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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
作者：高月
内容简介
 这是一个走上了岔道的大唐帝国，君权旁落、帝国日暮。 这又是一个帝国与世家并存的年代， 十五年前，安史之乱终告平息，但回纥人却窥视大唐空虚，饮马中原、涂炭生灵，风雨飘摇下大唐帝国岌岌可危，七大世家联手驱逐鞑虏、恢复社稷，但也逐渐拥兵自重，从此相约，七大世家轮流为相，各掌朝政五年。 主人翁张焕是河东张家中最无地位的庶子，可是偶然一天，他忽然发现了在自己身世中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从此，张焕走上一条充满了黑暗的艰难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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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平底锅
夜色深沉，弯月如钩，一颗银色的星星孤独地挂在西天。
张焕是河东张氏的族人，河东张氏在天下七大世家中排名第五，族长张若镐是他的大伯，现在朝廷任礼部尚书，而父亲张若钧是张若镐的六弟，在汾阳郡担任长史一职。
张若钧妻妾成群，一共给他生了二十五个儿子，存活下来的有十八人，张焕位列十八，故乳名就叫十八郎。
虽然是世家之后，但从十岁起他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他是庶出，而且是这个家族中最无地位的庶子，母亲身世不明，早在他十岁时便已出家为道，留下一个老仆照顾他，老仆是个哑子，张焕一直叫他哑叔。
此刻，哑叔的房间有了动静，他每天天不亮都要去母亲出家的道观前磕一个头，十二年来从未间断过，仿佛一个极为虔诚的宗教徒。
门轻轻地被敲了两下，这是哑叔在提醒他夜泳的时间到了。
张焕翻身下了睡榻，他脱去内衣慢慢走到院子里，夜色如水，九月的风已经带了一丝凉意，出了院门，再走二十步便到了河边，这是张府的护宅河，宽只有五丈，但深却达三丈，黑沉沉的河水微微映射着波光，仿佛一条玉带蜿蜒数里，从一个出口向南逶迤而去。
张焕将四个沉甸甸的铁砂袋绑缚在脚腕和手腕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纵身跃入河中，冰凉的河水迅速没过头顶，巨大的冲击力迫使他闭上了眼睛，他在水中急速下坠，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仿佛坠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可就在这一瞬，各种喜怒哀乐蓦然向他心中涌来，张焕轰然狂喜，那种久别的灵感又来了。
这是一种只能在不经意间才能偶然触发的往事片段，十五年前的那一箭不仅射断了他的肩骨、不仅射断了他的经脉，更射断了他的记忆。
自己究竟是谁？他七岁以前本该记得的童年生活，就因为那一箭而被另外一些零碎的片段取代了，那些片段似乎是他的前生：璀璨的宝石、美艳的女人、孤独的夜晚。
但这些片段太过于破碎，以至于他不能将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就仿佛一滴挂在睫毛上的水珠，隐隐约约，似乎看到了什么，可又什么也看不清。
张焕急切地睁大了眼睛，眼前是黑漆漆的河底，那种灵感蓦地消失了，仿佛一只断线的风筝，霎时变成一粒黑点，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深的失落感再一次弥漫在他内心，多少次了，它们稍纵既逝，让他始终无法抓住，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能记起的片段越来越少，一些少年时曾清晰出现过的前世画面，也慢慢地湮灭在十五年漫长的岁月里。
而无法抹去的，只有铭刻在他内心深处那一道道前世的沧桑与孤独。
‘哗！’他冲出了水面，头顶是深蓝的天穹，他又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回到了现实，他叫张焕，字去病，是河东张氏一族。
张焕张开双臂在滑腻而冰冷的河水里疾游，从十岁起，无论严寒酷暑，他每天半夜都要进行这样的夜泳，甚至在万物萧瑟、河水结冰的隆冬，他一天也不得中断。
起初，他每日只须在河中环游一圈，但随着年龄渐增，他开始在身上绑缚铁砂袋，并且环游的次数越来越多，现在他手脚上的铁砂袋已达三十斤，一个时辰之内，他要在护宅河内环游五圈，这无疑是对他耐力和体力的极限挑战。
宽厚的臂膀有力地击向水面，溅起一片白亮亮的水花。
‘只有最大限度刺激你的浑身经脉，幼时的箭伤才不会让你成为一个废物。’
这是师傅百说不厌的一句话，师傅是太原林芝堂的大东主，医术高超，军人出身、武艺也不错，张焕是他唯一的弟子，虽然是师傅，但他从来没有教过张焕半点望诊用药，武艺也只教了他一套最实用的战场搏击刀术。
‘行医治病乃毫末之技，不适合你，至于一介武夫，永远也只能位居人下！’
张焕到二十岁后才渐渐明白，师傅真正的用意，是磨炼出他最坚韧的意志。
已经游了五圈了，深沉的夜色开始变得薄稀，天边已隐隐出现一丝青色，张焕感到精疲力竭，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腿上的铁沙袋仿佛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将他向河底深处拖拽。
“试一试！向第六圈挑战。”
一个念头忽然涌进他的脑海，他在十天前就想挑战第六圈，尝试再一次突破体能的极限，但已经失败了三次，可今天，他这个念头格外强烈，他需要痛快地发泄，将胸中的郁闷彻底排出体外，斗志随即化作漫天的大火，在他心中熊熊燃起。
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任由身体渐渐沉入河底，体内的力量又开始一点一点凝聚，四周黑暗而沉寂，一柱香过去了，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死神的狞笑在此时异常清晰，软弱一分他将万覆不劫，而坚韧地挺过去，他将再一次战胜自己。
“一、二、三”他默默地数着，凝聚的力量开始迅速向四肢扩散，仿佛一颗小小的火石在他身体里剧烈爆炸，终于，他的拳头又能再次捏紧，张焕用尽浑身的力量猛地向上一跃，刹那间，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感到一种痛快淋漓的酣畅，仿佛一道电流穿透全身，极度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天色已经麻麻亮，东天翻出了鱼肚白，河对岸已经有了动静，一辆马车飞速驶过，几个起早的农民在匆匆赶路，肩上挑着还带有露珠的蔬菜。
张焕从水里一跃上岸，浑身神清气爽，仿佛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欢快的跳跃，他舒展一下身体，迈开大步向小院走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哑叔已经出门，院门旁的胡凳上叠放着一套干净小衣和长衫，张焕随手扯去下身的短裤，走了两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返身将门栓插上，随即快步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从头淋到脚。
忽然，‘砰’地一声巨响，院门被撞开，一股清冽的晨风夹杂着一个红色的身影闯进了院子，“张十八，你的早饭来了！”
声音又急又快，仿佛炒豆一般，紧接着‘啊！’地一声大叫，那红衣女子险些将手中的食盒扔掉，随即脸变得比她衣服还红，又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你这死人，又不穿衣服，丑死了！”
张焕无奈地苦笑一声，若是旁人一定会怀疑林平平是故意而为，想偷窥张焕的裸体，否则，这已经不知是第无数次了，她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但张焕知道她确实就是记不住，她很健忘，又经常心不在焉，有一段时间她负责给爷爷送午饭，结果就是在那段时间，老爷子养成了午饭和晚饭一起吃的习惯。
可又很奇怪的是，她对张焕从小怎么欺负她之事却没有忘记，甚至连揪她左边小辫还是右边小辫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平平是师傅林德隆的小女儿，今年十八岁，小张焕四岁，她是医术世家，父亲被百姓们称为林神医，而且武艺高强，她母亲虽过四十、但依然美貌端庄，如此优越的先天条件，可到了林平平这里，却似乎都变成了隐性遗传。
她长相平平，从小到大就经常被其他女孩邀去一同参加各种聚会，当她作陪衬红花的绿叶，可她却坚持认为这是自己人缘好的原故；
她武艺平平，经常仗义冲上去救被欺负的同伴，可最后总是她的同伴把她救了下来；
她医术平平，有一次父亲外出行医，正好一名便秘数年的老病号慕名从京城来找林神医求医，他以为虎父无犬女，便求她施妙手救人，林平平大笔一挥，在父亲的验方后面擅自添了半两巴豆，结果险些坠了林神医的名头。
……
“这是你的早饭！”
林平平气呼呼地将手中的食盒往桌上一顿，“粥和煎……”她忽然想起一事，又忍不住眉开眼笑道：“你不是说煎鸡蛋吃腻了吗？我今天给你换了个新口味。”
张焕瞥了一眼挂在她腰间、用纯银打制的一只小平底锅，微微一笑道：“那换的是煎鹅蛋还是煎鸭蛋？”
林平平一呆，“你怎么知道？”
林平平从小最喜欢吃的就是煎鸡蛋，吃了十几年，她没有吃厌，可家里的厨子却做厌了，于是她便自己动手，一来二去，她竟对用来煎鸡蛋的平底锅情有独衷，当别的女孩都喜欢上凤凰钗、如意结、珍珠串、粉纱罗一类的饰物时，她却整天拎个平底锅当兵器，在一帮野小子的刀枪剑戟中拼杀。
十五岁那年，她的三叔特地送给他一只用纯银打制的小平底锅饰品，她便将它挂在腰间，久而久之，‘平底锅’就成了林平平的雅号。
“煎鸭蛋又怎么样！”林平平眉毛渐渐竖起来，她一叉腰道：“难道一大清早你就想吃鱼吃肉吗？清淡点不好吗？”
“我吃！我吃就是了。”张焕连忙举起双手，眼睛里露出一丝暖意，虽然是每天早上都吃她做的煎鸡蛋，但给自己送早饭，这却是她唯一没有忘记之事。
仅凭着这一点，他就应该心存感激……

第二章 挥琵琶（上）


张氏族府位于太原城的南面，几乎占去了半个坊的面积，其间宅院幽深，院落重叠，大大小小的庭院分布其中。


张氏先祖是开国高祖皇帝的军中大将张公谨，为大唐帝国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封为郯国公，张公谨早亡，他的子孙本散居各地，但为了家族兴盛，百年来陆续迁往太原本宗，最终形成天下世家排名第二的河东张氏，只可惜内部不靖，十年来排名已滑落为第五。


实际上，河东张氏经过百年演化，早已细分成了数百房，嫡庶之间等级分明，各房子弟人数众多，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彼此的关系，为此还成立宗人堂，专门担起鉴别血统的职责。


但有一点是很清楚，身份越高，住的房子越靠里间，就象一朵大白菜，菜芯才是精华，而张焕住的地方则属于最外面的一层半枯黄的菜叶，紧紧靠着护宅河。


吃过早饭，张焕便动身前往书院，他是张家子弟，二十三岁之前读书是他的本份，他已经在书院里就读了四年，张家子弟在读书期间，每月可领一份例钱和禄米，虽不多，但足以养活他和哑叔。


和其他世家一样，张氏也极重视子弟的教育，从五岁起，张家子弟无论是本宗还是旁枝，都必须进私塾读书识字诵读，十岁后转入学堂正式就学，十八岁后再进入书院，二十三岁结业，准备参加省试。


私塾和学堂只收张家子弟，但书院却是面向天下英才，这也是各世家笼络人才的手段。


张家的书院在太原城的南郊，占地有近百顷，公开的名字叫做晋阳书院，其规模更胜过官办的太原书院，在全国都享有盛誉，在此读书的学子，可免于乡试，五年期满即取得举人资格，直接以乡贡的身份进京参加尚书省省试。


所以每年秋天，晋阳书院的入学考试规模宏大，竞争异常激烈，来自天下各郡的年轻英才聚会于此，争夺那少之又少的三百个名额，他们不仅仅是要免于乡试，他们更想要的是门第，河东张氏的门生，否则，就算省试中了进士，也只能留京候补，‘七大世家的门生’，这才是鲤鱼们必须跃过的真正龙门。


只步行一刻钟，张焕便来到位于南郊的书院，他健步如飞，很快便走进了飞檐画梁的大门，书院的大门建在一座长长的人造小土坡上，需要上二十几级台阶，表示求学登高之意，两旁苍松翠柏，林木茂盛。


大门是用一整块巨大的汉白玉雕成，两侧一正，一共三个门，气势雄伟，正中牌楼上刻有‘晋阳书院’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这是太宗皇帝的手笔，只有张氏的晋阳书院和崔氏的清河书院才得此殊荣。


今天本是平常的日子，但因家主张若镐回乡省亲要视察书院而变得特殊起来，所有的生员都必须要回书院报到。


“去病兄！”


张焕刚刚走上台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一回头，只看见两个神情兴奋的年轻人正快步向他跑来，“哈！是清明兄和廉玉兄，你们几时归来的？”他心中欢喜，上前便给他们一人一拳。


这两人都是张焕在书院的挚友，一个叫郑清明，剑南蜀郡人，而另一个叫宋廉玉，来自淮南广陵郡，他们二人两个月前为写一篇《河东盐铁考》而跑遍了河东道十二郡。


“我们昨日方回，刚在商量找去病兄喝酒，没想到正好碰见，怎么样，晚上老地方？”说话的是矮矮胖胖的郑清明，他一想到高昌酒肆里的胡姬，扫帚似眉毛便跳起舞来，他家境富裕，为人大方慷慨，最后的酒钱都是由他来支付。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又回头问宋廉玉道：“世叔的病好点了吗？”


宋廉玉长得和郑清明恰恰相反，瘦高身材、大颧骨、眉眼深凹，他很少笑，但每一次笑都极富感染力，他家境本不错，但前年父亲生了重病，一直卧病在家，家道便衰败下来。


见张焕问他，他急上前深施一礼，“多谢去病兄的药，家父来信，精神好了些！”


张焕轻轻捏了捏他的肩膀，安慰道：“这就好，等天再凉快一点，将世叔接来让我师傅看一看，到时就住在我家里好了。”


“那世叔的盐米就由我来包了！”郑清明不甘示弱地拍了拍胸脯。


“那当然，你这阔佬还跑得掉吗？”张焕哈哈一笑，搂着他俩的肩膀便大步上了台阶。


三人说说笑笑向主殿走去，晋阳书院的主殿极为巍峨高耸，殿内宽敞明亮，可同时容纳三千人在此听学。


殿门口有一座重达万斤的古铜钟，铜钟上刻有张家第二代家主，也就是晋阳书院创始人张宽的亲笔校训：‘学以致用’


每个生员都必须先在此行礼致敬，方才能进入大殿，此时铜钟前似乎正在举行什么仪式，两旁站了许多生员，脸上都充满了崇敬之色。


“是院长！”宋廉玉目光敏锐，他一眼便认出了在铜钟前行礼之人，正是张家的家主、礼部尚书张若镐，他急回头向张焕看去，只见他目光平静，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是尚书大人！”郑清明激动地叫了起来，他反应稍慢一拍，刚刚想通院长就是朝廷礼部尚书张若镐。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引来旁边许多人的侧目，其中一人还轻轻地‘哼！’了一声，鼻音轻蔑，张焕回头看了一眼，在他的左侧方站有一人，模样儿俊俏，神情颇为傲慢，在他身后则叉腰立着几个书童小厮，一个个眼睛都翻向天上。


张焕认识他，他叫张煊，是家主张若镐的嫡长子，也就是张氏家族第六代家主的继承人，他俩目光一碰，张焕没有说话，又转过头来，轻轻地拍了拍郑清明的手，示意他注意肃静，可就在这时，刚才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不依不饶地讽辱道：“长得跟猪一样，偏偏反应还这么迟钝，真不知是怎么进的晋阳书院！”


郑清明涨得满脸通红，可又惹不起他，只含恨低头不语，张焕却转过身，懒洋洋瞅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人家去年的《漕运史考》可是策论第一名，比某些连抄袭都让别人代笔的人可强得多！”


“大胆！”不等主人说话，他身后的狗却先叫了起来，一个身材瘦小，留有两片八字胡的书童最为嚣张，他貌似勃然大怒，挽起袖子，露出干枯的胳膊，作势要冲过来。


“好了，别闹了，家主来了。”


张煊冷冷地盯了一眼张焕，脸上立刻换了一副恭谦温良的表情，低下了头，向慢慢走过来的父亲张若镐问候道：“父亲大人安康！”


张若镐约六十岁，腰挺得笔直，身体壮实，他头发象雪丝一般晶莹，长须也是一样雪白，但两颊肤色却似年轻人一样红润而富有光泽，鹤发童颜说的就是他这种情况。


他似乎没有听见儿子的问候，直接从他面前走过，严格地说，张煊并不是张若镐真正的长子，张若镐的发妻和三个儿子都在十五年前的回纥乱华中不幸遇难，张煊的母亲因出身山南王氏，便被扶为正房，张煊也自然成了嫡长子，按族规将继承张氏家主之位。


但张若镐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尽管他努力克制这种不满，但从语气和神情中依然会不经意地泄露出来。


今天便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漠视了儿子的问候。


他径直走到人群之中，众多年轻的张家子弟顿时激动起来，一齐向他躬身行礼，“家主好！”


张若镐肃然地点了点头，向他们挥挥手，又回身拾阶而上，准备进入大殿，这时，他忽然看见了站在边上的张焕，张焕的目光清澈而平静，并没有因他是家主而露出半点激动之色。


他象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竟闪过一道异色，深深地注视着张焕，半晌，张若镐向他会意地笑了笑，转身便进了大殿。


虽然他看张焕时闪过的奇异眼神只是短短的一瞬，但还是被长子张煊捕捉到了，他的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嫉妒，沛然而起，弥漫了他的整个内心，而这种嫉妒却来自于父亲对他的漠视。


“父亲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


张煊低着头，目光阴沉，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直到几乎所有的人都走进大殿，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郑清明从他面前走过，微微瞥他一眼，忽然回头对张焕大笑道：“去病，尚书大人刚才好象只对你一个人在意啊！”


郑清明虽然反应略略迟钝，但他决不愚蠢，在张煊心将破碎之时，他再狠狠地补上了一刀，这就蜀人，仗义、豪爽却又绵里带针。


但他却忘了身后的张焕与张煊的关系，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次小小的报复，开启了张焕波澜壮阔的人生。


张焕微微一笑，揽着他浑圆的肩膀，大步走进了书院，将一道怨毒的目光远远地撇之脑后。

第三章 挥琵琶（中）


晋阳书院学风自由，偏重于明经科，教习博士喜欢向生员们布置一些经济时论方面的论题，让他们自己去独立完成，至于《论语》、《尚书》、《礼记》一类，那些早该在孩童时就掌握，书院从不教授。


大殿里黑压压地坐满了生员，先是领导致辞，再是代表讲话，一轮又一轮，生员们听得昏头昏脑，却又不敢妄动，好容易熬到最后，听完了张若镐的一篇即兴演讲，终于到了午饭时间，吃罢午饭大家便可以散学。


盘腿坐了一个上午的生员们早已疲惫不堪，纷纷跑到外间舒展腿脚，一些忘了吃早饭的生员则拔腿向厨舍跑去，早到一步，可少排不少的队。


张焕虽然没饿，但郑清明和宋廉玉却没有吃早饭，三人慢慢向厨舍走去，但郑清明终于受不了两旁奔跑人的诱惑，“我去替你们排队！”他大喊一声，拔足飞奔，片刻便超过所有的人，第一个冲进了厨舍，在吃饭冲刺方面，晋阳书院无人能望其背颈。


“这家伙，现在这么厉害，可骑射偏又一塌糊涂。”张焕哈哈一笑，拾起一枚石子向他背影远远扔去。


“去病！”旁边的宋廉玉轻轻叫了他一声，他一脸忧色。


张焕转过头，宁静的目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仿佛知道宋廉玉在担忧什么，便拍了拍他肩头，低声安慰他道：“不用害怕！”


宋廉玉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道：“去病，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张煊会报复你！”


宋廉玉思维缜密，他看出了早上发生之事会有后患，张煊自恃身份，一直便是书院里高高在上之人，傲上而欺下，今天又受父亲的冷落，他虽然不会把自己和郑清明怎样，但作为同族，他岂能不迁怒张焕。


宋廉玉一直在留意张煊的一举一动，他是最后一个走进大殿，脸色苍白，眼中隐隐闪过恶毒之色，使宋廉玉更替张焕担心。


“去病不如出去游学一月，回来或许就没事了。”


宋廉玉替张焕想了一个上午的对策，庶出和嫡长子做对，很难有好结果，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去避避风头，可话说出口来，又觉得有失张焕尊严，便歉然笑道：“要不然就和我去一趟广陵，帮我将父亲接来？”


张焕知道他是好意，感激地笑了笑道：“世叔之事我自会帮忙，可是事情来了，逃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去病，要避其锋芒！”


“我知道，张家自有家规，就算他是嫡长子也不能乱来，你就放心吧！”


……


二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进了厨舍，这时，一匹恼怒的马从西面奔来，径直从太宗皇帝的手迹下闯进了书院，马上之人是个年轻的女子，石柱遮住了她的脸，但可以看见她的腰间挂有一只闪亮亮的小平底锅，自然就是林平平了，她早上来给张焕送饭，却忘记了父亲有话要她转给张焕。


此刻她满脸不高兴，虽然来找张焕她是千般愿意，但被父亲一顿斥责，却扫了她的兴，前面便是台阶，她也赌气不下马，打马便要直冲上去。


“书院不准跑马！”看门的杂役刚从毛厕回来，忽然发现有人骑马要上台阶，一惊之下便冲过来大吼，可一看见林平平，满脸怒色霎时转为善意的笑容，林平平的父亲可救过他老娘的命。


“平底……那个、平姑娘，书院有规定，不准跑马！”话音刚落，他忽然发现林平平竟然是从牌楼正中纵马穿过，不由暗暗叫苦，上面可是有太宗皇帝的题字啊！家主早上就因为发现有不少生员随意穿过而大发脾气。


这是其实是他的失职，本来牌楼下有几个木桩拦路，因为家主要来，特地送去油漆一新，不料他昨晚多喝了几杯，忘了拿回来，若再被家主看见林平平从下面走，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杂役紧张地四处张望一下，见没人发现，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他刚要说话，却见台阶上走来了一群人，他心中一紧，急上前拉着林平平的马缰绳央求道：“平姑娘，求你下马吧！要不然我这差事就丢了。”


“啊！你是刘二叔。”林平平也认出了他，她急忙翻身下马，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道：“早上被爹爹骂得狠了，我忘了！”


……


“哈！你们看那是谁？”


“平底锅！”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这是一群张家子弟，不屑书院饭食，便相约出去喝酒，正好撞见了林平平。


林平平从小大大咧咧，一直是大人们用来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你那么野，就象林平平一样，长大后怎么嫁得出去！”


“记住了，长大后娶娘子，千万不能娶林平平那样的！”


诸如此类，故而林平平名声在外，太原城内鲜有不知道她，不过是喜恶各异罢了，这群世家弟子难得在书院里看见女子，今天偶然出现一个，还是太原城里出了名的野丫头，众人立刻来了兴趣，竟不再往前走，只围着林平平肆意取笑。


“平底锅，改日煎两个蛋给我尝尝，别就只顾十八郎一人。”


……


“二小姐，你快走吧！”杂役见对方人多，又都是张家子弟，他不敢多管，只低声劝林平平快走。


林平平却犯了犟劲，她眼中燃烧着怒火，回身就从马袋里抽出一只硕大的平底锅，黑黝黝的发着青光，少说也有二十斤，她一步上前，将锅一横，恶狠狠道：“不怕死的就上来！”


张家子弟仗着人多，哪里会将她放在眼里，林平平犯了倔，他们更加撒欢，一名张家子弟甚至半跪在她面前，两只手举得高高，半闭着眼，故作一脸陶醉地喊道：“来吧！你下手吧！平底锅下死，做鬼也风流！”


旁边一众张家子弟皆轰笑起来，“快动手啊！人家要风流。”


林平平咬紧了唇，抡起沉重的平底锅，挂出‘呜～’的风声，向他头顶重重砸去，“砸你个半死，让你做疯子去！”


那张家子弟见她真下狠手，吓得脸色尽白，一掉头，连滚带爬要逃开，但晚了一步，平底锅正砸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打出一个滚儿，捂着肩再也站不起来。


“你竟敢动手，我要告你爹爹去！”说着，他觉得自己的肩膀真的废了，竟吓得哭了起来。


“够了！”张煊阴沉着脸，从后面慢慢走来，他眼一扫，对众人厉声喝道：“家主马上就要过来，你们还敢在这里胡闹么？”


众人慌了手脚，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吭声，张煊一回头，又寒着脸指着林平平对那杂役道：“这个女人是你放进来的吗？”


“大公子，不是啊！”杂役慌了手脚，连忙跪了下来。


“你现在给我收拾东西滚蛋，慢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杂役眼含着泪，向张煊磕一个头，步履蹒跚地走了。


林平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忍，便压住怒气向张煊软语解释道：“张公子！我是来找人，和他没有关系，你就饶了他吧！”


张煊瞥了她一眼，傲慢地问道：“你是林家二小姐吧！你到这里来找谁？”


“大公子，她是来找张焕，就是六爷家的十八郎！”这个时候，总有献谄的下人抢着表现，不等林平平回答，张煊身后那名留着八字胡的书童立刻低声向他汇报，他叫张二流，说是书童，其实已经二十好几，他眼里滴溜溜地闪着贼光，一对招牌小八字胡上下抽动一下，又意犹未尽地补充一句，“就是早上和公子顶嘴的那个！”


就如同燃遍草原的烈火往往是由一颗火星燃起，书童话语虽低，却一下子点燃了张煊心中仇恨，他盯着林平平，目光冰冷而又刻毒。


“二小姐，你要想想自己的身份，晋阳书院是士子读书之地，不是什么下九流之人可以随便进来，更不是卖药之辈可以踏入，找人可以，请到门外去等！”


张煊虽然不象别的张家子弟那样肆意调侃，但他的话却更加恶毒百倍，言外之意，林家连下九流都不如，林平平虽反应稍迟钝，但这种话她却听得懂，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心中的愤怒不可抑制地爆发，她指着张煊骂道：“你这个王八蛋！嘴里说的还是人话吗？”


“果然是个没家教的野女人，将她给我打出去！”张煊一声怒喝，上来几个人便要动手。


“你们谁敢碰我！”林平平将平底锅高高抡起，愤怒而又果断地喊道：“谁敢碰我一下，我就砸他个脑浆迸裂！”

第四章 挥琵琶（下）


几个冲上来之人被她决然的目光镇住了，不由止住了脚步，众人僵持那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刚才被砸中肩膀之人蹲在地上哀哀哭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众人回头，只见一人大步走来，他目光锐利、唇线刚毅，肤色黝黑而富有光泽，有人认识，正是林平平要找的十八郎张焕。


张家众弟子纷纷闪开一条路，默默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有的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却是满脸忧色，有的甚至还准备偷偷溜走，事情有点闹大了。


林平平一见张焕，紧绷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她急忙跑到他身边，眼圈一红，指着这群张家子弟道：“张十八，他们欺负我！”


张焕点点头，随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眼一挑、目光直视张煊道：“天下之大，世家大族何其之多，我张氏能居其五，这岂是为难良善得来，你既然是张氏嫡男、家主长子，为众望所归，当胸怀万里、求闻达于天下，可你今日的言行，你不觉得有辱你的身份吗？”


这时，郑清明与宋廉玉也闻讯赶来，他们一左一右护卫着张焕，郑清明更是摔去帽子，摆出一招霸王拔鼎的架式，看他的意思，是准备同归于尽了。


张煊紧紧地盯着他，嘴角剧烈地抽动，目光渐渐变得狠毒起来，“骂得好！我张煊从小到大还不曾被人这样骂过，不错，我就是喜欢为难良善，尤其喜欢为难女人。”


他回头瞥一眼林平平，冷冷一笑道：“林家二小姐，请你回去转告你父亲，林芝堂那块地我张家要收回，三天之内，你们林家给我滚蛋！”


“还有你！”


他一回头，盯着张焕的目光立刻变得阴森起来，“你是庶子，我族规中明言，庶不得辱嫡，违者杖一百，三天之内，你若不来磕头向我认罪，我将亲自操杖，打断你的脊骨！”


“既然你认为我是辱你，那你就等着我来给你磕头认罪吧！”张焕淡淡一笑，他回头拉了林平平，“我们走！”


可他刚走出几步，却忽然听见一个献谄的声音，“大公子，他还不知是哪个道士的野种，打他会污你的手，还是小的来代劳吧！”


张焕霍地回头，眼中映入一对小胡子，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还有张煊得意的笑容，张焕的瞳孔急剧地收缩成一条缝，慢慢地滚过一道杀机！


他一言不发，拉着林平平迈开大步便走。


书院大门处渐渐地安静下来，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可谁也没有留意到，在旁边的松林里竟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穿林的微风吹拂着他雪丝般晶莹的头发，他的腰挺得笔直，目光深邃，注视着张焕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捋动着同样雪白的长须，缓缓地点了点头。


……


“哗！”一大桶水从天而降，犹如一条白亮的锦缎，将张焕从头到脚淋个透湿，“好了！哑叔。”


张焕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佝偻的老人慢慢收回木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惊异，现在还是白天，他难道就要游泳了吗？他不会说话，只默默地转身回屋，拿来几个铁砂袋，替他绑在四肢上。


张焕目光平静，他慢慢走出院子，来到了河边，一纵身跃入了河中，冰凉的河水立刻包裹了他的全身，他的身体在迅速下沉，眼前的一抹青明消失，他的思绪连同身体一同堕入了一个黑暗的世界，他喜欢水，惟有在水中，他的整个身心才能完全放松、思路才能清晰透彻。


‘他还不知是哪个道士的野种！’


恶奴的话深深刺伤了他，母亲的身世一直是一个谜，又在他十岁那年突然出家为道，在张氏家族中，这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神秘之事。


可‘神秘’若没有答案，在那些无聊人的心中，便会衍生出许多不可告人之事，他虽然无法阻止他们的胡想，但绝不容许有人借此公开侮辱自己的母亲。


脚已经触及河底，随即身体反弹，仿佛一条灰色水龙在青幽幽的水中向上疾冲，在出水的一霎时，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已经飞入他的脑海之中。


……


黄昏是夜的开始，而夜色是暧昧的最好掩护，张家大宅的黄昏时分异常忙碌，空气中充满了躁动与对夜晚的期盼。


张焕侧身让过两名送饭的丫鬟，迈步进了内院大门，“十八郎有事吗？”几名护院家丁很有礼貌地拦住了他，虽然族规里没有禁止庶子进入内院，但内院里住满了年轻的女人，必须要问清楚了。


他向几个护院家丁微微一笑，向里面指了指，无奈地耸耸肩，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家丁们却似乎懂了，他们怜悯地望了张焕一眼，让开一条路。


或许是担心家丁会监守自盗的缘故，越往里面走，护院的家丁也就越少，不多时，张焕已经到了张氏族府中最大的一处内宅，这里住着家主张若镐以及他的几个嫡子，虽然只是一处内宅，但占地规模依旧宏大，布局象一朵巨大的花，中间是一座精致典雅的两层红色主楼，这是家主张若镐的住处，在它的周围，仿佛花瓣一般并列分布着五六座不大的独院，皆是平房，这是给已成家的嫡子们居住，每一座独院都有三进，外面一排房子住着贴身的丫鬟和小厮，还有几间放置杂物的小屋，中间是主人们平时起居生活的地方，最里面则是卧室，住着嫡子和他的妻妾们。


张煊的宅院是进门左首第一座，一道一人高的院墙象征性地将宅子包围，此时张煊和妻子到主楼陪父亲用餐去了，大门虚掩着，现在是吃饭时间，院子里没有人，周围十分安静，张焕目光向两边一扫，一闪身进了院子，随即躲进了杂物间。


夜暮渐渐降临，各府男丁陆续回到自己的府中，张府里变得热闹起来，这时院子里传来张煊的说话声，随即又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嗲笑。


张焕的目光透过一个窗格，只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中间带着几分醉意的正是张煊，他身旁是一个年轻的宫装妇人，她站在暗处，虽看不清面容，但从装束看应该就是张煊的正妻，她是山南王氏的嫡孙女，也是张煊的表妹。


但张焕注意的却不是她，他注意的是两个人，首先是一个面目娇媚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袭几近透明的纱裙，面涂朱粉，眉目如画，她是张焕最心爱的小妾花二娘，刚才的嗲笑声就是她发出。


而另一个人则是今天中午辱骂自己的恶奴张二流，他是张煊的贴身书童，也住在这座院子的外间，他此时站在张煊的身后，躬身陪着笑脸，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却不时偷偷向花二娘的身子瞟去，张焕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冷然一笑，身体隐入了黑暗之中。


夜渐渐地深了，府里开始安静下来，因张若镐在府，规矩也比平时严厉了几分，张家子弟们不敢乱来，早早地洗脚上榻，逐渐进入梦乡。


四更时分，正是人们睡得正熟的时候，一条黑影悄悄地出现在张二流房间的窗下，他用一根细小的铁棒轻轻一撬，窗户开了一条缝，张焕一纵身跳了进去。


房间里很黑很静，但他的视力早已适应了黑暗，一眼便看见熟睡在地塌上的张二流，脸上带着浪笑，不知在做什么桃源美梦。


张焕盯着那两撇丑恶的小胡子，他一阵冷笑，不等他醒来，一掌便劈在他的耳轮上，张二流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张焕弯腰将他扛在肩上，随即穿上他的鞋，依旧从窗子出去，沿着墙根一阵急跑，又敏捷地翻过一道花墙，进入了后院。


张煊未取得功名，按族规他只有一妻一妾，正房自然是张煊和他妻子的住处，而偏房则是他的小妾花二娘的住处，一目了然。


张焕扛着张二流穿过一片竹林，来到偏房的窗后，用手指蘸一点唾沫在窗纸上捅一个洞，悄悄向里面看去，这里是外间，布置简单，地上睡有一个丫鬟，张焕又向后走了几步，来到另一个窗下，再捅开一个洞，窗帘没有拉满，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房间里布置精雅，屋角一只铜鼎里忽明忽暗，正冒出一缕袅袅的青烟。


张焕暗叫一声运气，地榻上只睡着一个女人，张煊没有来这里过夜，想必是她那一声嗲笑引起了正妻王氏的不满。


事不宜迟，张焕两下便将张二流的衣服脱光，扔到窗下，一纵身，扛着他跃进了房内……


花二娘忽然从梦中惊醒，她发现一个干瘦的光身子正压在自己身上，而自己竟也是赤身裸体，她吓得狂声尖叫，一把将张二流推滚出去，她猛地抓起被撕得稀烂衣裙，掩住酥胸，嘶声竭力地哭喊起来。


……


河边，张焕深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进了河水中，“扑通”地一声，河水没过头顶，立刻将远方隐隐传来的怒吼声隔绝在一个黑暗的世界之外。


院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哑叔目光复杂地望着刚刚回来的张焕，轻轻地摇了摇头。

第五章 张家主


“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胆敢强奸主母的恶奴？”


张若镐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愚蠢的长子，一件丑事竟在他失去理智的暴怒之下，传遍了整个张府，现在丢脸的不仅是他本人，自己也被卷进其中。


立张煊为继承人是张氏族规所定，但张若镐本人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不仅仅是他虚伪自私，更重要是他的母亲，当年正是她故意延误救援时间，才使自己的发妻与三个儿子都惨死在回纥人的刀下，自从立她为正妻，张若镐便再也没有和她同过房。


眼前这个儿子没有半点张氏宗主应有的大气和决断，他身上处处充满了他母亲的影子，小气、虚伪、歹毒而且愚蠢，张若镐暗暗一叹，又拉长了声调问道：“你为什么不处死他？”


此刻张煊的心中已乱成一团，他又恨又悔，恨是张二流竟敢趁夜来强奸自己的小妾，虽最后未得逞，但已辱了她的清白，而悔是自己不该失去理智，闹得众人皆知。


虽然他心中恨不得将张二流千刀万剐，但作为张氏的继承人，他必须要摆个大义的姿态，听父亲问及，他小心翼翼应道：“孩儿以为家规虽应杖毙，但按国法，他罪不应死，所以孩儿准备断他一臂，送官府处置！”


“国法？”张若镐冷笑一声，“国法不过是用来约束庶民贫贱的桎梏，而你是张家长子，若处处依照国法行事，那不出十年，我张家就会毁在你的手上。”


张若镐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男儿被辱，当愤起杀人，你连处置一个小小的家奴都畏首畏尾，不敢决断，那你还能做什么大事，去！你亲自操棒，将那恶奴给我当众杖毙！”


“是！孩儿这就去。”张煊额头上已全是冷汗，他不敢擦拭，惟惟喏喏便要退出。


“等一下！”张若镐又叫住了他，“那个女人你怎么处置？”


张煊心中一跳，他就害怕父亲问及此事，但父亲已经问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二娘是受害者，再说她并没有真的失身……”


“放屁！”张若镐大怒，他腾地站起来，指着儿子大骂道：“你这个蠢货，既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你还敢留她吗？你若要怜香惜玉，就不要做张家的家主，滚！”


张煊吓得脸色惨白，他几乎连滚带爬跑出父亲的房间，见屋外无人，他恶毒地回头扫了一眼，低声骂道：“老不死的，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人，张煊唬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昨日与他发生矛盾的张焕，他刚要斥责，张焕却抢先一步，满含同情地向他一抱拳：“听说大哥不幸，小弟十分同情，哎！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大哥忍忍就算了。”


张煊气得脸色发青，不等他发作，只听张若镐在屋内怒斥，“罗嗦什么，还不快去！”


张煊狠狠地瞪了一眼张焕，一口气憋回肚子里，含恨而去，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冷笑了一声。


院子里很安静，张焕也不通报，他静立在院中耐心地等待着，过了良久，才听见张若镐在房内缓缓道：“进来吧！”


虽然张焕多次来过内院，但今天却是第一次进家主的房间，房间里布置得很简洁，墙刷得雪白，正对大门处挂了一幅猛虎归山图，靠墙处则放置着一张罗汉床，床上有一小几，几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张焕心中暗暗敬佩，越是高位者，生活越是简朴，此言果然不假。


他走进房间，躬身向他长施一礼，“十八郎见过家主。”


张若镐负手站在窗前，扬着头望着天上的白云悠悠，半晌才淡淡笑道：“你知道我为何会答应接见你？”


“十八郎不知？”


“你当然知道！”张若镐回头看了看他，头上银丝飘动，颊边法令纹深镌浮露，他向张焕笑了笑道：“你下手很有分寸，没有动他的正房妻子，这一点我很欣赏！”


张焕的背忽然僵直，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他不否认，也不解释，只静立不言，等候着他的后续之语，张若镐见他既不惊慌失措，也不失口否认，心中不由暗暗赞赏，他指了指地上铺有坐垫的草席道：“坐下说话！”


张焕蜷腿坐下，向张若镐略略欠身道：“十八郎是来求家主一事！”


“是林家那块地吗？”张若镐见张焕眼中闪过一丝愕色，便微微一笑道：“昨日中午你与煊儿发生争执时，我就在旁边的松林里。”


张焕这才恍然，难怪他能猜出是自己下的手，既明白这一点，张焕便诚恳地对张若镐道：“家主，林家是济世良医，对贫寒的百姓看病不收一文，在太原城中享有极高的声誉，昨日大公子所言确实欠妥当了。”


“有我在，这件事还轮不到他作主，林家那块地我不会动，不过……”说到‘不过’二字，张若镐眼睛微眯，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不过你要记住了，我张家能位列天下世家第五，不是什么扶济良善得来，而是在腥风血雨中用命拼杀而来，作大事者当狠则狠，切不可有半点妇人之仁，你明白吗！”


张焕心中剧震，他急起身施礼道：“十八郎记住了！”


张若镐眼中凌厉之色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平时的柔和，他上前拍了拍张焕的肩膀，温和地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任人侮辱，但也不能意气用事，见辱即跳起杀人，那是莽夫所为，所以我才欣赏你借刀杀人的手段，你是我张家的大材，去吧！”


待张焕慢慢退下，张若镐忽然冷冷地道：“三弟，是你在外面吗？”


后窗下咳嗽一声，片刻，从正门走进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他眉眼长得和张若镐依稀有些相似，但眼眸里却是白多黑少，显得有些淫邪，他是张若镐的三弟张若锋，因身体不好便没有入仕，张若镐不在家时，张家的日常事务都是由他做主。


见大哥看破他隐藏在外，张若锋尴尬地笑了笑道：“我正好有事来寻大哥，不好打扰，唐突之处请大哥见谅。”


“坐吧！自家兄弟，那么客气做什么？”


张若镐请他坐下，自己屈腿坐在罗汉床上，淡淡一笑道：“三弟可是为林家那块地来找我吗？如果是的话就不要再提了。”


“这个……”


张若锋有些难言，昨日张煊找他要收回林家之地，这件事本来他说了就算，但这两天大哥在，他倒不好随意越权，偏张煊又催得急，请他三日之内办妥此事，张若锋只得来找大哥商议，可大哥既然把话堵死，林家之事他便不能开口了。


他随即沉吟一下，便笑道：“煊儿与他的小妾感情深厚，虽有恶奴作怪，但花二娘却是无辜的，大哥饶她一次吧！”


张若镐揭穿张焕之时，正好站在窗前，张若锋不敢靠近，顾而没有听见张若镐说的第一句话，并不知昨晚之事竟是张焕所为。


张若镐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是煊儿求你来的吗？哼！他的动作倒挺快。”


“大哥，我知道你是对煊儿要求严格，可大家都知道花二娘并没有事，就算赶她出去，她也没法再嫁人，若去做娼，更丢我们张家的脸，大哥就放过她一次吧！”


“若煊儿不是家主继承人，我不会过问此事，但他既然想当家主，那此事就容不得半点迁就！”


张若镐背着手走了两步，脸上阴晴不定，他忽然又道：“我只说将她不能留在张府，而不是说要休她，这中间的差异，煊儿听不懂吗？”


“大哥的意思是让煊儿置别宅妇？”张若锋忽然明白过来，大哥其实是让步了，只让花二娘搬到外面去住，而并非是休她，估计他也是担心花二娘出去为娼，丢张家的脸。


既然明白这一点，张若锋便不再说此事，他苦笑了一下，忍不住又道：“大哥对煊儿似乎太过于严厉了一点，他其实还年轻，大哥应多给他点机会，比如进官场磨练一下，对他会大有好处。”


张若镐摇了摇头，“我也有过这个想法，不过明年他就要参加科举了，也不在乎这半年。”


他叹一口气，又语重心长地对张若锋道：“我不在太原，希望三弟能对后辈们严厉一点，昨日我去书院，发现很多张氏子弟都极不象话，听训话时睡着倒也罢了，居然还有人敢在书院大门前调戏民女，三弟，虽然家族大了难免良莠不齐，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不想让张家垮在他们这一辈上。”


张若锋起身，躬身长施一礼，“大哥教训得对，我记住了！”


他告辞刚要走，张若镐又叫住了他，笑道：“刚才老六家的那个十八郎，我颇欣赏他，我准备让他主管张府钱物开支，三弟以为如何？”


张若锋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大哥之意，是想让自己把财权让出来，难道，那件事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了吗？

第六章 林芝堂（上）


张若锋心乱如麻，财权不管在哪个家族都是极重要的一个权力，按族规应由家主掌握，但大哥一直在京中为官，便将财权交给他代管，这一管就是近十年，现在突然要他交出来，感情不能接受是一回事，张若锋更担心的是那件事情如果被抖出来该怎么办？


偏偏族规之中庶出不能掌族权这一条在十五年前便已经作废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大哥，十八郎要完成学业，他恐怕没有时间。”


张若镐摆了摆手微微笑道：“又不是让他做帐，只审批一下收支，费不了什么事，再者，他明年春天要参加科举，考中了就要迈入仕途，我只是想让他磨练几个月，并无他意，三弟不必多心。”


可就算磨练一下，也要半年的时间，那笔帐怎么能瞒得住，眼看大哥就要定下此事，张若锋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大哥，他是庶出，而且是六弟从外面带回的私生子，他怎么能掌族权，难道大哥忘了张破天之事吗？”


他猛地闭上了嘴，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时，张若镐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事情才仅仅过去十年，但白云悠悠已仿佛过了千载，他默默地望着天空，眼睛里闪过一抹忧伤。


张若锋所说之事是张氏家族一百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也正是这件事使张若镐始终没有得到右相之位。


十五年前，回纥人饮马中原，各大世家纷纷招募义兵驱逐靼虏，张家也由此出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将才，一个偏房庶子张破天，正当太原沦陷、张家将面临灭顶之灾时，正是他在常山郡招募义军，施奇计大破回纥精骑，三战三胜，光复了太原，张家也由此掌握了八万河东军，足以和各大世家抗衡，战后，七大世家相约，轮流为相，各掌握朝中大权五年。


十年前，本该轮到张若镐为相，但崔氏家主崔圆却成功挑拨了张家的内部矛盾，张氏众嫡系一致逼迫张破天交出兵权，张破天一怒之下叛出张家，也带走了八万河东军，他自己开宗立府，被崔氏承认为张氏正宗，并拥他为右相，但不到半年，他的军权尽被崔氏夺走，右相之位也被崔圆取代。


而河东张氏也由此元气大伤，徒剩一壳，根本无实力和其他世家抗衡，这件事一直是张家心中大恨，不准人任何人提及，再加之当时发生得异常隐秘，故而除了张若镐六兄弟外，无人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今天张若锋情急之下忽然提起此事，便是要说庶子不可用，张若镐沉默了很久，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必知道，十八郎之事就这么定了！”


……


九月的阳光俨如四十岁男人的爱情，温暖而缺乏热度，在它的照耀下，路人都变得有些懒洋洋的，赶路的步伐慢了许多。


张焕从张府的正门出来，大步跨过一座弯月形的木桥，再向前走二里路便是太原府的南市，林芝堂便在南市的最边上。


太原是大唐帝国的龙兴之地，故而被封为北都，它又是河东的政治、经济中心，人口密集、商业发达，太原城的布局呈棋盘状，分布有四十个坊，东西南北各有三条大街为主干道，贯通全城。


大街的两旁都是高高的围墙，将各坊分割开来，所有的商业活动都分布在各坊里，而且为便于收税和管理，对商品买卖还必须在专门的市里进行，不得随意占地经营，各坊都设有墟市，就相当于后世的集贸市场，在各乡镇还设有草市，但对于大宗商品买卖，还专门设有北市和南市，北市卖的是绫罗绸缎、珠宝翠玉等奢侈品，而南市卖的却是粮米杂货等生活日常品，生意远比北市兴隆。


张氏族府之所以毗邻南市，原因是整个南市的土地都是他们张家的，店铺也是由张家统一建造，每年的房租收入就有十几万贯，这是除庄园田租以外张家最大的一处财源。


战乱平息后，朝廷为了滋生人口、扩大财源，制订一系列的鼓励措施，其中一条便是放松对商人的限制，比如废除商籍、允许商人穿和平民一样的衣服、允许商人骑马等等。


穿过喧嚣热闹的布匹交易区，前面便是药材的店铺集中区，这里一条街都是药铺，共有十几家，经营着各种药材，而且依照惯例，每家药铺里都有几个坐堂的医师，最有趣的是街的尽头竟是一家棺材铺，兼卖冥纸寿衣，生老病死一条龙服务，这条街都俱全了。


林芝堂位于最边上，就是那家棺材铺的隔壁，风水虽然不好，可它的生意却最兴隆，离林芝堂还有百步，可排队的病人已经到了街角转弯处，有的病人被家人搀扶着，有的病人则躺在担架里，身上盖了厚厚的被褥，神情皆十分痛苦憔悴。


但唯一笑呵呵的便是棺材铺的掌柜，他在排队的人中走来走去，不时摸摸这个的额头、看看那个的舌苔，俨然一副名医的派头，可说出的话却气死人，“你这病没救了，本店提供各式棺材，十年店庆，一律八折优惠。”


张焕从旁边走过，随手敲了他一下，笑道：“阎掌柜又在损人了，当心我告诉师傅去，拆了你的老骨头。”


长得宛如黑面煞的阎掌柜扭过头来，见是张焕，急忙拱拱手、苦着脸道：“林东主总是妙手回春，使鄙店生意惨淡，也没法子，求十八郎手下留情则个。”


张焕拍拍他肩膀笑道：“跟你开个玩笑，我师傅是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那是！那是！林东主忙得连上毛厕的时间都没有，哪还顾得了我这点小事。”阎掌柜干笑一声，他忽然又想起一事，附耳对他挤眉弄眼道：“平平好象又遇到麻烦了，就在后门那里，你去看看吧！”


说完他又掀开一个病人的被子，忽然捂住鼻子，迟疑一下道：“本店还大量提供生石灰，三文钱四斤，全城最便宜……”


张焕听说林平平又有麻烦，不由微微苦笑一下，便转身从药店旁的弄堂穿过，向林芝堂后门走去，这里已经紧靠南市城墙，城墙下是一片空地，种着几株百年老柳，老远，张焕便看见林平平蹲在一棵柳树下，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难得她这么安静，这一般都是她犯了错后的表现。


“平平，又闯祸了？”


张焕笑着也蹲了下来，见她在地上画了三个圈圈，将三只蚂蚁分隔在圈里，不让它们走出去，他又笑道：“是不是在为昨天那件事烦恼？”


林平平抬起头，眼睛里一片茫然，“昨天哪件事？”


张焕不由又好气又好笑，自己怕她被父亲责骂，一早赶去找家主求情，她可好，竟忘得干干净净。


“就是要张家要收回林芝堂那件事。”


林平平一呆，忽然‘呀！’地一声跳了起来，“坏了！坏了！我忘记告诉爹爹了。”说罢，她也顾不得张焕，起身慌慌张张便要走，张焕一把拉住她，笑道：“不用了，我已经替你解决了，张家不会赶走林芝堂。”


“解决了？那就好！”林平平长长出一口气，随即便将此事抛到脑后，又瞥了他一眼，诧异地问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张焕气结，“不是你跑到书院告诉我，师傅有事找我吗？”


“哦！”林平平脸一红，急忙替自己的健忘解释道：“我心烦，所以这些事都忘了。”


“说说看！有什么烦心事需要张十八帮你解决？”


林平平瞅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那你、你有五贯钱吗？”


“五贯钱？”张焕手一摊笑道：“我一个月才两贯例钱，只够吃饭，哪会有多的？”


“那跟你讲也没用。”林平平闷闷不乐地重新蹲下，将三只跑掉的小蚂蚁又捉了回来。


“你不愿说就算了，本来我还有办法能帮你借到。”


“可是借的钱早晚要还的。”林平平嘟囔一句，不过有钱总比没钱好，她想了想便道：“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告诉别人。”


“恩！”


“事情是这样，爹爹治好一个病人，那病人便偷偷多给了五贯诊金，结果被爹爹发现了，他一早就命我将钱给人家送回去。”


说到此，林平平脸上露出惆怅之色，她叹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我刚走到南市门口，看见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小女孩跪在地上要饭，真的很可怜！”


“所以你头脑一热便将钱全部给她们了？”张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后面的情节她不说也能猜得到，林平平走到病人家门才想起钱没了，又掉头回去找那要饭的老人，结果要饭的老人也没了踪影。


“你笑什么！”林平平腾地站了起来，她愤怒地盯着张焕，“你以为我会问她们把钱要回来吗？不是的，她们那么可怜，你没看见那个小女孩，瘦得只剩这么一点点。”林平平用手比出一个小小的形状，她的眼睛忽然红了，紧咬着嘴唇道：“那个小女孩的爹娘都被卖身为奴，要十贯钱才能赎他们回来，我想帮助她们。”


张焕半天默然无语，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微微笑道：“你这个傻平底锅，那五贯钱我来给你想办法，咱们走吧！”

第七章 林芝堂（下）


张焕的师傅叫林德隆，他长着一张宽大的紫脸膛，豹眼狮鼻、一蓬大络腮胡，他身材魁梧，走路矫健如飞，行事干净利落，若不是林神医的名声在外，初见他之人一定会以为他是军中大将，事实上他原本就是军医出身，十五年前他所在军队被回纥精骑击溃，他便脱离了军队，举家迁到太原，创建了林芝堂这块响当当的牌子。


他和张焕结缘于京城大溃败的路上，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回纥骑兵从河东南下，在灵宝渡黄河，随即大败唐军，攻破了潼关，关中恐慌，刚登基的新帝先一步逃至汉中，近百万京师百姓蜂拥出城，向西没有目标地奔命，林德隆赶回京城时，胡兵已经从身后漫天杀来，他在路边发现一对贵族母子，孩子被流箭射穿了肩胛，母亲伏在他身上哀哀痛哭，而他们的侍卫在拼死抵抗一队回纥骑兵的疯狂进攻，已经死伤大半，形势危在旦夕。


林德隆杀散回纥骑兵，救下了他们母子，他们自称是太原张家人，因太原沦陷而逃到长安，林德隆虽然保住孩子一命，但他伤势太重，林德隆便将他们带到自己的家乡——剑南蜀郡，由自己的父亲慢慢调理孩子的内伤，平乱后，林德隆又将他们母子护送到太原，为长期治疗孩子的内伤，他们林家也索性举家迁到太原，自然而然，他就成了这个孩子的师傅。


而这个孩子就是张焕。


此刻，林德隆正好结束一个诊治，用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案台，从早到现在他已经看了二十几名病人，着实有些累了，天色近午，店堂外阳光刺眼，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便点了点头，回头对药童道：“给下一个病人说声抱歉，请他等我一刻钟。”


来人正是张焕，林平平不敢见爹爹，已从后门先溜回家，他只得独自一人来见师傅。


林芝堂大门狭小，里面却很宽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香，一架长长的屏风将大堂分割成两半，左面是一溜半圆形柜台，柜台安有一排木栅栏，柜台里面摆着十几排高高的药柜，直顶屋梁，药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地小药屉，几个药童正站在梯子上手脚麻利地按方取药。


“下一个！”黑黑胖胖的掌柜唤了一声，立刻走上来一个老人，颤巍巍地将方子递进木栅栏，掌柜一眼瞥见是红色药方，原本灿烂的笑脸立刻变得阴云密布，“又是一个免费的！”


他低声嘟囔一句，极不耐烦地将药方胡乱塞给一个药童，命他去抓药，自己却恨恨地自言自语道：“今天一半都是免费，照这样下去，大家都喝西北风吧！”


“林二叔，又在愁钱了吗？”张焕见他满面愁苦之色，便向他拱拱手笑道：“我听说救十人命便可在阴间得一库金，林二叔现在虽无钱，等到了阴间可是金山银山，愁的却是钱太多。”


药柜的掌柜便是林平平的二叔，名叫林德利，故名思义，万事以利为先，大哥林德隆只看病不管事，三弟林德奇又游手好闲，所以，林芝堂的实际运作便由他来负责。


林芝堂虽然远近闻名，每天门前都排了长队，但做的却是亏本买卖，对贫苦百姓基本上都是免费诊治，实在穷困之人甚至还免费赠药，多亏张家免了他们的房租，才勉强维持林芝堂不关门倒闭。


林德利见张焕过来，顿时笑逐颜开，他急将张焕拉到一边，软语求道：“十八郎，我有事求你帮忙。”


张焕吓了一跳，“林二叔，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求我？你有事就吩咐。”


“这事恐怕有点难，所以才求你。”林德利干笑了一声，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在乾运坊有一座空置的独院有意出售，就靠近你们张府，想问问你们张府要不要，而且分文不收。”


‘分文不收！’林德利把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他偷偷地看了看张焕的脸色，张焕却笑而不语，等待着他后续的话。


林德利见他不露声色，只得吞吞吐吐继续道：“当然，我这个朋友有个小小的条件，他在南市做粮食生意，吞吐量太大，便想在市河边上那块空地上建个仓库，按市价付钱，希望你们张家能优先考虑他。”


张焕微微一声冷笑，“林二叔说的就是丰盛米行的裘东主吧！市河边上那块空地至少有二十亩，多少人眼红而不得，他送给张家一栋老宅便能把那块地拿到手，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


林德利脸一红，呐呐地道：“如果贤侄不肯，就算了。”


当然，林德利从来不做无利之事，若他能玉成此事，至少可得二百贯的佣金，二百贯啊！在蜀郡可买几十亩上田。


张焕见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便拍拍他的手背歉然道：“并非我不愿意，林二叔也知道我虽是张家人，说话却不管用，实在是帮不上忙。”


“不妨！不妨！”林德利见他答应，突然兴奋起来，他急忙道：“昨天下午，你们张家的家主竟然来拜访我大哥，就是为了你，可见他很看重你，你去求求家主，此事定成。”


“家主来拜访师傅？”


张焕一愣神，忽然恍然大悟，难怪今早自己一提到林家那块地的事，家主就毫不犹豫下了定论，原来他昨天下午已经来过了。


“林二叔放心，我一定帮忙，不过此事我要找到机会才行，恐怕马上办不到。”


林德利心中大喜，他的手摇得跟风扇一般，“不急！不急！只要在你们家主回京之前办成便行。”


这时，一名小药童跑来，拉了拉张焕的衣襟道：“十八郎，大东主等你半天了，你再不去他可生气了。”


张焕抬眼向店堂的另一边望去，只见师傅眉头紧皱地望着自己，他急忙向林德利拱拱手，“林二叔，那我先去了！”


“你去！你去！”林德利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想着黄灿灿的两百贯钱要入口袋，不知不觉，眼珠都变成了方形。


……


张焕快步走到师傅面前，恭敬施了一礼，“师傅，你找我吗？”


“本来我今天找你是想问问你的近况，只是件小事，可是昨天你大伯来过，我找你就变成了大事。”


说罢，林德隆长叹一声，向他招招手，“你跟我来吧！”


……


“什么！师傅想离开太原回蜀？”饶是张焕冷静，但仍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十几年来，他见自己的父亲少之又少，而师傅对他却悉心教导，不知不觉中他已视师傅为父，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他们分开。


张焕出身名门，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在和自己的内伤抗衡，每日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挑战自己体能的极限，行过弱冠礼后，他的身体渐渐康复，而且愈加强壮，再加上从小读书明事理，他也和其他张家子弟一样有了对未来的追求，为一方父母官继而入卿拜相，实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政治抱负。


但他是庶出，因为母亲的缘故在家族中极无地位，从小便处处受人脸色，少年时他在学堂和族人讲到天下之志，却反而遭所有人耻笑，在这个极讲究出身地位的时代里，一个庶子说出和他身份不符的话，不是妄言无知就是不懂自爱，但只有他的师傅却时时鼓励他，男儿不做大事就枉来世间一趟，使他对自己信心百倍，可现在师傅竟然要走了。


“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焕已经冷静下来，师傅突然提出要走，极可能和家主昨天来有关，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也不随意猜测。


“去病，你知道我为何要迁到太原吗？虽然说是为了治疗你这个病人，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林德隆慢慢走到窗前，眼睛里充满了对往事的追忆，他徐徐道：“我是隐姓埋名来太原避祸。”


他回过头来瞥了张焕一眼，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大伯是我旧时的同僚，虽然我面目大变，但看得出他依然起了疑心，罢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张焕默默地看着师傅，一声不语。

第八章 闻母讯


“那师傅准备什么时候走？”


“也不急，过几日我先送你师母和平平回乡，置些田产，再回来整理一下林芝堂，还有一些病人要把他们的病诊治完成，等忙完这些，恐怕要半年之后了，那时你也该进京赶考，我最大的一个病人也终于治好了。”


林德隆重重地在张焕肩头拍了一掌，微微一笑道：“你考中进士以后，最好也来蜀中做官，这样我们又可以在一起，还可以关照我们林家。”


张焕点点头，“一定的，我一定会来蜀中。”


林德隆却摇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蜀中太过于闲适，会把人养懒，我不希望你来蜀中，我希望你去西域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彻底扫灭回纥大患，为我大唐国建立不世功勋。”


师傅的话让张焕热血沸腾，一股少年时曾有过的雄心再次在他心中沛然腾起，他竟忍不住脱口而出，“师傅，若真有那一天，你会来帮我吗？”


林德隆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他凝视着张焕，半晌才缓缓说道：“我从你七岁起便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性格很复杂，有善良助人的一面，可骨子又藏着一丝阴狠毒辣，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成一个什么样的人，若你所作所为是利国利民之事，我会来帮你，可若你做得是祸害百姓之事……”


林德隆眼一瞪，厉声喝道：“那我一定会亲自来取你的命！”


空气在这一刻陡然凝固了，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嗔怨：“大郎，你这样凶会吓着孩子的。”


虽然是埋怨，但声音温柔，仿佛三月的春风，顿时将房内凝重的气氛一扫而光，门帘一挑，进来一个荆衣布裙的中年妇人，她虽衣着简朴，但姿态温婉大气，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难掩她年轻时的绝丽容颜，她便是林德隆的妻子杨玉娘。


师母姓杨，林平平说过她母亲出身望族，张焕便曾怀疑她是出身于蜀郡杨氏，可自己的师傅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医师，这怎么可能？这个想法也就罢了，不过现在既然师傅的身份不是那么简单，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张焕不及细想，急忙起身长施一礼，“师母！”


杨玉娘向张焕笑着点点头，又回头对丈夫道：“大郎，店堂那边已经有病人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林德隆这才省悟，自己让病人等一刻钟，可现在已经快半个时辰了，他心中歉然，便拍了拍张焕的肩膀，快步去了。


“师母请坐！”张焕急忙取来一张坐垫给师母坐下，杨玉娘坐了，随手将一个小包放在案台上，看了看张焕道：“我早上去看过你母亲了。”


杨玉娘和张焕的母亲关系最密切，早在她未出家前，二人便经常在一起，张焕的母亲出家后，她也常去探视。


“我娘现在好吗？”提到娘，张焕鼻子有一点儿酸，行过弱冠礼后，他的母亲便下了严令，若他不考中进士就绝不见他，现在他们母子已经两年未见了。


杨玉娘微微叹口气，“你娘的咳嗽病又犯了，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焕的心象被刀猛戳一下，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红了，站起身便向杨玉娘一拱手，“师母，我想先告辞了。”


“等一等！”杨玉娘拦住他，“我已经叫你林二叔配药，还缺一味，他到别处去借了。”


“是！”张焕渐渐平静下来，他母亲每到夏末秋初，气喘病就容易发作，虽然师傅帮她治过，但一直未能去根，几乎每年就犯一次。


“来！你坐下，师母还有话要说。”


杨玉娘命张焕坐下，一指那个小包，眉头皱了皱道：“这是我准备的一点冰糖，刚才让平平给你娘带去，她人倒是去了，可东西却忘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一叹道：“这孩子从小他爹就不让我管，说是任她的性子，可你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子了，整天就丢三纳四，而且疯疯颠颠的，太原城无人不晓，将来她怎么嫁得出去，哎！若及她姐姐半点我就放心了。”


林平平的姐姐叫林巧巧，长得姿容秀丽、温柔贤淑，去年出阁嫁给太原赵县尉之子，名叫赵严，是官办太原书院的生员，也是明年进京赶考，和张焕关系颇好。


张焕却摇摇头道：“师母，平平虽然大大咧咧一点，可她率真可爱，尤其心地善良，娶到她的人才是福气，师母不用为她担心。”


“你真是这样想吗？”杨玉娘深深地看了张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她急忙转过脸去取冰糖，以掩饰她嘴角的笑意。


“我从小和平平一起长大，我自然了解她。”张焕知道师母的想法，不由暗暗一叹，这是不可能的，他和林平平一起长大，虽然也很喜欢她，但这种喜欢却不是那种喜欢，他梦想中的妻子不是林平平这样。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一名药童在门外道：“主母，掌柜把药配好了，命我送来。”


“好了，药就在门口，你去看你娘吧！”杨玉娘站起身将冰糖递给他，“你娘其实很想见你，中进士的话只是对你的激励，你也别把它放在心上了。”


“多谢师母！”张焕深施一礼，拿着冰糖和药匆匆去了……


张焕母亲出家的地方叫静心观，位于城东惠师坊，道观占地颇大，但只有二十几个女道士在这里出家，她们都是来自名门望族，有的是因为年老失宠，有的是因为年轻守寡而无心再嫁，由于出家者都身份高贵，太原府尹特地派了几个衙役日夜在周围巡逻，防止闲人骚扰她们。


张焕匆匆赶到道观，却正好看见林平平迎面垂头丧气走来，知道她是想起了冰糖，便一闪身躲到一棵树后。


“平平！”张焕一步跳出，将一包冰糖托在她面前，笑道：“你可是在为它烦恼？”


林平平一阵惊喜，一把将冰糖抢了过来，上下仔细看了一下，见它完好无损，这才拍拍胸口道：“我以为它掉了，没想到被你拣到了，真是运气，要不然娘问起，我又无法回答了。”


张焕忍住笑道：“我若是拣到的，怎么会知道是你丢的呢？”


林平平一呆，脸上蓦地红了，口里期期地道：“原来我把它忘在家里了。”


“你见到我娘了吗？”


张焕一想到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略略有点紧张问道：“她好点了吗？”


“恩！伯母听我唠唠叨叨半天，还笑呢！”


林平平闭上眼睛，脸上露出崇拜的表情，“伯母是我遇到的女人中气质最高贵的，她永远是那么轻言细语，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好舒服，她的笑容就象、就象……”


林平平睁开眼睛，她咬了咬唇，一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张焕心思已经不她的身上，他听母亲身体好转，心放了下来，一挥手打断她的话道：“好了，你先回家吧！那五贯钱我明天拿给你。”


林平平见他对自己有些冷淡，便默默地将冰糖递给他，勉强笑了笑道：“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可刚走出几十步，她忽然回头，弯腰着大声喊道：“张焕，伯母的笑容就象水，春天的溪水，天下没有一个女人的笑容象她那样温柔，我喜欢她！”


喊着，她的眼睛里竟隐隐有了泪意，转头飞似的跑了，张焕望着她的背影，竟有些怔住了。

第九章 掌财权


张焕跪在道观里一个幽静的小院内，小院布置简朴，一丛毛竹青翠欲滴，院角种着一畦蔬菜，旁边搭了个竹棚，几棵豆秧已经爬到了棚上，正探头探脑向四周张望。


“孩儿不孝，竟不知道娘病了！”尽管他渴望能进屋看一眼母亲，可母亲两年前的严令依然使她不敢逾越半步，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眼睛里充满了哀伤。


“你可是考中了进士？”母亲声音的异常轻柔，但语气中却透着严厉。


“孩儿要明年春天才进京参加省试。”张焕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孩儿听说母亲重病，特来探望。”


屋里没有了声音，半晌，屋内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仿佛一根随时要断的琴弦，“娘！”张焕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便要向屋内走去。


“站住！”咳嗽声忽然消失，屋内传来一声轻斥，一个清晰决然的声音在张焕耳畔响起，“我的病生死由天，但你未中进士，我绝不见你！”


“娘！”


张焕‘扑通！’跪倒，他浑身颤栗，泪水从他的眼里汹涌而出，他的母亲近在咫尺，却又远似天涯，十几年来，没有人呵护他的冷暖，也没有人关心他的伤痛，一个十岁的孩子，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但母亲却离去了，每天夜里他拉上冰凉的被子，总要流着泪轻轻唤几声娘，才能沉沉睡去，有时在半夜惊怖而醒，可醒来后却只有无尽的孤独和黑暗陪伴着他。


一阵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张焕慢慢地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拭去了泪水，将冰糖和药小心地放在台阶上，后退几步，恋恋不舍地转身而去。


正当他走出院门之时，他却不知道，在屋内一幅竹帘之后，一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呆呆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了，忽然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谁又知道她心中的痛苦和无奈呢！


……


张焕沿着河边快步而行，母亲的决然让他的心饱受刺激，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书院读书，疯狂地读书，不惜通宵达旦，此时只有读书才是一剂良药，才能让他发泄心中痛苦。


“去病兄！”张焕刚台阶，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一回头，只见胖乎乎的郑清明正拼着老命向他跑来。


“我们、我们……”郑清明满头大汗，他跑到张焕面前，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我们在到处找你，你快回去，刚才张府传来消息，你们家主要见你，有重要之事。”


‘家主要见自己？’张焕心中略略有些诧异，早上才刚刚见过他，下午怎么又要见他，他不由想起林二叔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难道自己真的要时来运转了吗？’


“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喝酒！”张焕刚跑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住脚回头对郑清明道：“我想问你借五贯钱，手头上可有？”


“自己兄弟就别说借字。”郑清明伸手进衣袋里摸了摸，里面只有一把铜钱，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钱都堆在床下，现在身上没有。”


“不妨事！你把钱给平平就行了。”张焕说完，转身便跑了。


“平平？”郑清明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他猛然反应过来，‘平平不就是平底锅吗？’


“去病！十八郎！张焕！我不要见她……”郑清明拼命追赶，可张焕早已没有了影儿。


……


“你长这么大，我一共才见过你三次，可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见你四次了。”


在张府的正厅内，家主张若镐温和地望着张焕，他微微一笑道：“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付于你。”


张府的正厅很宽阔，足以容纳数百人在此聚会，正对大门是一座巨大的白玉屏风，用名贵的紫檀木做底架，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四角各放置一只一人多高的越郡青瓷，釉色温润细腻，为瓷中极品，而在正厅内整齐地摆放着近百张低矮的坐榻，上面铺有用蒲草编织的坐垫。


此时厅内坐着数十人，表情各异，家主张若镐坐在正中，左边是他的正妻王氏，正端着一杯茶打量张焕；右边是代理家主张若锋，他目光阴沉，一声不语；在他们身后则坐着张煊等一些嫡子，皆表情疑虑；再向后靠墙则坐着几十个庶出长辈，还有大管家、大帐房等十几个高级别的下人，他们也眼光复杂，不时附耳窃窃私语。


张焕就仿佛一个求职的应聘者，和他们相对而坐，他目光平静、神态自若，仿佛来应聘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我想让你执掌张府的财权半年！”


张若镐见张焕波澜不惊，在赞叹之余也忍不住起了一丝好胜之心，他不信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不到震惊之色，便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件大事，随即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企图从他眼里搜寻到自己想见的神情，但他还是失望了，张焕的眼瞳深沉似海，里面什么也看不出。


他不知道，张焕无论寒暑病痛，每天四更不到便起床到河里劈波斩浪，十二年来从未间断，在一次又一次挑战体能极限的过程中，他曾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心志早已练得坚韧无比。


‘咣当！’


茶杯打翻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刺耳，所有的目光一齐向左边看去，只见主母王夫人正慌乱地拾起打翻的茶杯，可连捡了三次都没有拾起，她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王夫人是天下排名第六、山南王氏的嫡女，身份高贵，作为政治交易，她十六岁时便嫁给了当时张家的嫡长子张若镐，但张若镐不肯休去发妻，她一直委身为平妻，十五年前，张若镐发妻死后她便被扶正。


王夫人年纪约四十出头，脸色雪白，因涂了厚厚的脂粉而看不出本色，不过她眉目倒也秀丽，只是颧骨略高、嘴唇很薄，显得有些刻薄。


今天她被丈夫叫来，说有事宣布，不料竟是将张府财权移交给一名庶子，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惟独她比别人更多地感到了一份恐惧。


在沉寂片刻后，众人的眼光从她身上移走，不约而同地盯向张焕，嫉妒、憎恨、疑虑、担忧，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仿佛织成一张大网，向张焕迎面扑来，可张焕却无视这一切，他只低头想了一想，便默默地向张若镐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注意到，王夫人悄悄地和张若锋交换了一个眼色。


……


夜很深了，一轮弯月挂在空中，默默审视着人间的一切，张府中人早已沉沉睡去，王夫人却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心中异常烦闷，不时朝窗户望去，窗户没有关实，留了一条缝，在窗缝里插着一枝檀香，香火一闪一闪，缭绕着青烟。


王夫人今年四十出头岁，生理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可丈夫早在十五年前便不和她同房，寂寞一直便是她的坐上常客。


‘咔！’地一声轻响，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王夫人一翻身坐起来，紧张而又激动地盯着窗户，一个瘦小的黑影出现了，他灭掉檀香，熟练地按着窗台一跃而进，正好落在一床软褥上，无声无息，仿佛已是这房中的常客。


“烟萝，我来晚了。”他的脸在月光下一晃，映出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带着淫邪的笑意。


王夫人却没有说话，上前一把将他拉到榻上，急切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良久，两人的身体分开了，房间里只听见低低的喘息声。


“你为何不阻止他，财权怎么能给别人！”声音恼怒，这是王夫人。


“我已经反对，甚至还提起张破天之事，可他坚持己见我也没办法，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对一个庶子感兴趣？我现在有点怀疑那个庶子的真实身份，当年他来历不明……”


“他的身份以后再说，现在那笔帐怎么办？”


“你放心！帐本我中午时便从杨管事的手中要来，已经毁了，他无迹可查。”


“那人呢？”王夫人忽然坐起来，盯着他眼睛道：“你有没有把杨管事杀掉！”


“杨管事一天都在帐房里，叫我怎么动手？我晚上已经派人去找他，明天一早应该就有结果。”

第十章 查旧帐（上）


第二天一早，张焕便赶到了帐房，张家的帐房位于张府中间，这个位置既方便住在外宅的张家偏房们来领月钱，也方便内院的嫡子前来报帐，十分便利，帐房占地也不大，由五、六间屋子和一个储钱的地下室组成。


“我们帐房一共有十三人，除我之外，还有三个管事，其他的都是一般帐房。”


领张焕参观帐房室的帐房总管姓钱，长得肥头大耳，十分富态，穿着一件长长的排扣袍，就象将面口袋直接套在身上一般，他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很难见他发火，从祖上三代起钱帐房便为张府效力，也算是个仆从世家了，不过他虽是仆从，但就算是张煊这样的嫡长子也不敢轻易得罪他，这就是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惹恼了他，就算有三老爷的批条，他一句‘没钱’，就可拖你十天半月。


不过他对张焕却十分客气，从今天开始，他就要根据张焕的签字来支付铜钱了，算是他的顶头上司。


帐房室里很宽敞，所有的帐房都集中在一起做事，房间里整整齐齐放置着三排十二张罗汉床，每张床上坐有一人，都是背对着他。


“这是赵管事！”


