门，将大门小心的关了起来。最后再望一眼一片狼藉的村子，就向村头走去。



天还没亮，四下里蒙蒙一片，到村头的时候，突然只见一片雾气中站在两个人，两匹骏马听见班布尔两人的声音蓦然扬声长嘶，就像是见到了主人一样。



“洁玛阿古！”



班布尔和那克多齐声惊呼，青夏和西林辰牵着马缓缓的从浓雾中走出来，青夏俏脸寒冰，沉声说道：“就打算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是吧？”



“洁玛阿古，我们……”



“不用跟我说这些废话，昨天晚上还说拿我当亲人，你们就这样对待亲人吗？”



那克多见青夏穿着一身男装，头发盘起，脸上还涂抹了黝黝黑的，疑惑的问道：“洁玛阿古，你这是干什么啊？”



“你说我干什么？”青夏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没有我跟着，你们两个可能连去西川的路都不会走。”



“洁玛阿古，你要送我们去吗？”班布尔大喜说道。



“哼！”青夏一扭头，就爬上马背。一旁的西林辰笑着小声说道：“夏青是不放心，要跟你们一起从军，好有个照顾。”



“什么？她怎么能从军呢？”



“嘘！”西林辰连忙压低声说道：“怎么不能，要不是我站在这，你们认得出她来吗？她也是不放心你们。”



班布尔鼻子顿时一酸，低声说道：“我们，我们对不起她。”



“好了，”西林辰拍了拍班布尔的肩膀，小声说道：“小点声，夏青会不好意思的。”



太阳缓缓的升了起来，众人向着西川的方向缓缓走去，身后是给了青夏一年安静生活的村子。



他们还不知道，因为他们今日的决定，未来的一切将会发生多么大的改变。历史的巨轮在缓缓的运转，命运终将会把那些人的星图牵扯在一处。

会猎西川 第九十四章 戎马从军



西川大国，雄踞于华夏大陆西北部，战地广袤，国土辽阔。其国土由西向东跨越了新疆、甘肃、青海、宁夏、山西、陕西等地，甚至还向北占据了内蒙的大面积土地，从目前的四国形式上来看，如果单论国土面积，实在可居于榜首。



但是西北苦寒，北部又多沙漠荒芜之地，是以国力上反而不如占地面积最小的东齐。人口在一千万左右，只是目前人口数量的一层。一百多年来，西川皇室曾多次筹划东进，但是要么是在三国的合力施压下胎死腹中，要么就是被南楚东齐两国打压，或被北秦强国偷袭。是以，百年来，尽管西川皇室英武好战，但是在东进大计上却未尽寸功，反而因为连年的战争消耗了极大的国力，如今，即便是被秦之炎从北方一路穷追猛打四处逃亡的南匈奴人，都敢到西川北地的咽喉之地炎帝城来张牙舞爪的耀武扬威了。



因为国民稀少，是以西川征兵并不像北秦那样严格，只要有居住地的户籍文书，并有当地保长的推荐，就可参军入伍。



白蛉郡刚刚遭到穆连人的袭击，保长全家惨死，新上任的保长不了解情况。在青夏的糖衣炮弹下，轻易的开了四张荐书，将阿茉叶送到姆妈家安顿好，青夏又嘱咐了村子里的人等杨枫来了之后带口信给他，就带着三名少年，去了炎帝城大营。



刚到了炎帝城，几人就被城门处那密密麻麻人头涌涌的壮观场面惊呆了眼，只见最少有上万的北地胡人站在城门口，等待着西川的拣选。青夏几人长途跋涉来到此处，还以为有了荐书征兵就会易如反掌，可是看眼下这个架势，却不那么容易了。



“咳！娃娃，不在家吃奶，跑到这里干嘛？”一众粗鄙的大汉突然大声的叫嚣了起来。那克多心头一皱，就要冲上前去，青夏猛地伸手拦住了他，也不回话，只是微微的侧目看了他们一眼，样子淡淡的，可是却带着一丝轻蔑和鄱视。



那群壮汉勃然大怒，这群人吃饱了闲着没事干，本就是没事也要惹事的人物，此刻见那不男不女的小子这样瞧不起自己，哪里还能忍住。刚要上前去教训教训他，出点风头，突然城门外一阵尖锐的钟声长鸣，众人齐刷刷的转过头去，就见高高的城楼上，走来一名二十多岁的银甲将军，挎着佩刀，披着大红披风，威风凛凛的站在城楼之上。



“我要是有一天也能像他这么威风就对了。”班布尔目眩神迷的望着城楼，白日发梦的幻想着自己登上高位的那一天。



青夏却微微的皱起了眉头，暗道难道这就是燕回吗？怎么跟外面所说的有点出入？



“这位大哥，”西林辰耳聪目明、落叶知秋，见青夏皱起眉头的样子，就拉着一旁一名看起来还算面善的大汉的手臂，轻声问道：“这位大哥，楼上的这位将军，眈是西川的镇国将军燕回燕将军吗？”



那名大汉见西林辰谦逊有礼，连忙小声回道：“不是，燕将军哪里会亲自来炎帝城拣选士兵，这次来的是文华城史家的大公子史行，若是能被选上，我们这一军以后就是史家军了。”



“啊？不是燕家军吗？”那克多一愣，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和懊恼。



那名大汉笑着说道：“一看你们就是外地人，这西川选兵哪一年打得旗号不是燕家军，可是燕家军向来号称满万无敌，哪里会这样轻易的拣选胡人入伍？”



“那这不是骗人吗？”班布尔一心想着能进入西川的正规军队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好找机会为母报仇，此刻也着急了起来。



那名大汉见这几个孩子都还只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笑着说道：“哪能算骗人呢，燕将军是西川的镇国将军，又是兵马大元帅，整个西川军队都叫燕家军也无不可。”



班布尔和那克多一幅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失望。青夏听见几人说话，不由得转过头来看向这名相貌粗扩的汉子，只觉他言词文雅，倒不像是个胡人。那人见青夏注视着他，笑着对青夏一拱手，说道：“在下孟庭路，这位小哥好眼里，我不是胡人。”



青夏见自己还没开口，他就看出自已在想什么，果然不简单，笑着一拱手，说道：“夏青！”



这时，城楼上的男子开始了战前动员大会，青夏见他口齿伶俐、意气风发，倒像个刚刚入世的雏，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庆幸。西川皇室派来了这样的人来当将领，那么炎帝城这一次征兵，定然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顶多也只是做做押送粮草，开路运货之类的事物。这样更合她的心意，若是能早一点让这两个小子放弃了报仇之心，就更好了。



青夏虽然不是个有仇不报的人，但是她为人对事，首先都要从实际出发。这个世界上，以个人的力量去对抗一个国家始终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穆连部是匈奴人的一个分支，多年来，在春军和西川的联合绞杀下仍旧如鱼得水的畅快存活，仅靠两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对付的了他们。让他们进军营里历练一下也好，早一点懂得人情世故，早一点明白自已的想法有多么的不切实际，也可以早一点过些安生的日子。她受多伊花大婶一家的大恩，而且不管旭达烈怎样任性自私，他会离家参军，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任班布尔和那克多不顾，就这样，她再一次踏入了战争这个乱局，只希望这一次，能够平平安安的才好。



动员大会之后，就是开始删选。四人荐书完整，身世清白，年纪又轻，而且西林辰又习得医术，是以很轻松的就被选中。



领了名帖，入了军籍，几人被分配和另外六个人组成一组，并要他们自行选出一个小伍长，上报上去。



班布尔等人自是想选青夏的，可是到指定地点一看，竟然冤家路窄的和之前那几个笑话他们的大汉分到了一处。那几人一看分来的是这几个娃娃兵，立时大声叫嚣了起来。因为在战时，一组的人就是一个单独的作战团体，有功同赏，有错同罚，青夏几人年纪小，除了那克多看起来还壮实一点，其他三人都显得单薄瘦弱了些，那些人自然不愿意。



叫嚷了几句，被大伍长呵斥了几句，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青夏等人的眼神却充满了凶狠。



班布尔和那克多以牙还牙的回瞪过去，西林辰恍若未觉，淡淡的歪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青夏闭目养神，看也不看那些大汉，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发放军服的时候。



领了自己的军装兵器，就来到指定的营帐休息。他们十个人，被分到了三个营帐，等青夏几人到了的时噪，对方六人已经两人一间，全都霸占了去。



那克多目赤欲裂，气的胸脯鼓舞，一幅要杀人的样子。青夏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对着西林辰一点头，就独自一人当先走了进去。



这三人当中，她也就对西林辰一人放心一点。那克多凶猛有余，智慧不足，十足一个冲动的二百五，没什么心眼可言，可以直接掠过不算。班布尔为人小聪明是有，但是遇到大事也会慌乱，而且愿意起哄跟风，这种性格在军营里，也是个吃亏的主。只有西林辰，虽然一天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是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就像他这次也一起跟着来从军一样，是个看不透深浅的人。



三人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偷听里面的声音。可是过了好一阵也不见里面有什么动静，那克多正按耐不住时，忽听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声登时响起，随后军装铠甲纷纷被抛了出来，再然后，就是兵器行李，夹杂着几声男子的闷哼惨叫。那克多正着急的想打开帘子怕青夏吃亏，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猛地被甩了出来，嘭的一声落在地上，扬起大片的尘土。众人还没有看清楚什么，又一条身影随之被扔了出来，一把撞在了闻声上前来围观的众人的身上。



两名七尺多高的汉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满脸开花，惨叫着从地上爬起来。



唰的一声，帘子被人一把掀开，青夏目不斜视的走了出来，就进了另一座营帐，又是噼啪一阵闷响，随着两名有着同样命运的大汉的抛出。青夏对着班布尔和那克多说道：“你们去住那座营帐，我和西林住这座。”随即若无其事的拍了拍手，一低头，就走了进去。



班布尔两人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和气温和的青夏发起火来这样强悍，周围的人见青夏小小的人竟有这样的手段，纷纷称奇，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炎帝城军营里有一名身材瘦小的小兵徒手硬悍四名彪形大汉的事情，就传遍了整座军营。青夏也因为这样光辉的战绩，成为了第一个用武力决定出来的小伍长。



在军队中应该怎样生活，青夏自然比别人了解的都深。他们几人年纪小，刚到军营难免受人排挤，只有以雷霆手段震慑住这些人，才能免除以后的骚扰。此刻，她坐在营帐的毡子上，轻轻的打磨着锋利的匕首，听着班布尔和那克多两人没完没了的抱怨，只觉得若是一直这样当兵，其实也还不错。



“太过分了！我们来从军是要上阵杀敌的，竟然让我们和那些民夫一样押送粮草，真是大材小用。”班布尔怒气冲冲地说道，西林辰拿出随身带着的茶叶，很快就沏了一壶浓香四溢的清茶，笑着递给那克多，见那克多连忙像是要拨浪鼓一样的摇着脑袋，笑着自己喝了下去。



“夏青，你在算什么？”进了军营，就不能再管青夏叫洁玛阿古了，当初青夏在白蛉郡找杨枫，不得已下只能用夏青这个名字，他们几人以为这是青夏的真名，也就一直这样叫了下来。



青夏用刀子在地上划拉着，听见班布尔询问，说道：“我在算，一名打仗的士兵每日需要多少粮食，二十万大军屯兵白鹿原每日需要多少粮食，若是军中断了粮，剩余的粮食能够坚持几日，缺粮几日，会引起军队哗变，规模会有多大，国家的损失会有几何？我们这些运送粮草的士兵有一万人，押送车马，会在大路上排多长的队伍，敌人若要偷袭粮草，需要派出多少人来进攻才能成事。”



“夏青，你怎么竟帮着敌人算账？”那克多一皱眉，瓮声瓮气地说道。



青夏淡淡一笑，说道：“左右闲着无事，算来玩玩。”



“哦！”班布尔却大叫一声，指着青夏说道：“我和道了，你是在变着法的跟我说，这一趟粮草押运非同小可，兹事体大，可能会有人来拦截，让我们小心防范是吧？”



青夏笑骂道：“瞧你那惫懒样子，学了几句四个字的词，恨不得每句话都用上。”



班布尔挠着头，呲牙一笑。



“夏青在这吗？”门外突然响起一阵破锣般的叫声，那克多一撩帘子，探出头去，大声叫道：“啥事啊？在这呢！”



门外的人说道：“待会将军就要查点人数了，然后就要上路，督促你们组的人赶快拔营，收拾东西。”



青夏眉梢一扬，沉思道原本定下的是明日拔营，今日已经这么晚了，就要上路，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太平了。



她突然转过头去，看着坐在毡子上神态悠闲的西林辰，轻声说道：“这一次四国围猎，设在西川的白鹿原上，南楚很多部众旧将都回去，你不怕遇到熟人，暴露身份吗？”



西林辰微微转过头来，看着青夏淡淡笑了笑，说道：“楚离也会去的，夏青你不怕被他发现吗？”



青夏眉梢一扬，眼神凌厉地看着西林辰，西林辰不慌不忙的喝完最后一口清茶，淡淡说道：“我与林暮白并不相识，那幅画，是当晚逃跑的时候，我在中军大营的床榻枕旁拿到的。”



说罢，就转过身去，整理起随身物品。



青夏微微一愣，她怎么就忘记了，除了林暮白，楚离也是有一幅的。



外面，人生鼎沸，白鹿原上，硝烟迭起，一场无形的大战，就要展开。

会猎西川 第九十五章 押送粮草



兵马从炎帝城出发，当日过了白石关，夜宿云乡，次日渡过了白云河，舟行五沧江，行军两日，进入内蒙境内。在堡松岭和史家的二老爷史啸鸣合兵一处，兵马增至两万六千余人，实力雄厚。十余日后，抵达宁夏陈门关，此时，史家的家主史霄风也率精锐到达此处，三军何为一处。



班布尔和那克多本来以为这一下定然会直扑白鹿原，参加和其他四国的会猎大会，谁知却正中了青夏所料，将新征的士兵分成几十个小队，帮忙押运运往白鹿原的粮草。



这天夜里，青夏正在营帐里闲着无事，编着绳结，突然那克多大步走了进来，砰地一声将头盔猛掷于地，怒声说道：“原本还以为能上场杀敌，谁知道竟然当起了民夫，真是气死人了……”



班布尔也随着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六名年轻的小兵，都是青夏这一组的成员。那日她将几名大汉痛揍一顿之后，那些人为防青夏报复，花重金买通了大伍长，总算好说歹说换了队伍，青夏本身就不待见他们，见他们走了更是乐的轻松。这几名小孩都是新征的士兵，由于年纪小，在别的队伍总是受人欺负，大伍长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那些人的指示，新调来的士兵全都是年纪轻轻，不是兵户，从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



“就是，”一众十五六岁的小孩齐齐七嘴八舌的大声叫道，义愤填膺，十分气恼。青夏也不理他们，只是自顾自的编着各式的中国结，那些红色的线在她的手上上下攒动，好像是活了一样，灵巧神奇。



“夏青，”班布尔忍不住大声说道。“你那日不是说押送粮草是重要的大事，会有敌人来袭击，可是这都多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青夏微微挑了挑眉，看着他说道：“你这个家伙，竟然还希望人家来劫粮草，若是被上面知道，定要判你个不忠君爱国的罪名。”



“哎！”那克多闷声叫道：“真是憋死人了，这样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啊？”



青夏笑着说道：“现在既不是两国交战，也不是在关外行走，自然没有敌人来袭劫。”



“啊？”一名姓张的小兵叫道：“那我们不是就得一直这样当押送粮草的民夫了？”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也不尽然。”她跪坐而起，摊开一张地图，指着小几上的地图说道：“三百年来，每五年一次的四国围猎从未间断，就算是一百三十年前的四国混战时期都没有停顿。主要的是，这是一个谈判的机会，也是一个探听对方虚实的大好良机，各国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恢复当初大秦统一天下，四海归一的局面，问题只是谁来做皇帝罢了。这一次白鹿原围猎，按理说去年就应该举办，可是却因为北匈奴的进犯给耽误了下来，所以今年的围猎，绝对不只是一个简单单纯的会猎盛会，不然也不许我们这样往白鹿原运送粮草。”



一名叫李显的汉人少年颇为机灵，听完青夏的话连忙问道：“夏大哥，你是说这一次白鹿原会猎，有可能会打仗？”



“哪一年的会猎不打仗了？只是我们外人看不到罢了。”青夏淡淡一笑，指着位于宁夏境内的白鹿原说道，“白鹿原地势奇特，虽在西川的管辖之内，但是却属于一块中空之地，和西黑荒原一样，是一处无主的地界，这也是其他三国敢来的原因。况且这一次各国定下的目标，不是猎畜生野兽，也是攻打白鹿原上的白鹿堡，白鹿堡历史长达一千多年，是大陆上少有的一个独立于国家之外的武装组织。他既然存在，就必然有存在的理由，你们应该知道五十年前，四国白鹿原围猎攻打白鹿堡惨淡收场的事情吧。”



众人闻言连忙点头，这件事情大陆上人尽皆知，五十年前，四国共同出兵围剿白鹿堡，可惜无妨而返，白鹿堡也因此名声大噪；一跃成为大陆上要价最高的佣兵组织。按青夏看来，上一次的失败不能完全归于白鹿堡的武装力量有多么强势，主要原因还应该是四国不能齐心、互相防备，甚至暗自扯后腿，才便宜了那个小小的佣兵堡垒。



青夏指着地图说道：“两军交战，一动不如一静，单以钱粮消耗。国力消耗而论，攻远大于守。征讨一方，行程越远，对他们越不利。所以，远道而来的南楚、东齐、北秦，必定会带出大量的士兵。但是自古以来背粮打仗却是最蠢的法子，最妙的莫过于用敌人的粮草养活自己，攻下对方的城池，获得给养，此消彼长，守城的一方粮草接济不上，攻城的一方反而士气大盛，这仗才能打下去。”



那克多大叫道：“对呀，这么简单的道理，将军怎么想不到，还让我们背着粮草，缓慢而行？”



青夏转过头去，看着班布尔，同道：“你说呢？”



班布尔微微沉吟半晌，说道：“若我是守方，必然坚壁清野，不留粮草于敌。



青夏点了点头说道：“你能想到这，已经不容易了。我们的将军必是也做此种想法，才大规模征集民兵，运粮送货。但是，我们不妨把敌人高看一眼，猜猜他们会有什么举动。”青夏突然转过头去，看向那个清秀的汉人少年，问道：“李显，你有什么想法？”



李显说道：“我以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断了敌人的粮草，自己占据有利的地形，逼迫敌人退兵。”



青夏笑道：“李显说的对，与其在堡中死守，莫不如主动出击，以精锐骑兵游击于敌后，断其粮草，方为上上之策。”



那克多想了想，突然大笑道：“夏大哥，你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告诉我们会有人来劫粮，让我们小心。”



青夏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也不知道敌方主帅有没有这个胆量，不过这一仗若是换了我来打，必定会以奇兵出击，游击于敌方之后，毁其粮草，只要每天摧毁两只千人运粮队，不出三月，我保证四国联军哀鸿遍野，军中无下锅之米，场上无能战之兵？”



一名名叫蒙逊的北地人擦了一把汗，叹道：“夏大哥，多亏你不是敌方的主帅，不然我们就要吃大亏了。”



李显借口说道：“夏大哥真是聪明，我看就是史家的将军们也及不上你。”



青夏笑着说道：“真正的大将不是勇猛的武夫，再勇猛的战士能打得过十人百人，能打的赢上千人上万人吗？所以，想当将军，就不能靠蛮力，要动脑子，你们都想建功立业，将来光耀门楣，就应该多学兵法。左右路上也无事，我就教你们一些排兵布阵、攻城略地的兵法。”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靠上前来，班布尔还连忙跑到门前，将帘子档的严实，生怕被外人听去了一般。



就这样，众人一路押粮，白日赶路，晚上听青夏讲解兵法。青夏胸中所学，是包含了中国古往今来五千余年的所有著名战役，再如上现代战争专家们透彻分析，所积累出的精华。哪里是这时代的兵法谋略可以比拟的，好在这群大老粗一个个都没什么文化，不知道青夏所讲和外面那些被引为圣典的兵法的差别，可是西林辰出身于豪门望族，听了夏青所说却暗自记在心里，只是他为人深沉，即便心下有惊愕，也不表露出来。



一晃，已经过了半月，押粮大队行程极慢。史家三军汇聚一次，又再分开。史行被分配个管理新兵，押运粮草的活，心里烦为郁闷，终日坐在马车里，和他带来的几名舞姬鬼混，每次出来对众人也是呼呼喝喝，动辄打打骂骂，由于押粮队被分为百多队，青夏这一组被分到与史行殿后，加之他们这一组暗地里被外人称作娃娃兵，十分受排挤。



昨天那克多一时不服，和史行顶撞了几句，被打了二十军棍，疼了一个晚上。大家被气的不行，纷纷吵嚷。谁知第二天早上，青夏却一反常态，对史行笑脸相迎，奉承之词层出不穷，和西林辰二人围着史行，扶他上马下马，千依百顺，众人正暗自生气。谁知还没到下午，史行就变了脸色，一幅大难临头的样子，再也不摆他公子哥的派头，跟在青夏和西林辰身前身手，摇头摆尾，还要将自己的马车让给青夏坐。



众人大奇，纷纷逼问西林辰，这个少年淡淡一笑，说道：“夏青让我找机会给他施了两针，他现在上吐下泻，头疼脑热，偏偏我一治就能挺上一会，他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我又是唯一能治他病的人，自然要对我们客气了。



众人见青夏对史行爱答不理的呼喝了两句，就有人跑过来将那克多硬拉上史行的马车，还派了史行最宠爱的舞姬来亲自伺候他，无不大叹，暗道人生在世，还是要有一技之长榜身才可啊。

会猎西川 第九十六章 军营夜话



这日兵行姚关，青夏正陪着西林辰在马车里为史行施针，史行自觉时日无多，一务小命全都系在西林辰的身上，又见西林辰对青夏恭敬的样子，就把一颗心思全都用在了青夏这里，端茶递水，嘘寒问暖，十分殷勤。青夏板着脸，爱答不理，靠在软垫上，面不改色的享受着两名舞姬的服侍，她年纪轻轻，即便特意涂黑了脸，仍旧带着几分文静书卷的气质，两名舞姬见连史行都对她这样恭敬，哪里还敢怠慢，一个个拿出浑身解数，对着青夏大献殷勤。青夏含目半睁，眼角轻佻，倒真带着几分花丛老手的模样。



这时，忽听外面一名传令官报告说前方十里处有兵马行进，史行一个世家大族的花花公子，眼看自身性命都快难保，还哪里管前面来的是哪路人马。吩咐探子速速去探明再回来禀报，就唉声叹气的躺在马车上挺尸。



一会有探子回报说是秦国的押粮队已经进了西川境内，护随兵马达三万多人。



青夏微微皱起眉来，这四国的关系当真奇妙，前阵子刚刚结束了一场厮杀，眼下竟然和睦到了这样的地步。在青夏看来，打开国门任对方大军长驱直入根本就跟找死没什么区别，先不说东道主需要冒多么大的风险，就说那些敢于进入敌方国家的将领，又将顶着多大的压力。这样粗浅简单的道理不会有人不懂，看来这里面一定暗含什么文章。



听说是大秦的押粮队，史行立马来了精神，对手下的兵丁传令说通知前面的千人队，快速行车，务必要将秦人远远的落在后面。



连走两日，秦人已经被落下了百十里地，史行得意洋洋，好像两军是在赛跑一样，盛觉自己比秦人快就大有面子。



而青夏却在暗自小心，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只是多年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样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是危机四伏，绝不简单。她吩咐班布尔等人晚上要留心守卫，千万不能让粮草有一点亏损。班布尔等人不明白不是自己轮值守卫，为什么还要不睡觉的防守，但是他们向来尊重青夏，是以加倍的小心谨慎起来。



当天晚上，青夏睡到半夜突然口渴，起身喝水时忽见西林辰不再榻上，青夏便存了几分担心。左右也睡不着了，她披上甲胄，就走出了营帐。



青夏走在一片寂静的军营里，夜色中，灯火闪烁，隐隐有丝竹歌舞声从主帐的方向传了过来。忽然有一阵清逸的箫声远远的传丘过来，声音悲沉，透着一丝难言的戚然，青夏顺着声音走了过去，爬过一个小小的雪坡，就见西林辰青衣布帽，衣衫磊落的站在雪坡之上，双手持箫，静静的吹奏着。皎洁的月亮将光辉淡淡的播撒在他的身上，照的到处都是一片白晃晃的雪白。青夏鼻头一酸，这才想起，离开南楚已经整整两年了，两年前的这一天，西林一族举族沦丧，西林辰九死一生，完成了从世家公子到流浪乞儿的华丽转身，如今物换星移，沧桑巨变，一切都已经不再是从前了。



青夏知道，这个年轻的孩子心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日夜啃食着他的灵魂，让他学会淡薄含笑着面对着周围的一切，却又无时无刻不对一切满含着浓浓的算计和谨慎。这本不是他的性格，只是在大变之后为了生存的改变罢了，她只希望自已可以留在他的身边，慢慢的去改变他，在他心里留下一个位置，等待将来他要不顾一切的那一刻，有一丝半点的筹码可以拉住他。



青夏愣愣的站了半晌，感觉寒气入侵，抬头一看，茫茫大雪飘然而降，西林辰站在漫天大雪里，更加显得飘然若仙，青夏也不去打扰他，转身就向着营帐走去。



突然听的小仓前有一阵低沉不成曲调的歌声，青夏顿住脚步，仔细一听，却是多伊花大婶以前爱哼的逊达神歌。这首曲子几乎整个北地人都会哼唱，主要的意思就是感谢逊达大神保佑自己一家的平安，可是多伊花大婶信了一辈子的逊达大神并没有保佑她半点，相反她还被同样信仰逊达神的穆连人以最为残忍的方法虐杀了。



透过营帐的缝隙，青夏歪着头淡淡地看着那克多柔和下来的脸孔。这个少年平日里总是一幅呆头呆脑、鲁莽冲动的样子，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也会在这样的夜里，一个人跑出营帐默默的思念母亲？



青夏也不言语，就要离开。谁知刚一动，忽然一脚踩在了一根干枯的树枝之上，噼啪声顿时在黑暗中响起，显得十分明显。



“谁？”那克多突然像是一只小豹子一样，从地上猛地跳了起来，拿着长枪就冲上前来。



青夏连忙说道：“那克多，是我。”以免遭到这少年的袭击。



“夏青？”那克多一愣，放下长枪，缓缓的走了过来。



青夏笑道：“我夜里睡不着，就随便走走，打扰到你了？”



那克多腼腆的一笑，想起自己不成样子的歌声全被青夏听了去，黝黑的脸孔不禁也有一丝红晕，缓缓地说道：“我也是睡不着，听你说近来可能不太平，我就出来看看。”



青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左右也无事，咱俩一起去坐坐。”



小仓前燃了一个火盆，青夏感到一阵暖意，冷气顿时被驱散，青夏挨着火盆坐了下来，接过那克多递过来的一个酒壶，仰起头来就是一口。



这段日子，她的酒量也被锻炼了出来。行走在这样的大雪地里，不会喝烈酒，真的是熬不过去的。



“夏青，你说真的会有人来劫营吗？”提到打仗，那克多的眼睛登时冒出一阵光芒。



青夏笑着拍了下他的头，就像是拍自已的弟弟一样，说道：“就知道想这些，我告诉你，若是真有人来劫营，你只要保护好我们自己的粮草就好，若是贸然和敌人交战，我可不饶你。”



那克多憨憨一笑，也不答话。



青夏接着说道：“那克多，我不指望你们兄弟俩建功立业、封侯拜相，我只知道，是我把你们两人带出来的，也要好好的带回去，不然，多伊花大婶在天之灵也不会原谅我的。”



提到母亲，那克多面色一沉，垂着头不再说话。



青夏叹了口气，沉声说道：“我不是不希望你们去报仇，也不是认为你们报不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换了我，也是要去报的。只是，我希望你们在报仇的同时，可以想想你们的妹妹，可以想想你们的母亲，还有旭达烈。我不希望看到你们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一颗心被仇恨填满，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东西。那克多，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那克多低着头，久久也不言语。青夏一边说这话，一边向着雪坡的那一边望去。



我身边已经有一个这样的人了，那克多，我只是不想你们兄弟俩也像他一样，连梦里面的嘶吼都是压抑的。



“夏青？”那克多的声音突然闷闷的响起，青夏转过头去，见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已，诚恳的同道：“我是不是很笨？”



青夏眉头一皱，挑了挑眉问道：“为什么这样问呢？”



那克多想了想，沉声说道：“我知道我没有班布尔聪明，更比不上李显、孙杰他们那些汉人，更不要说跟西林辰比了。你讲的那些东西，我总是最后明白的。可是你又说想当将军，是必须要学会那些的，所以我知道，我很笨，永远也只能当一个小兵，不能当上将军。”



青夏笑了笑，说道：“那克多，你知道真正愚笨的人是怎样的吗？就是明明知道自己很笨，但却不敢承认，还整天都沉浸在自己天下无敌的幻想之中。你能认清楚自己的弱点，就会更加努力，比别人都付出更多，早晚有一天，你得到的会比别人都多。再说，术业有专攻，你力气最大，武艺最好，我交给你们的功夫你是学的最快的，他们擅长行军布阵，你却擅长野战。在北地这一块，野战的重要性远远要大于攻城守城，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妄自菲薄呢？”



那克多本就是直性子的人，听青夏这么一说，觉得果然就是那么回事，自己骑术精湛，马上冲杀、手上功夫的确比他们要好，连忙喜上眉梢，哈哈一笑说道：“也是啊！”



青夏见他开心的样子，会心一笑，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之前因为担心西林辰的那股忧伤稍稍缓解，开心的和那克多一碰杯，喝了一大口酒。



那克多心情大好，瓮声瓮气的说道：“夏青，你是我见过最有本事的人，我们私底下都说，若是由你来当将军，肯定比史行那小子强多了。”



青夏一笑，也不接口，只是淡淡的摇头喝酒。



那克多见她摇头，还以为她不信，连忙瞪大了哏睛说道：“真的，你看那小子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整日花天酒地，早晚被人端了老巢都不知道。”



青夏说道：“我没那么大的志气，只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不出事就好了。”



那克多傻乎乎的一笑，说道：“我们跟着你，保证不会出事。”



青夏心头一阵感动，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泉里。她笑着站起身来，跟那克多一挥手，向着自己的营地就走去。



回去的时候西林辰已经回来，躺在毡子里，好像从来没有出去过一样，静静地保持着之前的睡姿，一动不动。青夏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走过去为他拉了拉被角，又将火盆向着他那边移了移，才幽幽地叹了口气睡下。



黑暗里，西林辰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星子一般，璀璨如星。

会猎西川 第九十七章 重逢之炎



青夏早就想过这一路不会就这样风平浪静，那些隐藏着的危险和灾难，总会寻找最适当的时机给人重重的一击，只是，她却没有想过一切会来的这样快，快到让人措手不及。



铺天盖地的箭雨如蝗虫一般激射而来，史行的防御圈子简直狗屎到一塌糊涂，他自作聪明的将大队拆成零散的小队，使得单组的作战能力下降到无可附加的地步，也给了敌人可趁之机。青夏一刀架开一排流箭，拉着班布尔的衣袖，厉声叫道：“跟我来！”



新征入伍的民夫兵根本没有任何作战能力可言，所谓的小伍长们也是平日里叫嚣喊杀，真正到了战场上，一个个吓得抱头鼠窜，史行的亲卫军还算有些看头，只可惜被史行派出去做了监军，留在身边的少之又少。青夏也管不得别人，将战马围成一圈，挡住外围流箭，对着几名面色有些发白的少年说道：“待会跟我冲出去，不要向后看，拼命向前跑，知道了吗？”



“夏大哥，”李显皱着眉头说道：“往哪里跑，四处都是平原，敌人轻松就可追上。”



青夏眉间紧锁，想了想沉声说道：“向后跑，投靠秦军！”



“做叛军？”



青夏眼睛一瞪，厉声说道：“先保住性命再说！”



说罢，迅速翻身上马，对着众人喝道：“走！”



铺天盖地的惨呼声充斥双耳，西川的押粮部队乱成一锅沸水，青夏带着众人左突右冲，竟然也就冲出了人群。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白鹿堡的人果然胆识过人，他们之所以能成功的伏击西川粮队，定是有人偷偷混进了队伍之中，对西川的行程、防守十分了解，才能定下这般缜密至极的伏击计划。打得西川人措手不及，几乎没有还击之力。



“不好！”眼看就要甩脱后面的人群，青夏突然心头一紧，她紧忙回过头去，凤目一扫，登时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你们先走，我回去一趟！”



“夏青！”那克多一把抓住青夏的手，大声叫道：“不行！”



青夏一把摔落他的手掌，沉声说道：“西林辰还在里面！”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西林辰并不在身边，青夏调转马头，厉声说道：“谁也不许跟来！”就打马向着战火中冲去。



突然前方一阵火箭扑面而来，青夏轻身跃起，滚落地面。战马哀鸣一声身中数箭，嘶叫着倒在地上。



“西林！”青夏大叫一声，站起身来，从排排火箭中迅速飞奔。她身形矫健，好似一只迅猛的猎豹，双眼在人群中搜索着，可是哪里有西林辰的踪影。



唰的一声，一刀挡开一把迎头砍下的战刀，目光一寒，一脚踢在对方的小腹上，趁着对方跌倒在地的空荡，瞬间扑上，袖口间匕首一寒，一刀抹断对方的喉管。



“西林！”青夏厉声叫道，眉头紧锁，向着纷乱的战火中冲了进来，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状似疯虎，势如破竹。西川残余士兵见状，纷纷向青夏靠拢了来。



“夏兄弟！”史行被一众护卫护在中间，眼看就要撑不住了，陡然看到青夏的影子，真是喜从天降，大声叫嚷了起来。



青夏回过头去，看到史行等人，一刀劈倒一名敌人，向着史行等人跑去。



“看到西林辰没有？”史行一愣，没有回答。



青夏眉梢一扬，厉声叫道：“看到西林辰没有？”



一名史行身边的护卫磕磕巴巴地说道：“刚才，我看到他往西面的山坡去了。”



青夏扭头看去，只见西面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敌人的影子，无数的弓弩手严阵以待，成口袋状撒网，天空中，有着嗜血的寒光在微微闪动，青夏一咬牙，夺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就跳了上去。



“夏兄弟！”史行大急，高声叫道，一旁的护卫连忙拉住他。



“夏兄弟，那边是敌营啊……”



史行的声音在空气中越来越模糊遥远，耳边的冷风嗖嗖的吹着，青夏扬鞭跃马，在满是尸体和杀戮的战场上奔驰着。脑海中回荡着的全是西林雨乔死前那瞪大了的双眼和残破不堪的尸身。



一定不能出事！



青夏在心底低声的默念着，她的脸孔几乎被冷风吹的失去了知觉，周身似乎都在轻微的颤抖，可是她仍旧牢牢的坐在战马上，毫无一点惧色的冲上西面的山坡！



“有人！”敌兵突然高声叫道，一道银芒瞬间而至。青夏身躯陡然一侧，蓦然扬起手来，一把凌空抓住飞来的利箭，想也不想就反手掷了回去。只听一声惨叫声登时响起，射箭那名敌兵的眉心被开了大大的一个血洞，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轰的一声就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点子扎手！群上啊！”又是一声疾呼，漫天箭雨如同蝗虫般密集而来，青夏飞身跃起，撑在马匹的身上，躲过要命的利箭。就在这时，马匹一声哀鸣，前腿一软，就倒了下去。青夏瞬间一跃，跳到地上，好似一只狸猫一般手脚着地，向前飞掠而去。



“上滚石！”敌兵大叫一声，一时间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这个看起来单薄瘦弱的小兵身上。青夏目光森寒，眉眼间凌厉如霜，突然一把掷出腰间的钩锁，只听嗖的一声，锋利的铁爪就插进了那名发号施令的中年男子的腹中。敌军登时大乱，青夏用力扯着钩锁，借力向上攀去，一会的功夫，就来到了人群之中。无数的敌兵蜂拥而至，青夏手疾眼快，一把扯回钩锁，双手犹如如来千掌，漫天旋舞起锋利的钩锁，好似瞬间在身边绽开一朵火红莲花，带着嗜血的锋芒，将欲冲到她身边的人一一挡在外围。



“西……林……辰！”青夏环目看去，只见满山遍野上，躺满了无数试图冲上山坡还击的西川士兵的尸首，西林辰一介文弱书生，年纪又小，不会什么武艺，落到这样的乱军之中，哪里还有什么活路？绝望缓缓升上青夏的心头，她慌乱的四下看去，熬根本找不到那个文弱少年半点影子。



西林辰，你不能出事。



青夏在心底暗暗默念着，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自己在保护着他们几人。到了此刻，她才明白，他们是怎样互相扶持着走过了这一路，若是没有西林辰，没有班布尔，浏有那克多，她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方向，没有立场，甚至没有名字，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根本不知道今日明日所为何事？若是再没有了他们，她又该何去何从？



西林辰，你不能有事，当初我无能，救不下你的哥哥姐姐，现在，我又怎么能允许你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



我已经刁惯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你清澈的眼睛，我已经习惯了看着你淡笑着为我端来冒着热气的水盆和#巾，漱口的杯子旁边，用一只小勺盛着青盐沫子。我已经习惯了你在衣架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我的甲胄，那些厚实的棉袍总是被你放在火盆旁，被熏的热乎乎的，我穿在身上很是舒服。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起来为你掖被角，习惯了将你搬到我脚下的火盆再移回去。



这天地间是这样的空旷寂寥，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没有国，没有家，没有一个亲人，那么，我又怎能再一次放你在黑暗中独自跋涉。



“西林辰！”青夏挥舞长刀，厉声尖叫，声音穿破云霄，在万里雪原上遥遥回荡！



身旁的人越聚越多，层层叠叠，青夏周身是伤，体力透支，但是仍旧有那么一丝坚定的信念在那里支撑着她，让她顽强的挺在那里，久久也不倒下。



从正午到日落，整片雪原都被染红，喊杀声渐渐远去，西川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已经再无一人。西面的山坡上，浑身浴血的女子终于随着天边最后一缕阳光的消失，而砰地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



浓烈的血腥味从她的身上散发而出，到处都是粘稠的液体，已经分不出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脸色苍白若纸，双手已经看不出本色，头上的头盔早掉落下来，乌黑的长发散在身后，一些被血黏在她的脸颊上。她的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好像要将肺也喘出来，一双眼睛已经杀的血红。双腿却再也没有半点力气可以站起身来，她手拉着战刀，双膝跪在地上，微微垂着头，可是眼睛却透过乌黑长发的缝隙，向前缓缓的望了出去。



二千多人的队伍，却在她这样一个虚弱脱力的人的面前，胆颤的向后退了一步。



北风瑟瑟的刮着，掠过她单薄瘦弱的肩膀，她好像马上就要坚持不住，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了，可是过了许久，她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冷冷的看着对面这群石头一般的男人。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他们举着手中的战刀，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刚才也是这样，她眼看这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可是从正午，到下午，到日头偏西，到夜晚来临，她仍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碉堡一样矗立在那里，闪动着嗜血的光芒，绝不退后一步。



小山一样的尸体在她的身前堆积，在雪地上蜿蜒出红色的细流，青夏的声音嘶哑着，带着浓浓的疲倦和杀机：“你们，杀了他？”



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们今天杀了太多的人，没有知道这个瘦弱的小兵到底在说谁。他们只能谨慎的望着她，缓缓的靠近。



见没有人回答，青夏的神智一时间真的开始迷糊了起来，她太累了，她几乎无法想象自己杀了多少人，无法想象自己坚持了多久，可是，毕竟是晚了。自己逃亡的时候把他忘记了，于是老天很决绝的不再给她挽回的机会。她的眼泪自眼眶里缓缓的流了出来，在一片血污的脸上蜿蜒出白亮的痕迹，她的嘴唇如同破碎的蝶翼，轻轻的颤抖着，终于，还是缓缓吐出了一句话：“你们，真的杀了他。”



一丝痛色在眼内滑过，青夏眉头紧紧的皱起，像是被人剜心剑骨一样的疼痛。突然，嘭的一声，妊整个人向前重重的倒在了血泊里，就此，一动不动。



白鹿原佣兵们小心的靠上前来，几十个士兵排成一排，很谨慎的一步一顿，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缓缓的扭起了她的身子。



“二头领，她是个女的。”一名士兵突然惊惧的叫了起来，巨大的嘈杂声在周围轰然响起，被青夏吓破了胆的白鹿原战士们齐声惊呼，谁也无法想象，以一已之力击杀了几十人的士兵竟然会是一名女子？



被叫做二头领的中年男子小腹处包扎着白布，正是被青夏当成靶子勾烂了肠子的那名大汉。



“女的？给我绑起来，我要亲手宰了她！”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为这个女人的突然出现而付出了这样巨大的代价，怎能不让他愤恨不已。一群人将青夏粗手粗脚的绑了起来，动作的野蛮让青夏皱起了眉夹，她缓缓的睁开眼睛，刺目的火把让她一阵恍惚，等到终于缓过来的时候突然只听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的抽在地的脸上。



青夏的身体随之猛地倒在地上，一只大脚狠狠的踩在她的脸颊上，脚底的泥沙摩擦着她的肌肤，有着一阵尖锐的疼痛。



“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让你尝遍人间种种酷刑，也不枉你来世间走一遭。”咬牙切齿的说罢，一把撕裂青夏肩膀上的铠甲，只听唰的一声，大片洁白的肌肤就暴露在空气之中，在漫天的血污之中，尤其显得耀眼。



青夏已经无力再去挣扎，甚至连动一动手指都办不到。她被人踩在脚底下，被人撕裂了衣物，眼前却晃过了西林辰的眉眼，若不是遇到了自已，也许他还会活着，会被别人救走，会好好的活在一个地方，绝对不会是在这里，不会死在战场上。



眼泪默默的流了出来，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只能就这样躺在这里，静静的等待着被人凌辱而死，她的嘴里被塞了布条，手脚都被绑起，连自杀都做不到。像是一只失去了生命的木偶一样，心底是大片大片的苍凉和绝望，很多人的脸孔在眼前缓缓晃过，这一世，不过区区二十多年，可是却显得那么的长，一眼几乎望不到头。如今一切终于要有个了结，她的脑袋却好像是突然被人掏空了，很多人的脸孔缓缓在脑海中闪过，她看着他们的脸，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二头领！”一名侍卫突然高声叫道：“有人来了！”



众人闻言急忙向山坡下望去，只见蜿蜒的火把长龙一般，无数的马匹踏在雪地上呼啸而来，遥远的天幕下，由一点成一片，满山遍野，铺天盖地，如汹涌海潮，迎风倒卷，整个天地在一时间似乎都震动了起来，那种惊惧，由人的脊梁爬了上去，直直钻进人的心里，整个生命都在惊恐的叫嚣。



“是炎字营！”



惊恐的叫声从灵魂深处发出恐怖的尖叫，无数人都在齐齐的颤抖着，大地的轰隆声回荡着众人的恐惧。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百个人，很快，上千人齐声发喊，声音穿越长空，在半空之上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洪流！



是炎字营！百战百胜的战争神话，铁血绝杀的恐怖传说，能止小儿夜哭的黑夜兵团，在这样风雨飘摇，魑魅魍魉横行的夜晚，呼啸而过，踏月而来！



兵败如潮水，一波又一波的逃兵在荒原上惊恐的向着北边逃窜。再多的喝止也已经无济于事，炎字营的大旗所到之处，极难遇到抵挡之军，更何况这些乌合之众？



青夏感觉时间似乎过了那么长，她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经僵硬，暴露在外的肌肤已经冻得感觉不到冷了，她的眼睛已经模糊，朦胧中只看得到那些仓皇鼠窜的白鹿原佣兵，在他们的身后是一排排昇旗招展、铠甲森然的正规军人，缓缓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无数的靴子潮水一般的向两旁涌去，闪开一条道路。寂静的空气中，一匹纯黑的战马轰然奔近，马止的人利落的从马上跳了下来，一双白色的鹿皮靴子，踩在污血横流的雪原上，大步的向着青夏奔跑而来。



一阵上好的川贝香气突然迎面而来，青夏眼睛一酸，在这样熟悉的气息里，突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她的神智一定是模糊了、她自嘲的想牵起嘴角，却发狐睑孔已经被冻的僵硬，还没有看到幻觉中的那张脸，她就已经想哭了。



我一定是要死了。青夏在心底暗暗自嘲，她想要眨巴一下眼睛，来确定自已是不是还活着，却突然感觉自己被人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依玛儿……”



醇厚的声音，好似一杯温酒一样濯进了青夏的喉咙里，她费力的扬起僵硬的脖子，缓缓的向上看去。



丹凤眼，卧蚕眉，高挺的鼻梁，略显苍白消瘦的脸颊，这张脸孔曾无数次的回荡在她的心里，可是在这样生死一刻的时候，她却好像有些呆住了。身后的绳索已经被解开，她缓慢的举起了僵硬的手，满是鲜血的手掌慢慢的伸了出去，轻轻的触摸在年轻将军的脸颊上。



“秦……之炎？”



不确定的声音，微微上扬的调子，在空气里轻轻的响起。



“……我……不是做梦吧……”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炭火烫了一样，可是她还是笑出来了，在绝望的杀戮之后，在无数的尸首之中，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她声音颤抖的轻声问道。



秦之炎眉头一紧，眼中的痛惜好似大海一样铺天盖地的翻涌而出，渐渐的收紧手臂，将那具朝思暮想的身体紧紧的抱在怀里，他一字一顿的轻声念道；



“依玛儿，我来晚了。”



整个世界的花朵，在一瞬间，全部绽放。

会猎西川 第九十八章 碧海晴空



就像是在一团烈火里，东南西北、上天入地，没有一条可以逃生的出路。漫天的红光里，到处都是狰狞的火舌和炙热的岩浆，那些上古的图腾在火焰里叫嚣翻腾，几欲将她席卷下去，无数绝望的精魂，在四周嘶吼着，似乎也将她拉下那无底的深渊，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感觉整个空间都在疯狂的摇动，破碎的岩石，喷涌的岩浆，炙热的火焰，大地似乎被激怒了，所以降下了这天罚的烈焰，要烧死她这个满手血腥和杀戮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也许就要死了。



她想牵牵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来，可是唇角的伤痕制止了她的动作，只是一个意向，就已经让她疼的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依玛儿……”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又好像那么遥远。就像是天边的云，遥遥的飘在那里，远远的，有着圣洁的白色和温暖的声音。



青夏站在一片烈火之中，缓缓的伸出手掌，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想看清楚云彩的样子，可是却怎么也看不分明，只是一片蒸汽的白雾挡住视线，让她睁眼如盲。她知道，那片洁白终于只能远远地看着，不可以去靠近，更不可以去触碰，因为，会被她弄脏。



她舒缓的笑了起来，生平第一次，对于死亡消失了全部的畏惧，她不知道是因为生无可恋，还遗因为自己真的是太累了。



这一生之中，她杀了太多的人，双手沾满了血腥。时至今日，她已经无法再去欺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正义的了。



这纷乱的生命，就像是无根的野草，随着乱世四处飘荡，哪里才是可以停住脚步的地方？年轻的将军站在床榻前，注视着眼前这名面色惨白的少女，只感觉心底的痛意像是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缓缓的坐下身子，握住女子冰凉的手，嘴唇紧抿着，丹凤眼微微的半眯，目光沉静如水，犹如幽深的古井，泛着寂静的波纹。



“依玛儿，”醇厚的声音在大帐里低沉的响起，秦之炎注视着青夏尖瘦的小脸，手指怜惜的划过她脖颈上的伤口，声音清淡地说道：“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曾经给过你机会飞，我跟自己说，你是不可用枷锁束缚的白鹰，需要的是自由的生活和广阔的天地。我曾经说服过自己，要给你这样的自由，可惜你没有把握住机会，你照顾不好你自已。”



他淡淡的牵起嘴角，温暖的笑容在脸孔上缓缓放大，夜里的风很凉，帐外是一轮大大的圆月，月亮底下白茫茫的都是大雪，无数个牛皮毡包像是一个个雪白的馒头，有石头一样坚挺的士兵站在大营的各个角落里，守卫着这寂静的夜晚。



营帐内温暖如春，秦之炎的眼睛像是草原上宁静的海子，他轻轻的笑着，可是笑容里却有莫名的苦涩。



“你武艺出众，谈笑杀人，看似毫无畏惧，实际上却是最不会保护自己的人。你一直在帮助别人，可是可有一次实实在在的为自己考虑打算过？你这一生都是在被别人驱使奔走，在为别人厮杀周旋，可有想过自己也是血肉之躯，也和常人一样是会痛会伤会流血会死的吗？既然你不会为自己打算，那我来为你打算，既然你照顾不好你自已，那我来照顾你。依玛儿，你踏入我炎字营，就再也不要走出去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一滴晶莹的泪水突然自女子紧闭的眼角处，缓缓的流了下来，秦之炎俯下身子，用冰凉的指尖缓缓的拭去她睡梦中的泪水，笑容风轻云淡，就像是四月的杨柳，有着嫩绿色枝丫的活力。



“依玛儿，我会带着你回咸阳，给你买大宅子，开大商号，做你的靠山，让你赚大把的钱。我还会带着你去上书房，让你读书，你可以每天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仗势欺人的在街面上欺凌弱小，怎么样胡闹也不用怕会被抓去见官。”



“你会成为咸阳城最有权势的商人，有着无数座数不清的金山银山，你可以作威作福，横行一方，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假公济私将他们全都充军到塞外去做苦力，一辈子也别想回到中原。”



“等到战事平息的那一天，我就会带着你去你的国家，我们乘着大船，漂洋过海，去找你喜欢吃的那种鸡，去你生活过的土地，你生活过的家乡，呼吸那里的空气，看那里的白雪暖阳，再找到欺负过你的人，狠狠的教训他们。”



“依玛儿，我做事从来都不会后悔的，可是现在我真的后悔了，我为什么会忍心放你一个人在乱世中生活，就算你恨我，我也该将你绑在身边的。我为什么会相信楚离，为什么要给他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就算引得秦楚交恶，我也该杀了他，将你抢回来的。依玛儿，一步错步步错，你说，我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依玛儿，我会保护着你，直到我没有能力的那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一定会为你找好退路，不会伤害你一分一毫。”



“依玛儿，你说过，这个名字是长生的意思，所以，请你一定要坚持下来，在帝陵中，我们发过誓，谁也不能先抛下谁，那么险恶的环境下我们坚持下来了，现在，你也不可以放弃。”



“我就在这里守着你，若是你有事，我就让整个白鹿堡，整个西川，整个天下，都一同给你陪葬。”



“依玛儿，我说到做到。”



秦之炎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他的袖子放在青夏的脸旁，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她的脸孔那么小，比起上次分别，又消瘦了那么多，座子里的烛火在僻啪的燃烧着，不时的爆出一丝细小的火花，就像发小脾气的孩子，暖暖的空气在四下里流动着，秦之炎的面庞那样柔和，清淡的像是山水画一样，他握着青夏的手，静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有微微的风卷起他的衣角，轻轻的掀起小小的一片，扬起淡淡的川贝药香。



时间缓缓而过，沙漏在一滴滴的漏着金黄色的沙子。睡梦虫，天边的云彩越来越近，青天白云，万里遥碧，烈火渐渐远去，黑暗慢慢消失，天边的云彩对着她浅浅的低语着，声音沙哑，就像是记忆里母亲柔软的手，一点一点的抚平了她心底的褶皱和伤痕。



如果这是梦，就让我一直做下去吧，那些温暖的话语，萦绕在身边，让她整个人好似泡在温泉里一样。



请不要怪罪我贪恋了这样的温暖，我只是很累了，想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歇一歇。没有长时间在黑暗中跋涉的人，是不会体会到阳光对于这样一个人的魔力的。



像微风一样轻柔地拂过清晨盛开的花朵，清澈的凝露在柔嫩的花瓣上闪闪发亮。所有的暴雨就像是一场梦，醒来后依然有黎明的曙光。西林辰还会给她端来温热的洗脸水，班布尔和那克多还会肆无忌惮的大笑，旭达烈会从远方回来，在原野上骑马打猎，多伊花大婶会憨厚地笑，靠在家里的大门前，叮咛着将要出门的孩子们，阿茉叶会跟着一群村子里的小孩一起，跳着自己教给他们的格子。纤细的鸟鸣如空灵的仙乐般奏响，空气中荡漾星星点点的希望。



村子里到处都是宁静的，自己会在那里生活一辈子，没有战争，没有动乱，战火永远也不会波及到这里。没有军情9处危险的任务，没有楚离连续不断的陷阱阴谋，没有庄青夏牵扯不清的多重身份，没有一切，只有新的人生，新的日子，新的开始。



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生活在梦里吧。



她的手上突然多了一点力气，轻轻的在秦之炎的掌心动了一动。



只是这样轻轻的一动，顿时惊动了坐在床榻上的男人，秦之炎的眼神变得有一丝炙热。他轻轻的叫着青夏的名字，声音那么小，那么小心，那么谨慎，似乎怕吓坏了谁。



“依玛儿……”



“依玛儿……”



“依……玛儿……”



……



眼睛缓缓的睁开一道缝隙，是刺目的阳光，明晃晃的颜色让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儿有着一丝难受。她轻轻的皱起眉来，可是还是努力的尝试着努力，渐渐的，渐渐的，睁开。



丹凤眼，卧蚕眉，温和的眉眼，淡笑的嘴角，一如当初在黄土大殿的黄金殿堂里，那个温暖如春的笑容。



“秦……之炎……”



沙哑的声音缓缓的响起，没有惊讶，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上的波动。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自然，就像是已经演练了上千遍一样，男子柔和地笑，缓缓的托起青夏的后脑，将她的额头靠在自己坚挺的肩膀上。



“依玛儿，”秦之炎柔和的笑着，眼睛里却有着淡淡的波光，声音醇厚好听，带着男人大海般深沉的情怀。



“欢迎回来。”

会猎西川 第九十九章 若有温情



醒来的时候，在三日后的一个黄昏，秦之炎拿着一块润湿了米水的白绢，正在细细地擦拭着她干裂的嘴唇。她明亮的眼睛突然就那么睁开了，就像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她突然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看着自己，唇角是淡淡暖暖的笑意。帐外的风雪突然呼啦一声地倒卷了起来，牛皮帐子被吹得呜呜作响，秦之炎端过一旁的汤药，醇厚的声音温暖得像是四月天的湖水。



“依玛儿，吃药吧。”



青夏脑子晕晕的，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乖乖的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下秦之炎亲自喂她的苦涩汤药。大帐里那么静，就好像她还没有醒过来一样，只有帐外的风在呼啦啦地吹着，夕阳将牛皮帐子染成了金黄色，一切就像是一幅静止的画卷。



秦之炎一边喂她喝药，一边细心地将她嘴角残留的黑色药汁擦拭干净，手指修长，带着一丝丝冰凉的触感。



吃过了药，秦之炎站起身来，修长的身材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素色锦袍，他的靴子是白色的鹿皮制成的，踩在温暖的毡子地毯上，轻轻的没有一丝声音。他走到大帐中央的小几上，拿过一只朱漆红的食盒，打开盖子，热气就腾腾地冒了出来，这种食盒当初在南楚的时候青夏也曾见过，食盒下面的夹层是烧红的炭火，可以保持上面食物的热度。



“饿了吧。”秦之炎笑着说道，然后从里面端出一样样精致的小菜，每样分量都不多，但是样式却很繁杂精细，没有荤腥，素色清淡，很适合大病初愈的病人。



秦之炎话音刚落，青夏的肚子就发出一阵咕咕的叫声，三日未进一滴米水，已经饿到了极点了。



任是青夏再不拘小节，也不免淡淡的抿嘴笑了笑。秦之炎笑容温暖，他垂下头，每夹起一样菜，就用眼神示意一下青夏，想知道她是不是爱吃，见青夏点头，就少少的喂她一点。这一餐饭，青夏吃得很饱，刚想说吃不下了，秦之炎已经将食盒餐具收拾了起来。他一定从没做过这种事情的，但是他却做得十分好，不忙不乱，素衣广袖，一会的功夫就收拾干净。



做完了这一切，他端过来一只小铜盆，蒸汽白花花地冒了出来，洗干净一块脸巾，秦之炎拿着脸巾坐在床榻上，细细地为青夏擦拭着嘴角。他的眼神宁静悠远，就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温暖的脸巾带着热气柔软地抚在青夏的脸上，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放松。



水声哗哗的响着，秦之炎洗干净了脸巾，又拿起青夏被子里的手，她的手伤了很多处了，骨节处都破了皮，被上了药，现在已经好了五六分。秦之炎小心地避过她的伤处，认真的擦了一遍。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子，轻轻地抱住了青夏的肩，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的好闻，带着让人心安的药香，胸膛还是那样宽广，好像是广袤的大海一样，有着潮湿温暖的温度，他的下巴很瘦，半仰着头，可是看得到他下巴上青青的胡渣，再往上就是薄薄的嘴唇和坚挺的鼻子，青夏微微仰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向上望着。



将青夏半抱起来，用软垫垫在她身后的床头上，然后让她可以舒服地靠坐在上面。



做完了这一切，秦之炎端起了脸盆，站起身来，对着青夏微微一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说道：“别说太多话，累了就休息。”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青夏的目光一直追随者他的身影，直到他走出去，被帘子挡住，再也看不见为止。



“夏青！”帘子突然一动，班布尔他们一众小子就冲了进来，连着在西川营中认识的几名少年，一并跑到青夏的床边，一个个红着眼睛，像是一群兔子。



能在大难不死之后看到他们，青夏只觉得心底顿时一阵欣喜，她笑望着班布尔和那克多众人，说道：“你们都来了。”



“夏青，”班布尔半跪在床榻前，紧张地打量着青夏，眼睛红红地说道：“还好你没事，这几天秦人都不许我们靠近这里，把我们都担心死了。”



“夏青，他们没欺负你吧？”那克多知道青夏是女人，一直在担心这件事，见那秦国主帅虽然长得一表人才斯斯文文，可是却仍旧放不下心来，连忙问道。



李显等人是刚才才被告之青夏是女人的事情，刺客见了青夏，一个个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



青夏笑着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你没事，有人可就惨了。”班布尔突然接口说道，眼神亮亮的看着青夏，带着狐狸一般狡猾的笑意：“夏青，你让他进来吧，不然再站三天，他可能就长成石头了。”



青夏猛然转过头去，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班布尔笑着站起身来，转身就朝着大帐的门口走去，巨大的希翼和紧张从心底升腾起来，青夏双眼死死地盯着大帐的门口。



终于，帘子缓缓地掀了起来，班布尔走在前面，随后一阵冷风猛然灌了进来，来人一身青色铠甲，衣衫破碎，头发纷乱，四肢几乎是僵硬的，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穿在身上的，仍旧是西川的那身军装，似乎是在战火中打了滚，已经乌黑一片，袖口已经被撕去了大片，这样冷的天，身后连一件披风都没有，浑身上下，都透着浓浓的寒气。



青夏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脚步僵硬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看着他血红一片的眼睛，看着他满面风霜的脸孔，突然觉得心底的激动像是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的蔓延过她的全部理智，她的眼睛突然有一丝湿润，狠狠地咬着下唇，缓缓地举起手来，无力地向着他打去。



少年连忙弯下身子，好让青夏伤痕累累的手，可以打在他失去甲胄的肩膀上，不至于弄疼她的手。



眼泪缓缓地自青夏的眼角流了出来，蜿蜒过她苍白的脸颊。



“夏青，”少年蹲在青夏的床榻前面，垂着头轻声说道：“是我害了你。”



青夏抿紧了嘴角，抽了抽鼻子，终于破涕为笑，紧紧地抓住了西林辰的手，眼泪一行又一行地流了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夏青，西林在帐外已经站了三天了，你就不要怪他了。”最不会看脸色的那克多还在紧张得为西林辰求情，班布尔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大家都没事就好。”青夏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笑着说道。众人劫后余生，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郎朗的笑声充溢在大帐之内，一切都显得其乐融融。因为白鹿堡的袭击而带来的风暴，终于还是雨过天晴了。



秦之炎站在大帐前，久久的站立，终于还是转过头去，对得力手下弈洲少将沉声说道：“明日拔营吧，前往白鹿原。”



“殿下，”弈洲少将皱起眉来，斟酌着说道：“我们把炎字营隐藏在运粮队中，又迂回着赶路，不就是想晚一点到白鹿原，先让他们拼杀吗？现在这么快就要前往白鹿原，不是前功尽弃？据属下探听，南楚和东齐现在还在路上。”



秦之炎面容沉静，淡淡地说道：“白鹿堡盘踞西部多年，阻断阴山小道，不但是西川的喉中刺，更是我们大秦的眼中沙。这一次既然他们犯到这里，索性就将他们除了，派出使者去见燕回，就说我愿意和他共同出兵，三日内赶到白鹿原，一举铲除这群胆大包天的贼子。”



弈洲少将默默点头，转身就退了下去。对于殿下的话，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怀疑，他跟随秦之炎七年，深深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和秉性，也知道隐藏在他病弱外表之下，是怎样一颗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帝王之心。可是这一次，他却微微有一丝疑虑，看着如长龙一般从大帐退下的年轻侍婢，他的嘴角微微的勾起，殿下，终究也是一个男人，也会有七情六欲，只是不知道，到底那大帐内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得到殿下这般人物的垂青。



天边最后一缕光芒也被慢慢吞噬，炎字营在姚关内最后一个夜晚缓缓到来。



青夏之前的伤势也只是失血过多，重伤脱力。秦之炎的贴身大夫果然神奇，一幅汤药下去，青夏就感觉身体已经好了大半，除了身上的外伤还没痊愈，已经没有大碍。



那日被白鹿堡袭击的时候，西林辰去后营护着西川的粮草逃离了大营，和青夏等人失散，可是青夏刚刚回头去找他，他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战乱之中，两人几乎是擦肩而过却没有看到对方。|奇-_-书^_^网|班布尔等人要回头去通知青夏，西林辰知道即便是去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就大胆去秦营求援，更献上了西川的所有粮草，靠着这样的条件，才见到了秦国的主帅秦之炎。



秦之炎听说夏青的名字，又细细地询问了班布尔等人，才知道青夏被白鹿堡包围，当下火速带着大军前去解救。



说起来的确凶险，青夏这一次能大难不死，也算是一种运气了。



西林辰已经被累得惨了，他自觉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害了青夏，在青夏昏迷的时候坚持在帐外站着等候，死也不肯离开一步。这样的数九寒冬，手脚都已经冻坏了，刚刚被大夫拉了出去，青夏才算是放下了一点心。



帘子呼啦一声，秦之炎就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只方形的托盘，直走到青夏的床边，才坐了下来。浓浓药香扑面而来，但是却不是他身上的川贝香味，而是一种陌生的药香，很浓很好闻，青夏嗅着鼻子，仔细地闻了两下。



秦之炎优雅一笑，掀开盖子，只见上面放着几只陶瓷的小瓶子，托盘分上中下三层，从侧面可以看到，下层摆放着很多红红的炭火，中层是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瓷瓶放在上面，幽幽的往外散发出一股股青色的烟雾。



“这是定神香，可以帮助你入睡的。”秦之炎笑着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坐在青夏的床榻前，很自然的伸出手来，探试青夏的额头温度，青夏只觉得秦之炎的手掌冰凉的，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秦之炎一愣，连忙收回手来，扯过一旁一个暖手路，捧在手里，说道：“外面很冷，我倒是忘了，你快躺下，被子里暖和一点，我去叫人添点炭火。”



刚要站起身来出去，青夏一把抓住了秦之炎的衣袖，秦之炎回过头来，正好对上青夏的眼睛。



“秦之炎，谢谢你。”



秦之炎看着青夏认真的表情，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用跟我说这些。”



“不，”青夏固执地摇了摇头，仰着头，认真地说道：“每次在我最惨的时候都是被你所救，没有你，我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对你的感激，不是一句谢谢就能报答的，你这次不但救了我，还救了西林辰、班布尔他们，所以，我更该谢谢你。我知道，若不是因为我，秦国是不会理会西川的死活的。”



秦之炎的衣袖被青夏攥在手里，灯光之下他的脸孔像是沉静的莲花一样高洁，温柔的笑容像是大海一般的将青夏重重包围，初见秦之炎的时候，只觉得他气质华贵出尘，有着神仙一般的气度。可是现在越发频繁的接触，他那张脸却越发的风华绝代了起来，他在青夏的床头缓缓的坐了下来，轻轻淡淡的，带着柳叶拂过面颊的舒服。



“依玛儿，我不想要你对我道谢，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我，那么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青夏闻言，连忙说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秦之炎微微一笑，沉声说道：“这件事情，对别人来说也许很简单，但是对你来说，却很困难，你真的答应吗？”



青夏一愣，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相信你，不管你说什么，我一定答应。”



秦之炎伸出修长的手指掠过青夏鬓角的头发，为她挽到耳后，声音舒缓，笑着说道：“我只是希望，以后你每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先为自己的安全考虑，不要再为别人冲锋陷阵、不顾自己的死活。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女子一样平安喜乐的开心生活，不会再受伤流血。我只是希望，你可以不要再假装坚强，伤心难过的时候可以说出来，不要把眼泪都咽到肚子里。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去给别人做依靠，挡风挡雨挡得自己遍体鳞伤，希望你也可以软弱一点，在危难之前，也可以靠在别人的身上，躲在别人的身后。”



“依玛儿，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生活得简单一点，平静一点，快乐一点。”



青夏微微垂下头去，有纷乱的情绪在心里翻涌，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轻轻地回荡着，可是却不曾掉下来。屋子里一片安静，定神香的味道缓缓地飘荡在空气里，有着让人想要大睡一场的冲动。



秦之炎的笑容很淡，可是却是那样的温暖，他放下了手炉，靠近了青夏，手搭在她纤瘦的肩膀上，声音醇厚如老酒，宛若秋风扶桑。



“依玛儿，如果可以，我真想做那个可以给你依靠的男人。”



“秦之炎？”青夏尾音稍稍扬起，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这个向来云淡风轻的男子。



“不用着急，”秦之炎的手轻轻地拍在青夏的背上，就像是拍着小孩子入睡一样，将青夏环在怀里，“我可以给你时间，可以慢慢等，现在，我只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照顾你保护你的机会。”



青夏的眼泪终于缓缓地流了出来，她靠在秦之炎的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泪水一点一点的沾湿他飘着淡淡香味的衣衫。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温暖，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种心安，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的生命都像是一棵无根的枯草，在冷风中随遇而安，看过了太多的秋霜严寒。她挣扎求存的期待着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却从来没有想过去寻找一个可以陪伴自己，给自己安稳生活的男人。也许，曾经是暗暗的寄望于楚离的，可惜还是在现实面前被无情地敲碎了，这一刻，她的脑子突然有些混乱了，只是有一些感动、一些复杂、一些难言的情感，在心里奔涌着，最后化作点点泪水，流淌在他的衣衫上。



秦之炎伸手轻轻的抚在她的秀发上，这一刻的青夏，就像是一只小猫一样安静柔顺。她收起了她的利爪，收起了她的凌厉的兵器，收了她满身的杀气和谨慎，就像是一个孩子。



“依玛儿，如果没有地方去，就留在我身边吧。”



夜色浓郁，外面月光皎洁，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对着她轻声低语，那些飘零的往事，终于还是在乱世的大潮里被吞没消失，再也看不到一点踪影。而曾经说过这话的人，此刻又在哪骗明亮的霓虹之下，过着他期待的玉食琼浆、繁华满盖的帝王生活？



青夏靠在秦之炎的怀里，缓缓地睡了过去。



如果可以，就让时间静止在这一刻吧，一切风轻云淡，世界安静，万物安好。

会猎西川 第一百章 石破惊天



在姚关滞留了三日的大秦兵马，终于再一次缓缓地踏上了前往白鹿原的征程。



秦之炎坐在马车里，靠着软垫上，一头墨发随意地挽起，素衣广袍，软靴大袖，手持一本书卷，手拄着额头，静静地看着。那样子哪里像是一个领兵出征的将军，分明像是一个出门游行的世家公子。



青夏坐在马车的一角，捧着一只铜质的手炉，歪着头定定地看着他，神情微微有些忡愣。她的身子还没有大好，当日战至力竭，失血过多，都是需要时日慢慢调养的，况且如今她身上战绩彪炳，庄青夏保持了多年的一身细皮嫩肉，已经被她折磨得所剩无几，大伤小伤遍布，完全破坏了这个美人的仪态，不知道若是有一天突然从这具身体里被赶出去，让真正的庄青夏回来，会不会崩溃得郁闷撕掉。



不过这些东西她向来都是不放在心上的，在现代的时候，自己身上的伤更是数不胜数，枪伤刀伤无所不有，只是现代的去疤技术好一些，不像这里这么原始，只能用一些活血生肌的药物。



西林辰着实为青夏身上的疤痕苦恼了许久，青夏跟他说了几次没关系，却只能撞上他内疚的眼神。这个孩子认准了一切事情都是因为他而起，是以一直很是自责，任青夏怎样开到也无济于事。



也许是感觉到青夏呆呆的目光，秦之炎合上书卷转过头来看着青夏说道：“怎么了？做马车不舒服吗？”



“嗯？”青夏一愣，缓过神来，连忙摇头说道：“没有，我好得很。”



秦之炎将书卷放在一旁，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给青夏说道：“是坐在马车里闷吧，你闷的话，可以叫西林辰来陪你。”



这马车空间极大，摆放着书架、长几、软床、香炉、火盆等物品，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卧室，三五个人在里面吃饭聊天，都不会显得拥挤。青夏刚要说话，突然秦之炎眉头微微一蹙，半握起拳头来，放在口边，就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一阵冷风随之吹进，青夏眼神一扫，只见马车的帘子被吹开了一角，白色的寒气肉眼可见。青夏手疾眼快，一把将厚厚的帘子拉住，用下面的小钩勾住，然后半跪在厚厚的地毯上，跪在秦之炎的身边，紧张地拍着他的背，沉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秦之炎咳嗽了好一阵，接过青夏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稍稍平复了下来。他的脸颊经过一番折腾微微有些病态的潮红，其他地方却是苍白如雪，抬起头来对着青夏虚弱地谈笑，轻声说道：“不妨事，老毛病了。”



青夏半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温和的眼睛，只觉得一阵难言的压抑，缓缓地伸出手去，顺着秦之炎的胸膛下抚，就像是母亲给小孩子顺气一样。



“秦之炎，你到底得了什么病？可以告诉我吗？”



秦之炎淡淡微笑，手掌拂过青夏的头顶，他谈笑着扯动嘴角，温和地说道：“是一些陈年旧疾，不要担心。”



青夏缓缓地垂头去，见他不愿意多说，也就识趣得不再多嘴。当日在青木大殿，她曾亲眼见到秦之炎呕血，那样严重足以致命的病症，哪里会像他说的那样简单，他这个人向来都是这样的，什么事情都显得那样的云淡风轻，可是里面的险恶却也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清楚。



秦之炎，你总是说我把所有的一切都背在自己的肩上，其实你，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



“那就多吃梨吧。”青夏顺手从长几的水果托盘上拿起一只黄灿灿的鸭梨递给他，说道：“你总是咳嗽，气管一定不好，多吃梨对嗓子气管都有好处，以后每天都要吃三个，早中晚各一个。”



秦之炎笑着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抹纯洁的阳光。



“不要看书了。”见秦之炎又拿起之前的那本书卷，青夏顺手就抢了下来，随便翻看了一下，见竟是一些山川地理图纸，随手就扔在一旁，说道：“还要赶几天的路呢，你先睡一会，休息一下吧。”



秦之炎笑容淡淡，闻言点了点头，就像是永远也没有脾气的人一样，答应道：“好。”



暖暖的马车内，上好的檀香幽幽地燃着，香炉之上，有一条淡青色的烟雾竖直升腾。青夏为秦之炎铺好软垫，又从小箱子里拿出一块薄毯，盖在他的身上，笑着说道：“你睡一会吧，到了樊城我会叫你的。”



今晚的宿营地是樊城城郊二十里的百丈垣，这里地势开阔，靠近明山山脚，是个绝佳的行军露营之处。



经过从军这段时日的观察，青夏终于明白了西川敢于大开国门，任其他三国进入的原因了。四国的地形划分，的确是见所未见的一项杰作，也难怪四国会互相钳制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谁一家独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都是来源于这里。



若是放在现代，这叫做犬齿结构，在兵家的理论上，最是唇亡齿寒的一种错杂关系。曾经在非洲的土族之中，有二十一个神秘的部落，隐藏在丛林之中，相互存在了上百年，现代战争大师曾针对这个课题开了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长期存在的并立现象，并不是因为生产力低下，也不是因为人民热爱和平，而是因为他们土地的划分是以物产为基础，这就造成了他们在经济上存在了越强的互相依存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是隐性的，即便两国打得不可开交，也不会显现出来，但是只要一国过于强大，另一国将要出现灭亡的趋势，经济就会穿上巨人的衣服跳出来，用隐性的大手扭转局面，使得势力均衡。



这个问题的形成，源于上百年的时间积累，而且形成需要的条件非常苛刻，即便是在现代几千年的历史上，也只在非洲的局部地区有所发现。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交通的闭塞，人民视听的狭隘，还有物产的贫瘠。青夏不知道在中国这样大的国土面积上怎么还会形成这样神奇的土地分配方式，南楚产铁、东齐产盐、北秦产粮、西川畜牧业占主导地位。其余的，煤炭、丝绸、茶叶、药材，这些关系到民生的几个大商业，也基本为个别国家所垄断，其他国家的商人但凡想在这些方面有所建树，就会立刻遭到大商户的蚕食和伏击，想通这一结论之后，青夏几乎惊讶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因为这样大的手笔和动作，即便是一个国家也难以完成。市场经济更不会自觉的形成这样诡异的局面，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隐藏在四国之后，还另有高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青夏不知道自己得到的结论到底正不正确，这一切毕竟只是来源于自己对情报的分析和现代的科学理论。



这里面，隐藏着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她还想不清楚，想要解释这样一个事情，需要的是大把大把的时间和充足详尽的情报。不知道为什么，青夏突然对这一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暗暗揣测着，若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神秘巨手，那么这个人，又会是什么样的身份呢？



当一个人力量强大到可以控制整个大陆的商业的时候，他想要颠覆这个世界，又会是多么的简单。



夜里的风有些大，西林辰站在桅杆下，为青夏整理了一下披风，将她围得严严实实的，面容沉默，带着一丝微微的怒意。



青夏还是不太习惯西林辰最近突然对自己态度的转变，有些尴尬地抚开了他的手，说道：“西林这次的事情真的不怪你，你不要再这样自责下去了。”



“是不是因我而起，我自己心里明白。”西林辰淡淡地说道，眼睛也不抬，突然从怀里拿出一直墨绿色的锦袋，袋子香飘四溢，有着浓郁的幽香，递给青夏说道：“这是我配置的药囊，你随时戴在身上，有驱寒、安神的功效，你失血过多，寒气重，以后要细加料理。”



青夏接过来，放在鼻子尖闻了闻，只觉得气味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竟是十分的幽香好闻，眼睛一转，连忙说道：“你说这有驱寒的功效？那你再做一个给我好不好？”



西林辰眼梢微微一挑，斜斜地看着青夏，眉头轻蹙，似乎想从她的话里挖掘出什么一样，想也没想，转身就走。



青夏一愣，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沉声说道：“干什么？话也不说一句就走，我哪里得罪你了？”



“这里面是我姐姐从关外白蛉大雪山上挖回来的半目莲，是天地间至寒 的药物，把它放在南疆极火之渊下炼制一个月，以坚冰包裹，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冰，才能保证它不被烤熟，当初为了炼制这味药，姐姐几次差点死在雪上和地渊之下。我医术不及兄长，坚韧执念不及姐姐，这味药从今往后，可能就绝于世上了。”



西林辰面无表情地说道，青夏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么小小的一包药，竟然有这样的来历，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拿在手里，竟然感到一丝丝灼热和烫手。想了想，递还给西林辰，沉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更不能接受了，这太贵重了。”



“比起你的命来，没有什么东西更贵重的。”西林辰淡淡地推开她的手，声音清淡地说道：“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轻易地为别人涉险，对自己的性命，也要看的重视一点。”



青夏知道他还在闹着别扭，就笑着说道：“我对自己的性命向来都是很看重的，你还小，我自然要照顾你。”



“我不是小孩子了！”西林辰突然一把拉开青夏的手，抬起头来怒声说道：“在楚离的黑衣卫下我都能逃出命来，他连续八千多里路地追杀我，都没能要了我的性命，那些低能弱智的白鹿堡土贼，又能奈我何？反倒是你，冒冒失失的冲到敌人阵营之中，以一人之力对敌千人，明知是死路还要往里闯，不是比那些大兵还要愚蠢吗？你仗着自己身手敏捷矫健，就不顾生死，就把自己当成了金刚不坏之身，就天真的以为什么事情都可以轻松解决。难道你没有想过，你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凡人，你对付得了十人二十人，对付得了千人百人吗？与人为敌重要的不是身手，很多时候也是要动脑子的，你到底懂不懂？”



认识西林辰许久，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疾言厉色，青夏一时间有些忡愣，活了这么大的岁数，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说自己没脑子。当时的情况自己能怎么样？她不知就里，有人看到了西林辰前往西坡，他又不再自己的身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落入敌手，不争取时间去营救，难道还要周密的计划出一条救人方案吗？在白鹿堡人眼里，他不是什么人质，没有什么高贵的身份，可能被抓到话还没说一句就会被直接砍了，在没有时间的情况下只能硬拼，这是当初在军部的教导下自己学到的最有实战效应的战术，并在以后的任务重经过了充分的实践检验。在她当时的角度上看来，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西林辰怒气冲冲地看着青夏，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怒气的火焰，他突然一把拉住了青夏的手，用力拉住抵在自己的胸口，沉声说道：“我告诉你，不要随意去相信别人，不要轻易的为别人涉险，不要为了别人罔顾自己的性命。我是大人了，不是孩子，你不要总是拿对孩子的那一套来对我！”



“可是，”青夏微微一愣，今夜的西林辰让她有些茫然了，她皱着眉头，微微沉吟地说道：“西林辰，我相信的人是你，你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弟弟，这有什么不对？”



“我不是你的弟弟！”西林辰突然怒声说道，掌心炙热好似一团烈火一样，他双眼黑暗，好似一潭死水，对着青夏一字一顿地说道：“夏青，我是西林家的人，我家里的人已经全部都死光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弟弟？”



青夏面色一白，嘴角轻轻一瞥，冷冷地自嘲道：“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让我不要再自作多情，你不是我的弟弟，和我也并无关系，我以后也犯不上再犯贱的为你强出头？”



西林辰面色一沉，沉声说的哦啊：“你若是想这样理解，也可以。”



“西林辰！”青夏一把拉住西林辰的衣袖，挡在他的面前，厉声说道：“你到底在犯什么别扭？何必对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偷偷给白鹿堡的人传递消息，引得敌人来袭，这些事情我全都知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便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西林辰闻言一愣，猛地抬起头来直视青夏的眼睛，惊愕地说道：“你知道？”



“你真当我是不通世事，没有脑子的妇人？”青夏斜眼看着西林辰，苦笑地说道：“敌人来袭，史行废物一个，损失惨重不说，还丢失了粮草。这时候你一个小兵却能保得粮草不失，当然是大功一件，你需要找机会在军中扶摇直上，才能有机会杀了楚离为你西林家报仇。你需要一些人的重视，又想要暗中扶植白鹿堡，好可以在白鹿原之战中重创南楚的军队。你哥哥曾经亲眼目睹过沙旱地的围猎之战，知道我和秦之炎关系匪浅，是以你才敢大胆的想要依靠我的关系，为自己找到托庇秦军的这条后路。你把时间、环境都拿捏得相当好，就是没有算到我会为了你不顾生死地冒死营救。你现在后悔了，内疚了，于是就想要和我陌路相对，再无瓜葛了吗？”



西林辰双目大睁，惊愕不已地说道：“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知道你没死的那一刻起。”青夏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着黑暗一般的光芒，她声音低沉，紧紧的盯着西林辰的眼睛，沉声说道：“你知道我身手了得，必然能在乱军之中逃的性命，可是你却没有考虑班布尔等人的安全，那时的情况，若是我一人逃跑绰绰有余，若是带着他们就会有一些风险，你在头一个晚上将我的马牵到东边的营地，又给马喂足了草料，更在箭囊里装满了弓箭，故意在东边留出一条逃生的出口，你做了这么多的功夫，事后只要稍稍一联想就会得出的结论。难道你真的就以为我会傻乎乎的被你蒙蔽，什么也不知道吗？”



“西林，”青夏微微叹了口气，沉声说道：“你家破人亡、身负血汗深仇，你想要报仇，我不怪你。换了是我，可能做法会更为极端。但是，你不能为了报仇就伤害身边的人，这一次，好在大家都有惊无险，若是班布尔等人出了一丝半点的差错，今时今日，你我都绝对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有心之失。”



西林辰垂着头，愣愣地不发一言，青夏站在他的面前，半仰起头来，突然一字一顿地沉声说道：“原本这一切，我都想慢慢调查清楚再来问你的。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就来问你一句，你要认真地回答我，若是有朝一日，被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西林辰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看着青夏，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穆连人哪次袭击村子，和你有没有关系？”



西林辰的眼睛瞬间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夏，充满了浓烈的震惊和被伤害了的疼痛，失声叫道：“夏青？”



“我知道这样怀疑你不对，但是既然可以为了在军中晋升，就不管班布尔他们的死活，我不能不怀疑你，会不会为了想要顺理成章的和我们一起离开村子从军，而残忍得利用别人的手，去杀了多伊花大婶。我现在甚至在想，你当初碰巧来到白蛉郡，碰巧被班布尔那克多他们发现那幅画像，从而碰巧地接近我，是不是别有用心。”



“夏青？”西林辰面色霎时间变得雪白，他直愣愣地看着青夏，额头上青筋嘣现，眼神有着充血的丝丝红线，几乎吐字艰难地说道：“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吗？我并没有不管班布尔他们的死活，我那天晚上也有把他们的马匹武器准备好，可是那克多晚上拉着班布尔到校场射箭，又给拉了回去。多伊花大婶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收留我，我怎么会狼心狗肺地去害死她？夏青，我在你的心里，就是这样一个狠毒险恶的小人吗？”



“好。”青夏突然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只要你说没有，我就相信你。我不会阻止你去报仇，从今往后你还是我的弟弟，我当初保护不了你的姐姐，如今我一定要保护你。在你有和楚离对抗的实力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青夏突然转过身去，刚想离开，还是回过头去沉声说道：“西林，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东西，是比报仇更有意义的存在。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在报仇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别的东西。”



说罢，转身就离开了校场的桅杆，咧咧的长风之下，西林辰的身影久久地站在空旷的大营之中，明亮的月亮将光芒播撒在他的身上，拉得他的影子，那么长那么长。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一章 三尺青丝



黑暗莅临了这片苍茫的大地，青夏披着长长的披风，站在军营之中，仰着头，只觉得冷风飕飕地吹过她的身体，像是溺水的人一样，感到刺骨的冰冷。



对于西林辰，她总是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抱着怎样的感情。



怜惜？内疚？抑或是，恕罪？



若是恕罪，又是在为谁恕罪？



离开南楚之后，她总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有关楚离的事情，即便是有时不经意间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她也会装作不在意的，转眼就将所有的念头都深深地压在心底。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该恨他的，他欺骗自己，利用自己，将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可是为什么，午夜梦回的时候，看到他苍老的面容和染血的衣衫，还是会觉得刻骨铭心的疼痛，难道真的是鸭子情节，把入目的地一个人当作了自己的亲人？



从一定角度上来说，她是理解楚离的，也明白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在最大限度的考虑到了自己的感受。曾经见多了各国政客的不择手段，楚离对自己一次次的顾及，在政治的角度上，就显得有那么一丝愚蠢。若是在现代的军队讲堂里，教官一定会毫不容情地批评这个君王不够当机立断。当时抛去那些纯粹政治上的因素，他毕竟也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得活在人世的人，而作为一个人，又怎么能完全地抛弃情感，不带一丝感情地去面对每一件事？



青夏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并没有把自己和楚离的关系摆正。若只是朋友，只是不相干的人，互相防备也属正常，自己为国家效力那么多年，不是也轻易地被抛弃了吗？那么又何必怪责楚离事事隐瞒自己，将自己排挤在外？



或者是，自己还是对楚离寄予了厚望，天真的以为自己应该是不一样的，以为他应该信任自己，以为自己重视的人也应该得到他的重视，以为自己的想法就应该得到他的认可。所以，才会在真相来临之际，那样的痛苦和绝望，那样的伤心和悔恨。



人总是会对喜欢的人寄予很高的希望，而对朋友就会宽大很多。那么，是不是说，当日在南楚军营中，自己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对那个屡屡和她作对的男人产生了感情？



不然，怎么会屡屡为他谋划，怎么会次次为他出头，怎么会不顾生死的在沙旱地为他解围，怎么会抛去秦之炎不顾随他回去，又怎么会在得知一切后伤心绝望得远走他乡？



爱情，也许总是在不经意中就悄悄来临，青夏说不清数是在什么时候，是在沙旱地的围猎场上？还是在南疆妖女的华丽大床上？是在第一次见到逐兰夫人的那个晚上？抑或是在更早的那个离开南楚盛都的荒原之夜？



只是，不管是在什么时候，这份感情在刚刚萌芽的时候，就被人残忍地捏碎了，那些炙热的情感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很果断干脆地死在了南楚的北营中。在那场动摇了南楚整个权利体系的血腥政变中，化为灰烬了。



可是尽管这样，她还是不自觉的将楚离的罪孽背在了身上，一次又一次地搭救西林辰，真的只是因为无力挽救西林雨乔的内疚吗？



青夏微微摇头苦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为一个男人这般的苦心孤诣。



正视自己的心意其实是一件很正确的做法，可以让自己理清楚自己的头脑和思路，想清楚以后应该走的路，和再面对故人时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她已经躲在北地那个小村子里做了太久的鸵鸟，现在，也该是认清楚现实的时候了。



西林辰和楚离总会有一天发生冲突，总会有失败受伤的一方。西林辰虽然赢面很小，但是这个孩子心机深沉，深藏不露，未必就没有出奇制胜、直捣黄龙的机会。可是这些事情，是她能阻止的了的吗？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和应该负起的责任，西林辰身为西林家唯一的后人，为亲人报仇理所应当无可厚非，楚离手上沾满血腥，遭人暗杀也是家常便饭，能否逃得性命，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又何必去多管闲事？



有时候，做人自私一点，未必就不是一门良好的处世哲学。



想到这里青夏淡淡一笑，无奈地转身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从前，她生活的圈子很窄，生活中除了任务就是训练。她可以掌握几十种杀人于无形的方法，却没有良好的为人处事的方式。人无完人，当你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总是需要放弃一些东西，这或许，就是她现在的真实写照。



刚要掀开营帐的帘子，突然发现中军大帐那边一阵躁动，两名背着药箱的军医大步地走了过来，行色匆匆，看起来十分的着急。



青夏眉头一皱，缓缓地就靠了过去。



守门的两名小兵见了青夏，连忙伸出手来拦阻道：“姑娘，殿下有吩咐，全军上下，无论是谁，都不准进去。”



青夏眉梢一扬，反问道：“我是你们军中的人吗？”



两名小兵一愣，互望一眼，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嘟囔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青夏看了他们一眼，就要往里走，那名说过话的士兵极为古板，上前一步拦住青夏道：“姑娘，不行！殿下吩咐了，谁也不能进去。”



青夏点了点头，淡笑着说道：“好，那你进去给我通报一声。”



“没得到殿下的召唤，我不得私自进入大帐。”



“很好，那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进去。”



士兵想也没想，沉声说道：“只要殿下传唤姑娘，姑娘自然就可以进去。”



“除此之外呢？”



“除非我死，不然不能让任何人跨进营门一……”



嘭的一声，青夏一个手刃就斩在那名小兵的颈上，他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软软地昏倒了下去。另一名士兵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刚要说话，青夏已经闪电袭上，如法炮制得让这名士兵也原地休息了起来。



一把掀开帘子，大帐内热气腾腾，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一般，只见一个巨大的铜炉矗立在营帐中间，已经烧得通红。里间隐隐有声音传了出来，青夏缓缓地接近，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沉声说道：“殿下，这个药一定不能过量，四天前你诊症进行到一般就强行带兵去和白鹿堡的人交战，已经伤到了内脏，若是在过量服药，早晚会出大事。”



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说道：“殿下，苍须先生说的对，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了，若是再这样大量的出血，就算商丘一脉的传人现世，只怕也是无力回天。”



“我知道了。”秦之炎醇厚的声音突然响起，可是这声音此刻却显得那样的疲惫和虚弱，就像是刚刚大病了一场一样，只听他咳嗽了两声，沉声说道：“让两位先生费心了。”



“哎，老朽早就说过了，殿下这个病若是抛去一切俗事静养，不劳心伤力，可能还有六七年的生机，可是殿下这般不顾病体，老朽……”



“先生不必说了，因为我，打扰了两位先生清梦，真是抱歉，韩舟，送两位先生出去吧。”



“是！”



“哎，”老者叹息说道：“殿下早点休息，老朽先告退了。”



“先生慢走。”



青夏见他们马上就要出来，刚想转身离开，谁料那名名叫韩舟的少年护卫竟是十分的机警，蓦然从内室冲出，一把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向着青夏就猛攻过来，口中厉喝道：“什么人？”



“是我！”青夏闪身避过，连忙说道。



“姑娘？”韩舟一愣，站在原地，颇有些为难地转过头去看向内室，显然也知道这位突然出现在军营中的姑娘对自己的殿下意义非凡。



“韩舟，你们先出去吧。”秦之炎的声音淡淡地响起，竟然一扫之前的虚弱，变得清朗了起来。



两名老医者在韩舟的陪同下，以狐疑的眼神看着青夏，缓缓地退了出去。



青夏站在前厅之中，见里面久久没有声音，还是轻声说道：“秦之炎，你在里面吗？”



话一出口，就想狠狠地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刚刚听完他说话，就问出这么没话找话的问题来，真是要多蠢就有多蠢。



“嗯，”秦之炎的声音缓缓地响起，竟是十分的平静，他沉声说道：“依玛儿，这么晚，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事，我就是看到有大夫进你的大帐，想知道你有没有事。”



秦之炎沉声道：“是旧疾，没什么大碍，你若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我很累了，想要休息。”



“哦。”青夏闷闷地答道，心里颇有些不痛快，自己好心跑来看看，结果人家不但不领情似乎还颇有怪责她多事的样子。转身就想走出去，这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一声压抑的咳嗽声低低地响起，声音虽然微弱，但是还是被青夏听的真切。青夏眉头一皱，一把掀开帘子，脚下装作走出去的声音，将厚重的帘子重重地甩了一下。



大帐内仍旧一片死寂，青夏竖起耳朵，屏住呼吸，感觉浑身的汗毛似乎也都一起紧张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咳嗽声登时响起，带着巨大的痛苦，就像是晚期的肺痨病人一样。青夏想也不想，两步冲进内室。



秦之炎一身纯白的白色长衫，靠坐在床榻上，衣衫染血，面色苍白，墨发散落在肩上，闻声微微地侧过头，看到是青夏也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咳嗽着站起身来，向着一旁的小几走去。



青夏见了，急忙跑过去，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茶，递给秦之炎。



这不是清茶，如黄莲一般苦涩的味道中透着一股草药的清香，秦之炎一口茶下去，稍稍缓解了一些，咳嗽声渐小，终于渐渐的平息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青夏，正好对上了她紧张的眼睛，虽然知道她刚才是故意骗自己，但是一句责备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淘气。”



青夏一愣，脸颊竟然染上了一抹红润，扶着他的手，让他缓缓地坐在床榻上，然后跑过去又倒了一杯茶端回来递给秦之炎说道：“还喝吗？”



秦之炎淡淡摇了摇头，神色疲惫地坐在榻上，脸孔苍白如纸，墨发垂下来遮住他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青夏站在一旁，端着那杯茶，有些手足无措得看着秦之炎，见他衣衫染血，连忙跑到柜子里一顿翻找，终于找到一件素青色的棉质内衫，巴巴地跑回来，递到秦之炎的面前，小声地说道：“秦之炎，你换衣服吧。”



秦之炎缓缓地抬起头来，好看的丹凤眼带着一丝笑意地望着青夏，嘴角一牵，就微微地笑了起来。



青夏被他笑得颇不自在，少见的小儿女神态也不自觉地出现在了脸上，轻轻地嘟起嘴来，咬着唇说：“你到底换不换啊？”



秦之炎笑着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一幅让青夏为他更衣的样子。



青夏稍稍一愣，就放下了手上的那件衣裳，伸出手去为秦之炎解开胸前的衣襟衣扣。



大片鲜红色的血洒在他雪白的衣襟之上，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青夏纤细洁白的手指扫过那些温热的液体，似乎还能闻得到那腥腥的味道。



秦之炎很高，比青夏足足高出了一个头，青夏的头只能顶到他的下巴，毛茸茸的头发不时地扫过他的脖颈下巴，激起一阵阵麻酥酥的麻痒和细小的鸡皮疙瘩。



青夏的手可以握刀，可以拿枪，可以操控军舰、战斗机和各种爆炸装置，但是此时面对一颗布扣，额角却缓缓地浸出汗来，也不知道是这个屋子实在太热，还是她心里真的很紧张。



古代人的衣服真的很难脱，青夏费了好大的劲，连一颗扣子都没有解开，她心下一阵恼火，微微一用力，只听噗的一声响声，声音那么轻，可是在这样安静的屋子里，却好似打破了寂静湖水的石头。只见那颗扣子一下从青夏的手中弹了起来，一下就落到了地上，在纯棉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就静静地躺在那里，陷在毯子的绒毛里，只露出半个扣面。



青夏一愣，微微睁大了眼，半仰着头，惊愕得张大了小嘴，直愣愣地看着秦之炎。



秦之炎也是一呆，低下头来，正好撞见青夏惊愕的样子，看着她半举着的手，神情茫然的傻乎乎地看着自己，一抹笑意突然从他的眼睛中滑过，他转过头去，从下面往上望，只能看到他柔和的轮廓和嘴角隐藏着的笑意。



青夏有些生气了，她的手半按在秦之炎的胸膛上，所以可以感觉到他胸膛微微欺负下隐藏的笑意，她生气地一用力，就没轻没重地在秦之炎的胸口上推了一下。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登时响起，秦之炎正自笑得开心，被她这样一推，自然是岔了气。青夏大惊，连忙扶着秦之炎，急忙在他的背上拍着，可是秦之炎的咳嗽却丝毫没见轻缓，反而越发严重，半弯着腰，看起来十分痛苦的样子。青夏这才慌了，眼泪几乎含在眼眶上，后悔得几乎想去撞墙，转身就要向帐外跑去，却被秦之炎紧紧地抓住手腕，她又不敢用力挣脱，只能紧张地望着他，不断地拍着他的后背。



“别怕。”终于停了下来，秦之炎面色苍白，但却还是对着青夏虚弱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安慰她说道：“没事的。”



青夏抿紧了嘴，看他的样子，不知为什么，难受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低下头，再也不说什么，继续为他解开扣子。熟能生巧，有了第一次，下面就好办了许多，转眼解开了一排布扣，只剩下衣领的两颗盘扣。青夏微微踮起脚来，举起手，额头几乎能感觉的到秦之炎温热的呼吸，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是安神的药物一样，渐渐地平息了她的思绪，她的手指灵巧的像是蝴蝶的翅膀，一层一层地解开系领带子、盘口布绳，又解开他围在脖颈上的雪貂尾毛，缓缓地放在一旁的床榻上。



青夏绕到秦之炎的身后，脱下了外面的一层单衣，然后从后面伸出手去，环过秦之炎的身体，解开前面的衣襟，又脱下一层衣衫。



秦之炎的身体在灯火的映照下渐渐地露了出来，青夏微微有些发窘，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纯情的小女生，在现代的时候，为了任务那种经验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是现在，只是见到秦之炎赤裸的上身，就觉得脸孔发烫，几乎有些不敢抬起头来。



秦之炎很瘦，但是不是像自己以前想象的那种瘦。也许是练过武的原因，他的身材很结实，肌理分明，很高大，也显得很有力。又不像是一般的武夫那样的张扬，是一种内敛的，带着舒缓和儒雅的气质。也许是由于他的病，他的肌肤很白，有着象牙般光洁的白。青夏以前也想过秦之炎一定是瘦得皮包骨头了，却发现衣衫之下的他，仍旧和外表一样，保持着他高洁的气度和不凡的明朗。



“依玛儿。”



秦之炎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青夏的思绪和直愣愣的眼睛，青夏一惊，下意识地说道：“嗯？什么事？”



“嗯，”秦之炎微微沉吟，似乎很难可出口，想了想，轻轻地清了下嗓子，缓缓说道：“我有点冷。”



青夏的脸霎时间要多么红，就有多么红。她手忙脚乱地拿起那件干净的袍子，为秦之炎穿上，然后绕回前面，为他系上一排排盘口。



许是刚刚经过了诊症，秦之炎现在很是虚弱，只是着了一点凉，就轻轻地咳嗽了起来。青夏明显可以感受的到他胸口下勉力压抑的沉重，心底下也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一样，好不容易系好扣子，她连忙端起地上的铜盆，对着秦之炎说道：“我去打点热水。”说罢，就跑了出去。



刚刚一放下大帐的帘子，秦之炎的咳嗽声就适时响起，久久压抑的声音突然爆裂地传了出来，带着破碎的疼痛。青夏抱着金色的铜盆，靠在大帐的柱子上，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了下来，夜里的风很冷很冷，刀子一般地吹在她的脸上。



天边繁星闪烁，远处的高山像是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一样，狰狞着它雄伟的身躯，这天地间是这样的辽阔，人类，真的显得太过于渺小。



打了热水回去，刚一走进内帐，就见秦之炎一身青色长袍，靠坐在床榻上，正在静静地等待着青夏回来。



青夏看着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洗干净了一条雪白的面巾，还散发着浓浓的热气，走过去，就拉起了秦之炎的手。



“依玛儿，”秦之炎淡淡地说道，声音很轻，带着温和的笑意，“我自己来。”



说着就伸手来接青夏手中的面巾，可是青夏却没有松手，她固执地握着那一块小小的棉布，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他。秦之炎一愣，看了眼青夏，终于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手。



青夏半蹲在地上，仰着头，温热的面巾擦过秦之炎的脖颈，脸颊，英挺的鼻子，苍白无血色的嘴唇，然后放下面巾，脱下鞋子，爬上榻去，半跪在他的身后，为他竖起散落的长发。



秦之炎的发丝很好，青夏以前总是很讨厌长发的男人，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却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这样的想法。她拿着木质的梳子，雪白的手指从秦之炎的黑发中穿过，黑白分明的，显得十分的好看。她缓缓地梳着，屋子里的空气很暖和，让人有一种想要睡过去的冲动。



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就像是青夏刚刚醒过来的那个傍晚一样，秦之炎放下身份，就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那样细致地照顾者她。青夏想，秦之炎应该就像是月亮，光芒是柔和的，并不炽烈，在充满光明的天空下，甚至看不到他的影子，但是一旦她的世界出现黑暗，他就会出现在她的身边，用他如涓涓细流一样的光芒将她笼罩起来，驱散黑夜，给以光明。



梳好了头发，将它们轻轻地绑起，垂在身后。青夏下榻，穿上鞋子，跑到前厅去。那里，有一个小锅正放在炭火上咕嘟着，冒着热气。青夏打开锅盖，蒸腾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带着清新的香气。盛了一小碗，青夏急忙跑回内帐，蹲在秦之炎的身前说道：“吃一点好吗？我用雪梨、川贝、莲子一起炖的，对咳嗽很有效。”



秦之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



青夏开心得眯起眼睛，半跪在他身前，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然后仰起头，递到秦之炎的嘴边，不自觉地做出张嘴的姿势，轻轻的啊了一声。



秦之炎很配合地张开嘴，吃了进去，入口一片清香。这是刚刚青夏出去打水的时候准备的，进来洗脸梳头，大约炖了半个时辰，正是最适合服用的时候。秦之炎一会就吃了一小碗，青夏满意地放下了碗，开心地说道：“以后每天都要吃。”



秦之炎一愣，想了想，垂下头轻声说道：“依玛儿每天都做给我吃吗？”



青夏自然地回道：“当然了，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细细地调养，一定会好的。”



秦之炎笑了笑，摇了摇头，也不说话。青夏一愣，嘟着嘴说道：“你笑什么，你不相信吗？还是你不愿意吃？”



“依玛儿，你说的，是以后的每一天啊？”



青夏顿时就愣住了，傻乎乎地端着空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依玛儿，”秦之炎轻抚着她的秀发，淡淡地笑着说道：“你不用答应我什么，也不用做什么承诺，你只要这样呆在我身边，让我时时能看到你，就可以了。若是有一天，你呆腻了，想要离开了，我也不会阻拦你的。”



“秦之炎……”青夏声音弱弱的，轻声叫道。



“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可以得到的，有些东西，无论你怎样努力去争取，也终究争取不到，所以我也很少对一件东西生出什么必得之心，你不用为我担心。”



“那？”青夏想了想，沉声问道：“那大秦的王位呢？你不想得到吗？”



秦之炎声音清淡，缓缓说道：“生在帝王家，有很多东西，是早已注定的，就算我对王位无意，也要有能力自保，退出战局永远不是自保的最佳方式，只会将屠刀递到别人手里，让人可以随意地宰割。我是这样，楚离也是这样，他当初除掉西林一脉，是理所应当，换了是我，也会这么做。”



青夏一愣，瞬间睁大了眼睛。



秦之炎眼神紧紧地盯着青夏，沉声说道：“白狼族兽语师的子母蛊，是天地间第一奇蛊，入体即死，绝无幸免，楚离能够保得性命，那么他体内定是有子母蛊的克星七杀蛊的存在。七杀蛊是一种绝命蛊，一母七子，种于五脏六腑之中，母蛊死，七子蛊必死，所以算得上是远程操控的死药。天底下除了子母蛊能颇七杀蛊，就只有白蛉雪山上的半目莲才可解蛊，听说楚离刚回国的时候曾流落到恒城西林家，相必从那一刻起，楚离就成了西林家的傀儡了。”



青夏瞬间呆住了，她突然想起两年前在北营中听到的西林雨乔的话，当时她哭着趴在西林誉的怀里，大叫说为什么她从白蛉回来之后，就什么都变了。再响起西林辰送给她的半目莲，暗道原来西林雨乔知道楚离中了蛊毒，这才偷偷前往雪山，寻找解药，可是这时楚离已经回了皇城，楚离被西林家操控这么多年，若不是因祸得福的被白狼族兽语师俞袭，可能就要被人控制一辈子。



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一片苍凉，是啊，还是她太天真了，她看到的一直是西林雨乔的热情直爽，西林誉的耿直忠诚，西林羽的慈祥和善，还有西林辰的孤寂凄凉，于是就天真地认为西林一家是一个少有的忠君爱国的世家，认为楚离误杀忠臣。但是却没有想到，单靠忠诚，一个家族怎么会挺立在纷乱的重重关系中上百年而屹立不倒。



她苦笑着对秦之炎说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早晚会知道的。”秦之炎说道：“那还不如由我来告诉你，我不想欺骗你，全都告诉你了，你才能公正地面对自己的心，决定要留在哪里。”



青夏眼眶一热，轻声说道：“秦之炎，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为什么还对我这样好？”



“因为我喜欢你，”秦之炎淡淡而笑，面容清俊，眉间舒缓，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温暖的光芒，“想让你得到最好的照顾，过着最开心的日子，不用再在乱世中奔走，可以顺应着自己的心意，得到最温暖的生活。”



青夏缓缓地垂下了头，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将额头抵在秦之炎的膝盖上，长发披散在她纤瘦的肩膀上，缓缓地垂下去，遮住了她尖瘦的脸颊，一滴眼泪慢慢地滚落，浸湿秦之炎腿上温暖的布料，打湿了一个圆形的痕迹。



秦之炎手掌修长，轻抚着青夏的头发，轻声说道：“依玛儿，你太累了，应该歇歇了，那些网图霸业和争权夺利都是男人的事情，不该把你卷入其中。无论是东齐、南楚、还是西林家的那个遗孤，都有他们自己该走的路，你就不要去理会了。”



青夏闷闷地点了点头，额头磕在秦之炎的膝盖上，有一点疼。



秦之炎笑着拍着青夏的背脊，就像是安抚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长夜漫漫，一片萧索。在过两日，就要到达白鹿原了，四国围猎，风云聚会，那些在她生命中占据了巨大地位的男人们，终于将要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两年的岁月里，她究竟发生了什么改变。



茫茫的西部黄土上，浓烈血腥的风在呼啸倒卷，手握天下权柄的四国最年轻的王者，终要展开他们风起云涌的一生中的，第一次会面。



乱世的风雨在低声地呼啸着，历史的巨轮在轻轻地转动，血与火的交杂之中，英雄在铁铸的摇篮中成长起来，命运的天神摆弄着手中的棋子，将他们前程的轨迹渐渐交织在了一处，在无人看得到的万丈高空之上，那根纠缠命运的丝线，竟然是一缕女子的三尺青丝。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二章 西川燕回



兵行两日，秦国大军终于抵达了前往白鹿原的最后一道关口，一剑峡。



一剑峡年代久远，最早成名于一千多年前的白鹿原会战，那一战中秦二世亲帅大军十万在此伏击了北匈奴三十万的中坚力量，一举击溃了匈奴铁骑，就此扭转了汉人与匈奴人对战的弱势地位，可以说是汉家正统江山稳固的转折点。



一剑峡，就此名扬天下！



青夏坐在马背上，看着冰雪皑皑的一剑峡巍峨高耸的山峰，不得不敬佩于造物主的神奇瑰伟。她利落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带好工具，走到山脚下，活动了一下手脚脖子，就一把抓住滑不溜手的冰川，向着冰雪覆盖的高耸山峰缓缓爬去。



现代的军情9处特工003，不光是暗杀隐藏窃取情报的高手，同时也是一个极限运动的爱好者，每年在世界各地举办的极限运动大赛，她都有秘密参加，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中至为重要的一个，而攀岩又是众多极限运动中她最为擅长和喜爱的。她甚至能在摩天大楼的光洁玻璃面上依靠两块玻璃间的缝隙进行攀爬，可见技术已经纯熟到了一定的地步，若是东京任务能够圆满成功，她还打算利用假期去攀爬珠穆朗玛峰，只可惜现在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剑峡虽以峡闻名，但是地势陡峭，整体是一座高从如云的巨大山石，而在山峰正中央，却好似被天神巨斧横劈一样，设成一道深深的山壑，垂直陡峭，瞧起来就令人头晕眼花，观之生惧。



此时此刻，白茫茫的大雪山之上，青夏就像是一只小小的壁虎一样贴在峭壁之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向上攀去。



此时正值傍晚，日暮西斜，天地间一片红芒，金光灿灿，诺大的雪峰好似披霞的少女一样，青夏娇小的身体突然一个跳跃，就到了巅峰的绝顶之上。



一只素白色的双叶仙草高高地生长在一块耸立的岩石之上，青夏拍了拍手，轻松地向那株兰草走去，一身雪貂短衣将她整个人包裹得像是一只娇小的狐狸一样，雪貂帽子和貂尾围脖遮住脸孔，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晶莹剔透好似星星一般。



青夏走到那株兰草旁边，歪着头仔细地看了两眼，突然伸出手去，噗的一声，就彻底地拔了出来。



青夏淡淡一笑，笑容滑到眼睛之中，弯弯的好似一弯月亮一样，透着狡黠的伶俐。



“不是说向来都是并蒂双生的吗？怎么就只有你孤零零的一棵？”青夏低声说道，想了想就探手入怀，拿出一只青木盒子，刚想要装进去。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锐响扑面而来，青夏何等警觉，闪身后退，虚空跨步，登时一个旋转，就躲过了那凌厉的一击。这才看清，迎面而来的竟是一条银色软鞭，遥遥地从崖下倒卷而来，青夏素手凌空一抓，一把紧紧地抓在手里，猛然一个使力，就将崖下的人物登时拽了起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想不到在这万山之巅还能遇到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哈！在下真是艳福不浅！”



香风拂面，浓郁刺鼻，青夏眉头紧紧一皱，闪身退后。只听呼啸一声破空锐响，一名衣衫光鲜的男子华袍偏飞，大袖飘飘，墨发飞舞地站在青夏的面前，锦衣貂裘，碧绿玉带，剑眉星目，雄姿英法，眼若晨星，脸若冠玉，一手持鞭，一手摇着一只羽毛军师扇，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邪笑，一双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透着一股难掩的精明，迎风站在悬崖边上，好似欲乘风归去一般。



“是你？”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



“怎么？姑娘竟然认得在下吗？”男子显然没有认出青夏来，扬声说道，十分开心地凑上前来。



这时只见一道寒光唰的一声就向男子冷然袭去，男子身形陡转，敏捷退后，差之毫厘地躲过青夏的飞刀，远远地站在青夏对面，嘴角邪邪一笑，朗声说道：“我还道是空谷幽兰，不想却是一棵多刺玫瑰。有性格，我欣赏，不知姑娘婚嫁与否，可曾许配人家？”



青夏冷冷一笑，说道：“怎么？公子还想再娶第十七房小妾吗？对了，一年未见，公子的后宫女眷队伍怕是早已壮大，十七房子小妾，早就是过去式了吧。”



男子一愣，仔细看了青夏两眼，好一阵子才恍然大悟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当日在下家中忽有急事，赶回去之后对姑娘心念心系、茶饭不思，没想到今日又再相逢，看来在下 与姑娘的缘分，当真不浅。”



原来这人就是一年前青夏在白蛉郡上遇到的那名假秦之炎的名字要纳自己为妾的锦衣公子，人生的际遇真是神之又奇，两人当日擦肩而过，今日竟在这雪山之巅上再次相逢！



“是吗？你觉得是缘分，我看却是孽缘，我要告辞了，公子请便。”



说罢，放开手中的鞭子，转身就想离去，谁知那名锦衣男子突然朗笑一声，手中长鞭好似有灵性一般，陡然状似灵蛇向着青夏右手腕纠缠而来。青夏眉头一皱，就地一滚，灵巧地躲过男子的攻击，一把拔出地上插着的匕首，回身向着长鞭折去，只听唰的一声，长鞭断成两截。就在这时，身侧香风猛然迎面而来，男子的低笑声在耳侧响起，青夏已经，手腕就已经被人抓在手里。



“玉骨冰肌，人面桃花，姑娘这般任务，怎能不让在下为姑娘倾心？”



青夏冷笑一声，手腕顿时好似泥鳅一样一滑，就滑出男子的手掌，反手扣去，一把掰住男子的手腕，一个小擒拿手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锦衣公子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就是姑娘这个脾气，可要好好改一改，不然怎能进我家大门？”



“想得倒美！”青夏冷然一笑，抓起锦衣公子的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男子打了一个行军口，笑着说道：“你就在这继续等着你的艳遇吧，我还有事，不陪你玩了。”



青夏一笑，纵身跳下悬崖，顺着光滑的崖壁，迅速攀下。



耳畔冷风呼啸，大地万里洁白，青夏身手灵敏，好似雪山白猿，顺着冰壁下滑而去，谁知刚滑倒半山腰，就听上方一阵破空之声，仰头一看，只见那名锦衣公子略显阴柔的笑脸又冲至眼前，离自己不过两步距离。



“哼！”青夏心中登时升起一丝薄怒，重心下移，甩臂横渡，瞬间大胆至极的像是一只大鸟一样向下呼啸而去。



上面的男子咦姥姥一声，十分惊讶，可是转瞬就笑了起来，迅速地跟了上来，就在这时，一阵唰唰之声突然从下面传了上来，青夏低头一看，只见五六个黑色的影子向着山上迅速攀爬而上，眼看就要靠近自己。



青夏心底大怒，这个男子极为难缠，身份又颇为可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节外生枝。抬起头来怒视锦衣公子，怒声道：“你想怎样？”



锦衣公子见青夏停下动作，手脚扣住岩石缝隙，像是一只壁虎一样牢牢地粘在峭壁之上，笑着说道：“两个选择，一是你随我回家，做我的小妾，让我将你收入私房，好好疼惜。二是将你手上的并蒂莲给我，我便放你安然离去。”



“原来你在打它的主意。”青夏一愣，沉声说道，看了一眼手上的并蒂莲花，洁白的花瓣晶莹剔透，像是初冬的白雪一样，莹白闪烁。



“也不尽然，”锦衣公子郎朗一笑，说道：“若是姑娘愿意跟我回去，在下愿意忍痛割爱，将这百年难遇的并蒂莲让给姑娘。”



“哼！”青夏冷哼一声，寒声说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青夏一把脱下帽子，一头乌黑的长发瞬间滑落在皑皑的雪山之上，冷风之中，好似一匹上等的绸缎，光滑流彩，映衬着她的明眉皓齿，华丽瑰美，宛若山中精灵。



锦衣公子看得微微一愣，随即突然拊掌大笑，样子竟是十分的开心。



青夏将并蒂莲放在帽子里，突然在峭壁上危险地站起身来，回过头来冷然说道：“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说罢突然松开了手，顺着万丈峭壁陡崖呼啸地下滑而去！



锦衣公子面色一变，失声叫道：“喂！”



只见青夏身影迅猛至极，沿冰下滑，就像是一粒弹丸，危险之极的转瞬就消失在冰川之上，化作一缕白色烟雾。



不一会的功夫，只听一阵马蹄声哒哒响起，青夏骑在马上，一溜雪雾留在雪原之上。



锦衣公子和几名下属目瞪口呆地目送着青夏渐渐远离，连一丝追赶的兴致也失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青夏就回到了大营之中，冲进军营，翻身跳下战马，任守门士兵将马匹牵走，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军医苍须先生的营帐，一把掀开帘子叫道：“老先生，我回来啦！”



“呵呵，”老人家笑着站起身来，搓了搓手，抖了一下衣衫下摆上的药末，说道：“姑娘好快的脚程啊。”



“给您。”将帽子里的莲花拿出来，说道：“我生怕误了时辰，耽误药效，你快着手弄吧。”



苍须老人说道：“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姑娘回来了。”



“老先生，”青夏想了想，悄悄压低声音说道：“我去采药这件事，千万不要让殿下知道。”



苍须老人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青夏一笑，就走出营帐。迎面就看到那克多和李显几人走来，他们几人现在在秦之炎的军营中入了正规军籍，炎字营享誉当世，能够进入秦国最精锐的正规军中，众人都十分高兴。



“青姐！”李显眼尖，一眼看到青夏，大声地叫道。



青夏一笑，缓步迎上前去，说道：“你们几个得闲了吗？”



“我们刚刚领了军甲。”那克多爽朗一笑，举着手中的军甲说道。



炎字营正规部队的青黑色军甲，在傍晚是夕阳之下，闪动着流彩的光泽，青夏拍了拍那克多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好干！”



“青姐！殿下在大帐呢，刚刚议事结束，弈洲少将说明日就开进白鹿原了。”几人之前遭到了白鹿堡的伏击，虽然说因祸得福，但是也暗自憋了一股气，尤其是那克多这样想要建功立业为母报仇的，更是摩拳擦掌地等着一站沙场。



青夏点了点头，跟他们打了招呼就向着大帐走去。



守营的侍卫早就认识青夏了，也没阻拦，青夏一把掀开帘子，就看到秦之炎坐在中军大帐的正中央，正垂着头写着什么。



秦之炎一身青色儒衫，头绑儒巾，眉目淡远，周身散发着舒缓的儒雅之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驰骋沙场的血衣战将。



听到声音，秦之炎抬起头来，看着青夏一身雪白狐裘站在门口一幅笑盈盈的样子，温和地牵起嘴角，笑着说道：“外面冷，快进来。”



青夏放下帘子，走了进去，见秦之炎小几上放着一个空碗，知道他乖乖地吃了自己煮的梨子莲子，开心地说道：“你在写什么，赶了一天的路，歇一歇吧。”



秦之炎放下手中的毛笔，面容温和，很自然的让出半个位置，暖融融的川贝香气霎时间包围了青夏，刚刚跟那群人争斗的煞气顿时间就消散了去，坐在秦之炎的身边，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端起小几上的茶杯，也不管是秦之炎刚刚用过的，就喝了一口。



“这是南疆送来的吴春，有润肺养颜的功效，你多喝一点。”



青夏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不懂茶，向来都是牛饮。不过这茶的确不错，你润肺，我养眼，各取所需。”



秦之炎一笑，摇了摇头，也不说话。青夏随意地捡起几上的书卷看了起来，只见一叠一叠的都是军旅文书，也有咸阳来的朝政公文，青夏无意探知秦国军务，只略略的看了两眼，就推到一边，捡起案上的一本山川地理图纸随意地翻了起来。



秦之炎坐在一旁饮着茶，面容沉静，就像是一幅山水画一样。



“秦之炎，”青夏一边吃着小几上的糕点，一边含糊地说道：“苍须先生说，你应该多注意休息，少操劳，这样才能把身子调理好。”



秦之炎笑着转过头来，笑容淡淡的，“嗯，先生说的对，我会注意的。”



“那就不要坐在这了，去后帐休息一下吧。”



秦之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行，今晚有贵客临门，我还要等一会。你若是累了，自己下去休息吧。”



“贵客？”青夏眉梢微蹙，疑惑地说道：“谁啊？”



秦之炎刚要说话，突然帐外士兵朗声说道：“殿下，西川燕回将军帅西川将士，在营外求见。”



青夏猛地站起身来，没想到秦之炎口总所说的贵客就是西川将军燕回，这乱世最为著名的四名青年才俊青夏已得见其三，只剩这最后一名还没有机会见过，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如秦之炎等人一般惊才艳绝，权倾天下。



秦之炎典雅雍容地站起身来，走到大帐门口，外面的士兵连忙掀起帘子，只听秦之炎淡淡说道：“全军列阵，出营相迎。”青夏为秦之炎披上披风，站在他身边，身后是大秦最为精锐的炎字营大军，火把林立，昇旗招展，夜里的长风迎面而来，身后大旗呼啸翻飞，好一幅鼎盛军容。



黑压压的西川兵马渐渐逼近，青夏站在秦之炎身边，缓缓地转过头去看着秦之炎刀削一般的坚韧轮廓，突然觉得他就像是一座巍巍仰视的高山一般，此时此刻，站在这百万大军面前，夜里的长风倒卷着他乌黑的长发，吹着他森冷的铠甲，火把噼啪，铁甲流彩，年轻的将军俊朗无比，就恍若是盛世天神，有着众神嫉妒的华贵气质和雍容气度。



感觉到青夏的凝视，秦之炎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青夏的眼睛，温和的眼睛宽广的像是大海一样广袤，突然他微微扯开嘴角，温和一笑，青夏瞬间只觉得天地间的所有火焰光芒一瞬间齐齐黯然失色，眼前只有秦之炎风华绝代的微笑和温润如玉的面庞。秦之炎缓缓地抬起手来，为青夏拢了一下鬓角的鬓发，然后放下手去，紧紧地握住了青夏的手。



顿时像是触电一般的感觉，青夏靠在他的身边，身材娇小，抬头仰视着这个无数次于危难中对自己伸出援手的男子，只觉得心底的温柔像是大海一样层层翻涌，在这个冷风呼啸，一片漆黑的夜晚，两人并肩站在旷野之上，手牵着手，望着远方迅速逼近的西川铁骑，相依相偎，就好似两棵并肩生长在一起的树。



“三殿下！”一声清越的声音突然在滚滚惊雷般的马蹄声中高昂的响起，青夏眉梢一挑，冷然地向前方望去。只见一片军容鼎盛昇旗招展的兵马之中，一名银甲将军排众而出，一马当先地奔跑而来，剑眉星目，脸若冠玉，身后大红披风迎风招展，汹汹如烈火一般，一双狭长的眼睛好似狐狸一般，闪动着邪魅的光芒，迅猛绝伦得奔至眼前，翻身利落地跃下，和身后的数万西川兵勇齐齐抱拳，朗声说道：“许久不见，三殿下风采依旧，燕回这里有礼了。”



秦之炎淡淡一笑，拱手说道：“此次白鹿原会猎，还要仰仗燕将军的铁甲精骑，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燕回眼睛微微眯起，眼梢上挑，更像是一只狐狸，笑着说道：“哪里的话，有大秦战神再此，燕回米粒之光哪敢同日月争辉，殿下不要笑话在下了。”



秦之炎淡笑说道：“将军大才，天下人人皆知，若是妄自菲薄为米粒之光，这世界就将沦入永夜，再无日月光辉了。”



燕回闻言大笑，声音爽朗，一身银白铠甲流光溢彩，映衬着他邪美的脸孔，好似妖魅神人一般，有着妖化的风采。



“不知这位是？”燕回的目光似乎这时才转到青夏身上，就好像是从来都没见过一般，眉梢微挑，神态惊奇，带着一丝疑惑和笑意。



秦之炎牵着青夏的手，神色舒缓，面容飘逸，夜里的冷风卷起两人的长发，久久地纠结在一处，他淡笑地看着青夏，缓缓说道：“这是之炎心仪之人。”



青夏一愣，顿时转过头去直愣愣地看着秦之炎，她虽然早就知道秦之炎喜欢自己，可是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别人面前这样公开承认，还是以这样的口吻。只见燕回似乎也是一惊，想了想，才带着一丝尴尬的笑道：“能得宣王殿下青睐，看来这位姑娘也是人中之凤，才情超凡，冠绝当世。”



青夏淡淡一笑，没想到冤家路窄，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回，见他狐狸一样的目光不断地在自己和秦之炎的身上扫视着，淡笑着说道：“不敢当，燕将军年少风流，览遍天下美女，府中娇妻美妾数不胜数，小女子平平无奇，怎能入将军法眼，将军说笑了。”



秦之炎微微一笑，随即说道：“营中已备下美酒，燕将军若是赏脸，当可过来一聚。”



燕回笑道：“殿下不必费心了，明日白鹿原上，四国精兵齐聚，到时再畅饮不迟。”



秦之炎眉头轻轻一蹙，沉声问道：“怎么？太子安和楚国主这么快也到了白鹿原吗？”



“正是！”燕回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站在秦之炎身边的青夏，狡黠的眼睛微微一挑，说道：“姚关外白鹿堡袭击一战，殿下及时施予援手，使得我西川世家子弟幸免于难，逃出生天。事后，夏青姑娘女扮男装，投身入军，孤身抗击白鹿堡三千精兵的事件传遍大江南北，此刻楚离国主和齐太子安正火速前往白鹿原，要见一见这惊才艳绝的巾帼红颜呢。燕回也是心仪许久，不想今日才得见夏青姑娘真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说罢微微拱手，对着青夏就是一大大礼，朗声说道：“姑娘高义，能得姑娘这般才德兼备、有勇有谋的女子从军，是我西川之福，燕回已上报大皇，要以女将之礼礼遇姑娘，从今以后，夏青姑娘就是西川的护国女将，掌管北方兵马祭祀大礼，位同西川公主，享一品俸禄。今后你我二人同朝为官，还望夏青将军提携！”



长风陡然卷起，青夏眉眼凌厉，冷冷地向燕回望去。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三章 芙蓉帐暖



“燕将军是认错人了吧，我有名有姓，可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夏青。”青夏嘴角含笑，眼神冰冷，冷冷地看着燕回，沉声说道。



燕回哈哈一笑，说道：“能得三殿下青睐，区区一个西川女将自然不再放在姑娘眼中，只是姑娘的军籍已落在西川军中，白纸黑字早已落实到明处。我国大皇诚心诚意，若是被公然拒绝，恐怕会有些麻烦。”



青夏冷然一笑，朗声说道：“我这个人平生怕嘿怕疼怕没钱，偏偏就是不怕麻烦，将军认识我也不是一日两日，若是还不相信的话，大可以来试一试。”



燕回一愣，没想到她在秦之炎身边，当着两国大军和自己这样的身份，仍是这般桀骜不驯、半点也不落锋芒。相反，秦之炎笑容淡定如水，似乎早已料到青夏会如此说来一般，也不在意，淡淡不语。



沙旱地秦楚两大军对战之后，在楚离军机大营一部分人的回想和各大世家有心人的暗自调查透漏下，夏青的名字早已传遍当世，作为当世最希望看到秦楚交恶的西川，更是对此事下足了功夫，经过前赴后继一大批隐藏在南楚的眼线的赴死之后，终于证实了这名曾化名夏青在军机大营中服役的女子，就是曾跳起齐楚两国交恶的绝世祸水庄青夏。



得知了这一消息之后，燕回登时来了兴致，这女子竟然神通广大到能引起三国俊杰的青睐，若是作为棋子将会给西川带来多大的实质利益。另外他一生寻花问柳，览遍大陆名媛淑女，风流本性传遍天下奇+shu$网收集整理，陡然冒出这样身份特别、又有出奇魅力的女子，怎能不让他大为动心。当初亲下白蛉，也是因为得到线报说，庄青夏有可能在白蛉郡出现过。可是后来西川朝中有事，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国中，就给耽误了下来。



前日见到从姚关逃生的史行。这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虽然没什么本事，可是却有两个貌似天仙的亲姐姐，燕回曾经也和她们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史行自知所犯大罪，所以就跑到燕回处来求救。为了脱罪，将所有罪行都推到了青夏身上，谎话连篇地说是因为队伍长夏青延误战机，贪功冒进，冲击敌人军阵，才导致突围失败，粮草丢失。



燕回是何等人物，一听就知道这是史行为了脱罪的片面之词，可是陡然冒进耳朵里的夏青两字，却让他消掉了所有的火气。一番调查下，知道夏青是跟着三名白蛉郡少年一同从军，又小心地分析她从军之后的累累表现，终于确定了此夏青就是庄青夏。所以当知道逃走的那一众夏青小队的士兵全都托庇于秦之炎的炎字营中时，他也就不如何惊讶了。



当日的西川大营金樽不空、歌舞升平，几乎是玩笑般地将夏青从军被袭重伤，秦之炎亲帅炎字营百里营救，之后兵发白鹿堡一事传遍天下。果然，第二日，原本还在境外观望的齐楚两国大军就开进了西川的境内，并星夜兼程地向着白鹿原赶来，现在距此已经不到一夜之地。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那险些引起天下打乱的祸水红颜庄青夏就是和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冷厉女子，此刻见她站在秦之炎身旁，两人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冷艳绝色，当真神仙眷侣一般，生出一股世人无法比拟的气度。



他生平见过美女无数，那些娇柔艳丽的女子在他的身份相貌之前，总是很快就卸下防备，被他的风采气质折服，像青夏这样桀骜不驯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只觉得站在这样的女子面前，以前的众多佳丽顿时黯然失色，化作一群庸脂俗粉，不禁生出了强大的兴趣。笑着说道：“姑娘果然不是凡人，看来以世俗的枷锁羁绊姑娘，却是我们的肤浅了。只是不知道姑娘面对楚离国主时，能不能也保持着这份不凡的气度。”



青夏知道在这狐狸一样的男子面前，身份早就已经暴露，索性不再隐藏冷笑着说道：“那就是我和楚国主之间的事了，不劳将军操心。”



“哈哈！”燕回突然朗声大笑，一双眼睛狭长微眯，精芒四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更是有着邪魅的光辉。他大笑着说道：“姑娘果然是巾帼英雄，快人快语。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叨扰了，明日白鹿原一战，再与三殿下把酒言欢！”



秦之炎淡淡拱手，声音低沉，好似上好的佳酿一般醇厚，“燕将军走好，恕不远送。”



看着西川兵马渐行渐远，青夏才缓缓地长出一口气，就像是打了一场大仗一样疲累。



秦之炎微微垂着头，看着青夏瞬间消失了方才冰雪般凌厉的光辉，变得疲累倦怠的小脸，伸手拍了拍青夏的肩，轻声说道：“累了吗？”



青夏闻言，连忙仰起头来摇着脑袋说道：“不累。”见秦之炎脸色不太好，忙皱着鼻子说道：“秦之炎，我好冷，我们快回去吧。”



秦之炎微微点了点头，身后的炎字营大军登时闪开一条路来，青夏和秦之炎并肩向着大帐走去。



大帐的帘子刚一掀开，一阵暖融融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满是药香的味道，青夏贪婪地吸了一口，绕道秦之炎身后为他脱下了厚重的披风，放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洗了一块热乎乎干净的洁白脸巾，递了过去。



秦之炎淡笑着接了过去，擦了一把脸，突然见青夏半跪在床榻前，要为他脱靴子，不由得一愣。



青夏见他还往回缩了缩脚，会心一笑，一把扳过他的腿，就将雪白的皓靴脱了下来，换上室内用的软底丝履，笑着仰起头来，眼睛眯眯的，弯成两弯月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说道：“怕什么？秦之炎的脚又不臭。”



秦之炎洒然一笑，拉住青夏的手，将她拉起来坐在一旁的床榻上，笑着说道：“淘气。”



青夏心底一暖，她真的很喜欢秦之炎笑着说自己淘气的样子，温柔得暖暖的，就像是六月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她笑道越发的灿烂，眼底的笑意大海一样席卷开来，小小的脸庞，有着真正开心的光芒。



说起来，这也只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还没有一个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好像是认识了好长时间一样，一举一动都很有默契，对方的一颦一笑，都会在心底深深的触动。



青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是着了魔一样，她直愣愣地看着秦之炎，竟然就此挪不开眼睛。



秦之炎的眼睛亮亮的，就像是星星一样，青夏可以在他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脸，那两个尖尖瘦瘦的女孩子一点一点地向自己靠近，带着温柔的清香。秦之炎的目光柔和得几乎要将青夏溺死在那一片早春的湖水之中，四下里一片寂静，帐外，有着清凉的月光和苍凉雄浑的边塞长调，帐内，是噼啪的火声和袅袅的青烟。青夏靠坐在秦之炎的身边，侧着头，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和柔和的面容，只觉得似乎无法呼吸了，淡淡的川贝香将她整个人围绕了起来，那是属于秦之炎的味道，温柔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点苦涩，更多的却是温和的醇厚。不似燕回那样刺鼻的香气，也不似楚离那样冷冽的锋芒，只是属于秦之炎的高洁舒缓的气度，让人整个毛孔都舒展了起来，云淡云舒的闲适感，



几乎忘记了是该闭眼的，唇瓣就被一阵温暖的触感覆盖，初时只是轻轻的碰触，小心地试探一般，而后见唇瓣的主人并没有躲闪，辗转轻啄，温柔地缠绵了起来。秦之炎的手勾住了青夏的腰身，另一手扣住了她的后脑，青夏靠在他的怀里，秦之炎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脸颊、耳后，温和轻柔，好似落在湖面上的蜻蜓，在她的面颊上留下川贝的香气，最后再测一次辗转在青夏的唇上，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备的，就撬开了她的唇齿，缠绵住她的舌。



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不切实际，像是行走的云端一般，秦之炎的吻如同清澈的泉水，带着好闻的药香。青夏似乎是呆住了，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经历，原来，和自己喜欢的人亲吻是这样的感觉。没有恶心，没有厌倦，没有在心底默算着行动的时间，只是傻傻的睁大眼睛，就像是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处子，傻乎乎地任对方采摘。



终于，心底的花朵在这一瞬间缓缓地绽开，尘封了太久的门户，被缓缓地开启，发出咯吱的声响，青夏的双手略显笨拙地环抱住秦之炎的腰，轻轻地回应了起来。



感觉到青夏的回应，秦之炎似乎微微一愣，随即手上的力量顿时增大，将青夏抱在怀里，更加温和地缠绵了起来，细吻一路落在她的脸颊和脖颈上，在她美丽的锁骨上轻轻地徘徊，抱着青夏的手慢慢地向后倒去，终于噗的一声，两人就倒在温暖的床榻上。



青夏的脖颈生出一层粉红色的光芒，仿佛是浸在温泉里，身子一寸寸地软了下去，她小声地唔咽道：“之炎……”



秦之炎半撑这身子，嘴角轻笑，带着温和如朝阳般的光芒凝视着再也没有一丝冰雪寒芒的女子，面容柔和有着恍非人世的绝美。青夏睁开双眼，迷蒙地望着秦之炎俊美的脸孔，只觉得神智似乎仍旧不知道在哪奔驰着，久久的也不愿意回笼。



“依玛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动情的微微波动，深深的凝视着青夏的脸孔，轻声地问道：“可以吗？”



青夏浑身酥软，她定定地看着秦之炎的眉眼，仿佛他周身都散发着淡若云雾般的光华。那些被尘封了太久的前尘往事，在脑海中朦胧地舞蹈了起来。



还巢邑的初次相遇，秦之炎恍若天神一般的将一棵救命的稻草抛到了饥寒交迫的她的面前，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拖了起来，那之后，两人的命运就好似被众神设下了结界一般，再也无法挣脱偏离了。



那之后，她自作聪明的屡屡设计搭救，却不想鲁莽地打乱了秦之炎的计划，将他陷入了皇陵绝境之中。然而他却并没有说破，两人一路相携，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地在皇陵中艰难的跋涉。绵长的黑暗甬道，烈焰咆哮的火焰殿堂，冰冷刺骨的寒冰石室，黄金大殿中的流沙厚土，腥臭的万丈蛇窟，最后还有世外桃源的青木大殿。明黄色的避蛛丝，翠青色的碧海竹林，层峦环抱的温泉，白衣的男子背着她走过那一路路跌宕波折的艰难路途，一次又一次将生的希望让个她，让她可以在那个危机四伏的皇陵中保持着求生的欲望和动力，最终生还而出。



沙旱地的万兽围猎之中，秦之炎苍白的脸颊，绝望的坚持，最终让开生还的道路，让她带着他的生平大敌扬长而去。



而后，在姚关外的血海之中，他再一次好似天神一般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援手，将满面血污的她抱在怀里，从死神的手中再一次的强抢了出来。



这样一段段的记忆，就像是一个个电影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呼啸而过。秦之炎清淡的笑容那个，温软的眉眼，沙哑的声音，梦幻一般的回荡在她的心脏深处，勾勒出一幅强势的万丈画卷来。



终于，还是暖暖的微笑了起来，用双肘支撑起身子，青夏缓缓地迎上前，一个湿热的吻，温柔的印在秦之炎的唇角，如同花瓣雨雾，清爽地洒下了满天的芬芳。



秦之炎终于长叹一声，就好似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吻住青夏的唇，整个人压了上来，温暖的气息摩挲着青夏的思绪，渐渐地搅乱了一池春水。



青夏深处雪白的藕臂，环住秦之炎的腰身，热烈地回应着。再也不去想什么身份的差距，什么时代的跨度，什么战争，什么楚离，她将一切隐隐的不安都压下去，贪婪地吸允着秦之炎的温暖，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紧紧的抓住这一棵最后的救命稻草。



生平第一次，这么想去抓住一样东西。



生平第一次，这样罔顾理智的想去争取一个人。



秦之炎，秦之炎，你是我对爱情最后 的信仰，就让我固执的、任性的、全心全意的相信你一次吧。我不去想什么明天，不去想什么战争，不去想什么争权夺利、阴谋冷箭，就让我再一次完整的信任一个人，信任你可以给我宁静的心境，可以给我完整的爱情，相信你是我的救赎，是洗去我满手血腥和罪恶的神祗，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衣襟上的布扣被一颗一颗地解开，青夏洁白的肌肤在暖暖的空气中有着珍珠般璀璨的光芒，秦之炎温柔的眼神像是大海，将一切的波涛和巨浪都压了下去，缓缓的，一寸一寸的贴上前来，轻吻在青夏莹白的胸口上，在这片无人问津过的领地上肆意地周旋着，修长的双手小心地抱住青夏的肩，就像是抱住世上最最珍贵的珍宝一般，唇齿只见有着压抑的低沉的呼吸。



他的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带着难得一见的神采，缓缓地将微凉的唇印在青夏的身上。像是一尾皮肤柔软光滑的鱼，游走在她的身上。青夏的身体燃烧了起来，带着一丝丝痉挛，手指紧扣在秦之炎的背上，探进他的衣衫，抚上他的胸膛，背脊，小腹，缓缓向下，探知他对她的爱意和热情。



“嗯……”秦之炎突然闷哼一声，眼神登时变得火热，他紧紧盯着青夏，突然俯下身来，咬在青夏的酥胸上。



一阵奇异的热流瞬间涌遍青夏的全身，她微微弓起身子，似是垂死的小兽一般，紧紧地抓住秦之炎的腰，指甲深扣，低声唔咽，小兽般地叫道：“之炎……”



两团火焰在秦之炎的眼中燃烧了起来，他深深地看着青夏，呼吸急促，血脉膨胀，终于挺身应邀进入。



“嗯……”青夏顿时低声地娇吟起来，浑身上下似乎同时燃烧，秦之炎温柔而有力的，带着属于他的温暖和药香，一寸一寸，将青夏的身体填满，微微的疼痛很快就被满足和快感覆盖了下去。并不是激烈热情的，但是充满了浓浓的满足和力度，好似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一起张开，被温热的泉水覆盖，五脏六腑都充满了暖意。他们紧紧的结合在一起，紧贴着，饱胀着，充盈着，互相温暖着。



大帐里的烛火盈盈地燃着，散发出迷蒙的光芒，映照着灯火之下的男女，神仙眷侣一般的飘逸出尘。



空气里都是温暖的，缠绵的，红烛滴下红泪，有着温和的气息。



青夏发出满足的低吟，秦之炎含住她圆润的耳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声音沙哑低沉又带着无尽缠绵的温柔，靠近她的耳朵，低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依玛儿……”



“依玛儿……依玛儿……”



那些梦幻的声音，像是天外的仙音一般回荡在她的神经深处，和他的身体一样，进入了她身体的最深处。她的身子很烫，浑身上下都是烫的，而他的呼吸更烫，他轻声一遍一遍地说道：“依玛儿，让我来照顾你吧。”



“照顾你一辈子，谁也不能再欺负你，谁也不能再带走你，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她的眼泪突然溢出了眼眶，像是潺潺的珠子一样流了出来，在洁白的脸颊上肆意的滚落，忙不迭地点着头，不停地点着头，紧紧地抱住秦之炎的身体，在温暖的床榻上，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



秦之炎突然抬起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吻去她的泪，怜惜地抚平她紧皱的眉头，轻叹一声，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好似要勒进血肉中一样。



“之炎……”



青夏终于喜极而泣，大脑中一片空白，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前途有什么，未来有什么，她再也不想去想了，就让她沉沦在他的温柔里吧，永远也不再醒来，永远地睡下去吧。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四章



四更的更鼓刚刚敲过，青夏就幽幽的醒了过来，眼帘轻轻一动，睁开了眼睛，只见近在咫尺的脸孔宁静温和，睫毛乌黑浓密，静静的投射出一片小小的暗影。一时间，她的神智似乎有些恍惚，夜里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她拉开身上的丝被，只见斑斑点点都是动情时的痕迹。



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了她的脸颊，略一动弹，下身就传来一阵不适，她的眉头只是轻轻皱了皱，就惊醒了一旁安睡的男子。



秦之炎缓缓的睁开双眼，一双璀璨如星子的眼睛好似剔透的宝石，乌黑的墨发散在身后，更加映衬出他剑眉星目、风清玉郎，猿臂一伸，就将青夏抱进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内疚的说道：“依玛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是，你不舒服吗？”



青夏靠在他的怀里，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轻轻的摇了摇头，不光是他，就连她自己，也是没想到的。楚离也许在回国的那段时间内因为各种心结没有接近庄青夏，但是她却没有想到就连齐安都没有碰过庄青夏的身子。她缓缓的闭上眼睛，声音低低的，就像是一只小兽一样，轻声说道：“秦之炎，你是在害怕吗？”



明显的感觉到秦之炎的手臂一僵，青夏转过身来，面对着之炎，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双眼沉静，轻声说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会这样性急，是因为听了燕回的话，知道楚离要来了是吗？”



秦之炎目光凝聚，好似镜湖封冻，不露一丝波澜。



青夏定定的看着他，缓缓的伸出手来，抚上他清俊的脸孔，轻声说道：“你害怕我会同楚离走，是吗？”



秦之炎看着青夏的眼睛，那么温和柔静，竟然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悲悯，终于，他淡淡的牵起嘴角，点了点头，道：“是的，我害怕，害怕他会抢走你。害怕你会像在沙旱地的那次一样，随着他就走了。我不能阻止你，不能强迫你，不能用武力将你留下，所以只能希望可以多一些筹码，多一些让你留恋的地方，多一些让你觉得值得珍惜的回忆。依玛儿，我不该把心机用在你的身上，但是我还是用了。”



青夏注视着秦之炎风华绝代的面容，突然觉得心底的那一寸柔软被人轻轻的触动。



秦之炎，超凡脱俗如你，也会有害怕的东西吗？尽管早就已经料想到一切，但是听到他亲口承认这一切，还是让青夏的心酸酸的紧抽了起来。她淡笑着抚摸着秦之炎的脸孔，抚过他俊朗的眉，英挺的鼻，薄薄的唇，终于轻轻的笑道：“傻瓜。”



“依玛儿，”秦之炎环抱住青夏的肩膀，低声说道：“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一定不能对什么生出留恋之心，若是强求不来，伤心的总是自己，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希望可以留住你，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想要努力的试一试。”



青夏埋首在秦之炎的怀里，声音闷闷的说道：“秦之炎，你不要对我这样好。”



“不，依玛儿，我不够好。”秦之炎淡淡微笑，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他的眉眼像是拢上了层层轻纱的远山，让人看不真切。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身染重病，本就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当初在皇陵外的时候，我可以用这个理由放你远行，可是现在，我却自私的想要留住你。依玛儿，就让我在有生之年，好好的照顾你，直到不能继续看着你的那一天，好不好？”



“胡说！”青夏眉头突然紧紧的皱了起来，她咬住下唇，伸出瘦小的手臂紧紧的抱住秦之炎的腰：“你不会有事，我也不许你有事。”



“恩。”秦之炎的笑意从胸膛里传了出来，青夏小小的脑袋贴在他的身上，抱得紧紧的。



她再也不能允许身边的人离开她，再也不能允许。秦之炎，你就像是山水画中走出来的谪仙，我看不清楚，看不分明，我对你一无所知，甚至抵不上对楚离的了解，可是为什么，直觉让我选择相信你，我愿意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愿意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对于一切事情的因果缘由，都不想再费尽心机的去想去思考去揣度。秦之炎，我这样不计后果的相信，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跋涉了这么久，在这个陌生动荡的环境里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直到今天，终于，还是累了。



在这个浮华跌宕的人世间，只有你的怀抱曾经给过我温暖，就让我不计后果抛却理智的信任你一次吧，从今往后，不会再害怕黑暗，不会再害怕血腥，不会再害怕战争、人心、阴谋、算计，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秦之炎，我会陪着你的。”低沉的呼吸在耳畔响起，女子的眼神像是温柔的河，她轻轻的亲吻着秦之炎的嘴唇，笑着说道：“我会陪着你的。”



太阳没有升起，大地依旧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青夏靠在秦之炎的怀里，却感觉到阳光拂面的温暖。次日拔营之前，青夏苍须先生的房里取药，刚要伸出手去掀开帘子，就听呼啦一声，穿一身灰色长裘的女子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差点撞在青夏的身上。看到青夏似乎微微一愣，顿住了脚步，拧起眉头，沉声说道：“你是什么人？炎字营中怎么会有女人？”



锋利的敌意瞬间逼上，青夏眉梢微微一挑，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语调清淡的说道：“你不是女人吗？让开！”



灰衣女子面色雪白，眼窝深陷，轮廓很深，看起来不像是汉人，倒像是胡人的女子。听了青夏的话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冷冷的望着她，眼神中充满了敌意。



青夏心底冷笑一声，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推在女子的肩膀上。灰衣女子哼了一声，身体向侧偏去，竖手成爪，猛地抓向青夏的手腕。



这一抓带着呼呼的风声，一看就可知力度之大，若是被抓住了，青夏这只手不残废也会骨折。见她出手这样狠辣，青夏心头登时一怒，眼神凌厉的一闪，一个后劈式擒拿手，双手成剪的就抓住对方的手腕。



女子不经意间受制于人，顿时一惊，只听她青夏冷笑一声，侧身一个使力，就将她整个人从原地拖起。半弧抡挎，借力打力，嘭的一声甩到一旁。



灰衣女子身形一个偏移，堪堪站稳，没有狼狈的摔倒在地，再转过头来看向青夏时已收起了之前的轻蔑和俯视，变得警惕和敬畏了起来。



青夏嘴角冰冷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进了苍须老人的大帐内，独留他一个人在帐外的寒风中挺立。



苍须老人笑呵呵的递给青夏一盒药丸，说道：“这是用并蒂莲制成的香雪丸，是老朽早年从一名云游天下的啇丘弟子那里得到的药方，对殿下的病有奇效。只是并蒂莲向来难得珍贵，所藏不够，这下好了。”



清淡的药香顿时扑面而来，青夏接过盒子，凝眉说道：“老先生，殿下是什么病，可以告诉我吗？”



“具体是什么病，老朽也说不清楚。”苍须老人摇了摇头，习惯性的搓了搓手，说道：“当年西林世家的家主西林羽和南疆巫医都齐齐断定是南疆虫蛊产毒所制，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调理，就算是最毒的千蝎蛊，也该清除了。照我来看，也有可能是北地冰封之渊下的白蛮人善用的白巫术。”



“白巫术？”青夏微微皱起眉头来，什么是白巫术，以她所知，就算是南疆降头虫蛊，也不过是一种对于细菌的高明的用法，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就算诡异阴狠，总还有破除的方法，只要医药得当，依靠现代化学知识，未必就不能医治。但是若是涉及到超自然力量，事情就会变得有些棘手，青夏虽然是个无神论者，但是生平见多识广，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以科学理论断言。便沉声问道：“何谓白巫术？”



“相传在北地冰封大陆之下，有一处冰封之渊，生活着一众肤白眼碧的白蛮人，善使巫术，和南疆如出一辙，但是却不以火毒毒虫为主，而以冰毒为主，生性残忍，中者必死，即便有侥幸逃脱者，也一生为病毒折磨，畏寒怕冷，寿命极短。”



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没有更详细的吗？”



苍须老人说道：“没有，白蛮人本就神秘，极少踏足中原，这些，还是我当初遇到的那名啇丘弟子告诉我的。”



“那先生没有根治的方法吗？”



苍须老人苦笑说道：“我只是一名随军医官，并不是殿下的专人医生。殿下这次亲赴白鹿原之前，五名养在王府内的巫医齐齐为他诊症，可以保证一个月不会病发，不然以我的能力，怎配给殿下诊病？不过依我看，就算南疆巫医医术高明，对这白巫术也无能为力，若想要根治，就只能寻找啇丘一脉的后人，若是能啇丘一脉的现任家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青夏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突然一眼瞥见桌脚上摆着一只青木盒子，正是当初他给自己呈放并蒂莲的盒子。疑惑的打开，只见两朵洁白的并蒂莲完好的放在里面，看起来好似冰雪一般晶莹剔透。比自己寻来的那棵还大上许多。



“老先生，这棵并蒂莲，是哪里来的？”



“是牧莲姑娘送来的，她去北地一个多月，就是去为殿下寻找草药了。”



青夏眉梢一挑，沉声说道：“牧莲姑娘？”



“是啊，她刚刚出去，你没看到她吗？”



“哦。”青夏点了点头，和苍须老人招呼了一声，就走了出去。



只见炎字营人有条不紊的收拾行李，准备拔营，青夏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掀开帘子见李显正在为自己打理行装，就笑着上前去打个招呼。



“李显，你认识一个叫牧莲的女人吗？”



李显一愣，说道：“青姐怎么会听说她？”



青夏说道：“你知道她？”



“谁会不知道她。”李显坐在毡子上，闻言回道：“她是匈奴人中有名的叛徒，曾经是穆连上一任族长的女儿，族长死后，她就被她的弟弟派到我们秦国来做奸细，在莺歌别院了里做歌姬，从掌权大臣那里盗取了很多秦国的机密文件，使得边城几处被攻破，边城人家破人亡，伤亡惨重。后来她也被发现了，为了苟且偷生，她就投靠了二皇子，引得北匈奴大军陷入了秦人的埋伏，北匈奴就是在那一战中大伤元气，这么多年都缓不过来，也是因为 她的原因，北匈奴人将穆连人逐出匈奴人的部落，穆连人无奈下，才隐藏在北地，自成一路。”



青夏微微皱起眉来，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是这样反复无常的叛徒，沉声问道：“那她怎么在炎字营中。”



李显说道：“她虽然为大秦立下功劳，但是因为她成精出卖过边城百姓，是以也遭到秦人的唾弃。二皇子事成之后，将她交给了军服库，发配北疆大营充作军妓，后来不知的怎么被殿下得知，才将她从北疆调到炎字营。我听说她的军籍早就已经不在军中了，但是她还是赖在炎字营不走，也对，她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叛徒，天下之大，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青夏点了点头，青夏站起身来，草草的收拾了一下东西，眼看就到了拔营的时间，突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李显，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李显笑着说道：“青姐，你当我是那克多吗？这是诗圣杜甫的千古绝句，我怎会不知？”



“杜甫？”青夏眉梢一挑，难道历史被改变了走向，杜甫就提前出生了吗？一切越发的扑朔迷离了起来，所有的事情渐渐穿成了一条线，可是却总还欠缺一些关键的东西，青夏默默的沉思着，渐渐的皱紧了眉头。太阳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洒下一地金灿灿的光芒。呼啸的号角声，滚滚惊雷般的响起，巨大的马蹄声席卷天地，掀起层层的雪浪，十三万炎字营大军齐刷刷的安坐在战马之上，威势惊人，力度震慑。



只见鼎盛的军容之下，秦之炎一身银白铠甲，身后披着墨青色大裘，眉眼温润，可是却透着雍容华贵的皇家气质。青夏坐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之上，傍在他的身边，眉眼凌厉有如冰雪，肤色雪白，朱唇艳红。和秦之炎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神仙中人一样，有着恍非人世的华美。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白鹿原一片坦荡，万里雪原，放眼望去，一片平坦的平原之上，到处都是皑皑的白雪，北风呼啸着翻卷，天边层云堆积，冷厉的寒风吹在面上，扫荡过银装素裹的苍茫大地，鹅毛般的大雪飘扬呼啸，漫天飞舞，好一派豪迈万丈的北国风光。



青夏坐在战马之上，白裘雪貂，眼若晨星，面容清丽。一顶巨大的华盖在头上遮起，秦之炎面容沉静，嘴角温软，好似对任何事都了然于胸般，沉着冷静的微闭着眼，看着前方一片苍茫的大地。



突然，只听远处隆隆声起，由点及面，好似天边滚滚闷雷，巨大的雪浪层层翻涌，在天地尽头席卷而来。



青夏心头一紧，面色微变，这时，一只素白的手突然伸出，从宽大的袍袖中握住了青夏的手。



青夏转过头去，只见秦之炎眼神淡定，飘尘出世，就如同谪仙一般悠然。



“三殿下！南楚大皇的御驾到了！”



斥候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青夏和秦之炎闻言齐齐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奔腾的雪浪之中，有明黄色的光芒，在天地间的缝隙处缓缓的激扬飞射，威势吞吐，光芒万丈，恍若初升的太阳一般，闪动着令人炫目的光彩。



滚滚的马蹄铺天盖地的呼啸而来，声音震动天地，激荡人心。



隆隆的鼓点瞬间响彻大地，那振奋人心的鼓点仿佛是敲在众人的心上，骨子里的血液也随着一起跳动了起来。



青夏昂首望去，只见苍茫一片的雪原之上，一个矫健挺拔的身影，昂然坐在御马背上，风驰电掣的奔袭而来！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五章



苍茫的大地浩瀚如同冰海，广袤无边，一眼望不到边际。



如火的太阳像是火球一般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硕大满圆，熊熊燃烧，金灿灿的光芒吞吐天地，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上，洒下黄金甲般的璀璨光华。



大风起兮云飞扬，猛烈的狂风席卷天地，万千雪浪随之翻转，在半空中舞出华丽的舞步，宛若凌波仙子的最后绝唱。一片苍茫的洁白之中，有低沉的怒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像是上古的野兽最后的嘶吼，带着浓烈的煞气和震人心魄的震撼，那些跳动的鼓点在人的血液中奔涌着，和着脉搏的跳动，一点一点的从脚板爬上脊梁，引发由内向外的震动。巨大的雪浪由天边汹汹奔来，一排排，一片片，呼啸奔腾，莽莽苍苍，无边无际。



阳光的播洒之下，一个高傲决绝的身影，凌厉如同盛世战神，带着华丽的披甲，踩着层云般的雪浪，拿着明晃晃的嗜血长枪，身后是大片璀璨刺目的阳光，硕大的红日在他的身后缓缓升腾，于天地间勾画出一个绝美的图腾。



马蹄飞扬，嘶鸣怒吼，整片大地似乎也在同时为那个血与火中涅槃而生的天之子叫嚣高歌。



三百年来南楚帝国最为年轻，手腕最为强悍的一代天骄楚世大皇楚离，在血阳的辉映下，一步一步的走上了白鹿原这片浩瀚的热土！



青夏那一瞬，只觉得双眼被猛然刺痛，她抿紧了嘴角，微微昂着头，眼神锐利深邃，一瞬不瞬的盯着楚离那越发坚挺挺拔的背脊。



他本该就是这样的男子，雄霸天下，权倾四方，一个凌厉的眼神都可以搅得天地齐齐震动，站在最高的顶点，俯视着这朗朗乾坤芸芸众生，让整个天地都臣服在他的脚下，整片大地都对他山呼海喝。他本就该如同盛世的朝阳，散发出喷薄的光彩，铁骑驰骋遍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以强悍的态势征服所有的怀疑和反抗。这就是他的宿命，如同星野中的破军凶星，在毁灭中重生，光耀四海，独霸天下。



这才是他，这才是他应该行走的路途。



不是湖心小筑里的那个想要相信一个人的孤寂王者，不是盛都城外那个满眼落寞的男人，不是逐兰夫人身边那个忍辱负重的傀儡，不是沙旱地上那个万毒穿心的病人，更不该是哪个华盖满顶、龙袍加身，却仍旧抛下身段苦苦哀求她留下的情种！



楚离啊楚离，这天下负你，你也负尽天下，可是于我，你却始终保留着一份难得的柔软，你始终不曾有意伤我，可是如今，我却要站在这里，站在秦之炎的身边，站在四国的精兵之前，看着万里奔袭前来营救与我的你，一刀一刀的将你的深情全部凌迟，任漫天的鹰鸩一口一口吞噬掉你最后的温暖。



说到底，我仍旧是一个薄凉的人，请原谅我不能站在这样满心灰尘的你的身边，等待时间将你的伤痕一一平复。请原谅我不能用我的时间和生命去守着你，等待你将往日的仇恨放下。请原谅我还不够唉你，无法做到闭着双眼欺骗自己说，这个男人是全心全意的爱我护我相信我的。



对不起，楚离，请原谅我太过自私，不能容忍一个将自己重重包裹，对整个天地整个人世都戒备森严的男人。我外表坚韧，用坚固的壁垒保护着自己脆弱的心脏，其实它很小，装不下你的雄心报复，装不下你的万里河山，装不下你的怀疑隐瞒、更装不下你那如同熊熊烈火一般炙热的感情。请原谅我不愿意做那扑火的飞蛾，我只是一个生性薄凉的女人，不想去守候那些难以得到的情感，决绝如你，定然终会明白，要么是全部，要么就不要。对于你的怀疑和隐瞒，懦弱如我，只能敬而远之。



长风呼啸而起，漫天飞雪飞扬，黑甲战士从遥远的天边越奔越近，战马喷出的白气汇聚成一片，温热的气浪几乎扑在青夏的脸上。那些腥热的气体有着浓烈的血腥味道，这些出生入死太多次的战马齐齐从远方奔近，带着南疆战马所特有的杀气，如同黑色咆哮的大海。



蓦然间，万千战马长嘶齐鸣，人立而起，齐刷刷的扬起前蹄，呼啸停住，遥遥的对着秦国的精锐铁骑炎字营。



历史总是惊人的巧合，三百年前，大秦帝国分崩离析，南楚家主楚远征就是在这里面对着秦川之虎秦霄海，打响了四国乱离的第一枪，也正是在这，绝世妖姬苏红云弹奏出了流云殇这样的绝世悲歌，留下了扫荡四合的千古绝唱。



三百年后，时间的脚步缓缓而行，终于再一次停在又一个杀伐的轮回。风起云涌的动荡天下，白雪皑皑的白鹿原上，秦楚两国再一次锋芒相向，拔剑相对！



楚离眼神锐利，脸孔坚韧，好似天神一般背对着蓬勃的旭日，站在万军之前，衣袍猎猎翻飞，长枪银芒闪烁，胯下的漆黑战马和他仿佛融为一体。冷厉的长风倒卷旋舞，漫天白雪在两军之间呼啸而过，扑朔朔好像一场大雪般在三人之间飘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青夏站在秦之炎身边，注视着楚离好似深海的眼睛，周身冰冻，昂首仰视。



漫漫的虚空之上，有掌管绝望欲望的神祗，在低声的，无声的，叹息。



终于扔不够辣手狠心，终于扔不够辣手果决，云满天，霜满地，无尽的悲戚和绝望的天尽头四散翻飞，楚离胸腔激荡，墨发飘扬，深呼一口气，却有着血腥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他直直的望着青夏，深深的望着，没有半点表情，没有半句言语，没有半点动作，只是那么望着，眼睛里有太多绝望的风景在一一闪现，巨大的风暴在空气里凝聚，让人无法喘息的压抑回荡在六和之中。



大雪飘飞，风垂四野，一年筹划，一年盘算，多少个苦心孤诣的动荡夜晚，多少份沾满血腥的边关谍报，终于还是抵不过关于她的一个消息，有关她的一点苦难。不顾举国之反对，独断独行的率领千军万马，浩荡荡冲入西川腹地，如今面对的却仍旧是这般果断的决绝。



终于，还是来晚了一步，终于，还是错过了时机，终于，还是再一次绝望的擦肩。



他这一生，都是在不停的与她错过，年少时，为求自保，将她狠心推开，那些破碎哭喊的声音至今仍旧不断的回荡在他的脑海，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惊出一身的冷汗。归国后，苦心算计，小心试探，终于再一次将她逼走，杳无音讯。波折重逢，本以为一切都已成过眼云烟，未来闲花照月，风清美好，谁知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就此天涯陌路。



青夏，庄青夏，你何其残忍，这般蔑视报复于我？



而我，又何其懦弱，要这般无法自控和未能忘情？



大风呼啸，苍白的女子高居在战马之上，一身雪白貂裘，清冷澈骨，风华绝代，有着世所罕见的清丽容颜和高傲的头颅。她站在人群之中，昂首望着对面那个和她牵绊纠缠、斩不断理还乱的孤傲男子，内心的波澜有若大海一般奔腾咆哮，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上下翻飞，搅起漫天风雪，打碎了封冻的湖面。



那个初次见面抱着昏迷的她大叫太医的皇朝太子。



那个于烈火之中疯狂咆哮的绝望男人。



那个在冷宫中别扭的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却还拐弯抹角来叮嘱 她保重身体的冷硬将军。



那个和她在野外并肩战斗，被毒蛇咬伤，深夜梦痴的疲倦孩子。



还有盛都城外孤寂的眼光，北疆大营中深夜练枪的可笑倔强，沙旱地上绝望的坚持，还有那一个初回军营时相拥而眠的夜晚，都在心底翻腾叫嚣，几乎要将青夏的心脏撕成两半。



只可惜，她只是一个凡人，没有天神般洞悉世事的慧眼，楚离的悲苦绝望她看不到，楚离的苦心孤诣她看不到，楚离的满盘谋划她也看不到。她看到的只是流离的战火，残忍的嗜杀，不分忠奸、不辨善恶的残暴。若是没有秦之炎的提醒，直到现在，她都不会知道西林家的一切。



楚离，你本可以解释，本可以挽留，本可以告知我一切。但是你却没有，若是至始至终，你都想将我排挤在外，又从何谈起你所谓的爱情？



长久的对持，亘古不变的风在几人中间穿过，楚离的马匹突然上前一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让开了一个身位。在他的身后，一名面容苍老，但是神情清俊，长眉白须的老者一身青裘缓缓的露出脸来，看到青夏之后，慈祥一笑，淡淡的点头，轻轻的伸出手来，轻轻说道：“夏儿，跟为父回去吧。”



一只北地白鹰突然掠过上空，发出尖锐的一声长鸣，青夏一愣，只见庄典儒站在楚离身旁，笑容和蔼慈祥，双目中闪动着智慧的辉光，淡笑着向自己伸出手来，淡淡不语。而楚离面容阴沉，冷冷的看着青夏，也是不发一言。



“三殿下，我不是秦国臣民，不是您的臣子，请原谅老朽不向三殿下行大礼了。”



秦之炎声音醇厚，淡笑说道：“庄先生是当今天下学术泰斗，满腹经纶，是之炎该向先生问好才是。”



庄典儒笑道：“多谢三殿下对小女施与援手，承蒙殿下搭救，才能让我们父女有重逢之日，老朽不胜感激。”



秦之炎点了点头，转过头对着青夏说道：“依玛儿，你父亲来了，你若是想要回去，我不会拦你，若是你不想，也不回有人勉强你，你自己决定吧。”



青夏一愣，眉头紧紧的皱起来，他怎么可以将这个问题抛给她？怎么可以说的这样的风轻云淡？可是当她转过头去的时候，却发现秦之炎那平静的眼神中，再也不会云淡风轻的不兴波涛，再也不是淡若远山的漠不关心，自从遇到她之后，他就不是仙风道骨，不再清冷淡然，他也会失去理智，不顾大局，此时此刻，他深深的望着她，那眼神就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搭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应下了漫天豪赌，眼睁睁的等待着那鲜血淋漓的结果。



或者赢尽天下，或是一无所有。



秦之炎，他心机深沉，智通古今，他博闻强记，算遍天下，他超凡脱俗，儒雅君子，他是这样一个美好的人，怎会有这样炙热疯狂的眼神？



青夏知道，她最终靠向他，除了秦之炎的齐天恩德，绝世风姿，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因为在秦之炎面前，她只是依玛儿，而在楚离面前，她还是庄青夏。



手撑马鞍，翻身下马，上前几步，缓缓的走向南楚大军。秦之炎面容淡定如水，眼神却紧紧的凝固在她的身上，楚离神色锐利，也是鹰鸩一般，空气中火花激荡，万千兵马齐齐注视在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的身上。



突然，青夏停住了脚步，跪伏在地，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对着庄典儒朗声说道：“父亲，你的女儿这一生都在为家族牺牲，被你迎来送往，转手他人。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该还的，她也都还你了。如今，她只希望能够重活一次，不再被庄青夏这个名字所羁绊，您就当她死在姚关外吧，或者，就当她死在了南楚后宫的冷箭毒打之中，从今往后，庄青夏绝于天地之间，我叫依玛儿，来自海外，无根无家，无国无亲，还请父亲成全。”



“好个无根无家，无国无亲！”放肆的笑声突然响起，大军呼啸而来，燕回香风满布，大红大风，璎珞结顶，朗笑着远远奔近。在他的身旁，一身明黄大裘，面若冠玉，眼若朗星的东奇太子安骑着枣红骏马，带着东齐战将，瞬间奔涌而至。



天地间长风激荡，云野四垂，四国大军成掎角之势，汇聚在莽莽雪丘之上，声势赫人。



四方兵马的包围之中，青夏一身白裘，姿容无双，跪在四合大军之间，昂首仰视着四方高昂的马头。



天地空旷，万籁寂静，天神的眼睛俯视着莽莽大地，看下面的棋子，搅乱这乱世的风云图腾！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六章



“无根无家，无国无亲。”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齐安从马背上跃下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向跪在四方大军中央的白裘女子，声音寒冷的说道：“那么，是否也是无情无义，无心无肺？”



狂风平地卷起，青夏半仰着头，看着齐安渐渐逼近的身影，苍茫大雪之中，他的轮廓朦胧模糊，明黄色的大裘在璀璨金阳之下，有着炫目的光辉。



齐安面容冷酷，嘴角紧抿，也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一步步的走到青夏面前，突然就伸出手去，就向她的脸孔摸去。



“唰”的一声，一道寒芒陡然袭上，枪挑如雪，璀璨光华如同电闪霹雳，弹丸般雷霆而上，猛然就向着齐安咽喉刺去！



电光石火间，齐安面容一寒，眼梢一挑，顿时回身闪避，宝剑瞬间离鞘，宛若银蛇般回击在银枪之上。



“叮”的一声脆响顿时响彻全场，楚离身形高大，剑眉星目，一身森寒战甲，更衬得他桀骜潇洒，煌煌然璀璨若星。齐安眉眼一寒，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冷哼一声，挥剑而上，两人之中隔着青夏，突然一人伸出一只手来，各自都想去拉扯青夏的衣角，可是见到对方也有此意图，又同时出手阻止。银枪软剑，闪电交击，顿时交锋在一处，银芒闪动，好似一场密集暴雨。



就在这时，原本淡淡立在一旁的秦之炎突然冷哼一声，一把抽出身旁一名护卫的战刀，横抛入场，羸弱的身体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爆发力，身形飘逸，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然冲入场中，叮叮两声脆响，就打在楚离和齐安的银枪和软剑之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比起齐安，楚离此刻恨秦之炎之心更甚，蓦然厉喝一声，枪锋横转，向着秦之炎的战刀就猛劈而下。



青夏一惊，惊呼一声。这一声担忧惊呼更是如火上浇油一般，楚离和齐安顿时同仇敌忾，一同向着秦之炎发起猛攻。秦之炎体弱多病，但却身手了得，只是战局于他不利，又时刻顾忌着青夏在战局之中，反而事事束手束脚，施展不开，顿时就落入下风。



“秦之炎！”青夏眉梢一挑，站起身来。四人本就靠近，她这一动，几人的武器顿时收势不住，楚离眉头一皱，眼中怒火大盛，但是还是迅速闪避躲开，秦之炎也随之跃开。可是东齐太子齐安却不知为何，眼中冷光一闪，软剑顿时向着青夏猛刺过来。



“依玛儿！”“青夏！”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楚离和秦之炎不约而同大叫一声，两条矫健的身影迅速的向着青夏合身扑上，可是哪里快得过本就挨近青夏的齐安？



眼看青夏就要伤在齐安手中，可是那个苍白纤瘦的女子却突然好似猎豹一般旋身而起，一个十八身相的俯冲式外接泰拳连环腿，一脚狠狠的踢在齐安的左腿上，旋身飞转，在半空中转了两个圈，就半蹲在地上，神情警惕的看着那名曾被她营救的东齐太子。



刚刚那一下子，若是换了普通人，必死无疑，更不用说本该身体羸弱的庄青夏了。



几乎在同时，楚离和秦之炎同时奔至了青夏的身后，秦之炎面色阴沉，眼中头一次露出杀机，手掌一竖，身后大秦炎字营士兵齐齐上前一步，拔出兵刃，厉声暴喝，昇甲齐备，铁血兵寒，声音如同爆破一般，在平地响起，宛若一声惊雷。



楚离长枪寒芒闪动，还没待他做任何招呼，身后的徐权、乐松等人就带着以黑衣卫为主的军机大营众兵士冲上前来，与秦军互成犄角，护卫在青夏三人身后。楚离眼锋冷冽，狠狠的盯着齐安这个生平大敌，眼神几乎要在他的身上剜下肉来！



见太子受困，东齐士兵顿时厉喝一声，声势逼人的瞬间围拢而上，站在齐安身后，闪动着寒芒的铁甲兵器冷冷的指向秦楚大军，人人 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只因为青夏的一个动作，三国兵士顿时剑拔弩张，气氛仿佛是被拉满了弓的弦，随时都可能刀锋相对。



空气里，一片肃杀的冷寂！



“哈哈，有趣有趣！”一声放荡不羁的笑声顿时不合时宜的响起，燕回站在战局之外，仿佛是看不到这里面的情况一样，朗声笑道：“好个四国围猎啊，白鹿堡的影子还没看到，你们三人就要先打上一脚了。天下人只道我燕回风流浪荡，采花沾蜜，却不知三位也是惜花之人。安太子，这大庭广众之下，你就这般鲁莽，是否也太色急了一些？”



说罢，就好像是瞎了一样，施施然走在三军阵中，缓缓的来到浑身戒备的青夏身边，一边走还一边说道：“窃玉偷香，也要分上中下三品。在下窃以为，以武力逼迫，是为下品，以利欲诱惑，是为中品，以真情打动、以风采折服、方才是为上品。几位这样强行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大打出手，不但有失风度，更不尊重女子，视这位姑娘为何物哉？实在是最最下品之策，和几位的地位太不相符。想当年，在下为了一亲东齐宣华世家家主那貌似天仙的舞姬媚儿，孤身潜入宣华大宅，男扮女装，冒充侍女两个月，才能让媚儿心甘情愿的跟着我私奔回西川，三位还是应该好好的跟我学学才是。”



只见燕回走到青夏身边，还十分好心的摆出一个他自认为最具魅力的笑容想要搀扶青夏起身。那浓郁的香气刚一近身，青夏就猛地皱起眉头，厌恶的望了他一眼，缓缓的自己站起身来。



青夏独自起身，燕回也不觉尴尬，反而笑呵呵的收回手来，众人见他得意洋洋的提起当年之事，就连西川的士兵，也不由得紧紧的皱起眉来。



燕回风流成性的名声，世人皆知，他一生所做的荒唐事中，当以两年前孤身潜入东齐大族宣华大宅中，男扮女装冒充侍女两月，最后不但勾搭走了人家的舞姬，更将宣华家主的两名小妾一起带着私奔回了西川，谁知到了西川之后方才知道，其中的一名小妾，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燕回因为此事，被西川大皇狠狠痛斥，罚了他三年的俸禄。此事早已被传的天下皆知，西川百姓更是引以为耻，没想到事件的主角此刻当着其他三国的掌权人，却还这般得意洋洋的当成什么光荣事情一样大言不惭。西川士兵的心脏碎了一地，一个个老脸通红，齐齐为他们的主帅暗道了一声惭愧。



“安太子，你这样做可不对啊。”燕回语重心长的站在场地之中，看也不看周围寒气森森的三方长矛刀兵，他的战袍设计的极有创造性，银甲流彩，却宽袍大袖，貌似楚服，深衣流苏，内罩青绿滕莎，上绣繁复花朵，别样的璀璨夺目，外面却为了应景坠上了层层银色甲片，一身衣物不伦不类，熏的香喷刺鼻，既不像战袍，又不像华服，穿在他的身上如同他的人一般，颇有些颠三倒四的样子。



相传这身衣服还是他为了应付西川大皇而赶制的。按他的说法是，即给了皇家面子，又全了自己的爱好。只见他笑呵呵的从怀中抽出一只羽毛军师扇，狐狸一样的眼睛笑眯眯的说道：“安太子素有侠名，太子高义，天下皆知。虽说和南楚大皇的妃子有些勾三搭四，但是也是人之常情，这一点回甚是理解。虽然说现在这名南楚妃子又和秦三殿下不干不净，但是这也尽显太子眼光如何毒辣，世上就这么一个极品红颜也被你看到眼里，实在是令燕回佩服。就算现在这位南楚妃子，逃出南楚，又爱上了秦三殿下，将太子殿下弃如草芥，但是你看南楚大皇还没有当先发难，你何苦要趟这趟浑水，说到底，你们也只是少年的青梅竹马罢了，就算曾经山盟海誓，这个，暧昧不明，那也是过去的事了，还是应该放宽心的好。”



他这番话说的颠三倒四，混乱不堪，将几人的关系也搞得一团糊涂。但是却句句都在挑拨几人之间的关系，更将青夏说的像淫娃荡妇一般，低贱不堪。青夏还没怎样，楚离面孔已经涨红，秦之炎面色苍白，一双丹凤眼斜斜挑起，冷冷的看向燕回，就连齐安都是眉头紧锁，不耐的看向多事的燕回。



可是燕回却仿佛失去了感觉一般，仍旧呱噪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又何必要赶尽杀绝？安太子手上戴着南疆秘制的手套，上面涂抹的烈性毒药，染肤即死，若是真的触碰了楚皇妃子的花容月貌，美人变枯骨，岂不可惜？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楚国主令人绕道秦军后营，难道是想学白鹿堡一样偷袭大秦粮草，抢回女人？还有秦三殿下，你派人连夜换了粮草驼车，在粮车里装的都是硝磺之物，可是想以火攻偷袭之人？要我说，你们三人都不必再争，索性一同去我府上，我家美女如云，任你们挑选，除了我的十六房小妾，其余的一律奉送。”



燕回话音刚落，三人的面色齐齐一变，素闻四川燕子洞密探无孔不入，没想到竟然将情报工作做到这样的地步，果然不简单。



秦之炎冷眼看了齐安一眼，沉声说道：“原来上次安太子去南疆是去寻找使毒高人，受教了，今日所赠，必将如数奉还。”说罢就举步向青夏走来。



一杆长枪突然横在秦之炎身前，楚离冷然转头望着他说道：“我只是假意袭击大秦后营，三殿下果然才智高绝，转瞬之间就做出防备，只可惜却浪费了殿下的大好布置。”



秦之炎淡淡而笑，寒声说道：“彼此彼此，所谓的硝磺之物，也不过是个幌子，掩人耳目罢了，现在大秦粮草仍旧好好的放在后方，够胆的大可前去一试。倒是燕将军的线报，做得不够详尽，也不知是燕子洞的本事低微，还是燕将军有意挑拨，引得我三家争斗。”



燕回眼梢一挑，狐狸一样的眼睛内精芒一闪，哈哈笑道：“自然是燕子洞本事低微了，在下怎会故意挑拨离间。此次由西川主办田猎，燕回只是小心行事，怕大家一时冲动，不遵命书上所说，动起手来，那就不好看了。几位行军在外，事事谨慎，万事小心，实属高明。”



三人唇枪舌战，齐安却仍旧站在一旁，冷冷的盯着青夏，眼睛一瞬不瞬，突然森然开口问道：“你究竟是谁？”



漫天长风登时倒卷，呼啸声好似塞北的狼群，青夏站在场地当中，身旁是笑吟吟唯恐天下不乱的西川燕回，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惊愕的看着这位东齐的太子。



只见齐安一把扯下了手上用特殊织物制成的手套，一把扔在地上，沉声说道：“我和青夏在一起十年，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她，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燕回嘴角含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也不知是真的洞悉一切，还是在装模作样。庄典儒长眉紧蹙，可是仍旧不显惊慌，显然也是有所察觉。秦之炎眉头微蹙，但却并不是很明显，目光也不是看向青夏，只是微微侧头，冷眼望着齐安，眼内锋芒毕露，警惕自持。



只有楚离，闻言眉头紧锁，眼底好似风暴顿现，他猛地转过头去，紧紧的盯着青夏的脸孔，两条眉毛几乎皱成一团。



“青夏出身大儒之家，文采斐然，才思敏锐，但却生性最不爱读史，她说史书血腥，兵书杀伐，都是大凶之物。丙申年十一月十七日起，你却连看了一个月的史书兵法典故，更四下打听野史传记，此其一。青夏信佛，食素多年，每日午时必当诵经，同样是丙申年十一月十七日起，你就不再吃素，不再诵经，此其二。青夏从小性格文弱，偏爱琴棋书画、舞文弄墨、从来不曾习武，可是你却是身手敏捷矫健，一人独斗十多名士兵不在话下，偷袭潜伏能力超强，战斗经验丰富，此其三。青夏极尽孝道，即便不愿，也会听从父命，安心嫁进楚宫，可是，从丙申年十一月起，你却屡屡叛逃南楚。除此之外，青夏极重礼教，性格虽然柔弱，但却绝对不会背叛礼教，不然早就随我离开南楚，是以绝不会逃出楚宫还和其他男子苟合，此其四。”



齐安缓缓的走上前来，面容冰冷，眼神锐利，带着巨大的绝望和痛苦，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除了一张脸，你和青夏判若两人。别人都道青夏在我的授意下卧底南楚，必有隐藏的过人之处。但我却知道，十年来我俩人读诗作画，哪有时间去研习武艺和杀人的技巧。你骗得了别人，又怎么能骗得了我？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真正的青夏，现在在哪里？”



好似平地的一个惊雷，猛然炸在众人之中，楚离面色陡然变得铁青，转过头去，眼神复杂的看着青夏，沉默不语。



青夏猛然愣住了，不知为何，一阵恐慌猛然升上她的心头，从未有过的恐惧像是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她目光一转，就看到楚离黑暗的好似浓郁的深夜一样的眼神，心底瞬间一个轻颤。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青夏哪里去了，你杀了她吗？”齐安面色冷然，咄咄逼人的沉声问道。



“我没有！”青夏眉梢一扬，连忙说道。



“你没有？”楚离的声音突然低沉的响起，像是地狱里传出的幽魂，“这么说，你果真不是庄青夏？”



“我……”青夏顿时哑口无言，该怎样说，说自己被人所杀，借尸还魂吗？



“你假借庄青夏的身份，先是卖好于安太子，接着卧底南楚，最后靠拢大秦，就连本将军都差点把你娶回府当第十七房小妾咧，想起来真是惊心！怎么，你难道是塞外匈奴人派来谋夺我汉家江山的奸细吗？还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哎，真是可惜，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燕回长叹一声，摇头晃脑的说道。



“说！”齐安突然厉吼一声，沉声说道：“你到底将她怎么样了？你已经杀了她，对不对？”



“我没有！”青夏猛然抬起头来，怒声说道：“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你要我怎样回答你？”



“这位姑娘，”庄典儒缓缓从后面踱步上前，面容沉稳，神态安详，是一双眼睛却显得苍老了许多，走到青夏面前，沉声说道：“如果姑娘知道小女在哪里，还请告知。夏儿一生坎坷，自小多磨难，就算是死，也请让老夫见一见她的尸首。”



“你……”青夏看着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老人，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强烈的酸意在心底翻涌，就像是一层层奔涌的巨浪，席卷了她的整个心神她紧紧的咬住下唇，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看着聚在她四周的众人，突然觉得心底的悲凉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你，呆在我身边，真的是别有用心？”



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丝破碎的苍凉，青夏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楚离冷峻的脸孔，嘴角淡淡苦笑，终于还是淡淡的说道：“我是不是别有用心，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庄青夏，偷龙转凤潜伏在南楚皇宫之中？”楚离突然厉声说道，声势冷厉，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气。



青夏缓缓的别过头去，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不是庄青夏，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她是居心不良，那么就没有再去辩解的必要。



反正，这都是些不重要的人。



青夏在心里淡淡的道，无论是庄父，还是齐安。至于楚离，反正自己也要和他恩断义绝，如果这样想，会让他心里舒服一点，那就这样吧。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好似被滚油烫过了一样的难受。



那些朝夕相处的一点一滴，那些共患难的血腥岁月，在这些所谓的证据面前，仍旧是那般脆弱的不堪一击。



楚离，你对我本就没有半分信任可言，就算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庄青夏本人，也会百口莫辩。



“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齐安突然厉喝一声，一把甩开锋利的软剑，剑尖斜指青夏，沉声说道：“青夏人在哪里？若是你据实以报，我还会给你留一个全尸。”



唰的一声旗响，大秦炎字营突然竖起战旗，所有士兵顿时暴喝一声，拔出腰间的战刀，秦之炎银白战甲，大步走到青夏身前，将她挡在身后，目光森冷的对视着燕回、齐安、楚离等人，毫不畏惧的看着三国浩荡的大军，声音冰冷好似坚冰，脸上再无一丝微笑，冷冷的说道：“安太子以为现在是在你东齐境内吗？”



齐安一愣，凝眉说道：“三殿下，她不是青夏，我已经探查清楚，她和罕达垣上的匈奴人交往甚密，绝不是汉家女子，定是匈奴人派来的奸细。”



秦之炎冷冷一笑，反问道：“那又怎么样？我从来不认识什么庄青夏，我只知道她名叫依玛儿，现在是我心仪之人，就算她是匈奴女子，又有何不可？”



齐安一愣，寒声说道：“那就算了，这女子我今日志在必得，如此，就得罪了。”



“乐意奉陪。”



肃杀的风平地卷起，带起漫天冰冷的白雪。秦齐两国刀锋森寒，针锋相对。



“报！”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长报陡然传入耳中，西川军中一名斥候从西边飞奔而至，利落的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朗声说道：“报将军，白鹿堡人在前方十里大板坡处陈兵，公然挑衅！”



“什么？”燕回眉梢一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说道：“白鹿堡人活的不耐烦啦？”



他还是首次这样惊愕，眼珠一转，转过头来笑着说道：“既然白鹿堡人迫不及待的药送上门来，我们不妨去会上一会，此次是四国围猎，早已立下命书互相之间绝不开战，就算诸位之间有恩怨，还请围猎之后，再做打算吧。”



“不知楚离国主，还有何见教？”



楚离看着秦之炎，眼神冰冷的几乎能将人生生冻僵，终于，他缓缓的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的走向战马，爬上马背，打马西去。



白鹿原上，渐渐安静了下来，青夏站在秦之炎身后，看着远去的众人，只觉得心底的海水渐渐升起，蔓延过她的四肢百骸，一片刺骨的冰冷。



“秦之炎，我来历不明，身份诡异，你不怕我是匈奴人的奸细吗？”



又是那种上好的川贝香气，秦之炎眼角温软，带着潮水般的温柔，“你怎么是来历不明？你忘了，你叫依玛儿，来自遥远的大海那一边的国家，那个地方出产一种鸡，不是很美味，但却很方便，将来有机会，我们会去尝一尝的。”



“秦之炎……”无法抑制的酸意突然涌上心头，声音也微微有一丝颤抖，可是仍旧倔强的不肯落下泪来，“你相信我？”



长身玉立的男子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她洁白的脸孔，一字一顿的说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天边云卷云舒，苍茫的白鹿原上，北风呼啸。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七章



四国围猎以一个很可笑的方式画上了句号，面对着百年难遇的四国联手出兵，白鹿堡人很理智的选择了招安投诚。于是，原本呼啸而来准备大开杀戒的四国精兵，很快的就将围猎大会摆在了针对白鹿堡控制的白鹿原地区重新划分的谈判桌上。



从白鹿原回来，青夏就一直躲在大帐里，那些莫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翻涌，就像是一锅沸水一样。她本不该是这样的人，别人怎么认为，何时被她放在心上，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指着她的鼻子大骂她是个妖女是个祸国殃民的叛徒又能怎样？当初被国安部诬陷为是敌方奸细的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不也是顽强的挺了过来？那么，现在的她，又是怎么了？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反复的想着白鹿原上每一个人的反应，她甚至在无法抑制的想，若是秦之炎也选择怀疑她，那么楚离会不会就同齐安一起，要杀了她为庄青夏泄恨？



青夏坐在床榻上，缓缓的用钳子拨弄着火盆里的火炭，她不应该这样，她可以忘记楚离，可以忘记两人之间的情分，可以抛却两人之间的回忆和过往，但是她决不允许用这样的方式！



当初在恐怖分子的陷害下，她被国家红a级同级，最后还是以顽强的意志，从恐怖分子控制的地区万里奔袭，更从国家的地下监狱里逃脱，最后在芝加哥炸毁了地方轰炸机，成功营救了国家的高级领导，洗脱了自己的罪名。



当初那样困难的情况下，她都可以依靠顽强的意志和手段还自己一个清白，难道现在就要苟且偷生的顶着杀害庄青夏这个恶名吗？



庄青夏在九泉之下，难道可以瞑目？



杀死庄青夏的人是谁？是懦弱的东齐太子，是他顾虑太多，不敢将她留在身边，才造成了她后来的悲剧。是老奸巨猾的庄父，是他的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事业罔顾女儿的幸福，一次又一次将女儿当成货物一样迎来送往。是心机太深的处理，是他当初的自保，将庄青夏推给了齐安，事后，又是他的占有欲，将已在齐安身边十年的少女强悍的抢回，最后，却是他的疑心和试探，将那名没有任何自保之力的女子扔在那个步步陷阱的后宫之中，任人欺凌，遭人毒打陷害，最终才会在悲惨的绝境中默默的死去。



是这些人联手害死了那个少女，为什么今日他们还有脸站在自己的面前，大声的质问自己？



这个世界是如何的好笑，难道只因为他受过伤上过当，就要像乌龟一样选择摒弃天下人吗？



疑点处处，铁证如山！可是楚离，我在身边那么久，可曾做过一件危害到你的事情？这样的我，怎么就会是你的敌人？



青夏缓缓的站起身来，眼神坚定的看着红红的炭火，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这样的懦弱，她已经隐忍了太久，不能再继续忍下去了。这些侩子手打着为死者报仇的旗号，轻而易举的就忘记了到底是谁让庄青夏处于那个绝境之中孤独而亡。



杀死那名柔弱少女的人，不是丹妃，不是南楚那吃人的后宫，更不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命运。而是那些大义凛然、满腔悲愤、貌似痛苦不堪的至亲。



唰的一声，大帐的帘子被人一把掀开，青夏扭头望去，只见牧莲一身黑衣，面容雪白，眼神冷厉的站在门口，冷冷的沉声问道：“你是匈奴人？”



青夏满腔怒火，见这不速之客突然驾临，面容登时就冷酷了起来，冷然看了她一眼，眼尾斜斜的扫过这初一见面就充满敌意的女子，寒声说道：“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劝你现在最好马上出去。”



牧莲波澜不惊，脸上好似坚冰封冻，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沉声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现在殿下为了你和三国交恶，随时都有可能兵戎相见，你若是真心为殿下着想，就不应该再继续托庇于炎字营。”



青夏缓缓的侧过头去，冷然说道：“你是什么身份，秦之炎他有没有能力庇护我，愿不愿意庇护我，还轮不你来置喙。你不会天真的以为，只是几句无聊的气话，就可以将我气走吧。”



牧莲也不恼，仍旧冷着一张脸孔，缓缓道：“殿下与燕回等人不同，南楚大皇如今大权在握，独掌楚国所有权利，行事没有顾忌，齐安是东齐太子，家中子弟大多不成气候，也无树敌，燕回虽不是西川皇室中人，但是确实西川皇后的亲侄，大蒙荣宠。他们三人若是联合起来，向我国大皇上表，殿下也护不住你。你以为大皇会同意殿下带回一个和众多人关系不清不白，又身份可疑的人回王府吗？”



青夏冷冷一笑，眼梢淡淡的瞥向牧莲，沉声说道：“你不必多费唇舌，我是不会在没见到秦之炎之前就独自离去，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要他亲口对我说一遍才会相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麻烦天生就是应该被解决的，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有信心。”



牧莲微微一滞，看着青夏突然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出门，想了想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冷冷的说道：“你不觉得，你已经很久没见到你那个医术不错的弟弟了吗？”



帐帘一拂，就缓缓的合上，青夏站在原地，胸口缓缓的一起一伏，终于一把披上大裘，就走了出去。



眼看着一场大仗就这么泡汤，班布尔等人正在帐中生着闷气，青夏一把掀开帘子，心口登时就被紧抽了起来。



“西林辰呢？”



众人一愣，李显忙答道：“西林辰昨天晚上就走了，青夏你不知道吗？”



“走了？”青夏勃然大怒，怒声说道：“去了哪里？跟什么人走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班布尔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昨晚你在殿下的大帐里，西林辰在帐外等了你三个时辰，守门的士兵不让进。后来就跟着南楚来的人走了。”



“南楚？”



“是啊！”那克多最没有脑子，也没有看出青夏脸上不对，仍旧大声回道：“原来西林辰是南楚大户人家的少爷，他当初也并没在这里落下军籍，所以直接就走了，也没有人阻拦。”



青夏脚步顿时一阵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难得西林家还剩下什么人？这个孩子这样贸贸然的去刺杀楚离，哪里还有什么生路？



“青夏！你去哪？”几人见青夏转身就奔出大帐，不由得大声叫道。



青夏跑回大帐，勉强平息住纷乱的呼吸和思绪。现在这个时候，最不能乱，她现在托庇在炎字营中，为了不给秦之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一举一动都要小心。青夏静下心来，走到大帐的一个箱子旁边，缓缓的打开。



黑色的夜行衣，包头脸的面纱，类似防弹背心的墨铠马甲，垫了软布行走无声的马靴，腰囊里二十枚精致的柳叶飞刀，四把寒气森森的匕首，分别绑在双腋下和靴子里，腰部挂着攀爬必用的钩锁，另外，还有火石、钢钉、铁丝等一系列小物件。



将这一切都装备好，青夏缓缓的站直身子，黑巾包裹住一头飘逸的长发，黑色的夜行衣将她的身材装饰的凹凸有致。一切都在悄无声息进行，青夏掀开大帐的帘子，只是一闪，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夜色之中。奔跑，越过重重大帐，攀上桅杆，轻身一跃，就抓住另一根桅杆，下滑，连续躲过三队秦人的夜间巡逻队，轻松的神鬼不知的走出了炎字大营，向着炎字营东南方向的南楚大营奔去。



四国围猎并不是开战，各人所带的兵马也并不众多，更何况除了前阵子因为青夏和南疆一事外，四国虽然明争暗斗，却已经近百年没有过争斗。是以两国的大营相距并不是很远，半个时辰，南楚大营救已经遥遥在望。



楚离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楚营的防御几乎已经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营外百米之内，是一片荒草原，皑皑的白雪点缀其间，南楚的暗哨已经隐藏的极尽隐秘，但是他们这次遇上的却是匿藏的祖宗，只是大略一扫，青夏就已经发现了大约三十多处暗哨岗位，弓箭森森，铁甲流彩，两哨之间间隔不到二十米，每隔一段时间互相就有暗号通知，一处出事，很快就会波及整个南楚大营，这样的防守，无论是偷偷摸摸进还是武力硬闯，都没有任何机会。



地下不行，就只能打天上的主意。



一双锐利的眼睛向半空一扫，就注意到一棵巍峨耸立的古老苍松，视线偏转，只见距离松树不远处，就是一座高高的擂鼓台，高耸在楚营之外，目测高度达十二米，同大约十五米的巨树之间相距大约八米。擂鼓台八点钟方向，是每隔五米就一根的高大桅杆，一直延伸到大营内部的旗杆，足足有八根。



目标锁定，看来，免不了要做一次空中飞人了。



青夏猫着腰，迅速来到巨树之下，身体顿时灵活敏捷好似狸猫一般，嗖嗖的就攀爬上去，时间不超过一分钟，可谓是爬树的行家。



撕下一块衣物，将钩锁的前段包裹上，以免在着落点上时会发出声响，同时也可以防止钩锁打滑。青夏蹲在巨树上，静静的等待着，突然，只听一阵狂风平地卷起，漫天雪花倒卷飘飞，百草哗哗作响，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青夏抡起钩锁，那绳子就好像找了眼睛一样，精准的挂在了擂鼓台之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青夏当机立断，只见一道轻盈曼妙的弧线陡然滑过上空，准确的落到擂鼓台上，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动作不超过两秒钟，就算真的有那么倒霉，这个时候偏偏有人抬头向上看，也只会当做是自己眼花，不会深究。何况此时大雪飘飞，狂风倒卷，眼睛都睁不开，天时地利人和青夏占了两样，一切都十分顺利。



然后，还没等青夏缓过神来，突然一道火光就向着这边照射过来。青夏眉头一皱，没想到就连这擂鼓台上也有暗哨隐藏，青夏不敢冒险解决掉看守，因为她不能确定这里和外面有没有什么几分钟一次的联络方式，只得登时矮身下浮，一把抓住擂鼓台的栏杆，身体上身向外，整个人呢悬空，像一只壁虎一样潜伏在擂鼓台之下，和那名守卫只隔着一层厚实的木板。



精准的完成了一系列的隐藏动作，时间拿捏的极其到位，视线角度的掌握恰如其分。那名守卫见没什么异动，就又回到了擂鼓台的背风方向，坐了下来。



青夏猫腰小心的翻身回到台上，和那人只是几步之遥，垫了软垫的学子走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一抹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向着八点钟方向靠去。



抛锁，拉稳，荡过去，连续五次的飞跃之后，青夏终于稳稳的落在南楚大营正中心的旗杆之下，头上的猎猎翻飞的难处大旗，她半伏在地上，胸腔在剧烈的起伏着，手臂微微有些发麻。



青夏静静的蹲在暗影里，等待着体力的恢复2，外围都有那样严密的防守，这里面更是可想而知，青夏决定先按兵不动，先观察清楚，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尖头朝外的护栏之内，是一篇皑皑的积雪，整个大营每隔五步，就是一个巨大的火把，每隔二十步，就是一处明亮的军灯，林木都应经被砍伐干净，一览无余，岗哨齐备，戒备森严，灯火通明。正对着旗杆一百步的正东方向，是一片雪白的大营，看起来全都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排列也不是众星捧月式，一时间竟然难以断定哪一座是楚离的营帐。



大营内一片安静，可是青夏却知道隐藏在这样的安静之下，隐藏着的却是无比森严的防守。



比起其他三国的防御，南楚的防备措施的确要高出几个段数。然而可笑的是，这里的一切布置都是青夏曾经一手调教的，甚至连黑衣卫的隐藏队员，都是青夏亲手选拔而出，如今的自己隐藏在暗处，看着这泼水难入的防御网，正觉得一阵悲凉之意从心底缓缓升腾而起，自作自受的苦果让她整个胸膛都苦涩了起来。



根据自己的经验和眼里，青夏能大致估算出那些岗哨布置的位置。可是那些夜间巡逻流动岗哨基本都是两三人一组，青夏在组织的时候就设定是毫无规律可循，天知道他们会突然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此地不宜久留，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定会被那些警觉的军人立时发现。



正规大营她是不会去的，那么就只有从南楚的军牢和军医出没的地方下手。因为若是西林辰还活着，就只有这两个去处，若是他还侥幸没被抓到，就定会躲在军医处，若是不幸2被捕，那就只能在军牢里了。



危险已成定论，目的地也已经明确，青夏不再多想，果决的半弓起腰了，四下看了一眼，突然右腿蹬地，猛地在飞奔了起来。



风声呼啸，青夏猫儿般灵巧，豹子般迅捷，没有什么出奇制胜的方法，只能凭借速度和身手来以最大的能力躲开敌人的眼睛。对于这些自己一手调教而出的超强古代战士，她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一切都按照特种兵夜间行动准则来进行，转眼间，青夏的一身黑衣就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



军牢方向显然并没有像楚离大帐那边那样防守严密，青夏小心的潜行，靠着对楚营的了解和超强记忆力，很快就来到了军牢旁边。不再所什么花哨的动作，干净利落的拔出腋下的两只匕首，一下狠狠的插在军牢的木桩上，两手交替向上，凭借着顽强的臂力和敏捷的身上竟然一点一点的向着四米多高的军牢上方爬去。



夜里长风呼啸，发出狼嚎一般的声响。



天窗推开，月光射进，青夏四下看了一眼，只见一片漆黑的牢狱之中寂静异常，青夏眉梢微挑，手攀在天窗上，突然甩臂下跃，悄无声息的就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然而，急促的呼吸还没有平息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青夏顿时像是一只受惊的猎豹一般，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你，还是来了。”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八章



墙角的烛火被缓缓点燃，惨白的月光也从打开的天窗之内投射进来，在空旷的军牢内，洒下惨淡的辉光，一片空旷的军牢之中，白须老者缓缓的抬起头来，眼神平淡的看向青夏，微微的咧开嘴角，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两个月前，我和安太子见了面，才知道原来你不是我的女儿。”



老人淡淡微笑，笑容有着青夏看不懂的苦涩，她紧张的向后靠去，眼神四下游动，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几十个绝杀的计划在脑海中升腾，反复的思量着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状况。



然而庄典儒却仿佛没有注意到青夏的敌意一样，声音像是秋天的桑叶，有着沙哑低沉的好听，“这两个月，我一直在想，若是你真的是我的孩子，那该有多好。夏儿性格懦弱，优柔寡断，难当大任，除了一张好皮囊，哪里像是我们庄家的孩子，我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青夏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所以你就屡屡利用她，先是用她迷惑齐安，用她来保住你们庄家在齐国的地位，其后又将她送给楚离，见她不得势不受宠，就扔她在南楚后宫中孤立无援独自等死吗？”



庄典儒微微一笑，沉声说道：“能为统一大业做出贡献，是她的荣幸。她若是能够理解我的用心，一定也会感激我的。”



“放屁！”青夏冷喝一声，冷然说道：“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父亲！你利用她欺骗她，口口声声什么天下苍生，世间百姓，可是你连你的家人都没无法保护，还屡屡将她们推进火坑，还谈什么天下苍生？你带着几名对你有用的至亲逃到南楚，却害得东齐庄氏一族满门惨死，你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自己的理想，抛妻弃子，负尽亲人，还敢坐在这里大谈什么仁义之道天下之道？你就是一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冷厉的声音回荡在寒气森森的军牢之中，青夏双目喷火，声音清厉，带着刀锋一般的屡屡寒芒。可是庄典儒却好似丝毫不在乎一般，他淡笑着看着青夏，轻声说道：“真像啊，有时候你和他真的很像，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性如烈火，可是这样的两个人，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青夏皱着眉头冷眼看着这个老人，一丝危机感在心底渐渐的升腾起来，庄典儒淡笑着说道：“他应该是孤傲绝世的煌煌王者，应该站在绝顶之上俯视着芸芸蝼蚁般的众生，应该拿起天神赐予的刀锋凶刃，将四海囊括，不该被你牵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老人突然眼睛一眨，沉声问道：“不觉得为什么夏儿一介普通少女，一个普通的血肉之躯，却能承载你的武艺你的身手你的强悍的体能，甚至不惧毒素，百毒不侵？”



青夏双眼猛地大睁，失声叫道：“你知道我的来历？”



“我们洞悉一切！”庄典儒高深莫测的笑道：“我们的眼睛看的很远，看得到天地的尽头，看得到时间的脉络，看得到命运的轨迹，看得到星辰的陨落。他们以为派来你这一缕幽魂，就可以停止我们前进的脚步，就可以阻住住时代的前行，就可以让战乱继续在大地上肆虐下去吗？他们错了，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四海终将归一，天下将在一片天空下，仰望着一个人的统治，统一的脚步不可阻挡，不论是什么人，什么力量，什么命运。”



青夏眉头紧锁，她仔细的看着这个苍老的老人，终于缓缓的沉声问道：“你们是谁？他们，又是谁？”



“他们，便是这个大陆动乱的命运。”庄典儒的神情突然变得激愤了起来，他眼睛闪过一丝锋芒，沉声说道：“这个大陆，好似被下了诅咒一般，战火、乱离、征战、人民的血泪和枯骨埋葬在每一寸土地之下，每隔三五十年，定然会有巨大的战争爆发，就连当初在大秦的一统之下，也有无数的诸侯，无数的藩国，无数的战争和动乱，从未有一日统一过。这是不正常的，我们知道，有人在干预一切，有一只大手横在华夏的路的上空，扭转推动着历史的进程，阻碍着国家的统一。”



青夏一愣，陡然想起了前阵子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犬齿结构地形和分配商业，眉梢顿时轻轻一挑，沉默的听着庄典儒的声音，不去打断。



“而我们，就是逆天者，我们要改变这个大陆的命运，不再让百姓流离失所，不再让苍生卷入战火，我们要构建一个大同的社会，总有一天，时间再无纷争，再无血光，百姓和乐生活，这就是我们的目标和理想，并且终有一日会达成现实。”



大同社会？倒不如说是共产主义。



她冷冷的看着这个几乎有些癫狂的老者，冷冷的开口说道：“你们是自称天道的墨者？”



“你果然很聪明。”庄典儒嘉许的看着青夏，十分开心的说道：“夏儿就从来不理解我的思想，枉费我从小那样艰苦的训练她，给了她一身本事，当初我们离开东齐的时候我让她留在东齐做探子，随时向我传递东齐的消息，她不肯，最好竟然还引得大皇的怀疑，为了大业，我不得不喂她服下了剧毒，没想到上苍竟然让你取代了她，开始的时候还险些蒙蔽了我，我百般试探你，只当你是失去了记忆，忘记了重要的事情。没想到你竟是命运安排来乱我棋局的人，你若是我的孩子该有多好。”



“什么？”青夏猛地瞪大了眼睛，沉声说道：“是你杀了她？”



庄典儒点头说道：“是，她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还会让大皇对我生出怀疑，我必须将她处死，她不是第一个为了大业献身的墨者，在九泉的门口，还有无数志同道合的战士在等待着她，她不会孤单。”



好似一个惊雷打在青夏的心头，她的双眼登时迸射出强烈的精芒，好似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老者的肌肤上，冷然叫道：“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庄典儒不以为意，仍旧带着狂热的神情大义凛然的说道：“我们是有着更加远大崇高的目标，历史终有一天，会证明我们是正确的。”



“正确个屁！”青夏破口大骂道：“什么四海归一？什么天下大同？这个天下有多大，只是你眼睛看得到的巴掌大小的一片天吗？四海之外，六和之下，都多少土地，有多少人民，你那浑浊短浅的眼睛又能看的多远？全部统一在一个旗帜下，做你的春秋大梦！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有阴险，就有利益，就有分赃不均引起的战争和争执。人对物质和权利的渴望永远没有终结和满足的那一天，下层的人民不会永远满足于做一个蝼蚁，只要有统治，就有反抗，就有战火的波及。天下大同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幻，你竟然为了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去残忍的杀害自己的女儿，你简直就是一个变态！”



庄典儒一愣，青夏的话语像是一柄柄尖刀一样插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的脑袋顿时疼了起来，可是他已经陈蜜于此太多年，很快他的就马上摒弃了那些在他看来全部都是谬论的话语，摇着头说道：“你们不会明白的，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我们是正确的。”



青夏绝望的望着这个人，知道他已经走火入魔到无法挽救了，目光冰冷的沉声问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吗？”



庄典儒突然挺起了胸膛，苍老的脸上显出了炙热的光芒，“苍天覆盖的地方，就有逆天者的踪迹。”



“那你们的梦想是什么？短期的目标是什么？推翻四国的统治，将所有土地都归拢在一个人的统治下吗？这一次，你们选中的人，是楚离？”



庄典儒摇了摇头，庄重的说道：“不是我们挑选，是天神将统一的权柄交到大皇的手上，我们只不过是命运的执行者。”



“哼！”青夏冷笑一声，沉声说道：“什么狗屁天神命运，东齐靠海，有倭寇饶边。西川大皇残暴，国力不强。北秦内斗太甚，几名幌子都不成器，没有王者风范，之炎身子羸弱，当不起统一大业。所以，你们就将目光盯在了楚离身上。那么，现在你引我到此，有什么打算，想要杀了我吗？来完成你那个狗屁不通的什么弃情绝爱的王者的铁石心肠，让他在世间再没有任何顾忌的杀戮下去？你太高看我了，他的心，早就已经和钢铁一样硬了。”



“不……”庄典儒摇了摇头，赞赏的说道：“你真的是很聪明，我很喜欢你。可是大皇的心还不够硬，还不足以挑起这个重任，只有胸中有着毁天灭地的恨，才能在废墟之中涅槃重生，在灰烬中建立起新的秩序。只有抛却了一切的牵绊和负担，才有资格拿起灭世的刀锋，将这个罪恶的世界毁去，将这一代贪婪的人杀尽，给洁白的灵魂一个重生的机会。只有完全沉沦在黑暗中的人，才有站在世界最顶点的坚韧和决心，而现在的你，就是阻碍他行走的最后的一道阳光。我们已经看护着他行走了二十多年，绝对不允许他咋你这里倒下！”



“二十多年？”青夏猛地皱起眉头，楚离九岁赴齐为质，到现在哪里有二十年？难道在南楚的时候，这些丧心病狂的人就已经选定他了吗？



永远在黑暗中行走……抛却一切的牵绊和负担……完全沦陷在黑夜之中……弃情绝爱，冷心冷肺，不再有人的人性，毁灭一切的决心与坚韧……



一个她苦苦思索了许久却不得解的可怕念头突然在心里升腾而起，她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楚离的母亲，萧贺贵妃，也是你们的人？”



“呵呵，”庄典儒突然呵呵的笑了起来，赞赏的看着青夏，朗声说道：“你真的好聪明，不仅她是，就连十三王爷，也是我们的人。他是我的老师，是他将我带上了这条光明之路，他被处死的那天我也在场，我听到他在死前大喊说，我们还会回来的！别人都以为他是在苟延残喘，还妄图复仇颠覆王朝，其实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说给我听的。我不怕死，我只怕自己不能死的像他一样。他抛弃了整个家族，用血淋淋的一切教会了大皇做人的道理，他才是真正的战士。”



青夏浑身发抖，几乎不能抑制自己的情感，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名老人，只觉得一切听起来都是那样的荒谬不切实际。这时世界是怎么了，这些人都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会疯狂到这样的地步？她紧紧的按着自己的胸口，带着巨大的不可抑止的惊惧，甚至还带着一丝丝无法阻止的恶心。



楚离，楚离，你的一生究竟是怎样的？你处在阴谋权利的最中心，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一切的蔑视，一切的屈辱，一切的苦难和折磨。却不知这只是一个巨大的网，一个幽深的局，你被网在其中，根本就没有逃出来的机会，而这所有的一切，你黑暗绝望的人生，才是刚刚开始。



青夏面容冷然，带着巨大的憎恨和厌恶，冷冷的望着那个已经疯狂了的老人，沉声说道：“所以，你现在打算杀了我了吗？你觉得，你有这个本事吗？”



“不，”庄典儒优雅的笑着说道：“杀了你，只会让大皇的心里永远保留一处柔软，我们需要的，是你亲手将刀子送到大皇的心里，斩断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你做梦！”青夏突然厉吼一声，冷然说道：“我会戳穿你们的阴谋，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是吗？”庄典儒缓缓站起身子，突然狠狠的爬了一下椅子的把手，只听呼的一声，移动军牢的铁门被轰的一声打开，外面明亮的火把猛地就照射进来，庄典儒苍老的身躯瞬间弹地而起，向着门口飞奔而去！



“站住！”这个时侯怎能让他挑掉，青夏厉喝一声，顿时好似豹子一般迅速扑击而上。



不过十步远的门口瞬间奔至，明晃晃的火把瞬间刺进了青夏的眼睛，她心头一紧，仿佛有一只警铃在脑海中轰鸣大作，可是电光石火间，已经来不及去看，她一把抓住了庄典儒的后襟，厉声叫道：“哪里跑！”



老人的身体突然转了过来，苍老的脸孔带着狂热兴奋，枯瘦的手掌紧紧的抓住青夏的肩膀，眼睛带着足以毁灭天地的炙热，突然向着已经跨出了一步的军牢外的乱石堆后看了一眼，尖声叫道：“西林家的余孽！”



风声呼啸而起，西林辰手握战刀的身影顿时从乱石后闪身而出，面容凶狠的奔了出来！



“西林！小心！”两名甲胄齐备的士兵猛地向西林辰冲去，青夏被庄典儒紧紧的抓住，惊悚下竟然不能飞身援救，目光一寒，一把甩出手上的两柄柳叶飞刀唰唰两道血线升腾而起，两名士兵猛跑两步，就倒在地上，化作两具尸体。



“有刺客！”纷乱的声音响彻天地，明亮的火把像是鲜红的血一样，充盈在四面八方。青夏把庄典儒抓在手里，只得不断的以飞刀援助，击中向着西林辰奔去的敌人。



“历史总有一天会为我证明！证明我是对的！”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身边响起，青夏猛然扭头看去，只见庄典儒的眼睛一片血红，仿佛有炙热的烈火在他的眼睛里燃烧，他突然猛地抓住青夏的手，向前一挺身，就将心口对着青夏的匕首狠狠的插了下去！



“啊！”青夏惊呼一声，双目圆瞪，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名枯瘦的老者，只见鲜血顺着他的胸口流遍了自己的手，他梦魇般的露出一丝笑容，就像是地狱里的鬼，神情狂热的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噗的一声将一大口鲜血全数吐在青夏的脸上！



“有刺客！庄先生！庄先生！”



巨大嘈杂的声音像是滚滚惊雷般在耳畔响起，青夏仿佛被巨雷打中，愣愣的站在原地，任那老人苍老瘦弱的身体缓缓的倒在自己的脚下，鲜红的血染满了她的全身，就连她的脸上都被溅上了血点，蜿蜒狰狞，看起来好似午夜修罗一般。



“夏儿，离太子惊才艳绝，南楚远离战火蹂躏，更是安居乐土。父亲不求你母仪天下，只求你一生平安，就是父亲最大的心愿了。”



“要在这世间安身立命，就必须要有生存的资本。只有站在最高处，才有自由的权利，而我，正是想给你这种自由。”



“孩子，你若是我的孩子，那该多好。”



“有刺客！”“保护大皇！”“大皇！啊！杀了他！”



刺耳的尖叫声冲天而起，青夏缓缓的抬起头来，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楚离一声明黄大裘，眉若利剑，眼若晨星，嘴唇紧抿，胸膛上插着一把一尺长的短剑，有鲜血正潺潺的喷涌而出！



在他的身边，团团围聚着无数的南楚士兵，而那个清俊明朗的孩子，睁大了眼睛，软软的倒在地上，身上无数个伤口向外渗着血，就像他的姐姐一样，死于万箭穿心，像是一只筛子。



巨大的绝望和黑暗，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心被现实狠狠的捏紧，每呼吸一下，都会引起强烈的阵痛。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诡异莫测，都是那样的冰冷刺骨，她瞬间被现实抛入了万丈深渊，一切都是绝望且破碎的，天地之大，她却骤然间没有一个逃生的出口。庄典儒临死前的那句话反复的回荡在她的脑海里：“你知道你败在哪里吗？你败在你顾虑太多。”



是啊，一个人顾虑太多，就不会不败，这个动荡的乱世，果然只有弃情绝爱的人才能顽强的生存下去。她总是想去保护别人，想要将那些人都收拢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可是到头来，她终于知道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她的能力只有那么一点点，怎能去保护的了那么多的人。现在那些人一个一个的死在她的面前，她终于在冰冷的现实之前，认清楚了自己的天真。



“你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缕阳光，我要你亲手将刀子送到他的心里，斩断他的最后一丝希望！”



楚离，楚离，如今，我在你的面前杀死这具身体的父亲，杀死对你有知遇之恩的授业恩师，又帮助西林辰杀掉你的下属，为他打通将刀子送到你胸膛里的通道，我是不是，已经斩掉你最后的一丝希望了？



漫天的悲戚和绝望在瞬间奔涌在她的胸腔之中，她缓缓的仰起头来，注视着那抹带着巨大绝望和怨恨的眼神。那么多人横在两人的中间，无数森冷的利箭对准了人群中那名单薄的女子，寒气森森的刀锋晃花了青夏的眼睛，无数的人在叫嚣着，无数的人在狂喊着，无数的人行走在两人之间。可是她还是那样轻松的就可以看到重重人影之中，他那深刻的，痛苦的，绝望的眼神。



楚离，这是一个局，我们都是局中的棋子，我挣不开，跑不掉，冲不出，我想要伸出手拉你一把，却发现只是将你重重的推了进去。



上有天，下有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本无意伤你，却还是亲手将利箭插进了你的心坎之上，将你的希望，你的善良，你对人性最后的一点期待一片一片的凌迟干净。



我想要干干净净的在时间行走，却一次又一次的陷入重重血海之中，万千血浪在眼前翻涌，从今以后，真的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从今以后，真的再也没有回首的理由。



一声低喝，周围的人群突然潮水一般的缓缓退去，几名医官紧张的半跪在地上，随着楚离的脚步而向前挪着，紧张的捂住楚离那鲜血淋漓的胸口。



楚离一步一步的走近，他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像是绝望深渊下爬出的染血冤魂，缓缓的靠近，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身上的力气。



终于，遥遥的站在青夏的对面，声音沙哑，像是被火炭烫伤了嗓子，声音里带着绝望，带着疲惫，带着无法掩饰的悲凉。



“你，也要杀我吗？”



这世间的人全都想让我死，就连你，也要杀我了吗？



巨大的鸿沟，轰隆隆的在两人之间拉开，那么深那么深，就算倾尽世间所有黄土，也无法填满。天地间，一片黑暗，万物暗淡，星月无光！

会猎西川 第一百零九章 绝世祸水



如果高高的苍穹上，真的有天神在睁着智慧的眼睛俯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那么我的到来，是否也是环环命运的重要一环？



如果每一个人的存在都肩负着一种苍天赋予的使命，那么我的到来，是不是就为了将你完全推入深渊，彻底的毁灭？



如果一切再重来一次，我到底还会不会再一次选择这样波折而坎坷的一生，还是情愿死在东京街头，让冰冷的雪覆盖住我无头的尸体。



“楚离，”青夏的声音都几乎在微微的颤抖，她不可抑制体内那无法言明的巨大无力感，眼神充满了无奈和悲伤，“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是，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有杀死庄青夏，我不是阴谋颠覆大楚的奸细，我是借尸还魂的异世幽魂，庄典儒不是好人，他居心不良，会对你不利……楚离，求求你，相信我，他们会毁了你的……”



楚离的眼神像是一片漆黑的大海，渐渐的失去了光芒，就连那些愤怒、绝望和痛苦都渐渐消失了去。剩下的，只是那么深的悲哀，那么深的淡漠，那么深的疏离，青夏直愣愣的看着楚离，看着他身上那种黑暗的杀气渐渐远去，转而覆上的只是冰冷的森寒，就像是北地雪山顶峰上的冰棱一样，失去了全部的温度。青夏的嘴唇都在颤抖，想要开口，可是出口的声音，却好似绝望的小兽，她缓缓的伸出手去，想去拉住楚离的衣衫，就像是去拉住最后一丝希望。



突然，只见一道白亮的利箭突然唰的一声激射而来，沿着青夏的手背划过，带起一溜鲜艳的血腥，将她的动作止在半空之中，银色的利箭狠狠的插在地上，箭尾微微的颤抖，像是一片风雨中的叶子。



“你还想说什么？”



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青夏猛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楚离已经完全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脸颊，心底的那一丝希望，终于深深的沉下去，沉下去！



“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这个人你并不认识。”坚若生铁的声音一点一点敲碎了浓郁的夜色，鲜血从他的身体里不断的涌出，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可是眼睛却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淡淡的冷笑，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嘲弄别人，“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三更半夜，你这样一身打扮出现在这里，只是兴之所至随意逛逛？我到底有多愚蠢，会这样一次又一次的眷恋于你？”



楚离突然一步一步的走上前来，带着毁灭一切的黑暗气息，脸孔都几乎在恶狠狠的扭曲着，漫天的流火照射着他苍白的脸颊和墨色的战甲，有着刀锋一般锋利的锐利，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痛声说道：“你知道吗？我真的想把以前那个懦弱的自己活活掐死！”



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可是单薄的女子就那样站在那里，紧紧的咬住颤抖的嘴唇，硬是不让一滴眼泪留出来。她深深的呼吸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缓缓的，缓缓的，挺直了背脊，微微的昂起头来。一张苍白的脸，就像是血污里洁白的莲花，那毫无血色的素颜之上，有斑斑狰狞的鲜血，她昂首挺立着，渐渐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转过头去，看向森冷的男子，轻轻的苦笑，微微的摇头说道：“能解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如果你自己拒绝逃生，那就只能沉沦。楚离，庄青夏已经死了，现在，你也杀了我吧。”



缓缓的闭上眼睛，微微的扬起头来。长风陡然卷起，吹掉了青夏头上的黑巾，万千青丝陡然散落在狂风之中，狂乱飞舞，就像是破碎的蝶翼，青夏闭着眼睛，脸孔尖瘦苍白，纤细的颈项雪白一片，漆黑的夜色妆点在她的身后，一行眼泪突然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流出，划过她消瘦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滴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之中，飘零在漫天的风雪里。



楚离的眼睛微微眯起，冷冷的注视着这个两年来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看着她乌黑的长发，消瘦的脸颊，挺拔的背脊，抿紧的嘴唇。那是他永远也无法逃脱的梦魇，注定要拆磨他一辈子。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们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



他渐渐的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的远离了那个心目中最完美的归宿。



迈开步＃＃＃＃＃＃＃了初次相遇的那个午后，她站在兰亭大殿之中，目光不再如曾经的那般柔弱，充满了自信的光辉，她高昂着头，冷冷的逼视着自己，语调铿锵的说道：“有什么条件？有什么目的？背后代表是哪支势力？摆明车马的说出来，我才可以考虑到底我们有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那一天，她的脸上充满了自信的光彩，那是他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是鲜活的、热烈的充满了希望和热情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以后的种种，都像是宿命的纠缠一般，千丝万缕的丝线将他们紧紧的缠绕在一起，挣不脱，砍不断，只能被网在其中，无处可逃。



他一步一步的踉跄的向前走去，脚步微晃，身旁是惊慌失措的一众南楚臣子，胸口的血液一滴一滴的洒在每一步路途上。回忆像是一把巨斧，一下一下的砍断了他和她之间的全部联系，那些携手的岁月，相拥的夜晚，并肩战斗的画面，在他的心底轰然倒塌，就像是一片片燃烧的草原，呼啸着，吞噬了一切重生的希望。



直到这一刻，他才绝望的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这样深深的爱上了她，那些绝望而求不得的爱情，日日夜夜的吞噬着他的血肉，像是一只只嗜血的虫子，在他的血液里叫嚣，将尖锐的牙齿深入他的骨髓，一点一点的钻到心里去。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是在兰亭大殿的初次相遇，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那个害羞腼腆的孩子，不是那个他自觉愧对、无颜直视的女子。她是自信的，冷静的，充满生命力的。所以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可以确定自己也是活着的，是有血有肉的，而不是在黑暗里独自爬行，像是匍匐的狗一样的芶活着。



他爱的那么深那么沉，连他自己都被自己蒙蔽了，他固执的不去仔细的探查她身上的问题，仿佛不去看，一切就会那样完好无损的继续下去，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日，伤口被人一把撕开，连血带肉，痛彻骨髓。



你知道吗？我是真的想，把那个懦弱的自己，活活掐死！



活活掐死！



活活掐死！！！



寂寞的背脊终究停在那里，面前是全神戒备着的南楚黑衣卫，原本的袍泽之情也被眼前这样肃杀的局面给深深的抹杀了，所有的刀锋利箭都狠狠的对上了青夏娇小的身体，只待楚离一个手势，就会射出万千锋芒将瘦弱的女子，片片凌迟。可是那个沉默的男人却仍旧沉默着，他背对着青夏，想要再开口说什么，然而终于还是咽了下去，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一点的隐没在南楚众军之中，胸膛里破碎的话语渐渐汇聚成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的叫嚣，但就是无法突破那最后仅剩的一点尊严。



多么想问你一句，你可爱过我吗？可在乎过我吗？那些逝去的日子，难道全都是虚情假意？你不顾生死的冒死救我，也只是一个局吗？



可是，终究还是什么也不想再说，只是一步一步的离去。



所有的南楚军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的大皇就这样悄然离去，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不说是擒、是放、抑或是杀？



就在这时，刺耳的尖鸣突然响起，声音尖锐划破长空，在半空之中形成一道冲破云霄的鸣叫，天空中的黑木鸟翻腾着苍黑色的翅膀，扑朔朔的惊叫飞起，他们那漆黑的翅膀掠过南楚大营的上空，洒下一片狰狞的痕迹。



伴随着不详的鸟鸣，带着激荡人心的震慑和让血液随之沸腾的隆隆战鼓，登时在军营里响彻一片，那是战前的助鼓和警戒的明哨！



在这个风雨如晦、血色翻腾的夜晚，白鹿原围猎的第一场战争，终于隆隆的打响！



“陛下！”一名站在高台上的哨兵突然大声叫道：“北秦宣王带着三万炎字营，公然在大营前挑战！”



轰隆一声巨响在众人的心底炸开，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着大营的北边出口遥望过去。在那扇木门之后，百战百胜、从无敌手的炎字营，终于将森冷的刀锋，对准了南楚大营！



“楚离！放了依玛儿！”



清越雪亮的声音登时响起，在南楚大营的上空呼啸回荡，喝着猛烈的狂风，有着凌厉的气息和破釜沉舟的霸道！



“楚离！！！放人！！！”三万大秦士兵紧随其后齐声发喊，声音激越，搏击长空，冲破厚厚的云层，撕裂漆黑的天幕，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洪流，轰然在整个天际奔涌激荡！



青夏面色登时变得惨白，她脚步一个踉跄，好像刚才被插了一刀的人是她一样，她的双眼直愣愣的看着漆黑狰狞的黑夜，只觉得所有的理智都从脑海中流逝而去，她惊慌失措的四下扫视，却找不到一双可以告诉她这只是一场噩梦的眼睛，终于，穿越了重重的人群，仍旧是楚离那双冷漠嘲讽的双眼，冷冷的看着她，讥讽的看着她，一抹冷笑渐渐爬上他的嘴角，充满了冰冷的疏离和嘲讽。



像是一个霹雳瞬间劈在她的心上一下！绝望的河流终于狂猛的奔涌了起来。



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这是宿命的轮回，还是无法逃脱梦魇？大地下的血河已经在摧枯拉朽的运行了起来，那些隆隆的战鼓，终将打碎世间一切藩篱，将新的秩序在妇孺的血肉和战士的白骨上，建立起新的秩序。而她，就是所有真正发起的本站，她是世间的祸水，搅动天下血腥弥漫的怪胎，她终于，相信了。



是不是她死了，一切就会结束了？表不是只要她不在了，一切就会恢复原样？



一把摸出腰间的一只飞刀就向脖颈抹去，可是顿时间，那冰冷的寒铁就落在地上，而她的手，就像是失去了丝线控制的傀儡一样，软软的垂了下去。到了这时，她才惊恐的发现，全身上下竟然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庄典儒死前那寒冷疯狂的笑容又再浮现在眼前，看着满手乌黑的鲜血，她顿时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绝望的踉跄了两步，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的倒了下去！



牧莲的话又再回荡在脑海之中，秦之炎不像其他三人，国中没有派系，独霸一方，若是这次不顾命书在围猎期间和南楚开战，回国之后会遭到怎样的处置？庄典儒早就算好了这一切，所以，便用他的死，破除了楚离心中最后的一处犹豫，也给他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敌人狠狠的一击。



“不……”



脆弱的声音终于冲口而出，合着绝望的泪水，在南楚大营紧迫的气氛之中，肆意的奔流着。



青夏的双手登时被南楚的士兵绑了起来，那些曾经得青夏倾囊相授的黑衣卫们面容寒冷，无人怜悯她哪怕一丝半点，五花大绑之后，楚离已经被上好了药，做了简单的包扎。



他看也不看青夏一眼，对着黑衣卫的将士们沉声说道：“出营，列阵，让朕去会一会这天下无敌的，炎——字——营！”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章 绝望深渊



苍风呼啸，白雪茫茫。浩瀚的雪原上一片漆黑，肃杀的气息在半空中弥漫，无数漆黑的黑木鸟尖鸣着飞过苍茫的大地，那些绝望的声音恍若是黑夜的精魂，在半空中洒下破碎的火焰。大风吹起猎猎的长袍，森冷的铠甲之下包裹着军人们坚挺的身躯，渴血的战意在骨髓里翻滚，熊熊的在脑海里叫嚣翻腾，血红的圆月之下，秦楚大军对阵在白雪皑皑的白鹿原上，狂风平地而起，卷起了漫天的雪末，像是锋利的刀子一样，狠狠的抽打在人的身上。



秦之炎率领着北秦三万铁血炎字营士兵，遥遥的站在一箭之地外，银白铠甲，眉目英挺，那向来温和闲淡的脸上寒霜遍布，有着噬人的冰冷和喷薄积压的怒意，他冷冷的看着这边仿若是隐没在漆黑夜色之中的南楚大军，突然扬声说道  “楚离！放了依玛儿  ！”



黑暗中的王者低沉一笑，仿若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他轻轻的转过头去，对着身后的士兵使了个眼色，然后，一个绑人专用的十字棍就被四名士兵抬了上来。



青夏一身漆黑衣衫，面色苍白，墨发飞扬，被死死的绑在木桩之上。突然只听嘭的一声，木桩被狠狠的插在雪原上，青夏衣衫单薄，俏脸惨白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把之下，血迹在她的脸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长风陡然而起，青夏的长发瞬间漫天飞舞，狰狞盘旋，好似无数黑暗之蝶，挥舞着干枯的翅膀，在九天之下转下华丽的旋舞。



浩瀚的雪原之上，苍白的女子衣衫染血，墨发飞扬，独自矗立在秦楚大军之间，在她的两侧，是当世最为桀骜耀眼的两名傲世王者。苍风平地而起，雪雾漫天席卷，两年前的沙旱地一别，历史的巨轮再一次将三人纠缠在一处，剑锋相指之下，是物是人非的沧桑巨变，时光荏苒，风云再次凝聚，两军再次对垒，所为的，却仍旧是那一个怒发冲冠为红颜的理由！



“依玛儿。”秦之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骨的怜惜和愤怒，他的目光从青夏的身上转过，死死的盯在楚离的身上，终于还是缓缓的扬起头来，将双眼闭上。过了一会，再缓缓的睁开时，已经一片清明。看不出任何冲动和震怒，只是温柔的看着青夏，森冷的头盔下，嘴角温柔一笑，声音清淡但却那样清晰，柔和的传到青夏的耳朵里。



“别害怕。”



苦苦忍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潸然而下，滑过青夏雪白的肌肤，被北风呼啸着吹干。千言万语在胸腔里凝聚，无数的抱歉悔恨将欲冲出，可是话到嘴边，却找不到一种适合的表达手法。



西林辰千穿万孔的尸体，庄典儒炙热疯癫的眼神，一连串无法摆脱的阴谋陷阱和永远也无法洗去的不白之冤。在这一夜将她的坚强，将她的冷静，将她那些引以为豪的自持和聪明完全摧毁，她不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超级特工，她不再是那个永不服输从不低头的倔强女子，重重的打击之下，她终于卸下了那些坚固的壁垒，像是一个毫无任何防备的脆弱的孩子一样，泪眼滂沱！



这是一场由上天主导的乱世血肉的饕餮之宴，他们都是被网在其中的棋子，谁也逃不脱。



“呵……”



低沉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楚离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一般，突然状似慵懒的摆了摆手。



“准备！”乐松突然高喝一声，所有的弓箭手闻言猛然拉满圆弓，森森的箭头全都对准了银甲闪烁的炎字营，像是一群吞噬天地的饿鬼。



“放！”瞬时间，天地震怒，草木含悲，万千蝗蝗之箭在半空中组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网，在血红的月光之不，赫然冲向炎字营大军，身经百战的军人们迅速举起藤木盾甲，砰砰之声响彻天地，但是尽管这样，仍旧有流箭射入人群，一片人仰马翻下，惨叫声划破天苍穹，交织成这世间最为惨烈的乐曲。



“退后！”秦之炎厉喝一声，带着炎字营向后退去，到了射程之外才停下脚步，楚离将青夏放在楚军的最前面，这就断送了秦人弓箭反击的机会，如今的战局，完全是一面倒的趋势，即便秦之炎再是世无匹故，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哈哈！”楚离突然朗声太笑，声音放肆的回荡在白鹿原的荒野之上，“大名鼎鼎的炎字营原来这般的不堪一击，盛名之下，真是令人失望！”



秦之炎高居于战马之上，仍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沉声说道：“楚离，放了依玛儿，这不关她的事，像个男人一样与我一战，不要牵连于她。”



“我并没有怎么样她啊。”楚离突然冷笑着，带着戏谑的口吻说道：“能杀她的人，只有你！”



“来人！”楚离突然眉梢一扬，时那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爆裂喝道：“既然三殿下深夜前来，就让我们好好的亲近亲近。”



乐松战旗一挥，四名士兵一把抬起青夏，走在楚军之前，身后跟着南楚大军，一步一步催命般的向着炎字营走去。



战旗一挥，停住，弯弓，搭箭，利箭瞬间如蝗蝗密雨，再一次凶悍的划破天际。



炎字营慌忙后退，尽管有盾牌挡隔，但是仍旧有人受伤。鲜血瞬间在黑夜里弥漫，食腐的鹰鸩在半空中盘旋，等待着死亡过后的华丽盛宴，人命如同麦子一般层层倒下，血腥的气味顿时冲进四肢百骸，痛彻骨髓的疼痛从脊梁爬进大脑，疯狂的撕扯着青夏的每一条神经。青夏瞪大双目，目赤欲裂，突然猛地转过头来，怒视着楚离，厉声尖姹道：“楚离！不要给我一个恨你的理由！”



楚离冷冷的转过头来，目光寒冷，带着嘲笑的不屑，邪魅的轻哼道：“恨我的人太多了，也不差你一个，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短暂的力气丧失、浑身酥软渐渐过去，青夏的眼睛渐渐清明了起来，她冷冷的望着楚离，几乎是狠狠的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从不欠你什么，从兰亭大殿开始，就是你一直在不停的逼迫于我。我的所作所为，苍天可鉴，日月可表，你但凡还有一丝理智和头脑，早晚会明白今日所做的一切有多么愚蠢。”



楚离冷哼一声，连话都不愿意再多说一句，只是再次决绝的挥下手去，漆黑的箭雨覆盖天际。



秦之炎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利箭像是暴雨一般的席卷而上，青夏顿时失声尖叫，对着秦之炎大喊道：“走啊！”



再也忍耐不住胸腔里绝望的喷发，青夏泪流满面，声音悲戚的无法自抑，悲凉的对着秦之炎说道：求求你，走吧，离开这！秦之炎，依玛儿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



秦之炎不动如山，眉目英挺，平日里看起来略显孱弱的身躯陡然间好似高山一样的稳稳矗立，决绝凌厉的面对着嗜血凶残的楚人，像是一只搏击飓风的白鹰，有着坚韧不屈的意志和众神仰望的顽强。



青夏的眼泪滂沱而下，身躯剧烈的挣扎着。楚离陡然间怒从心起，沉声喝道：“既然你想找死，我何不成全你？来人！投石机伺候！”



原本准备攻打白鹿堡城墙的投石机瞬间被搬上这茫茫的平原，楚离厉喝一声，巨大的石块就像是咆哮的洪水一样砸向炎字营！霎时间，血光弥漫天地，刺耳的惨叫声凄厉的九天之上，无数的精魂于苍穹上绝望的叫嚣，长风呼啸，血泥糅杂，喷薄的花白脑浆和炙热的军人鲜血，在炎字营内洒下跌宕的血雾。女子的尖叫声回荡在浩瀚的雪原之上，一切都像是末日的吟诵，充满了绝望的杀戳和嗜血的疯狂。



楚离的大笑声激荡云霄，这一刻，庄典儒的希翼终于成为了现实。那些狂热的逆天者终于用他们疯狂的灵魂成就了这个灭世的黑暗王者，杀死了他人生中的全部希望之后，他终于深深的沦入了魔道之中，像是一个嗜血的疯子，完完整整的被残忍吞没。



“不！”青夏厉声尖叫，声音凄厉，好似鬼哭，看着乱石之中秦之炎的身影，一颗心几乎被人狠狠的抽紧，她的脑袋几乎要爆裂开，突然回过头去，狠狠的怒视着那些残忍的侩子手！



女子的眼神瞬时间如天山顶上的积雪一样冰冷，在漆黑的夜色之下有着刀锋一样冷厉的寒芒，穿透层层的血腥和黑暗，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恨牢牢的钉死在那些楚军身上。这些，都是曾经和她亲密无间的黑衣卫，有很多还是她从军机大营中亲自挑选提拨的，她交给他们武功谋略，交给他们各种防御战术，交给他们简单的机械道理，为他们改良各种精锐的武器，甚至，就连这个可以在平地使用，射程极近却威力巨大的投石机，都是出自她的手，可是这一刻，他们却用她亲手制造而出的东西，来残忍的残杀她所在乎的人！



这群魔鬼！疯子，一群丧心病狂的毁灭者！



“我不会放过你们！”女子的寒声仿佛是诅咒一样在两军之间爆裂响起，长风鼓动，墨发狰狞，苍白的女子嘶声厉吼：“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不会放过你们！”



一名曾经被青夏亲手提拨的小兵顿时大惊失色，长久以来对女子的佩服和敬仰在这一刻通通化为了恐惧，手一阵颤抖，顿时拨动了投石机射成的机括调解盘，只听嘭的一声，巨大的石头像是小山一样顿时弹起，直冲天际，这不是远距离攻击的高度，它像是一个呼啸的野兽一样在高空中旋转，突然升上最高处，猛然下坠，向着被牢牢的绑死在楚军之前的青夏就狰狞而去！



“啊！”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定格，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那颗滚动的巨石，青夏猛地扬起头来，苍白着脸，直愣愣的看着那颗巨大的顽石！



“姑娘！”黑衣卫突然齐齐惊恐厉吼，将楚离的声音掩盖了下去，原本满面讥笑的男子面色登时惨白，眉头紧紧的抽紧，他微微一愣，然后猛地向着青夏的方向冲去！



“依玛儿！”秦之炎怒喝一声，瞬时间，好似一阵旋风一般，清冷的男子像是发怒的豹子，从未有过的狼狈表情猛然出现在他的脸上，巨大的爆发力陡然凭空生出，他的身体已经化为了一道闪电，在漆黑的夜色中划出一道白亮的痕迹，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向着那个在黑暗中仰望死神的女子，伸出苍白但却坚定的手去。



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炙热的情感，那些还没有出口的话语，都在鞭策着他，在他的脑海中嘶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可不可以再快一点？苍天，如果你真的有眼，那么就请给我这一点时间，只要一炷香，不，半柱香，不，只要一瞬间就好，只要一瞬间，只要让我救下了她，我愿意拿我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时间，所有的一切，通通与你交换！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一切都几乎像是一场龙卷风暴，只听霹雳一声巨响，大石就猛的砸在了捆绑着青夏的地方！



寒风呼啸，大雪翻飞，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只见秦之炎一身森亮白甲，头盔掉落，发鬃散乱，一张脸孔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可是，他的身体却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那个要四个壮士才能抬起的十字木桩，竟然被他生生拨出，背在背上！



差之毫厘的巨石就落在他扪的面前，猛砸下之后，还有向着两人轰然滚去的趋势。然而秦之炎一手背着后面的木桩，一手却坚挺的推在比他的身体不知道大了十几倍的巨石上，像是一个静止的书画一样，生生的顿住了那个夹杂着万钧之力的巨石的脚步。长风卷起他的长发，他的神志几乎飞到天外，两耳轰隆，眼睛充血，突然，一口温热的液体猛然喷出，哗的一声全都洒在那块巨石之上！



“殿下！”爆裂的声音陡然从背后响起，无数炎字营大军像是潮水一般猛地冲上前来，而之前还凶残的阻止他们脚步的南楚黑衣卫，却没有半点动作，只是愣愣的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战胜这样自然的威力的，不是武艺，不是身手，不是谋算天下的头脑！



是坚韧，是毅力，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狂热！青夏仍旧被绑在木桩之上，趴在秦之炎的背上，感觉着他坚挺的背脊，感受着他铺天盖地的炙热和坚强，看着他触目惊心的鲜血，仿佛被刺激了一样愣愣的说不出一句话，时间呼啸而过，穿越生死，终于，她张开颤抖的嘴唇，惊恐的尖叫出秦之炎的名字。



“轰隆隆”一声巨响，身下的大地突然发出破碎猛烈的声响，众人惊悚的望去，只见承载住那块巨石的雪地，突然震动了起来。被这样的力量冲击，这堆积了几千几万年的白鹿原雪地，终于也开始松动了起来，天地似手震怒了一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听轰隆一声，那块染血的巨石就猛的下沉了下去，转瞬间，就被皑皑的白雪深深的吞没！



巨大的沟壑猛然崩裂开来，沿着南北方向，裂出了长长的一道深渊，黑洞洞看不到尽头，秦之炎背着青夏，站在深渊的边缘，只差一步，就会被黑暗一同吞噬。



然而，在小山般的巨石猛地下沉之后，巨石的另一边，一名墨甲浓眉的男子面色惨白的立在那一边，他的手，还在保持着想要拉扯的姿势，只是对着一条深深的沟壑和青夏、秦之炎两人，他这个姿势，突然间显得是那么的刺眼和可笑！



只差那么一秒，只是一刹那的忡愣和犹豫，她就已经不在自己的身边，那条幽深栗暗的沟壑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一样，在嘲笑着他的软弱和耻辱。



“呵呵……”



低沉沙哑的笑声突然响起，楚离像是魔鬼附体一般的惨声笑了起来。



猛烈的震动，使身上的束缚顿时放松，青夏一个巧妙的手法，就从捆绑中挣脱出来，稳稳的站在地上，她刚刚一脱离开木桩，秦之炎的身体顿时像是一个倾倒的大厦一般，猛地倒了下去。



“秦之炎！”青夏一把抱住秦之炎的身体，泪水滂沱而下，声音破碎绝望，充满了痛彻心扉的恐惧！



秦之炎面孔惨白，比天山上的积雪还要冰冷，可是他仍旧努力的睁开眼睛，眼神微弱，看着青夏的泪眼，缓缓的咧开嘴角，轻轻笑了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擦拭掉青夏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但仍旧是那么温柔，他微笑着轻声说道：“别害怕，没关系。”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洒遍青夏洁白的手腕。



天地间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间爆裂，巨大的刺痛在心里挣脱，她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梦魇般盯着眼前的男子，声音尖锐，带着冷冽的寒芒，一字一顿的恨声说道：“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



漫天的风雪轰然卷起，大地苍茫一片，楚离冷笑一声，嘴角讥笑的牵起，突然猛地扬起手中的长枪，斜指着青夏和秦之炎，寒声说道：“我用不着任何人原谅！”



“叮”的一声锐响，青夏一把抽出秦之炎的长枪，两柄闪动着银芒的长枪猛然交击在一处，像是黑夜里的两条长龙，有着欲噬人的光泽。



就在这时，隆隆声顿时又再响起，两人齐齐一愣，然而还没等他们有任何反应，青夏脚下的雪原陡然崩塌，来势之迅猛让身手矫健的女子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猛地顺着地壑直直的掉落下去。



青夏！“楚离猛然大叫一声，可是隔着巨大的沟壑，根本就来不及伸出手去。



电光石火间，原本奄奄一息的男人突然伸出苍白的手来，猛地狠狠的拉住了青夏的手腕。



这一幕的场景，是多么的熟悉，明黄的黄土大殿，幽黑的万丈蛇窟，秦之炎苍白的脸，是那么的可怕。



岁月轮回，上苍戏弄，青夏睁着眼睛，看着秦之炎的鲜血大口大口的吐出，落在她的脸上身上，她的心几乎被人生生的掏出来扔在雪地里。



这一次，不可以再这样傻了。苍白的女子轻轻的笑了起来，眼睛温柔的看着秦之炎的脸孔。



再也不可以，那么傻了啊！



另一只手猛地扳向秦之炎的手掌，一个巧妙的小擒拿手就挣脱出自己来，地心引力顿时间作用在青夏的身上，秦之炎的身体也陡然向前，想要随之跳入，可是身后的炎字营瞬间有无数双手拉住他们的主帅，只能睁着绝望的眼睛，嘶声厉吼，状若癫狂。  黑暗渐渐吞噬着美丽苍白的女子，或许，就要这样死了吧，死在一片冰冷的深渊之下，孤零零的，干干净净的，冻死在这深渊的地穴里。这样也好，青夏淡淡一笑，早就活的多了，秦之炎，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如果可以，真想对你说一句，我是多么的爱你。



可是，我配不上你，我是一个被人下了诅咒的女人，我的一生都在与鲜血杀戮为伴，这样的我，怎么配站在你的身边？你是这世上最最高洁的生命，就让我的死，来洗净你身上的凡尘，你还是你，气度雍容，超凡脱俗，你是我心中最后的救赎，光我一生的信仰和神邸，只要你还活着，我就甘愿沉入地狱，受尽千番烈火的炙烤，来赎掉我身上的累累血债！



然而，呼啸的风声突然停滞，身躯一震，竟然不再下落，青夏猛地睁开眼睛，猛然对上了楚离暴风雨一般的黑眸。好似末日使者一样的男子双眉紧锁，他一手紧紧的抓住青夏的手，另一只手握着长枪，枪杆深深的扎在沟壑的雪壁上，身躯玄在半空，脸上青筋迸现。在生死的最后一刻，这个未被自己注意到的男子，竟然决绝的跳下身来，拉住了她下沉的身体。



“上天入地，天宫地狱，你都别想再从我的身边逃走！”



阴郁的男子咬牙切齿的沉声说道。



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巨响，深壑陡然崩溃，两人急速下降，瞬间就被大雪覆盖！



高贵的神邸在天空中叫嚣，这是黑暗绝望的深渊，就让两个心底同样黑暗的人，一同毁灭吧！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生死两离



天地间一片死寂，入目是一片苍茫的雪白，脚上的刺痛突然尖锐的传了过来，脸色苍白的女子缓缓的睁开双眼，短暂的晕眩之后，就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动物，正张开鲜血淋漓的巨口，狠狠的咬在她的脚踝上！



身体抢在思维之前做出了反应，顿时摸出了腰间的柳叶飞刀，凌厉的就射向那只洁白的小兽。



嗷的一声惨叫，飞刀猛地狠狠的插进小兽的腹部，雪白的类似于小狗一样的动物顿时向一旁倒去，呜咽了两声，似乎在奇怪这个原本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动起来一般。可是毕竟是有了畏惧，绕着青夏转了两转，示威的愤恨了两声，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小兽突然尖鸣一声，就向着远方跑去！



青夏颓然松了口气，想来在这样冰冷的环境里已经将自己冻伤，不然方才那一刀是绝对足以取了那小兽的性命的，这样野生的野兽向来狡猾，若是让它们逃脱然后回来报仇，自己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不过若不是它不知死活上来咬自己，自己可能就要在这茫茫的雪原里被无知无觉的冻死了吧。



青夏自我安慰的想着，缓缓的站起身子，四下的打量起这个地方来。



看来是两军的交战，尤其是投石机的使用，引发了大地的崩塌。



这时代的白鹿原和青夏记忆中的黄土高原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在西川压粮队的时候，她就辗转的发现，这时代的所有帝王，都十分有先见之明的注意到了对环境的保护，这一点，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在这里所有的农耕开发，林木的采伐，都是在有限度的进行，所以水土流失的现象在此时没有半点显现，将来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在此时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平原。



而白鹿原这块地方，由于地理结构的特殊，形成了常年的冻土地表，相当的脆弱。所以，在遭到大规模的重击之后，雪原开裂，带动冻土的地层瓦解，就裂开了这样巨大的口子，将她吞没其中。说起来，还真是百年不遇的倒霉。



不知道落了有多深，仰头望上去，只是一条灰白的影子，根本看不到天空，四下里全是白茫茫的大雪，在上面时看到的那条地壑不过是两三米的宽度，可是下面却很宽阔，足足有三四十米，两侧极为狭长，且七拐八弯，一眼望不到边际。



想来自己落下来的时候，沟壑两旁的积雪一定一同崩塌，自己这才幸免于难的没有摔死。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只见一道长长的痕迹，横在雪地上，遥遥的指向一片狼藉凌乱的雪堆。青夏顿时醒悟，看来自己是被大雪掩埋了，那只白色的小兽应该是闻到了自己的味道，才将自已从雪堆里拽了出来，费了好大的劲，刚想要大吃一顿的时候，却把自己咬醒了，还挨了一刀，真是有够倒霉。



那小东西看起来不过小狗一般大小，没想到竟然那么大的力气。



青夏突然有些后悔刺了它一刀了，怎么说，它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想到这里，青夏突然一愣，瞬时间好像有一颗刺一样狠狠的插在脑袋里，她的面色登时变得雪白，记得当时掉下来的时候，楚离是跟自己一起掉下来的，那么现在，他在哪里？



青夏猛地从地上跳起身来，顾不上去想别的。她几步跑到那个雪堆旁边，手脚并用的翻找了起来。



地壑里的阳光十分暗淡，现在外面也许只是下午，可是这里面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约两个时辰之后，青夏手脚麻木的站在雪地里，心底是大片大片冰冷的苍凉，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过看身体并没有冻僵，就知道时间并不是很长。楚离和自己一同掉下来，那就不应该离自己太远，可是她几乎翻遍了方圆十几米的地方，仍旧是一无所获。



不可能被埋的太深，青夏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若是太过于激动和慌乱，只能加快两人死去的速度。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低，青夏昨晚为了行动方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夜行衣，此刻寒风呼啸，不断的吹在她的身上脸上，她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很快自己就会被冻死了。



摸出身上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驱散了一片黑暗，青夏哆哆嗦嗦的抱着肩膀，缓缓的向前走去，将搜索的范围渐渐扩大。



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青夏整个脸颊都已经被冻僵了，她站在雪地里，一双脚已经被冻的失去了知觉，深壑之中的冷风呼啸着，比外面还要寒冷，青夏已经被冻透了，可是还有那么一丝意志在苦苦的支撑着，让她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去。



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见，不能一辈子带着对他的愧疚活下去，就算是尸体，也要翻出来。



苍白的女子面容坚韧，缓缓的沉吸了一口气，拨出了靴子里的匕首，双手在脸上狠狠的搓了一把，眼睛在地上搜索了一遍，一眼就扫到了那只小兽蜿蜒逃跑的痕迹。



两人一起掉下来，不可能一个人就会凭空消失不见，除非被小兽拖回了洞里。



追踪向来是青夏的拿手好戏，何况在这样茫茫的雪地里，不出片刻，就给青夏发现了拖拽的痕迹，她顺着雪痕渐渐向前走去，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那些野兽的巢穴。几只绿莹莹的眼睛突然出现在黑夜里，青夏手握着匕首全神贯注的紧盯着那几只野兽，微微半伏着身子。还没等她做好准备，那些野兽就呼啸着集体冲了上来。



尖锐的鸣叫在半空顿时响起，锋利的爪子和牙齿像是一柄柄利刃一样向着青夏冲来。原本的僵硬和寒冷霎时间不翼而飞，多年的原始丛林作战经验，让她对任何豺狼虎豹都有着精锐的作战能力，娇小的女子眼神锐利，听声变位，顿时飞身而起，两脚成剪刀状，猛地就夹住一只野兽的脖子，腰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一只野兽登时挂了。一旁的野兽哀鸣一声，张开大口猛地咬了上来，一口咬在青夏的小腿上，青夏冷然一哼，匕首由上轰然插下，一下就扎透小兽的头颅，大股的鲜血飞溅而出，青夏猛甩了一下被咬的小腿，只听哐榔一声，一颗碎裂的牙齿从小腿上掉了下来，原来那野兽竟然咬在了绑在小腿上的刀鞘上。



身旁还围着三只体型稍大的野兽，青夏眼光森寒，缓缓的向着洞穴走去，几只野兽随着青夏的脚步缓缓退后，似乎在小心的警惕着什么。然而眼看着青夏就要靠近他们的洞穴，顿时间群起而攻，其中还有一只腰腹带血，正是之前被青夏伤了的那一只。



顾不上什么知恩图报了，青夏暗道一声得罪，眉眼凌厉，双手匕首森寒，只听尖锐的哀鸣声接连响起，不出片刻，就留下了一地的鲜血兽尸。



没有了阻碍，青夏点起火折子，大步的向着洞穴走去，越接近洞穴，风声越小，没有大风扬起的积雪，这里被拖拽的痕迹越发的明显了起来。这处既然有生物生存，就说明以前必定不是地下深渊，想必是一处山洞之类的。青夏扒开挡路的积雪，一个漆黑一片的幽深山洞顿时出现在眼前。



这个山洞大约半人多高，青夏猫着腰刚一走进去，刺鼻的血腥味道猛然冲进了她的鼻子里，女子脸色一白，顿时在山洞里奔跑了起来。几双深绿的眼睛缓缓出现在眼前，青夏伸出手中的灯火一照，见是三只幼兽，正远远的看着自己，一边呜咽着一边呲牙咧嘴的示威，可就是不敢靠上前来。



青夏也不会理会它们，见没什么危险，就向着内部走去，谁知刚走了一步，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东西，有此粘稠，还有些柔软，青夏眉头一皱，弯下腰去，凑近火光一看，脸色登时变得一片惨白。



只见被染的血红的雪地上，一只被撕咬的不成样子的断手，正破烂不堪的躺在雪地上，散发着令人恶心的腥臭。



仿若是一个惊雷猛地炸在自已的脑海之中，女子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心跳好似打鼓一般，不可置信的望着那只断肢，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凉了起来。



“不会的，不会的。”青夏一边摇着头，一边小声的嘟囔着：“一定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像是癫狂的疯子一样，踉跄的向前奔去，然而刚过了一个拐角，瘦弱的女子就颓然的跪在了地上，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好似漫天惊雷全都齐刷刷的砸在她的头顶，她像是傻了一般，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颗心，就那么一寸一寸的冷了下去，遍地狼藉的尸首，手脚都已经被撕扯下来，半边头颅已经没了，整个脸孔被咬的一塌糊涂，胸腹被刨开，肠子流了满地，一条大腿已经被吃的只刺下森森的白骨，向来号称大陆第一甲的南楚墨铠，像是一堆废铁一样被扔在一旁。



周围那么静，只有那几只小兽轻微的低吼声在空气里缓缓响起，苍白的女子好像是傻了，她独自坐在狼藉的地面上，愣愣的不言不语，眼珠不转，双眼无神的望着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嗷的一声吼，一只小兽突然猛地冲上来，呲的一声就咬在青夏的小腿肚上，鲜血猛地流了出来，飞溅满地。强烈的疼痛刺激了呆住了女子，她回过头去，只见那只小兽眼神凶狠的望着她，正在拼命的向后撕扯着她的腿肉，电光石火间，铺天盖地的愤怒和绝望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席卷了她的全部神经，她猛地跳起来，一脚狠狠的踩在了那只小兽的脑袋上。



咔嚓咔嚓的骨头碎裂声不断响起，青夏几乎是疯了，她抱起地上石头，一下一下的拼命的砸在那只小兽的尸体上，血肉模糊，浆液崩裂，另外两只野兽尖锐的吼叫和着女子疯狂的嘶吼像是地狱里的群鬼夜哭一般，有着惨烈的绝望和破碎的痛苦。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要杀死你们！”



凶狠的眼神猛的盯在另外两只缩在角落里的小兽的身上，青夏像是饿极的狼，一把抽出匕首，身手矫捷迅猛如电的抓住一只通体洁白的小兽，对着它的肚子就狠狠的扎了下去，鲜血飞溅，惨叫哀鸣，响彻了这个不知几千几万年从来没有人涉足过的地方。青夏满头乱发飞舞，眼神充血，仿若是地狱修罗，那只野兽很快就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抛开已经死去的野兽尸体，青夏狠辣的眼睛凝聚在最后一只余孽的身上。人若是发起狠来，连鬼都要退避三舍，那只小兽还不如满月的小狗大，浑身都在不停的颤抖，拼命的向着墙角里挤去，两只绿莹莹的大眼惊恐的望着青夏，小声的呜咽着，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青夏满是血污的双手缓缓的向着那只小兽伸去，索命的冤魂一般，连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尖锐的哀鸣猛然响起，雪白的小兽在青夏的手里不断的挣扎着，一双眼睛惊恐绝望，带着巨大的不可掩饰的祈求和求生。青夏的理智瞬间回笼，她愣愣的望着那只小小的野兽，心仿佛被人用巨大的锤子狠狠的砸成了粉末。



一滴眼泪，就那么瞬间落了下来，滚过她满是鲜血的脸孔，像是一粒晶莹的珍珠。她陡然想起了当年的黄土大殿，在那座幽深恶臭的蛇窟里，自己也是这般疯狂的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如今时光仿佛是倒转了一般，可是面对着楚离支离破碎的尸体，还会不会有人冲出来告诉她，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如果是噩梦，就请让我快点醒来吧！



这个梦太长了，我在里面苦苦的跋涉，苦苦的与天挣命，可是上苍似乎有意在戏弄我一般，尽其所能的将一切痛苦，一切绝望，都堆积在我的身上。我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够坚强够努力的挺过所有的痛苦，就终究会有雨过天晴的一天，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的一生，就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身缠丝线的傀儡，唱着别人钦点的戏码，永远也没有终结的日子。



“呜……”小声的呜咽突然响起，雪白的小兽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的舔在青夏的手上，青夏微微一愣，缓缓的垂下头去，那只小兽见了，使了好大的力气从青夏的手中抬起短短的小脖子，柔弱的舌头舔在青夏的脸上，就像是要抹去她的眼泪一般。



痛苦的情绪瞬间决堤，青夏一把抱着雪白的小兽，再也忍耐不住的放声大哭、



心里的痛在扩大，扩大，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恨他的，怨他的，他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暴君，主宰了她的一切，他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推到了绝望的深渊，用带着倒刺的鞭子将自己的心抽打的支离破碎。他从来都不肯相信自己，一次次的怀疑，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用那种冷冽的眼神鞭笞着她的自尊她的叛逆，那些狠辣的语言，那些绝情的话语，像是一颗颗子弹，将自己射的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可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他们两人不过是一柄双刃剑，他拿着这端在刺伤她的同时，自已也是在流血啊！



她总是去责怪他对她的蔑视，他对她的冷酷，他对她的不信任。可是依玛儿，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信任他吗？从始到终，你可曾相信过这个为你撕去了自尊，撕去了骄傲，为你生为你死的男人了吗。



痛苦在疯狂的蔓延，可是青夏知道，即便她痛的死了，那个男人也不会再站起来，再睁开眼睛，和她吵架、动手、对骂了。



他已经死了，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被撕成一片一片的碎末，被禽兽果腹，死无全尸！



我是那么恨你，恨你张扬趾扈、恨你自私冷漠、恨你的怀疑、你的冷酷、恨你从来不曾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可是我从来都不想让你死，我不想看着你毫无生气的躺在地上，哪怕你起来骂我，哪怕你起来继续和我打架，哪怕你用那种讥讽冷漠的眼神望着我。从今往后，这个世间，再也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肯跟我对骂对打，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摔跤了。



楚离，你说过了，从今往后，无论是天堂地狱，我都别想再逃离你的身边，可是现在我就坐在你的身边，为什么你却要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我以为你够坚强，我以为你会信守你的承诺，我以为这个万恶的男人会无耻的纠缠我一辈子，可是现在你就这样躺在我的面前，我连你的尸首都不能收拢起来，我甚至找不到你的另一只手，楚离，这地方这样冷，到处都是寒冷的积雪，到处都是肆虐的狂风，我该怎样活下去，以后的日子里，怀着对你的内疚对你的亏欠，我又该怎样活下去？



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疯子！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为什么要陷我在这个绝望的境地？



凄厉的惨叫声从女子的嘴里疯狂的嘶吼而出，她抱着那只刚刚被她灭了满门的小兽，坐在一片狼藉的尸首之中，疯狂大哭。



狂风在洞外怒吼，仿佛是幻听了一般，一个飘渺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青夏猛地抬起头来，楚离，是你回来了吗？



她顿时冲到那具破碎不堪的尸首旁边，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触碰哪里，终于还是抱起了那具早就支离破碎的身体，眼泪大滴的滚落在尸首之上，疯了一样的大叫。



“楚离，你回来了吗？你起来啊！你起来啊！”



雪白的小兽在后面不停的咬着她的衣服，像是感觉到什么危险一样，惊恐的呜咽着。可是青夏已经听不到周遭的一切了，巨大的打击让她的神智早已模糊，她仿佛听到遥远的风中有人在大叫着自己的名字，她双眼冒出光芒来，死死的摇晃着那具尸体，大声的叫道：“楚离，你起来啊！”



幽暗的洞口瞬间变得漆黑，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光芒。



“青夏？”低沉的嗓音不可置信的在身后响起，痛哭中的女子如遭雷击，不可置信的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青夏？”声音渐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青夏像是一只木偶一样，她缓缓的，机械的，身体几乎都在颤抖着的，回过头去。



楚离一身墨色铠甲，剑眉星目，脸若冠玉，背着光站在洞口，像是一座光辉的神邸。



青夏几乎傻了，她梦魇般的看了眼自己手里抱着的血肉膜糊的尸首，又抬起头来看了眼站在洞口的男子，惊愕的合不拢嘴。



“青夏！”低沉压抑的声音顿时响起，一阵猛烈的寒风横贯入体，楚离臂膀坚硬，猛地冲上前来，将青夏紧紧的抱在怀里！



“楚离？”



青夏的声音那么小，她的头那么疼那么疼，里面好像有东西在不停的爆炸一样，她将头枕在楚离的肩膀上，轻声的问他，似乎也是问自己一样。



“我是在做梦吗？”



大风呼啸，白雪纷飞，天地间一片黑暗。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二章 暖洞春阳



这一天一夜，青夏太累了，像是经历了很多场生死一样，一颗心几乎被磨损的失去了鲜活跳动的力量，再加上长时间没有进食，又在大雪中被冻个半死，见到楚离之后，她就哭晕了过去。



宽阔的洞穴里，点着一堆火，楚离将外面那几只白色小兽扒皮取肉，放在火上慢慢的烤，香味缓缓的飘散，金黄色的油一滴一滴的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洞里渐渐变得温暖，猛烈的寒风在外面呼啸着，可是一点也影响不到里面的两人。楚离转过头去，看着躺在一旁的青夏，冷硬的面容微微有些动容，也许只有这样荒芜漆黑，没有其他人在的地方，他们两人才可以这样安然的相处。



青夏从来没有这样安静的躺在自己的身旁，楚离看着她，只觉得一阵恍惚，就好像两人仍旧呆在兰亭大殿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她仍旧是自己的妃子，现在是在午间小睡，待会醒来之后，就会陪着自己吃饭下棋。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该有多好。



孤傲的王者突然咧开了嘴角，微微一笑，这样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了，说不清楚有多久，早就算不清楚了。



他被大雪覆盖的地方，其实离青夏并不远，青夏甚至几次都找到他的身边，最终差之毫厘的离去，慌乱中，又找错了方向，就来到了这里。那么大的地壳塌裂，并不是只埋葬了自已两人，炎字营几名靠近沟壑的士兵，还有几名前来拉扯自己的士兵，都一起掉了下来，只是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罢了。也许早就已经被冻死了，青夏在洞穴里见到的尸体，就是楚离的一名护卫。她大惊之下，加上又以为只有自己两人掉了下来，自然就把那具血肉模糊、看不清头脸的破碎尸首当成了他。为此灭了这奇怪的小白兽一家的性命，也算倒霉。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两人卸下了防备之心，不然以在上面的那种敌视，即便在这下面见面，以她的性格，只怕也是要大打出手吧。



楚离嘴角牵动，会心一笑，两年不见，她的脾气似乎也并没有好许多。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青夏也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那般暴躁，就像命定的克星一样，似乎见到了就想发火。



火把噼啪燃烧，突然爆出了一丝火星，险些落在青夏的头发上，楚离一愣，连忙去想将青夏的长发挪个地方。谁知手上突然一痛，那只白色的小兽突然从青夏身边跳起来，猛地一口就咬在他的手腕上。



这巴掌大小的小兽比没断奶的小狗还小，牙好像还没长齐，咬在楚离的手上连疼的感觉都没有。他不耐烦的一甩手，就将小兽甩的老远，小东西雪白的一团，肉呼呼的，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晕头转向的划着步。好一会才站稳了脚步，瞪着绿莹莹的小眼睛看了一会，又噔噔噔跑回青夏的身前，护卫一般的对着楚离呲牙咧嘴，瞪着眼睛作凶狠状，看起来倒真像个忠心耿耿的小狗。



没想到被青夏抱着大哭了一场，反而将这个小东西收买了来，楚离不屑的看了它一眼，暗道你爹妈叔伯兄弟姐妹都被人家杀了，见人家厉害就芶且偷生的摇尾乞怜成了哈巴狗，还真是让人瞧不起。



一个动物能有什么智商，但是还是看出了楚离对它态度不友好，小白兽突然扬起脖子，冲着楚离嗷嗷叫了两声，楚离不耐烦的猛地转过头来，狠狠的蹬了它一眼，没想到这家伙果然是个欺善怕恶的主，楚离这一瞪也果然有气势，小白兽顿时呜咽一声，嗖的缩起脑袋，跑到青夏身边，拱来拱去的钻进青夏的怀里，隔着缝隙眨巴着眼睛谨慎的望着楚离，却再也不敢叫唤了。



被那小兽一阵乱动，青夏恍恍惚惚的也幽幽的醒了来，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乱七八糟的梦魇一个接着一个，以至于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小白兽第一个发现青夏醒来，兴奋的嗷了一声就窜到青夏的面前，摇头摆尾，青夏一时间有些恍惚，看到了它记忆才缓缓的回笼，昏倒前那一幕陡然回荡在脑海之中，顿时大惊失色的向一旁慌乱的找去，却一眼就撞进了楚离明亮的眼睛里。



原来，并不是做梦。



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青夏缓缓的低下头，用手捂住胸口，深深的呼吸着。



只是一个动作，却足以表达万语千言，楚离看着青夏的表情，两年多来，心里首次有了一丝温暖的感觉。他面容不变的转过头去，继续烤着架上的猎物，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想了想，突然记起她的脚上是有伤的，深深的吸了口气，在心里暗暗鼓了两次劲，才猛地转过头去。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出口的话，也是一模一样，话音刚落，两个人就有些大眼瞪小眼的傻了，尴尬的互望一眼，就各自转过头去。



“嗷！”的一声尖叫突然响起，搅得沉默中的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去，却是那个小白兽从青夏的怀里跳了出来，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地上，对着青夏摇了摇尾巴，然后转过头去看向楚离，点了点胖乎乎的下巴。突然跳到楚离的方向做出一幅挺胸瞪眼的样子，呲着尖尖的小乳牙貌似凶狠的叫了几声，然后又猛地跳到另一个方向，神情委屈，可怜的用两只前爪抹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呜咽着，一幅被欺负了的样子。然后又跳到楚离的方向，做出了刚才的那番举动。反复几次之后，小白兽摇着尾巴跑到青夏的面前，咬住她的裤腿，撒娇一般的拉扯了两下，呜呜咽咽的叫着，样子好不可怜。



小东西的这一番举动，把它面前这两个跺跺脚，天下都要颤几颤的大人物都弄懵了。



青夏眨巴着眼睛，目瞪口呆的有点接受不了，终于还是试探着对着那个小白兽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他欺负你了，还冲你吼，你想让我帮你教训他？”



“呜呜呜呜……”小白兽突然兴奋的猛地跳了起来，可惜短短的小腿没有一点力气，着地的时候一个不稳，啪的一声就狼狈的趴在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青夏有些忡愣的看着楚离，指着那小不点问道。



“不知道。”楚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想来是某种灵兽吧。”



“灵兽？”青夏一愣，一把将仍在地上撒娇的拽着她的裤腿的小兽捧起来，直视着它绿绿的眼睛，只见它只有青夏手掌般大小，浑身白毛像是雪貂一般，头脸长的却也不像是狐狸，反而有点像小狗，只是一对耳朵颇为神奇，竟像是兔子一样，长长的耷拉着，内侧还微微有此泛红，一遇到点事立马竖的直直的。



青夏伸出洁白的小手指，照着它黑黝黝的小鼻子戳了一下，鼓着腮帮子问道：“你是灵兽吗？”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小白兽连忙忙不迭的点头，还摇晃着它奇短无比的尾巴，玩命的吐着舌头。



青夏顿时有些愣，抬起头来对着楚离惊讶的说道：“它能听懂人话？”



楚离显然并没有青夏这般惊愕，只是点了点头，很配合的说了一句：“是有些奇怪。”就转过头去，继续烧烤。



青夏仍旧惊愕的摆弄着那只小兽，上下左右的翻看，也没看出什么奇特之处，这样的东西要是放在现代就得是大课题了吧，没经过培训就能听懂人话，那不是太聪明了吗？就算两个不同国藉的人见面还得鸡同鸭讲的比划半天呢，这小家伙无师自通，简直是传说中的神物啊。



不管这是不是神物，最起码被它一搅合，两人之间反倒没有那么尴尬了。青夏抱着腿，垂着头，看着那只小兽悠闲的躺在自己的脚边，将雪白的肚皮朝上，十分惬意的睡着大觉，不由得微微一笑，能在这样的绝境中找到乐趣，也算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了吧。



外面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若不是这个山洞，就算两人侥幸不死，恐怕也得去了半条命。



正想着，突然一阵烧焦的味道猛地传到鼻子里，青夏扭头一看，只见楚离正手忙脚乱的折腾着架子上的那块烤肉，想来也是刚刚发现烤糊了，还不想让青夏发现，侧着身挡住了大半，想伸手去拿下来，却猛的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了手。



这个男人可以指挥着千军万马上阵杀敌，可以谈笑风生的就杀人于无形，可以兵不血刃的就夺了朝中大权，可是此刻，面对一块小小的烤肉，却把他难住了。



青夏微微一笑，伸出手去，一把就推在楚离的肩上，说道：“我来吧。



烤肉这个活，也是要有技巧的，青夏当年的野外生活经历可不算少，现在捡起来仍旧很是纯熟。只见楚离烤的肉一半已经糊了，还有一半还是生的。她想也不想的就将糊了的那一半撕下来扔到一边去，楚离哎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也没再说什么。



楚离毕竟是个急性子，恨不得将那块肉扔到火里去烤一样，却不知道烤肉是需要慢火的，小火慢烤，不怕烧焦，里面的肉也是孰的，不会出现夹生的情况。一会的功夫，空气里就冒出了一阵阵烧烤的香味，金黄色的油都从里面冒了出来，滋滋的响着。青夏伸出拇指和食指，小心的撕下了一块，滴流着鼓起腮帮子吹着气，回过头去对着楚离说道：“好烫好烫，快尝尝。”



楚离想也没想，张嘴就接了过去，嘴唇轻碰在青夏的指尖处，两人顿时都是一阵尴尬，大眼瞪小眼的望着，然后各自转过身去，什么也没说。



是啊，怎么就总是会忘了呢，之前还是那么敌对的身份，还是那样刻骨铭心的厌恶憎恨，怎么一到了这里，所有的一切就通通灰飞烟灭了呢？



或者，只是因为远离了尘世，远离了权利的漩涡，远离了那些名利的争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什么仇恨，什么怀疑，什么怨恨都没有存在的价值了。而他们，也仿佛忘记了曾经的那些过往，像是平常人一样交往了起来。



可是，终究还是有一层东西，狠狠的隔在那里，还是会有一些念头，在两人稍稍有一点忘形的时候就猛地跳出来，将所有的一切打回原形。



终究，还是不行啊。



突然噼啪的一声脆响，柴火哗哗剥剥好，青夏从支架上拿下烤肉，又拨出一把匕首，递给楚离，说道：“吃吧。”



楚离微微一愣，想了想还是很煞风景的问道：“这是你杀人用的吧？”



青夏手里举着一把刀子，上面插着块烤肉，刚刚送到嘴里就听楚离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登时倒胃口的大怒，恨恨的说道：“你爱吃不吃！”



楚离一把抓过，什么也不再说了，切下一块，就大口的吃了起来。都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再讲究了，忍痛就吃一口吧。



刚吃了没几口，一阵小小的呜咽声突然在身边响起，青夏低头一看，只见却是那只小白兽，正满眼冒光的望着自已，张大了嘴，哈喇子流了一地，不停的冲着自己摇尾巴。青夏顿时大怒，一脚将它踢到一边去，怒声喝道：“你有没有人性啊？这是你爸妈啊！”



楚离一口肉差点噎在嗓子眼里，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去，跟野兽谈人性，看来青夏也算是千古第一人了。



看那小兽委屈的晃悠着大脑袋的样子，想了想，楚离还是清了下嗓子，说道：“那个，你应该弄错了，它们应该不是一个品种的。你看，它们尾巴是长的，它是短的，它们耳朵是短的，它是长的，它们最小的也比它大好多圈，再说它们若都像它这么聪明，你也不能这么轻易就把它们通通杀死。”



这番话的确够绕口，它们它们个没完没了，不过青夏仔细一看，的确如此，想了想冲着那小兽一招手，说道：“虽然说你们不是一家的，但是人家好歹也养了你一场，肉你就别吃了，啃啃骨头得了。”



说罢，嘭的一声扔了一块骨头在地上。



小白兽呜咽的叫了两声，围着骨头转了两圈，似乎不知道该从何处下口。最后还抬起头来幽怨的看了青夏一眼，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内涵。楚离一边吃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没准不是养着，没准是被抓来的。”



“呜！”小白兽突然尖鸣一声，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小短腿跑的飞快，一头就扎在楚离的怀里，粉嫩的小舌头不停的舔着楚离的手心，一条尾巴恨不得就摇断了，大有一副见到知音的感觉。



这还是这小东西第一次跟自己示好，楚离一愣，随即咧开嘴角，大声爽朗的笑了起来。



原来，他也是可以这样笑的。



青夏看着楚离的笑脸，微微一愣。



这个世上，有谁愿意一辈子在黑暗里行走，就算是掌管黑夜的神邸，想必也是向往光明的吧。



吃饱了肚子，楚离感觉有点渴，四下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洞外，不一会就跑了回来，手上提着两块晶亮的冰凌，对着青夏说道：“渴了吗？吃不吃？”



青夏眉头一皱，说道：“这太凉了，你受了伤，还是别这样吃。”



楚离四下望了一眼，随即皱着眉头说道，“可惜没有容器。”



青夏叹了口气，跟这个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南楚大皇讲野外生存还真是对牛弹琴，她一把卸下腰间的飞刀囊，抽出了七八只柳叶飞刀，手腕灵活的就编织了起来。那些刀都极薄，青夏将一个个都掰弯然后一个搭一个的编在一起，转眼间，就成了一个银光闪闪的小碗，将楚离手中的冰凌放在里面，然后在火上烤着，不一会的功夫就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小心的端了起来，递到楚离面前，青夏沉声说道：“小心点，刀快着呢，别割到嘴。”



楚离暗自佩服于她一把，嘴上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暗叹一声这些刀不知道又沾染过多少个倒霉蛋的臭血，一仰脖，就将热水灌下肚去。



“好了，休息吧，养足精神，我们明天还要走很长的路逃出去。”



楚离微微一愣，说道：“你知道出去的路径吗？”



青夏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是它一定知道。”



楚离一愣，扭头看向正在哀怨的舔着骨头的小兽，那小兽似乎知道在说自已，绿莹莹的眼睛瞅了两人一眼，随即就继续去啃那块比它身子不知道大多少倍的骨头。    ，



“这里以前是土地，并无地壑，但是这里却有生物，说明一定还有连接外面的道路，我们只要仔细找，总能出去的。我之所以不给它吃的，就是想饿着它，等它饿得受不了了，自然就会自己出去找东西吃了。”



青夏得意的微微一笑，面上笑容满满，苍白的脸上神采奕奕，楚离微微一愣，心却因为她的话而紧抽了一下。



明天，就要出去了吗？



出去之后，他们又该怎样面对彼此？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连日以来的疲倦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清晨明媚的阳光，从洞口缓缓的照射进来，洒下了一地的明亮。



洞穴深处的暗影里，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正侧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深深的睡着。她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劲装，衣料包裹着她玲珑的身体，凹凸起伏玲珑有致，看起来那般的柔和美丽，乌黑的长发柔顺的散落在她的肩上，遮住了半边脸，朦胧中，只能看到她如象牙般光洁的脸孔和红红的嘴唇，她的胸脯轻轻的起伏的，睡得很熟。



在她的身旁，是一只通体纯白，又圆又胖，大大方方的仰面朝天，露出洁白的肚皮的类似于小狗一样的小白兽，那家伙睡相甚是豪迈，甚至还在轻轻的打着呼噜，雪白的肚皮一鼓一鼓，看起来颇为滑稽。



楚离站在洞穴的门口，手里捧着几块刚刚切下来的生肉，刚一进来，眼前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丝暖流突然从心底升起，顿时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的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之前受了伤的男人身形有一点点消瘦，可是他的面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他轻轻的走上前去。将手中的东西轻轻的放了下来，生怕吵醒睡梦中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那只白色的小兽突然呜咽的叫了一声，还吧嗒吧嗒嘴，懒洋洋的就向着青夏的方向翻了个身，啪的一声，又肥又圆的身子就压住了青夏的胳膊。



睡梦中的女子微微一皱眉，可是却并没有醒来。楚离移目望去，只见一条又红又长的伤口隐没在青夏的衣袖之下，被这小兽一扯，就微微露了出来。想来，这应该是掉下来的时候被冰凌割伤的。



楚离眉头一皱，大步的就走上前去，突然一把提溜起小白兽的后颈皮毛，也不管它还在睡着，嗖的一声就扔出了洞外！



嘭的一声重响，紧随着嗷的一声尖叫，楚离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就在他心念一动的这一刹那，原本安静的像只猫一样沉睡的女子突然像是触电一般猛地蹦了起来，瞬间弹地而起，唰的一声拔出靴子里的匕首，像是一只迅猛绝伦的猎豹，长发一甩，面色冷然，另一只手登时抓住了楚离的衣领，森寒的匕首瞬间抵上了楚离的咽喉。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加在一起的时间还不足一秒钟，彻底显示出了高超的战斗力和警觉能力。



楚离泄气地叹了口气，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匕首抵上楚离咽喉的时候，青夏的眼睛才算完全睁开，她略略迷茫的四下看了一眼，这才恢复了清明，注意到自己这紧张过度的动作，脸上登时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红晕缓缓的爬上脸颊，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哦。”



就在这时，被某人皮球一般的抛出洞穴的白色小兽挥舞着它奇短无比的小腿，踉踉跄跄的从洞外怒气冲冲的跑了回来，然而看到青夏和楚离诡异的动作，它顿时张大了嘴巴的愣住了，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随即猛的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嘭的一声就仰面倒在地上，四只又短又胖的小腿在空中乱蹬着，左右翻滚，呼呼喝喝的，做出一幅笑的要死掉一样的表情。



僵持的两人顿时愣住了，这到底是一只什么东西啊？



楚离面色阴沉，一把推开了青夏的手，站起身来，大步走上前去，靴子一伸，就将赖在地上的小兽挑了起来，然后猛地一脚就甩的高高的飞了出去。



洞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青夏脸上讪讪的笑着，面部肌肉都几乎有点僵硬。怎么总是这样呢，她纠结的想抓自己的头发，为什么只要一跟他在一起，就总是会冒出这样那样的笑话，她尴尬的几乎想将脑袋埋到雪地里。



不一会，刚刚腾云驾雾了一回的小白兽气哼哼的又跑了回来，它愤恨的看着楚离，突然冲着他狠狠的吐起尖尖的乳牙，张牙舞爪的晃着脑袋，好像以为自己是一只狮子。



楚离眼梢一挑，微微的瞥了它一眼，只是淡淡的一瞄，南楚大皇的眼睛里顿时精芒四射，没胆的家伙顿时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到青夏身后，呜呜咽咽的叫唤着，好一阵才敢露出个脑袋出来观察一下。



楚离升起了火，又烤起肉来，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有着超强的学习能力，只是昨晚看青夏弄了一会，就已经学的八九不离十了。青夏独自坐在一旁，将头发挽了起来，用一根布条扎好，束起一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十分清爽。



洞里的气氛有些尴尬，两人都没有和对方说话，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似乎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除了吵架斗嘴动手之外，就很少坐在一起好好的聊天。青夏还记得有一次在南楚的北疆大营里，两个人原本是好好的坐在一起讨论暗哨的编制，可是说了没几句话他们就打起来了，具体原因现在也搞不明白，只记得那天他们在营帐内打了一个下午，楚离被自己揍趴下好几十回，就是不肯认输，大营内的东西被砸了个粉碎，连楚离的军机大印也掉了块角，门外的侍卫们像是聋了一样，没有一个人敢进来看看。第二天楚离鼻青脸肿的去教武场观看比武，引得整个大营人人侧目。



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好像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不努力想，都想不起来了。



青夏情绪有些低落，不自在的揪起身旁的小兽，戳了一下它的鼻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白兽见青夏跟它说话，顿时撒欢的大叫，尾巴玩命的摇着，十足一个哈巴狗的模样。



青夏哪里听的懂它说什么，侧着头想了想，说道：“那我给你取一个吧，恩……叫黑子怎么样？”



“噗”的一声，正在喝水的楚离猛地将一口水全都吐了出来，毫不掩饰的大声的咳嗽了起来，哪里还有一点大皇的风度。青夏脸色顿时通红，怒气冲冲的向着楚离看去。只见一身寒铁铠甲的男子狼狈的擦了擦嘴上的水迹，不可置信的指着一团雪白的小兽说道：“你觉得它叫黑子合适吗？”



青夏扭头一看，发现是有那么一点不合适，可是仍旧嘴硬地说道：“那又怎么样？我以前养了一只黄色的警犬，就是叫黑子！”



“你什么时候养过狗。”楚离不屑的轻哼一声，似乎在嘲笑青夏吹牛。可是话音刚落，他就猛地反应过来，她早就已经承认了自己不是庄青夏了。



青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这个话题太敏感，也不愿去挑起，继续对着小白兽说道：“要不叫你白子？那也太难听了。”



“呜呜呜……”小白兽连忙忙不迭的点头，似乎生怕被青夏取名叫白子一样。



“恩……”青夏皱眉想了一会，这个问题真的有点难，比炸毁一个敌方根据地还有难度，她反复的在特警部队的警犬中寻找响亮的名字，终于眼睛一亮，一拍巴掌叫道：“有啦！”



小白兽的耳朵腾的竖了起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青夏，兴奋的竖起了两只前爪，越发像一条狗了。楚离也转过头来，颇感兴趣的想看看青夏能取出什么高明的名宇来。



“呵呵，”青夏开心一笑，拍了拍小兽的脑袋，大声说道：“就叫你大黄！”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被命名为大黄的小白兽两眼发直，四腿向旁边一侧，啪的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楚离顿时满脸黑线，大黄，大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肉烤的差不多了，青夏和楚离吃了两块，楚离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要走。青夏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轻声说道：“等一下。”



楚离停住，转过头来，只见青夏从黑乎乎的山洞里里捧出来一堆白色的皮毛，娇小的女子半跪在地上，手一抖，就是一件成形的皮毛制成的衣服。楚离仔细一看，知道这是昨晚他亲手剥下来的兽皮，皱了皱眉沉声说道：”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青夏低着头，很认真的将那些衣服完全展开，然后抬起头来，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笑着说道：“你睡着的时候弄得，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你穿穿试试。外面太冷了，我们这样出去挺不住的。”



楚离弯下腰捡起一件皮衣，只觉样式颇为奇怪，皱着眉头反复的拉扯了两下说道：“这玩意怎么穿？”



“我来。”青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她的身材不高，只到楚离的胸口。她要微微的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楚离的脖子，女子灵巧的为他解下脖颈处的铠甲，然后又绕到身后，缓缓的解下那一层沉甸甸还不保暖的寒铁，嘭的一声就扔在地上。拿起皮毛棉衣，这些都是青夏按照现代的衣衫样式做出来的，用草绳将几块皮子穿起来，又上了袖子，样子看起来不好看，做工也很粗糙，但是却很保暖。



一大块皮子中间掏出一个洞，扣在头上，腰间一系，就是一件马甲，套上袖子，上身就算完毕。青夏又蹲下身子，将几块皮毛绑在楚离的腿上，权当作是裤子，她垂着头，黑色的长发从脸颊边垂下去，修长的小手绕过楚离的腿，一圈一因的为他绑好带子。



空气里那么安静，就连大黄都识趣的闭嘴，哼哼也不哼哼一声。突然青夏抬起头来，消瘦的小脸有着淡淡的清爽的柔和，她仰着脖子看着楚离，同道：“靴子也会凉吧，你靴子够大吗？能不能垫进去一块皮子？”



楚离一下子就愣住了，向来口齿灵活的他顿时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青夏见他没回答，就自顾自的低下头去，伸出手指在楚离的靴子尖按了按，皇帝的靴子哪能不合脚，青夏暗暗嘟嚷道：“应该垫不进去。”



想了想，一把抓住楚离的腿，说道：“抬腿。”



楚离听话的抬起了腿，青夏拿起一大块皮毛，毛冲里，将楚离的脚连同整个小腿都包裹了起来，然后拿草绳一圈一圈的绑了起来。



楚离低着头，看着青夏单薄的背脊、尖瘦的脸颊，瘦小的肩膀，想起自己和她之间的种种，那些无止尽的试探和谨慎，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白痴的弱智。戴着明亮的眼神，倔强的表情，温暖的笑容，还有#旱地上看到她策马而来时的那无法掩饰的喜悦，像是涟漪一般的回荡在他的心里。



突然间，他心底所有的怀疑、疑惑，和那一丝丝防备的堤坝，轰然就那么倒塌了。



绑好了两只脚，青夏笑着站起身来，骄傲地看着楚离被她绑成了一只粽子，止不住的捂嘴一笑，笑颜如花般灿烂，瞬时间就晃花了楚离的眼睛。



“楚离，你这个样子，就像是一只熊。”青夏得意地笑道，眼睛弯弯的，然后她就转过头去，想为自己穿戴。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出来，顿时紧紧的拉住了她那只苍白冰凉的小手。



时间，仿佛就停止在这一刻，炙热的热度，从那只手上传了过来，几乎烫伤了青夏的神经，她愣愣的站在那里，表情定格。然而后面的男子并没有怎样动作，他只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那么紧那么紧，就像要捏进自己的血肉里一样。



“青夏，”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像是冰凌划过水面，带着冰雪初融的温暖，男子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青夏，对不起。”



她真的不是一个愿意哭的人，可是这一刻，她的眼睛突然就那么红了，心底的壁垒轰隆隆的被打碎了，曾经的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冤枉，像是逝去的洪水一样，哗啦啦的流了出去。手上的力量那么大，甚至弄痛了她，可是她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那样背对着他，直愣愣的站着。明明只有两年多的时间，可是这一句话，她却好像已经等了一辈子，一滴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唰的一下无声的掉落，在半空之中划过晶莹的痕迹。



“楚离，”青夏小声的开口，轻声但却坚定地说道：“我不是庄青夏。”



“你是！”楚离固执地说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



庄青夏虽然死了，失踪的，不在了。但是她是我的妃子，是我的女人，青夏，如果你不是她，那么，我该以什么身份来面对你？而你，又要以什么身份来面对我？



我认识的，一直都是庄青夏，就算我认错了，也不要来提醒我。



你知道吗？当你亲口承认你不是她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属于我了。如今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可不可以让我暂时忘记那些冰冷的现实。



冷风，穿越过两人之间，像是一只冰冷的刀子。



缓缓的穿上了厚厚的皮毛衣服，青夏缓缓的站起身来，白色的皮毛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看起来玲珑娇小，圣洁的就像是一个出尘的精灵一样。



楚离上下的打量着她，突然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为什么没有包上脚？”



青夏顿时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地说道：“没关系，我的靴子厚，不怕的。”



楚离剑眉紧锁，上前一步一把扳住青夏的腰，按着她就坐了下去，然后拉起她的腿，就要去脱她的靴子。



“别！啊！”青夏突然叫了一声，随着楚离的动作，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楚离大惊，只见手上握着的地方，正好是一处伤口，在伤口的上面，还有一处更大的伤口，一看就是被野兽撕咬过，甚至还经过狠狠的撕扯，险些撕下一块肉来。而青夏的小腿连着脚已经被冻得肿了起来。她的靴子是软垫单靴，根本经不起这样的雪地，此刻她的脚几乎已经没有了知觉，若是再被包裹起来，根本就没办诿走路了。



怒火像是潮水一样的汹涌澎湃了起来，楚离一把撕扯下自己腿上的皮子，就包在青夏的腿上，他怒气冲天，可是动作却不是很粗鲁，反而小心翼翼的不去触碰青夏的伤口，十分柔和。



青夏急忙拦着他，说道：“我没关系的，出去后好好调养一下就好，我们还是应该以找到逃出去的路径为重。”



楚离默不作声，似乎听不到一样，为她包好了两条腿，然后突然半蹲在她的身前，说道：“上来！”



青夏登时就愣住了，皱着眉头说道：“你要于什么？”



“啰嗦。”楚离冷冷的说了一句，一把拉住她的双手，竟然一下子就将她背在了背上，然后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踢在仰着脖子看热闹的大黄屁股上，冷哼道：“带路！”



“楚离！你放我下来！”青夏愤怒的捶打着他的肩膀，可是男人全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怒视着前面回过头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小白兽，凌厉的一扬眉，喝道：“少装蒜！带路！”



“呜呜。”名叫大黄的巴掌大的小兽一瘪嘴，十分委屈的用短小的前爪揉了揉眼睛扭着屁股，就像洞外走去。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走了差不多一个上午，越往前走，气温越低，寒风肆虐，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忍受着巨大的苦楚，若不是青夏制作的皮衣，两个人可能早就已经被活活冻死。青夏埋首在楚离的颈项处，周身血脉几乎都要被冻僵，自己被楚离背在背上尚且如此，那楚离的境况就可想而知。



楚离带着大大的白毛帽子，面部线条坚挺，有若刀削一般，双眼沉着冷静，嘴唇紧抿，背着青夏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没有半点痛苦和懈怠的表情。



青夏抬起头来，只见前方迷茫一片，层层雪浪在半空中呼啸飞舞，突然升起一丝警觉。她伏在楚离的耳边大声地叫道：“楚离！放我下来！”



楚离不动如山，就像根本没听到她在说话一样。青夏一阵气恼，突然伸出手来狠狠的揪住楚离的耳朵，大声叫道：“混蛋！放我下来！”



楚离眉梢一扬，登时大怒，想他堂堂南楚大皇，哪能被人这般孩子气的戏弄，伸出手来一把抚开青夏的手，沉声说道：“你要干什么？”



青夏趁机跳了下来，脚刚一触及地面，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刺痛，身体不自觉的就向一旁歪去，楚离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你以为我愿意背你啊！”



青夏闻言怒气上涌，赌气地说道：“谁用你背啊！起来！”忍痛走上前几步，一把揪起地上的大黄，使劲的点着它的脑袋说道：“你是不是猪脑袋，这里这么冷，你想要冻死我们啊？”



大黄绿莹莹的大眼睛水雾蒙蒙，委屈的伸出两只前爪抱着脑袋，好像生怕青夏会打它，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就好像再说：你们两个吵架，管我什么事啊？



青夏怒气冲冲的将它扔在地上，左右看了一眼，只见到了此处地壑已经稍窄，十多米的宽度，两倒全是坚冰，森森的寒气在上面萦绕不散。青夏生平经历过险恶无数，是以当下也不慌乱，抬起头来向着远处望去，只见漫天狂风呼啸，远方白雾层层，像是有巨大的风雪在凝聚一般。



转过头来对着脸色阴沉的楚离说道：“不想死的就来帮忙。”



刚走一步，发现大黄又撒娇一般的咬住她的裤腿，伸出粉嫩的舌头上下的舔着嘴唇，一幅饿了要东西吃的样子。青夏恶从胆边生，一脚将大黄踢了个四脚朝天，拔出匕首就在遍地的坚冰上忙碌了起来。



按照青夏的估计，这里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五六十度左右，而且现在还是白天，一旦到了晚上，气温只会更加寒冷。就算两人穿的很多，也不可能妄想在这样寒冷的夜晚保住性命。青夏的这把两把匕首是在炎字营时秦之炎送给她的，做工精细，简直堪称是杰作，即便是现代瑞士出产的几种最新模拟数字军刀也无法比拟。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此刻用它们来切开这些冰块思然是小菜一碟。



在楚离怀疑的目光下，青夏切出了一大块的呈长方形的冰砖。这里虽然积雪皑皑，但是两侧却有着大堆的枯草枯木，想来也是因为这处地壑狭窄，被大风从远处吹来堆积而起的。青夏就地取材，生起了一堆火，开始融化雪水。眼看天气越来越黑，不得不着急的动起手来。选择了一处相时避风的地方，淋上一些水，垒上冰块，再淋上一些水，再垒上一些冰块，前面不断的垒着，后面不断的冻结住，很快一个冻结整体的冰屋就初现模型。



楚离到这时才算是看出了点门道，之前和青夏斗嘴不上前帮忙，现在面上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见青夏费力的搬着一块巨大的冰块，连忙上前两步，就要接过来。谁知夏青眼睛一瞪，冷冷赌气的说道：“我们国家的皇帝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想捡现成的便宜，门都没有！”



楚离碰了好大一个钉子，面色颇不好看，冷冷的哼了一声，竖手站在一旁，竟然真的就不去帮她。



青夏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自己呼哧呼哧的将屋顶也搭好。时间仓促，她搭的这个冰屋很矮，人在里面不能站立起来，为了应付随时都可能来到的大风雪，青夏连门都没留，只在下面留了一个狭小的口子，刚刚够一个人的身躯钻进去。



青夏自己先钻了进去，铺好刹下的兽皮，就又钻了出来。



大黄见屋子造好，很是新奇的围着转了一圈，突然猛地扬起尾巴大叫一声，兴奋的跐溜一声就钻了进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狂风呼啸，青夏常年在野外行军，对天气的变化极为敏感。她知道大风雪可能就要来了，一时有点担忧，也忘记了斗气，上前拉着一直像一根棍子一样杵在一边的楚离说道：“快点，进去。”



楚离脑袋一梗，冷冷的迸出两字：“不去。”



青夏一愣，好像出现了幻听一样，皱着眉头说道：“你说什么？”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不愿意去捡人家现成的便宜。”



一股怒火陡然从心底升了起来，青夏一下狠狠的推在楚离的肩膀上怒声说道：“那你就打算在这里这么站着？”



“哼！”楚离冷哼一声，沉声说道：“与你无关！”



“好！”青夏大喝一声，手指着楚离的鼻子，踮着脚大骂道：“你有种！你厉害！”



说罢转身就蹲下身子，从裂口处一下子就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用兽皮堵在口子处，坐在兽皮上怒气冲冲地喘着粗气。



冰是很好的隔热体，冰屋里密不透风，能够很好的阻止空气流通。所以冰屋里的温度现在在零下十多度左右，又没有风，比起外面自然是暖如盛夏了。大黄撒欢的四处奔跑，显得十分的兴奋，突然一下扑在坐在地上的青夏的身上，讨好的伸出小舌头舔着青夏的手，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青夏身上蹭来蹭去。



青夏心情不好，一把将它扒拉到一边，只听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心里的火却一拱一拱的。其实也没有很长时间，可是她却感觉像是过了一天一夜一样长，终于再也坐不住了，猛的站起身来，顺着口子就钻了出去。



冰川拐角的一处避风处，楚离正坐在那里生着火，可是风势这么大，即便是在背风处，他的那堆火也是风中残烛，眼看着就要熄灭。待会大风暴来了，不要了他的命才怪，青夏怒气冲冲的走过去。楚离分明听到了青夏的声音，可是仍旧装作听不着一般扭着身子，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怒气冲冲的青夏一脚就踢在了楚离的腰上，大叫道：“你想死啊！”



霎时间，楚离像是被蛇咬了一般，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五官挪位青筋迸现，哪里还有一丝大皇的风范，愤怒的对着青夏咆哮道：“我看是你在找死！”



狂风呼啸，这样险恶的环境下，两人还是很有闲心的大吵了起来，青夏怒声叫道：“你进不进去？”



“我不进！”



“好！好！我让你不进！”青夏气急，四下看了一眼，突然一脚就将楚离那可怜兮兮的火堆踢飞。



楚离为了生这个火堆可算是费尽了心机，此刻见她这样哪里能不勃然大怒，猛地竖起拳头举在半空说道：“你找茬是不是？”



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一击重拳就狠狠的揍在楚离的下巴上，青夏跳起来先下手为强的一个小擒拿手扭住楚离的胳膊，就势下压，抓住他的裤腿，只听嘭的一声重响，楚离顿时就被青夏摔倒在地。



青夏的柔道手段何其高明，楚离被摔得七荤八素，坚冰撞在脑袋上，眼冒金星分不出东南西北。青夏一把扯住他的裤腿向着冰屋就跑了去。好在这地面甚是光滑，不消一会就将楚离拖到了冰屋前面，像是兑木头一样将楚离的头对着小口就塞了进去。



“大黄！往里拉！”



青夏大叫了一声，里面的马屁精可算找到了表露忠心的机会，一口咬在楚离的后襟领子上，和着青夏一推一拉，一下子就将楚离给拽了进去。



可怜的南楚大皇现在竟然沦落到钻狗洞的地步，楚离的怒火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就见青夏刚用一块冰块将洞口堵上转过身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黄呜咽一声，退到角落里，很明智的远离战场等待着两人的火拼。



眼看两人就要动起手来，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一阵雷霆怒吼，刹那间好像整个天地都在震怒一般，冰屋瑟瑟发抖，无数的冰碴落在两人的脸上，呼啸的狂风像是发了疯的野牛群一样，好似千军万马一起奔腾，疯狂叫嚣，天地倒悬，呜呜声鬼哭狼嚎，隔着这样厚厚的坚冰，也能清清楚楚的传到两人的耳朵里。只听屋顶噼啪作响，显然是飓风掀起了无数的坚冰砸在冰屋之上，若不是青夏这屋子建的坚固，又已和大地冻在一起，可能早就一同刮飞。



两人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在这样的自然伟力下，人力显得是这般渺小，若是两人再晚一步进来，可能就被这股可怕的飓风刮走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对望一眼，果然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后怕的神色，各自不再说话，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冰屋里，静静的等待着这股风暴的过去。



外面狂风呼啸，小小的空间里却暖意盈盈，现在这里的温度已经已经上升到零下三四度，虽然比不得正常的气候，但是比起外面来已经好了太多。楚离在心里不由得有些后悔，偷偷的向青夏望去，只见她的手指处多处破损，裂了小小的口子。昨天为了寻找自己，她挨个雪堆的去翻找，手早就已经冻坏了，刚才又为了建造这屋子，显然又再恶化。想开口问一问她疼不疼，可是却怎么也放不下脸子开这个口，楚离为难的想了半晌，突然触摸到怀里的一处温暖。他翻出来一清，见是一块烤肉，是自已刚才费了好大劲才烤好的，现在仍旧是热的。



“嗯……”南楚大皇不自然的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见青夏看都没看他一眼，眉头就缓缓的皱起来。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好多声！暗道好男不跟女斗，才一把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她的怀里。



嗖的一声，一块温热的烤肉就落到了青夏的手上，青夏微微一愣，随即歪着脑袋抬起头来，斜斜的眼神看向坐在她对面的楚离。谁知人家南楚大皇就好像这件事不是他干的一样，一幅冷酷的表情，高深莫测闭着眼睛，连眼皮都不睁。



外面风声呼啸翻腾，寒冷的风肆虐天地。青夏握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烤肉，面上的坚冰一点一点消退，在心里仔细的想了一会，也觉得自己两个大人竟然像是孩子一样赌气，越想越是好笑，噗嗤一声的就笑出声来。



青夏的笑声像是暖暖的春光一般，顿时就消散了这一室的清冷，闭着眼睛的男人嘴角也慢慢咧了起来，笑容渐渐扩大，终于再也端不住大皇的架子，也是笑出声来。



冰河时代已过，警报解除，躲在角落里的大黄突然嗷的叫了一声，撒欢就跑了出来，谁知它站着的那块是没有毯子的，它脚下一滑，乐极生悲，四仰八叉的就趴在地上。



楚离和青夏见了齐声大笑，笑容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邪恶。



青夏撕下一块肉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满口生香。想了想就爬到了楚离旁边，挨着他并肩坐着，撕下了一大块瘦肉，递到他嘴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叫道：“那。”



两人又吵又打，现在雨过天晴，气氛融洽，楚离笑着垂下头张开嘴就吃了下去，这一次两人谁也没有任何不适感，反而多了一种共患难的战友情分。



“嗷嗷！”大黄突然扭动着圆圆胖胖的脑袋，四只小爪子不停的在地上蹦跶着，冲着青夏仰着脖子嗷嗷直叫。



青夏这时候心情好，也不想将这唯一的一个知道路途的原著居民给饿死，撕下一块向着它就抛去，大黄使了好大的劲也没蹦多高，还是让肉片掉在了地上，它老老实实的跑过去吃了，又冲着青夏叫了起来。



“你应该这样。”青夏冲着大黄比划了一下双手抱拳说谢谢的样子，说道：“这是谢谢，表示礼貌。”



大黄倒是聪明，登时用两条后腿站着，可是它太胖了，小腿又太短，根本就碰不到一块，只能在半空虚拟的比划着谢谢的姿势，青夏和楚离见了齐声大笑，东倒西歪。在这样凄惨的绝境之中，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之下，两个大人跟一只种别不明的小兽苦中作乐，倒也甚是开心。



这一天，是北方人常说的三九冰符，也就是一年里最冷的几天。在这座幽深漆黑的地壑里，刮起了陆地上几百年都不会出现的强大飓风，冰冷的气温降到零下七八十度，任是什么生物都别想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但是在风暴的必经之地，一个狭窄的小小冰屋之中，却传出了一阵阵发自肺腑的欢笑。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五章



狂风肆虐了整整一夜，早晨起来的时候天地间一片寂静，清晨的阳光柔和闲淡，青夏站在茫茫的大地上，白色袍裘，姿容俏丽，仰着头望着高高的峭壁，明亮漆黑的眼睛像是璀璨的星子。突然，从她鼓鼓囊囊的帽兜里，钻出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巴掌般大小的小兽，小兽长的又圆又胖，像是一只小狗一样，眼睛绿绿的，只是一对耳朵高高的耸立着，像是白毛兔子。小兽两只前爪搭在青夏的肩膀上，仰着小小的脑袋，也跟着青夏一起仰着头望着上空，十分入神的样子。



“走吧。”一身白裘的清冷男子突然从身边经过，拎着一杆银色长枪，长枪上壮着一只小小的包袱，也是由兽皮制成。



青夏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连忙紧跑慢跑的跟了上去，走的远远的，还频频回过头来，看向身后那座雪白的冰屋，大黄趴在她的肩上，嗷嗷的叫着，竟似十分留恋的样子。



地壑处气候诡异莫测，现在气温只在零下二十多度左右，与昨晚比起来，简直是温暖如春天了。



“大黄。”青夏一把揪起小兽脖子上的皮毛，提溜到半空之中，清脆的说道：“不许偷懒，带路！今天要是还像昨天那样，晚上没有饭吃。”



小兽顿时委屈的呜咽了起来，用爪子揉了揉鼻子，就撒开四条小腿，在雪地上奔跑了起来。



行走了半日，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两侧的坚冰渐渐消失，气温也渐渐温暖了起来，半空中不再聚集着冷冽的寒风，反而有着丝丝腾起的雾气。青夏和楚离心下大惊，同时更加提高警惕，这幽深的地壑下气候诡异复杂，还是要小心谨慎一点的好。



温度渐渐升高，那兽皮衣服终于再也穿不住了，两人脱下衣服包在包袱里，小心的向前走去。



一抹绿色突然出现在眼前，青夏精神一震，在白茫茫的雪原上行走了这么久，眼睛都几乎要得了雪盲症，此刻陡然见到绿色，竟然忍不住的轻呼一声。



两侧的积雪已经完全消退，两侧峻岭怪石嶙峋，赤红色的土壤夹杂其间，一些深绿色的青苔沿着峭壁生长，有丝丝湿润的新鲜香气。一路走来，地势渐低，向北延伸而去，青夏眉头紧锁，暗道难道这里竟是一路通向北地平原？



正想着，整座地壑地势突然变得狭窄，仿若陡然间被天神的手掌捏碎一般，仅容一个人侧身而入。



青夏和楚离对视一眼，暗自警惕。大黄站在入口前对着两人仰头大叫，转身就走进狭窄的缝隙，又停下来，回头招呼两人。



青夏拔出匕首，握在手里，沉声说道：“跟着我。”



楚离眉梢一挑，手中长枪登时横在青夏的身前，轻而易举的就将青夏从身前拨到一边，踏步走进缝隙。



青夏看着楚离坚挺的背影，刚想踏步跟上，突然一个消瘦挺拔的背影就闪现在脑海之中，两日不见，以为自巳葬身谷底的他又会怎样？他那样的身子，又受了那般重的伤，会不会有事？想到这里，顿时好似千万根利刺一起扎入心上一样，痛的几乎不能呼吸。



“怎么了？”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楚离回过头来，看着青夏苍白的脸色，皱起眉头沉声说道。



青夏被他打断，虚弱一笑，低声说道：“没事，走吧。”



脚下踩踏的是细腻的流沙，就像是海边的黄金沙滩一般柔软，青夏眉头紧促，越发觉得这个地方深不可测。夹缝中暗淡无光，只有上方微弱的光芒缓缓的投射而入，刚走了几步，就发觉身后的路途原来越遥远迷蒙，前方全是浓烈的大雾，将两人的身影完全的笼罩其中。



青夏探手腰间，点起了火折子，递给楚离，四周的大雾越发浓烈，微微火光几乎不能穿透，两人睁目如盲，越发小心谨慎了起来。



突然间，楚离身躯一滞，闷哼了一声停住了脚步。青夏顿觉不好，连忙拉住他的肩膀，沉声说道：“什么事？”



楚离似乎微微摇了摇头，可怜大雾弥漫，即便是点着火，也看不分明，过了好一阵，才听楚离沉声说道：“跟着我，脚贴着地走。”



青夏只听哗哗声响顿时在耳边响起，她微微探足，脱下了那些厚实的兽皮，感觉也灵敏了起来。顿时发现满的都是尖尖锋利的倒刺，楚离走在前面，双脚贴地行走，将那些倒刺全部踢倒，为青夏劈出一条路径来。



“楚离，”青夏微微一惊，猛地叫了一声。楚离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白雾之中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孔，但是青夏还是可以想象的出他面容的轮廓和沉着的表情。想同他有没有受伤的话顿时就说不出了，只是深深的吸了口气，沉声说道：“小心点。”



“恩。”楚离答应了一声，突然伸过手来，说道：“来。”



青夏微微一愣，秦之炎那温柔清淡的脸孔瞬时间出现在眼前，就像是一抹清凉的溪水一般，扫过她连日来的那些焦躁和惊慌，她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手掌渐渐握成了拳头。



楚离见她没有动作，还道雾大她看不见自已的动作，弯下腰一把拉住了青夏的手，就想拉着她往前去。



然而，只是瞬间，男子英挺的眉就轻轻一皱，因为在他的手心中央，赫然是一个冰冷如雪但却紧紧握住的拳头。



温热的风吹在夹缝之中，也吹在两人的身上。楚离双眼渐渐眯起，当日沙旱地上，白鹿原上，南楚大营之外，那个一身银白铠甲的男子的影子又一次在眼前浮现。一丝浓烈的恨意和难掩的痛苦，登时在白雾的掩饰下，滑过他的眼睛。几乎是恶狠狼的，一根一根的掰开青夏的手指，然后狠狠的握在手里，沉声说道：“跟着我！”



阴郁的男子走在前而，青夏被他拖着，缓缓的跟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样一片死寂的路途中，突然大黄尖声高叫，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警示。青夏和楚离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登时拿起武器，猛地扑上前去。



“嘭嘭”两声爆响，青光迭爆，气浪汹涌，白亮的寒芒陡然在一片白雾中升腾而起，几乎在同一瞬间，青夏和楚离同时闪身而上，闪电间冲入其中。



光影闪烁，力道暴击，白雾中睁目如盲，只感觉呼吸瞬间为之一滞，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似的迎面冲卷而来，夹缝狭窄，一时间甚至看不清楚敌人的身影。这夹缝最宽阔处也不过允许两个人并肩而行，三人在此挪腾激斗，每一次交锋都堪差毫厘，险象环生，惊险万状。



青夏娇姹一声，一把掷出手中柳叶飞刀，三只飞刀破风激舞，刀刀直取对面敌人的要害，然而只听嘭嘭声响彻耳际，却连一声入肉声都没有响起，青夏大惊，难道对方竟穿着尖锐生铁的极品铠甲吗？这样近的距离，就算是楚离的极品墨甲，也该被穿透才是。



“楚离，攻它咽喉！”青夏手中匕首有若繁花，身材娇小，登时就跳到楚离身前，楚离长枪在此地施展不开，反而累赘。青夏突然旋身而上，蓦的挥刀下冲，反手一掌，只听嘭的一声，感觉手掌顿时像是打在石头上一样，坚硬如铁，刺痛难当。



青夏惊悚莫定，大声叫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可是对面人好似充耳不闻，手法毒辣，出手利落，招招带动巨大的风声，力大无穷。



青夏心生恨意，暗道自己两人并没有招惹你，你躲在暗处横出辣手，自已也不必留手。对方身穿着坚硬的铠甲，硬拼不是办法，当下将匕首叼在嘴里，双手横探而去，蓦然间一个左右野马分鬃，一把抓住对方的坚硬如铁的手臂，进步搬拦锤，借力打力，单鞭挥手，顿时就斩在对方的手肘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对方手肘登时断裂。



可是那人也甚是坚忍，竟然连叫也没叫一声，瞬间旋击而上，青夏冷哼一声，闪通背接旋身踢脚，膝盖下沉，由太极拳的缠字诀瞬间切换到力道强悍的截拳道，又是一声脆响，对方腿骨断裂，整个人向一边歪去。



青夏拿下匕首，沉声说道：“你是什么人？我们无意至你于死地，只要你闪身让路，便可保的一条性命。”



谁知那人竟然哼也不哼一声，又再冲来。



“不知死活！”楚离怒喝一声，突然从青夏身后闪身而上，一个长枪横举，蛟龙出海，唰的一声正中对方的咽喉。



“中了！”青夏刚刚呼唤一声，可是就在这睫，异象陡生，那人被刺中咽喉，竟然也只是微微一顿，就又再冲上前来、贷夏大惊失色，匕首横挥，一刀斩下对方的手腕，只觉触手所碰，竟然是一块坚硬的顽石！



“楚离，它不是人，打碎它！”匕首怒然下斩，就将他的一个膀子卸了下来。楚离长枪一挑，只听噼里啪啦声登时响起，顿时间，那人就没了声音，竟然被楚离划破了肚子，掉出一大堆的东西来。



青夏眉头紧锁，剧烈的喘息着，和楚禹对视一眼，缓缓的蹲下身去，将火折子对着地面，只见触目所及竟然一堆青铜烂铁，这个和自已两人缠斗半晌的，竟然是一个由石头、铁器组成，以机括钩锁连接的假人！



“楚离，这地方不简单，我们要小心行事。”



“恩，”楚离点了点头，这时，刚刚打仗时不见了踪影的大黄不知道又从哪里跑了出来，咬住青夏的裤腿，甚是兴奋的嗷嗷直叫。



青夏没好气地看了它一眼，说道：“好了，看在你示警有功的份上，赏你了。”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烤肉，扔给大黄，接着说道：“前方探路！”



楚离自然的牵起青夏的手，缓缓的跟上前去。



空气越发闷热，温度攀升，炎风狂舞，突然只见前方现出一条明亮的光芒，两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终于走到尽头，咋一走出夹缝，只觉清新的空气霎时间迎面扑来，阳光刺眼，眼睛酸疼，好一阵才能睁开双目看着眼前这神奇瑰伟的一切。



纵然两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可是看着眼前这一切，仍旧神情忡愣，久久不能让双目回到原本的形状，



只见两人所处竟是一座高高的山崖，前面不过一尺长短，再稍稍踏前一步，似乎就要摔下这万丈深渊，而身后这条长长的缝隙，竟是在一座崖壁之上，崖壁之下，别有洞天。



两人站在高处，俯视下去，只见下面竟是一处更深更大的地壑。地壑辽阔迤逦，广博巨大，南北绵延二十多里，一眼望不到边际，东西宽达千余丈，两侧悬崖峭壁，有若巨斧刀削，深不可测，色泽艳红，仿佛一只狰狞巨兽的血盆大口，欲吞人而食。



触目所见，云霞遍及，白雾翻涌，地壑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云峰，神奇伟俊，奇峰怪石隐现其中，层云堆积，霞雾不散，竟好似仙境一般。



而在靠近自己这块峭壁的下方，一个椭圆形大坑深达数百丈，迸岩碎石遍野都是，周围遍布了巨大的裂缝，如蜘蛛网一样交错纵横，竟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爆炸一般。



对地壑的最东边，无数黄土流沙堆积在一处，形成一座高耸的土坡，足足有百余丈高，就像是爆破之后塌陷的高楼一般，里而还有巨石木桩，十分赫人。



两人目瞪口呆，半晌也回不过神来。过了一会，还是大黄嗷嗷的叫了两声，两人这才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难以消退的惊悚。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又有谁能想到，在这样万丈幽深的地壑之中，竟然隐藏着如此神奇的地方，仙气萦绕，犹如仙境一般。



“下不下去？”青夏转过头来，看着楚离，沉声问道。



后无去路，上去无门，前面虽然诡异难测，但却是唯一的出路，楚离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下。”



两人站立的峭壁足足有百余丈高，和东边的黄土坡平视，青夏四下看了一眼，没见到藤条绳索之类的东西，微微皱眉说道：“你可会攀岩，这处太高，可不是闹着玩的。”



楚离眼神不耐烦的等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小瞧自己极为气恼，一把撩起衣衫下摆，当先就攀爬而下。



青夏对着他的背影以努嘴，蹲下身子拍了拍正眼巴巴瞅着她的小白兽的脑袋，笑吟吟地说道：“大黄啊，你会不会飞啊？你不是灵兽吗？灵兽都是会飞的，我直接把你扔下去，看你能不能长出一对翅膀来。”



大黄眼睛一瞪，两只长耳朵顿时竖起来，嗷的尖叫一声就向着楚离奔去。



青夏手疾眼快，一把揪住了它短短的尾巴，沉声说道：“要是不想掉下去摔死，待会就给我老实点。”几下绑住它的四肢，最后绑住它的腰，挂在自己的腰间，拍了拍它的脑袋，笑颜如花地说道：“走，带你做空中飞人去。”



像这样布满棱角的岩壁，对青夏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整个过程极为顺利，在大黄没完没了的嗷嗷尖叫声中，青夏转瞬落地。踩在踏实的地面上，娇小的女子仰头望着，只见上面的男子仍在半空中，正在努力的寻找下一块落脚点，身手虽然矫健，但是一看就是攀岩的门外汉，毫无技巧可言，完全依靠着自己的力气和灵活。



青夏总算逮到了笑话楚离的机会，毫无形象的哈哈大笑。突然耳边呼啸声起，青夏一愣，只见楚离站在高处，正拿着一块土块向她砸来。青夏登时大怒，刚要还击，忽听远处一声尖鸣怪叫，一群毛色鲜艳，五彩缤纷的怪鸟突然从上空飞来，呼啸着向着尚在半空之中的楚离俯冲而下！



青夏大惊失色，厉声尖叫，楚离显然也看到了半空之中的怪鸟，不再嬉戏，身手灵敏的迅速下攀。



那怪鸟飞行速度极快，身躯巨大，竟然一个七八岁孩子般大小，而且看起来半点也不怕人，尖喙利嘴，眼露凶光，显然已经把尚在高空之中的楚离当做了腹中美食。



青夏心下大惊，撸起袖子就要爬上去帮助楚离，这时忽见崖下竟然生长着一片翠竹，伶俐的女子眼睛一转，几步跑到竹子旁边，捡起一堆石头放在怀里，嗖嗖的就顺着纤细的竹子爬了上去。青夏身手极为敏捷，纵然竹子纤细光滑，但是仍旧几下就攀到顶上。果然楚离还没爬到一半，那巨鸟就已经逼迫在他身边，一只大鸟突然尖鸣一声，翅膀呼扇，尖锐的大嘴向着楚离的眼睛就猛烈啄去！



楚离一手扒着岩壁，一手拿着长枪，和巨鸟搏斗，可是鸟群越来越多，聚集了十多只，而且他人在半空，没有着力点，瞬间手臂上就被啄伤，鲜血淋漓。



“楚离！”青夏尖叫一声，一手抱住细竹，一手抡起石块，对着那巨鸟就猛地掷去。



青夏飞刀之技出神入化，掷起石头来也是百发百中，嘭的一声正中巨鸟的脑袋。那大鸟猝不及防下，陡然被青夏打到，虽然隔得距离较远，可是青夏手劲强猛，一下竟也被打得晕头转向，猛地掉了下来，只跌了三十多丈才振翅飞起，只是这一下吸引了大多飞鸟的注意，全都向着青夏呼啸而来。



“青夏！”楚离目赤欲裂！大声疾呼。



青夏一边不断的扔着石块，一边尘声叫道：“别管我！快下来！”话音刚落，手中石块就已经报销，眼看巨鸟越飞越近，腥臭的味道直逼面门，青夏突然探手腰间，一把取下一直挂在腰上的钩锁，顿时就向着大鸟抡去。



这一下威势凶猛，十多只凶鸟盘旋头上，却无一能靠近青夏，半空之中羽毛纷纷掉落，被青夏钩锁前钩子伤到的全都鲜血淋漓，受伤惨重，尖鸣咆哮，漫天一片血雾，恶臭难当。



不出一会，众鸟似乎惧怕了青夏的凶悍，盘旋飞了一会，突然调转矛头，又再向着楚离袭击而去。



眼看着楚离就要落地，突然被一群大鸟团团围住，手臂上的伤口甭显，鲜血淋漓，突然唰的一声，手中长枪登时被凶鸟的翅膀打落，这一下他上下不得，手中更无趁手兵器，登时孤立无援，处于被动。青夏心急如焚，可惜无论怎样呼喝，众鸟理也不理，全力进攻楚离，团团围住崖壁叫嚣。



顿时间，一只巨鸟猛地抓住楚离的腰部衣衫，尖鸣一声，振翅飞起，楚离瞬间被它提了起来。其他几只大鸟团团围上，一同呼啸着就要飞走。



青夏目赤欲裂，若是这样被它们抓走，哪里还有活路。着急之下，满头大汗，发声大喊，附身的翠竹支撑不住，缓缓的向着一面倒去。



青夏一看，脑海中灵光一现，凶鸟身躯不大，提着楚离飞起来甚为吃力，加之楚离不断挣扎，竟然越飞越低，眼看就要与竹子平齐。但是其他几只凶鸟围在一旁不断的夹击楚离，若是再等一会，楚离定会受伤脱力，任它们宰割。



青夏蹭蹭爬上竹子最高处，抱住竹尖，猛然发力一沉，竹子向着一边就弯了下去，青夏顺势一把甩出钩锁，嘭的一声勾在地面的大石头上。青夏趁机拉住钩锁，竹子越来越弯，几乎贴在地上。这时，凶鸟已经高飞而起，青夏看准方向，来不及多想，突然一甩钩锁，竹子瞬间弹飞，巨大的弹力将青夏猛的向上弹去，瞬时间，白云彩霞在眼前呼啸而过，青夏的身躯顿时高过巨鸟，向着蔚蓝天空瞬间掠去。



“青夏！”楚离大喝一声，话音刚落，青夏就顿时俯冲而下，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青夏生前不知道有过多少高空降落的经历，当下也不惊慌，电光石火间，苍白娇小的女子嘴唇紧抿，目光深沉，突然一把甩开肩膀，钩锁呼啸而来，只听轰然一声惨叫，那闪着寒芒的铁钩登时刺入了一只巨鸟的翅膀。



青夏瞬时抓住绳索，向着鸟群就攀爬而来，巨大的下冲力使得那鸟儿也顿时下降，竟然和抓着楚离的凶鸟平行。



“楚离！抓住我！”



青夏大吼一声，闪身跳跃，一把抓住楚离的手臂，手中钩锁一甩，就撕下之前搭上的那只凶鸟的一大块血肉，几乎将它的一只翅膀撕裂开来，那只大鸟哀鸣一声，登时就掉了下去。



众鸟齐声尖鸣，可惜惧怕青夏勇猛，竟然团团围在两人周围，谁也不敢靠近。青夏紧紧的拉住楚离的手臂，突然挺身而上，手中匕首对着上面抓住楚离腰部的凶鸟爪子登时划下！



瞬时间，血光冲天，哀鸣尖锐，青夏和楚离顿时好似两只断线风筝一般，猛然跌下！



嘭的一声，水声迸现，无数的水流涌进两人的口鼻之中，清影闪烁，水中游鱼环绕，两人身躯就向下沉去，巨大的冲力之下，两人转瞬到底，脚踩着软软的细沙，两人隔着层层水浪交相凝望，眼神碰撞之处，都显露出巨大的绝处逢生的喜悦。



青夏用手比划了一下上面，楚离点了点头，两人就松开紧紧相扣的手臂，奋力划水，向着上方拼命游去。



噗的一声，破水而出，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人狼狈的爬上岸，只见天蓝云白，湖碧草绿，天空那群大鸟咿咿呀呀的向着远方仓皇逃窜，远山如黛，近景似画，一切都虚幻的不像现实。



嗷嗷的咳水声突然响起，青夏大奇下望去，只见却是被自己绑在腰间的雪白小兽，此刻它毛发全湿，耳朵耷拉着，正在拼了命的大声咳嗽着。



青夏和楚离对视一眼，劫后余生的喜悦浮现在两人的脸上，笑容渐渐温暖了起来。



“没事吧？”青夏半跪起身子，审视楚离手臂上的伤口，刚才来不及思考，此刻细细回想，才发觉自己的所为有多么的疯狂，若是一个不小心，两人都要殒命。



“没事。”楚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莫名的沙哑，青夏疑感的抬起头来，想看看他哪里受伤，谁知刚一仰头，顿时陷入一个坚若钢铁般的怀抱之中。



“楚离？”青夏惊疑叫道，微微的挣扎起来，眼睛看着禁锢在自己身上的手臂鲜血淋漓，惊慌失措地说道：“你在流血啊！”



“不妨事。”楚离声音低沉，紧紧的抱着青夏的身子，像是生怕她会凭空消失一般，有炽烈的感情在他的胸腔里激荡，那些浓烈的几乎能撑破心脏的话语几乎要喷薄而出，可是他的嘴却好似被封住了一样，一句话也无法吐出。



该怎样说？该怎样说出他对她的感激和对她的歉疚？几天的相处，终于让所有的怀疑和疑虑都烟消云散，可是曾经的那些冰冷的话语，那些厌憎的眼神，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怀疑，又该让他如何去面对？



青夏，就让我抱你一会吧！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一直是我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怀疑你，将你推出怀抱，是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在自毁长城。



大风鼓舞，千山凝碧，漫天五彩缤纷的彩霞流光溢彩，波澜壮阔。



青夏和楚离在救命的小湖边洗漱干净，带着打着喷嚏的大黄，向着北边缓缓而去。



云霞散尽，蓝天如洗，地壑内的视线登时变得历历分明，放眼望去，地壑中山脉险峻分明，奇峰兀立，色彩鲜明，怪石嶙峋，各种热带植物一应俱全，以青夏的阅历见识竟然也认不出十之七八，都郁葱葱的林木花草，仿佛碧涛云翠，各种奇花异草穿杂其间，艳丽有若胭脂染雾，赤仁如火，犹如织锦烟霞。各个山头之上霞光普照，绚丽多姿。



两人跟在大黄的身后，在平垣的地壑中行走，看着两侧波澜壮阔的山峰，心中感叹好似万千巨浪一般，汹涌翻卷。



仅仅隔着一座山脉，气候温度竟然差别到这样的地步，一边寒风呼啸，一边盛如炎夏，此刻就连青夏，也无法以她的常识，为这一切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嗷嗷嗷嗷！正走这，大黄突然大叫一声，向着一旁的草丛就钻了进去，青夏和楚离一愣，片刻之后，只见小小的白兽拖着一只比它大了十多倍的西部驯鹿缓缓的挪了出来，然语跑到青夏面前，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一幅要吃东西的馋像。



然而青夏和楚离都顿时一愣，看着那只皮毛极厚的驯鹿，缓缓的皱起了眉头。



这种驯鹿是白鹿原上的群居动物，耐寒善跑，在冬季还经常被西川军队征用运粮，这一次白鹿原围猎，各国军队中几乎都有这种动物。而眼下这处地壑炎热难忍，怎会有这种寒带动物生存？



青夏皱着眉头说道：“楚离，不太对劲。”



楚离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小心点。”



三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各种奇异景色应有尽有，飞禽走兽全都没有见过，好在两人全都身手不凡，偶有不开眼跑来袭击两人，都狼狈而去。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眼前突然现出一片花海，青夏和楚离眼中疑盛更甚，弯弯绕绕又走了一会，忽见一处湖泊，一座淡青色的石桥横跨其上，青砖平滑，光可照人。



直到此刻，两人才终于确定，此地定是有人居住。那么刚才那道山壑内的铁臂铜人定是这里的主人所造，为了防备歹人。



两人顿时生出一丝喜悦，若是真的有人居住，那么想要生出此地就有望了。



不由得加快了脚程，大黄带着几人七拐八扭，突然绕过一道山壑，一座庞大的建筑陡然出现在眼前。



千古沧桑天目源，百年风雨蓬莱谷。



两株百丈高的巨树之上，浩瀚挥毫着两排笔法张扬的狂草，气势潇洒，笔调张扬，两人站在角落里，仰望着那巨大的对联，顿觉一阵锐气扑面而来。



青色巨鸟盘旋在上空，周身仙气缭绕，光雾吞吐。万里无云的天际一片清新的瓦蓝，映照着万里层层碧木，滔滔树浪，显示出无尽的滔世辉光，与圣洁的仙家之气。



原来这奇花遍布的幽深地壑山谷，竟然名叫蓬莱谷吗？



青夏和楚离强忍住心下的惊叹，缓缓前行，清风徐徐扑面，百花交相盛开，层峦叠翠，穿花拂柳。只见四下里，到处都是飞禽神鸟，很多大陆上已经绝迹的飞鸟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好像全天下的鸟都跑到这里筑巢一般，叽叽喳喳，叫的好不热闹。



四下里一片瑰美之色，奇珍异兽漫步草木之间，农耕劳作的工具随处可见，各种稀奇古怪的木艺更是层出不穷，两人相对而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巨大的震撼和深深的担忧。



万物寂静，只剩下鸟雀的尖鸣，却没有一个人影。



又走了半晌，一座富丽堂皇的正殿突然出现在眼前，青夏抬目看去，触目所及，只觉金碧辉煌，璀璨刺目。



巨大的南海黄花梨木雕刻而成的门廊牌匾上金色的字体书于其上：“玉带朝宾齐欢所，百鸟齐鸣凤鸣宫”



推开正院太门，宽大的玉带大道直通正殿，碧绿上好的玉石铺路，荧光通翠，炫彩迷人，到处都闪烁着一种奇幻的光芒，此刻天色巳稍稍暗了下来，宫内无数灯火闪烁，一片辉煌，巨大的东珠做饰，明亮的夜明珠为灯，奇花异草，香气袭人，到处都显示出一片锦绣的奢华与缥缈的仙气。



只见四下里灯火闪烁，香车凝绕，巨大的大殿之中，只在居中放了一块圆形巨大的地毯，上面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画的正是百鸟朝凤的图案。地毯的四周是一圈盛放吃食的小几，此刻已是摆满了食物，竟像是等待着有人来吃一般。



浓烈的香气登时传出，大黄嗷的一声尖叫，猛地扑上前去。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闷哼声陡然传来，青夏和楚离同时听到，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浑身捆绑，素白棉袍，脸蒙黑巾，倒在大厅的角落里，显然是听到了声音，正在拼命挣扎。



青夏和楚离连忙闪身而上，伸出手去，一把将那人的面巾解下。



电光石火间，三人同时大惊。



“林幕白？”青夏张大了嘴，惊愕叫道：“你怎么会在这？”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六章 暗室春潮



楚离手脚利落的解下林暮白身上的束缚，扯下他口中的棉布，只见鼻青脸肿衣衫狼狈的林史官却首次大逆不道的没有行叩拜之礼，双眼直愣愣的盯着青夏，过了好一阵，方才缓缓的点了点头，感慨地说道：“原来鬼神之说真的不是虚无缥缈之言，只是没想到这九幽地府这般富丽堂皇，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好似一根大棒猛地敲在青夏的脑袋上，准备了一肚子话要问的青夏顿时就愣住了，她死死地盯着林暮白，熊熊的火气一拱一拱的升了起来，几乎恨不得挥出拳头真的就将这个愚钝的书生活活打死。



楚离面色白一阵红一阵，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当初就是他告诉林幕白青夏就是香橘，已经死去，此刻面对着这个对自已忠心耿耿的臣子，要如何开口告诉他自己一直在拿他当傻子来骗？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当初我对不起姑娘，没想到今日在这幽冥鬼地又能和姑娘重逢，世事的诡辨莫测，真是难以预料啊。”



儒袍男子头发散乱，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十分狼狈，可是他仍旧无知无觉的摇头晃脑的感慨着，看起来即滑稽又可气。



青夏气鼓鼓的瞪着眼睛看着楚离，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楚离轻咳了一声，沉声问道：“林卿，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林暮白好像此刻才发现楚离站在一旁一般，登时大惊失色，愣愣的望着楚离，突然眉头紧锁，眼眶通红，一幅要哭了的样子。青夏和楚离一惊，刚要说话，林暮白已经泪如泉涌伏地大哭，抽泣着哭道：“大皇为什么也会在这|Qī|shu|ωang|，难道真的是天要灭我大楚吗？”



楚离和青夏顿觉整个世界都黑暗了下来，没想到这迂腐的书生竟然夹缠不清到这种地步，楚离眉梢一挑，沉声说道：“闭嘴，马上回答朕！”



他这一声厉喝登时让林暮白找到了大皇应有的风范，连忙止住哭声哽咽地说道：“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正在营帐中读书，正好看到舒言子所著的《白长游记》中品孝廉之道一段，只觉言辞警醒，振聋发聩，深得我心，顿时文思如泉涌，奋笔直书想将心中愚见书写一二。谁知刚写了个开头，就无以为继，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超越前人见识，由此深知古人之智深奥莫测，难以……”



楚离和青夏紧紧的皱起了眉头，恨不得一刀劈开这书生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填了草。楚离面色阴沉，再也忍耐不住他的长篇大论，暴然厉喝道：“你给我说重点，没人愿意听你那些迂腐酸词！”



林暮白口若悬河的孝廉之说被打断，张口结舌的愣了半天，突然眉头一皱，书生气上来，凝眉说道：“大皇陛下，臣鲁莽愚钝，但是臣现在心中有言，不吐不快，不得不再一次冒死进谏，请陛下准奏。”



楚离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两年来林幕白掌管枢密院，尽忠职守处事得当，倒也不失为一代守成良臣，但是为人的迂腐程度，简直难以想象，尤其是每日一次的进谏，更是让人几乎崩溃，然而作为南楚试举头名的林暮白，却是整个南楚士子的楷模，身后有御史言官们几百根笔杆子一起为他摇旗呐喊，就算是自己也不能随意在朝堂上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可是如今见他在目前这样的环境下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不由得面堂发黑，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扭断他的脖子。



然而他毕竟还只停留在想的阶段，青夏却已经动手行动了起来，娇小的女子凶悍的一瞪眼，一把抓住林暮白的脖领，拳头瞬间挥上，带着赫赫风声停在他的眼前，厉声说道：“你要是再唧唧歪歪没完没了，我就真让你去见见阴曹地府是个什么模样！”



林暮白为人正直，一生坚信有理走遍天下的人生信条，就算是面对南楚大皇也敢公然顶撞，但是面对着这个自己一生之中唯一对不起的香橘姑娘的冤魂，他却有着说不出来的畏惧和内疚。见青夏瞪目扬眉的凶悍样，登时口舌迟钝的嘟囔道：“我见大皇带兵出营迎接秦国宣王，就摊开书卷想记录史实，谁知没过多久，突然一声巨响，天地都在摇晃，我灵光一闪，知道书上所说大地震怒、开裂怒吼的事情真的发生，急忙按照书中所说找到一个书箱钻了进去。我刚刚扣上盖子，整片大地陡然陷落，我的头重重磕在书箱上，就此昏迷不醒了。”



青夏和楚离眉头紧凝，对视一眼，暗道难道当日发生在战场上的地壑开裂只是余波，主要的地震处竟然是在南楚大营之中？如若真是这样，若是没有秦之炎率军抢##，南楚精锐士兵岂不是要一举全军覆没？



东边那片黄土堆登时浮现在眼前，莫不是大地开裂，整座军营都塌了下来？想到这里，两人几乎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到巨大的惊惧，这样猛烈的自然伟力下，无处可以逃脱，除了这一生倚仗书本的书呆子，谁还能在这样大的灾难下逃得命来？



就在这时，大黄突然猛地竖起耳朵，一双眼睛圆圆的瞪着，直愣愣的望着门外。



青夏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响，附身在地，只听不远处有嘈杂的脚步声正在迅速的逼近，听人数竟然不在五六十人之下。



敌我不明，寡众悬殊，对方身份难测，己方环境陌生，完全处于被动下风，这仗不用打也知道必输无疑了。



猛地从原地跳起身来，拿着绳索，几下就将愣愣的林暮白重新捆绑了起来，面巾蒙上，拉着楚离就向外跑去，沉声喝道：“大黄，跟上！”



雪白的小兽对着一只桌子蹦了半天也没吃到一片肉丝，此刻闻言急忙跟上青夏。然而两人刚走到门口，外面的脚步声就已逼近，青夏知道已经来不及了，秀目在室内打量一圈，看到角落里放着一只狭长形的红木柜子，几步跑上前去将柜子打开，只见里面竟是一堆女子的罗衫裙袍华丽衣物。当下不再犹疑，一把将楚离推了进去，自已随即跃进，见大黄在柜子边上嗷嗷直叫，连忙竖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沉声说道：“自己去找地方躲起来。”就嘭的一声合上盖子。



几乎就在同时，大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轻柔的脚步就在殿内响起，青夏两人顺着锁眼向外望去，只能看到对方的腰部以下。



只见进来的人竟是一名女子，女子白色丝履绣鞋，青花白裙，乌黑长发垂至头下，虽然没有看到脸孔，但却可断定定是一个超凡脱俗的绝代佳人。



进来的只是她一人，径直走到林暮白的身边，蹲下身子，但是从青夏两人的角度也只能看到她柔弱单薄的背影。



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摘下了林暮白脸上的面巾，突然柔柔地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这位大人，委屈你了。”



林暮白被捂着嘴，呜呜的也说不出话来。



女子声音轻柔，好似深涧溪水一样，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这样很不舒服，但是我不能放开你，不然他要不高兴的。但是你若是答应我不随便叫喊的话，我就可以给你喝一点水、吃点东西。我不是怕你叫救命，这里全是我们的人，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救你。我只是怕你的叫声被别人听到，若是告诉了他，他又会怪我乱作好人了。”



林暮白听了连连点头，女子笑了笑，就将他嘴上的布条拿了下来。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吃的。”



傻书生这时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死人一个了，连忙说道：“这位小姐，可不可以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女子说道：“这里是蓬莱谷，你应该没听说过的。是在白鹿原的万丈地壑之中，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居住在这里的，我姓谭，是这里的主人。”



“哦，原来是谭姑娘，失敬失敬。”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环境下，林暮白仍旧迂腐的跟对方客套着，疑惑地说道：“我记得上面发生了地怒，我昏过去之后就来到了这里，难道是地怒时我从上面掉了下来，到了你们这地壑之中？”



“大人真是聪明。”女子笑道：“是我的家奴从废墟中把你挖回来的，你很幸运，落在了大雪里，没有摔坏。我们这里气候炎热，雪很快就化了，你这才没被冻死，逃的一命。”



林暮白点头感激地说道：“如此说来，姑娘实在是在下的大恩人，若不是现在不方便，真应该向姑娘大礼叩拜。”



青夏闻言几乎气的呕血，都被人家抓起来绑成这个德行，还要大礼叩拜，真是榆木脑袋。



“只是，既然救了在下，为什么要将在下绑起来呢？瞧姑娘面若仙子，实在不像是歹人，难道是姑娘家中有这样独特的风俗，要用这样别致的方法来款待客人吗？”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定是讽刺之语，但是从林暮白嘴里说出来，却显得那样诚恳和发自肺腑。那女子年纪轻轻，性格冲淡，竟然不紧不慢的解释起来说道：“不是的，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风俗，难道外面竟然有这样款待客人的方法吗？”



林幕白连忙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乱猜的。”



“哦。”女子点了点头，轻声笑道：“你别笑话我，我只是从来都没出去过，对外面的事情很是好奇。”



林暮白闻言一愣，疑盛地问道：“难道姑娘真的从来都没有出去过吗？一直生活在这地壑中？”



“是呀，”女子很配合地说道：“我从小就跟着家人在这里长大，后来爹爹娘亲去世了，我就和家仆守在这里，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外面的人，你是第二个。”



林暮白点头感叹道：“那可真是可惜了，不工这里世外桃源一般，倒也是个吟诗看画的好地方。”



躲在箱子里的楚离和青夏几乎气炸个肺，外面那连个木头竟然如陈年老友一般交谈了起来，若不是惧怕守在门外的那最少五六十人的护卫，青夏早就冲出去将这书呆子痛揍一顿以消心中恶气。



七扯八扯了半天，林幕白终于对自己的处境有了那么一点觉悟，皱着眉头同道：“可是姑娘，就算在下没经你们的允许就闯入你们的地界，但是也不应该一直这样把在下当做犯人一样绑着啊。我是南楚的枢密院太卿，入殿学堂，三十六届甲子士学，祖上几代青白。艳对不是歹人。”



“我也知道你不是坏人的，可是这件事情，我是做不了主的。”



女子幽幽一叹，说道：“我办了大错事，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还好天无绝人之路，你们家主人不在，逃过一劫。只可惜害了你，他很快就要回来了，你还是先吃一点东西吧，等他回来之后，我再为你求情。”



这时，突然传来咚咚敲门的声音，女子一阵慌乱，连忙为林幕白蒙上面巾，站起身来说道：“什么人？”



“小姐，是我。”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少女闻声松了一口气，说道：“是谭生，你进来吧。”



褐色的衣衫下摆，灰色的长靴，男子小腿很长，一看身高就应该很高，被叫做谭生的男子对着谭小姐行了个礼，沉声说道：“公子已经带着人从白猿壑那边回来了，并没有找到南楚大皇，但是发现那边的一窝白猿兽被杀，洞内还有生过火的痕迹，想来他们并没有死。”



箱内的两人闻言一惊，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两人的下落，又为什么在寻找他们？这个蓬莱谷诡异难测，似乎隐藏着巨大的阴谋谜团，难以看清。



女子松了口气一般的连声说道：“老天爷保佑，希望他们能够逢凶化吉，不然我的罪孽就大了。”



谭生沉声说道：“小姐，你这话若是被公子听到，他会不高兴的。”



女子一愣，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我哪里不知，可是我是真的不想再去害人了，爹爹早就说过，先生留下的这些火药将来是有大用途的，他这样用于私仇，制造天灾，大规模杀戮，有伤天合，实在太不应该了。”



青夏登时大惊，蓦然转过头去紧紧地盯着楚离，只见他也是紧紧的皱起眉头。难道当日的那一场地震竟然是看起来柔弱单薄的女子制造的？难道在这样的冷兵器时代，就已经生产出这样威力惊人的炸药？青夏心底的不安越发扩大，一丝头绪也无，纷乱一团，让她抓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谭生微微皱眉，想了想，沉声说道：“可是小姐，就算公子这次不成功，也会想别的办法的，我们已经卷了进来，还能脱身吗？”



女子微微呆住，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他心里满是仇恨，哪里有我的位置，我想让他陪我一生逍遥的生活在这谷底，怕是不行了。”



谭生缓缓的吸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沉声说道：“小姐，其实……”



“小姐！孟叔回来了。”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谭生一愣，就退到了一旁。大门打开，孟叔走进殿内，对着女子施礼说道：“小姐，公子刚才派人回来禀报说，幽闭小径内的石人护卫被毁，烈焰鸟也死了两只，那两个人想必已经进了谷内了。”



“什么？”谭小姐大惊，惊呼道：“他们已经进谷了？在哪里？”



“小姐不必惊慌，他们不知路径，庄外二十八道地陷，十七道云锁，机关陷阱无数，任他们有三头六臂，也是走不进来的。公子现在率领谷中壮丁，都去谷外寻找，要晚些回来。他让我通知小姐一声，开启机关，封闭幽闭小径，不能让他们再逃了出去。”



谭小姐缓缓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孟叔和谭生一起退下，谭小姐坐在椅子上，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愣愣出神。青夏和楚离趴在箱子里，动都不敢动一下，一时间，大殿内死寂一片。



这箱子极为狭长，两人平躺在内，也不嫌如何拥挤，只是宽度不够，青夏等于趴在楚离的身上，刚才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还没感觉怎样，可是现在静了下来，彼此对视，气氛登时就尴尬了起来。



气温越来越高，箱子里越发气闷，青夏额头微微渗出汗珠，顺着她洁白的脖颈缓缓的滑了下去。她眼若星子，漆黑闪烁，鼻子娇俏，嘴唇樱红，小小的耳朵莹白剔透，好像是透明的瓷器一般，汗水津津，几根发丝黏在脸颊和脖颈上，配合着她一身黑色劲装，凹凸毕现的玲珑身材，别有一番娇媚诱人的神态。



青夏双手撑在楚离的胸膛上，微微半仰着头，侧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眼神凌厉，警惕的像是一只小豹子。



楚离的气息渐渐炙热了起来，仿佛有两团火从青夏的那双嫩白的小手不断的传到他的胸膛之中，引发体内的清火，一同积压喷薄出一场难以抑制的冲动。



耳畔的呼吸越发沉重，青夏又怎能不知，只能假装不在意的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呼吸浅浅，强自忍耐这难言的尴尬。楚离的身躯渐渐火热了起来，就连自已的衣衫也已经被汗水打湿，衣衫粘在身上，更加显得身体浮凸毕现，妖娆惹火。软软的胸脯贴在楚离健硕的胸膛上，两人的心跳都几乎同时跳动，死寂一片下，竟然能听到心脏擂鼓一般的急速跳动。青夏的发丝垂在楚离的脸上，丝丝缕缕勾画着楚离的肌肤，像是调皮的孩子。



青夏的手死死的撑住身子，可是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手臂又酸又麻，汗水渐渐划下，滑过脸颊，流过鼻尖，滴在楚离的面孔上，显然就要坚持不住了。



楚离皱着眉，坚韧的手掌突然上移，紧紧的扣住了青夏的纤腰，修长的五根手指紧紧的揉搓在青夏弹性十足没有半分赘肉的腰上。青夏眉头紧锁，想要挣扎，却又害怕被外面的人发现，只能别扭的扭过头去，不愿面对这令她尴尬的局面。



沙漏里的流沙缓缓洒下，可是那谭小姐却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大殿内死寂无声，就连身为犯人的林暮白都似乎已经睡去了。只是黑漆漆的箱子里，燥热一片中两具火热的身躯交叠在一起，尴尬暧昧的气氛缓缓升腾。



楚离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再也按捺不住，突然缓缓的抬起头来，一个温热的吻就落在青夏莹白剔透的耳珠上。



好似一阵电流登时涌过全身，青夏全身上下一阵战栗，猛地转过头来，眼珠漆黑，就向楚离看来。然而刚刚转过头来，樱桃小口就被楚离猛地含住，狂野猛烈的气息瞬间涌进青夏的身体，霸道的舌头探进青夏的樱唇之中，被阻挡在她编贝的贝齿之外，霸烈的汲取着她口中妁芬芳，就像是一场暴风雨一般，肆虐天地，带着毁灭一切的黑暗之气。青夏的大脑瞬间空白一片，整个人僵硬犹如石像。



楚离大手上移，滑过她线条柔美的背脊，糕她整个人紧紧的压向自己，感觉到她的僵硬，那个清俊男子的身影陡然晃过楚离的脑海之中，王者的心底怒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转而更加碰烈的索取着她，探索着她的一切美好，手掌一挥，就棵向她胸前的柔和温软。



胸前的坚挺瞬间被人掌握，青夏像是猫咪一般，险些轻哼出声。然而就在这时，秦之炎的身影陡然出现在眼前，芙蓉帐下，秦之炎那如潮水一般的温柔霎时间几乎将她的胸膛撕碎，她怎么可以这样？在她在这里意乱情迷的时候，那个苍白的屡次为她险些送命的男子，又在哪里承受着思念担忧她的痛苦？魂飞天外的神智瞬间回笼，青夏一把按住楚离的大手，挣扎着就要从他的束缚中离开。



然而青夏的挣扎，更加刺激了楚离的怒火。席卷天地的痛苦登时冲进心房，箱子里空间狭小，青夏的身手完全施展不出，哪里挣得开楚离的力量。身体的摩擦更加燃起了男人的欲望，蠢蠢欲动的火热猛地抵在青夏的小腹下，像是一个惊雷一般的顿时爆裂在青夏脑海之中。



小嘴顿时惊愕的张开，楚离的舌头趁机滑入，灵蛇一般的沥取着青夏的甜蜜，贪婪的就像是一个行走在沙漠上的旅人。



青夏，你可知道，这个吻，我等了有多久？两年的岁月之中，每一个思念你的梦魇里，我都在试图去幻想着你在我怀中的充实。可是你何其残忍，就算在梦中，也从不曾为我温存。是你的心终于属于别人了吗？是我终于让自己的盲目自大将你丢失了吗？还是，你自始自终根本就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而我，也从来都没进驻过你的心？



激烈的长吻带着毁天灭地的温度，炙热的就像是火山喷发的岩浆，青夏彻底迷失在一片黑暗的梦魇之中，秦之炎的脸温柔的望着她，不带一丝责怪和愤怒，只是那么温和的，暖暖的，淡笑着望着她，可是却瞬间好似千万只利箭一般射入她的心中。



承认吧，你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不然为何在心里还没有忘记楚离的时候就沉迷在秦之炎的温暖之中，无耻的享用着他的温柔，他的宠溺，他对你的千依百顺、细心呵护？为何在又在他为你出生入死、险些丧命、担惊受怕的时候，自私的和楚离呆在一处，对他屡番救护，情不自禁的对他照顾，誓死相随？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为何不可以决绝的粉碎他的全部遐想，反而牵牵绊绊，拉拉扯扯，不肯快刀斩乱麻的断送这一段感情？



承认吧，你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女人，恬然享受着两个男人的照顾、两个男人的温柔、两个男人的痴心。以为像一只驼鸟一样藏起头来不去面对外面的一切就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愚蠢的戏弄着别人的真心，别人的感情，别人的倾心以对。你的愚蠢和自私，终将将三个人全部葬送，连同你自己，一起趺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一滴眼泪突然自青夏的眼内滑落，滴在楚离的脸庞上，冰冷的液体瞬间惊回了楚离的全部神智，他缓缓的刚开了青夏，微微的撑起她的身子，看着她衣衫凌乱，泪眼滂沱的样子，好似一根坚冰一样狠狠的扎在心里。



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因为常年习武而略显粗糙的手掌抹过她带泪的脸颊，终于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略显低沉却稍微有点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素凝，我回来了。”



“啊！”坐在椅子上的谭小姐突然跳了起来，左右转了一圈，紧张的扯着自已的衣服，连忙叫道：“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说着就向青夏和楚离的方向跑来！



两人同时大惊，之前的尴尬暖昧在生死关头瞬间不翼而飞。不会吧，这位千金大小姐听到心上人的声音，兴奋的想要重整妆容，而现在，她就要来这个箱子里来拿她的美丽衣裳？



短短的一瞬间，几乎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箱子的盖子被唰的一声打开，刺眼的光芒登时洒在狼狈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面容秀丽一身洁白的蓬莱仙谷大小姐檀口微张，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衣柜中两个面红耳赤的人儿，好像马上就要尖叫出声。



“嘘！”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敌我悬殊，姿势不对，时间短暂的条件下，劫持人质已经不是最完美的选择，青夏情急之下，只能竖起手指来对着女子恳求的嘘了一声。



“素凝？在干什么？”



大门咯吱一声被打开，素衣女子挡在两人面前，紧张的连忙回过头去，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我想换件衣服。”



“不用换了，”男子温润一笑，轻声温柔地说道：“你穿什么，我都喜欢。”



站在他的角度，看不到箱子里的两人。可是隔着谭小姐的飘飘白衣，青夏和楚离却瞬间睁大了眼睛，对面的男子白衣飘飘，眉目清朗，剑眉入鬓，带着一丝桀骜不驯的超华之气，和楚离的面容竟有七八分相似。



惊愕瞬间而至，箱子嘭的一声猛地被盖上，谭家小姐不自然了笑了一声说道：“那就不换了。”



白衣男子笑着上前两步，拉起白衣女子的手就向前走去。



青夏和楚离强压雄心底的震撼，对视一眼，心底顿时升起巨大的疑惑。



那个白衣男子，竟然赫然是当初青夏在楚宫梅林中遇见的青衫男子，楚离的同胞兄弟，被齐人在天牢中劫走的南楚准南郡王——楚筝！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七章



“素凝，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楚筝淡淡笑道，声音柔和，又带着一丝清越的明朗，姿态磊落，清俊潇洒，别有一番风流倜傥的味道。



“也没有做什么，”谭家小姐语气有些紧张，急忙倒了一杯茶递给楚筝，拿着扇子走到他的身边，为他轻轻的扇着，轻声说道：“你让我研究的木油马，还是没有眉目，我和清叔他们在营造房翻阅先生留下的典籍，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不要着急。”楚筝轻声笑道，低头喝了口茶，声音清淡地说道：“先生大才，我等凡人一时半晌无法参透也是应当，只要群策群力，肯下功夫，我想总会有收获的。”



谭小姐声音一滞，想了想，走到楚筝的面前，半跪在他的身边，乌黑的长发垂在地上，一双漆黑的大眼水汪汪地看着请俊潇洒的男子，沉声说道：“筝，我知道你想进营造房，但是当年先生留有遗训，不是谷中嫡系子弟，是不可以进营造房的。我们祖上蒙先生大恩，千百年来从来没有坏过规矩，你若是真的想进，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只要……”



话到此处，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微微的垂下头去，连脸颊都羞的红了。



楚筝淡淡一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谭素凝的下颔，柔情似水的轻声说道：“素凝，若是没有你，给我整个天下我也不会快活，你以为我是因为想进营造房才喜欢你吗？”



“筝，我……”



谭小姐闻言一惊，连忙摇头辩解，楚筝轻轻的伸出手指来堵住谭素凝的檀口，轻声说道：“我一直不肯娶你，不是因为不喜欢你，你这么美好、玉，洁冰清，有了你，世间的庸脂俗粉我再也看不上一眼。只是，我需要有能够匹配你的地位，我要把整个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送给你，我要光明正大的带着你去拜祭我的祖先，告诉他们我是何等幸运，有这样一位人间仙子相伴左右，我要你成为这个世上最高贵最幸福的女子。所以，素凝，你要耐心的等着我，好吗？”



他这番话说的温柔缠绵，任是何等女子听了也会芳心萌动，果然谭小姐嘴角淡笑，半仰着头，眼神充满幸福威的望着他，轻声说道：“筝，其实我并不需要什么地位权利，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傻瓜！”楚筝笑着刮着谭素凝的鼻尖，宠溺地说道：“你是我的珍宝，是我要疼爱一生的心肝，我怎么能委屈了你？”



谭小姐微微垂下头来，抿嘴轻笑，样子温柔甜蜜。突然眼神扫到一旁的箱子和角落里被绑成一团的林暮白，陡然想到自已两人的情话竟然被别人听了去，脸蛋升起一团红云。轻声说道：“筝，你饿了吗？我们去饭堂吃饭吧。”



“我不饿，”楚筝高深莫测的一笑，沉声说道：“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闯进来。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既然老天白白送给我这样好的机会，我怎能不善加利用，素凝，我的计划就要成功了。我已经开启了谷中的所有机关，幽闭小径也已经关闭，此次，任是他背生双翼，也插翅难飞。”



白衣女子徵微一凛，不善说谎的女孩子眼神在由自主的向着这边望来，神色颇为惊慌。好在楚筝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竟然没有留意到，只是继续说道：“外面的人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将他擒住，割下他的首级，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国接位，素凝，我的大仇就要得报，我的苦难日子就要到头了。”



谭素凝凄凉一笑，笑容落寞疏离，轻声说道：“筝，跟我在一起的这两年，在你的眼里，是苦难的日子吗？”



楚筝自知失言，连忙说道：“怎么会，是我好不是，我说错话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开心的日子，我会永远的记位在这里的每一天。”



“可是你很快就要走了。”潭素凝幽幽叹了一口气，想了想，拉住楚筝的手，诚恳地说道：“筝，我们就留在谷中不好吗！有我陪着你，不要出去，好吗？”



楚筝眉梢一挑，低头不语，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谭小姐坐忙站起身来，扬声说道：“是谁？”



“小姐”，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各脉子侄们一起来了，说有事要求见小姐。”



“哦，”谭小姐为难地看了木箱子一眼，还是沉声说道：“你们都进来吧。”



大门敞开，大约三十多人一起走了进来，大厅顿时就显得拥挤了起来。谭小姐有些微愣地说道：“各位叔伯长辈，不知道有什么事，值得大家劳师动众的一起前来？”



“嗯哼”，一名老者咳嗽了一声，沉声说道：“小姐，下个月就是工部大会，可是楚公子近期就要走了，楚公子在谷中两年，对我蓬莱谷诸多关照提点，义薄云天，我等认为，有必要提前举办工部大会，就当做楚公子的践行之礼。”



谭小姐为人和善，向来没有什么架子，又听说是为了自已心上人送行，就点了点头说：“好，那就劳烦木爷爷准备一下吧，三日后举办就是。”



“小姐，时间不等人，况且我等已经筹备的差不多了，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吧。”



“今日？”谭小姐一愣，一旁的谭生突然大声说道：“木先生，工部大会是小姐接任谷主的大典，你们怎么可以不与小姐商量就这么草率决定？”



木先生雪白长眉一皱，沉声说道：“凤鸣宫是什么地方，哪里有你这个下姓贱民开口的资格，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已姓谭了吧。”



“木爷爷，谭生是我的哥哥，是当年我爹爹收养的孩子，你不可以这样说话。”谭小姐沉声说道。



一旁的楚筝突然笑着站起身来，走到谭小姐的面前，温和笑道：“素凝，其实这是我安排的，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就没事先同你商量。我就要走了，总要看着你登上谷主之位，才能放心的离开。没想到会惹你不开心，对不起了。”



谭小姐本来还想说什么，见他说话，脸颊一红，想起他毕竟还是关心自已的，登时一阵欣喜。



这时，一名红衣的粗犷男子说道：“那就这样决定吧，来人！开坛！召集各脉子侄，一个时辰之后，召开工部大会！”



说罢，双手啪啪拍了两声，两侧的年轻少年跑向大殿的各个边角，搬动边角的脚灯。突然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大声响，整个大地都震动了起来，青夏和楚离心下大惊，趁着周围嘈杂，悄悄的掀开箱子的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金碧辉煌的大殿陡然开裂，四面墙壁像是现代的机械大门一般缓缓的升了起来，只剩下四方的巨大廊柱，支撑着上方的穹盖。年轻的谷中子弟纷纷上前，将大殿之上的桌椅板凳地毯事物全都移往一边，空中当中的空地。



凤鸣宫占地本就极高，如此一来，视野开阔，八面来风，不出半盏茶的功夫，竟然就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高台。



红木箱被人移到角落，四周摆放着一堆花瓶古董，密密麻麻堆积了一片，林暮白也被人当成物品一般随意的丢在一旁，青夏和楚离趁着人多，打开箱盖，蹲起身子，隐藏在杂物之后，也无人发觉。



只见笙旗招展的齐飞谷中上，巨大的方圆高壁之上，三十彩衣少女紫衣碧裙，玉臂皓腿，正在随着缠绵的乐曲翩翩起舞。姿态动人，妩媚中却又透着一丝神圣，周身白色辉光微微散发，一头乌黑的秀发随风飞舞，在仙气飘渺的神台之上，展示出蓬莱仙谷所特有的滔世高洁。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高高的响起，似筝非筝，像瑟非瑟，曲调铿锵，气度恢宏。身穿鲜红似火丝绸长袍的女子，盈盈含笑，立于石台之上，手握赤红神剑，头束火红长绫缎带，随风飘舞，身随韵律跌宕而起，时而如同一只翩跹的飞燕，时而如同一只暴起的雌豹。充满了健康的活力和惊人的力量。



此时，钟鸣巨鼎突煞高声长鸣，神牛乐鼓轰轰隆起，漫天华彩明火，夕阳晚霞全都散发出惊人炫目的光芒，映照着世间的奇景。无数长号齐声长嘶，巨大的鸟雀仿佛是赶赴一场华丽的盛宴一般振翅高鸣。天空之中一片五彩祥云，声势动天，威势绝伦。



高台之下，数千人或立或坐，齐齐抬头仰望，场面盛大浩然。



事出突然，但是显然已经准备兵当，谭小姐仓促之下，甚至来不及换一身衣服，一身淡索白衫，单薄瘦弱，墨发长飘，虽然看起来有一种遗世独立的超然洒脱，但却毫无一丝高贵庄重的典雅之气。



青夏举目四望，只见高台之上，已搭好香烛祭台，五名白发老者站在谭小姐身旁，几名年轻男子手持丹书等物，围立在一旁，繁复的祭祀大典就此展开。



当是时，天空夕阳彼遍染，一片火红，高台领舞的红衣女子缓缓的向着谭小姐走来，这女子明眉皓齿，媚眼如丝，赤足如雪，满头火红长发，嘴角含着一丝颠倒众生妁鬼魅笑意，缓缓的走上前来，将手中的一把金黄钥匙递给谭小姐。



谭小姐虽然也是美女一个，但是和这女子站在一起，当真被比的失去了光彩，犹如青涩的邻家女孩一般。



谭小蛆刚要结接过，突然只听人群里一人高声呼道：“且慢！”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望去，一看之下，纷纷大惊失色。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太阳渐渐西落，洒下漫天火红霞光，好似神女彩衣一般，裙袖飘带，飘渺如云。远处花海伴随着夜晚微风，洒洒作响，幽香弥漫，远远近近，全都笼罩在一片花香之中。楼台琼玉，碧光闪烁，高低起伏，互相映衬，美妙绝伦，充满了神秘的瑰美。假山流水，庭院布局，无一不显示出这座世外桃园的美轮美奂。



凤鸣宫拆开隆起，化为凤鸣台，灯光的辉映之下，金碧辉煌，璀璨耀目。宫外的池塘碧湖被巨大的铁板覆盖，转瞬就成为一片平地，众人推来一众造型奇特的器具，有的大如房屋，有的矮小如桌椅，形状千奇百怪，却看不出究竟是何用途。



上千谷中百姓聚集在高台之上，人头涌涌，仰头观望。巨大的钟鸣巨鼎齐齐响奏，曲调庄重豪迈，漫天飞鸟腾空而起，欢声鸣叫，鲜花便撒凤鸣台上，谭素凝一身雪白长衫，站在高台之上，清丽优雅，超凡脱俗，好似梦中仙子一般，有着出尘不染的仙洁之气。



一身火红的女子刚要将手中代表蓬莱仙谷权柄的黄金钥匙交到谭小姐的手中，只听一声高呼顿时响起，众人闻声齐齐转过头去，向发声处望去，



“且慢！”



衣袋轻飘，广袖微张，一名紫袍男子长发披散，脸若冠玉，眼若如丝，唇如红缨，腰间一条碧色丝绦将衣袍松松的系着，露出胸前半个胸膛，盘坐于地，长发委地，右手拿着一直青玉所制的酒壶，刚叫了一声，就仰头猛灌了一口酒，姿态洒脱，放荡不羁，见众人都看着他，懒洋洋的一笑，说道：“小姐，这就是接任谷主一职了吗？”



谭小姐一呆，皱了皱眉，疑惑的说道：“是啊，不知你是那位？又为何要打断祭奠？”



紫袍男子哈哈大笑，又灌了口酒，说道：“在下是北谷机括部领事祝渊青，窃以为小姐担任谷主一职不妥。”



一阵愤怒的嗡嗡声登时响起，谭小姐还没说话，站在她身旁的木先生突然大声喝道：“大胆！你个小小的领事，也敢在工部大会上胡言乱语，进入你若说不出个青红皂白来，休想安然离去！”



青夏闻言眉头轻轻一皱，按理说这样捣乱的情况，直接驱逐出场就是，这木先生抢先答话，看似为了维护谭小姐，实则却给了这个男子说话的机会。她秀眉微挑，看向坐在高台一侧，嘴角淡笑，面容沉静的楚筝，不由得为这个好心的谭小姐担起心来。



果然木先生话音刚落，谭小姐好看的眉毛就轻轻的皱了起来，转头向木先生看去。



木先生老脸一红，随着谭小姐施礼说道：“请小姐原谅老夫擅作主张，只是这人胡言乱语，若是不让他说完，倒显得我们心虚，不如听他有何话要说，也好彰显小姐大义。”



谭小姐略一皱眉，就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好，你来说吧，你为什么不服我做谷主？”



紫袍男子懒散的一扬墨发，缓缓的自地上站起身来，看着谭小姐说道：“首先，我要问一下鲁先生，这蓬莱谷谷主一位，是不是只能由历代谷主的嫡系血脉继承，旁人无法染指？”



一名黄须老者闻言，从谭小姐身旁出列道：“先生建谷之前曾立下规矩，谭姓一脉代代继承谷主一位，千百年来，蓬莱谷无论兴盛衰败，始终没有乱了规矩，祝领事你这不是多次一问？”



“那就是了！”祝渊青朗笑说道：“如此一来，小姐担任谷主一职，就大大不可了。”



木先生怒声喝道：“那来的泼皮小子，这般胡搅蛮缠！小姐是老谷主唯一的血脉，身上流着谭家的学，为何不能担任谷主？你再胡说八道，我顶不饶你！”



“木先生先别动怒，在下只是担心，小姐身为女子，又无兄弟姐妹，将来百年之后，又该谁来担任谷主呢？”



木先生沉声说道：“自然是由小姐的子嗣担任，难道还是你祝领事吗？”



话音刚落，台下众人齐声哄笑。祝渊青也不着恼，仍旧笑呵呵的说道：“那是自然，只是，却不知道，小姐的子嗣姓甚名谁？可是姓谭吗？身上流的可是谭家的雪？”



话音刚落，人群登时鸦雀无声，木先生沉吟了半晌，沉声说道：“这一点我们早就已想过，只是天命如此，老谷主生前只得一个血脉，这也是权宜之策。”



祝渊青笑着说道：“那也就是说，下一脉的谷主就不是谭家人了？谷中的规矩就要被破，以后外姓人也又担任谷主的机会？”



他虽然面带笑容，可是言辞犀利，口齿伶俐，这番话刚一说出，众人顿时默然，只有木先生想了想方才咬牙说道：“正是如此。”



“哈哈！”祝渊青突然高笑一声，猛的纵身跳上高台，闲庭信步一般走到台中，朗声说道：“既然规矩早晚都要被破，何不今日就破旧立新，重立规矩，既然早晚都要外人来担任这个谷中，那么又为何要执着于今日明日呢？”



一旁谭生闻言大怒，怒声说道：“好啊！你说来说去，原来想要染指这谷主一位！”



祝渊青淡淡朗笑，说道：“那又有何不可？蓬莱谷中十七脉姓氏，谭姓为尊，木鲁姚黄谢为上，陆宋白李张赵徐梁孙纪祝为下，可惜时过千年，谷主一脉人丁凋零，现竟已只剩下小姐一人，再传承下去也是断绝，何不在今日就重订谷规，以有德者居之。蓬莱谷两千余人，承蒙主上无双智慧庇佑，掌握数术工艺火器典籍无数，钱粮更是数不胜数。倘若用人不当，谷中大乱，引得外人窥视，断送了先祖的千古基业，我等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面对列祖列宗？”



一言既出，四下无言，谭生还目四望，大怒说道：“姓祝的！难道小姐不能担当谷主一位，你就可以吗？”



祝渊青笑着说道：“兄弟好眼力，在下正有此意。”



谭生怒极而笑，抢身上前，一把抽出腰间宝剑，沉声说道：“好，就让我试试你的斤两，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在这里胡吹大气！”



祝渊青回身避过，朗笑说道：“妙极妙极！原来谭生兄弟也想要来挣一挣这谷主之位吗？那好，咱们就来切磋切磋。”



谭生怒目而视，沉声说道：“我那里想挣什么谷主之位不过想要教训一下你这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家伙罢了。小姐是老谷主的唯一血脉，担任谷主之位毫无争议，你识相的就乖乖退下，不然休怪我刀剑无眼，伤了你四体不勤的身子。”



“呵呵，我好生愚钝，谭生兄弟自然不稀罕这谷主之位，你八成是想要做老谷主呢吧！”



谭生怒道：“你胡说什么？”



祝渊青嘴角谈笑道：“老谷主当年膝下无子，为防百年，收你入谭家，改名谭生。为的不就是将来和小姐成亲，所生下的孩子仍是姓谭，可以继续名正言顺的继承家业。只可惜啊，土鸡就是土鸡，永远也变不成凤凰。更何况，小姐会不会遵从老谷主之命嫁给你，还是两码事呢，你的如意算盘，未免也打得太早了点。”



“你！”谭生目赤欲裂，几欲癫狂。



祝渊青转身大声说道：“各脉子侄，我等幽居这地壑深谷中已经一千年了，受谭家奴役驱使，当牛做马。如今，外面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各国纷争战乱已经长达三百多年。我们掌握着当世最为先进的武器技术，拥有充足的钱粮，只要出谷变卖，振臂高呼，招兵买马何愁不成大事？到时候有大家封侯拜相，光宗耀祖，车马如云！何必蜗居于此，缩头乌龟一般的永无出头之日？”



他这番话说道极具煽动性，谷中的年轻人无不挥手相赞，一时间迎合之声不绝于耳。谭小姐面色发白，眉头紧锁，眼神惊慌的向着角落里的楚筝望去。却见楚筝面容平和，只是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就转了过去。



“全是狗屁！”谭生大喝道：“蓬莱的先祖当初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躲避战乱，先生留下营造秘术，也是为了让我们哪那个够又能力自保，如今外面兵刀林立，你竟然要出谷从军？简直荒谬至极！”



祝渊青大笑到：“谭生兄弟说的不错，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先祖退避乱世，是因为手无寸铁，身无长技，无法于乱世立足。如今我等冰枪马壮，各种工艺堪称世间翘首，掌握火药的制造，足抵千军万马。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谓有所不为，天命之所降大任于我，就是要我等破旧立新，同意四合，干止战乱。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等身上，我祝渊青宁做乱世战死枭雄，也不愿做一生坐井观天目光短浅的庸碌鼠辈！”



“欧丝圣女，你是这一任的礼官，深知外面的局势，应该知道在下所言非虚。”



妖媚动人的红袍女子闻言淡淡而笑，媚眼如丝，幽幽说道：“诚如祝领事所说，如今天下四分，小国无数，四方动荡不安，各国内政紊乱，正式发起的大好时机。各部领主皆权霸一方，只有工部一脉安守本分，谨尊先生的遗命，守在这蓬莱谷中。”



木先生沉吟半晌道:“前阵子我还收到钱部崔家家主的飞鸽传书，看来各脉都蠢蠢欲动，与图谋大事了。”



众人闻言，齐声应喝，声音渐大，人人激动了起来。



祝渊青朗声道：“我蓬莱谷中不是蓬莱仙山，我等也不是仙人，难道还真要蜗居在这地缝中等待白日飞升不成，如今我们掌握着火药的技术，只要小姐开启营造司，交出营造秘术，到时候天下虽大，我等也会势如破竹所向无敌，天下若皆是乐土，又何必拘于这方寸弹丸之地？”



谭生见台下子弟群情激动，几位家长也频频点头，想起他们今日自作主张的所作所为，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唱一和下形成这般局面，不禁大为火光，刚要出言反驳，突然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之间谭小姐面容淡然，缓缓上前两步，沉声说道：“并非我垂涎谷主之位，只是当年先祖遗志，除非先生传召，否则蓬莱永不出世。如今千年已过，先生早已作古，外面世事纷乱，我等更该遵从祖先遗愿，在谷中生活，不参与外事。谷中掌握的器物，任是任何一种流传出去，都会引起巨大的死伤和战乱。钱部两步等部大隐于市，无法超脱。我们工部历代安居谷中，实不应叫如乱世之局。”



“非也非也！”祝渊青笑道：“任何一种东西存在于世，就必定有它的道理和缘法，既然我们造出此物，就该让它流传天下。否则这般辛辛苦苦的营造尝试，又有何意义？更何况天下笨就战乱频繁，我的出去只是为了尽早种植战乱，平定天下，就玩命于水火，是善举才对。”



谭生怒极讽刺道：“就凭你？你从未出过谷中半步，只坐井观天就以为可以招兵买马，统帅天下吗？”



“当然不是凭我。”祝渊青突然正色道：“我们谷中子弟居于谷中上千年，对外面世事，各国情况，全无了解。无根无凭，想要称霸天下，实属笑谈。”



谭生冷哼一声，说道：“亏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既然如此，那就滚下去吧！”



“慢着，：祝渊青笑着说道：”我还没说完呢。“



说到这，祝渊青突然转过身去，朗声说道：”时间战乱不断，哀鸿遍野，先生是当时大才，心怀天下，定是于九泉之下不忍见百姓孤苦无依，才通过这般神谕向我们警示。不然这有神地壑，怎么这般凑巧的降下楚公子这般人才？楚公子身为南楚储君，冲虚仁厚，被小人某算，失落蓬莱。南楚百姓如今在暴君的苛政之下，苦苦企盼楚公子回归故国，推翻暴政，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如今暴君已踏足谷中，不出半日定会死在外谷的猛禽野兽腹中，只要我们用力楚公子为首，跟随工资回到陆上，兴起义旗，何愁大事不成？“



说罢，突然转过身去，对着楚筝垂首拜下，朗朗说道：”祝某不才，愿意追随公子，鞍前马后，甘为驱使。“



众人一愣，齐齐向着楚筝望去，只见他面容沉静，贵气凌然，自有一番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家贵气。



蓬莱谷众人在谷中上千年，年轻一代心高气傲，早就想出谷见识世面，大展身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被祝渊青说道心潮澎湃，随之齐刷刷的跪了下去，朗声说道：”愿意追随公子，鞍前马后，甘为驱使！“



楚筝还没说话，木先生已经长叹一声，沉声说道：”众望所归，看来是天意如此了。“说罢对其他几个老者一使眼色，就跪在地上。



一时之间，场中上千人，除了谭小姐的几名侍卫，其余皆跪在楚筝的脚下，楚筝笑容淡淡，好似事不关己一样，虚浮一把说道：“各位这是干什么？我只是一个外人，不敢当此厚望。”



“非也，”祝渊青说道：“既然我的可以取小姐而代之成为谷主，为何公子不可取我等而代之，世间之事笨就是有德者居之，以公子之才，当仁不让。”



木先生沉声说道：“公子不必推辞，祝领事一语惊醒梦中人，天意让公子来此，所为的就是今天。相信就算是小姐，也不会反对。”



欧丝圣女娇笑说道：“我昨夜夜观天相，见一颗新星闪亮于正南方，还以为是南方又出了什么当世人杰，没想到应和的就是今日之局。”



谭小姐性格虽然冷淡，但也不是傻子，眼见周围众人一唱一和的竟然将楚筝推上了谷主之位，字孤立无援，形单影只，无人问津，心下登时了然。一丝酸楚缓缓升上心头，明眸含雾，直直的向着那个悉心相处了两年的男人看清去，一时间只觉得他那张淡然俊朗的脸孔是这般的陌生，两年相处，原来自己竟从来都没有认清楚过他，顿觉天地辽阔，自己孑然一身，四下蝗蝗，无枝可依。



“既然民意如此，就请小姐交出钥匙和营造秘术，给信任谷主吧。”



谭小姐只愣愣的看着楚筝，沉默着不发一言。楚筝见状，笑着站起身来，怜惜的轻声说道：“素凝，你不开心了吗？你若是不开心，我就不当这谷主，明日离开就是。”



谭小姐一身白衣，闻言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其实你若是想要这个谷主之位，只需跟我说，我让给你便是，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



楚筝不料这平日性格温顺的女子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开，登时一愣，尴尬说道：“我那里想做谷主之位，实在是盛情难却。。。。。。”



“算了，你不用说了。”谭小姐一摆手，对这下面众人沉声说道：“你们要我让出谷主之位，我无话可说。但是要我交出营造秘术，交出营造司钥匙，交出火药配方，却是决计不可能的。我虽然从未出谷，对外事不了解，但是也只知道此物一出，会引起多打的乱子，会害死多少人的性命。你们慢慢谈吧，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慢着！祝渊青突然拦在谭小姐面前，双目深沉，沉声说道：”民意如此，众望所归，小姐既然已经默许，那又何必占着至宝不肯放手？皇帝轮流做，今日当我家，谭家坐享其成这么多年，今日也改让一让位了。“



谭生眉梢一挑，猛地一把拔出宝剑，闪身上前，怒生喝道：”姓祝的，你说什么！要不是谭家先祖，一千年前你的先祖就已经朗声乱世了，那里还轮得到你今日在此呱噪！如今老谷主不在，你就丧尽天良的想在这里逼迫小姐吗？



“谭生兄弟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在下只是认为既然已经确认要立楚公子为谷主，就该向往常一样将谷中的重要十巫交给新谷主保管，如此而已。”



话音刚落，台下众人突然乱七八糟的喝道：“祝领事说的对！应该交给新谷主保管！”“就是，已经不当谷主了，还占着秘术干什么？”“名不正则言顺，谭家也该让一让位了！”



谭生眉头紧锁，转头向一众家主长者望去，木先生神情微微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沉声说道：“老夫也认为祝领事此言有理。”



谭小姐愣在原地，目光一一在各位老者的脸上转过，只见他们全都面色尴尬，甚至不敢抬起头来面对她的眼睛，突然凤鸣台下众人齐齐跪在地上，大声喝道：“请小姐交出宝物，给新谷主保管！”



山呼海喝事顿时传来，谭小姐面皮苍白，一双眼睛漆黑白雾一般，亮晶晶的就向着楚筝望去。



谭生转头对楚筝说道：“楚公子，老谷主和小姐都对你有大恩，你快说句话啊。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欺负小姐啊！”



楚筝眉梢一挑，向着谭小姐缓缓走来，似乎颇为为难的微微皱起了眉，想了半晌，才沉吟道：“素凝，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今日大家这般抬爱，实在是感情难却，这样吧，你先把东西交给我，事后我和大家商量一下，再还给你保管，你看怎样？”



谭生勃然大怒，厉声叫道：“姓楚的！我早就知道你不安好心，当日老谷主舍命救你，两年来小姐更是对你照顾的无微不至，整个蓬莱谷都对你礼待有加，没想到竟养出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



“大胆！”祝渊青怒喝一声，沉声说道：“竟敢对新谷主不敬！是想下万素窟吗？”



几个虎背熊腰的壮丁登时走上前来，谭小姐眉头紧锁，素手一拦，挡在谭生的面前，沉声说道：“住手！我一日没将秘术典籍交出来,就一日还是这谷中的代谷主,我倒要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谭小姐虽然为人和气淡泊，但是毕竟久在高位，积威犹在，这一发怒，也是气势十足，众人当下就不敢再乱动。



谭小姐缓缓的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秘术丹书，配方典籍，只有一半在我手上，另外一半在工匠部的清叔手里，我还需要和他老人家商量。”



“不用商量了！”祝渊青哈哈一笑，对着下面一人指去，朗声说道：“工匠部的八百工匠齐齐同意，清叔现在就在下面。”



谭小姐闻主大惊，八百工芹向来居住在内谷，和外面的人很少交往，清楚更是课家的几代家奴，忠心耿耿，没想到今日竟然也会出现在此地，不由得不可置信的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小姐。”干瘦佝偻的老者缓缓说道：“我，我实在是想看看，那些东西到外面都有什么用处，我不是贪图荣华富贵，只要让我看一眼，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谭小姐痛苦的紧紧的闭起了眼睛，向着一旁转过头去，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祝渊青咄咄逼人的说道：“请小姐交出秘术配方！”



“请小姐交出秘术配方！”



所有人齐声发喊，谭小姐惶惶睁开双眼，眼眶都红了起来，谭生见状大怒，突然厉吼一声挥着宝剑向着祝渊青就猛地冲去。谁知看起来懒散不羁的祝渊青突然哈哈一笑，大袖一拂，银光一闪，一道血线登时冲天而起。谭生身躯仍旧保留原势向前冲去，一直冲去台边，轰隆一声裁了下去，身躯抽搐两下，喉头染血，双目圆瞪，身躯一挺，就此毙命。



“谭生！”谭小姐突然尖叫一声，向着台下就要跑去。



却见祝渊青蓦然竖手手臂，拉住谭小姐的衣衫，笑着说道：“小姐要离去了吗？那还请将秘术配方先交出来，然后自可安然离去。”



“谭生！”谭小姐眼泪滂沱而下，大哭着挣扎着，可惜这些人全都石头一般一动不动，双眼恶狼一般的望着她，似乎都已经疯了一样。看着谭生的实体，初逢大变的谭小姐终于猛地坐在地上，手捂脸孔，大哭起来。



“将抓到的那名南楚官员带上来，今日就用他来祭我蓬莱义旗，从念以后我等誓死追随公子，永不毁志！”



巨大的呼喊声轰隆响起，谭小姐浑身颤抖，一双泪眼向着那个她幻想了太多次的此生良人望去，一颗芳心几乎寸寸碎裂。



只见楚筝淡笑着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承蒙诸位抬爱，楚某定不会忘了各位的恩义，他朝登上大宝，将此天下与诸位共享之！蓬莱一出，谁与争锋！”



“蓬莱一出，谁与争锋！”



山海般的呼喝声中，一名青衣男子彭的一声被扔上高台正中，脸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下，林慕白突然对楚筝大声吼道：“忘恩负义！乱臣贼子!南楚百万精兵枕戈待旦，定取你项上人头，以祭先皇在天之灵！”



楚筝嘿嘿一笑，说道：“你还是去阴曹地府和你的先皇会面的，很快，他也会去找你们的。”



刀斧手登时举起长刀，高悬于林慕白头上，酸腐生硬起的梗起脖子，不屑的看向楚筝，他连眼睛都不闭，咬牙切齿的叫道：“就让我睁着眼睛等着，看你将来是如保惨淡收场！”



楚筝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斩！”



利刃瞬间劈下!电光石火这间,一道白色争光突然从人群中激射而出，穿透层层人浪，唰的一声根根的砍在那名刀斧手的手臂上。



惨叫声登时响起，长刀猛然落在地，距林慕白的脖颈只有寸许距离，一只血淋淋的断手随之掉落，啪的一声溅趣大片血花！



“啊！”大汉捧着断手，躺在地上大声惨叫，声音凄厉，有若鬼哭。众人大吃一惊，这些人久在安逸环境中生活的久了，哪时见到这样血淋淋的场面，人人面皮发来，豪无血色。



“就这么点能耐，还想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



清厉似雪的声音登时响起，众人一愣，齐齐转过头去向发声处望去。



只见在重重人海之扣，一名身材娇小、面容秀丽、双眼清泠的黑衣女子站在那里，嘴角含着一丝桀骜不驯的嘲讽冷笑，冷冷的望着这场中的众人。



会猎西川 第一百一十九



“是你？”楚筝冷哼一声，淡淡的向着女子望去，眼神在她身后转了个圈，却不见有别人，一双眼睛刀子一般，充满暴风雨欲来的黑暗。



“不错，就是我！”



青夏头一歪，笑容满面的答道，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的向着场中走去。两名急于表功的蓬莱弟子突然厉喝一声，向着青夏猛冲而来，青夏看也没看一眼，唰的一声拔出匕首，身躯陡然凌空腾起，爆契一般轰然踢在一名青衣男子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肩骨登时碎裂，还来不及惨叫一声，手臂猛地就向一旁诡异的弯去，紧随其后的，冲天的惨叫声登时响起，直上云霄！



手臂衡曲，一把将另一个男子勒住，那人看着地上同伴可拍的样子，吓的几乎尿了裤子，脸皮发白，浑身瑟瑟发抖。



青夏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冷然的淡笑，邪气的向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望去，匕首在男子喉管处凌空一挥，嘴唇模拟刀锋划过喉管的声音，轻声说道：“唰！”



豪发无伤的男子闻声顿时一僵，两眼一翻，软软的就倒了下去。



青夏踩着他的身体，闪动着锋利寒芒的匕首在手中灵活的旋转着，她笑着往人群中走来，所到之处，众人全都如避蛇蝎般的让开，空出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青夏一步一步的踏上高台，淡笑着对着楚筝说道：“你是在找你大哥吗？他已经回去了，知道你这个不争气的躲在这里，特意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



除了一开始的惊愕，楚筝顿时就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冷笑一声沉声说道：“就凭你们，也想要逃出蓬莱谷吗？简直痴心妄想！”



“哼！”青夏冷哼一声，挑眉说道：“是不是两年的乌龟生活真的让你失去了头脑？就这么简单的机关五行，也想要困住我们，我既然能够安然无恙的走进来，自然也就能毫发无伤的走出去！”



“还有你们！”身材娇小的女子突然转过头去，看着蓬莱谷的一众子弟，面色阴冷的说道：“你们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依靠那点土炸药，在冻土就炸个口子，就能让南楚精锐全军覆没了吧。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祝渊青面色大震，陡然惊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



青夏站在高台之上，冷眼望着这群在地壑中蜗居了一千年的蓬莱人，嘴角冷笑的朗声说道：“青山遮不住，大江东流去！一千年已过，世间万物，斗转星移，难道你们还以为外面的世界还同千年前一模一样吗？拿着几只洋枪土炮，就想出去跟天下英雄一较长短、一争高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筝眉头紧锁，一丝警觉猛然升起，对着两侧人说道：“不要听她胡言乱语，将这女人拿下，用来祭旗！”



祝渊青眼内精芒一闪，还没有动作，木先生就沉声说道：“慢着，听她说完！”



苍老的老者缓缓上前两步，白眉微挑，声音低沉的说道：“这位姑娘，不知道你刚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这者听不懂吗？”表夏笑着说道：“那我就换个你能懂的方式告诉你好了，这个男人是南楚叛贼，弑父篡位，罪大恶极，无处藏身。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会到你们这里坑蒙拐骗，亏得你们这群头脑简单的家伙还能期待他这棵枯木再逢春，想要一人得道鸡，真是打得好算盘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木先生沉声道：“我是想问你怎么会知道火药冻土的原理？我们茂蓬莱的隐秘你一个外人怎会得知？”



“这也算是隐秘？”青夏睁大双眼，失声笑。一幅忍俊不禁的样子说道：“七成五的硝加一成五的碳和一成的硫磺，这在外面边街头巷尾的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在你们这里却成了隐秘，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话音刚落，蓬莱诸人面色登时大变，齐齐动容，虽然始终不知道火药的比例，但是主要成分却是人尽皆知。苍老佝偻的清叔不可置信的望着青夏，口齿不清的说道：“你。你是什么人？你偷看过我们的营造秘术？”



“笑话！”青夏冷喝一声，声音阴冷的说道：“我还用得着去偷看你们的什么营造秘术？你们这群目光短浅的井底之蛙，盲目自大自以为是，就凭你们的这点能耐，就想要出去和各国一争长短，逐鹿中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们自以为武器精良，火器凶猛，却不知道各国早就在五百多年前就绘制造出火器，也所以现在秘而不宣只是为了不在战争中引起更大的伤亡。除了你们这种最简单的黑火药，雷管、炸药、火枪、大炮早已问世，帝国军队装备精良，就你们这点人马，简直就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我担保，只要你们一旦走出地壑，不出两个时辰，蓬莱谷就此绝于天下，连这最后一个龟缩之地，都不会再属于你们！”



青夏话音清脆，清厉如雪，一双凤目横扫全场，嘴角冷笑着沉声说道。



整个蓬莱谷的人呆若木鸡，人人目瞪口呆，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好像失去灵魂一样，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这些人一生枉妄自大，总以为自己一旦出世，当世再无可匹敌之人，此刻被青夏毫不容情的拔掉他们心中的最大骄傲，哪能不胆战心惊。



“哪里来的小丫头，竟也在这里大放厥词！”名叫欧丝的红衣女子突然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我在外面生活了十五年，怎么一次都没有见过你所说的火药枪炮，不会是大小姐为了保住自己的谷主之位，联合外人蒙骗大家吧？营造秘术是我们七部的秘籍宝典，小姐这样做，将来百年之后，哪能有脸面去面对老谷主于九泉之下？”



此言一落，蓬莱百姓顿时喧哗了起来，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齐刷刷的怒视着谭素凝，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想也不想的就认定了欧丝的话。



青夏风眼一寒，冷冷地逼视着欧丝妖女，冷笑道：“老妖女，你不要诬陷好人，我和你们的大小姐素不相识，更不会去看你们所谓的营造秘术。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谭小姐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对她的为人应该相当了解，她到今日才辞海你们为了贪图富贵要阴谋造反，哪有时间去做什么布置。她若是有这个心机，也不至于今日被你们逼迫到这样的地步了。你们若是死不悔改，大可跟着这们弑父叛兄的无耻之徒上去和人厮杀，看看我所言是否虚构。不过，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们，南楚三十万大军就在白鹿原上，枕戈待旦，摩拳擦掌，子弹都已经上膛，就等待着你们这两千人拿着土枪火药上去送死呢！”



蓬莱人面色惶惶，原本信誓旦旦的表情登时犹豫了起来，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所言简直是晴天霹雳，一千年来，蓬莱人一直做着天下无敌的美梦，此刻美梦破碎，一边是雄霸天下的诱感，一边的死亡的代价，懦弱的蓬莱人顿时分成几派。打退堂鼓的有之，中立观望的有之，死性不改的有之，声音渐大，众人纷纷吵闹了起来。



楚筝面孔森寒，一双眼睛狠狠的看着青夏，恨不得将这个屡次坏自己好事的女人吞进肚子里。寒气森森的说道：“你不要在这里盅惑人心，你所说全部都是一派胡言，我是南楚后天子，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什么装备精良的帝国军队，你这个妖女，不知道在哪里得知了这里的秘密，就来这里胡说八道，看我不将你碎尸万段，已卸我心头之恨！”



说罢蓦然抽出腰间宝剑，刹那间，寒光森冷，剑挑如龙，长江大河一般向着青夏猛攻而至。



然而青夏几乎连动都没动，一旁的祝渊青陡然飞身扑上，一剑挑开楚筝的长剑，沉声说道：“楚公子何必着争，若是这女子真是胡说八道，我们自然会将她处死。可是现在她所说和公子所说显然不同，不妨让她把话说完，我们再做判断。”



青夏呵呵一笑，轻快的说道：“这位大哥果然是明白人，他这般着急，是怕我说破他的好事，球了他的阴谋呢！只可惜，公道自在人心，即便是有奸诈小人横加阻拦，也阻挡不了真理行进的脚步。”



祝渊青转过头来，对着青夏施了一礼，恭敬的说道：“还请姑娘把刚才的那番话详细的解释一翻给我们听，让我们也好判断到底是楚公子在蓄意隐瞒，还是姑娘你在混淆视听。”



“好，”青夏笑道：“光是我说你们也不会相信，不好这样，你们找一个你们自认为学问高深的也来考一考我，若是我答得上来，自然证明你们水平不济，若是我签不上来，任你们处置，你说如何？”



祝渊青看着青夏明亮的眼睛，想了想点了点头，对着台下的老者说道：“清叔，你来吧”



年迈的老者颤巍巍的登上高台，对着青夏一拱手，面色微微有些发白的说道：“那老朽就来问一问姑娘了。”



青夏淡笑一拱手，说道：“老人家请问。”



清叔咳嗽了一声，沙哑的声音低沉的说道：“大雪过后，有什么方法可使雪迅速融化？”



青夏淡淡一笑，心道要考校物理常识吗？淡笑着答道：“方法很多，最简单的莫过于在雪上撒盐。”



清叔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为何？”



“因为撒盐可使雪的熔点降低，使大雪迅速融化。”



清叔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何为坐地日行三万里？”



“这种说法其实并不正确，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明一个问题。自古董以来的天圆地方说早已过时，我们生活的世界本就是一个圆球，并在不停的转动，即便是我们坐在家中，一日也会相对行走，”



老人双目精芒一闪，说道：“你能说出世界是圆的，已是见识不凡。”



青夏淡淡一笑，说道：“老人家过奖了，我也只是听的多了，也就了解一二。”



“好，我再来问你，外面现在可有提生铁炼钢的技术，我记得我们来此之时上面还在使用青铜器。”



青夏洒然一笑，说道：“二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一千年已过，哪能还是用什么青铜器？请怒我见识少，我所听说的炼钢方法只有三种，转炉炼钢法，平炉炼钢法，还有户外精炼法，以生铁和碳为原料，钢较铁而言，更加坚硬，实用性更高。老先生，请原谅，我不是铁匠，对于具体的锻造流程，实上在不知！”



老人双眼大睁，想了想，沉声说道：“那么，姑娘对于枪炮可有了解。”



青夏心下一笑，心想你还真是问对了人，朗朗说道：“我因为是常在军中，对枪械的了解倒是多一点，这五百年来，上面的枪支发展，主要有十七种，主要的几种名称是神枪、飞天毒火神龙枪、剑枪、大风追枪、迅雷枪、自生火枪、自来火枪、抬枪、还有各种大炮。如今使用的多为单管枪，但是帝国军队装备的是双管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上膛时间快，便于连续作战，听说军造部现在在制造一种威武大炮，射程可达上千里路，也就是说，若是在盛都内发炮，锁定位置，不消片刻，你们蓬莱谷就会化为一片灰烬，你们这些人，也会灰飞烟灭，死无全尸了。”



老者目瞪口呆，众人齐齐住口，像是傻了一般的直愣愣的望着表夏，清叔不时的擦着额头上汗珠，不自觉的恭敬的垂着头说道：“难道那就是记载中的飞弹？姑娘，那你可听说过一种可以在天空中的木鸟吗？”



到此青夏再无怀疑和担心，这个所谓的千年前的先生，若不是一个想像力丰富的预言家，就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穿越过来的同质，写下了这样蛊惑人心的营造秘术，当下笑着说道：“在我们那里，这种东西叫做飞机，现在还处于研制之中，以钢铁锻造，巨大的燃料推动力发动，可以翱翔天际，戴人运物，若是有对接的燃料机，可以永远翱翔，不需落地。同时这也叫做战斗机，战斗时，发射炮弹，进行空中作战。”



清叔碳色发白，嘴唇颤抖，闻言嘭的一声坐在地上，颤抖的说道：“原来，原来都是真的。想不到千年之后，世上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们，我们真是鼠目寸光了。”



青夏暗道我再给你一剂猛药尝尝，笑道说道：“刀耕火种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外面科技进步，有不许牛马却能日行千里的铁车，有相隔万里却能相通话的顺风耳，有承载万人的海上巨轮，高楼大厦林立，商业进步发达，早已不是千年前封建落后的局面了。”



所有蓬莱人闻言顿时大惊，因为这些话是当年先生留下的箴言中所说的文明时代，他们目瞪口呆的呆望着那名站在高台上的黑衣女子，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什么平定天下，什么雄羁四方，什么封侯相，齐齐抛倒而后，现在众人担心的，只是那种射程可达千里远的飞弹，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上空，炸在自己的头上！



不战而衰人之兵，青夏知道，她已经胜了。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



山风鼓舞，夜雾弥漫，编钟铿锵，丝竹齐奏，悠扬的乐曲中，盛大的酒宴正式开始。



灯火辉煌的凤鸣宫内，觥筹交错，人头涌涌，青夏一身黑衣，面容咸淡，沉着冷静地坐在上首，左边就是现在仍旧一头雾水两眼发直的林暮白。这位方才的阶下囚、如今的座上宾，坐在青夏身边，不时的斜过眼睛偷偷地望上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好奇和敬畏。



青夏也不去理会他又在转着什么鲁钝的心思，和蓬莱众人遥相举杯，各尽其欢。



楚筝在此地经营两年，却被青夏在三言两语般拔尽了势力，实在并非偶然。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青夏拥有着这时代人无法超越的见识和阅历。蓬莱人虽以仙岛名称自居，但是千年来蜗居于此，民智简单，除了狂妄自大和爱做白日梦之外，惯于安乐生活，千年来不见刀锋血光，胆子极小，所倚仗的不过是自己先进的武器和技术，如今听的青夏所言，得知外面已经发展到这样地步，哪里还敢上去自讨苦吃。



他们哪里想得到青夏也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闻名世界的人物，只道此人既然从未看过自己的营造秘术，就能拥有这般广博的见识，自然所说属实，如此一来，那个两年来不断鼓动众人上去造反打仗的楚筝，自然就不是好人了。



他们这群人千年来致力于研究各种高新技术，心智却稍显简单，之前之所以那般大胆，除了仰仗自己的技术之外，也是因为在雪原里抓到了跟随楚离跳下地壑的南楚士兵，知道楚离多半已不在人世，这才这般猖狂，准备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如今，得知楚离已经逃出生天，并且随时随地都准备着用那种飞弹一下子将蓬莱谷连锅端掉，自然拼了命的将这个看起来颇有些地位的人质留下，卯足了劲的对青夏逢迎示好了起来。



凤鸣大殿外篝火处处，白亮如昼，数十名厨子在篝火间忙碌烧烤，阵阵幽香悠扬传来，香飘四溢。



蓬莱谷果真人才辈出，青夏在此见到诸多外界没有的工艺，机括之术超越古今，很多技术就连青夏都无法解释，比如他们竟然只依靠轮轴的机械之力，就可以驱使木鸟飞上高空，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足以令人震惊。还有他们在防御上的理论，更是发人深思，机括木人堪比现代高科技的机器人，灵敏度极高，又能不依靠汽油发动机，就造出享誉千年的木牛流马，构造之灵巧，心思之缜密，简直令人抚掌大赞。



听着那个面容通红的清叔口沫四溅的解释，青夏才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暗道一声侥幸。她也不装蒜，耐心的讲解了现代科技和这里的区别，又很诚恳地向老者请教了机括的原理，并把自己的所知通通告知。



至此，蓬莱人对青夏再无一丝怀疑，这些年，他们反复研究先生留下的营造秘术，发现有很多东西他们根本就无法制造。比如何谓蒸汽机，何谓汽油，何谓柴油等等，所以就依照上面的描述，以机括数术理论尽量模仿，如今这些人听得青夏所言，发觉和先生留下的秘术何等相似，这才恍然大悟。



青夏知道这是因为地理条件的制约，让他们根本一生都无法找到那些东西，也不点破。



酒过三巡，青夏已有几分醉意，这处的酿酒术倒是深得现代蒸馏法的精髓，酒精度极醇，两年来喝惯了外面黄酒的青夏不一会就头晕目眩。和蓬莱诸人打了个招呼，就有侍女前来引领青夏往后殿休息，林暮白见青夏走了，惊得就要跟上来，却被众人强行按了下去。



这位南楚大官看起来比较好说话，又曾经在自己这里吃了这么多的苦头，甚至险些丧命。此刻得了机会，哪能不拼命巴结。蓬莱人打着这样的念头，谷中美女，珍馐佳肴齐齐奉上，粉臂玉腿肉光致致之中，林书呆面皮发红，推也不是，据也不是，险些被吓出了心脏病。圣人的教诲不断地在脑海中轰鸣叫着，看着青夏的身影隐没在门口，＃＃要掉下泪来。



夜里的风一阵微凉，青夏的头脑瞬间为之一清，她微微仰起头来，看着上面气势巍峨的万仞高峰，只觉得一颗心悠然飘飞，几乎要逆风而上，一张清俊温暖的脸孔萦绕眼前，像是美梦般纠缠着她的思绪。不知道他现在在上面怎么样了？可会心急如焚地寻找自己，等待自己的消息吗？那日两军对垒，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呕血几升，对身体的损耗又有多大？若是有一天自己完好无损地回到他身边，他可会开心放怀地温和一笑？



刚想到这里，一双漆黑的眼睛瞬时间好似巨石一般打碎了她的全部思绪。青夏猛然打了一个冷战，连忙抛却全部纷乱的想法，快步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酒后劲极大，这么一会儿青夏就脚步发虚，脑子发晕，身形颇有些踉跄了起来。她刚想开口呼叫那两名丫鬟，谁知一抬手就嘭的一声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之中。



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对方星子般璀璨的眼眸之中，男子一身华丽紫袍，长发披散，面容磊落，衣襟微敞，一幅懒散放荡的模样。



青夏眉头轻轻一皱，带着浓浓酒气的淡淡说道：“真是奇哉怪也，他们竟然没将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杀人凶手抓起来，反而让你深夜在这里嚣张游走，真是匪夷所思！”



祝渊青洒然一笑，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下也不过是被奸人蒙蔽，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杀谭生兄弟，又何来杀人凶手之说呢？”



青夏眉头一皱，想起谭生当时的样子，登时了然顿悟，拱手说道：“好手段，出手精准到位，佩服佩服！”



说罢，转身就想离去，谁知祝渊青突然一把抓住青夏的手臂，笑着说道：“姑娘何必着急，在下还有话没说完呢。”



青夏眉头一皱，刚想动粗，却发现这男人看起来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力气却极大，自己酒醉之下未必就能占到便宜，略一扬眉沉声说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祝渊青哈哈一笑，笑完之后猛地低下头来，神情魅惑地说道：“姑娘真把我们蓬莱诸人全都当成是傻子了吗？可以任你这样欺骗？”



青夏一惊，猛地扬起眉来，酒也醒了大半，沉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渊青眉梢一挑，眼若丝柳，精芒闪闪，朗声说道：“科技的进步，是需要几代几十代人的不懈努力的，必定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才能有所发展。一千年来，我们手握先生的智慧之光，潜心努力，才能有今日的发展。外面的世界终日战火纷纷，怎么可能像姑娘所说的这般先进，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换了姑娘是我，你会相信吗？”



青夏不屑瞟了他一眼，沉声说道：“你就凭这个，就怀疑我口中所说，未免也太自视过高了。蓬莱虽然生活稳定，但是终究物品不齐，很多技术所必须得物产在这里都找不到，这在很大程度上就抑制了技术的发展。更何况，这里自给自足，没有商品经济的带动，没有利益的驱使，没有环境的逼迫，单凭一个人两个人的热情和爱好，怎么可能大规模的进步？这样说来，外面虽然动乱，但却比你们先进，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祝渊青哈哈大笑道：“姑娘果然真知灼见，在下若是稍微痴傻一点，都会被你瞒过去。但是言多必失，姑娘不觉得自己今日所言有些言过其实了吗？”



青夏皱眉说道：“什么言过其实？”



祝渊青嘴角一牵，邪魅笑道：“若是都有了高空飞行不靠机括之力的木鸟，南楚大军为何当时没下地壑来寻找他们的大皇？若是真有可以万里传音的千里耳，为何不见姑娘和上面互通消息？若是连飞弹这样的武器都要研制出来，军队中有怎么会使用单管双管的土枪？从我们蓬莱将火药配制出，到按照先生的图示制成火枪，足足等了七十多年，祝某虽然没有姑娘这般广博的见识，但也知道一种技术产出后，另外一种技术要相隔多久。飞弹何等高明，土枪与其之间，天地之别，怎会在同一时期使用？可是姑娘却对这些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东西知之甚详，又从未看过我们的营造秘术，姑娘的来历，还真是让人玩味呢。”



青夏心中警铃瞬间大作，心道这男人竟然这般精明，难道他看穿了那个先生是穿越来的，现在也要看穿自己的身份？若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胡吹大气，又为何不向里面那些人报告，反而到这里来逼问自己？一时间脑海中百种念头一闪而过，最后全都汇聚成一个念头，那就是马上取了这人的性命，至于之后会引起怎样的骚动，就只能稍后再去考虑了。



青夏手臂一震，森寒的匕首猛地从腋下滑至小臂内侧，她面不改色地含笑看着祝渊青，做出一副不为所动高深莫测的样子，一边麻痹敌人一边寻找着最有利的偷袭机会。



就在这时，凤鸣宫方向突然丝竹之声大作，声音尖锐，乐声高昂，刹那间盖过周围一切声音，青夏眼睛锋芒一闪，暗道怪不得我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看事太清明，做人还是应该糊涂一点的好，一把抓住锋利的匕首，就要挥刀冲上！



然而，就在这时，祝渊青却突然说出一句话来，顿时抑制住了青夏的所有动作。



“我敢断定，你定是先生的后人，奉先生遗命统领七部共建文明社会的天命者！”



世事的离奇诡异，往往就在一念之间，青夏顿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轰然跪倒在自己面前的祝渊青，知觉的一切发展的太过迅速，以至自己的思维根本跟不上这样快捷的节奏！



“蓬莱工部等待先生传人已经上千年，千年来谨遵先生遗命，发展技术，铸造兵器，今日之前，我始终在怀疑千年之后，先生的传人是否已经不在人世，险些犯下大错，还请姑娘责罚！”



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来，语调郑重，面孔神圣，一本正经地一字一顿道：“地镇高岗，一派西山千古秀。”



几乎是梦痴一般的，青夏傻乎乎的念道：“门朝大海，三河河水万年流。”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走进房间的时候，青夏仍旧觉得一切像是发了一场大梦一般，她傻乎乎的瞪着眼睛，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这时，一阵轻微的咚咚声突然传来，青夏呆愣了将近两秒钟，顿时像是一只尾巴着火的兔子一样凌空跳了起来，上了锁的箱子被缓缓开启，然后，面色阴沉的像是一口黑锅一样的男人，手脚僵硬地站了起来。



青夏不好意思的陪着笑脸，连忙将自己藏在怀里的一小包食物拿了出来，可是刚刚撞在祝渊青的身上，已经糊成了一片，她面色尴尬的咬着下唇，脸颊升起了两朵红云。



“嗯……”楚离闷哼一声，手脚几乎僵硬了，青夏连忙伸手去扶他，小声的说道：“慢点慢点。”



楚离扭头怒视她一眼，费力的活动一下手脚，然后长吁一口气的坐在床上。



没想到＃小姐竟然这样实在，不但将这箱子搬到青夏的房间，还唯恐被别人发现的上了锁。她心知肚明南楚大皇并没有离开蓬莱，自然害怕被人发现，青夏此刻看着楚离阴沉的脸，心底打鼓底气不足的说道：“要么，你先等一会，我出去再拿些吃的过来？”



刚要转身离去，手臂却突然被楚离一把抓住，青夏眉头微蹙，疑惑地转过头去，就听楚离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什么事火药？”



青夏的脑袋顿时轰鸣一声，好似一颗炸弹在里面爆破了一般。



第二天一早，青夏顶着一双熊猫眼从地上爬起身来，只觉得腰酸背疼，四肢乏力，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昨夜好说歹说，最后无奈下借口喝醉才算摆脱了楚离的十万个为什么。而后，憋了满肚子火的男人竟然将她一脚踹下了床，独自霸占了整个床铺，两人压低声音吵了半夜，最后在不能毫无顾忌的大打出手的情况下，还是青夏采取了妥协战术。



“自大自私的混蛋！”青夏小声的骂了一句，抬头只见楚离侧躺在床上，曲手撑着脑袋，一身白色棉袍软衫，眼睛又黑又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衣衫半敞，墨发披散，露出古铜色的健硕胸膛，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青夏顿时脑袋发懵，眼前金星乱冒，任是谁见到这幅美男初醒图，恐怕都要稍微懵一下，一抹红晕在脸颊上挥洒开来。青夏不自然的站起身来，嘟囔道：“你等着，我去找吃的。”



临出门前回过头去，只见楚离已经起了身，姿态慵懒的模样，顿时让青夏联想起了昨晚的那个祝渊青。



哎，长得太好就是祸害啊！



青夏想起西川的极品骚包男燕回，想起他那狐狸一般的桃花眼，无奈的摇了摇头。刚刚合上房门，突然一只手猛地大力的拍在青夏的肩膀上，沉思中的女子蓦然大惊，一个机灵跳了起来，就见林暮白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正站在自己的身后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满腔怒火顿时不打一处来，青夏怒声大吼：“你有毛病啊！想吓死人啊！”



“嗯……”林暮白的满脸笑容顿时灰飞烟灭，被吓了一跳，哆嗦了半天才缓缓地开口道：“兰……兰妃娘娘……臣、臣来伺候你梳洗……”



青夏劈手夺过林暮白手中的脸盆，刚想转身回房去此后里面的那位大爷，突然眉梢一挑地转过身来，疑惑的问道：“你叫我什么？”



“臣该死！”林暮白连忙行礼说道：“臣之前屡次认错娘娘为别人，实在愚钝至极。”



“哦？”青夏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看来这个傻书生是终于想通了，不再当自己是个死人了，开心的说道：“你知道自己错了就好，不过我也不是你们的什么娘娘，你叫我青夏就好。”



林暮白刚想反驳，忽见青夏眉梢一挑，十分凶悍的样子，倒了嘴边的劝谏之词又给压了下去，只得畏畏缩缩的憋了半天，才小声的说道：“青、青夏。”



“呵呵。”青夏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其实也是我太笨了，”林暮白叹了口气说道：“青、青夏你有血有肉，体温温热，怎么会是鬼呢？我真是傻了。”



“无妨，”青夏笑道：“你为人有情有义，我很呈你的情。”



林暮白点头叹道：“娘娘为人高义，能代香橘姑娘领情，香橘姑娘能有娘娘这样的主子，也是她的福气了。”



“恩？”青夏猛地瞪大了眼睛，沉声说道：“你说什么？”



林暮白皱着眉，好像没听到青夏的话一样，喃喃道：“只是我有点想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可以长的这么像呢？难怪我在北营中会认错了，即便是现在光线充足，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人太像了。”



青夏直愣愣的看着林暮白，胸脯一鼓一鼓，突然怒声大叫道：“你这个弱智！”气呼呼的回到房里，楚离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吵闹，笑眯眯的看着青夏端着水盆走了过来。



看到罪魁祸首，青夏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嘭的一声将水盆仍扔在椅子上，厉声说道：“快洗，别像个大爷一样坐在那等人伺候！”



看她生气，楚离昨夜的郁闷不翼而飞，也不着恼，开心的下了床，洗漱干净之后对着青夏说道：“喂，我饿了，去弄东西回来吃。”



青夏一张脸几乎铁青一片，看着楚离小人得志志得意满的德行，忽的一下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去。



蓬莱谷一千年没和外面交往，却并非就没有通往外面的通道，只是千年泥沙堆积，已经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清理出的。好在蓬莱此处能人极多，机括机械众多，也无需等待太久。



楚筝被蓬莱人软禁了起来，谭小姐被心上人出卖，郁郁寡欢，不便出来见客。就由近来风头正劲的祝渊青早饭过后，带着谷中长老家主带着青夏游览蓬莱。



空旷的广场上，突然，巨大的长鸣之声轰然响起，青夏扭头看去，只见一众身躯庞大的象群正在蓬莱谷人的驱赶下慢悠悠地向着广场走来。祝渊青走上前来，站在青夏的身边，笑着说道：“这是蓬莱谷中的巨象车阵，山路难行，还请姑娘登上象背，以作代步。”



只见那些白色巨象的身上都已经架好了竹椅靠背，看起来颇有些秦国风情。青夏心中一暖，凭空生出一丝温暖的熟悉感，当先腾空一跃，就跳上了巨象的背脊，安坐在竹椅之上。对着祝渊青笑道：“蓬莱谷气候温暖，最适宜这种动物生长，果真比骑马舒服多呢。”



祝渊青眼睛一亮，颇有些惊喜的说道：“姑娘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这白象的端倪。这种白象经过训练之后性＃大为温和。绝对不像野生象一般凶猛，不必担心，大可放心安坐。”



清风徐徐扑面，百花交相盛开，层峦叠翠，穿花抚柳。青夏坐在白象之上，心怀愉悦，嘴角含笑。只见四下里，到处都是各色五彩缤纷的雀鸟，很多后市大陆上已经绝迹的飞鸟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好像全天下的鸟都跑到这里筑巢一般，叽叽喳喳，叫的好不热闹。



众人坐着巨象走在蓬莱谷中少有的几＃平原之上，只见里面到处都是青衫的男女，有的抱书苦读，有的则同寻常百姓一般行走劳作。更令人惊讶的是，走到一片水泽之处，竟然有众多身穿蓬莱服饰的年轻弟子挽起裤脚，在一大片水田之中，认真的低头插秧。人人面目神态欢愉，使用各种前所未见的工具，浇水除草翻土插苗，各种新奇手法层出不穷。



林暮白看的大为好奇，眉飞色舞，几次忍不住向蓬莱人打听，却都被青夏凌厉的眼神吓得憋了回去。



林暮白深知外面情形，知道林暮白心下惊讶，就一边闲话一边淡淡的为他解释起来，笑容淡淡，姿态潇洒，风流倜傥，气度雍容。和迂腐的林书呆并肩一起，更加显得超凡脱俗了起来。



又走了一会，突然一片透明洁白的棚子映入眼帘，林暮白再也忍不住心下的惊异，大声叫道：“那是什么？”



青夏心下暗骂一声，见周围蓬莱人都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两人，连忙开口说道：“这叫大棚，也叫温室栽培，可是保持里面的温度，加速农作物的成长。林大人久在宫廷中行走，对外面的民生不够了解了。”



蓬莱诸人含笑点头，祝渊青却在心下暗叹：果真是先生的传人，知识之广，难以估量啊。



木先生笑着说道：“在我们这里，这叫三寸光阴，和姑娘所说的大致相若，不过我们可以控制里面的气温升降，又配以地火在下面煅烧，培育出了极热之下的作物，生长极为迅速，肉眼可见。”



说罢，轻轻挥手，一旁的弟子就扳动了嗞嗞作响的器具，突然一片图案光华笼罩在大棚内的幼苗之上，转瞬之间，异象陡成。幼苗突然变得翠绿一片，而后开花散叶，枝叶吞吐，苗身壮大，生长迅速，不过弹指一挥间，就长得齐腰高度，枝叶金黄一片，枝头累累垂下，竟然是一株金黄的麦子！



青夏心下大惊，这种技术连现代科技都难以达到，现在她不禁要开始怀疑那位所谓的先生是那个年代穿越来的同志了，难道是未来世界的超人？



想到这里，不禁为自己这匪夷所思的念头感到好笑，算了，管他是哪个年代的人，千年已过，早已作古，再也没有相间的机会了。



祝渊青笑着对青夏解释道：“蓬莱谷向来自给自足，谷中的弟子不但要休息机括工艺，更要动手生产，各司其职，就算是谷主，也不例外。”



青夏不由得暗暗点头，这样的规则体制，真是比各国的君主至上要强得太多，难怪蓬莱人自视甚高了，说不是自己的出现打击了他们的信心，他们可能真的就要这样带着高新技术杀出去了。



“祝大哥！”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刚才为木先生操纵机械的弟子。众人刚才看她穿着一身蓬莱男弟子的青衣短衫，还以为她是个男子。这时候再去看去，只见她唇红齿白，面容甜美，竟然是一个娇美的少女。



那女子方才入神，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身边，这一声叫出去依然是后悔了。见到这么多人目光火辣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面孔腾地一声红了起来，缓缓的低下头去，仅仅的抓着手中的青铜小锄，不敢出声。



青夏还是首次见到这么害羞的少女，不由得好感大生。只听得祝渊青笑道：“小蝶，这是我们蓬莱的贵客，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被叫做小蝶的少女缓缓抬起头来，偷偷地看了众人一眼，正巧碰上青夏带笑的目光，吓得连忙低下头去。小声的喃喃说道：“小蝶没事了，祝大哥去忙吧。”说完转过身去，一溜烟的跑进了远处的葵花田里，消失于一片金黄之中。



祝渊青笑着对青夏和林暮白说道：“这是我的妹妹，不喜欢机括理论，专爱研究草木生长之道，我们蓬莱的粮食蔬菜瓜果，基本都是她培育出来的，只是不常见外人，胆子小的很，让大家笑话了。”



林暮白笑着说道：“小蝶姑娘与世无争，性情淳朴，蓬莱谷地杰人灵，培养出的人物也是钟灵毓秀。”



青夏淡淡不语，这小蝶若是到现代去没准就是一代利国利民的粮食之母，在这里却不被众人重视，就连满口赞誉之词的林暮白，也只是赞美她的气质，却不去注意她所做一切能给普通百姓带来多大的实际利益。就连蓬莱人，也因为她不致力于机械的研制而不以为然，想的扫这里，不由得一阵唏嘘，真是时代不同，观念相左啊！



白象载着众人徐徐前行，一路上风景奇特，景色优美，众人心旷神怡，也不觉得时间过得缓慢。再加上祝渊青谈笑风生，旁征博引，两人只觉心神迷醉，神情愉快。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地壑的唯一入口，天一峡！



只见天一峡高足万丈，飞鸟难度，好似刀割一般，垂直矗立，而在峡谷之间，隐隐可见一座万仞石阶缓慢的向上延伸而去，观之触目惊心，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壮举，当初是怎样修建而成的。



祝渊青此时早已把青夏当成了自己人，笑着上前来解释说道：“这个石阶只是个幌子，当初修建时费时甚久，却没有成功，就中途废弃了。回到上面的密道，实际是在山腹之中，依靠地下烈火，开启地下水闸门，水火交融下，冲击出巨大的力量，将里面的筏子送上去，省时省力，十分便捷。”



青夏的眼睛顿时大睁，没想到蓬莱人所说的入口竟然是这样的方式。只觉得蓬莱人聪明绝顶，诡异莫测。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隆隆声猛然想起，在上方好似闷雷般，众人顿时齐刷刷抬起头来，只见十多只火红大鸟尖鸣飞掠，在上空盘旋尖叫，尖喙猛啄，对着上面的一名动作矫健，身形迅猛如豹的年轻男子猛烈攻击而去。



青夏见了，只觉得脑海中轰鸣一声巨响，忍不住大声叫道：“快！快救下他！”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一



然而蓬莱人还没动作，一只长逾八尺，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大小的大鸟登时掠过上空，腥臭的恶气笼罩四野，毛发火红，赤眼如血，钊爪如勾，双翅展开足足有二十多李，低空飞过，掀起大片毛杨的尘土和坚韧的泥沙，利喙尖刀般向着那名男子猛啄而去。



青夏大惊失色，一把抢过一名蓬菜弟子的弓弩，摸出杯里的匕首，弯弓射刀，迅猛如电，去势惊人，猛地刺向巨鸟的腹部。



可是只听叮的一声，那把匕首竟像是射在生铁之上一般，砰然一声钝响，裂成两半，从上面掉了下来。



祝渊青神色大凛，沉声说道：“这是红鸟王，是谷中十大猛禽之一，不可力敌。来人，用雷木弹攻击！”



一众精干的蓬莱年轻男子登时围上前来，两人一组，架着一座相对精巧的工具。刹那间，只听呼呼声大作，一个个形如拳头般的弹丸呼啸着向着巨鸟飞去。那大鸟本来钢筋铁骨，可是似乎吃过这看起来颇不起眼的雷木弹的苦头，顿时顾不上攻击悬崖上的男子，尖鸣咆哮，长嘶尖叫，不断地拍打翅膀想要挥开那些弹丸。然而，那弹丸上却生有细小倒刺，倒刺上还带着弯钩，一旦触碰到羽毛上，登时紧紧地粘住，甩也甩不下来。



祝渊青见时机成熟，一把扬起手中的一包青色粉末，大风一吹，粉末飘飘半空飞扬，顿时间就看不到痕迹，仿若化为了蒸汽一般。



红鸟王大惊，双眼如血，惊慌失措猛拍双翅。然而只听一阵阵沉闷的爆破声顿时响起，浓烈的硫磺味弥散天地，无数个血洞在火鸟王的身上大开，腥臭味道猛然刺鼻。崖壁上的男子见有机可趁，蓦然回身，叼在口中的弯刀凌厉一挥，就斩在红鸟的脖颈上。一道血线顿时冲天而起，鸟群嘶声长鸣，只见火鸟头颅顿时跌下，无头的身躯在半空中狰狞盘旋，狂猛乱飞，足足撑了半晌，才颓然掉了下来。



百风拂动，鸟群含悲，这群地壑巨鸟也甚是强悍，逢此大挫，不但没有仓皇逃去，反而破釜沉舟，哀兵猛战，团团振翅，将崖壁上男子包围起来。下面众人大惊，由于鸟群和男子相距太近，雷木弹已经不能使用，只能弯弓搭箭，溅射而去。



青夏大惊失色，一下跳下象背，抽出一把战刀，就要爬上去。祝渊青连忙拦住她，对着左右一使眼色，众人连忙抓住滕锁，向上迅猛爬去。



这些蓬莱人虽然迂腐胆小，但是常年和谷中的各类飞禽走兽对抗，倒也身形矫健，手脚灵活，只是和那男子相距甚远，一时间竟不能到达。眼看鸟群已经将男子团团围住，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竹笛声突然想起，尖锐高鸣，刺耳难听，只是响了几下，就已经让人头晕眼花，手脚发酥，头皮酸麻，胸腹内恶心的翻江倒海。



祝渊青眉头紧皱，大声叫道：“恶蛊龙烟，云森七树，大家快捂住耳朵，不能再听！”



崖下众人闻言连忙捂住双耳，青夏仰头观望，只见那群大鸟顿时好似疯魔一般，互相拍打翅膀，猛烈攻击，竟然自相残杀了起来。羽毛漫天飞舞，臭血满空横流飞溅，一名翠衣少女端坐于一只雪白苍雕身上，大眼圆脸，唇红齿白，碧纱缠头，纱下垂着细小的发辫，上面缀满了碧绿色的铃铛，嘴上横着一只绿色竹笛，仰头而吹，模样娇俏，又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森寒。眼见巨鸟厮杀的差不多了，雪白的小手探入衣衫，抓起一把五彩缤纷的烟雾抛散而去，刹那间，满空飞鸟登时尖锐长鸣，然而不消片刻，就化作一团血水，噗噗的掉落下来。



众人目瞪口呆，谁也不知道这少女是何来历。她却并不理会下面的众人，只是得意的一撇嘴，对着半空之上的青衣男子嘲笑道：“杨木头，你不是说用不着我的帮忙吗？我现在帮也帮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男子沉默不语，手中攀着钩锁，迅猛而下，没有那些畜生在一旁干扰，男子的身手好似巨猿一般，转瞬就已落到地上。



直到此时，蓬莱诸人才有时间去仔细的看到这名男子的全貌。



只见来人一身青色劲装，眉目英挺，眼神锐利，只是满面风霜之色，但是却丝毫无＃＃他的气质，反而充满了一种坚强勇敢的神采。手拿一只长索，腰跨银色长枪，上臂插着一把刀囊，锃亮的宝刀提在手上，站在众人身前，双眼沉沉的看着站在人群中的青夏，嘴角微微牵起，似是长吁了一口气一般，淡笑而出。



“杨大哥！”青夏突然上前两步，手足无措的抓住杨枫的手，激动地眼眶发红。当日一别，如今三年已过，自己终日心惊胆战，忧心惶惶，内疚不安。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喝下相逢，一时间千言万语无法吐出，激动得不能自抑。



“杨大人！”林暮白突然大声叫道，想学着青夏一般从象背上跳下身来，却差点没一个跟头扎在地上，被祝渊青扶了一把，才急急忙忙的跑上前来，高兴的叫道：“杨大人怎么会在此地？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



祝渊青见青夏的表情，就知所来之人不是简单的身份。他现在私下里已经认青夏为主，悉心跟随，连忙耳聪目明叶落知秋地几步上前，朗声说道：“我刚才还道只身孤斗红鸟王的英雄是谁，原来是庄姑娘的朋友，那也难怪了。”



杨枫谈笑着和众人打了个招呼，随即笑着对青夏说道：“小夏，知道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我在白蛉郡等了你两年？”



青夏心情激动，开心的连忙说道。杨枫刚想要回答，突然只听一声尖锐长鸣登时响起，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只巨大的白雕已然落在地上，碧衣少女翻身跳了下来，伸手拍了拍白雕的脑袋，那只白雕也像是有灵性一般，呼啸一声，登时直冲天际，在上空盘旋半晌，随即不见了踪影。见众人都诧异的望着自己，少女也好不在意，只是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青夏半晌，随即对着杨枫说道：“你拼了性命的下来，为的就是这么一个丫头，我还道是怎样的天姿国色，没想到也不过尔尔，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罢，冷哼一声，一幅大为不屑的模样。



青夏一愣，眉头轻蹙，对着杨枫说道：“她是谁？”



杨枫面皮一滞，皱眉说道：“一个普通朋友。”



“什么普通朋友？”碧衣少女突然娇声姹道，凌然转过身子，柳眉竖起，娇憨地叫道：“杨木头，你怎可这样薄情寡义，三年来我跟你朝夕相对，为你端茶倒水，清白身子早就已经给了你，现在你见了你的心上人，就想要跟我一刀两断，撇清关系吗？告诉你，门都没有！”



说罢，少女噔噔噔来到两人面前，一把揽住杨枫的手臂，对着青夏说道：“小丫头，你是跟着男人一起跳下来的，现在上面还有一个为你要死要活的男人，如今身边又有了这么一大群男人，可不许来跟我抢。不然的话，仙子我就要施展神通，将你的这群男人们一个一个的全部毒死，做成人干，吊在悬崖上喂老鹰，让你成为活寡妇！”



“啊！我知道你是谁啦！”人群之后的林暮白突然大声叫道：“你是云森七树的七树妖女，婆娄城的城主烈云髻！”



众人闻言并无反应，茫然四顾，只有青夏心头微微一凛，疑惑的看向杨枫，心道他怎么竟然招惹了这个妖女，如今得见她真颜，看来外面的传闻定然不虚了。



云森七树位于云森山一带的一片平丘之上，虽然只有七棵树木，但是却盘根错节，根藤遍布，满山遍野，形成一大片巨大的热带雨林。向来毒虫猛兽遍布，生人可进不可出，是大路上最为险恶凶悍的几处险地之一，即名为七树，又号称婆娄城。七年前，黑岭一带的一伙马贼在西川和南楚的合力围剿下，无奈中逼退到云森七树之中，两国兵马追随进去，谁知却再也没有出来。



当时楚离刚刚回国，难处大皇昏庸，西川大皇残暴，竟然同时下令国家精兵兵发云森，将七树拔根。



两国各派出精兵五千，一同进入云森七树之中而失去音讯，两日后，集体被抛尸在大陆商城前的摇水一带，造成了大陆最大的血案。谁知还没等两国布置好下一波的攻击，从云森七树中突然走出一名十余岁女童，碧衣细辫，满头铃铛，一人在前，指挥着浩浩荡荡的七树妖兽和遍地虫蛇，向着商城杀来。一路鸡犬不留，屠村灭镇，哀歌一片。



最后，还是南疆白狼族的驭兽高手出面，才将这场浩劫平息下去。而七树妖女烈云髻的名字，也就此名扬天下。



但是从那以后，烈云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即便是后来由胆大的游侠潜入七树之中，也没能找到她的踪迹。没想到今日在这幽闭千年的蓬莱谷里，却见到这妖女的真颜。



烈云髻笑呵呵的说道：“好小子，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姑娘的名号，应该好好的奖励。”说罢，探手伸入身侧的腰囊之中，抓出一把东西，向着林暮白猛地掷来。



只见一群花花绿绿的东西猛冲而来，想起这妖女的名声，林暮白顿时哇哇大叫，抱头鼠窜。青夏眉梢一挑，手中匕首顿时飞击而去，雪花狂舞，上下翻飞，几下就将那一团不明物体打落在地。众人沉目望去，只见是一团花花绿绿的虫子，大部分已经青夏斩碎，肠油横流，绿浆飞溅，浆糊了一团，观之生厌，十分恶心。



烈云髻眉头一皱，突然紧紧拉住杨枫的胳膊，娇声叫道：“哎呀，杨木头，你的旧情人欺负我，你还不给我报仇？”



杨枫眉头紧锁，一把推开了烈云髻的手，沉声说道：“列姑娘，还请你自重。”



“自什么重？”烈云髻猛地一叉腰，大眼圆瞪，嘟着嘴说道：“你当初整天光着屁股瞪着我照顾的时候，又没叫我自重！现在你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就想将我一脚蹬开吗？门都没有，哼！”



说罢转身朝谷里走去，祝渊青见这煞星大大咧咧的就要进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去，拦在烈云髻的前面，挤出一个笑容问道：“不知列姑娘现在要去哪里？”



烈云髻眉梢一扬，怒声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想要杀人，我瞧在你长的还不错的份上，事先告诉你一声，最好滚的远远的，否则别怪姑娘手中的蛊虫不长眼睛！”



祝渊青一愣，就任由这霸道少女自自己的身边走了过去。等反应过来时，她脚程极快已经走得远了。连忙惨呼一声，跟上前去，似乎真怕她像对付红鸟一般对付无故的蓬莱百姓。



青夏扭过头去，看着杨枫，想起那少女所说的话，担忧的说道：“杨大哥，这几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枫淡笑一声，拍着青夏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们边走边说吧。”



林暮白见他们往谷中走去，连忙跟在后面，气势巍峨的天一峡下，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鸟尸和恶心蠕动的蛊虫。



青夏的房内，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三男一女，青夏眼神忐忑的从三人的脸上转去，只见楚离仍旧一身白色棉袍，慵懒的半靠在后面的墙壁上，眼神玩味的看着杨枫，神情之间颇有些火花敌意。



杨枫不动如山，面沉如水，仿佛看不到楚离一样，老僧入定般没有半点反应。



倒是林暮白，人来疯一样察觉不到任何刀光剑影，仍旧执着的沉浸在老友重逢的喜悦当中，一双眼睛都几乎冒出光来，开心的合不拢嘴。



哎，青夏低叹一声，说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将楚离还在谷中这件事告诉给这书呆子。林暮白为人老实，不会作伪，万一说漏了嘴，情况就会大为不妙，但是杨枫和楚离之间关系莫测，实在需要这样一个调节气氛的人存在，不得已之下，就将他也带了进来。



“也就是说，当初你并没有托人来白蛉郡找我，带话让我在郡上等你对吗？”



杨枫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是，和你分开之后，我被乌斯媚尔的族人追杀，后来又遇上南疆蛇人，身中剧毒，幸好碰上了进入南疆采药的烈云髻，被她所救。我中毒太深，也是三个月前才大致痊愈，赶回白蛉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半月之前听说了白鹿原之战，地壳开裂一事，这才火速前来，在上面遇到了秦国宣王，打探清楚，就下来寻找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只听他的伤势要养了两年多才好，就可知当日一战有多么凶险。青夏眉头紧锁，暗道既然如此，那么前来报信的人，又会是谁？转念一想，登时有了答案。那三天旭达烈借口进山中打猎，没有回家，想必定是他为了不让自己离开，才撒了这个谎。想到这里，眼眶微红，隔着桌子握住杨枫的手，沉声说道：“杨大哥，大恩不言谢，你对我的恩情，终其一生，都无法报答。”



杨枫淡淡一笑，摇头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们也算是有缘。”



青夏心下感动，暖意融融，沉声说道：“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我的亲大哥了。”



杨枫微微一愣，眼内闪过一丝锋芒，片刻之后立刻笑道：“我也一样。”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突然从一旁传来，青夏转过头去，见楚离面容嘲讽，嘴角轻撇的模样，不由得怒从心起，大声叫道：“要不是你，我们怎么用得着吃这么大的苦头？”



楚离闻言勃然大怒，沉声说道：“你不要张口乱咬人！又不是我派人去追杀你们的。哼，若真是我派的人，你以为你们此刻还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两年？二十年都别想养好！”



“你！”青夏大怒，猛地站起身来。



“消消气！消消气！”林暮白连忙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小心的说道：“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理应同舟共济，共同患难，千万不能内讧。”



青夏狠狠地瞪着楚离，见他满不在乎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前去和他打上一架。



楚离见青夏生气，心情反而稍稍好了起来，其实他之前之所以冷言冷语，也不过是因为青夏两人许久没人搭理他罢了，此刻吵了两句嘴，顿时生出一种被重视了的诡异心里。竟然转过头去，对着气头上的青夏说道：“喂！我饿死了，去拿东西回来吃。”



“吃？吃你个大头鬼！”青夏愤恨的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对着楚离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楚离是何等人物，和青夏在一起时间最长，身经百战，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姿势。手掌一拨，就将来势汹汹的茶杯偏转了方向，可怜的林暮白正在大献殷勤的要出去找食物，那茶杯登时长了眼睛一般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嘭的一声闷响，林暮白立刻杀猪一般的叫了起来。



“杨大哥，我们出去。”



青夏狠狠地瞪了楚离一眼，拉着杨枫就走出了房间。将要走到拐角的时候，青夏突然停住脚步，微微的皱起眉头来，沉声说道：“杨大哥，我有一事要问你。”



杨枫点了点头，说道：“你是想问我宣王的情况吧。”



青夏一愣，顿时疑惑的扬了扬眉。杨枫淡笑着说道：“你们的事，传遍街头巷尾，我也耳闻了一些。你们掉下地壑这些日子，宣王遍寻大陆能人异士，甚至连烈云髻都得到了邀请，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得知你的消息。只是这地壑深达千丈，上面毒物浓烟笼罩，普通人轻易吸入，必死无疑。我之前身中百十多种蛇毒，后来在烈云髻的救治下，以毒攻毒，身体早就已经是个毒罐子，再加上烈云髻在一旁架鸟照顾，这才有惊无险的下来。换了旁人，可能早就死无全尸了。”



这上千丈的地壑，凶险异常，看着杨枫刚毅的脸孔，青夏心底的感动无以复加。只听杨枫继续说道：“三日前夜里，我来到白鹿原，正巧碰到秦军大营，在地壑边上遇见了秦宣王。他形容枯槁，面无血色，身子羸弱不堪，秦皇室派出了十多名南疆巫医一同来到了白鹿原为他诊病，这才幸免于难。西川会猎已经结束，东齐已经返程，只剩下秦楚两国大军仍在这里徘徊。秦王下了十三道金牌传召宣王，都被拒绝，据说朝中议论纷纷，各种流言尽皆兴起，秦国北疆一代又遭到匈奴袭击，因为没有炎字营的守卫，地字营被拒绝，据说朝中议论纷纷，各种留言尽皆兴起，秦国北疆一代有很多边塞都遭到了掳劫，苦不堪言。西川也以会猎结束为由，驱赶秦军回国，眼看就要兵戎相见，宣王殿下顶着重重压力，困守白鹿原，占据了白鹿堡，前途令人担忧。”



青夏愣愣的站在走廊上，苍白的脸颊随着杨枫每说一句话就白上一分，一眨眼的功夫，像是一张白纸一样，毫无血色。突然，好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抓住杨枫的身体，沉声说道：“杨大哥，你帮帮我吧，帮我去求求那个烈云髻，求她带着我坐鸟飞上去吧，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杨枫皱眉的按住青夏的肩膀，摇头说道：“若是可以的话，我还用这么费劲的爬下来吗？烈云髻天赋异禀，又常年浸淫蛊毒，身躯大异常人，骨骼中轻，又习得轻身之术，浑身没有十斤重，这才能坐在白雕身上。像你我这样的人坐上去，白雕哪里飞得起来呢？”



青夏闻言登时心中一痛，想起秦之炎每夜站在地壑旁边，苦苦等待，面色苍白的样子，更是心如刀绞。



杨枫见她这个样子，只得安慰她说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再耐心的等等。”



这是，忽听一声冷哼猛地传来，两人回头望去，只见烈云髻一身绿衫，俏盈盈地站在门廊之下，目光淡淡的看着两人，突然沉声说道：“小丫头还真是个多情的种子，四处留情，沾花惹草，好不快活！”



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却口口声声叫别人小丫头叫的顺口。青夏闻言面色一凛，但她毕竟是杨枫的救命恩人，也不远和她多做口舌之争，转身就向着院子里走去。



“小夏！你去哪里？”



青夏回过头来，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轻声说道：“我随便走走，不用担心。”随即，就隐没在院子里。



杨枫怒视了烈云髻一眼，转身就回到房中去。烈云髻娇俏的脸孔陡然变得冰冷，看着青夏离去的方向，突然冷哼了一声，身形如风，悄无声息的就跟了上去。



百草拂动，万物恬静，青夏缓缓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天一峡的方向，她站在崖下，缓缓地仰起头来，只见巍峨的崖壁，一眼望不到边，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的各色云雾，一看就知有剧毒。



天地辽阔，高远无垠，青夏心头不禁升起一丝重重的无力感，她沉声叹了口气，就算是凭借蓬莱的木鸟，也是飞不到那么高的。而这样远的距离，即便是自己喊破了喉咙，他也是听不到的。



秦之炎，秦之炎，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身边，所以，也请你保重好自己的身体，等着我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突然想起，声音婉转灵巧，好似黄莺夜鸣，青夏顺着笛声寻去，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见一名紫衣少女站在一块岩石之上，衣衫鼓舞，长发飞扬，明眸皓齿，观之可亲。手持一只白色玉笛，正在清脆吹奏，几只嫩黄色的小鸟围绕在她的四周，争相鸣叫，好似仙子一般灵动美丽，仙气凌然。



青夏微微一动，那少女听到声音，回头望来，一看到青夏，一张嫩白的脸孔登时变得通红，手足无措的跳下大石，似乎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那里一样。



青夏一愣，觉得这少女竟然十分眼熟，待见到她脸红，这才想起这是昨日为大家展示三寸光阴的蓬莱弟子，是祝渊青的堂妹，名叫祝小蝶。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青夏客气的点了点头，缓缓地走了过去。



祝小蝶一时手忙脚乱，连忙将笛子放在身后，红着脸轻声说道：“没、没有，是我打扰了庄姑娘。”



青夏对这小姑娘颇有好感，笑着说道：“你叫我青夏就好，你继续吹，我很喜欢听。”



昨日工部大会上，祝小蝶也在场，见过青夏弹指伤人的英姿，是以上次见面心下颇为害怕。此刻见她白衣如雪，面容秀丽，和当日所见大不相同，不由得放松了起来。横笛嘴边，刚想吹奏，却见青夏仰头仰头观望，神志恍惚的样子，忍不住小声的问道：“庄姑娘，你在烦恼吗？”



青夏回过头来，见祝小蝶面容娇嫩，眼神清澈的样子，心生好感，笑着说道：“这个世上，又有谁是没有烦恼的呢？”



祝小蝶一愣，想了想，点头说到：“姑娘说的对，这几天小黄生了病，我也很难过。”



青夏眉头一皱，疑惑说道：“谁是小黄？”



“是小樱的孩子。”祝小蝶突然笑着说道，伸手指着半空中的黄色小鸟，笑呵呵的说道：“不过我给它吃了药，应该过几天就会好。”



青夏见她童真无邪，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像是长者一般笑道：“真是个孩子。”



祝小蝶丝毫没有生气，看着青夏一直仰头看着上面，又问道：“庄姑娘，你是想家了吧？”



“恩，”青夏淡淡的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很想回去。”



祝小蝶疑惑的瞪大了眼睛，说道：“哥哥他们不是在收拾道口的泥沙吗？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我知道。”苍白的女子轻声叹息，“可是我现在就想回去。”



“哦！”祝小蝶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因为上面有人在等你，你害怕他们担心你是吗？”



青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恩。”



“那还不简单。”祝小蝶粲然一笑，说道：“姑娘写封信，我让小樱给你送上去不就好了。”



青夏闻言，顿时大惊，猛地转过头来，一把抓住祝小蝶的手，沉声说道：“真的，真的可以吗？”一时激动之下，竟连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当然了。”祝小蝶笑道，从怀里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递给青夏，说道：“我每天都要尝试各种草药粮食，是以总是会带着纸笔，不用回去拿了。你现在就写，我让小樱送到上面去。小樱有翅膀，我所有的朋友当中，只有她能经常看到外面，总是会衔回一些外面的草药给我。”



青夏拿着纸笔，一时间手指都在发抖，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想了许久，终于落笔写到：我没事，不出十日后定会回去，你要保重身体，不要操劳，等着我。



短短的几句话，却写了大半个时辰，将封皮写完，交给祝小蝶，青夏激动地眼眶都几乎红了起来。



祝小蝶召唤来小鸟，将纸片绑在它的小腿上，轻声说道：“小樱，飞到上面去，把这封信交给当兵的，要等到拿着长长长长的回信才回来，知道吗？”



小鸟伶俐地点着小脑袋，十分通灵地振翅一飞，带着青夏和祝小蝶殷切的目光，就冲上高空。



巍峨的半空之上，一只雪白大雕盘旋在云＃之间，突然看到一只嫩黄色的小鸟，闪电般冲上前去，将其叼在口中。一身碧衣的少女站在蓬莱谷的另一面，拍了拍白雕的脑袋，结果仍旧在它口中挣扎的小鸟，扯下它小腿上的纸条，眉梢一挑，眼内锋芒毕露，施施然回到房中，一会的功夫，就走到窗前，将小鸟放飞。



昇旗招展的炎字营内，青皮的中军大帐里，南疆巫医正聚集在一处窃窃私语，秦之炎面色淡定的翻看着咸阳来的信报，好看的眉头渐渐的揪在一起。



下面，是一众炎字营的高级将领，众人沉默的看着他们的主帅，一言不发，将所有的信任和期盼，都无声的传递给那个孱弱不看的病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帐外响起，秦之炎眉梢一挑，抬起头来，只见一名轻甲斥候跪在门口，朗声说道：“殿下，有一只小鸟从谷底飞了上来，脚上缠着一封信，署名是给殿下的。”



嘭的一声，秦之炎手中毛笔登时掉落桌案，双眼瞬间释放出巨大的光华。三日来，他夜不能寐，度日如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奇迹。秦之炎几乎是踉跄的站起身来，奔到那名斥候的面前，亲手接过那只嫩黄色的小鸟，在它的小腿上，一张白纸赫然在目，上面用难看的毛笔字写着秦之炎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青夏的笔迹。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排山倒海的席卷而来，他几乎是颤抖着将纸片展开，满心欢喜的看了下去。



周围寂静一片，落针可闻。那些鲁莽的汉子们，似乎也知道这薄薄的一小纸片对他们的主帅有着怎样的意义，三日来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所有人都面色欢喜，静静地等待着那将要传来的喜讯。



然后，过了许久，仍旧没有一丝响动，众人疑惑的向秦之炎望去，却赫然发现大秦的战神面色苍白的好似积雪一般，一双眼睛也满是痛苦之色。



“殿下！”一名年老的巫医瞧出不妥，刚想开口询问，突然只见秦之炎身躯一震，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遍撒在那只嫩黄色的小鸟身上。



“殿下！”一众将士齐齐奔上前去，按住秦之炎倒下的身体，南疆巫医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顿时面色大变，厉声叫道：“不行！马上拔营，去化弦城找大长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片慌乱之中，满身染满鲜血的小鸟连声尖叫，飞出大帐，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忽见一名将领走出来弯弓搭箭的就要向自己射来，小鸟一惊，顿时好似离弦的箭一般疯狂逃窜，向着幽深的地壑就飞了下去。



冰冷的寒风之中，那张白色的宣纸被无数只大脚狠狠地踩在上面，只见别扭的字体写在上面，赫然写着：生死祸福与共，患难水火相随，花前转复月下，耳鬓连带厮磨，奈何？君心巍峨磐石，妾意嫩如柳丝，柳丝寒冬即可断，磐石也请为转移。



萧瑟的寒风之中，巨大的风雪转瞬席卷肆虐，不一会，就将那张翻飞的宣纸狠狠地覆盖在皑皑积雪之下。



从午时，到黄昏，青夏和祝小蝶一直眼巴巴的等着小樱的回来。天色渐黑，青夏的心，却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祝小蝶急的额头冒汗，不断地为那只小鸟说着好话。



就在两人几乎已经完全失望了的时候，一声尖锐惊慌的鸣叫突然想起，两人精神大振，连忙仰起头来，祝小蝶吹哨召唤，小鸟一头钻进了她的怀里，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浓烈的血腥味中，淡淡的飘出一股上好的川贝香气。



青夏愣愣的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一起变得冰凉。

会猎西川 第119章 口若莲花
	“是你？”楚筝冷哼一声，淡淡的向着女子望去，眼神在她身后转了个圈，却不见有别人，一双眼睛刀子一般，充满暴风雨欲来的黑暗。
	“不错，就是我！”
	青夏头一歪，笑容满面的答道，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的向着场中走去。两名急于表功的蓬莱子弟突然厉喝一声，向着青夏猛冲而来，青夏看也没看一眼，唰的一声拔出匕首，身躯陡然凌空腾起，爆破一般轰然踢在一名青衣男子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肩骨登时碎裂，还来不及惨叫一声，手臂猛地就向一旁诡异的弯去，紧随其后的，冲天的惨叫声登时响起，直上云霄！
	手臂衡曲，一把将另一个男子勒住，那人看着地上同伴可怕的样子，吓的几乎尿了裤子，脸皮发白，浑身瑟瑟发抖。
	青夏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冷然的淡笑，邪气的向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望去，匕首在男子喉管处凌空一挥，嘴唇模拟刀锋划过喉管的声音，轻声说道：“唰！”
	毫发无伤的男子闻声顿时一僵，两眼一翻，软软的就倒了下去。
	青夏踩着他的身体，闪动着锋利寒芒的匕首在手中灵活的旋转着，她笑着往人群中走来，所到之处，众人全都如避蛇蝎般的让开，空出一条空荡荡的通道。
	青夏一步一步的踏上高台，淡笑着对着楚筝说道：“你是在找你大哥吗？他已经回去了，知道你这个不争气的躲在这里，特意让我来跟你打个招呼。”
	除了一开始的惊愕，楚筝顿时就恢复了淡定自若的表情，冷笑一声沉声说道：“就凭你们，也想要逃出蓬莱谷吗？简直痴心妄想！”
	“哼！”青夏冷哼一声，挑眉说道：“是不是两年的乌龟生活真的让你失去了头脑？就这么简单的机关五行，也想要困住我们，我既然能够安然无恙的走进来，自然也就能毫发无伤的走出去！”
	“还有你们！”身材娇小的女子突然转过头去，看着蓬莱谷的一众子弟，面色阴冷的说道：“你们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依靠那点土炸药，在冻土就炸个口子，就能让南楚精锐全军覆没了吧。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祝渊青面色大震，陡然惊声说道：“你……你怎么知道？
	青夏站在高台之上，冷眼望着这群在地壑中蜗居了一千年的蓬莱人，嘴角冷笑的朗声说道：“青山遮不住，大江东流去！一千年已过，世间万物，斗转星移，难道你们还以为外面的世界还同千年前一模一样吗？拿着几只洋枪土炮，就想出去跟天下英雄一较长短、一争高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筝眉头紧锁，一丝警觉猛然升起，对着两侧人说道：“不要听她胡言乱语，将这女人拿下，用来祭旗！”
	祝渊青眼内精芒一闪，还没有动作，木先生就沉声说道：“慢着，听她说完。”
	苍老的老者缓缓上前两步，白眉微挑，声音低沉的说道：“这位姑娘，不知道你刚才所言是什么意思？”
	“这都听不懂吗？”青夏笑着说道：“那我就换个你能懂的方式告诉你好了，这个男人是南楚叛贼，弑父篡位，罪大恶极，无处藏身。他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会到你们这里坑蒙拐骗，亏得你们这群头脑简单的家伙还能期待他这棵枯木再逢春，想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是打得好算盘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木先生沉声说道：“我是想问你怎么会知道火药冻土的原理？我们蓬莱的隐秘，你一个外人怎会得知？”
	“这也算是隐秘？”青夏睁大双眼，失声大笑，一幅忍俊不禁的样子说道：“七成五的硝，一成五的碳和一成的硫磺，这在外面连街头巷尾的孩子都知道的事情，在你们这里却成了隐秘，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
	话音刚落，蓬莱诸人面色登时大变，齐齐动容，虽然始终不知道火药的比例，但是主要成分却是人尽皆知。苍老佝偻的清叔不可置信的望着青夏，口齿不清的说道：“你，你是什么人？你偷看过我们的营造秘术？”
	“笑话！”青夏冷喝一声，声音阴冷的说道：“我还用得着去偷看你们的什么营造秘术？你们这群目光短浅的井底之蛙，盲目自大自以为是，就凭你们的这点能耐，就想要出去和各国一争长短，逐鹿中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们自以为武器精良，火器凶猛，却不知道各国早就在五百多年前就已经制造出火器，之所以现在秘而不宣只是为了不在战争中引起更大的伤亡。除了你们这种最简单的黑火药，雷管、炸药、火枪、大炮早已问世，帝国军队装备精良，就你们这点人马，简直就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我担保，只要你们一旦走出地壑，不出两个时辰，蓬莱谷就此绝于天下，连这最后一个龟缩之地，都不会再属于你们！”
	青夏话音清脆，清厉如雪，一双凤目横扫全场，嘴角冷笑着沉声说道。
	整个蓬莱谷的人呆若木鸡，人人目瞪口呆，傻愣愣的站在原地，好像失去了灵魂一样，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这些人一生狂妄自大，总以为自己一旦出世，当世再无可匹敌之人，此刻被青夏毫不容情的拔掉他们心中的最大骄傲，哪能不胆战心惊。
	“哪里来的小丫头，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名叫欧丝的红衣女子突然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我在外面生活了十五年，怎么一次都没有见过你所说的火药枪炮，不会是大小姐为了保住自己的谷主之位，联合外人蒙骗大家吧？营造秘术是我们七部的秘籍宝典，小姐这样做，将来百年之后，哪有脸面去面对老谷主于九泉之下？”
	此言一落，蓬莱百姓顿时喧哗了起来，似乎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齐刷刷的怒视着谭素凝，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想也不想的就认定了欧丝的话。
	青夏凤眼一寒，冷冷的逼视着欧丝妖女，冷笑道：“老妖女，你不要诬陷好人，我和你们的大小姐素不相识，更不会去看你们所谓的营造秘术。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谭小姐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对她的为人应该相当了解，她到今日才知道你们为了贪图富贵要阴谋造反，哪有时间去做什么布置。她若是有这个心机，也不至于今日被你们逼迫到这样的地步了。你们若是死不悔改，大可跟着这位弑父叛兄的无耻之徒上去和人厮杀，看看我所言是否虚构。不过，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你们，南楚三十万大军就在白鹿原上，枕戈待旦，摩拳擦掌，子弹都已经上膛，就等待着你们这两千人拿着土枪火药上去送死呢！”
	蓬莱人面色惶惶，原本信誓旦旦的表情登时犹豫了起来，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所言简直是晴天霹雳，一千年来，蓬莱人一直做着天下无敌的美梦。此刻美梦破碎，一边是雄霸天下的诱惑，一边的死亡的代价，懦弱的蓬莱人顿时分成几派。打退堂鼓的有之，中立观望的有之，死性不改的有之，声音渐大，众人纷纷吵闹了起来。
	楚筝面孔森寒，一双眼睛狠狠的看着青夏，恨不得将这个屡次坏自己好事的女人吞进肚子里。寒气森森的说道：“你不要在这里蛊惑人心，你所说全部都是一派胡言，我是南楚皇子，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什么装备精良的帝国军队，你这个妖女，不知道在哪里得知了这里的秘密，就来这里胡说八道，看我不将你碎尸万段，已卸我心头之恨！”
	说罢蓦然抽出腰间宝剑，刹那间，寒光森冷，剑挑如龙，长江大河一般向着青夏猛攻而至。
	然而青夏几乎连动都没动，一旁的祝渊青陡然飞身扑上，一剑挑开楚筝的长剑，沉声说道：“楚公子何必着急，若是这女子真是胡说八道，我们自然会将她处死。可是现在她所说和公子所说显然不同，不妨让她把话说完，我们再做判断。”
	青夏呵呵一笑，轻快的说道：“这位大哥果然是明白人，他这般着急，是怕我说破他的好事，坏了他的阴谋呢！只可惜，公道自在人心，即便是有奸佞小人横加阻拦，也阻挡不了真理行进的脚步。”
	祝渊青转过头来，对着青夏施了一礼，恭敬的说道：“还请姑娘把刚才的那番话详细的解释一番给我们听，让我们也好判断到底是楚公子在蓄意隐瞒，还是姑娘你在混淆视听。”
	“好，”青夏笑道：“光是我说你们也不会相信，不如这样，你们找一个你们自认为学问高深的出来考一考我，若是我答得上来，自然证明你们水平不济，若是我答不上来，任你们处置，你说如何？”
	祝渊青看着青夏明亮的眼睛，想了想点了点头，对着台下的老者说道：“清叔，你来吧。”
	年迈的老者颤巍巍的登上高台，对着青夏一拱手，面色微微有些发白的说道：“那老朽就来问一问姑娘了。”
	青夏淡笑一拱手，说道：“老人家请问。”
	清叔咳嗽了一声，沙哑的声音低沉的说道：“大雪过后，有什么方法可以使雪迅速融化？”
	青夏淡淡一笑，心道要考校物理常识吗，淡笑着答道：“方法很多，最简单的莫过于在雪上撒盐。”
	清叔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为何？”
	“因为撒盐可使雪的熔点降低，使大雪迅速融化。”
	清叔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何为坐地日行三万里？”
	“这种说法其实并不正确，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明一个问题。自古以来的天圆地方说早已过时，我们生活的世界本就是一个圆球，并在不停的转动，即便是我们坐在家中，一日也会相对行走。”
	老人双目精芒一闪，说道：“你能说出世界是圆的，已是见识不凡。”
	青夏淡淡一笑，说道：“老人家过奖了，我也只是听的多了，也就了解一二。”
	“好，我再来问你，外面现在可有掌握生铁炼钢的技术，我记得我们来此之时上面还在使用青铜器。”
	青夏洒然一笑，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一千年已过，哪能还是用什么青铜器？请恕我见识少，我所听说的炼钢方法只有三种，转炉炼钢法，平炉炼钢法，还有户外精炼法，以生铁和碳为原料，钢较铁而言，更加坚硬，实用性更高。老先生，请原谅，我不是铁匠，对于具体的锻造流程，实在不知。”
	老人双眼大睁，想了想，沉声说道：“那么，姑娘对于枪炮可有了解。”
	青夏心下一笑，心想你还真是问对了人，朗朗说道：“我因为是常在军中，对枪械的了解倒是多一点，这五百年来，上面的枪支发展，主要有十七种，主要的几种名称是神枪、飞天毒火神龙枪、剑枪、大风追枪、迅雷铳、自生火铳、自来火枪、抬枪，还有各种大炮。如今使用的多为单管枪，但是帝国军队装备的是双管枪，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上膛时间快，便于连续作战。听说军造部现在在制造一种威武大炮，射程可达上千里路，也就是说，若是在盛都内发炮，锁定位置，不消片刻，你们蓬莱谷就会化为一片灰烬，你们这些人，也会灰飞烟灭，死无全尸了。”
	老者目瞪口呆，众人齐齐住口，像是傻了一般的直愣愣的望着青夏，清叔不时的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不自觉的恭敬的垂着头说道：“难道那就是记载中的飞弹？姑娘，那你可听说过一种可以在天空中的木鸟吗？”
	到此，青夏再无怀疑和担心，这个所谓的千年前的先生，若不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预言家，就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穿越过来的同质，写下了这样蛊惑人心的营造秘术。当下笑着说道：“在我们那里，这种东西叫做飞机，现在还处于研制之中，以钢铁锻造，巨大的燃料推动力发动，可以翱翔天际，载人运物，若是有对接的燃料机，可永远翱翔，不需落地。同时，这也叫做战斗机，战斗时，发射炮弹，进行空中作战。”
	清叔面色发白，嘴唇颤抖，闻言嘭的一声坐在地上，颤抖的说道：“原来，原来都是真的。想不到千年之后，世上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们，我们真是鼠目寸光了。”
	青夏暗道我再给你一剂猛药尝尝，笑着说道：“刀耕火种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外面科技进步，有不许牛马却能日行千里的铁车，有相隔万里却能互相通话的顺风耳，有承载万人的海上巨轮，高楼大厦林立，商业进步发达，早已不是千年前封建落后的局面了。”
	所有蓬莱人闻言顿时大惊，因为这些话就是当年先生留下的箴言中所说的文明时代，他们目瞪口呆的呆望着那名站在高台上的黑衣女子，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什么平定天下，什么雄霸四方，什么封侯拜相，齐齐抛到而后，现在众人担心的，只是那种射程可达千里远的飞弹，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上空，炸在自己的头上！
	不战而哀人之兵，青夏知道，她已经胜了。

会猎西川 第120章 峰回路转
	山风鼓舞，夜雾弥漫，编钟铿锵，丝竹齐奏，悠扬的乐曲中，盛大的酒宴正式开始。
	灯火辉煌的凤鸣宫内，觥筹交错，人头涌涌，青夏一身黑衣，面容闲淡，沉着冷静的坐在上首，左边就是现在仍旧一头雾水两眼发直的林暮白。这位方才的阶下囚、如今的座上宾，坐在青夏身边，不时的斜过眼睛眼睛偷偷的望上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好奇和敬畏。
	青夏也不去理会他又在转着什么鲁钝的心思，和蓬莱众人遥相举杯，各尽其欢。
	楚筝在此地经营两年，却被青夏在三言两语般拔尽了势力，实在并非偶然。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青夏拥有着这时代人无法超越的见识和阅历。蓬莱人虽已仙岛名称自居，但是千年来蜗居于此，民智简单，除了狂妄自大和爱做白日梦之外，惯于安乐生活，千年来不见刀锋血光，胆子极小，所倚仗的不过是自己先进的武器和技术，如今听的青夏所言，得知外面已经发展到这样地步，哪里还敢上去自讨苦吃。
	他们哪里想得到青夏也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文明世界的人物，只道此人既然从未看过自己的营造秘术，就能拥有这般广博的见识，自然所说属实，如此一来，那个两年来不断鼓动众人上去造反打仗的楚筝，自然就不是好人了。
	他们这群人千年来致力于研究各种高薪技术，心智却稍显简单，之前之所以那般的大胆，除了仰仗自己的技术之外，也是因为在雪原里抓到了跟随楚离跳下地壑的南楚士兵，知道楚离多半已不在人世，这才这般猖狂，准备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如今，得知楚离已经逃出生天，并且随时随地都准备着用那种飞弹一下子将蓬莱谷连锅端掉，自然拼了命的将这个看起来颇有些地位的人质留下，卯足了劲的对青夏逢迎示好了起来。
	凤鸣大殿外篝火处处，白亮如昼，数十名厨子在篝火间忙碌烧烤，阵阵幽香悠扬传来，香飘四溢。
	蓬莱谷果真人才辈出，青夏在此见到诸多外界没有的工艺，机括之术超越古今，很多技术就连青夏都无法解释，比如他们竟然只依靠轮轴的机械之力，就可以驱使木鸟飞上高空，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也足以令人震惊。还有他们在防御上的理论，更是发人深思，机括木人堪比现代高科技的机器人，灵敏度极高，又能不依靠汽油发动机，就造出享誉千年的木牛流马，构造之灵巧，心思之缜密，简直令人拊掌大赞。
	听着那个面容通红的清叔口沫四溅的解释，青夏才不由得长吁一口气，暗道一声侥幸。她也不装蒜，耐心的讲解了现代科技和这里的区别，又很诚恳的向老者请教了机括的原理，并把自己的所知通通告之。
	至此，蓬莱人对青夏再无一丝怀疑，这些年，他们反复研究先生留下的营造秘术，发现有很多东西他们都根本就无法制造。比如何谓蒸汽机，何谓汽油，何谓柴油等等，所以就依照上面的描述，以机括数术理论尽量模仿，如今这些人听得青夏所言，发觉和先生留下的秘术何等相似，这才恍然大悟。
	青夏知道这是因为地理条件的制约，让他们根本一生都无法找到那些东西，也不点破。
	酒过三巡，青夏已有几分醉意，这处的酿酒术倒是深得现代蒸馏法的精髓，酒精度极醇，两年来喝灌了外面黄酒的青夏不一会就头晕目眩。和蓬莱诸人打了个招呼，就有侍女前来引领青夏前往后殿休息，林暮白见青夏走了，惊得就要跟上来，却被众人强行按了下去。
	这位南楚大官看起来比较好说话，又曾经在自己这里吃了这么多的苦头，甚至险些丧命。此刻得了机会，哪能不拼命巴结。蓬莱人打着这样的念头，谷中美女，珍馐佳肴齐齐奉上，粉笔玉腿肉光致致之中，林书呆面皮发红，推也不是，据也不是，险些被吓出了心脏病，圣人的教诲不断的在脑海中轰鸣叫嚣，看着青夏的身影隐没在门口，几乎要掉下泪来。
	夜里的风一阵微凉，青夏的头脑瞬间为之一清，她微微仰起头来，看着上面气势巍峨的万仞高峰，只觉得一颗心悠然飘飞，几乎要逆风而上，一张清俊温暖的脸孔萦绕眼前，像是美梦般纠缠着她的思绪。不知道他现在在上面怎么样了？可会心急如焚的寻找自己，等待自己的消息吗？那日两军对垒，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呕血几升，对身体的损耗又有多大？若是有一天自己完好无损的回到他身边，他可会开心放怀的温和一笑？
	刚想到这里，一双漆黑的眼睛瞬时间好似巨石一般打碎了她的全部思绪。青夏猛然打了一个冷战，连忙抛却全部纷乱的想法，快步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酒后劲极大，这么一会，青夏就脚步发虚，脑子发晕，身形颇有些踉跄了起来。她刚想开口呼叫那两名丫鬟，谁知一抬手就嘭的一声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之中。
	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对方星子般璀璨的眼眸之中，男子一身华丽紫袍，长发披散，面容磊落，衣襟微敞，一幅懒散放荡的模样。
	青夏眉头轻轻一皱，带着浓浓酒气的淡淡说道：“真是奇哉怪也，他们竟然没将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杀人凶手抓起来，反而让你深夜在这里嚣张游走，真是匪夷所思！”
	祝渊青洒然一笑，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下也不过是被奸人蒙蔽，更何况我根本就没杀谭生兄弟，又何来杀人凶手之说呢？”
	青夏眉头一皱，想起谭生当时的样子，登时了然领悟，拱手说道：“好手段，出手精准到位，佩服佩服！”
	说罢，转身就想离去。谁知祝渊青却突然一把抓住青夏的手臂，笑着说道：“姑娘何必着急，在下还有话没说完呢。”
	青夏眉头一皱，刚想动粗，却发现这男人看起来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力气却极大，自己酒醉之下未必就能占到便宜，略一扬眉沉声说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祝渊青哈哈一笑，笑完之后猛地低下头来，神情魅惑的说道：“姑娘真把我们蓬莱诸人全都当成是傻子了吗？可以任你这样欺骗？”
	青夏一惊，猛地扬起眉来，酒也醒了大半，沉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渊青眉梢一挑，眼若丝柳，精芒闪闪，朗声说道：“科技的几步，是需要几代几十代人的不懈努力的，必定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坏境中才能有所发展。一千年来，我们手握先生的智慧之光，潜心努力，才能有今日的发展。外面的世界终日战火纷纷，怎么可能像姑娘所说的这般先进，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换了姑娘是我，你会相信吗？”
	青夏不屑瞟了他一眼，沉声说道：“你就凭这个，就怀疑我口中所说，未免也太自视过高了。蓬莱虽然生活稳定，但是终究物品不齐，很多技术所必须的物产在这里都找不到，这在很大程度上就抑制了技术的发展。更何况，这里自给自足，没有商品经济的带动，没有利益的驱使，没有环境的逼迫，单凭一个人两个人的热情和爱好，怎么可能大规模的进步？这样说来，外面虽然动乱，但却比你们先进，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祝渊青哈哈大笑道：“姑娘果然真知灼见，在下若是稍微痴傻一点，都会被你瞒过去。但是言多必失，姑娘不觉得自己今日所言有些言过其实了吗？”
	青夏皱眉说道：“什么言过其实？”
	祝渊青嘴角一牵，邪魅笑道：“若是都有了高空飞行不靠机括之力的木鸟，南楚大军为何当时没下地壑来寻找他们的大皇？若是真有可以万里传音的千里耳，为何不见姑娘和上面互通消息？若是连飞弹这样的武器都要研制出来，军队中又怎么会使用单管双管的土枪？从我们蓬莱将火药配置出，到按照先生的图示制成火枪，足足等了七十多年，祝某虽然没有姑娘这般广博的见识，但也知道一种技术产出后，另外一种技术要相隔多久。飞弹何等高明，土枪与其之间，天地之别，怎会在同一时期使用？可是姑娘却对这些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东西知之甚详，又从未看过我们的营造秘术，姑娘的来历，还真是让人玩味呢。”
	青夏心中警铃瞬间大作，心道这男人竟然这般精明，难道他看穿了那个先生是穿越来的，现在也要看穿自己的身份？若是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胡吹大气，又为何不向里面那些人报告，反而到这里来逼问自己？一时间脑海中百种念头一闪而过，最后全都汇聚成一个念头，那就是马上取了这人的性命，至于之后会引起怎样的骚动，就只能稍后再去考虑了。
	青夏手臂一震，森寒的匕首猛地从腋下滑至小臂内侧，她面不改色的含笑看着祝渊青，做出一幅不为所动高深莫测的样子，一边麻痹敌人一边寻找着最有利的偷袭机会。
	就在这时，凤鸣宫方向突然丝竹之声大作，声音尖锐，乐声高昂，刹那间盖过周围一切声音，青夏眼睛锋芒一闪，暗道怪不得我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看事太清明，做人还是应该糊涂一点的好，一把抓住锋利的匕首，就要挥刀冲上！
	然而，就在这时，祝渊青却突然说出一句话来，顿时抑制住了青夏的所有动作。
	“我敢断定，你定是先生的后人，奉先生遗命统领七部共建文明社会的天命者！”
	世事的离奇诡异，往往就在一念之间，青夏顿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轰然跪倒在自己面前的祝渊青，只觉得一切发展的太过迅速，以至自己的思维根本跟不上这样快捷的节奏！
	“蓬莱工部等待先生传人已经上千年，千年来谨遵先生遗命，发展技术，铸造兵器，今日之前，我始终在怀疑千年之后，先生的传人是否已经不在人世，险些犯下大错，还请姑娘责罚！”
	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来，语调郑重，面孔神圣，一本正经的一字一顿道：“地镇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
	几乎是梦痴一般的，青夏傻乎乎的念道：“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我是华丽丽的分割线****
	走进房间的时候，青夏仍旧觉得一切像是发了一场大梦一般，她傻乎乎的瞪着眼睛，久久都回不神来。
	这时，一阵轻微的咚咚声突然传来，青夏呆愣了将近两秒中，顿时像是一只尾巴着火的兔子一样凌空跳了起来，上了锁了箱子被缓缓开启，然后，面色阴沉的像是一口黑锅一样的男人，手脚僵硬了站了起来。
	青夏不好意思的陪着笑脸，连忙将自己藏在怀里的一小包食物拿了出来，可是刚刚撞在祝渊青的身上，已经糊成了一片，她面色尴尬的咬着下唇，脸颊升起了两朵红云。
	“嗯……”楚离闷哼一声，手脚几乎僵硬了，青夏连忙伸手去扶着他，小声的说道：“慢点慢点。”
	楚离扭头怒视她一眼，费力的活动一下手脚，然后长吁一口气的坐在床上。
	没想到谭小姐竟然这样实在，不但将这箱子搬到青夏的房间，还唯恐被别人发现的上了锁。她心知肚明南楚大皇并没有离开蓬莱，自然害怕被人发现，青夏此刻看着楚离阴沉的脸，心底打鼓底气不足的说道：“要么，你先等一会，我出去再那些吃的过来？”
	刚要转身离去，手臂却突然被楚离一把抓住，青夏眉头微蹙，疑惑的转过头去，就听楚离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什么是火药？”
	青夏的脑袋顿时轰鸣一声，好似一颗炸弹在里面爆破一般。
	第二天一早，青夏顶着一双熊猫眼从地上爬起身来，只觉得腰酸背疼，四肢乏力，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昨夜好说歹说，最后无奈下借口喝醉才算摆脱了楚离的十万个为什么。而后，憋了满肚子火的男人竟然将她一脚踹下了床，独自霸占了整个床铺，两人压低声音声音吵了半夜，最后在不能毫无顾忌的大打出手的情况下，还是青夏采取了妥协战术。
	“自大自私的混蛋！”青夏小声的骂了一句，抬头只见楚离侧躺在床上，曲手撑着脑袋，一身白色棉袍软衫，眼睛又黑又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衣衫半敞，墨发披散，露出古铜色的健硕胸膛，正定定的看着自己。
	青夏顿时脑袋发懵，眼前金星乱冒，任是谁见到这幅美男初醒图，恐怕都要稍微懵一下，一抹红晕在脸颊上挥洒开来。青夏不自然的站起身来，嘟囔道：“你等着，我去找吃的。”
	临出门前回过头去，只见楚离已经起了身，姿态慵懒的模样，顿时让青夏联想起了昨晚的那个祝渊青。
	哎，长的太好就是祸害啊！
	青夏想起西川的极品骚包男燕回，想起他那狐狸一般的桃花眼，无奈的摇了摇头。刚刚合上房门，突然一只手猛地大力的拍在青夏的肩膀上，沉思中女子蓦然大惊，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就见林暮白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正站在自己的身后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满腔怒火顿时不打一处来，青夏怒声大吼道：“你有毛病啊！想吓死人啊！”
	“嗯……”林暮白的满脸笑容顿时灰飞烟灭，被吓了一跳，哆嗦了半天才缓缓的开口道：“兰……兰妃娘娘……臣、臣来伺候你梳洗……”
	青夏劈手夺过林暮白手中的脸盆，刚想转身回房去伺候里面的那位大爷，突然眉梢一挑的转过身来，疑惑的问道：“你叫我什么？”
	“臣该死！”林暮白连忙行礼说道：“臣之前屡次认错娘娘为别人，实在愚钝至极。”
	“哦？”青夏心情顿时好了起来，看来这个傻书生是终于想通了，不再当自己是个死人了，开心的说道：“你知道自己错了就好，不过我也不是你们的什么娘娘，你叫我青夏就好。”
	林暮白刚想反驳，忽见青夏眉梢一挑，十分凶悍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劝谏之词又给压了下去，只得畏畏缩缩的憋了半天，才小声的叫道：“青、青夏。”
	“呵呵，”青夏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其实也是我太笨了，”林暮白叹了口气说道：“青、青夏你有血有肉，体温温热，怎么会是鬼呢？我真是傻了。”
	“无妨，”青夏笑道：“你为人有情有义，我很呈你的情。”
	林暮白点头叹道：“娘娘为人高义，能代香橘姑娘领情，香橘姑娘能有娘娘这样的主子，也是她的福气了。”
	“恩？”青夏猛地瞪大了眼睛，沉声说道：“你说什么？”
	林暮白皱着眉，好像没听到青夏的话一样，喃喃道：“只是我有点想不明白，两个人怎么可以长的这么像呢？难怪我在北营中会认错了，即便是现在光线充足，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人太像了。”
	青夏直愣愣的看着林暮白，胸脯一鼓一鼓，突然怒声大叫道：“你这个弱智！”
	气呼呼的回到房里，楚离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吵闹，笑眯眯的看着青夏端着水盆走了过来。
	看到罪魁祸首，青夏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嘭的一声将水盆扔在椅子上，厉声说道：“快洗，别像个大爷一样坐在那等人伺候！”
	看她生气，楚离昨夜的郁闷不翼而飞，也不着恼，开心的下了床，洗漱干净之后对着青夏说道：“喂，我饿了，去弄东西回来吃。”
	青夏一张脸几乎铁青一片，看着楚离小人得志志得意满的德行，忽的一下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去。
	蓬莱谷一千年没和外面交往，却并非就没有通往外面的通道，只是千年泥沙堆积，已经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清理出的。好在蓬莱此处能人极多，机括机械众多，也无需等待太久。
	楚筝被蓬莱人软禁了起来，谭小姐被心上人出卖，郁郁寡欢，不便出来见客。就由近来风头正劲的祝渊青早饭过后，带着谷中长老家主带着青夏游览蓬莱。
	空旷的广场上，突然，巨大的长鸣之声轰然响起，青夏扭头看去，只见一众身躯庞大的象群正在蓬莱谷人的驱赶下慢悠悠的向着广场走来。祝渊青走上前来，站在青夏的身边，笑着说道：“这是蓬莱谷中的巨象车阵，山路难行，还请姑娘登上象背，以做代步。”
	只见那些白色巨象的身上都已经架好了竹椅靠背，看起来颇有些泰国风情。青夏心中一暖，凭空生出一丝温暖的熟悉感，当先腾空一跃，就跳上了巨象的背脊，安坐在竹椅之上。对着祝渊青笑道：“蓬莱谷气候温暖，最适宜这种动物生长，果真比骑马舒服多呢。”
	祝渊青眼神一亮，颇有些惊喜的说道：“姑娘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这白象的端倪。这种白象经过训练之后性情大为温和。绝对不像野生象一般凶猛，不必担心，大可放心安坐。”
	清风徐徐扑面，百花交相盛开，层峦叠翠，穿花拂柳。青夏坐在白象之上，心怀愉悦，嘴角含笑。只见四下里，到处都是各色五彩缤纷的雀鸟，很多后世大陆上已经绝迹的飞鸟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好像全天下的鸟都跑到这里筑巢一般，叽叽喳喳，叫的好不热闹。
	众人坐着巨象走在蓬莱谷中少有的几块平原之上，只见里面到处都是青衫的男女，有的抱书苦读，有的则同寻常百姓一般行走劳作。更令人惊讶的是，走到一片水泽之处，竟然有众多身穿蓬莱服饰的年轻弟子挽起裤脚，在一大片水田之中，认真的低头插秧。人人面目神态欢愉，使用各种见所未见的工具，浇水除草翻土插苗，各种新奇手法层出不穷。
	林暮白看的大为好奇，眉飞色舞，几次忍不住向蓬莱人打听，却都被青夏凌厉的眼神吓的憋了回去。
	林暮白深知外面情形，知道林暮白心下惊讶，就一边闲话一边淡淡的为他解释起来，笑容淡淡，姿态潇洒，风流倜傥，气度雍容。和迂腐的林书呆并肩一起，更加显得超凡脱俗了起来。
	又走了一会，突然一片透明洁白的棚子映入眼帘，林暮白再也忍不住心下的惊异，大声叫道：“那是什么？”
	青夏心下暗骂一声，见周围蓬莱人都回过头来疑惑的看着两人，连忙开口说道：“这叫大棚，也叫温室栽培，可是保持里面的温度，加速农作物的成长。林大人久在宫廷中行走，对外面的民生不够了解了。”
	蓬莱诸人含笑点头，祝渊青却在心下暗叹：果真是先生的传人，知识之广，难以估量啊。
	木先生笑着说道：“在我们这里，这叫三寸光阴，和姑娘所说大致相若，不过我们可以控制里面的气温升降，又配以地火在下面煅烧，培育出了极热之下的作物，生长极为迅速，肉眼可见。”
	说罢，轻轻挥手，一旁的弟子就扳动了滋滋作响的器具，突然一片图案光华笼罩在大棚内的幼苗之上，转瞬之间，异相陡成。幼苗突然变得翠绿一片，而后开花散叶，枝叶吞吐，苗身壮大，生长迅速，不过弹指一挥间，就长的齐腰高度，枝叶金黄一片，枝头累累垂下，竟然是一株金黄的麦子！
	青夏心下大惊，这种技术连现代科技都难以达到，现在她不禁要开始怀疑那位所谓的先生是哪个年代穿越来的同质了，难道是未来世界的超人？
	想到这里，不禁为自己这匪夷所思的念头感到好笑，算了，管他是那个年代的人，千年已过，早已作古，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祝渊青笑着对青夏解释道：“蓬莱谷向来自给自足，谷中的弟子不但要修习机括工艺，更要动手生产，各司其职，就算是谷主，也不例外。”
	青夏不由得暗暗点头，这样的规则体制，真是比各国的君主至上要强的太多，难怪蓬莱人自视甚高了，若不是自己的出现打击了他们的信心，他们可能真的就要这样带着高新技术杀出去了。
	“祝大哥！”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刚才为木先生操纵机械的弟子，。众人刚才看她穿着一身蓬莱男弟子的青衣短衫，还以为她是个男子。这时候再去看去，只见她唇红齿白，面容甜美，竟然是一个娇美的少女。
	那女子方才入神，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身边，这一声叫出去已然是后悔了。见这么多人目光火辣的盯着自己，不由得面孔腾的一声红了起来，缓缓的低下头去，紧紧的抓着手中的青铜小锄，不敢出声。
	青夏还是首次见到这么害羞的少女，不由得好感大生。只听祝渊青笑道：“小蝶，这是我们蓬莱的贵客，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被叫做小蝶的少女缓缓抬起头来，偷偷的看了众人一眼，正巧碰上青夏带笑的目光，吓的连忙低下头去。小声的喃喃说道：“小蝶没事了，祝大哥去忙吧。”说完转过身去，一溜烟的跑进了远处的葵花田里，消失于一片金黄之中。
	祝渊青笑着对青夏和林暮白说道：“这是我的妹妹，不喜欢机括理论，专爱研究草木生长之道，我们蓬莱的粮食蔬菜瓜果，基本都是她培育出来的，只是不常见外人，胆子小的很，让大家笑话了。”
	林暮白笑着说道：“小蝶姑娘与世无争，性情淳朴，蓬莱谷地杰人灵，培养出的人物也是钟灵毓秀。”
	青夏淡淡不语，这小蝶若是到现代去没准就是一代利国利民的粮食之母，在这里却不被众人重视，就连满口赞誉之词的林暮白，也只是赞美她的气质，却不去注意她所做一切能给普通百姓带来多大的实际利益。就连蓬莱人，也因为她不致力于机械的研制而不以为然，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唏嘘，真是时代不同，观念相左啊！
	白象载着众人徐徐前行，一路上风景奇特，景色优美，众人心旷神怡，也不觉得时间过的缓慢。再加上祝渊青谈笑风生，旁征博引，两人只觉心神迷醉，神情愉快。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地壑的唯一入口，天一峡！
	只见天一峡高足万丈，飞鸟难度，好似刀削一般，垂直矗立，而在峡谷之间，隐隐可见一座万仞石阶缓缓的向上延伸而去，观之触目惊心，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壮举，当初是怎样修建而成的。
	祝渊青此时早已把青夏当成了自己人，笑着上前来解释说道：“这个石阶只是个幌子，当初修建时费时甚久，却没有成功，就中途废弃了。回到上面的密道，实际是在山腹之中，依靠地下烈火，开启地下水闸门，水火交融下，冲击出巨大的力量，将里面的筏子送上去，省时省力，十分便捷。”
	青夏的眼睛顿时大睁，没想到蓬莱人所说的入口竟然是这样的方式。只觉得蓬莱人聪明绝顶，诡异莫测。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隆隆声猛然响起，在上方好似闷雷般，众人顿时齐刷刷抬起头来，只见十多只火红大鸟尖鸣飞掠，在上空盘旋尖叫，尖喙猛啄，对着上面的一名动作矫健，身形迅猛如豹的年轻男子猛烈攻击而去。
	青夏见了，只觉脑海中轰鸣一声巨响，忍不住大声叫道：“快！快救下他！”

会猎西川 第121章 七树妖女
	然而蓬莱人还没动作，一只长逾八尺，足足有一个成年男子大小的大鸟登时掠过上空，腥臭的恶气笼罩四野，毛发火红，赤眼如血，利爪如勾，双翅展开足足有二十多米，低空飞过，掀起大片飞扬的尘土和坚韧的泥沙，利喙尖刀般向着那名男子猛啄而去。
	青夏大惊失色，一把抢过一名蓬莱弟子的弓弩，摸出怀里的匕首，弯弓射刀，迅猛如电，去势惊人，猛地刺向巨鸟的腹部。
	可是只听叮的一声，那把匕首竟像是射在生铁之上一般，砰然一声钝响，裂成两半，从上面掉了下来。
	祝渊青神色大凛，沉声说道：“这是红鸟王，是谷中十大猛禽之一，不可力敌。来人，用雷木弹攻击！”
	一众精干的蓬莱年轻男子登时围上前来，两人一组，架着一座相对精巧的工具。刹那间，只听呼呼声大作，一个个形如拳头般大小的弹丸呼啸着向着巨鸟飞去。那大鸟本来钢筋铁骨，可是似乎吃过这看起来颇不起眼的雷木弹的苦头，顿时顾不上攻击崖壁上的男子，尖鸣咆哮，长嘶尖叫，不断的拍打翅膀想要挥开那些弹丸。然而，那弹丸上却生有细小倒刺，倒刺上还带着弯钩，一旦触碰到羽毛上，登时紧紧的粘住，甩也甩不下来。
	祝渊青见时机成熟，一把扬起手中的一包青色粉末，大风一吹，粉末飘飘半空飞扬，顿时间就看不到痕迹，仿若化为了蒸汽一般。
	红鸟王大惊，双眼如血，惊慌失措猛拍双翅。然而只听一阵阵沉闷的爆破声顿时响起，浓烈的硫磺味弥散天地，无数个血洞在火鸟王的身上大开，腥臭味道猛然刺鼻。崖壁上的男子见有机可趁，蓦然回身，叼在口中的弯刀凌厉一挥，就斩在红鸟的脖颈上。一道血线顿时冲天而起，鸟群嘶声长鸣，只见火鸟头颅顿时跌下，无头的身躯在半空中狰狞盘旋，狂猛乱飞，足足撑了半晌，才颓然掉了下来。
	百风拂动，鸟群含悲，这群地壑巨鸟也甚是强悍，逢此大挫，不但没有仓皇逃去，反而破釜沉舟，哀兵猛战，团团振翅，将崖壁上男子包围起来。下面众人大惊，由于鸟群和男子相距太近，雷木弹已经不能使用，只能弯弓搭箭，激射而去。
	青夏大惊失色，一下跳下象背，抽出一把战刀，就要爬上去。祝渊青连忙拦住她，对着左右一使眼色，众人连忙抓住滕锁，向上迅猛爬去。
	这些蓬莱人虽然迂腐胆小，但是常年和谷中的各类飞禽走兽对抗，倒也身形矫健，手脚灵活，只是和那男子相距甚远，一时之间竟不能到达。眼看鸟群已经将男子团团围住，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竹笛声突然响起，尖锐高鸣，刺耳难听，只是响了几下，就已经让人头晕眼花，手脚发酥，头皮酸麻，胸腹内恶心的翻江倒海。
	祝渊青眉头紧皱，大声叫道：“恶蛊龙烟，云森七树，大家快捂住耳朵，不能再听！”
	崖下众人闻言连忙捂住双耳，青夏仰头观望，只见那群大鸟顿时好似疯魔一般，互相拍打翅膀，猛烈攻击，竟然自相残杀了起来。羽毛漫天飞舞，臭血满空横流飞溅，一名翠衣少女端坐于一只雪白苍雕身上，大眼圆脸，唇红齿白，碧纱缠头，纱下垂着细小的发辫，上面缀满了碧绿色的铃铛，嘴上横着一只绿色竹笛，仰头而吹，模样娇俏，又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森寒。眼见巨鸟厮杀的差不多了，雪白的小手探入衣衫，抓起一把五彩缤纷的烟雾抛散而去，刹那间，满空飞鸟登时尖锐长鸣，然而不消片刻，就化作一团血水，噗噗的掉落下来。
	众人目瞪口呆，谁也不知道这少女是何来历。她却并不理会下面的众人，只是得意的一撇嘴，对着半空之上的青衣男子嘲笑道：“杨木头，你不是说用不着我帮忙吗？我现在帮也帮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男子沉默不语，手中攀着钩锁，迅猛而下，没有那些畜生在一旁干扰，男子的身手好似巨猿一般，转瞬就已落到地上。
	直到此刻，蓬莱诸人才有时间去仔细的看到这名男子的全貌。
	只见来人一身青色劲装，眉目英挺，眼神锐利，只是满面风霜之色，但是却丝毫无损于他的气质，反而充满了一种坚强勇敢的神采。手拿一只长索，腰跨银色长枪，上臂插着一把刀囊，锃亮的宝刀提在手上，站在众人身前，双眼沉沉的看着站在人群中的青夏，嘴角微微牵起，似是长吁了一口气一般，淡笑而出。
	“杨大哥！”青夏突然上前两步，手足无措的抓住杨枫的手，激动的眼眶发红。当日一别，如今三年已过，自己终日心惊胆战，忧心惶惶，内疚不安。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壑下相逢，一时间千言万语无法吐出，激动的不能自抑。
	“杨大人！”林暮白突然大声叫道，想学着青夏一般从象背上跳下身来，却差点没一个跟头扎在地上，被祝渊青扶了一把，才急急忙忙的跑上前来，高兴的叫道：“杨大人怎么会在此地？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
	祝渊青见青夏的表情，就知所来之人不是简单的身份。他现在私下里已经认青夏为主，悉心跟随，连忙耳聪目明叶落知秋的几步上前，朗声说道：“我刚才还道只身孤斗红鸟王的英雄是谁，原来是庄姑娘的朋友，那也难怪了。”
	杨枫淡笑着和众人打了个招呼，随即笑着对青夏说道：“小夏，知道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我在白蛉郡等了你两年？”
	青夏心情激动，开心的连忙说道。杨枫刚想要回答，突然只听一声尖锐长鸣登时响起，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只巨大的白雕已然落在地上，碧衣少女翻身跳了下来，伸手拍了拍白雕的脑袋，那只白雕也像是有灵性一般，呼啸一声，登时直冲天际，在上空盘旋半晌，随即不见了踪影。见众人都诧异的望着自己，少女也毫不在意，只是一双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青夏半晌，随即对着杨枫说道：“你拼了性命的下来，为的就是这么一个丫头，我还道是怎样的天姿国色，没想到也不过尔尔，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罢，冷哼一声，一幅大为不屑的模样。
	青夏一愣，眉头轻蹙，对着杨枫说道：“她是谁？”
	杨枫面皮一滞，皱眉说道：“一个普通朋友。”
	“什么普通朋友？”碧衣少女突然娇声姹道，凌然转过身子，柳眉竖起，娇憨的叫道：“杨木头，你怎可这样薄情寡义，三年来我跟你朝夕相对，为你端茶倒水，清白身子早就已经给了你，现在你见了你的心上人，就想要跟我一刀两断，撇清关系吗？告诉你，门都没有！”
	说罢，少女噔噔噔来到两人面前，一把揽住杨枫的手臂，对着青夏说道：“小丫头，你是跟着男人一起跳下来的，现在上面还有一个为你要死要活的男人，如今身边又有了这么一大群男人，可不许来跟我抢。不然的话，仙子我就要施展神通，将你的这群男人们一个一个的全都毒死，做成人干，吊在悬崖上喂老鹰，让你成为活寡妇！”
	“啊！我知道你是谁啦！”人群之后的林暮白突然大声叫道：“你是云森七树的七树妖女，婆娄城的城主烈云髻！”
	众人闻言并无反应，茫然四顾，只有青夏心头微微一凛，疑惑的看向杨枫，心道他怎么竟然招惹了这个妖女，如今得见她真颜，看来外面的传闻定然不虚了。
	云森七树位于云森山一代的一片平丘之上，虽然只有七棵树木，但是却盘根错节，根藤遍布，满山遍野，形成一大片巨大的热带雨林。向来毒虫猛兽遍布，生人可进不可出，是大陆上最为险恶凶悍的几处险地之一，即名为七树，有号称婆娄城。七年前，黑岭一代的一伙马贼在西川和南楚的合力围剿下，无奈中逼退到云森七树之中，两国兵马追随进去，谁知却再也没有出来。
	当时楚离刚刚回国，南楚大皇昏庸，西川大皇残暴，竟然同时下令国家精兵兵发云森，将七树拔根。
	两国各派出精兵五千，一同进入云森七树之中而失去音讯，两日后，集体被抛尸在大陆商城前的摇水一代，造成了大陆最大的血案。谁知还没等两国布置好下一波的攻击，从云森七树中突然走出一名十余岁女童，碧衣细辫，满头铃铛，一人在前，指挥着浩浩荡荡的七树妖兽和遍地虫蛇，向着商城杀来。一路鸡犬不留，屠村灭镇，哀歌一片。
	最后，还是南疆白狼族的驭兽高手出面，才将这场浩劫平息下去。而七树妖女烈云髻的名字，也就此名扬天下。
	但是从那以后，烈云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即便是后来有胆大的游侠潜入七树之中，也没能找到她的踪迹。没想到今日在这幽闭千年的蓬莱谷里，却见到这妖女的真颜。
	烈云髻笑呵呵的说道：“好小子，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姑娘的名号，应该好好的奖励。”说罢，探手伸入身侧的腰囊之中，抓出一把东西，向着林暮白猛地掷来。
	只见一群花花绿绿的东西猛冲而来，想起这妖女的名声，林暮白顿时哇哇大叫，抱头鼠窜。青夏眉梢一挑，手中匕首登时飞击而去，雪花狂舞，上下翻飞，几下就将那一团不明物体打落在地。众人沉目望去，只见竟是一团花花绿绿的虫子，大部分已经被青夏斩碎，肠油横流，绿浆飞溅，浆糊了一团，观之生厌，十分恶心。
	烈云髻眉头一皱，突然紧紧拉住杨枫的胳膊，娇声叫道：“哎呀，杨木头，你的旧情人欺负我，你还不给我报仇？”
	杨枫眉头紧锁，一把推开了烈云髻的手，沉声说道：“烈姑娘，还请你自重。”
	“自什么重？”烈云髻猛地一叉腰，大眼圆瞪，嘟着嘴说道：“你当初整天光着屁股等着我照顾的时候，又没叫我自重！现在你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就想将我一脚蹬开吗？门都没有，哼！”
	说罢转身就朝谷里走去，祝渊青见这煞星大大咧咧的就要进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去，拦在烈云髻的前面，挤出一个笑容问道：“不知烈姑娘现在要去哪里？”
	烈云髻眉梢一扬，怒声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想要杀人，我瞧在你长的还不错的份上，事先告诉你一声，最好滚得远远的，否则别怪姑娘手中的蛊虫不长眼睛！”
	祝渊青一愣，就任由这霸道少女自自己的身边走了过去，等反应过来时，她脚程极快已经走的远了。连忙惨呼一声，跟上前去，似乎真怕她像对付红鸟一般对付无辜的蓬莱百姓。
	青夏扭过头去，看着杨枫，想起那少女所说的话，担忧的说道：“杨大哥，这几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枫淡笑一声，拍着青夏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们边走边说吧。”
	林暮白见他们往谷中走去，连忙跟在后面，气势巍峨的天一峡下，只剩下一团血肉模糊的鸟尸和恶心蠕动的蛊虫。
	青夏的房内，一张八仙桌旁，坐着三男一女，青夏眼神忐忑的从三人的脸上转去，只见楚离仍旧是一身白色棉袍，慵懒的半靠在的后面的墙壁上，眼神玩味的看着杨枫，神情之间颇有些火花敌意。
	杨枫不动如山，面沉如水，仿佛看不到楚离一样，老僧入定般没有半点反应。
	倒是林暮白，人来疯一样察觉不到任何刀光剑影，仍旧执着的沉浸在老友重逢的喜悦当中，一双眼睛都几乎冒出光来，开心的合不拢嘴。
	哎，青夏低叹一声，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将楚离还在谷中这件事告诉给这书呆子。林暮白为人老实，不会作伪，万一说漏了嘴，情况就会大为不妙，但是杨枫和楚离之间关系莫测，实在需要这样一个调解气氛的人存在，不得已之下，就将他也带了进来。
	“也就是说，当初你并没有托人来白蛉郡找我，带话让我在郡上等你对吗？”
	杨枫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是，和你分开之后，我被乌丝媚尔的族人追杀，后来又遇上南疆蛇人，身中剧毒，幸好碰上了进入南疆采药的烈云髻，被她所救。我中毒太深，也是三个月前才大致痊愈，赶回白蛉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半月之前听说了白鹿原之战，地壳开裂一事，这才火速前来，在上面遇到了秦国宣王，打探清楚，就下来寻找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是只听他的伤势要养了两年多才好，就可知当日的一战有多么凶险。青夏眉头紧锁，暗道既然如此，那么前来报信的人，又会是谁？转念一想，登时有了答案。那三天旭达烈借口进山中打猎，没有回家，想必定是他为了不让自己离开，才撒了这个谎。想到这里，眼眶微红，隔着桌子握住杨枫的手，沉声说道：“杨大哥，大恩不言谢，你对我的恩情，终其一生，都无法报答。”
	杨枫淡淡一笑，摇头说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们也算是有缘。”
	青夏心下感动，暖意融融，沉声说道：“其实，我早就把你当成我的亲大哥了。”
	杨枫微微一愣，眼内闪过一丝锋芒，片刻之后立刻笑道：“我也一样。”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突然从一旁传来，青夏转过头去，见楚离面容嘲讽，嘴角请撇的模样，不由得怒从心起，大声叫道：“要不是你，我们怎用得着吃这么大的苦头？”
	楚离闻言勃然大怒，沉声说道：“你不要张口乱咬人！又不是我派人去追杀你们的。哼，若真的是我派的人，你以为你们此刻还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两年？二十年都别想养好！”
	“你！”青夏大怒，猛地站起身来。
	“消消气！消消气！”林暮白连忙站起来，挡在两人的中间，小心的说道：“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理应同舟共济，共同患难，千万不能内讧，不能内讧。”
	青夏狠狠的瞪着楚离，见他满不在乎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前去和他打上一架。
	楚离见青夏生气，心情反而稍稍好了起来，其实他之前之所以冷言冷语，也不过是因为青夏两人叙旧没人搭理他罢了，此刻吵了两句嘴，顿时生出一种被重视了的诡异心理。竟然转过头去，对着气头上的青夏说道：“喂！我饿死了，去拿东西回来吃。”
	“吃？吃你个大头鬼！”青夏愤恨的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对着楚离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楚离是何等人物，和青夏在一起时间最长，身经百战，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姿势。手掌一拨，就将来势汹汹的茶杯偏转了方向，可怜的林暮白正在大献殷勤的要出去找食物，那茶杯登时长了眼睛一般的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嘭的一声闷响，林暮白立刻杀猪一般的叫了起来。
	“杨大哥，我们出去。”
	青夏狠狠的瞪了楚离一眼，拉着杨枫就走出了房间。将要走到拐角的时候，青夏突然停住脚步，微微的皱起眉头来，沉声说道：“杨大哥，我有一事要问你。”
	杨枫点了点头，说道：“你是想问我宣王的情况吧。”
	青夏一愣，顿时疑惑的扬了扬眉。杨枫淡笑着说道：“你们的事，传遍街头巷尾，我也耳闻了一些。你们掉下地壑这些日子，宣王遍寻大陆能人义异士，甚至连烈云髻都得到了邀请，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得知你的消息。只是这地壑深达千丈，上面毒雾浓烟笼罩，普通人轻易吸入，必死无疑。我之前身种百十多种蛇毒，后来在烈云髻的救治下，以毒攻毒，身体早就已经是个毒罐子，再加上烈云髻在一旁驾鸟照顾，这才有惊无险的下来。换了旁人，可能早就死无全尸了。”
	这上千丈的地壑，凶险异常，看着杨枫刚毅的脸孔，青夏心底的感动无以复加。只听杨枫继续说道：“三日前夜里，我来到白鹿原，正巧碰到秦军大营，在地壑边上遇见了秦宣王。他形容枯槁，面无血色，身子羸弱不堪，秦皇室派出了十多名南疆巫医一同来到了白鹿原为他诊病，这才幸免于难。西川会猎已经结束，东齐已经返程，只剩下秦楚两国大军仍在这里徘徊。秦王下了十三道金牌传召宣王，都被拒绝，据说朝中议论纷纷，各种流言尽皆兴起，秦国北疆一代又遭到匈奴袭击，因为没有炎字营的守卫，很多边塞都遭到了掳劫，苦不堪言。西川也以会猎结束为由，驱赶秦军回国，眼看就要兵戎相见，宣王殿下顶着重重压力，困守白鹿原，占据了白鹿堡，前途令人担忧。”
	青夏愣愣的站在走廊上，苍白的脸颊随着杨枫每说一句话就白上一分，一眨眼的功夫，像是一张白纸一样，毫无血色。突然，好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抓住杨枫的身体，沉声说道：“杨大哥，你帮帮我吧，帮我去求求那个烈云髻，求她带着我坐鸟飞上去吧，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杨枫皱眉的按住青夏的肩膀，摇头说道：“若是可以的话，我还用这么费劲的爬下来吗？烈云髻天赋异禀，又常年浸淫蛊毒，身躯大异常人，骨骼中轻，又习得轻身之术，浑身没有十斤重，这才能坐在白雕身上。像你我这样的人坐上去，白雕哪里飞得起来呢？”
	青夏闻言登时心中一痛，想起秦之炎每夜站在地壑旁边，苦苦等待，面色苍白的样子，更是心如刀绞。
	杨枫见她这个样子，只得安慰她说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再耐心的等等。”
	这时，忽听一声冷哼猛地传来，两人回头望去，只见烈云髻一身绿衫，俏盈盈的站在门廊之下，目光淡淡的看着两人，突然沉声说道：“小丫头还真是个多情的种子，四处留情，沾花惹草，好不快活！”
	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却口口声声叫别人小丫头叫的顺口。青夏闻言面色一凛，但她毕竟是杨枫的救命恩人，也不愿和她多做口舌之争，转身就向着院子里走去。
	“小夏！你去哪里？”
	青夏回过头来，嘴角扯出一抹微笑，轻声说道：“我随便走走，不用担心。”随即，就隐没在院子里。
	杨枫怒视了烈云髻一眼，转身就回到房中去。烈云髻娇俏的脸孔陡然变得冰冷，看着青夏离去的方向，突然冷哼了一身，身形如风，悄无声息的就跟了上去。
	百草拂动，万物恬静，青夏缓缓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天一峡的方向，她站在崖下，缓缓的仰起头来，只见巍峨的崖壁，一眼望不到边，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的各色云雾，一看就知有剧毒。
	天地辽阔，高远无垠，青夏心头不禁升起一丝重重的无力感，她沉声叹了口气，就算是凭借蓬莱的木鸟，也是飞不了那么高的。而这样远的距离，即便是自己喊破了喉咙，他也是听不到的。
	秦之炎，秦之炎，我一定会完好无损的回到你身边，所以，也请你保重好自己的身体，等着我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突然响起，声音婉转灵巧，好似黄莺夜鸣，青夏顺着笛声寻去，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见一名紫衣少女站在一块岩石之上，衣衫鼓舞，长发飞扬，明眸皓齿，观之可亲。手持一只白玉长笛，正在清脆吹奏，几只嫩黄色的小鸟围绕在她的四周，争相鸣叫，好似仙子一般灵动美丽，仙气凌然。
	青夏微微一动，那少女听到声音，回头望来，一看到青夏，一张嫩白的脸孔登时变得通红，手足无措的跳下大石，似乎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样。
	青夏一愣，觉得这少女竟然十分眼熟，待见到她脸红，这才想起这是昨日为大家展示三寸光阴的蓬莱弟子，是祝渊青的堂妹，名叫祝小蝶。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青夏客气的点了点头，缓缓的走了过去。
	祝小蝶一时手忙脚乱，连忙将笛子放在身后，红着脸轻声说道：“没、没有，是我打扰了庄姑娘。”
	青夏对这小姑娘颇有好感，笑着说道：“你叫我青夏就好，你继续吹，我很喜欢听。”
	昨日工部大会上，祝小蝶也在场，见过青夏弹指伤人的英姿，是以上次见面心下颇为害怕。此刻见她白衣如雪，面容秀丽，和当日所见大不相同，不由得放松了起来。横笛嘴边，刚想吹奏，却见青夏仰头观望，神志恍惚的样子，忍不住小声的问道：“庄姑娘，你在烦恼吗？”
	青夏回过头来，见祝小蝶面容娇嫩，眼神清澈的样子，心生好感，笑着说道：“这个世上，又有谁是没有烦恼的呢？”
	祝小蝶一愣，想了想，点头说道：“姑娘说的对，这几天小黄生了病，我也很难过。”
	青夏眉头一皱，疑惑说道：“谁是小黄？”
	“是小樱的孩子。”祝小蝶突然笑着说道，伸手指着半空中的黄色小鸟，笑呵呵的说道：“不过我给它吃了药，应该过几天就会好。”
	青夏见她童真无邪，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像是长者一般笑道：“真是个孩子。”
	祝小蝶丝毫没有生气，看着青夏一直仰头看着上面，又问道：“庄姑娘，你是想家了吧？”
	“恩，”青夏淡淡的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很想回去。”
	祝小蝶疑惑的瞪大了眼睛，说道：“哥哥他们不是在收拾道口的泥沙吗？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我知道。”苍白的女子轻声叹息，“可是我现在就想回去。”
	“哦！”祝小蝶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是因为上面有人在等你，你害怕他们担心你是吗？”
	青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恩。”
	“那还不简单。”祝小蝶粲然一笑，说道：“姑娘写封信，我让小樱给你送上去不就好了。”
	青夏闻言，顿时大惊，猛地转过头来，一把抓住祝小蝶的手，沉声说道：“真的，真的可以吗？”一时激动之下，竟连声音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当然了。”祝小蝶笑道，从怀里拿出随身带着的纸笔递给青夏，说道：“我每天都要尝试各种草药粮食，是以总是会带着纸笔，不用回去拿了。你现在就写，我让小樱送到上面去。小樱有翅膀，我所有的朋友当中，只有她经常能看到外面，总是会衔回一些外面的草药给我。”
	青夏拿着纸笔，一时间手指都在发抖，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想了许久，终于落笔写到：我没事，不出十日，后定会回去，你要保重身体，不要操劳，等着我。
	短短的几句话，却写了大半个时辰，将封皮写完，交给祝小蝶，青夏激动的眼眶都几乎红了起来。
	祝小蝶召唤来小鸟，将纸片绑在它的小腿上，轻声说道：“小樱，飞到上面去，把这封信交给当兵的，要等着拿到长长长长的回信才回来，知道吗？”
	小鸟伶俐的点着小脑袋，十分通灵的振翅一飞，带着青夏和祝小蝶殷切的目光，就冲上高空。
	巍峨的半空之上，一只雪白大雕盘旋在云斗之间，突然看到一只嫩黄色的小鸟，闪电般冲上前去，将其叼在口中。一身碧衣的少女站在蓬莱谷的另一面，拍了拍白雕的脑袋，接过仍旧在它口中挣扎的小鸟，扯下它小腿上的纸条，眉梢一挑，眼内锋芒毕露，施施然回到房中，一会的功夫，就走到窗前，将小鸟放飞。
	昇旗招展的炎字营内，青皮的中军大帐里，南疆巫医正聚集在一处窃窃私语，秦之炎面色淡定的翻看着咸阳来的信报，好看的眉头渐渐的揪在一起。
	下面，是一众炎字营的高级将领，众人沉默的看着他们的主帅，一言不发，将所有的信任和期盼，都无声的传递给那个孱弱不堪的病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帐外响起，秦之炎眉梢一挑，抬起头来，只见一名轻甲斥候跪在门口，朗声说道：“殿下，有一只小鸟从谷底飞了上来，脚上缠着一封信，署名是给殿下的。”
	嘭的一声，秦之炎手中毛笔登时掉落桌案，双眼瞬间释放出巨大的光华。三日来，他夜不能寐，度日如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奇迹。秦之炎几乎是踉跄的站起身来，奔到那名斥候的面前，亲手接过那只嫩黄色的小鸟，在它的小腿上，一张白纸赫然在目，上面用难看的毛笔字写着秦之炎的名字，一看就知道是青夏的笔迹。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排山倒海的席卷而来，他几乎是颤抖着将纸片展开，满心欢喜的看了下去。
	周围寂静一片，落针可闻。那些鲁莽的汉子们，似乎也知道这薄薄的一小片纸对他们的主帅有着怎样的意义，三日来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所有人都面色欢喜，静静的等待着那将要传来的喜讯。
	然后，过了许久，仍旧没有一丝响动，众人疑惑的向秦之炎望去，却赫然发现大秦的战神面色苍白的好似积雪一般，一双眼睛也满是痛苦之色。
	“殿下！”一名年老的巫医瞧出不妥，刚想开口询问，突然只见秦之炎身躯一震，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遍撒在那只嫩黄色的小鸟身上。
	“殿下！”一众将士齐齐奔上前去，接住秦之炎倒下的身体，南疆巫医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顿时面色大变，厉声叫道：“不行！马上拔营，去化弦城找大长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片慌乱之中，满身染满鲜血的小鸟连声尖叫，飞出大帐，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忽见一名将领走出来弯弓搭箭的就要向自己射来，小鸟一惊，顿时好似离弦的箭一般疯狂逃窜，向着幽深的地壑就飞了下去。
	冰冷的寒风之中，那张白色的宣纸被无数只大脚狠狠的踩在上面，只见别扭的字体写在上面，赫然写着：生死祸福与共，患难水火相随，花前转复月下，耳鬓连带厮磨，奈何？君心巍峨磐石，妾意嫩如柳丝，柳丝寒冬即可断，磐石也请为转移。
	萧瑟的寒风之中，巨大的风雪转瞬席卷肆虐，不一会，就将那张翻飞的宣纸狠狠的覆盖在皑皑积雪之下。
	从午时，到黄昏，青夏和祝小蝶一直眼巴巴的等着小樱的回来。天色渐黑，青夏的心，却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祝小蝶急的额头冒汗，不断的为那只小鸟说着好话。
	就在两人几乎已经完全失望了的时候，一声尖锐惊慌的鸣叫突然响起，两人精神大振，连忙仰起头来，祝小蝶吹哨召唤，小鸟一头钻进了她的怀里，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浓烈的血腥味中，淡淡的飘出一股上好的川贝香气。
	青夏愣愣的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一起变得冰凉。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二章 意乱情迷



日已西沉，抬眼望去，只见月朗星稀，已是入夜。



四下里，百草拂动，夜风呢喃，天一峡下的碧潭水波粼粼，悠然成潭，潭水漫过一些细小的石子，蜿蜒成溪，迤逦向西。水潭周围尽是高大茂密的樟树，树叶层叠，清冷的月光淡淡播撒而下，照的树叶一片白亮。碧潭边是一片巨石，高耸兀立，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的女子，一身白色棉袍，青色腰带，乌发如墨，眼眸似水，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间，远远望去，好似夜中仙子一般，清丽脱俗。



楚离轻袍缓带，远远的站在高极腰身的百草之间，仰着头，看着抱膝坐在巨石上的白衣女子，神情落寞，一丝悲凉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轻轻的飘散而出。顺着女子仰起的头，他的视线投射在那巍峨陡峭的山崖上，眼神宁静且悠远，让人看不清楚那里面的波涛。



不知过了多久，夜里的风渐大，楚离缓缓的走到青夏身边，脱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以青夏的警觉，自然早就看到他来了，只是不知为何，直到这一刻才轻声说道：“你这个时候随便出来走动，若是被人看见，很危险的。”



楚离也不回答，只是沉声说道：“夜里风凉，跟我回去吧。”



“恩，”青夏点了点头，刚想爬起身来，谁知坐的久了，脚下一麻，险些从巨石上掉了下去。楚离手疾眼快的一把扶住她，却见她的鞋子都已经湿透，水迹蔓延到她的小腿上，裙子的下摆也是汪漉漉的。男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背过身子，从后面伸出双手，沉声说道：“上来。”



青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也不说话，只是用手对着坐麻了的小腿狠狠的锤了两下，然后一下跳到地上，微微一踉跄就站稳，踢了踢腿，就准备自己走回去。



谁知刚迈出步子，突然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拉了回来。楚离面色深沉，眼神漆黑如墨，眉头紧锁，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你就那么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吗？”



青夏一愣，眉梢轻挑，摇头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转牙就想离去。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上去和他双宿双栖吗？”楚离猛然上前一步，厉声说道。



青夏眼神锐利，脸现怒容，沉声说道：“楚离，你不要胡搅蛮缠，我现在不想和你打架。”



“庄青夏！”楚离突然紧紧的抓住青夏的肩膀，双眼好似喷火一般的说道：“我已经不介意你心心念念的想着他，我已经不介意你睡梦中喊着他的名字，我已经不介意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我已经什么都不介意了，我甚至清楚的知道只要逃出生天你定会视我为仇敌的另投怀抱，可是可不可以，在面对我的时候，在看不见他的时候，你的眼睛可以只看着我，而不是呆呆的仰着头看着上面！”



青夏面无表情的看着狂乱的男人，一丝痛楚缓缓的自心底升起，像是风暴一般的将她的心片片凌迟。



楚离，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可是为什么，在我决定留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残忍的将我推开，如今在我改变心意的时候，你又要屡次争取的想将我抢回去，那些来自于你的犯罪感日日夜夜的折磨着我，让我夜不能寐，无法安睡，将我推到这样一个两难的深渊中的，究竟是无道的命运，还是你的任性和自私？



女子的眼神清厉如雪，带着巨大的沉着和坚定，她伸出手去，决绝的一根一根的扳开楚离的手指，终于，在他漆黑的眼神中缓缓的退后一步。



“回去小心点，不要被人发现。”



摇动的百草之中，身形单薄的女子一身白衣，长发披散，缓缓的行走在齐腰的草丛之中，渐渐的隐没了身影。



凄凉的夜风之中，轻袍缓带的年轻男子久久的站立着，一时之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清冷的月光淡淡的播撒在他的身上，父皇下达了让他去东齐为质的命令，随行的宫女嬷嬷全都偷偷大哭，后悔跟着他这个没用的主子，他的母亲，领着他年幼的弟弟，看也没看他一眼的迤逦走过金碧辉煌的宫廷，像是一张色彩明艳的彩画。



他现在还很年轻，还不到二十五岁，可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他却突然觉得自已已经那么老了。他的一生都在苦苦的与天挣命，可是到头来，却连自已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当初在云翔大殿上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他说过，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和南楚的万里江山相提并论。那个时侯，他是多么的坚定啊，巍峨的江山画卷横在他的心头，浩瀚的扫荡六和四野，让他的信念坚若磐石一般，不会转移。



可是现在，他突然后悔了。



原来所谓的霸业宏图，江山万里，却都抵不过她的一个温暖的微笑。



青夏，你知道吗，我登上大宝，俯视六和的时候，心里面，却是空的。



孤月凋零，百虫悄鸣，楚离嘴角淡淡而笑，我已经泥足深陷，又要如何脱身？刚走出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祝渊青的身影就闪了过来，青夏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向后望去，没见楚离的身影，才其松了一口气，淡笑着迎上前去，说道：“祝领事，这么急，有什么事吗？”



祝渊青见到青夏，面色才稍稍缓和，笑着说道：“凤鸣宫里有宴，就差姑娘一个人了，我是听小蝶说姑娘在天一峡，这才过来找找。”



“哦，”青夏连忙点头，生怕待会楚离回来会不小心碰上，说道：“那我们快过去吧。”



分花拂柳，穿林过河，便是气度巍峨的凤鸣宫。隐隐听见丝竹之声，绵绵缭绕，不绝于耳，几名蓬莱少女见了祝渊青，连忙赶上前来，面泛红云，低头行礼道：“祝大哥，小姐和诸位长老都在宫内，就等着你们了。”



祝渊青笑着答应，方才大步带着青夏向上走去。



碧玉台阶迂回而上，大门两侧的玛瑙宫灯上镶嵌着夜明珠，光彩璀璨，盛光撩人。



大门推开，青夏眼前一亮，只见宽阔的大厅上，光影闪烁，人头涌涌，华丽的锦绣地毯，富丽堂皇，华服贵人分作两侧，杯盏相交，笑语彦彦，丝竹声起，数十名盛装女子彩带飘飘，水袖盈盈，蟀腰肥臀，衣媚曼舞。好一派歌舞升平的好景致。



殿内所坐，无不是蓬莱谷内的实权人物，见到青夏进来，无不站起身来份纷行礼。青夏点头含笑招呼，被祝渊青一路指引，挨着林暮白而坐，在她们的下首，杨枫正襟危坐，见到青夏，和煦一笑，他身侧的碧衣少女烈云髻也是笑语彦彦，竟然还咧开嘴角跟青夏打了个招呼。



青夏微微吃了一惊，不过这妖女行事向来颠三倒四，从不按理出牌，也没放在心里。刚一坐定，林暮自就趴在她耳边呱噪的说道：“陛下也不见了，你也不在，我还以为你们两个不管我愉偷跑了。”



青夏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不搭腔。略一抬头，却见谭小姐坐在主位上，一身淡紫色罗衫，上绣青绿彩蝶，更加显得超凡脱俗，娴静素雅，只是一张脸孔略显苍白，两眼微红，显然这一日并不好过。



看到青夏的眼神，谭小姐淡淡一笑，眼神微微闪烁犹疑，却并没有和她搭话。



青夏知道她此刻对自已心虚矛盾，即知道是自已为她解了围，还有些怨恨自己害了她的心上人，兼且知道楚离就在岛上，对青夏所说的话自然就有所怀疑。当下也不上前搭腔，只是端起一杯水酒，仰头就灌了下去。



那酒激烈，热辣辣的刀子一般滚过嗓子，青夏心绪翻涌，眼前不断浮现出白日里祝小蝶那一只满身鲜血的小鸟，只觉一颗心好似被针扎一般，疼痛难忍，呼吸不畅，可是转念之间，楚离孤身站在齐腰百草中的样子又浮现而出，像是两只巨轮一般，左右拉扯着她不断摇摆的心。



案上的珍馐佳肴都失去了光泽和诱惑，青夏只是一杯一杯的饮着水酒，一会的功大，头就开始发晕。一轮又一轮的长老先生上前来敬酒，林暮白无奈，频频起身，为青夏抵招，不出片刻，就也是眼神迷醉，晕乎乎的趴在案上。



杨枫当然知道青夏在借酒消愁，叹息的起身，杯来即挡。烈云髻冷冷的坐在一旁，一张小脸渐渐失去了笑意，嘴角讥讽的看着杨枫，心底却是满满的苦涩。大眼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青夏，突然冷笑一声，眼内锋芒毕现。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高声叫道：“蓬莱女贤木十烟小姐到！”



丝竹顿止，花枝招展的舞女也齐齐退到一侧，众人齐齐起身，青夏和杨枫对视一眼，也随之起立，刚拉起一旁醉的不成样子的林暮白，一名一身黑色长袍，赤足雪肤的女子就缓缓走进大殿。



这女子的长相并不如何出众，肤色奇白，眼窝深陷，面容消瘦，更显得一双大眼又黑又亮，柳眉细挑，雪白的脖颈高高的挺着，但是这些并不是分出色的五官和在一起，却显得此女子拥有脱俗的气质。这不是像谭小姐那种外貌所能表现出的娴静温婉，而是一种由内向外的知性，祝渊青就坐在青夏身后，连忙上前介绍着说道：“这是我们蓬莱这一代的智者，居住在内谷的天机阁里，庄姑娘还没有见过。”



青夏闻言一惊，早就听祝渊青说过蓬莱历代的智者，只是没想到这一代竟然会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子。



蓬莱传承千百年，向来以机械机括学为尊，是以每过十年，就要举办论术大会，召集谷中智慧长者，就近十年内困扰的难题进行集体答瓣。胜出者，就是这一代的智者，成为蓬莱智慧巅峰的象征，极受尊崇。青夏听说上一次的论术大会已经过去了六年，而这个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那么六年前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那个年纪就能在蓬莱一众学识渊博的长者之中脱颖而出，实在不是天赋惊人。



连忙拱手说道：“久闻木姑娘大名，想不到离去之前还能见到姑娘真颜，真是三生有幸。”



木十烟淡淡笑道：“我已经两年没出过内谷了，昨晚听清叔说起庄姑娘惊人的见识，实在忍不住想出来讨教一二。姑娘离谷还有几日，明天可否抽出时间，到天机阁来，让我有机会聆听姑娘高论呢？”



这种请求哪能拒绝，青夏点头答应。女子开心一笑，只见她年纪不大，眼角却细纹丛生，青夏知道这是用脑过度的原因，想起这蓬莱谷中众多匪夷所思的发明都是出自这么一个柔弱女子的脑袋，不由得心生敬仰。



就在这时，林暮白突然干呕一声，身躯猛地就向前倒去，木十烟一介柔弱女子，哪里推得动这个醉鬼，嘭的一声，就被林暮白狠狠的压在身下，林暮白脚绊在小几上，整张脸趴在木十烟的胸口上仍不自知，竟然还扁了扁嘴，呼呼大睡了起来。



众人大惊，大声呼喝着将林暮白拖了起来，木十烟俏脸通红，极为狼狈，木先生面色阴沉，因为这蓬莱女贤不但代表着蓬莱的智慧脸面，更是他的女儿，若不是忌惮青夏的身份，可能早就掀案而起了。



青夏连忙赔礼道歉，木十烟见林暮白醉的那个样子，也没有追究，只是摆了摆手，就弹压下众人的怒火，向着上首的谭小姐走去。



谭小姐见木十烟到来，连忙站起身来，让出一个位置。木十烟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谭小姐，木姑娘，林大人酒醉之下失态，还请两位海涵。”



谭小姐神情微微有些尴尬的说道：“林大人连日来奔波劳碌，太是辛苦，还是扶他下去休息吧。”



青夏看着两个下人将林暮白扶了下去，微微叹了口气，没有了林暮白招酒，虽然有杨枫照顾着，但是青夏还是多喝了几杯。待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头晕眼花，浑身发软。



房中有楚离在，自然不能随便让下人进去。杨枫扶着青夏走进房里，将她放在床上，脱下鞋子，拉过被子盖上，然后颇有些不放心的看了坐在书案旁的楚离一眼，无奈下，还是退了出去。



这是青夏一生之中，头一次这样放纵自已醉酒，太多的苦闷像是巨大的深渊一般，将她紧紧的埋葬其中，两股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她整个人撕成两半。那些犹疑、不安、难舍、焦虑、彷徨，像是一场狂猛的龙卷风暴，将他们三人卷入其中，让她分不清楚自已到底该沿着哪一条路走下去。



她不该是这样的，曾经的她，杀伐决断，该笑杀人，从不会皱半下眉头。从前的地，妖魅入骨，手腕高明，她的智慧、身手、头脑、相貌、身体，无一不可为国家为任务无偿奉献。可是现在她却彷徨犹豫，思虑不宁，徘徊在两个男人之间，游走不定，这不应该是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尽管喝了那么多的酒，青夏的脸却越发苍白了起来，酒醉中的女子紧紧的皱起眉头，身躯缩成小小的一团，面露痛苦之色，像是一只小兽一样紧紧的抓住了被子的一角，轻轻的呜咽了一声。



楚离站在床前，看着青夏紧紧皱起的眉头，一双剑眉也随之紧锁了起来。她那么苍白，那么瘦弱，单簿的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走。可是谁又知道，隐藏在这具孱弱的皮囊下的，是怎样一个坚强执着的灵瑰。她一直跌宕不安的生活着，终日游走在生死的边缘，心狠手辣的手起刀落下，却是一颗最为柔软温柔的心。俊朗的男人双眼渐渐的眯起，如果，你可以稍微软弱那么一点，如果你可以不要那么聪明，或者，你干脆狠心一些，也许今天两人需要面对的，就会是截然相反的一个局面。



他缓缓的坐在床上，扶起青夏的身体，手指划过她清丽的眉眼，倔强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像是触碰一个梦幻中的精灵一般，生怕会惊醒她。



青夏，你知道吗？多少个日夜，你就这样睡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却从来不敢伸手去触碰你，我不怕你会骂我，不怕你会跟我打架，我只怕你那种厌恶的眼神，就像当日北营之中的那一晚一样，你浑身鲜血的大骂我是个魔鬼。



青夏，我不是魔鬼，我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只是太害怕被人踩在脚底的耻辱，太害怕没有希望的黑暗，太害怕不见天日的痛苦。那些被人当做狗一样怒骂鞭笞的日子，我忘不了。我忘不了他们是怎样骑在我的头上，忘不了他们用肮脏的鞋底子踩在我的脸上，忘不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口水，忘不了自己那谄媚恶心的脸扎，忘不了那些死去的随从们绝望仇恨的眼睛。青夏，我一直以为自已的心在那时就已经死了，可是现在我知道，它还是活着的。



怀里的女子呜咽一声，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然后，便是肆无忌惮的泪眼滂沱。



楚离心头一紧，缓缓的收紧手臂，将青夏紧紧的抱在怀里。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只有在这样酒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你才会允许自己在我面前软弱的流泪。



青夏，我知道你的痛苦和你的为难，你放心吧，我会处理好，一切都会结束。



冰凉的吻缓缓印在青夏光洁的额头上，冷冽的气息中，却有这样那样霸道的誓言。命运的轮轴在天空中咯吱转动，上古的风，吹拂在狭小的卧房之内，掀起两人翻飞的衣角。星图上的轨迹是那么的诡异莫测，命运永远也不会以人的意志来强加转折，那些不知道什么时侯就会卷来的风暴豪雨，在遥远的尽头等候着，随时都准备打过来，用凶悍的浪头席卷过这天地间的一切秩序。



二更的更鼓刚一敲过，床上的女子突然娇躯一动，微微的颤抖了起来。楚离坐在床头，忽见青夏面颊潮红，呼吸急促，还当她酒劲终于上来，连忙到书案前倒了一杯茶，扶起青夏的头，就想喂给她。



谁知刚一扶起青夏的身体，突然一股清幽冷香猛地钻进鼻息，楚离眉头一皱，就见青夏双手登时环住了他的脖颈，两片花瓣般柔软的嘴唇覆盖在他的嘴上，温柔湿润，气吐如兰，耳畔细语低沉，如泣如诉。楚离大吃一惊，连忙挣脱开来，低头望下，只见青夏衣衫半解，酥胸如雪，长发散落，依稀可见浑圆雪丘急速起伏，桃红色的乳峰微微颤抖，软玉温香，春色无边，正双眼迷离的看着自己，眼波如水，迷蒙一片。



楚离眉头紧锁，心跳加剧，却暗暗觉得有些不对。刚想要仔细看看出了什么状况，突然只见青夏展开双臂，将他紧紧的抱住，口中呻吟一声，眉梢轻蹙，竟似十分痛苦的模样。



“青夏，”楚离额角冒汗，周身血脉沸腾，苦忍的十分难耐，伸手推向青夏的肩膀，哑着嗓子沉声说道：“你怎么了？”



匆忙之间，青夏突然半跪而起，楚离手指无意间扫过青夏的乳尖，青夏登时俏脸红晕，嘴唇轻启，发出一声缠绵低沉的呻吟，娇喘吁吁声中，眼波迷离，如春水般急速荡漾，纤腰曲挺，一把抱住楚离的腰，挥手扯开长袍，如花樱唇就印在楚离的胸膛之上，纤细的手指在他健硕的胸肌上摸索轻划，常起肌肤的一阵战栗。



嘭的一声，楚离被青夏一把拉扯到床上，重重的压在了她柔软的娇躯之上，幽香扑面，湿润的两瓣樱唇已经贴上他的嘴唇，气吐如兰，丁香辗转，那火热柔软的香唇，像是火苗一般将他的欲塑瞬间点燃，如熊熊火焰般，肆虐全身，伴随着那昂扬的情欲一把将青夏紧紧抱住，猛烈的回吻而去。



身下女子嗯咛一声，一双修长雪白的玉腿懒洋洋的缠上楚离的腰腹，像八爪章鱼一般，将他紧紧的缠住。



天旋地转，琼浆暗度，青夏的双手急迫的伸进楚离的衣衫之中，在他健硕俊美的身体上流连徘徊，美妙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轻轻的抓在他的背上，像是小蛇一般，细细的摩挲着的丰满雪白的乳丘在他的胸膛挤压下颤抖着，滑腻的肌肤滚烫一片，就连雪白的大腿都染上了一层潮红，青夏眼波迷离，眉头轻蹙，轻轻的咬住他的嘴唇，娇小玲珑的身体在他的抚摸下战栗的轻颤着。



楚离体内的火山终士喷薄而出，喉间蓦然发出一声狂暴的喘息，脑中嗡嗡作响，欲火焚身，沸腾的清火炙热入岩浆喷发，当下长臂舒展，将她紧紧的搂住，向着她雪白的脖颈就吻了下去。



青夏嘤咛一声，好似倦鸟投林一般，整个身体都贴在了他的身上，雪白的十指交缠于他浓密的黑发之中，身躯下沉，柔嫩的舌尖轻轻的舔舐在楚离的胸膛上，在他的胸前一路徘徊，楚离小腹处登时窜起熊熊烈火，可是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却猛地袭上头脑，以青夏的个性，怎么会这般对自已？就算她酒后乱性，也不该这样彻底，难道是中了什么毒吗？



这般想着，顿时惊起一身冷汗，刚将她推开想要查看究竟，忽听青夏发出一声哭泣似的呻吟，起身就纠缠了上来。



“青夏，”楚离声音沙哑，以绝佳的意志力抬起头来，捧住她的头，沉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嗯……”青夏模糊的答应一声，香唇暗送，登时将楚离下面的话给堵了回去。舌尖扫过楚离的唇齿，麻痒难当，听着青夏低低的呢喃声，更是令楚离神智迷醉，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楚离双眼又黑又沉，声音沙哑的说道：“青夏，我是楚离。”



青夏眼波迷醉，霎气盈盈，似乎在责怪他还不与她合体欢好一般，幽怨的看着他，一双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至此楚离可以断定她定是在宴上着了谁的道，中了春药，一丝狂猛的怒气陡然升腾而起。暗道好在她及时回房，遇到了自己，若是被别人钻了空子，该如何是好？



眼见青夏衣衫半裸，娇媚诱人的模样，楚离只感觉自已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可是若是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了自已，明日醒来，又会怎样看待自已呢？想到这里，突然一咬牙，拾起满床大被，一把将青夏层层包裹起来，抱在怀里。



青夏被他紧紧包住，不断挣扎，脸上红晕升腾，显然十分痛苦。



楚离打开房门，抱起青夏就向东急速奔去。



一处碧绿的水潭掩盖在半人多高的草丛里，楚离缓缓的展开棉被，只见青夏白衣胜雪，肤如凝脂，清丽脱俗的脸颊上，眼若璀璨星子，眉若柳丝拢烟，正静静的望着他，夜风冰凉，似乎也唉醒了她的神智，青夏眉头紧皱，脸颊通红，轻轻咬着嘴角，似乎连伸手穿好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离将她缓缓的抱起，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沉声说道：“不用害怕，没事的。”说着，就将她整个身体浸到了潭水之中。



夜色清冷，潭水也散发着一阵冰冷的气息，青夏不禁浑身一抖，可是楚离刚刚放手，她登时就浑身无力的软倒在水里，不见了踪影。



楚离大骇，嘭的一声跳进水池之中，惊慌失措的四下打捞，才在池底将青夏半抱了起来。



这水池不过齐腰深，可是青夏此刻连坐都坐不住，楚离无奈，只得抱着她，站在水潭之中，静静的让冰冷的水退去她身上的春药。



青夏本就穿着睡衣，薄纱罗衫，此刻被水一泡，更是紧紧的贴在她的身上，半掩不掩，曲线毕露。



青夏浑身虚弱，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可是神智却清明了起来。夜风徐徐而吹，百草拂动，虫鸣鸟叫，冷月如霜，碧绿的水潭之中，青夏靠在楚离的胸膛上，一双柔姓的小手紧紧的攀着他的肩膀，感受着他有力的双手抱在自已的腰间背后，呼吸浅浅，夜风吹拂在两人的长发之上，半湿的长发轻轻飘散，凌乱交缠，好似千万蝶翼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连身子都已经麻木了，青夏终于可以沙哑着嗓子说道：“楚离，我好了。”



楚离一愕，点了点头，将她抱上岸上，仍旧放在棉被里。



“我自己可以走回去。”见楚离还想用棉被将自已包起，连忙出声阻止道。



楚离也不说话，只是用目光上下在青夏几乎全裸的湿衣服上一扫，答案不言而明。青夏脸颊顿时变得通红，任由楚离将她层层包裹而起，抱在怀里，向着凤鸣宫方向走去。



蓬莱谷与世隔绝，环块清幽，到处都是奇花异石，夜里凉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花草香气，四下里花树摇曳，直如仙境一般。



青夏被楚离抱在怀里，畿微挑眉，从下方看着楚离棱角分明的脸孔，想起两人之前的尴尬，脸色不禁潮红一片。



眼看就要回到寝房，却忽听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声突然从内谷响起，瞬时间，鸣锣声响彻天际，无数飞鸟尖声名叫，振翅高飞，扑朔间洒下漫天毛羽。青夏一惊，连忙拉扯着楚离的衣衫，说道：“好像出事了。”



楚离眉头一皱，将青夏放了下来，这一路不远不近但是却让青夏的衣服已经半干，虽然只穿着棉袍有些不妥，但是已经不像之前那般的暴露了。



“去看看。”



青夏点了点头，忽见一名蓬莱男子从远处奔跑而来，青夏从后面闪身而上，一个手刀就将他劈昏在地，几下利落的脱下他的衣袍，递给楚离说道：“快穿上。”



又如法炮制了一个倒霉鬼，两人换好衣衫，跟着混乱的人群，就向着前方跑去，只见熊熊火光竟从天机阁的方向传来，四周人声鼎沸，喧哗嘈杂。青夏和楚离对视一眼，隐藏在人群之中。



无数人聚集在天机阁门口，仰头观望，只见熊熊火光从里面传了出来，众蓬莱百姓提水端盆，不断的向着着火的屋子泼水，木先生等人组织蓬莱的壮丁子弟，正在拼命的撞着大门，砰砰声不绝于耳。



“站着干什么？灭火啊！”一名年轻的蓬莱弟子看到青夏和楚离穿着蓬莱服饰，夜色迷蒙之下竟把他们当成了蓬莱人。



青夏和楚离点了点头，也找了个水桶，跟着众人汲水回来灭火。



这时，急听嘭的一声巨响，烟火弥漫之下，沉重的玄铁重门突然轰的一声倒塌了下去，滚滚浓烟呛得众人大声咳嗽，木先生挥舞着袖子，然后就招呼众人进去救人。



青夏和楚离跟在人群之后，闪身就进入了蓬莱圣地——天机阁。



到处都走滚滚浓烟，青夏皱紧眉头，沉目望去，只见到处都是狼藉一片，书架柜子全都倒在地上，遍地都是厮打过的痕迹，青夏眉头越皱越紧，楚离也感觉到事情不同寻常，不由自主的去拉住青夏的手，安慰的紧握了一下。



青夏微微一愕，脑海中登时浮现出自己意乱情迷下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媚态，脸颊一红，就缩回了手。



能暗算她，并且能靠近她在不知不觉中下毒的人，除了蓬莱的人，就只有那个诡异难测的七树妖女烈云髻。青夏虽然身手矫健，杀人技术高明，但是和这样神鬼莫测的妖女比起来还是略处下风，不知道什么就会着了她的道。



心下怒火熊熊升起，暗道眼前危机一过，定要回头去找她算帐。



这种哑巴亏，她003是不会随便的就咽下去的！



“啊！”一声尖叫突然响起，打断了青夏的思虑，她猛地抬起头来，向着发声处看去。只见木先生突然瞪大了眼睛，满是皱纹的老脸狰狞颤抖，突然大哭一声，猛的向前跑去。顺着她的身影，青夏转头望去，却顿时间如遭雷击，脸色苍白，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只见一名赤裸女子软绵绵的倒在地上，雪白的胴体上布满了青紫血淤，下体血迹斑斑，脸孔苍白若纸，一双眼睛惊恐着圆瞪着，愤怒悲苦，泪珠犹在，绝望惨痛，竟赫然是几个时辰前才刚刚见过面的蓬莱女贤木十烟。



只见木先生惨呼一声，登时奔进仍在燃烧的内殿，一把扶起木十烟的身体，只觉触手冰凉，竟然早已气绝多时！



巨大的惨哭声登时响起，木先生老泪纵横，声音凄厉，好似冤魂夜哭。



“嗯……”



一声低吟突然响起，众人连忙向内室看去，只见一片狼藉凌乱的大床上，一名男子正躺在上面，衣衫垂地，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长发散落，看不清楚脸面。



木先生顿时像是被点了火的炮仗一样，猛地从地上跳起身来，向着大床就跑了过去。



众人害怕他有闪失，也是齐齐跟上。



只听轰隆一声，巨大的廊柱猛地砸了下来，登时横在大床前，险些砸在木先生的头顶。几名蓬莱弟子闪身跳了过去，一把抓起那名仍在呼呼大睡的男子，砰然扔在地上。



“奸贼！”木先生目赤欲裂，面色通红，突然一脚踢在男子的身上，大声喝道。



男子趴在地上，似乎这才幽幽转醒，缓缓的摇了摇脑袋，然后慢慢的爬了起来，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疑惑的在众人身上扫去，待看到青夏的时候，突然的大叫道：“啊？你怎么在这？”



转眼又看到一屋子的人全都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男子一惊，清俊的脸孔一阵疑惑，疑声问道，“三更半夜，诸位不去睡觉，为什么都聚集在在下的房里？不知所为何事？”



“淫贼！”木先生突然一把拨出一名蓬莱弟子腰间的长剑，向着地上那名男子猛地的斩了下来，厉声喝道：“我要杀了你为我女儿报仇！”



轰然一声钝响，青夏匕首寒芒一闪，一把挑飞了木先生的长剑，沉声说道：“老先生，不要冲动，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闭嘴！”木先生土喝一声，又冲上前来。



“青夏！怎么回事啊？”



青夏一刀驾开长剑，护着男子猛然退出人群，站在角落里，回过头去，厉声叫道：“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林暮白，今天你不给我一个解释，不说他们，就连我也不会放过你！”



劲风鼓舞，热浪滔天，梁上的横梁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向着下面轰隆砸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锣鼓震天的呼喊声，那声音犹如海浪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最后山呼海啸的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只听无数人齐声发喊道：“南楚大皇来啦！南楚人杀进来啦！”



青夏大惊失色，面色苍白的和人群中的楚离对视一眼，铺天盖地的惊恐席卷而来，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火浪滔天汹涌，危机一波又一波的狂悍袭来！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三章 洪天水牢



火光浮动，万籁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全都凝聚在了青夏的身上，人群中的楚离眉梢一挑，缓缓的向着木先生的方向靠去，想要寻找时机，一举制服敌首，却被青夏一个冷厉的眼神制止，双目阴冷的扫视着四周。



青夏挡在衣衫半裸的林暮白身前，脑筋却在飞速的运转着，今晚这一切都太过诡异，以林暮白的为人根本不可能办出这样的事情。蓬莱人也不至于会下此毒手来对付自己的精神领袖，两方人马都被排除，就只剩下来历不明、态度暧昧的婆娄城主烈云髻和被关在牢中的半死之人楚筝了。



就在这时，外面登时响起震天的叫喊呼啸之声，木先生双眼通红，丧子之痛冲垮了他的精神和理智，对着青夏怒声吼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来人，将这两个奸佞小人给我碎尸万段！”



木十烟在蓬莱向来有着神化一般的地位，远比其他六部派来监督新任谷主登位的圣女欧丝，更具有号召力。此刻，这超凡脱俗如仙子一般的女子，竟然被人以这样残忍屈辱的方式杀死，蓬莱人早已怒火中烧，听到木先生的召唤，登时蜂拥而上，将青夏和林暮白团团围住！



青夏眉梢一挑，沉声说道：“木先生！这里面有误会，还请你给我辩白的机会！不要误中别人的圈套，使得亲者痛仇者快！”



木先生双眼通红，眼神中透着巨大的悲伤和仇恨，冷冷的说道：“老夫一生所做事情中，最大的错误就是竟然相信了你们！”



“杀了他们！”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厉喝，随即，众多蓬莱人齐声呼喝，声势惊人，声音震动如惊雷一般。雪亮长刀瞬间出鞘，光影闪烁，向着青夏当头劈来！



青夏眉梢一挑，眼梢瞥到华丽的大床床柱上挂着一把宝剑。一身青衣的女子长发飘散，眉眼凌厉，身躯陡然凌空而起，屈膝发力，一个起跳忿然拨剑而起，架开迎面而来的宝剑刀锋。招式凌厉，出手如电，瞬间闪身半弯着腰，挡在林暮白的身前，沉声说道：“不要逼我出手！”



木先生冷哼一声，沉声说道：“用火器！”



唰唰声响顿时响起，几十杆长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青夏两人的脑袋，青夏眉头一皱，心底大惊，一把拉着林暮白的手，矮身一滚，就滚进了大床之下。与此同时，砰砰枪响随之响起，呛鼻的木屑灰尘迎面扑来。青夏一脚将笨手笨脚的林暮白踹到了床下墙璧的一角，身形如狸猫一般，趁着第一轮枪响之后上膛的时间，顿时飞身而出，一把扯过离自已最近的一名蓬莱弟子，手指瞬间扣住扳机，反手夺过，几乎是电光石火间，女子的身躯矫健如猎豹，双脚猛地踢在迎上前来的蓬莱弟子的胸腔上，身手之高，如入无人之境，在众人面前一一闪过，穿花拂柳，蓦然间，只听一阵齐刷刷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青夏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形如猎枪的枪杆，黑洞洞的枪口紧紧的抵在木先生的下颔处，双眼冷厉如苍鹰，对着四周的众人沉声说道：“我若是想杀你们，根本就不必使用这样下作的手法，外面的人不是南楚人，你们若是再不冷静下来，今天就是蓬莱的灭族之日！”



说罢，嘭的一声，就将枪杆扔到地上。其他蓬莱人见她这么轻易的就放下了木先生，无不精神大振，拿起手中长枪，登时扣动了扳机。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众人手中的火枪就像是一堆破碎的玩具一般，零件散落，全都掉在地上。



青夏嘴角冷然牵起一抹冷笑，近身搏击和枪械拆卸，向来是她的拿手好戏。对于这样制造粗浅，做工粗糙的枪支，她甚至用不上一秒钟就能将之粉碎。



惊恐的抽气声顿时响起，对于青夏神乎其技的手法，众人无不大惊。



“南楚人攻破大牢啦！”



青夏眉稍一挑，一个念头猛地钻进脑海之中，再也顾不得什么敌我之分，对着木先生沉声说道：“快派人去大牢防守，楚筝若是被救出，蓬莱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笑声震天，惨叫不断，青夏和林暮白等人冲出天机阁的时候，整个蓬莱都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纷乱的人群惊慌失措，四下奔逃，各种向来被关在外谷的凶禽猛兽咆哮嘶吼，肆虐叫嚣，这些掌握着当世最为先进的工艺技术的蓬莱人，到底仍旧是一群手艺高深的木匠，空座宝山却不识宝，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掌握着多么大的力量。多年的安逸生活消磨了他们祖先留在血液中的开拓进取的种子，变得胆小如鼠、目光短浅，危险来临之际，只知道抱头鼠窜，却不知道举起刀枪护卫家园。即便是没有青夏，这样的一群人也不可能在乱世之中有什么作为，即便是给他们一颗原子弹，青夏都在怀疑他们有没有这个发射的魄力！



一刀劈开一名身着铠甲的男子，青夏抱起一名不过五六岁的大哭的孩子，对着身后众人说道：“全都拿起武器，跟上我！”



洪天水牢之前，祝渊青正带着一众蓬莱弟子在拼死顽抗，身前团团围拢着大批黑色铠甲的士兵，这群人行为彪悍，身材高大，一看就不是南方士兵。青夏眉头轻蹙，对着身后蓬莱弟子吩咐了两句，就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巨大的嘈杂声突然从身后传来，祝渊青心头一震，知道是己方援兵已到，当下大喝一声，银剑漫天，奋勇无敌。



轰隆隆爆破声登时响起，黑甲士兵人仰马翻，血肉模糊。青夏带着蓬莱青壮子弟，长枪短跑，弓弩战刀，疯虎一般的冲杀进了战局之中！



内外夹击之下，黑甲士兵溃败如滔滔潮水，转瞬就被杀退，向着谷外奔逃而去，祝渊青安排好人追击，跟着青夏等人一路下到蓬莱谷最为险恶的地方，洪天水牢之中。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踏上洪天水牢的那一刻，突然巨大的冲击力猛地袭来，大地轰鸣，万物震动，青夏面色苍白，转眼和祝渊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无法掩饰的惊惧。



轰然一声巨响，天地倒悬，乱石翻飞，整个世界沦入黑暗中的一刻，青夏欣慰的想到：还好楚离没有进来。四下里一片漆黑，青夏束紧手臂上刚刚结疤又被她一个跳跃撑的流出血来的伤口，用牙齿咬着包裹伤口的一片布头，狠狠的一勒，暂时止住了血。她狠狠的吐了一口口中的泥沙，只盛觉嗓子里一阵难忍的血腥味道突然从肠子里头冒了上来。青夏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三天没有进食没有喝水的缘故。



抬起头来，只见远处的仍旧是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好在青夏忍耐力超强，又经过专门的训练，早已习惯在夜间视物，不然，只是这里这样错综复杂的地形就足够将她摔得尸骨会无。



今天，已是她在这万丈地穴之中逃亡的第三天了。



当日，整座洪天水牢发生大爆炸坍塌的时候，九泽洪水闸门洞开，坚韧如铁的清璧登时坍塌，万顷碧水瞬间灌入。在这样可怕的自然伟力之下，什么身手头脑都将沦为废物，千钧一发之际，青夏一脚将尾随进来的林暮白踢了出去，自已终于因为力气的完全匮乏，而失去了逃生的能力，转而任由那带有千钧气势的奔腾碧水当头而下，将整个洪天水牢填成一片汪洋。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神灵保佑，总之，当青夏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有被洪天水牢的滔滔洪水淹死，反而在一个相对于更加阴森的洞穴中独自躺着。



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有些潮湿，青夏低头看去，只见前面的一处洞口竟然正往自已所在的地方轻轻的滴着水，她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却赫然被眼前的所见而惊呆了眼。



在巨浪翻滚而入的时刻，青夏因为被巨石击中，身体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在清醒前的最后一刻她只能随便找到一个离自已最近的犯人牢狱洞穴躲藏起来，这是她能为自已的生存做的最后的努力了。而后，就陷入了完全的昏厥之中。



而现在，她却没有在洞穴之中，反而是在洞穴内部一个更加隐秘的甬道内。这个甬道平坦光滑，用手摸去竟然颇为温润，完全像是人工打磨而出，足足有二十多米长，青夏大为惊愕，在甬道内左右翻找查看着，竟然发现大堆的石质工具，多为小刀小铲的样子。看到这里，青夏恍然大悟，看来这些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犯人自己做成的工具，作用就是用来在洞穴的石壁上开凿出一条逃亡的通道，现在那条二十多米长的甬道就是那人的杰作。



想到这里，青夏不由得大惊失色，要知道那些人在这样寒气弥漫的环境之中，生存下去都有问题，浑身无力，竟然还能用这样的方法想要逃亡，看的出来这个人的求生欲望是多么的强烈。



可是如今，这一切却便宜了青夏。洪天水牢自称是天底下最强悍坚韧的牢狱，所关押的都是千百年来，无意中撞破蓬莱秘密，却不愿永远留在这里生活的人。蓬莱幽居于万丈地壑之中，能从上面下到这里，并且大难不死的，全都绝非常人。因此，蓬莱为了关押这些人，自然会把一切防范工作都做的很好，这些犯人的牢狱自然也会经常的受到检查。于是这个犯人就把自已的这个逃生甬道设置的极为隐秘，几块大石七转八折的横在前面，虽然可以容得一个人进入，只是从外面看起来却和正常的石块一样，没有什么破绽，也就是这样的地形，让外面那滔天的海水没有多少涌到里而，而青夏也就逃脱了死亡的命运。



她小心的探出头去，只见外面一片汪洋，整个洪天水牢就像是一个酒壶一般，内部满满的全是酒水，青夏虽然在酒壶的内部，却因为是在弯曲的壶嘴的那部分，而逃脱了被浸泡的命运，只是，想要从酒壶中逃跑，那就难比登天了。



四下打探摸索一阵，青夏终于明白，那个犯人并不是愚公移山，蚂蚁撼树的异想天开想要凿开这山逃出去了。因为，这个厚厚的石壁后面，竟然是中空的！



这个发现让青夏一阵兴奋，原来这个犯人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此处洞穴和别处不一样，轻轻的敲击起来会有空荡荡的回音，这就说明这处绝对不是实壁，只是后面到底是通向哪里的就不得而知了。只是，与其困在这里，倒不如出去看上一看，毕竟，那边还是有希望的。



于是，那名犯人在用简陋的石器，还要防范他人听到声音的情况下努力了几十年也没有打开的石璧。在恢复了一些力气的青夏手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完全打开，当青夏兴奋探出身子查看的时候，却登时傻了眼。



可是既然有路了，就总好过这样在这里干等着，于是，青夏就告别了给她带来连番厄运的洪天水牢，踏上了寻找自由与光明的逃亡之路。



不止一次的，青夏在拼命的怀疑，这个出口到底是不是洪天水牢下面的大老鼠打的洞。因为这条甬道里的地势一直是往下行走的，在很多路段上，青夏几乎大头朝下的向下攀爬，若不是她前生也是那么一个狂热的攀岩爱好者，可能就要成为军情9处第一个大头朝下摔死的超级特工了。



长时间的在这样狭窄，潮湿，阴暗的角落里前行的滋味简直让青夏恨不得立马掉头从百丈高的洪天水牢中游水上去。很多时候，青夏都不得不将整个身子压得像一根面条一样趴在地上匍匐前行，在狭窄的空间里将自己的身体极尽所能的缩小。



生平第一次，青夏觉得能够在宽大的空间里自由奔跑，也是一种幸福。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去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洪天水牢的突然坍塌，牢狱坍塌之后，又会发生怎样的变故。因为若是自己死在这里，她所想的一切就会没有任何意义。险恶的环境，激发出了她的全部斗志，昔日叱咤风云的军情9处超级特工003又再一次在这暗淡无光的地缝中复活而生！



所以当三天之后，浑身酸软无力的青夏终于从那条阴暗狭窄却不知道要有多长的甬道那里爬出来的时候，就连坚韧如她，也忍不住的放声大笑，现在，她比之前三天的每一刻更有信心能够逃出生天，这样的环境都被自已征服了，没道理自己会在这里倒下去。



清脆的笑声在比洪天水牢还要深的地下洞穴中轰鸣的回荡，就在青夏笑得几乎要断气的时候，一个比她大数倍充满磁性的声音也随之轰鸣而起：“哪里来的臭丫头在这里大吵大闹，搅得老子睡不好觉！”



青夏的双耳猛地一阵轰鸣，无数的泥土在这一嗓子的震荡之下，扑朔朔的全都掉落下来，落了本就是一身狼藉的青夏一头一脸。巨大的气流在空气之中横冲直撞，激的尘土飞扬，巨石轰隆。



青夏的嘴霎时间张的大大的，再也无法合上，千想万想又怎能想到，这样一个好似耗子窝的洞穴里，竟然还会住着人？忍不住壮起胆子，面容冷厉的大喝一声：“什么人？马上滚出来！姑娘心情好了，就饶你一命！”



“哈哈！”那个磁性的声音豪爽的笑道：“胡吹大气的臭丫头，跑到别人的地盘上还敢这么张狂！”



世上离奇古怪的事情也不过与此，青夏怎么也不会想到在洪天水牢下几百米的地穴里竟然还会有人的存在，一时间连忙的调动起全身的警醒，双目谨慎的看向四周，缓缓的从靴子里拨出匕首，像一只战斗中的猎豹一般全神戒备着。



“哈哈！我呆在这洪天水牢下呆了几十年了，没想到今天老天竟然送来这么一个傻了吧唧的丫头来给我解闷，哈哈，妙极！妙极！”



有若铜钟大吕的声音再一次粗犷的在空气中响起，青夏被他一嗓子震得一个踉跄，抬起头来愤怒的大叫道：“是男人的就站出来，老是藏头藏尾的算什么好汉！”



那声音一滞，洒然笑道：“我就是不出来，你能奈我何？”



青夏眉头一皱，听这人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心思斗转，努力的思考着这个神秘人的身份，可是却没有半点头绪。凝神屏息，耳力运足，四散探查，却觉得这偌大的地穴之中，似子无处不是那人的气息，却又无处是真，一时间也不由得觉得有些稀奇古怪。



她平生古怪际遇甚多，当初跟随军情11处的异能者出任务的时候，更是见识非凡，可是却无一次是这样的处于被动，只听得那人疯狂的大笑着，似乎一辈子没有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一样。青夏低眉沉思，却找不到什么脱身之计，也不知道来人是善是恶，是敌是友，所以也不好做出什么反应。



一时之间，只听得见那人疯狂的大笑声回荡在地穴之中，声音震震如平地惊雷，扬起大片大片的尘土。



“臭丫头！你是何人？不知道这里是蓬莱谷的禁地吗？洪天水牢就在上面压着，你也敢闯下来，想死了吗？”那人的声音充满了磁性，虽然已显苍老可是还是透露出一种王者的气派。



青夏听他的话语，似乎是在维护蓬莱谷，有拿自己问罪一般，可是语气却甚是调侃，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想到他被关在地下几十年，登时就有了计较，冷然说道：“蓬莱谷又怎样？不过是一群欺世盗名之辈，我杀了洪天守卫，放了牢里的犯人，为的就是找蓬莱的不痛快，有本事的，你就站出来和我大战一场！”



那个声音听了青夏的话为之一滞，许久的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方才沉声说道：“丫头，蓬莱谷远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清鹏七部，触手天下，呼风唤雨，钱粮两部久居市井，救济百姓无数，是天下人眼中的菩萨在世，你这样说话，不怕遭到报复吗？”



青夏至此再无怀疑，心想想要走出这地穴，还要靠这个识途的老马，冷哼了一声，语气淡淡，带着些微嘲讽说道：“是正是邪，是善是恶，我自已心中自然有一杆天平，用不着他人置喙。蓬莱谷传承千余年，其中隐藏的阴暗玄机，又怎是那些匍匐于市井之中的贫民百姓所能看的清的，所谓的清鹏七部的伪善嘴脸，不过是愚民罢了。”



黑暗中的声音略微一惊，疑惑的说道：“丫头，你在蓬莱的地界上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可真是胆子大的很啊！”



青夏嘴角轻轻一笑，所有的事情登时就在心里穿成了一条线，对这老者的脾气秉性也了解了七八分，当下冷哼一声，沉声说道：“这天地间想要对付我的人实在不在少数，你们蓬莱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却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阵粗犷的大笑登时响起，那人大声说道：“好一个狂妄的丫头，老子窝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三十年，想不到世间竟然出了你这样嚣张的人物。只是实力不是说出来的，还要拿出真本事来才能让人信服。”



青夏冷笑道：“既然如此，就请前辈现身，来验验在下的真正本钱吧！”



“好！”震天的声音陡然响起，一时间就好像是一个惊雷在青夏的耳边炸开一般，青夏三日滴水未进，体力消耗严重，此刻被那老者当头一喝，脚下险些不稳，脸色霎时变得有些苍白。连忙凝神戒备，持刀守候，一时间，只听一阵巨大的爆破声登时传来，青夏的身形顿时猛然如同大鸟一般的拨空而起，堪堪躲过了那老者的一记强劲的攻击。



灰黑色的石块登时如同大海一般在地穴中轰散开来，漫天灰尘海水般弥漫四周，原本空旷的巨大地穴霎时间仿若是盛满了滔滔波涛，汹涌横撞，排山倒海。厉风处处，呼啸鬼嚎，充盈了满满的硝磺之气，强猛的风如同偏偏锋利的尖刀对着青夏藏身之处奔腾而来，黑色的飓风在半空中盘旋斗转，竟在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风暴，对着青夏的头顶当头砸下！



青夏哪里想得到这人说打就打，根本不打一个招呼，手段还是这样的惊天动地，难以以常理揣测。



电光石火之间，青夏念头百转，只是却没想到一个可能的身份，只见四下里大风鼓舞，死气弥漫，只感觉无尽冰冷严寒的阴邪力量不断的从四面八方袭来，股股力量均衡平均，竟然分不清对方到底是来自何方。可是这个时候，就算那人出现在青夏的面前，她也没有应付还手之力，对方的实力之高一时间超出了她的想象，身形斗转，踏步虚空，形若鬼魅的从那道道真气旋风中擦肩而过，其间惊险处，即便是胆大包天如青夏，也不由得掬了一把冷汗。



一团赤红如血的气浪登时如同上古蛟蛇一般盘旋吐芯，对着青夏挑衅的上下舞动，那声音大笑道：“丫头，跟爷爷玩猫捉老鼠吗？跑的这样快！”



说罢，一道气浪登时冲天而起，角落中一块重达千余斤的巨大石墩霎时间仿若是一只偏偏羽毛迎风而起，跟在青夏的身后就冲了过来。



青夏大惊失色，这是她多年以来，第一次遇到这般鬼斧神工的身手手段，完全不依照任何物理科学，冲破了人体所能达到的极限，就像是当初在11处遇到的那个刀枪不入的老头子一般，有着巨大的难以揣测的爆发力。



青夏见那石墩的重量不可估量，在这狂风的推动之下，威势更甚，若是被它砸到，不死也会丢掉八成的性命。当下也不迟疑，奔腾跳跃，身形飘逸，青衫飘飘，一头墨发迎风而舞，显得俊逸潇洒，迅猛绝伦。若不是后面跟着一个要命的石墩，倒是颇有些仙家的气度。



“嘭！”巨大的石墩猛地撞击在地穴的一处石壁之上，激起了大片的火星，四下飞溅。那老者朗声笑道：“青山险峰遮不住，大江照样向东流！丫头，你以寻常武艺竟然能够抵挡十多招，果然是此道之良才。可惜可惜，竟然是一名女子了，不然倒是可以传我的衣钵！”



说罢，操纵的狂风霎时间如同巨大的洪流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青夏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被包裹在那洪流之中，四肢百骸都被气浪束缚，像是一个不会水的人沉溺在大海中一般，胸闷如堵，周身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待回过头去看去，那巨大石墩竟然灵巧如飞燕，已直直将要撞到她的背后。



青夏大惊，身形陡然下坠，以毫厘之差的避过。石墩向着墙壁撞去，青夏急忙退后，怕遭池鱼之殃，谁知那石墩在马上就要撞上石壁的时候，竟然生生顿住去势，以绝不可能的态势停了下来，调转头来，对着青夏又再次撞来！



青夏眉头紧锁，只见那石墩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却又速度绝伦，宛若大鸟，虽然眼前这人敌友难明，可是青夏心底还是升起一丝敬佩之情，心道这人对武学的领悟能力之高简直匪夷所思。自己的那点搏击之术，在他面前，倒像是小孩子玩的游戏了。



青夏向来是一个无神论者，可是这一刻，却也不由得怀疑起来，这名地壑老者到底是人是鬼？



那老者登时大笑道：“孺子可教也！”



青夏见那石块始终不追击自已，只是遥遥的掉在后面，不由得大起好感之心，朗声说道：“多谢前辈！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不知可否请前辈告知出此地穴的路径，待在下办完事后，定会回头来解救前辈出此牢笼！”



老人长笑一声，朗声说道：“若是能出去，老大也不必呆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洞里，像个耗子一样的不见天日了。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乖乖的和老头作伴吧！咱们终日这么交手过招，不是有趣的紧？”说罢，又是一阵豪爽的大笑。



青夏心下烦闷，其实刚才看到这老者的手段，还被困在这里，就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可是却也不灰心，心想这里要是真的没有出路，大不了就从原路爬回去，就想办法从洪天水牢中游上去。想到这里，不由得四下查看，想要找到那老人的藏身之地，只要将他拿住，自已当然就可以离开这里，只是看这老头一幅找到一个好玩具的样子，似乎想要逃跑也没那么简单。



“丫头，别想了，洪天水牢深达三百七十丈，内部机关百出，你当初是正常的走进来，自然感觉不到。当年粱思还那老匹夫为了防止牢中发生变故，特意设了那玉石俱焚的山河永寂锁，石锁开启，神鬼湮灭，山河永寂(下载TXT^.^整*理*提*供)，任谁也别想从那废墟中逃出去，三日前老夫感觉到那声音的震动，就知道有人要下来陪着老夫了。”那老者登时幸灾乐祸的大声嘲笑，虽是大笑，可是听那声音却是有着掩饰不住的悲凉和寂寥。



青夏还是第一次听到梁思还这个名宇，听到山河永寂锁这个名字，登时就知道了当日洪天水牢中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老人已经在这里被困了一辈子，心下登时一阵刺痛，就在这时，忽听远处的石窟甬道中一阵衣衫摩梭的声音陡然传来，这声音虽然轻微，可是青夏和那老者都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声音此刻听在他们的耳内却无疑像是惊雷一般震动天地。



青夏暗道难道是林暮白楚离等人来寻找自己，转念一想又不大可能，这时，忽听那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想不到这安静了万年的地穴，今天竟然这样的热闹，丫头，别做声，咱们好好的瞧瞧热闹。”



说罢青夏身形陡起，隐藏在一处山石的夹缝之中。



忽见一股淡淡的清辉蓦然卸地，转眼间，就见刚才打斗的痕迹登时消退，而墙角洞穴中无数的蜘蛛网硕大的结起，厚厚的灰尘尘埃落了满地，看起来就好像几万年没有人踏足过一般。



青夏心中的敬佩之情越发浓烈，瞠目结舌，就听那老者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道：“不过是一些降眼法罢了，出去和人动手过招，还是你的手段比较实用。”



“就是这里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甬道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生缓俊响起。吓的青夏连忙凝神屏气，注目望去，只见一只素白纤细的纤足突然自那石窟中伸了出来，轻轻的踏在了那遍地的灰尘之中，宛如是一朵白莲落在鲜血中一般，充满了诡异的妖艳和诱惑。



一声低笑突然从青夏的身边传来，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身形脸孔，可是青夏还是知道定是那个神秘的老人，当下连忙收敛心神，向那双嫩足的主人望去。



细向那女子望去，只见一身材浮凸的妖娆女子，缓缓的从甬道中走出。雪白的修长玉腿在雾影迷蒙的空气中充满了惊人的诱惑力，细嫩莹白的肌肤富有弹性，裸露在外的大部分肌肤都散发着风韵的香气，如水的腰肢，高耸的胸部，白嫩的颈项无一不显示出绝色尤物的妖媚。



青夏自己也算是个美女，引得两国皇子对自己倾心，可是却也不及眼前这女子自骨子里散发的慵懒娇媚，这女子浑身上下似乎无处不媚，一张鹅蛋形脸扎虽然略微有些长，可是配合着她修长的脖颈，更加使她散发出强大的自信，一双桃花眼眼梢微微上挑，旁边描以金粉，画出一个祥云的图腾，眼波如水如雾，迷迷蒙蒙，就好像是沙漠中的一汪海子，让人看不透彻。高挺的鼻子配合着一张微厚却更显性感的嘴唇，举手投足处，都是满满的风情。



女子紫纱薄衫，姿态慵懒，眼梢一挑，嘴角轻笑的回过头去，对着后面的人娇声说道：“楚公子可记的清楚了？真的就是这里？”



“我死也忘不了！”一个青衣男子从后面缓缓的走上前来，相貌英俊，眉眼飘逸，只是一张脸孔却惨白一片，一双狭长的眼睛精芒四射，露出无尽的怨毒之情，弯曲的鹰钩鼻子更显露出诡异的阴森恶毒，整个人显露出一种深深邪气。竟然就是被关押在洪天水牢中的惟南群王楚筝！



“楚筝？”青夏心下巨震，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这个人，这时，一声疑惑之声也从身边传来，青夏知道那老者定然就站在自已的旁边，只走夹缝中漆黑，即便是这样近的距离，自己也看不到他，只是听他的声音，似乎也是认识楚筝一般。



“朝雾昙花，红颜白发，迷山转眼千层雪。时光流逝之快，令人扼腕叹息，楚公子遭人陷害，蒙受不白之冤，光阴如棱，岁月流失，好在善恶到头终有报，欧丝兰雅今天在这里提前恭贺公子逃出生天，预祝公子大仇得报，一雪前耻！”



紫衣女子嘴角弯弯而笑，轻轻的拜了下去。青夏看着她桃花般的双眼，登时想起这女子就是当初工部大会的红衣圣女，只是没想到当日的相貌竟是假的。



楚筝嘴角斜斜牵起，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楚某说话算话，只要报大仇，成为七部之主，将来必定倾尽全力辅佐殿下成为四国之首，决不食言。”



欧丝兰雅轻笑一声，娇声说道：“楚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既然已经喝了血盟酒，自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还分什么彼此，公子说过的话，兰雅可从来没有怀疑过。”



楚筝冷笑一声，眼角斜斜的瞥了一眼她的如花脸孔，沉声说道：“如此最好，还请圣女记住今日所说的话，楚某三年前曾因为轻信而吃了大亏，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心难得万年船，圣女说是吗？”



欧丝兰雅笑颜如花，眼睛微微眯起，低声说道：“楚公子所言极是，还请公子即刻上路，兰雅在此恭候大驾。”



楚筝沉声道，“成败在此一举，如今七部会盟，若是稍有差错，万事休矣，一切还要仰仗殿下的扶持。”



欧丝兰雅轻笑道：“公子大可放心，我们的消息早就已经放了出去，秦宣王如今已经带着大批军队上路，眼看着就要找上门来给庄青夏报仇雪恨。不出两日，蓬莱谷中定然热闹的很，蓬莱人如今忙着开掘洪天水牢，忙的紧，再也顾不上我们了。殿下在外面早已布置好一切，就等着公子大胜的消息。等到七部聚集，公子横空出世，到时候七部在手，世上还有谁能抵挡我国之锋，到时候公子想要杀回南楚，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将来公子大仇得报，登位大宝，君临天下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忘了兰雅啊！”



好似一个惊雷猛的炸在青夏的头顶，耳际反复都回荡着秦之炎就要来了的消息。



只是他怎么会下到这蓬莱地壑之中，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出口吗？他们口中的那个殿下，又是何人？他们这般兴师动众，难道有什么阴谋，只是单单的想要将楚筝扶植成七部之主吗？



而他们散播了自已已死的消息，为的就是要引秦之炎前来把水搅浑，还是别有什么阴谋？



就在这时，只听楚筝大笑一声，蓦然上前一步，走到内部一处怪石嶙峋的墙壁前，伸手对着一个看起来并无奇特的巨石，按了下去。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四章 欧丝兰雅



轰然一声巨响，整座大地都在疯狂的战栗颤抖，冥冥中，仿若是天地初开的北边极光，霎时间爆发出的巨大的光芒轰然炸开一个响天震地的惊雷霹雳。无数的光芒离火通#射出，整个坚若玄铁的石室都在剧烈的震动，墙壁之上不断的向下脱落着层层灰尘土屑。##的红光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好似一只艳丽的火凤一般，光影萦绕，#力四溅，漫天尘土飞扬，漂浮于空气之中，久久不愿意散去！



楚筝面色惨白，好似鬼魅，一双眼睛鲜红若血，凄厉可怕，癫狂一般的紧紧的盯着门口，双手几乎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巨大的裂缝在石壁上缓缓爬行，像是一群狰狞的#怪一般，突然，只听轰的一声，石壁整片管倒塌，一个灯火通明的幽深石道出现在眼前。



“小丫头对公子还真是死心塌地，连蓬莱的至宝翻天雷火弹都肯给你，公子的手段，真是高明。”



欧丝兰雅娇声说道，嘴角娇媚一笑，眼波如水，媚眼如丝，整个人都好似一条美女蛇一般。



“哼!”楚筝冷哼一声，转声就走进了石道，刚走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沉声说道：“若是圣女不请自来，可不要怪楚某心狠手辣，辣手摧花了。”



欧丝兰雅娇声高笑，眼光盈盈的矮身一拜，娇媚的说道：“兰雅在这里恭祝公子马到成功，心想事成!”