钱总管指着中间一名长有一张茄子般脸庞的男子道：“他负责张府田庄里的收入，不仅是铜钱，粮食、布匹、野味、杂物统统都得记帐。”


赵管事点头哈腰地向张焕谄笑一下，想坐却又不敢坐。


张焕向他点点头，忽然感到一股热切从身后袭来，一回头，却见背后站着一名笑得几乎要将他融化的小个子男人，不等钱帐房开口，他便立刻自我介绍道：“鄙人姓孙，主管南市的收入。”


听到这里张焕已经渐渐有些懂了，他对钱总管笑道：“适才钱大帐房说自己负责勾判汇总，那还有一个管事应该就是负责支出，我说得可对？”


“十八郎说得不错！杨管事就是负责支出。”


钱总管呵呵一笑，他手指一个墙角，忽然眉头一皱，向旁边一人不悦地问道：“杨管事到哪里去了？”


“杨管事今天早上就没来，听说他父亲这几天脚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


“叫他赶快来！”


就算是发火，钱帐房的声音也是轻言细语，但手下的小帐房们却心里有数，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恐怕不同寻常，早有两个杨管事的手下飞奔出去。


张焕连忙摆摆手笑道：“来日方长，大帐房不必这样客气。”


钱总管心中十分不悦，这杨管事仗着是三老爷的心腹，平时对自己阴奉阳违也就罢了，今天居然也不给面子，自己昨日还特地为此事叮嘱过他呢！


想到此，钱总管冷冷道：“十八郎有所不知，现在已是月底结帐期，我还等着他的支出汇总帐呢！这两天大老爷正好在家，若他要看帐目，让我怎么回答。”


钱总管的话音刚落，便见一名家人慌慌张张跑来，“大帐房，大老爷叫你呢！”


钱总管一呆，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却又想起张焕，便回头指了指杨管事桌上的帐簿笑道：“我去去就回来，十八郎若有兴趣，不妨先看看杨管事桌上的帐薄。”


……


钱总管匆匆赶到张若镐住的小楼，候了片刻，看门的小厮出来道：“老爷请你进去！”


一个‘请’字使钱总管心里颤了一下，在他记忆中老爷用‘请’字唤他，实在是鲜见之极，不过他心也松了下来，看来老爷不是要过问九月的帐。


“老爷，你找我有事？”钱总管声音低微，不敢太惊动了正伏案草书的张若镐。


张若镐又写了几个字，这才将笔放下，抬起头看了一眼钱总管，微微笑道：“老钱，听说你终于抱孙子了？”


钱总管心中一阵酸楚，他和张若镐同岁，少年时曾是他的书童，曾和他一起掏鸟蛋、抓小鱼，后来张若镐做了家主，他也就跟着升迁，做了帐房管事，渐渐地张若镐威严日重，也就很难再和他说上话，今天突然叫他老钱，又说抱孙子，使钱总管陡然觉得数十年光阴不过是白马过隙，当年的顽童现在已是须发斑白。


但他不敢放纵自己的感情，依然必恭必敬道：“回老爷话，是今年六月得孙，还等老爷赐名。”


“呵呵！孩子的名字我已经给你想好了。”


张若镐从桌上拿起一张白色的信笺，递给钱帐房，钱帐房展开，只见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你子孙单薄，须要用川来蓄水，故起名为‘钱川’。”


“多谢老爷赐名！”钱总管‘扑通！’跪了下来，重重地给张若镐磕了两个头。


张若镐双眼微合，淡淡一笑道：“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情交代你去做！”


……


钱总管走后，张焕又去各处逛了一大圈，这才回到帐房，他一踏进房间，便感觉到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众人似乎都在低头忙碌自己的事情，但每个人的后背都很僵硬，耳朵竖得老高，虽说在做帐，但帐未翻动一页，笔也没落下一字。


张焕笑了笑，慢慢走到杨管事的位子前，却忽然发现杨管事的坐垫似乎在移动，原来又薄又旧的坐垫正向桌案下收缩，而旁边另一张松软簇新的坐垫却从桌案下慢慢冒出头来。


又走几步，张焕的目光越过桌案，他看见了一张茄子般的脸庞，脸上的谄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厚。


张焕感激地向他笑了笑，也委实不客气坐了下来，他刚坐下，一小碗热腾腾、黄澄澄的汤便轻轻搁在他面前，汤里还明显地看得见几段粗大的人参切片。


是孙管事，不过他的热情似乎已经消失，他的指了指里面的参段，盯着张焕肃然道：“这是我内弟从高丽带来的极品人参，我平日也舍不得用，公子赶快趁热喝了吧！”


看着他满脸严肃的面孔，张焕觉得若喝下了那碗参汤就会欠下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当下，便轻轻将小碗推过去，一指案上二尺高的帐簿笑道：“多谢孙管事，只是近来肝火上旺，恐怕享受不了这等极品参，倒是这么多帐薄，不知从何看起，请孙管事指教一二！”


“这个……既然公子上火，倒真不能喝此物。”


或许本来也有点舍不得，孙管事见他不肯喝，便先赶紧将参碗端回到自己桌上去，又跑回来在一堆帐簿里翻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本又黄又旧的帐簿递给张焕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帐就不用看了，这本是专门记载五百贯以上的大宗支出，公子看看这个便可。”


上午闲来无事，张焕便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看起来，渐渐地，他开始看见了自己从不知晓的张氏家族的另一面……


……


张焕已经草草将帐薄翻了一遍，他惊叹于张府开支之大，一眼望去，万贯支出随处可见，也由此可见收入之丰，不过他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每笔支出的用途都写得极为简略，绝大部分就只有两个字‘支出’。


他在林芝堂也看过林二叔的帐簿，每一笔支出的用途都在后面标注得极为详尽，一目了然，为何张府的帐却又做得那么简单呢？


张焕疑惑不解，他又拿起另一本帐，随手翻了两页，却一下子呆住了，只见这本帐里却和林二叔的帐簿一样，虽然金额都很小，但每一笔支出的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页面不够写，特地裁一张纸条贴在后面续写。


“奇怪了，为什么大宗开支的帐簿里却反而写得这么简单？”

第十一章 查旧帐（下）


张焕想了半天也百思不得其解，便将帐放回原处，却忽然发现桌案上不知几时出现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好奇地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晚上请到蜗居吃顿便饭’，下面自然还有蜗居的地址，但没有署名。


张焕抬头向四周望去，他看见了，看见一张茄子脸向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不知不觉过去了，下午，张焕又批了几笔支出，诸如补栽花木、修缮祠堂等等，金额都是百贯以下，不过张家钱物支出的审批一向都很严格，都有详细的预算清单，就拿补栽花木来说，需要栽什么花、种什么树，要种几棵，每棵多少钱，市价又是多少，但凡所需要用到的明细都必须写得清清楚楚，一点不能马虎。


这让张焕更是惊异，既然审批这般严格，那为什么大宗支出帐簿上却又写得这么简单，他隐隐有一种预感，或许这里面是隐藏着什么东西。


天渐渐地到了傍晚，杨管事始终没有出现，去寻他的人只说他不在家，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时‘当！当！’的钟声敲响了，声音浑厚悠扬，在张府上空回荡，这是张府收工的信号，当然只是针对给张家干活的人，家奴不在其中。


但就算是给张家干活拿工钱的人，他们最早也是出身于张家的家奴，只不过后来主人把卖身契还给他们，并恢复他们的本姓。


长了一张茄子脸的赵管事便是这样，他父亲在十五年救护六老爷张若钧有功，被张家去了奴籍，成为一个普通百姓，但他依然是张家的花匠，一个月有三贯钱的收入，这在当时已是不菲，但他的儿子赵顺更争气，上了学堂，写得一笔好字，在六老爷张若钧的过问下，进了帐房，现在更是成了管事，一个月五十贯的收入，足以让人眼红，买了宅、纳了妾，丫鬟、仆人都有，用今天的话说算得是金领阶层了。


赵管事的宅子离张府不远，位于一条深长的小巷之中，小巷叫柳巷，紧靠旁边的一条大街，大街自然就叫花街，‘花街柳巷’名字通俗易懂，太原城几乎人人皆知，天刚擦黑，张焕便找到了赵管事的宅子。


“这是给大嫂和令郎的，一点心意！”


一进门，张焕便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赵管事，给他妻子是几盒‘七里香’的脂粉，虽然不是上品货色，但也是出自名店，拿得出手；而给他儿子却是两管既普通又少见的羊毫笔，说普通，这种羊毫笔二十文一支，到处都有卖，而少见是这羊毫笔上有烫金的‘晋阳书院’四个字，这可不是现在北大、清华的标志在附近地摊上摆着卖，成了旅游纪念品。


在太原，‘晋阳书院’四个字只能印在书院的特殊物品上，小摊小贩没人敢打这个主意，而有金色字样的羊毫笔更是稀少，这是书院每年总评前三名的奖品，张焕去年总评在书院排名第三，得了十支羊毫笔，他今天便送了两支给赵管事十五岁的儿子。


赵管事已经欢喜得合不拢嘴，他也是读书人出身，怎会不知道这两管羊毫笔的特殊意义，他的儿子更是一声欢呼，有这两管笔，他明日就将成为学堂里的焦点。


“只是一顿便饭，就让公子拿了这么重的礼物，真是愧不敢当！”


赵管事一边客气，一边将张焕让进屋，又唤出小妾来倒酒，虽然自古就有妻不如妾的说法，但那是指晚上吹灯之后，在外人面前、在正规场合，妾是没有资格同席吃饭，不过赵管事的妻子忙着去擦拭新得的脂粉，也没有出现在酒席上，酒席上只有张焕和赵管事两人。


“说起来，公子与我不是外人，我父亲当年就曾是公子家翁的随从，我做帐房也是六老爷的恩惠，大恩难报啊！”


几杯酒下肚，赵管事的脸便开始发红，一直红到手背上，说话也渐渐失去了分寸。


“你知道么？其实我们帐房里人虽然不多，但关系都十分复杂，老钱是家主的书童出身，这不用说了，三个管事一个是二老爷的内弟，一个是三老爷的心腹，而我却是六老爷的人，这里面关系可复杂了！”


赵管事将杯中酒‘吱！’一声仰脖喝尽，咂了咂嘴，打了酒嗝又道：“莫说管事，就连下面的小帐房也都各有关系，混乱得连我都搞不清！”


这时他的脸已经成了一个紫茄子，将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叫小妾倒酒，小妾见他开始口不择言，急忙推了推他，“老爷！你就少喝一杯吧！”


“一边去！”赵管事一把将酒壶夺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随手捏了小妾屁股蛋一把，嘿嘿笑道：“到自己房里去，今晚我到你那里睡！”


小妾见丈夫出丑，不禁又羞又急，又见张焕在一旁笑而不语，恨得一跺脚，自己跑了出去，赵管事盯着她背影消失，这才得意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嘴凑在张焕耳边暧昧地笑道：“这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也只有我才有那个本事满足她，呃！我刚才讲到哪儿了？”


张焕给他满上一杯酒，笑咪咪地答道：“你刚才讲到杨管事！”


“对了！杨管事。”


赵管事习惯性地往左右瞧瞧，压低声音道：“杨管事是三老爷的心腹，要不是顾及大老爷的面子，老钱早被他们干下去了，他们两个、僵着呢！”


张焕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道：“可我觉得杨管事水平并不行，今天看他的帐，每笔帐发生的内容都不写，这还能叫帐房吗？”


“你说的是大宗钱物开支帐吧！”赵管事拍了拍张焕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老弟！这你就不懂了，那本帐是给老钱看的，他其实还有一本帐，在家里呢！我们谁都知道，可谁敢说？就是老钱也不敢吭声，大老爷一走，这家还不就是三老爷的天下吗？”


说到这里，赵管事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乱啊！那帐里一眼便看出有问题，而且还不得小。”


他心情郁闷，又一连喝了几杯酒，头一歪，便趴在桌上不醒人事，张焕叫了他几声，见他已呼呼睡去，便向他的妻子告辞，急匆匆赶回了家。


张焕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婉拒了让他搬进内府的优待，张若锋自然也不勉强，本来就只是临时做几个月，没有必然太抬举了他。


走进院子，只见哑叔正弯着腰在一个角落里翻土，张焕知道他是想种点蔬菜，自己一旦从书院结业，每月两贯的例钱便没有了，哑叔已经开始未雨绸缪。


这也是张焕一直担心之事，自己年底就要进京赶考了，少说也要半年时间，自己平时又没有余钱，那哑叔靠什么生活？不过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下午老钱告诉他，以后他每月可有二十贯例钱，是大老爷吩咐的，和嫡子一样待遇。


张焕心中有事，便暂时没有给哑叔讲此事，而是快步走回了屋，他点亮灯，转身将门关上，从橱子里取出一本旧而发黄的帐薄，正是他早上看的那一本大宗钱物开支帐，杨管事下午没来，老钱便答应他可以将帐本带回住处仔细研究。


既然赵管事说帐里可以很明显地看出问题，那他相信自己也应该看得出，夜渐渐地深了，张焕依然聚精会神地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地查看金额，帐簿虽然不厚，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金额，每页少说也有两百多条记录。


……


“三千贯支出，应该不是；六千贯支出，应该也不是；四……”


张焕的手忽然停住了，他在帐页的夹缝里终于发现了一条记录，金额不是四千贯，也不是四万贯，而是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啊！’一次性支出四十万贯，张焕难以想象这个庞大的数字，大唐一年的铸钱量也不过四百万贯，他不禁掩卷长思，难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吗？


张焕再往前看，内容栏里只写了‘支出’二字，而时间是发生在去年的十月初四，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这钱究竟用到哪里去了？

第十二章 抓把柄（上）


次日，杨管事依然没来帐房，他父亲也说他不知去向，事情有些大了，钱大帐房立刻向三老爷汇报了此事，张若锋当即便率十几人来帐房查看，并将他手下帐房一一盘问过关，末了，还将杨管事经手的帐目统统带走，其中也包括那本大宗钱物开支帐。


张焕坐在一旁冷笑不语，任其所为，张若锋也似乎没有看见他，始终阴沉着脸不和他说一句话，直到张若锋离开之后，张焕才对钱总管淡淡一笑道：“吃过午饭，我们一起去杨管事家，看一看他的老父亲。”


……


“老钱和杨管事共事多久了？”马车上，张焕随意地问钱总管道。


“十年了！”钱总管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们平时关系不好，但我还是希望他不要出什么事？”


“老钱是以为他会出事吗？”


张焕笑了笑又道：“我昨日见那本大宗钱物开支帐记录得十分草率，而钱总管也听之任之，若真出什么事，钱总管不怕担责任吗？”


钱总管浑身一震，他立刻平静下来，干笑一声道：“十八郎莫要吓我，我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担上责任。”


“这可不一定，钱总管负责总帐钩稽，若杨管事的帐真有问题，而他人又不见了踪影，你说会不会担责任呢？”


钱总管目光有些慌乱，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良久，才避实就虚地答道：“他向来就是这样，屡教不改，我也懒得管他太多，反正百贯以上的支出都要从柜坊走，没有三老爷的签字，柜坊不可能付钱。”


“柜坊？”张焕忽然有一点明悟，他不露声色地追问道：“哦！这我就不懂了，那帐房下的地下储钱库又有何用？”


钱总管脸色已经恢复自然，他笑着给张焕解释道：“十八郎没看收入帐，自然有所不知，我们张家产业遍布各地，一年的收入就有几十万贯，一贯重六斤多，这上百万斤的钱地下储钱库怎么放得下？所以我们一方面将钱兑成金银储藏，另一方面便将钱存到各个柜坊，象京城的王宝记、太原的百业行，还有广陵的景德记，都有我们的存钱。”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南市附近，钱总管将身旁的车帘拉开，一边向外探望一边继续道：“所以帐房下面的地下储钱库里主要是金银财宝，还有田契、身契、族谱等重要的文书，一年只准开库一次，而且需要用两把钥匙开锁，一把在三老爷那里，另一把却在百业行柜坊，每次开库取物放物都十分严格，库里的财物帐就由我来记，至于平日的零星支出，帐房里一般就存有几千贯钱，若不够了，再去柜坊支取，你看，就是那里！”


张焕顺他手指处望去，只见在河边有一片巨大的建筑物，围墙皆是用清一色的大方青石筑砌，高大而坚固，从围墙上方可以看见屋顶飞檐，张焕轻轻点了点头，百业行，他是知道的。


“这里就是百业行的总柜，在全国还有十几家分店，用它开出的飞票，在所有分店都可以通用，十分便利，所以我们张家万贯以上的支出都从它这里走，当然，我们就是它最大的主顾。”


说到此，钱总管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笑道：“等会儿我们先去一趟柜坊，留下你的签名，以后我们张家百贯以上的支出，柜坊只看你的签名。”


张焕沉思片刻，又问道：“这样说来，所有大宗钱物支出，柜坊这里应该都有三老爷的批单存根，是吧？”


钱总管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呵呵笑道：“那是当然！”


但他的一点得意却逃不过张焕敏锐的目光，他轻轻笑一下，便不再多言。


马车在百业行的大门前缓缓停下，说是大门，其实比普通人家的门还要小，只容两个人并肩走入，大门用生铁打制，颜色朱红，在门旁挂了一个一尺见方的铜牌，上刻三个篆书‘百业行’，若没有钱总管提醒，张焕很难想象这里居然会是全国第三大柜坊之——百业行的总柜，这么多年来，他们书院的生员们都一直以为这里只是一家普通的分店，看来，这家店的东主深知守拙藏富的道理。


二人刚走上台阶，立刻迎出来一名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老远便拱手大笑道：“什么风把钱大总管吹来了？稀客啊！”


“呵呵！谭东主客气，我今天是有大事，特地领我们六老爷的公子前来认门。”


钱总管笑着，回头对张焕介绍道：“这位便是百业行的谭二东主，也是百业坊的大掌柜。”


谭东主听他也张家之人，不由上下打量他一下，他见过几个张家的嫡子，但张焕他却是第一次见到，不由有些诧异地向钱总管确认道：“你是说他六老爷的公子？”


张焕上前一步，含笑点了点头，“在下张焕，从昨日起，暂代三老爷掌管半年钱物收支。”


谭东主心中愈加震惊，六老爷的嫡子就只有一个，他见过的，这就是说，掌管张家财政大权的张焕竟然是庶出，这个消息不同寻常啊！


想到此，他脸上肃然起敬，急忙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张公子能在就任次日便光临敝店，百业行深感荣幸，公子以后叫我谭二便是。”


说罢，他连忙招呼手下开西陵阁待客，并引领二人走进了柜坊，柜坊也就是现在银行的雏形，主要作用是为客户储钱，收取佣金，随着唐代商业的发展，尤其安史之乱后朝廷对商人限制的放宽，柜坊也开始向商人放贷，许多有背景、有实力的大财团纷纷涉足这项利润庞大行业，其中以京城王宝记、太原百业行、广陵景德记、成都劝业行最为有名，王宝记有第二大世家裴家的背景，广陵景德记则是依附于第六大世家楚家，自然，太原百业坊的后台就是张家了。


虽然是铜臭味十足的行业，但百业行内的布局却清新雅致，建筑物都掩映在葱郁的林木之中，随处可看见假山鱼池。


二人走进一座精雅的小楼，这里便是西陵阁，虽是用来接待贵宾之用，但里面并没有张焕想象的金壁辉煌、富贵奢华，相反，这里面布置得相当素雅，只摆了一张宽大的坐榻，雪白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竟是出自当今天子李系之手，没有铜炉焚香，窗外一枝黄色的百年老桂开得正盛，房间里洋溢着浓郁的桂花清香。


钱总管见张焕目光有些疑惑，便笑着解释道：“当今皇上还是南阳王时，曾在这间屋里住过两日，现在的摆设均和当年一样，所以寻常人不得入内，我和百业行打了十几年的交道，这才是第二次得进，第一次还是沾了老爷的光。”


“原来如此，百业行虽是世俗行业，却不乏松梅风骨，可敬可佩！”张焕呵呵大笑，负手大步走进房间。


谭东主紧跟在后，他低头陪笑道：“张公子夸奖了，西陵阁是百业行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张公子请上坐！”


三人坐下，随即进来三个身着白色长裙的美貌侍女上来替他们斟茶，轻纱单薄，美妙的胴体隐约可见，她们各跟一人，在他们身后跪下，轻扬素手敲叩他们的肩背。


张焕长这么大，一直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这样奢侈的待遇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一股女体的幽香淡淡地在他身边萦绕。


张焕回头微微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侍女俏脸抹上一红霞，用柔若无骨的玉手轻捏他粗壮的脖颈。


谭东主见状，眼中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笑意，又寒暄几句，张焕便向钱总管使了个眼色，钱总管会意，便从怀里取出家主张若镐的亲笔信，放在几案上向谭东主推去，“这是我家大老爷给百业坊的信，我今天过来就是专门办理签名之事。”


谭东主拆开信匆匆浏览一遍，便将信小心地收好了，低声对身后的侍女道：“叫秦执事把张家的玉匣拿来！”


片刻，一个瘦长的中年男子捧着一只碧玉匣快步走进，谭东主接过，小心地放在案上，碧玉匣只有半本书大小，而里面只放着一张硬纸卡片，上面是张若锋的签名。


他命侍女伺候笔墨，又取出一张空白硬纸卡片，推到张焕面前笑道：“请公子在卡片上留下签名。”


张焕点点头，回身一摆手，命侍女暂停，他微微一凝神，提笔卡片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谭东主接过，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墨迹吹干了，呵呵大赞道：“字里行间若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之感，果然是好字。”


这时旁边的钱总管接口谄笑道：“我家公子是晋阳书院前三名，字当然极好！”


顿了一下，他又指了指旁边的秦执事，回头对张焕欠身道：“我还要向谭东主交代一些事，公子不妨在这里休息一下，若想看张家什么帐目，尽管问秦执事好了。”


说罢，他向谭东主点头示意，谭东主会意，便向张焕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立刻起身随他去了。


张焕望着钱总管的背影，轻轻冷笑一声，果然是这样，这就是钱总管带他来柜坊的真正用意，杨管事出了事，他便想借自己的手将那四十万贯之事捅出来，只是张焕还有一点想不通，这件被捅出来，他钱总管肯定也难逃其疚，那为何他还要处心积虑地成全自己呢？


看来这四十万贯之事决非那样简单……

第十三章 抓把柄（下）


张焕追根究底之心愈加浓厚，他对秦执事笑道：“我想看一看去年九月到十二月，张家万贯以上批单的存根，烦请秦执事替我拿来。”


秦执事面露难色，可又不敢拒绝，犹豫半天才慢吞吞去了，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张焕和他身后的侍女两人，这时，张焕忽然感觉到那侍女向自己靠近了几分，柔软的身子几乎是贴在他背上替他揉捏脖子。


张焕轻轻一摆手，语气温和地对她道：“多谢你了，不过我现在已不需要按捏，等会儿我要看张家的机密，姑娘不便在场，请出去吧！”


“是！”那侍女脸涨得通红，提起裙摆低头跑了出去。


又等了快一刻钟，才听见门外有重重的脚步声响起，随即见秦执事拿着一个大本子姗姗而来，他见房间里只有张焕一人，愣了一下，便歉然道：“日久难找，让公子久等了！”


张焕也懒得说破他，便接过大本子翻看起来，这是去年一年的支出批单存根，里面整整齐齐贴着张家百贯以上支出的批单，上面都有张若锋的签名，而且批单都是按号码排列。


“批单的明细呢！怎么没有？”张焕想要的是附在批单后面的用途明细，但这本夹子里仅仅是一张批单，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回公子话，明细涉及客人的机密，我们百业行不敢拿，一般都还给客人，不过有的批单上也简单写有用途，公子不妨可以参考。”


张焕又翻了一页，果然有些批单上写有简单的用途，比如：在长安建酒楼、河东赈灾，但最多的一个用途是‘家主支用’，就是这样，写着用途的批单也只有十几张，而大部分批单上都写着‘用途见明细表’，自然，明细表都在杨管事手上。


张焕心里十分失望，这和看那本帐又有何区别，不知不觉，他便翻到了去年十月初，他忽然有些愣住了，这夹子里的每一页都贴着三行九张批单，惟独这一页却只有八张，少了一张，而且正好在正中间，张焕仔细地看了几遍，果然就是那张四十万贯的批单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焕指着空白处向秦执事冷冷问道。


秦执事眼里一阵惊慌，他立刻摆手道：“我不知此事！”


“你不知道？”


张焕盯着他眼睛，良久才徐徐说道：“那去把你们谭东主叫来！”


片刻，谭东主匆匆赶来，“张公子，出什么事了？”谭东主看见案几上摊开的黑夹子，心中‘咯噔！’一下，他立刻明白过来，不由恼怒地瞪了秦执事一眼，他倒会躲事情，把自己推出来。


“张公子，秦执事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尽管说，我来处罚他！”


“秦执事没有得罪我，倒是百业行让我失望！”


说到此，张焕‘砰！’地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道：“我来问你，我张家把钱托付于百业行，可你们却私吞了张家四十万贯钱，你做何解释？”


谭东主吓得连连摆手，“公子莫要吓我，我们百业行一直本分经营，从不敢损害客人的利益，更不要说张家，那可是我们百业行的后台。”


“本分经营？”张焕冷笑一声，“那你把去年的收支给我算一下，就按这批单算，一张一张地给我加减，你敢保证分文不错差吗？”


“这……”


谭东主怔怔地盯着那个缺口处，脸色惨白，没有了批单，他确实短了四十万贯钱，可是，他又不能说出实情，犹豫半天，他一咬牙慢慢地说道：“公子，我们百业行已有几十年信誉，和张家也打了几十年交道，从未出过差错，公子才上任一天就下此定论，未免太武断了一些吧！”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口气中带着一丝怜悯，“你知道家主为何让我来管帐吗？而且只管半年，就是因为发现短了四十万贯钱，特命我来查清此事，现在我知道原因了，原来是被你们百业行吞掉，也罢！此事可以定案了，正好家主也在，你们去给他解释吧！”


说完，他起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谭东主脸都惊绿了，他从后面一把抱住张焕的腰，惶恐道：“公子息怒，此事有原因，且听我慢慢道来！”


张焕停住了脚步，慢慢回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略带一点嘲讽的味道笑道：“此事？此事是什么事？我看你还是说老实话吧！”


俨如一桶冰水从头浇下，谭东主僵立在那里，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一时间，他的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隐隐意识到百业行将陷入一个大麻烦之中，而且还是张家的内讧。


说还是不说？一边是张若锋，而另一边却是家主张尚书，谭东主痛苦地低下了头，张焕看在眼里，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放心，若事情大，我自然也是装聋卖哑，但我不想做个糊涂鬼，想对这件事心中有数，这不过是张家的一笔大支出罢了，你们只是依单放钱，又有何可担心？”


也不知是张焕的话打动了他，还是他想到了张尚书的那封信，谭东主终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昨天你们张家的三老爷来过，他当时也指明要看这本帐，等他走后，我们便发现少了那张四十万贯的批单。”


“三家主？”张焕的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现在所有的疑点都连成一线，豁然贯通，杨管事做两本帐，就是要隐瞒这四十万贯钱的去处，而钱是被张若锋拿走了，如果自己不接任，这些钱总管、赵管事谁也不敢吭声，再过几年，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偏偏自己又接手了，所以他张若锋才惊惶不安，从柜坊的批单被撕走一事来看，恐怕杨管事的失踪也和他有关。


不过有一件事又让张焕百思不得其解，张若锋既然在张府一手遮天近十年，又没有谁监督他，他若想贪钱的话应该是极为容易，细水长流便是了，为何又偏偏一次性大手笔提钱，而且还做得这般神秘，难道这里面还藏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吗？


“那这张批单上详细内容是什么，我想你们应该还记得？还有这笔钱是被谁提走的？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谭东主苦笑了一下，“批单上只有‘支出’二字，具体明细在杨管事手上，当时你们三老爷要求开出飞票，因为这笔钱金额巨大，我们特别从成都和长安调钱，钱后来是在广陵郡分店被提走，运上一支船队，最后去了哪里我们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谭东主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表情立刻又恢复了常态。


张焕看在眼里，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冷冷盯着对方，等待着他的下文，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压抑，谭东主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渐渐地顺着脸庞滚落下来。


最后他终于长叹一声，压着嗓子低低说了一句，“船到浔阳郡时，我们发现有军船护卫，便不敢再跟踪下去。”


张焕将茶杯放下，他起身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了，多谢谭东主的招待！”随即唤了钱总管，便扬长而去。


一直目送马车的背影消失，秦执事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道：“此人好厉害！”


谭东主摇了摇头叹道：“女色相诱而不淫欲致昏、施手腕则宽严相济，我若是张若镐，当立此子为家主继承人，可惜啊！他只是一个庶子。”


……


马车沿着小河又走了一里路，眼看杨家大门已遥遥在望，张焕跳下马车，一挥手道：“老钱，你有事便先回去吧！杨管事家那边我一人去便可。”


钱总管一呆，他早不说，到了家门才提出来，他刚想坚持，忽然转念想了一下，便呵呵笑道：“我确实有事，既然公子不让我陪，那我便先回去了。”


说罢，他不敢看张焕的眼睛，急忙催促马夫调头回去，张焕一直看他背影消失，这才轻轻冷笑了一声，‘想借自己的手杀人，做梦去吧！’


张焕也不进门，索性便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怔怔地望着河水，他已经慢慢想通了，家主让自己负责审批收支绝不会是一个巧合，他必然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又不好和兄弟翻脸，所以便让自己这个和门第牵连甚少的庶子来掌权半年，随即再命钱管家让自己介入到此事来，甚至孙管事把那本大宗帐塞给自己，紧接着赵管事请自己吃饭，然后故意泄露一些机密，极可能都是钱总管的安排，当然，钱总管只是一条狗，家主张若镐才是真正的幕后策划者。


张焕仿佛在河水里看到了张若镐的银发飘动，一脸老谋深算的笑容，张焕又想起谭东主最后说的话，那笔钱居然还有军队护送，看来此事不得小，甚至还会牵扯到几个家族之间的斗争，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去傻呼呼地趟这淌浑水？


他轻轻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拣块扁石侧身打出几个水漂，水波荡漾，仿佛将张若镐的银发搅乱成一团，张焕仰天哈哈一笑，“要我查帐便直接开口好了，何必假手于人，我张去病就是那么好利用的吗？”


夕阳斜射，他背着手拖着细长的背影，悠悠闲闲地向杨管事的家走去。

第十四章 小聚会


杨管事的家和赵管事的家大不相同，赵管事的家可以被称为宅，四房三进，前院后园皆有，而杨管事的家只能称为房，一个独院，将三间瓦房包起来，这和张焕住的地方倒有些相似，据说杨管事今年已快四十岁，但仍未娶妻，和老父住在一起。


门没有关紧，似乎只有门栓的一点末梢连着插口，松松垮垮地，他用力拍了拍门板，大声喊道：“杨老爹，我是张府之人，请开开门！”


一连喊了三声，没有动静，忽然屋子里传来一阵碗盆落地摔碎的声音，随即听见有人低低地呻吟，张焕急将门缝推到最大，从缝隙里看去，只见左面房间一个老人摔倒在门口，浑身缩成一团，正痛苦地呻吟。


张焕猛地想起，昨天上午杨管事的手下说过，这几天杨父的痛风发病，想必现在就是了，他不假思索地一掌推开了门，大步冲了进去。


房间里充满了酒味，地上全是酒瓮的碎片，只见杨父拼命地抱着脚，在地上缩成一小团，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见有人进来，他拼命张开枯黄的手指向张焕求救，张焕也不及细想，一把将他背上身便迈开大步向南市奔去。


暮色已经悄然降临，刚才杨父还拼命地咬他的肩膀，这会儿已经没有动静了，头软软地搭在自己肩头，张焕心急如焚，他使尽全身力气，如同风驰电掣一般飞奔，两旁行人吓得纷纷让路，几个看守南市大门的杂役远远看见了，急忙返身去取哨棍，可一回头，人已经如旋风一般卷进了南市，向右一拐，霎时不见了踪影。


杂役们面面相视，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片刻，张焕已奔上林芝堂的台阶，却迎面看见林平平从大堂走出，她手里拎着个马鞍，一脸千般不情愿的样子，一抬头看见张焕，眼中不由惊喜交加，“张十八，你怎么现在过来？”


暮色中，她忽然看见了张焕背上的杨父，惊喜立刻变成惊讶，“他是谁？好象晕过去了。”


张焕跑得浑身是汗，吁吁喘道：“快去叫师傅！”


……


林德隆替杨父用完针灸，又开了副方子命药童去抓药，这才慢慢站起来对张焕道：“问题不大，他只是疼晕过去了，这样反而会减少痛苦，他醒后疼痛会慢慢减轻，我再帮他治两天，后来我会派人送他回去，只是……”


说到此，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个杨四爹一直就是我的病人，去年一年都没有复发，我再三叮嘱他，他这个痛风滴酒不能沾，可你闻闻，他浑身的酒味，唉！”


张焕见杨父已无大碍，便放下心来，他拉了拉林德隆的衣襟道：“师傅！我想和你说句话。”


林德隆见张焕脸色严肃，便点了点头，将他带到内室，张焕便将自己掌管张家财权一事告诉了师傅，但四十万贯之事却只字不提。


林德隆沉思了片刻道：“我觉得此事有点蹊跷，你大伯身为一家家主，岂不懂偃苗助长的道理，他应该先让你做些事，再一步步提拔你，而现在你毫无根基，又是庶出，便一步将你提上高位，他现在在太原，或许还没人敢动你，可等他走了呢？张若锋岂能放过你，还有那些红眼嫡子们，很容易便炮制个罪名给你，以你大伯的心机，他不会考虑不到，我觉得这里面恐怕另有玄机。”


张焕也不由暗暗佩服师傅的阅历，大伯当然是有目的，但四十万贯之事他已不想再过问，便不提此事，起身向师傅拱手笑道：“请师傅放心！我以后自会小心从事。”


林德隆欣慰地点了点头，站起来重重地拍了拍张焕的肩膀，肃然道：“不畏难而退方是男儿本色，多经历些事情总是一件好事，我就不管你了，大风大浪你自己顶着，别来找我！”


张焕摸了摸鼻子，幽默地道：“连饭也不管吗？”


林德隆哈哈大笑，一把揽住他肩头往外便走，“今天正好巧巧和她夫婿来了，另外平平煎了十几个鸡蛋，我正发愁没人吃……”


……


饭桌上谈笑风声，十分热闹，林氏夫妇坐在上首，旁边林平平的大哥林知愚和他的妻子，林知愚素有大志，他现在官办太原书院复读，他已经连续两届科举落榜，但锲而不舍、夜夜苦读，明年准备进京参加第三次科举，他的妻子出身小户人家，长相一般，但温柔贤惠、孝敬公婆，平日在家里帮婆婆操持家务，极少说话，林氏夫妇十分喜欢她，这几日她天天呕吐，一早被婆婆发现，便让丈夫替她诊治，不料竟是喜脉，林氏夫妇喜出望外，便把女儿女婿都叫来，全家人在一起庆祝此事。


林平平的姐姐叫林巧巧，紧挨着嫂子坐，她长得酷似其母，肌肤雪白、美貌大方，她新婚的夫婿叫赵严，是太原县尉之子，在太原书院读书，恰好明年也要参加科举，他的剑术不错，为人十分侠义，和张焕关系极好，也曾是他的狐朋狗友之一，可惜成婚后便被妻子管死了，开始用心读书，立志要为妻子博个一品夫人。


在林德隆的左边还有一个位子空着，那是给林平平的二流子三叔留的，他叫林德奇，已经四十好几，还没有成婚，整天就喜欢在街头小偷小摸，吃吃大姑娘小媳妇的豆腐，不过林德隆却认为这只是有损小节、并无大碍，也就随他去，他无意学医，倒对家传武艺十分痴迷，武艺很是高强，若要想偷财窃香实在是易如反掌，说起来还算人品不错，今天也不知逛到哪里去了，到现在还不回来。


张焕则是碰巧加入了林家的聚会，他坐在赵严的旁边，正揽着赵严的肩膀给他讲述郑清明在胡姬面前丢丑的事，赵严听得悠然神往，旁边的林巧巧一眼瞥见，便伸出纤纤玉指，不露声色地在丈夫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赵严顿时脸色一肃，挺直了腰开始和张焕谈论明年参加科举的事。


杨玉娘看在眼里，不由抿嘴笑道：“你们几个正好可以结伴同往，在京城互相有个照应！”


张焕点点头笑道：“师娘，我们已经商量好，连同郑清明和宋廉玉，我们一共五个人，十二月初起程去京城。”


林巧巧不放心地瞥了张焕一眼，连忙道：“娘！我也去京城。”


“胡闹！人家去参加科举，你去做什么？”


林德隆脸一沉，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斥责女儿道：“男儿在一起喝喝酒怕什么？再说去病素来都有分寸，从不去那种地方，他是我徒弟，难道我还不了解他吗？他不会带坏你夫君。”


赵严连忙替妻子解释道：“岳父大人有所不知，这次是家父特地让巧巧和我一同前去，要到京城慈恩寺替家母还愿！”


杨玉娘连忙推了推丈夫，劝道：“大郎，既然是替亲家母还愿，你就让她去吧！”


林德隆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吩咐张焕道：“你是他们的头，一切都由你来拿主意，尤其是巧巧，她是第一次出远门，你要特别注意她的安全，不准惹事！知道吗？”


张焕见师傅只对自己说，却不吩咐他的女婿，知道他是不放心赵严，只得苦笑一声道：“师傅放心，我会保证所有人安全！”


“好了！好了！进京时间还早呢！菜都要冷了，大家吃饭吧！”杨玉娘笑吟吟地招呼大家，忽然想起林平平还未回来，不由眉头一皱道：“平平去哪里找她三叔？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门‘吱嘎！’开了一条缝，只见林平平探头进来扫了一眼，小心翼翼问道：“十八郎走了吗？”


张焕忍住笑应道：“他已经走了！”


林平平连忙推开门走进来，轻轻地拍了拍胸脯道：“走了就好，他要我顺便去给哑叔说一声，不回去吃饭，结果我忘了！”

第十五章 不速客


吃完饭，张焕向师傅告辞，林平平留恋地跟在张焕后面，要送他回家，张焕见她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脚下已经微微有些踉跄，便止住她道：“我自己回去，你就早些歇着吧！”


林平平却没有说话，她仿佛没有听见张焕的话，依然固执地跟着他，张焕无可奈何，只得随她了，一直走到南市大门，张焕再一次回头道：“平平，你可以回去了，否则我还得送你回来！”


林平平使劲地揉搓着衣角，依然一声不吭，张焕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她，迈开大步便走，林平平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眼睛忽然红了，最后她终于忍不住，伏在墙上失声痛哭起来。


半晌，她哭声渐止，抬起头来抹去了眼泪，却忽然发现张焕正站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地对自己道：“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林平平的声音有点伤感，“今天爹爹告诉我，下个月我和娘就先要回蜀郡老家了，以后我们林家就将在太原消失，你也不用再吃我的煎鸡蛋了。”


“我答应过师傅，会去剑南看你们！”


“看一看还是要分别，不如不看！”林平平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听不见了。


张焕瞥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假如我考中进士，做了一方父母官，你可以跑来告状啊！”


张焕将声音拉尖，叉着腰、学林平平的口气道：“张十八！你胆敢判我输，我就天天让你吃一百个煎鸡蛋！”说着，张焕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林平平‘扑哧’一笑，转身扬起拳头便打，“你这个坏家伙，我以后再不给你做煎鸡蛋了！”


张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左右看了看，夸张地松了口气道：“还好！还好！没带平底锅。”


林平平笑容忽然凝住了，她呆呆地望着张焕，张焕的脸上也变得不自然起来，他松了林平平的手腕，仰头看了看天，干笑一声道：“夜晚倒是挺黑的啊！”


林平平却一头扑进张焕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宽阔的胸膛，泪水汹涌而出、扑簌簌地往下掉，张焕心中渐渐地生出一种感激之情，他轻轻地抚摸着林平平的头发，柔声道：“回家去吧！考完省试，我一定会来蜀郡看你。”


“那我等着你！”


林平平顺手拉过他的袖子将眼泪擦了，她不敢看张焕，掉头便往回跑，老远还隐隐听到她的喊声：“张十八！我一定会去找你告状，你胆敢判我输，我天天让你吃一千个煎鸡蛋……”


张焕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张府的大门早已紧闭，但张焕的住处却不需进大门，过了拱桥，向右一拐，沿着护宅河走数百步便到了。


一路走来，几十户张家的旁枝庶子们比邻而居，这些都是张家地位最低的宗族，连进大门的资格都没有，说起来，张焕虽是庶出，但他的父亲却是嫡系，所以张焕的身份要比这些庶族的庶子身份要高得多。


而且他在书院里成绩极为优异，年年都是张家子弟中的第一名，也算小有名气，不少张家长辈都认识他，仅凭这一点，他也不该住在这里。


关键是他的母亲，一般小时候是子凭母贵，张焕在十岁前是住在张府里，但他母亲出家后，他很快便被迁到张府的最外面，而他的父亲张若钧似乎也不管，甚至对张焕从来都不闻不问，就象没有他这个儿子。


在张焕的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一次是新年祭祖，他和所有的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吃了顿饭，给父亲敬了一杯酒，从此音信渺无，甚至连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也难得见到一次。


不过，现在自己竟莫名其妙地掌了张府的财权，不知他那些兄弟姐妹们听到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或许明天就会看到了。


张焕心里一阵厌烦，若上苍能再给他一次选择，他宁愿做林家的儿子，也不稀罕这个天下第五世家的名头，今天晚上饭桌上那种温馨的感觉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门栓没有插上，张焕推门进了院子，三个房间里都没有灯光，哑叔已经睡了，张焕今天心情有些纷乱，他站在院子里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进自己屋子，而是推门进了母亲的房间。


这是张焕特地给母亲留的一间屋子，虽然母亲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天，但他内心渴望有一天母亲能还俗回来。


屋子里很暗，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儿，张焕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屋角的一口柳条箱前停住了脚步，他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这口箱子，这是母亲唯一留给他东西，但是他从来也没有打开过，不知道里面是何物？


张焕的手颤抖着摸向箱子边缘，只须轻轻一抠箱子便开了，但他猛地缩回了手，长叹一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


半夜，哑叔轻轻敲了敲他的门，张焕翻身起床，夜泳的时间到了，今夜的雾很大，灰茫茫一片，张焕走出院子，雾气便象将他融化了一般，又使他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今天张焕没有直接跃入河中，而是选了个有河床的地方，抱了一块大石慢慢走下去，直到冰凉的河水没过头顶，一直走到河底深处，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在黑暗的水世界里，他烦躁的心境迅速冷却下来，渐渐地，又恢复了他往日的冷静。


他扔掉石块，双脚用力猛地一蹬，身子象一条灰龙激棱棱向上冲去，张焕随即张开臂膀，奋力击向水面，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天已经快亮了，但雾气却越来越浓，仿佛牛乳般的浓厚，几乎五步外便看不见任何物体，张焕已经游到第六圈了，凭着熟悉的水感他很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现在应该离拱桥很近，最多还有二十步，忽然，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桥上似乎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就在他游进桥底的一瞬间，他隐隐约约看见了桥上是有一个人，随即他听见靴子踩木头发出的‘咔！咔！’的声音，穿过桥底，张焕停了下来，再细细感受桥上的动静，人已经离开了。


游完第六圈，张焕一跃上岸，和往常一样，他进院子第一件事便是要将门栓插上，可今天他却犹豫了，林平平还会来吗？他想了一想，还是将门栓插上了。


可走了没两步，他忽然发现地上有一样东西，似乎是一个蓝布包裹，他弯腰拾起来，包裹里象是一本书，‘这会是谁送来的？’张焕想起了桥上的那个人影。


包裹没有打结，张焕手一抖，包裹便开了，里面不是书，而一本帐，张焕的瞳孔陡然收缩成一条线，帐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大宗钱物支出明细帐’。


张焕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已经知道桥上那个人是谁了。


……


‘四十万贯，一次性划拨给山南王家……’


帐本很新，字迹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看得出是重新抄誉的，他翻了一页，后面还贴着一张批单，正是这四十万贯的单子，申请付款人是张若锋，批准人还是他本人。


张焕怔怔地看着帐本发愣，命运之神就是喜欢这样的恶作剧，就在他不想再过问此事时，谜底却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忽然，院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随即‘砰！’地一声，破旧的木门痛苦地被撞了一下腰，只听见林平平风风火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张十八！你是不是又没有穿衣服？”

第十六章 顺水情


一早，张焕先去了书院，将自己写的策论交给先生，随即又匆匆赶回了张府，不料刚进帐房大门便险些和一人撞在一起。


“你眼瞎……哦！是十八弟啊！”


站在张焕面前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锦衣玉袍，皮肤比女人还要细腻几分，他正是张焕的八哥张灿，也就是张焕之父张若钧唯一的嫡子。


他四年前科举不中，一直就闲在家里，吟吟风月、读读诗书，每月领二十贯例钱，日子过得倒也遐意，只等父亲再升一级，便可荫他个八品官，也算正式踏入官场，可父亲却似乎官场不顺，一个汾阳郡长史竟当了六年，现在儿子都要上私塾了，自己却还是个闲人，他也开始有些着急了。


在张焕被家主张若镐任命主管财权的那天，他也在场，在当时的各种目光中，他的目光是属于嫉妒的那一类，而且比别人更胜几分。


不过他也不是蠢人，在嫉妒的同时也发现张焕被提升后，竟能给他带来好处，比如一向目中无人的嫡长子张煊，昨晚就特地请他去碧玉坊喝了一回花酒，并许诺去求家主给他安排个实缺，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当然，张煊是有事求他。


“呵呵！十八弟可为我们家扬眉吐气啊！”张灿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欣慰地道：“我昨日已将此事修书给父亲，让他也高兴高兴。”


张焕亦拱拱手笑道：“多谢八哥的心意，今天过来可是找我？”


张灿点点头，他向两边看了一看，便揽着他的肩膀低声道：“走！咱们去外面谈。”


……


“八哥是说张煊想买一处宅子？”


张焕见他绕了半天，最后才吞吞吐吐说出真实目的，竟是想让府里出钱给张煊在外置办宅子，这自然是属于不许开支的范畴，所以张煊才请八哥来转话。


张灿挠了挠后脑勺，无可奈何道：“哎！自然是为花二娘之事，家主准他置别宅妇，但买宅子之事却只字不提，意思就是要他自己掏钱，可他手上哪有这么多钱？就是有，这种钱又怎么可能自己出？”


说到此，张灿躬身向他施礼道：“但对于你，这却是小事一桩，所以八哥只能求你帮帮这个忙了。”


张焕沉默了，张二流被杖毙后，张煊那点小事他早已不放在心上，批给他倒也无妨，只是正如师傅所言，他以庶子身份掌重权，一旦张若镐不在，找他麻烦之人绝不在少数，尤其这些嫡子们更须要防范，所以这件事说不定就是张煊设的陷阱，让他违规批钱。


但是若一口回绝，也同样不妥，他并不想和张煊为这点小事结下深仇大恨，毕竟他是家主继承人，没必要刻意去得罪他。


此事着实让他有些为难，要是哪里有不花钱的宅子就好了。


忽然，张焕似乎想到了什么，脑海里象电光矢火般闪过一事，林二叔不是给自己说过吗？米行的裘掌柜想用乾运坊的老宅子来换南市靠河边那块地的优先权。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只是此事最好能让家主知晓并点头，这样即使将来此事暴出，也能堵住众人之口，想到此，张焕笑着握住张灿的手诚恳道：“八哥亲自来求情，小弟焉能不给面子，只是族规严厉，钱是不能乱批，不过宅子之事我来替张煊解决。”


……


今天是张若镐省亲的最后一日，明天一早他就要返回长安了，此刻他正倚在软榻上看书，而身旁不远处，王夫人正反复地向他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张焕进京赶考后，这张府的财权交给谁？是不是还要交还张若锋，按照她的想法，最好是交给自己的二儿子，一个庶子都可以掌大权，那为何嫡子却被撇在一边？


“老爷！这两天府里可是乱了套，我们张家还从来没有庶子掌财权，就是那张破……他也是因为会打仗，为张家立下大功才掌军权，可老六家这个算什么呢？莫名其妙一步登天，你可以去问问，府中有哪个心里服气？现在你在这里才没有人敢说话，可明日你就走了，谁来给他撑腰，你想过没有？”


王夫人一边说一边偷偷看丈夫的脸色，见他正全神贯注看书，压根就没理会自己，不由心里暗暗发恨，心下一横道：“我就直说了吧！如果老六家的十八郎进京赶考后，你肯将他手上的收支审批权移交给烨儿，那这几个月里我来替他撑腰，你看怎样？”


张若镐还是没理她，依然在看自己的书，已经磨破嘴皮子的王夫人终于恼羞成怒，她一把抓下张若镐的书，眼中充满嫉妒地盯着他道：“我早就怀疑静心观那个女人和你有什么暧昧关系，否则你怎么会对一个庶子如此感兴趣，我哪天真要好好审一审那个女人！”


张若镐忽然爆怒起来，他‘腾！’地挺直了腰，恶狠狠地逼视着她，眼中怒火中烧，“你若敢动她一根毫毛，我不仅会休了你，而且你们山南王家就是我河东张氏之敌，休怪我对王昂不客气了！”


王昂是王夫人的大哥，刚刚接任王家家主没两年，现任朝廷的工部尚书，资历尚浅，一直就被左相裴俊排挤，多亏张若镐在关键时候支持他，才勉强保住内阁的位子。


王夫人从来没见过丈夫发这么大的火，她一阵胆怯，话虽还硬气，但口气明显软了，“为一个出家的女人竟要让张、王两家翻脸，难怪你会突然提拔张焕，果然是有原因，哼！这些年我竟然看走眼了！”


张若镐懒得理他，只重重哼了一声，继续看他的书，王夫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又让了一步道：“那烨儿也不要那个财权，只要你把虞乡子爵给煊儿，这样总行了吧！”


河东郡虞乡县，也就是张氏祖地所在，虞乡子爵一直是张氏家主所继承的第一个爵位，极具象征意义，一般而言，谁得到这个爵位，也就正式承认了他为家主继承人，需要报朝廷备案，这就如皇帝立太子前，一般先封他为关中之地的雍王，两三年后，便可直接入主东宫，所以王夫人的意思就是要丈夫先将张煊为家主继承人这件大事，以族规的方式确定下来。


张若镐已经略略平静下来，他冷冷地瞥了妻子一眼道：“家主继承人直接关系到我张家的兴衰，岂能草率从事，我才来不到十日，便已听到不少关于煊儿的传闻，荒淫好色、欺辱同族，就算他是嫡长子，但德行不足一样不可立，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在考虑修改族规，并不一定要由嫡长子继承家主之位，他若再不知收敛，就算是我要立他，家族也绝不会答应！”


“你——”王夫人听他的意思竟是要废自己儿子的家主继承人地位，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丈夫吼道：“好！好！我也不求你了，你既然对我们母子这般无情无义，那也由你去，就去提拔你的庶子偏房吧！将来就是位列朝班也低人一等。”


王夫人尖声喊叫了一通，转身一阵风似的走了，张若镐望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眼中不由露出极为厌恶的神色，为防止这个女人做出偏激之事，看来他得给太原尹打一个招呼，加强静心观的守备，低头又想了一想，张若镐便轻轻将书搁在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来，吩咐下人去做还是有点不放心，必须亲自去叮嘱太原尹。


就在这时，门外传下人的禀报声：“老爷，六爷家的十八郎在外求见！”


张若镐微微一怔，随即又坐了下来，就算张焕不来，他也会命人去找他来，明日就要走了，有些事情必须要交代在先。


“十八郎见过家主！”


张焕躬身地行了一礼，“听说家主明日要走，张焕特来求见！”


张若镐颌首一笑，指了指坐垫道：“来，坐下说话。”


张焕坐下，略略欠身道：“有一件事我想请家主同意。”


“说吧！什么事？”


张焕沉吟一下道：“张煊想在外购宅安置小妾，按家规，这笔钱不予支出，我也无权批准，现在我有两个方案可解决此事，一个方案是请家主特批此笔支出，让我好交代帐房。”


说着，他取出一张批单平推至张若镐面前，上面已经填好了用途预算，张若镐瞥了批单一眼，笑意渐渐消失，平静地问道：“那另一个方案呢？”


“南市丰盛米行的裘掌柜想买靠市河的那块空地，若我张家能同意，他愿意奉上一座宅子给张家。”


张若镐拿起批单，随意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忽然微微一笑，将批单递还给张焕道：“此事你看着办便是了，最好不要违族规。”


张焕接过批单，迟疑一下道：“我的权限只在批准钱财，卖地造屋、经营南市那都是由三叔决定，恐怕我不能过问！”


“不妨，此事是我特批给你做，我自会向老三交代！”


“谢家主信任，那十八郎就不打扰家主休息了。”说罢，张焕施了一礼，准备退下去。


“十八郎！”


张焕刚走到门口，张若镐却叫住了他，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那四十万贯钱可查到了去向？”


张焕沉默了，过了半晌，他回头望了一眼张若镐满头的银发，淡淡一笑道：“钱去了山南！”


……


“山南王家，果然是这样！”张若镐冷冷一笑，他轻捋一把银须，望着张焕意味深长地道：“十八郎，如果有一天庶子也能做家主，你可有想法？”

第十七章 相亲会


当天下午，张焕便找到林二叔，告诉他事情已成，并让他带裘掌柜来见自己，此事大哥已有交代，又是对张煊有利，故张若锋也没有为难张焕，办理得极为迅速，当天晚上便交割完毕，张煊也得到了宅子，虽拉不下面子亲自上门感谢，但他还是托张灿送来一瓶酒，算是了结过去的恩怨。


深秋的季节里，天空总是显得那么高远，清风拂面，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白云，天空下，红色和金黄色便成这个季节的主色调，甚至包括人们的脸膛，因丰收而显得容光焕发。


丰收后，也是谈婚论嫁的时节，少年男女的脸庞更是显得红扑扑的，男孩是因为兴奋和激动，而女孩的脸上则更多出现羞涩之色。


但对于林家，这却则是他们在太原度过的最后一个秋天，过了这个秋天，他们就要还乡了，还乡之前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了结，林德隆不再收治需要耗时的病人，还要将老病人治疗结束；而二叔林德利则需要将各项赊帐回笼，一些积压了多年的老药也要卖掉。


至于师母杨玉娘则要考虑各种人情，住了十几年，礼尚往来颇多，有没有欠人家的人情尚没有还，若有的话，得赶紧找个借口清掉。


杨玉娘在房间里翻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老帐，午饭后，她便将丈夫拉进了房间，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道：“大郎，你还记得乔厚根乔老先生吗？”


“怎么不记得，他是知愚和知兵的先生，连平平也在他那里读了几年书呢！我们年初不是还去给他拜寿吗？”


林德隆见妻子一本正经，不由抓了抓后脑勺疑惑道：“怎么了？乔老先生有什么不对吗？”


“你呀！”杨玉娘埋怨丈夫道：“你忘了吗？年初我们去拜寿的时候，老爷子很喜欢平平，当时他说什么来的？”


林德隆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平平和那乔公子的事。”


乔厚根是一个书香门第世家，在经学方面堪称权威泰斗，乔老先生早年是玄宗皇帝的翰林供奉，开元年间的好几次省试都是他出的题，安史之乱后，他便回乡隐居，开了一间学堂教育子弟，林德隆的两个儿子林知愚和林知兵就是乔厚根的子弟。


年初乔老先生过八十大寿，林德隆夫妇带着平平去给他拜寿，他很喜欢平平，席间便提出将林平平许配给自己的孙子乔玉书，林德隆碍于情面便答应下来，事后林德隆也忘了此事，今天杨玉娘翻看旧日物件发现了乔玉书的生辰贴，这才想起此事。


不过林德隆却不以为然，乔玉书他见过，一天到晚只知读书写字，说起话来酸味十足，他不喜欢，他见妻子很是担忧，便笑着安慰她道：“已经大半年不提此事，想必乔家也忘了，这不算什么人情，不要去管它！”


说罢他转身要走，杨玉娘急了，一把抓住他道：“大郎，你真是糊涂了！这不是为了还人情，平平今年十八岁了，你还以为她是那个拖鼻涕的黄毛小丫头吗？她得出嫁了，你明白吗？”


林德隆一愣，随即嘿嘿笑道：“她今年十八岁了？我怎么觉得她还是个八岁的小娘。”


“那不得都怨你吗？整天由着她的性子，风风火火，象个傻小子似的，你知道大家都叫她什么？平底锅！你听听，这还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吗？”


杨玉娘越说越泄气，说到最后只得叹口气道：“本来十八郎和她青梅竹马，他母亲也很喜欢平平，他们俩最合适不过，可我也看出来了，十八郎把平平就当妹妹一样，压根就没那种想法，不能勉强人家。”


林德隆的脸却阴沉下来，“他要什么想法，两个人成亲生孩子，平平淡淡过日子就是了，要什么喜欢不喜欢，现在是妹子，拜了堂就得叫娘子！”


杨玉娘摇了摇头，“话虽这样说，可我们马上要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三年五年，平平也拖不起啊！况且人家要进京赶考，你现在也不好提此事，依我看，乔家是书香门第，平平嫁过去，也不亏了她，我们不妨试一试。”


林德隆沉吟片刻，便用不容商量的口气道：“那得要平平喜欢他才行，这样，你让知愚去请乔家那小子过来吃顿饭，让平平和他见一见，若平平愿意，那我也没意见。”


……


下午，杨玉娘便打发儿子去了乔家，乔家也心知肚明，虽然双方门第不符，但乔老爷子喜欢平平心切，便一口答应下来，选了吉日，正好就是第二天，由乔玉书来林家吃顿午饭。


杨玉娘大喜，立刻便将大女儿也叫来，帮忙参谋一下，再加上媳妇，三个女人正好可以商量一番，至于平平，现在还不能告诉她，否则会坏事。


次日一早，杨玉娘便和巧巧将林平平叫进屋去，好好地开导了她一番，给她讲述女人年龄与出嫁的关系，又给她举了大量的例子，说女人老了嫁不出去，命运是如何如何悲惨，总之就是一句话，你已经老大不小，该出嫁了。


林平平样样都答应了母亲，可是一出大门，看见蔚蓝如大海一般的天空，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变成一朵白云，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此刻，婚姻大事在她眼里变得微不足道，在她看来，世间再没有比快乐和自由更重要的事。


近午时分，有着严谨家风的乔玉书准时抵达了林家，他今年二十一年，是乔老先生的末孙，据说深得其祖真传，学识渊博厚重，可看了他单薄的身子骨，却总让人怀疑这一点。


他的脸庞削瘦而苍白，这是长年在屋里读书、不见阳光的缘故，他今天头戴平巾帻，穿着一身白练裙襦，外面再套了一领青袍，倒显得不是那么瘦弱。


既然是来见礼，手中也拎了五色点心，他兴匆匆下了马车，只见林家大门处门庭若市，来看病的人坐满了台阶，正各自吃着带来的干粮清水。


乔玉书眉头紧锁，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从病人中穿过，惟恐被蹭了一下，就会将什么不知名的疫病带回家中。


林德隆正好送一病人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如履薄冰的乔玉书，脸当时便沉了下来，这样娇贵的女婿，恐怕自己当不起。


乔玉书好容易走上台阶，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了林德隆，急忙整了整衣冠，长施一礼道：“世叔在上，小侄玉书这厢有礼了！”


“哦！你来了，里面坐吧！”林德隆极勉强地挤出一点笑意，招呼他进大堂。


这时，林德隆的长子林知愚正好出来，他与乔玉书是昔日同窗好友，关系极厚，两人一见面，分外亲热，互相躬身行礼，‘之乎者也’地说个不停，林德隆听得心烦，哼了一声，自己先去吃饭了。


饭桌上，林德隆一声不吭，只管低头大口刨饭，而杨玉娘对乔玉书则异常热情，不停给他布菜添汤，劝这劝那、惟恐他饿着了，不料乔玉书却以为美貌温柔的林巧巧是平平，不时偷偷向她看去，眼里流露出爱慕之色。


林巧巧的脸胀得通红，她再也呆不下去，便将一盆菜往桌上一放，低声说一句，“我还有一点事！”便跑进了里屋，乔玉书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品味着她温柔的声音，心神皆醉。


林知愚见他不通俗务，竟看不出自己妹子所梳的发式表示已经嫁人，便忍住笑道：“刚才是我大妹巧巧，已经出嫁了，今天玉书要见的，是我二妹平平，上次老爷子过寿时不知你见过没有？”


“娉娉？”乔玉书想了半天也记不起爷爷过寿时的情景，不过大乔都如此温柔美貌，那小乔应更胜其姊才对，想到此，他喜上眉梢，虽是深秋时节，可若有一把羽扇，他也愿意扇一扇。


乔玉书四处张望一圈，不见佳人倩影，便含笑问杨玉娘道：“请问林母大人，娉娉小姐现在何处？可是在闺房化妆？”


他话音刚落，只听林德隆闷哼一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嘴便要走，杨玉娘一把拉住丈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中对平平迟迟不归而又恨又急，早知道就该给她说清楚的。


这时，她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象是有人向这边跑来，便立刻伸手把偏门拉开，准备一把将女儿抓进来。


偏门外就是林芝堂的侧巷，连着大街和后面的空地，平时极少有人来，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跑到门口，才发现不是林平平，而是个约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他扛着一把木制的青龙偃月刀，满头大汗，正惶惶落荒而逃，杨玉娘大失所望，正准备将门关上，忽然她听到了平平的声音，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回头对乔玉书笑道：“平平学刺绣去了，刚刚返回。”


乔玉书恍然大悟，眼中的期盼之色更加浓厚，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不只一人，只听平平捏着嗓子瓮声瓮气道：“那关云长逃到哪里去了？徐公明，本相限你一个时辰内将他拿过来！”


“遵命！”


随即只见另一名满脸通红的小男孩从门口冲过，肩上却扛着一柄木制的宣花大斧，众人面面相视，杨玉娘心中更是暗叫不妙，不等她关门，只听那小男孩激动得大喊：“丞相，末将抓住了关云长！”


“好！记你首功一件。”


终于，让人千等万等的林平平拎着个平底锅出现了，她带领一大帮小男孩‘呼啦啦！’从门口冲过去，一扭头，她看见一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便急忙停住脚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娘！马上就要走了，我最后再陪他们玩一玩。”


乔玉书眨巴眨巴眼睛，张口结舌问道：“请、请问林母大人，你们可有三个女儿？”


林德隆哈哈大笑，指着林平平道：“乔公子，这就是小女平平，你可中意？”


……

第十八章 软刀锋


几天后，乔家便以门第不符为由回绝了这门亲事，林德隆毫不当回事，只管看病救人，而平平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已被人相亲，每天依旧快快乐乐地过着，只有她母亲愁眉不展，女儿总是这样傻乎乎地长不大，以后可怎么办？


张焕的日子却过得平淡而忙碌，每天都是同样的事情，审批、签字，那支批钱的笔，仿佛就是一支神奇的魔棒，在它的魔力控制下，众人对张焕的笑容更加明媚，点头后哈下的腰也更加弯曲。


日子虽然平淡，但张若镐在临走时埋下的仇恨种子也一直沉默着，就在十月中旬的一封京城来信以后，这颗种子突然生根发芽了。


信是张若镐写给全体张氏宗族，他决定废除只能立嫡长子为家主继承人的族规，张家子弟无论嫡庶，唯才是举，这等于就是取消了张煊的家主继承权，消息传出，整个张氏家族都震动了，这无疑是一百多年来最深远的一次决定，但一些稍有见识的老人也明白，这是形势迫然，张家代代衰落，若再无英才出，下一代，七大世家中便不复再有河东张氏。


清晨，怒气冲冲的王夫人穿过月门，疾步走进了宗族堂大院，站在门口两个下人见夫人脸色不善，吓得慌忙跑进去报信。


宗族堂也就是张府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家主在京，三老爷张若锋便每天在此处理府中杂务，今天他刚刚坐下，还来不及听下人报告，只见王夫人径直闯了进来。


“大嫂！你、你有事吗？”


张若锋见王夫人一脸冰霜，后背不由冒出一股冷气，他知道她所来的目的，可是有些事自己也改变不了啊！


王夫人冷冷扫了一眼屋子，对几个张氏老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事和三老爷商量。”


不用她说，其余几人均知趣地退了下去，最后一人还特地将门拉上，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张若锋的心里很有些忐忑，王夫人大白天跑来找自己，门还关着，这要是传出去，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的流言，从大哥这次省亲便可看出他对自己已经冷淡了许多，极可能他已听到了什么传闻，否则在长安的族会怎会不通知他参加。


王夫人却对他脸上勉强的笑意视若不见，更没有心思去体会房间里的暧昧，她慢慢走到张若锋面前跪坐下，冷冰冰道：“我听说十天前你们张氏许多兄弟聚集在长安商议了大事，当然你没有去，但后来你应接到了通报，我现在想知道，老爷准备把‘虞乡子爵’传给谁？”


“这……”


张若锋脸色十分难看，十天前，大哥将其他在各地为官的兄弟都叫到长安召开族会，惟独漏掉了自己，这显然是剥夺了自己参与决策族中大事的权力，而且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虽然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凭直觉他已经隐隐猜到，这极可能就和眼前这位家主正室有关。


他瞥了一眼王夫人，到今天他才忽然发现，她高高的颧骨再配上薄薄的嘴唇，以及若隐若无的细眉，竟显得这般刻毒，就在这一瞬间，张若锋仿佛闻到王夫人身上有一股子焦糊味道，他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确实陷得太深了。


想到此，他强压住内心的惶恐，起身将窗户推开，见窗外无人，才压低声线道：“虞乡子爵没有定下来，大家只提了四个人选。”


王夫人目光阴沉，依然不依不饶问道：“是那四个？”


张若锋沉思良久，终于还是坦白告诉了她，“张煊是一个，二哥家的张炜、四弟家的张炳，还有就是老六家的张焕。”


“张焕？”王夫人哼了一声，三个嫡子加一个庶子，不用说她也知道，这个张焕必然就是自己丈夫所提名，人家是绿叶配红花，现在却是用红花来衬绿叶。


张若锋见王夫人迟迟没有去意，便咳嗽了一声笑道：“大嫂，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王夫人听他竟然称自己为大嫂，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心中冷笑一声，用一种嘲讽的语气悠悠道：“有一种事情既然已经做过了，并不是一推就可以了事，我好歹是王家的嫡女，他不敢拿我怎样，而你就不同了。”


说罢，她站起身，再也不看他一眼，推门扬长而去。


张若锋呆若木鸡，过了半晌，他才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


“十八郎，我听说花二娘被老爷赶出府门，多亏你帮她解决了住处，多谢你了！”


在家主的小红楼内，王夫人笑眯眯地接见了张焕，她一边命丫鬟给张焕上茶端点心，一边仔细地打量他，只见他身材高大，皮肤虽然黝黑，但极富光泽，再看他脸上，鼻梁高挺、眼梢细长上飞，两只眸子炯炯有神。


王夫人也不由暗暗赞叹，难怪那老家伙这么看重于他，果然是一表人才，她轻轻笑了一下又道：“明年张煊也要和你一起进京赶考，他从小娇生惯养，你可要多多照顾他一点哦！”


张焕一早便被她叫来，虽然他认识王夫人，但被王夫人单独接见他却是平生第一遭，想来不是仅仅叮嘱他照顾张煊那么简单，张焕微微欠身笑道：“都是自己兄弟，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说得好！”王夫人拍了拍掌，娇笑一声道：“难怪老爷那么看重你，连我都忍不住想奖赏你了。”


她一声不符合身份和年龄的娇笑，使张焕忽然警惕起来，凭着直觉，他隐隐猜到王夫人亲善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


半晌，不见张焕说话，王夫人端起白瓷小杯细细吮了一口香茶，眼波流动，幽怨似的白了他一眼道：“你成亲了吗？”


“回夫人的话，十八郎尚未成亲！”


王夫人给旁边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随即悄悄退下，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王夫人也不说话，只懒洋洋地半倚在软褥上斜睨着张焕，两根玉葱一般的指甲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光洁的手臂。


张焕见状，便起身施一礼道：“帐房里有几张急单正等我去审批，夫人若没事，张焕便告辞了！”说罢他扭头便走。


王夫人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咬着鲜红的嘴唇，细细的眉毛一挑道：“十八郎急什么？我还有正事情没说呢！”


张焕一直走到大门外才停住脚，他也不回头，沉声问道：“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王夫人见他站在门外说话，便坐直了身子笑道：“我有一个侄女，今年十七岁，是我二弟的嫡亲次女，生得貌美如花，既然十八郎尚未成亲，我便做主将她许配于你，明日你可将生辰年月给我，其余问名、纳吉之事便由我来安排！”


张焕微微冷嗤了一下，他转过身，极有礼貌地施一礼笑道：“多谢夫人好意，只是张家族规中有明文，庶子不满二十三岁者，不得婚娶，张焕前一月才刚二十二岁，恐怕让夫人失望了。”


言至于此，他歉然地笑了笑，转身便大步离去。


“张焕！你不愿听我的安排吗？”身后传来王夫人不甘心地追问声。


“抱歉夫人，帐房还要紧事等着我。”张焕施了一礼，很快便消失在院门之外，王夫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咬牙切齿道：“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既然想吃罚酒，那老娘就成全于你！”

第十九章 舞财权（上）


张焕走过没多久，嫡长子张煊得母亲的召唤，便匆匆赶来内院，还没进门，却见母亲的贴身丫鬟正背对着自己，正小心翼翼地向里面探望，张煊见左右无人，脸上露出一抹淫笑，一把扯开她的裙子，手伸了进去。


丫鬟大骇，正要叫时，却见是大公子站在身后，一颗心放了下来，她拨开张煊的手，紧张地向里面指了指，低声道：“现在不行，夫人正在发怒呢！”


“发怒？”张煊嘿嘿一笑，母亲哪天不在发怒，他刚要将丫鬟拖进偏屋，堂里传来王夫人的声音，“是煊儿在外面吗？还不进来！”


张煊只得松开丫鬟，匆匆走进了客堂，只见母亲在伏案写什么，他不敢打扰，垂手在一旁站着，过了片刻，王夫人写完了信，等墨迹干了，将它塞进信封，又在信封上写上‘王昂亲启’四个字，这才将笔放了下来。


“母亲，你找我有事吗？”张煊在一旁轻声问道。


王夫人一边将信封打上火漆，一边关切地问道：“煊儿，你父亲所宣布的事，你有何想法？”


张煊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无论嫡庶，惟才是举’，这等于是否认了自己的家主继承权，让他如何不恼火，却又无可奈何，他一眼瞥到母亲手上的信，心中动了一下，难道母亲要向山南王家求救吗？


他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便急忙道：“父亲的决定实在荒唐，什么叫惟才是举，现在天下太平，就算做官也是按部就班，一级一级向上走，哪有机会表现什么才能？况且天下世家都以嫡长子继位，以保证血统尊贵，偏张家与众不同，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王夫人将信放下，正对着儿子坐下来，叹了口气道：“煊儿，你能这样想，足见你还有一点志气，不过我要告诉你，所谓‘无论嫡庶，惟才是举’，那只是一个幌子！”


“幌子？”张煊有一点糊涂了，他不解地望着母亲。


“不错，就是一个幌子！”


王夫人眼中燃烧着怒火，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其实家主继承人已经内定，一共有四个人选，你是其中之一，你二叔和四叔的两个嫡子都一般，乏善可陈，他们俩你不用担心，倒是你父亲看中那个张焕也在其中，这才是你值得关注之人，你明白吗？”


张煊现在对张焕的印象倒也不错，肯帮自己解决二娘的宅子，又还特地给她增加了月钱，虽然他不想亲自上门去拜谢，但这个人情还是领了，所以这一个多月来，他也没有刻意去刁难张焕。


但现在母亲的意思就是要让自己去对付张焕，这着实让他有些为难，面子怎么拉得下来，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王夫人看出了他的踌躇，不由大怒：“我看你真是糊涂了！他给花二娘房子，那只是小恩小惠，能和你家主之位比吗？你若这样心慈手软、分不清孰轻孰重，那你就把家主之位拱手送给他吧！”


母亲的怒斥如当头一棒，张煊幡然醒悟，是啊！还有什么事情比家主更重要呢？


“我明白了！”他缓缓地点了点头，仰头想了一下，色字头上一把刀，自古以来这就是最有效的办法，如果能当场捉奸，那他无论什么都做不成了。


张煊越想越得意，他振奋起精神对王夫人道：“我想用美人计诱他上钩，再坏他名誉，不知母亲以为如何？”


王夫人的脸微微一红，随即寒霜凝住，她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太小看了他，他不会吃这一套，最好的办法是联合所有的人一起反对他掌财权，要让你父亲知道，张家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


且说张焕回到了帐房，他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加浓重，他虽然也听说过一点王夫人的传言，但他绝不相信她会随便到初次见面便施以色诱的程度，而且还是对一个子辈，还有她居然要把山南王家的嫡女嫁给自己，这些只有一个解释，她是有目的而为。


张焕给自己倒了杯茶，将门关上，房间里的光线立刻暗淡下来，他索性躺下来，双手枕在头下，仔细地思考着王夫人的用意，或许是不满自己掌财权，便色诱自己，再将辱母的大罪栽在自己头上。


这个可能性乍一看很大，但张焕再细一想，却觉得不是那么简单，若是为财权，她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再者，自己最多还有一个半月便结束了，而且和张煊的矛盾也已经解决，就算赶自己下台，最多也是恢复从前张若锋来审批，而她并没有半点好处，她没有必要为此牺牲色相，更不会想着把王家的嫡女嫁给张家一个庶子。