青夏隐身在石缝之中，皱眉看着眼前的变故，正想着静观其变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突然只听那神秘老者在自己身边沉声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石门关上的一刹那，青夏竟然好像看到一个白袍老者也跟着如幽灵一般的走了进去，只是见站在原地笑吟吟的看着楚筝的欧丝兰雅都没有半点反应，也就放下心来。



巨大的石门缓缓落下，偌大的地穴处一片死寂，欧丝兰雅仍旧笑吟吟的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什么，敌不动我不动，青夏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也不能就这样出来，毕竟还不知道这欧丝兰雅的底细如何，以自己现在的体质能否与之相对。



然而，就在这时，欧丝兰雅眉梢一挑，嘴角一阵轻笑，媚眼如丝般的向着青夏的藏身处一瞟，登时飞身而上，腰间黑色长索灵蛇般激射而来。



青夏暗道一声不好，#要弹身而起，忽听耳畔风声陡响，一个迅猛如电的身影猛地横冲而上，银枪闪烁，好似威龙一般，向着长索猛地盘旋上去。



欧丝兰雅却也不惊慌，美滋滋的收回手掌，轻声笑道：“终于舍得出来了吗?”



只见来人一身墨绿色长袍，剑眉入鬓，眼神锐利，冷冷的看着欧丝兰雅，一张脸孔喜怒难辨，银色长枪斜举在身前，竟然正是杨枫！



只听杨枫沉声问道：“你是如何发现我的？”



欧丝兰雅笑道：“我生平男人无数，只要鼻尖一嗅，就知道这地穴里有男人，你身子不错，又是个不怜香惜玉的情种，深得我心，兰雅还真不知道要拿你怎么办呢？早就听说杨公子当初为了南楚荡妃不惜叛国而出，今日看来的确不假，连洪天水牢这样大的坍塌都敢冒死前来，真是了不起呢！”



杨枫冷笑一声 ，只见这女人浪荡至极，即便此刻两人敌我双方，说起话来仍旧像是撒娇一般，冷声说道：“向来听说，发情的母狗母猫有这样的本事，没想到欧丝圣女也精于此道，实在让人刮目相看。”



欧丝兰雅柳眉一竖，冷冷的笑了一声，轻轻道：“好利的口吃，只是不知道再过一#，杨公子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精神。”



杨帆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就凭你，能奈我何?”



欧丝兰雅登时大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的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公子思虑高绝，武技高深，兰雅不善此道，自然是甘拜下风。可是公子连兰雅擅长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跟兰雅过招，不是有些莽撞吗？”



说罢，突然只见一团淡紫烟雾轰然席卷而上，愣然看去，竟然是一团淡紫色的飞虫组成，嗡嗡尖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着杨枫轰然袭来!



青夏大惊，手握匕首，登时就想冲出去。可是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娇姹瞬时间好似冰雪一般在这地穴中响起，飘渺##瞬间而至，一抹碧色衣衫盘旋袭上，清脆的铃铛声响彻耳际。



“伏羲门前算八卦!自取其辱！”嘭嘭声响顿时响起，淡紫烟雾瞬间好似退潮的海水一般，向着欧丝兰雅倒卷而去，恶臭扫尽，香风铺面，一名身材浮凸玲珑，明眸皓齿的碧衣女子乘鸟而下，嘭的一声，傲然站在了杨枫身前。



欧丝兰雅一愣，猛地退后两步，双手拂柳穿花，将团团烟雾收卷而去，眼神冷然，嘴角却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七村妖女，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当日南疆一别，已有六年，当日红石姐姐死不瞑目，挖下的眼球至今仍悬挂在巫咸族的门源神柱之上，想不到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风水轮流转，今天竟然让你我在此重逢。烈儿 ，你我姐妹一场，今日充分，可要好生亲近亲近。”



烈云髻冷眼看着她，森冷一笑，连笑脸都不愿再装，冷冷的哼了一声道：“我当年有眼无珠，竟然会相信你这个妖女的话，视你为姐妹，受你欺骗，想来也是我自作自受，红石姐姐虽是死于我手，却是被你陷害，若是她在天有灵，也自会找到仇家。我原本不想再理会巫咸族的事情，可是今日你欺负我的男人，便是天皇老子来了，姑娘也要取你狗命！”



欧丝兰雅娇声笑道：“红石姐姐美貌无双，天下罕有，又精通兵法，是当世难有的名将。有道是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她一人就占了两样，这样的好事，自然是会折寿的。至于你口口声声说是你的男人，却不知道人家在为别人伤心劳肺，冒死下到这万丈地穴之中，妹妹自作多情，情何以堪？”



烈云髻眉梢一挑，大怒道：“要斗便斗，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欧丝兰雅突然仰头大笑，直笑的花枝乱颤，裸露在外的半个玉乳肉光质质，腰肢轻颤。突然只见她蓦然娇诧一声，陡然从五指成爪，森森白亮的指甲蓦然暴涨而出，对着烈云髻当头#下！



“六年未见，毫无长进，如此手段也敢来丢人现眼！”突然厉喝一声，腰间碧色长索陡然挥洒而出，和欧丝兰雅左手上的钩锁缠绕在一处。光雾吞吐，蛊虫纷飞．嗡嗡围绕着两人，刺耳尖鸣起来。



杨枫眉梢一挑，长枪陡然袭上，和烈云髻一前一后，内外袭击欧丝兰雅。



“妹妹好歹也是大陆成名好手，这般两个欺负一个的事情，不怕传出去被人耻笑吗？”



烈云髻见杨枫担心自己．心花怒放，朗声笑道：“大陆人人都称我为妖女，还要什么好名声?更何况今日你就要死在这里，这些事情，还有谁能传出去！”说罢，一道汹汹红粉突然洒出，原本淡若烟雾般的粉未，一到空气之中，立时化为一团嗡嗡作响的蛊虫蚊蝇，#头碧目，赤红身躯，蠕动盘旋，倒生双翅，向着欧丝兰雅就疾飞而去。



就在这时，异象陡生！巨大的石室突然疯狂的震动了起来，整座大地猛烈摇晃，千钧重的巨石疯狂落下，在几人的周围砸下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坑洞，青夏暗道定是里面的楚筝启动了什么机关，知道时间不多，猛地跳将起来，眼见一块巨石马上就要砸在杨枫的身上，突然舍身扑上，就地一滚，躲开了万钧巨石，厉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青夏！杨枫目瞪口呆，面色大喜，不可置信的大声叫道。



正在和欧丝兰雅缠斗的烈云髻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勃然大怒，登时也不去理会身旁的欧丝兰雅。长索一甩，灵蛇般的向着青夏急冲而来！



“洪天水牢这么大的坍塌都压不死你，河里的泥巴海里的沙，你还真是无处不在！”



青夏见她竟然在这个时候不顾大局的和自己缠斗，眉梢一挑，一把扯下腰间钩锁，雷霆般缠上烈云髻的长索，厉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是不是疯了?”



欧丝兰雅稍稍一愣，转瞬眼球一转，就明白了过来，四下里疯狂摇晃，巨石纷飞，紫衣女子慵懒一笑，踏步空#，顿时迎上前来。



杨枫横在烈云髻身前，想要将二女分开，谁知欧丝兰雅插手进来。无奈之下，只有当先应付起欧丝兰雅。只见一只紫色蛊虫顿时从欧丝兰雅大袖中疾飞而出，一口咬在杨枫的肩膀上，杨枫虽然被烈云髻改变体质，百毒不侵，可是到底是血肉之躯，被巨虫咬伤，疼痛刺骨，鲜血淋漓。



烈云髻和青夏同时看到，不约而同罢手言和，联袂向着欧丝兰雅击去，一时间烈云髻应付虫蛊，青夏钩锁匕首齐齐袭上，欧丝兰雅手臂肩头染血，眉目冷然，娇声说道：“烈妹妹好大的肚量，这般好勇斗狠，却为别人做嫁衣，好生的大公无私啊！”



烈云髻冷哼一声，更加猛烈的攻去，和青夏两人配合得当，天衣无缝一时间将欧丝兰雅逼得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整座大殿突然更加猛烈的摇晃了起来，烈云髻突然一掌逼退欧丝兰雅，将她的攻势卷向青夏，挥手洒下一排狰狞的毒虫，阻断了青夏的退路，闪身后退，一把拉起受伤的杨枫，向着灯火通明的甬道就冲了过去!



“青夏！”杨枫突然厉喝一声，甩手挣脱开烈云髻的手，转身就要冲回密集于石雨一般的石室中去。



烈云髻眉梢一挑，俏脸森寒，厉声说道：“杨枫，你给我站住！”



杨枫眼神顿时变得森冷，冷冷的逼视着烈云髻，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痛恨，语调阴冷的痛声说道：“淫邪狡诈的妖女，滚！”



说罢，一掌击在烈云髻的胸口处，打得她踉跄二步，让出道来，纵身冲进了石穴之中！



“青夏!”长枪横卷，猛地架#欧丝兰雅的长#，一把将青夏拉进怀里，扬枫沉声说道：“怎么样？”



青夏面色冷静，摇头说道：“没事，我们走！”



三柄飞刀斜斜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欧丝兰雅前进的道路。两人联袂回奔，速度惊人。



“这么就想走吗？”欧丝兰雅冷笑一声，身形鬼魅的冲上前来。



烈云髻一身青碧衣衫，站在灯火通明的甬道口，看着眼前乱石纷飞的石穴，眼前不断回荡的都是杨枫厌恶痛恨的眼神，刹那间，她好似又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下午，漫天花树，落英缤纷，青衣男子背靠在花石之上，鲜血淋漓，却目光淡远，那些眼神透过自己，看似在自己身上，却早己飘了千里万里远，没有丝毫半点注视到自己的存在。



为何一次一次，被排除在外的人总是自己？为何一次又一次，无论她怎样努力，仍旧只是一个局外人?



碧衣女子眼中登时闪过一丝怒火，嘴角冷笑，既然这是一个轮回，那么就让大家一起轮回，谁也别想置身事外，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一声娇姹登时响起，碧色长索猛地灵蛇#卷，袭上欧丝兰雅的腰部。黑色长索登时一滞，差之毫厘的放过了迅猛奔走的青夏和杨枫两人，杨枫大惊回头，只见摇摇欲坠的石穴之中，烈云髻又和欧丝兰雅斗在了一处，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妖女!快走!”杨枫厉吼一声，刚想上前，突然被一块巨石拦阻。



烈云髻#斗之中，冷然回过头来，沉声说道：“我就是要你欠我的!我就是要你死也还不清!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永远也别想把我当成一个陌路人！”话音刚落，一块巨石猛地砸下，欧丝兰雅巧妙转身，巨石的边缘登时擦在烈云髻的肩膀上，百丈下坠，力道何等凶猛，碧衣女子面色登时一白，一道血线冲口而出，踉跄两步，摇摇晃晃，差点摔在地上。



“回去救她。”青夏眉头一皱，对着杨枫#声说道。随即就要弹身而起，折回相救。然而就在这时，衣角处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撕扯之力，青夏大惊下回头看去，只见还没高过自己的脚踝处，一只通体雪白，碧色大眼，长耳塌鼻，毛茸茸的小兽正紧紧的咬住自己的裤子，赫然正是失踪了几日的大黄！



大黄眼波盈盈，身材虽小，力量却是极大，紧紧的咬住青夏，不让她再冲回洞里。



“大黄！放开我!”青夏厉吼一声，小兽却只是呜咽着摇了摇头。就在这稍稍一犹豫之间，杨枫的身影已经隐没在石洞之中，瞬时间，轰隆隆声响霹雳而起，铺天盖地的巨石席卷而来，转瞬就淹没了对面三人的身影。



“杨大哥！”青夏厉吼一声，声音凄厉，可是却无一声回答。



四下里漆黑一片，再无半点声响，巨大的动荡之后，遥远的甬道内部，响起了低声的沉唱，好似有上古的风，缓缓的吹过发梢。寒风凌厉，烛火摇曳，低沉的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面色苍白的女子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淡青色的影子斜斜的站在一片灰尘暗芒之中，长发飘散，眼眸如星，青夏双眼大睁，顿时惊在当场！



一片黑暗之中，有苍白的指尖轻轻一动。



杨枫神智一凌，凝自看去，只见自己虽处在一个#米见方的石室之中，四周墙壁紫光萦绕，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更显得这石室之中光影幽暗，色彩迷离。刚下巨石砸下，电光火石之间，欧丝兰雅突然闪身避开，一掌拍在一块石壁之上，一个明亮的石室登时出现在眼前。两人这才知道这妖女为何这般有恃无恐，杨枫一把抱起烈云髻，跟着跳了进去，谁知刚一踏进石室，就着了欧丝兰雅的道，眼前一件昏迷，就昏睡了过去。



这时，忽听怀中恩咛一声，低头看去，只见烈云髻软软靠在自己的怀里，碧袍散乱，雪白的玉腿脱袍而出，大片酥胸若隐若现，双眼迷离，眼波如水，乌发散乱，竟像是中了春毒！



“南疆之中，又有几个不知我欧丝兰雅擅长春蛊，早知二位百毒不侵，是以兰雅特意调配出几味大补的药物，绝无半分毒性，可是却是最猛烈的春蛊，刚刚我已经涂抹在了烈妹妹的身上，现在想必已经在公子的身体中生根发芽了。妹妹美貌如花，公子可要好好享受了。”



欧丝兰雅话音刚落，杨枫霎时觉得有一团火焰登时从他的小腹升起，一时间，仿若是燎原只星火一般，他的整个身体都是一片灼热，血脉膨胀，双目充血，一张白皙俊秀的脸孔也是鲜红一片。眼看怀中的烈云髻玉体横陈，虽是穿着碧色长袍，可是那如雪的肌肤若隐若现之间更显的别样的诱惑撩人，温软的娇躯幽香阵阵，乌黑的长发凌乱的紧紧的贴在她香汗淋漓的脖颈和莹白若雪的胸口处，眼波迷离，红润的嘴唇像是两朵罂粟花一般吸引了他全部的神智。就在他神为之迷，无法自己的时候，忽然听到欧丝兰雅的一阵浪笑，杨枫神智蓦然一阵清明，狠狠的咬着舌头，血腥疼痛登时弥漫，稍稍阻挡住那如果的欲望，冲着欧丝兰雅急冲而去。



欧丝兰雅眼中惊讶之色一闪即逝，心中却是颇为敬佩，这种春蛊药效奇猛，即便是百岁老人沾上半点，也不能自己。更不用说像杨枫这般血气方刚的壮年，怀中还抱着那样如花似玉的美女，不过见他闪电掠来，也不惊慌，反而猛地迎了上去，娇躯斗转，轻扯肩带，罩在外面的紫纱薄衫登时如同一件蝶翼一般轻轻滑落，露出她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疯狂的娇躯。



欧丝兰雅身无寸缕，像是一尾滑软的泥鳅一般钻入了杨枫的怀中，花蜜一般的双唇霎时就印上了杨枫的嘴唇。



“轰！”一股强猛的火焰霎时间席卷了杨枫的整个神智，无数的幼小春蛊猛然侵蚀了杨枫的五脏六腑，杨枫双手狍头，厉声大喝一声，可是出口的声音却无比的低沉沙哑，欧丝兰雅趁此时机闪身退出他的怀抱，娇声笑道：“公子感觉如何，是否欲仙欲死无法自拔?你们也算是缘分不浅，就让兰雅肋你们一臂之力，免得妹妹终日喝着别人的干醋，口干舌燥，火气也大!”



说罢，身形一转，素手横挥，一道石门轰然打开，瞬间将欧丝兰雅的身形隐没，重重的关了起来。



欧丝兰雅的声音在外面娇声响起：“红烛高燃，良辰美景，公子可千万不要辜负了兰雅的一番心意啊！”



杨枫虎目望去，只见烈云髻躺在距自己不远处的地面上，一身碧色长袍紧紧的裹在她的娇躯之上，双眉紧锁，眼波迷醉，裸露在外的玉腿在灯光之下，露出有人的光芒。



一股热血登时轰的一声窜到了杨枫的头上!



“是你？”



青夏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扬眉说道。



青衫男子剑眉星日，面貌英朗，一张脸孔俊逸潇洒，轮廓极深，穿着一身青色的描金华服，嘴角淡笑，可是眉目之间，竟是阴郁的无法掩饰的痛楚。



“庄姑娘，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和你重逢，人生真是跌宕起伏，无处不含激动人心的惊喜啊。”



男子声音低沉，赫然正是杳无音讯青夏以为已经死去的西林家长子——西林誉！



青夏脑筋飞转．登时就将所有的事情连成一#，嘴角冷冷牵出一抹笑容来，冷然说道：“惊喜那是谈不上．说是惊悚也差不多，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青夏语气森冷，敌意明显，可是西林誉仍旧波澜不惊的淡淡说道  “大仇未报，誉怎敢赴死，只能苟且偷生，等待报仇时机，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个日子，也不远了。当初姑娘为了我西林家同楚贼决裂奇Qīsuu.сom书，北营之中，割袍断义，誉十分感激，想必过了今日，姑娘也一定会为在下高兴。”



“免了。”青夏冷声说道，“我是为了西林雨乔不值，却不是为了你们父子。天下乌鸦一般黑，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我来提点。不过凡事还是不要太过自得的好，自毁长城者，往往源于沾沾自喜、盲目自大，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最终全都要死在自己的黄粱美梦之中！”



西林誉朗朗一笑，沉声说道：“多谢姑娘提点，在下记住了。还要多谢故娘当初照顿辰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不提西林辰还好，一提之下，青夏勃然大怒。既然他没有死，那么一切就显得简单了很多。西林辰为何会那么巧的拿着自己的画像被那克多兄弟发观，穆连人为何会洗劫了多伊花大婶的家中，姚关一役中为何西林辰会识得先机，和白鹿堡私通款曲，带着粮草先行进跑，白鹿原上，又为何要引得自己前往楚营，引得秦楚两国大军对峙。



他们一步一步，步步为营，险些就要成功的至楚离于死地，甚至不惜牺牲西林辰的性命。



这样险恶的用心，这样巧妙的利用，这样利落的布局，简直其心可诛。青夏拳头缓缓握起，看着西林誉的眼神也渐渐森冷了起来。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西林誉知道自己只要一出现，所有的布局立马就会被青夏识破，也不气恼惊慌，淡笑着说道：“随姑娘怎么说，我现在前来，只是想要劝姑娘离开此地。”



青夏目光穿过他的身体，遥遥的看向甬道的尽头，沉声说道：“我若是不呢？”



西林誉摇头说道：“姑娘没得选择。”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拦住我的这个本事！”青夏冷笑一声，寒声说道，手握匕昔，目光森冷。



西林誉眼眸一紧，刚要说话，这时，忽听一阵震天爆响突然在尽头响起，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凄厉叫道：“哈哈!天机索！天机索竟然在这!天不枉我天不枉我啊!”



两人齐齐一惊，转身向着甬道尽头飞掠而去！



巫咸族地处南疆，少与外界交往，比之南疆苗蛊族更显神秘。只是这两年族中四大圣女争相夺权，南北两大长老会对抗严重，族中一片混乱，又屡屡遭到苗蛊族的暗害，战乱不断，势弱之下，才逐渐靠向南疆边境。如此，世人才逐渐窥探到这个一直披着神秘面纱的古老民族。



南疆巫咸，在三十年前，曾经出了一个纯代娇娆，名唤石姬，曾经是整个大陆上男子的最终梦想。据说此女的美貌足以让顽石开花结果，当年她出世的时候，南疆百花盛开，万狐朝拜，她的母亲绿野圣女是当时亚咸族的首座长老，年轻貌美，被大陆好事之人誉为天下十大美女之一，可是在看到她自己女儿的第一眼就嫉妒而死。此传言虽然不过是好事者捕风捉影之言，不足为信，可是仍可看出石姬貌若天仙的绝色娇颜。



此女不仅相貌绝美，蛊毒之术更是天下无双．十二岁时就孤身一人阁入巫咸族的世代冤家苗蛊族位于南疆边缘的圣域毒神堡，以一人之力毒杀毒神堡十七大长老，更成功种下万神子目蛊，就此开始了巫咸族对苗蛊族长达五年的控制。直到苗蛊族不世天才苗烛衣出世后，才算完结了作为奴隶的日子。可是那个时候石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一点也给南疆的圣女榜排行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因为两人从没有交手的机会，无法分出高低，是以毒神一块榜单排行的第二第三位一直空缺，只有商丘#姥一人稳稳居于第一毒女的位置。



石姬的出世，成就了巫咸族称霸南疆近十年的一段光辉历史。只是天妒红颜，当时大陆才俊辈出，与她同一时代的还有引发四国混战风还城城主红叶。红叶当年美貌绝伦，和石姬并称为大陆并蒂双生花，同样是身手不凡且位高权重的女子，可是不幸的是两人一同时爱上了西川#凉氏苍仑郡王，最后红叶被封为西川郡王侧妃，策妃大典上，石姬孤身而来，连闯十八重禁卫封锁，见到苍仑郡王之后，霎那间红颜变白发，长笑一声，孤身回到南疆，抑郁而死。



可是她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巫咸族后林中的石姬山登时崩塌，里面四个粉雕玉啄的女婴同时啼哭出世。巫咸族对石姬敬若神明，认为这四个女婴是石姬转世，遂冒天下之天不韪，同时立四个女婴为本族圣士，就此也开启了四圣夺权的先河隐患。



欧丝兰雅向来低调，在四圣之中不显山露水，当年红石巫咸和乌丝媚儿争夺族中大权的时侯，她往往前往苍巫山，陪同清心寡欲的碧银巫咸研读巫法，问天卜卦。哪里想到继六年前红石巫咸香消玉殒之后，乌丝媚尔又死在了楚离的手上，她便一改曾经的行事态度，显露出隐藏的本性。



杨枫四下看去，只见偌大的石室之中，充满了悠悠的香气，一角地席处堆放了一堆堇色布袋，里面好像有什么活物一般，正在不断的扭动，扬枫想也如道那些定是一些欧丝兰雅害人常用的蛊毒蛇虫，当然也没有什么兴趣去捡起来一一查看。



这时只感觉四周空气越发的灼热，四下里雾气蒙蒙，紫光凄迷，烈云髻碧色衣袍隐藏下的雪白肌肤露出足以使人为之疯狂迷醉的诱惑，扬枫忍不住向她望去。只见团团的雾气之下，烈云髻满头青丝散乱，香汗迷离，娇嫩红润的脸颊上，湿湿的沾著几缕头发，更显得风情万种，雪白的脖颈下，圆滑的肩头莹白剔透，高高的酥胸半露，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上一起一伏，别样的诱人心弦。



杨枫抿了抿干渴的嘴唇，咽了口口水，以绝大的意志力转过头去，不去看她那双诱惑的如水眼眸。盘膝而坐，凝神屏息，压制体内那汹涌霸道的蛊虫。



和这烈云髻之间纠缠牵绊已不是一日两日，对于这妖女的感情，杨枫也略知一二。只可惜，当初在楚宫中惊鸿一瞥之后，他的心中就一直只有青夏一人，屡屡为她出生入死，也觉得别样甜蜜。当初自己被乌丝媚尔的手下所伤，中毒深重，眼看就要死无全尸，却被这妖女所救。烈云髻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看到这群一个半死之人，按照她的性格，往往会上前继续给他加点虫蛊，然后笑吟吟的看着他死去。可是她天生和南疆巫咸族不共戴天，看到乌丝媚尔的蛊毒，怎么也要尝试着解上一解。一来二去，两人朝夕相对，桀骜不驯的杨枫竟然让这妖女产生了感情，扬枫离开云森七村之后，烈云髻一路相随，虽然冷言冷语，可是却屡次出手相救。



今日若不是她，自己也不可能下的着坍塌的洪天水牢之中．更不可能救得青夏，想起#在石室中声嘶力竭冲着自己喊的话，杨枫不由得心头一阵悲苦，内疚烦躁之情登时袭上心头。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蚕虫鸣叫的稀疏声，杨枫睁目看去，登时大惊失色。



只见无数数也数不清的各色蛊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锦袋中爬出来，竟爬满了烈云髻满身。密密麻麻，烈云髻看起来就像是一千巨大的彩虫圆球一般，被层层封闭，根女本无法呼吸。杨枫大惊，当机立断，抽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的手腕一划，赤红的鲜血登时涌出，滴在烈云髻的身上，那些蛊虫霎时竟像是被火点着了尾巴的犀牛一样，疯狂散击，只一刹那间，就再无一只爬虫。



自己当日中毒严重，加上之前烈云髻对自己并无感情，是以曾径使用恶毒手法，狠狠的折磨了他。现在他体内鲜血百喜不侵，没想到竟然也有了驱赶毒虫的功效。



烈云髻手臂肩头赤红点点，都有被毒虫啃噬过的痕迹，一片青紫浮肿，杨枫被这一惊，体内的蛊虫登时消失大半，连忙将烈云髻从地上抱了起来，手腕凑到她的嘴边，以毒攻毒，手上匕首快读划过她肩头手臂上的浮肿处，发出大片的毒血。很快浮肿消退，脸上的颜色也恢复了正常，呼吸也渐新平稳了下来。



杨枫知道能被欧丝兰雅随意放在这里的蛊虫定然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种，不然凭借他的能力怎么也无力回天。低下头看向怀中紧紧闭目的烈云髻，体内的情火却猛然的窜了上来，眼前一阵朦胧，看着烈云髻的脸，不知怎么在眼前竟然渐渐化为青夏消瘦清秀的脸孔来，只见她身躯玲珑娇俏，浮凸妖魅，满眼春光，不禁心猿意马了起来。



正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小腹中一阵疼痛，浑身上下登时一阵燥热。烈云髻编贝的牙齿缓缓的咬住下唇，似乎也在忍受着极大的苦楚，裸露在外的肌肤通红一片，如蝶翼的眼帘颤颤而动．眼看就要睁开。杨枫看着她那如花的双唇，眼前飘过的却是青夏清秀苍白的脸孔，春蛊发作，神智迷糊，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这样巨大的诱惑，伏下身去对着她的樱唇就狠狠的吻了下去。



烈云髻恩咛一声，花瓣一般娇嫩美好的红唇登时被杨枫紧紧的含住，浑身上下忍不住轻颤了起来，一时间，浑浑噩噩的烈云髻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在战栗，感受着那份狂风暴雨般的索取，被人紧紧抱在怀中的温暖，神智在这一瞬间迷乱纷迭，只得回抱住对方的腰身，将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



冥冥中，她似乎看到杨枫的脸孔，他坚定冷冽的轮廓，和那个记忆中模糊的青色影子渐渐合为一体，长久以来一直不被他看在眼里的女子忍不住嘤咛一声．泪水盈眶，手臂用力的抱住杨枫的腰身。



杨枫霎时间神智迷醉，感觉着怀中女子如火的热情，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性格坚韧，一直以来都深知自己和青夏并无机会，是以苦苦隐忍，默默付出，从不要求回报，此刻见到心仪女子这般热情，哪里还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双唇立刻如狂风暴雨般落了下去，一口#住她小巧的的耳垂，手指缓缓滑过她雪白优雅的的脖颈，一点一点的向下滑去，紧紧的握住她白的乳丘，狠狠的揉捏着。



石室中毒虫环绕，眼无缭绕，四下里无不沉迷着让人神智混乱的烟气。



两人身躯如灵蛇般缠绵纠缠，呼吸急促，唇舌相交，奢靡的欲望在空气中盘旋萦绕。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五章 石室春情



杨枫健美的身躯将烈云髻完全笼罩身下，碧色的长袍被他撕下一半，露出女子娇媚柔美的上身，触目所及，无不是跌宕起伏的完美曲线，杨枫只觉得血脉膨胀，周身火热，体内的春蛊在疯狂的叫嚣着，身下的尤物也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媚色，如花的樱唇红肿一片，微微隆起，水桃般的脸颊更透着诱惑的光泽，雪白的脖颈上青紫一片，吻痕小心的避过了那些毒虫的伤口。



杨枫神魂颠倒，将头缓缓的向她柔美高耸的双丘埋去，却突然被生生的石化在了当场。那身完美洁白的娇躯之上，细看下去，竟然布满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刀伤鞭痕，烫伤烙铁，集#开会一般的在她的身体上留下丑陋的痕迹，弯弯蔓延，犹如无数的#虫。就连那雪白的双丘之上也被一道长长横贯身体的剑痕占据。



这不是青夏!仿若一个惊雷猛地炸在他的脑海之中，神智瞬间清明，腹中一痛，情欲大消。他猛地抬起头来，正见烈云髻娇俏的脸孔，再扫过她满是伤痕的身躯，生生的大惊失色。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想起这个妖女诡异难测的身份，杨枫的心中霎时无法抑制的涌起了巨大的怜惜，这样一个弱质女流为了在这个混乱的人世中生存，究竟吃了多少辛苦，冒了多少艰险。想起她终日笑语彦彦，言辞犀利的倔强模样，还有屡次救护自己的恩情，突然就那么愣愣的呆在那里，手指摩梭过那些伤痕累累的伤口，整个人吊若木鸡。



突然，一滴泪水猛地打在杨枫的手掌之上，迷乱的神智登时清醒，他连忙抬起头来，向烈云髻看去。只见她睁着迷蒙的眼睛，一滴泪水缓缓的滑了下来，滑过轻颤的脸颊，顺着尖尖的脸庞落在了碧色的衣袍里。



杨枫双拳紧握，一时间是那样的厌恶自己的所作所为，突然挥起一拳狠狠的打在自己的脸颊之上，任唇角的鲜血缓缓溢出，哑着声音说道：“杨枫唐突冒犯，罪该万死。”



“不要说了，”烈云髻虚弱的摇了摇头，苦笑着说着，“你明知我不会怪你，心里还盼望着你会对我这样做，只是没想到，在欧丝兰雅的春蛊之下，你仍旧能够抵挡的住诱惑，看来，你是真的爱她的。



杨枫听她语气消沉，心下一痛，紧抿嘴角，也不说话。他们二人朝夕相处长达三年，深知烈云髻性情坚韧如铁，杀人如麻，为人坚忍，没想到她竟然会放低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见烈云髻喘着粗气，缓缓的穿好衣服，苦笑一声说道：“欧丝兰雅得石姬宝卷的亲传，蛊毒无双，不过你也不用怕，你身得我多年亲手调配的解毒圣血，即便是石姬亲来、想必也奈何不了你。至于我，早就已经活得够了。”



烈云髻缓缓的站起身来，扶着石壁颤巍巍的走到一角的箱子旁边，轻轻的抚摸着上面的紫檀花纹，低声喃喃说道：“世事奇妙，际遇离奇，我一生杀人无数，如今因果轮回，果真报应不爽。”



杨枫一愣，看她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难道已经二十三岁了吗？不过这女子蛊毒无双，驻颜有术，也不奇怪。只见烈云髻突然手捂胸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的鲜血。杨枫大惊，刚要过去，烈云髻却猛地竖起于来，阻挡道：“不要过来，你若是来了，也许我会死的更快。”



杨枫闻言不由得止步，只见烈云髻轻轻笑道：“再过一个时辰，你身上春蛊不药自解，还请忍受一会。”



杨枫遥遥看着她的如花容颜，只觉得心下难受不可言喻，沉沉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和南疆的巫咸族有什么关系？欧丝兰雅出现在这里，可有什么阴谋吗？”



烈云髻身形一晃，又是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杨枫再也顾不上她的阻止，闪身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出手如#的点了她周身的几个大穴，探知她的脉搏，只感觉她浑身上下血脉疾走，春蛊游动，就像一只皮肤柔软却没有半点骨头的#鱼一般软软的靠在自己的怀里。



烈云髻脸颊如炭，眼中含泪，悲声道：“是我杀了红石姐姐，我罪有应得，早就该死了。”



这烈云髻一生骄傲倔强，心狠手辣，从不服输，今日却这般的灰心丧气，全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杨枫眉头紧锁，突然一把扯开烈云髻的衣衫，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



“杨枫！你干什么？”烈云髻惊怒交加，大声叫道。杨枫理也不理，几下就脱去了她的全部衣物，随手又来扯自己的衣袍：“你若是出于可怜同情我而要了我，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杨枫也不去管她，健硕的身体在灯光一之下，闪动着健康的光泽，猿臂伸展，将烈云髻抱在怀里，登时就吻住丁她的檀口。



纵是烈云髻一生再过奸恶，此刻也不由得泪眼朦胧。这几日来她内心受尽折磨，此刻看着杨枫健硕的臂膀，只觉得浑身无力，身如纤草，无所倚仗。



石室中安静#寂，恍若和整个世界分割开一般。烈云髻被杨枫压在身下，紧紧的抱在怀里，她一生风雨凄苦，一时间似乎觉得这一生之中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般安心恬淡，世间浮云一世，万般凄楚，又怎极的这一刻的安宁，以前的争斗，在此刻看来，却是那样的失去了意义。



现在的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脑中昏眩一片，反复思量着，若是出了此地，他会不会仍旧追随着那个女人而去，如此的话，还不如就此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石室之中，再也不出去了。



“真是个傻子，这个世上，每个人都盼着我死_。你为什么要救我护我，我声名狼藉，死了也是干净，当初那般对你，伤你骂你，你为何仍旧这样不知悔改?你又不喜欢我，何苦勉强自己要了我这个人人唾骂的妖女呢?”红烛燃尽，烈云髻的声音淡淡的回荡的石室之中。



杨枫坐在她的身旁，缓缓的为她穿好衣衫，默然不语。



“不过像你这样的男子，又有哪个##忍心伤你?那个女人不喜欢你，是她没有眼光，#缘花开了又败，浮沉一世，想不到临死前我还会遇到你这样的人，若是，我能早一点遇上你，那该有多好。”



烈云髻春蛊被解，力气渐渐回归，眼睛#到墙角的一处箱子，突然挥手打开，一道红光闪过，杨枫眼前的墙#上登时幻画出一幅画面，上面的女子红衣黑发，笑颜如#，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衣带轻飘，红衣如火，一双弯月般的眼睛盈满了欢快的笑意，恍如一个不懂世事的孩子，充满了单纯的天真，竟然正是烈云髻！



“很神奇吧。”烈云髻笑着说道：“蓬莱手工技艺精深，竟然能制造出这样高明存形的器物来，我们南疆巫咸族，其实就是七部中的毒部，掌管驯兽和盅毒之术，只是千年下来，已经不像蓬莱人这样坚定的守护着自己的想法了。这个留影器，就是谭小姐的父亲，谭老谷主托人送给我父亲的。”



只见一个一身青衣的年轻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草屑，相貌温柔淡漠，如浮云一般充满了漂泊淡然的意味。



年轻的烈云髻仰头笑道：“秦大哥，你带我走吧，我们偷偷的走，不叫阿爹知道。”



年轻男子#笑一声，微微的摇了摇头。这时，他们身后一只通体火红大鸟突然自远处的山巅飞来，上面红衣女子眉梢如丝，眼神凌厉，手中火红的长弓蜿蜒如月，对着青衣男子激射而来，厉声叫道：“秦子舒！你再敢引诱云儿，瞧我不将你射几个透明窟窿!”



只见那男子的眼神登时亮了起来，一张淡漠的嘴角也微笑起来，身形斗转，登时将女子的箭势化解，轻笑道：“红石，你不再苍巫山上冥思，下来干什么?”



杨枫一惊，原来那女子就是巫咸族死于六年前鼎鼎大名的红石巫咸，而且，听欧丝兰雅所言好像还是死在烈云髻的手上的。



红石巫咸柳眉一竖，手上长弓接连激射，对着那年轻男子激射而出。男子身形犹如大鸟，急旋而舞，轻而易举的躲了开去，杨枫见了在心下暗暗感叹，这男子轻功之强确是世间少有。红石巫咸箭术凌厉，若是换了自己，当然也能闪过，只是要像他这样姿态优美潇洒就难比登天了。



一旁的烈云髻拍手大笑道：“红石姐姐你不是说你的箭术天下无敌吗？怎么连秦大哥都射不着，羞也不羞。”



红石巫咸圆眼一瞪，怒道：“不识好歹的小蹄子，你告诉大长老说要上苍巫山上去找我和兰雅学习巫术，却跑到这里来会情郎，看我不告诉大长老，让他打断你的腿。”



烈云髻见状大急，也不顾两人之间飞箭漫天，几下就跑到红石巫咸的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身撒娇道：“红石姐姐，云儿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青衣男子双眼如水，含笑的看着两女，只是杨枫看来，却觉得他似乎看向红石巫咸的时候更多。



第一幅图像很快结束，烈云髻低声虚弱的笑了一声，手指数弹，点在那器具之上，第二幅图像又在墙上显现。扬枫凝目望去，只见却是在一处高大的竹楼之上，烈云髻双手托腮，望着窗外，百无聊赖的趴在窗子之上。突然一个一身紫衣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上竹楼，大笑着趴在她的肩上，笑着道：“小妮子，干嘛呢？想情郎了吗?”



烈云髻一张脸登时一片通红，狠狠的捶着身后的紫衣少女，两个人比花娇的少女登时打闹在了一处。突然紫衣少女伏在烈云髻耳边说了什么，烈云髻初时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可是那紫衣少女又反复的说了几遍，烈云髻终于有些怀疑的跟着她走下竹楼，走了一会，#到一块草木茂盛的森林之中。烈云髻蹑手蹑脚的拨开—片绿草藤蔓，一张脸孔登时霎白一片。



只见秦子舒一身青衫，满眼焦急的拉着红衣女子，红石巫咸双眼泪光闪烁，可是还是坚定的推着他的双手，沉声说道：“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随你走的。”



秦子舒眼中如冰霜雪降，沉声说道：“巫咸族圣女的位置对你来说，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红石巫咸咬着嘴唇，凌然说道：“石姬娘娘的使命压在我的身上，我一生的梦想就是看着巫咸族重新振兴，你若是真的爱我，就该明白我的心意。



秦子舒沉声叹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争霸了巫咸族，还要争霜南疆，争霸了南疆，还有南楚，还有其他四国，还有整个天下，你的野心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满足呢？”



红石巫咸转过身去，缓缓的靠在男子的身上，沉声说道：“子舒，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人活一世，不能什么都不做是不是?不是还有云儿吗？你可以留在南疆，助我一臂之力。”



“不!”秦子舒轻叹一声，缓缓的摇了摇头，语调悲戚的说道：“你为什么要将云儿推给我，除了你，我谁也不想要。”



躲在草丛后面的少女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檀口转身就跑离了花草弥漫的密林，只留下一对情人肢体纠缠在月光之下。



杨枫怀中的女子嘴角微微牵起，凝成一个苦涩的笑容，声音清淡宛若幽风，淡淡说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才不过十五岁，天真烂漫，不通世事，终日在苍巫山上游玩嬉戏。那天清晨，是族中的女巫大祭，红石姐姐她们都去参加祭祀。我一个人留在巫女峰上，他骑乘着白马，远远的从天涯河的方向过来，一身青色的长袍，满眼落寞的颜色，可是笑起来却是那样的好看和温暖。他笑着问我：姑娘，这里可是巫咸族的疆界吗？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可自拔的爱上他了。”



烈云髻脸色苍白，嘴角轻笑，慢慢的将头靠在杨枫的胸膛之上，手指微弹，又是一道幻影出现在墙壁之上。却是滂沱的大雨之中，年幼的烈云髻独自一人站在豪雨之中，泪水潺潺而下，肩头颤抖，脸色甚至比现在还要惨白。



她微微一笑，语调清幽的说道：“我总是在想，若我是红石姐姐，一定会抛下所有的名利梦想，随着他浪迹天涯，一生快活的在一块，再也不去管什么部族的恩怨。可惜我不是她，注定也不可能得到他的一丝半点的爱恋，我躲在天涯河上几天没有回家，父亲带着整个部族的人疯了一般的寻找我，终于在第七天的时侯将我带回族中。红石姐姐躲在人群之后，难过的看着我的眼睛，可是却不敢走上前来。我从小没有母亲，几乎是她把我抚养长大，于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请求父亲让我进族中的青华浮洞中研习巫术。”



“可是就在我进洞的第二个月，兰雅却突然跑来告诉我，红石姐姐怕我对长老会揭发她与男人私通的事情，已经将他赶出了南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可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感到整个身子都在疯狂的颤抖，没到以后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就发了疯一般的跑出了青华浮洞。终于在雨蝶峰上追上他，他靠在雨蝶峰的雨蝶石上，一身青白的长衫，脸上还挂着温暖的笑容，一双眼睛温和的看着我。手中却拿着红石姐姐的巫红箭，那箭深深的插在他的心口处，流水一般的血疯狂的溢出。”



烈云髻的眼睛蓦然变得阴冷，一个幻影出现在墙壁之上，万里晴空的山峰之上，青衣的男子鲜血淋漓的靠在石壁上，秀丽的少女双手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嘴，满头的秀发迎风飞舞，状似疯狂的大声痛哭。



烈云髻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深刻如万丈海水般的滔天恨意：“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竟然可以有那么多的血，那些红色的液体弥漫了整座雨蝶峰，就连荒草树木都带上了那血腥的味道。他就像我们初次相逢的时候那样温柔的望着我，可是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跟我说他对示起我，他说要我不要难过。可是我怎么能不难过，他就要死了，被他最爱的人亲手杀死了！我像是疯了一般疯枉的跑回族里，来到苍巫山上将她一剑洞穿，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巫蛊之术早就已经超过了她，她的飞箭不在身边，又怎么是我的对手。



幻象之中，红衣的女子胸腹染血，绝望震惊的望着那个陪着她一同长大的孩子，那个孩子手拿染血的长剑，疯狂的叫喊着：“他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红衣女子瞳孔蓦然瞪得老大，以手抓住烈云髻的衣衫，疯狂的撕扯着，似乎想说什么，烈云髻状似疯癫，提着长剑厉声喝道：“是你杀了他，是你用巫红箭杀了他，我要为他报仇！”



凌厉的剑光蓦然斩下!红衣女子那洁白的颈项喉管处登时洒下漫天的鲜血，无数的南疆秃鹫猛然从高空中#俯冲而下，苍巫山上的冷硬长风卷起那刺目的血红在半空中划下一道炫目的华彩。那颗与身体分离的头颅却蓦然发出了悲天彻底的嘶吼，绝望愤怒的眼眸霎时间从头颅冲激射出去，苑若一只飞箭一般轰然射入坚韧的石壁之上，不甘的怒视着那巍峨的南疆大地。曾经骄傲的身身影轰然倒在地上，扬起大片大片的尘土。



烈云髻仰天狂笑着，对着苍巫山后的山间悬崖处纵身就跳了下去，凄厉的笑声回荡的南疆的沃土之上，在他们的身后，只有那个一路跟随着烈云髻的紫衣少女，看着头上那双嵌在石壁之上的燃烧着火焰的眼眸，终于再也忍不住的跪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



“可惜，跳下悬崖之后，我却没能如愿以偿的死去，反而顺流而下，漂浮过地壑之中，最后被想要杀人灭口的欧丝兰雅擒获。好在我福大命大，最终逃出了她的手掌，逃到云森七村之中，才能保的一条贱命不死。”



杨枫低低的叹了口气，挥手封住了烈云髻身上的几处穴道，将她的衣衫拉好。可是他却不敢睡去，看着烈云髻带泪的睫毛和困倦的睡颜，他不禁感到一件疼惜。



这个女子一生坚强倔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实则是最最孤单的人。她为了自己的那一点执念默默的守候了这么多年，终日活在自己的内疚和自责之中，小小年纪却承受了那么多不该她去承受的东西，在刀光剑影中终日游走，血雨腥风中苦苦求生。如今的这番话，可能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她所承受的痛苦和压力，实在是难以想象。



想到这里，垂目向那散发着淡淡紫光的墙壁上看去，眼眸登时一亮！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再见之炎



只见偌大的一个石穴之中，方圆广阔，纵横百十多里，穹顶高绝，漆黑深邃，一眼看不到尽头，石穴之中，古朴厚重，蛛网横生，厚达几尺的灰尘昭示着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前来拜访了。石室的正中一个巨大的木质机械正静静的放在一处十余丈长的石墩之上。上面色彩厚重，暗红如血，墨绿似竹，深蓝若海，交相混杂，宛若上古神物一般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各色钩索纵横连接，巨大的机括相连，横七竖八，缠绵不绝。



青夏和西林誉几乎不约而同的惊呼一声，看着软软倒在地上，满身鲜血淋漓的楚筝目瞪口呆。



看着楚筝胸脯仍在轻轻起伏，才知道他还没死，只是重伤昏迷罢了。就在这时，一个清厉的冷哼声突然想起，青夏和西林誉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眉目清朗，一身黑袍的老者缓慢自机械后转出身来。眼神凌厉如刀，嘴角阴郁冷笑道：“今天到底吹的是什么风？这几十年无人踏足的洪天水牢地穴之中竟然频频有人光顾。”



声音沙哑略显沧桑，竟然赫然是刚才和青夏缠斗的神秘老者！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陡然从机械下猛地传了出来，霎时间大地震动，土屑横飞，站立的地面都在微微打颤！



青夏眉头一皱，冷然向着那长达十几丈的机械望去，只见它铁锁横缠，环环相扣，景象是一把巨大的锁头，而在这下面，竟然好像压制着什么野兽一样，咆哮尖鸣，声势惊人。



西林誉眉头轻皱，冷冷的瞥了一眼办事不利的楚筝，轻笑一声，朗声说道：“老先生既然知道天机索的秘密，那是不是太着急了点，时辰未到，现在动手，不怕功亏一篑吗？”



老者双眼死死的盯着那被称作“天机索”的机械，一双眼睛一片血红阴郁之色，他抬起头来冷厉的看着西林誉，沉声说道：“你想怎么样？”



西林誉淡然一笑，垂着头斜着眼睛看着他，轻声说到：“我想怎么样，你还不知道吗？”



老者冷笑一声，严重闪过一丝嘲弄：“妖魔小丑，也敢上蓬莱来放肆，真是不知死活。千年来，只要是蓬莱想保护的东西，别人就休想染指，我还是劝你回去转告你的主子，痛快死了这条心吧！”



西林誉眼睛一挑，冷笑说道：“还真是被蓬莱洗了脑，看来这三十年的囚禁并没有给你怎样的教训，岁月无情，江山易老，你当还是三十年前蓬莱工部的风光日子吗？”



西林誉眼角一寒，继续说道：“况且，对于你这种被逐出门外的蓬莱弃徒，也敢自称是蓬莱弟子？当年蓬莱谷昭告七部，将你于七部名册中除名，你犯了杀罪，淫罪，欺师灭祖、引起战乱等一十八条大罪，现今在七部之中，当真是应了遗臭万年的那句话，还有什么脸面重回世间？”



老者脸色越发的苍白，突然厉声怒吼道：“他们胡说！我没有做！谷主不是我杀的！”



“当然不是你杀的。”西林誉冷笑一声，轻轻的撇了撇嘴，“你若是有那么大能耐，当年还能被乳臭未干的谭勉之压在这洪天水牢之下？”



忽听老者激动的大声叫道：“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西林誉冷笑一声，“我知道又能怎么样，你当七部的人会相信吗？相信他们心目中德高望重的谭辩谷主就是当年设下阴谋陷害其他六部，想要迷惑众人扶植自己的儿子成为梁思还的后人。而在七部之中被咒骂了几十年的祝清河竟然是被人陷害的无辜羔羊？哈哈！何其有趣的笑话！”



眼见唯一知道开启之法的楚筝更是死掉一般的倒在地上，没有半点生机。突然只听一声娇笑猛然想起，甬道内声音窸唆，欧丝兰雅一步三摇的走了进去，长笑一道：“西林公子这招釜底抽薪来得好啊！我们忙活了多日，差点为他人做了嫁衣，真是令兰雅佩服的五体投地。”



青夏这时才发现欧丝兰雅不知何时已进了这石室之中，立时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妖女！杨枫在哪里？”



西林誉却轻笑道：“我一直在猜隐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没想到竟然是南疆巫咸族的兰雅圣女。圣女这些年叱咤风云，纵横南疆，在下仰慕已久，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得识圣女金面，真是三生有幸。”



欧丝兰雅登时大笑，直笑的花枝乱颤才住口说道：“西林公子真会说笑，南疆距五仓山并没有多远，公子若是想见兰雅，也犯不上这样蛊惑兰雅的盟友叛变才能见到兰雅啊。有时间大可到南疆一游，兰雅必当以最热情的态度好好的伺候公子。



只听西林誉长笑道：“楚筝公子说圣女等在密室之外，断断不会进来。看来楚公子显然看错了圣女的为人，更小瞧了圣女的好奇心了，都说女人是这世上最好奇的生物，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欧丝兰雅冷冷的看了楚筝一眼，不屑的说道：“ 早就看出这个男人不会成事，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祝清河老前辈，前辈出身蓬莱，驭兽蛊毒之术却是天下无双，实在深得兰雅敬佩。此次想要开启天机索，也是出于对蓬莱当年那般对前辈的不满之情。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得见前辈真颜，真是再好不过。只要开启了天机索，水淹白鹿原上的各国精锐。七部之人必定以为是洪天水牢的坍塌引起的水患，到时候前辈再关闭水闸，以梁思还后代子孙的名义出面统领七部，何愁荣华富贵、天下权#，不手到擒来？



话音刚落，西林誉突然哈哈笑道：“圣女所说的所谓的昭告七部，推翻谭家的统治，让前辈入主蓬莱的一切不过是骗人上当的谎话罢了。等前辈开启了天机索，水淹西川，还有滞留在白鹿原的北秦，南楚两国，立时就会再次成为整个天下的公敌，到时候他们远离你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站出来为你说话？前辈多话了这么多的岁月，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清吗？”



西林誉淡笑继续说道：“我来自五仓山，你应该知道我们主上和莲清鹏七部的恩怨，你与我们合作远比跟他们合作要稳妥的多，你被封印三十年，蒙受不白之冤，被七部唾骂，难道还这般没有长#，到底何种方式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你自己衡量。我话尽于此，你自己仔细考虑。”



老者脸色急变，沉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你是大道墨者的子弟？”



西林誉朗笑一声，沉声说道：“前辈好眼力，正是。”



青夏眉梢一挑，眼#登时闪过庄典儒那张癫狂炙热的脸，暗道难道西林誉竟然也成了他们一派的人？可是庄典儒等人辛辛苦苦谋划了几十年，不就是为了扶植楚离登上天下之主的地位，西林誉和楚离仇深似海，怎会臣服于楚离的脚下，难道大道墨者之中，也有明争暗斗，也分派系不成？



却听祝清河沉声说道：“你们想怎么做，不是也想解开天机索，水淹蓬莱谷，毁掉白鹿原的百万联军吗？



西林誉见这老者被关押在地上三十多年，却凭借自己几句话旧揣测出上面大致的格局和事件，不由得心下佩服，眼见他松口，淡淡一笑说道：“程序差不多，目的却差上很多。天机索必须开启，只是却不是要毁掉白鹿原，而是要你将水闸的方向微微这样斜一斜。”说罢用手轻轻的向东方指去。



青夏和欧丝兰雅、祝清河等人同时大惊。老者更是惊声呼道：“你要最水淹蓬莱九大主谷和圣地玄天明府？”



西林誉点头道：“蓬莱仙岛对你不仁，你又何苦对他们诉旧情，他们既然能够把你关押在这不毛之地三十余年，难道你就没有胆子水淹了他们的玄天明府？祝清河当年纵横七海的气魄到哪里去了？难道真的被这三十年的时光消磨没了吗？”



西林誉声音严厉，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厉吼而出，声音激荡，引起那天一鼎一阵轻微的轰鸣。



话已至此，青夏若是再不明白这几人的身份地位，那就白活了。清鹏七部起源于一千年前，一名名叫梁思还的高绝之士一手建立，分工为粮钱兵工等部，他口中所说是要在将来适当的时机，派遣梁氏后人出世，统领七部，谋取天下，建立大同社会，但是不知是何原因，千年来，梁氏后人却从未出世，七部各自为政，隐蔽与市井，南疆，或是深山谷底之下，互相之间却也有潜在的关系。



梁思还也是个思虑超绝的高人，经过了千年的发展和奠基，各部在当世都已经成为翘楚，完成了对大陆各种商品的垄断。直到三百年前，这种垄断的格局已经完全形成，在商品经济的带动下，使得大秦帝国分崩离析，其后的日子里，互相依傍，设法统一。其结果和梁思还原本的设想，大相违背，也不知道他当初是没有想到，还是有意为之。



只是，七部的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乱世中所占有的地位，向来以统一天下，推翻暴政，建立梦想中的自由之邦的大道墨者行会，却率先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就派出了西林誉，施展阴谋，毁掉七部中刀锋最为犀利的蓬莱工部。



南疆巫咸族是毒部一脉，想来千年下来，心中思变，不再臣服于早已作古的梁思还，投靠了权贵，将七部的秘密说了出去，现在看来，那个权贵很有可能就是齐国太子齐安，欧丝兰雅阴谋水淹白鹿原，推楚筝成为七部之首，为的就是消灭异己，并吞并七部的强悍实力，壮大齐国。不然，以齐安的个性，怎会在这样风雨飘零的情况下，当先带着齐国士兵退出白鹿原，为的就是不想作茧自缚，被洪水吞没。



如此看来，楚筝这个人，确实个两面倒的双头蛇。他当初在南楚失势之后，被齐安救走，故意来到蓬莱谷，引诱譚素凝小姐，骗取开启天机索的方法，谋得谷主之位。若不是青夏来临，可能早就得手了。但是他也不是傻瓜笨蛋，知道若是毁掉白鹿原上的南楚精锐之后，他这个光杆司令必定要受齐安的胁迫，所以暗中搭上了西林誉一派的大道墨者行会，私下里达成了某种协议。帮助他们灭了清鹏七部，事先在他们的帮助下，重登南楚皇位。



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想过水淹任何地方，不过想要制造混乱，再出手封闭水闸，施恩于七部，冒充梁氏后人，充实自己的实力。说起来，这仍旧是个只为自己着想的龌龊小人罢了。



而现在半道杀出个程咬金，这名名叫祝清河的老人竟突然是被蓬莱三十年前关押此处的族人，而且似乎还蒙受了不白之冤，满腔的对七部对蓬莱对天下的怨恨。偏偏他还是楚筝和谭小姐之外，唯一一个掌握开启天机索方法的人，一时间登时成为了此事的关键。



眼下无论他按照墨者行会还是齐国的意思，都必将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青夏自然不能让他们水淹楚离和秦之炎的军队,更不能让他们毁掉祝渊青的家园，可是被三名强者环绕，那名老者更是实力超群，一时之间也不敢乱动，悄悄后退，藏身一角，静观其变。



欧丝兰雅见这个时候他还在挑拨离间，不由得心下大怒，见祝清河果然有些动容，心道今日若是不能当机立断，三年来的辛苦就会功亏一篑，编贝的牙齿登时咬上下唇，眉自如水，眉梢一挑，轻笑道：“西林公子还真是会危言耸听，既然这样，兰雅还有些小玩意，想请大家给品评一下！”



话音刚落，手上一道霞光蓦然一闪，对着西林誉闪电而去！



西林誉冷哼一声，长剑上举，登时夹杂着巨大的气势对着欧丝兰雅当头斩下。欧丝兰雅身形灵活，柔若无骨的一个转折，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诡异姿势向一边闪去，只见那道剑影轰然崩起，斩在密室的地上，霎时间，不知道积累几万年的尘土，漫天飞扬，一尺之内，几乎不能目视。



欧丝兰雅借着这会功夫，玄身退后，素白双手在胸前腰裳中一探，一道青乌寒芒登时向着祝清河闪电袭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登时从身后响起，祝清河双手抱着头颅，疯狂的冲向西林誉，一下子就将西林誉接下来的攻势完全接了过去。



西林誉武艺超凡，当初就已冠绝南楚，家破人亡之后，不知有什么际遇，竟然投到无苍山门下，得到墨氏剑法，更是废寝忘食的练习。可是，却怎么也没想到欧丝兰雅竟然能在祝清河身上下了巫蛊。要知道当年祝清河号称一代毒圣，在七部之中，甚至和南疆第一毒女#丘虫姥齐名，要不是英年早逝，早已扬名天下，对大陆凶兽毒虫的驾驭能量堪称当世翘楚。这样的万兽之神怎么可能被巫咸族的一个小小圣女下了巫蛊。



其实也不怪祝清河大意，毕竟老者当年的风头太盛，传闻众多。可是俗话说艺精于勤，老者被关押达三十年之久，终日被仇恨盘踞于心，岁月恍然即逝，他的毒艺非但没有提高，反而退步，此道荒废，也难怪竟会被欧丝兰雅下蛊。



西林誉招式大开大合，漫天的白色辉光直冲天际，多年的苦修和仇恨陡然被激发而出，一道道手刀力斩而出，刀势惊人，光芒大盛。霎时间如乘风涛海般气势惊人，声势动天。万千的刀光剑影蓬勃而起，无数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气中疯狂的弥散，放佛是有灵性一般，势如蛟龙出海，扬起漫天的华彩，凌厉的道道力量疯狂的向祝清河和欧丝兰雅逼去。



青夏喉头一甜，呼吸难继，一时间只感觉自己是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被紧紧的缠绕，几乎不能呼吸。



突然只听“噗！”的一声，老者上臂被西林誉刀气击中，鲜血霎时汹涌而出。青夏低头看去，只见满地的鲜血之中，竟还爬行着一些青色的幼小虫卵，犹如一条条青色小#翻滚而动，令人感到一阵恶心。



欧丝兰雅脸色蓦然一白，嘴角溢出一道血痕，老者疯狂的嘶吼，仿若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仍旧冲着西林誉疯狂击杀而去。



西林誉一下劈开老者的剑势，身若蛟龙，突然一击惊雷一般的攻势对着老者当头怒斩！



“西林誉！你若是杀了他，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开启天机索，你我大不了一拍两散，也不过便宜了别人罢了！”



欧丝兰雅突然高声尖叫，西林誉闻言手上一抖，登时收手。欧丝兰雅等的就是这一刻，口中巫咒默念，突然只见老者大吼一声，双眼通红，身上伤口处鲜血急喷，内中蛊虫登时如同青色的海浪一般喷射而出，对着西林誉疯狂汹涌而去。



“妖女敢尔！”



西林誉厉喝一声，手上剑势蓦然喷薄而出，对着漫天的毒虫巫蛊冲击而去。



狂猛的暴风在空气中登时卷起，丈许长的黑色飓风夹卷着遍地的灰尘烟土盘旋飞舞，私下里烟雾缭绕，狂风倒卷，迷得人双眼一片昏黄。只听西林誉怒吼一声，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乌黑长刀，那兵器丈许长，乌黑如碳，铁甲流彩，映照着墙角处燃烧万年而不灭的深海鲸油灯闪烁出炫目的华彩。



无数的青色蛊虫从老者的的身体中激射而出，欧丝兰雅从怀中掏出一杆淡青色的竹笛，横在嘴边，蓦然高昂的吹起诡异的调子。那些蛊虫听到声音一时间仿若是发了疯一般，在空气排列成阵，对着西林誉四面夹击。



西林誉也甚是了得，#上青芒暴涨，剑势惊人，青夏观之大惊，暗暗盘算着若是自己对上他该当会有几成胜算，可是暗暗比较了一番，却发现竟然连一成都没有，不由得冷汗齐流。



世界之大，能人异士无数，以前的自己还真的是鼠目寸光了。



四下里青芒浮动，黑影重重。欧丝兰雅俏脸苍白，竹笛越发的尖锐刺耳，漫天的青色蛊虫竟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长出双翼，嗡嗡鸣叫，对着西林誉围攻团绕。老者双眼通红，通体伤痕，更有数不清的毒虫在他身上盘绕，手上握着锈迹斑斑还印有蓬莱字样的长剑，或挑或砍，有若蛟龙入海，龙翔九天，对着西林誉当头砍下。



红光鼓舞，腥风四溅，古朴的“天机索”突然散发出剧烈的红芒，一时间，整座石室红芒大盛，无数道赤红光柱轰然而#，荧光闪烁，不断地移动着位置，投射在墙壁、地面和众人的衣物之上，暗红浓厚，看起来如鲜血一般，充满了暴戾凶煞的气味，不断的盈盈##在这狭小的石室之中，仿若是上古的神兽睁开眼睛，那些红光竟然好似有灵性一般，映照着四下里一片通红。



“嗷！”巨大的吼叫声登时漫天响起，众人的耳膜差一点在这一声之中震穿。西林誉等人立时身形摇晃，立足不稳，血脉膨胀，手上不由得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上古神迹。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整座石室，老者双手抱着鲜血淋漓的头颅，整个人跪在地上，仰天长啸，状似疯癫，满头的乱发无风自舞，一瞬间就连眉毛都尽皆斑白雪花一片，一张脸孔狰狞恐怖，满是颠疯之态。



这个三十年前惊才艳绝的一代青年才俊，竟然在这寂寞的岁月中被自己的师父同门关押了三十年，忍受着巨大无尽的孤寂和仇恨，还要背负着无尽的骂名。暗无天日，声名狼藉，那些潜藏在他体内的痛苦的仇恨在他的心中层层堆积，终于渐渐的堆成了一个磅礴巍峨的山峰，足以毁天灭地，足以填平七海，足以颠覆世间亿万生灵！



凄厉的嘶吼回荡不断，祝清河双眼通红，浑身上下肌肉纠结膨胀，雪白长发迎风而舞，再也没有原来的俊美模样，完全化成了一个为仇恨而生的旷世狂魔。



青夏双眉紧锁，紧紧盯着场中局势的改变，看见欧丝兰雅紧张的握紧双拳，眼中却满是兴奋之色，朗声高笑突然大喝道：“杀了他！”



祝清河蓦然一阵怒喝，手上光华闪动，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意，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的盯着欧丝兰雅冷冷道：“你说，要杀了谁？”



他的声音低沉暗雅，充满了阴森的鬼气寒意，像是地狱里走出来的鬼魅亡魂一般，有着浓烈的凶煞之气。



欧丝兰雅脸色大变，连忙低眉颔首，嘴唇一开一合，默念咒诀。



“你在召唤谁？”老者突然低声问道，右手的拳头缓缓平举至欧丝兰雅面前，慢慢张开，沉声说道：“可是这个？”



欧丝兰雅抬头一看，立时被吓得大叫一声，之间一块模糊的血肉正端端正正的放在老者的手掌之上，血肉之中，一只赤红黑纹的小小蛊虫在其中上下攀爬，不断的昂首吐芯，别样的恐怖。



欧丝兰雅张大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浑身上下散发着死气的祝清河，只听他沉沉的说道：“天地对我不仁，我又何必对他们讲义？这巍巍地壑，漫漫蓬莱，泱泱七海，就一起给我陪葬吧！”



说完立时大吼一声，手上劲气吞吐，对着欧丝兰雅一掌拍下，登时将她打的花容变色，眼眶流血，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西林誉在一旁大声笑道：“蓬莱假仁假义，陷害前辈，如今前辈得出重围，定要搅他个天翻地覆，以平心中之恨！”



老者嘶声长笑，蓦然一步上前，双手急翻，不断的击打在轮轴之上，开启那繁复杂乱震古烁今的庞大机械，只是他的五官七窍霎时鲜血长流，骨骼震碎，黑芒大盛，仿若是开天辟地一般的一声爆响，只见那座沉睡了太多年的机械，竟然渐渐的被他唤醒。



“轰！”的一声霹雳巨响，上空悬在半空的石印霎时散发出滔天的光芒，无数的五彩的霞光升上天空，巨大的气流横冲直撞，青夏霎时间只觉得巨大的冲击力当空而来，击得她气血上涌，喉头一阵腥甜。



凝目望去，只见老者浑身上下肌肤鼓动，狂猛的飓风吹的他的皮肤仿若那层层海浪一般上下翻动。满头白发迎风舞动，一身宽大的衣袍仿若大鸟，鼓舞翻飞。七窍鲜血淋漓，胸前破了个大洞的位置，更是血如泉涌。



西林誉强行站稳身体，仰头观望，一张脸孔越发青白一片，胸前血腥点点，落在雪白白衣之上，如雪地里的点点梅花。



惨烈绝望的狂猛吼叫回荡在每个人的心中，仿若是上古凶兽齐齐苏醒，古老的机械发出咯吱声响，声势惊人。



轰然一声震天爆响，漫天扬起血腥的血花，那些失去了欧丝兰雅控制的虫蛊蓦然飞上半空，要在祝清河的脸上，老者被蛊虫要上的侧脸，露出森森的白骨。



令人窒息的咀嚼声在空气中不断回荡，祝清河厉声狂嘶，神情彪悍，竟然丝毫不惧，蓦然仰天长啸，奋起神威，竟然张开已经残缺的血盆大口，对着漫天的飞蛊毒虫，一口吞下！



巨大的惨叫声响彻天地，即便是那么凶悍的毒虫，也不禁感到一阵畏惧。无尽的鲜血登时冲天而起，扬起一道血浪，全数喷在那个赤红色的天机索之上！



轰然！无数的白色光芒登时弥漫天地，无数的迷彩流光霎时笼罩整个石室，漫天的华彩之下，只见强硬如铁的墙壁霎时一阵涩涩抖动，大片大片的尘土登时脱落，露出原本的洁白石壁，一道金光之下，那些白色的石壁幻化出迷目的色彩，五光闪动，恍若流霞，火烧一般的灼热弥漫石室，青夏的发梢瞬间曲卷，定睛看去，只见祝清河周身衣物尽皆起火，身上大片皮肤焦黑一片，倒像是穿了件黑衣一般。



五彩的霞光爆洒而出，将整个石室笼罩其中，无数的气浪登时狂涌。



“哈哈！”沙哑的笑声登时传来，祝清河疯狂的仰天长啸，直笑得泪如泉涌，气息如雷，仿若是释放了被困三十年的怨恨一般，昔日的翩翩公子，蓬莱的得意门徒，此时看起来竟然如同一个嗜血的魔鬼一般充满了诡异阴厉的死灵之气。



老者双目血红，雷霆嘶吼道：“蓬莱！七海！一起去死吧！”



大手一把扳动一个硕大的齿轮，青夏大叫不好，刚要冲出去阻止这个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疯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声破风的呼啸声登时传来，一道白色的光芒顿时从外面的甬道处破空而来，宛如闪电一般的对着祝清河击去！



“叮！”一声尖锐的尖鸣猛然在石室中炸开，青夏转目望去，之间黝黑的甬道之中，一道白色的光芒疾飞而来。竟然赫然是一把银白的弯弓，男子眉眼凌厉，剑眉入鬓，嘴唇紧抿，一身乌金长袍，更加显得他桀骜不驯，卓尔不群！



“帝王博弈，百姓何辜？先生就算是不顾同门之谊，难道也不管苍生的死活了吗？”



一个坚韧冷然的声音突然想起，青夏浑身一僵，整个人霎时都呆在了原地，心头间五味杂陈起伏于其间，酸甜苦辣交相陈杂，不知是什么滋味。这样雷霆一般的傲视王者之气，这样凌厉如冰霜一般的威慑嚣张之态，不是南楚大皇楚离，更是何人？



三日以来在黑暗中跋涉的痛苦、屡番受挫的惊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抹炙热凝视的目光，她从来不知道楚离的出现，会让自己这般开心雀跃，从来不知道楚离的身影，会让自己觉得这般可#温暖，从来不知道楚离的声音，会让自己这般激动难抑，她愣愣的看着楚离如天神降世一般，悍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在这个诡异可怕、四面楚歌的境地，以雷霆之势搅乱了敌人的全盘部署，声音都几乎沙哑，沉声说道：“楚离。”



苍白娇小的女子一身青色衣袍，并无怎样华丽的装扮，甚至衣衫破旧脏乱、满是灰尘、一头乌黑长发飘荡于身后，秋水般的眼眸温和如玉，高压圣洁，娴静如花。楚离如冰雪般的面容瞬时就缓和了下来，对着青夏沉声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西林誉眉头一皱，双眼登时显出巨大的寒芒和仇恨，冷笑一声，长身而立，挡在祝清河身前，冷笑道：“前辈在十年前就已经被蓬莱踢出门外，又何来同门之谊？大皇陛下不请自来，不是想来这里叙旧的吧，还是真的就这么等不及想要上来送死？”



楚离冷哼一声，眉梢上挑，眼中怒色一闪而过，刚想上前，青夏突然眉头轻蹙，一把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转头对着祝清河说道：“蓬莱有的确有愧于先生，但是冤有头债有主，怎能受恶人的鼓动，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呢？”



四下里狂风大作，烈火狂燃，祝清河仿佛是听不到一般，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西林誉冷笑一声，冷冷说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新仇旧恨，我们今日一并了结！”



说罢一团黑色的刀影登时冲天而起，整个人有若巨大的鹰鸠，身形倒转，如陀螺一般卷起大片的旋风、对着楚离急冲而来。



楚离冷笑一声，手上招式瞬间如同大江长河，犀牛夹角，汹涌咆哮着迎上前去。



西林誉冷哼一声，手上蓦然形成一道乌黑的丈许华彩，气息翻涌，中途偏转，竟然夹带着毁天灭地的滔世气势对着青夏的头颅猛然灌下！



青夏猛地抬起头俩，凌厉凶猛的飓风吹的她如花脸孔生生发痛，长发飞舞，衣袍鼓动，巨大的狂风好似将她整个都几乎要掀起来一般，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一张脸孔一片苍白，周身气息鼓动，想将那攻势化解，可是还没碰到边缘，浑身一震，筋脉霎时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登时就涌了上来，檀口微张，洒下了满身的鲜红梅花。



脚步一阵踉跄就好象站不稳一般，她方才全副心思都放在怎样阻止祝清河的身上，没想到西林誉竟然中途变招攻向自己。见面以来，虽然两人摆明立场不同，但是西林誉却始终没让自己下手。此刻她要变招已经来不及了，手捂胸前，心下着急如烈火灼烧。



生死一刹那，她竟丝毫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只是满心忧虑的担忧着那天机索开启后的后果。万顷蓬莱圣地化作废墟，整个白鹿原将被大水淹没，无数百姓惨死洪流之中，楚离泰之炎##大减，齐安势必要趁机偷袭……



生死一刹那之间，两张清秀的脸孔陡然浮现在眼前，她自小于军部受训，心智坚韧，手段很辣，尽管有过很多男人，却都是为了任务出于各种目的。她可以谈笑杀人，在认清自己的心意方面，却好似一个小学生般没有经验。她苦苦的想要守护住自己的感情，却无奈频频被卷入风波之中，岁月恍惚如流风一般穿行而过，她懵懵懂懂，一人花开，一人花落，无人问津，心如止水。在这之前，整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是那样的虚无缥缈，没有什么意义。她只是记着自己的责任，记着自己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缓缓地度过那漫长而寂寞的岁月。



可是现在，她终于完全失去了那份超然和洒脱，这段日子，她反复地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喜欢哪一个，或是爱哪一个，却始终无法找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这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是这样懦弱不定，徘徊犹豫的性格？也好，就这样死在这里吧，不用再去想那些牵绊，不用再去做什么艰难的选择，就这样死在这方丈地穴之下，没有忧伤，没有痛苦，也算是一种解脱。



西林誉手刀横竖，巨大的黑色气浪再次迎了上去，凌厉的气势对着青夏瞬间罩下！就在这时，一声坚若生铁的长啸瞬时间轰然响起，只见一个人影突然急速而上，电光闪烁之间，宛若一击闪电当空横炸，好似蛟龙般的玄铁长枪当空闪电划下，惊起一片雪亮的眩光！



来人身行如电，踏风而起，手上招招惊人，瞬间掠过西林誉身边，手上招式飘逸灵动，推枯拉朽的阻断了西林誉的攻势。



而在他身后，来不及赶上前来的楚离弯弓长箭激射而出，对着西林誉的方向密密麻麻，如飞蝗般冲击而来。攻势如长江大河一般迅猛，行动如迅猛虎豹，浑身上下夹杂着巨大的爆发力，被两大高手同时夹击，西林誉一惊，迅速向后退去。



白衣男子一手将青夏抄手拦腰抱起，身形旋风般的向后退去，三大高手同时收手，石室之中的灰尘登时徐徐下降，无数的烟尘横在两人之间，过了好一会，才清净了下来。



四下里灯火闪烁，东海鲸鱼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之见来人剑眉星目，风神玉朗，一身月白长跑俊朗飘逸，嘴角含着一丝温暖的笑意，面色微微有些苍白，但是仍旧无损他的绝代风华，赫然正是大秦战神，秦之炎！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双龙争锋



青夏石化当场，被他牢牢的抱在怀里，只感觉身上的力量一点点的流失而去，眼睛渐渐被水汽蒙住，星光点点都映着对方那双如水的星眸。



西林誉冷声哼道：“ 天一峡的火山喷发都杀你不死，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秦之炎怀抱青夏，眼神淡淡的瞟了西林誉一眼，轻声笑道：“阁下还这般生龙活虎的活着，我怎么忍心先你而去。”



“海里的盐巴#里的沙，你还真是无处不在。”一声冷哼登时响起，一身乌金长袍的桀骜男子，缓缓走上前来，眼神冷冽的扫过秦之炎抱着青夏的手臂，眼神几乎要在他的身上剜个洞来。



秦之炎淡淡一笑，沉声说道：“##大敌当前，陛下和本王的恩怨，最好暂时摆在一旁，此处事一了，本王不介意和陛下一决高下。”



楚离冷哼一声，缓缓的转过头去，看向险些杀了青夏的西林誉，目光森冷，一言不发，但却充满了浓浓的杀意。



西林誉见他们两个仇敌竟然会调转枪头齐齐对向自己，不由得一阵心凉，可是面上却也不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道：“二位达成协议，二男共事一女．倒是新鲜，传扬出去，必定成为千古佳话。”



楚离冷哼一声，眼内锋芒一闪．手上银色长枪轰然而起，漫天的灰尘随之腾空，一道银色的光芒对着西林誉就笼罩下去。



秦之炎嘴角淡淡一笑，眼芒却是清厉如雪，顿时长枪出手，和楚离一起夹击西林誉。一时间，楚离招招凶猛绝伦，力道惊人，大开大合，狂风暴雨般席卷天地。秦之炎枪走偏锋，不拘一格，灵巧轻盈，如细密潮水般迎面而上。两人联手，招式凌厉，气息吞吐江山海川，身形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互相互补，联袂猛攻，顿时间，就让西林誉落入下风。



当是时．在这万丈地穴之中，古老石穴之内，两个当世风头最劲的年轻王者，同时也是屡#交手的家对头，竟然联袂出手，将西林誉狠狠的压制下去。



就在这时，沉重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惊悚的向上看去，只见整座巨大的机械都吱呀的运转开来，大地随着那些钩锁在不断的震动，青夏知道，这座被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巨大机械，终于被缓缓的开启了。



祝清河突然哈哈大笑，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袭上胸口，那处早已被自己封住的记忆又狰狞咆哮##欲出，惨烈的疼痛，让他的双眼一片血红，本就血肉模糊的身体，因为开启机械需要的力量太大而周身皮肤纷纷崩裂，血肉飞溅。他突然双手抱头，仰天长啸，声音悲戚，有若九幽地府凄厉鬼哭，亘古的长风从遥远的岁月中呼啸吹起他的长袍，花白的头发凌乱飞舞，血肉模糊的身体一片狼藉，无数反翘的肌肤露出森森可怕的白骨，那些仍旧残留在身的青白蛊虫早已是一片焦黑，被七部之人咒骂数千年的老者就这样，迎风立于半空之中，形若疯癫，长歌当哭。



心底蓦然闪过一丝无法克制的悲戚，那是一种绝望欲死的痛苦，一些模糊的画面纷纷闪过心海之中。那些纷纷扬扬，刻骨铭心的如雪素颜，铺天盖地的弥漫眼前。



三十年了，岁月飘零而过，昔日鲜衣怒马的俊朗青年，如今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天地之大，又可有他的容身之地？



像他这样一个被天地共同抛弃的人，心中也配拥有这样巨大的悲痛吗？原来这多年来，除了仇恨，还有这样美好的记忆存于他的心海之间。祝清河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巨大的机械仿佛是回应他的怨恨一般，蓦然间光芒大盛，晃得到处都是一片白亮的惨白，此时此刻，距天机索的开启只剩下仅存的一步了。



青夏大惊，一#跳到机械之上，迅速的就攀爬而上。



西林誉冷笑一声，刀光如雪，登时冲上前来，冷声喝道：“姑娘不觉得自己太过于多管闲事了吗？”



电光石火之间，两个挺拔的身影猛的窜上前来，挡在西林誉的面前，长枪如龙，光芒闪烁，硬生生为青夏劈出一条路来。



祝清河突然冷笑一声，身形鬼魅一般，狠狠的踢在青夏的肩膀上，苍白的女子惊呼一声。立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同时大惊回首，两人动作如出一辙，就要向上奔来。



“哪里走？”西林誉冷笑一声，缠斗而上。



楚离眉头一皱，对着秦之炎沉声喝道：“我来缠住他，你去帮青夏！”



秦之炎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的话来，眼见他身上多处受伤，凝眉说道：“你去，我来和他斗。”



“不要啰嗦！”楚离怒声喝道，眼神如雪，枪杆狠狠的##在秦之炎的身上，厉声叫道：“快！”



秦之炎眉头紧皱，转身轻掠而上。



长风浮过##满是伤痕的身体，墨色的长发在空气中来回的色舞，沾染了殷红的鲜血，在他的身下，鲜血像是小溪一般汇聚在了一处，潺潺涌动。楚离单手持枪，#在地上，支撑着三天来在洪天水牢下疲累不堪的身体，紧紧的抿着嘴角，看着对面的男人，犹如一块亘古不化的坚冰，声音冷厉的说道：“你以为你过的去吗？”



天地崩裂，万木涛涛，无尽的长风飞卷而过，天上地下，勇者无敌！就在这时，整个石室突然又是一阵震动， 西林誉眉梢一挑，猛地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眼机械的排布，顿时明白祝清河竟然没有听从自己的劝告只淹没蓬莱工部，也没有遵从欧丝兰雅的指示，而是引发了洪水跟地火，一旦机械开启，必定毁天天地，造成整个大陆的莫大灾难。即便是他，此刻也不禁面色大变，厉声嘶吼道：“祝清河！你疯了吗？”



老者白发飞舞，满脸皱纹，半边脸血肉模糊，长风鼓动之下，昔日的偏偏少年此刻状似疯魔，充满了癫狂。他厉声长笑着，整个身体都在不断的抖动着，一身长袍鲜由淋漓，散发着可怕的凶煞狂放，只听他哑着嗓子嘶声长呼道：“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从她跟谭勉之成亲的那天我就疯了，从谭辩谷主骗我那天起我就疯了，从我忠心耿耿尽心尽忠的师门将我关押的那天起我就疯了！你才知道吗？你才知道吗？”



整个石室都充盈着老者疯狂的大#，嘶吼声回荡在洪天水牢的巨大的地穴之中。



祝清河立于半空之上，眼看那震天石印就要解开，不禁嘶声长笑，声音沙哑有若鬼魅，大声叫道：“好！好！一起去死吧！”



骤然间，漫天银光冲天而起，声势震天动，响彻云霄，巨大的石室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也开始动摇起来，布满密密麻麻文字的墙壁寸寸龟裂，墙壁上的古朴石像分崩离析，洒下弥漫的灰尘土屑。



一股来势惊人的飓风平地而起，恍然间，似乎有上古的长风横贯了整个石室，这被埋葬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巢穴，终于在这一天不再沉默．散发出它自己所有的生命的光彩．释放出它可怕的惊天实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秒战栗。



“哈哈！上天负我，我就要这整个天地一同给我陪葬！”祝清河声音凄厉，有若鬼#，尖着嗓子嘶声高吼。状态疯狂#若疯魔。白骨森森的脸孔别样的疯狂和可怕，黑色的长袍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好似绝望破碎的飞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清越的鸟鸣突然在甬道的方向响起，众人神请一阵，只感觉连声音清越神圣，充满了正义的光明之力．听起来有若清泉横流，通体清凉。



青夏闻声瞬时间一脸的绝处逢生的喜悦，连忙将头转向声音的来源处。



而令人吃惊的是原本状似疯癫的祝清河珂却在这一声凤鸣声中整个人愣了下来，一双浑浊的眼睛失神的望着甬道的方向，好似石化了一般，动也不动，一张阴森可怕的脸孔####出狂喜之色，令人不敢直视，手按在最后一组齿轮机械之上，却再也操作不下去。



只听几声清鸣转瞬传了进来，一个火红的影子霎时间进了石室之中，竟是一只巨大的火鸟，那火鸟在石室中昂首站立，通体火红毛羽，尖嘴红缨，一双碧色的凤目寒芒闪烁，耀武扬威，##倨傲之色。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手握龙头拐杖，端坐于那火鸟背上，满脸的皱纹盘踞，一身青色长袍一尘不染，##似乎穿的年头过多，已经#洗的浆白。老妪一双眼睛沉静犹如古井，面容柔和，静静的看着老者，却不发一言。



自从看到了那老妪，祝清河的狂喜之色就猛地#了下去，他缓缓的闭上眼睛，慢慢的#起头来，腥风血雨，长袍飘动，一行清泪突然自他的眼角缓缓滴下，蜿蜒过血肉模糊的脸颊，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青夏心头巨震，和这老者接触已有两次，对他的品行也稍有了解。这人一生悲苦，性子却是坚韧强悍，不然但凡什么样的人，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穴中被关押三十年，早已灰飞烟灭，死无全尸，怎会这样活着。这样坚强有若磐石的人，又有什么人什么事会让他人前落泪，这般的伤心绝望。



老妪自那火鸟的身上走下，站在一片腥气的石室的中央，待那些凶兽安静下来之后，方才轻轻的说道：“祝师兄，多少年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阴风鼓舞，漫天####多年不见天日充满着鲜血腥气的石室之中，埋葬了太多年的灰尘被人缓缓的拂去，露出了掩埋在之下却被强行封冻的滔天巨浪。



背负了多年骂名的老者高居于半空之中，眉头紧锁，胸口起伏，终于还是沙哑着嗓音，沉声问道：“她，还好吗？”



那老妪缓缓的转过头来，回答道：“悠悠神女宫，母天福地洞，光阴弹指过，镜花水月中。岁月恍惚，江山易老，又有什么好不好之言，祝师兄，这些年她很想念你。”



“想念我？”老者嘴角轻扯，一丝莫名的苦笑#他的唇边牵起，花白的长发在半空之中飞舞，一张白骨森森的脸庞有着无限的落寞和嘲讽，只听他沙哑的嗓音讽刺道：“她怎么会想念我？我屡次破坏了她和谭勉之的好事，他早就恨不得我去死。”



老妪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光阴弹指而过，那些陈年旧事早已是过眼云烟，你为何还这样执着亍此，你现在这个样子，连火凤都不认得了，还不够吗？”



祝清河神情一震，垂眼看去，只见那只红色的火鸟站在老妪的身边，一双碧色的风目警惕的看着自己，看到自己目视着它，突然拍拍翅膀对着自己狰狞示威，高声鸣叫。想起当年收服这小火鸟送与她之前，因为害怕这奇禽凶悍不屈伤到她，还亲自喂养了半年有余，那时它还是幼小的雏鸟，出生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对自己##依恋，有若孩子恋母一般，无奈岁月空洞，恍过无痕，今日相见竟全不相识，仿若陌路，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悲凉的感觉，想起自己如今认不认鬼不鬼的样子，不要说这小小的飞禽，就是自己也都快要不认识自己了，心底的悲愤越发严重，忍不住冷声笑道：



“我之所以会有今日，全拜谭辩和谭勉之所赐，当年被压在这洪天水牢之下的时候我就曾对天发誓，总有一天，要冲出去，报这三十年的囚禁之仇。这一万个日日夜夜中，若不是这个念头一直支撑着我，我早就灰飞烟散。今日你来这里，若是为她做说客，要劝说我放弃报仇，就快点打消这念头，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我姑且放你一马，如若不然，就别#我不顾同门之谊。



老妪微微苦笑，垂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只已经微微泛黄的好似枯草编织的飞乌，沉声说道：“三日前，知道了洪天水牢将要坍塌的消息，她就知道师兄重见天日的日子不远了。她对我说过，善恶到头终有报，蓬莱欠了师兄这么多年，也是到了偿还的时候了，若是师兄要报仇，让我不要阻止。该来的总是躲不掉，她现在就在当年我们学艺的清脂山上，等待着师兄的滔天巨浪，将这个外表光鲜，内在腐草败絮的蓬莱一举淹没，来偿还多年对师兄的亏欠。”



老妪的声音沉静犹如古井，不兴一点波纹。可是祝清河的身体却越发的颤抖了起来。他沉声问道：“既然这样，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老妪苦笑一声．低声说道：“当年师兄被少谷主关押在洪天水牢之下，百兽震怒，九山皆沉，蓬莱####沉于地下，###之后，知道此事，和少谷主血战三天，于圣殿之中割袍断义，三十年来再也没有踏入凤鸣宫一步。静连一年前少谷主去世，她都没有走出内谷，这些年来，她七下水牢，历经艰险，却始终找不到师兄耳朵下落，只找到当年这只于清脂山布衣村上采摘的青木布鸟，今日，只是着我来说一句，当年她对不起师兄，今日愿意以死谢罪。



祝清河突然睁开双目，两眼死死的直视着那只被老妪拿在手中的小小布鸟，一双眼睛充血通红，双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怎么能忘了，当年他带着一众师弟师妹，在清脂山后的#金苑之中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她年纪还小，跟着她哥哥偷偷##，总是跟在自己的后面，一#一个祝师兄叫的音甜。那些年少恍惚的日子，现在想来恍若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白云苍狗，往事飘零，那些年少单纯的少年如今早已经被淹没在时光的大潮之中。只有他还执着于其中，久久不能忘怀。



犹记得当年那些阳光遍洒山坡的美好日子，犹记得她当年拉着自己衣角要那高耸入#的布衣树上布鸟的娇#模样，犹记得那些潜藏于心的爱恋和炙热的感情。他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是不灭的仇恨让自己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穴中忍辱偷生，还是那想见她一面的念头太过强烈才支撑他走到今天？



满身鲜血狼藉的老者站在巨大的机械之上，空洞的往事如烟般恍过眼前，朝露昙花，红颜白发，寂寞的岁月之后，原来早已和她咫尺天涯！



老妪见祝清河的样子，嘴角骤然牵起一丝浅笑，她缓缓的伸出手去，将手中的青木布鸟放在那满是鲜血灰尘的石板地面上，轻声说道  “话已带到，梳棉这就回去见她，师兄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她的吗？”



祝清河浑身鲜血长流，周身仿若是火烧一般的疼痛，无数的伤口都往下流着黑色的鲜血，白骨森森的脸颊可怕森#，他站在半空之中，垂目看着那只穿越了三十年的光阴又回到他面前的青木布鸟。昔日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傲世侠少早已不在，如今残存在这躯壳中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冲昏了眼睛的傀儡疯魔，他缓缓的闭上眼睛，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方才还疯狂癫疯的神智突然安静了下来，缓缓摇头道：“去告诉她，我对不起她。我之所以有今日，也是罪有应得。”



老妪闻言眉梢一挑，随即翻身#了火凤的背脊，一声清啸，乘风而去，远远的有声音悠悠的传了过来：“祝师兄，一个地下巨浪淹没蓬莱的时候，你也许也会看到，清脂山上如今思缘花已经开的满山遍野，布衣树又长高了几十丈，青木布鸟长的满数都是，当年我们种下的双翼飞草如今已经开遍了整个山坡，大风一来，漫天都是飞草的香气，蓬莱下一代的孩子们还都在山上学艺，机括锻造声，读书声，朗朗入耳……”



“轰！”巨大的天机索顿时散发出刺目的关泽，一室熊熊的火光之中，老者双目紧闭，突然仰身#起，手上招式不断，频频击打在各个机括之上。



青夏大怒，虽对他们刚才所说之言一知半解，可是还指望着那老妪能劝说这凶神大笑解开天机索的念头，可是谁知那老妪只是说几句话就走了，而祝清河还是一如既往的继续方才的事情，愤怒的和楚离对视一眼，就要上前去阻止他。



“慢着！”秦之炎突然眉梢一挑，一把拦住青夏和楚离，沉声说道：“他好像在重新关闭机括。”



“废物！”西林誉突然怒喝一声，#着老者飞奔而去。几人哪能给他这个机会，银枪匕首齐挥，直斩西林誉胸口，三人齐斗西林誉，楚离长声笑道：“祝先生悲天悯人，终于体会了慈悲的真正含义，哪能让你这人身猪肺的败类破坏，要打就来和联练练吧！”



此刻招数如长江大河，落日白云般不拘一格。打的西林誉步步退后，险象环生。



秦之炎嘴角淡笑，右足虚踏，迎风而起，衣带轻飘，广袖微张，恍若仙人。



西林誉眼见不敌，看了青夏等人一眼，随即眼内精光一闪，转身朝着甬道冲去，一声破空声响，就已不见了踪影。他身手也甚是了得，在这样的包围之下，竟然也能冲出重围，逃出生天。



事情发展的太过迅速，以至于青夏竟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西林誉仓皇逃窜的没了踪影．才突然知道这难缠的家伙竟然跑了。心下不由得一阵大喜，可是刚要大笑以示庆贺，忽听一声震天的咆哮声突然冲天而起。



青夏大惊会过头去，只见老者白发飞舞，身躯急速萎缩，皮肤如枯树一般干瘪下去．一张白骨森然的脸孔更加显得苍老可怕。血液仿佛已经被抽干了一般，整个人没有一点生机。



“祝先生！”青夏面露惊慌之色，惊恐#道。



老者缓缓抬起头来，平静的看了青夏一眼，低声笑道：“没想到，三十年了，我还有见到故人的机会，丫头，你我也算有缘，你不是蓬莱的人吗？”青夏一愣，连忙点头。



老者微微笑道，一张脸孔惨白赫人，苦笑一声，问道：“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可还好吗？”



天地同泣，草木皆悲，时间呼啸而过，穿越生死。昔年的偏偏少年此刻失去了曾经一切值得骄傲的资本，可是那颗心却还是不能控制，被人咒骂了多年的祝清河在生死的刹那间慈爱的看着这个和自己相差了三十年光阴的后辈，沉声问道：“你知不知道，小苏她，可还好吗？”



青夏的眼泪终于不可抑制的流了下来！



“对不起，”青夏低声说道：“我只见过现在蓬莱的谷主谭素凝小姐，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听说她的母亲居于内谷望舒塔之中，已经很多年没出来过了。想必，心里也是很苦的。”



“是吗？”祝清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即便是很苦，也不会是为了我。若不是这一场变故，她可能早就忘记了她还有我这样一个师兄吧。”



白发老者遥遥立于半空之上，衣衫轻飘，鲜血潺潺流下，突然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她们不过是在骗我，就跟当年一样。”



他缓缓的探手入怀，许久，才轻轻的拿出一只枯黄的枯草飞鸟，苦笑摇头，微叹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多年来杀伐决断，算无遗策，可是却终究算错了我。这个青木布鸟我三十年来一直就在身上，又怎么能扔在水牢之中呢？她即便是和谭勉之决裂，为了也不可能是我，不过她竟然还记得当年清脂山上的过往种种，也就够了。”



时光闪#，雾影萦绕，祝清河面容凄迷，已经看不清脸容，只感觉他周身光影弥漫，仿若一滴滴微尘升起。



祝清河的声音低沉暗哑，滴滴#点的传到三人的耳中，万物飘散之中，空气中一片鲜血的腥甜，亘古的长风吹过几人的衣角，洒下漫天飘渺的雾气。他手握繁杂的机括，一点一点费力的扳动，那些数以千计的轮轴按钮，像是密密麻麻的蜂窝一般，#碎了他本就万念俱灰的心力。



三十年前，他曾蒙受不白之冤，被师门陷害，被同道唾弃，被七部中人咒骂，更被自己的族人压在这不见天日的洪天水牢之下，几十年受尽世间至极苦楚。三十年后，他重出生天，却仍旧被同门视为大敌，追杀欺诈，可是如今他却要为了解救蓬莱#####生命。



这个世间，一片浑浊，一片黑暗，人心如蛇蝎，魑魅魍魉，阴谋暗算遍地都是，到底什么是正？什么是邪？哪里又才是真正的纯净乐土？当日白鹿原上庄典儒口口声声要重建所谓的人类的永生###，消灭黑暗和杀戮，保护正直的灵魂不受污染，匡扶上古神圣之光照耀的国度，或许永远也只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这时，忽听甬道出传来一声清啸。青夏三人急忙凝神望去，只见却是那只刚刚被那老妪骑乘的火凤独自冲回。一阵灼热的暖意登时笼罩了整间石室，直冲着祝清河疾奔而去。



青夏大惊，正#出手阻止，却见那火凤陡然哀鸣一声，附身冲上前去，尖椽一下紧紧的咬住祝清河的衣襟，然后拼命的向外拉去。声音凄惶呜咽，巨大的碧色凤目之中，有泪水不断的涌出，见祝清河望来，连忙拼命的冲着他摇头，似乎是在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傻的用生命去重新关闭天机索。



这只当年被祝清河悉心养育的#鸟，终于在最后关头认出了它面目全新的主人，不顾一切的拼死逃回，只为了将他救出生天。



祝清河心神大震，垂目看着那只早已不是当年小如巴掌般的小小飞禽，胸中的凄凉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光阴似箭，遍地萧索，物是人非的凄惶白地之中，却只有这只凤鸟念着当年的旧情，用它那简单的头脑在瞬间分辨出了属于它自己的善与恶。没有算计，没有阴谋，没有一丝半点的别有用心，只为当年那短短半年的照料，只为当初那一点点的恩惠之情。



无尽的悲凉涌满了他的整颗心神，祝清河突然悲声长笑，伸手轻轻的抚摸火凤头上火红的羽毛，仰头悉声说道：“枉我一生还自命精通驭兽之道，直到今日方才明白，真正高明的驭兽并不在手段的征服，也不在武力上的压迫，而在于心灵上的归顺。我一世凄凉，没想到最后竟会在你身上找到一点暖意，这天地这般广博，可是我一介孤魂野鬼又有什么好眷恋的，这条命三十年前早就该放了手，多活这些年头，也不过是自讨苦吃。既然她那么想我死去，我何不顺了她的心愿，她一生恨我怨我，也许只有这样子，我才能如了她的意。”



说罢蓦然扬起头来，嘶声叫道：“反正也是这天地间不受人欢迎之辈，又何苦去这孤寂的世间，不如就此回家，归虚于天地之间中，消散于无形之内，就再也没有这么多的烦恼了。”



漫天的华彩腾空而起，火凤哀鸣之声更甚，双翅扑朔，挣扎着要将于祝清河拉走，双目之中泪水潺潺不断，声音凄惨凄厉，充满了绝望的不舍和难过痛惜。



青夏不忍观看，无奈闭目，只感觉心头沉重如压着千钧巨石。只听祝清河于半空之中声音豪爽，却渐渐微弱，语调如泣，长歌当哭。



突然，一道炫目的华彩弥散天地，巨大的撕扯之力猛地将祝清河的尸体撕碎，化作万千飘飞血污，只是一晃眼之间，就听“咣“的一声，所有的一切尽皆归墟，古老的机械静静的立在石室之中，就好像是从来没有改变过一样。



青夏凝目望去，只见虚无的石室之中，四下里一片死寂，灰尘堆积，墙壁古朴，哪里还有祝清河一丝一毫的影子。那样一个惊才艳绝，却又受尽苦难的蓬莱前辈，竟然就以这样的方式消失无形于天地之间，再也再也寻不到一丝的衣角气息，恍若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若不是那遍地的溪水一般的鲜血，青夏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看着呆愣在原地的火红凤鸟，那种发了一场大梦的感觉#发的强烈，这混乱的人世，不就是浮尘的一场大梦吗？



火凤呆立在原地，茫然四顾，似乎仍在不死心的寻找祝清河的影子。青夏心下难过，缓缓的走上前去，轻轻的拍着火凤的脖颈，知道这头脑比较简单的大鸟尚不能接受它这失踪了三十年的主人就这么消失了的事实。火凤呆呆的看着青夏，缓缓的又转动碧色的凤目回头去看那一片虚无的石壁，终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斗大的眼泪又再次溢出了它的眼眶，一滴滴落在青夏的衣襟之上。



火凤垂首立于青夏身边，久久不动，这从未见过的一人一兽刹那间竟生出了同样的悲凉之意。在这与外界隔绝的洪天地穴之中，时间呼啸而过，穿越生死，那些被灰尘掩埋了的陈年往事终于又渐渐的被巨浪所淹没，再也看不到一点踪影。



“魑魅魍魉都已经扫荡干净，下面该轮到你我了。”



楚离冷哼一声，缓缓走上前来。

会猎西川 第一百二十八章 凤凰涅槃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死寂一片的石穴之中，遍地都是粘稠的血水，楚离一身乌金长袍，墨发黑瞳，眼神凌厉，长枪斜举，孤傲的看着白袍飘逸的秦之炎，沉声说道：“动手吧!”



即便是在这样脏乱的环境之中，秦之炎仍旧白衫飘飘，超凡脱俗，俊秀的脸孔淡淡而笑；可是眼睛里却疏无半点笑意，冷然说道：“青山遮不住，大江东流去，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陛下三日来不吃不喝，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何苦要在此时和本王争一日之短长，胜之不武，不如不胜。”



楚离眉梢一挑，寒声说道：“口出狂语，大言不惭，我身强体健，斗你这半死之躯，占尽优势上风，你是怕输给我丢人现眼，才这般推三阻四吧。



秦之炎一笑说道：“话已至此，既然陛下不听，本王无可奈何。刀剑无眼，陛下小心!”



“彼此彼此！”



唰的一声破空之响，两道长枪瞬间挥上，霎时间丈许寒芒充斥而出，耀眼的火光激散四射，楚离长袍##翻飞，狭长的眼睛半眯着，斜身侧挑，招招狠辣，直击要害，身躯矫健迅猛如豹。周身散发着狂妄无匹的王者之气，浓烈的杀气好似#水一般汹涌而上，席卷天地。



反观秦之炎身形在半空中却如同大鸟一般飘逸灵动，急速飞转，月白华服有若天边浮云，手上长枪轰熬当空斩下，恍若盛世战神一般，浴血而生，满室灯光华彩交相辉映，更加映照的他满面硬挺，一身骄傲。



青夏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刀驾开两只长枪，只身站在两人之中，乌发斜飞，发丝凌乱，厉声喝道：“洪天水牢坍塌，南疆毒部前来捣乱，齐安十有八九也涉足此事，蓬莱工部危在旦夕，若是落到有心人之手，必定造成大浩劫。你们还在这里胡搅蛮缠，都赶紧给我住手！”



楚离怒哼一声，枪势如龙，瞬间绕过青夏，向着秦之炎的心口猛然袭上。秦之炎嘴角冷笑，神情淡漠，可是眉眼间却带着阴冷刺骨的熊熊杀机，银枪闪动，枪杆登时抵在楚离的枪头上。



青夏勃然大怒，几日以来出生入见的疲倦升上心头，她向来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懦弱女子，此刻也不会如寻常女子一般哭天抹泪。暗道你们不是愿意打吗，那我就让开场地，让你们好好痛快的打。



想到这里，大步走到石穴的角落里。那里，一只通体洁白，黑鼻碧眼的巴掌小兽正站在昏迷在地的楚筝身上，赫然正是大黄。这小家仪见风使舵，刚才见这里危险，就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现在见危机已过，就溜了出来。



不想却见外面已是血流成河，它东西虽小，却十分好洁，生怕地上的积血弄脏了自己洁白的皮毛，是以一直站在楚筝的心口上动也不动。此刻见青夏向自己走来，登时嘶声欢叫，十分兴奋的样。



青夏一把楸起它的脖子，转身就绕过正在场中激斗的两人，就要向外面走去。



就在这时，原本兴奋大叫的大黄突然在青夏的怀里站直了身体，竖起长长的耳朵，向着机械方向望去。一抹警觉顿时升上青夏的脑海之中，脑海中灵光一闪，陡然间心头巨震，停下脚步来，凤目在石室之中猛扫，最后定格在那满是灰尘尘土看起来波没有丝毫异样的青石地面上。



那里，只有楚筝一人，别无他物。



青夏眉头紧锁，突然一把拔出腰间匕首。疾步上前，身形拔地而起，气浪横劈，有若开山之势，三把柳叶飞刀齐齐向着机械的中枢飞掠而去!



破空之声轰然响起，尘土飞扬，木屑破#，一名迎风而立的紫衣女子，高高的盘踞在天机索之上，衣衫随风飘洒，墨发漫天飞舞，一双妖媚的眼睛淡笑着看向三人。轻笑着娇声说道：“不愧是庄典儒的女儿，竟然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欧丝妖女？”楚离声声说道，没想到这妖女受祝清河一掌竟然毫发无伤，现在看来她刚才假死倒地，也不过是在等待机会罢了，几人刚刚经历了连场大战，总算见祝清河重新关闭了天机索，潜意识里就以为没什么问题，没想到竟险些被这妖女钻了个空子。



青夏心下太怒，几次三番的栽在这欧丝兰雅的手上，的确足够让她恼火。此刻看着欧丝兰雅毫发无伤，除了脸色稍稍苍白一点毫无其它事情。这才知道原来她一直是在装死，对这女子深沉的心计更加忌恨，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知晚解开天机索的方法，可是却不能掉以轻心。



楚离对这妖魅女子甚是厌烦，当下还怎么能再让她胡言乱语延误时间，也不说话，一个箭步攀上机械，身形灵活，手中长枪刚要斩下，就见欧丝兰雅眼中闪过一丝冷笑，嘴角一扯，一名绿衣女子就被她牢牢的提在手上，迎着楚离的刀锋就送了上来。



青夏看清女子的长相，心怀大惊，蓦然高声叫道：“不可！”



楚离闻言，身形蓦然在半空中一个转折，犹如豆大鹰鸠，突然翻卷，刀锋横劈，擦着那女子的脸颊横扫而去。只见几缕青丝顺着那刀锋缓缓落在地上，飘飘洒洒，别样的悠扬好看。



欧丝兰雅轻撇撇嘴角，娇声说道：“一见到人家就动刀动枪的，真是不讲礼貌。”



说罢，只见她长袖一甩，一道碧绿##登时冲着楚离飞驰而去。秦之炎飘然而起，手上顿时洒下浪涛般的枪芒，几道劲风陡然刮起，将欧丝兰雅的万千虫盅瞬间激散。



欧丝兰雅撒娇怒道：“宣王殿下是看不上兰雅的礼物吗？外面人都说大秦宣王殿下悲天悯人，慈悲和善，怎么连几只小虫子夜不放过，真是狠心。”一边说着，一边重新释放虫蛊，层出不穷，花样不断，真不知道她的手臂之中到底有多少虫蛊。



青夏几人登时被欧丝兰雅的蛊虫困住，抬眼望去，只见欧丝兰雅纤纤素手，在机械上上下翻腾，一身水绿色云衫的蓬莱谷主谭素凝软软的倒在她的脚边，双眼盈盈若水，也不关注场中的几人，反而越过众人，温柔悲伤的看着远处的楚筝。



这时，忽听一声清啸徒然起，一团火红的身影蓦然向青夏飞来，火凤巨大的双翅猛然挥动，不断的驱散聚集在青夏身边的蛊虫，青夏压力大减，转身就要向着欧丝兰雅冲去。



眼见欧丝兰雅淡笑不语，一边不断的释放蛊虫扰乱青夏，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手上不断操纵机械。青夏知道若是再不阻止，今目所做的一切努力就会全部化为灰烬，立时不再顿及身边的那些毒虫，身形疾奔而起，对着欧丝兰雅横空俯冲而来，受伤匕首齐出，呼啸而去，漫天刀光剑影伴随夹击，轰然下劈！



欧丝兰雅眼角的寒意大盛，嘴角微微冷笑，突然竟不施展蛊毒，反而纵身迎上青夏的刀剑，没有半点躲避和畏惧。青夏大奇，可是却也不再犹豫，正要一刀斩下这妖女的头颅，忽见欧丝兰雅眉梢一挑，伸臂以#，然后对着青夏娇媚一笑，轻声说道：“一起去死吗？”



青夏转头看去，只见一只红毛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遥遥的站在石室的中央，刺鼻的腥臭#那个它的口中汹涌而出，巨大的利爪一掌击在秦之炎的胸#之上，秦之炎衣衫染血，脚步踉跄，却仍旧站在这见所未见的凶兽面前，阻断它向着青夏的方向##的趋势。



电光石火间，凌厉如冰雪般的男子凌空而起，长枪猛地刺在凶兽的喉咙之上，猛兽嘶声咆哮，张牙舞爪，巨大的肉掌猛然击打在秦之炎身上，男子凌空一个偏转，身影在半空中被抛出一道弯曲的弧线，登时向着那凶兽张开的狰狞巨口掉落下去。



刹那间，似乎一切都在瞬间停止，时间在#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青夏看着欧丝兰雅那张妖娆的脸孔上志得意满的诡异冷笑，又注视着那眼看就要被开启了的天机神索，她的双目霎时仿若喷出山火一般，仰天惨叫一声，声音凄厉，震动石室的屋顶石壁，一片窸窣之声，无数的灰尘骤然降落。



只听一声凄厉的咆哮惨叫#当空响起，一道血雾冲天飞舞，那张大了巨口等待食物的凶兽霎时倒在地上，身躯顺着上下两颚分成两半，道口锋利顺滑，那声坚硬的钢甲，#铁般的骨骼，竟然如同豆腐—般，被直劈分为两半，鲜血淋漓的倒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



青夏双手握着刚才西林誉丢下的乌黑战刀，浑身染血，墨发飞扬，罗刹一般的站在秦之炎的身边，眼神凌厉有若冰雪。



秦之炎为了给她断后，被凶兽偷袭，此刻面色苍白，旧疾复发，更显得脸孔惨白一片。



楚离银枪横扫，逼退了周围围绕的万千虫蛊，面目英挺，气宇轩昂，只见一枪之下，无数鲜血飞溅而起，那些南疆蛊虫被他威慑，竟然再也不敢上前进攻。纵然如此，他仍旧身负重伤，腰部溃血，血肉模糊，听到声音，赫然回过头去，就见青夏和秦之炎搀扶着站在一连，蓦然间，好似万千虫蛊一起咬食在他的心上，肝胆俱裂，眉头紧锁，心力交瘁。



就在这时，天地周转，万物悲戚，漫天的银色辉光霎时间释放出弥漫天地的巨大光辉，那光辉筒直不是人世间中所拥有的能量，似乎能将这沉寂了不知多少的石壁洞穿一般，充满了令人震惊的惊天伟力。



青夏三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巨大的惊慌和恐惧。周旋了这么久，这座超时代的可怕凶器，镇压滔滔地袱黄#之水的天机索，终于还是被开启了吗?



“呵呵，神索#，乱世起，这下###看了。小丫头，你艳福不浅，有这样优秀的两个男人为你争风吃醋，真是羡慕死人家了，不过这里眼看着就要发大水了，姐姐不陪你玩了，咱们有缘再见啊！”



欧丝兰雅娇声说道．说罢媚眼一眨，转瞬之间就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青夏大怒，正要追上前去，突然被秦之炎一把抓住手臂。回头看去，只见秦之炎浑身瘫软无力，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他身体本就不好，今晚又屡次受到重伤，却一直强撑着和自己一问对抗敌人，此刻眼见天机索已被开启，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



青夏一把扶住秦之炎的手臂。却感觉另一只手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目光，转过头去，只见楚离双目直直的看着自己，乌金长袍之上鲜血淋漓，看到自己的眼神，只是一言不发的冷冷的转了过去。



四下里的震动越来越大，突然只听一声尖锐长命登时响起，青夏三人惊愣的转头望去，只见谭素凝站在一方石台之上，手拿着一只通体金黄的钥匙，一把样式古朴的石锁已被打开，被她拿在手里，而另一边，原本已无生气的楚筝正双眼灼热的望着那块不断震动的石板，一双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



“轰隆！”一声巨响，#座石穴疯狂的震动了起来，乱石纷飞，尘埃遍布，几人几乎站立不稳，东倒西歪。然而，迷蒙之间，只见一只有五六岁孩子般大小的金黄色鸟头突然自石板下钻了出来，双眼碧绿，头冠朔红，尖喙如血，向着几人就凶猛如电的望了过来。



突然，整片大地寸寸龟裂，只听霹雳一声巨响，大鸟振翅而上，身躯庞大，高达三十多米，通体金黄，毛发鲜艳，##站在它的面前，就好像是一群蝼蚁一般，显得渺小如沙。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谁又能想到，相传了千百年的天机索开启之后，没有冒出毁天灭地的淘世洪水，反而显出了这样一座地下牢囚，用莲莱世代相传的钥匙开锁之后，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恐怖凶禽。



“哈哈！”妙哑如鬼般的笑声突然回荡在地穴之中，只见楚筝状似疯癫一般，双眼血红，面容狰狞，嘶声叫道：“什么五仓山大道墨者，什么南疆巫咸女妖，什么东齐睿智太子，到最后还不是都在我的鼓掌之中？九州之烈黄泉洪水，滑天下之大稽，这洪天水牢下关押着的，是上古凶禽大鹏黄鸟啊！哈哈！”



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只上古神鸟，只觉得头皮发麻，两腿发软，他们可以搏粮斗虎，可以斩蛇屠狮，甚至可以对抗南疆那些诡异莫测的南疆虫蛊。可是现在，面对着这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可怕神禽，却无一人有半丝与之相斗的兴趣。



只见楚筝突然跃到黄鸟面前，厉声叫道：“是我放你出来的，我是你的主人！快！去杀了他!”



说罢，手指猛地指向一身乌金长袍的楚离。



楚离凌然不惧，冷哼一声，孤傲的看着那只巨大的黄鸟，好像面对的是一只普通的鸟雀一般，没有半点畏惧害怕之色。



楚离的眼神，登时触怒了这只被关押了成百上千年的凶悍飞禽，突然一声刺耳尖鸣登时传来，大鸟猛地振翅蒲扇，扬起铺天盖地的喧嚣尘土。巨大的翅脖向着楚离就猛的冲击而上。



楚离眉梢一挑，竟然躲也不躲，##而上，就要和这巨鸟一决高下。



“呆子!”青夏大惊失色，厉喝一声，突然疾奔两步，一个飞扑，就将楚离扑到在地，两人侧身滚去，仍旧没有抵挡住那黄鸟的巨翅厉风。猛烈的风冲击在两人的脸上，刮得皮肉生疼，青夏护在楚离的身上，后背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显然受到了重击。



“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是傻子吗？”来不及查看背上的伤势，青夏双眼圆瞪，对着楚离厉声喝道。



楚离眉梢一挑，目光凝聚在两人身后，突然一掌击在地上，抱起青夏的纤腰，两个人腾空而起，向后掠去。一只金黄色的大爪猛地击在地上，青石崩碎，尘土飞扬。辅天盖地的血腥旋风随之袭来，两人狼狈翻滚，以毫厘之差躲过黄鸟的攻击，可是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又是一阵#风怒吼席卷而上。



眼看两人马上就要身见于黄鸟的脚掌之下，突然只听噗嗤一声钝响，金黄色的液体顿时滴在两人的脸上。沉目望去，只见秦之炎一身白袍，墨发飞扬，银枪如龙，双眼如海，惶惶威势，毫无畏惧，长枪猛地插进黄鸟的前胸，急速旋转，带动起大片的淋漓鲜血。



尖锐长鸣瞬间而起，受伤狂怒的巨鸟一个扑#，万钧之力登时击下，就将秦之炎猛地击飞开去。



“不！”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四#,青夏目赤欲裂，眼睛发#，撕心裂肺的看着秦之炎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疾飞而去，嘭的一声摔在青色石壁之上，漫天灰尘随之扬起，大片血雾凌空飞腾，墨发披散，白袍翻飞，直如破碎白蝶一般。



“秦之炎！”青夏大#一声，仓皇#起身子就向秦之炎奔去，她的声音惊动了黄鸟，那鸟儿转过##凶狠的看着青夏，突然尖嘴啄来。楚离一枪冲上，铿锵利响，阻挡黄鸟的攻击，对着青夏大声叫道：“快跑！”



楚筝突然大笑一声，朗声喝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果然，只是一合之下，楚离就被震得倒飞开去，嘴角染血，面色纸白。



青夏大怒，眉眼凌厉，突然一把拔出匕首，将脑后的头发拽至眼前，咬在嘴里，身形急冲上前。一下就拽住了黄鸟的羽毛，迅猛如豹子般向上爬去。黄鸟感觉到身上有人，也是嘶声长鸣，疯狂甩动，想将青夏甩下来。



想起秦之炎和楚离的伤势，青夏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熊熊的怒火，几下攀上大鸟的头顶，青夏手掌紧紧抓住黄鸟的羽毛，突然竖起素手，一下就将匕首狠狠的插在了黄鸟的眼睛之中。



天地齐震，日##光，一声惨叫顿时响起，青夏猛地被疯狂的黄鸟甩了下来，重重的跌在地上，胸口一痛，大口鲜血疾喷而出。只见那大鸟眼球破碎流血，疯狂的嘶吼鸣叫，竟然冲着楚筝谭素凝的方向忽冲而去。



楚筝大惊失色，大声叫道：“是我救你出来的，我是你的主人！你不可以忘恩负义！”



可是那黄鸟被关百年，此刻冲出生天竟然还遭到这样的袭击，哪里还管什么救命恩人，突然张大利嘴，就向楚筝啄去。



楚筝大惊，一把推在谭素凝的身上，满眼怕死的畏惧，讨好的叫道：“你是不是饿了，我知道，你被关了这么多年，一定饿了。你可以吃她，吃了她，再跟我出去。”



瞬时间，好似一个惊雷般砸在头顶，谭小姐面色惨白，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去，凝视着这个让自己背弃了整个部族的男人，嘴角颤抖的说道：“筝，我为你开启天一峡，放齐国人和南疆人进来，我为你毁掉了洪天水牢，带你们进九泽地穴，我为你散布黄泉洪水谣言，为你释放大鹏黄鸟，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还是不要我吗?你不是说，将来登上大宝，要立我为后吗？现在你又要反悔了吗？”



楚筝紧张的看着黄鸟神情凶悍的盯着自己，突然不耐烦的大声说道：“我若是死在这里，还登什么大宝？你放心吧，你若是死了，将来我重得高位，一定追封你为国母，莲莱谭氏一脉，加官进爵，大蒙荣宠，怎么样？”



一滴眼泪突然自谭小姐的脸上蜿蜒而下，她紧紧的咬着嘴唇，看着这个自己深爱到不惜背叛族人的男人，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空荡荡被冷风穿透，千刀万剐般的痛楚。原来一直以来，那个白袍飘逸，俊朗丰神的男子，不过是自己的想象，那个在湖边落寞吹箫的男人，也不过是一个虚幻的泡影，如今一切尽皆了了，这个幻想中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站在自己的面前，在生死的关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掩饰，于是，她看到了他的自私，看到了他的懦弱，看到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狠，她幻想中的那个世界轰然就那么碎裂了。



天也塌，地也覆了。



“畜生！”楚离冷喝一声，提枪就要站起身来，却突然被火凤拦住。这只火凤神鸟在面对自己不知多少代不知有没有血缘关系的前辈时，弱小的就像是一只小鸡，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



“我是你的主人，我是你的主人，你不能吃我，你去吃他们，去吃他们。”楚筝仍旧在连续不断的说着。黄鸟一眼已瞎，可是不知为何却渐渐平息了下来，独眼在谭素凝的身上打量着，却突然看到她手中的那把小小的石锁



仿若瞬时间被烈火烧着一般，黄鸟猛地退后，尖声长鸣，癫狂的不敢靠近浓烈的血腥味从它的口中喷涌而出，这只被那只古朴的石锁关闭了太多年的凶禽惊慌失措的远离谭素凝，突然凶悍的一甩头，就将楚筝一口叼在嘴里



异变陡生，几人都是一惊，谭素凝愣愣的看着不断在黄鸟嘴中挣扎的楚筝，方才的痛苦难过顿时不翼而飞，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苍白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猛地合身扑上，抓住黄鸟的爪子，疯狂的捶打着，大声叫道：“放开他！放开他!你这个坏蛋，放开他！”



那大鸟力大无穷，可是似乎唯独惧怕这蓬莱的下一任谷主，仓皇退后一脚将谭素凝踢到了一边。



楚筝腰部被大鸟衔在嘴里，惊恐莫名，大声求饶，可是那大鸟早就已经疯癫，哪里#得他这个救命恩人。过了一会，剧烈的疼痛汹涌袭来，楚筝额头冷汗齐流，登时大声呼救，转目四望，对着楚离大叫道：“大哥！大哥救我！救我！”



楚离眉头紧锁，长枪横举，顿时冲上前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一声刺耳惨叫传来，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被黄鸟拦腰咬断的楚筝，愣愣的不知如何言话。只见楚筝的下半身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发出嘭的一声沉重的声响，剧烈的疼病过后，黄鸟囫囵一吞，就将楚筝的上半身吞进口中，只剩下一只脑袋还在外面。



“哈哈！”生死瞬间，原本惊慌失措苦苦哀求的楚筝突然大笑一声，眼神狂热，赤红如血，癫狂的叫道：“黄鸟产子，天命所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要统帅七部，我要扫荡六#！我要登上南楚大皇的宝座！我要君临天下！楚离奸贼，我要杀了你，夺回我的一切!哈哈！”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淹没在黄鸟的食道之中，谭素凝脸孔毫无血色，稍稍一愣，突然一下冲到楚筝的下半尸身旁边，伏地大哭！



“嗷!”的一声尖叫，黄鸟尝得荤腥，意犹未尽，向着倒在地上的秦之炎，猛地啄下。青夏大怒，叼着匕首，##一跃，一把狠狠的插进黄鸟的腹中，黄鸟尖鸣一声，仓皇退后，青夏紧跟其上，一把攀上黄鸟的肚子，一刀一刀的向里剜着，大片的血肉掉落满地，青夏面客狠辣，刀刀不绝，咬紧牙关，一会就剜出一个巨大的血洞，她眼神坚韧，疯狂的向里挖去，一会的功夫，就不见了身影。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天地，楚离和秦之炎目赤欲裂，站起身来，并肩向着黄鸟猛烈攻去，火凤在旁缠斗不息。不一会的功夫，就撕扯下黄鸟大片的血肉，金黄色羽毛遍地乱舞。



黄鸟不敌，眼波闪过一丝惊恐，它单纯的头脑无法想象，这样蝼蚁般脆弱的人类，为何会有这样巨大的力量。



突然，凶悍的大鸟尖鸣一声，蓦然振翅高飞，巨大的力量击在石壁之上，整座地穴都几乎在瞬间坍塌。



“它要逃跑！抓住它！”楚离厉喝一声，一把拖在秦之炎的腰上，秦之炎借力跃起，一枪洞穿黄鸟的翅膀，黄鸟惨呼，越发急切的冲击上空。



“嗷！”的一声怒吼，小如蚕豆教的雪白小兽，突然高高跃起，一下咬住黄鸟的脚掌，飞快灵巧的窜了上去。



“青夏！”楚离仰头疾呼，眼睛通红，长声叫道。



秦之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楚离回头望去，只见秦之炎骑坐在火凤的背上，看着自己，伸出一只手来，沉声叫道：“上来！”



看着秦之炎伸向自己的那只略显苍白但却稳健的手掌，楚离瞬时间有一丝恍惚，但是转瞬之间，他就一把握住这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他一生的死对头的男人的手，翻身跳上火凤的背脊。



“火凤！追上去!”



冷厉的狂风呼啸而过，扶摇直上九万里，阴森可怖的万丈地穴之中，乱世的王者们第一次将他们尚显年轻的手，紧紧的放在一处。



气浪翻涌，乱石惊空，冷厉的风吹在脸上，四下里景物突变，火凤速度极快，楚离用了三日才走#的路程，竟然这么一会就冲了出来。



刹那间，只感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凤鸣宫#的浩瀚平原上，刀光林立，笙旗招展，#黑黄三色铠甲军人井然有序的各自列阵，赫然正是秦楚齐三国兵勇，他们不发一言的互相警惕，又同时冷冷看向蓬莱一众警惕列队的弟子。除了那些军人，还有一些各色衣衫的江湖人士，有南疆蛮人，还有隐藏在市井中的七部使者，人数众多，人人木然没有半点表情，可是却给人一种强大可怕的诡异气势，这种气势，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才可能拥有。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全都仰着头颅，望着半空之上那个经天纬地的浩大黄鸟，就算再是冷酷的人，也忍不住惊愕的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苍茫夜空上那场激斗。



与黄鸟相比，好似芝麻大小的雪白小兽，凶悍的咬住黄鸟的脖颈，任凭它怎样甩动，也不放松。金黄色的鲜血豪雨一般的洒下，洒在众人的脸孔之上。



就在此时，洪天水牢的废墟里，突然一声尖锐凤鸣猛地传了出来，众人又是一惊，猛地扭头看去，却见楚离和秦之炎并肩而坐，骑乘的凤鸟之上，衣衫飘飞，墨发起舞，直如两座盛世战神，一问从那幽深地穴之中，重出生天。



“大皇！”“殿下!”



山呼海喝同时响起，秦楚两人士气大#，交相拍手庆贺。



楚离和秦之炎此刻还哪里能管得着那些，他们驾驭火凤，向着苍茫的夜空疾飞而上，并肩站在火凤的背上，双枪挺立，眉眼凌厉，浩浩荡荡，御风而上。



就在这时，一声惨呼突然从黄鸟的口中发出，众人还以为是小兽咬断了它的脖颈，可是转头望去，却并没发现什么异样。然而，片刻之后，一团血雾突然冲天而起，明黄色的鲜血喷洒之下，一个硕大的圆洞在黄鸟的腹部炸开，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名一身青袍．面白如雪，眉眼凌厉的女子，赫然从黄鸟的腹部而出，直直的从天际掉了下来。



“青夏！”“依玛儿！”



楚离和秦之炎同时冲上前去，两人同时伸臂，将她接在怀中。



人群中的祝渊青看了眼周围的七部使者，眉梢一挑，突然朗声叫道：“黄鸟产子！天命所归!一干年了，先生的后人终于出世了！”



话音刚落，所有七部众人全都愣在原地，那个心心念念的传说和口口相传的预言像是警钟一般的回荡在脑海之中，一些狂热的老者突然大笑，仰天长叫：“黄鸟产子！天命所归。”



刹那间，庄青夏的名字回荡天际，横扫六#四野，在天地间弥散开来！



草木##，天地震动，灯火辉煌的茫茫夜色之中，宿命的王者在血与火的洗礼下涅槃重生，就此，苍茫大地齐齐记住了一个女子，她的名字，叫做庄青夏。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二十九章



苍茫的天地一片萧索，大雪纷飞，万里无垠。



一身雪白长裘的男子站在白地之上，面色虽然略显苍白，但双眸若星，剑眉入鬓，脸若冠玉，鼻梁高挺，一身极北渊的雪狐长貂，更加衬得他风神玉郎，衣带当风，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飘然出尘、倜傥俊逸的味道。



在他的对面，是一名身穿黑色墨貂的高大男子，男子墨发如丝，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在空气中闪动着熠熠生辉的颜色，剑眉星目，背脊挺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巨大的王者之气。



在他们各自的身后，相隔数百步的地方，是黑压压的千军万马，两军沉寂剑阵，一声不吭。



冷冽的风，从两人中间穿过，白衣男子嘴角淡笑，眼神闲淡，所有的想法全都滴水不漏的隐藏在双眸之中，让人看不出他的半点想法。突然，一只雪候鸟蓦然展开巨大的翅膀，从巍峨的苍穹上掠过，扑朔朔的向着远方飞去。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陛下盛情，但是还清就送到这里吧。”醇厚的声音突然缓缓响起，就像是早春桑叶一般，沙哑好听。



楚离眉梢微挑，淡淡的看向炎字营中心护卫的一辆华丽车马，眼锋一闪，方才转过头来，直视对面男子的眼眸，沉声说道：“寡人会让她跟你走，并不代表将她让给你。”



秦之炎清淡一笑道：“本王心知肚明，南楚大皇又怎么是轻言放弃的人物，该如何做，本王心里有数。”



楚离冷笑一声，沉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寡人必定前往咸阳，将她带走。”



秦之炎嘴角一牵，淡淡说道：“那也要看陛下有没有这个本事。”



“怎么？宣王认为寡人不配吗？”楚离微微挑眉，声音低沉地问道。



秦之炎朗笑一声，朗声说道：“楚皇若是不配，又有谁人才够资格？这天下间的王侯英雄之中，本王最为欣赏的人，就是楚皇陛下，这个世上若是没有你，人生真的会失去很多乐趣。”



楚离哈哈一笑，冷然说道：“多谢宣王如此抬举，只可惜这天上只能有一个太阳，万物只应有一个共主，能拥有她的也只有一个人，无论国仇私怨，你我注定一生为敌，无法为友，有如日月，不共戴天。”



秦之炎拊掌笑道：“楚皇快人快语，果然大丈夫本色。只是当日白鹿原上她在你手中，你尚且留不住她，再过半年之后，你认为你还有什么筹码从我身边将她带走？”



楚离冷哼一声，沉声道：“寡人的决心，就是筹码。”



秦之炎大笑说道：“难为楚皇陛下这样有信心，既然如此，本王就和陛下做一个君子协定，以一年为期，若是陛下不能让依玛儿心甘情愿的跟你离开，就要黯然离场，终你一生不得纠缠。”



“好！”楚离厉喝一声，沉声说道：“若是寡人赢了，又待如何？”



“我绝不会强迫依玛儿做她不愿做之事。若是陛下赢了，本王就以依玛儿兄长的名义，大红喜轿一路送往南楚，并以天目山以南作为新娘的陪嫁全都送给你。”



楚离朗声大笑道：“若是你赢了，卫水以北就是宣王他朝登上帝位的贺礼！”



两名男子对视一眼，相视大笑，声音激荡云霄，豪迈万千。



“告辞！”楚离沉声说道，转身就回到了南楚大军之中，翻身跳上乌马脊背。背脊笔直，眼神凌厉如同冰雪，双目死死的望着那万军之中的华丽马车，眼内波涛汹涌，激荡翻滚。终于暮然回过头去，调转马头，厉喝一声，带着翻卷的白雪和大批楚军，向着南方呼啸而去。



秦之炎长身玉立，眼眸幽深，长风扫过他的身体，吹拂在他雪白的长裘之上，漫天白雪飘洒，将那些脚印全部覆盖在白雪之下。



“宣王殿下”，一声清冽的声音，在耳旁恭敬的响起，秦之炎缓缓转过头去。只见紫袍男子长发披散，落拓不羁的站在草原之上，拱手说道：“我就送到这里了，还请殿下好好照顾主人。”



秦之炎点了点头，淡笑说道：“祝领事请放心，依玛儿伤势太重，不能耽搁，寻找杨枫和烈云髻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祝渊青点头答应，带着一众蓬莱弟子，转身骑上北秦的战马，向着白鹿原的方向奔去。



一只竹伞突然遮在秦之炎的头上，挡去了大片的风雪，灰裘女子眉眼冰冷，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地说道：“殿下，该启程了。”



秦之炎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到马车旁，向里望了一眼，也没上车，翻身跳上战马，带着大队浩浩荡荡的向着大秦的方向走去。出了秋平山区，就是一马平川的加棱平原，纵马奔驰了五天，大秦和西川的边塞城市西风城终于遥遥在望，远远的，背靠沧浪之山的西风城看起来别样的宏伟壮观。西川派来送秦军出境的官员一路尾随，终于在西风城外三十里处，和秦军分手。



草原上就是这样，远远的看到一棵树，觉得很近，可是等你跑到的时候可能需要一天的时间。



早上就看到了西风城的雄伟城墙，可是却直到晚上才到达。火把通明的城门口，西风城城主蒙田洪泽带着西风的大小官员，已经在风雪中侯了整日，见到炎字营的大旗，立时跪在地上，虔诚恭敬的迎接这位年纪轻轻但却已是秦国军部中流砥柱的秦宣王爷。



大秦建国一千二百余年，中途几次遭遇百姓叛乱，异族袭击，诸侯分崩，氏族反叛，可是却从没有像近三百年来这般被异姓瓜分天下。如今天下四分，各藩国势力割据，小国政权数不胜数，大多依附于四大帝国，互相牵制，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暗涌不断，争权夺利、阴谋冷箭充溢在各个角落之中。百姓生活在动荡的乱世夹缝之中，苦不堪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秦虽然退守大陆北方版图，经济物产不及东齐，土地肥沃不比南楚，战马更与西川相距甚远，更是最直接抵挡匈奴刀锋的国家，拥有绵长的北疆不稳定防线。但是就是这样的苦寒之地、久战之邦，反而训练出了北秦最为强大的骑兵。北秦遵照先祖遗志，重军功，轻文试，战士在沙场上只要誓死卖命，就会得到晋升的机会。是以北秦男儿成年之后，人人奋勇成军，即便不能入朝为官，也以在北疆抗击过匈奴为毕生荣耀。北疆大营将士保卫秦国多年，在国内拥有极高的声望，这其中，又以秦之炎一手训练而出的炎字营最为著名。



作为十四岁就在北疆御敌，十年来从消极抵抗到主动出击，将匈奴人打得狼狈逃窜手无还击之力的皇室子弟，秦之炎在民间的声望甚至高于秦王。在他的光芒之下，当朝太子更是如米粒之珠，毫不显眼。纵观整个大秦二十八个皇子之中，也只有二皇子秦之义能与之分庭抗礼。



白鹿原会猎其间，匈奴人趁秦之炎不在，屡次冲击北疆大营，甚至毁掉了附近的一些小城镇。在这个风雨飘摇人心惶惶的时候，秦之炎的回国，无疑等于为秦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西风城比邻西川，是秦国西部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当今世上最大的马匹交易市场之一，富庶繁华，从不实行宵禁，此时此刻，正是西风城的热闹时刻。



车马刚一踏进西风城的大门，里面就山呼海喝的响起了秦之炎的王号。西风城的百姓虽然不用担心北疆匈奴打倒西风来，但是前阵子秦之炎刚刚在白鹿原上铲除了白鹿堡，对于那些纵横西部多年的佣兵强盗，西风的战马商户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对于秦之炎感恩戴德下，再加上秦之炎在民间的声望，自然场面浩大，声势惊人。



华丽的马车中，苍白的女子躺在层层锦被之中，马车走的极为稳妥，不颠不簸，脚炉里燃着安神的茗香，两名素衣乖巧的丫鬟跪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女子的一举一动。只听外面声音嘈杂，清丽的女子眼帘微微一动，眉头就轻轻的皱了起来。



“啊！姑娘要醒了。”一名青衣素颜的小丫鬟一喜，连忙对着另一名绿衣丫鬟说道：“快去通知殿下，就说姑娘要醒了。”



“现在？”绿衣丫鬟疑惑地说道：“还是先叫白石师父来看看吧，现在在路上，免得惹出乱子？”



“那好吧，你快去。”



一会的功夫，一名须发花白眼珠淡黄的老者就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拨了一下女子的眼睑，随后又号脉诊治，眉头微蹙，摇着头说道：“奇怪，真是奇怪。”



“师父，怎么奇怪了？”绿衣丫鬟显然十分活泼，语调清脆，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黑漆漆的望着老者，急忙问道。



白石巫医皱着眉头说道：“大鹏黄鸟是上古凶禽，多年居于地下，以毒蛇鼠蚁为食，血黄而毒。这姑娘钻到了黄鸟的肚子里，五脏六腑中毒深重，即便是合我们八巫之力，也只能暂且保住她的性命。想必这天下间，除了被灭了门的西林家主西林羽和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商丘传人，就只有我们巫医族的大长老能救治。可是现在看来，她体内的毒素不但没有继续侵蚀，反而有消退的迹象，真是奇哉怪也。”



青衣丫鬟眼睛一眨，笑着说道：“师父，想来是姑娘福大命大，这病慢慢自己就会好了。”



“孩子话。”白石巫医说道：“她身上多处重伤，肋骨、手骨、脚骨多处折断，头部重伤，又中了剧毒，这样的伤势换个普通人可能早就死了。她现在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此毒虽然暂时被压制，但是还是要以后细细调养，辅以药石，十年八年，才有痊愈的可能。让你们平时多读书，就是不听。”



两个小丫头对着白石巫医一吐舌头，笑嘻嘻的毫无半点惧怕之色。



白石巫医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好好看着她，这一两天之内，她有可能会醒来，一旦有异动，马上通知我。”



说罢撩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当夜，西风城主在城主府设宴款待炎字营将士，秦之炎也有出席。席间，西风城有头有脸的官员商户有份出席的，全都想要一览这位盛世战神的绝世风采。各种奇珍异宝流水般的涌入西风行宫之中，秦之炎为人温和，进退有礼，既有皇家尊贵之气，又无嚣张跋扈之感，一时间宾主皆欢，四座欢腾，直到二更仍未有消退。



这时，秦之炎的贴身护卫连舟突然走进大殿，附在秦之炎耳边耳语两句。只见原本淡笑温和的宣王殿下猛然色变，登时退席，吓得西风城官商整夜未敢合眼，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西风城是北秦的西方重城，十年前西川大皇云凉烨穷兵黩武，好大喜功，曾三次对北秦发动战争。当年北秦大皇秦子丞正值壮年，就在西风修了行宫，前线督战，终于三次粉碎了西川的攻势。西川也由此一蹶不振，再也无力挑起大战，云凉烨也是因此不得民心，后来才被亲弟云凉熙取而代之。



秦之炎带着一众亲卫，风风火火的冲进了瑶笙大殿，猛地推开门，就见青夏一身雪白棉袍，素颜如画，乌发披散的坐在榻上，一口一口地喝着丫鬟手中的汤药。



看到秦之炎进来，青夏虚弱一笑，轻声说道：“宴席散了。”



秦之炎面色深沉，双眼如海，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青夏，愣愣不语，青夏微微一呆，疑惑说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谁知秦之炎却突然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



青夏被他抱在怀中，听着他在上方沉重的呼吸，一颗心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好闻的川贝药香回荡在她的鼻息处，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一样，青夏好像是掉进了大海之中，任温暖的海水将她团团包围，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的手温柔的拍着秦之炎的背，一遍一遍的轻声说道：“我没事了，我回来了。”



下人们全都识趣的退了出去，秦之炎温和的眼睛像是璀璨的星子，充满了暖融融的笑意，他端起几上的饭菜，一口一口的喂着青夏，开心的不能自抑。



青夏没有说什么，只是乖巧的将他送过来的东西全部吃掉。这一次重逢，她发现秦之炎似乎变了很多，他不再是从前那个淡薄的、无欲无求的、美好的不真实的男子了。他的喜怒哀乐都是那样明显的摆在自己的面前，会因为自己多吃一口饭而高兴雀跃，也会为自己的一个皱眉而紧张兮兮，虽然他仍旧是那般温柔，但是如今的温柔中，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的讨好。她知道，一次又一次的生死离别，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已经完全摧毁了这个男人冷藏了多年的感情，他此刻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就像是看着一只玉器一般，随时都害怕她会不小心的摔在地上打碎。



“依玛儿”，吃饱喝足，秦之炎为青夏盖好被子，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杨枫，欧丝兰雅既然没死，想必他们也一定能吉人天相。蓬莱谷工艺精深，如今在祝渊青的带领下，一定会将他们解救出来的？”



青夏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不会不顾大局的跑回去自己找他的，我现在这个身体，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你身边的好。”



秦之炎温和一笑，道：“八巫大长老目前在皇宫里为父皇诊治，只要我们回到咸阳，你的病就不足为惧。”



青夏笑颜如花，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我们走后，你们有没有将谭小姐救出来，他为了楚筝背叛蓬莱，蓬莱人不会为难她吗？”



秦之炎说道：“谭小姐的母亲是神女宫的大长老，在蓬莱谷极有地位，他们不敢拿谭小姐怎么样的。况且现在蓬莱是祝领事当家，祝领事宅心仁厚，处事坦荡，想必不会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那就好，谭小姐也算是个可怜之人，不谙世事，不懂人心狡诈，芳心暗投却所托非人，已经够惨了。”青夏柔柔叹了一口气，这时，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拔门声，青夏眉梢一挑，随即眼睛一亮，说道：“是不是大黄啊？快放它进来。”



秦之炎走到门口，刚一将门打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登时就像一只皮球一般的连滚带爬的滚了进来，嘭的一声撞在对面的墙上，直撞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两只又短又胖的小爪子不断的揉着绿莹莹的眼睛，十分委屈的呜咽着。



青夏见到它，开心地叫道：“大黄，过来。”



小兽听到青夏的声音，立马来了精神，突然撒开四条小短腿，跑到青夏身边，玩命的摇着尾巴，兴奋的嗷嗷大叫。



伸手提溜起大黄肥嘟嘟的脖子，放在锦被上，青夏伸出修长的手指，点着它黑潦漆的小鼻子，说道：“据说你那天很仗义啊，为了救我孤身搏斗大黄鸟，神勇无匹，厉害啊！”



青夏少有这么和气的跟小兽交流感情，见主人夸它，大黄立马一蹦三寸高，绿眼冒光，挺胸抬头，张牙舞爪的比划着，一幅天下大义，舍我其谁的嚣张模样。



秦之炎站在床边，淡淡而笑。



大黄正呜呜喳喳的比划着它的肢体动作，突然看到秦之炎的脸孔，登时一愣，傻乎乎的从上到下的打量着秦之炎，绿莹莹的大眼睛翻来翻去，狐疑的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青夏，小小的鼻子，登时就皱了起来。



“对了，大黄还不认识你。”青夏笑着说道：“这是我在谷底收的小弟，忠心可靠，还很聪明。”



秦之炎见那小东西雪团一般，滑稽可爱，淡淡一笑，就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它的脑袋。谁知只听嗷的一声，那小兽猛地跳了起来对着秦之炎的手掌一口就咬了下去。



“啊！”青夏惊呼一声，一把抢过秦之炎的手，只见两排牙印深深的印在他的虎口上，鲜红色的血不断的流了出来，青夏心底一痛，惊慌说道：“怎么样？它平时不咬人的，我们在谷底和它在一起生活很久，从来没见它咬人，对不起，疼不疼？”



秦之炎目光微微一动，随即笑了笑，说道：“皮肉之伤，不妨事的。”



“怎么会不妨事？”青夏惧恼地说道：“很有可能得狂犬病，它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牙齿也不知道有没有毒。你还是去八巫那里瞧一下吧。”



“好。”秦之炎答应道。



“嗷嗷！”眼见青夏拉着秦之炎的手，小兽愤怒的上蹿下跳，叫个没完。



青夏低下头去，怒声说道：“都怪你，发什么神经啊，再叫，把你扔回地壑去！我知道你听得懂，少装蒜！”



青夏横眉怒目，气势惊人，小兽登时被吓得软了手脚，退到一旁，可是双眼却仍旧虎视眈眈的望着秦之炎。



“没关系，”秦之炎说道：“大黄应该是认生，这种灵兽，都是认主的。”



青夏眼睛一翻，狠狠的瞪了大黄一眼，狠狠地说道：“我不就是主人吗？还认什么主？”



秦之炎一笑，拍了拍青夏的头，说道：“傻瓜，我说的楚皇。”



青夏顿时哑口无言，想要说话，却感觉嗓子似乎被人揪住了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依玛儿，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想要什么就叫人，外间有伺候的丫鬈，我们休整两日，大后天上京。”



青夏点了点头，秦之炎就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是几日不见，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就那么变了，青夏不知道，到底是她自已变了，还是秦之炎变了。有一些东西压在他们的心上，让他们谁都不愿意提及，可是即便小心的避过，偶尔还是会不自觉的触碰。



“呜呜……”雪白的小兽突然呜咽着靠了过来，青夏低头一看，只见大黄嘴里叼着一件白毛的小皮衣，不断的用嘴巴拱着青夏的手。



那是他们在地壑的雪原里，为大黄做的皮衣，后来的那段路程太过寒冷，即便是大黄也抵挡不住，青夏为大黄做了这件小衣服，套在身上，像是一个小肉球一样，十分可爱。



青夏抿了抿嘴，抱起了毛茸茸的小白兽，轻声说道：“这里很暖和了，用不上这个了，你现在穿着它，会被热死的，扔掉吧。”



“呜呜？”大黄立马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呜呜的仍旧将那件衣服推向青夏，青夏皱着眉头余过来一看，只见衣服的夹缝中，赫然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暖玉，上面刻着八个秀丽小楷，上书道：群峰翘楚，参商永离。



月夜冷寂，四下里一片清辉。



第二日，青夏精神很好，正午的时候，被两个小丫鬟抬出去晒太阳，青夏懒洋洋的浑身无力，披着大裘，坐在梅树下，漫天梅花，落英缤纷，她捧着一只小巧的手炉，昏昏沉沉的几乎要睡过去。



突然一阵嘈杂声传了过来，青夏听那声音是从大门那边传来的，还当是下人，也没出声，想要继续闭着眼睛假寐。可是这时，却感觉身旁的小丫鬟青儿猛地充满戒备的站起身来，她一惊，连忙睁开眼晴，正好撞进一双明亮淡笑的眼晴里去。



只见来人竟然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弱冠少年，宽袍大袖，眉眼如画，衣衫飘香，吊儿郎当的模样颇有些神似燕回。



青儿的声音在一旁清脆的响起，小姑娘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不经通传就闯进来，懂不懂规矩？”



青夏一看他的衣衫华靴，腰带玉佩，就知道这少年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当下挥手阻止青儿继续说话，有礼的一点头，说道：“不知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事？请恕民女身体不便，不能起来行礼。”



三年多的历练，青夏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刚穿越时空来到这地方的现代人了。她曾经身为特工，自然明白什么叫做入乡随俗，什么叫做随机应变。是以早就不再坚持着自已那一套人人平等的理论，人在这个世间，生来就是三六九等，所谓的人人平等，不过是自我安慰的一个谎话罢了。



那小公子得意洋洋的一甩象牙折扇，大冷的天气附庸风雅的笑了笑，说道：“我听说三皇兄这次从白鹿原带回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为了她不惜忤逆父皇的谕旨，至北疆大营而不顾，还险些和南楚大军开战，就想来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哎，果然是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本王看来，却是见面不如闻名了呢。”



一旁的青儿听他自称王爷却吓了个面色发白冷汗直流，青夏心里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下也不怎样惊讶，笑着说道：“是民女的不是，让十七王爷失望了。”



“无妨。”小王爷豪爽的一甩折扇，笑着说道：“你爹妈不能把你生成绝色，那是他们的原因，与你无关。得了，我人也看了，话也说了，这就走了。父皇要我驻守西部大营，真是忙的昏天黑地日理万机，你不用送了，这里我熟，再会。”



“十七王爷慢走。”青夏恭声说道，目送着那小王爷风风火火的身影，一丝阴郁缓缓的升上眉头，看来现在，庄青夏这个名字，真的是很出名了。



“姑娘，”青儿这会才缓过来，小声说道：“那个人，也是王爷吗？”



“是啊，”青夏笑着说道：“青儿看着不像吗？”



“恩，”小丫头实在的点了点头，说道：“真是不像，跟咱们家王爷简直就是天地之别。”



青夏淡淡说道：“龙生九子，子子不月。如今秦王有二十八个儿子，十七个封了王，秦氏一脉，人丁兴旺，香火繁盛，兄弟之间，性格也大不相同呢。”



青儿笑着说道：“难怪我们大秦昌盛，是四国中最厉害的，人丁兴旺是好事啊。不像西川，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太子都不知道该立谁。”



青夏嘴角轻轻一撇，淡淡说道：“好事吗？不见得吧。”



“恩？”小丫头眉头一皱，说道：“姑娘，你说什么？”



青夏摇了摇头，也不回答，沉声说道：“青儿，抬我回去吧，晌午了，殿下要回来了，去叫白石巫医他们准备好下午的药。”



秦之炎上午去了西部大营视察军容，又和当地军部将领吃饭，到了傍晚才回来。青夏嘱咐人将药热了几次，终于见他踏进了大殿的门槛。



青夏一身淡紫色长袍，靠在软榻上，正在随便翻看着一些山川地理图制，见秦之炎回来，就放下了东西，扶着柱子站起身来，说道：“你回来了。”



秦之炎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让她舒适的坐在椅子上，才也坐下，嘴角温和一笑，说道：“一整天都做什么了？”



“上午出去晒太阳，下午给你热汤药。”青夏老实地答道。



秦之炎眉梢微皱，沉声说道：“这种事，交给下人就好，你何必劳神做？”



青夏笑着端起药碗，递到他的面前，说道：“你要是以后想我省事些，就早些回来，按时服药。”



秦之炎摇头一笑，拿起药碗就喝了下去。



递给他擦嘴的白绢，青夏淡淡说道：“我今天见到江华王爷了。”



秦之炎微微挑眉，“十七弟？”



“恩，”青夏点了点头，说道：“他风风火火的跑过来，说要看一看能让他三哥忤逆圣旨，至北疆百姓生死于不顾的红颜祸水长的是怎样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秦之炎闻言一笑，笑吟吟的同道：“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很失望。”



“失望？”秦之炎的声音不由碍提高了起来，眉梢扬起，看着青夏高声问道。



“是啊，”青夏掩嘴而笑，“不过他说他不怪我，他说我长碍丑是我爹妈的问题，与我无关。”



“呵呵，”秦之炎摇头轻笑，眉眼弯弯，带着说不出的温暖和俊朗，只听他半认真半玩笑的说道：“依玛儿，我真希望你的父母都是很丑的人，不要把你生的这样灵秀，特别特别丑也没关系，最好人人不忍目睹，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来跟我抢了。”



青夏微微一愣，心底顿时一阵暖流涌过，佯作大怒的推在他的肩膀上，气鼓鼓地说道：“秦之炎，你咒我！那你就买通南疆八巫给我毁容吧！”



秦之炎朗朗笑道：“那我如何下得去手。”



室内暖意融融，突然连舟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只听男子沉声说道：“殿下，十七王爷在大门外，说有礼物要送给殿下。”



秦之炎眉梢一挑，站起身来，一把打开房门，沉声说道：“他又玩什么花样，什么礼物？”



连舟踟蹰地看了眼里面的青夏，还是咬了咬牙，说道：“十七王爷带了二百名妙龄女子，说要送给殿下做填房之用。”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章



西风行宫地处城南，依傍沧浪之山，前临桃花香溪，左靠西疆大营，右接一片茂密的桃花林，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风景各不相同，的确是风景秀丽，美轮美奂，向来被称为西风第一景。西风城富庶，行宫的修建也极尽繁华之能事，正门前的黄金广场，更是金碧辉煌，虽然不是用真正的黄金所造，但是也以金蜡打磨，光可鉴人，美不胜收。



只是，这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广场此刻却充满了浓浓的脂粉味，二百多个衣衫艳丽、花团锦簇的妙龄少女，在镇守西疆的十七王爷江华王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一路迤逦而来，最后站在黄金广场上，成排成列而立。江华王一身墨绿穿蝶锦袍，头束高冠，翠绿宝石镶嵌其上，衣带飘香，腰间系着五六个五彩缤纷的七色香包，足蹬一双描金皓靴，配上他如女子般的明眉皓齿，简直明艳照人比下面的众女子还要醒目。



他一路这么张扬的沿街而来，自然吸引了太多人的眼球，西风城男女老幼全都远远的缀在后面，翘首观望，一会的功夫，就将西风行宫围个水泄不通。西风的大小官员们闻讯赶来，惊慌失措，谁也不知道这一年之内在西风城内横行霸道的霸王又想出了什么异想天开的念头，生怕他的一时兴起会得罪了里面的那个掌权王爷。



西风城主蒙田洪泽仓皇奔来，甚至还穿着女子在室内穿的丝履绣鞋，想也知道这六十多岁的老城主是从哪里听到消息然后火急火燎的跑过来的。那鞋极小，可怜的老城主半个脚丫子都拖拉在地上，也不觉得难受，恶狗扑食一样抢到江华王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叫道：“王爷，王爷前天不是去了西元道台那里督建兵造吗？怎么，怎么就回来了？”



江华王豪爽的一摆手，站在高台之上，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西元道台那里也是人待的地方吗？没有酒楼，没有妓馆，本王爷想找一两个丫头唱曲也找不着，于道台为人古板无趣，本王给他面子想用兵造炉炼制烟花出来玩玩，他竟然吓的休克了，半死不活的。本王在那里呆着没意思，今儿早上就回来了。”



蒙田城主额头冷汗直流，心下暗道在兵造营的炼炉里造烟花，恐怕这江华王也是当今世上独一份，难为于道台#十多岁还要受种刺激，看来待会要派人送点野山参去慰问一下，毕竟是自己为了迎接宣王大驾才将他支走的。



老城主喘着粗气，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对着江华王苦涩地笑道：“那现在，王爷想要干什么啊？弄这么多女子在行宫门口，成何体统啊！”



十七王爷眉毛一皱，恼火的说道：“你们这帮家伙别成天跟我说体统体统，我三哥来了，我送点礼物给他，碍着你们什么事了，该干嘛干嘛去，少在这里给我添乱！”



说罢一把踢开蒙田城主从下面抓着他小腿的手，站在高台之上，迎风而立，挥斥方道地说道：“自古以来女子身份低贱，姬者更受世人非议，如今改变命运的时刻到了。谁言女子无才无德，历史上巾帼不让须眉者数不胜数，古有先祖女帝，今有飞廉女将，宣王殿下是我大秦战神，保家卫国十余年，若是你们今日能够得到青睐，他朝一日飞上枝头，有幸侍奉我大秦刀锋，那是何等荣耀，光宗耀祖，万世流芳？”



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就爆发出一阵哄笑，就连那些衣着鲜艳搔首弄姿的女子也纷纷掩嘴而笑，场面一片混乱。



好在江华王平生遇到的这种情况已经数不胜数，当下脸不红皮不热，一本正经地说道：“都把看家本事拿出来，不要辜负本王的一番期望？”



“殿下！”一名站在前排一身粉红的女子突然娇声叫道，这女子满头八宝璎格，繁花似锦，这样清冷的天气，胸前却开了大大的领子，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眼珠波光粼粼，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叫道：“姐妹们的看家本事，可不是在这大衙上就能拿出来的，若是没有机会，宣王殿下哪能体会到这其中销魂的滋味呢？”



那女子刚一说完，二百多名妖艳女子齐齐浪笑，推肩搭背，蔚为壮观。



江华王闻言眉头微蹙，深以为然，喃喃说道：“这倒是个问题，妙儿你的月下吹笙精彩绝伦，我得想办法让三哥试试。”



又是一阵哄笑猛地响起，惊起溪湖上大片水鸟起飞，扑朔朔声响彻耳际。



秦之炎一身月白长袍，面色沉静的走了出来。



“十七弟，你又在胡闹什么？”秦之炎微微皱眉，沉声说道。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大，可是听在众人耳中，却好似冰雪一般顿时制止了之前混乱的局面，就连那些妖魅的女子，也纷纷收起了笑脸，仰起头来望着那个站在行宫门口的台阶上，一身白袍，眼神温和但却充满了淡漠和疏离的男子。



这就是大秦的战神吗？



虽然入城的那天，大多数百姓都有幸看到了秦之炎的真容。但是卸去了那身沉重的铠甲，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男子一身轻袍缓带站在人前，还是让所有西风百姓们都瞬时间有一丝恍惚。十年来，宣王几十次抗击匈奴，平定六王叛乱，铲除南方氏族，每到灾年、荒年、必定联络各大氏族赈灾放粮，炎字营是秦人心中的最坚定的一座丰碑，无论是怎样的乱局，只要炎字营的大旗高高竖起，就能给所有人信心，带着秦人渡过所有的灾难。



对于宣王，秦人并不像是对江华王，甚至是秦王那样的敬畏，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此刻见他面色微微苍白，没有任何饰物，一身白袍的站在人前，所有的秦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全都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大声呼道：“拜见宣王！”



秦之炎对着百姓示意免礼，就转过头去继续对着江华王同道：“十七弟，你又在胡闹什么？”



整齐划一的请安声让江华王微微一愣，听到秦之炎的声音，连忙说道：“三哥，我是来给你送礼的，怎么样，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给你找来的。你可以全都留下也可以选一些看得上眼的。”



秦之炎眉头微蹙，沉声说道：“不要胡闹了，你堂堂一个亲王，在百姓面前如此这般个成何体统。这些女子你从哪带来的，就带回哪里去。”说罢转身就要回府。



江华王见了大惊，两步挡在秦之炎的身前，说道：“别啊三哥，我费了好大的劲带来的，你不知道，那边已经有好几个妓院老鸨上吊自杀了，你让我把她们送哪去？”



秦之炎脸色微怒，沉声说道：“那你就带回你的王府，不要送到我这里来。”



“三哥，我那都装不下了，弟弟的姬妾现在比父皇都多，用不上她们。三哥，别那么不懂风情嘛，俗话说，当兵过三年，母猪当天仙。你当兵都十年了，府中连一个暖身的侍妾都没有，现在还把那种猴子一样的女人当个宝，弟弟是看不过去了，才好心好意来帮帮你。”



江华王摇头晃脑地说道：“三哥，不是我说你，你的眼光也太差了。那种女人，也只能稍稍称得上长相端正，哪里有一丝风情，该大的地方不大，该圆的地方不圆，身无二两肉，骨瘦如柴，一阵风就能吹跑。亏你还当个宝一样跟父皇对着干，来看看弟弟为你挑选的女子，珠圆玉润各有千秋，你是堂堂大秦亲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执着于这样的残花败柳，况且还是人家玩剩下的。”



“住口！”清冽的嗓音突然响起，秦之炎面色阴沉地看着江华王，向来温和淡定的双眼熊熊升起一丝怒火，看着衣衫光鲜靓丽的江华王，沉声说道：“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我只说一次，你要记住。”



“连舟，关门！送客！”



厚重的朱漆大门嘭的一声就被关了起来，江华王被关在门外，神情忡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奋力拍打着大门，大声叫道：“三哥！三哥！开门啊！”



蒙田洪泽缓缓松了一口气，暗道一声好险，转身吩咐府尹衙门的大兵驱散人群，看了眼惹事生非的江华王，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西风就成了这位祖宗的封地呢？早知这样，当初莫不如少花点钱去北疆为官了，长叹一声，花甲老人胆战心惊的回府去了。



秦之炎面色阴沉的转过身，刚想往回走，突然看见青夏白袍素颜的坐在一把竹椅上，身上盖着雪白狐皮，在第二重门的门廊下静静的望着自己，眼神宁静，带着一丝不符合她气质的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不像是自己当初在帝陵中认识的那个精力四射眉眼凌厉的女子了，她已经很少放声大笑，很少口若悬河，很少放肆的跟自已开玩笑了。经历过了那么多的生死，那么多的杀戮，那么多艰难的抉择，终于还是将她的那些锋利的棱角磨的平整了。



他缓缓地走到青夏面前，轻声说道：“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青夏摇了摇头，嘴角温柔地笑，也不说话。秦之炎见她面色苍白，发梢都有些发黄，心下一酸，温柔地问道：“依玛儿，你冷不冷？”



“不冷，”青夏摇了摇头，突然伸出手臂来抱住秦之炎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身上，轻声说道：“就是有些困了，想睡。”



秦之炎微微低下头，笑着说道：“那就回去休息。”



“恩。”青夏微不可闻的低声说道，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秦之炎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伸出手臂来穿过她的腿弯，一把就将她打横抱在怀里，向着寝房就大步的走了去，丝毫不避讳周围的下属。



青夏靠在她怀里，仍旧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袍里，像是小猫一样。



刚一打开门，大黄愤怒的叫声就响了起来，小白兽对着秦之炎张牙舞爪，不大的身体上下跳动的，可是却胆小的不敢靠上前来。



“连舟，把这只小东西拿到厨房，炖成汤喝。”清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好似柔风细雨，可是出口的话却是清冷无比。原本气势汹汹的大黄登时一个呜咽，声音就弱了下去，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了下来，一双小眼睛警惕的看着秦之炎的背影，畏畏缩缩地跑到了房间的一角，缩在柜子地下，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众人。



看着这小兽欺软怕硬的模样，青夏闷声一笑，当初楚离也是揍了它几顿，它以后就恭泰敬敬的成了人家的哈巴狗，看来这个毛病还没改。想到楚离，登时心底一痛，女子微微皱起眉头，心中苦涩，强行将那股感觉咽了下去。



“之炎，”青夏躺在床上，轻轻的拉住了他的衣角，轻声叫道。



秦之炎原本就要走了，见她叫自己，又在床榻上坐了下来，轻声问道：“什么事？”



“你刚才，不该把十七王爷送来的人全都赶出去。”



秦之炎没想到她要说这个，淡淡一笑，说道：“十七弟孩子心性，他年纪小，被宠坏了，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用瞒我，我身中剧毒，以你的性子，怎会在西风城这样耽误时间，定是咸阳出了纰漏。我以前是南楚的妃子，又和齐太子牵扯不清，白鹿原上险些惹了大乱子，秦王是不会同意你带我回咸阳的。江华王就算行事颠三倒四，但是仍旧是为你掩饰，若是你收了那二百女子，就表示对我并无世人所想那般钟情，免得回京之后，被人以我做借口攻讦。这般良苦用心，你要领情啊。”



秦之炎淡笑着听青夏说话，待她说完之后沉声说道：“这些年来，我受到的攻讦还少吗？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定会找其他借口，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我会妥善处理的。倒是你，要好好休息养伤，你不是喜欢看山川地理图制吗？将来你身子好了，我们一个一个地方的去，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好不好？”



青夏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突然只听外面嘭的一声巨响，惊得地上的大黄一个激灵蹦了起来，狠狠的撞在了柜子上。



“外面什么事？”肃之炎眉梢一挑，沉声说道。



“殿下！”连舟气喘吁吁的说道，显然刚刚跑过来，禀告道：“江华王带着几十名女子，从北边架着梯子翻墙跳进来了。”



即便是温和淡定如秦之炎，一时也是头大如斗，长叹一声，说道：“我先出去看看，你先歇歇吧。”



“恩，”青夏嘴角含笑，说道：“你去吧，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有的你烦了。”



秦之炎无奈的站起身来，开门就走了出去。青夏靠在床头上，看着因为正主走了就生龙活虎的大黄，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只刺下一股无法掩饰的落寞。



晚上的时候，这座空了多年的行宫，顿时就热闹了起来，一下子多了一百多名妙龄女子，整座行宫似乎都飘满了脂粉的香气。一箱又一箱的绫罗绸缎胭脂花粉抬了三个时辰仍旧没有抬完，虽然秦之炎已经说过了这些女子已是自由之身，有家的自可回家，但却仍旧没有几人愿意离去。他又吩咐炎字营中没有妻室的将领可以随意挑选，只要那些女子没有异议，就可以成婚，这才算放下了一点心事。



应酬完今日被吓的肝胆俱裂的西风城主，就到青夏的房间走了一趟。房间里暖意融融，满满的都是汤药的味道，青夏坐在床榻上，身前放着一只大大的木盆，被褥都被掀到里边，她半边衣衫都已经湿了，发丝凌乱，卷着袖子，正和木盆里潜泳的大黄奋力抗争着。



青夏看到秦之炎，连忙叫道：“快，快过来帮我。”



秦之炎好笑的走了过去，说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给它洗澡。”青夏喘着气说道：“它死活也不肯。”



突然大黄猛地从青夏的魔爪下挣脱了出来，站在水盆里，拼命的甩着身上的水，水珠洒了青夏和秦之炎一头一脸。



秦之炎从来都是优雅的，还是很少这样的狼狈，青夏看他的样子，忍不住抿嘴一笑，可是又突然想起他是不能受凉的。猛地拿起一旁准备大黄用的干净白布就要跪坐起来，不想牵动了胸前的伤口，一阵剧痛，就弯下了身子。



秦之炎一惊，连忙坐在床榻上，紧张的半抱着她，沉声说道：“疼吗？我去叫白石先生。”



“不用，”青夏一把拉住秦之炎的手，可怜兮兮的抬起苍白的小脸，说道：“你陪我一会就好了。”



她的眼睛清澈动人，带着少有的软弱，像是一团水雾一样，层层化开，秦之炎坐回床榻，环手抱着她的肩，手掌轻轻的抚在她的长发之上，默默不语。



大黄狼狈的从水盆里爬坳来，很不是滋味的看了两人一样，哼哼了两声，就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扭着肥大的屁股，走去了外间吃饭。



“秦之炎，我还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家人吧。”青夏的声音闷闷的，她趴在秦之炎的怀里，轻声说道。



秦之炎杰了点头说：“没有，那依玛儿告诉我吧。”



“我父亲姓周，是一名大夫，我母亲是新疆人。”



男子微微扬声道：“新疆？”



“别打岔，”青夏说道：“就在西川境内，比白鹿原还往西……”



青夏的声音很小，但是仍旧一点一点的将她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了她那么多年的流浪生活。后来加入军队，训练了好多年后，被军情9处挑选为特工，后来在东京被放弃之后，被人割下了头，醒来之后，就成为了南楚的妃子，然后和楚离的牵牵绊绊，和齐安的牵扯不清，和庄家的无稽纠葛。从南楚，到西#，从白蛉，到西川，从白鹿原到蓬莱谷，说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大黄躺在一只铺了软垫的木盒子里，打着呼噜的呼呼大睡。



四下里寂静无声，烛火劈啪作响，秦之炎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抱着她，手臂不断不断的收紧。说完这一切，青夏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靠在秦之炎的怀里，微微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我知道他们都不会相信的。秦之炎，你相信吗？”



秦之炎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他的眼睛好似湖水一般，荡起层层波纹，温柔的几乎将她溺毙在里面，“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相信的。”



眼泪顿时盈满了青夏的眼眶，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秦之炎的声音像是温暖的大海，一层一层的将她包裹起来，连带着骨子里的疲倦，都渐渐消磨在冷风凄凉的夜色之中。她仰着头，双眼坚定地看着男子的黑眸，一字一顿地说道：“秦之炎，一趟蓬莱之行，并没有改变什么，所以，请你也不要变，不管你和他之间说了什么话，我只想对你说，就算我当时没有昏迷不醒，没有身受重伤，我也是要跟着你走的。”



“人的一生，总是要做出选择，当日在白鹿原上我就已经选择了你，就不会再回头的。”



秦之炎缓缓微笑，眼神中带着明媚的光芒，他知道这几日的有意疏离，终于还是被她发觉了，他伸出手来，轻抚在她的眉眼上，轻声说道：“我只是，害怕你将来会后悔。”



青夏温和一笑，眼泪却随着笑纹滚了下来，苍白的女子一扬眉：“你会让我后悔吗？”



“我希望不会，”秦之炎温柔的抹去青夏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我只是怕我不够好。”



“你不要再好了，”青夏摇着头，眼泪却越滚越多，“我只怕你太好了，我就配不上你了。”



秦之炎宠溺的捧着她的脸，笑着说道：“傻瓜！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瑰宝，是我今生唯一的爱人，你受的苦，受的伤，都痛在我的心里。从今往后，就让我来保护你，让你的余生无风无浪、无灾无痛，无论是什么人，都不能再伤你分毫。”



青夏眼角带泪，缓缓的闭上眼睛，扬起头来，吻在秦之炎的唇角。那个眼神阴郁的男子，那个烈火中的绝望眼神，那个风雪中长身玉立的身影，终于在心底轰然破碎，他们的相识本就是一个猎误，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身份，充溢了太多的算计和谋略，那些跌宕起伏大喜大悲的往事，已经将两个人研磨的千疮百孔。或者，庄典儒说的是对的，她俩确不应该存在于他的生命里，放开了黄金的枷锁，白鸟才可以展翅高飞，没有了牵挂和束缚，他才能实现他的梦想。



从今往后，南北两极，再无过往，参商永离。



一切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第二日一早，炎字营就拔营准备回京，青夏没有问秦之炎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她看着青儿碧儿两个小丫鬟忙里忙外的收拾着西风城商户官员送给她的礼物，整整收拾了两大车。



冬季已经渐渐过去，初春的杨柳开始抽芽，越往东走，气候越发温和。六日之后，到了陪都锦绣城，刚刚下了马车就听的快马来报，说是秦王急招秦之炎回咸阳，有要事商议。



秦之炎微微皱眉，并没有按照秦王所说急忙赶回京去，反而在锦绣城的官邸留宿。



青夏的外伤已经渐好，南疆巫医的医术果然高明，若不是还有余毒盘踞在她的体内，几乎已经大好。历史变迁，物似人非，这在后世从未出现的锦绣城在这里却是当世最富庶的几大都城之一，商贸之繁华程度，仅次于东齐的海城。青夏少有有这样高的兴致，进城的时候就不断的掀开帘子朝外看去，秦之炎见她开心，到了官邸之后，吩咐了几句，就带着几名亲卫陪着她去逛街。



此时天色已黑，正是锦绣城最为热闹的夜市，青夏和秦之炎穿着寻常百姓衣着，混迹于人群之中，但却仍旧掩饰不住身上的高洁华贵之气，秦之炎所到之处，人人让路侧目，引得青夏一阵不满。



然而，还没逛多久，一名炎字营亲卫突然跑了过来，说有京中有急事，宫中刘大人有要事要向秦之炎禀报。



青夏见秦之炎神情严肃，登时想起早上那个秦王的急招谕令，颇有些不安地看着一身月白长袍的清俊男子。秦之炎注意到她的紧张，笑着拉着她的手，就一起回到了官邸。



刚一进大门，一名年纪轻轻潇洒磊落的男子就突然上前大声说道：“宣王，大喜啊！”



秦之炎微微一愣，拱手说道：“刘兄？何喜之有？”



刘大人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南楚大皇以二万斤南楚玄铁为嫁礼，要同我国和亲，南楚长公主嘉云公主现在就在路上，已经选定了指给你了！”



好似一个惊雷猛地炸在头顶，青夏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一片，楚离那如梦魇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耳边：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放开你！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一章



白烛高燃，一灯如豆。



沉重的木门咯吱一声就被打开，托腮而坐的女子缓缓回过头去，粲然一笑，就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刘大人走了？”



“恩。”秦之炎顺从的脱下外袍，交到青夏的手上，拉着她坐回桌子旁边，牵起她的手，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说道：“怎么这么冷，吃过药了吗？”



青夏点了点头，指着桌子上的白瓷碗：“刚刚吃完，还喝了一碗蜂蜜水，好苦。”



秦之炎笑道：“良药苦口，这样对你的病才有好处。”



“我知道了。”青夏笑着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怕吃药吗？不过白石先生的药的确苦的要命，他好像是故意的，要报复前天被大黄偷吃那棵老参的仇。”



秦之炎洒然一笑，宠溺的挂了一下她的鼻尖，说道：“淘气！”



青夏呵呵笑着，为秦之炎倒了一杯茶，两人随便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天色渐渐就晚了下来。秦之炎站起身来，想要离去，青夏起身相送，毫无半点不适之态。



“依玛儿。”即便沉着如秦之炎，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身来，在出门前轻声说道：“那件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一定……”



“我知道。”还没等秦之炎说完，青夏连忙截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妥善处理的，我一点都不担心。”



秦之炎微微一愣，随即一个大大的笑容就浮现在脸上，他笑着抚摸着青夏柔顺的长发，说道：“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恩。”青夏点着头，目送秦之炎走出房门，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隐去，脚步沉重的坐在床榻上，头开始剧烈的疼痛了起来，大黄呜咽着在下面咬着她的裙角，轻轻的摇着尾巴，脖间挂着一块洁白温润的玉牌，抛去那冰冷的寒意，末尾的字合在一处，赫然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这就是他的名字的由来吗？



一个从未得到父母半点疼爱的孩子，果然连名字都是这般的孤寂和冷漠，生来就注定了一生坎坷的路途。



如果说，当日的地壑开裂，给自己和楚离一个独处的机会，打碎了庄典儒完全灭绝王者内心希望的疯狂计划。那么自己现在，是不是又在残忍的走着这条老路呢？青夏惨淡一笑，曾经的她，妄自以为依靠着自己的绵薄之力就可以扭转乾坤，却不知不过是将他推入另一个更加深邃的深渊罢了。一直以来，都是她的自以为是和自不量力在左右的身边的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她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太过于崇拜自己的能力，事事出头争强好胜，才会将自己，也将自己最在乎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推到一个艰难的绝境。



无论是楚离、杨枫、抑或是之炎。



她一次又一次被人利用，无非是因为被人摸透了秉性，她自以为是别人的救世主，却不知在不知不觉之中，就成了他人掌下的棋子，倒悬利锋，害己害人。



既然如此，就索性抛却那些固执的执念，安心的做好自己想做的事。未来的路，她已经选定，就不可以再去回头，前途再是坎坷，风声再是鹤唳，也必须坚定的走下去，那些扰乱人心，不该存在的想法，就全都留在冰冷刺骨的白鹿原上吧，过多执着，终究害人害己。从此以后，她是依玛儿，再不是庄青夏。



第二天一早，炎字营就离开了锦绣城，上了官道，一路向着咸阳城走去。



中国历史上的咸阳位于陕西省八百里的秦川腹地，渭水穿南，宗山亘北，山水俱阳，故称咸阳。东接西安，北临甘肃，是古代丝绸之路的第一站。当年青夏刚加入军队的时候，曾经在甘肃驻扎半年，处理管道中的冻土。闲暇的时候，也曾到过这座曾经被13个朝代立为京畿之地的华夏第一都，只是当时的咸阳和自己面前的这座咸阳城，却有太大的不同，甚至除了名字之外无一相似。



一千年的历史更迭之中，咸阳古城屡次受创，秦王室因为各种原因屡次迁都，最后定都在江南繁华之地，知道三百年前帝国分崩离析，偏安北垂，改长安为咸阳，定位为都，才有了眼前这座气势磅礴的宏伟都城。是以自然不会有那种“渭水桥边不见人，摩挲高冢卧麒麟”的历史奇观，青夏撩起帘子，看着眼前这座雍容典贵、厚重豪迈的都城，只感觉一股世事无常的荒谬之感登时袭上心头，历史岁月沧桑巨变，每一个细微的变迁，都会引起后世巨大的改变。那么，现在她的出现，又会引起未来怎样的变迁呢？



一阵轰然厚重的长号陡然吹起，万千号X齐声长奏，呜呜声响，直如塞北狂风，万千马匹齐声长嘶，咸阳外的官道之上，沿路卫水香汤，百姓跪拜，衣衫相连，人头X涌，东城门外处百官迎候，战士盔甲银光闪烁，在一身明黄衣袍的年轻男子的带领下，恭迎着大秦战神的凯旋而归。



秦之炎一身银白盔甲，眼神锐利，斜眉入鬓，薄唇挺鼻，浑身上下充满了凌厉如刀锋般的锋利寒芒。这一刻，他收起了他的全部温和和淡漠，散发出一个绝代将军王者所应有的傲视锋芒，高居于战马之上，以雷霆强劲的态势，缓缓的走向那座虎踞龙盘的厚重城门。



青夏缓缓的放下帘子，面目沉静，微闭双眼，静静等候着这咸阳城带来的第一场漫天豪雨。



青儿碧儿两名小丫头安静的坐在一旁，只听外面山呼海喝声轰鸣而起，咸阳城的百姓们自发而出，齐齐于城门之前，迎接这位大秦皇室中，最为优秀出色的皇子。



黄袍男子站在高大的龙辇之上，面容清俊，眉眼和秦之炎有五六分相似，缓缓伸出两只修长的手臂，对着下马走来的秦之炎朗声说道：“欢迎我们大秦的刀锋！举世无敌的铁血战将！大秦宣王！”



“参见宣王！”



文武百官齐齐跪伏于地，声势惊人，秦之炎立于龙辇前百步之外，铿锵跪在地上，朗声说道：“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哈哈！”黄袍男子朗笑着走下来，来到秦之炎面前，伸手扶起这位自己屡次想要置之于死地却屡次遭到反噬重创的弟弟，大力的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三弟白鹿原上铲除白鹿堡，逼得西川皇室开放了两处通商马场，扬我大秦军威，不愧是我大秦的战神！”



秦之炎笑笑着站起身来，和煦说道：“大哥，父皇身体还好吧？”



“好，父皇老当益壮，一餐饭能吃一斤牛肉，身强体健，就是时时叨念着你，说你长大出息，为我大秦开疆添土，是他的好儿子。”



秦之炎眉梢一挑，刚要说话，突然一众长身玉立，风神玉郎的华服男子齐齐聚上前来，三哥三弟的叫个不停，亲热的勾肩搭背，完全没有一般皇室里礼教众多的拘束感。



秦之炎一一回礼，只见一名紫袍男子从人群之后缓缓走上前，相比于其他人，此人的面容和秦之炎竟然有七八分相似，无论眉眼轮廓，都几可乱真。秦之炎微微顿足，淡笑的迎上前去，恭敬一拜道：“二哥什么时候回的朝，不是在东边整顿河道吗？”



被秦之炎称为二哥的男子面容淡定，一双眼睛仿若静湖封冻，锋芒不露，赫然正是秦皇室中唯一能同秦之炎分庭抗礼的燕王秦之义，只见他笑容和煦的说道：“今天风调雨顺，东部官吏政绩出色，河道无损，想必定是一个大丰年。下月初八是父皇的六十大寿，我早些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各位兄弟一把。”



太子秦之显接口道：“二弟在东疆一带整顿吏治，清理河道，收缴春税，大小事情都做的滴水不漏，父皇十分开心。”



秦之炎笑着说道：“二哥向来心思细密，做事谨慎，如今掌管东疆钱赋大权，实在是东疆百姓之福。”



太子朗笑道：“那是自然，说起来三弟要比二弟小上两岁，二弟掌管北疆已经六年多了，二弟两月前菜登位已经是我大秦的损失了。”



“大哥说笑了，”秦之义面容沉静的说道：“父皇是想要多锻炼臣弟，能多得六年的时间在父皇身边聆听教诲，是臣弟的幸运才是。”



太子微微一愣，随即连忙笑着说道：“说的对，说的对，这么说来那反倒是我最占便宜了，能一直留在父皇身边，哈哈。”



众人七嘴八舌的齐声笑着附和，太子一手拉着秦之炎，一手拉着秦之义，后面跟着十多个还没有外放的皇子亲王，还有一众旁系秦氏子弟，浩浩荡荡的走进了秦都城门。



两旁百姓两道高呼，不时有百姓上万言书于后方的礼部官员，全是一些对秦之炎歌功颂德的言论，更有大商户做出了X旗黄幡，写着秦之炎的名号，上面用细小的图案画满了长命锁百岁公的图画。秦之炎的风头，一时盖过了其他所有的皇子，想必就算是秦王出行，也必定没有这样的待遇。



青夏坐在车里，隔着纱帘望着外面声势浩大的场面，一双好看的眉毛渐渐的紧蹙在一起，青儿碧儿两个小丫头天真无邪，兴奋的眼角含笑，不时的悄悄的掀开帘子，指手画脚的比划着。



青夏却远没有她们这样乐观，秦王好妒，疑心病颇重。据说当年他刚登上帝位的时候，为防外庭大臣叛乱，竟然开设了一个内廷，上至各家女眷，下至大臣家中的车夫仆人，都可直接上书皇帝，举报大臣对皇帝的不敬或是奇怪之举。两年间，因此原因被不明不白斩杀的大臣数不胜数，使得大秦境内人人自危，读书人宁肯去乡间教书也誓不为官，后来还是在三公九卿的齐齐上书反对下，才渐渐取缔这项政策。



现在从青夏的角度看来，秦王应该不是在百官的压力之下解除了这项措施，十有八九是因为内廷的开销太大，所需人手太多，入不敷出，财政无法支撑，才无奈取缔。虽然如此，但是大秦的探子确实四国中最为神出鬼没的，比之燕回的精锐密探燕子丝毫不落下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监视网，监控着全国各方权贵的一言一行。如今秦之炎方一回城就受到百姓这样的拥护和爱戴，秦王怎会不起疑心，想必还没到秦太和宫，关于秦之炎的密报就已经被摆上了秦王的案头。



炎字营大部分士兵都被安排在城外的京畿大营中扎营，只有三百铁卫跟随着秦之炎进了城。带着青夏和后面二十多辆马车一同前往了位于城北的宣王府，而秦之炎则随同太子和一众文武百官去了秦王太和宫。



刚一到地方，身后的二十多辆马车就传来一阵纷乱的嘈杂声，青夏在青儿碧儿的扶持下缓缓下了马车，只见身后二十多辆马车里走下来七八十名盛装女子，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满身浓厚的脂粉之气，正是十七江华王送给秦之炎掩人耳目的青楼女子。



尽管秦之炎已经让她们各自返乡，或是找炎字营中有意之人婚配。但是仍旧有大部分女子选择了留在宣王府，毕竟在她们眼里能嫁进王府都是一步登天的美事，天上掉馅饼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按她们想来只要抓住机会，接近宣王，定能一朝得宠飞上枝头，即便是做一个侍妾，也好过做一名粗鄙大兵的正室。青夏看着叽叽喳喳花枝招展的一众女子，不禁大摇其头，对江华王的眼光十分失望。



连舟奉命回来照顾青夏，连忙毕恭毕敬的来到青夏身边，恭敬的行礼说道：“姑娘，请跟我来。”



宣王府位于城北，占地极广，即便秦之炎是个淡泊之人，但是表面上的功夫还是不得不做，整座王府气势磅礴又不失清幽典雅之气，三四百名王府仆役站在门口，检阅一般的等待着青夏的审核。



连舟一一介绍道：“姑娘，这是王府的大管事祥叔，是王爷奶娘的丈夫，在王夫已经十年了。”



青夏点头行礼道：“祥叔。”



五旬老者一身X袍，一副老实的模样，连忙回礼道：“不敢不敢，姑娘直接叫小人名字李祥就行。”



连舟继续指着排在第二位的三十出头的男子，说道：“这是祥叔的儿子，现在是王府的外物采办，是二主事。”



男子身材挺拔，虽然穿着一身下人的衣服，但是也难掩精干之色，闻言连忙懂事的给青夏行礼，说道：“镇韬给姑娘请安，祝姑娘身康体健，永葆青春。”



青夏掩嘴一笑，说道：“呈李大哥吉言。”



随后，就是王府的三管事、四管事、秦之炎的奶娘，王府女婢，各房各殿的下人。



然后为青夏安排紧靠着秦之炎主卧的青鸾阁为居所，而青夏的私人物品，则直接搬到了秦之炎的卧房之中。至此，那些下人和随同前来的青楼女子们终于知道了青夏的身份。不管这个姿色并不在上等的女子来历如何，能得王爷这样的安排和礼遇，定然必是王府的女主人无疑。一众青楼女子有喜有忧，喜的是这样姿色平常的女子都能得王爷宠信，自己不是更加胜券在握，忧的却是原本听说王府并无女眷，现在自己刚来就冒出一个这样受宠的女子，不得不说是时不与我。



青夏衣衫素净，面容清丽，在一众包罗万象的眼神之中，缓缓的走进了代表着宣王府女主人地位的青鸾阁大殿，转过身来，缓缓的坐在了檀木雕花的软椅之上。



“姑娘，”祥叔缓缓的走上前来，将一个金黄色上罩红布的托盘呈了上来，说道：“这是王府的田契、房契、地契、账簿、外面的十八家商号的收支、财务部的财务记载、还有各房的钥匙、内务府的印信、朝廷下份的份利、还有所有下人的名单，都在这里了。”



青夏微微一愣，接在手里，托盘并不是很重，但是青夏却感觉有那么重的重量压在了自己的手上，同时，一层暖意像是一捧火一样包围了心头，她知道这不仅仅是秦之炎的家，更是他对自己满满的信任。或许，从今以后，这个地方也是自己的家了。女子嘴角淡淡而笑，掀开红布，略略一扫，就清点完毕，抬起头来笑着对老者说道：“多谢祥叔，我事后会认真查看的。”



祥叔慈祥一笑，说道：“姑娘言重了，我们大伙早就盼着王爷能娶回一个女主人，帮着王爷管理这偌大的一个家业，现在姑娘来了，真是太好了。”



这单纯的老人已经将青夏当成了秦之炎的妻子，青夏也不反驳，欣然受之。



祥叔又说道：“姑娘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我儿子。”



青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李显突然在门外叫道：“青姐，蓬莱的信鸽。”风风火火的就跑了进来。



半布尔和那克多毕竟是北地人，并且心心念念要为母报仇，当日离开白鹿原的时候，怎么也不肯跟随炎字营回咸阳。秦之炎无奈，只好亲笔修书给北疆大营将领，要他照料两人，安排他们从军。李显天分颇高，又是汉人，饱读兵书，对于青夏所教掌握的也极快，秦之炎为防青夏寂寞，就将他带在了身边，作为青夏的亲卫，贴身保护。由于来了帝都，李显的名字中“显”字同太子殿下的名字相同，为防忌讳，改名李业。



青夏接过他手中的信鸽，展开信件一看，原来这半月来，祝渊青终于打通了洪天水牢的坍塌之处，却并没有找到杨枫和七树妖女烈云髻，两人就好像凭空消失掉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蓬莱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怀疑地下另有密道，目前正在寻找。



青夏看了反而松了口气，地下并无大的猛兽，既然没找见尸体，就说明两人没死。杨枫武艺超群，七树妖女蛊毒无双，为人谨慎，想必是另找到了密道，得以逃生。她快速修书回信，让祝渊青继续寻找，另外关闭通道，小心不要让外人潜入。就放飞了信鸽。



白鹿原一战，蓬莱仙谷名声大噪，展现于世人面前，各国权贵无不侧目。好在蓬莱地势险要，除了有谭素凝那样身份的内应，或者有七树妖女那般百毒不侵的身子才能下的谷底。如今祝渊青掌权，他为人谨慎，内应的几率很小，就算有高人下得谷底，十人八人也不会影响大局。



“姑娘，该喝药了。”碧儿端着一只药碗，走了进来，青夏接过来一饮而尽，还没擦干净嘴角，就听外面有人匆忙跑进来，对着屋外的连舟耳语一般，青夏微微扬眉，之间连舟眉头紧锁的走进来，沉声说道：“姑娘，太和宫传来命令，着你立即进宫。”



“进宫？”



青夏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什么人下的旨？”



“是……”连舟想了想，沉声说道：“是瑶妃娘娘下的懿旨。”



“瑶妃？”青夏微微皱起眉来，完全不知道这个瑶妃到底是什么身份，又为何要传召自己。



连舟提醒道：“瑶妃娘娘，是殿下的生母。”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二章 禁宫深深



如今的秦王秦子丞是上一代帝王秦穆公的第十八子，是一名不得宠的妃子所生，少时并不如何的出众，甚至于连秦穆公自己很多时候都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历朝历代秦皇室中，子孙都甚是繁盛，上一代的秦穆公比之如今的秦王更加勇猛，当政二十年，得子四十七人，女儿更是数不胜数。再加上秦皇室对外臣的防备，就造就了各皇子分封四方，势力割据，最后终于在秦穆公暮年的时候，秦国爆发了巨大的内乱，二十多名势均力敌的皇子争权夺位，险些将秦国的百年基业葬送。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动乱持续了三年，原本被国人看好的几个皇子相继落败，反而被最后加入战局的秦子丞得位。秦子丞前半生在动乱的战火和狡诈的谋算中渡过，自然就形成了他对人



心的防备。车马距太和宫还有三里多的路程，就被拦下，经过第一轮的严查之后，才被放行。



好不容易到了太和宫玄武门，已经有四拨人马奉命检查，青夏一身青白双色锦袍，云鬓高挽，姿容秀丽，站在巍峨耸立的玄武门下，脸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是怒火重重，一步一步的在宫人的监视下，向着皇宫大内走去。她曾经是多么地厌恶皇宫，甚至不惜拼死抗争也要逃出生天，可是这一刻，忍受着这些人非人的眼光和蛮横的无礼，她却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了这座巨大华丽的牢笼。



心若被困，天下处处是牢笼，心之所安，矮瓦斗室也是世外桃源。



青夏不露神色的站在一处宫殿之内，任四名满脸皱纹眉眼刁钻的老嬷嬷脱下她的衣服，检查她身上可有携带兵器，几乎要将她全身的衣服全都拔下来，一名老嬷嬷甚至拆下了她的发鬓，好像那头发里也能藏着一把宝剑砍刀一般的仔细翻找，青夏胸腹起伏，眼眸半眯，静静地不发一言。　终于，繁杂的检查完毕，那几名老婆子什么也没找出来，似乎颇为不甘，忿忿地站在一旁，竟然没有丝毫想要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再穿回去的意思。



青夏自己穿好衣衫，对着镜子将发鬓盘好，脖颈挺直，对着几名老嬷嬷施了一礼，双眼在几人的脸上狠狠地看了一眼，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她现在无名无份，只是一名宣王带回府的普通女子，这皇宫大内之中，随便一名七品侍女都要比她的身份高。加上里面有人示意，这些人自然不会将青夏放在眼里，刚要出门，突然一名老嬷嬷高声地叫道：“慢着！”



青夏缓缓地转过身去，进门之后，头一次开口，沉声说道：“不知嬷嬷还有何事？”



青夏常年在军中打滚，双手染满血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带着强大的煞气，此刻她只是微微地挑眉，一个冷历的眼神就吓得老嬷嬷一阵战栗，不过想起自己的强劲后台，立时又来了底气，大声叫道：“把鞋脱了，我们要检查。”



青夏眼眸一寒，抿起嘴角，缓缓地坐在椅子上，姿态闲适地说道：“请恕民女前阵子胸腹受了重伤，直到现在也无法弯腰，嬷嬷若是要检查，不妨自己动手。”



“什么？”另一名老嬷嬷瞪眼怪叫道：“你是什么身份，竟然让我们替你脱鞋？”



青夏淡淡一笑，缓缓说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各位嬷嬷自然心领神会，但是我将来是什么身份，几位却未必能未卜先知。诸位都一把年纪了，做人做事，还是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凡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以免将来后悔莫及，哭诉无门。”



“好一张利嘴。”一名一身大红锦缎，上绣孔雀图纹的女子突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这女子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华服云鬓，眼眉如画，冷笑说道：“我识人无数，还没有见过像你这般还没得势就这般张狂的女子，若是将来真被你飞上枝头，眼里还有这三宫六院的正宫主子吗？”　青夏毫不动容，她早就听到这房间有声音，显然是来看自己出丑的后宫女子，对于这些心理已经扭曲了的后宫妃嫔，青夏向来没有什么好印象，既然人家已经摆明车马要与自己为难，一味退缩只会让人欺负，倒不如索性一次解决了这频频不断的麻烦。想到这里，蓦然站起身来，厉声喝道：“大胆！这后宫之中，真正的正宫主子只有淳于皇后一人，何来三宫六院的正宫主子？你自己本身说话就颠三倒四，目无尊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张牙舞爪。常闻皇家别院女子贤淑仁德，大度宽厚，聚集了天下女子的精锐，堪称民间妇德的表率，怎么竟然还有这样的货色吗？”



“你！”女子大怒，伸出嫩白的手指，指着青夏叫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这样同我说话？”



“那你又是什么身份？”青夏冷冷地说道：“你手指嫩白，指肚却有薄茧显然终日抚琴，你身姿窈窕，可惜脚下虚浮，小腿肌肉粗壮，显然经常跳舞。尽管你的香粉够厚，但是你的鼻侧还是可以看得出有一个小孔，显然是穿过鼻环，你穿着红色宫装，妄图乔装高贵妃嫔，可惜绸缎粗糙，毫无光泽，凤凰尾处已经挑丝，肩膀宽大，并不合身，你鞋间前鼓，就连鞋子也不合脚，发钗倒是高级，只可惜发位不对，全部下垂，显然你是自己走过来的，不是坐着车撵来的，我实在是想象不出，宫里有哪一位有资格穿着二品妃子锦袍的内宫主子。要勤奋到终日以琴为艺，以舞为技，更似坊间女子一般穿着鼻环，衣不得体，钗横发乱，步行到这外三殿来躲在屏风后面窥视我一名小小的平民百姓？”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女子呼吸急促，面色惨白的大声叫道。青夏缓缓坐回椅子，端起一旁的茶碗，用茶盖轻轻的拨着里面的茶叶末子，轻轻地吹了一口，头也不抬的淡淡地说道：“你不过是宫里一名寻常舞姬，而且还来自民间，进宫时间也不长，连为人处事的道理都没有学会，就敢这样鲁莽地跑到自己不熟悉的人面前张牙舞爪无礼地咆哮，你可知道不分品级，胡乱穿戴妃子的衣袍，是何等的大罪？将你翻来覆去地杀了几个来回也不止，枪打出头鸟，连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就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吗？”青夏手一扬，噗的一声就将手上的热茶全都洒在那扇竹子编织的屏风上，滚烫的水顺着细缝猛洒了进去，里面顿时传来几声尖叫，青夏恍若未闻，淡笑着站起身来，对着几位目瞪口呆的老嬷嬷说道：“这茶味道太差，嬷嬷们身娇体贵，哪能就喝这种东西，等民女回府之后，会打发人送上几包新鲜龙井过来，以作孝敬。”



说着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红衣女子，笑着说道：“不叫的狗未必就不会咬人，没有竖旗的地方往往就会有敌人埋伏，去换双鞋吧，脚会被挤坏的。”



“诸位嬷嬷，这女人冒充娘娘，想必是有违宫禁的，你们还要忙着处理她，民女就先退下了。”说罢，转身就走出了屋子，跟在内的身后向着瑶妃的水瑶殿走去。



还没走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杂乱的嘈杂之声，青夏嘴角冷冷牵起，暗道我倒要看看这群女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冷哼一声，眼神冰冷的向前走去。



三年来，庄青夏这个红颜祸水几次引得各国纷争，就连超凡脱俗，掌握大秦兵马大权的宣王殿下，都未能幸免，自然会引起这后宫女子的兴趣。女人之间，想必天生就是敌人，更何况对于青夏这种没有过硬身家背景，声名狼藉，朝齐暮楚，转头往秦的女子，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庄青夏这一入宫，定是刹那间就成了宫中诸位自命不凡的女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派遣下人来给她下马威，好出出风头。



原本青夏并不想多生事端，以免影响到秦之炎的仕途，可惜她靴子里放匕首已经成了习惯，就连当初在南楚皇宫，也是刀不离身，方才若是真乖乖脱鞋，想必已经引起了大乱子，不如趁势闹一顿，也好绝了这群女人没完没了的试探。



一路上再也无波无浪，穿过了三个场子，就到地水瑶殿的殿门，一排宫廷内侍正等在门口，大约有三十多人，有低等的侍女，也有背着药箱的医官，青夏眉梢一挑，知道第二关来了。



按照宫中规矩，平民进宫，必须要有内务府下属的医馆所开具的无传染病证明，青夏被招的突兀，来不及去医馆诊脉，自然不会有什么证明。瑶妃想得倒也周全，竟然派出宫廷医官，在殿外为她诊症，青夏心中怒火熊熊，可是面上却不得将所有的想法都压了下去，秦之炎温和的脸像是初春的雪水一般融化了她心底的怨愤和怒意。



只见那些低等的侍女拉起了层层的帆布，并在里面放置了一只大木桶，在前面耽搁的时间过长，里面的水早已失去了热度，在这样初春的清冷空气里，散发着森森的寒意，一名面色木然的侍女走上前来，沉声说道：“脱衣服，先洗漱干净，然后才能经医官的手。”



青夏走到帆布中央，只见里面又是四名老嬷嬷，人人面色不善地看着她。青夏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脱下衣衫，低头的时候手脚利落的将匕首藏到木桶下面，然后一丝不挂的走进了木桶之中。



自从中了毒之后，青夏的身体就越发的赢弱，这水冰冷刺骨，满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头来，青夏握紧了拳头，然后挺直背脊，坐在木桶之中，脸色青白，没有一丝血色。几名老嬷嬷冷笑着靠上前来，人手一只毛刷，挽起袖子就探手进水中，在青夏的胸前后背，狠狠地搓刷了起来，一道一道的红痕出现在青夏白皙的肌肤上，慢慢的渗出细小的血丝，在冷水中飘散。水越来越凉，青夏的脸色已经苍白的像一张白纸一样，浑身上下红痕遍布，她已感觉不到痛楚了，身子在清冷的空气里被冻得麻木，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这洗漱终于过去，几名老嬷嬷冷笑一声就纷纷走了出去，青夏手脚僵硬的从木桶里站起来，险些摔倒，穿戴整齐之后，将匕首放好，就走了出去。



一众宫迁内侍将青夏用过的木桶，毛巾全都当场焚烧，好像她真的有什么病症一样。



七八名医官走上前来，青夏由于身份不及这些四五品的医官们，所以接受他们的诊症就必须得跪在地上，望闻问切，一个一个的排上前来，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终于商议出了一剂方子，青夏跪在青石板上等待着他们煎药，半个时辰之后喝下了一碗苦涩的汤药，然后被告知三个小时之后若是身上没有红疹，那就说明没有传染病，就可以入宫了。



然后，一众医官内侍就退了下去，只繁星剩下两名守门护军看守着跪在地上需要静候三个时辰的青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排排的宫灯掌起，前殿隐隐有丝竹之声传了进来，青夏知道那是为了迎接秦之炎而在正殿举办的宴席，现在可能刚刚才开始。夜里的风越发的冷，吹在她单薄瘦弱的肩膀上，脸孔苍白如雪，整个人好似夜色中的一片孤菊一样，坚硬的青石板已经让她的双腿失去了知觉，门庭内的两名掌礼太监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只等她稍微支撑不住摔倒，就上来打一鞭子来惩办她一个大不敬之罪。远远的宫门下，有嘈杂的声响，青夏知道，那是一群闲得发慌看热闹的宫人。



她也不去理会，静静地跪在那里，衣衫单薄，身材消瘦，可是却好像是一座丰碑一样，一动也不动。



她知道，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危机还在眼前这座看似温暖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他们趁着秦之炎刚刚回京，被秦王招去赴宴无暇分身，更无法传递消息的空当使出全力来对会自己，为的无非是一个此女子放荡无德乃是不识大体的乡野村妇的名号，如此才能够名正言顺地将自己从秦之炎的身边赶走。如果之前自己还可以抓住她们的空子，反咬了她们一口，那么现在面对这历代相传的宫廷规矩，自己就没有任何一点反驳的余地。



她微仰着头，双眼冷历地望着前方，坚挺地跪在那里，没有一丝动摇。



历代王侯相争，是何等的血肉相捕，这里面的诡异波澜，比之现代政客更显惊悚。一个不小心，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局面。在白鹿原大营中的那一晚，她就已经认清了一切，既然她曾经自愿的走进了这座咸阳城，那么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勇气，如果连这么一座小小的宫门都进不去，那么还有什么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宫灯高燃，一场清雪缓缓而下，更鼓打响，里面才缓缓走出一名趾高气扬的内侍太监，浮尘一扬，尖着嗓子叫道：“娘娘有旨，传庄青夏。”



身份所迫，青夏不得不一个头磕在地上，一丝不苟不肯让别人拿她的半点错处，沉声说道：“民女接旨。”老太监眼梢轻轻地蹩了她一眼，尖着嗓子说道：“跟我来吧。”



青夏双手撑在地上，缓缓地挪动身子，一点一点地站起身子。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锐利的向着远处那处嘈杂的宫门望去，今日所受的一切耻辱，她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早晚有一天，会一并讨还，一点不留地全部回赠。苍白的女子咬着下唇，回过身去对着老太监恭敬地说道：“有劳公公了。”



香气弥漫，暖意袭人，撩开了西北大苍雕聆帘，老太监连忙弓着身子，谄媚地叫道：“奴才实实实禄安，带民女庄青夏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过了一会，才听里面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进来吧！”



禄安赶忙示意青夏跟了进去，只见入目是一座宽敞的正厅，当中一鼎巨大香炉，焚香袅袅，地上铺着软绵绵的华丽地毯，四角宫灯明亮，两名黄衫宫女站在一角，慵懒地声音从里间传来，隔着层层珠帘，女子淡淡说道：“不是上午就召了吗？怎么现在才来，禄安，是不是你们办事不利，所以才耽误了时辰啊？”



禄安连忙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启禀娘娘，奴才们一切都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并无有意耽搁。”



“哦？”瑶妃淡淡冷笑一声，说道：“那就是别人有意磨蹭了，也难怪了，进来吧。”



青夏站起身来，两旁的侍女掀起了帘子，青夏就走了进去，也不抬头，直接跪了下去，沉声说道：“民女庄青夏，拜见瑶妃娘娘。”



上面并没有响起预期的声音，瑶妃好像忘记了是自己叫人进来的一般，径直和旁边的几名侍女谈论起苏绣的针脚，青夏跪在厚实的地毯之上，远比在外面的情形好了许多，她也不再出声，只是淡定自若的跪着，作为一名借尸还魂的特工，她的耐性远比大多人好，她曾经为了狙击一个基地高层，连续多日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也能保证一动不动的等待时机，眼前这样的小场面自然足够耐性应付。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那瑶妃才像是刚发现她跪在这里一般，淡声问道：“你就是南楚大皇昭告天下的荡妃庄青夏吗？”



青夏也不着恼，沉稳的说道：“正是民女。”



“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青夏仰起头来，双眼毫无畏惧地望了过去，只见眼前的女子一身墨绿云衫，身躯娇柔，面容娇媚，一双眼睛梢微微上挑，以金色彩笔绘成如意图案，斜面入鬓，丰满的身躯微微地起伏，皮肤白皙娇嫩，完全看不出是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竟然好像不比青夏大多少一般。



“也不过如此，怎就能引得齐楚交兵，两国涂炭，难道齐楚的女子都死绝了不成？”在她的身旁，一名红衫少女突然脆声说道。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凌厉反击



尖酸刻薄的话语仍旧回落在空气之中，青夏缓缓抬起头来，双目在一身猩红裙袍的少女脸上淡淡扫了一眼，双眼渐渐眯起，冷洌的锋芒在里面来回滚动，她嘴角抿起，缓缓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虽然没有反驳，但是那份桀骜不驯的表情已经完完整整地显露无疑。



红衣少女显然胆子极小，见青夏眼神凌厉吓得面色一白，可是转头看瑶妃还在一旁看着，蓦然鼓起勇气尖声说道：“你，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气吗？”



青夏冷淡一笑，答道：“民女怎敢？”



“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干的？”另一名身穿嫩绿色宫装，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怒声说道：“你这个身份低贱朝三暮四的女人，先是和齐太子有婚约，后来又叛逃齐国嫁进南楚，如今还异想天开的想要打我三哥的主意。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还是倾城佳人？捏死你这个女人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警告你还是早点收回你的狼子野心，我三哥已经和南楚嘉云公主指了婚，你以为你还能兴起什么风浪？”



“康儿，红绡，闭嘴！”瑶妃斜靠在躺椅上，皓白的手腕支撑着后脑，雪白的胸脯一起一伏，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就有侍女跪着迎上前来，端着一只翠绿镶嵌的烟枪，递到瑶妃的檀口里，女子深深吸了一口，面露陶醉之色，双眼迷离一片，然后缓缓张开猩红的嘴唇，吐出一口青烟，姿态慵懒的说道：“你们都在我这里吵，想烦死我吗？”



绿衣少女嘟起嘴来，嫩白的小手轻轻的推在瑶妃的肩膀上，撒娇的叫道：“母后，你也不说话，康儿都要被气死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瑶妃嘴角冷冷一笑，眼尾轻轻的在青夏的身上扫了一眼，伸出豆蔻猩红的指甲，在眼前自我欣赏的翻看着，漫不经心的说道：“居心叵测，心怀鬼胎，打伤了检查馆的宫女嬷嬷，带着兵器入宫妄图行刺本宫，直接拖出去教训就是了。”



两名少女登时大惊，双眼大睁的望着姿态慵懒的瑶妃，名叫红绡的少女说道：“母，母后，三哥，三哥怕是会不高兴的。”



“他随随便便就带回一个声名狼藉，人尽可夫的荡妇，就没有想到过，我也会不高兴吗？还愣着干嘛？人都死了吗？”



瑶妃眉梢一挑，声音转寒，立马就从外面奔进来几名表衣内侍，来到青夏之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沉声说道：“娘娘，打多少？”



康儿年纪虽小，但心肠却狠辣无比，眼睛一寒，怒声叫道：“不长进的东西，事事都要耳提面命吗？没告诉你打多少？就是打死为止！”



红绡一惊，小心地在底下拽了拽康儿的衣袖，却被一把甩开，红绡转头对着瑶妃怯懦地说道：“母后，不是说就是教训一下吗？把事情闹大了，如何跟三哥交代啊？”



“六姐！”康儿怒声说道：“又不用你去交代，母后自会担待的，我们今日若是放任这个女人回去宣王府，他日还不知要使出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三哥，打死了干净，你们还看着干什么？还不拖下去！”



“慢着！”青夏突然冷淡地轻喝一声，一个巧妙的擒拿手，就从内侍的手中挣脱出来，缓缓地自地上站起身来，面不改色地沉声说道：“瑶妃娘娘说我打伤了检查馆的嬷嬷，又携带兵器进宫妄图行刺，不知可有证据？”



“呵……”瑶妃冷笑一声，眼睛缓缓转到青夏的身上，眼波如水，淡淡说道：“在我这座水瑶宫殿里，本宫的心意就是圣旨，本宫的话就是证据，你不是很会做人吗？刚才还在检查馆口若悬河的教我的宫女生存之道，不愧是在南楚皇宫里得过圣宠的红人，那么现在，你应该很清清楚楚你的处境才是。”



青夏淡淡一笑，轻松地说道：“我很清楚我自己的处境，但是只怕娘娘你，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这位，应该就是安康公主吧？”青夏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康儿，含笑说道：“据说两年前来贵国想要同东齐的太子和亲，结果公主已经走了半路，却被中途退婚，公主一意孤行，执意去了东齐海城，在海城外的行宫徘徊了半月，也没有见到太子安一眼，最后若不是宣王亲自派兵去将你接回来，公主可能就要老死东齐了，也无颜回国面对父母亲人了。”



“你……你大胆！”



“还有！”青夏冷然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去年六月，你听说东齐太子将会前来北疆商定秋盐采买，就私自出宫，带着一众侍卫在中途埋伏，不但破坏了宣王筹划数月的北疆百姓的采买盐集，使得边关将士连月断盐，最后更无能的被匈奴人掳去，若不是宣王用三千匈奴俘虏交换，并放开了北犬丘的围困口子，你可能现在仍旧呆在匈奴人的营帐里做一名暖身下贱的军妓！”



“你，你找死！”安康公主大怒的猛然扬起巴掌，对着青夏的脸孔就扇了过来。



青夏冷哼一声，一把抓住安康公主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安康公主的整条手臂就脱了臼，软软地垂了下去。杀猪般的惨叫声顿时回荡在水瑶殿的大殿之上，瑶妃眼眸一寒，再也无法保持她那份慵懒不屑的脸孔，怒声叫道：“大胆贱人，竟敢伤害公主，来人啊，将她拖下去乱棍打死。”



门外的侍卫们还没有冲进来，青夏手中寒芒一闪，只听唰的一声，一道银色的直线，就沿着瑶妃的脖颈狠狠的钉在了她身后的床柱上，一缕乌黑的秀发被死死的钉在了床柱里，随着微风，轻轻地摇动，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在瞬间定格，瑶妃十四岁入宫，一生尔虞我诈迎高踩低，何曾遇到过这样实际意义上的刀光剑影。登时吓得张大檀口，额角流汗，过了好一阵，才听到红绡公主突然抱住脑袋嘶声尖叫了起来。



“我早就说过，娘娘对于自己的处境，未必就那么清楚。”青夏淡笑着看着这母女三人，还有门外如临大敌的一众侍卫，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有必要好好认真的谈上一次，不然，我不能保证在他们冲进来的时候，不会失手再掷一刀。”



“你，你刺杀母后，尚律院不会放过你的，你会被抄家灭族的！”



青夏淡笑着看向红绡公主，笑着说道：“红绡公主，你这话说的不对，一、我来自南楚，家族亲人也都是南楚臣民，你们有何资格去抄家灭族？还是你以为这整个天下都是姓秦的？二，就算我不动手，你们也要判我一个行刺的罪名，反正罪名已经被坐实，我一不做，二不休，我何必要做一个冤死鬼，莫不如在死前拉一个垫背的。三，你们母女在后宫行为嚣张，出手狠辣，我一个小小的平民百姓，怎会进入皇宫大内来不自量力地行刺和我毫无关系，对大秦朝也全都半点积极作用的瑶妃娘娘？就算再是人头猪脑的人，第一个想法也定然是你们诬陷于我。今日你们翻出陈年黄历，宫廷旧规，以各种手段威胁逼迫，就是罪证。如今的局面，除非你们马上将我活活打死在水瑶殿里，否则闹上尚律院，就是一个鱼死网破的局面，谁都占不到半点好处。”



瑶妃娘娘面色阴沉，面皮发青，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女儿，沉声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夏失笑：“我当然是叛逃东齐的东齐太子妃，是南楚大皇赶出家门的南楚荡妃，是引起白鹿原两国对战的煞星祸水，娘娘竟然不知吗？”



青夏缓缓走上前去，一把拉起安康公主，在瑶妃和红绡公主惊恐的尖叫声中，一下就将安康公主的手臂接了回去。



“娘娘，你不觉得，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欠思量吗？”青夏缓缓坐在一旁的软椅之上，拿起茶碗上的盖子蓦然回身一掷，只听呼啸一声就将门紧紧地关了起来，外面的侍卫一阵惊慌尖叫，可是没听到瑶妃娘娘的召唤，也不敢贸然进来。



“宣王在白鹿原上忤逆王上，但是不可否认，他带回了更加有利的蓬莱谷的消息，更逼得西川大皇许诺了两处开放马场，功过相抵，功劳反而更胜一筹。如今你瑶妃娘娘却要在这个时候拿出你宣王生母的架势，对这里面的事情横插一脚，若是今夜你将我打死，或是将我交给尚律院查办，庄青夏的名字就会被摆上正堂，也自然会有人捕风捉影，借着这个事情来打击宣王。目无尊长，不尊王令，藐视皇权，娘娘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又知道这样的罪名会衍生出多少文章吗？”



青夏坐在椅子上，脖颈挺直，侃侃而谈：“还有，娘娘妄图与南楚联姻，不过是想为宣王找一个强劲的后台和外援，短期之内，这的确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但是却有没有想过，一旦两国开战，嘉云公主作为宣王府的当家主母，将会至宣王于何地？若是将来生育了宣王的孩子，将至宣王的子女于何地？历代王侯世袭，难道堂堂大秦宣王的后代血脉竟是当初分裂秦国的乱臣贼子的骨血？太子势力赢弱，王上年事已高，王储地位不稳，娘娘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换了你，会立南楚的皇室血脉为国储吗？宣王若是倒台，娘娘和两位公主还能如现在这样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受六宫上下的仰视和奉承吗？”



“安康公主在后宫跋扈张扬，欺凌弱小，娘娘你也向来眼高于顶，四处树敌，若不是有一个好儿子为你撑腰，事事为你善后，你扪心自问，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里趾高气昂地同我说话。如今秦氏香火鼎盛，子孙繁盛，历代帝王登位，所做的无非是铲除异己和杀掉对自己有威胁的侯爵藩王。时事所逼，宣王已经登上高位，根本无法退出，他一身的病体，呕心沥血的维持着大秦的繁盛的同时，还要心力交瘁的小心着四周的冷箭暗算。你们不但不能为他分忧，稳定后宫，联络无子的美貌妃嫔，拉拢王上的心，反而将矛头对准自家门口，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安康公主大怒，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大声叫道：“你放肆！”



“我早就放肆惯了，你们今天才知道吗？”青夏凌厉转身，怒声喝道：“今日你们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群无知妇人的胡搅蛮缠。我之前看在宣王的面子上，不想被别人拿了宣王府的错处，才事事忍让，一再退步。我百万军中取敌首级尚且易如反掌，更何况是你们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愚蠢女人？我若是想出去，任你布下天罗地网也无能为力，同理，我若是想取你们几人的性命，就算你们躲在深宫大内也会照样一夜之间死无全尸，我爱秦之炎，所以我尊重他的父母亲人，不过尊重是建立在双方的基础上，若是你一再逼迫，我也绝对不会一味忍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家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之炎好，不必撕破了脸让他不开心，不如平心静气的握手言和，他日相见，也有个下步的台阶。娘娘以为然否？”



瑶妃脸色发青，过了许久，方才咬牙切齿地寒声说道：“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你的确是小瞧了我。”青夏淡淡一笑，冷然说道：“你说我是红颜祸水也好，说我妖媚惑主也罢，说我水性扬花也可，我只想告诉你，红颜祸水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最起码你就不可以，你的女儿也不可以，我做到了，就有我自己的凭仗和本事。你们，不服不行。”



说罢，青夏盈盈下拜，淡笑说道：“深宫不便留宿平民女子，民女这就告退，临走之前，还有一言想要奉送，诸位若是没有能力帮助于他，最好就要做到安分守己，若是再这般无事生非兴风作浪，亲生儿子也会厌烦。皇城之内父母亲情本就淡薄，还请娘娘好自为之。”



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母女，青夏转身就走出了水瑶殿，一路宫人内侍围立，却无一人敢于上前阻拦，灯火通明，宫墙巍峨，冰冷的风在太和宫内呼啸吹过，惊起房檐上的群群寒鸦，漆黑的翅膀掠过天际，搅散半空中冷冽的雾水，青夏一身青白横纹锦缎华服，云鬓高挽，脖颈挺直，纤瘦苍白的脸颊有着刀削雕塑的美。她站在内宫的梧桐青木之下，仰望着半空的那一轮圆月，只觉得心脉冰冷，凡世孤独。



之炎，那就是你的亲人吗？你的母亲，你的妹妹，还有那些居心叵测的兄弟们，你疾病缠身，是如何忍耐这些虚情假意里的冷箭暗处的？这样张扬跨扈的母亲，这样狗仗人势的妹妹，这样不识大体的家人，有还不如没有！



青夏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最南边的那座宫殿里，锦衣华服的妇人对着自己大声咒骂，像是疯子一般的挣扎叫嚣。与瑶妃相比，那个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天下的共主，不惜舍弃生命，舍弃作为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舍弃儿子对自己全部的爱，死后都没有好名声的萧贵妃，或者要稍微高尚一些。虽然，由始至终，她都选错了爱的方式。



皇宫，真的是吃人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亲情，没有温暖，到处都是冰冷的石头，夹缝里都生长着腐败的算计。于是，造就了楚离那样阴暗的性格。于是，也造就了秦之炎那样淡漠的脸孔。



而现在，她也要生存在这里，戴上虚伪的面具，和他们誓死周旋。



青夏冷冷一笑，她的一生似乎都是为了争斗而生的，这是她的宿命，根本就无法逃脱，她微微仰起头来，冷然说道：“来吧，我不会认输的！”



既然天下没有乐土，那就让我用双手开辟一片属于自己的乐土。再也不会有人有能力从自己的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杂乱的马蹄声突然在前面响起，青夏眉梢一挑，暗道难道瑶妃真的有这个魄力要除掉自己。刚刚全神戒备的反击，就只见一个一身月白长袍的清俊男子自远处急速奔来，剑眉星目，眉头紧蹙，不是秦之炎，又是何人。



青夏嘴角一笑，心头顿时涌过一丝暖意，她笑盈盈地站在原地，招手轻声喊道：“之炎，我在这。”



瞬间被拉入一个冰冷的拥抱之中，秦之炎的牧很凉，比在冷风中跪了五个时辰的青夏还要冷，但是他的呼吸却很热，急促的呼吸喷在青夏的头顶，带着微微的酒气和好闻的药香，青夏被秦之炎抱在怀里，闷声说道：“之炎，你喝酒了吗？你有病，不可以喝酒。”



秦之炎也不回答，松开了手，上下的打量着青夏，见她并无什么明显的外伤，才算是放下了一口气，皱着眉沉声说道“你怎么能这么莽撞，我不是吩咐过了，无论什么人来找你，都不可以离开王府吗？”



秦之炎很少发火，甚至连质问的语气都从来没有过。但是此时此刻，面对着秦之炎的盘问和怒意，青夏却只觉得一阵发自内心的温暖，她笑眯眯的勾住秦之炎的脖子，讨好地说道：“你看我又没有什么事，不要生气，你皱眉头的样子，真的好丑。”



秦之炎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宴席上的时候，他就心神不宁，刚出了皇城就见到连舟，这才知道她已经进宫一日，来不及回府换身衣衫，秦之炎就带着亲卫连夜闯宫，好在她没事，幸好。



“你放心吧。”青夏拉着秦之炎的手，笑着说道：“向来只有我欺负别人，什么时候被别人欺负过？那么多的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还能在这小河沟里翻了船？”



秦之炎温和一笑，说道：“你欺负她们了？”



“恩。”青夏老实的点了点头，说道：“你不开心吧，她们毕竟是你的母亲和妹妹，不过我只是吓唬了她们一下，并没有真的揍她们。”



秦之炎淡淡一笑，不在意地说道：“不用理会她们，以后若是她们再寻衅，你也不必顾忌我。”



青夏微微一愣，想起连舟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顿时心底一阵刺痛，难道，那些都是真的？她不自觉的用力握住了秦之炎的手，笑着说道：“我饿了，我们回去吧。”



“好。”秦之炎一笑，搂住了青夏的腰，翻身跳上战马，说道：“今天是你回府的第一个晚饭，我已经吩咐下人们好好给你准备了。”



青夏皱起眉头，一幅可怜的样子，“我都要饿扁了，你还在这里诱惑我，快走啦。”



秦之炎爽朗一笑，打马前行，青夏靠在他的怀里，微微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几乎忍不住要昏睡过去。这一日，真的好累，可是却真的很值，她反复咀嚼着秦之炎方才的话，他说这是她回王府的第一个晚饭，他说的是“回”，多么温暖的一个字，她的一生都在不停在去着不同的地方，却从来没有真正的回到哪里。如今，她终于有家了，她要回王府去，那里是她的家。



青夏竟然真的在马背上睡着了，秦之炎将她抱下来的时候，她都没有醒。或许她早就已经醒了，只是知道是安全的，潜意识里不再担忧和惧怕，所以，不愿意醒来，只想窝在他的怀里放心地睡上一觉，像个孩子一样的撒娇。



秦之炎一路将她抱回房间，所有的王府下人们，全都聚集在两侧，看着他们向来淡定谦和的王爷抱着那个娇小清秀的女孩子，害怕吵醒她，甚至不许他们给他行礼。



温暖的被子将青夏包围了起来，她躺在温暖的床榻上，一双小手仍旧紧紧地抓着秦之炎的袖子，抓得那么紧，死死的不肯放手。秦之炎轻袍缓带，眉眼温和，他轻轻地吻在了青夏的额头上，然后，和衣躺在她的身边。



侍女吹熄了烛火，窗外清幽的月亮洒下白亮的月光，照在青夏白嫩的小脸上，秦之炎看着她，想起了她们初次相识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睡在床榻上，清丽消瘦，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转眼间，三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他的人生就好像经历了翻天覆地的更迭一般，他不再淡泊冷然，不不规则无牵无挂的不惧生死，他也终于成为了一个有弱点的人，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感到那样的满足，似乎有滚烫的热水，将五脏六腑全都洗涤了一遍，清冷的雪，冰凉的风，再也伤害不了自己。生命中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像这般更想永远健康地活下去，想要努力将那些东西都抓在手里，他伸出一只手端起一旁的药碗，仰头喝了下去。



依玛儿，你说我是你的信仰，是你生命中最后的救赎。却不知，你就是我的光明，是我人生中最坚定的长生。



一日没有吃东西，半夜的时候，还是被自己打雷般的肚子给震了起来，青夏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看着秦之炎似笑非笑的样子，脸蛋红红的说道：“我说了好饿，你也不叫醒我。”



秦之炎一笑，拍了拍手，外面就有侍女鱼贯将饭菜送了进来，知道她没有吃晚饭，半夜会饿，是以吩咐了下人随时准备着饭菜等着她醒来。



青夏闻到饭菜的香气，肚子叫的更加响亮，她连忙穿上鞋子，一看琳琅满目的菜肴，登时胃口磊开，对着秦之炎叫道：“一起一起吃。”



秦之炎笑了笑，点头答应，刚要下床，突然发现鞋子就只剩下一只了。青夏低头也帮着寻找，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对秦之炎说道：“我去再拿一双来。”



秦之炎摆了摆手，神神秘秘地说道：“不用，你看。”



青夏顺着他的指示看去，只见一条白亮的丝线绑在床柱上，细细的一条，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只见秦之炎解下丝线，握在手里，然后一点一点的拽了回来。



那丝线竟然极长，青夏大惑不解的看去，只听一阵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缓缓响起，正是从柜子底下传来。不一会的功夫，大黄又肥又胖的身子就出现在眼前，只见它圆乎乎白胖胖的压在一只室内穿着的软底鞋子上，仰天躺着，四爪朝天，肚皮一鼓一鼓，正在打着呼噜睡得欢畅。



“它这么干，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秦之炎故意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才有的狡黠神色：“我早就料到会是它。”



青夏目瞪口呆，没有想到秦之炎这样的人还会跟一只小兽较劲，他处心积虑的在鞋子上绑绳子就是为了抓住大黄这个偷鞋子的小偷吗？



“你知道吗？它昨天跑到我的靴子里方便，最后自己掉进去了，险些把自己臭死在里面，还好被打扫房间的侍女发现。”



秦之炎笑着说道：“这小兽好像特别讨厌我，依玛儿，你说我该怎么教训它？”



青夏飞起一脚，一下将大黄踢得翻了个跟头，死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竟然也没有醒，仍旧睡得酣畅淋漓。她走到桌子旁边，狼吞虎咽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随你的便，炖了好了。”



秦之炎笑着说道：“炖了好吗？还是烤了吧，拔了毛，一点一点的切片浇油，外酥里嫩，它是灵兽，一定很香。”



青夏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干。”



“嗷，”的一声，惨叫突然响起，原本正在睡觉的大黄终于坚持不住了，猛地跳了起来，撒开四条又短又胖的小爪子，向着外厅疯狂跑去。



秦之炎一笑，眉眼美好如画卷一般。



秦人的确是最勤奋的一个国家，早朝起的比鸡还早，秦之炎一大清早就起身出门，青夏原本还想再睡一会，他走了之后反而没有了困意。刚刚起身，门外就响起了侍女小心的敲门声，青夏眉梢一扬，扬声问道：“有什么事？”



“姑娘可是起来了吗？奴婢们服侍姑娘洗漱。”



十多个碧衣少女鱼贯而入，端着脸盆，热水，花瓣，香油，衣衫鞋袜等物，倒是吓得青夏一愣。几乎连手指都不用动，就被人一一照料妥当。青夏并没有出于人道主义将这些侍女都赶出去，说什么我自己可以的鬼话。这是她们的工作，自己不让她们做，她们没准就会失业，因时而异，入乡随俗，这一点，军情处的教官们一直都很用心地教导他们。



收拾停当，青夏打断了那群丫头想在她脑袋上大做文章的企图，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穿着一身米黄色的裙褂，随着众人就走去饭厅。



宣王府的饭厅果然够气派，几乎可以用广阔来形容，那张巨大的桌子几乎可以蹦上去撒丫子跑上一会，祥叔解释说这是因为秦之炎总是宴请炎字营的将领吃饭的原因，所以才特别定做了这张巨大的桌子。



这时代宴席上大多还是实行小几制的，一人一张小几，两排而坐，很是拘谨。秦之炎果然很有拉拢人心的能力，在如今这个等级制度鲜明的时代，能够和主帅同桌吃饭是何等的荣誉，也难怪秦国将士会为他卖命了。



大黄刚一看到满桌子的食物的时候就傻了眼，它完完全全忘记了这里是它目前为止还十分厌恶的仇人的家里，在青夏的怀里拼命的挣扎着，就要跳上桌去，青夏将它放在地上，取过一只脚凳，随便捡了两盘肉菜，放在上面说道：“还想上桌子，想得倒美。”



大黄哀怨地望了青夏一眼，随即就埋头苦吃，连头都不抬。



“祥叔，以后我一个人吃饭，用不着这么麻烦，你们准备了这么多，我一样一口也吃不完，浪费食物是有罪的。”青夏坐在正位上，举起筷子都不知道该先吃哪一样才好，抬起头来对着祥叔说道。



祥叔为难的说道，“殿下上上走的时候也吩咐过了，可是刚才牧莲姑娘说姑娘身上有伤，要多吃点补充营养，我们才做这么多的。”



“牧莲？”青夏闻言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沉声问道：“那个背叛部族的穆边部女人？”



“呃……”祥叔一愣，想了想，磕巴地说道：“对，对，就是她。”



青夏眉梢一扬，这些日子太忙，竟然把她给忘了，说起来当日蓬莱一行，还是因为她通风报信，虽然不能肯定她到底是墨者的同伙还是无意中发现，但是也可以断定这女人对自己全无好意，自己向来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对于这个险些将自己害死的女人也是连一点好感都欠奉，沉声说道：“她怎么会在王府里，她不是隶属军部吗？”



祥叔皱着眉头说道：“牧莲姑娘经常出入王府的，她也不是军部的人，军籍也不在炎字营中。”



“那她为什么总是跟在殿下身边？”



“牧莲姑娘好像是大长老的仆人，”一旁的青儿说道，她为青夏添了饭，接口说道：“她总是在各地寻找药材，据说，还好像在打听商丘一脉的下落。”



青夏眉头微蹙，也不再说话，心道难道她是在寻找良药医治秦之炎的病吗？不知为何，对于这个女子，她总是抱有很大的成见和戒备，可能是因为自己在她手上吃过亏吧。



吃过早饭，青夏就在去账房查账，她很珍惜秦之炎给她的这个机会，即便她对这些权利没有一点贪念，但是却真的很愿意为他分担一些事情，也愿意一点一点的去了解他的生活。可是还没走到账房，就见一众婢女来来回回的从秦之炎的书房里走了出来，青夏眉梢一挑，沉声问道：“她们在干什么？”



祥叔也是一愣，叫来一名丫环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名丫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唇红齿白很是灵秀，说道：“我们在晒书，牧莲姑娘说，书房里的书都快生虫子了，要我们好好晾晒。”



青夏不动声色地轻轻挑眉，也不理会，沉声说道：“祥叔，走吧。”



刚走了没两步，就见几名仆役团团团聚在两辆马车旁边，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祥叔见青夏脸色不好，连忙叫道：“喂，你们不去干自己的活，全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几名下人见了青夏连忙低头行礼，“这是这次从西川带回来的皮草和药材，牧莲姑娘说要趁今天天气好送到宫里送给各位主子。”



事已至此，就连祥叔的脸色也尴尬了起来，他连忙驱散了几名仆役，转过头来，一边搓着手，一边跟青夏解释道：“姑娘这……这……”



“不用说了。”青夏面沉如水，摇头说道：“不关你的事，跟我去账房。”



一路穿花拂柳，假山池塘处处，终于到了前院的账房，谁知刚走到房门口，一本账本突然被人猛地从里面扔了出来，清厉的女声怒然喝道：“你是怎么做事的？这账目里缺了三万多的银钱输入，你当我是摆设的傻子吗？还是宣王府的这碗饭你不打算吃了？”



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捡起地上的账本，回身跪在地上，对着房内的人仓皇的说道：“牧莲姑娘，东边大旱，水运不畅，河道都枯竭了，银子暂时到不了帐，绝对不是我贪墨啊！我宋泉就算是长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牧莲姑娘你啊！”



“你马上在我眼前消失，三日之内银子若是不能到账，就等着一家老小一起被扔进卫江吧！”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四章 王府家法



“还有你，一并给我滚出去！”



只听得嘭的一声，似乎是胸口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一个身形瘦弱的二十多岁的男子猛地踉跄倒而出，向着青夏等人的方向就倒了过来。那人来势极快，祥叔等人惊呼一声，四散散开，眼看那人就要摔在地上，后脑向着一块路边凸起的巨石倒去。



突然只见青夏出手如电，一把揪住男人的脖颈，身体不动如山，面沉如水，眉眼凌厉，长风吹来，青夏衣袍鼓动，墨发飞扬，脸色冰寒好似冰雕雪铸一般。



“小心。”



低沉的女声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冰雪般的冰冷，在一片死寂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响亮。男子死里逃生，两股战战，突然嘭的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的叫起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闻讯赶来的下人们聚集在前院的各个角落，从墙上和门缝间窥视着，静静的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什么人？”微微上挑的声音从账房里传了出来，却没有半点想要出来看上一眼的意思。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青夏冷笑一声，眉梢一挑，转身就跨入了账房之中。



牧莲一身黑色长袍，肌肤如雪，端坐在账房的软椅之上，两侧坐着二十多名宣王府外放的各个商号的掌柜老板，人手捧着一本账册，似乎正在等待她审查一般。早就听见了青夏的声音，可是牧莲仍旧埋首于账册中，过了好一阵才缓缓抬起头来，嘴角淡笑，眼神轻蔑地从青夏身上扫过，对着一旁的下人说道：“我还道是谁来了，原来是名动天下的南楚大妃，请坐，上茶。”



青夏动也不动，背脊挺拔，脖颈微仰，居高临下地看着老神淡定的牧莲，淡笑说道：“免了，我从不喝是敌非友的人敬的茶，牧莲姑娘当免可免。”



“哦，是吗？”牧莲眉梢一扬，雪白的皮肤上嘴唇艳红，微微勾起，淡然说道：“既然如此，就招呼不周了，我还有事要忙，楚妃可以出去了。”



当日白鹿原一战，秦之炎为青夏险些丧命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这满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以秦之炎这样的性格，可以那般地冲动，事后又忤逆秦王，更将青夏带回府中，将王府的大权全都交给她，这里面的含义不言而明，可是她却还是坚持一遍又一遍地称呼青夏为楚妃，其心如何显而易见。



青夏一言不发，也不气恼，缓步走上前去，从腰间掏出一样东西，缓缓放在书案上。



众人齐齐低头望去，只见那书案上赫然是一串王府各个库房的钥匙，这些东西向来都是王府的大管事祥叔掌管的，青夏入府的时候，祥叔就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了青夏。当时王府的众人无人不知，可是这些外放的家奴管事却并不知晓。此刻见这些东西竟然都被这名女子拿在手上，谁还会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一个个连忙站起身来，对着青夏恭敬行礼。



青夏看也不看周围的各家管事，双眼只是紧紧的盯着牧莲的双眼，嘴角淡笑地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行不稳，牧莲姑娘，身经两国三代，二十余年军旅血水浸泡而出的这么一颗聪明伶俐的脑袋，想必应该明白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怎样的吧。”



牧莲眼神冷然，冷冷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两团愤怒的火焰在眼睛里缓缓升腾，她缓缓地站起身来，沉声说道：“说得好，名不正则言不顺，却不知堂堂南楚大妃终日盘旋在大秦宣王府内，到底所为何事？”



青夏淡淡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曾在北地居住过，听过匈奴人有这样一个谚语：麋鹿低头吃草，雄鹰仰首北望，只有目光短浅的人，才会不停地执着于眼前的事情，我尚且没和你计较你背信弃义，忘宗投敌的丰功伟绩，你却前来对我多加置喙，不觉得可笑吗？”



牧莲大怒，怒声说道：“你有什么资格……”



“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就有这个资格！”青夏蓦然扬眉，怒声姹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不要妄图染指不属于你的东西，没有能力就要认命，机关算尽，阴谋败露就要认输，短时的口舌之争，趁人不备指使些下人为你所用并不能体现你的价值，一山不容二虎，双日不可同日争辉，况且，在我的眼里，你从来就不算是一个对手。”



牧莲面庞发表，双拳紧握，怒声喝道：“庄青夏。”



“庄青夏这个名字也是你叫的？”青夏冷然说道：“你一介叛国之奴，更曾为大秦的军妓，如今还是在别人的家里，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你又凭什么对宣王府的外放管事们张牙舞爪耀武扬威？你不过仗着是南疆巫医大长老的仆从，借着经常给殿下送药传递书信的机会，就对王府的大小事情多加干涉，认不清现实不说，更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一介低等贱民，却想要爬到主子的头上，恃宠而骄，张扬跋扈，出手狠辣，按照大秦的历律，该当挖眼拔舌，断手砍足，暴尸荒野，死无全尸。”



“还有你们！”青夏猛然回过头去，看着一众宣王府外放管事掌柜，眼神冷然的怒声说道：“你们愧对宣王的信赖，恬为宣王府家奴，堂堂外放掌柜，却被一个低等下人吆五喝六，呼来唤去！认不清楚正主，分不明是非曲直，辩不别黑白阴阳，一双招子都是白长的吗？”



咔嚓一声脆响，牧莲怒极攻心，竟然生生将手中的毛笔折断，青夏整顿表情，冷笑着转过头去，寒声说道：“世间之事，最忌贪得无厌，得陇望蜀。你当初被天下人咒骂，被充为军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是殿下对你施于援手，得人恩典，就要铭感五内，我不奢望你这样能够背叛自己民族的人会感恩戴德，但是最起码不要恩将仇报。我话已至此，该何去何从，你自己好生掂量，若是从今往后，还让我看到你对王府大小事情强加干涉指手画脚，别怪我不顾情面，出手狠辣。”



“带上你们各家的账簿，全都跟我去正殿。”



青夏凌然转身，一身米黄色裙褂在清晨的朝阳下闪动着璀璨的光泽，一众外放的主事掌柜弯着腰，带着各家的帐薄跟在青夏的身后，迤逦成排，遥遥的向着王府正厅走去。



窗外的鸟儿叽喳尖鸣，更加映衬的账房的冷清败落，走在最后的东漕运织造宋泉抱着账本，恨恨地看了账房一眼，然后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转身就跟上了前面的人。



牧莲双眼怒火熊熊，终于疯狂怒吼，一把将案上的书卷砚台全都扔到地上，噼啪之声响彻一片。



祥叔见外放的主事们全都跟着青夏入了正殿，连忙火急火燎地找来了自己的儿子，李镇韬是宣王府的外管事，这些事情原本就是由他处理。只是他经常全国各地的四处收账，查账，经常不在府内，祥叔虽然是大管事，但是因为是奶娘的丈夫，为人和气，对于账目却一窍不通。牧莲经常用出入宣王府，在祥叔的默许下，久而久之，就对这里的事情指手画脚了起来。可是这女子毕竟来自民间，经历过很多苦难，对于很多的东西也容易上手。



谁都知道青夏是怎样的来历，她这样的身份，又怎么会精通账目和生意，生怕她出丑的李镇韬在父亲的催促下，几乎是疯狂的一路狂奔，可是等到了大殿的时候，却见众掌柜全都目瞪口呆地听着青夏的盘问，全都没有半点嘲笑戏弄的样子。



见青夏训斥了匈奴牧莲那个女人，各家掌柜乐得几乎能飞起来。这几年来，这女人对他们大呼小叫，偏又为人机警，很难糊弄，一旦被抓到错处，处罚的手段近乎残酷。眼见她吃瘪，更被夺权，各人全都是心怀大放。同祥叔想的一样，谁都猜测青夏这个世家的千金小姐是不会打算盘算账的。毕竟这时代，商人处于末流，哪一个世家大族的小姐是会打算盘算账的。



于是见各家各户的掌柜们流水般的一个一个上前报告账目而青夏却中人是端坐着静静地听着，没有一言质疑，各家掌柜几乎要跳起来来拍手相庆。然而，所有人都汇报一遍之后，那个安静秀气的女子，却好似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般，言辞犀利，刀刀见血，根本不用看账本，只凭着他们刚才所说的一遍，就挑出了各家的漏洞和办事不利之处。人人从一开始的吃惊到最后的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的耳朵。



青夏的确不会打算盘，但是她的心算能力，却曾经受到过严酷和训练，只是听上一遍，就已经将各家的账目整合完毕，互相比较一遍，就可以听得出谁是据实以报，谁是不尽不实，谁是敷衍了事。



秀丽的女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下一家，鹿山煤矿。”



“姑娘。”她还没有说完，鹿山煤矿的掌柜就嘭的一声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说道：“你不用说了，属下知错了。”



青夏嘴角一笑，沉声说道：“你排名靠后，见我对前面众人的报账不理可否，于是就起了贪念，想跟我打马虎眼，欺我不懂账目，对吗？”



“属下，属下……”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青夏眼神凌厉，沉声说道：“今天是我第一次查看外府账目，人都有私心，有空子可钻自然蜂拥而去，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同你们计较，但是我要警告你们，对于作假账，贪墨舞弊ｗωｗ奇書com网，我比你们地场的每一个人都要精通，以后若是再被我发现有人妄图欺瞒于我，不要怪我不顾及你们为王府出了这么多年力的情面。我惩治人的手段同牧莲不同，但是绝对会让你们记忆深刻，并且永无翻身之力。”



众人额角冷汗齐流，齐齐恭敬地说道：“多谢姑娘，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报效王爷。”



青夏微微一笑，面容登时和煦如如春风一般，说道：“各位请坐，不过是丑话说在前面以防万一罢了，我初来乍到，还要各位的帮扶和扶持。殿下为人和善，对待下人也是宽仁仁厚，各位都是王府的中流砥柱，元老人物，我们只要齐心协力，才能巩固宣王府的基业，我在说什么，各位应该明白。”



众人齐齐答应，就重新一个个再次报账，只是这一次却无一人敢徇私舞弊，全都老老实实。日头渐渐偏西，等这些人全都退下去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黄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咬着青夏的裙脚摇着尾巴，一幅饿得要死要活可怜巴巴的模样。青夏这才发觉竟然和这些人周旋了一日，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这时，碧儿突然跑了进来，面色微微有些惊慌的叫道：“姑娘，王爷，王爷回来了。”



青夏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好，眉头一皱，急忙迎了出去，却见马车帘子被围的死死的，八巫的药童们全都站在马车外面，炎字营的一众亲卫围在外围，见了青夏过来，齐齐让出一条路来。



自从蓬莱谷相见之后，秦之炎一直气色很好，没有半点病重的样子，今天早上走的时候，一切也很正常，怎么回来竟会这个样子，只看竟然要让八巫在马车上救治，就可知道已经严重到怎样一个地步。



青夏站在冷风中，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夜晚的风渐渐冷冽，碧儿拿出一件锦缎披风披在青夏的肩上，她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一动也不动地望着马车的帘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炎字营的亲卫将前后的大街阻断，连敲更鼓的更夫都过不来。终于一只手探出马车，白石巫医当先下了马车，炎字营的亲卫连忙抬着一只软驾过来，里面的南疆巫医缓缓的将秦之炎抬了出来。



秦之炎面色苍白，好像是一张白纸一样，眼神也是虚弱无力，一身黑金相交的朝服，更加衬得他的脸苍白如雪。



青夏的心好似被巨斧狠狠地砸了一下，疼痛能忍，可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终于可以正常的呼吸，她脚步僵硬的迎上前去，向着秦之炎伸出手去，想要安他心的强行笑笑，但是却怎么也扯不开嘴角。



秦之炎虚弱一笑，费力地伸出手来，拉住房青夏递过来的手，轻声说道：“没关系，别担心。”



青夏抿起嘴角，拼命地点着头，秦之炎的手很凉，甚至比一直站在马车外面的自己的还要冰冷，亲卫们抬起软驾，青夏跟着一路小跑，径直回到了卧房。丫鬟们进进出出，布置好暖炉和洗澡水，整个房间一时间都热的像是在巨大的蒸笼里一样。



南疆八巫的脸色很难看的交代了两句，然后就走了出去。青夏将丫鬟们都赶出去，为秦之炎脱下已经被冷汗打湿的衣衫，亲自为他擦洗，她半跪在巨大的木桶旁，用小水瓢舀起黑色的药汁，浇在秦之炎的背上，一张小小的脸孔苍白一片，至今仍旧没有血色。



秦之炎靠在木桶上，歉疚地说道：“对不起，今天吓到你了。”



青夏揉了一下鼻子，摇头说道：“我哪里有那么胆小，你别说话，歇一会儿吧。”



秦之炎眼泪温柔地看着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抚在她的脸颊上，指尖的药味浓厚，声音清淡地说道：“依玛儿，昨天在宫里，你受委屈了。”



青夏知道他早晚会知道的，也不掩饰，无所谓地笑着说道：“没关系，一群老婆子，能奈我何？我心情好，就没有打她们。”



秦之炎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是我考虑不周全，我说过再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却没有做到。依玛儿，我对不起你。”



青夏眼眶一酸，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秦之炎，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秦之炎的手掌，他的手很大，被热水浸泡得很是温热，青夏轻轻地牵动嘴角，笑了起来，温柔地说道：“之炎，没有人能欺负我，只要你好发的，我做什么事都很开心。想到每天晚上，都可以听着你的呼吸声入睡，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你都是你的脸，我就说不出的快乐。我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温暖安心的日子，所以，不要对我说对不起，那会使我很不安，好像你就要离开了一样。之炎，我们约定过了，要一直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信任，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丢下我，好不好？”



秦之炎的眼光好像层层海浪一般，他舒畅地轻笑，反手握住房青夏的手，笑着说道：“依玛儿，我很爱你，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青夏笑纹温暖，点头说道：“我也一样。”



温室里焚香袅袅，几个暖炉热气蒸腾，四下里到处都是浓浓的药气，青夏拿起棉白的长衫，为秦之炎穿在身上，然后扶他坐在榻上。她想了想，突然脱下鞋子，爬到床榻上，半跪在秦之炎的身后，拿起梳子，为他梳理一头乌黑的长发。



“之炎，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那边的男人，都是不留长发的。”青夏突然问道。



秦之炎端着一只小碗，里面是青夏熬的川贝莲子雪梨汤，正在一勺一勺斯文地喝着，闻言微微一愣，说道：“不留长发，都是秃子吗？”



青夏哑然失笑，说道：“不是啦，是都剪的短短的，很精神，你若是也剪短了头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也一定很帅。”秦之炎笑着摇头，侧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长发，失笑道：“我还真是想象不出我短头发的样子。”



“那好办啊！”青夏笑着说道：“赶明个你得空，我给你画一幅素描，我很会画画的。”



“素描？”



“是呀，”青夏说道：“跟你们的水墨画不一样，素描是写实的，画出来的和真人差不多，就是不知道你们这里能不能做出这种笔，哎，早知道让祝渊青他们帮我做一只好了。”



“依玛儿，我不做这个王爷了吧，陪着你走遍名山大川，或者是扬帆出海，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去，好不好？”



青夏一愣，心底的那抹不安越发沉重，她放下手里的梳子，从后面环住了秦之炎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一滴眼泪流下来，打湿了他洁白的白衫，氲开一个大大的水迹。



“好，等你的病好了，我们走遍世间美景，走到喜欢的地方就住下来，呆腻了，就再去别处。”



秦之炎的声音很轻，似乎是虚弱的无力一般，青夏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受着他背脊的震动，听着他说道：“我以前总是在想，为了大秦，死而后已，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可是现在若是哪里都没有陪你去过，哪里都没有陪你看过，就这么死了，我一定很不瞑目的。”



“胡说什么？”青夏怒喝一声，一把松开秦之炎的身体，来到他的面前，沉声说道：“谁说的你会死，你能吃能睡，不知道有多好，怎么会有事？祝渊青正在为我联系清鹏七部，你知道的，他们都是些能人异士，总会有办法治你的病的。”



秦之炎温和一笑，不置可否。



青夏紧张地抓着他的手，瞪圆双眼，大声说道：“秦之炎，你相不相信我？”



秦之炎笑着点了点头，青夏坚定地说道：“我当初被军部砍了脑袋，都没有放弃求生的欲望，你看，我没有脑袋都可以活着，你为什么不可以？只要我们有希望，就一定会有奇迹，你一定不会有事，也不可以出事，你若是把我一个人扔下，我会恨你的。”



秦之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好。”



“好什么好？”青夏怒气冲冲地说道：“一点诚意也没有！”



秦之炎好笑地拍着她的头顶，哄孩子一样的说道：“好的，我不会死的，我一定会一直陪着依玛儿，直到你不愿意留在我的身边为止。”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青夏突然伸手抱住秦之炎，埋头在他的胸膛里，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会一直缠着你，到老的走不动路了，到牙齿掉光了，到变成秃子了，也不会放过你。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孩子还会有孩子，然后我们看着一群小萝卜头在我们身边跑来跑去，开心地喝着甜汤。我们会走遍世上的每一个角落，你给我吹笛子，我给你画画，我们老了之后就搬到皇陵的青木大殿里去居住，那里的果子很好吃，温泉很暖和，秦之炎，是你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一个家，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秦之炎缓缓而笑，微微闭起双眼，环抱住青夏的腰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一切都像是一场大梦一般。



“依玛儿，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的。”



低沉的嗓音缓缓而出，青夏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滑了出来，秦之炎温和的笑了笑，摇着头说道：“傻瓜，哭什么？”



苍白的女子仰着尖尖的小脸，嘟着嘴说道：“秦之炎，男子汗，大丈夫，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



“恩。”秦之炎微笑点头，然后缓缓地低下头，吻在青夏的唇上。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浮生的一场幻梦，那就请永远都不要让我醒来。



这一刻，什么也不愿再去想了，秦国的跌宕风云，角落的阴冷刀锋，还有那被尘封在心底的脸，都不愿再去想了。



我一生孤寂行走，坎坷跋涉，如今就让我用自己的人生做赌注，去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哪怕黄泉之水覆灭当世，哪怕九州之山溃败崩塌，哪怕北渊冰雪席卷万物，也不会偏折转移，既然选择并肩而行，就永不会回头观望。



第二天，秦之炎称病留在府中，青夏一整天都很兴奋，她派人整理出西北院的一角栽花吊楼，陪着秦之炎在里面喝茶品茗，宣王府的工匠果然很不简单，青夏只是稍稍提示了一下，下午的时候，就做好了几十只铅笔，虽然和现代的还稍有差别，但是仍旧让她开心了好久。铺好白纸，做好画架，青夏坐在前面，就似模似样的画了起来　。



秦之炎淡笑自若地躺在软椅上，身上铺着白色的毯子，悠闲地看着一卷杂记，不时地抬起头来，看一眼青夏一本正经的样子，每想嗤笑，总是会被她愤怒的眼神逼退回去。



比起这时代的人，青夏的画果然是一个写实派的了，两天之后，已经颇具规模，一人高的画卷长长地拖在地上，画上的男子英俊潇洒，西装革履，手握着一只高脚杯，嘴角淡笑，那张脸赫然就是秦之炎的样子。



王府上上下下的仆人分批来到吊楼观看，齐齐地叹为观止。秦之炎看着青夏那副得意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这天下午，青夏正在厨房指挥几名厨娘按照她的要求做蛋糕，只可惜这位精通各种暗杀技巧，掌握了各行各业各种知识的超级特工，却独独不会做甜品。秦之炎因病所治，吃食禁止辛辣，轻咸的也要少吃，摸清了他的喜好，几日下来，青夏钻研各种甜品的做法，通通教给厨娘，好在她口齿伶俐，厨娘更是天分极高，所做出的甜品大多似模似样，只除了今天。



“又失败了，”青夏郁闷地说道：“看来没有烤箱真的不行，火候很难掌握，我再好好想想。”



这时，碧儿突然跑进了厨房，对着青夏说道：“姑娘，内廷来了礼官，送了好些衣裳给你呢？”



“内廷的礼官给我送衣裳？”青夏一愣，眉梢微微扬起，沉声问道：“是啊，”碧儿说道：“来了好多人，还有大内的太医。”



“走，看看他们搞些什么名堂？”洗了把手上的面粉，青夏当先向着王府正厅跑去。



刚拐过回廊，就见到一众内廷侍者恭敬地退出正厅，向外走去。



秦之炎站在正殿门前，一身淡紫长袍，显得别样的飘逸出尘，看到青夏，笑着走上前来，伸手轻轻地擦了下她的左脸，眼睛半眯成一条好看的弧度，笑着说道：“瞧你，满脸都是面粉。”



“之炎，他们来干什么？”



秦之炎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骗人。”青夏拉住秦之炎的衣衫，固执地说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碧儿说还给我送了衣服，告诉我。”



秦之炎想了想，沉声说道：：“今晚父皇家宴，想要让你席。”



“我？”青夏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圆了眼睛。



秦之炎好笑地说道：“恩，你若是不愿意去也没有关系，我帮你推掉就是。”



青夏摇了摇了头，说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去就去吧。”　秦之炎握住她小小的手，安慰地捏了一下：“别怕，有我在。”



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半空，洒下暖春的温和光芒。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五章 秦氏家宴



如今是三月初，北方刚刚初春，白天仍旧很短，天色早早的就暗了下来。马车在大街上缓缓而行，炎字营的亲兵护卫在马车两侧，骑马开道，咸阳并无宵禁，此时街头热闹嘈杂，但是宣王府马车过处无人不争相避让，悄然无声。



青夏小心的掀开一角帘子，向外望去，只见街头人头涌涌，街道宽阔，两侧商号店铺林立，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歌舞，杂耍，喧杂乐曲全都齐齐的汇集到了一处。街头艺人表演着各种吸引人的花样，一些在现代电视剧中的经典曲日都可以在这里见到，什么喉头顶缨枪胸口碎大石之类的琳琅入目。穿城而过的卫水河上，花灯，龙舟，焰火搅的黑夜亮如白昼，数不清的小商小贩在河岸边吆喝着招揽着生意。贩卖煮酒烟丝，茶食衣物，水果蔬菜，家什器皿，香药鲜花，胭脂烟火，一切讨人欢心的小玩意无不一一具全，应有尽有。



秦之炎靠在软垫上，角落里的暖炉散发着浓烈的香气，马车里暖意融融，上好的川贝清香合着水果香草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之中。秦之炎看着青夏，嘴角淡淡而笑，可是突然间眉头一皱，就轻声的咳了起来。



连忙放下帘子，青夏回过头来，手脚麻利的倒了一杯温热的润肺药茶，递到秦之炎的唇边，急忙说道：“是不是受凉了，我叫人再拿一个暖炉进来。”



“不必。”秦之炎摇了摇头，喝了口茶，轻声说道：“没关系，不要紧张。”



青夏微微嘟着嘴，认真的说道：“想让我不紧张，你自己就要注意身体。多多的吃饭，经常锻炼身体，不可以想太多的事情劳心费力。”



秦之炎温和一笑，“多吃多睡，不事生产，岂不是要变成胖子?”



青夏伸出手来，为他理平衣襟前的褶被，也不抬头，脆声说道：“你若是真的能变成一个身体健康的大胖子，我才谢天谢地。”



秦之炎摇头一笑，也不反驳，任青夏为他在膝上又盖了一层毯子。马车缓缓前行，嘈杂的人群渐渐被抛在身后，进入了内城之后，鼎沸的人声渐渐消失不见。参天梧桐巨木一徘排耸立在内城的四周，将喧哗的吵闹声隔绝大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秦军京畿禁卫军铁甲森然的拱卫在内城的各个城门处，即便是权倾大秦如秦之炎，也屡屡停车，接受检查。



好在这些士兵大多出自秦之炎的调教，并没有为难，只是象征性的需要一下腰牌。



上次进宫，处处受制，各种限制简直匪夷所恩，青夏小心谨慎，慎言慎行，也没有看到秦国太和宫的全貌。如今一路迤逦而来，细细观望，才不得不暗自惊叹于秦宫的宏伟。



秦楚两国民风不同，建造的宫殿样式也不尽相同。



楚宫偏于精巧，处处假山园林、小桥流水，楼台宫阁的建造都十分精致，处处皆景，景景如画。而秦太和宫则偏于大气，充满了宏伟的北地雄壮豪迈之气，宫墙厚重，颜色古朴，宫殿的建设也大多以金红二色为主，色调雄浑，图腾彪悍，果真应了南精北阔的谚语。



夜里的太和宫一片寂静，近来气候反复，前几天还艳阳如春，今日下午的时候却下了场清雪，太和宫的紫禁广场上，白茫茫一片，巍峨的太和宫正殿像是一只猛虎一般盘踞在御道尽头，两侧灯火辉煌，隐隐有丝竹声悠扬飘出，眼力好的甚至可以看到里面飞扬的水袖和柔软的舞姬腰肢。



青夏微微有些发愣，心底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一丝丝紧张之感，按理说她是不该害怕的，在现代的时候，她刺杀恐怖分子，保护国家元首政要，就算来了这个朝代之后，所见到的人也动则就是皇亲国戚、各国权贵，早已练就了一身钢筋虎胆。可是不知为何，越发接近那座巍峨的宫殿，她的手心越发微微的冒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紧紧的扣住窗檐，眼睛亮晶晶的向外望去，瞪得又圆又大，一眨也不眨。



一双冰凉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将她小小的手紧握在掌心处。



青夏微微一愣，回过头去，就看见秦之炎温暖淡定的眼睛，男子笑容淡淡，眉眼温软，声音温和犹如潮水：“别害怕，有我呢。”



知道要进秦宫参加家宴，他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这句话，青夏看着秦之炎淡定的表情，俊美的脸孔，不自觉的点了点头：“恩，有你在，我谁也不怕。”



秦之炎轻笑出声，宠溺的刮了下她的鼻尖，眼睛弯弯如月。



这时，门外一个拉着长调的尖细嗓子喊道：“宣王三殿下到！”



青夏心下一沉，暗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调整心态，曲腿爬起身来，门外的亲卫掀开帘子，青夏当先跳了下去，马上回身扶住秦之炎的手，扶着他走下马车，又绕到他的身后，为他披上一件纯白的雪貂长裘，灯火辉煌的御道上，秦之炎一身白裘微微泛着金光，更加映衬着他风神玉郎、俊美无匹。



大秦自古以来尚黑，军旗、宫殿、各种祭祀神表均以黑色为主。是以，在各种大型皇室聚会上，基本都以黑色为主要颜色，如今秦王只是召开家宴，是以秦之炎里面只很简单的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青玉束冠。



但是由于是第一次进宫朝见拳王，是以青夏穿的倒是十分庄重。一身束腰广袖锦袍，黑色为主，以金线绣边，荷叶广领上滚着白底梅花细痕，衣襟从左肩抿至右腰，斜斜的垂在下摆，连成裙尾，长长的迤逦身后。雪肤玉颈，瓜子小脸，明眉皓齿，眼弯如月，雪白的耳垂上挂着两串北疆风崖出产的黑玉耳环，长长的垂在微敞的两肩锁骨上，显得别样的性感诱惑。满头乌黑秀发，以秦氏贵妇的样式高高的盘在头上，颇有些飞天神女的神韵，高高一束，后面以极轻的漠河空心白玉支撑而起，额前坠着鸡心火红璎珞，在黑白两色中尤其显得醒目别致。



青夏从未如此盛装打扮，刚刚车里昏暗，也没仔细看的港楚，此刻秦之炎上下打量着颇有些局促不安的音夏，唇角淡淡而笑。



青夏可以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毫无顾忌的杀人于无声。可是此刻面对秦之炎的眼光，她却微微脸红了起来，不安的怒道：“你在看什么，不许这样看我。”说着就走上前去，踮起脚尖，伸出素白的小手，捂住秦之炎的眼睛。七八只细细的黑玉手环，在她纤细雪白的手腕上撞击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秦之炎朗朗一笑，扯下青夏的手，大袖一拂，将她抱在怀里，嘴唇贴上她柔嫩的耳垂，颇有些潇洒的放荡之气，轻声说道：  “我还从来不知道，我的依玛儿也是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一阵电流顺着青夏的耳垂涌上头脑，青夏的脸霎时绯红，不安的挣扎了一下，只惹得秦之炎爽朗一笑，全无半点作用。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三哥潇洒倜傥，名士风流，真是羡煞小弟了。”一声清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青夏一惊，踮起脚来，从秦之炎的肩头向后望去，只见一名一身墨绿洒金华袍，姿态洒脱，眉目星朗的挺拔男子缓缓走上前来。



秦之炎淡淡而笑，不着痕迹的放开青夏，转头向男子洒然说道：“原来是六弟，什么时候从天水回来的？怎么也没去我府上?”



青夏暗道，原来这就是大秦唯一一位十五岁开衙立府后还没有封王的六殿下秦之赢，青夏原本还以为这定是个不务正业的落拓皇子，没想到却也是玉郎风清英俊出众。看来秦家风水的确很好，血统更是纯正，所得子女全是难得一见的绝代佳人。



“傍晚刚进的城，想着直接来宴上，就没去三哥府上拜会。前阵子三哥在白鹿原大杀四方，小弟听了，真是高兴的恨不得也跟着三哥鞍马之后，持剑冲杀了。”



秦之炎淡然一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六弟在天府一代生意兴隆，如今掌管着我大秦的半个国库，哪里分的开身去战场冲杀？若是你这个财神有所闪失，父皇可是要同我算账了。”



秦之赢摆手说道：“三哥就会夸大其词，回府不过五天，就将我在咸阳的几家商号逼的险些关门倒闭，现在还要来取笑小弟吗？我听贵府西南织造说起如今王府的营运方式，虽然只是一些外部的制度，就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今天总算是有机会见到正主，一定要向你讨教一二。”



秦之炎摇头说道：“你知道我向来不爱钱货之道，要是想问这些，你可找错人了。”



秦之赢疑惑的皱起眉来，沉声说道：“不是三哥运筹帷幄，难道王府还有这等能人？那我还真要开一开眼界了。”



秦之炎眼眸一转，锋芒迸现，一闪而逝，转头向着青夏看去，青夏也不躲避，大大方方的走上前来，像男子一般拱手施礼道：“昨天景阳兵造库府里，不知道是六殿下的人马，多有得罪，真是罪过。”



秦之赢闻言登时一愣，脸色顿时尴尬了起来。他近来风闻宣王府换了当家管事，外府大小事宜都有改变，新的经营方式也别出心裁，但是这种转变一日两日哪能看得出有什么效果，他之前所说不过是夸大其词罢了。他四下里派出了探子去宣王府的各家商号打听，谁知昨日刚刚行动，就教人识破。现在这女子既然出面说出这番话来，显然已经精到了那几名下人的身份，里面的意思不言自明，无非是说他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又何必在这里演戏，不如闭嘴，大家耳根清静。好在他为人八面玲耽，也不气恼，胡诌一番，就拉着秦之炎的手，向太和宫大殿走去。



秦之炎示意青夏跟上，就随秦之赢走向太和殿正殿。



青夏跟在秦之炎的身后，一手提着裙褂，一手牵着秦之炎从前向后伸来的手，看着秦之炎一身雪白的身影，心底突然生出大片的坚定的情绪。突然间，她什么也不再害怕了，眼前的那座金碧辉煌的太和大殿在他的身影之后，也显得不再那么高大巍峨。她坚信，就算是五岳苍山，他也可以用他的手臂为她撑开一方晴空，就像他们紧紧相握的手掌一般，无论如何，都无人可以拆散。



厚重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灯火辉煌，丝竹鸣奏，秦之炎等人刚一踏进大殿，立时就有侍者高声通报。大殿上人头涌涌，处处飘香，华丽柔软的金色鹿皮织成的昂贵地毯，闪烁着炫目的光泽。八根漆黑参天廊柱支撑着大殿的穹顶，狰狞的金色盘龙盘踞柱上，下面是巨大的鲸油明灯巨鼎，照的四下里一片辉煌之色，明黄耀眼，两排长几，分列大殿两侧，上面酒食摆满，各种珍馐佳肴应有尽有。一些早就到了的大秦皇子们衣着华丽，面目英朗，正在四下走动，扎堆高谈，热闹已极。与青夏所料想的帝王家宴全不相同，没有半点拘束和沉重的气氛。



秦之炎和秦之赢刚一踏进大殿，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都凝聚而来，但是短暂的注视之后，这些目光又全都齐刷刷的凝聚到了跟在秦之炎身后的青夏的身上，尤其是他们大袖之下紧握的手，好似一团炭火一样，顿时刺激了众人的眼眸。



即便没有人说破，但是青夏还是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里面各色各样的内容。明艳的女子淡笑的昂首淡笑，全没有半点拘谨之色，坦然的面对各种揣测的目光。



今日的秦氏家宴，到场的全是大秦皇室的成年皇子，除了年前因为在后宫调戏宫女被秦王贬去西风的十七江华王，还有早逝的七、十五、十六皇子，共有十四人。太子总是最后到场，所以殿上此刻有十三位皇子同聚一堂，再加上各自携带的女眷，果然是热闹非凡。



二皇子秦之义从一群人的簇拥下脱出身来，对着秦之炎笑道：“三弟总是最晚，让我们这顿好等，该罚一杯。”



秦之炎笑道：“二哥这般厚此薄彼，岂不是寒了弟弟的心，六弟同我一同入殿，为何不罚他单单罚我？”



秦之赢立马苦着脸道：“三哥，你明明知道我一喝就醉，醉了就发疯，每次都要被父皇责骂，还要推我下水，是何居心啊？”



话音刚落，众人哄然大笑，言辞和乐，拍肩搭背，一幅兄弟和睦的样子。若是不了解那些背地里的逆流暗涌，可能真的要被这幅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迷惑。



“不知道这位美丽的小姐可有人家？在下秦之昱，可否赐告芳名？”



一个朗朗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青夏一愣望去，只见一名紫袍玉冠的男子正恭敬的对着自己弯腰拱手施礼，细眼如丝，看起来竟跟十七王秦之沣十分相似。



青夏还没说话，秦之赢已经抢上前来，一把拉住秦之昱的手臂，大声叫道：“姑娘不必惊慌，这是我们秦家有名的风流浪子，和十七弟并称咸阳二圣，花名昭著，如今十七弟逍遥西风，十三弟怕是要独领风骚了。”



秦之昱皱眉叫道“六哥打我骂我皆可，怎可在美丽的小姐面前掀我老底？”



一名一身蓝色长袍的男子缓步上前，面容冠玉般俊朗，沉声说道：“十三就会胡闹，没看到是三哥带来的人吗?还要这般讨口头上的便宜。”说罢，对着拳之炎拱手说道：“三哥，前阵子我去北疆戍边，昨日才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看你。”



秦之炎双眼温和，自从进了这太和宫后，首次发自内心的笑道：“此次我在白鹿原耽误了时间，北疆之事，偏劳八弟了。”



“三哥说的什么话，大家都是秦氏子弟，三哥这么多年来为北疆匈奴披肝沥胆，难道做弟弟的就不能为三哥分忧吗？弟弟只怕做的不好，还要三哥为我善后费心。”



秦之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拍，点头说道：  “你做的很好。”



大殿里混乱一片，众人声音喧哗，丝竹声袅袅而吹，中间隆起的一处高台之上，一名衣衫暴露的女子水袖飘扬，清歌妙舞，腰肢柔软的好似水蛇一般，翩然而舞。



各王所带的女眷围立在后头，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想必都是各家的妻妾。青夏既无名分，又无封号，站在人群之中，就显得十分不搭调，好在秦之炎一直将她带在身边，不然那些女子她一个不识，登时就会被人冷落。



就在这时，高昂的鸣钟突然高声响起，声音厚重绵长，随着一个老太监的尖声高喝，秦王在淳于皇后和太子秦之显的陪同下，缓缓走上殿来。



众人齐齐跪在地上，对着秦王高声叫道：“参见父王！”



十几个英俊不凡的儿予一同高呼，声势惊人，略显沙哑但却带着一丝开心轻快的声音由上方缓缓响起，秦王显然心情极好，笑着说道：“都起来吧，今日只是家宴，不必诸多礼数。乐师，奏乐，大家各回座位。”



青夏垂着头，跟着秦之炎走到了左边第一席，跪坐下来，抬头略略一扫，见二皇子秦之显正对着自己两人，坐在右边第一席，身旁一名衣衫艳红浓妆艳抹的女子傍着他，二皇子一身墨色华服，显得英俊潇洒，卓尔不群，反倒映衬着那名女子略显俗气了。



青夏不得不承认秦氏的皇子们全都有一个很好的遗传因素，眼前所见的这十几个皇子中，单以长相而论，没有一个歪瓜裂枣，眉哏间都有几分相似，想来那秦王也是长得不错的。想到这，青夏微微挑起眉来，向上望去，谁知刚一抬头，正好发现太子秦之显正在一瞬不瞬的看着她，不由得一惊，转开脸去。



“太和殿上，很久没有这样热闹了，除了十七那个兔崽子，全都到齐了，很好很好。”秦王醇厚的声音缓缓响起，青夏随着众人一起抬头望去，只见秦王一身明黄华服，面容磊落，丹凤长眼，内里精芒敛蓄，将近六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好似四十多岁的人一样。只是脸色略微有些灰白，即便是画了淡妆，又在灯光的掩饰之下，仍旧遮挡不住里面那隐隐的败落死气。青夏曾多年周旋在特工第一线，和大批的毒枭打过交道，一眼便知这是吸毒过量的前兆，想起当日在水瑶殿内见到的瑶妃的大烟枪，登时心领神会，暗自记在心里。



“父皇，下十月就是您的六十大寿，儿子们自然都要赶回来为您祝寿。”二皇子淡笑说道，面容沉稳恭敬，一幅孝子的模样。



坐在他下手的褐袍男子随之说道：“是啊，看到父皇身康体健，健步如飞，儿子们就安心了。”



众人连忙七嘴八舌的迎合起来，青夏向那人看去，只见那人面容轮廓极深，眼眸微微有些蓝色，再加上他坐的位置，想来就是西域舞姬所生的四皇子秦之烨了。这名皇子也算是如今掌权的一个人物，是南方七十二路水军的副将，在和秦之炎并称为帝国双璧的飞廉女将陆华阳手下为将。



他生母是西域进献给秦王的一名胡姬，被秦王酒后临幸后产子，后来死在后宫的诡异风云之中。由于母亲身份低贱，再加上秦王的儿子实在太多，于是秦之烨少年生活得极为艰辛，据说就连宫中的太监都敢随意呵斥怒骂，五岁之前，几次险些被饿死在偌大的宫廷之中。后来西域胡人部族首领朝见秦王，曾将他接到西域生活八年，直到十三岁才返回秦国。



回来的秦之烨武艺超群，且十分坚韧，以堂堂大秦皇子身份由一名小兵做起，一步步成为秦国水军副将，军功之盛，连秦王都刮目相看，此刻看去，此人也果然不负传言，说话点到即止，却十分中听，之前并没有上前来见礼，想必和各方皇子关系并不融洽。青夏的大脑像是一台接收器一样，不断的扫描着众人的言行举动，然后迅速的分析整理，谨记于心。



“老六，你才回来，今年北方大旱，你在天府的粮草筹备的如何?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要赈灾放粮了。”



秦之赢收起了之前的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谨慎的说道：“父皇放心，儿臣一切都已经办妥，随时都可以发粮于北疆百姓。”



秦王笑道：“有你统筹，我就放心，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就去找你三哥，一定要保证北地的安稳。北地稳，则大秦稳，你们都要铭记于心。”



众人呼喝答应，二皇子秦之义突然朗笑说道：“父皇不用担心，北疆有三弟镇守，什么匈奴蛮人，都要望风而逃。前几天三弟回京，父皇没有看到，昇旗擂鼓，盛况空前，百姓们都对三弟感恩戴德。我们占尽天时地利，如今百姓归服，三弟人望极高，自然可以守的北疆固若金汤。只要有三弟在，父皇当可高枕无忧，安享天下。”



秦王眼锋一动，缓缓说道：“有之炎在，朕自然是放心的。”



其他兄弟们听了，齐齐大声赞誉秦之炎兵法高超，打得匈奴狼狈北窜，民望所归如何如何。青夏听的如坐针毡，面上却不动声色，历代君王最忌讳的就是天下有人比他还得民心，尤其是这逼死父亲，诛杀一群兄弟得到皇位生性多疑的秦王。这人凡表面上是赞秦之炎，实际上却是引起秦王的猜忌，居心叵测，杀人于无形。至此，青夏更加肯定了当初的想法，当日之炎回城，定然是被人做了手脚了。



只见秦之炎淡淡而笑，笑容温和淡定，朗声说道：“儿子是父皇的利箭，父皇刀锋指向哪里，儿子就射向哪里。父皇当政以来，海内臣服，北疆安宁，战士们前方御敌，战意激昂，正是以为有父皇的仁德宽厚在后盾。我大秦只要有父皇坐镇中央，自然天下生平，无人敢进犯分毫。”



这天下没有人不爱听人拍马屁，只看拍的功力如何，秦之炎不消说，自是个中能手，只看秦王闻言眉开眼笑的样子就可见一斑。



二皇子秦之义低沉一笑，说道：“父皇的确是儿子们学习的典范，如今四国并立，我大秦雄踞北方，兵强马壮，正是争逐天下的大好时机，儿子们还等着在父皇的带领下，逐鹿中原，扫荡六和，恢夏我大秦的鼎盛呢。所以父皇千万要保重龙体，以完成这千古春秋之伟业！”



这三百年来，历代大秦国君无不以恢复祖制，统一天下为己任，听到秦之炎的话，秦王笑纹更深。



七皇子秦之呈接口说道：“三哥说的极是，我大秦立国以来，争逐天下，所向无敌，如今平息天下纷争，止息干戈，纳四海入版图的伟业必定由父皇的手中开创。”



九皇子秦之珉衣衫飘飘，和秦之义对视一眼，站起身来，朗声说道：“那是自然，如今四国之中，以我大秦为首，东齐国小人少，版图还没有我们的北疆大，兵马不盛，不足为惧。西川刚刚经历动乱没两年，国家疲弱，西川大皇更将国事全都委以燕回那个四体不勤、头脑简单、行事放荡的人处置，更是难登大雅之堂。至于南楚，南疆战火还没平息，如今又临大旱，赤地千里，国内朝政不稳，楚离一十刚刚登位的黄口小儿能有怎样的能耐，我大秦铁骑若是精锐而出，必定摧枯拉朽，一举击溃！”



秦王身侧太子秦之显闻言笑道：“南楚无人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楚离当初被派去东齐为质，多年猪狗不如的苟延残喘，一朝登上高位，便如同一个暴发户般张扬跋扈，竟然还想与我大秦妄动刀柄，简直是疯了。父皇雄才大略，怎可将这样的人视为敌手，平白污了父皇的威名。”



秦之义说道：“听说楚离这个皇位是用陪女人睡觉得来的，东齐的萧太后、南疆的圣女乌丝媚尔、黎院南府的逐兰夫人都是他的榻上之宾，更娶了岭南朱氏的女儿。依靠女人的裙褂堆砌的江山，能有什么能耐，还不是像秋波水纹镜花水月般，一触即碎。



眼见秦王开心，众人更是七嘴八舌，直将其他三国之人贬低的无可再贬，好像秦王只要挥挥手说统一，其他三国马上就会羞愧的自杀献国一般，只听排位靠后的一名皇子突然开口说道：“我听说观在南楚朝堂之上，还是岭南朱氏的女儿在垂帘听政，楚离不过是一名傀儡。他成亲也多年，却一无所出，说起来应该是当年给东齐大皇做男宠的时候伤了身体，南楚楚氏，怕是就此就要绝后了。”



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脆响突熬响起，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黑袍雪肤的女子面容阴沉，眼神冷冽，一只白玉酒盅碎裂在她的两指之间，鲜红的血潺潺而出，落在白玉长几上，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死一样的沉寂充斥在大殿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她的身上，只见面容清丽的女子一身黑色描金锦袍，荷叶开肩，锁骨凸显，雪肤明眸，安坐在长几之后，脸孔阴沉有若暴雨初临，眼波无痕，好似静湖封冻，看不出半点波澜。



二皇子秦之义淡笑一声，朗声说道：“我倒是忘了，庄姑娘来自南楚，父亲曾是南楚太傅，更是东齐大儒，两朝朝臣，惊才艳绝冠天下。虎父无犬女，姑娘来自书香世家，更在东齐、南楚后宫居住，又曾于西川从军，对天下大事必定有所了解，不妨为我等解说一二。”



太子猛地一拍额头说道：  “我倒是忘了，还是二弟睿智，姑娘女承父志，必定胸中锦绣，口里乾坤。”



秦王似乎是这时才注意到秦之炎身旁的青夏一般，眼睛微微一眯，沉声说道：“这就是庄典儒的女儿吗？”



秦之炎面不改色，沉声说道：“回禀父皇，她……”



“民女正是庄青夏。”突然打断秦之炎的声音，青夏缓缓站起，缓步走到大殿之上，对着秦王跪下叩头道：“民女庄青夏，有幸得陛下垂问，在此叩谢天恩，祝陛下千秋万岁，吉祥安康！”



秦王淡淡一笑，说道：“起来吧，常听闻庄氏典儒学通古今，智冠中西，是当世第一大儒，今日见到他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青夏衣着华贵，明畔皓齿，缓缓站起身来，对着秦王笑道：“家父在世时常说，大秦是当世第一大国，秦王武技谋略，堪称当世翘楚，二十年前西北雁门关以少胜多，直捣黄龙，一举击溃匈奴八万联军，就此稳定大秦北疆防线。十七年前于孟良海湾，七十二路水军迎战东齐海师大获全胜，开启北秦强国之路。十五年前攻下北疆大片领土，西域诸夷尽皆臣服，开辟国土二百多万里，堪称千秋鼎盛的伟业功绩，实在是千古第一大帝！”



秦王闻言心花怒放，朗声大笑，声音也洪亮了许多，这些事情本就是他一生中最为骄傲的几件事，又是被当初曾放言东齐无前途而叛逃的眼光高绝的庄典儒夸赞，哪里能不高兴，笑着说道：“庄先生过誊了，说是千古第一帝，朕愧不敢当。”



“曾几何时，民女也深深认同家父的言论，只是今日，来到这大秦太和大殿，见到陛下和诸多皇子的真颜之后，民女却有不以为然了！”



“大胆！”秦太子突然暴起，怒声喝道：  “小小一个女子，也敢在太和大殿上胡言乱话，简直自寻死路！”



嘭的一声，青夏一下跪在地上，昂首朗声说道：“民女性格如此，心中有言，不吐不快，所说一切无非是因为崇敬秦王陛下，若是陛下双耳只能听得进小人谗言美语，而无法接受逆耳忠言的话，就请将民女拉出去斩了吧！”



大殿上死寂无声，所有人全都看着那名跪在太和大殿上黑袍雪肤的少女，心内跣宕翻涌，各种包含了各种眼光的眼神，全都射在女子的身上。



秦王微微沉吟，终于面无表情的沉声说道：“如此，你就来说说你的逆耳忠言。”



“谢陛下！”青夏缓缓起身，转过身去双眼冷然看着方才侃侃而谈的九皇子秦之珉，冷笑说道：“方才九殿下对四国形势略作分析，民女心中有一点浅见，如今鲁班门前耍大斧，还请殿下恕罪。”



青夏心下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殿下方才说东齐国小民弱，西川君庸臣昏，南楚内忧外患，都难挡我大秦铁骑，可对？”



“没错，我大秦兵锋所指，四海臣服，那是自然。”



青夏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面的说道：“蝼蚁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秦之珉闻言大怒，厉声说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鼠目寸光，妄自尊大，自视甚高！若是大秦军民全都如你这般骄傲自大，那堂堂千古基业的大秦帝国，亡国之日不远矣！’



秦之珉勃然大怒，唰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怒声喝道：“大胆！”



话音刚落，只听唰的一声锐响，一明晃晃的物器激射而出，一下子打在秦之珉还没拔出的佩剑剑柄上，唰的一声逼得他还剑入鞘。只见秦之炎拿起一只新杯，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的说道：“父皇在上，九弟还是自我警醒一些，动刀动枪，目无尊长，想造反吗？”



秦之珉面皮通红，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青夏冷笑说道：“九殿下一双眼睛，只看的到别人的短处，却看不到别人的长处，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东齐地处东海，拥有四国中最长的海岸线，盐业发达，渔业鼎盛，商贸立国，国富民强，一旦两国开战，大秦三月后必定断盐，商贸不通，五月经济瘫痪，后备不足，如何开战？反之，东齐军民精通海战，穆殄关雄踞东方，进可攻退可守。我北疆骑兵一定进入江南沼泽之地，如何纵马驰骋，如何延续军需，如何接应粮草，如何适应繁复变化的海战?这，，殿下可有想过吗？”



黑袍女子嘴角讥诮，眼眸流转，衣衫华彩，朗然说道：“殿下说西川刚刚经过大乱，却不知道殿下的刚刚是何含义，十年光阴已过，西川早已物是人非，斗转星移。如今西川国内兵强马壮，畜牧业发达，西川战马甲天下，昼夜驰骋八百里不必休息，只要一昼夜的时间，他们的骑兵就可以越过西风城直接冲到咸阳盛都来，难道这样的军队，在殿下眼中，也是不堪一击的庸碌之徒吗？”



她冷哼一声，突然抬起头来，冷冷的环视着二皇子，九皇子，太子，还有那些讥笑南楚的各位大秦天骄，冷笑道：“最为可笑的是，你们竟然坐井观天的嘲笑南楚大皇，以那些风流韵事来评品天下大事，简直愚蠢至极。楚皇身处东齐为质，十年隐忍，一朝而发，逃回救国，那是毅力。一朝回朝就登上高位，统领大权，那是本事。收拢各国掌权女子为之所用那是魅力，以雷霆之力消灭南疆叛逆那是魄力。这样一个有毅力有本事有魅力有魄力的人在你们眼里却是庸碌无能之人，是依靠裙带关系登位的废物，不知是不是仁者见仁，愚者见愚，自欺欺人的自大夜郎呢？”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六章 技压全场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女子一身黑色长袍无风自舞，雪白的脖颈挺立着，坚守的下巴微仰，显得孤高桀骜。飞天发髻和整个身体形成一个完美的直线，青夏眼眸寒气森森，精芒毕露，冷眼逼视着这群盲目自大出言不逊的大秦皇子们，眼眸中，是满满的不屑和蔑视。



七皇子秦之呈显然是秦之义一党的人，眼眸精光四射，手握酒盅，语调阴沉的淡淡而道：“我倒是忘了，庄姑娘毕竟是南楚大皇的妃子，我等指着和尚骂秃驴，姑娘当然听不过耳了。”



九皇子秦之珉冷然说道：“先是东齐叛逃离国的太子妃，后是南楚废弃昭告天下的荡妃，如今又在我大秦的太和殿上指手画脚，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



秦之义嘴角轻叹一声，眼梢微挑，貌似惋惜诚挚的说道：“当日白鹿原上，我三弟为了姑娘不惜忤逆父皇，至北疆百万百姓于不顾，甘冒天险冲冠一怒为红颜，和楚皇刀兵相见。今日在我大秦境内，又是在太和大殿上，姑娘当着我三弟的面上说出这番话来，不怕寒了我三弟的心吗？”



青夏冷笑一声，暗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当下凌然不惧，蓦然转过身去。双目冷冷的看着这个秦庭中道貌岸然心思毒辣的秦二皇子，嘴角冷笑，喊声说道：“曾在两朝为妃又怎样？二皇子为人儒雅，自然会对大秦典史有所了解。癸巳二年，大秦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帝秦点秋以寡居身份嫁进大秦皇室，胡海二世不但不介意她的遗孀身份，更坦然接受了它所带的两个孩子。其后，女帝被匈奴于寒沙城劫走，长达两个月期间，被匈奴王收为禁脔，淫乱奸污，丢了浮肿皇子不说，更无法再受孕。胡亥二世毅然立秦点秋的长子秦念之为帝，若不是如此，如今执掌天下的仍是赢姓子弟，何来今日的大秦皇室？诸位都是破旧立新，转嫁两夫的受益者，竟然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祖宗，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帝皇命格吗？”



“大胆妖女！”秦之义勃然大怒，剑眉竖起，喊声说道：“我大秦正殿上，岂容你一个小小女子撒泼耍辣，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拉下去！”



“慢着！”秦之炎冷眼一望，门口的侍卫登时顿住了脚步，愣愣的不敢进来，只听秦之炎声音低沉的冷冷说道：“二哥以为这里是在你燕王府吗？父皇的太和大殿上，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发号施令？”



“陛下！”青夏突然转身，对这王座的秦王昂首跪拜，沉声说道：“民女自知身份低微，声名狼藉，无颜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对大秦朝政多加置喙。但是民女同宣王殿下两情相悦、心心相印，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赶来到陛下面前觍颜请求，请求陛下宽仁大量，原谅我这个随波逐浪，在尘世中屡次反复漂泊，受人摆布无法自控的可怜女子。我并非天生淫荡，也并非天性反复无常惯于背叛。人活一世，很过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更何况我一个被家族控制的弱女子，陛下心胸广阔犹如汪洋大海，胸中所装高山百岳、四方国土，天地乾坤民女不求陛下完全赦免与我，只求留一个小小的出路给我，让我这个天地背弃，无路可走的人，有一条生路可走。”



秦王微微沉吟，面容沉静，看不出半点情绪，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按你所说，我大秦江山岌岌可危，你留在大秦，又怎能算是一条生路？”



青夏眼睛一亮，抬起头来，说道：“事有好坏两个方面。民女之前所说只是坏的一面，陛下若是还愿意听我这个无国无家、遭人唾弃的可怜女子的话，民女就斗胆再说出心中浅见，给陛下评判.。”



秦王面沉如水，淡淡说道：“你说吧。”



青夏灿然一笑，跪直了身体，昂首说道：“相较于其他四国，我大秦有四个别人拍马也难及的优势，这四点就是我大秦取胜的强大助力，只要抓紧了这四点，别人就无可争锋。”



四皇子秦之烨闻言微微扬眉，沉声说道：“那四点？”



见他搭腔，青夏转头对他灿然一笑，颔首谢道：“四皇子走南闯北多年，军功盛隆，见识广博，自然知道天下百姓自称为何？”



四皇子微微一愣，说道：“自然是自称汉人？”



“那就对了。”青夏嘴角轻笑，满眼的自信光辉，昂首说道：“当年二世兴科举、通漕运、建学堂、筑医馆、国家掌管交通驿站钱庄河运等诸多民生大业，使得在春秋战国中屡遭颠簸满目疮痍的天下在十年间一跃成为世上绝无仅有的大国，经济发达，人民富足，改华夏各族为汉，自称汉族，废除了各部族间的敌视和分裂，如今千年已过，我们方能见识到胡亥大地的远见卓识，天下百姓一统，除了少数边疆蛮夷自成体系，再无原本的部族争斗。天下百姓以汉人自居，正是感念二世恩德，同时，潜意识也是我大秦的子孙。我大秦若是要兴刀兵的话，名正言顺，出师有名，乃是收复先祖基业，三国再是国富民强，也是乱臣贼子，百姓们心念所归，自然事半功倍。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正因如此。此乃民女所说的四点之其一。”



“说得好！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下！”下首八皇子秦之翔顿时说道，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大殿上尤其显得响亮。



青夏知道秦之翔是秦之炎的亲弟弟，同样是瑶妃的儿子，比之其他皇子，自然亲厚，颔首回礼：“谢八殿下夸奖。”



秦之翔遥遥举杯，仰头而尽。青夏转过头来，对着秦王继续说道：“其二，我大秦虽然地处东北之地，气候苦寒，更有匈奴不断扰边，三百年来刀兵不断，战乱缤纷。但是也正因为如此，练久了我大秦的骁悍铁骑，北疆壮丁百姓几乎人人皆兵，我大秦战士们作战勇猛，视死如归，刀锋所向，凶悍入匈奴人也要望风而逃，试问其他哪一国能正面抵挡我大秦的铁骑强兵，能以血肉之躯对抗虎狼之师？”



秦王面色渐渐缓和，缓缓点头，轻声说道：“你继续说。”



众人见秦王的表情，谁还敢出言打断，青夏心下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暗道若是此时还不知道为自己找便宜，那不是痴呆就是傻子，当下朗声说道：“其三，我大秦国家富庶，出产的粮食在四国之中，也是居首，北方虽然水稻产量不及南方两次三次播种，但是玉米、番薯产量极为可观。如今三殿下有打通了西川的畜牧关节，只要经营得当，民女敢保证，不出五年之内，我国的畜牧业定然也可以发展到西川的那种程度，到时候大军东进，驮马在后，，民夫跟上，攻城略地，马上驰骋，后背充足，还有何人能抵挡我大秦刀锋？”



秦王已经完全卸去了蔑视之色，微微皱眉沉思道：“两军对战，攻方消耗远大于守方，你说驮马民夫更在后面，真能供得上前方的战事吗？要知道，一百六十年前，我大秦铁骑王，三次东征都是惨淡收场，无非是因为粮草接应不上，军队内乱，军心不稳所致。”



“苍天庇佑大王恩威普照，当日的白鹿原一战，民女掉下山谷之后奇遇加身，在蓬莱谷中呆的数日，习得谷中几样精锐高深的器物机括之术，只要给我五年的时间，我定可造出可翻山越岭，不需食料，不需休息，不需人力凡人机括的木马，以作我大秦代步之利器。”



“天下竟有这样的神物？”秦王大喜，连忙问道，就连周围众皇子们也是双目精芒大现。当日蓬莱故一战，炎字营和东齐南楚都有大批士兵进入，就连西川也有探子进去，虽然时候在各方的钳制下，都已离开，蓬莱又关闭了通道，无人可下。但是里面的种种神奇之处，众人自然也有所耳闻，听到青夏如此说，才想起当日早先下去的几人中就有这女子，而且他还被蓬莱冒认为主，想到此处，看他的眼神登时不再单纯。



“民女绝不敢诓骗大王，只是所需实在庞杂，没有五年之功。实难成功，因此才请陛下宽限时日，若是五年之后不能为陛下东征立功，陛下当可斩我之头。”



秦王大喜，笑呵呵的说道：“你起来吧，接着说第四点。”



青夏站起身来，笑颜如花，眉目潇洒，昂首朗声说道：“这第四点嘛，天下人人皆知，那就是大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都是天下翘楚，爱民如子，胸怀宽阔，宽素仁德，王者风范冠绝天下，恩威传遍四海，北方白夷竞相朝拜，隐隐已有天下之主之势。我大秦皇室香火鼎盛，父慈子孝，各位殿下年轻有为，英武神勇。天下以有德者居之，以有能者主之，陛下这般有德又能有为的世间圣主，难道还不能统领天下，收复四海，登上万盛之君的宝座吗？”



“哈哈！”秦王老怀大慰，朗声笑道：“不愧是庄典儒的女儿，见识广博，博闻强记，难怪西川大皇会亲封你为西川女将、享公主俸禄，而齐太子和楚皇又为你抢破头脑，屡次争斗，险些兴起刀兵之祸。之炎带回了一个好姑娘，哈哈！”



“多谢陛下抬爱，”青夏再次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忠臣事明主，仙鹤载神仙，小女子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一生坎坷，几次沉浮。也只是像陛下这样的千古明君才能让我这样一个人在大殿上畅所欲言，说出心中浅薄见解。也只有陛下这样爱民如子的圣君才能原谅我过去所犯的过错，不把我当成祸水妖孽绑上火架煅烧。千里马愿为伯乐驰骋千里，民女虽然算不上千里马，只是一介庸碌普通的平民百姓，但是也愿意倾尽一生所学，为我大秦中兴抛头颅洒热血披肝沥胆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秦王心花怒放，仰头印了一杯水酒，然后将手中酒杯递给一旁的内侍，笑着说道：“小丫头说话很中听朕很高兴，就赐你朕的御杯，以后皇室家宴议政，你都可上正殿。”



青夏闻言璀璨一笑，磕头道：“陛下而得堪比如月，能经常聆听陛下高论，是民女三圣修来的福气。”



眼见秦王举杯，其余众人连忙举杯庆贺，秦之义谈笑自若，丝毫没有落了下风的难看。反而七皇子、九皇子却愁眉苦脸，脸色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难看，青夏笑着接过内侍送来的酒杯，站起身来就退回到秦之炎一席。坐下的时候看了秦之炎一眼，灿然一笑，笑颜如花朵般绚丽夺目，伸手在下面拉住秦之炎的手，却发现他的掌心处全是细密的汗水，不由得心下一暖，狠狠地握住。



秦之炎转过头来，双眼闪过摧残华彩，映衬着四下的灯火，好似华贵的深海明珠。良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四目相对之中，不需半点语言，



“父王，有庄姑娘相助，我大秦他日领军沙场，征讨四夷之期不远已。”六王秦之赢笑着说道，七王九王闻言眉梢一挑，面色难看。



秦王心情很好，笑着说道：“既然庄姑娘深谙机括之学，今后就去京畿营造司任职，之炎，稍后你去安排一下。”



秦之炎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是，父皇。”



之前缠着青夏大叫美丽小姐的十三王秦之昱闻声连忙站起身来，大叫道：“父皇，诸位兄长们都能给父皇分忧，唯有我终日赋闲在家，四处游荡，以前屡次忤逆父皇旨意，今日听闻庄姑娘所言，振聋发聩，直如醍醐灌顶，使得儿子我幡然悔醒悟，父皇，不如你也给我派个差事吧。”



众人闻言齐齐大惊，秦王也是疑惑的说道：“今天的日头是打哪边出来的？我们秦家出了名的花花大少，竟然也有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的时候，那你说说，你能干什么，为父在为你斟酌。”



众人闻言齐声大笑，这秦之昱和十七江华王师京城双圣，沾花惹草放荡无稽，是秦氏中出了名的风流浪子，之前秦王屡次要他们出任官职，都被这两人如同砒霜毒药一般的避了开去，眼下见他主动请职，均感觉好似六月飞雪一般新鲜。



只见秦之昱缓缓站起身来，一拂衣摆，笑着说：“儿臣从小对机括数术之学颇感兴趣，不如父皇就将我派到京畿营造司，协助庄姑娘一同为父皇造出神兵利器，来帮助各位哥哥攻城略地吧。”



秦王摇头斥责，也是笑纹深深。秦之炎嘴角淡笑，转过头来看着青夏的双眼，手上用力回握，两人坐在大殿之上，周围人声鼎沸，声音嘈杂，可是在他们眼里似乎只有两人一般，好似天地一同静止，一切都了然无痕。



不管之前如何剑拔弩张，此刻也已经恢复了宴会的气氛，六王九王的确会调节气氛，片刻之后，大殿内其乐融融，丝竹声起，舞姬款款而舞，众人吃食谈笑，渐渐放松起来。



青夏为秦之炎斟酒布菜，温柔贤惠，倒真像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秦王想来也知道秦之炎身体不好他们席上的酒壶内是花蜜酿造的花酒，喝起来甜甜的，倒像是现在的饮料一般，青夏多喝了几杯，也全无醉意，反而被大厅上的酒气熏得两颊微微泛红，娇媚不可方物。



就在这时，一轮歌舞退下，秦之义突然站起身来，对这秦王说道：“父皇，母后，宋儿为了此次家宴，特意准备了一场歌舞，要进献父皇母后，恭祝二老身体康健，万寿无疆。”



淳于皇后是后宫中少有的温和之人，母仪天下，为人不喜争斗，儿子虽然是太子，但是对各宫众人，对满朝皇子向来十分和睦。也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才能稳住后宫诸位妃子，秦王也能娶了一个又一个，生了一个有一个。只见淳于皇后慈祥一笑，慈祥的说道：“宋儿自从生完孩子哀家已经好久没看到她了，难为她有心，准了。”



坐在秦之义身旁的那名红衣女子缓缓起身，青夏几乎能看到她移动之间，脸上的脂粉扑朔朔的掉下去，真不知道秦之义是如何忍受的。只见她缓缓走到场地中央，对者秦王和淳于皇后盈盈一拜，一旁的乐师齐奏乐器，伴随着丝竹之声，女子翩翩旋舞起来，她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没想到竟然是生过孩子的了。这女子身子蹁跹，舞姿优美，只是青夏对他老公疏无好感，连带着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印象，懒懒的看上两眼，就埋首于长几之上的食物，大吃起来。



一曲过罢，喝彩声四起，青夏正含着一颗葡萄，却也抬起头来跟着众人拍着巴掌喝彩，突然见那女子转身回坐之前冷冷的剜了自己一眼，不由得一愣，心底登时升起一丝警觉。



果不其然，名为宋儿的女子刚刚落座，七皇子的内人就起身献歌，随后九皇子的女伴现场书写了一幅歌功颂德的七言律诗青夏要是此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就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了。回头对着侍从吩咐了一声就安静的静坐，等待着下面的一轮风雨。



果然，半个时辰之后，家宴简直秦氏的媳妇才艺大会，各个王府女主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书，十八般才艺精彩纷呈，很快矛头就直指宣王府。



九皇子秦之珉果然是枪杆子，当先出头说道：“常闻庄先生学通古今，庄姑娘也定然内有锦绣，不知有什么才艺能给我们一开眼界呢？”



青夏嘴角淡淡而笑，早就猜到这群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一轮一轮的又唱又跳，吟诗作画，已经将所有女子该会的都表演了干净，若是自己表演他们用过的，自然会被人轻视，当下也不着急，淡然一笑，说道：“民女无才也无德，哪能和各位王妃相提并论，献丑不如藏拙，还是不要出来丢脸的好。”



七皇子秦之昱朗朗说道：“庄姑娘说的哪里话，你可知我大秦建国以来，除了三世女帝，就只有南方七十二路水军的首领，飞廉女将路氏家主华阳郡主有幸能够进入内廷议政，姑娘得此殊荣，怎会设计草包庸碌之徒，难道姑娘要说父皇看人不准，老眼昏花吗？”



话音刚落，七皇子就自知失言，果然只见秦王眉头缓缓皱起，这番话明着是对着青夏去的，实际上暗暗却又指责他的意思，青夏眼见二皇子眉梢一挑，要出言遮掩，哪能给他们这个改错的机会，连忙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既然七殿下这样说，民女就献丑了、”



说着，笑着对秦之炎点了点头，走到场中，对着秦王和淳于皇后行了一礼，说道：“该表演的都已经被大家表演完了，民女若是重复，一来自问比不过各家王妃，二来，也没有新意，这样吧，民女就表演一个小玩意，能博陛下和娘娘一笑，就是民女的造化了。”



淳于皇后笑道：“你这孩子十分有趣，人长得也是端庄大方，不愧是庄先生调教而出的女儿。”



青夏笑着道谢，然后拍了两下巴掌，就见宣王府的下人们抬着抬着一张桌子走上大殿，放在中央。众人疑惑的看去，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同于七王九王的乐观蔑视，秦之义看着青夏笑盈盈的脸孔，陡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眉头微皱，暗想道这女子总是能人所不能，出人意料的反手为胜，千万不要一番忙活却给他人做了嫁衣才好。



檀木桌子上，铺了一面黑色的锦缎，长长地垂到地上，青夏从下面拿上来一只笼子，众人望去，只见里面竟关着一直雪白的小兽，碧眼白毛，巴掌般大小，精灵四望，显得十分可爱。



秦王送来没见过这样的灵兽，奇怪的问道：“这是何物？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青夏胡诌道：“这是北地雪原之下生活的灵兽，当地人传言此兽能有千变万化，千年得道可升天为神，是以蓬莱谷中百姓将此兽视为上古神兽，奉为本族图腾，不敢擒获。不知为何，这小兽一路跟随者我秦军的脚步来降下祥瑞，从蓬莱谷奔袭万里，来到咸阳城内，想来是灵兽报喜，得知我大秦将欲中兴，是以提前降下祥瑞的。”



此言一出，七王九王等登时白眼大翻，暗道此女子阿谀奉承之言简直层出不穷，比他们这些终日拍马屁的家伙还深谙此道，说谎话脸不红气不喘，简直无耻至极。



但是局外人是一回事，不管信不信，秦王听在耳里，自然欣喜无限，笑着说道：“庄家丫头，你要表演什么给朕看，不要卖关子了。”



青夏灿然一笑，拿起一片红布照在笼子上，装模作样的闭上双眼，絮絮叨叨的默念几句，然后张开眼睛笑着说道：“好了。”



九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加道：“这就完了？这算什么？”



青夏不置可否，看也不看他一眼，对着秦王说道：“这是个戏法还需要最后一步，希望陛下能帮我。”



秦王大感有趣，青夏趁热打铁，说道：“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陛下的呼吸，就是明皇龙气，能避御百毒，更有通神彻鬼的能力，我希望陛下能在我手中吹一口气，那么民女有一时片刻的神仙之力了。”



虽然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是秦王仍旧十分开心，当下欣然答应，青夏从旁边走上高台跪在他的身边，恭敬地伸出双手，秦王带着丝丝酒气垂在他的手上，他立时如获至宝的合上双手，紧紧的捂住，退了下来，对着众人笑着说道：“诸位看仔细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时刻到了！”说罢，张开双手对着笼子吹了一口气，好像把秦王的那口气吹进笼子一般。随即站起身来，唰的一声掀开盖在笼子上的帘子，众人惊呼之声登时响起，就连秦之炎都微微挑起了眉头。



只见原本关押着小兽的笼子里，此刻已经兽去楼空，竟然只剩下一只碧玉盘子，上面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只幽香四溢的又熟又烂的巨大禽鸟。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灵兽献礼，仅祝我王洪福齐天，大秦传承千秋百代生生不息。”



这个时代，这些人哪里见到过这种魔术，虽然简单至极，但是也足够他们瞠目结舌。青夏虽然不知道现代的魔术师们都是怎样做的，但是有通人性的大黄的帮忙，自然简单至极。



秦太子沉声对内侍吩咐道：“验毒。”



一名青衣内侍走上前来，银针深入，却突然插到一处硬物，微微皱眉，用刀子挑开，只见鸟腹里竟还有一个檀木盒子，惊奇的呈上来恭敬的交给秦王。秦王疑惑的打开，却见盒子里正是一卷白绢，吩咐两旁内侍者打开，只见那画卷足足有三丈多长，上面山河图海应有尽有，标注的竟是整个华夏大陆的全图。



震撼绝伦，四下无声。



青夏连忙跪在地上，大声说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陛下是一国之君，胸腹中所装的自然就是这巍巍盛世的万里江山。这幅图是三殿下穷尽多年之力，方才绘成，民女借花献佛，用这样的方式献给陛下，希望他日陛下争逐天下的时候，可以作为指路明灯，将这四方六和，都囊括在我大秦的铁骑之下，建立千古不世之功业！”



短暂的沉默之后，秦王哈哈大笑，开心的说道：“果然不愧是我大秦的战神是我秦子丞的儿子，之炎，这份大礼，比你攻下几十个城池，还令为父高兴。”



泰之炎沉着的走向中央，跪下说道：“为辅分忧，儿臣义不容辞！”



“难为你找到这么一个七窍玲珑的女子，今日就赐封庄氏青夏为我大泰敏锐郡主,待到朕大寿之后，亲自为你二人主婚。”



泰之炎和青夏目瞪口呆，半响之后才反应过来。磕头在地，朗声谢恩。



满朝皇子争相祝贺泰之炎，宴会勤奋推向高潮，阿谀奉承声中，青夏终于又有了一个身份，也成功解除了迫在眉睫的身世危机，可以名正言顺的在宣王府继续生活下去,可是不知为何，那隐隐的欢愉过后，却又一层沉重缓缓的覆盖上来，四周的繁华景致变显得有些恍惚不定。她站在泰之炎的身侧，拉着他的手，心却仿佛飘到千里之外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炫目的风管霞服曾几何时也曾要披在这个身体的肩上。湖心小筑的男人的背影，孤寂且寥落。但是却有着可以撑开天地的力量。



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尘土覆盖，她终于将抛却一切过往，迎接新的人生。这一次命运的大潮，会不会如她所愿，从此以后四海升平再无风波。



黑袍长长拖地之间，一只雪白的小兽咬着她的内侧裙摆，呼呼的大睡了起来。泰王毕竟年迈，宴席到了此时已经接近尾声，泰王离席之后，众人渐渐鱼贯离场，刚刚爬上马车，泰之炎就一把抱住青夏的腰身，开心的眉眼含笑，像个小孩子一样，连眼窝深处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妹想到会轻易地让泰皇室接受青夏，更想不到今晚竟然一箭双雕到连南楚嘉云公主和亲的危机都一并解决。他虽然已经想好了很多对策，但却全没有青夏这般手到擒来轻而易举。



青夏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高兴地勾上他的脖子，笑颜如花的说道：“我厉害吧，你父皇很喜欢我呢。”



泰之炎开心的说道：“依玛儿是全天底下最聪明的女人。”



“真乖。”青夏对着他的脸亲了一口，笑着说道：“既然你也说我聪明，以后又什么事都要与我商量，不可以自己闷在心里。你就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泰之炎微微一愣，随即沉声说道：“依玛儿，我喜欢你，不想让你为我谋划，为我争夺什么，我只是想……”



“不用说了……”青夏突然伸出手来，捂住他的嘴，轻声说道：“夫妻本是一体，一损俱损，一容皆容，你就要成为我的丈夫了，难道我要帮自己的丈夫，还要找什么理由吗？”



这一声丈夫叫的泰之炎心底柔软，几乎被温水滚过一般，他缓缓的收紧双臂，紧紧的将青夏收在怀里。轻声叫道：“依玛儿，我的依玛儿。”



青夏浑身暖暖的被他抱在怀里，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什么也不再想说，刚才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似乎都离她越来越远。



泰之炎，你又怎么知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所有的谋划就不是谋划，所有的争夺就不是争夺，只是经营着我们的家，保护着我们的爱情，



马车缓缓而行，青夏渐渐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忙碌半晚，回到王府之后泰之炎面色微微有些苍白，青夏早早的为他张罗热水吃食，吃了药之后，他就先睡下了。



青夏走到书房，招来了祥叔的儿子，还有脸舟等炎字营的亲卫，这些人都是宣王府忠心不二的部下。跟着泰之炎南征北讨多年，忠心上不用怀疑，看着青夏面目沉静的样子，李镇涛知道她有话要说，轻声问道：“姑娘，有什么是要吩咐吗？”



青夏冷冷一笑，眼珠一转，一个大胆的念头就已经在脑海中形成，想起宴会上胎痣咦等人张扬跋扈处处逼人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杀意，既然他们不仁就不能乖自己不义。这群人屡屡同宣王府作对，也是时候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了，想到这，对众人吩咐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仍有些懵懂。只有李镇涛和李安舟微微有些顿悟，青夏沉声说道：“你们照我的吩咐去办，记紧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可露了半点风声和马脚。”



众人答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青夏忽然又想起一事，叫住了连舟，代众人走出去了之后，才沉声说道：“你放信鸽给蓬莱的祝领事，就说我之前所说的事，慢一点也没关系，图纸弄得似是而非一定不可让泰人一触而就，拖得三年五载就更好。”



连舟点头答应，关上书房的门。



四下里烛火山洞，窗外微风吹拂，秦之炎的这间书房临水，外面就是一面湖泊，两旁柳树成荫，湖心更有一处小亭，十分清幽，走了出去，只见月光凄凉，水波荡漾，偶尔有虫鸣声起，更加显得四处一片幽静。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南边的天空，双眼迷离，微不可闻的说道：“大秦国富兵强，东征之心赫然昭著，我也只能为你争得五年的时间，以你的能力，五年之后当有与秦一战的实力，我欠你负你，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月色凄迷，万物沉静，黯然的月色之下，女子的身影飘然如雾，让人看不分明。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七章 欺人太甚



从皇家晚宴回来之后，秦之炎就病了下来，连续三日南疆八位巫医在寝房会诊，终于在第四个早上走出了房门，人人心力交瘁，明言若是再请不出大长老出宫，秦之炎活不过下个月末。



青夏亲自赴紫金门前长跪，请旨入宫，两个时辰之后，却只得一盒丸药，说是可保三殿下性命周全。



服药之后，果然气息缓和，病情好转，看着秦之炎面色终于不再那么苍白，青夏几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体内潜伏的毒素一朝激发而出，咳血人前，一病不起。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午时，秦之炎青袍广袖，面容柔和，正坐在她的面前，见她醒来，开心的轻笑出声。雨过天晴之后，留下的只是绵绵不断的担心和忧虑，但是就在这时，北疆却突然兴起战事，北疆大营向咸阳告急，请求三殿下坐镇北疆。好在八皇子秦之翔主动上表请战，才免了秦之炎拖着病体远赴北疆的操劳。



清晨的咸阳城人群熙攘，相较于南楚内外两城等级戒备的森严，咸阳的街头则显得更热闹一些。一大清早，青夏就带着宣王府的随从去了城北白亭坡送将要远行出征的秦之翔，一路骏马驰骋，青袍墨发，英气勃勃。



相较于当日太和大殿上的热闹，今日的白亭坡则显得冷清了很多，只来了寥寥几个外廷大臣。秦之翔带着二十名贴身护卫，一身青色铠甲，酷似秦之炎的眉眼间没有了那份病弱，显得阳光俊朗。看到青夏赶来，洒脱一笑，跑上前来，对着青夏笑着说道：“三嫂，你来了。”



青夏闻言微微一愣，虽然秦王已经为两人指婚，但是毕竟还没有成亲，陡然被他这样亲热的叫起三嫂来，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次北疆战事吃紧，可能你和三个大婚的时候也赶不回来，提前叫声三嫂，就当是喝了三哥的喜酒了。”



青夏心下温暖，对着这个唯一一个不用防备的大秦皇子，沉声说道：“去年北地雪灾严重，现在正是最青黄不接的时候，上次他们得了好处，这一次更是饿狼一般的汹涌而来。你在前线，事事要小心谨慎，我和之炎在咸阳城里，等着你他日凯旋而归，成为我大秦的又一位战神。”



秦之翔点头说道：“三嫂也保重身体，我这就走了。”



青夏微微一笑：“万事小心。”



回城的时候，一路上都不停的在听人说起近日来卫水河中白鱼集体西游的奇观，青夏闻言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现在所需的，只是耐心的等待，和一个欣赏笑话的良好心态。



刚走到北城门的第二重辕门，就见内城京畿营的兵士压着一众身着粗布麻衣的男男女女，正等待着出门检查。青夏眼尖，一眼看到一名年约五旬的老妇人，觉得十分眼熟，可是近来病的昏昏沉沉，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连舟见青夏勒马停住，就凑上前去，低声问道：“姑娘，出了什么事？”



青夏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连舟，你去问问，这群人犯了什么事？”



连舟点头答应，一会的功夫就回来，恭敬说道：“姑娘，那群是内宫宫人，说是犯了事，要被拉倒司马局为奴。”



青夏闻言一惊，凝眉望去，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走吧，回府。”



回到王府，将缰绳递给下人，见王府门口停着两辆软轿，一边走一边对着王府的三管事问道：“是什么人来了？”



三管事张延是一名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面向十分不讨喜，但是为人却很机灵并且忠心，现在王府的人早就已经视青夏为女主人，连忙笑着说道：“是外放到上溪和岩榕的两名千户将军，王上要办大寿，各地的大人全都回京贺寿了。”



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殿下见他们了吗？”



“没有，”张延摇头说道：“殿下安排二管事在听松馆为两位将军摆宴，殿下现在在吊楼上呢。”



青夏点了点头，将马鞭交给他，转身就向着吊楼走去。一路上下人们恭敬行礼，穿花拂柳，打开吊楼花房的房门，一股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秦之炎一身青色长衫，站在满屋的兰草之间，手拿一只铲土的小花锄，听到声音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认真的为一株极品墨兰铲土，声音醇厚沙哑，很是温和的说道：“你回来了，八弟走了吗？”



青夏满身的锐气顿时卸去，她缓步走到秦之炎的身后，伸手就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将脸紧紧的贴在他的背上。秦之炎微微一愣，身体一僵，缓缓的站直身子，放下花锄，两只修长的手上全是黑漆漆的泥土，有些好笑的说道：“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吗？”



青夏也不出声，只是频繁的摇着头，额头蹭着秦之炎背上的衣衫，微微有些痒。



秦之炎轻笑出声，举着两只脏兮兮的手，颇有些无奈的说道：“依玛儿，我手很脏啊。”



青夏仍旧固执的抱着他，一点也不像是下人面前那个锐利冷静的王府主母，也不是太和大殿上那个言辞犀利的敏锐郡主，反倒像是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声音闷闷的说道：“秦之炎，你怎么这么好呢？”



秦之炎嘴角温软，她温热的呼吸不断的吹在他的背上，热乎乎的好像要吹到脊梁里，他的脸颊有些消瘦，可是仍旧显得那样俊美，带着浓浓的让人心安的暖意，青夏没头没脑的话让这个大秦的贤王颇有些抓不着重点，只好顺着青夏的话说道：“依玛儿也很好。”



青夏突然松开秦之炎的腰，腾腾跑到她的面前，踮起脚直视他的眼睛，大声的说道：“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之炎宠溺一笑，竟然伸出黑漆漆的手指点在青夏鼻尖上，说道：“因为依玛儿对我也很好啊。”



青夏伸开双臂一把搂住秦之炎的脖子，埋首在他的怀里，嘟着嘴说道：“秦之炎，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恩，”秦之炎笑笑，合起手臂将她环住，小心的不让手碰到她的衣裳，眼角笑纹深深。



小小的花房之内，到处都是兰草的清淡柔香，青夏和秦之炎相拥在一处，此时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四国相争的乱世祸水，他也不再是那个威震北疆的大秦王爷，他们只是尘世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恋人，可以在磨难之后相视微笑，可以在战乱之后携手前行，可以在生死之后静静相拥。



突然想起听松馆的事情，轻声说道：“上溪和岩榕的千户将军……”



“不必理会，”秦之炎嘴角淡笑，说道：“一会自然就会离去。”



青夏点了点头，说道：“是谁的人？”



秦之炎眼眸深深，放开青夏的身子，拿起花锄，扶起那株墨兰的青叶，淡淡说道：“燕王府小郡主昨天满月，人多嘴杂，难免有人会说错话。”



“不能就这么算了！”青夏眉梢一扬，怒声说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依玛儿，”秦之炎回过头来，沉声说道：“宣王府树大招风，但是他们也是泼水难入，如今北方匈奴不断叩关饶边，南方水患严重，东边旱情严重，我不愿在此时挑惹是非。”



青夏摇头说道：“你不犯人，人却来犯你，我不能让他们总是这样来欺负你。”



“傻瓜。”秦之炎一笑，笑容宠溺温暖，轻声说道：“他们想来欺负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就对你未来的夫婿这么没有信心吗？”



青夏闻言紧紧抿起嘴来，终于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一脸的冰霜之色瞬时消融，握紧小拳头对着秦之炎的胸口轻轻的打了一下，说道：“讨厌，像是面人一样，总是让着他们。”



午后的阳光温暖且明亮，青夏笑颜如花，一时间几乎晃花了秦之炎的眼睛。见青夏缩回拳头，他手疾眼快的一把抓住她的手，青夏惊呼一声，就见自己雪白的手背登时留下了五个黑漆漆的指印。



啊的一声尖叫突然从花房传了出来，两名往花房送茶点的丫鬟登时愣住，守在门外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丫鬟登时心领神会，面色暧昧的退了下去。



大约晚饭的时候，两名守在听松馆一个下午也没能等到宣王午睡醒来的千户将军，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出王府。



第二天一早，连舟就被叫到书房，秦三殿下轻袍缓带的靠在软椅里面，神情微微有些疲惫，单手揉着太阳穴，眼睛也没睁，沉声说道：“查的怎么样了？”



连舟沉声说道：“南楚、东齐、西川，还有西海藩国、南疆各族、匈奴各部，都有派人去白鹿原一带探查，太子、二殿下、四殿下、六殿下也都有探子潜入西川。燕回的燕子进驻了白鹿堡，但是却并没有对众人多加阻拦。”



秦之炎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微闭着眼睛，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连舟想了想沉声继续说道：“我们通过祝渊青的信使，成功拦截了几只飞往谷内的信鸽，但是所言极为奇怪，不成语句，全是密码符号，我们记录下来，就放了去。”



“还有，”连舟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沉声说道：“姑娘吩咐祝渊青将图纸修改，不能一蹴而就，要穷三五年破解之功方能成事，属下觉得有些不妥，不知道姑娘同殿下商量了没有。”



秦之炎嘴角温软一笑，沉吟道：“她既然告诉了你，就没想防着我，以后姑娘吩咐你什么事，不必向我报告，照做就是。”



“是，”连舟语调铿锵的说道：“可是，属下不明白，既然这样，殿下又为什么要背着姑娘去监视蓬莱谷的书信往来？”



秦之炎微微冷笑，缓缓说道：“清鹏七部幕后势力极深，其他不为人知的粮钱几部，掌握万民命脉，千年积淀，绝对不会甘于受制于人。况且，那个梁思还既然会有这样的能力，又怎么会虎头蛇尾无疾而终，这里面定然隐藏着些什么，只是我现在还看不透罢了。依玛儿阴差阳错得到蓬莱工部的尊崇，定会引起有心人的觊觎，与其终日防贼，不如将他们主动出击，将他们抓出来，落个心里清净。”



“那？”连舟沉吟道：“既然这样，还要瞒着姑娘吗？”



秦之炎微微闭上眼睛，虚弱的将头靠在软椅上，曲起手肘，支撑着头，轻声说道：“这些事情，就让我来为她做吧。那些检查馆的嬷嬷和敬医院的太医，都处理干净了吗？”



连舟点头说道：“早上在北城门，于参将亲自将他们押出去的。姑娘看到了还让属下去问，属下告诉她是送到司马局为奴。”



秦之炎点了点头，说道：“做得好，依玛儿看似坚强，实则心肠最软，被她知道难免要心下不安。我太久不回咸阳了，禁宫这些人也都无法无天，此次杀鸡儆猴，她们以后应该会谨慎一点。”



“瑶妃娘娘那里？”



“不必理会，”秦之炎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她们翻不起什么风浪，让青霖照看一下，不出事就好。”



“是，”连舟恭敬的说道，忽听外面脚步声响起，连忙垂手站在一旁，青夏端着还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



秦之炎见到她，微微笑了起来，说道：“不是说今天就要去营造司走马上任吗？怎么还在这磨蹭？”



青夏咧嘴一笑，笑眯眯的走进来，说道：“看着你乖乖喝完我就走。”



秦之炎无奈摇头，接过来轻轻吹了吹，突然想起一事，抬起头来对青夏说：“待会让连舟带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连舟也要去吗？”青夏皱起眉来，说道：“还是留在家里吧。”



“不用，”喝了一口参茶，秦之炎面色微微有些凝重，意有所指的说道：“现在世道不太平，多几把剑护行总是好的。”



青夏微微一撇嘴，道：“我才不怕他们。”



秦之炎眼神温和，仰着头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怕他们，但是你身边带着人，我才能放心呆在府里。”



青夏闻言脸上微微一红，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就听你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显的声音在外面气急败坏的说道：“王爷，七殿下和九殿下来了，正在大厅候着呢。”



青夏眉梢一挑，之间连舟打开房门，李显站在门口，气得脸都红了，咬牙切齿的说道：“青姐，你快去看看吧。”



青夏皱眉，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个样子！”



“青姐，他们……”



“走吧。”秦之炎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去看看他们又玩什么花样。”



一路缓缓而行，刚刚走进正厅，突然一只茶碗砰地一声就摔在了几人脚下，九王爷秦之岷一身松绿锦袍，风神玉郎的站在当中，大声怒道：“这就是宣王府的待客之道吗？”



“咳咳。”淡淡的轻咳声突然响起，大厅内气急败坏的两人登时一惊，齐齐转过身来，青夏扶着秦之炎缓缓走了进来，眼神冷冷的扫在两人的身上，秦之炎声音醇厚，风轻云淡的说道：“我久不在王府，对下人也疏于管教，倒叫两位弟弟笑话了。”



七王爷微微一愣，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前几天敏锐郡主在紫金门前长跪，我们还当三哥生了什么大病，今天看到三哥安然无恙，做弟弟的就放心了。”



秦之炎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有劳七弟九弟挂念，我这副身子就是这样，反反复复，不过还不至于一命呜呼就是了。”



“三个说的哪里话，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三哥就要迎娶敏锐郡主，实在是天大的好事啊。”



秦之炎笑道：“那就呈七弟吉言。”



秦之岷被讪在一旁，突然阴冷一笑，走上前来大声说道：“听说三哥身体抱恙，做弟弟的准备了一些礼物要送给三哥，还请三哥笑纳。”



秦之炎眉梢一扬，沉声说道：“九弟有心了。”



秦之呈一愣，面色大变，刚想拉住秦之岷，就见秦之岷回身拿起桌子上的一个锦盒，打开后说道：“这是南海琼玉露，是弟弟收罗多年才找到的偏方，据说是当年南楚西林世家的上一脉家主亲自调配，具有顷刻间化痰清肺的疗效，这是我从一个肺痨病人的手里买下来的，据他说靠着这个方子，他患病三十多年也没死，很是神奇。”



话音刚落，李显登时大怒，刚要上前突然被青夏拦住，只听秦之炎淡淡一笑，说道：“九弟常年管理南方盐运，果然手眼通天，连这样的古方都能寻到，不简单。”



秦之岷笑道：“三哥现在先不急着夸我，等我拿出另外两个礼物，再夸不迟。”说罢，回身搬起一只硕大的木盒，费力的打开，只见里面赫然是一尊通体翠绿的千手观音像，朗朗说道：“这是南吉山得道高僧秀明大师亲自开光的佛像，据说在有缘人手里，能开天眼，通鬼神，打通天界之路，还有帮人超度的神奇功效。三哥，神奇吧。你相信吗？”



青夏双眼越发森冷，却见秦之炎笑容淡淡，没有丝毫恼怒之色，声音清淡的说道：“的确很神奇，只可惜我不信佛，九弟劳烦了。”



“哎呀！”秦之岷猛地拍在额头上，恍然大悟说道：“瞧我这个脑袋，算了算了，好在还有第三件礼物，三哥请看。”



只见一个半人多高的巨大檀木盒子，被锦缎层层包裹，秦之岷故作神秘的缓缓打开，说道：“这是北地大雪垣参客挖出的千年人参，须子长达二十多米，实在是难得的老参，弟弟费尽心思找人讨了来，是给三哥用来危机关头吊命的。”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八章 腐烂秦庭



一声破空的锐响登时响起，青夏顿时间好似一只噬人而其的豹子，抓肩、拿肘、撞膝、捏喉一气呵成，然而动作刚刚静止，只见一道白亮寒芒陡然闪现在正厅之内，向来温文尔雅的秦之炎一把抽出李显腰间的长剑，好似蛟龙入海、蜿蜒闪电一般猛地架在秦之岷的脖颈之上！



“是不是我以往太过于纵容你们，让你们忘记了我宣王府的规矩？”



低沉的声音缓缓的响起，并不如何响亮，也并不如何冷冽，可是听在秦之岷秦之呈两人的耳里，却好像利刃划过皮肤一般带着浓浓的煞气和惊恐，他们不可置信的向着秦之炎望去，只见一身青袍的男子剑眉星目，眼眸微微斜望着两人，门外的长风呼的吹进，扫在他翻飞的衣角上，好似有战场上的血腥味道，在空气里轻轻飘荡了起来。



曾几何时，他们都忘记了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发怒时的样子？曾几何时，他们都天真的以为他就会永远的云淡风轻、淡笑冷静的面对着周遭的一切？曾几何时，他们甚至忘记了这个看起来孱弱不堪的男人，就是威震北疆，令残忍的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大秦战神？



于是，他们越发张扬跋扈，越发无所顾忌，越发洋洋自得，直到触怒了那头沉睡中的猛虎，他们才赫然发现，原来自己只是一只孱弱的蝼蚁。



/奇/秦之炎冷冷的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这个方才还趾高气扬，此刻却只能站在原地发抖的男人，缓缓的沉声说道：“大秦一脉，同气连枝，我自问从来没有薄待过你，奈何你屡屡逼迫，得寸进尺，难道真当我宣王府无人吗？还是，就是欺我秦之炎是无能之辈？”



/书/“三、三哥，”七皇子秦之呈面色苍白，声音都几乎有些颤抖，一些雪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像是一抹惨叫的亡魂一样刺破了他的神经，他半举着手，想上前来拉住秦之炎的手，却又有些不敢，只得急忙说道：“九弟行事鲁莽，口不择言，他并没有恶意的。”



/网/秦之炎冷冷一笑，双眼微微眯起，沉声说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早在十年前，我就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老九，十年前的太和大殿上，老五血溅轩辕台，十一自断一臂，方才保得性命，当时你也在场，难道这么快就全忘了吗？”



秦之岷面色越发苍白，努力了几次，方才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再也不复刚才的嚣张跋扈，说道：“三哥，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



“不必说了，”秦之炎冷然的打断他，缓缓的放下长剑，侧过身去，沉声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以后若有再犯，休怪我不顾兄弟情分。大秦皇室本就是虎狼之穴，祖训也从不阻止我们私斗，你若是还想尝试，不妨来掂量一下我炎字营的份量。”



说罢，也不理会几人，赫然转身而去，猎猎青衫在长风里飘动鼓舞，好似北地劲草一般，有着勃勃的生机和冷冽的肃杀之气。



青夏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冷冷的松开秦之岷的肩膀，手上巧劲一使，竟然生生的将他的手臂拽脱了臼。秦之岷咬紧牙关，硬气的一声不吭，只是面色阴沉毫无悔过之意的看着青夏几人。



青夏拿起桌子上的人参，砰地一声将盒子盖上，对李显说道：“将这些东西都扔出去，不要污了宣王府的地方。”



秦之岷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秦之呈眉头紧皱，对着青夏拱手施礼，就追了上去。谁知还没走出宣王府，迎面就碰上了联袂而来的六皇子秦之赢和十三皇子秦之昱。秦之昱向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物，眼见秦之岷面色不善，仍旧凑上前去笑眯眯的问道：“呦！九哥，这是什么造型，难道几日不见九哥也跟着八哥上了战场不成？”



秦之岷怒火中烧，也不理会秦之昱的挑衅，拂袖而去。秦之呈追在后面，和两人打了招呼，连忙跑了出去。



秦之赢和秦之昱哈哈大笑，大步走进大厅，见了青夏，秦之赢爽朗一笑，夸张的弯腰鞠躬，大声叫道：“拜见三嫂子。”



“胡说什么？”秦之昱怒道：“庄姑娘还没同三哥成亲，应该叫敏锐郡主才是。”



“早晚的事，我看你小子就是色心不死。”



青夏担心秦之炎，也不愿看这两个敌我不明的家伙在这里胡搅蛮缠，刚想打发走他们，突然只见连舟神情沉重的跑进来，沉声说道：“姑娘，白石先生去了哪里？”



好似一个惊雷般猛的打在青夏的头上，她身躯一颤，险些倒在地上，胡乱的摇了摇头，向着秦之炎的寝房就跑了过去。



这一晚，秦之炎一直都在昏迷，南疆的八位巫医束手无策，药石无效，无法可医。白石巫医明言即便大长老亲至，也未必能妙手回春，只有熬过这个晚上，或许还有救治的机会。整座宣王府都笼罩在阴霾的天空之下，所有人屏息静气，翘首以望，等待着白日的来临。



一生之中，青夏从来不知道，夜晚竟是这样的难熬，她反复的跟自己说，她要坚强，她是现代的特工，见惯了生老病死，又怎么会被这样的事情打败。可是白石巫医那张嘴反复的在她眼前一张一合，他的声音像是从二十一世纪传来的一般，遥远且空洞。他说秦之炎已是强弩之末，当日在白鹿原上接到青夏的来信呕血重病，醒来之后又不肯回京医治，强行以药石压制，如今急怒攻心，五脏破败，已是大限将至之局，十有八九是熬不过这个晚上。



那些声音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惊雷一样，反复的轰击在青夏原本就不甚明朗的天空上。强弩之末？大限将至？他才只有二十四岁啊，为什么会大限将至？她不相信的疯狂的摇着头，紧紧的抓着白石巫医的衣袖，强忍着将要掉下来的眼泪，慌乱的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之炎那样淡定的一个人，怎么会被他们气死？你救救他，你不是南疆最好的大夫吗？你救救他，他不会死的，你不会让他死的，不会的！”



白石巫医面色沉重，苦声说道：“郡主，非老夫不愿，而是不能，以三殿下如今的病情，哪怕是大长老亲至，或是西林家主复生，都没有治愈可能，前几日大长老送来的药，本来就是压制毒素蔓延的灵药，治标不治本，一旦冲破，危害更重，三殿下如今，哎……”



“为什么要叹气啊？”青夏勃然大怒，一把紧紧的揪住了白石巫医的衣领，怒声叫道：“你是大夫啊，就算救不了也要试试啊，难道能就这么等着吗？”



李显冲上前来，拉住青夏的手，大叫道：“青姐，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青夏怒声尖叫，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潺潺而下，她站在房间里，当着宣王府所有掌权下人的面，泪眼滂沱的大声叫道：“我怎么冷静，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这样，你们都在骗我。”



“对！我要进宫！”青夏陡然抬起头来，眼睛直愣愣的，手忙脚乱的在屋子里四下翻找着。



碧儿被吓得直哭，拉着青夏的手，跟在她的后面，哭着叫道：“姑娘，姑娘，你在找什么啊？”



“碧儿，”青夏双眼发直，突然转身紧紧的拉住碧儿的手，沉声说道：“我的朝服呢？皇帝不是赐了一件朝服给我吗？我要进宫去，我要进宫去给之炎找大夫，那个什么大长老要是还敢不来，我绑也要把他绑来。”



“郡主，”黑木巫医沉声说道：“已经没有转机了，除非商丘一族突然现世，否则，是没有机会的。”



“对！”青夏的双眼陡然升起一丝华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她突然沉声说道：“对！还有藏在大山里的神医，我要去找他们，连舟，备马，我要去找他们。”



“姑娘！”连舟嘭的一声跪在青夏的脚下，这个身手矫健坚韧倔强的男子此刻早已泪流满面，他紧紧的抓着青夏的裙角，大声叫道：“你不要这样了，就算你现在骑着千里马，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将几十年不出世的神医找到，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赶在天亮之前带回来啊！”



青夏陡然愣在当场，那么多的事实像是一击重锤锤在她的心上，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摇摇欲坠的拄着桌子，强撑着身体。她梦魇一般的缓缓抬起头，哀求一般的小声问着白石巫医，声音可怜的像是一只垂死的小兽：“没机会了？救不活了？”



她的眼神那么可怜，好像所有的希望都只剩下那么薄薄的一层脆纸，白石巫医长叹一声，终于还是闭上眼睛，沉重的摇了摇头。



嘭的一声，青夏眼前一黑，就摔在地上，周围的众人疯狂的奔上前来，想要搀扶她，可是她却挣扎着爬起身，推开众人的手，悲声说道：“走开，我要去陪着他，都走开。”



连舟想伸手拉住她，轻声叫道：“姑娘。”



“走开！”青夏回过头来，厉声喝道：“都没有事做了吗？去城外，稳住炎字营，若是之炎有什么事，我要秦二秦七秦九我要整个大秦皇室血债血偿！”



话音刚落，青夏的眼泪就潺潺滚落，她转身走进秦之炎的卧房，紧紧的靠在关闭的门扉上，任眼泪滂沱而下，心脏仿佛被千万根钢针扎滚。



血债血偿又怎样，若是他真的有事，她将整个天下都付之一炬又能怎样？她陡然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面，痛哭失声，声音低沉暗哑，好像绝望的野兽。



整个晚上，她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边，紧紧的抓着他的手，好像稍稍一放松，他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有巨大的沉重和痛苦压抑在她的心头，让她痛的无法呼吸，她的手轻抚在他清澈干净的眉眼轮廓上，反复的回忆着他们从相识起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一颗小小的心里，没有半点阴霾的影子。



秦之炎面容温和，看不出半点伤痛，就像是在睡觉一样。



青夏将脸贴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嗓子已经哭的哑了，声音轻轻的，在温暖的空气里缓缓飘荡，带着一丝不真实的凄凉。



“之炎，你醒一醒吧。”



苍白的女子轻声说道，眼前渐渐雾蒙蒙一片，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潮湿了起来，“每次你这样睡着，我都很害怕，害怕你再也不能睁开眼睛望着我，再也不能点着我的鼻子说我淘气，再也不能温柔的抱着我，再也醒不过来。之炎，我们什么苦都挺过来了，在皇陵里，在白鹿原上，在蓬莱谷里，那么多的危险，那么多的生死难关，我们都挺过来了，你又怎么能在现在倒下去？你是大秦的战神，是战无不胜的将军，是百战百胜的神话，怎么可以死在病榻上？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你说过要一直照顾我，你说过要给我安宁的生活，要让我幸福简单的微笑，可是你若是死了，你若是不在了，我还怎么活着？还怎么微笑？”



眼泪缓缓流下，青夏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破碎的瓶子。



“之炎，我一直以为我很坚强，我一直以为我可以独自面对任何困难，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一点也不坚强，没有你在了，我什么都不是。我会怕黑，怕冷，怕生病，怕没钱，怕没有人疼，怕没有人宠，我喜欢你陪在我身边，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给我善后。我喜欢你帮我教训那群欺负我的老女人，我喜欢起风的时候你挡在我的前面，我喜欢你当着你的兄弟父亲面前拉着我的手，之炎，你若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里，我该怎样活着，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你让我去哪里？”



终于不可抑止的哭出声来，青夏紧紧的抓着秦之炎的手，一边哭着一边哽咽的说道：“秦之炎，你起来啊！我们就要结婚了，我就要嫁给你了，你不可以这样撇下我，你不可以说话不算数。你怎么可以残忍的让我义无反顾的爱上你，然后再将我一脚踢开？我要跟着你，不论你去哪里，请带着我，不要将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之炎，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的依玛儿，我是你的长生，我还活着，你怎么可以先死？”



心里的痛疯狂的扩散，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汹涌的海潮将她吞噬干净，一时间，她好像要窒息了，剧烈的咳嗽着，有鲜红的血从她的口中冒出，洒在青花锦被之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她看着自己的血，却突然笑了起来，唇角血淋淋的笑道：“之炎，我也要死了，我可以去找你了，我可以陪着你，无论是什么人，再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了。”



“不……”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那么微弱，可是却又是那么清晰。



刹那间，青夏仿佛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只见秦之炎紧紧的皱起眉来，虽然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但是他却是那么清晰的一字一顿的说道：“不……可……以！”



“之炎！”青夏一把抱住他的肩，激动的叫道：“之炎，你醒了，你好了，你不会死了，是不是？”



“依玛儿……”虚弱的声音从他苍白无血色的嘴唇里缓缓的吐出，“不可以……死……”



眼泪汹涌而出，青夏几乎是踉跄的爬出了卧房的门，半趴在冰凉的石板上，声嘶力竭的大喊：“来人啊！之炎醒了，来人啊！”



又是三天三夜的诊症，几乎耗尽了王府内每一个人的心血，被八巫几次宣判了死刑的秦之炎，在青夏的召唤下，又几次神迹般的醒来，终于在第四天晚上，白石巫医筋疲力尽的说，他一生中从未见过像三殿下求生意志这样坚定的人，然后，如释重负的倒下。



八巫用了天险之法，强行将秦之炎从死神的手上抢了回来，八巫精力耗尽，同时病倒，一时之间，王府几乎成了医馆，无数大秦名医穿梭其间。



青夏终日守在秦之炎的身边，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天，终于渐渐好了起来，看着青夏瘦了一大圈的身形，秦之炎虚弱一笑，却只勾下青夏更多的眼泪泪水。



这天早上，秦之赢又来探病，这些日子，青夏将所有秦家的兄弟全都挡在门外，不许探视，就连秦之昱这个死皮赖脸的人在被据两次之后都不敢登门，只有秦之赢屡屡受挫，却越挫越勇。秦之炎已经渐渐恢复到平常的状态，早晚还是要参与秦政的，青夏心念一转，就将他请到了书房。



清茶飘香，两人相对而坐，青夏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知道十年前太和大殿上发生的事情。”



秦之赢进来时见只有青夏一人在，就知道她有话要说，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其实，由三哥来告诉你会更加妥当。”



“你知道他会告诉我的，”青夏冷静的说道：“但是我现在就想知道，而他的身体状况现在还不足以回忆这件事，所以，我希望你能来告诉我，我会很承你的情。”



秦之赢想了半晌，突然抬头说道：“你知道三哥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吗？”



青夏一愣，想起炎字营中苍须老人说过的话，说道：“是白巫术吗？”



秦之赢摇头苦笑，说道：“具体是什么毒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当年三哥和太子、二哥一起被关到皇陵底下，太子和二哥很快就上来了，三哥却等了一个月才从皇陵里逃出来，被守军送回咸阳。回来之后，就染了重病，就此生生死死，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历代皇陵，里面都是寸草不生的，三哥人小体弱，当时一直在外八圈徘徊，里面又没有灯火，你知道他是以什么为食的吗？”



青夏闻言，顿时如坠冰渊，她已经不愿意再去想，甚至不愿意再去问了，可是她仍旧牢牢的坐在那里，听着秦之赢一字一顿的说道：“守营的探子说，外八圈里的陪葬干尸，几乎全被三个吃光了。”



“历代陪葬的下人，都要被灌以各种剧烈毒药，以防他们破坏陵墓，三哥吃了他们的肉，自然身中剧毒。他回来之后，消息在后宫中缓缓传开，就连他的生母瑶妃娘娘都害怕他，说他是疯子魔鬼，不敢接近。将他送到北苑交给嬷嬷们抚养，那些老嬷嬷哪里有好人，一个个迎高踩低，三哥在北苑，的确过了将近十年不人不鬼的日子，被关在小黑屋子里，既要忍受白眼虐待，还要忍受每次毒发的痛苦，若不是他的奶娘护着，可能早就死了。”



“三哥十四岁那年，父亲在桦尚垣上围猎，老八偷偷的将他从北苑推了出来。当时他被病痛折磨，已经两年不能走路，还是坐在轮椅上，更谈何骑马。父亲觉得败兴，很是生气，罚老八跪在辕门前三个时辰，老八气不过，和父亲顶嘴，被父亲打了十多鞭子，二哥五哥等人还轮番的去嘲笑他。老八当年只有十二岁，经不起激，拔刀就和五哥打了起来。五哥是淳于皇后的儿子，是太子的亲弟弟，是丞相的外孙，年纪虽小，却已经封了王，手下带着二十多个侍从，老八年纪又小，自然打不过，可是最后，五哥的人，却全都吃了大亏，每个人的左腿都被利箭射穿，就连位置都是一样的。后来我们才知道，是三哥看到老八受欺负，才出手的。”



秦之赢淡淡一笑，少了他平日里的潇洒精明，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嘲讽，说道：“父亲知道之后，却很是开心，非但没有处罚三哥和老八，反而将三哥从北苑接了出来，安置在太华阁里居住，就紧挨着东宫，封为宣王，更将穆侃大将军的女儿指给三哥为妃。可惜好景不长，不出三天，三哥就和老八还有穆侃将军的女儿穆瑶瑶一起失踪了，举国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还以为是敌国的奸细做的。不想半个月之后的太和殿家宴上，已经几年瘫痪在床的三哥却突然背着老八，一身鲜血淋漓的走了进来，趁大家发愣之际一剑杀了五哥，又煞星一般的站在老十一的面前，任是周围多少侍卫冲上前去，都不能靠近他，死伤二十多人，最后老十一像是疯了一样自断一臂，然后就倒在地上，这才躲过一劫，至今仍旧是个疯子。”



青夏眉头紧锁，久久说不出话来，秦之赢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也许你不相信，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那半个月发生了什么，父亲查明之后就隐藏了所有的事情，只是将三哥送到了北疆大营，直到五年前，他才又重新回到咸阳。”



仿佛有锥子一下下刺入心脏，青夏缓缓笑了起来，她摇了摇头，抿紧了嘴。



他这样的一个人，究竟那些人做了什么，才会将他逼成这个样子？这些万恶的秦氏皇子，这些灭绝人性的无耻之徒，不能放过他们，绝对不能。



“庄姑娘，”秦之赢沉声说道：“不论怎样，三哥都是我心中最敬重的人，秦家已经从里面烂了，任何人想要置身事外都是不可能的，与其让别人祸国殃民，倒不如让三哥取而代之。我一直希望三哥能像相信老八一样的相信我，只可惜没有这个机会，这个话，就请姑娘帮我带过去吧。”



“你以为他现在还能轻而易举的相信别人吗？”青夏冷笑一声，淡淡说道：“不论怎么说，你今天肯告诉我这些，我都很呈你的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秦之赢无奈的叹了口气，就走了出去，连舟候在门口，缓缓走了进来对青夏说道：“姑娘，殿下在饭厅等你吃饭呢。”



“恩，”青夏点了点头，对连舟说道：“今晚带五百炎字营的精锐潜进城来，我们已经隐忍了太久了，是时候还击了。”



连舟一愣，神情微微有些古怪的瞪大了眼睛，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连舟连忙摇头说道：“没有没有，只是殿下刚刚吩咐过同样的话，他说姑娘今天晚上可能会用到人。”



这下轮到青夏发起愣来，可是转瞬间她的表情就变得温柔了起来。



之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不能放开你的手，从今往后，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铁血大秦 第一百三十九章 素手乾坤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在面对了这么多的磨难和痛苦之后，还可以活的这样淡定温和，饭厅大门打开的那一刻，秦之炎坐在木制的轮椅上突然抬起头来，笑容淡淡，嘴角温软，好似一幅水墨画一样霎时间晃花了青夏的眼睛。



外面的阳光那么灿烂，让她几乎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她缓缓的走上前去，也不管满屋子的下人都在一旁围立着，径直蹲在秦之炎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膝上，缓缓的长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下人们识趣的全都退了下去，青儿在香炉里燃了点点药香，空气里有着令人安心的味道。秦之炎的手，轻柔的拂过青夏的秀发，像是一阵风一样，青夏轻轻的叹息，声音飘逸如雾，缓缓说道：“之炎，能像现在这样靠着你，真好。”



秦之炎温和的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隐藏的歉意：“依玛儿，我吓到你了。”



“你何止吓到我？”青夏轻笑出声：“你险些杀了我，你若是有事，我是不会独活的。”



“依玛儿！”



秦之炎声调扬起，青夏连忙抬起头来，轻轻的掩住了他的嘴，微微的摇头，说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说大话，所以你要答应我，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定不可以有事。”



秦之炎面色凄凉，苦苦的笑，“依玛儿，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人。”



青夏眼眶发红，秦之炎那些话又再一次在耳边回荡，搅得她的心都在生生的痛，强忍着眼泪，却仍旧声音发涩的说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只是老天不曾善待你。”



秦之炎伸出手，将青夏抱在怀里，青夏蹲在他身前，将头埋在他清新柔软的衣衫里，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打湿了他的衣衫，她像是一个受人欺负了的孩子，紧紧的抓着秦之炎的袍子。多日以来的担惊受怕，多日以来的痛苦难过，那些一闭眼就会疯狂涌来的梦魇，将她整个人席卷吞噬，她无法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皇陵里，一口一口的吞食着那些腐败的干尸时，是怎样的光景，也无法想象，那长达十年的囚禁生涯里，他是怎样日复一日的躺在床上，孤独的承受着整个世界的疏离和厌恶？那些来自于他的母亲，他的姐妹，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们的嘲笑和蔑视，又是怎样的一次又一次的摧毁了他对人生的全部希望。



她突然想起当初白鹿原上第一次和他肌肤相亲的时候他曾说过的话，他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过，一定不可以对什么生出留恋之心，因为一旦强求不得，最后伤心的总是自己。



秦之炎，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黑暗的往事，你还可以站在阳光下灿烂的微笑？为什么被那么多人背叛离弃之后，你仍可以毫无顾忌的选择相信我？为什么被这个国家、被这些无情的亲人那样伤害之后，你仍旧选择义无反顾的守护着这个腐败的大秦？秦之炎，这样的你，这样一个你，我又该如何去怪责，又该如何去远离，如何去残忍的说你是自私的？



就让我守在你身边，用我的一生，去填补你生命的残缺，用我这匪夷所思的生命，去毫无保留的爱你。



“之炎，”青夏缓缓抬起头来，眼泪朦胧但却笑颜如花，晶莹的泪珠滚动在苍白的脸颊上，有着恍非人世的瑰美，她轻笑着说道：“我现在终于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世界，就是为了遇见你。”



“之炎，我们就像是两棵缠绕相生的树，谁离开了谁，都会万劫不复的死去。所以，你绝对不可以抛下我，就让我陪着你，照顾你，逗你开心，给你讲笑话，我的肩膀很小很瘦，但是很坚强，就让我来帮助你，你也会累，也会疼，也会难过失落，也会孤单无助，我只想在你累了的时候给你靠一靠，只是想要帮你分担一些沉重的担子，好不好？”



秦之炎的眼睛好似大海，有晶莹的珠光闪烁其间，终于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抱住了青夏的肩膀，轻声说道：“依玛儿，你留在我的身边，就是我最大的依靠了。”



“之炎，我们说好了，谁也不能先抛下谁，就算要死，也让我们死在一处。”



秦之炎眼光瞬间一滞，他的眼睛看着青夏，可是却好像已经穿透了青夏，看了那么远那么远，过了好久好久，他终于点了点头，抱着青夏柔软的身子，轻声说道：“好。”



门外朝花盛开，暖阳照水，整个世界在一时之间都安静下来。浮尘一世，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什么人是对得起的，什么人是一次又一次辜负过的，就让她通通掩埋下去，狠心的不去理会吧，她只想安然的让时间停止在这一瞬，安静的留在这个清淡如水的男人的身边，用尽整个生命去让他幸福，再也不要离开，再也不要离开。



时间飞逝而过，北秦大皇秦子丞的六十大寿，很快就要到来，再有九天，就是大秦宴请四方宾客，大赦天下的喜庆日子，咸阳城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各国使者都已到达，只有东齐、南楚、西川的人马仍旧在路上，未进大秦国境。



可是，就在这时，咸阳城内却屡屡出现怪事。先是卫水河上，白鱼大批不尊时令，逆水而游，集体聚集在摇铃弯，似是要阻断水流一般。然后，咸阳城内很多人家在井水中打水的时候打上了硕大的银鱼，抛开鱼腹之后，里面竟然藏有明君即将出世的诗文。世面上出售的苹果梨子等南方运来的水果上，也有圣君出世的祥瑞图示，天空中终日鸟雀遍及，万鸟朝凤般的齐聚咸阳，一时间，整个大秦喜气更甚，御史台的几百根笔杆子齐齐摇旗呐喊，都说只有大秦明君，才能引来这样的天降祥瑞，秦王心怀大畅，终日春风满面，朝堂上立时掀开了一轮轰轰烈烈的秦王歌功颂德之浪潮。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两天，卫水白鱼就冲垮了咸阳城外的石堤，一尊通体土黄石雕刻而成的黄帝像被白鱼齐齐顶起，漂浮在卫水河上，被修堤的官兵捞了起来，只见石像后面竟然雕刻着一排生辰八字，隐隐有一种新圣人出世的表象。



咸阳街头百姓争相传送，三日之后，生辰八字相符的新圣人崭露头角，竟然是大秦二皇子秦之义。



这无疑给之前被百官捧上天去了的秦王一击重重的耳光，一时之间秦之义在民间声望攀升至顶点，但在朝堂上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所有经历过风浪的皇亲国戚和外庭大臣，全都将双眼盯在这个急功近利的二皇子身上，很多之前倒向他的大臣也见风使舵的重新考虑自己的站队，大家都理所应当的认为此事定是秦之义一手导演为自己造势，想要同太子同宣王争锋，不想却踢在了铁板之上，抢了秦王的风头。



秦之义在紫金广场上跪了一夜，也没能见秦王一面，最后还被一纸文书，罢免了他东南漕运的差事，他闭门思过，回府自省。



就这样，燕王秦之义十多年的努力兵败如山倒一夕之间一无所有，燕王府外门庭冷落，无人问津，以往跟在他鞍前马后的七皇子秦之呈，九皇子秦之珉也幽闭家中，很少出门。



大秦皇室之中，风向一朝逆转。很多年之后，当后世的史官们回忆起这一段隐秘的历史之时，都心有戚戚的无声感叹，四国鼎立的格局从这一刻开始被缓缓打碎，乱世的风云波涛汹涌的澎湃了起来，秦子丞六十大寿的前夕，秦廷十四子夺嫡之乱，由此慢慢的拉开了序幕。



天色将变，大乱将至，史官笔下波澜不惊的一星细浪，就是千万条人命的覆灭和溃败。



大秦历秦高宗第二十七年春，异变至，灾祸生，卫水绝，石堤崩，白鱼逆游，井鱼腹书，百果传神愉，万鸟齐朝宗，燕王幽禁，大权旁落，诸皇子蠢蠢欲动，是为十四子夺嫡伊始，为秦变之乱。



春雨贵如油，还有五天就是秦王的六十大寿，燕王之乱终于被平息了下去，看着眼前这初春以来的第一场春雨，青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果酿，连舟汇报的声音和着外面的雨声，越发显得飘渺且不真实，她一手拿着青玉酒杯，一手抱着肩膀，面容淡淡，一身素白，只在裙脚撒着碎花的白裙，看起来好似出水芙蓉一般清丽脱俗。



“姑娘，燕王一党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果真是像姑娘所说的，只是百姓的流言，就可以杀死他。”



青夏冷淡一笑，淡淡说道：“这世上最是杀人于无形的，就是流言蜚语，当初我们回京的时候，就是燕王一手导演了一场万民朝拜的好戏，如今也不过是亲手还给他罢了。”



李显心悦诚服的说道：“青姐这一招果然高明，秦王生性多疑，让他怀疑燕王为自己造势，自然容不得他，我看他以后再难翻身了。”



青夏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破船还有三千钉，燕王不吵不闹回府幽闭，才是他的过人之处，这样的人一旦被他抓住机会，难免不会咸鱼翻身，眼下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连舟，卫水河工部程大人那的功夫，你们做的怎么样？”



“一切按照姑娘的吩咐，已经做好了准备。”



“那就好，”青夏眼眸一寒，沉声说道：“趁他病取他命，就让太子一党和燕王一党狗咬狗。我们宣王府闭门谢客，全府人吃斋穿素，将白华寺的庙祝和尚全都请回来开坛做法，另外炎字营闲置的人手全都外出寻找商丘神医，声势造的越大越好。我倒要看看，这个咸阳城能翻起多高的风浪！”



当天晚上，经常在瑞红楼挥金如土的卫水河工部程方直程大人在喝的烂醉如泥的情况下竟然和几个街头泼皮打了起来，狼狈之下被不知情况的城防军扭送到了外城兵马司曹秋大人处问审，不想搜身中竟然从这名小小的河工大人的身上搜出了当日从卫水中挖出的石像拓片。



一石激起千层浪，燕王一事另有璇玑一事，当晚就被抬上了秦政的桌面，燕王党的大臣们见事有转机，蜂拥而上，垂死挣扎，所有矛头直指卫水河畔的一名小小河工。然而他一名管理河道的河工哪里会本事做出这么大的动作，众人的眼光很快就转移到东宫之上，只因两月之前刚刚由一名宫女册封为太子偏妃的程妃娘娘，正是这位程方直大人的亲生妹妹。



一时之间，御史台五百只笔杆子犹如奋起的火鸡，你攻我伐，奋笔直书。一百二十七人称燕王一案内有乾坤，要求彻底查审；四十八人状告河工程方直诬陷燕王，假造石像，搅乱大秦朝政，内有居心：六十一人状告太子党排除异己，党同伐异，指使他人诬陷燕王殿下；一百三十五人状告燕王为求脱罪，陷害程方直大人，意图动摇太子东宫之位，谋取大秦皇储。另外，还有七十六人上书称秦王近期沉迷于炼丹，疏于朝政，致使燕王一案还没彻底查清楚就被定案，如今反复之责，应由秦王承担，秦王应站出反省，开设午朝，加强对国事的管理。



不到一日，笔诛之战越发扩大，外城兵马司的曹秋大人更是被指责涉嫌诬陷程方直乃至太子东宫，被尚律院辑拿。一时之间，军部也被惊动，被卷入了这场动乱之中。



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指责御史台有意将局面扩大化，引发河道官吏懈怠职守，钱粮春税无法通过漕运运上京城，耽误秦王大寿的举办，工部上书状告户部，责怪户部久久不肯拨帐，祭台无法在确定日期内完工。粮部声称因为迟迟没有燕王签下的批文，东部官粮腐烂，无法运到北疆赈灾。北疆八殿下更是飞书回朝，表示若是再无粮草接济，北疆难保。



满朝文武闻言顿时乱成一锅粥，军部将领大声斥责文臣们小题大做，影响朝政，御史台五百只笔杆子大怒，齐齐调转矛头对准了武将，秦廷朝政一片混乱。



这时，终于有有识之士顿悟了过来，看清楚朝臣们好似打迷踪拳一样的东一拳西一拳的不成战术，知道定有高人在背后主导。被怀疑的对象聚集在太子、二皇子、四皇子，甚至六皇子、十三皇子等人的身上，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打过秦之炎的主意。



这几日来，宣王府愁云惨淡，炎字营险些解散，满世界的寻找传说中的商丘后人，宣王府内僧人道士齐聚，敏锐郡主更是三次到紫金门外哭求，请求大长老出宫，最后更是架着马车带着重病的宣王险些闯入了大秦皇宫。



眼看还有三日就是秦王大寿，秦王终于不得不出面终止了这次事件，下旨不许有人再提。乱成一团的工部粮部户部兵部还是自相残杀的御史台，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



夜幕降临，青夏坐在书房的软椅上，看着案上的报告，嘴角微微牵起，冷笑了一声，轻声说道：“很过瘾吗？可是我还没有开始呢。”说罢，一笔在报告上，重重的画上一笔。



连舟此刻站在花房里，看着秦之炎将手上的墨兰叶子一点一点的修剪，缓缓的说道：“太子党和燕王党如今已经势成水火，两人的老底都快被掀出来，东边河道堵塞，旱情严重的事情也终于被皇上知晓，燕王的日子很不好过。”



秦之炎淡淡而笑，说道：“连舟，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连舟微微一愣，想了想说道：“我觉得目前无论事情怎样发展，对我们都是有利的，无论皇上是怀疑燕王为自己造势，想要谋得上位，还是怀疑太子党同伐异，想要铲除弟弟的势力而有意陷害，或是怀疑其他皇子故意挑起两党之间的纷争，都不会怀疑到殿下身上，殿下以病为由，远离战局，看似惨淡，实则是占据了最有利的优势。”



秦之炎摇头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依玛儿此举，是要让父皇看到，他的这两个儿子背后隐藏的实力。只要他们想反，三公九卿满朝文武都会跟着起哄，秦政登时大乱，举国朝政瘫痪，到了如今这个局面，父皇能不心惊胆战，暗生警惕吗？”



连舟一愣，他只看到了满朝混乱的局面，却没有想的这么深远，只听秦之炎继续说道：“其实说起来，御史台的大多数御史还有各部尚书还是忠心耿耿的，他们只是顺应时势，被乱局卷了进来，只是在父皇眼里，却面目全非了。太子和燕王一吵架，这群老臣全都跳出来搅局打迷踪拳，各有想保之人，父皇不顾忌，是不可能的，大寿之后，太子和燕王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那是自然，”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青夏一手抱着雪玉可爱的大黄，一手提着篮子，一边走一边说道：“他们张牙舞爪，恃宠而骄，仗着自己有点子功劳，就不将皇帝放在眼里，各自有各自的人马，各自有各自的目的，皇帝不顾忌才怪，而我们殿下呢？为国为民，居功不傲，从不卷入党争，看起来就要顺眼的多了。”



秦之炎伸出手拉着青夏坐在藤椅之上，笑着说道：“还是你聪明。”



青夏笑眯眯的从篮子里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全是香甜四溢的一些甜点，花样新颖别致，只是看着就已经很有食欲了。



“连舟，坐下来一起吃。”



青夏招手说道，连舟一愣，连忙摇手说道：“属下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青夏眉梢一挑，大声说道：“你还怕我毒死你啊？”



秦之炎笑着说道：“不必拘礼，坐下来吧，也让我听听你们下一步还有什么计划。”



青夏开心的说道：“下面我还炮制了几道大礼给你的二哥，他为人阴险，城府极深，远比你的大哥难对付的多，好不容易算计了他，定要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可是……”



“你放心吧，”青夏打断秦之炎说道：“不会饿到你的北疆军的，秦之赢早就已经压粮去北疆了，现在你的北疆百姓可能吃的比你还好。”



三人相视而笑，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三人抬起头来只见李显跑了进来，对着秦之炎施了一礼，说道：“殿下，青姐，仲太傅来了，现在正在前厅候着。”



青夏闻言一喜，自从来到咸阳，还没有见到仲伯，听说他出去为秦之炎寻找名医古方，不知道成果如何。



几人迤逦来到前厅，仲太傅一身青布长衫，显得磊落儒雅，须发花白，透着一股长者之风。



见到秦之炎和青夏并肩而行，眼纹深深，眉眼含笑的慈祥说道：“殿下，老臣回来了。”



秦之炎上前扶住仲太傅的身子，笑着说道：“太傅一路劳顿，今晚就在府中吃点便饭，顺便尝尝依玛儿的手艺，就当是为你洗尘。”



青夏一笑，上前拉住仲太傅的衣衫，笑着说道：“仲伯，许久没见您了，还没有当面跟你道谢呢。”



仲太傅微微一笑，说道：“丫头，一路上就听到你的消息，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仲伯，你去寻找商丘传人的事情，可有眉目了？”青夏急忙问道。



仲太傅点头说道：“有了点眉目，但是现在这事还不是最紧要的，我是有要事来找你们相商的。”



“什么要事？”青夏眉头顿时微微蹙起，比商丘后人的消息更加重要的事情，会是什么？



仲太傅缓缓皱起眉来，沉声说道：“今天傍晚，三国使臣会同时抵达咸阳，相信前来报讯的内廷内侍就快到宣王府了，太子和二殿下内斗生嫌隙，殿下免不得需要亲自出面迎接。”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青夏心下一沉。秦之炎见她面色苍白，从宽大的袍袖下伸出手去，握住她素白的小手，对着仲太傅沉声问道：“各国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太傅可知道吗？”



“还是一些老朋友，”仲太傅苦笑着说道：“西川的燕回，东齐是太子安，至于南楚，却是楚皇亲自来了。”



虽然明知是这样，可是青夏还是忍不住心下一颤，似乎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就足以让她心神不宁一般。



“这还不是最差的，”仲太傅沉声说道：“这次随同楚皇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妹妹嘉云公主，皇上已经决定，要实行平妻之举，大寿之后，为殿下大婚。 ”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章 双星聚会



尽管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青夏仍旧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秦之炎转过头来，握着她的手，安慰一笑，说道：“别担心，没事的。”



青夏勉强展颜一笑，点头说道：“我不担心，你总会有办法的。”



秦之炎一笑，转头说道：“楚皇身为一国之君，他离楚之后，南楚由谁主事？”



仲太傅说道：“表面上由常立升、于博忠、闵方三位大学士主事，但是据说如今南楚最得楚皇信任的却是一名禁军统领，叫白明远，是当初楚皇在东齐为质时收下的一名心腹，探子回报说现在南楚主事的人正是这名白统领。”



青夏想了想，沉声说道：“那后宫之中呢？”



“朱家倒台之后，朱丹臣在南楚后宫失势，现由前大学士上官敬的女儿上官柔兰掌管后宫凤印，隐隐已有一国之后的架势。”



青夏点了点头，她想起了那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女子，想起刚刚回到这里的时候，上官家刚刚覆没，上官柔兰握着自己的手说：我们现在是跪着的，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站起来。



现在想想这些事情，都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其实不过是两三年的时间，可是为什么她却感觉已经过了那么久那么久了。



她强打起精神听着仲太傅将四国的形势做了一遍分析，渐渐的，他说什么她就听不到了，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就像是深海里无声吐着泡泡的鱼，一些纷乱的心事，永远也无法言语的念头，叫嚣着在她的脑海中盘旋，那张她每个深夜都要拼命压制自己才能不去想的脸孔，再一次恍惚的出现在她的眼前，一些黑白的画面纷至沓来，渐渐凝聚成一个漆黑旋转的漩涡，将她的神智席卷了去。



“依玛儿，”秦之炎弯着腰，轻声的叫道：“依玛儿？”



青夏一愣，登时回过神来，秦之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温和的说道：“太傅要回去了。”



青夏连忙站起身来，说道：“我去送太傅，你吹不得风，不要出去了。”



秦之炎并没有勉强，微笑的站在大厅之内，夕阳从窗子射了进来，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他一身青色的衣袍，清俊的脸孔，渐渐定格成一个飘渺的影子，淡笑着望着青夏，目送他们离去。



宣王府的大门缓缓被打开，仲太傅对着青夏回礼，说道：“丫头，我就走了，不要送了。”



“仲伯，我……”



“不用说了，”仲太傅慈祥一笑，拍着青夏的肩膀，说道：“殿下在母胎里的时候，就被人下毒陷害，瑶妃娘娘七月早产，殿下先天不足，身子本就赢弱，五岁那年在皇陵里又受尽折磨，归来之后，十年里也没有好好调养，而后，就是十年从军，戎马寒风，他的一生，其实比任何人都苦，受的罪也比别人都多。直到遇到了你，我才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年轻人应该有的笑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殿下宽仁，对你更是不会皱半下眉头，但是不要他不说出口，你就不在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纵然你和那个人之间再有情意，他对你再多付出，你也要明白，你这一生只能选择一个人，徘徊犹豫，终究害己害人。”



青夏面色登时变得苍白，她咬住下唇，点了点头，苦涩的说道：“仲伯，我全都明白。”



“你明白，但是你做不到。”仲太傅摇头苦笑，说道：“人在局中，总是会眼花彷徨，但是你终究只能走一条路，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再回头犹豫。孩子，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但是你真的要认清楚自己的心，将来，还会有很多的困难横在你面前，你要有一颗足够坚硬的心，才能够淡定应对。”



“我知道了。”青夏抬起头来，双目坚定的说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世事怎样改变，无论将要面对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有一丝动摇的。仲伯，你放心吧，我会守在之炎旁边，永远也不离开。”



仲太傅笑容苦涩，苍老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笑纹，他拍着青夏的肩膀，说道：“大秦内乱之后，就是四国之争，孩子，你会活的很艰难，心里会很苦，但是还是要坚持下去，只要挺过去了，一切就好了。”



仲太傅越发老了，背脊佝偻着，缓缓上了马车，青夏站在王府门前，望着仲太傅远去的身影，只觉得心底的苍凉大片大片的升腾了起来。仲太傅的话像是绝望的梦魇一般回荡在她的耳边，大秦内乱之后，就是四国之争，四国之争，四国之争，终有那么一日，秦之炎和楚离会沙场上拨剑相对，生死相搏，那一刻，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可以守在秦之炎的身边，可以用尽自己全部心力去爱他、去照顾他、去陪着他，她可以忘记那个人，可以不带一丝阴霾的将整颗心都倾注在大秦这片土地上，可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真有那么你死我活的一天，她又该怎样挥下那一把染血的利剑？



她久久的站在门前，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冷风吹过她的秀发，吹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高绝的苍穹，微微闭上眼睛。她无法选择，或许永远也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她的心底叫嚣着撕扯着，将她渐渐撕成两半，如果可以，多么希望刚一到楚宫，就把所有的事情对楚离和盘托出，也许他真的会相信，也许就不会有如今这般的牵绊纠葛，这么多的误会错过。或许，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所看到的，就是秦之炎温暖的眼睛，没有南楚，没有纷争，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痛苦的抉择。



可惜这个世上的事情，终究没有如果的存在，她总是不能让一切再重来一次。她嘴角微微苦笑，究竟这个世界中了什么盅？她可以选择完整的去忘记一个人，去爱一个人，但是却不能去亲手杀死一个人。老天似乎总是在逼她，逼她去做一个选择，哪怕她逃到天涯海角，命运还是会将他们拴在一处，逼她做出那个血淋淋的决定。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天色渐渐昏暗，斜阳夕照，落日火红，四国的脚步渐渐临近，群鸟齐飞，晚霞似火，夕阳将她的影子拉的老长，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悲凉和沧桑。



残阳如血，落日余晖。



再有三日就是秦王的六十大寿，秦子丞一生征战杀戮，一柄利刃染血无数，斩杀了万千内外敌首，战功赫赫，向来是四国中首屈一指的勇武之王。秦人尚武，对于秦王敬畏尊崇，是以天色刚刚暗下来，家家户户男女老幼就换上新衣好似过年一般，齐齐赶往东城门处，迎接远道前来贺寿的三国权贵。



西海东海南疆北地的各个部族首领，藩国国主早在几日前就已经齐聚北秦，此刻咸阳城外人山人海，北秦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封疆大吏人人玉，带蟒袍、春风满面，聚集在城门处，簇拥着一众英姿焕发的秦氏皇子。



遥遥只见北秦的列位皇子一个个挺拔俊朗、雄姿英发，无一不是俊逸潇洒的人中之龙，当年秦子丞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爷的时候，刚要起兵，消息却泄露了出去，一夜之间，王府被人血洗，几十个姬妾孩子全部死于非命。是以如今的这些皇子，都是他登上皇位之后所出，年纪都相差不大，遥遥望去，只见人人剑眉星目，风流倜傥，昂首站于前方，更能体现出大秦繁荣昌盛，香火鼎盛的优势。



就在这时，鸣金声突然响起，所有咸阳百姓齐齐回首望去，只见大秦宣王一身月白华服，头上青玉束冠，即便已经将近四月，仍旧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高居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之上，身后围立着数百名银甲寒盔的炎字营护卫，剑眉星目，风神玉郎，虽然面色略显苍白，可是周身上下所散发而出的雍容华贵之气，却登时就将站在前排的一众秦氏皇子比了下去。



百姓们霎时间夹道高呼，纷纷避让开一条路来，所到之处，无不争相跪拜，口中高呼着宣王洪福齐天的喜号。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更何况这些日子太子和燕王之争已经白热化，以讹传讹，越传越盛，秦太子和燕王的名声一落千丈，此刻见秦王竟然宁肯派出重病中的宣王迎接三国贵客，也不让太子和燕王出面，里面的含义不言而明。



朝堂之上，转瞬风雨，风向调转之快远远超出众人的想象。原本因为宣王重病而冷落了脸子的诸位大臣们，此刻见秦之炎神采奕奕，比之平日更多了丝风采，又深得秦王器重，哪能不上前巴结。一时之间，宣王马驾之前，聚满了上前请安的秦氏老臣，秦之炎下马来，一一回礼，恭敬有度。



青夏站在百姓之中，远远的望着他，只觉得像是看着一幅不真实的画卷一样。



原本病重的连走两步都要气喘的人，此时此刻，却好似一个健康的人一样，没有半点异样的谈笑风生。青夏知道，他可以在卧房的病榻里呕血卧床，但是却不能在大秦的臣民面前有一丝半毫的软弱，他是一棵大树，不仅撑起了自己晴朗的天空，更是整个大秦的玄铁支柱。所以，无论怎样，他都要撑下去。



一名一身土黄色衣裳的男子缓缓靠了过来，样子普通的扔到人群里都不会引起什么注目，可是那个人却突然走到青夏身边，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西南方向，有几人神情闪烁，形迹可疑，要不要下手？”



青夏头也没回，淡淡吩咐道：“派人跟上去，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若是有举动，立刻拿下，记紧要留活口，其余的，生死勿论。”



“是！”男子答应一声，就退了下去，青夏缓缓松了口气，果不其然，他们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



之前仲太傅说皇上可能弃太子燕王不用，要让秦之炎来迎接三国使臣，她就感觉有些不妥，太子是一国储君，代表的是一国形象，这样明目张胆的排挤，他又怎能甘心，自会满腹怨气，极有可能挺而走险，借着各国齐聚的混乱机会浑水摸鱼，除掉秦之炎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然而，这一点还不是青夏最担心的，若是太子真的想要动手，只需派人看住东宫就可以，但是若是有人也同自己想到一处，来个借刀杀人。既能除了秦之炎这个大敌，又能将脏水泼到太子身上，需要防范的就太多了。



她提前一个小时就草草做了布置，抽调了炎字营一万余人沿途维持秩序，又在所有的制高点都派人严密防守，咸阳城外有一众茂密林木，青夏派人以雷霆之势全数砍断，露出空旷一片的土地，一览无余，令人藏无可藏，同时，又使人带着猎犬，在城外官道两侧严密搜索，以防高密的枯草里会有人潜伏冷箭暗算，若是时间来得及，她很有可能会一把火把这片草场烧了，现在只能退而求其次，严密监控起来。



同时，她也带着炎字营中的精锐亲兵，化妆成普通百姓，混迹在人群之中，监视着周围可疑的人物，就像现代的便衣警探一般，以防有人混在人群之中出手暗算。



最后，她从京畿营中抽调了三百多名臂力极强的大汉，手持盾牌守在秦之炎的车驾前后，内里有弓箭手围立，更派出了五百多名炎字营侍卫，穿着百姓的衣服，挡在秦之炎和百姓之间，乔装拥护热情的平民，实则是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如此的防御，不要说这时代的人，就算是在现代也是极为少见，是只有国家元首外出才能享受到的A级保全。她刚刚准备好的时候，就连秦之炎见了都叹为观止，不用说连舟李显等人了。



然而，她之所以做这些，也并不是没有私心存在，她现在名义上已是秦王亲自册封的敏锐郡主，不日即将和秦之炎完婚，南楚公主前来和亲，按料想中来的话，将来也会是王府的女主人之一，那么无论怎样，她都是有身份有资格并且有义务去见一面的。



但是她却不想，不想在今时今日，不想在大秦的国土上，不想站在秦之炎身边以这样一个身份去面对那个男人。



白鹿原上庄典儒那双疯狂的眼睛，至今仍旧在她的梦里每晚叫嚣，他们一路生生死死，互相算计、欺骗，却又互相扶持、生死相依，他们纠缠牵伴，互相怨恨怀疑，但是却始终不曾真正的去伤害对方，生离死别之际，奋不顾身的，也总是那样的义无反顾，如今万事了了，恍然大悟之后，才明白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命运弄人，可是错过终究是错过，一切都回不了头。欠了的情，还不了，丢了的心，找不回，只能安于现状，只能抓紧眼前，将前尘往事尽皆抛却。但是时过境迁之后，她却仍是无法说服自己以这样一个姿态去面对那个人的那双眼睛。



于是，就躲开吧，不管能躲开几时，但却不想在全天下的面前，看到他眼里的痛苦和狰狞。



蓬莱谷中，天一峡下，百草丛中，男子淡漠悲伤的眼睛至今仍旧在不断的折磨着她的心。若无情，何来恨？然而终于辗转反复，不能相守，那就遥遥分别吧，不要再会，也不再见，以免一次又一次的揭开创口，徒增伤痛。



秦之炎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不知，于是就淡笑温和的纵容了她，让她躲在芸芸人群之中，独自昂首仰望，作别心中的那一抹挣扎。



她知道自己是懦弱的，但是多么可笑，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却独独做不到这种残忍。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震天的声响，好似无数战马奔腾一般，一名大秦斥候远远奔回，手舞黄旗，大声叫道：“东齐太子安驾到！”



遥远的天地尽头，只见一人明黄长袍，冷面星眸，玉带蟒袍，身后跟随着数万东齐战士，远远雷霆奔来。



呛人鼻息的尘土迎面而来，众人甚至能从这泥土之中嗅到一丝海盐的潮湿味道，只见齐安稳稳的停在众人百步之外，对着众人之首秦之炎拱手朗笑大声说道：“宣王殿下，我们又见面了。”说罢就跳下战马，昂首前来。



秦之炎站在人群之中，一身白袍尤为显得超凡脱俗雍容华贵，缓步上前，笑着说道：“太子殿下前来为我父贺寿，是我大秦的贵宾。”



两人站在两阵之中，含笑搭肩，十分老友的寒暄着，远远望去，两人均是英俊潇洒，且又年轻权重，秦廷诸位大臣们看在眼里，无不心下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



就在这时，突然只听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陡然响起，声音高昂，却又带着一丝酥软的靡靡之意，人群之中的青夏一惊，猛然抬起头来，只见百草丛中，巨大的好似大船般的华丽马车陡然映入眼帘，二十多匹战马在前方拉车，鼻梁处各缀着五颜六色的鲜花彩球，身上更是绫罗绸缎花团锦簇，一眼望去，还以为是一堆绸缎在前方行走一样，华丽的马车足足有二十多米长，七八米宽，说是马车已经过于含蓄，说是一辆行走着的宫殿也不为过。红顶绿壁，花灯围绕，珠帘叮咚，彩柱耸立，雕栏碧玉，极尽奢华之能事。



后面跟随的战马倒还算正常，上万名士兵围立其后，只是不像东齐齐安那般迅速雷霆而至，而是缓缓而行，只因前方还有上百名乐师一路敲敲打打的款款而行，人人彩衣鲜袍，头顶华冠，好像迎亲一般，喜气洋洋。



不用说，青夏也知道这是谁的大驾到了，她的脑袋里顿时闪过一道黑线，只见周围的百姓们全都目瞪口呆，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这名远道前来贺寿的西川掌权人物，就连那些熟知燕回是何种货色的大秦文武百官也一个个面露不忍之色。谁能想到这位老兄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异想天开来了这样一个惊艳的开场，不知道西川大皇知道了之后会不会一个激动昏过去。



早就见到了这群人的排场，可是等他们慢吞吞的走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珠帘缓缓打开，几名骑马跟随在马车旁的侍卫走了下来，身段盈盈，满是娇媚之色，虽然穿着军装，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是女子乔装而成，两名女子走上前去，伸出纤纤素手，只听咯吱一声声响，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即便尚还隔着数百步，仍旧能闻到那股刺鼻的香气。



只见燕回一身嫩绿色锦袍，袍袖之间都绣着细小的蝴蝶，色彩鲜艳，衣领做的十分艺术，以细密的彩线编织成一排祥瑞云图，斜斜的延伸到后腰，一双同色锦靴，亮眼夺目，腰间挂着五六只色彩鲜艳的香囊，比之从前更甚，明眉皓齿，一双狐狸一样的桃花眼微眯着，春风满面，笑逐颜开，大步走了下来，笑着对着秦之炎说道：“终于又见到宣王殿下了，回心中真是不胜欣喜。”



秦之炎和煦一笑，丝毫没有被他的香气打倒，温和说道：“每一次见到燕将军，都能给人惊喜，将军风采，更胜昨日。”



“是吗？你也这样觉得？”燕回大喜，狭长的狐狸眼一挑，说道：“我近来得到一个驻颜古方，尝试之下，果然非常不错。”



话音刚落，这位人来疯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突然叫道：“对了，各位皇子大人都在，回专门为大家准备了礼物，在场的所有人见者有份。”



众人正在好奇他会送出什么礼物，就见燕回笑眯眯得意洋洋的拍了拍巴掌，身后马车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大门突然同时打开，霎时间繁花似锦，花团锦簇，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数以百计花枝招展的女子源源不断的从马车里纷纷走出，人人水蛇细腰，蜂腰肥臀，面目含春，还没待众人反应过来，就纷纷各自寻找中意的男子，蜂拥而上。



刹那间，迎接仪式庄严肃穆的感觉荡然无存，年轻的皇子大臣们还好些，有些年纪大的，险些心脏受不了刺激一下子抽过去，秦廷两朝元老方静业老先生被两名女子拉住腰身，气的吹胡子瞪眼，一张脸涨的通红，围观的百姓纷纷大笑，一生注重仁义孝道伦常礼仪的老大人一个气不顺，指着燕回“你、你”个半天，终于两眼一翻的晕了过去。



炎字营无奈之下，不得不上前维持秩序，燕回却疏无半点觉得不妥的悔意，哈哈大笑道：“我看大家等了太久了，就想着给大家活跃一下气氛，宣王殿下，有创意吧。”



秦之炎果真涵养极好，竟然还点头微笑道：“燕将军果然别出心裁。”



就在这时，只听人群里突然一阵混乱，人群中的青夏最先反应过来，霎时间向着混乱处迅猛奔去，她知道那群人终于忍耐不住，想要趁着燕回的这场乱子浑水摸鱼了。



燕回唯恐天下不乱，大喜道：“什么事？有刺客对不对？”



秦之炎淡定如山，面不改色的说道：“一些小毛贼，不足为惧，将军不必多虑。”



燕回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说道：“很多时候就是这些不足为虑的小毛贼才能成大气候，一般越是你看不上眼的人，往往越是你最大的威胁，安太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他这话对着齐安说，自然是指当年在齐不受看重的南楚太子楚离，齐安心下微怒，也不言语，只是冷笑一声，算做回答。



青夏的防御几乎已经天衣无缝，骚动很快就会控制住。青夏站在人群之后，炎字营的亲卫拱卫在她四周，看着一地或惨死或重伤的大汉，青夏冷哼一声，不管是谁，这人还真是下了血本，她上前一把揪下那人蒙面的黑巾，抓住他的头发，狠狠的扯起，怒声喝道：“谁派你们来的？”



大汉怒哼一声，一口混杂着鲜血的口水就向着青夏吐来，青夏何等警觉，身体一侧就躲了过去，只见那大汉面色铁青，眼眶染血，嘴角红肿显然吃了苦头，可是青夏眉头一皱，只觉这人十分眼熟，心念斗转，蓦然大声叫道：“是你？”



那大汉听她所言一惊，登时瞪大了眼睛，可是仔细看了青夏两眼，却沉声说道：“要杀便杀，用不着诈我，我根本就没见过你。”



“你当然没见过我，”青夏冷哼一声，“可是我却见过你，云老身体可还康健，你家主子派你前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只见男人瞬时间大惊失色，满面惊恐。



青夏面色冷淡，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嘴角淡笑，好似将一切都了然于胸一般。没错，这人就是当初楚离登基之前在南楚皇城的小巷子里，她遇到的一伙神秘人，她当时带着面纱，同这个男子交了手。她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但是却可以肯定不是南楚的人，当时听轿子里的人叫那名老者为云老，这才说出来诈这个大汉。



果然只见那名大汉面色惊恐，突然一把张开嘴，面露决然之色，青夏一惊，喝道：“他要咬舌自尽！”



押着他的炎字营亲卫手疾眼快，一把掐住男子的嘴，可是就在这时，一名西川舞姬竟然不知为何跑到人群之后，好像喝醉了一般冲到人群之中，嘭的一声就撞在炎字营的侍卫身上。刹那间，异变陡生，那名大汉竟然霎时间好似泥鳅一般，挣脱束缚，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抽出士兵的长刀，一刀劈在迎面一人的肩膀上。刀头染血，惨叫声起，那人状似疯虎，奋起神威，竟然几下冲出人群，爬上一匹战马，向着空荡荡的大街就疾奔而去。



青夏大怒，带着几人翻身上马，扬鞭冲向西城门。



身后的人群仍旧沉浸在欢庆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有人注意到后面的血腥异动。



秦之炎带着大秦文武大臣站在东城门前，等待着最后一名贵客的到来，谁知半晌过后，一名斥候却策马而返，大声叫道：“殿下，南楚使臣声称楚皇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前来贺寿，理应得到国君应得的尊重和仪仗，若是没有皇上的亲自迎接，楚人不会踏进咸阳城半步！”



众人闻言一惊，只有齐安冷哼一声，好似十分不屑，竟然等也不等，在大秦礼官的陪同下就当先进入了咸阳城门，秦之赢等大秦皇子连忙分出几个陪同他进城。



秦之呈和秦之珉对望一眼，无不心下冷笑，秦之炎身负迎接各国贵客之责，若是不能妥善完成，要回去请秦王，就是无能的表现。



果然，只见秦之炎眼眸一转，淡淡说道：“山不来就我，我等就去就山，父皇年纪大了，极少出宫，儿子效劳也是理所应当，楚皇现在何处，我亲自去迎接。”



斥候朗声说道：“城西三里外。”



秦之炎翻身跳上战马，对着秦廷诸位大臣们说道：“各位再此稍后，诸位弟弟跟我一起去迎接南楚大皇。”说罢，对着燕回笑着说道：“夜里风凉，将军不妨先回行馆，今晚还有盛大的宴会，要为大家接风洗尘。”



燕回笑着说道：“还是算了，我坐了一天的车，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就同殿下一起去见见楚皇，凑凑热闹。”



“如此，有劳了。”



“没关系，”燕回笑容灿烂，桃花眼眯起，含义深深的说道：“我天生就爱凑热闹。”



秦之炎一笑，一马当先，带着大秦皇子还有炎字营的一万大军，向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几年的锻炼，青夏的骑术已经十分了得，紧追在那名大汉的身后，炎字营侍卫渐渐被甩在后面，她一把抽出腰间铁箭长弓，纯以双腿控马，搭箭射去，只听嘭的一声，那人肩头染血，赫然摔在马下，青夏冷笑一声，飞身下马，一把抽出匕首，雌虎一样的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男人肩膀上的利箭，用力一转，那人惨哼一声，双目寒意森森，甩手劈来，生死一霎间，竟然生出巨大蛮力，也不管伤势如何，一把紧紧的扣住了青夏的脖颈。



青夏一惊，脖子一转，就从男子的手下逃脱，匕首猛挥，只听噗嗤一声钝响，匕首刺肉，在那大汉的大腿上开了大大的一个口子。



“你不是我的对手！乖乖束手就擒，还能保的一条性命！”



大汉怒喝道：“你做梦！”竟然生生将肩上的铁箭拔出，对着青夏的喉间就插了下来。



青夏大惊失色，努力的往回拨匕首，却被他大腿的腿骨卡住，竟然拔不出来，只得双手紧紧的抓住男人的手臂。可是她的力气怎及这七尺高的汉子，只见那铁箭渐渐逼近她雪白脖颈，一道细微的血痕渐渐蜿蜒，细小的血珠沿着青夏雪白的脖颈流了下去，男人眼睛通红，神智癫狂，青夏的力气渐失，眼看就要顶受不住。



就在这时，突然只见大汉身子一震，手上的力气顿时就小了下来，瞳孔大放，双目惊恐，不可置信的向下望去，青夏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一只森冷的寒箭精准无比的穿透了他的心口，鲜血潺潺而出，滴在青夏的身上。



嘭的一声，大汉的尸体仰面倒在地上，青夏站在百草丛中，一身纯白衣衫，衣襟上鲜血点点，面色苍白，墨发飞扬，瞪大了眼睛，向着西方的草原望去。



只见高高的草丛之中，黑衣黑甲的铁卫沉默而立，好似一群倔强的石头一样，一言不发，可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只是看上一眼，就能给人以强大的震慑，英俊的男子在铁卫的围拱之间，一身墨色铠甲，纯黑披风，仿佛要和坐下的黑色战马融为一体，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微薄的嘴唇淡淡的抿着，眼神深邃的看着青夏这边，一双眼睛仿佛那般的宁静悠远，又仿佛凝聚了那般多的惊涛骇浪，穿透了百年的光阴直射入心，沉静的望着她。



天边火红的流云激荡奔涌，残阳如血般在他的身上洒下了璀璨夺目的光辉，鲜红似火，漆黑若夜，黑暗中的王者站在落日的余晖下，脱去了原本的凌厉和咄咄逼人，剩下的只是浓浓不弃的大海般的深沉。他缓缓放下握着长弓的手，高居在战马之上，看着那个衣衫飞舞，苍白倔强的女子，静静的不发一言。



“上天入地，天宫地狱，你都别想再从我的身边逃走！”



曾经的话语至今仍旧清晰在心，纠缠牵绊连绵不倦的两人，终于再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天平上，任天地诸佛一起笑望着这多羁的人生。



“依玛儿！”



浓浓的担忧之声登时从身后传来，青夏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身后，秦之炎带着大秦诸多皇子，文官武将，炎字营将领，还有燕回的粉红军团，赫然站在自己身后一百米之处。这么多的人轰然逼近，可是自己竟然毫无任何察觉。



一时之间，千万双眼睛齐齐凝聚在三人的身上。



青夏站在两个男人的中央，衣衫染血，墨发飞扬，脸色苍白，茕茕孑立，好似出尘仙子一般，飘渺淡泊。



白鹿原的一幕再一次浮现眼前，区别只是换了时间换了地点换了一批围观的看客而已。



秦之炎缓缓上前，可是他走两步，楚离也驱马而出，两人站在万军之中，齐齐望着那名苍白的女子，终于互相淡淡客气一笑，沉声说道：



“楚皇。”



“宣王。”



“我们又见面了。”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一章 向来缘浅



春寒料峭，北风折草。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凝聚在三人的身上，青夏只觉得一颗心好像顿时被热油滚过，又扔到了雪地冰天之中。恍惚间，千百个念头闪过脑海，一切就像是大梦一场一般，充满了沉重的无力感。那些神色各异的眼神注视在她的身上，好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的戳在心口处，露出一个硕大的圆洞，冷风呼呼的吹了进去，血脉冰冷，再也没有了知觉。



残阳若血，挥洒出血红的光芒，洒在几人的肩上，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天边好似着了一场大火一样，层云堆积，厚重翻涌。



一阵冷风吹来，秦之炎轻轻的咳了一声，然后朗声说道：“楚皇不远万里，大驾前来恭贺我父皇大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楚离一身墨色铠甲，剑眉星目，不过是几月不见，越发显得英武超脱，他双眼锐利如刀，淡淡的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说道：“秦皇大寿，寡人怎可不来，宣王多礼了。”



燕回站在人后，满身的香薰之气，一色的锦绣华服，即便是一声不吭也很难让人忽视他。见状突然走上前来，夸张的施了一礼，大声道：“当日白鹿原一别，竟然没机会和楚皇陛下道别，实在是我家中有事，真是失礼。今日能在这里见面，真是缘分不浅啊。”



楚离眉梢微挑，眼神略略有些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秦皇大寿，四方诸国齐来贺寿，寡人和每个人都有见面的机会，何来缘分不浅之说？”



此言一出，西川使臣顿时大囧，岂料燕回却并无异样，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意说道：“楚皇此言差矣，人生际遇离奇诡变，很多事情不能以常理以为之，就像当初大皇陛下和敏锐郡主一起掉落地壑，大家都以为两位必死无疑，谁知道竟会峰回路转又有奇遇呢？所以说，当日离别，不代表今日就能完好无损的相见，是以燕回才深觉我们二人有缘了。”



青夏三人的事情，早就已经传的天下皆知，此刻被燕回这样指东打西的说出来，各色眼神登时冰雪般射在三人身上，青夏面色一白，洁白的衣衫上鲜血点点，眼神淡漠，好似冰霜一般，微微咬住下唇，静静不语。



秦之炎眉头一皱，缓缓走上前去，站在青夏身旁，回首淡淡的笑道：“诸位，父皇在太和大殿上设下宴席，请各位跟我一同前往，莫要在这里吃冷风了，楚皇，您先请。”



楚离紧抿着嘴唇，略略点了点头，也不骑马，缓缓的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周围所有的人见了都纷纷避让，只有燕回眯着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迎了上去。青夏站在秦之炎的身边，衣衫单薄，面容憔悴，似乎只是短短的一炷香的时间，就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楚离越走越近，属于他的清冷的味道迎面扑了过来，那是冰冷的，带着一丝兵器般的冷冽，有着南楚所特有的草原枯草的味道，是那种随便挖一下里面都会埋了白骨的土地的所长出的枯草。



青夏低着头，双眼直视着自己的脚尖，双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指甲都几乎插进肉里，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的喘上一口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千万只眼睛盯在她的身上，好似要将她洞穿一般。细密的汗珠从她的手心里渗了出来，一步，又一步，终于还是走到了她的面前，原本稳定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一个巨大的声音顿时在脑海中轰鸣了起来，整个天地都几乎在同一时间倒转。她面色苍白若死，那双黑色的靴子，停在她的面前，静静地，一动不动。



“楚皇，请！”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秦之炎好听的声音好似一道温热的泉水，轻轻的抚平她心底的惧怕和忧伤，像是救命的稻草一样。



楚离侧着头，双眼直直的看着那个苍白的女子，看着她低下头所露出的雪白的颈项，终于，还是果断的转过头来，向着他原本的方向坚定的走去，只是，那脚步，却显得是那般的沉重。



寒风吹起，擦肩而过，青夏站在原地，紧紧的咬住下唇，愣愣的不发一言。



如果可以，真的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如果可以，多想饮一口忘川的水，将过往的一切通通忘却。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本就不是一路人，何苦相互纠缠，互相折磨？



“冷了吧，跟我回去吧。”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青夏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秦之炎温暖的笑脸，眼睛却渐渐的模糊了起来。肩上突然温暖了起来，秦之炎将雪白的长裘披在她的身上，伸出双臂，将她抱在怀里，声音很轻，是那般的理解和怜惜，他望着楚离离去的方向，轻声说道：“很辛苦吧，很累吧，我都知道。”



苦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缓缓的流了下来，落在凄凉的北风之中。她靠在秦之炎的肩膀上，远远的还能看到秦国王子们傍着的楚离的车驾，那个孤傲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渐渐消失在视线的深处，天边的残阳散发的最后一抹余温，也在他的背影后渐渐冷却，大地一片苍茫，青草深深，斜阳似火，一片血红之光。



“之炎，”青夏小声的叫道：“我很累，带我回家。”



秦之炎的笑容顿时温和柔软了起来，只因她一个回家的字眼，他将她轻轻的抱在怀里，缓缓的点了点头，向着偌大的咸阳城走去。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整个天地一片萧索，厚重的城门被缓缓关上，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在这个举世无双巨大的牢笼里。



青夏一身血污，只得先回王府换装，各国来使都被安排在太和宫旁的偏殿里，楚离身为南楚大皇，更是被接进了太和宫，居住在显仪殿里，和秦王的寝殿遥遥相对。



这是青夏来到秦国以来，首次在除了家宴之外的公开场合露面，王府的丫鬟们都打醒了十二万分精神为她梳妆打扮，极尽华丽之能事，等到青夏反应过来时，已经满头珠翠，金碧辉煌。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明艳照人的女子，一时间甚至有些不敢去认，从什么时候起，现代的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变得这样模糊了？她已经很久不曾去想，很久不曾去记着从前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却是那般的怀念从前的那张脸，怀念从前的唐小诗，怀念那个凌厉果敢从不言弃的女子。



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要这样的失魂落魄，为何只是一个眼神，就足以打乱她的全部生活。她不该是这样的，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又何必这样患得患失，何必这样忧心烦乱，她如今这个样子，又将至秦之炎于何地？



“姑娘！姑娘！”碧儿在一旁大惊的叫道：“别咬了，嘴唇都出血了！”



青夏闻言猛地松开已经泛出血迹的下唇，突然转过头来，打开首饰盒子，抓起那些璀璨夺目的首饰，对着一旁的碧儿说道：“碧儿，快，快帮我带上，我要做宣王妃，好好为我打扮，我是宣王妃啊。”



碧儿手足无措，傻乎乎的点着头，继续为青夏的头上装点那些繁杂的花饰。



月上中空，一天的时间缓缓过去，青夏站在巨大的铜镜面前，紧紧的闭着眼睛，过了许久，再睁开的时候已经一片坚定和淡漠。



再不可反复，再不可软弱，再不可彷徨，昨日种种昨日死，你也早就不是曾经的庄青夏了，自从踏进大秦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依玛儿。



秦之炎温和的声音在门外缓缓响起，青夏抬起头来，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拖着华丽的裙摆，快步走过去。



吱嘎一声，房门被打开，青夏笑颜如花的在秦之炎面前转了个圈，然后笑着问道：“漂亮吗？”



秦之炎仍旧是那副样子，永远温柔淡定，眼睛里都带着温暖人心的笑意：“很漂亮。”



青夏上前一把拦住他的手，半仰着脸，笑着说道：“我们走吧。”



秦之炎点了点头，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拉住了青夏的身子，说道：“依玛儿，可以吗？”



青夏一愣，可是仍旧笑着说道：“我没关系，不要担心我。”



“我可以为你推了这个宴会，你不一定必须要出席。”



青夏摇了摇头，沉声说道：“秦皇室的人已经无话可说了，可是那些满朝文武，外放大员，还有那些藩属小国的列位权贵，其他三国的大臣武将，还都有满腹的尖刻之言，我若是不去，他们会很失望的。”



秦之炎眉头微微皱起，轻声说道：“你不必理会他们，我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不等他说完，青夏连忙说道：“我知道你可以为我摆平一切东西，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我自己亲自去面对的。之炎，我不是个好女人，但是请相信我，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是依玛儿，不是庄青夏。”



秦之炎看着青夏冷静的眼睛，终于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说道：“好，我们一起去。”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二章 飞廉女将



苍凉的大漠浩瀚如同冰海，抬眼望去，无边无际，只有那一望无际的黄沙不时的伴着黄风卷过，吹的人抬不起头，睁不开眼。太阳被狂沙遮住，只是透过几缕晕黄的阳光，可是却异常的毒辣，天和地仿佛是浑然一体，浑厚的一片，看不到远处是什么，只是黄灿灿的一片，没有方向，没有水源，而在这个地方，也是很容易丧失斗志的。



一阵狂风卷过，掀起大片的尘土。一片昏黄之中，一道锋利的眼光顿时激射而出，陆华阳睁开微闭的眼睛，耳朵转向风向来临的西南方，稍作沉吟，霎时间猛地扬起马鞭，狠狠的抽在马股之上，骏马长嘶一声，蓦然间扬起前蹄，迅速的向着相反的方向的急速的奔去。一众黑衣大汉跟在女子的身后，身手矫健，面容彪悍，挥鞭而上，急速而行。



漫天的风沙纷扬而起，卷的天地间一片玄黄。众人走过的痕迹，转瞬就被掩埋干净。远远的只能看到大片模糊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沙漠的东北方向。



今天，已经是陆华阳被困沙漠的第七天了，她机关算尽，计谋百出，可是还是甩不掉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死士。一轮又一轮的暗杀阻击连绵不断，即便以她的身手能力，面对这样无止无尽的车轮战，还是难免会觉得力不从心，若不是靠着她有异常人的坚韧和心底下那抹不息的信念，可能早已倒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上。而且，她自己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次的暗杀绝对不止这么简单，真正的手段还在后面，同样，真正的危险，还远远没有到来。



这一年，注定是一个乱离的年头，华夏大陆发生了一连串的巨变，国家派系林立的大陆格局终于被这一连串的事件打破了宁静。



冥冥中，仿佛有一只巨手在左右着天下的局势，四年一次的白鹿原会战结局的仓促且诡异，清鹏七部首次闪入世人的眼睛，关于蓬莱谷的种种神奇传闻，好似乡野俚语一般深入人心。东齐太子阴谋挑动南疆巫咸，意图吞没南楚，铲除大秦宣王，庄氏青夏一战成名，秦楚关系也顿时因为这个女人而紧张了起来。陆华阳的东南水师无故遭到几次南楚的袭攘，若不是她极力稳住局面，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然而，这一切还不是最糟糕的，其后，令人猝不及防的天灾，悍然席卷了大陆的东南一带土地。东南部的各藩国、部族全都不能幸免，大旱肆虐天下，将百姓们炙烤在毒辣的日头之下。天下局势纷乱不堪，战火轰然而起，东南小藩国联手出兵，短短的半个月里就占据了南方的大片土地。诡异的是，原本在大陆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四大帝国却并没有出手干预，仿佛是看不见一般，任由南方大陆上无辜的百姓生灵，一遭涂炭，朝不保夕，生存在死亡的边缘，漫漫古道之上，散漫了无辜妇儒的血泪和战士死后的累累白骨。整个大陆都陷入了战火厮杀的狼烟之中。



陆华阳坐镇大秦东南部，她不过是双十年华，却已经从军十载，以一介女儿之身，苦苦扛起陆氏一族的重担，盘旋军旅，多年厮杀，早已将东南部的百姓视作家人。眼见百姓孤苦，却无能为力，只能连发二十三道信件给大秦宣王，希望能征求他的同意，上书秦王，请求出兵平乱。



然而，二十三道信件如石沉大海，一去就没有音信。终于，七天前被她得知朝廷极力隐瞒秘而不宣的宣王病危消息，向来和秦之炎并称为帝国双壁的飞廉女将陆华阳，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私发军训，将水军统领职责交给副将秦之烨，自己带着一队亲兵，偷偷绕道西川，前往帝都咸阳，查看宣王病症的消息。



可惜，这样隐秘的事情还是不胫而走，原本只需三日的路程也因为有人追杀的原因，而一再反复，如今困逼大漠，前途不明，局势越发诡异了起来。



“龙战于野，脱力于西黑，化身为苍梧，须发为百草，碧眼为沧海，四爪为南北四山，龙牙插于地表，引龙息之水，化为龙牙沼泽，经岁月之掩埋，渐成风沙困顿之地。看来，这里就是龙牙沙漠了。”



陆华阳放下水囊，双目坚定的望着前方，嘴唇干裂，满面风霜，沉声说道：“过了这片沙漠，就是天脊山，翻过山，就要到咸阳了。”



“将军，”一名黑衣侍卫走上前来，面容坚韧，双眉若剑，沉声说道：“我们没有军令，擅自离开大军前往帝都，所犯乃是死罪，这样贸然潜入咸阳，危险太大。”



陆华阳淡淡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必须得进去，二皇子隐瞒东部旱情，中饱私囊，纵容东部藩属国大肆铲除异己，若是宣王知情，是不会不管的。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不能放任不理。”



男子眉头紧锁，想了想，沉声说道：“将军，请恕末将直言，宣王殿下计谋高绝，十年来大小事务，算无遗策。二皇子想在他面前耍花样，还略显稚嫩。就算真的殿下有不测，将军留在军中，掌握兵权，一旦事发，也可以挑起大旗，胁军权以摄朝臣，他们也不敢乱来。”



陆华阳缓缓低下头来，看着男子的双眼，双目锐利如电，一字一顿的说道：“贵木，你是殿下所救，没有殿下，你早就已经死在北地的胡人手里，如今殿下病危，也可能为小人所害，京畿之中武将们各为其主，我不去帮他，还有谁会去。就算我占据着东部七十二路水军大权，一旦殿下大去，军心不稳，你以为谁还会违抗秦王之令而听信我的话？况且，若是殿下不在了，我还要大权有什么用，难道真的为保住陆氏满门的败类猪猡吗？”



“将军！”



“不必说了！”陆华阳蓦然抬起手来，沉声说道：“我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陆氏的大牢里。不论如何，我必须赶回去，大皇大寿在即，帝都龙鱼混杂，我以贺寿之名回去，谅大皇也不会将我如何。如今南楚虎视眈眈，东齐暗怀鬼胎，西川燕回更是表面浪荡实则狼子野心，不得不防，我不回去，殿下身边连一个可以商量成事的人都没有，我必须回去。”



陆华阳抬着头，毒辣的太阳洒在她尖尖的下巴上，照射出一圈明艳的光泽。只听她突然大喝一声，抽鞭在马股上，向着前方奔去。



贵木站在原地，手上还拿着她刚刚用过的水囊，嘴角一牵，微微苦笑了起来。



你万里抗旨回奔，为的就是害怕他不知生死，就是想要在乱局之中助他一臂之力，可是你却忘了，殿下已经不是曾经的殿下，白鹿原一战，全天下都知道了那个名叫庄青夏的女子，却只有你假装不知。华阳，你十年心思，却秘而不宣，如今已经晚了，难道你竟不知吗？



大漠苍茫若海，一片死寂，远处的风远远的吹了过来，扬起遍地黄金般的沙子。



青夏坐在马丰上，一勺一勺的喂秦之炎吃好了药，然后用熏好的热毛巾为他敷眼睛，再手脚麻利的为他整理待会在宴会上可能会吃到的药丸。正忙活着突然被秦之炎一把抓住了手，她一愣，缓缓的抬起了头，却见秦之炎面色平淡，眼神却带着一丝微微的怜惜，轻声说道：“别忙活了，歇一下吧。”



“这怎么能算是忙活呢？”  青夏微微扬眉，笑道：“能为你做点事，我很开心的。”



秦之炎微微摇了摇头，说道  “我知道你不开心，若是你在我面前还要假装坚强，那我还算是你的家人吗？”



青夏闻言缓缓垂下头来，半晌才抬起头来，微微扯开嘴角，笑道：“我真的没事，之炎，今天让你很难做，我真的不想。”



秦之炎温和的笑了起来，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可是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显得苍老，反而更添了几丝潇洒。他轻轻的拍着青夏的肩膀，将她拦在怀里，声音很舒缓，慢慢的说道：“楚皇对你，也是竭尽心力，他一国之尊，竟然不顾安危亲自赴秦，只这一点就可见情意。相比于我，他只是差了一点运道罢了，依玛儿若是对他视若不见，那就不是我喜欢的依玛儿了。”



“之炎……”



“依玛儿，”秦之炎继续说道：“我喜欢的，是你的全部，不光光是你的善良正义、你的果断勇敢、你的聪明大度，还有你的软弱、你的无助、你的犹豫、你的彷徨，楚皇对你情深意重，你们之间经历过生死难关，白鹿原下，洪天水牢中，更是几次险些为你丧命，这样的情意，任何人都无法忘怀，这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觉得亏欠与我，我会爱你，就必定会理解你。”



青夏看着秦之炎柔软的眼神，紧紧的咬住下唇，伸手抱住了秦之炎的腰，动情的说道：“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的眷顾？”



“你有你的好，只是你自己看不到。”秦之炎淡淡一笑，轻声说道：“依玛儿，这是一个过程，也许会很辛苦，但是我会陪着你一起走，总会有雨过天睛的一天。”



青夏默默的点了点头，马车缓缓前进，眼看就要进入宫门，青夏突然想起一事，抬头说道：“今日来行刺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你有想到吗？”



秦之炎笑着放开了她，说道：“你先来说说你的猜想。”



青夏想了想，说道：“最后被楚离杀死的男人，我曾经在南楚见过一面，可以确定不是南楚的人，那就可能是秦，西川，东齐的人。这伙人一定洞悉你和太子二皇子的关系，想要浑水摸鱼挑拨离间，当然也不排除太子和秦之义真的昏了头自毁长城，又或许，之后他们也可借着别人陷害他们的理由来推脱。”



秦之炎一笑，拍着青夏的头，笑着说道：“你这样一想，目标就太大了。”



“是啊，”青夏苦恼的说道：“我想了好阵子，一直也想不出个大概来，雷要怀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秦之炎说道：“你只需去想，今天的事情若是成了，谁得的利益最大。”



青夏皱眉道：“你若是出事，大秦军部的中流砥柱倒台，军心不稳，西川、东齐、南楚都会得到好处，其中以西川为最，你在北疆多年，深得北地百姓的爱戴，就连西川境内的百姓也对你赞誉有加，更何况你刚刚开放了西川商贸，一旦北秦畜牧业发达，西川必定如芒在背，睡不安寝。燕回此人表面上虽然放荡不羁，行为怪诞，但是心机深沉，一心七窍，不得不防。”



秦之炎点头道：“你分析的很对，燕回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西川大皇历代残暴，能在猛虎身边安寝的又如何会是简单良善之辈？”



青夏说道：“同时，齐安也有嫌疑，他当先进咸阳城，虽说是和楚皇不和，但是也有为了躲避嫌疑之疑，齐安为人深沉，思虑严禁，心狠手辣，与你为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相反，我反而并不是很怀疑太子和燕王，因为一旦你出事，他们嫌疑最大，在这个多事之秋，他们不该把脏水泼在自己的身上，毕竟大秦香火鼎盛，皇上疑心又重，这样因小失大的行为，实在不是智者所为。”



秦之炎淡笑点头，说道：“我们似乎还漏了一个人。”



青夏皱了皱眉，许久，才沉声说道：“你说的，是四皇子秦之烨？”



“恩，”秦之炎点头说道：“我若身死，太子燕王随之倒台，六弟自立门户，向来不依靠各方权贵，加之含有大戎血统，并未封王。七弟九弟依附二哥，也不成气候，之翔刚刚插手军务，还无根基，也不足为惧，其他兄弟年纪还轻，在朝中资历不深，相对之下，四弟从低等士兵出身，和东南水军私交密切，是除我之外皇室的第二位皇子将领，极有可能会取我而代之，统领北疆。再加上他有北地部族的支持，到时候振臂一呼，朝中文武大多会顺水推舟，转而支持他。那么太子一位会花落谁家，就十分简单明了了。”



青夏不由得微微有些吃惊，她芮然也怀疑四皇子，可是却没有秦之炎这般孥定，毕竟当日在太和大殿上，他还曾经帮自己说过话，沉声说道：“真的是他吗？没想到他这么狠毒。”



“我也只是猜测，”秦之炎笑道：“我只是分析除掉我之后，谁会因此得到最大的利益，当然不能保证太子和燕王不会一时愚蠢，被热血冲了脑子。”



青夏皱眉道：“没有一定的把握，你从不会胡乱说话，这里面一定有原因，我会加紧派人好好看守住四皇子的府邸。只是若是真的是他的人，就未免太让我失望了，我原本还当他是个人物，没想到手段竟然这般粗糙，难蹬大雅之堂。”



秦之炎说道：“其实不然，只是你的护卫方法太过严密，毫无破绽，他们想成事也很难。”



青夏笑道：“我就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了。”



秦之炎洒然一笑，揽过青夏的肩膀，说道：“本来就是在夸你。”



“对了，”青夏突然说道：“东南部的水师统领，我听说是个女子，真是了不起。”



你是说陆华阳，她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为人极尽忠勇，果敢善断，谨慎机智，巾帼不让须眉。”



青夏扬声问道：“你认识她吗？”



秦之炎点头道：“她小的时候，母亲被姨娘欺负，她孤身一人设计杀了姨娘，被家人发现之后逃出府，险此被杀掉，是我偶遇下救了她。那时候我正前往北疆大营督军，她曾在我身边呆了三年。”



“待了三年？，青夏瞪大了眼睛，说道：“这么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说不上，”秦之炎微微一笑，“她本来聪慧敏锐，就算我不救她，她也会有自保的方法。后来我派人安排她去逐洲生活，还给她安排了一门好亲事，谁知临到成亲的时候她却逃了，直到三年前，我才知道她的消息，原来她女扮男装从了军，更因为作战勇猛！毫不惧死，青云直上，只可惜两年前女子身份暴露，险些丧生，我在朝中周旋了一下，父皇也感叹于她女子从军的勇气和毅力，亲自册封她为陆家家主。”



“果然不简单啊。”青夏感叹道。



秦之炎笑着拉住她的手，说道：“依玛儿若是从军，不会比她差的。”



青夏笑道：“那是自然，我好歹也是西川女将呢，当初在军情处的时候，也是安全部最优秀的特工。”



秦之炎见她自吹自擂，开心的哈哈一笑，青夏见了，打趣他道：“对了，你知不知陆华阳为什么会逃婚？”



秦之炎一愣，皱眉道：“难道你知道？”



“当然了。”青夏昂首说道：“她在人生最危难之际为你所救，当年她年纪幼小，你玉郎神丰，你们朝夕相处三年，她八成是对你生出了情意，才不愿意成婚的。”



秦之炎笑道：“乱讲，华阳为人坚韧，性格执拗，不是你想象中的柔弱女子，不要乱说。”



“再坚强也是女人，”青夏摇头说道：“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害了人家大姑娘一生还不自觉，真为她觉得不值。”



秦之炎眉梢一扬，眼神温软的抱住青夏，说道：“我只要有你一个就行了，其他的，我都顾不上了。”



青夏眼眶微微一酸，抱住秦之炎的手臂，沉声说道：“之炎，我之前真的没有想到，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



秦之炎微微一笑，说道：“有你在我身边，我从来都没有难过过。”



马车缓缓而行，突然门外的车夫长声叫道：“占宣王殿下驾到，开内城宫门！”



“南楚大皇驾到，开内城宫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声音突然铿锵有力的响了起来。



青夏一愣，他不是在皇城之内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心下稍稍一惊，面色就有些发白。



秦之炎握住了她的手，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去撩起帘子探出头去。只见一辆漆黑的马车正端端正正的停在宣王府的马车对面，黑色的帘子被掀了起来，楚离面无表情的看过来。



秦之炎微微一笑，伸出手去，笑着说道“楚皇，您先请。”



楚离双目淡静，缓缓的望过来，越过秦之炎的肩膀看向他的背后，半晌过后，才又转过到秦之炎的身上，缓缓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就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而行，楚离的马车走在前面，前后各有一个精锐千人队护卫。秦之炎的马车跟在后面，缓缓的走进了北秦的太和宫。



内城紫金广场上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大气磅礴，车马林立。青夏当先跳下来，扶着秦之炎的手，在广场上站定，从里面拿出披风，并温柔的为秦之炎披在背上。侍卫们护在他们两人的身旁，围成了一个包围圈，傍晚时的危险此刻还回荡在脑海之中，众人不得不小心谨慎了起来。



秦之炎的手微微有些凉，青夏抓着他的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轻声问道：“很冷吗？要不要穿那件大袭。”



“没关系，”秦之炎笑道：“天气已经暖和了，我再整日穿着大裘，怕会落人口实。”



“谁敢说什么？”青夏怒道：“穿件衣服也要看别人脸色吗？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我去给你拿，谁敢乱说话我就揍他们。”



“依玛儿，”秦之炎一把揽过青夏的腰，笑道：“逗你玩的，一点都不冷，我们快进去吧。”



青夏举起手来，捂住他的脸，问道：“真的吗？”



“恩，”秦之炎笑容满满，眼睛眯成一条好看的弧线。



“宣王殿下！”一个铿锵的声音突然在前面响起，秦之炎和青夏齐齐抬起头来望去，只见一名南楚士兵正站在两人的面前，沉声说道：“我们大皇就在前面，说要等殿下一同进殿。”



青夏不由得向着他说的方向望去，只见楚离一身漆黑长袍，剑眉星目，墨发飞扬，站在空旷的广场上，背影显得那般的落寞，他微微侧着头，偏向另一面，可是不知为什么，青复却可以肯定他定然已经看到了两人刚才的举动。她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笑着对着秦之炎说道：“我们过去吧，宴席快开始了。”



秦之炎见她并无异样，开心一笑，拉着她的手，就向着楚离走去。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三章 婉福公主



今日的太和大殿略略显得有些拥挤，青夏刚一踏进殿门，就有无数诡异的目光射了过来，好似刀子一般的射在三人身上。七王九王站在人群当中，嘴角微微一瞥，十分不屑的哼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可是在此时略显安静的大殿里，却显得那般的清晰。



楚离眉梢一挑，微微眯起眼睛，眼梢冷冷的看向两人，带着北渊寒冰般的冷冽。



几日前还在这大殿上大肆诟病南楚的两人登时心惊胆战，似乎只被他看一眼，就觉得有几分胆寒。楚离这几年来攘外安内，手段铁血，行事狠辣，即便是冤家如东齐之流，也不敢多加置喙。此刻他一身墨黑长袍，黑玉束冠，剑眉星目，越发显得玉郎神丰，气度不凡。



秦之炎白衣墨发，剑眉入鬓，双眼温和的扫过场中众人，所到之处，无人不对之含笑颔首，今日的宴会，太子和燕王并未出席，如今以宣王在朝中的实力，自是无人不敢如七王九王一般嚣张放肆。一众大秦皇子纷纷上前来，先对楚离行礼，然后亲热的和秦之炎打着招呼。



秦王高居在龙椅之上，见了楚离含笑站起，沉声说道：“寡人何德何能，竟能劳烦南楚大皇帝亲自来参加我的大寿。有不周到之处，还请楚皇陛下海涵。”



“陛下严重了，”楚离淡笑道：“先皇在世时，也时常谈起陛下的丰姿。今日有幸相见，是我的福气。”



秦王双目顿时温和了起来，就算南楚如今不比北秦在军事上的强盛，但是楚离毕竟是一国之君，在这样公开的场合下竟不称孤道寡，反而以晚辈之礼相对，自然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情。他笑着拉住楚离的手，和他一起同坐在上首坐席上，笑着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看到楚皇陛下和东齐太子，寡人就深觉我中土祖业有后了。”



“陛下，你这样很伤我的心的。”



燕突然高声叫道，只见他正坐在楚离的下首，一身桃红色锦袍，衣衫鲜艳，光泽剔透，腰佩锦缎香囊，胸前挂着五彩丝绦吊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奢靡的香气和不羁的放荡。只见他高声叫道：“陛下独独夸赞楚皇陛下和安太子，却将燕回刨除在外，不是伤我的心吗？”



秦王闻言哈哈大笑，爽朗的说道：“你是花中狂魔，色中老手，中土的大业要是交给你，估计全天下的女人都要被你搬到你家后院去了。”



众人闻言齐声大笑，好在燕回也不生气，仍旧笑盈盈的说道：“能得陛下这般赞誉，也是燕回的福分，万盛之君历来只有一人，燕回无德无能，能当一个花中状元，也是件好事。”



众人闻言微微一滞，好在众人全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手，竟然无人露出一丝半点的不悦之色，纷纷大笑起来，粉饰太平。



人已经到齐，宴会很快开始，秦国各位皇子纷纷落座，以秦之炎为首，一溜排下去坐在大殿的左边。右边全是各国的使臣，以楚离为首，依次是燕回、齐安、南疆、西海、北海、北秋各部族的首领，藩国使臣，还有大陆上实力较盛的一些世家使者。青夏坐在秦之炎身边，抬头看去，只见在座的很多部族首领、藩国使臣都有携带女眷，还有的世家更是女子当政，是以她出现在大殿上，也不显得如何突兀。



只见秦王举起酒杯，对着众人颔首笑道：“感激各位远道而来，今日大宴，意在为诸位接风洗尘，不谈政事，只说风月。”



众人纷纷举杯相和，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完全没有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



宫廷舞姬列队而上，竟是一队北狄胡女，人人蓝眼雪肤，身姿丰满，露出水蛇一般的纤腰，行动间，肉光致致，令人眼花缭乱。大队的乐师悠扬演奏，乐曲悦耳，声音 叮咚，和着一众舞女的脚踝上的铃铛，更是清脆动人。众人眼波迷醉，西川的燕回更是屡屡出手将舞姬拉入怀中，大肆轻薄，放荡风流。



青夏坐在秦之炎的身边，端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沾唇，浅尝则止。秦之炎面容平淡，眼神温软，淡定而坐，好似古井水波，敛进所有的想法，深藏不漏。一舞作罢，众舞姬退了下去。秦王长笑一声，刚要说话，突然只听见一个娇俏的声音叫道：“父皇，今天是迎接各方使臣列国权贵的大喜之日，怎能这样寒酸，就让这群女人出来见人，不是显得我大秦无人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蓝色宫装的少女坐在后排的女眷之中，柳眉大眼，面如仙桃，一双漆黑灵动的双眸闪动着诱人的光泽，昂首站在席间，目光在各国权贵的脸上转了一圈，说道：“儿臣近来新学了一曲胡舞，想献丑送给南楚大皇，就当是迎接远方的客人。”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哗然，纷纷向楚离望去。却见他一身黑色锦袍，面容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好似说的不是他一般。



秦王却哈哈一笑，笑着说道：“福儿胡闹，列国权贵都在这里，哪里能让你这么胡闹。”



他口中所说的虽然是责备之言，可是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众人都是眼聪目明的人，哪里还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纷纷说道：“原来是大秦公主，能亲眼看到公主献舞，是我等的荣幸才是。”



福儿骄傲一笑，昂首走到场中，一身海蓝宫装，眉心坠着宝石蓝的八宝璎珞，同色的耳环项链，更加趁着她明眉皓齿，明艳不可方物。只见她手握一只火红的驯马长鞭，突然凌空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剧烈有节奏的鼓点顿时隆隆响起，女子娇俏一笑，顿时身如陀螺，原地旋转了起来，快似秋风落叶，好似一朵流云，脚尖着地，满身珠玉碰撞声音清脆，乌黑长发随之而舞，飘逸美艳绝伦。



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感叹声顿时翁然响起，所有人全都大声叫好，只见福儿舞姿精湛，没有之前那些女人的柔软缠绵，反而多了一种北狄的豪放和剑舞的凌厉，配合她雪白的脖颈，明亮的眼眸，更是有若剑兰初开，带着傲人凌雪般的空谷之香。



青夏双目微微眯起，看着少女美艳的娇颜，缓缓皱起了眉头。由于秦二世对女帝的喜爱，使得大秦要比其他三国更加尊重女性的地位。只看陆华阳能统领三军，就可见一斑。但是尽管这样，皇室的未婚女子仍旧是尊贵的，笑不漏齿，出门裹面，内宫有重重禁制，对于皇室的公主更是管制甚严。就连秦氏家宴，未出嫁的公主也是极少出席。如今在这样大型的宴会上，这位公主公然出席，又说出刚才的那番话来，这里面的原因，可想而知。



听说淳于皇后生有一女，名叫秦婉福，想来就是这位婉福公主了。



青夏正想着，突然只见婉福公主凌空一跃，身子顿时好似翩翩惊鸿，傲然拔地而起，体态轻盈，嘴角含笑，袖间锋芒一闪，一道寒光猛然闪现而出，对着楚离的胸口就下去！



刹那间，无数声惊呼声同时响起，站在楚离身后的乐松等人大喝一声，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就要冲上去，然而毕竟人在后面，早已经来不及了。



眼看那只匕首就要插在楚离的胸膛之上，原本不动如山的男子却突然好似勃起的豹子一般，猛地原地弹身而起，身形修长，充满了爆发力，双眼锐利如电，一手狠狠的抓住婉福公主的手腕，一手揪住她背上的衣料，巨大的力量瞬间袭上，猛然就将女子狠狠的按在地上。



嘭的一声闷响，长几上的酒水吃食全部倾洒，污油一片，全都洒在婉福公主的蓝色宫装上。她被楚离压在地上，反而没有一丝半点的担忧和害怕，反而挑衅的皱眉说道：“放手！你弄疼我了！”



楚离面不改色，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目瞪口呆的秦王，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殿外的侍从猛然冲进大殿，所有的宾客顿时慌乱，人人退避，殿上一片狼藉。秦皇室的诸位皇子们面面相觑，显然并无人料到今日的这种情况，只有七王和九王面露欣喜之色，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秦王眉头大皱，刚要说话，乐松突然朗声说道：“两军交战且不斩来使，何况我们是来为秦皇陛下贺寿的。陛下这样，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徐权和一众黑衣卫护在楚离的身旁，语调铿锵，一字一顿的说道：“大秦所作所为，令人齿寒。南楚十万大军就等在咸阳城外，八十万水路联军屯兵白仓关，誓死护卫我南楚大皇。”



秦王面色焦急，频频摇头，对着婉福公主怒声道：“福儿！你在做什么？”



“放开我！”婉福公主回头大怒道：“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这般欺负我一个弱女子，不嫌丢人吗？”



楚离眼神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沉声说道：“你也算是弱女子吗？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行刺，你若是我，认为我该如何待你？”



“我有行刺你吗？笑话！”婉福公主冷笑一声，嘟起小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秦王显然没料到女儿这般不按常理出牌，怒声说道：“福儿，快向楚皇陛下道歉！”



“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婉福公主大声叫道，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看着楚离，尖声说道：“你说我行刺你，那我是用什么行刺你的？”



楚离眼梢扫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眼神冰冷，看不出半点温度。



婉福公主却丝毫不觉，冷笑一声，突然一口咬在楚离的手上，楚离吃痛微微一惊。没想到这小公主这般顽劣，这样的情况下仍敢脱逃，只见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匕首，南楚众军大惊，刀剑雪亮，齐齐相向。北秦众人齐声惊呼，眼看婉福公主花朵一般美艳的人儿就要丧生刀下，却见她抓着匕首，一下塞进了嘴里！



所有人顿时大惊，齐齐呆愣愣的看着婉福公主一口一口的将匕首啃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一只刀柄，嘭的一声扔在了地上。挑衅的扬了扬眉毛，看着楚离说道：“这东西能行刺你吗？你是纸糊的吗？凶神恶煞，一点也没意思！”



秦王面色漆黑，终于沉下了脸，怒声喝道：“福儿，你又在胡闹什么？”



婉福公主执拗的梗着脖子，大声说道：“我不过是来试试他的斤两，要是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将来怎么来保护我？我可不能像姐姐们一样，被你随随便便就嫁一个人。”



秦王的脸色顿时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难看，可是还没等他开口，小公主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见有些污渍实在是擦不干净，也不再费工夫，站在楚离面前，昂首挺胸的说道：“就算你勉强及格，明天早上我去找你，记着在行馆等我。”



说罢，提起裙摆，噔噔噔的就跑了出去，跑到大殿门口，还不忘回头来，对着楚离大声叫道：“记着等我啊！”



然后，也不顾周围人神色各异的表情，翩然而去。众人齐齐呆愣，久久回不过神来，燕回坐到席上，摇头晃脑的长叹道：“秦女刁蛮，果不其然，美人恩重，楚皇陛下好福气啊！哎，似乎遇到了你，我的魅力就大打折扣，真是败兴。”



秦王无奈的叹了口气，对着楚离拱手说道：“是我太过于骄纵她，将她宠坏了。小孩子不懂事，还望楚皇海涵。”



楚离大度一笑，说道：“是场误会，无妨。”



经婉福公主这么一闹，气氛反而活络了起来，青夏坐在秦之炎的身边，手心里全是汗水，感觉到秦之炎的视线，她连忙转过头去恍若无事的一笑，说道：“累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秦之炎温和的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你多吃一点，一整天也没怎么吃东西了。”



“看到这些就饱了。”青夏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家里的厨子做的好吃，我要回去吃。”



“好。”秦之炎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好似温暖的水一样。



“楚皇殿下果然魅力无穷，难怪能引得天下女子为你舍生忘死，奋不顾身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缓缓响起，在一片歌功颂德互相吹捧的声音之中，显得别样突兀。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何人负心



话音刚落，所有的目光顿时全都凝聚在那人的身上，只见说话的男子一身乌金长袍，眉目英挺，汗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邪气，两眼邪魅微挑，坐在后排，懒洋洋地说道：“楚皇陛下少年得志，人品风流，也难怪会得女子倾心。据说当日白鹿原上，就连如今的宣王妃都险些为楚皇陛下丧命，真是令人唏嘘不已啊？”



此言一出，登时将众人的注意力成功的转移到青夏的身上，但见青夏面色淡定，头也不抬，端起玉杯，轻轻的饮了一口果酒，竟然没有丝毫动容。



楚离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乌金长袍的男子，双眉淡淡皱起，半晌才沉吟道：“南贡汪氏？”



“大皇好记性”，男子微微一笑，说道：“两年前桂林一战，汪某不敢或忘，原本见到大皇还应该行一个君臣之礼？奈何南楚早已将汪氏一族扫地出门，就算汪某再是卑躬屈膝也换不回南贡八百勇士了。”



“败军之将，叛国之臣，还敢在此张牙舞爪，简直不知所谓。秦皇大寿，怎可让无耻小人也一同前来，玷污这金碧辉煌的太和大殿？”



一个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一身豹纹的女子声音清脆，坐在南疆藩国的使节里面，眉梢描金，朱唇红彤，缎带丝绸，在一众彪形大汉之中，十分显眼。此刻眉眼带煞，怒声喝道。



乌金长袍的男子嘴角微挑，冷然一笑，嘲讽的说道：“欧丝兰雅和乌丝媚尔都死在了南楚的手上，就连我汪氏一族也被连根拔尽，计巫咸，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下一个也许就轮到你了。”



豹纹长袍自的女子冷哼一声，说道，“乌丝媚尔置南疆百姓于不顾，挑起叛乱，阴谋造反，祸乱四方，罪不容赦。就算陛下不出手，我也要取她性命！至于欧丝兰雅”，计巫咸眼眸微微流转，冷冷的看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坐在上首的齐太子，寒声说进：“她受贼人迷惑，心智错乱，死有余辜，早已不是我巫咸一族的族人！”



“欧丝兰雅死了吗？”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青夏双目寒冷，微微半仰着下巴，面容清丽，姿色虽不算绝色，可是却有一种由骨子里散发而出的利落英气的气质，青夏之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以前众人看她都要偷偷摸摸，此刻方可明目张胆的看过去。一时之间，唏嘘声不断，所有人都在心下暗叹：难怪难怪，原来如此。



计巫咸转过头来，从上到下的打量了青夏一眼，随即点头说道：“是的，月前在梦云岭，她被鹰组死士击杀，如今她的头颅，就悬挂在梦云岭的梦石之上心。”



“怎么？”姓汪的男子眉梢一挑，颇感兴趣地说道：“敏锐郡主有什么话要说吗？”



青夏淡漠摇头，轻声说道：“没有，她死的很好。”



齐国诸人顿时微怒，几名跟随在齐安身边的武将目光森冷地看着青夏，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这时，秦王哈哈一笑，打圆场道：“远来就是客，各位都是寡人的客人，以往的恩恩怨怨，就看在寡人的面上，暂时放在一旁。寡人非常不希望看到有任何人血溅在咸阳街头之上。”



“父皇所言极是”，四皇子秦之烨突然沉声说道：“三日前我接到探报，北疆匈奴调动频繁。匈奴王的第七子骨力阿术杀死亲父，自立为王。统领匈奴十一个部族，如今已经隐隐成为草原之主，雄踞北方，不得不防。匈奴虽然是我北疆的大患，是我们大秦和西川的共敌。但是一旦北疆屏障被毁，整个中土文化调零，实在是我中原的公敌，为今之针，只有四国联手，各藩国国主顶力支持，才能抵御外侮，不让华夏文化毁于一旦。”



各藩国国主闻言纷纷动容，其他三国却并无多大惊讶，显然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燕回叹道：“四皇子所言极是，阿术此人为人坚忍，七年在讯烈垣上牧马，最后竟然依靠一群马贼，一朝起兵，势如破竹，其他几个王子争夺多年，最后反而被他一个朔尚血统的外子鸠占雀巢，实在不简单。”



齐楚两国并无切肤之痛，是以并未发言，反而一些北地的部族首领叫苦连天，显然都在这名名叫阿术的男子手下吃过亏。



“说起来，敏锐郡主也曾在北地居住过，又曾官拜西川女将，不知对阿术可有了解吗？”



青夏坐在秦之炎身边，看似对他们的言语并未听到耳里，自顾自的为秦之炎布菜斟酒，神色淡淡，毫无异样。听到姓汪的男人的话，缓缓抬起头来，眉头一皱，颇为不耐的沉声说道：“你是白痴吗？”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场合，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世人眼中，庄青夏毕竟是当世大儒庄典儒的女儿，不同于南疆蛮人，理应知书达理，通宵圣人教化，此刻见她眉眼凌厉，秀眉斜挑的样子，不由得有一丝惊讶。



姓汪的男子微微一愣，随即说道：“你说什么？？”



青夏端起玉杯，轻轻沾唇，浅尝则止，柳叶弯眉轻轻一扫，冷哼一声道：“连我说什么都听不懂吗？我在骂你。”



男人大怒，汪氏一族当年也曾是南楚大族，虽然比不上八大世家，司是在桂林一代经营多年，隐隐也是一方大族豪#。两年前，楚离对氏族进行大清洗，汪氏一族害怕大难临头，私自携带家眷亲族财物投靠东齐，不想走漏了风声，被楚离派兵杀了个片甲不留。这名叫汪庭松的男子是家中长子，作为家族的先遣军，早一个月就在东齐安顿，是以逃过一劫，事后投靠了东齐太子府。齐安此次带他前来，其用心可想而知。



青夏冷笑一声，一手把玩着玉杯，一手在长几上支着下巴，颇为玩味的看着他，冷笑说道，“我骂你是在教你为人处事之道，今日在我大秦的地界，又正逢大皇#十寿辰，楚皇陛下，齐安太子，燕回将军，各位王公大臣王爷藩王都在场，这样的问题你竟然来问我一个女子？分不清主次，搞不清状况，没有半点老幼尊卑，目无君主，是为大不敬之罪过。更何况你是什么身份，不过是齐太子的一介幕僚，太子尚还没有开口说话，你这人反倒反客为主，频频耀武扬威，真把这太和大殿当成你家后院了吗？”



“你！”



“我怎样？”青夏坐在坐席里，眼梢在他身上轻轻扫过，淡淡说道：“你最好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如今不再是南楚汪氏一族的长房长子，汪氏一族灰飞烟灭之后你不过是一名太子府的下人罢了。随时随地，所做之事要符合自己的身份，衡量自己的能力。今日在座的都是各国权贵，难道要大家听你一名下人之言吗？”



汪庭松脸孔发红，猪肝一般，可是却偏偏找不到半点反驳之词？毕竟他今日能进入大殿，的确是以齐太子幕僚的身份进来的。齐安若是不说话，他就没有开口的资格。



“庄姑娘果然好词锋”，齐安微微抬起头来，声音低沉道：“难怪能游说秦王准了你和宣王殿下的婚事，前夫尚在，又无体书，就自作主张的改嫁他人，果然足当世奇闹。秦皇殿下，安有一事不明，难道大秦靠近北地，就沾染了北地的风俗吗？知此来说，所谓的汉家正统也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秦皇面色一沉，刚要说话，青夏突然轻笑一声，朗声说道：“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仆人，就有什么样的主子。”



齐安眉头一皱，沉声说道：“庄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人到七老八十，总是年迈健忘，可惜殿下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差了。”



齐安嘴角斜斜牵起，双眼深沉的望着青夏，淡漠说道：“不知姑娘此言何意？”



青夏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昂首说道：“既然殿下的记忆这么差，我就来亲自告诉你？两月之前，白鹿原上，太子曾经多么肯定的说我不是真正的庄青夏，为此还差点与宣王开战，当时你自信满满，信心十足，口若莲花，一口认定我并非庄青夏本人，并诬陷是我杀害了庄青夏并假扮于她，别有用心。宣王殿下护着我，你在其中屡次挑拨，引得秦楚交恶我尚且不与你计较。怎么今日，就这般确定我就是真正的庄青夏，是南楚的妃子呢？难道是与不是在太子眼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否借此缘由挑拨离间？堂堂一国储君，为人处事这般恶毒，没有半点君子之量，出尔反尔，翻脸无情，和卑鄙小人有何区别？”



齐安为人虽然低调，但是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折辱过，当下面色一寒，旁边的随从听了怒声叫道：“大胆！竟然辱骂太子！”



“我骂的就是他！”青夏怒喝一声，双目锐利如剑，声音转冷，语调冰寒，显然愤怒已极。



“丫头！”秦皇轻斥道：“不许乱说话，还不给齐太子赔礼。”



青夏转过头去，看向秦皇，眼泪突然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悲声说道：“陛下，这个人，这个人，他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我几年隐忍，舍生忘死，最终却被一遭丢弃，毫不容情。我，我恨不得……”



话说至此，已经泣不成声，秦皇急忙对一旁的下人说道：“来人，快扶敏锐郡主下去休息。”



几名宫装传女冲上前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青夏，秦之炎站起身来，想要亲自去搀扶她，却被青夏推开。青夏半掩着面，跟着一众待女就退了出去，一副哭的十分伤心的样子。大殿上声音嘈杂，议论纷纷，众人交头接耳，目光无不定在面色阴沉的齐太子的身上。



外面宫灯闪烁，青夏被带到一个偏厅里面，关上了门，唐夏的眼泪顿时止住，原本悲戚的表情也不翼而飞。



齐安，你不能怪我，只怪你太多事，心术太坏又屡次苦苦相逼。今后，就带着这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的名号活下去吧。



见到了楚筝，曾经很多想不通的事情都有了解释。庄青夏和齐安之间，也许真的有过一段发小之情，但是以齐安的为人，绝对不可能为了她而放弃大业，当初之所以会不顾危险前往盛都营救被陷牢狱中的庄青夏，八成是因为庄青夏掌握了一些齐安与楚筝联系的证据。楚筝当年为了蒙蔽楚离的耳目，假装庸碌，幽居后宫梅林，庄青夏在后宫之中，想必从中搭桥牵线，起到过很重要的作用。虽然和楚筝并没有见过面，但是也绝对传递过信件。在蓬莱谷的时候听楚离所言，这齐安当初联合楚筝在上党击杀了自己三弟四弟的车驾，一举除掉了两名对太子之位有竞争能力的亲王，楚筝也因此得到了东齐输往难处的海盐大权。



他当初在牢狱中发现青夏背叛他的时候的伤心可能是真的，他这样性格的人，定然希望所有人全都围绕着他，元法容忍背叛和变心。但是本身为人却寡情寡义，只看楚离登基的时候，他只救了楚筝却丝毫没有理会自己，更利用自己来转移楚离视线，和丹妃等人合作，引她入瓮就可见一斑。



当今世上，除了庄典儒、楚离、秦之炎和齐安，再也不会有任何人会怀疑她的身份，而这四个人中，有两个人不会说出去，一个已经死了，只剩下的一个，就是齐安。今日青夏在大殿上的种种做作，定会让人将原本的怀疑尽数抹去，转而将视线和矛头放到齐安的身上。毕竟，庄青夏早年同齐太子情比金坚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后来为了他，更是和楚皇反目，被打入冷宫，赐名荡妃，最后叛逃出国。可是事后，庄青夏却并没有前往东齐，这里面的原因当然是此青夏并非彼青夏，但是在世人眼中，却一定会成为庄青夏有家难回，四处流浪，几次险些死在乱世之中。



白鹿原上，齐安再一次利用庄青夏引得秦楚反目，险些酿成大战。



这一颗小小的棋子，所起到的作用，真是超乎其值。



齐安以前在当世向来以贤闻名，各国的奇人异士大多数都会万里迢迢的去投靠他，东齐太子府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小朝廷，能人众多。但是从今以后，齐安的贤名将就此毁于一旦。同时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她是北方异族的奸细，最主要的是，她以往朝三暮四水性扬花的形象会彻底改写，变成一个忍辱负重命运坎坷的可怜女子，这一点对于秦之炎在大秦的名声声望有很大的作用。



青夏坐在椅子上，倒了一杯茶，缓缓的喝了下去，目光坚定的望着前方。她可以允许他们侮辱自己，但是却不能坐视他们毁坏秦之炎的名声，这是她的底线，一旦有人胆敢跃过，定会遭到她毫不容情的打击。



远远的正殿方向，丝竹之声又再缓缓的响了起来，只是不知道喝酒的人，还有没有刚才的心情。



青夏站起身来，打开殿门，缓缓的走了出去。只见月上中庭，庭院中一株巨大的古树枝繁叶茂，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刚刚这个时节，就已经叶绿茂盛，参天森然。青夏伸手拂在粗糙树干上，微微的扬起头来，神思飘忽，但见漫天星斗璀璨夺目，美轮美奂。



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这样静静的仰头望月了，一切好似一场洪水，将她卷在其中，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却不知道不过是身缠丝线的傀儡，反复唱着已经定好的戏码。她在最不想死的时候死了，在最不想活着的时候活着，就连如今的这美好的一切，也不知道可以保住多久，命运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滚滚的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过来，将她的一切无情的卷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越发的悲观了起来，总是喜欢想这些事情。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暗暗道还是不要去想太远的事情，本来就已经麻烦一堆，又何苦为自己再添烦恼？



正要回房，等#秦之炎晚宴结束，突然庭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一个熟悉清脆的女声大声叫道：“谁敢拦着我？谁敢拦着我我就把谁的手指头剁下来！”



“公主”，一个细尖的声音无奈地说道：“陛下吩咐了，要属下们看住公主您的。”



“本公主这么大的人？哪里需要你们来看着，都滚开，不然我翻脸不认人啊！”



“公主，您就饶了奴才们吧。”



青夏靠近门口，微微打开了一道门缝，只见一名蓝色宫装的少女手拿一只红色马鞭，骑在一匹枣红色小马的背上，盛气凌人的嘟着小嘴，正在大声呵斥着一众下人，口里大声叫着要剁了他们的手挖了他们的眼晴，可是那条小鞭子却迟迟没有挥下去，赫然正是今日在皇家夜宴里出了大风头的婉福公主。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相见不见



“公主，您可不能这样啊，远来即是客，何况人家是一国之君……”老太监苦口婆心地说道，一张老脸布满了褶皱，两鬓斑白，瘦的像一根竹竿一样。



“住口！”婉福公主柳眉一竖，从小马上弯下腰，一把搜住了老太监的耳朵，大声叫道：“宝泉，你还知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老太监急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连忙说道：“自然是公主啊！”



“那就好”，婉福公主叫道：“既然你还知道我是你主子，就全都得听我的。”



说罢，她突然竖起嫩白的手指头指着老太监叫道：“宝泉，瞧你那个胆子，还好意思说是我宫里的管事太监，不就是皇帝吗？我父皇也是皇帝，将来我哥哥还是皇帝，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怕他。”



“那是，那是。”老太监见小公主拦也拦不住，连忙改变策略，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公主谁也不怕，但是公主啊，这三更半夜的，咱们也犯不上去硬闯人家的寝宫啊？再说人家楚皇陛下现在还在大殿上呢，公主金枝玉叶，偷偷跑到别人的宫殿，毕竟不好看。”



“谁说我要偷偷的跑进去了？”婉福眉头一皱，怒声说道：“我要光明正大的进去，我要看看父皇到底要把我嫁给什么样的人。”



几个青衣太监见劝她不住，郁闷的几乎要以头抢地，宝泉眼睛含泪，无奈的继续劝道：“公主不是约了楚皇明日见面吗？有什么事明天当面问就可以了。”



“这你就没见识了，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这是兵法，是三哥教我的。”婉福公主微微一笑，得意地说道：“当面问能问出什么，就像父皇以前给我找来的翰林院的翰林们，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口若悬河出口成章，我后来出去一打听，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宝泉你年纪大了我跟你说也没有用，不过你们几个都听好了，好好学着。将来万一我嫁出去，宫里就再也没人护着你们了，你们要学会为人处事的道理。这个世上，别人说什么都不要相信，只有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才是真的。这一次我要自己给自己找丈夫，绝对不能胡乱让别人摆布。起开起开，都起开，谁再拦着我，我真翻脸了啊！”



“公主啊！”老太监不死心的拽着她的衣袖，大声叫道：“去寝宫能看出什么来啊？”



“笨死啦！”婉福公主怒道：“最起码我司以看看他带来的侍女都长的漂不漂亮，看看他有没有携带什么春宫图，以此来断定他是不是好色不思进取的男人。还可以看看他房里有没有私藏着壮阳药之类的东西，来判断他身体健不健康，还有，可以看看他换下来的衣物，考察一下他的卫生习惯，平时看什么书，有没有学问，喜欢什么熏香，品味好不好，哎呀，反正需要看的东西多了，你们别托我后腿。”



说罢，一把挣聪几人的束缚，向着青夏宫殿的方向就打马过来。



青夏一惊，她不是要去楚离的行宫寝房吗？怎么朝着自己来了？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袭上脑海，尚来不及思考，嘭的一声，婉福公主已经将大门一脚踢开。



刹那间，青夏陡然显现出特种兵出身的高效行动能力，几乎就在婉福公主开门的一刹那，青夏的身躯陡然化作一道诡异的弧线，登时隐没在大树的后面，这时，婉福公主坐下的小红马两只前蹄一惊踏进了院子。



“有没有人在！出来一个！”



婉福公主显然是在秦宫里横行霸道的习惯了，刚一进门就大声叫道。趁此时间，青夏身躯顿时好似一只猴子一样，灵活的爬了上去，片刻之间，就隐没在枝繁叶茂的树叶之间，除非亲自爬上来，不然绝对看不到半点影子。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响起，青夏额头浸出丝丝冷汗，暗道一声好险。没想到千算万算，躲开一轮攻击又来一轮，刚才的那几名引路宫女绝对不怀好意。虽然现在她还猜不出对方的身份、隶属于哪一个派系。但是只要刚才她老老实实的坐在寝室之内，待会被发现她呆在南楚大皇的寝宫之中，那么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果她所料不差，秦皇室的大批人应该马上就会傍着楚皇一同前来，只要待会瞅准机会，看清楚是谁当先挑动众人前来，那么这个人，就绝对是罪魁祸首。



“你是何人？”一名二等黑衣卫士兵站在众人之前，冷眼看着婉福公主，沉声问道。这人名叫陈彻，是当初青夏一手提拔的人，为人十分机警干练，没想到许久不见，竟然已经成了楚离的贴身护卫队长。



“大胆！”原本死活苦劝婉福公主不让她来的宝泉登时大声喝道，一副生怕婉福受人欺负的样子，精瘦的老脸上全是褶子，大声叫道：“见到公主也不行礼，没有半点规矩。”



“原来是大秦公主殿下”，陈彻不卑不亢地说道：“请原谅小人有眼无珠，不识公主金面，不过我们是南楚的人，不跪他国权贵，还请公主原谅。”



宝泉刚要说话，婉福公主却笑呵呵的打断了他的话，眼睛弯弯地说道：“算了算了，不知者不怪，恩，不错，楚皇家的下人还蛮有骨气的嘛，我欣赏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将来一定好好提拔你。”



陈彻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有点跟不上这位主子的跳跃性思维，但还是恭敬有礼地说道：“小人陈彻。”



“名字不错。”婉福公主说道，嘭的一声从马上跳了下来，一手来回的扬着小鞭子，一于叉着腰，大声地叫道：“把崇明殿里的女人都叫出来，不要我们宫里的，要你们自己带来的。”



陈彻双眼间疑惑更深，但是还是说道：“回禀公主，殿内并无女子。”



“没有？”婉福公主顿时睁大了眼晴，大声叫道：“你当我是傻子？”



“小人不敢欺瞒公主，真的没有。”



“骗人！”婉福公主怒道：“你欺负我常年在宫中，没见过世面吗？我父皇、太子哥哥、二哥四哥六哥七哥九哥所有的哥哥，还有叔叔伯伯世子王爷，没有一个出门不带舞姬的。就连我三哥现在进出都知道带女人了，你们大皇凭什么不带？”



陈彻目瞪口呆，张口结舌，这个口齿向来伶俐的男人顿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婉福公主皱眉想了想，然后疑惑地说道：“难道你们大皇和宝泉他们一样，是不行的？”



陈彻哪里知道谁是宝泉，正疑惑间，突然见一旁的老太监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捂住了小公主的嘴，惊慌失措的没有半点尊卑。



“放开我。”婉福公主挣脱开来，双眼上上下下的在陈彻身上看了一圈，最后猛地上前，大声叫道：“你们不给我叫，我自己进去找。”



“公主殿下，请留步！”陈彻一惊，连忙说道。



宝泉惨呼一声：“我的小租宗啊！”就也跟着冲了上去。



谁知这看似柔弱的小公主竟然还有两下子，挥手间就从陈彻的手臂下躲了过去，长鞭子一下子打在陈彻的背上，得意洋洋地笑道：“哈哈，让你不让我进去了。”



陈彻眉头一皱，上前一把就拉住了婉福公主的衣领子，怒声说道：“公主若是再这样，就别怪在下无礼了。”



“哼！我怕你吗？”婉福公主小嘴一撅，素手微扬，竟然带着几分凌厉飘逸之气的攻上前来。然而她不过是跟宫廷里的师傅学了几招把式，又从来都没跟人动过手，哪里是陈彻的对手，不出两招，就被陈彻一掌打中肩膀，惨叫一声。



”公主殿下，还请你自重！”



眼见主子受伤，宝泉老太监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大叫一声，声音尖锐，倒真的吓了旁人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倏地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陈彻的腰，张口对着人家的铠甲就咬了下去。一口下去，险些崩碎了满口老牙。



身后的四名小太监见到一把年纪都奋不顾身的冲上去了，哪能放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一时间，只见五名太监怒发冲冠，满脸通红，好似五只鹤鹑一样的冲上前去。



南楚黑衣卫们都是些什么角色，一个个身手矫健，武力不凡，像宝泉这样的货色一个人能打十几个。但是现在毕竟在别人的地界，上头曾千叮咛万嘱嚅要他们小心行事，眼下这几个太监虽然胡搅蛮缠，毫无手段可言，但是士气惊人，大呼小叫，刚刚还一副蔫蔫的样子，这会却生龙活虎，好像要跟人拼命一样。



“好样的宝泉！”婉福公主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叫道：“本公主没白疼你们一场，回去一人赏十两金子。”



说罢，撩起裙子向着内殿就冲了过去，陈彻想要过去拦住，却被宝泉一把抱住了大腿，其他黑衣卫畏俱她的身份，并不敢真的出手伤她，只见她一个闪身就跑进内殿，噼里啪啦的声响顿时响起，好似强盗进屋一般。



“放手！”陈彻大怒，自己堂堂一个近身护卫，带着二十多个人留守宫殿，竟然被五名太监和一个小女孩闯了进去，若是传出去，自己还怎么在黑衣卫中立足，当下大怒道：“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啦！”



“公主，快点啊，他们要动真格的啦！”



“哈哈！”婉福公主突然从里面蹦了出来，一副识破别人奸计的诡笑：“天下乌鸦一般黑，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东西！”



说罢，手一抖，一张一人多高的画卷猛地施展开来，哗啦一声，拖在了地上。



然而下一秒，小公主却咦了一声，将画卷高高的举起，伸着脑袋喃喃说道：“不是春宫图？这是谁啊？”



只见画上所画的赫然是一名女子，画中的女子柳眉星目，樱桃小口，眼神凌厉果敢，犹如冰霜闪过，又如暖日春阳，顾盼间神采飞扬，一身清丽简约的宫装，手拿一只黄色马鞭，另一手拿着一柄战刀，架在一名有意丑化了的男子的脖颈上，得意洋洋，嘴角冷笑，看起来好似活了一般，满了女子的娇媚和少女的娇俏之感。



青夏坐在高高的树干之上，望着宫灯之下那副画卷，整个人如遭雷击，千百个心绪袭上心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一时间，心头苦涩，内心之中百转千回，她深深的呼吸一口，想要将那些纷乱的念头，虚无的想法全都压下去，再压下去，渐渐的让心底清明了起来。那些逝去的日子，好似长江大河一般汹涌而去，浪花滔滔，再也看不见一星半点，现在回想起来，那单纯而简单的生活，终于早已离她而去，远远望去，也只能瞧见一个淡淡的影子。



“这是谁啊？”婉福公主皱着眉头，喃喃说道：“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放下！”一声低沉的声音突然从殿门外传来，众人闻言齐齐一惊，扭头看去，却见楚离一身黑色长袍，黑玉#冠，面色阴沉，眼神锐利，眼梢斜斜的望着婉福公主，沉声说道：“放下！”



“你回来的正好，”婉福么主大喜叫道：“我正要找你呢。”



楚离站在庭院当中，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只见他面容俊美，往日的邪魅之气已经消散，剩下的只是一种压迫人心的王者之气，好似一块锋利的寒冰一般，闪动着噬人的光泽。黑色的长袍慰帖的穿在他的身上，一头墨发飘逸洒脱，别样俊美潇洒。



他似乎天生就是适合穿黑色的，这一次相见，青夏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似乎每一次的相见，他都会发生一些改变，他不再是当初兰亭大殿里被自己气的跳脚的年轻男子，也再不会再在深夜之中在自己营前孩子气的大练枪法，甚至不会再和自己赌气，不会再去欺负大黄。



他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王者，他攘外安内，平定四方，统帅着千军万马，踏平了南楚境内所有不服他管制的土地。就连秦之炎提起他，也要敬佩的点点头，感叹一声南楚的中兴。



然而，他们毕竟再也回不去了，老天从未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也从来没有过机会。世事坎坷，一再错过，就像知今她看着他，却也只能藏在树上，等待着无人的机会悄悄离去。



青夏缓缓闭上眼晴，秦之炎的眼晴像是一捧清泉一样洗涤了她的心，既然早已选好，又何苦再去彷徨？留恋也罢，不舍也好，总是会淡去的，他是一代王者，怎会被儿女情长牵住脚步？



她亏欠他的，终究还不了。他的盛情，她终究不能回应。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我问问你，这个女人是谁？”婉福公主突然跑上前来，一把拉住楚离的手臂，娇憨说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楚离眼神冰冷，不着痕迹的将手臂从婉福公主的手甲拉了出来，沉声说道：“放下，出去。”



“你干什么？”婉福公主皱着眉头，撅着嘴说道：“凭什么叫我出去。”



“因为我不欢迎你。”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语调冰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寒。



婉福公主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她出身高贵，向来深得秦王的喜爱，连带着秦宫众人也对她千依百顺，何曾受到过这样的欺辱。想了好久，才怒声说道：“凭什么不欢迎我，这里是我的家。”



楚离双眼微微一眯，冷冷地说道：“那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马上离开。”



婉福公主顿时大怒，眼晴红红的好像兔子一样，一把举起手中的画卷，大声叫道：“这里面到底是谁，值得你这么紧张？是你的妃子吗？还是你的亲人？”



楚离不耐的皱起了眉，说道：“与你无关！”



“窝囊废！”婉福公主突然大怒，双手猛地就撕扯在画卷之上，大声叫道：“窝囊废，守着一副画像当宝贝。窝囊废，我偏不给你，我偏要毁了它！”



“住手！”楚离眼睛顿时一寒，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扯住画像的一端，谁知婉福公主用力极猛，只听哗的一声，画卷登时撕成两半，楚离的脸色顿时阴沉如冰，好似暴风雨欲来的天空。



婉福公主看着楚离的脸色，微微有些害怕，但仍旧嘴硬地说道：“是你自己撕的，与我无关，我只是吓唬吓唬你的，可不能怪我啊。”



“楚皇陛下，”宝泉人老成精，听到的消息也多，自然认出了画像上所画之人的真面目，联想起前阵子白鹿原传回来的传闹，登时觉得一惊，连忙踉跄的冲上前来，跪在楚离的身前急切地说道：“公主年纪小，楚皇陛下不要怪罪她。”



“宝泉！”婉福大怒道：“你怎么那么丢人啊，你没看到刚才那个男人都没给我下跪吗？你快起来！”



“滚！”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森冷的空气之中，有一种恍非人世的寒冷。



婉福公主闷声顿时一愣，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楚离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好似凝聚着巨大的暴风一般，有着漆黑野兽般的光芒，充满杀气地看着婉福公主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滚出去！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你？你骂我？”婉福公主指着自己的鼻子，双眼委屈的掉下泪来，控诉道：“你凭什么骂人？不过是一幅画，我们家有的是好画师，我赔给你就是了，你凭什么骂人？”



“婉福，”清淡如水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处响起，青夏闻声望去，只见秦之炎一身白袍，淡若云烟，身后密密麻麻跟着一大群大秦皇子官员，奇怪的是燕王竟然也在其中。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两处情深



青夏的步子很沉，这里已经是禁宫的偏殿，十分偏僻，荒无人烟，荒草败落，偶尔只有出宫办事的低等下人们经过，就连灰尘都厚厚的积在地上，上面落满了不知道多久之前留下的枯叶，一看就已经很久无人打扫。



她真的很想哭，一些情绪堆积在她的心里，四肢百骸都好像被灌了铅，那么沉重。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哭，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她一遍一遍的对自己催眠，她告诉自己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他也早晚会忘记她，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但是她知道，有些东西，无论是她，还是他，都是无法摒弃的。那些过往的记忆根深蒂固的存活在他们的血液里，随着心脏的跳动在悄悄隐藏着。她这样想，不过是想让自己少一点负罪感罢了。



月光很凄凉的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拖得那么长，一片枯黄的叶子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被风卷起来，落在她消瘦单薄的肩膀上，带着属于去年的味道和枯败。两侧的宫墙那么高，那么厚，那是上百年积淀下来的皇家底蕴，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已经成为了整个秦宫中最为萧条的一个地方。好像被整个皇城的人遗忘了一样，无人记得三百年前，刚刚迁都于此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怎样的繁华。



有些东西，注定要成为过去。有些东西，注定要成为历史。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在记忆中存在，然后渐渐的被人遗忘。



就像他们之间一样，即便只有两步之遥，却仍旧好似天涯般遥远，连走上一步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那些属于记忆中的画面，终于只能深深的埋在心里，不再去想，不再去理会，甚至不敢去触碰。



他可以征服整个南疆，可以征服整个天下，却独独推不开那一扇薄薄的木门。



起风了，冷风横贯整条绵长的通道，青夏一身锦衣华服，头上朱钗摇动，发出清脆的声音，满地的灰尘落叶随风而起，从她的裙摆下吹过，向着遥远的方向飘荡而去，月亮弯弯的一轮，那么孤独，连光芒都是惨淡的。到处都是路，可是在这座偌大的宫廷里，她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她突然觉得自己那么累，那么辛苦，心脏几乎无法负荷了。在人前，她可以装作坚强，可以凌厉果敢，可以毫不在乎的将一切拿来当做武器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可是此时此刻，在这座空荡荡的皇城之中，她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痛苦，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去假装无所谓假装的勇敢，无人知道她心底的苦，无人可以明白她有多么的难过，那些纷乱的念头像是杂草一样在她的心里疯狂的滋生，将她的心长的一片荒芜。为什么都要这样，都要这般的隐忍，这般的沉默，为什么都要压抑着自己来迁就她？她宁愿他们都狠毒一点，都自私一点，所表现出的全都是虚情假意，所做的一切都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哪怕会伤心，哪怕会难过，哪怕会痛的无以复加，也不愿意这样艰难的抉择着。



这样的深情，她该如何回应，她又该如何去偿还？



暗红色的宫墙，围成一个之字形的拐角，一个威武的石狮子蹲坐在拐角的方向，在它的面前，还有一条路，笔直的通往前方。



青夏伸出手，轻轻的摸着那只石狮子的头，心底是大片大片无法言语的苍凉，太多时候，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是一块不会说话没有心的石头，可是不去想任何事情，孤独但是坚定的守护着自己的方向。



眼睛渐渐变得模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越来越脆弱，好像上辈子没有流过的眼泪全都攒到了这辈子。冷风吹在她的脸上，泪水滑过的痕迹变得很淡。她缓缓的蹲下来，蹲在狮子的旁边，华丽的宫装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她的手撑在狮子的身上，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一尺厚的落叶灰尘里，她的背轻轻的颤抖着，却没有半点声音。



拐角的两侧，向北向东延伸开去，各自是一条长长的道路，白亮的月光照射在上面，整个宫城似乎都被铺上了一层白雾。



恍惚中，两个清俊寥落的身影，缓缓的出现在两条长街的尽头，一北一东，互成犄角，互相看不到对方，却同时看到那个蹲在石像前无声落泪的宫装女子。



时间呼啸而过，一切都像是水月镜花一般，大雾弥蒙，冷月凄凉。两名男子长身玉立，衣袍飘飞，有着疏朗淡漠的气质。那些眼神是那样的宁静，像是大海一样的包容，星图的轨迹缓缓变化，将他们的命运紧紧地纠缠在一起，终于那些属于个人的棱角和锋芒，被一点一点的磨去，终于，渐渐的了解了该怎样去爱一个人，却恍然发现，原来爱情的世界里，真的容不下三个人。



一切宁静，只有风轻轻的吹过，女子苍白的脸颊有着象牙般的洁白，远远的，有喧嚣的丝竹声悠扬的传了过来，更加显得这里死寂一片。



人们永远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就连现在，往往都很难把握。



三更的更鼓隆隆敲响，青夏终于挪动着发麻的双腿，缓缓的站了起来。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有着一种恍非人世的美。



软弱毕竟只是暂时的，时间不会因为谁的难过就停住脚步，眼泪流过之后，生活还要继续，而她还是要选择她要走的路。时间在这一刻似乎暂停了，两道目光略略带着一丝狂热的盯在她的身上，只在一转身时，或许就可以决定未来命运的走向，也可以决定她将要走向谁。



漫天神魔在这一刻齐齐睁开了眼睛，万道星光照射之下，荒凉的皇城有着诡异的星辉，空气微微凝聚，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只需要一朵花开的时间，房檐上的露水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青夏并没有左右张望，她站在石像之前，抹干了眼泪，轻轻的拍了拍石狮子的头，轻轻的苦笑，声音那么轻，带着一丝淡漠却又无奈的豁达：“谢谢你陪着我了，我要走了。”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向东，也没有向南，在遥远的西边，有隐隐的乐器声响，她利落的转身而去，一步一步的消失在浓郁的黑暗之中，终于，连翻飞的裙角也不见了踪影。



冷月清辉，惨淡的光芒之下，两名男子，也终于转身而去。



天山的眼睛在俯视这片苍茫的大地，败落萧条的宫墙之内，三人向着各自的方向离去，背影都是那般的估计冷漠，没有一丝温度，渐行渐远。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究竟是谁出了错，是命运在捉弄着他们，还是他们走错了命运的轨道？冷寂的夜里，一片落叶在半空中轻轻的打着转，终于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一个转折，就被灰尘覆盖了下去。



青夏走在路上，突然前方一阵嘈杂，青夏停住脚步，只见重重宫灯的掩映之下，一名周身黄锦缎华服的男子缓缓走来，见到青夏，似乎也是一惊。顿时停下脚步，双眼深深的向她望来。



青夏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冤家路窄，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对面的齐太子，挺直的背脊像是一柄不会弯曲的利剑。



大队的人马挡在前面，阻止了她前去的道路，齐安似乎也没有丝毫想要避让的觉悟，反而微微眯起眼睛，低沉的说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青夏眉梢一挑，一张脸尖瘦白皙，双眼好似漆黑的宝石，闪动着冷冽的光辉，冷冷的望着他，语调清冷的说道：“这似乎还轮不到你来管。”



女子眼梢好似夹带着北地的坚冰，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这张面孔上，显得是那般的刺眼和陌生。齐安的眉头渐渐皱起，他突然沉声说道：“都退下！”



周围的侍从们齐齐一惊，想要说什么，却被齐安一个冷冽的眼神逼退。人群迅速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狭窄的两侧宫墙之内，只剩下青夏和齐安两人。青夏眼神冰冷，登时走上前去，就想从齐安的身边走过去，不想齐安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青夏的手腕。



一声华丽宫装的女子眼梢带煞，缓缓的抬起头来，斜着眼睛看着这名男子，沉声说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以你酒后发疯侮辱北秦宣王妃的罪名杀了你，就算是死，你也会身败名裂。”



齐安定定的看着她，终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是她，你到底时谁？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你在乎吗？”青夏冷笑一声，嘲讽的说道：“收起你那副情深意重的面具吧，你根本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她，你只是害怕你和楚筝勾结的那些证据落到你的政敌的手上。只要齐王不死，你就会坐立不安吧，那么为什么不回去一刀结果了你的父亲，反正你都杀了你的弟弟，还有什么可怕的。”



齐安手上力道猛然增大，狠狠的说道：“你果然知道。”



“全天下都知道！”青夏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一把挥掉齐安的手，沉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最好自求多福，不要再来招惹我。不要以为你是东齐的太子就自以为是，我当日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你从南楚的大牢里救出来，他日就能悄无声息的摸进你的卧房一刀割断你的喉咙。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够胆一试！”



青夏一把推开他，昂首向着前方走去，齐安突然追上前几步，急切的说道：“等一等。”



青夏停住了身子，也不回头，时间缓缓而过，齐安终于还是低声问道：“她还活着吗？”



“她早就死了，”青夏清冷一笑，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沧桑，“在你将她扔进南楚皇宫，推到别人的怀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和你并无瓜葛，也不会如你那般卑鄙无耻，拿她用生命换取的东西去谋划什么。但是你若是再苦苦相逼，我自有别的办法，可以干净利落的除掉你。”



“青夏……”



“我不是庄青夏，”青夏沉声道：“齐太子，你是做大事的人，你一生注定要一步一步的向着高绝的巅峰爬去。行走的万山之巅，虽然可以俯视苍生，但是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所以，我不怪你抛弃庄青夏，也不怪你去利用陷害她。但是，我希望你在拥有王者的手段的时候，也拥有一颗王者的心怀，对于过往的事情当放则放。庄青夏一生为你，如花性命也葬送在你权利的康庄大道上，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如今她已经不在，你应该放开这颗棋子了。”



青夏突然转过身来，微仰着头，双眼直视着齐安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齐太子，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从今往后，你若是再借着以往的事情，来暗害我在乎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欠她的，欠我的，我会一并拿回来。”



女子的背脊挺直，好似一柄染血的长枪，那般的坚定和挺拔，苍松一般，向着远方走去。齐安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很多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往事纷纷扬扬的袭上心头。他仿佛又看到那张明媚的笑脸，仿佛又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仿佛又看到她穿着花裙子，围绕在正在读书的自己的身边，一遍又一遍的连声问道：安哥哥，你热不热啊？安哥哥，你累不累啊？安哥哥，夏儿唱歌给你听好吗？安哥哥，我们偷偷出宫去吧？安哥哥……



原来，真的不曾忘记，只是忙的不去想罢了，又或者，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怕想起来，也会如凡夫俗子一般的痛。



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一个转折，就看不到青夏的身影。齐安转过头来，微微闭上眼睛，轻轻的拍了拍手，声音很轻，但是在空荡的通道上，却显得那么清明。一会的功夫，原本退下去的侍从们排成长队又走了回来。一名心腹凑上前来，轻声问道：“殿下，要不要属下叫人去查一下敏锐郡主刚刚去了哪里？”



齐安微微摇了摇头，过了许久，闭目的男人再一次睁开了眼睛。仍旧是他平常的样子，沉着、冷静、清冷，别人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再也没有刚才目送青夏离开时的半点恍惚之色。



她说得对，他注定是要行走在万山之巅的人，虽然可以俯视苍生，但是一个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所以他要很小心，只能赢不能输。



“回宫。”



清冷的声音淡淡的说道，明黄衣袍的男子走在最前面，目光坚韧，眼神锐利，两排的宫灯照射在他的脸上，有着金黄色的光芒。



夜色浓郁，前路难行，无人可以相信依伴，于是，只能自己小心。



这是个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谁又能确定的说谁就是对的谁就是错的？成王败寇，载入史册的，永远是胜利者的言语。



终有一天……终有一天……



大约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到了紫金广场，只看青夏的衣衫服饰，皇宫的禁卫们就可以看出她的身份品级，是以一路上也无人阻拦。秦之炎病重的时候，青夏曾几次硬闯紫金门，守门的侍卫早就认识她，之间紫金大门轰然打开，清冷的月光下，紫金广场一片空旷，所有的马车都已经散去。



在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只有一辆青布马车孤零零的停在那里，两匹白色的西域纯血马相依相偎的靠在一起，样子十分亲昵。驾车的车夫看到青夏，兴奋的高呼一声，秦之炎一身白袍，站在马车之旁，白衣墨发，好似一副静止的山水画一样，眼神温和的看着青夏，微微一笑，刹那间，就晃花了青夏的眼睛。



她咧开嘴角，温暖的笑了起来，提起裙子的下摆，飞快的跑了过去，一下子扑到秦之炎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顿时感觉好似回家了一般的温暖。



“累了吗？”秦之炎手上搭着一件碧色的披风，他温柔的为青夏披在背上，轻声说道。



青夏摇了摇头，仍旧是和往常一样的答案：“困了。”



“那就睡吧，”秦之炎为她整理衣衫的领子，笑着说道：“到家了也不要醒，我抱你进去。”



“恩，”青夏点了点头，任由秦之炎将她打横抱起，登上马车，放下那一层青色的帘子。到处都是暖暖的川贝香，她的头突然很晕，好像是吹了风被冻坏了，她迷迷糊糊的靠在秦之炎的怀里，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看，只想就这样安稳的睡下去。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很困了，很想睡。



内殿的一处角楼里，黑袍男子孤身一人高高的立在上面，夜色下，这里的视角真的非常的好，四面大敞，八面来风，他面色不变，望着紫金广场上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布马车。手指轻轻一拨，一只古琴登时发出了清远悠扬的声响。



南楚的臣民之中，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他们雄才大略的皇帝也是个诗文出众，精通音律的才子。



当初在东齐的时候，为了伪装自己，他也曾流连在风花雪月的场所，做一个吟诗作对观花弄乐的浪荡公子。往昔的岁月翩然而去，如今，他终于苦尽甘来，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可是为什么，心里却突然空了。



夜晚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东西，在浓郁的黑夜里，没有灯火的黑暗之下，可以掩饰住那么多的念头和想法。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放纵自己站在这里，眺望着那辆远去的车子。



明日，楚皇还是楚皇，宣王还是宣王，齐太子还是齐太子，而庄青夏，却不再是庄青夏。



今夜的宴会上，秦王为了堵上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要提前举办宣王的纳妃大典，明日就是采礼之日。



终于，还是要爽朗的放手，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已经被他亲手撕毁烧掉了，看来，一切真的到了完结之日。楚离微微扬起头来，长风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吹在他的衣袍之上，黑色长袍猎猎翻飞，满头墨发迎风飘扬，一连串铿将的乐曲从他的手指下流转而出，好似千军万马奔袭而来一样。



这个晚上，除了青夏，没有人可以安睡。



明日，就是大秦战神秦之炎的纳妃大典，所娶之人就是曾经引得南楚东齐北秦三国混战的绝世祸水，这个曾为东齐太子妃，后为南楚兰妃，又曾官拜西川女将，享一品公主俸禄，被神秘的清鹏七部奉为明主，被北秦大皇册封为敏锐郡主，同飞廉女将享有同样待遇，纸张营造司的当时大儒庄典儒的女儿庄青夏，再一次以璀璨的光芒闪动天地，跃进了众人的眼球之中。



北秦之地长风倒卷，百草动摇，冥冥中有无数双眼睛，盯在了明日的采礼之日，黑暗中，有太多人仰望着东边的日头，静候着天明。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何人主婚



大秦尚黑，就连婚礼上用的礼服，都是黑底上绣着团团红花，看起来既有节日的喜气，又不扔皇家的端庄厚重。



乌黑的玛瑙和深海珍珠半点在黄金之上，凤冠沉重且高贵，映着清晨的阳光，有着璀璨的光芒。青夏纤细白嫩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滑过那些锦缎织成的大红喜袍、黄金凤冠、彩凤绣鞋、珍珠翡翠、珠宝首饰，像是在看着一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觉醒来，事情有了峰回路转的改变，这是她做梦都在期盼的一天，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她却陡然生出了天旋地转的心慌。不是不愿意，也并不是有什么顾及，只是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快得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愣愣的看着那些东西，似乎有些无从着手。



太阳渐渐升起，清晨的阳光带着春是的温暖，透过窗子照射在她的床前，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着，声音清脆悦耳，带着让人心神愉悦的感觉，一切似乎都是崭新而美好的。



终于还是要嫁人啊！



纤瘦的女子微微一笑，没有在二十一世纪，没有亲人，没有家属，没有美丽的婚纱，没有香槟，没有蛋糕，没有玫瑰，但是她还是要嫁人了。从今以后，她会有一个家，会有一个丈夫，在将来还会有一个孩子，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神奇，穿越了千年的时空，跨越了时光的屏障，她终于要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去嫁给一个她深爱着的男人。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她的力量只有那么大，不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那么就允许她自私一次吧。



只要过了今天，一切就都会好的，他们各自走上不能回头的轨道，再也不会有交售，再也不会有纠缠，也再也不会有怀念的理由了。



青夏笑着站起身来，一件一件的将喜袍穿在身上，像是在缅怀着一些过去一般，层层将自己包裹起来。



红色的肚兜，上面绣着讨喜的娃娃图，紧贴在她的小腹上，有着早生贵子的吉祥寓意。大红的外衫单衣，短袖小褂，两襟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一个个细小的福字，腰腹间是镂空的染花，看起来既漂亮又性感，绣着红色菊花的黑色长袍，开肩广领，露出雪白的颈项和锁骨，腰部用园的束带紧紧的勒紧，更加凸显出胸部的高挺，长袍的下摆飘逸，好似长裙一般，里面穿着暗红色的衬裙，彩凤绣鞋的尖部坠着明亮的东珠，耀眼闪动，美轮美奂。



大秦的风俗，新娘子的衣服，是要自己穿好的，意在将来出嫁之后要好好的服侍夫君，不会懒惰，不会恃宠而骄。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青夏终于穿好了全部的衣服，房间的门咯吱一声，被缓缓打开，黑底红花锦绣长袍的女子盈盈站在房门前，纤腰不赢一握，长腿修长秀美，脖颈雪白，眉眼如画，整个人好似超凡脱俗的仙子一般。



秦之炎守在门外，身后是一众王府的管事下人，长时间的等待，终于让这个向来淡定自若的男子脸上失去了他一贯的沉着冷静，很多纷乱的念头在看到青夏的那一刻终于烟消云散。他忍不住扯开嘴角，笑着看着青夏，像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般，开心的笑了起来。



“好看吗？”青夏开心一笑，轻快的问道。



秦之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很美，依玛尔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



清风吹来，吹在青夏满头的青丝之上，飘飘散散像是漫天蝴蝶的翅膀。



按照当地的风俗，纳彩的这一天，男方是要亲自前往女方的家中将新娘接出来，新娘子的长发，也要让母亲给绾起来。可是青夏在这里并无亲人，随着典儒的去世，她更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所以秦王安排青夏今日进宫，晚上的时候再由秦之炎接回王府。



外面的轿子已经等了很久，青夏小心的执着裙摆，生怕它们脏了，跟在秦之炎的身后，向着大殿走去。



皇宫派来了两名一品诰命夫人作为纳彩官，秦之炎牵着她的手，和两个贵妇寒暄了几句，就转过头来叮嘱青夏道：“早上还没来得及吃东西，虽然都说今天不可以吃，但是找机会还是要偷着吃点，我在你的轿子里放了些糕点，待会在路上记着吃啊。”



青夏笑着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弯弯的，好似弯弯的月亮。



向来很少话的秦之炎今日却突然唠叨了起来，继续说道：“进宫之后，为你梳妆的夫人，为你绾发的夫人，背着你的嬷嬷，都要给红包，这是惯例，不给不吉利的，我已经放荡不羁轿子里了，记着带在身上。”



“知道了。”青夏乖乖的听着，笑眯眯的点着头。



“你应该会在淳于皇后的宫里等着我，也可能会在我母后的宫里，你放心，无论是哪种安排我都已经打点好了，没有人会欺负你的，别害怕。”



“嗯，我不害怕。”



“红绡会做你的喜娘，会一直跟着你，她胆子小，很听我的话，不会为难你的。”



“嗯，好的。”



“进宫小心一点，我很快就去接你，乖乖的等着我。”



青夏用力的点着头，感觉脖子都有些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看着秦之炎紧张的样子，也不管旁边还有大秦的诰命夫人，突然张开双手一把抱住秦之炎的脖子，对着他的脸就吻了一下，然后大声说道：“我会乖乖的等着你接我回家的。”



两名正在喝茶的尊贵夫人见了青夏惊世骇俗的举动激动的一口茶猛的喷了出来，大声的咳嗽了起来。



青夏一吐舌头，掩嘴偷笑了起来，秦之为眼睛弯弯，好似两弯璀璨的月亮。



轿子被人缓缓的抬起，青夏不顾一旁夫人的反对，一把掀开帘子，伸出脑袋对着站在王府门前的秦之炎大声叫道：“早点来接我！”



秦之炎长身玉立，明亮的阳光洒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他遥遥的冲着青夏招手，像是一个隐居在深山中的谪仙。



马车渐行渐远，秦之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可是即便是隔了无数座围墙街道，青夏还是能感觉到他明亮的眼睛和温暖的呼吸。



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



重重宫门大开，青夏的轿子一路前呼后拥的向宫内而去，穿过无数道宫门回廊，终于稳稳的停在了凤飞殿的殿门之外，淳于皇后一身暗红宫装，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看起来也不四十多岁，眼角鱼尾纹深深，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慈祥和和蔼。



她十分亲热的上下端详着青夏，声音舒缓的笑着说道：“若是婉福能有你的一半，我也就知足了。”



青夏看着这个在后宫中生活了一辈子，却还保持着这样温和性格的皇后，心里也渐渐的温暖了起来。她拉着淳于皇后的胳膊，笑着说道：“皇后娘娘是我见过的最温和善良的人，您的孩子也一定是最善良美好的孩子。”



淳于皇后笑容满满，拉着青夏的手，说道：“今天是女人一生中最最重要的日子，之炎是个好孩子，能嫁给他，是你的福气啊。”



青夏点着头，跟在淳于皇后的身后，走进了凤飞殿的大门。



十八名清一色红装的宫女候在梳妆台的旁边，人人手上端着各色梳妆用的胭脂水粉，青夏看到这架势着实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的被淳于皇后推上软椅，砧板上的猪肉一样躺在上面，把心一横眼一闭，任由这群女人随便折腾。



这一躺就是将近四个时辰，青夏的心态的确很好，她甚至还睡了一觉，一觉醒来之后，已经大功告成。接下来就是绾发。



当青夏看到那一溜长排足足有四五十人、满头花白、大红宫装、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时，她真的要再一次感激军情九处的教官们为她培养的强悍的心脏，让她可以淡定的面对这一切，而不会出现大惊小怪的情绪来丢宣王府的脸。



“这些夫人都是子孙满堂有福气的人，你母亲不在了，皇上吩咐说不能委屈了你，希望你借着她们的喜气，你也可以和之炎白头到老，平安喜乐。”



淳于皇后走在最前面，撩起青夏的一缕秀发，绾了个结，用金钗固定住。



然后这些长命富贵的老夫人们就一个个走了上来，每一个都满脸的笑容，慈祥的对着青夏说出各式各样的吉祥喜气的话，再为她盘上一缕头发。



绾发的工作进行的很慢，可是青夏却没有了半点困意。她看着这些温和慈爱的老人，听着她们长命百岁的贺词，只觉得心里充满了融融的暖意。



她什么都不求，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子孙满堂，不求权倾天下，只求平安健康，只求无病无灾，只求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可以长命百岁，安然老去。



绾好头发之后，已经将近傍晚，一名九十多岁的老夫人穿着一身大红锦袍，颤巍巍的将最后一缕头发别在青夏的耳后，满脸的皱纹，但却充满了融融的慈爱，她似乎有点耳背，说话的声音非常大，震得青夏的耳朵痒痒的，老妇人大声的叫道：“祝郡主娘娘早生贵子！”



青夏笑眯眯的递过最后一个红包，笑着说道：“多谢老人家，呈您吉言了。”



“来，站起来给我看看。”淳于皇后坐在椅子上，放下茶杯，眼角处笑纹深深。



青夏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拉着长腔笑着说道：“多谢娘娘，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淳于皇后一惊，连忙说道：“你这丫头，就会胡说八道，只有见到陛下才可以这样说的。”



青夏无所谓的笑笑：“没有娘娘，陛下一个人万岁有什么意思。金玉满堂呢，权倾天下，都不如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说得好！”一声高呼突然响起，青夏扭头一看，却见秦王一身明黄色龙袍，大笑着走了进来。



“青夏给皇上请安。”青夏连忙跪在地上，恭敬的说道。



淳于皇后也站了起来，温柔的说道：“进来怎么不通报一声，臣妾好出去接您。”



“通报了怎么能听到庄丫头这番精辟的言语，翰林院的满朝举子，写出千万篇锦绣文章，也及不上丫头的这两句话精辟。”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八章 青夏大婚



“丫头，给楚皇陛下请安。”



秦王眼神锐利阴沉，那是属于帝王的权术和心机，是多少年积淀起来的威严，多年以来练就的铁石心肠。淳于皇后微微动容，担忧的看着青夏，张开了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时间仿佛过的那般急速，又仿佛停在了此刻，刹那间，好像漫天的星斗日月都失去了光芒，只剩下一些潜在的心绪，莫名的念头，纷乱的想法，虚无的空白，在天地间盘旋叫嚣。任是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青夏脸色的苍白，那些反复强迫自己才能压下去的东西再一次袭上心头，好似盘旋在苍穹之下的秃鹰，尖声鸣叫着，吞噬着她的全部心神。



一颗心被无形的巨手紧紧的捏住，痛得几乎在滴血，他们相对互望，距离那么近，可是却好像有浩瀚的海洋隔在中央，就算是穷尽心力，也无法有一点半点的靠近。



青夏的眼睛是干涩的，她终于还是缓缓牵起了一抹苦涩的微笑，轻轻的俯下身去，屈膝垂首道：“给楚皇陛下请安。”



楚离眼神淡漠，好似看着青夏，却又好像透过她看到了那么远，他淡淡的点了点头，声音冰冷低沉，沉声说道：“宣王妃多礼了。”



终于，还是要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终于，还是要亲口说出这样一句话。



青夏站起身来，缓缓退后，站在淳于皇后的身后。面上风轻云淡，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是宽大衣袖里的一双手，却紧紧的、紧紧的攥了起来，葱管似的指甲狠狠折插在手心里，鲜血一滴一滴的流下来，滴在黑色的长袍里，消失不见。



“不管从前有什么误会和恩怨，如今青夏已经是我秦王室的人了，我们大秦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这孩子一生孤苦，经历过很多的磨难和波折，楚皇毕竟和她有过一段纠葛，再加上她父亲也是楚皇的老师，更是南楚的臣子，我想来想去，当个主婚人，实在是非楚皇莫属了。”



秦王温和的说道，声音醇厚，可是一双眼睛却隐隐的透出了一点精芒的光。



青夏面不改色的站在淳于皇后的身后，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秦王不愧是老谋深算了，她以庄青夏的身份嫁进秦王室，唯一的障碍就是她曾为南楚刀子，并且没有正式被楚离踢出楚宫，所以应得她当初叛逃南楚天下皆知，但是顶着南楚荡妃这个名号，她仍旧是楚离的女人。名不正则言不顺，就算北秦风俗开放，弟娶兄嫂，子纳继母都不足为奇。但是事关两国邦交，难免会落人口实，影响大秦和秦之炎的声誉。



但是如果是楚离亲自主婚，就等于在全天下的面前将青夏送给了秦之炎，秦王室也不用再去承担这一个夺人妻子的恶名。



一石二鸟，既保全了大秦的脸面，又可以得到青夏名下的清鹏七部的效忠，不可谓不聪明。



青夏清楚的知道，若是没有清鹏七部这个名义上的头衔，没有蓬莱仙谷的效忠，没有自己所掌握的先进的技术，她根本不可能这样顺利的嫁进大秦的家门。



楚离嘴角牵起，淡淡一笑，沉声说道：“能得秦王赏识，是离的荣幸。”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秦王大笑着说道：“来人，先带敏锐郡主下去，再等两个时辰，就是之炎的大婚。楚皇陛下，难得你来一次，今晚一定要不醉无归。”



楚离看了眼青夏，意有所指的淡淡一笑，说道：“一定。”



四名宫廷侍女走上前来，傍着青夏的身旁，青夏对着秦王和淳于皇后施了一礼，然后又走到楚离面前，盈盈的拜了下去，声音清淡的说道：“劳烦楚皇陛下了。”



楚皇并没有说话，双眼眯成一条直线，眼梢低沉，淡淡的看着她。



青夏一点一点的站起身来，双眼低垂，缓缓的扫过他的衣衫。秀面黑锦的长靴，同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块纯白剔透的玉佩，墨色绣着亮黑丝线盘龙图纹的腰带，缙云纹样的衣襟拦至腰侧，交叉的前襟，墨黑色的外袍里是纯白内衫，北方的天气这么冷，他却穿得这样的少。青夏抿着嘴唇，缓缓的站起身来，眼神微微向上，却终究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停在他的脖颈肩膀处，就缓缓的转过身去，随着四名凤飞殿宫女向着她等嫁之用的紫霞阁走去。



楚离站在大殿上，身姿挺拔，面容淡漠，眼尾却没有扫向她，只是笔直的站着，温和有礼的应对着对面的秦王和淳于皇后。



两人背对着背，却没有一个人回头，距离越拉越远，一丈，两丈，走出了凤飞殿的殿门，走一了笔直的御道回廊，越过两道大敞的拱门，是一排矮树，然后是大片的兰草花园，终于走到了一个转折的假山，终于，再也不见他的踪影。



就算是回头，也再也看不见对方。



刚刚转过假山，青夏的脚步突然一绊，踩到了裙角，险些摔倒在地。几名宫女连忙伸出手去，想要搀扶她，青夏摇了摇头，推开几人的手，缓缓的站起了身子，挺直了背脊，继续向前走去。



火红的夕阳照射在她的身上，有一种燃烧的质感，她周身如坠火炉，可是心底却在拼命的冒着寒气，她的脸色苍白若纸，越走越快，终于来到了紫霞阁。两排宫女见她进来，齐齐躬身行礼，对着她屈膝跪拜，青夏尊贵的点了点头，就由人带着一路向着大殿走去。



八宝锦绣蒲团，端端正正的摆在地上，正中央是一尊巨大的慈眉善目的菩萨，两侧是两个香炉，燃烧着上好的檀香。青夏知道，这是出嫁前为娘家人的最后一次祈福，是为父母尽的最后一次孝心，代表着从此以后女子就成了别人家的人，心里就只能有夫君一个。虽然她早就没有了家人，但是秦王还是为她准备了这个仪式，以示对她们这个新娘子的重视。



青夏微微昂着头，看不出有半点的异样，宫女们安排她在蒲团上跪了下来，然后就由人缓缓诵起经文，敲起了木鱼。



宫女侍从退了出去，诵经的和尚们在内里的大殿，隔着一道回廊和两层纱帐，根本看不到这边的事情。



大门嘭的一声沉重的关上，青夏挺拔的背脊突然一颤，眉头一皱，嘴角就渗出了一抹殷红。她伸出手轻轻的擦去星星点点的鲜血，以防它们弄脏了她的宫妆。



那些遥远的经文声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拉过一旁一个柔软的蒲团，缓缓的低下头去，瞪大了眼睛。一滴眼泪终于噗的一声滴落下来，没有滑过她的脸颊，而是直接掉落下来，打在她苍白的手上。



上方的菩萨慈悲的笑着，眼睛温和似水，青夏的身躯渐渐颤抖了起来，双手撑在地上，都在微微的打颤。今天她就要嫁人了，可是这个祈福的仪式，对她来说却像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她该为谁祈福？已经死去了的父母？还是现代的唐羽？自杀了的庄典儒？抑或是，他？



老天似乎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戏弄着他们，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个无声的哑剧，虽然没有人说话，可是剧情却是这样的讽刺。



楚离，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只希望你能摆脱掉宿命的纠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只希望你能忘记我，哪怕是快慢城只剩下憎恨。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你，没有给你带去那么多的伤害。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当日就死在那在现代的街头，没有来到这个纷乱的乱世，你仍旧是那个高傲凌厉的王者，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软弱。



如果可以，真希望一切能够重来一次，我不会再伤害你，不会再误会你，甚至希望在你好小好小的时候就来这里，可以保护着你，不受别人的欺负，不被别人算计。



然而，毕竟没有如果，所以，我要面对着你，穿着凤冠霞帔嫁给别人。你我在不相见的时候相见，在相互怀疑的时候同床共枕，在误会重重的时分别，又再了悟一切却身不由己的时候重逢。



你我之间向来缘浅，注定无法并肩。



惟愿你一切安好，惟愿你登上至尊，惟愿你达成所愿。



泪水一滴滴打在手背上，大殿中焚香缭绕，木鱼声声，一切都似乎在洗涤她的灵魂。落日西下，夕阳染红了湛蓝的天空，流动火红，飘荡摇曳，殿外的兰草幽香清雅，一切都美好的不切实际。



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



“郡主。”宫女的声音缓缓响起，这女孩子不过十四五岁，还是天真烂漫不懂世间情愁的年纪，被派来服侍青夏显得十分开心，大声的叫道：“宣王民政的前批纳彩车队已经进了皇城啦！”



青夏一愣，然后站起身子，双眼望着东边的方向，喃喃道：“之炎，你来了吗？”



大门被打开，采礼嬷嬷跟在青夏的两侧，恭敬的说道：“郡主，陛下和娘娘在禁宫等着您呢。”



青夏点了点头，就跟在嬷嬷的身后，一步一步的向着禁宫正殿走去。夕阳跟在她的身后，飘渺的红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纤细瘦弱的一只，显得那般的寥落淡漠。



秦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迎亲，代表着今夜过后，就是新的一种人生。



青夏迈着细碎的步子，跟在采礼嬷嬷的身后，缓缓的向前走去，果然，过了今日，就是一种新的人生。



太和宫的正殿大门大敞，秦王和淳于皇后高高的坐在上首，两侧是秦廷的众多王爷、皇子，除了已经去世的三位、尚在北疆的老八、疯了的十一、驻守西风的十七，其余的基本都在坐上。最小的二十八皇子今年还只有四岁，穿着一身锦缎华服，端端正正的坐在最后一个位子上，见了青夏进来嘿嘿一笑，显得十分可爱。



外侧一溜长排的锦缎高座，在座者都是各国的权贵，以齐安和燕回为首，依次并排的排下去，人人锦衣华服，玉带蝶花，表情闲适。青夏眼梢微微一扫，只见齐安垂头喝酒，并没有和旁人说话，燕回却眼尖的对上了她的眼神，开心的跟她打着招呼，只是却并没有看到楚离在场。



青夏一进来，人群中登时响起一阵低声的赞叹，但见女子锦袍雪肤，明眉皓齿，气质雍容高贵，眼神凌厉毓秀，别样的风华绝代。



秦王哈哈一笑，说道：“既然是我大秦的郡主，就是寡人的女儿，今日寡人嫁女儿娶儿媳。孩子，过来。”



青夏缓缓的走上前去，在御道前站定，秦王招手说道：“上来。”



青夏点头施礼，然后迈着细碎的步子，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上了御台，跪在秦王的身边。秦王微微一笑，从一旁的锦盒里拿出了一柄通体翠绿的玉如意，递给青夏说道：“希望你今后好好的辅佐炎儿，夫妻同心，万事称心如意。”



青夏双手平摊，磕头在地，沉声说道：“多谢陛下。”



秦王哈哈一笑，说道：“还叫陛下吗？”



青夏一愣，咬了下嘴唇，说道：“多谢父皇。”



“哈哈，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媳妇，就是我大秦皇室的宣王妃！”



淳于皇后笑道：“看多了孩子们成婚，还从来没见过陛下这样开心。”



众人连忙说着讨喜的话，七嘴八舌，整座大殿顿时喧哗了起来。



一声鸣钟突然响起，礼官大声喊道：“新妇宣王妃给圣皇王后、列位叔伯、亲朋贵友、远来嘉宾敬茶！”



两排侍女跪着上前，青夏端起一杯清茶，垂首呈上，说道：“父皇请喝茶。”



秦王笑着接过，一旁的侍从递给青夏一个红色的小册子，青夏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红包了，只是皇家的人财大气粗，这只是一个财物的清单。



敬完了秦王，就是淳于皇后。慈祥的皇后笑眯眯的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摘下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戴到了青夏的手上，青夏道了谢，就退下御台。由太子开始，一路敬下去。秦王的儿子的确很多，一路轮下来，身后的小侍女已经捧了满满的一盒子礼单清单，当中除了七皇子九皇子面色不太好看，所有人都还算恭敬有礼，就连燕王都笑容点点，十分温和。



终于轮到了各国权贵，青夏来到齐安面前，端起茶杯，递给齐安，彬彬有礼的说道：“感谢齐太子来参加我的大婚，太子请喝茶。”



齐安看着青夏，眼神漆黑，带着一丝青夏看不懂的痕迹，例外的一言未发，端起茶杯，好像饮酒一样，仰头而尽，身后的侍从端过来一方巨大的锦盒，看起来颇为沉重，竟然要四个人一起才能抬起来。



秦室众人大奇，秦王问道：“不知太子送了什么给我媳妇，竟然这般沉重？”



齐安双眼幽暗，微微沉吟了半晌，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掀开锦盒的盖子。众人注目一看，顿时大惊，嗡嗡声同时响起。



只见里面层峦起伏，河道蜿蜒，房屋田地应有尽有，竟然是一座城池的缩略图。



齐安沉声说道：“青夏从小在我东齐长大，就像是，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样，庄先生又是我的启蒙老师，今日她大婚，我理当有所表示。这里是朔方城的名帖、驻守令、俯视图，今日就一并送给她。”



说罢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青夏的眼睛，沉声说道：“夏儿，你我相识多年，庄先生已经不在，这座朔方城以后就当是你的娘家，随时都可以回去。我已经将它移了东齐的版图，列为自由之城，城内屯兵五千，全是海域流民，家眷老小都在城中，不用担心他们的忠诚，你以后就是朔方城的城主，我毕竟当你那么多年的大哥，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青夏眼眶微微有些湿润，有心酸的滋味在心头升腾，如是真正的庄青夏能够看到这一幕，也许也会含笑九泉了。她抬起头来，缓缓的咧开嘴角，笑着说道：“多谢大哥。”



齐安眼眸顿时一紧，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缓缓的坐了回去。



燕回接到茶杯，酸溜溜的说道：“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今日只能看着故人着新装，嫁作他人妇。奈何奈何？罢了，君子能成人之美，就祝姑娘今后婚姻美满，一生幸福。”



青夏笑着点了点头。收下了燕回的贺礼，一路敬下去。



随后，钦天监的观天神官们，纷纷拿出占卜的结果呈上大殿，无不是吉祥富贵，平安喜乐的一类吉利话。



天色渐黑，巨大的丝竹声轰鸣响起，漫天灯火闪烁，一排排宫灯好似团花，似锦秀丽，大红宫装的宫女穿梭在宫殿之间，各色丝绸铺满广场，艳丽的礼花在天空中炸亮，漫天花团锦簇，流光溢彩。整座秦宫都热血沸腾了起来。



秦王带着众人走到太和殿殿门外的白玉平台上，只见漫天火树银花，分外缤纷绚烂。秦王和淳于皇后一人牵着青夏的一只手，站在白玉台上，身后跟着大秦的诸多皇子，各方使者，还有层层叠叠的侍女和宫人，再往后，是大秦的公证和各殿嫔妃。红绡公证是秦王的妹妹，作为这一次的喜娘，傍在青夏的身边。



刹那间，巨大的钟鸣声响起，沉重古朴，绵长悠扬。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际陡然滑过一颗流星，众人一惊，一名神官十分机警，连忙大声喊道：“宣王大婚，天降祥瑞，大喜啊大喜！”



整座秦宫的下人们齐齐跪在地上，突然齐齐高声呼道：“天降祥瑞，秦氏中兴，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轰的一声，一颗烟花陡然发向了天际，霎时间，绚丽耀眼，五彩缤纷。秦王大喜，哈哈朗声大笑。



就在这时，清脆的马蹄声突然响起，众人凝目望去，只见前方一队马队轰然奔上前来，当先一名男子一身黑色长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剑眉修长入鬓，高居在黑马之上，俊逸潇洒，锐气逼人。



众人见了他都是一愣，只有秦王大笑道：“庄先生曾是南楚的臣子，这个主婚人由楚皇陛下来担任再合适不过。楚皇陛下，现在就要麻烦你带着礼官使者，将我的儿媳妇亲手送到我儿子的手上了，他现在就在紫金门外等着你们呢。”



巨大的嘈杂声陡然响起，齐安眉头紧锁，双目深深的望着青夏。就连燕回都微微有些动容，一双向来放荡不羁的桃花眼也微微眯起来，眉梢微挑，静静沉思。



楚离坐在马上，看着高高站在平台之上的黑袍女子，像是在凝望着一个遥远的灯塔，终于还是笑笑的点了点头，英姿飒爽的说道：“定不辱命。”



“那就好，”秦王意有所指的说道：“青夏，先去敬楚皇一杯酒。”



青夏背脊微微一滞，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她强行抑制住自己颤抖的欲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出素白的双手端起一只玉杯，缓缓的走下玉台。



这是一段很长的路，帝王是九五之尊，这里的台阶就足足有四十五阶。青夏穿着华丽的宫装，云鬓高绾，眉眼如画，挺直了脖颈，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



万千的目光射在他们的身上，长风斗卷，嘶嘶的风声呼啸而起，卷起她的衣袍和长发，在黑色的天暮之下，有着恍非人世的瑰美。楚望着她，眼神沉静，眼波似水，嘴角紧紧的抿起，沉默的不说一句话，只是定定的望着她，望着她一步一步的走来。



那不是四十五级台阶，而是他们之间的这些跌宕的岁月，她每走一步，都会想起属于他的那些或温暖的或痛苦的或悲伤的或感动的画面。想起他的隐忍，他的艰辛，他屡次不顾生死的救护，他屡次被自己误会时绝望的眼神。



事到如今，谁对谁错，都已经没有了意义。从今以后，从今以后，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人，再也没有这个影子，再也没有想起的资格。从今以后，他们终于要天涯陌路，终于要了断纠葛，终于参商永离。



楚离从马上跳了下来，站在青夏的对面。



青夏停在他的面前，半仰着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眼眸微微有些打颤，但还是抿起了嘴，淡淡而笑，端起酒杯，轻声说道：“前途难测，路程遥远，你要自己珍重。”



楚离低头看着她，她今日果然很美，虽然早就见了面，可是直到这一刻才能这样认真的看着她，她的眼睛是弯的，那是在开心的笑，不像是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她穿着华丽的宫装，耀眼夺目，不像是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总是一身军装，不是想骗过自己，就是想骗过别人。她可以在整个天下的面前光明正大的嫁给那个人，享受万民的朝拜和整个家族的接受祝贺，不像是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从后门悄悄的进来，冷冷清清的呆在宫殿里，甚至还要顶着荡妃的名字住在寒冷破败的冷宫之中。



她的确应该是幸福的，那个人做的比他好。



他眼神沉静，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暴躁冲动的年轻王子，声音低沉的，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沙哑，他看着她，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决定了？”



青夏微微咬住了嘴唇，看着面前这个有爱有恨有牵挂有惊心的男子，终于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决定了。”



大风呼啸而来，将两人的声音吹得破碎，那些伸着耳朵想要探听点什么的人全都无功而返。楚离看着她的脸，只觉得那几个字好像瞬间被飓风吹上了高空，在长空中呼啸翻飞，一遍又一遍的敲打着他的心。那些过往的岁月在他的心头盘旋着，像是长了翅膀的山鸡，虽然艳丽，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原来，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尘埃落定，万事休矣，他们之间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早已无路。



“你这个嚣张跋扈的泼妇，你竟敢忤逆我？”



“你逃跑有望了，所以别再这样半死不活的活着，若是再让我看到你喝冷水，你就死定了。”



“你到底中了他的什么蛊，值得你为他这般出生入死？”



“青夏，天下这么大，你若是没有地方去，就留在这吧。”



“青夏，我中了乌丝媚尔的药……”



“你知道吗？我真的恨不得将那个懦弱的自己亲手掐死！”



…………



漫天长风倒卷，星月无光，宫灯闪烁明灭，楚离拉过一匹纯黑的战马，正是那匹和他出生入死太多次的御马。青夏微微一愣，楚离为她拉过马缰，扶住她的腰，沉声说道：“上去吧。”



大秦是游牧民族起家，是以无论男女，都是骑术高手，也正是这样的原因造成北秦无论男女人人皆兵。新娘子出嫁时是不会坐轿子，而是骑着马由主婚人和娘家亲人送到夫家。青夏不再犹豫，手搭在楚离的肩膀上，轻轻一跃，就跃上马背，一身黑色长袍骑在通体纯黑的战马身上，越发显得英姿飒爽。



楚离骑在另一匹战马身上，回头对着秦王等人寒暄两句，就牵起了青夏战马的马缰，缓缓的向着东边的紫金广场走去。



大队的乐师跟在他们的身后，声势浩大的吹吹打打着。无数的舞姬在他们的身后绚丽舞蹈，青夏坐在马上，楚离就在前面，挺拔的背脊像是一柄顽强的长枪，他一手握着自己的马缰，一手向后伸着，牵着青夏的马缰，缓慢的，但却一步一步的向着紫金门走去。



四周灯火闪烁，音乐高鸣，两人黑袍猎猎，墨发飞舞，仿佛和这黑夜融为一体。两侧的宫墙暗红高大，但却是那样的沉闷和压抑。



终于，还是走到了广场边上，巨大的仪队礼队就在城门那边，跃过那道朱红色的华丽的宫门，就是秦之炎的宣王府迎亲队。最前排的男子一身乌黑锦绣长袍，眉若得剑，目似朗星，衣袍猎猎翻飞，挺拔的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听到这边的声音，陡然抬起头向青夏望来。隔了那么远，隔了那么多的人，可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青夏的身影，眼神顿时好似天上的星辰，充满了璀璨明亮的光芒。



整个天地霎那间都静了下来，好似连风都已经停止，明明是一天不见，可是在青夏看来，却好像是过了一生一世那么久。跨越了千山万水，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两名男子的眼神在半空中电光火石的交击在一处，终于，楚离仰天一笑，一把拿起腰侧弓弩，迅速弯弓搭箭，对着秦之炎猛的射了出去。



青夏大惊，险些叫出声来。就在这时，只见秦之炎几乎同时做出了同一番动作，两箭呼啸而去，在城门处轰然相击，嘭的一声寸寸断裂，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一名礼官跑上前去，捡起地上的一卷白卷，看了一眼，大声喝道：“楚皇陛下以卫水以北作为宣王大婚的贺礼！”



三月之前，白鹿原子能，君子协定今日犹在耳边。长风呼啸而过，一切归于沉寂归墟。



秦之炎朗声说道：“多谢楚皇盛情！”



楚离声音低沉，声音却传得很远：“不必言谢，是你应得的。”



十名礼官迎上前来，大声叫道：“礼成！”



楚离翻身下马，来到青夏身边，青夏刚想自己下马，却见楚离猿臂一伸，就将她抱了下来。青夏微微一惊，也没有抗拒。



再长的路也总会有尽头，青夏站在楚离的面前，看着他英挺的眉目，温暖一笑，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来，笑着说道：“在我的家乡，道别的人，是要握手的。”



楚离面容阴沉，却并没有伸出手来，青夏咬住下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可是仍旧保持着美好的微笑，探过身子拉住他冰凉的手，紧紧的握住。就在所有的大秦礼官皱起眉头的时候，青夏突然张开双臂轻轻的拥了上去，抱住了楚离僵硬的身体。



刹那间，太多人都在低声惊呼，整个紫金广场满是巨大的抽气声。



只是那么一瞬，轻轻的一抱就松开，离开的一刹那，女子的呼吸温和的喷在他的耳边。



“楚离，谢谢你。”



谢谢你，谢谢你教给了我这个世界的残酷，也教给了我这个世界的美好。谢谢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爱，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恨。谢谢你一路对我不离不弃，虽然总是在错过路过。谢谢你肯一直站在我的身边，陪我出生入死。谢谢你肯职我这最后一段路，从今以后你我再无瓜葛，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女子的笑容那么美，像是一朵盛开的水仙，她的眼睛弯弯的，好似两弯月牙，她的嘴唇那么红，就像是鲜红的樱桃，她的皮肤那样白，就像是北地的白雪。



原来，她是这样的美，只是以前一直没有认真的看，他到底丢失了什么，到底失去了什么，是女人？是助力？还是自己的心？



青夏看着他的眼睛，温暖的笑着，终于，还是转过身去，笑脸大大的转过身去，那边，有她决定托付一生的男子，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所以她要自己走过去。她看着秦之炎淡笑的眼睛，提着宽大华丽的裙摆，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一步，又一步，很慢很慢，但是很坚定，越来越坚定。



楚离站在她的身后，冷月凄凉的照在他的身上，有着惨淡的光芒，他的胸膛是空的，有一个破碎的大洞，在一点点的蔓延，冷风灌进了他的整个身体，那么冷那么冷。他看着她渐渐的离去，四肢百骸都没有了力气。可是他还是高傲的站着，冷冽的望前方，脸上没有一丝半点的痛苦和悲哀，有的，只是那难以觉察的微微落寞。



他是南楚大皇，是万人之上的高傲王者，是君临天下的万盛之君，他是最坚强的苍松，无论风雨击打，都不会有一点断折。



可是为什么，喉咙却好似被硬块堵住，连呼吸都不再顺畅。



冷风呼啸，卷起青夏的衣袍，她身形瘦小，宏大的广场上满满的都是人，可是她的眼睛却只能看到那一个人。秦之炎站在那道宫门之外，眉眼含笑，眼神温暖，笑容风轻云淡，静候着她的归来。



秦之炎，你来接我回家的吗？我终于，要回来了。



两人相视对望，青夏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冷风吹在她的脸上，她不再害怕会哭花了精致的妆容，不再害怕会被人笑话，因为秦之炎是不会在乎的。从来没有像此刻般，她这样的肯定，肯定只是是自己的，他都是会喜欢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因为终于要得偿所愿而喜极而泣，还是因为亏欠楚离而觉得心里痛楚。那些她都不愿意去想了，只要过了今天，只要过了今天，一切就会尘埃落定，再也没有反复和波折。



她突然有些等不及，一把提起裙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向着对面的秦之炎飞速的跑去。



秦之炎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缓缓的张开他的双臂，等待着青夏来临。



漫天灯火瞬间大亮，青夏一边笑着一边流着眼泪，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不雅的用手背擦去眼泪，大步的奔跑而去。