排除了争夺财权的可能，张焕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昨日的京城来信，他蓦地坐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应该就是为此事了，张煊被剥夺了家主继承人，作为他的母亲、家主的正室，她现在唯一着急的只能是这件事。


可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记起了家主临走前对自己意味深长说的话，‘如果有一天庶子也能做家主，你可有想法？’


“难道家主真的有意垂青自己吗？”


张焕索性取出一张白纸，将最近发生的一连串零星事件写在纸上，‘省亲、任命自己掌财权、查帐、四十万贯、山南王家、王夫人，张若锋……’


张焕的笔凝住了，他怔怔地望着王夫人和张若锋名字，心中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张若镐定是听到了什么传闻，才以省亲的名义回来查事，但他又不想引发兄弟内讧，便任命自己掌管财权进行查帐。


但查到的结果却是张若锋将张家的四十万贯巨款私自划给了山南王家，不用说，张若锋必然是与王夫人有勾结，在这种情况下，若再让张煊为家主继承人，山南王家早晚会吞掉河东张氏，所以只仅仅过去一个多月，张若镐便果断地废除了张煊为家主继承人。


想到此，张焕已经完全明白了王夫人的用意，他不由一阵冷笑，把王家的嫡女嫁给自己，是想断了自己的家主之路啊！好一个狡猾的女人。


张焕扔下笔，从抽屉里取出族规，翻到了收支审批者权限一页，一条一条仔细地看起来，王夫人一计不成，必然还有后着，他岂能被他们所左右？


……


过了几天，张府里渐渐传出一条消息，张府的二十几名嫡子们首先联合起来，一致要求废除张焕的收支审批权，不仅是太原张府，其他在河东各地做官的嫡子们也纷纷写信回来声援，支持本宗的决定，庶子不应位居如此高位，甚至一些庶子旁支也纷纷出言讥讽，均言张焕不知天高地厚，自讨其辱。


随着众人的态度越来越明朗，反对张焕掌权的呼声已经完全占据了主流，大家踊跃地在联名信上签字，表明自己坚决站在主流的这一边。


这天上午，张焕刚刚来到帐房，便见八哥张灿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他阴沉着脸，目光复杂地盯着一棵大树发怔，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张焕慢慢走到他身边，笑咪咪道：“八哥心情好象不好啊！早知道我就不叫你过来了。”


张灿吓了一跳，他回头见是张焕，见他悠悠闲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不由又气又急道：“整个张府都在迁怒于你，连我都受你牵连，你却象没事人似的，你、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


张焕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事情我当然知道，只是不用这么惊惶，来！我们屋里谈。”

第二十章 舞财权（下）


“八哥也在联名信上签字了吧！”张焕盘腿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这也是迫不得已。”


张灿苦笑一声道：“人人都必须签名，尤其是嫡子，若不签名，会被群起攻之，无人能置身事外，就连在外地的嫡子，也被张煊派人催逼！”


说到这里，张灿猛地掩口，他无意中说露嘴了，张焕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我是当事之人，自然知道是谁在后面主使，至于他们是为了什么目的，我也很清楚，倒是八哥人云亦云，白白成了别人手中的剑，把自己的机会也丢了。”


张灿沉默了，虽然他对张焕叫自己来抱有很强的戒备之心，但张焕刚才的最后的一句话却使他也起了疑心，按理张焕替他解决花二娘的房子，有人情在先，他也送了酒，应该相安无事了，为何张煊又突然发难，他也想起来前些日子的京城来信，难道是……


张焕将他的疑惑看在眼里，笑了一笑又道：“八哥想一想，我十二月就要进京赶考了，距今也只剩下一个多月，张煊有必要这么起劲吗？再者他也要进京赶考，把我推下去，他又有何好处？其实说到底，就是怕我夺了他家主继承人之位，所以才借财权这件事来向家主示威，可惜啊！似乎所有人忘了我这权力是谁给的？”


张灿低头想了一下，或许是觉得十八郎的话说得有道理，脸色柔和了许多，他回头将门关上，便快步走到张焕面前低声道：“适才十八郎说我把自己的机会也丢了，这是什么缘故？”


张焕仰头一阵轻笑，方才徐徐说道：“大凡商贾者无不贩缺居奇，这是何故？也就是物以稀为贵，现在只听见倒张焕者众，却没有听见挺张焕的声音，难道八哥不想趁机向家主表现一下兄弟情谊吗？”


“这个……”坦率地说，张灿动心了，十八郎说得很对，他是家主亲自提拔之人，难道家主不知道他是庶子吗？现在十八郎并无失德之处，张煊这样大张旗鼓闹事，说白一点就是扇家主的耳光，如果自己唱反调的话，确实是押了一注冷门。


可是，自己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呢？张灿迟疑地向张焕望去。


张焕仿佛知道他心思一般，笑容更加自信，他摸着鼻子微微笑道：“假如你愿意下这一注，我可以保证一个月后，家主会将张府的财权交到你的手上，至于为什么不还给三叔，你就不要过问了。”


……


当天下午，反对张焕的声音里便出现了异声，最早是张焕的八哥张灿，他率先振臂而出，指出自己兄弟克己职守，并无过错，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他在的带头呼吁下，先是张焕同父异母的兄长们纷纷站出来支持他，随即越来越多的庶子也开始在另一份支持张焕的名册里签上了名字。


“砰！”地一声，张煊狠狠一拳砸在桌上，他破口大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枉我对他那般信任，竟然敢背叛于我，我将来若为家主，定将此獠逐出张家，方解今日之恨！”


大厅里，十几名张家嫡子皆义愤填膺，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中间竟出现了背叛者，不过虽然有了不和谐的杂音，但形势依然对他们有利，张家超过大半的人都不赞同庶子掌权。


众人七嘴八舌，都在痛斥张灿的叛变，这时，一名又高又胖的张家子弟站起身瓮声瓮气道：“大家安静，不要吵！听我说两句。”


他的嗓门极大，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听他发言，他叫张炮，是四老爷的嫡四子，也在晋阳书院读书，只是晚了两届，后年才参加科举，他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便得意地笑了笑，扯着嗓子喊道：“一个卑微的庶子实在不需要我们这样费心对付，依我看，我们将他抓来，狠狠揍他一顿，逼他自己放弃，不就行了吗？”


他这一句话说到众人的心里去了，众人轰笑起来，吹响口哨，鼓噪成一片，“说得对！好好揍他一顿，让他也知道我们的厉害！”


“说得好！”张煊也来了精神，他挥动手臂大叫道：“不光要揍他，我认为还要押他游街示众，丢尽他的脸！”


众嫡子得意之极，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气喘吁吁跑来一名张家子弟，他手里拿着一张大纸，一进门便大叫道：“不好了，十八郎要削减我们的月钱！”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视，皆不知发生了何事？这名子弟将通告往墙上一贴，悻悻道：“大家自己看吧！”


众人一涌而上，围着通告仔细看了起来，只见张焕在通告里宣布：由于家族钱财困难，从本月开始，以后一年的时间里将削减部分张氏子弟的月钱，嫡子由二十贯月钱削减至两贯，而庶子将从两贯削减至一贯，希望大家能体谅家族的难处，支持家族度过难关，可究竟会削减谁的钱，通告里却没有公布名单。


房间里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片刻，怒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张煊首先发难，“狗屁！他有什么权力削我的钱，大家不要相信！”


“我这里有族规，我来念，大家听着！”张炮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册子，他翻到掌财权者那一页，跳上台子高声念道：“第八十六条，若家族收支出现困难，家主或代理钱物审批者可酌情削减部分杂费开支，包括：花木更换费用、屋舍修缮支出、家族各房月钱……”


张炮忽然念不下去了，黄纸黑字，家规上写得清清楚楚，作为收支的最高审批者，张焕确实有权力在家族财政不足时削减部分开支，其中就包括月钱。


房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连张煊也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突来的消息使刚才还准备教训张焕的嫡子们都沉默了，众人各自在想着心事，谁都知道张焕的目的，谁都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权力威逼反对他的人。


“大哥！我房里还有一点事，先走一步了！”


叫嚣得最凶的张炮讪讪一笑，起身又向众人拱拱手道：“确实还有事，我们改天再聚！”说着，不等张煊开口劝阻，他率先一溜烟地跑了。


“糟糕！我的功课忘记交了，糟糕！糟糕！我要先走一步了！”


“我娘子病了！”


……


片刻时间，房间里就只剩下张煊一人，他脸上的苦汁足可拧下一脸盆，过了半响，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拿着通告垂头丧气地去找母亲去了。


……


自从张煊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对十八郎的运动后，三老爷张若锋便一直保持沉默，他知道这其实是王夫人在后面指挥，他更知道，大哥现在对府中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所以他尽量回避此事，惟恐再沾到一点点王夫人的焦糊味。


但事情并不因为他的主动避让便可逃过，首先作为张氏六兄弟中唯一留在本宗的人，他必须要对这件事进行表态；其次，张焕削减月钱的决定又一次将他推到了峰头浪尖。


一早，张若锋简单收拾了行装，准备到田庄去察看秋收的情况，可就在他刚刚准备出门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王夫人给自己妻子打招呼的声音。


“弟妹，这满院子大包小包的，是不是三老爷要出去？”


“大嫂这么早就起床了，我家老爷确实要出去，你若有事就得趁早，要不然他可就走了。”


张若锋叹了一口气，将头上的幞头抓下，狠狠地摔到地上，他还是慢了一步。


“三弟和帽子赌什么气呢？”


张若锋吓得一个激灵，一回头，只见王夫人正斜倚在门框上，打扮得浓妆艳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再看自己的妻子，竟拿起个扫帚在院子扫落叶，可那眼角余光却明显带着几分恶意。


“啊！没什么，大嫂请坐！”张若锋慌忙要请王夫人坐下，自己则拉个坐垫靠近大门正中，将自己的身子落在妻子的监视范围内。


王夫人回头瞥了一下院子，淡淡一笑道：“我就不坐了，一早来打扰实在是不得已，只是有人要夺去煊儿的饭钱，若三弟不管，那我只好去长安找老爷了。”


说罢，她回头便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对张若锋的妻子微微笑道：“扫地的事就给下人去做，男人不是扫扫地就可以看得住的！”


说罢，她轻扭腰肢扬长而去，将个张若锋的妻子恨得眼睛里都几乎要喷出火来。


……


“三叔在家吗？”张焕站在院门口叫了两声，院子里没有人，显得冷冷清清，院子落了一地的枯叶，一柄被折成两断的扫帚委屈地躺在枯叶之上，象在诉说什么代人受过的故事。


“三叔……”张焕的第三声还没喊完，只见正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脸晦气的张若锋从屋内走出，后面则跟着他牛高马大的妻子，张若锋身子瘦小，从小他体质就弱不禁风，也是这个原因他没有入仕，只得一个骁骑尉的勋官，便留在本宗打理杂务，看似他的权力很大，但事实上他很多权力只是代理家主行权，并非他本人的权力，就比如财权，张若镐说给张焕便拿走了，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再顺便说一句，张若锋的妻子出身太原城有名的杀猪世家，她长得又黑又胖，张若锋的父亲之所以看中她为三儿媳，实在是因为她有旺夫之相，一脸的福相，能保张若锋一生平安，只可惜她连生了五个娃都是女儿，不过她们都已出嫁，使张若锋的体弱之质没有遗传到后代。


“噢！是十八郎，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张若锋端出长辈的架子，手背在身后却拼命摆动，示意妻子快走开。


张若锋的妻子见来的是一个又黑又高的年轻子弟，立刻有了七分好感，她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瞅了张焕半天，才慌忙开了客堂大门，将他让进客堂，又是端茶又是递吃的，忙碌了半天才退了下去。


“三叔，一大早赶来打扰是有点唐突了，只是最近张家的子弟闹得太不象话，十八郎希望三叔能出面说几句公道话，平息了这场风波。”


张焕的自信让张若锋暗暗冷笑，他凭什么知道自己会支持他，明明张家钱物充裕，他却要削减大家的月钱，而且又不一视同人，有的人削减而有的人却不动，如此强横的决定，让他如何支持。


他沉吟一下便道：“让我出面反对张煊他们的闹事倒也可以，只是十八郎突然要削减一些张家子弟的月钱，我认为极为不妥，这个我不能同意，希望十八郎先收回这个决定。”


张焕轻轻笑了一下，若无其事道：“我接管财权后发现我张家少了四十万贯库钱，所以我才说财政紧张，要削减开支，当然最后要征得三叔同意，若三叔不肯，那我只好去征求家主的意见。”


说着，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浓茶，目光却微微斜睨张若锋，注意他的表情变化，果然，听见张焕突然抖出四十万贯之事，张若锋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怔怔地盯着桌面，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焕见状，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四十万贯的批单，在张若锋眼前一晃，淡淡道：“这是杨管事给我的，三叔还记得这个东西吧！”


张若锋一眼瞥见，惊得心都要裂开，他派人去杀杨管事，但被他事先闻到味，跑了，好在帐本被自己拿到，还有柜坊的那一联批单也被自己先下手取走，惟独保管在杨管事那里的一联批单却和杨管事一起不知去向，他一直在为此事忐忑不安，现在张焕不仅将它抖出来，而且他还拿到了另一联批单。


张若锋的脸上急剧变色，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下，他声音颤抖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既然把它拿出来，就是想和你交换条件，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便将它还给你，否则就算你杀了我，它一样会到家主手中。”


听张焕的口气，大哥似乎还不知道此事，张若锋的心略略平静下来，他探头看了看院子，见没有人在，便凑上身子压低了声音道：“说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张焕微微一笑道：“第一，你今天上午必须要表态，支持我的削薪计划；第二，你要向我八哥暗示，将会重用于他，就这两个条件，你今天能办到，我明天就把这张批单还给你！”


事到如今，张若锋已经没有退路，他将额头上的汗擦去，毫不犹豫地道：“那好，如果我上午就可以办到，你下午就将它还给我！”


张焕摇了摇头，毫无商量余地地说道：“不行！一定得到明天。”

第二十一章 柳条箱


当天上午，张若锋便向全府宣布，支持张焕削减月钱的计划，消息传出，观望的张家子弟们纷纷倒戈，聚集在张灿的身边，一致声援张焕，并谴责张煊以嫡长子的身份威逼大家。


几天后，依然支持张煊的人已减少到十余人，大都是在外为官的嫡子，他们不受月钱的控制，自然不用看张焕的脸色行事。


但即使是这样，张煊所发起的、反对十八郎的运动已经失败，毕竟没有人想和自己的钱过不去，就这样，一封京城来信引发的风波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


深秋已过，庆治十五年的冬天渐渐来临，今年的冬天异常温暖，已经到了十一月上旬，也只是落了满地枯叶，这是几十年来所罕见，一些上年纪的老人都说，气候异常，这恐怕是兵灾之相。


但就算有兵灾之说，日子还是一样的过，从十月开始，便进入了张府帐房一年中最为忙碌的一段时间，各地田庄的收成归计、粮谷贩卖，南市的房租催缴，都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张焕也忙得脚不点地，每天很晚才能回家睡觉。


十一月是万物萧瑟的季节，张焕等人也正式结束了在晋阳书院的四年求学，大家各自回乡去收拾行装，准备进京赶考，郑清明和宋廉玉却没有走，两人准备搬来和张焕住在一起，就等十二月初一同进京赶考。


很快，家主张若镐又从长安写来一封信，说明年科举将在年初举行，由礼部侍郎萧华主考，那可是一个不讲情面的人，他尤其点了张焕等几个优秀子弟的名字，期望他们为家族增光，同时，他也免去了张焕所掌的财权，改由张焕的八哥张灿接任，在这里忙碌了近三个月，张焕心中竟对帐房有了一点留念。


这天下午，张焕雇了一辆马车去书院将郑清明和宋廉玉二人行李运了回来，宋廉玉家境贫寒，东西不多，但郑清明却不同了，在太原四年，他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堆积如山，仅他堆在榻下已经发霉的几百贯铜钱就运了满满一马车。


张焕望着满院子里的东西有些发愁了，他只有三个房间，一间是自己、一间哑叔，还有一间是给母亲留的，想来想去，他们三人可以挤睡一间，而母亲的那间空房只能用来堆放杂物了。


张焕一边盘算，一边帮他们收拾东西，忽然‘轰隆’地一声巨响，只见宋廉玉不小心将几只码得高高的木箱子撞倒了，里面的衣服杂物撒落一地。


“啊！对不起！我来收拾！”宋廉玉慌慌张张拾缀物品。


张焕过来帮他一起收拾，见他手忙脚乱，便笑道：“廉玉，你怎么了？今天一天都好象有一点心神不定！”


宋廉玉一言不发，半天才低声道：“没有什么。”


张焕刚要再问，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郑清明的叫嚷声：“去病，那只破柳条箱还要不要，不要我可扔了！”


张焕惊得‘啊！’一声大叫，跳起来就向母亲的房间冲去，这死胖子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吗？什么时候溜过去的。


此时，郑清明正站在房间里好奇地四处打量，房间里十分潮湿，墙体斑驳，墙皮已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参杂着麦杆的泥土，整个房间都空空荡荡，只有在墙角的两只胡凳上，平放着一只发黄的柳条箱。


见张焕进来，他一指柳条箱笑道：“我还没见过这么旧的箱子，我有几个上好楠木箱，都送给你。”


张焕见他没有动箱子，这才轻轻松了口气，笑着将他连推带攘赶出去，“你去把那些钱好好整理一下，我明日去百业行开一张飞票，到时候京城里的酒钱还等着你来付呢！”


郑清明怪叫一声，道：“你掌了张家几个月的财权，定肥得流油，酒钱还要我出吗？”


“少废话，快给我去！”张焕在他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将他赶出屋去。


赶走了郑清明，张焕慢慢走到柳条箱前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它，这只柳条箱放在这里已经十几年了，一步也没挪动过，虽然很旧了，但上面非常干净，哑叔天天都要来替它擦拭一遍，以防止它生虫生霉。


张焕小心翼翼地将它横端起来，快步向哑叔的房间走去，他要进京了，这只箱子最好放在哑叔的房间。


今天人多，哑叔特地出去买酒菜了，他房间十分干净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放置得井井有条。


张焕找了一块空地放下箱子，箱盖上没有锁，用一根细麻绳在扣上绕了两圈，经年累月，细麻绳已经枯朽，尽管张焕放下的时候已经万分小心，但麻绳轻轻一绷便断成了数截，箱子忽然打开了。


张焕怔住了，这十几年来他从不敢打开的箱子，竟在无意中被自己打开了。


箱子里很干燥，里面没有衣服，也没有首饰，只放着一套母亲最喜爱的茶具，另外，在箱子的一角还有一只用紫檀木做的小盒子，约巴掌大小。


他将小盒子拿起来，托在手中，仔仔细细打量它，小盒子做工精巧，合口处用银边包嵌，在盒子的正中间，镶有一颗黄豆大的红宝石，夕阳下红宝石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不知为什么，张焕觉得自己对珠宝一类的东西有一种特殊的情节，似乎很熟悉它们，每一次看见它们，心中就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怀旧情绪。


这颗红宝石也不例外，张焕伸手轻轻地抚摸它，‘啪！’地一声，盒盖忽然弹开了，张焕这才明白，原来那颗红宝石就是盒子的开关。


盒子开了，一股淡淡的幽香迎面扑来，只见盒子里内衬着蓝色的丝绒，丝绒上则平躺着一块鸡卵形的玉，呈淡黄色，玉质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杂色，显然是一块上品美玉，上面还有一根细细的金链子。


张焕将玉取出，他似乎感到一抹刺眼的金色，翻过来，这才发现在玉的背面镶着一块小小的金牌，金牌上镂刻着两个篆字：‘挽澜’。


‘挽澜’，这应该是母亲的名字……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郑清明杀猪般的喊声，张焕赶紧将玉贴身挂在脖子上，又把盒子放回，将柳条箱关上了。


他转身跑出房间，只见郑清明抱着手直跳，嘴不停地向手指呵气，地上，他好容易理好的钱又被宋廉玉踩乱了，见张焕出来，宋廉玉歉然道：“我刚才后退时不小心……”


“你什么不小心，从今天早上你就不停闯祸！”郑清明忿忿地大叫，“我看你是鬼附身了！”


宋廉玉默默无语，眼睛闪过一道黯然之色，张焕看在眼里，便对郑清明笑道：“你身上肉多皮厚，上次从二楼跌下来都没事，踩一脚怕什么，天要黑了，你赶紧把东西送进屋子，那些钱我明日让柜坊的人来整理。”


郑清明嘴角抽了抽，悻悻地说道：“既然柜坊的人能整理，为何不早说，让我累了半天。”


“就你屁话多，还不快搬东西！”说着，张焕袖子一撸，做出个要揍他的姿态，郑清明吓得端起两个铜盆飞奔进屋去了。


张焕见他跑了，便回头问宋廉玉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廉玉长叹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我大哥的腿断了，大嫂就不停地抱怨父亲是个药罐子，只会花钱，前两天她托人捎信给我，要我回去把父亲带走，可我马上要进京赶考，哪里顾得上。”


“这件事你为何不早说？”


张焕把信塞给了他，有些生气道：“我不是说过让你把世叔接过来吗？给我师傅看一看，我接了家族之事没有时间，但你可以回去一趟，没想到你一直拖到现在。”


张焕望着他摇了摇头，“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宋廉玉看了看张焕，吞吞吐吐道：“我现在很想回家一趟，只是还有半个月才起程，不知能否赶得上。”


“不行！”


张焕坚决反对：“从广陵来回一趟就要一个多月，回来还带着你父亲，更是来不及，不如先写一封信，再捎点钱回去给大嫂，等我们科举结束再把世叔接来，那时你也该有个着落了，正好可以养活父亲，你看怎么样？”


“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


宋廉玉叹了口气，垂下头道：“只是我身上一共不到十贯钱，若再寄回去，进京的盘缠就不够了。”


“此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张焕瞥了一眼院子里堆如小山般的铜钱。

第二十二章 离别日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忙碌，所有的士子都在忙碌着进京前的准备，十年寒窗，许多人要面对人生的第一次大考，许多人也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太原城的不少商家也抓住了这个商机，或大或小地赚一笔考试财，马匹、书箱、被褥、长剑、平安符等等，都是家人必须要准备的随身之物。


这天清晨，张焕来到了静心观，后日他就要进京了，今天特地来和母亲告别，小院里绿色已经消失、豆藤枯黄地缠绕在竹架上，只有几颗干扁的豆荚在风中摇曳，母亲门前的竹帘已换成厚重的皮帘，墙角放着一只碳盆，一个年长的老道姑正蹲在旁边用竹筒死命吹燃星星碳火，她见张焕走进院子，急端着火盆跑到外面去了。


张焕走到台阶前，轻轻地跪了下来，“母亲，孩儿后日就要进京了，特来辞行！”


半晌，房间里传出母亲温柔地声音，“焕儿，你尽力去考就是了。”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一阵寒风刮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盘旋，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问道：“母亲的咳嗽好点了吗？”


“那是老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咳了，也多亏平平每天来给我送药。”说到平平，母亲的声音里渐渐带着一丝笑意，“焕儿，你觉得平平怎么样？”


“孩儿现在还没有考虑这件事。”


母亲轻轻笑了一声道：“昨天你师母带着平平来辞行，她们娘俩今天也要回蜀了，向娘提到了此事，你的终身大事娘也不想干涉，但平平是我看着她长大的。”


张焕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母亲的话孩儿记住了，师母和平平下午要走，孩儿会去送她们。”


停了一下，张焕又道：“若母亲没有别的吩咐，孩儿就告辞了！”


“去吧！一路保重。”


母亲言至此，再也没有声息，张焕恭恭敬敬磕了个头，站起身离开了小院。


出了静心观大门，他发现远处郑清明与宋廉玉二人在向他挥手，张焕心中诧异，急迎上去道：“你们怎么来了？”


不等宋廉玉开口，郑清明抢先道：“早晨我们检查行李，才发现忘记买剑，士子出游没有剑怎么行，老宋说你也没有，所以我们便来等你，一起去瞧瞧！”


“买剑？”张焕忽然有了兴趣，眼看时辰尚早，他一拍二人的肩膀笑道：“走！看看去。”


太原城的兵器铺南市和北市都有，一般而言南市卖的是大众兵器，而北市则是买宝刀利刃的去处，大唐武风极盛，加之朝廷管理也较宽松，大凡成年男子都会个三招五式，佩刀剑也是时代潮流，就象现在人人身上都有手机一般。


晋阳书院的生员弓马是必修之课，教头更是从有名的武馆中请来，所以生员们都身手不错，尤其是张焕，他从小便得林德隆传授了一套极简洁实用的刀法，加上他惊人的力量与速度，晋阳书院上千士子竟无人能敌。


三人来到南市兵器街，这里人头涌动，到处是来买剑的士子，商家年年做生意，早摸透了规律，一个月前便备足了货，每家兵器铺前都琳琅满目挂满了各种长短剑，便宜的数百文便可买到，而贵的则需万文，不过剑的贵贱不在于钢质火候，而在于剑鞘，本来嘛！都是读书人，又不需上战场，图的就是个面子。


张焕三人刚进入街口，便被一个店主喊住了，“三位，到小店来看看！我这里各种鞘都有，价格公道，包准你们能挑到中意的剑。”


三人脚步一迟疑，立刻上来一个伙计，热情地将他们邀请进店，店主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他相貌诚恳、眼光独到，先取出一口剑鞘镶满珍珠的长剑对张焕道：“这位公子冷峻之气十足，但福相稍显欠缺，我推荐这口满天星，可给公子添几分富贵之风！”


张焕笑着摆摆手道：“我不要剑，想买一把刀，而且要镔横刀，不知贵店可有？”


“刀？”店主愣了一下，学子买刀，这还是头一次碰到，他略略犹豫一下，便道：“前段时间山东那边有客商大量订刀，把我们河东的刀几乎收罗一空，我们这里莫说镔横刀，连普通的钢横刀也没有，只剩几把银装长刀，不知公子可有兴趣？”


张焕心中有些诧异，山东人怎么会跑到河东大量买刀，难道是崔家不成？想着，他竟有些走神了，店主见他这个生意做不成，便不再理他，走过去对郑清明与宋廉玉笑道：“你们两位才俊可有中意的宝剑？”


郑清明对那把镶满珍珠的满天星情有独衷，早把它拿在手里，而宋廉玉则在地上一堆剑里捡了一把二百五十文的皮革鞘剑，众人付了钱便走出了店门。


又逛了十几家兵器铺，果然如店主所言，所有的刀都被囊括一空，有几家甚至一把存货也没有，都说是几个山东大客商把刀悉数买走，张焕的心中更加疑惑，如果真是崔家买的，那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想了半天，他百思不得其解，便放下了此事。


此时，时间已过了中午，三人没有时间再去北市，便匆匆向林芝堂赶来。


林芝堂前已是人山人海，闻讯赶来为林家送行的、哀求林家留下来的，扶老携幼，黑压压地挤满了半条街道，甚至临近几家药局也因无法做生意而临时关了门。


几辆马车停在林芝堂的台阶前，十几个药童正忙碌地搬运东西，林德隆身着一身青色长衫，满脸歉意地站在台阶上向各位乡亲抱拳解释：“林某这次只是先送内子和小女回乡，还会回来，请各位放心，我已收治的病人一定都会治疗完毕！”


张焕三人挤进人群，从侧巷里进了偏门，房间里乱七八糟，到处是包扎好的箱笼，厨房里飘来一股香浓的牛肉味，这是师母在做饭。


“是十八郎来了吗？”


厨房里传来杨玉娘的声音，张焕急忙应道：“是我！师母，平平在哪里？”


听到张焕问平平，杨玉娘笑吟吟地走出来，她在窗前喊了几声，“平平！你的张十八来了，平平！”


半天没有回音，杨玉娘有些奇怪，“这孩子，刚才见她还在房间，这会儿又跑到哪里去了？”


张焕急忙笑道：“那师母去忙，我先去和师傅说几句话。”


“去吧！马上要开饭了，把你师傅也叫来。”


张焕刚走了几步，杨玉娘又叫住了他，她望着张焕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去看过你娘没有？”


“我上午去和娘辞行了，师娘有事吗？”


“没什么，你去吧！”


杨玉娘望着张焕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穿过一条走廊，张焕快步走到药堂，正好遇到谢辞归来的师傅，林德隆见到张焕，有些责怪地道：“你上午到哪里去了？赵严跑去找了你好几次。”


张焕躬身行了个礼，抱歉地说道：“早晨先去和母亲告别，后来又去南市买刀，所以来晚了，请师傅恕罪！”


“原来是这样，是我错怪你了。”


林德隆见张焕身上没有佩带刀，又瞥了一眼郑清明与宋廉玉腰间挂的长剑，笑道：“那你的刀买到没有？”


张焕摇了摇头道：“我想买和师傅那把一样的镔横刀，可惜买不到。”


这时，身后传来林平平的声音：“幸亏你没有买到，否则爹爹的刀你就得不到了。”


张焕回头，只见林平平站在自己身后，她今天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著绿色曳地长裙，头发也梳成双环望月髻，脸上挂着一丝温柔的、浅浅的笑意，不仅如此，张焕还发现她画了眉，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幽香，往日活泼而大大咧咧的林平平竟然变成一个淑女，让张焕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张焕慢慢转过头来，急忙向师傅道谢：“多谢师傅赠刀之恩，徒儿铭记于心。”


“不要谢我，我的本意是想把刀送给赵严。”


林德隆克制住心中的笑意，他板着脸指向林平平道：“这可是平平的意思！”


说到这里，他走上前抓住郑清明与宋廉玉二人笑道：“估计你们大娘的牛肉汤已经做好了，咱们尝尝去。”


二人被林德隆半拖半拽地带走了，走道上只剩下张焕和林平平两人。


张焕上下打量她一下，忍不住笑道：“你突然变成这样子，我都不认识了。”


“我才不想呢！”


林平平撇了撇嘴，她随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过一只大苹果，在裙子上擦一擦，便啃了起来，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笑道：“我娘要我今天装得温柔伤感一点，就象我姐姐那样，还逼着我对着镜子练了半天，真的要累死了，实在不想装了，随它去！”


张焕见她本性毕露，心中也轻松起来，笑道：“听说你上次相亲，可把人家小乔公子吓坏了，你再这样由着性子下去，恐怕真找不到婆家。”


说到相亲，林平平眉头一皱道：“娘说回蜀郡后马上就要给我相亲找婆家，烦死了，若象姐姐那样整天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要看公婆的脸色行事，我才不干呢！如果她逼我狠了，我就来找你，行不行？”


“可是你十八岁了啊！再不出嫁可就真没人要了。”


林平平没有说话，半晌，她低下头说道：“娘这些日子天天给我说，说我长得没有姐姐好看，性子也没有她那样温柔，岁数又大，有人肯娶我就不错了，还说我没有资格这样挑剔，可是……”


说到‘可是’两个字，她望了张焕一眼，使劲地摇着头道：“可是我绝不想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更不想为了谁改变自己，我就是这样子，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拉倒，我才不稀罕呢！”


……


吃过午饭，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候，张焕将林家母女送上了马车，林德隆从马上摘下一把长长的横刀，递给张焕道：“我这把刀不知杀过多少胡人，现在送给你，你可别给我丢脸。”


张焕接过，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杨玉娘也走过来，再三叮嘱他进京后，要好好保护巧巧，千万不能出事，张焕也一一承诺。


林德隆见时辰已到，便大步走到马前，翻身上马，一挥手道：“出发！”


车夫吆喝两声，甩了个鞭花，车轮辘辘响起，终于起程了，人潮涌动，许多人跟着马车奔跑，张焕站在台阶前向林家母女挥手道别，忽然，林平平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她紧咬着唇，用力将一样东西向张焕扔来，张焕伸手接住，竟是她最心爱的小平底锅银饰。


他高举小平底锅，用力挥了挥手，在温暖的阳光下，马车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第二十三章 遇渭河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于次年攻占长安，天子李隆基仓皇西逃，大唐形势岌岌可危，随即发生马嵬坡事变，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重用李光弼、郭子仪，但苦于兵力薄弱，遂向回纥求救，经过七年苦战，安史之乱终告平息，这时，李亨病逝，唐廷内部发生了宫廷政变，越王李系在张皇后支持下，杀死太子李豫，强行登基大宝，改年号为庆治。
回纥登利可汗却窥视大唐内乱外虚，勾结唐将仆固怀恩，出十万铁骑从河北攻入中原，大破田承嗣、李怀仙、李宝臣河北三镇联军，随即走河东攻占太原，于陕郡大败鱼朝恩率领的二十万唐军，再次攻入关中，新皇李系仓皇逃入汉中，中原震动，在大唐社稷即将覆灭之际，各地大世家纷纷招募义军进京勤王，响应者达百万人之众，这时回纥内部出现了内讧，登利可汗见大唐民心逐渐凝固，便下令洗劫长安后从朔方退回漠北，大唐危局终得平息，但七大世家却因此拥兵自重，并把持了朝政。
随后的十几年里，回纥人却始终虎视耽耽于漠北，不时寇边掠民，等待第二次入侵中原的机会。
庆治十五年的冬天格外温暖，大河不冻、片雪未下，气候显得十分异常，也是从这一年夏天开始，漠北便滴雨未下，多条河流干涸、牧草枯萎，牛羊大量死亡，十月，回纥都城斡耳朵八里附近爆发蝗灾，铺天盖地的蝗虫吞噬一切，虫旱交加、令回纥雪上加霜。
十一月底，回纥登利可汗决定就食于大唐，下令仆固、浑、拔曳固、同罗、思结、契苾、阿布思等七个部落各出兵一万，回纥部出兵三万，共十万铁骑越过阴山，沿贺南山南下，在灵武郡附近集结，企图从这里渡河打通进入大唐腹地的通道。
灵武郡告急，朔方、陇右节度使韦谔紧急调陇右六万兵力北上增援朔方军，并命河西节度使辛云京率军来援。
韦谔亲自赴灵武郡指挥战役，十五万对十万，唐军与回纥军在黄河两岸形成了对恃之势，由于黄河并没有被冻结，回纥军无法大举过河，朝廷也渐渐恢复平静，并宣布，庆治十六年一月的科举照常举行，消息传出，各地士子纷纷赶赴长安。
……
这一天，金城郡（今天兰州）以南的官道上有数匹马前后缓缓行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马上之人皆身着士子袍服，腰挎刀剑，正是进京赶考的张焕一行，张焕、郑清明、宋廉玉、林知愚、赵严以及赵严之妻林巧巧一行六人于十二月初从太原出发，张焕不愿与张煊等人同行，众人一致决定绕陇右从西路走凤翔入京，顺便游览陇右风光，在游玩了金城郡后，一行人便向开阳郡方向行进。
开阳郡也是关陇韦氏的本宗所在地，家主韦谔是前相国韦见素之子，除身任朔方、陇右节度使外，他还兼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韦家在十五年前的回纥乱华中招募了六万陇右军，回纥退兵后韦家跻身于七大世家之四，但十年前河东张氏分裂后，关陇韦氏便跃居为第三，主要势力分布在陇右、朔方一带，现在镇守朔方、陇右节度使的十二万大军中，一大半都是其韦家自行招募。
官道上行人颇多，除了往来的商人，也有不少陇右的士子进京赶考，不时有一群群骑马之人从张焕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激起滚滚黄尘，粉尘飘荡在空中十分刺人眼鼻，众人的头上、身上都染成了黄色。
郑清明被粉尘呛得大声咳嗽，他使劲拍去身上的尘土，催马赶到张焕的身边抱怨道：“老张，咱们能不能换条路走，从这里到凤翔还有四百多里，就算进了关中也还得再走几日，我怕到了长安，咱们都会呛出病来。”
这时，赵严也催马上前，他忧心地望了一下马车，含蓄地说道：“去病，我觉得冬天还是冷一点好，多下点雨雪，少一点黄尘，巧巧也不至于这样难受了！”
张焕明白他的意思，便停住马向四周察看，这里是一个山坳，两旁是低缓的丘陵，山岗上都光秃秃的，裸露出大片黄土，一直伸向远方，这时，旁边的车夫笑道：“张公子，从这里再往南走二十里便是渭河，今年天气异常，许多大河都没有冻结，估计渭河上还有客船，我看你们也累了，不如去渭河乘船进京。”
“也好！水面干净，正好没有灰尘。”
张焕当即决定下来，他回过头对众人喊道：“大家加快速度，出了这个山坳，咱们去渭河走水路。”
听说要改乘船，众人精神倍增，一路扬鞭疾行，一个时辰后便抵达了渭河北岸。
这里是渭河上游，水流湍急，两岸林木茂密，呈现出一片金黄之色，渭河也没有结冰，河水流速湍急，船来船往，显得十分繁忙。
张焕一行沿着河走了三里路，也没有看见一个码头，宋廉玉催马上了一个小土坡，搭手帘向两岸探望，忽然，他一指前方大叫起来：“去病，前面好象就是个码头，那里有不少船！”
众人大喜，郑清明和赵严更是急不可耐，两人一夹马，率先冲了过去，张焕他们赶到近前，果然停泊着几艘大客船，皆可容纳二、三百人，码头上商贾、行人拥挤，一辆辆平板车上装满了货物，正费力地向船上搬运，码头上到处是骡马及它们的粪便，臭气熏天。
“去病！我们去坐那一艘！”
赵严迎上来，手指最边上一艘船喊道，张焕顺他手指处看去，那里没有货物，船板两边也没有行人商贾，十分安静，只见船家在对一群士子进行上船前的训话。
远远地，只听家船家十分严肃地说道：“你们因为有功名在身，所以才会让你们上船，但你们只能用两个船舱，上船后要保持安静，尤其不得胡乱向江面上撒尿，否则我会赶你们下船，你们明白吗？”
赵严在张焕耳边低声道：“我刚才听说这艘船要去接一个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姐，船家想带些私客才让这些士子上船，我看这艘船很干净，不如我们也乘它。”
张焕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让我去试试。”
他翻身下马，慢慢地走上前向船家拱手施了一礼，指了指远处的同伴道：“船家，我们也想搭个顺风船，可否行个方便。”
他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搬行李的士子顿时嚷起来，“一共只有两个船舱，我们都包下了，没有多余的地方。”
不等张焕上前商量，他们中间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脸膛士子站起来对众人厉声喝道：“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人家也是士子，你们这等小肚鸡肠，就不怕别人耻笑吗？”
众人显然十分怕他，被他一喝，皆噤声不敢言，他随即向张焕笑着拱拱手道：“大家都是进京赶考之人，相逢便是缘分，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张焕向他回一个礼笑道：“那就多谢了！”
众人结算了车马钱，卸下行李，大包小包扛上船去，马匹则由船员牵到底舱寄养，大家上了船，立刻便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他们只有一个船舱，那林巧巧怎么办？总不能和他们挤在一起吧！
张焕想了想，便去找到船家商量，他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再租一间船舱，不料船家却一口回绝，别的船舱都已被包下，只有这两个船舱，要么就拉一幅帘子，要么请另上他船，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张焕无奈，只得再去寻那个紫脸膛的士子。
“这位兄台，我们这边有一个年轻的女眷，不便同室，不知你们那里能否再容纳几人？”
那名紫脸膛的士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听兄台的口音似乎是太原那边的人，莫非你们是晋阳书院的学子？”
张焕点点头，“正是！请问兄台贵姓？几时去过太原？”
那士子微微一笑道：“在下金城郡辛朗，十岁前便随家父一直住在太原，兄台若不嫌我们鸹噪，尽管搬过来便是！”
张焕大喜，急向他深深施一礼谢道：“在下太原张去病，今天能认识辛兄，确实是一种缘分。”

第二十四章 同船渡
午时正，大船缓缓起拔，向东驶去，此时正是十二月中，河面上西风劲吹，大船挂起了巨大的风帆，鼓如满月，速度极快地向下一站陇西郡驶去。
张焕他们住的船舱极为宽阔，住了近二十人，仍然不嫌拥挤，这群士子均在韦家创办的陇右书院就读，都是金城郡人。
说起书院，就不得不多讲几句，大唐在立国之初，便十分重视教育，在长安兴办各种官学，如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以及一些专科学校，同时在各州县也分别设立官学，人数不等，这些官学都统一由国子监进行管理，一般而言，生员的入学的年龄为十四到十九岁。
除了官学外，各地还有许多私人学校，它们不受国子监的束缚，各有章程，其中数七大世家创办的书院最为有名，而且各具特色，比如崔家的清河书院以尊儒著称，治学严谨，尤其重视经学；而太原的晋阳书院则讲究学以致用，特别看重策论；
到了韦家的陇右书院又完全不同，陇右书院的特色是军制管理，生员按十人一伍、百人一队、五队为一尉来编制，各选能力强的生员担任军官，等级森严、文武并重。
长着一张紫脸膛的辛朗正是陇右书院三校尉之一，在陇右书院地位极高，不仅仅是因为他出身名门，更重要是他弓马娴熟，剑法很高，在尚武的陇右书院里称雄三年而不败。
此刻，船舱里十分热闹，两个有名书院的生员遇到一处，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各自炫耀自己的书院，惟恐被对方看低去。
张焕与辛朗靠窗相对而坐，一起欣赏江面上的景色，他提起茶壶给对方满满注了一杯茶笑道：“今日多谢辛兄仗义，张焕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辛朗笑着摆了摆手，“我表字百龄，去病兄可直接称我百龄便是。”
他喝了一口茶，又悠悠道：“其实我是听出去病兄是太原的口音，才答应让出一间船舱，否则也不会那么爽快！”
张焕沉吟一下便问道：“金城郡是原太原尹辛云京大将军的故里，不知和辛兄可有关系？”
辛朗点了点头，“正是家父，小弟在家排列十八，是辛家幼子。”
张焕一怔，随即微微笑道：“巧了，我在家也是排列十八，故乳名就叫十八郎。”
辛朗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分，今天晚上我请你喝我们的金城老酒，不醉不睡！”
“好！那就一言为定。”
忽然，船身剧烈晃了一下，只听船家在外面喊道：“陇西郡到了，收帆！准备靠岸！”
众士子精神大振，包下这艘船的大家小姐正是在这里上船，他们纷纷涌到甲板上，皆对这位神秘的大家小姐怀有极大的兴趣。
过了片刻，只听见郑清明兴奋的喊叫声，“来了！来了！”
张焕慢慢走到窗前，凝神向岸上望去，只见不远处黄尘滚滚，近百名骑士护卫着几辆马车急驰而来，最前面一辆马车装饰华丽，两匹白马咆哮长嘶、腾龙欲飞，马车行至船边停下，侍卫首领大声喝喊，命船家放下船板，随即从马车里飞快下来两名俏丽的侍女，她们屈膝在车前铺了一块小绒毯，便起身站在一旁，低头等待主人的下车。
这时，所有的士子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块绣有花边的绒毯，片刻，马车踏板上出现一双精巧的羊皮靴，随即一袭淡黄色的曳地长裙拖下，遮住了皮靴，长裙用名贵的蜀锦绣制，层层叠叠一直系到胸下，她身材娇小，穿着一件新绿窄袖短衫，肩覆凤帔，头戴一顶用孔雀绒毛织成斗笠，上面缀满了精美的饰品，只可惜斗笠边缘挂着一层黑色轻纱，遮住了她的容颜。
她没有停留，直接被侍女扶上了船踏板，姿态轻盈优美，绣着金凤银鹅的裙摆在风中飘展。
“小姐上船了，大家快回舱去！”船家慌不迭地催促众人，大家这才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一眼她的妙曼身姿，回舱去了。
……
离开陇西郡，夜幕很快便降临了，船舱里灯火通明、酒气弥漫，充满了欢声笑语，陇右书院不禁酒，再加上关陇一带民风彪悍，故这群士子个个都颇有酒量，大家各自取杯斟酒，又捧出用油纸包裹的下酒菜，众人挤在一起，热闹非常。
在张涣五人中，数郑清明最为贪杯好色，几杯酒下肚，他满脸通红，话题自然便落到那位大家小姐的身上，读书人肚里有点文墨，风流也讲究一些品位，只听郑清明摇头晃脑吟了两句：‘美人兮美人，不知暮雨兮为朝云！’
立刻有一人替他大声接道：“自君之来矣，不复举酒杯，思君如残月，夜夜涨清辉。”
众人哄堂大笑，将郑清明的脸臊得如猪肝一般，张焕知道他的毛病，也只笑而不语。
“呵！这里好热闹。”
舱门忽然开了，一股冷风冲淡了房间里的热气，舱内的笑声嘎然而止，众人皆回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人，身材魁梧，长着一对又粗又浓的扫帚眉，有人认出来，他便是那小姐的侍卫首领。
“我家小姐请各位安静一点！”
“哦！真是抱歉了。”辛朗连忙上前行一礼，“我们忘记了，一定注意！”
侍卫首领说完，却没有走的意思，他的鼻子使劲地抽了两下，眼中露出迷醉之色，“是金城老酒！”
辛朗见状，不由微微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喝一杯再走？”
“呵呵！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侍卫首领干笑一声，转身将舱门关上，搓着手挤了进来，他也不客气，随手端起郑清明的酒杯‘吱！’地一声，仰脖喝尽，不由连声赞道：“好酒！浓烈而不呛喉咙，我就喜欢这个劲！”
说着，他抓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喝了几杯他才发现众人都鸦雀无声，不由诧异地放下酒杯道：“大家可是嫌我粗鄙，不屑于同席？”
“那倒没有！”张焕笑了笑道：“只是我们在等兄台的自我介绍，所以没有举杯。”
“呵呵！是我失礼了，在下姓秦名三泰，京城人，请问老弟贵姓？”
他见张焕皮肤黝黑，臂膀孔武有力，和印象中的白面书生完全不同，不由对他生了几分好感，也不等张焕报名，便走过去和他挤坐一起，又替他斟了一杯酒道：“别看我没上什么学堂，我可在安西从过军，还担任过李嗣业大将军的亲兵，经历了大大小小不下百场战役，这一辈子有这些经历，我也不算白活了，老弟你说是不是？”
张焕举起酒杯向他微微笑道：“所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不瞒秦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陇右、第一次进京，这一路上江山如画，早知道就少读几年书了！”
秦三泰咧嘴大笑，他重重一拍张焕肩膀，“江山如画算个屁，要玩最美的女人才刺激，你到京城后，晚上去平康坊逛逛，你才知道什么叫不枉此生。”
提到女人，酒席上的气氛开始回暖，众人看出这个不速之客虽粗鲁，但也是性情中人，便不那么拘束，各自饮酒聊天，场面上又渐渐热闹起来，郑清明的杯子被对面家伙拿走了，他只得重新取出一只空碗，但碗和杯子的细斟慢饮完全不同，灌下两碗酒后，郑清明心跳加速、胆子变大，渐渐开始失态。
“那个、我说秦老哥，平康坊里一般是什么价位，一贯钱能买到什么货色？还有，多少酒水钱可以送个粉头？”
秦三泰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个胖子，嘴里不住嘿嘿直笑，“想不到你倒是个老手，平康坊里档次不一，最贵的百贯才能见一面，最便宜的几十文便可以打发，不过花酒钱的规矩倒是一样，两贯以上，便能数人中选一，任你快活一晚！”
郑清明听得悠然向往，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呷了口酒，涎着脸问道：“不知你家小姐叫什么名字，可曾婚配？”
“清明住嘴！”
张焕一声怒喝，他见郑清明越说越下流，有失读书人身份，早已忍无可忍，现在他居然在讲完青楼之后，又紧接着提到人家的主人，实在是无礼之极，他见秦三泰脸色大变，知道已经将人得罪，连忙向他陪礼道：“我这兄弟多喝了几杯，实非本心，望秦兄多多包涵！”
说着，他急向宋廉玉和赵严使个眼色，让他们将这头死猪拖走，两人刚刚将郑清明强行架起，秦三泰突然发作，只见他猛地抡起酒壶，向郑清明头上狠狠砸去，只听‘啪！’一声脆响，酒壶在郑清明的后脑上开了花，酒水、瓷片四溅，郑清明‘嗷！’地闷叫一声，一个踉跄便栽倒在地，头捂着后脑勺，鲜血从手指缝里汩汩流出。
虽然郑清明已经受伤倒地，但秦三泰仍然不依不饶，拔出剑便向他扑去，嚎叫道：“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家小姐的主意，老子劈了你！”
骂声忽然嘎然停止，秦三泰握着剑一动也不敢动，只见一把冷冰冰的横刀直指他的面门，再上前一寸，刀锋就将戳入他的脸庞，秦三泰举起双手，被迫跟随着刀势慢慢地向后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刀尖，但刀锋却如影随附，距他的脸庞始终不到一寸，秦三泰无法摆脱，一直被逼出了舱门。

第二十五章 赌意气
秦三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忽然一跺脚吼道：“你有种，给大爷等着！”
他吼叫一阵便慌慌张张地跑了，惹来士子们一阵轰笑，郑清明捂着头挤上前恨道：“就这么跑了吗？实在太便宜他了！”
张焕收刀回鞘，瞪了他一眼道：“还说！事情就是由你口无遮拦引起。”
郑清明满脸羞惭，低下头一声不语，张焕不忍再说他，回头一挥手对众人道：“我们是进京参加科举，不宜太放纵，今晚就到此为止，该看书的看书、该睡觉的睡觉，大家散了吧！”
话音刚落，舱门‘砰！’地被踢开了，涌入数十名侍卫，个个眼中兴奋，手里皆拿着长剑，刚刚准备睡觉的士子们吓得急忙爬起来，向墙边退去。
这时，那个大家小姐缓缓走了进来，她依然戴着斗笠，黑纱遮住她的面容，在她旁边，秦三泰目光凶狠，他的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张焕的身上，他指了一下，急低声对小姐道：“就是他！”
那小姐哼了一声，语气不悦地说道：“是你吗？竟敢用刀逼退我的手下！”
张焕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是你们打伤人在先。”
“我们已经道歉！”
众士子七嘴八舌，皆忿忿不平。
那小姐不屑一顾，她扭头看了秦三泰一眼，淡淡笑道：“道歉只是书呆子所为，我的侍卫从来都不接受，本小姐倒可以接受道歉，不过态度要诚恳，不得敷衍了事。”
“这位小姐，我当时多喝了两杯，昏了头……”
郑清明见事态严重，他急忙站出来结结巴巴道歉，却被张焕一把抓住他胳膊拉了回来，他瞥了这个傲慢的小姐一眼，冷冷道：“男子汉大丈夫，做就做了，又何必一再道歉！”
船舱里‘啪！啪！’地响起两记清脆的掌声，那小姐走到张焕面前轻轻笑道：“不错！仅仅道歉是不够，我的侍卫们想要找回面子。”
说到此，她笑声一敛，语气冰冷道：“很简单，我的侍卫要和你们比剑！”
不等张焕表态，背后的辛朗忽然大声叫喊，“比剑就比剑，不过若我们赢了怎么办？”
那女子头一仰，傲然道：“赢就赢了，有什么怎么办！”
张焕一竖拇指，“说得好，我们接受比剑！”
他抽刀出鞘，迎战上去，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回头对一名满脸伤疤的侍卫一挥手，“赵三，你打头阵！”
这名叫赵三的男人约三十出头，身子瘦长，肌肉极具韧性，他一声不语地站出来，长剑如一根直线，指向张焕。
“取君中驷与彼下驷，这一战我来！”
辛朗一步抢到张焕面前，拱手向对方施一礼道：“河西节度使辛云京之子辛百龄。愿领教剑法！”
赵三脚步不由后退一步，有些胆怯地向主人望去，轻纱遮住她的表情，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做了个杀无赦的手势。
船舱中破空之声响起，赵三之剑如一道寒光直刺辛朗咽喉，干净利落，不带一点花式，霎时间剑锋便刺到辛百龄咽喉尺许处，迅捷无比，众陇右士子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须知书院内比剑都是用木剑，不得伤及于人，但这些侍卫却是真刀真枪，尤其是这个赵三，明知辛百龄是辛云京之子，竟还敢直取要害。
辛朗不慌不忙，他手一抖，立刻挽出七朵剑花，俨如梨花点点，使人眼花缭乱，两旁士子轰然惊叹，“是七朵！”书院比剑不能伤人，全仗招式繁杂，以奇胜人，故每个士子都在招式上下过苦功，辛朗在三个月前曾一剑挽出六朵剑花，因此称雄于书院，而今天他的剑法又有精进，居然挽出七朵剑花，船舱里顿时欢声雷动，喝彩声响成一片。
张焕却眉头紧皱，原以为辛朗出生将门，或许会与众不同，但现在他使的仍然是重表演而轻实战的书院剑法，看来陇右书院尚武只是个噱头，和晋阳书院其实并无区别。
他不由暗暗叹息，辛朗的剑法确实很漂亮，只可惜不实用，而且太君子了一点，竟让对方有时间去征求意见，若报名的同时便猛扑上去，也不至于这样被动了。
相反，赵三的剑法却简单、凌厉，一剑紧接一剑，丝毫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再看那些侍卫，个个对辛朗的剑法充满鄙夷之色，张焕忽然想起秦三泰的话，他心中动了疑，眼前的侍卫看起来极象是军队，那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就当张焕思量女子身份之时，辛朗已经开始出现危机，对方毫不理会他的招式，剑剑刺向他的要害，辛朗左支右挡，完全陷入被动，两边的士子都沉寂下来，默默地望着校尉，都是一脸的无奈。
这时，辛朗脚底一滑，胸前出现了破绽，赵三长啸一声，刷地一剑当胸刺去，就在剑尖即将刺中前胸的刹那，辛朗忽然滴溜溜一个旋身，身体半蹲避开了这一剑，反手剑尖一挑，一招‘毒蛇吐信’，直刺对方的下腹。
陇右书院的士子们再次轰然叫好，这一招毒蛇吐信正是辛百龄的得意之作，后发制人，从未失手过。
可是张焕却觉得有个地方似乎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他只见赵三得意一笑，脸上显得狰狞可怕。
“伤疤！”
张焕忽然明白过来，他不加思索地大喊一声：“百龄快躲！”
异常的地方正是赵三满脸的伤疤，说明此人极可能会以命相博，拼着自己受伤也要置敌人于死地，辛朗一剑未必刺得死他，可自己的头颈却暴露在对方的剑下。
喊声似乎已经晚了，赵三果然不躲辛朗穿腹一剑，而是举剑向他后颈猛砍下去，陇右书院的众士子顿时吓得脸色尽白，胆小的甚至闭上了眼睛。
但辛朗毕竟得到了张焕关键的提醒，大惊之下抽剑上挡，同时身子向前俯冲，让后颈避开剑锋，以逃性命。
或许真是忌讳辛朗的身份，赵三的剑在将砍入他后背的瞬间，忽然停住，一脚将他踩在地下，剑尖顶住辛朗的后颈，冷冷道：“我赢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们，还要继续比吗？”
那小姐背着手走过来，对张焕悠悠道：“我手下的剑可不是装饰品，它们是用来杀人！”
张焕长身而起，淡淡一笑道：“文治武功，各有所长，我虽武艺低微，却不懂临阵脱逃，就算败，也要尽力而为！”
说罢，他将辛朗交给陇右书院的士子，拔刀迎上去，赵三一步横跨，他见对方一身儒袍，便轻蔑地用剑尖指着张焕的胸膛道：“读书人，刀剑无情，若害怕的话，弃刀便可，我饶你这一次。”
但张焕的腰却渐渐挺直了，笑容尽敛，他轻轻将镔横刀抽出，弃鞘于地，双手紧握刀柄，月光下，刀锋寒意森森，张焕忽地一声暴喝，身子高高跃起，雷霆万钧般一刀劈去，势若奔雷，刀锋去似闪电。
战场之上，与其花招繁琐，不如简单一刀，速度、力量、气势，这才是刀法的精髓，这也是张焕练刀十几年来唯一学到的刀法。
张焕瞬间的变化，不仅让士子们目瞪口呆，连侍卫们和那女子也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这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分明就是杀人之刀。
赵三大吃一惊，他见来势凶猛，急向后退一步，欲使张焕一刀挂空，阻涩他的气势，但张焕速度太快，他身形刚动，只见寒影裹夹着疾风，刀锋已经到了头顶。
赵三大骇，想刺张焕的空门已经来不及，他不假思索地举剑相格，身子却向左边疾倒。
‘喀嚓！’刀砍在剑刃上，竟生生将剑砍成两截，随即刀锋一闪，向他脖子劈去。
赵三重心已失，无法再躲闪，脖子上已感觉刀气刺痛，他本能地一缩脖子，闭目等死，就在刀及脖子的刹时，张焕手腕略翻，刀锋刷地贴脸颊而上，一刀劈断了他的发髻。
时间在这一瞬间定格，从窗洒进的月光映影下，只见漫天发丝飘洒而下，赵三已弃断剑，脸色惨白地跪在甲板上，手按着膀子，浑身惊颤得瑟瑟发抖。
张焕目光冷漠地盯着他，半晌，他举起刀徐徐道：“下一个！”

第二十六章 仗刀行


清晨，大船驶入了开阳郡境内，船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晶体，在浓雾中穿行，一阵冷峭的北风刮来，掠过河面、穿过巨帆，在空中发出尖厉的啸声，将浓雾暂时吹散，露出已经清明的天空。


张焕负手慢慢走到船头，甲板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他默默地凝视着黝黑湍急的河水，眼中充满了敬畏，不由合掌喃喃低语。


“你在求渭河神保佑科举考中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人轻柔的声音，她依旧轻纱遮面，朦胧的雾色中，显得愈加神秘。


张焕向她轻轻点了点头，又继续合掌默念，片刻，他默念完毕，淡淡一笑道：“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这一直是读书人的抱负，在孕育了秦汉隋唐的母亲河面前，我岂能不企求它的护佑？”


那小姐慢慢走到张焕身边，她扶着船舷远望两岸朦胧的远景，半晌，她自言自语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惜啊！我非男儿。”


张焕瞥了她一眼，微微笑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她脸上抹上一道红晕，急忙摆摆手笑道：“我只是空谈抱负，从小连刀也没摸过，比不得你们这些有远大抱负的士子。”


说到此，她又岔开话题问道：“昨夜的比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能否告诉我？”


“在下太原士子张去病，也请问小姐芳名？”


“张去病！”她念诵两遍，忽然道：“莫非你是河东张氏子弟？”


张焕默默点了点头，等待她的答复，不料她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晨风凛冽，我一个弱女子经不起这等风寒，我回舱去了！”


说罢，她抿嘴轻轻一笑，转身便走，走到扶梯口，才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传来：“裴”


……


雾气浓厚，大船靠岸停泊等待雾散，张焕也回到船舱里看书，一直到中午时分，雾气终于开始消去，这时辛朗匆匆跑来。


“去病！岸上好象有些异常，你快去看看？”


张焕放下书，笑了笑道：“什么异常？”


“岸上出现很多百姓，象是逃难而来。”


“哦！还有这种事。”张焕放下书，快步走到甲板之上，这时，两岸的景色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岸上果然挤满了成群结队的百姓，扶老携幼，个个面带惶恐之色，远处还不断有人向这边涌来。不少停泊等雾散的船都发现了商机，开始收费将他们运送过河。


“船家已经上岸去问了。”辛朗有些忧心忡忡，“去病，你说会不会是回纥人打来了。”


“应该不会。”张焕摇了摇头，“如果是灵武兵败，我们怎么可能一路顺利到此。”


片刻，船家从岸边飞奔而来，他边跑边喊，“准备起锚，立即离开这里！”


‘咚！咚！咚！’船家脸色惊恐地冲上踏板，气喘吁吁喊道：“不好了，开阳城破，回纥人打过来了，赶快开船！”


突来的消息让众人震惊不已，前天才得到消息，回纥人还在灵武郡与唐军对峙，这又是几时打到开阳郡来？


“船家，你可打听到回纥军有多少人？”张焕忽然问道。


船家惊魂稍定，他一边吩咐手下船员拉帆，一边回答道：“听说约万把人，皆是骑兵！”


张焕凝神想了想，便回头对辛朗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是回纥军的偷袭，开阳郡是韦家本宗所在，回纥军此举正是要袭扰韦尚书后方，迫他回援。”


此时辛朗心急如焚，开阳城破，不仅韦家完了，他们陇右书院也极可能完了，那么多的生员、教授，他们生死如何？他再也忍不住，焦急地向张焕说道：“陇右书院还有我的很多部属，我无论如何也要去看一看！”


旁边的船家吓了一跳，他连连摆手劝道：“你们可千万不能去，那些回纥人比狼还凶狠，你们都是读书人，去了也是送死？”


辛朗不理睬他，他盯着张焕道：“去病，你说呢？”


“我陪你去！”张焕毫不犹豫答道。


……


从渭河向北是一望无际的陇右平原，这里是陇右最富庶之地，随处可见大片的良田，许多田里都播种好了冬麦。


从渭河到开阳郡不到两百里，骑马一日便可到达，一群骑士在原野上奔驰，他们一共有三十余人，除了十几名士子外，另外还有十五名裴小姐的侍卫，由赵三率领。


河畔的树林被远远甩在后面，但随着一群群难民在官道上出现，队伍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


“去病！”


赵严飞驰而来，“我刚刚问过百姓，大唐的援军在城破半日后便抵达了开阳县，回纥军已经向西逃逸，我们此去恐怕没有什么意义了！”


张焕瞥了一眼辛朗，毫不迟疑地说道：“既然已经来了，就算救不了人，去了解一下情况也好，尤其是陇右书院的情况，大家继续赶路，争取在明日天亮前赶到开阳县。”


辛朗向张焕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他随即一调马头，向一条小径斜冲出去，老远才听见他的喊声，“走官道太慢，咱们走小路。”


众人行进的速度再一次加快，越过一座座低缓的丘陵，穿行在大片墨绿色的松林之中，夕阳渐渐变得血红，将每个人的身上都染成了赤色，连一条快干涸的小河也泛着粼粼红光。


‘吁～’赵三在一块高地上拉紧缰绳，战马停了下来，他目光疑惑地向四周打量。


这时，张焕的从后面赶了上来，“赵兄，你发现了什么？”


“我刚才隐隐听到一声呼救声，可现在又没了。”


赵三又凝神听了片刻，忽然一指西北方向，“是那边！”


他纵马便冲下缓坡，这时，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远方的呼救声，还有马蹄有节奏敲打地面的响声。


……


穿过杉树林，前方是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就在小河的斜对岸约数百步外，只见几名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狼狈不堪地沿着河拼命逃跑，而在他们身后，黄尘滚滚、战旗飘扬，似乎是一队骑兵在后面追赶。


“是回纥人，约二十骑！”


赵三目光敏捷，眼力超常人一等，老远便看清了旗帜上的狼头，他又看了片刻对张焕道：“极可能是回纥军的斥候队，公子，救还是不救？”


张焕见护卫马车的骑兵都是唐军，马车宽大华丽，里面极可能是韦家的什么重要人物，他沉思了一下，救当然要救，但他们一半都是士子，如何能和回纥兵对阵？


他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从这里看去，一望无际都是密林，仅小河两岸有数十丈的开阔地，宽大的马车不可能进密林，只能沿河逃跑，张焕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来路上也曾看见一条小河，和这条河极象，难道是这条小河绕一个圈，又折向北吗？


念头一起，张焕立刻对众人道：“调头，向来路折返！”


……


拉车的马已经精疲力尽，白沫不停地从它的嘴里喷出，追兵越来越近，可马车转了一个大弯后速度却慢了下来，几个唐兵的眼睛都急红了，用鞭子猛抽驾车的马匹，车辕轴在颠簸中发出异常刺耳的吱嘎声，仿佛即将散架一般，回纥斥候见对方狼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群马背上长大的彪汉得意非常，他们大声呼喝，高举战刀发力冲刺。


战马四蹄飞扬、沙尘迷眼，腰腹以下全被黄尘笼罩。


“一百步……五十步……”


忽然，十几根绊马绳在尘土中蓦然出现，最前面的五六匹战马先后被绊倒，战马惨嘶，紧接着后面的回纥人收势不及，纷纷和同伴相撞，就在回纥斥候乱作一团时，数十支劲箭从旁边的树林里破空而来，最后几名刚刚收住缰绳的回纥兵中箭倒下。


就在这时，两旁树林里奔出近三十几骑，他们举着刀剑，呐喊着包围上来，回纥斥候们久经战场，虽然中了埋伏，死伤了不少，但他们依然临危不乱，简单地列成阵势，由最后几名骑兵在前开路，失去马的士卒在后面分两队跟随，一鼓作气向来路冲去。


“杀！”侍卫们一声大喊，马刺一夹，如狼似虎般冲进敌阵，挥剑砍杀，这些侍卫似乎比正规军还要精锐，战斗力极强，只两个冲锋便冲断了回纥军的阵型，刀光剑影，呼喝声喊作一团。


这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双方都是极厉害战士，没有任何心慈手软，自己若不想死，就必须将对方杀死，虽然只有二十几人小规模战斗，却同样残酷、血腥。


十几名士子怯弱了，他们不敢上前，拿着侍卫的弓箭在外围施放冷箭，只有张焕一人参加了战斗。


侍卫作战极有章法，他们穿插分割，将回纥兵的结阵打乱，随即分出几人去抵挡骑兵，其余的侍卫则集中兵力逐一对付失去战马的回纥兵，合力杀死一人后，又立刻去对付另一人。


回纥军渐渐处于下风，他们越战越少，最后几人一边顽强抵抗，一边寻找着机会，忽然，他们在敌人的队伍中竟发现了一个儒袍士子，两名回纥兵互望一眼，皆不约而同地向他们冲去。


“去病小心！”赵严见两名回纥兵同时扑向张焕，情急之下他张弓搭箭，一支狼牙箭‘嗖！’地射出，将其中一人射翻，而另一人却不顾性命地飞身扑上，他狞笑一声，手中刀斜砍向张焕的脖子。


“来得好！”张焕双手紧握刀柄，一声暴喝，用尽全身力气迎着他的刀劈去，‘咔！’两刀相格、火星四溅，就在人马相错的一刹那，张焕手一翻，刀锋如闪电般劈中了他的面门……


张焕从劈成两半的头颅里缓缓抽出了血刀，畅快淋漓的快感刺激着他的全身，他丝毫不觉得恐怖，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这时，战斗已经结束，十九名回纥斥候悉数被杀，但侍卫也死伤了十人。


“第一次杀人吧！”


赵三重重地拍了拍张焕的肩膀，一场战斗将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他亲热地笑道：“和我当初大不一样，他奶奶的！我第一次杀人时居然吐了。”


张焕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回头向马车望去，只见辛朗恭恭敬敬地从马车里扶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贵妇人。

第二十七章 救少主


被追赶的人是韦家的老夫人，城破后她在一百多家兵的护卫下，从南门逃走，几次遭遇回纥军游骑，但最终还是逃脱，眼看已经脱离回纥人控制范围，却忽然遇到了一队五十余人的回纥军斥候，回纥斥候也似乎感觉到了马车里人物的重要性，竟穷追不舍，就在最危急的时刻，张焕等人救了她。


“在下太原士子张去病，参见韦老夫人！”


张焕眼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满头银发，年纪约六十余岁，她是前相国韦见素的妻子，也是现任韦氏家主韦谔的母亲，此时她惊魂稍定，连忙向张焕摆手道：“张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应是我向你施礼才对，请快快免礼！”


辛朗却带领陇右书院的士子们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从某种程度上说，韦老夫人就是他们的祖师母。


“陇右书院金城校尉辛朗叩见祖师母！”


“原来你就是辛云京家的那个彪郎！”韦老夫人的泪水流了下来，她拉着辛朗哀求道：“韦家为保卫大唐疆土，倾兵北上，却无法保护自己，城破了，祠堂被焚毁，家财被抢光，连你们的书院也成为一片废墟，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韦家子弟被杀被抓，还有清儿，他与我一同逃难，一个时辰前为引开回纥人，带领家丁们向西逃去了，生死未卜。”


韦老夫人拭去眼泪，叹了口气又道：“彪郎，说起来清儿还是你师弟，对你极为推崇，他曾不止一次向我提起过你，你能去救救他吗？”


辛朗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对张焕平静地说道：“韦清在陇右书院是我的手下，我不能坐视不管，去病兄！这是我书院内部之事，希望你不要插手！”


张焕却微微一笑道：“韦清也是韦尚书的嫡长子，韦氏家主继承人吧！适才老夫人也说，韦家为保卫大唐疆土，倾兵北上，却无法保护自己，如此，私事也是国事，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辛朗默默地望着张焕，半晌，他点了点头。


张焕走到赵三身旁，对他道：“你们保护韦老夫人先回船去。”


赵三见手下死伤累累，确实已无力再战，便对张焕歉然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公子一路保重！”


“你们也要保重！”张焕不再多言，他飞身上马，放开缰绳便向西疾驰而去。


……


穿过一片片莽莽的森林，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前方的官道上越发人烟稀少，到处是残垣断壁，未烧尽的房屋还在冒着青烟。


好容易遇到一群逃难的人，才得知距回纥大军撤离此地还不足二个时辰，此时天色已黑尽，朔风四起、寒冷彻骨。


“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没有一点头绪。”


张焕勒住缰绳，有些疑虑地说道：“如果我是韦清，向西逃早晚会遇到回纥大军，一定会折道再向南，再者，我们一路上都没有看见家丁的死尸，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我推断韦清向西跑了没多久，极可能就转向南而逃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调头吧！”辛朗也同意张焕的意见，众人调头向南而去。


往南走又重新进入密林，林中幽暗寂静，清冷的月色不时透过云缝和树隙透入，显得十分诡异，大家控制住马速，以免走散，一路上只听见马蹄踏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夜枭忽然发出的一声怪叫，扑向夜空。


又走了约一个多时辰，众人终于在路旁发现了几具家丁的死尸，也就是说，他们走对路了，众人顿时兴奋起来，再行了十几里路，张焕忽然停了下来，“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凝神细听，寂静的夜里，似乎有‘哗哗！’的瀑布声，“前方有河！”赵严脱口而出。


“不错！是河流声。”


张焕点点头，对赵严道：“你去看看，有没有回纥人宿营？”


赵严应了，下马便向林中奔去，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满脸兴奋地跑来，急切地说道：“去病料得不错，前面河边果然有回纥人的几顶帐篷，约三十余人。”


“终于找到他们了。”张焕将马缰绳扔给了郑清明，道：“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们去看看！”说着，他向辛朗和赵严一招手，三人迅速地向河边跑去。


约跑了一百余步，一条七八丈宽的河流果然出现在前方，河水是从西北方向流来，流到一个斜坡上突然断落，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水流在此此变得十分湍急，再向下约二百步，有一座小小的木桥。


他们悄悄伏在一道土垄之后，凝神向对岸看去，对岸林木茂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白，只见河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了几顶帐篷，但回纥人都集中在外面，围着一堆熊熊的篝火，火上一只整羊烤得正焦黄，肉香四溢，脂油落入火中，不断发出‘滋滋！’声，在离回纥人约几步外捆绑着一个年轻人。


“是他，韦清！”


辛朗一眼认出了那个年轻人，他眼中闪过的兴奋忽然黯淡下来，对方有三十人，而且是斥候军，他们一群书生怎么打得过？


张焕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河面，又看了木桥，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时一个回纥大汉拎着一只皮囊走到韦清面前，似乎要喂他，但韦清却极为倔强，头扭向一边不肯喝，回纥人大怒，一把揪住他头发，拖了两步，猛地将他头摁进河水里。


辛朗看得眼中喷火，他拔身而起，却被张焕一把摁住。


辛朗动弹不得，只得狠狠地猛击一拳土垄。


张焕凝视着宽阔的河面，缓缓道：“或许我可以试一试！”


他回头向赵严叮嘱几句，赵严立刻弯腰飞奔回去。


……


回纥大汉又将韦清从水里拉了起来，只听见韦清含糊不清的怒骂声，回纥大汉咧嘴大笑，又抓住他头发，将皮囊里的烈酒灌入他口中，只片刻时间，韦清的骂声消失了，回纥大汉哈哈大笑，将他推倒便扬长而去。


此时，张焕已经悄然入水，他无声无息地在水下迅疾潜行，很快便游近回纥人的火堆。


张焕贴着河边，身子慢慢浮起，透过水面，他紧紧地盯着韦清，韦清已烂醉如泥，躺在几步之外沉睡不醒。


张焕迅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韦清正好躺火堆和河的中间，皆是三步左右的距离，自己上岸一进一回需要走六步，而且肯定会被回纥人发现，从上岸到被发现这段时间自己或许能跑出两三步路，考虑到灯下黑、抱韦清等因素，以及回纥人起身冲来需要的时间，应该能将韦清救下水。


这其中的关键就是一个字：快！


张焕慢慢地蓄足了力量，身子慢慢脱离水面，蜷成了一个弧形，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颤抖，绷紧到了极至。


蓦地，他象一支离弦的利箭，一步便窜到韦清的旁边，借着身体的奔势一把抄起了他。


就在张焕靠近韦清的瞬间，正对韦清的五个回纥人同时发现了张焕，尤其是刚才灌酒的回纥人，反应异常迅捷，他大吼一声，拔刀而起，兔起鹘落间便冲了上来，但他还是晚了，张焕抱着韦清离河面只剩一步，而他离张焕还有三步。


张焕眼角余光瞥见身后只有一个回纥人，其他人都在五步之外，他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在跳下河的一刹那，他猛地回身将手中的韦清做势向回纥人扔去。


后面扑来的回纥人大惊，他本能地收刀伸手，要接住韦清，不料人没有扔来，眼前却是一道寒光闪过，他只觉脖子一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张焕一刀劈死了回纥人，他仰天大笑，象乳燕投林般反跃入水中，立刻不见了踪影。


其他回纥兵被同伴之死阻滞了片刻，等他们冲到岸边，只见张焕已经在对岸冒出了头，随即跳上岸，扛着人向林中奔去，那里还有一个接应之人，牵着两匹马，回纥兵们又惊又怒，一起上马沿河狂奔，一直奔出百步外，从小桥冲过河去。


对岸的人马早已没有了踪影，回纥兵加速向前疾冲，可就在他们刚刚走了不久，河边的密林里忽然冲出十几个黑影，他们迅速上桥，一齐拔剑砍断数根桥梁，便上马向西面奔逸绝尘而去。


……


天渐渐地亮了，天际被紫色的霞光染得绚丽夺目，在姚水以南，一座叫马鞍岭的山脚下，出现了一群疲惫不堪的骑马士子，他们正是奔逃了一夜张焕等人，这里距他们逃跑之地已有百里之遥。


“辛兄，他怎么样？”张焕上前，瞥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韦清问道。


在紫色的霞光下，张焕才看清楚了这个韦氏家主继承人的面容，他披头散发，肌肤雪白，长长的睫毛，清秀而富有轮廓的五官象极了女人。


只是他的眼中不时透出深深的痛苦，家破人亡给他带来了太深的刺激，从昨晚到现在，他始终都一言不发。


辛朗向张焕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张焕笑了笑，也不再多问，他抬头看了看延绵数十里的山岭，沉思片刻，回头对众人道：“我们现在极可能已经跑到了回纥军的前面，随时都可能碰到他们的斥候，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上山躲避，等他们走远后再返回长安。”


说到此，他纵马向山道上冲去，众人纷纷振作精神，跟上了张焕。

第二十八章 立奇功（上）


马鞍岭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从东麓上山倒也方便，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顶，饶是这样，众人到达山顶时已是中午时分，人马皆困顿之极，好容易寻到一处平坦的草地，大家纷纷倒地休息，马儿也自去寻觅嫩草。


张焕却无心休息，一路上高大而密集的林木遮蔽了远眺的视线，到了视野开阔的山顶，确定回纥军的方位便是最急切之事。


他爬上一块巨大的山石，朔风劲吹，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直响，四周再无遮挡之物，他已站在方圆数十里的最高处，仿佛在云间下探，地上万物此时都变得渺小无比。


不须费劲寻找，张焕一眼便看见了远方星星点点的帐篷，没错！就在东北方向约十里外，紧靠姚水，现在已是午后，但回纥军并没有拔营开路的迹象。


下午，张焕再一次爬上大石，回纥军依然没有动静，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焕随即召集众人开了个会，按照他的原计划，他们最多上山躲避一天，待到回纥军西撤后，再趁夜下山从南面返回长安，可现在回纥军却没有撤离的动静，而他们所带的干粮已经无法支持太久，他们必须要尽快离开。


“我也同意今晚离开，不知去病兄想怎么走？”辛朗最关心的是韦清的安全，必须要尽快将他送回长安。


张焕沉吟一下道：“我估计这座山岭少说也有四五十里，回纥军要西走，至少要先向北行二十里才能绕过山岭，如果我们从山岭的西面下山，再向南走，这样一来，无论回纥军是驻扎还是拔营，都会离我们越来越远，百龄兄以为如何？”


辛朗点了点头。


……


当天夜里，众人沿山麓悄悄地下山了，山的西面远比东面难走，没有路不说，而且坡度很陡，众人小心翼翼地缓慢行走，走到一半时，路越来越艰难，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离下山约还有五百余步时，走在最前面的赵严忽然发现了山下的异常。


“去病，好象不对，山下也有驻军！”


众人急忙赶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坳，向山下望去，果然，在山下也有一座军营，银色的月光下，营帐并不多，一条姚水的支流穿营而过，将营地分隔成两部分，在大营的后半部分，几十座堆如小山似的粮仓显得格外壮观。


“这是回纥人的后勤大营！”


一直沉默的韦清忽然开口了，他眼睛里射出深刻的仇恨，“开阳城破，他们抢走了韦家所有的粮食，竟是藏在此处！”


张焕这才明白回纥军为何迟迟不肯西撤，原来是在等待这些粮草先运走，忽然，他的心狂跳起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烧毁这些粮草，那在灵武郡与唐军对峙的回纥军将必败无疑。


“大家都过来！我们商量一下。”张焕猛地下定了决心。


“去病！你……”辛朗从张焕异常冷静的眼神里忽然读懂了他的企图。


……


月亮被一抹暗红遮盖，神态阴沉，星星也昏蒙蒙，暗影更浓了，夜色变得苍白而发黑，仿佛害了病似的。


马鞍岭上的士子们分成两队，一队沿着山脊继续向前走，而张焕则率领四个自愿者，悄悄地下山了。


约行了三百余步，五个人停住了脚步，前方已没有路，一座巨大的断崖横在他们面前，要想下去，要么再向南绕行数里，要么就直接从断崖爬下去，张焕看了看天边的星辰，果断地说道：“我们直接下去！”


他找到两处藤蔓，用劲拉了拉，藤蔓极为粗壮，虽然已经干枯，但在他全力拉扯下依然稳丝不动。


就在众人准备下山之时，赵严忽然张弓搭箭，对准上方一处灌木丛低声喝道：“出来！再不出来我就放箭了。”


只听灌木丛里穸穸嗦嗦发出一阵声响，一名白衣男子钻了出来，却是被张焕他们半路所救的韦清，他慢慢走到张焕面前道：“我也去！”


张焕注视他的眼睛，忽然冷冷道：“要跟我们去，就必须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你明白吗？”


韦清默默地点了点头，自觉地站到宋廉玉的旁边。


张焕望了一眼众人，他返身抓住藤蔓，慢慢向悬崖下爬去，众人跟随着他，赵严、辛朗、宋廉玉、韦清以及另一个大胡子士子依次而下。


悬崖长约百余丈，虽然笔直如刀削，但其中藤蔓交错、小树横生，可着力支点甚多，只不到半个时辰，众人便逐一安全着地。


回纥人扎营本来就比较散漫，再加上有马鞍岭这座天然屏障，故这处军营并没有栅栏，一座座帐篷随意分布，最近的一顶帐篷据悬崖不足百步，众人沿悬崖执剑速奔，很快便躲到一块大石之后，现在是一更时分，军营里很安静，甚至看不见一名哨兵。


寒风刺骨，辛朗冻得打了一个哆嗦，他笑了笑道：“我们最好能搞到回纥人的军服，这样做事会更容易一些！”


张焕点点头，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最近的那座帐篷之上，凝视了半晌，他又回头向赵严使了个眼色。


赵严一言不发，他猫腰窜了出去，几起几纵便奔到了帐篷外，他用剑挑起一条缝，向里面窥视了片刻，又很快跑了回来。


“里面有八个人，六个回纥兵，两个女人！”


多出两个女人，这倒是件麻烦事，张焕低头沉思片刻，便果断地众人说道：“我们一人对付一人，听我的号令，一齐动手！”


月亮又从一片黑云中钻出，地上又重新铺了一层暗红色，风很大，帐篷在风中轻轻摇晃，很快，最靠山崖的那顶帐篷边出现了六条人影，确定帐篷中之人酣睡正香，他们迅速摸进了帐篷，用利刃各自对准一人，六把刀剑高高举起，成败就在此一举。


“杀！”张焕发出一声短促的命令，六把刀剑一齐劈下，其中五名回纥兵一齐被砍断头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惟独宋廉玉对付那名回纥兵没有被杀死，只被砍断了喉管，鲜血汩汩流出，发出‘霍！霍！’的低促声，张焕反应迅捷，反手一刀劈断他的头颅，随即刷地一刀，又砍死了一名刚刚醒来正要惊叫的女人，而另一名女人则被辛朗死死捂住了嘴。


“七姨！”韦清忽然认出了那个女人……

第二十九章 立奇功（下）


帐篷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凝重，两个女人都是韦家之人，被回纥人掳到军中，韦清呆呆地望着被杀死的女人，他一扭头，愤怒地盯着张焕。


张焕面无表情地取了一身回纥兵盔甲穿上，又随手将另一套扔给蹲在地上干呕的宋廉玉，待大家都穿好了，张焕才冷冷地瞥了一眼韦清，走出了帐外。


辛朗急忙跟了出来，低声对张焕道：“他从小就被祖母捧在手心，在女人堆里长大，他对身边每一个年轻的女人都用心极深，也不懂人情世故，去病不要和他一般计较。”


张焕轻轻将刀上的血擦拭干净，半天才淡淡一笑道：“我不会和他计较。”


过了一会儿，张焕又快步走回帐内，片刻，帐内传来韦清的低骂声，辛朗急忙抢进帐中，只见韦清已经穿好了盔甲，正将那女人绑缚在自己背上。


辛朗怔住了，他结结巴巴道：“去病，他这是？”


张焕瞥了一眼韦清，冷冷地说道：“他既然铁了心要救这女人，那大家只能分道扬镳。”


“辛朗，你不帮我一下吧！”韦清不屑看了张焕一眼，回头对辛朗道。


“这……”辛朗犹豫了，一个是韦家的嫡长子，和他渊源极深，而另一个则是和他并肩作战的新朋友，让他有些左右为难。


张焕看出了他的难处，笑了笑道：“辛兄不必顾及我，你去吧！”


“好！我送他们上悬崖，便即刻赶回！”


……


五个人沿着军营的边缘向里面绕进，一路上没有遇到巡逻的士兵，当他们穿过军营、慢慢靠近粮仓之时，才发现事情远远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简单。


在他们前面不远处，数百支牛油火把将夜空照如白昼，一队队回纥兵交叉巡逻，十分警惕。


储放粮食的地方并不大，占地约二十亩，周围均用两三丈高的大树做成了栅栏，树皮均剥得光溜溜的，根本就无法翻越，整个围栏只有两个入口，一个在陆地上，一个在河流中，都布置有重兵把守，更要命是围栅四角各有一个了望塔，隐约可见上面有人影晃动。


而且为防止有人从水路进入，在河岸上皆修有哨卡，每一条运粮船进出，至少要经过四道哨卡的搜查。


“这下该怎么办？”辛朗有些气馁了。


赵严取下弓箭，做一个拉弓的姿势笑道：“要不我用火箭射入，引燃盖在粮食上的油毡！”


“不妥！”宋廉玉遥遥地比了比射距，连连摇头道：“要想越过栅栏射入，至少要站到百步外，再说，你怎么知道上面盖的是油毡？”


几个人各抒己见，张焕却一声不语，他目测了河边哨卡至水门的距离，心中渐渐有了底，他回头对大家笑道：“我想从水里试一试，或许就能进去，若不行，我就直接从水里离开，你们先从原路返回吧！”


虽然觉得让张焕一个人去冒险不妥，可想了半天，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也只得答应了，张焕当即将众人送回悬崖，一直目睹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悬崖上，这才重新返回军营。


忽明忽暗的月光下，张焕的身影仿佛鬼魅一般，迅疾而小心地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帐篷，片刻，他来到了河边。


河边的每个哨卡上皆有三个哨兵，并不因为是半夜而有一丝懈怠，离水门最远的一个哨卡约七百步远，也就是说，最少要一口气潜八百步的距离，在常人看来，这是决不可能办到之事，但对于张焕，八百步，并不算什么！


他选择下水的地方离水门约有千步，这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人看守，这里河流速缓慢，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所有的船只都挤在水门处，张焕脱去衣服，从一个无人处下水了，这里离第一个哨卡已不足百步，几个回纥士兵手执长矛在河边游睃。


张焕将刀横咬在口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蓦地潜入了水中，水下一片漆黑，他象一只水獭在薄冰下飞速疾游，时而深深下潜，身子紧贴着河底穿过水闸，时而又浮到离水面不足一尺的地方，倾听岸上的动静，水面渐渐变红，只听见回纥士兵的说话声由远而近，又很快消失在身后，眼前不停地映出一片红光，随即又变成漆黑一团。


张焕感觉到自己已经潜行了约八、九百步远，这时，他看见前方有一排黑黝黝的物体，是船！也就是说，他已经到了水门附近。


张焕从两条船隙之间浮上来换了口气，又潜下去游了一程，终于触到了岸，他紧贴石壁聆听了片刻，头顶上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很快，他便贴着石壁从水中潜出，小心地打量周围的情景，他现在的位置已经进了水门，离卸货的码头不到一丈，驳岸很长，上面零星地堆放着一些麻袋包。


和外面的灯火通明完全相反，里面却漆黑一片，这时为了防止走火烧了粮草，而且守卫的士兵也很少，张焕观察了半天，除了四个了望塔，再没有发现一个巡哨。


但他不敢大意，紧靠最外面的一个了望塔上了岸，身子隐入黑暗中，对面的塔楼上应该看不到他，沿着木栅栏跑了数十步，他隐隐听见前面有说话声，还有大片红光，那是应该是大门所在，他一转身，便躲进了一座粮仓之中。


所谓粮仓，就是由数万包粮食堆砌而成，上面盖着巨大的油毡，防止被雨淋湿，如果所有的粮仓里都有这么多粮食，那这个储粮的大营至少有十几万石粮食。


四更了，冬夜亮得晚，但东方地平线上的启明星已经清晰可见，时间不多了，张焕开始在一座座粮仓里迅速搜寻，他要找到囤积草料的那个仓禀。


找到了，在第二排的最边上他终于找到了草料垛，事不宜迟，张焕取下紧缚在腰上的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便是火石。


他刚要点火，忽然，就在他身旁两丈外传来了说话声，张焕一步靠住草堆，慢慢拔出了刀，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月光下，他瞥见草堆的另一端出现两个晃动的人头，正舒服地躺草堆里说话。


是回纥哨兵，张焕凝住心神，又慢慢向另一边转去，确定了只有两个人，他双手握刀，无声无息地又靠近了那两颗人头，两个回纥兵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来临，他们正谈性正浓地描述着到手的女人，头顶上忽然传来一记低低的口哨声，两人的头同时上仰，翻着眼皮向上望去，可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两颗头颅便从暴露的脖子处齐齐断开，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张焕微微一声冷笑，毫不犹豫地打响火石，‘咔！咔！’，随即一团火苗在他手中燃起，他迅速用干草盖住火苗，但只在一瞬间，火借风势，火舌冲天而起，这时，东北角的塔楼上传来了‘当！当！’的示警声，在黑夜中响得异常催人心魄。


张焕迅速奔到河边，在点燃另一个粮仓后，他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中，粮库中的大火燃势凶猛，在冬天干冷劲风的助虐下，片刻已经有七八座附近的粮仓被点燃，汹涌的火焰被风势卷向粮库的另一端，连栅栏都被点燃了，每一个栅栏的缝隙里都吐着可怕的火舌，忽然霹雳一声响，几座粮仓轰然坍塌，几百名救火的回纥兵顿时被压在下面，其余之人无不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向外逃去，再晚一步，他们谁也逃不出火海。


就在这时，距离军营数里外的冰面上忽然浮出了张焕的脸庞，他远远地望了一眼冲天的大火，一纵身跃上岸，奋力向一片密林冲去……

第三十章 唐兵营


第二天的下午，十几名骑马之人出现在距开阳郡约五十里的官道上，尽管他们身体都显得疲惫不堪，但脸上却充满了极尽喜悦之后的轻松。


这是十八名从马鞍岭归来的士子，去时十八人，回来也一人不少，只是半路所救的韦清不见了踪影，他向郑清明要了一匹马后便独自走了，下落不明。


前面约一里外已经隐隐看见了唐军的大营，这是从凤翔赶来的五万援军，昨天刚刚抵达开阳郡，说起来凤翔军还和张焕有一点关系，它的前身正是十年前的张氏河东军，被崔圆收买了其中的高级军官，尽夺军权，同时将刚做了不足半年宰相的张破天赶下相位，自己取而代之。


只是此事早已时过境迁，当时又发生得异常隐秘，故一般人均不知晓。


众人来到军营前，向守门的士兵表明了来意：有紧急军情禀报。


军士进去报告，片刻，一名四十余岁的将军匆匆赶来，他向张焕拱手施礼道：“在下刘元庆，是今天当值，各位有什么消息尽管对我说。”


张焕见他笑容诚恳，便回敬一礼道：“我们十八人是进京赶考的士子，因机缘巧合，我们焚毁了回纥人的十几万石军粮，现特来报信，回纥军粮草尽失，正向西逃窜，此歼敌良机，唐军切不可放过！”


“且慢！”


旁边一声低喝打断了张焕的话，只见一名头戴金盔的将军快步走来，他年纪约五十余岁，长着阔脸宽鼻、身材魁梧，显得威风凛凛，大门两旁的士兵见他过来，纷纷半跪行军礼，刘元庆也急忙闪到一边。


那将军向众人摆摆手，径直走到张焕面前，略略打量他一下，诧异地问道：“难道昨天夜里马鞍岭的大火就是你们所为吗？”


“这是我们的崔大帅，你们切不可失礼！”旁边的刘元庆急向张焕低声道：


“崔大帅？”张焕忽然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了，这个崔大帅便是当朝右相崔圆之弟崔庆功，官拜凤翔节度使，手握八万凤翔军，同时也兼任长安金吾卫大将军，控制着长安大半的防卫力量，他是崔氏家族的第二号人物。


张焕急忙躬身施一礼，“回崔大帅的话，昨晚马鞍岭大火确实是我们所为。”


“你是说，一把大火烧光了回纥人的军粮吗？”崔庆功继续追问，他紧紧盯着张焕，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根本就不相信张焕的话。


张焕淡淡道：“大帅若不相信，可派人前去察看便知，只是机会难得，还望大帅当机立断才是。”


崔庆功忽然笑了，他在中午时得到斥候快报，说凌晨时分在一百余里外的马鞍岭发生了大火，回纥军也随之异动，仓皇西撤，他正疑惑不解之时，张焕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你们都是有功名的举人，怎会随意说谎，本帅先相信你七分。”他笑眯眯地拍了拍张焕的肩膀，“来！到我大帐去说话。”


……


大帐内，张焕向他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们救下韦清，在逃亡途中无意中发现了回纥人的粮草重地，一五一十地说了，不过说到焚毁军粮时，他隐去了自己潜水独自闯入一节，而是说成众人同心协力才大功告成。


崔庆功含笑地听着，却若有所思，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待张焕讲完，他温和地笑道：“若你们所说是真，这将是一份极大的功劳，我自会禀报皇上来封赏你们。”


他随即命人将刘元庆叫来，又对众人歉然道：“本帅要立刻发兵，就不留你们了，你们先下去吃点东西，再梳洗一下，我让刘将军护送你们进京。”


说罢，他给刘元庆使了个眼色，刘元庆会意，便带张焕等人离去。


崔庆功一直望着众人的背影消失，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冷冷地笑了一下，随即命亲兵道：“去把大公子叫来！”


片刻，一名年轻的军官从帐外走进，正是崔庆功的长子崔雄，他长得颇象崔庆功，也一般阔脸宽鼻，年纪约二十出头，他原本是长安有名的恶棍，家主崔圆为顾及家族名声，便在三个月前强令他从军，因为没有军功，便在军中暂时做一些杂务。


“父亲，你找我吗？”崔雄走到父亲身旁问道。


“是！爹爹有好事找你。”


崔庆功粗犷的脸堂上忽然显出一丝得意，他阴阴地笑道：“现在，有一个天大的功劳要落在你的身上！”


……


从开阳郡到凤翔郡不过三百余里，若加快速度，一天便可抵达，十八名士子在三百骑兵的护卫下飞速向南疾驶，大家兴致勃勃，笑语声留了一路。


惟独张焕一言不发，显得略有点忧心忡忡，虽然崔庆功态度温和，对他们也褒奖有加，但他的处置有些草率了，最起码应让自己带着他去现场确认一番，还有记功的判官也没见踪影，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确认，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张焕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刘元庆，见他面色阴沉似水，既然回纥人已经西退，那还有必要派兵马来护送自己吗？还是三百精锐的士兵，难道是……


张焕的心里顿时有一种不祥之感，他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十分可怕的后果，他心中立刻警惕起来。


因为援军到来的缘故，官道行人络绎不绝，大都是返回开阳郡的难民，约又行了十几里，前方有一条岔道，是去凤翔郡的捷径，小路上人烟稀少，远方有一大片黑松林，张焕速瞟了刘元庆一眼，等待他的反应。


果然，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元庆忽然笑了起来，“张公子，官道上人太多，我们不能尽情驰马，不如大家走小路，早一点到凤翔，你看如何？”


“巧合吗？不！绝对不是！”张焕此时已经完全能确定刘元庆的企图，他心念一转，便笑道：“我们的马技不行，走小路反而放不开，还是走官道吧！”


说罢，他狠狠抽了一鞭，加快马速冲过了岔路口，刘元庆见张焕并不上当，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凶光，也加快速度向前奔去。


众人又行了几十里路，时间也渐渐到了中午，前方路旁有一个茶棚，张焕翻身下马，对刘元庆笑道：“刘将军，跑了百里路，实在又累又饿，我们不妨在这里歇息片刻！”


“也好！歇息片刻。”刘元庆呵呵一笑，向后面挥了挥手，便跳下马走进了茶棚。


二人坐下，小二跑来给众人倒了茶，刘元庆笑了笑道：“张公子是哪里人？”


“在下太原人！”


“太原？”刘元庆有些惊异，“请问公子大名？”


张焕用手指沾点茶水在矮桌上写下一个‘焕’字，“在下张焕！”


“你叫张焕！”


刘元庆向左右看了看，便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河东张氏第七代皆以火字命名，象张煊、张烨、张灿，难道你是张氏子弟吗？”


张焕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凝重，象是在确认一件天大的事，他沉吟一下，便取出学籍，坦白地说道：“我确实是张氏子弟，我父亲便是汾阳长史张若钧。”


刘元庆急看了看他的学籍，一下子呆住了，半晌，只听他喃喃自语，“他竟是张家子弟，这、这可怎么办？”


“刘将军，我是张氏子弟有什么要紧？”


张焕一指坐在远处的辛朗，微微笑道：“那位金城郡的辛公子便是辛云京将军之子！”


刘元庆似乎没有把辛云京放在心上，他低着头，眼里充满了矛盾，忽然，他霍地站起身，果断地说道：“张公子，我就送你们到此为止，你们去吧！”


“多谢刘将军相送，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张焕不再休息，他趁刘元庆没有后悔，急率领士子们翻身上马，如一阵旋风般向南疾奔而去，一直等他们走远，刘元庆才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大帅，你待我恩重如山不错，但我刘某也不能忘本。”


直到张焕他们身影消失不见，他才神情萧索地站起身对士兵喝令道：“收兵，回营！”

第三十一章 长安行


大唐长安城，是我国历史上规模最为宏伟壮观的都城，为当时世界第一大城，拥有百万人口，它位于龙首原之南，由隋文帝杨坚于开皇二年正式颁诏兴建，始称大兴城。


长安分宫城、皇城、外郭城三大部分，平行排列，皇帝居宫城，宫城则象征北极星，为长安中心，而皇城是百官衙署等政府部门所在，象征环绕北极星的紫微垣；而外郭城则是生活居住所在地，共分一百零八坊，象征着最外围向北环拱的一百零八星。


其中长安县在西，领五十五坊；而万年县在东，领五十三坊，它们的中轴线便是朱雀大街，向北延伸为承天门大街，又以承天门、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延嘉殿和玄武门等一组组高大雄伟的建筑物压在中轴线的北端，以其雄伟的气势来展现皇权的威严。


这一天是庆治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此时天色黄昏，万道金黄洒在长安高耸巍峨的城墙之上，明德门外挤满了要进城的百姓人群，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张焕一行人过了凤翔后又走了三日，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大唐王朝的都城长安，众士子们一路上情绪盎然，到此时更是激动万分，就仿佛他们已经金榜题名，过了此门便一步登上天子之堂。


路上发生之事张焕没有告诉众人，虽然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崔庆功的目的，但没有见到家主之前，他不想轻举妄动，以崔家的庞大势力，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应考士子所能撼动。


众人依次进了明德门，一条气势恢弘的大街立即呈现在眼前，宽约八十丈（相当于两个多足球场的宽度），这就是长安的中轴线——朱雀大街，两旁皆是高高的坊墙，被涂成了褚红色，掩映在两排高大的常绿树冠之中。


大街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长安市民，时而几个宽衣大袖商人谈笑而过；时而轻狂少年左右喝呼，策马奔来，惹得路人纷纷避让；一队从西域来的驼队从他们身旁经过，晃晃悠悠向东市方向行去，骆驼背上载满了沉甸甸的箱子，十几个棕发碧眼的胡人高坐在驼背上打量着这座举世最伟大的城市，眼中充满了崇敬向往之色。


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候，辛朗他们将住在陇右书院在京城的一处分院，位于紧邻西市的延康坊内，而张焕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平康坊的高升第六客栈，客栈的掌柜是赵严的表舅，早在他们从太原出发前一个月，赵严的父亲便修书一封，替他们安排好了食宿。


“去病，立功之事暂时不要过多考虑，还是要静下心来准备应考，过几日，我安顿好了，自会来看你！”


张焕点了点头，他向陇右书院的士子们拱手笑道：“只剩半个月了，时间很紧张，你们也要好好准备，但愿我们大家都能金榜题名。”


“我们来比试一下，看今朝状元落谁家？”


“哈哈！自然是我们晋阳书院夺冠！”


众人依依惜别，张焕四人问清了道路，便折向平康坊而去，平康坊位于东市和皇城之间，这里也是士子们的聚居之地，每年数万进京赶考的士子大多住在这里，所以平康坊内客栈、酒肆、青楼密集，商业极为繁盛，‘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京中诸坊，莫之与比！’


张焕四人寻到客栈时天已经黑尽，林知愚与林巧巧已在此住了多日，张焕他们的平安归来使二人欢喜无限，林巧巧拉着丈夫回房去叙别离之情，郑清明与宋廉玉虽已疲惫之极，但两人早被一路上京城的繁荣所吸引，结伴逛街去了。


长安的繁盛也同样吸引着张焕，他信步来到客栈对面的一个小酒肆里，酒肆里灯火通明，坐满了从各郡来的士子，一名年轻的胡姬拎着个酒壶笑吟吟地在店堂里穿行，不时士子们调笑几句，替他们斟满酒后便如蝴蝶般飞走。


张焕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目光敏锐的胡姬一眼便看见了他，她手脚麻利地替他摆上酒杯碗筷，并给他酒杯里斟满了酒，抛了一个媚眼道：“公子怎么没有同伴？怪冷清的，可要京娘陪你喝几杯？”


张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便对胡姬笑道：“叫小二先过来，我有点小事要问他。”


胡姬又温柔地替他将酒满上，随即笑盈盈地将跑堂的小二叫来。


小二慌忙跑来，恭敬地对张焕道：“客官要不就来几个小店的招牌菜，再来一壶酒，如何？”


张焕点点头道：“酒菜你就看着办吧！不过，我倒很想知道陇右的战局，你可知道情况？”


说到陇右的战局，小二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他一竖大拇指道：“昨天传来战报，崔元帅在金城郡以北全歼了来犯之敌，据说是因为对方丢了粮草，军心大乱所致。”


提起粮草，旁边的胡姬脸上露出了无比崇拜的神色，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大家都说是崔小将军单枪匹马杀入回纥人的粮草重地，火烧二十万石军粮，实在是我大唐的英雄豪杰！”


“确实是这样！”邻座的一名士子插口道：“是斥候校尉崔雄在马鞍岭发现了回纥人的存粮处，他趁夜摸进大营，一举烧毁了所有的粮食，今天上午兵部的大门前已贴出功绩榜，首功便是崔校尉。”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崔庆功既然打算在半路杀人灭口，那他必然就是想冒自己的军功，张焕淡淡一笑，这就是崔家么？


他将酒一口喝干，丢下一把铜钱大步走出了酒肆，酒肆外寒风拂面，但它无法冷却张焕胸中的热血，他向客栈掌柜问明了道路，便骑马向家主的官邸驰去。


张若镐的官邸位于崇仁坊，他的家在太原，这个官邸也就是他的单身宿舍，事实上，这是一座奢华的大宅，里面亭台楼阁、花园池塘应有尽有，就连仆从侍妾也不下百余人。


张焕报了名，很快便被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领到一间客房，他是个喜欢唠叨的老家人，在张家做了近五十年，很早便随家主来到长安。


“你们这些后生郎，个个都忘了本，到长安科考竟不来拜见家主，最可恨是那大公子，整天出没于青楼妓院，还居然写信说他忙于功课，哼！他忘记家主了。”


老人显然对张煊很不满，他颤巍巍地推开一扇门，回头对张焕道：“只有你这娃还好，刚到便来拜见家主，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禀报家主去。”


张焕走进房间，他四下打量一下，房间不大，布置十分简单，两支荷叶青铜灯突突地点燃。


房内只有一架竹榻，榻上垫着软褥，上面再摆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文房四宝俱全，而四周墙边都是书架，上面图书卷轴应有尽有，看来这是一间书房。


“十八郎怎么今天才到长安？”身后忽然传来张若镐的声音，张焕急回头，只见张若镐正站在门口，他身穿一袭白色宽身禅衣，神态悠闲，目光里透出温和的笑意。


张焕连忙向他躬身行一礼，“十八郎参见家主！”


“来！坐下说话。”


张若镐让张焕坐下，这时有丫鬟过来上了茶，张若镐端起茶杯吹了吹，微微地笑道：“今年张家有二十二名子弟参加科举，你是最晚来京，却是第一个来见我，老夫就这么不受人欢迎吗？”


张焕歉身解释道：“我听说今年有近十万士子参加科举，超过历届，或许是大家都很紧张，一时抽不出身，若不是我有要事相告，恐怕也会在科举完后再来拜见家主。”


“或许别人是这样，可我那个逆子却决非如此，算了！不提他了。”张若镐叹了一口气，他又瞥了一眼张焕，道：“你有什么要事须连夜赶来相告？”


张焕沉吟一下道：“我从开阳郡到凤翔，只用了一天时间，可凤翔援军却在路上走了三天，直至城破后才赶到开阳郡，家主认为这可合理？”

第三十二章 慈恩寺


张若镐心中腾起一股怒意，崔圆借刀杀人之举他怎么会不知道，在回纥人距开阳郡还有百里时，朝廷便接到开阳刺史韦宽的飞鸽传书，当夜内阁便紧急开会决定增派援军，但崔庆功却足足晚了三天才到，崔圆用心之险恶已不言而喻。


但在张焕面前他却不想表露出来，他岔开话题笑道：“我说十八郎怎么今天才到，原来是走陇右，在陇右可遇到什么有趣之事？不妨给我讲一讲！”


“有趣事没有，惊险之事倒有几桩，不过现在想想也只能称为有惊无险。”说着，张焕便将他们如何救韦夫人，后来又救了韦清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张若镐抚掌大笑道：“如此一来，韦家真要对你感激涕零了，不错！不错！有勇有谋，那后来呢？你又怎么逃脱回纥斥候的追赶。”


张焕笑了笑，继续道：“我们布了疑阵，让回纥斥候向东追去，实际上我们却向西逃，天亮时我们逃到一处山岭，现在我才知道它叫马鞍岭。”


“马鞍岭？”张若镐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他仰头思索片刻，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注视着张焕道：“接着说下去！”


“然后我们为了躲避回纥斥候的搜寻，便上了马鞍岭，在下山时无意中发现了藏在山湾里的回纥军后勤粮营，后来我潜水进了粮营，一把火便将它们烧了。”


说到此，张焕又想起来酒肆中的传言，‘崔小将军单枪匹马杀入回纥人的粮草重地，火烧二十万石军粮’，他淡淡一笑道：“再后来我们去唐军营报信，是崔庆功接见了我们！”


“果然是这样！”张若镐忍不住一阵冷笑，“崔家那小子作恶有一套，却从没听说他能做成一件正经事，我上午和裴相国还谈及此事，我们都认为其中必定不会那么简单，原来他竟是夺了我张家的功劳。”


他一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张焕，“被人冒功！十八郎可是想让我来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不！”张焕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悠悠笑道：“我倒认为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家主以为呢？”


张若镐一怔，他随即反应过来，会意地笑了笑，他又沉思了片刻，便再次问张焕道：“你可告诉崔庆功，你是张家子弟？”


张焕淡淡一笑，“他压根就没有问我们的姓名！”


张焕忽然想到刘元庆，他迟疑一下道：“崔庆功派偏将刘元庆护送我们进京，我看出他是想杀人灭口，但刘元庆听到我是张家子弟后，却将我们放了，惟有此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刘元庆？”张若镐有些诧异，刘元庆他是知道的，崔庆功手下三猛将之一，他可是崔庆功的心腹，竟肯放张焕一马，这让他也难以理解，张若镐走了两步，他猛地想起一事，“难道是因为他！”


张若镐冷冷笑了一下，看来想对付崔圆还大有人在，他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张焕的手背，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说得对，既然崔雄想冒功，就让他去冒，让他爬得越高越好，此事我不会袖手旁观，你尽管安心去准备科举好了。”


……


今年气候异常，十二月下旬已到隆冬，长安城本应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的季节，但这些日子却艳阳高照，使人浑身暖洋洋的，仿佛到了仲春时节，院子里的几株蜡梅也被欺骗，争相绽开了娇嫩的花瓣。


张焕等人包了一座独院，十分安静，每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可以静心读书，一早，院子里便传来林知愚琅琅的读书声，他去年已经落榜一次，今年的压力格外重，若妻子能产下麟儿，自己又金榜高中，那林家就双喜临门了，所以来长安已经六、七日，他天天闭门读书，连在长安服兵役的弟弟林知兵也没有去探望一下。


今天天气温暖，又是出门吉日，赵严便决定带林巧巧去慈恩寺替母亲还愿，小两口一大早便收拾好东西，刚一出门，却迎面见张焕从外面归来，赵严立刻将他拉到一边低声笑道：“说老实话，是不是昨晚一夜未归，去哪里鬼混了？”


张焕随手给了他一拳，笑骂道：“你当我是郑清明吗？我起床时你们还酣睡正香呢！”


“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赵严指了指刚刚雇来的马车道：“我和巧巧要去慈恩寺还愿，去病可想一同前往？”


张焕想着自己闲来无事，他欣然地点了点头，“也好，慈恩寺有玄奘法师遗迹，一起去看看吧！”


这时，郑清明正鬼鬼祟祟沿着墙根走来，他一抬头见张焕与赵严正站在门口，吓得转身便走，却被张焕一眼瞥见，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头笑道：“你不是说一路劳累吗？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郑清明脸一红，半天说不出话来，张焕也不再说什么，他笑了笑道：“我们正要去慈恩寺上香，你也一起去吧！”说罢，也不管郑清明愿不愿意，强行拖上他一起向慈恩寺进发。


慈恩寺位于长安万年县的昭国坊内，始建于隋开皇九年，初名无漏寺，唐贞观二十二年，皇太子李治为其母文德皇后追荐冥福而扩建为大慈恩寺，后来玄奘奉敕由弘福寺移居此寺为上座并主持翻经院，此寺便成为为佛教法相宗的祖庭。


虽然时辰还早，但慈恩寺附近已颇为热闹，大多是来瞻仰‘雁塔题名’的士子，这可是新科进士独有的殊荣，也就是新科进士在塔内题上自己的名字、族谱，以流芳百世，郑清明呆呆地望着，他久闻‘雁塔题名’之名，不知不觉，他便随着士子们一齐涌了进去。


张焕也不拦他，带他来就是为了让他收心，看看大雁塔倒也能刺激他上进，他和赵严相视一笑，继续向慈恩寺走去。


相比大雁塔的热闹，慈恩寺内倒很安静，大门处只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十几个家人无精打彩地在门口候着，看来也有大户人家今天过来上香。


三人走进院子，老远便传来舒缓悦耳的诵经声，让人内心宁静，这时，一名知客僧匆匆上前合掌施礼道：“三位香客可是来敬佛？”


赵严亦合掌答道：“两年前家母曾在慈恩寺佛前许愿，今天我与妻子特来为家母还愿，师父可否带我们去大雄宝殿？”


知客僧迟疑一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大殿，有些为难地说道：“现在大殿内正有贵客在上香，三位随我去客房等待片刻，先准备一些功课如何？”


林巧巧点头答应，旁边的张焕却笑道：“你们去吧！我四处走走。”


慈恩寺号称长安第一名刹，据说僧人最多时是永徽年间，达三千人之众，仅做饭的特大铁锅便有五口，但从开元后期起，唐明皇李隆基兴道教以削弱佛教的势力，慈恩寺也渐渐走向下坡路，即便如此，慈恩寺规模宏大，有僧侣近千人，层层叠叠佛堂寺院，走了几圈，便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张焕也不例外，他瞻仰完韦陀像后便迷了路，转了几圈，竟到了观音院里。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扫地上的落叶，见张焕进来，他急忙合掌施一礼，张焕向他点点头，便跨进了高坎。


慈恩寺的鱼篮观音像十分有名，是用一块白玉完整雕刻，大士一手托净瓶，一手挑着鱼蓝，宝相庄严、栩栩如生，让人一见便忍不住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观音像前跪着两名中年农妇正虔心祈祷，张焕也悄悄跪下，合掌默默念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护佑我娘在太原平安无事，请护佑弟子今年科举金榜题名！”


正在祈祷，忽然院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厉喝，“不行！崔小姐要上香，叫里面的人立即给本公子出来！”


随即一轻柔的声音传来，“楚公子，人有先来后到，我们稍待片刻，又有何妨？”

第三十三章 风波起


两个农妇皆已惊惶逃去，观音像前只剩张焕一人，他虔诚地合掌祷告，仿佛没有听见院内的杂音，一直过了约一刻钟，他才慢慢站起，身后的小沙弥已经等候他多时。


“施主若敬香完毕，请速随我来！”小沙弥低头快步向院内走去，张焕随他来到院中，迎面便看见十几人对他怒目而视，皆是身体粗壮、孔武有力的家将一类，在他们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白袍，腰束玉带，金冠拢发，长得眉目清秀、温文尔雅，但他的眼中却透出一种被压抑的怒气。


张焕的目光却落在一旁年轻女子身上，留下的第一个印象便是高，她比旁边的贵公子足足高出一个头顶，体态丰腴，她穿着一袭深红色的榴花染舞裙，胸前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肩披黄帛，套着一件绿色窄袖短衫、腰垂红色腰带，亮丽的色彩在萧瑟的冬日显得格外夺目。


但她目光却宁静，双眸俨如潭水般深遂，仿佛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烟雾，让人难以看出她的喜怒哀乐。


见张焕被领出，她歉意地向后退了半步，张焕亦笑着向她微微点头，表示让她久等了，随即他向那年轻男子拱拱手笑道：“菩萨面前不敢失礼，让老兄久等了！”


那男子面无表情，只在鼻腔轻轻哼了一声，他转过头去，脸上却浮现出怜爱之色，声音极其温柔地对那女子道：“宁妹，请！”


张焕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小姐婀娜多姿地走进了观音堂，盈盈在观音面前跪倒，那年轻公子犹豫好久，似乎想和她一起跪下，但小姐身后的一对孪生丫鬟却凶巴巴地拦住他，夺去了他的非分之想。


张焕摇头一笑，‘佳人如玉，公子多情乎！’


走出院子，那小沙弥向张焕合掌道歉，“扰了施主的虔诚，小僧定在菩萨面前默经三百遍，以示赎罪！”


张焕急忙摆了摆手笑道：“小师父并没有打扰我，不必自责！”


停了一下，他又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知那位公子是谁？好大的脾气！”


小沙弥亦摇头笑道：“他便是刑部楚尚书的大公子，今天特来陪崔家小姐上香。”


“崔家小姐？”张焕心念一转，难道她就是崔相国的独女崔宁，在书院一直有一种说法：‘宁为崔家半儿，不登金榜状元，’指就是这个崔宁。


小沙弥自觉说漏了嘴，他急忙叮嘱道：“公子切不可传出去，否则那帮去大雁塔的士子们都要跑来了。”


“哈哈！我偏要说出去，就让那楚公子当一回护花使者如何？”


小沙弥急得重重地一跺脚，“施主！你要害死我的。”


张焕见他急得脸通红，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而去，笑声远扬，把院子里的那帮随从恨得一个个拳头捏得嘎巴直响。


张焕又到各处转了几圈，这才问明方向回到大殿，不料知客僧告诉他，与他同来的三人久候他不来，已经先回去了，留下口信让他直接回客栈。


他走出寺院大门，却见对面的大雁塔也空空如也，早晨人头汹涌的情形早已荡然无存，就在他诧异之时，知客僧对他笑道：“我们的大英雄回来了，大家自然都跑去欢迎，你的那三位同伴恐怕也是因此先走一步。”


张焕微微一怔，“什么大英雄？”


“呵呵！想必施主为备考科举将一切都忽视了，大英雄自然就是火烧回纥人军粮的崔小将军。”


“不好！”张焕的背上忽然出了一身冷汗，这件事他尚未告诉赵严他们，以赵严的仗义和郑清明的鲁莽，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事。


他顾不得多问，翻身上马便向朱雀大街方向疾冲而去，昭国坊距朱雀大街还隔着两个坊，但街上都冷冷清清，想必都去迎接崔大英雄了。


数里路转瞬即过，就在离朱雀大街尚有一里多路时，前面开始有零乱的人往回跑，张焕忽然停住了马，他看见前面一辆马车朝这边疾驶而来，正是林巧巧的马车，只见林巧巧正满脸惊恐地向前方张望，而赵严和郑清明踪影皆无。


“巧巧！”张焕大喊一声，上前拦住马车，林巧巧见是张焕，她立刻放声痛哭起来，“十八郎，快去救救赵郎，他被人抓走了！”


“别急！你慢慢讲，赵严被谁抓走了。”事情虽然不妙，但只要及时找家主相救，还是能有办法。


“我们正在等你，清明忽然跑来说有大英雄，硬拉赵郎去看，不料那大英雄竟是冒你们的功劳，他们两人忿不过，便捡石头砸他，结果就被抓走了。”


林巧巧一边说、一边哭，至于被谁抓走，她也不知道，这时，一旁的车夫叹了口气道：“两位公子真是冒失，竟敢用石头砸崔三恶，他们是被万年县的衙役抓走了，那崔三恶的从人还来追我们，多亏我跑得快。”


“万年县！”张焕沉思片刻，立刻对巧巧道：“我们得马上搬离客栈，我先送你回去收拾，赵严之事你放心，我自会去向家主求助！”


林巧巧想到了张焕的背景，她也看到了一丝希望，哭声渐渐停止，张焕掉转马头，护送马车迅速向客栈方向驰去。


……


“给我拉下去，打三十大板！”


韩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命衙役将赵严拖下去，他心中的怒气尚未消去，这个赵严不但不感激自己救了他们，反而口出不逊，辱骂自己与崔家同流合污，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当真不懂得官威何在。


万年县韩县令是裴氏老家主裴遵庆的门生，庆治五年考中进士，他年纪约四十岁，作官十年，也算摸到了一点做官的诀窍，那就是不仅要背靠实大树，还要爱惜大树，这样才能得到更大片的树荫。


今天崔雄进京夸功，是皇上下的口喻，作为地方官，维护现场秩序便是他的职责，不过话又说回来，韩县令比任何人都要恨崔雄，在百姓口中，崔雄有三恶，玩女人、抢钱财、凌弱小，虽然他是以妓院、赌场、武馆的形式来掩盖，但改变不了他为恶一方的事实。


今天他正率人维持朱雀大街上的秩序，忽然有两个士子跑出来大骂崔雄无耻冒功，还用石块袭击马队，若不是自己见机快，命衙役扑倒他们，恐怕他们早就被那帮如狼似虎的士兵杀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还倒挺硬气！’韩县令见赵严在红黑大棍下一声不吭，不由冷笑一声，拿起他们的供词又对另一个胖士子道：“你叫郑清明，住在平康坊高升第六客栈，是吗？”


郑清明满脸羞愧，低头不答，这时只见一名衙役飞跑进来禀报道：“老爷，京兆尹来了！”


京兆尹便是长安的最高地方官，现任京兆尹苏震一直便做长安的地方官，从长安县县令、京兆少尹、一直做到京兆尹，虽然他是韩县令的顶头上司，但级别却大大不同，万年县县令是正五品，而京兆尹却是从三品，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又差了何止一级。


“快快请苏使君进来！”


韩县令慌了手脚，他一边让主簿先去迎接，一边命衙役将两人带下去，跑了几步，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他赶紧将郑清明的供词用桌上的卷宗压住，但已经晚一步，苏震老远便看到了他的举动。


苏震是崔圆的心腹，也正因为如此，在流动性最大的京兆尹这个职位上，他已经做了整整五年，而他的前任鲜于叔明也不过才做了大半年。


他也是听说有人举报崔雄冒功，被韩县令抓走了，才急忙赶来查看详情，苏震大步走上大堂，他左右看了一圈，人犯已经不见了，也不理韩县令见礼，他冷笑一声，一把将供词从卷宗下抽出，匆匆扫了一眼，严厉问道：“见本官进来，为何要隐藏供词？”


汗珠从韩县令的额头上滚下，他急忙躬身答道：“适才风大，卑职要迎接使君，又怕供词被风吹走，才用卷宗压着，并无隐瞒之意。”


“谅你也不敢！”苏震哼了一声，又道：“将人犯给我好生关押，若出什么事，小心你的乌纱帽！”


“是！是！卑职一定照办。”


苏震又将供词细细看了一遍，沉思了片刻，转身便匆匆去了。

第三十四章 崔家主


崔圆今年已近六十岁，他体格胖大，脸颊镂刻着深深的法令纹，一只硕大的鼻子分外招眼，但他待人接物温文而雅，从没有人见他发过怒，总是挂着一种温和笑容，尤其受中低品阶的小官员敬爱。


这几日，陇右的战事颇耗他的心力，钱粮调拨、民夫征用、军械制造，乃至于稳定关中民心，抑制米价，每一件小事都需他亲力亲为，不过这些比起维护崔家的地位来，又算不了什么。


从庆治六年起他接任裴遵庆的相位至今已愈十年，按当年七大世家的约定，庆治六年应是张若镐接任相位，但张家嫡庶之争使他们家族分裂，张破天继相位不到一月，八万河东军便成了崔家囊中之物，崔圆也将张破天赶下台，一步踏上了权力的顶峰。


明年便是庆治十六年，按约定将由韦谔接任相位，他崔圆退为左相，而现任左相裴俊只任户部尚书，周而复始，七大世家轮流执政，至于大唐皇帝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君主，并没有任何实权。


但权力也是一种甜蜜的毒药，让他欲罢不能，无论如何，这个右相之位他不能失去，就在崔圆殚精竭虑准备对付韦氏之时，回纥人却意外地帮了他的忙，他抓住了时机，借回纥人之刀，使韦家本宗在一夜之间消亡殆尽。


事情开始有了转机，明年韦氏能否执政已经变得模糊，现在需要做的事，是再一次削弱韦家，彻底断了他继任相国的希望。


崔圆盘腿坐在几前沉思不语，要想再一次削弱韦家不是那么容易，回纥人已经退兵，至少撤到贺兰山以北去了，没有外力可借，那只能从内部来想办法，最好是能接成强有力的同盟。剑南节度史杨锜年老多病，又是他的亲家，可不用考虑；山南王昂最近因为和张若镐交恶，从以前暗地倚靠他，变成明目正大地投靠于他，这也可以不用费神。


淮南楚行水势力微弱，又有王家这个天敌，况且他的嫡长子一直在追求宁儿，这倒是个机会，不过此人颇为圆滑，也不能太乐观。


剩下的就是韦谔、张若镐和裴俊三人，韦谔就不提了，他将是反对自己的急先锋，张若镐和他崔圆是世仇，他必然和韦谔站在一起，这也不容质疑。


崔圆最后便想到了裴家，若韦谔接任相位，他裴俊也将丢掉左相，在这一点上，崔、裴两家的利益是一致的，有结盟的可能性，只是结盟需要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契机，沉思中，崔圆的笔不知不觉便在眼前的素笺上写下了两个字：裴莹。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崔圆立刻将眼前的素笺撕得粉碎，算时间，应是二弟崔庆功来见他了。


“老爷！京兆尹苏震在外求见，说有紧急情况要禀报。”


“苏震？”崔圆微微一怔，今天是休朝之日，他来做什么？难道是入城的崔雄出了什么问题吗？他随即对管家道：“带他到我外书房去。”


崔圆很快便来到外书房，走到门口，只见苏震在房内走来走去，显得十分急促不安，他呵呵一笑道：“让苏使君久等了！”


苏震见崔圆进来，赶紧上前长施一礼，“本不该打扰相国休息，但实在是有重要之事要禀报！”


“不急！坐下慢慢说。”


二人盘腿坐下，使女上了两杯茶，崔圆端起茶杯这才不急不缓道：“说吧！什么事？”


苏震当即将郑清明的供词递了上去，他心里也明白，崔雄恐怕真是冒功，他见崔圆看得仔细，便揣揣不安地补充道：“虽然这两个士子都没什么后台，可属下担心消息一但传开，极可能会引发长安十万士子闹事，所以属下建议立即封锁消息，将那两人移到大理寺去”


崔圆看着供词一言不发，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脸色越来越阴沉，此事他并不知晓内情，他一直以为二弟不过是将其他军官的功劳安在其子身上，这倒也无妨，不料竟是夺了一群士子的功劳，太原张焕、金城辛朗，这么多敏感的名字，难道二弟竟无动于衷吗？


崔圆心中异常恼怒，现在正是扳倒韦谔最关键的时候，二弟竟惹出这种事，这个把柄若被韦谔抓住，他岂不是前功尽弃？


虽然崔圆心中恼怒，但他脸上却丝毫没有显示出来，他沉吟一下，便对苏震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兴师动众，那两人就暂时留在万年县衙，待我查明情况，若真是崔雄冒功，我便要亲自向他们道歉！”


苏震见相国并不在意，只得尴尬地站起来告辞，“是属下小题大做了，打扰相国休息，属下这就告辞！”


“去吧！此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崔圆一直目睹苏震背影消失，他脸色忽然一变，立刻低声喝道：“来人！”


几名家将当即在门前出现，“卑下在！”


“去！立即将二老爷给我叫来！”


一名家将领命而去，崔圆背着手走了两步，他想了想又回头道：“再派人去平康坊高升第六客栈，将住在那里面的每一个士子都给我监视起来，尤其是要盯住那个叫张焕的，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打草惊蛇！”


约半个时辰后，崔庆功匆匆赶来，他是今天上午才回到长安，和崔圆不同，他根本就没有将张焕等人放在眼里，所以刘元庆说路上遇到辛云京派人来接儿子而无法下手，他也只是责怪几句便算了，这也难怪，整个战局都是他控制，十几个读书人没有证据，还能将功劳抢去不成？


“看你做的好事！”


崔圆一见到他，劈头便是一顿臭骂，“你若想让雄儿要那功劳也就罢了，为何还留下后患，放他们进京！”


崔庆功从小就十分害怕崔圆，见兄长发怒，他赶紧解释道：“我也曾想杀他们灭口，可里面有辛云京之子，我怕杀了反而会引起麻烦，至于雄儿之事，我的军功簿上写得明明白白，现场有他遗留的剑，还有不少回纥战俘都能证明，而十几个读书人既然没有半点证据，就不怕他们翻天去！”


崔庆功的解释让崔圆的怒气略略平息一点，他坐了下来，望着兄弟语重心长道：“你长期在外领兵，很多朝中之事你尚不清楚，比如我为何命你迟迟不去救开阳郡，借刀杀人不假，可我的目的是什么？明年我右相之职就要任期届满，如何才能连任下去？这才是我们崔家所面临最紧迫之事，如果此事你能先和我商量，我会让你把这个功劳给裴勇，这样我就能借这个契机融解我与裴俊的僵局，同时也造成裴俊和张若镐的不合，可谓一石二鸟之计，可惜你偏偏把这个功劳给了自己的儿子，哎！”


崔庆功惭愧地低下了头，大哥说的这些，他确实想不到，不仅如此，他还因为裴勇是裴俊的侄儿，根本就不给他立功的机会。


“那这件事怎么办？”


崔庆功一咬牙道：“不如趁现在事态未扩大，早一点派兵去将他们抓起来！”


崔圆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事情瞒不过那几只老狐狸，现在派兵去便是欲盖弥彰，反而让人心疑。”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眼睛里慢慢闪过一抹阴阴的笑意，“既然那张焕连回纥人军粮也敢烧，那我就不妨和他赌上一赌！”

第三十五章 利与情


张若镐的官邸，书房里很安静，张焕一言不发地垂手站立，等待家主的最后答复，张若镐则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望着两株怒放的腊梅。


“十八郎，我会去救你的朋友，但不是现在！”


张若镐慢慢转过头，盯着张焕的眼睛道：“你应该明白，太早介入会使崔圆警惕，也会使韦谔利用于我，使我身处被动，所以应是韦谔出头为先锋，让崔圆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我再相机而动，或联合裴、韦，或争取楚、杨，或从中调和，从而使我张家得到最大的利益。”


“可是如果延误了时机，反而会更加被动！”


张焕摇了摇头沉声道：“家主想过没有，人被官府抓走，崔圆必然已知晓此事，为平息它的影响，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然后把县令推出做替罪羊，既可以转移公众注意力，又能博得大公无私之名，反之，如果家主出头过问，至少会使崔圆投鼠忌器，不敢随意杀人，从而保住二人的性命。”


张若镐没有回答，半晌，他才瞥了一眼张焕，淡淡一笑道：“一个小小的崔雄冒功案其实不值一提，它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博弈是我大唐的右相之争，你明白吗？”


张焕沉默了，此时他已经明白，家主根本就不想去救赵严和郑清明，甚至还有意牺牲他们，让他们之死成为一个新的筹码，不错！张焕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高明的权谋手腕，如果他是张若镐或许也会这样做，但赵严和郑清明是他的挚友，他必须去救，这已不仅仅是朋友之情，这更是一种责任。


张若镐也似乎理解张焕的心情，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我一直看重之人，甚至我还打算立你为家主继承者，所以你要从大局考虑，要为张家的利益着想，这次相位之争是一次机会，若抓住了，我张家就会由此翻身。”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躬身施一礼道：“那我就告辞了！”走了两步，他又忽然想起一事，对张若镐道：“家主，我还有几个朋友，处境都十分危险，我想让他们住到家主的官邸，不知是否方便。”


张若镐笑呵呵点了点头，“不妨，你让他们住过来就是！”


……


张焕缓缓在朱雀大街上行走，天色已近黄昏，清冷的残阳洒在身上，使他的心情越发沉重，如何才能将赵严和郑清明救回来，这已经是十分紧迫之事，如果让他们过了夜，就有可能被崔家杀人灭口，当然这只是可能，但就算只有一成的可能，他张焕也不敢冒这个险。


张焕沉思片刻，掉转马头便向延寿坊奔去，延寿坊虽然毗邻西市，但它远没有平康坊那样繁华昌盛，坊内冷冷清清，只有靠近墟市一带比较热闹，普通人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庆治十六年新年而忙碌。


陇右书院在延寿坊有一个分院，其实就是一个驻京办事处，主要是用来给进京考试的士子们住宿，这也是陇右书院与众不同之地，一贯的军事化管理使它对士子们的要求更加严格。


分院占地颇大，里面房舍简陋，一块大校场占去大半面积，夕阳下，还可以看见有士子在驰马射箭，张焕刚进大门，迎面便见辛朗正向外走来。


“百龄兄！”


张焕快步迎了上去，辛朗见是张焕，惊喜道：“去病，你怎么会来？”


“有些麻烦事！”张焕将他拉到一旁，便将所发生之事一一告诉了他，最后歉然道：“我不想分了大家的心，所以才隐瞒此事，不料反而坏了事，是我始料不及。”


辛朗想了想，便道：“不如这样，我来发动陇右书院的士子去请愿，要求官府放人。”


“你能发动多少人？”


“三、四百吧！”


张焕摇了摇头，如果有上万人还差不多，人数太少反而会促使他们杀人灭口。


辛朗也明白张焕的意思，他低头沉思一下，又道：“韦尚书明后日就会抵京，此事他必然会插手。”


张焕还是摇头，他也想过这一点，可就是担心熬不过今晚，现在已是黄昏，时间不等人了啊！


“百龄兄的心意我领了，我还是另想办法吧！”


张焕勉强笑了笑，拱拱手转身便去了。


辛朗望着张焕的背影，他忽然心一横，追上去道：“此事也是我为救韦清引起，责任在我，说吧！去病需要我们做什么，我绝不推却！”


……


夜幕悄然降临，兴道坊万年县衙一片安静，在县衙斜对面的一间独院里，张焕带着十五名士子在等待时机，这是他用二十贯钱租了三天，虽然房东疑惑，但看在钱的份上，他们迅速搬走了，天快黑时，林巧巧来探过监，赵严二人还在衙内，被关在一间小屋里，并没有收监，这就给张焕的行动带来一线希望。


林巧巧已经回去，小院里士子们在做最后的准备，一根两丈长的木柱一头已经被削尖，这是他们用来救人的主要工具。


“大家听着，撞开墙大家就跑，动作一定要快，剩下的事情就由我来做！”


众人都点头答应。


张焕快步走到门口，向街道两边望去，他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确认，附近有没有埋伏？


夜很静，县衙附近一个行人也没有，这时三名士子远远跑来，他们对张焕道：“我们已看过周围三里内街巷，并没有什么异常。”


张焕点点头，他最担心这是崔圆所用的计策，诱引他们来一网打尽，如国是那样，他宁愿放弃救人计划。


现在周围三里内没有埋伏，那他们就有时间逃走，即使三里步外有埋伏，逃跑也来得及。


他想了想，又取出一封信，交给一名士子道：


“如果我们有什么意外，你就把这封信交给张尚书，请他来相救！”


士子接过信，迅速离去。


最后一件事也安排妥当了，张焕便丢掉一切杂念，目不转睛地盯着县衙后院的方向。


又过了一刻钟，县衙的后院方向忽然腾起一片火光，在强劲的夜风中火光迅速扩大，已经隐隐有喊声传来，时机到了，十六名士子扛着巨大的木柱向县衙侧面冲去，他们一边跑，一边向来救火的民众们大喊，县衙后街的场面十分混乱。


“一、二、三！”一根粗大的木柱向墙壁撞去，‘轰！’的一声，墙壁晃了一晃，凹进一个大坑。


“再来！”张焕低喝一声，众人后退五丈，“一、二、三！”木柱再一次向墙壁的凹处冲去，再一声闷响，已有百年历史的土墙再也经不起这样的强力碰撞，一下被撞出一大洞，士子们丢下木头便逃，而张焕身子一闪，却从大洞冲进内房中。


这间屋子是衙役们平时休息之地，夜晚值勤的衙役都去救火了，房间里空空荡荡，赵严和郑清明二人就关在对面的一间空屋里。


张焕冲到过道上，过道对面有四、五间屋子，皆房门紧闭，张焕一眼瞥见其中一扇门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还有些酒菜，不用说，赵严他们便被关在这间房里。


这时辛朗与宋廉玉也跟了过来，三人一起发力，片刻便将房门劈的稀烂，张焕一脚将门踹开，房间里黑漆一片，但从走道上映入的微弱光线下可以看见房间墙角里蹲坐着一人，另一人则躺在地上。


见有人拿刀冲入，蹲着的那人吓得声音都变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正是郑清明的声音。


“清明，是我！”张焕一步冲上来，拉住了他，“把赵严叫醒，你们快跟我走！”


郑清明也听出是张焕的声音，心中欢喜得要爆炸开来，他猛地站起来刚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指着地上的赵严道：“去病，赵严被打坏了！”


“怎么会这样？”张焕急忙跪下，仔细看了一看赵严，只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来不及了，以后再说！”


张焕一把将赵严抱起，带着众人冲了出去，大街上已经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拎着水桶去救火的百姓。


士子们已经跑到街头，就在这时，县衙周围几十间房子的土墙突然倒塌，从房子里冲出大批骑兵，约百余人，他们全部都顶盔贯甲、浑身杀气腾腾，战马疾驰，片刻便追上了所有的士子，用长戟将他们赶回来。


“大家不要反抗！”


张焕大喊一声，他已看出对方并没有当场杀他们之意，保住性命才是当务之急。


士子迅速靠拢在一起，他们背靠着背，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紧张与惊惶。


骑兵们交叉纵横、飞速闪驰，片刻便将他们围得跟铁桶一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统统给我蹲下，若不听令我就视同你们谋反！”为首军官冲到他们面前大声喊道。


士子们一齐向张焕看来，等待着他的决定，张焕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已经考虑周全，但崔圆还是棋高一筹，不过自己还安排了最后一步棋，还有希望。


他摆了摆手，“大家蹲下吧！”


众人纷纷抱头蹲下，就在这时，从东面飞奔来十几匹马，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在骑兵们身后停下，从里面走下一名魁梧的老者，神情冷漠，快步向这边走来。


骑兵们对老者的到来似乎很惊愕，那名军官迎上去极为恭敬地跪下行礼，那老者指了指圈内的士子，口气严厉，在低声呵斥什么。


张焕心念急转，他是谁？怎么这么巧赶来，难道会是崔圆？不会！此时他决不会露面，张焕似乎又隐隐看到了一线希望。


过了一会儿，那军官向老者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一挥手，百名骑兵俨如一阵风似的飞驰离去，大街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那老者背着手慢慢走到张焕面前，上下仔细地打量着他，微微笑道：“你就是张若钧家的十八郎吗？”


张焕点点头，将手中的赵严递给辛朗，躬身向老者施一礼道：“多谢前辈搭救，请问前辈尊姓！”


那老者并不回答张焕，他瞥了一眼县衙墙上的大洞，忍不住呵呵笑道：“敢烧回纥人军粮；又敢砸破官衙救人，真可谓胆大包天，不过我喜欢。”


张焕猛地想起一人，他惊讶道：“前辈难道是……”


那老者脸色微变，一摆手打断了张焕的话，冷冷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速速离开此地，若崔庆功知晓他手下放了人，我就救不了你们第二次！”


说罢，他转身便向马车走去，向随从叮嘱了几句，登上马车便迅速离去，他的随从上前对张焕施礼道：“主人有令，命我护送公子出城，请随我来！”


张焕怔怔地望着马车背影，他慢慢跪下，向马车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第三十六章 风不止


一行人迅速离开务本坊，从春明门出了长安城，他们被安置在了郊外的一处庄园内。


虽然经历了一场惊险，但毕竟人是救出来了，休息了一会儿，张焕便找到了辛朗。


“我们暂且住几日，等城内风波平息后再慢慢回去，请百龄兄转告大家，这次给大家添了麻烦，张焕甚内疚于心，此事我自会想办法，一定让大家的科举不受到影响。”


“去病，此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明后天韦尚书就要进京，他自然会为我们做主。”


辛朗笑了笑，以后之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今晚最后那个神秘老者使他念念不忘，显然，张焕是知道他的身份。


犹豫了一下，辛朗还是忍不住问道：“去病，最后那老者究竟是何人？你能否告诉于我？”


张焕沉吟了片刻道：“我也只是猜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骑兵必然也是凤翔军，你想一想，除了崔庆功以外，谁还能指挥得动凤翔军？”


辛朗低头想了一想，他忽然恍然大悟，“难道他就是被崔圆赶下台的张太师？”


张焕点了点头，“凤翔军的前身便是我们张家的河东军，所以他一定就是我那位族叔。”


说到此，张焕不由暗暗忖道：“张破天能及时赶来，也一定是事先得到了密报，由此可见崔家对凤翔军的掌控并不是那么牢固，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是提醒了崔圆？”


这时，宋廉玉慌慌张张跑来道：“去病，你快去看看吧！赵严好象有些不对劲。”


张焕吃了一惊，他急忙跑到赵严的房间，只见郑清明正在一旁用冷毛巾给他敷头，见张焕进来，郑清明立刻起身道：“赵严被打伤的地方有些溃烂了，浑身热得厉害。”


张焕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触手滚烫，又轻轻揭开他的被子，臀腰处的伤口果然是有些化脓，想必是他躺的牢房太脏，有点被感染了。


“巧巧！你在哪里？……巧巧！”


赵严断断续续地呼唤，他表情异常痛苦，忽然，他一把抓着张焕的手，低声唤道：“巧巧——”


张焕见状，不由暗暗叹口气，他急忙吩咐宋廉玉道：“快去打一盆清水来，再拿几块干净的毛巾。”


宋廉玉急忙转身去了，张焕见郑清明站在那里发呆，又吩咐他道：“你去问问这庄园里的人，附近可有行医之人？”


过一会儿，宋廉玉端来清水和毛巾，郑清明也跑了回来，“我已经问了，这附近没有医生。”


他扬了扬手上的几包药兴奋地说道：“不过庄园里倒有一些棒伤药。”


张焕大喜，有棒伤药，赵严就有救了，他细心地替赵严清理了伤口，又敷了药，不多久，赵严开始平静，他的声音小了，变得含糊不清，但众人都知道，他仍然在呼唤自己的爱妻。


张焕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离天亮约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当即对宋廉玉和郑清明道：“天亮后咱们分分工，廉玉留下来照顾赵严，清明去请医生，我去接巧巧，无论如何，要把赵严的伤势稳定下来，不能耽误他的科考。”


时间慢慢流逝，天就要亮了，张焕简单收拾一下，便离开庄园快步向长安城走去。


长安城和往常一样的热闹喧嚣，城门处也没有贴着什么缉捕令，仿佛昨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张焕雇了一辆马车，很快便到了家主的府邸，不料林巧巧见他们一夜未归，一早便出去打听消息了。


“她去哪里打听消息了？”张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林知愚摇了摇头，“我在看书，她只留了个口信便出去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


就在这时，远处一辆马车飞速驰来，马车夫拼命地抽打马匹，仿佛疯了一般。


“看！巧巧这不回来了吗？”林知愚指着马车笑道。


“不对，一定是巧巧出事了。”


张焕飞跑着迎了上去，大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公子，不好了，巧巧被崔三恶抓走了！”


“什么！”


张焕一步跳上马车，厉声喝道：“在什么地方，快带我去！”


马车急速调头，再一次向平康坊冲去，从崇仁坊到平康坊仅隔着一条春明大街，只片刻时间，马车便赶到了高升第六客栈，马车夫颤抖着声音道：“小姐说这里有赵公子的亲戚，她便让我带她来，不料刚下马车，迎面便遇到崔三恶从客栈出来，他、他……”马车夫说不下去了。


不等马车停稳，张焕一跃下车，客栈前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众人议论纷纷，充满了同情。


“可怜的女子，被那淫魔抓走，凶多吉少啊！”


豆大的汗珠顺着张焕额头流了下来，如果巧巧出什么事，他怎么向师傅、师母交代，还有赵严，他还能挺得下去吗？


这时，客栈的掌柜，也是赵严的表舅从客栈跑出来，他一把拉住张焕，抹着泪央求道：“公子快去救救小姐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她回来。”


张焕飞身跳上马车，他克制住心中的焦急，对车夫道：“立刻去崔相国府！”


既然昨夜张破天已经露面，崔圆应该不会再轻视此事，如今之计，只有直接找到崔圆，让崔圆制止侄儿行恶，至于自己会怎样，那已经不重要了。


崔圆的府第也不远，在宣阳坊，也就是杨玉环的三姐虢国夫人的旧宅，车夫走了近途，很快便来到了崔圆的府第。


崔圆的府第大门紧闭，只有几个家人在台阶上扫地，旁边的侧门开了一条缝，有一个小管家模样的人坐在门口监工。


张焕下了马车，飞快跑上台阶，他掏出一小锭金子塞给那小管家道：“请转告相国，就说河东张焕应约来见他！”


就仿佛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一样，那小管家捏着金子呆立半天，才堆满笑脸道：“公子不巧，老爷一早上朝去了，要不你晚上再来，直接找我，我来替你禀报！”


“糟了！”


张焕这才想起，既然家主上朝去了，崔圆自然也要去，自己怎么忘了。


“相国一般什么时候回府？”


小管家摇摇头道：“这可说不准，平时黄昏时回府的次数多一点，但这段时间陇右战事，他要到很晚才回来，昨日又是休朝日，今天估计会更晚一些。”


“那你可知崔雄住哪里？”


“崔雄？”小管家有些不屑地说道：“谁知道呢？那家伙在军中呆了那么久，不定去哪里找女人了。”


……


“十八郎，你是他们的头，巧巧的安全，我就交给你了！”


“焕儿，巧巧是第一次进京，你要多担待一点……”


师傅和师母的话仿佛还在他耳畔萦绕。


……


‘怎么办？’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焕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他心急如焚，如果崔雄白天行恶，那就来不及了。


“不行！到尚书省找家主去。”张焕终于下定决心，他刚跑下了台阶，就在这时，一辆宽大而华丽的马车远远驶来，旁边有十几名侍卫骑马保护。


张焕只觉得这辆马车有些熟悉，似乎见过，他猛地想起，“是了！昨天在慈恩寺门口见过，这就是楚家公子或者崔宁的马车。”


张焕见车已到眼前，他一闪身，躲到石狮后面，马车停下，从车里走下一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正是昨天见到了楚公子，他正了正衣冠，快步走上台阶，满脸陪笑地对小管家道：“刘小哥，请去转告小姐，就说楚潍在门外恭候她的到来。”


张焕正要离开，那辆马车忽然动了，只见它掉头驶到街对面去，就停在自己马车的旁边，而所有的侍卫都站在那楚公子身后，马车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就在这里，张焕的脑海里如电光矢火一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荒唐而大胆的想法从他心底不可抑制地冒出头来。

第三十七章 绑佳人（上）


约过了一刻钟，崔府的侧门终于开了，明艳的崔宁小姐在两个孪生丫鬟的护卫下慢慢走出来，她向久候的楚潍微微行一礼道：“让楚公子久等了。”


“哪里！哪里！”闻到佳人身上的香风习习，楚公子心都快醉了，他情不自禁道：“就算等小姐一百年，我也心甘情愿！”


一句浓浓的情话出口，但崔宁仿佛没听见，她目光依然平静似水，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倒是她旁边的侍女忍不住嘟囔一句，“无聊！”


声音虽低，但还是清晰地钻入楚潍的耳中，他俨如当头一棒，脸色刷地变得苍白，这时，停在对面的马车缓缓上前，停在崔宁面前，楚潍强作欢颜，他亲手拉开车门，摆了个优雅的姿态道：“小姐请上车！”


崔宁轻轻拎起长裙刚要上马车，突然，从马车蓦地伸出一只黝黑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崔宁的胳膊，在她的一惊叫声中，崔宁被强行拉上了马车。


事出突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楚潍见是一只男人的手抓住崔宁，他心中怒极，攀住车门便冲上去，只冲到一半，却一眼看见了一把冷森森地刀，他眼里闪过一丝惧意，不由自主停住车门处，不等他后退，从车厢里飞出一只厚底靴，一脚将他踢下车去。


两个孪生丫鬟明显是有武艺在身，她们怒喝一声，揉身便要扑上，却忽地定住了身子，只见车厢里一把雪亮的钢刀架在小姐的脖子之上，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小姐身后传来，“你们若敢妄动半步，她的脖子就断了。”


两个丫鬟怒极，她们俩同时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你知道小姐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崔相国的独女崔宁！”


张焕慢慢露出半张脸来，他对众人冷冷说道：“请转告相国，我就是河东张焕，如果崔雄上午抓去女子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会同样对付他的女儿，告诉他，一个时辰之内把崔雄抓的女子给我送到春明门来，否则，我就先砍掉他女儿一只手！”


“来人！给我把小姐抢回来。”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楚潍气急败坏到了极点，他一边后退，一边声嘶竭力地命令手下冲上去。


“照他说的去做！”


被张焕控制住的崔宁忽然说话了，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语气却不容违抗，她见楚潍已经有些失去理智，又再一次令道：“楚公子，你听见没有，照他说的话去做！”


楚潍呆住了，半晌，他才回头向跑出来的管家大吼道：“还不快去报告相国！”


事情已交代，张焕反手一刀劈碎了前档板，用刀背狠狠地抽了车夫后背一记，“给我开车，去春明门！”车夫吃痛，他扬手一鞭，马车辚辚开动，向春明门方向驰去。


约行了两里路，崔宁忽然低声道：“你放开我！”


张焕伸手将两边车门反锁了，这才放开她，他一言不发，只冷冷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崔宁轻轻将有些凌乱的衣服拉好，又拢了拢头发，便将两手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马车春明大街上奔驰，车厢里幽暗而寂静，前面车帘不时被风吹起，透进一道道光线，映射在两人的身上和脸上，崔宁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瞥了张焕一眼，她低声问道：“你是因为崔雄抓了你妻子才绑架我吗？”


张焕听她语气温柔，便淡淡一笑道：“他抓我了我朋友的妻子！我担心他会行恶，万般无奈才请小姐上车，如果你配合我，我不会伤害于你。”


崔宁沉默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说道：“对不起！”


张焕瞥了她一眼，忽然冷冷说道：“你不用说对不起，若崔雄作了恶，我同样不会放过你，我张焕言出必行，不管你是公主还是世家小姐！”


崔宁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低下了头，不安地扭着手指，这时马车已经出了春明门，张焕向外看了看，立刻命令车夫道：“马车停靠路旁！”


马车慢慢停下，张焕耐心地等候消息，他相信崔圆很快就会赶来，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他远远便听见马蹄声轰然响起。


“来了！”张焕抓住崔宁的胳膊，将她拉下马车，只见春明门处，两支骑兵似两条狂龙般奔来，刹时从他身边冲过，激起漫天灰尘，张焕一动也不动，刀就架在崔宁的脖子上，骑兵将张焕围在当中，刀剑弓弩一齐指着他。


这时，骑兵闪开一条路，一辆马车驶入，只见相国崔圆从马车上下来，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张焕，一招手，两名贴身侍卫将满脸惊恐的林巧巧从马车上架了下来。


崔圆上前一步，微微向身旁的心腹使了个眼色，他对张焕道：“你要的女人我带来了，她完好无损，我们现在交换！”