然后就在这时，只听嗖的一声突然激射而出，跃过青夏的身体，向着对面美好的男子猛的射去！



噗的一声，好似慢镜头的回放，一朵硕大的血花陡然开放在青夏的眼前，秦之炎双眼大睁，不可置信的看着青夏的身体，左胸染满鲜血，插着一只尖锐的利箭。



巨大的惊呼尖叫声陡然响起，青夏惊愕的停住脚步，然后，另一支箭嗖的一声擦过她的脸颊，再一次的射在秦之炎的胸膛之上。



宣王府的侍从们不得靠近紫金门，是以都在第二道宫门处等待，见状齐齐疯狂奔袭而上。秦之炎身躯一震，嘭的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青夏猛的回过头去，双眼愤怒锐利的向着楚离看去，可是却见楚离手握一把利剑，嘭的一声弹飞一只弓箭，神色凌厉的望着黑暗中的人，怒声喝道：“什么人？”



一名男子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身后跟着大批的贴身禁卫，神色傲慢，眼眸微微带着一丝蓝色，赫然正是四皇子秦之烨。



“楚皇陛下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秦之烨突然厉声喝道：“秦之炎，你假借大婚之名，阴谋调动东部七十二路水军和北疆大营，指示陆华阳和秦之翔纠结重兵，又指示你母亲瑶妃娘娘刺杀父皇，阴谋造反，谋权篡位，你认不认！”



秦之炎在宣王府侍卫的护卫下被人扶了起来，面色苍白，眼神锐利，眉头紧紧皱着，看着这个他一直忽略了的弟弟，缓缓的沉声说道：“原来是你。”



秦之烨冷冷一笑，大声说道：“来人，擒住宣王，抓住敏锐郡主，他们阴谋造反，谋害父皇，这是缉拿令！”

铁血大秦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久旱甘露



这是一场噩梦。



她看到秦之炎倒在血泊之中，刹那间，好似整个世界在自己的面前倒塌了。生平第一次，她发觉一个人的心竟然可以痛到这样的地步，好似一百吨的A炸药在自己的胸腔里爆炸，铺天盖地的晕眩和痛苦折磨着她的心神，让她连站立都觉得是一种强大的奢求。



她早就该知道，幸福不会来得这样容易，那些存在于宿命中的痛苦，一场又一场的风暴，总是会在最不适当的时候突然出现，然后将她的一切全部毁灭。整个天地都是黑暗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东南西北找不到一个确定的方向。她的生活再一次被巨大的浪潮席卷，混乱一团，没有半点希望。



幸福总是那么的遥不可及，虽然她也曾那么的，那么的接近。



醒来之后，青夏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头很疼，一些东西在疯狂的叫骂盘旋着，让她无法清晰的表达出自己想要说出的话。她反复的跟自己说，她不能慌，不能乱，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理智的头脑来将这一切整理出一个头绪，于是她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仍旧穿着那件华丽的嫁衣，青丝散落，双眼无声的望着前方。



齐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刑部的官员恭敬的打开门锁，齐安略略点了点头，东齐的侍从守在门外，大秦的官员退了下去，留下一个安静的空间。齐安低下头弯着腰走了进去，青夏目不斜视，好像没看到他一样，仍旧呆呆的望着前方，没有半点反应。



牢房还算干净，有石砌的小床，有桌椅，只是常年没有阳光的照射，难免会显得冰冷且潮湿。齐安拉过椅子，指开衣袍的下摆，坐在了她的对面，斟酌了半晌，沉声说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青夏静静坐着，眼睛看着前方，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齐安继续说道：“昨夜你和楚皇离开太和大殿之后，瑶水宫发来急报，说是瑶妃娘娘病危，秦王和皇后一起去了瑶水宫。结果那里却埋伏了杀手，太子当场被杀，秦王和皇后重伤，四皇子代理审理，瑶妃招供说是受了宣王的指示，要刺杀秦王，夺取皇位。秦之翔三日前离开了北疆，没有军部调令私自东进，陆华阳现在也不在东南水军大营，七十二路水军秘密来到了卫水北游，离咸阳如今不足三十里。所有的证据，都坐实了宣王谋反的罪名，如今他已经被关押到尚律院，大秦满朝文武齐上奏，要求严惩叛逆，朝野动荡一片，秦这烨调动了玄奇、百汇两处的军队，八十万大军如今已经在开往咸阳的路上。宣王他，很难翻身了。”



青夏闻言微微轻蹙，却并不开口。齐安皱起眉头，沉声说道：“宣王的罪名一旦坐实，整个宣王府都在劫难逃，好在你还没有嫁进宣王府，又有朔言城城主的身份以自保，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青夏闻言轻轻冷笑一声，笑容苦涩且悲凉。齐安眉头紧皱，有些愤怒的说道：“你要清醒一点，就算你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在帝国军队的包围之下全身而退，若是秦之炎现在在这里，也不希望看着你白白送死。大局已定，以你个人的微薄之力根本无力回天，秦王室暗涌不断，就算是我，也很难插手，你不要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明哲保身的人。”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青夏眼眸漆黑，缓缓的抬起头来，双眼定定的看着齐安，嘴唇干裂，面庞苍白，只是一个晚上就憔悴得不成样子，她嘴角轻轻一扯，悲凉的笑道：“他若是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你？”



“齐安，”女子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目光诚恳的说道：“走吧，秦国要大乱了，这潭水太深、太浑，我不想你也被卷进来。”



齐安眉梢一扬，沉声说道：“你要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青夏苦涩一笑，眼神悠悠的望着对面斑驳的墙壁，悠悠的说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成与不成，就在此一搏。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陷害，却什么也不做。”



“夏儿……”



“齐安，帮我做一件事吧。”



这是重逢以后，青夏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与了说话，齐安微微有些愣住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和漆黑的眼眸，一些几乎已经翻涌到嗓子的心疼又缓缓的被压了下去。他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说道：“你说吧，能办到我一定去办。”



“帮我去看看他，”青夏的目光突然炙热了起来，伸出雪白的一双手抓住齐安的衣袖，急切的说道：“去看看他好不好，牢房里很冷，他有病在向，最是畏寒，你带一些厚实的衣服，带一些润肺的参茶和甜食糕饼，再告诉他，没有到最后一刻，千万不可能放弃。告诉他，他若是死了我是不会独活的，就算是为了我，也一定要撑下去。”



齐安的眼神刹那间闪过一丝痛楚，可是他掩饰得很好，他深深的点了点头，几乎是一字一顿的保证：“我一定为你做到。”



“那就好，”青夏双眼发直的点着头，放开齐安的袖子，盯着前方，喃喃自语道：“我需要时间，一定有翻盘的机会，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然后，就愣愣的望着前方，不再说话。齐安看了她半晌，沉声说道：“后天就是秦王大寿，可是以秦王的伤势，寿宴很可能就要取消了，燕回今天早上已经回国，各地方藩王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最多也只能再等三天。”



见青夏没有反应，齐安想了许久，终于说道：“楚皇昨晚就率领南楚黑衣卫回国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齐安叹了口气，缓缓的转过身去，就要离开。



“齐安，”青夏突然沉声叫道。齐安一愣，就站在了原地，只是却没有回转过身来，青夏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说道：“谢谢你肯在这个时候来看我。”



“不必，”半晌，齐安沉声说道：“我也只是想赎罪，况且，当日在南楚大牢里，毕竟是你救了我。”



牢房的门再一次被上锁，铁链的发出的沉重的声响，脚步声渐远，整个世界又再一次的安静下来。



青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滴泪缓缓的滚落，滑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有苦涩的味道在心里缓缓升腾了起来。



秦之炎，怎么办，我该怎样去帮你？连他都走了，谁还会来帮我？



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真的很可耻，可是潜意识里还是怎么的希望他会留下来助自己一臂之力，刚才看到进来的人是齐安的时候，她真的无法形容自己的失落和悲哀。她紧紧的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身躯却在忍不住的轻轻颤抖了起来。



秦之炎，你已经保护了我那么久，我应该为你做点事了。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看她。青夏稍稍有些吃惊，一整日没有进食让她浑身无力，她微微仰着头，当看到进来的人是牧莲的时候，心里顿时轻轻的一痛。



牧莲仍旧穿着一身暗色的长袍，手上提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见了青夏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放了下来。有暖手炉，有厚实的长裘，有棉靴子，有被子，还有一个大大的食盒。盖子一打开，浓烈的香气就传了出来，全是青夏平日里喜欢的菜色。



青夏的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了下来，她蹲在地上，从角门伸出手去将那些东西全部都拿了进来，即便没有半点胃口，可是还是把那些东西拼命的塞到嘴里。眼泪顺势流进口中，味道十分的苦涩，她仍旧大口大口的吃着，食物全都堆在嗓子处，怎么也咽不下去。



“殿下让我转告你，让你自己保重身体，好好吃饭睡觉，不要为他担心，他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青夏蹲在地上，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最担心的人仍旧是自己。这样的他，让她如何去相信他会在大婚的时候别有用心？让她如何去相信他会在她还在皇城里的时候去刺杀秦王？让她如何去相信他会隐瞒着自己去阴谋篡位？



秦之炎，你现在好不好？你伤的那么重，怎么还会有精力去记着这些琐碎的事？我该怎么样，才能去替你痛，替你伤，替你受过？



牧莲的声音低沉的说道：“你不用太担心殿下的病，殿下在大秦经营十多年，实力不可小觑，现在各地方的守军将军们已经一表朝廷，要求重审这个案子。南疆八巫和殿下关在一起，伤势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青夏一愣，猛的抬起头来，惊恐的说道：“你说各地守军都有上表？”



“对。”



“之炎知道这件事吗？”



牧莲微微一愣，沉声说道：“殿下醒来后只说了刚才我跟你说的那几句话，我还来不及告诉他。不过你可以放心，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四皇子想要只手遮天，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毕竟，军权都在我们的手里。”



“愚蠢！”青夏突然沉声说道：“你这是要害死他。”



牧莲眉梢一挑，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宣王私下调兵，纵母行凶，刺杀秦王，这是何等的大罪？若是再加上一条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罪名就会被狠狠的坐实。到时候连想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牧莲不以为然的说道：“迂腐的想法，只要有兵权在手，那些文官大臣最后一刻定会妥协，你不必管了。”



“那些人到底谁人是真心上表想保之炎，谁人是顺势顺水推舟，谁人是暗怀鬼胎受人指使，你分得清吗？况且，从昨晚到今天只不过是一天的时间，按照以往的消息传播速度，边境的城镇根本不可能得到消息，可是这样短的时间，他们奏书竟然都已经到了金銮殿上，这里面的原因难道你还看不透吗？若是你真的起兵，你有几成把握能为你所用？这重重的关系，人情脉络的暗涌，你确定你理得顺吗？一旦你起事不成，反而会被人扣上一个谋反的罪名，到时候，宣王府就更加百口莫辩了！”



青夏声音清冽，牧莲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这些事情她何尝没有怀疑过，只是没有青夏想得这么深远罢了。此刻听青夏的分析，不由得冷汗直流，哑口无言。



“那，现在该怎么办？”



青夏缓缓的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你先把外面的具体情况告诉我。”



牧莲说道：“宣王府虽然还没有被抄家，但是人心思变，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外房主事都已经夹带私逃了，炎字营被四皇子收编，明日就要拆散打乱，分配到各个军营里去。太子已死，皇上重伤昏迷，燕王被软禁，其余的皇子都退避家中，不敢声张，四皇子收编了咸阳的城防，又取得了两处屯兵的兵权，现在隐隐已是大秦新主。瑶妃娘娘和红绡安康两位公证被关押在尚律院，屈打成招，罪名已经坐实，现在只要再审理一次殿下，就可以定罪了。四皇子在朝中大清洗，才一日，曾经和殿下关系密切的大臣武将们就纷纷抄家关押，现在的尚律院的牢房已经人满为患，都开始往你这边的监察阁关押了。京城封锁，无论什么人都出不去城门，八皇子和陆华阳将军没有得到消息，现在还在赶往咸阳的路上。”



青夏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为今之计，首要的是要稳住宣王府的民心，控制住名下的产业，并想办法通知八皇子和陆将军。只要有他们两个在，就没有人敢轻易动殿下。”



“我该怎么做？”



“我必须马上出去！”



“什么？”



青夏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牧莲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必须，马上出去！”



大秦分裂后的公历第三百零一年春，四月初七，是一个动乱局势的开端。就在当天晚上，大秦战神秦之炎于大婚之日当先发难，诛太子，伤秦王，私下调兵，将欲逼宫，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被向来不遇显山露水的四皇子秦之烨一举击溃，兵败如山倒，宣王府大旗覆没，百战百胜的战神秦之炎也终于在庙堂的决算下败下阵来，被关押到了尚律院查办，大秦铁骑炎字营解散，宣王府产业被收编，一夜之间，三百七十多名朝中元老重臣被抄家关押。咸阳城内，人心惶惶，军心不稳，人人自危。



大秦皇子的夺嫡之乱，终于以这样血腥的开端而宣告开始。太子殁，燕王禁，宣王罪，秦王危而不醒，整个大秦皇室一脉权利平衡登时打乱，四皇子秦之烨高调出场，以一个番邦血统的皇子身份堂而皇之的走上了太和大殿，在至尊龙位之前昂首端坐，谈笑点兵，淡然挥毫，转瞬之间，朝野动荡清洗，人员频繁调动，这个一直以来安静沉默的皇子，陡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盘踞了大秦的版图，掌握了天下的刀柄。



而就在此时此刻，八皇子秦之翔和东南水军少将陆华阳还在前往帝都的路上，玄奇百汇两省大军八十万，正屯兵在东进大道上，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就在整个皇城风声鹤唳，所有人都认为宣王一党已经惨败到无力回天，彻底退出了大秦皇位之争的时候，一道道雪花般的密令却迅速的发放出去，从一些无人注意的小处着手，越发混乱的引发了这一场血腥的政变。



青夏写好了最后一封信函，递给外面的牧莲，然后缓缓的靠在椅子上，慢慢的闭上眼睛。



“这，真的有用吗？”牧莲看了一遍，随即皱起了眉头，沉声说道：“他们两个，有这个能力吗？”



“能力并不重要，重要提他们有没有这个野心。”青夏声音阴寒，冷冷的一笑，说道：“他以为除掉之炎和燕王，就可以独揽大权，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偏不让他如愿。只要有人出来搅局，我们就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摆脱这个干系。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去见到瑶妃母女，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傻女人，将会成为这一次翻盘的关键。”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就在今天。”



四月初九晚，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惊碎了整个咸阳人的美梦，巨大的火球在城南的方向熊熊燃烧，波及了三条主街，好在这一带是军部的营造司，没有百姓居住，不然有可能会造成更大的人员伤亡。



咸阳城如今的风云人物此刻好梦正酣，陡然被人叫醒，整个人都有些愤怒。秦之烨皱着眉，推开娇媚的舞姬，也不避忌，赤裸着站起身来，披上外衫，沉声说道：“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湘王殿下，营造司爆炸了，火势蔓延无法控制，已经连烧三条街了。”



秦之烨一愣，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多年的心愿达成所愿，他难免有些忘形，刚才接连宠幸了三名舞姬，竟然那么大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更衣，跟我去看看。”



城南营造司处，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即便是几十岁的老者，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巨大的火势，水泼上去根本就无济于事，反而有渐大的趋势，明明已经隔绝了四周的易燃物，可是这空气似乎也在燃烧一样，等秦之烨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从三条街变为了六条街。无数的居民在周围围聚，失去家园的百姓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年纪长的老者们纷纷大惊，絮絮叨叨的说他们活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邪门的大火，里面必定是有古怪。



秦之烨面色阴沉，正想呵斥百姓不得妖言惑众，突然只听嘭的一声爆炸声响猛的传了出来，几名京城士兵被炸得体无完肤，连惨叫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失去了生命。



“殿下！去请敏锐郡主来吧，她之前叮嘱过我们小心着火，说是一旦起火会很难扑灭，要及时通知她。”



“滚开！”秦之烨冷哼一声，眼神锐利的说道：“连点火都扑不灭，还要你们做什么？拉下去，给我砍了！”



一声惨叫登时响起，营造司的副指挥就成了刀下亡魂。几名胡人侍从跟在秦之烨的身边，膀大腰圆，十分彪悍。他们这些胡人原本在大秦都是下等人，经常受到汉人的排挤，但是秦之烨掌权之后，这些人跟着水涨船高，出手更是狠辣无比。



就在这么一会之间，火势越发扩大，众多百姓纷纷奔出家门，拖家带口的看着大火吞没他们的全部财产。



当大火笼罩了整个城南的时候，就连秦之烨也身躯有些惊恐了起来。他不能在他当政的第一天，就将咸阳都城付之一炬。这时，营造司的大师傅痛哭流涕的跑上前来，大声叫道：“殿下，愉请敏锐郡主来吧，不然明天早上，整个咸阳就会化作一片废墟的。”



秦之烨只觉得头皮发麻，只见火光熊熊，汹涌的火舌已经吞没了城南的大街小巷，眼看就要接近皇城。百姓们齐齐跪在秦之烨的脚下，大声哭嚎着，恳求秦之烨放出那个来自于蓬莱仙谷的女子，来解救他们的财产。



三更已过，咸阳城仍旧一片嘈杂，秦之烨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暗道一声，难道真的是时不与我？才降下了这场诡异的灾难？无奈下，不得不点了点头，派人前往大牢找敏锐郡主请救活良策。



谁知，派去的人不一会就回转了来，报告说敏锐郡主以犯罪之身不能妄言朝政为由，拒绝回答他的问题。而就在这时，外城的城墙已经烧红了一大半，甚至有坍塌的趁势了。



在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阻止大火挺直蔓延之后，秦之烨不得不痛下决心，宣布庄青夏是受人牵连，乃是无罪之身，并亲自前往监察阁，将她接了出来。



青夏出狱的那一刻，整个咸阳街头的百姓几乎都来到监察阁的门外等候，青夏看着这群背上难过的百姓，育的知觉在心底一点点的扩大蔓延，她的罪孽何其之大，但是若是不这样，秦之炎就会死，秦之烨就会当政，到时候，这些咸阳城内的汉人，可能将会随更大的灾难。



所谓的火势无法控制的原因，其实就是有人在有意纵火，并且经过八巫的妙手配置出了燃烧之后能产生易燃气体的药材。水根本就不好使，需要的是泥沙。整整忙活到天明的时候，大火才被控制住。可是南城已经是王牌废墟焦土，无人可以居住。



咸阳的街头之止，哭声震天，哀歌一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迎着早上升起的太阳，秦之烨迎来了他当政的第二天，毫无疑问，这真的是一个惨淡的开始。



就在满城都在宣布秦王大寿取消的消息的同时，敏锐郡主入主宣王府，打开粮库，施粥放粮，开放王府内院和外房的各家店铺，收容城中无家可归的百姓，又开设砖厂，炼制红砖，要为百姓建造房屋。



有青夏这匹掌握着先带高新技术的识途老马，练砖进行的十分的顺利，不出五天，在百姓和宣王府、营造司三方的努力下，南城迅速的建起了一片高大整洁的房屋，比之以前的更加美观大方，宣王府的名声再一次响亮的回荡在百姓之中。



而此时此刻，原本解散了的炎字营却纷纷背弃了原本的主子，纷纷改投到七王、九王等人的门下。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更何况主仆。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大喜之下，各家王爷兴高采烈的接纳了这一批数量庞大、手段惊人、作战勇猛的门客。于是，各家王爷水涨船高，七王九王跃跃欲试，竟然有同秦之烨一较长短的意思。面对着突然发难的各位弟弟，秦之烨不禁有些忙乱，虽然这群人不至于动摇他的位置，但是的确足够让他头痛。一时间，倒也真找不出功夫来对付庄青夏。



而这一边，借着帮助城南百姓建造房屋的便利，青夏等人终于在第四天凿通了城南墙角下的通道，足足有二十多米长，可以直接通往城外。当天晚上，青夏亲自送出去十批死士，前往东、北两个方向，拦截秦之翔和陆华阳。并且，秘密发信函给和秦之炎交好的北疆将领，请求他们的支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在青夏心急如焚的等待着秦之翔和陆华阳的援兵的时候，太和殿的早朝上发生动乱，九皇子秦之泯和秦之烨发生冲突，口不择言下大吧是他阴谋造反，陷害秦之炎、软禁秦之义、杀害秦之显、重伤秦王的罪魁祸首。秦之烨当堂大怒，一剑将秦之泯斩于剑下，血溅朝堂，七皇子等人威慑，不敢言语。大秦皇子就此，又少了一位。



而青夏的棋子，又丢了一个，拖延时间的战略显然不能奏效，就在青夏心急如焚的筹备着这一个计划的时候，秦之烨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竟然不等尚律院的审判，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秦之炎的身上，要在明日午时，于正阳场，斩杀窃国之贼。



当青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刚刚放走了给祝渊青的信鸽，一张脸孔陡然变得雪白，提着笔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就连说话，都几乎不能成句。



牧莲皱眉看着她，眉头紧紧的皱在一处，沉声说道：“没办法了吗？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殿下去死吗？”



青夏摇了摇头，像是说给她，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的喃喃道：“没想到秦之烨这样狠毒，不成声誉的杀了秦之泯，现在等待八皇子和陆华阳的援军已经不切实际了，今晚就去散播之炎要被处斩的消息，秘密将之炎前些年的功绩做成横幅，张贴在大街小巷的繁华地带，让王府的下人混在百姓中间，造谣生事，将秦之烨阴谋造陷害忠良的事情散播出去。还有，准备孝衣孝帽，所有王府之人，全部穿戴整齐，前往法场，制造声势，能拖一时是一时，最后集结所有炎字营的忠勇将士，埋伏在广场两侧，做好接应和救援的准备，随时准备劫法场。”



“劫法场？”



“对！”青夏眉梢一挑，双眼冰寒似雪，银牙紧咬，拿起桌子上的短小匕首，一把拔出，猁的寒芒闪动，女子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成败在此一举，今天，我倒要看看，这大秦的民心向背究竟为谁？这天下到底是奸臣当道还是仁者为尊？若是这世间真的没有公理，我们就让整个咸阳城一起给我们陪葬！什么秦之烨，燕王，七皇子，秦皇，一个也跑不了。”



“姑娘！”碧儿突然惊慌失措的跑出来，大声叫道：“齐太子派人送来了这个东西，他们的车队已经离开咸阳了。”



青夏接过来，只见却是一个包裹着黄色丝绸的铜牌，只见丝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写道：“以此为凭，可自由入境，我已在边境为你打点好一切，若是事不可为，不可硬拼，随时可往齐寻我。”



青夏眼眶微微一酸，紧紧的咬住下唇，没想到，最后这样关头的时候，唯一肯帮她的人竟然是齐安。可是他毕竟也有自己的国家，不会为了她而参与到大秦的内乱之中。



“姑娘，姑娘，”刚想到这，碧儿又跑了进来，面色惊慌的叫道：“四皇子殿下带着皇城禁军，已经到了东华门，看来是向着我们王府来的了！”



“什么？”牧莲闻声大惊，转头惊恐的向着青夏望去。



青夏咬着嘴唇说道：“看来我们今日所作所为他已经有所察觉，拼着落一个坏名声，也要现在处理掉我们。碧儿，马上调集王府一切能够调集的力量，就是真的要背水一战，我也要先杀了他，为之炎肃清道路。”



刚要出去，突然发现牧莲跟了上来，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牧莲，你不是王府的人，何必白白送了性命？”



“你也不是王府的人。”



“牧莲……”



“不用说了，”牧莲摇头说道：“我知道我这样的人没资格呆在殿下的身边，可是我最起码有资格为他死。这是我最后的希望，请你成全我。”



说罢，转身就向着前门走去。



青夏眼神微微深沉，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宣王府门外，已经聚集了许多的平民百姓，秦之烨一身乌金长袍，俊朗中微微带着一点邪魅。



青夏一身姿色华服，当先走了出来，站在秦之烨的面前，沉声说道：“不知湘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秦之烨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母后昨日苏醒，十分相信郡主，想请敏锐郡主入宫一叙，特遣我来请郡主入府。”



青夏哪里不知道这里面意味着什么，冷笑一声说道：“四皇子殿下真会说笑，我丈夫明日就要被你砍头，你觉得我还会有什么心情去陪别人叙旧吗？”



秦之烨冷哼一声，淡淡的说道：“郡主还未出嫁，何来丈夫一说，莫不是近来被城南的烟雾熏坏了脑子？神智也不清了起来。”



“我是妇人一个，本来就没什么脑子。可是就算我再是愚钝，也还懂得忠君爱国伦常之理，不像某些人，狼心狗肺，弑兄妹杀父，丧尽天良。早晚是要遭天谴的。”



秦之烨身旁的下人勃然大怒，秦之烨挡住他们，冷笑着说道：“怕就怕老天本身就是个瞎子，根本看不到世间的一切，指望老天，还不如指望自己来的实惠。敏锐郡主，请随我去吧，不要让整个宣王府的人，一同为你的任性作陪葬。”



“你！”



青夏一把拦住牧莲，转身伏在她的耳旁，轻声说道：“我之前说的话，你都记清楚了。我会找机会除掉秦之烨，照我说的做，一定要将之炎救出来。”



牧莲一愣，顿时悲哀的望着她，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件事情的后果是怎样的，在万军之中行刺主帅，即便成功，结果也是死路一条。



“不必如此，”青夏淡淡一笑：“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为何这样做。”



牧莲抿紧了嘴唇，突然提手轻轻的拥了一下青夏的肩膀，沉声说道：“你小心。”



“你也一样。”



青夏骑在战马上，刚刚绕过了五华门，就见前方大街上竟然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青夏顿时心头一紧，全身的肌肉都敏感的紧抽了起来，好像是一只豹子一般，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因为她知道，前方很有可能就是她的埋骨之所。



她从来不害怕死亡，她只害怕自己死得没有价值。



“咳！”



一声轻咳突然响志，青夏顿时回过头去，双眼锐利的盯在秦之烨的脸上，只见秦之烨缓缓的举起手来，眼看就要挥了下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近，她慢慢的曲起腿，随时准备屐凌厉的反击。



空气沉闷，剑拔弩张。然而就在这生死一刹那之间，突然一声尖锐高昂的长鸣陡然响起，众人一惊，齐齐向着东城门的方向转头看去，只见巍峨豪迈的东方城门上，几十名传讯兵手握号角，长声吹奏，声音雄浑，激荡寥落。声音传遍咸阳城的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之外，一面乌黑盘龙的大旗陡然竖起，迎风招展，激荡飘扬。



刹那间，城门之上无数个声音齐声高呼道：“南楚大皇率军五十万，前来凭吊太子大丧！”



“南楚大皇率军五十万，前来凭吊太子大丧！”



声音那般雄厚，传到所有人的心底。就在整个天下，各个部族藩国，所有人都如避蛇蝎的离开大秦这个混沌的大水潭之时，就在她求告无门、四面楚歌之时，就在她准备以命相搏、孤注一掷之时，那个男人，那个被她屡屡伤害，却又屡屡相伴纠缠的男人，终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悍然的再一次踏入了她的生命。



很多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跌宕起伏，希望中带着毁灭，死亡中又点燃新生。青夏看着遥远的东方，看着那面给她带来了莫大信心与力量的大旗，只觉得眼眶发酸，她抿紧了嘴唇，眼神明亮的转过头来，望着秦之烨难看的脸色，笑着说道：“湘王殿下，我们是先进皇宫，还是先去迎接楚皇的大驾呢？”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章 千钧一发



看到楚离的时候，正是正午，阳光刺眼，但是并不炙热，明晃晃白亮亮的，但是风却是凉的。



青夏看着他，只觉得阳光好似倒流到了多日之前，那一天，她站在百草丛中，望着那个恍若天神般的男子，生平第一次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像是一个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一般惊慌失措。



可是此刻，看着对面那黑压压的大军，看着楚离坚韧英俊的脸孔，一颗心好似决堤的海水，疯狂的翻腾了起来。



到底一个人可以感动到什么地步，在绝境中看到曙光究竟是什么感觉，若是没有他的存在，她是否能无恙的走到今天？



如果说秦之炎是浑浊尘世中最温暖的家，那么楚离就是家门口的那棵大树，虽然一直被她关在门外，却始终屹立在那里，不曾移除。在她不经意间渐渐的枝繁叶茂，渐渐的果实累累，渐渐的参天高耸，终于光华萦绕，成了她的菩提。



笑容渐渐苦涩了起来，里面有太多她不愿意去角碰的东西。楚离带着大军缓缓走了过来，有长风卷过他的衣衫，带着风尘仆仆的尘土，还有昼夜奔袭，七日之内往返秦楚的坚忍，|奇-_-书^_^网|眼神锐利，好似苍鹰。



秦之烨面色阴沉，但是仍旧问道：“不知南楚大皇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楚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竟然一言不发就转过头来看向青夏，好似没听到秦之烨的问话一样，沉声对着青夏说道：“没事吧？”



青夏的眼泪险些掉落下来，她微微咬住下唇，抿紧嘴角，抬起头缓缓的摇了摇。三日以来的担惊受怕，力不从心的心酸和难过，像是滚滚大潮一样席卷了她的心神，那些午夜梦回的担忧和害怕、虫蛇一般的纠缠着她的神经。



楚离这一句话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在宣王府大厦将倾的时候，在她昏倒在地被关入监牢之中的时候，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抱住她，也没有如齐安一般前往狱中探望她将她带走，而是选择了连夜回国，整顿兵马，千里奔袭，带着千军万马给她最强大的支持，做她最坚定的后盾。只是因为他了解她，明白她，知道不可能就这样带着她一走了之。



她以前总是认为楚离是个不懂得什么是爱的男人，在看到秦之炎被得箭射穿的时候，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他，甚至在得知他离开大秦的时候，她也真的就相信他是不想卷入到大秦的内乱之中。



她从来没有相信过他，哪怕他一次又一次的为了自己陷入险境，哪怕他一次又一次的为自己身受重伤，自己还是不能够完全的信任他，那种怀疑好似根深蒂固的存在于她的血肉之中。她可以毫无保留的相信秦之炎，就算身陷死地，她也相信秦之炎会在第一时间前来解救她，可是却忘了，无论哪一次的绝境之中，她也同样看到了楚离的影子。



青夏眼波如水，抿起嘴唇使劲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楚离点了点头，沉声说道：“那就好。”



秦之烨的脸色霎时间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难看，声音带着一丝怒气，但仍旧强忍住怒火，沉声说道：“楚皇陛下……”



“去找个有分量的人来和我说道。”



楚离声音低沉，看也不看他一眼的沉声说道，态度傲慢，可是又带着一丝属于王者特有的新路气度。随即，低头对青夏说道：“跟我走。”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楚皇陛下未免有些太过于目中无人！”秦之烨终于大怒，眼梢一挑，厉声高喝道。



话音刚落，楚离身后的五十万南楚大军突然整齐划一的齐声怒喝，好似平地里的一声惊雷，气势惊人。



楚离缓缓回过头去，眼梢淡淡的瞥向秦之烨，虽然没有说话，可是轻蔑的表情已经溢于言表。



“秦之炎之后，大秦难道还有人吗？”楚离淡淡一笑，不无嘲讽的说道：“我若是你，现在定不会在这里夹缠不甭，五十万大军直到咸阳城门口你的哨兵才发现，湘王殿下，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之烨面色铁青，楚离淡淡一笑，说道：“寡人此次前来只是来吊丧而已，殿下不必惊慌。”



“既然楚皇陛下前来吊丧，还请到太和宫一叙。”



“不必，”楚离沉声说道：“吊丧只是其一，其实我是来接寡人的妃子回国。”



秦之烨眉头一皱，语调阴沉的说道：“陛下此言何意，难道陛下的妃子在我大秦吗？”



楚离哈哈一笑，朗声说道：“真人面前何必说假话，庄青夏是寡人的妃子，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说罢，眼神在秦之烨身后的一众侍卫身上扫了一眼，淡淡的冷哼一声。



“哦？庄青夏是楚皇的妃子吗？这还真的是天下奇闻，就在几天前，我还喝了她亲手敬上的礼茶呢。庄姑娘是我大秦的郡主，是我国营造司的主管，陛下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吗？”



楚离不屑的哼了一声，说道：“七天前我还险些将她亲手送给秦宣王呢，可是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怎样？”



秦之烨不悦道：“楚皇陛下是一国之君，这样说话不觉得太过于儿戏了吗？”



“是吗？”楚离冷冷一笑，说道：“我为人行事向来儿戏，湘王殿下今日才知吗？”



秦之烨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楚离！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当我真的怕你吗？”



“我就是欺你了，你待如何？”楚离眼光顿时为之一寒，厉声回敬道。



秦之烨面色铁青，阴冷的说道：“大秦铁骑强兵，百年来难逢敌手，我大秦军民一心，你真以为你可以只手遮天吗？”



“这番话，还轮不到你来跟我说。”楚离冷笑一声，嘲讽的说道：“大秦的兵马元帅是秦宣王，不是你。不要得到了一时半刻的甜头，就妄想会永远占据下去，等你真的坐稳了秦廷的位子，再来同我说话吧。”



说罢，拉住青夏的手，转身就要离去。



“楚离，名不正则言不顺，你穷兵黩武，出师不明，天下自有公理对你进行评判！”



楚离好笑的回过头去，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弑兄杀父、残害忠良、囚禁兄弟的人也好意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我都一样的人，又何必拿大家都不夏的公理压人？况且，我吊丧前来，顺道接回我的妃子，名正言顺，没有半点违背公理之处，我劝你若是想要罗织罪名，还是稍微下点功夫的好。”



话音刚落，楚离走上前去，一把将青夏打横抱起，向着自己的兵马方向大步走去。



青夏一惊，连忙推在楚离的胸膛上，急忙说道：“楚离，放我下来。”



楚离不为所动，双臂好似钢筋铁铸造一般，紧紧的将她箍在怀里，不肯有半点放松。



黑压压的大军潮水一般的让开，闪出一条大道，楚离黑袍翻动，猎猎翻飞，怀抱着青夏，目光坚韧的大步走进自己的王国。



秦之烨双目阴沉，一双眼眸好似能喷出火来，远远的只见南楚大军渐渐远去，看着那个屡屡坏自己好事的女子就这样扬长而去，面色阴沉，好似暴雨初来。



“殿下！殿下！”一名侍卫突然面色惊慌的从城内追了出来，大声喊道：“大事不好了！”



秦之烨大怒，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在这名倒霉的不会看脸色的亲兵的身上，回头一脚夫踢在那小兵的肚子上，怒声喝道：“什么事这么惊慌？再敢这样手足无措，小心你的脑袋！”



“是是，”小兵连忙磕头道：“宣王府刚才在市门处悬金派书，说是敏锐郡主亲自执笔，写的是三殿下的祭文生平，燕狂言说谁能发现一处不实，就赏金百两，现在已经被百姓们抢掠一空了。”



“祭文生平？”秦之烨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书在哪？”



那小兵一愣，随即惊恐的说道：“小的，小的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蠢材！”秦之烨大怒道：“马上去挨家挨户的搜，发出榜文，只要发现哪家人匿藏书籍，便宜人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是是，小人知道了。”



秦之烨看着楚离等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漆黑，原本淡定自若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好似疯狂的野兽一般，眼神漆黑，一字一顿的寒声说道：“庄、青、夏！”



华丽的大帐之中，一桌满满的饭菜，琳琅满目的摆在桌子上。青夏坐在这边，看着自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离，终于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楚离，谢谢你能来救我。”



楚离眼神低垂，久久不发一言，青夏见了，不得不两次开口道：“若不是你，我现在可以已经死在秦之烨的手里了。但是我现在不能待在这里，再过两个时辰，之炎就要被押到正阳场斩首，我必须回去。”



楚离闻言，缓缓的抬起头来，眼睛微眯，淡淡的说道：“你回去，有几成把握能救得了他？”



青夏摇了摇头，声音略显低沉，说道：“一成也没有。”



“那你还要去？”



“我必须去，就算知道是死局，我也要去，”青夏看着楚离，抿起嘴角苦笑着说道：“就像你一样，你明知道在这个时候不可能和大秦开战，却还是来了。”



楚离缓缓扬起头来，闭上眼睛，深深的呼吸，说道：“算了，我早就知道不可能劝得动你，你走吧。”



青夏站起身来，伸出手去，隔着长长的桌子，缓缓的捉住了楚离的手，眼眶微微发红，沉声说道：“楚离，谢谢你。”



楚离淡漠的闭着眼睛，没有半点反应，青夏心底一痛，好似有一根弦嘭的断裂开来，她推开椅子，转身就要走出去，谁知刚刚走出一步，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楚离低沉略带着痛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的，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留下来。”



“青夏，我最后再说一遍，秦之翔的大军目前在索渡源，百汇总兵箫挺已经和他交手，战况激烈，根本不可能腾出手来解咸阳之危。陆华阳在半月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水军总部，想必是中了秦之烨的调虎离山之计，如今东南水军尽在秦之烨的掌控之中，就算陆华阳没死，赶来也无济于事。如今秦之烨挟天子以令诸候，各地冠军全在观望，他又有北地胡人做后盾，后台十分牢笼，你想要和他硬撞，简直是以卵击石。水涨船高，迎高踩低本来就是生存之道，更何况和宣王交好的大臣已经尽数被捕，你想要翻盘简直难比登天。西川忌惮秦之炎已经多年，以燕回的为人，绝对会落井下石。若不是有齐安钳制，我根本不能这样顺利的来到咸阳。如今的局势已经危无可危，除非秦之炎自己早有安排和策略，否则绝对没有幸理，你自己要考虑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是破釜沉舟将自己也搭进去，还是等待时机为他报仇，你要想明白。”



青夏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想的再明白没有了，若是他死了，我报不报仇也没有意义了。楚离，谢谢你今日冒死前来，若是今日有幸大难不死，他日必当回报。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青夏转身就要离去，可是楚离的手仍旧抓着她的手腕。她咬住下唇，缓缓抬起手来，用另一只手用力的去扳开楚离的手指，一根，再一根，那么用力，终于，扳开了他的手，就要向帐外走去。



“青夏！”



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楚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若是今日，在咸阳城里人是我，你还会回去吗？”



好像是一把血淋淋的锥子，垂直的扎在了她的心里。



握着门柱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女子面容苍白若纸，一星血珠顺着嘴唇缓缓的流了进去，她的手臂微微颤抖，可是背脊却是那样的笔直，终于缓缓的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你不会有这样的一天，而我也没有去救你的理由。我的丈夫现在在城里受苦，与其有时间与你在这里风花雪月，楚离，回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本来就不该是一路。”



哗的一声，大帐的帘子被猛的掀开甩落，青夏的身影一闪，就走了出去。



外面的太阳很大，很多石头一样的黑衣卫站在一旁，青夏没有勇气回头去看那个大帐之内的男人，她只能强迫自己一步一步坚强的往前走。几天之前，她是多么的希望他可以从天而降，为她解除这次的危机。可是看到那些老弱残兵，看到那些冒充禁军的驻防军人，青夏突然发觉自己不可以这样自私，她想要救秦之火，可是却不能牺牲楚离，这个代价太沉重了，她负担不起。



就让她陪着一个去死，然后让另一个，好好的活着。



楚离，你是万盛之君，是天生的王者，你不会有那一天，永远也不会。



隆隆鼓声登时敲响，咸阳城头上的京城禁卫惊恐的望着城门前那个一身紫色仕女服，满头云鬓高绾，眼神凌厉如雪的女子，顿时大惊失色，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声音渐渐嘈杂了起来。



“是敏锐郡主！”“敏锐郡主回来了！”“快通知殿下，那个女人回来了！”



轰隆一声，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咸阳城守谢迁一身戎装迎了上来，所有闻风而来的咸阳百姓全都聚涌进街头，望着那个早上被南楚大皇以五十万精兵从湘王手中强行掳走的女子。只见她长袍华服，眉眼如霜，雪肤墨发，眼神凌厉，微微昂着头，一双眼睛冰冷似雪，好似看着满城的百姓和守军却又好像根本没有看在他们身上，带着如天山积雪一般的冷冽寒芒。



“敏锐郡主，”刚刚走马上任的谢迁城守面色不悦的说道：“郡主不是跟楚皇陛下走了吗？又再回来，所为何事？”



青夏骑在高大的战马之上，眼神缓缓的扫在他的身上，轻蔑的由上到下的打量一番，缓缓的开口，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对着满城百姓说道：“我来给我丈夫收尸！”



话音刚落，满城惊呼，谢迁冷笑一声说道：“真是奇怪，楚皇陛下刚才不是还自称是郡主的丈夫吗？怎么这才多长时间，就已经驾鹤西归了？”



“唰”的一声鞭响，陡然抽在谢迁的脸颊之上。



男人惨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脖间一凉，霎时间整个天地都旋转了起来，他的双眼惊恐的大睁着，恍惚中竟然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从战马上倒了下来，颈腔里不断的向上喷着血，一阵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就在他绝望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眼前陡然一黑，他就停止了思考的能力。



所有的咸阳百姓，皇城禁军，齐声惊恐长呼，看着青夏手握长剑，利落的还剑入鞘，表情淡漠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无人不心下胆寒，竟然没有一个人敢靠上前来。



女子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淡淡的说道：“你身为城守，不能保护于我，任我被人掳走而毫无反应，本身就是失职，我和宣王乃大皇亲自赐婚，等同于昭告天下，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坏我清誉，无礼大皇旨意，简直罪大恶极！本来应该将你满门抄斩，念在你是初犯，不惜规矩，就只要了你这条狗命，你在阴曹地府若是不服，大可以回来找我！”



说罢，打马上前，这时，一声哭声突然传来，青夏回头一看，只见青儿丫头满脸泪水，一身丧服，披头散发的就冲了上来。



“姑娘！”



青儿一下跪在青夏的马前，大声哭道：“你可回来了，殿下已经被四殿下押往正阳场了，牧莲姑娘被他们打折了腿，王府的上上下下都被他们抓走了。”



青夏跳下马来，扶起青儿，陡然听到背后有声音，顿时回过头来，眼神凌厉好似尖锐的刀子，狠狠的射在身后众人的身上。



胡成的脚步顿时一滞，他是副城守，眼见谢迁已死，就对着周围的众人打了个招呼，要冲上来将这女子拿下。可是一对上她的目光，这堂堂的七尺男儿却登时停住了脚步，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胡将军要将我拿下邀功吗？”



“我……”



“狼心狗肺的东西！”青夏陡然厉喝一声，大声说道：“北疆第四次出征大漠的时候，你丢失重要斥候战报，若不是殿下当初力排从议保你，你早已死在大漠之上。殿下屡次提拔你，将你从一个边关喂马传递消息的斥候提拔为今日的副城守，让你锦衣玉食，一家老小有所依仗。如今殿下被奸人所害，你非但不思报恩，反而要阻止我进城收尸，你还是人吗？”



“还有你！”青夏陡然转过身去，看着另外一名三品武将，沉声说道：“你是何良，三年前你大哥在东野私运海盐，里面掺石膏，死了整整两条村落。皇上要将你们何氏一脉满门抄斩，若不是殿下保着，你现在早已经是一介亡魂！”



“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低等贱民，若不是殿下开设武科，大力提拔平民子弟，哪里有你们今日在这里耀武扬威的机会。你们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吗？”



“郡主，”胡成微微一滞，面上阵红阵白，说道：“我们职位低微，人微言轻，又有一家老小……”



青夏冷笑一声，仰头说道：“禽兽尚且有情有义，何况是人？你们若是想要丧尽天良，我也无话可说。”



“百姓们！”长风斗卷，激荡翻涌，女子面色苍白若雪，宽大的裙摆迎风飞舞，站在长街中央，面容悲戚，语调苍凉，带着说不出的不甘和愤怒，大声说道：“苍天无眼，不佑善人。宣王一生为国为民，以病弱这躯，独立挑起大秦的旗帜。十余年来，周旋于北疆的战场之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我们大秦的战神，不是死在战火缤纷的战场上，不是死在北疆蛮人的刀口下，不是死在东方三国的权术里，而是将在死在我们自己国家的庙堂之上，将要死在皇位之争的暗涌里！他百病缠身，身在狱中还担忧着你们，知道大火波及城南，再三叮嘱我要为大家建立房屋，不可让妇孺孩子流落街头，不可让朝野的动乱扰乱民间的生活。可是如今，他就要死了，马上就要死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我没有能力粉了伸冤，没有能力将他救出，可是难道我连给他收尸都办不到吗？”



青夏声音悲戚，眼泪瞬间滑落，眼神在守城的官兵和百姓身上扫过，沉重的说道：“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是想去送他最后一段路，难道连这都不可以吗？”



渐渐的，人群里传出了轻微的哭声，那些微弱的哭声顿时好似瘟疫一样，登时传遍全场，渐渐的，哭声越来越大，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咸阳城中的百姓们，集体痛哭，虽然还无人敢站出来对抗守城的士兵，但是却形成了一场巨大的阻力，在天空中划下了一代悲凉痛哭的气势。



嘭的一声脆响，一名士兵神色凄凉，一把扔掉了手上的战刀，缓缓的从青夏的身前退了开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间，无数的士兵扔下了战刀长枪，为青夏让开了一条通往正阳场的康庄大道。



胡成一惊，沉声说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吗？”



“没良心的狗贼！”只听百姓人群中一声女子的哭声突然响起，只见一枚鸡蛋顿时飞出，对着胡成的脸就砸了下去。



“谁！”胡成大怒，怒声叫道：“是谁打的，站出来！”



“狼心狗肺的东西！”



“猪狗不如！”



连声的叫骂声齐声响起，无数的鸡蛋蔬菜石块飞速的向着胡成丢去，其他几位副将见状无不避让，再也没有人拦在青夏的身前。



“我一把老骨头了。”老人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只恨不能杀了那些恶人，宣王爷是好人哪……”



声势越来越大，青夏看着身后混乱的局面，一把拉起青儿，上马向着东边疾奔而去。



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相比于别处的热闹，这里就显得越发的死寂，推开一处败落的庭院的大门，只听唰的一声，里面的人顿时全都站了起来。



“姑娘！”惊喜的叫声齐刷刷的响起，青夏看了一眼里面的众人，只见炎字营的大部分精锐竟然全都在此，足足有两千多人，她点了点头，接过一人递过来的麻衣，利落的穿戴在身上，拔出匕首，对着众人目光坚韧的说道：“兄弟们，跟我去劫法场！”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谁主沉浮



这是大秦记忆中最为血腥的日子，多少年后，当年的稚龄幼子已经长成了白首老人，当他们再去回忆起当日的一切时，仍旧会觉得热血澎湃、血脉翻涌。后世的史官们总是会百思不得其解的研究讨教，为什么往日一只嬴弱的绵羊，在放出牢笼之后就会变成一只咆哮的猛虎，将锋利的爪子刺入敌人的胸膛？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是什么样的群众基础，是什么样的威信，让她可以得到整个天下的支持？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中，到底存在了什么样的偶然促成了她完成这样几乎不可能的惊天逆转？



然而，没有经历过那一切的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大汉街头上，百岁高龄的咸阳老者摇头叹道：“那是九天上的凤凰，注定是泽被苍生，恩加四海，哪怕是九幽烈火也不能煅烧其分毫翎羽，璀璨夺目，姣姣如凰。”



那是一个阳光璀璨但却冷风凄凉的正午，平地里卷起滚滚黄沙，大路两旁的店铺、酒肆、当铺、钱庄、茶楼全都不约而同的关闭了店门，门辕上的幡子，好似一块块死人的白皮，软绵绵的耷拉着，随着偶尔经过的长风，鼓动两下，就再次毫无生气的悬挂在上面。平日里喧哗吵闹的青楼，此时也是寂静无声，那些往日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妓女舞姬们，今日竟一反常态的全都淡妆素服，头戴白花，在勾栏的前头站立着，远远的望着长街的尽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街头的小贩们早早的就收了摊，可是却都没有回到家去，他们凝神屏息的站在街头，踮起脚尖，探头探脑的，寂静无声。白亮的日头底下，有两只雪白的秃鹰在长空上盘旋着，不时的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音破碎凄凉，远远的回荡在咸阳城的上空。



一切都像是在演一出哑剧，无声，但却透着刻骨的寒冷和凄凉。



时间缓缓而过，似乎缓慢，但却似乎那般的急速。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长风陡然而起，在地上打着卷，呼啸的滚过宽敞的街头，迷得街上的众人不得不掩住眼睛，捂住口鼻，长长的袖子遮在眼前，堪堪挡住那些肆虐的狂风。



呼啸的风声中，车轮的嘎吱声缓缓在长街的尽头响起，听到声音的小贩们、商户们、酒肆的店小二、茶楼的茶先生、青楼的老板娘，还有那些普普通通苦哈哈的生活在社会最底端的百姓们，无不放下了手掌，瞪大了眼睛向着街道的尽头看去。



一只长枪，两把战刀，三双靴子，上百个铠甲齐备的帝目兵勇，上千名手持弓箭长矛的侍卫，外围的，上万的京畿大营的铁甲骑兵纷纷围拢，迤逦绵延长达数里，浩浩荡荡的向着正阳广场缓缓而来。



锁链的叮当声沉重刺耳，长达数百米的铁锁长龙上拴着数千名满朝元老，有当朝文学大儒，有礼部工部的上书侍郎，有兵部的掌权将军，还有朝中的大小官员和他们的家属，蜿蜒迤逦，人人灰白囚衣，神情委顿，衣衫染血，显然都是经历过一番重刑。他们脚步踉跄，行走十分吃力，面色灰白，毫无任何神采和光泽。突然，只听扑通一声，一名大约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倒在地上，旁边的似乎是他的母亲，刚想伸出手去搀扶孩子，猛地被旁边的士兵唰的抽了一鞭子。



刺耳的惨叫声顿时传遍了长街。



咸阳新任太守##三司法行官，还有尚律院的三名的掌律司长齐齐眉头一皱，太守徐昌龄皱眉对着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只见那名士兵面色如铁的走上前去，一把抓起地上的孩子，就走了下去，隐没在重重的兵丁之中。



冷寂的长空之中，只余下那名年轻的母亲痛彻心扉的刺耳尖叫。



这些，都是因宣王之乱而牵累的满朝文武。这些往日里和宣王交好的大臣们，在经过了咬牙誓死的苦熬之后，没能吐出秦之烨想要的答案，于是，将在今日，和宣王一同问斩。



连同，他们的家人。



冷风呼啸，黄沙迷眼，可是却再也没有人去蒙住眼睛。只因为，绵长的人龙走过之后，长衡的尽头、终于再一次传来了嘎吱嘎吱的车轮声响，一辆制造粗糙的囚车缓缓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土黄色的粗糙木车，充满了淡淡的腥臭之气，暗红色的底座上，隐隐的透着血红的光芒。这辆不知道承载了多少位或罪大恶极、或含冤而死的犯人的囚车，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它囚车生涯中最为光辉的一刻，只见车中的男子长眉舒缓，面如冠玉，只是略显苍白，长头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仍旧是当日的那一身乌黑色上绣红鸾的喜袍，神情淡漠，眼睛微闭，盘腿坐在囚车之中，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神色间虽然难掩憔悴，可是却没有半点败落落拓之气。仍旧是那般的清华高贵，雍容典雅。



就像是平日里，他寻常的出巡一般。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百姓中，隐隐有人低声的哭了起来，声音很小，但是却是那般的清晰，似是女子的抽泣，渐渐的有老人的低喘，渐渐的有壮年男子的哽咽，再渐渐的，又加入了孩子的清脆哭声。



马车渐渐上前，车轮缓缓滚过满是尘土的街道，尽管有那些长矛利箭的逼迫，可是，在马车来到各人身前的那一刻，咸阳城的百姓们还是自发的跪在了地上。远远的看去，那些悲伤的膝盖一个又一个的跪在地上，千千万万的人头矮下去，像是一波一波的洪水。哭声渐渐变大，宣王的名号在人群中低低的默念着，天空中的秃鹫在尖声长鸣着，声音凄厉，好似死去的绝望的亡灵，在翻唱着死亡的哀歌。



沉重的气氛充溢在空气之中，眼泪洒满了咸阳的大街小巷，一声一声的鸣钟在城楼处敲响，离斩首的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十二声鸣钟敲打在众人的心坎上，压抑的哭声，激荡的回荡在空气之中，满满都是心酸的味道。



“等一等，等一等！”蹒跚的老者突然高声叫道，车队人群停了下来，纷纷转过头去看向声音的发源处，只见青衣白色的老者踉跄的追上前来，身上多处暗红色的伤口，还在狰狞的向外流着血。



“诸位大人，老朽是犯罪之身，不可以进去法场，就让老朽在这里给旧主敬上一杯酒吧。”



祥叔跪在地上，苍老的脸上有着风霜病弱的痕迹，整个咸阳城的百姓没有不认识这个老人的。他是宣王府的管家，不同于其他大臣王爷的家奴，是个宽厚仁慈的老人，就连上街来买东西，也从不仗势欺人。



徐昌龄眉头紧锁，向旁边的三司法行官廖凯看去，人老成精的三司法廖大人连忙把头转到一边去，装作没看到，这一趟差事十分难办，一面是忤逆湘王一面是犯了民怒，那一边都不好办。徐昌龄心下微怒，终于还是沉声说道：“行刑的时间就要到了，你磕一个头就走吧。”



“是，是，谢谢大人。”



祥叔苍老佝偻的身体来到秦之炎囚车之前，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登时流下泪来，泪水在满是褶皱的脸上纵横流下，老人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大声地叫道：“王爷，老奴给您磕头了。”



秦之炎面容依旧，眉梢微蹙，缓缓的抬起头来，双眼紧闭。



嘭的一声，祥叔又将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从篮子里拿出一壶酒，洒在黄土之上，声音凄凉苍老地说道：“王爷，老奴给您敬酒了。”



人群中的哭声越来越大，那些压抑着的声音比放声哭嚎还令人难过，走在前排的文武大臣纷纷回过身来，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伤痕却仍旧不断磕头的老人，眼泪潸然而下。



“王爷，老奴来送你了，您吩咐的争情老奴都已经办好了，您放心的去吧。下辈子做平民也好，做穷人也好，做番邦胡人做凡夫俗子都好，就是不要再做王爷了。”



百姓的躁动声越来越大，徐昌龄眉头一皱，对两侧的待卫说道：“将他拖下去。”



“是！”侍卫们应了一声，如狼似虎的抓起样叔两条苍老的手臂，就顺着长街拖了下去，远远的，老人仍旧在大声叫着：“王爷，老奴不能去送你了，你一路走好！”



阳光白亮，有着绝望的温度，车马渐渐行走，百姓们跟在车马之后，牵衣顿足，哭声绵延不断。



正阳广场占地极大，曾经是京畿大营的屯兵处，后来在城外建立了大营，就空了出来，可以同时容纳上万人，一座高高的石台之上，数千名人犯已经被押，枷锁被卸了下来，数千个斩头台刀斧手立在人后，场面甚是壮观。



皇亲国戚处斩，大多毒酒白绫，以全皇家的面子？但是秦之烨却偏偏用这样一个法子处斩秦之炎，不过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威信。



囚车缓缓驶上石台，秦之炎站在斩头台之前，墨袍飘飘，长发披散，一张脸孔好似上好的白玉，剑眉入鬓，有着遗世独立的王者之气。



徐昌龄和三司法廖大人并肩而坐，两侧是三位尚律院的掌律司长。徐昌龄仰头望日，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下令道：“去枷，上刑台！”



一名身材彪悍的红衣刀斧手走上前去，走到秦之炎的面前，突然跪在地上，一个头磕了下去，沉声说道：“王爷，小的送您上路。”



说罢，就缓缓的举起长刀，高举在秦之炎的脖颈之后。



哗的一声，台下的百姓们突然躁动了起来，无数人终于忍不住大声痛哭，秦之炎的王号也不断的被人疾呼，就连台下的兵勇，也忍不住的默默垂泪。徐昌龄见状怒喝一声，大声喝道：“谁敢喧哗搅乱法场，就同人犯一同问罪！”



京畿士兵们持刀上前，百姓们顿时噤声，徐昌龄怕时间拖久，多生事端，一下抽出令牌，向着石台抛了下去，沉声说道：“行刑！”



刹那间，天地顿时玄黄一片，长风斗卷，尘土飞扬，迷惑惊恐的各色眼眸中，无数颗心摔落在地，无数双眼睛定定的望着那只木质的令牌，久久无法回神。



仿佛过了那么久，其实不过是电光石火间，只听嗖的一声破空锐响顿时好似一个惊雷陡然炸开，一只银色的利箭旋风般激射而来，一箭洞穿那只令牌，直射向徐昌龄的脑袋，徐昌龄大惊下竟然动也不会动，巨大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只听嘭的一声，利箭穿过徐昌龄的帽子，狠狠的插进他身后的柱子之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就连执行命令的刀斧手都傻愣楞的站在当场。



全场的士兵、高官、百姓齐齐转头塑去，只见空空荡荡的长街尽头，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之上，黑袍雪肤的女子一手拿着一只描金劲弩，仍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眉眼凌厉如雪，身姿较小可是却有着那样强大的气势。长风吹过，她的黑色长袍随风而动，裙角飞扬，上面的大红##越发显得鲜红似血，这是她当日大婚之日的喜袍，今日再一次穿在身上，却有着那样不同的心情。



秦之炎一直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好似璀璨漆黑的星子，有着那样盛大的光芒，炙热如火一般的紧盯在女手的身上，里面有着巨大的浪在翻涌。



“大、大胆！抓住她、马上把她给我拿下！”徐昌龄大怒，吹胡子瞪眼的大声叫道。



一群士兵随之奔袭而上，青夏眉梢一寒，迅速弯弓搭箭，只听嗖嗖声不绝于耳，众人赫然停住脚步，只见人人身前都插着一只利箭，距他们的脚尖只差分毫。



这样神乎其技的手段，顿时惊呆了全场的人，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青夏轻轻的踢在马肚子上，战马缓缓的上前，一步一步，嘀嗒声响，踏碎了满场的宁静。随着战马的上前，士兵们不约而同的缓缓退后，很快，就来到了广场之上。



“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上啊！”徐昌龄大怒，连忙怒声叫道。



两侧的亲兵顿时将青夏围在当中，但是却无人真正的攻上前去。



青夏看也不看那些人，利落的翻身下马，从马匹的另一侧，拿下来一个红漆食盒，提在手上，仰着头，看着上面的秦之炎，多日以来的幽思顿时尽皆化作两行清泪，她璀璨一笑，轻声说道：“之炎，我来了。”



秦之炎眼眸深深，望着青夏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和难过，他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青夏提着食盒，举步就要上前。士兵们左右观望，终于一名士兵鼓足勇气，登时闪身而上，虎虎生风的挥拳相向。



青夏淡然行走，手提食盒，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到他攻上前来，突然单手以诡异的角度穿插而去，一个标准的小擒拿手分错式，就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手腕顿时折断，诡异的向一边偏去，惨叫声顿时而起，男人抱着手臂登时委顿在地。



众人大惊，两名士兵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左右夹击。青夏身躯顿时拔地而起，猛然偏转，一手紧扣住一名士兵的头顶，以此为支力，两脚回旋猛踢，砰砰砰砰重重的踢在另一名士兵的胸膛之上，士兵胸膛几乎凹陷下去，口中鲜血长流，那人还没倒在地上，青夏手腕一扭，被青夏抓住头发的男子顿时大声惨呼，满头长发被青夏硬生生扯下大片，头皮处鲜血淋漓。



动作干脆利落，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转瞬之后，只见女子仍旧锦衣华服，手提食盒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好像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姿势一样。可是地上的三个男人，却仍旧在不断的翻滚着，嘶声惨叫。



所有大秦士兵齐齐胆寒，不自觉的向后退去。徐昌龄大怒，厉声道：“弓箭手，弓箭手准备，把她……”



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只听一阵破空声响陡然传来，只见一把匕首紧擦着他的脸，嘭的一声狠狠的插在身后的柱子上，正好没进之前的那只弓箭的尾端处。徐昌龄面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青夏提着裙摇，仍旧向着高台倔强的走去。



廖大人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拦住她。”三百多名三司法的兵勇迎上前来，挡在青夏的面前，再一次将她的视线堵截住。



青夏咬紧嘴唇，放下食盒，双臂一震，宽大的长袖里，竟然滑下两柄匕首，女子手握匕首，眼神凌厉，颇有些神招杀神佛招杀佛的罗刹气势。



“让他们见一面吧！”人群中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随后无数个声音喧哗地叫道：“让他们见一面啊！”



百姓们群情激奋，集体大声高呼着，廖大人见势不可招，只得点头说道：“好吧，敏锐郡主，就允许你们见一面，不要误了行刑的时辰。”



士兵们如卸重负，纷纷退了下去。



青夏一步一步登上高台，来到秦之炎的身边，刀斧手已经退了下去。青夏跪在秦之炎身边，将食盒放在地上，抿紧了嘴角，还没有说话，眼泪就扑朔朔的掉了下来。



这个之前面时千军万马都不曾皱半点眉头的女子，此刻却好似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脸色苍白，泪珠涟涟。



秦之炎温和一笑，伸出手来轻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可是仍旧是温和如水一般，轻声说道：“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哭花了脸，会很丑。”



青夏伸手捧住秦之炎的脸颊，抿嘴说道：“你瘦了。”



秦之炎微微一笑，说道：“牢里的饭菜没有你做的好吃。”



青夏拿过食盒，打开盖子，里面热气腾腾，有甜甜的香气飘了出来，青夏一样一样的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说道：“时间仓促，我只做了些甜点，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喂他吃了一口糕点，连忙倒了一杯雪梨川贝熬成的汤，递到他的嘴边，说道：“喝一口，我加了些莲子，味道很好。”



秦之炎笑着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



时间缓缓而过，空气里满是沉闷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两人的身上，只见两人好似在家中闲聊一捧，一边吃东西，一遍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声音很轻，看似那般平淡。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有那样悲凉难过的情绪回荡在空气之中，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泪含眼眶，静静的不发一言。



徐昌龄是秦之烨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仰头看天，眼见时间就快到了，连忙大声说道：“行刑时间已到，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青夏的手登时一抖，汤勺里的川贝浓汤全都洒在了秦之炎的衣襟之上，脸色顿时变得雪白。



整个正阳广场，大约有三万多的侍卫，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恶狼一般的目光森森的注视在她的身上，让她背脊发凉。她的手寒冷如冰，秦之炎带着镣铐的手缓缓的抓柱她的手腕，淡淡的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走吧，离开咸阳，听话。”



身后的刀斧手猛地走近，青夏眉梢一挑，素手一扬，白亮的匕首瞬间疾飞而去，噗的一声就狠狠的插在那名刀斧手的脚背上！



“大胆刁妇！快将她拿下！”徐昌龄躲在人后，觉得稍微安全了一点，方才大声叫道。



数百名士兵齐齐拥上前去，青夏一把抽出一杆立在平台之上的长枪，红缨长枪凌空一扫，黑袍墨发随风而动，青夏转身单膝半跪在地上，长枪横举，护在秦之炎的身前，眉眼凌厉的喝道：“谁敢过来！”



这一声清姹声势清冽，锐气逼人，众人一愣，竟然一时间无人上前。



秦之炎眉头紧锁，沉声说道：“依玛尔，快走，不要胡闹！”



“我不走！”青夏回过头来，半跪在他面前，悲声说道：“在龙脊山皇陵里，在沙旱地上，在白鹿原，在洪天水牢，你从来没有抛下过我，我死也不会走的！”



秦之炎闭上眼睛，面容痛苦地说道：“我身中剧毒，本就活不长，早死晚死没什么区别。你今日来送我一程，已经够了，现在马上离开。”



青夏拼命的摇着头，说道：“不可以，我办不到，我们就要成亲了，我已经嫁给你了，你若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你死了，我该去哪里？秦之炎，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守信用？”



“我本身就是骗你的，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身中剧毒怎么能永远陪着你？我只是想在活着的时候自私的霸占着你罢了。”秦之炎微微苦笑，说道：“依玛尔，我终于还是要辜负你了，我对不起你。”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青夏怒声叫道，眼泪潸然而下，“你知道对不起我就来补偿我，我一无所有，只有你一个人，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



“快将她拿下！马上行刑！”



“谁敢过来！“青夏突然回身站起，大声喝道：“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他全家！就算我今天在这里死了，以后也定会有人去找你们报仇！不出十日，我保证你们会家破人亡！”



“敏锐郡主，行刑时间已到，你还是下去吧。”尚律院的黄司长沉声说道，这位大人如今已经八十有余，是三朝元老，在朝中极有威信，向来不属于任何党派，是以能在这场动乱中保全下来。



青夏回身突然大声说道：“黄大人，你身为尚律院司长，却不秉公办理，冤枉好人，你有负百姓信赖，有负圣上隆恩，你有负自己的良心！”



“大胆刁妇，再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就将你拿下一同问罪！”



青夏眼光一寒，厉声喝道：“徐昌龄，你这个胡人的走狗，终日跟在蛮人身后摇尾乞怜，形如畜生。我警告你，你今日若是再敢出一声，我明天就把你一家老小全都剐成人干，一个不留！”



徐昌龄面色铁青，刚要说话，廖凯沉声说道：“敏锐郡主口口声声说我们不秉公办理，可是这个案子前因后果再清楚不过，郡主不要被奸人迷惑，不分青红皂白，胡言乱语。”



“再清楚不过？”青夏怒极反笑，厉声说道：“三司法没有过堂，尚律院没有公审，就凭你们几个人空口白牙的乱说一通，就足以定罪？乱臣贼子，其心可诛！”



黄大人沉声说道：“郡主若是有冤情，可以到尚律院去上告，不要再这里搅乱法场秩序。”



“对！我就是要告，但是不是去尚律院去告，我今天就在这里，当着咸阳城的万千百姓，当着大秦王朝的历代祖先亡灵，当着皇天后土，将这天下的是非公理，黑白曲直说个明白！”



青夏一身乌黑长袍，迎风鼓舞，站在高台之上，迎风而立，眼神锐利的扫视全场，怒声说道：“我一告咸阳太守府，丧权败国，勾结胡人，结党营私，奸佞弄主！”



徐昌龄大怒道：“你！”



“我二告三司法行官廖凯，在其位不谋其政，迎合上意，谋害当朝亲王！”青夏打断徐昌龄的声音，厉声继续说道：“我三告尚律院上上下下八十多名掌律法官，不分青红皂白，不辨事实真假，颠倒是非曲直。我四告湘王秦之烨，弑兄伤父，栽赃嫁祸，阴谋篡位，勾结外族，卖祖忘宗！”



“大、大胆刁、刁……”



徐昌龄气的说不话来，廖凯眉头紧锁，沉声对着士兵说道：“快将她拿下！”



无数黑衣侍卫冲击而上，青夏冷笑一声，手指着那群冲上前来的兵士，嘴角嘲讽地说道：“我五告你们这群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被猪油蒙了心窍的混账！告你们身为国家军人，却不思为国为民，明知是非曲直，明知内里乾坤，却甘愿被强权压迫，甘愿为奸贼驱使，甘愿为贼人卖命，没有忠奸善恶之分，没有真假对错之念，都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脚步生生顿在原地、只见那黑袍墨发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凌厉好似坚冰白雪，仰头怒视苍穹，悲声说道：“我六告这这不开眼的苍天，为何要好人受罪，为何要恶人当道，天不佑善人，却保佑那些奸佞之徒，到底是何道理？”



“冤枉啊！”一声疾呼突然在背后响起，数千名罪臣家属几乎同时大声悲呼，冤枉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喊冤！”人群中百姓大声叫道：“大人，有人喊冤，理当发还重审！”



“冤枉啊！”“应该重审，判案不公，你们愧为父母官！”



百姓群情激奋，纷纷大声高呼，那数千大臣家眷眼见求生有望，更是大叫起来。



徐昌龄大怒，眼睛通红，一把抓起案上的所有令牌，嘭的一声全都扔在地上，大声叫道：“行刑！马上行刑！还愣着干什么？”



“罔顾民意！欺瞒天下苍生，你怎配做咸阳的父母官？”青夏手握长枪，猛地向着徐昌龄掷去，只见那长枪猎猎生风，只听唰的一声，登时洞穿徐昌龄的额头，一个硕大的血洞猛然洞开，徐昌龄眼睛大睁，登时被狠狠的钉在柱子之上！



轰然一声，所有人大乱，巨大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廖凯等人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八十岁的黄大人登时昏了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劫法场！”青夏一刀砍断秦之炎的锁链，站在他的身边。



两千多名炎字营士兵全都隐藏在百姓之中，霎时间呼呼冲到台上，就和混乱中的侍卫交上手来。



青夏拉着秦之炎凌空一跃，跳上纯黑的战马，一刀砍翻一名士兵的脖子。



就在这时，忽然只见远处笙旗招展，无数黑衣黑甲的侍卫急冲而来，赫然正是四皇子秦之烨。



“走！”秦之炎一把勒住马缰向着城西的方向奔去。



“之炎，”青夏被他抱在怀里，急声叫道：“去城东，我打通了城门！”



秦之炎置若罔闻，紧紧的抱着青夏，向着城西方向策马而去。



秦之烨紧紧的跟在身后，冷声笑道：“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救你，来人，将这群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其他人，跟我追！”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二章 无枝可依



远远的，只见秦氏宗庙高高的矗立在阳光之下，金碧辉煌的巨大宫殿前，竟然没有一个守卫，青夏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秦之炎突然勒马停住，拉着青夏就疾奔了进去。



巨大的大殿里，摆满了大秦历代帝后的灵位，青夏和秦之炎还没有奔至内厅，秦之烨的声音就在背后突然响起。



“三哥还想逃到哪去？”



秦之炎缓缓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秦之烨一眼，沉声说道：“站在历代祖先的灵位之前，你还不悔过吗？”



“哈哈！”秦之烨大笑一声，说道：“亏我当初还把你当做秦氏中唯一的一个对手，没想到想法竟然这样单纯。怎么，事到如今，你还想跑到这里请求祖先的庇护吗？”



秦之炎沉声说道：“我自问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为何要这样陷害我？”



秦之烨冷笑一声，一挥手，身后众人就退了下去，只剩下二十多个身手高明的贴身心腹。青夏眼见有机会，脚下一动，就要偷偷上前去将他击杀。可是秦之炎却在底下暗暗拽住了她的衣角，不让她有半丝动作。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秦之烨突然寒声说道：“我从小就被人瞧不起，秦宫之中，没有一个把我当人看。就连北地那些胡人，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能给他们谋得利益的武器，我忍气吞声，十多年猪狗不如的活着，总算有了今天这个地位。那些纨绔子弟，哪一个能跟我比？但是只要有你在，就永远都显不出我的光彩。我在东南打败三千水寇，你就在北疆剿灭三万匈奴，我在东南收缴一万担粮草，你就在西川夺回十万匹牛马，满朝文武，军部所有将军只认你的令牌，我却什么都不是。这么多年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忍过来的吗？”



“不过也好，有你在前面做招箭牌，老大老二就永远也不会把矛头对准我。为了这一天，我已经暗中准备了三年，陆华阳那个臭女人平日对我诸多防备，要不是我收买了她的信使，让她以为你出事，她死也不会把兵权交给我。若不是有你母亲瑶妃娘娘那群傻女人的帮忙，秦之翔也不会相信你被燕王囚禁，急忙带着北疆将领回咸阳营救。若不是你一门心思全都扑在这个女人的身上，被一个大婚冲昏了头脑，也不会给我空子钻。怪只怪你太过于优柔寡断，又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体，对那个昏庸无能的老头子忠心耿耿，不然，这大秦的万顷江山早就是你的了。”



秦之炎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于是你就瞅准机会，杀了太子，又重伤父皇母后，嫁祸于我，想要自立为王，是吗？”



秦之烨冷笑一声，不屑地说道：“秦子丞是什么东西，如今满朝文武都相信是你杀了太子，等我杀了你，就回来给他一个痛快。到时候你们父子三人在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热热闹闹的上路。我大权在握，众望所归，君临天下又有何不可？”



“畜生！“一声怒喝陡然响起、青夏和秦之烨齐齐一惊，愕然望去，只见秦王一身乌黑锦袍，龙冠华服，眉头紧锁，大怒的从高高的灵台后面走了出来。在他的身后，北秦的大小官员，#地掌权将军全都跟在后面，人人面色铁青，冷冷地看着秦之烨，眼神寒若坚冰。



秦之烨顿时大惊失色，面色苍白。秦王愤怒地说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我真该在你一出生就杀了你！”



尚律院的黄先生摇头叹道：“宣王殿下果然明察秋毫，老朽险些铸成大错。”



秦之炎微微一笑，说道：“黄大人不必内疚，若不是你相信我，今日和我一同演了这场戏，真相怎能大白。黄先生还我清白，是我的恩人才是。”



两名戎装武将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沉声说道：“启禀陛下，外面的叛军已经全部拿下，等待陛下发落。”



秦王冷哼一声，转头对秦之炎说道：“炎儿，这一次多亏了你，你去处理吧。”



秦之炎沉声应是，转过头来，对着秦之烨淡淡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四弟，你向父皇认错吧。”



说罢，让开了位置，让秦之烨对着秦王下跪。秦王眉头一皱，怒声说道：“这个畜生，百死不得赎其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早就知道狼崽子是养不熟的。真该一早就杀了他！”



秦之烨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通红一片，恶狠狠地看着秦王。



青夏看着他的表情，心底一惊，刚想上前说话，突然发觉秦之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微不可觉的稍稍摇了摇头。



秦王仍旧怒声喝道：“你竟然狼心狗肺的想要杀我，简直猪狗不如，跟你娘一样，都是番邦的贱种，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秦之烨眼睛通红，恶狼一般地盯着秦王的脸，那些潜藏在心底几十年的痛苦的憎恨霎时间全都奔腾了起来，他的拳头越握越紧，功亏一篑的愤怒像是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他站在秦王面前，紧紧的咬着牙。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秦之烨突然飞身而上，一把锋利的匕首顿时狠狠的插进秦王的喉咙之中。



一道血线顿时冲天而起！



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青夏愕然发现秦之炎的嘴角微微的挑了起来。



一道血线顿时冲天而起，众人惨叫一声，齐齐冲上前去，几名秦王的护卫就站在秦王身边，面对秦之烨的来攻竟然毫无反应。可是这个时候，众人还哪里能顾得上这样的细枝末节，只见秦王倒在地上，脖颈上的鲜血像是喷泉一样喷溅出大量的鲜血，秦之烨手握匕首，满脸鲜红的液体，神情好似疯魔一般，嘶声长笑道：“去死吧！你去死吧！”



兵部司马刘长庸怒声喝道：“来人！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大批的兵勇登时冲了进来，将秦之烨和他的随从们重重包围，秦王满身鲜血，身体躺在黄大人的怀里不断的抽搐着。这位老臣泪流满面的大叫着秦王的王号，秦王脖颈间的鲜血不断的喷溅着，眼睛浑浊一片，但是还是艰难的伸出手指，遥遥的指向站在一旁的秦之炎。



秦之炎面色悲戚，眼眶通红的跪在地上，悲声说道：“父皇，你坚持住，儿子已经派人去找大长老，您不会有事的。”



秦王艰难的握住秦之炎的手，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却无法吐出一个字，那一双眼睛充满了信任和希翼，竟然完全不像是一个将死的人，仿佛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一般，满满的都是满足和放松。有细微的血沫从他的口中吐出，喃喃的，却不成向。



秦之炎沉声说道：“父皇你要说什么？”



秦王面色通红，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黄大人看秦王的表情，灵机一动，开口道：“陛下可是要传位吗。”



秦王闹言沉重的点点头，可是他一动，立马就有更多更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秦之炎眉头一皱，伸出手掌捂住秦王的伤口，痛声说道：“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父皇您不会有事的。”



户部钱粮管事于永说道：“陛下，陛下可是要将泉位传给宣王殿下吗？”



秦王闻言，双眼登时大亮，艰难的点了点头。秦之炎面色一惊，皱眉说道：“父皇，我身中剧毒，命不长久，父皇正当壮年，一定不会有事的。”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不能成句。朝中有分量的文武百官此时几乎全都在场，见状无不垂泪。



刘长庸沉声说道：“殿下不必推辞，理当临危受命，收拾乱局，不然陛下就算是死，也无法瞑目。”



秦王双眼陡然散发出巨大的光彩，手掌紧紧的抓住秦之炎的手，狠狠的握住，好似要将他的手掌捏碎一般。



秦之炎眼眶通红，终于沉重的点了点头，揽起下摆跪在地上，磕头说道：“儿臣谨遵父皇谕令。”



话音刚落，秦王面色顿时现出一丝安慰满足的神色，他缓缓的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苍老的眼睛。这位叱咤风云数十年的北秦大帝，终于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了他的性命，闭上了那一双审视天下锐利如鹰的眼睛。



“大皇驾崩！”



绵长的声音顿时响起，随即无数的老臣齐齐伏地大哭，沉重的哭声从北秦太庙中远远的传了出去，在人头涌涌的玄武长街上激荡传出，万千黎民百姓、兵勇将领不约而同的跪在地上，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四角城门的丧钟隆隆响起。



秦王驾崩，举国大丧！



突然，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秦之烨的一名亲随当先发难，一刀砍翻一名大秦的兵士，身手敏捷矫健，好似游龙电闪。奏兵惨叫一声，一条肩膀顿时被卸下，鲜血瞬间喷射而出，好似浓烈的血河。二十多名秦之烨的亲随随之暴起，几下就杀出一条血路来，一名小个子亲兵长刀雪亮挥砍，好似困兽，身材矮小，但是手段狠辣，声音尖锐，突然厉声叫道：“保护殿下离开！”



二十多人顿时分成两组，一组护着秦之烨向外冲去，另一组则阻截大殿内的秦军。



刘长庸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弓箭手准备，就地格杀！生死勿论！”



森冷的弓箭顿时如蝗蝗之虫，密密麻麻的射向秦之烨等人。前排的十多人刹那间好似筛子一般，满身都是凌厉的箭羽，千疮百孔的孔洞遍布全身。那名小个子亲兵身形一晃，胸口、小腹、大腿处满满的都是箭洞，他缓缓的低下头去，眼睛有些迟钝，似乎想要查看自已的伤势。这时，一名秦军陡然挥出长枪，一枪洞穿他的肩头，将他狠狠的钉在后面的门柱上。小个子亲兵头上的帽子顿时掉了下来，瀑布般的长发瞬间飘散，虽然满脸血污，可是还是可以看出她竟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秦之烨这时已经在别人的护卫下逃到门口，听到这边的声音顿时回过头来。只见女子长发披散，一口鲜血喷射而出，蜿蜒恐怖的流下，布满了下巴和脖颈。



“碧珠！”秦之烨目赤欲裂，突然大声叫道。



女子听到他的声音微微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幽幽的望在他的身上，一时间，她好似又看到了故乡的草原，又看到了那个深夜里在马场练刀的男孩子。那时的草原真漂亮，天那么蓝，云那么白，草地都是绿油油的，他的眼睛，坚韧且顽强。可惜，再也回不去了，无尽的血污在眼前翻飞，那些燃烧的烈火，嘶喊的人群，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女子突然苦涩一笑，蓦然仰天厉吼，陡然发力，肩头顿时贯穿长长的枪杆，五指成爪，狠狠的捏碎了秦军的脖子。



嘭的一声巨响，碧珠紧紧的撞在沉重的宫门上，声音凄厉，额头上青筋甭现，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加关上。



那扇需要十个男人合力才能关闭的宫门，竟然在这么一个弱小女子的推动上嘎吱嘎吱的响动了起来。



刘长庸大怒道：“快！杀了她，不能让他们跑了！”



一轮又一轮的弓箭猛烈射击而上，女子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可是她仍旧在奋力的推动着巨门，门口处秦之烨身旁仅剩五名亲兵，人人奋不顾身，和冲上来的秦军缠斗。



“碧珠！”秦之烨转过头来，双眼通红的伸出手来，极力想要冲出人群向那女子的方向。



碧珠也不抬头，只是拼命的推着巨门，她的身上已经不知道插了多少弓箭，可是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巨门被一点一点的关闭，眼看就要来到众人的面前，女子突然抬起满是鲜血的脸孔，厉声叫道：“走啊！”



“碧珠！放开我！”秦之烨好似一只疯狂的狮子，拼命的推攘着拉扯着他的亲卫，高声叫着那从他年少时就相识、但却已经忽略了太多年的女子的名字。



“走啊！”碧珠仰着脸，鲜血凝固在她的脸上，泪水流下来，打的脸上的血迹一片浑浊。太庙里的秦军并不多，掌权人物却全都在这里，只要逃出去，就有逃生的可能，所有的疼痛一时间好似都远离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她疯狂的向前，向前，再向前，一点一点的将那扇巨门关上。



秦之烨的人马连同一些秦军，全都被巨门推到了门外，门缝渐渐缩小，刘长庸等人在身后怒吼，秦军们疯狂迅速的奔了上来，无数的喊杀声在耳畔响起，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穿着一身侍卫军装的女子看着眼前那道越来越小的门缝，看着外面被亲随们拉着爬上战马马背的秦之烨，看着他们奋勇拼杀硬生生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一颗心都几乎被融化了，她微微的笑了起来，眼神渐渐变得浑浊，记忆中的蒙古长调再一次回荡在脑海之中，多少年前，多少年前，她站在倔强冰冷的少年面前，穿着鲜红的马裙，激烈的旋转舞蹈，像是一只草原上的火焰鸟。



那些过往的岁月，那些心心念念记在心底的画面，那些梦寐以求的梦想，终于化作了这样悲哀的结尾。她的眼泪突然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身体渐渐变得冰冷，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间仿佛那样慢，慢的足够她去回忆起她单调却又丰富的人生。她靠在那扇巨门上，渐渐的闭上了眼睛。



她跋涉了太久了，终于累了。



几名亲兵跑上前来，想要推开她将庙门打开，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女子被射得像是一只刺猬一样，浑身上下全是箭羽。刘长庸大怒，几下拔下那些利箭，用力的扳动她的身体，想要将门打开，谁知殿门却纹丝不动。



“大人！”一名秦军突然叫道：“你看这！”



众人闻言齐齐看去，只见女子两条纤细的手臂交叉插在门插之中，紧紧的卡在那里，像是一杆顽强的木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个单薄瘦弱的女子竟然用她的骨头做成了一道门锁，用来拖延他们的脚步，来赢得那个弃她而去的男人逃跑的时间。



即便是刘长庸这样的人，也不禁有一些动容。外面传来乱哄哄的声音，于永走上前，对着仍旧跪在秦王面前的秦之炎说道：“殿下，不能放了杀害皇上的凶手啊！”



秦之炎好似这时才回过神来，眼睛发直地看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众元老大臣人人悲戚，连忙劝道：“殿下身体不好，不要太过于伤心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抓住四皇子，稳定咸阳的局势。”



秦之炎似乎这时才稍微反应过来，愣愣的点了点头，说道：“对，我要给父皇报仇。”说罢，猛地站起身来，手持利剑，一剑斩断碧珠的手臂，两侧秦军同时发力，轰的一声就将大门打开。



秦之炎带着一众朝中元老，轰然走出大殿，迎着正午的阳光，白亮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



青夏站在原地，四周渐渐的安静下来，没有半点声音。她双眼迷茫的睁着，好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冷风从大敞的殿门轰然吹了进来，秦军都已经去追击秦之烨了，可是仍旧有数百名兵勇护在门口，保护着她没有离去。



长风灌入她单薄的身子，她的脚步一阵踉跄，摇晃了一下，险些摔在地上。秦王的尸体就那么放在地上，冰冷的，血污满面。她缓缓的蹲在地上，伸出手指向他的鬓角轻轻的抹去，有细微的粉末柔和的被擦了下来，下面的皮肤光洁健康，全没有一丝苍老的痕迹。



仲太傅从灵台后缓缓的走了出来，目光悲哀地看着青夏，一言不发。



青夏的呼吸渐渐沉重了起来，她缓缓的站起身子，踉跄的向外走去，一不小心突然绊了一下，嘭的一声摔在地上，额头重重的磕在门槛上。



“姑娘！”“郡主！”



秦国的兵士们齐齐叫道，似乎都想伸出手来搀扶她。其中一个甚至就是秦之烨身边的头号谋臣，早上见到楚离之前，就是他带着大队跟在秦之烨的身边要来击杀自己。



他们的手上满是鲜血，那么浓烈的血腥气刺得她几乎想吐。她摇着头向后退去，好似前面面对是一群洪水猛兽。手掌突然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她回过头去，赫然看到一条白皙的断裂的手臂，血脉狰狞，皮肉翻滚，这是秦之炎刚刚砍断的那名名叫碧珠的女子的手，此刻她仍旧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好似仍旧在誓死守着那扇救命的宫门。



眼眶突然酸涩了起来，可是却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的神经已经痛的麻木，缓缓的站起身来，踉跄的走出去，爬上马背，随意的走着。谁知刚走了几步，就又回到了正阳广场，空荡荡的正阳广场上，满是浓烈的血腥之气，没有一个人，只有徐昌龄早已冷却了的尸体仍然坐在椅子上，双眼惊恐的大睁着，看着两只落在他膝盖上大口的啄食着他的胸腹的秃鹫。



青夏缓缓拾起头来，天空似乎灰暗了下来，连风，都更加的冷冽。



胸口露了一个大洞，冷风嗖嗖的灌了进去，一颗心都是冷的。



长街的尽头，是兵部的较武场，此时此刻，却有震天的喧哗吵闹声。走投无路的秦之烨在大秦的军队和咸阳的百姓面前，像是一只被围困的野兽，他的亲卫已经全部阵亡，只到下他孤身一个人。碧珠用生命为他打开了一条逃生之路，最后还是在秦之炎精准的谋算之下被迫夭折。



秦之炎手握一只长枪，目光深沉地看着对面的秦之烨，声音低沉地说道：“四弟，你还不悔过吗？”



“悔过？”秦之烨满身伤口，鲜血潺潺而下，眼睛通红，寒声说道：“我只恨为什么不早一点杀了你！”



秦之炎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四弟，你杀了大哥，杀了九弟，现在连父皇都被你杀害，还不够吗？”



“不够！”秦之烨厉声说道：“他们全都该死，这都是他们欠我的！还有你，若是你今天不杀死我，早晚有一天，我会一刀一刀的将你剐了吞下肚去！”



“猪狗不如的畜生！”刘长庸怒声叫道：“宣王殿下！不要和他废话，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应该五马分尸来祭莫陛下的在天之灵！”



“对！杀了他！杀了他！”万千百姓兵勇齐齐高呼，秦之烨站在高台之土，眼睛充血的放声大笑，声音凄厉，好似鬼哭。



秦之炎皱眉看着秦之烨，说道：“四弟，你罪过滔天，不容宽恕，念在你我兄弟一场，你自裁吧。”



“自裁？“秦之烨冷哼一声，突然大叫道：“死我要你一起陪葬！”说罢，举起战刀就向秦之炎冲了过来。



“保护宣王！”“放箭！”



无数利箭顿时闪动着森冷的寒芒瞬间奔去，秦之烨举着战刀的身躯陡然凝固，噗噗声响不绝于耳，无数道血线喷涌而出，遍洒在较武场的高台上。画面好似定格，秦之烨身躯一颤，手中长刀瞬间掉落在地，发出桄榔一声厉响，那如山般坚韧的膝盖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口的鲜血吐出，吐在他华丽的衣袍上，胸前的蟠龙沾染上鲜血，狰狞的好似要腾空而出。



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浑浊，愣楞的梗着头，双拳紧握的支撑在地上，眼睛望西，那里，是太庙的方向。



生命的最后一刻，一些画面恍惚中晃过他的脑海。幼年时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落寞的皇宫之中，那些凌厉的白眼，那些难听的冷语，那些来自于兄弟们，下人们的欺辱，那些猪狗不如的日子，而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有北地胡人的嘲笑谩骂，也有别有用心的讨好和献媚。多少次，在孤独的黑暗之中，他握紧了拳头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站在世界的最顶端，他要登上那座金光灿灿的王座，让曾经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可是成功，终究还有一线之差。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黑暗再一次要长久的吞没他的生命。他跪在高台上，下面全是厌恶的口水和怒骂，一颗心那般的空荡寥落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多少年前，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将要踏上回朝之路，那个一身火红马裙的女孩子面容娇嫩的站在他的面前，脆生生地说道：“带我去吧，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会没命的，你不怕吗？”



“我不怕！”



清脆的声音再一次回荡在他的耳边，他仿佛又嗅到北地青草的味道，看到女孩子娇美的容颜。



我不怕，我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嘭的一声，男子的身躯轰然倒在地上，尖锐的利箭从他的背后穿过，闪动着锋利的寒芒。所有在场的人齐声欢呼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命运的又一次转折中，新的领袖在冉冉升起。



“殿下！怎么处置他的尸体？”于永上前恭敬地问道。



秦之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好歹也为大秦立下了过汗马功劳，不要损坏他的遗体，好好安葬了吧。至于湘王府的人，也不要为难他们。这一次随同湘王作乱的反贼，也是迫于他的权势，文官降职，武官罚俸，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



于永闻言，跪在地上大声说道：“殿下仁慈！”



“殿下仁慈！”数以万计的百姓齐齐大呼，声势惊人，排山倒海。秦之炎站在人群之中，衣衫猎猎翻飞，面容清俊，形如谪仙，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温和如水的样子，可是青夏看着他，却好像被轻纱蒙住了眼睛，再也看不分明。



青夏骑在马上，缓缓的调转马头，一步一步的向着远处走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漫天都是火红的流云，那些浓烈的红，好似一朵朵绝望的惊魂，在半空中唱着落寞的挽歌，心间滴着心酸的血。



秦之炎站在万人中央，看着青夏消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滚滚的黄沙翻滚，渐渐遮住了她那单薄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之中。



不过是一日的转折，原本被人踩在脚下的宣王府轰然逆转，成为了咸阳城内炙手可热的一方权贵。



如今，秦王驾崩，太子已死，燕王失势，湘王被杀，六七王不成气候，九王死在大殿之上，八王更是秦之炎的亲生弟弟，纵观整吊大秦皇室，竟然在无人可以与秦之炎争锋，更何况秦王临死前已经在百官面前传位给他，而他更因为之前的一番##，深的咸阳百姓的拥戴，隐隐已经成了大秦皇室名副其实的中流砥柱。



刚刚送走一批恳求宣王##############秦之炎拖着微微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青夏的房间之前。



房门嘎吱一声被缓缓打开，里面一灯如#，苍白的女子仍旧是那一身乌黑长袍，坐在已经冷掉了的饭菜之前，静静的不发一言。



月光从窗子柔柔的照了进来，一地的清辉，秦之炎缓缓的走上前去，坐在青夏的对面，倒了一杯清茶，喝了下去。几日的疲劳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脸颊一片苍白，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是那般的温和，闪动着如水赏一般的光。



“依玛尔，吃点东西吧。”



青夏缓缓的抬起头来，似乎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他进来了一样，她突然轻轻一笑，声音轻轻地说道：“你回来了。”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



“那就好，”青夏捧起一碗米饭，埋头开始吃，吃了两口突然抬起头来说道：“这米饭怎么这么苦啊？”



“苦吗？”秦之炎也拿起来，吃了一口，说道：“不苦的。”



“是吗？”青夏喃喃地说道，然后继续吃。房间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突然嘭的一声，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兽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几天不见，大黄竟然整整胖了一大圈，听侍女说，它近来迷上了喝酒，整日醉醺醺的，来来回回的拖着一只比它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酒葫芦满院子的乱逛，看来真不是假的。



酒葫芦拖在地上，发出砰砰声响，青夏扭过头去，大黄看到她，醉醺醺的眼睛登时大亮，嗷的叫了一声就想蹦到她的身上。可怜它本就不发达的运动神经，再加上沉重的酒葫芦，这猛地一蹦，感觉四只小脚还没离地，就再一次趴在了地上。



青夏见了，嘴角一牵，淡淡一笑，伸出手去就将它抱了起来。放在腿上，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轻声说道：“感觉已经好久没看到你了，你跑哪去了？”



大黄喝多了酒，不像往日那样指手画脚的活泼，懒洋洋的躺在青夏的腿上，吧嗒着嘴，似乎打算睡一觉好的。



秦之炎看着青夏清瘦的脸孔，突然沉声说道：“依玛尔，你很失望，对吗？”



青夏垂着头，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什么也不愿去想。”



“依玛尔……”



“秦之炎，”青夏突然抬起头来，苦笑着说道：“我好累啊！”



秦之炎看着她，只觉得心底微微一痛，许久的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会这样笨呢？”青夏微笑摇头，说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以前是我们军情局最优秀的特工，执行过好多重大的任务，那些恐怖分子的阴谋诡计一点也不比你的差，他们武器齐备，装备精良，十分棘手，可是我一次都没有失败过，就连最后，也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上，我以前真的很聪明的，被我盯上的目标，都很难活过一个月。”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就变得这样笨这样蠢了呢？”



青夏皱着眉，好似在极力的思考着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显得十分的请晰，她好像是在问自己，又好像是在问别人，轻轻地说道：“上次也是一样，我以为楚离被逐兰夫人杀了，拼尽全力的赶回去，想要为他报仇，可是等我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他安然无恙的坐在大帐里，将那些负隅顽抗的八大世家一个一个的斩草除根，手段精彩极了。这一次，这一次也是一样，我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做好了和你共赴黄泉的打算，努力的筹谋，计算，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最后才发现，自己做的事情好可笑，好傻啊。”



“依玛尔……”



“秦之炎，到底是我自己太笨太蠢太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了？还是你们太睿智太厉害了？”



秦之炎眉头紧锁，他想要隔着桌子去拉住青夏的手，她却及时的缩了回去，秦之炎声音带着一丝软弱，难过地说道：“别这样，”



青夏低低的一笑，笑容那么是苦涩自嘲，她摇着头，抿嘴说道：“真的好伤自尊啊！我什么时候起，竟然好像是变成了废物一样，我以为是我在救你，其实却是在自作多情，我以为自己很悲壮，其实在别人的眼里，想必是很好笑的吧。”



秦之炎缓缓的闭上眼睛，眉头紧锁，表情痛苦的沉默着。



“秦之炎，我不怪你，”青夏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我早就该知道的，你是大秦的战神嘛，怎么可能风轻云淡不懂权谋之道？大秦内斗太盛，在初见你的那一天我就见识过了。”



“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保护你，能帮助你，却不知，一直以来都是在拖累你，给你带来数不清的麻烦和危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到今天才明白，是我太笨了。”



“依玛尔，”秦之炎突然沉重地说道：“别这样，不是这样的。”



“可是秦之炎，你利用我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利用楚离呢？我已经欠了他那么多了，为什么要连着他也谋算在内呢？就算没有他，你也是会成功的，你想怎么样，想要趁着这个机会除掉他吗？”青夏的眼神那么孱弱，像是一只弱小的动物，她紧紧的抓住秦之炎的手，低声说道。



“依玛尔，”秦之炎眉头紧锁，伸出手轻抚青夏的脸颊，舒缓一笑，声音清淡地说道：“对不起，我没有想过伤害你。”



“依玛尔，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不告诉你，只是一直希望你可以离开，在我了结了这里的一切之后再回来，我不希望你看到我这个样子，看到我虚伪、伪善、口蜜腹剑的样子。”



秦之炎苦涩一笑，指腹轻轻扫过青夏消瘦的脸颊，轻声说道：“我十六岁的时候，父皇大寿，各家兄弟都送父皇大礼，只有我无权无势，无礼可送。正好当时北匈奴有小股劫匪到左右的村寨打秋风，我就谎报说有三万匈奴起兵进犯北疆，求得咸阳下达的公文，带着北疆大军名正言顺的冲击了匈奴人的部落。杀了他们男女老幼上万人，抢夺了十万多匹牛羊，作为父皇的贺礼，送上了咸阳。当时被我杀的孩子当中，最小只有两三岁，还不太会说话，只会指着我的脸大叫‘巴赫罗亚巴赫罗亚”我问随行懂得匈奴语的随从，巴赫罗亚，是什么意思，他们告诉我说，是魔鬼的意思，然后我就把那个孩子给杀了。”



“我十七岁的那年西部沪水决堤，上万的灾民跃过西部的阻隔带，来到北疆。他们都听说我是贤王，心里认为我一定会收容他们。可是但凡大涝，都会有瘟疫流行，当时虽然还没有听说流民中有瘟疫病毒，但是我还是不能冒这个险。北疆是我一手扶植的势力，不能毁于一旦。所以我在北疆的西方门户设置了大量的无人区，坚壁清野，拿出了对敌人的那一套，并关闭城门整整二十日。二十天之后，北疆门外布满了尸体，足足有几万人，光是掩埋焚烧这些尸体，就用了足足两个月。”



“十九岁那年，我在北疆大胜，父皇召我回朝。我前一天晚上带着人马偷偷潜入城里，没有去见父皇，也没有去见任何人，而是偷偷潜入皇宫西苑的一处下人的宫殿里，将当年我瘫痪在床上时服侍我的下人全部乱棍打死，并将两个老嬷嬷拖到城外，把她们装在袋子里，让大军骑在马上轮番的上去踩。我在最前面，直到回来跑了几百遍，直到她们都变成了一滩血水，我才停了下来。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有权有势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情，最起码，可以不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



秦之炎轻轻一笑，笑容不再那么温和淡漠，而是笼罩上一层次淡的狠辣，他缓缓说道：“后来，我转战南北，在各国都安插了特务奸细，在朝中培养心腹，结党营私，我还记得曾经有一个翰林院的年轻翰林听到了风声，想要上书攻讦我。我当天晚上就派人将他全家连同和他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全部杀死，那一场大火燃烧了足足两天，死者多达三百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老人孩手和女人。”



“齐安太子，西川燕回，哪怕是楚皇，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都远不及我，只是他们不懂得怎样保全自已的名声罢了。策反南疆的叛乱，就是我亲自去做的。若不是你，楚离可能早就死在沙旱地上了。”



“老四为人谨慎，我派人潜伏在他身边两年仍旧没有打到内部，以至于有今次的失误。但是这样也好，这样事发之后，我们的反应就显得十分真实，即便是那些人老成精的满朝文武，也不会相信是我在背后做的手脚。他虽然有些头脑，但是过于冲动，常年在军营里打转，对于朝堂上的权谋就略显生疏，对于小关节的把握也不够完善。太庙里的皇帝是假的，我在今天早上就已经派人把他杀了，不然以父皇的性格，是不会这样冲动的将自己陷入险境的。我早就已经派人找到了华阳，三天前她就已经隐藏在东部水军中主持大局，城防的将领们也心中有数，等待的，只是老四在天下人面前还我一个清白罢了。”



青夏突然淡淡一笑，说道：“我就知道，你已经把一切都算好了。”



“我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算准你，也没有算准楚离。”



秦之炎摇头苦笑：“我以为那天晚上楚离定会带你走，但是他没有，反而让十万黑衣卫去支援之翔，自己跑回边境带着十万老弱病残回到咸阳不知死活的谎称有五十万大军，也就是老四太不了解楚皇的为人，换了是我，或者是燕王，楚离必死无疑。我以为再次见面他定会将你带走，可以他又没有，他竟然带着他的驻防老兵拦截在他以为是老四的人马的东部水军之前，若不是我之前叮嘱了华阳，他此刻可能也已经奔赴黄泉。我以为秦之烨的人马定会将你拦在城门外，不会让你来大闹法场，没想到他也没有做到，反而让你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让我前期的安排都成了摆设。不过好在有惊无险，一切都按照我的意愿发展到了这一步，如今我黄袍加身为期不远，依玛尔，若是你愿意，你就是我的皇后。”



眼泪终于还是一点一点的落了下来，青夏苦笑一声，缓缓的推开了秦之炎的手，站起身来说道：“楚离在哪，你要杀他吗？”



秦之炎眼神渐渐变得冰冷，沉声说道：“楚皇雄才大略，颇具帝王之风，若不是你，他永远也不会有这样方寸大乱的时候，想要一统天下，完成不世功业，就必须先铲除他。不在这个时候除掉他，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青夏突然大声叫道。眼睛通红，她坐在这个屋子里一个晚上，一直在找着所有的理由来劝服自己，可是此时此刻，听到他亲口说出的这些话，她突然觉得整个心神都被人狠狠的掏空了，她愤怒地叫道：“你不该是这样的！你那么多次的救我护我，连性命都不要，连秦王的命令都不理，怎么会是这样野心勃勃的人？”



青夏突然跑上前去拉住秦之炎的手，眼泪大滴大滴的滚了不来，急切的说道：“秦之炎，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吗？你是有苦衷的，对吗？你不会是这样的人的，当皇帝有什么好，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一统天下，为什么还要做万盛之君，我陪着你不好吗？不要那些不好吗？”



秦之炎淡淡一笑，握着青夏的手，说道：“人的一生中，总是会犯几次傻的。况且，我做皇帝和跟你在一起并不冲突，我可以只要你一个妃子，不娶别人，怎么样？”



好似一盆冷水兜偷浇下，青夏的脸色霎时变得雪白，她的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的向后退去，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会这样？”



秦之炎温和一笑，只是现在看来，这一笑中却有那么多诡异的神色。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这样没有什么不好，最起码，我可以保护你再也不受人欺负。”



“我不相信！”青夏突然怒声尖叫，双手抱住头，疯狂的摇着，眼泪扑朔朔的掉下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再过两个时辰，华阳的大军就要发动进攻了。”秦之炎突然转过身去，语调冰冷地说道：“从此以后，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能与我抗衡的人。”



“啊！”青夏突然尖叫一声，大黄陡然被惊醒，一身黑袍的女子一把打开房门，踉跄就跑了出去。雪白的小兽睡的迷迷糊糊，见状也跟着追了出去。一路上王府的众人无不大惊，惊慌失措的避让一旁，直到青夏爬上战马奔出府去，众人仍旧没有回过神来。



仲太傅低叹一声，缓缓的走进房间，看着秦之炎清瘦的背影，无奈的说道：“为什么不把事实告诉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秦之炎淡淡一笑，声音落寞地说道：“我时日无多，何苦拖累了她。”



仲太傅眉头紧锁，沉声道：“难道你认为这样对她就是好的？”



“长痛不如短痛，现在一时的失望痛苦，总好过将来一辈子的难过。”



“哎！”仲太傅叹息一声，说道：“当年的苍耳山崩塌，将商丘一族全部覆没，世间只到下这一丸灵药，原本可解你之毒，若是没有秦之烨那一箭……”



“太傅，”秦之炎转过身来，面容仍旧是那般温和，淡笑着说道：“天意如此，何必强求，我能多活这么久，已经是上苍的厚待了。之翔怎么样，到了哪里了？”



“最多还有五日的路程，仲太傅沉声说道：“一定来得及。”



“希望如此吧，”秦之炎缓缓的坐在椅子上，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起来，“父皇受伤太深，已经没救了，太子已死，燕王又被之烨毒成了傻子，大秦一脉也只能指望他了，这样，也许还可以保全母亲和两个妹妹。”



秦之炎突然低头咳了起来，好一会才放下手，摊开手心，只见手掌之上满满都是暗红色鲜血。他也不动容，轻声说道：“找到华阳了吗？”



“还没有，不过探子回报说，应该是困在龙牙沙漠了，我们已经派出了当地的牧民全力搜索。”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说道：“东部水军现在由老六主事，我总还放心一些。”



“殿下！”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连舟走了进来，沉声说道，“姑娘出了东城门，骑马向东面去了。”



“恩，”秦之炎轻咳一声，说道：“你们盯着点，不要在路上出事，也不要被她发现，到了南楚大营就好了。”



“是！”



天边的启明星渐渐升起，一夜就要过去了，秦之炎一身舒缓的长袍，缓缓地靠在椅子里，一双眼睛疲惫且沉重，缓缓的闭上。



好在，都没有事，好在，一切就要过去了。



依玛尔，长生……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三章 放手江湖



将要清晨的时候，突然飘起了冰凉的春雨，滴滴答答的打在窗棱上，声音很是动听。



清冷的书房里，一灯如豆，书房外面的竹林婆娑的摇曳着，清脆油绿的一片，不时的有清新的风悠悠的扫过，发出刷刷的声响。这是青夏刚入府中的时候，秦之炎命人从南方挖回来的竹子。北方的气候，本不适合养竹，奈何她很喜欢，虽然只是略略提了一句，就被那人记在心上。千里迢迢的派人去挖了竹子，回来一棵一棵的种养，北方气候苦寒，这些竹子刚来的时候都被冻坏了，黄黄的一片，没有半点光泽。宣王很聪明，命人在外面建起了房子一样高的大花房，将这些竹子都扣在里面，后来天气暖和了，才将房子拆去。如今，这一棵一棵的已经长的十分高大了。



虽然，才仅仅不到两个月。



书房里面，静静的一片，不时的响起沉重的咳嗽声，很低很低，显然里面的人在有意的压制着。冷风顺着窗子吹了进去，科斜的卷起那些细雨，牛毛一般飘飘荡荡。突然噗的一声，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细密的雨点打在昂贵的白萱溶纸上，氲湿了上面淡淡的墨迹，角落里的宫盯静静的燃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已经要天明了，即便只有这一处明火，屋子里也并不显得昏暗。



书案前的男人缓缓抬起头来，面色苍白，脸孔清俊，眼窝有些塌陷，略略带着丝病容，但是即便如此，也难掩他的##之气，隐隐带着一丝书卷般的柔和和温润。他抬着头，注视着外面的雨滴，淡淡的牵起嘴角，一笑说道：“春雨贵如油，好雨，好雨。”



突然轻轻的咳了两声，放下手上的白绢，也不理会上面触目惊心的血丝，只是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窗子旁，全然不顾外面冰冷的风，静静的望着触手可及的那一片茂密的竹林，缓缓的伸出手去，指尖轻触那油绿一片的竹叶，眼神好似看着那些竹子，却有好似#过它们，看的好远。



“应该到了吧，”男子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听不出喜悲，辨不明怒乐，只是淡淡的#永，连带着一丝丝的牵挂和担忧，“不然，就要淋雨了。”



嘎吱一声，房门被人推开，碧儿还目一扫，陡然看到秦之炎站在窗子旁边，立时叫道：“殿下，你怎么能站在那里吹风？”



小丫鬟急忙走上前来，一把将窗子关上，给秦之炎披上了一件外袍，有些生气地说道：“殿下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要是姑娘在，一定会生气的。”



秦之炎实在是这世上最没架子的主子，被小丫鬟训斥，也不气恼，淡淡一笑，缓缓的走回书案。



书案前，摆着大堆大堆的文书，有兵部的任命调令，有户部的钱款结算，有粮部的赈灾檄文，有工部未来几年的堤坝建设规划，有翰林的编修委任，有百官的人品细表，有各方氏族的详细资料，还有对各种突发事件的应急措施……



满满当当，他整个人一坐下去，就几乎看不到头脸。身子越发清减，眼角的鱼尾纹竟然更深更深。



碧儿眼眶一红，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微微咬住下唇，强迫将喉间的酸意咽下去。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桌子上，说道：“殿下，吃点东西吧，这是川贝雪梨汤，多少喝一点啊。”



秦之炎提笔的手微微一愣，他抬起头来，眼角突然闪过淡淡地笑，那般的温柔和顺，放下文书，缓缓的端起，打开盖子，淡淡的清香就飘了出来，苍白的男子微微闭上眼睛，深呼吸的一嗅，轻轻地笑道：“没想到还能喝道，碧儿，你有心了。”



小丫鬟眼眶更红，抽了抽鼻子，就将头转了过去。



秦之炎轻轻的喝了一口，突然眉头一皱，摇头说道：“不对。”



碧儿一惊，连忙问道：“哪里不对？是味道不对吗？碧儿马上去重新煮。”



秦之炎摇了摇头，挡住了她的手，说道：“川贝似乎多了点，掩去了雪梨和莲子的香气。”



“是吗？”碧儿急忙的袖兜里翻找了起来，拿出一张白纸，一边看一边说道：“可能是我搞错了，姑娘写的东西，我真是看不懂。”



秦之炎接了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面清楚的写到川贝2钱，雪梨2个，莲子3钱，后面还跟着一堆的中草药。他不由得笑了笑，说道：“你自然是看不懂的。”说罢，提起笔来，将上面的阿拉伯数字全都改成了大写的一二三四，然后笑着递还给她，说道：“好在她教过我。”



碧儿接过来，大喜，就要去拿秦之炎桌子上的碗，说道：“这下好了，殿下，我去重新煮。”



“不用了，”秦之炎淡淡的摇了摇头，说道：“就这样吧，你下去吧。”



“殿下？”



秦之炎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倦，“下去吧。”



门再一次缓缓的关上，秦之炎有些虚脱地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有大片大片的黑雾，灵药的药效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他也越发的感觉到了身体的孱弱，似乎只是说一会话，都会消耗他太多的体力。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处细细的揉着，突然想起青夏曾经教过他的眼保健操，不自觉的就自己做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幻听，耳边竟然回响起她温柔甜美的声音。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我终究，还是没有这个福气。



清淡的微笑，渐渐的出现在他的脸上，些微的苦涩，些微的自嘲，些微的不甘心，却又些微的无可奈何。



时光那般的急速，却又那般的安静，他一直是这般淡然的面对生命，淡然的面对一切的波折和痛苦，以一个超然的角度去承受所有的事情，然而，在生命的末端，再一次回头望去，却也终于看到了那些平静的浪花下隐藏着的波涛。原来，也曾经冲动过，原来，也曾经彷徨过，原来，也曾经不能自已过。



那朵盛开在生命中的洁白莲花，像是忘川的清澈泉水，洗涤掉他过往人生中的所有阴霾，让他心甘情愿的，忘记了一切的痛苦，忘情的投入在那虚无的却又温暖且实质的温泉里面。



原来，他也是可以这样的，自私的，努力的，想去爱上一次。



他以为，自己的力量很大，大的可以为她撑开一方晴空，可以为她开辟出一条光明美好的路途，可以给她一个温暖幸福的生活。



然而，他毕竟还是错了，错的那么离谱。事到尽头，他才发现他的力量原来那么小，那么小，那些常人轻松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在他眼里，却是那般的困难。无论他多么努力，还是无法得到那些梦寐以求的生活。于是，终于顿悟，幸福不是权势，不是金钱，不是万人之上，不是富甲天下，而是可以信守承诺的，完好无恙的，天长地久的，温馨的陪伴。



清俊的男子淡淡一笑，原来权倾天下、万人朝拜、宏图霸业、锦绣华盖，都及不上她一个明媚幸福的微笑。



只可惜，只可惜，即便了解，却是有心无力。



这孤寂的屋子里，到处还残留着她的香气，那灿烂如朝阳般的微笑，终于只能存在于睡梦之中。



命运捉弄，终于还是无法给你安然的辛福，如此，不如放你归去，天下之大，总会有属于你的人生。



哪怕怨恨，也不要遗憾伤怀，也不要以我惨败不堪的生命，拖住你前行的脚步。



门扉处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秦之炎缓缓睁开眼睛，说道：“进来。”



牧莲一身灰色衣衫，缓缓的走了进杀，左脚微微有点跛，但是还不影响行走。



秦之炎微微一笑，指着书案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笑着说道：“你来了，好点了吗？”



牧莲点了专头，声音微微有些低沉，但还是缓缓地说道：“殿下，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你要走了吗？”



“恩，”牧莲面色沉静，仍旧是一贯的表情，只是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释然，轻声说道：“我在王府太多年了，都快记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了，大长老也已经不在了，我再留在这里，也毫无意义了。”



秦之炎唇角淡淡一笑，面容柔和，说道：“也好，出去走走，到处看一看，我为你在双城准备了两个银号，已经经营了两年多了，当足矣供养你一生无忧。累的时候，就去看看。”



牧莲眼眶微红，却还强忍着泪水，缓缓颔首说道：“多谢殿下。”



“不必言谢，”秦之炎说道：“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



牧莲抿住嘴角，深深的呼吸，然后诚挚地说道：“殿下，牧莲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你要自己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于劳累，天气冷了，要多加衣裳，朝中的那些事情，能交给别人的就尽量交给别人，做人做事，不要逞强，不要只是为别人着想，也要想想自己。”



秦之炎一笑，说道：“牧莲，说的我好像是几岁的孩子，难道你还怕你家王爷我受人欺负不成？”



牧莲苦涩一笑，说道：“别人都说殿下厉害，都说殿下深藏不露，是帝国第一权谋高手。可是却只有牧莲知道，殿下是一只蜡烛，照亮别人的时候，也是在燃烧自己。”



“殿下，牧莲一生受你大恩，没有你，我也许早就已经死在军妓营里了。牧莲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就让我在临走前给你磕一个头吧，希望天上的星宿，可以保佑殿下长命百岁，可以保佑殿下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保佑殿下过的开心，再也别这样形单影只了。”



跛脚的女子缓缓的跪在地上，面色雪白，眼眶深深，身形单薄消瘦，背脊却是那般的笔直。她缓缓的磕头，一个，两个，三个，终于站起身来，说道：“殿下，牧莲走了。”



秦之炎点了点头，笑容清远，有着清幽的神色，是那般的宁静和悠远。



门扉被打开，转瞬便隐没了女子灰色的衣衫，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在薄雾中来往生活，一身灰衫，那般的不显眼，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门刚一关上，女子的眼沮就掉了下来、已经忘记了多久没有哭泣过了，似乎从那里逃出来之后，她就忘记了该怎么去哭，她一生偏执，却始终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些闪烁着圣洁的光辉的人，终究只能是一个梦，存活在她的仰望之中，永远无法伸出手去，哪怕是碰一下衣襟，都是一种奢求。



没有人知道，在龌龊的黑暗中去仰望一个永远也不可能的光芒，是怎样的痛彻心扉。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可能之后，却是阻止不了的狂热，那些浓浓的自卑，那些无法抑制的痛苦，占据了她的整个生命。只能存活在泥泞之中的卑微生命，又怎配去爱恋那座光明的神邸？她的爱情，狰狞而痛苦，压抑而沉重。几乎是虔诚的去观摩着那个终生的信仰。



如果可以，请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命。如果可以，就让我的死去代替他的死。他是世间最最美好的一个人，却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世间最大的折磨？



眼泪一行又一行的流了下来，巨大的无力感深深的折磨着她的心。



多么想将那个人追回来，哪怕自己会痛的流血，可是还是希望看到他温暖的微笑。然而，他不会开心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宁愿自己的心在滴着血，也会笑着去看着别人的幸福。



如此，就这样吧，用最深沉的心去偷偷爱着你，希望你可以跳出命运的轮回，远离宿命的纠缠，得到自己的幸福。



空旷的长街上，一匹瘦马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远离，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只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牧莲姑娘，”李显突然高声叫道。



牧莲骑在马上，淡漠的转过头来，眉梢微微一挑，看着这个年少的少年。



“你要走了吗？”李显看着她，微微有些不解。昨天她被人打伤了腿，还是他把她一路背回去的，没想到那八个南疆巫医这么快就把她治好了。



“恩。”牧莲点了点头。



“你要去哪里？”



牧莲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去哪里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牧莲一笑，说道：“这个世上，又有什么人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



“我走了，”牧莲笑笑，这是她从前从不会有的笑容，宁静且温暖，似乎是放下了一些什么的释怀，一时间竟然灿烂的让李显睁不开眼睛。等他回过神来之后，牧莲已经走的很远很远，看不到身影了。



“哎！还是走了，这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命太苦。”



苍老低沉的叹息突然传来，李显转过头去，只见祥叔颤巍巍的站在一旁，眺望着牧莲离去的方向，喃喃的说道。



“祥叔，你说什么？”



老人家叹息道：“她当年被燕王殿下陷害，害了自己的族人，成了天地背弃的叛徒，又流落到北疆大营做军妓。穆连人因她的原因被匈奴逐出匈奴部族，后来有一段时间投靠了我们大秦，她的弟弟是穆连人的首领。来到北疆大营朝拜的时候，竟然点名要她出面侍寝，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强暴了她，并且让所有的穆连人都强暴她，那时候，她刚刚十六岁，连续两天在较武场上被穆连部的那些畜生蹂躏。幸好殿下当时正好到北疆大营视察，知道之后，当场杀了三名正在玩弄她的穆连人，并将穆连部逐出大秦的藩属。不过从那以后，她有两年的时间不会说话，痴痴傻傻的，殿下就带着她去南疆求医，南疆巫医族的大长老治了一年多，她才渐渐的好了起来。”



“哎！”样叔摇头叹道：“可怜的孩子，现在腿还瘸了，天下那么大，一个女孩子，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老人家絮絮叨叨的说着，拉过一匹枣红马，想要牵到马圈里。



李显站在原地，有些发愣，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些繁复的心思，渐渐的袭上心头，他突然想起当初在白鹿原上第一次听说这个女人的时候，自己的表情还是那样的轻蔑，可是渐渐的，渐渐的，随着一点一滴的接触，有些东西慢慢就改变了。



天下之大，一个瘸了腿的女孩子，若是受了欺负该怎么办呢？



年轻的脸上，渐渐的有一层阳光般的笑容，他突然一把夺过祥叔手中的马缰，翻身就跳了上去，大叫一声，就向着牧莲消失的方向追去。



祥叔大惊，跟在后面叫道：“小李子，你要去哪啊？？”



“样叔，我找她去！”



祥叔大急，叫道：“你到哪里去找啊？这会都走远了！你还回不回来啦？”



李显的笑声远远的传了回来，带着年轻人的自信和坚定，大声的回荡在空气之中：“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就不回来了！”



阳光璀璨，一片金黄的光芒，清晨的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下跳了出来，天地间都是璀璨的阳光。



门廊之后，白袍的男子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舒缓的笑了起来。



那笑容，那般宁静，又带着一丝丝隐藏不住的羡慕。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四章 长亭送别



那个年头的时势，就像是波澜壮阔的河流，一个巨大的石块扔进去只能掀起一星细浪，却阻止不了河水奔腾朝东的大局。



秦王的寿宴，终究只能成为后世史官口中的一场闹剧。万国朝拜，宣王大婚，湘王叛乱，太子被诛，燕王中毒，宣王置之死地而后生，雷霆反击，斩杀亲弟，保住了整个大秦的基业，却最终没能保得那个戎马一生的秦王。使得秦王惨死太庙，临终受命，奠定出新一代的帝国圣君。



纵观全局，以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角度来看，宣王无疑是这里面最大的受益者。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名正言顺的除掉了阻挡他继位的几个最有力的竞争者，风轻云淡，没有半点污点，并且赢得了大秦所有军民的拥护和爱戴。



在后世的街头说书先生口沫四溅的笑称宣王口蜜腹剑、借刀杀人、弑兄杀父、残害亲族说的斩钉截铁的时候，咸阳的朝堂之上，却为宣王是否应该继承皇位一事险些动起了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宣王的授业恩师，当朝第一大儒仲太傅却是极力反对秦之炎继承皇位的党派首脑。理由赫然是秦之炎病入膏肓，恐难当重任。



朝堂上的局势，顿时胶着了起来。大秦众个大小藩国，氏族藩王无不在摩拳擦掌，想要借着新帝继位这场乱子扩大自己的势力，各大豪门几乎都派出了家族骨干之人进京疏通，想要在极力稳定住家族已有势力的基础上得到更多的甜头。咸阳城内一时人头涌涌，各大首脑齐聚；四处钻营，商榷谋划，忙的不亦乐乎。



原本因为秦王去世而残留的点点哀愁之气，已经渐渐的消失殆尽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忙于奔走在宣王府和军政处的时候，波澜壮阔的局势陡然被打乱，好似一场巨大的暴风雨降临一般，还没待这群人晃过神来，风暴就已经席卷了整个大秦帝国。



归皇令的发布即便是在后世看来，也不得不赞一句高明至极。这道奠定了大秦绝对强悍的中央集权的命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遍及全国。它首先收回了各大氏族藩王的武装权利，改州牧为郡县，收回地方的选官权利，开设科举，兴文武两试，地方推选官员的制度被完全取消，改由朝廷选派。并收回了全国的赋税，各地方军饷由皇室统一发放，将领实行轮换变更制，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将领的拥兵自重，重视农耕，兴商贸，开通和各国的通商城池，只不过几天的时间，整个大秦上下就已经焕然一新。曾经那些土皇帝一般的氏族豪门，顿时成了没牙的老虎，再难如以前那般掣肘于朝廷了。



秦之炎出手之快，让那些各地方豪强大户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等到他们意识到这项举措对他们实在是大大的损害的时候，所有的政策都已经执行完毕，现任的郡县长官已经到任，手上的武装力量也已经被收回，即便是满腔的愤怒，也只能咽到肚子里，表面上兴高采烈的去迎接新的顶头上司。



疾风知劲草，乱世显英豪。秦之炎十年压制，一朝出手，整个大秦风云色变，无人能阻其锋芒。



然而，在所有大秦氏族豪门们暗地里破口大骂的时候，本应风光无限的宣王府，此刻却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今天已经是青夏离去的第三天，从早上开始，秦之炎就一直处在昏迷的状态，八巫用尽所有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他微弱的呼吸，宣王府大门紧闭，严防任何一个人走出府去，以免泄露了宣王病危的消息。就在所有人心惊胆战的时候，仲太傅敲响了王府朱红色的大门，从一旁的侧角门走了进来。



床榻上，秦之炎已经病的脱相，眼窝深深的陷了下去，嘴唇泛青，面色苍白如纸，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膛，半点也看不出他还是个活人。



年迈的仲太傅只看了他一眼，眼眶就红了起来，祥叔慌乱失措，不断的说道：“仲大人，怎么办啊？能挺过去吧？能挺过去吧？”



仲太傅强忍住鼻间的酸意，示意众人出去，独自一人搬来一方凳子，坐在他的床榻前。



秦之炎的眉头紧紧的皱着，表情十分痛苦。仲太傅清楚的知道，他每次毒发呕血的时候有多么的疼痛难忍，为了医治他的病，找到最好的治疗方法，南疆八巫曾在动物和死囚的身上种过那种毒，可是，无论是多么孔武有力的男人，还是凶残狂暴的野兽，却没有一个能挺过毒发三次，大多以头撞墙或自断血脉而死，死状凄惨可怕，即便是胆子再大的人见了也会为之胆寒。



然而，他却挺过了那么多年。二十年来，每人一次的毒发，都会疯狂的折磨着他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连带着他的心，也渐渐的衰老了下去。他从来没有叫过一次疼，也从来没有流过一次泪，他甚至还可以在毒发的时候指挥作战，甚至可以在毒发的时候谈笑点评，甚至可以在毒发的时候在大殿上观看清歌妙舞。



这是个外表清澈淡漠的男子，看似精细的一碰就会破碎的身子之下隐藏着的，却是那样坚强的一颗心。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在太和宫里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六岁的孩子，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瘫痪，还可以勉强的走路，独自一人生活在西边破败的宫殿里，安静的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那时的仲太傅，还不过四十多岁，以这个年纪成为翰林院的首席编修，的确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他那时春风得意，在内廷酒醉之后，竟然晃晃悠悠的来到了西六宫，大声的吟诵着自己新作的诗词，正在兴头上，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淡淡的说道：“韵脚压的不对，第三句和第四句连接有问题，秋思换成秋韵更好些。”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宣王，只是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宣王，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冷宫偏殿之中，无人问津，无人想起的落魄皇子。那一天阳光很足，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单薄消瘦却眉清目秀的小孩坐在偏殿破败的门槛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身前放着一只巨大的木盆，而这个还没有他大腿高的小孩，竟然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洗着盆里的衣服。



他当时很奇怪，还以为是哪个宫殿里跑出来的皇子小侍从，就问道：“你是谁？”



孩子似乎很开心有人可以陪他说话，站起身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被水泡的发白的小手，很是礼貌的，一本正经的说道：“先生你好，我是大秦帝国的第七十八代子孙，是当朝皇帝的第三个儿子，我叫秦之炎。”



一晃，已经快二十年了，昔日的小小孩童也已经长的那般高了，可是为什么在他眼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他仍旧是当初那个淡薄瘦弱的孩子，十分固执认真的对他说他是大秦帝国第七十八代子孙，是秦王的第三个儿子，他叫秦之炎？



仲太傅的眼睛渐渐湿润了，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苍老，带着说不出的无力，缓缓的说道：“你等了那么久，筹划了那么多年，守护了那么多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你马上就要成功了，大秦就要脱胎换骨了，这么多年，这么多的苦难，你都撑过来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呢？最起码，你也该等之翔回来，安顿好一切，再最后看一眼咸阳城，然后才能闭眼啊。”



“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把红绡公主和安康公主指给了陆成陆涛两兄弟了，他们都是华阳的兄弟，人品也不坏，有华阳的管制，两位公主一生不会受欺负的。况且你现在为高权重，将来之翔若是登上皇位更不会不管她们。你别看之翔嘴硬，其实也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两位公主年纪还小，又有你一直照料，自然就骄纵了些，经过四皇子这次的事情，想必她们也成熟长大了不少。”



仲太傅声音舒缓，苍老沉重，轻轻的说道：“瑶妃娘娘当日受了刺激，现在已经渐渐平息了下来，脾气也不再像以前那般跋扈，将来之翔登位，她就是皇太后了，你还有什么人放心不下的？太子昨晚已经咽气了，他受的伤太重，湘王又给他喂了毒，任是怎样都无力回天了。其实死了也好，省得他活着受罪，他不像是你，稍稍痛一点就奥杀要砍的，宫里的太监宫女已经被他伤了二十多人了，我悄悄将他抬进了太庙，报了上去，再过三日就要发丧了。淳于皇后还是那个样子，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没了，健忘症更严重了，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愧对她，只是这些事情也不是你能掌控的，五皇子当年做出那种事，换了是谁，都不会饶了他的。大秦经你这次改革，三五十年之内都不会有大的叛乱，那颗毒瘤已经被你拔出了，你为它操心了一辈子，现在就不要再为它操心了。”



窗外渐渐飘起来雨丝，淅淅沥沥的，有着清新的味道，仲太傅的眼里渐渐流了下来，但是仍旧慢慢的说着：“楚皇已经退兵了，今天早上就回南楚了，连舟亲眼看着他们走的，南楚的那个嘉云公主，被许配给了十七皇子了，娶个媳妇进门，江华王也许就会收收心了。至于庄家丫头，你额不用再担心了，楚皇那般要紧她，是不会亏待她的。只是婉福那个丫头，竟然一声不吭的追着楚皇去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边关也发放了文书，怎么也要将她追回来。”



“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从来不会让别人为你担心，你这一生都在不断的为别人活着，现在也该好好的为自己活一次了。你不是说想去江南看看吗，还想去看看大漠，看看草原，等之翔回来了，把一切都交给他，你就可以放心的去了。”



门嘎吱一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突然从门缝挤了进来，身上湿淋淋的，一进屋子就拼命的甩着身上的水珠，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那日青夏骑马而去，大黄身子小腿短，还没追出王府就跟丢了，它郁闷的在府里转了几日，连酒都不再喝了，饭吃的也少，任是谁去逗弄它，都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每天晚上还是会准时的回到秦之炎和青夏的房里来睡觉，此刻它摇晃着肥肥的屁股，摇头摆脑的走了进来，突然看到仲太傅，似乎一愣，随即就猛地跳起来，以一个主人对外来闯入者不欢迎的态度大声的嗷嗷怒吼了起来。



仲太傅还是第一次见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宣王竟然养起了宠物，感兴趣的看着它。只见小兽几步跑到秦之炎和他之间，护在秦之炎的床前，愤怒的张牙舞爪，对着仲太傅大声咆哮。



大黄和秦之炎的关系一直不好，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和楚离站在同一战线，几次试图向秦之炎的靴子里排泄。可是此时此刻，眼见这老头眼睛红红的坐在睡着了的秦之炎身旁，不知道存了什么龌龊的心思，顿时忠心护主了起来。



它一边叫着，还一边回过头去，试图叫醒秦之炎来和它共抗外侮，见秦之炎没有反应，它竟然几步从小脚凳上爬了上去，用力一跃，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晃晃悠悠的憋足了劲，费力的爬上了床。浑身湿淋淋的爬上秦之炎的身边，用脑袋用力的顶着他的手，见他没有反应，微微一愣，似乎十分生气，一个高竟然蹦上了他的胸膛，嗷嗷大叫了起来。



仲太傅一惊，这个时候秦之炎的身体怎么还能承受这样严重的撞击，刚想伸出手去阻止，突然只听噗的一声，秦之炎眉头一皱，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染的大黄的头顶一片血红。



“殿下！殿下！”仲太傅大惊，连忙跑出去叫人。



八巫就在偏厅，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为秦之炎搭脉施针。忙活了好一阵，秦之炎的呼吸才渐渐平息了下来，白石巫医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太傅果然学究天人，若不是这一口血吐出，殿下可能刚才就在睡梦中去了。现在好了，辅以药石，当可再撑数日。”



仲太傅愣愣的，待众人都去了，才向那只雪白的小兽看去，只见它正十分懊恼的用两只短短的前爪擦着脑袋，想将那些鲜血擦去，一边擦着还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着睡在床上的秦之炎，似乎也知道他生病了，有气没处撒的郁闷。



第二天一早，秦之炎就醒了过来，并且精神十分好。祥叔高兴的不断的烧香拜佛，十分虔诚的说要去大庙修缮巨佛金身。



早上，秦之炎吃了一碗莲子羹，喝了一大壶碧儿煮的雪梨汤，中午的时候，就传来了睿王回京的消息。秦之炎身着朝服，丰神玉朗的带着满朝文武亲自到北城门迎接，场面十分隆重。睿八王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年富力强，长相和秦之炎十分相似，只是肌肤微微有些黝黑，那是经常锻炼的健康之色。



晚上的家宴在皇宫里举行，上位仍旧空着，太子燕王湘王九王的故去，让秦之炎坐在了最上首，下面仍旧是那一群居心叵测的兄弟，秦之翔谈笑风生的跟大家讲着 北地的风俗和北疆大营里的笑话，宴会倒也其乐融融。



皇家就是这样，无论前一秒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大家仍旧可以和和美美的坐下来吃饭喝酒，没有一个不是粉饰太平的高手。



当天晚上，秦之翔跟着秦之炎回了宣王府，进了书房后，整晚都没有出来。



第二天，就是秦王的大桑，秦之炎作为皇室如今的大皇子，执掌丧牌，遥遥的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大秦的皇子皇孙和文武百官们，丧队迤逦蜿蜒，遍布整个咸阳大街，各家各户都出门哀恸痛哭，只是里面的真实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秦之炎身体不好，护送秦王到龙脊山下葬的事情就交给了六王，六王带着七王等皇子，还有礼部的一些官员，齐齐去了龙脊山帝陵。



然而他们前脚刚走，秦之炎就召开了朝会，当众宣布将皇位传给八皇子秦之翔。众人虽然心中颇有些疑窦，但是秦之炎如今是皇室最高领袖，掌管天下兵马大权，又因之前的四皇子叛乱和推动归皇令积威甚重，无人敢于反驳。再加上其他皇子全都不在京中，唯一对这种事情有置喙权利的礼部官员也通通前往了龙脊山，于是这本来需要百官纳谏商讨考校的事情，秦之炎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一言个给拍定了下来。送葬队刚走第三天，秦之翔就在天赐台登位，年号继元，封号继元帝，定公历第三百零一年为继元元年。



至此，秦子丞正式成为过去，归皇令万象一新之后，大秦迎来了新的一代帝王。他就是后世毁誉半掺，但最终还是和北慈大帝一同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南北两疆大一统，并开创了华夏大陆继往开来最为豪迈壮大疆土版图的大秦帝神。



这天早上，正是秦之翔登位的清晨，天赐台附近一片欢腾，而东城门外一处垂柳之下，一辆青布马车静静的停在那里，微风过处，车帘悠扬，年轻的青衣公子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俊，显得十分儒雅，在他的怀里，一只雪白的小兽正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十分惬意的将肚皮露在外面，让男子为它轻轻的按摩着，样子十分的享受。



阳光洒在一人一兽的身上，显得十分的飘逸美好。仲太傅穿着普通的平民衣衫，站在年轻男子的身前，笑着说道：“你这就走了，之翔知道了，会疯了的去找你的。”



秦之炎淡淡而笑，说道：“他已经是一国之君了，以后的路，总需要自己去走。”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指引他前行，如今你撒手而去，他可能真的要手忙脚乱了。”



“之翔性子稍微急躁些，太傅要多加提点着，他总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仲太傅笑着点头，说道：“你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秦之炎目光顿时飘忽了起来，想了许久，才沉声说道：“告诉他，没有千朝万代的君主，却又千朝万代的百姓，做什么事，先从百姓的角度想一想，他就会是一个好皇帝。”



仲太傅点了点头，说道：“你要去哪？”



秦之炎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也许走到一个地方就倒下来了，那就葬在那。”



“我们还会见面吗？”



秦之炎一笑，说道：“如果我不死，将来就回来参加太傅的八十大寿。”



“胡闹！”仲太傅笑骂道：“一竿子支出了二十年，真是个滑头。”



秦之炎哈哈一笑，笑容那般洒脱，竟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他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再不走，之翔发现了就走不了了。太傅，我们就此别过。”



仲太傅眼神温和，对着一旁的三人说道：“连舟、青儿、碧儿，你们要照顾好陛下，饮食吃药都记好了，天冷记得加衣，不要一出门就知道贪玩。”



“太傅大人！”连舟皱眉说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秦之炎一笑，说道：“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太傅，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仲太傅沉声说道。



秦之炎和青儿碧儿上了马车，连舟坐在前头，吆喝一声，就驱赶马车向东而去，慢慢的上了荒凉的古道，渐渐的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仲太傅叹了一口气，心底五味杂陈，终于还是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缓缓离去。



天边百鸟鸣叫，天蓝云白，人群散尽之后，茂密的柳树林中，一名淡青衣衫的女子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缓缓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面色雪白，脖颈微扬，尖尖的下巴很是清瘦，身材矮小，可是却有着说不出的气质。只见她望着远处烟尘飞扬的古道，唇角渐渐扬起一丝微笑，终于，笑意滑到眼睛里，她娇姹一声，一鞭抽在马股上，向着马车里去的方向疾奔而去。



长路漫漫，只余下一溜灰尘，远远的回荡开去。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五章 竹影深深



公历第三百零一年初，是一个风云色变的岁月。先是大秦的内乱，秦王的驾崩，宣王的得势，最后峰回路转竟是一直低调的睿王登上了皇位。得利于宣王的国体改革，睿王接受之后，整个大秦焕然一新，之前因为天灾大旱、人祸叛乱而留下的疮痍顿时消散，一跃成为四国之首，声势一时无两。



其后，东齐大皇突然传出了病危的消息，东齐十三个皇子聚首京师海城，新的一轮夺嫡之战又再展开。



然而，就在端午节来临之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秦楚两国忽然于泰山之巅立下盟誓，昭告天下，结为盟友，永不相犯。南楚大皇楚离和北秦新帝秦之翔于万仞之巅上击掌盟誓，姑且先不去理会这“永不”二字有多大的真实性，时效又有多长。但是最起码段时间内，秦楚这对冤家终于站在了一条战线上，这般诡异的结盟不禁给本就扑朔迷离的四国关系又铺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不在局中的人，也许永远都不能明白。



端午过后，秦之翔再一次发出谕令，改封大秦战神秦之炎为寿王，享帝君待遇，并尊称其为兄父，意为长兄如父的意思。然而，即便是册封大典上，也没有人见到秦之炎的身影，于是咸阳城内谣言纷纷，有人说寿王已经大去，此乃追封的封号，也有人说寿王放下权势，游荡江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逍遥王，还有人说寿王本是天上星宿，专为大秦而生，如今功成身退，已经重返天庭，远离凡尘了。



但是，不管是哪种说法都已经毫无意义，只能沦为街头巷尾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罢了。



“上回说道，寿王爷独挑塞北三十八胡营，力斩八千匈奴武士，从清晨杀到黄昏，从黄昏杀到黑夜，直杀的是星月无光，天地玄黄，匈奴人闻风丧胆，再也不敢踏进中原半步。匈奴王龙格马鲁听闻匈奴大败，直气的双目通红，勃然大怒，登祭台，上灵幡，对匈奴神发誓说若是不斩大秦战神，誓不为人。然而话音刚落，忽听半空一声霹雳巨响，众人大惊失色，仰头望去，只见天空中红云闪烁，五彩祥云翻涌，一俊朗男子从天而降，手握双龙吐海戏珠枪，腰缠紫金寒冰铁锁链，一身黄金铠甲，头戴金黄头盔，凤目剑眉，薄唇挺鼻，飘飘然直若神仙在世，战神下凡。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俊美绝伦。



只见龙格马鲁的众多姬妾从内帐奔出，刚一抬头就尽皆昏倒，心神俱醉。龙格马鲁见状大怒，大声呵斥自己姬妾，作势要同寿王动手。只见寿王愣愣一笑，长枪顿时吐出，霎那间，那是排山倒海，天地倒悬，日月颠倒，万物凄迷。这一战就是三天三夜，寿王一人神勇无匹，独斗匈奴大营本部十万大军，哭声震天哀歌一片，四野皆红，匈奴人抱头鼠窜，却无路可逃。三日之后，整座匈奴大营化为一座废墟，夕阳血染之下，只见一人缓缓的走出了破败的营地。”



话到此处，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停住了口，高深莫测的喝了口茶。酒楼上下两层楼的客人们无不七嘴八舌的开口问道：“接下来呢？”



说书先生清了下嗓子，故作神秘的说道：“只见来人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眸似朗星，手握长枪，一步一步的走出营地，赫然正是寿王殿下。”



说书先生陶醉的摇了摇头，手里的扇子一扫衣衫的下摆，赞叹的说道：“就连那铠甲，也是光洁如新，连一滴鲜血，都没有溅上。”



“好啊！”冲天的叫好声登时响起，无数人击掌大笑，竟是十分过瘾。大赏的银子不断的抛了下去，说书先生眉开眼笑，乐的不成样子。



这时，店小二突然大叫一声，说道：“菜来喽！”一股浓烈的香气，随着他的叫喊声登时传了出来。



今日距继元帝登基已过去一月有余，此处，正是大秦东部的边城彭阳，向南可直接进入南楚第一大市南黎，向东便是前阵子已被东齐太子安逐出东齐版图，列位自由之城转送南楚大儒庄典儒之女青夏的朔方城。此时此刻，彭阳城内的如云酒楼里，正在上演着和平常一样的戏码。



百鸟宴，是如云楼的招牌名菜，据说在这里，只有你说不出的鸟名，没有他们做不出的雀肉。今日如云楼的主打菜，就是这雪山之巅的稀罕云雀，一盘之价高达五金。大多数人虽然今日有份来此，但是大多数是吃不起的，不过是来凑凑热闹，喝点水酒罢了。



二楼的雅间里，此时坐着一名青衣公子，帘子阻隔着，也看不出他的长相，只是能大体的看出这名公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但却气度雍容，姿态华贵，远远看去，好似一副水墨画一般飘渺淡远。两名素衣淡妆的小丫鬟伺候在一旁，一名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去十分机敏的年轻人候在门外，眼神锐利的扫视着周围的闲杂人等。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里面的男子手掌就微顿了一下，两名小丫鬟指手画脚的比划着，掩嘴偷笑，好一阵子其中一个才磨磨蹭蹭的走上前去，扭捏的问道：“公子，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男子长眉舒缓，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可是却难掩一身的飘逸俊朗之气，抬起头来反问道：“你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小丫鬟嘟着嘴说道：“说公子你一个打个千八百人我还相信，说一人打十万人连点血都不沾身，那不是骗人吗？”



男子面皮一滞，险些一口茶喷出来，正想说话突然门外的店小二叫道：“这位公子，您的菜好了。”



幽香之气顿时扑面而来，店小二笑着将饭菜摆上红木饭桌，然后端上来一只碗，说道：“这是滋肺补气的浓汤，我们主厨刚刚看公子进来的身形，觉得您脚步虚浮，气血不足，于是就煮了这汤，公子您尝尝。”



跟着店小二进来的年轻人眉头一皱，沉声说道：“我们没要这个，拿下去。”



店小二一愣，连忙解释道：“这个，这个是本店免费赠送的，不要钱。”



年轻人还要说什么，却见男子伸出手来摇了摇，然后笑着对店小二说道：“有劳店家费心了，小二哥，替我谢谢你们大厨。”说着，看了一旁的丫鬟一眼，小丫鬟会意的拿出一锭银子，打赏给店小二。



店小二一见那么大一块银子，顿时就有些愣住了，这么一锭银子，足够他在这里做上半年了。顿时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就退了出去。



“公子，这家伙偶问题吧？”年轻人一把拿起那碗汤，凑在鼻间闻了闻，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银针，似乎还想验毒。



“连舟，”男子沉声说道：“都熬了这里，还有谁知道我是谁，不必这样了，给我。”



年轻人一愣，颇有些不情愿。



“给我。”



男子再次说了一遍，年轻人不得不松开了手，将那碗汤递了过去。



不错，这一行四人，就是当日离开咸阳的大秦战神秦之炎。不知道是不是放宽了心的缘故，他的病情竟然一直没有加重，虽然前阵子因为中了秦之烨一箭，每人一次的毒发改为了两次三次，但是却始终没有严重。就这样，原本以为十日八日的身体，竟然支撑着他慢悠悠的走到了大秦边境，一个多月也没有什么大碍。



青儿碧儿连舟等人当然十分开心，仲太傅得到他们的书信之后也是大为振奋，强力要求秦之炎回京继续医治。但是却只有秦之炎知道，也许，刚一回到咸阳，自己这幅身体就会奔赴黄泉。还不如就这样，过的一天是一天，走到哪里是哪里。



刚一打开盖子，秦之炎的眼睛顿时闪过一丝错愕，他眉头渐渐紧锁，缓缓的凑过鼻子，轻轻的一嗅，然后，就连手掌都几乎有些颤抖了起来。



“公子？”碧儿为人最是细心，见秦之炎面色不对，不由得轻声问道。一旁的青儿眼尖，突然指着秦之炎手里的汤碗说道：“呀，是雪梨汤啊！”



秦之炎缓缓的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细细的品，几乎过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来，沉声说道：“连舟，去厨房看看，把做汤的厨子叫来。”



“啊？”连舟一愣，瞪大了眼睛。



“算了，”秦之炎站起身来，脚步虽然不是很着急，但却也比平时快上许多，一边走，一边说道：“还是我自己去看看吧。”



“公子！公子！”三人吓了一跳，急忙跟在后面，追了上去。



秦之炎一生，好像还是第一次进厨房，烟熏火燎乌烟瘴气，刚一进去，他就不由得咳嗽了起来。连舟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声的叫道：“公子，你还是回去吧，我去帮你找。”



秦之炎也不回答，只是推开了他的手，继续往里走。刚走两步，突然一个人就撞了上来，嘭的一声撞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子的确是很弱了，即便是这样轻轻的一撞，也险些撞倒他，身子摇摇欲坠的幌了一下。



“你是怎么走路的！”连舟大怒，上前就熬和那人理论。



秦之炎一把抓住他的手，上前说道：“小二哥，不知刚才为我做汤的那位师傅在何处？”



店小二见是他们，微微一愣，说道：“这位公子，你们有什事吗？”



秦之炎笑道：“汤的味道很好，我想当面向他道谢。”



想起这位公子出手的大方，店小二顿时十分开心的说道：“公子请随我来。”



七拐八拐，总算到了厨房。如云楼不愧是彭阳成最大的酒楼，厨房极大，四排灶台，火焰汹涌，到处都是大厨们的吆喝声。



“那，那，就在那呢！”店小二指着前面大声叫道。



秦之炎凝眉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背影，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袍子，背脊十分清瘦，弯着腰，似乎正在炒菜，浓烟滚滚，也看不分明。



店小二刚想叫人，就被秦之炎阻止，他的脚步顿时沉重了起来，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了过去，走的十分缓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小心。一排送菜的小二突然走过，这里烟太大，也看不清挡在前面的是谁，一把推在秦之炎身上，粗声粗气的说道：“借过借过！”



秦之炎脚步一踉跄，险些倒在地上，连舟勃然大怒，刚想过去，却被碧儿一把拉住胳膊。小丫鬟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的摇了摇头，抿嘴不语。



厨房里很热，到处都是大声的吆喝声，秦之炎终于艰难的走到那人的身边，想了许久，才缓缓的伸出手去，拍在那人的肩上，小心的叫道：“依玛尔？”



“恩？”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眉清目秀的女子陡然回国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竟是说不出的清秀可人，皱着眉头说道：“这位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整个厨房顿时安静了下来，秦之炎微微的发愣，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苦涩的笑了笑，说道：“多谢姑娘的汤，我是来道谢的。”



女子闻言一笑，灿然说道：“哦，原来是你啊。刚才是我爹爹进来吩咐我做的，我爹爹是酒楼的老板。”



秦之炎礼貌的答谢：“如此，就多谢店家老板了。”



“不用谢，举手之劳嘛。”女子笑着说道：“你身子不好，这里烟尘大，出去再说吧。”



秦之炎兴致索然的回到了雅间，连舟几人心里明了，也不太说话。原本幽香四溢的云雀肉，也顿时就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一会的功夫，厨娘小姐走了出来，端着一壶浓汤，笑眯眯的说道：“打扰公子了。”



秦之炎温和的一笑，说道：“姑娘请坐。”



刚才在厨房里，还看不出这名男子是这般的飘逸不凡，此刻看来，确是俊朗无匹，气度高华。厨娘小姐微微有些慌乱，笑容也腼腆了起来，说道：“我姓程，单名一个筱字，你叫我名字就好，别再什么姑娘姑娘的了。”



秦之炎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程姑娘。”



程筱抿嘴一笑，将铜壶放在桌子上，说道：“特意做的，留给你晚上喝，这是双层壶，一半是汤水，一半是炭火，中间用两层隔板隔住，隔板之间还加了层水，绝对不会有炭火味的，还能保持温度，趁热喝，对肺喉最好了。”



秦之炎笑着说道：“姑娘费心了。”



“哪里？四海之内皆兄弟嘛，”程筱爽朗的一笑，说道：“公子是哪里人？要往哪里去？我看你不像是本地人吧。”



秦之炎说道：“我们从京城来。”



“咸阳？”程筱一愣，一双眼睛顿时狂热了起来，大声的说道：“那你一定见过寿王殿下了？”



这下轮到秦之炎愣住了，连舟眼梢一挑，险些拔出刀来。秦之炎问道：“姑娘认识寿王吗？”



“我哪有这个福分，”程姑娘摇头说道，脸颊不由得变得红了起来，指着外面的说书的说道：“还不是天天听他们说，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听说寿王现在离开京城了，也不知道去了哪，我真想去见见他。”



一旁的青儿最是机灵，笑着说道：“程姑娘为什么要见寿王呢？”



程筱白皙的脸蛋通红，说道：“就是，就是想看看，听说寿王在白鹿原上为了一个女子险些连命都不要了，后来权倾天下，眼看就要成为皇帝了，又把大权都给了自己的弟弟，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自然，我自然是想就就的。”



青儿咯咯一笑，说道：“我看程姑娘是春心动了吧？”



“青儿，不要胡说。”秦之炎沉声说道。



程筱一笑，说道：“也没什么，天下女子，为寿王倾心的不知几何？我也只是想想罢了，况且，是真的想知道一下，能独力斩杀十万人而血不沾身的人，会是怎样的人物。”



话音刚落，几人就 会心一笑。这程筱姑娘虽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娘，但是性格爽朗，倒是少见的女子。



“对了，公子还没说要去哪里呢？”



秦之炎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固定的去处，只是随便走走，找风景秀丽的地方就住一住，腻了就再换一个地方，游历而已。”



程筱笑道：“公子还真会享受生活，既然反正也没对方去，不如在彭阳多留几日吧。再过几天，就是彭阳的酒神节，很是热闹的。”



“酒神节？”



“对啊，方桂酒神，芝兰佳酿，方桂仙子的生日，就是酒神节。到时候，官府会出面举办，赛龙舟，闹花灯，猜灯谜，唱酒歌，十分热闹的。”



“是吗？”秦之炎微微一愣，手指摩挲着那只铜壶，笑容淡淡，轻轻说道：“既然这样，就多住几日吧。”



程筱开心的展颜一笑，说道：“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去为公子安排客房。”



青儿笑着说道：“程姑娘，你就搜这么拉客人住店的吧，真是精明的生意人。”



程筱也不气恼，调皮的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出去了。



秦之炎看着那只铜壶，突然淡淡一笑，轻声说道：“没想到，还能喝到这个味道。”



当天晚上，秦之炎就住进了程筱为他安排的上房。房间很干净，最主要的是非常的暖和，几乎有些闷热了。想来，这程筱的父亲也是精通的医道，瞧出自己有病，就吩咐了下来。



楚皇立后一事，是在前天听到的消息。连舟几人一直小心的防备着，以免被自己听到难过，其实自己还是听到了。



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过，毕竟这也是他一直希望的。南楚大皇遣散后宫，任性的乱点鸳鸯，好在他的妃子并不多，不然真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不过即便是这样，也为南楚朝堂带来了满城风雨，若不是如今的楚离权倾南楚，无人敢直面挡其锋芒，恐怕又是一场动乱吧。



楚离对庄青夏的感情，天下皆知。如果说之前白鹿原一战，还有西川会借作为幌子，那么带兵赶往大秦，支援宿敌秦之炎翻盘，就无话可说了。好在走之前吩咐了之翔，和南楚结盟，为楚离挽回面子的同时也给两国带去了实质性的好处，不然真不知道南楚的大臣们会怎样的攻讦他们的这个皇帝。



楚离雄才大略，定然会轻而易举的摆平这些小纷争。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的交代了一句，很是鸡婆，甚至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或许，只是为了赎罪，又或许，是为了报答。赎抢走爱人之罪，报死前托付之答。



脱下外袍，喝了碧儿刚刚送来的药，秦之炎浑身疲累的坐在了床榻上。刚一坐下，眉头不由得一皱，伸手入被中，竟然掏出几个大大的水囊，一个个都有些烫手，显然里面装满了热水。被子也因此而变得热乎乎的，坐上去十分舒服。



嘴角不自觉一笑，心底也有些感激那个细心的女子。



还记得当初在寿王府的时候，每晚睡觉之前，依玛尔总是会抢在自己前面钻进被子里，等到捂热了，再让自己进去。她的身子那么小，但是总是那般的温暖，每晚毒发感到冰冷刺骨的时候，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搂住她，然后就可以安然的挺过去。



那些难得的太平日子，现在想起来，竟然好像是做梦一样，那般的不真实，却又是那般的美好。



第二天一大早，秦之炎早早的起来，感觉精神很好，就在卧房里翻出几本书，靠在软椅里细细的读起来。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般放松闲适的读书了，离开了咸阳，似乎也放下了曾经那些压在他心头的重担，就连精神，也渐渐的舒缓了起来。



这家的主人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个爱游历的人，房间里的书大部分都是游记。秦之炎翻到一章，记载着海外一些国度的风俗人情，竟然和青夏所讲的大致相若，不由得挑起了兴趣，细细的读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嘎吱一声响，程筱端着一个大托盘，笑眯眯的走进来，说道：“不吃早饭就看书，真是不好的习惯。”



秦之炎笑着放下书卷，说道：“程姑娘。”



“吃饭吃饭，我准备带着你的两个小丫鬟上街去买东西，她们让我来问问你行不行？”



秦之炎笑道：“你只要不把她们卖了，随便你们去哪。”



“呵呵，”程筱大笑道：“真聪明，一下就被你猜到了。”



刚要转身出门，突然回过神来说道：“后面是我家后院，我估计你不会愿意跟女人上街，自己出去玩玩吧，别总是闷在屋子里。”



秦之炎点头笑了笑，目送程筱出门。



桌子上的饭菜很香，透着一股甜甜的味道，整个一个大大的托盘上，只放着一个大大的盖子。秦之炎疑惑的打开盖子，心底顿时一惊。



他不由得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那红红绿绿看似香甜可口的糕点，拿起筷子，轻轻的点了一下，放在嘴里。



入口即化，香甜可口，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



想起程筱刚刚说过的话，秦之炎转身就打开房门，缓缓的走了出去。



如云楼的后院，显然不像前院那般的吵闹，安静优雅，处处都透漏出主人的一番心思。假山怪石，兰草繁华，越往前走，风景越秀丽，精致小巧，小桥流水，院长的尽头，竟是一片竹林。



隐约的箫声突然传来，悠扬婉转，悠远静谧。秦之炎眼睛微微的眯起，顺着箫声不断的向前走去，碧绿翠竹，连绵不绝，终于一方石桌石椅出现在眼前，一名一身碧绿衣衫，秀发如瀑，身姿绰约的女子娉婷着自己站在竹林之中，素手如雪，衣衫飘飞，正在悠扬的吹奏着一管洞箫。



秦之炎的呼吸顿时凝固了，点点笑容，再也无法掩饰的出现在他的唇角，他衣带飘飘，眼目清华，声音醇厚，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般，轻轻的叫道：“依玛尔。”



箫声一滞，女子素颜如雪，眼眸似星，缓缓的回过头来。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竟是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仿佛是过了一千年，一万年，那对剪水双眸，柔和的投注在一处，竟然再也不能离分。



秦之炎，我会永远的陪着你，不论什么人，什么事，都在也不能将我们分开了。



秦之炎，你若是死了，我没有家，没有地方可以去，我该怎么办？



秦之炎，秦之炎，网图霸业转眼成空，金玉满堂也无法带走，莫不如你我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你，明白了吗？



那一天的阳光，是秦之炎一生之中，所见到的最灿烂的阳光。是那般的温和，那般的美好，那般的让人觉得人生中充满希望。



他跟自己说，就自私一次吧，哪怕只有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他一生都活的太累，就让他闭上眼睛，放纵自己，去自私的活一次。其他的，都不要再去想了。

铁血大秦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涯海角



这一觉，秦之炎睡的很香，他甚至有点不愿意醒来了。



在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太和宫的西六宫偏殿里，到处都是破败的瓦砾和枯萎的杂草，他仍旧是那个很矮很矮，爬到树上都看不到宫墙外面的孩子。但是他却一点都不害怕，他看到了帝陵漆黑绵长的甬道，看到了孤独败落的深宫，看到了父母淡漠厌恶的脸孔，看到了弟弟为了他挨鞭于的后背，看到了边关滚滚的黄沙和战士们被汗水和鲜血浸湿的铠甲，还看到了她，一身淡青色的衣衫，站在一片翠竹之中，手持着一管洞箫，眼神温和的望着他。



原来他的一生，竟是这样的漫长。有过孤独，受过离弃，得到过权势，也经受过打击，但是终究，老天还是厚待他的，她像是一缕阳光，就那般的照射进他黑暗的生命，她总是说他是她生命最后的依靠，却不知道，一直是她在支持着他坚强地走到今天。



他还那么幸轻，可，是此刻回忆起自己的一生，却感觉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了，那些漫长的路途，几乎一眼看不到边。他一直在跌跌撞撞的走，没有路了，就用手指去控，用牙齿去啃，终于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回过头去，全是满满的思念和辛劳。终于该倒下了，却仍旧是浓浓的不舍，任他有智计万千，终于不能挽回。他很累了，无论是这身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是那颗衰老的心，都想要好好的歇歇了。



手上的剧烈摇晃，终于还是惊醒了他，缓缓的睁开眼睛，就看到青夏微微有些发白的脸孔，他轻#有些发白的嘴唇，风轻云淡地笑，轻声地说：“你醒了。”



已经将近中午，太阳大大的挂在天空中，越接近南边，天气越发的暖和，阳光很柔和，射进屋子里面，到处都是暖洋洋的。可是秦之炎盖着两层很厚的被子，面色仍旧有些发青。他从来不是一个嗜睡的人，甚至经常几天几夜的失眠，可是现在，每次一躺下就感觉有排山倒海的疲倦升腾起来，眼皮千钧重，几乎睁不开。



青夏强忍住心底的恐慌，若无其事的笑着说道：“也是刚刚醒，我煮了粥，想要喝一点吗！”



秦之炎笑笑点了点头，就坐起身来。



青夏做了一些清淡可口的小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渐渐对这些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熟悉了，做起来也十分的得心应手，甚至会可笑的带着一丝小小的成就感。



他们在彭阳城住了下来，在城南的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买了一处清雅的宅子，宅子不大，不过后面就是彭阳很有名的一处景致，名叫明阳湖，其实也无非是一处碧绿的湖泊，但是青夏却很喜欢这个名字，于是执意的住了下来。



这里面的原因，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不说出来，只是却有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在他们的心上，无论怎样粉饰太平，都无法掩饰。



距在如云楼重逢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这五天来，青夏亲眼看到了秦之炎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衰弱下去，她总是整夜整夜的不敢睡觉，每过一会就要被噩梦谅醒，只有听着他的心跳，才可以安静下来。他们很有默契的谁也没有提及咸阳城里的事情，住在这个安宁的小城，那些纷涌跌宕的往事似乎全都渐渐的远离了他们。相较于两人剩下的日子，那些东西已经显得是那般的微乎其微。



青夏盛了一碗清粥放在秦之炎的面前，低头轻轻的一嗅，笑颜知花的说道：“好香。”



秦之炎温和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凑过鼻子闻了闻，点头说道：“真的好香。”



“那就多吃一点，今天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秦之炎眉稍轻挑，说道：“什么事？”



“你忘了，”青夏绕到他的身后，为他梳起长发，然后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的揉着，“今天是彭阳城的酒神节，我们要上街去看热闹，然后还要去如云楼听说书先生讲段子，昨天那个塞外套狼我还没有听完。”



秦之炎失笑，一边喝粥一边说道：“傻瓜，都告诉你都是假的了，你若是想听我讲给你听。”



“不要！”青夏嘟着嘴说道：“你讲的一点都不好听，我就是喜欢听一个人打一万人的段子。”



秦之炎摇头苦笑，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青夏开心的叫进碧儿，小丫鬟手脚麻利的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下去。青夏为秦之炎披上外袍，踮着脚站在他的面前，为他整理衣领，只觉得那种好闻的川贝香气又回荡在鼻息之间，她的心渐渐的平和了下来，突然想起什么，扬起头来，##地说道：“秦之炎，我今天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秦之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听见。”



“哦，”青夏突然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来轻轻的吻在他温软的嘴角上，然后笑颜如花的说道：“秦之炎，我好喜坎你，你就陪着我，不要走了好不好？”



秦之炎笑着点头：“好！”



“耶！你答应了！”青夏开心地叫道，一双眼睛弯弯的像是一弯月亮。



穿着打扮好了，青夏上上下下的看着秦之炎，抱着肩膀眼神很是挑剔的说道：“还是再多加一件披风好了，将脸遮住，昨天跟你上街的时候那群女人总是盯着你瞅，我吃了好大的亏。”



秦之炎一笑，知道她是怕自己吹风，故意这般说，也不说破，任她在衣箱里折腾，拿出一件青缎面的披风，然后两人拉着手走好了院门。



“连舟，我们去凑热闹了，你们几个一会锁好门也自己去吧，记着要叫上程姑娘。”青夏招呼了一声其他三人，只见连舟面色通红的恨恨的站在院子里，大笑一声就急忙和秦之炎跑了出去。



“连舟脾气不好，我现在不是王爷了，你再惹他，小心他揍你。”秦之炎小声的趴在她的耳边说道。



青夏掩嘴笑了起来，说道：“我是在成全一桩好姻缘，程小姐对连舟有意思，傻子都看得出来。再说我也不怕他，明刀明枪的，他未必就是我的对手。”



还没到晚上，大街上就已是人头涌涌，秦之炎以前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上街，看什么都比较新鲜，这几天在青夏的培养下，总算显得不是那样土气了。两个人一路上眼花缭乱，眼见卖什么的都有，这里不愧足繁华的边城，南来北往的商户众多，卖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很多蓝眼晴黄头发的西方人。



青夏来了这里之后，对各国的形势和人文地理都系统的了解了一下。这里虽然因为秦二世的不同而改变了历史，但是西方诸国的历史却大致没有什么改变，若是挨照历史的轨迹发展，现在应该是明朝正德皇帝当政。那么西边的沙俄皇朝如今当权的就应该是索菲亚女皇，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方国家刚刚兴起了海上贸易，正是华夏大国闭关锁国逐渐败落，西方国家逐渐兴起的时刻。而街上的那群外国人，大多是西方国家派来传教的传教士。



以青夏对世界历史的了解，最开始的第一批传教士不像后来的那群强盗，基本都是真正的信徒，为了上帝的福音万里迢迢的远渡重洋。



这个时侯，外国的航海技术已经很先进，由于历史的改变，几百年来华夏大陆一直四分五裂，各国林立，技术的发展十分落后，原本早就该出现并完成大航海壮举的郑和也不知道死到了哪里去。是以在航海方面，更是大大的落后于西方诸国。



只是这些东西，跟青夏并没有什么关系。华夏是富强也罢，是衰落也罢，都有特定的自然发展规律。她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子，也全没有帮助民族富强的高尚伟大的念头。眼见满大街的都是各种琳琅满目的商品，青夏顿时来了兴致，见众人讨价还价吵的热闹，她也欣欣然加入了这个行列。



秦之炎足何等聪明的人，什么事只是略略瞄上一眼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和青夏两人一唱一和，大杀四方，讨价还价不亦乐乎。天还没黑，两人就买了数不清的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小至针线碗筷，大至象牙花卉，各色锦绣绸缎，衣衫饰品，好看的木易雕塑，各种绳结彩缎，青夏还买了一个雕刻着惟妙惟肖的寿星公的红漆马桶。



两人雇了一辆车子跟在身后，看到什么买什么，全不顾身旁的人用看暴发户一样的眼神看着两人的表情，乐在其中的大肆购物。



“依玛尔，原来买东西这么有趣。”一番运动，秦之炎的脸颊也红润了起来也许是心情的原因。一双眼睛神采奕奕，不再是那般的清冷平和，整个人也精神了起来。



青夏笑着抬起头，说道：“那是当然啦，像你啊，有一堆钱却从来不知道怎样花。”



秦之炎一笑，突然只听咕噜一声，不由得疑惑的向青夏看去。青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我饿死了，我们去程姑娘家吃饭吧。”



秦之炎笑着说：“也好啊，正好我也饿了。”



青夏吩咐车夫将他们买的东西都送回宅子里，就跟着秦之炎手牵手向如云楼走去。



晚上就是酒神节，整个彭阳城都异常的热闹，如云楼人满为患，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挤进去。好在程筱知道两人要来，事先为他们准备了房间。



菜色刚刚上齐，就见门口青儿碧儿两个小丫鬟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连舟走了进来，程筱为人十分爽朗，见状热情的迎上前去，连舟一张脸几乎成了猪肝色，那表情竟也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害羞。



青夏刚想上前去打招呼，秦之炎就拦着她说道：“你若是这时候去打招呼，连舟真要钻到地缝里了。”



青夏掩嘴而笑，夹起一块排骨放在秦之炎的碗里，说道：“多吃一点，多长肉会变得很帅。”



“很帅？”秦之炎一愣，说道：“什么意思？”



青夏一愣，想了许久，才明白过来这时候可能还没有这个前卫的词，说道：“就是夸你长的丰神玉郎，俊美绝伦。”



秦之炎呵呵一笑，臭屁地说道：“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好。”



青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哈哈大笑道：“臭美的男人。”



这时，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程筱笑眯眯的走了进来。放下手中的托盘说道：“酒神节不喝酒那是对酒神的不敬，这是果酒。十分清淡香甜，是我的珍藏，今天就送给你们免费品尝。”



青夏笑着接过来，指着下巴说：“什么免费品尝应该是感谢我把连舟送给你的答礼才是。”



“要送也不是你送，”程筱笑道，“正经主子不是在这呢？”



“喂喂喂，你这个女人，这种话怎么可以说得出来。”



程筱笑着退了出法，说道：“不打扰你们小情人互诉衷肠了。”



秦之炎笑着低下头，倒了两杯果酒，递给青夏一杯，说道：“程姑娘为人爽朗，人又善良，真是个好女子。”



青夏眉头一皱，故意怒道：“怎么？说人家说的那么好，你要以移情别恋了吗？”



秦之炎默念了移情别恋一词，念了两遍微觉亲昵的说道：“这个词好，是你家乡话吗？”



“是呀是呀，”青夏语气不善地说道，搬着凳子坐在他的身边，眼巴巴的望着秦之炎的眼晴：“老公，以后你看到更好的女人，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秦之炎声音微挑，疑惑地说道：“老公？”



“不许打岔！”



秦之炎故意扳起脸来说道：“这么凶悍的女子，我真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喂！”青夏不高兴的大叫道。



秦之炎哈哈一笑，一揽堤住青夏的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嗅着她清新的发香，说道：“这个世上怎么还会有比你更好的女子。”



原本那般凌厉，杀人不眨眼的超级特工，却声音闷闷地说道：“那万一要是有呢？”



“万一吗？”秦之炎声音很轻，轻轻的吻在青夏的额头上，轻声说道：“就算是有，我也看不见，依玛尔，我这里，只能住一个人，你在里面把门关死了，别让别人进去山1



青夏手掌附在秦之炎的胸膛上，小小的脑袋贴在他的心口处，听着里面跳动的心声，突然只觉得幸福的想哭。她伸出手来紧紧的抱住秦之炎的腰，一宇一顿地说道：“秦之炎，别离开我，别刑下我一个人，我想跟着你，云，论到哪里，千万别丢下我。”



过了好久，秦之炎温热的吻终于于落在青夏的嘴唇上，连带着他宠溺的低呼：“我的依玛尔……”



多少年后，当那些破碎的记忆再一次回荡在脑海中的时候，青夏仍旧会觉得心庭温暖，那一天，那一刻，在一片喧嚣的尘世之中，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最幸福的。



一顿饭吃到天色黑了不来，大堂里渐渐安静了。街上却越发的热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青夏推开窗子，只见下面的街市上竟然有两伙人正在打架，顿时来了兴趣，连忙召唤秦之炎一起看。只见打架的两伙，一伙是五六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另一伙却只有一个人，穿着寒碜，破衣烂衫，好像乞丐一样。而最奇怪的是，在这两伙人中阅，竟然还有四个蓝眼睛的洋人，正在用蹙脚的中文大声的劝谏众人听从上帝的福音，不要打架。只可惜几个洋人似乎超帮越忙，最后还被那几个壮汉误以为是跟那乞丐是一伙的，连着他们几个也被人揍了一顿。



周围围了许多路人，指手画脚十分兴奋，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出手相帮。



“喂！不许打架！”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青夏低头一看，只见程筱叉着腰站在街上，大声地叫道，很有要冲上前去的样子。



谁知还没上前，突然被一名壮汉一下子推倒在地，手臂擦在地上的石头上，留下长长的一道血痕。



连舟的脸色顿时黑了起来，一把扶起程筱，满脸怒意的就走了上去。



青夏顿时不忍心的闭上了眼睛，并伸出小手为秦之炎蒙上双眼，果然只听乒乒乓乓的一阵声响，几名大汉顿时惨声叫唤了起来。连舟乃是大秦战神的贴身护卫，手上功夫何等了得。青夏来到这里这么久，除了家破人亡之后切夫诡异上升的西林誉，也就在连舟的于上吃过亏。他们这些乡间普通的壮汉，哪里是对手。不一会，就个都屁滚尿流的逃跑了。



程筱笑着说道：“来了彭阳，不见识见识酒神节的热闹，就是白来了，我们出去看看吧。”



几人点头，就站起身来，那个洋人突然追上前来，从脖子上摘下一串十字架递给青夏，说道：“尊敬的小姐，请接受我们的友谊，你是个伟大的航海家，我们会向你努力的。”



青夏咯咯一笑，似模似样的在胸前扒了一个十字，低头让洋人把十字架挂在她的脖子上。



天空中焰火缤纷，青夏牵着秦之炎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仰着头指指点点，笑语妍妍。那漫天的焰火绚丽多彩，像是霓虹一般闪烁，又好似漫天仙女的水袖，四周都是欢声笑语的人群，整条大街上满满飘逸着浓烈的酒香，芝兰香草，方桂酒神，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和平，安宁，充满了迷梦般的美好。



青夏和秦之炎乎挽着手靠在一起，像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般，仰望着天空中的焰火！那些曾经隐藏在生命里的杀戮，经历过的##，驰骋过的沙场，死在手里的亡灵，朝堂上的腥风血雨，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似乎在刹那间就远离了他们。似乎已经很多很多年，他们就这么相伴着生活在这个小城里，喝茶饮酒赏花游湖，讨价还价的买东西，八卦的凑热闹，看到别人打架就会兴奋的血液沸腾，得到一点点小便宜就会开心的睡不着觉。



原来，生活也是可以这样度过的。原来，日子也是可以这样享受的。原来，他们也式可以这样平淡的幸福的。



明明烁烁的焰火洒在两人的脸上，青夏抬起头来，只见秦之炎的脸孔是那般的明媚温和，黑夜里，他一身青衫长袍，随风飘舞，俊逸潇洒，飘飘欲仙。她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秦之炎低下头，看着青夏的眼睛，风华绝代的温润一笑，笑容有若清风，轻轻的捧起她的脸颊，低下头去，然后，就在方桂酒神的漫天焰火之下，轻轻的吻在青夏的嘴角上。



所有的入全都仰望着天空，到处都是浓烈醉人的酒气，焰火缤纷，彩灯高挂，远远的江面上，龙舟摇曳，嘿呦嘿呦声不断，孔武有力的大汉们挥汗如雨的甩开膀子，两岸的百姓们都在兴奋的尖叫。



人群中，一男一女，在香飘四溢的长街上，深情拥吻，无人注目，却是那般的醉人。



秦之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们会克服所有的磨难，痛苦都已经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阻隔在我们之间，我们要相依相偎，不离不弃，不论生死，永远并肩。



秦之炎，你说，好不好……



那一晚，秦之炎的精神真的很好，是前所未有的好，他们一直走了很晚，猜灯谜，看龙舟，还喝了很多辣口的方桂酒，吃街边小摊的面条，坐摇摇晃晃的花船，做他们一切没做过的事情，像是一对玩疯了的孩子。



直到青夏都有些累了，他们坐在明阳湖边，望着整个彭阳城的灯火，青夏靠在秦之炎的肩膀上，思褚飘得那么的远，鼻息之间，都是青碧的绿草和都是倒垂的杨柳所散发出的清新味道。



秦之炎的声音那般的悠远，像是飘渺的歌谣，轻轻的在耳边响起：“依玛尔……”



“恩？”青夏声音懒懒的，她似乎就要睡着了。



男子轻轻的笑了起来，说道：“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秦之炎望着前方，声音温和地说道：“可以和依玛尔一起看烟花，可以和依玛尔一起喝烈酒，可以和依玛尔一起逛街，买东西，猜灯谜，吃面条，真的很好。”



“我也很高兴，”青夏笑着说道：“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很高兴。”



秦之炎轻笑：“依玛尔，外面真的像那几个洋人说的那样，有那么多的国家，那么多奇怪的风俗吗？”



“是啊，”青夏笑着说道：“大海的那一边，还有很多很多的国家，有欧洲人，非洲人，美洲人，有白的，黄的，黑的，长的全都不一样。每一个洲都有好多好多的国家，我们大秦在世界地图上，就是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丁点。各个地方的风俗习惯都不一样，世界好大好大的，你若是愿意，我们就扬帆出海，去非洲，去美洲，去撒哈拉沙漠，去看埃及的金字塔，去看尼罗河，去百慕大三角洲，我们可以去很多很多的地方，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航海的技术特别好的，你都不知道。”



秦之炎轻轻的笑了起来，呼吸喷在青夏的头顶，那般的温热，有些痒痒的，声音像是方桂的浓酒，醇厚的，缠绵的。“依玛尔一直很有本事，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能逢凶化吉，都能轻松的应对。”



青夏突然笑了起来，脸庞不好意思筋红润了起来，说道：“不带这样夸我的，我会骄傲的。”



“你本来就是应该骄傲的，”湖面的微风吹了过来，扬起两人的发丝，缠绵的纠缠在一处。“依玛尔，我很爱你，想要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想要照顾你，宠着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风雨，不让你受到欺负，不让你难过、流泪、伤心，让你永远都可以幸福的笑，开心的生活。想要带着你走遍名山大川，在景致秀丽的地方结庐而居。想和你生一个漂亮的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想要看着你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对候掉牙齿，什么时候生白发，想要躺在阳光底下，握着你的手，为你摇扇子。想要和你种一院子的青菜，自己施肥浇水。学会做糕点，每天早晨看着你醒来，吃我亲手做的早点。想要和你相伴着走过一生，在你老了的时候听你说一句，这辈子和我在一起，真的没有后悔。”



青夏的眼眶突然就那么湿了，她不知道是湖面上的风太湿了，还是自己真的很困了，只是嘴角轻轻的扯开，听着男子那般温和缠绵的话语，轻轻的笑，淡淡地笑，开心地笑，缓缓地说道：“会的，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生生死死我们都走过来了，阴谋陷阱我们都经历过了，秦王不在了，太子不在了，燕王湘王都不在了，我们现在只是平常的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在一起游历、养花、种菜，我们谁也不去管，就这样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你一定要说话算数，要等着老了的那一天，等着我说那句话。”



秦之炎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像是湖面上的风，那般的轻，那般的柔和。



“依玛尔，能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事情。”



青夏靠在秦之炎的肩膀上，轻轻地笑：“我又何尝不是呢？秦之炎，老天终于要开始厚待我们了，前面还有很多路，我们一定要相扶相携的走下去，无论是谁，都不可以轻易的放弃。”



“恩，”秦之炎点了点头，眼波像是三月的湖水，说道：“对，无论是谁，都不可以轻易的放弃。”



青夏听到他斩钉截铁的话，突然开心了起来，她看着秦之炎突然轻声说道：“秦之炎，我为你吹个曲子吧，你以前只教过我一首，这是我家乡的曲子，我自己学会的？”



“好啊。”秦之炎欣喜的笑。



青夏拿出那只长箫，横在嘴边，说道：“这曲子名叫静月，献给我最最亲爱的秦之炎先生，希望他身体健康，永远开心。”



秦之炎的眼晴那般的温和，有着淡淡的光芒，璀璨的像是天边的星子。”



淡淡的曲子缓缓的回荡在空气之中，清幽的湖面上荡起微微波涛，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喧嚣，热闹的人群都离他们那般的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可是却是那么的温暖



秦之炎，你知道吗，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信心面对任何事情，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害怕，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以坚强的走下去。



但是，必须要有你在，一定要有你在，只要，有你在。



那一晚，秦之炎执意要背着青夏回去，青夏再三不肯，最终还是让步，她小心的趴在秦之炎的背上，生怕他会虚弱的倒下去。



总算没有，秦之炎看起来很瘦，但是背脊却是那样的宽，青夏趴在他的背上，两只手绕过他的脖子，尖尖的下巴顶在他的项窝处。他们走过了白石的拱桥，走过流水的溪边，走过寂静的湖岸，走过繁盛的花田，走过热闹的集市，走过花灯的高台，那么多的人，各色各样的目光投注在他们的身上，有鄙夷的，有妒泛的，有羡慕的的，也有祝福的，可是青夏全没有在乎，甚至没有去看，她只是专注地看着秦之炎的眉梢眼角，看着他的轮廓，不时的用衣衫为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那晚的月亮真好，又大又圆，高高的挂在天上，是那般的皎洁，风也很好，柔柔的吹着，有着花树清新的味道。天气也好，不冷不热。



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以至于多少年后，当他们再一次回想起那个晚上，都会止不住嘴角轻笑的孤度。



回到宅子的时候，已经四更了，天边已经蒙蒙有些微亮，他们在房间里一直缠绵着，秦之炎从来没有这般的激烈过，一次又一次，柔软且热烈的吻遍及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几乎在战栗颤抖，那是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浓烈的爱和陶醉，将他们紧紧的包裹。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直到青夏疲倦的睡了过去，她仍旧能感带到秦之炎在她的身边，轻吻着她的眉梢嘴角，声音低沉的说着一些她听不清的话语。



有一些担忧在心底升起，可是仍旧被她压了下去，这样辛福的时刻，她的心在拒绝她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



她想，秦之炎可以这样，也许，身体就要好了吧。也许，不会有事了吧。她开心的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渐渐的沉入梦乡。



这一觉，是长久以来，睡的最香的一次，所有的心思都被放心，所有的担心都被搁浅，她像是一个亲福的女人一般，等待着她心爱的人将她吻醒，所以她下意识的腻在温暖的床上，久久的不愿醒来。



太阳升起又渐渐落下，青夏这一觉，竟然睡了整日，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金黄。她皱着眉，似乎有些迷糊，嗓子有些堵，却还是轻声的叫着秦之炎的名华，只是四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在。



她突然有些害怕，连忙坐起身子，却突然感觉浑身酸痛，低头一看，满身都是昨晚欢好的痕迹，她的脸顿时飞起一抹潮红。刚一动，突然发现空荡荡的床榻上，放着一叠干干净净的淡青色裙装，很是漂亮简约的款式，是青夏最喜欢的那种。下面放置了一个温碳盒子，衣服被熏的香香的，还很暖和。



青夏突然止不住的笑了起来，秦之炎，也许在外边吧。



她穿好衣服，见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盘子，都用盖子反扣着，青夏揭开盖子，只见全是她喜欢的菜色，只是颜色香气都差好多，一看就不是碧儿煮的。青夏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发现味道还不错，眼晴里的笑意更深。



洗脸的水已经打好了，下面用双层炭温着，还在微微的散发着热气。



青夏推开了门，看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微微皱眉，轻声的喊道：“之炎？”



仍旧是静谧一片，没有一个人回答。青夏有些心慌了，声音提高，“之炎，你在哪里？”



跑到了碧儿青儿房间，也是干干净净的。就连平日里梳妆的盒子都不见了，她突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女子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不断的摇着头，连声说道：“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她疯狂地跑到连舟的房间，一脚踢开房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一丝温度，甚悬连玉剑也不在了；马厩里的马匹也不见了，秦之炎的战马也没了，只剩下自己的黑马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像她一样。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愿去相信，她反复的摇着头，轻声说道：“也许是出去了，不会就这么走了的，对，也许是去如云楼吃饭了。”



她利落的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就冲出院门，在长街上迅速的驰骋了起来。终于到了知云楼，青夏踉跄的冲进去，猛地撞在了程筱的身上。



爽朗的女子见了她竟是十分的吃惊，大叫道：“你怎么回来了？不走了吗？”



“他在哪里？”青夏紧紧的抓着程筱的衣襟，好似抓着最后一只活命的稻草，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在哪里？在上面喝茶封吗？在听说书先生讲段子对吗？”



程筱吃惊地说道：“你们不是一早就走了吗？我亲眼看着他们出的城门，怎么，你没跟着去吗？”



“出城门，出城门，”青夏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剧烈的呼吸着，浑身冰冷，如坠冰渊，用力的抓着程筱，不断地说道：“哪个城门？去了哪里？哪个城门？”



女子面色苍白，几乎毫无血色，程筱手足无措地说道：“是北城门啊，从北面走的。”



“北城门，北城门。”青夏一把放开了程筱，东倒西歪的跑出去，爬上马背，向着北边城门就追了去。



夜色渐渐来临，彭阳的北门之外，是一片空旷的原野，百草凄凄，月色清冷，女子一身淡青的衣袍，骑在马背上，茫然四顾。天地大的可怕，她却小的可怜，四通八达的官道，她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她傻傻的望着四方的路，委屈的咬着嘴唇，一颗心几乎被捏的粉碎。



她该去哪里，该往何处去？



秦之炎，你如何忍心，如何忍心就这样抛下我？你如何舍得，就这样扔下我一个人独自离去？你总是以为这样对我是好的，司是没有你在身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你如何狠心，如何可以这般狠心？



青夏的眼泪终于一行又一行的掉了下来，战马低低的哀鸣，茫然的回过头来看着它的主人？



秦之炎，天地这般大，我该到哪里去找你？我没有家，没有亲人，我一无所有，你让我独自一人活在这空旷寂寥的人世中，难道就是你对我的仁慈？



秦之炎，秦之炎，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程筱打开店门，就看见青夏木头人一样失魂落魄的站在她的门前，衣衫那般单薄，面色青白，好似死去了一般。她大惊失色的将她拉进店里，洗了温热的毛巾为她敷在脸上。



“他走的时帜，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将来若是有人来找他，就把信交给那个人。我原以为你们是一起走了，信也是托付我交给别人的，现在看来，是给你的吧。”



一张洁白的信件送到了青夏的手上，原本麻木的女子顿时一惊，连忙拆开信笺，打开，只见清俊潇洒的宇体淡淡的写在有着香气的白纸上，一看就是那个男人所书，字迹工整，言语平和，青夏看着看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依玛尔，我终于得到了商丘一族的消息，也许我的病医治有望，我去了，若是能够治好，我会回来找你的。你昨晚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易的放弃，所以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着。炎字。”



那一天，青夏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色黑了下来，又渐渐明亮，她缓缓的站起身，就回到了那座宅子。



房间的每个角落，似乎还都有那人的影子，她站在门口，不敢踏讲去，感觉秦之炎好像会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淡笑着望着她，又或许连舟青儿等人会突然蹦出来，大笑着说他们终于骗到了她。



她发誓，若是真的是那样的，她一定不生气，不会骂他们，更不会动手。



可惜，终究还是没有，院子里那么安静，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门，都仍旧是那般大敞着。



青夏走近房里，将衣物行礼简单的收拾了起来，然后锁好门，就牵着马又回到了如云楼。程筱站在门口，似乎正在等着她，见她回来连忙跑上前来，担心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你放心吧，炎公子不是那样随便说话的人，他一定会回来的。”



青夏轻轻一笑，将宅子的钥匙交到程筱的手土，微微的笑，说道：“程筱，谢谢你，我要走了。你帮我照看着点。”



程筱握着那串钥匙，咬着嘴唇，不是滋味地说道：“你要去哪？”



青夏仰起头，较小的身体看起来是那般的坚强，夜色在她的脸上画下光洁的弧度，月光似乎都凄迷了起来，她突然微微的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我的丈夫走了，我要去将他找回来。”



“天下这么大，你知道要去哪里找吗？”



青夏摇了摇头，但是还是斩钉截铁的说道：“天下再大，也没有双腿走不到的地方？他是我的丈夫，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他的。”



“程筱，”青夏突然转过头来，淡笑着看着她，轻轻地说道：“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我不姓夏，我姓庄，名青夏。我现在要去找那个秦之炎的男人了，总有一天，我会带他回来的，所以，你要帮我看着我们的家。”



程筱一惊，微微的张开嘴、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孤单的背影已经走的很远很远了，月光清冷的照在她的身上，显得那般的寒冷孤独。一阵冷风吹来，卷起了她长长的披风，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



无论天涯海角，我总会找你回来。

六合归一 第一百五十七章 踏遍青山



浩瀚苍茫的大漠无边无际，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金黄的一片，寸草不生。太阳毒辣的挂在上空，阳光刺眼，好似一轮巨大的火球，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偶尔有风吹过，也是炙热烤人的，扬起遍地的黄沙，呼呼的吹着，打在人脸上，生生的疼。



翻过一个沙丘，还有一个沙丘，路途遥远，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金黄一片的沙丘上，一行驼队在缓缓的走着，人人有气无力，就连坐下的骆驼，似乎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酷热，失去了沙漠之舟的倔强。



队伍中的一名大汉突然呸的一声吐出一口吐沫，里面黄黄的都是泥沙，大汉粗鲁的擦了一下嘴，怒声叫道：“他奶奶的，还有多长时间才能走出去，在这么下去，不渴死也先被烤死了。”



“你有发牢骚的力气，还不如多走几步路。”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一名年纪轻轻，最多只有二十岁出头的男子坐在一匹骆驼身上，脸孔十分俊朗，带着健康的气息，一身橘色的长袍，奇+shu$网收集整理不像是中土的样式，到有点北地的风格。



大汉被他不咸不淡的呵斥，登时变了脸色，怒声说道：“不要以为你给了钱就可以对我吆五喝六，要是老子死在这片沙漠之中，第一个先宰了你！”



男子似乎满不在乎，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原来路亚行会都是这样一群贺色，出尔反尔，信誉还不如一堆××，我要是死在你们手上，也只能怪我自己瞎了眼晴，竟会选择相信你们。”



“你说什么？”



“二弟！！”大汉勃然大怒，刚想冲上前去，突然被旁边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拉住，那男人回过头来，对着年轻人说道：“龙格兄弟，我巴鲁弟弟有口无心，你别见怪。”



姓龙格的男子冷冷一笑，说道：“扎巴队长，你自巳的兄弟要自己约束好，你们杀了我容易，几十年来的信誉要毁于一旦可就简单了，我若是回不到朔北，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找你们做买卖吗？”



扎巴队长点头一笑，说道：“龙格兄弟费心了，该怎么做生意，我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大哥！”



“住嘴！”扎巴队长冷喝一声，转头又对龙格男子微微皱眉，小声的说道：“龙格兄弟，那个女人说的真的对吗？这一带灭亡之地，就连我们行会也是第一次进来，传闻都说这里是有进无回的，咱们就真的相信她，跟着她走？”



龙格的目光顿时也有些犹疑了起来，他仰起头看着走在最前方的那个单薄消瘦，但却背脊挺直的白色的影子，大漠上的风热乎乎的吹过，卷起她洁白的衣衫，像是蹁跹的蝶翼，许久，他突然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她！”



又走了两日，天地仍旧是一样的昏黄，队伍中的水源在昨日就已经断绝，人还能硬挺，但是昨天夜里，仿佛是瘟疫一样，骆驼们就纷纷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死了五头，在沙漠里，没有骆驼就等于要等死，于是，这群向来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的沙蛮子们也终于恐慌了起来。



龙格察觉到不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晚了，那群他雇佣而来的行会队员，一个个红了眼睛，将他的财物抢夺一空，就要返回路亚城，任是扎巴队长怎么呵斥，也阻止不了这群红了眼睛的恶狼。



龙格眉头一皱，唰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就要上前去和这群蛮人拼斗，这时，忽见巴鲁怒吼一声，一把脱掉自己的裤子，脱在脚踝上，丑陋不堪的将他那个物件露在外面，就向营地的西北一角大步走去。



“畜生！”龙格大喝一声，提刀就追在后面，其他队员看见了，眼神顿时狂热了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财物，追上前去。



沙漠上纯白的骆驼向来十分少见，在漠上一些部落百姓的眼里，白色的骆驼是神灵的使者，有着图腾圣物一般的地位，一片金黄的沙地上，一只白色的骆驼趴在地上，正在惬意的打着盹，在它的旁边，一名身材娇小，身穿白色长袍连体风帽的女子正侧身躺在地上，闭着眼晴，显然正在睡觉。



嘈杂的脚步越来越近，女子的眼眼突然睁开，眼神锐利，铠芒毕露，丝毫也不像是一个刚刚睡醒的人，身旁的骆驼十分机警，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护在主人身边，警惕的向着声音的发源处看去。



“奶奶的，反正老子也活不久了，不如就先拿你来开开荤！”



说着，狰狞着就要冲上前去。



“畜生！”一把雪亮的长刀突然斩下，姓龙格的男子目光冰冷的从后面跃上前来，挡在女子的身前，怒视着巴鲁和他后面一群眼神贪婪的大汉，沉声说道：“你可以把货物金子带走，但若是敢胡来，我发誓一定先宰了你！”



“二弟！”扎巴队长跑上前来，拉住巴鲁，叫道：“不要胡闹，快向龙格兄弟认错。”



“认什么错？”巴鲁怒气冲天的叫道：“大哥，我就先拿这女人泻泻火，然后就把他们两个一起宰了，谁知道是我们干的？沙漠这么大，咱们就说他们死在沙漠里了，谁会怪咱们？”



“我自己会！”扎巴队长叫道：“我们是行会，不是强盗！”



“我只想活着回去见老婆孩子！”巴鲁愤怒的转过头去，对着其余的大汉大声叫道：“谁想跟着我的，就上去把这个女人做了！”



“我！”一个声音突然叫道：“我跟着巴鲁大哥！”



“我也跟巴鲁大哥！”“都是这个女人，若不是她，我们也不会到死亡沙漠里来！”“对！先干了她，然后抢了钱回路亚城！”



人群顿时鼓噪了起来，龙格眉头紧锁，护在女子身前，握刀的手浸出一丝丝冷汗，可是那个女子，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却仍旧静静的躺在那里，若不是胸口微微的一起一伏，别人可能会误以为她已经死了。



一名大汉突然当先冲上前去，一边往前跑，一边锐掉了上身的衣服，探手就要去脱裤子，龙格眉头一皱，突然挺刀上前，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臂上，大喝道：“滚！再上前一步我杀了你们！”



冲天的惊叫声突然响起，那人手臂上顿时裂开一道大大的口子，想来这还是龙格手下留了情的，不然他的这条手臂可能就不保了，鲜红的血顿时刺激了巴鲁等沙蛮子，巴鲁一马当先，大喝一声，就冲上前来。



二十多个大汉一同冲上，龙格顿时就不是对手，男子一咬牙，举起战刀，就要迎敌，然而就在这时，只见一道白色的影子突然弹地而起，乌黑的长发瞬间闪过眼前，雪亮锋利的匕首好似碧空中的闪电，对着迎面的二十多名大汉猛烈的挥砍下去。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一寸短一寸险，霎那间，长风倒卷而起，白衣女子的速度迅猛绝伦，身手干净利落，出手如电，一道道血线冲天而起，夹杂着嘶声的惨叫，不到片刻，只见遍地全是路亚行全队员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脖颈中刀，已经气绝，还有一些正在地上抽搐着，显然十分痛苦难过。



女子站在一片血泊之中，衣衫雪白，脸上戴着风帽，而纱挡住大半边脸孔，只有一双淡漠冷冽的眼神露在外面，好似天山的积雪一般，清冽冰寒。



她缓缓的走上前去，于握着锋利的匕首，在每一个将死未死的人的脖颈上补上一刀，动作轻松干脆，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恐怖和利落。



龙格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几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见她渐渐靠近扎巴队长，忍不住惊恐的叫道：“住手！”



女子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缓缓的转过头来，眼神在龙格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又看了一眼腿部中刀瘫在地上目光惊恐的扎巴队长，突然竖起匕首，对着他的脑袋狠狠的就打了下去。



嘭的一声，刀柄重重的打在扎巴队长的脑门上，扎巴队卡眼白一翻，就昏了过去，女子把染血的匕首在他的衣服上擦了两下，然后插回靴子里。



站起身来，走向男人们的营地  ，一会的功夫，就牵来还活着的几匹骆驼，将一匹骆驼拴在扎巴队长的脚踝上，然后扔下两个水囊在他脚边，然后将剩下的骆驼栓成一条线，都系在自己的白骆驼身上，一言不发的翻身爬了上去，刚走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对仍旧站在原她的龙格语调清冷的说道：“不是要去朔北吗，走啊。”



龙格啊了一声，顿时晃过神来，捡起地上的刀鞘，就追了上去。



不得不说路亚行会的人真的很没有耐性，当天晚上龙格就跟着女子找到了水源，当他看到那一片蔚蓝的河水的时候，一颗心几乎都雀跃了起来，这个之前在沙蛮子面前性格清冷，语调森寒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欢呼一声，就从骆驼身上跳了下去，踉跄的跑下沙丘，噗的一声跳到水里，大声的笑了起来。



女子穿着一身沙漠女子最普通的亚麻长袍，骑在骆驼背上，高高的站在沙丘之上，淡淡的望着下面的男子，眼神渐渐飘忽了起来，好像是看着他，又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别人。



她微微的仰起头，天边的夕阳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火红，每天傍晚的大漠都是最美的，热度已经渐渐退去，也没有夜里的寒冷，是温和的，带着落日的余晖与沧桑。



五年了，女子低低的一叹，声音是那般的沧桑，又夹带了太多的疲惫。



时间过的真快，一晃，他已经走了那么久了，而她，也像一抹无主游魂一般，在这个虚浮的人世中游荡了五年。



五年来，她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名山大川，找遍了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角落，可惜，世界那么大，终于还是有双腿走不到的地方，黄沙漫漫，征途遥遥，她早就已经失去了方向。



之炎，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你可知道我仍在找你？



天地火红一片，夜幕就要降临。



“姑娘！”龙格抓到一只沙狐，手脚麻利的拨皮烧烤，虽然狐狸的味道多少有点怪怪的，但是已经连吃了一个月干粮的人哪里还会讲究那么多。



女子接过烤的香喷喷的狐肉，摘下面纱，撕下一块肉，小口的吃了起来。



龙格还是首次看到她的长相，顿时就有些呆住了，傻乎乎的举着滚烫的烤肉，竟然丝毫不觉得烫手。



准确来说，这女子的长相并不是如何绝美，龙格年纪虽轻，但是也是走遍了西域诸国，见过了各国各色的美人，比她美艳风情的不知几何，然而这女手浑身上下所散发出那种寂寞淡漠清冷之气，却是那般的灵秀逼人，那弯弯双眉中所带出的坚强，在火堆的光芒映照下，更加显得钟灵毓秀，此刻，她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吃着烤肉，就带着那样风华绝代的光彩，这不是大家闺秀的女子所有的娇媚，也不是西域开放胡女所有的风情，更不是风华正茂的小女孩身上的娇气，而是独立的，坚强的，倔强的，难以名状的独特气质。



清冷的女子继续吃着东西，她连头都没有抬起，只是语调冷冽的缓缓说道：“你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音调微微上扬，但仍旧偏显低沉，可是冰冷的气息却直透而击，吓得龙格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连忙低头吃肉，可是没一会，他又抬起头来说道：“你不会的。”



女子微微扬眉，冷冷的说：“嗯？”



“我说你不会的。”龙格坚定的说道：“你看起来虽然比较冷酷，但是我相信你不是个坏人，不然你也不会当初在沙暴中救了我们，带我们进死亡沙漠，更不会给扎巴队长留骆驼和水源。”



“哼，”女子轻轻的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烤肉一把扔到了他的怀里，在他的衣服上抹了抹手，然后就站起身来，声音低沉没有感情的说道：“别那么轻易就相信别人，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为了抢夺你的财物？”说罢，转身就走到了白骆驼身边，席地而卧，将巨大的风帽盖在身上，准备睡觉。



龙格坐在火堆旁好一会，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对女子说道：“喂，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才能走出沙漠啊？”



女子静静不语，就在龙格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听女子的声音淡淡的说道：“快了，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去拜访一个故人。”



两日之后，龙格终于跟着她见到了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故人。



高大的经幡寿塔矗立在一片荒凉的大漠之中，风沙遍布，已经被掩埋了一半，清脆的番玲声远远的传来，像是大漠里女子的歌声。



白衣女子坐在骆驼身上，远远的望着，却并不走过去，眼神是那样的温和，是龙格半月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心，他很识趣的没有讲话，而是翻身跳下驼背，去四处找柴火，准备在这里过夜。



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龙格抱着一堆柴火，远远的只见白衣女于仍旧骑在骆驼的背上，站在沙丘上，竟然好像丝毫没有动过，他也不多话，径直跑到经幡寿塔下面，生火煮水，将干肉和馍都放进小锅里，咕嘟咕嘟的烧了起来。



“喂！”龙格突然大声的叫，声间在空旷的沙漠上传的很远，他站起身来冲着月光之下的女子招手，并喊道：“过来吃饭啊！”



一顿饭吃的很是沉默，女子只吃了一点就跑了，愣愣的坐在那座寿塔之下，久久的也不说话。



龙格吃饱喝足，凑上前去，感兴趣的问道：“这就是你的那个故人？”



女子淡漠不语，好像没听到一样，龙格锲而不舍，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是你盖的这座寿塔吗？我听西边的喇嘛说，这是祈福的塔，将想要保佑的人的名字刻在塔尖上，就会得到佛祖的保佑。”



见女子还是不说话，龙格突然摩拳擦掌的掳起袖子，说道：“我爬上去看看，你到底想保佑谁？”



可是他刚要动，却一把被女子抓住后襟，女子眼神清丽如雪，语调森寒的说道，“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没有没有，我还是很珍惜我这条大好性命的，”龙格一笑，笑容灿烂的说道：“跟我说说吧，你一个这么娇滴滴的女孩子，独自一人行走在大漠里，不全没原因的，左右路程还远，我们一边聊一边走，也不会寂寞。”



女于斜斜的瞟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特别无聊，转身就向火堆走去，龙格跟在后面，继续说道：“大不了我将这几年的游历经历告诉你，保证精彩绝伦，不会让你吃亏。”



火把噼啪的燃着，不时的爆出一星细细的火花，夜风吹过番铃，发出叮当的脆响，女子抱膝坐在火堆旁，抑着头看着那座寿塔，突然开口对说的口干舌燥的龙格说道：“这样的寿塔，真的能保佑人长命百岁吗？”



龙格正在口若悬河的叙述他如何神勇的在沙漠上一人徒手搏击几十头恶狼的壮举，突然听到女子的声音，微微一楞，傻乎乎的说道：“啊？什么？”



“终究是不可能的吧，只是几块石头。”



总算是弄懂了点，龙格笑着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很多东西，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算真的没有实质上的作用，建的人心里也会舒服一些，你是给谁盖的啊？心上人？父母？亲人？”



女子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是我建的。”



“啊？”龙格一惊，“不是你？那是谁？”



“应该是一位没见过面的朋友。”女子面色雪白，映着火把的红光，显得十分的好看；她声音清淡的说道，“在我们中原，这片死亡沙漠又叫做龙牙沙漠，想必是她当年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为他建的，我也是三年前经过这里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三年前？”龙格皱眉，说道：“你是说你在西面待了三年？”



“是啊，”女乎微微一笑，这还是龙格第一次见到她微笑，可是那笑容却是那般的苦涩，常着满满的沧桑和疲倦，女子声音淡远，轻飘飘的在大漠的夜空里回荡，缓结的说说道：“时间过的真快，一晃，都已经这么久了。”



“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了？”



“是很多，”女子默算道：“乌孙、龟慈、西夜、温宿、西伯利亚、沙俄、安息、印度，很多很多了，好多我都记不住名字了。”



“啊？”龙格大惊道：“你去那么多地方干嘛啊？看你年纪轻轻，不是骗人吧？”



“我年纪轻轻？”女子突然转过头来轻笑道，“你多大了？”



龙格一愣，挺胸说道：“二十有三了。”



女子说道：“我今年好像是二十六，也可能是二十七，不太记得了。”



龙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然后摇头说道：“不像不像，我看你最多十八九岁。”



“呵呵，”女子终于轻笑出声，说道：“虽然知道你是在胡说八道，不过还是要多谢你。”



龙格笑着说道：“不必不必，相逢即是有缘，我们能在异域相识，更是大大的缘分，对了，你云那么多地方干什么啊？游历？做生意？我看都不像。”



女子面容缓和了许多，点点头道，“恩，我在找人。”



“找人？”龙格又吃了一惊，说道：“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满世界的找？你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吗？”



“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眼神飘渺的淡淡道：“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世界上没有双腿走不到的地方，我以为只要我想找，就一定可以找到。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找到，想必，是他不想被我找到吧。”



“那你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不找下去，还能做什么呢？”小女子低低一笑，笑容苦涩，好似一笼烟雾一般，她坐在月光之下，半仰着头，眼神那般的迷茫，“一天找不到，我就再找一天，一年找不到，我就再找一年，走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人知道我的事，我想，这样慢慢的流传，渐渐的，他总会听到我在到处找他的消息，然后，也许就会回家去找我吧。一辈子，其实很快就可以过丢了。”



龙格眉头紧锁，沉声说道，“你是在找你的男人吗？”



女子一笑，点头说道：“嗯。”



“你是白痴吗？这样的男人也值得你去找？”



女子一愣，转过头去疑惑的看着龙格，年轻男子皱眉怒声说道：“他既然已经走了那么多年，音讯全无，明显就是不要你了，你还这样天南海北的追着他不放，有什么意思，就算最后给你找到了，想必他的心也不在你那了，你找回来又有什么意义？”



女于摇了摇头，缓缓的躺在被太阳炙烤了整日，热乎乎的沙地上，沉声说道：“你不了解他，他只是没有办法，他的离开只是为了让我更好的活下去，我明白的。”



夜里的风渐渐的变凉，连带着那些飘忽的思绪，渐惭的游离了很远，龙格嘟囔了两句，自顾自的云一旁休息，女子却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月光下苍凉的大漠，一颗心，渐渐的飘荡了起来，好像是长了翅膀，飞的好远好远。



秦之炎，你现在在哪里，能听得到我说的话吗？你是真的找到了商丘一脉的医看，还是走到了哪个地方，将我给忘了，或者，或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已经不在了，任我翻遍这个世界，也再也找不到了。



这五年，我走了很多地方，江南水乡、南疆荒地、北地冰原，西荒沙漠，我去了好多好多的国家，见到了好多的人，我画了你的画像，一路的贴出去，沿着丝绸之路从玉门关，一路贴到了喀什湖，无法想象的，我竟然见到了精绝古城，骑到了精绝烈马，我翻过皮山，走到了最令我深恶痛绝的大夏，你不知道吧，那里在后世叫阿富汗，我好几次都差点在那里丢了性命，我甚至去了罗马，要不是因为当地居民在叛乱，也许就能到亚历山大城去看一看了，我还到了波斯湾，跟着商队去了印度河口，去了巴基斯坦，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地方。



每一次，我都在想，不用再往前走了，他不会在那里的，可是刚刚想要回头，又会想，万一他就在前面怎么办呢，于是就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渐渐连家的方向都不记得了。



多可笑，我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家，你都已经不在了，那座彭阳湖边的宅子，还能算是一个家吗？



可是秦之炎，为什么我走了那么多的地方，仍旧没有找到你？我听人说，商丘一脉是从西方发起的异族部落，于是我一路找过去，我甚至找到了商丘一族曾经的居住地，可是却还是没有你半点消息。



五年了，到底还要多少个五年，我才能再见到你呢？你不是说想要和我扬帆出海吗？你不是说要和我游历天下吗？你不是说想要看看大海那边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吗？你知不知道，那一天在波斯湾口，我看到一个穿着汉人长袍的青衫男子，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你了，于是我大叫着冲上前去，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是我决定开始找你之后第一次哭，所有的希望好像一下子都破灭了，我跪在沙滩上，痛哭了两天，醒来的时候半个身子已经泡在了海里，险些就被海浪冲走了，我想，若是就这么冲走了，想必也是好的吧，那样，也许老天会开眼，将我冲到你的身边去。



秦之炎，最后的那一晚你曾经说过，你说我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坚强的挺过去，可是你不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坚强。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的伤痕累累，总会有一个人在我的身后等着我，在夜里为我擦眼泪，为我脱靴子，为我穿上厚厚的衣服，起风的时候，可以挡在我的面前，下雪的时候，可以抱住我，天黑了的时候，会在夜里为我掌灯，等着我回家。



现在那个人不见了，我失去了所有，于是，即便被海水泡的发白，即便几次在大漠里被黄沙掩埋，也不会有人心疼的皱一下眉了。



秦之炎，秦之炎，我好想你，好想看看你、好想听你说话，好想闻你身上的味道，我想看看你，无论是哪里，是生还是死，想跟着你，在你身边，哪怕是战战兢兢，痛苦的绝望，也好过这样茫然失措，等待着渺茫的希望。



大漠里一片死寂，天空中盘旋着黑色的巨鸟，火把的浓烟高高的升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悲伤的痕迹，女子的身体那般的瘦弱，像是一棵伶仃的小草，眼角渐渐的温润，可是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她睁着眼睛，侧身躺在沙漠上，眼神那般柔和的看着那座飘荡的灵幡，如果真有神佛的存在，那么，就请保佑他健康的活着，然后等着我，等着我去找到他，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



五天之后，青夏和龙格终于走出了龙牙沙漠，往北，就是朔北部的匈奴人地界，往东，就是中原。两人站在玉门关外，青夏将属于他的东西通通还给了他，只牵着自己的白骆驼就要进去。



“喂！”龙格突然叫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青夏回过头去，看着这个一种结伴走来的男子，说道：“你叫我阿夏吧，西边的那些人都这么叫我。”



“阿夏，”龙格突然咧嘴笑了起来，说道：“我叫阿术，龙格阿术，若是有什么事，就来草原找我，若是有一天，你找不到你的男人，就来找我吧。”



青夏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阿夏！”已经进了关，远远的，还听到龙格在那里大声的喊道：“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他。”



三年没有回来，关内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仍旧是人头熙攘，摩肩接踵。青夏牵着骆驼行走在人群之中，蒙着面纱，看起来就好像一个番邦的女子。行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过一间饭馆，青夏将骆驼交给门口的小厮，自行进去找道一张相对安静点的桌子，随便的点了几样饭菜，就静静的坐了下来，顺着窗子向外随意的看。



“听说了吗？西川大皇殁了，他的三个侄子为争皇位都造反了，乐王和红王已经打上了京城，鲁王也占踞了白鹿原一代，好像要和北秦联军呢。”



一个粗壮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动了青夏的思绪。



男人的声音好像压得很低，但却是巧妙的控制在旁边的人都能听到的程度上，话音刚落，果然吸引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只听别外一名灰布衣裳的男人说道：“真的？和大秦继元帝结盟，那不是找死吗？”



“谁说不是呢？”之前说话的黑衣大汉皱眉说道：“继元帝继位之后，把北边匈奴都杀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是骨力阿术在北匈奴那边撑着，估计匈奴一脉就要灭亡了，寿王当初不过是削了大秦世家氏族的权，继元帝继位不到三年，就将氏族杀个片甲不留，比南楚大皇手段还狠啊，我看啊，咱们就等着当亡国奴吧。”



“嘿嘿，”另一人接口道：“管他谁做皇帝谁管天下，我们只要过我们的日子就行，只要他们不封关，不阻断西域路径，就是翻上天去老子也管不着。”



话音刚落，众人立马哈哈大笑了起来，那名黑衣男子说道：“就是那些大人物爱怎么折腾跟咱们没关系，只要别像东齐那样打的不可开交，连年战乱，强行征兵，爱怎么打都没事。”



“不过我看呐，这仗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起来的，××将军还坐镇东部大营，一般人估计冲不垮吧。”



“这也难说，”黑衣大汉说道：“那得看谁来打了，你忘了两年前西黑草原的会战了，燕回将军二十万大军，愣是被楚皇黑衣卫不到五万人冲杀了两个回来，一直追到了偏事城，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那就一个惨啊，虽说是因为鲁王延报战情，拖了燕将军的后腿，但是天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燕回能力不足，对付些小股游兵神勇无匹，对上人家南楚大皇就歇了菜，也难说啊。”



“南楚大皇这两年风头太盛，大军深入南疆腹地，冲杀了几个来回，将南疆人杀的片甲不留，国土增大了两倍有余，又借着东齐战乱的便宜，收复了白玉关一带的大片领土，不简单啊。”



另一人说道 ：“我看当今天下，也唯有继元帝能和楚皇一较长短了。”



“小二，”青夏突然站起身来，拿着包袱走了过去，说道：“把东西包好我要带走。”



“啊？”店小二一楞，识道：“姑娘这天可就要黑了，方圆百里，除了我们这再就没有别的客栈了，你不如在这里休息一晚，明个再上路吧。”



“不用，”青夏沉声说道，店小二无奈  只好包好吃食，给她带在路上。



青夏先去了一趟车马行，看店的老板已经换了人，听青夏说完，翻账本翻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大惊下说道：“姑娘竟然一去就是三年，卢老板走的时候还特意关照过我，没想到能等到姑娘，真是太好了。”



青夏答谢道：“店家有心了。”



然后老板就带着她去后院牵马，远远的就看到那匹黑马站在马厩里，歇了三年，肥了一大圈，远远的听到青夏的声音，就扬起蹄子欢声长嘶了起来。



青夏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脖子，终于轻轻一笑说道：“胖成这样了，还能不能跑啊？ ”



黑马摇头晃脑，不断的用蹄子刨地，很是气恼的模样，似乎打算马上跑一个给她看看，老板在一旁说道：“我们也想没事的时候将它牵出去溜溜，只可惜您这匹马性子太烈了，我儿子被它踢了好几回，再也不敢过去了。”



青夏一笑，解下黑马的缰绳，拿出一锭金子递给老板说道：“店家，我外面那匹骆驼，麻烦您好好照料，我将来也许回来取，也许就不回来了，但是千万不要亏待它，也别买给过往那些驼队商旅，三年之内我若是不来，就牵到关外放了吧。”



店家是个老实人，见这么大一锭金子，顿时慌了手脚，连忙说道：“不成不成，您这一锭金子，都能把我这店买下来了，我养一个也是养，养一群也是养，再说您上次已经给了不少了。”



“您就收下吧，我这马你们养的很好，就当是我谢谢你。”



将金子塞到店家的手里，青夏牵着马就走出了马行。



边城并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出了城，走上了官道，这马还是当初在咸阳城外，从楚离的大营里骑走的，青夏后来骑着它在关内找了两年，彼此之间已经很有默契了。



想起客栈里那些客人的话，苍白女子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终于，还是成了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这样的人，想来就是应该站在高处被人仰望的吧，听说他在五年前就已经立了后，并遣散了后宫，也许真的找到了心爱的女人吧。



有些东西，终于还是成为了过去，这五年来风餐露宿，四方行走，已经让她的心渐渐的沉淀了下来，那些年轻时的彷徨，犹豫，无助缓缓的远离了她的生命，也许，真的只是年少轻狂吧，大浪淘沙之后，作为一代君主的他，又怎会执着于曾经的那段过往呢？



庄青夏，已经渐渐的不再年轻，尽管仍旧是那张脸，可是那颗心，却已是那般的沧桑了。



她俯下身子轻轻的拍在黑马的脖子上，轻声说道：“我们回家。”



战马长嘶一声，蓦然扬踢，风驰电掣的向着东方奔去。



仍旧是五月的天气，柳枝发芽春回大地，正是当初秦之炎离开的时候。



越接近彭阳城，青夏的心越发的忐忑了起来，她在想，或许秦之炎已经治好了病，现在正在湖边的宅子里等着她回去，或者清鹏七部的人已经找到了秦之炎的下落，传递消息的信件就放在家里，再或者连舟碧儿等人有人回采找过她。

六合归一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尘缘再续



在青夏还在军部训练的时候，就听教官说过，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崩溃点，很多在外执行任务的特工，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都能够顽强的坚持回到祖国，但是却往往在看到军情处同事的那一刻死掉。那个时候，青夏还并不了解，一个人的信念究竟可以支撑到什么地步。但是现在，看着秦之翔那张酷似秦之炎的脸孔，五年来的疲惫和海潮般无法掩饰的失望，终于呼啸而来，将他整个人轰然吞没。



青夏手扶着门框，紧紧的咬着下唇，苍白的脸颊没有半点表情，只是眼泪一行又一行的流了下来。门外的风吹起她绑成一束的长发和束发的白色飘带，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的翅膀，在清冷的空气中来回的飘荡着。有什么东西，仿佛在心里寸寸破碎，那是怀揣着巨大的希望之后的死亡，一颗心一点一点的，渐渐的沉了下去。



在波斯湾的那一次，她生了很大的病，险些撒手人寰。可是几次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时候，她都仿佛听到秦之炎悠扬婉转的萧声，看到他站在明阳湖畔，一身淡淡的青衫，眼神温和笑容暖容，像是三月的湖水，宁静微凉，淡远出尘。于是她想，或许，秦之炎已经回到了彭阳，正在静静的等待着她回去。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她，让她踏遍万里沙漠，一步一步的走了回来。



“你，你回来了。”秦之翔站起身来，颇有些局促，这个五年来威震北疆，收复大片山河的继元大帝此时此刻，就好像是当初在太和大殿上第一次相见时一样，局促不安的对着他的哥哥说，“弟弟只怕做的不好。”



青夏的眼神在他的脸上一一的扫过，轮廓很像，可是秦之炎没有这样健康的肤色，他的脸总是略略显得有些苍白，好像很少见阳光的书生，眉毛很像，只是秦之炎的稍稍带着一丝清俊的气质，不像是他，这般的野性和倔强，嘴巴很像，只是秦之炎的嘴角总是微微牵起的，带着一丝暖暖的笑。眼形很像，只是秦之炎的眼睛总是温和的，那般的温暖，不像是他，里面有着太多她无法看懂也不愿看懂的锐利的光芒。



终究不是他，不论怎样的相像，这个世上只有一个秦之炎，走了，找不到了。



“燕回杀了鲁王，兵发西川京都，看样子好像要自立为王，取云凉氏而代之。楚皇约联，不，是楚皇约我在边境相见，商讨对策，我来的早了，知道三哥曾在这里住过，就想过来看看。”



青夏缓缓点了点头，提着包袱缓缓走了进来，坐在椅子上，将包袱放在桌子上，脚步有些沉重，行走的似乎十分艰难。



秦之翔站在屋子里，想了想，终于还是坐了下来，轻声说道：“我听如云楼的老板说，你已经走了三年，我派人四处找你也没有一点消息，最后只找到你出关的记录，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青夏闻言，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你有之炎的下落了吗？”



秦之翔一愣，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有，你还在找三哥吗？”



桌子上有微微飘着热气的清茶，想必是秦之翔来这里，有人给准备的，青夏拿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你……”秦之翔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沉声说道：“你还是别去找了，你我都该心知肚明，就算是找到了，也不过是青冢一座了。”



啪的一声脆响登时响起，白瓷的茶杯顿时被青夏生生捏碎，锐利的瓷片插进她白皙的手掌之中，鲜红色的血缓缓的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白色的亚麻衣袖。



秦之翔眉头一皱，刚想为她包扎，却听女子声音低沉的冷冷说道：“出去。”



女子的眼神顿时凌厉的可怕，带着不肯面对事实的倔强，秦之翔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就走了出去。



青夏坐在桌子旁，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保护皇帝的暗桩全部走远，她的眼泪才一行一行的流了下来，在苍白的脸上划过蜿蜒的痕迹。



秦之炎，他们多坏，你才走了不过五年，他们就将你完全忘记了。你明明是去治病了，他们却总是说你已经死了。



秦之炎，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知道你总会回来的。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明阳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成了彭阳的禁地了，很少有人涉足，安静的像是一片死寂的沙漠。第二天，青夏收拾了东西，锁上门，牵了马又去了如云楼。



上次回来的时候，程筱就已经成了亲，连舟和程筱毕竟认识不到半月，然后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走了，杳无音讯，天涯海角，终于还是没有了这个缘分。



程筱看到青夏的时候，很是兴奋，拉着她的手说个没完，她挺着大肚子，身形也丰腴了不少，这是她第二个孩子，之前的一个儿子现在已经会走了，一直在她们两人身边玩着弹珠。前面酒楼的生意仍旧很好，程筱的丈夫姓杜，是个很忠厚老实的男人，每次看到青夏，都会腼腆的笑，然后很是热情的去后厨张罗饭菜。



听程筱叽里呱啦说了大半个时辰，青夏始终淡淡的笑。见到老朋友的感觉真的很好，在关外的这些年，即便是见到汉人的几率都很小，更不要说相熟的人了。



说了半天，程筱终于停了下来，不好意思的说道：“你别怪我啰嗦，实在是太久不见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经常寄封信回来，让我担心。”



青夏笑，说道：“在关外经常一连几个月见不到一个人影，到哪里去寄信啊？”



“哎！”程筱叹了口气，说道：“你一个孤身女子，万里迢迢的走那么远，多危险呐。听我说，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出去了，就在我这里好好的等着，秦公子他若是办完事，一定会回来的。你看你，眼角都生了皱纹了，年纪也不小了，还要这样东奔西跑吗？”



青夏摇头笑了笑，说道  “程筱，我今天来，是向你辞行的。”



“什么？你还是要走？”



“恩，”青夏点头说道：“这一次，我可能不会很快就回来，若是他回来，你将这个交给他。”



一封厚厚的信封放在程筱的手上，肚子圆圆的女子眼眶突然就湿了，不忍的说道：“这一次你又要去哪里受罪？难道就不能休息一下吗？你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又真能找得到他吗？”



“也许很难吧，”青夏突然展颜一笑，抬起头来，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有着恍非人世的一种瑰美，“但是到处去找一找，总会有一线生机，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在找他，他早晚就可以听到消息。那么，也许他一不忍心，就会回来见我。”



“程筱，谢谢你，我就要走了，你多保重。”



说罢，青夏就站起身来，带上风帽，宽大的披风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一身乳白色的亚麻长袍，将她娇小的身体衬托的越发消瘦。程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最起码告诉我你要去哪吧，还要去关外吗？不是已经走遍了吗？”



我要出海了，也许会是很远的路，但是我总是会回来的，这里毕竟是我的家啊。”



女子灿然一笑，转身离去，穿过嘈杂的大堂，一身白衣显得是那般的普通，转眼就隐没在喧闹的人群之中。



青夏骑马走了半个多月，才到了东齐的商贸港口次海市。



海市是东齐的首都，这里却是东齐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方，被东齐百姓称为次海市。即便是如今东齐皇子叛乱，各方政权林立，但是仍旧无损这里的繁华。



四年前，蓬莱仙谷就已经打通了一条秘密通道，祝渊青带着一批忠心可靠的蓬莱弟子出了谷。清鹏七部虽然名义上已经认青夏为主，但是目前看来，也只有蓬莱工部一部为青夏之名是从。其他各部，在数千年的尘世历练之下，大多都已经生了二心，暗中投靠归顺权贵，像是南疆巫咸毒部就一分为二，分属于东齐和南楚，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其余不为人知的更不知凡几。



青夏对天下毫无野心，也不计较，祝渊青为人机警，高瞻远瞩，自然深明其中的原因，是以也不强求。只是安分守己的在大陆上认真经营自己的势力，蓬莱毕竟久居地底多年，即便掌握着一些高新技术，也很难成为一方豪强，没有上百年的时间积淀，是很难有能力和各方权贵一较长短的。



到了港口之后，蓬莱的弟子已经等候已久，三年前青夏离开的时候，曾经求祝渊青为她建造一艘适合远洋出海的大船，此刻，不但大船已经造成，青夏更从蓬莱弟子的手中得到了一张航海图。见了这张图，青夏更加肯定那个所谓的梁思还是来自于现代的人了，看着这张大明用了无数的银子和生命淌出来的郑和航海图，青夏不由得低低一笑，世事的奇妙无以言表，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拿着郑和的航海图，在郑和之前远渡重洋呢？



然后就是招募水手，这个比较麻烦，青夏很难找到愿意去那么远，很多年回不了家的职业水手。倒是有一些海市里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听说有这么一艘大船要出海游历，一个个都疯狂的想要搭乘这只思缘号出去一见世面。



青夏就这样在海市滞留了半个多月，半月以来，东齐的内战越发的火热，听说济南王齐雨和太平王齐言联军，并策动京都奸细谋反，逼得正在京城留守的太子齐安阵脚大乱，大军打进了海市城，齐安一路溃败，已经向着次海市而来了。



青夏听了微微皱了皱眉，经历了当初楚离和秦之炎的那些过往，她已经很难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了，况且齐安为人低调，却心思缜密，绝对不至于这般凄惨的溃败。相比于其他海市人的人心惶惶，青夏这个齐安当日在北秦太和殿上公然承认的妹妹反而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况且，就算是他真的有什么，也不是她能够阻止的。成王败寇历来如此，她也范不着杞人忧天。



就在战火直抵次海市的时候，瞎了很多年眼睛的老天爷却陡然开眼了，青夏早上在马头上招人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五年前在彭阳街头遇到的四名西方传教士。



原来这几个家伙在中国传教战果一塌糊涂，游历几年一个信徒都没发展起来，生活又极尽落魄，于是就萌生了回到上帝身边的念头，想要搭船回国。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些家伙在中国这几年，为了生活吃饭，几乎将身上的东西全都变卖，要不是身上的衣服已经太过于破烂，这几个家伙可能早就将最后一条内裤拿去换面条吃。就这样，浑身上下没有一文钱的几人想要偷偷潜上出海的货船，却被船主发现给赶了下来。就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水手要对几人老拳相向的时候，青夏横空出世，将几人带走，于是就有了这几个经验最为老道，并且不要工钱，态度狂热的免费劳力。



第二天一早，一名船长，四名舵手，三十多名水手的思缘号大船，终于在城门处隆隆的战火声中开启，扬帆远航驶向苍茫浩瀚的大海。



济南王齐雨一身金色长袍，得意洋洋的走在次海市的大街上，心头别样的开心高兴。他一生被长兄压制，父亲也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终于熬到老东西大去，又凭借外力打败了自己的大哥，怎能不心怀大放。



就在他满心欢喜的时候，一名藏蓝色衣袍，南楚帽冠的年轻男子突然打马上前，沉声说道：“济南王，我们大皇吩咐的事情，你可要好好的记在心里。”



低沉的话语登时好似一盆冷水浇在齐雨的头顶，他连忙唯唯诺诺的说道：“那是那是，我一定谨记，丝毫不会忘却。”



“那就好，”徐权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这样，在下就不妨碍济南王入主次海市，成了东齐新主了。”



齐雨一笑，说道：“徐大人请便，次海市富庶不亚于海市帝都，徐大人不妨去我们的海市坊一转，尝一尝我东齐女子的娇媚。”



“多谢殿下美意，徐某自然不能让自已白来一趟。”



两人会意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隐藏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风暴。



刚刚离开主街，徐权笑着的脸孔就沉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钻进了属下抬着的轿子，不一会的功夫已经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衫，夫摇大摆的走出来跟着一群下属向着海市坊而去。



四周渐渐安静，不久之后，只见一名只有三分像徐权的长须男子垂着头，穿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从轿子里走出来，一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记下就闪入喧嚣的人群之中。



海市港口的马头上，长须男子若无其事的走进一只小小的船坞之中，不一会的功夫，小船就飘飘荡荡的划动，船头上，还有渔人在悠闲的撒网，一副渔家百姓的样子。



小船开了一会，最后在一处稍稍僻静的海湾处停了下来，几名撒网的渔民，登时四下查看，那姿势身手，哪来还像是普通的渔家百姓？



一名一身黑色长袍的男子缓缓的从船坞里走出，眼神仿若镜湖封冻，隐隐的都是含而不露的锋芒，周身上下气势内敛，可是仍旧可以看得出他经常居于上位的凌厉和果敢，剑眉星目，丰神玉郎，赫然正是兵吞四方八荒之地，手握天下一半刀兵的南楚大皇，楚离！



化了妆的徐权上前恭敬的说道：“陛下，一切如您所料，齐雨果然上当。比起他哥哥，他真是差得太远。”



五年的时光磨砺，楚离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锋芒毕露果决孤傲的王者。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权倾天下的皇帝，一切尽在鼓掌之中的沉着淡定，声音低沉，缓缓说道：“齐安也算是一个人物，只可惜妇人之仁又失了运道，终究难撑东齐粱柱。”



徐权点头说道：“属下按照陛下的吩呐，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现在只等齐言进城，就开始行动。”



“是！”



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脚下顿时一阵剧烈的摇晃，众人机警的转头看去，只见一只构造庞大，通体青木打造的巨大海船在转舵的时候不小心撞在了小船的船尾处，大船纹丝不动，小船却剧烈的摇晃了起来，险些翻了过去，南楚的黑衣卫顿时勃然大怒，面孔低沉。



这时，只见一名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突然奔出舱门，站在船头，对着众人脱帽行礼，用蹙脚的中文不断的陪着不是。



乐松眉梢一挑，正要发怒，徐权说道：“乐松，我们现在有要事在身，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是洋人的远洋船。”



乐松眉头一皱，显然十分不愿意，却听楚离突然低沉的说道：“算了，不要惹事，让他们走吧。”



乐松闻言转过头去，对着大船上的洋人比划了两下，示意让他们离去。



彼得大喜，不断的对他们鞠躬行礼，转身就招呼水手们小心开船。



此时此刻，青夏就坐在内仓，听到外面的声音正要往外走，彼得的弟弟约翰突然走进来，对着青夏说道：“阿夏，担心不要，彼得处理已经了好，可是走了。”



青夏顿时失笑，说道：“就你这种中文水平，还想在中国传教？是‘不要担心，已经处理好了，是——可以走了，不是——是走了’。我看你还是乖乖的当个探险家好了，放弃你那传播上帝福音的使命吧。”



约翰一愣，反复的念着青夏的说的几句话，十分认真的模样。



青夏一笑，就走出舱门。这时大船刚刚转过舵，正对着楚离的小船方向。一面淡青色上面画着洁白的思缘花的大旗挡在青夏的脸孔之前，远远的看去，只能看到一身青碧色的长裙下摆。



乐松为人比徐权开朗一些，突然伸出手指着思缘号大声的叫道：“快看，船上有女人。”



徐权皱眉道：“小声点，没见过女人吗？”



徐权年纪比他要大很多，为人稳重老成，他一开口，乐松就闷闷不乐的转过头来，说道：“我只是奇怪，怎么还会有女人出海呢？”



“女人出海有什么稀奇，北秦不是还有女帝吗？女人能做的事情多了。”



“也对，”乐松点了点头说道：“要是像姑娘那样的女人，想必想做什么都行。”



徐权闻言，眉头一皱，乐松顿时知道失言，掩口不语，楚离不动声色，只是沉声说道：“上岸吧，明远的人应该到了。”



黑衣卫的下属利落的搭起船板，几人踏上船板，走上了岸。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欢呼，那艘大船终于成功驶出海湾，船上的外国水手们夸张的欢呼了起来，楚离几人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转头望去。



大船转舵，只能看到阳光下金黄色的轮廓，和一个女子单薄飘忽的背影。



楚离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那般的熟悉，他的心顿时紧紧的抽动一下，可是转瞬他的眉头就轻轻的皱了起来，远远地，只见一名外国人突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那名女子的肩膀，显得十分的亲密。



“陛下！陛下！”



徐权狐疑的皱着眉，轻声的叫道  “怎么了？”



楚离转过头来，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走吧。”



几人点了点头，就跟在楚离的身后，远处，几匹通体黑气的战马正静静的停在那里。



青夏好不容易才从彼得等人的怀抱中挣脱开来，这群家伙在中国无所事事这么多年，总算要回到自己的祖国，竟然高兴成这个样子。



这时，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剧烈的跳了起来，是那么熟悉的一种感觉她不自觉的回过头去，向着海湾的方向皱眉望去，却只能看到翩飞的尘土和飞扬的马蹄。



“阿夏！”彼得满脸喜悦的叫道：“可以开船了！”



青夏登时晃过神来，笑着点头道：“开船！”



“哦！”



几名洋人顿时欢呼一声，大叫道：“开船啦！”



潮湿的空气中，只有那只摇曳的小船，仍旧静静的留在港口，缓缓的飘荡着。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原本方向轨迹不同的两颗星斗，终于这样迅速的在天野星图上擦肩而过，连看上眼的时间都没有，就向着自己的方向呼啸而去。



然而，地球毕竟是圆的，只要向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去，总会回到原点。



总会，思缘号已经航行了十多日。



大海上风平浪静，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太大的风浪，青夏知道现在还只是浅海，是以并未如何担心，她前世也曾多次驾船出海，军舰，潜永艇，甚至为了不留下入境记录潜入他国执行任务，还乘坐过鱼雷弩，像炮弹一样的在深海中前行，是以，也算是半个航海专家。有了祝渊青派人亲手打造的先进海船，有大量充足的准备，还有郑和的航海图再加上四个经验丰富的航海专家，这一趟出海几乎是万无一失。



因此，青夏也就懈怠的放下心来。五年的奔波劳碌真的让她身心俱疲，如今终日躺在甲板上晒着太阳，看着天空中盘旋的海鸟，望着蔚篮的大海，雪白的浪花，生活似乎一下子就安宁了起来。



虽然心里仍旧是空荡荡的一片，但是她已经学会了去安然的面对，她始终坚信着，她在一点一点的接近秦之炎，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就在前方的不远处，也许在海滩上看书，也许在竹林里喝茶，也许在和连舟下棋，也许在吹着萧，他的病一定已经好了，只是有什么事情牵伴住他的脚步，让他回不来，所以她要去找他，她知道无论在哪里，他都一定像自己思念他一样的思念着自己，只要这样，就够了。



“啊！阿夏！命救啊！命救！”



青夏转过头去，只见埃里克斯大叫着跑向自已，在他的身后，雪团一般的大黄正凶悍的冲着他大声的咆哮着，一副凶狠恶毒的模样。



青夏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好笑，埃里克斯是葡萄牙人，今年才仅仅十八岁，七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上了航海船，结果船队在印度的时候和当地的居民发生冲突，他的父亲被当地人活活烧死了，于是他就辗转跟着船队的人来到了中国，这是个十分可爱的西方男孩，有着西方人深深的轮廓，碧眼棕发嘴唇很厚，自以为非常性感，但却生性怕狗，据说是因为曾经被野狗袭击，于是乎现在也怕起了还没有野狗一只腿大的大黄，整天一人一狗像是冤家一样，闹得鸡飞狗跳。



“埃里克斯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是救命，不是命救。”青夏正色说道，对着大黄一招手说道：“你，给我过来。



在船上，青夏是绝对的权威，大黄这个欺软怕硬的主，顿时摇晃着越发肥大的屁股扭啊扭得的走到青夏的脚边，并且发嗲的在她的腿上蹭了蹭。



“都跟你说了不许再欺负他！”青夏皱眉说道：“下次再敢就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我说到做到。”



大黄顿时气势消失，郁闷的眨巴着绿莹莹的眼睛，用又肥又短的小爪子揉着眼睛，一副哭了的模样。



当初秦之炎离开咸阳的时候，带了大黄一起离开，走的时候却将它留给了青夏，青夏知道他走了之后，昏昏沉沉的离开了彭阳城，大黄在家饿了几天之后，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如云楼，并且就此赖上程筱，做了五年的长期饭客，直到青夏这次回来在胖了整整一大圈之后，才再一次踏上它流浪的生涯。



“阿直阿夏！前面有船！”



突然只听嘭的一声，巨大的浪花顿时炸起，青夏猛然站起身来顺着彼得的手指，只见三条大船正在海上追逐着。前面的一艘已经多处中弹，摇摇欲坠，后面的两艘仍旧穷追不舍，不住的向着这边发射土炮。



这年代的海上土炮，都是用硝石硫磺所做的土制火炮，射程非常短，威力也不大，也只能应用于海战，在陆地上还不如投石机的威力大。



青夏放下望远镜，皱眉说道：“约翰，打旗语，告诉他们我们只是路人，请他们不要靠近，彼得，转舵，远离他们。埃里克斯，升起第二主帆，顺风向向西迅速前进。”



几人听命而去，可是思缘号船身太大，即便是转舵也是需要时间的，眼见彼得已经打好了旗语，一艘船仍旧在迅速的靠近，并且不断的发射炮弹，几次险此撞断青夏的桅杆，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说道：“约翰，告诉他们，若是再靠近我们就要攻击了。”



约翰依言而行，见对方仍旧没有丝毫顾忌，青夏终于咬牙沉声说道：“一号三号四号炮弹准备同时发射，目标是对面的二艘海船。”



加里法等水手顿时推出了内仓的大炮，上好火药之后对青夏打出准备好的手势。



青夏缓缓放下望远镜沉声说道：“消灭他们。”



轰隆轰隆三声巨响，蓬莱仙谷研制而出的火药顿时体现出超强的威力，只见几声细微的惨叫声后，三艘大船顿时灰飞烟灭，零碎的散落在海面上。水手和洋人们顿时欢呼了起来，就算是约翰等人，也从来没见过这样威力巨大的火药，一时间不由得大为震惊。



青夏面色不变，站在船头，看着烟尘萦绕的海面，静静不语。海上是一个混乱的地带，比陆地上的乱世还没有法制可言，若是不能狠下心来处理一切的危机，那么自己就只能连累思缘号上的人同自己一同送命了。



她心情有些低落，转过身刚想回仓。突然只听埃里克斯大叫道：“阿夏，你看，还有活着的人。”



青夏顿时转过身去，只见最前面的那艘船的废墟残核里，竟然有一个人正在奋力的向着自己的方向游了过来，由于距离太远，也看不清楚对方的相貌，只能从他的姿势上大致看出他还很是年轻。



想了许久，方才沉声说道：“把船靠过去，救他上来。”



埃里克斯一乐大叫道：“把船靠过去，绳子，绳子，丢绳子！”



青夏抱着大黄回到了舱里，拿出一饼小团龙井茶叶，煮了一壶，静静的等着水开，船突然停了下来，想必是埃里克斯他们正在救人，在海上，打仗的原因有很多，无外乎是钱财而已，青夏无意去探听别人的事情，大黄趴在她的两腿之间，昏昏欲睡的打着盹。



这时彼得突然大声的叫道：“阿夏，我们把人救上来了。”



青夏一叹，还是站起身来，将大黄放在床榻上，低头就走了出去。



一名暗绿色衣衫的男子背对着她，靠在桅杆上，头发垂下，显得十分的疲累，埃里克斯和约翰等人正围着他，孜孜不倦的诉说着上帝传递给他们信息让他们来营救他的谎话，看那男人的样子，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青夏缓缓的走上前去轻轻一笑，说道：“你们别围着他了，先带他下去休息吧”



她的话音刚落，那名男子的背脊陡然一僵，好像是受了巨大的震惊一样，脖颈笔直，几乎不敢回过头来。



青夏自然不会注意不到，她缓缓的皱起眉来，眼神锐利，细细的思索，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看着他的表情更加千变万化，一步一步小心的走上前，轻声说道：“你，能转过头来吗？”



男子背脊几乎在微微颤抖，眼看着青夏就要靠近，突然扶着桅杆让起身来，一条腿似乎受了重伤，跛着脚就急忙的向前走去，那样子，竟是不愿见青夏一样。



“站住”青夏突然怒喝一声，双眼定定的望着男子的背脊，沉声说道：“这四面都是茫茫大海，你又能到哪里去？”



她缓缓的上前一步，说道：“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吗？”



男子身躯一震，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转过身来，眉目星朗，面容俊美，即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仍旧显得俊逸潇洒，透着丝丝无法掩饰的尊贵之气。



“青夏，我已经是这幅样子，哪里还有脸面再去见你？”青夏从来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和齐安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此时此刻在宽敞的船舱之内，齐安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缓缓的饮着小团龙井茶，样子俊逸潇洒，就像是他当初在太和大殿上一样。他仍旧是那个权势显赫的大齐太子，而自己，是幸福的待嫁新娘，而他，还完好无损的在自己的身边。



一晃眼，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沧海桑田般的巨变，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样，镜花水月毫不现实。



“齐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呵呵……”齐安抬起头来，苦涩一笑说道：“亡国之人，还能有什么打算，我说我现在万念俱灰，你相不相信？”



“不信！”青夏果断的摇了摇头说道：“我认识的齐安不是一个轻易言败的人，不然你也不会那般拼命的在大海里挣扎的求救。”



齐安微微一笑，摇头说道：“青夏，你这么了解我吗？恐怕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的一生，最看不懂的人就是自己。”



“是吗？”



“是”青夏目光坚韧，沉声说道：“神农尝百草，失败数千次，最后搭上了性命才完成了泽被苍生的百草注。越王勾践十年隐忍，卧薪尝胆终成大业，你是大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难道连这么点打击都承受不住吗？这哪里是我认识的机智果敢，一眨眼睛就是十个坏心眼的齐安太子呢？”



即便是心情不佳，齐安仍旧忍不住失笑道：“真不知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青夏笑着为他倒了杯茶说道：“随便你怎么想了，不过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好人是不长命的，也成就不了大事。”



“哦？”齐安眉梢一挑，说道：“那你呢？”



“没看只是因为你们的船只靠近，我就下令发炮了吗，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可以做很多恶事，自然算不得什么好人。”



齐安哈哈而笑，说道：“青夏，能在这个时侯见到你，真是老天对我的厚待，似乎每次绝境之中，见到的人都是你。”



青夏笑着摇头说道：“这么说我是你的贵人？”



“不是，”齐安摇了摇头说道：“是恩人，救我出困境的恩人，青夏，我应该谢谢你。”



“口头上谢谢可不行，行记在心里吧，等你将来夺回失地的时候再好好的谢谢我。”



你说一个对你有利的地点，我们就在附近靠岸。



两人相对吃饭，竟像是很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一般，笑语妍妍，丝毫看不出几年前，他们也曾那般的针锋相对互相憎恨过。



“齐安，那个名叫欧丝兰娅的女人，是你的部下吧，她在哪里？”



齐安一愣，皱眉道：“你找她做什么？”



青夏沉声说道：“当日在蓬莱谷的洪天水牢下，她曾经偷袭过我，我的一个朋友在那次事件中与我失散，我找了他这么多年也毫无音讯，但是蓬莱已经找遍了洪天水牢下的地穴没有找到尸体，我想他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下落，我想欧丝兰娅也许会知道。



齐安面色微沉说：“她并不是我的部署，只是暂时的合作罢了，前阵子她已经转投了太平王齐言门下，若不走她的出卖，我也不会败的这么惨。”



青夏眉头紧锁，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夜里齐安已经睡下。



东齐的这场战乱，断断续续的持续了几年，几年来在各位弟弟的联合攻击下，他已经心力交瘁，近日以来有若丧家之犬的逃亡更是险此将这个以往骄傲的男人打垮。



青夏穿着一身棉质的白袍，抱膝坐在空荡荡的甲板上，看着月光下翻滚着雪白浪花的大海，一颗心也渐渐沉静了下来。



硕大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半空之中，有惨白的光射出，海面上波涛粼粼有黑色的游鱼在水中搅动着雪白的浪花。潮湿中带着腥气的风吹过脸孔，顽皮的扫过青夏的发梢，吹起她洁白的裙角。



已经五年了，时间过的那般的急速，五年来发生的一切，好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呼啸而去，这五年来，她一直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很少去打探外面的消息，暮然回过神来，原来真的是天也翻地也复了。



楚离不愧是一代尚武大帝，无论文治武功，在当世都堪称翘楚，早在秦之炎整顿大秦氏族，推行归皇令的时候，楚离已经收回了中央集权，雷霆果断的废除了氏族特殊制度，取消了氏庶之分，推动工商发展，重视农垦，大兴商贸，抓文科举，废举孝廉，军队中以军功为晋升的首要条件，屯兵南疆，收复南疆失地，国力上升，南疆蛮夷尽皆臣服，已经隐隐是华夏大陆中的四国之首，即便北秦在秦之翔的手上也算是富国强兵，但是仍旧无法同国土大了两倍有余的南楚相提并论。



而这时，楚离也将眼光放到了外面，就如当初朱丹臣所说，楚离是个胸怀四方的人，他的目标绝对不会只是个安邦定国的一国君主，他要做的，是统一大陆，开辟大秦始皇帝之后的不世功业。



从削弱燕回势力的西黑之战，从而引起西川内乱的根源，到插手东齐内政，支持齐雨齐言齐松等人攻击太子齐安，到平定西部和东南沿海的弱小藩国收为己用，楚离强劲的手腕，铁血的政策，已经渐渐只手遮住了半面天空。这个昔日里匍匐于地，委曲求全的活在别人白眼里的冷遇皇子，终于渐渐成熟长大，散发出了他璀璨夺目无法掩饰的盛世光芒。



青夏淡淡而笑，现在的楚离，终于成了九天上的金龙，一飞冲天再也无人可以无视了。



夜里的风突然有些大，吹得青夏的衣衫飞杨，刺骨的冷，她用手搓了磋手臂，一件温暖的披风突然披在了她的肩膀，她微微一惊，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齐安清俊的脸孔，白袍磊落的站在身后。



“不介意我坐下吗？”



青夏一笑说道：“介意。”



齐安笑着说道：“介意我也得坐下，我都站了好一会了，腿都酸了。”



男子在青夏的身边坐了下来，双眼看着前面茫茫的犬海，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青夏，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我的密探满世界的找你，始终连个影子都没抓到，后来回报说你出关了，是假消息吧？”



“没有，”青夏摇头说道：“我真的出关了。”



“啊？”齐安一愣，说道：“真的啊！哎，我还以为是那个密探找不到你在胡乱上报，我还将他给杀了。”



青夏一惊，“什么？”



“这么惊讶？齐安笑了起来，眼睛邪魅的上挑：“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做不好事，我自然会惩治办事不利的人。”



青夏有些发愣，微微摇了摇头，愣愣的竟然说不出话来。



齐安笑道：“逗你玩的，我知道你去了关外，还知道你去了很多的国家。但是我没派人去找你，你还记得何顺吗？”



青夏皱起眉头，努力思索，说道：“那个隐藏在楚宫里的齐国探子？”



“对，就是他，”齐安说道：“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听到楚离和帝都大司马明远的对话，得知你在安息卷入当地的宗教叛乱，受了重伤，被抓了起来，所以我才知道你去了关外的。”



青夏眉头一皱，说道：“他怎么会知道？”



当初她初到安息，正巧赶上当地的政府残杀教徒，被当做教民关了起来。那时候自己手无寸铁，又在沙漠中被困了十多天，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看就要被杀的时候，却突然冒出伙人将当地的守军全部杀死，并放出了所有的教民。自己的白骆驼，就是那伙人给的，还给了她很多的粮食清水和金子。自己在西域遇到了很多磨难，但是那次却是最险的一次。



“青夏，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齐安笑着说道：“这个世界上，肯不惜代价和成本，多年如一日的跟随你的人，除了秦宣王，就只有他了，你在沙漠上屡次化险为夷，难道从来没想过原因吗？”



那风轻云淡的一字一句，顿时好似一把重锤一样狠狠的敲打在她的脑海之中，青夏紧紧的皱起了眉头，太多的巧合和疑虑顿时袭上心头，可是她不愿意去想，甚至不愿意去听，语调渐渐清冷的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齐安的笑容舒缓，他缓缓的靠近青夏，突然说道：“我需要你知道。”



嘭的一声，一记手刀重重的敲在青夏的脖颈之上，青夏眼前顿时一黑，不可置信的皱起眉头，就软软的倒了下去。



齐安抱住她柔软的身体，嘴角苦涩一笑，轻轻的说道：“青夏，能在这个万念俱灰的时候遇到你，真的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本想一走了之的，你何苦要拉住我还要给我信心和希望？”



夜里长风席卷，吹动两人洁白的衣衫，枫飘荡荡。



齐安的声音那般的低沉，却又那般的温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痛苦和隐忍。



“夏儿，我最终还是要伤害你了。”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一片黑暗，眼皮好像有千钧重，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嗓子也好像被毒哑了，发不出半点声音。青夏只听彼得约翰等人叽里呱啦的大叫着她的名字，那一声声阿夏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遥远，齐安站在旁边，语调低沉的说道：“她的病，必须马上回去找海市最好的大夫医治，否则凶多吉少。”



人群渐渐散去，齐安缓缓在青夏的身边蹲下身子，手指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脸颊，语调轻柔的说道：“夏儿，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现在，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吧。”



“你是那么的聪明，那么的坚强，我多想像宣王那样，可以好好的照顾你，保护你，在你的心中占据那样重要的一个位置。可惜，我不会有这个机会了，在我当初决定放你去南楚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楚筝常年居于后宫之中，我真的需要一个人为我居中牵线奔走，但是真的有太多次我都想放开你，给你自由不再利用你了，当初在南楚大牢中，后来在大秦的太和大殿上，在咸阳的监察阁里我都有这样想过。只可惜，楚离他夺走了我的一切，他那样低贱的杂种，靠着陪女人上床才能活下去的生命，有什么资格从我的手中夺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齐安的声音渐渐尖锐了起来，怒声说道：“你知不知道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去我母后的的内宫，竟然看到他和我母后恶心的纠缠在一起，我大怒，提着剑想要杀了他，却被母后狠狠的训斥了一顿。我不敢张扬，更不敢报仇，生怕父皇会知道母后的丑事。那样的话，我的地位也会不保，我母后那个时侯已经四十多岁了，他那时才不过十七岁，现在每一次夜里闭上眼睛，我还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他是怎样的侮辱了我。”



“他那样一个下贱的杂种，怎配成为天下最大帝国的皇帝？怎配剿灭我的国家？怎配得到那些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输给这样个无耻下贱的混蛋？夏儿，你也很瞧不起他吧，你要帮我，你一定会愿意帮我的对不对？就像你当初那样。”



有巨大的悲戚从心底缓缓升腾了起来，眼眶不知为何就湿润了起来，自责、懊恼、愤怒各种纷乱的情绪纠结成一团，让她的眼泪缓缓的从眼眶中溢了出来，一行一行的流下去。



齐安见了，突然将她抱起来，柔声说道：“不要怕，我不会不要你的，我们只要把他引来，然后杀了他就可以了，事成之后，我就带你回京都，回海市，让你做我的皇后，你不是一直盼着那一天吗？”



青夏的眼泪潺潺不断的涌出，齐安终于缓缓的叹了口气，说道：“夏儿，你知道你这生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那就是你爱上了你不该爱的人。”



“你自己在苦苦的逃避的，就是你真正爱的人，他是一个畜生，注定只能下地狱，你怎么可以爱他呢？你这样机警，身手那样好，可是只要说起他，你就神志恍惚的可以被我偷袭得手，你这样，真的让我很伤心的。”



齐安的眼睛突然红了起来，语调也阴冷了起来，“我可以允许你跟着秦之炎闲云野鹤浪迹天涯，却不能看着你和那个畜生在一起指点江山，夏儿，他早晚会来玷污你的，就让我把他杀了，以后你就不会再难过了。”



齐安抱着青夏，一遍一遍的说道：“你会愿意帮我的，你会愿意的，你只是现在被他迷惑了，将来一定会感激我的。”



他一遍一遍的说着，也不知道是在催眠别人，还是在催眠自己。



层层悲伤的海浪在心底翻涌了起来，齐安，你何必来逼我，那些我早已不愿意去触碰的东西，你何必逼我去面对。自始自终，我都无法对你狠下心来，这一次，是场赌博，我输了，但是不会血本无归的。



齐安，其实你真正爱的人，只是你自己而已，只是这巍巍的天下皇权而已。



齐安我终究看错了你。



启程不到一个月的思缘号，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再一次靠岸，登陆次海市的马头，伪装了的齐安带着青夏，在一群不知底细的洋人的掩护下，迅速的向着齐安口中所说的神医家里走去。



如今的东齐已经异主，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东齐就已经不再姓齐，南楚大皇以强悍的态势悍然将南楚的版图扩大，直接延伸到东海的海岸线上。



然而，这天下午  一封箭信突然射在了东齐荣华宫的门柱上，当楚离在太上盛殿上打开信封的时候，里面除了时间和地点，只有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上面工工整整的雕刻着八个字：群山翘楚，参商永离。

六合归一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无法抗拒



历史上的齐楚之战，最早可能要追述到春秋战国的时代，即便是大秦分裂后长达三百年的四国鼎足，两国的边疆战火也一直没有停息。最早开创大齐的齐献公，就曾经是南楚开国大帝楚慕枫的部下，楚慕枫决心分裂大秦的时候，自己在南楚起事，并分兵一半给自己最为信任的齐献公去海市响应，不料齐献公起了异心，在东南沿海一代自立为王，就此不再听从楚慕枫的调遣，齐楚之战，由此开了先河隐患。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被楚慕枫打的毫无还击之力的大秦得到了喘息的机会，退兵北方，并给了西部云凉氏起兵的时机，形成了后来四国鼎足的局面。



然而，有能征善战的先祖，并不代表就会有雄才伟略的子孙，南楚一脉自楚慕枫之后，一代不如一代，人丁稀少不说，所出的国君更是个个贪婪无道、穷奢极欲，智慧基本都在人均水平线之下。据说，当初楚慕枫为了决定传位给三个儿子中的哪一个，实在是煞费苦心，研究了十几年都没能得出一个结果，最后还是朝中重臣杨阁老一语惊醒梦中人，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既然三个都一般傻，那么给谁还不是一样。”



于是，当年雄霸华夏大陆南方，逼得大秦北退，西川都城设在关外，东齐还没有自己一个行省大的大陆第一大帝国南楚，竟然是以抓阄的方式决定。也许，上苍在长久的蔑视一方之后就会在某一日突然想起他来，总之，到了楚离这一代，瞎了眼的老天陡然睁开了眼睛，命运的天平再一次垂青南楚。开国大帝楚慕枫的灵魂在大楚嫡系子孙楚离的身上复活，这个多年在他国为质，历尽艰辛磨难的南楚太子完成了他的祖先闭眼之前仍旧念念不忘的伟业，将东齐沿海大陆收归到南楚的版图之中。



短短的一月之间，东齐就已经成了华夏大陆的历史，昔日满盖烟华的盛世王朝，如今一朝零落，除了仍在东南沿海苦苦支撑的太平王齐言，其余的全部死在鹿贤山的家族祖庙之中。东齐也被分成十七个郡县，统一归属于南楚大皇的管制。



不同于后世国家民族概念的深入人心，长达几百年的征战，使老百姓们十分没有归属感，在他们眼里，谁当皇帝，国家是姓秦还是姓楚与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关系，他们关心的只是新帝登基之后，会有什么安抚民众的抚慰政策。



于是，在海市大司马东方礼的率领下，齐国百官齐齐出城朝拜献出国家玉玺文书之后，楚离名正言顺的以强大的兵力接手了东齐的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成为了三国之中实力最为强大的主人。



长达三百年的四国鼎足局面登时被打碎，东南一代，风云色变，巨浪翻涌。



就在楚离接到书信的当天，青夏已经在齐安部下的看押之下，秘密潜入了东齐帝都海市城。相较于次海市自由繁华的商贸港口风貌，海市帝都则显得端庄大气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接近海岸，不同于西川的厚重，北秦的庄严，南楚的精致，东齐的建筑偏向于奔放热情，并且有很多外国元素的加入。行走在大街上，在一些高档店铺的门前，甚至还能看到通明度不算太好的毛玻璃，另青夏叹为观止，凭空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只可惜，她并没有什么时间去欣赏这东齐海市别样的风情，就被人粗鲁的拉走，在一处外表看起来不大起眼的民房里居住了下来。



在这里，青夏却意外的见到了一个她应该很熟悉，却终究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男人，庄青夏的亲生大哥——庄青霖。



只看一眼脸孔，青夏就猜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她坐在房间里，被长长的锁链锁住手脚，靠坐在床柱上。齐安很知道她的本事，是以锁链是根本就没有锁的，而是直接铸死在她的手腕上，任她怎样摆弄，也很难挣脱。



庄青霖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将近黄昏，他端着一只大大的托盘，目光在青夏淡漠的眼神上缓缓转过，欲言又止。



青夏很自然的接过饭菜，大口的吃了起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绝对不会虐待自己去绝食，只有保持良好的体力，她才可能在机会来临的时候以最佳的状态抓住时机，逃脱困境。她坚信，无论是怎样的防守都必定会有漏洞，只是自己暂时还没有发现罢了。



庄青霖将东西放在桌子上，坐在她的对面，想了半晌，终于低声说道：“夏儿，很久没见你了，你还好吧？”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青夏头也不抬，一边吃饭一点冷淡的说道：“我不是你的妹妹，也不是真正的庄青夏。所以齐安也不必指望通过你用什么可笑的亲情来感化我，我是不会乖乖的和你们合作的。”



庄青霖一愣，缓缓的深吸一口气，说道：“夏儿，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可是如今真的只有你能帮大哥了。”



青夏突然轻笑一声，缓缓的抬起头来，颇为玩味的说道：“我是真的很奇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立场？庄典儒一心杀生成仁，完成什么大一统的王者计划，你是他的儿子，没道理在这个时候去拖楚离的后腿啊？”



“我才不会为了那种虚无缥缈的理想献出自己的一生！”庄青霖突然怒声说道：“父亲一直瞒着我，我还以为他是真的看好楚离，才不顾家族逃往南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他还打算让我在他死后将这个事情透漏给楚皇，然后去刺杀他，让楚离对他这个恩重如山的老师也死心，我才不会那么蠢。但是就算我不去做，大道墨者行会的人也会去做，所以我不得不离开南楚，投靠东齐。夏儿，楚离害的你那么惨，我们就将计就计，杀了他，将来齐太子登位，我们兄妹二人大蒙荣宠，想要什么没有？你就听大哥一句吧。”



青夏冷眼看着所谓的兄长，嘴角渐渐的勾起一抹讥讽的微笑，语调清冷的说道：“如果说庄典儒是个狂热的疯子，那你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人，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收起你的幻想吧，就算是齐安登位，也不会重用你这个反复无常毫无立场的小人的。你当初能跟着庄典儒背叛东齐一次，难道就不能背叛第二次？你若是齐安，你会蠢得把这样一个炸弹放在身边，随时准备咬自己一口吗？”



庄青霖闻言眼神顿时疑窦了起来，但是转瞬他就猛地摇头说道：“不会的，他已经答应我了，他说……”



“不要再跟我说你们的废话！”青夏冷冷的说道：“他的话若是能信，猪都可以上树。更何况是骗你这种没有脑子的白痴，简直不需要一点技术含量，出去，我看见你非常倒胃口，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要以为我被锁在这里就毫无还击之力，庄典儒我都可以杀，你自以为比他如何呢？”



青夏的眼神那般冷冽，充满了寒冷锐利的锋芒，庄青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最终讪讪的退了出去。



他刚一出去，青夏就无力的靠坐在床头，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进去的东西险些都吐出来。几日来，她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背后隐藏的风波，若是楚离真的被齐安算计，自己又该如何自处？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马上逃离这里，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她的眼神不由得在屋子里四处扫视了一圈，寻找对自己有力的东西，眼神来到了书案上的烛台上，一个大胆的计划登时在心头升起，掂量着手上沉重的锁链，自己无法挣脱，那就只能寄望于将自己锁上的人了。



当天晚上，海市城南区的一处平民家中突然起火，火势不大，并且得到了及时的控制，是以并没有惊动官府，更没有引起丝毫的怀疑。



知道偏厢着火的时候，齐安正准备睡觉，养足精神以应付三天之后的要事。然而，就在这时，贴身亲卫却手忙脚乱的冲了进来，大声叫道：“太子，偏厢着火了，庄姑娘还在里面。”



急忙赶出去，火势已经非常大，众人仍旧提着水桶在灭火，齐安大怒，一把抓住一人的领子，大声叫道：“进去啊，快进去救人！”



“殿，殿下，庄姑娘那条链子，打不开啊！”



齐安大怒，一把从腰间抽出宝剑，递给他叫道：“砍断！”



侍卫冲进房间，几声清脆的响声之后，又哭丧着脸跑了出来，叫道：“殿下，砍不断啊！”只见手中的宝剑已经崩开了几个口子，险些折断。



“蠢货！”齐安怒喝一声一把抢下手下的长刀，提着刀就冲了进去。



厢房内已经一片通红，青夏被烟熏得头晕眼花，无力的靠在了地上，正在大声的咳嗽着，齐安看到她，大叫一声，就冲上前来，提着刀就对着床柱砍了下去。



那柱子甚是粗壮，竟然连砍了十多下都没有折断。齐安大怒，直起身子，奋力一脚，只听嘭的一声，柱子就彻底折断，长长的铁链拖到地上，齐安跑上前来，一把抱住青夏，将她打横抱起，沉声说道：“夏儿，不要怕，我救你出去。”



青夏柔若无骨的倒在他的怀里，虚弱的点了点头。



可是，齐安的前脚刚刚踏出房门，一个锋利的烛台铜枝就死死的抵在他的喉咙上。



“我要一匹脚程快的战马，其他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互相用绳子绑住双脚，面对着墙蹲下，不然我杀了他！”



方才虚弱无力的女子登时从男人的怀里挣脱出来，手脚虽然都绑着沉重的铁链。



“殿下！”众侍从顿时大惊，齐齐惊呼道。



齐安稍稍一愣，但随即轻轻的笑了起来，说道：“夏儿，你还是这么聪明，我又上你的当了。”



“不要废话！”青夏冷冷的说道：“想要他活命的乖乖按照我说的做。”



“夏儿，别闹了，”齐安突然柔声说道，那语气竟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青夏缓缓的转过头去，眼梢鄙视厌恶的看着他，冷淡的沉声反问：“真的吗？你就这么有自信？”



噗的一声，烛台的铜枝狠狠的插了进去，足足有两寸长，鲜红的血顿时喷涌而出，齐安呼吸一滞，脸色铁青，不再言语。



“你们若是想要你们的主子活命，就马上按照我的话去做。不然我不能保证我的耐性有多少？”



众人闻言，无奈下噼里啪啦的扔下兵器，互相按照青夏的吩咐绑住脚，有人想要趁机耍滑，轻轻的绑上但却一下就能挣脱，却被青夏一眼发觉，又在齐安脖颈上添了个洞，他们才肯乖乖的照办。



眼见众人都乖乖的蹲下身子，青夏转头对齐安沉声说道：“我的那几个朋友呢？”



齐安眼神目视前方，倔强不语。



青夏眼睛微微眯起，手上略一用力，齐安顿时吃痛。语调沙哑的说道：“到了次海市之后，我就让人带着昏迷的你偷偷上京来了，并没有惊动他们。”



青夏眉梢一挑，沉声说道：“真的？”



“真的，”齐安说道：“这个时候，我没必要骗你。我在次海市随从不多，也不想惹事引起楚离的警觉，是秘密来到海市帝都的。”



“好，我就信你一次。”青夏沉声说道，带着铁链的脚在地上一挑，一手抓着绳子，几下就将齐安捆了个结实。



长风突然卷起，火势越发大，青夏面色冷然说道：“上次南楚大牢，是为庄青夏还你前十年的情分，今天，是为了报答你在太和大殿上的声援之义，齐安，这是我最后一次放过你，他日若是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罢，青夏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翻身跳上战马，一扬鞭子，沿着狭窄的小巷呼啸而去。



“抓住她！快！”刚一离开院子，齐安的声音就突然响起，青夏的嘴角冷冷一牵，齐安，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嗖嗖的利箭声突然响起，眼看着就要转过街角，青夏的肩头突然一痛，整个人就伏在战马的马背上。



冷冽的风在耳边吹过，青夏向着东齐的荣华宫疯狂的奔去，谁知还没走上主街，就惊动了守军，一群士兵冲上前来将她包围，见她手脚都上着镣铐，衣衫染血的模样，登时认定她是东齐叛逆，对于她口中所说的要见楚皇通报关于东齐太子的阴谋一事完全不相信。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若是碰上个有分量的大臣，她还可以将利害关系摆个明白，可是偏偏是这么一群粗鄙不堪的大兵。



青夏不知道的是，在楚离平定东齐的这段时间，遭受的暗杀已经数不胜数，南楚大司马明远下达了命令，所有东齐叛逆，不分身份高低，一经查处，就地格杀，上缴人头之后，就可以作为晋升的资本，因此，在重视军功的前提下，这些士兵自然是不会相信她那些被别人杀手说过很多次的话，只当是她为了接近楚皇而瞎编出的鬼话，毕竟，东齐太子被济南王齐雨在海上击杀的事情，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



眼看这群大兵就要群起而攻之，又怕身后的齐安一伙会追上来，青夏不得不放弃闯进荣华宫的计划，调转马头就向着城南跑去。



楚兵见她转头就跑，更加肯定她是东齐的杀手，跟在后面穷追不舍了起来。



青夏心中冷冷一笑，暗道就算不能及时通知楚离，也可以借着这群楚军将齐安一伙连根拨除，想到这里，顿时向着原路策马狂奔，却并不设法甩掉后面的人。眼看就要接近那座宅院，青夏突然大声叫道：“太子殿下，楚军来了！快走！”



刚刚平息了火势的院落顿时嘈杂了起来，身后的楚军大喜，心叫果然有乱党，头领招呼一声，带着侍卫就冲了进去，不一会的功夫，噼啪的打斗声，就响了起来。



青夏冷笑一声，手腕上铁链横甩，挡开几只流箭，向着小巷的另一头就跑了去。



夜里越发的寂静，已经将近三更天了，青夏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听着围墙外面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看来齐安是命不该绝，已经逃跑了，不然不会有这样大规模的全城搜索，不过即便是这样，也已经重创了他的实力，这样一来，他想要成事，就会困难许多了。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应该想办法混进楚宫，向楚离示警才是。＃＃＃＃＃年代久远，根本无法刺透喉咙，即便穿过皮肉，就已经停顿，自己多日被囚，前些日子还中了毒，根本无力单凭双手扭断他的脖子，在那种情况下，只能选择最有利的方法来逃跑，其余的，就只能事后在做补救了。



想到这里，青夏伸手摸向后背，抓住那只箭羽，咬着牙，突然狠狠的拨了出来。鲜血飞溅，遍洒在她洁白的衣袍上，她现在需要赶快找到人，将消息传递出去，就算不传进皇宫，只要在市井中流传起来。以黑衣卫的机警，也定会顺藤摸瓜的了解全部。



她踉跄的站起身子，身休因为失血过多也有些发飘，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去。



宋璐阳是海市帝都翰林院的掌礼编修，曾经也是齐人，他十分年轻，头脑也灵活，这几年来东齐内乱，他就看出东齐命不久矣，早早就同在南楚为臣的同窗打好了关系，如今东齐覆没，凭借同窗的周旋，他从一个亡国之臣摇身一变登时成为了东齐肃尚郡的太守。



从一介京城小小文官，转眼成为封疆大吏，这是明扁实升的大喜事。再要在外历练几年，不但能腰包丰厚，捞一些政绩，将来回到京城之后还会得到皇帝的赏识。楚皇如今占据天下土地的一半，年轻有为雄才伟略，是个极有前途的君主，自己要是好好干，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开国大将呢。



宋璐阳虽然只是一个文官，但是胸中却颇有些乾坤，这也是他今日来此的原因。好不容易楚皇在荣华宫待上一阵，自己有机会亲近皇帝，哪能不找机会巴结？于是他几乎倾家荡产，将这几年的所有积蓄和东齐亡国的时候他在宫里搜刮而出的财物置办了大批奇珍宝物，献给了楚皇和楚皇身边的一些近臣。



宋璐阳为人低调，但却很有些文采，做事点到为止，即便是送礼也显得十分大方得体。即便是楚离不太喜欢这类圆滑精明的大臣，也不禁对他有了几分好感，破天荒的收下了他的礼单。



问题，就是出在了这里。



在一批奇珍异宝的礼品之中，另有十六名上等歌舞姬，可是就在今天早上，却无端端的死了一个。大人只说是急病突发，没看出到底是什么病。她死了不要紧，可是那礼单皇帝已经收了，自己难不成能去跟皇帝说其中一个舞姬今早死了，所以只能送来十五个？



就这样，他不得不跑到当地最出名的歌舞姬馆，出高价再买一个还没开过苞见过客的清官，权作充数。希望她混在其他十五个人中，不会被发现。



流莺坊的老板娘站在后门的门板前，对着宋璐阳谄媚的笑道：“我说宋大人啊，要说是能歌善舞的姑娘，我这院子里可有的是，但是要没见过客，连面都没露过的，就太难了。”



“什么太难了？”宋璐阳焦头烂额的说道：“你找来的那些女人，连我的下人都认识，万一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难道我要买一个一看就是妓女的女人出去送礼吗？”



“这个，”老板娘眉头轻皱，说道：“要说没见过客的嘛，也不是没有，前阵子次海市那边战乱，我收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琴棋书画那都是一绝，人长的也标志，就是这性子太倔强了一点，被我打了两顿，还是不肯听话，现在被我用链子锁在厢房了，你若是要的话，我就带您进去看看。”



“一个女人，性子能烈到哪里去？你马上将人带来，我看行立马带走，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这是银子，给你。”



老板娘一看金灿灿的金子，登时眉开眼笑，一把抓在手里，摇摇晃晃的就走了进去。



青夏翻墙躲避满城的追兵，不想好巧不巧竟然掉入了一家妓院的院子里。她衣衫染血，随便在后院的衣架上扯下来一件半干的湖绿色衣裳穿在身上，就想偷偷的溜出去。



门板咯吱一声，被缓缓打开。青夏长发披散，面色苍白，手脚上都是沉重的锁链，一身湖绿色的衣裙，上面香气熏人，经常流连于青楼中的人一下就能看出这是青楼女子的衣服。



宋璐阳没想到老板娘的速度这么快，抬头望去，却突然撞进女子淡若冰雪的眼眸之中，顿时就有些微愣。



“大人，大人？”身旁的下人突然轻声叫道，宋璐阳这才晃过神来，眼神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一眼瞥见她极力想要掩饰却仍旧没能盖住的沉重的锁链。



青夏眉头轻轻的皱起，刚刚骑马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见这里偏僻寂静，黑漆漆的也没有人，这才想从这里逃走，没想到竟然还是撞见了人，那男人眼神诡异，上下的打量自己，想必是将自己当成这里的妓女了。



她狠狠的剜了那男子一眼，转身就想离去，谁知刚一走动，脑袋就顿时一阵发昏。青夏心底顿时一凉，知道失血过多，恐怕已经坚持不住了。



一阵风突然吹来，青夏脚下一个不稳，顿时就软软的倒了下去，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终于昏了过去，昏迷的最后一刻，只见那名男子冲着自己飞速的奔了过来。



宋璐阳一把将她抱起来，黑灯瞎火的，竟然也没注意到青夏里面的衣服里满满的都是血迹。只是转头对着四名下人说道：“见过吗？接过客吗？”



“没有，大人，是新人呢。”



宋璐阳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青夏一会，说道：“长的倒真是标致，就是太瘦了点，走吧，就是她了。”



“大人，这姑娘好像身子不太好，这都晕了。”



“八成是饿得，”宋璐阳沉声说道：“没看她带着锁链呢吗？先回府，洗个澡吃点东西就好了，田四，驾车。”说罢，抱着青夏就上了一旁的马车。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老板娘才押着一个面孔青白不断挣扎的女子走出了后门，左右看了一眼，也不见宋璐阳的人影，反而有一伙士兵脚步杂乱的走了过来。



老板娘急忙将门板关上，喃喃道：“反正钱也收了，他爱来不来。”随即，就走了进去。



“什么？”宋璐阳顿时大惊，说道：“为什么这么急，礼部也没有事先通知，不是说还有一个多月的吗？”



管家老脸憋得通红，说道：“紫星，彭泽两郡都发生了民变，好像是太平王的人马进驻，鼓动百姓，所以皇上连夜下达的命令，要柳大人通传给你的。”



“这可怎么好？”宋璐阳皱起眉头，说道：“进贡的东西还没准备好呢，这女人还没好好调教，也不知道行不行？”



“大人啊，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紧迫，要是肃尚的百姓也鼓噪起来，对大人的仕途大大不利啊。”



“对对，”宋璐阳喃喃道，突然转过头来，对田四说道：“你去，找丫鬟把那女人洗一洗，然后给她吃点药吃点好的，打扮梳洗一下，天一亮，就送进宫去。”



“是，小人明白。”



宋璐阳急忙向府中走去，刚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吩咐道：“对了，找个铁匠，先把她手脚上的铁链子弄下来。春娘也真够可以的了，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竟然用死链子锁起来，连个锁都没有，缺了几辈子的德。”



青夏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发现有人在脱她的衣服。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一个小擒拿手就挣扎了开去。谁知重伤之后力气不济，竟然嘭的一声倒在地上，后背重重的磕在墙角上，撕开了伤口，鲜血顿时潺潺的流了出来，一阵疼痛，就昏了过去。



她昏了倒也干净，这一下，可把两名负责为她洗澡的丫鬟吓了个魂不附体。一名粉衣丫鬟大惊道：“怎么，怎么流血了，是我们弄伤的吗？要是被老爷知道，可怎么好？”



“对，对啊。”绿衣丫鬟也是惊慌失措，说道：“听说她是送给皇帝的，我们弄伤了皇帝的女人，是不是要杀头啊？”



粉衣丫鬟一听，眼泪顿时扑朔朔的掉了下来，喃喃委屈的说道：“我不想死，呜，怎么办啊？”



“先别哭了，”绿衣丫鬟说道：“反正我们明天早上就要跟着夫人走了，这女人来的时候就昏迷的，我们给她包扎一下，穿好衣服，外面的人也不知道。”



“那要是她突然醒来怎么办？”



“有办法，我们弄些安神香来给她闻，她最早也要明天中午醒，那时候我们早就走了。”



“好，就听你的，你等着，我去拿安神香。”



两个怕事的小丫鬟一阵商量，就开始了她们的隐瞒大计，却不知道，整个天下的运势，都要因为她们两人的私心而发生巨大的转变。



命运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不可预测。一个微小的事件，就会引发全局，走向另一个全新的走向。



天渐渐亮了起来，宋府乱成一团，几位夫人站在院子里比比划划，指挥着下人们不要碰坏了她们的东西。



青夏被打扮的花技招展，里面被两名丫鬟上了金疮药又包扎了起来，竟也看不出受了伤。



宋璐阳见青夏仍旧昏迷，眉头一皱，郁闷的脸孔发青，说道：“找大夫看过了吗？怎么还不醒？”



田四上前说道：“大夫说，就是身体虚弱，头部又受撞，待会就会醒的。



宋璐阳终于叹了口气，摇摆手说道：“算了，抬上车去，在路上勤叫着点。”



众人应了一声，就由宋璐阳的弟弟宋璐然押着满车的货物珠宝向着荣华宫而去。



一直到了洛神门，青夏仍旧没有醒来，宋璐然忐忑的吩咐了一下其他舞姬，就满心担忧的离去。将马车交给洛神门的守卫。



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马车在侍卫的看押下，终于驶进了荣华宫之内。内城的第一道城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关闭，外面的阳光刺眼，有着璀璨的光华，太阳渐渐的升了起来。



曾几何时，青夏也曾那般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楚离的皇宫，八年的时间转瞬而过，如今，她又这般大摇大摆的缓缓的靠近了那个宿命中的男人。



命运的天神在高空中俯视着，冥冥中，上苍的手在九重乾坤之上左右着世人生命的星图，即便是你怎样的抗拒，也阻止不了时代大潮的前进。



双星终将会聚，历史终将改变，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着那个天崩地裂的日子，等待宿命的再一次轮回。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章 青离相会



就在宋璐阳的马车行走在安阳道上的时候，楚离正在荣华宫的乾安殿上议事。长年的战乱，使得东南沿海一代民不聊生、满目疮痍，若不是齐安留守海市帝都，可能连这富饶的海城也毁于一旦。



大战过后，与民修养生息，朝会开了四个多小时，才商议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案。众大臣们退下之后，南楚的大司马明远声称有密报上奏，君臣二人在一众侍卫的跟随下，一路蜿蜒迤逦来到了未央宫，这里，曾经是东齐大皇的寝殿，如今已经异主。



一路上芝兰飘香，奇花异木缤纷入眼，楚离坐在大殿的藤木长椅之上，丫鬟在他背后加了一个团龙软垫，燃起熏香，然后退到一旁，为他扇着扇子。



“陛下，南方逊沙江水患严重，沿海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衣不遮体，臣大胆恳请拨粮二十万担以解南方灾情。”



“恩，”楚离喝了口茶，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你去看着办吧。”



＃＃＃＃＃暂时先不要，楚离沉声说道：“等这边的事一了，朕会亲自处理。让他们先稳住阵脚再说，况且秦之翔也不会不管的。”



“是。”明远微微有些迟疑，沉声说道：“还有，南疆运河已经竣工，巫咸族族长肯请陛下赐名。”



“这么快？”楚离微微沉吟，想了半晌，淡淡的说道：“就叫青河吧，希望有了这条运河，南疆不再赤地千里，可保雨顺风调。”



“青河？”明远眉梢一挑，语调微微上扬，抬起眼睛眼神颇具含义的看着楚离，“青河？”



“怎么？”楚离沉声说道：“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明远连忙答道，仍旧以他招牌表情冷冷的说道：“还有，陛下当初说婉福公主只在微臣家住三个月，如今三个月已到，微臣是不是可以把她赶出去了？”



楚离眉头一皱，说道：“她还是不肯回大秦吗？”



“不肯，”明远沉声说道：“微臣派人两次将她送返，都被她中途跑回来了。上次乐松亲自护送，都已经送回了大秦，仍旧没有用。依微臣看，秦王根本就不想约束这个妹妹。”



楚离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揉着太阳穴，说道：“你们看着办吧，轮到谁就送到谁家里去好好看着，以后不要在联的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微臣知道了，”明远大司马说道：“下一个是林暮白林大人，臣马上通知他。”



“还有，”明远想了半晌，终于沉声说道：“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陛下，微臣希望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楚离闻言一愣，缓缓的抬起头来，眼神锐利的看着这个自己最为信任的臣子的脸孔，沉默不语。



明远清了下嗓子，沉声说道：“薛长歌刚刚回到盛都，我接到了盛都来的密报。”



楚离面色低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握着手里的白玉茶杯，表情平静，声音舒缓，淡淡的说道：“继续说。”



“一个多月前，在龙牙沙漠边缘发生了一场沙暴，我们派去的十个百人队全军覆没，只活着回来十四个人。他们在沙漠里找了二十多天，一无所获。”



空气里静静的，角落里的香炉袅袅的冒出白色的烟雾，弥漫在大殿之中，香气袭人。年轻帝王的表情十分的平静，没有半点波澜，就像是听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消息一样，丝毫没有动容。



明远想了想，沉声说道：“昨天晚上我们在城南发现齐太子的踪迹，击毙齐太子的部下五十多人，可惜被他逃了。据抓回来的下人说，齐太子在海上被济南王击沉了战船，被一个渔家女所救，后来那个渔家女被他抓了回来，囚禁了起来，已经在当晚的大火中丧生。想必之前的书信，也是假的。”



楚离面色不变，波澜不惊，淡淡的说道：“那那个玉牌怎样解释？”



“请恕臣直言，陛下落魄东齐的时候，齐安曾不止一次的见过您的玉牌，以东齐巧手野老的手艺，想要惟妙惟肖的仿制一个，并非难事。”



“那他是怎么知道我将它送人了。”



“这个……”明远想了半晌，说道：“想必是从主人那里得知，陛下也知道，庄姑娘和齐太子的关系非比寻常。况且，薛长歌他们是亲眼看到庄姑娘被沙暴卷走的，就算侥幸活着，也没有理由来到南楚。”



“不必说了，”楚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陛下，”明远皱起眉头，语调少见的有几分急迫，“属下是不想陛下受人蒙骗……”



“好了，”楚离说道：“到了如今，我还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吗？这伴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陛下！”



“下去！”



大殿里渐渐静了下来，外面的阳光十分明媚，楚离一身深紫色锦袍，衣袖上都用细线绣着长长的团龙，阳光静静的洒在他的身上，在大殿黑色的地板上拖出淡淡的光影，外面的鸟儿在清脆的鸣叫着，声音像是宛转悠扬的笛子，他的面容俊美，棱角分明，充满了王者的豪迈和大气，一双饱经世事的眼睛像是无底的深潭，让人永远也无法去探究那里面隐藏的东西，可是，就是这样一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渐渐的闭了起来，眉头紧紧的皱起，让人几乎在猜测着那双眼睛里此刻会有怎样激烈的锋芒。



楚离缓缓的靠在躺椅上，华丽的锦袍拖在地上，一条修长的腿支在踮脚的小几上，阳光透过微敞的窗子缝隙照射在他的身上，洒下斑驳的痕迹。



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全部是木质的地板房屋之内，男子的影子突然显得那般的寂寥和冷清。



他眺望着西方的天空，语调清淡的缓缓说道：“如果真的是你，如果你真的逃走了，那就请不要再回来了。”



晚饭的时候，有下人跪在未央殿的门前，低着头恭敬的说道：“陛下，宋璐阳大人送来的礼物歌姬现在就在门外，已经经过梳洗院的嬷嬷的查看，该如何安置，请陛下示下。”



不知过了多久，深深的大殿之内里的人终于做出了反应，他似乎有些迷惑，声音微微上扬，疑惑的说道：“宋璐阳？”



“是，”下人说道：“是前翰林院的宋大人，今早已经去了南方任职，他派人送来的礼物已经在内廷入账，另外还有五只鹦鹉、两尾豢养的海豚，十只百年海龟，十六名歌姬，只是有一名看起来是不堪劳顿，从进宫就开始昏睡，到现在还没清醒，已经叫了大夫看过了，没有大碍，也没有病，只是疲劳而已。”



大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去，将他们彻底遗忘了。日头渐渐落了下去，殿外跪着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传膳的声音从御膳房响起，大殿里终于有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年轻的王者身材挺拔，锦衣华服，夕阳透过卷起了珠帘的木门照射在他的身上，晕出一个暗红色的光圈，显得竟然有几分衰败。帝王走到门边，眼神淡淡的在领头的侍女和她身后那一众垂着头的歌舞姬的身上扫过，那些女子都有些紧张，脖颈都是雪白的，还在微微的颤抖，消瘦的肩头轻颤着，衣衫都很透明，透过衣衫甚至可以看得见她们饱满的胸脯前的两点燕红。



在歌舞姬的最后一排，一名女子就那样侧躺在地上，似乎刚才是被人扶着的，听到他过来的声音才被人粗鲁的推倒。此刻头发散乱在脸前，让人看不清她的样貌，只能看到纤细的脖颈上涂满了厚厚的令人作呕的胭脂。



“就是她一直在睡觉吗？”



王者的声音突然低沉的响起，并不如何冷漠威严，可是听起来却是那般的淡漠和疏离，好像高山一般的不可仰望。



“回禀陛下，是的，从早上起，她就一直在昏睡。”



“将她送到白丁殿去吧，那里更适合睡觉。”楚离淡淡的说道：“至于其他人，在宫中挑选还没成家的禁军，酌情婚配。”



“是，奴婢遵命。”



帝王的眼神在众人的身上冷冷的扫过，最后再一次经过那名倒在地上昏睡的女子的身上，然后，淡然的转过头去，缓缓离去。



年轻帝王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女子中突然传来了低低的哭泣声，那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想一朝破碎，也难怪她们要伤心落泪了。



“好了，都别哭了，陛下亲自赐婚是何等的荣誉，谁再敢哭，全部到浣衣库为奴。”



众女顿时噤声，站起身来跟在宫女的后面。



雕花围栏上，一只精致的白玉茶杯静静的摆放在上面。一个女子眼尖，一眼发现这是刚才皇帝握在手里的，登时欣喜的伸出手去，谁知指尖刚刚触碰了一声，噼啪的脆响登时响起，茶杯顿时四分五裂的摔在地上。



“大胆！竟敢损坏皇家之物！”



“不是我不是我！“舞姬大惊，连忙辩解道：“我只是轻轻的碰一下，不是我弄坏的。”



“还敢撒谎，拖下去！”



如狼似虎的亲卫突然冲上前来，将那个仍旧挣扎哭泣辩解的女子拖了下去。远远的，刺耳的哭声传遍了整个未央大殿。



这本事皇宫中最习以为常的事情，无人会为之施舍一点眼泪，只有那些刚刚进宫的舞姬们，暗暗惊心。



夕阳之下，那只雪白的玉杯被罩上一层红色的光芒，竟像是染了血一样。



青夏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子的缝隙中冷冷的照射进来，她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皮似乎有千钧重，背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口干舌燥，四肢无力，用手肘支撑起身子，靠着床柱，缓缓的坐起身子。



两个丫鬟下手真的很黑，她们在让常人安睡的份量基础上多加了五成，却用在一个失血过多且身受重伤的人的身上，若不是庄青夏的这个身体早年曾被庄典儒做过药物训练，今天可能就要在这种低劣的迷香下失去性命了。



这些青夏当然是不知道的，她的记忆只延续到在妓院后门昏倒的那一刻。她四下看了一圈，疑惑的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心下担心着齐安的阴谋，便强打起精神站起身子，挣扎着走了两步，拉开了房门。



嘭的一声，劈头一个潦黑的东西猛地砸了过来，好在青夏手疾眼快，即便身受重伤，在危机来临的时候还是及时的躲了过去。



一只漆黑的大老鼠四分五裂的砸在地上，五脏六腑都被甩了出来，即便是青夏不害怕，也登时觉得一阵反胃的恶心。眼神不由得锐利的射了出去，直指在那名肇事者的身上。



“啊！”几名披头散发的妇人登时大惊，目光惊恐的看着青夏，见对方毫不畏惧且眼神凶恶，几人顿时惊呼一声，像疯子一样的奔向另一旁的一间小屋子里去，然后利落的打开窗子，惊惧的向外望着。



青夏眉头轻蹙，这几个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正常人，倒像是受了刺激的精神病一样。



“喂！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听到青夏说话，几人更是大呼一声，嘭的一声关严窗子，藏了起来。



青夏越发奇怪，走到大门前，用力一拽，发砚门板竟然被人从外面狠狠的钉死了，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难道是被人绑了票不成？



很费事的翻墙跳了出去，却不小心撕裂了背上的伤口，青夏疼的皱起了眉头。算了，反正身上早已是大伤小伤无处不伤，庄青夏的这身细皮嫩肉，早就被自己糟蹋了。



绕到前门，只见一个破败的牌子钉在上面，三个清俊的字书道：白丁殿。



倒是个雅致的名字，这么说里面关押的都是白丁？



闲事莫管，还是先逃出去再说。好在这一代偏僻，并无人看守，青夏手绕过肩头，捂着背上的伤口，缓缓但却谨慎的向前走去。



晚上的时候，楚离没吃什么东西，反倒多喝了很多酒。



所有南楚的下人都知道，楚皇的酒量一直都是很好的，尤其是近两年，更是千杯不醉，难逢对手。可是今晚，只是几杯下去，楚皇就醉了，他虽然仍旧很冷静，没有失态，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宫女下人们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他们的大皇醉了。



大皇今晚心情不好，大家要小心侍奉。



消息在下人们之间以各种手势暗语传递着，灯火之下，楚皇一杯一杯的喝酒，面色平静，眼睛里，却透着微微的落寞，那么深那么厚，一层一层的，像是海浪一样。



突然，楚离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沁玉，拿我的披风来。”



一名面目温和的宫女连忙拿出一件漆黑描金的锦缎披风，披在楚离的肩上，大声的对外叫道：“陛下要出去，摆驾！”



“不用，”楚离沉声说道：“我自己随便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陛下，那怎么可以？东齐的杀手前几天还来过，这里毕竟是齐国的宫殿……”



楚离的眼神顿时冷冽了起来，宫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说道：“奴婢该死，陛下饶命。”



大殿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沁玉抬起头来的时候，只见满屋子跪满了下人，而他们的陛下，已经没了踪影。



外面的风很大，纷纷扬扬的，漫天都是花树的香气。



青夏走了很久，仍旧没有走出去，由于之前的受了重伤，失血过多，再加上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她的体力已经严重的透支，来到一片偏僻的回廊处，她终于支持不住，扶着柱子，缓缓的靠坐在回廊的栏杆上。



她清楚的知道，若是不知道路径，是很难走出这座巨大的宅子的。



看来，应该抓一个人来问问。



一阵风突然吹了过来，角落里的宫灯顿时熄灭，楚离一身黑色披风，墨发飞扬，身材挺拔的缓步走在巨大的荣华宫中。



这个地方，即便是闭着眼睛，他也可以走出去。曾几何时，他就是在这里，渡过了他人生中最为凄惨的十个年头，任人欺凌，任人打骂，像只没有尊严的狗一样，艰难的活着。他曾经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再回到这个地方，将这里一把火烧了，将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全都踩在脚下，让他们跪在地上向自己哀求。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他铲除了东齐，铲除了这个地方曾经的主人，他成为了这片大陆的领主，将这个国家变成了自己附庸，夺走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可是为什么，他却是那样的不开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雀跃，反而满满的，全是沉重的悲伤。



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已经在他人生的字典里摒弃了悲伤这个词语？



悲伤，难过，脆弱，流泪，那都是懦弱的人才会有的情绪。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只是，为什么还是会有这种深恶痛绝的感情，在撕心裂肺的扯着他的心脏。



前面的拐角处，有一个水缸，九岁的那年，和小太监们玩捉迷藏，自己带着她躲在了水缸里。没想到水缸太深了，两人爬不上去，没有权势的质子就那样被遗忘了，他们在水缸里整整待了一夜，第二天才被庄先生救了出去。



楚离走了几步，果然看到那只巨大的水缸。



一阵狂风突然吹起，有黄色的沙子被吹了起来，打在楚离的脸上，他仔细的嗅了嗅，似乎闻到了沙漠的气息，好像是西部的边关外那滚滚的黄沙厚重而粗劣的味道。



原来，还是想念的吗？



黑暗中的男子扬起头来，低低的笑，似乎是在嘲讽自己。



那个一生奔波，被命运左右，从没开心快乐过一天的女子，真的就这样消失在滚滚的黄沙之中，被尘土掩埋了吗？他仿佛又看到了咸阳城外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的决绝的脸孔，看到她孤独落寞的纤纤背影，看到那柄断裂的长剑，毅然决然的横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将他们分成了南北两极，他在这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和资格可以伸出手去拉住她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的脚步。



或许，真的应该拦住她的，若是那样，你就不会跟着他去了彭阳城，也就不会伤心欲绝的追随而去，最后消失在苍茫大漠上。



那些不想承认的后悔，终于像是一条条毒蛇一样爬上了他的心头。



承认吧，你原来仍旧是一个懦弱的人，即便是你现在拥有了万里山河，仍旧无法阻止自已陷入那万劫不复的地带，把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狠狠的踩在脚下，任别人践踏。



他突然想起了秦之炎最后的那句话，他回过头来，看着背对着他的男人，云淡风轻的笑，缓缓的说道：“其实你，才应该是最了解我的人啊。”



他一直是那样的不以为然，可是这一刻，他却突然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感，那是压迫着心脏的，撕扯着神经的，有心无力只能看着泰山崩于前的无奈。



他缓缓的向前走着，毫无目的性，只是盲目的走着。自从登上了皇位，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自己了，不去想南方的水患，不去想边疆的战乱，不去想几国的形势，不去想朝堂上的暗涌，只是孤寂的前行，淡漠的走。



风越发的大，呼的一声，整条甬道上的灯火全部熄灭。



“啊！”一声低低的轻呼突然响起，楚离眉头一皱，就停下了脚步。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连光芒都是暗淡的，昏暗之下，楚离只能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靠坐在长廊的栏杆上，曲着腿，秀发飘散，白衣飘飘，像是午夜里的幽魂。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里，一身破烂满脸血污的孩子在长廊上疯狂的跑着，那个穿着粉红色小褂子的女孩子从栏杆上突然跳下来，挡在他的前面，指着他的鼻子大叫道：“呀！你怎么啦！”



岁月呼啸而过，穿越生死，上苍的手在命运的棋盘上凌乱的拨弄着，咧开嘴角，诡异的笑。



兜兜转转几个轮回，宿命中的人们，终于再一次站在生命的本站。



“谁？”清冽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午夜里盛开的一朵白色的凌霄花。



楚离握剑的手顿时一抖，眉头紧锁，不可置信的猛然上前两步，原本坐在栏杆上的白衣女子却突然凌厉的跳了下来，身手矫健的疾步上前，唰的一声，匕首抽出刀鞘，在黑夜中闪动着寒冷的锋芒，对着男子咽喉就迎了上来。



乌云前行，顿时将月亮完全遮住，黑暗笼罩了整片大地。



“什么人在那边？”士兵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即就响起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女子的手腕被男人一把抓住手掌之中，她眉头一皱，一个小擒拿手就将男人的手掌反扣，拉着他退到一角，翻身就一起跃入了那个巨大的水缸之中。



一把捂住男人的嘴，匕首抵在男人的咽喉上，寒冷的说道：“敢出一声，杀了你。”



“什么人？”士兵急促的走了过来，左右看了一眼也没见有人。



“头，没人啊。”



“再四处找找，”头领沉声说道：“前几天刚杀了一批，不能马虎大意。”



人群渐渐远去，越来越远，渐渐的听不到声响。



“老实点，快说，这是什么地方？有多少人防守？口出路在哪里？”



女子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两人的距离那么近，蹲在巨大的水缸里，几乎是紧紧楼抱在一起一样。



楚离的眉头紧紧的皱着，眼神深邃的看着漆黑一片的前方，鼻息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清新的味道，他缓缓的伸出手来，想要去触碰女子的脸，对于她的问话，好似听不见一样，只是执着的想要去触碰。



“快说！”女子的手顿时用力，狠狠的捏住他的脖颈，狠狠的说道：“这里离荣华宫多远，楚皇现在还在宫中吗？可曾离开东齐？再不老实……”



乌云终于飘散，月亮破云而出，月光清冷的洒下偏偏苍白的光芒。



巨大的荣华宫里，败落的西北角太学回廊上的一只水缸里，一男一女对视而坐，眼神复杂，万千情绪奔涌，全都化作了无言的沉默。



时光流转，冥冥中，星图在不断的变换，岁月在呼啸的奔腾，多少前尘往事飘荡经过，扫过今朝的华发。



一晃眼，五年的光阴已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在岁月的画卷上书写下那块弄人的白玉。



群山无法同时翘楚，参商怎会永远相离？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万事如风



清冷的月光洒在绵长的长廊上，青色的石砌地板，木质回廊，支楞的瓦砾，无处不再宣誓着这个地方的萧条和败落，大齐八年前扩建荣华宫，向东延伸二十多里，宫殿林立，花石繁盛，豹园、鹤园、汀兰院、海村，林次比列，手工精巧，富丽堂皇，极尽华丽之能事。而这座十七年前的太学庭院，早就已经衰败了，除了打扫的下人，只有夜宿的乌鸦，会偶尔从上空飞过。



长风从绵长的甬道吹来，卷起两人翻飞的衣角、满头的青丝，像是纠缠的蝶翼一般，缠绕在一处。



青夏一身染血的白衫，秀发披散，双眸如水，锋芒闪动，巨浪翻滚，太多的情绪糅杂在一处，即便她有意掩饰，却仍旧有不经意的波光流露而出，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这个双方都完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破旧回廊上，一男一女就那样静静而立，恍惚间，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



风越发的大了，月光忽明忽暗，四下里，百草拂动，虫鸣声巨，鸟雀扑扇着漆黑的翅膀，飞掠过荣华宫的天空。岁月轮回，时光荏苒，转眼间，昔日的顽童已经长大，他们站在暗夜里的夜幕之中，相对凝视，有那么多年的牵伴和纠缠，在两人的目光中随着时光呼啸流逝。



楚离面色几次巨变，无数的疑问和喜悦却终于还是化作了一声长叹，缓缓的转过身去，轻声说道：“你随我来吧。”



青夏站在原地没有动，被风化了一般。楚离略走了两步，就回过头来，看向黑暗中面色苍白的女子，然后缓缓的解下自己肩上的黑缎披风，伸手绕过她的脖颈，披在她的背上。



“夜里风大。”男子的声音低沉，只说了这四个字就不再多言，他见女子垂着头，竟然就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白皙纤瘦的手掌。



顿时好似一股电流涌过青夏的全身，那只修长巨大的手，虽并不如何温暖，甚至有一些冰冷，可是却是那般的坚定、那般自然的握住了她，就好像他们曾经这样做了千百遍一样。



五年的岁月弹指而过，整个华夏大地沧桑巨变。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凌厉果敢、满目冰霜的孤傲女子。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桀骜不驯、心狠手辣的铁血君王。



岁月的磨砺，让他们都褪去了年轻的青涩，转而披上了稳重的浓妆，只是在心底，还潜留着那么一块谁也无法掩饰的柔软，再一步一步的逼迫着他们，走到今天的这个地步。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的走在夜幕下的荣华宫偏西的太学回廊上，夜里冰冷的风吹在他们身上，就像是多少年前一样，只是如今，物似人非，曾经那个娇憨稚弱的女孩子在权利的战场上败下阵来，余下这么一个包含了太多思念的躯壳给那个凌厉果敢的女子，带她完成这本该幸福美满的一个人生。



冥冥中，谁也不知道，是哪只手在主导着这无良的宿命。



嘎吱一声，满满的灰尘顿时飘散，年久失修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楚离抬起腿，跨过那道门坎。这个当年看来高高的门坎，如今已经轻松的一抬脚，就能跨过去了。



大殿里漆黑一片，楚离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一盏宫灯点燃，然后转过头来，看向门口处那个单薄消瘦的白衣女子。



青夏看着他，一颗心却好像突然被人紧紧的抓紧，她陡然想起当初在那个与世隔绝的皇陵里，一身白袍的男子淡笑着站在自己的身边，轻声说道：“这条甬道，当时一共是二千六百七十七步，有烛台四百座，没想到如今故地重游，只需不到一千步就可以走完了，可惜当时我身上没有火石，一个月下来，一次也没有点亮过这里的蜡烛，从那以后，无论走到哪，我都会带着这个东西了。”



青夏的眼眶突然有些湿，她轻轻的咬住嘴唇，看着对面的黑袍男子，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



楚离面容沉静的看着她，看着她不自觉下的动作，心底轻轻的抽痛，虽然只是两步的距离，可是在他眼里，却是那么的遥远。



这座大殿很大，几排小几单独的放在大殿中央，像是学生的课堂一样，楚离十分熟悉的走到靠后的一个小几面前坐下，高大的身材坐在那里显得有几分滑稽，可是他仍旧坐在那里，兴致似乎很好。



这大殿是两重门，外面的门已经关上了，纵使大殿已经长久不生火，仍旧温暖了许多，青夏披着楚离的披风，靠在内殿的门柱上，顿时感觉是那般的累。现在终于见到了他，知道他平安无恙，毫发无损，一颗心顿时就安宁了下来，铺天盖地的潮水般的疲惫像是层层海浪一样翻涌了上来。她缓缓的坐下，靠着门柱，坐在那为了显示皇家威仪而有意稍高的门坎上。



楚离的身体顿时一震，千百个画面纷扬的闪过脑海之中，彩衣双髻的稚龄孩子，托着腮坐在高高的门坎上，胖胖的小脚一荡一荡的，可爱的望着里面那个正在读书的男孩子，等待他偶尔回过头来，两个男人调皮的做一个鬼脸。



“这些年，你还好吗？”



低沉的声音从前面缓缓响起，青夏靠在门柱上，面色苍白，嘴角却轻轻的一笑，沧海桑田般的感慨，好不好？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秦之炎离开之前，曾来了一次南楚。”



青夏闻言顿时一惊，可是她却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斜挑着看着前面男子的背影。



楚离的声音舒缓，像是溪涧的水，无声的缓缓而流：“他说已经找到了商丘一族的下落，可能要去很久，托我照顾你。”



青夏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抵在门柱上，紧紧的抿紧嘴角，一行清泪缓缓落下，流过她苍白的脸颊，滑进嘴里。



“我派人探查几年，始终没能得到蛛丝马迹。他是怎样一颗七窍玲珑心，若是不想被人找到，可能真的就找不到吧，你，也不要太过于耗神，顺其自然，也许哪一天，还有再见的机会。”



青夏深吸口气，抬头说道：“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



“不必，”楚离说道：“事情是我应承下来的，我没做到，本就是不信。”



青夏突然想起齐安的话，想要问，却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外面的风顺着败落的门板和窗棱吹了进来，打在两人的肩上，吹起他们乌黑的发丝，青夏抿紧了嘴角，终于说道：“楚离，你终于征服了东齐，我该恭喜你。”



楚离低低一笑，笑声略略苦涩，却未回答。



空气里的气氛是那般的沉默，有无言的尴尬横在两人中间，一直以来，似乎总是这样的，青夏靠在门柱上，望着这一室淡淡的灯火，不知道楚离为何要带她来这里。



仿佛是心理感应一般，黑袍男子突然沉声说道：“这里是太学，我小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和齐安他们读书的，当年的青夏，就是坐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上每天听庄先生下裸。”



青夏一惊，就听楚离继续说道：“你之前坐的那个回廊，就是我和青夏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时她也是坐在你坐的那个地方，听到我跑过来突然跳到我的面前，吓了我一跳，我们刚才待的那个水缸，我们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耍，有一次进去出不来，宫里的人忘了我们，我们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时是秋天，天气已经很冷了，我和她后来整整病了十多天。”



“这些事情，我以为我已经都忘记了，可是现在故地重游，才发现原来记得是这般深刻。当初在咸阳城外，也许你说的对，我真正爱的人，不是你，而是她，真正爱你的人，应该是宣王。”



楚离突然站起身来，走到青夏的面前，平静的说道：“这些年，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了。你无需再觉得尴尬痛苦，宣王惊才艳绝，往往能够化腐朽于神奇，你若是相信他，就应该宁心静气，好好保重自己，等待他回来，而不该屡屡至自己于险境。不然，即便是他有朝一日回来，见到的也是你的青冢一座，你已经长大了，不该仍旧如此任性。”



楚离的眼神平静如水，在青夏的身上淡淡的扫过，目光最后定在她受伤的背脊上，眉头紧紧一皱，说道：“跟我回南楚吧，他给你留了东西，说若是有朝一日你到了南楚，要我亲手交给你。”



青夏微微动容，委顿在地上，看起来是那般的瘦小单薄。楚离伸出手去，想将她扶起来，可是手指屡次伸展，几乎触碰到了她的肩头，却仍旧收了回来。他的眼神如同漆黑的大海，在无星无月的夜幕下，隐藏了所有难以窥探的光芒。



大门呼啦一声打开，冷冽的风顺着殿门吹了进来，楚离一身长袍猎猎翻飞，墨发在身后狂舞，剑眉星目，显得十分英朗。



“你怎么在这？”



“回禀陛下，是乐松统领出宫找的微臣，说陛下不要下人随侍，独自外出，臣才进宫的。”明远大司马一身皓青四爪蟒袍，不卑不亢的恭敬说道。



楚离面色阴沉，缓缓说道：“你站这里多久了？”



“很久了，微臣见陛下在说话，就没有出声打扰。”



楚离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沉声说道：“安排好她的住处，招御医给她诊症。”



“臣遵旨。”



楚离一身墨黑长袍，只是一闪，就已经隐没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姑娘，请随再下来。”明远十分恭敬有礼的说道，青夏缓缓站起身子，点了点头，就跟在他的后面。



荣华宫真的很大，甚至比北秦的太和大殿还要大上数倍，明远显然在南楚极有地位，一路上遇到的宫人，不论是楚离带来的楚人，还是前皇宫遗留的齐人，都恭恭敬敬的施礼后退。



安排妥当一切，已经很晚，青夏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只见八角铜炉四面各有一个，散发着奢靡香气的焚香带着浓浓的热气，可是即便是这样温暖的环境中，青夏还是觉得阴冷。她不自觉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却突然闻到一丝熟悉的气味，不由自主的就顿住了动作。



“欧阳大人，太医已经在候着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明远说道，待下人退下去之后，转过头来，对青夏说道：“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姑娘，真是在下的荣幸。”



青夏眉梢轻挑，沉声说道：“我认识你吗？”



“姑娘可能没见过在下，不过当初在荣华宫中，在下却见过姑娘很多次。在下是南楚的臣子，承蒙陛下信赖，方有今日的高宅大屋，富贵荣华，并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全赤诚之抱负。作为臣子，理当为陛下分忧，是以，有几句话，微臣实在是不吐不快。”



青夏冷眼看着他，并无什么明显的敌意，却也并无丝毫信任可言，男子丝毫不以为意，抬起头来，淡笑着说道：“微臣早就知道姑娘被囚齐安手中一事不是虚假，但是却隐瞒了陛下。原本想，姑娘是侥幸逃脱也好，是死在齐太子手中也好，只要不相见，都是陛下的福分。然而，如今姑娘非但无事，还与陛下见了面，那臣就不得不将一些事情告诉姑娘了。”



“以姑娘的敏锐和机警，我不相信这五年来你真的会一无所察。一千南楚隐士跟着姑娘行走大漠，一路上乔装打扮，隐姓埋名，匿藏行踪，保护姑娘的安全，最后回来的不过区区十四个人。剜下的那九百八十六人，全都代替姑娘，埋骨在关外的滚滚黄沙之中了。”



明远笑容带着一丝苍凉，淡淡的说道：“这五年来，不论是在摇摇欲坠的九王之乱当中，还是在南疆复杂诡异的丛林血战之内，不论是在和燕回对阵的两军利箭之下，还是在齐安太子层出不穷的暗杀毒害里，陛下都一直坚持着亲自处理关外的文书信件，安排隐士们的一步步守护计划。姑娘看似无意的一个去向，却往往牵动了整个南楚朝野的心，姑娘行踪飘忽，每到一处，我们都无法得知姑娘下一步的去向，只能在所有可能的路途上提前安排，耗费国力财力人力心力数不胜数。很多时候，赤地大漠方圆百里没有客栈酒家，陛下就命人事先搭建，还要尽量仿旧，以防被你发现，为的，无非就是让你住的更舒服一点。”



“可是说，这五年里，姑娘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脚踩着南楚战士的白骨，踩着陛下不眠不休的心血。你住的店，吃的饭，喝的水，问路的路人，随行的商队，搭乘的马行，都是我们事先安排妥当的。除此之外，还要扫平前方的一切障碍，流寇、匈奴、马贼、叛乱，不然，茫茫万里大漠，直达西域海边，姑娘只用了区区五年就走了一个来回，就不觉的太顺利了一点吗？”



青夏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白一片，连呼吸都稍微有些困难，明远笑着说道：“我和姑娘并无私交，也不像乐松徐权他们那样推崇你，在我眼中，姑娘除了是一个不负责任，任性自私，所到之处必生祸患的祸星，还是一个自欺欺人，忘恩负义的女人，何顺是隐藏在楚宫中多年的齐国密探，他在偷盗姑娘前行的路线书信时被陛下抓获处死，那么，齐安就不可能不知道陛下在暗中保护着你。就算你真的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难道也没从他嘴里得知一二吗？可是你却丝毫没有询问于陛下，是不敢面对事实，害怕若是真的，无法报答陛下的情意吗？”



“姑娘一生执着于自己的内心，坚持自己心中所爱，本是好事。只可惜，你既然无法回应陛下，何不早早断了他的念头，你明知他一生孤苦，为人执着，何不决绝一点的伤他的心，让他了却了这些俗世凡念，姑娘为了一个男人，踏遍天下，走遍四海，孤身远赴他乡，苦苦追寻五年，却不知，在你的背后，也有人耗尽心力，苦苦的守护了你五年，宣王的情，你无法偿还，陛下的义，你就要置之不理吗？”



青夏面色惨败，却仍旧直直的站着，欧阳明远的话，像是一根根利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



“我原本想，姑娘若是死在何处，不再回来，那就是最好。没有你，陛下不会伤心难过，也就可以有精力去面对很多事情，更不会被人所制，有致命的弱点。可是今日姑娘已经回来，明远不得不改变以前的所有想法，大胆请求姑娘，做事最起码要公平一点，姑娘连齐安那样的人也会怜悯，为何却从来都不肯怜悯陛下呢？”



“帝王也是人，他隐忍了太久，就在刚才，还要为了你的感受而说谎话隐藏自己，这一切，你真的不明白吗？”



明远缓缓叹了口气，说道：“姑娘，也许臣今天多嘴了，但是我所说的，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连秦宣王在最后关头都知道来见陛下，怎么姑娘就是不明白呢？”



明远说完，就退了出去，青夏久久的站在空旷的大殿上，像是一尊雕像一般不知该作何表情。



三天之后，青夏的伤势已经大致痊愈，面色也红润了许多，这是她五年来首次这样平静的休息，静静的，什么也不去想。



三天之中，她一次也没有见过楚离，听宫女说，楚离近日忙着处理南方动乱，经常深夜召开朝会，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了。



这天下午，外面阳光正好，突然外面一阵嘈杂，青夏眉梢一挑，细细的听了一会，突然掀开软椅上的锦被，跳了下来，穿上鞋子奔出殿门，就见埃里克斯四人几里哇啦的跟一旁的士兵们正在交涉，一边慢吞吞的向着大殿而来。



青夏顿时大喜，大声叫道：“约翰，埃里克斯！”



四人听到她的声音，顿时转过头来，加里法傻乎乎的揉了揉眼睛，随即大声叫道：“哦我的上帝，上帝显灵了，上帝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引领我们带来了阿夏的面前，为我们带来了福音。”



“真叫人嫉妒，上帝赐给了阿夏无穷的智慧和好运，永远都是可以化解危机的。”彼得喃喃说道。



四人顿时跑上前来，围着青夏开心的哇哇大叫，连连在胸前画着十字，感激上帝的恩典。



青夏抬起头来，刚好见到朱红色大门处，一角黑色的衣衫下摆飘了过去，再就看不到踪影。



知道了青夏的近况，找到四个四处流浪满嘴上帝耶稣的洋人就并不困难，楚离还答应他们一回到南楚就给他们建立教堂，允许他们在华夏传教，四个家伙感动的眼泪汪汪，恨不得大哭一场来表达自己的喜悦。青夏在为他们高兴的同时，也微微有一些失落，如果这样，那么以后若是再要出海，他们就不会跟着自己了。



转眼又过了两天，离回楚的时间也不远了，当天晚上青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西洋大餐，埃里克斯几人吃的险些将自己的舌头也一口吞了下去，就连大黄，也捧着圆圆的肚子，惬意的打着嗝。



自从大黄回来之后，就彻底的无视了青夏，整日除了吃饭的时候绝不回来，昨天听说，它甚至还跟着楚离上了朝。



青夏有意拉拢它的心，吃完饭后，为它洗了个澡，正在用扇子给它扇干白毛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就缓缓的走了出去。



只见加里法和埃里克斯正团团的围住一个正在擦地板的老宫女，用鳖脚的中文不断说道：“姐妹，我们不是番僧，我们是上帝的使者，是传播福音的，只要你信仰上帝，就会得到生命的救赎，得到心灵的安宁，请相信我们，我们是受到教皇的嘱托，远赴重洋，来解救你的灵魂的。”



“起来！起来！”老宫女不胜其扰，怒气匆匆的说道：“别打扰我干活，什么狗屁上帝，有玉皇大帝大吗？再在这纠缠不清，我到领事那里去告状，哪里来了这么几个番僧，一点规矩也不懂。”



“迷途的羔羊啊！请不要摒弃上帝向你伸来的友好的双手，上帝告诉我们，我们都是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哎呦！”



还没说完，突然踩在宫女刚刚擦好的地板上，脚下一滑，就重重的摔在地上。



青夏见了，忍不住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刚想说话，那名宫女却突然好像见了鬼一样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叫道：“参见陛下，奴婢不知陛下驾到，罪该万死。”



只见阳光照射进来的门口处，男子一身墨绿色蟒袍，面目英挺，剑眉星目，十足的俊朗丰神，大黄懒懒的赖在他的脚边，正拼命的想要蹦起来去咬他腰间下垂的玉佩。



“啊！南楚皇帝，您好，我们正在向您的宫女传教。”



加里法和埃里克斯连忙行礼说道。



楚离点了点头，对着那名宫女说道：“这里的活你不用干了，以后跟着这两个教士，做他们的信徒吧。”



宫女连忙磕头道：“是是，奴婢遵命。”



加里法两人登时大喜，来中国混了多年，半个信徒也没发展起来。登时拉着宫女欢天喜地的下去了。



楚离缓步走到大殿上，早有乖巧的宫女奉上茶点，楚离坐下，也不多话，只是静静的喝茶。青夏站在一旁，一时之间竟也找不到话来说，想了好久，见楚离的茶碗空了，就走上前去，为他倒了杯茶，说道：“你近来很忙吧。”



“恩，”楚离点了点头，说道：“南边有人煽动百姓叛乱，东面有倭寇不断饶边，朝中有些大臣甚至提议在东齐抢掠一番，就舍弃这个混乱之地，回到南楚去，而且还有人上书赞同，简直气死联了。”



这还是楚离第一次在青夏面前以联自称，刚刚说完，他顿时察觉口误，连忙看向青夏。



青夏倒没觉得怎样，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顺着他的话题说道：“倭寇？日本国吗？”



“你知道日本？””楚离眉梢一挑，不过转念一想，她走遍大江南北，也不以为奇，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我带了个好东西，你看看。”说罢，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刀，递给青夏，道：“知道你武艺好，偶然得到一柄削铁如泥的好刀，送给你吧。”



青夏接过来，唰的一声拔了出来，顿时眼眸一眯，只见满室毫光，锋芒毕露，刀身即薄且利，上面雕刻着盘龙细纹，栩栩如生，寒芒锐利，实在是一把好刀。



“倭刀？”青夏一愣，喃喃说道。



“你认识？”楚离一喜，说道：“这是海域剿匪的将军们进献上来的，我见刀锋锐利，比我们的刀不知好了多少倍，就踅摸着让兵造库研制出来。若是我南楚士兵人人都能配上这种兵器，就不怕区区饶边的倭寇了。”



青夏听了，轻轻一笑说道：“南楚士兵人人佩戴，呵呵，那是不可能的。”



楚离一愣，问道：“为什么？倭人小国都可人人佩戴，为何我朝不可？”



青夏手抚着刀身，解说道：“这种刀的锻造技术倒不是很难，名曰包钢，需要精钢极多，耗时也极长，且精钢多产自西域，有西川阻挡，南楚很难大批买进，再加上精钢造价极高，且一旦损坏，就成了废铁一堆，无法再生利用，入不敷出，实在是不划算的买卖。反之日本，是精钢的产地，再加上他们地小人少，政权又林立，双方打仗能出动几千几百人，就是需要载入史册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是以他们人人佩戴此刀，倒也不嫌浪费。”



楚离说道：“你怎么对日本国这样了解，他们国土真是那样小吗？”



青夏点头说道：“我的命就是丢在那里的，怎会不了解？”



楚离眉头一皱，沉声说道：“那你的仇家是谁？可还找得到吗？”



青夏一笑，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在蓬莱谷说了一番欺骗那里人的话，那不是我瞎说的，我的家乡就是那样，只是和这里相隔了几千年，你说什么人能活那么久，除了喝了秦始皇的不老药。”



楚离一笑，说道：“这个世上真的有不老药吗？”



青夏喃喃道：“若是以前的话，我可以十足的肯定说没有。但是现在连借尸还魂这样的事都在我身上发生了，任何事情，我都相信有存在的可能了。”



楚离沉声说道：“借尸还魂吗？不知道她死了，会不会还魂，会还魂在哪里？哦！我想到了，八成是附在了你的身上，在你的家乡又活过来了。”



“不会吧，若是那样，还真的有点麻烦。”



“恩？”楚离一愣，说道：“此话怎讲？”



“我上辈子都被人把脑袋割了下来，她若是去了，可不是有点麻烦吗。”



青夏若无其事的笑着说道，楚离却是面容一滞，眉头紧锁，就不再说话。青夏轻轻蹙眉，说道：“其实你若是想要接手东齐，整顿沿海边防，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楚离闻言眉梢一挑，说道：“你有何见解？”



“我谈不上见解，只是一点想法罢了。”青夏淡淡一笑，说道：“自从秦武帝开始，将全国的长城铸成一线，抵御北方匈奴，同时设海禁，阻止华夏和外国通商，也不许渔民下海捕捞。东齐虽然稍稍开禁，但是因为倭寇饶边，仍旧有所限制。我却认为，想要阻止倭寇横行，首要任务就是开海禁，通商贸，练海军，造海船。有了这四项，倭寇不攻自破。”



楚离眉头紧锁，沉声说道：“你继续说。”



“天下民心所向，无外乎一个‘利’字，利通则寇为商，利尽则商为寇，现在海上所谓的倭寇，十之七八都是沿海商人乔装而成，并非真正的日本国人。况且，海禁之前就有倭寇饶边，秦武帝因噎废食，海禁之后，倭寇非但没有势弱，反而更加猖獗，万里海岸线成了日本人的后花园，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毫无顾忌，华夏水师军备不齐，疏于操练，遇上精通海战的倭寇只有望风而逃的份。试问，东洋人怎能不嚣张呢？”



“日本国小，物产不丰，茶叶、丝绸、瓷器、药材等物都需要向我华夏购买。海禁之后，他们无处可买，铤而走险改作寇贼，其实也是因为商贸不通的原因。况且，这三百年来，我华夏大陆频繁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国力不强，忙于内乱，对外的警惕性自然降低，日本国虽小，但造船业发达，西方弗朗西斯人巨船可远渡重洋，万里到来华夏，火药技术也领先我们，虽然没有大现模的杀伤性武器，但是你怎知百年之后，他们不会手持洋枪利炮攻开我华夏的国门呢？是以，想要发展，就不能闭目塞耳，要广开视听，看到别人的长处和优点，才能促使我们前进。”



楚离缓缓点头，听完她的话缓缓道：“开海禁，通商贸，很难。”



“万事开头难，”青夏说道：“朝野中的迂腐老臣的阻碍，北方两国的窥视，东齐余孽不死心的鼓动，就算这些都有办法应付，还要统筹海岸衙门，建立海上贸易法案，建立海边大营，西练海军，抽调人手，组建外交部门，千头万绪，实在不是一夕之功，但只要持之以恒，向着这个方向前进，早晚会有成功的一天。”



楚离笑着抬起头来，说道：“菩萨手段，菩萨心肠，未必能普降甘霖。修罗手段，菩萨心肠，反而能布施天下，解民于倒悬。青夏，你这样游荡四方，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那就留我在东齐吧，我为你做成开海禁这件事，为你赚得金玉珠宝，以供你大军的北伐军费。”



“你知道我要北伐？  楚离眉头一皱，说道：“谁告诉你的？”



“哪里用别人来告诉？”青夏淡笑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春暖大地草长莺飞的景致，缓缓说道：“燕回马上就要占据铣床京都，昭南少将正在东边对抗大秦继元帝为他扫平后路，一旦他成功，西川将再不可小视。到时候天下三分，三足鼎立，你再想统一天下，将会更加困难。这是天赐的千古良机，你会放过吗？你刚刚平定东齐，不等东齐政局稳定就着急回楚，不就是为了趁机夹击西川吗？”



楚离微微一愣，缓缓说道：“青夏……”



”楚离，“青夏突然转过身来，说道：”我欠你的，永远也还不清，你就让我为你做点事吧，我不能为你带兵去攻打北秦，但是我可以为你拿下西川准备好大量的财力。就让东海上那个万恶的国度作为我们南楚的粮仓，用他们的刀兵作为我们的武器，用他们的战船作为我们的战舰，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楚离面容一滞，缓缓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西下，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见楚离没有离去的意思，青夏就留他在殿里吃饭。楚离答应，吩咐下人将晚上要处理的文书拿来，在大殿上就办起公来。



青夏下去厨房，亲自煮了几样可口的饭食，两人就在大殿上相对而食，像是当初在南楚的兰亭大殿一样。



“对了，”楚离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青夏点了点头，答道。



正吃着，楚离突然递过来一卷文书，说道：“我已经拟好了旨，以后，你就是东南行省的军政总督。”



青夏一愣，缓缓的抬起头来，双眼直视对面那个一身墨绿长袍，面容俊美的男人，编贝的牙齿咬住下唇，想了好久，哑声说道：“楚离，你真的相信我？”



楚离苦涩一笑：“我只怪我信的不够早。”



青夏的眼眶突然有些红了，她急忙低下头，许久，才沉声说道：“楚离，谢谢你。”



这份信任，真的太珍贵了。



日暮西沉，漫天红芒，两人对视一笑，多年的嫌隙一遭而去，岁月静好，往事如风。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二章



晚上的时候，楚离回了未央殿，青夏将侍女们全都遣出去，披上雪白的锦缎斗篷，就出了门。偏西的太学大殿，仍旧是一样的冷清，夜行的鸟儿不时的从上空掠过，翅膀扑扇，集体向着南方而去。青夏提着灯笼，雪白的斗 篷上有一圈白色的皮毛，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尤其显得空灵。



青色的廊柱十分粗壮，青夏在之前遇到楚离的那一处回廊的栏杆下坐了下来，将灯笼吹熄，放在地上/月光清冷的洒在她的身上，映衬着她的脸孔竟是那般的苍白。手握着东南行省总督的令牌和任命文书，她的心底仿佛下了 一场早春三月的雨，冰闵淅沥，带着难以言语的伤怀。



突然小腹一阵绞痛，她眉头一皱，脸孔顿时白了起来，眉头紧锁，编贝的牙齿紧紧的咬住下唇，苦苦忍着，一言不发。



大绝过了半个时辰，痛楚渐渐过去，青夏的额头己经浸出大滴的冷汗，她疲惫的靠在廊柱上，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一样的辛苦。青夏嘴角苦涩的轻笑，带着无法掩饰的孤寂和落寞，面色惨白，缓缓的叹息一声。



之炎，如果可以，真想再见一见你，如果你真的己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会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来接我，带我一同离开？之炎，我好想你，好想去找你，可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天下大的可怕，我却小的可怜。直到现在， 我才真的明白，原来一个人的力量是那么小，力不从心，真的是那样的痛苦 。



苍白的女子缓缓扬起头来，依稀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青衫磊落的男子，可是还没等她伸出手去，那人的身影就顿时烟消云散，转而做成那个一身黑袍的孤傲帝王，一双眼睛像是漆黑的大海，深沉暗淡，让人永远也无法窥 视里面所包含的东西。



庄青夏，如果你还活着，想必会原谅他的吧。他活的太艰难，从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也许人生中最无忧的一段岁月，就是和你一同玩耍的时候了。那个时候你们还小，不懂得世事的艰难，你气他将你置之不理，恼他将你 拱手送人，却不知道以他当时的能力，那己经是能给你的最大的庇护了。



如果自己不能做到，就找一个有能力的人去做。曾经的他是这样想的，后来的秦之炎，也是这样想的。



虽然，他们谁也没有来问问当事人的意思，他们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固执的认为什么是最好的，却不知道有些时候，那个人未必愿意被刨除在外，共富贵是一种快乐，难道共患难就不是一种经历吗？



夜风吹来，卷起春夏的满头青丝，雪白的长袍显得是那般的飘逸灵秀，像是雪白的飞鸟将欲飞走一样。



这人世，真的太辛苦了，如果有下辈子，哪怕做一棵花花草草，也不要再世为人了，就让她做一株兰草，生在幽谷之中，随风摇拽，无愁无忧。



但愿妾颜如花红，日日为君赏。



而那个时候，谁要来赏，都不关她的事，也不必做出滴血般的抉择了。



楚离，别怪庄青夏狠心，她早就己经失去了选择的机会，她早就己经配不上你，她早就己经没有再接受你恩遇的资格，她也早就己经没有这个神气了。



就让我，再为你做一件事，然后，就可以了无牵挂的去找他了。



那句话，终我一生，都不会有说出口的一天。我会一直记着，蓬莱谷中的那个男子，站在百草丛中，为我披上了一件外衣，就此，温暖了我整整一辈子。



月色凄迷，淡云如雾，女子淡笑，面容温柔，轻启唇角，缓缓说道：“楚离，希望你一切都好，实现心中所想，开心快乐，再无忧愁......”



太学的大殿之中，墨绿长袍的男子静静而立，像是一桩没有生命的石头。



第二日，乾安殿上人满为患，楚皇早朝，百官朝拜。南楚东齐两朝臣子，分左右两列站定，泾渭分明，暗流涌涌。



楚离一身黑色绣金盘龙锦袍，面如冠玉，目似朗星，透着无以伦比的帝王之气，神丰气凝，缓缓坐在王位之上。两排臣子下跪高呼我王万岁，气势传达乾安大殿，整个荣华宫为之震动。



大小事务一应上奏，南方的叛乱骚动，东边的台风水患，中部的干旱蝗灾，沿海的倭寇饶边，事情繁杂不堪。东齐战乱五年，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楚离安坐在王位之上，和群臣商议各种对策，处事稳重，己经隐隐有一代 明君的风范。



然而，无论上报的是何种紧急朝政，朝堂上的诸位大臣都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后日，就是楚皇返回戚都的日子，明日较兵之场，并无朝会的机会。是以，东南行省总督的这一项任命，将会在今日于朝堂上揭晓。



无论是一咱跟随楚离打到海市、居功甚伟的南楚朝臣，还是对东齐了如指掌的本朝旧臣，无不眼红的盯住这个肥差。各方党派昨晚密议整晚，无不憋足了劲等待今天的朝会。



商议了半日，终于将大部分事情处理完毕，因为是最后一次朝会，所以楚离延长了时间，并赐座给年老的大臣，还赐了粥。



皇帝赐饭，谁敢不吃，即便是清粥小菜，也好像是极品佳肴一般，吃的干干净净。



吃罢，东齐元老大司马东方礼轻咳一声，满头白发的老人眼睛微眯，不动声色，身后的东齐旧臣礼部员外郎于贤、工部督造彭云坤、吏部侍郎鲁肖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说道：“臣于贤，彭云坤，鲁肖，有本上奏。”



楚离声音低沉，不露声色的说道：“说。”



于贤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挺拔，面容清拓，微蓄着一缕长须。他家祖上三代为官，深谙官场之道，是以方能在南楚大军压境之时及时看准风向，跟随有投诚之心的东方礼，从一个从四品的御史台言官一跃爬到正三品的礼 部员外郎。只见他穿着一身青色鸟雀官袍，头戴楚冠，俨然一套南楚打扮， 声音清朗，大声说道：“启奏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陛 下马上就要启程返回戚都，东南总督一职，实不应再悬空，臣斗胆举荐东方 大人。”



鲁肖随即附和道：“东方大人既有投诚之功，又在东南为官多年，对于民风民俗，当地百姓的经济文化有所了解，兼且德高望重，深受百姓爱戴，实在是最佳人选。”



“哼！”话音刚落，南楚大臣中登时传来一声冷哼，南楚汝南王楚烈上前一步，说道：“能背叛一次的人，焉知能否背叛两次，先祖早有所言齐人最不可信，想要坐镇东南，简直痴人说梦！”



此言一出，东齐百官顿时大怒，人人涨红了脸，东方礼须发皆白，眼神宁静，倒是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沉声说道：“汝南王此言何意？我等甘愿追随陛下左右，投诚献国，不过是为了城中百姓，为了东南的百年基业，亚 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齐皇室不顾天怒人怨，五年来征战不休，搅得四海 翻腾，民不聊生，己失了民心。陛下取而代之，是天命所归，大势所趋。我 等是百姓的父母官，心中所系乃是东南万民，归顺陛下是顺应民意天意，此 心之诚，天地可鉴，日月本表。陛下春秋鼎威、雄才伟略，我等怎能再起异 心。况且陛下都己经相信我等，东南大小事务无不委心重任，汝南王这般说 话，不是显得气量太过狭窄了吗？”



“东方司马此言差矣，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南楚军民打下的太平江山，怎能交到反复无常的小人手里？当年南楚先祖就是错信了齐献公，致使东南半壁江山沦陷，错失了统一天下的时机。前车之鉴，至今历历在目 ，试问我等怎能掉心轻心，随意将东南行省拱手让人。臣举荐汝南王坐镇东 南，为我大楚守得一方太平圣土。”



“陛下！”一声凄惨带着哭腔的声音登时响起，楚离眉头一皱，向下看去，只见东方礼身后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臣突然抢身而出，痛哭道：“我等一颗红心，满腔热血，周身赤诚之骨，诚心归顺陛下，想要以这一颗头颅，助 陛下铸成千古不世之大业，奈何楚臣这般排挤说法，不是寒了万千东南百姓 士子的心吗？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都是陛下的 子民，怎能厚此薄彼，远近亲疏这般明显？”



楚离眉头紧蹙，这老头是前东齐的礼部尚书，泪腺最为发达，他临朝不过半月，这老头己经哭谏多次，要哭就哭，毫不含糊。



正要说话阻止他，南楚百官中突然有人怒喝一声，竟是一名武将。朝堂之上，武将极少发言，不因他们没有争胜之心，只因为口舌之争，实在比不上那些口若悬河，舌绽莲花的文臣。此次楚离东征，跟随的武将比文臣还多 ，一名满身披甲的武将上前一步，怒声说道：“朝堂之上，怎容你放肆，再 敢哭哭啼啼，本将先剐了你！”



“住口！”楚离沉声说道，面色阴沉：“你们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



“陛下，末将......”



“退下，回去之后自到军法处领军棍三十。”



“是”



“陛下，”东方礼上前一步，面色沉静的说道：“并非臣对东南行省总 督一职有所幻想，就事论事，臣有几点浅见，想要程禀。”



楚离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你说。”



“东南行省总督之职，事关重大，掌管整个东南沿海。为政，要掌管余 粮赋税、春耕秋种、官员任命、祭天礼拜、处理东南大小事务。为军，要统 帅东南水路两军，看守边防，守护缰土，以防北泰进犯，又要监视华容小道 ，清倭寇，阻匈奴。并且还要负责与南海诸国的接洽事务，监察十七郡县官 员，东齐以商贸立国，以海盐起家，所负责事务之繁杂，实在无以伦比。是 以臣认为，所任命之人，非东齐本地不可取，非熟悉军政两方不可取，非精 通南海诸国风俗习惯不可取，非与各世家商户有所交好者不可取，非德高望 者重不可取。臣听闻南楚大司马欧阳明远少年俊杰，才华横溢，老臣请旨， 请明远司马出任东南总督一职，我等必将悉心以对，任凭差遣。”



南楚众人闻言顿时大怒，明远大司马掌管帝国众我职务，是楚皇最为信 任的人，此次对西川发难，怎能少了他坐镇南楚，统筹军需粮草？他说了半 天，仍旧是为自己造势罢了。



“明远确实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不过朕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办，至 于东南总督一职，朕心中己有人选。”



楚离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大惊，东方礼眉头一皱，说道：“那，不知陛 下心属何人？”



楚离微微抬了抬手，说道：“传。”



身帝的内侍顿时拉长的嗓子大声叫道：“传夏青觐见！”



众人顿时转过头去，齐齐扭着脖子看着门口，只见一白袍少年缓缓走进 ，来人身量不高，眉清目秀，容貌俊美之极，衣衫磊落，面容清俊，嘴角淡 笑，竟然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偏偏少年。



“臣夏青，参见我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楚离沉声说道：“诸位爱卿，这是夏青，是我的肱骨之臣 ，以后东南行省总督一职就由他担任，希望诸位能够尽心辅佐与他，重建东 南繁华富饶景致。”



众臣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呆了，就连南楚诸臣也是莫明其妙，好 一会，就听礼总尚书孙清诚大哭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朝臣顿时嗡嗡声起，不断有人上前谏言反对，楚离眼神在青夏身上微微 一瞟，见她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们要反对，也一个一个的说，这样乱 说一气，要朕听谁的？”



“陛下，国家大事，非同儿戏，动则千万条人命，此人年纪甚幼，难堪 大任啊！”



“陛下，此人面孔生分，从未见过，东南行省这样重要的官职，他有何 资历，有何能力，有何资格登上总督之位？”



“陛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先祖教训尚在耳边，东南重地，必须交给 亲信之人，非皇亲国戚不能为之啊！”



“陛下，此人来历不明，年纪尚幼，难以服众。”



“陛下乃一代明君，就该体恤民情，不能偏听偏信，一意孤行，寒了满 朝文武百官的心啊！“



......



“够了！”楚离冷哼一声，说道：“朕既然任命夏青，对一切事情就己 经有所考虑，难道朕在你们眼里，就是一个昏君不成？”



下面顿时雅雀无声，但看众人脸色，显然不以为然，楚离看了眼青夏， 说道：“夏青，你来说说。”



青夏一身白色儒衫，别样的丰神玉郎、俊逸潇洒，站起身来淡淡一笑， 侃侃而谈道：“多谢陛下信任，臣不胜惶恐，知遇之恩，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臣必当竭尽所能，全力而为。但不知各位大人，除了因为在下年纪小和没 有资历外，还有什么要反对的呢？”



工部督造彭云坤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方才东方大人己经说的很明白 ，非德才兼备德高望重兼且了解东齐民风商贸海盐之人难以担当大人，你在 殿外，就没听到吗？”



满朝文武顿时嗡嗡声响，无不在小声的攻讦，就连南楚百官，一时间也 和东齐大臣成了一条战线。楚皇登位之后愿意启用年轻人，但是对朝中老臣 一直还算尊敬，如今东南行省这样大的事情，竟然要委任这样一个年纪轻轻 的人，各位大人解说一二。



“东方大人所言虽然精辟，但是难免有些偏颇。总结来说，大人的意思 就是说东南行省管辖土地广阔，总督一职兼具赋税、纳粮、征兵、戎边、剿 赋、通商、制盐、监察百官的职责，麾下官员繁杂，非德高望重的东齐老臣 不能威慑。除了你口中所说的南楚大司马明远先生，就也只有您东方大司马 能够胜任了。可是依在下所看，所谓的德高望重，实在并不重要。大家都知 道，陛下在初登帝位的时候，是怎样一番光景，年纪尚轻不说，国内更是势 力繁杂。当初不独独是南楚大臣，就连其他三国的国主百官，也无人看好。 但是只不过区区七年光景，南楚就己经打开国门，将边境向南绵延三千多里 ，更吞并东齐，在东齐的荣华宫乾安殿内议政，一跃成为大陆第一强国，此 事何解？”



东方礼顿时哑口无言，心下却在暗骂这后生狡猾奸邪，竟然把矛头直指 楚皇，这时谁若是出言反对，登时等于是公然反对楚离。



青夏一笑，一拂衣袖，继续说道：“可见，能不能办好差事，和是不是 德高望重，有没有一把胡子在下巴上，并没有什么相干。再者，大人所说， 东南土地广阔，事务繁杂，非干吏难以胜任。怎不去想想，历朝历代文治武 功卓越的大帝，所管辖的领土，无不大过东南沿海一代。各位皇帝们登位之 初，又有哪个曾经有过经验，但是只要知道知人善用，事事就不必亲力亲为 ，大有大管，小有小管，在下虽然不敢比作帝王之才，但是在各位大人的辅 佐下，管理区区一方行省，还是绰绰有余的。”



“哼，胡吹大气，你有何能耐和政见，能在东齐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建立 起繁华治世？东南商贸立国，你又认得几个大商户呢？”于贤冷笑一声，不 屑的说道。



青夏淡淡一笑，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价钱公道，有利可 谋，我就不信那些商人只认得你于贤大人，不认得我这个新任总督吗？”



“得民心者自然震慑百姓，统筹全局，你一个无根无凭、名不见经传的稚 弱孩童，谁肯相信于你？”



“这一点就不劳鲁大人操心了，”青夏转过头去，说道：“得民心者得天 下，可是何谓民心？给他们吃喝，轻徭薄赋，满口仁义道德就是圣明吗？错 了，趋得避害就是民心，得陇望蜀就是民心，生活富足就是民心，百姓才不 认得是你鲁大人施政还是我夏青掌权，谁能让他们吃饱喝足，穿暖有钱，他 们就会听谁的话。仁慈之君的统治之下，也有灾年百姓起兵造反，暴政施为 之中，也有愚忠的子民，说来说去，无外乎一个利字。”



一名南楚年轻翰林皱眉说道：“这么说来，你有让东南百姓富足的策略 了。”



“若无这点本事，在下怎敢在诸位大人面前侃侃而谈，今日夏青有幸来此 大殿之上，就是为了向陛下献策，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说罢，转头向楚离 缓缓拜下。



楚离微微一笑，面容缓和，说道：“平身，你说吧，朕也想听听你有什 么山吞海志。”



青夏站起来，转过身去，看着满朝文武，朗声说道：“东南行省目前有 六项必做之事，己经迫在眉睫，若不及早施行，大业难成。”



一名言官问道：“何六项？”



青夏一笑，登时好似明月出云，闲花照水，明艳不可方物。只见她登时 转过身来，对着上面的楚离朗声说道：“一，开海禁。二，练海军。三，广 积粮。四，海结盟。五，收海番。六，来匈奴。此为六要，缺一不可。”



话音刚落，哗声大起，一些老臣差点被她这奇思妙想惊得昏死过去，青 夏凌然不惧，昂首站在朝堂之上，望着上面的男子，心底升起了从未有过的 信心。



“简直大逆不道！”东方礼大声叫道：“陛下，此人祸国殃民，异想天开 ，若是真让他登上总督之位，我东南沿海都将成为一片焦土，民不聊生啊。 ”



礼部尚书再一次痛哭失声，伏在地上，哭谏道：“若是此人掌管东南， 臣甘愿死在这朝堂上，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东南百姓沦入险境。”



“皇上，此人居心不良，不能相信啊！”



齐楚两朝大臣，翰林院，詹事府，督察监，御史台，满朝文官，王公大 臣们，一个个像是尾巴上拴了炮仗的犀牛，脖子粗脸红，引经据典，口若悬 河，仿佛是进京赶考做文章一般，哭谏死谏全套戏码上声，诸多老臣老泪纵 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眼看着就要上前和那个胡说八道，唯恐天下不 乱嘴上没毛的后生干上一架。就连那些大多数只会些自己名字的武将，也露 胳膊挽袖子的跃跃欲试，虽然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这小子所说的这六点里面到 底有什么猫腻。



东方礼刚刚说完退了下去，南楚三朝老臣崔大学士又赤膊上阵了，冷眼 瞧了青夏一眼，两条老眉毛一拧，朗声说道：“皇上，古往今来，历代圣贤 之君王治理天下，无不以道德教化四方，以文武为臂指治理百姓，以圣人之 言选贤任能，故选拔一方大臣、亲贤臣远小人，则为圣君；而亲小人远贤臣 则嬉戏游东，疏于政事，致使小人当道、朝政腐败。陛下弱冠之年接掌大任 ，更应恪守条令，遵从先贤。此人不学无术，不通教化，实在难当大任啊！ ”



孙清诚红着眼睛怒道：“东南多寇，海禁施行方能免除寇患，你竟然说 要开海禁，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海番蛮夷，幽居海外诸岛，不通教化，怎可 与他们结盟，简直丢人现眼，我天朝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如今西川内乱， 我朝四海升平，国泰民安，何以要去掺和匈奴的事，我看你这人分明就是敌 国来的奸细，妄图治我朝于死地。”



青夏冷哼一声，说道：“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说顺了嘴谁都会说。东 齐刚刚被皇上平定，南方叛乱战火正浓，前几天倭寇还饶边，杀了几百个百 姓，难道在孙尚书眼中，这就是四海升平的盛世之象吗？”



孙清诚冷笑一声，说道：“倭寇不过是一群亡命之徒作乱，小打小闹兴 不起见布不起雨，我朝大军刚至，就己经仓皇逃窜，不过是芥癣之疾而非社 稷之患。匈奴蛮人负隅蛮荒，政权纷乱，并无大志，何足为虑。更何况除了 华容小道，与我国并不接壤，小题大作，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哦？既然在孙大人眼里倭寇不过是一群亡命之徒、芥癣之疾，又为何 要为了阻止倭寇进犯而关闭海缰？既然大人这般有信心，那么开海禁也不无 不可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圣人言......”孙清诚一愣，连忙辩解道。



“够了！”青夏突然上前一步，怒声说道：“大丈夫安身立命，当生于忧 患死于安乐，你身为朝廷命官，毫无忧患意识，反而在这里混淆视听，大谈 什么国泰民安之举。陛下战功立国，怎会被你蒙蔽？如今天下三分，四方藩 国蠢蠢欲动，风向哪边吹，旗就向哪边倒。我们若是固步自封，作着天朝上 国、当世第一的迷梦，早晚会身首异处，被他人所蚕食。况且，如今西方各 国发展迅速，施政当因时而变，抱着一本论语，满口之乎者也，难道就能凸 显你的学问了？墨守成规，不知变通，难道也是圣人教你的？东齐就是因为 有了你们这些食古不化的大臣，才会落得今朝王朝磨灭的惨淡下场，难道你 们投诚之后，还想将我们大楚也拉下水吗？”



东方礼、鲁肖、孙清诚等齐臣一个个气的几乎脑充血，他说着说着竟然 拉拢起南楚大臣排挤他们了，这人也太无耻了。



“当年泰武帝因海寇滋扰边境，就颁布了禁海令，上万靠海吃饭的百姓被 迁居内陆。致使土地不够用，饭食不够吃，海军携懈怠，如今懂得驾船的己 经十无一二。偌大的海缰成了西洋人东洋人的后花园子，随便谁都可以来掺 上一脚。反观之，海寇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这是为何？天下熙攘 ，无不为利而来，商贸不通，多少良民百姓铤而走险，甘心为盗？诸位大人 怎么想？十年前，根本没听说谁能扬帆出海，可是如今，西班牙葡萄牙的海 般早就己经扬帆万里来到我华夏国土，诸位怎知再过百年之后，这大海不会 变成通途，洋人的坚般利炮不会凿开我们的国门？若是真有那一日，你们就 是毁灭我华夏千年基业的罪魁祸首，历史对你们自有公论！”



东方礼大怒，再也不复之前的沉重，指着青夏的鼻子，叫道：“你，你 血口喷人，你胡言乱语，你坏我名声，你......”



青夏看也不看他一眼，转头对着南楚众臣和高高在上的楚离说道：“陛 下，诸位大臣，海禁必须开，海军必须练，否则百年之后，我们的后世子孙 就会被世界遥遥的甩在后面。倭寇必须除，但是我们要拒敌于国门之外，而 不是坐在这里等着别人打上来。他们能够跑到我们家来开火放炮，我们为何 就不能到他们的土地上把他们变成我们的藩国？我们人口远大于他们，军队 远强于他们，我们国富民强，土地广阔，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他们来屠 杀我们的百姓，我们就去杀了他们的皇帝，他们来殘害我们的子民，我们就 去挑了他们的皇诚。大海也是我们的国土，难道我们能因为那个小的还不如 我们一个行省大的国家，就因噎废食吓得连国门都不敢开，吓的要将大海这 个聚宝盆拱手让人？”



“如今西川对战北泰，匈奴局中观望，隐隐竟有和西川结盟之势。我们是 北泰的盟友，盟友有难，我们坐视不理，那么将来，谁还肯相信我们这个不 信不义之人。况且，匈奴是异族，虎狼般殘暴，若是让他们进了中原，整个 华夏大陆文明一遭尽毁。大陆战乱己经攀至顶点，全面大战一触即发，利用 这段时间，通商、练兵、屯粮、结盟、兼并、派出探马斥候、搜集大陆情报 、备战，一样不可或缺。只有充足的准备，精良的士兵，没有后顾之忧的后 方，才能保证我大楚在将来也许三五年，也许长达十多年的战争中立于不败 之地，助陛下成就千古不世之丰功！”



“说得好！”楚离突然厉喝一声，沉声说道：“夏青听令，从今日起，你 就是南楚东南行省的军政总督，负责文政赋税、军权戎边、监察百官之责， 你要尽心竭力，不要姑负朕对你的期望。”



“谢陛下！”青夏砰然跪在地上，朗声说道：“臣必当忠心为国，追随陛 下鞍前马后，建一番工业，共进退，不言离！”



楚离闻言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期许，轻声说道：“好，共 进退，不言离，你要记住今天的这番话。”



“陛下圣明！”南楚众武将顿时跪在地上，大声喝道。



米己下锅，木己成舟，其他大臣无奈的齐齐跪倒，沉声说道：“陛下圣 明！”



提拔一个从无任何功绩，甚至无人知晓的人为一方重臣，本就是不可能 的事情。但是就是这件不可能的事情，在楚离刚刚收复东齐的积威和青夏舌 绽莲花之下，竟然完成了。后世的史官们为这一天起了一个很气派的名字， 叫做吞海之日。



正所谓潜龙隐匿流沙江，一遭云吞海洋，满朝文武为之恼，不知此龙是凤 凰。



后方乱世之中，与北泰华阳女将和西川昭南少将并称为当世三大女中丈夫 的庄氏青夏，在今日终于踏上了她从政的第一步，这幅乱世的璀璨画卷，终 于轰轰烈烈的铺展开来。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三章 北伐伊始



名义上是早朝,结束的时候却己经是日照西斜,整整过去了一日。既然己 经以公开的身份露了面，自然就要事事谨慎，以免露了马脚。做戏需做全套 ，楚离当朝赐了朝服玉册东南行省总督的令信和调动军队的玉谍，青夏三拜 九扣，拜谢皇恩，全了礼数，这事才算是铁板钉钉。



由于夏青此人实在是凭空冒出，除了少数黑衣卫高级士兵，其余无人知 晓。楚离不得不钦赐荣华宫外殿大厦宫于青夏，作为她暂时的居住所在。



夏青此人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朝野动荡，无数的暗涌在私底下暗自滚动着，悄然酝酿着下一轮不知何 时会到来的浪潮。



青夏坐在大厦宫的西暖阁里，仍旧是一身儒雅的儒袍，月白色的底子上 面绣着细纹的白色袢云图案，熨帖的穿在她的身上，满头青丝松松垮垮的在 背后，竟别有一番翩翩佳公子的潇洒。刚刚吃过晚饭，她侧身歪在暖榻上， 一边默默的盘算着心事，一边随意的打着一个红色的同心结，这是她掌年的 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上总是要做点什么，以前在现代的时候除了编中国结 还可以擦擦枪，现在就只有这一项活动了。



“大人，天色己晚，早点休息吧。”



瑾瑜从外间走了进来，一身上等宫女的淡蓝色宫装，二十五六岁上下， 即成熟稳重，又大方得体，她是楚离今天赐给青夏的侍女，曾经是楚离的贴 身女婢，和沁玉等人都是同品级的，在南楚戚都，有着大把的亲族家人，家 中几代为皇家家妈，忠心上毫无问题，很得楚离的器重，连来东齐都随身带 着。青夏猜想，她八成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只是这女子行事得当规矩，并 不曾有半点越逾，必是得了楚离的吩咐，青夏也就不多教诲，只是挥了挥手 ，表示自己还不想睡，继续陷入沉思。



瑾瑜在火盆里加入火炭，熏了些檀香，就退出房间，从外面将门轻轻的 掩上。



青夏半闭着眼睛，不用看，手上就灵活的打着结子，十指灵巧，别样的 熟练。



除了瑾瑜，楚离还指给了她几个熟悉的黑衣卫小校，另外派了，、东松 在她身边随侍，这己经是极大的殊荣，朝堂诸位大臣胆战心惊，纷纷暗自揣 测这位横空出世的夏青的身份。只可惜，在楚离的授意下，夏青身份来历家 世青白，全都再清楚不过，任他们想破了头，也不会有人想到，这名名叫夏 青的得志少年，就是昔日祸国殃民跟着秦宣王一同失踪五年的兰妃庄青夏。



今日虽然看似处处占了上风，可是青夏却知道，真正的危机，还远远没 有开始。现在朝野上众大臣之所以臣服于己，不过是因为畏惧南楚的百万大 军和楚离的威势，一旦楚离离开海市回到南楚，这些东齐的老臣们就会纷纷 的亮出爪牙来对付她这个连脚跟都还没有站稳的外来户。就连南楚的朝臣们 ，也会因为楚离不重要老臣而心生间隙，对自己阴奉阴违。



除了即将出征、筹划路线的楚皇的支持，她将会得不到任何的援助，在 东齐境内，更加是孤立无援。若是不能以雷霆之势，在政治上压倒他们，在 精神上打击他们，在力量上威慑他们，那么，她这个东南行省总督将在完全 的名存实亡。



她己经有了大致的方向和办法，现在需要的，只是逐个环节的推敲罢了 。



“在想什么呢？”一个醇厚的男声突然响起，惊得榻上的女子猛地抬起头 来，手上的同心结登时掉在地上，结子下面的的小玉穗子发出啪的一声响， 在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很是明显。



男人自行解下背上的披风，扔在一旁，带着深夜的寒气走上前来，捡起 地上的同心结，感兴趣的翻看两眼，随即抬起头来，家常般的说道：“很别 致，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青夏有些发窘，连忙站起身来，抚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难得露 出一丝女儿家的娇怯，脸颊微红的说道：“怎么来了也不叫下人通传一下， 都当了皇帝，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楚离一笑，也不回话，很自然的在软榻之旁坐下，拿起小几上青夏用过 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忙着处理南方叛乱的奏折直到现在，累的我眼皮 都快睁不开。偏偏东方礼带着一众东齐老臣还在尚书房外候着，孙清诚大哭 了三个多时辰，实在是吵得我不胜其扰，就从侧门跑了出来，好在你这里还 算清净。”



青夏微微淡笑，将炭火盆端起来，移到他的脚下，灭了檀香炉，点燃了 桂枝香，一边点着，一边回头说道：“其实你无需理会他们的，事到如今， 东方礼也知道事无回转之余地，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跟你打声招呼，表明 他不同意的立场罢了。以免将来我弄出乱子牵连他这个掌权司马。”



刚说完，她就微微皱起眉头，说道：“你真的还打算启用他吗？这老臣 处事圆滑，又颇有争胜之心，更难的是他眼光独到并且胆大极大，我怕他将 来会坏事。”



楚离深深的吸了口气，嘴角轻扯，沉声说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 暂时还不能动他。东方礼不光在朝堂上地位举足轻重，更有东方世家做后盾 ，在东南沿海一代堪称土皇帝，财大势大，各行各业都有涉及。若是现在除 掉他，一则不免落人口实，说我不信东齐，将来无人再敢投靠于我。二则也 要防备和东方家一拍两散，给东南带来损失，东齐内乱五年，百姓需要休养 生息，况且我南楚也需要安定，以养城备战，朝廷更需要给天下人一个团结 安定的表象，是以......”



青夏静静的留神听着，暗自记在心里，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你放心 ，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绝对不会向东方家下手的。”



楚离挑眉一笑，他之所以深夜来此，其中这一的原因，就是要向青夏说 出这番话，以免她生出乱子，眼下看来，己经达成目的了。突然，楚离眉头 一皱，一个箭步走上来，一把拉过青夏的身子，怒声道：“想什么呢？这般 不小心！”



听了楚离的话，青夏原本的想法微微动摇，一想刚刚的施行也需要修改 ，是以一时竟然想的呆住了。眼见楚离眉眼微怒，被他扯到怀里，才回过神 来，顿时觉得手上一阵灼热的疼痛，直直看去，己是一大片红肿，两大块红 红的烛泪滴在上面，显得十得醒目。



青夏不在乎的一笑，伸手要将蜡油抹掉，说道：“不妨事，我有一个好 主意，跟你说说。”



楚离也不搭话，拉着她就坐在软榻上，对外叫道：“瑾瑜，拿烫伤药来 。”



不一会的功夫，瑾瑜就小跑着进来，急忙说道：“陛下受伤了吗？伤在 哪了？”



楚离不说话，接过烫伤药，倒出少许药膏，就在青夏的手上细细的涂抹 了起来。青夏脸颊微微有些红润，转头对瑾瑜说道：“这里没事了，你先下 去吧。”



瑾瑜跟在楚离身边多年，也是个落叶知秋的伶俐人物，见状小心谨慎的 福了一礼，就退了下去。



一层一层白色的药膏涂抹上去，凉丝丝的，果然舒服了许多，青夏被楚 离抓着手，静静的坐着，两个垂着头，朦胧的灯火将光芒照在他们的身上， 映衬着两个衣袍上同样款式的朵朵祥云，一黑一白的交织层叠在一起，竟和 谐的像是一卷布帛做出的衣衫一样。楚离的腰间挂着一块通体雪白的玉佩， 依稀看上面的字迹，仍个是一路带到北泰的那一块。青夏瞅着那块玉，许多 前尘往事尽皆浮上心头，岁月弹指而过，年华若水流逝，一眨眼，竟己经过 去这么多年了。



记忆中，两个人似乎从来没有这般安静的坐在一起，似乎这一次见面， 他们之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再如曾经那般的针锋相对，更不再如往昔般 相对仇怨，可是这分平静之下掩盖的，却是那般深那般深的，让两人都不敢 去触碰的浓浓的无力。



“东南行省这里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是风高浪急，我走之后，你自己要小 心谨慎，一切先以自身的安全为重。海市兵部的执事卢忠勇，是我麾下的将 领，十分忠心，我己经吩咐了下去，你若有事，大可直接找他。另外，我还 留下一组密营的探子给你，即可保护你的安全，又可为你收集情报，你切不 可如以前般事事身先士卒，若是事情有变，知道事不可为，就来南楚找我， 我自有计较。”



楚离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再也没有以往的跋扈偏执和冷冽霸道。青夏 点了点头，嘴角牵起，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为你办成这件事。”



楚离低低一叹，沉吟半响，方才沉声说道：“成事与否倒在其次，我只 希望你能安然无恙。”



鼻子顿时一酸，一股暖意袭上心头，青夏抬眼看着楚离沉静的面容，昔 日凌厉孤傲的王者终于渐渐远去，变成了今日这个沉着冷静、一步百计、充 满智慧的稳健帝王，她的心一寸一寸的软下去，不由得微微动容，一字一顿 ，仿佛是保证一般的说道：“我一定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大不了办砸 了差事回去找你善后就好，不会胡来的。”



楚离灿然一笑，说道：“你能这样想，就是最好。”



青夏一笑，抽回了手，那药膏果然神奇，只是这么一会，竟然就消了肿 ，只是还稍微有些红。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不知该找些什么话说，楚离眼 神突然瞥见那只青夏编织的红色绳结，捡起来把玩道：“这是什么结子？怎 么我以前从未见过？”



青夏随口答：“同心结，是我家乡的手艺。”



“同心结？”楚离眼眸一亮，暗暗咀嚼着这三个字，缓缓说道：“果真是 个好名字，也很精致，不如就送给我吧，可好？”



青夏一愣，一把夺了过来，神情颇有些惊慌。



楚离面色一白，顿觉失言，苦笑说道：“是我妄想了，天色己晚，我先 走了，明日还有田猎较兵，你好好休息。”



说罢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门外隐隐的传来瑾瑜等人下跪恭送的声音，青夏坐在暖榻上，神情忡愣 ，只听外面内侍高呼御驾回宫的声音渐渐走远，双目蕴含无尽翻涌的愁思。



八年来的点点滴滴不断的回荡在她的眼前，转瞬之间，就将两人多年的 纠缠牵绊一一过目。瑾瑜走进来，刚要叫人，忽见那名月白色儒衫的大人突 然站起身来，一把拽起楚皇落下的披风，就旋风般的冲了出去。



虽然己是四五月，东南气候温暖，可是近日东面连刮了几场台风，有大 面积的降水，海市也受了波及，夜里阴气潮湿，青夏穿着内室的锦缎布鞋， 一路奔跑，裙摆鞋底都被露水沾湿，冷冷的风吹起她的发梢，纷纷扬扬的， 像是蹁跹的蝶翼。前方突然有士兵厉声叫道：“什么人？站住！啊，是夏大 人！”



人群自动让开，青夏一路疾奔进去，临到御驾旁，只见楚离掀开马车的 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来，有些惊异的看着青夏飞奔而来，竟是有些不敢相信 。



青夏想也没想，就这样狂奔追赶，等见到他的时候，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支吾了两声，举起手上的披风，说道：“夜里风冷，你，皇上别着凉了。 ”



楚离的眼神渐渐的缓和了下来，之前的惊异，也渐渐化作了眉梢眼角的 一抹笑意，他缓缓的走下御驾，接过青夏手中的披风。猿臂一伸，就将披风 披在了她的背上，皱眉说道：“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就这样莽撞的跑出来 ，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周围的侍卫们全都大眼瞪小眼的望着两人，除了少数几个黑衣卫的核心 ，其他的全都是一头雾水，心底暗暗惊奇。



楚离眼神向下一瞟，见她的衣袍下摆和鞋袜都己经湿了，就拉着她的手 ，要把她往御驾上领。青夏见了连忙推辞说道：“夜晚了，皇上还是先回去 吧，不必送我。”



“没关系，”楚离摇头说道：“朕可以骑马回去，看你这样回去，才能安 心。”



说罢，不由分说的就将拉上御驾，侍卫登时分出一半来，护送青夏回宫 。



车马刚走了两步赙 夏突然叫停，探出头来，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楚离，沉 吟了下，才说道：“在我的家乡，同心结最早是给亡夫祭奠的冥器，很不吉 利。我己经打了一个平安结，做了一半，明日再送给皇上。”



楚离面上的笑意更浓，点了点头，说道：“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马车渐行渐远，楚离的人马仍旧在远处站立，青夏靠在马车内壁上，颓 然的叹了口气。



第二是，就是围场较兵的日子，青夏这个新任东南总督怎能不到场。一 走起来，青夏就换上一身紫金衣，己经是位极大臣的象征。穿戴整齐之后， 但见镜子里的青年丰神俊朗，貌美潇洒，两道剑眉斜斜入鬓，生生添了几分 英气。



青夏放下手中的笔，淡笑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有几分得间，003 特工生涯多年，向来装神似神，扮鬼像鬼，女扮男装的难度并水在衣着打扮 上，而在气质行止上。当初她化装成戚都就X大兵，连楚离这个朝夕相对的人 都没有认出，那么外面那些白毛的老大臣们，就更没有识破的可能。



收拾停当之后，青夏一拂衣袍，走出大殿，乐松等人正在外殿等候，乍 一见青夏的这身扮相，不由得一愣，说不出话来。



青夏心下小小得意一把，说道：“都傻愣着干嘛？这不跟本大人去看看 我东南行省的军容，今日天高气爽，定是出门大吉的好日子。”



只见夏青大人当先行走，背脊挺直，全无一丝一毫女子的扭捏之态，洒 脱大气，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刚一出门，就见远远的御驾靠了过来，楚离一身漆黑莽龙皇袍，金线描 边，大气凝练，高居在战马之上，见了青夏，上下打量一眼，淡笑着说道： “朕的东南大都督，今日可是神清气爽，器宇轩昂啊。”



青夏以男子的口气朗朗一笑，下跪施礼道：“承蒙陛下夸奖，陛下才是 英武睿智，玉郎神风，王者之气，无人可以比拟。”



楚离一笑，道“别耍嘴皮子了，上马，跟朕去较场，看看打下东齐广阔 国土的南楚儿郎们！”



青夏得令，利落的翻身上马，落后楚离一个马位的后面跟着。



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兵部马场，从正门进去，但见满场旗幡招展， 红角高牌，二十万南楚精兵，人人骑着西凉骏马，身着轻甲，刀斧剑戟，森 然如林。



前排皆是骑兵，后面紧跟着步兵，分别由长枪队、弓箭队、刀斧手、盾 甲兵组成。



青夏傍着楚离，在黑衣卫的簇拥下昂首上前，霎时间，千万双眼睛是刷 刷的射到两人身上，顿形成一道无形的肃杀之气，最前方，簇拥着大批的军 中高级将领和满朝文武官员，原来一早，这些人就己经到齐，只静候楚离罢 了。



见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竟伴着楚离一同前来，众人登时心下一寒，看 来这年纪不大的青年果真是楚皇的心腹，青面上怠慢不得。



山呼海唱的礼敬声顿时响起，数万人齐齐跪伏在地，恭迎楚离，青夏不 敢在楚离身帝受此大礼，连忙打马退下，翻身下马，和百官一同朝拜。



楚离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打马上前，肃容从人群中穿过，登上 点将点，沉声道：“众卿平身。”



平地猛刮起一阵风，哗啦啦战甲碰撞的声音响起，数十万大军齐齐站起 ，隆隆的战鼓和鸣炮的号角声齐齐奏响，使人热血沸腾，心胆巨震。



楚离眼眸在下面黑压压的众军中一扫，沉声说道：“东南大都督何在？ ”



青夏抢身上前一步，铿然跪在地上，朗声说道：“臣在！”



楚离点了点头，身后的内侍走出五人，一路走下高台，来到青夏身前 ，手捧着圣旨，楚离说道：“百年以来，东齐叛逆屡次饶我大楚边境，欺我 百姓，犯我缰土，朕继位以来，枕戈待旦，日日谋划，欲将东齐沿海收归版 图，上天授意，出兵征讨，立时不过三月，终将东齐灰飞烟灭，大陆南方归 为一统，天地同庆。奈何，如今西川战乱，燕回竖子大逆不道，联络匈奴， 犯我中原文明，朕意己决，出兵西川，会盟北泰，共同出兵讨伐匈奴，北蛮 不灭，誓不还朝。朕意，授夏青为东南大都督，并上将衔，赐天子剑，替朕 坐镇东南行省，统筹后方。百官听命辅佐，不得有误。”



青夏双手高举，接过天子剑，朗声叩谢道：“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不负陛下重望！”



南楚军臣齐齐呼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己，不负陛下重望！”



天边大雁孤飞，斜斜的掠过上空，被下面声势惊人的一呼吓得险些从天 上掉了下来。



较兵不过是一个形势，直到下午散了，宫里备下酒宴，文武百官齐齐到 乾安殿上畅饮。席上气氛虽然不算和睦，但好在无人搅局，一场宴会直到深 夜才散。夏青在乐松等人的护卫下回了大夏宫。瑾瑜己经命人备好了香汤在 等着她。青夏在席上喝了不少水酒，楚离体恤她，在她席上的酒水中掺了水 ，喝起来倒也无妨。只是那些大臣提壶来敬的却便是实实在在的烈酒，一轮 下来，她己经是头晕眼花，刚刚在冷风中骑马还没感觉怎样，这会却微醉了 起来。



脱下朝服，走到澡房，遣退下人，脱下小衣内衫，全身赤裸的浸泡在香 汤里，头靠在后面的池子上，放松的深呼吸，通体的疲劳都退了去。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当初在南楚的时候，第一次和楚离正面交锋就是在 那小小的澡房中。他那时还是南楚太子，脾气很差劲，城府也不如现在深， 竟然偷偷窥视你洗澡，被她狠狠的揍了一顿。现在想起，那时的事情就好像 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其实，也不过是几年而己。



水温渐渐有些冷，青夏收拾起纷乱的思绪，想起那只平安结还差一半， 就从池子里站了起来，擦干身上的水，穿上宽大的棉白色睡袍，缓缓的走回 寝宫。



刚一打开门，就见一人一身松青锦袍，雪白的皓靴，侧躺在她的软榻上 ，竟然鞋也未脱，似乎就睡了过去。青夏微微一惊，不过却并没有出声，能 这般悄无声息进到她的寝宫，并且无人声张的，想也知道是何人。她轻手轻 脚的走上前去，只见楚离面色微红，眉头轻蹙，似乎睡梦中也有什么烦恼一 般，和衣而睡。身上带着屋子里淡淡的酒香，显然是来了有一会，等不到自 己，就自顾自的睡着了。



他今日也喝了不少的酒，难怪这会儿就挺不住了。青夏拿起一旁的锦被 ，盖在他的身上，又为他脱下靴子，怕吵醒他，没有为他脱袍子，只是解开 脖颈处的两个扣子，让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一点。



做好这一切，青夏拿过还没完成的平安结，坐在软榻的另一侧，细细的 打起绳结来。青色的绳结在她的手上灵巧的上下翻飞，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扣 子，繁杂的花样得心应手的编织而成。青夏拿起绳结在##看了两眼，只见宫 灯的光从绳结的缝隙间穿过，照在她的脸上，光阴明暗，竟是隐隐的平安两 字。



她翻身跳下软榻，蹲在楚离身边，掀开锦被的一角，露出那只莹白的玉 佩，就将绳结细细的栓在玉佩的员坠之上，拴好之后，满意的看了两眼，只 见青白相间，竟是十分的契合。



她不由得一笑，女子墨###，雪肤黑眸，得是那般的灵秀。一只温热的 手突然要青夏一惊，顿时抬起头来，只见楚离竟不知什么时候己经醒了过来 ，正侧躺在床榻上，双眼定定的望着她。



青夏的脸顿时一红，颇有些不自然的站起身来。但见男子乌发散落背后 ，玉面剑眉，双眼璀璨若星，靠在软榻上，单手支撑着头，松绿的锦袍前襟 开咧着，露出健硕的古铜色胸膛，一手拿起玉佩上的绳结，拿起来细细的把 玩着，突然发现在灯火的映照下所显露出来的平安二安，登时面色一喜，像 是小孩子一般的惊讶道：“竟然有字？”



青夏见他的样子，也现款 也拘谨之色，掩嘴一笑，说道：“神奇吧， 没见过吧。”



楚离很老实的点头，说道：“没见过，我还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本事。”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轻笑道：“我的本事还有好多呢，有机会再 让你一一领教。”



楚离不屑的一撇嘴，说道：“说你胖你就喘，天下女子自恋者，以你为 最。”



他这样一说话，登时让两人找到当年那种嬉笑怒骂的熟悉感，同时心有 所感，对视一眼，相对而笑。



春夏捧来茶具，煮水烹茶，倒也十分在行，不一会，满室幽香，她递给 楚离一杯，说道：“此次去西川，要多加小心啊。”



楚离见她语调关怀，不由得心中一暖，说道：“不用担心，我己有计较 。”



青夏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燕回此人绝不简单，依我看，当初他在西 黑败给你，也是为了拖垮西川大军，使得皇家军没有和他对抗的实力。我听 闻那个昭南少将将南匈奴打的抱头鼠串，就连陆华阳的水平，也没能从他手 里讨得好去。如今在草原上，只要竖起昭南少将的大旗，无论是匈奴本部， 还是女真、瓦利、蒙古无不望风而逃，连影子都看不见。我看，北匈奴投靠 西川，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楚离点了点头，说道:秦之翔手段太狠，动则就是族灭，将匈奴都打怕 了。莫昭南虽然成功赫赫，但是对待降军却还算宽厚，匈奴临境只有西川和 大秦两国，北泰己经将他们逼得退无可退，西川就成了唯一的避难所了，只 是没想到，菩回还有莫昭南这一步棋在后面等着，我之前倒是小瞧了他。”



青夏眉头微蹙，说道：“这莫昭南到底是什么人，和燕回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可不可以用利益来分化？”



楚离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据说是燕回的义子，十多岁就被收养，曾经是 燕子里的首领，近期才外放为官，分化很难。”



“义子？”青夏默健康情况着这个义子，想了想说道：“既然没办法分化 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么何不试试去分化匈奴和西川的关系呢？”



楚离眉梢一挑，说道：“你可有什么计策？”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我暂时还没想好，不过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吧，我 会尽量去拖住他们的后腿，在他们后方捣乱的。”



楚离一笑，说道：“好，我就等着瞧。”



正说着，突然肚子咕的一声，楚离面色一滞，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刚 才宴上光喝酒了，现在倒有点饿了。”



青夏噗嗤一笑，楚离还是少有这样尴尬的神色，站起身来说道：“你等着 吧，我亲自操刀，为你做些好吃的，就当是为你践行。”



一会的功夫，一桌子菜香四溢饭菜就被端了上来，前阵子为埃里克斯等人 做西餐的材料还有剩，青夏为楚离做了一桌子的海鲜，两人相对而坐，就吃 了起来。



瑾瑜多点了四盏宫灯，内室越发明亮，青夏笑容浅浅，看着楚离笨拙的使 用刀叉，几次都险些笑出声来。



楚离来了脾气，嘭的一下将刀叉扔掉，四下寻找熟悉的筷子，没见着，竟 然伸出手去就用手抓了起来。一旁伺候的瑾瑜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拿筷子 。



青夏笑着：“你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还用手抓东西吃，在下人面前，也不 知道避讳。”



楚离不耐烦的说道：“还不是你戏耍我，这刀叉用来杀人还可，怎可用来 吃饭，急也急死了。”



青夏掩嘴笑道：“那就是你孤陋寡闻了，西方诸国，都是使用刀叉吃饭的 ，你这个样子，若是将来扬帆出海，还会被人笑话。”



楚离怫然道：“我为什么要去学别的国家的礼数，只要我南楚够强大，将 来万国朝拜，他们都得来学我朝的礼仪和语言，才不需我去顺着他们。”



青夏一愣，楚离见她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你说得对，我们若是足够强大，世上再 也没有人能欺负我国的百姓，也无人会瞧不起我们，作为一代帝王，应该努 力让全天下的人都来学习他们的语言和风俗，这才是一代强国君主的风范。 ”



楚离眉头微微皱起，疑惑的说道：“你不是来奉承我吧！”



青夏笑道：“是你疑心重，还是我真那么刻薄，偶尔说两句真话别人都不 相信？楚离，我忽然想，或许我可以做一些有胆的事，可以帮着华夏的黎明 百姓，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怎么说起这个？”



青夏微微一笑，放下刀叉，说道：“你不知道，在我的那个时代，中间有 上百年，国家无能，被西洋人和东洋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死了成千上万的百 姓，割地赔款，十分窝囊，以前我总是认为，这些事情跟我又没有关系，人 活百年，后事哪能照顾的清楚，可是现在想想，那样或许太自私了。上苍给 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未必就毫无意义的，若是真的能够帮着国家富强，也 算是一个成就对不对。”



楚离眉头一皱，说道：“怎么，东洋人在你们那里那么厉害吗？”



青夏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我们那里和现在 所处的地方完全一致，大秦以前的历史，也完全相同。但是我们那里的秦二 世，是个昏庸无能，荒淫无道的国君，大秦二世灭亡，被一个叫刘邦的人得 了天下，名为大汉，其后唐朝明清代代相传，并无此地所说的千年一统，分 裂了四国的局面，按照历史来，如今些地应该是我们那里的大明朝，华夏也 就是从这里开始衰落的。”



“哦？”楚离眉头微蹙，说道：“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但不知你们 的大明，因何衰败？”



“原因有很多，但是我认为，最大的原因，就是大明自持天朝上国，骄傲 自大，海禁施行，闭关锁国，看不到外国的发展，等到别人的坚船利炮打开 国门的时候，己经悔之己晚了。”



楚离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你主张开海禁的原因了吧。”



“恩，”青夏点了点头，沉吟道：“这是其一，另外，你要是想要统一大 陆，就必须开海禁。难道你没有发现，大陆的商业垄断很严重，各种主要国 需物产集中的几国之中，这样，便得战争不能持久，统一更是无从谈起了。 只有开了海禁，有海外的补给，还可以在国与国之间建立一杀新的交通线， 那么，物品的供应就是大大加强，对于我们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楚离面色阴沉，说道：“我也早就发现，似乎暗中隐藏一股力量在潜移默 化的控制着当前的局势。你还记得当初的那个大道墨者行会吗？我很怀疑他 们。”



青夏一惊，说道：“你知道了？”



楚离淡淡笑道：“大年过去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青夏心中顿时一阵凄苦，转移话题道：“不太可能是他们，他们心心念念 想要扶植一个能够统一天下的君主，不会做阻碍你前进的事情，但是他们一 定知道是谁，我己经命人在调查，一有消息，我一定通知你。”



“不是那么简单的。”楚离苦涩一笑，“当初秦王查探了几年都没有结果 ，这棵大树，远比我们想的要深许多。”



提到秦之炎，青夏面色登时一白，轻轻咬住下唇，静静不语。



楚离站起身来，说道：“我也该走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南楚了，你自 己多加小心。”



青夏也随着他站起来，说道：“你也一样，战场上刀剑无眼，瞬息万变， 燕回诡计狡诈，匈奴残暴，就连秦之翔，也不能轻易相信，你要处理好这团 团的关系，好好保重。”



楚离温和的笑着，点点头，刚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说道：“青夏， 我想问你，若是灭了四川，我真的要向北泰下手，你会希望我赢吗？”



青夏顿时一愣，久久的说不出话来。



楚离苦涩一笑，强打精神说道：“是我强人所难了，北泰毕竟是他守护了 半生的地方。”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如果真的有必须分出生死的那一天，我希望你赢。”



刚一转身，女子的声音就从身后坚定的说道。楚离身躯一震，就停下了脚 步，面容巨变，却并没有回过头来。



青夏拿起披风，从后面走上前，踮起脚来为楚离披在身上，身臂绕到他的 身前，为他系住带子，温柔的呼吸柔柔的喷在他的后颈，气丝如兰，声音轻 柔的说道：“不为南楚，也不为大秦，只因我知道，你比秦之翔，更是一个 雄才伟略、开疆辟土、能够开辟出一个盛世的明君。你自小在困境中长大， 拥有坚定的心智，也拥有体恤百姓的仁慈，只看你重视朝臣，不独断朝纲就 可知晓。大陆战火缤纷了三百年，也是时候好好的歇一歇了。况且。。。。 。。”



女子声音一滞，默想了会，才继续说道：“况且他早己离开，北泰于我， 再无意义，而你，五年大漠相守的情意，我今生无法报答”



楚离的身体牢牢的站在原地，青夏站在他的背后，伸出手去，从后面握住 他的手，手掌娇小但却很坚定，沉声说道：“楚离，我希望你赢，也愿意助 你赢，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好好的回来见我，看我怎样为你平定海疆 ，为你扫平倭寇，为你将那些东洋西洋人收于麾下，为你所用，将来做你北 征大军的虎狼之师。”



楚离手掌紧握，突然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好，那你要等着我，当日大 殿之上，你亲口所说，要与我共进退，不言累，千万不要忘了。”



青夏无声的点了点头，就见楚离的身影大步消失在宫殿之中，隐没在夜色 之内，隐隐的，似乎还能看到那一晃一晃的吊子玉佩下的平安结上，有光影 弥漫，在地上晃过一个一个小小的平安二字。



平安平安，一别今天，只求平安。



第二日，就是楚离回楚的日子，青夏一大早就和一众留守的东齐老臣南楚 臣子齐齐聚拢的南城门处，恭送楚皇御驾。



楚离一身远行衣装，带着大批亲卫，浩浩荡荡十多万人，接受了百官的朝 拜之后，就利落的启程。青夏作为楚离的近臣，又是东南行省的总督，远远 的随行了三十多里，一直送到日落西斜，才被楚离叫住。



夕阳映照之下，两人一黑一白，骑在高高的战马之上，站在芳草萋萋的官 道上，相对无言，身后是十多万南楚战士，沉默的立在后头，像是一堆不会 说话的石头。



楚离看着天边的夕阳，青夏傍在他的身边，也不说话，直到礼官催促声又 起，楚离才转过头来，双目定定的看着青夏，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青夏用力的点了点头，说道：“我等你回来。”



楚离一笑，这时，长风突然吹过，卷起漫天黄沙，所有人无不用手挡在眼 前，半闭起眼睛。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端坐在马背上的黑衣男子突然探过身 来，在青夏的脸颊上迅速一吻。



青夏顿时大惊，可是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楚离己经策马奔的远了，招呼 一声，礼官顿时大声高呼，大军浩浩荡荡的远行向南，马蹄呼啸，一会的功 夫，就没了踪影。



青夏愣愣的站在原地，即佩服他的大胆，也抗拒着心中的那一丝内疚，可 是潜意识里，竟也有那么一丝难以压抑的欣喜。她的脸孔绯红，突然猛的摇 了摇头，带着自己的两千侍行，转身就身海市奔去。



还没回城，麻成就找上门来，原来探马来报，还没等她回城，东方礼就以 身体不适先行回府，明显是不想迎接她这个新任总督。有靠山在前面做榜样 ，东齐百官们有样学样，理由千奇百怪，连家中母马生产这样的理由都被冠 冕堂皇的搬了出来，等青夏回到城门的时候，门前只零零落落的剩下几名东 齐小官和南楚武将在等着她，就连南楚的大臣，也没卖她这个总督的面子。 只怕这些剩下的，也只是留下看热闹的罢了。



青夏不动声色，也不气恼，径直回府。楚离走后，将大厦宫赏赐给她，作 为她的府邸。



青夏在书房呆了半晚，将做好的计划又调整了一下，仔细的推敲一番，瑾 瑜就要催她就寝。青夏也乏了，伸了个懒腰，沐浴之后，就准备睡觉。这时 ，忽听殿外一阵吵闹，似乎有人敲门。



青夏让瑾瑜去看看，丫环还没走出去，乐松就跑进来，面色惶然的说道： “姑娘，大事不好了。”



青夏眉头一皱，说道：“什么大事，你慢慢说。”



“昭南少将打败了南匈奴的最后一支，抢了他们的粮草补给给北匈奴，北 匈奴现在认燕回为主，己经宣布效忠，最早的一批，现在想必己经进了西川 境内了。”



“燕回竟然开放西川给匈奴人？”



“是。”



青夏心绪登时乱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的踱步，反复喃喃道：“燕回不会 是这样不顾大局的人，他会让匈奴人入境？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到底打着什 么主意？有什么图谋，难道他就不怕匈奴人翻盘，拿了西川险关，另起异心 ？匈奴人真的敢同秦之翔对抗吗？”



“糟了！”青夏突然站定，面色己变，恐惧的说道：“他的目标不是北泰 ，是我南楚，楚离危险了。”



灯火通明的海市大营里，所人官员都被连夜叫醒，一个个满脸怨愤之色， 不以为然的看着坐在中间大帐上的青夏，要不是还有卢忠勇在那里撑着，可 能早就有人甩手离开。



灯火草拨作响，牛皮大帐被北风吹得呼呼作响，青夏坐在中央，面色沉静 ，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看着把玩着手中的一只白玉扣子，叮叮当当 的，好像听不到下面将领不时的弩哼声。



卢忠勇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的说道：“大都督深夜到访，不 知所为何事啊？”



青夏见人己经到齐了，眼睛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眼神看似慵懒，里面却 夹杂着说不出的锐利，她放下手中的白玉扣子，清了下嗓子，沉声说道：“ 我刚刚收到消息，燕回己经收了北匈奴，如今，匈奴大军己经进了西川境内 ，和西川燕家军连成一线了。”



“什么？”军营顿时哗然，众人掌年领兵，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卢忠 勇还算沉着，皱眉说道：“不知大都督这消息从什么渠道而来，为何末将没 有得到一点风声。”



青夏当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是若是直接说出和祝渊青的关系，恐怕就 会被人顺藤摸瓜的猜出她的身份。是以说道：“陛下走的时候，将密营留给 了我，所以我的消息比你们快。”



一名年约五十，须发有些花白的老将说道：“匈奴人残暴，燕回怎么能放 任他们进西川，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另一名军官附和道：“白老将军说的对，燕回行事虽然颠三倒四，但学不 至于如此没有脑子，大都督的消息不会有误吧。”



青夏沉声说道：“我敢拿我的身家性命担保，消息绝对无误。”



卢忠勇沉思半响，喃喃道：“不过就算是匈奴人入关，大都督也不至于深 夜叫大家来此这般惊慌，首当其冲的，应该就秦人才是啊，难道匈奴人此举 ，对我大楚不得？”



青夏微微一笑，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并不了解燕回，他从 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匈奴和大秦接壤，让匈奴在关外钳制北泰的军力，和 入关在西川边境和北泰拉，有何区别？既然他让匈奴入关，那就绝对是有所 图谋，大家都想到他打的什么算盘了吗？”



众人默想了半响，过了许久，一名年纪稍轻的，三十岁出头，相貌俊秀的 儒将色变道：“难道，他是想要借匈奴的手来对付我大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青夏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燕回必是许诺 在北方钳制大秦，然后将我东南让给匈奴人做马场，让这些头脑简单的蛮人 ，来取我大楚的花花江山来了。”



“岂有此理！”



众将勃然大怒，纷纷大骂燕回卑鄙，有的将领甚至要求领兵去和匈奴决战 。卢忠勇沉吟一声，说道：“大家稍安勿躁，听大都督训话。”



众人这时再无人轻视于她，青夏清了清嗓子，说道：“西川和我大楚，早 晚会有一战。燕回想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放匈奴入关，先下手为强。匈 奴气势汹汹而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西黑草原，我料定他们必当首先冲击还巢 邑，皆因匈奴骑兵厉害，别外多地沼泽水池，根本跑不了马。而且，陛下回 京之路，必要经过西黑，这才是目前最为紧要的事情。”



“都督说的对，”那名儒将说道：“以陛下的马速，即便我们现在急行军 ，也很难追上，并且，就算追上，此战也无可避免，即使胜了，也会大伤元 气。很难再插手西川战事，燕回想必看准的就是这一点。”



“对，所以我们要想个法子，怎样才能避开此战。”



“难道。”白老将军说道：“难道要将陛下追回来吗？或者绕开西黑，行 船回去。”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先不说陛下不肯这样怯懦退避，对我们的军心又 会有什么影响，就论若是我们这么做，难道就任由匈奴人长驱直入，来到我 们的国门之下，若是如此，在还巢邑拒敌，和在西黑杀敌，又有什么区别？ ”



“那怎么办？”一大胡子将领叫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是陛下真 的和匈奴人撞上，可如何是好？”



“大家先别着急，都督既然来此，就定然有退敌的良策。”卢忠勇沉声说 道，说完转头看向青夏，面色沉静，不露声色。



青夏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我的确有退敌之计，只是，却不知我大楚有 没有勇敢的战士。”



话音刚落，那名大胡子将领就站了起来，大声叫道：“老子怕天怕地，就 是不怕死，都督有什么锦囊妙计，只管说出来。”



青夏一笑，说道：“将军先不要把话说的太满，乐松，把地图拿上来。”



一张巨大的地图登时拿了上来，摆在中军大帐之中，青夏站起身来，走上 前去。众多将领全围拢过来，等着青夏说话。



这是一张关外大漠草原的地图，画的十分详尽，就连目前军中，也没有这 样的地图，卢忠勇看着上面所标示的河川部落，不由得叹为观止，说道：“ 不知这是谁画的地图，若是属实，这可真是千金难求的宝物。”



青夏笑道：“我曾经在大漠里生活了几年，这是我凭记忆画出来的，不会 有误。”她指着地图上的纹路，继续说道：“匈奴人残暴，战斗力强，彪悍 难训，个个都是尖兵，但是他们的中原后方，没有城池要塞，没有城墙守护 ，大军出征，大漠草原没有任何战斗力，我现在有一个上房抽梯湖底抽薪的 计策，只是不知道，有什么人爱个胆量？”



“大都督。”大胡子将领叫道：“末将黄彪，愿意前往。”



一旁的轻甲儒将也说道：“末将程国凯，愿意前往。”



随后，又有十多名将领表态，青夏点头笑道，“既然这么多将军有意，那 我就解说一二，大家一起斟酌斟酌，这个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主要看的，就是大家的胆量、毅力、和狠心。”



“我要一只轻兵，只有三千人马，骑兵组成，我要你们孤军秘密潜进大漠 ，潜进草原，我瘵不会给你们任何补给，粮草，战马，弓箭，更不会有任何 援兵，你们在沙漠上，将会是孤立无援，要生存下去，就只有学习匈奴人的 生存方法，烧杀掠夺，以战养战，我的要求是你们要忘记自己是一个军人， 完全把自己当成是强盗，不要以杀为主，完全以破坏为为目的，烧他们的部 落，抢他们的粮草，吃他们的牛羊，摧毁他们的草原，像是狼群蝗虫一般扫 过北地。”



“但是不要杀人，只引领着那些老弱妇孺去西川的边境，求燕回施舍粮草 ，救济北地匈奴百姓，我在这边，则到处散播匈奴草原被劫掠的消息，我要 让北地有人饿死，瘟疫横行，要让燕回自毁门户，无法可施，要让匈奴人无 心恋战，和西川生出嫌隙，还未到西黑就先走一半。”



“只有这样，才能解我朝之困局，不知有哪位将军，敢于前往？”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无不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面容俊秀，看起来 年纪还轻的大都督。这样有伤天和的法子都想得出，难怪会一跃登上东南行 省总督的位子了。之前曾经对她摆过脸色的将领们不由得觉得极背发寒，不 自觉的想要去摸摸脖子，这样的绝户计策都想得出来，大家不得不感叹一声 ，此人果然是斯文中的败类，军营里的强盗，文臣里的流氓了。



黄彪突然大笑一声，说道：“大都督，就让我去吧，我保证能把那些蛮子 抢的精光。”



青夏一笑，说道：“我听说黄将军在投靠陛下之前，就是占山这王的绿林 好汉，想必这回干回老本行，也必不会让我失望。”



“大人，在下也愿意一同前往。”杜国凯也说道



青夏点头道：“杜大人是翰林出身，为人沉稳，有你们二人前去，西黑之 危，以解了一大半了。我己经安排好船舶，明日就从水路悄悄送你们北上。 今晚的事，大家要管好自己的嘴，一旦消息泄露出去，不光诸位大人的人头 不保，南楚百年基业也会不保，大家谨记。”



“是！”诸位将领顿时大声叫道：“谨遵大都督吩咐~！”



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吊儿郎当，而是充满了敬重和信服。



第二天一早，在夏青大都督的主持下，二十艘巨大的船舶，向北秘密开启 ，表面上的海盐队里，满满的都是南楚最精锐的轻骑尖兵。



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正在暗暗酝酿着，八方风雨，身着关外那块土地渐 渐凝聚。后世的很多史学家，都喜欢把这一战，当成南楚大帝第一次北伐的 开端，虽然颇有争议，但是却无人可以否认，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南楚开始 了对抗匈奴的积极备战，他们的手伸的很远，跃过了北泰跃过了西川，直接 插到北地的草原上去，江水倒流，血泥糅杂，蝗虫一般的楚国骑兵，就要在 北地草原上驰骋了。



翠竹小林中，月白长袍的年轻人面色冷静，在一块巨大的地图上将北方的 匈奴一笔划掉，然后抬起手，在东海的日本国上，用朱红色的毛笔，画了一 个圈。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七月佳桂香，春夏交替之明节，沿海温暖，春光普照，百鸟争鸣间，游人 穿梭不绝，姝烨山上，春草萋萋，落英滨汾，好一派湖光山色的自然风光。



新晋崛起的大楚新贵，当朝一品大员夏青大都督白袍磊落，金线莽龙，人 品气度高华，站在浮云厅中，谈笑自若，应对如流，博闻强识，举止得体， 言行大方，有礼守节。既有世家大族公子的富贵典雅之气，又有白丁布衣的 谦恭礼貌，无骄纵，无放荡，无小家之气，更无倨傲之色，端端的风度绝佳 ，气度雍容。另一旁家中有适龄女子满眼喜爱，家中无女的艳羡不己。



今日的姝烨山春游，果真是艳里带俏，俏里带利，利里有意，意里藏针了 。



楚皇离开海市三月，军马己经靠近西川边境，北地战事还没有开始，东齐 的湖光山色就己经初现繁华峥嵘。派去捣乱的三千轻骑刚刚启程，青夏就开 始了她的流水赴宴，诚如她之前所猜想，东齐的商户才不管什么亲疏远近， 只要有钱赚，有利可图，登门拜访之人数不胜数，就像今日这般，一众海市 大族家主联名设宴，在这姝烨山颠之上摆下百花珍宴，这宴上也的确是百花 绽放，娇媚袭人。各家妙龄少女云鬓高绾，妩媚清丽冷眼娇俏无所不有，真 真是春兰秋菊更胜檀场。



遍观天下，楚皇当年废除后宫众妃，独留皇后一座，明言不立国安邦四海 升平不言纳妆之说，一举堵上了满朝老臣关于后宫凋零的百万言书。足可见 楚皇于美色之前的定力，众大臣凭借初荣提升家族势力的想法登时落空。然 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心还没彻底冷却，马上就有一个年纪轻轻，手握滔天大 权的东南总督上台，这下一来，整个东齐大族之中，顿时如同沸腾的开水， 所有的人各有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试问一个年富体强，人品风流，手握半壁江山财富和兵马的少年权臣，不 爱醉酒美人，还会爱休息。



于是乎，在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当然中，海市帝都开展了一系列轰轰烈烈的 美容大赛，众适龄女了缠腰减肥，描眉涂粉，裁剪衣衫，甚至还有为了美白 而服食砒霜偏方而险些丧命的案例。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不嫁总督非女子 的顽强决心。



而这位年轻的夏都督，也十分满足大家的想法，终于游荡在各家宴席之上 ，觥筹交错，举止大方，对于各家想法总会不可言传带来众多女眷的做法也 点头默许，这样一来，更是鼓舞了众多世家大族的家主们/。



有道是，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夏都督年少权重，若是无个家眷妻妾，成 何体统？至于开海禁吗，皇帝都点头了，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原本 归附于东方家的世家大族，纷纷掉头倒戈，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家中女子能 否踏进总督府的大事上去了。



真可谓是满街遍是胭脂色，梧桐柳绿也沾春，夏家有子炙手热，红透各家 女儿心。



“夏都督年纪轻轻，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真是令人赞赏。”一绯衣少女 娇俏的站起身来，眼神明亮，满是爱謩的神色。一帝的白须老人点头含笑， 望着自己的女儿，信心满腹的等待着那名天之骄之的回话。



青夏一身月白长袍，素气又不失典雅，配合她洒脱不羁的言行，别添了几 天潇洒之气。她眼神在白须老者身上一转，只见这人竟是当日朝堂上反对过 自己的翰林编修曹少堂，虽然官职不大，但在言官中却颇有地位，连忙笑容 可掬的说道：“曹小姐谬赞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曹大人学富五车， 向来是在下学习的典范，小姐出身名门，秀外慧中，才是难得。”



此言一出，曹小姐登时面色绯红，满眼桃花，眼梢水波般瞟了一眼那名年 轻俊朗的夏都督，一颗心几乎欢喜的掉出来。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 祸福，就在这曹小姐享受着一旁众多女子嫉妒艳羡的目光之时，一只大鸟突 然飞过头上，煞风景的排下一堆污物，全部落在了曹小姐的鼻梁上。



曹小姐娇呼一声，用手一抹，眼泪登时就掉了出来，周围大笑轰然而起， 一名绿衣少女以后捂面，大笑着说道：“古人常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为形 容女子娇美过人，俗物皆醉，曹姐姐这番遭遇，也是得到天宠吧。”



毕竟心上人就在身侧，其他贵族少女并未出言如何过分，只是笑声不断， 开心不己。



曹大人愤怒交加，连忙吩咐人带小姐下去清理，转过头来刚想对青夏说话 ，却见那名夏都督突然弯弓搭箭，对着长空就放射而去。众人只听一鸣响起 ，那己经飞的很远的大鸟登时从高空中坠落，嘭的一声落到远处饿山上。



四周的少女们顿时夸张的惊呼起来，夸赞之声更是不绝于耳。夏都督潇洒 一笑，缓缓说道：“曹小姐不要生气，这样就全了沉鱼落雁之语了。”



一场游春之宴，硬是到了傍晚才结束，青夏面色红润，不胜酒力的在侍卫 的护送下和众多世家家主，千金小姐们言辞惜别，一行人就浩浩荡荡的下了 山去。



年少多金的男子骑在马上，在众多人的簇拥下缓缓而去，后面跟随的，是 数不清世家小姐桃红色的芳影。



乐松傍在青夏身侧，笑着说道：“大人，我今日听坊间传闻，您己经是帝 国第一魅力夫婿的人选，排名犹在陛下之上，真是令人羡慕。”



青夏刚才酒气上涌，吞了一颗醒酒丸，这会己经好些，不理会乐松的打趣 ，只是说道：“回头记着给曹少堂家的曹小姐送一份礼，恩，她今日被弄脏 了衣裳，就送一套湖纱好了。”



“得，奴才记住了。”乐松嬉皮笑脸的扮个鬼脸，笑嘻嘻的说道。



青夏被他逗得一笑，啐道：“猴子一样，难怪楚离要将你留给我，偏偏把 徐权带走呢。”



普天之下，能这般直呼楚皇姓名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女子一人，乐松自 然知道她和楚皇是什么关系，笑着说道：“陛下那是信任我，才将这个天下 最重的任务交给我，大人难道不知道，您在大皇心里的分量，可远比几个燕 回重要的多吗？”



青夏剜了他一眼，说道：“别耍嘴皮子了，海市大户己经见的差不多，我 吩咐你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乐松顿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琉球、吕宋的使者己经到了次海市的接 待馆，属下秘密处理，并无人发觉。朝鲜和澎湖等国的使者还在路上，不过 大人请放心，我朝要开海禁的消息一传出，各国必会争相往来，无需担心买 家不丰。只是日本，现在还有些难办。”



“恩，”青夏点了点头，说道：“我听宋杨说了，日本内部现在乱作一团 ，各将军大名闹的不可开交，天皇形同虚设，穷的叮当响，己经上位七年， 还没有钱操办登基大典，正靠着典当宫中物品为生。一个皇帝当到他这个份 上，也实在够窝囊的。就按你们说的，想办法去联络那三个有实力的将军大 名吧，至于那个皇帝，不谈也罢。”



“是，”乐松点了点头，说道：“还有，昨晚在东方司马家的书房内，又 开了一次密议，礼部员外郎于贤、户部侍郎鲁肖、工部督造彭云坤、礼部尚 书孙清诚、还有督察院、御史台、翰林院的诸多元老，都有人前去，就连大 学时崔庸，都参与进去了，恐怕这一次的弹劾，不会轻而易举的化解。”



“随他们便吧。”青夏淡淡一笑，说道：“这群老家伙一直跟本官作对， 看我没什么举动就越发放肆起来，还真认为本官好欺负吗？人善被人欺，马 善被人骑，不给他们点厉害尝尝，蠢蠢欲动的宵小只会越来越多。乐松，我 之前吩咐你的，马上准备，咱们这一仗既要赢得漂亮，又要不给他们翻身的 机会，海禁之前，势在必行，有了这茫茫大海做粮仓，咱们就能支持陛下和 西川硬耗，活活的饿死燕回的西川军。更何况，很快他的燕门关就要有一群 嗷嗷待哺的盟友了。”



乐松掩嘴偷笑，眼见青夏眼神凌厉的射过来，登时在马上一躬身，憋笑答 道：“是，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香风，两人都是练过武的，耳力何等了得， 隐约只听后面有骄纵的女声说道：“快！追上去！就说本小姐中暑了，快点 ！”



青夏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乐松满脸笑意的退到一旁，笑眯眯的说 道：“大人，桃花运来了，挡也挡不住，小的就不打扰大人携美游玩了，这 就去办大人吩咐下来的差事去。”



说罢，打马一溜烟的跑了。青夏无奈，只得强打起精神继续去应付那些接 近各大世家的鲜艳台阶们，摆出最最玉郎神风的造型，朗声叫道：“暮容小 姐怎么了？马车怎么跑的这样急？”



南楚为政，也算是四国之中最为标致立异了，除了世权之外，还有长老院 的裁策。楚离登位之后，虽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处置了八大世家，但是长老院 这个传统却并没有撤销，只是在朝中选拔了一些德高望重，品行良好的老臣 继续留任，以作皇帝不在时的监国重任。



这八位老臣权利虽大，品级却低，手无兵权，人数又多，互相牵制下，避 免了叛乱的危险，办事的效率也大大的提高。虽然难免会造成党争之祸，但 是历朝历代，那一任皇帝的治下没有党争？只要运用的策略得当，制衡稳妥 ，党争也是一国之幸事。



东南大都督夏青当政己有三月，但却寸功未建，整日玩乐嬉戏，简直就是 纨绔子弟一个。东齐百官走南楚大皇这条路走不通，在东方礼的带领下，就 把目光纷纷投向在戚都长老院，各种弹劾奏折如雪片般飞来，告夏青荒诞不 经、专横跋扈、胸无点墨、轻浮放荡，越到后来状词越是五花八门，甚至还 有状告夏青夺人所爱，引得满城女子不肯嫁人，破坏他人姻缘等等，总之是 告的不屈不饶，不亦乐乎。



有楚离这个强势的皇帝在背后，戚都长老院向来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腔报 国热血却苦无门路报效国家。；老臣们逮到这一机会，眼见这新东南总督这 般顽劣，众长老们气的是吹胡子噔眼，洋洋洒洒万言攻许文字一篇又一篇的 新鲜出炉，从戚都跑马到海市的书信官忙得脚不沾地，累的仰天大呼生不逢 时。



夏青都督在众长老们的攻讦下，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后来的战战兢兢， 再到最后连宴会都不敢再去，终日守在大厦都督府中不敢出门，过了几日， 终于服软，颁布下一条政令。



在这样混乱的局面里，夏都督发出了一系列表面上看起来势弱的政令，朝 堂上的局势，却在微妙的发生了改变。



先是礼部员外郎于贤，督察员首领承德，詹事府府台于永，一同被任命为 南方三大道台，去督办南方叛乱之后的粮草赈灾事宜。这是一个肥差，并且 能得到良好的民间名声，但是费时耗时，没有五六个月，休想回来。



然后，是户部崔事鲁肖，工部督府彭云坤一同前往胡杨河监视河工，也是 个耗时费劲的差事。其后，和田郡百姓突然从田地里挖出盛世吉祥图腾石像 ，石像高二十多丈，像是上古之神物，上报给戚都钦天监之后，老夫子们断 言之，此乃新圣人现世之祥瑞，主战胜国冒雨顺风调之兆。夏都督立马摩拳 擦掌的准备去迎接吉祥石像回海市，百官一听这还得了？这样的天降祥瑞的 喜事，谁主办谁就能在仕途上大添一笔光彩，哪能让那个一无是处的家伙拔 得这个头筹？



于是，东南百官齐齐商讨，明言夏青一方都督之重责，实不宜离开海市， 理应坐镇中央，统筹全局。可是这样的大事，派没有实力身份的人还不够分 量，在后东方礼大步上前，一肩承担起这个重任。夏都督委委屈屈的在百官 的监督下签署了文书，送东方大人远行。



紧接着，御史台刘御史为官清廉，去西南为郡守；钟天大人因母亲重病奉 都督令归乡伺候母亲；左洪泽大人外出监察赋税收缴。。。。。。



总之不过一月的时间，海市小朝廷中的元老重臣，全都因为各种冠冕堂皇 的理由，外放办差。所堪办的差事，全都是名利双收的重要事情，东南官员 们士所大振，他们认为这是对抗夏都督的一项巨大的胜利，显而易见，夏都 督不胜其扰，不堪长老院的百般弹劾，开始让权了。



于是，一月之后，朝中就只剩下礼部尚书这个元老，这位说哭就哭的老臣 带领着翰林院詹事府监察院的诸多年轻大臣的太学学子们再接再厉，行事荒 诞，告夏青目无伦常，眼无尊卑。甚至还有一个太学学生别出心裁，突发其 想的状告夏青身子赢弱，没有阳刚之气，不能当大国重臣之表率。



然而，就在众人告状的告的兴致昂扬，外放做官的走的欢天喜地，赴任留 守也趾高气扬的时候，沿海边的一处港湾，朝鲜、澎湖等国的使臣，却同时 来临。海市都督府当晚传来一纸文书，各国使者己到，时机成熟，迎接大典 之后，开海禁。



这是一剂猛药，打的满朝文武措手不及，在各方菲语飞速出海市，所有老 臣们快马加鞭赶回旧部的时候，夏青都督无视门外哭天抢地的哑了嗓子的孙 清诚和一众太学学生，直接去了海市门外，接回了各国使者。



整整七日，针对税收，组建海市衙门，海市的纺织，通货的物品，组建海 军船队，制定法规等问题进行了了商讨之后，青夏于海市正阳门外，正是宣 布建立海军，开放海禁，和各国交好通商。这项本来应该遭到剧烈反对和弹 劾的政策，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颁布实施，再无回转之余地。



两日后，东方礼终于满面风尘，老骨头都几乎散架的赶回海市。可是这时 ，各国的使臣都己经离开旧都，返回各自的国家向国君报告去了。七旬老者 站在东城门外，气的浑身颤抖，终于悲哀郁结的高声叫道：“夏青欺我！”



就此昏厥过去，一病不起。



而此时，成功开放了海禁的青夏，己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了。



楚离在西川，终于还是遭遇了匈奴人和燕回的联军。只是，在青夏之前的 设计下，匈奴人己经逃的十之七八，剩下的三两层人马根本就不能成事，反 而因为军令不能上行下效，拖慢了西川军的脚程。被楚离打的毫无还击之力 。若不是莫昭南及时带兵解围，西川边防，可能就会被楚离撕裂一个大口子 。



北泰在北，大楚在南，一南一北两路夹击，西川战事登时苦不堪言。可是 燕回也不是常人，危急关头竟然调动了帝国禁军万里奔袭，前去北泰风崖城 奇袭，重创风崖守军。秦之翔无奈，不得不在这紧要关头掉头北顾，给了燕 回一个喘息之际，由此一来，南楚就必将要独力面对西川的全部压力。



青夏坐在书房里，一身儒雅长袍，越发显得俊载非凡，她手握一只毛笔， 只可惜己经掰成两半，此时此刻，她正用那尖细的木头，蘸着砚台里的黑墨 ，给别人写信。



即便所用之物比较奇特，但却字迹很是工整，颇为娟秀，只是只写了几个 字，就写不下去了。只见洁白的信纸上，黑色的墨迹写到：“大皇陛下亲启 ，吾顿首以拜，闻陛下大胜，不胜欣喜，有言，欲上报等到陛下裁决。”



想了老半响，青夏突然一把抓起信纸，团了团，就扔到了纸篓里，再拿起 笔的时候，就流畅了许多。



“楚离：我听说你打了胜仗，开心死了。我这边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 有一些好消息要跟你讲，海禁己经解除，我按照你的吩咐，没有和东方礼正 面冲突，朝中百官现在也是干瞪眼拿我没办法。琉璃朝鲜等国的使者都己经 回国，下一步，就是筹建海市衙门和组建海军建造海船了，好在有蓬莱谷的 能人巧匠，也不算什么难事，你就等着喝海外的葡萄酒吃我跟你讲过的玉米 辣椒吧。



另外，你的密营里颇有一些能独当一面的人物，我派他们带着大批士兵， 跟着各国使者前往海外，驻扎在弱小国家的港口，营造衙门和大使馆，训练 海军了。他们名义上是保护我国将来在海外做生意的商人，并照顾那些小国 的船队，但是一旦我们对日本开战，就可以从四面八方包围日本，形成夹击 之势，还能以利益迫得其他国不参与，等到我战舰成熟，你从西川归来，我 们就可以扬帆出海，彻底把那个欺负过我的国家夷为平地了，现在想想，就 觉得兴奋。



我之前跟你说的香港、台湾、海南诸岛，你一定要重视起来。别看它们现 在还是不毛之地，等待过个三五百年，绝对是最为富庶的沿海港口，所得的 海关税收，不亚于湖厂江浙。我们要将所有能抓在手里的国土都牢牢的抓在 手里，将来也好给你们南楚的后世子孙打下一个铁桶般的江山。你想做一个 圣明君主，雄才伟略的千古帝王，就要多下点功夫，还有，你朝中的那个长 老院真是烦死我了，他们昨天竟然怒斥我为乱党，说我阴柔单薄，毫无重臣 之象，真想抓着是哪个无耻的王八蛋说的，狠狠的揍他一顿。



另外，我看燕回气数未尽，这个时候，红王竟然归顺了他。你行事也小心 些，若是事不可为，千万不可勉强。有了大海这个助力，我们就可以在经济 上垄断他们，只要断盐两年，我保证西川再无可用之兵。



好了，就这样吧，为了忙着草拟通商法案，我整整三天没合眼，刚才刚刚 睡下，就得了你战胜的消息。现在本大人要去睡觉了，你看到信的时候，也 许垂悬海外的小岛藩国，就己经收归到本大人的囊中了。你这领兵在外靠蛮 力吃饭的家伙也多用点脑子，快点打的燕回那个骚包落花流水，好回来收拾 长老院的那帮老头。



东南行省大都督：夏青



另附：黄彪真是个人才，他不光将北地草原抢夺一空，还浩浩荡荡抢了五 千多名匈奴女子，三千人押着五千个女子一路从华容小道回来，吓了我一大 跳。我自做主张，将那些愿意留下的女人分配给海市大营里的兵丁了，她们 都是平民，没什么民族概念，只要有饭吃就报忠心。可怜的匈奴人，以后几 个男人就要共享一个老婆了，可千万别绝了后。”



一鼓作气的写完，青夏拿着信纸左看右看，只觉得言语太过于轻挑，不太 庄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可是想了半响，还是装进了信封里，叫来下人， 让人发放出去。



一夜间，辗转反侧，直到天明，才堪堪眯了一会。



一大清早，青夏刚刚起床，瑾瑜等人正帮着他打理衣裳，宋杨就在门外有 事相告。



青夏穿着打扮好，一拂衣袖，十分俊朗潇洒的走出去，除了顶着两个黑眼 圈，其余的一切正常。



宋杨见青夏出来，十分恭敬的施了一礼。他曾经是楚离的近身侍卫，为人 精干，是黑衣卫中的主力成员。这几日跟着青夏鞍前马后，很是忠心，对于 她的手段，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今日一早过来，也十分谨慎的等着青夏起 床之后方才通报，只见一身青色剑鱼服，走上前来说道：“大人，倭国天皇 的使者到了。”



“倭国天皇？”青夏眉头一皱，说道：“怎么会是天皇的使者，乐松不是 在联络那三位大名吗？”



“这个，属下也不知道，只是有几个浪人，自称是倭国天皇的使者，在外 宾馆前要求见都督大人。”



青夏沉吟半响，过后一笑，说道：“有意思，咱们去见见他们，看看这个 就快要卖房卖地的天皇，有什么资本能和咱们做买卖。”



说罢，当先就向着外宾馆走去。



对于日本，青夏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彼国人欺软怕硬，狡诈多变，在 外交上的无赖行径比比皆是，享誉每个国际外交圈子。而抗战八年中，对华 夏土地所犯下的罪行也是恶贯满盈，这个国家的基因里似乎天生就有强盗的 潜在特质，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事情总是能找到十分冠冕堂皇的帽子和理由 。以前的时候，每次遇到他们国家的任务，青夏总是下手狠辣绝不容情，但 是面对纷乱诡异盘中错结的国际关系，她也不得不小心谨慎。如今没想到一 朝醒来，那个小个子国家是这般的孱弱，痛打落水狗向来是青夏的特长，她 对于也极其热衷，乐意为之。



原本还想着过阵子再收拾他们，既然有先头部队送上门来，就不能不杀鸡 给猴看了。



然而，还没到外宾馆，一名黑衣卫小校就急匆匆的策马而来，青夏眉头一 皱，一旁的宋杨顿时扬声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小校见了青夏，立刻翻身下马，行礼沉声道：“禀大都督，倭国浪人 武士在街上和人打起来了，他们一名武士抽刀杀了人，现在五成兵马司的纪 大人己经带兵包围了现场，却并不带走，百姓越聚越多，恐怕会生出事端。 ”



青夏一听，眉头微微一皱，怎么就这么巧，刚来就生出事端杀了人？到底 是倭国浪人武士太过于嚣张跋扈，还是有人在暗中搞鬼想要破坏她的海禁大 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若是朝鲜琉球等国或许还稍微棘手一点，既然是日本 ，那就没有什么情而好讲的了。反正也是要吃掉的棋子，她不介意在吃掉之 前先侮辱戏耍一番。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机给了她这个收买 人心的大好时机，她又怎能不牢牢抓住？



“大人”宋杨想了想，沉声说道：“以属下看，怕是有人在暗中捣乱，大 人还是暂避锋芒，稍后处理吧。”



“不用，”青夏摇了摇头，打马上前道：“我正想办法寻倭人的短处，东 方礼真是深得我心，咱们瞧瞧去。”



只见层层围绕的人群之中，十多名日本武士正趾高所昂的站在那里，气势 汹汹的拔出大刀，和周围的官兵对持着。纪源亭大人一身戎装，站在官兵之 前，正在愤怒的和浪人武士交涉，只可惜双方语言不通，鸡同鸭讲了半响， 谁也没明白对方在说啥。四周的百姓满面怒气，一个半身染血的男人躺在地 上，面色青白，一年就以死去死时。



青夏打马走上前去，纪源亭见了青夏，眼露喜色，随即面色阴沉的走上前 来，拱手说道：“总督大人，这些倭人武士产是您请来的客人，现在他们犯 了法杀了人，你看看应该怎样处理？”



“杀了这群天杀的倭寇！”“五马分尸”“乱刀砍死”



众多百姓们顿时高声叫道，东南沿海一代，深受倭寇袭扰。倭人残暴，为 了夺取财物往往烧杀掠夺无所不做，是以百姓们大多对倭国人深恶痛绝，毫 无好感。



青夏不动声色的走到人群中央，只见这群日本使者清一色的秃瓢脑袋上面 横着一竖头发，恐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见青夏在众人的簇拥下过来 ，一名看样像是首领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来，用并不熟练的中国话说道 ：“请问，你是道领吗？”



青夏冷冷一笑，说道：“我不是首领，我只是我皇陛下的一个小小的部下 ，但是我掌管的土地有你们天皇的十倍大，所拥有的钱财，也有你们百倍之 多。像你们这样的弱小藩国，是没有资格和我们通商的。我也并没有邀请你 们，不知道你们来到我朝的土地，所为何事？”



青夏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急，日本使者听的一知半解，但却也知道她说的不 是好话。不高兴的说道：“远来就是客人，我们是天皇的使者，我们要求符 合我们身份的待遇。”



一旁的礼部官员连忙上前说道：“大人，他们是异国使者，按照祖制，犯 了罪是可以赦免的，还是先让他们进外宾馆吧。在这里站着，成何体统？莫 要让海外小国说我朝没有容人之量，气度狭隘。”



这名礼部官员名叫周世雄，是孙清诚的门生。向来和青夏不对付，弹劾青 夏的众人中，数他最为积极。如今这样熟络的上前来提醒自己，于夏哪能不 明白是怎么回事，还不是想让她在百姓面前名声扫地，落下一个欺软怕硬卖 国求荣的名号。



只见周围人山人海，百姓越聚越多，人人愤怒的望着日本倭人，眼看就有 要一触即发的趋势。



她眉头一皱，故意大声说道：“真的不能治他们吗？祖制真的有这样的说 法？”



话音刚落，所有的百姓眼睛登时落到了两个的身上，人人眼睛通红，愤怒 异常。日本倭人更是趾高气扬，对着周围的百姓们怒目而视，一副你们不能 把我怎么样的样子。周世雄面色登时一苦，心道你怎么说的这么大声，这下 我岂不是要和你一同做这卖国贼。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世雄一咬牙，沉声说道：“是。”



“哦，原来是这样。”青夏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百姓顿时哗然，嗡嗡声响，虽然还没有敢破口大骂，但是那愤怒的眼神若 是能杀人的话，两人只怕早己死了千百回，黑衣卫顿时上前，以防民变，五 成兵马司的纪源亭面色一喜，也带兵上前维护百姓秩序。



然后，就在这时，忽听嘭的一声，那俊秀潇洒的总督大人突然飞起一脚， 重重的踹在周世雄的膝盖上。可怜周世雄一辈子都是舞文弄墨的斯文人，这 一下踹下去，砰然跪在了青石板上，杀猪一般的惨叫起来。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官员，才使我华夏百姓屡屡遭人欺负，连小小的倭 国都敢骑上头来！”



年少英俊的总督华服剑眉，眼神一扫，愤然喝道：“什么祖制？谁的祖制 ？你如今己经是南楚的官员，口口声声搬出前朝的祖制，可是存了谋反之心 吗？东齐皇室荒淫无道，自己窝里斗的来劲，遇到外敌就要窝窝囊囊、忍辱 受气，连自己的子民都不能维护，还有什么资格享受百姓的朝拜和供奉？我 南楚大皇文韬武略，战功立国，开疆裂土，守护百姓，之所以这般辛苦，就 是为了让百姓有衣穿，有饭吃，不再受人欺负，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 卖红薯，你身为朝廷命官，却这般胆小怕事，还有什么资格穿着这一身官袍 ？来人啊，给我把他的官袍拔下来！”



一从黑衣卫顿时如狼似虎的冲上前来，百姓冲天的叫好声和周世雄目瞪口 呆的惊呼声霎时间成了一个相反的对比，同样嘹亮的回荡在长街之上。



倭人即便汉语说得不好，但是大部分还是听得懂了。一名黄衣武士突然蹦 出来大声喊道：“我是天皇座下的特等武士，杀人是不犯法的！”



青夏转过头去，目光森冷，袍袖一拂，冷然说道：“真可惜，你现在不是 在日本，而是站在我南楚的土地上。在我们国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 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好意思，武士大人，你这条命，我要留下了。”说罢 ，众人只见那向来温和潇洒、浑身俊秀书生之气的总督大人，突然一把拔出 腰间长剑，身如蛟龙，气贯如虹，长剑寒光一闪，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掉在 地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只听唰的一声，青夏还剑入鞘，长风斗卷，吹起她额前 的墨发，越发显得冷酷俊美，潇洒无匹。



轰然的叫好声顿时响起，周世雄和纪源亭的面色，要多么难看，就有多么 难看。



“大。。。大胆！我们是天皇的使者，我们。。。”



青夏眼神冷冽，沉声说道：“他是主犯，你们全是从犯，来人啊，将这无 法无天的一干人等都给我抓起来，押到大狱关起来，另外致信给日本天皇， 让他以后再派使者好好调教一下人品，找几个像样的来。若是再有人来闹事 ，就不是单单惩治闹事者这么简单了。”



百姓中呼声更响，将一众日本浪人的怒骂声完全掩盖下去。



青夏好人做到底，对着宋杨说道：“将他好好安葬，多给他的家属些银两 ，告诉他们说肇事者己经伏诛，本大人一定会给他们有所交代的。”



“是！”宁杨铿锵有力的点头答道。



“各位乡亲父老们，”青夏对着百姓们说道：“我们南楚不是以前的东齐 ，如今的海市也不是前东齐旧部，我们的大皇更不是东齐的皇帝。我们绝对 不会坐视自己的子民被人欺负，绝不会为了利益而出卖自己的百姓，ｗωｗ奇書com网欺辱我 们百姓的邦国我们不稀罕，出卖自己子民的官员我们更不会重用。陛下在西 部浴血奋战，就是为了不让匈奴入关侵略你们的生活，我夏青今日在这里保 证，只要有南楚一日，必定保护大家一日，任何番邦异族，任何世家豪门， 任何居心叵测的高官权臣，都休想欺负你们分毫！”



百姓们大为感动，纷纷伏地跪拜，大声高呼楚离的王号和夏青的名字。青 夏作态一番，押着一众被打的鼻青脸肿的日本浪人，向着督都府，扬长而去 。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周世雄，满面阴沉的纪源亭，还有一地泪眼朦胧的海市 百姓。



当天下午，东南行省总督夏青爱民如子，为了一个贫贱百姓不惜得罪倭国 使臣，血渐唐街口的消息不胫而走，大街小巷无不在征相传诵。夏青在民间 的声望，一时间跃至顶点。



当晚，东方礼的家中人来人往，一众东齐老臣商议半响，终于无柰的叹了 口气，最后得出一个让孙清诚痛哭失声的方案。



少年多智，手段狠辣，重权在握，大势所趋，时不与我，无力回天，奈何 ？顺之，顺之。。。。。。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五章 楚皇归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越往西北走，天气果然越见寒冷，如今己是盛夏时节，东南洞海一带暖意 融融，百花争艳，西北山峭之地却是春寒粒峭，晨雾凝霜。



一处避风的山脚下，浩浩荡荡呈回字营盘，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青色帐蓬 ，隐匿在清晨的薄雾之下，就像是天神降世，撒豆成兵的神迹一般。大气磅 礴，只看上一眼，就会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杀气迎面袭来。从海市快马加鞭昼 夜不息一路奔驰半月，方才赶到西川边境的书信官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在 手心里吐了口吐沫，突然大喝一声，抽鞭在战马的马股之上，迅速向前奔驰 而去。



而此时此刻，中军大帐之外，却石头一般的跪着八十多个南楚大将，人人 面色阴沉，又带着一丝怎样也掩藏不住的恐慌，脊背发麻，手足冰冷，凝重 的气氛回荡在整个大营之中，除了天上的寒鸦偶尔飞过，二十万南楚大军， 仿佛是陷入了死寂的黑夜，竟无人发出半点声响。



楚离在中军大帐之上，眼神冰冷，冷冷的逼视着眼前的一众将领，突然轻 哼一声，语调清淡的说道：“怎么？你们要选择吗？”



声音虽是淡淡的，可是，却有说不出的杀所呼啸而来，季崇明身躯不由得 一颤，左右看了一眼，当先叩首道：“万万不敢，末将当初只是御马监的一 名小吏，陛下知遇之恩，万死难以报答。崇明这一腔热血，一颗头颅，早就 做好为大楚开辟疆土而抛却的准备。况且末将贻误战机，犯下大错，理应军 法处置，不得容情。诸位将军对我之情，末将铭记于心，但是天子犯法尚与 庶民同罪，何况是末将？末将斗胆，请陛下宽恕各位将军，崇明甘愿一力承 担。”



楚离目光冰冷，面色阴沉，语气陡然转冷，“你的确该死。”



大帐上的男子冷笑一声：“诸位拼死打开的漏洞，朕的数月心血，就因为 你的一个贪功冒进，全部化为乌有，要不是东南总督事先打乱了匈奴人的阵 脚，二十万楚军全部会给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陪葬！我楚离何其愚蠢 ，怎么就会相信你。”



“陛下！”大将袁授业突然跪倒在地，朗声说道：“燕回狡诈，莫昭南用 兵诡道，季将军被人算计，非战之机，看在他多年跟随陛下出生入死，鞍前 马后的情分上，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是啊”李世人附和道：“眼下和西川战况胶晰，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不 妨让季将军戴罪立功，将功赎罪。”



“请陛下网开一面！”周壁更是干脆，直接叩首大声叫道。其余众将见了 ，纷纷跑在地上，沉声说道：“求陛下网开一面！”



季崇明在军中多年，虽然出身卑微，但是一直谦和待人，是以很得人心。 楚离看着黑压压跪在地上的一干人，只是哼了一声，说道：“看来，朕军中 的规矩，你们是都忘了。”



一身黑甲面容冷冽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眼神凌厉，目光狠辣，陡然厉声 说道：“为将者，一个命令指示，都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我今天若是宽恕 了你，那死去的七千武士的血债，由谁来还？”



“臣。。。。。。”



“你贪功冒进，不尊军令，仗着自己有点威信，就视士兵的性命于不物。 流川河边上如今建了七个座新坟，你若自觉还有脸面存活于世，就去看看他 们残破的尸体，去见见他们家中的孤儿寡母，去听听他们老父老母的唤儿哭 声！”



季崇明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一双眼睛也失去了神彩。他中了西川昭南少 将的计，带着七千人提前发动进攻，致使大军不能合围，自己也被包抄，不 便给了西川北地的联军以逃生的机会，更丢掉了七千精兵的性命，能活着逃 回来的，不过百之一二。想到这里，他也万念俱灰，颓然跪在地上，说道： “末将听凭陛下发落。”



“陛下！西川狡诈，用兵其奸似鬼，见缝插针，非战之罪啊！”袁授业突 然大叫一声，眼神向站在楚离身旁的徐权看去，不断的使着眼色。



楚离冷冷说道：“我们若是铁板一块，他们又何来缝隙可插，心中有鬼， 方能被人有机可乘，自作自受，怨得别人？来人啊，把季崇明拖下去，就地 。。。。。。”



“陛下！”危急关头，徐权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了楚离的说话，楚离面色 怒气一闪即逝，不悦的向他望去，沉声说道：“你最好有别的话说。”



徐权哪里有什么话说，不过是想救季崇明一命罢了。此刻急病乱投医，眼 光一扫，登时看到了大帐外面一骑快马奔来，瞧那服饰，竟是东南行省总督 府的样子，徐权心思一转，如同捡到了救命的稻草，朗声说道：“陛下，东 南行省有信来报，陛下要不要先过目，也许有重要军情。”



楚离眉梢一挑：“东南行省？”



“报！东南行省大都督夏青，有本上奏！”



书信官绵长的声音登时响起，楚离眉头轻蹙，过了许久，终于说道：“拿 进来。”



不长的信，只有薄薄的两张纸，按当时的风气，这两页纸还不够歌功颂德 奉承君王的前奏，但是，就这么短短的两张纸，楚皇却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 ，下面的众将跪的膝盖发麻，季崇明更是心中忐忑，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 活活等死，伸头缩脖反正都是一刀，那倒不如来个痛快。



徐权倒是抱着一线生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楚离的表情，然而，只见他们 的大皇面沉如水，双眉紧锁，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异样的表情流露。徐 权一颗心渐渐的冷了下去，看来天意如此，他也无力回天了。



唰的一声，只见南楚大皇一身漆黑软甲，墨发素冠，将信折了起来，随手 收起，眼神在众将身上一扫，目光登时就寒冷了起来。



楚离治军之严，当世堪称第一，徐权抱着拖得一时是一时的想法，连忙问 道：“陛下，可是东南海禁有消息了吗？”



楚离目光在他脸上冷冷扫过，好像看穿了他的心事一样淡淡一哼，随即转 过头来，继续方才的话说道：“来人，将季崇明拉下去，军法处置！”



众将登时一愣，就连季崇明也是惊在当场。



大皇说什么？他说的是军法处置，不是就地正法，虽然不过是换了个词， 但是这里面包含的深意，却是相去甚远了。



徐权顿时精神大振，连忙趁热打铁的说道：“陛下，不知，依照哪条军法 ？”



楚离不耐的瞪了他一眼，说道：“好大喜功，审敌不明，这，也要朕来教 你吗？”



徐权的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不是贻误战机贪功冒进致合大军溃败士 兵惨死，而是好大喜功审敌不明，那就不是死罪了，登时大声叫道：“回禀 陛下，好大喜功，审敌不明，依法当杖责五十！”



楚离声音冷淡，低声喝道：“那还愣着干什么？”



“是！末将听令！”



徐权一个咕噜爬起身来，指挥着士兵拖着晕乎乎的季崇明和一众麻了腿的 大将就退出大帐。



自始自终，面沉如水的南楚大皇始终冷着一张脸，没有流露出半点表情。 然而，中军大帐的帘子刚一放下，里面的人刚刚撤出，冷面男子的嘴角就不 自觉的露出一丝微笑，他像是一个得了糖果的小孩一样，将放在袖子里的洁 白信纸又再次拿了出来，珍而重之的摊开，又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看了一遍 ，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浓烈。



外面士兵抡军棍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响了起来，楚离混若未闻，只是反复 的看着那张信纸。突然面色一怔，不以为然的轻哼了一声，喃喃说道：“明 明一颗心己经系在了楚某人的身上，偏偏就嘴硬的不肯承认，看来西川的战 事需要尽早了结才是。”



内帐的侍女沁玉正要为楚皇进茶，闻言登时一怔，手一抖险些将茶杯摔在 地上。



外面那个人，是楚皇陛下吗？



谨慎老成的宫廷侍女突的惊恐，这茶啊，还是等会再送去吧。



外面，受了五十军棍，仍旧能自行走路的季崇明在一众袍泽兄弟的搀扶下 ，踉跄的来到徐权面前，感动的说道：“日久见人心，患难见真情，徐大人 的救命之恩，崇明此生必不敢忘，他日若是有所差遣，便是死，崇明也不会 皱半点眉头。”



一旁头脑简单的将士们登时点头，七嘴八舌的说道：“还是徐将军得陛下 器重，不愧是南楚旧臣。”



徐权愧然的摇了摇头，伸手拍在季崇明的肩膀上，感慨的叹道：“季将军 ，救你的不是在下，实是另其人啊，你若是真有心，他日就往海市走一趟， 备份厚礼，到东南行省大都督的面前，亲自道谢吧。”



说完，转身就摇头晃脑的离去。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季崇明默默的念了两遍夏青的 名字，喃喃道：“东南总督，异军突起的新晋宠臣夏都督？”



此时此刻，异军突起的新晋宠臣夏都督正在海市最大的酒楼里宴请满刺家 和淡马锡两国的使臣，满刺家是位于马六甲海峡的马来半岛，淡马锡却是后 世的花园王国新加坡。眼下开海在即，马六甲海峡却是重中之重的一个中转 地，是以青夏十分重视，亲自迎接这两国的使者，她博学多才，对各国的文 化历史语言均有涉猎，一餐饭下来，宾主皆欢。



八月的海市，气温高达三十多度，炙热难当，夏都督却是一身月白锦袍从 上到下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就连脖子，也被衣裳的竖领遮住，只露出下巴和 一张清俊的脸孔。



旁人不知道这是有意掩饰，以防有人看出她没有喉结。还道这夏都督注重 官仪，在这样炙热的天气，穿着打扮仍旧这般受礼，果真是百官的典范，朝 廷的楷模啊。



吃完饭后，嘱咐下人将两国的使者送回外宾馆，青夏就顶着大太阳骑在马 上向都督府走去。自从前些日子在街头斩了日本的浪人武士，夏都督的名声 顿时就好了起来，百姓们也不再以夏都督风流放荡为话题。毕竟，人家年少 英俊，大权在握，被女子仰慕那也属正常。于是，青夏马匹走过之处，百姓 无不驻足翘首，满眼的崇敬之色。



路过伍拾口，青夏眉梢一皱，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来来回回的满场兵丁， 回头疑惑的说道：“这是在准备什么？五成兵马司要处置人犯吗？”



“大人，”宋杨上前说道：“您忘了，今天是处斩那批倭人武士的日子。 待会午时，他们就要在这里被砍头了。”



青夏眉头一皱，说道：“杀人的倭人武士不是己经被我杀死了吗？怎么还 要处斩？是谁下的命令？经过三司法过堂了吗？”



“红十字了，大人，南楚旧法里有连坐罪名，再加上他们被捕时曾有过反 抗，三司法的岳大人亲自审理，六部掌事表决，东方大人亲笔签署的文件， 罪名己经坐实了。大人若是想要阻止，怕是有点困难。”



青夏沉吟半响，眼睛一转就己经想通了这里面的关节。当日他们设的这个 局引自己人瓮，为的是让自己失了民心，在海禁上就可以再加刁难。谁知拣 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自己反将一军，周世雄的坏事倒显得东齐旧臣胆小 怯懦，卖国求荣了。这些老家伙为了扳回这一局，就算不能大获全胜也不至 于全盘皆输，不得己下只能大张旗鼓的要去承办那些日本武士。以显示自己 忠心为民，不畏倭人的高风亮节。



青夏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倒显得楚离执掌天下之后， 东齐旧臣顺从听命，南楚朝堂万众一心，稳若泰山。至于那些倒霉的浪人武 士，青夏可没那么多的同情心去可怜他们。华夏民族就是因为同情心太盛， 才会落得后世大国衰弱，被人所欺。先不说中国强盛时锦衣玉食的款待着那 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禽兽，就说事后倭华两国成了国仇，华夏仍旧以超出 人性的善心和仁慈放他们东去，寄望于以大国的宽厚大度来感化那些骨子里 就是强盗的败类所得到的下场就令人齿冷。



结果如何，这般用心良苦又有何作用，不过仍旧是他们中大部份回国之后 ，仍旧满脑子天皇大国之狂想，对我华夏民族心怀嫉妒的仇恨，蠢蠢欲动， 无时不思量着卷土重来，凶残侵略之心，古今如一，从未减少。



对于这样一个基因里就是侵略本性的民族，实在不应报以什么同情和怜悯 。古时候他们欺隋怕唐，被李世民在东海上打的抱头鼠串就磕头投降，遇到 宋明软弱就海盗横行，发展至清末民国更是肆无忌惮的残杀侵略，乃至后来 全面的侵华战争，无不显示出这是一个狡诈无耻欺软怕硬的无德民族。



风水轮流转，既然让她003穿越到这个时代，就不能怪她没有容人之量。对 于这样的人，只能在政治上孤立，在经济上制裁，在军事上狠狠的打压，灭 了他们的帝国狂想，绝了他们的反击之力，断了他们的站立之腿，彻底的占 领、同化、变倭寇为大楚水军，改倭国为台湾香港等海外悬岛，收归于版图 之中，从思想上统治那个将会给整个世界带来灾难和战火的龌龊民族，也只 有这样，华夏大国，才会不被战火波及，一直繁荣冒盛下去。



青夏淡淡一笑，对宋杨说道：“做得很好，行邢的时候你别忘了去通知一 下朝鲜、琉球、淡马锡等国的使臣，邀请他们一起观邢，也让他们看看，外 国使臣若是在我大楚欺辱百姓犯了法，会是个什么下场。”



宋杨点头说道：“属下知道了。”



行邢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伍拾口处观邢的百姓人山人海，乌压压一片，人 人神情激动，眼睛冒光，眼巴巴的等着那群向来横行霸道趾高气扬的浪人武 士。



这还是千百年来，头一次公开处斩外国使者，有道是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 使，这个不按理出牌的大都督，真不是一般的有魄力啊。



午时三刻很快就到，一众人犯被人拉了上来，在大牢里被关了这么久，那 些牢头们做了一辈子偷奸耍滑的缺德事，可是仍旧觉得自己是堂堂天朝百姓 ，对这些人面兽心的倭人鄙弃不己。秉着为民除害，报仇雪恨的念头，每日 变着花样的收拾几个浪人，什么涮洗、挑筋、过油、拨皮一一使将上来，真 是让这些武士们在痛不欲生的情况下见识到了什么是天朝上国的严苛邢法。



是以，邢场之上，本该嚎啕大哭的浪人武士们全无绝望畏惧之色，虽被打 的皮开肉绽，但却一个个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好像不是来赴死而是来受封 当状元一样。侩子手手中的大刀还没举起来，他们就迫不及待的把脑袋伸了 上去，满眼的憧憬和喜悦之情，根本没人大吼一声“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 汉”“脖子掉了碗大一个疤”或是“满腔热血流忠义，一颗孤胆照乾坤”之 类的场面话，老老实实的躺在那受了那一刀，让围观等着看热闹，憋足了劲 等着大骂蠢贼的百姓们大失所望。直骂倭人国小没文化，连做死囚都做的一 点也不敬业，白白浪费了大家的感情。



这场倭人杀人案，就以这样玩笑一般的结局收了场，百姓们出了一口恶气 ，东齐老臣们费了老大的劲白白忙活了一场，反倒让夏都督这个初出茅庐的 小子，赚了个文武双全，爱民如子的好名声，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如此一来，夏青都督上位不到半年，大展拳脚，威震南楚，贤名传遍天下 。脚踢东海藩国，拳打北地蛮人。摆平了东齐的满朝元老旧间，又把目光瞄 上了东南沿海的世家大族。



打仗靠什么？当然靠银子。如今楚离在前方打仗，需要的就是源源不断的 后备资金和军需粮草，于是，夏都督这个惊才伟略，一步百谋的后方大后勤 ，眼睛一转，又使起了坏主意。



有事情做的日子真的是很幸福的，青夏终日奔波，连睡觉的时间都少，反 而让日子充实了起来。这阵子，组建水师，督建船厂，建立海关，整顿税收 ，从组海口衙门，制定章程和和国协调法案，派驻大使官兵，让她再也无暇 去想别的，虽是辛苦，但是一颗心却渐渐的活络了起来。就像是当初在军情 处和战友同事们共同为一个目标而努力时一样，看着所有的事情渐渐完善起 来，心中的成就感，真的是无与伦比的快乐。



快乐，这个词己经远离了自己多久？自从秦之炎下落不明孤身离开之后， 她可曾有过一天可曾有过一时片刻的快乐？



青夏放下手里刚刚草拟的关于治税，查税，收税的相关文件，将头靠在后 面的软椅上，疲累的揉着太阳穴，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一个人，还是要有目标，有前进的方向，才有生存下去的价值吧。她一生 不知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现在，最起码的，她可以为了沿海的渔 民，为了东南的百姓，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可以保护着他们不受人欺负 ，可以驱除倭寇，可以让人民富强起来。



昨日穆长郡刮台风，她亲自带着海市大营的官兵去灾区救人，安顿灾后重 建事宜。那一刻，看着东南百姓们感激流泪的眼睛，她顿时好像找到了人生 的方向。别的，她就不要去想了，她跟自己默默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就算是修功德也好，也许下一辈子，就会有安宁的一生。



眼下，开海禁，驱匈奴，剿倭寇，建海军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相信， 只要假以时日，必定会水到渠成，形成气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没有 经天纬地之才，没有安邦定国之策，那些一个普通人就独揽乾坤，智谋通天 ，天下万物举手捏来的事情都是杜撰而己，在时代的大潮面前，人力终究渺 小。世间奇人异事太多，需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还有八方汇总四方支援出身 名望等等等等的支持，方能成就大业。她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使出自己最 大的力气 ，帮助那个孤傲辛苦的男了，在他的万顷江山上，添上一块砖，培 上一杯土，加上一块瓦而己。



他一直都是很辛苦的，比所有人都辛苦，这一点，她一直知道。



拿起朝鲜国称臣的文臣，青夏提起笔，苍劲有力的字体顿时破纸而出，书 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扩为盟友，永不相犯。”



写罢，站起身来，打开房门，交给门下的一名侍卫，要他发送给外宾馆的 朝鲜大使。正要吩咐他怎样讲话，急听一声骄纵的声音顿时叫道：“啊！你 们骗我，你还说都督不在？”



青夏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知道东方家的千金大小姐，又风雨无阻的 前来拜访了。



不论怎么说，东方礼毕竟是海市仅次于自己的一品大员。现在他有意不再 和自己作对，海市衙门船厂等事也给自己方便，明显是蓄意的靠拢。虽然青 夏不怕他，也早就有他不配合就惩治他的办法，但是这样毕竟少了很多的麻 烦。是以对于他家的小姐，也就不好摆什么脸色。



当下淡笑着走上前去，笑着说道：“东方小姐不要怪他们，是我在府内潜 心编写通商的法案文书，吩咐不让外人打扰的。”



青夏在楚离秦之炎等人面前虽然身材也算是娇小，可是跟这不足十五步的 少女相比，就高出修长了很多，东方玉儿抬起头，扬着一双雾蒙蒙的剪水双 眸，眼睛里全是红心的望着青夏，原本骄傲的表情顿时不翼而飞，声音有若 杨柳蚊吟，柔柔的说道：“夏都督还会编撰法案，真是了不起啊。”



青夏身上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层，眼见乐松在东方玉儿身后诡笑的脸孔， 更是心头火起，无奈的说道：“不知东方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东方玉儿说道：“我今天新学会做一盘糕点，拿来给你尝尝。”



青夏无奈，对着赶又赶不走的少女说道：“在下这还有事要忙，姑娘还是 先回去吧。”



“不要啊，人家背着爷爷偷偷跑出来的，连轿子都没坐，一路走过来，脚 都软了，你就让我在这里歇一歇吧。”



女孩子声音娇嫩嫩的，若是个男人肯定承受不住，只可惜她撒娇的对像实 在是错的离谱，青夏正想拒绝，忽见乐松等侍卫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对，齐刷 刷的全都看着东方玉儿的身后下方，面色诡异尴尬，有年纪小的士兵，竟然 偷偷的笑了起来。



青夏微微侧过身子，眼神一瞥，只见小姑娘嫩黄色的裙下有很大一块明显 的血迹，她只是瞟了一眼，登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狠狠的瞪了乐松等人一 眼，一把拉住东方玉儿的手臂，说道：“跟我来，”就将受宠若惊的东方家 小姐拉进了房间。



一进了屋子，东方小姐顿时就有些局促了起来，脸蛋羞的红红的，不好意 思的看着青夏，说道：“夏都督，你还拉着玉儿的手呢。”



青夏一惊，好像是被火烫了一样，连忙松开手，对东方小姐说道：“东方小 姐，你的裙子脏了，我去拿一套瑾瑜的衣服，你换上了我派人送你回家吧。 ”



“脏了？”东方小姐拉起裙子，疑惑的说道：“哪里脏了？”



青夏无奈的叹了一声，这孩子恐怕是初潮，听说东方礼的儿子儿媳早年遇 匪横死，想必这孩子没娘也没人教她，将她拉到屏风之后，转身从自己的衣 柜里拿出一套衣服交给她，说道：“你换上就是了。”然后，就走了出去。



好一阵子，东方小姐才面庞通红的走出来，活像一只红焖大侠。站在青夏 面前，眼睛盯着脚尖，久久也不肯抬起头来。



太阳火辣辣的挂在上面，青夏站在一众侍卫身前，对着害羞的少女柔声说 道：“东方小姐，我派人送你回去吧。你一个出来这么久，东方大人会着急 的。”



乐松憋着笑，跃跃欲试的说话：“我来护送东方小姐回家。”



青夏瞪了他一眼，说道：“宋杨去。”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盯着自己脚尖，脸蛋通红，害羞的不敢抬头的女孩子 突然踮起脚尖，伸出双手一把拦住青夏的脖子，对着青夏的脸孔就是一吻， 顿时将这个东南的大都督惊的目瞪口呆。



“夏都督，我喜欢你，我会让爷爷来提亲的。”说完，羞红了脸的东方玉 儿全然不顾这一票愣在当场的南楚权臣们，提溜着裙子，转身就跑出了都督 府的大门。



还是乐松第一个反应过来，再也忍耐不住，指着久久没回过神来的青夏哈 哈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直不起腰。就连一向老成的宋杨都忍俊不禁， 大家都知道青夏是什么身份，这东方家的小姐芳心暗投，可算是亏了血本。



青夏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强吻，一张俊脸顿时羞的通红，怒气冲冲 的叫道：“闭嘴！都不许笑了！”



众人丝毫没有收敛，反而笑的更大声了。青夏大怒，正要说话，突然只听 门口处一个爽朗中带着笑音的男声传了过来，语调轻快的说道：“都闭嘴吧 ，没听夏都督说不许笑了吗？”



众人闻声齐齐转过头去，只见门口处，一名身材修长，剑眉性目的年轻男 子一身墨绿长袍，手拿一柄折扇，长发如墨，眼眸如星，端端的任人品风游 戏，气质雍容，充满了潇洒倜傥的浪荡公子之气。



青夏的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和乐松宋杨等人一齐开口叫道：“楚离（皇 上），你（您）怎么回来拉？”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海市斗富



楚离一身墨绿锦袍,轻摇折扇,少了几分帝王的压迫雍容,倒多了点清爽的风流潇洒。他右手半握着拳，放在嘴边轻笑一声，走上前来，说道：“西北战事不紧，燕回龟缩不出，朕先走一步，大军随后会陆续撤离。”



青夏眉梢一挑，说道：“战事这样草草了结，恐怕于军心不利，你不回盛都坐镇，却跑来海市，不怕出事吗？”



乐松等人顿时打开书房的门，楚离面色微微有些尴尬，清咳一声，说道：“无妨，大军回撤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到时候朕可以随军一同返回盛都。”



“这么说，你此次来是秘密私往，外人并不知晓了？”



楚离点头道：“正是。”



“你们都听到了，”青夏转过头去，对着乐松宋杨等人沉声说道：“马上调黑衣卫严密看守都督府，再也不能像今日这般让人随意进出。就说昨夜府中有贼人偷窃，调总城兵马司的外三营军队守在外面，里面的侍婢下人通通放出去，只留我们自己的人，经常出府的下人也要严密盘查，厨房那里派人盯着，不要出了岔子。对了，马上去西城门，销毁进城记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留下。”



楚离笑道：“青夏，不至于这样吧，我一路行踪隐秘，营中还有徐权统筹，不会有事。”



青夏摇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楚军在外，海市齐楚兵将三一比例，你在外还可以牵制他们，一旦你来此的消息被传出去，我们怎能保证有人会不起异心？你忘了，齐安还没有抓住，他这个人心机深沉，不得不防。”



楚离点头轻笑，说道：“那随你吧，乐松，你准备一下，朕乏了，要先睡上一觉。”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青夏见乐松急忙的跑了去，连忙跟在后面叫道：“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说着，就追上前去和他并肩，边走边说道：“房间就安排在东侧间，这里离书房近，很少有人走动，安排瑾瑜伺候，其他人不得接近，叫厨房做一桌清淡的小菜，不要张扬，收起你那满脸的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成亲，这么压不住事……”



楚离站在八月刺眼的阳光底下，一身锦绣长袍，越发显得俊朗出尘，看着青夏絮絮叨叨和乐松走远了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多日以来的奔波顿时不翼而飞，似乎直到此刻，西北的刺骨寒风才从他的体内逸散，真真的感觉到了东南沿海的温暖春光。



“还是东南的风水好啊！”楚离突然没头没脑的对着一旁的宋杨说道。



宋杨是青夏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为人稳重，心思细密，可是此刻听到楚离的话仍旧一愣，连忙沉声说道：“是，八月桂枝，十月荷塘，最是风景秀丽宜人。”



楚离看了他一眼，突然哈哈一笑，转身就走入了书房之中。



正午时分，淡马锡的使者突然有急事，派人火急火燎的来找青夏，青夏还没来得及和楚离打声招呼，就急忙出门。到了外宾馆，原来不过是一些文件上的通商小事，这位淡马锡的华人使者很是狡猾，精通中国为人处世之道，他们商贸立国，深知华夏开海禁对他们的巨大影响，是以对青夏十分礼遇，总是想方设法的和青夏亲近。一顿饭吃下来，竟然天色已晚，青夏顾念着楚离还在府中，诸多大小事情需要安排，就婉拒了淡马锡的使者同游青楼的邀请，快马加鞭的赶回府中。



一路直奔东侧间，经过书房突见里面灯火通明，青夏一愣，伸手推开房门，就见楚离一身白色轻衫，独自埋首在她往日的书案上，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对她淡淡一笑，说道：“你回来了。”



一瞬间，青夏甚至有了一丝的错觉，她微微的愣住，过了好一阵子，才皱着眉说道：“外面为什么没有侍卫守着？你身为南楚帝君，身处虎狼之穴，怎么能这么大意？”



楚离不以为然的说道：“青都督出门陪人喝花酒，府中除了下人就是侍婢，一个书房却搞那么多人守着，不是明显告诉别人这里有问题吗？”



青夏话音一滞，想了想不服气的说道：“那也该设几个暗哨，怎么可以这样随便，我去找乐松那小子算账。”



说罢转身就要出门，就听楚离说道：“算了，明天再说吧。刚才东方礼的孙女又来了，守着大门要等你回来，乐松好说歹说才把她送回去，现在还没回来。”



提到这个东方玉儿，青夏一个头顿时两个大，之前喝了不少酒，酒气上涌加上心绪烦乱，一张脸孔顿时红了起来。她拉过一只椅子坐在上面，秀眉紧锁，握紧了拳头，很认真的说道：“我要想个办法把东方礼的家眷支出海市，他这个孙女，实在叫人吃不消，我情愿上战场，也不愿意面对一个成天对我抛媚眼的女人。”



楚离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将一口茶喷出来，眼神在青夏一身官袍上打了个转，见她烦恼的用手揪领子顺气，不由得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不无调侃的说道：“你穿上这身衣服，也的确是俊秀潇洒，难怪海市往前少女要对你倾心。用不用朕发发慈悲，为你指一门好亲事？”



青夏斜着眼睛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狠狠的推在他的肩膀上，说道：“起来，别占着我的地方，我还有正事要做，没工夫跟你扯皮。”



楚离巍然不动，说道：“算了，我睡了一下午，要做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你先去睡吧。”



青夏略略一扬眉，说道：“你会？”



楚离一怒，眉头紧紧皱起，看着青夏俊秀的脸孔，说道：“你瞧不起我？”



青夏摇了摇头，笑道：“不敢，能者多劳，那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了。”说罢，就退出了房门。



不一会，就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青夏的声音轻轻的吩咐道：“都打起精神，眼睛睁大点。”



楚离嘴角牵起淡淡一笑，低头处理案上的文件，面庞竟是少见的柔和。



青夏向来浅眠，半夜的时候屋外一声猫叫登时将她惊醒，睁开眼睛，只见屋外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雨丝飘荡，打在屋外种植的几株芭蕉上，有清新的香气回荡在空气之中。



东南的天气总是这样，夜里多雨，也会有些凉意，开着窗户睡觉很容易生病。瑾瑜前阵子就大病了一场，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利索，这都督府内院人少，伺候的人也不便深夜走动，竟就这样敞着窗户无人问津。



青夏披上一件月白轻衫，穿上室内的绣鞋，走到窗子前，深深的吸了口气，所有的困意不翼而飞。突然想起楚离的东侧间更是偏僻，连上夜的下人都不敢经过，就关上窗子，打开房门走出去。



撑开一把青面油伞，上面的侍女工笔画画的十分精致，青夏一身白衫，虽是男子的样式，可是此刻长发披散，肩颈修长，瘦肩秀足，活脱就是一名清秀女子，穿着男子长袍，倒是别样增添了几分韵味。一路来到东侧间，路上不见半个人影，守夜的侍卫早已经退出了院子，房门外孤零零的没有一个人，清秀早就知道他必会如此，也不生气。缓缓的推开房门，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楚离睡觉的时候，旁边必须有灯火，否则就睡不着。这是年幼时养下的习惯，虽然如今已经不惧怕黑夜，但是这个习惯却一直保留了下来。



西北角的一处宫灯燃着，光线十分昏暗，但是也能看到室内的大致摆设，再加上窗外的冷月清辉，竟显得屋子里十分明亮，楚离侧卧在床榻上，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锦缎被褥，墨发散在身后，穿着白色的袍子|Qī|shu|ωang|，露出被外的领口处隐隐可见绣着金边的隐游盘龙。他几日奔波，虽说晌午曾歇了一阵，但是此刻一觉睡下，竟是这般的死，连她进来也没有听见。



丝履踏在地上，半点声音都没有，青夏衣袍未动，悄无声息的走上前去，只见窗子果然敞着，床前的一只书案上放着几本书，已经被外面的雨丝淋湿。青夏伸出一双雪白的手，将窗子悄然关上，月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恰巧照在书案上，青夏眼睛轻轻一扫，只见一本被淋湿的书卷里，有几张夹在里面的白纸稍稍露了出来。她眉头轻轻一皱，抽出白纸，只略略扫了一眼，发现竟是自己半个月前寄给他的书信。



屋子里渐渐暖了起来，百合香由沉水香、丁子香、桂枝香等二十多种香料做成，以金箔细磨，以醇酒浸泡，以百蜜、椴蜜混合，最后于清晨荷花池畔风干，加以百合花粉，细细研磨而成。是安眠的好香，青夏缓缓的嗅着，竟也生出了无力的困倦。她缓缓的步出中厅，拉开房门，一袭白袍缓缓的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雨丝突然渐渐的停了，原本睡在床榻上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温热飘香的大鼎旁，然后顺着那微微沾染水汽的地毯走到门旁，拉开，咕噜一声，一物倒在地上，楚离低头捡起，只见却是一只淡青色的侍女油伞，伞面冰凉，还在向下微微的滴着雨水。



雨夜清冷，月光凄迷，这样的夜晚，正是东南八月适合安眠的最好时节。



太常池是海市的一大奇观，海市临海，众人天天见到大海，已经没什么稀奇。但是太常池却是一处淡水湖泊，泉眼开在沧浪山上，昔日东齐皇室的太庙就建在泉口处，是以冠名为天府之水，寻常百姓不得靠近。



如今东齐皇室灰飞烟灭，这个皇家禁地一般看守的太常池自然就成了平民游憩的好去处。只见满湖之上，满满都是盛开的荷花，十里荷塘，弥散着一种盛开到极致近乎颓败的靡靡香甜。毕竟已经接近九月，想必已经是最后一池莲藕，青夏一身碧绿长衫，手指莹白剔透，穿过碧绿的湖水，掬起一只白藕。微微抬起头来，只见楚离一身湖色长袍，站在船头之上，衣衫飘飘，卓尔不群，十里风荷摇曳于烟水之间，丝丝柳绦招摇于和风之上，竟都不比他的款款衣袖、脉脉青衫。



“少爷，前面荷叶太盛，咱们的大船进不去了。”乐松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袍，扮作家人的模样，竟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潇洒。



楚离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淡笑说道：“难得有好兴致，大家分上小船，各自尽兴，也讨讨这水母节的喜庆。”



众人应了声，宋杨招呼后面的小船跟上，吩咐了一下众人的位置，将楚离的船只护在中间，不远不近的跟着。这种小船只能容下两个人，相对而坐，一同摇橹，中间是一只青木小几，瑾瑜在小几下放置了一只食盒，作为腹饿的茶点。



青夏和楚离共撑一船，船公在身后用力一送，小船就忽悠悠的滑进了一池碧水之中，只见这湖水艳丽如流光丝绸，随着小船的前行，荡起华美柔和的微波，远处的阁楼##都掩映在满池的风雾之中，四周满满的都是荷花，偶尔还有一丛一丛高高的芦苇，将两人包围在其间。青夏坐在船头，需要轻轻的用手拨开荷叶，小船才能继续前行。楚离摇着橹，动作很笨，但是已经勉强不再在原地划圈子，可以徐徐前行了。



“想什么呢？”湖绿长袍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声音清朗，竟没有丝毫的低沉和阴郁。



青夏回过头来，看着他修长的身影倒映在粼粼的波光之中，萧萧肃肃，如风中松叶，淡淡一笑，说道：“我在想，你这次冒险跑到海市，究竟有什么要紧的正事，不会只是要陪着我们这些人过这所谓的水母节吧。”



楚离一笑，笑容爽朗，眼眸若星，温和的说道：“那你不妨来猜一猜。”



青夏淡笑转过头去，兰舟凌波，波光粼粼，缓缓划进荷花深处，清风迎面徐来，偶有鲜红的锦鲤跃出水面，在碧湖上溅起朵朵涟漪。青夏打开精致的食盒，声音带着一丝不真切的飘渺，缓缓说道：“在这样的湖光山色之中，真是不想说那些煞风景的杀伐之事，只可惜，你这人最大的喜好就是坏人心情。”



小船下的夹层里被人注了冰，清凉舒服，远不像刺目的阳光那般炙热。楚离穿着轻袍缓带，放下摇橹，任小舟在湖面上摇曳，随意的靠在小舟上，接过青夏递过来的冰镇哈密瓜，吃了一口说道：“我这次是悄悄回来，公开身份是盛都的海盐商人，通关文件都没有问题，不会露出马脚，你大可放心。”



青夏秀眉微皱，担忧的说道：“你到底回来做什么？西边的战事如何？你这样走了，那边由谁主事？可靠的住吗？”



楚离擦了把手，说道：“我这也是兵行险招，燕回的回防滴水不漏，莫昭南龟缩不出，想要打通关节，就只有从别处着手，只要他以为我还在西川边境，就有利可图。否则，此次北伐就会无疾而终，若让燕回在西川站住脚，将会更加棘手。”



青夏眉头一皱，面色登时阴沉了下来，叹息道：“你不会是真的打算从华容小道传到西川的后方去吧？”



楚离一笑，说道：“聪明。”



“不行！”青夏顿时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说道：“你这样做简直是儿戏，我坚决不同意。”



“为什么？”楚离沉声说道：“你的三千兵马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北地成事，难道换了我就不行？”



青夏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说道：“三千兵马人数少，而且全都是骑兵，机动灵活性强，而且他们不带补给，没有民夫没有后续车队的拖累。你可以吗？三千兵马往关外一丢那就是往大海里扔颗石头，连个水花都击不起来，你能带着几千人马开玩笑一样的就去攻打西川的燕门关吗？你不行，你最起码得带着五万人马，还得在南部边境的配合下，统筹好攻击时间，在西川毫无防备之下两方钳制方有那么一点成事的可能。但是五万兵马可以不带补给，不带粮草吗？不可以，两个民夫养一个士兵，一匹驮马养两个士兵，这样算起来你就需要最少十万个农夫为你往关外背运粮草，或者置办三万匹驮马。然而如今天气炎热，稍不注意就会有瘟疫的发生，驮马相隔太近，互相传染，还没到北地就会先死一半。就算你成功避开了敌人的眼线，带多少粮草？路上又会坏掉多少？这些你都算过吗？”



楚离面色阴沉，缓缓摇头道：“我不打算带着驮队民夫，每个士兵自己带着十日的干粮，即可出征。”



“你这简直是自寻死路！”青夏面色通红，突然激动起来，沉声叫道：“黄彪他们可以烧杀抢掠，那是因为初春北地气候寒冷且有存粮，并且都是老弱妇孺容易对付，兼且因为他们人数少需要的粮草也不多。可是你呢？你有五万大军，在盛夏耕种时期出兵草原，匈奴人前阵子被我们吓得全都回了家。你要去送死吗？除非你先杀了我，然后踩着我的尸体去！”



楚离眉头一皱，沉声说道：“青夏，你冷静一点，我不是鲁莽的匹夫之勇，我之所以做这个决定，就绝对有把握。”



“有几分把握？”青夏突然凝眉说道：“九分？一分？还是三两分？”



楚离缓缓吸了口气，说道：“不瞒你说，我只有四分把握。”



“四分？”青夏的声音顿时尖锐了起来，她眉头紧锁，紧紧的盯着楚离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只有四分的把握你就要冒险把自己的姓名也搭上去？万一消息走漏了怎么办？万一十日攻不下燕门关怎么办？万一匈奴人将华容小道堵死，你们回不来了怎么办？这些事情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你现在是南楚大皇，手握天下一半兵马大权，不是一无所有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流浪汉。你何必将自己至于这样没有后路的险境？何必这般急功近利不能等待？只要三年的时间，我们发展远洋通商，就可以在经济上制裁西川，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逼他们走上绝路，你何苦要在这个时候铤而走险？难道你连三年的时间都等不了吗？”



碧波滔滔，远处竟有几只白鹭起落，楚离缓缓的摇了摇头，说道：“青夏，你不必劝我，我意已决，此战必不可免。再过三日，南疆边军就会秘密潜入东南，我要你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消灭所有##的记录。我必须神不知鬼不觉的插到燕回后方，将他的退路堵死，不然北伐将会耗时绵长，也许终我一生，也无力完成。”



青夏缓缓抿起嘴角，过了许久，点了点头说道：“好，我不拦着你，但是有一件事你要依我。”



“什么事？”



“换我去。”



楚离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不行。”



青夏平静的看着他，缓缓说道：“楚离，南楚有这么多人，你有无数的大将，为什么每一战你都要亲力亲为，你是信不过他们，还是太过于相信你自己？”



“你不明白，”楚离沉声说道：“深入匈奴腹地，非一般人能够接受，有我在，士兵就会赴死效命，即便有波折磨难，也会勉强忍受。但是若是换别人带兵，一来他们未必有这个本事，而来也不能使将士信服。此事非同小可，最重要的就是士兵的士气，所以，我非去不可。”



青夏缓缓叹了口气，只觉得绵绵的无力袭上心头目光悠悠的望着飘渺的湖水，淡淡的说道：“楚离，我不希望你去，也不同意你去，这一行有太多我无法控制的变数和危险，我真害怕万一你出了事，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救不了你。”



楚离微微动容，眼眸漆黑，暗藏神采，方向开口，突然船身似乎碰下了什么，一阵摇晃，两人身子一歪，楚离一把抓住了青夏的手，摇动摇橹，过了一会，方才平静下来。



青夏身子微微前倾，被楚离抓住了手，微微抬起头来，眼眸如水，静静的看着他，说道：“楚离，我不阻止你，也不拦着你，但是你若是真的要去，就带着我。我多年在大漠上游荡，对于沙漠和草原很是了解。东南海禁之事已经上了轨道，已经不再需要我了。或许，我跟在你身边，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帮得上忙。”



楚离眉头一皱，抓紧了青夏的手，嗓音略略带着几分沙哑，轻声叫道：“青夏……”



“不然，你就放我走。”青夏看着楚离，缓缓说道：“我这一生，可以为你充当士卒先锋，可以为你幕后筹谋，可以为了保住你而舍弃性命。如若不然，你就放我离去，让我继续去找他，直到我年华老去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我宁愿刺穿双耳毒瞎眼睛，死在寻找之炎的路上，也不愿意看到听到你失败出事的消息。”



“不！”楚离突然沉声说道，紧紧的握住青夏的手，举至胸前，双眉紧锁，周身上下的王者之气顿时逸散开来。



“既然如此，”女子的眼睛突然明亮的好似皎皎星辰，狡黠如猫，嘴角轻扯，一字一顿的说道：“就如我所愿，让我#行。”



傍晚的时候，青夏等人在醉风楼吃饭，这里的锦鲤堪称当地一绝，几人包了二楼一处临水的北厅，乐松宋杨等人不敢与皇帝同桌，都在偏厅里用餐。偌大的桌子只有青夏和楚离两人，一边喝着花茶，一边等着上菜。



这时，一阵醇香突然遥遥的飘了上来，青夏鼻子最灵，探出头去，只见东方浅水湾处彩灯高挂，天还没黑，就已是一片姹紫嫣红的锦绣之色。正好小二进来上菜，宋杨和乐松等见有外人进来都跟进来护驾，青夏也不避讳，一把拉住小二说道：“小二哥，那边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么热闹？”



这店小二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而皮白白的，倒有几分俊秀，见了青夏笑道：“这位公子是外地人吧，这是咱们海市一年一度的斗富日啊。”



“斗富？”青夏眉梢一挑，感兴趣的说道：“何为斗富？”



“沿海多大族，豪门望族无数，每年的水母节都是各家财神斗富的日子，那边的是陶家的陶世杰老爷，今年起的名目叫做醉鲤，从早上开始往这太常池里倒三十年雕花陈酿，已经忙活了一整天了。公子今日有口福了，不但能吃到有名的红烧锦鲤，还能尝到陶老爷家的陈酿家酒。”



青夏噗哧一笑，转头对楚离说道：“这个风俗倒是有趣，只是太浪费了，早就听说东南大族财大气粗，果然不同凡响。”



店小二接话道：“这才哪到哪啊，每年先出场的，都不是什么真正的大户，这位陶老爷去年根本没有参与的机会。公子稍等片刻，等到海城三彩来了，这才叫真的财大气粗。”



“海城三彩？”



“琉璃彩夏邑船王夏轻候，白银彩海盐大户柳眉双，黄金彩天子管家金少凰，并称为海城三彩。”



楚离眉梢一扬，说道：“天子管家？什么意思？”



店小二见楚离气度不凡，更是舌灿莲花，说道：“夏家和柳家，就如谚语上所说，一个以船舶起家，一个做海盐生意。但是金少凰公子，确实富甲天下，商通四海，车马、渔船、海盐、粮食、医药、丝绸、钱庄、客栈、酒楼数不胜数。就连西方沙漠上的西域诸国，海上朝鲜琉球等地，都有金家的钱庄生意，当年大旱的时候，东齐皇帝都要亲自向金家借粮才能度过灾年。远洋的商人们第一站不是去官府，而是要买通金家的门房管家，一旦金公子能跟他们做生意，那就定会满载而归了。”



青夏一惊，不可置信的说道：“你的意思是，在洋人眼里，以前东齐的官员还比不上这金少凰家的一个管家门房？”



“何止是从前，”店小二越说越开心，八卦的说道：“就算是现在，金家也是东南的粮仓和#神。皇帝费劲巴拉的攒那点粮草国库，据说连金家的偏厢都装不满呐。”



青夏扭头一看，眼见楚离面色不善，连忙对小二说道：“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小二答应一声，就退了下去。



楚离突然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端起桌上的酒杯，在鼻子前晃一晃，并不喝，声音淡淡的说道：“天子管家，富可敌国，我倒要见一见这个金少凰了。”



青夏点头道：“这些人也实在胡闹，搞什么斗富，##的百姓那里饭都吃不上了，他们还有闲心在这喂鱼喝酒。楚离，我支持你抢他们的钱，抄他们的家，哼哼，在朝鲜琉球都有生意，我倒要看看有没有那么夸张。”



正说着，突然外面嘭的一声，烟火漫天，明烁闪烁，青夏几人凑到窗前，就听外面的百姓喊道：“流觞卢老爷赏金叶子啦！”



抬头看天，只见夹杂在烟火之中的，竟是漫天飘飘洒洒的黄金金箔，飘飘散散的漫空飞舞。下面的百姓争相仰望，都做好了抢金箔的准备。



青夏人在二楼，连忙也伸出手去，一只金光灿灿的金叶子顿时被她抓在手里。女子兴奋的高呼一声，回过头来摇头晃脑的问道：“这个叫什么名目？”



乐松一摊手，说道：“天女散花？”



青夏大笑道：“错啦，这叫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本大人正愁不知该拿哪家大户开刀，他们倒送上门来了。”



说罢，一下跳起来，拉着楚离说道：“楚离，饭不吃了，咱们出去看看到底是哪家这么财大气粗，好好的记录下来，明天本大人要去登门打劫。这群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混蛋，既然这么有钱，就给九州大一统出点力，一人先给我出一万两救急，走走。”



楚离眉头紧皱，被青夏拉起身来，不情愿的说道：“青夏，我饿了。”



青夏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大声说道：“回去再吃，你是皇帝啊，怎么能就想着吃饭。快点，赶紧去教训你那些不听话的子民，抢钱，我最拿手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出酒楼，谁知刚走出酒楼大门，一脚踩在地上，就觉得脚下丝滑，低头一看，竟然整条街都被铺满了锦绣彩云图腾的青锦彩缎。



远处高#之上，一名中年男子大笑说道：“宋氏宋华轩宋少爷献锦三十里，直通荣华宫，名目为：青云之上”



青夏顿时咂舌，三十里，众人只见青夏以敬畏的目光望着站在高台上得意洋洋的那名大凯子，一双眼睛连转了三十圈，不知道已经酝酿出了多少夺人钱财的锦囊妙计。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楚离，这一次，咱们真不能手下留情了。”



楚离淡淡一笑，站在青夏身旁，一身湖色长袍随风猎猎翻飞，竟是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彩灯高燃，人声鼎沸，海市旧都一年一度的斗富大会舞锣开始，富丽堂皇的开场之后，游戏的正主缓缓而来。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五谷丰登



彩灯高燃，火树银花。东南大户宣华世家的家主别出心裁，和宋氏宋华轩少爷交相呼应，聘请东南三百名世家才子，一同在那三十里“青云直上”上挥毫作画。



上品的朱丹徽墨、豆蔻金粉，有细若丝蕊的细小狼毫，更有两人方能使得的五尺金笔，接到两旁人声鼎沸，巨鼎明香，更有身穿丝绸彩袖的少女手端玉杯，不时的为作画的少年俊杰们献上美酒。三十里的锦绣青缎之上，俊朗才子们活跃其上，饮酒题诗，挥毫泼墨，姿态潇洒不羁，风流放荡，尽显盛世奢华之气度。



青夏不免看的有些目瞪口呆，这宣华世家出手，果然非同凡响。不同于之前的醉鲤撇金，档次上更上一步，倒别添了几分难得的书卷意境。



宣华世家的大名，青夏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八年前，宣华世家还不过是东齐的一户小族，家中人丁不满百，只能算是一方富庶。谁知，那一任的家主却买下了一个姿容无双的女子，引得当时还是西川右边军都尉的燕回心痒难耐，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潜入宣府，男扮女装两月，最后在东齐举国之力的追杀下带着那名舞姬和宣家家主的两名小妾私奔回西川，就此，成就了大陆的第一风流浪荡子之名，也让东齐宣华名声大噪。



眼见这宣华世家就有如此大的规模，青夏不由得也开始对那所谓的海城三彩有所期待了。这时，忽听耳旁有人冷冷一哼，声音很是冷冽，带着淡淡的怒气和不屑。青夏抬起头来，只见楚离一身湖色长袍，墨发拢于身后，剑目星目，身材挺拔，一张脸孔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却漆黑一片，微微半眯着看向场中，隐隐有丝丝凌厉的锋芒闪动。



青夏微微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东南刚刚亡国，东齐皇室灰飞烟灭，齐军大败于楚。就说前阵子沿海多个郡县遭受台风袭扰，粮食大涝，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然而这些世家大族却仍旧是穷奢极欲、歌舞升平，将财富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东齐皇室纵容这些人在眼前胡闹了这么多年，也难怪他们会这般轻易的亡国。白白占据了大好江山却不知利用，终于游戏嬉戏，怎会有不败落之理？如今这些人成了楚离的子民，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了吧。想到这里，不由的淡淡的摇了摇头。



“夜里灯火昏暗，夏轻侯老爷献蜡三百根，以作引火之薪。



高台上突然一声呼喝，所有的百姓不免微嘲一声。以蜡为薪已经被东齐斗富的商人们用过多少代了，既无新意，也并不耗费多少，夏轻侯老爷是东齐三大财阀之一，此次出手，也实在是小气了些。



就在这时，忽听身后一阵齐刷刷的惊呼，青夏和楚离挤在人群之中，顿时回过头去。只见偌大的闹市之上，竟赫然有八只身躯庞大的海龟声势浩大的缓缓爬来，每一只海龟的背上均坐有一名男子，或老迈或年轻，一色青衣小褂，似是驯兽之人，龟背上驮着高耸的蜡烛，每一根竟都有两层楼高，足足有七八米，烛火摇曳，光芒闪动，气势惊人。



今晚的惊悚委实太多，青夏看着那八只象龟，也不得不感叹东南沿海大族的阔绰。此龟在现代已经濒临灭绝，当初在非洲原始丛林的一个部落里她曾有幸见过一次，此龟又名象龟，和印度等地的象龟虽是同宗，但却并不是一个品种。此龟寿命的确可达千年，身躯庞大者可以形如现代的卡车，并且，它们还可以让自己行进长达数年的睡眠，不吃不动，呼吸都时断时续，心脏可跳可停，身体的所有机能都暂时停止，包括疾病的蔓延和生命的衰老。



军情11处的上校黄敏悦曾是她的闺中密友，两人在军校学习时曾是同一个班级的同学，后来青夏被行动Q处调走，黄敏悦也被11处抽调，各自发展方向不同，但是感情一直很好。两人同属国家机密组织，有些话，黄敏悦也就多少透漏给她了一点。



非洲的一处部落里拥有象龟的消息当年在各国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各国表面上不声张，私底下却派出了精锐的间谍和特工前往，想要将那个浑身是秘密的大龟据为己有。青夏和八个战友一起出生入死，三个多月最后只抢夺了巨龟的一些毛发和粪便，虽然战绩如此可怜，但是也足以让其他国家的特工为之侧目，为了护送这等天下之最为珍贵的粪便回国，着实费了一把劲。至于后来11处对于长生不老的研究到了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



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竟然又能见到这珍贵的大龟，还一次就有八只，实在是让当年那一拿粪便当做是宝的青夏头脑晕眩。然后，这股激动劲还没过去，夏轻侯的三百根蜡烛就被人摆上了长街的两侧，青夏注目过去，只见那三百根蜡烛竟然全部都是蜡人，仿造人形造好，有身材姣好的女子，有俊逸潇洒的书生，又白须鹤发的夫子，有顽皮嬉笑的孩童。各个都穿着绫罗绸缎，或手拿书卷，或提壶饮酒，或青扇遮面，一个个惟妙惟肖，恍若真人。



百姓们一个个 都看呆了眼，突然只听夏府家丁一声令下，长街两旁的下人们齐齐引火于蜡人之上。刹那间，心疼声，惋惜声不绝于耳。只见三百座蜡人齐齐呼啦一声高燃，广场中央八只象龟镇守。长街更加灯火通明，喝彩声不断。



高台之上的中年男子笑道：“朱夫子给夏老爷这一出添了一个名目，就叫万民拾柴。”



青夏一听，撇嘴一笑，半仰着头对楚离说道：“万民拾柴火焰高，他们这是在卖朝廷脸面呢。”



楚离高深莫测的一笑，也不说话。这时，突然身旁几名男子大喝一声，一把就推在青夏身上，挤上前来。青夏一时不防，竟被他们推得一个踉跄，楚离眉头顿时皱紧，手疾眼快一把将青夏拦在怀里，转过头，怒目而视。乐松宋扬等人见主子被人推攘，那还了得，纷纷上前横在青夏楚离两人身前，眼睛通红，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模样。



“这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我的家丁不懂规矩，冒犯了。”清俊的声音突然响起，青夏扭头看去，只见却是一名紫衣华服的男子，长相颇为俊秀，只是口中虽然道着歉，那表情语气可没一点道歉的意思。楚离见了更怒，双眼一眯，眉梢一挑，就要上前。



青夏一把拉住他，转头说道：“不妨事，这位公子请便。”



那人嘲笑的看了楚离一眼，转身就带着下人大摇大摆的走上前去。



楚离双目阴沉，一双眼睛几乎能喷出火来，青夏却是忍俊不禁，踮起脚来趴在他的耳边说道：“我说皇帝陛下，你难不成要在这里和这些凡夫俗子动手打上一架？我倒是乐见其成，若是你打一架后被抓到五成兵马司去，行踪暴露，我也不用跟着你万里迢迢的去北地草原受苦了。”



楚离听了转过头来，眉梢一挑，淡淡的哼道：“你想得美。”



青夏嘿嘿一笑，啪的一声打开扇子，偏巧旁边有一棵大树。女子一身男子长袍，靠在树干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笑吟吟的说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这些人心中全无家国概念，更无一人顾念前朝，你看了，该高兴才是啊。”



楚离知道她是在变着法的逗自己开心，也实在觉得自己这气生的有些无聊，不由得轻笑一声，转过头去，也不看她偷笑的脸孔。



这时，忽听太常池边呼号声起，众人扭头望去，却是岸上上百个船夫在齐声吆喝，一艘二十余丈长的海船，硬生生被这群大汉在这小小的太常池里拉动来来。只见船头之上，一名一身红衣的劲装女子昂首立在上面，气质凌厉，眉眼如霜，端的是娇俏妩媚，又内含锋芒。一旁的市井小民们顿时呼号喊道：“是红娘子柳眉双，白银彩来了。”



太常池距海市最远的港口不过只隔了一道沧浪山，水少又浅，停泊些花船尚可，徒然开进这么大的一艘船来，顿时吃力。若不是那些大汉拼死拉着，想必这大船必定要沉下去。然而，就在这时，一众拉船的船夫却突然同时松手，只听呼啦一声巨响，竟达湖水尽数扬起，呼啸声如同万马奔腾一般，掀起巨大的白浪。两岸的百姓齐齐惊呼，生怕这湖水漫出来淹没两岸的房屋。青夏眼尖，眉头一皱，只听沧浪山方向乱世排空，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炸裂开来，漫天的湖水顿时仿佛找到了方向一般，齐齐奔腾而去。



青夏大吃一惊，心中却是一喜，周围不知就里的百姓全都如临大敌不知所谓，她却笑着对楚离说道：“这位红娘子倒是会做人，她将沧浪山底下打通了，从此以后，这太常池就是另一处泊船港口，兼且有沧浪山水闸，再也不怕外面的肆虐台风了。”



楚离闻言却稍稍皱起了眉头，打通沧浪山是多大的手笔，黑衣卫竟然没有得到半点风声，可见南楚的士兵在东南沿海仍旧没有扎下根来，对于这些豪门望族掌握不够。



海城三彩已现其二，下一个出场的就是那位天子管家金少凰金公子了，青夏在左顾右盼，却没听见半点响动，不由得大皱起眉，不知又有什么花样。



这时，一声熟悉的朗笑声突然传来，青夏抬起头来，只见东方礼一身官袍，站在高台之上，长须白发，气度雍容，笑呵呵的说道：“金公子今年献宝于此，只是这到底是个什么名目，就连本官都不得而知了，还是请金公子自己来解谜吧。”



话音刚落，丝丝飘渺清脆的笛声登时响起，丝丝缕缕，如同早春三月的抽条柳丝划过碧绿湖水，虽只是声音，就有润人心肺的悠扬之感。青夏扭头望去，只见远远的太常湖上，一直青色画舫缓缓靠近，画舫之上，两名童子站立一旁，一吹笛，一弄琴，衣袋飘飘，迎风而立，倒似谪仙一般飘逸出尘。船尾处，是四名青衣船娘，人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弯眼俏，粉面桃腮，赤足如雪，素白的手撑着槁，渐渐的向岸边靠来。



画舫的中央，横着一道帘子，一眼就可看出是上好的青纱，层层叠叠，轻若云雾，但却看不真切。青纱地下挂着几串清脆的铃铛，微风拂过，铃声阵阵，清脆悦耳。倒让人不免猜测。这样画一般的景色之后，会是怎样的人物了。



青夏看的十分认真，见这人来的这边飘渺潇洒，不觉有些好奇。一旁的楚离冷眼旁观，心中登时升起一团怒火，突然冷哼一声，沉声说道：“故弄玄虚，装腔作势，也只能骗骗无知妇人。”



青夏闻言回过头来，见楚离微微昂头，一幅不屑一顾的样子，突然噗嗤一笑，也不反驳，就转过头去继续瞧热闹。



楚离这边登时满心不是滋味，本以为她听了就会回头跟自己吵上一架，最起码也会拌几句嘴，谁想到会是这样的表情。南楚大皇脸色发黑，突然有些不服气的想到，我若是也想弄景，一定比这家伙来的有气势的多，他再怎么张狂，也不过是个天子管家而已。



这时，一只小船突然划到中央，一名青衣小童走到画舫中，似乎被里面的交代额几句，就上了小船。小船船速快，很快靠岸，那青衣小童面庞白皙的，眉眼灵动，手中捧着一只古朴的石匣，目不斜视的走上高台，趴在东方礼耳边耳语两句，就退到一边站立。



东方礼略略有些错愕，但是仍旧点了点头，伸出手去，缓缓的打开石匣，却见石匣里面还有一只黄花梨木制成的木盒。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屏住呼吸，有之前各大世家的大手笔在前，这位东南首富却只是拿出一只石匣，不知道里面究竟会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了。



咔嚓一声脆响，东方礼目光微微一愣，然后将石匣转过来面对大家，声音有些疑惑地说道：“金公子所献之宝，名为五谷丰登。”



众人顿时诧异的齐声高呼，只见那盒子里装着的，竟然是一把黄澄澄的东西，既不是金，也不是银，更不是绫罗绸缎，珠翠奇珍，而是一把把粗糙的小粒子，就像是什么庄稼的种子。



楚离见了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了？”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金少凰，果然不简单。”



那名青衣小童突然走上前来，声音清脆的说道：“这种东西，是我家公子耗资亿万从海外万里迢迢带回来的高产种子。现在的庄稼亩产不过一二百斤，还需要良田方能有此收获。可是这种庄稼不择田且耐旱，就是沙地都可种植，亩产两千，绝不妄语。公子不忍东南百姓连年受灾，食不果腹。若是大家相信的，明日就可以去金家大宅取种子回家种植，我们分文不取，只希望明年此时，东南一片金黄，五谷丰登。”



台下一片寂静，全不复方才的热闹。台下大多数毕竟都是贫苦百姓，来这里不过是瞧瞧热闹罢了，这里的豪门大户，是烧金子还是倒烈酒都与他们毫无关系。可是此刻突然听到这种说法，涉及到自身的利益，登时都打起了精神。



一名大胆的百姓鼓足勇气说道：“这位小相公，我们每家田亩都是有数的，万一这种东西并不能像金公子所说的亩产两千，那我们到时候怎么办？”



此言一出，下面百姓登时嗡嗡一团混乱，的确，海边百姓每年依靠的不是大海就是田亩，对于这种不熟悉的种子，谁敢轻易耕种。那名小童听了，脆生生的回道：“我家公子说了，大家若是不信，明日也可照样去领取种子回家耕种，你们只需将你们各家田亩每年所出的粮食上报，我们马上就照价将粮食银子给你们。只是，到年末的时候，你们这一年的收成就要上交给金家了。”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东方礼笑呵呵的说道：“如果这样，那今年还真是五谷丰登了。”



青夏手扶在树上，不去看台上，而是转过身子，双目深深的看向太常池上的那只青木画舫。海市大街上，满满的都是喧嚣吵闹的人群，而远远的那只小舟，却渐渐划水，隐没在一汪碧湖之中。夜雾飘渺，笛声渐远，青夏的嘴角渐渐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来。



回到府中，已经很晚。几人晚饭也没吃，饿得够呛。吩咐厨房准备晚饭，就先各自回房换下衣衫。内府虽无外人，青夏洗过澡仍旧穿着一身男装，想起今日见到的事情，便往楚离的房间走去。路上见瑾瑜正端着饭菜，就接了过来，自己端了去。



门半掩着，青夏也没敲门，招呼一声就走了进去。谁知刚一进门，登时目瞪口呆，只见楚离赤裸着上身，站在床前正在穿裤子，一条腿伸进去，正在穿另外一条腿，两侧的宫灯照在他的身上，极尽诱惑的勾勒出这个男人健美的身躯和古铜的肤色，而从青夏这个角度看去，却恰恰好将一切尽收眼底，那条还没穿上的裤子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楚离听到声音明显一惊，迅速回过头来，愤怒的神色在看到青夏之后顿时变成暴怒，就听南楚大皇瞬时间毫无风度的怒吼一声然后就嘭的蹦到了床上。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楚离愤怒的高声叫道，将尴尬的女子三魂叫回了七魄，青夏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想了想竟然凭空生出来一股怒气。径直走到他床前，将饭菜嘭的一下放在桌子上，怒道：“好心当成驴肝肺！”随即，转身就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之后，才发觉肚子很饿，也不愿意再出去找东西吃，抱膝坐在床榻上，将头搭在膝盖上，默默不语。



这段日子，她的脾气似乎坏了很多，似乎只要一遇到楚离，她就会很容易生气。刚刚见面的那几天还好，可是这阵子熟悉了，不免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模样。她以为自己经过了那五年的锤炼，经过了这八年的波折，已经成熟了很多，看来自己的这份涵养的功夫，还是没有到家。



缓缓的叹了口气，肚子又咕噜噜的叫了起来。正想随便找点糕点凑合一下，忽听房门啪啪的响了两声。



难道是瑾瑜来给我送饭？



青夏顿时有些开心，一下子跳下床来，就跑到门口，嘎吱一声拉开房门，就见男人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显得不伦不类。



“你的东西，干嘛放我那？”



口气不善，脸色更差。青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托盘，转身就进了屋，左脚随着一挑，就将房门砰地一声重重的关上。



楚离站在门口，登时大怒，这女人不但不请他进去坐坐一同吃饭还给他脸色看？他此时似乎忘了里面那个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给他脸色看了，他气的像个狮子一样在门前转了两圈，突然眼睛一转，狠狠的剁了下脚，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刚走到要拐弯的时候，楚离顿时停了下来，然后轻手轻脚的又跑回青夏的房间，靠着房门的一侧静静的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一会，房间里传出了挪动桌椅的声响，房门咯吱一声响，一个小小的脑袋就探了出来，向着东侧间的方向望去。



楚离嘿嘿一笑，顿时惊动了那人。青夏猛地回过头来，就见楚离就在自己身后傻乐，眉头一皱，就是发怒的前兆。



“朕饿了，先吃饭再说。”楚离一个闪身就进了门，见那托盘仍旧放在桌上，连动都没动，就笑眯眯的自己动手。



青夏缓缓走回来，斜着眼睛看着他，突然摇了摇头，说道：“你还真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在我面前也就能装两天。”



楚离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说道：“一国之君什么样？你来说说。”



“反正不是你这样。”



屋里一片安静，吃饱喝足，楚离靠在椅子上，缓缓说道：“说说吧，那五谷丰登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玉米，的确是高产的粮食，金少凰说的全部都对。”



“哦？”楚离微微扬眉，“那他倒是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从长远来看是这样的，但是目前来看，金家却能靠此大赚一笔。”



楚离眉头一皱，眼内锋芒毕露，说道：“怎么说？”



青夏站起身来，分析道：“百姓靠田吃饭，怎么敢轻易种植不熟悉的种子，万一产量不高或是不能食用价钱不好，一年的辛苦岂不是要白费？金少凰承诺预先支付百姓一年的收成，所以，大多数的百姓，都是要向金家取种子种植的。这样旱涝保收的事情，没有人会拒绝。金少凰就等于交出二百斤的钱财买下两千斤的粮食，等到年末粮食丰收，金家所赚何止千万？”



楚离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但是他这样做对百姓而言并无什么损害，也算是好事一件。”



“我也知道是好事，”青夏沉声说道，面色微微有些凝重：“可是这么多粮食同时高产，价格必定会降下里，金少凰一介商人，要这么多的粮食有什么用？”



楚离闻言顿时一愣，低下头来说道：“你的意思是说，金少凰要造反？”



“我只是猜想，”青夏沉声说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样一来，东南百姓必将全都在今年沦为金家的佃户，整个东南的粮食产量将会有八成落到金家的手里。一旦金少凰有半点异心，先不说他若是沟通异国，支援粮草将会至南楚于何地。就算他只是囤货居奇，抬高粮价，那时候南楚就必将面临一场大灾。楚离，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不得不防啊。”



楚离双目阴沉，突然转过头来看向青夏，眉梢一挑，轻笑一声道：“说了这么半天，把你的主意说出来吧。”



青夏得意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主意。”



楚离闭上眼睛，靠在软椅上，得意的笑道：“你若是没主意，当场就会找人破坏斗富大会，还会忍到现在？”



青夏掩嘴笑道：“算你聪明，其实办法很简单，我要上门去找这个金少凰，将他所有的粮食都买下来。”



“买下来？”楚离眉头一皱，说道：“我可没有这么多钱，也没地方放。”



“钱不用你出，”青夏笑道：“海禁已开，再过一年，大船也都已经造好，我要把这些粮食，通通销往日本。”



楚离一愣，不解道：“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不是说恨那个国家入骨要夷为平地的吗？”



“不过是气话罢了，”青夏正色道：“楚离，我跟你说，这个世界，永远没有一个民族可以依靠武力完全的征服另一个民族。就算他们很小，我们能统治十年八年，但是能统治一千年两千年吗？我们若想成事，就必须在思想上同化，在经济上制裁，我们要让他们依靠我们，离不开我们，那他们就必将活在我们脚下，为你的一个喷嚏而瑟瑟发抖。”



“你不是刚刚杀了他们的使者？”



“那不重要，”青夏截口说道：“如今日本正处于内战之中，各家幕府将军大名打的不可开交，国内有三股势力最为强大，天皇只是末流。我之所以要杀那几个使者，并大张旗鼓的去联络几名大名，就是故意表明姿态，表示我们南楚并不支持他们的天皇，让天皇在日本威信扫地，才能将他们的这个乱局搅得更乱。”



“倭国战乱多年，国内已经一片疮痍，很多大名已经醒悟过来，开始休养生息，发展经济，一旦他们停下战事，归顺到天皇的统治下，就会团结一体，发展迅速。而我们解除海禁，就是要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继续打下去。他们要粮，要丝绸，要药品，要茶叶，要各种生活器皿，我们就一一卖给他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因为缺少物资而停战。日本多矿产，多金银，他们定会大肆挖掘以和我们交换，我们要做的，就是扶植弱的一方去和强势的一方对抗。不断的聚拢金银，囤积起来，充实国库，将他们养成依附我们的蛀虫，直到他们的矿产采掘的干干净净，国内经济一片萧条，而那时，我们就有一举消灭他们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青夏的眼睛顿时显出一丝光彩，她在房间里踱着步，神采飞扬的说道：“先从短期上来看，不但解决了金家的后患，也可以麻痹日本的高层，更可以拥有充足的金银来购买清空另外两国的粮草，对我们的北伐将会大有裨益。从长远利益上来看，金银是通用全世界的货币，只要保证金银不外流，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最先积淀起原始积累，为工业革命做好货币累积，等到长枪大炮，利箭舰船相继问世，那时候我们的军舰枪炮，就会打开西方的国门，将他们变成我们的附庸，将我们的国家变成最伟大的帝国了。”



楚离看着青夏的样子，突然轻笑一声，青夏展望未来正开心，闻声低下头说道：“你笑什么？”



楚离说道：“你好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我发现你只有在算计别人的时候才会这样的神采飞扬。”



青夏一愣，随即怒道：“我是在为你谋划，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楚离眉梢一扬，怒道：“你敢骂朕是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青夏斜着眼睛说道：“大黄可比你可爱多了。”



一身白袍的女子走到床边，打了个呵欠，说道：“还不快走，本大人要休息了。”



楚离抱着肩膀站了起来，哼哼冷笑两声说道：“竟然胆大包天敢偷看朕洗澡，若是在盛都，定要挖下你的双眼。”



青夏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洗澡竟敢不关门，像你这种暴露狂若是在我的家乡，早就被人乱棍打死。”



楚离微怒，哼了一声，一甩衣袖，就走出房门。



青夏站在床边淡淡一笑，眼睛向外瞟了一圈，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突然觉得有些疲累。



她知道，她和楚离都在尽量避免着一些尴尬的情绪，于是就这样的嬉笑怒骂粉饰太平，可是终究，还是有潜在的暗涌缓缓流过。



她低下头去，只见桌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香囊，拿起来，正是御用的百合香，最是有助于安眠入睡。她拿起香囊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和衣躺在床上。



再过三天，就要跟楚离去关外了，这里的事情，还是要早早了结的好。



青夏这样想着，嗅着百合香的香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八章 少凰公子



“那，那这样就算大功告成了，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还能不能认出你自己。”



楚离转过头来，只见镜子里的脸孔竟然完全变了模样，肤色偏白，眼形狭长，就连脸部的轮廓都大不相同。他不由得觉得有些惊奇，刚想伸出手来摸一摸，却啪的一声被打了下去。



青夏皱眉说道：“别乱动，还没干呢，再等等。”



乐松瑾瑜等人都在一旁看着，惊讶得合不拢嘴，瑾瑜赞叹地说道：“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易容术吧。”



青夏回头笑道：“你们这里的易容术能不能有这么高超的手段，我不知道。可是我这个，却是我曾经的老板遍请全世界的化妆高手研究几年才发明出来的，这里的材料不够，很多东西只能用铅粉等物充数，不然，不但可以改变相貌，就算男扮女装，或者是复制出什么人的相貌冒充，也不会被发现。”



说到这里，突然转过头去，对楚离说道：“铅粉毕竟有害，我虽然已在里面上了两层粉底做隔离，但是时间还是尽量控制，顶多三个时辰就要洗掉。哎，我真不明白，东南大户的宴会我已经去过几十次了，这次也什么大不了的。你非要跟着去干什么，惹得我们紧张兮兮的，万一露出什么马脚可怎么好？”



楚离冷哼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也不说话。心里却在不自在地轻哼，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一次，可是那个天子管家的家宴。



一切准备停当，门外就有下人来通传，说是金少凰金公子已经派人来迎接，正在门口候着。



青夏站起身来，一身紫金长袍蟒袍显得别样的华贵，她刚要出门，忽见楚离一拂衣袖，竟然理所应当地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嗯哼！”青夏突然轻咳一声，众人疑惑地转过头来，齐齐看着青夏。青夏对着楚离勾了勾手指，以男声沉声说道：“吴大公子，你到底有没有为人幕僚的概念，主子还没有走，你就跑到前面去了，我到底是你的上司，还是你的跟班？”



楚离闻言面色一滞，就见青夏大摇大摆地走到自己的前面，姿态潇洒，得意洋洋。南楚大皇脸皮发烫，若不是有铅粉掩盖，想必已是通红一片，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乐松等人哪里敢像青夏一般地在皇帝前面行走，一个个跟在楚离的后面，没一个敢和他并肩而行。



然而，还没走出大门，夏大都督却突然脸色一变，掉头就要往回走。身后的众人一愣，正要开口询问，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高声叫道：“夏大人，玉儿等你好长时间啦。”



只见东方玉儿上身穿着一件淡绿绣彩彩蝶的对襟开领珍珠衫，下着嫩紫百褶长裙，一双流彩绣鞋，梳着别致的少女云髻，斜斜的垂着一只淡绿色珠钗，粉面桃腮，明眸皓齿，充满了少女的明艳与娇俏，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跳下来，几步跑上前来，一把拉住青夏的衣袖，笑着说道：“昨天下午我来找大人一起去看斗富大会，谁知道你已经先走了，我找了你半个晚上，可惜人太多，一直没有找到你。”



青夏的脸色顿时有几分尴尬，苦笑着对东方玉儿说道：“东方小姐，下官马上就要去金公子的宅邸赴宴，你看，有事咱们还是以后再说吧。”



东方玉儿一笑，说道：“我知道啊，我就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你的，少凰哥哥家的宴席，玉儿也有份参加呢。”



身后顿时传来乐松等人的偷笑，楚离眼眸精光一闪，上前说道：“既然这么巧，那东方小姐就和我们一起上路吧，大人，车马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东方玉儿顿时大喜，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大哥人可真好，不像他们，都不话我进去呢。”



青夏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楚离一眼，随即对东方玉儿说道：“玉儿，你还是自己走吧，我习惯了骑马……”



话还没有说完，东方玉儿就抢先说道：“玉儿也喜欢骑马，玉儿陪着大人一同骑马去。”



楚离一使眼色，身后的乐松顿时颠颠地跑上前来，拉过一只白马说道：“玉儿小姐请上马。”



都督出游，那是何等的大事，一路走来，海市百姓无不翘首观望。夏青都督年少英俊，手握大权，堪称年少有为之青年俊杰，东方玉儿出身名门望族，娇美俊俏，两人走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路过品轩斋，东方玉儿突然说要进去取一件东西，要青夏等人在外面等着她。青夏无奈，只得驻马在外，等着这位千金小姐出来。



楚离骑在马上，走在两人身后，嘴角笑容淡淡，一幅小人得志的得意嘴脸。青夏回过头去，白了他一眼，见对方毫无反应，只能在心中暗暗赌气。



这时，忽听街角一阵喧闹，向着品轩斋的方向而来。青夏抬头望去，只见却是一名嫩黄色裙装的少女，在街头拼命地奔跑，在她的身后，一众玄衣大汉紧追其后，一名紫袍男子高居在高头大马上，突然扬起鞭子，对着女子的后背就是唰的一鞭，女子一个踉呛就趴在地上，衣衫碎裂，血痕蜿蜒可怖。紫袍男子邪笑一声，说道：“还想往哪里跑？”



女子蓦然扬起头来，一张俏丽的脸蛋上苍白一片，眼眶通红，却仍旧忍耐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怒声说道：“你杀了我吧。”



紫袍男子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一手轻轻地甩着鞭子，一边说道：“杀了你，我可舍不得，五百两银子买来的，哪能说杀就杀了。”



女子紧咬下唇，突然踉跄地站起身来，悲声说道：“我宁愿死也不会去的。”



男子邪笑一声，说道：“那就由不得你了。”说罢，对着身旁的下人说道：“把她绑起来带回去。”



“放开我。”黄衫女子激烈地挣扎着，可是哪里是这群人的对手，几下就被人制住，一名大汉拿出一条绳子，就要往女子的头上套去，撕扯间，无一人敢上前置喙一句。



青夏眉梢一挑，只见那紫衣男子正是昨晚水母节上撞了自己之后和楚离犯了口角的男人，心下暗叫一声不好。果然还没待她出手阻止，身后的男子突然驱马上前，剑眉玉面，沉声说道：“光天化日之下，阁下这般强抢民女，是不是也太张狂了点？”



那紫袍男子转头一看，自然不会再认得楚离这张易容的脸孔，冷哼一声说道：“我的事，你也敢管，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刚落，一名大汉狞笑一声，说道：“小白脸也想充英雄好汉，金爷，让小的教训他。”说罢，一个箭步就冲上前来。



楚离冷冷一笑，听声变位知道对方铁拳打来，嗖和单手撑在马鞍上，整个身体旋风撑起，一脚嘭的一声重重地踢在大汉的胸膛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就已哀嚎一声倒在地上，想来胸骨已经折断碎裂了。



紫袍男子大惊，连忙对着旁边的下人说道：“上，往死里打。”



其他大汉听命，唰唰拔出刀剑，楚离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驱马上前几步，走到那名倒在地上的女子身前，弯腰伸出手，说道：“起来吧。”



少女扬起苍白的脸颊，满脸凄楚之意，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你斗不过他们的。”



楚离一愣，他之所以出手，不过是因为厌恶那名紫衣男子，以报昨晚青夏被他们推攘之仇。不然，以他的性格，顶多不过叫下人出面整治罢了，绝不会多管闲事的趟这趟浑水。眼下听了这女子的话，反而生出一丝傲气，嘴角淡淡一撇，说道：“我倒不知道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说罢，一把就将少女从地上拉起来，翻身下马站在她的身前。



青夏暗叹一声，看来楚大皇被娇弱的少女激起了豪气，不管也不行了。她翻身下马，乐松等人见对方动家伙早就已经摆下了架势，暗暗将那些人围在中间。



紫袍男子见了青夏，觉得一阵眼熟，可是也没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只是满脸傲色的说道：“我劝你们识相的赶紧给本少爷磕一个头，放了我的人，不然，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祭日。”



“好大的口气啊！海市达官显贵众多，像你这样嚣张扈的，本官还是第一次见到。”青夏一身紫金蟒袍，人品气度不凡，只要是稍稍有点见识的，都会知道这人的身份不简单，不敢招惹。



可是那个男子却偏偏跟瞎子一样，瞪大了眼睛怒道：“敢管金家的事，我看你们真是活得腻歪了，来人啊，都给我上，将这群杂碎剐了喂狗。”



“住手。”话音刚落，一个娇嫩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众人向后看去，只见东方玉儿小脸满是怒色，几步跑上前来，对着紫衣男子说道：“金少爷，你这时干什么？”



那男子似乎和东方玉儿很熟，一见是她，顿时满脸带笑地说道：“我道是谁的声音这么好听，原来是玉儿啊。怎么这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了，这时在干什么，买胭脂吗？”



玉儿秀眉皱起，脸蛋气的红扑扑的，偷偷望了青夏一眼，随即怒声说道：“你，你说话老实点，谁，谁允许你叫人家闺名的？”



“玉儿，这位公子是什么人？”青夏突然沉声说道。



东方小姐刚刚怒斥过那紫衣男子不话叫自己的小名，马上就被旁边的这位夏大人叫了闺名，可是听了却并不生气，反而告状一般地转过头来说道：“他是金家的大少爷，是少凰哥哥的大哥，最是无礼，大人要替玉儿出气。”



青夏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金家的大少爷，难怪气焰这般嚣张了。”



金大少眉头一皱，怒声说道：“玉儿，他是什么人？”



青夏不由得暗暗摇头，昨晚见那少凰金公子那般地超然精明的风采，不想却有如此蠢笨的一个兄长。这人身为金家长子，不熟悉官场袍服的制度也就罢了，可是只看自己和东方小姐的关系，也该知道自己是有来头的，仍旧这般语气说话，不是傻子吗。



这时，忽听远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登时响起，人群散开，只见一名身穿五品朝服的片区文官急忙跑了过来，想是来得太急了，连帽子都没有戴好，向一边歪去，远远地还没有到地方，就弓着身子对着青夏大声叫道：“卑职张玉岚，是南城粮食库的五品通知，掌管城南粮食买卖和治安，不知大人前来，还请赎罪。”



青夏见他的样子颇为滑稽，不由得一笑，说道：“行了，别行礼了，现在在你的管辖之地有人强抢民女，你来看看怎么办。”



张玉岚连忙擦了一把汗，走到人群中央，谁知还没开口，金大少就怒声叫道：“张玉岚，你来得正好，他们是什么人，竟敢阻拦本少爷的去路，赶快把他们给我拿下。”



这一下，就连乐松等人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这家伙是傻子吗？只看那张通知的态度就该知道他没有那个权利，还这般地张牙舞爪的说话，简直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张通知气喘吁吁地站在中央，这两边一个是东南几百年来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一个是新上任的南南大都督，那都是打死他也不敢招惹的人物啊。　连忙满脸堆起苦笑，对着那个不知死活的金家大少说道：“金大少，这是咱们东南行省的总都督夏青都督，还不来见礼啊。”



“东南总督？就他？”金大少顿时瞪大了眼睛，手指着青夏不可置信地说道。这人年纪轻轻，连胡子都还没有长，竟然是东南行省的大都督。



“老张，你不是骗我的吧？他是总督，你以为我是傻子。”



张玉岚差点一个跟头栽过去，心道，你还以为你自己聪明呐，要不是有个好弟弟，你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忙满脸苦恼地对着金大少说道：“大少，这真是夏青大都督，快点下来吧，别失了礼数。”



金大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青夏一遍，眼神极为不屑，竟然突然开口说道：“凭什么给他行礼，就算是东方礼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的，他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披上一身官袍就想让本少爷给他行礼，做梦。”



张玉岚听了险些一口气背过去，老脸通红，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青夏淡淡一笑，不咸不淡地说道：“果然不愧是东南大族的公子，这般的气度，张大人，你们江南一带地杰人灵，出来的人物，也是钟灵毓秀啊。”



张玉岚一听这还得了，略一咬牙，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被迫无奈也没办法了，想必自己实话实说，金家二少爷也不会与自己这样一个小吏为难。对着左右的库衙侍卫说道：“来人啊，将这强抢民女的贱人给我拿下。”



两侧侍卫呼喝一声就要上前，金大少怒道：“谁敢动我？我摘了你们的脑袋。”



“好大的口气，”楚离突然冷哼一声，愤然上前，长剑陡然出鞘，只听唰的一声，金大少座下骏马顿时哀鸣一声，轰然倒在地上，金大少被摔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还没有爬起身来，就被楚离一脚踩在脚下。



“你若是不报姓名，我还以为你是南楚大皇，是天王老子呢。”楚离声音阴冷，一身墨青长袍，居高临下，斜斜地看着金家大少，沉声说道。



“你是什么东西？你等着，我二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过是一个仰仗弟弟的窝囊废。”青夏冷哼一声，说道：“张大人，把他绑送回金公子的府上，让他好好教导，下次若是再给本官遇上他胡作非为，小心人头不保。”



张玉岚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是。



“走吧。”青夏对楚离说道。



楚离点了点头，刚要上马，一旁的黄衣女子突然上前抓住了楚离的衣衫，两行清泪如雨下，哭泣着说道：“求恩公救救我，你们若是走了，我一定会再被他们抓回去的。”



这名女子刚才以为他们斗不过金家，没想到那名看起来年纪轻轻轻的少年竟是东南大都督，登时如同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上前求救。



楚离眉头一皱，似乎不愿被人这般拉扯，就要去推女子的手。谁知那女子却突然跪在他的面前，悲声地说道：“恩公，恩公若是走了，芊茹一定会落到更加悲惨的境地，求恩公救救我。”



青夏眉头一皱，对着一旁的张玉岚说道：“张大人，待会儿，你把这女送回家去吧，不许别人再欺负她。”



“这……这……”



楚离见那女子哭得可怜，心里顿时有些烦闷，转送对那张大人沉声说道：“这么点事还推三阻四，朝廷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可怜的张大人虽然不知道楚离是什么身份，但是看他能在都督大人面前这样随意地说话，想必是深得大都督信任的红人，也不敢把反驳，只是无奈地说道：“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女子是送给琉球王子的礼物，是海礼部新进的舞姬，金少爷是海礼部的掌事，这个，这个……”



青夏眉头一皱，指着被五花大绑堵了嘴犹自愤愤不平地金大少爷说道：“他竟然是进朝廷命官？”



“也，也不算是。”张大人一边用小白手绢擦着汗，一边哆哆嗦嗦地说道：“是捐官，捐官……”



楚离冷笑一声，突然沉声说道：“早就听说东齐早年有向他国赠送女子以充钱帛牛马的陋习，只是没有想到连弱小的琉球藩国也能享此待遇，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一身墨青长衫的男子突然转过头来，双眼直视那名张大人，双眉一扬，厉声说道“不能保护自己女人的男人，是最没有出息的男人，不能保护自己女人的民族，是最没有出息的民族，你们这些人享受着朝廷的傣禄，享受着百姓的供养，不思考着怎样报效国家，为民谋福，反而要用女人去向邦国摇尾乞怜，这就是你们的为官之道吗？”



这番话得语调铿锵，如断金石，气魄惊人，那张大人竟然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楚离拉过那名黄衣女子，突然抱着她翻身跳上马背，寒声说道：“我今天还偏要把她带走，看你们能怎样。张玉岚，南城粮食库的五品通知，很好，我记下了。”



说罢，看也不看众人一眼，一马当先地先遥遥而去。



青夏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对乐松等人使个眼色，后面的黑衣卫顿时分出一半去保护他。青夏转过头去，对着被楚离呵斥的有些发木的张大人说道：“就按刚才那位公子所说的去做，这条规矩马上改掉。琉球何等弱小的一个国家，土地面积尚不及我们的一个郡县，也敢向我大楚索要女，简直自不量力。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你若是办不好，以后也不必在海市出没了。”



说罢，招呼一声，旋即离开，周围的百姓顿时嗡嗡作响，赞叹声此起彼伏。



“玉儿，走啊。愣着干什么呢？”青夏走了两步，见东方玉儿没有跟上来，不由得一愣，回过头来，疑惑地说道。



东方玉儿愣愣地坐在马背上，听到青夏叫她，登时缓过神来，几步追上前去，不再如来时那般多话，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眼看就要到金府所在水仙坞，突然脸红红地轻扯青夏的衣角，说道：“夏大人，刚才，刚才那位公子，是，是什么人啊？”



青夏眉梢一扬，看了东方玉儿一眼，心思一转，登时有些了然。



“他是我的一位好友，来自盛都，姓吴，名济舟。”



“吴济舟，吴济舟。”东方玉儿默念了几遍，等到抬起头来的时候，青夏等人已经走的远了。



金家不愧是东南的第一富豪之家，青夏等人还没到达水仙坞，就有锦绣彩缎一路铺地，身穿一色澄清服饰的金府下人们迎出了一里多路，静候东南大都督的来临。



金少凰则亲自率领金府上下八十多口人，还有东南一地的大小官员，各家各户家主在醉翁享迎接青夏大驾，态度极其谦恭，和他那个招摇过市的兄长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任青夏一生识人无数，见到金少凰的时候，也不禁赞叹一声此人气度雍容，潇洒不俗。



只见这东南第一年轻富豪身穿一身青碧色长袍，衣衫上毫无装饰，皓靴青衫，站在湖光山色掩映下的木享之中，淡淡斜阳将鲜红的光芒洒在他的身上，从树枝的枝桠透过稀疏的斑驳，映衬的他的青衫幻化出一道道的光斑，有若竹林深处的青石。周围人声嘈杂，人影纷乱，竟然全都不能影响他半分。青夏看着他不由得想起白居易的那首五言诗，淡淡地念道：“始知真隐者，不必在山林。”



一声冷哼，登时从身后响起，青夏回过头去，就见楚离面色冰冷，看也不看她一眼，朗朗的站在后面。乐松等人不敢与他并列，更显得他旧卓尔不群。那名名叫芊茹的黄衣少女傍在他的身边，小鸟依人般不肯离开半步。



青夏不由得心底升起一丝怒火，也不理他，笑着就向金少凰走去，还没到跟前，就笑着拱手说道：“本官初来乍到，本该早就到府上拜会，没想到俗务缠身，直到今日才倒出空来，金公子千万见谅。”



金少凰迎上前来，淡笑地说道：“是金某思虑不周，才是。大人赏光前来，金府蓬荜生辉，今日就当为大人接风，金某略备薄酒，大人，请。”



青夏笑道：“金公子不必良、妄自菲薄，这里若是也能称之为为蓬荜，那本官的都督府，就是牛棚马厩了。”



一路人浩浩荡荡地走近金府大宅，一路穿花扶柳，就进了庄园。



到了那庄园之处，青夏仰首看去，只见那门塬竟然是两株天然长成的巨大的榕树，高耸参天，枝繁叶茂，在上头枝丫处彼此牵连在一处，在相接处挂上一处匾额。上书：金玉满堂。



端和是笔力雄浑，书法大气。虽这名字稍显俗气，只是契合金家的姓氏，也算是相得益彰了。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越过了三个园子，终于来到了庄园的正厅，只见两棵东海楠木为柱的门塬上，两排苍劲的大字龙飞凤舞的书在其上，上联曰：“孤灯皓月，煮酒烹茶，碧血对丹心，论天下大势”，下联为：“立马长枪，只手翻云，剑走由偏锋，品世间英雄”，横批为：“齐英聚贤。”。



看到这样的对联青夏不由得暗暗挑眉，这对联的文采虽是一般，可是口气却是豪迈，让人不能小视，这仪表堂堂的金少凰，究竟是只想偏安一偶做一个富家翁，还是积攒实力觊觎神器？



不过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恐怕都很难如愿了，青夏淡淡一笑，面上不动声色，手指着那两排对联，笑着说道：“金公子好大的气魄啊。”



金少凰淡淡一笑，说道：“先祖偏喜以文会友，这是当年朱子先贤留下的宝墨。”



青夏一笑，也不作答，淡而不语。



一路走来，只见数不清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像是一幅浓墨泼成的山水画一般令人目眩神迷，相比于西川的古朴，北秦的大气，南楚的精致，东齐的建筑则更偏向于多元化。而金府却一反常态，满满都是江南风格，假山盆景，长廊壁画，无处不透出一股浓浓的中国古典气息，青夏仿佛是坐上了时光机器一般，缓缓地漫步在古老绵江南宫殿之中，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葱郁的林木，溪水彩蝶，更时时有娇媚的少女轻摇裙摆，眼泼飘溢的迎面走来，见了众人也不惊慌，只是含笑行礼，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却不时地飘向来客，嘴边却是满满地笑意。



正厅之中，整个建筑全部以藤蔓结成，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内部更是幽香处处。繁花团绕。更难能可贵的是正厅中央却是一肌清澈的喷泉，那喷泉从泉眼不断涌出，顺着地上被开凿出的细小甬道，缓缓地流过厅上的各个座位的前边，而每条水流之前，都有两个姿容秀美的少女穿着单薄的纱衣跪在水里，不断地将手中的浆果炼乳倒入水中，轻轻地搅拌。



青夏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迷人心扉的悠悠酒香，其间更是夹杂着女子清新的体香，金少凰站在一旁，淡淡地解释道：“这是从沧浪山引来的白泉，经过被改道的地下河道流到这里，吸收了地下埋藏的地焰玉笋的热力，又被特意贮存下的寒冰降温，就成了最适合酿酒的三寒水。这些浆果炼乳都是调酒的极品，采集不易。所以这白泉佳酿更是芳香四溢入口醇美，夏大人既然来了，可要好好地品尝一下。”



青夏心下一凌，这金家果然财大气粗，喝个酒竟然还要修改地下河道，简直匪夷所思，不过，表面上却不露出惊讶的表情，泰然坐于上首，楚离和乐松等人都算是她的随从，坐在她的后面的陪几上。



东方礼带着于贤等人也在席上，傍着青夏一留坐在下面，对面是金少凰和一众东南大户。



金家不愧是东南首富，请来助兴跳舞的都是东南的有名乐姬，就连旁边一个弹琵琶弹古筝的乐师，也是东南著名的乐理大家。宴上诸多达官贵人都是些见识广博的人物，只略略扫一眼，就见到平日都难见一面的名妓师，更是心下暗叹。那些豪门大户还好些，有些吃皇粮的官员，不由得有呆了手脚的。



流水盛宴纷纷上席，娇媚的少女们在一旁伺候着，只见宴席上满满的是各种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麋吭，野驼蹄，鹿唇，豹胎，酥酷中蝉应有尽有，每上道菜，就有下人大声报出烹调的名家厨师的名字，滋味之美，让人含舌欲化。



赴宴的大官们，就算是贪墨的官员也不曾见过这样大的排场，不由得心里暗叹这些东南氏族的阔绰。



青夏见楚离竟把那名黄衣少女也带进了宴席，就坐在自己的后面，不由得心中有些添堵截，也没注意这些美味奇珍，更不像其他官员一般吃一口就感叹一声，心不在焉地杯来既干，菜也便吃，才不去理会这东西要经过多道工序。



一杯白泉佳酿，要经过地壳河道从沧浪山引来，以地火加热，以寒冰降温，经二八年华的少女温润的小手捧出，加十八种海鲜浸泡，六十七种草药熏香，再辅以七种野果山珍的果汁润色，七种水酒附加，现场蒸煮，过滤温润，足足四十多道工序才能完成。别人都是小口小口地抿着，恨不得喝一口作一首诗来感叹，她却一口干了还嫌口干舌燥不够解渴。



一旁的官员们见了不由得敬畏不已，暗暗道不愧是大都督，这架势，这眼界，这气魄……



“爷爷，我去夏大人那席去坐。”



青夏正烦心着，忽听一旁的东方玉儿娇小玲珑声说道，不由得头大了两圈，东方礼见孙女对青夏有意，眼睛一转，就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年轻人有话可话，去吧，去吧。”



青夏顿时头大如斗，正想着怎么开口拒绝，东方玉儿已经跑到了她的身边，脸蛋红红地说道：“夏大人，你，你先和爷爷他们谈正事吧，玉儿，玉儿坐你后面就好。”



说罢，也不理会青夏的表情，轻巧地在人群中穿过，坐到了青夏的身后的一席，和那黄衣少女左右傍着楚离，美滋滋地喜翻了心。



这一下，不止青夏目瞪口呆，就连东方礼和楚离都有些挂不住脸子了。东方礼诧异地看向楚离，虽然觉得气质比较雍容，可是还是看不出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凭他有什么身份，一个都督府的小小幕僚，怎么配得上自己的孙女，心道回去必须好好跟玉儿说说，终身大事可不能由得她胡来。



青夏回过头去，眼神淡淡地在黄衣少女和东方玉儿的身上一瞄，然后凝眉看了楚离一眼，见东方玉儿笑眯眯地为他斟满了一杯水酒，青夏微微点了点头，也不露声色，只是轻声说道：“少喝点酒，”就转过头来。



“自从大人接管东南，东南一带气象更新，开海禁，平倭寇，与海外结盟，魄力惊人，手腕高超，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青夏扭过头看去，只见金少凰淡笑地举杯，对着自己温和地说道。



青夏看着他清淡的眼神和温软的嘴角，就算心里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这一切不过是表面上的功夫，私底下未必是怎样精明的心思，仍旧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息之间，哪怕对他的再多防备，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来，举杯淡笑道：“多谢金公子的夸赞，金公子弱冠之年，独立支撑起这么大的一份家业，才是难得。”



“江山代有人才出，青出于蓝胜于蓝，夏都督和金公子一个从商一个从政，都是我们东南的栋梁支柱。”东方礼声音慈和，笑呵呵地大声说道。



此言一出，满座官员商户人人举杯相庆，奉承的套话流水一般地涌出。



青夏打起精神，将那些不该存在的情绪通通抛却，发展远洋船队，拉拢东南士族，蛊惑富家豪门，从而以共同利益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体，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财物和人脉关系，巩固远洋通商在东南乃至整个华夏的成果，并且利用他们的庞大财力和关系网，减轻朝廷的经济负担，使造船，商贸，航运，水师借助民间的助力，以免因为国库负担过重导致计划失败一直都是她努力的方向。如今时间不等人，她必须拿出全部的心思去面对这里的事情，面和东南富商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拿出钱来，跳进这远航通商的大船上，重要的就是看她能不能恩威并施，既不能官府当摆设，又要全力的支持与信任，靠的就是慢功夫了。



今日只是一个试探之局，对她而言是，对金少凰而言更是如此。他们都是在想办法去找一个适当的合作伙伴，共同开户远洋贸易这条大船，问题只是他们现在还不确定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罢了。



“昨晚本官听说金公子曾进献了大批的南洋种子，说是亩产两千斤的高产品种，此事可当真？”



金少凰还没说话，东方礼连忙在一旁说道：“正是，金公子还承诺说，百姓若是不相信，可以由金家预先支付百姓一年的收成。这样旱涝保收，就算今年天公不作美，百姓也必会丰衣足食了。”



“哦？”青夏略略一扬眉，说道：“金公子这般地慷慨大方，本官作为东南的父母官，真要替东南的百姓谢谢公子了，只是不知那亩产真的有两千斤吗？若是真如公子所说，金家今年仅靠粮食获利，就足够令天下侧目了。”



此言一出，满座商人顿时睁大了眼睛。这里面的各种情况，他们也想了很久，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那种黄色的种子是不是真的高产品种。若是真的，那金家的财富就要更上一步了。



金少凰波澜不惊，闻言淡淡一笑，回道：“这种种子是我的家丁从南洋带回来的异种，南洋的商人们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亩产两千，可是大家都知道，南洋商人的话大多不尽不实，所以，金某也不敢肯定。”



众人连声应和，有些人还说金公子太过于大意，显然南洋商人在东南一代名声不怎么好。青夏闻言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金公子为什么不自己试种一年，再拿出来广泛推广呢？”



金少凰显然胸有成竹，淡笑说道：“国人向来排外，就算少凰试种一年，证实真的会亩产两千，没有高额的利润保障，百姓们也不会大胆尝试的。况且，东南今年来连年战乱，好不容易太平下来，正是休养生息的大好时节。少凰大胆尝试此法，虽然有可能会颗粒无收，损失惨重，但是一旦成功，整个东南的百姓就会一同看到这里面隐藏的丰收和利益。明年此时，粮食高产，百姓自然丰衣足食，不必再等到一年了。”



于贤大人感叹一声，说道：“金公子为人宽厚，忧国忧民，真是令人敬佩。”



其他人顿时齐声赞叹金少凰高义，心怀百姓，为人高义。



青夏心下冷笑一声，暗暗道这么大的一笔买卖，你一个人就想独吞吗？有我在这里，哪能让你的如意算盘打响。当下感叹一声，摇头晃脑地说道：“金公子大仁大义，若是真是五谷丰登，粮仓堆满的那一天，整个天下的百姓真应该为你树碑立牌，早晚三柱香供奉公子的长生牌位，以感激你的饱食之恩。”



金少凰连忙推辞道：“大人过奖了，金某受大皇陛下的庇佑，方能安享荣华，身为南楚的臣子，怎么能不为国分忧尽力。”



青夏点头道：“可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公子一家独自承担这么大的风险，若是一旦那南洋商人欺骗与你，金府损失太重了。”



金少凰眼眸精芒一闪，连忙说道：“大人不必为金某担心，这是金某的一点报国心意，无论结果怎样，金某都甘愿一力承担。”



青夏对着众人感慨道：“金公子大仁大义，真是感天动地，不过越是这样，本官越不能让金公子独自承担这么大的风险。这样吧，东方大人，你安排下去，所有肯种植新种的百姓，都可以享受两条政策，一是到金府领取一年的粮食银子，二是官府减免他们的五年赋税。领取银子的，年末将成成交给金府，减免赋税的，收成就归朝廷。无论是丰收还是颗粒无收，官府决不食言，可签下契约保证。金公子风光霁月，忧国忧民，这样的高义栋梁，本官怎么能不加以援手，本官要昭告天下，誓要和公子共进退。”



金少凰面色顿时一僵，连忙说道：“大人……”



“好！”东方礼突然大喝一声，说道：“大人的这番话果真温暖人心，老夫代表东南氏族感谢大人的高义，直到现在，老夫才真正感觉到南楚朝廷视我们东南为一体，视我们东南百姓为子民啊。”



青夏面色凝重，看着东方礼感慨地说道：“东方大人言重了，陛下在西川浴血奋战，为的就是我与大楚子民不再沦入战火之中。东南南楚本是为一体，本官也愿意与各位祸福与共。”



宴会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众多东南旧都的官员和氏族家主感动万分，纷纷对青夏歌功颂德，并不断地感念楚离大皇的恩德。



“大人。”金少凰强自稳定住情绪，孜孜不倦地说道：“多谢大人的好意，但是金某实在不敢承受。这新种下去收成不知如何，金某怎么能让朝廷为我背负这样大的负担？朝廷全靠赋税维持帝国运作，|奇-_-书^_^网|陛下如今北伐战事在即，更是需要银钱，若是一旦……”



青夏截口说道：“金公子不必再说了，本官心意已决，啊，对了，那种种子还没有取名字吧，本官就来亲自取一个名字。叫什么好呢？本官见那谷粒金黄剔透，如珠似玉，又是米粮，不如就叫做玉米吧。”



“好名字啊。玉米玉米，大人果然才高八斗，令人敬佩啊。”



众人叫好奉承声此起彼伏，金少凰却顿时住了口，一驿猛烈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幽光闪烁的看向笑容满面的青夏。



对于这种种的产量，他金公子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对于这种种子的名称，他也是了然于胸，此刻听得青夏亲口吐出，这位精明的金公子顿时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夏亲口说出这个名字，意思就是在说，我已经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产量如何你我二人心知肚明，什么万一颗粒无收如何如何地话也不必再说了，这个买卖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你想一家独吞，那是门都没有。



金少凰双眼锐利地在青夏的身上扫了一遍，任是他涵养再好，也不由得有些羞恼。



朝廷一举减免了五年的赋税，除了没有积蓄，只能现挣现吃的贫苦百姓，大多有点家资的富农和地主都会买朝廷的帐，十成的人里面一下子全丢掉八九成，抛去自己购买种子无偿赠出去的钱，自己简直就是白玩一趟，这还不算自己远赴重洋的船费人力。原本一本万利的买卖顿时真成了颗粒无收，这位夏都督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



青夏的目光撞上了金少凰复杂的眼神，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说道：“金公子，你认为我的提议怎么样啊？”



金少凰收敛了面上的神色，拱起手来，淡淡一笑，说道：“都督大人学富五车见识广博，举手之间乾坤倒转，少凰心服口服。”



青夏闻言哈哈一笑，说道：“公子谬赞了，本官也只是运气比常人好上那么一点点。”



斛筹交错间，青夏回过头去，对着坐在自己身后的楚离得意一笑，那笑容竟是那般地令人目眩神迷。



那是青夏第一次和金少凰打交道，从那以后，金家生意场上的黑名单里，就加了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姓夏名青，赫然正是东南行省的一品大都督。

六合归一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情深几许



金府夜宴之后，已是深夜，谢绝了金家的留客，青夏一行回到了都督府。好说歹说摆脱了东方玉儿的纠缠，青夏回到房里，换下身上满是酒气的衣服，穿着一身清淡素雅的淡蓝色长袍，就向楚离的房间走去。今日的一切，看似轻描淡写，但是获利不可谓不丰，一举削去金家十分之八九的利润，这一点，就连青夏事先都没有想到。有了金家的财力支持，对于整个全盘部署都将大有裨益，一些细节也需要修改，离出发只剩下不到二日，他们需要在这两日间安排好一切，并选好得力的人手驻守东南。



刚走了没两步，就撞见瑾瑜端着一盆热水急急忙忙的走在回廊上，青夏出声叫她，却吓得瑾瑜一惊，回过头来时，脸色都已经苍白。青夏见了笑道：“干什么？见了鬼了？”



瑾瑜连忙摇头笑道：“这么晚了，大人还不休息吗？”



青夏说道：“有点事，要和你们主子商量。”一边说着，一边向楚离的房间走去。



瑾瑜见状，连忙伸出手来拉住青夏的衣袖，陪笑着说道：“已经很晚了，陛下已经睡下了，大人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



“睡下了？”青夏音调顿时有些微扬，转过头来皱着眉头向瑾瑜看来，沉声说道：“那你这盆水是打给谁的？”



瑾瑜面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强颜一笑，说道：“奴婢是打给自个的。”



“是吗？”青夏说道：“你的房间不在这边，既然是打给你自己的，何必往这边走？”



“大人……”



青夏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就继续往前走。



“大人，你何必呢？”瑾瑜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无奈，让青夏的脚步顿时一滞。“大人，奴婢知道你是不同的，但是，也仅仅是不同而已，陛下他，毕竟是皇帝啊！”



青夏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即越发的挺直了背脊，向着楚离的房间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女子的声音就缓缓的传了起来，青夏的脚步不由得一顿，只听女子悲戚着说道：“芊茹自知身份低微，败柳之姿，难侍君子，没资格在公子跟前服侍报恩，明日就会自行离去，终生供奉公子长生灵位，以报公子再生之恩。”



男人沉吟了半晌，终于沉声说道：“你放心，我会给你一笔钱财，保你后半生无忧。”



女子苦涩一笑，道：“我已经受了公子的大恩，怎能再觍颜接受公子的财物。”



“你一个弱女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身无分文，最后还不是落一个和之前一样的结果？你又何必固执？”



女子突然低低一笑，说道：“看来公子是误会了，芊茹并不是怕沦入风尘，被人玩弄，实际上在进入海礼部之前，我就是靠卖笑为生。我不怕做妓女，我怕的只是怕离开海市，远赴异乡。我的父母前年被恶霸在街头活活打死，只剩下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我在这里，虽然他厌恶我瞧不起我，但是最起码我可以给他钱供他读书，不会让他饿死，若是我走了，他一个文弱书生，又该如何为生？公子的好意芊茹心领了，大恩大德，永记于心。”



女子跪在地上，说完，就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谁知略略一动，登时牵扯背上的伤口，低声的痛呼一声。楚离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你受了伤，我找人来给你看看。”



女子摇了摇头，说道：“皮外伤罢了，无需公子操心，芊茹告退。”



说罢就退出了房门，楚离哎了一声，就追了出来，谁知刚一出门，就看到青夏站在门口，神色顿时尴尬了起来。



“你，这么晚了，有事吗？”



青夏面容沉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沉声说道：“有一些通商细节和出兵的方略要同你商量。”



楚离神情间有些恍惚，但很快就收敛了神色，默想了想正色说道：“你今天也累了，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说吧，你先去休息吧。”



夜晚的风像是冰凉的水，一层一层的浇在青夏的心上，她站在竹影疏落的回廊上，冰凉如水的月光淡淡的洒在她的身上，像是笼上了一层透明的薄纱，渐渐的将她的呼吸勒紧。青夏缓缓的点了点头，说道：“哦，既然这样，你先忙吧，我先回去了。”



青夏转过身去，步子似乎也比来时的沉重了些，一身蓝色的长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是那般的消瘦和单薄。楚离眉头突然皱紧，两步上前就抓住了她的手，拦在前面，眉色间微微有些难掩的心疼，声音低沉的说道：“青夏……”



青夏抬起头来，微微扬声：“怎么了？”



楚离双眼漆黑，有暗暗涌起的光在里面凝聚，夜风撩起他乌黑的墨发，纷纷扬扬的打在青夏苍白的脸上，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早点睡。”



指尖瞬间变得冰凉，里面的血脉都是那般的寒冷，青夏木然的点了点头，苦涩一笑，说道：“你也是。”



两侧的花树淡淡的播撒着浓郁的花香，一排青翠欲滴的竹子在空气里散发着新鲜的味道，和着远处湖泊里偶尔露出头的锦鲤，一同装点出一幅夜色下最静谧的画卷。女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一个转折，就不见了踪影。楚离一直站在原地望着她，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



青夏站在假山的台阶上，北极冰冷的靠在山石上，这八月的晚上突然间也显得那般的清冷。天边的月亮清凉一弯，今天是八月十三，再有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青夏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敦煌，在一处干净的客栈里，竟然还吃到了月饼，现在想想，那所谓的客栈老板小二，都是楚离安排好的人吧。



他倾尽全力来满足自己的那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万里迢迢的守护着自己这个早就该死去的灵魂，以他帝王至尊能做到这一点已是遍寻尘世无人能及，自己还能奢求什么呢？况且，又哪里还有奢求的资格？青夏微微扬起头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都督府的东北一侧，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宫灯一盏一盏的点亮，即便不回头，青夏也知道是谁深夜来访。只是，她却不愿意去看，也不愿意去想，只是青衫墨发，缓缓的走进那一片黑暗之中。



东北方，是原大厦宫太医署办公的地方，至今，大厦宫虽然已经改名为都督府，但是太医署仍旧有官员在这里驻留，名义上是青夏的私人医生，其实不过是一个名目罢了。青夏女扮男装，怎可随意召见太医，是以入住几个月，太医署也一直是名存实亡，没想到，竟然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青夏掩住房门，书案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堆积如山的卷宗，一盏昏暗的青灯静静的燃着，偶尔爆出一丝火花，被上面的香颌拢住，有着好闻的百合香气。



青夏坐在书案前，突然深深的吸了口气，拿起一卷文书，提起笔批注了起来。



月光如水，闲云薄雾，竹影稀疏，远山如黛，飘渺入画，鸟雀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第二日，府中无事，清晨的阳光早早的撒进房间，青夏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看着草拟好的通商法案的最终完整版，嘴角淡淡一笑，总算能在离开之前整理好一切，只要一切都上了轨道，将东南富商都拉下水，一切就算是正式开始运营，再也不用怕会出什么大的纰漏。



她微微伸了个懒腰，洗了把脸，就抱着卷宗去找楚离。



楚离没在房里，正好看到乐松，乐松笑呵呵的跟青夏打了个招呼，一口一个大人叫的十分恭敬。青夏笑着说道：“楚离呢？我找他有事。”



乐松说道：“陛下正在饭厅呢，岳将军刚刚离开。”



青夏闻言眼睛一亮，说道：“岳将军？南疆边军的岳将军？”



乐松点头道：“就是他。”



青夏哦了一声，就往饭厅走去，只见楚离松绿长袍，正坐在正厅上喝着茶。青夏走过去，也不吃饭，将厚厚的一叠书卷放在桌子上，说道：“吃饱喝足了，开始工作。”



楚离放下茶杯，说道：“喝个茶也不让人安生，先去吃了饭再说。”



青夏皱眉到：“你自己的事情也不勤力一点，时间不多，我下午还要到海市港口去一趟。你先坐着，我说你听。”



青夏清了清嗓子，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三件事就是组建水师，制定税法，和控制来往的交易额。我已经在清远，松户，壶子口建立了三个造船厂，并且在当地组建了三只水师。只是水师的将领必须是我们信得过、用的动、站得稳的人，你选出得你信任的六个人，实行轮换制，三方制衡，才能万全。另外就是制定税法，制定税法、税率、税种、监察税收之责一定要交给盛都的户部、收税、缴税交给海市的司礼监，互市诉讼、海市诉讼、税收诉讼由海市刑部处理，但是海市刑部的官员需要降职，暂时都定位四品一下，遇到大的无法当时决断的事宜就要上交给盛都刑部来统筹。还要派几个忠心的下属专职监察之职，以防有人玩忽职守或者监守自盗。



另外，交易税赋可按当年国情、双方意愿、货物交易额、本次交易量和各地特有产品关乎国计民生的产品划分出一部分由海市都督府直接收纳，无需上交盛都再由朝廷拨返，这样不但省却了收缴运输的麻烦；还可以使海市官员和富商更为拥戴解海通商，只有让他们尝到甜头，才能不遗余力的推行，不至于阳奉阴违，坏了大事。再者通过税赋对不同商品的征收分成，引到地方官府发展相应的产品货物，提高百姓居民的积极性，扩大收入。权利应该适当的下放，分摊给海市的官员和富商，权作制衡，我们只要把握住全局，做好监察和统计工作，就等于把住了船舵，任他风浪再大，这方向也不致偏了。



青夏一口气说完，微微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开文件，递给楚离说道：“这是我做好的未来五年的通商计划，各国的财力兵力、监察处、税务司的人员负责制度，港口的选派，先后的开放宽度，水师的轮换方式和一些我比较新属的官员。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和想法，还不够周到，其余的，可以在未来的实践中慢慢充实，官员的选派也最终要看你的想法。你过目一下吧。”



厚厚的一沓白纸，足足有一尺多厚，楚离的面色登时有些凝固，他接过那慢慢的都是淋漓墨迹的纸张，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你昨夜一夜没睡吧？”



青夏一愣，随即摇头说道：“已经做了三个多月了，你先看一下吧，时间不多了，若是有问题我可以马上修改。”



楚离一笑，说道：“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不吃饭哪有力气做事。”



青夏心情豁然有些开朗，虽然双眼里仍旧满是血丝，但是仍是很开心，她站起身来，说道：“好，我一边吃你一边看。”



瑾瑜盛了碗小米粥给她，里面混合着莲子和百合的香气，只是闻闻就让人食欲大振。青夏坐在饭桌旁吃饭，楚离就在一旁翻看文件，今天阳光很好，并不如何炎热，再加上屋子里有冰盆，凉爽宜人。



青夏仍旧是昨晚的那一身蓝袍，头发都没如何梳理，低着头不小心肩头的长发就垂了下来险些掉在碗里。楚离坐在一旁，手疾眼快的一下撩起她的长发，笑道：“瞧你那个样子，真是越来越像男人。”



青夏转头怒视他，刚要还嘴，楚离的手指却突然一僵，突然微微伸展，就触碰到她柔嫩的脸颊，然后，竟然不再缩回去，而是轻轻的摩挲了起来。



青夏的肌肤顿时一阵战栗，瑾瑜等下人失去的全都退了下去，房间里很静，，只剩下青夏和楚离两人。楚离的眼神很深，像是宽广的大海，青夏曾经也觉得秦之炎的眼神像是大海，可是此刻看来，竟是不同的。秦之炎的眼神总是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是安宁且舒缓的。而楚离却充满了浓烈的漆黑，让人想象不到里面到底掩藏了怎样的锋芒，仿佛是巨大的漩涡，是那般的激烈却又内敛，有着翻江倒海的波浪，只要一头栽进去也许就会是粉身碎骨的天旋地转。



然而，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已经深陷了那么深？



前路遥遥，伸手不见五指，就像是当初他送她出嫁的那个夜晚，天空中招摇着看不见的黑色灵幡，无不在预示着未来的坎坷，只是身在局中的人看不到罢了。



楚离手掌温暖，带着成熟男人的厚度和坚韧。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被自己欺负，和自己打架对骂的男子，已经成为了君临天下的一代帝王，他掌中所握的，又怎会是一个女子渐渐老去的素颜？万顷江山，乾坤权柄，金银利禄，美女如云，都不过在他的弹指一挥间，而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可是即便这样，即便是深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即便是身负着几乎可以撕裂心肺的内疚和负罪，她仍旧是有些无法抑制，如果可以，真的想义无反顾，真的想……