张焕见旁边士兵有隐隐动手的迹象，他拦腰抱紧了崔宁，手上的刀微微用力，崔宁雪白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一条红印，张焕森然道：“你先把人放了，否则我与她同归于尽！”


“年轻人，请不要害怕。”


崔圆轻轻笑一下，他语气十分温和地说道：“本相知道是崔雄掳人在先，已触犯我大唐律法，你又是名门子弟，看在张尚书的面上本相也不会为难你，放了我女儿，我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张焕脸上的戒备开始渐渐消失，露出了十分为难的表情。


“这……”


他犹豫半天，才结结巴巴问道：“相国，你是大唐最有权势之人，你能一诺千金吗？”


崔圆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他摆了摆手，异常诚恳地道：“年轻人，宰相肚里能撑船，本相日理万机，难道会把你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吗？”


张焕慢慢地点了点头，良久，他终于断然道：“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我相信你，你先把人放了，我立刻放了小姐。”


崔圆把张焕的每一个细微的眼神、脸色都看在眼里，他暗暗得意，回头施了一个眼色，两名侍卫立刻将林巧巧放了，待林巧巧奔到自己身后，张焕低声问道：“你没什么事吧！”


林巧巧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那畜生正要对我无礼，他们忽然来了，就把我带到这里。”


这时，崔圆呵呵一笑道：“张焕！我已经依约先放了人，你把我女儿也放了吧！”


张焕忽然仰天大笑，“相国！如果你是我，你会放吗？”


“你竟敢耍弄老夫？”


崔圆脸色大变，他又急又恼道：“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我女儿！”


张焕拖着崔宁向后退了一步，大声道：“你现在回去，明天我自会将小姐放了，绝不食言！”


“你——”


崔圆怒极，他盯着张焕冷冷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张焕目光冷漠，他的刀越收越紧，崔宁的脖子上出现了血珠，她的话已经说不出，只能向父亲投去了哀求的目光，崔圆心如刀割，他犹豫半晌，终于长叹一声，“好，算你狠！”


他上了车，低声吩咐一句，马车便调头走了，骑兵们也纷纷跟上，片刻之间，所有的人都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剩。


一直等他们的马蹄声走远，张焕的刀才慢慢松了，崔宁却身子一软，竟晕了过去。


……


“十八郎，这次多亏你了……”林巧巧低声谢道，她何尝不知道张焕为救赵郎和自己所冒的风险，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下去了，这种大恩又岂是一声谢所能报答。


张焕看在眼里，微微一笑道：“巧巧不用放在心上，说起来，这些后患还是我惹出来的，若非我去烧回纥人的粮食，哪会引发这么多事端，能将你们救出来，我也心安了。”


巧巧摇摇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处理崔宁脖子上的血迹，这时崔宁已经醒了，她头扭到一边，一言不发，只不停地用手绢擦拭泪水。


张焕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默默地望着车窗外，唇边微微露出一抹苦笑，从昨夜到现在，仅仅一日一夜，他便做下了两桩骇世听闻的大事，让堂堂的右相连吃两个大亏，崔圆估计已恨得想剥自己的皮了。


自己将来的路会变得异常艰难，崔圆不会放过他，而自己的科举也极可能将由此结束，可是如果让他再一次选择，他依然会毫不犹豫这样做。


林巧巧被救出、保住了清白，还有赵严、郑清明，他们也平安无事，自己对师傅、师娘的承诺算是办到了，肩上沉重的责任悄悄地卸下，这一刻，张焕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


已经远远看见了庄园的大门，他悄悄拉过林巧巧，向庄园的大门指了指，林巧巧会意，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地方，又向前行了三里路，张焕见路边有一辆待雇的马车，便命车夫停下，塞给林巧巧一把钱，眼见她上了马车向回路走去，这才命马车继续前行。


也不知行了多少路，一直到了下午，前面有一条岔路，一条是去潼关的官道，而另一条去灞桥，马车夫犹豫一下，便战战兢兢问道：“请问前方走哪一条路？”


半天没有人答复，他忍不住回头向车厢望去，顿时呆住了，车厢里早已空空如也……

第三十八章 绑佳人（中）


张焕是在马车经过乐游原速度减慢时，悄悄地带崔宁下了车，张焕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山路上缓行漫步，在旁人看来，他们仿佛是一对来游玩的情侣，只是那男子似乎有点粗心，竟没有注意到身旁女子已有些步履蹒跚。


二人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张焕松开了她的手，一指前方的大石道：“你坐到那里歇一会儿吧！”


崔宁默默地坐下，她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腿，忽然道：“我父亲已经放了人，你为何不肯放我？”


张焕瞥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你父亲放人不假，但他却没答应放过我，所以为了活命，我只能留你在身边。”


过了一会儿，崔宁又忍不住道：“你可知道绑架我的后果吗？”


张焕微微一笑，他一跃跳上大石，和崔宁并肩坐下，取出一块胡饼递给她笑道：“后果嘛！从小上讲，我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甚至会丢脑袋；而往大里说，崔、楚两家在寻找你的过程中，说不定就会达成某中默契，从而改变朝局。”


崔宁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却不肯接他递来的饼，张焕见她不肯吃，也不多劝，两下便塞进了自己肚子里，他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饼渣子，拉住她的手笑道：“走吧！我们继续赶路。”


越往前走，山路越是崎岖，崔宁的脚已经被磨破了，血渍从鞋里渗出，但她一声不吭，跟着张焕跌跌撞撞向前走。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前面不远便是潏水，一条官道沿着河水弯弯曲曲向长安方向绕去，官道上十分寂静，没有一个人，这时张焕这才发现，绕了一圈，他竟然又回到了上山之处，他摸了摸后脑勺，忍不住哈哈笑道：“我们又走回头路了！”


他见崔宁云鬓散乱、脸色苍白，便指着远处山岗上一棵大树道：“咱们在那里过夜吧！”


听到‘过夜’二字，崔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惧意，她一缩身，向后退了一步，张焕却不理她，拉着她手腕，将她强拖上了山冈，随即将她推坐在裸露的大树根上，冷冷道：“你若听话，我便不会伤害你，否则山野空旷、孤男寡女，我也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事！”


崔宁脸一扭，硬道：“你若敢碰我身子一下，我就咬舌自尽！”


“碰你身子一下？”张焕瞥她一眼，冷笑道：“那我还搂过你，还牵着你的手走了这么半天，那算什么呢？”


“你！”崔宁愤怒地扭过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原以为你为了救人才出此下策，还算是个汉子，可你现在言行却让我不耻！”


张焕冷哼一声，“我是不是汉子不需要你来评判，但你现在是我的人质，还轮不到你和我讨价还价！”


他站起身，向远处看了看道：“我现在去取点水，你就在这里等着，若你敢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大步走下山岗去，张焕刚刚离开，崔宁立刻跳了起来，向另一端的官道跑去，片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就在她刚跑下山岗，张焕却从旁边的一块大石后现身，他望着崔宁的身影消失，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向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但只走了几步，张焕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沉吟一下，还是回头向崔宁逃走的方向悄悄跟去……


勇气激发了崔宁的潜能，她不顾脚痛，拼命向前奔跑，但毕竟一日水米未进，只跑出两里路，她的一点点潜力便消耗殆尽，月色清朗，前面的路很清晰，官道在前方百步外有一条岔路，岔路上是一座长长的木桥，桥下河水湍急，浩浩荡荡向西北方向流去。


崔宁慢慢走到桥头，见边上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长安十里’，箭头直指河的对岸，她回头望了望，张焕没有追来，这才略略放下心，扶着栏杆上了小桥，就在这时，另一条来路上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似乎是一群马奔来。


崔宁吃了一惊，她一下子躲进了路旁的灌木丛里，马蹄声由远而近，渐渐在夜幕中出现了数十匹马，前方是岔路，他们都放慢了马速，崔宁从灌木丛里偷偷看去，月光下，只见马上之人皆身着军服，为首之人约五十岁，脸庞削瘦、面色苍白，留有一络半尺长的胡须。


这时后面一名副将模样的人赶上来道：“大帅，现在城门已闭，不如我们在前面找一间客栈歇息，天亮再进城！”


那中年人点点头，“也好，你先到前面去安排！”


“是！”副将一策马，带领十几名随从驰过桥去，“韦世叔！”崔宁忽然认出了这个中年人，他正是韦家家主韦谔。


“韦世叔救我！”崔宁从灌木丛里站起，她跑到韦谔马前跪了下来，韦谔拉马向后退了一步，望着眼前的女子惊讶道：“你是何人？”


崔宁终于哭了出来，“我是崔宁，韦世叔不认识我了吗？”


“崔宁？”韦谔再次打量她一下，果然是崔圆的独生女崔宁，他眉头一皱道：“这么晚，你怎么单身一人在此处？”


“韦世叔，我被强人所掳……”


崔宁便将张焕绑架她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泣道：“我趁他不备才逃出，正好遇到世叔，求世叔救我！”


但韦谔却没有回答她，沉默一会儿，崔宁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异常，她抬起头向韦谔望去，只见他的脸色冰冷，盯着她的目光中竟带着一道刻骨的仇恨。


崔宁心中一阵慌乱，她不由自主站起来向后退去，但另一名骑兵却在后面堵住了她，崔宁向桥头奔了两步，结结巴巴道：“韦世叔，你这是……”


韦谔仰头一阵大笑，他咬牙切齿道：“崔圆那匹夫借刀杀人，我韦氏子弟被杀，女人被辱，想不到他女儿竟落到我的手上，崔小姐，要怪就怪你父亲歹毒，今晚我要让我韦家所受的侮辱加倍还到你身上。”


他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冷笑，“就让你在极乐中死去吧！”


几十名军人跳下马，狞笑着慢慢向崔宁走来，崔宁吓得魂飞魄散，她万万没想到，从小看自己长大的韦世叔竟会对自己下毒手，她转身要逃，脚步却钉住了，只见桥那一头，几个军人已经折返回来，堵住了去路。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条黑影忽然从桥边窜出，他手中刀势凌厉，一刀削断了一匹战马的后腿，那马惨嘶一声滚翻在地，突来的变故使周围人一下子都怔住了，那黑影等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在众人一愣神间，他向崔宁扑了上去。


崔宁也发现了变故，不等她反应，黑影已到眼前，她只觉一支强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搂住了自己的腰，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是你！”她立刻感受出，黑影正是绑架了她一天的张焕。


周围的人都已反应过来，他们大吼一声，拔刀向张焕猛扑上来，张焕一刀劈断了小桥的扶手，低头厉声喝道：“抱紧我！”


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崔宁的心中忽然对张焕生出一种强烈的依赖感，她死死抱住张焕的腰，将头埋进他的怀中，忽然，她觉得脚下一空，自己的身子竟凌空而起，伴随着崔宁的尖叫，两个人一起跳下了十几丈深的山涧。

第三十九章 绑佳人（下）


韦谔背着手慢慢走到桥边，他久久地凝视着黑沉沉的河水，半天一言不发，旁边一名亲兵道：“大帅，不如我们下去沿河搜寻。”


韦谔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算了，生死有命，随她去吧！”


张焕抱着崔宁跳入河中，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便将他俩分开，河水不深，幸运的是下面没有石块，张焕稳住心神，向四下寻找崔宁，在昏暗的水中，他看见了她，已经被水冲出去十几丈远，她四肢舒展，似乎已经晕过去了。


张焕一口气潜过去，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托出水面。


河水湍急，张焕也不用劲，只将她仰躺在自己肩上，随水漂流，过了一会儿，崔宁‘嗯！’一声，慢慢地醒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就躺在张焕的身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她一阵慌乱，眼前立刻一花，水漫过了她的脸庞。


张焕立刻低声嘱咐，“不要动，会被他们发现！”


崔宁浑身无力地躺在张焕的肩上，任他搂着自己的腰，“还好！他没让自己身子朝下！”崔宁默默地安慰自己，这只是从权，并没有别的意思，虽然这样想，但耳根却不听话地变得滚烫。


张焕一直在紧张地注视着河两边的情况，岸上十分安静，似乎对方没有下来搜寻，他的心也慢慢放下。


这时，他忽然觉得崔宁的脸变热，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双目紧闭，脸上羞不可抑，张焕的心‘砰！’地一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躺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美丽、娇媚，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亲密接触过一个女人，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想放开她，可是又有些舍不得。


张焕一动也不敢动，他情不自禁地体会着她柔软的身体，体会她光洁、细腻的脸庞，她的圆润的耳朵就在他的下巴上随着流水的起伏而上下摩挲，痒到心里去，就这样，一直漂流了数里。


崔宁的身子忽然变得僵直，手死死地抓住张焕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去，就仿佛她走夜路遇到了吃人的猛虎。


张焕一阵心虚，急忙向岸边游去，干笑一声道：“应该没事了！”


他扶着崔宁走上岸，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狼狈不堪，在上岸的瞬间，水拖着裙子下坠，崔宁雪白的胸部顿时裸露出一大片，她‘啊！’地叫了一声，急忙拉起裙子，将袒露在外的胸部遮住，目光急向张焕望去，只见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只管东张西望地向四处寻找什么，她略略放下心，这才发现自己还抱着张焕的腰，吓得她急忙缩手，张焕也仿佛被火烫了一般，手一下子从崔宁的肩上缩回。


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地笑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话说，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尴尬，这时，一阵寒风刮过，崔宁打了个哆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张焕见她光着脚，脚弓处隐隐有血渍渗出，他慢慢蹲了下来，回头向她笑着点点头，崔宁明白他的意思……


她脸一红，慢慢地趴在他的背上，搂住了他粗壮的脖子，张焕将崔宁背起，飞快地向山冈上奔去。


“那边有个山洞，咱们去避避风寒！”


张焕背着崔宁一边奔跑一边笑道：“崔小姐，你信不信？假如那里面有只大虫，我一定先将你扔进去！”


崔宁笑而不语，她体会着他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温暖，不知不觉将脸贴在他宽厚的脊背上，心里只希望他永远就这么背着自己跑下去。


……


山洞深不到一丈，洞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洞壁也被熏得漆黑，看样子，这里是某位衰神的家。


“歇了一会儿吧！”


张焕见崔宁冻得脸色青紫，浑身颤抖不停，便轻轻搂住了她。


两人依偎在洞穴你，一阵阵热气从张焕身体传来，崔宁感到舒服极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用热情的眼光望着自己，心里一阵慌乱，眼帘急忙垂了下来，“白天我听你朋友的妻子叫你十八郎，你的兄弟姊妹很多吗？”


“我其实是河东张家的庶子，父亲就是汾阳郡长史张若钧，在家排行十八，所以乳名叫十八郎，如果崔小姐愿意，叫我张十八也行！”


说到张十八，张焕一下子想起了林平平，也不知她在蜀中过得可好。


崔宁听张焕忽然不说话了，她也沉默了。


“早上伤了你的脖子，实在过意不去。”


“没关系！”


……


“张公子，我已经不冷了。”


“那好，我出去看看。”张焕笑着站起来，向外走去。


他的身子刚一离开，崔宁立刻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袭来，她望着张焕远去的背影，紧咬着唇，身体冻得瑟瑟发抖。


张焕脚步声渐渐远去，洞里只剩下崔宁一人，她又冷又怕，焦急地盼望着回来，他只去了短短一刻钟，可崔宁却觉得他已去了千年。


“你没事吧！”


洞口处忽然露着张焕的脸，带着一丝坏坏的笑意。


“我……没……事！”崔宁勉强一笑，牙齿却冻得直打架。


“还没事呢！脸都成青面鬼了。”张焕走到她身旁，再次将她轻轻搂住。


“你才是青面鬼呢！”崔宁嘟囔一句，身体却情不自禁地向他靠了靠。


……


“你睡一会儿吧！我来替你守夜。”


“嗯！”


崔宁轻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她又偷偷看了一眼张焕，只见他正躺在石壁上闭目装睡，可眼睛却留了一条线，也正偷偷地看着自己，见自己看他，他立刻变得一本正经，还打起了呼噜。


崔宁笑着给了他一拳，“你就别装了。”


“嘿嘿！”张焕挠了挠后脑勺。


周围很安静，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崔宁见他脖子上挂有一块玉，便随手拿起把玩，只见上面刻了‘挽澜’二字，这显然是个女人的名字，崔宁迟疑一下，她勉强笑道：“这可是你的定情物？”


张焕摇了摇头，“这是我娘送我的，是我的护身符。”


崔宁一颗心悄然放下，身体十分温暖，一阵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次日醒来，外面朝霞灿烂，洞里一片红光，崔宁揉了揉眼睛，张焕已经不见了，他的外衣盖在自己身上，她一骨碌坐起来，洞外明晃晃的，直刺她的眼睛。


她站起身走出洞穴，四下张望一下，不见张焕的身影，“张公子！”崔宁低低喊了一声，半天不见他的回答。


“张焕！”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答应。


“难道他已经走了吗？”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在崔宁的心中弥漫开来，她怔怔地望着朝霞，泪水不知不觉涌出眼角。


“哈哈！抓住了！”河边忽然传来张焕得意的大笑声。

第四十章 困蛟龙


朝霞总是短暂，没多久绚丽的霞光消退，天边出现了厚重的乌云，翻滚着，黑压压地由西向东压来。


临要分别，一抹淡淡的哀伤在崔宁美眸里始终无法消除，虽然只有一日一夜，但其间的恐惧烦恼、其间的幸福甜蜜，竟比她所活过的十六年加在一起还要浓厚十倍。


崔宁坐在马车上一路沉默不语，张焕坐在她身旁，也一言不发，他们两人仿佛从仙境一下子回到人间，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马车进了春明门，崔宁忽然低声道：“你再送我一段路，好吗？”


张焕犹豫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马车斜穿过东市，驶进了宣阳坊，离崔府只有不到半里路时，张焕推开车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崔宁道：“崔小姐，请多保重！”


但崔宁依然低头不语，就象没有听见张焕的告别，张焕跳下马车，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戴上一顶竹笠，迅速向街角跑去。


在进一条小巷的瞬间，张焕忍不住回头向马车望去，蓦地，他看见车窗上出现了一张脸，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哀伤，她嘴唇微微颤抖，泪水顺着她脸庞慢慢滑下。


张焕默默地将竹笠拉下遮面，毅然转身而去。


崔府的门前一阵大乱，仆人们奔走相告，小姐回来了！几个侍女上前将崔宁小心翼翼地扶出马车，她的母亲、嫂子、乳娘、姨娘，几乎所有的人都涌上来将她团团围住，嘘长问短，崔宁脸色苍白地回头向远方街角望了一眼，只见一个孤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头。


……


临近新年，宣阳坊内十分热闹，小店林立次比，家家户户都堆满了年货，周围人流不息，张焕随着人群慢慢向前走，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留意周围的情况。


虽然还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张焕却有一种直觉，崔圆不会没有安排，他沉思一下，一转身，拐进了一家背街的小店，这是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店主是一个约五十岁的中年人男子，看得出小店生意不好，他正愁眉苦脸望着大街发怔。


张焕进了小店，店主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客人想要点什么？”


张焕微微一笑，从腰囊里取出一张百贯的飞票，这是张家发给每一个参加科举子弟进京的盘缠，浸水又干了，显得有些皱皱巴巴。


不过这并不影响店主对它的崇拜，这可是他一年才能赚得到，他咽了一口唾沫，“你这是……？”


张焕刷地一下将飞票撕成两半，一半递给了他，笑道：“替我送一封信，另一半就归你。”


店主楞住了，他捏着半张飞票，不知所措地望着张焕，张焕笑了笑，不再解释，他随手拾起一根木炭，在一张纸上飞快地给张若镐写了几句话，又递给店主道：“照上面的地址送去，事成后，另一半飞票归你。”


说完，他从小店的后门闪身出去，又穿过几条小巷，张焕渐渐靠近了宣阳坊的大门，大门处已出现了许多士兵把守，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幅画像，在逐一核对进出的人，一名崔圆的侍卫忽然看见了张焕，眼睛闪过一道异色。


张焕调头便走，并加快了脚步，这时他已经感觉到后面有人盯上他了，象影子一样紧紧跟随，他开始发力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疾如奔雷，此刻跟着他奔跑的已经不止一人，而是十二人，个个武艺高强，步履敏捷，他们象撒开的网，从各个方向对张焕进行拦截。


张焕不熟悉地形，他冲出一条小巷，转弯向一条宽阔的马路跑去，但只跑出百十步，他便站住了，前面是一条死路。


不等他回头，从墙头、从身后、从店铺里，从四面八方都跳出了人，人人手执利刃，将他团团包围起来，刀昨晚跳河已经遗失了，张焕没有了最后拼杀的依凭。


这时，一名中年人他向张焕拱拱手道：“相国吩咐，若你顺从不抵抗，便可依礼带走；若你抗拒不从，哼哼！”


张焕举起手笑道：“既然能以礼相待，我为何不从？”


这时，数百骑兵也赶了过来，张焕被蒙上眼，押进了一辆马车，在十二名剑客和数百骑兵的严密护卫下，被带走了。


凭着直觉，并没有走多远，很快便下了马车，随即被带进一间屋子里关了起来，屋子其实是个巨大的铁笼，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用手臂粗的铁条封死，缝隙只有两寸宽，‘轰隆一声！’铁门关死，屋子里一片漆黑，铁笼盖子随即吱吱嘎嘎落下，自压到半个人的高度时，才终于停住，此时铁笼里的人已经无法站直。


张焕已经两天两夜未合眼，此时此刻他终于能无牵无挂的躺下，不多时，他便呼呼睡去。


……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崔圆听说女儿回来了，他立刻推掉今晚的应酬，匆匆往家里赶，一进府门，就不停地有人向他报信，“小姐回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大小姐可比老爷的眼珠子还要宝贵，一直冲到后院，崔圆再也忍不住大声叫道：“宁儿，你在哪里？”


听见父亲的喊声，已经熏香洗浴、换了一身新衣的崔宁从绣楼上跑了下来，她奔到父亲面前跪下，泣不成声。


崔圆心疼地将女儿扶起来，见她脸庞削瘦了一圈，脖子上有一圈细细的血痕，他心中大恨，不由咬牙切齿道：“竟敢绑架我女儿，我定要将那张小贼碎尸万段！”


崔宁吓了一跳，她连忙摆手道：“父亲，张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休要错怪于他！”


崔圆疑惑地上下打量女儿，她脖子上的伤痕犹见，却要说那张焕是救命恩人，这是怎么回事？


“你为何这般护着他？”


“父亲，真正要对我下手的韦世叔！”于是，崔宁便将张焕怎么放了她，后来又遇到韦谔要杀她，却被张焕及时相救之事简单地告诉了父亲，最后哀求道：“张公子虽然绑架我，但他也救了我，可以说功过相抵，父亲，你就饶了他吧！”


“韦谔？”崔圆冷冷一笑，韦谔将和自己翻脸，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父亲，求求你放过他吧！”崔宁见父亲脸色阴晴不定，她再一次央求道。


崔圆低头看了看女儿，他是过来人，他岂能听不出崔宁口气中对张焕的偏袒，他重重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昏了头！”


崔圆转身便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道：“从现在起，你哪里也不准去，休息两日，然后去参加楚家专为你举办的宴会。”


“还有你们，你们谁敢放小姐出府门一步，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崔圆冰冷地扫了一眼几个丫鬟婆子，便大步向前院走去。


……


崔圆回到前院，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向东院快步走去，穿过几个门，他来到一座戒备森严的小院里，一进门，那名中年剑客立刻向他半跪行礼道：“回禀相国，张焕已经抓到，就关在铁房内。”


“我已经知道了，你去领赏吧！”


“谢相国！”


崔圆脚步没有停，直接走进铁房的外间，几名看押铁房的家将急忙上前施礼：“参见相国！”


崔圆点点头问道：“他人怎么样了？”


“回禀相国，从上午将他抓来，他便一直在酣睡，至今未醒！”


“还有这种事？”


崔圆十分惊讶，关在暗不见天日的铁笼屋，许多人很快便崩溃，即使能撑下去，都是精神极为紧张，而张焕居然在里面酣睡，这倒是他头一次听说，难怪敢偷袭回纥人的军粮重地，果然是有些不同寻常。


他见旁边台子上放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是一些零星物品，便走过来问道：“这些都是他的东西吗？”


“是！他身上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盘子里有一些铜钱，崔圆拨了一下，从里面拣出块小铜牌，正面是‘河东’二字，而背后刻着‘张焕’二字。


“果然是张家子弟，不过是个庶子！”崔圆自言自语笑道，张家嫡子是银牌，而嫡长子则是金牌，只有庶子才用铜牌。


崔圆将铜牌扔回盘子，他忽然看见里面还有一块玉，看得出不是凡品，他将玉拾起，入手温润细腻，上面没有一丝杂色，确实是一块极品美玉，他将玉翻过来，只见背面镶一块小金牌，金牌上刻了‘挽澜’二个娟秀的小字。


“楚挽澜！”崔圆脱口而出，楚挽澜是楚行水的亲妹妹，当年号称世家第一美人，他崔圆也曾为之心仪，可二十三年前她却突然失踪，连楚家也不知其所踪，成为当时的一件无头公案，让包括崔圆在内的无数人黯然伤神，不过后来崔圆才慢慢明白，必然是楚家内部出了什么事，从而隐瞒了消息。


这块玉牌的突然出现让崔圆震惊不已，‘楚挽澜的玉牌怎么会在张焕的身上，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难道是……’


张焕的年纪是二十出头，而楚挽澜在二十三年前失踪，“难道他们是母子吗？可张焕却是张家的庶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打算过来教训张焕的心情被强烈的好奇心取代了，崔圆收起玉牌便匆匆向自己的内书房走去。

第四十一章 故人信


正如书房是男人的最后一块领地一样，崔圆的书房也同样不准人轻易进入，他有两个书房，一个是外书房，用来接待一些盟友和心腹；而另一个是内书房，除了一个专门打扫房间侍女外，谁也不准进入。


崔圆把玉放在桌上，又从一口紫檀箱里取出一只描金小箱子，他从箱底摸出一把金钥匙将小箱子打开，里面装了一些信件，他在最底下翻了翻，找出了一封已经发黄的素笺，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素笺上是一首诗：


还君之明珠，


谢君之尺素。


赠君与慧剑，


愿君斩相思。


落款正是‘广陵楚挽澜。’


“是她，是她的玉牌！”崔圆喃喃自语，玉牌上的挽澜和信笺落款上的挽澜，笔迹一模一样。


崔圆小心翼翼地将信笺重新放好，他盯着玉牌发愣，又仿佛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岁月，那年他三十六岁，刚刚继承家主，而楚挽澜只有十七岁，姿容绝世、清丽无双，他早已奉父亲之命，娶了另一个大世家家主长孙全绪的女儿为妻，并生下了儿子崔贤，但他却发疯似的爱上了十七岁的楚挽澜，结果当然是令他黯然伤神。


事情已经过了二十几年，已近花甲的崔圆早已忘记了这些往事，但一块偶然碰见的玉牌又勾起了他对往事的追忆。


这时，门外响了轻轻的脚步声，管家在外面低声道：“老爷，二老爷来了！”


管家的声音打断了崔圆的回忆，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知道了，先带他到我外书房！”崔圆将玉随手搁在案几上，起身去了。


就在崔圆刚刚离开片刻，她的女儿崔宁便蹑手蹑脚来到房外。


“父亲，你在里面吗？”崔宁轻轻敲着书房的门，他听下人说，父亲去了内书房，可敲了几下，里面却没有声息，她轻轻一推，书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里面灯光明亮，一种温馨的气息从门缝里透出。


温馨的气息使崔宁想起了她的童年，她经常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一下捂住他的眼睛，那个时候，父亲总是笑呵呵地把她抱坐在膝上，拿出一些地图给她讲许多有趣的故事，这些都是很多年前之事，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父亲，你在吗？”崔宁轻手轻脚走进了书房，父亲不在，屋里的火盆‘噼啪！’地爆出一串火星，将她吓了一跳，崔宁刚要退出，却忽然看见桌案上有一块淡绿色的玉牌，很是眼熟，她想了起张焕颈下那块玉牌，一丝不安在她心中生起，她快步走过去拾起玉牌，上面果然有‘挽澜’两个字。


毋容质疑，他已经落在父亲手上了，崔宁心中又惊又乱，站在那里呆呆不知所措，‘噼啪！’一声，火盆又爆起一串火星，她一下醒来，随即将玉牌捏在手中，慌慌张张地走了。


……


崔圆来到外书房，崔庆功正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这两天他一直在忙于整肃军纪，竟不知道崔宁被绑架一事，直到崔宁回府，他才知道了此事，而这一切都是自己那个混蛋儿子惹的祸。


见大哥进来，崔庆功连忙上前施礼，他惭愧地说道：“都是雄儿惹祸，委屈小宁了！”


崔圆摆摆手道：“还好，宁儿平安回来，也没有出什么事，此事就暂时算了。”


“那张焕呢！难道他也算了吗？”


说到底，崔庆功还是为了张焕，他不甘心地道：“大哥，此人将会成为张家的柱梁，不能放过！”


崔圆沉默了，若张焕不是张家子弟，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招揽他，只看在春明门外，他单枪匹马便将自己逼走，数百骑兵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仅凭这个胆识，将招他为婿都可以。


可惜他是张家的子弟，他永远也成不了自己的左膀右臂，既然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也绝不能养虎为患。


不过今天发现那块玉却使崔圆对张焕的身世起了疑心，如果楚挽澜真是他母亲，那他无论如何不应该只是一个庶子，就是这一点疑惑，使崔圆杀张焕之心有些动摇了，至少在弄清真相之前，他暂时不想动张焕。


“雄儿冒功之事已经有人开始介入，你不得再节外生枝，否则会坏我大事，你听到了吗？”


“可是……”崔庆功还是有些不甘心，“大哥，那几个士子我可以放过，可是张焕绑架了相国之女，岂能轻饶他？”


崔圆看了看他，冷冷地说道：“二弟，仇恨会蒙蔽你的眼睛，张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张破天几句话便可以使你手下将领放弃任务，这才是你应该考虑的大事，你实在让我失望！”


崔庆功脸胀成了猪肝色，他急忙向大哥解释，“那个背叛我的军使我已将其杖毙，还有刘元庆，我现在怀疑他也是私下放人！”


“胡闹！”崔圆一拍桌案，厉声喝道：“你杀人便可以吓住他们吗？你杀人反而会把他们逼向张破天，你难道就不会用别的办法吗？”


大哥罕见的发怒使崔庆功吓得站了起来，他战战兢兢道：“请大哥指示！”


“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出来！”崔圆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我们崔家在山东还有十五万大军，难道你就不会把他们兵将互调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一般，崔庆功的头深深低下，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崔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严厉，他慢慢坐了下来，用和缓的语气缓解房间内的紧张气氛。


“这次韦谔气势汹汹而来，接下来必是一场恶战，在七大世家中，王、杨两家已为我崔家所用，张若镐自然会支持韦谔，剩下的楚、裴两家就极为关键，尤其是裴俊这只狐狸，没有实质性的利好，他是不会答应。”


崔庆功还是不敢作声，崔圆瞥了一眼兄弟，微微笑道：“雄儿这匹野马也该上个笼子了，我打算为雄儿求娶他小女儿裴莹，你觉得如何？”


崔庆功点点头应道：“一切听大哥的安排！”


崔圆笑着摆了摆手，又道：“你先集中精力将凤翔军真正抓到自己手上，过两天我会想法将你先入内阁。”


“内阁？”崔庆功一愣，内阁七人均是七大世家家主，也是大唐的最高权力机构，其他人怎么能容忍崔家得到两个席位。


“大哥，恐怕这有些难处！”


“有没有难处，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崔圆冷冷一笑，“你要记住了，我们最终目标是明年六月的右相轮换，其他都只是手段，让你进内阁不过是我的一次试探！”


崔庆功似懂非懂，眼中一片迷茫，崔圆淡淡一笑，也不再解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大管家在外面禀报，“老爷，张尚书来访！”


“张若镐？”崔圆有点意外，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张若镐必然是为张焕而来，只是他怎么知道张焕在自己手中？


“请他到小客房稍等片刻，说我更衣便来。”


崔圆回头又对崔庆功道：“去吧！把军队掌控好。”


待崔庆功离去，崔圆沉思片刻，吩咐手下道：“去东院把张焕带来，要以礼相待，切不可怠慢了。”


手下要走，崔圆又叫住了他，“再派人去太原查一查张焕的底细，尤其要给我留意他母亲的情况！”


……


张若镐确实是为张焕而来，得到杂货店店主送来的求救信，他甚至衣服也没换便赶到了崔府，现在张焕对他极为重要，他是张家能否重新振兴的关键人物。


钱、张家不缺；人、河东自古就是人口密集之地，张家缺的是有魄力、有大局观的后辈，缺一个能重建河东军的干将，在颓废与安逸之风盛行的张氏宗族中，张焕无疑是能力挽狂澜的一个人，先让他重建河东军，在时机成熟后，自己再让出家主之位，这些是张若镐早就考虑成熟之事。


不料张焕刚到长安便掀起了巨浪，现在又被崔圆扣留，他极担心崔圆就势杀了张焕，使他多年的一番苦心赴之东流。


就在张若镐在客堂不安地等候之时，崔圆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让张尚书久候，崔圆罪莫大焉！”声到人到，崔圆笑眯眯地出现在了门口。


张若镐急忙站起，笑着向他拱手道：“不请自来，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崔圆上前亲热地拉住他的胳膊笑道：“张尚书最好每天都不请自来，那样我才欢喜。”


张若镐捋一下银须，微微笑道：“只是在下酒量颇大，天天来恐怕会将相国窖里那点存货喝干了。”


“酒有的是，就怕张兄不肯来喝！”


“还有这种事？”张若镐和崔圆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双方落座，不等张若镐开口，崔圆笑容一敛，便直言不讳道：“张尚书想必是张焕之事而来吧！”


“正是，听说他行事鲁莽，老夫特来道歉。”


崔圆淡淡一笑道：“张尚书的道歉，老夫承受不起，人你可以带走，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第四十二章 围炉话


马车上，张焕一直沉默不语，张若镐靠在坐榻上，半眯着眼，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身上充满了神秘，每一次见到他都能给自己带来新鲜感。


他并不是赞叹他敢夜闯衙门救人，更不是欣赏他绑架了崔家大小姐，而是有感于他巧妙地利用了自己。


这个家伙，既然能用一百贯钱让小店店主送信，居然还会被抓住，随便往那里一躲，崔圆哪里找他去？


可他偏偏要出头露面，让崔圆抓住了他，这只有一种解释，他是故意被抓住，然后让自己出面保他出来。


他真正的用意是逼自己出面，替他消除后顾之忧，好一个狡猾的年轻人，虽然张若镐最终明白自己被利用了，但他心中还是感到十分欣慰。


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张焕，既敢作敢为，又深谋远虑。


“十八郎……你在想什么？”张若镐微微笑道。


张焕笑了笑，“我在想家主究竟答应了崔圆什么条件，否则，他怎么会轻易将我放出。”


“两淮漕运使赵远朝即将退仕，我答应他，由我出面举荐王晋接任。”


说到这里，张若镐瞥了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又加重语气道：“两淮漕运使控制着淮南的漕运，一直是楚家的禁胬，崔圆的目的无非是想借我之手，让王家插手到淮南去，同时也使楚行水对我不满。”


“家主答应了？”


张若镐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当然！为了消除你小子所闯的祸，我只能答应了。”


张焕嘴角动了一动，良久，他才低声道：“家主，我很抱歉！”


“我也知道你并非鲁莽，而是被形势所迫，我并不怪你！”


张若镐拍了拍张焕的肩膀笑道：“你肯为朋友出头，说明你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这很好，假如你真听了我话，不管朋友死活，虽然遂了我的意，但我同样会对你很失望，大丈夫处世，懂得变通固然重要，可做人的原则却不能失去，但是……”


说到‘但是’二字，张若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是你小子居然敢阴我一道，这我可不能饶你！”


张焕见家主猜出了自己的用意，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其实答应崔圆，我们张家也并无损失，相反，将王家引到淮南去，对我张家还是利大于弊，家主以为呢？”


“说下去！”张若镐眼中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张焕微微一笑道：“楚、王交恶，王昂无暇北顾，这样一来，家主就能趁机肃清家族的内乱。”


张若镐抚掌大笑，“不错！看得透彻，今晚我要和你好好谈一谈家族之事！”


……


吃饭、洗漱、更衣，等颤巍巍的老管家将张焕带来时，已经是子时了（夜里十一点）。


“老爷，十八郎带来了！”


“让他进来！”张若镐放下书，满脸笑容地望着张焕进来。


张焕上前一步，向张若镐深深施礼道：“让家主久等了！”


“来！坐下说话。”张若镐命张焕坐下，他也不寒暄，直奔主题道：“我已经修改了家主继承的规则，并非一定要嫡长子才能继承，你知道，为此我的压力很大。”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血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是整个大唐上至世家、下至寒族的行事规则，甚至家财、土地的继承等等，都是以此为准绳。


而一个人的高贵尊卑，在出身前便确定了，一个世家庶子的地位甚至比不上贫寒人家的子弟，后者可以通过努力出人头地，而庶子在出生时便被打上低贱的烙印。


所以张若镐这个嫡庶不分的决定一出，立即轰动一时，他此举颠覆了传统，改变了人人认同的潜规则。


而这一切就是为了他张焕。


当然，做一个家主继承人决不能仅仅是家主满意就行，这关系到一个家族的兴衰，他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让整个家族认同。


张若镐给他的，其实只是一个表现能力的机会，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还得看自己。


“家主的看重，张焕铭刻于心，我会倍加努力，绝不让家主失望。”


张若镐瞥了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十年前，张若锋信誓旦旦向自己表态要管好张家的每一枚铜钱，可他却将四十万贯拨到山南王家；十五年前，族弟张破天发誓效忠于自己，可最后他却分裂了张家。


表态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沉吟一下问道：“你也掌管了数月的财权，应该也看到了我张家的现状，那你说说看，我张家目前的危机是什么？”


“危机？”张焕苦笑一下，张家的危机太原城人人皆知，又何必问他。


“这些年家族内奢华之风日盛，嫡子月钱丰厚，整日里吟诗作赋把玩风月，而贫寒庶子却无出头之日，有官职在身的族人也不思进取，得过且过，就拿我父亲来说，从八品主簿到六品长史竟用了十五年时间，年年考评都是中下，相反，他年年纳妾却从不甘于人后。”


说到这里，张焕叹了口气，“一叶便可知秋，若家主再不痛下决心整肃，恐怕两三年后，河东变故，吏部一纸公文下来，张家各地的县令长史都得收拾被子回家。”


张若镐脸色变了数变，半晌，他才无奈地说道：“你说的情况我何尝不知，但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张家自十年前内乱后，已无任何实力自保，王家虎视在前，崔家黄雀在后，还有一个裴氏等着坐收渔利，这种形势下，动一发便会牵扯全局，但明年右相之位又到了五年之期，谁也不敢在此时轻举妄动，这就是机会。”


“那家主打算怎么办？”


张若镐微微一笑道：“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们需要从哪里切入？”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张焕抬起头，他凝视着张若镐缓缓说道：“既然我张家的衰败是源于十年前的家族之乱，那若想重整张家旧日辉煌，家主就必须拓开心胸，重新使张破天一系归宗返源，两张再次成为兄弟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张家重振雄风的开始。”


“重新成为兄弟！”张若镐喃喃自语，张焕说得不错，张破天是当朝太师，在军中人脉极广；而自己是礼部尚书，挤身于内阁决策之圈，若两张携手，又何惧崔、王的挤压？


他欣慰地点点头，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张焕所表现出的魄力和眼光，让他仿佛看到了张家重新崛起的那一天。


“我知道了，你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就带你去拜访韦谔和裴俊。”


……


韦谔在长安的府邸位于紧邻朱雀大街的安仁坊，占地面积颇大，这也是前相国韦见素的宅子，当时韦家的宗族在长安，安史之乱爆发后，韦见素将宗族迁到陇右开阳郡，渐渐地，那里便成了韦氏的本家所在，关陇韦氏也由此得名。


张若镐的到来，让韦谔又惊又喜，在一场即将掀起的官场斗争中，这无疑是雪中送碳，尽管张家的势力已大不如前，但他是礼部尚书，而且控制着朝廷的工部（这里需要多说几句，中唐以后，六部尚书基本上成为官员迁转之资，其官称只代表一种身分，而不一定说明所任的职务，也不能具体处理本部事务，而实权则掌握在六部侍郎的手中），现任工部侍郎赵纵便是张若镐门生。


“这位小哥是？”韦谔看着张焕，略略有一些惊疑，张若镐带晚辈来拜访他，却没有带张家的嫡长子张煊，而是带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不过这个年轻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呵呵！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六弟之子张焕，这次进京是为了参加科举。”张若镐说着，向张焕使了个眼色，“十八郎还不上前见礼？”


张焕上前深施一礼，“见过韦世叔！”


“啊！原来你就是张焕。”韦谔大喜，他拉住张焕的手感激地笑道：“多谢你出手救我的老母，她常常提到你，本打算过几日去登门拜谢，没想你倒先来了。”


说到此，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却又难以启齿，张焕知道他的意思，便微微一笑道：“韦清贤弟我已救下，后来我们又因故分开，不过那时回纥人已经西撤，他应无恙才是。”


“真是这样吗？”


韦谔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喜形于色，开阳城破，长子被回纥追赶，生死不明，这一直是他最揪心之事，现在从张焕口中得到消息，怎能不使他欣喜若狂，只是张若镐在旁边，他倒不能过于失态了，韦谔克制住心中的激动，向张焕点点头道：“多谢小哥的消息，或许他们尚在某处避难，不日即将返京！”


说罢，他岔开话题，又上下打量他一下笑道：“若不是你们家主说你今年参加科举，我还以为你也是军中儿郎，我大唐男儿就应该是这样，能上马张弓、保家为国，又能熟读诗书，治理一方，所以我们陇右以军规治校，也就是这个道理。”


儿子有了下落，韦谔的心情便轻松愉快了很多，他又想起一事，指着张焕对张若镐笑道：“张兄，我乍一见张贤侄，还以为是前天夜里在乐游原桥上遇到的一人，呵！那家伙……”


他望着张焕，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却不再说下去。


张焕亦淡淡一笑，他知道韦谔其实已经认出了自己，只是没有点破。


这时，张若镐在旁边插话道：“韦兄可能还不知道，在马鞍岭火烧回纥人军粮之事，其实就是我这十八郎干的，结果被崔家老二夺走了功劳！”


“哼！”韦谔听到一个‘崔’字，他眼睛射出一道深刻的仇恨，“我就说崔家那个只知道玩女人的下流坯怎会做出这种大事，果然是冒功！”


知道张焕才是焚粮事件的功臣，韦谔笑容灿烂，他拉着张焕的手便往府里走。“走！到我书房去，给我好好讲一讲是怎么烧的军粮，这可就是回纥人北撤的主因！”

第四十三章 左相国


“你是说，烧军粮之事，我陇右书院的士子也有份？”


书房里韦谔眉头紧皱，脸上带着一种疑惑的表情，他昨日特地去了陇右分院，怎么没听说此事？


他是不知道，辛朗他们现在还躲在城外的庄园里，没有机会向院长诉功。


张焕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当时我们一共十八人，爬下悬崖的一共是五人，辛朗和另一名陇右书院的士子就在其中，不过他们现在还在城外避祸？”


“避祸？”韦谔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张焕就把赵严二人攻击崔雄夸功被官府抓捕，他们又趁夜营救之事掐头去尾简述一遍，最后道：“现在辛朗他们很担心科举受到影响，希望韦世叔能替他们做主！”


“我的子弟谁敢动他们！”


韦谔冷笑一声，他回头对张若镐道：“我韦家被害得家破人亡，我与崔老匹夫的仇恨已不可调解，我已决定，无论如何要阻止他的连任，张兄如果肯助我一臂之力，我韦谔必将后报。”


张若镐微微一笑道：“我如果不想助你就不会登门拜访，不过，要想达成心愿，韦兄还得拿出一样东西来！”


“张兄请直说！”


韦谔一挥手，果断地说道：“只要能阻止崔圆连任，出我心中的恶气，让我拿出什么都行！”


张若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要想扳倒崔圆，须得到裴家的支持，但裴俊是讲求实际之人，所以你必须要让给他所想要的东西。”


说到此，张若镐回头对张焕笑道：“十八郎，你可能猜我说的是什么？”


“右相之位！”张焕脱口而出。


……


离开韦府，二人又去了裴府，和韦家一样，裴氏原本也是河东大族，开元天宝年间，裴宽、裴耀卿、裴遵庆皆显赫一时，安史之乱爆发后，裴氏避祸于剑南，后来回纥军突袭河北，大败河北三镇军队，使河北出现权力真空，时任邺郡刺史的裴遵庆抓住机会，在河北招募三镇残军及流民，建立了十万河北军，这就是裴氏兴起的基础。


现任家主裴俊便是裴遵庆长子，在庆治六年接任家主之位，也同时接任了大唐左相，至今已整整十年。


张若镐的马车在裴府大门前没有停下，而是直接驶过，就在裴府大门处也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宽大华丽，车旁近百名重甲侍卫彰显马车主人尊贵的身份。


“你看见没有？崔圆也开始他的保相行动了。”张若镐一直凝视着那辆马车，他忽然淡淡笑道：“不过也由此可见，崔圆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张焕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在船上遇到的裴小姐，也不知今天能否再次见到她？


此刻，在裴俊的小会客室，崔圆正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他要为侄子崔雄求娶裴家明珠裴莹。


崔圆精力充沛，他有妻妾百人，不过播的种虽多，发芽的却少，至今他只有一子一女，儿子崔贤时任蜀郡长史，在五年前已娶了剑南杨锜的长孙女为妻，也由此将剑南杨氏紧紧绑在崔家的裤腰带上。


所以娶裴俊小女儿裴莹的任务也就落在了崔庆功长子崔雄的身上，崔雄恶名在外，这个崔圆也知道，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门第，崔雄是二弟的嫡长子，只有他才能配得上裴俊的掌上明珠。


用崔雄的另一层深意是要消除他冒功的恶劣后果，韦谔想用救援开阳郡迟缓来发难，他崔圆不怕，一句谨慎用兵便可搪塞过去，谁能保证回纥人不在半路设伏呢？


但崔雄冒功这件节外生枝的事情却让他有些头疼，据说那群士子里面就有不少陇右书院的人，韦谔不可能不借此事做文章，所以为崔雄找一个势力强大的丈人也是极有必要。


对于崔圆的联姻建议裴俊却沉默了。


这并不是因为提得唐突，早在几个月前，崔圆便带崔雄来拜访过他，还让崔雄护送裴莹回邺郡本宗，只是因为崔雄从军而没有成行，不过崔圆当时的用意裴俊却理解了。


今天崔圆正式提出此事，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两相联姻，这牵涉着太多人的利益，他无法痛快答应。


裴俊是个极优雅的男人，年纪不到五十岁，生得面目容长、皮肤白皙，他精于诗歌，尤其沉醉于书法，他的岳父就是大名鼎鼎的颜真卿，裴俊不仅继承了他书法中方严正大、朴拙雄浑的风格，但又蕴涵有自己特有的灵性。


裴俊的子女颇多，裴莹是他的小女儿，最受他宠爱，她两个月前去陇右游玩，迟迟不归，直到前几日才回来，险些遇到了兵灾，被裴俊狠狠斥责一顿，将她送回邺郡去了。


崔圆见裴俊迟迟没有表态，便呵呵一笑，进一步试探道：“我们那个雄小子是崔家后辈中的楚翘，将来他会继承我二弟的军权，成为一镇大将，本来王昂想将其次女许给雄儿，但那臭小子一心一意想娶小莹为妻，并为此痛改前非，去陇右从军，既然他有这个愿望，我这个做家主的当然要成全他。”


说到此，崔圆瞥了一眼裴俊，见他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便微微一笑道：“裴兄不是对雄儿的过去耿耿于怀吧！”


“任侠放荡、不务正业，谁年轻时不是这样过来的？我裴俊还不至于眼光短浅至此，只是我也有苦衷。”


说到苦衷，裴俊也跟着苦笑一下道：“崔兄也知道我的发妻就是生莹儿时难产而死，当时我曾答应过她，将来莹儿夫婿由她自己挑选，我决不干涉，所以韦谔几次为他长子韦清求娶莹儿，我都婉拒了，理由只有一个，只要莹儿自己愿意，不管是崔雄也好、韦清也好，我都可以答应，崔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呵呵！我也有个宝贝女儿，怎会不明白裴兄的护犊之情？”崔圆他当然明白裴俊的言外之意，在韦、崔的争端上，他将采取中立，谁也不袒护。


这样也好，内阁七人中自己已得其三，裴俊保持中立，再将楚行水争取过来，自己在新年朝会时便能稳占上风，崔圆呵呵一笑，“我就怕裴兄届时见到韦清人才出众，心一热便替女儿做主了。”


裴俊凝视着他缓缓说道：“崔兄难道不相信我吗？”


“哪里！哪里！我只是开个玩笑。”


崔圆的心放了下来，他不再提此事，又略略寒暄几句，便告辞而去，就在崔圆的马车渐渐远去之时，张若镐的马车停在了裴府前，不等他的随从上前通报，刚刚送走崔圆的裴俊便闻讯折回。


“张兄，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崔相国刚走，你又接着来！”裴俊瞥了一眼张焕，微微一笑道：“莫非你也是来为子侄向小女求婚不成？”


张若镐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原来崔圆是来求婚的，不过从裴俊的口气中，他似乎并没有答应，也就是自己还有机会。


张若镐急忙拉过张焕笑道：“今天我来是想给左相国介绍一位我张家的后辈，这是我六弟之子，叫做张焕。”


张焕上前深施一礼，“晚辈见过裴世叔！”


裴俊却有些惊讶，他深深地盯了张焕一眼，道：“你就是那个使崔雄有冒功之嫌的张焕张去病么？”


虽然火烧万年县衙、崔圆独女被绑架都和此人有关，但裴俊只是耳闻，没有证据，他倒不好提这件事。


张焕笑了一笑，“其实火烧回纥军粮还和裴小姐有关，要不是她提供骏马，还有赵三浴血奋战，我恐怕已死在陇右！”


“呵呵！那个死丫头嘴倒挺紧，我竟然不知道。”裴俊听说张焕认识自己女儿，笑容变得友善起来，他挽着张焕的手笑道：“可惜你来晚一步，我女儿昨日刚刚返回邺郡，过了年后才回来。”


听说裴莹不在，张焕的心中略略有些失落，他勉强笑了笑道：“我们那里还借了裴小姐的马未还，改日我把它们送来。”


“那些马就算我送给贤侄的见面礼吧！”裴俊微微一笑，他拍拍张焕的肩膀对张若镐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我那宝贝女儿真是个香饽饽，韦清想娶她，崔雄也想娶她，现在好像张贤侄也想加入其中，不过我不会干涉，就看你们三人各自的本事如何？”


……


马车在朱雀大街上杂沓而行，张若镐一直保持沉默，裴俊的意思他明白，他想置身于事外，不过张若镐也知道，虽然当年七大世家相约轮流为相，但实际上看的还是实力。


现在崔家的兵力最强，在朝中的势力也是最大，虽然已经轮到韦家，但韦谔真想取崔圆而代之，事实上并不现实。


裴俊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采取中立，那么他张家呢？如果崔圆一旦保住相位，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必定就是河东张家。


张若镐轻轻叹了口气，眼光一瞥，又向张焕望去。


无论是见韦谔还是见裴俊，张焕总有惊人之语，虽然这些事情他都告诉了自己，但张若镐还是感觉到他仍有未尽之言，至少诸多细节他没说，比如裴家小姐之事、比如他是怎么救的韦清、他是怎么烧的粮草，这些细节他都没有提到，这显然不是他无意中的疏忽，而是他并不想告诉自己。


张若镐多少有些不痛快，但张焕若真详尽地告诉了他，他又会大失所望，毕竟没有城府的人是成不了大事。


马车转了个弯，张若镐借着侧身迅速瞥了一眼张焕，只见他注视着大街，目光平静，张若镐微微一笑道：“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你就替我去给张破天拜个年吧！”

第四十四章 过新年


临近新年，姗姗来迟的寒潮终于赶到，关中的河流开始结冰，但寒潮阻挡不住长安喜庆的气氛，再过两日就是庆治十六年新年。


所有的权谋和争斗都被新年的喜庆冲淡了，张焕几人不习惯尚书府高宅大院的压抑，他们又重新搬回了高升第六客栈。


一早，张焕和往常一样睁开了眼睛，他却吓了一跳，窗纸上早已是白亮亮的一片，‘糟了！怎么会睡过头了。’


他慌慌张张披上衣服，套了鞋上前掀起窗子，不由又惊又喜，天虽然亮了，但下了一夜的雪，房上、地上足足积了半尺厚，太阳已经出来，温暖的阳光洒在松松软软的雪上，映照出瑰丽的淡紫色。


外面已十分热闹，远处不断有爆竹声响起，孩子们欢快地从街头跑过，留下一路笑声，随即又传来一阵马车的轱辘声，这是一个祥和而充满生机的早晨。


张焕按奈不住心中的喜悦，他戴上一顶软幞头便快步走出客栈，平康坊是长安所有坊中人口最多，服务业最繁华的一坊，仅张焕所住的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客栈就有上百家，住满了进京赶考的士子和万里迢迢从西域赶来的胡商。


大街上人来人往，男女老幼都有，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信而满足的笑容。


“打年糕喽！”几个小孩又蹦又跳地从张焕面前跑过，十几步外，两个壮汉抬出一个约丈许长的大木槽，在他们后面，几个年轻人肩扛木锤，拎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大木桶。


张焕在太原做过，颇有技术，他上前笑了笑，要过一柄木锤。


大木桶里是刚刚蒸熟的米饭，四分糯米、六分饭米，众人七手八脚将雪白的米饭倒进木槽里，“开始吧！”一个老者下令，张焕和其他几人皆抡起木锤有节奏地在木槽里砸起来。


‘砰！砰！’此起彼伏的木锤声，米饭逐渐被砸熔，木锤不断将粘粘的饭泥拉起，又猛地砸下去，这是过年特有的风俗，将米饭捣成泥，妇女们又用各种模子将泥做成大大小小的年糕，放在水中储存起来，这种年糕最早是用来祭祖，后来便成为家家户户过新年必须准备的食物。


张焕砸了一刻钟，头上已微微出汗，他笑着将木锤递给了另一个急不可耐的年轻人，退了出来。


他擦了擦汗，耳边却忽然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大叔，请问高升第六客栈在哪里？”


“平平！”张焕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可不是！前面一个穿着艳丽榴裙的年轻女子不就是林平平吗？她怎么会来？


从前天天都见到这个丫头，只觉得她让自己头大，可此时见到她，却又发现她竟是这般亲切，张焕偷偷走到她身后，忽然低声笑道：“你可是来找张十八？”


“是呀！你怎么知道？”林平平一回头，猛地发现自己身后就是张焕，她高兴得大叫一声，双手搂住他脖子，激动得又蹦又跳，让旁边所有的路人都瞠目结舌，随即掩口笑走。


“好了！好了！”张焕忍住笑拉下她的手臂，“这么久不见，还以为你会长大点，没想到还是个野丫头。”


不过才一个多月不见，她确实长漂亮了一点，严格的说模样依旧平平，只是梳了一个时下颇为流行的云鬓，一络青丝贴在脸上，显出几分妩媚，比她从前扎两个毛刺刺的冲天揪确实好看许多。


张焕眼一瞥，见她腰间挂了个亮闪闪的小铜镜，这也是新年流行，几乎每个女孩都挂一个，他不由笑道：“你的平底锅到那里去了？”


话出口，张焕才想起她已给了自己，他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我忘了，你的平底锅是送给我了，咦！我倒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平平着急起来，她忙道：“你快想想！把它放哪里去了？”


“啊！想起来了，我把它卖了换酒喝了。”张焕见她要急得哭出来，不由哈哈大笑，手一张，一只小小的银制平底锅出现在他手掌心上。


平平顿时松了口气，她见张焕将自己送他的平底锅随身带着，心中十分欢喜。


“张十八，我姐姐呢？”


林平平这才想起忘了告诉他自己进京的目的，急忙解释道：“我进京是来看姐姐的，你可别多心！”


张焕笑着敲了敲她的头，“我知道！你是来看巧巧的，而不是来找什么张十八。”


平平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这时，一群小孩各拿着一支糖人从他们面前跑过，平平的眼光又走了神，她望着那些捏得栩栩如生的小糖人，眼中不由流露出羡慕之色。


张焕见她童心依旧，不觉摇摇头叹气道：“过两天，我带你去逛逛夜市，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说着，他左右看了一下，不禁诧异地问道：“你的行李呢？难道你就是这样空手空脚走来的不成？”


“呀！我忘记说了。”平平慌慌张张道：“是三叔送我来的，可是走到东市一带时，我们走散了，行李、还有给你们带的东西都在他那里。”


“不妨！我先带你回客栈，回头再去找他。”


张焕将平平带回客栈，一见到林巧巧，两姐妹高兴得哭了起来，张焕见状，便拉了赵严一把，带他去找走散的林三叔。


在妻子和众人精心的护理下，赵严的伤渐渐好了，也退了烧，虽然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但骑马缓行是没问题了。


两人骑马慢慢向东市走去，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信口聊天，“去病，平平对你一往情深，居然跑来京城找你，我估计这也是师母的意思，你真不打算娶她吗？”


张焕心中忽然闪过崔宁的身影，他笑着摇了摇头道：“现在马上就要科举了，我哪有心思想这个？”


“哼！你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的鬼心思吗？”赵严对张焕的理由不屑一顾，他嗤笑一声道：“恐怕你是被那个裴小姐迷住了，好象她对你也有点意思，否则怎么会把马和属下借给我们，不过人家是左相嫡女，不是你这个世家庶子娶得起，还是现实点吧！”


“我几时对她有意思了！”


张焕懒得理他，一催马上了东市桥，这时他看见了一幕有趣的场景，便用肘拐了赵严的胳膊一下，向前一努嘴笑道：“你看！”


前面便是东市的大门，人头涌动、热闹非常，只见在左首第一根立柱旁，一名中年男子正鬼鬼祟祟地尾随着一名年轻的女人，那男子身材魁梧，两只手臂奇长无比，正是平平的三叔林德奇，而他所跟的那女人身材极为丰润，一走三扭，令人忍不住联想翩翩，尤其一对颤微微的胸脯仿佛大香瓜一般突出，她带着一个小丫鬟，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堆胭脂粉黛，想必她们是来东市买化妆品的。


只见林德奇迅速超过女子，却忽然停了下来，挠了挠头皮，似乎想到了什么事，这时，那女人已经慢慢走近，林德奇猛地一怕后脑勺，作出个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猛地一转身，正好和那女人迎面相撞，林德奇的反应比女人快，他的手急向前推，似乎是为了不让女人撞着自己，可手推的部位，正好是两只大香瓜上。


下面的正常情景应该是女人‘啊！’地一声惊叫，然后她急惶惶地拉着小丫鬟逃走，可事情却有些出人意料，那女人巍然不动，倒是林德奇惊愕地后退两步，呆呆地望着那女子，忽然，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转身便逃……


在这一瞬间，张焕似乎看到了一点那女子的脸，脸上覆盖的白粉足有两寸厚，白粉中横着一张鲜红的脚盆大嘴，喜得一直咧到了耳根上。

第四十五章 年夜饭


“你们都听好了，哪有年夜饭上馆子吃的，爹爹叫我来就是让你们有家的感觉！”


临时议事会上，林平平专横地一叉腰，打断了郑清明的申辩，凶霸霸道：“今天年夜饭我们自己做，我来掌勺！”


参加会议的人个个面面相视，一起向张焕望去，好象召集大家来听林平平演讲的，就是他。


尤其是郑清明，他今晚要去添香楼给十三娘捧场，哪能呆在家里，他首先急嚷道：“平底锅，你就别添乱了，总不能让大伙儿年夜饭都吃煎鸡蛋吧！”


旁边的张焕苦笑着摸了摸鼻子，适才平平找他，只是说师父有话要向大家交代，怎么又变成年夜饭的安排，他本来也要反对，但郑清明的急相反而提醒了他，便呵呵笑道：“说不定平平回蜀练了一手好厨艺，清明，那可是你家乡口味啊！今天大家就依了平平吧！”


张焕发了话，郑清明不敢再多说，只得小声嘟囔道：“蜀菜馆哪里吃不到，偏要吃她的。”


林平平见众人都不吭声，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发号施令：“你们几个男的上街买菜去，巧巧留下来给我打下手。”


“平平，那我呢？”旁边林三叔涎着脸笑道：“我是长辈，就该享享清福喽！”


“想得美！”林平平撇了一下嘴，“劈柴生火、担水、打扫院子都是你的事……”


……


大唐的每个坊里都有墟市，这就相当于后世的大卖场兼农贸市场，里面物品丰富，应有尽有，但今天是大年三十，墟市里已经冷冷清清，鸡鸭鱼肉、干果松子之类家家户户早已准备齐全，时鲜菜蔬又不是一般百姓享用得起，享用得起的也不会跑这里来，所以大部份小店都已关门打佯，只有几家市口不好的小店坚持开门。


很快，张焕他们买了一堆干肉熏腿，再买几条鱼、又抓了几只鸡和山药、白菜之类便快步回到客栈。


刚进院门，众人一下子都愣住了，只见林三叔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站在院中静立不动，他周围摆着长长短短的几支碗口粗干柴，他忽然一声低喝，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林三叔霎时又恢复了静立的原状，而每支柴都被劈成整整齐齐的五瓣，仿佛鲜花绽放似的四散倒地。


“好！”众人一齐鼓掌喝彩，喝彩完又一起哈哈大笑，“三叔，这杀鸡宰鱼之事就非你莫属了！”


“一帮臭小子！”林德奇脸一板，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令道：“十八郎去担水！郑胖子和宋大脚扫院子，至于你！”他一指侄儿林知愚，“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行，给老子杀鸡去！”


“呵呵！你们回来了。”林平平从房里悠闲地走出来，只见她左手一杯茶、右手一把扇，好不遐意，她一低头，见满地是柴禾，不由眉头一皱道：“三叔，你还没生火吗？还不快去。”


“你这个死妮子，就只会使唤别人，自己什么都不做。”林巧巧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块老姜，正刮到一半，辛辣的气味呛得她满脸泪水，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唤丈夫道：“赵郎，替我拿块毛巾擦擦眼睛。”


赵严答应，急忙回屋取来毛巾，这时，林平平又下了令，“你们这帮大男人回来只会帮倒忙，出去！出去！吃饭时再回来。”


众人轰然答应，一齐转身向外便走，林德奇呵呵笑着，收了剑跟着向外走，却被林平平一把抓住，“三叔，你不算！”


“平平，你就饶了三叔吧！”


“不行！火没生、水没担、地没扫，还有这两只鸡，把它们拿去宰了……不准用剑！”


……


“姐！这个是糖还是盐，你过来尝尝……三叔！快来把锅洗一洗……”


“姐！……把炒菜铲给我拿来……”


“三叔，你怎么还没生火！”


……


大街上格外热闹，大多是出来闲逛的当家男人，每个人都神情悠闲，只是路上的雪被踩得稀烂，走路颇要当心，在东市正对面一间茶馆里也坐满了闲人，几盘点心、一壶清茶便可打发这个最悠闲的下午。


张焕一群人坐在三楼靠窗处，每个人都精神放松，聊侃着将在五日后举行的春闺，郑清明呷了口茶，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他扫帚眉一挑道：“你们知不知道，长安好事者已经开出今年三甲的几个模本，主要差异在榜眼和探花，状元郎都是一样。”


“状元郎不就是那个楚潍吗？”


赵严嘴一撇，不屑地说道：“考试又不糊名，当然是他了，这还用问吗？”


“可楚潍确实才高八斗，诗文写得极好，这倒和他世家嫡子的身份没有关系。”


这句话是从邻座传来，众人一起回头望去，只见邻座站起一名士子，皮肤黝黑，和张焕有得一比，他上前向张焕拱拱手笑道：“在下韩愈，河阳郡人，也是今年参加科举。”


张焕也急忙站起回礼道：“在下河东张焕，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都是今年士子。”


他见韩愈只是一人，便拉过一块坐垫笑道：“韩兄过来一起坐吧！”


韩愈也不客气，欣然一笑，取过自己的糕点和茶杯，挤坐在张焕旁边，又道：“在下几年前考入广陵书院，正好和楚潍同窗，所以对他情况颇为了解。”


“哦！原来你是广陵书院之人。”赵严听他是广陵书院之人，脸便冷了下来，那日他陪妻子去慈恩寺还愿，遇到过楚潍，十分反感他的傲慢和霸道，所以恨乌及屋，连广陵书院也不喜欢了。


“赵严！”张焕急向他使个眼色，赵严便低下头，不再言语，张焕向韩愈歉然笑了笑，又道：“楚潍能拿状元郎，我也不意外，他是楚家嫡长子，确实是最重要的因素，这不可否认，而且他人虽然狂傲一些，但没有劣迹，所以主考官点他，也不被人诟病，倒是榜眼和探花郎这才要看真本事。”


韩愈默默地点了点头，“或许吧！今年近十万士子参加科举，其间才俊何其之多，又岂是我能尽知！”


一旁的林知愚想到有十万士子将参加科举，所录者不过百人，他便心急如焚，恨不得将学过的功课再温习一遍才好，便急道：“去病，天色已不早，我们不如回去吧！”


张焕看了看天色，呵呵一笑道：“那好，咱们回去尝平平的菜去。”


他站起身，向韩愈拱手笑道：“韩兄，若有缘，咱们日后会再见。”


韩愈也赶紧站起施礼笑道：“那就祝各位都金榜高中。”


“也祝韩兄高中！”众人会了茶钱，便径直回客栈去了。


……


院子里很安静，既听不到她们姐妹的笑声和三叔的哀怨声，也嗅不到饭香菜香，倒是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在院中飘荡，地上到处都是水，众人呆了一下，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巧巧！巧巧！”赵严唤了几声妻子，却不见她答应。


“姐带三叔买衣服去了，要晚点才回来。”厨房里露出平平的笑脸，她见张焕有些疑惑，便吞吞吐吐解释道：“三叔生火时不小心把旁边柴垛点燃了，他让我快拿水，可我一紧张便拿成了油……”


“哦！这么说这焦糊味不是菜做坏了？”


“怎么会呢！年夜饭我做好了，可是我一个人做的哦！你们几个上座，我端过来。”


林平平说完，便笑嘻嘻跑回厨房去了，张焕还是有点不放心，便追上来问道：“平平，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林平平用力将张焕推出来，“你是男人，怎么能进厨房，坐着去吧！”


“去病，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旁边林知愚对自己这个妹子实在了解，不觉有些忧心地问道。


“什么不对！”


赵严眼一瞪道：“女大十八变，平平不会变吗？在去病面前，少说平平的不是。”


众人都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望了张焕一眼，皆打哈哈道：“是极！是极！我们今天要好好尝尝平底……不！那个平姑娘的厨艺，去病，那个……你说是不是？”


“少给我装神弄鬼，大家上座！”张焕笑着抽了郑清明一个头皮，忽然想起一事，“呀！我们酒忘买了。”


“没关系，姐说她回来时买，哎！你们谁来帮我一下。”林平平吃力地端了个大汤锅进来。


坐在门口的宋廉玉急忙将大汤锅接过，放在桌子上，林平平给每人分派了碗筷，将汤锅盖子揭开，笑道：“大家开始吃吧！”


在座五人皆面面相视，赵严终于忍不住问道：“平平，难道就这一个菜吗？”


“是呀！这是我在蜀中新学会的什锦汤。”她顺手拿过张焕的碗给他满满盛了一大碗，又特地捞了根鸡腿和一条鱼放在他碗中，期盼地望着他道：“张十八，你尝尝！”


这时，张焕感到自己大腿和脚背都同时被人狠狠掐了一把，赵严还暗暗晃了晃拳头，张焕呵呵一笑，端起碗呷了一口，顿时眉眼都舒展了，“不错！不错！鲜美无比，想不到平平还有这一手。”


“是吗？”众人午饭都没吃，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纷纷拿起勺子舀汤，张焕却端起汤道：“没有酒，大家就以汤当酒，大家干一碗！”


正急着要喝的郑清明闻此言只得停住，等大家都舀了，张焕端起汤笑道：“为新年，大家干了。”


“干！”众人兴高采烈，均一口喝下，张焕却笑吟吟地将到嘴边的汤碗停下，房间里一片寂静，每个人脸上表情怪异，忽然郑清明‘啊！’地跳起来，一手捂嘴，一手卡着脖子冲到外面去了。


紧接着其他三人也表情痛苦，十分狼狈地捂着嘴向外面跑去，只有张焕摸了摸下巴，嘿嘿地笑了……

第四十六章 大唐帝


大年初一的早晨，粉末般的雪花纷纷飞下，巍峨的宫殿又一次披上洁白素装，柳树变成臃肿银条，宫墙象条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灰蒙蒙的烟霭里。


大明宫紫辰殿，这里是距离内宫最近的一处宫殿，皇帝的御书房通常安排在这里，当今皇帝李系的御书房就设在紫辰殿的偏殿，由大大小小五、六间房组成，除了正常的图书典籍外，供皇帝咨询的翰林学士、跑腿侍侯的小宦官、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等等，这些都是常驻御书房的人员。


御书房的主人李系是当今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拥有着正常皇帝应有所的一切，宫殿、皇后、群妃、龙袍、排场等等，但权力除外，是的！从他登基以来就没有尝过权力的滋味，大唐朝政被七大世家把持，尤其是右相崔圆，在他魁梧、胖大的身影笼罩下，李系就仿佛是一支将熄灭的蜡烛。


所以对李系来说，御书房纯粹就是个摆设，他也极少来这里处理朝务，不过今天是庆治十六年的正月初一，他却意外地出现在御书房里。


御书房里已被碳盆烘得温暖如春，空气有些干燥，李系苍白的脸上出现一团病态的酡红，他年纪约四十出头，是先帝肃宗的次子，身体赢弱，长期纵欲的生活总是使他显得疲惫不堪。


宽大的紫檀木桌案上散乱地摆放着几十本今天刚送来的奏折，大多是各地为今年暖冬所上的折子，异常的气候必然会给来年的收成带来影响。


李系叹了一口气，这些折子也只是给他看看而已，上面已有门下侍中裴俊审核以及中书令崔圆的最终批阅，已经批转各部去执行，而给他看的，只是个副本。


这时，心腹大宦官马英俊快步走进，他低声禀报道：“陛下！崔相国已到，在外侯见。”


马英俊是先帝肃宗身边排名第三的掌权宦官，仅次于鱼朝恩和李辅国，曾是张皇后的心腹，十六年前，唐肃宗李亨病危，张皇后伪诏命太子进宫，趁机发动了宫廷政变，正是马英俊联系到羽林军大将军李抱玉的支持，一举杀死李辅国和太子李豫，在崔圆及裴遵庆等重臣的支持下，拥立越王李系登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回纥人的背信弃义击碎了李系的雄心壮志，也让马英俊的拥立之功化为泡影，现在他仅仅只是一个内侍主管。


“让他进来吧！”李系疲惫地挥了挥手，他今天之所到御书房来，也是正是崔圆的要求。


片刻，崔圆笑咪咪地走进御书房，跪下向李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臣崔圆给陛下拜年，恭祝陛下诸事顺利，励精图治，使我大唐愈加强盛。”


李系一下子站起来，却又慢慢坐下。


崔圆的新年献辞李系没有放在心上，但他跪下磕头却将李系的疲态一扫而空，在他的记忆中，崔圆从来就没有下跪过，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轻轻一抬手笑道：“相国免礼平身，赐坐！”


“谢陛下！”


崔圆缓缓坐下，他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奏折，从李系进御书房起，到现在已快一个时辰，他只翻阅了一本不到，崔圆不禁暗暗冷笑一声，一个连农事都不关心的皇帝，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陛下，老臣在大年初一赶来，主要有两件事想和陛下商量。”


“相国但说无妨。”


崔圆沉吟一下道：“一是今年北方气候异常，明春蝗灾、涝灾极有可能发生，为及早防灾，请陛下同意老臣调江淮三百万石米入太仓（即国家粮库）。”


李系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道：“此事相国看着办吧！不必禀报朕，另一事是什么？”


崔圆微微一笑，“第二件事便是陇右战事已毕，但军中将士尚未得到封赏，眼看已到新年，老臣听闻军中已有怨声，说家中已无米下炊，臣心中甚是不安，登利可汗虽然北退，但仍盘恒在阴山一带，一旦士气低落，恐怕后患无穷，所以老臣草拟了一份封赏名单，请陛下过目，若无异议，请陛下今天便下诏施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递给李系。


大唐军中封赏应由兵部根据各军司马报来的军绩表进行评功，然后再报门下省预审，再由中书省内讨论后，将意见再转皇帝最后批准，一旦皇帝核准，便要由中书舍人草成制敕，但最后的玺印却掌握在门下省的符宝郎手中，也就是说，最后还要由门下省复核一遍，这是为了防止中书省专权。


这一套权力制衡的制度十分严格，本来是不错的，但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罢相后，李隆基为加强皇权，便利用李林甫和杨国忠渐渐破坏了这套权力制衡制度，左相也就成了摆设。


经安史之乱和回纥乱华后，世家逐渐掌握大权，七大世家各自掌握部分权力，架空了皇权，尤其是右相崔圆，控制了中书省、吏部、刑部等核心权力机构以及御史台等监察机构，手中又有二十余万大军，可谓权势滔天，而皇帝李系只是一个傀儡，他的命令连大明宫都出不了。