“陛下！”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急促的声音，瞬间惊醒了室内的两人。



楚离收回了手，整顿神情，沉声说道：“什么事？”



门外的黑衣卫见了青夏似乎有些踟蹰，半晌才犹豫小声说道：“芊茹姑娘走了，听说，又被海妓馆的人带走了。”



“什么？”楚离眉梢一扬，猛地站起身来，膝盖上一尺多厚的文件唰的一声全部落在地上，飘飘荡荡白花花的一片，像是一群蹁迁破碎的蝴蝶，楚离顿时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两张白纸上，皓白的靴子边上，还有女子娟秀小巧的字迹：水师舰队分为北海、东海、南海和内海四个舰队以相互制衡的办法、以及在金陵、成泰……



“不是让你们好好照看的吗？怎么还会被人给放跑了？”楚离面色凝重，双眉紧锁，带着可怕的怒意。



那名黑衣卫下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说道：“启禀陛下，今天早上芊茹姑娘的弟弟找上门来，陛下又不便露面，夏大人又吩咐过了，我们……”



楚离眉梢一挑，转过头来，想了半晌，声音微微有些低沉的说道：“你吩咐过了？”



青虾点了点头，说道：“是，昨晚回府之前，我就命人去找她的家人。她毕竟是外人，有她在府内，你昨晚整夜没有卸妆，况且我们后天就要启程，事情千头万绪无暇他顾，我不觉得让她被家人带走有什么不妥。更何况，金家毕竟是世家大族，就算在宴上金少凰不说什么，但是我们当街折辱金家大少爷毕竟是落了金家的脸面，事后若是还一直护着那名女子，不免会使人说都督府仗势欺人，通商一事即在眼前，不能因小失大，和东南氏族生出嫌隙。再者，金少凰是聪明人，我想他也不会因为他兄长就与我们过不去，所以，即便是让那名女子回家，也不会有人去为难她。”



楚离突然冷冷一笑，说道：“你想的倒是周全，你没听到吗，她现在被带到海妓馆去了，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人会为难她？”



青夏面色不变，说道：“金家的人不会再去骚扰她，我更没有这个必要，她这个时候回到海妓馆，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必定是她自愿回去的。”



楚离面色阴沉，双目紧紧的逼视着青夏的脸孔，沉声说道：“自愿？你认为有女人会自愿回到那个地方？”



“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何止万千？她身无长技，又不能吃苦， 不事生产却还带着一个除了会写几篇拾人牙慧的的穷酸文章之外一无是处的弟弟，不去出卖色相还能如何？金少游当初为她赎了身，我又废除了海礼部的那条规矩，她已是自由之身，却仍旧回去，就说明她觉得那样可以更好的生活，你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楚离眉头越皱越紧，口气微嘲的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何不可想象？”青夏略略扬眉，凌然说道：“各人的路都是各人走出来的，被生活逼到窘迫极处的可怜女人无数，有人肯放下身段操些贱业，出卖体力辛苦劳作以赚取钱财生存，有人却要出卖肉体来换取金银，谁人没有一把辛酸泪，我没有那么多的功夫去可怜他人。你若是同情她，不妨将她买回来，金银绫罗的养着，也好过这般焦躁。”



楚离看着青夏，方才的柔和渐渐隐去，面色一层一层被寒冷覆盖，终于，他冷淡的一笑，说道：“好，你说的对，我现在就去把她买回来。”



说罢，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青夏衣衫单薄的站在大厅里，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明晃晃的，可是却生生让她打了个寒战。瑾瑜跑进来，看到青夏面白唇青的样子，一时竟然不敢上前。



阳光渐渐偏西，苍白倔强的女子终于轻轻的咬住下唇，缓缓的蹲下身子，将那些散乱一地的书稿一张一张的捡起来，光影稀疏，照在她的身上，斑驳楚楚，越发显得肩膀消瘦，瘦骨伶仃。



那一天，东南大都督夏青迷上一名海妓馆妓女，并将其买回府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海市城的大街小巷。那些之前还在疑惑夏都督不好女色的世家大族登时心思又活泛了起来，各种宴会的帖子一瞬间如雪片一般纷至沓来。



青夏傍晚时分从海市盐商的宴会上回来，又顺路去了一趟海禁开市处，和一众大小官员商讨税法的事情，以青夏对先代税法的了解，所草拟的法案已经几近完善，任这些文武百官累死也无法望其项背。说是讨论，其实就是青夏布置好以后的事情。她见一名由南楚调配而来的官员很是年轻实干，为人也机警，就将大部分的事情都交代给他，做了妥善的安排。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在晚宴上喝了很多酒，几乎没有吃任何东西，骑马走了这一会，不免胃部开始翻腾。刚刚走到小池塘处，胃里突然开始翻江倒海的恶心，脚步发虚，她手扶在假山石上，难受的呕吐了起来。



宋杨站在她的身后，闻声就停了下来，忽见廊上有两个小丫头走过，一人提着一只水桶，里面热气腾腾。就拦上前去，要拿过她们的水桶。谁知一个小丫鬟却为难的说道：“这是乐松大人命我们拿去给舒和院的芊茹姑娘的，要是晚了，恐怕……”



“住嘴，让你给我就给我，说什么废话！”宋杨连忙打断两个小丫鬟的话，生怕被青夏听见。



小丫鬟怯生生的将木桶交给宋杨，宋杨提了一桶，转过身去，谁知刚走到小池塘处，却早已没了青夏的身影。宋杨微微一愣，面色不免唏嘘起来。



青夏一个人缓缓的走着，脑袋发胀，酒气上涌，周身都很累很难受。这几个月来，她还从来没有喝醉，哪怕自己酒量并不好，哪怕面对再多的人劝酒，她都很有节制的控制着自己。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她却真的想一醉方休，她很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叫嚣着自己的疲倦，如果可以，真的想长眠不醒，再也不用去面对那些不可言说的心事。



前面就是竹影滔滔的竹林，旁边有一泉清池，后面就是今日都督府最为热闹的舒和院。



青夏扶着一株竹子缓缓的坐下，面对着一池清水，身后就是灯火闪烁的舒和院落，她的心突然就宁静了下来，似乎飘到了很远，想起了很多。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想起了那个黑暗无光的地窖，父母的尸体在一旁渐渐的腐烂，发出恶臭，自己的哭声渐渐沙哑，一日一日的等待着那不知何日才会降临的光明。她想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孤儿院，想起那个恶心龌龊的老院长，想起那间漆黑里透着令人呕吐的味道的小黑屋。想起了流浪的街头，万家的灯火，还有天桥底下的那个单薄瘦弱的小孩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哇哇的大哭。还有，还有，艰苦的训练当中，自己营养不良的身体和女孩子天生的体质让她所受的辛苦，在每一个大家都入睡的夜晚，她仍旧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训练。长跑、攀岩、射击、搏斗、耐力、抗击打、忍痛能力、她孜孜不倦的学习，学习一切的防御和攻击，争取做到最好的决心像是一只疯狂的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哪怕是在非洲的丛林，在阿富汗的山区，在沙漠无人地带，她都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只因为，那样艰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又怎么会在渐入佳境中窝囊的倒下？



可是现在，她却真的突然想要倒下了，她很累，只想要彻底的歇一歇，再也不去想那些令她疲劳厌倦的事情。



突然，一只锦鲤从池水里跳了出来，噗的一声溅起了大片的水花，飞溅在她的脸上。青夏略略一皱眉，挡住脸孔，只觉得脸孔清凉，通体舒缓，面色苍白的女子微微一愣，随即就笑了。



青夏捧起一捧冰凉的水，噗的一下扑在脸上，然后学着大黄的样子甩了甩，站起身来。



月光淡淡的洒在她的身上，有着凄迷的颜色，青夏一身锦袍，扬起头来靠着一棵竹子深深的呼吸，然后转身就向自己的寝房走去。



微风拂面，有些难言的心事，就这样被放在了这片竹林之中，被那一汪碧水柔柔的洗去，就此，了断了吧。



昏暗的高楼上，一个黑衫墨发的高大身影站在上面，双目深沉，凝神望着，穿透了稀疏的竹林，定格在女子的身上，清风吹来，扬起他翻飞的衣角，竟是这般的孤寂和寥落。



明天，就是出兵的日子，青夏从早上开始整顿粮草，派出斥候秘密接应南疆边军，调动东南驻防军，做好一切掩人耳目的准备。



同时，为防自己走过东南局势的稳定，一整日，她都在极力的忙碌着。安顿离后军防，调派信任的人手，提拔能干忠心的小吏，压制有异心的大官，架空了几名元老的实力，压制东南氏族的鼓动，统筹通商口岸的大事小情，连饭都没顾上吃。



正因为这样忙碌，所以一天也没有和楚离见上一面，等到晚上她拿到南疆边军的调函的时候，她整个人微微一愣，一时间竟然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楚离不在房中，她径直去了舒和院，精致的小楼之内，沈芊茹正在弹琴，声音飘渺，有着淡若云雾的飘忽。楚离一身月白长袍，微微闭目躺在一只长椅上，一旁是一只黑熏香陶，正在向上微微冒着袅袅清香。



不得不说，青夏来的很不是时候。楚离听到脚步声，略略皱眉，睁开眼睛，就看到青夏一身官袍站在门口，神情不免有些尴尬。



沈芊茹见了青夏却不敢大意，连忙弯腰行礼，柔柔的说道：“民女参见大人。”



青夏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缓缓的沉声说道：“你先出去。”



沈芊茹不安的回头看了楚离一眼，向来在她眼里，楚离还只是一个都督府的有权势幕僚，可是再有权势也不不过都督大人，此刻见青夏这般表情，不由得有些担心。



楚离微微点了点头，温和一笑，说道：“没事，别害怕，你先去吧。”



一句简单的别害怕，就像是一根钉子一样扎在青夏的心里，女子淡淡的衣衫缓缓消失在门口，青夏深深的吸了口气，指尖泛白的握着那只南疆调函，一字一顿的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楚离面色不变，仍旧坐在长椅上，波澜不惊的说道：“没什么，我权衡了一下，你说的很对，我实在不应该拿自己的性命去和燕回争一日之长短，我之前没有想到东南这边的形势这样好，如果继续发展下去，不出三年，就可以垄断西部的经济，我实在无需多此一举。”



“于是你就私自取消了明日的出兵，甚至都没有知会我一声，对吗？”女子的声音冷若寒冰，带着凌厉的气势缓缓说道。



楚离眉头一皱，说道：“近来事忙，我忘了。”



“呵……”青夏突然苦涩一笑，眉梢微挑，淡淡的望着他，轻声说道：“事忙？忙什么？弹琴，听曲，还是忙着取悦佳人？”



楚离眉头一皱，突然转过头来，眉眼凌厉的说道：“这是朕的事，不容你来置喙！”



“朕，”青夏低低一笑，随即苦笑说道：“对不起，我真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臣就不打扰皇上的清净。”



说罢，青夏缓缓的转过身去，刚走了两步，她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声音带着苦涩和难掩的心酸，层层叠叠像是滚动的海浪，将那些所有潜在的心绪，所有炙热的感情，所有已经渐渐偏离轨道不受控制的情绪都淹没下去。



“楚离，我真是一个自作聪明不知羞耻并且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如果，你筹谋五年，就是为了今日这样羞辱于我，那要恭喜你，你做到了。”



女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舒和院的红墙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门外响起了长长的号子声，楚离脱掉锦衣长袍，披上柜子里的厚重铠甲，转身就走出了房门。沈芊茹跪在一旁的回廊上，谦和恭顺，雪白的颈项有着天鹅一般优美的弧线，楚离原本坚定的步伐，见了她，不由得一愣。



“芊茹最后给恩公磕一个头，希望恩公达成所愿，平安归来。”



楚离眼神如雪，淡淡的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多谢你。”



沈芊茹也不抬头，只是缓缓说道：“芊茹虽然不知道恩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但是还是会每日三炷香的供奉，恩公想做什么，就快去吧。”



楚离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去，决绝的离开了这座温乡水榭。



直到楚离走得远了，沈芊茹才缓缓的抬起头来，注视着那个终她一生都不该有所交集的男子的背影，一颗心渐渐的软了下去。



如果可以，真的想终我一生长伴君侧，然而终究没有这个资格，那就希望另有般配的良人伴着你，让你不必在深夜独坐高楼，估计独处。



恢弘厚重的点将台上，楚离一身黑甲，看着下面两万骑兵，眉头不由得紧紧的皱了起来，似乎在决断着什么一样，有着说不出的凝重。



乐松上前靠在楚离的耳边，小声的说道：“姑娘已经上了官道了，宋杨带着三百个黑衣卫护在后面，不会有事。”



楚离点了点头，乐松想了想不忍心的说道：“陛下，何必这般把姑娘逼走，海禁已开，万事俱备，只要再等三年，不要说小小的匈奴，就算是北秦又有何惧？陛下苦苦等待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和姑娘……”



楚离打断他道：“我等的了，她却等不了了。”黑袍男子缓缓仰起头来，说道：“骨力阿术、契丹翰、南奴赤利，这一次，必将匈奴草原翻个遍，不找到他，我们誓不还朝。”



大风纷扬，旗帜高扬，有低沉的血腥味道在天空中缓缓弥散。



第二天傍晚，青夏终于找到了一处客栈打尖，女子开房住店，将马匹交给了掌柜，就进了上房，却并不掩上门，只是透过门缝向外望去，果然，几个商旅打扮的男子随后也走了进来，包下了二楼的几个房间。



青夏坐在床榻上，皱眉默想着前前后后的一切事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仍旧秘而不宣，要了几样吃食，就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早，那一队商旅突然被一阵破口大骂声吵醒，他们走下楼来，究竟客栈的掌柜的怒声说道：“简直不知廉耻，我看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公子，才没要他定金，没想到他半夜竟然偷偷的跑了，我……”



一名男子眉头一皱，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一眼，丝毫没理会老板在背后大叫的声音，也没交钱转身就跑了出去。



青夏一路快马疾奔，也不管海市的城守在后面跪拜行礼，风火一般的跑回都督府。嘭的一脚踹开大门，却见门庭冷落，只有几个打扫的下人，骤然见到她都是一惊。



青夏也不同他们说话，跑到舒和院，不但楚离，就连沈芊茹也已经不在。



所有的一切融会贯通，让她登时醒悟。



消瘦的女子恨恨的咬着牙，突然一甩袍子，就跑了出去。



当天中午，一道命令就悄悄的传往边疆：东南行省大都督夏青，在开放海禁之后，要开辟边疆互市，互通有无交换货物，半月后同匈奴大首领骨力阿术在白登山会盟。



同消息一同传出的同时，东南大都督一万五千人的行辕车队，向着北地呼啸而来。



战火狼烟瞬间迭起，有血腥的风，在北地缓缓吹奏。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章 指点江山



黄彪带着一千名东南将士，手持强弩，埋伏在河道上游的一处密林里，双眼如眼如锐利的苍鹰一般紧紧的盯着在朦胧的天色里，渐渐靠向己方驻扎营地的匈奴人，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汗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营地已经升起了袅袅青烟，一千多道烟雾坚直而上，一看就是全军在一起搭灶煮饭，十多人一组，正好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匈奴人很是谨慎，前方的探马斥候观望了许久，终于回身骑上包了马蹄的战马，悄无声息的迅速离去。



半晌之后，天色越发阴暗，草原风雨来势凶猛，只是短暂一瞬，就有浓云渐渐密布而上。



一队将近两千人的匈奴骑兵，从下游一个密林里驶出，显然已经埋伏许久，同时，河对岸也有大批彪悍的敌军。这些人并没有骑马，而是人人在下方躬身悄悄的行走，嘴里叼着狼刀，腰间缠着钩锁，一手牵马，一手轻轻的松开挡在身前的一人高的青草。受了训练的战马都十分配合，竟然没有一匹发出声响。



任是黄彪胆大包天，看到这漫山遍野如蝗虫一般偷袭上来的匈奴人，也不由得嘴里有些发干。他本是东齐海盗，后来清海令颁布，被迫上山落草，东齐内战之后，他也揭竿而起，成了草头王，直到后来被南楚招安，才算是吃上了皇粮。他自###不怕神鬼不惧，可是今日若是被这群比他们山贼还要彪悍许多的匈奴人偷袭，那么他身后这一千人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



想到这里，不由得感觉冷汗津津，脊背发凉，对那个面团粉嫩的小都督，也越发的敬佩了起来。



这时，下游的骑兵已经靠近，突然一声鸟雀般的呼啸响起，所有的匈奴骑兵全都翻身下马，也学着河对岸的匈奴人躬身#行，寂静无声。而此时，河对岸的匈奴骑兵已经开始渡河。



草原上的河大多不深，这一条逊#河已经算是大河，在九月这样季节里，也不过才略略到腰部，偶有身材高大的匈奴人，堪堪只没到大腿。



黄彪的喉咙发干，握着强弩的手心却几乎要滴下水来，已经有一半的匈奴渡过河，另一半正在水中，岸上的匈奴和下游#上的匈奴骑兵汇集在一处，正在等待河里的同伴，这个时候，是##最松懈的一刻，过一阵子，他们就要对着自己的大营发出进攻了。



黄彪此刻简直是度秒如年，就在他几乎控制不住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的时候，突然只听一声口哨声尖锐响起，黄彪精神大振，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两千名弓箭手登时由密林处发出嗖嗖的强弩箭羽，只一刹那间，就射的对方人仰马翻，伤亡过半。



匈奴人魂飞魄散，哪里想到他们来偷袭却反被别人伏击，岸上的匈奴人发了狠，厉吼一声，举着狼刀挽着弓箭，就仓皇还击起来。



南楚的弓箭手遵从之前定下的方案，躲在巨石后，弩机声响，劲箭飞蝗般的向着河水中毫无防备的匈奴人射去。惨叫声顿时狰狞而起，朵朵血花绽放开来，鲜血染红了整条河流。



这时，上游方向顿时响起了大片的战马蹄声，匈奴人惊慌失措的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的楚军呼啸奔腾而来，黑旗龙幡，军势逼人。匈奴人不怒反喜，心道这群汉人若是名刀暗枪的跟自己打那真是再好不过。匈奴骑兵士气大振，人人举起长刀，呼喝一声，就重振旗鼓的冲上前去。然而，还没等他们靠近，南楚士兵却突然齐齐止步，一架一架的投石机顿时搭建而起，动作迅速几乎令人惊叹。



然而，此时此刻，谁也没有了惊叹的时间。只见一名一身青色战甲，后披青缎披风的儒雅将军高居战马之前，手势一扬，匈奴人的噩梦才算真正的到来。



匈奴人避无可避，虽然举着盾牌，但是仍旧无法抵挡巨石的威力，纷纷中招，一个个割麦子一般的大片倒下。



楚军趁势而上，却仍旧不同匈奴人短兵相接，大片火箭顿时蝗虫般袭上，射在早就被泼了油的草丛里，这些纵横草原大漠彪悍无比的北地战士登时大惊失色，嗷嗷惨叫，失去了以往的锐利，没头苍蝇一般，也不再管战马，回头就跳进河水之中，扑灭身上的烈火，向着河对岸疯狂跋涉而去。然而，还没待他们喘上一口气，上游突然响起了巨大的轰隆声，众匈奴惊悚的抬起头来，就见滚滚白浪从上游奔腾而来，里面夹杂着大块大块的巨石，如同最可怕的沙暴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天地血玄幻，血水不断的在河水里涌出，大片的浮尸漂浮其上，顺着湍急的河流顺流而去，场面惨烈至极。



战争不过进行了短短的一个时辰，这对足足有四五千人的匈奴铁骑，就这样在楚军的雷霆攻势之下，灰飞烟灭了，就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楚军士气高昂，打理着战场，收缴战利品。青袍儒将站在河岸上，看着血红一片的战场，犹自觉得有些惊愕的透不过气。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他回过头去，就见那个一身白色战甲黑色披风的年轻将领缓缓的自人后走出，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站马上，面色冰冷，眼神沉静，淡淡的看着这满目疮痍一片狼藉的战场，好似在看着一片白菜萝卜一样，没有半点惊愕和害怕之情。



杜国凯的脸色，顿时就有些发青。也许，他也同整个东南将领一样，都小瞧了这个少年得志、手段惊人，手握半壁江山大权的青夏都督。



他还记得来这里之前，军部一些老将们聚在一起的说话，蒙老将军是南楚的旧臣，对于皇帝重视年轻人有很大的成见，但当时这样说，青夏执掌东南军政大权，手中财源广进，过手的金银何止千万。可是他现在还住在皇帝的别院里，堂堂一个一品都督，连一座像样的府邸都没有，这般节俭，究竟是何目的？此人年纪轻轻，俊秀潇洒，却连一个妻妾都没有，前阵子好不容易听说迷上了一个海妓馆的妓女，却不想还是没了下文。一个手握半壁江山军政大权的少年权臣，不爱好酒美人，不喜金银珠宝，不置办高屋华宅，那他的志向在哪里？是建功立业，忠心为民，要做一个名留青史流芳百世的清廉政客？还是眼望天下，觊觎神奇，窥视大宝？谁能断定这个人就没有争逐天下的野心？



当时杜国凯还可以坚定的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可是此时此刻，见识到这个少年将军的手段和智谋之后，他真的已经不再那么肯定。



他以前以为这位夏都督只是有点小聪明和才华，博览群书纸上谈兵，偶尔想出那么一点好点子而已。可是此刻，看到他的眼神，他却突然明白了。这位夏都督绝对不止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一位只懂风花雪月，只会吟诗作对，只在兵书上看过攻城略地兵法的人，是不可能面不改色的站在这血肉模糊的战场上的。就算自己这种经历了无数场大战的将领，犹自会脸色发白，胃部不适，更何况是初次上战场的少年才俊？



这位夏都督，一定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往。



杜国凯这样想着，对夏都督的敬畏，越发的深了。



他们哪里知道，曾经的9处特工003，即便是在死人堆里睡觉都面不改色，怎会惧怕这古代的战场，与现代化学战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一般的干净。



黄彪兴高采烈的跑上前来，对着青夏说道：“都督，我们歼敌四千六百人，我们的人只伤了两百多个，一个死的都没有。他奶奶的，这样的战绩，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青夏坐在马背上，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她的目光在战场上扫视一圈，突然沉声说道：“这一队人，是契丹翰的部下吧？”



杜国凯迎上前来，恭敬的答道：“回禀都督，是的。他们是契丹翰大儿子花阿鲁的亲兵，花阿鲁也在里面，已经被我们射杀。”



“好，”青夏点了点头，说道：“将他们的头割下来，挂到乎恒山前的逊达神庙上去，让所有胆敢偷袭我们的匈奴人一起好好看看。”



杜国凯微微一愣，皱起眉头疑惑的说道：“都督，我们是秘密和骨力阿术会盟，这般大张旗鼓，可以吗？”



青夏抬起头来，目光深远的看着远处的天际，淡淡的哼了一声，说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无论是怎样的部署，都不可能瞒过别人的眼睛，何况我们这么大的动作，想悄无声息的赶到白登山，不下于痴人说梦。”



青夏的眼神顿时变得飘渺起来，她看着远远的无边无际的草原，看着那高高的青草，一颗心突然是那般的荒凉和冰冷，她语调轻飘，淡淡的说道：“我不但要让骨力阿术知道我来了，还要广而告之的让整个草原都知晓，无论是契丹翰、南奴赤利、坦搭、女真，还要让北秦、西川、西南蠢蠢欲动不自量力的藩国国主们，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来了，来拉拢骨力阿术，来分化草原势力，来离间西川和匈奴，只有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在身上，我们才有成事的可能。”



杜国凯眉头越皱越紧，可是他不敢问，他知道此行绝对不只是开市结盟这么简单，于是他很聪明的选择沉默，遵从这个人的一切指令。



头脑简单的黄彪却突然兴奋的叫道：“对！他奶奶的，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去，看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



宋杨站在青夏身后，看着前面骑在马上背脊挺拔的东南大都督，一颗心却渐渐悲凉了起来。唯一洞悉一切的他，不由得有些难过，虽然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情绪，更没有这个资格，可是看着那个单薄消瘦日渐憔悴却仍然顽强坚定的女子，他却真的有些不自禁。不是爱慕，不是痴心妄想，只是在仰望的时候生出的一丝同情和可怜，尽管他知道她也许并不需要同情，可是在每个夜凉如水的夜晚，看着那个青草萋萋丛中的女子，他还是会觉得有些心酸。



局中的人，总是会##，@@自己该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只有跳出那个局，才会清楚的看到，到底那丝丝缕缕的红线牵扯的，是哪两个人的脚踝。



长风呼啸而起，卷起青夏黑色的披风，在浓郁的黑夜里像是苍鹰的翅膀。



青夏双目沉静，有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楚离，我将所有的阻力全都为你一一除去，将所有的箭头全都调转过来对准自己，将全天下的眼光都凝聚在我的身上。那些紧盯着你的眼睛，紧跟着你的尾巴，紧追着你的脚步，我都为你一一剜掉，一一斩断，一一削去，而你，就放开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燕门关外，白登山下，我等着你。



第二日，行军到白石口，楚军行程极慢，似乎是有意要被人发现行踪一般，不到黄昏，就在白石山下扎营。青夏坐在大帐里，正在批示卷宗，帐内站着一众随行大将，宋杨作为她的贴身护卫，也站在一侧。



“于参将，将俘虏的三千匹战马送回华容边城，其余的粮食箭矢武器则平均分配下去，伤兵留后，明日继续前行。”



于参将闻言上前一步，恭敬的说道：“末将领命！”



“许校尉，和骨力阿术的联络要抓紧，首次谈判的地点可以由他们来选，人员却要有我们来定，你尽快办好，然后向我汇报。”



“是，末将领命！”



“黄彪，昨天小伏击战，我命你带着弓箭手候着，等我的号令，你怎么提前进宫？若不是杜将军及时接应，我就要被你这个莽撞的人坏了大事。自己出去，到军法处领十军棍，不得有异议。”



黄彪顿时垮下一张脸，昨天擒拿一群小探子斥候，自己见人数少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还是被这小都督发现了，无奈下应了声“末将领命”，就出去领棍子去了。



“李参谋，北地一代的情报分析，我要一份最详细的报道，你马上加紧对斥候的布置，也许很快，我们又要有一场大战了。”



李参谋点头道：“末将明白，只是北地部落众多，前日一个小队误入了一处小部落之中，大意##。”



“不要跟我说这些，”青夏突然抬起头来，双眼锐利的看着他说道：“误入北地百姓的生活圈，是你的部下的#意合失误，耽误了情报的回传，就有可能毁掉全军的性命。我们如今在别人的地盘，没有厚重的城池给你坚守，你们就要把自己当做匈奴人，当做强悍的匈奴骑兵，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想象匈奴人在我们的国土上是怎么做的，你们就业怎样做就好了。”



李参谋一惊，大声说道：“都督的意思是，让我们将一整个部落的人都屠杀？”



“有何不可？”青夏眉梢一扬，说道：“匈奴人人皆兵，拿起刀枪就是战士，放下兵刀就是百姓，战场的铁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难道还要跟敌人讲仁义吗？我们既然要征服北地，就不要奢望用道德经去感化他们。反正都是仇人，不在乎再多加上一条血债，武力永远是最##有用的语言，你们是我带出来的，我只负责将你们带回去，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李参谋是东齐文官出身，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青夏的说辞，反而是那些武将，暗暗在心底感叹了一声。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就算他们这些满手血腥的汉子，也无法将手伸向那些不拿刀剑的百姓。他们却不知道，青夏在现代部队中，特工守则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为了完成任务可以再不伤害祖国利益的基础上不择手段。



更何况，是那些本来就是，或者即将是军人的匈奴？



“若是不能胜任，就让你的部下小心点，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李参谋连忙点头，领命应是。



青夏将手上签署好的文件交给下面的书信官，说道：“这些信件，全都是海市卢忠勇大人的，你找十个人分十个方向送出去，记住，一定要至少有三个人被人截下，被人抢走的信件，至于怎样办到这一点，要不要牺牲性命，就你们自己去研究吧。”



书信官应了一声，就退了下去。青夏伸出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对着一众人说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众将沉声应是，齐齐退下。



帘子一动，只剩下宋杨和青夏，青夏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内帐，只见一名乌金长袍的男子坐在小几旁，正在十分惬意的喝着茶，面容沉静，姿态潇洒。



青夏淡淡一笑，顺势在一旁坐下，拿起另一只茶杯，倒了一杯，仰头喝下去，斜眼打量着他，说道：“你倒是够悠闲。”



男子一笑，声音醇厚，面色自得，道：“风高浪急，世道艰险，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大人位高权重，在下除了随遇而安，听凭差遣外，还能如何呢？大人一言九鼎，必不会为难我，只要我乖乖听话，便无性命之虞，又何必担惊受怕，做那妇人之#呢？”



青夏闻言忍俊不禁，说道：“你还真是胸怀宽广。”



男子笑道：“大人夸奖了。”



原来这人#就是金家的家主金少凰，青夏大军开战之前，她曾带着重病前往金家，任命金少凰为军需官，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将这东南第一大富豪强行带到了草原上来。而楚军此次征伐的费用，自然由财大气粗的金军需官包揽了。



金少凰说是从军，实际上却好像是##一样，当日大军出发的那一天，金家的车队直直送了三十多里，金少爷的马车大大小小共有二十辆之多，上面所载之物品包罗万象无所不有，简直可以去周游列国。各中换季衣衫，出席各种场合的棉衣华服，熏衣的香料，睡前的熏香，他喜欢中意的香陶蒸炉，惯用的洗漱用具，光是澡盆就带了三个，两个马车都装不下。还有金少爷兴之所至需要的古筝和长萧，喜欢吃的干果茶点，他甚至还带了两个烤台和铁钳火炭，青夏看到这东西的时候问他这有什么用，人家大少爷很是温和的回答她，路上若是打到野味，他们可以野外烧烤，登时#满朝武将为之绝倒，不知道这是去打仗还是去踏青。北地少蔬菜，他们家竟然还拉来了满满的一车新鲜瓜果，并带着两名金家的厨子一路跟随，伺候金少爷饮食。



明白的人知道这金家大少爷是此次北地会盟的大军军需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楚国的公主要和亲塞外，夏都督所带的是送亲的队伍呢。



不过青夏也并没有阻止，她此行本来就没想过要秘密进行，既然如此，那声势就搞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各国都知道，南楚有一个不学无术的东南总督，带着二十辆马车来和匈奴人会盟，简直是不知死活。



青夏老实不客气的唱着金少凰的茶，吃着他的点心，一点不自在的神色都没有。好在金少凰也是个大方的人，吃饱喝足之后，他这个无所事事的军需官缓缓的站起身来，晃了晃手腕，神态闲适着说道：“美酒配佳肴，香茗留音韵，吃了茶，理应弹奏一首。”



说罢，就掀起古琴上的青布，端坐在古琴之后，手指一拨，就是一串动听的音符。



青夏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这个男人玉面剑眉，周身上下都是养尊处优所带出的丝丝贵气，此人架子之大，享受的程度，恐怕连楚离这个一国之君都不能相比。



想到这里，青夏不由得有些兴致阑珊，楚离虽是一国之君，实则真的有享受到什么呢？天子，天子，究竟撑起的是谁的天下？所为的，又是谁的子民？



青夏站起身来，也不管身后叮叮咚咚弹奏曲子的金少凰，径直就走了出去。大帐的帘子一掀开，映入眼帘的满满都是碧绿清脆的大草原，再一次回到这里，青夏不由得觉得有几分温暖，她屏退侍卫，只余宋杨一个人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白石山虽然名义上是山，实际上不过是几块垒起来的石头，不过两人多高，可是在一望无际平坦的草原上，就显得十分醒目了。



白石山前面，是一处瓦蓝的海子，不是很大，但是却让周围的牧草十分茂密。青夏知道，这里原本是住着人的，因为自己的到来，这里的百姓都搬走了，也许自己走后，他们还会回来。



草原上的风很大，吹的青夏的长袍猎猎翻飞，满头长发随风而动，像是一匹上好的绢子。夕阳如火，染红了半面天空，远方的草，也像是着火了一样，青夏目光悠远，望着远方，#像那条地平线下随时都会跃出一个矫健的身影，那人会骑着战马，风驰电掣的奔来，拥有锐利的眉眼和孤傲的面容。



这里，已经不是第一次涉足了。



八年前，她曾在这里等待杨枫，一住就是两年，三年前，她曾在这里徘徊七个月，寻找秦之炎的下落。如今，她又带着千军万马，和塞外匈奴绝杀谋划，只为寻找那个任性倔强的男人。



她的一生，似乎都是在等待和寻找，为这个人，为那个人，从来没有为她自己，认真的、好好的活过一次。



可是，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幸福呢？有人安享田园是福，有人位高权重是福，有的人子孙满堂是福，有人富甲天下是福，还有的人，要君临天下、降伏四海、统一大陆，才会觉得幸福。然而有的人，只有那么一个愿望，只想见那么一个人，只要能够实现，就是她的福。



走什么路，又怎是别人能够掌握的，命运在左右你的时候，你又怎知不是你的性格早已注定了会有今日？



春花秋月，西风瘦马，这些圣人严重的过眼云烟，终于还是世人看不开的凡尘劫数，勘不破。



“夏大人好兴致啊！”



不用回头，青夏就知道是谁来了，她轻笑一声，说道：“我的兴致，向来没有你好。”



金少凰笑着走上前来，衣带飘香。不同于燕回那种浓郁的花香香粉，金少凰所用，全都是上好的兰香，味道独特，却又并不刺鼻。



“我向来以为江南景致天下第一，却没想到这苦寒的塞外，也有这般令人心旷神怡的所在。”



青夏闻言回道：“江南烟雨，流水小桥精致如画，北地大漠，草原坦荡豪爽大气，各有各的长处和瑰美。”



金少凰微微一笑，转过头来，对青夏说道：“哦？那在大人心中，是喜欢江南的精致，还是北地的大气呢？”



说者想必无心，听着却登时起意，青夏微微挑眉，看着金少凰俊颜中带着精明的脸孔，淡淡的说道：“都不喜欢，本官天生劳碌命，只喜欢四处奔波。”



金少凰略略一扬眉，转过头去，笑盈盈的说道：“原来大人曾经是个踏遍青山的逍遥人，难怪见识这般广博。”



“这个世上，又有谁能做到真正的逍遥呢？富庶如金少爷，不是也要为家族的生意前途而东西奔波吗？”



金少凰一愣，夕阳照射在他的衣衫上，有着淡淡云雾的飘渺，一时间，恍惚是另一个人的影子一般。



青夏略略失神，连忙说道：“互市之举，早晚实行，就算是个幌子，也不会推迟多久，这里面获利有多大，金公子不会不知道。此行，就算是我不主动找公子，公子想必也是要前来的，金家独行，耗资巨大，有帝国军队保驾护航，并一举探明匈奴各个部落的关系和经济情况，公子这笔买卖并不亏本。”



金少凰短暂的#愣之后，眼神越发带着一丝难掩的锐利，声音略略有些低沉，缓缓的说道：“于是，大人将计就计，就成全了在下？”



“不是成全，只是合作。”



“合作？”金少凰转过身去，看着瓦蓝的海子，声音轻嘲，缓缓说道：“大人与我，并不相熟，更无了解，缺乏信任，如何合作？”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那些都并不重要，只有共同的利益，才会让彼此的合作亲密无间。恰好我有兵，你有钱，匈奴、西域、日本、西洋，就是你我共同的利益所在，我实在想不出你会拒绝的理由。”



清风微扬，青草清香，青夏低声说道：“金公子富甲天下，交游广阔，屯粮储物，耳目发达，竟然能独立支持巨船远航而不被人所知，别人只道是钱可通神，本官却知这里面的深浅，可不仅仅钱财就可办到。得陇望蜀就是人之常情，公子胸怀广阔，气吞山河，又有万顷之财，隐藏#势，怎能让在下相信你只甘愿做一个富家翁？”



金少凰的面色终于渐渐凝重了起来，#转过头去，看着青夏，双目锋芒含而不露，却越发的锐利逼人。青夏转过身来，双目直视着金少凰的双眼，沉声说道：“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也不管你将来如何做，但是最起码现在，你我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利益，我希望我们能通力合作，不要互相拆台。至于以后，金家是如何走势，就在你了，若是真的有针锋相对的那一天，我们在兴刀兵，也不无不可。”



说罢，青夏缓缓的抬起手来，五只细小的铜管托在她洁白的掌心之中，上面雕刻着细碎的金翅鸟花纹，那是金家传递情报的方式，信件就封在铜管之中，铜管的蜡还没有开封，证明青夏并没有偷看里面的内容。



哗的一声，铜管沉入湖底，青夏淡淡一笑，伸出右手，眉目间有着满满的自信的光彩。



金少凰沉吟半晌，终于洒然一笑，潇洒的伸出手来，握住了青夏的手掌。



“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青夏一笑：“乐意之至。”



天边一朵红霞掠过，大地苍茫一片，百草摇曳，北地茫茫。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一章 彼岸花开



太静的夜，反而让人无法安睡，秋后的草原，隐隐已经可以预见盛极之后的衰败，油绿一片的牧草，到处都是清新的草香，高及成年男子的腰，白色绣着黑龙的帐篷掩映在其中，就像是一座座小小的土坡。青夏披了件外袍，撩开帘子，跟守夜的黑衣卫打了个招呼，就缓缓走出营地。



帐篷的一角，宋杨拄着枪站着，听到响动，转过头来，见是青夏，也不作声，只是在后面缓步的跟着。



夜里的草原，有着一种别样的美，漆黑的天幕上星子寥落，月亮又大又圆，四野里清辉遍洒，天空中不时的有夜行的苍鹰飞过，黑色的翅膀在上空划过蜿蜒的痕迹，飒爽的飞向远处的高山。夜风吹起，青草波动如同海浪一般，一浪接着一浪。



青夏来到白石山脚下，靠坐在一块光洁的石头上，一身黑色的披风，几日的奔波劳碌，使得她越发的消瘦了起来，尖尖小小的一张脸上，眼睛明亮且漆黑，像是面前那夜幕上漆黑的海子。长草摇曳，将她的身影隐藏在里面，偶尔，只能看到飘逸的长发，乌黑浓密，像是上好的绸缎。



呜咽的箫声幽幽响起，白石山的山腰上，一个一身青色长袍的男子端坐其上，大风吹来，拂过他披散的长发和清俊的衣角，飘飘忽忽，直如振翅欲飞的大鸟。



夜色弥漫，雾气重重，青草唰唰作响，一切都像是不切实际的幻境。久久，山腰上的箫声渐渐消失，男子轻袍#落的走下来，坐在青夏的身边，声音醇厚舒缓，再这样寂静的夜色中听起来带着丝丝的沙哑和静谧。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没想到大人和在下一样。”



青夏也不转头，轻声说道：“我认识的一个人，也很擅长音律，箫吹的极好。”



金少凰一愣，眉梢淡淡上挑，嘴角淡淡的牵起一抹笑容，眼眸狭长，仿佛有水流涌过，波光粼粼，“大人，深夜不睡，竟是在这里缅怀故人吗？”



见青夏不回答。金少凰自顾自的说道：“能在这个时候被大人挂念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不妨让在下猜一下。恩，是大人的知己？亲人？抑或是相恋红颜？”



青夏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只见男子眉目##，隐隐都是掩饰不住的金玉磊落之气，不如商人般的市侩，却也并不是淡泊的清和。青夏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丝丝苦涩和怀念，岁月恍惚不定，如今，再一次想起的时候，竟不是曾经的那般痛彻心扉了，余下的只是大片大片的苍凉和无奈。



突然小腹一痛，青夏眉头微微一皱，面色登时就白了起来。



金少凰发觉，沉声问道：“大人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在下为大人看看？”



青夏转头，眉梢一挑，说道：“公子精通医道吗？”



“略懂，在下一个朋友出身名医世家，精通医理，在下耳余目染下也懂了点皮毛。”



青夏站起身来，说道：“多谢公子好意，本官只是旧疾，并不防事。草原夜里寒气重，公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金少凰欣然点头，目送青夏离去的身影，含笑而望。



“大人，”宋杨走上前来，清楚的看到了背对着金少凰的青夏的面色毫无血色，一双眉几乎拧在一起，有着深刻的苦痛痕迹。



青夏略略摇头，伸出手来阻止住宋杨要过来搀扶的手，背脊挺拔，一步一步沉着的走向中军大帐。



不长的一段路，却显得是那般的遥远，合上大帐的帘子，青夏靠在柱子上，身上的衣衫几乎全部湿透。



角落的牛油灯静静的燃着，偶尔爆出一丝细细的火花，青夏疲乏的闭上眼睛，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像是跟别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



“我一定可以。”



时间呼啸而过，穿越生死，大片大片的岁月凋零在这五个字里。



高高的苍穹上，有寂寞的神邸记下了这一句话，用黄金的笔蘸着世间生灵用鲜血汇成的浓墨，于华夏的史书上留下那女子一生中唯一的信仰。多少年后，当她红颜老去之时再一次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才发现，她的一辈子似乎都在重复着这一句话。



未来的那一日，苍白的女子抓着那个男人的手，于生命的末端露出她顿悟一生的缅怀而满足的微笑，轻轻的说，我一直以为，我一定可以，却不知，我的力量只有那么大，能完成的，也只有那么多。我为何会那么傻，其实，只要你平安，也就可以了。



我已经丢失过一次，不想连这一次，也是无能为力。只要你平安，也就可以了。



漆黑的天幕上，云卷云舒，远方的你，可平安吗？



大军随后出发，经过鹿哒草原，湖旱盆地，沿着逐峡河一路向下，进入了蒙古境内，前面再有两日的路程，就是白登山了。



这里的白登三和青夏记忆中的白登山在方位上有很大的偏差，已经深入蒙古，靠近科尔沁草原。此时的科尔沁草原青草茂盛，土壤肥沃，远不像记忆中的那般荒凉。青夏的大军所过之处，一片寂静，荒无人烟，向来此地的居民都已经先行逃跑了。



先行官廖璧来报，说是斥候抓到了骨力阿术的探马，青夏心下冷笑，吩咐放人，就命人在科尔沁扎营。



果然，傍晚就见到骨力阿术的来使，三百多个蒙古汉子身穿皮铠，露出半个膀子，在大营西面的一处高地等候，青夏带着三百黑衣卫赶到的时候，这群人正在煮饭，浓烈的酒香和马奶香气混合在一处，有着醉人的味道。一名大汉回头看了青夏一眼，突然轻蔑的哼了一声，竟然也不进去通报。



黄彪站在青夏身边，见了登时大怒，嗜血的舔了舔嘴唇，双眼阴狠的说道：“都督，这些人不识抬举，让属下将他们剐了，再让那个什么骨头算术派几个懂事的人来。”



青夏缓缓的摇了摇头，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按在腰间轻轻的摩挲，锋利的匕首寒芒刺激着她的指尖肌肤。只见之前那个大汉拿起一只架上刚刚烤熟的肥羊，抽出小刀似乎想要切肉，青夏嘴角一挑，突然只听刷的一声，一身黒裘的年轻将军一把抽出了黄彪腰间的战刀，冷厉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历然长啸，呼啸带风，悚然向着大汉的方向迅猛而去。



惊呼声霎时间响成一片，所有匈奴人全都惊恐的站起身来，然而却怎及青夏战刀来势之快，战刀寒芒毕露，速度猛烈如电，轰然斩在匈奴大汉的羊腿上，骨肉碎裂声顿时响彻，战刀来势不减，刷的一下插在燃烧着的火堆里大火呼的一声燃的半人多高，劈啪作响。而此时，那只被战刀斩断的羊腿，刚刚掉落在大汉的手上。



“去通知你们的**，就说他要见的人，已经来了。”



死寂一片中，青夏黑色绣着莽龙的披风在长风中猎猎翻飞，像是骄傲的雄鹰在黑夜里张扬自己的羽翼，一双眼睛眼梢微挑，带着不屑一顾的傲然神色，斜斜的扫过在场的诸人。



黄彪如梦初醒，不可置信的看着青夏，眼神里满满都是惊愕。



“东方来的客人，请进来吧，我们已经静候您的大驾多时了。”



低沉的声音从高地上唯一的一个大帐中传了出来，却并没有一个人出面迎接。这一下，黄彪终于忍不住怒喝道：“都督，咱们回去吧，这群北蛮子这样不识抬举，倒好像是我们求着他们一样，咱们若是这样进去，岂不是折了咱们大楚的威风。”



青夏微微一笑，转头对他说道：“谈判和打仗一样，先尝到甜头的人未必就是最后的赢家。今日我向他磕一个头，他日他向我磕一百个都找不回来。我今天就再教给你一个道理，虚张声势的，永远都是最没本事的，色厉内荏罢了，何必与他计较。杜将军，带二十个人，跟我过去。”



大帐的帘子哗啦一声就被打开，青夏脱下身上的长披风，交给身侧的侍卫，一马当先的走进去，看也不看周围的诸多匈奴使者，径直走到上首，直接坐在上首的主位，淡笑的注视着下面的诸多匈奴人，说道：“诸位请坐。”



下面的几人见她反客为主，倒好象她才是主人一样，不由得一愣，还是反应过来，就见青夏拿起桌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而后微微闭上眼睛，说道：“穆图部的马奶酒，恩，是成年青稞的味道，今年的草原收成不好，但是酒味还是那么纯正。”



几名匈奴人一惊，为首的一位沉声问道：“大人曾经来过我们草原吗？”



青夏也不答话，只是微微扬起头来高深莫测的一笑。



几名匈奴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这位东方大国皇帝最为信任的东南大都督，只见他漆黑披风里面是一件蓝锦袍子，头戴一顶同色毡帽，足下一双青缎皮靴，腰间佩戴着一只朴实无华的青色玉佩，下面系着青白色的绳结，在灯光的映照下，隐隐有两个细小的汉字，笔画繁琐，即便是汉人也是极难辨认，更不用说这些匈奴人了。



几人没想到，前阵子名震北疆手段狠辣的东南大都督就是眼前这位人品如玉，翩翩潇洒的贵杰公子，领头人上前客套两句，说道：“我是龙格大汗的部下，名叫史弩丹，是这次使臣的头领。这位是南奴赤利的使者多格，这位是坦塔的使者木利尔，这位是女真西部的使者阿里买亚，这位是女真东部的使者乞姜。”



青夏跟众人打了招呼，态度不卑不亢，即不傲慢，却也不过分的热络。



骨力阿术是匈奴上一任首领龙格的儿子，传言是一名女奴生的儿子，一直在外牧马，没什么本事。不想六年前却异军突起，杀了老头领，一跃成为匈奴各部的大首领，住进了黄金帐篷，收服了草原的大批小部落。如今，除了偏居的东北部山林中的女真和一直桀骜不驯的契丹翰，其余的如南奴赤利、坦塔、穆连、珠沙旱、曼陀部都已经臣服在骨力阿术的铁骑之下了。



史弩丹沉声说道：“我们大汗月前忽听南楚大帝有与我们草原开市的意思，还派出了大都督作为使者来谈判，一时间又悲又喜。喜的是楚皇陛下派出自己最为信任的重臣出面，想必是很有诚意的。不过大都督年纪轻轻，向来记性也不回太差，三个月前，南楚骑兵无端闯进草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趁我们的战士不在家中，就残杀老弱妇孺，抢夺粮草，抢走了大量的黄金和女人，前车之鉴，这个时候，楚皇却说要和我们开市互通有无，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青夏淡淡笑着，一边听史弩丹说话，一边喝着马奶酒，姿态闲适，全无肃穆之态。听他说完，轻轻一笑，说道：“若是我们大楚和匈奴各部素无嫌隙，那么今日何须本官亲来，只需修书一封宣布开市既可。史弩丹大人若是一定要翻曾经的这些旧账，我想我们也不必坐在这里谈话，直接出去整顿自己的兵马，明刀明枪的打一仗好了。”



史弩丹一愣，他一上来就大倒苦水，除了对南楚的恨意之外，也有别的打算，为的是引出自己下面的说辞，青夏这样说话，反而让他下面的话说不出口了，见青夏身边的侍卫面色越发寒冷，连忙说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况且，史弩丹大人说什么无端开战，也未免太过于危言耸听。”青夏一把丢下酒杯，收敛笑容，沉声说道：“我大楚和匈奴并不接壤，除了华容山下的一条小道，并无交接之处。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对于匈奴各部的侵扰，也并无切肤之痛，为何会无端对匈奴发动进攻史弩丹大人心知肚明。要不是你们和西川联合，派兵#关，在西黑草原妄图击杀我国大皇回京的车驾，我们怎会出兵关外，我天楚商贸农耕立国，少有战事，三百年来，从未出关，对草原秋毫无犯。然而，匈奴却对我们诸多袭扰，明乐三年，龙格易达翻过荣华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半月，杀人何止十万？朱武十六年，女真参客以贩卖人参为幌子，带兵进入嘉华城，屠城半月，老弱妇孺无一逃出。鸿禧二十六年，草原蒙古联合匈奴一同袭扰华容小道的戎卫所，杀戮我们大楚士兵两千八百多人。史弩丹大人，你还要本官继续数下去吗？”



史弩丹面色发青，青夏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沉声说道：“匈奴哪一次的进攻不是烧杀抢掠，屠戮百姓，难道只许你们州官放火不许我们百姓点灯吗？更何况，此次出兵，也是因为匈奴插手我们关内之事，你们挑衅在先，我们还击在后，天公地道，有何不可？”



史弩丹被她抢白的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喃喃说道：“那时候，那时候华容小道还是东齐的国土。”



“那也并无分别，”青夏眉梢一挑，沉声说道：“自古以来，东齐就是我大楚的番邦，当年建国的齐献公，就是我大楚先祖的部下，你们侵略东齐，就是犯我大楚，尤其现在我大楚已经收复东齐，更不容他人践踏！”



“不过，这些毕竟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青夏语气一转，陡然温和的说道，端起一杯马奶酒，缓缓说道：“今日本官前来，就是为了我们两族的百姓，之前的恩恩怨怨理应一笔勾销。匈奴接壤西川和北秦，双方争斗上千年，视为宿敌，和我大楚并无太大的恩怨，再则开市互利，本就是互利互惠的事情，有了我们大楚在经济上的支持，草原上的英雄们，也就无需再向燕回那样的仇人低头了。”



史弩丹面色发白，想了想，镇静的说道：“大楚和我们开市的条件，是要我们和西川交恶？”



“我并无这样说，”青夏呵呵一笑，道：“匈奴和谁为敌，和谁为友，与我们并不相干，我们要的，只是华容的安定，只是塞外的牛马，只是我大楚的经济的繁荣罢了。只是，龙格大汗是黄金家族的传人，身上流淌着雄鹰的血，若是有争雄北地的想法，我们大楚是乐见其成的。”



史弩丹闻言微微沉吟，一旁的各部首领为他马首是瞻，也不发言。



青夏起身说道：“是雄鹰就该展翅高飞，是骏马就应该草原驰骋，今日不过是使者的会面罢了，史弩丹大人既然做不了主，就请回去转告龙格大汗，如果真的有诚意，三日之后， 白登山下，本官愿意与龙格大汗把酒言欢，共谋大事。”



说罢，转身就走了出去。门外围立着一群匈奴大汉，青夏眼睛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只见有几个匈奴人竟然还穿着西川的战靴，一看就是进过关的，不由得牵起嘴角，淡淡冷笑道：“草原真的没有英雄了吗？竟然要仰仗燕回的鼻息苟且求存，真是丢尽逊达天神的脸。”



说完也不顾周围匈奴使者的面色如何难看，翻身上马，在黄彪等一众侍卫的护卫下，转身就驰骋而去。



南奴赤利的使者多格上前，对史弩丹说道：“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史弩丹看着青夏远去的身影，面色凝重，缓缓说道：“回去禀告阿术殿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不在辉殿下回来之前处理干净，草原必定大乱。这人年纪虽轻，见识却也不凡，我们黄金家族的人，怎能在燕回马下摇尾乞怜。兄弟们，走！”



腥风呼啸的刮过草原，一众匈奴使者奔腾而去。青夏端坐在马背上，立于一处高坡之上，身后，有三百黑衣护卫，这些人，都是当初奉楚离之命跟随青夏暗中保护的黑衣精锐，人人#马娴熟，武艺无双。然而，在众人之中，却有一人面白唇红，眼神明朗，一看就不像是练武之人。



金少凰一身黑衣侍卫的打扮，驱马上前，走到青夏身边，顺着她的眼神向下望去，看着那群夕阳下远去的背影，缓缓说道：“大人真的打算与匈奴互市？”



“当然，”青夏面无表情，看着天边的大片斜阳，沉声说道：“金公子独家提供了此次北行的粮草，本官若是不与匈奴互市，金公子岂不是白忙一场。”



金少凰一笑，说道：“大人说笑，我才不信大人会为了我同匈奴互市，依在下看，大人是想扶持匈奴对抗北秦西川吧。”



青夏转过头来，双眼定定的看着金少凰，眼眸中闪过不可察觉的锐利锋芒，语调却越发清淡的说道：“金公子这般人物，怎能让我相信，你只是甘心做一个富家翁呢？”



金少凰一愣，顿觉失言，青夏却接着说道：“你说的不错，但也并不完全。匈奴铁骑强悍，精于骑射，且千百年来一直对我中原野心不死，多年叩关饶边，南楚和东齐还算好点，北秦和西川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命丧在匈奴人的狼刀下，匈奴不平，中原就难有太平之日。”



金少凰眉头微蹙，沉声道：“那你还要和匈奴互市？不知这样只会更加壮大草原力量吗？”



青夏勒住马缰，转过身来，说道：“我就是要壮大草原的力量，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能力和西方诸国一争短长。”



“和西方诸国争短长？”



“对，”青夏淡淡一笑，血红的夕阳照射在她的脸上，有着一种眩目的光芒，青夏眼角微微有一丝笑纹，沉声说道：“匈奴的强大，就是我们的助理，金公子，你等着看吧，总有一天，这广袤的北地草原，都会是我大楚的国土。不止如此，还有西域诸国，沙俄，东海。总有一天，大楚的黑龙旗会插遍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的。”



金少凰眼眸微凝，道：“我真的没有看出来，大人竟是这般胸怀天下的人。”



青夏呵呵一笑，说道：“其实公子想说的，是野心勃勃吧。”



金少凰也不辩解，淡漠低笑，默默不语。



“我也是突然想通的。”青夏轻声说道，眼睛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华彩，“金公子，你可曾有过心上人？”



金少凰一愣，没想到青夏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仲愣了半响，缓缓说道：“不曾，只是前段时间，对一个新买的小妾比较宠爱。”



“既然如此，你是不会明白的。”青夏声音渐渐舒缓，一张清秀俊朗的脸孔越发显得疏朗谦和，“曾经的我，只想归隐山林、平安终老，可是如今，却真的想要统领四方、争逐天下，人心，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金少凰沉吟不语，青夏一笑，说道：“真正征服一个民族，武力只是最下层的方法，并且劳民伤财。中原和匈奴之战已经绵长许久，几千年来，互有强弱，始终不能根除。如今，匈奴兵强马壮，契丹翰野心不死，南奴赤利表面驯服，坦塔和女真看似柔弱，实则一旦拥有勃起的实力，定会反咬骨力阿术一口。匈奴草原，哼，早就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



少年将军微微扬起头来，看着瓦蓝的天空，沉声说道：“如果中原一直动乱下去，必定会给匈奴以可乘之机，到时候异族铁骑踏遍中土，毁灭中土文化，残害中原百姓，天下将会鲜血横流，动荡不安。”



想起蒙古元朝的血腥历史，青夏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腔热血，说道：“只有在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下，才有可能威慑异族#邦。现在时机不到，就让匈奴人再快活几日，我还需要他们帮我们钳制西川，袭扰西南番国。而我们，就在后方和匈奴人互市，变华容小道为商贸通途，将所有犯了罪的南楚国民全部发配北疆，和匈奴人杂居，我要让他们在和西川对抗的同时，吃着我们南楚的稻谷，穿着我们南楚的丝绸，说我们南楚的汉化，穿楚鞋，戴楚冠，着楚衫，住楚宅，和他们做生意的是楚人，和他们讲话的是楚人，他们打工赚钱的也是楚人老板，甚至所娶所嫁的都是楚国百姓，等到他们睁开眼睛耳边所听到的全都是楚音，闭上眼睛也躺在楚国的床榻上的时候，匈奴就已经不知不觉间被我们同化了。总有一天，他们会放弃所谓的逊达天神，转而供奉我们的洛水河神，那时候，就是我们出兵北疆的时候了。”



金少凰眼盲闪动，抬起头来看着青夏，只见那个年轻将军笑着说道：“这是文化上的征服，虽然时间缓慢，但是成效很大，还可以消灭他们反抗意识，最是润物细无声的手段。”



东南第一大富豪沉吟半响，终于长叹说道：“润物细无声，果然形象贴切，大人博学多才，心思缜密，智谋无双，直到今日，少凰才算是真的服了。”



青夏笑道：“你现在知道我要你来北地的原因了？”



“知道了。”金少凰苦笑摇头，“建设北地，变草原为城郭，改胡风为楚情，大人真的是为在下出了一个大难题。”



青夏爽朗一笑，蓦然扬鞭，说道：“金公子连西洋的玉米种子都能求来，这点事情，怎能算是难题。将来金府权倾天下，富可敌国的时候，不要忘了本官就好。”



骏马带着尘土飞扬而去，金少凰站在高原上，看着绝尘而去的东南大都督，嘴角突然苦涩一笑，低低叹道：“权倾天下，富可敌国……”



两日的时间转瞬即逝，明天，就是和骨力阿术会盟的日子，青夏清晨赶到白登山安营扎寨。两日来，已经有十几拨探子在他们军马左右行动，青夏一直含而不露、不动声色，而她这样的态度更给了周围的探马们一种有恃无恐的感觉，所有的信报纷纷回转各自的源头，言道：青夏其人沉着冷静，屡番试探毫无惊惧之色，想来必有所持。



草原色变，各方势力层云迭起，烽火狼烟随时待燃，风起，云涌。



然而，就在这时，东南行省大都督的营帐里，却突然接到一条密信，登时令正在等着和匈奴人会盟的夏都督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青夏大惊，仓促间站起身来，竟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满身茶汤。



书信官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大人，燕门关外方圆五百里，我们都已经派出了人马眼线，并没有南疆边军的踪迹，对照我们的斥候密探传回来的消息，边军并没有前往燕门关，而是去了大漠深处。”



“去了大漠深处？”青夏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双目圆瞪，喃喃道：“不是要攻袭西川两面夹击吗？怎么会进了大漠？他进大漠去干什么？”



宋杨见青夏有些慌乱，两忙对着书信官说道：“你先下去吧，这没你的事了。”



书信官刚一退下，青夏连忙转过头来，对宋杨厉声说道：“楚离到底去做什么？你马上告诉我！”



宋杨眉头一紧，铿锵跪在地上，沉声说道：“启禀大人，属下的确不知，属下只是奉命保护大人，并没有得到别的指示。”



青夏双目不转睛的紧紧盯着宋杨不放，试图从他的眼中找到一丝心口不一来，可是许久，终于不得不放弃，转而忧心的说道：“大漠地形复杂，兼且又是匈奴的大本营，虽然我们将大部分的匈奴人都引到了白登山，可是伏圈却设在了燕门关，他若是不去燕门关，我们如何接应？”



宋杨见她神色惊慌，略有不忍，安慰道：“大人，陛下他……”



谁知青夏却不耳不闻，继续说道：“这里的大漠靠近狼牙沙丘，有陆华阳的军队镇守，已经长达五六年，万一碰上？对了，还有一股实力强悍的马贼，连骨力阿术都要避而远之，叫，宋杨，你知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是个女人。”



宋杨摇了摇头，皱眉道：“属下不知。”



青夏在大帐内来回踱着步，说道：“好像是姓花，对，就是姓花。三年前我经过这里，曾经和她的部下动过手，他们经常抢劫过往的商队，连军队都敢招惹，手段很是强悍，陆华阳曾经出兵三次围剿都没有成功。楚离进大漠，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他想要铲除大漠上的北蛮人？没道理啊……”



“大人！”宋杨终于沉声说道：“陛下不是鲁莽的人，他既然冒险进大漠，就一定有非进不可的理由，有南疆狼军跟随陛下，不会有事的。”



青夏摇了摇头，面色沉重，双眉紧紧皱起，缓缓说道：“你不了解他，就因为他不是鲁莽的人，一旦破釜沉舟决定要做什么，就会拼死的做到底，南疆狼军虽然彪悍，但是九月进大漠，天气干燥炎热，地下河道干枯，他们又不熟悉地形，盲人瞎马一般，不占天时，不占地利，这仗还怎么打？政治上永远没有永远的朋友，北秦态度向来诡秘难测，万一陆华阳在背后反咬一口，该如何抵挡？更何况，这里的马贼凶猛，每一只都堪比训练有素的大军，万一落入圈套，或者是马贼群起联攻？”



“气死我了！”向来镇静自若的青夏突然怒生说道：“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怎么这般莽撞，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他这样信马由缰，让我如何筹谋帮忙？万一出事，如何是好？”



“大人……”



“不用说了，书信官！”青夏转身在大帐中央坐下，对着书信官说道：“召集全军，马上过来，本官有话要说。”



不一会的功夫，所有的将领全都涌进中军大帐。青夏高坐在帅位上，面色沉静，沉声说道：“情况有变，本官现在有要事要办，此事关系我大楚生死存亡，晚一刻都会有大乱子，而且必须本官亲自去办，但是这里的事情，绝对不可功亏一篑。杜将军！”



杜国凯闻言上前一步，沉声说道：“末将在！”



“本官不在的这段期间，营中事务交由你全权负责，我此行要带走一万人马，只给你留下五千。你要用这五千人，若无其事的继续守在这里，还要假装我们仍有一万五千人，锅灶不得减，帐篷不得撤，守夜的人和以前一样，不得有丝毫变动。和骨力阿术会盟一事，我要你能拖就拖，尽量拖延，最少也要半月。”



杜国凯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为难的说道：“两方会盟，##都已经安排好，末将……”



“蠢。”青夏沉声说道：“你不妨就拿出天朝上国的迂腐模样，要求匈奴以臣礼面见，三拜九叩还要朝贡，他们必定不肯，然后双方就开始讨价还价，你就此趁机拖延个十天八天还不简单？若是不行，就称病，或者跟他们讲礼制，派出文官教他们礼仪之道，总之将自己当成盛都长老会的老头子们就可以了。”



众将听了不由得一笑，杜国凯单膝下跪，沉声说道：“末将听令，定不辱命！”



“军需长！”



“在！”



“分出一万人半月的粮草，做成干粮，给士兵带在身上，准备大量清水，行装简单些，带足粮草即可。”



军需长沉声应是，青夏继续说道：“放出全军的探马斥候，在今天天黑之前，我要一副白登山方圆一百里内的全景图，各方的势力守军要标注妥当，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我。”



众将齐声尊令，青夏站起身来，说道：“黄彪将军随我同行，其余人留守，记住，会盟成不成功不要紧，重要的是拖延时间。你等留守，身处虎狼之地，千万要小心行事，一定不可以同匈奴人动刀枪，但是气势上也不能输给他们，不然就会被人看出我们军中的虚实。”



“好了，都散了去，各自去准备，天黑出发。”



人群散去，青夏来到后营，正见金少凰在整理行装，青夏见到他，不由得面带歉意，沉声说道：“你都知道了。”



“全军都知道了，我怎会不知？”金少凰淡淡而笑，看不出有何不悦。



“真的很抱歉，会盟一事要推后，我必须食言了。”



金少凰笑道：“大人开市之心情，比在下还要迫切。能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就使大人改变心意，必定是重要的大事，在下怎会不明白呢？”



青夏闻言微微一笑，说道：“多谢你。”



金少凰看着青夏，突然收敛了笑容，正色沉声说道：“北地势力割据，人员复杂，气候恶劣，无论你要做什么，都要小心才是。”



青夏见他突然正色，不由得一愣，金少凰见了噗哧一笑，说道：“好了，场面话也说完了，我也该走了，正好那一车的青菜都被你的将士偷吃了，我无菜可吃，早就不想待了。”



青夏点了点头，首次对这个男人露出温和的笑容来，“我会派人护送你回去，一路小心。”



金少凰点了点头。



青夏转过身去，就向大帐走去。平地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吹过她单薄的衣衫和肩膀，金少凰看着她一身铠甲，突然觉得这个惊才艳绝年轻有为的东南一品大员身体里有一种刺骨的寂寞和冰冷，他不由得看得有些呆了，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不过转瞬，这男人就自嘲的一笑，这是怎么了，那是个男人啊。



晚上的时候，金少凰要先行离开，他毕竟是##第一富豪，家中所掌管涉及的遍布各个行业，若是出事，定会惹出大事。如今青夏要进沙漠，这里只剩下五千人还要虚张声势的吸引整个草原势力的注意，危险重重，不得不将这个财神先送回去。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金公子，我们他日再见。”



金少凰坐在马车里，挑开帘子看着青夏，淡淡笑道：“大人也一路保重。”



青夏点了点头，对着前方的士兵说道：“启程吧。”



“慢着！”金少凰突然说道，拿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牌，交给青夏道：“不知道管不管用，也许是在下多此一举了。但是金家常年行商，足迹遍布天下，和关外的商旅也多有来往，这块牌子，也许在关键时刻，会有些作用。”



青夏拿起那只白玉牌子，之间玉牌之上，有黄金镶嵌其中，姿态玲珑，竟是一只小小的金元宝，果然不愧是商人本色，就收了起来，说道：“多谢公子美意。”



金少凰点头说道：“大人一路保重。”



“你也是。”



车队渐行渐远，探子回报，将路视图交给青夏，青夏皱眉研究了一会，制定了可行的方案，就对宋杨说道：“走吧。”



宋杨刚要传下命令，忽听一骑远远地奔驰而来，竟不是南楚的军服。众人一惊，生怕会露了行踪，几名弓箭手顿时弯弓上箭，就要向那人射去。



“慢着！”青夏突然沉声说道，勒马上前，只见来人一身青色劲装，样式眼熟，待跑的近了，只见他袖口上果然绣着一只#斧子，正式蓬莱谷的人，面上一喜，连忙迎上前去，说道：“可是杨大哥有消息了吗？”



那人见青夏远远的迎上来，和身后的诸将有一段距离，草原风大，两人的说话声他们听不见，#沉声说道：“禀报少主，不是杨公子有消息了，而是宣王。”



轰的一声霹雳巨响登时在脑海中轰鸣而起，青夏面色顿时变得惨白，双眼发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她缓缓的伸出手紧紧的抓住胸前的衣衫，呼吸急促，嘴唇甚至都在颤抖，缓缓的沉声说道：“你们，你们确定吗？”



“不确定，但是也有五分把握。”



“老天保佑！”青夏缓缓闭上眼睛，抬起头来看向漆黑一片的天幕，两行清泪潸然而下。六年了，秦之炎，我找了你六年了，你知道那是多少天吗？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你知道我是怎样过来的吗？好在，好在你没事，我就知道，你怎会有事，怎会？



“在哪里？”



“我们并没有见到宣王殿下，只是见到了宣王座下的那名名叫连舟的护卫，他几次出现在如云楼附近，后来还盗走了姑娘留在楼中的书信，我们并没有惊动他，而是一路在后面跟踪，现在已经到了还巢邑的附近了。”



“还巢邑，还巢邑，”青夏喃喃自语，还巢邑不是他们初次相见的地方吗？难道，他竟会在那里？想到这里，一颗心顿时活络了起来。



“少主要跟属下一同前往吗？”



那个“要”字险些就吐出口来，可是电光火石之间，一双漆黑冷冽的眼眸登时闪过双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生生的钝痛，仿佛滴下了血。



应该去吧，你已经找了这么多年，万里河山，赤壁大漠，你走遍千山万水，苦苦求存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吗？万一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只怕更是大海捞针了。



可是，可是，他还在沙漠上生死不知，他还在敌人的包围圈里腹背受敌，他还在大漠的风沙里风吹日晒，他有可能真的会埋骨黄丘，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怎么能就这样弃之不顾？怎么能就这样自私而去？你问问你的心，你做得到吗？你走得了吗？你放得下吗？”



“少主？”



青夏紧紧地咬住嘴唇，面色苍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一样，额头上点点汗水，双眼是那般的疲惫，可是却又是那样的坚定，她紧紧地握住拳头，缓缓的，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能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男人眉头一皱，不可置信的说道：“少主？”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对我来说，这件事更重要。”青夏面色苍白，沉声说道：“你对###说，我很感激他，如果可以，就帮我继续盯着，这边的事情一完结，我马上就会赶去。如果，如果盯不住，也，也不必强求。”



男人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少主放心，属下一定会给你传达的，少主多保重。”



“恩。”



马匹迅速的绝尘而去，天色越发暗了下来，大风呼啸，星子寥落，青夏背脊挺直，坐在战马上，深深的呼吸，一张脸孔苍白若纸。



秦之炎，如果你真的在还巢邑，你就一定会知道我去过了五次，你就一定会知道我站在#楼上二十多天只为等着你，你就一定会看到我满城张贴的你的画像，你就一定会知道我有多么的想你。



可是为什么，即便是这样你仍旧不出现，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让你这般决绝的离我而去？



秦之炎，你没有死，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就在某个角落静静的躲着我，我不去猜测原因，我也不想去猜测，因为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你，让你当面亲口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们之间，总需做一个了断，总需！



而现在，我真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大人！”大风席卷平地，宋杨迎上前来，说道：“大人，该启程了。”



青夏转过身来，面容坚韧，脸孔微扬，长风卷起她的披风，像是奔腾呼啸的大鸟，青夏蓦然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股上，一马当先的喝道：“走！”



“大人！”黄彪追上前来，说道：“往哪边去？”



“西北方！”青夏手握鞭子，凌厉的举起来，向着西北方的方向：“进大漠！”



呼的一声锐响，漫天长风呼啸而起，刮起遍地的沙土，百草低垂，四野漆黑，有一只锋利的匕首，划破北地的宁静，狠狠的插进大漠的中心。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二章 火舞黄沙



韶华飞逝，时光迅猛，转眼间，已是半月有余。



烈日当空，沙海无垠，毒辣的太阳挂在上空，不住的散发出滔滔的热力，好似无色的火焰。风一忽大一忽小，卷起细细的黄沙，扑在行人的面孔之上，天地昏黄一片，放眼望去，除了沙还是沙，似乎和天空也融合到了一处。一个二百个妇女孩子组成的驼队在沙漠上缓缓的行走着，人人有气无力，没有半点声音，好像都在积蓄着体力，来面对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死亡沙漠。



这里，已经接近了大漠的深处，跃过前方的龙牙沙漠，就是蒙古草原，只要到了那里，这些人就有救了，只是不知道，等走过了龙牙沙漠，这里的人还会剩下多少。



一股腥风突然刮起，夹杂着胡人的呼啸声，百人队顿时大惊，骆驼在原地转着圈，和它们的主人一样惊慌的四下环顾。只见滚滚流沙之中，一群人影势如闪电，迅速的飞逝而来，大约有六七十人的样子，马蹄飞快，卷起大片的黄沙尘土。



“是沙匪！沙匪来了！快跑，拔刀啊！”



一名五十多岁，貌似领头人的男人突然大声叫道，后面的老弱妇孺们惊慌失措，面色煞白，甚至还有胆小的哭出声来。这时，一名一身火红骑马装的少女突然排众而出，眼眸明亮，面白如雪，褐眼高鼻，嘴唇樱红，竟有几分西域少女的模样，纤腰隆胸，充满了运动的弹性和活力。



少女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身上，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喝道：“哭什么哭？这么没有出息！”



话音刚落，那群沙匪就已经奔至近处，领头的一个男人肩披银狐坎肩，腰佩长刀，满脸的络腮胡子，眼角处还有一条长及嘴角的刀疤，一看就不是善类。他看了一眼这队老弱妇孺，突然邪邪的笑了一声，对着手下人说道：“年老的杀，年轻的抓回去。”



“我们是买阿伦族长的族人，你是什么人？”红衣少女突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的问道。



“买阿伦？”络腮胡子冷哼了一声，阴森的一笑，说道：“我们是沙匪，不认识什么买阿伦，弟兄们，动手！”



一声令下，六七十个如狼似虎的沙匪突然呼啸的冲上前来，红衣少女手握着弯刀冲在最前面，她虽然也有点武艺，可是哪里是这些好勇斗狠的沙匪的对手，只两下子，就被人打落匕首，从马上拉了下来。一名沙匪凑过臭乎乎的嘴，露出满口黄牙一笑，说道：“三当家，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呢！”



淫荡的笑声顿时响起，络腮胡子仔细的看了两眼，点了点头说道：“把她抓回去，晚上好好给弟兄们开开荤！”



“好！”



刺耳的笑声突然响起，擒住少女的沙匪放肆的一笑，伸出大手在少女丰满的胸部抓了一把，笑道：“跟着三当家做事，就是爽快！”



“你们杀了我吧！”少女勃然大怒，愤怒的叫道：“逊达天神的眼睛在天上看着呢，天神会代替我惩罚你们！”



“天神？”众人阴阳怪气的重复了一声，为首的大汉笑道：“天神早就死了，你求逊达天神保佑，还不如求求我们待会怎样让你风流快活！”



“万恶的魔鬼！”少女怒声叫道，一张小脸通红，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真的害怕。



络腮胡子眉头一皱，说道：“把碍事的都干掉。”



手下答应了一声，手起刀落，一声惨叫声突然响起，红衣少女突然大哭着对领头老汉叫道：“塔地罗大叔！”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气里，老汉两眼一翻，脖颈喷血，就倒在地上。少女眼睛充血，还没转过头来大骂出声，惨叫声就又从身后传了出来，老人和孩子在锋利的刀锋面前没有一点还击的余地，纷纷染血倒地。



“你们这些魔鬼，逊达天神会惩罚你们的！一定会惩罚你们的！”



话音刚落，从极远的东方陡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震动，黄沙滚滚而来，像是巨大的海潮汹涌澎湃，连大地似乎都在同时颤抖，轰隆隆的声音震天爆响，大片大片的黄雾升腾而起，迷茫的视线之中，似乎有数不清的黑衣人悍然奔袭，迅速逼近。



“逊达天神显灵啦！”一个泪流满面的妇女突然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喜极而泣道。红衣少女被沙匪压在地上，嫩白的脸颊被生硬的靴子底踩的有些发青，少女咬紧牙关，望着前方，双眼现出绝处逢生的惊喜。沙匪们也是惊疑莫定，暂时停止了屠杀，看着不断逼近的人马，不知道是敌是友。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所有的妇女和沙匪们都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寒战，众人惊愕的看着面前的这只队伍，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似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些人的打扮，一看就是汉人的装束，一个个黑衣黑甲，即便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也不卸甲，面容坚毅，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浩浩荡荡，前头的人马已经奔至人前，后面的队伍还绵延出几百步，甚至还远远的隐匿在黄沙里看不到尽头，大略的一估量，竟然有一万之多。而且这些人不苟言笑，目光森冷的看着对面的人，无形的压迫力顿时而降，不是嗜血的彪悍，而是实实在在的威势。这样一队人数庞大的队伍突然出现在大漠之中，不由得众人不惊愕，就连眼巴巴等着救命稻草的红衣少女，都有点呆住了。



“大人，”一名黑甲黑袍，袖口上绣着一只银色苍鹰的男子对着一旁沉声说道，似乎是在询问，样子极尽恭谦。



在他身旁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是他们的头领，这人身量不高，修眉凤眼，顾盼间隐隐有锋利之色，面孔白暂，貌似文弱，可是却有股子冷冽冰寒的气势透体而出，散发四溢。



只见年轻头领眉梢轻轻一挑，在众人的身上一一打了个转，双眼微眯，突然开口沉声说道：“这里离热内呀还有多远？”



众人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一愣、竟是无人答应。



那年轻头领眉头一皱，随后又问道：“没人知道吗？那你们有没有看到和我的部下装束相同的汉人兵马大批经过？”



他之前的一句是用回回语所说，此时却用了拉丁语，说的都份外流利，见众人仍旧没有反应，忽地用蒙古语问道：“你们听得懂我的话吗？”



“我听得懂，我见过，你若是救了我们，我可以带你去找你的伙伴！”红衣少女突然大声叫道，然而刚刚喊出声，就被身旁擒住她的大汉狠狠的踩在嘴巴上。



年轻将领眉头轻轻皱起，在他们身后一众瑟瑟发抖的妇孺的身上转了转，突然转过头去，淡淡的对着一旁的下属说道：“将这群畜生处理干净。”



少女顿时大喜，络腮胡子惊怒交加的大声叫道：“我是夜阑山的人，你敢……”



话还没说完，一只通体漆黑的弩箭突然激射而来，嗖的一声插过他的喉咙，络腮胡子的眼睛顿时瞪的又大又圆，嘭的一声，就摔落马下。



血腥的屠杀顿时开始，只是之前的杀人者转眼变成了被杀者，不到片刻，马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沙匪。



“大人，结束了。”



“恩，”年轻头领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队伍应了一声，就要向西开拔。红衣少女站在一旁，顿时紧了几步追上前去，一把拉住年轻头领的马僵，叫道：“你怎么走了？你不问我你同伴的下落啦？”



年轻的头领高居在战马之上，背脊挺的笔直，凤眼缓缓瞥下，在少女的脸上看了一眼，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嘲讽道：“你知道吗？”



少女顿时一囧，年轻头领抬起头来，再也不看她一眼，一拉马缰，战马顿时扬蹄而起，身后的人马跟上，呼啸旋风般的离去。



少女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中突然涌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她看了眼损失惨重的驼队，对着另外一名老汉说道：“崔西大叔，你带着大家去找我阿爸吧，顺便告诉他一声，阿洛贝有事要做，晚点会去和你们会合的。”



说罢，翻身跳上红马，扬起鞭子，也不顾族人在身后的大叫，就追着前面的队伍而去。



夜里的大漠，越发的显露出苍凉雄浑的样貌，黑衣黑甲的战士们像是一群不会说话的石头，静静的扎营在一片背风的沙丘上，正在休息。



袖口绣着白色苍鹰的将领手捧着头盔，里面盛着鲜红色的葡萄酒，走到了年轻的将军身边，说道：“大人，夜里寒气重，您大病刚刚好，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年轻将军也不作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手拿着一卷羊皮地图，用黛子笔在上面细细的勾画着，神情极致认真。



一只沙鹰突然在上空低低的掠过，发出尖锐的长啸，声音回荡，传的好远。



过了一会，年轻将军终于将手中的地图放下，略略一转头，只见那名捧着头盔的将领仍旧固执的蹲在自己的身边，面色不由得一动，接过头盔，仰头就喝了下去。这是西域的极品葡萄酒，是他们在龙牙沙漠上一队被风沙掩埋了的商队中拿出来的，那些人遇到了沙暴，所有人全部丧命在那片大漠上，只剩下这些活命的物件留在浅浅的沙土中，被后来的人捡了便宜。



酒劲很大，年轻将军喝完之后，苍白的面色微微有些潮红，他抹了一把嘴，转头对着将领说道：“宋杨，派出的斥候回来了吗？”



原来这一队人马，就是当日离开白登山深入大漠的南楚战士，那个年轻首领自然就是青夏。他们当日离开白登山，一路西行，有青夏这头识途老马带路，行程自然迅速。青夏深谙追踪之道，况且楚离大批人马经过，不可能不留下踪迹，青夏很容易就找到线索，一路追踪而来。然而，龙牙沙漠日前的一场沙暴却让她彻底的失去了线索，只能大面积的撒网寻找，行程自然就慢了下来。到如今，已经过了半月，若不是三天前找到了叶子湖，并在叶子湖附近遭遇了大股狼群，杀狼蓄肉作为补给，他们可能早就要断粮了。



“禀大人，还没有回来。”



青夏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杜将军他们也该回撤了，再过十日，匈奴必将西撤，若是到那个时候还找不到，事情就不好办了。”



“大人。”宋杨眉头一皱，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青夏淡淡一笑，转过头来说道：“你是不是想说，你们大皇此举必有深意，我这样贸然追随进入草原，非但帮不上忙，也许还要坏事。”



宋杨一惊，连忙单膝跪在地上，沉声说道：“末将不敢！”



青夏摆了摆手，说道：“现在军中，恐怕不止你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敢说出来的，却只有你一个人罢了。你们在想什么，我都是知道的。”



宋杨想了想，剑眉皱起，说道：“是属下们愚钝，不懂大人的良苦用心。”



青夏一笑，道：“宋杨，什么时候，你也学会拐弯抹角的说话了，你想问我，何不直说？”



见宋杨神色尴尬，青夏苦笑说道：“你们都当你们的大皇英明神武，算无遗策，都当只要是他做的决定就必定有他的道理，这样本没什么不好，可以让你们更加效忠朝廷，可是，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其实也是个冲动的人啊。”



“我想了千百遍，都始终想不通进攻大漠有什么好处，难道他也要学着黄彪，一举将匈奴留在后方的大本营连锅端了？这片沙漠里隐藏的危险，是你们想象不到的，一场沙暴，一个不良的向导，一个倒雾的天气，就可以将三万人连骨头也不剩的一口吞了。我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任由他任性冲动，不见到他，我是不会回去的。”



“可是大人……”



“不用说了，”青夏打断宋杨的话，说道：“你在担心什么，我都知道，你放心，我有办法处理的。”



“大人，那个女的又跟上来了。”



一个传令官突然跑上前来，青夏和宋杨闻言，齐齐站起身来，向传令官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高的沙丘上，一名一身火红的少女骑在枣红色的骏马身上，正向他们热情的摆着手，然后唰的一声甩开鞭子，就向他们奔了过来。



少女径直跑到他们的身边，却并不进营，只是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枯树旁停了下来，将马拴住，在地上铺上一块毡子，就坐在了上面，一副要休息睡觉的样子。刚要躺下，突然想起什么，腾的一下跳起身来，一把拔出小巧的弯刀，呼呼喝喝的叫道：“谁敢半夜爬过来，姑娘就给他一下好的！”



“大人？”宋杨音调微微上扬，询问的说道。



“不要管她，”青夏摇了摇头，“这个小丫头，也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第二日继续行军，过了龙牙沙漠，就不再是一望无边的沙丘，偶尔还会有绿洲和河流，再多行两日，就会是匈奴各个小部落的居住地，再往前，就是西域诸国的城池了。当晚，大军在草绿湖休息，长久以来没看大植物没看到河水的楚军终于回复了几分力气，补给了水源，又打到了一些野味，这一片的兔子窝几乎被大军翻了个遍，想必从此以后，草绿湖一代的兔子就绝种了。



名叫阿洛贝的少女一路上不远不近的坠在大军的后头，黄彪等人甚至怀疑她是敌方的探子，要去将她结果掉。若不是青夏拦着，这小姑娘可能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这天早上，终于到了匈奴第一个聚居地——土阔浑部。



今日的土阔浑部和青夏三年前见到的已经大不相同，肥美的牧草虽然更胜昨日，可是却没有了吃草的牛羊，更没有了放牧的牧人，所有的毡帐都已经消失，青草凌乱，一看就是有大批人经过践踏，满地的尸首和鲜血吸引着漫天的鹰鸩在这里开设华丽的盛宴，腐烂的味道直冲人的口鼻，连空气里，都是嗜血的味道。



即便是久经沙场的汉子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忍不住胃里的恶心，有几名年轻的新兵当场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大人，”宋杨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蹲在地上拾起一只黑色的头盔，追到青夏的面前，声音微微有些干涩的说道：“是陛下来过。”



青夏面不改色，双眼却微微的眯起，她的双眼凌厉的扫视着四周，久久的不发一言。



大军一片静默，无人敢说一句话，直到阿洛贝从后面冲上前来，惊恐的大叫了一声，才算打破了这死一样的沉寂。



黄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想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这，这大皇下手也太黑了点吧，这都是些女人和孩子啊！”



军队中渐渐有了喧哗之声，进入沙漠之后，青夏就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了这些帝国的战士们，一来为了稳固军心，二来在这与世隔绝的大漠上，也不怕会泄露了消息。



青夏默不作声，突然抬起脚，一步一步的走到血泊之中。



遍地的青草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所有妇孺的尸体都以诡异的姿势呈现着，年老的白发苍苍，足足有七八十岁，年幼的甚至还在襁褓之中，还有的年轻女子裤子被扯下一半，下体血肉模糊，狼藉一片，一看就知道是以什么方式屈辱而死，遍地都是牧民家中的财物，牛羊早就已经一个不剩，除了他们这群无言以对的南楚人，就只剩下那些叫嚣的鹰鸩在不停的尖鸣着，竟然毫不怕人。



阿洛贝的呕吐声仍旧刺耳的回荡在空气中，所有的楚军眼睛都有点发红，他们都是帝国的精锐，出身都是上层的氏族，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在战场上也是最最勇猛的战士，刀锋凌厉，可以追随他们的王走遍天涯海角，杀死所有凶猛的敌人，可是他们的屠刀却从来没有对着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即便是曾经配合青夏完成过绝户计的黄彪，也不曾这样大规模的杀戮，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鼓噪的情绪在胸腔里回荡，有人的面皮渐渐发白，眼睛充血，双拳紧紧的握了起来。



阿洛贝喃喃的声音不断的冲击着众人的耳膜，红衣少女咬着嘴唇，一张小脸满满都是愤怒，一遍又遍的重复着“魔鬼魔鬼”，像是一柄柄尖刀一样一下一下的狠狠插在众人的心里。



嘭的一声，一名士兵的长刀突然掉在地上，刀锋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愤怒的情绪在军队里迅速的蔓延了起来，有些士兵干脆摘下头盔狠狠的摔在地上，以发泄心中的怒火。



他们跋涉万里，只为了营救他们心中那个孤傲决绝、气吞山河的王者，那个他们誓死追随的帝王，却不想九死一生踏进沙漠之后，面对的却是这样血淋淋的事实。



跋涉万里，随扈而来？



“都干什么？要造反吗？”宋杨转过身去，怒声喝道，只见一名士兵正要脱下印着大楚军凯的铠甲，不由得大怒，唰的一下拔出腰间的战刀。



刀锋锐利，刚刚指向士兵的脖颈，唰唰声齐齐响起，二十多名士兵同时拔刀，站在那名士兵的身后，刀锋隐隐带着锋利的寒芒，对准了宋杨的胸膛，宋杨麾下的黑衣卫见了大怒，也一起拔刀，寒芒相对，杀气弥漫，其他的南楚军人围立在一侧，各怀心思的观望着。



这队一路出生入死、互相扶持的南楚精兵，终于在这一刻生出嫌隙，刀锋相向，剑拔弩张。



这时，一个清淡但却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年轻的将军站在死人堆里，蹲在地上，仔细的翻看着那些已经腐烂发臭的尸体，看也不看这边一眼，只是淡淡的说道：“你们都当我死了是吗？”



声音不大，可是刹那间却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众人的心上一样，让所有人的头脑顿时都清醒了起来。从海市到北地，从北地到白登山，从白登山到西北大漠，这个昔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锦绣公子一样的东南大都督已经深深的威慑了所有的人，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于给她半点轻视。一路上，这个单薄消瘦的当朝一品大官每日睡得最晚，吃的最少，和普通士兵一样，甚至比普通士兵还要坚忍，算无遗策，智谋绝顶，见识广博，对于北地的了解甚至超出那些常年居住于此地的向导，无人不心下佩服。



一万双眼睛齐齐转过去，看着他们的头领站在死人堆里，不断的翻动着那些死去的尸体，人人大惑不解，不解中甚至还带有一些希望。



青夏在死人堆里翻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众人之前，眼神锐利的在之前拔刀的那几个士兵身上扫过，不带一丝感情的寒声说道：“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大人，”



“跪下！”一名士兵刚想辩解，青夏眉梢一挑，突然厉声喝道。那名士兵一愣，就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满眼的不服气，还想说什么，可惜还没张开嘴，青夏就嘭的一声重重的踢在他的膝盖上，士兵一下就跪在地上，一张脸憋得通红，就想要倔强的站起身来，却发现都督的刀鞘狠狠的压在他的肩膀上，竟让他丝毫也动弹不得。一个巧劲使出，士兵一个头就轰然磕在地上。



“你这个头，不是磕给我的。”



青夏面沉如水，伸出另一只手，两只金元宝抓在手中，上面还染着血，嘭嘭两声就落在地上。众人奇怪的看过去，只见那赫然是中原的宝货，上面还刻着楚皇的昭明封号，赫然是南楚的货币。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们都是我大楚的精锐，难道想一辈子只做一个马前卒吗？”青夏眉头轻蹙，缓缓的沉声说道：“凡事多动动脑子，宋杨，去拖一个尸体过来。”



宋杨应声领命，将一具尸体拖拽过来，发出阵阵恶臭。这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致命伤在脖颈上的一刀，满身暗红色的血污，颈颈上的血已经凝固，胸腹己经被鹰鸩啄食的露出森森白骨，看起来十分可怖。



青夏蹲在尸体前，拿出一个水囊，倒在老妇人的颈项上，也不管脏，就用手去擦拭她脖子上的污血，渐渐露出那个长及一指的伤口，抬起头来对着士兵们沉声说道：“南疆边军所用的战刀，是南疆寒铁所铸，排行为大陆刀柄第三，仅次于黑衣卫的精芒刃和北秦的璃雪铁，最大的优点就是锋利、坚硬、不易折、后背刀宽，在沙场上砍进敌人的骨头里可以迅速的拔出，不至于被骨头卡住或者折断崩口。你们都是接触过南疆边军的人，你们想想，若是这样的刀砍在这名老妇人的脖颈上，会出现什么效果？”



众人沉吟，一名三十多岁的老兵突然说道：“那这名夫人的头，想必就要断了。”



“对！”青夏拍拍手，站起身来，指着地上的那两只宝货说道：“这个金元宝，是刚才拾到的，被一名妇女抱在怀里，想必不是有人后塞进去的，那么，你们再好好想一想，她为什么会有我大楚的元宝？”



场中士兵默不作声，青夏继续说道：“陛下出兵塞外，所带粮草不多，见到居住地，显然就向他们购买了马匹和粮食。他若是想要杀了她们，又何必惺惺作态的给了钱再杀了他们？这里除了妇女就是孩子老人，没有任何作战能力，陛下所帅三万，若是想要杀人，这些人怎会机会反击？如今这里还有出鞘的弯刀，显然在战事开始之时，还有人有机会拔刀反抗，试问若是我南楚大军到此处，怎会给他们反击的机会，更有士兵会仓皇到将头盔遗失？再有，刀枪不符，伤口完全不是南疆边军所用的兵器，这么多的疑点摆在这里，你们不去深思里面的原因，就这样胡乱动手，可知罪吗？”



她之前所说还心平气和，越到后来声音越是低沉，到了最后两句隐隐已有尖锐的锋芒，如断金石般凌厉。



二十多名拔刀的士兵皱眉细想，一名士兵突然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其他人也随之跪下，沉声说道：“属下糊涂。”



青夏转过身去，双目半眯，看着场中流满鲜血的匈奴百姓，突然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的说道：“敌人已经来了，有人在陷害我们，我们若是再不快点，就要出大事了。”



当天晚上，就在土阔浑部西面安营扎寨，所有人都心思沉重，有莫名不知底细的敌人在身旁伺机而动，任是他们人多势众，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仍旧有些担忧。



宋杨将烤熟的囊端过来放在青夏的面前，说道：“明天还要赶路，多少吃一点吧。”



青夏点了点头，拿起那只肉囊，小口的咬着。



“大人，”宋杨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低声说道：“今天你说的话，可是真的吗？”



青夏动作顿时静止，缓缓的转过头来，看了眼宋杨，说道：“你看出来了？”



“末将，只是有点怀疑，除了后背刀，南疆边军还是有人使用短剑的。据属下所知，南疆蛮人的武器更是种类繁复，各种样式都有，出手也向来最是狠辣，桀骜不驯，很难驯服。”



青夏一边吃饭，一边若无其事的说道：“你说的对，我是胡说的，那两个金元宝，也是我从自己兜里掏出来的。”



“大人？”宋杨一惊，高声叫道。



青夏淡淡的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是想要全军哗变，就尽管再大点声。”



宋杨惊疑莫定，许久，才不可置信的说道：“难道，真的是陛下做的吗？”



“绝对不是！”



青夏突然放下食物，沉声说道，面容坚韧，好似冰雪，双眼透出巨大的坚定，一字一顿的沉声说道：“就算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我也绝对不会相信，以楚离的为人，必定不屑如此。”



“宋杨，很多时候，越是眼睛看到的，越是不能相信。你也跟着楚离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他可以狠辣，可以决绝，可以一举坑杀二十万士兵，但却不会对一个老弱出手。况且，强奸妇女这种事情，他是绝对不会纵容部下的。”



冷月清辉泻地，青夏微微扬起头来，清冷的月光倾泻在她银白色的盔甲上，显得她的面容也凄迷了起来，她的声音突然飘渺了起来，带着一丝担忧和恨意：“有人已经在暗中出手了，只是他们做的太过，反而适得其反。但是你今天也看到了，连我们自己的士兵见了都会相信，那么匈奴人可能会不相信吗？况且之前黄彪刚刚洗劫了蒙古草原，你说说，一旦匈奴人回到家中，见到今日的这种场景，他们会如何？”



宋杨还未想到这里，听青夏一说，不由得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越想额头上的冷汗越多，眉头紧紧的皱紧。



青夏冷笑道：“若是匈奴人见了，联想起我们在白登山设计拖住他们的脚步，再加上黄彪之前的前科，并得到楚离带着重兵进入大漠的消息。那么匈奴人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联兵封锁东去的出路，将楚离圈死在大漠中，然后，毁弃白登山联盟开市的初衷，并且齐集兵力攻打华容小道，绕过北秦和西川全力攻打大楚。那个时候，若是西川和北秦再加上一把火，哼，那我们大楚就危险了。”



宋杨紧紧皱眉，沉声说道：“这里面还会有西川和北秦吗？北秦是我们的盟友啊。”



青夏摇头道：“我也不能肯定，只是按理推断罢了。这个世上，永远没有什么盟友之说，不过是利益的驱使罢了。曾经北秦和大楚联盟，大楚谋东齐和南疆，北秦谋西川和北地，各取所需，互相声援，有利可图，自然相安无事。可是如今，楚离先是收复了南疆，而后平定了东齐，整个东部都已经尽归版图，反之北秦不但没有拿下西川，反而让西川和北地结为一体，若是此时大楚就将西川拿下，那么北秦还哪有立足之地，所以他们若是插手，我并不会觉得如何奇怪。”



“可是陛下是秘密进入大漠的，就连我们都没有得到消息。”



“所以，我还怀疑一个人。”



宋杨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谁？”



“齐安。”



“前齐太子？”



“对，”青夏长长的吸了口气，双眼沉静，缓缓说道：“我们到底还是忽视了他，他在海市多年，所隐藏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视，就算我们大体上已经统治了整个东齐，也不能保证完全拔除了他的所有羽翼。更何况南部的叛乱处理的并不好，齐言带着余孽逃往海上，至今还没抓到。以齐安的心智和情报势力，整日心心念念的只关注着楚离，我们难免会百密一疏，所以这一次的事情，我怀疑是齐安出面透露情报，西川和北秦共同出兵，来陷害大楚的。”



“那可怎么办？”宋杨面色微怒，沉声说道：“匈奴人彪悍，若是真的与我们缠上，的确得不偿失。”



“不光是得不偿失，恐怕还有亡国的危险。”青夏眉头轻蹙，双眼微眯，“若我是北秦和西川人，不但会支持匈奴人攻打南楚，还会尽量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支援物资和粮草，并借道给匈奴，以爆发全面战争，再配合齐安隐藏在东南的势力，大楚必将处处兴起狼烟，楚离又被困在大漠里，大楚群龙无首，势必落入下风。那个时候，他们不但可以坐山观虎斗，北秦和西川还可以暗中蚕食北地的土地和势力，等到我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再趁机出面一举吞没大楚，除了匈奴，灭了他们的心腹大患。”



青夏冷冷一笑，说道：“这个计谋用的很好，其一，可以杀掉楚离，没有了他，南楚必将爆发皇位之争，内乱一起，更加无法抵挡外部的进攻。其二，可以解决因为我们之前的抢掠而造成的匈奴粮草接应不上，而向西川借粮和向北秦抢夺的战祸。其三，可以阻止我们同匈奴开市，以防我们凭借东南富饶的商贸发展国力。其四，更可以引得大楚和匈奴开战，蚕食大楚和匈奴两方的势力，给他们发兵的机会。一箭四雕，虽然毒辣，但却实在好用。”



宋杨看着青夏，沉声说道：“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



青夏嘴角轻撇，缓缓说道：“既然被我们撞破，哪里还能让他们得逞，不过他们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下了这么大的血本，我们若是不加以利用，就真的太对不起他们了。”



青夏狡黠一笑，站起身来，看着前面青青的牧草，沉声说道：“他们会嫁祸他人，难道我们就不会祸水他引？他们此次出手这样歹毒，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夜风凄凉，呼啸声如同咆哮的野兽，年轻将军一身白甲，后披乌黑披风，眼神锐利，好似搏击长空的雄鹰。



随后的几日，连续又遇见几个被祸及的部落，人人死状惨烈，面目狰狞，族中女子被凌辱之态简直令人发指，连襁褓中的婴儿也不能幸免，甚至还有一个婴孩被开膛破肚，小小的心脏被塞到了母亲的嘴里，好似修罗地狱一般。青夏一路以来面容坚韧，眉头却越皱越紧。定下计策的时候，她还略有不忍，为北秦担忧，但是如果秦之翔真的造下了这样的罪孽，那么她也无需去同情他了。



万般皆因果，落地种花生。即便是秦之炎今日尚在秦国，她也不能坐视他们用这样惨无人道的手段去对付楚离，这里不是沙场，那些也不是战士，她虽然也可以利用这些平民去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却不曾真正的出手屠杀，她将他们引往西川，虽说主要是为了削弱西川的实力，但是却也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如今西川北秦联手，这般狠辣的赶尽杀绝，就太过于阴毒了。



战火的波及，使得青夏等人很容易就能补给到粮食，时间越长，匈奴人的返程军队靠的就越近，危险也就越近，是以青夏越发的小心和焦急了起来。这天晚上，青夏正在休息，突然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远处响起，她谨慎的站起身来，绕过营地走过去，双眼一眯，就见那个名叫阿洛贝的少女又从后面悄悄的赶了上来，牵着马匹，略略有些疲倦，离楚军有一段距离，在另一侧的沙漠上休息，样子有些狼狈。



已经十月末，夜里的天气越发的冷了，那名女子只穿了一件红色的骑马装，显然是抵挡不住这深夜的寒气了。



见是她，青夏微微皱了皱眉，却也不予理会，转身继续休息。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狼嚎，夜里的大漠经常能听到狼叫，只是这一次听起来声音比较近，青夏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过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近，士兵们却并不怎样害怕，他们有一万人，一两只孤狼送上门来，不过是给大家加菜罢了。青夏却突然想起睡在大漠另一侧的阿洛贝，微微有些担心，提起长枪就站起身来。



刚刚跃过沙漠，就看见一只一人多高的恶狼正和阿洛贝对持着，一身红衣的少女手握着弯刀，眼睛紧紧的盯着野狼，却是不出一声，明知青夏的大军就在近处，都不呼救。



阿洛贝此刻手心里全是汗水，嘴里发干，手都几乎有些颤抖，看着对面那只流着口水的恶狼，一颗心怦怦的跳着。可是她就是不愿意出声呼救，不想在那个人面前显露出自己毫不勇敢的一面。对面的狼似乎等的有点心急，突然嗷了一声，顺势就扑了上来。



阿洛贝惊呼一声，挥着刀就胡乱的挡在前面，然而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劲箭突然从后面呼啸直射，嗖的一声晃过阿洛贝的身前，噗的一声射在喉咙上。箭矢的力道奇大，直接穿过了野狼的脖颈，从后腔透体而出，野狼惨叫一声，一个跟头倒向后面，直翻了几个个，才软趴趴的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死的透了。



阿洛贝啊的叫了一声，猛然回过头来，就见高高的沙丘上，白甲将军面容寒冷，背着月光挽着强弩，英姿飒爽的站在上面。



青夏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向后走去。



“喂！”阿洛贝提着刀大呼一声，就追上前去，大声叫道：“你等等啊！”



青夏脚步不停，看着跟在自己身后呼啸带喘的少女，寒声说道：“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们。”



阿洛贝本想道个谢，趁机和她套套近乎，此刻听到她的话，不由得一愣，随即倔强的说道：“谁跟着你们了？难道这个大漠是你们家的，就兴你们走，就不兴我走？”



青夏闻言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向阿洛贝，沉默半晌，才沉声说道：“大漠浩瀚，危险无处不在，你这样自私任性，可有想过亲人会如何担心吗？真是没有半点责任感。”



说罢，转身离去。



阿洛贝大怒，又想要跟着，青夏头也不回的说道：“既然是各走各的路，你也不必跟着我，我的箭并不是只能射射畜生，也可以对准那些我不喜欢的人。”



大漠苍凉，阿洛贝闻言就愣了下来。



第二日行军的时候，不见那个少女，青夏稍稍有些安慰，可是没到中午，她就又跟了上来，一副倔强的模样。青夏聪明绝顶，有了东方玉儿的前车之鉴，怎会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能无奈苦笑，暗中却不得不照拂着她。



谁知到了晚上，狼却越来越多，甚至有小股的狼群不断的在众人身边经过，但是这些狼就像是有目标一样，看也不看众人一眼，急忙的向前跑去。



当天晚上，青夏安顿好大营，斥候回来汇报说，前方有大批的狼群汇集，竟然有足足上万只。任是青夏胆大包天，闻言也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上万只狼，一旦遇上，损失会有多大？



当下，她带着二十多人，跟着斥候悄悄赶去查看，吩咐剩下的士兵准备大量的枯枝，以备引火之用，稍后跟上。



阿洛贝看见，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偷偷的跟在后面。



半个小时的路程，顺着风向，越发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爬上一个沙丘，就算见多识广如青夏，也顿时觉得浑身发凉，手脚如坠冰渊。



只见浩瀚的沙丘上，密密麻麻的狼群排列在一侧、成千上万，数不胜数。然而这些还不足以使她这般吃惊，毕竟有了斥候之前的汇报，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在狼群的对面，赤红蓝紫各色的斑澜毒蛇却铺天盖地的纠结在一处，仰头吐信，狰狞可怕，竟似和狼群对对峙一样。



“贱人！还不出来受死？”就在众人惊愕的瞬间，一声娇叱突然响起，声音干脆，如断冰霜。



青夏闻声一惊，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惊愕的向着声音的发源处看去。



只见一名一身草绿色衣衫的少女站在狼群之中，手握一只青绿翠竹笛，满头细辫，明眸皓齿，在冷月之下，更有凌厉冰霜般的艳丽。



这时，一声娇笑突然响起，只见密密麻麻的蛇群之中，一个一身黑袍，坦胸露背，眉眼带媚，娇媚入骨的女子缓缓走出，所到之处群蛇无不避让，女子风韵万千的走到中央，笑着说道：“我的好妹妹，你追了我六年了，还没腻呢？今旧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可是要跟姐姐过不去？”



“少废话！”绿衣少女怒声说道，柳眉竖起，俏面含怒，“今日你若是还不乖乖的说实话，姑娘就将你撕成几千半，全都丢出去喂狼！”



“哎呀，妹妹这是在吓唬我吗？”黑衣女子笑道：“姐姐的胆子向来极小，可禁不起妹妹的这般恐吓。”



“欧丝兰娅，你少在这里跟我耍花腔，我追了你几万里路，你以为你今日还跑的了吗？今天你若是不将杨枫的下落告诉我，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烈云髻？”青夏眉头一皱，喃喃说道。



果然，那名绿衣少女，正是当日在蓬莱洪天水牢之下一同失踪不见了的七树妖女烈云髻，而那名黑衣女子，就是南疆巫咸族的妖女欧丝兰娅，据齐安所说她现在投靠齐言，齐言已倒，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难道此次北秦西川联手嫁祸南楚，也有齐言的份吗？



“我何时说过要跑了，我的好妹妹，既然你这般眷念姐姐，今日就让咱们好好亲热亲热。”说罢，蓦然拿起一只五彩巴乌，仰头呜呜吹奏了起来。群蛇顿时好像是得到了指示，也不顾对面野狼势众，狰狞如海潮一般的就冲上前去。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就这么点微末伎俩也敢出来丢人现眼？”烈云髻冷冷一哼，顿时吹起碧绿竹笛，万千恶狼霎那间同对仰头长啸，轰然咆哮着迎向对面的蛇群。



这是青夏一生中所见到的最可怕的一场战斗，群蛇和野狼纠缠在一处，咆哮狰狞，翻滚怒吼，想置对方于死地，恐怖凄厉，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她早就听说过南疆妖女的名声，但却一直在心下不以为然，从来没将她们放在眼里。可是此刻一看，才明白南疆巫蛊中所隐藏着的实力，若是两军交战期间，突然来了这么一路大军，那将会如何可怕的一件事。



越发凄厉的嚎叫声凄厉响起，也看不出是谁占上风，滚滚的腥臭弥漫在空气之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众人即便是捂着鼻子，也难以抵挡那股股臭气冲进鼻腔之中。漫天的鹰鸩瞬息而至，盘旋叫嚣，似乎在鼓励下面战斗着的双方一样，巴乌苍凉，竹笛凄厉，混合着毒蛇的长嘶和野狼的咆哮，简直像是幽深修罗地府一般，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诡异气氛。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惨叫登时传来，青夏眼神锐利，转过头去，只见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不知何时竟游走到烈云髻的身边，趁她不注意，一口狠狠的咬在她的手臀上，乌黑的鲜血顿时涌出，烈云髻的笛子顿时就吹的走了音。



狼群刹那间好像回过神来，看到眼前比自己还要凶悍的毒蛇，顿时魂飞魄散，几十只外围的恶狼惊慌逃窜，转瞬就没了踪影，烈云髻大怒，顾不得自己受了伤，就勉力吹笛，继续驾驭群狼。谁知逃跑之势非但没被抑制，反而越发严重，不到片刻，狼群就已经逃跑了一半，毒蛇顺势攻上，剩下的一半也无法抵挡，渐渐落入下风。



青夏眉头一皱，对身旁的黑衣卫吩咐了几句，那人闻言迅速离去。



半晌之后，狼群已经所剩无几，若不是剩下的群狼凶性大发，想必早就已经被毒蛇咬死。然而就在这时，烈云髻却突然吐了一口鲜血，笛声顿时呜咽不可闻，巴乌趁机而起，毒蛇长嘶叫嚣，转瞬就如同大海一般将狼群淹没。



欧丝兰娅笑吟吟的说道：“好妹妹，别怪姐姐心狠，实在是你太不讨人喜欢了。”说罢，突然手握一条长鞭，末端因芒闪烁，竟似染着剧毒的样子，她缓缓的走近，唰的一声甩开鞭子，紧紧的缠绕在烈云髻的脖颈之上，冷冷一笑，手上登时发力。



就在这千钧发之际，一道黑色箭芒却突然破空而来，来势惊人，迅猛绝伦，攻其不备，嗖的一声就狠狠的钉在欧丝兰娅的肩膀上。



欧丝兰娅反应也算迅速，闷哼一声竟然没有倒在地上，反而回撤疾奔，几下已经落在远处，手捂着伤口，眼神锐利的向着箭矢来处望去，厉声说道：“什么人暗箭伤人？”



“就许你出手卑鄙，就不许我暗箭伤人，天底下哪里有这种道理？”青夏冷哼一声，一甩披风，施施然于沙丘上缓缓走下，眼角带煞的看着欧丝兰娅，嘴角微微牵起，有着说不出的凌厉在里面。



欧丝兰娅眉头一皱，看了半晌，突然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你，真是久违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你还未归天，我怎好先你一步？老天开眼，今天总算让我碰上你，前仇旧恨，咱们就一起清算吧。”



欧丝兰娅邪邪一笑，说道：“好，既然你迫不及待的想死，那我就成全你，送你和秦之炎那个短命鬼一起做一对同命鸳鸯。”



青夏闻言眼眸一寒，语调低沉的说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现在就高兴，是不是太早了点？”



欧丝兰娅冷笑一声，正要吹奏竹笛，突然雷鸣般的马蹄声陡然响起，欧丝兰娅大惊，转头望去，只见遍天的火把照亮了死寂的黑夜，青夏冷笑一声，声音透着丝丝无法掩饰的寒芒，寒声说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毒蛇厉害，还是我的军队厉害！”



寒风呼啸，火把齐明，欧丝兰娅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



长风倒转，青夏的披风，在黑夜里翻转飞扬，像是雄鹰的翼。



寂静的黑夜，万物都已经安睡，烈云髻坐在大帐里，看着门口的青夏，面色冷然，久久没有说话。



青夏放下手中的药物，走过去撕开她手臀上的衣衫，只见被毒蛇咬住的地方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欧丝兰娅的毒虽然凶猛，但是烈云髻也是毒道的祖宗，不会有性命之虞。为她换好了药，放下一套干净的衣服，就缓缓的站起身来。



“你，”烈云髻突然开口，声音微微有些低沉，绿衣女子微微咬住嘴唇，想了想还是说道：“你有他的消息吗？”



青夏摇了摇头，说道：“没有，这几年蓬莱已经将洪天水牢完全掘开，发现里面的通道四通八达，但是就是没找到你们的下落。五年前我也曾下去寻找过两次，却都是无功而返。你们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烈云髻微微苦笑，抬起头来苦涩的看了青夏一眼，缓缓说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出口，顺着出口一直向外爬，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路，突然间整个地壳震动，石室坍塌。我当时中了，中了毒，他为了让我出去，用肩膀顶着千钧的石门，最后就没能逃出来。”



青夏顿时想起了大黄鹏鸟出世时的震动，沉声说道：“可是石室里，并没有找到骸骨，连血丝都没有留下，应该不会被猛兽袭击。”



烈云髻咬着嘴唇，阴狠的说道：“六年里，我下蓬莱七十多次，在地下呆的时间超过两年，连里面的老鼠都被我杀的干干净净，就算是死，就算是死，也总该被我找到一点渣子。”



青夏心中一震，面露不忍之色，烈云髻却没有注意，只是越发低沉的说道：“可是这么多年，我竟然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我知道他一定没有死。”



“所以你就追着欧丝兰娅不放，想从她这里得到消息吗？”



“这个贱人一定知道！”烈云髻眉梢一挑，沉声说道：“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我绝对不会放弃！”



青夏的脸孔突然间燥热了起来，有丝丝羞愧炙热的火，在心底一拱一拱的，像是早春三月的蚕，一口一口的啄食着她的心。



“呵，你一定在心里笑我吧？”



青夏一愣，不解的问道：“你说什么？”



烈云髻苦笑道：“就算我再不承认，我也知道，他爱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和杨太哥……”



“你不要跟我说你和杨枫只是兄妹之情，他爱你，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只有你一个人装作不知。”烈云髻截口说道，面色微微带着一丝嘲讽。



青夏面色一白，微微苦笑，说道：“你说得对，是我太过于惺惺作态，我欠杨大哥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你不用去还了，”烈云髻面沉如水，缓缓说道：“你不再去找他，不再去招惹他，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反正你对他从无男女之爱，你这样做也是应该。”



青夏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烈云髻站起身来，换好衣裳，拿起包袱，说道：“我要走了。”



“你还要去追欧丝兰娅？”



听到欧丝兰娅的名字，烈云髻的眼里顿时显出浓浓的恨意，沉声说道：“这个狡猾的贱人，这么多人的包围之下还能够逃跑，不过她现在身负重伤，正是擒拿她的最好时机。”



青夏眉头一皱，说道：“可是你也受了伤。”



“这点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



青夏皱眉道：“这样吧，我找些人陪你去，一路上也有个照应。欧丝兰娅出手狠辣，狡诈无比，你也要多加小心。”



“不必了，”烈云髻摇头说道：“我会谨慎的，你现在也是自顾不暇，南楚大皇为了你出兵大漠，现在犯了众怒，被西域人袭击，更被齐人包围，花溶月又在旁边伺机而动，西川北秦同时出兵大漠，若是等到骨力阿术撤回来，更是回天乏术。你再不赶去，也许就再无相见之日了。”



“你说什么？”青夏大惊，一把抓住烈云髻的手，面色登时变得雪白，声音急切的说道：“你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什么为了我出兵大漠？”



“你不知道？”烈云髻眉头一皱，说道：“你当初在蓬莱谷中了黄鸟的血毒，后来跟着秦宣王去了北秦也没得到巫医族大长老的医治，你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青夏心跳越发急速，摇头说道：“南疆八巫说我体质特殊，自己本身在渐渐的化解毒素……”



“荒谬！”烈云髻冷哼一声，说道：“难道你自己感觉不出，这些年毒素凝聚在你的体内，你不会全无发觉。当年北秦太子为了克制秦宣王，将南疆大长老秘密送至关外，想在关外杀人灭口，绝了秦宣王的生机。不想被骨力阿术撞见救下，大长老就此被匈奴人看管了起来，行踪诡秘。匈奴人本想以此挟制秦宣王，不料宣王失踪，这些年，秦王发了疯一样的对抗匈奴，连年出兵，就是因为秦宣王留下口令，一定要找到大长老解你之毒。我曾经埋伏在东齐皇宫中找机会刺杀欧丝兰娅，这话，是听齐太子说的。”



就像是一拔一拔的海浪汹涌的翻滚而上一般，青夏的胸口突然间是那般的疼痛，她的面色苍白，眼神痛苦，声音细微的说道：“这么说，楚离进大漠，也是为了寻找那个巫医族的大长老？”



“应该是了，”烈云髻点头说道：“欧丝兰娅和齐太子一丘之貉，不然也不会万里迢迢跑到大漠上来助阵，想必现在楚皇在沙漠上的消息已经在整个中原传遍了。”



一切就像是闹剧一般，青夏微微苦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千百种滋味汇在一处，越发显得苦涩。



秦之炎，你既然不能留在我身边，既然已经决绝的决定要离去，又为何要对我这样好，为何要为我安排好一切，这样的你，让我如何去忘记如何去舍弃，这样对我，何其残忍？而楚离，你明知我不能背信弃义全心爱你，又何必这般不顾一切执着顽固，任性的忘记自己是一国之君轻易涉险，这样的你，我又该如何去报答？



你们都要把将最好的留给我，为我做能做的一切，却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是将我的心放在炭火上灼烧，痛彻心扉所说的，想必就是此刻的我。



青夏缓缓的闭上眼睛，心底是大片大片说不出的苍凉，就如同那外面的沙漠一样，无边无际，看不到前面的方向。



烈云髻看着青夏，突然轻轻吐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你不必犹疑，何不问问自己的心，最爱的是哪一个？抛去感恩和愧疚，只选出最爱的那一个，也就可以了。人生在世，谁人不是自私的，世事总没有两全，即便是伤害，也总好过三个人痛苦一生。”



帐外的风突然呼啸而起，青夏顿时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冰凉，她挺直了背脊，却发现浑身上下，竟是这样的疲累。



“你，保重吧。”



烈云髻低低的说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



青夏骑在马上，看着乌黑战马身上的烈云髻，突然觉得喉咙处有些发堵，只是苦涩的笑笑，“你一路小心。”



烈云髻一笑，说道：“你也是。”



两人相对点了点头，这对曾经恨不得生食对方血肉的冤家顿时就生出一丝互相敬重的感情来，烈云髻打马向前，同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对了，当初在蓬莱谷，我曾经改了你写给宣王的信。”



“我知道，”青夏一笑，说道：“之炎事后也猜到不是我写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烈云髻笑了笑，突然转过身去，娇叱一声，扬鞭打在马股上，迅速奔腾而去。



青夏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肩膀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一股悲壮的酸楚顿时汹涌而起。



“大人，”宋杨从后面走上前来，说道：“全军已经整顿好了，可以走了。”



青夏淡淡点头，宋杨又问道：“大人，我们去哪里？”



青夏声音低沉，缓缓吐出两个字：“楼兰。”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参商相会



肌肉收缩，血脉扩张，左心房供血不足，在生生的疼。



青夏骑在战马之上，看着大漠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丢弃的盔甲兵器，只感觉一颗心似乎被人紧紧握紧，西北风呼啸的吹着，扬起她身后漆黑的披风，飞腾纷扬，鼓舞的飘着，像是断翅的苍鹰的羽翼在长空中波及，无力的，但却充满了不屈服的倔强。



青夏咬紧了嘴角，深深的吸气，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继续前进。”



声音很是低沉，听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主帅的沉着和冷静，极大的鼓舞了那些惴惴不安的士兵们，可以让他们仍旧保持着一丝清明和信心，继续向前走去。的确，这一路，若不是青夏的竭力压制和算无遗策的计谋相助，可能还未到楼兰，士兵就已经哗变了。



这已经是第四片战场，血腥的味道越来越重，南楚军人们的尸体也累积的越来越高，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丢盔卸甲的逃亡，遍地破碎的旗帜和马粪，很轻易就可以推算出有多少大军经过此处。仿佛是有一根坚钉狠狠的插进心里，大片大片的鲜血呼啸的涌出，压得心头越发的沉重。



终于全都来了吗？



年轻的将军嘴角轻轻的冷笑，终于还是耐不住寂寞，全都搅到了这片昏黄的大漠之中，趁乱打劫，抑或也可以说是落井下石，田川、北秦、东南蛮邦、西北藩国、东齐余孽，全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挺进了这片千百年来无人问津的浑黄大漠，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阴谋，无孔不入的暗算较量，终于还是齐齐调转箭头，一同对着那个任性倔强的男人。



他一定会没事的，三年前的河套会战，四年前的松露山之战，两年前的西黑之战，收复南疆，平定东齐，进军海市，这些年来，他身经百战，哪一次不是凶险异常，哪一次不是生死攸关，又有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置之死地而后生？哪怕现在孤军深入，哪怕现在并无补给粮草，哪怕现在面对这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他也不会有事。他天生就是光芒普照的王者和战神，行走于刀锋血雨之间，绝不会死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她坚信这一点，一直坚信。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心疼的无法自抑，仿佛是有人在心脏上方悬挂了一只利剑，每一次的跳动都会深深的刺入血脉，鲜血长流。



青夏紧紧的握紧拳头，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吐出，似乎把那些浑浊的空气全都咽下去一样。



她要前往楼兰，无论前面挡路的是谁，她都不会手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



经过了两日的跋涉，楚军终于在第三日赶到楼兰外的陆贾商道，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青夏的一颗心终于狠狠的沉了下去。就像是一个知道大漠上行走的旅人，知道哪一处有泉水，可是赶到的时候却发现那里早就已经是一片干涸的荒漠了。



遍地狼藉的尸体和兵刃，血污一片，笙旗寥落，食腐的鹰鸩在天空中盘旋，不时的发出凄厉的尖鸣，还在寒风中燃烧的火把噼啪作响，有脂肪烧烤的香气在空气里回荡，却让人几乎一口呕吐出来。满目所见，到处都是败落的痕迹，战火的灼烧彻底摧毁了这一片昔日热闹繁华的商旅之地，狂风呼啸，黄沙翻滚，似乎连上天也有不忍，欲掀起黄浪将这里的一切掩埋。



“大人，”宋杨迟疑的上前，想说什么，可是嘴唇泛白，却始终没有开口。那些事实血淋淋的摆在眼前，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去自欺欺人了。



队伍中渐渐有细微的喧哗，这一路所见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惊慌失措的情绪在军中蔓延了起来，一双双眼睛渐渐变得通红，曾经热血沸腾的腔子也逐渐的冷却，剩下的，只是浓浓的失望和彷徨。



“继续前进，兵发楼兰。”



沉重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恍若是刀子划过生铁，青夏挺直的背脊是那样的倔强，她眼神冷冽的望着前方，驱马前进，身后的士兵们齐齐一震，同时抬起头来望着他们的主帅，眼神各异，有那般的崇敬和畏惧，却也有那般的不信任和怀疑。



“大人！”一名小校突然皱眉说道：“陛下的人马已经死伤殆尽，前面最起码有数倍于我们的大军，我们这般冒失轻率，末将认为不妥。”



青夏头也不转，只是半眯着眼睛侧头望着他，眼内锋芒毕露，隐隐有若寒冰下的暗流。



小校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在青夏目光的注视下却突然有不可抑止的紧张，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一路所见，北秦、西川、匈奴各部都有发兵，我们人困马乏，兵力不足，实在不应该和敌人正面相抗。”



“哦？”低沉的声音微微上扬，淡淡的说道：“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办？”



“末将，末将认为，”小校微微有些迟疑，半晌，才低着声音说道：“末将认为我们应该回撤，回到大楚，重整兵力，再，再卷土重来。”



“是吗？”年轻的将军轻哼一声，淡淡的说道：“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末将只是为大局着想。”



“我看你是考虑你的项上人头！”凌厉的声音突然响起，青夏双目一寒，厉声说道。



小校双腿顿时一颤，嘭的一声跳下马背跪在地上，沉声说道：“末将不敢！”



青夏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神在众人的身上一一扫过，许久方才声音低沉的说道：“再有敢乱军心者，不需要匈奴动手，本官就会要了你们的脑袋。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成功，便成仁，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黄沙滚滚，白甲黑袍的将军背脊挺拔，驱马前行，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大漠的深处。



五十里，三十里，十里，七里，一路战火狼藉，越接近楼兰，战况越发的惨烈。青夏的大军没有遇到任何的敌军，这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大军迅速前进的同时也说明所有的敌人都去追击那个她想要援救的男人去了。到了圈马地，斥候终于传回情报，跟着惊慌失措的斥候进入楼兰的时候，鲜血横流的修罗场终于彻底的呈现在众人的面前，好似一只垂锤一样砸碎了众人本就微不足道的希望。



青夏坐在马上的身躯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她缓缓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只大概的看了一眼，就调转马头，继续向西。



当天下午，夏青大都督向部下拿出三日前楚皇派人私密送来的书信，宣布了南楚大军诱敌深入以便一同将敌人打尽的战略，一众南楚士兵到了此时才算真的放下心来，重拾信心跟着夏青都督继续上路。



然而众人之中，只有宋杨清楚的知道三日前没有任何信使秘密前来，那封定下策略的书信，是青夏自己写的。



战况越发恶劣，天气也更加的坏，大漠上的气候向来没有一个准，一场巨大的风暴毫无预兆的袭来，让青夏的大军不得不退回空无一人的楼兰古城，静候风暴的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无数双手，在缓缓的接近这颗沙漠上的璀璨明珠。



————————————



一片浑黄的大漠上，一身青甲的青年将领放下望远镜，白皙如玉的脸孔上两条秀眉轻轻皱起，一双凤眼微微半眯，像是犀利的鹰。



身穿紫色华服的锦衣男子状似慵懒的打了一个哈欠，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慢腾腾的爬下来，镶嵌着美玉的靴子踩在沙地上显得十分辛苦，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的走上前来，对着年轻将领说道：“探子回来了吗？这么大的日头，该找个背阴的地方睡一觉才是。”



年轻将领转过头来，将手里的望远镜递给身侧的侍从，双眼淡漠，语气淡淡的对着紫衣男子说道：“应该快了，若是累了，去车上休息一下，人回来了我会通知你。”



紫衣男子似乎没有注意将领冷漠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铺在地上，径直坐下去，低着头一副要睡着的样子，“一路都在睡，也睡的差不多了，出来晒晒太阳也好。”



年轻将领对着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下属会意，连忙跑到马车旁，从里面取出一把大伞又跑回来遮在男子的头上，紫衣男子慵懒的斜了下眼睛，瞟了伞一眼，语重心长的说道：“南儿，我都说了，这一次来就是要晒晒太阳，你又不是不知道，清湖的宋才女说本王太过于阴柔，没有男子气概，宁肯削发为尼也死活不肯从我。哼哼，本王纵横花丛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要不是本王不愿意用那些下乘的手段，任她怎样三贞九烈，也休想逃出本王的手掌。等本王回去，就让她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男子气概。”



年轻将领面色不变，眼光却微微有一丝波动，可是转瞬就已经消逝，只是恭敬的点头说道：“义父，大漠日头毒，义父若是真的想要晒太阳，还是等回去找个好地方吧。”



“恩，你说的也对。”紫衣男子微笑着点头说道：“还是南儿最细心，大漠这里的事情交给你，本王就可以放心了。”



年轻将领点了点头，说道：“请义父放心。”



紫衣男子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满身浓郁的香风顿时四散溢出，懒散的嘟囔道：“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有南疆的那个老大夫在手，不愁楚离那个疯子不上钩。再说齐安、骨力阿术还有龙格家的人都不是摆设，就算秦之翔有二心，咱们也还有后招，现在只怕花溶月那个野女人不肯好好合作，这个女人的底细本王一直没搞清楚，长的还那么漂亮，真要本王对她下手本王还真狠不下这个心。”



被叫做南儿的将领低着头沉声说道：“义父放心，陆华阳正在监视花溶月，一旦这群马贼有异动，我们雇佣的那伙佣兵立刻动手，不会误事的。”



紫衣男子的年纪看起来比轻甲将军大不了几岁，却被他一口一个义父叫着，也没有丝毫不自在的表情，反而慢条斯理的说道：“我才不相信陆华阳那个女人，女人嘛，画眉涂粉还差不多，提刀上战场像什么话……”刚说到这，顿时住口，不好意思的看了南儿一眼，笑眯眯的凑过去，趴在他的耳边小声的说道：“我可不是说你啊。”



他略带酒气，更多却是花香的温热呼吸喷在年轻将领的脸上，将军白皙的脸孔上顿时升起了两朵微微的红晕。将军的声音略略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那义父为什么还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北秦？”



紫衣男子冷冷一笑，很是得意的摇头晃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个东南大都督不是进了大漠了吗，她们两人，可是天生的死敌啊！”



天上的苍鹰突然凄厉的叫了一声，紫衣男子转过身去，一边摇摇晃晃的向着马车走去，一边哼哼呀呀的唱道：“牙庄略卷青纱帐，玉臂雪肤美娇娘，丰孔肥臀胭脂肉，香汗淋漓绮梦汤。”



轻甲将军站在原地，看着紫衣男子远去的背影，一双眉渐渐的皱了起来。



“少将，”一名下属上前轻声说道：“前方斥候已经接近楼兰，正在等您的下一步指示。”



少将低头看着那张凝聚了无数鲜血的大漠地图，突然伸出嫩白的手指狠狠的点在了楼兰古城之上。



————————————



就在西川的昭南少将和刚刚自封为西陵王的燕回对话的时候，大漠的另一角一伙黑衣人却在飞速的奔驰着，马蹄声踏破了沙漠的荒凉，奔驰了半日，直到日落西山，才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大帐的帘子被掀开，齐安看了眼来人，眉头轻皱，沉声说道：“什么事？”



“大汗有信。”



齐安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书信，拆开看了一遍，随即对着那名黑衣人的头领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大汗，就说我答应了，就按他说的办。”



那群人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出去，一会的功夫，就听到蹄声远去的声音轰鸣响起。



一名三十多岁的儒生沉吟半晌说道：“太子，这些匈奴人可靠吗？”



齐安淡淡的轻哼一声，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他们不用可靠，只要够蠢就可以了。”



说罢，迅速写了一封信，交给儒生道：“找稳妥的人交给燕回，就说匈奴人已经大怒，骨力阿术虽然有怀疑，但是为了弹压匈奴各部落的怨恨不得不发兵楼兰，之前楼兰的那场屠杀也要算在楚离的头上，到时候就不怕匈奴人不红眼睛。我们的人正在引着楚离往楼兰的方向去，就是要做的似是而非，骨力阿术有脑子，不代表其他匈奴人也有。”



想了想，他又说道：“庄青夏深谙追踪之道，进大漠的第二天我们的人就被她甩下，现在不知道她已经到了哪，干万要留意，不能再被这个女人坏了事。”



儒生沉声应是，继续问道：“太子，我们也要去楼兰吗？”



齐安阴沉一笑，靠在椅子上，缓缓说道：“这么热闹，本太子怎么可以不去？楚离的死期不远了，作为老友，我理应去送他一程。”



————————————



青夏根本不会知道在她火速行军赶路的这段时间，因为她对大漠地形的熟悉和没有遇到战事阻挡，早就已经抢到了比她早进大漠的楚离的前面，抢先一步赶到了楼兰城。西川和北秦的联军屠杀队刚刚离开，他们就来到了这个栽赃陷害的城池。这一路行来，最近的时候，她和楚离甚至只隔着两座沙丘。



这一点，不光是青夏，就连燕回齐安等人也是没有想到的。



齐安等人的计谋很简单，但却非常的有效，他们在当地抓到了大批的汉人，换上事先带来的南楚军装，制造楚离军力大损的假象，以便在匈奴人发现自己家园被毁之时知道楚军也同样伤亡惨重，从而更加有信心去和楚军对抗。这样他们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省下很多麻烦。



然而，匈奴人还未赶到，他们却依靠这个计谋险些害的青夏所帅的楚军哗变，好在一场大沙暴的袭来，阻挡了青夏等人的脚步，让他们不得不滞留在楼兰城中，从而认真的查看了那些尸体，终于发现了不妥之处。



发现了这一切之后，青夏顿时隐约发现了一点苗头，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战争经验让她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这楼兰城有可能会成为最后一战的关键地点，就算不像她猜测的那样，匈奴人也必定会来到楼兰，只要跟着这群被仇恨冲昏了脑子又深深熟悉大漠的匈奴人，就必定能找到楚离的下落。



于是，青夏就安营扎寨在楼兰后方的土山脚下，隐蔽下来之后，他们再一次开始了之前在各个部落的屠宰场中所做的一切——伪造杀人现场，抹去一切楚军的痕迹，将脏水泼向西川北秦的头上。



青夏的行军迅速，超强的反侦察跟踪能力、以及对大漠的了解，都远远的超出了齐安燕回等人的意料。在他们想象里，青夏此刻应该还在龙牙沙漠附近打转，并被马贼花溶月截下，出战之后落入陆华阳的包围之中。而不是最先赶到楼兰，并一再破坏他们的陷害计划，使得认为是楚军杀害自己族人而发兵楼兰的部落数量大打折扣，最后聚集的还不到两万，反而要求骨力阿术攻打西川的匈奴人却足足有十多万人。



当燕回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庄青夏赶到了，反而认为是齐安在中间捣鬼，秦之翔暗中默许，毕竟西川目前还是匈奴人的盟友，对于重信的匈奴人来说，被盟友出卖，显然会引发更为严酷的后果和仇恨。于是他很坚决的停止了最近一批和齐安北秦交换的消息和信件，有所保留的放慢了脚步，静候事态的转变。



反之齐安也是如此认为，在他的想法里，西川和北秦是互相陷害，从而坏了大事。



而北秦却仍旧是悄无声息，正如他们一开始的态度一样，温吞如水，不露半点锋芒，只是继续按之前的计划潜伏不动。



所有的消息传递都陷入僵持，楚军的行踪也完全失去了踪迹，少了大多数匈奴人的协作，南楚大皇好像彻底消失在大漠上一样，再无一人知道他的下落。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不得不重新凝聚在楼兰之上，静静的等待着那座死城究竟会转出什么花样。



一片风雨飘摇的大漠上，除了匈奴人内部闹得不可开交之外，其他几方都好像陷入了冬眠，不敢再有半点异动。



这是一场严酷的心理战，虽然各方力量还从没有丝毫的碰面，可是他们的战术、智慧、耐心和分析能力却在不同的层面交锋，战况激烈。而青夏这个二十一世纪的超级特工，也依靠她顽强的心智、过硬的专业素质、还有超出这时代的战术运用，略略占了上风。



所有人都在缓缓的试探，悄悄的接近，古朴中带着浓厚血腥味道的楼兰城，风云际会，云雾翻腾。



五日之后，楼兰外的赤水河垣上，缓缓的响起了西川特有的号角声，齐安知道，骨力阿术知道，青夏也知道，这个声音所代表着，最具防备之心的燕狐狸，也已经到了。



赤水河垣地势奇特，类似于黄土高原，千百年来被河水冲刷，渐渐好似一个巨大的平台高高的矗立在大漠之上，下方沟壑纵横，因为有水源，就形成了小片的绿洲，是以各方明明知道其他势力隐藏在河垣下方，却不敢贸然前去查探，只是小心的潜伏着，等待着那个最先沉不住气的人。



两日的静候之后，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有任何举动，因为他们都很有默契的知道，那个最为重要的人，至今还没有踏足这片浑黄的土地。



沙洲飞白鹭，青衣带蓑笠，夕阳西垂，红云满布，一匹通体雪白的双峰骆驼脖间系着一串金铃，叮当着缓缓行来，上面坐着一位一身青袍的年轻公子，眉目疏朗，姿态洒脱，在一名白发老丈的引领下，于炽热的烈阳之下，渐渐走进了那座死寂的古城。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这个外来人的身上，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出面阻挡。



如今的局势是一片微薄的冰面，下面早已经暗流汹涌，需要的只是那颗砸碎冰层的石块罢了。



青夏看到那名青衣男子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秦之炎。她站在大营之前，看着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站立的男子，卷着黄沙的风吹过他的长发，飘飘散散的在干燥的空气里飘摇。男子看起来还很年轻，可是那双眼睛却好似穿透了千年万年，匿藏了太多的沧桑和坎坷，细细的鱼尾纹熨帖的游弋在他的眼角，却丝毫无损他的风华。男子也看到了青夏，眼睛渐渐弯起，牵起嘴角，然后温润的一笑，声音醇厚的说道：“请问这位姑娘，这里可有投宿的客栈吗？”



时光飞掠而过，有谁的心微微抽搐，悄悄的滴出血来。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走进这样一座空无一人的城市，还敢这样安然的向一位一身戎装的军人询问客栈在哪里的。更何况青夏的装扮，即便是最熟悉的亲信也不可能轻易认出，除了当年的军校教官，这个人是第一个一眼就认出她是女扮男装的外人。



当晚的楼兰城内一片安静，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毕竟大战在即，所有的人全都暗暗的磨亮了自己的兵器，等待着那誓死的一战。



青夏坐在书案前，看着青衣男子优雅的喝下一杯花茶，面色不变，手心却微微有丝丝冰凉的汗水。



“你是什么人？”



男子淡淡一笑，轻轻挑眉，说道：“过路人。”



“楼兰此地几日前鲜血横流，后山的万人坑至今还聚集着大批的秃鹫，各方大漠势力齐聚，眼看就要爆发大战，你这个路人这样堂而皇之的走进来，未免太过于大胆了一点。”



“各位将军要打仗与我何干？”男子一笑，眼眸闪过一丝难掩的锋芒，嘴角温软的牵开，露出一排白皙的牙齿，继续说道：“更何况，人都有一死，楼兰百姓的死活，似乎更与我无关。”



青夏眉头轻轻皱起，双眼在男子的身上来回打转，凤眼微眯，终于站起身来，呼啦一声打开大帐的帘子就走了出去。



男子目光温润，笑吟吟的望着前方，缓缓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眼下的局势十分危机，表面上，是青夏将所有的敌人都吸引来，钳制了他们的兵力，让他们看不清虚实的困在楼兰，为楚离开辟出回楚的道路。可是实际上却是青夏的军队被各方势力围困于此地，团团包围，若不是占着楼兰城的地利，可能早就已经被数倍于自己的敌人瓜分蚕食。



而最令人揪心的是，楚离若是知道自己被围困于此，会不会不顾危险的冒险前来？



她可以为了楚离孤军奋战，拖延敌方大军的脚步为他开辟通途，那么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而放弃逃生的机会，而傻傻的投入死局？



青夏站在营地里望着天上的圆月，静静的等待第七批斥候的回报。然而更鼓敲过了三响，仍旧没有一声马蹄的声响，她知道，如今的楼兰城，已经成为一个可进不可出的围城。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青夏以为是来劝自己回去休息的宋杨，声音略略有些疲倦的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不想睡。”



一件温暖的披风突然披在了自己的肩上，青夏鼻尖微动，一颗心仿佛瞬间被人捏紧，那种淡淡的，整夜游荡的梦中的川贝香气在空气里浮动，就像是早春的杨柳一般摇曳飘荡，面色苍白的女子顿时回过头去，双眼大睁的看向来人。



男子微微一笑，似乎半点也没有注意到青夏的失态，只是笑着说道：“已经入秋，大漠夜里最是阴冷，将军小心了。”



青夏微微有些发愣，面色从震惊、欣喜、不能自抑，渐渐变得淡漠、失望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嘲。



“楼兰已经成了一座孤城，你进来容易，想再出去，怕是困难了。”



男子一笑，笑容温和，眼睛醇和如浩瀚平静的海面，他一撩衣袍竟然就坐在青夏旁边的石台上，靠着经历过千百年风雨琢磨的古朴栏杆，轻声说道：“那就不出去了，等战事平息了，再走也不迟。”



青夏本想对他说战事结束后这一座城池的人可能一个也活不了，可是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也许太傻，就静默不言，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姑娘有心事吧？”



青夏也不回答，只是静静的仰着头，看着上空的星辰。男子也不以为意，反而继续说道：“在下刚刚在帐内卜卦，发现破军星移位，本该于三年后爆发统治星野的星辰却于今日就有了末路的态势，想必是有外力干扰了星辰的轨道，真是令在下百思不得其解。”



青夏眼梢微挑，淡淡的应声道：“是吗？公子年纪轻轻，没想到却是占卜问卦的高手。”



“不敢不敢，在下也只是略通一二。”男子一笑，说道：“天上的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下面的命势，苍生庸庸碌碌，对天下大势无关痛痒，可是帝王将相却都有各自的命星，星辰的轨道早已预定，所有的一切只是顺应大势的发展而已。”



“哦？照公子这么说，天地间的一切都是早已定好的，无论为人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了？”



“也不尽然，”青衣男子笑道：“虽说命运不可逆转，但是在下遍观多年的星野图，发现还是有例外的。比如一千三百年前的秦一世胡亥，就是变死星为昭明，帝王出世，星图大乱，千年不复太平，还有八年前的南楚后宫之中，一颗命星横空出世，再一次打乱星图，可见人力纵然渺小，但仍旧有改变大势的可能。”



青夏眉头一皱，猛地回过头去，双眼锐利如鹰，却见那名男子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丝毫没有半点表情的变化。



“秦二世占据帝王命格，从此天地间再无后世雄才，他一人的成功，却是以无数英雄的庸碌为代价的。反观之，姑娘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领兵出征，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势，若不是姑娘，如今坐镇北秦的必不是秦之翔，南楚大皇，也不必陷入这样的危局之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夏的眼神越发锐利，带着隐含的机锋，男子朗朗一笑，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过是一个路人，恰巧在这个时候经过此地，很快也就会在此地消失，碰巧发现姑娘心里的那杆天平在左古摇摆，于是斗胆前来指点迷津。”



青夏眉梢轻挑，示意他继续往下说，男子温和的说道：“世间运势多变，星野不断变幻，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如同长河十曲毕竟东去，百川转折终会汪洋，历史在哪里偏转，最终也会归结于哪一处，所有的一切都会淹没在历史的浪潮之中，包括很多东西。”



男子突然一笑，眼神沉静的说道：“我今日所说的这一切，姑娘可能此刻还不是很明白，但是将来总有一日，是会了悟的，在下只希望，未来若是有机会能将一切还原于历史的时候，姑娘可以顺水推舟，给后世的子孙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大风卷起男子的一身青衫，他站起身来，柔和一笑，衣衫磊落，墨发飞扬，说道：“叨扰了姑娘半日，在下也该离去了，很多年没闻过大漠的风了，真是怀念这个味道。”



男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可是说起话来却好像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沧桑，青夏凝眉望着他，突然说道：“你能出去吗？”



男子点头道：“姑娘可是有话要在下带出去？”



青夏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不知为何，却深深的相信他必定有离去的办法，咬着嘴唇，沉吟半晌终于点头道：“我想请你帮我截住一个人，告诉他我已经回南楚了，这里只是一个幌子，说我在盛都等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见我。”



青袍男子眼睛微微眯起，轻笑道：“如今姑娘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不出三日，必将受到敌人的大举袭击，依在下所看，姑娘根本无法撑过十日，若无援军，这片大漠就是姑娘的埋骨之地了。”



青夏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固执的问道：“你能不能办到？”



男子看着青夏明亮的眼睛，半晌，突然轻笑出声，伸出手来，说道：“信物呢？没有信物，他怕是不会相信我。”



青夏深深吸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只朴实无华的青色玉佩，上面系着青白两色的繁杂绳结，玉佩上刻着两个娟秀的小篆，笔画繁琐，在月光下隐隐有一丝清冷的滋味。”男子低头看了两眼，也不说话，就放进怀里。



“你若是真的能出去，可不可以再带走一个人？”



男子调侃道：“姑娘不是自己想要随在下而去吧？”



青夏转身就向大帐走去，男子跟在后面，一路前行，突然听到一阵如黄莺般的歌声，青夏站在帐外轻轻咳了一声，歌声顿止，一个一身火红的少女登时探出头来，看着青夏笑颜如花的说道：“大将军，你来啦？”



青夏尴尬的推开她的手，指着身后的男子，说道：“这位是……”刚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眼神有些奇怪的向后望去。



男子会意，连忙笑着上前说道：“我姓梁。”



青夏点头道：“这位是梁先生，他会带着你离开楼兰，去找你的族人。”



阿洛贝大惊，眉头一皱，上前一把拉住青夏的手臂，叫道：“不行，我不能扔下你自己走。”



青夏眉间轻蹙，突然拉着阿洛贝的手说道：“你跟我来。”然后，就拉着她进了大帐，一会的功夫，两人一同走了出来，阿洛贝面色通红，青夏若无其事的对梁公子说道：“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



白发的老丈牵着骆驼缓缓走了过来，远远的站在一旁，梁公子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对着青夏轻笑着说道：“逝者已矣，往事不可追，姑娘辛苦一生，也该珍惜眼前人了。”



青夏目送着阿洛贝和这昙花一现的梁公子渐渐远去，终于抬起头来，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一切，能做的、不能做的、该做的、做不到的，她都已经做了，现在只有听天由命了，只要楚离接到她的消息，定会平安回到盛都，就让她在这里拖住这群虎狼，放楚离东去。



长风呼啸，带起血腥的风。



次日一早，南奴赤利的首领阿木图就带兵率先攻打起楼兰城来。



冲耳之际到处都是喊杀声，士兵们在城墙上来回的奔跑着，不断的挥舞着战刀砍断城墙上抛上来的钩锁，用利箭向城下还击。



城头上满满都是楚军的形貌，那些漆黑的战甲闪动着噬人的寒芒，让下面的匈奴人越发坚定了前面敌人的身份，南奴赤利作为没被青夏发现的一处遭到屠戮的部落，对楚军的恨意已经深入骨髓，阿木图为人彪悍，一马当先，带着一群匈奴人，骑在马上呼啸的厮杀而来。城墙高达数丈，他们就用钩锁钩梯掷上城头，悍不畏死的向上攀爬，后面有大批的弓箭手来回奔走，向上射箭，以掩护他们，可是在楚军的热油沸水利箭的阻击下，仍旧被压制的抬不起头来。大片的鲜血和人头仿佛是割麦子一样的齐刷刷的倒下去，黄沙遍布，血泥糅杂。



青夏站在墙头上，指挥着众军有条不紊的反击，南奴赤利是草原人，擅长马战，攻城并不精通，所用的方法十分笨拙，招数也不够多。有了之前黄彪的偷袭草原，如今匈奴大军出兵，再也不敢倾尽所有了。青夏知道真正的战役还没有开始，是以也并没有用尽力气。



一日的攻城就在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时间里缓缓过去，双方伤亡都不大，但是傍晚的时候，西北方却陡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青夏闻声背脊顿时一凉，她知道，骨力阿术终于耐不住寂寞，要向自己发动攻击了。而自己为了安抚士兵所说的楚离的援军，却永远也不会来了，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撑下去。



城墙之下，密密麻麻的匈奴兵像是一片乌云一样缓缓的覆盖上来，浸了油的牛皮铠甲被火烤的硬邦邦的，行动间发出铿锵的声响，雪亮的战刀闪动着嗜血的寒芒，配合着那些裸露在外的粗壮的膀子，越发有浓重的杀气迎面扑来。



这样彪悍的士兵若是在平地遭遇，可能只要三个回合就可以撕开楚军的防线，青夏此次胜就胜在她在西川人之后，在匈奴人之前赶到楼兰。燕回屠杀楼兰满城，本是为了激怒匈奴，坐视匈奴和南楚开战，却不想被青夏横插一脚，破坏了他的计划不说，还占据了楼兰地利，使得现在的攻城要多费许多功夫。并且，最可气的是他直到现在都还不能断定城里的将领究竟是谁。因为大部分匈奴人的退战，让他失去了楚离的下落，又以为庄青夏仍旧在龙牙和花溶月陆华阳缠斗，是以，对城中人物身份的猜疑，让他越发的小心了起来。



匈奴人避开主城，分成两侧双翼从变成搭梯强攻，骨力阿术部下的匈奴人远不是南奴赤利能够相提并论，那些赤着膀子的大汉嘴里叼着狼刀，双手各握着一把匕首，在城墙上插一刀就向上攀爬一步，停下来时找到粗糙的落脚点，抓起身后的弓箭就向上射来，如同壁虎一样紧紧的扒在城墙上。



一桶一桶的沸水滚烫的浇下去，可是夜里风冷，等水浇到匈奴人身上的时候已经不再滚烫，掉下去的人也越发的少，青夏到此时才知道骨力阿术为何选在这个时候进攻，而此时城中已经没有滚油了。



战马的嘶鸣，人声的惨叫，箭矢排空，所有的声音都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青夏站在城头上，一身白色的战甲，身后的黑色披风在猎猎翻飞，她没有冲到最前面，只是坚定的站在城头上，让所有的楚军都能看到她，看到他们的主帅。她只想让他们知道，即便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她仍旧和他们在一起，为了南楚，为了家园，为了各自的信念，在顽强的坚守着。



隆隆的战鼓轰隆的响了起来，脚下的大地仿佛随着各人的心在一同跳动，楚军发了疯一样的嘶吼，面对着数十倍于他们的敌人奋不顾身的厮杀着，死守着这座唯一的屏障。



战争不是暗杀，个人的力量在此刻显得是那般的渺小，青夏看着密密麻麻如蝗虫一般的敌军，坚定的握紧了腰间的长枪，背脊挺拔，如同一只挺立的丰碑。



她一直知道，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会毫不犹豫的为楚离而死。曾经的她，只是会觉得对他有亏欠，只是想通过一些别的方式去偿还，可是此刻，她却突然有一丝莫名的欣喜。她很开心的想，她救了他，他可以活着，可以安然无恙的回到南楚，她用她的生命守护了他的江山，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难言的心事阻挡在他们之间，她的血肉洒在这片跌宕的大漠上，铸成了他铁桶一样牢固的万里河山，永远的守护着他的子民，这样的她，会不会就算是一种特别的爱？



八年来，他们相互纠缠，相互伤害，却又总是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的为对方挺身而出。他的冷漠，他的霸道，他的谋算，他的欺骗，他的倔强和固执，他的受伤和失望，还有他们之间一起走过的那么多年，那么多往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回荡在她的脑子里，不用再如曾经那般，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是对那个人的亵渎。



也许，自始自终，她都是爱着他的，因为爱，才会有恨，有失望，有不甘，更会有担心，有害怕，有挂念，有愧疚和不舍，每一次危难之际，她的脑海之中第一个回荡的人都是他的脸，都是他一身黑甲剑眉星目的模样。他的爱太沉重，太浓厚，她回应不起，更说不出口，那么就让她为他而死，用这种方式去报答那永远也无法吐出唇角的刻骨铭心。



命运让她一前一后爱上了两个人，注定了要让她为一个走遍天涯海角，再为另外一个奔赴黄泉。



礌石、滚木、石灰、沸水，全都派上了用场，匈奴人完全用人命铺出了一条路来，城墙上几处缺口突然同时被打开，匈奴人口里叼着狼刀赤着膀子爬上了城楼，楚军不敌，瞬间就有几人丧命。惊呼声顿时响起，下面的匈奴也齐齐欢呼，青夏眉梢一挑，身形瞬间化成一股旋风，长枪有若蛟龙，点刺挑杀，状似疯魔，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全都是最直接最实用的方法，枪枪刺入敌人的要害，鲜血喷涌，腥臭逼人，人如枪，枪如人，出手迅速，好似神迹，弹指间刺出百枪，诛灭百人，白甲将军长抢拄地，旋风收势，面色冷然的看着前方，眉心的血丝缓缓流了下来，可是她的面色却没有一丝波动。



楚军目瞪口呆，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真正见到青夏动武，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文弱，智谋决断算无遗策的大都督竟然还是一个武艺上的高手。短暂的沉默之后，巨大的欢呼声陡然响起。南楚的军人们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迅速的回到各自的拼杀之中去，匈奴人顿时苦不堪言。



燕回放下望远镜，嘴角牵起，转过头来淡笑道：“果然是她，南儿，你有对手了。”



昭南少将面色沉静，沉默的带上头盔，穿好护甲，刚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说道：”义父，刀剑无眼，请不要靠近战场。”



燕回点头笑道：“你让我去我也不去，没得弄脏了我的新袍子。”



凄厉的战鼓突然响起，匈奴人还没完全退出战场，西川的大军就呼啸着压了上去，齐安坐下的大将孟邦对齐安恭敬的说道：“太子，莫昭南出兵了，我们要不要上去？”



齐安骑在马上，缓缓的摇了摇头，道：“先不忙，等西川退下来我们再上。”说罢，东齐太子阴狠的一笑，摩挲着一旁的望远镜，低声叹息道：“没想到真的是你，你还真是对他死心塌地，只是不知道，我们这样一轮又一轮的车轮战下去，你能坚持多久呢？”



整整三天，青夏都没有合过眼睛，楚军伤亡并不大，实际上是对方的进攻并不猛烈，但是却从未有丝毫的停歇，他们仿佛是商量好的一样，一轮又一轮的车轮战轮番上阵，不给楚军半点休息的时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无休的缠斗，似乎在等待什么一样。



青夏当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若不是有梁公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悄悄出营，她也可能早就出城和对方决一死战。



他们在等，等待楚离杀进来救自己，而自己也是在等，等待楚离远离大漠，为他赢得离去的时间。



天色渐渐灰暗，坦搭的士兵渐渐退了下去，声势渐小。青夏一身银白的铠甲已经变得满是血污，三日以来滴水未进严重消耗着她的体力，她将队伍分成三队，轮番上阵，每一队只有三千人，防范起来十分吃力，可是这也好过无休止的与敌人对抗。



火头军抬上了几口大锅，好在楼兰富庶，人虽然死了东西还在，他们并不至于断粮。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被端上了城楼，前排的士兵们还在战斗，后排的军人却端着饭碗开始大吃，几口将米饭吃下之后立刻站起身来，接替前面的士兵继续守城。



前天的下午，青夏正和一群士兵一起吃饭的时候，一只流箭射来一下子穿透了一名黑衣卫的脑袋。那是匈奴特有的射鹰的箭，劲头很大，上面还带着倒刺，噗的一下射掉了黑衣卫的半边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撒了青夏一碗，跟雪白的白米混在一起，竟然那般的和谐。



士兵们迅速将死者的尸体拖到一边，然后吃饭的继续吃饭，战斗的继续战斗，青夏紧咬着嘴唇，强行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她知道，她是主帅，如果连她都坚持不下去了，那么，他们这队孤军深入的南楚精锐，就必将死的没有半点价值。于是她端起饭碗，几口将那些腥热的米饭吃了下去，连带着翻腾的胃酸，涌起的酸水，一同狠狠地咽下去。



那天晚上，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疯狂的呕吐，几乎将一颗胃也吐出来。



战争是残酷的，但是她有自己的希望和信仰。



楚离，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平安。



————————————



三天，五天，七天，十天。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楼兰之战已经进行到白热化，楚军的体力被耗到了极致。可是令下面的各方联军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无论那座楼兰城已经到了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地步，无论是怎样的摇摇欲坠，但那上面的黑龙旗帜却始终屹立不倒，顽强的好似万古耸立的雪峰一样的矗立在上。



各方的领袖都已经敏锐的意识到了这样一个问题，整整二十天，完全足够从此地回到华容小道，而楚皇却始终没有现身，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离去，而他们在这里故作聪明的所谓的引敌入瓮的计划不过是被对方将计就计，用来拖延他们的时间，好放楚皇东去？



终于，就连一向放浪形骸如燕回都登时变了脸色，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同时做出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是他们发兵三十多万，共同联军进入大漠，却只和对方一队不足一万人的队伍缠斗，那此行就将成为华夏大陆最大的一个笑话，西川、东齐、北秦、匈奴，也将成为整个天下的笑柄。



抓不到楚离，此行将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他们也不能就这样放弃楼兰里的楚军转头离去。所以，一同会战将近一月，各方统帅第一次召开了会议，决定集结所有大军，共同出兵，消灭东南大都督夏青在楼兰城中的军队。



次日一早，第一波所有大军集体出动的战役终于开始，铺天盖地的军人潮水般的涌向摇摇欲坠的楼兰古城，厮杀声和惨呼声充斥天地，血泥糅杂，草木含悲。



青夏早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以一万大军拖住对方三十万联军半月有余，这样骄人的战绩已经足够她欣慰。最重要的是，楚离一定已经回到了南楚，没有后顾之忧下，青夏也敞开心扉，不想再同他们戏耍下去。



所有的一切必须要做一个了断，想要吃掉自己，也必须要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血战到了黄昏，楼兰城城头几次爬上了敌军的影子，但在黑衣卫的顽强厮杀下，却终于保住了那面飘摇的龙旗，联军彻底震怒了，他们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不到一万人，并且已经不眠不休血战了一个月的军队会有这样巨大的战斗力，那座看似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楼兰城却始终坚挺的挺立着，好似风中的残烛，好似每分每秒都马上就要熄灭，但却一直发着亮光，并且似乎将会一直亮下去。



整日的激战，无论是楚军，还是联军，都已经疲倦了，联军们不再抱有今日结束战争的幻想，南奴赤利和女真各部已经在部署退兵，然而就在这时，联军攻势较弱的西城门，却自动打开了。



所有人都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无法想象，这个时候楼兰城的城门被打开究竟意味着什么，那群躲在城上终日放冷箭的南楚人一旦跑到平地上怎么可能是三十万联军的对手？



但是不管怎样，所有人霎时间轰的一声全都迎了上去，率先冲进城门的诱惑太大了，让这群人听不到莫昭南的号令声，完全陷入了自顾自的冲杀之中。



一队五千人的骑兵突然自里面冲杀而出，人人披着黑甲，肩上系着红色的肩带，平举着锋利的战刀，在他们之前，一身白甲的年轻将领身后招展着漆黑的披风，像是一只孤傲的苍鹰一般，她缓缓的举起右手，面色平静的看着对面潮水一般汹涌奔来的敌军，眼神宁静，除了冷冽的寒芒，没有一丝一毫畏惧的情绪，突然，她将手重重的挥下去，长风呼啸而起，卷起她的披风猎猎翻飞，肃穆的军队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呼，迎着火红的夕阳，冲杀而去。



这是一场三十对一的战争，没有任何人会认为防守的那一方会有丁点胜利的可能，然而世事总是向着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而去，所有人无法想象的那一刻，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后无去路，前有追兵，孤身陷入死地，没有补给和外援，这是一场必输的战役，所有的南楚军人们都抱着必死的信念而来。然而，在很多时候，一只顽强并且不惧生死的队伍，是无敌的！



大地在脚下颤抖不已，之前的自大和嘲笑渐渐化作不可抑止的恐慌，整齐的黑甲骑兵们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逼近，狠狠的压了上来。前排的联军还没反应过来，连一声惊呼都没喊出嗓子，就被巨大的压力瞬间击溃掀飞，南楚的军人们战马高昂，来势惊人，挥舞着巨大的战刀，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在他们年轻的主帅的率领下，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凶悍的弹压上来。



燕回放下望远镜，向来玩世不恭的面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他双眉紧锁，看着莫昭南及时整顿大军退回，却也没有半点欣慰之情，一张白玉脸孔满是阴霾，带着说不出的寒冷。



半晌之后，昭南少将一身戎装的走进，铿锵跪在地上，对燕回沉声说道：“昭南办事不利，请义父责罚！”



燕回面色不变，缓缓的转过头去，看着莫昭南，沉声说道：“你能看出危机，及时带着主力撤退，已经不易。”



“义父……”



燕回摆了摆手，静静的望着前方的战局，天色渐黑，联军被杀的丢盔卸甲，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十万大军迂回的追杀着那一万人，可是追着追着竟然被他们各个击破，一口一口的蚕食掉联军的力量。联军兵败如山倒，狼狈不堪，拖着破败的旗帜疯狂的向大营的方向退却，没人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联军一方一片哭天抢地的悲戚。



莫昭南皱着眉头，眼神沉静，隐隐带着一丝锋利的锋芒。



燕回突然轻声一笑，语调饱含深意的指着前方说道：“你看懂了吗？”



莫昭南点了点头，说道：“对方的指挥官，非常高明。”



“何止高明，就算是大秦战神秦之炎复活，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燕回不无赞叹的说道：“他们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是机动灵活性非常大，击溃了我们的侧翼之后，没有正面和东齐的齐军对抗，反而迂回的统过去袭扰骨力阿术的铁甲军，这个弧线绕的非常艺术，既避免了将自己的后方暴露在骨力阿术前锋军的正面威胁之下，又压制了匈奴人的迅速回转，更以匈奴人作为屏障，阻挡了东齐和我们西川的进攻，为他们的攻击赢得时间。匈奴人骑兵突出，不遵军令的人大有人在，等于免费为他们做了前锋击溃了自己的阵型。”



“对方的将领对战事的把握非常精准，能够敏锐的察觉出我军的破绽和弱处，并加以利用迅速的制造短期局部的优势，善于制造混乱并且将混乱扩大，一旦抓到机会就会誓死咬住，并且善于调整队形绝不恋战。她看穿了我们不是一个统帅，有效的利用各方的嫌隙，对战争手法的巧妙把握简直到了艺术的境界。就算我们有三十万大军，也只能像是一个死人一样，被弱小的野狗一口一口的蚕食，这样高明的做战方法，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莫昭南眉头紧锁，想了许久，方才沉声说道：“这个庄青夏，果真厉害。”



“厉害的还在后头，”燕回冷冷一笑，站起身来，若有所思的说道：“此战的真正麻烦还在后头，三十对一的失败，没有人愿意承认，尤其是死要面子的匈奴人。你的提前退兵，齐人冲乱匈奴人的阵型，匈奴内部不相互回援，会成为此战的最大的后遗症。”



燕回眼睛望着已经陷入一片欢腾的楼兰城，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这是联军第一次联手，就出现这么大的纰漏，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信任可言。庄青夏，我真是小瞧她了，她曾经在西川从军，我就一手将她放走，西川，失去了一个中兴的千载良机。”



漆黑的夜色中，黑色的南楚黑龙大旗在长空中呼啸。



————————————



战事果然胶着了下来，燕回已经不再抱任何铲除楚离的希望，一个月已经过去，三方联军死在楼兰城下的人马已经足足有七万之多，而那座楼兰城，却仍旧顽强不屈的挺立在那里。



他们已经不可以就这样离去，不然，此次领军的各位将领们，将会彻彻底底的失去全部的军心。



他们已经成了全天下的笑话，现在重要的只是这个笑话会闹多大而已。



但是，经过之前的第一次联手，大规模的战斗已经组织不起来，各方只能各自为战，来对抗那个神出鬼没的新一代战神。



而此时此刻，在楼兰城里，楚军已经断粮三天了。



五天前，莫昭南袭掠楼兰的粮草，青夏当时在外面对抗齐人，等赶回去的时候，楼兰的粮仓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不得已下，他们不得不从各家各户搜索粮食，但是毕竟只是杯水车薪，到如今，他们已经再也无粮可吃了。



青夏无奈之下，不得不下了一个绝令——杀马！



楚军顿时哗然，没有了马，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战死在这里，再也没有了逃生的机会。尽管明知道逃生的机会很小，但是事到临头，众人还是惊慌失措了起来，之前因为胜利而带来的喜悦不翼而飞，只剩下满满的彷徨和凄凉。



青夏没说什么，只是当先奔起了刀，一刀砍在了自己的战马的脖顾上，黑马倒在地上，眼眶里有大滴的泪水缓缓的落下来，定定的望着青夏，一动不动。



这匹马，还是当日楚离送给她的，已经跟了她很多年，她咬着牙，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银白色的头盔就在她的头上，覆盖住她紧皱的眉头，腔子里有滚烫的热血在奔涌，是那般的腥甜。她强行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不再去想任何事，只是决绝的转过身去，向着城墙走去，背脊挺直，像是苍老的松。



所有的南楚士兵们都看着他们的主帅，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东南都督，而是他们心底真真正正的战神。



噗噗的杀马声回荡在空气之中，青夏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前面被染成一片血红的战场，缓缓的握紧拳头。



楚离，你可还好，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现在，就让我继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你扫清那些挡路的石头吧。



呼的一声，又一阵攻击冲击而上，青夏的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她扬起头来，望着前面黑压压的大军，一丝悲凉的气息顿时升腾而起。



在经过了十多日的沉寂之后，对面的联军终于在燕回的努力下，再一次完成了这一次共同的出兵。



而这一次，她已经无力再去还击了。



“将士们！起锅灶，煮马肉，大吃一顿之后，将对面那些人铲除！”



剧烈的呼啸声轰鸣响起，所有的楚军嘶声大吼，弯弓搭箭，等待着联军的再一次围击。



黄沙飞舞，血泥飞溅，三个时辰之后，摇摇欲坠的楼兰城门，终于被人死死的敲开，联军欢呼一声，齐齐策马潮水般的涌入。



青夏率军迎敌，长枪染血，一双眼睛已经杀的血红，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那些熟悉的脸孔一个个倒下去，好像是秋天的麦子，喷溅着腥热的血，倒在一片黄沙之中。



青夏的神智甚至有些迷糊了，很多时候她甚至都在打着盹，只有受伤的时候，那些尖锐的疼痛可以提醒她此刻自己正在做什么。她想，这一次，她可能是真的走到末路了，这里是滚滚大漠，楚离已经回到盛都，秦之炎已经死了，杨枫早已失踪，再也没有任何人会不顾生死的前来救她。



她想起了她的一生，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到渐渐长大，她想起了唐羽，想起李阳，想起无私对她好的杨枫，想起了那个弟弟一般的西林辰，想起了不知在何方的旭达烈，想起了白衣磊落的金少凰，想起了屡次设计陷害她的齐安，想起了清翠竹林中一身青衣的秦之炎，最后，她想起了那个一身黑衣眼神苍凉的男人。



这一生中，有很多人亏欠她，她也亏欠了很多人，可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却突然不愿意再去想了。人都已经要死了，何必再去计较那么多。最起码，最后一刻，她还可以死的有价值。



她的一生，见多了长河落日，见多了各色美景，见多了人情冷暖，好在，她还能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让她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铭记于心，不管是那些仇恨、陷阱、威胁、抑或是关怀、友情和爱。



什么都不再重要了，她一直很累，是时候歇一歇了。



楚军已经退到了城楼之上，青夏浴血奋战，在楚军的护卫之下退守在角楼之上，联军围立在一侧，齐人和西川最先冲上城楼，匈奴人还在下面和残余的楚军对抗。



齐安面色阴沉，冷冷的看着青夏，沉声说道：“庄青夏，又是你，你真是该死，只可惜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青夏冷眼望着他，冷淡一笑，缓缓说道：“以我之力，让十万联军埋骨大漠，我死得其所。而你，我会睁着眼睛等着看你如何收场。”



燕回轻轻一笑，波澜不惊的说道：“怎么，你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又怎会争此朝夕？早晚有一天，有人会替我报仇的。”



燕回道：“谁？楚离吗？抑或是死去的秦宣王？他今日能弃你而去，独自逃回南楚，你以为他将来还有能力为你报仇？”



青夏眼内讥讽陡现，冷笑道：“僵死之虫，尚谈春风，你们带着三十万大军都没能将他怎么样，将来又会有什么作为？一个诛杀亲族的乱臣贼子，一个国破家亡的丧家之犬，只会带着数十倍于我的大军在这里张牙舞爪，简直不知羞耻！”



齐安怒哼一声，厉声说道：“好厉的一张嘴，我只恨当初一时心软，竟没有杀了你，今日，你就跟着死鬼秦之炎去会合吧！”



青夏陡然扬起头颅，用麻木的手臂举起手中的战刀，面色全无一丝半点的畏惧，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齐安冷笑一声，举起手来，对着一旁的侍卫说道：“将这女人给我碎尸万段！”



说罢，一只手就猛地挥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破空之声突然响起，呼啸着带动苍茫大漠上的古朴长风，岁月的光阴流转，天上的武神在悄然凝视，夹带着巨大力量的箭矢突然激射而来，唰的一声轰然贯穿锦衣华服的齐太子的脑袋！



所有人的眼睛顿时大睁，齐安目瞪口呆，似乎想说什么，眼睛里满满都是说不出的惊恐和慌乱，可是下一秒，他的身躯突然重重的栽了下去，顺着高高的城墙，就跌落在滚滚的黄沙之中。



燕回等人惊惧的回过头去，只见极远的大漠尽头，铺天盖地的黑甲军人呼啸而来，由一点而一面，仿佛黑暗的潮水一般，剧烈的蹄声轰鸣的踏碎了联军短暂的胜利狂想，像是沉重的战鼓一样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城中犹自缠斗的南楚军人们看着远方那面张扬的黑龙战旗，突然不可抑止的发出惊天动地的厉声怒吼。他们的大皇来了，在最危急的时刻，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刹那，他们南楚永远屹立不倒的旗帜，整顿天下，清洗残血，破旧立新的上位王者，拯救众生的救世元神，终于在短暂的沉睡之后，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再一次雷霆而来！



九天十地，幽冥鬼府，所有的神明都在齐声的呼啸：王者归来！



青夏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青丝散乱，战袍翻飞，她全然忘记了身侧的危险，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疲惫，她只是望着那个踏破星辰，夹带着希望之光的黑甲男子，望着他斜飞的剑眉，锐利的眉眼，终于不可抑止的，落下了再也无法掩饰的热泪。



穿破了太久的时光，凝聚了浓厚的爱恋，打破了最后的那一层冰面，在生死关头的最后一刻，双生并蒂的雌雄双星，终于再一次将目光凝聚在了一处。



黄沙滚滚，天地玄黄，时间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概念，天野上星图大乱，千百年来，参商二星，终于汇聚！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两两相依



整整一个月的行军，从华夏大陆最南端的南楚盛都一直到最西端的西北大漠，成就了南楚黑衣卫光照后世的魔鬼称号，楚离能够不声不响地，悄无声息地一路来到楼兰城下才被联军发现，实在不是巧合，背后所付出的代价，足以载入史册，作为最为血腥的代表。



十三天之前，楚离从盛都出发，所率领的三万黑衣卫，五万南疆边军，全部是一色一精锐骑兵，他们这些人多年来跟着楚离出生入死硬，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手，身经百战，经验十分丰富。在向导的带领下，楚军专门包裹起来，对士兵下达了禁口令，广派斥候，一路小心谨慎，秘密行进。



接到青夏的消息之后，楚离马不停蹄地一路赶回盛都，然而回去之后才发现上当受骗。男人雷霆震怒，带着大军掉头杀回大漠。回盛都的时间整整用了将近二十日，那就说明青夏必定已经楼兰坚守二十日，她带着区区不到一万人对抗各国联军三十多万，哪里会有半点胜算？出兵的那一天，南楚百姓跪在御道上，死谏挽留，长老院的几名大长老痛哭流涕，险些一头撞死在楚离的面前。



南楚边境封锁，绝不会放过一点传递面出的消息，大司马明远亲自坐镇，统筹国内情报来源出处，楚离也一路潜行，绝不流露出半点踪迹。然而，尽管他能够避开大股的兵马，但是对于零散在各地的兵勇，斥候，逃兵，村民，想要全部躲过，那是不可能的，而且，进入沙漠之后，还需要经过一些小型的村落和城镇，想要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根本就不可能办到。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多过一个时辰，楼兰覆灭的危机就更大，楚离面色阴沉，一双眉几乎紧紧地皱在一起，终于，冷冽的男人下令，遇人杀人，遇城屠城，绝不留下一个活口。



这是历史上最为浩大的一场屠杀，所有的楚军都已经杀得麻木，他们在坚决执行楚皇命令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心锻炼成了精钢顽铁，手段比冲进中原大地的匈奴人更加狠辣，无数和村庄化成了焦土，无数的匈奴百姓被终结了性命，楚离的军队经过哪里，哪里就被夷为平地，哪里就被鲜血彻底淹没，黑暗的战火之中，除了新生的婴儿，无人能够躲过这一场可怕的屠杀，次日，天明时分，只有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悲凉地回荡在翻滚着漆黑烟雾的废墟里，有气无力，渐渐消失。



战争的铁蹄，就是在以这样的方式，在无情的蹂躏着那些无辜的人们。



然而，在越过龙牙沙漠之后，却传来了楼兰城摇摇欲坠的消息，最先隐藏在大漠中的斥候回报，各方联军以车轮战连续不断地攻打楼兰，夏都督的东南军，已经不堪我、重负，眼看就要城破人亡了。



煌煌的王者，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心头的愤怒，此次前往大漠，实际是中了燕回和骨力阿术的奸计，没有找到南疆大长老不说，还损失惨重，青夏更是为了营救自己而陷入死地，若是她真的有事，他又该如何自处？



男人暴怒之下，索性不在隐藏踪迹，带着八万大军，一路冲杀，向着盘踞在大漠上的各方军队杀将而去。那些被各方势力留在路上，准备接应各自大军回撤的军队突然遭遇这头愤怒的狮子，怎么能组织起来有效的攻势，三下两下就被楚离斩草除根。无论是村庄，部落，军队，全都不能幸免，绝望中的男人自暴自弃的放手大干，不计后果地残忍屠杀，马蹄过处到处都是横流的鲜血，等到他们接近楼兰的时候，身后已经堆积了上百万的尸首。



这是一场毫无人性的屠杀，就连当初匈奴人打破阴山，冲进中土，都没有造成这样大的杀戮。尸首焦土之上，每每都有高挂的黑龙旗和楚离血淋淋的亲笔题字：来而不往非礼也，各位请笑纳。



楚离终于不再隐蔽自己的，他堂堂正正地打着南楚的旗帜，昭告天下自己的目的，六年前，在白鹿原上，他曾经不顾举国的反对，一意孤行地去营救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子。今日，他也这般放肆无顾及地呼啸而来，用百万亡灵，作为自己前进的挽歌。



和她的性命相比，那些微薄的虚名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就算被天下苍生所弃，被万千生灵唾骂，又有何妨？如果她真的被匈奴人所伤，那他就要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命一同屠灭，为她陪葬。



夕阳西下，战事进行的越发惨烈，楚皇的突然到来，让城内所剩的东南楚军士气大振，楚军里外夹击，攻势猛烈，联军久战，本已疲惫，再加上齐安猝死，东齐阵型大乱，匈奴和西川各自为战，很快就被楚军撕开了防线，如同尖刀一般地狠狠地插了进来。



天色渐黑，又渐渐明亮，漫长而漆黑的长夜终于缓缓过去，第一缕璀璨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薄雾，联军终于如潮水般溃败而去，仓皇向西，一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漆黑的战旗，招展飘摇，所有的南楚军人们放声大笑，兴奋地欢呼声冲破了云霄，渐渐地在天幕上汇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咆哮且昂扬，充满了高昂的喜悦。



身黑甲的男人在众多黑衣卫的护卫下脚步匆忙地走上城楼，冰冷的铠甲穿在他的身上，一双剑眉紧紧地皱起，双眼闪动着黑暗的光泽，鼻梁英挺，嘴唇紧抿，铠甲上还有鲜血的味道，锋利的佩剑仍旧在不断地向下滴着血水，护腕已经残破，隐隐有伤口在向外渗着血丝，他的周身都是低沉压抑的颜色，充满了欲噬人的锋芒。然而，在他的腰间，却悬挂着一只翠绿的玉佩，晶莹剔透，宛若琉璃，下面，挂着两只青白相间的绳结，其中一只显得有些脏了，透过光影，隐隐可见上面编织而成的平安二字。



脚步，在踏上城楼的那一刻突然停止，男人剑眉紧锁，一双漆黑的眼眸好似深沉的大海，紧紧地盯着前面那个单薄消瘦，靠在旗杆上的娇小身躯。在那个人的身后，漆黑的黑龙旗迎着清晨的风在飞扬招展，巨龙盘旋，狰狞欲出，越发显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千言万语冲到嘴边，仓促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路上，他想了千万遍的话，骤然间没有了说出的勇气，他不知道自己的是怎么了，他可在面对着千军万马，可以谈笑杀人不皱眉头，可是面对着她的时候，却总是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像是一个害羞的毛头小子，只能固执地站着，固执地皱着眉头，固执地望着她，似乎只要能够望着她，一切就已经足够了，千辛万苦，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只要能看上一眼，也就足够了。



“梁先生还是找到你了，真好。”



清淡的声音以、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些微的满足，楚离闻言，压制许久的火气顿时挥发而出，上前两步，沉声说道：“你敢骗我？”



还是这般，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固执和倔强，可是此时此刻，背对着天空中大片金黄的朝阳，身上沾满敌人的鲜血，在这苍凉雄浑的大漠上，却再也不像曾经所想的那般招人厌恶，反面甜蜜中，滋生出一丝细微的好笑。青夏缓缓咧开嘴角，轻轻一笑，笑意滑进眼底，一双璀璨的眼睛好似天边寥落的星子，充满了柔和温暖的光芒。



真好，心底有一根弦突然就那么断了，长达一个月的坚持和防备突然松懈了下来，浓浓的无力和疲惫像是呼啸的潮水，轰鸣的袭上她的大脑。真好，她轻轻地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是躺在温暖的海水中，再也没有血腥的战场，再也没有无尽的厮杀，再也没有漫天的鲜血，那些隆隆的战鼓，奔腾的马蹄，刺耳的惨叫，全部都好像是发了一场大梦，随着清晨的风离她而去，一直绷紧的神经骤然失去了继续紧绷的信念，她的膝盖一软，微笑着就猛地倒下。



楚离顿时大惊，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把将她软倒的身体接到怀里，是地抱住。



“你怎么了？”楚离惊慌失措地喊，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这个天不怕地不怕地南楚大皇，一时间像是找不到家的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喊道：“哪里受了伤，哪里不舒服？军医，军医在哪？”



身后的营地里，几名军医连打带滚地跑到城楼上，正想为青夏医治，那名单薄消瘦，浑身是血的东南大都督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略略有些迷茫，四下不顾一周，最后停在楚离的脸上，微微地皱眉，随即舒展，嘴角轻轻地笑，声音虚弱地说道：“你来了。”



南楚大皇终于不再耍性子，看着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感受着她骨瘦如柴的消瘦，一颗心几乎被扔到滚烫的开水里，自责懊恼地说道：“我来了，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青夏虚弱一笑，苍白的脸上满满都是舒展和放松，楚离不、继续沉声说道：“是我不好，我早就该知道你会来的，是我大意，险些害死你。”



他还欲再说，却被青夏捂住了嘴，苍白的女子轻轻地摇头，缓缓说道：“你几次救我于危难，我怎么可以放任你不管？你若是有什么事？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几年来，行走于华夏的大陆上，铁蹄踏遍万里河山的南楚大皇闻言身躯猛地一震，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皱着眉头，声音却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疑惑说道：“青夏？”



青夏的眼睛突然有些发涩，究竟她曾经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个如此骄傲的男人这般小心？岁月的波涛在两人之间呼啸而去。有太多无法抑制的风景跌宕盘旋，映照出属于他们的那些纠缠过往，仿佛是天神在故意戏弄，制造了那么多的风雨坎坷，终于，乌云散尽，他们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冲动，心底满满的都是沉重和尘埃，却仍旧无法抑制那些汹涌喷薄的感情。心底突然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这股酸楚太过于复杂，以至于让她在仓促间无法理清里面的情结。似乎有内疚，有心疼，有难过，有怜惜，有自责，有怨恨，更有造物弄人天命难逃的因果循环。他和她早就已经是绑在一条丝线上的两根莲藕，无论经过多少水波的冲刷，最终，都是会长在一处的。



伸出消瘦纤细的手臂，在他坚挺的背部，温暖的环绕，声音带着说不出的难过和压抑，还有一些满满意溢出的心疼，呜咽声小若小兽：“怎么那么傻，明知道是燕回的陷阱，还要傻傻地往里跳。”



这是生平第一次，她在神志清醒的时候主动抱他。楚离的一颗心似乎融化，那么多年的风雨坎坷骤然间都像是过眼的烟云，再也不能有丝毫潜入心底冰冷他的心，那只软软的手臂竟好似比他的万里江山更加沉重，更加有安全感，八年的光阴弹指而过，有谁的心悄悄地遗落在八年前的兰亭大殿而不自知？为了这一个拥抱，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这一路，他走的跌跌撞撞辛苦万分，但是，终于还是看到了乌云上空的艳阳。



楚离垂下头来，埋首在她的颈项，深深地呼吸，狠狠地抱紧，声音略带着沙哑，缓缓地说道：“即便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能放弃。”



干涩的眼睛终于落下一滴泪来，青夏加大了手臂的力量，让眼泪落到他宽厚温暖的肩膀上：“傻瓜。”



高高的城楼上，南楚大皇和东南总都督夏青紧紧地相拥，突然间，楚皇捧起东南总督的脸孔，顺势就深吻了下去，整个南楚大军同时哗然，惊呼声直冲云霄。



猛烈的长风突然刮起民，漫天浓雾瞬间即逝，青夏的头盔顿时落地，满头飘逸的青丝迎风而舞，婉转飘扬如同无数漆黑的蝴蝶，一张娟秀柔和的小脸充满了女性柔美的光辉，所有的东南士兵齐声抽气，原来一路上带着他们冲杀奋战的东南总督，竟然是个女人。



楚离眼神明亮，紧紧地拉住青夏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青夏，跟我回盛都。”



青夏笑着点头，牙齿洁白，气息温润，温柔地笑道：“好。”



南楚大皇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衣袍翻飞，眉眼飞扬，对着南楚最为精锐的士兵朗声大笑，郑重地宣布道：“将士们，我的皇后回来了。”



所有的南楚军人齐声欢呼，声音撕破长空，惊散了天空中盘旋的飞鹰。



远远的大漠上，一匹洁白的骆驼静静地站立在沙丘之上，白发垂首的老人对着驼背上的青衣公子恭敬地说道：“主人，该走了。”



青衣男子缓缓地点了点头，面色平静，转过身去，渐渐地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朝阳，璀璨，有若祥云。



在楼兰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之后，就踏上了回程的道路。



其实当日以联军的实力，即便是楚离所带的精锐新力军的加入，也是有能力一战的，只是因为齐安的猝死，东齐余孽溃败逃亡，匈奴各自为战，西川独力难成大事，反面被混乱的大军冲散了自己的队伍，混乱之下，才被楚离和青夏内外夹击，吃了大亏。



楼兰一战，南楚大获全胜，加上之前一月青夏的楼兰保卫战，伤亡还不过两万，却消灭了联军大力大约十五万之多，堪称以少胜多的名战。齐安，齐言，南奴赤利阿木图、女真完颜术，坦搭大将，西川将领乔十三等多人，可谓是战绩赫，天下震动。各国联军中，除了比较消极的守在外围的北秦，其他各方都有严重损失。尤其是北地匈奴，由于战事是发生在匈奴腹地，燕回之前的栽赃陷害和楚离的暴怒屠杀，使得匈奴人元气大伤，十室九空，一片焦土。在未来的十年来都没能恢复过来，也没有能组织起有力的攻势对中原发动进攻，这在一定程度上，也为多年之后北慈大帝挥兵塞外带来了极大的助力。



这天晚上，楚军行进到龙牙沙漠之中，楼兰一战消灭了太多数敌人的主要战斗力，但是楚离仍旧不敢太过于大意，毕竟龙牙沙漠这一块，曾经是北秦飞廉女将陆华阳的驻扎地。



大漠夜里荒凉一片，一身白衣的女子骑在马上，静静地走出营地，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见高高的沙丘上矗立着一座孤独的寿塔，女子翻身下马，来到寿塔之前，手掌轻触上面古朴的花纹，眼神迷离淡远，好似想起了很多的往事。



岁月的风卷起遍地黄沙，打在她洁白的裙角，她从马背的行囊里拿出一管长箫，静静地吹奏起酒神节上曾经吹奏过的曲子，那些前尘往事，像是波动的手一样地滑过她的脑海，激起淡淡地涟漪。大漠荒凉，记忆的碎片呼啸而来，到处都是那个人身上明媚温暖的阳光。



秦之炎，我有多长时间没有想起你了，这些年来，我走遍了天涯海角，像是一抹无主的幽魂，艰难地活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人世上，从未有一日的开心和快乐。一直以来，你都像是一棵大树一样挡在我的头顶，为我遮风挡雨，为我取暖遮阳，可是突然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才清楚的积压物资，没有了你，生命会是多么地残忍和寒冷，那些无处不在的危险和磨难，我一个人应付起来，又是多么地吃力。



我至今还记得你在酒店神节上说过的话，你说想和我永远在一起，想要照顾我，宠着我，保护我，不让我受到风雨，不让我受到欺负，不让我难过，流泪，伤心，让我永远都可以幸福地笑，开心地生活，你说想要带着我走遍名山大川，在景色秀丽的地方结庐而居，想和我生一个漂亮的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地长大。想要看看我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掉牙齿，什么时候生白发，想要躺在阳光底下，握着我的手，为我摇扇子，想要和我种一院子的青夏菜，自己施肥浇水，学会做糕点，每天早晨看着我醒来，吃你亲手做的早点。想要和我相伴着过一生，在我老了的时候，听你说一句，这辈子和你在一起，真的没有后悔。



我积压物资，你所说的都是真心的，只可惜，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我走遍千山万水去寻找你，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岁月，渐渐消磨掉我的全部锐气，也渐渐地消磨掉了我的全部希望。我知道，你并非有意欺骗我，你只是想让我好好地活着，你一生所为，从未伤害我半点，就连最后，也在全力地为我铺好了今后的路。



秦之炎，你是这世上最最美好的男子，你睿智，温和，好似三月的春光，带着浓浓地早春温香，沁人心扉。我对你的亏欠，终其一生也无法偿还。我也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为你煮饭洗衣，陪你走遍世间名山大川，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只爱着你。然而，上天戏弄，命运不公，在我最坚决的时候，你却撒手而去，未来那些漫长岁月，我终于不再无法独力支撑。你曾说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要我在里面把门关紧，不让别人进来，却不知，你离去的时候，将我的心劈成了两半，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秦之炎，我终于还是做不了你的依玛尔，我不想再去找你了，世界太大了，我却太小，终于，还是有双腿走不到的地方，而如今的我，也没有这个资格了。



秦之炎，我爱上了别人，从今往后，我就要陪在那个人的身边了。六年了，我很累了，也不再年轻了。我真的想找个地方，好好地歇一歇了。身白衣的女子半仰着头，满青丝随风而舞，终于缓缓地蹲下身子，将那杆碧绿长箫放在寿塔下的沙地上，转身离去。



长风呼啸，将所有的一切都缓缓覆盖。岁月坎坷，往事飘零，只余下那半截长箫露在黄沙的外面。



回营的时候，只见营帐的大门口，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不用走近，青夏就知道对面是谁。



她缓缓地走过去，面色微微地有些苍白，长风吹动她的长发，有一种飘零的美。楚离眉头一皱，想要发脾气，可是看她这相样子，却突然说不出话来。



青夏跳下马，径直走过去，很自然在伸出双臂环绕过楚离的脖颈，就靠在他的怀里。



久经花从的老手却徒然一惊，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怀里的女子和自己针锋相对，冷淡疏远，陡然间这样急促地态度转变让他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几乎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月光凄美，大漠荒凉，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皑皑沙丘，身后，是雄壮浑厚的万千大营，无数的火把明烁的闪动在夜色之中，满满都是美妙的景致。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怀抱着心心念念那么多年的女子，楚离却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了半响，突然开口问道：“你饿不饿？我拿东西给你吃？”



青夏离言噗噗一笑，挥拳捶了他的胸膛一下，转身就往营地走。



楚离面上懊恼神色一闪即逝，连忙呜呜喳喳地对一旁的侍卫叫道：“准备些吃的，送到我的帐里。”



青夏在前面走着，闻言微微一笑，心情好了很多，她突然发现，楚离现在即便是当着自己的下属，也不用联自称了。



夜色浓郁，南楚大营里忙活的热火朝天，所有的营帐静悄悄地掀开一角，士兵们捂嘴偷笑，自从南东大都督恢复了女儿身，他们的大皇就越来没有大皇的架子了。



大帐里暖意融融，青夏坐在牛皮毡子上，伸出手来在火盆前烤着火，苍白的脸颊一会就恢复了些红润，楚离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看了青夏一眼，就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想了半响，才问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青夏头也不抬，突然问道：“楚离，我听说你遣散了后宫，立了一个皇后，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男子面色平静，缓缓地说道：“我那个皇后自从册封就没在皇宫里呆过半日，这一次将她抓回去，再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了。”



灯火闪烁，水波一般的眼神微微挑，斜斜地看着那个自顾自喝着茶的男子，会心地一笑，与黑衣卫相处这么久，旁敲侧击也了解了许多，虽然早已猜的八九不离十，但是真正听到，仍旧觉得十分窝心。但是忍不住挑衅一句道：“你有那个本事吗？”



“哼。”楚离淡淡地哼了一声，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撇嘴说道：“不相信的话，你大可以一试。”



青夏突然笑出声来，声音回荡在大帐里，带着清脆开心的温暖味道，时间过了那么久，这世上那么多的东西都发生了改变，可是只有他们，却仍旧是八年前一样，在兰亭大殿里斗着嘴，那些呼啸而过的岁月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一切恍惚，时光静好，悄然如昨。



楚离突然放下茶杯，走到青夏身后，伸出手来，环住她的腰，将头深深地埋入她的颈项之中，收紧手臂，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发闷地说道：“我夜里醒来，想要来看看你，见你不在，还以为你又悄悄地走了。”



青夏身躯一紧，一颗心生生地疼，她轻咬着嘴唇，握住了他在她腰间的手掌，缓缓地摇头说道：“不会的。”



楚离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就算你要走，也要跟我说一声，这样最起码，我还可以知道去哪里找你。”



光若是早春的水漫过心底，有温暖且潮湿的味道，青夏的眼神渐渐地柔和了起来，她握紧男人的手，像是安慰一个小孩子一样，轻轻地叫道：“楚离。对不起。”



“青夏。”楚离截断了她的话，轻声地说道：“我很开心。”



帐外的风突然吹了进来，有大漠特有的味道，楚离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温柔，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说道：“我真的很开心，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会自愿的回到我的身边，从来没有想过，我还有机会可以这样的抱着你而你却不打我，从来没有想过，楚宫的栖凤殿还会有迎来女主人入住的那一天。青夏，我没想过的事太多了，以至于很多时候，我都以为自己的八成是在做梦……”



青夏轻笑，伸手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脸颊，楚离吃痛地哎呦一声，青夏笑道：“疼吧，不是做梦。”



楚离皱着眉头嘟嘴道：“我好不容易想以这样的口气说话，你怎么可以破坏气氛？”



青夏捂着嘴笑着说道：“那好，我不破坏气氛，你继续。”



楚离黑着脸，想了半响，一把松开了青夏的腰，郁闷地说道：“不说了，没心情了。”



见他小孩子一样，青夏越发开心了起来，她半跪在地上，回过头去，笑眯眯的，“那就等你有心情的时候再说吧。”



楚离沉着脸坐在毡子上，穷极无聊地一下一下地拔着毡子上面的毛，也不吱声。青夏挑了一只梨，细细地削皮，一边削一边缓缓说道：“楚离，我们认识也快九年了吧，我用了九年的时间来做这个决定，既然做了，就不会再改了，命运一直将我们牵在一起，我曾经想过要逃，想要将你推开，可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前阵子，一个姓梁的公子劝我要珍惜眼前人，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就是你。”



女子的眼睛那般明亮，她缓缓地抬起头来，举起手中那只水分充足的莹白剔透的雪梨，递给楚离说道：“这个梨，我们再也不能分开吃了。”



楚离俊逸的脸孔渐渐地柔和了起来，他一把抓过青夏手中的雪梨，张口就咬了下去，声音清脆，味道香甜。



青夏顺势靠在楚离宽阔的胸膛上，缓缓地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无论前方将要面对什么，我们都要互相信任，再也不生怀疑和嫌隙，再也不互相隐瞒，不管是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去面对。”



楚离点头，声音沙哑地恩了一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迷离地望着青夏的双眼，温热的手掌轻捧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身子拉起，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像是细细地虫，刺得人的鼻息痒痒的。楚离的很薄，据说有这样嘴唇的人都是薄情的，只可惜他不是。他若是真的是一个薄情的人的话，也许两人这些年就会好过许多。他的手指摩挲着青夏的脸颊，带着一丝薄薄的茧子，垂下头去，将唇印在她的眉心，然后下移，掠过眉眼，鼻梁，缓缓地移向她有些苍白的唇。



墙角的牛油灯静静地燃着，时间呼啸而过，穿越生死，多少年前，在南疆大营的营帐中，也曾如今这般，这样暧昧地相拥着。细细地亲吻。一晃眼，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岁月像是一去不回头的流水一样，幸好，他们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幸好。



青夏闭上眼眸，手臂柔柔地攀上楚离的脖子，微微地挺身，迎了上去。



双唇交接的一刹那，帐外突然响起了乐松的声音，不识趣的男人大声叫道：“陛下，饭菜准备好了。”



楚离眉头一皱，愤怒地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了门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来。谁知还没碰到青夏的唇，乐松的声音又再响起，还微微地提高了一点：“陛下，你睡了吗？饭菜准备好了。”



楚离呼的一声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门外就传来了楚离的怒骂声，“叫什么叫？谁吩咐你们送饭来的？”



“陛下，不是你……”



“我有这个时辰吃饭的习惯吗？”



……



青夏坐在大帐里，突然不可抑止地笑出声来。



次日一早，全宫拔营，青夏骑在马上，一身戎装，只是再也不掩饰女子的身份。众人打点好行装，就准备穿越龙牙沙漠，谁知刚刚走了不到半日，就被一群野马群截住，青夏和楚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了然的神色。沉寂了太久的北秦大军，终于不安分了起来。



看到花溶月的那一刻，青夏就知道金少凰之前送给她的玉佩究竟是何意了。上身穿着水貂皮毛，下身是劲装裤子和鹿皮靴子，膘间高高系着黑色束腰，越发显得好身子窈窕且浑身上下充满了运动灵敏，并且锐气逼人的气质。女子身后披着白色的披风，高傲的一马当先，身后，是数不胜数的彪悍马贼，黑压压，如同一朵巨大的乌云覆盖而上，人数竟然有十多万之多，若不是行动间没有什么规矩和章法，简直就是一只强悍的军队。



这，就是边关大漠，令过往的商旅和正规军队闻风丧胆的大漠马贼，是天底下强盗中最为嚣张的一只，比曾经雄踞白鹿原的白鹿堡还要声名显赫。



花溶月纵马停在青夏等人的面前，眼神在青夏身上一转，就转到了楚离的身上，突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清脆的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北秦大帝请楚皇陛下前往贺兰山走一趟，还请陛下赏脸。”



楚离一张脸顿时冷了下来，淡淡地看了花溶月一眼，鼻息间发出一丝嘲弄的轻哼，淡淡地说道：“就凭你？”



“就凭我。”女子自信地一笑，突然一甩鞭子，只听嗷的一声厉响登时响起，青夏心头一惊，转过头去，只见两伙大军之外，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大漠上的沙狼，显然都是这群马贼豢养的，此刻，正流着口水，杀气腾腾地看着自己的。



楚离眉头一皱，刚想说话，青夏抢先一步扬先说道：“你可认得这个？”



明亮的阳光之下，一只小小的白玉被她拿在手上，玉佩古朴，做工精美，上面雕刻着一只小小的金元宝。



花溶月面色一变，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许久之后，谨慎的声音缓缓地响起，女子冷冽地看着青夏，语调防备地说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青夏淡淡一笑，转头和对视一眼，并肩而立。



黄沙滚滚而来，有短促的风从远方吹近，隐隐透着一道锋利的血光，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到，那锋芒背后的锐利有颠覆华夏的血腥和杀戮在缓慢地接近，以肆虐天下的态势，将一切逐渐席卷。



楚离登位的年号后来更改为参商，参商八年持十月二十七，是个让后世史官们无法忘怀的日子。虽然后世的战火并不是在这一日点燃的，可是后世所有的典籍中都对这至关重要的一日语言模糊，记载粗糙，很多人怀疑就是这一夜，奠定了未来震惊天下的捣毁五内的四宇之乱，埋下了灭世的种子，完成了史上最为混乱的内战，给天下的祸患引发了源头。



对于千年前的历史，后世的史学家们早已无法考证，他们只积压物资在那个风云聚会的日子，施虐天下的鲜血开始横流，整个西北，整个华夏，乃至整个世界，都遭遇到了史无前例的毁灭。灭世的王者在黑暗中慢慢地崛起，以无人了解的方式和姿态渐渐争霸这个纷乱的世间，三尺青锋长剑已经高悬在世人的脖颈之上，可笑的是并没有多少人认识到这一事情的严重性，拨开史书的尘土，后世的人们除了惊声的叹息，再也做不了任何可以扭转乾坤的事情，对于众说纷纭的各种说法，人们也难以统一意见，只是所有人都清楚知道，那一晚，注定不是平静的适合睡觉的夜晚。



救世的英雄们也就是在这一夜真正的相遇，结成了坚若磐石的天狼同盟，历史在腥风血雨中艰难地前进，乱世的袅雄们却在这一刻自混沌的人世中缓缓地站起，将他们还尚显稚嫩的手掌牢牢地握在了一起。西北大漠，龙牙沙丘，有明来不定的灯火在顽强地闪烁着，旧的一切注定要在战火中消亡，而新的秩序正等待从灰烬废墟中重生。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五章 孰是孰非



“倭国所需货物大多产自我国，如书籍、铜钱、字画、瓷器、锦布、丝绸、纱帽等等，与倭国交易比之吕宋琉球高出数倍，获利丰厚。而倭国本土，只有刀、剑、硫磺等少数货物能与我朝交换，其余的只能以白银支付。我国金银短缺，倭国大量金银的输入，可以有效缓解百姓用银的需要。另外，金银乃世界通用之货币，自有其价值，对于国家的资本原始积累大有裨益。是以，与倭国通商利国利民，应酌情扶持，大力推广……”



“解海通商，抛却自闭之狭隘观念，大力发展水军，鼓励百姓从事商贸，发展工商业，是强民富国的根本，不容有轻视懈怠之心。民智不开，教化不通，社会难有进步，对百姓的教育，应颁入国策，废除无用的八股，设立多种教育制度，培养各方面专供的人才，广开选官之途径，设立专门的教育机构……”



“司法为公，三司分立，抓捕、审判、监察，各司其职，各位掣肘，集权于上，加强对百官的监管……”



“重视农耕，发展大型农业，东南富商金少凰献出的良种，要高度重视，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广……”



……



夜已经很深了，青夏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太阳穴，轻轻的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白日里，花溶月看到金少凰的玉佩之后，没有说什么，转身就带着众多马贼离去，青夏不想再去考虑这里面的原因，她很愿意相信，事情真如金少凰所说的那般简单，他们只是因为有商业来往故而关系比较亲切。然而，潜意识里，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纵然西北马贼和金少凰有多么好的交情，花溶月也不可能完全无视北秦的指令，毕竟，若是惹怒了秦之翔，北秦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西北马贼虽然实力雄厚，但毕竟只是一只流军，没有强大的后方补给，只靠凌掠和做佣兵生意，是很难和一国大军抗衡的。



更何况，她的腰间还悬挂着和金少凰一样的玉佩，区别只是花溶月的那块玉佩上雕刻着的，是一匹战马罢了。



这些人，绝对不止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青夏不由得想起了一些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疑惑，也许，只要找到金少凰，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也就明白了。



她放下手中的小狼毫，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筋骨，大帐的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一阵浓郁的肉香突然传了进来，青夏抽了抽鼻子，抬脚就走出去。营地里的士兵们在各司其职，巡逻站岗，井井有条，乐松还在伙房里做饭，他要负责一个月的全军伙食，没有助手没有人帮忙，是以已经很晚了，仍旧在厨房忙活着。



大营后面的一处空地上，有微弱的火光，青夏绕过层层大帐，就见一处空旷的沙地上，一个清俊的男人姿态潇洒的坐在那里正在翻烤野味，顺风而来的，是令人留口水的香气。



青夏走过去，随意的找个地方坐下，一身青白相间的棉袍子在冷冷的月光之下泛着悠悠的光泽。她眼睛盯着篝火，淡淡的说道：“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原来跑到这里来偷食。”



楚离一身黑色长袍，没有过分张扬的图案，只在袖口衣角绣着一只只暗纹的黑色大鹰，他继续翻烤着手上的野味，淡笑着说道：“鼻子倒是好使。回来的路上抓到两只野兔，不想让乐松拿去糟蹋，你运气好，能尝到我的手艺。”



青夏嗤笑道：“谁让你赶走厨子的，这叫自作自受。”



楚离不服气的哼了一声，也不作答，架子上的香气越来越浓，兔肉已经呈金黄色，不断向下滴着油，看起来十分诱人。青夏的鼻翼动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赞叹的说道：“楚离，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这些年到哪拜师学艺去了？”



楚离嘴角牵起，不知为何，笑容竟显得有些苦涩：“离开白鹿原之后，我就拜了宫里的御厨为师了。”



青夏一愣，突然想起当日在白鹿原地壑下自己烤的那只白色小兽，楚离当时自己动手，烤的半生不熟，手艺十分拙劣，自己还跟大黄一起笑话他，一晃眼，都已经过去五六年了。



突然之间，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有些莫名的情绪梗在喉间，让呼吸都越发的困难了起来。



“好了。”楚离轻笑一声，拿起架子撕下一只兔子腿，青夏刚想动手去接，楚离却挡住她的手说道：“等等，烫。”一边说着，一边左右手的来回颠倒，不断的吹着气。过了好一会，才递给青夏，说道：“好了，能吃了，小心烫嘴。”



青夏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只觉得香而不腻，外酥里嫩，十分可口，笑的眯起了眼睛，伸出满是油腻的手竖起大拇指，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的说道：“好吃。”



楚离闻言很是开心，说道：“那就多吃点。一边说，一边掏出小刀，将另一只兔子腿切成小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温着。



青夏看了他一眼，疑惑的问：“你怎么不吃？”



楚离一笑：“我看着你吃就行。”



青夏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故意板着脸，若无其事的说道：“看着我吃你就饱了？”



“恩，”楚离很老实的点着头，眉梢一挑，说道：“不过你别误会，可不是因为什么秀色可餐，实在是刚才晚宴上已经吃的撑破了肚皮。”



“懒得跟你斗嘴。”青夏白了他一眼，继续埋头苦吃，乐松晚上做的饭实在叫人难以下咽。楚离这个法子明着看实在惩罚他，实际上却是在惩治全军的人，乐松被大家厌恶的同时饱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可怜的家伙突然意识到一句老话的正确性，整日神神叨叨的叨念着：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青夏很快就吃下了半个兔子腿，沙漠里的兔子比林子里的更香美些，她放下兔肉，拉过楚离的袍子就擦起手来，楚离见了，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回抢袍子，大声叫道：“你干什么？喂！你这女人……”



青夏挑衅的看了他一眼，示威一样的拍了拍手，眼睛里满是找茬的神色，嘴角却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好在衣服是黑色的，除了有些皱，也看不出什么来，楚离郁闷的瞪了她一眼，嘟囔道：“算我倒霉。”



大漠的夜里总是很美的，月亮仿佛就挂在伸手就可触及的地方，又大又圆，黄灿灿的一轮，天上有微薄的云彩，来回的摇曳飘荡着，沙漠皑皑，在月光下仿佛是北地的雪原。青夏抱着膝，红红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有一种难言的美，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怎样的足迹，多少年了，那双眼睛仍旧是那样的清澈，闪动着智慧的光芒和锐利的华彩。



楚离侧着头看着她，突然问道：“青夏，你会厌恶我吗？”



“晚上往回走的时候，我的人马遇见了一队迁移的匈奴百姓，大约有二百多人吧，我们还没有动兵器，那队伍里的男人就挥着刀冲了上来，一个男人一边跑还一边大喊，说吃人的魔鬼来了，让他的妻儿快跑。南楚的黑龙旗现在就如同死灵的骷髅旗一样，人见人怕，如避蛇蝎。”



青夏转过头去，看着男子的眼睛，淡淡的说道：“你在乎这些吗？”



“应该是在乎的吧。”男子双眼望着前方，深深的呼了口气，说道：“就算以前不在乎，现在也在乎了，其实这个世上，没有人愿意生来就被人厌恶的，只是很多时候，我身不由己。”



青夏低下头，缓缓说道：“我知道，你这一次为了救我，杀了很多人。”



“我别无选择，”楚离沉声说道：“我已经尽量隐蔽行踪，甚至为了减少伤亡而昼伏夜行，可是匈奴人人皆兵，就算是老弱妇孺也不肯低头，他们都是骨力阿术和燕回的探子，四处探查我的下落行踪，就算我有意避开他们，他们也要找上门来，一旦大车靠近，就丢掉粮刀拿起锄头鞭子，做出一副老实巴交的平民的样子，我们转身离去，就会有斥候和探马大规模的跟踪。若是让骨力阿术燕回等人察觉我带大军进入大漠，不但你我要命丧西北，他们更会趁机去攻打南楚，到时候，我大楚的子民，也许就要面对同样的下场了。”



青夏轻轻的咬住下唇，空旷的大漠上突然飞过一只寒鸦，声音沙哑的，带着破碎的痕迹。



“战争就是这样，最先被战火波及的永远都是无辜的百姓，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各自有各自要去保护的人，你无须太挂怀，乱世人命不值钱，这就是命。”



楚离轻轻一笑，声音低沉，好似初春的坚冰沉入水底，渐渐冰冷的融化一般：“是啊，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楚离？”青夏眉头一皱，神色凝重的望着他，疑惑的说道：“你怎么了？这不像是你该说的话。”



楚离深深的呼吸，然后沉重的吐气、叹息，声音微微带着一丝苦涩，缓缓的说道：“小的时候，我怨恨母后，怨恨父皇，恨他们为何那样宠爱二弟却轻贱我？那种恨意随着我的长大，渐渐融入我的骨血之中，在东齐的那十年里，我无日无夜不在暗暗发誓，发誓总有一天要将所有欺辱我的人都踩在脚下，用更加狠毒一千倍，一万倍的方式去羞辱他们。后来，我终于做到了，虽然失去了很多，但是我还是做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可以欺负我，可以瞧不起我。但是还没来的及开心，就让我发现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局，我曾经最最嫉妒的二弟大骂着说他是怎样的嫉妒我，他恨母亲不公平，把所有的机会都留给我。我曾经所有的恨，突然就变得那样的可笑和滑稽，被我深深痛恨着的人，原来就是一步一步引我走上这个王位的人。”



楚离解下腰间的酒囊，拔出塞子，仰头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安慰自己说，或许，母亲是爱我的吧，不然怎会用生命作代价来让我登上王位都不肯吐露真言？可是，这样的爱太沉重，也太血腥了，人生中多少次，我都险些死在这样的爱里面。当初在齐皇宫，不止是齐安，我登上太子之位之后，来自南楚我那几个兄弟的暗杀数不胜数，若不是我在一群男宠之中独获肖太后的青睐，我可能早就死在东齐了。那个时候，我才不过十六岁，而萧太后已经年过半百了，直到现在，每次想起她那身臃肿肥胖的赘肉，我还是忍不住想要一口吐出来。”



楚离的目光突然变得阴狠，他手指泛白，狠狠地抓紧那只酒囊，面色铁青，双眼之中，仿佛燃烧着一团团火焰。



“我总想将当初的那些事忘了，只要有人提及被我知道，也定会毫不容情的将他斩了，可是渐渐的，我才知道，真正记着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我恨当时那个懦弱无能的自己，恨那些耻辱下贱的日子，可是我别无他法，四面都是悬崖和冷箭暗算，我孤身一人，毫无外力相助，既无根基，又无背景，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外人说我性格喜怒无常，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失败，害怕一无所有再去过曾经那样的日子，没有经历过的人也许永远都不明白，真正的卑贱不是贫穷不是低下，而是没有尊严。”



“楚离，”青夏嗓音有些沙哑，她伸出手去，想去牵住楚离的手，却被他躲开。



男人转过头来，双眼定定的看着青夏，一字一顿的说道：“青夏，我比不上他，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最该被信任的时候，在你身边的人永远不是我。这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和我来争你，因为他在，所以我甘愿退出成全你们，可是现在，他不在了，我却仍旧照顾不了你。”



青夏轻轻的咬住下唇，缓缓的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固执的握住楚离的手，轻声说道：“你没有找到巫医族的大长老，对吗？”



楚离沉重的点头，面容满满的都是懊恼和自责，他的声音低沉，沉重的说道：“我没用。”



“楚离，你别这样，”好似一波波的海潮汹涌的袭上她的心头，她紧紧握住楚离的手，轻轻的摇头，“经过这么多事，我们之间不该再说这些话了。这些年来，你欠我的，我欠你的，又怎能算得清？我从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得其所，五年来，我没有孤零零的死在大漠里，反而可以死在你的身边，已经是老天对我的照顾了。别再为我轻易涉险，好不好？”



青夏突然灿然一笑，眼神明亮的说道：“我现在身康体健，不知道活的有多好，怎么会死呢？我会一直活下去，我还要看着你统一天下，囊括四海，收复四夷，威震海内，我还要跟在你的后面去看你建立不世功业，我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没达成，怎么会死呢？”



青夏缓缓的张开双臂，伏在他的胸前，抱住他的腰，声音柔软的缓缓说道：“我不会死的，绝对不会，我会睁着眼睛等着那一天，你放心吧。”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男人，他光芒耀眼、超凡脱俗、拥有常人所梦想的一切美好，遇上一个，就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幸运。



然而，遇上两个，就是最大的不幸。



夜凉如水，有冰冷的风吹进远处的大帐，吹散了书案上厚厚的卷宗，只见那密密麻麻娟秀的小字扉页书着四个稍大的字：政略辑要。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慈大帝



夜里的风越发大了，青夏衣衫单薄，微微有些发抖，面色也显得越发的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楚离见了拿起脱在地上的披风为她披在肩上，就拉着她回帐。



到了大帐的门口，青夏突然拉住楚离的衣角，沉声问道：“匈奴的各部首领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倒不是什么坏事，”楚离带着几丝好笑意味的说道：“他们想和大楚开市，互通有无。”



“什么？”青夏眉梢一挑，扬声说道：“怎么会这样，匈奴大半百姓都死在你的手里，他们还想要在这个时候和我们开市？”



“这也并不奇怪，匈奴大漠作为这次战争的主场，损失严重，绿洲草场被烧，牛羊损失无数，族中青壮年大多在战争中死去，眼看着冬天就要来临，剩下的老弱如何过冬？况且，来和我们协议通商的大多是没有卷入战火的贵族，他们占据着匈奴大半的土地和奴隶，拥有大量的黄金白银，只是有钱无市罢了。骨力阿术如今仓皇退到大漠，失去了草原大军的制约，这些贵族们当然要为自己打算。”



青夏点了点头，问道：“那你是怎样答复的？”



楚离沉声说道：“反正对我们又没有坏处，你之前做了那么多准备，我索性就顺水推舟了。”



“真的？”青夏眼神顿时明亮了起来，情不自禁的拉住楚离的衣袖，兴奋的说道：“赋税如何？”



“三十税一。”



青夏凝眉默算了一下，随机仰头笑道：“也好，先让他们尝尝甜头，只要我们严格控制一些重要物资，匈奴人就得越来越依赖中原。哼，吃青稞，住毡帐，等到他们有机会吃白米，住房屋大宅的时候，奇Qīsuu.сom书我看谁还愿意在草原上打滚。”



楚离笑道：“这就是你的潜移默化收复大计？”



青夏笑道：“也要有你这样的明君支持才行，横渡大洋种茶叶，放马北海方称雄，早晚有一天，华夏的旗帜会传遍四海，横跨大洋。”



楚离我这青夏的手微微用力，眼神是少有的温和，他拉过青夏的身子，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声音略有些沙哑，像是夜里的海浪，沙沙作响：“你要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等着那一天。”



青夏靠在楚离的怀里，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深深的呼了一口气，夜里的风很凉，可是不知为何，她却再也没有昔日独行大漠的寒冷。那手背上的温暖的触感，像是山涧的温泉，将她所有的疲劳和辛苦都洗涤而去。千帆已过尽，万木又逢春，蓦然回首，那人仍在灯火阑珊的光影背后，静静的等待凝望，眼神通透，穿越了万水千山。



轻轻的点头，楚离欣喜的笑出声来，说道：“青夏，明日我们就回盛都，回去之后，我们就大婚，好不好？”



一只雪白的飞鸟突然掠过上空，那雪白的翎羽有着温暖而潮湿的的温度，它在大营上空来回的盘旋着，最后突然扑扇着翅膀落在高高的桅杆之上，身姿矫健，带着一丝孤傲寂寞的悲凉，眼神悠远，好似在俯视整个大漠，可是当你注视着它的时候，却感觉它仿佛就是在看着你。



青夏微微一愣，双眼望着那只飞鸟，一个清淡的身影突然回荡在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孔，幽静的眼神，温软的嘴角，还有周身上下令人安心的川贝清香，都像是一场电影一样，水波般流淌过她的心田。曾几何时，也有个男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在那个阳光灿烂暖阳明媚的早晨，她凤冠霞帔，穿着高贵的皇家吉服，云发披散，笑颜灿烂，整个人都像是获得了新生。他们相对而望，越好晚上的时候相见，那个时候，她会踏进他的家门，成为他的妻，就此相伴一生，永不离弃。



可是那些变故和灾难，像是汹涌的洪水一样兜头而来，将所有的梦想和憧憬都冲的支离破碎，只剩下那些飘渺的记忆，仍旧顽固的盘踞在心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那段温馨美满却又痛彻心扉的过去。



有些人，即便不在了，也会在心底盘踞一生。有些人，即便离去了，也会成为一生中最为美好的风景。有些人，即便再也无法伸手去抓住了，也会永远的于记忆中飘荡，成为最温暖的风。



而有些誓言，却是永远也不能违背。



“青夏？”



楚离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甚至是紧张。青夏抬起头来看向楚离，突然咧开嘴角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她伸出手去攀上楚离的肩膀，突然踮起脚轻轻的吻在男人薄薄的唇上，然后笑着说道：“好！”



楚离眼中光芒顿现，先是震惊，而后是不可置信，最后竟是疯狂的大喜。他一把抱起青夏的腰，像是小孩子一样的旋转起来，青夏被惊的大叫，好久才被放下来。气喘吁吁的楚离埋首在青夏的秀发中，声音甚至带了一丝哽咽，不住的轻声说道：“青夏，谢谢你，谢谢你。”



青夏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打在荒凉的沙漠上，转瞬就被干燥的沙子所淹没，她只能用力的环抱着男人的身体，然后紧紧的咬住嘴唇，抑制住那险些吐出声的一丝感动的悲泣。



“青夏，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楚离放开了青夏的肩膀，似乎开心的有些手足无措，没话找话的说道：“那些匈奴贵族听说我同意和他们互市，竟然硬要给我一个封号，你猜猜是什么？”



青夏眼睛弯弯，笑容温和，打趣说道：“不是成吉思汗吧？”



楚离眉头一皱，疑惑的说道：“成吉思汗是什么？”不过转瞬就接着说道：“说起来真好笑，他们说大楚肯同北地匈奴互市，就对北地的天大恩赐，活人无数，是以想要称呼我为北慈天可汗，我觉得还行，等回盛都再同大臣们商量一下。”



“北慈？”青夏哑然失笑，说道：“你杀了匈奴那么多人，竟然还当得起这个慈字，这些匈奴贵族为了活命，还真是什么招数都想得出来。”



楚离问道：“你觉得不好吗？”



“也没什么不好的，”青夏笑道：“匈奴连年战争，百姓流离失所，遇到灾年死去的人更多，我们今次虽然杀了很多匈奴人，但是一旦将匈奴并入中原版图，教之以农耕商贾，传授其丝绸蚕桑，派遣官员认真治理，焉知不是造福北地后世子孙的善举。是以，细细说来，你还是当得起这个慈字的。”



楚离朗朗一笑，姿态潇洒，神情不羁，说道：“怎么都是你有理，好了，夜深了，你早点休息，我们明日就启程入关。”



青夏点头，握着楚离的手，叮嘱道：“你也早点睡，明早还要吃乐松煮的饭，我想想就觉得脊背发凉。”



楚离笑着松开了青夏的手，推着她往大帐里去，青夏回过头，刚要进帐，楚离突然高声叫道青夏的名字，青夏疑惑的回过头去，还没看清楚离的脸，嘴唇就被覆上。温柔的辗转，狠狠的缠绵。



月色浓郁，星子寥落，许久，楚离才放开宜喜宜嗔的女子，哈哈一笑，转身就向着自己的大帐走去。



青夏站在大帐前，看着楚离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浓郁的夜色之中，眼神仿佛是凝固了一般，执着的望着前方，好似在看着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看。桅杆上停驻的白鸟扑扇了下翅膀，有洁白的翎羽顺风飘落，遥遥荡荡，款款落在尘埃之中。



“走吧。”青夏抬起头，眼望着白鸟，轻轻的道：“大漠里风沙大，配不起你，去找个好地方吧。”



青夏淡淡而笑，转身进入大帐，小腹处的疼痛越发猛烈，撕心裂肺般的冲进五脏六腑，好似有尖锐的虫子在啄食她的心脏一般，只方才忍耐了这么一会，背脊上的衣衫就已全部湿透。她手拄着桌子，深深的呼吸，靠在椅子上，气息越发沉重了起来。



前路磨难重重，她的时日已经无多。之炎，请原谅我不能再去找你，我怕自己会绝望，也怕找到你也是徒留遗憾，还不如就这样带着你仍旧好好活在这世上某一个角落的幻想独自安静离去，在死之前做完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绿海竹林，云雾飘散，我是多么爱你，只有关外的累累黄沙日月星辰可以为我作证。然而，多么可笑的，我有多么爱他，却也如你一般。



黄沙迭起，大漠浑浑。好在，这多羁多绊的可笑的一生，就要完结了。



青夏靠坐在椅子上，微微的吐气，缓缓的叹息。墙角的油灯静静的燃着，不时的爆出一丝火花，帐外的风大了，吹起累累的黄沙，打在牛皮大帐上，角落的光影栋栋，凝成一团团黑色的光影。



万物寂静，一片萧索，只能听得到外面的风和不时寒叫的飞鹰。青夏伏在书案上，好像就这样睡着了。灯火照耀不到的角落里，却有轻微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身青白袍子的素颜女子似乎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失去了警惕，她软软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细微的呼吸轻轻的响起，还有靴子踩在地上的细微摩擦声，淡淡的芝草花香，耳廓略动，甚至还听到发辫打在肩膀的声响。寒气森森的匕首反射着角落里的火光，一直很安静的，很安静的，像是接近猎物的豹子，然而，突然间匕首猛的寒光一闪，直逼咽喉而来！



电光石火间，原本伏在书案上一动不动的熟睡女子顿时暴起，听声辨位，出手准确，一个小擒拿手掰握式猛地握住来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手骨就已脱臼。青夏眉眼凌厉，反手夺过对方的匕首，膝盖前顶下撞对方小腹，对方闷哼一声，顿时痛的弯下腰去。青夏一把抓住对方的头发，用力一拽，匕首瞬间抵在来人的喉咙上，厉声喝道：“什么人？”



灯光闪烁，光影漂移，来人一身绿色裙摆，秀发细辫，俏脸大眼，竟然正是分别一月有余的七树妖女烈云髻！



“怎么是你？”青夏大惊，连忙放下匕首，扶住烈云髻的肩膀，沉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烈云髻的眼神微微有些飘忽，就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手腕上的疼痛让她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些，她疑惑的看着青夏，似乎不知身在何处。



青夏看着她的神情，心底陡然生出一丝警觉，然而刚想动作，脖颈间顿时一凉，一只从烈云髻袖子里钻出来的青头小蛇将它尖锐的毒牙稳稳的，停在自己的喉间。



“呵呵，真是没想到啊，威名远扬，独力带着一万疲惫之师对抗四方三十万联军的夏青夏大都督，竟然落在了我的手里，世事之奇妙，真是令人难以窥测。”



一个娇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轻轻的回响，欧丝兰娅笑容满面的轻抚青夏的脸颊，葱管一般的嫩白手指上握着一小串金铃，她轻轻一摇，烈云髻眼白一番，顿时软软的倒在地上。



青夏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你对她催眠？”



“催眠？”欧丝兰娅眉梢一挑，笑道：“什么事催眠人家可不知道，人家这叫崔魂术，不光对女人有用，对男人尤为好使。怎么，夏都督也是这里的行家吗？”



青夏冷哼了一声，眼神四下看去，视线一转，就想出几十条脱身的妙计。



“夏都督可不要跟小女子耍什么花样啊，你是大将军，为人要讲信用，你既然落到我的手里就要乖乖的听我的话，不然就算我依你，我的小青，也是不肯答应的。”



话音刚落，那只青色的小蛇突然对着青夏示威的吐了两下芯子。青夏眉头一皱，冷声说道：“就算我不逃，你以为你出的去这南楚大营吗？”



欧丝兰娅突然娇声笑道：“我既然进的来，就必定出的去，不劳夏都督操心。”



说罢，啪啪拍了两声巴掌，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突然被刀锋撕开，两个一身兽皮袍子的大汉顿时从下面漆黑的洞穴里爬了上来，来到青夏身后，就将她的双手捆绑而上。



青夏眼神顿时锐利了起来，在欧丝兰娅的身上一挑，恨不得将她活剐了。



欧丝兰娅笑道：“夏都督别生气，为了等你，我可是挖了几百条地道，在这里等候多日了。兰娅这般劳师动众的请你，还请你赏光，跟我走一趟吧。”



一块锦帕顿时捂在青夏的口鼻上，女子短暂挣扎了两下，身躯一颤，就昏了过去。



一行人迅速隐没在大帐的地下，将洞口封住，撒上黄沙，将地毯合上，细细的刀痕被厚厚的长毛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刀痕。帐内一切如常，焚香轻燃，油灯噼啪，看不出半点搏斗的痕迹。



整个楚营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知道，就在这个夜晚，有什么人悄悄地来了，又有什么人悄悄地离开。



参商八年十月二十七日晚，楚离和匈奴各部首领签订了天狼通商协定，开边互市，有无相通，匈奴人奉南楚大皇为北慈天可汗，奉南楚大皇尊号于黄金大帐，岁岁朝拜，以示尊崇。这个对于匈奴人来说有些丧权辱国，卑躬屈膝的尊号就这样以可笑的方式被草率迅速的传遍草原，仁慈的侩子手楚离同意同匈奴人互市，今年的冬天，他们不必担心会饿肚子了。



没有人知道，今日的这个决定将会为后日来到怎样的后果，五年之后，当北慈大帝的铁骑踏破贺兰山脉的时候，整个北地草原都将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直到那一刻，这些贵族们才深深的明白，原来这座乱世的煞星，早在五年前就已在草原扎了根，那些世代游牧反对中原的的草原百姓们，在经过五年的洗脑，彻底忘记了他们的先祖是怎样在草原上弯弓射箭、骑马称雄，如今的他们住进了遮风避雨的房屋，学会了养马贩卖种植桑田，再也不愿意流淌着黄金的血去征战杀戮了。



历史的很多变迁，往往都是因为大人物们自作聪明的一句扯淡。匈奴贵族们搬起石头，准备了五年，终于狠狠的砸在自己的脚上，被他们奉为天可汗住进黄金大帐的北慈兄弟，在五年前就已经霍霍磨刀，将刀X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天狼同盟的签订，还有另一股势力的胁迫和压制，咸阳城里的那一只手伸的很长，秦之翔站在匈奴人的背后，再一次为盟友的权势添砖加瓦。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咸阳城楼上，秦之翔放飞了手里的那只信鸽，嘴角紧抿，缓缓的抬起头，看着孤高的苍穹和X静的夜空，声音淡淡，有岁月的沉重和沧桑。



我一生信任你，这一次，也是一样。



欧丝兰娅并没有直接返回关内，反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向着大漠的深处而去。



青夏不知道她的目的地在哪里，但是却知道，这样一来，碰上楚离的机会，就越发的小了。



欧丝兰娅一行一共二十个人，加上自己和烈云髻，一共二十二个，全都扮作从中原前往西域的商人。青夏骑在骆驼上，手脚都被绑住，掩藏在衣衫之下，每天欧丝兰娅会喂她吃下一碗汤药，这样能让她在短时间内无法开口说话。青夏人落在她的手上，也不挣扎吃苦，很是合作。烈云髻终日昏昏沉沉，昏迷不醒。青夏听欧丝兰娅得意的说过，她是在南楚大氏族于天泽的庄园外抓到奄奄一息的烈云髻的，这妖女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去于天泽的府上杀人放火，受了重伤，不然也不会这样轻易地被擒。



青夏闻言心下微微一颤，于氏一族是南楚有名的大族，南疆的火家军火烈就是他的外甥，火家军的家主火夫人是他的亲妹妹，嫁人之前叫于初晚，当年是南楚有名的美人，若不是前代楚皇好男风，也许就进宫当了皇后。于初晚有娘家撑腰，向来飞扬跋扈，楚离当太子的时候，还曾和她有过一段香火情。



然而，青夏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却是在八年以前，当时她还在南楚后宫，无意中撞见杨枫和他的兄弟吵架，口口声声所说，似乎就是同这个于天泽有仇。而烈云髻为何会去招惹这个南楚当权人物，原因就不言而明了。



看着烈云髻即便是睡梦中仍旧是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青夏不由得轻叹一声，这世上痴情人众多，烈云髻虽然声名狼藉，却比太多人都要重情重义。



又过了二十多日，青夏已经不再抱有楚离会赶上来的希望。她仔细的思考了当时的所有细节，最后沉重的知道，她没有留下一丁点的线索，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书信留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和不妥之处，以楚离的性子，怕是又会以为是她不辞而别，离他而去吧。



青夏不敢去想他该有多伤心，只能自我安慰的想，这样也好，总好过她死在他面前，让他难过。



世事离奇玄妙，今日她的心境，何曾不是当初的秦之炎，只是希望楚离不要如她一般，傻傻的寻找，苦苦的等待。



一个月后，众人来到了皮山，翻过去，就是大秦境内了，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阿富汗。欧丝兰娅没有翻越皮山，而是命令队伍回转，在附近的小镇置办了些西域的货物，乔装返回中原的商人，踏上回程。



青夏这时终于可以断定，他们的目的地仍旧是关内，欧丝兰娅此行，不过是为了躲开楚离罢了。心内对于XX屡次占了上风的女人，越发的顾及了 起来。



一日清晨，欧丝兰娅接到了一封大鹰叼来的书信，看完之后面色就凝重了起来，也不再冷嘲热讽，转而加紧赶路，除了少数掩饰所必须的货物，其余的全部丢掉，日夜不息，匆忙赶路，连行踪的掩藏也不再留意了。



这日，经过乌孙边境的一座小城，众人人困马乏，欧丝兰娅无奈下宣布休息一晚，一众大汉欢呼一声，就前去客栈投宿。这时，一队人马突然经过身前，青夏眼尖，突然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不由得一惊，凝神望去，瞪大了眼睛。



对方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皮草大裘，身后跟着十多个匈奴汉子，人人高头大马，一看就是贵族。那个男子也看到了青夏，眼神一顿，脸上顿时现出欣喜的神色，回头跟属下招呼一声，骑着马就在大街上奔驰了起来，几下就跑到众人身前。



欧丝兰娅眼睛一转，一个箭步靠上前来，手上金蛇小剑狠狠的抵住了青夏的后腰，抢在青夏之前开口娇笑道：“不知各位有何贵干，可是和我这位妹妹相识吗？”



青夏面无表情，那年轻人的眼睛在青夏和欧丝兰娅身上一转，突然笑着说道：“不认识，我就是觉得这个女人长得不错，不过看到了你，就不这么觉得了。”



欧丝兰娅松了一口气，面上还是娇笑道：“呀，这位大人真是抬举了，我一个南走北顾的走马商人，仅有的那几分姿色也被风沙吹没了，那里入得了您的眼，您就别取笑我了。”



男子哈哈一笑，说道：“本来还想带你回我的帐篷，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人所难。这种事情，还是双方心甘情愿才有意思。行了，我走了，土敦，哈密寨子的鲁鲁哈不是有个能捏出水的女人吗？快带我去。”



说罢，一群人就呼啸而去。



欧丝兰娅看着那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回过头来冷冷的看了青夏一眼，突然冷哼一声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个本事，难怪能迷得南楚大皇和秦宣王那样神魂颠倒呢。”



青夏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垂着头，掩藏脸上多变的神色。



半夜三声更鼓敲过，青夏顿时睁开眼睛，警惕的听着周围的一切响动，突然，只听一阵着火了的声音尖锐响起，整个客栈都惊慌失措的尖叫了起来。欧丝兰娅腾的一下坐起身来，用眼神示意下属出去看看，两名大汉应声走了出去，这个女人为防万一，连睡觉都要众人一起，对各种突发状况防备到了极致。



外面声势渐大，欧丝兰娅斜斜的看了青夏一眼，沉声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样。”



青夏此刻的药劲已过，冷冷一笑，淡淡的说道：“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整日在你眼皮底下，我能耍什么花样？”



欧丝兰娅嘴角轻扯。冷声说道：“这样最好。”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一阵喧哗，嘭的一声房门就被人重重的踢开，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突然冲进屋子，满脸惊慌的大喊道：“着火啦着火啦，怎么办？”



欧丝兰娅眉头一皱。怒声喝道：“滚出去！不想活了吗？”



那男人似乎被吓傻了，看到欧丝兰娅反而靠了过去，大叫道：“着火了，没路逃了！”



欧丝兰娅大怒，一下跳下床榻，一脚踢在男人身上，怒道：“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就在欧丝兰娅的眼神刚刚转开的一霎那，一声轻微的机括声突然响起，青夏所躺着的位置一颤，身下的床板突然裂开一个足以隐藏一个人的坑洞，青夏的身体顺势就掉了下去，还没落底，又是一声脆响，床板就在上面合上，再没有半点光亮。



与此同时，床榻侧方的一扇窗子顿时被人推开，一个黑衣人抱着一卷铺盖，迅速的从窗前逃跑。



欧丝兰娅转过头来之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女人眉头一皱，只见床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青夏的影子。



“找死！”欧丝兰娅怒喝一声，飞身跳上床榻，身形灵巧的钻出窗子，就追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青夏转过头来，透过床板的缝隙，只能看到一双年轻而清澈的眼睛，对方嘘了一声，笑咪咪的躺在她的身边，开心不已。



果然，欧丝兰娅只追了片刻就跑了回来，她的部下齐齐聚集在房间里，一名大汉沉声说道：“主人，他们抢了七树妖女往南边去了。”



欧丝兰娅阴狠的沉声说道：“那个贱人呢？”



“没看见，”大汉答道：“但是想必定在一处，十三和十七去追了。”



“走！”



欧丝兰娅怒喝一声，众人就拿起行李走出了客栈，一会的功夫，外面的马蹄声就渐渐远去。



“放开。”青夏的声音低沉，略略带着几丝沙哑，显然是被欧丝兰娅的药物弄伤了嗓子。



年轻男子嘿嘿一笑，推开床板，为青夏解开手脚上的绳子，两人就站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住这间房？怎么会事先躲在床底下？”青夏一得了自由，顿时沉声问道。



男人面色一跨，一副身受重伤的样子，委屈的说道：“喂，我为了救你可在床板底下待了大半夜，手脚都麻了，你不说声谢谢，还上来就质问我，可太没良心了。”



嘟嘟囔囔的说完，见青夏仍旧面不改色的望着他，顿时一笑，搓了搓手，说道：“原因很简单，我将其他的房间都包下来，只留下这一间，你们若是不去睡大通铺，就只能住这里。而这里的百姓为了躲避马贼，每个房间的床板下都有机关通道，这并不为奇。”



青夏点了点头，没想到欧丝兰娅这般机警，竟然被这么简单的方法迷惑了，她放松了下来，轻轻一笑，说道：“龙格，谢谢你救了我。”



龙格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得意洋洋。



原来这个人，就是当初青夏在沙漠上认识的龙格阿术，想不到一年不见，竟在这里重逢。



“不用客气，你当初不是也救过我，还带我出了死亡沙漠，保住了我的货物。我的部下已经去救你的朋友了，很快你们就能见面。”



青夏笑着道谢，突然想到一事不妥，急忙问道：“你的属下有多少人？”



龙格一愣，说道：“就是你白天看到的那些啊。你不用担心，我的部下都是草原上最勇敢的武士，闭着眼睛都能把大雕射下来，那伙人不熟悉骑射，里面又有女人，若不是怕她们那你做人质，我白天的时候就动手了。”



“坏了！”青夏懊恼的着急道：“快走，一定出事了！”



果然，等他们骑马赶上去的时候，龙格的十多名属下已经全部遇害，身上青红蛊虫遍布，死状凄惨恐怖，而烈云髻也早就没了踪影。



青夏站在一片尸首之中，眉头紧锁，心中恨意难平。欧丝兰娅手段之狠辣，为人之阴险，心智之狡诈，乃是她生平仅见，记得当初秦氏家宴的时候，巫咸族如今的族长汁巫咸还口口声声说已经将欧丝兰娅斩杀在云梦岭，看来也被她狡诈逃脱了。自己和这女人屡次对手，却始终没能占据上风，实在不可小觑，烈云髻落到她的手里，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虐待。而她大费周章的擒拿自己，又到底有什么目的？



龙格目瞪口呆，双目发直的看着他那些闭着眼睛都能射下大雕的草原英雄们，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蹄声，青夏谨慎的回过身去，只见三人骑在马上，当先一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叫道：“小主人，不好了，老王爷大去了！”



青夏早就该想到这个龙格阿术不会是平常人，一个普通的草原青年是不会有这么大的财力来支撑他游历西域的。



龙格在草原上算是大姓，但是黄金家族却只有一支，上一任匈奴大汗王就是龙格家的家主，骨力阿术虽然是有XX血统的外子，不得姓黄金家族的姓氏，但是毕竟是上一任大汗王的X子，本质上还是龙格家族的人。龙格阿术的父亲是骨力阿术的小叔，当年骨力阿术从讯烈垣上回来的时候，曾帮助过他夺位，是以才能在骨力阿术对龙格一族举族屠戮中独独保得命来，成为龙格一族的独枝。



如今老王爷龙格沙罕去世，龙格一族顿时失去了中流砥柱，龙格沙罕空下来的家主位子，也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的顶上。



以匈奴的规矩，大儿子会继承父亲的草原和奴隶镇守四方保卫家族，由最小最亲的儿子继承父亲的帐篷和王位，龙格阿术是最小的儿子，又有骨力阿术亲自赐下的名字作为保障，自然是顺风顺水的接替了龙格大汗王的尊号。前后时间还没超过两天。



青夏被欧丝兰娅下了药，四肢无力，想要去营救烈云髻也有心无力。她也不敢让龙格阿术去帮她联络楚离，毕竟匈奴和南楚势成水火，她又多次对匈奴发兵，不敢暴露身份，是以只能让骨力阿术帮她打探一些关内的消息。



继位大典的那一天，青夏在龙格一族的部落里休息，听到外面鼓声隆隆，悠然想起了楼兰的那场会战，撩开营帐的帘子向外望去，只见洁白的蒙古包遮天蔽日，青夏穿着一身蒙古女人的白色马裙，腰间束着鲜红的束腰，裙摆下方是淡粉色的小碎花，配着一双马靴，越发显得身姿玲珑，浮凸毕现。



她在草丛里坐了一会，已经将近十二月了，草原已经下了两场雪，天气寒冷，风都是硬的，一会就感觉连骨髓都向外冒着冷气。她站起身来，估计龙格阿术的继位仪式也差不多了，就想回到营帐里等到他回来好与他告别。她的时间不多了，可是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洁玛阿古？”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青夏浑身一震，诧异的回过头去，就见一个十多岁的蒙古小姑娘站在一群蒙古人中央，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自己回头猛地奔跑过来，一头撞进她的怀里，大叫道：“洁玛阿古！真的是你！”



青夏大惊，只见那女孩兴奋的抱着自己，眼泪都流了下来，大声说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茉叶啊！”



[奇]“阿茉叶？”青夏握住女孩子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激动的说道：“你都长这么大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米达郡的姆妈那里吗？是那克多和班布尔找到你了吗？”



[书]“洁玛阿古，”阿茉叶抱着青夏的腰，突然大哭了起来。



[网]青夏正手足无措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怀念和点点沧桑，语调很轻的缓缓说道：“夏青。”



青夏一愣，抬起头来，就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旭达烈穿着一身银白的雪貂大裘，站在众人之中，眉眼犀利，神色尊贵，好似光芒的神邸，拥有令人无法逼视的威严。



青夏心底顿时一阵苦涩，她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抿了抿嘴角，许久，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轻声说道：“你是谁？”



“我，”旭达烈微微一愣，过了好久，才坚定的沉声说道：“我是匈奴各部的大汗，骨力阿术。”



岁月恍惚，往事如风，昔日的单纯少年早已不在。大风起兮云飞扬，雄鹰终于展翅高飞，成为了一个煌煌王者。



“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吃过很多苦的。关内虽然繁华，但是生活不自由，不能打猎，不能牧马，连年战火缤纷。你就留下来吧，我们一起牧马关外，上山打猎，这样不好吗？”



这样不好吗？当然是不好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旭达烈，你的心本就是向着太阳的，怎能只看着萤火呢？此时此刻，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恭喜，抑或是感慨，或许，只是沧海桑田的无奈，岁月无情，他们都已不是往昔了。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七章 重游帝陵



匈奴大汗王的黄金大帐之中，忧伤好的牛乳香在空气里轻轻飘荡，金樽之中盛着幽香四溢的马奶酒，帐外的北风呜呜的吹着，不时的卷起大帐的帘子，带进一溜细细的寒霜。黄金家族的女奴们手脚麻利的将帐帘掩住，用钩锁勾上，再在炭火盆里添加火炭，燃的一室暖春，才迅速的退了出去。



旭达烈坐在大帐的正中央，一身白色大裘，配合着他古铜色的肌肤和锐利的眉眼，越发显得雍容华贵、高高在上。青夏坐在炭火盆边，伸出冰冷的手烤着火，近来她的身体似乎越发的虚弱了，面色整日苍白，忧心忡忡下再也无法掩饰那苍白下隐隐透出的一丝死气。



大帐内很安静，四角的大鼎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味道清淡，在牛乳香的掩盖之下竟透出丝丝细密的香甜，像是江南三月的烟雨，不同于北地大漠的雄浑，别有一番小桥流水的味道。不时的，还有清水沸腾的咕嘟声。旭达烈的呼吸沉稳，双目微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样子十足就是一个城府深沉的上位者，哪里能看出半点当日北地雪原上的青年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缓缓而过，终于，匈奴的王者清了下嗓子，声音略略带着一丝沙哑，斟字酌句的说道：“你，这些年……”



“我不想问你是如何从旭达烈变成了骨力阿术，所以也请你不要问我这些年的去向和发生了什么事。”



面色苍白的女子突然沉声说道，神情冷然，没有半点表情的波动。骨力阿术微微一愣，许久，才继续说道：“班布尔和那克多在哪里？”



“他们在北秦的北疆大营当兵，已经有六年多了。”



旭达烈默默的点了点头，眼神深沉，目光如水，缓缓说道：“我后来回到村子里，你们都已经不在了，你们走之后，穆连人又来劫掠了几次，村子里已经找不到活着的人可以询问了，我也是后来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去了姆妈家。阿茉叶只说他们两个跟着你走了，却一直没找到下落。”



旭达烈的声音娓娓道来，青夏的思绪不由得一阵飘忽，又想起了在村子里住的那两个年头，善良的多伊花大婶，鲁莽的那克多和爱耍小聪明的班布尔，那时候的阿茉叶还没有马鞭子高，西林辰总是站在房檐之下温和腼腆的笑，还有旭达烈打回来的野味，爽朗的大笑，执着简单的眼神。转眼间，很多年，那些飘零的过往，终于一去不回了。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些简单温暖的记忆似乎打动了女子的心，多年的交情如流水一般滑过她的生命，她缓缓的抬起头来，对着旭达烈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我很好，你呢？”



女子的笑，瞬时间像是璀璨的阳光一般温暖刺眼，旭达烈的神智微微有些飘忽，他楞楞的看着青夏，过了好一阵，才尴尬的笑笑，说道：“我也很好。”



突然之间就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时间的巨轮滚滚而过，像是天神的巨斧，在两人之间砍下一条巨大鸿沟，无论再怎样粉饰太平，都是已经无法跨越的了。曾经执着的要为了心上人出门建功立业的旭达烈已经不在了，他赢得了太多的同时也失去了太多。



旭达烈站起身来，似乎有些慌乱，他拿起一只酒碗，走到青夏身边，咧开嘴角笑着说道：“不管怎样，就当是庆祝我们今日重逢，夏青，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就将碗里的烈酒一口饮下，随即拿起一旁的酒壶，一边倒酒一边对青夏说道：“你也来喝一碗。”话音刚落，他一个没拿稳，酒壶就从手上猛的掉了下来，垂直的洒向青夏的裙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青夏出手如电，一把就稳稳的接住落下来的酒壶。与此同时，旭达烈似乎因酒壶掉落而吃了一惊，也想过来抓酒壶，却不想自己手里还拿着一只盛了半碗酒的酒碗，他左手一张，紧随其后的酒碗又掉了下来。青夏眼神何等锐利，迅速接住，出手稳健，竟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旭达烈的眼神顿时变的锐利，青夏左手持碗右手持壶，瞬间了然，抬着头面色不变的看着旭达烈，将东西放在长几上，稳健舒缓，没有一丝拖拉。



男人的声音却陡然间变的低沉了起来，许久之后，才沉声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夏看着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男人，静静不语，眼神却渐渐露出透骨的寒芒。



旭达烈丝毫不俱于她冰冷的眼神，继续沉声说道：“孤军深入，死守楼兰的南楚东南大都督夏青，究竟是不是你？”



青夏冷冷一笑，声音带着一丝些微的嘲讽，淡淡的说道：“你早就知道，又何必惺惺作态的问我？”



旭达烈眼神一寒，沉声怒道：“我不知道！”



“是吗？”青夏霍的一声站起身来，冷眼看着旭达烈，怒声说道：“你若是不知道，当日攻进楼兰，为何不与燕回齐安一同登上城楼？斩倒帅旗，诛灭敌首，对于匈奴武士来说是何等的荣誉？草原大漠上的男人最注重的就是军功，为何你要强行命令匈奴全军不可上城楼？是怕真的是我，怕背信弃义，不敢面对我这个在你任性自私远离家乡时照顾了你的母亲兄妹的恩人吗？”



旭达烈话音一滞，顿时就说不出话来。



青夏冷眼望着他，淡淡说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虽说当日我不知道匈奴之中由你主帅，但是就算我知道，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沙场之上尚无父子，何况你我这萍水相逢的浅薄交情。所以今日，你即便是马上就出去昭告我的身份，杀了我为你匈奴百万军民报仇，我也无话可讲。”



旭达烈眼神顿时闪过一丝少见的柔软，上前一步就想拉住青夏，沉声说道：“夏青……”



“匈奴和南楚立场不同，已是敌人，但是我想知道的却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旭达烈，还是骨力阿术？”



旭达烈神情微微恍惚，许久之后，才沉声说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六年前的我。”



青夏唇角轻轻一笑，伸出手去，就握住了旭达烈的手掌，悲声说道：“多伊花大婶临死前，还千万嘱咐我说一定要找到你，如今，若是她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出息，必定可以瞑目了。”



旭达烈眼中波光一闪，就伸展手掌，随即，紧紧的回握住了青夏的手。



当天晚上，青夏就住进了旭达烈的黄金大帐之中。夜里，大漠上一片安静，隐隐有苍凉的蒙古调子。青夏帐内的烛火早已吹熄，但是借着外面明亮的月光，所有的东西还是可以一目了然。收拾好行李干粮，穿好防寒且灵活轻便的皮袍子，带上貂皮小帽，将满头秀发盘起，将匕首插在靴子间。青夏靠坐在羊毛毡子上，静静的等候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一片乌云飘了过来，挡住天空中的圆月，大地顿时陷入一片漆黑的死寂之中。



与此同时，一个矫健娇小的身影突然灵敏的窜出帐篷，白天的时候，青夏就已经将附近的地形做了系统的观察，黑暗有利于藏身掩行，若不是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可能青夏此刻已经在营地之外了。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下载TXT^.^整*理*提*供)，并且被南楚黑衣卫无声无息的偷袭吓破了胆，匈奴人的防范非常严密。青夏一边小心的寻找着视觉差，一边谨慎的缓缓撤离。



她并不能完全的相信旭达烈，在如今这个局势下，情况已经是非常的明显。无论是哪一方将她控制在手里，都必定会成为钳制楚离的重要筹码，一旦她受制于人，除了自杀以保楚离之外没有任何办法。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不能轻易的死去，毕竟，烈云髻还在欧丝兰娅的手上，看不到她的安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引颈就屠。



之前和旭达烈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稳住他而已，就算手段有些卑鄙，她也不能置楚离于险境。



她在做一场赌博，也许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却不得不防。



然而，就在青夏接近大营边缘的时候，主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很快的，就有大批侍卫燃起火把，骨力阿术身披大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向着青夏的帐篷而去，不一会，巨大的鸣锣声陡然响起，短暂的混乱之后，全军出列，嘈杂的马蹄声轰然的X出大帐，向着四面八方呼啸而去。



青夏在营地最边缘的一处盛放柴火的破旧帐篷之中静静的坐着，听着外面嘈杂的声响，嘴角溢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也不知是开心自己料事如神，还是为旭达烈这么快就发觉自己不在而感到寒心。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女子面色冷然，深深的长吸一口气，过了今晚，她就会离开这里，欧丝兰娅人多势众兼且狡诈多变，还是应该先找到楚离再从长计议。更何况，自己这一去多日无踪影，他又会如何担心着急？



想到这里，青夏离去的心，越加强烈了。



派出去追寻自己的匈奴士兵到了天明的时候才回来，毫无收获之下骨力阿术暴跳如雷，一连斩杀了七个斥候长，才在众首领的劝阻下消减了火气。



整座匈奴大营陷入了战战兢兢的死寂之中，所有人全都小心翼翼，生怕招惹了大汗的怒气。而就在这时，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却突然发生，西营的一处木柴帐篷突然着火，军需官怎敢在这时去触大汗的霉头，就压下不报，只是命人去救火，并召集士兵去营地南面八千里的地方砍柴。



一个利落的手刀，嘭的一下就斩在一名个子不高却留了一脸大胡子的士兵的脖颈上。



外面叫唤救火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会的功夫，一名个子矮小，但却满脸络腮胡子，连面目长相都看不出来的士兵提着水桶忙三火四的也跟着跑了出来，十分勤力的陷入了救火的人流之中。天明时分，这位士兵和之前救火的勤杂兵们一同出营，前去砍柴过冬。一来一往耗时日久，众人带够粮草，就出发上路。谁知刚走到营门前，正好遇上刚刚从天柱山祭祖归来的龙格大汗王，青夏见了他不由得一阵紧张，连忙退到人后，垂下头来。



龙格阿术刚刚回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人向来和气，没有架子。见众人大包小包，又推着大车，竟异想天开的退到一旁，笑呵呵的说道：“你们先过。”



一个普通的让路而已，由于是贵族大汗王向平民甚至是奴隶让路，却让这些士兵们感动的几乎落泪，跪下来千恩万谢以后，才站起来准备前进。



青夏缓缓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她放下心来，一个令她几乎跳起来的声音却顿时响起。



只听龙格阿术咦了一声，说道：“你，等一下。”



“喂！大王叫你呢，还不跪下？”



一旁的长官对青夏说道。青夏的心脏剧烈的跳着，缓缓的转过身去，跪在地上，手腕轻轻的滑向靴子，隔着厚实的皮草触摸到坚韧的利器，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若是被龙格阿术认出，自己有多少成把握能迅速将他制住，并以他为人质，逃出匈奴大营。



“哦，没什么事，你起来吧。”龙格阿术默默的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起来。他走上前来，脱下身后的华丽大裘，披在了青夏的背上，对着青夏身后的士兵们说道：“天气越来越冷了，诸位兄弟有重任在身，一定要注意安全，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本王会在大营门前迎接你们！”



几句话说的气势万千，众多士兵们激动异常，好像他们不是出去砍柴火，而是要去执行什么生死任务一样，充满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苍凉。



“好了，大家启程吧。”龙格阿术温和的说道，趁着所有人转过头去的时候，他突然紧紧的握住青夏的手，往她的手里塞了点东西，随即以细小的声音轻声说道：“一路保重。”



直到走了老远，青夏才摊开手掌，只见白嫩的掌心处一片通红，两根金条在明亮刺眼的阳光下显得璀璨生辉。



青夏的眼睛突然有点酸，她半仰着头，看着天空上明晃晃的太阳，一滴眼泪被缓缓的咽下肚子里，味道苦涩。



然而青夏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到五个时辰，南楚的黑衣卫大军就在南楚大皇的率领下，兵分三路从天柱山、瞭望海、七里垣三面夹击，奇袭骨力阿术的匈奴大本营。楚皇陛下亲帅大军一百二十万，一举将整个匈奴政权彻底歼灭，除了龙格家族远在大草原上的十万家族军，整个匈奴势力被一遭尽除，骨力阿术带着一群匈奴中坚分子和龙格家的王子们仓皇逃往大漠，进入大宛境内。



楚皇将整个匈奴大营翻了个遍，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寻到的人，最后一声令下，竟带着百万大军悍然追击，尾随骨力阿术冲进了大漠的腹地，一路征战杀戮，为向来不尊中原号令的西域诸国带来了血一般的记忆和畏惧。



时间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交叉相错间，楚离向西奔腾而去，而千辛万苦逃出匈奴大营的青夏，却在此时爬上了马背，挥鞭狠狠的抽在马股上，风驰电掣的匆忙往东。



在大楚皇室的正式史料上，关于第一次出兵西域只有寥寥几行记载：



“参商八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正午，帝对匈奴余孽发动奇袭，大获全胜，杀敌三万余人，匈奴贼枭骨力阿术仓皇逃窜，帝下令追击，国家军人悍勇无比，匈奴狼狈奔逃，死伤无数。”



旭日初升，太阳将万丈光芒洒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青夏孤身单骑，终于遥遥看到了雁门关的影子。



将要接近雁门关的时候，异变斗生，青夏倒霉的撞见了三名匈奴斥候，他们看到了青夏坐下的匈奴战马，就此起了疑心。一路奔逃之下，却被二百多名全副武装弓箭齐备的匈奴人包围了起来。



青夏很识相的没有同对方周旋，老实的下马编瞎话说自己是骨力阿术的密使，要前往中原探听情报。她扮神像神，装鬼像鬼，加上一副趾高气昂义愤填膺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大汗密使的样子。



一名一身青色大裘的男子面色阴郁，斜挑着眉，沉声询问她是什么时候出的大营，身负什么使命。



青夏当日离开匈奴大营之后，跟着大部队砍了两天的柴火，才找到机会悄无声息的离去，事后害怕被发现，又小心的匿藏了踪迹。是以回答对方的时间，照她离去时晚了三天。这本是天衣无缝的答案，因为她并不知道楚离击溃了匈奴大营，岂料对方闻言冷冷一笑，就命人将她绑了，当做重刑犯人关押了起来。



青夏并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可是却明白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以至于自己的话有了重大的纰漏。她静静的呆在匈奴囚车上，再一次折道往西，重复她之前所走过的路途。终于，四日之后，回到了匈奴大营驻扎地，她终于知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遍地的尸首和狼烟，黑红的血早已凝固，在苍茫的雪地里像是美人身上一块丑陋疤痕，充满了令人呕吐的恶臭，被属下称为辉殿下的男人冷笑着望着青夏，沉声说道：“你八天前，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吗？可是据我所知，这里十一天前就已经遭到了袭击，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在撒谎呢？”



青夏眉头紧锁，脑筋却在飞速的思考着。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一举将匈奴大营毁灭到这样的地步？东齐已经灭亡，北秦向来低调，西川表面上和匈奴还是盟友，西域诸国根本就没有这个实力，南部藩国更是不值一提，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



可是，楚离怎会知道自己在匈奴大营中呢？就算他以特殊的渠道得知自己的下落，又怎会这样孤注一掷的鲁莽进攻？此刻，他又在什么地方，真的如他们所说进去大漠去追击骨力阿术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这样的失去理智，万一西域诸国共同团结起来对抗他，他又该如何收场？



越往下想，青夏的脸色越发苍白，辉殿下冷笑一声，正要说话，突然远处一声厉喝陡然响起。还没反应过来，一队人马顿时呼啸一声就压了上来。



大约五百多人的队伍像是黑压压的乌云一样，人人身穿匈奴大裘，手持马刀，招呼也不打一个，就杀将上来。辉殿下的部下顿时将他保护在中间，奋力对抗着两倍于自己人马。



辉殿下眼神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厉声叫道：“鲁克，是骨力阿术雇你来的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为首的一名匈奴男子哈哈大笑一声，说道：“辉殿下，那人钱财与人消灾，咱们办事公道，不能泄露客人的消息。今日你若是侥幸不死，他日也可拿钱来雇我为你报仇！”



日落西斜，喊杀冲天，青夏坐在囚车里，谨慎的四下观望，却看不出一点头绪和马脚来。



战争进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在放下了八十多具尸体之后，辉殿下带着所剩部下仓皇而去。鲁克也没有追赶，只是命人带上青夏的囚车，向南前进。



青夏到此时终于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也许并不是辉殿下，而是自己。只是，他们的背后，真的是旭达烈吗？



日夜赶路，三天之后，终于在一次回到了雁门关外。一伙沉默的匈奴装束大汗接过了青夏的马车，就和鲁克的马贼分道扬镳。走了将近半日那群人突然停了下来，在一片草丛里拿出准备好的衣裳，竟然都是汉人装束。



青夏心头顿时升起无尽的希望她对着一名大汗大声叫道：“你们，你们可是楚皇的部下吗？”



就在这时，一个娇媚的声音突然咯咯笑道：“青山遮不住，大江东流去，夏大都督，咱们又见面了。”



青夏眼神顿时一寒，向后看去，只见黑衣女子面若桃李，眼似朗星，朱唇墨发，正站在一片雪地里，笑咪咪的望着自己。



青夏没有想到，自己机关算尽，费尽周折，竟然又落到这个妖女的手里。



看到欧丝兰娅的那一刻，她突然就知道了楚离为什么会攻打匈奴大营，当日自己被龙格阿术所救，欧丝兰娅事后一定查出龙格的身份，她自己无力去和旭达烈对抗，就将消息散布出去，巧妙的让楚离知晓。趁着匈奴人和南楚开战的时机想要浑水摸鱼，不想自己事先逃跑，白费了她的一番布置。谁想千算万算，竟会遇上和骨力阿术争夺皇位而受迫害流落在外的龙格辉，大费周章下又回到了本站，中了她的奸计。



众人换过汉人衣衫，坐着马车，畅通无阻的入了关。



出乎青夏的意料，欧丝兰娅却并没有怎样虐待她来报复，反而日夜不停的赶路。在马车上吃睡，从不住店，十日之后，就来到了青夏最为熟悉的一个地方，西黑草原。



到了此时，青夏仍旧不知道欧丝兰娅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如此大费周章的擒拿自己，不去威胁楚离，反而来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在西黑草原上弃了马车，一路跑马，三日之后的一个傍晚，青夏见到了甚至已经清醒过来的烈云髻，欧丝兰娅和她的部下会和之后，终于来到了她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龙脊山秦皇帝陵！



“夏都督，这里是秦皇帝帝陵，除了秦始皇，大秦所有的君主都葬在这里，宣王失踪已有六年，说不定，也在里面呢。”



西黑草原上白雪苍苍，青夏身上仍旧穿着龙格给她的那件大裘，面色青白，眼神却极尽锐利，冷冷的逼视着欧丝兰娅，沉声说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一个弱女子，哪能有什么目的？”欧丝兰娅突然娇声笑道，不过转瞬，她就沉下脸来，目光转向一只一人多长的的青色木箱子上，寒声说道：“我只是要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那群老乌龟龟缩太多年了，也该出来做些事情了。”



“走！”



欧丝兰娅厉喝一声，一众大汉抬起地上的箱子，押着青夏和烈云髻，就站在后面。烈云髻人虽然清醒，但伤势仍在，被人一推，脚下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下去。青夏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扶住她的手，迅速的在她的手背上写道：跟着我。



烈云髻了然，面色不动，只是回过头去，狠狠的瞪了那个推她的大汉一眼。



甬道里一片漆黑，两名大汉走在最前面，打着火把，小心翼翼的前行，走了将近一个多时辰，青夏感觉空气里的氧气已经十分稀薄，烈云髻重伤在身，呼吸越发的急促了起来。就在众人气闷欲死的时候，前面突然现出了一点亮光，几名大汉加紧几步，带着众人就走出了山洞，只见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巨大的秦皇陵地像是一只熟睡的雄狮一般盘踞在旷野之上，威严显赫，气势惊人。



青夏前一次进入秦陵，是在三更半夜，因为山脉震动和雪崩造成，根本就不知道这里还别有洞天。只见秦陵之前，几名年岁较大的老者站在那里，看似在研究什么，听到响动，谨慎的站起身来。看到欧丝兰娅，才放松一口气。



欧丝兰娅上前道：“权夫子，怎么样了？”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者，手拿着一只铲子，一手捏着土壤在鼻尖嗅了嗅，然后声音粗哑的说道：“地宫和大顶都已经被封死，正门和侧宫八年前就被秦宣王用花岗岩堵死了，只能从外祭台下手。我们在这里挖了一个多月，下铲二百多尺，才找到宫顶。欧丝圣女，这可跟咱们事先想的不一样，价钱我们要再加两倍，不然我们犯不上跟你冒这个险，有没有命出来不说，就算出来了还得出海躲几年，挖大秦的祖宗坟。可不是闹着玩的。”



欧丝兰娅冷淡一笑，从属下那里拿X一只包袱，唰的一声扔过去，说道：“动手吧。”



权夫子几人打开包袱，只见里面金灿灿的全是金条，最起码也有七八十根，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会，就开始打盗洞，青夏向下看去，只见大约有五十多米的地方被清理出一大片墙壁，看来就是外祭台的顶棚。



她当日曾听秦之炎说过秦陵的规格，这帝皇陵分三十六耳室，十八盘室，外四圈，七十二连环道，拱卫着外面的是内四圈，连接四奉殿，最后才是位于中心的正殿。四奉殿分为北方寒冰，南方烈火，西方黄土，东方青木，构成白红黄青四气，守护正殿的北海玄蛇，南天朱雀，西泽蜃怪，东天蛟龙四神兽，一同护卫正殿帝皇乾坤，守护帝皇精魂，四奉殿青夏曾经走过，对那里的地形十分了解，欧丝兰娅等人不知道她曾进过秦陵，这就是她的筹码。只要进入四奉殿，她就有机会摆脱这些人，带着烈云髻逃之夭夭。



几名土夫子在那里敲敲打打，众人在后面谨慎的等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众人打起火把，又过了两个时辰，几名土夫子仍旧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一名大汉突然耐不住性子，大声叫道：“还要等多长时间，一锤子下去不就行了，费这么大的劲。”



欧丝兰娅眼睛一寒，还没说话，权夫子就指着露在外面呈现赤红色的大顶冷笑道：“看到了没有，这些全是秦始皇炼丹时制出来的烫药，只要一打破，这些药顿时就会喷在我们的身上，马上烧的你连皮都没有，你信不信？”



他声音低沉，说的话也可怕，大汉听了哼哼两声，面上很不服气，但却也没敢真去给上一锤子。青夏猜他们所说的应该是强度大的硫酸，嘴上没说什么，却拉着烈云髻缓缓退后了两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几名土夫子终于打开了一个十多米长的直井，权夫子十分专业的扔了根蜡烛下去，见蜡烛久久没有熄灭，方对众人招手道：“可以进去了。”



众人鱼贯而入，青夏和烈云髻在最中间，欧丝兰娅人多势众，又给她们两人下了药，是以并没有将她们绑起来。后面的四名大汉抬着木箱，也跟了下来。



脚刚刚踩在地上，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就突然响了起来，青夏一愣，借着火把的光亮低下头去，只见被自己踩在脚下的正是一颗已经风干了的人头，不是骷髅，表面上还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皮。青夏心中一阵干呕，挪开了脚，想起之前权夫子所说这里是祭台，也就不足为奇。这年代以人为祭品是分外寻常的事情，无论哪一代帝王去世，他的后宫妃子中，没有子嗣的都要随他一同下葬。这里是外祭台，想必陪葬的都是一些低等的宫女太监吧。



大秦尚黑，整个石殿也都是以黑色的巨石垒成，上面刻满了古文字，呈八卦方位排列而成，样式古朴，青夏仔细看了两眼，发觉不认识，就停住不看。这里的墓道是倾斜的，由无数的台阶组成，两边都是大鼎和长明灯，众人看也不看那祭台里的东西，跟在权夫子的身后，就向下走去。



这地宫十分绵长，青夏走的双脚发酸，她默算时间，应有三个时辰左右，已是深夜。台阶一直向下，无休无止，空气的能见度很低，就算众人打着火把，能照射到的地方仍旧有限。只感觉前面的路遥遥无尽头，只是一直向下，仿佛要通往幽冥鬼府。



就在众人心神慌乱的时候，光线中突然现出一列黑色的断垣，两个走在前面的大汉欢呼一声，权夫子松了口气，说道：“到了墓室了。”



世人总是喜欢把陵墓混为一谈，实则不然。其实陵墓，是两种不同的东西，陵就是用来祭祀和入殓仪式的地上建筑，而墓，才是指地下的地宫。青夏早年的时候曾和盗取文物的盗墓份子打过交道，也知道一些盗墓的技巧，像电影电视中所说的神鬼僵尸都是不存在的，所谓的尸变、鬼吹灯等也不过是大家想象力的产物。但是，由于墓地的独特环境和大型陵墓中含有大批的人畜陪葬，更容易滋生超出人的认知之外的细菌、微生物、变异物种、体型较大的猛兽。这些东西和陵墓中低质量的空气，才是盗墓者最大的噩梦。而所谓的机关险境，则不足为惧了。



但是这些，都仅限于小型陵墓，像这个巨大的秦陵，里面所隐藏的机关，就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了。最起码青夏曾经就险些命丧于此。



秦陵在建筑上，和青夏后日所见的明朝陵墓十分相近，大量采用墨黑色彩，规模巨大，皇气逼人，壮观之余，还有一丝诡异和神秘。



踩在足以并行二十辆马车的主道上，点燃甬道旁的长明灯，整座大殿顿时灯火通明。四下里富丽堂皇，两侧的侧壁上雕刻着巨大古朴的铭文和图案。



四道婆罗往生殿，九曲冥河渡旱船，十八天狗吞日月，五彩仙车引黄泉。



青夏看着这高大巍峨的殿门，知道这就是三十六耳室中的四婆罗殿第一殿了。只看这第一殿的气势，就足可猜出后面会隐藏着怎样巍峨的内室。



权夫子站在门口感叹了半晌，带着众人就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名跟在身后的大汉突然哎呦一声，狠狠的摔在地上。只听嘭的一声，由于失了一角的扶持，那只巨大的木箱子，突然嘭的一声摔在地上！



众人一惊，齐齐回过头去，欧丝兰娅顿时大怒，几步跑上前去，那名大汉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战战兢兢的爬起来，跪在欧丝兰娅的脚下，刚想说话，就被欧丝兰娅一脚狠狠的踢开。



“打开，快打开！”欧丝兰娅大惊失色，命令手下将箱子打开，青夏早就疑惑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值得她这样紧张。踮起脚来斜眼看去。咯吱两声闷响，箱子的盖子被缓缓拆开，青夏眼尖，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你怎么样啊？可摔疼了嘛？”欧丝兰娅表情温柔，手掌在箱子里轻抚着，说着说着眼泪竟然滚落下来，委屈无比的说道：“你生气了吧，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青夏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只箱子，只觉得就算李阳突然跳到自己面前说要接她回二十一世纪也没有眼前所见的这般惊悚。只见那只巨大的箱子里躺着一个人，那人面色青白，双眼紧闭，身穿着一身墨绿色锦袍，剑眉斜飞，就像是睡着了一般，玉郎神风，英俊逼人。只是额头正中，却有一个黑洞洞的血洞，一看就是被利箭贯穿，赫然正是当日死于楼兰城头的齐太子齐安！



“废物！”前一刻还梨花带雨的欧丝兰娅突然回过头来，双眼阴狠的盯着那名失手的男子，沉声说道：“这么点事都做不好，还留着你有什么用？”说罢，还没听那人求饶一声，一只青色小蛇突然飞出，唰的一声就咬在男子的脖颈之上。出手如电，迅猛绝伦，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七窍流血，嘭的一声，倒地而死。



“呀！”权夫子惊呼一声，说道：“你怎么能在这里杀人？惊了亡灵可怎么办？”



欧丝兰娅眼神冷冽的在权夫子身上一扫，沉声说道：“我只是请你来带路，你若是做不到，我也不见得就不能自己走进去。”