所以今天崔圆绕过兵部和门下省，直接将奖励军功的册子递给李系，就是想用皇帝的意思来堵住裴俊和韦谔的口。


李系接过册子，略略翻了一下，‘拨钱五十万贯赏赐军功，其中凤翔军四十万贯，陇右及朔方诸军十万贯，’而且勋官及其他升官的名额也大多给了凤翔军。


李系不露声色地又翻了一页，却愣住了，这竟是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加封兵部尚书韦谔为太子太傅、开府仪同三司；提拔金吾卫大将军崔庆功为征西大元帅、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再往下看，李系心突地跳了一下，下面赫然写着：升凤翔郡刺史段秀实为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


段秀实是出了名的保皇党，在肃宗时他曾先后任河西节度史和安西四镇节度使，后来因兵力不足，朝廷决定放弃安西，段秀实被调回朝廷任中书侍郎，却屡遭崔圆排挤，贬为凤翔郡刺史。


李系此时已赫然明白了崔圆的真正用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是要借这次陇右战役将其弟崔庆功塞进内阁，也就是说崔圆要在内阁七宰相的基础上再加一相，这样八相中，两崔、杨、王，崔圆已经占据四席，其他四人中只要再有一人支持他或是保持中立，崔圆便在内阁中占据了优势，使他能够得以顺利连任。


按十五年前七大世家达成的协议，再增加一名内阁成员须七人一致同意才能提名，若崔圆按部就班以常规方式来操作，首先在内阁联席会议上就通不过，所以崔圆便将自己推出来，以皇帝的名义下诏，强行增加一名阁僚。


但让李系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崔圆早就看透了自己不甘寂寞的心，但他却引而不发，一直到这个最关键的时候，他才忽然点出段秀实，其真正的目的是在警告自己。


沉默了片刻，李系淡淡一笑道：“相国大年初一还为国事操劳，朕惭愧啊！”说罢，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还给了崔圆。


“太后前日感恙，朕还要赶去探望，就不留相国了。”


崔圆接过了奏折，绕过内阁提名，崔庆功入阁第一关便算过了，另一关便是须在新年大朝上三读通过，这也是其他人进行阻挠的唯一途径，不过相对内阁联席会议却要容易一些，只须过半的内阁成员同意便可通过此案。


“臣还要去办理调米之事，就不打搅陛下了。”


崔圆深深施了一礼，在马英俊的恭送下慢慢退出了房间。


一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见，李系才冷冷地‘哼！’了一下，他略沉吟片刻，立刻写了一封短信，交给另一名心腹宦官陈仙甫，低声叮嘱道：“你速派人将这封信送给张若镐，不得耽误！”


陈仙甫接过信点了点头，“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李系搓了一下手，站起身下令道：“摆驾，回宫！”

第四十七章 崔皇后


今天是正月初一，按宫中规矩，皇帝应在天亮后携皇后去给太后拜年，只是张太后前日染病，上午需卧床休息，不便打扰，便约好下午再去拜年。


李系一早去了御书房，崔皇后则独自呆在宫中，崔皇后也就是崔圆的亲妹，名叫崔小芙，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她十四岁进宫，原是侍侯先帝李亨，被封为美人，不久李亨驾崩，新皇李系登基，崔小芙也随即出家，为表彰崔圆的拥立之功，张太后便将她接回宫，册封她为惠妃，十年前，崔圆升右相后不久，韦皇后突然病逝，崔小芙便被册封为皇后。


此时崔小芙正在和前来陪她的侄女崔宁聊天，她俩长得颇为相象，性格也相仿，所以崔小芙最喜欢崔宁，隔三差五便将她叫来宫中，两人虽隔了一辈，却无话不谈，俨如姐妹一般。


“今天是新年，家家户户都忙着拜年团圆，就数皇宫里最冷清，把你叫来陪我，你不会生气吧！”


崔小芙瞥了崔宁一眼，见她精神有些恍惚，便轻轻笑道：“是不是和情郎约好去寺院上香，却被我叫来了？”


“姑姑，你胡说什么！”崔宁脸上有些发红，她低头道：“我哪有什么情郎？”


“真的吗？”崔小芙站起来慢慢走到了她身后，俯身挽住她脖子低声笑道：“连我都听说了，那个楚大公子追你可紧啊！”


崔宁的脸立刻冷了下来，昨天中午父亲命她去楚府吃饭，席间楚世叔又将她与楚潍安排坐在一起，虽然楚潍百般讨好，却使她感到无比厌恶。


“姑姑，不要提他！”


崔小芙心细如发，她听出了崔宁口气中的冷淡，心中略略有些诧异，这时，她发现崔宁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银链，银链另一端却藏在衣服里面，以前她的长命锁可一直是挂在外面的。


崔小芙趁她不注意，便偷偷将它抽了出来，见另一端却是一块玉，便忍不住笑道：“还说没情郎，没情郎怎么会把它藏起来！”


崔宁一把拉住玉，她满脸通红，有些撒娇地拉住崔小芙的手，“姑姑！”


崔小芙莞而一笑，便在她身旁坐下，搂住她肩膀道：“告诉姑姑，那个人是谁？”


“我不懂姑姑在说什么？”崔宁低下头，声音比蚊语还小。


“你这个傻孩子，姑姑是想帮你，如果你父亲答应和楚家联姻，那你怎么办？”


崔小芙见崔宁依然低头不语，便摇了摇头道：“你不要说不可能，今年大哥的相国任期就要满了，他岂能不想连任，若能得到楚家的支持，他是绝不会考虑你的感受。”


崔宁紧咬嘴唇，脸色有点发白，两只手也不知所措，尽管她一直不去想这件事，但事情并不会因她回避而远离，终于，心中的秘密再也无法掩饰，便低声道：“他叫张焕，就是上次抓我的那个人。”


“你说什么！”崔小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宁竟会喜欢上绑架她的人，这种事在她生活的世界里，从来都是闻所未闻。


“他是河东张家之人，也是世家子弟，上次其实是出于误会。”崔宁又补充道。


崔小芙还是摇了摇头，就算真是误会也不行，他是张家子弟，十年前因为张破天之事，崔、张两家已经决裂，他俩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崔小芙心里明白，她却没有说出来，只得叹了口气道：“明日我要回崔家省亲，楚家大公子之事，我会劝劝你父亲。”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喝：“皇上驾到！”


崔宁吓得站了起来，“姑姑，我回避一下吧！”


“不用！”崔小芙拉住她笑道：“他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你姑父，今天是大年初一，你该给他拜年。”


说话间，李系已经走了进来，崔小芙连忙上前施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免礼！”李系轻轻摆了摆手，他一下子看到了崔宁，不由笑道：“小宁可是来给朕拜年的？”


崔宁连忙上前，深深施一礼，“崔宁给皇上拜年，恭祝皇上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哈哈！拜了年就要给赏，说吧！小宁想要什么？”


崔小芙心念转得极快，她心中立刻萌生出一个念头，便笑道：“小宁至今仍是白身，出入宫不便，皇上不如就封她一个郡主、公主之类的头衔。”


崔宁一愣，连忙摆手道：“姑姑，这怎么可以！”


崔小芙却暗暗掐了她一把，命她不要说话，李系看在眼里，便微微一笑道：“你是皇后的亲侄女，有什么不可以，不过此事改天再说，今天要去给太后拜年，时间有点紧了，朕要去更衣，皇后也准备一下吧！”


他转身先去了，待皇上走远，崔宁才埋怨道：“姑姑，你怎么能让我当公主、郡主，我不要！”


崔小芙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你这个小傻瓜！你不是不想嫁给楚潍吗？有了郡主头衔，你爹爹就不能随意拿你联姻，况且那楚潍尚是白身，也不能娶你，你明白吗？”


“姑姑！”崔宁心中感激，她却没有表露出来，只低低声道：“谢谢姑姑！”


“傻孩子！”崔小芙轻轻抚摸她的头，轻柔地说道：“我们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婚姻，就算嫁不到自己喜欢的人，但也不能去嫁自己厌恶的男人。”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崔宁的头笑道：“好了，我要去给太后拜年了，你先回去，我们明天见。”


崔宁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崔小芙望着她的背影，眼中忧虑之色流露无遗，‘她怎么能喜欢上张家之人，而且还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


……


“皇后，你怎么会想到让朕册封小宁？”去太极宫的路上，李系笑问道。


崔小芙幽幽地叹了口气，“皇上，我大哥为了拉拢楚家，极可能会将小宁嫁给楚家长子，可小宁非常厌恶他，我想帮她一把。”


说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李系，见他眼中有疑惑之色，便温柔地笑道：“臣妾虽然是崔家之女，但更是一国皇后，臣妾并不愿崔、楚连姻，皇上明白吗？”


李系心中感动，他轻轻搂过崔小芙，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朕明白，你是朕的好皇后。”


……


崔宁的马车离开了大明宫，在近百名披甲侍卫的护送下返回崔府，姑姑的话一直在她耳畔萦绕，父亲真会答应楚家吗？她的心一阵揪紧，但愿姑姑能够帮助自己。


这时，她的手摸到了一柄刀鞘，心思又回到了张焕的身上，这把刀是崔府中的藏品，据说是一名来自大马士革的工匠吸取了唐横刀和大马士革弯刀的各自优点而铸成，锋利无比，张焕为救她，将刀遗失在河中，崔宁便从库房中找到了这把刀，本打算今天上午给张焕送去，不料姑姑却把自己召进宫。


这时马车已经上了春明大街，车窗外顿时变得人声鼎沸，崔宁挑开一角车帘，只见两边行人如织，马车不断，每个人都身着鲜衣，携妻带子去亲戚家拜年。


崔宁放下车帘，脸色有一丝黯然，若能选择，她宁愿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又摸了摸刀柄，毅然下令道：“马车调头，走平康坊……”


片刻之后，马车经过高升第六客栈，百名侍卫声势浩大，将路上的行人和玩耍的小孩都吓得躲到路边。


“停下！”崔宁一声命令下，马车缓缓停下。


“小姐，你不能下去。”崔宁的一对孪生丫鬟见她要下马车，吓得急忙拦住了她。


“你们闪开！”


“小姐，这事若让老爷知道，会处罚你不说，还会连累张公子。”


“这……”崔宁有些犹豫了，再过几天张焕就要参加科举了，若父亲知道自己来找他，恐怕真会影响他的考试。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的女子有说有笑地向客栈走来，崔宁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她见过的林巧巧，而另一个穿着榴裙的女子她却没有见过。


“大双，你去请她们过来，就说是我找她们。”

第四十八章 张破天


“巧巧姑娘，张公子为救我将刀遗失，请将这把刀转送给他，算是我给他的谢礼。”


“张十八把爹爹的刀遗失了？”旁边林平平一阵惊愕，“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巧巧瞪了她一眼，对崔宁笑了笑道：“这是舍妹平平，前天才从老家来，口无遮拦，请小姐莫怪。”


崔宁听林平平的口气，似乎那把刀非常重要，她歉然对她施一礼道：“平平姑娘，张公子都是为救我才把刀遗失，真是对不起！”


“没什么！没什么！”林平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道：“那把破刀，我小时候偷出去玩爹爹还打过我，丢了最好，我才不可惜呢！”


说着，她从姐姐手中接过刀，拔出鞘来，眼睛亮了起来，赞道：“好刀！”她挽一个刀花，‘霍霍！’地劈砍两式，几名侍卫知道这刀的厉害，吓得连忙向后躲，刀太重，她舞了两下便有些手酸，顺手向门口的一棵小树砍去，‘喀嚓！’小树竟被削成两断，轰然倒下，险些将刚刚出来的掌柜砸中。


“平姑奶奶，今天可是大年初一，你好的不学，偏要学那些舞刀弄枪的莽汉……”


掌柜一边拍身上的尘土，一边埋怨，他一抬头，见周围顶盔贯甲的士兵皆恶狠狠盯着他，吓得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身便慌慌张张跑了回去。


“你是官宦人家小姐吧！”平平见崔宁有数百侍卫保护，便忍不住问道。


“是的，我叫崔宁。”


崔宁见她为人爽快，也忍不住心中喜欢，她想了想，便从头上拔下一支牡丹金钗，递给林平平道：“初次见面，这个送给你！”


“小姐使不得！”林巧巧见牡丹花重重叠叠都是纯金打制，尤其是花芯竟是一颗指头大的蓝宝石，璀璨夺目，她连忙阻止，林平平却不以为意，她见金钗精巧无比，心中欢喜，便毫不客气地接下，却将腰上的小铜镜解下来递给崔宁道：“这个送给你！”


旁边的侍卫们都忍不住捂嘴‘扑哧！’笑出声来，崔宁却双手接过铜镜，衷心向林平平感谢，她回头对侍卫们冷冷道：“东西不在贵贱，而在于心意，你们男儿都知义气为先，却为何要笑一女子？”


众侍卫皆面露惭愧，一起躬身道歉：“小姐教训的对！”


崔宁见站在门口说了半天，也不见张焕的出来，她心中极度失望，却又不敢多问，这时林平平将金钗插在头发上，笑道：“我给张十八看看去。”


可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又沮丧地说道：“我忘了，张十八出去了。”


崔宁一颗心落下，她见林平平左一个张十八，右一个张十八，忽然想起他也曾让自己这样叫他，便试探着问她道：“平平姑娘，你怎么叫张公子为张十八？”


林平平哈哈一笑，“我从小就这样叫他，他开始不肯，后来被我打怕了，也只好准了！”


崔宁心中涌出一股甜意，她精神抖擞上了马车，探头向林平平招手笑道：“平平姑娘，欢迎你来找我玩！”


望着崔宁的马车消失，平平欣然问林巧巧道：“姐，她是谁？我很喜欢。”


“她啊！她是和你一样傻的人，去问你的张十八吧！”林巧巧将刀塞给她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平平。


……


张焕一早便出去拜年了，不过不是去家主府邸，而是去了太师张破天的府第，张破天虽也是庶子出身，但和张焕还有些不同，张破天的父亲就是张府的庶子，而他更是父亲的庶子，母亲是个丫鬟，生下他不久便死了，他从小就一个人住在张府的最外围，恰好就是张焕住的那间屋，长到十八岁，连个名字都没有。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他跑去参加了李光弼的军队，在太原反击战中，他率本队四十名弟兄从地道杀进史思明的帅帐，为李光弼以五千军大败史思明的十万军立下最关键的功劳，由此被升为偏将，并被李光弼起名为‘破天’，也就是从地道里破天而出之意。


在后来的战争中，他屡立战功，也慢慢高升，安史之乱后期，李光弼被监军宦官吓得病死，手下众将解散，他也被封为河中节度副使。


不久，回纥军大举攻唐，张破天也率部赴陕郡集结，可惜鱼朝恩指挥不力，唐军主力被回纥军大败，张破天便收集了数万败军返回太原，并在常山郡三败回纥骑兵，并最终创立了河东军，为张家挤身七大世家做出了巨大贡献。


至于后来因为他出身卑贱，被张家嫡子们所不容，他一怒之下便和张家决裂，这些事张破天已不想再给张焕提起。


“张若镐肯废除非嫡子不能继承家主的规矩，说明他还是有点眼光和魄力，不过这仅仅只是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张破天给张焕倒了一杯酒，淡淡地笑道：“其实张若镐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你们都不知道张家的危机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张焕默默地将酒饮了，也给张破天满了一杯酒，张破天端起酒杯悠悠叹道：“张若镐的五兄弟，除去早亡的老五外，其他锦、锋、锵、钧，那个不是妻妾成群，还有张若镐的父亲几兄弟，这样你们这一辈的嫡子就有五十余人，他们怎么会允许庶子继承家主之位，但这还是小事，关键是王家、崔家都插了手，这才是张家真正的危机。”


张焕点了点头道：“几个月前，家主命我掌管财政，我就发现张若锋私自拨了四十万贯给王家，我认为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张若锋那个蠢蛋，自以为聪明，其实他被王烟萝捏在手上了。”张破天冷冷道：“你可知道那些钱最后都到哪里去了吗？告诉你，是山东，落进了崔家的口袋，去养活他的十五万山东军，最后张家却无钱募兵，崔圆的手段不是你能了解的，借刀杀人一向是他的手法。”


说到这里，张破天起身去将书房门关了，回来压低声音对张焕道：“我告诉你一件张家的秘密，那个所谓的嫡长子张煊极可能不是张若镐的亲生儿子。”


“你是说……他是三叔的儿子吗？”张焕忽然想到了张若锋。


“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张破天轻轻摇了摇头，“王烟萝勾引张若锋，那是张若镐做礼部尚书之后的事，那时张煊已经十岁了，其实很多长辈都知道，二十五年前，王烟萝嫁给张若镐仅仅七个月便生下了张煊，当时王家一口咬定是早产，接生婆也说是早产，不过事情仅仅过了三个月，那接生婆便溺水死亡，当真蹊跷的很！”


“那家主娶王烟萝的新婚夜，难道没验红吗？”张焕插口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张破天耸了一下肩，暧昧地笑道：“若王烟萝有心弄假，其实也容易，而且当时张若镐也还年轻，想不到这么多。”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恐怕家主心里也有数，所以才会对他们母子那样冷淡。


张破天瞥了他一眼，又继续道：“我刚才所说张家真正的危机就在这里，张家手中已经没有军队，若王烟萝母子闹出事来，王昂在崔圆的指使下完全可以用武力威胁，张若镐也早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趁崔圆集中精力谋取连任右相的机会，突然回家探亲，掀起了这场家主继承者的风暴，他其实是在赌崔圆不敢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对张家下手。”


“可是……”张焕迟疑了一下道：“可是我不明白家主怎么会看上我？在此之前我也默默无闻，他完全可以立别的嫡子，这样便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得对！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我也知道你在书院十分优秀，但这和立庶子所须要付出的代价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以张若镐的深谋远虑，他不会想不到，所以这其中必然另有原因。”


张破天也渐渐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他摇头笑了笑，便拍了拍张焕的肩膀鼓励他道：“不管怎么说，我也将你视为振兴我张家的希望，过几天就要新年大朝了，这次崔雄冒功事件必然会成为斗争的焦点，我希望你要昂起头，让天下所有人都看到，张家未来的家主非你莫属。”


张焕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眯着眼徐徐道：“请四叔放心，我绝不会退缩！”

第四十九章 挑内乱


正如张破天所说的那样，山南王家与河东张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因为王家的祖地也是河东，自隋唐以来，王家一直便是河东大族，唐高宗李治的王皇后便是王家之女，为抑制王家势大，李治寻机废掉王皇后，那次事件也导致武则天登上了政治舞台。


但山南这一支王家并不是王家本宗，它是由天宝年间李林甫和杨国忠斗争的导火索御史中丞王珙被贬黜到山南而逐渐形成。


安史之乱中，河东王家死伤惨重，纷纷投靠襄阳郡偏枝，回纥乱华中，王家招募三万士兵抗击胡酋，也逐渐挤身于七大世家，排位于第七。


但对于王家而言，重返河东，便是他们几代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可惜鸠占鹊巢，河东已经没有他们王家容身之地。


从此以后，张、王两家联姻便成了常态，一般而言是王女北嫁，张若镐的正妻王烟萝是王昂族妹，而嫡长子张煊之妻王菲儿也就是王昂的长女。


在和张家联姻的同时，王家也渐渐攀上了崔家这棵大树……


王氏家主王昂已经五十岁，但他正式接任家主也只有短短的三年，可就在这短短的三年时间里，王昂由崔圆的急先锋迅速退化成了他的一条狗。


犬者，主人未动、它先行，呼之即来、喝之即去也！


……


新年对普通百姓而言，是全家团圆，拜祭祖先的日子，而上位者的新年也是接受卑下效忠和表功的日子，王昂也不例外，大年初二来他府邸拜年的官员便络绎不绝，马车停满了府门。


但接待他们的是王昂之子王研，王昂本人则带着他的外甥兼女婿去了崔圆的府邸，他的外甥便是张若镐之子张煊。


昨天晚上，韦谔紧急找到张若镐，没有经过内阁联席会议的讨论，崔圆竟擅自让皇上批准了这次陇右战役的表彰和相应的人事变动，居然要安插崔庆功进内阁，这是崔圆先下手了。


为此，韦谔和张若镐决定在初四的大朝上对崔圆进行反击，切入点就是崔庆功冒功一案，不过，张若镐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送韦谔出大门之时，他的长子张煊却偷偷溜进了书房……


“你只要把你看到、听到的如实告诉相国就行了，也不要害怕，相国是一个对晚辈很和蔼之人，他会喜欢上你。”


马车上，王昂细细地开导张煊，“张若镐冒天下之大不惟，竟要立庶子为张家之主，这分明是没有将我看在眼里，为了保住你家主继承人的地位，你必须要听舅舅的安排。”


“可是……我父亲若知道了……”张煊还是有些害怕，他原本只打算悄悄告诉王昂，却没想到舅舅竟要带他去见崔圆，他虽是花花大少，但也多少知道这有些不妥。


王昂瞥了他一眼，冷冷笑道：“舅舅若不帮你，还有谁肯帮你们母子？其实我一个人见相国便可以了，之所以让你也去，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相国觉得你是个可塑的人才，否则凭你的才学，功名无望，家主位子被夺，连个小妾都被赶出去住，难道你要让我女儿跟你窝囊一辈子吗？”


虽说知子莫若父，但王昂身兼舅舅加岳父的两重身份，对张煊的了解更胜于他的父亲，他见张煊神色黯然，便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可知张若镐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告诉你，六千贯，他京城府邸里的侍妾就有四十二人，而你呢？才二十贯，妻妾不过两人，而且若你科举不中，还得再削去十贯，你是想每天抱着老婆吃炖白菜，还是想妻妾成群、腰囊鼓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马车辚辚而行，车厢里一直保持着沉默，快到崔府时，王昂见张煊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


崔府大厅里，一名宦官正向崔圆宣旨：


“……安抚四方，功在社稷，特封其女宁为清河郡主，钦此！”


宦官念完，他立刻换了副谄笑的嘴脸道：“这郡主之号轻易不授外臣，恭喜相国了！”


“怎么！这是太后的旨意吗？”


崔圆见前来颁旨的宦官是从太极宫而来，不觉有些诧异，太后已经有近十年没有发懿旨了，今天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下旨？


那宦官见四下无外人，便低声在崔园耳边道：“这其实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


崔圆重重地哼一声，这几个月，当了十五年傀儡皇帝的李系似乎有点活跃起来，一方面暗中派人联系段秀实，拉拢忠于他的大臣，另一方面却荒淫放荡，掩饰他的心虚。


原因不用说崔圆也知道，无非是因为自己五年任期将满的缘故，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崔圆心念一转，便立刻明白了李系的用意，想必是想用这种手段来阻止崔、楚联姻。


他暗暗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恭谦地笑道：“请转告太后，她对老臣的眷顾，老臣铭刻于心！”


说罢，又回头对崔宁道：“宁儿，更衣随这位公公进宫谢恩去吧！”


“是！父亲。”崔宁不敢抬头，快步走回房更衣去了。


“父亲，封妹妹为郡主居然未经我崔家同意，不要理睬它！”


说话的是崔圆的长子崔贤，他约三十余岁，一只硕大的鼻子酷似其父，他现任蜀郡长史，新年后即将升为太常卿，这次他是回京述职。


依照大唐的惯例，皇亲国戚府上的未婚女子被封为公主、郡主，大多是为了与边蕃和亲，另外，大唐皇族女子的名声不佳，素来为各大世家不齿，不愿与之联姻，所以封崔宁为清河郡主反而不是什么好事，这就是崔贤动怒的原因，大唐当权者之女，岂能随意李氏来摆布？


但他父亲崔圆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眼里慢慢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你不懂这其中的微妙之处！”


他看了一眼儿子，淡淡地笑了笑道：“李系借太后的之手来册封宁儿，是想掩饰他的心虚，但也正中我的下怀，我正愁太后习惯了后宫的冷清寂寞，不肯干政，这样一来，我也就有机会将权力送到她的手上。”


崔贤眼中疑惑不解，他低声问道：“父亲让太后干政是何用意？能否明示孩儿。”


崔圆摸了摸硕大的鼻子，得意一笑，“你就等着看好了，那个女人对权力向来有瘾，等她不可自拔时，你就会明白为父的用意了，而且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父亲，女儿这就进宫了。”崔宁已换了一身正式礼服，来向父亲告别。


“去吧！代为父向太后问安，请转告她，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


一直送宝贝女儿上了马车，崔圆忽然又想起一事，本来不错心情立刻被破坏了，上次她偷走那块玉自己已经不追究了，昨天居然又从库房里擅自拿走一口宝刀，一口刀他不在乎，但据侍卫说这口刀是送到了高升第六客栈，这就让他心里极为恼火。


恼火归恼火，他却暂时不想动张焕，倒不是因为张若镐和自己达成协议，也不是因为他是那件冒功案的主角，更不是他极可能是楚挽澜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张若镐定下的家主继承人。


在崔圆剿灭张家的计划中，张焕将是一颗极重要的棋子，只是现在还不到下棋的时候……


“老爷！王尚书在门口求见，还带来一个年轻人。”管家的禀报打断了他的思路。


“年轻人？是王昂儿子吗？应该不是，他儿子来过多次，门房都认识，难道他也想学张若镐，带个庶子来拜年不成？”崔圆笑了一下，“请他们到我外书房稍候！”


……


“这、这就是崔相国的书房吗？”张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墙上只挂了两幅草书，书橱、案几都陈旧不堪，连地上铺的软垫上也打了补丁，这是他所见过的最简陋的一间书房。


王昂明白他的意思，嘴轻轻一撇冷笑道：“你以为相国的书房就应该镶金嵌玉吗？告诉你，这书房可不是这么容易进的，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进来。”


“王兄说得谬误了，老夫几时不让五品以下的官进来？”不知何时，崔圆出现在门口，笑容极为和蔼，他看了看张煊笑道：“这位小哥是你的子侄吗？”


王昂急忙拉了一把张煊，上前施了一礼，笑道：“这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外甥！”


张煊急忙上前深施一礼，“小侄张煊参见世叔！”


“哦！你就是张煊。”崔圆意味深长地瞥了王昂一眼，两人眼光一触，皆会意一笑，他上前一步，用温暖肥厚的大手牵住张煊的手笑道：“南研北煊、东潍西清，本朝的四大公子老夫可是闻名已久啊！”


张煊的手被相国握住，他激动得腿直打颤，道：“那些都是好事者的胡言，小侄愧不敢当！”


“年轻人留一段风流佳话，这又有何不可，要是老夫再年轻三十岁，也要争一争，呵呵！老王，你说是不是？”


王昂谄笑道：“这帮乳臭未干的小子只知风月，哪里谈得上风流二字，崔兄当年单枪匹马拜会回纥登利可汗，说退二十万胡军，那才叫风流。”


崔圆哈哈大笑，“往事不提！不提！”他拉着张煊的手坐了下来，又笑眯眯问道：“贤侄今天可是专程来给老夫拜年？”


“小侄、小侄……”张煊怯生生地看了舅舅一眼，在他鼓励的目光下，他鼓足勇气道：“小侄有一事想告诉世叔。”于是，他就把昨晚韦谔前来密会父亲之事，说了一遍，又将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崔圆。


崔圆接过，随便扫了一眼，只见上面零散地写着：‘张焕、马鞍岭、回纥军粮’等字样，是韦谔的笔迹，他冷笑了一下，忽然淡淡地问道：“张焕的母亲是什么来历？”


张煊一愣，相国怎么会问这没头没尾的话，但他不敢怠慢，急忙道：“张焕的母亲颇为神秘，张家没人知道她的身世，她十二年前在太原静心观出家。”


“看来真是这样！”崔圆暗暗点了点头，又对张煊笑道：“既然来了我的府邸，就让你崔贤大哥陪你说说话，来人！”


管家立刻出现在门口，“老爷请吩咐！”


崔圆指了指张煊笑道：“将张公子带到西院去，让崔贤陪他说说话！”


张煊被带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崔圆和王昂两人，“相国，此、此事该怎么办？”看得出王昂很紧张，说话也变得有些结巴。


“此事？你是指这个？”崔圆粗壮的食指敲了敲向案几上皱巴巴的素笺，冷冷一笑，他瞥了王昂一眼道：“那你说说看，怎么应对此事？”


王昂立刻欠身道：“此事卑职想了很久，倒也思出一计。”


“说！”


“此计就落在那个张焕的身上，张、韦二人既然要用马鞍岭之事发难，他们必然需要那个张焕来佐证，我听说他要参加科举，那相国就索性将大朝日向后推两天，正好与科举同日，那张焕不就来不了吗？”


崔圆轻捋长须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如果那张焕放弃科举，又必然会打乱张若镐立家主继承人的计划，张若镐可谓进退两难。


崔圆微微一笑道：“我再将你这个计策完善一下，你立刻以飞鸽传书通知你妹子，要她制造出事端，无论如何也要让张若镐在大朝前赶回太原。”


顿一顿又道：“此事就由你出头应对！”

第五十章 凤翔行


“什么，宗祠被焚毁，死伤二十余人！”张若镐腾地站起来，饶是他冷静，但还是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明天是正月初五，正是先祖们接受拜祭的日子，而祠堂被焚毁了，让他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道：“你确定是全部焚毁，还是部分失火？”


“家主请看这个。”张炀递上了一管鸽信，张炀是张若镐二弟张若锦的嫡次子，在京任太子舍人一职，太子舍人是闲职，所以他也负责张家京城与太原本宗的往来，一早他便接到了这个急件。


张若镐接过鸽信，不用看他也明白事情严重了，鸽信用的是红纸，这表示有十万火急之事，也只在十一年前家族分裂时用过一次，张若镐颤抖着手将信展开，信是三弟张若锋写来，说祭祀的纸烛未灭，引发大火，加上天干物燥，大火未能扑灭，将二十几间祠堂全部焚毁，连先祖的牌位也未能保住，在信的末尾，他向大哥请罪。


‘先祖的牌位……’张若镐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晕倒。


“家主！老爷！”张炀和管家一齐将他扶住，急声呼唤，半晌，张若镐长长叹了口气，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进来禀报，“十八郎来了，求见家主！”


“他现在来添什么乱，没看见这里有大事吗？”张炀怒斥道：“让他回去！”


“不！让他进来，我有话要对他说。”张若镐心乱如麻，出了这件大事，他无论如何也必须得赶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焕被带了进来，他也是有大事要禀报，昨日家主忽然告诉他，大朝因相国染恙，将推迟到初六进行，但初六正是省试第一天，也就是说，他如果按计划出面作证，那就必须放弃科举。


“家主，出了何事？”一进门，张焕便感觉到了房间里气氛的异样。


张若镐苦笑一下，将鸽信递给张焕，“你自己看看吧！”


张焕匆匆看了一遍，便立刻想到了王夫人那张苍白、削瘦的脸，不由冷冷一笑，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家主准备怎么办？”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十八郎！”旁边的张炀终于忍无可忍，一个庶子看了密信不说，还竟敢用这种口气和家主说话，他断喝一声道：“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没关系，我让他进来就是想告诉他此事。”张若镐摆了摆手。


“家主不能大朝结束后再走吗？”张焕没有理睬张炀的怒火，继续问道。


张若镐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道：“若是平时晚两日也无妨，但明天就是宗祠年祭之日，我必须赶在年祭之前，向列祖列宗请罪！”


他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寒冷的风将他银色的发丝吹乱，目光愤怒而又无奈，这一刻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慢慢地，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张焕，目光由黯淡渐渐变得明亮，“就算我走，他也未必能如愿以尝，你放心，在走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


张焕回到客栈已是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默默地凝视着崔宁送来的长刀，家主无奈离去，让他终于明白了张破天的话，‘崔圆的手段不是你能了解，借刀杀人一向是他的惯用手法。’


王夫人这步棋，恐怕在十年前他便布置好了，一直到今天他忽然出手了，七大世家，他第一个要下手除去的，极可能就是张家。


“去病！去病！”门口传来赵严焦急地拍门声。


“什么事？”张焕上前打开了门。


赵严探头进来左右看了看，见一切正常，这才轻轻松一口气，“平平说你一直沉默不语，整天盯着把刀，可能要寻短见，让我来阻止你！”


张焕一回头，见窗户纸上有两个核桃大的洞，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这个死妮子，我怎么会寻短见。”


他将门拉大了一点，对赵严道：“你进来吧！我正好有话要对你说。”


赵严满腹疑惑地跪坐下来，不知张焕想对他说什么，张焕低头沉吟片刻，方道：“今年科举我打算放弃了。”


“什么！”赵严猛地瞪大了眼睛，此刻，他宁愿听到张焕说想寻短见，放弃科举，他疯了吗？


张焕知道他会是这个表情，便笑一笑道：“我只是放弃今年的科举，明年再来就是。”


赵严盯着他看了半天，看样子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他嘴巴动了动，最终忍住没有开口询问，张焕若想说原因，他自然会告诉自己，恐怕这涉及到张家的隐秘。


“那你准备怎样向你娘交代？”


张焕摇了摇头道：“我想我娘会理解我的苦衷！”


“张十八！”平平急匆匆推门跑进来，她盯着张焕手中之刀，迟疑一下，指着外面道：“门口有个姓张的老头找你！”


“姓张？”张焕凝神想了一下，‘难道是……’他立刻跳了起来，向门口跑去，他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贤侄，可有时间？”张破天在门口呵呵笑道。


张焕上前深施一礼，随即亦笑道：“现在我什么都没有，惟独有时间。”


……


凤翔也就是今天的宝鸡，从长安到凤翔最多不过半天时间，一行人趁夜在官道上疾驰，约一更时分，他们赶到了凤翔郡。


马速渐渐慢下来，张破天抹了一把汗，哈哈笑道：“痛快！已经好久没这样尽兴狂奔了。”


张焕从后面赶上来笑道：“我还以为四叔会坐马车，没想到竟也是骑马，果然老当益壮。”


“现在真的不行了，当年我跟随李光弼大帅从河北杀向淮西，千里奔袭，那才叫痛快！”


张破天说着，瞥了张焕一眼，见他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半点颓丧，不由暗暗点头赞许，又行一段路，张破天抬头看了看昏暗的月色，便勒紧缰绳和张焕并排而行，他微微笑道：“十八郎可能猜到我叫你来凤翔是何意？”


“该不会是四叔又怀旧了吧！”张焕笑道。


张破天没有说话，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张若镐今天离开长安了，他临走时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到这里，张破天仰望夜空，感慨地叹道：“十年了，想不到他第一次来找我便是有求于我！沧海桑田，转眼我们已经老了！”


张焕沉默了片刻，徐徐道：“我也已决定放弃科举！”


“我知道你会这样做，正如我决定接受张若镐的请求一样，我们张家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无人能置身于事外，我们一定要在后日朝会上夺回主动权。”


张焕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四叔，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关系，你说便是了。”


张焕沉吟一下，便缓缓说道：“崔圆这次绕过内阁，以皇上的名义硬塞崔庆功入阁，他岂能不防备众人在朝会上发难？去掉王昂和杨琦，还剩裴、韦、张、楚四人，事关家族利益，他们都不会轻易同意，所以他指使王烟萝烧了张氏祠堂，逼走家主，这样七宰相中只剩其六，只要裴俊或楚行水再保持中立，以三对二，崔庆功入阁便算过了，所以家主和韦尚书便商量用崔雄冒功一事来做文章，使崔庆功失去大义而无法入阁，办法虽然可行，但以崔圆的远谋，他焉能考虑不到此事，从他推迟大朝和今天家主离去来看，崔圆早已有了应对之策，所以我们若不出奇兵，恐怕这次朝会之争胜算不大。”


“奇兵？”张破天喃喃低语几句，他看一眼张焕笑道：“你知道张若镐为何要写信给我，十年前张家被崔圆分裂，十年后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你放心，奇兵张若镐早已安排！”


“十八郎，你随我来！”张破天一纵马，下了官道，沿着树林飞驰而去。


约行了三里路，众人到了一个叫梅林驿的驿馆，这时张破天对一名心腹使了个眼色，心腹迅速进了驿馆，片刻，从驿馆里急匆匆走出数人。


其中两人远远看见了张破天，二人飞奔过来，一下子跪在他马前，泣道：“属下有罪！”


张破天急忙下马将二人扶起，抚慰他们道：“当年你们是服从我命令，又何罪之有？这么多年你们忍辱负重，保全了我河东军的精锐，向你们下跪的应该是我才对！”


说罢，他将张焕叫上前，给他介绍道：“这两人是我当年的爱将，一个叫杨烈，一个叫卢千里，现在分别是凤翔节度下保田军兵马使和西凤军兵马使，皆是你的叔辈，你替我回个礼吧！”


张焕立刻跪下给他们行了一个大礼，“小侄张去病，见过两位世叔！”


“不敢！不敢！”那个叫杨烈的中年男子急忙将张焕扶起，上下打量一下他笑道：“我听刘元庆说起过你，胆识过人，果然是大材！”


张破天微微一笑道：“此子就是我与张若镐同时定下的张家家主继承人，不过，今天找你们来，我是有大事和你们商量！”

第五十一章 联姻难


楚氏家族一直便是淮南楚州的豪门望户，和其他世家显赫的背景不同，楚氏家族在官场上的崛起始于开元初年，李隆基初登大宝，他革旧图新、锐意进取，大胆提拔肯干务实的官员，时任扬州司马的楚明元上书朝廷，建议疏通漕运，将富庶的江淮和长安连为一体。


李隆基极为欣赏他的建议，当即命他御史大夫、江淮漕运使，全面负责整治漕运，开元五年，楚明元又升为淮南道巡访使兼扬州刺史……


安史之乱中，楚明元之子楚檀设计杀死贺兰进明，并吞并了他的军队，随后的回纥乱华，淮西田神功又被楚檀所杀，他命长子楚行水率兵六万救援军事重镇陈留，血战三天三夜，损兵过半才击溃了两万回纥骑兵，救了当时被困于此地的皇太弟彭王李仅，楚檀也由此被封为楚国公、扬州大都督、尚书左仆射，而其子楚行水则接任淮南节度使一职，其楚氏家族十九人皆为州郡，天下第五世家由此形成。


楚行水现任刑部尚书、淮南节度使，其弟楚行云为淮南节度副使兼广陵郡长史，掌控三万淮南军。


天下承平已久，广陵郡鱼米满仓、绫罗丰盈使楚家豪气渐消，多了几分风流儒雅之风，从庆治十三年起，广陵书院连续夺走省试状元，让天下人刮目相看，而今年参加科举的楚家嫡长子楚潍更是状元郎呼声最高之人，再加上他俊俏潇洒的外形，被好事者誉为世家第一公子。


但从战场上走出来的楚行水并不高兴，他已经隐隐看到了楚家的危机，品花吟月者多，务实能干者少。


楚家基础薄弱，自从前年刑部侍郎贺少华坐赃被贬黜，朝廷权力中枢里已经没有楚家的位子，仅仅保住盐铁监和太府寺两大职能部门，而王昂的心腹韩晃在崔圆的支持下，一年前就任吴郡刺史兼浙西观察使，这无疑是在楚家的后背再插上一刀。


和裴俊一样，楚行水也静观陇右事态发展，随着新年大朝即将来临，他也渐渐感受到了战弓拉满时的蓄劲。


“父亲！我听说张若镐昨日返回太原了！”天刚擦黑，儿子楚潍便从外面赶回，兴冲冲地报告了这个消息。


楚行水此时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他头也不抬，只冷冷道：“当朝礼部尚书的名讳是你可以直呼的吗？”


楚行水将书一合，抬眼打量了儿子一眼，只见他眼眶微红，浑身一股酒气，想必是要急着报告张若镐返回太原的消息，来不及掩饰。


喝点酒并没有什么，但儿子为张若镐回太原之事表现得如此兴奋，这却让他感到一丝诧异。


“你坐下，为父有话要问你！”


父亲的冷淡俨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楚潍战战兢兢在父亲对面跪坐下来，他低声道：“请父亲大人训话！”


楚行水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生冷了，为缓和气氛，他笑了笑道：“这些天有没有和小宁出去游玩？”


虽然父亲的语气缓和了，但他提起的话题却比三九天的风还要寒冷几分，楚潍垂下头，半天才无奈地说道：“自从上次她来吃饭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宫里。”


楚行水见儿子沮丧，他微微一笑道：“就算她做了公主也还是崔圆的女儿，世家的嫡女从来都是用来作政治交易，更何况崔圆只有这一个女儿。”


楚潍的眼睛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父亲一直在向崔圆求亲的事情上不表态，他今天这样说，是不是暗示自己什么呢？


“父亲的意思是说……”


不等他说完，楚行水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为父心里自然有数，现在你给我讲讲，你怎么看待张尚书回太原这件事？”


楚潍知道父亲是在考查自己，他低头想了想道：“孩儿也听说张家为家主继承人一事闹得鸡犬不宁，现在宗祠被烧，我想恐怕也和此事有关，以史为鉴，大凡家族的衰亡往往先由内部开始，若张尚书处理不好此事，恐怕就会成为张家败亡之根。”


“那你觉得和我楚家有何关系呢？”


“孩儿在想，假如张家衰败了，山南王家一定会迁回河东，如此，楚家西扩的机会，岂不是便到了眼前。”


楚行水轻轻地点了点头，看来儿子并没有象自己想的那样整日沉醉于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头脑还算清醒，虽然想法还有些幼稚，毕竟还年轻，只要善加引导，将来未必不能担起家族的重担。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飞奔的脚步声，随即家人急声禀报：“老爷，崔相国来了！”


“啊！”楚潍蓦地站起来，心紧张得‘怦怦！’直跳，“父亲，崔相国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你急什么！”楚行水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为一个女人竟将他紧张成这样，他站起身重重地哼了一声，出门迎客去了。


“贤弟好闲情，让老崔羡慕不已啊！”崔圆老远便笑呵呵拱手道。


楚行水惊讶地笑道：“崔兄何出此言？哪一点又看出我闲情了。”


“但看你大门外冷冷清清，并无一辆马车，就足以让老崔羡慕，我那里赶也赶不走，劝也劝不开，彻夜排队，所以我只好跑到你这里来避难了。”


楚行水仰头一笑，“崔兄是在挖苦我呢，来！来！来！我们屋里坐。”两人相挽着手臂，亲亲热热地进府去了。


楚行水将崔圆让到贵客室，命下人上茶，崔圆只是笑而不语，待茶的热度适口，他才轻轻呷了一口道：“今日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偷得片刻浮闲，来和老友聊聊家常。”


“崔兄日夜为国事情操劳，是该休息一下了，崔兄若愿意，可随时来找小弟。”


“有贤弟这句话，让为兄欣慰不已。”崔圆又喝了一口茶，感叹地说道：“近年来诸事繁多，也无暇顾及家人，直到昨日王昂跑来替他儿子求婚，我才惊觉，原来宁儿已经十六岁了！”


楚行水已经明白了崔圆的来意，果然是想来联姻，什么王家求婚，那王昂已是崔圆的狗，赏根骨头便足矣，还用得着把唯一的女儿给他吗？这分明就是崔圆用来压迫自己，想用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


联姻说到底只是一种手段，它的本质还是一种利益结盟，不过联姻也好、结盟也好，这些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嫁妆和聘礼，虽然楚潍这一年时时跑来约请崔宁，其爱慕之心连镇守大门的石貔貅都感动了，但崔圆和楚行水却按兵不动，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这样，自己便可以在婚姻谈判桌上取得主动权。


崔圆想要什么，楚行水想要什么，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会露出底牌，他们之间的联姻注定不会象小户人家那样翻翻八字、看看黄历便可以了，不是！他们之间的联姻是利益交换和妥协的结果，一但成功，将改变整个朝廷的格局。


就这样，他们之间皆心知肚明，可谁也不先提出，直到距离新年大朝还有六个时辰，崔圆终于来了，他必须要让楚行水在明天崔庆功入阁一事转向自己或者保持中立，为此，与楚家联姻，便是最有效的牌。


但崔圆也明白，楚行水必然会趁机漫天要价，为了把嫁妆压到最低，他必须要寻找到最好的时机。


所以他没有急着提出婚约之事，他一边喝茶，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扫向门外，这时，门缝里映出了一条淡淡的人影，崔圆不由微微一笑，时机来了。


“虽然王研那小子也算是个俊杰，可我更欣赏楚潍的灵秀与执著，所以今天也顺便想来问一问贤侄，他可对我家宁儿有意？若不喜欢，那老夫就成全王研了！”


“我喜欢！”地上的人影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门被推开，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楚潍闯了进来，人说爱情是盲目的，这句话用在楚潍身上一点也不错，尽管他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温良恭谦、动静有序，但在‘情’一字上，他却方寸大乱，完全没有平日的风度和修养。


只见他满脸通红，进来便跪在父亲面前道：“父亲！孩儿愿娶崔宁为妻，求父亲成全！”


崔圆呵呵大笑，连声感慨道：“是啊！楚老弟，如此金玉良缘，你又何忍拒绝？”


楚行水名字虽然阴柔，长相也斯文秀气，但他却是个斩断杀伐之人，当年他率六万军救援陈留，面对回纥人犀利的骑兵，面对手下伤亡大半，但他依然死战到底，最终使回纥人信心先崩溃，从而取得陈留大捷，极大的鼓舞了大唐军民的士气，也是这一战，使回纥人看到了大唐死战的决心，最终决定离开大唐北归。


时光已过了十五年，但楚行水的固执却从未消退，如果儿子并没有贸然闯入，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或许他会答应与崔家联姻，但楚潍表现出来的急切和失态，却使楚行水一下子清醒过来，若崔、楚两家联姻，楚家早晚会步王家后尘，沦为崔家的一条狗。


不行！

第五十二章 战朝堂（一）


隆隆的鼓声将长安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此时只是四更时分，夜色深沉，但大街上已经是车马辚辚、官轿穿梭，每一辆马车或一顶轿子前总挑着一盏灯笼，上面印着各府的名称和官衔，在橘红色的灯光映照下，分外耀眼。


今天是庆治十六年正月初六，在今天将举行新年的第一次朝会，这是新一年的开启，它也将为一年的大政方向和权力布局定下基调，尤其是今年，崔圆右相的五年任期届满，新右相即将产生，这就意味着大唐的权力格局将面临重新洗牌。


同样，今天也是庆治十六年的科举大考，在平康坊、崇仁坊等士子们最集中之地早已是灯火通明，各家客栈在半夜时分便忙碌起来，确认考引、检查行李，每个考生士子都异常兴奋，‘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从今天起的三天，将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


高升第六客栈的掌柜和伙计们在三更不到就起床了，蒸馍、烧汤、挨个唤醒士子，客栈里吵吵嚷嚷，热闹非常，林家姐妹已早早起来为众人忙碌，林三叔打来井水给他们梳洗漱口，而平平则将她煎好的鸡蛋送到餐桌上。


“知愚兄，你就别看了，这么会儿功夫有什么用？”郑清明将一个鸡蛋塞进嘴里，用筷子指着林知愚含糊地说道：“你越这样紧张，越考不好！”


林知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道：“我的《孝经》不熟，我想再看看，我觉得今天很可能会考到。”


“嗨！你现在看又能记住什么，徒添烦恼，现在吃饭才是正经。”郑清明说完，又伸筷子夹起一只煎鸡蛋。


“死胖子，你就不能少吃两个吗？”林平平一巴掌将郑清明手中的鸡蛋拍下，双手叉腰忿忿地瞪着他道：“你说说看，你这是第几个了！你全吃了，等会儿张十八吃什么？”


“你的张十八几天前就失踪了，他不会来的！”


“谁说我不会来？”


张焕笑着出现在了门口，“今天是你们大考的日子，我当然要赶来给你们送行！”


林平平一阵惊喜，她一把从郑清明面前抢过盘子，放在张焕面前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才特地多做一些，但这个死胖子却把你的份也吃掉了。”


张焕见郑清明一脸苦相，不由笑道：“他想吃就给他吃，今天贴经要考一天，不给他吃饱，到时他手发抖、脚发颤，写不出字来又要怪我了。”


“就是！就是！第一次吃平底锅的煎鸡蛋，不多吃几个怎行？”郑清明笑嘻嘻地伸手取了个馍，掰开，将煎鸡蛋塞进去便大嚼起来。


这时，客栈掌柜拍着手跑来催道：“几位快点！清河书院的马车已经到了，你们晋阳书院的马车也该来了，晚了它可不等人的。”


听说马车要到，几位士子皆手忙脚乱塞满了口，慌慌张张跑回屋取书袋去了，过了一会儿，大家背着书袋都跑到了门口集中。


大门口此时灯火通明，已经挤满了士子，虽然风寒料峭，但每个人都红光满面，显得十分兴奋，几辆各郡进奉院（驻京办事处）的马车停在门口，只听见马车上的小吏此起彼伏地高声喝喊，“蜀郡的士子上车！”


“襄阳郡士子到这边来。”


……


这时，又有几辆马车驶来，马车顶上的灯笼上映着‘晋阳书院’四个字。


“来了！来了！”郑清明率先冲上去，紧接着其他几人也跟着上了马车，张焕慢慢走到马车前高声笑道：“你们几个给我好生考试，考不中可要吃板子的！”


“去病就放心吧！一定高中。”


马车没有停留，又继续向下一个客栈驶去，张焕送走众人，他正准备返回张破天的府邸，这时一名中年男子上前向他深施一礼，“请问你可是张焕、张去病？”


张焕点了点头道：“我正是，你是……”


中年男子递上一张名刺，“在下是韦尚书派来，特来接张公子先去韦府！”


……


五更时分，此时天还未亮，西山头托住了即将沉下的月亮，皎白的月光变成暗红色，天空显得阴沉灰暗，近千辆马车和官轿已经浩浩荡荡聚集到丹凤门前，星星点点的灯笼汇成一片橘红色的星海，蔚为壮观，而丹凤门广场上已聚集了近千名朝官，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议论今天朝会上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自安史之乱后，随着相权渐渐超越君权，朝会制度也随之调整，目前的朝会共有两种方式，一个是大朝，每三个月在含元殿举行一次，正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这种朝会是群臣对君王的觐见，以及相国宣布一些重大的人事变动，象征大于实际，更多意义上是彰显君王的存在。


另一种朝会形式俗称小朝，又叫内阁联席会议，由七位内阁成员每五天在中书省的政事堂召集一次会议，协商解决军国大事，四品以上的职事官均须列席旁听，这才是大唐真正的权力中枢。


不过，今年大朝又与平时不同，崔圆要三读崔庆功的入阁决议，其他几个宰相又岂能轻易同意，好戏即将连台啊！


崔圆在八个青衣小童的前后引导下，迈步走进了丹凤门广场，一路上的大臣纷纷闪向两边，向他拱手见礼，崔圆一一含笑点头，以示回敬。


走到广场中央，崔圆一眼看见楚行水和韦谔两人正站在一角聊天，神情颇为亲密，他呵呵一笑，径直迎上去笑道：“两位的私密话，可否让老夫听一听？”


韦谔见他过来，冷哼一声，扭头便走了。


楚行水却微微笑道：“我们二人正在商量如何挑老崔述职书里的刺，怎能让你听见？”


崔圆瞥了韦谔背影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道：“韦尚书听信市井流言，硬说我侄子是冒人军功，我听说他今天就想拿此事向我发难，楚兄，难道你也相信吗？”


楚行水耸了耸肩膀，手一摊笑道：“此事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管洗耳恭听便是。”


“真是这样吗？”


崔圆见楚行水笑得有些勉强，他淡淡一笑道：“其实此事和楚兄大有关系，在没弄清情况前，我奉劝楚兄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楚行水微微一怔，“崔兄此话是何意？”


崔圆笑了笑，他见身旁无人，便凑到楚行水耳畔低声道：“楚兄不妨去问问张若镐，那个张焕的母亲究竟是何人？”


说罢，崔圆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地笑容，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而去，只留下楚行水一脸的疑惑。


……


“咚！咚！咚！”激昂的计时鼓开始响了，入大殿的时间已到，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排成两队，在右相崔圆和左相裴俊的率领下，沿着两条龙尾道昂首上行，而五品以下的官员则静立在丹凤门广场，随时待唤。


百官快步走入含元殿，含元殿是大明宫的主殿，可容纳数千人，气势恢弘，雄踞于龙首原的最高点，从大殿口向外俯视，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让人禁不住生出拥揽万里江山的胸怀。


片刻时间，百官均已站好，他们按三省、六部、五监、九寺的顺序依次排列，三品以上官员均有座位，另外，王公、散官等非职事高官也位列其中，整个大殿济济一堂，足有千人之众。


“皇上驾到！”


随着当值宦官一声高亢的呼喝，钟鼎之声悠扬响起，一队队黑衣执戟侍卫、奉伞宦官、举扇宫娥从侧门依次出列，随后一驾大凤辇缓缓驶入，停在玉阶之上，四名宫娥前后左右将当今天子李系从辇中扶出，只见他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衮龙袍、腰挎鹿卢剑，慢步稳行，端坐在龙榻之上。


“开殿！”


百官一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吾皇陛下，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免礼，请坐！”李系轻轻摆手，众臣归位，大殿里一片寂静。


“各位爱卿，今天虽然新年大朝，但各部事务繁忙，朕也欲从简行事，下面便请相国宣布人事任命！”


说罢，李系向崔圆点了点头。


“请相国出列……”执礼太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直传出大殿之外。


崔圆快步走上玉阶，高大的身躯遮住了殿外射入的阳光，在李系身上投下一道重重的阴影。


他取出一本奏折，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自庆治以来，吾皇顺应天意，使天下得以风调雨顺，民心思安、国库丰足，大唐社稷承平久矣！然而胡虏南顾，谋我大唐之心不死，幸得忠臣良将赤心报国、士卒用命，使胡虏无功而返，本相依照皇上圣意已一一记赏，现特宣布如下：”


“韦谔率先领军北抗胡虏，特加封为兵部尚书韦谔为太子太傅、开府仪同三司，各官可有异议？”


崔圆一连高喊三遍，无人反对，这个任命就算通过了。


他扫了一眼大殿，又朗声道：“凤翔节度使崔庆功亲率凤翔精锐，全歼南犯之敌，与社稷有大功，特封为征西大元帅、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崔圆念完，他环视大殿一圈道：“以上职务调动，各官可有异议？”


停息片刻，崔圆又第二次高声道：“以上职务调动，各官可有异议？”


“陛下，臣有异议！”殿中顿时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兵部尚书韦谔一步站出，他向皇帝李系长施一礼，沉声道：“臣不明之处颇多，想请崔相国答疑，望陛下恩准！”


崔圆心中冷冷一笑，果然是他先跳出来。

第五十三章 战朝堂（二）


李系平静地望着韦谔，今天的朝会他也是盼望已久，鹤蚌相争，渔翁可能得利否？


“韦尚书请讲！”


韦谔瞥了一眼崔圆，冷冷道：“请问相国，我陇右、朔方、河西共十五万军队抗击回纥十万铁骑，而凤翔军却以五万人追击敌人一万溃逃之军，他的功劳难道反而在我之上吗？如果不是，那为何五十万赏钱中，四十万归彼，四倍于我，这何其不公，难道就因为掌管凤翔军之人也是姓崔吗？”


“韦尚书此言诧异，我凤翔军拿大头是依照朝廷的定制，这和我姓崔又有何关系？”


崔庆功嗤笑一声，从朝班里慢慢走出，他看了看韦谔，不屑一顾道：“我凤翔军共砍下敌首级八千四百余颗，生俘千人，你既口口声声说功大于我，那我问你，你们十五万大军又杀了多少敌人？百余名斥候罢了，分你十万已是照顾了你，还好意思和我争功，亏你现在还是兵部尚书！”


“住嘴！”崔圆向崔庆功怒喝一声，脸阴沉下来，“朝堂之上未得陛下许可，你竟敢随意插话，你可知罪？”


他回身向李系施了一礼歉然道：“臣弟是个粗人、不懂礼仪，请陛下莫怪！”


李系摆了摆手，“朕赐他无罪，继续讲便是。”


这时，韦谔怒极反笑，他手指着崔庆功道：“一派胡言！我陇右、朔方军若不抵抗，回纥十万铁骑顺势南下，你崔庆功敌得住吗？敌人为迫我回援，这才派军绕道偷袭开阳，而你呢？明明半日便可赶到的路程，你却走了两日，任开阳城破，任回纥人屠杀我韦家子弟，你用心之歹毒，更胜回纥人十倍。”


说到这里，韦谔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状，恨得眼睛都几乎喷出火来。


崔庆功却呵呵冷笑不止，他取出一本行军司马的军案记录道：“韦尚书的话真让我怀疑你否懂兵，从凤翔到开阳只要半日是不假，难道我就要拼命赶路吗？如果回纥人路上设伏怎么办？如果回纥人的真实意图是想引我出来，然后再绕道偷袭凤翔怎么办？为将者，自然要处处小心，从大局考虑，这是我凤翔军斥候的探察记录，可证明本帅并无虚言，至于韦家子弟不幸被回纥人所杀，崔某也是十分遗憾。”


这时朝堂下已是一片窃窃之声，虽然人人皆知崔氏不救开阳郡是出于私心，但崔氏准备充份，人证物证皆有，相反，韦谔却拿不出证据，仅凭一时激愤指责，实在不足以服人，而且另一个实力派人物张若镐又临时赶回太原，使原本势均力敌的大战出现了一边倒的形势，崔庆功入阁看来大势已定。


“韦尚书走题了。”只见从朝班里走出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正是工部尚书王昂，他上前向李系施一礼道：“陛下，请准臣发言！”


“王爱卿请说！”


王昂慢慢走到台阶前笑道：“相国在问，对他所提的人事任命可有疑义，连陛下也说朝会须从简行事，韦尚书却在争夺封赏、哀怨满腹，完全牛头不对马嘴，韦尚书若对封赏不满，可下来和户部、兵部协商，若确实有功，朝廷再拿出一份就是了，现在相国既提出任命置疑，我可代表大臣们表态，并无疑义！”


“你能代表谁？你只能代表你自己！”韦谔一阵冷笑，他回头盯着崔圆道：“为宰相者，德行须优先，这是公论，我既指责崔庆功心术不正，就是说他没有资格入阁，他公报私仇在先，这可暂且不提，但他却纵子冒人军功，这是为将者大忌，请问，这种无德无行之人如何挤身为宰相？”


崔庆功大怒，他刚要怒喝韦谔，却忽然看见兄长给自己使了个眼色，让自己不要开口，他只得将满腔的怒火硬生生压下，一言不发地站到一旁。


王昂却摇了摇头，轻蔑地望着韦谔道：“韦尚书，你先说人家公报私仇，却没有证据，现在又拿一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来发难，我看你是嫉妒人家功劳才是，崔雄火烧回纥人军粮，立下不世奇功，这在兵部已有定案，就因为他平时不检言行，所以才有不少人嫉恨他，抛出什么冒功之说，这等连三岁小儿都不信的话，一个堂堂的尚书宰相却信以为真，捧之若金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王尚书说得极是，老臣也是这样认为！”从朝班里站出一个颤巍巍的老者，躬腰拄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就是七大世家中最为低调的剑南杨氏家主杨锜，杨锜是当年杨贵妃的从兄，他娶了武惠妃的女儿太华公主为妻，算是皇亲，今年已经七十岁，时任尚书右仆射，因杨氏是剑南第一大族的缘故，他也挤于身内阁。


和河东张氏一样，杨家的军队也被崔圆夺走，徒剩一空壳，但不同的是，张若镐是和崔圆结仇，而他却是和崔圆结亲，他的长孙女嫁给了崔圆之子崔贤，从此他也变成了崔圆的一条狗。


杨锜自恃老驸马，是李系的长辈，他并不请示，便沙哑着声音道：“韦尚书想必是家族遭难，便迁怒于崔将军，心情可以理解，但朝堂之上谈论的是国事，岂能加入个人私怨，我想除了韦尚书之外，没人会对此事感兴趣？”


他话音刚落，忽然从朝班的左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杨尚书此言不妥，本相就对此事颇有兴趣！”


崔圆一听到此声音，心猛地一沉，瞳孔急剧缩成一条缝，他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裴俊，竟然会在此时发难。


确实是左相裴俊出手了，他虽然借女儿的婚事答应过崔圆，在崔、韦之争中将保持中立，但崔圆绕过内阁联席会议，利用皇上来使崔庆功挤身内阁，这就破坏了当年的七家之盟，使十五年来的势力均衡被破坏，迟早会引发大乱，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但裴俊却一直置身于事外，只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忽然出手，一剑封喉。


只见他慢慢走出来，向李系行了一礼笑道：“要破除流言的最好办法就是公开，既然有人质疑崔小将军冒功，就该把真相公布于天下，否则藏藏掖掖，或不屑一顾，只会让流言长上翅膀，越传越广，坏了崔相国的名声，也坏了朝廷的清誉，这既是相国的私事，更是我大唐的国事，杨阁老、王尚书，你们二人以为如何？”


“说得好！我也以为须将此事澄清，绝不能让崔小将军受委屈。”


楚行水也站了出来，就算张焕的母亲是王母娘娘下凡，他也不能让崔圆破坏了七大世家十五年前达成的协议。


三对三，朝堂上出现了一个极微妙的形势……

第五十四章 战朝堂（三）


含元殿上一片寂静，群臣皆默然无语，俨如时光倒流，十年前，也是新年朝会，张破天被崔圆逼迫下台的情景仿佛又重现。


但崔圆不是张破天，他仍有雄厚的实力，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沉默良久，崔圆终于对天子李系道：“陛下，臣也希望把事情讲清楚，还所有人一个公道，请陛下恩准！”


李系微微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陛下有旨，宣崔雄觐见！”


“宣崔雄觐见……”


声音渐渐传远，这时崔圆瞥了韦谔一眼，冷冷道：“我将崔雄唤来对质，不知韦尚书的人证，莫要又是道听途说。”


“哼！不仅是人证，我会请出真正的英雄来和崔雄对质。”他快步走到殿下，对一名侍卫低语几句，那侍卫随即迅速离殿而去。


崔圆目光闪烁，所有的人皆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沉闷无比，一点一滴的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仅仅只过去一刻钟，就仿佛熬过了千年万年。


大殿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一名侍卫快步跑进，跪下行礼道：“启禀陛下，崔雄和张焕带到！”


李系看了看崔圆和韦谔，眼里露出一丝极为细小的狡猾神情，一闪而过，他微微笑道：“两位爱卿，现在就开始吗？”


崔圆和韦谔深深地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赐张焕白衣，宣二人觐见！”


……


所谓赐白衣就是大唐皇帝接见没有身份之人的一种恩赐，很快，张焕穿上白衣，缓缓地走上了这座大唐最宏伟的宫殿。


疑惑、轻视、敬佩，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仿佛层层大网将他紧紧包裹，但他却目光平静而从容，在无数骄傲而高贵的头颅面前昂首穿行。


在他后面的崔雄也毫不畏惧，雄赳赳地步入大殿，仿佛一只好斗的公鸡在四处寻找对手，眼睛里充满了轻蔑和傲慢之色。


一个清朗的声音、一个嘶哑的声音先后在大殿上响起，“太原民张焕……凤翔军中郎将崔雄……叩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两位平身！”李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他对崔雄还有印象，在去年三月的曲江宴上，他将汾阳郡王郭子仪的孙子打得头破血流。


李系心中暗暗摇头，眼光便落在了张焕的身上，他取过张焕的名碟，随手翻了翻笑道：“原来你是张尚书的侄子。”


张焕点点头，沉声道：“正是！”


这时，旁边的崔庆功已经忍无可忍，他上前一步道：“陛下，既然现在两位当事者皆在，问一问便可知道究竟是谁在冒功，又何必管他是谁的子侄？”


“庆功！”崔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回头又对李系笑道：“臣看这两个年轻人皆昂首而入，胆识不凡，不如让他们自己叙述，以表其功，陛下以为如何？”


“也好，那你们二位谁先说？”


“我先来！”崔雄一步站出，他轻蔑地斜睨了张焕一眼，似乎不耻与这个冒功者同列，他向大殿众臣拱了拱手道：“在下崔雄，两个月前是凤翔军下斥候校尉，十二月初十，我奉了严泰将军的军令，率一百名手下去马鞍岭一带探视回纥军大营，由于敌军防御严密，我便率领弟兄们到岭上去观察，却无意中发现了岭后的回纥粮草重地，约有两千余人护卫，我深知若回纥失去粮草，那他们大军必败无疑，所以我趁夜便摸进敌营，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说到这里，崔雄嘴里含糊一下，又道：“当时夜黑风高，我是用火箭射入点燃了草料堆，得以大功告成，绝无虚言！”


“陛下！各位大臣！我儿所言句句是实。”


崔庆功得意地举起回纥人的口供和一把烧得弯曲的长剑，高声道：“我这里有回纥人的口供，以及我儿遗留在现场的佩剑，这就是证据。”


他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张焕，不屑地道：“读书人！你要冒功也要分一分场合和对象，偷袭回纥人大营，我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这次崔圆却没有阻止崔庆功的出头，更没有指责他背对皇帝的无礼，他微微合眼，仿佛是睡着一般。


大殿上的议论之声先是窃窃私语，随着崔庆功的举证，议论之声开始越来越大，连裴俊和楚行水都掩饰不住眼中的焦虑，一齐向韦谔望去，天时、地利、人和崔雄都已占全，张焕又该如何翻身，难道他还有证据在手中吗？若仅仅只是红口白牙的话，这场军功之争可就输定了。


张焕却淡淡一笑，“我是从河里潜入粮库里面点的火……”


他话的没说完，王昂便哈哈大笑，打断了他的叙述，“张贤侄，人要有自知之明，如果是夏天，你从水进去倒也说得过去，可这是十二月的寒冬，你不觉得自己说得很可笑吗？”


“王尚书身子娇贵，自然无法想象十二月下河的情形，可战场之上莫说下河，就是下火海也是极正常之事。”


张破天呵呵一笑站出了朝班，他上前向李系深深施一礼道：“陛下！为臣适才走神，没有听清崔小将军所言，陛下可否容臣再问他一问？”


此时，除了崔圆外，大殿上所有的大臣都无比惊讶，甚至是震惊，张破天竟然为张焕出头，难道彼此敌视了十年的二张又和好了吗？


李系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张破天的请求，张破天又看了看崔圆，微微笑道：“相国不反对吧！”


崔圆摸了摸硕大的鼻子，亦呵呵一笑道：“太师何出此言，尽管问就是！”


张破天负手慢慢走到崔雄面前，笑眯眯道：“小将军，适才听你说，你两个月前只是个斥候校尉，去马鞍岭探视回纥军虚实，只率领一百手下，可对？”


崔雄挺了挺粗壮的脖子，咽了口唾沫道：“正是！”


张破天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你是用火箭点燃了粮垛，是不是？”


“不对！是先点燃了草料垛。”崔雄开始有点紧张起来，声音微微发抖。


张破天微微一笑，“那就草料垛吧！嗯！我还记得你说粮库里还有两千回纥兵护卫，是吗？”


崔雄点了点头，他有些不安地向父亲看去，崔庆功也渐渐意识道了不妙，当时他向兵部备案时就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所以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也没有仔细推敲，一般文官也听不出其中的破绽，但张破天不同，他可是厮杀了几十年的老将，他懂！


但现在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破天问自己儿子，事实上，他也是刚刚才知道张焕是潜水进去烧的军粮，在此之前，去审视过实地的行军司马给他说过，进粮库烧军粮，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崔庆功眼光闪动，似乎若有所思。


这时，张破天不露声色地又瞥了一眼崔雄，忽然问道：“既然你们有一百多人，那你是怎么避开哨兵的巡防？”


“当时我们没有看见哨兵！”崔雄脱口而出。


“是吗？既然没有看见哨兵，那为何还用火箭？直接进去烧粮不就行了吗？”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哨兵没有发现我，我是一人潜入敌营，弟兄们都在外面等着！”


张破天淡淡一笑，“一百多骑兵在外面等着居然不被发现，这些守粮库的回纥兵真该死了。”


“他们都在数里外，当然不会被发现！”崔雄有些着急了。


“那你是怎么逃掉的？可别告诉我射完火箭后，回纥哨兵还没发现你，然后你就趁乱从容离开？”


这时，一旁的韦谔大声应和道：“说得不错，粮库重地最忌讳的就是火，一个角落突然冒出一团火，就算巡哨都是瞎子没看见，那哨塔上呢？难道他们也看不见吗？既然被发现，还能让你从容离开？你别再说是弟兄们来接应，你的弟兄们可在数里外呢！”


崔雄脸胀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旁边的崔圆终于忍不住替他打圆场道：“二位都是带兵之人，应知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能凭想象来度量，所以说崔雄只是侥幸成功，否则他早死掉了。”


“相国说得极是，是不能凭想象。”张破天笑了笑，又问崔雄道：“请问崔小将军当时是用什么弓？”


“这个……”崔雄已经不敢再随口回答，象三百斤的大硬弓他拉不动，想了想他还是如实答道：“我用的是百斤左右的普通弓。”


“不错！你说的是实话。”张破天从怀里摸出一本地图，将它抖开道：“这时我从兵部借到的地图副本，就是马鞍岭奇袭战的地图，是当时行军司马所绘，上面还有他的签名。”


他将地图高高举起，大声对众臣道：“地图上写得清清楚楚，粮库的栅栏皆高达四丈，粮垛距离栅栏更是有百步之遥，若弓箭要越过这些栅栏射中粮垛，最起码也要站在百步外，这样一里一外，离粮垛就有两百步的距离，可三百斤的大硬弓最远射程也不过百步，而崔小将军百斤左右的普通弓又怎么能射出两百步远？况且，他说射中的是草料垛，而草料垛都在第二排，根本就是被挡住的？”


说到这里，张破天笑吟吟问崔雄道：“你来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样用百十斤弓射出两百步远，并且用一支火箭射穿了两丈粗的粮垛，点燃后面的草料垛？”

第五十五章 战朝堂（四）


张破天问话被一波波向大殿外传递，几乎每一个人都忍俊不禁，但脸上却偏偏摆出副肃然的表情，惟恐被相国看到，当张破天最后一句话问出后，含元殿上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就仿佛被胶凝住了一般。


崔圆一直微合的眼慢慢睁开了，应该说现在的局面并没有失控，还在他的意料之中，自从张破天出来，他便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崔雄冒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把崔庆功卷进去。


所以他还留有最后一手：将责任推给记功的行军司马。


他正要开口，崔庆功却先一步站出来，逼视着张破天道：“那你又怎么解释我举出的证据？”


“证据！就是那把破剑和所谓的口供吗？”张破天不屑地摇了摇头，“我的剑烧两个时辰也会变得那个样子，是不是我就可以说烧回纥军粮的人就是我呢？至于口供，那就更可笑了，小将军不是说他趁夜摸进去的吗？而且还没有被发现，那录口供的回纥人怎么知道烧粮的就是小将军？难道他们还会掐指神算不成？”


“你！”崔庆功终于恼羞成怒，他怒喝一声，“张破天，你的意思是说我弄假不成？”


“够了！不要再吵了。”崔圆手一摆拦住他们的话头。


他一直就在观察裴俊和楚行水的动静，见两人自始自终皆是一样的表情，就仿佛站在云端上悠悠看下方的厮杀一般。


由此可以看出，这两人都是各自为己，尤其是楚行水，他还有把柄在自己手上，既然他不肯接受自己联姻的建议，那索性就将他一直耿耿于怀的浙西观察使一职还给他，还有两淮漕运使也可以给他，相信他的立场会有所松动。


这样一来，就算张若镐回来，最后的对阵形势还是四比三，他崔圆稳操胜券，既如此，那今天就先退一步，把崔庆功入阁的时间再向后推一推。


想到此，他立刻回身向李系施了一礼，诚恳地说道：“陛下，老臣以为新年大朝为这等小事争执，伤了同僚的和气，实在是没必要，此事待大朝后再容臣慢慢调查，如果真是崔雄冒功，臣绝不姑息，一定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只是现在已近午，新年伊始万机待理，那今天大朝就到此结束，陛下以为如何？”


裴俊和楚行水对望一眼，均点了点头，崔圆肯退一步，那就有商量的余地，若大家撕破脸，也未必是好事。


事情似乎就要这样不了了之，就当大殿中的群臣都微微松一口气时，一个意外却发生了，只见李系淡淡一笑，向张焕招了招手道：“张焕，刚才你说你是潜水进入粮库，后面就被王尚书打断了，一直吊着朕的胃口，不如你再接着说下去，你是怎么进的大营？又是怎么避开回纥人的巡哨？最后是怎么逃生，这些朕都很想知道。”


崔圆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僵住了，正如他本人所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能凭想象来度量，而朝堂又何尝不是一个战场，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可就是忽视了眼前这个局外人，大唐皇帝李系。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变得复杂了……


含元殿上十分安静，安静得连外面的风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大殿上千余名朝官就仿佛泥塑一般，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张焕慢慢走上玉阶，就站在崔圆的旁边，他先向崔圆友善地笑了笑，躬身向李系施一礼，徐徐道：“陛下，我们其实是从马鞍岭后山沿着悬崖爬下去的，当时我们一共是六人，包括韦尚书的儿子韦清，我们先摸进最靠近山崖的一个营帐，一起动手杀死了睡梦中的回纥兵，换上他们军服前往粮寨，但回纥的戒备异常严密，根本就进不去，后来我五个同伴又爬回山崖，只留我一人从水里潜进了粮寨点火，事后我也是从水里逃走。”


“陛下！张焕说得一点也不错。”张破天指了指地图笑道：“臣和回纥人打过多年交道，深知他们对粮食的护卫之严，从地图上也看得出，要想烧毁军粮，必须得进去点火，而且只能从水路进去。”


李系轻轻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崔雄道：“崔小将军，你现在还坚持你是用火箭点的火吗？”


崔雄低下头，一声不语，这时崔庆功却发作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横蛮地道：“我儿是老实人，从来都被人欺侮，明明是他立的功劳，却被那些只会说不会做之人夺去，老子就是不服！”


张破天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崔庆功，道理是摆在大家眼前，如果你非要说回纥人的军粮是你儿用火箭所烧，那你给我解释，他是怎样用百十斤的弓射出两百步远，而且还是射在第二排的草料垛上？”


崔庆功眼中露出凶光，他上前一步，阴森森地盯着张破天道：“我儿又没说他是在外面射的，他也是潜水进里面去射，难道不行吗？”


……


大明宫春明河边，数百名大唐重臣簇拥着天子李系齐聚岸边，默默地等待着一场即将开始的龙争虎斗，他们要用事实来辨别到底谁是英雄，谁是冒功者。


春明河由东蜿蜒流来，因与春明大街平行而得名，它是一条人工挖掘的小河，将护城河的水引到大明宫的太液池内，一路垂柳依依，数十座各式精巧的桥梁横跨其上。


在距大臣们约三百步外，第一座圆拱形的丹凤桥上，张焕与崔雄精赤着上身，等待着下河的命令，在他们脚下，厚厚的冰面上已经凿开了一个丈许宽的大洞，他们将从这里入水，一直到八百步外的金雀桥为止。


这是一场完全模仿当时场景的拼斗，每隔二十几步就有几名侍卫在岸上巡逻，俨如那天夜里的回纥巡哨，河面上也没有什么冰窟窿以供换气，他们必须要一口气潜到金雀桥。


时间到了，李系冷冷地瞥了一眼崔庆功，低声令道：“开始吧！”


“陛下有令，开始！”


张焕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用眼角余光向崔雄扫去，只见他紧咬双唇，脸上已冻成了青紫色，身子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张焕微微一笑道：“崔小将军，你是不行的，还是穿上衣服暖一暖，让我先来吧！”


崔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一闭飞身从桥上跃下，‘扑通！’象一只巨大的秤砣落水，激起了两丈高的水花。


“真是有头无脑的家伙！”


崔雄入水的刹那，他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张焕淡淡的笑声，“如果我先潜不过，你不就不战而胜了吗？”


……


“有人跳下去了！”


“好象是崔小将军……”


岸上的百官骚动起来，原本井然有序的队列开始乱了，不少人沿着河岸奔跑，企图要透过厚厚的冰盖寻到崔雄的踪迹，但除了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崔圆就站在李系旁边，他面无表情，仿佛跳下河之人和他毫无关系，是的，今天一场朝会带给他太多的意外：两张的破冰和解、裴俊的暗施冷箭、李系的坐收渔利，以上种种都需要他静下心来细细推敲，稍一疏忽，他十年的心血就会赴之东流。


与崔圆的冷漠恰恰相反，崔庆功则象一只被剁了尾巴的猴子，急得在河岸上乱吼乱叫，他命令所有的侍卫都到冰面上去寻找他的儿子，他比谁都清楚，崔雄莫说八百步，恐怕连一百步都潜不下去。


果然，在距丹凤桥约百步处，一名侍卫听到了冰层下传来的微弱的敲击声，“大将军，在这里！他好象不行了。”


崔庆功一愣，他忽然发疯般地夺过侍卫手中的长戟，向冰面猛砸下去，但冰层实在太厚，只砍出了一道道白印子，他急得回头大骂，“混蛋！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众侍卫见势不妙，一起动手开凿冰面，很快便凿开了一个大洞。


一名侍卫跳了下去，片刻之后，他从冰下救上了奄奄一息的崔雄。


“快！快送他去找太医！”崔庆功心急火燎，他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地裹在儿子身上。


“崔帅，那张焕还要不要继续？”侍卫首领迟疑一下问道，事情已经很明显，还需要再比下去吗？


“继续！谁准许他可以不跳？”崔庆功脸一沉，他指着刚刚凿开的冰洞，咬牙切齿道：“把这里给我盖上，你们都统统给我上岸！”


这时，百官的交头接耳都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张焕的身上，八百步的距离，这简直不可思议，他行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行水忽然想起了崔圆说的话，这个张焕似乎和自己有点什么关系，不知不觉，他也挤到了河边，担忧地向张焕望去。


“陛下，不如停止吧！老臣实在替张焕担心。”崔圆低声对李系建议道。


李系回头看了看他，淡淡一笑道：“若现在停止，是否对崔小将军不公？若他也游不过，那回纥军粮被烧，只能是天意了。”


说罢，他一挥手，冷冷地下令道：“命他开始！”


“陛下命张焕开始！”


张焕深深地吸了口气，在百官的惊呼声中，他高高跃起，仿佛穿林乳燕，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优美的弧线，无声无息地穿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这时，几名侍卫找来了一块厚厚的木板，准备将救崔雄的冰洞盖上，但他们刚跑到冰洞旁，正好看见一条黑影迅疾无比地从水下游过，俨如一条觅食鲨鱼，刷地不见了踪影，几个侍卫惊得目瞪口呆，片刻，他们指着冰洞一齐大叫起来。


听说张焕已经游出百步，岸上的官员们再一次激动起来，他们沿着河边奔跑，企图发现张焕的影子，但谁也找不到。


时间一点点过去，半柱香已燃过，张焕依然没有半点动静，等候在金雀桥边的张破天也开始有些着急起来，按理张焕应该到了，难道他真的出了什么事不成？


这时，崔圆偷偷看了一眼李系，见他脸上也出现了掩饰不住的失望，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得意，崔雄过不了，张焕也过不了，那冒功一说也就不成立了。


忽然，在远处滴水桥边传来一片大喊声，“张焕出水了、出水了！”


崔圆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滴水桥，那是比终点金雀桥还要远两百步的地方，也就是说，张焕这一口气，竟潜游了千步远。


随着张焕高举手臂从水中跃起，百官们终于忍不住欢呼起来，这欢呼声里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这欢呼声也昭示了真相终于浮出水面，任何解释在此刻都变得苍白无比，铁的事实就是对真相最好的注脚。


崔圆忽然勃然大怒，指着崔庆功喝道：“看你们凤翔军干的好事，竟然胆敢冒充别人的功劳，实在是罪不可恕，传本相之命，免去崔雄一切军职，终身不得再用；凤翔军行军司马王汉擅自为崔雄表功，应记首罪，判杖毙；崔庆功教子不严，免去其招远县公之爵，罚俸一年。”


这时，李系背着手慢慢走到众人面前，他对崔圆微微笑道：“相国，朕也有一个赏罚，不知可作数？”


崔圆急忙惶恐地说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说的话怎么能不做数？”


“那好，朕就下旨了。”李系一昂首，高声道：“张焕烧毁回纥军粮，致使回纥退兵，有功于社稷，特封为羽林军果毅都尉、昭武校尉，赏钱五百万、绢五百匹；其余五名从人皆赐云骑尉，各赏钱一百万。”


张焕已穿了衣服，他闻旨拜谢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系向他微微点头，又瞥了一眼崔庆功，冷冷道：“身为凤翔军主帅，却纵子冒功，罪不可恕，传朕的旨意，免去崔庆功凤翔节度使一职，由河东节度使段秀实接任凤翔节度使，张破天任河东节度使，钦此！”

第五十六章 新朋友


‘砰！’地一声巨响，崔庆功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上，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深藏不露的狗皇帝，竟敢罢免我的军职，老子看他是活腻了。”


“二弟，你就不能冷静一下吗？”崔圆见崔庆功气得眼睛血红，不由冷冷道：“一个无兵无权的皇帝算什么，要紧的是张破天任河东节度使，两张和解，这才是我们崔家的最大威胁。”


崔圆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天空的阴云，事实上，他并没有将失去凤翔节度使放在心上，只是一个职务而已，只要把军队调回山东，段秀实接手的还是一个虚职，实在犯不着为此事头疼。


关键是他的相位，怎样在六月时将相位保住，这才是重中之重，从这一点来看，今天的朝会倒未必全是坏事，至少它让自己事先探知了对手的虚实，使自己以后的布局更有针对性。


想到此，他微微地笑了笑，回头对崔庆功道：“你连夜赶回凤翔，将凤翔军给我带回山东，你就留在山东掌控军队，把朱希彩换到长安来，知道吗？”


崔庆功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大哥深谋远虑，这么轻而易举便化解了危机，果然是手段非常，他的满腔怒火也随即烟消云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其实河东也并无兵力，大哥为何这么忌讳他们张家？”


“你不懂的！”崔圆有些惆怅地叹道：“其实我一直以为一个世家能否强大，并不在于它掌握了多少兵，也并不在于它家底有多雄厚，关键是人。”


“人？”崔庆功还是有些不解，“大哥，你能否解释明白些？”


崔圆摇了摇头道：“其实你也应该看见，今天张破天抽丝剥茧的厉害，难道你还没领教到？还有那个张焕的不同凡响，难道你也不感到惊讶吗？”


他见崔庆功若有所悟，不由苦笑一声又道：“其实张若镐虽然被我逼走，但这只是因为他是家主，不得不回去，若因此小瞧于他，便大错特错，他的眼光和勇气一直令我佩服，仅从他毅然冒天下之大不惟，废除了嫡子继承制，就让我自愧不如，张家的兴旺，也必将由此而起。”


崔庆功愕然，“大哥，你不会也想用什么庶子吧！”


崔圆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庶子有什么不好，张焕不就是个庶子吗？竟能单枪匹马从冰下潜入敌营烧粮，还有，他居然敢绑架我的女儿，就凭这份胆识，不要说雄儿，就是那些所谓的四大公子，差他也何止十万八千里，所以，我说张家是我们的最大威胁，就是因为有他们三人存在。”


“那大哥准备怎么办？”


崔圆眼中慢慢滚过一道杀机，“还能怎么办？先杀了王烟萝，再让王昂借此发难，出兵河东！”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飞跑的脚步声，一名家人大声禀报，“老爷，从凤翔来的急件！”


崔圆一怔，他心中生出一种不详之感，他立刻拉开门接过了信，随即手忙脚乱地将信拆开，匆匆浏览了一遍。


忽然，崔圆的手、脚以及眼光都僵直了，信从他手中飘然落下，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保田军兵马使杨烈和西凤军兵马使卢千里已在昨夜率本部精锐三万余人擅自离开了凤翔。


……


送走崔庆功，崔圆背着手在后园里慢慢踱步，今天一些零星的片段已经被他渐渐联成一串，段秀实调回凤翔，张破天任河东节度使，三万凤翔军趁夜离开，而且肯定是去了太原，看来张家早有防备，否则事情不会那么巧，应该是张若镐在走之前和李系达成了什么协议。


虽然他嘴上说皇帝并不重要，但那只是安慰崔庆功的话，他心里却很清楚，李系既然已经撕掉了伪装，他后面就将频频出手，若不及时压制他，早晚会酿成大乱。


崔圆沉思良久，终于作出了决定，“张家既然已有兵，那就暂时先放一放，还是先除掉李系！”


天空悄然掉下一片雪花，落在崔圆的鼻子上，他抬头向天上望去，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越来越大，崔圆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看来太后那步棋要用上了。”


“小姐快来看，好大的雪啊！”不远处绣楼上传来几个丫鬟惊喜的叫声。


“那里！那里！快让我看看。”


崔圆有些诧异，这不是女儿的声音，好象也是个年轻的女子，声音很陌生，而且有些咋咋唬唬，这会是谁？


这时老管家快步走来，向他低声禀报道：“老爷，萧侍郎来了，欲求见老爷。”


萧侍郎也就是礼部侍郎萧华，是今年科举的主考，来见自己必然是为今天科举之事。


“带他到我外书房去！”


崔圆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管家道：“你可知道小姐绣房里是什么人？”


“回老爷，是小姐的一个新朋友，好象是姓林。”


“姓林？”崔圆笑了笑，便不在多问，拾步去前院了，姓林没关系，只要不是姓张就行。


……


这位姓林的朋友，自然就是太原‘名媛’林平平，看了一会雪，平平觉得没劲，雪看得多了，哪年下雪她不在雪里打滚撒野，倒是崔宁房间里的一些小摆设，她很有兴趣。


“崔宁，这个凤头瓶怎么是银的？”


“那是萨珊银器，是波斯商人带来。”崔宁念念不舍地再看一眼雪，走回屋笑道。


“哦！杀……三银器，这个名字倒也怪，那这个呢？”


平平又拾起几个栩栩如生的小泥人，小泥人造型古怪，皆是凹眼凸面，脸上长满了毛，仿佛猴子一般。


“这是大秦人三彩，他们都是西方人。”崔宁的语气始终轻柔亲切，平平的到来使她心里十分激动，但一向矜持的她却没有将这份激动表现在脸上。


“我知道了！”


平平忽然一拍脑门笑道：“你说的就是碧眼黄毛鸡。”


“碧眼黄毛鸡！”崔宁有些疑惑，“什么叫碧眼黄毛鸡？”


“我在太原见过的，一些西域女人眼睛是蓝的，头发是黄的，胸脯大、屁股大，走起路就象这样子。”


平平学着那些女人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扭走了几步，又“咯咯！咯咯！”叫了两声，她也忍不住地笑道：“这样可不就象只老母鸡么？”


她话没说完，崔宁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真的就是碧眼黄毛鸡。”


她擦了一下眼泪，气喘吁吁道：“平平，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们从小就是这么叫。”林平平见她笑得开心，忽然童心大发，拉起崔宁的手就向楼下跑去。


“平平，你带我去哪里？”


“你别管，跟我走就是。”


天空的雪下得厚厚密密，几步外便看不见物体，后花园里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雪，晶莹剔透，让人不忍下足，林平平才不管这些，她索性脱了鞋，光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崔宁，你把鞋也脱了，可舒服了！”她跑到崔宁旁边，弯腰替她脱鞋。


“不行！不行！”崔宁急向后退，她连连摆手笑道：“你去玩吧！我不能脱鞋。”


“脱鞋算什么，我以前还和张十八把衣服脱掉了在雪地上打滚呢？”


“什么！”崔宁心中突地一跳，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道：“那时你们多大？”


“他九岁、我五岁。”平平弯腰捏起一团雪，远远地向花墙扔去。


崔宁一颗心悄然落下，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向后望了一眼，见几个丫鬟婆子都远远地站着，厚密的雪中根本看不清自己，她心中‘砰！砰！’直跳，快速地将鞋袜脱掉，光着脚偷偷地雪地上走了两步，一股沁人心脾的感觉从脚心传来。


忽然，她只觉脖子一凉，一团雪从她衣领滚入了后背，她的身体都冰得僵直了，林平平不知几时跑到了她身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这个死妮子，坏死了！”崔宁一边笑骂，一面跳脚抖脖子里的雪，“还不快来帮帮我，下次不让你来了。”


“崔大姐，我错了！”平平笑着跑上前，一面替她拍脖子里的雪，一面又忍不住偷偷捏了一团雪，忽然她看见崔宁脖子上挂着一块玉牌，便拍手笑道：“张十八的玉原来在你这里！”

第五十七章 君不知


崔宁心中一阵狂跳，脸胀得通红道：“不！不！不是的，这块玉是我的。”


“明明就是一样的嘛！也刻有两个字。”


平平仰头想了一下，却一时想不起张焕那块玉上刻的是什么字。


崔宁见她有些忘了，急忙申辩道：“这种玉京城哪里都买得到，都刻有字。”


“是吗？可是真的很象。”


平平将信将疑地将玉取下，举在空中端详一下，“嗯！或许你说的对，这块玉上有一条裂纹，他那块就没有。”


平平把玉又还给了崔宁，她伸了个了懒腰，四下打量一下道：“这个园子倒是很漂亮，可就是太冷清，没劲！”


她眼珠一转，“要不，咱们出去逛街！”


崔宁眼中露出向望的神色，但她还是咬了一下唇，摇摇头道：“我不能出去，爹爹会骂的！”


“那又怎样，你又不是出去做坏事，哪有父亲不让女儿出去逛街的？”


“可是……”崔宁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几个丫鬟婆子，有些为难道：“她们不准我出去。”


“这有何难？这么大的雪，趁她们不注意从后门溜出去就是了。”


……


从宣阳坊到东市不过两里路，大雪纷飞，一辆马车在大街缓缓行驶，爆竹的声响不断在耳畔响起，不多时，便远远看到了东市的大门，此时正值士子们考完第一科回来，大街上、酒楼里到处是年轻人的身影，街上人流如织，喧闹声不绝于耳。


“这是我三叔，也是我的跟班，你叫他老林就行。”马车上，平平指着坐在车夫旁边的林德奇笑道。


“林三叔好！”崔宁抿嘴笑道。


“啊！不敢当，不敢当！”林德奇被相国小姐叫了声叔，舒坦得每根毫毛都要失足从毛孔里掉下来，他振奋精神，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去逛街，有三叔我在，谁敢那个、那个招……惹你们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异常光亮地目送一名美妇摇曳而过，鼻槽不知不觉拉得老长，一直等美妇消失在街角，他才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地笑了。


崔宁低声问道：“平平，你这个三叔靠得住吗？”目睹了林德奇尚在青春期徘徊，她着实有些放心不下。


“三叔！你老实点不行吗？”林平平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她也有些生气了。


“我没事呀！我是见她穿得太少，替她身子担忧，呵呵！”


……


东市主要以经营上等奢侈品为主，马路宽阔，足有二十余步，店面也大都气派宽大，绸缎店的蜀锦、贡绫、红线毯，色彩艳丽，制作精美；而陶瓷店的白瓷、越瓷、三彩瓷等等，件件精美绝伦，价格昂贵。


崔宁和林平平手牵着手在一家家店里游逛，时而拿一串日本珍珠插在头上试妆，时而拣起一段蜀锦在身上比划。


时值新年，许多和她们一般年纪的女孩们也成群结队在东市里逛街，不少士子也闲来无事跑出来散心，眼睛却象贼似的在年轻女子身上游睃，林三叔一面对他们怒目而视，而他自己的眼睛却也忙碌地四处乱刷。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崔宁再也走不动，她拉住精力过剩的林平平哀求道：“平平，今天就好了吧！”


“说得也是啊！”平平摸了摸肚子，笑道：“我都要饿扁了，客栈就在东市对面，咱们回客栈吃饭吧！”


崔宁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平康坊大门正对东市，到高升第六客栈同样也只有二里路程，此时客栈里十分热闹，倒不是因为士子们考试归来，而是张焕被封了官，还得了大笔赏赐，客栈里上至掌柜、下至鸡犬，都要他请客。


当然，也有闭门不出、躲在房里生闷气的，林知愚是一个，今天考的就是《孝经》，他题是押对了，但却没有默全；郑清明是另一个，他的考引昨晚忘在青楼了，又赶去拿，虽然考官没有为难他，但时间却不够了。


最高兴的是赵严和宋廉玉，他们不仅考得不错，而且有官员突然上门，告之他们因随张焕去烧粮而被封为云骑尉，并各得了一千贯的赏钱，林巧巧高兴得昏了头，当即做起她七品诰命夫人的梦来，只是她并不知道，云骑尉不过是个勋官，徒有虚名而已。


而宋廉玉则跑到官办的柜坊，领出两百贯的飞票，托人给家里老父捎去，整个客栈都笼罩在一片喜洋洋的气氛中。


“姐，你忘记做饭了吗？”


林巧巧的七品诰命夫人梦终于被惊醒了，她茫然地望了望因她忘记做饭而气鼓鼓的平平，忽然笑道：“做什么饭，姐有钱了，我带你去太白楼吃饭。”


“一千贯啊！自己还是阔夫人了。”林巧巧心花怒放地跳下榻，“你等等！我去叫你姐夫，一起去吃饭。”


她刚出门，却一下子看见了站在院中的崔宁，不由失声叫道：“崔小姐！”


“姐！别这样惊惊咋咋的，我今天一直和她在一起。”平平对她姐姐的大惊小怪不屑一顾，她推了巧巧一把，“你快去叫姐夫，崔宁也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崔宁却微微一笑道：“我是来找张公子，他有一样东西在我这里，把东西给了他，我就要回家了。”


话音刚落，她的笑容却一下子僵住了，只见张焕就站在门口，笑容可亲地望着她。


崔宁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赵严和林三叔也走进院子，林巧巧急忙将丈夫拉到一边，低声给他说了几句，赵严哈哈一笑道：“好！今天大家就一起去外面吃，我请客！”


张焕深深看了一眼崔宁，“崔小姐也一起去吧！”


崔宁惊觉，她连忙摇头，低声道：“我不能在外久呆，要回去了。”


“那好，我先送你回去！”


崔宁默默地点了点头，回头对平平笑道：“你还要来找我玩啊！”


“哈哈！就不知你爹爹还准不准我进你们的家门。”


崔宁笑着摇了摇头，她又给众人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张焕收拾一下东西，快步追了上去。


一直等他们背影消失，林平平的眼里却慢慢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


天已经黑了，雪依然在纷纷扬扬下着，地上堆了厚厚一层积雪，张焕骑着马跟随她马车缓缓而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转了一个弯，崔府已经遥遥可见。


“张公子，这个还给你！”崔宁轻轻拉起车帘，将手中的玉递给了张焕。


张焕却不接，他微微笑道：“崔小姐赠我予刀，我无以为报，这块玉就送给你。”


崔宁低下了头，她的脸胀得通红，但心中却感到异常甜蜜，耳畔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眼看马车离府门已不到二十步，崔宁终于鼓起勇气，深情地凝视着张焕的眼睛，低低声道：“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吟罢，她轻轻将车帘放下，将张焕留在了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五十八章 小酒肆


夜渐渐地深了，张焕骑着马在长安城里漫无目标的游逛，崔宁的表白使他心神激荡，一种二十二年从未有过牵挂感充盈着他的内心。


不知不觉他又来到崔府，他站在后门处，向园里眺望，希望自己能看见崔宁的窗户，也希望她出现在窗户前看到自己，但除了高高的院墙和紧闭着的大门，他什么也看不见。


张焕自嘲地笑了笑，骑马返回了客栈，眼看到了客栈大门，他这才想起自己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还有一帮打秋风的杂色人等在眼巴巴地等他请客呢！


张焕掉头便去了客栈对面的小酒肆，招酒的胡姬不在店堂，店堂空空荡荡，明日还有考试，大部分士子们都回去早歇了。


十几张简陋的坐榻几乎都空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要断气，虽然小酒肆破旧，却使冰雪中累了一天的张焕感到分外温馨。


“小二！拿一壶三勒酒来。”张焕拍打着桌子，“再来几样可口小菜。”


“来咧！”小二哥手脚麻利地端上一壶酒，又摆了几盘下酒小菜，“客倌还想要什么，尽管说！”


张焕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身体靠在板壁上，浑身都松懈下来。


早晨大明宫的对峙争斗也只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可他已感觉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就仿佛做了一个梦。


‘羽林军果毅都尉、昭武校尉’，张焕苦笑一下，果毅都尉是六品职官，而昭武校尉是散官，可问题是宫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羽林军，十五年前，鱼朝恩的神策军被回纥人击溃后，羽林军就再也没有能恢复，宫中只有不到千人的侍卫，其余防务职责就是由崔庆功掌管的金吾卫来代行。


可就是这样，羽林军大将军、郎将、中郎将等军职一个不少，但也个个都是虚职，而掌管千人侍卫的却是两个职位低微的从七品左右司戈长。


换而言之，他也是一个无兵无卒的空职将军，张焕又饮了一杯酒，胸腹间已暖和起来，吃了几口菜，他又渐渐陷入了沉思。


应该说，李系将他拉进羽林军是有深意的，他是张若镐和张破天和解的基础，也是他二人定下的家主继承人，李系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样做，其实就是想将张家拉拢过去。


他不由又想起了张若镐最后给他说的那句话，‘你放心，在走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是的！张焕现在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家主所指绝不仅仅是和张破天和解这么简单，极可能他还在走之前和李系达成了某种协议。


所以在朝堂上，最后才是李系出手，利用崔雄冒功免去了崔庆功的凤翔节度使之职，再安排自己进了羽林军，一步步条理分明，看得出这些都是事先策划好了的。


可是，让张焕不明白的是，崔圆完全可以把凤翔军抽走，那李系任命段秀实为凤翔节度使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他想从各地调地方戍卫兵重建凤翔军，但调兵权是掌握在崔圆的手上，而财权则由裴俊控制，没有得到他们的同意，根本调动不了地方军队。


李系不会不明白这一点，或许他是想把凤翔军逼回山东，减弱崔圆在京畿地区的实力，应该是这样。


张焕饮了一杯酒，他又想起了张破天那天晚上带自己去凤翔，实际上就是想告诉杨烈和卢千里二人，将来他会是掌管那支三万军队的人，所以家主和张破天才会将自己安排了军职，果毅都尉之职不高也不低，正好让他能统领少量的河东军，成为正式家主继承人。


“等等！”张焕的脑海里忽然电光矢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自己的军职是羽林军果毅都尉，这样一来，自己掌管的河东军不就是变成了羽林军吗？


难道……


张焕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张家与李系达成的协议，什么凤翔节度使，那不过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三万河东军，为李系夺回皇权，还张家的相权，而自己就是这个协议中最关键的一子，是联系河东张家与大唐李家之间的一根纽带。


想通了这一点，张焕开始兴奋起来，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畅快地吐了口气，能扳倒其他六大世家，独据朝堂，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挑战。


他喜欢挑战，无论是在水里还是在朝堂，无论是权力还是女人，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这是何等快意的人生……


“醉卧美人膝。”张焕想到了崔宁和裴莹，自己能不能有齐人之福，将她二人一齐笑揽入怀呢？嘿嘿！三杯老酒下肚，他竟有些飘飘然起来。


杯中酒干，他伸手去拎酒壶，却抓了个空，只见两只纤纤玉指出现在眼前，豆蔻鲜红、光洁晶莹，“公子孤身饮酒，为何不叫京娘来陪？”


一身浓香的胡姬不知几时出现在他身边，她温柔一笑，提酒壶替张焕斟了一杯酒，手一翻，象变戏法般手中也出现一只小杯，她替自己也斟上，用柔软躯轻轻在张焕身上一蹭，娇笑道：“酒是忘忧仙露，酒是尽兴琼浆，妾身敬公子一杯。”


“好一个尽兴琼浆，我喝了！”


张焕酒意酣张，他伸手去搂胡姬的肩膀笑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浓艳牡丹虽美艳，山野小花也可人。”


不料他伸手处，却搂了个空，京娘仿佛蝴蝶般沾花即走，张焕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山野小花虽可人，却藏有暗刺。”


京娘又俨如蝴蝶般飞来，轻靠在他身上，软语笑道：“靠得太近你会被野花扎手，可离得太远你又看不见它的可人处，距离不远不近，反而最美，公子你说可对？”


“不错！不错！是我流于下乘了。”张焕哈哈一笑，仍然伸手搂住她的肩，替她斟了一杯酒道：“京娘妙语横生，为何却委身在此简陋之处？”


“这里不好吗？”


京娘也不再躲张焕的轻搂，反而向他身子靠了靠笑道：“这里无忧无虑，每日劝几盏淡酒，若遇到心仪之人还能求一夕之欢，我每日快乐生活，岂不比你们殚精竭虑有趣得多。”


“那你将来呢？”


京娘起身长袖而舞，舞姿轻盈灵动，“京娘只享受今天，从不考虑将来。”


张焕放声大笑，索性也丢去烦忧，“落马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来！来！来！我与京娘痛饮，不醉不休。”

第五十九章 马后炮


睁开眼，眼前是白晃晃的帐帘，大片阳光映照在帐顶，张焕略一侧头，便看见一妙龄女子的脸，眉眼如黛，是京娘吗？


随即妙龄女柳眉竖起，耳畔传来又凶又恶的声音，“张十八，你知道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吗？”


张焕只觉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噢！是平平。”


“懒鬼，快点起来！”


平平用力拖他起床，“起来喝杯茶醒醒酒，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张焕头脑一阵迷糊，“今天好象是科举第二天。”


“今天是你上任的日子，你忘了吗？”


“啊！”张焕一骨碌坐了起来，他险些忘了，他现在可是羽林军果毅都尉，昨天吏部郎中让他今日上任，他却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什么时辰了？”


“时辰早就过了，刚才有个当官的跑来，说你可以晚一点去。”平平蹲在地上一边给他穿鞋，一边埋怨道：“你从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河里游泳，现在可好，居然喝醉酒，听说还和胡姬调情，哎！真不知该说你什么了。”


“我昨日高兴，多喝了几杯，是有些失态了。”张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站起来随手将头发挽起，结了个髻，却见案几上放了一堆名刺请柬之类。


“那是昨天许多大官派家人给你送来的。”


平平端着一盆水快步走进来，她望着那些请柬笑道：“外面人都说你会游水，能游一千步，名震京华，就好像长安人都是旱鸭子似的。”


“事情传千人，自然就走了样。”


张焕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洗了一把脸，头脑立刻清醒了，这才翻了翻那些名刺，‘吏部侍郎暢璀、太常卿李勉、太府寺卿杨炎……’张焕的手停住了，他捡起其中一张散着淡淡清香的名帖，‘左相裴俊！’


是邀请他正月初七赴家宴，‘正月初七’可不就是今天吗？裴俊相邀自然是要去的，可别的帖子怎么办？张焕忽然发现了一件极头疼之事，这些侍郎卿相个个是手握实权之人，既然都发帖来请，就算不去，也得回帖谢礼才行，这里少说也有三、四十家，难道还要他一家一家去跑吗？他又没有什么仆从跟班。


张焕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平平，忽然笑道：“平平，帮张十八跑跑腿如何？”


……


写了一堆谢辞丢给林平平，张焕大摇大摆上任去了，自古新官上任都一般麻烦，先要去吏部注名，再去礼部学礼，他是武官，还得去兵部备案，然后去卫尉寺领取兵器盔甲，再到太仆寺领马，最后才去羽林军大将军行辕报到，等他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李都尉，我要回去吃午饭了，你以后就没什么事了，现在是打道回府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都随你的便。”


领他办理这些手续的是个姓卢的吏部员外郎，对他很热情，办事也尽心尽力，可就是说话有些刻薄。


张焕的羽林军果毅都尉是个虚职，手下并无一兵一卒，他报到结束后，确实就可以回家了，不过他这个虚职注定是与众不同，还不等他决定去哪里，几名宦官便慌慌张张跑来，“谁是张焕？今天刚上任的张焕是谁？”


“公公，在下便是。”张焕上前答应，那为首宦官一把抓住他急道：“快随我去，太后要见你！”


“太后？”张焕愣了一下，这个词在他心中实在太淡，从小到大，耳闻目染都是皇帝相国、公卿大臣之类，长大后在书院说起后宫，大家也只对公主、郡主感兴趣，谁也不会去提什么太后。


张焕这才想起，大唐帝国的太后，便是先帝的张皇后，当年杀太子而扶李系上位的风云人物，十五年过去了，她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


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也没能想出太后会找自己做什么，或许是昨日自己出尽风头，她也仅仅是想看一看？


时间不容他多想，他点点头道：“公公请前面带路，我跟你们去就是。”


张太后居住的地方在太极宫，离张焕目前所在的西内苑颇近，进了玄武门，前面便是太极宫，在大明宫尚未修建之前，这里便是大唐的主皇宫，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皆在此居住。


随着大明宫修成，太极宫也渐渐成为长辈后妃的养老之地，唐玄宗李隆基从蜀中返回后，也被其子李亨送到此处，最后郁郁而终。


现在的太极宫则是张太后的奉养地，张太后今年已经五十余岁，但她保养极好，外貌看起来也不过三十许，皮肤白皙细腻，凤眼鹅鼻，现在依然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美貌，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她的颧骨略略有些凸出，嘴唇也失去了从前的丰满与光泽，变成薄薄两片。


张太后在年轻时是个权力欲望极强的女人，李亨身体不好，她便屡屡越权干政，为此与当时的太子李豫结下了深仇，眼看李亨病重将崩，她悍然发动宫廷政变，杀死太子李豫，拥越王李系登位。


但此后的十几年里，七大世家把持了朝政，无论是皇帝李系还是她都失去了权力，可就在前几天，她却颁下了十年来的第一道懿旨，封右相崔圆之女崔宁为清河郡主，虽是应皇上之请，但对她而言却是一种试探，自己说的话究竟还有没有用，事情出乎她的意料，崔圆不仅立刻遣女进宫谢恩，事后还特地上书，对她给自己的封赏感恩涕零。


就仿佛一个乞丐刚刚才发现自己竟住在金山上一样，张太后反复品味了几日，才慢慢缓过神来，难道自己的权力竟从未失去？


初六的朝会她病势初愈，没有来得及试探自己的权力，但随即她的心腹宦官朱光辉告诉她，皇上在朝会上提拔了一个崔相国的对头，是张家一个庶子，也就是这个人，不久前曾绑架了清河郡主。


就这样，李系亲口所封的羽林军果毅都尉张焕，便被她定为检测自己权力的试验品。


“羽林军果毅都尉张焕参见太后！”隔着一道竹帘，张焕单膝跪下，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见到哀家，你竟敢只跪单膝？”竹帘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张焕一怔，他不卑不亢答道：“回禀太后，皇上在庆治五年已下诏，六品以上官员觐见可免于下跪，长身施礼即可，臣现在已是六品军职，但依然给太后行了军中最高礼节，请太后明鉴。”


不等太后发怒，旁边高胖的宦官朱光辉忽然重重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竟敢顶撞太后，来人！”


他刚要命人来拖张焕，太后却轻轻摆了摆手，“等一下，哀家还有话要问他。”


一场将起的暴风雨霎时烟消云散，沉默了片刻，竹帘缓缓卷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依旧没有笑意，语气依旧冰冷刺人，“哀家听说你曾绑架了清河郡主，可有其事？”


此时张焕已经明白，太后今天就是在刻意找自己的麻烦，无论自己怎么回答，都不会遂她的意，他的腰挺得笔直，一昂头道：“太后恐怕弄错了，此事张尚书已和相国消除了误会，太后询问相国便知！”


“一派胡言！”


张太后再也遏止不住心中的怒火，她大声呵斥道：“相国是宰相心胸，不和你计较，但清河郡主是哀家亲口所封，岂能容你一个庶子卑官随意欺辱，今天本宫召你来，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大唐的尊卑贵贱。”


张太后的目光越发凶狠，语气已从冰冷转变为严厉，她一回头，尖利地喊道：“剥去他的衣甲，给哀家乱棍打出宫去！”


几名侍卫上前便要抓张焕，“不须你们费力，我自己走便是！”张焕一抬手止住众人，他注视着张太后的眼睛微微笑道“今日太后的恩赐，臣铭刻于心，日后必回报于太后。”


虽然他语气和缓，笑容可亲，就仿佛他真要报恩一般，但他眼睛里迸射出的、俨如冰针一样刺冷的目光使张太后一激灵，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人临死之前也是用这种眼光盯着自己，至今还时常在她梦里出现。


但张焕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卑官，是她用来测试自己权力的试金石，不必放在心上，张太后冷冰冰地一笑，“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了，传哀家旨意，羽林军果毅都尉张焕不敬太后，按律当斩，但念其初犯，可不予治罪，命吏部革去其一切官职，贬为庶民。”


“太后且慢！”闻讯赶来的李系终归慢了一步。

第六十章 罢官职


“皇儿参见太后！”李系跪下来，给太后行了个大礼，听说张太后派人去找张焕，李系便意识到了不妙，昨日张焕大出风头，赞赏之有，但嫉恨者也不少，尤其是崔圆一系。


太后已居深宫十余年，极少接见外臣，就是偶然一见，也是依朝礼而定，象这样主动召见新人还是头一次，就算张焕封的是羽林军军官，但单独接见还是不同寻常，李系担心太后是听到了什么谣言，在不了解情况之下作出偏激之事，从而坏了他的大事。


事情确实就象他担心的一样，太后革去了张焕的官职，他晚到一步，阻止不及，太后已说出口的话岂能轻易收回。


“太后，皇儿理解太后的心情，只是张焕是皇儿昨日刚封，今天太后就罢了他的官，若传出去，不知情者还以为是帝后不和，不利于大唐社稷的稳定，望太后三思。”


张太后冷冷地瞅着李系，半晌也没说一句话，当今大唐天子，她亲手扶上皇位之人，难道真会为一个六品小官来顶撞她十余年来的第一次颁令吗？难道他真不明白这次命令对自己的重要性？不是！他应该知道，那既然知道为何又明知故犯？张太后冰冷的眼神渐渐变得如刀般锋利，事情只有一个解释，他不愿意看到自己重获权力。


“皇上是想让哀家收回成命吗？”


“皇儿不敢，只是……”


李系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听出了太后的不满，便把后半句话咬住了，现在正是他要施展拳脚之际，若后院失火，对他百害无一利，一边是自己的苦心安排，一边是太后的强横，也罢！先由她，事后再另作安排。


想到此，李系回头看了一眼张焕，无奈地说道：“太后旨意既下，皇儿岂会阻拦，只是皇儿对这张焕颇有歉意，可否容我把他带走，安抚他一二。”


“妇人之仁！”张太后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进内室去了。


那大宦官朱光辉偷偷地瞥了一眼李系，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笑，跟随着太后进了内室。


……


“张焕，这件事朕无力阻止。”御书房内，李系惆怅地望着窗外，半天才轻叹一口气道。


“陛下不必为此烦恼，张焕并不在意。”


张焕躬身施一礼，他轻松地笑了笑道：“虽然臣也想出人头地、为陛下效力，但一个果毅都尉的虚职却并不是张焕想要，它反而束缚了我的手脚，太后免去它其实也正遂我意。”


“你能这样想，朕深感欣慰。”李系语气平淡，却无半点欣慰的意思，顿了一下，他忽然低声道：“你与太后并无仇怨，但今天太后忽然发难，朕深为不解，你可否为朕解一解疑惑？”


“臣也是一头雾水，并不知道太后为何发作。”


“你真的不知道吗？”


李系蓦然回头，凝视他片刻，忽然挥了挥手，命房中所有人都退下。


“你给朕说实话！”李系坐回御榻，注视着这个张家的后起之秀，能被张若镐和张破天同时内定为张家的家主继承人，他也必然有过人之处，应该不仅仅是敢烧回纥人军粮那么简单。


张焕见周围人都走尽，这才微微一笑道：“太后以不敬之罪来处置微臣，未免有些牵强，当然，她可能是因为臣曾经得罪过清河郡主，借口不敬来发难，这也无可厚非，但臣做那件事是在前，而她册封清河郡主却在后，况且清河郡主是皇后的侄女，太后要越俎代庖也应和皇后先打一个招呼，陛下只需问一下皇后，若太后从未说起此事，那恐怕这件事也是她的一个借口。”


“如果此事确实是她的一个借口，那她又是为何？”李系继续不露声色地问道。


“我与太后素不相识，她召见我就是为了革我的职，这岂不是可笑？”


张焕淡淡一笑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陛下只看吏部对此事的态度，便明白了。”


李系愣住了，他半天也没说话，他眼睛忽然迸出一道阴森的寒意，随即又恢复平和，他温和地向张焕笑了笑，提笔写了一书，递给他道：“既然太后已免去你现职，朕就再封你为游击将军，虽然吏部备案的可能性不大，但这是朕亲授，朕认可它。”


……


太后的懿旨果然是令出即行，张焕还未走出宫门，他被太后罢免的消息便传遍朝野，叹惋者有，窃喜者却更多，随即吏部的公文也下，革去他一切职务，可怜吏部卢员外郎刚刚坐下准备吃饭，又得替他跑到各部门销官，张焕却懒得随他，脱了盔甲便扬长而去。


“十八郎止步！”


一辆马车从后面追了上来，停在张焕的面前，车门内张破天向他招手道：“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四叔不是去太原了吗？”张焕笑着登上马车。


“我明天才走。”


张破天看了看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我刚刚也听说了，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真的没有被击倒吗？”张破天眼中渐渐蕴蓄起了笑意。


张焕没有直接回答，他轻轻靠在坐榻上，仰望天空朵朵白云，声音低沉道：“四叔还记得张家那条护宅河吗？”


“当然记得！那又如何？”


张焕渐渐地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还记得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太原特别冷，张家护宅河上的冰足有一尺厚，有一天我病了，我就想，今天可以不用下水了，可师傅依然把我抓起来扔进了冰窟窿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目光却越来越明亮，他头慢慢扬起，傲然一笑道：“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就再也不知道什么叫被击倒、什么叫沮丧，今天这点小事就想把我击倒？四叔，你也太小看我了！”


“好！这才是真正的男儿。”


张破天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人的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当年我被赶出张府、被赶下相位，这十年来一直隐忍至今，和我相比，你这点小挫折算什么？不过你必须要从这次挫折中学到点什么，否则挫折就毫无意义。”


说到这里，张破天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告诉我，你从这次挫折中明白了什么？”


“实力！”张焕沉默良久，徐徐说道。


……


回到客栈，迎面就见平平捧出一厚叠帖子出来，她一见张焕便抱怨道：“哪有用白纸写回帖的，我姐姐说不行，让我去买了一堆空白帖子，又把你那些白纸裁小贴上去，费了我一天的功夫，喏！现在才刚刚弄完，你回来得正好，咱们一起去送？”


张焕笑了笑道：“回帖之事就交给我，你去忙晚饭吧！不然那帮家伙回来可饿得慌。”


平平求之不得，她把帖子往张焕手里一丢，便溜之大吉。


这些帖子已经没有送的必要，太后一道懿旨比什么都管用，不会有人再想请他，他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客栈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随即有马车停下，又听见客栈掌柜唯唯诺诺的答应。


不等他走到院门，便见一人大步走来，“呵呵！贤侄的住处让老夫好找。”


来人正是大唐右相崔圆，他上前执住张焕的手，诚恳地说道：“太后旨意我已知晓，这也是没办法之事，我置了几杯淡酒，特地为贤侄压惊。”


虽然崔、张两家势不两立，虽然张家的衰败都是崔圆所谋，乃至今天自己丢官也极可能和他有关系，但张焕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无法仇视崔圆，甚至还十分佩服他，所谓大忠大奸本质并无区别，区别的只是彼此的立场。


自己绑架了他的女儿，家主一去，他便大度地放人，事后也没有再找同伴的麻烦；同样，自己被太后罢官，他竟亲自来客栈相请，尽管他别有用心，但这种笼络人心的手段却让人佩服。


这才是做大事之人，不在乎一时得失，谈笑间收放自如，若有这种人做对手，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张焕欣然拱手笑道：“能与崔相对饮，当浮人生一大白。”


……


张焕登上崔圆的马车，在崔圆数百侍卫的护卫下绝尘而去，从平康坊到宣阳坊不过是一墙之隔、数里地而已，但崔圆并没有急去，而是命马车绕道向北，从朱雀门前经过，此时正逢下朝和科举完毕，整个朱雀大街上挤满了官员的马车和步行的士子，远远见相国马车逆行而来，众人纷纷让道，站在路边行瞩目礼。


崔圆索性放慢马速，将两边车窗洞开，一一给官员们含笑回礼，自然，他车上的张焕也昭然于世，片刻间，相国惜才之说便传遍整条大街，而那些士子们更是又羡慕又嫉妒，恨不得以身代之。


“呵呵！贤侄莫怪老夫擅自做主，贤侄为何丢官，大家心里都有数，连本相也叹朝廷失一俊杰，只是太后懿旨既下，本相也无可奈何，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为贤侄挽回一点面子。”


“崔世叔体贴细微，小侄感激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世叔？”


张焕自始自终都面带微笑，崔圆的用意他何尝不懂，如此一来，既撇清了他与太后的关系，轻轻巧巧地将太后推到张、韦等世家的对立面；同时又博得不计前嫌的美誉，在群臣面前彰显他的爱才之心，还让自己放心去他府上，总之是一石数鸟，好处多多，不过张焕也并不在意，正如崔圆所言，能替他挽回一点面子，他又何乐而不为？

第六十一章 楚尚书


夜幕渐渐降临，张焕已经告辞而去，崔圆则背着手站在窗前沉思不语，今天他得到了两个关于宫里的消息，一个是太后罢官，另一个则是张焕被李系请到了御书房，显然他对后者更感兴趣。


这并不是说太后罢官对他不重要，相反这也是他等候已久的消息，只不过是在他掌控之中，少了几分新鲜感罢了。


而张焕和李系居然密谈了一刻钟，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勾起了他强烈的兴趣，这也是他请张焕喝酒的一个主要目的，他想知道李系最后做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可惜不管他怎样旁敲侧击，张焕只是笑而不语，三言二语反问，倒反而使他泄露了宫中安有眼线的秘密。


“父亲，要不要再吃一点东西？”长子崔贤站在门口低声问道。


“贤儿，你以为张焕其人如何？”崔圆慢慢转过身，注视儿子的眼睛问道：“我看得出，你看他的眼神与看张煊时不一样，你有点瞧不起他，对吧！”


“父亲，孩儿也想高看他，可是他要么就是傻笑，仿佛不理解父亲的意思，要么就是张口问父亲要官，试问如此粗鄙之人，让孩儿怎么瞧得起他？”


说到这里，崔贤想起了张焕对他的奉承之言，‘人人皆为崔兄未列入四大公子而不平，我倒觉得崔兄若是列了，反而是自贬了身份……’


话是说得不错，这若是裴俊或张若镐的口里说出，他必定会欣然受之，可偏偏是从一个庶子的口里说出，让他的感觉就恍若凤凰听到麻雀的奉承一般。


“并非我瞧不起他的身份，实在是因为他太不自爱，堂堂的相国屈身去请他吃饭，他却怡然受之，仿佛就是理所当然，父亲！恕我直言，你若是有心和张家和解，我觉得你应该请张煊才是，请这个张焕实在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只垂手站在那里，低头不语。


崔圆怔怔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儿子其实并不笨，只是他骨子里根本就瞧不起张焕庶出的身份，看来他太一帆风顺了，人情练达欠缺了一些，还须在地方上再多历练几年。


“去吧！我不想吃什么，让我静一静。”


崔贤默默告退，这时管家从后面匆匆走来，崔贤一转身，正好和他撞在一起，“啊！大公子，真对不起！”管家见大公子面带怒色，吓得他连连道歉。


“什么事？”崔圆眉头一皱，冷冷问道。


“老爷，有人在后门求见，他说以此为凭。”管家举起一只淡绿色的戒指。


崔圆眼睛一亮，他连忙摆手道：“快快让他进来！小心别让人看见了。”


片刻，管家领一人快步走到外书房，只见他身材高胖，穿一身黑衣，斗戴大竹笠，笠沿压得极低，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你们下去吧！”崔圆将管家和侍卫遣退，亲自关上了门，那黑衣人立刻跪下道：“卑下幸不辱命，太后今天果然用张焕来开刀了。”


他声音尖细，俨如宦官的声调。


崔圆满意的点了点头，“事情我已知晓，辛苦你了。”


停一停，他又问道：“那她事后是什么态度？”


黑衣人毫不犹豫道：“她对今天吏部的反应十分满意，听她的意思，她还想再试权，所以卑下特来请示相国，下一步该从哪里着手？”


崔圆没有立即回答，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忽然淡淡一笑道：“她的弟弟张华不是想调回京吗？你提醒她，太常卿李勉三天后将出任剑南节度使，让她下旨调张华为太常卿。”


“可是张华只是一个……”


“去！照我的话去做。”崔圆冷冷地打断了他的疑虑。


……


大街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夜里温度降低，小街上的地面开始凝冻，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扶着墙根缓行，稍不留神便会仰面摔倒，不过京兆尹还算经验丰富，一早便组织人员清扫大街，使长安的主要大街都免除了溜行的烦恼。


张焕艰难地走到客栈门口，只见林平平正扶着门着急地向外张望，一见到张焕，她高兴地大叫，“张十八！”拾裙便飞奔跑来，却忘了今日不宜速行的忠告，刚跑出两步，脚下一滑，仰面重重摔了一交。


张焕连忙将她扶起，拍去她身上和头上的雪屑，忍不住笑道：“怎么这般着急？难道是怕郑清明再多吃鸡蛋，盼我回来不成？”


“才不是呢！”平平爬起来，揉了揉腰忿忿地白他一眼道：“难道我就只会做煎鸡蛋吗？”


“哪里！哪里！我们平平做的杂烩汤鲜美无比，我现在还忘不了。”


“你再说！”平平又羞又恼，冲上来就要揪张焕的耳朵，却不防脚下再一滑，一个趔趄跌入张焕的怀中，反将他也撞倒在地，张焕哈哈大笑，顺手捞起一大团雪，撒在平平的头上……


“呵呵！年轻就是好啊！”不知何时，他们身旁出现一个清瘦的中年人，背着手含笑望着他俩。


“楚尚书！”张焕失口叫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刑部尚书楚行水。


平平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将手中的雪团悄悄扔掉，她偷偷对张焕道：“他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


张焕急忙整了整衣冠，躬身向他行一礼道：“小侄去了崔相国府上，让世叔久等了。”


“此事我也听说了。”


楚行水对今天下午发生的事并不以为意，他温和地笑了笑道：“我来此只是想和贤侄聊聊家常。”


楚行水的府邸在西市附近的光德坊，他却跑到东市的平康坊来找自己聊家常，张焕淡淡一笑，摆出个请的姿态，“楚世叔请到屋里详谈。”


……


房间里很暖和，平平早就给他准备了一只火盆，虽然炭放得似乎多了一点，但张焕的心里也觉得暖洋洋的。


“平平姑娘率真可爱，我很喜欢。”


楚行水从怀里摸出一块古玉，递给林平平微微笑道：“多谢平平姑娘陪我说了一个时辰的家常话，这块古玉虽然比不上张十八那块，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平平姑娘收下。”


平平有些不安地瞥了张焕一眼，见他面带微笑，并无责怪自己多嘴，便收下了玉，又给二人倒了茶，这才退了下去。


楚行水呷了口热茶，很自然地接着刚才的话题道：“我听平平说贤侄也有块古玉，我一向对藏玉极有兴趣，贤侄能否借我一观？”


张焕知道楚行水说的玉就是母亲送给自己那一块，给他看看倒也无妨，只是这块玉他已送给了崔宁，叫他怎么拿得出，张焕歉然地笑了笑道：“抱歉世叔，这块暂时不在我身边，以后有机会再给世叔看。”


楚行水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之色，他依然不露声色笑道：“不妨，我只是听说平平说上面还镶有字，而且是个名字，我也知道玉上镶名字是一些世家的传统，所以好奇心被引起，便想一观，若不在身边就算了。”


平平虽然率真可爱，但她的记性却似乎不好，竟忘了那块玉上刻的是什么名字，楚行水连说了三个名字，她都说好象是，这让楚行水又好气又好笑，只得亲自问张焕，只是他多余的解释反而引起了张焕起了疑心。


那块玉上面铭刻的是母亲的名字，母亲的身世一直是个谜，难道楚行水知道一点什么吗？


不过，母亲的名字怎能随便在外人面前提起，张焕便不再说此事，换了个话题笑道：“我一直听人说，楚潍兄是这次科举状元的热门，哎！可怜小侄命运多舛，放弃了科举，好容易博得一个六品果毅都尉，不想又得罪太后，鸡飞蛋打一场空，世叔能提携小侄一二吗？”


楚行水指着张焕哈哈大笑，“你啊！难道你真在意那个果毅都尉吗？若你有意，你到我淮南去，我任命你做个兵马使如何？”


张焕也忍不住笑道：“虽然不在意那个职位，但上任当天就被免职，实在是没面子。”


“崔相不是给你找回了面子吗？”楚行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话题一转，他又回了那块玉，沉吟一下，小心翼翼试探道：“我听平平说，那块玉上刻有‘挽澜’二字，可对？”


说完，他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睛紧紧地盯着张焕，惟恐遗漏点什么，脸上紧张之色流露无遗，张焕此时已经肯定楚行水所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知自己母亲的底细，但不管自己母亲是谁，他绝不准人去打扰她的平静。


“不是！”张焕坚决地摇了摇头。

第六十二章 别佳人（上）


五日后，太极宫内再次传出太后的懿旨，封河南府少尹张华为太常卿，河南府少尹只是从四品下阶，而太常卿却是正三品，张华一跃连升数级，右相崔圆当即批复吏部照办，这一举动在朝野引起了轰动，很明显，太后想要强行建立外戚势力。


但引起轰动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张华连升数级，而是太常卿本来是为崔圆长子预定，被太后夺去了此位，而崔圆却也毕恭毕敬地照办了，不少政治观察家都敏锐的嗅出味来，太后即将东山再起。


张华之事在沸沸扬扬传了一阵后便偃旗息鼓了，随之而来的是庆治十六年的科举放榜，第一名毫不意外地花落楚家，楚家嫡长子楚潍中了状元，第二名榜眼依然被广陵书院夺走，是一个叫韩愈的年轻士子。


平康坊内爆竹声声，到处可听见欢呼声响起。


“来了！来了！”


随着一阵敲锣打鼓声远远传来，高升客栈的士子们仿佛一群鹅挤在门口，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着十几个报喜差官快步走来。


锣鼓敲得震天响，狮子舞跳跃翻腾，只听为首报喜差官高声宣布：“第四十一名进士及第，南阳郡刘魏；第二十三名进士及第，太原府赵严……”


“姐，你怎么啦？你醒醒啊！”


……


赵严咧着嘴傻笑，他已经不知自己姓什么了？差役上前给他披红挂花，并将他扶上高头大马，张焕则忙着给差官们大把大把塞铜钱，不过铜钱刚进差官们的口袋，便立刻被不甘寂寞的林三叔重新摸了回来，并惊叹这些差官们的口袋竟有着强烈的增值功能。


张焕笑呵呵地望着赵严被牵走，并再三向刚刚醒来的巧巧保证，她的夫君绝对不会被某某公主扔下的绣球砸中云云，可惜他并没有取得某某公主全权代理，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林巧巧拉着平平不放心地向她夫君追去。


“去病，我可能这次中不了。”


宋廉玉的脸本来就长，此时往下一拉，再添上几分霉暗，若是陌生人初见他，极可能便会脱口相称：‘马户兄……’


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其实你也并无损失，你现在可是云骑尉，又是晋阳书院的士子，等什么时候我给家主说一说，放你一个实缺，到河东军里做个文书之类。”


“去病能不能也给我安排一个职位？”郑清明挤了过来，五个人中只中了一个，他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平衡，连续几日的沮丧被一扫而空。


“你！”张焕随手抽了他一个头皮，笑骂道：“你若收敛一点，会考不中？你免谈，明年继续考。”


宋廉玉已渐渐想通，虽然张焕有门路可以去做官，但做为一个读书人，不中进士实在让他不甘，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去病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有一千贯赏钱，解决了后顾之忧，我决定明年继续参加科举。”


话音刚落，敲锣打鼓声再次响起，又是一拨报喜的差官捧着红花喜带而来，“第六十八名进士及第，蜀郡士子马翰。”停了一停，他忽然得意地大声宣布道：“第三名探花郎，晋阳书院士子宋廉玉。”


路口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回头向宋廉玉望去，一向被世家大族垄断的第三名探花郎居然出现在他们中间，霎时，掌声、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家纷纷挤上前向他祝贺，宋廉玉已经痴了，泪水从他眼睛里汹涌而出。


“去吧！”张焕拍了拍他的肩头，将他交给官差，众人给宋廉玉披红戴绿，扶他上马夸街去了……


一直到近中午时分，再没有报喜的人上门，士子们都结伴看榜去了，客栈里变得冷冷清清，房间里传来林知愚琅琅的读书声，看来他又要准备下一年再来。


张焕逛了一圈，身边的朋友都中榜上街跨官，然后还有雁塔题名，还有盛大的曲江宴会，这是每一个士子的梦想，可他张焕却失去了。


俨如午夜的一声猫叫，惊醒了独坐在楼梯上的张焕。


一丝失落感在他的内心弥漫，原本他也可以去曲江风光，但此刻却只有他一无所有，仿佛他做了一个梦，梦醒后一切依旧。


张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张破天临走前留给他的，命他回太原从军，现在科举已经结束，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这时，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只见郑清明满脸兴奋地跑进院中，“去病，曲江那边好热闹啊！你怎么不去？”


“曲江宴会开始了吗？”张焕勉强笑了笑问道。


“快了！今年太后和皇上都来了，楚尚书居然还给平平安排了一个席位，这世道真是乱了。”郑清明从房里取了几贯钱，又急匆匆地跑出来笑道：“你也去看看吧！那些世家小姐都出来选婿了，哎！要是我是状元多好，我就可以和崔小姐同坐一席了。”


说罢，郑清明便一溜烟跑了，张焕的心开始向下沉，没有底，仿佛沉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他胸中窒闷得几乎要爆炸。


……


今天平康坊的青楼和酒肆生意格外兴隆，众多失意的士子聚在一起借酒浇愁，客栈对面的小酒肆也坐满了士子，京娘笑语声声，象只花蝴蝶在人群里穿梭，她和这个调笑几句，又敏捷地躲开另一只伸向她的咸猪手。


这时，一脸阴沉的张焕出现在门口，“哟！又来个失意郎。”京娘笑妍如花地迎了上去，“我要你陪我喝酒！”张焕将一张百贯钱的飞票拍在她手上。


京娘愣了一下，她忽然认出了张焕，就是那个下大雪的夜晚，他独自在这里喝酒，京娘的笑容渐渐地变得柔和，她将百贯飞票小心翼翼收好，“你随我来！”她抓着张焕的手腕快步向店后走去。


店后有几间东倒西歪的小屋，京娘推开其中一间，把张焕拉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


房间里的光线变暗了，张焕抬头打量这间房子，房间简陋而且潮湿，只摆放着一张木榻，上面一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和自己在太原住的房子差不多。


“坐吧！这里是我的房间。”


京娘从榻格里取出一壶酒和两只酒杯，斟满了酒笑道：“考不上明年再来就是了，至于这样痛苦吗？听我的，喝个酩酊大醉，再睡一觉，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张焕郁闷地叹口气，“其实不是为科举，我今年压根就没考试！”


“那为什么？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为女人，对不对？”


京娘眼中的笑意更加柔和，她将张焕按坐在木榻上，把飞票还给他，又轻轻搂住他的头，象哄孩子一般温柔地笑道：“失意就可以当败家子吗？一掷十万钱。”


张焕的脸贴着她柔软的身子，他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小孩子，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依恋，他忍不住抱住她的腰，嘴唇在她丰满的胸脯上轻轻摩挲。


京娘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低声道：“尽情地喝吧！喝醉了今晚就睡在我这里。”


张焕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的身子，京娘看在眼里，她‘扑哧’一笑，端起酒杯递给他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一个女人，然后她又嫁给了别人？”


张焕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道：“没有，她还没有嫁人。”


“那你痛苦什么！”


京娘一把将他手中的酒杯夺过来，脸阴沉下来，怒斥他道：“堂堂的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一个女人还不敢去抢，只知道逃避，你就是个懦夫，你不配喝我的酒，给我滚出去！”


张焕被羞辱得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一种潜伏的野性渐渐在他心中复活了，他象野兽般地低鸣一声，抓过酒壶狂灌几口，狠狠向地上一扔，大步走出门去。


京娘忽然发现那张百贯飞票他忘在桌上了，她一把抓起便追出去，“喂！你的钱忘了。”


“送给你养老，我有的是！”张焕头也不回答道。


京娘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忍不住轻轻地摇了摇头笑道：“还真是个男人，我喜欢！”

第六十三章 别佳人（下）


曲江池位于长安西南，是长安第一风景绝佳之处，二月初一中和节、三月三上已节以及稍前的寒食节，每逢这些踏青的佳日，长安人便蜂拥出城，举家来曲江池游玩赏花，莺歌燕舞、热闹非常。


今天虽还在正月，春寒料峭，但适逢大唐新科进士曲江大宴，曲江池畔便特别地热闹起来，皇族权贵出席以示尊荣、世家大族出席以为寻才选婿，走卒小贩露面则是为了谋生，但更多的却是凑热闹的长安市民和落榜士子。


杏园一带早已是人头簇动、人满为患了，今年的主角是大唐天子李系和八十四名新科进士，不过今天又多出一位主角，最近风头正劲的张太后。


自从她弟弟被任命为太常卿，张太后就恍若变了一个人，往日整日挂在脸上的阴惨的神色已一扫而空，她变得精神矍铄，仿佛酣梦方醒，说话也开始短促而有力，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头露面的机会，当然，盛大的曲江宴会也绝对少不了她的身影。


杏园是皇家园林，里面亭台楼阁遍布，举行盛宴的大殿周围已被士兵严密布控，湖水没有结冰，水面上也安排有官府的小船，所有来凑热闹的人们只能在外围观看，张焕赶到杏园时盛宴已经开始，这是一个将进行两个时辰宴会，从黄昏到深夜，当一轮明月在湖面上升起，新科进士将吟颂他们的新诗，献给大唐天子，由天子亲定诗魁，并会满足他的一个愿望，这将是整个宴会的高潮。


崔宁被宴会司仪安排坐在楚潍身边，半个时辰她一动也不动，仿佛她只是一盆用来装饰的鲜花，还有她悲戚的面容也和热烈的宴会气氛格格不入。


从宴会开始她就沉浸深深的自责之中，在这个盛大的曲江会上她没有看见张焕的身影，他失去了这个博取功名的机会，也失去了刚刚取得的官职，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若是她拒绝那个郡主称号，或许张焕就不会被免职。


她想得是那么专注、那么炽热，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身边的楚潍。


“崔小姐，你看那只玉天鹅多美，象不象一个仙子在湖中沐浴？”


楚潍见佳人始终一言不发，他忍不住指着一只玉石雕成的天鹅低声道：“崔小姐知道吗？我其实是在说你，你比仙子还美。”


崔宁恍若不觉，她仍然沉浸在对张焕的思念之中。


他现在一定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客栈吧！没有人陪他，也没有人安抚他内心的痛苦。


父亲已经不准她再和平平来往，也是因为张焕，甚至威胁她，若再和张焕往来，他就将不认她这个女儿，不仅父亲，连大哥也极端仇视张焕，为什么？为什么崔、张两家会有这么深的仇恨？


“崔小姐！”楚潍的口气已经略略有些不满，他可是新科状元郎，是当今天下最出风头之人，是楚家的继承者，不知有多少名媛淑女想和他同席而不得，自己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她，她却不知珍惜，要不是因为她是右相的女儿，自己需要这么低声下气吗？想到这，楚潍心中的不悦变成了恼火，他重重哼了一声，将写了一半的诗揉成一团，掷在地上。


这一下，崔宁被惊醒了，她极其厌恶地瞥一眼楚潍，刚要借口身体不适离席而去，却忽然发现自己裙摆上竟有一张叠好的素笺，不知是谁放的，她凝神细想一下，好象刚才有一个送鲜果的侍女站在自己身旁片刻。


崔宁随手打开素笺，心猛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死死地把素笺捏在手中，紧张得手臂都在颤抖。


‘我在杏园大门处等你。’落款是‘同舟王子’。


崔宁脸胀得通红，但一双美眸却异常明亮起来，她好容易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低头轻声道：“对不起楚公子，我身体不适，要先走一步了。”


她站起身便匆匆离去，走出十几步才隐隐听见身后传来恶狠狠的摔杯声，崔宁的脸色愈加冷漠，她没有回头，迅速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一辆马车在杏园北侧的专道上飞驰，这里是专供皇室贵族走的便道，一般民众不得入内，马车飞速行驰，很快便到了杏园的大门处。


虽然这里人多嘈杂，但崔宁还是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大门处的张焕，只见他牵着一匹马，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崔宁只觉脸颊发烫，心‘砰！砰！’地跳得厉害，马车并没有停驻，而是从张焕身旁缓缓驶过，车窗帘微微拉开一条缝，露出崔宁如花一般的笑容，浅浅地带着一丝羞涩。


张焕翻身上马，随着马车飞驰而去。


……


夜幕渐渐降临，气温下降，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仿佛仙境一般，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银白色的半圆月若隐若现地在一碧无际的曲江池里航行。


张焕与崔宁并肩在曲江池边徐徐而行，马车停在远方，不敢跟进，两人已经走了一会儿，可是谁也没有说话。


“我明日就要回太原了，特来向你告别！”张焕勉强地笑了笑，他拾起一块扁石，侧身打出一个水漂，石块穿过白雾，把那一轮明月冲散了，成了一个大圈，逐渐扩大以至于无。


“那什么时候回来？”崔宁咬了咬唇。


“我也不知道，或许明年，或许三五年。”


崔宁的脚步却越走越慢，最后她停住了，她忽然抬起头凝视着张焕，任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睛里充满了悲哀，她一直苦苦地盼望他的到来，他来了，却带来了即将离开长安的消息，这个消息扼杀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她的心忽然痛起来，痛得连意识都开始模糊，张焕蓦地转身，扶住了她颤抖的双肩，眼睛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崔宁无法自抑心中的哀痛，她绝望而无助地望着他，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就此离去，终于，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下滚落出来。


此时无声，却胜似千言。


张焕怜惜地注视着她，忽然，他一把搂住了她，用他强健而有力臂膀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用他高大的身躯和宽阔的胸膛给怀中柔弱而颤抖的身体以依靠。


崔宁软弱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她再也忍不住，哀哀地哭出声来，张焕轻轻抚摸她的肩膀，仿佛这就是他的全部财富、他的珍宝，他低下头，擦拭她的泪水，把温柔、痛惜、怜爱倾泄在她脸上、额头上，吮吸她的泪水，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崔宁的身子猛地颤抖一下，她慢慢抬起头，无比羞涩地望了张焕一眼，迅速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张焕是头一次尝到女性的难以言传的娇媚之美，她娇羞的神色使他觉得身体里有一股微火在窜动，仿佛无数烧红的针在刺刻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将她搂得更紧了，猛地用嘴唇掩覆了她战颤着的红唇，手略有些粗暴地在她身上揉搓，崔宁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浑身娇软下来，片刻便迷失在他浓烈的男人气息之中。


……


良久，如胶如漆的四唇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了，他低头看着她，泪水已经没有了，双眸俨如宝石般纯净而明亮，脸上释放出金色的光芒，她就像绽放在他胸前的一朵美丽的花，娇媚、羞怯、柔美。


崔宁幸福地叹了口气，将脸贴在他胸前，晶玉一般的指甲轻轻地在他下巴上刻画，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全身心所感受到的无法抑制的情绪、这种如痴如醉的快乐、这种内心深处的激情，竟使她生出将一切都献给她所爱的人的念头。


“张郎……”崔宁搂着他的脖子，凝视着他喃喃低语。


张焕抚摸着她柔软的身体，抚摸着她丰隆的曲线，这一刻他胸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娶崔宁为妻，不管是谁也不能阻挡他。


“你等我两年，我一定会娶你为妻！我一定……”


丰润的红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我等你！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


远方传来车铃的轻响，曲江宴会已经结束了，无数嘈杂的人声和马车声隐隐传来，分手的时间终于到来，崔宁站直了身子，黯然道：“我要回去了。”


张焕温柔地替她拢了拢头发，微微笑道：“去吧！”


崔宁痴痴地望着她，良久才点了点头，转身向马车跑去。


“崔宁！”张焕低声叫她。


崔宁站住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忽然，她猛地转过身，扑进了张焕的怀抱，紧紧搂住他的腰哭了起来，“你说你要娶我，张郎！你说呀！”


“我要娶你！”


张焕凝视着她的眼睛，用无比决断、无比坚毅和的语言，一字一句道：“这是一个誓言，我张焕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

第六十四章 使回纥
大唐自唐初击败突厥后，在阴山一线上共修筑了东、中、西三座受降城，各驻军马七千余人，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三座受降城的兵力悉数南撤，之后唐廷再也无力回军，三座受降城渐渐被回纥人控制，成了回纥人南下的桥头堡和补给基地。
庆治十六年三月初四，一行约数百人的队伍离开了灵武郡，渡过黄河，沿着贺南山向北挺进，这是大唐派往回纥的使团，准备以互市的办法来解决回纥人的灾荒，从而打破这次回纥南侵造成的僵局。
行了数日，绿色渐渐消失，开始进入沙漠地带，前方除了茫茫一片雪亮，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个折皱也找不到，在这里，睁疼了眼也看不见一个目标，那怕是一片枯叶、一个黑点也会让人激动不已。
又走了几天，远方终于出现了巨大山体的影子，那就是阴山山脉，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即将进入回纥人的控制区。
“前方再行约百里就是西受降城了，这次出使不知张使君可有几成把握？”
说话的是副使朱希彩，他年纪约五十出头，相貌丑陋，体型极为彪悍，他原是幽州大都督李怀仙手下得力干将，后随李怀仙一起降唐，不久回纥骑兵击溃河北三镇，朱希彩也率二万残军败逃到山东，投奔了当时正在募兵的崔圆，崔圆惜其才，便将从妹嫁与他为妻，朱希彩渐渐成为了崔圆的心腹，他一直在山东领军，这次和崔庆功互调，改任金吾卫大将军，控制京城近十万大军，这次出使回纥，崔圆命他为副使。
而正使则是鸿胪寺卿张延赏，他却属于左相裴俊的派系，是庆治二年的进士，十分精明能干，大唐的文官和两宋不同，他们也能带兵打仗，对武官的态度也不似宋朝文官那般轻视，这一点在张延赏身上表现得尤其明显，他一路上与朱希彩指点江山，将各处人文风景以通俗风趣的语言娓娓道来，两人派系虽不同，却相处得十分融洽。
张延赏见朱希彩问自己，不由轻捋长须笑道：“我们主动要求罢兵，给足了胡酋面子，现在眼看春汛在即，胡兵更无法南渡，他既然贵为一国之尊，怎么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所以关键是在利益，只要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体面的退兵也就顺理成章了。”
朱希彩嘿嘿直笑，“张使君一路之上胡酋、胡兵不绝于口，似乎已经说惯了，到时见了登利，使君一句胡酋在上，便足以让我们打道回府。”
张延赏哈哈大笑，他猛抽一鞭马，直窜出几十步去，高声吟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
朱希彩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却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
西受降城位于阴山之中，这是大唐为防御胡人而修建的一座战略性的防御城堡，正因为有这一连串的堡垒存在，唐朝才没有修缮长城。
只可惜国势渐微，高大坚固的堡垒最终给胡人做了嫁衣。
从去年十二月回纥南侵以来，回纥军始终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退兵，军粮被焚毁后，他们只是从黄河北岸后撤到西受降城，准备随时觅机南下。
登利可汗年纪并不大，还不到五十岁，他长相极为普通，一脸毛渣渣的胡子，身材也是矮胖型，属于走在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那种。
回纥自从中唐以来渐渐崛起，登利可汗利用大唐的安史之乱和怛罗斯战役后大食无暇东顾的良机，不断向南向西扩张，在安西打败吐蕃独占了安西和北庭，又继续向西征服了葛逻禄和黠嘎斯，将昭武九国悉数收入囊中，成为继突厥后的又一大帝国，登利可汗便是一手建立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至高无上者。
此刻，他正百无聊耐地半躺在软榻上望着两个跳舞的女子发怔，去年年末南征以来，他非但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反而蚀了一万精兵，由于气候异常造成黄河不冻，他想突袭陇右的计划失败了，虽然在一月时黄河出现了冰冻，但大唐的兵力部署已经完成，再往南侵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几场透雪后，草原上旱情已初平，时至三月，牧草已经长出新嫩，回纥的灾荒得到了缓解。
可问题是，他就如此罢兵回去，他如何向回纥贵族们交代，他的脸又往哪里搁？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一挥手，命两名女子退下。
就在这时，一名胡禄将军匆匆走入，跪下行礼道：“启禀可汗，大唐派使臣到来，现在他们已经抵达城外，请示可汗是否放他们进城？”
“终于来了！”登利冷笑一声，既然唐人想以谈判方式了结这场冲突，那也可以，就让他们拿出自己满意的价码吧！
想到这里，他昂起头傲然道：“现天色将晚，带他们先去见识一下我的军容，明日再带来见我！”
……
夜暮渐渐降临，山风强劲，夹杂着细小的碎石铺天盖地向西受降城扑来，城中的军民家家户户都已房门紧闭，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只有城头上巡逻的士卒挽着巨盾在来回游视。
大唐使臣休息的驿馆内，朱希彩已经换了一身黑衣，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仔细看了看封皮，又将它贴肉收好。
“父亲，让我去吧！”说话的是任使团护兵统领的朱泚，他是朱希彩的长子，约三十余岁，和他父亲长得一般魁梧，但相貌却不似那般丑陋，相反，他眼睛细长、目光如鹰一般锐利，鼻子长而尖，颇有几分枭雄的模样，虽然年纪尚轻，但已满头白发，目前他任金吾卫中郎将。
“既然事关重大，那登利岂能不留父亲为质，若稍有意外，父亲性命忧矣，还是让孩儿去较好。”
朱希彩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道：“相国行事自有他的深意，否则怎么会派金吾卫大将军来做这件事，有些细节我不好对你说，日后你自然知道。”
说到这里，朱希彩表情渐渐严肃，他盯着儿子的眼睛道：“假若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和滔儿都要记住，无论如何不能失去军权，崔庆功是个蠢货，你跟着他最好，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泚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父亲的话。
朱希彩快步走到门口，向两边看看没有人，一闪身便出了大门，他动作迅速，沿着墙根一阵疾奔，又穿过一条小巷，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大宅前。
“谁？站住！”门口士兵发现了他。
朱希彩立刻取出一把小小的弯刀，扔了过去，“请转告你们梅录大将军，就说故人来访！”
士兵捡起小刀便进府去了，很快，一名壮实的回纥大将快步走出，他左右看了看，大声问道：“他人在哪里？”
“大将军，我在此。”朱希彩从夜色里走出，向他拱拱手笑道：“大将军别来无恙，十五年了风采依旧如昔！”
“果然是你！”梅录没有故人应有的热情，更没有将朱希彩迎入府中细谈的打算，他举起手中的小刀，冷冷道：“十五年前蒙你放我，我是答应过替你做一件事，你现在就说吧！”
朱希彩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他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要你带我见你家可汗，我有大事找他。”
“这……”
梅录犹豫了一下，他见朱希彩表情严肃，便点点头道：“好吧！不过你要先大概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第六十五章 慢收官