后面的大汉补上一个，盖上盖子抬起箱子继续走，人人小心谨慎，生怕再有一丝闪失。



青夏的心里却在剧烈的翻腾着，这个欧丝兰娅和齐安究竟是什么关系？齐安已经死了，她费尽心机的将他抬进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然而，就在青夏正在揣测欧丝兰娅有什么目的的时候，一阵嚓嚓的声响突然自头顶传来，所有人几乎在同时听见，集体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漆黑的天花板突然开始寸寸断裂，令人头皮发麻的刷刷声从上面传了下来，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门殿顶上，在大口的啃食着那些脆弱的琉璃大顶，数量之多，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众人顿时面色大变，权夫子眉头一皱，突然厉声说道：“快跑，这里要塌了！”说罢，一马当先跑在前面，众人紧随其后的跟上。一名大汉猛地挥出一鞭子抽在烈云髻的肩上，怒喝道：“快跑！”



烈云髻大怒，刚要说话，就被青夏拉住，奋力向前跑去。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破裂声，大片的琉璃瓦片像是下雨一样噼里啪啦的掉了下来，锋利如刀子一般，几名跑在后面的大汉惨叫几声，显然已被琉璃砍中。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瓦片之上，无数黑漆漆毛茸茸的东西随之掉了下来，奋力向着众人追了上来，一只只如同小猪般大小，速度极快，凶猛异常，一下攀上最后一名受伤的大汉蜂拥而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片刻之后，竟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烈云髻呼吸急促，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那是什么？”



青夏眉头紧锁，沉声说道：“好像是老鼠。”



“这么大？”



“别说话了，快跑！”



就在这时，一声尖啸突然响起，身后的巨鼠脚步顿时停住，青夏等人回过头去，只见欧丝兰娅被一群巨鼠团团围住，十几只巨鼠浑身溃烂，毒液遍布，一看就是着了欧丝兰娅的道。欧丝兰娅护在盛放着齐安尸体的箱子旁边，半步也不肯退却，手里握着一只漆黑的鞭子，眼神凌厉，面容寒霜。



烈云髻见了突然娇笑一声，说道：“活该，老天终于开眼了，生出这么一群大老鼠来收拾这个小贱人，真是再好不过！”



一名看守两人的大汉眼睛一瞪，挥鞭子就冲了上来。青夏素手一扬，一把架住他的手，冷冷的甩到一旁，沉声说道：“真要这么有力气，就去救救你的主人吧。”



“畜生！”就在这时，欧丝兰娅突然冷喝一声，袖中青色小蛇顿时飞出，只是却没有咬对面的大老鼠，反而一口咬在一名手下的身上。众人大吃一惊，欧丝兰娅长鞭一下卷上大汉的腰，就将他的身体投入鼠群，老鼠们尖声鸣叫，齐齐抢去，顿时让开一条路来。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两名大汉恍然大悟，一前一后抬起箱子，就奔了出去。然而外围的几只老鼠挤了上去，此刻看到他们，竟蜂拥而来，欧丝兰娅长鞭倒转，一时护不周全，竟让一只大老鼠从她的腰间撕下一大片衣料来，连带着血淋淋的皮肉，显是受了重伤。



烈云髻见了，竟眉头一皱，就要冲上前去。青夏见了，一把拉住她，大声叫道：“你干什么？你要救这个女人？”



烈云髻大急，皱眉道：“她若是死了，杨枫下落如何，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青夏心头一颤，细想片刻，沉声说道：“你别莽撞，我来。”



说罢，几步跑到一旁的长明灯旁边，嘭的一声撞到灯台，灯油顿时流了出来。权夫子心思灵巧，见了连忙招呼众人齐齐帮忙，不出片刻，满地都是滑溜的灯油。青夏取出腰间的钩锁，轮转两圈就抛了出去，一把狠狠的勾在箱子之上，用力回拽。



地上全是灯油，湿滑一片，箱子顿时好似风筝一样被拖了回来。烈云髻见状甩出鞭子，缠在欧丝兰娅的腰间，厉声叫道：“贱人，还不快跑！”



欧丝兰娅见箱子安全，抓住鞭子，突然飞身而起，还没落地，就冲青夏喊道：“点火！”



青夏眉头一皱，说道：“里面还有两个人！”



欧丝兰娅眉梢一挑，怒道：“妇人之仁！”拿出腰间的火折子就扔了下去。只听唰的一声响，巨大的火舌顿时轰然而起，夹杂着无数的惨叫和哀鸣声。



“快走！这里就要塌了，琉璃会被烧化的！”权夫子大叫一声，带着几名徒弟就当先离去。欧丝兰娅只剩下五名手下，四个人抬着箱子，也跑在前面。



青夏，烈云髻和欧丝兰娅互望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再也无人有兴趣回头看上一眼，齐齐奔跑而去。

六合归一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木已成舟（大结局）



一路奔逃，巨大的火舌在身后狰狞招展，整个大殿都是木质结构，加上有浓酸，火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突然嘭的一声，一名大汉突然被上面掉下来的硫酸伤了眼睛，男人惨叫一声，巨大的箱子就掉落下去。



欧丝兰娅惊呼一声，顶替他的位置，一把抬住箱子。然而，身后的大火瞬间而至，在生死关头，那些下属们纷纷抛下箱子，大叫一声，夺路而逃。欧丝兰娅大怒，一鞭勒住一名大汉的脖子，可是其他人哪里还听她的号令，不一会的功夫，就齐齐消失不见。



眼看火舌就要将她吞没，欧丝兰娅仍旧抱着箱子不放，她试图将箱子打开，背着里面的奇安，奈何手忙脚乱下，竟然连箱子的盖子都打不开了。



烈云髻着急的大叫道：“快跑！你找死吗？”



欧丝兰娅慌乱的摇着头，不停地说道：“我要救他，商丘一族就在里面，只要到了里面，我就可以救他。”她的神智似乎已经有些癫狂，身上各处都已经着火，头发都已经烧焦，却仍旧不断的喃喃说道：“我要救他，我要救他。”



烈云髻几次要冲到火里，都被青夏紧紧的拉住，突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大顶上的瓦片突然全部掉了下来，欧丝兰娅惨叫一声，就被压在了下面。



青夏和烈云髻相对一愣，没想到这个作恶多端的妖女竟是这样的收场，可是此时此刻，时间已经由不得她们去想太多。刚要转身逃跑，一个矫健的影子突然奔近，大喝一声：“两个傻子，快跑啊！”一手拉住一个，就疯狂的在甬道上奔跑了起来。



一轮又一轮的惊讶来的太过迅速，烈云髻和青夏都有些呆了，因为此时此刻，拉着他们的男人，正是已经失踪了六年多的杨枫。



“你怎么会在这里？”劈啪的大火之中，烈云髻满脸欣喜，一边奔跑，一边大声的喊叫。



杨帆回到道：“我当日受了重伤，被人所救，一路辗转来到这里。我的伤势很重，也是去年才有好转，我出去找过你们，可是你们都不在。”



就在这是，嘈杂的脚步声突然响起，似乎有大批人在接近，杨枫面色一振，开心的说道：“一定是他们来了，我们也是刚知道你们进来了的，快跑，有救了。”



然而，话音刚落，一阵巨大的爆破声突然响起，青夏三人的身体顿时被击飞开来，重重的撞在石壁上。昏迷的最后一刻，青夏只朦胧的看到一个青色的影子迅速的接近自己，将自己揽入怀中，那种熟悉的香气像是缠绵的水，让她的头昏昏沉沉。



晕眩瞬间袭来，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上好的芝兰香气幽幽的吸入鼻息，一扇精巧的竹门被缓缓推开，触目所见，全是一片碧色的海洋。



竹制的长几，竹制的小椅，青色的帷帐在碧色的竹床上缓缓的飘荡，壁上是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里，有白色的清雅烛台，箱子柜子全都恰到好处的摆放在屋子的角落里。小屋不大，可是却分外幽静，窗外的竹海在微风中发出淡淡的风声，清幽的香气从窗子弥漫开来。白色的花朵在竹林中飘曳摇动，像是仙境一般瑰美。



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躺在竹床上，她似乎是很疲倦，即便是睡着着，一双秀眉也紧紧的皱在一起。她的眼眶深陷，嘴唇青白，小巧的脸颊清瘦，眼角已经有细细的鱼尾纹，她的肌肤不再如少女那般光滑，多年来在大漠的风沙中行走，已经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曾经的水嫩变得粗糙。她受了伤的肩膀上有几处伤痕，新伤旧伤累积在一起，像是几条蜿蜒的小蛇。她的后背被火灼伤了，有几处水泡，挑开之后，有细细的脓水流了出来，流淌过背上的几道箭伤，看起来是那般的触目惊心。她的右脚有很严重的冻疮，那是多年前留下的病根，当年就在这里，在寒冰大殿上，她光着脚背着一个男人，在冰冷刺骨的寒冰上一步一步的逃出了死境，事后却没叫过一句疼……



就是这样一个娇小的身体，就是这样一副柔弱的肩膀，却承担了太多的重担和太多人无法想象的压力。这么多年来，她被世人咒骂，行走在刀锋血雨之中，穿梭在滚滚黄沙之内，苦苦执着的时候，可有细心的调理过这个伤痕累累的身子？



修长的手指扫过她的眉眼，像是温柔的风，带着淡淡的温情和浓浓的小心，轻轻的为她上药、包扎、为她擦去脸颊上的污血。



那战栗的手指，冰冷而熟悉的触感，已经有多久，忘了有多久，没有触摸到了。



水波荡漾，如在梦中。



青夏似乎被一场美梦网住了，她又一次梦到了秦之炎，像这六年来得太多次一样，她看不到他的脸，可是却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嗅得到他身上的气息，那种好闻的川贝香气让她睡得很沉，像是整个人浸泡在温泉之中，温热的水流扫过眼睛，漫过鼻子，盖过头顶，渐渐将她整个人笼罩，温暖如同三月的暖阳。



从来没有一次像这一次这般真实，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如果这是梦，就请再也不要让她醒来，她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了那清瘦修长的手指，紧紧的握住，然后，眼角酸涩，却不曾落下泪来。



秦之炎，我不会哭的，你曾经说过，我是这世界上最坚强的女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坚强的挺下去，如今，我不哭、不闹、不惹你生气操心，你是不是就可以多陪我一会？



竹台上的檀香悠悠的燃着，一室幽静，暗生昙花。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又亮，窗外的蚕声清脆动人，百鸟鸣叫，微风送来款款清香。床上的人睫毛轻轻一扇，随即，就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青夏的神智是恍惚的，她以为自己仍旧在做梦，她以为她还没有清醒，像是这六年中的很多次一样。于是她很平静的坐在床榻上，看着这屋子里的一切，竹制的长几，竹制的小椅，竹制的地板、书架、箱子、柜子，清淡的山水画，冒着热气的脸盆，打开的窗子，还有外面喳喳鸣叫的鸟儿。



一切都美好的不像是现实，尤其是刚从那样一个绝境的死地逃生而出，青夏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朝露昙花，咫尺天涯，八年的岁月瞬息而去，这深埋在记忆中的最美丽的地方，像是一个梦寐以求的仙境，彻底的网住了她的全部思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坐在那里，腿脚都已经发麻，四周的景物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陡然间，青夏的身躯猛地一震，她顿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圆瞪着周围的一切，惊讶的半张着嘴，拳头越握越紧，指甲深深的陷入肉里，留下猩红的血。



不是梦，这不是梦。



青夏突然跳下床来，腿脚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她扶住床柱，手掌按在心口处，呼吸越发的急促起来。是，她看到了秦之炎，在逃天火海之中，她看到了那个清俊飘逸的男人，虽然没有看到那张脸，可是她看到了他青色的衣摆，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触摸到他坚实的胸膛，嗅到他身上的川贝清香。他救了她，带她来到着青木大殿，一定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青夏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被浓烟熏的，还是因为太过于激动。她想要走过去推开门，却发觉一双腿竟在微微的颤抖，她几次伸开手，却又在缩了回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她突然有些担忧的捧住了自己的脸，急忙回过身来，跑到小几旁，拿起桌上的小铜镜，细细的看着自己那张脸孔。面色太过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只能大概的梳了下头发，手忙脚乱的擦了把脸。



站在门前，几次深呼吸，终于，微微的闭上眼睛，唰的一声，啦开了房门。



明媚的阳光突然照射在脸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缓缓睁开眼睛，一身白色的长袍随风飘荡，迎着清晨的风，不住的翻着裙角，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身后，越发的显得一张小脸清瘦苍白。明媚灿烂的阳光照射在竹林之上，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微光，竹林下是一片小小的花圃，花圃前有一座石台，上面放着一壶清茶，两只茶杯，一只竹椅摆在石台旁，上面，坐着一个青袍缓带的男子。



男子眉目疏朗，眼神温和，周身上下带着一股浓郁的沧桑和温润，他淡笑着看向青夏，突然牵动嘴角，淡淡而笑，声音醇厚如溪涧缓水，温和的说道：“你醒了？”



青夏的眼泪，突然就那么掉了下来，像是无法抑制的珠子，一滴一滴的打在青竹的门槛上。



淡淡的花圃中，种着几株有川贝清香的花草。微风荡漾，是那般的好闻和清澈。



原来一直是这样，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我们曾经见过面。”微风从竹林中淡淡的吹过，男子仍旧淡笑着望着她，没有出声安慰，也仿若是看不见一般，只是缓慢说道：“你这样任性的来到这里，有人也许会为你着急。”



青夏感觉很累，她又想起了当初在波斯湾的那个黄昏，夕阳像是战场上的血，铺天盖地的染下了满天的暗红。她扑倒在海湾的浪花之中，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无法抑制地疲倦，那些心酸的无力感，像是噬人的蚂蚁一般爬遍了她的全身。她缓缓的坐在门槛上，无力的点头，声音疲倦的说道：“我记得你，你姓梁。”



“姑娘好记性，”梁先生突然笑道：“我还帮你带走了一个暗恋你的小姑娘。”



青夏抬起头来，双眉渐渐皱起，轻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什么人？是你救了我吗？我的伙伴在哪里？”



梁先生淡淡一笑，说道：“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一个一个回答。”



梁先生摇头说道：“我怕你的时间没那么多。”



青夏眉梢一挑，不解其意。梁先生笑着说道：“我还是先带你去见一个人吧。”



青夏浑身一震，顿时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沉声说道：“什么人？”



梁先生眼光一敛，有静静的波光缓缓闪过。



“一个你一直在寻找的人。”



青夏曾设想过千百个和秦之炎见面的方式。



她想，也许会在某个名胜古迹，在群山之巅。她费尽力气地爬上去，发现他正坐在苍松之下静静抚琴，偶尔抬起头来看着她静静一笑，像是已经等待了她很久的样子。



她想，也许会在某片沙漠，就像曾经的很多次一样。她疲惫欲死，干渴、饥饿、无力，突然，前方传来了清脆的驼铃声，他骑坐在雪白的骆驼背上，缓缓地走来，然后，递给她一只鼓鼓的水囊。



她想，也许只会在一个很平常的地方，在湖边，在酒楼，在饭馆，在小吃店，也许会在某个大街的角落里，她在和小贩讨价还价的买东西，突然发觉不远处有一个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比她还大，她不服气的站起身来，然后看到他的影子。



她想……



她想了很多，却独独没有想到过这种方式，再或许，是早就已经想过，只是，不敢去面对罢了。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面前那座青色的墓碑，看着上面雕刻的那几个字，青夏却突然有些木然了。她想，她或许是应该哭的，可是为什么眼睛却涩涩的，流不出一滴眼泪呢？她站在一片滔滔的竹海之中，看着面前的一塚青坟，伸出颤抖的指尖，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石碑，想说什么，嗓子却仿佛被堵住了，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石碑之上，挂着一小串银色的链子，在空气的腐蚀下，已经显得有些乌黑。青夏伸出手去撩起链子，握在手里，那种大梦一场的感觉终于呼啸而去。她缓缓的闭上眼睛，反复的跟自己说，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可是一颗心却在撕心裂肺的疼，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手指冰冷，脸颊也开始潮红了起来。



梁先生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过身去，缓缓离去。



还没走出竹林，一声低沉的、压制的、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破碎哭腔登时响起，惊散竹林中的万千飞鸟，扑腾一声振翅而飞，齐齐飞掠而去。



梁先生脚步微微顿住，看向极远的一处密林，终于无奈的摇了摇头。



女子的声音破碎且绝望，间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沙哑和咳嗽，像是病入膏肓的人，一声一声的回荡在空气里。隐隐的，竟有血腥的味道。



“之炎？”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一只苍白的手轻轻的拂过冰冷的墓碑，默念着上面的字。他的墓，就如同他的人一样简单，一杯黄土，一座青坟，简单的石碑，上面雕刻着五个清瘦的字：秦之炎之墓。唯一的祭品，就是这一串已经发黑的银链子。



这条链子，是当初在彭阳街头埃里克斯那群洋人第一次见面时送给自己的，自己当晚在洪湖边上挂在了秦之炎的脖子上，希望着保佑了千百万人的耶稣上帝也可以保佑一下她的爱人，只可惜，也许是她的信仰不够虔诚，万能的神将他们遗忘了。岁月恍惚，红颜白发，最深最冷的噩梦，终于还是呼啸而来。



秦之炎，我早就该知道你在这里的。



青夏苦涩一笑，笑容里满满的都是止不住的落寞和沧桑，她靠着石碑坐下，幻想着她靠在男人怀里的样子，往昔的岁月像是流淌过的水，缓缓却又急速，无法牵住，无法挽留。



我知道，普天之下，你最有可能会在的地方，就会使这里。可是我不敢来，我宁愿抱着你还活着的幻想走遍天涯海角，走遍大漠高原，我害怕这里，害怕来了之后看到的，只是一个灵位，只是一具尸骨，或者，就如现在这样，只是一座青坟。



竹林里突然起了风，吹起青夏洁白的衣衫，就像是八年前的那个傍晚，她伏在男子的背上，手提着一双鞋，光着脚，还一荡一荡的，昏昏欲睡。那时的风真好，有清新的香气，那时的月光也真好，有宁静的温暖，那时的花也真好，开的鲜艳而不媚俗，那时的一切都很好，世界一片安静，只余下他们两个人，没有战争，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没有任何东西横在中间。他们在古老神秘的地下相依相偎，细聊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像是两只相依为命的蝴蝶，没有一点烦恼。



她还记得，他们说过，这里太美好，若是能够不再出去，该有多好。



可是那个时候，他们的肩上，还有太多的重担在压着。她要出去寻找杨枫，而他，也有太重太重的国仇家恨。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想必，她真的会永远龟缩在这个方寸之地，不再出去。这样，秦之炎不会就这样与世长辞，而自己，也不会将楚离狠狠地拖下水来，而她，也不会辛苦磨难，疲惫欲死。



如果可以，真想让时光倒流到那一秒，然后伸出手去，紧紧的握住那个孱弱单薄的身体，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眼泪像是雨水，一滴一滴的打在洁白的衣襟上，转瞬，就不见了踪影。新，仿佛是被人掏空了，连原本的那一丝小小的希望也宣告破灭，她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眼泪似乎已经干了，可是为何还是会有泪滚滚而出，眼前一片迷蒙，她看不清远处的树，看不清天上的云，只有那座墓碑上的五个字像是一只只锥子一样，狠狠的扎进了她的心底。



秦之炎，下面不冷吗？已经十二月了，外面已经下了雪，白雪茫茫，天寒地冻。你躺在那里，没有暖手炉，没有炭火盆，没有厚实的衣服，你不会感到冷吗？



我以为我可以很坚强，我以为我可以很勇敢，你用了六年的时间来给我做这个心理准备，可是当我知道的那一刻，还是控制不住巨大的心疼。秦之炎，我的心被掏空了，里面的血在不停的向外流，我自己好笨，我堵不上。



青夏突然将头靠在青色的石碑上，眼泪滂沱而下，呜呜痛哭失声，她的指尖泛白，那些过往的岁月像是奔腾的河水一样从她的周围汹涌而去，漫过她的小腿、腰身、脖颈、头皮，将她整个人吞没其中。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些鲜活的记忆仍旧如新，原来，她竟然是一个这般执着和念旧的人，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一眼万年，永不能忘。



秦之炎，你的依玛尔来了，她这些年太累了，活着比死去还累，如今，她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可不可以，就让她追随你而去？你已经不在了，你的长生，又怎能独自存活？这寂寥的人世，这浮华的一生，这艰难的岁月，就让它们一同逝去吧，我只想陪着你，看着你，在你冷的时候抱着你。你曾经是那般的爱我，现在，就让我好好的回报你吧。



而他，而他……



女子的声音渐渐变小，有腥热的液体自她的口中潺潺而出，像是温热的泉水，一点一滴的洒在素色的石碑上。那些冰凉的风微微吹过，扫起满地的尘埃，卷起她的秀发和衣角，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个单薄消瘦的后背。



天色渐暗，女子仍旧是一动不动，有噪杂的脚步急忙而来，几名白须白发的老者七手八脚的将她抬起，放在一只担架上，就匆忙离去。



一个青衫磊落的男子站在竹林之外，身姿落寞，衣袍翻动之间，竟是那样的飘逸出尘。



梁先生从后面缓缓走上前来，声音温和的说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男子微微一笑，笑容苦涩淡漠，却并没有言语。



梁先生继续说道：“金针入脑，药物植入，从此以后，即便是相对而坐，她也不会再认识你，你可想好了？”



男子突然转过身来，眉眼温润如玉，眼神宁静如海，淡淡的说道：“为何老师今日这么多话？”



梁先生笑道：“老年人嘛，难免会老到一点，我只是怕你日后后悔莫及。”



“老师明知我将陷入怎样的命运，何苦要拖累他人？”男子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过身去，沉声说道：“更何况，有人比我更适合。”



竹林沙沙，光影迷蒙，有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也应该到了。”



千秋雪冷，万里冰原。南楚大皇的百万大军跨越了贺兰山脉，越过了北地草原，深入大漠，千里奔袭，一路追杀，骨力阿术的匈奴本部死伤无数，再无东山再起的半点可能。然而，就在马上就能除掉这个隐患的时候，楚皇突然下令全军返回中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除了几个贴身近侍，所有人都只当这是大皇的有一次英明决定，死心塌地的紧紧追随。



在西黑的平原上，楚离命此次进军西域立了大功的宋扬将军带着大军先返会还巢邑，自己则带着五千黑衣卫精锐秘密感到了龙脊山秦王帝陵。



曾经，就在这片土地，他和她擦肩而过。如今，他在一次回来，默默的对自己说，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绝不。



轰隆隆的声响缓缓开启，巨大的山脉好像是从中间断开两半一样，黑洞洞的，好似是巨兽所张开的狰狞巨口。



楚离眼神微微一眯，打马上前，乐松和徐权大惊，齐齐挡在他的前面，沉声说道：“陛下，小心有诈。”



楚离抬起头来，一双剑眉像是飞扬的利剑，轻轻的皱紧，终于，伸出手来推开挡路的人，一步一步的驱马而上。



他这一生，就是一场豪迈的豪赌，他赌赢了无数次，只因为他有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如今，他将要去面对一生之中最为重要的一个赌局，他坚信，他绝对不会空手而归！



漆黑的山洞里，两侧燃烧着巨大的青铜火鼎，一只黑色的石台十分不协调的放在山洞中央，两侧各摆着一只椅子，其中的一只，已经坐了人。



那人青袍墨发，凤眼剑眉，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只茶杯，听到他的声响抬起头来，静静一笑。



就像人生中的许多次一样，他们互相拱手，语调低沉，波澜不惊的互相问好。



“楚皇。”



“宣王。”



“好久不见。”



时间呼啸而过，穿越生死，两个争斗半生的男人缓缓落座，彼此眼中，都是磨灭不变的尊重和防备。



如果不是国仇家恨，如果不是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他们也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和互相看重的知己。可是这个世上，永远没有如果一词的存在性，秦之炎看了楚离一眼，指着前面的清茶，轻声笑道：“没有毒，请用。”



楚离面色沉静，却并不接过茶杯，只是沉声说道：“青夏在哪里？你叫我来此，所为何事？”



秦之炎微微挑眉，感兴趣的说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反而呆在这个地方？”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秦之炎一笑，说道：“那好，我今日找你，有三件事。”



楚离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秦之炎说道：“一，秦楚结为邦交，世代友好，共同出兵对抗四夷蛮邦，统一华夏，将来在适当的时机大秦将归为南楚版图。二，七部从此寂灭，请你不要再搜查追杀，还各部百姓一个宁静。三，我将青夏彻底交给你，请你好好照顾她。”



楚离眉头渐渐皱起，突然站起身来，转身欲走，一边走一边沉声说道：“一个时辰内我若是看不到青夏安全走出秦皇陵，我就将龙脊山夷为平地。”



“楚离！”秦之炎长身而起，说道：“你有何不满？”



楚离回过头来，沉声说道：“统一华夏，对抗四夷，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大秦若是真心投降归顺的话，我或许还可以考虑，别的请恕我没有这么天真。二，清鹏七部若是不再作恶，不再阴谋造反，不再干预各国朝政，不再影响民间商贾，我自然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三，青夏是个有独立意识的人，她若是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我自然无话可说，你我之间，一直在争，就算她真的要陪你，也只能算是我不如你，我不需要你的退让和施舍。”



秦之炎闻言微微一愣，过了许久，突然轻笑一声，说道：“你这性子，倒是和青夏有几分像。好，就如你所言，大秦归顺南楚，向你投诚，但是前提是你必须善待秦氏后人，不得在百姓之间设三六九等，不得欺辱大秦官员。清鹏七部就此绝迹于天地之间，不会再有丝毫纰漏，就连大道墨者行会和你的老对头西林家的人，我们也会想办法帮你除去。至于青夏，她不会再记得我，我只想请你为我隐瞒，不要让她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



楚离冷眼看着秦之炎，眉头紧锁，过了许久，突然沉声说道：“你可是会死？”



秦之炎一笑，说道：“人生在世谁无死，而我，只是换一种方式罢了。商丘家的人正在帮青夏医治，待会她醒来，你就可以带她走了。”



说罢，对着楚离拱了拱手，转身就要隐没在山洞之中。



“秦之炎！”



楚离突然高声叫道，秦之炎微微一愣，脚步就停了下来。



楚离看着这个他一生之中唯一一个深深顾忌的男子，突然有一种沧海桑田的不真实感，他眼神锐利，却又带着丝说不出的情绪，终于开口沉声说道：“你，保重。”



秦之炎并没有回头，他将他的一些很重要的东西留了下来，那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一次想要自私占有的东西，可是天命难违，老天不可以对一个人太过厚待。他淡淡的点头，轻声说道：“谢谢。”



青衫磊落，长袍如水，单薄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半点踪影。



大鼎里的火焰在剧烈的燃烧着，团团火舌吞吐而上，不断的盘旋狰狞。楚离一身漆黑战甲，面沉如水，静静沉思。



青夏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整整一日，商丘一族就是清鹏的医部，多少年前就已经就如秦皇帝陵之中潜心研究细菌学生物学和基因变异，在高人的指点下，如今已经小有所成，当初蓬莱谷下的大鹏金鸟，就是牛刀小试下的产物，这些人对于细菌学的研究更是登峰造极。梁先生看着青夏悠悠转醒，微微一笑，说道：“醒了就好。”



楚离急忙走上前来，他孤身一人进入皇陵，竟没有带一个下属，此刻见青夏醒来，面色虽然略略有些苍白，可是较之前阵子已经不治好了多少，不由得对着商丘一族的族长感激一笑。



青夏的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大病一场一样，浑身上下都是不止不住的酸痛，她的眼神扫过楚离，眼睛突然一顿，顿时惊喜的坐直了身子，急忙说道：“你没事了？”



知道这是，楚离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听说青夏醒来可能会失去一些记忆，一直提心吊胆，虽然对秦之炎等人的这个决定十分愤怒，觉得应该征求青夏的意见，但是也知道，或许对她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结果，加上为时已晚，也就不再反对。伸手揽住青夏消瘦的肩膀，轻声说道：“我没事了，你没事就好。”



青夏温和而笑，笑容甜美无忧，可是突然间，好似想起什么一样，沉声问道：“我的那两个朋友呢？”



梁先生笑着说道：“你放心吧，他们虽然受了伤，但是不如你的严重，只是需要时间慢慢调理，我已经找人去照顾他们，只要他们一好转，就会去找你们的。”



青夏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多谢梁先生。”



“梁先生大恩，楚某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差遣，必当万死不辞。”



梁先生淡淡一笑，说道：“楚皇陛下不必多礼，只要记住自己的承诺，也就可以了。”



青夏的眼神在楚离和梁先生的身上打了个转，聪明的没有多言。外面的天色已晚，楚离和梁先生告了别，带着青夏就要离开。



青夏最后看了眼青木大殿，不知为何，潜意识里竟觉得这个地方是那般的熟悉，可是每深思一分，头就会隐隐作痛，她皱着眉，刚想转身，一条冰凉的链子突然自手腕上滑了下来，唰的一声脆响，掉在地上。



女子的脚步，顿时就冷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凝聚，只见那个苍白消瘦的女子两眼发愣，缓缓的蹲下身子，捡起那条略略有些发黑的链子，久久一言不发。



时间，在岁月的夹缝中悄悄而去。有低沉的风，遥远的尘埃，在空气里轻轻的打转。



有一种感情，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色彩。



有一种想念，不会随着命运的坎坷而丢掉深刻。



有一种记忆，不会因外力的插手而放弃自己的位置。



竹林的风轻轻吹来，在月光下，有着清新的香气，青夏握着那条链子，眼泪缓缓溢出她的眼眶，像是一条汹涌的河，一行，接着一行。



“青夏。”楚离缓缓蹲在她的身边，轻轻的拥住她消瘦的肩膀，青夏的眼泪洒在他的手臂上，渐渐滴成一条温暖的泪痕。



梁先生向来风轻云淡的表情顿时变得有几分动容，从没有任何人，能在金针入脑之后，仍旧记得那些被封住的过往，到底是怎样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青夏站起身来，缓缓的推开楚离的怀抱，一步一步的走向那座碧绿的竹林。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像是一只只破碎蹁迁的蝴蝶，圆月清辉遍洒，万物凄凉，一片萧索。青夏站在竹林的边缘，微微掂起脚来，将那串银链挂在高高的树枝之上，摇摇晃晃，飘飘荡荡。



青夏走回楚离的身边，转身对梁先生施了一礼，面容淡淡，低声说道：“梁先生，请您照顾他，为他添土种花，不要让野兽弄乱坟茔。”



梁先生点了点头，动容的说道：“姑娘放心吧。”



青夏回过头去，望着那片翠绿的竹海，突然淡淡而笑。



天蓝云白，缘起于此，灭于此，这个世界是这般寂寥，而她，又何其有幸，能得两个人世间最为赤城的灵魂。



秦之炎，我不会忘记你，天地崩绝，江海干涸，星斗逆转，也不会忘记。你一生孤苦，被疾病折磨，希望你来生幸福喜乐，再无磨难困苦，如果可以，希望下一辈子遇见你的时候，仍旧可以一眼认出你。今生无缘，来世再续。



寂寞的长空之上，有飞鹰的孤魂长久的盘旋，采摘高空之上的星斗，凝聚成永不退却的记忆。



洁白的裙摆伴着漆黑的战甲，渐渐消失在青木大殿的殿门之外，青碧的竹林之中，青衫磊落的男子坐在石碑之前，与自己的墓碑，相对而酌。那双眼，竟再也没有半点勇气去面对离人的身影。



梁先生走到他的身边，缓缓坐下，沉声说道：“你会怪我吗？”



秦之炎一笑，说道：“南楚皇室是赢家的子孙，若不是你，秦氏也不会占据江山上千年，荣华富贵绫罗绸缎享受够了，也该物归原主。天下早晚大战，之翔不是楚离的对手，不如退一步，助他成事，还天下一个清平，道理清明，何来怪罪之有？”



梁先生摇头轻笑，拿起秦之炎的酒壶，喝了一口，缓缓说道：“若不是我鸠占鹊巢，改变了大秦的命运，这后来的一切也不会发生。点秋死后，这人世间再无我眷恋的东西，唯一所想，就是借助七部，还原历史，重回故乡，只是，恐怕还要等很多年。”



秦之炎淡淡一笑，举杯说道：“不怕，我们有的是时间。”



“对，”梁先生举着酒壶，和他一撞，笑道：“我们的确有的是时间，我孤独的沉睡了上千年，如今，终于有人肯来陪我了。”



梁先生站起身来，长长的吸了口气，沉声说道：“我去通知少凰渊青和溶月等人，七部就此绝迹于天地之间，你，也准备一下吧。”



秦之炎点了点头，也站起身来。



“时间是最无情的杀手，它会带走很多东西的，希望你一觉醒来，不但恶疾尽去，过去的事也能够放下。”



梁思还，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秦二世，男人的脚步缓缓离去，时间的沙漏在他的脚下缓缓淹没，渐渐化成一个细小的漩涡，将很多东西都掩埋下去，只露出一个个小小的沙包。前途飘零，无风无雨，这多羁的一生，终于渐渐看到了尽头。



竹林之中，清风拂过，只有那串银链缓缓发出清脆的声响，青衣男子站在竹林之中，慢慢的仰起头来，闭上了眼睛。



龙脊山下，南楚大皇的黑衣卫原地静候，楚离和青夏刚一现身，军队中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大风招展，黑云翻腾，天幕云雾低垂，军人响亮的号子声，像是一只只高昂的号角，凌厉的奏起。



楚离拉着青夏在众军的欢呼声中翻身上马，凄厉的北风呼啸倒卷，两人衣衫猎猎翻飞，像是一黑一白两只凌厉的大雕。



“青夏，跟我回南楚吧。”



男人眼神漆黑，里面凝聚着巨大的希冀和欣喜，青夏望着他，望着这漫天招展的黑龙军旗，望着这一望无际的万里雪丘，望着那条她曾经誓死逃跑回南楚之路，所有的前尘往事尽数而飞，她一生羁绊，飘零无根，终于，要下定决心狠狠地斩断了。



重重的点下了头，笑着说道：“好，我们回南楚！”



楚离眼睛一弯，突然哈哈大笑，正要说话。突然一名黑衣卫斥候小佐跑上前来，沉声说道：“大皇，已经准备好启程，还巢邑的太守带着州府官员齐齐在前面等候大皇大驾。”



楚离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就迅速前进，不一会的功夫，就见到了所谓的还巢邑太守。



林慕白带着百官跪在雪地上，身后跟着大批的官兵，还有楚离的百万大军，黑压压的一片，显得十分壮观。



楚离见了林慕白，突然诡异一笑，沉声说道：“林大人，你私自娶了大秦的公主也没有向朝廷汇报，该当何罪？”



林慕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扭捏地说道：“陛、陛下，婉福公主她，她……”



话还没说完，楚离突然大笑出声，一众黑衣卫亲卫知道楚皇和林大人的交情，也是齐声笑了起来。严肃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这时，有文官献上一副墨宝，拿着沾了金粉的毛笔，想要大皇留字给还巢邑，那文官口若莲花，说要在此地铸一座石台，将碑文拓上，流芳百世云云。



楚离拿着毛笔，默想了半晌，突然提名道：南楚大皇楚离，东南大都督兼南楚皇后庄青夏。



还没写完，下面的文武百官就一阵喧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提名，东南大都督兼南楚皇后，这成何体统？



楚离也不在意，只是将毛笔递给青夏，青夏嘴角一弯，突然低笑一声，大笔一挥，上书四个难看的大字，言道：到此一游。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长风呼啸而过，卷起他们的笑声，随着奔腾的马蹄飞掠过西黑草原，一路奔向盛都皇宫。



史料：



参商九年，册封了六年的南楚皇后庄青夏终于回到盛都，登上国后之位，尊号大荣，登位大典持续三天，大赦天下。楚皇昭告四方，一生只娶一妻，并在南楚境内大力提倡一妻制，此政令一经推行，登时成为大夫士子弹劾的对象，然而百年之后，华夏境内的一妻制已经成熟，并列为政法之内。



参商十年，楚皇开始了他登位之后的第一次大型改革，改革的范畴涉及吏治、赋税、土地、军队、通商、货币、教育等多个方面，大力发展工商，加大力度开辟海市，发展远行航船，不到十年之内，造船业飞速发展，有巨轮能出使西班牙葡萄牙等国，领先西洋人上百年，西方蛮夷无不垂首叹服，惊叹于东方大国的强盛。



参商十一年三月，北秦宣布归顺。秦楚南北两面夹击西川，七月，西川都城被破，燕回于乱军之中被西川护国少将莫昭南救走，就此绝于世间，不知所踪。西川不复于华夏版图，三百年来，华夏大陆再一次归于一个大一统的政权之下。



参商十三年，南楚消灭了关内的一些游牧政权，统一战争全部完成，正式更名为大楚皇朝。同时，出兵草原，取回河套平原，以此为跳板，分化草原诸侯，并以经济通商驾驭西域，经过长达两年的战争，匈奴在龙格阿术的带领下，归顺大楚。楚皇迅速颁布了一系列的政令，派遣官员，驻扎军队，发展文教，振兴工商，鼓励农耕，移民汉人，彻底将草原一代同化成大楚的马场。



参商十七年，大楚发展北地，移民垦荒，将国土边境足足扩大了八千里之远，大楚强大势不可挡。俄罗斯君主索菲亚女皇亲自朝拜大楚，在边境楚军的压力之下，宣布称臣，一直持续了四百多年，才结束了臣子的身份。



……



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巧合性，一个支点发生了改变，就能扭转太多的事件。参商二十年，南楚大皇的儿子，楚青阳册封为太子，这位，就是后世有名的青阳大帝，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航海家，甚至还有史书说他是史上最成功的海盗。因为，正是在他将来的统治之下，大楚彻底的走上了海上霸主的地位，他们依靠坚船利炮，将琉球、倭国等地收归囊中，作为大楚海外的行省。并赶走了美洲的白种人，将大楚的旗帜遥遥的插到了世界的另一个尽头，威慑西方诸国，世世代代。



然而，楚青阳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遵照母亲所言的这一嚣张举动，消灭了后世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的诞生，很多著名的历史事件，将再也不会发生。



因为两个人的到来，整个华夏大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逆转，本该两世而亡的大秦意外的坚挺了上千年，而在历史的舞台上本不该留有影子的大楚，却成为了华夏的主流，将四爪金龙的民族带上了一个绝高的巅峰。



千百年后，后世的史官们再一次翻开沉重的历史画卷，仍旧可以看到活跃在大楚舞台上那个至关重要的影子。那个楚皇一生挚爱的女子，伴随着他无数的日夜，再往后的无数场战斗中，昂首和孤高的男子并肩而立，永不后退，而她的智谋和光彩，也光照后世万千岁月，成为中华大地上最为瑰丽的一抹传奇。



一千年的时间转瞬而去，经过了几次工业革命的改革，打出仍旧是当今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国家，但是千百年的时光荏苒，如今的楚国已不再是君主立宪制，人民群众当家做主，社会及其和谐稳定，经济富足，百姓安乐。只是，为了纪念大楚的历代皇帝在华夏各个历史阶段所做出的表率和贡献，楚国保留了皇室制度，作为国家的代表，深受百姓的爱戴。



由于楚国的强盛，各个省的省会基本上都是国际大都市，而上海、北京之流更是全世界的经济中心。



此时此刻，在新疆的乌鲁木齐博物馆中，一只刚刚出土的碧箫正在出展，相传，这是大荣皇后当年贴身携带的宝物，现在已经是国宝级文物，一年前曾被一伙国际盗墓分子盗走，后来在西方秦皇室和楚国警方的通力合作下，才将这件国宝带回祖国的怀抱。



说起秦皇室，可能当代人知道的很好，他们国家不大，准确来说，只是一个规模极小的政权，占据着英国边境处一处很小的土地，但是正是这个小小的政权，却占有者全世界将近十分之一的财富。相传，这个国家的人民是当初秦始皇时期外出躲避战乱的秦人，于是自称秦皇室。也有人说，这个政权发起于南楚和大秦争斗期间，是不服于大楚接管大秦的秦国贵族所建。还有人说，这个政权刚刚成立没多久，是由一个极其富有的富商买地所建。后一种说法向来不为世人接受，毕竟，一个富商若是有钱到这种地步，那他就必须在股票疯狂飙升在的状态下稳赚一千年才能达到这种水准。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管世人怎样猜测，秦皇室仍旧是这世界上最有钱的一个国家，并且十分亲楚，前年的金融危机，正是因为有此国的秘密注资，才使楚国独立于整个亚洲大风暴之中，不受丝毫影响。是以，楚国政府对于秦皇室的态度，是少见的极端温和的。



然而，尽管两国邦交这样密切，还是没有见过秦皇室的幕后掌权人物。相传，这个幕后人物还很年轻，因为曾经有不要命的狗仔潜伏在英格兰边境两年，模模糊糊拍到过此人的背影，于是，这个当今世界上最为多金的黄金单身汉，成为了无数少女的思春对象。



这天早上，来观看大荣皇后玉箫的游客还不是很多，整个展出大厅显得有几分冷落，工作人员忙忙碌碌的行走着。



早上九点多的事后，人群开始多了起来，一名穿着一身休闲装的年轻人随着人群走进展厅，不显山不露水的在展厅里转悠。玉箫的展台前站着很多人，他没有往里面挤，只是在外面站着，离得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清。



这人长相十分温和，面容俊逸，但是穿着打扮却很普通，也很随意，这样的打扮，在全是有钱人光顾的展览大厅里是恨不起眼的。所以，一直也没有服务人员上前来推荐商品或是女服务员趁机搭讪。



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女行走在大厅之中，穿着一身大厅服务员的衣服，手臂下夹着一只画架，在展览厅里四处转悠着。突然，注意到一动不动的年轻男人。少女眼睛一亮，突然跑上前来，还没说话，脸就微微有些发红，鼓励好大的勇气，才上前小声的说道：“这位先生，我，我能不能给你画幅画？”



男子一愣，低下头来，只见少女的个子不是很高，但却也不矮，一米六五左右，典型的东方女孩的身材。大眼睛，尖下巴，嘴唇红红的，很是青春漂亮。



男子眉梢一挑，扬声说道：“画画？”



“是啊，”少女脸蛋红红的，笑着说道：“我看你站着也不动，可不可以，让我画一下，我画画很快的。”



男子面容温和，可是不知为何，一双眼睛却好像是深海一般，拥有着说不出的光泽和波涛。就像是饱经沧桑的老者，那般的睿智，透彻，仿佛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少女在这样的目光下，越发怯懦了，暗道真不该胡乱找人，正想夺路而逃，却见那名男子点了点头，说道：“你画吧。”



少女登时开心的笑了起来，摆好架势，拿出画笔，就开始画了起来。



男子转过头去，继续透着重重的人群，看向那只已经不再碧绿的长箫。



“先生，您离得这么远，能看清楚吗？”忍了好久，少女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



男子没有回过头来，只是缓缓说道：“我不看，我只是来感觉一下。”



“感觉一下？”少女嘟囔了一声：“真是个怪人。”



一会的功夫，画就画好了，不知为何，少女看着男人的表情，眼睛酸酸的，竟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心下也觉得有些纳闷，将画纸小心的折了起来，跑到男子身边，将画纸递给他，说道：“先生，我画好了，就把这幅画送给你，祝你玩的愉快。”



男子淡淡一笑，还没说话，突然从远处又跑来一名女孩，一把拉住少女的手叫道：“我的小祖宗，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带进来，你就这样四处找人画画？赶快工作啦，让经理看到铁定炒你鱿鱼。”



说罢，就拉着少女风风火火的离去，少女狼狈间回过头来，对着男子遥遥的招手，大声叫道：“再见，先生。”话音刚落，就被那名女孩一把捂住了嘴。



男子微微一笑，看着手中的画纸，摇头轻笑。随意的打开，然而，就在他的眼睛看到画纸的那一刻，他却整个人突然愣住，好似被惊雷劈中一般，脸上顿时失去了那种淡淡的色彩。



画纸上的男子喘着一身白色的休闲装，看似十分随意，可是，那眉宇间的轮廓，那细腻的画笔，和那工整的笔迹，无处不在昭示着这张图画的熟悉性。



他有一幅一人多高的画卷，多年来已经看的几乎能闭着眼睛临摹出每一个细微的线条，可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子所画的画，却和他的那副一模一样。



男子看向画纸下面的落款，之间一个娟秀小巧的“周”字，他再也等不了，向着后面的服务员休息室就大步走去。



谁知刚走到门口，那个女孩子却突然泡了出来，十分莽撞的一头撞在他的肩上，女孩子呀了一声，揉着鼻子抬起头来，见是他，不禁眨巴着眼睛问道：“是你啊，你有什么事？”



男子还没回答，里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依玛尔，你干什么去？待会经理要来查岗的！”



“知道啦知道啦！”



少女不耐烦的说道，然后转过头来，问道：“这位先生，你有什么事？”



男子楞楞的看着少女，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一张脸孔瞬间生出满满的光辉，少女一愣，没想到这男人笑起来竟是这般的好看。



“我姓秦，我叫秦之炎。”男人伸出手来，笑着说道：“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吃晚饭。”



一个细小的改变，会引发千百个不同的命运，强盛的大楚给了她一个美满幸福的童年，不再有东突分子，不在四处漂泊流浪，更不再有军情处特工组。



时空飘零，岁月安好，长达千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尽头。



这已是爱你，木已成舟。



____________________正文完结______________________



［题外话:南楚众妃之鱼妃大寿］



日落西山，鱼妃缓缓放下眼前的纱窗，靠在蟠龙文锦绣团上，一身青绣面百蝶穿花锦绣裙，泛着白毛的狐皮马甲，洒金裙摆，粉面雪肤，鸡心八宝璎珞坠在眉心，两弯柳眉轻轻蹙起，好似三月抽丝柳梢一般，拢着淡淡的哀愁和情思。



“娘娘，”丫鬟缓缓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已经三更了，殿下不会来了。”



鱼妃轻轻一笑，柳眉微挑，轻声说道：“你以为我是在等他吗？”



丫鬟一惊，连忙跪在地上，惊恐说道：“奴婢常鳞凡介，不敢妄自揣测娘娘的蕙心兰质。”



鱼妃微微摇头，说道：“起来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偌大的后宫，也许只有我真正了解他，今日探子传回消息，三天前，秦王已经亲口赐婚于秦宣王和兰妃了，这个时候，想必最伤心的人就是他吧。”



“娘娘是说，皇上吗？”



“帝王又怎样，还不是一样有血有肉有感情，这一次白鹿原之行，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只是他不肯说出来罢了，他这样的人，宁肯把所有的苦难哀愁全都装在自己心里，也不肯吐出一字半句，可是他却不明白，有些东西，自己不说出来，别人是不会明白的。”



鱼妃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小丫头，突然失笑道：“后宫的女人无非就是这般，但愿妾颜如花红，日日为君赏，可是君王的眼里，又能看得到几个人呢？有时候，我宁愿他是个昏庸的好色之徒，也不愿他用情至深，最终还是害了自己。算了，我又没由来的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鱼妃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拿我的披风来，花妃和情妃昨天去了丹妃的云翔殿，将殿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咱们也去瞧瞧那个当日目中无人的朱丹臣今日是个什么光景。”



刚要出门，一阵嘈杂声突然传来，情妃一身紫兰彩衣，乐颠颠的跑了进来，大声叫道：“又鱼姐姐，大喜啊。”



鱼妃一愣，皱眉道：“何喜之有？”



“七七生了对龙凤胎，结果买不起奶粉，刚刚在城南一户商号打劫了一头奶牛，被九城兵马司拿了起来，殿下已经派人去接她回宫了。”



“真的？”又鱼大喜，笑道：“那还真是个好消息，我们这里近来阴雨连绵，总算也有件舒心的事情。”



“花花姐姐已经跟殿下去了九城兵马司，咱们几个也快去吧，待会叫上其他妹妹，一起去看看我们南楚的第一个孩儿。”



“好，”又鱼披上嫩黄色披风，身后的丫鬟为她整理一下衣襟，笑着说道：“娘娘慢点，天色暗了，奴婢提个灯笼跟着你们。”



一会的功夫，就到了东宫大殿，楚离虽然已经登位，但是仍旧居住于东宫之中，此刻大殿上人头涌涌，南楚一百九十八妃齐聚一堂，人人面色欣喜，翘首望着大殿的门口，等待着楚皇的回转。又鱼心下暗叹，如今的后宫全没了争宠的念头，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原来，真正爱一个人，不是想去占有他却是想要放开手，让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琳妃远远的站在一角，见到两人进来，迎上前来，一身白色长袍显得飘逸出尘，美艳绝伦，她走上前来，趴在又鱼的耳边说道：“鱼妃姐姐，冬妃落网了，你还不知道吗？”



“什么？抓到她了？”又鱼一惊，这冬妃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若是没有她，青夏也不会穿越时空勾出大皇的魂，众人对她可是恨得咬牙切齿，此刻听到她的消息，哪能不怒上心头？



“据说她在北秦给秦宣王做填房，十分不得志，又被宣王后院的几名管事发现双重身份，不得已之下投靠山寨，占山为王，自封草头，麾下小兵一个没有，现在过的十分惨淡。”



“哼，恶人自有恶人磨，宣王后院人才济济，辛夷姑娘，如鱼饮水姑娘都不是常人，更有嗅觉通犬的狼一只，她想要站住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情妃冷哼一声，眉眼带煞，沉声说道。



这时，鸣锣开道之声陡然响起，楚离一身明黄大裘，身后跟着火红披风的花妃，面色阴沉的走了进来。



四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楚离坐在王位上，看着自己巨大的后妃兵团，突然沉声叹了口气，说道：“诸位爱妃，今天朕有一个决定，要和大家商议。”



“圣上请说，”



“我决定了，要前往北秦，无论如何，要做一个了断。”



众人心下一阵难过，皇上到底还是念着那个女人，花妃近来十分得志，隐隐已有盖过上官柔兰之势，见状沉声说道：“皇上，兰妃和秦宣王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顶，皇上英明神武，又何苦去趟这个浑水？”



情妃为人向来直爽，闻言怒道：“那个女人屡番不念旧情，前阵子咱们连休书都写了，哪能再去大秦？难道还要皇上去求她吗？”



楚离微微摇头，说道：“你们不明白，我有我的苦衷。”



琳妃眉梢一挑，喃喃道：“难道皇上中了毒吗？”



见楚离仍旧摇头，又鱼轻叹一声，说道：“你们还是不明白吗？圣上是男主啊。”



楚离闻言大喜，叹道：“还是鱼妃最知我心，如今我若是中途退场，和上官柔妃等人在一起，就只能是个男配。若是另觅新欢，很可能就被打成跑龙套的。若是终日和你们在一起，就连个龙套都算不上，顶多只能在番外篇里混一混，世事逼人，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啊。”



花妃一愣，惊声说道：“皇上，难道你心里其实不喜欢兰妃吗？”



“喜欢她什么？她张扬跋扈水性杨花朝三暮四为人又不温柔，成天到晚对朕拳脚相向，稍不如意轻则动口重则动手，朕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心里都气闷死了。”



“就是！”此言一出，南楚众妃们齐齐暴走，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愤怒喷薄而出，怒声叫道：“冬妃那女人也太奇怪了，找来的女人这么差劲，既不温柔也没贤惠，成天舞刀弄枪，浑身伤痕累累的，那还是女人吗？”



楚离面色惨淡，难过的说道：“还是大家最懂我的心，只是情势所逼，实在没有办法。”



“算了，皇上，你就认命吧。”情妃叹道：“就连今天放你回来跟我们大家聚一聚，还是借了又鱼姐姐的光，因为姐姐今日生辰，才给我们一个相见的机会。听说宣王府的狼偏妃今晚还要带着兽人族的高手来我们楚宫内捣乱，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南楚近来风头不好啊。”



楚离闻言沉着说道：“各位爱妃莫怕，我和那狼偏妃有过一段香火情，她若是知道如今南楚是我当家，不会乱来的。”



“什么？”花妃大惊，“皇上你和狼一只还有一段香火情？”



“对啊，大家难道不知道吗？当年有个风靡全国的梅花三弄，就是仿照我和她之间的故事拍的，只不过把狼改成了狐狸罢了。”



“原来如此，”众人低叹，看来还是我们大皇厉害，连敌人的头号女间谍都搞上了（此处省略十万字YY片段）



“算了，好不容易有个相见的机会，大皇今晚快决定掀谁的牌子吧。”



此言一出，众人登时眼睛放光。楚离豪气万千的说道：“不用掀了，我们牛郎织女般，N多年也见不上一面，今天就大被同眠，一起颠鸾倒凤。”



众妃大骇，原来大皇还喜欢这个调调啊！就算你心意不错，你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花妃十分了然的走上前来，拉着鱼妃的手，说道：“今晚是又鱼姐姐的生辰，皇上让又鱼姐姐开心了，就是让我们都开心了。”



楚离双眼包含着热泪，多么善解人意的一群美女啊，怎么我就没那个福气呢，天天都要跟在小夏同质后面跑？



莺歌别院里，又鱼坐在芙蓉帐里，楚离风神玉郎，手握玉杯，长声吟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又鱼傻眼了：“皇上，你喝高了吧，这诗听着好像不太对。”



楚离摇头道：“你不知道，每次遇到这种事都得吟诗，我会的那点都背的差不多了，现在凑合一下就行了。”



“那也对啊，”又鱼点头道：“皇上从小就被绑票做了人质，没上过学，受教育程度不高啊。”



窗户外面，一众女人连忙低声说道：“记下来记下来，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学历不是主导的，各人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看我们大皇，屁文采没有，不也成为一国元首啦。”



楚离一把脱掉外面的乌金长袍，露出健美的胸膛，对着又鱼说道：“爱妃，过来。”



又鱼登时有点紧张，她刹那间想起了她的老公和她的儿子，一双小白手微微有点颤抖，哑着嗓子说：“那个谁啊，不是来真的吧，其实我们都是跑龙套的，就是来凑凑热闹，我们人前装一装就行了。”



“不行，”楚离坚决摇头：“既来之则安之，你仰慕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让我一尝你的心愿。”



看着楚离扑过来的健美身影，又鱼终于毛了，她猛地站起身来大喊道：“我不能对不起我老公啊，起来起来！”



“想跑？”楚离一把拉住她的手，朗笑说道：“既来之则安之，爱妃何必扭扭捏捏，红烛高燃，良宵苦短，亲爱的你还要去哪呢？”



噗的一声蜡烛熄灭，里面顿时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响起震天的声响。



春宵一刻值千金，外面爬墙角的花花情情等人，被砸的满头大包。



第二天一早，楚离鼻青脸肿的昂首走了出来，又鱼衣衫不整但是别有一番海棠花般的娇媚。



南楚众妃严刑逼供：



“怎么样怎么样？楚离嚣张不？”



“身材好吗？身上有没有不雅胎记，NND，这是独家秘密啊，潇湘冬儿都不知道。”



“肌肉结实吗？手感好不好？”



这时，伟大的花骨朵妃从人后挤了出来，惊世骇俗的问道：“亲爱的，猛不猛，一晚上几次…….”



众人暴走，巨汗……



一下省略一百五十万字的众妃YY情节。



孤灯皓月之下，楚离仰天长叹：原来二十一世纪的女人都是暴力的啊！



就在这时，南楚百万将领，南疆大小妖兽，齐声山呼海喝：鱼妃娘娘万福万福万万福！



占山为王的某冬十分猥琐的笑了一笑，某鱼，就让整个暴民集团一同见证你的第一次红杏出墙吧~~~~



［题外话:燕回的番外］



楔子：



“一群没用的废物！”



尖锐的女声突然在屋内响起，声音冷冽好似冰雪一般，惊得外面枝头上的鸟儿扑朔朔的一阵惊乱翻飞。



华宁夫人一身百花穿蝶金缕衣，云鬓高耸，秀眉直竖，猛地拍案而起，厉声骂道：“几句闲言闲语就吓得你们这般手足无措，西陵莫府传承三百年，就算真的有冤魂那又怎么样？”



两名身着北方封地莫氏青阳大公府上四等侍婢服饰的少女伏在地上，周身颤抖不止，脸色煞白，左边的一个惊恐的抬起头来，颤声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可是，夫…夫人，那件紫绡衣就那样挂在中庭的枯井里，上面还有夫人常熏的离迷香。奴婢亲自去看过了，不会有错。现在整府的人都在说是夫人逼死了灵如夫人，灵如夫人冤魂索命，才会将夫人的衣服挂在枯井里。奴婢是觉得，我们应该做些事情，好堵住他们的嘴！”



“大胆！”华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冷冷的看着那名侍女，寒声说道：“就是因为有了你们这些人，才会让这种谣言越传越盛！灵如那个小贱人与人私通，事发跳井而死，事情前因后果，青红皂白再清楚不过，和本夫人又有什么关系！西川立国之本，最忌鬼神之说，偏偏你们这些人还在这里怪力乱神、蛊惑人心，简直无法无天！来人啊！将这两个贱婢拉下去，重丈伺候，给我狠狠的打！”



“是！”



两名侍婢闻言登时大哭出声，上前一把拉住华宁夫人的裙脚。华宁夫人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两人的拉扯。门外的侍卫如狼似虎的冲进来，将两名侍婢拖了出去。不一会，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就在庭院里响了起来。



“夫人，不要跟她们一般见识，喝杯茶，喘口气再说！”一名粉衣二等侍婢服饰的尖脸少女弯腰上前，扶住华宁夫人的手臂，低声谄媚的说道。



华宁夫人胸口起伏，两眼怒视门外，缓缓的坐下，寒声说道：“到底是冤魂索命，还是有人暗中捣鬼，本夫人心里自然明白。这莫府上下十八房妻妾，二十六房侍寝，数百歌舞姬者，被阴谋冷箭暗害的冤魂数不胜数。若是冤魂真的能够索命，莫府早就败亡散尽，何来今日的莫氏主宅？活着时候斗不过我，难道死了反而有这个本事？我乌鹿氏华宁入府七年，侍寝三百六十七天，产女三人，竟然有人想凭着区区一碟小小的熏香来取我的性命，简直异想天开！百灵，给我传令下去，着百香堂午时之前将一月之内所有买走离迷香的人的名单列一份给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跟我过不去！”



名唤百灵的侍婢弯腰答应，正要说话，门外的侍卫突然恭声道：“夫人，百晴、百琪两个丫头已经昏过去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华宁夫人眉梢一挑，冷声说道：“既然没死，就给我泼上冷水继续打。打开华宁院的前后大门，我要让她们的惨叫声传遍整个莫氏主府，让那些别有用心、胡言乱语的人听听，得罪我乌鹿氏华宁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是！”



侍卫得令而出，只听“哗”的一声水响，此而的惨叫声，又猛然响起，传遍整个莫氏大宅！



华宁夫人冷然坐下，双目透出丝丝寒意，端起一旁还喂喂冒着热气的五子茶，缓缓的喝下一口。



这一天，是西川国第六代大皇云凉骅第三十八个年头，莫氏青阳大公的西陵主府内，上演着和平时一样的角逐戏码，两个无辜却又卑微的四等侍婢，被打烂脊椎之后，暴尸荒野，任豺狼鹰鸠啄食，却无人敢于理会。



同日下午，莫府的六夫人乌鹿氏华宁，疾病突发，暴病而亡。莫府医者断为，面色青紫，七窍流血，血脉凝固，死于斑斓蛇毒。



由于莫青阳此刻正在沧浪山督建皇家陵寝，故由莫府长房夫人逐皖出面操办了丧事，为这个在莫府之中风光了七年的六夫人风光大葬。



一片悲戚的哭声之中，莫府的女人们无不在拍手称快。这个向来嚣张跋扈的乌鹿氏华宁，今日终于死于非命。即便是痛哭失声，也难掩这些向来演艺精湛的各房夫人们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一次，也不知道是谁出手，将这个贱人送上了黄泉路，不过不管是谁，干的都是替天行道的好事！”



私底下，无数的人在这里暗暗的揣测着。



然而，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一个年仅十一岁的稚龄女童，正蹲在一片萧索的中庭枯井旁边，烧着一个火盆，将手中最后的一串纸钱抛了进去！两个月后，沧浪山帝王陵寝督建成功，这个历时十三年的巨大陵寝，是西川皇帝云凉氏为了自己百年归天之时准备的。耗人力物力、金银财宝无数，北方封地的青阳大公作为这一项工程的督建者，自然油水不绝。十六年内，向西陵城秘密运送财货的马车，几乎没有断绝过。



明日，就是他回府的重要日子。整个莫氏主府的各房姬妾们，陷入了新一轮的争斗之中。



“你以为，你这一次可以瞒天过海吗？”



清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昭南缓缓地回过头去，看着眼前这个家丁打扮不超过十二三岁的布衣少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谨慎和防备。她斜眼四下望了下，见周围空旷无人，才开口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明南苑园丁的儿子，我叫秦生。”少年眉目疏朗，虽是年幼，可是却是剑眉星目、面容俊美，一身粗布衣衫也难掩其出众的气质。只见他拿着一把铲土的小锄头，缓缓的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大公就要回来了，你以为你真的能瞒天过海吗？”



莫昭南闻言面色一滞，小小的身体不由得轻轻一颤，一双眼睛冷厉的看着秦生，以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稳重，沉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生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写满娟秀小楷的宣纸来，淡淡说道：“还要我说明白吗？”



昭南的瞳孔瞬间睁大，随即双眼微眯，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只见昭南小小的身体猛地就冲上前去，一把将秦生扑到在地。



秦生虽是男孩，可是怎么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幼小的女孩子会突然有这样激烈的举动，一时不查，竟然被她扑到。只见昭南一下抢过秦生手上的宣纸，撕的粉碎，几下就塞到嘴里，咀嚼吞咽，动作一气呵成，毫无拖拉。等到秦生气急败坏的站起身来时，莫昭南已经整理好衣衫没事人似的站直了身子，斜着眼睛紧紧的盯着少年的脸孔，语气淡淡的说道：“那么，还是请你说明白吧。”



秦生气急，张嘴就大声说道：“你以为你撕了那张纸就没事了？你杀了六夫人，早晚会被大公查出来，扔到螟蛉湖里喂鳄鱼！”



“大胆！“昭南猛然厉喝一声，这个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女童此刻发起怒来，竟然有着常人也难以比及的一种气势，只见她几步上前，双目直直的盯着秦生的眼睛，寒声说道：“就算我们三房再不得势，我也是父亲大人的亲生女儿，我的母亲是南方流觞郡守的千金小姐，是大公明媒正娶回来的三房夫人，你今天竟敢以下犯上，污蔑与我，可知所犯何等大罪？螟蛉湖里猛兽无数，看来你是迫不及待想去试上一试了！”



秦生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才一会的功夫竟然就被这少女占了主动权，他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就见昭南微微一笑，淡然说道：“华宁夫人为人向来苛刻，七年光景，树敌无数。你竟然说是我害死了她，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念在你是初犯，年纪还小，有口无心，就姑且原谅你一次。若是你今后不再胡言乱语，我今日就当完全没见过你，不然，莫府的严苛家法，就在刑人堂候着你！”



秦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两岁的女童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念在你年纪小放你一马”，不由得气急攻心，开口说道：“你以为你毁了那个就没人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这半年来调查华宁夫人的喜好、作息规律、衣着香料、房里侍婢的情况，定会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算我没捡到你的笔记，将来也会东窗事发。大公宠爱华宁夫人，又最忌各房争斗，若是你被发现，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昭南偏过头来，歇着眼睛好笑的看着秦生气急败坏的样子，轻声说道：“都说华宁夫人生前为人苛刻，不得人心，看来我还真是思虑不全，竟然还有你这个顽固的党派。不过，你也说了，父亲最忌府中争斗，那么就定会平息此事。下一任的长老会选举马上就要举行，北方封地要给人一个繁华安定的印象，你认为还会有人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严苛女人讨回公道吗？这个时候，谁在府中挑起风波，谁就是父亲的眼中钉肉中刺，除了长房夫人，其余一律没有这个资格，更何况是你这个小小的园丁的儿子？今天的话我只说一遍，若是你再敢生事，华宁夫人我都敢杀，你自认为比之那个女人又如何呢？”



说罢，蓦然转身离去！



秦生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隐没在花丛之中，只觉得头皮蓦然一阵发麻。想了一会，才猛地跺了下脚，轻声叫道：“我不是…..”随即就追了上去。



灰暗的花房中，年迈的莫府医者穿梭其间，还有几名经验丰富的稳婆欢呼雀跃的围在青阳大公的身边。青阳大公一身紫色长裘大袍，本该明日回府的他，此刻却破天荒的出现在三夫人的花房之中，并且长眉舒缓，满脸笑意。



莫昭南站在花房的门口处，脸色不由得一阵惨白。



“恭喜大公！贺喜大公！老夫敢以身家性命断定，三夫人这一胎定然是个男孩，老夫出身南苗巫医族，祖上母子青福虫验胎术传承数千年，从无误诊。此刻子虫在夫人体内，母虫呈红色则此胎为女，呈青色则此胎为男。您看这母虫通体玄青，夫人所怀定是男儿无疑啊！”



青阳大公闻言朗声大笑，今日真是双喜临门，自己督建帝王陵寝受到嘉奖，减免北方封地三年赋税，自己也得到了长老院首座长老的称谓。并且当日离家里醉酒的一次临辛，竟然还孕育成子。自己多年所得女儿无数，今日终于得子，此乃整个莫氏一族之大喜。想到这里，青阳大公朗声大笑，说道：“打赏白石巫医，以后三夫人这一胎就交给你全权照料，若是出了一点半点的差错，我为你试问。另外为三夫人准备迁居顺西苑，另加八十护卫日夜看护，这是我们莫氏一族的大喜。他日得子，我定要大宴天下百日，遍赏四方流民，以告慰莫氏先祖的浩荡之恩！”



贺喜阿谀之声霎时布满了整个花房，昭南小小的身子站在花房的门口，却止不住的开始颤抖了起来。突然，她猛地转身向这三夫人的别院跑去，却一下撞在了紧随而来的秦生的身上。



“哎呦！你干什么啊？开心的傻了？”秦生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日之日，自己堂堂一个男孩子竟然被她摔了两次。皱着眉头从地上爬起来，埋怨说道。



“让开！”昭南怒喝一声，迅速的从他的身边跑过。秦生莫名其妙，三夫人怀了大公的儿子，是多么可喜的事情，整个莫家的女人无时无刻不再祈祷着这一天，怎么她还这样的表情。想着，就跟了上去。



昭南猛地冲进房里，遣退了下人，翻箱倒柜的打点行装，收拾了起来。



秦生见屋外无人，长驱直入，入眼就看到昭南慌乱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好奇。上前说道：“你到底怎么了？一幅要逃跑的样子？你刚才不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怎么三夫人得了儿子，反而怕成了这幅模样？”



昭南猛的抬起头来，定定的看了秦生一眼，随即连忙上前，关上了房门，冲到秦生面前，郑重的说道：“帮我！”



“帮你？”秦生一愣，疑惑的说道：“帮你什么？”



“帮我逃出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又要逃到哪里去？你刚刚不是不害怕的吗？”秦生一头雾水，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瘦弱可是却已一己之力毒杀了莫府之中风头最劲的六夫人的十一岁少女，只觉得她身上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我外公仕途寥落，母亲又常年重病在身，大姐瘫痪在床，我三房一脉式微凋零，自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就算她们得知是我害了六夫人，大夫人也不会计较，反而会顺水推舟的将这事搁置。可是现在不同，我娘怀上孩子，还很有可能是个儿子。各房的眼光一下子全被吸引过来，这个时候，大夫人定会拿这个当作攻击我们三房的手段，我若是不趁现在逃走，等待明日，定然如你所说死无全尸!”



秦生眉头紧锁，沉声说道：“可是，若真如你所说，你一旦逃走，三夫人和晚鱼小姐岂不是危险？”



昭南摇了摇头，断然说道：“母亲当年怀孕时受到毒害，姐姐一生瘫痪，父亲愧对姐姐，定然不会为难与她。大夫人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母亲现在怀有父亲的孩子，也不会有事，只有我，若是我留在府中，一旦事发，定然会连累母亲。所以我必须逃走！”



秦生看着昭南小小但却坚定的脸孔，沉沉的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找我？我们刚才不还是敌人的吗？”



昭南抬起头来，一双灵动坚定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焕发出别样的光彩神韵，门外的风顺着关的不严的窗棱缓缓的吹了进来，吹着她额前的碎发，轻轻的飘着。她张开嘴，看着秦生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因为你没有先去找大夫人，而是先来找了我，所以，我相信你！”



那一夜，是改变是莫氏昭南一生的一个夜晚，同时也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改变了整个天下的行走运势。若是没有那一夜的诸多变故，可能所有的事情就会是另一个走向。可是，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凡事没有所谓的如果，西川大陆波澜壮阔的史书被轻轻的卷开了一角，乱世的风云在这一刻迭起翻腾，历史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选定了天下的掌舵人。权利的天平在动荡中运转着，铁铸的摇篮里，那个名叫昭南的女子，踏上了她风云际会的艰难人生。



“昭南！”秦生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眼帘上，漫天的乌云在半空中搅动，他对着远处那个渐渐消失成一个小点的身影大声疾呼着，声音凄厉，带着撕心裂肺的力量：“离开西陵！离开莫府！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咆哮的北风将那些零落破碎的声音卷向长空，这些话语终于在未来的日子里仿若是箴言一般的折磨着所有人的心神，多少年之后。当执掌天下权柄的莫氏昭南再去回想当年的那一个星月无光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些话语还像昨日一般的清晰的回荡在她的耳边。



“离开西陵！离开莫府！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了！”



同年年底，莫氏青阳大公三房妾室夕照夫人产下一子，整个莫氏北方封地一片欢腾，大宴宾客百日，重修先祖圣庙，莫氏第九代子孙终于后继有人。



骏马驰骋兮千里，浮云布天兮万丈。青阳大公为其子取名为骋，阳明山上的宗庙传承之上，终于刻下了莫骋的名字。



可是却少有人知道，在朝廷下达诰书同意莫骋为莫氏世子的第二日，一道命令从莫府逐皖夫人的房内传了出去：三房内五小姐莫氏昭南，目无尊长，狼心丧肺，残忍毒害华宁夫人，今着莫氏北方封地各郡守海捕，如有反抗，就地格杀，生死勿论！



***************



空荡荡的寺庙里，到处都是流民横七竖八的尸体，这一年，西川皇朝水患成灾，磐离江泛滥，大江南北一片饿殍浮尸，已经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豪雨，一辆青布马车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就停在寺庙门前，伶俐的小童掀开帘子，从马车里跳了出来，车夫在地上垒起了几块砖，以免小童踩在水里。



小童利落的跳了下来，跑到庙门前张望了一会，随即对着马车恭敬的说道：“公子，应该就是这里了。”



“恩，”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一只修长的手缓缓的伸了出来，撩起帘子，随即露出了一张俊朗出众的脸孔。



来人一身紫缎华服，看起来十分简单，样式也不繁琐，但是只一眼就可以看出华贵之气，男子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岁出头，一双狭长的眼睛有着深深的幽光，第一眼望去，竟如一只狡黠的狐狸一般，有着摄人的光芒。身后的小童打起了纸伞，遮在他的头上，跟着他缓缓的走进破败的庙门。



见来了人，所有人的眼神霎时间全都好像是看到了猎物一般，虎视眈眈的看着三人。



男子微微顿足，随即转过头去，对着跟在一旁的车夫耳语了两句，车夫点了点头，小跑回马车前，抱出大捧的馒头。



原本死寂无声的破庙顿时吵闹了起来，饥饿的人们一拥而上，将车夫团团围在中间。



这个纷乱的年头，在这些流民饿殍遍地的地方，馒头白面比金子还要金贵，吃人早就已经不是新闻，不吃的才是奇怪的生物。



破庙的后院，是一个偏僻的地方，枯草丛生，乱石遍布，残垣断壁，瓦砾木桩遍及其间，小童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的皱起，刚要抬脚迈进去，就被一旁的男子一把拉住。



男子微微眯起眼睛，缓缓的蹲下身子，只见横在狭窄的院门前的，赫然是一根细细的丝线。



这是北地出产的冥蝉丝，纤细并且富有弹性，是上等的织物，在帝都之内，售价可达上百株。即便在大户人家，也是金贵的东西，也只有豪门望族，才能用这样的蚕丝编织衣物。青衣男子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黄色的小匕首，对着那蚕丝轻轻一划，只听噗的一声，一柄寒气森森的匕首顿时从一旁飞掠而来，叮的一声扎在细线的上方墙壁上，与男子只隔了半个身位。



小童暗暗咋舌，男子却狡黠一笑，声音微微透着丝得意的说道：“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刀声刚一响，里面顿时响起了轻微但却迅速的脚步声，男子淡笑的走了进来，看也不看的镜手中的黄金匕首猛地飞了出去，唰的一下就打在巨大的弯刀上，蓬头垢面，满脸泥土的孩子手无寸铁的蹲在地上，显然刚才那一下子伤到了她手臂上的筋络。此刻她半仰着头，牢牢的盯着对面青衣男子的脸孔，目光冰冷，坚韧如钢，带着困兽一般的冷静和凶狠。



男子刚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趟，真的来对了。



“舒儿。”男子低声叫了一声，一旁的小童闻声连忙拿过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缓缓的打开了盖子，然后看了一眼对面的孩子，慢慢的，慢慢的，推了过去。



孩子冷冷的看了男子一眼，眼角微瞄了下面一下，很普通的饭食，雪白的馒头，红嫩的烧鸡，还有一小碗飘着蛋花的清汤。这在大户人家甚至有些寒酸的菜肴，在如今这个地界，却是饕餮的大餐。即便在想要忍耐，可是孩子的喉咙还是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但是也紧紧是咽了一口口水而已，她随即便抬起头来，目光戒备的看着青衣男子，那里面，是浓浓的怀疑和凶狠，似乎只要他现在轻轻一动，这孩子就会拼死的扑上来和他决斗一般，哪怕用牙齿，也会将他咬死。



男子嘴角缓缓牵起，慢慢的蹲下身去，拉过朱红色的食盒，他这样清雅的人物，也不用筷子，伸手就抓了一块馒头咬了一口，然后，又吃了一口鸡。



随即，将一切放回远处，缓缓的站起身来。



孩子一直死死的盯着他，仿佛要在他的身上挖一个洞出来一样。小童舒儿甚至觉得她会永远那么站着，动也不动。然而下一秒，那个倔强的孩子却猛地坐在地上，抓起食盒抱在怀里，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就像是一只恶狼一般，没有半点仪态和庄重。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一只银白色的酒壶，这是从更北面的罗利国传来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还有风韵的女子，银质的表面银白剔透，打磨的十分光滑。他伸出修长的手，将手中的酒壶递了过去，轻声说道：“那。”



孩子正埋头苦吃，突然感觉到一只手触碰到自己的手臂，登时紧张的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带着浓浓的警惕，戒备的望着男子。



嘭的一声拔开盖子，男子轻轻的晃了晃，说道：“这是男孩子才能喝的。”



甚至不再担心有毒，孩子劈手一把夺过酒壶，仰头就是一口。辛辣的酒气登时入口，刚刚灌进气管，还在就猛地大声的咳嗽了起来。可是还没待对面人的笑意滑到眼睛，她就又举起酒壶咕咚咕咚的全都灌进了肚里。



“嘭！”



酒壶被狠狠的掷在地上，在地上骨碌着打滚，里面空荡荡的，已然空了。孩子脸颊通红，可是仍旧一抹嘴，倔强的看着男子，眼里是小兽一般的顽强。



“呵呵……”



男子轻声一笑，沉声说道：“跟我走吧，不用再饿肚子，将来有一天，还可以报仇。”



孩子站起身来，身材虽然很矮小，但是站在那里，却有着说不出的气势，她眼睛微沉，看着男子的笑脸，心下反复的思量，终于，一仰头，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来：“条件！”



男子轻轻一笑，说道：“当我的孩子。”



“孩子？”



“是的。”男子笑着说道：“当我的女儿，养在深闺，享尽世间荣华富贵、玉食琼浆、奢华生活，但是我需要你献出你的身体。当我的儿子，手握大权，为我冲锋陷阵、阻挡杀手、战场杀敌，但是很有可能，我需要你献出你的脑袋，你自己选择吧。”



孩子紧紧的盯着男子的笑脸，漆黑的眼睛灵动的眨巴着，想了许久，终于抬起头来，沉声说道：“我当你的儿子。”



番外卷  千年孤独——秦之炎



生命，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百转千回，长河十曲，永无止息。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百年后，青木大殿中的一切如昨，微风轻抚，林叶摇动，书卷幽香，兰草清幽。他缓缓的坐起身来，感觉就像是睡了一个午觉，窗外风景犹自很好，就连竹林前的几只白兔也仿佛是当年喂养的那几只，时间从不曾在这里流逝，落英纷飞，清风悠然，万事静谧。



商丘的后人们缓缓的退出房间，保持着他们世世代代的恭顺、谦卑、和忠心。



青布的鞋底，踏在岁月的年轮上，推开淡青的竹门，门前，是一溜青色的石砖小道，两旁开满了细碎的小黄花，迎风而展，恍若是孩子单纯的笑脸。竹叶滔滔作向，细微沙沙，他坐在石台旁的竹椅上，开始三百年来的第一餐饭。



清粥小菜，一壶浊酒，独饮自斟，指尖流逝的，却是三百年来安睡的光阴。



很多时候，他都以为，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就像是当年离开的那六年一样，只要他走出去，就可以见到那张心心念念的笑颜，然后，理智却也不在不停的提醒着他，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无情的尘土早已覆盖住曾经的过往，就算他有勇气离去，所面对的，也不过是沧海桑田的辛酸。如果这样，莫不如就留在这里，继续织梦，酣然沉睡。就如梁先生那般，大梦一场，千年光阴。



清风拂面，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心头一惊，就转过头去。



高高的竹枝上，一串已经发黑的链子正高高的挂在上面，随风摇曳，声音叮咚。



仿佛是一记惊雷，猛地炸在心底，他不由自主的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树下，却发现，即便是伸出手，也够不到那链子的末梢。



岁月，原来竟是这般的无情，多年的岁月转瞬而过，竹节拔高，枝叶繁茂，昨日的人儿早已不在，未变的，只是你罢了。



那一刻，突然有了醉一场的冲动，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坚强，只要动了心，就再也做不到云淡风轻，隐藏在淡漠之下的，都是那般浓浓的无能为力。



因为无法抓住，所以装作漠不在乎，可是谁知，那一个个黑暗低垂的夜晚，那一个个独饮自斟的酒盏，究竟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怒已不争？



依玛尔，他的长生……



既然无法相守，莫若两两相忘，再一次沉睡之前，他只奢望，不要再一次陷入三百年的噩梦，一次次的看着她离别的背影，于滚滚黄沙中，泪落满襟。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商丘的族人告知他，他身上的毒素已消，梁先生百年前曾苏醒过一次，嘱托若是他想要离开，可以不必阻拦。



竟没有过多的惊喜，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茫然。他一生都在和这个病痛为伴，若不是它，可能早就已经死在六百年前，化作青灰，曾经是多么的憎恨这个身体，然而现在，却有淡淡的不舍盘踞心间，世事巨变，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呼啸而过，现在，就连这个病弱的身体，也已经不在了。



苍凉一笑，出去又当如何，他的双眼太过沧桑，沉淀的是千古的孤风古道，早已不适合去看外面的柳绿花红了。



时光转瞬逝去，沧海化作了桑田，沟壑里崛起了高山，还记得一天早晨，梁先生亲自叫醒了他，他告诉他，他就要远行了。



听到这句话，他突然知道，两千多年的岁月匆匆而过，这个惊才艳绝的男人，终于决定放弃这孤寂漫长的永生了。就连心底那个执念了千年的梦想，也不再坚持。历史巨变，大潮迭起，也许从他来到千年之前，改变了秦二世胡亥命运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他永远回不去了，清鹏七部，一生受命于将历史拉回轨道，却最终只是一个荒谬的笑话，该改变的早已改变，世间早无汉唐，更何来明清？而这个心心念念思念还乡的异乡游子，也终于成为了时空的弃儿，他放弃了这样无始无终的沉睡，要离开了。



梁先生离去的那一天，皇陵大开，他站在古朴的甬道里，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鼻息间，突然嗅到了苍凉的味道。梁先生的样貌仍旧是那样年轻，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却感觉他的背脊有一些弯了。



若大的皇陵里，就此只剩下一个他。等待了两千年的千古一帝梁思还，将会在几十年，或者十几年之后，死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蒸汽机前。



三日之后，他继续陷入沉睡，这一次，将会是一个相对漫长的日子。



五百年之后的苏醒，或许，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商丘一族守护皇陵三千年，到了今日的这一代，终于无法再继续下去。物太飘零，人口零落，看着眼前这仅剩下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他突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于自私了。



老人害怕自己死后，再无人照看他，将会使他一直这样沉睡下去，于是大胆的叫醒了他，而没有依照之前定下的时间。



于是，他终于做了和梁先生一样的决定，当天下午，离开了秦陵。



看到阳光的那一刻，他突然流泪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微仰着头，打湿了鬓角的头发。那一天，是他清醒的活在世间的第二十四年，但若是加上沉睡的时间，则正正好好是一千四百年了。



世间的改变，令他震惊，七部的后人在陵外等着他，他随着他们一路去了本部，接受了长达五个月学习，然后，就独自一人踏上了旅程。



他并不是茫然没有计划的，他想要沿着她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再走上一遍，就如同她曾经寻找他的那般。只是，曾经横在他们之间的，只是相隔的空间，而如今阻挡住他的脚步的，却是漫长的时间了。



沙漠的面积扩大了，昔日存在的绿洲也早已不见，在改了名的龙牙沙漠上，他终于见到了那座寿塔。它如今已经千疮百孔，但却成了一个很著名的旅游景点，上面雕刻着飞廉女将陆华阳的生平，这座塔也被称为是当年当地百姓感念华阳的宽厚而修建的。已经被政府修葺了很多次，也很多游人站在那里拍照。导游小姐在一遍又一遍的讲述着陆华阳的生平事迹，将她和西川昭南少将并称为当世双壁，是仅次于大荣皇后的绝代二姝。那些覆雨翻云的战绩在后人的眼里，只是一个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故事，一声声的赞叹声不断响起，像是轻柔的风，不合时宜的回荡在大漠的各个角落里。



他站在外围，看了很久，干澡的风吹在他的脸孔上，被太阳炙烤了上千年的沙土像是着了火的林子，散发着熊熊的热量，面色苍白的男人沉默着，任长风吹过他的风衣，吹过他洁白的衣领，穿过他乌黑的头发，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辆一辆中巴车消失在沙漠的尽头，日落西斜，夕阳红透，他终于还是没有走过去，只是缓缓的转过身去，牵着骆驼，一步一步的渐渐远离。



时间那般急促，又那般漫长，他一路走去，形单影只，背影单薄。



一晃眼，五年的时间转瞬而去。江南水乡、南疆荒地、北地冰原、西荒沙漠，沿着丝绸之路从玉门关，一路到了喀什清，只是，昔日繁华热闹的精绝古城已经消失不见了，烈性的警觉烈马也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曾经的大夏改名成了阿富汗，罗马的百姓们也不再动乱了。他去了波斯湾，去了印度河口，去了巴斯坦，他走出大漠，乘风破浪的去了遥远的北欧、南非，还有曾经她口中的极北冰寒之地，见到了蓝眼睛的白种人，黑皮肤的非洲人，不怕冷的爱斯基摩手……



他见到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秀丽的山河景致，那么多各异的风俗文化，然而，却终究再也见不到那张屡屡缠绕在脑海中的清秀脸孔。无情的时间在他们之前斩下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他过去，她也回不来了。



那一天，在波斯湾口，他终于见到了大荣皇后亲自派兵修建的白塔，塔身高八十多米，全部由白石垒成，朴素无华，洁白干净。这坐白塔除了有纪念价值，如今已被政府征用作为指引远航船只的灯塔，夜里，塔顶明灯高燃，高若星子。



他站在塔下，仰着头，静静的看着。一名印度的老人蹒跚着走来，看到他很是热情的上来搭话，老人告诉他这座塔是当年大荣皇后率军打大夏后亲自督建的，取名为西罗嘉，是精绝语，翻译成维语是依玛尔，汉语则叫长生。



西罗白塔，守望长生。千古已失，白塔仍在，可是他的长生，却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他摘下背包，蹲在海浪无法波及的沙滩上，点起了一处篝火，将背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白纸，若是被懂行的考古学家看到，只一眼就会知道这是通过秘制的手法保存了上千年的珍贵文物。白纸上，满满的都是略显潦草的毛笔字，仔细看，还可以辩认上面书写的内容。



带着海浪腥气的海风迎面吹了过来，掠过他沧桑疲惫的眉眼上，有着令人心酸的味道。细密的沙子被他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它们似乎还记着，在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单薄消瘦的女子万里来此，伏地大哭。



究竟是谁负了谁？又是谁抛不下过往，执着的活在回忆里面？千古的时代已过，依玛尔，你，可忘了我吗？



“之炎，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十九天， 我终于有勇气写下你的名字，踏上寻找你的征程。我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远，会耗费多少年的光阴，世界虽大，但没有双脚走不到的地方，我坚信，只要我想去找，就一定会有找到的那一天。你曾经说过，我是这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被打倒，我不会就这样认输，你也不可以。我一定会带着你，回到我们的家，你不要走太远，就站在原地，等着我吧。”



“之炎，今天是分别的第一百九十四天，我到了洞庭湖，现在正是秋天，这边的百姓都在忙着收麦子，这里的风景很好，山清水秀，静谧安详。湖山下的这位老丈人很好，他同意让我将信件留下，他会保存着，给过往的行人看，帮着寻找你。我昨天去城镇里，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只白色的小狗，样子很像大黄，也是一样的胖。大黄自从你走了之后就愿意运动了，变得越来越胖，半个月前我经过彭阳城，进去看了看，没有回家，只是远远的瞅了两眼。我看到程筱抱着它去米店，回来的时候没抱着它，而是捧着一袋米。大黄很过分，它懒得宁肯咬着程筱的裙子吊在半空也不肯自己下来走。程筱还惯着它，若换了是我，一定儿狠狠地踢它两脚。之炎，你将来回来的话一定要好好的修理它，把它关在连舟的臭靴子里，熏死那个家伙。”



“之炎，我到了上京，枫叶红彤，落英缤纷，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里。我在天朗山的枫树上刻了很多字，我想也许有一天你经过这里，看到我刻的这些字，就会突然想起我，然后回家去看看我。上京城的于记老板答应帮我传信，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之炎，已经一年了，你在哪里？”



“之炎，我现在是在彭阳湖边的宅子里给你写信，已经两年了，关内我几乎走遍，却仍旧没有你的半点消息。那天在南疆的偏九寨，我突然觉得你也许会在彭阳等我， 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到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我一瞬间真的以为是你回来了，结果却是程筱在打扫房子。之炎，我还是不够坚强，我又哭了，你走之后，除了第一天，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眼泪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有的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了它。”



“之炎，我决定离开关内，到西域去。程筱说我应该在这里等着你，也好过这样漫无目的的四处奔波。可是总是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叫嚣，它说只要再往前一点，只要再坚持一点，也许就能见到你了。之炎，我要出关了，关外大漠茫茫，沙黄如海，你会在那边吗？”



“之炎，已经三年零两个月了，昨天经过喀什湖，我突然在头上发现一楼白发，大漠的风沙很大，日头很毒，我的脸被风吹的很粗糙，手指长满了茧子，上个月遇到了沙暴，我的骆驼和行李全都丢失了，若不是遇到了商队，我可能就再也不能写信给你了。之炎，你的依玛尔终究不能长生，她渐渐的老了，漫天的神佛都在注视她的脚步，可是却无人能给她一点提示。之炎，前面就是皮山了，翻过那座山，会见到你吗？再往前，就是精绝城，你会在那里吗？再往前，就是夏，就是罗巴，就是波斯……之炎，你会在那里吗？”



“之炎，我很相惟独，我很想家，我想念那个和你一同生活过的宅子，我想念家里的床，想念东方的稻米，想念江南的泉水，想念胖的不像话的大黄。我不想再吃干瘪的囊，不想再喝带着沙子的水，不想睡在冰冷的沙地上。之炎，我终于到印度河口，大海一片漆黑，海风冰冷，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大，真的有双脚无法走到的地方，我的力量原来只有那么小的一点。之炎，在白略沙漠上，我独自走了两个月，没有遇到一个人，今天见到了一个老妇人，我想问她前往波斯湾口的路，却发现自己几乎不会说话了。之炎，我的眼角已经开始有皱纹了，我真的渐渐不再年轻了，到底还要多少年，还要走多少这样的路，我才能找到你，带你回家呢？”



“之炎，我终于决定回去了，前方的路太长，我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我侥幸的想，或许你早就已经回去了，现在正在彭阳湖边的宅子里，喝着清茶，坐有摇椅上，半闭着眼静晒着太阳，等着我回去开门。或许，我一踏进彭阳城就可以看到你，你正在那家豆汁店里吃早点，见了我，会为我也要一碗豆浆。之炎，我想好你，昨天，在波斯湾口，我见到一个和你一样穿着青色长衫的汉人，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找到你了。我像是发疯一样的跑上前去，却发现只是错了人，他叫陆成斯，也是从中原来的，他说他的妻子被匈奴人抢了去，他一路来寻找，一直走到了这里，还要继续的找下去。多好，他的妻子不见了，他还有一个目标可以去寻找，可是我，却不知道到底该去哪个方向。东南西北都是路，我又该选哪一条？之炎，我已经好久没哭过了，可是今天，我真的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疲累和失望，眼泪像是七月的雨，大滴大滴的落在波斯湾的海浪里，之炎，如果你看到我这么难过，看到我这样辛苦，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会有会有一点一滴的心疼？会不会就不再离开，会不会就守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面对生命将会来的那些风雨，会不会？”



“之炎，我回到彭阳了，我见到了之翔，到家的那天，他坐在你平常靠着的躺椅上，喝着你喜欢的清茶，看着你常读的书，阳光从窗角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眉眼和你竟是那般的酷似，然后，他却终究不是你。之炎，我又要离开了，我想要扬帆出海，我想去找你，你别生气，别怪我任性。他们都说你已经不在了，但是只有我知道，你是不会死的，你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一定可以想出法子来保护自己。你一定是在某个地方，静静的等着我，等着我来找你，带着你回家，一定是这样的。之炎，你要等着我，等着我跟你说，被你保护，有你在，我就不会受到风雨，不会受欺负，不会难过、流泪、伤心、永远都可以幸福的笑，想和你生一个漂亮的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想要看看你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掉牙齿，什么时候生白发，想要躺在阳光底下，握着你的手，让你给我摇扇子。想要和你种一院子的青菜，自己施肥浇水，教你做糕点，每天早晨等着你叫我醒来，吃你亲手做的早点。想要和你相伴着走过一生，在老了的时候跟你说一句，这辈子和你在一起，真的没有后悔。”



……



大风呼啸而来，呼啦一声吹起了烧着尾巴的纸张，他仰着头看着，眼神沉寂，带着千古的寂寞和无力的沧桑。所有纸张上文字都是一样的，只有结尾的落款上略有不同，书写着一个个地名。有龟慈、大宛、高丽、乌孙、大夏、罗马、新罗……



没有人知道，那些个日日在生死间徘徊的日子他是怎样渡过的，那个残破不堪的身体将他束缚在皇陵的青木大殿之内，连走出竹屋都需要人来搀扶，他是怎样的自怨自艾，怒已不争？



上天与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空有齐天之志，有惊世之才，却没有一个足以支撑他完成霸业的身体。最后，就连他想要安安稳稳的活着，只是活着，都不能满足。在楚皇派出重兵远随她走遍天涯海角的时候，他也只能用尽全部的心力，来安排那些跟随远行的影子，静静的守望，远远的守护，将那些血泪字句，一点一滴的收集起来。来铸成自己在这些艰难的岁月里，唯一的信念和希望。



如果呆以，依玛尔，我宁愿自己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即便是一无所有，但至少可以拥有去争取去努力的立场和权利，不像这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伤心流泪，看着你满身伤痛，却伫立原地，无能为力。我一生所为，最幸运与自豪的就是我曾有勇气去争取你，而最为后悔与自责的，也却是这件事。世事变故太多，我曾以为可以做到的，最终化作水月镜花，独独害了你，凄凉半天，踏遍青山。



他站在漆黑的天幕下，微微扬起头来，闭上双眼，紧锁眉心，燃烧的纸灰像是黑色的蝴蝶，随着海风漫天飞舞，团团环绕着他，纷纷扬扬。巨大的海浪一层一层的拍击着崖岸，冰冷的巨石沉默了上千年，孤独的见证了历史的变迁和时光的流逝。连同那座静静矗立千年的白塔，一同为这睡沧海桑田做了时间的证人。



别人的参商，却终究成就了他的永离。



如果可以，多想饮一口忘川的泉水，将这浮华的一世通通忘却，大梦一场，千年孤独。

番外卷 千年孤独——秦之炎
生命，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百转千回，长河十曲，永无止息。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百年后，青木大殿中一切如昨，微风轻抚，林叶摇动，书卷幽香，兰草清幽。他缓缓的坐起身来，感觉就像是睡了一个午觉，窗外风景犹自很好，就连竹林前的几只白兔也仿佛是当年喂养的那几只，时间从不曾在这里流逝，落英纷飞，清风悠然，万物静谧。
商丘的后人们缓缓的退出房间，保持着他们世世代代的恭顺、谦卑、和忠心。
青布的鞋底，踏在岁月的年轮上，推开淡青的竹门，门前，是一溜青色的石砖小道，两旁开满了细碎的小黄花，迎风而展，恍若是孩子单纯的笑脸。竹叶滔滔作响，细微沙沙，他坐在石台旁的竹椅上，开始三百年来的第一餐饭。
清粥小菜，一壶浊酒，独饮自斟，指尖流逝的，却是三百年来安睡的光阴。
很多时候，他都以为，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就像是当年离开的那六年一样，只要他走出去，就可以见到那张心心念念的笑颜，然而，理智却也在不停的提醒着他，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无情的尘土早已覆盖住曾经的过往，就算他有勇气离去，所面对的，也不过是沧海桑田的辛酸。如果这样，莫不如就留在这里，继续织梦，酣然沉睡。就如梁先生那般，大梦一场，千年光阴。
清风拂面，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心头一惊，就转过头去。
高高的竹枝上，一串已经发黑的链子正高高的挂在上面，随风摇曳，声音叮咚。
仿佛是一记惊雷，猛地炸在心底，他不由自主的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树下，却发现，即便是伸出手，也够不到那链子的末梢。
岁月，原来竟是这般的无情，多年的岁月转瞬而过，竹节拔高，枝叶繁茂，昨日的人儿早已不在，未变的，只是你罢了。
那一刻，突然有了大醉一场的冲动，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坚强，只要动了心，就再也做不到云淡风轻，隐藏在淡漠之下的，都是那般浓浓的无能为力。
因为无法抓住，所以装作莫不在乎，可是谁知，那一个个黑暗低垂的夜晚，那一个个独饮自斟的酒盏，究竟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怒己不争？
依玛尔，他的长生……
既然无法相守，莫若两两相忘，再一次沉睡之前，他只奢望，不要再一次陷入三百年的噩梦，一次次的看着她离别的背影，于滚滚黄沙中，泪落满襟。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商丘的族人告知他，他身上的毒素已清，梁先生百年前曾苏醒过一次，嘱托若是他想要离去，可以不必阻拦。
竟没有过多的惊喜，突然间，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茫然。他一生都在和这个病痛为伴，若不是它，可能早就已经死在六百年前，化作青灰，曾经是多么的憎恨这个身体，然而现在，却有淡淡的不舍盘踞心间，世事巨变，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呼啸而过，现在，就连这个病弱的身体，也已经不在了。
苍凉一笑，出去又当如何，他的双眼太过沧桑，沉淀的是千古的孤风古道，早已不适合去看外面的柳绿花红了。
时光转瞬逝去，沧海化作了桑田，沟壑里崛起了高山，还记得一天早晨，梁先生亲自叫醒了他，他告诉他，他就要远行了。
听到这句话，他突然知道，两千多年的岁月匆匆而过，这个惊才艳绝的男人，终于决定放弃这孤寂漫长的永生了。就连心底那个执念了千年的梦想，也不再坚持。历史巨变，大潮迭起，也许从他来到千年之前，改变了秦二世胡亥命运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他永远也回不去了，清鹏七部，一生受命于将历史拉回轨道，却最终只是一个荒谬的笑话，该改变的早已改变，世间早无汉唐，更何来明清？而这个心心念念思念还乡的异乡游子，也终于成为了时空的弃儿，他放弃了这样无始无终的沉睡，要离开了。
梁先生离去的那一天，皇陵大开，他站在古朴的甬道里，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鼻息间，突然嗅到了苍凉的味道。梁先生的样貌仍旧是那样年轻，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感觉他的背脊有一些弯了。
偌大的皇陵里，就此只剩下一个他。等待了两千年的千古一帝梁思还，将会在几十年，或者十几年之后，死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蒸汽机前。
三日之后，他继续陷入沉睡，这一次，将会是一个相对漫长的日子。
五百年之后的苏醒，或许，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商丘一族守护皇陵三千年，到了今日的这一代，终于无法再继续下去。物态飘零，人口零落，看着眼前这仅剩下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他突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于自私了。
老人害怕自己死后，再无人照看他，将会使他一直这样沉睡下去，于是大胆的叫醒了他，而没有依照之前定下的时间。
于是，他终于做了和梁先生一样的决定，当天下午，离开了秦陵。
看到阳光的那一刻，他突然流泪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微仰着头，打湿了鬓角的头发。那一天，是他清醒的活在世间的第二十四年，但若是加上沉睡的时间，则正正好好是一千四百年了。
世间的改变，令他震惊，七部的后人在陵外等着他，他随着他们一路去了本部，接受了长达五个月的学习，然后，就独自一人踏上了旅程。
他并不是茫然没有计划的，他想要沿着她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再走上一遍，就如同她曾经寻找他的那般。只是，曾经横在他们之间的，只是相隔的空间，而如今阻挡住他的脚步的，却是漫长的时间了。
沙漠的面积扩大了，昔日存在的绿洲也早已不见，在改了名的龙牙沙漠上，他终于见到了那座寿塔。它如今已经千疮百孔，但却成了一个很著名的旅游景点，上面雕刻着飞廉女将陆华阳的生平，这座塔也被称为是当年当地百姓感念华阳的宽厚而修建的，已经被政府修葺了很多次，有很多游人站在那里拍照。导游小姐在一遍又一遍的讲述着陆华阳的生平事迹，将她和西川昭南少将并称为当世双璧，是仅次于大荣皇后的绝代二姝。那些覆雨翻云的战绩在后人的眼里，只是一个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故事，一声声的赞叹声不断响起，像是轻柔的风，不合时宜的回荡在大漠的各个角落里。
他站在外围，看了很久，干燥的风吹在他的脸孔上，被太阳炙烤了上千年的沙土像是着了火的林子，散发着熊熊的热量，面色苍白的男人沉默着，任长风吹过他的风衣，吹过他洁白的衣领，穿过他乌黑的头发，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辆一辆中巴车消失在沙漠的尽头，日落西斜，夕阳红透，他终于还是没有走过去，只是缓缓的转过身去，牵着骆驼，一步一步的渐渐远离。
时间那般急促，又那般漫长，他一路走去，形单影只，背影单薄。
一晃眼，五年的时间转瞬而去。江南水乡、南疆荒地、北地冰原、西荒沙漠，沿着丝绸之路从玉门关，一路到了喀什湖，只是，昔日繁华热闹的精绝古城已经消失不见了，烈性的警觉烈马也淹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曾经的大夏改名成了阿富汗，罗马的百姓们也不再动乱了。他去了波斯湾，去了印度河口，去了巴基斯坦，他走出大漠，乘风破浪的去了遥远的北欧、南非，还有曾经她口中的极北冰寒之地，见到了蓝眼睛的白种人，黑皮肤的非洲人，不怕冷的爱斯基摩人……
他见到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秀丽的山河景致，那么多各异的风俗文化，然而，却终究再也见不到那张屡屡缠绕在脑海中的清秀脸孔。无情的时间在他们之间斩下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他过不去，她也回不来了。
那一天，在波斯湾口，他终于见到了大荣皇后亲自派兵修建的白塔，塔身高八十多米，全部由白石垒成，朴素无华，洁白干净。这座白塔除了有纪念价值，如今已被政府征用作为指引远航船只的灯塔，夜里，塔顶明灯高燃，亮若星子。
他站在塔下，仰着头，静静的看着。一名印度的老人蹒跚着走来，看到他很是热情的上来搭话，老人告诉他这座塔是当年大荣皇后率军攻打大夏后亲自督建的，取名为西罗嘉，是精绝语，翻译成维语是依玛尔，汉语则叫长生。
西罗白塔，守望长生。千古已失，白塔仍在，可是他的长生，却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他摘下背包，蹲在海浪无法波及的沙滩上，点起了一处篝火，将背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白纸，若是被懂行的考古学家看到，只一眼就会知道这是通过秘制的手法保存了上千年的珍贵文物。白纸上，满满的都是略显潦草的毛笔字，仔细看，还可以辨认上面书写的内容。
带着海浪腥气的海风迎面吹了过来，掠过他沧桑疲惫的眉眼上，有着令人心酸的味道。细密的沙子被他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它们似乎还记着，在很多年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单薄消瘦的女子万里来此，伏地大哭。
究竟是谁负了谁？又是谁抛不下过往，执着的活在回忆里面？千古的时光已过，依玛尔，你，可忘了我吗？
“之炎，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十九天，我终于有勇气写下你的名字，踏上寻找你的征程。我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远，会耗费多少年的光阴，世界虽大，但没有双脚走不到的地方，我坚信，只要我想去找，就一定会有找到的那一天。你曾经说过，我是这世上最坚强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被打倒，我不会就这样认输，你也不可以。我一定会带着你，回到我们的家，你不要走太远，就站在原地，等着我吧。”
“之炎，今天是分别的第一百九十四天，我到了洞庭湖，现在正是秋天，这边的百姓都在忙着收麦子，这里的风景很好，山清水秀，静谧安详。湖山下的这位老丈人很好，他同意让我将信件留下，他会保存着，给过往的行人看，帮着寻找你。我昨天去城镇里，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只白色的小狗，样子很像大黄，也是一样的胖。大黄自从你走了之后就不愿意运动了，变得越来越胖，半个月前我经过彭阳城，进去看了看，没有回家，只是远远的瞅了两眼。我看到程筱抱着它去米店，回来的时候没抱着它，而是捧着一袋米。大黄很过分，它懒得宁肯咬着程筱的裙子吊在半空也不肯自己下来走。程筱还惯着它，若换了是我，一定狠狠的踢它两脚。之炎，你将来回来的话一定要好好的修理它，把它关在连舟的臭靴子里，熏死那个家伙。”
“之炎，我到了上京，枫叶红彤，落英缤纷，我想你一定会喜欢这里。我在天朗山的枫树上刻了很多字，我想也许有一天你经过这里，看到我刻的这些字，就会突然想起我，然后回家去看看我。上京城的于记老板答应帮我传信，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之炎，已经一年了，你在哪里？”
“之炎，我现在是在彭阳湖边的宅子里给你写信，已经两年了，关内我几乎走遍，却仍旧没有你的半点消息。那天在南疆的偏九寨，我突然觉得你也许会在彭阳等我，就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到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我一瞬间真的以为是你回来了，结果却是程筱在打扫房子。之炎，我还是不够坚强，我又哭了，你走之后，除了第一天，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眼泪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有的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了它。”
“之炎，我决定离开关内，到西域去。程筱说我应该在这里等着你，也好过这样漫无目的的四处奔波。可是总是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叫嚣，它说只要再往前一点，只要再坚持一点，也许就能见到你了。之炎，我要出关了，关外大漠茫茫，沙黄如海，你会在那边吗？”
“之炎，已经三年零两个月了，昨天经过喀什湖，我突然在头上发现了一缕白发，大漠的风沙很大，日头狠毒，我的脸被风吹的很粗糙，手指长满了茧子，上个月遇到了沙暴，我的骆驼和行李全都丢失了，若不是遇到了商队，我可能就再也不能写信给你了。之炎，你的依玛尔终究不能长生，她渐渐的老了，漫天的神佛都在注视着她的脚步，可是却无人能给她一点提示。之炎，前面就是皮山了，翻过那座山，会见到你吗？再往前，就是精绝城，你会在那里吗？再往前，就是大夏，就是罗马，就是波斯……之炎，你会在那里吗？”
“之炎，我很想你，我很想家，我想念那个和你一同生活过的宅子，我想念家里的床，想念东方的稻米，想念江南的泉水，想念胖的不像话的大黄。我不想再吃干瘪的囊，不想再喝带着沙子的水，不想睡在冰冷的沙地上。之炎，我终于到了印度河口，大海一片漆黑，海风冰冷，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大，真的有双脚无法走到的地方，我的力量原来只有那么小的一点。之炎，在白略沙漠上，我独自走了两个月，没有遇到一个人，今天见到一个老妇人，我想问她前往波斯湾口的路，却发现自己几乎不会说话了。之炎，我的眼角已经开始有皱纹了，我真的渐渐不再年轻了，到底还要多少年，还要走多少这样的路，我才能找到你，带你回家呢？”
“之炎，我终于决定回去了，前方的路太长，我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我侥幸的想，或许你早就已经回去了，现在正在彭阳湖边的宅子里，喝着清茶，坐在摇椅上，半闭着眼睛晒着太阳，等着我回去开门。或许，我一踏进彭阳城就可以看到你，你正在那家豆汁店里吃早点，见了我，会为我也要一碗豆浆。之炎，我好想你，昨天，在波斯湾口，我见到一个和你一样穿着青色长衫的汉人，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找到你了。我像是发疯一样的跑上前去，却发现只是认错了人，他叫陆成斯，也是从中原来的，他说他的妻子被匈奴人抢了去，他一路来寻找，一直走到了这里，还要继续的找下去。多好，他的妻子不见了，他还有一个目标可以去寻找，可是我，却不知道到底该去哪个方向。东南西北都是路，我又该选哪一条？之炎，我已经好久没哭过了，可是今天，我真的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疲累和失望，眼泪像是七月的雨，大滴大滴的落在波斯湾的海浪里，之炎，如果你看到我这么难过，看到我这样辛苦，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会不会有一点一滴的心疼？会不会就不再离开？会不会就守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面对生命将会来到的那些风雨？会不会？”
“之炎，我回到彭阳了，我见到了之翔，到家的那天，他坐在你平常靠着的躺椅上，喝着你喜欢的清茶，看着你常读的书，阳光从窗角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眉眼和你竟是那般的酷似，然而，他却终究不是你。之炎，我又要离开了，我想要扬帆出海，我想去找你，你别生气，别怪我任性。他们都说你已经不在了，但是只有我知道，你是不会死的，你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一定可以想出法子来保护自己。你一定是在某个地方，静静的等着我，等着我来找你，带着你回家，一定是这样的。之炎，你要等着我，等着我跟你说：秦之炎，我很想你，想要永远和你生活在一起，想要被你照顾，被你宠，被你保护，有你在，我就不会受到风雨，不会受到欺负，不会难过、流泪、伤心，永远都可以幸福的笑，开心的生活。想要跟着你走遍名山大川，在景致秀丽的地方结庐而居，想和你生一个漂亮的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想要看看你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什么时候掉牙齿，什么时候生白发，想要躺在阳光底下，握着你的手，让你给我摇扇子。想要和你种一院子的青菜，自己施肥浇水，教你做糕点，每天早晨等着你叫我醒来，吃你亲手做的早点。想要和你相伴着走过一生，在老了的时候跟你说一句，这辈子和你在一起，真的没有后悔。”
……
大风呼啸而来，呼啦一声吹起了烧着了尾巴的纸张，他仰着头看着，眼神沉寂，带着千古的寂寞和无力的沧桑。所有的纸张上文字都是一样的，只是结尾的落款上略有不同，书写着一个个地名。有龟慈、大宛、高丽、乌孙、大夏、罗马、新罗……
没有人知道，那些个日日在生死间徘徊的日子他是怎样渡过的，那个残破不堪的身体将他束缚在皇陵的青木大殿之内，连走出竹屋都需要人来搀扶，他是怎样的自怨自艾，怒己不争？
上天与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空有齐天之志，有惊世之才，却没有一个足以支撑他完成霸业的身体。最后，就连他想要安安稳稳的活着，只是活着，都不能满足。在楚皇派出重兵远随她走遍天涯海角的时候，他也只能用尽全部的心力，来安排那些跟随远行的影子，静静的守望，远远的守护，将那些血泪字句，一点一滴的收集起来。来铸成自己在这些艰难的岁月里，唯一的信念和希望。
如果可以，依玛尔，我宁愿自己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即便一无所有，但至少可以拥有去争取去努力的立场和权利，不像这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伤心流泪，看着你满身伤痛，却伫立原地，无能为力。我一生所为，最幸运与自豪的就是我曾有勇气去争取你，而最为后悔与自责的，却也是这件事。世事变故太多，我曾以为可以做到的，最终化作水月镜花，独独害了你，凄凉半生，踏遍青山。
他站在漆黑的天幕下，微微扬起头来，闭上双眼，紧锁眉心，燃烧的纸灰像是黑色的蝴蝶，随着海风漫天飞舞，团团环绕着他，纷纷扬扬。巨大的海浪一层一层的拍击着崖岸，冰冷的巨石沉默了上千年，孤独的见证了历史的变迁和时光的流逝。连同那座静静矗立千年的白塔，一同为这片沧海桑田做了时间的证人。
别人的参商，却终究成就了他的永离。
如果可以，多想饮一口忘川的泉水，将这浮华的一世通通忘却，大梦一场，千年孤独。
********
冬儿顶着锅盖来宣传新文《11处特工皇妃》，大家捧场支持一下。
另外，之炎卷还有两章，诸位稍安勿躁。
楚离卷明日会写，花花勿怒。

番外卷 飞花擒龙——馨花索
明月清辉普照大地，大漠黄沙夜凉如水。
万狼围绕一池月潭飞奔。一个白衣少女站在月潭绿草中央，长发随风飞舞，猛然银鞭甩出，飞旋成一个又一个圆圈，绵绵不绝，很快光影笼罩她的四周，少女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狼群仍然不知疲惫围绕她疯狂奔跑，掀起漫天黄沙，将海市蜃楼的美景淹没，留下长长凄厉的嚎叫，惊天动地霍霍不息的巨响证实眼前的一切绝对不是梦。
龙格阿术靠在一株古老的胡杨树下，震惊地望着远处的狼影与少女矫捷的身姿，瞪大双眼，瞌睡虫早不知飞去何处，尽管自己历年游遍西域，看尽妖娆美女，经历各种怪事，眼前的一幕仍然令人匪夷所思，出乎意料之外。身下黄沙清冷寒凉，一念掠过心头，身形暴起迅速踏灭火堆。龙格一动不动，蓄势待发，他嗅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在逐渐靠近。手下木屠等人也不自觉都向龙格靠拢。马帮的巴伊大叔也带人无声聚集过来。
大漠白天黑夜温差变化极大。白天烈阳炙烤，人人焦渴欲死。夜晚寒冷刺骨，人人身披皮袄围火取暖。逊达天神似乎给众生开着一个玩笑，嘲笑世人冰火难相调，正如参商不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像只呼气吐气一霎那，众人瞪大双眼，来不及眨眼，瞳孔不住放大。狼群铺天盖地，奔腾咆哮飞奔而至，继而迅速从众人身边呼啸而过，一只接一只，仿佛永不停息，似山洪暴发，更是猛兽出闸。隆隆的蹄声震耳欲聋，却盖不住狂猛的心跳声。巴伊大叔惨叫一声，喷出满口鲜血，一头扑到流沙里。咚咚的倒地声接连不断，沉重地压在众人心头，又有十几个胆小的马帮商客受不住这恐怖的恫吓，直接晕死过去。
一身雪貂大氅的女子高傲地端坐在墨黑剽悍的战马上，冷冷地睥睨众人。那份无形的逼迫让人遍体生寒。女子身后耸立着一个个精壮的男子，骑在马上全都那么嚣张跋扈。他们穿着打扮各异，有的毡帽皮袄，有的棉袍束冠，有点干脆袒胸露臂。他们的肤色各异，有黑发黑眼，红发赭眼，甚至金发蓝眼。黑压压的粗豪男人簇拥着这个清冷美丽的女子，浮显一幅诡异的画面。龙牙沙漠连接西域各国、北秦、西川、草原各部，外结俄罗斯等国，是一个多民族融合之地，千百年来人们在这广袤的沙漠争夺水源食物马匹财物，甚至掠夺女人，互相厮杀，从来没停止过争斗，民风剽悍凶狠。没有人在乎种族不同，向来只敬服英雄。
“怎么，这就怕了么？”女子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龙格却敏锐地发现那笑意并没有送达女子的眼角眉梢。迎面撞进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眼里分明流露嘻戏嘲讽神情，马上女子微微一愣，素手轻扬，一朵雪白的绢花便飘落入健壮男子手中，轻飘飘的丝带上书写着清秀的三个字“花溶月”。
“花-溶-月”众人倒吸一口气，声线在清冷的空气中颤抖。花溶月是近十年纵横龙牙沙漠的马贼首领，天下最凶悍的强盗。
见花丧命，这朵精美的雪莲绢花是花溶月发出的催命符，大漠人人见之丧胆，避之唯恐不及，握住雅致绢花，龙格心一凛冽。据说已经有九十九个霸道人物命丧花溶月的飞花之下，没想到自己变成第一百个倒霉鬼。木屠已经拔出弯刀挺身挡在龙格前面，刀锋雪亮，闪耀冰冷寒光。几十柄弯刀一起亮出。一触即发之际，一阵爽朗的笑声突兀响起，猛地惊起飞鸟，呼啦啦飞离这块是非之地。
“花大当家，声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颜，龙格阿术三生有幸！”龙格心知花溶月定是探明自己的行踪，今天万难脱身，不如大方告诉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龙格阿术王子，辉殿下向你问好。”花溶月声音清脆，字字听入龙格阿术的耳中偏偏很不是滋味。兄长们始终对自己心怀不轨，游历西域，也是一路追杀，这次龙格辉竟然下作到买凶杀人。想起父汗龙格沙罕的殷殷期望，自己身上奔腾的黄金家族的血液，他不禁浑身豪情顿生，我的生死由我掌握。
“花大当家，我们也可以做一笔交易，保你稳赚不亏。”龙格阿术侃侃而谈，不理会周围人的白眼冷淡，自说自话。
“花大当家智勇双全、人比花娇、美如秋月，我龙格阿术今日一见倾心，有心求凰。谅那龙格辉也无法在我父汗面前生事。奉上龙泉宝刀为凭，不知意下如何？”一席话如惊风暴雷炸开，滚过人群，众人倒吸一口气，心知这傻小子死定了，竟敢向老天爷借胆，胡言乱语轻薄花溶月。花溶月面如白玉观音，温和淡笑，静静瞧向龙格俊朗年轻的脸庞，那双黑亮的大眼分明流露戏谑嘲讽神情。
一席话惹恼了花溶月身畔的黑衣大汉，此人身形高大，丰神玉朗，右脸上一道红色刀疤更增添一种阴郁之美。此时双目喷火，恨不能将龙格阿术剜出两个大洞。大吼一声“大胆狂徒，放浪轻薄，狗眼不看地方胡乱撒野，看今天乔大爷剁了你去喂阎罗王！”单手舞动狼牙棒、催动坐下战马就向龙格阿术冲去。
花溶月一挥手，“乔克力，退下！”二当家乔克力愤愤然退后，胸膛仍然气怒得一起一伏。
“龙格王子风流好色、后宫嫔妃不少，我不喜欢凑热闹！”清丽的声音隐隐闻得出一丝压抑的火气。“带走！”
明知寡不敌众，龙格阿术向木屠等手下暗示不要轻举妄动，然后欣然束手就擒。马贼将他们蒙上眼罩，拴在马后，拉着财物喜笑颜开往回赶路。众贼一路嬉笑打骂，高兴今天宰着肥羊。贼公、贼婆、贼娃子们，又可过一个快乐年。
龙格阿术被马拉住踉踉跄跄往前冲，他狠狠吐出一口呛着的沙子，仍然不怕死的重重叹一口气，“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前面花溶月的背影一僵，继续一马当先策马奔腾。硕大的青铜镜前，红衣女子披散一头蓬松的黑发，静静端详镜中月白的脸庞，身上流淌着沐浴后的缕缕芳香。镜中人柳眉弯弯，樱唇红润，双眸清冷，依然月华如初。不久前那个朝气勃勃的王子说的话回荡在耳边，花溶月嘿笑一声，可惜红颜未老心境已老，雾飞散，花非昨。
曾经的她是一个部落头人的女儿，从小能歌善舞，草原上时常响起她欢快的歌声，伴随马头琴粗哑的旋律，和着族人爽朗的笑声，洒落一地。流离乱世，找不到一块真正欢乐祥和之地。血洗部落，本是司空见惯的事。没想到有一天真实地落在花溶月的头上。站在山包旁，手里的野花掉在地上，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远处燃烧的帐篷、残暴的敌人，耳边传来族人的惨呼，拼命捂住嘴泪流满面。
后来她流落四方，受人欺凌。直到有一天遇到一高人指点，才获得重生。她深深懂得乱世中强者生存的道理，用尽心机、不折手段都要让自己变得更强。以她一马当先不要命的打法很快获得众强盗的尊重，倚强凌弱胁迫八方来投，稳稳当当坐下天下强盗第一把交椅。庙堂上多衣冠禽兽，绿林中有救世菩萨。花溶月轻轻抚摸腰间玉佩，默默地说“梁先生，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一个英俊男子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一身墨绿长袍，墨发用一根墨绿发带随意束在脑后，说不出的风流倜傥。一双凤目痴痴地凝视镜中女子，他缓缓走到女子身后，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抚上女子的双肩。
女子回眸一笑，男子玉面上那道红色的伤痕是那么醒目，她不禁心生爱怜，玉手摩挲男子脸上伤痕，男子身形一颤，女子轻声说“力弟，你总是这么莽撞，沉不住气。好好的面皮也为我损伤。我真是对不起你。”男子的心在泣血，粗声吼道，“男子汉大丈夫看重面皮做什么”
岁月如风，呼啸而至，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浮现眼前。
年少时的他乔克力、花溶月、还有老是哭哭啼啼又美得惊人的夏茉莉，在流浪中相遇。那时的月姐衣裳褴褛，首如飞蓬，瘦骨嶙峋，偏偏凶狠无比，不要命地打跑那些倚强凌弱的乞丐，擦着血污将抢来的馒头分给他和茉莉吃。咽着那馊了的馒头，他就盼望自己赶快长大，好保护月姐不受人欺负。直到有一天他为保护月姐，受伤倒地，血从脸上身上往外流下，月姐抱住自己，从来不哭的月姐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滑落，这一刻自己感觉到终身难忘的幸福，情不自禁伸出手掌接住她的眼泪，紧紧握在掌心，让它浸进肌肤，融进血液。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月姐，其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天改变过。
乔克力修长的手指在花溶月蓬松的黑发中穿梭，拿起梳妆台上一根粉色发带，笨拙地帮花溶月绑好。花溶月摆弄着一个精致的檀香木盒，打开，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纯金特制的金花生，花纹细腻，栩栩如生，大概一共有十余颗。再用银簪轻点环扣，一颗硕大的东珠轻快地从金花生肚里滚出，花溶月芊指捻起，对光细细端详。“力弟，今年少凰又送我一颗金花生。”
“哼，他就喜欢冒富，满身铜臭，听说今年海市斗富，他摔了个大大的跟头，哈哈，可惜没亲眼看到他吃瘪的熊样。”
“哦，克力，少凰那副悠闲自得、万事不惊的模样这辈子恐怕改不了了，我想你是看不成他吃瘪的熊样。除非、、、除非、、、有人让他动心，我倒想看看。”花溶月不禁笑出声，想起当初在梁先生处遇见的那个文静聪慧的少年，恍惚仍是昨天的事。那时的他还是金家不受宠的偏房次子，遭受家人的白眼冷落，可是他却坚定地对自己说，他一定会成为天下最富有的男人，他会每年送给自己一颗金花生，让金花生见证他的成功。十年辛苦，他果然说到做到。他最先送给自己的那颗金花生虽然只有珍珠般大小，自己反而最珍爱，一直佩戴在脖颈上，因为那是少凰第一次游商西域，差点丧命才掘到的第一桶金。
花溶月站起身，啪的一声合上木盒，“走吧，去参加晚宴。”大步流星往外就走，一句软语轻轻地打进乔克力的心脏，“克力，莫辜负茉莉一片心！”乔克力霎时浑身冰冻，脚下似有千斤重，心又像被铁锤猛击。
咯吱一声房门打开，一个绯红罗衣女子俏生生倚门独立，也不知她已经在门外等候多久。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在衣领边袖口处绣着朵朵白色小花，她整个人似空谷幽兰、似暗夜百合，悄然绽放，华美多姿，有她的地方总让人忍不住为她停留注目。此刻，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幽怨含嗔地望住花溶月，似乎要滚落泪滴，花溶月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转身出门离去。
“克力哥”茉莉亲热的抱住乔克力坚实的手臂，偎依在他身边，甜甜地娇笑。年少时养成的习惯怕是一辈子也改不掉。少女的幽香直冲鼻端，乔克力宠溺地摸摸她的头，牵起她的手一起往外走，心里却长长地叹着气，月姐，你明知我只当茉莉亲身妹子一般，我的眼中只有你，你偏偏选择视而不见，我怎么走也走不进你心里。
“克力哥”茉莉乖巧倾诉：“今天擒获的那个龙格王子，雄壮英伟，月姐手下留情，怕是看上了他。嘻嘻，英雄美人缔结一段佳话，不对，不对，月姐也是英雄，英雄惜英雄，也是一段佳话。”茉莉开心娇笑。乔克力闻言勃然大怒，他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仍然压抑不住地嘶吼“一派胡言、胡说八道”一把甩开茉莉的手，愤怒离去。茉莉呆愣着，缓缓低下头，长风撩起她的秀发，一颗颗珍珠般晶莹的泪珠砸在地上，缓缓凝成泪的池塘。她显得那么孤独，风中传来压抑的呜咽，“我早就知道，你的心中只有她，没有我。可是我就是不想、不愿、不能将你放下。”
相逢是缘，缘起缘散，奈何情根深种。冥冥之中，萍水相依，谁又牵起谁的手？插在四壁的数十支牛油火把熊熊燃烧，将大堂照得明亮如白昼。高台正中摆放一张黄金大椅，椅背中央镶嵌硕大的飞凤游龙的白玉雕刻，一张珍贵的雪狼毛皮铺在椅子上面当坐垫，狼头凶狠地垂落在地。黄金大椅背后耸立四根粗大的檀香木柱，上面雕刻着奇诡的图腾。这一切彰显着主人的富贵尊荣与嚣张放肆。谁能想到龙牙沙漠一处山腹中央安放的居然是马贼首领的皇宫。外围覆盖漫漫黄沙遍植古老的胡杨林。
阶下青铜大鼎燃放篝火，火焰烈烈，热气腾腾。两边一溜摆开几十米长的流水宴席，身姿窈窕的侍女往来穿梭，不停端上美酒佳肴。烤全羊散发孜然的芳香热气，勾起人们大吃一顿的欲望。陈酒浓香随空气飘荡诱人的香醇。
四周已经坐满喧闹的人们，热烈开心地吃着桌上的牛羊美味，大口喝着紫红色美酒，大声吆喝划拳猜拳，不时偷摸一把侍女的丰胸肥臀，惹来一阵尖叫，混合着得逞之人放肆的狂笑。宴会洋溢一派欢乐祥和气氛。龙格阿术被带进大堂，被安置在尊贵的客人席位。他先对眼前的情景感到几分诧异，然后从容入坐。从黄昏到深夜，他可是水酒未沾，早已经饥肠辘辘。坐下之后也不客气，抓起面前美食就往嘴里送，然后猛喝一口烈酒，嘴角满足地浮上笑意。就是死也要当饱死鬼，何况还不一定死。龙格阿术乐观地往好处想。木屠等人默默地坐在他下手，望著眼前几百个大小马贼头目，愁容满面。龙格阿术万分热情劝说手下众人开怀畅饮。好像这儿是他自己的大帐。
“龙格王子，这会子倒真逍遥自在。”清脆的声音响起，众人停止喧哗吵闹，龙格阿术抬头望向高台，只见花溶月斜倚在黄金大椅上，一身红衣红裤，傲人身材充满弹性，外披一件长及脚背的黑毛马甲，与身下铺垫的雪白狼毛相映生辉，一条腿撑在地上，一条腿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褐色的牛皮马靴在主人晃动中闪着珠宝的光泽。一双白嫩玉手捧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银质酒壶浅酌慢饮，一张白玉脸上清冷的眸光斜睨着自己。没有半分淑女雅姿，却又有说不出的雍容自在、娇柔妩媚。龙格阿术的心神微微晃动。
“花大当家，承蒙高抬贵手，放过我等性命，龙格阿术深感荣幸。”
“好说，远来是客，先敬贵客一杯。”银质酒壶随即脱手，飞到龙格阿术席前，悬浮半空中，酒壶嘴射出紫红的酒线，稳稳的落进玉杯，龙格一把抓住银质酒壶，对着酒壶嘴仰头痛饮，眼中浮起嘲讽的笑意，扬眉望住对方狠狠的眼神。龙格抬手缓缓擦掉嘴角残酒，爽朗笑道，“花大当家，失礼之处敬请见谅，草原儿郎习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花溶月素手轻轻摩挲下巴，思考了一会，“龙格王子，你想保命，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凭自己的本事。”
龙格阿术见多识广，听音闻曲，顺台阶走路。虽然平时为人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心知花溶月定是经过仔细权衡，也不想得罪自己这尊大神。只要有一线生机，自己便要从这贼窝中逃出去。于是爽快答应花溶月提出的条件。
漠北沙漠，夜凉刺骨。上百只火把瞬间照亮空旷的原野。一个巨大的沙坑在天地间陷落，四周是几米高的崖壁，上面钉满粗大的栅栏。群狼生弑活人，众匪贼兴奋地期待即将来临的一场好戏，刀口舔血的人总有嗜杀的疯狂因子，这份按耐不住的热情驱散了大漠的寒冷。
“来吧！”花溶月一把抓住龙格阿术的大手，飞身跃下，稳稳落进沙坑。这一下炸开锅，惊动数不清的黑狼凶狠地朝两人奔来，无数幽深的绿光在狂热的闪动，花溶月抬手扔给龙格阿术一把锋利的匕首，不慌不忙跃到几丈之外，抽出腰间长鞭，舞出朵朵鞭花，将自己笼罩。岸上观戏的人们热烈地喧哗，激动地打赌，视角斗场的人命如儿戏。
龙格阿术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狼群，纵是胆大包天，也不禁头皮发紧，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他迅速冷静下来，既然天罗地网无处遁身，那么唯有拼死血战，龙格阿术高大的身躯屹立不动，静静等待狼群到来，浑身紧绷，一股无形的杀气笼罩在他四周。
狼群越逼越近，如千军万马奔来，势不可挡。一头急躁的饿狼飞身扑到龙格眼前，张开腥臭的大嘴就向龙格的喉管咬来。一刀快速划下，一股血线喷涌，人高的黑狼倒地身亡。后面的狼群嗷嗷厉叫，血腥味更加刺激它们前仆后继扑过来。来一个杀一只，来一对杀一双。地上逐渐堆积大量饿狼死尸。龙格越战越勇，狼群偏不知死活、不知后退，直杀得天昏地暗，他浑身像个血人，渐渐感觉力气消失。混战中，已经有饿狼咬住龙格大腿，猛的撕扯，剧痛钻心，龙格大力挥刀宰下狼头，双眼血红，汗湿全身，痛反而让混沌的头脑清明。
龙格突然向前方疯狂冲去，不再根据鞭声的快慢寻找杀狼时机，也不顾花溶月的银鞭打在身上的疼痛，一把将纤细的女子扯进宽大的怀抱。擒贼先擒王，这个凶狠的女人指挥群狼来杀我，我就生死跟你绑在一起。龙格执拗的不松手，俊脸上浮现笑意，嘴角上钩，显得心满意足。花溶月拼命捶打龙格，这个快虚脱的男人手臂像铁钳，死不松手。
在挣扎中，花溶月忽然闻到龙格身上混合青草、马革、健壮男子的汗味，这种味道从血腥味中分离，单纯的进入花溶月的心间。她神思恍惚，一瞬间忘记眼前的一切。这种味道已经失去许多年，那是家人的气息。花溶月感觉眼眶湿润。猛地一把抱住龙格，抓住乔克力甩来的绳索，飞离狼窝。
花溶月木然的看着乔克力黑着一张俊脸瞪视自己，木屠等人怨恨的从自己手上接过受伤的龙格阿术。
源源不断的热水送进房中，龙格阿术坐在盛满热水的木桶里，苍白的面容在热气蒸腾中逐渐恢复血色，他捧起清水，淋到脸上，然后闭目养神，健壮的手臂搁在木桶边缘，整个人说不出的慵懒。他知道他终于可以安全离开，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那个纤细柔软的身子在自己怀里挣扎的情景，她居然会有一丝慌乱，她可是天下最凶狠的女人。龙格阿术轻笑出声。那个侧卧在黄金大椅上的女人娇美如花，风情万种。龙格阿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体起了变化，猛拍一下水面，溅起一地水花，暗恼一声该死。
龙格阿术躺在炕上昏昏欲睡，身下的兽皮被炕炉烘烤得实在暖和。一阵风从敞开的门外吹来，花溶月带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木屠等人。“薛神医，请你看看龙格王子的腿伤。”龙格感觉自己的裤子被那个慈祥的老者褪下，他好笑地看到花溶月居然背转身去。这个女人还会害羞。一种凉丝丝的药被抹在伤口上，不再灼热刺痛。伤口也被细心包扎好。
众人退下，花溶月好像没有离开，她舀起一勺东西，滴在自己唇上，那液体浸进喉头，宛如一滴甘泉。她定定地望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一把抓住那只小手，然后甜甜入睡。梦中一切如温暖的水，包围着自己，感觉无比舒畅。
仿佛春梦无痕，接下来养伤的日子，龙格阿术再没见到花溶月出现。他一再请求面见花溶月，都被马贼毫不客气地拒绝。除此之外，马贼没有为难他们一行人，天天好酒好菜的招待他们，只是不容许他们到处走。被困浅滩，龙格阿术变得心浮气躁，木屠开始动不动挨骂。木屠心想主子受伤心情不好，我就不跟他计较。十余天过去，龙格的伤完全好利落。
一天马贼来说花大当家决定放他们离开，众人大喜过望。
照原样画葫芦，马贼又将他们蒙上黑布带走，不知走了多久，当他们再次看见外面天光的时候，只见眼前遍地黄沙，这个地方竟然是他们当初被劫走的牧马镇，马贼沉着马脸将货物还给了他们。那棵古老的胡杨树下，一匹矫健的大黑马旁，一个绿衣黄裳的女子静静的站在树下，她的脸上蒙着雪白的面纱，那双清冷的眸光是那么熟悉。
龙格阿术惊喜地快步朝她走去。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有一种纯粹大男孩的开心，“花、、、溶月，你伤了我，你该如何赔我，为什么不见我？”
“见有见的理由，不见有不见的原因。”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冷漠，面对这个话多唠叨的男人，花溶月并不想多说。龙格阿术很不满意，“做我的女人，带着你的人马来我的王帐，我们一起治理这片瀚海草原，溶月。”
幽深的双目闪耀黑亮的光泽，龙格阿术对未来满怀憧憬，仿佛执手相依的美景宛在眼前。花溶月断然别开头，“你把我花溶月看成什么人，我岂能依附于你？再说你不怕我有一天杀光你的其他女人。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龙格阿术就站在花溶月身后，两人靠的非常近，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花溶月感受到龙格阿术身上传来醉人的温暖，那种混合原野马革男子体味的气息，她默默的贪恋了一会，毅然转身解开马缰。
龙格阿术一个健步跨上前，一把抓住花溶月的手，急促地说，“别走”，花溶月看着自己白皙的小手被握在一只黝黑的大掌中，一股热烘烘的温度顿时传进她的手掌心，抬头恼怒地瞪着龙格阿术。
龙格阿术解下腰间的战刀，放在花溶月手中，花溶月挣扎推脱，龙格强硬地说：“溶月，让我的龙泉战刀保护你，记住一定要来找我。”花溶月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驶出老远还听见身后传来雄浑的吼声：“花溶月，不要忘了我，我等你来！”
花溶月站在高高的沙丘上，遥望远去的马队，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河，擦身而过，从此远隔天涯。雪白的羊群在身边穿梭，远处成群的骏马在自由奔驰，夕阳将大地涂抹火红金黄的色彩，使辽阔的草原更加绚烂夺目，让人停留、让人神往。
世事变迁，一别经年，谁的心失落在大漠黄沙。
楚皇的百万鉄骑踏遍贺兰山阙。骨力阿术一贯对族人心狠手辣，渐渐众叛亲离，王权旁落，被楚皇迎头痛击，只好带领残部仓皇逃进大宛境内，苟延残喘。楚皇得胜班师还朝。
黄金家族的龙格阿术平时深得人心，此时众望所归，被众人推举为南匈奴大汗。部落中兴之责毫不轻松落到年轻的龙格阿术肩上。龙格阿术果然不负众望，积极采取修养生息之法，迅速恢复游牧民族的信心，同时采取百夫长、千夫长制化民为兵，宣称战场上夺取的财富均分，不再像以往那样按等级分配，颁布种种得益措施，短时间内很快收得成效。龙格阿术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
有太阳照耀的地方，只要我想要，便是我的草原。可是，花溶月，你从来没有来到我的草原。大漠黄沙，流匪众多，花溶月又神出鬼没，实在难寻芳踪。龙格多次派探马搜寻，花溶月避而不见，让他心意暗沉。大漠相遇的情景像一场梦深深印在脑海里，不断回味，引人遐思。
龙格阿术慵懒的靠在黄金座椅上。王帐内琴声悠扬，歌喉婉转，彩衣薄纱的数十个妙龄美女扭动腰肢，跳着奔放的西域舞蹈，浑身金铃声脆，她们毫不吝啬裸露雪白的手臂，曼妙的肚腹，扬起甜美的笑脸，像艳丽的花朵朝龙格阿术尽情开放。龙格阿术在她们眼中不仅是尊贵的王，还是高大英俊，年轻华美的迷人男子。美女们使出浑身媚术，一心期盼获得大汗的青睐，期盼飞上枝头当凤凰。
马奶冒着热气，牛羊烤得香醇，王臣将领津津有味尽兴品尝山珍海味，色迷迷打望眼前美女，想象抚摸那如水丝滑的肌肤，陶醉地大口喝着马奶酒，不时交头接耳嬉笑，越发食欲大开。龙格阿术默默独饮小银酒壶里的陈酿葡萄酒，对眼前的庸姿俗粉视而不见。花溶月，我已经等你一年，你为什么不来？
想起不久前举办的孟兰叼羊大赛，一股邪火顿时涌上龙格阿术心头。
孟兰叼羊大赛是匈奴人一年一度最热闹的节日，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成群结队掀起欢乐的海洋。相爱的姑娘小伙子会在这一天情定终身。如果那个小伙子能够折取叼羊比赛的桂冠，一定会获得无数姑娘的爱慕。抢夺叼羊不仅要比试马术，也要考验勇气与智慧，所以冠军会得到大汗的青睐，提拔进汗王近卫队，真是无比荣耀。比赛争夺正激烈时，龙格阿术忽然看见人群中出现一个黄衫女子，熟悉的窈窕身姿，牵着一匹大黑马。龙格阿术心中一阵狂喜，不顾一切冲了过去。那个无盐女，花溶月，如果你来，我一定要先惩罚你。
龙格阿术压根没有想到，花溶月的十余万沙匪此时正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飞廉女将陆华阳带领北秦军队长期驻扎龙牙沙漠，多次对花溶月沙匪围剿，都无功而返。花溶月虽然干的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买卖，抢劫过路商队、当地富人，但对穷苦的牧民流民却秋毫不犯，反而时常发放钱粮救济穷人。沙匪中许多人都出身寒苦。花溶月的义举深得人心。人们传颂她是高山上的雪莲、戈壁滩的清泉。所以，每次陆华阳的秦军横扫大漠，花溶月暗地里都会得到牧民流民甚至部落的支持。花溶月的匪军善于化整为零，多股沙匪不时袭击秦军，常常让陆华阳顾此失彼，焦头烂额。
猛虎与豺狼不会是永远的盟友，楚皇与秦帝早已经面和心不合，楚皇技高一筹，抢先拿下东齐，秦帝却没啃下西川。平衡被打破，楚皇做大，秦帝怎不恼怒？楼兰一战，如果没有庄青夏的不辞冰雪为君热，拼尽一切坚守近一个月，那么为红颜自寻死路的楚皇肯定会败死楼兰。这样绝好的时机秦帝岂容错过，所以不惜放下成见，重金邀请花溶月拦截楚皇、庄青夏二人。花溶月在庄青夏拿出金少凰的玉佩后，放过了疲惫的楚军，同时就得罪了心胸狭隘的秦帝。事后秦帝的一腔邪火悉数发作在花溶月身上，亲自集结十万大军与陆华阳的十万秦军腹背夹击花溶月匪军，打算捏死花溶月这股游匪，掌控整个龙牙沙漠。
此时的楼兰经过战火洗礼，曾经的繁华走向败落，彻底变成一座死城。哀鸿遍野，六畜不生，几百里内空无人烟。像这样被血洗的城池在大漠还有多处。乱世强人的铁蹄践踏文明，简直是一场天怨人怒的浩劫。衰草夕阳，风沙漫漫，无声地哭诉人类犯下的罪孽。
花溶月的沙匪人数虽多，个个尚武凶狠，但是毕竟不同于正规军，粮草补给困难，缺乏后援。与秦军正面对持后，顽强坚持作战一个多月，马贼伤亡惨重，秦军也付出极大代价。龙格辉趁机报一箭之仇，放火烧掉花溶月的老巢。秦帝派人劝降，许诺封花溶月皇妃，收编马贼。花溶月怒斩来使。弯弓搭箭，向秦营射去书信，大骂秦帝痴心妄想，对大漠百姓灭绝人性，是阴险小人，逊达天神不佑。秦帝得信，气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发誓要将花溶月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
花溶月为了保存实力，果断决定化整为零，自己作为主要目标无形中增加了危险，她已经顾不上自己，她一贯冲锋在前，不顾性命。在她的逼迫下，乔克力带着夏茉莉离开了。狠狠凝望少年时相依为命的伙伴远去，花溶月的心像撕裂般疼痛。她仰起脸颊，狠狠闭上双眼，不让泪水滑落。克力，一定要带给茉莉幸福。我会在天国为你们祝福，我亲爱的手足。花溶月憔悴欲死，阵阵绝望袭击心头，仍然顽强支撑身躯，掩护其他兄弟逃离。剩下多年忠心追随的1000多人，死也不肯离开，最后陪伴花溶月突围。
龙格阿术身披黑色战袍骑在高大的战马上，双目充血，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带领匈奴铁血军团闯进龙牙沙漠，还是来晚一步。苍茫旷野，残阳似血，风声如泣如诉，遍地尸体，亡灵在游荡，成群秃鹰在尸首上盘旋，分享豪华的盛宴大餐。龙格阿术看得目眦欲裂，胆寒心碎，花溶月，你也倒在这片黄沙之中吗？不，我绝不容许。倔强的男人展开地毯式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心却在颤抖，害怕见到最后一幕，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心脏破裂？花溶月感觉自己被热烘烘的气息包裹，疲惫顿消，周身百骸说不出的舒坦。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风铃摇曳，时断时续。淡淡的花香甜丝丝的沁人心脾，仿佛置身在原野，温暖的风，将自己紧紧围绕。难道我真的走回了家乡？
花溶月带着贪念深深呼吸，蝶翼似乎在全身轻轻滑过，留下丝丝麻麻的触觉，暖暖融融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席卷，她想挣脱又想挽留。她缓缓睁开扇形眼帘，有些后知后觉，自己正被搂在一个火热的怀抱里，头上男子双目紧闭，面色潮红，沉醉不已尽情在自己身上落下点点吻痕。黑发披散，垂落下来与自己纠缠，丝滑如轻羽，华美如蝶衣。
龙格阿术，她使劲推攘身上的男子，她以为很大力其实很虚弱，她以为很大声其实声音暗哑。身上的男子一颤，迅速睁开双眼，狂喜的望住她。
“花溶月，这下子，你可成了我的阶下囚了。”
浓眉大眼，鼻梁英挺，眼神深邃迷离，雄健的体魄，明明是调侃的语气，偏偏又有几丝哽咽和几分说不出的脆弱。花溶月感觉自己的心就那么一寸一寸的软下去，她看着龙格阿术年轻的眉眼，突然伸出手来狠狠的垂在他的胸口上，眼神倔强声音沙哑的说道：“你放马过来试试。”
触目是深深浅浅的蓝，缕缕白纱间杂其中垂落榻前，室内燃烧几大盆碳火，温暖如春天。龙格阿术古铜色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身上肌肉纠结张扬。双目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斜着眼睛看着花溶月仍旧倔强的眼睛。
一层可疑的绯红渐渐布满花溶月的脸庞，樱唇微张，龙格阿术眼光越发幽深，狠狠一口吻住，将温暖的舌伸进花溶月檀口，狂热地邀请她共舞，鼻息急促粗重，如蝶翼颤动，暖风拂柳。
明亮的眼睛炙热深沉凝望莲花一般的娇颜，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花溶月浑身一僵，就像是被侵犯的小兽，本能的曲起腿来，就想向着龙格阿术踢去。谁知男人经验老到，双腿猛地夹住女子弹性十足的腿，笑眯眯的说道：“哪来的这么不解风情的女人？”
炽烈的吻一路滑下，终于再也抵受不住这样火辣的诱惑和心底无法言说的悸动，花溶月的手不由自主抚上那宽厚结实的肩，触手光滑火热，她轻轻摩挲，感觉那山一般雄浑的躯体。她顿觉自己越发变得虚弱柔软，像凝固多年的冰川解冻融化，化作一汪春水缓缓流淌，要将自己整个淹没，她宁愿被如水的温情淹没，也好过寂寞地独活。
强烈的心跳如奔放的战鼓，隆隆叫嚣爆发深埋地底的热情。开天辟地，他们是相生相属的两个人，瀚海草原、跨越生死的相遇，不过是为了在茫茫人海找到彼此，让生命从此圆满无憾。
千莲池畔，心心念念的女子倒卧一池清水莲花中。一眼望见，感觉不到心跳，周围一片死寂。迈着沉重的步伐，背脊僵硬，绕过一千多具誓死护卫那个女子的尸体，一把将那个冰冷的女子搂进怀里，悲痛欲绝，只想陪伴她在这千莲池畔石化。那声如蚊呢喃“龙格”，不啻天籁，让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失而复得如获至宝般狂喜，对天地万物充满敬畏感恩。
“花溶月，今生今世我只想爱你，能够在大漠黄沙遇见你，能够在千莲池畔寻到你，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
“你这个倔强的女人，我苦苦等了你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子长夜寂寞，我要你在日后一点一点的还给我。”
花溶月含笑凝望诉说真情的男子，柔情像春潮泛滥，溢满胸腔，她伸出双臂缠绕龙格阿术的脖颈，主动将柔软的唇印上心爱男子坚毅的嘴角，吐露芳香的气息烙上爱的封鉴。
“溶月，今夜属于我，今生属于我。”
像将两个泥人打碎，合着水，重新捏一个你，重新捏一个我，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离。
这一夜的浓情蜜意让他们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一个月之后，花溶月以楚皇之妹名义和亲南匈奴黄金大汗龙格阿术，被正式册封为宁馨大阏氏。匈奴人载歌载舞，争相传诵他们的汗王英明神武，他们的宁馨大阏氏面如满月，长得真像观世音，是逊达天神赐给他们的活菩萨，总是那么温柔善良。然而，他们永远不知道的是，花溶月仍然暗中操控龙牙沙漠的悍匪，帮助她的丈夫，她确实是绿林中真正的救世菩提。
楚皇与大荣皇后亲自驾临南匈奴草原，为一对新人主婚。
欢乐气氛被推向最高潮。
匈奴黄金家族豪迈洒脱的龙格大汗总是古道热肠。素不相识，拔刀相助。落难之际，出手解救。暖语赠金，雪中送碳。楚皇深深感谢黄金大汗龙格阿术对大荣皇后三次热心救助。对宁馨大阏氏花溶月在龙牙沙漠让道以至遭受重创深表歉意。
两个绝世的豪迈男子互相欣赏，把臂言欢。楚皇与黄金大汗缔结兄弟之盟，通商互惠，将和平祥和赐予南匈奴这块古老的大草原，共同走向繁荣昌盛。
暮鼓晨钟，岁月悠悠，龙格阿术与花溶月无数次在月夜星空下共骑，驰骋在他们终生守护的南匈奴大草原上，他们爽朗的大笑仿佛随处听得见。本文是花花无私提供的，一万多字，她写了好长时间，生病也坚持写着，写文这么久，花花一直在支持我，给我提了很多宝贵的建议，虽然感激的话已经说了太多遍了，但是在这里还是要再说一次。谢谢花花，这个文，是大家一同为冬儿填充的，通过写文认识这么多朋友，是最值得开心的事情。
另外，由于一些情节不便发在这里，冬儿在留言区置顶一个长评给大家看吧。刚刚修改完，风声鹤唳，实在是迫不得已。
再一次感谢花花~~~
谢谢花花，谢谢大家~~~

番外卷 青离大婚（上）
北风呼啸着扫过大地，已经是十二月，盛都城外的白川河结了细小的冰棱，枯树并立，枝叶零落，但却峥嵘而立，尽显坚挺风骨。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是南楚的古老节日霜还节，往年这个时候，盛都的百姓们都会出城来到白川河畔饮一口结了冰霜的河水，以求来年身体康健，家园和泰。可是今日，白川河畔却一片安静，悄然无声，偶尔只有马儿不安分的打一个响鼻，显示这里并非无人之境。
从早上太阳还没升起一直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八个时辰，原本笙旗招展，衣着光鲜的南楚旧臣们，渐渐失去了初始的锐气，肚子开始打鼓，两腿开始发软，就连瞪得圆圆的眼睛，也被北风吹的开始酸涩了。可是他们要等的人，却始终没有露出半点踪影，天色渐暗，寒气逼迫，有年迈的大臣走上前来，拉住桑羊弘的衣角，轻声说道：“大人，是不是口信有误啊？”
桑羊弘面色阴沉，年迈的背脊弯曲着，双手插在袖子里，不甘的瞪着眼睛，沉声说道：“继续等。”
这一天，是南楚大皇楚离远征还朝的日子，白川河畔集结了南楚皇朝的文武百官，沿着京华官道绵延出十多里，笙旗招展，甲胄鲜明，五彩的吉祥神鸟被栩栩如生的绘在丹朱锦缎上，恍若欲飞。礼部的乐师鼓手穿着节日的礼服高坐在两旁的鸣凤台上，兵部工部连夜建造了平西兰塔，以纪念楚皇破虏杀敌的丰功伟绩，御史台的上百御史们头一次不再高唱着大道为公勤俭立国的金科玉律，转而身着华服站在迎接圣驾的最前头，等待着楚皇的回朝。
然而，照比原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楚皇的军队还是没有半点踪影。
“报！”
一个有意拖长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遥远的古道之上，一骑快马迅速逼近。桑羊弘眉头一皱，一撩深红的官袍下摆，上前一步，看着转瞬跑近下马的蓝衣斥候。沉声说道：“怎么回事？”
年轻的斥候顾不得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沉重的铠甲掀起地上昏黄的沙土，他铿锵一声跪在地上，语调坚硬，如断金石，高声说道：“陛下率黑衣卫绕过白兰山，向西门而去了。”
“什么？”身后的诸多大臣们顿时哗然，桑羊弘眉头紧锁，眼角的皱纹刀刻一般，突然转过身去，当先爬上战马，对着一众大臣说道：“走，随老夫去西门迎接圣驾！”
桑羊弘七旬有余，三朝为官，先帝继位时曾以一文官之身披甲上阵，是南楚有名的儒将，今朝骑马迎驾，可见是动了真怒了。
长老院的诸位长老面色各异，诸葛尚卿嘴角微微冷笑，对着自家的轿夫说道：“跟上桑大人。”
浩浩荡荡的华丽车队缓缓启程，绵延数十里，前面的已经绕过了白桦密林，后面的还没有接到绕道接驾的指示。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天边火红流云遍布，夕阳西斜，寒鸦扑飞，接驾的玉辇终于来到了泰康西门。然而，他们所看到的，却是大开的城门和满地凌乱的马粪。
长老院掌礼编修曹冒庸在下人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奔下马车，盛都城占地广阔，靠山临水，想要从东门绕道西门，一路山路，颠簸劳顿，简直要了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的老命。此刻，整日之乎者也出口成章，堪称南楚第一文豪的曹大人指着正在清理马粪的护城守军，口齿不清的颤抖说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皇上呢？”
京城守军中地位最低的护城小兵看着眼前这些官帽不整、衣衫凌乱、活像跑了几里路的朝廷大元，说话都几乎有些结巴，噗的一下跪在地上，结结巴巴的答道：“皇上，皇上带着大军，进，进城去了。”
话音刚落，嘈杂声顿时大起，苦等了一日的南楚大臣们双眼登时瞪得好似铜铃一般，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
皇上进城了？没有接见监国长老，没有召见有功大臣，没有论功行赏，没有开设酒宴，甚至都没有见一见苦苦等待自己的臣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进城了？
三天前，南楚盛都的文武百官们才得到了楚皇还朝的消息，先回到盛都的宋杨参将向兵部上报了西征的大概战况，彻底的震撼了南楚朝廷。
皇帝要还朝了。
整日上书死谏，就差写血书的南楚大臣们欢呼雀跃、弹冠相庆，皇帝终于要还朝了，不再在那些西蛮之地和一群粗鄙不堪的蛮人大动刀兵了，这简直比北秦覆没，西川亡国更令人兴奋。
可是转瞬，皇后庄氏也要随之还朝的消息，就彻底把他们惊呆了。
虽说皇帝立后已有五年，但是这个皇后毕竟有名无实，众人抱着皇帝总有一日会想通的信念顽强的坚持到今日。可是三天之后，那个曾为东齐太子妃，后为楚皇废弃荡妃，最后叛逃出国转嫁秦宣王，引起东齐和南楚两次战火，又在白鹿原上险些造成四国之乱的女人就要回到南楚，并将登上皇后之位，可怜这些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南楚大臣们，怎一个晴天霹雳了得？
于是，南楚朝廷彻底震怒了，在长老院的带领下，上林苑、詹事府、御史台、盛都太学、督察阁、翰林部，一个个像是进京赶考一般，引经据典，通宵达旦，一篇篇弹劾文章做的花团锦簇，背的滚瓜烂熟，斟酌考校，修改数稿，务必要让那个朝秦暮楚、水性杨花、祸国殃民的女人灰头土脸、面目无光、惨淡收场。
于是，今早的迎接大典举办的格外热闹，不光是驻京领兵将领，就连那些本不该前来迎驾的翰林御史们也齐齐来凑热闹，人人卯足了劲，就等着那个女人一现身就口诛笔伐的杀将而去。然而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还是连人家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好不容易得了消息，却被告知大皇已经带人进京去了。
众人憋了这么大的劲，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任是谁也不会有什么好情绪。长老院的诸位长老们吹胡子瞪眼气的两脚朝天，楼兰一战之后，夏青就是庄青夏的秘密早就不胫而走，东齐各大世家之中爱慕夏青其人的千金闺秀们痛不欲生，服毒上吊的屡禁不止，想起她之前在东齐海市胡作非为，各大长老更是气的险些撒手离世。原本想在今日给被妖女迷了心窍的皇帝以当头棒喝，哭谏死谏，誓不能让这个妖媚女子走进盛都半步，可是如今这样的局面，该如何是好？
桑羊弘身兼辅政尚辅之责，自然不会对庄青夏有什么好印象。见此情景，沉声冷哼了一声，对着一众或暴怒，或大哭，或痛彻心扉的文臣们说道：“诸位请随老夫前往圣殿前门，今日不见到陛下，我们誓不甘休。”
南楚文臣们士气大振，一个个挺胸抬头的跟在桑羊弘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的想着盛都皇城而去。徒留下一众武将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不知该何去何从。
“王将军，咱们怎么办？”
一名三品中将上前来，对着京都城守王庭和说道。
王庭和望着里面绝尘而去的文官们，不屑的撇了撇嘴，呸的一声吐了口吐沫，说道：“还能咋办？该守城的守城，该当值的当值，其余的通通滚回家去。”
中将眉头一皱，说道：“咱们不跟着去吗？”
“去干嘛？”王庭和冷笑一声说道：“你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以一万人对抗三十万死守楼兰的事情你干得出来吗？那些老家伙们不知死活，咱们可别跟着瞎凑热闹，东边的楚军现在早已磨刀霍霍，咱们这个皇后，绝不是简单的人。”
天边夕阳红透，迎接圣驾的大军渐渐撤退，城门外渐渐恢复死寂，北风扫过，一片萧索。
就在南楚文官们哭谏圣殿前门的时候，城南的湖心小筑里，一艘青布画舫正在水间幽幽的摇曳着。楚离换下战甲，一身淡紫锦袍，乌黑的长发束在身后，仰靠在榻上，左手持杯，右手撑在脑侧，眼睛微闭着，船坞外间有侍女弹琴吟唱，样子悠闲自得。
青夏一边翻看着乐松送来的情报，一边不住的钩钩抹抹，时间流逝，半晌之后，只觉脖颈酸软，突然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楚离一边听曲手指一边在膝盖上打着拍子的样子，不由得怒上心头，声音转冷道：“你倒是会享受。”
楚离睁开眼睛，眼神玩味的看着青夏，嘴角斜斜牵起，笑道：“没人让你忙活啊。”
青夏冷哼一声，低头翻动着那些文件，说道：“你的那些肱骨之臣们就快要哭死在圣殿前门了，你再不去看看，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楚离靠在踏上，双手环在胸前，眼睛微闭，漠不关心的说道：“他们哭的累了，自然就会回去。”
青夏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楚离气定神闲，不由得暗道自己真是杞人忧天，他自己都不着急，自己何必多管闲事。将文书往桌上一放，就端起桌上的水果酒，小小的喝了一口。
入口香醇，味道甜美，这是南楚有名的佳酿，酒劲不大，还有些甜味，颇有些程筱自酿的果酒的味道。
船上一片安静，楚离靠在榻上，似乎就要睡着了。这几日，他的确是累了，在大漠上听到青夏在秦陵之后他日夜兼程，明明半个多月的路，五天就赶到了，跑死了五匹马，连眼都没有闭过。今天回来之后就召见明远徐权等人，商议了半个晚上，才得空吃了点东西，此刻还不能回宫，只能在这座别院里休息，也难怪会这样疲累了。
嘭的一声轻响，船只靠岸，男人好看的眉头一皱，就睁开眼来，只见青夏弯着腰站在船口，正对着外面的人小声的说着什么。楚离坐起身来，青夏听到声响，回过头来，说道：“你醒了吗？还是再睡一会吧，我们一会再上岸。”
楚离弹了一下袍子，站起身来，说道：“走吧。”然后就出了船舱。
男人走在前面，没用下人搭上跳板，就一下跳了下去。然后回过头来，很自然的向青夏伸出手来。
距离并不是很远，以青夏的身手，足以轻松的越过五个这么远的距离。她站在船头，明黄色的宫灯照在她的身上，乌黑的长发随风飞舞，她微微的低下头，看着男人的那只手，然后，就伸出手去，将手掌放在了他的手心。
用力，握住，然后轻轻的一拉。
楚离半抱着青夏的腰，将她放在地上，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为她系紧披风的肩带，声音微微有些哑，略略低沉，轻声说道：“身体刚好，别受了凉。”
本是一句关怀的话，可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有些生硬和一本正经。时光流逝，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风流浪荡、周旋于百花丛中的风流太子了，就连说一句情话，都有些生疏。
湖心小筑仍旧是曾经的样子，竹林稀疏，兰草幽香，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木质的精致房屋，楚离走在前面，牵着青夏的手，缓缓而行。
清风从两人的耳边缓缓吹过，像是顽皮的孩子。乐松少见青夏这样柔顺的模样，在前面提着灯笼引路，一边走一边抿着嘴偷笑。
青夏见了，眉头微微一皱，脸颊竟有些淡淡的潮红。她想从楚离的手中抽出手来，却怎么都不能如愿，恼火之下，竟然用力狠狠的掐在他的手心上。
楚离吃痛，倒抽了口凉气，却更加用力的拽紧了青夏的手，让她不要乱动。
转眼，就走进了内院，楚离结果乐松手中的灯笼，对下人招呼道：“都先下去了，不必跟着。”
众人迅速散去，楚离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青夏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那些老臣只是闹一闹，你不必太忧心。”
楚离的声音很是低沉，带着成熟男人的味道，青夏走在他的身后，听着这些从风里飘过来的声音，嘴角轻轻的牵起，说道：“你带了个祸国殃民的扫把星回来，他们自然要闹，我早就料到了。”
“呵，”楚离低笑一声，说道：“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青夏瞪了他一眼，忽见前面灯火通明，房间清雅，心底登时涌起强烈的熟悉感。月圆风清，时间匆匆而过，一晃眼，八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咯吱一声，房门被缓缓打开。上好的兰草幽香飘散的空气之中，钻进鼻息里，青夏一身青绿湖纱，外披雪貂披风，跟在楚离的身后，就走了进去。
恍惚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时空混乱之感，那些逝去的岁月像是奔腾的水，咆哮着从她的身边滚滚逝去，她站在门前，一时间，竟不敢踏进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楠木的书几，椴锦的彩凳，书架上满满的都是文人的游记，几本被摊开放在书几上，就好像刚刚被人翻阅过一样。炭火小锅里煮着清酒，酒香四溢，暖意袭人，几样清淡的小菜摆在桌上，滋味飘香，只看一眼，就充满了食欲。
楚离脱下外面的长衫，走到一张椅子前，缓缓的坐下去，低着头，一边倒酒，一边淡笑着说道：“这些年，每一次来到这里我都在想，若是有一天，你能再和我坐在这间屋子里饮酒吃菜，那该有多好。”
男人的声音醇厚，眼神带着饱经世事的沧桑，那些过往的岁月，血腥的战争，通通沉淀在他越发睿智的眼眸深处，渐渐退去了他曾经的锐气和青涩，他侧过头来，说道：“我总是在后悔，若是当初你没有离开，也许后来所有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可是若是那样，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意识到有朝一日，我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这般疯狂，这般的失去理智。”
“青夏，”楚离仰着头，眼神沉静的看着青夏，嘴角轻轻牵起，冷硬的面部线条多了几丝柔和的光彩，眼神凝固一般的看着女子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都过去了，是不是？”
一丝酸楚，突然就袭上了青夏的心口，那些潜藏在心底不愿言说的往事，那些日夜在痛苦中轮回的挣扎，这么多年的孤独、寂寞，像是噬人心肺的蛊，一点一点的钻进了她的心底。初次在兰亭大殿中的相遇，现在想起，就恍若是上辈子的事情，那时的女子，凌厉果敢，嫉恶如仇，总是自信的认为可以战胜一切。那时的男人，却是阴暗多疑，小心谨慎的防备着这个世间的所有人。
那时的他们，在那样疑窦重重的环境中相遇，注定了要惨淡收场两处相离，经过岁月和时间的打磨，才能认清彼此的心底，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那些互相猜疑的日子，那些互相伤害的岁月，那些历经风雨、顶风冒雪、于生死中苦苦挣扎的岁月，终于还是洗涤了他们多疑的灵魂，将命运的锁链紧紧的锁在一处，无法砍断，无法放手。
青夏放开紧紧抓着门框的手指，缓步走上前去，蹲在楚离的面前，将头靠在他的膝盖上，伸手环住他的腰，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声音疲惫，却又带着沧海桑田的感慨。
“都过去了。”
这是一个等了太久的拥抱，楚离的背脊一瞬间甚至有些僵硬，他的手掌上满是茧子，轻轻的抚摸着女子的头发，乌黑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丝丝缕缕，像是浓密的网，而他，早就已经被网在里头。
谁还记得，在很久之前，曾经有一个男人在这个屋子里，对着一个女子低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信过人了，这一次，我想试一试。
时间一定在契合上出了什么差错，让事情发展的令人始料不及却又无法回头。那些被时间大潮淹没的脸，越发沉重的横在了两人之间，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让他们走了很多弯路，一次又一次的惨淡退后，却又在伤好了之后整装出发。
好在，他们终于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
有的人，他的一生就是一座丰碑，注定在磨难中前行，在黑暗中摸索，他经历了太多的黑暗和痛苦，却从不轻言放弃和认输。这个人像是一棵千年古树种在她的心里，无论风雨侵蚀，无论烈火焚烧，一直不曾移除，却渐渐的光环萦绕，枝繁叶茂，终于成了她的菩提。
灯火轻燃，光影萦绕，男子缓缓弯下腰来，将细碎的吻落在女子洁白的后颈上，语气轻微细小，带着三分沙哑，三分小心，三分试探，还有一份无法掩饰的情不自禁，轻声叫道：“青夏，嫁给我吧，陪在我身边就不要离开了，好吗？”
青夏突然有些忡愣，记忆排山倒海的汹涌而来，她的思绪飘忽，走了很远，她记起那个极北的厚重皇城之中，在深深的宫殿庭院之内，在兰草幽香的花房之中，也曾有人这样的对她说过一样的话，他说：依玛尔，你留在我的身边，就是我最大的依靠了。
心，突然开始那样的疼，有细碎的眼泪就要落下来，那些被尘土覆盖了的岁月，那些被命运狠狠捉弄了的人，那些被记忆化成归墟的往事，终究还是成为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呼啸着吹过了她的生命，在那座飘散着上古味道的皇陵里，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沉睡。
离去的人已经离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如果不能做好一切，那就坚定的，做好这一件吧。生命由始至终都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这一次，她要紧紧的抓在手里，掌握自己的命运。用一生去祭奠那静默的过往和滚滚黄沙中的坚守。
男人静静的坐着，眼眸漆黑，面色平静的等着答案。
青夏的眼泪打在男人的手腕上，下颔轻轻的点，声音虽小，却是那般的坚定：“好。”
楚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垂下头去，手拂在青夏的发上，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湖心小筑烛火轻燃，有风轻轻掠过水面，飘向远处的盛都皇城。
这个晚上，注定不是一个适合安睡的夜晚，楚宫东门的白薇广场上，南楚文官齐聚，哭谏楚皇一意孤行，迎进祸水红颜，庄青夏德才不足以担当南楚后位，条条罪状可以从圣门一路排到东华西庙。南楚的长老院长老们再一次发挥了他们无比强大的口才和词锋，于圣门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然而可惜的是，他们的大皇此刻正在遥远的城南，对于他们的忠心为国，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然而，相比于南楚文官，盛都的武将们难得默契的保持了一样的态度，那就是坚决不加入文官们的口诛笔伐，转而低调的执行自己的责任，对于京城的风雨不发表一点意见。
然而，就在凌晨时分，被南楚划为东齐行省的诸多武将们，却在卢忠勇大人的带领下，为东齐大都督夏青送来了大批财货，并以异国公主的嫁礼之方式直接送到了礼部的办公大堂之上。
第二天一早，琉球、吕宋、日本、朝鲜等国齐齐派出了使者，来到南楚盛都，送来大批礼物，恭贺楚皇大婚之喜。
盛都街头到处都在传送着青夏独自带兵一万人和四方联兵三十万对抗一月的壮举，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昔日的红颜祸水一跃成为帝国第一女战神，声势之隆，无人能及。
就在所有南楚文官被一系列的变故打的措手不及的时刻，南楚大司马明远突然回朝，并当着圣庙太祖面前，颁布了回朝之后始终没有露面的楚皇的圣旨：三日之后，封后大典。
整个南楚大地上，北风扫过，百草断折，风起云涌的大楚朝堂，再一次掀起一波激荡的波涛，那一对饱经风雨的男女，再一次被命运推上了风口浪尖，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双手，是紧紧的握在一起的。
冬天将要逝去，南方大地上，已经有青草抽芽，山青水绿，就在不远的明日。

番外卷 金少凰番外之《弦心漫步》——金砖
	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停在森森楚宫前，宫门口原本执戈肃立的士兵看到马车，立刻迎上前。
	“金二公子万安。”
	车内传出极为清爽的笑声。“你这奴才，拍马屁也要选对词啊，对我说万安，那对大皇你还说什么？这话可别再说了，万一传到大皇的耳朵里，你我都要倒霉。”
	“是是是，金二公子说的是，小的是看到您心里欢喜，就……”
	那士兵点头哈腰，而车内的人已经款款走出。明媚的阳光下，一身银丝暗绣的长衣夺目生辉，衬托着本来就雅致的白玉脸庞更加俊秀非凡。只是他唇边看似温和宜人的笑意却隐现一抹算计的诡异。
	那士兵抬头看到下车之人，不禁咦了一声。
	怎么不是二公子？
	银衫公子笑眯眯看着士兵，整了整衣摆。“金家不是只有二公子能坐这辆马车的。记住，今天打赏你的人，是我。”
	随手扔给了那小兵五十两银票，银衫公子大步迈进楚宫，身后小兵躬身大呼——
	“谢金三公子！
	当神秘的金三公子风度翩翩行走在大楚禁宫的长廊上时，另一头的栖凤殿中，大楚国母庄皇后正在和金少凰茶聊。
	她饮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淡淡说道：“少凰，我一直当自己是你的朋友，是以，在你面前我也不会多说那些虚的废话。眼下长江流域洪水成灾，整个流域两岸千万顷田地民房被洪浪吞没，两个月过去了，国库为赈灾已过度损耗。情非得已，我希望你能慷慨相助。”
	殿前的庄皇后眉如远山，目似深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年纪，却自有一番尊贵的气度和慑人的风采。对于其他人来说，庄皇后是个值得敬仰与尊敬的女人，她一手帮着丈夫夺得江山，实现天下一统，巾帼不让须眉。但是对少凰而言，她还有一点不同——她是这世上唯一能看透他的女人。更何况，贵为一国之母，她说把自己当作他的朋友，而非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有此一句，足够了。
	“少凰站着的这方黄土，是大皇的天下，身为大楚子民，国家有难自当出一份力，少凰责无旁贷。皇后放心。”
	青夏闻言轻笑，淡淡瞥了他一眼。
	“到底是个生意人，让你掏口袋心疼了罢？也是，要动用到你的又怎会是小钱，区区几十万几百万白银仅仅够塞牙缝，这次洪灾，百年一遇，整个长江流域已是死海一片，救灾、赈灾、重建、废旧业新……哪一样不花钱，只可惜大楚江山初定，国库尚不够充盈，否则我何至于揪着你的银子不放，身为国母，这点银子我不会欠你的。”
	少凰静静听着，明白皇后是怪自己刚刚那几句话不实在。“这，少凰绝不是在与您打官调……”他顿了下，忽然笑着摆摆手：“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话。你都开口了，银子我哪会不给，更何况大皇为的是天下苍生。还不还以后再说，就是大皇不还我银子，我也不会说什么，有你在，不还银子放几道利我通商的政策也是一样的。”
	青夏仍是淡淡笑着，眼里却多了抹精光。“你倒是会算计，知道真金白银不如明文政策。罢了，我自有安排。”
	见少凰挑眉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她的笑蓦地加深了几许，端起茶颇具玩味的问道：“少锦怎么样了？”
	青夏口中的金少锦是金少凰的正房夫人。
	海市金家，富甲天下，只可惜香火不旺。当年的金老爷子膝下虽有两个儿子，但大儿性情跋扈，难成大器，尤剩二儿子少凰聪明伶俐，是个当家的好苗子，可看在老爷子的眼里少凰又偏偏是个温吞个性，老爷子忧心其只身承受庞大的钱部会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暗自为尚处年幼的少凰物色其未来的贤内助，以助少凰挑起大业。
	少凰尤记得多年前一个安静的午后，父亲指着一个不过十岁的女娃娃对尚年幼的他的说：“凰儿，她叫少锦，是你未来的妻子，是爹千挑万选出来辅佐你的人，你要好好待她。明白吗？”
	面对父亲不同往日的认真，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此后，父亲七年磨剑，终将当年有着一双桀骜利眼的女娃炼成一件衬手的神兵利器，助他担起商丘钱部大业。而她也将此视为使命，为金家尽心尽力，忠心耿耿。在她的帮助之下，他渐渐脱离青涩，终于能够独当一面。然而就在他们婚后第三年，老爷子撒手人寰，一向平静无澜的金少锦，那一刻竟双眼蓄泪昏了过去，半天后醒来，却患了失语症。一个月后，她终于开口说话，少凰却发现，此少锦已非彼少锦。
	原来沉默寡言，事事稳重的性情消失无踪，变成了一个刁钻古怪，个性张扬之人。她处事高调，大步大笑，常常一身男装出门，自称金三公子，结交各类奇人异士，更是不知在何时，她竟与楚皇、皇后私交甚密，叫人费解。这个女人为金家奉献十年光阴，他敬她，是以他对她并不约束。只是近两年来不知何故，她竟拼命与他对着干，状似不给他下绊便不能解恨一般。十年……也许金家欠她了罢。
	既是觉得欠了她，还她也就罢了，可是少凰自己也不甚明白，一代奸商深藏不露如他为何总无端端会被这小女人玩弄于魔掌之间？
	奇之，怪哉。
	故此，当听到青夏这么懒洋洋问起少锦时，少凰心下咯噔猛跳了一拍，刚进嘴的一口碧螺春险些喷了出来，随即懊恼的瞪了当朝皇后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说一国之母哪是随便什么人说瞪就瞪的，是以少凰立即就为此付出了代价。
	如果他知道他家中那个不安分的夫人此时正一脚迈进楚大皇的御书房，他绝对不会再多待哪怕一刻钟，他不知道，所以他还在栖凤殿悠然自得，所以在少锦跨进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刹那，他已注定要失去一些东西。
	拜他的无知所赐，金家少锦顺顺当当在楚皇御书房踩下一个让少凰几欲内伤的金脚印，迎接她的，是大楚皇帝震怒的声音——
	“要你何用！滚出去！”
	下一刻，就见一个大臣仓皇从殿内退了出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少锦扶了对方一把，低笑道：“大人慢走，小心门槛。”
	“外面是少锦吗？进来吧。”听到声音，楚离的怒气稍转平和了些。
	走入大殿，少锦微微作楫。“参见陛下。”
	坐在高高龙椅上的蟒袍男子正是楚离，已过而立之年，紧蹙的眉峰昭示着他此时的困扰，挺直的脊梁和炯炯的虎目又仿佛向世人宣告他的雄心勃勃。他看到金少锦，敛了怒容，摆摆手：“你在旁边坐着。”
	他今天心情很不好撒。金少锦眉梢微挑，扫了眼大殿中剩下的一名年轻臣子。
	“张肖白，朕的意思你要记在心里，该做的一定要做到做好，长江洪涝是天灾，躲不过，但两个月了，时间一拖民心会乱，朕不想看见怨声载道，不希望这天灾衍生成人祸！”
	“微臣领命！微臣自当殚精竭虑，尽心尽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旁少锦不禁噗哧一笑，楚离斜睨她一眼，才对张肖白吩咐，“你下去吧。”
	待那人退出殿外，他这才不满的问：“你刚才笑什么？”
	“好笑便笑了。”少锦晃悠着二郎腿。
	楚离瞪眼：“我可不认为好笑。”
	少锦嘿嘿一笑，甚是扎眼，“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有钱好办事，你缺的是银子罢了。”
	楚离眉梢一挑：“你别以为我会像个叫花子一样跟金家要钱！”
	少锦探手拿了一只白玉梨花糕，张嘴咬下一口，一面嚼一面说：“虽然我家金二公子是个不会主动伸手帮忙的主，可您是楚大皇呀，我怎么舍得让您屈尊降贵呢。”
	听闻此言，楚离凤眸一眯，忽然好笑起来。“你又在打主意算计他，说吧，这回又要做什么坏事？”
	“坏事？哼！”少锦又咬一口手里的点心，继续说：“真是坏事最乐的估计要属你大楚皇帝了。话说回来，我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少锦公子，年少多金奇货可居，不杀人不放火不泡妞，成天一门心思想着要为大皇您分忧解劳排除万难——怎么就成做坏事了？冤啊！真冤！良苦用心竟被曲解为蛇蝎心肠……害我吃点心都没心情了……”说完狠狠咬一嘴糕点。
	“说正经的！”楚离嘴角抽动，满脸不耐。
	终于吞食完梨花糕，少锦笑嘻嘻拍掉手上的糕点屑。
	“金少凰刚才被皇后请进宫来了，估计是为了洪灾的事求他帮忙。”见楚离挑眉不快，又说：“以他二人的交情，我家二公子肯定会答应。可是尽管银子到手了，大皇面子上还是过不去啊，是吧，所以我想到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楚离瞟她一眼。
	少锦不语，一脸奸笑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楚离一派王者之风端坐在龙椅上，凤眼斜睨，递来个讽其不懂分寸的眼神。
	少锦见他不合作，叹息着走上龙案，凑嘴近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言毕，只见楚离一脸阴晴瞪着眼前奸笑媚笑又淫笑之人：“阴险，这明显是在抢他银子，真不知道金少凰怎么忍得了你这样一而再的对他放冷箭。”
	少锦冷哼，“这么做既不会下你面子，而他也不能不接受，若你过意不去，事后大可偿还给他嘛。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凡事成竹在胸的嚣张嘴脸。”
	“青夏说的没错，果真是唯少锦与小人难养，你这条奸计我坚决不予采纳！喜欢人家就老实说出来，非弄得鸡飞狗跳的只怕适得其反。”见少锦噘嘴，他忍不住笑起来，“赶紧把嘴巴擦擦，我估计你家相公不爱见到自己娘子满嘴糕点屑的蠢样。”
	“谁稀罕他喜欢了！”
	少锦红着脸矢口否认，衣袖胡乱的擦拭着嘴巴，心想道：你就是不采纳我还是会去做的！
	心动当然马上行动，于是隔天风高月白的夜里，少凰被一声有预谋的声响惊醒了，他在黑暗中睁开双眼，星火如炬。稍作思索，他起身披上长衫，悄声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夜晚，一轮明月孤悬于空，偌大的东厢在一片月光朦胧中寂静如常。少凰扫了一眼对面住着少锦的黑灯瞎火的偏房，最后将目光投在东厢正、偏房之间的一座假山上。午夜的月光穿过冰冷的石缝斜斜洒在青石板上，照见了假山背后一张悲戚的素颜。
	少锦？
	他狐疑地迈出房门，绕过回廊，终于真切地看到一个背影。
	冷月清辉下，少锦身披白衫，于花间石桌上自斟自饮，形单影只。一头长发轻散于背后，如丝如瀑，在盈盈晚风中蔓延出一种无助的柔软。少凰静静地站在回廊上，看着眼前那个心事重重的背影，心下顿时涌上一番莫名的滋味，还未来得及细想，这时一阵风起，少锦青丝飞扬，翩然如蝶，身上的轻衫滑下肩头，软软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看着那瘦小的身影仍旧沉醉于借酒消愁，他叹息一声走了过去。
	“晚间风寒，小心着凉。”
	少锦一惊，随即感觉到背上传来的许许温暖，只见少凰正为她披上长衫。她抬头，仰着白玉般的脸庞长长久久地看着他，最后轻道：
	“谢谢。”
	那是一个盛满轻愁的眼神，那是一句略带苦涩的道谢。面前这个没了往日风采的少锦让他不由一愣，脱口而出：“你在难过？”
	说完他又是一愣，刚才说话的人是谁？他何时开始关心起这女人来？
	这厢少锦闻言心下甚是欢喜，双眼蓦地燃起两簇火光，瞬间又暗淡下去，她凄然一笑：“白天在路上碰到了舅父，他认出了我，竟威胁我要银子。”
	她的舅父……少凰知道这个人，当年父亲便是从此人手里买来的抚养权。
	见他皱眉不语，她自嘲一般笑道：“放心，我已经拒绝了他，绝不会让他纠缠金家的。只是觉得很悲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竟必须亲手拒之门外……我这一生，貌似永远都没有什么归宿，也许，这就是常人所说的命运不由人吧。”
	她轻轻低低地笑着，仰头干完杯中的烈酒。
	少凰仍是皱眉不语，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爱看到少锦这副伤心的模样，因为他的心会因着她凄楚的眼神无端一阵抽疼，这异样的感觉让他不舒服，也让他当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已不是第一次知道她将亲人逼走了。多年前的金家大门外，他记忆犹新，一个女娃娃一手端起一碗鲜血递给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冷冷说道：“你养育我三年的恩情，金老爷子买下我的那一刻已代我还尽，若你还死皮赖脸提我们之间的狗屁血脉——这碗血，你拿走，从此你我再无半点血亲可言！”
	那是一个十岁女娃不该有的狠辣眼神，在她面前的中年男人目瞪口呆，而女娃的另一只手正鲜血淋漓垂于身侧……
	又是一阵风起，青丝舞动，迷离人眼。
	他从过往中回神，默默看着她笑，看着她仰头把酒灌入喉咙，看着她递来一杯酒邀他饮尽。他没有迟疑，接过酒杯缓缓饮下，那一刻，他看到她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精亮……
	事后少凰忍不住质问自己，那抹该死的精亮，他当时怎么就没怀疑一下！
	他何止当时没有怀疑，第二天他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也没有怀疑，甚至在听到金家盛都别院门外一片锣鼓震天时还是没有怀疑。相反的，他一觉醒来后觉得心下一片明朗，因为他在梦了一夜的少锦之后突然明白到少锦之于他的一个意义。
	“来人。”
	听闻传唤，在门外守候多时的婢女应门进来。
	“伺候洗漱，给我准备一碗醒酒的姜汤。”
	话音刚落，几个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洗漱用具，最后一名婢女手里赫然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少凰不动声色问道：“谁给准备的？”
	领头的婢女轻一垂首：“回二少爷，是少夫人让奴婢准备的。”
	少锦？她何时变得如此体贴？唇角不自觉扬起微笑，淡淡问：“夫人呢？”
	“夫人一大早便进宫去了。”
	婢女回话之时，手中的姜汤被金家门外的响彻晴空的锣鼓声震起一圈圈水纹，少凰瞪着那水纹皱起了眉头，眼皮冷不丁跳了几跳。恰逢一名家丁慌慌忙忙奔来，站在门外激动说道：“二少爷，盛都的老百姓给您送牌匾来了！”
	何故送匾？
	当少凰一袭素袍迈出盛都金家别院的门槛，原本只围在四周的百姓纷纷像潮水一般涌到门前，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群激动的少女手执蒲团扇扭着腰肢在正中间跳起喜庆的舞蹈，震天的锣鼓唢呐挤在人群里呜里哇啦一同欢奏，少凰正看得眼花缭乱莫名其妙，突然人群中一声令下，少女停止了舞步，乐队放下了家伙，全体百姓齐声高呼——
	“盛都子民代天下百姓谢过少凰公子！祝少凰公子福禄一生！”
	字字在耳，声声震天。随即两个大汉一脸横肉神情庄重地抬上盖着红布的牌匾，一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者颤巍巍地挪了老半天才来到到匾前，然后又是磨蹭了老半天才抖着手将那块红布掀起，只见匾上赫然刻着四个大字——
	高风亮节！
	少凰瞪着那几个字，心里琢磨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稀奇事，还未来得及反应，远远又传来了皇家特有的鸣锣。热闹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大道，只见几名护旨使者在前面鸣锣开道，一名传旨官骑着高头大马慢慢悠悠向这边踏来。
	“圣旨到！金少凰接旨——”传旨官下马高喊。
	少凰跪叩接旨，周边的奴才百姓全都随之拜倒在地。
	“奉天承运，楚皇诏曰：值此时期，金氏少凰庄凝之质，朴茂之风，慷慨为国，念厥秉心，兹特封尔为大楚一品金爵。表见於世，勉以传承。钦此。”
	“谢主隆恩！”
	双手奉上圣旨，传旨官一脸谄媚巴结道：“恭喜金爵爷位登一品，大皇口谕，请爵爷进宫一叙。”
	少凰眼皮又是一跳，思前想后，他终于感觉到不妙——没错！又来了，那种被算计的感觉……
	当少凰满心狐疑来到正宫大殿时，楚皇和庄皇后都在大殿正中端坐着，一派龙凤呈祥，环视殿内，果不其然发现少锦也在，难得见她着一身绣花罗裙，却毫不端庄翘着二郎腿吃茶用点心。
	少锦见着他来，抬头冲他妩媚一笑，巧颜倩兮，这副异常乖巧的模样愣是让他心动之余控制不住的打了个激灵。他不知道，一柱香之后，当着大楚皇帝皇后的面，他将会面无表情的将少锦拉走。
	事情是这样的，在少凰浦向帝座行了君臣大礼之后，他景仰的楚大皇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语：
	“少凰，不需要那么拘谨。不过封了个一品侯爵，事实上远不如你捐赠的八千万两黄金那般可贵，此时此刻，少凰这一壮举可谓是雪中送炭，朕心甚慰！”
	此言一出，少凰眸光一动，当下心理活动是：八千万两？黄金！捐赠？！
	后座上的青夏接着又笑吟吟说了一段话：
	“今天一大早，少锦小心翼翼捧着一只锦盒进宫面圣，我还当是少锦又在玩什么新花招，万万想不到竟是少凰亲笔加玺的万金字据。金家慷慨解囊，为国献金，大楚有你，实在是天下万民的福气。”
	亲笔加玺！他当下就震惊了，随即明白到这又是夫人冲他搞的恶作剧。眼皮跳了半天，竟然是在暗示自己身后有小人作祟，可怜他居然没有留心。现在少锦已经将那献金字据递给了楚皇，而楚皇欢喜笑纳了，还昭告天下封了他一个一品爵爷，这下举国皆知金家慷慨为国的伟大事迹，他已是抽身不得，心下虽然痛心，面子上却也不好驳了楚皇的龙恩浩荡，于是一番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君之所忧臣之所虑、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的违心客套之后，他带着小人得志的少锦拜别了楚大皇。
	一句话概括起来，就是：他这位英明果决的夫人把他这些年暗地里借着商丘钱部另谋私利获得的不义之财的一半顶着爱国为民的光环在撒手一瞬间华丽丽捐献给大楚皇帝了。
	他觉得很头痛，八千万两黄金，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同时也很心痛，想到昨夜少锦邀他喝的那杯酒，竟是下了迷幻药的，药效一到任其摆布，别说是亲笔立一张捐献万金的字据，就是要他举刀自刎也是轻而易举之事。思及此，少凰暗自苦涩，那个夜里心事重重的女子，偏偏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忘了警惕……
	于是乎，坐在金家精致的马车内，面对着暗自伤心的夫君，心虚的少锦被少凰一双黑亮的眼眸打量的极其难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猫一样打了个喷嚏——
	“哈乞！”
	少凰见状，一双大掌覆上她的小手，温柔说道：“出门匆忙，忘了给你带件衣裳。”
	少锦看着手上温热的来源，心下一阵欢喜，不料抬头扑捉到金少凰眸中转瞬即逝的一抹犀利。她恼怒挥开他的手：“虚情假意！”
	他浅浅一笑，“夫人这话从何说起？为夫不忍看你着凉何错之有？”
	她恨恨的瞪着他：“明明在生气，却非要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这不是虚伪是什么？”
	少凰轻叹一声，无奈的看着她：“生气，每次被你算计我都生气，但如今更多的是无奈。”
	她冷哼，“现在倒是肯承认了，看来八千万两黄金果真让你心疼了呢。”
	“心疼不假，但楚皇需要金家，我从来义不容辞。少锦，从前你事事与我作梗，我只当你在闹着玩，然而这一次，你让我心寒了。”他盯着她，眸光里暗流浮沉。
	他……在生气？自己招惹他这么久，无非也就是想挑战他的底线毁一毁他那副万年不变的悠哉模样，然而真正面对着少凰不同寻常的脸色，少锦发现自己竟然心慌起来，她连忙将脸避开他的审视。
	见她将头别开，状似不屑，少凰心下顿时冷了半分，沉声问道：“你可以冲着我胡闹恶搞，不管我的面子，却不能拿金家的命脉放在手里耍玩，不顾金家的死活。少锦，你胡闹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我对你这般纵容是因为我对你……”他蓦地住了嘴，眼里的暗流一阵汹涌之后归于平静，只听他说：“当年那个一心一意为金家的少锦，去了哪里？”
	如雷轰顶一般，她僵坐当场。
	车内一片死寂，两个面色同样难看的人相对无言，这么几尺的距离，他们竟像是隔着一条鸿沟那么遥远。恍惚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笑开，缓缓说道：
	“她……会回来的。”
	轻轻低低的一句话，却如同千斤巨石让他心下一震，他突然很后悔说出刚才那句问话，说不清是因为这句话给他带来的隐隐不安，还是因为少锦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彷徨之间，少凰却仍旧没有再对她说什么。然而几个日夜后，当他终于明白到她这句话的含义，当他再次想起她今夜这个看似闲适的笑颜，终于是禁不住满心苦涩，后悔不已。其实有些事，他倒宁愿永远不去明白。真的。
	只可惜一切悔恨都是枉然，他终究没有收回那句话，她也终究没有藏住那句话。——『预知后事如何，且待金少凰番外二之《皓水莫负》篇』***************
	感谢金金安达的美文，我看了很多遍，实在很喜欢少锦这个角色，少凰在文章出现不多，但确实是一个有故事的人，金金安达让少凰活了过来，如跃眼前。
	我也期待着下篇，安达要快点写啊。
	哈哈，终于轮到我来催文啦~~~
	　

番外卷 无涯——梁思还
那是2516年5月6日，请原谅我到现在仍旧喜欢这样的纪年法，因为如果不如此，我很可能会在漫长的生命里忘记自己的身份，进而忘记我从哪里来，又该到哪里去。
我姓梁，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只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有了一个新名字，我叫胡亥，醒赢，是完成华夏一统的千古大帝秦始皇的儿子，那天早上，我躺在襁褓之中看着我的父亲，我知道我成功了。
佳茜是不同意我离开的，科研所的报告被她强行取回来十二次，所长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已经决定取消这个课题，佳茜的父亲是国联会的名誉法人代表，家族拥有极大的权利，研究所只是军情处下属的一个异现象研究机构，根本无法同高层较量，时空隧道的开启需要大量的资金，而且一旦引发历史的改变将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后果。军队和国务院都不允许这样难以掌握的情况发生，于是科研必须中途夭折。
于是，我被调到档案调查科做调查科长，终日埋首于对内部忠诚的特工军人们进行严密的监视，一旦发现他们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要迅速的上报军情3处，由内部人员进行进一步的监控。而这所谓的风吹草动中，甚至包括他们突然间穿了一件法国名牌，或者是养了一条英国名犬。
军人，就是要绝对的忠诚，连带喜好，都要完全符合国家的标准。
这对我来说，是龌龊而难以理解的，对于一个为时空理论奉献了半生精力和热情的人来讲，我已经失业了。
5月6日那天上午，佳茜来同我商量一个月之后的婚礼，看着她草拟的宾客名单，我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和佳茜是在大学相识的，她是学校的天之骄女，我则是一名因为一篇时空论文而被院长破格提拔的普通学生。我们之间有太大太深的差距，可惜那个时侯太过于年轻，冲动的激情和自我的自信让我盲目的失去了理智的头脑，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就一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可惜，这种热情终于在未来的工作中被一点一点的消磨干净，昔日的天真不再，现实的残酷让我失去了信心，终日埋首在四维空间的理论研究之中，可是现在，我连这唯一的追求都失去了。
那时的我，是偏激的，我固执的认为是因为她想要将我绑在身边，所以动用人脉冻结了我的研究课题，生平第一次，我们大吵了一架，佳茜哭着跑出了研究院大门。
心情郁结的我喝了平生的第一口酒，然后借着酒劲来到了试验厅。
看到时空之门的那一刹那，我是那样的冲动，现实无法给我滋生成长的土壤，无法给我建功立业的环境，甚至无法给我研究探索的机会，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逃离？
逃离这个龌龊的社会，黑暗的国家，腐败的政府，为什么不可以？
那一瞬间，我的血液是热的，我怀着无比憧憬热情的头脑开启了时空之门的闸锁，然后，决绝的投身而去。
光线消逝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佳茜嘶声裂肺的痛哭声，然而又能怎么样呢？我就要离开了，就要去过我全新的生活了，我就要在历史的画卷里自由的舒展了，区区一个女人，怎能阻挡我的脚步呢？
我承认，那时的我，还那样的年轻，我根本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会为此而后悔，但是最终的结果证明，我真的后悔了，并且永远的失去了弥补的机会。
所谓的时空穿越，只是一种思想和脑电波的传递，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证明，当速度超过光速的时候，是可以进行时空旅行的，而这世间，能超越光速的，只有思想。
历史上的胡亥，是个只活了二十四岁的短命皇帝，生前穷奢极欲，贪婪愚蠢，我的到来，改变了本该二世而亡的大秦帝国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整个华夏的历史进程。
我用尽所有的心力，努力的学习治国之道，学习武艺剑术，学习骑马兵法，研究朝堂上的局势，和兄弟藩王搞好关系，关心民间百姓的疾苦，以温和的方式，引导残暴的秦始皇走上正途。我渐渐改变了历史的脉络，很多应该发生的事情不再发生，我网罗了一些忠心可靠的下属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这其中，甚至包括李斯，包括赵高。
公元210年，是历史上秦始皇死去的日子，这些年，他已经将大部分的权利交到我的手上，朝政上也从不与我相违，我也有意改变历史，救他性命。然而，同蒙恬一同率领的一场对抗北狄的战争，还是让我看到了权力的重要性，有他在，我就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就不是这片土地的皇帝，几个兄弟对皇位的觊觎和对我的虎视眈眈我不能视若不见。于是，那天傍晚，我和李斯一起设了这个局。
他乘坐着华丽的马车出游的那一天清晨，我特意起了个早去咸阳城外恭送，他已经渐渐老了，背脊不再挺拔，眉眼不再凌厉，身形也有些发福的臃肿，鬓角也已生了几丝华发，但是他的声音仍旧是爽朗的，他大笑着对我说：“皇儿，等为父回来，我们一起去怀清台上畅饮。”
然而，他终究失去了这个机会。我看着他的马车渐渐走远，渐渐化作一个华丽的影子，只觉得头顶的一座山，轰然就那么倒塌了，我反复的对自己说，并不是我的错，是他的大限已到，若是我不来，他也会在这次出游中死去的。然而，有什么东西压在我的心上，啃噬着心肺，以凄厉的声音在提醒我：是你做的，是你做的！
一月之后，秦皇驾崩的消息传回了咸阳城，整个咸阳的百姓一片哀痛，而我，在满城的哭声中，登上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王位。
我，终于拥有了最为高贵的身份，我的政见都会得到重视和采用，我的每一项安邦定国的政策都会得到大臣和百姓们的联手拥戴。我的才华、我的抱负、我的理想和我的虚荣，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些在现代社会无法完成的梦想，却一一在这片古老而陌生的土地上渐渐实现，生命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遗憾，一切，都是那样的充实和不可思议。我以为我会是快乐的，我以为我会是满足的，可是直到看到她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虚无，我的心一直是内疚而空虚的，只是，自欺欺人，从不自知。
认识点秋的时候，她还怀着孩子，挺着大大的肚子，满脸泪痕的跪在御驾之前，手上还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小孩，畏惧但却倔强的看着我，两把战刀架在她洁白的脖颈上，已经有丝丝血腥渗透而出。
她的丈夫是朝廷命官，犯了罪，被刑部关在大牢里，她当街拦御驾，跪在那里，要为她的丈夫伸冤。
这是个单纯且天真的女子，拥有不谙世事的清澈眉眼，倔强并且勇敢。
只一眼，我就知道有些事情注定要改变，有些东西，我再也无法控制。
我顶着整个皇室的压力和嘲笑，终于在两年后将这个孀居的女子娶进了阿房宫，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日子。多年的遗憾和内疚似乎在一瞬间被填满，我遣散了庞大的后宫，倾心只宠爱这一个女人，将我能够赐予的一切都给与她，以求心底那份变态的安宁。
每个空气清新的早晨，看到她安静美好的睡脸，我都会有一时的恍惚，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我开始怀念一些逝去的时间和岁月，我那死去的父皇，被我斩杀的对手，在皇位争夺中败下阵来的兄弟，现代年迈的父母，唯一的妹妹，还有那个我爱了很多年的女人。
点秋怀孕的那一天，我正在和李斯下棋，赵高走上前来趴在我的耳边说皇后有喜了，我面色不动的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下棋。黄昏的时候，李斯和几个大臣退了下去，我遣退了赵高和其他侍从，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上。我伸出手掌，将头埋在掌心中，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透过指缝滴在地板上，香炉里的龙炎香静静的燃着，发出好闻的香气，来到大秦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哭了，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空里，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亲人，终于不再是孤单的孑然一身，那一刻，我突然是那样的满足，从未有过的满足，满足到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放任自己流下泪来。
我对点秋越发的小心了起来，除了朝会，几乎形影不离她的身边，这个原因，造成了一个令我后悔一生的决定，匈奴来犯北疆的时候，我竟带着她去了北疆战场。
点秋被匈奴劫走的时候，我在舒北城接见蒙恬将军，她身边的侍女哭着跑进大营，告诉我皇后被匈奴劫走了。
那是从未有过的害怕，我像是发了疯的狮子，带着八十万大军从寒沙城出发，出兵雁门关，追击四千多里，从草原追到沙漠，在北地疯狂的屠杀了起来，半个月之后，我终于见到了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的点秋，她被匈奴蹂躏，不但失去了孩子，还再也无法受孕。
汤太医告诉我的时候，点秋也在场，她听了之后凄惨一笑，推开了我的手，转身就进了内帐。审讯室里的匈奴族首领仍旧在等着我，我提着马刀缓缓的走进去，他还试图跟我解释什么，我一刀狠狠的砍在他的脖颈上，他腔子里的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味道很咸，还有点腥。
我在点秋的门前站了一个晚上，听她在里面压低声音在哭，那些无法言语的苍凉像是滚烫的水，浇在我的心肺上，嘶嘶的疼。我扬起头来，看着当空那一轮明亮的圆月，看起来，就像是我在两千多年后看到的那一轮一样。
我驳回了大臣们所有关于纳妃的折子，全力教导起念之来，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在他眼里，我就是他的父亲。
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甲午十一年的时候，我开始咳血，大夫说这是不治之症，点秋听到的时候正在刺绣，秀针一抖，就狠狠的扎在指尖上，鲜红的血渗出，染红了洁白的绣布。她淡淡一笑，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圣上是真龙天子，有上苍庇佑，一定会平安无恙。”
我笑笑，转身走出了未央殿，黑底金龙的皇袍扫过青木地板，流淌着的，是无言的缄默。
我想，或许所有的事情都要归结到一个起点，离去，就如同到来一样。
这一次去南方出行，整个朝廷都是反对之声，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早已失去了长途跋涉的资本。去和点秋告别的时候，她仍旧像平常一样，坐在临水的楼台上，正在修剪一盆兰草，样子很专注。
我告诉她，我就要出行了。
她的神情一时之间有些忡愣，眼神轻飘飘的，掠过满湖的烟水，最后凝聚在我的脸上，问我要去多久。
我说不一定，若是南边的景致好，就多住一段时间，咸阳的冬天就要到了，天气太冷。
她点了点头，然后说那就去吧，南方的水土养人，我早就该去那里住住了。
我站起身来，衣袖拂在一片剑兰的叶子上，我用力一扯，剑兰的叶子就折断了。点秋的眼神宁静，她看看我，再看看那盆兰草，然后拿起剪刀，横在兰草的根部，决绝的，用力剪断。
我说只是断了一小片叶子，还可以活，你为何整株剪断？
点秋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说道既然已经坏了，又何必留着？
我无法再说什么，或许，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如若不是全部，宁可不要。
离开咸阳那天，阳光十分刺眼，我站在咸阳城外的古道上，身后是招展着风旗的御驾队伍，点秋穿着黑色的皇后盛装，带着满朝文武一同为我送行。她眼神明亮，笑容端庄娴静，充满了母仪天下的尊贵和高雅。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突然怀念起七年前咸阳街头上那个挺着大肚子，明明只有十八九岁但却极力装出成熟模样倔强女子。
时间那般急速，究竟是我错了，还是这命运错了？
点秋站在浩浩荡荡的百官之前，恭敬有礼的对我笑，她说：“恭送陛下。”
鼓号声高声奏响，我一步一步的离开咸阳，离开这座我生活了三十四年的古老城市，马车渐渐行驶，我离开了我的国家，我的子民，还有，我的爱人。
公元196年年末，我死在前往南方还巢邑的路上，举国大丧三月，最后，被葬在龙脊山的大秦皇陵中。
公元195年，秦氏点秋登基，成为大秦帝国唯一的一位女帝，其子秦念之被册封为国储，居于太子东宫。
公元193年，秦念之继位，国号仍为大秦，尊秦点秋为秦母，胡亥为圣祖大帝。
岁月空洞，时光急速，我安住在大秦皇陵中，一睡百年。
这一百年里，我睡的很不安稳，我总是会梦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点秋端着一碗参汤，送到大殿上，我正要喝，她突然拦住我，然后像是做梦一样的问：皇上心底的人，真的是臣妾吗？
当年，我只是笑笑，轻声的说：你是朕的皇后。
然后点秋轻笑，笑容淡然，轻声说：喝吧，是臣妾亲手煮的，皇上操劳国事，身体要紧。
这个梦一直纠缠我，以至于让我过早的从沉睡中醒过来，商丘的族人井井有条的活动在大殿里，保持着世代的恭敬。
商正已经很老了，我睡着的时候，他才不过七岁，如今，已经是百岁高龄的寿星公了。他颤巍巍的来到我的面前，佝偻着背脊，跪在地上，声音苍老的说道：青木大殿在百年前，就住进了人。
大门打开的时候，到处都是刺鼻的灰尘，鞋底踏在厚厚的尘埃上，有细小的风从主殿的方向传了过来，掀起满地纷纷扬扬的梨花花瓣。青碧的竹子清幽的摇曳着，沙沙作响，湖面波光粼粼，一切都是静谧的幽静和安详，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除了那座竹制的小屋，和屋前那片兰草花园。
打开房门，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青色的纱帐，干净的衣服，竹制的椅子，密密麻麻的书籍，还有书籍中那些他讲给她的改头换面的小笑话。
时间无比缓慢，又无比急速，在我无知无觉的陷入沉睡的时候，她就坐在这座青色的竹屋之内，细细的回忆着我们这凄苦而又无涯的一生。
她没有坟，甚至没有一块石碑，坐在那个幽深的温泉边上，两旁都是沙沙的竹林，我突然就明白了。
我知道，她就在下面，化作了水，化作了风，化作了这万千竹叶中的一枚，在等着我，给她一个答案。
秦风之死，并非我有意为之，他犯了通敌之罪，将兵部的消息卖给匈奴单于，害死边境将士无数，我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也对不起为大秦战死的百万将士。
你恨我为了霸占你，陷害杀死了你的丈夫，让你成为寡妇，让你的孩子成为孤儿。我曾对你解释过，只可惜你并不相信，如今，尘土归墟，万事了了，我终于有勇气站在你的亡灵之前，将这些话再重复一遍。
你不愿坏我的孩子，逃出寒沙城，于雪地中浸泡冰湖，骑马摔跤，甚至不惜被匈奴人蹂躏糟蹋。其实，如果你不想，只需跟我说一声，也就可以了。你想要我走，想要我死，想要坐拥大秦的万里江山，我就统统都给了你，
点秋，你长得真的很像是一个我曾经爱过的女人，但是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你早已不再是她，你是秦点秋，是我的皇后，是我深爱的女子，是和我风风雨雨渡过半生的女人。只是，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猜忌，有太多的憎恨，有太多的怀疑，这些东西像是一条绝望的鸿沟，横在我们两人之间，我在这边，你在那边，谁也不肯踏前一步，终于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然而，你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又何必放弃一切，追随我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孤独而寂寞的活着？
难道，在你亲手送来那一碗一碗毒药的同时，也会有丝丝缕缕的不忍和伤心？
点秋，你我一生错过，今生，我已无力回天，但是，我绝不会就这样屈服于天命，我会等待千年，用我的双手将历史的轨道归于原位，然后，再一次在2516年5月6日的那个晚上，回来找你。
这一次，我不要皇位，你不要嫁人，将时间倒退回原点，好不好？
请你等着我。
就这样，清鹏一部，变成了清鹏七部，我用尽方法驻颜长生，研究象龟的沉睡千年之法，钻研细菌学、商贾之道、统筹华夏的经济命脉，静候那个扭转乾坤的时机。
然而，我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无数次的努力一次又一次的付诸流水，刘邦项羽早已作古，唐宗宋祖早已淹没，何来汉唐盛世？何来明清败落？何来民国共和？
我的那些执念，终究只能成为一个笑话，大风呼啸而吹，所有的梦想零落在千古的岁月之中。历史沿着一个无法控制的方向奔腾而去，我什么也做不了。
离开皇陵的那一天，秦之炎也醒来送我，在他的身上，我总是可以看到点秋的影子，很多时候从沉睡中醒来，看到他独自坐在青木大殿的竹林之中，我都会有一瞬的恍惚。
我见过那个女子，在楼兰的纷飞战火之中，那个一身戎装的女子像是一朵璀璨的流星，凌厉绝辣的燃烧着狰狞的戾气。那是个倔强且孤傲的孩子，有着未来世界的女人中少有的坚强和独立，这样的性格，是一把刀，伤害别人的时候最先受伤的，永远都是自己。
我不知道之炎会这样孤单的沉睡多久，那是属于他的命运，我不能多加干涉，因为我自己的，本身就已经失败了。
我走遍了华夏的每个角落，无所谓到哪里去，只是慢慢的走，看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景，肆意的挥耗着我的时间。
这一生太过于漫长，原来世人眼中充满诱惑的所谓长生，就是这般的寂寞和孤独。
那一天，我跟着英国的水手一起去印度，在海上遇上风暴，迷失了方向，在风暴中，一束明灯突然刺透黑暗，水手们欢呼一声，就向着灯塔的方向而去。
上岸之后才知道我们偏离了轨道，来到了波斯湾，大荣皇后千年前在此修建的白塔救了我们的性命，当地的百姓告诉我，这座白塔的名字，叫做长生。
我就此没有离开，而是成为了一个守塔人，一直居住在长生塔上，为过往的船只点燃灯火。
一日又一日，生命，很简单。
十六年后，我老了，那天早上，露玛跑到塔顶，拉着我的手大声叫我去她家吃饭，露玛是印度人，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今年刚刚十四岁，总是会缠着我为她讲东方的故事。
终日吹着海风，我的耳朵已经不好用了，我大声的问她，你说什么？
可是话音出口却像蚊子一样小，露玛吓坏了，不停的摇着我的手臂，然后擦着眼泪就跑了出去。
我想，我可能是要死了，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似乎看到了点秋，她仍旧是当年的那副模样，明眸皓齿，扎着细细的辫子，满脸泪痕的拦在我的车架前，大声的喊：我不能没有丈夫的，我的孩子不可以没有父亲。
点秋，我想做你的丈夫，我想做你孩子的父亲，可惜时间错了，我终究不能取代。
海风吹进我的眼睛，一生中的第二次，眼泪缓缓而下，不是伤心，我只是累了。
这无涯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番外卷 金少凰番外Ⅱ之 皓水莫负
这是一个两山对峙的长谷，稀稀拉拉的树木摇曳在两旁峭壁上，峭壁的崖顶一只苍鹰在展翅盘旋。两山之间的蜿蜒山路上，传来车队的马蹄声，不一会，只见十余骑骏马拥护着一辆玄木雕花的马车由远及近缓缓走来，而走在马车最近的一匹骏马上，赫然端坐着的正是此前楚皇钦封一品金爵金少凰。
他眉峰微皱，两眼目视前方若有所思，随即抓紧手中的缰绳，沉声吩咐道：“加快脚程。”
听到声音，马车的帘布被一只纤纤玉手掀了起来，少锦锁眉探出脑袋，狐疑看向周围，然后皱着鼻子嗅了嗅车外的空气。新雨刚过，山间的空气清新怡人，令人心神为之放松，只是鼻息间吸入的空气却过于湿润，她顿时明白到少凰在担心什么。
时值盛夏，暴雨连连，除了长江主干洪涝严峻，另外还有几条长江支流受到影响。此次从盛都返家，原本要走的大路正好在其中一条支流近旁，行走不得，于是他们另辟小路通返海市。避开洪水改走山路，却仍不可掉以轻心，大江既有洪水，山中必要当心泥流。话说他们今天路过的这个山谷，昨日正好大雨刚过，此时走在这两山夹道之间，可谓步步惊心。
既然明知此时返回海市是一路凶险，为什么他们还要冒死启程返乡呢？后来少锦问起少凰，却遭到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他是这么回答的：才在盛都待了半个月就没了一半家产，要再住个十天半月指不定他身上是不是还有袍子遮身，是以早早从这个与他风水不对盘的是非之地脱身绝对是上策。
然而从之后发生的事看来，他当时的这个英明决策，是错误的。
似乎感受到身后那道不安的视线，那个发号施令的男人回首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这厢少锦没预想，忽就对上了前方那双漆黑的眸子，心下一跳，赶紧缩回脑袋。看着那慌忙放下的帘布，金少凰不禁弯起嘴角。
随着主子一声令下，整队人马心领神会，策马扬鞭，马车也随着队伍加快了速度，车轱辘转得咿呀作响。少锦缩在车内，软软倚在一个绣金靠枕上，一手托着白玉香腮，轻嘘了一口气。心想她的这个夫君当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八千万两黄金她都给他捐出去了，那晚之后他竟再没有追究过，虽然她不是很清楚金家财富有多深厚，但八千万金总不会还是小数字吧？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如果八千万金有去无回他都可以一夜看开，那天下到底还有什么他会放在心上？
想的正出神，突然听到一声凄厉马嘶，少锦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所坐的马车像是被什么力量掀往高空，随即又被抛了出去，随着一个重物落地的闷音，马车转而疯狂的颠簸起来。少锦在车内被震得摇来晃去，好不容易扶住车窗，稳住身子，她已是晕得七荤八素，恍惚听见少凰远远的喊她，透过翻飞而起的车帘，少锦骇然发现她的马车竟像受了惊吓一般一路狂奔，将大队人马远远抛在了后面。
“六子？”她朝车外喊道，却无人应答。
死死抓住车门两旁的柱子，掀开帘子发现赶车台上早已空无一人，想必是在刚才的颠簸给抛下去了。眼瞧着道路两旁的青葱以飞速向后倒退，她犹豫的往马队方向看去，少凰正甩着鞭子策马朝这边冲来，可是距离拉开的太远，狂奔的马匹又丝毫没有消缓的迹象，她不知道当他赶上来时这马车是否安在……犹豫之间，马车已绕过几个急弯，迎面扑来的风带来了丝丝水雾，路的前方隐隐传来重水轰鸣声，少锦这时才真正惊恐起来，不再多想，她卷起罗裙咬牙纵身一跳，身子就顺势滚到了路旁的青草丛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将少锦从眩晕中拉回神智，她唰地坐起身来，恰好看见少凰骑着马从她眼前飞掠过去，随即又见他匆忙拉紧缰绳掉过马头，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她竟一时忘了说话。
根据少凰日后的回忆，当他在马背上看到青翠丛中的那双可怜兮兮的杏眼时，一瞬间以为看见了一只受惊的兔子。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只兔子，而是让他担心个半死的少锦，于是他迅速翻身下马，在少锦面前蹲下，皱眉打量着她沾了泥的苍白脸蛋，随即抱过她低笑起来。
“好了好了……可把我吓着了。”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少锦被抱得莫名其妙，刚要说话却远远听到从他们来的山道那边传来一阵雷鸣声响，隐约有哀嚎悲呼兵荒马乱之声伴随而来，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那匹赤骥马竭力冲着主人嘶叫，少凰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他寒着脸将少锦打横抱起，少锦一声惊呼之后被安放在马背上，随即他翻身上马，回头淡看了一眼马队的方向后扬鞭绝尘离去。
猎猎风声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她回头惊恐的看着身后不远处，巨大的山石和着湿润的泥沙滚滚倾塌下来，瞬间淹没了山下的小道，淹没了那些服侍金家的人……
赤骥驮着他们跑了一段山路之后来到一片林子，在林中画眉那婉转的曲调里，马儿稍稍放慢了速度。
少锦窝在少凰怀里，鼻息间萦绕的尽是身后男人身上的麝香味，她趁机贪婪的嗅着，一颗心跳得极快。而少凰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后，发觉怀中之人呼吸急促，遂低头问道：“少锦？不舒服吗？”
闻言少锦慌忙抬头，先是被近在眼前的那张俊脸吓了一跳，接着她两颊一红，冲他大叫：“放、放我下来！我要走路！”
少凰翻身下马，将她抱下来，待她站好问道：“能走吗？”
少锦横眉丢了个大白眼给他，“有什么不能走的？我又不是瘸子。”说着就迈大步向前走去，谁知刚走两步，罗裙“咝啦”一声勾在旁边的矮树枝上，划开了好大的一道口子。
少凰一愣，随即闷闷咳了两声。少锦见状，恼怒的瞪他一眼，随即提起裙摆继续往前走。见她生气，他敛起笑意，牵马跟在她身后。
有杜鹃花沿着小径的边沿生长，成簇成团。两人一路走去，身子擦过杜鹃淅沥滴水的花朵。被水滴浸透了的花瓣散落在他们身上，带来一股浓郁芳香，和着脚下的青苔又隐隐带点陈腐的味道。
“去哪？”眼看着天色渐暗，少锦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两个字。
如果少凰能够未卜先知，他一定不会回答下面这两个字，但是他当时真真切切的说了，于是一个注定多事的夜晚由此衍生，于是日后多少个唏嘘不已的日夜也由此衍生。
他说，“前面。”
得到答案，少锦当下翻了个白眼，愤愤拨开挡在眼前的一丛红鹃，她蓦地眼前一亮，不禁感叹柳暗花明，别有洞天。
前方路的尽头，一大堆岩石守卫着一个隘口似的地方，从那隘口望进去，有飞瀑倒泻于山岩之间，岩底一口深潭，色绿如墨。潭的岸边是一圈平坦的岩石，环绕在岩石周围的，却是一抹浓浓淡淡的绿，风一吹，林涛四起，像深深的呼吸，给人一种神秘幽远的感觉。
少锦提起裙摆站立在深潭岸边，凝神静气，思想在这个秘境前飘了很远很远……
待夜幕终于降临，少锦也终于回神发现少凰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而那匹跟随他的赤骥也不见了，她心一惊，随即又将那份不该有的怀疑压抑下去。他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这么笃定着，她走进旁边香樟林子里去拾干树枝。
良久，果不其然很有良心的少凰回来了，怀里揣着些野果子，却不见那匹赤骥的踪影。看见少锦对着一堆树枝发愁，他将怀中的野果放到地上，掏出火折子递给她。
几下捣鼓，月下的水潭边燃起了一小堆火，两人围坐在火边，少凰动作娴熟的挑拨着树枝，少锦嘴里吃着野果不动声色看着：“我还以为富家公子都是野外生存白痴。”
少凰仍是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火堆，抬眼望向她，随即又垂下眼去，一双星眸似笑非笑映照在火光中，竟有几分柔软，仿佛透过摇曳的火焰看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光。
少锦明白到，那是一段没有她的过往……然后她满心不是滋味时，听见他缓缓说道：“很多年前曾有一次受困大漠，当时和溶月也是这么样燃着一堆小火取暖的。”
花溶月！少锦脑袋嗡的一阵鸣响，她嚯的起身随手从罗裙下抽出一把短刀，漫步进入漆黑的香樟林中。稍顷，只见她拖回来几根大木头，架在火堆上方，不多时，随着香樟木汁香四溢，原来小小的火苗烈焰冲天，熊熊燃作一堆巨大的篝火……
哼，这下，就和花溶月当年那堆小火不同了吧！
少凰木然看着她的一脸得意的摸样，闹不明白她又在和什么较劲。摇头叹道：“你这性子实在像极你生的这堆烈火，叫人远不得，近不得。”
“哦？那倒难为夫君了。”她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少凰知道她在生气，可是闹不明白他是如何惹着这女人了，见少锦沉默，他也跟着不再说话。这厢少锦却是心下一口干醋，咽的她委实难受，又见少凰不搭理她，她更是觉得整个人都烦躁起来，沉默了许久，她嚷了句累便合衣躺在一旁睡下了。
夜色之下，少凰直勾勾望着身旁的女子，满目涟漪，若有所思。一阵阵山风拂过，清爽怡人，暗香扑鼻……香味？他凝神嗅了嗅，果真风尾夹带着一缕淡淡幽香，他侧头看向睡在身边的女子，俯过身去，确认那香味来自她的身上。
何以白天未曾闻见这香味？他心下疑惑，却没有再去深思。
他没有深思，所以也没有引起警惕，于是乎，这个粗心让他终于捡了个没有后悔过的便宜，于是乎，他那一双深眸当时没有立即离开眼前的女子。为什么要离开，他既是已决定要护这女子一辈子了，多看两眼又如何呢，所以他当着天上一轮红月的面，光明正大的欣赏着他的心上人。
只见她躺在这诡异的月光里，沉沉熟睡，紧闭的羽睫在夜风中莹莹轻颤，小巧的耳垂荧光剔透，沿着精致的下巴往下，几缕发丝随风飘摇，那羊脂玉的脖颈上几条青色的脉路在这气质如华的月夜下隐隐可见，迎风透露出一种蛊惑人心的脆弱……
风一阵阵吹过，香味也跟着一波波袭来，这么持续了不知多久，他心思忽然乱了起来，身体的气息渐渐炙热，胸腔仿佛有团火在烧着他的心，又像有只手撩拨着他向眼前那香软的躯体靠去，心痒难耐，随着喉结一声滚动，他俯身吻上那轻启的樱唇……
当时还在半梦半醒间的少锦恍惚觉得被一道热切的视线包裹，她正准备掀开眼帘看个究竟，唇瓣就被含住了，身躯同时被揉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唔……谁？”她挣动起来，蓦地睁大双眼。
“我。”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哑道。
耳垂被湿热的火舌逗弄着，她微微轻颤，不可置信。少凰？少凰！
张嘴欲言，不料下一秒，唇瓣又被少凰猛的含住，狂野猛烈的气息瞬间涌进她的身体，霸道的火舌探进樱唇……他急切的汲取着她口中的芬芳，就像一场暴风雨，肆天虐地……意识一点点被吞食，清醒早已不复存在，最终她两手迷乱的攀上他的背脊，紧紧抱着这个让她心思彷徨的男人……
两人昏天暗地的纠缠着彼此，她的衣裳早已扯乱，香肩裸露，彼此的呼吸越发沉重，少凰突然停了一下，随即他的动作渐渐轻柔起来，吻在她锁骨点点落下，如蜻蜓点水，带着让人心颤的疼惜。少锦本已是身心迷乱不知身在何处，感觉到少凰变得轻柔的动作，她嘴角缓缓掀起了笑意，半掀眼帘，眼波煞是迷离，然而当她看到不知何时悬挂在天边的一轮血月后竟在瞬间惨白了脸蛋。先前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有深深的苦楚浸透她的眼眸——她这才清醒想到，现在这副躯体不是她的！
正欲推开身上的男人，少凰却亲吻了她的唇最后一下，先一步松了手，只见他颤抖着身体直用一双无限温柔的眼眸勾魂夺魄的瞅着她，而后在她的诧异中走向不远处的深潭，跃入水里……
“金少凰你做什么！”
她顾不得衣衫不整追了过去，扑在潭边，心惊肉跳的搜寻着水面，只见潭中一片涟漪，在月色下粼光荡漾，迷离人眼。
“少凰……”
为什么要投水？想死至少给她一个理由啊！不想碰她可以直说，何必当着她的面跳湖寻死呢？沉下去这么久如果有气麻烦出来露下脸好不好？她还有很多话没说，还有秘密没有告诉他，血月出现了，她要回去了，可是她对他……对他……
“你哭什么？”
她在岸边趴了许久，水里蓦地冒出金少凰半个湿淋淋的身子，仰头诧异的问道。
少锦一愣，伸手摸向脸颊，竟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来。
“你为什么要跳水？”
一句话，问得悲悲戚戚。他想帮她将泪水擦干，却发现自己比起她来更湿嗒嗒，所以他只默默瞅她，眼里有着波澜。
“少锦，你身上的是什么香？”
她又一愣，侧头嗅嗅自己，呐呐答道：“水仙。往日泡澡冬梅给放的花露，夜里很香。”
得到答案，少凰一声轻叹，从未想过一世英名如他竟然也会有一日败在这种蛊魅之下。看着犹自趴在岸边狐疑的少锦，他缓缓说道：“方才，我中了情毒。”
见她歪着脑袋还是不解，又说：“今天一路走来这里，我先后沾了几种香味，杜鹃花香、香樟汁香、我自身袍子常熏的麝香以及夜里你身子飘过来的水仙香。日常这几种香味是不会相遇的，常人一般也注意将它们各自避开，然而今晚我走了运，这几味香引先后被我吸入肺腑，汇集之后在我体内形成一种情毒，蛊惑我作出有违礼节之举。”
少锦静静的听着，眼瞳慢慢睁大——嗯呢，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也就是说，他刚才，只是因为中了春药才亲她的！
“金少凰你去死吧！”她暴跳如雷，抬脚对准泡在水里的人就是一踹。
少凰料不到她会突然火冒三丈，湿淋淋的右手敏捷一抬，四两拨千斤，轻松格开了岸上飞来的纤纤玉脚。少锦这厢一个不稳，硬生生栽倒在潭边石壁上，原先松散的衣裳趁机滑至腰际，露出一款绣着游龙戏凤的包身肚兜，金丝灿灿，衬得曝露在月色下的一片白嫩肌肤甚是晃眼。少锦一张俏脸登时傻了，对上少凰眯起的黑眸，尖叫一声后落荒而逃。
少锦气呼呼的跑进香樟林里躲了半天才慢吞吞踱出来，衣裳倒是整理好了，不过脸上仍旧一副羞恼的神色。此时少凰已经挨着篝火将身上的衣袍烘干，她走回火旁，发现少凰正用那双该死的黑眼睛瞅着她，心下又一阵恼火，这副身体是金少锦的，他至于那么喜欢么！心中窝火，但尴尬于刚才的裸肤事件，此时她竟连瞪他一眼都不敢。委实憋屈！
少凰见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下顿觉着舒爽。想金少锦这小女子过去成天无所事事，只将对他这位夫君落井下石当作她的人生目标，春风得意的很，现在能看到她这副憋屈的模样实在是千年等一回。思及此，少凰忍酸不禁，碍于女子脸皮薄，是以最后他只轻咳了两声便作罢，委实厚道。
“咳，少锦，我需离开一下，你独自在这记得警惕些。有事，便到南边林子里找我。”
少锦闻言一愣，虚虚的扫了眼四周：“警惕？这地方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吗？”
少凰举步要走，听到她这句问，又回过头来，眸中一抹促狭：“说不准，荒山野岭的，还是警惕的好些。”
耶？少锦瞪大双眼，脑子里瞬间闪过黑山老妖、倩女幽魂、月夜狐仙、吸血鬼、桃太郎等词语，她汗津津的嘘了口气，视死如归的瞅着少凰：“我知道了，你去吧。”
少凰看了眼天色，转身要走，却又再一次回过头来，无奈的叹道：“少锦，放开我的袍子。”
“呃……”纠结了一下，少锦认命的撒开爪。
少凰看着她，知道自己真把她吓唬了，伸手拍拍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说了句他觉着十分温柔的话：“很快就回来。”
十分争气的，她脸红了。
少凰走进林子后，少锦琢磨着此前丧命在泥流之中的金家仆人死得甚是冤枉，为免他们日后找她叫冤索命，她找来一根木头在林子边上立了个无名冢，对着木头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通大悲咒，想着多少也能起到点超度亡灵的作用吧。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罗罚曳……菠萝菠萝蜜……菠萝菠萝蜜……
估计因她将这大悲咒念得十分虔诚，是以将夜空上的红月感动得越发血亮，只见那红色的月光似水般倾泻于树影婆娑之中，照耀着撒满碎银的广阔水潭，波光粼粼，煞是迷人，仿佛死者的亡灵真的就在这月光里脱离苦海飞往了极乐……
按说面对此等月色，即便不是个大诗人也当会情不自禁为此咏叹一番，高歌一曲，但此番孤身一人落单于荒山野岭的少锦却愣是没胆子吭上一声，怕一个不慎被孤魂野鬼当作其同伴的嚎叫，再一个兴奋跑过来和她结交结交……
少锦默念完经，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心下的恐惧有增无减。
诚惶诚恐的对着黑林子左顾右盼了老半天，仍旧没见少凰回来，她不禁心急火燎起来。没作多想，她心一横提起罗裙就往南边的黑林子钻去。
夜色下的林子显得格外静谧，又因如水的月华笼罩着，使得这漆黑山林越发的迷离动人。蓦地一阵风起，寂静的山林顿时响起一阵树叶呜咽沙沙声，让这一茂密的林子突然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少锦缩着脖子在林子里钻来钻去的找，却愣是半天听不见一点少凰的动静，正要继续往深处钻去，不料竟让她听到了些夹带在风中的声响，遂顺风找去。
不多时，她果真听到了少凰的声音，心下一阵欢喜，正要招呼，却意外听到一个柔亮的女人嗓音，于是蹑手蹑脚猫腰过去，挑了一丛矮树藏身。
透过稀疏的矮树丛，只见前方少凰风神俊秀的立在一棵老树跟前，颀长的身材正好挡住了他面前的女子，叫她左右看不出个脸来。
“所以你今晚跑这里来龙格兄弟不知道？”
听到少凰低沉的嗓音，少锦登时竖起耳朵。龙格兄弟？沙漠那个阿术？
只听那女子哧哧笑道：“没必要告诉他，我不过出来一会。要不是在街市上看到你那匹赤骥独自撒蹄子跑担心你出什么事，我也不会大半夜寻这里来。”
恩呢，原来这女子是龙格阿术的……呃，属下？相好？
“总归是不好。你与龙格兄弟是以友邦身份到访大楚，人还没到盛都半夜里阏氏先失踪了，你想龙格届时会找谁要人？”
啧啧，原来是番邦来访，居然挑在大楚国难之时，这是打算做什么来？
“行了，我花溶月做事自有分寸。我估摸凭着少凰你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本就打算来看你一看便走，所以你那匹赤骥我给放了，它身上的东西我没动，你的口信估计现在已经到达金家最近的据点了。”
这女子竟是花溶月！少锦震惊，难怪少凰要瞒着她来这里，半夜里背着夫人幽会情人，他忒有出息！少锦胸腔一股怒火攻心，正要爆发，猛想起刚刚他们有提到龙格与花溶月是夫妇……
醋火瞬间萎靡。
“既是如此，你也赶紧回去吧。”少凰轻一点头，淡淡说道，随后身形一移，原被遮挡的花溶月登时在夜色下露出脸来。
所谓美丽，想必就是拿来形容这样的女人的。以花为容，以月为神，以柳为姿，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眸，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少锦眼巴巴瞅着，轻轻叹息了一声，嘲笑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在吃干醋。血月出现，差不多是时间回去了，既要离开，这里的纠缠牵绊如何的不舍又能怎样……
“真是不可爱的个性，大老远跑来找你竟遭赶人。”花溶月撇嘴说道，眸光微闪，忽道：“你呆在这里不肯走，莫非这里另有隐情？”
咦？不会下面要扯到她身上吧？真让人不好意思，不管是好话坏话，赶紧的，溜！
这厢少凰正要说什么，突来一阵山风，风尾隐约夹带一缕熟悉的暗香，登时心下一震，眼眸闪过惊诧之色，他蓦地将视线投向丛林一处黑暗。
遭遇到少凰凌厉的视线，矮树后的少锦心跳飞快，她死也不相信这男人能隔着树丛透视过来，可是他那眼神，貌似真的发现这里有人了撒……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溜之大吉，偷听非君子之举，不能让花溶月平白看了笑话去。
哪知她脚步刚刚一动，就听见背后少凰含笑喊了一句：“金少锦，你给我站住。”
然后她的全身就像是被他隔空点了穴道一般僵立当场——怎么可能！少锦撇撇嘴，当下做了个极其英明的决定——撒腿逃离现场。
约莫自己跑得够远了，少锦停下来，倚靠在近旁一棵老树边上气喘吁吁。脑子里闪过当晚经历的一幕幕，觉得自己当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心中懊恼不已。血月会出没两天，最迟明晚就会带她离开，她无法留下什么，至少在他日后的回忆里会想起曾经有过一个不一样的少锦吧……
正想的出神，恍惚有人软软唤了一声“金金”，她登时惊惶四顾，还没来得及在乌漆漆的林子里发现什么，忽听见头顶上树叶沙沙做响，随即一阵风声猎猎，她蓦地触电一般抬起头来——
“金金姐姐！”
伴随着一声心花怒放的叫唤，一个软软的身子呼啦一下摔在了她身上，带来的劲道十足，死死将她压倒在地，痛得她龇牙咧嘴，眼冒金星。心下咬牙切齿骂道，究竟是哪个要命的冤家要用这种方法弄死她！
趴在她身上的是一位弱柳扶风的少年，金冠束发，肤如蜜糖，瞳如琥珀，长长睫毛状如密扇。少锦看清此天外来客之后又是一阵咬牙切齿，心中怨念经过一番百转千回终于只能化作一声挫败：“甜甜你非要用这种丢脸的方式弄死我吗！”
见少锦认出他来，那少年登时兴奋异常，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煞是漂亮。“金金姐姐想甜甜不？”
“你怎么找到这的？”她惊诧不已。
“闻着金子味来的撒。”少年笑吟吟道。
见身上的人犹自开心，她不禁苦涩起来。“甜甜，要离开了啊。”
要离开了啊……少年蓦地不笑了，换上一脸轻愁，他微微点头，随即伸手搂紧身下的少锦，低垂眼睫掩盖满目哀伤。他们从哪里来，自然是要回哪里去的，会留在这里，全因当年秉着游玩心态而来，只是三年时过境迁，如今内心的很多东西都已不复当初的模样了，这样的他们，如何能够舍得下这个时空的牵绊？——那晚他们当真的痛苦不已，不过从日后看来，他们这一番纠结完全是多余的。
可惜他们不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样的未来，只道现下离别难舍，是以两人继续纠结，正当他们偎依感伤得忘我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甚是清明的嗓音。
“你们在做什么？”
少锦一惊，僵硬的扭头看去——前方手拎酒坛却依旧立得玉树临风的可不正是她刚刚逃离的少凰么，只见他抿着嘴，直勾勾盯着抱在地上的男女，眼里一派汹涌的黑色……
很久之后的某日少凰提到，那时他看到滚在地上的一对狗男女，登时胸腔一股怒火烧得他想大开杀戒，对象是那个趴在少锦身上的小白脸！他绝对会划花他的脸，打断他的腿，掐掉他的命根子，然后再将他卖去妓院做伶官……总之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完他喝了口茶又补充道，当然他金二公子绝对不会忍心下得了这个毒手，是以他会另觅屠夫，借刀那个啥。少凰的这番话，辗转数人之口后终于有天传到了景田耳朵里，于是有一段日子他愣是不敢踏出荆楚家一步，连荆楚邀他散散步也惨遭拒绝，于是乎，荆楚和少凰旧仇未了又添新仇——嗯，没错，这些都是后话了。
话说面对一脸铁青的少凰，地上的那对迟钝的狗男女竟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他们在做什么？
两人揪眉互望一眼，瞪着少年绝美的脸部特写，还是少锦快一秒惊声尖叫划破长空：“甜甜你现在做了男人竟有种吃我豆腐！”下一刻她翻身揪住少年的衣襟，恶狠狠道——“收税！”
那“税”的字段尾音还未见消，忽觉后方一股阴森的妖气袭来，寒毛还未完全竖起，少锦的身子就被一只手腾空抓起要往旁边矮树扔去。她咦了一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恍惚瞄见半空中一双鬼魅之眼冷冰冰的瞪着她，心下暗问一句何方妖孽前来索命？不料想还未来得及悲叹红颜薄命死的冤枉，蓦地一根树枝来势凶狠，嗖一声斜斜擦过妖孽的眼睛，随之另有一股凌厉的杀气伺机逼近，瞬间乾坤扭转，她一副娇躯又落入了另一人手里，那人将她打横抱着，护在怀中，隐约可闻见一股淡淡的麝香味。
她蓦地抬起头来，竟真的是少凰！惊喜道：“你竟然懂武？”
少凰轻飘飘撇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略懂。”
“金金姐，你没事吧！别怪荆楚，他是因为担心我……不要生气撒，豆腐甜甜给你吃回去好不好？”
软软的嗓音蓦地出声，少锦两手紧搂少凰的脖子，扭头看去，只见少年白着一张脸蛋呐呐说道，说完眼尾怯怯的扫过近旁的妖孽。
少锦扑捉到少年的眼风，紧跟着看向妖孽。
这这这……她霎时瞪大了双眼——轻挑的剑眉，狭长的丹凤眼，眸光微一动，犹如出鞘的利刃一般凌厉，精致的下巴上薄唇紧抿，乌黑的长发似水倾泻，自莹玉温润的肌肤流淌而下，散发出一种诱人的风情。好一个极品妖孽！
少锦看的出神，头上少凰轻咳了声。她侧目横了他一眼，又扭头看那妖孽去。
那妖孽心思似已不在他们身上，没再来夺人，妖眼直勾勾瞅着刚从地上站起的少年，薄唇轻扯：“景田，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那名唤景田的少年闻言登时红了俏脸，颤着粉嫩的蜜唇喃喃道：“每天都那么多交代，哪里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景田小公子这话貌似把妖孽惹着了，只见妖眼一眯，一个箭步将这弱柳扶风的少年压到怀里，俯身盯着他，用来自阴间的声音低低说道：“我说过的，别让我之外的人碰到你一根毫毛！”
下一秒，薄唇袭击了少年。
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少锦没料到妖孽会有此举动，呀了一声后抬手捂住眼睛——准确的说，捂住了少凰的眼睛。
少凰见她这动作，哭笑不得，“干么遮我的眼？”
少锦很干脆答道：“怕你学坏。”
闻言，他沉默了一下，遂抱着她转身离开这是非地。待看去，一只手上竟然还挂着初初的那两坛酒。
“怎么要走？我还有话和甜甜说呢。”少锦在他怀里挣动。
“不走你还想看下去？何况那少年现在已经被带走了，你有话也无从说。”少凰双臂暗暗使了点劲制住怀里不安分的身子，低头瞟了她一眼，心下想道这女人的身子从前有这么软乎乎的么？
带走了？少锦越过他的肩膀向后方看去，原先站着人的地方，不知何时已是一块空地，哪里还有甜甜的身影。如此神出鬼没，果真是遇上妖孽了啊！心下忙念了句我佛慈悲，希望甜甜能和那妖孽善始善终。阿门。
少凰将少锦一路抱回潭边，见原先那堆篝火已作奄奄一息状，遂放下少锦动手燃火，不多时，死灰复燃。
少锦白玉一般的脸庞映照在火光里，双眼晶莹如含春水，很是动人。他静静看着，心下觉得一阵暖和，不由想到，和她这么静静的坐着，到天荒地老也是不错的。
恩呢，天荒地老……真是个圆满结局，只是他似乎忘了该问问少锦本人的意思。
恍惚间，只见少锦眸光闪烁，眼里的笑意渐渐隐去，淡淡说道：“野马难亲近，烈火难抱怀。可是你看这木头，它不也肯舍命燃烧在烈火里么？人之所以不靠近，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木头的决心。”
少凰听着新鲜，默然一笑。“木头的决心？”
“烈火对木头一见钟情，跳起爱情的舞蹈，于是木头将烈火抱在怀里，与烈火一同化为灰烬——木头，爱上了烈火。强烈的信念令它不惧死亡，最终为至爱灰飞烟灭。”
少锦叹息般娓娓道来，一旁少凰却听得蹙起了眉头，他不动声色打量着身旁的女子。
“你果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淡淡的一句话，却将她一惊，抬眼看去，他正深深的凝视她的眼，那眸中的无边墨色仿佛要把她的灵魂从她的眼睛里拉出来剖析一番，好看清楚占据这副身躯的到底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人？他……不能！
少锦将头往一侧避开，垂眼道：“有何不同，躲不去还是这副皮囊罢了。”
“不，从前的少锦不会像你这般多愁善感。”
“现在的少锦又哪来的伤春悲秋？”
“既然如此，你何来刚才那番言论？诚如一名思慕春情的少女？”
“有感而发何错之有？难道我只适合做一名悍妇？”
“即便有念想你也该埋在心底，让它烂在心底！别忘了你是我的妻！”
“究竟说出来又如何了？难道你一定要让我学你一样将那人埋在心底烂在心底？如果你决心深入大漠追那花溶月，我却是一定不会拦住你的！”
他的双眼蓦地燃起两簇火苗，一把抓过她的手，嘶哑道：“你……果真心里有人了？”
她仰头迎视着他炯炯的眼神，咬牙道：“可恨比你爱上花溶月迟了些！”
少凰沉默着瞅她，眼睛里有些东西，淡淡的，如静水突然流转，他松开了她的手。“原来你一直与我为难竟是想逼我休了你么……”
少锦张嘴欲言，却蓦地住了口。她傻愣的看着将脸埋在夜色下的男人，突然明白过来，他……竟然是在吃醋么？莫非他心里也是有她的，所以她恶作剧他会包容她，她夜里难过他会陪着她，她落马他会紧张她，她落入魔爪他会救她，护她……思及许多，少锦不禁咧嘴笑起来，真傻啊，原来竟是这样一回事。
少凰见这女人先是呆愣而后是一脸惊诧现在又低低傻笑起来，闹不明白一个女人为何在眨眼间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回想从前那个少锦却是绝不会如此的。这么思索着，心中恍惚觉着晦涩不已，忽又想起方才她口口声声提及了溶月，他蓦地反应过来，想要澄清，却意外看到她又换了一副表情，此时的她竟是对着天空满脸凄楚的模样。
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去，墨色的夜空上，一轮血月孤悬于中。
少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难过。血月，今晚她已抬头望了无数遍，每一次仰望却都是那般的凄楚，莫名的，看着她这副模样，竟令得他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仿佛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他却被蒙在鼓里，让他无端的觉得烦躁。
“少锦。”
他唤了一声。
少锦木然回头看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柔柔笑起来：“我没事。”说罢站起身子，向着水潭边走去。
是谁说过，当一个女子笑着说没事时，那一定是有着秘密埋藏在心底，那一定，伴随着寂寞。
这个漫长的夜晚，他看着她站在漆黑的深潭边上，盈盈玉立，看着她独自想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周围是无边的寂寞萦绕，夜风很大，将她的两只袖子吹的鼓鼓的，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那时忽然有种冲动，想挥剑斩去那翅膀，让蝴蝶停留于此，今生再也不能离去。但他该死的没有剑，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坐在她身后不远处，任脸色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如果一切可以回到当初，他一定不会这样假装镇定，一定不会这样无动于衷——他一定，会将她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将她带走！连神魔，也不允许！
恍惚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头来，身后的那堆篝火早已熄灭，余烟袅袅，对面的男人静静看着她，瞳孔宛如一汪幽暗的潭，让人不知不觉沦陷。
只见她笑意盈盈问道：“少凰，刚刚我可看见有两坛子酒呢，你给藏哪了？”
那酒，是花溶月提来的，说是特地带来与少凰共饮的大漠烈酿，但见少凰要去追矮树丛里的女子，她便只留下酒笑嘻嘻离开了。临行还说了句：“少凰，可算让我见着你着急的模样了，这一趟，没白跑。”
着急？他并没觉得自己当时是着急，只是发现少锦在身边，心下突然觉得想念得紧要把她留住罢了。少凰这么想着，将放在身后的酒坛子拿出，眼神相邀。
少锦淡笑着走来，接过酒便撕开封泥，嘴里说道：“今晚一醉方休！”
“为了什么？”他状似无意问道，眼里有光掠过。
她沉吟片刻，抬头望一眼天上：“为了这轮血月，为了这潭好水，为了今夜的你，同样为了今夜的我。”她呵呵笑道：“你看，这不正好应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说该一醉方休！”
说罢，仰头狠狠饮下一口。
一口复一口，揣着各自的心事，二人抿着酒相对无言。不多时，少锦半坛酒便已下腹，风吹过，酒意四散，身体里的血液像燃烧了般滚烫，她甩甩头，将衣襟扯开一些，喃喃道：“这大漠的酒果真劲道十足，没几口就把我弄得晕乎乎的，我觉着现在看到了猫儿……”
猫儿？少凰扭头看向她，但她却睁着迷蒙的双眼看着前方漆黑的水潭。他扔了酒坛将少锦拉过来，唤道：“少锦，你喝多了。”
她看着他，眼里雾蒙蒙的，喃喃自语：“喝多了么？喝多就睡一会吧……睡醒就……”
最后的那几个字，少凰没有听真切，只当是她醉酒的糊涂话也没多留意。看着她直往他怀里钻，叹道：“我见惯你往日的脾气，却没料到你也会伤心至此，究竟是怎样的心事要你宁愿醉酒去逃避？你心里难过，可你却也不与我说一说，还是你仍将我当作一个外人？”
怀中少锦呼呼睡着，听不见他的这一番话语，他犹自叹息，对月无眠。
天将明未明时，少锦睁开朦胧睡眼，发现自己竟安然睡在少凰怀里，心下登时一惊，抬眼看去，他还在睡，不禁嘘了口气。
这么一觉醒来还能看见他，她心里满满是五味杂陈，见他睡得深沉，忍不住说出眼对眼不敢说出的话来。
“来到你身边三年，折腾了你三年，往日从没和你好好说过话，夜里也未如一般夫妻那样同床共枕，万万没想到最亲密的却是在昨晚，你可知今天之后我便要回去的？平日里胡闹，单单是为了让你注意到我，可你这一双眼睛看尽世间瑰丽的同时却也因而什么都觉得平常无奇，不想今日我竟感觉到你对我的紧张，你这样对我，你的心里可明白到自己？这样对我，你又可知道我不是少锦？这样对我，你又叫我如何能舍得下你……纵然你不知道，我却依然盼着你记得我，记得我这么个不懂事的少锦……对了，我不叫少锦，我叫……呜……咳咳……”
她蓦地轻咳起来，仿佛压抑着某种疼痛，好一会她又低低笑起来：“呵，我忘了，名字不能说，说了便魂飞魄散……与你，生不对，死不起，一心为你，我这一生，怕是永远都没有归宿了，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不，还是……”
她突然犹豫起来，沉默许久，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闭上了双眼。
“……还是忘了你罢！”
她说的轻轻低低，本就是自言自语，却不料话方说完，少凰竟猛的睁眼，一手搂紧她，捏过她的下巴嘶哑道：“你说，你要忘了我？”
他竟是醒着的！她怔怔望着他，望着他浑如夜色的眸子，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角氤着一丝猩红血色，想必是刚刚要说出名字时流下的。少凰眉峰紧蹙，胸腔内一片怒火，他寻着她的唇，狠狠的吻了下去。
很疼。她流下泪来。
触到她脸颊的泪水，他蓦地放开了她，紧抿着嘴。
她凄然一笑，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他一双宛如深潭的眼眸紧紧的将她瞅着，沉默半晌后，他问：“我只想问你，若我等你，你还来不来？”
她的泪再次落了下来，悲戚道：“若我回来，你还在不在？”
“你若不来，我便弃了少锦，娶上几房美妾，一生快意，绝不孤老！”
她睁着一双泪眼，真切的看到他眼里的认真，半晌，泪花里扯出一个笑来，说：“那样也好。”
少凰身子一颤，怔怔望着她。“你……不懂么？”
他紧紧的抓着她的肩骨，盯着她的眼睛，等待她的回答，那一瞬他恍然发现等待一个自己抓不住的答案竟是那样的心惊胆颤。
她颤着细肩趴入他怀里嘤嘤的哭，怎能不懂，他这是威逼激将，以退为进。只是她没办法承诺他，她驾驭不了那股力量……哭了许久，她蓦地抬头咬唇看他，抖着声音说道：“不！金少凰我告诉你，我不回来你也不许找女人更不许找男人！你若敢看上我之外的人我会划花他的脸，打断他的腿，女的卖去青楼做妓女男的做伶官……我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你胆敢对不起我……若你胆敢……”
突然她停了下来，依稀压抑着什么，两眼迷离，轻轻唤了一声：“少凰……”随即身子一软，沉了下去。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铁青着脸唤道：“少锦？”
没人回应，她的身子越发变得沉重。
“少锦……”
不，我不叫少锦……我叫……
叫什么？她叫什么？他竟不知该如何唤她……少凰紧紧瞅着怀里那张沉睡的脸庞，隐约听闻均匀的呼吸，轻轻浅浅，却像一只手揪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一颗心，空了一般，难过的很，有一股情绪自他的胸腔涌上来，冲破梗塞的喉咙，直直冲上干涩的眼眶，热辣辣的，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涌出来……缓缓的，男子闭上双眸，将脸埋入怀中女子隐散幽香的肩窝……
原来心疼，是这样的。那一天，一个男子在山间若有所失，深深望了一眼那片山林后，抱着昏睡的妻子步上了马车。
第七天，金府的少夫人从昏睡中醒过来，睁着一双冷漠的眼看着自己的夫君，而她夫君的眼中，隐隐可见一抹苦涩。
七十七天，那个女人没有回来。
一百零七天，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回来……
一百零八天，一袭白衫凭栏而立，远眺那广阔天际，眼神是如此寂寥。
一百零九天，有星子降瑞东南，皎月渐赤。
月下深府，错落的楼阁深处绵延而出一池清碧，风拂过，水色微漾，池边长廊上一路琉璃灯于冷风中摇曳不熄。荧火暗处，隐隐映出一袭软罗薄纱的浅影，恍如鬼魅一般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直往长廊的尽头飘去……
魅影飘至一扇玄木门前，片刻犹疑之后，屈指叩门。
听到响声，屋内一双深沉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星火如炬。略作思索，他起身下榻，轻袍缓带步出里间，遂看见房门上映着一墨纤细的人影，在月华中凌风飘摇。
“谁？”
没人答应。屋里屋外一片寂静，侧耳倾听，隐约有细细的呼吸从门外传来，良久，他霍然拉开房门——
像是一个梦境。
冰凉的月色下，一袭白纱盈盈玉立，白玉的脸庞，如画的眉眼，一头青丝流瀑一般滑过肩骨，直垂至腰下，软罗轻纱掩盖处，隐约一双裸足微微颤抖。风拂过，扬起一身薄纱，和着长长的青丝纠缠在空中翩然舞动，状似欲飞，一如那夜如蝶的女子。她仰首凝望着他，眼里有百转千回，于初冬的冷风中，笑如琉璃。
“少凰，想死我了么。”
只一声，便觉天地茫茫。富甲天下，阅尽风云的金家第一把交椅——金氏少凰，生平第一次看人看到呆愣，满目波澜，忘了说话。
暗夜的血月下，风慢慢的吹开，有种缠绵的柔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不得不实话实说，金金的这篇少凰的番外很好看，真的很好看，大家看过之后，都会有感触的。

番外卷 青离大婚（中）
沉重的宫门缓缓的关上，刺眼的阳光被挡在外面，空旷的兰亭大殿显得有几分冷清，青夏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深紫色的锦绣华服，层层堆积的祥云图纹绣在衣襟之上，她的脸孔沉静淡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的情绪，一名一身深蓝宫装的宫女垂首走上前来，将一个托盘放在青夏面前的桌台上，然后缓缓退了下去。
大殿的窗子全被关严，采光很差，宫女们点燃了烛台，大鼎里熏着青夏熟悉的宫廷兰香，味道清幽，香气悠远。
紫金纹绣宫廷锦履，轻轻的抬起，踏在干净的地板上，青夏看着那个覆盖着明黄锦缎的托盘，轻轻的伸出手去。
掀开锦缎，下面是一封毫不出奇的书信，深黄色的信笺，暗红色的花边，画着一些细小的兰草花纹，显然被保存的很好，过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丝毫褪色，只见信笺上面，有清瘦的字体写着她的名字，并不是依玛尔，而是庄青夏。
清瘦修长的手指拿起信笺，然后拆开，熟悉的川贝清香轻轻的飘散而出，像是静谧的旧日时光，流水一般的缓缓流逝，轻柔飘逸的回荡在她的鼻息之间。青夏看着那封静静的等候了她六年的书信，眼睛有些发酸，一双杀敌无数的手竟渐渐的有一丝微微的颤抖，许久许久，她缓缓的抬起头来，闭上双眼，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
细碎的光透过窗棱照在她的身上，深紫色的锦袍仿佛有水波在流动，她的头颅微微扬起，脸颊有些苍白，紧闭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细小的蝶翼，那么多的岁月从她的脑海中穿梭而过，那么多的风雨从她的生命里一一流淌，无论是怎样的磨难和艰辛，她的背脊都从没有弯曲过。只是，此时此刻，那夕阳下挺拔的脊梁，不知为何，竟显得是那般的沧桑。
岁月零落，故人不在，烛火闪烁之间，有一行清泪，从紧闭的眼中，滑了出来。
兰亭大殿外的回廊里，寂静无声，远处的门廊之外，静静的站着一群侍卫。这些人都是楚皇的贴身亲卫，即便是在楚宫里，也少有与楚离分离，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沉默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堆不会说话的石头。
楚离坐在兰亭院一处水塘之上的八角亭里，石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水酒，身前放着一只古琴，旁边焚着兰香，他的眼睛漆黑一片，看不出喜怒，也没有任何投放的焦距，只是静静的喝酒，偶尔，还会吃一口菜。天色渐渐的晚了下来，已经是隆冬，即便是南楚气候温暖，夜里的风也有些凉。冷风吹过他的衣袍，吹起他身后的乌黑墨发，在飘散着兰花香气的空气里轻轻的荡漾。
兰亭大殿的门突然咯吱一声响，拿着酒杯的手顿时一滞，然而，过了好久，也没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楚离的心渐渐的沉了下去，有一丝酸楚缓缓的袭上心头，他不动声色的继续抬起手，一饮而尽。
忘了有多久，她没有这样的看过他，这样的月色，这样的场景，就像是出现在梦中一般。青夏看着光影斑驳下男子的身影，看着寒风吹过他的衣袖，眼睛不知为何，竟有些发湿。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男人就是这样，背着光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深沉的望着她。
也许很多事情，在一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他们兜兜转转走了好大一圈，终于，还是回到了原点。
温暖的披风突然披在他的背上，楚离的身躯陡然有些僵硬。
青夏站在他的身旁，白皙的手轻轻的抚上那架古琴，转过头来，轻声说道：“你还会弹琴吗？我竟不知道。”
楚离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语调清淡的缓缓说道：“当年在海市齐都的时候，毕竟还要靠着这些手艺吃饭。”
一阵风突然吹来，卷起青夏满头的长发，纷扬而起。透过细密的黑发，看着楚离淡笑的脸孔，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那笑容没有丝毫进入眼底。
“楚离，带我去看看明日的喜袍吧，我还没有试穿过，万一不合身，还有机会改。”
清脆的声音，软软的沙哑，在深冬的庭院里，陡然传到了楚离的耳里。男人顿时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惊愕，他愣愣的看着青夏，许久许久，一丝笑纹突然在唇角牵起，然后越来越大，渐渐的扩散，融进漆黑的眼睛。
“好。”男人笑着起身，拉住青夏的手，说道：“跟我来。”
楚宫很大，到处都是精致的楼台烟水、青桥假山，两人的身影急促的行走在画舫雕栏之间，行色匆匆，仿佛是在赶时间，过往的宫女侍从无不争相退让行礼，两人看也不看，向着尚衣间的方向急速而去。
南楚的嫁衣不同于北秦的厚重，充满了精致的细腻，样式也十分繁琐，从内袍到深衣到金衫，足足有十五层。青夏穿了好半晌，仍旧没有穿好，外面等着的楚离没耐心的一把掀开帘子，使得里面的女子惊呼一声，顿时退到屏风后面。
楚离声音低沉，，说道：“我来教你。”
青夏脸孔有些红，赌气的说道：“用不着。”
楚离撇了撇嘴，懒洋洋的坐在了椅子上，喝了口清茶，说道：“不用更好，看你自己要穿到几时？”
墙角的沙漏沙沙作响，半个时辰过后，门外已经两次传膳，都被楚离打发了下去。他闭目坐在椅子上，神态安然，嘴角微微上扬，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屏风后的帘子终于掀起，带起一股小小的风，楚离微微扬眉，狭长的眼睛眯起，光芒内敛，竟缄默不语。
青夏站在他的面前，天气这样冷，她的手心竟然有些出汗。等了半晌，也不见楚离有什么言语，青夏抬起头来，恼火的向男人看去，看到他不温不火恍若未见的表情，登时有些羞怒，转身就向内间走去，嘴里赌气的说道：“不穿了。”
“别。”
男人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拉住了青夏的手腕，双臂合拢，就从背后将她箍在怀里。青夏一惊，本能的挣扎了两下。
“别动。”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后，低沉的嗓音制止住了青夏意欲挣扎的双手，好闻的男性气息包围着她，像是温热的水，在狭窄的房内流动着。
“楚离，我好像有点胖了。”
青夏的声音有些发闷，喃喃的，在灯火柔和的室内响起。楚离的下巴轻点，胡茬擦过青夏白皙的脖颈，有些痒，声音淡淡，颇有点漫不经心：“恩。”
“我有点双下巴，穿这样敞领的衣服不太好看。”紧张的那位没话找话的说道。
“恩。”
“你看，我的皮肤也不够白了，金线的领子在阳光下会显得我肤色不好。”
“恩。”
脖子上很痒，有人的下巴在移位，鼻息温热的喷在颈骨上，青夏皱起眉头，说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楚离轻轻的嗯了一声，嘴唇柔软，轻轻的贴上青夏光洁的脖颈，缓缓的摩挲着。
青夏整个身体顿时战栗，伸手就像楚离推去，不想却被男人一把紧紧的握在手里，男人的声音低沉的说道：“青夏，乖一点，不要乱动。”
大殿灯火柔和，青夏被楚离抱在怀里，站的笔直。
楚离轻轻的吻在她脖颈上，许久，才低声说道：“这里的伤疤，是八年前在沙旱地留下的？”
青夏眉梢一挑，抽出手来向后颈摸去，反问道：“还能看出来吗？我以为已经消退了。”
“能，但是不明显。”
“哦，”青夏点头，想了想毕竟还有点担心，“多用点脂粉，也许能遮住。”
“恩。”楚离的声音有些异样，只是抱着青夏腰部的手臂渐渐收紧，重复着青夏的话：“多用点脂粉。”
时间慢慢过去，青夏的脖子有些酸了，她知道些什么，却不想点破，只是旁敲侧击的说道：“楚离，我们明天就成婚了。”
男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用鼻子轻轻的哼了一声。青夏不死心的继续说道：“明早要起很早，要忙活一整天。”
楚离点头，再不做声。
有些生气，肚子一直在叫，他没听到吗？语气也不太友善了起来：“楚离，我们不应该早点吃晚饭然后好好休息吗？”
惜字如金的男人终于开口说话，“我睡不着。”
倒是坦诚的可爱。
“那，那我们总得先吃饭吧。”
“好，”很爽快的答应，但是身体却纹丝不动，仍旧保持着极尽暧昧的姿势。
“喂！”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叫道：“你有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恩，”南楚大皇答应一声，顺手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只南疆进贡的鲜桃，递到青夏的嘴边，说道：“吃吧。”
不想吃桃子，青夏皱起眉头，一整天没吃东西了，想要吃香喷喷的米饭和酥脆的鸭子肉，不安分的动了动身子，刚想说话，身后的男人却一把松开了手，声音有一丝愤怒，沉声说道：“你怎么这么闹腾？”
青夏眉头一扬，控诉道：“我饿了！”
“这种时候怎么能只想着吃？”
青夏扬着头，肚子打鼓一样的响，继续字字血泪的指控：“因为我肚子饿了，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只在早上喝了一点粥，吃了一块……唔……”
霸道的唇一下子狠狠的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辗转的汲取她口中的芬芳，火热的舌悍然潜入，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男人的手箍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紧贴在自己的身上，另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令她避无可避。
青夏霎时间好像昏了头，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张嫩红的小嘴已经被吻得红肿，呼吸都有些不畅，挣扎两下毫无作用，发了狠登时咬了一口，楚离吃痛，闷哼一声，血腥的味道充溢在两人的口中，空气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粗重的呼吸越发急促了起来，趁着男人失神，青夏一个巧劲就从楚离的怀里挣脱出来。
楚离看着站在原地气喘吁吁仍旧不怕死的瞪着自己的女人，感觉体内的火一拱一拱的窜上来，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恼火，他瞪了青夏一眼，一语双关的恶狠狠说道：“明天晚上我再收拾你。”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去。
青夏捂着又红又肿的嘴唇，被气的跳脚：“楚离，你有精神病吧！”
大门咣当一声被打开，南楚大皇面色难看的对门外的侍从说道：“去，找两个礼部的嬷嬷来教她怎么穿嫁衣，还有，尽快给她饭吃，样式不用讲究，够多管饱就行。”
青夏气急败坏的站在房内，叫道：“楚离，我脑子坏了才会跟着你回来！”
粉色宫装的宫女小心的斜着眼睛偷偷的看着她们大皇红通通的脸，暗自惊悚：“难道大皇在害羞吗？”
她哪里知道，她们的大皇此刻是怎样的欲火焚身、站立难安？
御膳房当然不敢真如楚离所言对他们未来的皇后不讲样式单单管饱？青夏坐在一大桌子的珍馐佳肴之前，狠狠的将筷子插在一只肥大的鸭子肚子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该死的，人的脾气怎么可以怪异到这种地步？你最好永远也不要落到我的手上。
与此同时，巨大的楚宫温泉池中冷气森森，南楚大皇浸在一池冷水之中，嘴唇破了，肿的高高的，喃喃自语道：你给我等着。
万众期待之下，南楚大皇的立后大典，终于在第二天如期举行。
**********
生了场大病，让大家枯等了，感激大家支持冬儿这么久，番外以后就统统免费发上来吧，冬儿现在好多了。
	　

番外卷 楚离的婚后生活
Part1：
这天晚上，远征西川的宋杨少将刚刚离去，青夏正在大殿上处理东南沿海一代的来往文书，楚离闲来无事到处溜达，经过崇明殿，恰好看到乐松正在和大黄争抢一本书卷。
大黄自从进了楚宫就越发肥胖，身材不大胆气却十分凶悍，瞪着一双豆眼对乐松横眉立目，咬着一卷发黄的书卷死也不肯松口。楚离闲着无聊，秉着大皇爱世人的念头想上前去跟一人一兽逗逗咳嗽，没想到乐松见到他施了一礼之后撒腿就跑，毫无半点礼数可言。
大黄趾高气昂的叼着书卷跑进崇明殿，楚离疑惑下跟了进去，细览之下，不由得惊呼一声：捡到了宝！
回来之后看到逆光站在大殿之中的妻子。但见青夏满头乌发黑缎般柔顺，眉眼如画，雪白的素手光洁如玉，夕阳从她的发梢穿过，别样的美艳绝伦。楚离心头发痒，威严肃穆的遣退了大殿里的侍从宫女，小心的靠上前去，挨在媳妇的身边，有了以下的一段对话。
“青夏，你那个几天了？”
青夏眼梢一挑，随即埋首书案，头也没抬，沉声说道：“四天。”
楚离一乐：“四天了，差不多了。”
女子声音冷冽：“不行。”
一盆凉水浇在头上：“为什么？”
“我忙着。”
“青夏……”某人靠上前去，脑中回想起崇明殿中所取的真经，手段顿时上升几个段数。
烈女眉头一皱，“楚离，又有宫女勾引你了？”
谁敢？宫里的宫女现在都丑死，全南楚的丑女几乎在这边集合了。不答话，埋首继续。
呼吸有些急促，不甘心：“乐松又给你讲黄段子了？”
他要是敢讲就好了。
笔都拿不稳了，暴躁：“你总得先把门关上啊！”
谁敢进来，我抄他全家。
终于抵受不住：“呃……别……弄皱……我朝服……新……新做的……”
明个做一万件给你。
好在龙椅够宽敞，南楚帝后才不必席地而合。云收雨歇之后，烈女百炼钢话绕指柔，小鸟依于楚皇怀里，手指点着男人健硕好看的胸膛：“喂，不是你风格啊。”
男人剑眉一扬，邪魅的低下头来，嘿嘿一笑：“你相公风格百变，想不想一一领教？”
书案上文件堆积如山，自从娶了老婆，南楚大皇偶尔也变得玩忽职守起来了。
“不行，还有很多公文，琉球的皇子大婚，我们要准备礼物。倭国大名又起战乱，徐权上表等我回话呢，还有少凰粮食高产，我要去找他揩油，还有……”
絮絮叨叨的话登时被楚皇吞下肚子，楚离双目迷离，手指扫过青夏的红唇，笑容邪魅又充满魅力。
青夏神智发飘，使劲摇了摇头。怎么办？似乎被诱惑了？
“老公，”女子声音似水，不自觉的带上了家乡口语：“你不累吗？”
“老婆，”学习能力超强的某人含笑哑声说道：“我还可以更累一点。”
时光苦短，岁月如梭，大好光阴，怎能不妥善利用？
海市城里，金家少凰公子手握白玉杯，笑着靠在一船画舫之上，志得意满，踌躇满志。少锦狐狸一般的眯着眼睛，小狗一样的爬上前来，讨好道：“亲爱的，你笑什么？”
少凰笑道：“我笑醉花楼一本春宫图解救了我三万担雪白江南稻。”
少锦笑容不变，眼神却阴狠了起来：“好啊，醉花楼。”
少凰一惊，为时已晚。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Part2：
这几天大黄肠胃不是很好，总是放屁，和它同住一房的光棍乐松深受其害，被逼无奈下竟主动上表去东边戍边。难得臣子这般勤力，楚离成人之美，开开心心的签下了诏书。
楚离这几天深的东方某高手传神大作的真传，将妻子服侍的到位，闺房之中待遇也水涨船高。
这天中午，青夏亲自下厨，为楚离做了一桌海鲜大餐，两人摆上刀叉，围上餐巾，吃香十分庄重。
就在这时，大黄溜达到此，寻味而来，十分热情的飞扑到楚离膝盖上，谁知还没得到主人的深情一摸，一个宇宙超级霹雳无敌特级一等甲级恶臭的臭屁就喷射而出，满室浓腥，闻之欲呕。
青夏不明所以，对着楚离大叫道：“恶心，是不是你？”
楚皇无辜至极：“不是我，是它！”
灵兽就是灵兽，放的屁奇臭无比不说，装傻的本事也炉火纯青，顿时竖起前爪，一手指着楚离一手叉腰，嗷嗷控诉起来。
青夏忧心不已：“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在我面前也就罢了，若是在满朝文武面前，可如何是好？”
这种恶名不能担啊：“青夏，真不是我。”
“一个屁而已，放就放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没关系。”
楚离欲哭无泪。
当天下午，屏退所有寝殿宫人之后，整个内宫里到处都能听到楚皇追杀大黄的咆哮声。
“你给我站住！”Part3：
吕宋派来使者，吕宋太子登基，希望南楚大皇可以派出使者观礼，并赐奉新任国王封号。
青夏身为东南大都督，自然要亲自前往。西边近期无战事，春汛刚过，雨顺风调，国内四海升平，朝中也无大事，青夏想了想，派身边侍女去问楚离愿不愿意一同前往。
南楚大皇此时正在尚书房查看国库账目，统算秋收后的西征开销，见来的只是一个小宫女，深觉自己这个老婆对自己越来越不重视，于是决绝摇头：不去！
青夏闻言，点头道：如此，着宋杨随行一同前往。
越十日，礼队出行，楚皇声称要去还巢邑视察，一同上路。
五日后，楚皇决定去西黑郡征粮，遂一同前往。
六日后，楚皇称东南有边关急奏传来，必须亲临海市，并遣派宋杨当先行走。
到了海市之中，青夏和宋杨上了吕宋的远洋船，楚离站在码头上翘首观望，怒极而去。
结果当天晚上于阙沙岛南楚大皇就乘坐思缘号风风火火的追上前来，大仁大义的叫道：宋杨媳妇生了孩子，要他马上回程。
当天晚上，青夏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小别胜新婚。趁着楚离睡着之际，她偷偷偷来楚离随身携带的，号称东南急奏的奏折，上书道：东方礼上奏，海市别华渔村两名村妇斗殴，一死一伤，死者要求严惩伤者，海市尚律院审判过后犯人家属不服，先将案子发往帝都，请帝都尚律院给与终审判决。
边关急奏？青夏同情的摇了摇头。
第二日，南楚大皇就要返回海市，青夏上前，拉住男人的手臂，低声撒娇：“别走了，我自己去会害怕的。”
“那怎么行？东南还有急奏公文要处理。”
“就当是陪我，求你了。”
“这个，还是不妥。”
“离……”
“这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朝阳照耀之下，两人侧身各自偷笑。
阳光海浪沙滩的吕宋啊！
***********
楚离的婚后生活和大婚章节冬儿会陆续更新的，时间也许会拖的长一点，就是闲暇时的娱乐，也许和正文风格相差一些，纯粹为了搏亲们一笑，祝大家都能有个好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