登利可汗住在城中最高大的一座石堡中，这里护卫严密，周围百步内都被夷为平地，近千名精锐的铁卫来回巡逻，任何接近的陌生人都会被格杀无论。


此刻，在一间静室里，回纥可汗登利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崔圆的亲笔信，上面有丞相印玺和他的签名，应该不会有假。


登利又抬起头看了一眼朱希彩，淡淡问道：“信中说可押你为人质，但你真是金吾卫大将军朱希彩吗？”


朱希彩笑而不答，他回头瞥了一下梅录，梅录会意，他立刻上前道：“禀告可汗，十五年前属下进攻山东失利被俘，就是他放了我，属下可证明，他就是金吾卫大将军朱希彩。”


登利点了点头笑道：“你们崔相盘算得可真精明，什么也不答应便让我撤走全部军队，是否有些过分了？至少他要表现出一点诚意，比如把河西割给我……”


朱希彩冷冷一笑道：“我家相国只是提了个建议，并非是和可汗谈判，若可汗不愿意，毁书杀使便是，至于河西之地，可汗有本事就自己去拿！”


登利哈哈大笑，“你们那河西大半都被吐蕃人夺走，我才不稀罕剩下那巴掌大的地方，实话告诉你，我要的是富庶的陇右。”


他笑声渐止，又沉思片刻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我考虑一下，过几日再给你答复。”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看梅录，淡淡一笑道：“既然朱大将军与你有旧，那你就替我好好地招待他，至于这次与大唐的谈判，继续进行，就按我开出的价码。”


“是！”


……


三月二十日，长安城以西十里外，十数匹战马从远方急速奔来，将官道踏起滚滚黄尘，为首之人年轻白发，发丝迎风飞扬，正是从西受降城赶回来的护兵统领朱泚。


登利可汗一直到十日后才正式答复了朱希彩，同意大唐右相崔圆提出的秘密建议，并将朱希彩扣为人质。


这期间回纥与大唐的官方谈判也同时进行，回纥坚持以四十匹绢换一匹马，这与大唐开出的三匹绢换一匹马的条件相差甚远，双方均不肯让步，谈判陷入了僵局。


眼看长安城已遥遥可见，前方行人多了起来，奔在前面的几名随从勒紧了战马缰绳，放慢马速，朱泚从后面赶来，见此状怒道：“为何减慢速度？”


“将军，你看前面！”一名随从手指前方，只见官道上远远来了两队挑夫，将官道占去大半。


朱泚‘哼！’了一声，他猛抽战马，反而加速向那群挑夫冲去，挑夫们措不及防，一连被踢翻数人，后面的人吓得纷纷扔下担子，跳到路旁的田里避让。


马不停蹄，十几匹马如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远方……


就在朱泚进城的同一时刻，太极宫，张太后躺在卧榻之上，享受着两名小宦官的轻轻捶打，在一帘轻纱之外，她的兄弟，新任太常卿张华正向她哭诉冤情，“我只是低价买了几亩田产，便有御史向内阁弹劾于我，求大姐救我这一次。”


张太后高调复出已有三月，她一连提拔了几个娘家族弟，又罢免了因此而弹劾她越权的御史中丞卢毅，可谓权顷一时，她又如何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张太后吹了一下玉指，不屑地说道：“我说你怎么越来越没出息，这点小事也需要向我哭诉，御史弹劾就让他们去，有我在，看谁敢动你！”


“可是，崔相国已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就此事大三司立案，而且吏部已下文暂停我的职务，若非事情紧急，我实不敢来求大姐。”


“竟还有这种事？”


张太后翻身坐起，当即令道：“去！把崔圆给哀家叫来！”


片刻，小宦官进来禀报，崔相国已宣到，正在外面侯见。


“宣他进来！”


张太后坐直了身子，又对张华道：“你就站在一旁，看他怎么给哀家交代。”


说话间，崔圆已经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地向张太后拱了拱手，“太后可有事召见微臣？”


张太后见他今天没有下跪，不由微微一怔，怒道：“见了哀家为何不下跪？”


崔圆冷冷一笑，“皇上在庆治六年便曾下旨，六品以上可不用下跪，那张焕不是已经告诉过太后了吗？为何又明知故问？”


“你……！”


张太后心中恼怒之极，她忍住气又道：“哀家听说你要罢太常卿之职，可有此事？”


“不错！确有此事。”


崔圆瞥了一眼张华，手一指他道：“此人贪赃枉法，强占土地三百余顷，已触犯我大唐律法，内阁已决定罢其太常卿一职，明日将此案交三司会审，莫非太后对此有异议？”


张太后已经听出了一丝不妙，但张华就在一旁，她刚才话说得太满，竟拉不下这个面子，她脸一沉，冷冷道：“要是哀家不准呢？”


崔圆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轻轻摇了摇头，怜悯地说道：“给你一个杆，你真的就爬上去耍起来了。”


他哈哈大笑，转身便走，张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身、气急败坏地一声怒喝，“来人！给哀家拿下。”


可周围十几名侍卫一动也不动，仿佛变石雕一般，崔圆一直走到殿门口，才背着手缓缓说道：“太后什么时候想通了，就什么时候再来找老夫吧！”


说罢，他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良久，张太后才颓然坐下，她盯着前方愣愣发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马车在承天门大街上疾驶，崔圆闭着眼睛，嘲讽的微笑依然挂在嘴角，任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摇晃，养鱼三月，终于到收网的时候，他并不担心张太后会因此一蹶不振，是的！她不会，品尝了权力的甘甜，她又怎么舍得放手，她一定会来求自己。


‘太后！’崔圆轻轻冷笑一声，那不过是他养在太极宫的一个稻草人，脱去华丽的身份，她和麦田里那一种并无区别。


马车渐渐停下，崔圆眼睛睁开，不悦地问道：“马车为何停下。”


“相国，是属下回来了！”马车外传来朱泚低沉的声音。


崔圆‘腾！’地坐起，他冷静了片刻，缓缓拉开了车帘，眼前出现了一头白发和朱泚鹰一般的目光。


“转道，回府！”


马车立刻调头，向崔府疾驶而去。


很快，马车抵达崔府，大门已先一步打开，从里面驶出了崔宁的马车，两车交错，崔圆招手叫住了女儿，“宁儿，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车帘拉开，露出崔宁略显憔悴的脸，她低声应道：“父亲，孩儿去找裴莹。”


“哦，去吧！早些回来。”崔圆慈爱地笑了笑，一挥手，马车驰进了府门。


崔宁正要将车帘放下，却见一名满头白发的年轻男子催马上前，立在自己一步之外施了一礼，讨好地笑道：“崔小姐一月不见，又漂亮了几分。”


崔宁淡淡一笑，便将车帘拉下，马车缓缓起动、很快便离开了府门，朱泚一直盯着她的马车消失，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奸诈的笑意……


外书房内，朱泚垂手站立，表现得十分恭顺，而崔圆则负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的第一步计划和第二步计划竟在同一天实现，这是一个好兆头，下面最关键的第三步计划，就是看登利可汗能不能配合自己了，按时间算，明天应该就有消息传来。


想道这，崔圆抬眼看了一眼朱泚，见他站得笔直，目光低垂，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姿态，甚至连眼睛都似乎没眨过一下，不知怎的，崔圆看见他就不由自主想起来张焕，两人身材差不多，也是皮肤黝黑，更重要是朱泚也一样的行事干净利落、斩断杀伐，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听说张焕在河东军中做了一名牙将，掌管三千骑兵，前不久张若镐更是上书朝廷，要求将虞乡子爵封给张焕，这其中的含意就是要将家主继承人之位传给张焕了。


不过此事在张家内部已闹得沸沸扬扬，崔圆也一直压着，只要他的计划实现，张若镐未必能如愿，崔圆冷笑一声，思绪又回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朱泚的肩膀，温和地笑道：“我正要重新建立一支五千人龙武军，这第一任龙武军中郎将之职，就由你来担任。”


朱泚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甚至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微微地点了点头。

第六十六章 君入瓮


次日，从西受降城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回纥都城发生内乱，登利可汗匆匆率领全部军队北撤，并将大唐的几个主要使臣带回了都城翰耳多八里，甚至连西受降城和中受降城的守军也大部分都撤走，现在整个阴山中段和西段只有少量兵驻守。


与此同时，从安西那边也传来消息，黠嘎斯地区因干旱严重发生叛乱，回纥宰相陆俱莫达干已将北庭所有的军队抽回了都城。


机会摆在了大唐的面前，如果能趁势拿下西受降城和中受降城，那么大唐将取得战略主动权，右相崔圆当即提出两个方案，一是调五万陇右军北上，分驻两座受降城；二是从各地调集八万地方团练军北上，重新建立安北都护府。


调陇右军北上的方案当即被韦谔以要防御吐蕃为名予拒绝了，众人的目光都自然地投向了第二个方案，不少人都从中读出另外一种味道来，大唐天子李系就是其中之一。


中午，李系的贴身太监马英俊吃罢午饭便匆匆赶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关上门，迅速从怀中取一个蜡丸，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蜡丸剥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纸卷。


他慢慢地打开，纸卷只写了四个字：‘御驾亲征’，这是崔圆的手书，马英俊不觉倒吸一口冷气，跌坐在木榻上，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楚。


这时，门外有人在外面拍门，“总管！皇上醒了，让你快去。”


马英俊吓了一大跳，他不及细想，两下将纸卷塞进嘴里咽下，便快步向李系的寝宫跑去，李系此刻刚刚午睡方醒，他一边任由宫女替他穿鞋，一边在低头思考这次派兵的机会，八万地方军集中在一起，这对谁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尤其是手中无兵的李系，若能将这八万军拿到手，那也就是他翻身的机会。


可是，崔圆也不会放过这次壮大自己实力的机会，甚至他提出这个方案的目的，就极可能是出自他的私心。


李系最难办的就是手中无人，他只有一个心腹段秀实，但崔圆很多心腹的资历都要高过段秀实，很难去和他们竞争。


“难道这个机会就要从朕手上溜走吗？”


想着，李系不知不觉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这一下把替他穿鞋的宫女吓坏了，皇上还有一只鞋没穿呢！走了几步李系便发现了不对，他低头一看，自己还有一只脚竟光着。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求饶。


“你们这帮笨蛋，怎么伺候皇上的！”


马英俊快步走进，一把从宫女手中夺过鞋，小心翼翼跪下来替他穿上，李系‘哼！’一声，大步向殿外走去，马英俊一面碎步紧跟，一面低声劝道：“老奴听说又要打仗了，哎！皇上可要当心身体啊！”


马英俊伺候李系近二十年，李系一举一动、一怒一笑所无意中透露出的内心世界，他无不了然于胸，有时甚至连李系本人都还没有意识到。


果然，当马英俊随口说出一句话后，李系便停住了脚步，他饶有兴趣的问道：“你还听说了什么？”


“老奴别的就没听说什么了。”


“是吗？”李系脸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道：“难道连你也要隐瞒朕不成？”


“不是老奴要隐瞒什么，只是一些无聊的话，实在没有必要让陛下知道。”


“什么无聊的话，你给朕都一一道来！”


“这……”马英俊犹豫一下，吞吞吐吐道：“外面有谣言说陛下想御驾亲征，老奴想这怎么可能！”


‘御驾亲征？’李系眼前一亮，心中仿佛打开了一扇窗子，窗子外面有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是啊！段秀实虽然忠心，但兵权在手，难保他不生异心，若自己掌握了军权再亲授给他，意义就完全不同，而且此去并非是打仗……’


李系越想越兴奋，他竟一路小跑奔到了御书房，可刚进门，他的心又沉了下去，“自己有一点一厢情愿了，崔圆怎么可能答应。”


他慢慢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机会还是有的，这八万大军是朝廷的军队，谁都想要，可谁也不敢轻易出手，只要自己利用好这种平衡关系，到最后应该还是能拿到。”


想到这里，李系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


庆治十六年四月，大唐从各地调集八万军齐聚长安，在几番明争暗斗后，左相裴俊、楚行水、韦谔一致支持礼部尚书张若镐的建议，由凤翔节度使段秀实任安北都护府都护，率领八万军北上，而当今天子李系将随后军赶赴西受降城，在那里主持重建安北都护府的仪式。


同时决定，这八万大军的后勤补养，将由朔方节度、陇右节度及河东节度三家负责。


庆治十六年四月初十，大军浩浩荡荡向西开去。


……


太原西郊，这里草木茂盛、人烟稀少，时值莺飞草长，绿意盎然的仲春季节，在晴朗的天空下，几只翠鸟披着黥亮的羽毛从河边的柳枝头掠过，在官道的两旁长满了肥美的青草，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出现在草丛之中。


‘嗖！’一支透甲箭闪电般从柳林里射来，将野兔射了一个滚，仰翻在地，随即从柳林里冲出几个骑马之人。


冲在最前面手挽弓箭之人正是张焕，四个月前他离京返回了太原，张破天便命他在新河东军里任牙将一职，职务虽不高，却统领了河东军中最精锐的三千虞乡军。


今天他闲来无事，领了几个随从到太原城外射猎，运气还不错，半天时间射了几只獐子，方才张焕一箭又射翻了野兔。


“将军，好箭法！”


一名士卒上前拾起兔子仔细看了看一竖大拇指赞道：“五十步外一箭穿脑，将军的箭法愈加精进了。”


初领军队，张焕便摆下擂台与人比刀，连赢二十场，轰动了河东军，但在弓术方面他却表现平平，从前虽在书院里也练过骑射，但和正规军队相比还差之甚远。


所以这四个月来，他一直在军中苦练箭法，所有的士兵都亲眼目睹了他箭法的进步，也为他的执著所折服。


领军就是这样，要想在军中建立威信，不仅仅武艺需要在众人之上，更重要是他要表现出一种精神，一种军人的意志。


张焕凭着他四个月来甘于平淡枯燥的生活，凭他着日日苦练箭法的执著，终于赢得了三千部众的尊重，将他身上世家公子的招牌摘掉，视他为军中一员。


四个月来，张焕变得更加削瘦，皮肤也更加黝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将弓收了起来，“今天就到此为止！”


一摆手，他掉转马头向军营方向驰去。


河东节度使辖下的三万河东军分别驻扎在太原城北和城南的两个军营里，由于军队所耗费的钱粮大半均由张家负担，所以这支军队实际上就是张家的牙军，除了这支军队外，整个河东地区还有十几支零散的团练军，人数从千人到数千人不等，这次朝廷集结军队，便将这些地方军悉数调往了长安。


张焕刚到军营，只见一匹战马向他这个方向疾驶而来，马上之人是大营里的传令兵，他一见张焕便高举令箭大声道：“张将军，兵马使有要事找你，命你火速前往大帐！”


张焕的上司便是保田军兵马使杨烈，此时他在大帐里焦急地等待张焕回来，在他旁边的坐榻上，河东节度使张破天正若有所思地喝着茶。


“杨将军，难道张焕经常离营出去吗？”张破天喝了口茶微微笑道。


“不！不！不！”杨烈连忙摆手，“张焕自任职四个月来从未离开过军营，虽然他是张家出身，但他从不摆张家子弟的架子，而且苦练箭法，日日可见其进步，我们军营上下无人不敬佩他的毅力，今天军中放假一日，我特地命他去行猎放松，不料大帅正好到来。”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张焕的禀报声，“杨将军，张焕奉命前来！”


“进来！”


张焕应声而入，他屈膝行了个军礼，沉声道：“牙将张焕，参见兵马使将军。”


张破天背着手笑呵呵走上前，“张牙将，还记得我吗？”


张焕急忙也向他行礼，“参见节度使大人！”


“不必多礼了，家主今天中午从长安派人送信回来，给你安排了一件苦差事。”


张破天停了一下，他见张焕面无表情，不由轻轻点了点头道：“家主命你率本部军马，押送二十万石粮草前往西受降城。”


“遵命！”


……


张破天望着张焕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十八郎，将来的路，就靠你自己去奋斗了！”

第六十七章 惊天变


西受降城位于今天内蒙古河套地区的黄河北岸，在阴山山脉以西，从太原前往西受降城可直接北上，途经代郡、朔郡、胜州郡，行程一千余里。


一千余里，对于张焕的三千精骑也不过数日功夫便到，但二十万石粮食需要用千余辆马车运送，这却急不来，官道上，一眼望不见边际的马车吱吱嘎嘎向前推进，骑兵百人一队，缓缓地在马车两旁护行。


整整行了十日，马车大队才终于抵达代郡，暮色已悄悄降临，官道上十分安静，夜风中只听见马车轮轴的吱嘎声和此起彼伏的车夫咳嗽声。


行了一天路，人马皆已疲惫之极。


张焕行在队伍最前面，他仔细凝视前方片刻，远方已隐隐可看见黑黝黝的城墙，他回头对一名偏将道：“要大家再坚持一下，前面进城休息。”


“是！”偏将领命前去传达。


虽然还要再行数里，但想到城里有热水，可以不用吃干粮，大家便打起精神，加快了速度，就在大家着急赶路之际，忽然，从前方传来了轰然的马蹄声，暮色中，数十匹马狂奔而来，他们似乎不是来找张焕，见前方有大队骑兵和粮车队，他并不减速，企图从旁边狭窄的一条便道穿行而过。


张焕见他们势急，立即下令道：“给我拦住他们！”


很快，赶路的人被拦住，带了过来，他们竟然也是骑兵，但人人身背红色信筒，这是送八百里加急快报的报信兵。


“将军，听他们说西受降城那边发生了大事！”


张焕见报信兵们人人面露惊惶之色，不由脸一沉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般惊慌？”


一名为首之人上前一步，半跪着颤声道：“将军，回纥登利可汗突率三十万大军杀回，将皇上和段大将军的八万军全部围困在西受降城中。”


“什么！”张焕大吃一惊，胯下战马‘哒！哒！’退了两步，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叫。


……


庆治十六年五月初，在前往中受降城的途中，大唐八万北伐军忽然遭遇大队回纥骑兵袭击，为保护皇帝李系的安全，大军撤回西受降城，但回纥军却越来越多，截断了唐军的退路，最后近三十万回纥大军将西受降城团团包围。


皇帝被围困的消息迅速传到长安，震惊了朝野，朔方节度使韦谔当即命大将路嗣恭率三万军火速往西受降城接应，却在贺兰山以北被回纥军伏击，唐军大败而归。


随即各种小道消息在长安流传，有言皇上已经战死，但更多的却是说皇上已被活捉，这时，门下侍郎王缙上书内阁，言国不可受辱，强烈要求尊李系为太上皇，重立新君。


这个建议俨如一石激起千重浪，赞成者有、反对者有，更有御史指责部分内阁成员当初怂恿皇帝御驾亲征，以导致今日之祸。


突来的消息打乱了大唐的正常秩序，使大唐进入了一个非常时期，而此时正是要重新任命右相的关键时刻。


……


一辆马车在承天门大街上快速行驶，数百名带甲侍卫环护左右，马车内崔圆正全神贯注地看书，仿佛朝中发生的一切于他并无关联，很快，马车靠近了承天门，进了承天门，前面就是太极宫。


“相国，承天门到了。”车速减缓，一名侍卫在车旁低声禀报。


‘哦！’崔圆将书放下，随手拉开了车帘。


承天门处的守卫已经换了，原来的一千多宫廷侍卫大半随皇帝李系北征，现在镇守太极宫和大明宫的军队是新成立的龙武军，这是从金吾卫中抽出五千精锐组成，而指挥这支军队的，正是中郎将朱泚。


马车在承天门前被拦下，侍卫首领大怒，纵马上前呵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崔相国的马车，你们也敢拦吗？”


承天门前当值校尉表情严肃，他挺直了腰不卑不亢道：“崔相国曾有严令，无论是谁进太极宫，均须太后宣召，纵是相国本人也不能例外。”


“混帐！一个小小的校尉竟敢如此嚣张，去把朱泚叫来。”


“这就是我们朱将军下的命令，任何人未经太后宣召，谁也不得进太极宫。”小校尉亦针锋相对抵触。


“你……”侍卫首领脸都气青了，他做了崔圆五年的侍卫首领，还从来未被人阻拦过，今天却是头一遭，这时崔圆在车窗处不悦地说道：“你把太后的懿旨给他们读读就是了，非要犟着横着，让我在这里苦等吗？”


侍卫首领无奈，只得取出张太后的旨意和通行金牌，递给他恨恨地道：“你验吧！”


校尉确认无误，这才命手下开大门，众侍卫护卫着马车缓缓军门，崔圆靠近大门，意味深长地向那校尉笑了一笑。


……


自从张华被免职下狱后，张太后的旨意再一次出不了太极宫，直到这时她才如梦初醒，她所有的权力都是蒙相国所赐，朝廷的格局其实并没有改变，但正如崔圆的预料，已经尝到权力甜头的太后已经无法摆脱它的诱惑，当天夜里，她就命贴身宦官给崔圆送去了一封信。


不久张华强占土地案便不了了之，张华本人也被贬为南阳郡司马，而张太后又忽然恢复了权力，从此她事事偏袒崔圆，惟独在皇上御驾亲征之事上她和崔圆唱了对台戏，力促李系领军北伐。


张太后一大爱好便是调养鹦鹉，她最心爱的鹦鹉通体雪白，极善人言，张太后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玉美人’，此刻，她正在给‘玉美人’喂食，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美人’立刻扑打着翅膀娇声嚷道：“娘娘，相国来了！相国来了！”


“你这个多嘴的家伙，你怎么知道？”张太后笑着敲了‘玉美人’一下，这时，宫门口传来宦官的禀报声，“太后，崔相国有要事求见！”


“啊！快快宣入！”张太后愣了一下，她急忙将手中粟米拍拍干净，又对镜抿了下头发，快步走到了外殿。


崔圆已在外殿等候多时，他见张太后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施礼，“老臣参见太后。”


张太后坐好，她轻轻挥了挥手笑道：“相国不必多礼，赐座！”


“谢太后！”崔圆坐下，他沉吟一下道：“皇上被困西受降城之事相必太后已经知晓，不知太后怎么看此事？”


张太后沉默了片刻，方徐徐说道：“哀家已经为此事乱了方寸，心头一片茫然，相国说说看，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崔圆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道：“现在是大唐非常时期，可某些朝臣还在为一己之私争权夺利，实在令人气愤，老臣特请太后下旨，无限期冻结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大家齐心协力，以共渡难关！”


半晌，张太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相国说得有理，哀家照办就是，不知相国还有何事？”


“老臣还有一事也想请太后下旨。”


崔圆取出一本奏折，递给张太后道：“近来朝野要求立新君的呼吁颇多，老臣虽不赞成如此急切，但也认为应防患于未然，皇上无子，至今尚未立太子，所以老臣想请太后下旨，先立太子。”


张太后接过奏折，她略略一翻，却在奏折的最后，发现写了一行小小的字：‘建议立原庆王李琮之孙李邈为太子。’


张太后心中突地一跳，‘李邈’，她记得那似乎只是一个才刚刚三岁的孩子。


……


五月中，大唐天子被围困于西受降城，为防止大唐内部纷争，太后下旨，宣布此时为非常时期，无限期推延三品以上官员的人事变动，号召百官精诚团结、共渡难关，大义之下，五年一次的换相事宜便被无限期地搁置了。


与此同时，回纥登利可汗的使者也来到长安，要求大唐割让凤翔以西的土地换取对大唐皇帝围困的解除。


这个无理的要求激起了大唐臣民的愤慨，大唐内阁当即拒绝，重立新君的呼声终于占据了上风，就在这时，太后再一次下旨，立原庆王李琮之孙李邈为太子，但这一决定却遭到了以左相裴俊为首的近百名重臣的强烈反对。

第六十八章 射胡月（一）


三千骑兵马不停蹄地在星夜中疾驰飞奔，黑咕隆咚的世界从他们眼前飞掠而过，风呼呼地在耳畔轰响，当又一天晨曦初露，当张焕看到第一抹淡淡的金光时，他们已经深入回纥境内三千余里。


行军的速度渐渐放缓，前方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宽阔而平静的河面宛如一条金色玉带，蜿蜒向北流去，在河的尽头，一轮初升的朝阳正冉冉升起。


一名向导指向西方的隐隐山峦道：“将军，这里是独乐河的上游，从这里向正西再行三百里便是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


从代郡走直线到回纥都城约二千四百里，但张焕为避开回纥巡哨，特地绕道云州郡，周旋了一个大弧线到此，已经行了四千余里。


向导是代郡的一名商人，姓高，他常年往来于回纥和大唐之间，对沿途情况极为熟悉，也正因为他的指引，三千唐军一路都能寻找到一些补给点，保证了高强度的行军。


“现在是五月，再加上要避兵灾，回纥牧民们大多去了牧草更丰美的小海（今贝加尔湖），不过从这里往西就是回纥的核心地区，有不少游哨巡防，将军要万分当心才是。”


“多谢高先生指路，此去回纥都城，还有许多麻烦高先生的地方，事成之后，我一定会重谢先生。”


张焕一指河边遂下令道：“大家就地歇息两个时辰。”


三千骑兵各自散开，一部分到周围担任警戒，而其他人则纷纷牵马来到河边饮水歇息，河边顿时热闹起来，有的人忙着给马匹梳理，有的人则取出干粮就着甘甜的河水大嚼，张焕也跳下马来到河边找一块空地坐下，两个亲卫跑去打来了几杯水。


张焕伸了个懒腰，他随手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干馍，咬了一口，又‘咕嘟！咕嘟！’连喝几大口水，河水冰凉透骨，爽得张焕长长地吐了口气。


“呵呵！张郎将真是不怕冷，我喝一口连肠子都差点冻住了。”


张焕的副将刘元庆笑着大步走来，他从军已有十几年，算是军中的老资格，张破天特地将他派去辅佐张焕，虽然只是个副将，但刘元庆心知肚明，只要跟紧张焕，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刘将军，来！坐这里。”


张焕连忙让刘元庆坐下，又从背囊里取出一个干馍扔给他笑道：“吃吧！吃饱了打仗才有力气。”


刘元庆接过亲兵递来的水，慢慢喝了两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沉吟一下便坦率说道：“我认为你围魏救赵的计划虽然大胆，但着实有些冒险了。”


张焕微笑着将干馍掰碎，放到水杯里，没有立刻反对，刘元庆看了他一眼，又叹口气继续道：“首先我们对敌情并不清楚，只听一些商人说回纥以举国之兵来围困西受降城，但事实呢？回纥人的都城难道真的只有几千老弱兵守卫吗？去病，我觉得应该谨慎才是。”


张焕却摇了摇头道：“正因为登利想不到竟有人敢偷袭他的都城，这才是我们制胜的关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出奇兵，如何能解西受降城之围，再者我们都是骑兵，若回纥人防御严密，我们撤兵便是。”


“也罢！我说不过你。”刘元庆笑着站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碎屑道：“你是主帅，自然要听你的，大不了我就把这条老命卖给你了。”


“哈！刘将军的命我可买不起。”张焕也跟着站了起来，打手帘向远方望去，远方碧空如洗，他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天空，一点也没有被遮挡，仿佛一个饱满的天球紧扎扎地把大地罩了个严实。


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张焕看清楚了，正是他派出去的斥候，从他们奔驰的速度便可判定有情况发生。


张焕当即翻身上马，对刘元庆道：“速去叫弟兄们整备！”


刘元庆也发现了情况，他立刻喝令道：“统统上马！”


命令迅速传遍军中，三千军雷厉风行地收拾物品，待斥候跑近，骑兵们已整军完毕。


“禀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外发现回纥的粮队，正向这边开来，有数百名护卫。”


“只有数百名护卫？”张焕与刘元庆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


一支由数百辆牛车组成的粮队缓缓在草原上行驶，在车队的前后左右，还有大群牛羊跟随，这是从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开往西受降城的一支补给队，有数百名回纥骑兵护卫，领军的千夫长叫悉扎莫达干。


由于有牛羊跟随，粮队行军缓慢，整整走了两日才行了三百余里，前方已隐隐看见了波光粼粼的独乐河。


“去河边休息一下！”


悉扎莫达干无奈地咒骂一声，象这样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抵达目的地。


忽然，他隐隐听到了一丝轻微的响声，就仿佛他在酒肆里听过的胡旋舞的鼓点之声，短而紧促。


“将军，你看！”


一名士兵遥指南方，悉扎莫达干看见了，远方草原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是骑兵！’悉扎莫达干咧嘴大笑，“这帮王八羔子，知道我运粮就跑来了，做梦吧！”


骑兵越来越近，黑沉沉的盔甲俨如一块巨大的凝重的寒冰，回纥兵们已经看见了寒冰上闪烁着的一片星光，俨如夜空中横亘草原的银河，那是阳光下槊尖刀刃汇成的金光之海，马蹄声势如奔雷，漫天的杀气席卷而来。


“是……唐军！”悉扎莫达干终于看清楚了，是近二千唐军骑兵，他冲到队伍之前，嘶声大吼，“不要急，不准乱！”


但他的喊声却没太大的作用，运粮队一片混乱，赶粮车的车夫跳下牛车，拼命往回奔逃，羊群、牛群被惊乱，四散逃窜。


五百名回纥骑兵却不慌乱，他们迅速结成铁桶般的阵势，拔刀高呼一声，迎着唐军冲去……


“杀！”


两支军队猛烈地撞击在一起，仿佛两片巨浪拍击，霎时间人头滚滚落地，残躯断臂四散抛落，血雾蓬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之气。


……


一名回纥兵刀砍进马头镶住，拔不出来，随即数柄长槊穿体而入，将他高高挑起；一名唐军被砍断臂膀，他惨叫着跌下马去，群马践踏，瞬间便血肉模糊一团……


唐军两翼拉出，开始对回纥骑兵进行包围，这时远方也传来一阵呼喊惨叫声，另一支千人唐军从回纥人背后杀来，阻断了退路，逃跑的车夫被唐军赶杀，哭喊求饶声不断。


悉扎莫达干见眼前形势危急，他掉转马头便要从斜刺里逃走，就在这时，唐军中的张焕早已看见了他，他拉弓如满月，只听弓弦响起，一支透甲箭如闪电般射出，一箭射透悉扎莫达干的后颈。


悉扎莫达干抓住穿透咽喉的箭杆，喉咙‘咯！咯！’两声，回头望了一眼张焕，轰然倒下，一名唐军偏将飞驰而来，长槊一挑，将他尸体高高挑起，高声大吼，“胡酋已死！弟兄们杀敌立功啊！”


唐军士气大振，大举拥上，长槊森冷、横刀翻飞，片刻时间便将被包围的回纥军悉数杀死。


偏将拔出横刀，一刀剁下悉扎莫达干的头颅，飞奔回来，他翻身下马，跪在张焕面前献上头颅，“将军，这是你所射杀，末将不敢抢功！”


张焕伸手接过头颅，看了看敌将死不瞑目的眼睛，他傲然一笑，将头颅戳在刀尖高高举起，唐军之中顿时欢呼声一片。


……


“禀将军，这次战斗共杀敌兵五百零二人，我军阵亡八十九人，伤一百六十余人。”清点完战场，行军司马正向张焕汇报战况。


“功劳簿可记？”


“以人头为标准，皆一一记下。”


张焕点了点头，又对副将刘元庆道：“将战死的弟兄们记好名字，就地掩埋了吧！”


“是！”刘元庆自去办理。


这时，另一名偏将上前禀报，他指着上百名被捉住的回纥军及马夫道：“将军，请问他们该如何处置？”


张焕瞥这些人一眼，冷冷地下令道：“带着是累赘，问完口供后统统杀掉！”


他翻身上马，遥遥向西望去，远方，他仿佛看见了草原上的明珠，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

第六十九章 射胡月（二）


长安，左相府内，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崔圆继续为右相对他无害，他也能由此留住左相之位，在这件事上他保持了中立，所以当太后以稳定大局为借口，无限期地推迟崔圆右相之位时，他沉默了。


但立李邈为储，他却不能接受，李邈才三岁，崔圆必定会慢慢以增加皇权为手段，将内阁的权力逐一剥夺，转而捏到自己手中，必然是这样，挟天子以令诸侯。


高啊！裴俊不得不佩服崔圆高超的布局，他现在甚至怀疑，皇上被困西受降城也是崔圆一手策划，否则，怎么会这么巧，皇上刚刚表现出的一点点雄心，便立刻被崔圆扼杀了。


断送了李系的前途，还因此延长了右相之位、再利用太后册立太子，真可谓一箭三雕，延长右相他不反对，崔氏毕竟有雄厚的实力作后盾，但立太子则不同了，他裴俊同样也有机会。


裴俊慢慢停住脚步，注视着桌案上的一个提案，这是他裴俊、张若镐、韦谔、楚行水四人的联名提案，提议永王李瑁的嫡长孙李遥为太子，并得到了诸如郭子仪、常衮、季广琛、颜真卿等一批老臣的支持。


但裴俊还是显得忧心忡忡，在对皇家事务的发言权上，太后的作用显而易见，如果她强行立李邈为储，他们也无可奈何。


裴俊推开窗户，焦虑的目光投向北方，可有什么办法能将皇上救回来呢？


……


夜幕降临，草原上也渐渐阴暗下来，在天穹的尽头刮来狂风，狂风扯起漫天的黑云，它是冷峻的、沉重的，从它顶端分裂出许多小云片，在它的前面飞驰，把星星一颗颗都吞没了。


张焕立在一个低缓的山丘之上，在数里外，黑黝黝的乌德鞬山（今杭爱山）脚下，城墙轮廓在一道道闪电下映成了白色，清晰可见，那里就是草原明珠、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现在只有五千守军。


张焕凝视着城池上空的乌云，仿佛黑压压的山峰压下来，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没有能撕碎浓厚的乌云，巨雷在低低的云层中滚过。


一名英姿勃勃的少年偏将飞马赶到张焕身边，他跳下马，目光坚毅地向张焕行了一个军礼，“将军，我去了！”


他是张焕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年轻的一名军官，名叫贺娄无忌，是安西名将贺娄余润之孙，今年只有十八岁，但从军已经三年，他即将率领三百名乔装改扮成回纥士兵的勇士混入城池，以作内应。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贺娄无忌翻身上马，手一挥，三百名勇士在马上一齐向张焕行了一礼，策马西行，他们神色冷峻，头盔上寒光点点，片刻便消失在浓厚的夜幕之中。


“高先生，一切就拜托你了。”张焕向随行的向导深深行了一礼，高先生仰头一笑，也随着三百勇士向翰耳朵八里疾驰而去。


直到他们都走远了，张焕才调转马头，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向西北方向奔去。


大颗的雨点一滴一滴落下来，一道明晃晃的闪电照亮整个天空，刹时间万籁俱寂，一声霹雳在头顶打响，倾盆大雨随之倾泻而下，整个草原笼罩在无边无际的狂风暴雨之中。


茫茫的草原上，近三千唐军矗立在疾风骤雨中，帐篷数量不够，他们索性一顶也不扎，无论官兵都一样地静立在雨中，仿佛在接受大战前苍天的考验。


……


翰耳朵八里在回纥语中就是帝王之城的意思，它位于今天鄂尔浑河上游河畔，自骨力裴罗在天宝三年统一九姓诸部，与拔悉蜜、葛逻禄等部联合破后突厥后便在此地建立回纥牙帐，安史之乱后期，回纥帝国开始壮大，登利可汗驱使数十万各国奴隶在这里修建城池。


这是草原上唯一的城池，里面住着回纥贵族，巨大的王宫里铺满了华贵的波斯地毯，来自撒马尔罕的珠宝和大唐的瓷器、丝绸充斥其中。


回纥的最高统治者登利可汗亲率三十万大军围困西受降城，他留下两万军护城，但催粮护粮已用去了一万余人，此刻城池里还有五千军马守护，连同政务一起都由宰相陆俱莫达干全权处理。


此刻，他目光忧郁地站在窗前，望着滂沱大雨陷入了沉思，可汗已领大军围困西受降城近二十天，却一直迟迟不拿下城池，他知道可汗是想借此与大唐讨价还价，赢取最大的利益。


但回纥的财政已日渐窘迫，去年一场干旱夺去回纥近七成的牲畜，现在正是牛羊产崽之际，可几乎所有的青壮都被抽走，一旦误了时节，今年将又是一个灾年。


陆俱莫达干主张重建丝绸之路，在中转贸易中赚取利益，以弥补去年旱灾的损失，他的观点得到了亲商的粟特人支持，却遭到传统畜牧业的回纥贵族以及摩尼教徒的坚决反对。


陆俱莫达干叹了口气，他的思路又回到筹措军粮上，最近刚刚募集到的五万头牛羊已分十批给可汗运去，可五万头牛羊对三十万大军依然是车水杯薪，陆俱莫达干心中十分焦急，他已派军队去西域各国那里讨要牛羊，却不知几时才有消息？


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随即一名士兵在外禀报，“相国，城外传来消息，有人在东北方向二十里外发现了一支可疑军队！”


“什么？”陆俱莫达干霍地转过身，惊讶道：“有多少人？”


“听说有一千余人，装束颇似唐军。”


“一千余人！”陆俱莫达干微微放下心来，人数并不多，估计是唐军的游哨，他城中的军队足以应付。


忽然，他想起一事，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大王子勒磨棳和一帮贵族子弟三天前出去行猎，算起来就是这两天回来，可千万不要遇到他们。


陆俱莫达干再也坐不住，他跳起来命道：“赶快派人出城去寻找，要阻止他们回城！”


……


雨下了一夜一日，第三日临近天明时，暴虐的雨终于累了，收回了肆无忌惮的放纵，又恢复了它温柔的一面，变得细细密密，天空的云层也变薄变淡了，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青烟色。


在翰耳朵八里城北面约三里外的一处高地，密密麻麻扎上百顶白色的帐篷，一些回纥士兵正在解开绳子，准备收拾回城，几个漂亮的女人则站在帐帘前仰望天空急剧变化的云拍手欢笑，气氛平静而祥和，充满了早晨特有的生机勃勃。


但是，就在数里外，一支充满了杀气的军队正无声无息袭来，俨如一柄出鞘的犀利横刀。


马蹄踏过积水的洼地，溅起一片片白亮亮的水花，经历了暴风雨的洗礼，使唐军将士的目光愈加冷冰，刀已经出鞘，弓已经上弦，长槊横握，仿佛一群草原上的恶狼向二里外的羊群扑去。


越来越近，白色的帐篷在雨中已经隐隐可见，张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长刀向左右一指，二千余骑兵立刻分成三队，向数百顶帐篷包抄而去。


“杀！”咆哮声击碎了清晨的宁静，数千人的喊声穿透雨雾，传出数里之外，惊动了城上的守军，有士兵连滚带爬跑去报告。


陆俱莫达干脸都惊绿了，勒磨棳是可汗第一继承人，若他有三长两短，自己怎么向可汗交代，“快速派三千人出城接应，一定要把大王子救回来！”陆俱莫达干连声叫喊，但他仍然不放心，亲自冲到城墙上观战。


但已经晚了，无情的杀戮已经接近尾声，帐篷已经被马践踏得东倒西歪，不再是白色，而是红色，到处都是被砍死的人，未来得及披挂盔甲的回纥士兵，衣着华丽的贵公子，两眼空洞望着天空的年轻女人，头颅、断臂、血肉模糊的肢体，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腥气，殷红的血浸透了帐篷，汇成一条条粘稠血流，不断冒起一团团泡沫，缓慢地向草地淌去。


“将军，此人自称是胡酋的大王子。”几名士兵推着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贵族跌跌撞撞来到张焕马前。


张焕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身材矮墩壮实，眼睛细小，脸圆得象张饼，但穿的衣服却十分考究，竟然是用蜀锦缝制，他此时衣着不整，显得十分狼狈，怀中露出半块金牌。


张焕用刀尖挑出他怀中的金牌，金牌两面都刻得有字，一面是突厥文，一面是汉文，似乎他的官名和名字，还居然是叶护太子。


“你叫勒磨棳？”


那年轻贵族傲然抬头，并不理会他，张焕淡淡一笑，对方的态度他并不以为意，重要的是自己已经拿到了第一块筹码，他立刻掉转马头令道：“点火！”


一股黑烟在雨雾中冲天而起，这是唐军在焚烧尸体，以吸引城中的军队，但似乎已经不需要这样做了，一里外，一支三千人回纥骑兵正列队疾驰而来。


二千五百骑唐军迅速整队，他们将要迎接一次最严峻的考验，拿下他们，翰耳朵八里城就是囊中之物……

第七十章 射胡月（三）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射！”


密密的细雨中破空之声尖锐响起，数千支箭结成箭雨，黑压压地向迎面向冲来的回纥骑兵射去，大唐骑兵的标准装配是长短横刀各一口、制式长槊一杆、弓一把、箭三十支，圆盾一面，而张焕率领的这支骑兵则是河东军的精锐，他们配备有最强劲的弓，有最锋利的刀，有最坚固的甲，而现在又有着最高昂的士气。


尽管敌军已在眼前，他们却意志坚定，一阵一阵的箭雨向密集的敌军阵中射去，而回纥骑兵则异常灵活，他们不断分散、集中，并不时在马上左右躲避，或高举圆盾以减轻唐军箭阵对他们的伤害，尽管如此，由于唐军的箭阵过于密集，还是有大量的回纥骑兵中箭倒下，或是被中箭的战马掀翻。


五十步……


第一波回纥骑兵近千人已经冲到五十步外，张焕一举长刀，厉声喝道：“第一队上！两翼分开。”


一支一千二百人的唐军刷地端平了长槊，密集的阵型俨如一块坚实钢铁，战马缓缓前进，两边各有三百余骑渐渐拉开，俨如两只细长的翅膀，向回纥骑兵的后方包抄而去。


而身后的第二队唐军依然射箭不止，更加冷静、更加精准，他们要用箭来重挫回纥骑兵的攻势。


这是一支不需要激励的职业军队，他们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他们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地在草原上奔驰，他可以在一夜的暴风骤雨中静立，他们对战功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在三十万敌军围困他们的皇帝，即将给大唐蒙上耻辱之际，他们来了，深入敌境三千里，仿佛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他要用鲜血乃至生命来捍卫大唐帝国的尊严。


两军终于交汇，天空密密的雨丝依旧温柔滑腻，它仿佛要洗净人世间的杀戮，把战争的残酷降到最低，但是战争的残酷不是雨能阻拦。


第二波又是千人回纥骑兵掩杀而来，唐军的第二队也随即投入战斗，长达一里的战线上，两支骑兵在进行着生死鏖战，森冷的刀光在雨雾中翻飞，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令人心悸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唐军集结成两支方阵，仿佛左右两只铁拳，一次又一次地冲击敌军的阵脚，他们无情而残酷地撕扯敌军。


双方人数相当，但唐军的武器装备和训练明显要强于对方，距离远则用长槊刺挑，而贴身肉搏却用横刀劈砍，尽管回纥人自小就在马上长大，但在训练有素、擅长配合作战的唐军面前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尤其是唐军的两翼，他们象两张密密的网，不断将冲散落单的敌军绞杀，他们忽然集中成一线，一鼓作气从后方杀向敌军的脊背。


前后夹击，回纥军的阵势大乱，已经出现即将崩溃的势头……


“杀！”一名高大的唐军怒目迸裂，手中的横刀划出一道咆哮的弧线，闪电般向一名回纥军官脖子砍去，回纥军官也毫不示弱，狂吼一声举刀相隔。


‘喀嚓！’唐军士兵满身的力量仿佛能将山也劈碎，回纥军官的刀竟被生生砍断，刀势依然迅猛凌厉，冰冷地从对方肩头砍过，将一颗斗大的头颅劈出三丈多远，对方头颅在空中怒目依然圆睁，鲜血从脖腔喷出，激了唐军一脸，他仰头狂笑，一抹脸，将脸上的粘稠的血悉数送入口中。


“那是何人？”张焕指着那名狂笑的士兵问道。


“他叫李横秋，原是一名校尉，因冲撞崔帅而被贬为小兵。”


张焕点了点头，立刻下令道：“去告诉他，我现在升他为偏将！”


……


城墙之上，陆俱莫达干脸色异常阴沉，他已经看出回纥骑兵渐渐处于下风，而大王子却生死不知，是自己大意了，原来得到的报告唐军只有一千余人，所以派出三倍于敌军的兵力去迎战，原以为稳操胜券，不料唐军的实际兵力却也近三千人，而且更加骁勇善战。


自己的军队已经支持不住，再不支援就来不及了，他当即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后备二千人全部投入战斗！”


“不行，那可是我们最后的兵力！”一名回纥都督跳起来大声反对。


陆俱莫达干眼一瞪，厉声喝道：“不上怎么办？难道要敌军将我们一一吃掉吗？还有大王子，你去向可汗解释！”


回纥都督无话可说，恨恨地低下了头，城门大开，最后一支骑兵似铁流奔泻而出，向战场杀去，陆俱莫达干紧张地凝视着远方，胜负就在此一举了。


“将军，敌人的援军来了！”一名亲兵指着远方黑压压奔驰而来的骑兵，大声叫道。


张焕紧紧地盯着援军，约二千人，敌军是倾巢而出，机会终于来了，他立刻一挥手令道：


“后撤！”


军令已下，没有人问为什么，即将取胜的唐军一起调头撤离战场，向北奔逃，回纥军压力顿减，他们见援军到来，禁不住大声欢呼起来，趁着胜利之风向唐军衔尾追去。


战场迅速北移，两支军队一前一后，渐渐地消失在草原尽头，草原上尸横遍野，雨依然在蒙蒙的下，冲刷着地上的鲜血，喧嚣声消失了，天地间忽然变得寂静无声。


城中已没有军队护卫，可就在这时，城门附近一处大宅的门忽然开了，从里面涌出三百名杀气腾腾的大唐勇士，横刀出鞘，向城墙上奔杀而去。


……


离开翰耳朵八里已经十里，奔逃的唐军忽然停步整队，他们重新排列阵势，迅速恢复了战力，在他们对面一里外，三千多回纥骑兵正铺天盖地杀来，回纥骑兵也取出弓箭，准备射击唐军的骑兵阵。


“前排结盾阵，后排弓箭准备！”


唐军的阵势迅速变化，数百名士兵高举盾牌，结成盾墙，而他们身后的士兵则拉满了弓弦，蓄势待发。


回纥军的弓箭传自突厥，是一种用木、骨镶拼而成的复合弓，也十分犀利，在前一场战斗中由于救人心急而未使用，吃了大亏，这一次他们不再轻敌，直冲到百步外，双方一齐发箭，天空中黑压压的箭矢交互穿梭，团团簇簇，去势强劲，竟仿佛搭起了一座箭做的拱桥。


三十步……战鼓声如雷击响，唐军阵营中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二千余名勇士激发出最后的潜力，结阵而上，主动向敌军发起了进攻。


年轻的主将披坚执锐，用他犀利的刀向敌阵横扫而去，唐军已战了近两个时辰，人困马乏，面对两千骑刚刚投入战斗的敌人，必须鼓舞士气，若此时再采取保守的防御，士气和体力都将滞涩而衰竭，背水一战对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将会起到致死地而后生的神奇作用。


‘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主将身先士卒的勇气极大地鼓舞了唐军斗志，他们个个舍身忘死，声音嘶哑、眼睛血红，不顾一切地向胡骑杀去。


厮杀的血腥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刀劈人骨发出的喀嚓声，人的呻吟声，垂死者发出的可怕的咯咯咽气声，此起彼伏，槊断了就用刀砍，刀钝了就用弓抽，用手勒、用牙咬，人头‘喀嚓！’落地，哀嚎声还回荡未消；战马失足，将马上骑兵掀翻，他已经无法爬起，群马奔过竟被践踏如泥。


这时，回纥主帅左杀将军也瞅准了张焕，他摆了摆手，数十名回纥骑兵一涌而上，乱砍乱劈，张焕的亲兵们一起上前迎战，左杀将却悄悄绕到后面，突然加速奔至，从他背后猛地一刀劈去。张焕正将一名回纥兵迎面劈死，忽然听见了脑后有凌厉的风声，他不及细想，反手将刀投射出去，同时伏身向前疾冲，投去的刀阻碍了敌将的冲势，使他刀速一滞，就这么慢了毫厘，使张焕躲过了死神之吻，刀劈在了战马臀上。


战马惨嘶，前蹄高高扬起，两马平行交错，就在这一刹那，张焕大吼一声，甩掉马镫，飞身扑到敌将的马上，一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臂，另一手拔出短刀向他后背猛刺去。


回纥将一扭身也抓住了张焕的手腕，在力量与勇气的较量中，短刀一寸寸向敌将的面门逼近，两人的脸都扭曲了，显得异常狰狞，这一刻死神离他俩都近在咫尺，在犹豫地选择将要带走之人。


两旁的士兵都呆住了，面对鏖战成一团的两军主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霎时，前世的沧桑感俨如溃堤的洪水冲进了张焕的内心，势不可挡，黑暗和嗜杀的渴望肆无忌惮地在他内心弥漫，他忽然露出一丝残酷的笑容，在众目睽睽之下，短刀慢慢刺进了敌将的眼睛……


回纥将发出野狼般的嗥叫，手终于松了，钢刀如谷粒脱壳坠地，张焕趁势将他受制的手反穿过肩胛，又将他的狰狞的前额死揿在鞍头上，然后从他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对准他的额头，一箭一箭戳下，回纥将呛窒着，落下马来惨死于地。


回纥主将已死，唐军猛烈地爆发出一片欢呼声，士气高涨，将回纥军杀得节节后退。


就在这时，翰耳朵八里的城池上忽然冒起冲天的黑烟，成功了！三百奇兵终于发挥了作用，张焕忍不住仰天大笑……


回纥军军心开始动摇，在唐军一波接一波近似疯狂的进攻中，终于全面溃退，向城池方向奔逃。


……


张焕声音嘶哑，他竭尽全力振臂高呼，“弟兄们，杀进城去，女人、财宝任你们享用。”


“杀！”


唐军犹如一群疯狂的猛虎，咆哮着、亮出锋利牙齿和利爪，杀气冲天，挟着狂风暴雨般的气势向翰耳朵八里城席卷而去。


庆治十六年五月下旬，一支唐军三千里奔袭，在大雨中攻破了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

第七十一章 射胡月（四）


直到下午时分，张焕才慢慢进城，唐军在城中的烧杀抢掠已经渐止，并实行了戒严，大街上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


张焕没有停留，直接进了王宫，王宫是用白色的巨石修砌，十分坚固，但此时王宫里一片狼籍，唐军杀进城后，这里便首当其冲，不过从它华丽的壁饰和贵重的波斯地毯可以看出它曾经的富丽堂皇。


“参见将军！”贺娄无忌大步上前，向张焕躬身施一礼，“属下按照将军的嘱咐，将所有人都事先抓捕。”


他一挥手，士兵押着数十人上前，为首是名年老的贵妇，她身后跟着一名中年夫人，面目姣好，而在她们后面则全是年轻的男女，最大的二十余岁，而最小的仅七八岁。


“老年妇人就是胡酋的老母，后面的妇人是他的可敦（王后），其他人皆是他的王子和公主。”


“做得很不错！”


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地笑道：“这次攻破回纥都城，我记你首功！”


“多谢将军！”贺娄无忌单膝跪倒行了个军礼，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信，瞥了一眼回纥可敦道：“属下抓她之时，正看见她要烧这封信，属下手快抢了下来。”


“哦！”回纥王后急于烧毁的信会是什么？张焕不由兴趣大增，他接过信，信皮已经烧糊一角，不过没有损坏到里面的信笺，只见信皮上龙飞凤舞写着六个汉字‘登利可汗亲启’，张焕忽然觉得这字迹似乎有点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随即取出信阅看起来，张焕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这封信竟是崔圆写给登利可汗，要求共同设局将李系诱入西受降城，看到最后，他轻轻吐了一口气，这封信的意义不亚于他夺取翰耳朵八里。


“你看过这信吗？”张焕警惕地望了一眼贺娄无忌。


“没、没有！”贺娄无忌的眼光显得有些慌乱。


“没看过最好，若看过了就要立刻忘掉它，否则它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说着，张焕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身收好，他转身走出了王宫，大声令道：“去把所有抓住的回纥贵族给我统统带来。”


……


雨下了停，停了下，直到两日后，一片灿烂的阳光才铺洒在翰耳朵八里城上，天空仿佛蓝宝石一般纯净，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


中午时分，一辆又一辆的马车载满了回纥人的妇孺和老人开始被驱赶出城，她们抱着自己微薄的财产，小孩子的手里或许还抱着一只小羊，没有年轻的男子，他们大多数都在前线打战，而留下的年轻男人又几乎被杀尽。


十几万人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故土，被唐军押着向南方而去，她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过唐军告诉她们，只要她们丈夫或儿子离开大唐的领土，她们也将获得自由。


在城外，近千辆牛车满载着无数珠宝、黄金、绢匹，满载着回纥帝国数十年积累的财富。


而牛车两旁则跟着数万名汉人奴隶，他们有男子、也有妇女，甚至还有孩子，他们都是被回纥掳来的大唐百姓，妇女和孩子坐在马车上，而男子则编成民团，负责看管钱物和回纥百姓。


他们即将随唐军返回故土，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饱含着对自由的向往和对故乡亲人的期盼。


在队伍最前面，唐军则重点看守着近千名回纥贵族，他们中间有登里可汗的亲人，重要的大臣、摩尼教的高级教士，这些将是他张焕换取登里撤军的筹码。


“点火！”


张焕轻轻一挥手，唐军则开始在城中四处点火，事先已涂满了火油，黑烟迅速在城内各处冒起，其中最大的一股是王宫在燃烧，回纥贵族们呆呆地望着渐渐被熊熊大火吞没的都城。


牛车缓缓启动，吃力地向遥远的南方驶去……


……


六月初十，长安，大明宫宣政殿，关于册立太子的辩论同样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皇帝的宝座空着，张太后和崔皇后则身着朝服高坐在皇帝龙座的两旁。


这是一场将要决定大唐命运和走向的朝会，五品以上的职官和虚官都统统列席，甚至大唐许多退居幕后的元老也出席了，比如坐在左首第一个的，就是近八十岁的太师郭子仪。


立储君已成为共识，回纥人开出的价码不是大唐能承受得起，如果不愿割地也可以，那就需要拿出八百万匹绢，或者每年一百万匹，分十年付清。


先立储君，再立新皇，只有这样才能降低李系的重要性，从而压低回纥人的价码，更重要是可以避免一国之耻。


在此之前，大唐的官场已经为此事暗中交锋几次，支持崔圆拥立李邈的有，同样支持裴俊立李遥为太子也大有人在。


矛盾越来越尖锐，前日太后欲进太庙问请先帝之意，却被兵部尚书韦谔率领三百余名官员堵住去路，双方从中午一直僵持到黄昏，太后才无奈返回太极宫。


朝会开始了，张太后首先开了个头，“各位爱卿，大家都是为了国事，希望今天的朝会客客气气商量，不要为一些无谓的争执伤了同僚的和气！”


她扫了众人一眼，提高声调道：“下面哪位爱卿先说？”


“老臣有话要说！”一直沉默而坐的太师郭子仪忍不住第一个站起来，这位平定安史之乱的大功臣在叛乱即将结束之时，被当时的肃宗皇帝解除了兵权，赋闲回家，这一闲就是十五年，除了被李系封为太师便再没有任何建树，岁月催人老，转眼他便过了古稀之年，但他一颗为国效力之心却从未熄灭。他极力主张救回皇帝，还以回纥人颜色，但几份折子进了内阁皆似石沉大海，而今天这个机会他决心要抓住了。


“为什么不能派兵北去，将陛下解救回来？回纥人举倾国之兵而来，三十万大军都集中一处，其腹地必然空虚，如果我们以陇右军拖住他们，再用河北军绕袭他们的都城，实施围魏救赵之计，未必不能救回皇上，各位重臣与其在此商量后事，为何不主动出兵、抢得先机呢！”


郭子仪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的质问在大殿上回荡。


“说得好！”


和郭子仪抱同样想法的颜真卿也站了出来，他向张太后施一礼道：“太后，老臣以为郭老将军所言极是，皇上是一国之君，岂能任由胡酋羞辱，既然胡酋能举倾国之军来，那我大唐为何不能举倾国之军去，他有三十万胡兵，可我大唐却有六十万彪悍之军，两倍于敌，却为何连提的勇气都没有，我大唐人的血性到哪里去了？”


这时，皇后崔小芙也忍不住开口了，她低声对张太后道：“母后，我也以为两位老臣所言有理，为何不让大家讨论一番呢？”


张太后迅速看了一眼崔圆的脸色，见他阴沉不语，便立刻低斥崔小芙道：“后宫不可干政，这是祖训，我们不可忘了。”


崔小芙轻轻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什么后宫不可干政，她张良娣干政还少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两个退居幕后的老臣搅乱了两派各自的布局，此刻，谁也不肯先出头，崔圆便给王昂施了一个眼色，王昂会意，他呵呵一笑走出朝班，“汾阳郡王、鲁郡公，你们怎么知道朝中大臣不想救陛下于水火呢？”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非不想也，是不能也！回纥人举三十万倾国之军围困小小的西受降城，一人一块石头也能将它击为齑粉，却围困了一个多月，迟迟不动手，这是为何？他们是要和我们讨价钱，若他过早攻破城池，恐怕它就将一无所得，所以，我们才立储，而不是直接立新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胡酋的漫天要价，早日将皇上救回来，若真依了二位的意思，直接发兵去打，恐怕兵未动，皇上命已休矣！”


“王尚书说得极是！”兵部侍郎张献诚也站出来补充道：“适才郭老令公所言，派河北军偷袭回纥都城，可是派多少呢？派少了无济于事，可派多了胡酋焉能不知，三十万大军分出十万来拦截，就会引发全面战争，更会危及陛下的生命，所以我赞成王尚书的建议，先立皇储，后立新君，再和胡酋商谈条件，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若陛下因为二位的鲁莽出了什么事，谁又能承担得起？”


“哼！”郭子仪重重哼了一声，他人虽然已近八十，但耳不聋、眼不花，崔圆给王昂使眼色时，他看得清清楚楚，人家对今天早朝早有定计，自己反对又有何用？郭子仪便不再说话，忿忿地坐了下来。


但颜真卿却不肯收场，他冷冷地对王昂道：“不知廉耻的一派胡言，当年安贼造反，我们颜氏兄弟在常山郡振臂一呼，数十万老弱百姓群起响应，这是为国也！张巡以区区弹丸小县，领数千饿殍之民抗击十余万贼军，无一降者，这是为义也！而现在堂堂的上朝之君被围困于绝地，天下千万百姓渴盼朝廷派大将率十万雄师驱逐胡虏，还大唐朗朗江山，但你们这些军机重臣却坐观不动，高谈阔论一月有余，任凭陛下受胡酋欺辱，试问你们将如何取信于天下？”


说到此，颜真卿头一昂，腰挺得笔直，厉声道：“我颜真卿不才，愿散尽家财募三千义士，北去解救陛下，以死来报国！”


说罢，他一拂袖，大步向殿外走去，大殿里一片寂静，嗤笑者有、羞惭者有、敬佩者有，每个人都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就在颜真卿将要走到大殿门口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在殿外响起，只见一名侍卫扑进来急声报道，“禀报崔相国，禀报太后，代郡发来八百里急报，回纥大军已经北撤，陛下无恙！”


“什么！”崔圆霍地站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仅仅是他，大殿里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


颜真卿一步上前抓住侍卫，大声问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侍卫站起身，取出一卷快报高声道：“是河东军牙将张焕，率领三千骑兵深入胡地三千里，袭破翰耳朵八里城，俘虏数千回纥权贵，胡酋被逼迫而退兵。”


“好！好！”颜真卿仰天大笑，泪水从他眼睛里肆无忌惮地流出，他缓缓回头，一字一句地对群臣道：“你们看到没有？我大唐英雄辈出！”

第七十二章 争兵权（一）


西受降城依山而筑，城墙高大坚固、雄峻而险要，此刻，城外的回纥军大半已撤退，唐军浪潮般的欢呼声也已渐渐平息，面容苍白的大唐天子李系站在城头，风将他的衣带卷起，在猎猎山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默默地望着最后一队回纥军拔营向北远去，昨日一骑信使来报，张焕袭破回纥都城，以数千余回纥贵族和十几万回纥妇孺换取登利退军。


张焕现人在代郡，回纥军退出五百里外，他将先放回纥妇孺，回纥军退出二千里外，他再放回纥贵族。


“陛下，城头上风大，回去吧！”站在他身边的朱希彩轻言细语说道。


伺机夺取八万军队的控制权，这就是崔圆派他来的真正目的。


现在，他的计划只实行到一半，事情却突然出现转机，西受降城之围解了，也就是说他若想完成崔圆交给他的任务，只剩下几天时间。


“朕要去看看段将军，你就不要跟着了。”


朱希彩是崔圆的心腹，李系自然也知道，但段秀实受伤后，朱希彩率兵几次击退了回纥人的进攻，这在当时却比什么都重要。


而现在生命危险已经解除，警惕之心便在李系心中日益浓厚，八万军是自己唯一的倚靠，他岂能再容崔圆染指？


李系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便大步走下城去。


段秀实是明经科进士出身，早年投笔从军，一直在安西军效力，也参与平定安史之乱，后积功调入朝廷为中书侍郎。


他是铁杆的保皇党，因弹劾崔圆专权被贬为凤翔郡刺史，但也因此成为李系最信任之人，在这次北伐中他被任命为安北大都护，不过被围城后不久，他就中了流箭，而且是涂了药的毒箭，经军医全力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因毒性极烈，身体里一直余毒未尽，反反复复发作了几次。


段秀实年纪约五十岁，他原本气质儒雅、卓而不群，但一个月的伤痛已经将他折磨得骨瘦如柴，此刻，他正躺在榻上静静地思考着自己的伤势。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即李系轻快的笑声从门口传来，“段爱卿今天精神很好。”


“啊！是陛下。”


段秀实急忙在亲兵的搀扶下坐直了身子，他拱拱手微笑道：“陛下的心情好象也不错啊！”


“当然！回纥撤走了，朕昨晚兴奋得一夜未合眼。”


李系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段秀实随即向房内亲兵使了个眼色，众人都退了下去。


“陛下，老臣这两天在想自己的箭伤，当时箭矢如雨，偏偏臣中的却是毒箭，这是不是太巧了一点？”


“你是说，这箭不是回纥人所射吗？”李系淡淡笑道，此事他一直便有怀疑，只是战事吃紧，又是用人之际，他倒不好多想此事。


段秀实冷笑一声，“臣一直昏昏沉沉，也无暇考虑此事，而今天臣特地问了几个亲兵，当时中箭时臣离城垛还有两尺，而且中箭的部位是右臂外侧，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下面射来。”


李系仰头沉思片刻，这才慢慢地说道：“你说得不错，这确实是太巧了一点，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这两天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李系眼中流露出一丝焦虑，时间紧迫，而段秀实病势又一时难以康复，他已经没有可相信的人，八万军中将帅虽多，但他并不知道是否有崔圆特意安插，一旦托非所人，他好容易才得到的机会将丧失殆尽。


段秀实知道他的心思，便提醒他道：“陛下为何不借助外力？”


“外力？”李系愣了一下，他忽然醒悟，“你是说……”


段秀实缓缓点头，“不错，老臣说的就是张焕！”


……


次日清晨，阴山的浓雾弥漫着整个西受降城，回纥人已经退去，城头的士兵们松懈下来，再没有从前那般紧张和害怕，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自描述着家乡的风物。


这时，几名士兵同时听到了城下有动静，他们竖起耳朵，好象是马蹄声，‘难道是回纥人又回来了吗？’


士兵们纷纷趴在城垛上向下张望，透过浓雾，他们似乎看见了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已经到了城下。


“城上的！请接一封信。”话音刚落，一支无箭头的羽箭射上城来，上面穿着一封信，士兵们急忙交给当值都尉，只见信皮写着，‘河东军牙将张焕呈启皇帝陛下。’


都尉唬了一跳，风一般地向城下跑去，很快，李系在近百名侍卫的簇拥下来到城墙之上，“他在哪里？快让朕看看！”


李系挤到城墙边，顺着军士的手望去，只见浓雾中隐隐有数百名骑兵。


“下面可是张焕将军？”


“陛下问，下面可是张焕将军？”一名大嗓门的侍卫替他将声音放大。


“陛下，臣正是游击将军张焕。”下面顺风传来了应答声。


李系笑了，他挥了挥手下令道：“开城门！”


旁边的都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谏道：“陛下，雾大难以辩识真伪，要防止回纥人诈城。”


李系哼了一声，拉长声调道：“他是不是张焕，朕很清楚，开门！”


都尉无奈，只得命令军士搬去堵门的巨石，打开了城门，数百人的骑兵队一拥而入，为首一名铁盔铁甲的年轻将军，正是张焕。


他是从代郡而来，已完成和登利可汗谈判，条件并不苛刻，双方很快便达成撤军协议，登利可汗也答应归还实际上已经被唐军控制的三座受降城。


张焕随即将善后之事交给副将刘元庆，自己率三百亲卫连夜赶到了西受降城。


“臣张焕参见陛下！”张焕老远便看见身体单薄的李系朝自己走来，他急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倒，行了个军中大礼。


“张焕，大明宫一别，想不到咱们在这里相见了。”李系扶起张焕，感慨万千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军官，年初他被太后罢免了羽林军果毅都尉一职，后来回了河东，也正是这样，他才能率军解救自己，可见冥冥中早有天意。


他轻轻拍了拍张焕的肩膀，“走！到房里去，给朕好好讲一讲你的英雄事迹。”


李系的住处是城中最坚固的一座宅子，全部是采用阴山白石砌筑，虽然坚固，但外形粗糙、内设简陋，和富丽堂皇的大明宫相差何止千万倍。


张焕随李系进了他的临时书房，房间里只有一榻一几，案几上放了几部书，嶙峋的石壁上挂着一把宝剑和一幅李系的手书，条幅上写有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知耻而后勇’


李系挥了挥手，命侍侯在旁的马英俊先出去，他上榻坐下，指着旁边的一只小胡凳笑道：“坐罢，在这里就不用跟朕多礼了。”


张焕施礼谢过，坐了下来，李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听说你击破了翰耳朵八里，收获颇丰吧！”


张焕不好意思地笑了，“臣解救了八万余被掳去的大唐百姓，并将翰耳朵八里洗劫一空。”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李系道：“这是清单，除了赏赐给士兵的外，其他的全在这里，臣不敢私占，特献给陛下！”


李系接过翻了一下，虽然在感觉上应该远远不止这些，不过李系却没有多说什么，他正发愁如何养这八万军，这份厚礼他岂能再向外推，他微微笑道：“看来回纥人的老底都被你掏了，也好！朕一直都无钱可用，既然你有心给，那朕就不客气收下了。”


他欣然收下张焕的重礼，又瞅了张焕一眼，笑道：“既然爱卿拿出这么重的礼的给朕，那朕又该赏你什么呢？”


张焕急忙起身答道：“为陛下效力，是臣的本分，臣不要什么赏赐。”


李系点了点头，他把册子又重新看了一遍，淡淡笑道：“你说的不错，朕无论赏赐什么给你，还能和它比吗？”


他站起身，负手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外面弥漫的浓雾，半晌，他忽然问道：“你手上有多少军队？可能全部被你控制？”


“禀报陛下，臣手上原有河东最精锐的三千骑兵，这次偷袭伤亡八百余人，后来臣又从被解救的大唐百姓中挑了些精壮补足，现在依然是三千人，他们绝对忠诚于臣！”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朕的天骑营中郎将，直接听从朕的指挥。”


天骑营是唐肃宗时设立，又叫神武军，和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一起，并称为北衙六军，也是大唐皇帝的直属亲卫，张焕上前一步跪下，沉声道：“臣张焕愿为陛下效死命！”


“快快请起！”


李系急将他扶起，他想了想，从腰间取出一块金牌递给他道：“朕没有什么赏赐你，就赐你这块金牌吧！这是当年玄宗皇帝赐给先帝，先帝又留给朕，凭它你可随意进入宫城。”


“谢陛下之恩！”张焕双手接过金牌，只见上面刻了四个篆字：‘如见朕面’，这是唐玄宗李隆基的亲笔手书。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一人在外面道：“请通告陛下，我有消息禀报！”

第七十三章 争兵权（二）


进来的是鸿胪寺卿张延赏，自回纥人包围西受降城后，他也被放回，但谈判正使的意义已经失去，他每日闲来无事，或陪李系下棋，或关在房内看书，患难生交情，渐渐地，他对李系也生出了几分忠诚之心，他和朱希彩住在一处，李系便命令他负责监视朱希彩。


就在刚才，张焕进城后，得到消息的朱希彩紧急召见心腹商讨应对计划，恰好被张延赏发现，他急忙赶来向李系汇报。


张延赏进来长施一礼，他刚要开口，却见张焕站在一旁，便迟疑一下咬住了嘴唇，李系微微笑道：“但讲无妨。”


张延赏瞥了张焕一眼，沉声道：“陛下，臣得报朱希彩召见十三名都尉将，他们房门禁闭、戒备森严，臣特来禀报。”


李系一怔，他急问道：“是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不到半个时辰。”


这明显是因为张焕的到来，李系低头沉思一下，便道：“此事朕已知晓，你先回去，随时监视他的动静。”


“臣遵旨！”


张延赏匆匆离去，李系冷笑一下对张焕道：“看见了吧！崔圆阴魂不散，居然让朱希彩作副使，若不是回纥人出兵在后，朕真会以为这朱希彩是他特地安排来夺朕兵权。”


崔圆写给登利可汗的信此刻就在张焕怀里，他岂能不明白崔圆安排朱希彩的用意。


“那陛下准备怎么应对他？”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李系的眼中已经无法掩饰他的焦虑，他背着手忧心忡忡道：“朕非常担忧，如果稍稍处置不当，极可能会发生兵变，而段大将军又病重不起，朕无人可用啊！”


张焕忽然笑了笑道：“陛下以为臣如何？”


“你？”李系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地摇了摇头道：“并非朕不相信你，但你资历尚浅，就算段将军把军权交给你，你也无法服众，朕有些不放心。”


张焕淡淡一笑道：“陛下，杀一个人有时几十刀都无法致命，可有时一针便了结性命，关键看下手的时机和地方，臣有信心为陛下达成心愿。”


李系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段秀实手下高级将官虽多，但与朱希彩朝夕相处已有一个多月，他又能相信谁？而张焕的底细他很清楚，段秀实也向自己推荐，但他毕竟年轻，未必是领军几十年的朱希彩的对手，一个不慎便会危急到自己的性命，必须得谨慎行事。


李系沉思了片刻，便对张焕笑道：“此事稍晚再说，朕领你先瞧瞧段秀实去。”


段秀实住处相隔很近，片刻，两人便走进了他的院子，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李系皱了皱眉，低声对张焕道：“段秀实箭伤得实在有些蹊跷，当时回纥人攻城，城上混乱成一团，也想不到太多，现在看来，极可能就是那个人所为。”


“一个多月了，箭伤还未好吗？”


李系摇了摇头，“是毒箭，不过军医说已无大碍，但需要慢慢调理。”


二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房间，此时段秀实刚刚服过药，精神比昨日好了一点，他正斜靠在榻上看书，忽有所感，一抬头却见是皇上走进来。


“啊！陛下……”


段秀实急忙放下书，拱手施礼，“陛下，恕老臣不能站立。”


“爱卿精神还不错嘛！”李系走到他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看来段爱卿即将痊愈。”


他回头向张焕招了招手，向段秀实介绍道：“他就是张焕，段爱卿是第一次见他吧！”


张焕急忙上前深施一礼，“后辈张焕参见段老将军！”


“果然是人才出众！”


段秀实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张焕，欣然对李系道：“老臣恭贺陛下又得大材。”


李系却摇了摇头笑道：“他虽不错，但毕竟还年轻，有些事还须段爱卿出头，你可别趁机一推了事啊！”


“请陛下放心，老臣在一日，就会陛下尽心做事一日。”


李系回头给两个贴身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关门出去，房间里立刻阴暗下来。


“现在的形势你们二人都很清楚。”


李系看了看段秀实，又看了看张焕，声音低沉而又不容商量，“这支军队朕志在必得，朕忍了十五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失败。”


“陛下，朱希彩毕竟只控制了不到两万的军队，而老臣却控制了六万，实力远超于他，陛下可先走一步，待老臣直接收拾他，这才是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这……”李系感觉有些不妥，可他又一时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陛下，臣并不这样认为。”


一直沉默的张焕忽然反对道：“段老将军请恕张焕直言，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老将军可算过这一进一出将损耗掉多少兵力？”


李系点了点头，张焕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要的是实力，要的是全部军队，这些军队将来要重新带回长安，成为他争夺权力的基础，确实不能有半点损失。


“张焕，那你来说说看！”


张焕先向段秀实躬身一礼，这才缓缓说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对付朱希彩只须以虚实相逼诱，拿下他其实并不难。”


段秀实瞥了张焕一眼，微微冷笑道：“‘拿下他其实并不难’，说得容易，那朱希彩带了几十年兵，你想得到，难道他就想不到吗？他十几年前杀史朝义全家时是何等阴狠手辣，你是不知道，可我知道，所以要想除掉他只能走阳谋的路子，别无他法！”


张焕听他口气轻蔑，心中也不由微微动怒，“可是段老将军想过没有，如果让陛下先离开，若朱希彩并不与你硬对，而是追上陛下来挟持你，你又该如何硬对？反之，若把陛下留在军中，内讧之时又怎能保证陛下的安全？”


“只要准备充分，也并无大碍！”


“可朱希彩哪会给你时间准备！”


……


“好了，你们不要争了！”


李系脸沉了下来，有些不悦地张焕道：“段老将军身体尚未复原，言语不宜过激，你先出去吧！”


说罢，他目示张焕，张焕会意，他急忙向段秀实躬身歉然道：“晚辈固执，却忘了老将军卧病在床，实在抱歉，晚辈先告辞了。”


他又向李系施一礼，转身出去了，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李系才淡淡问段秀实道：“难道段爱卿真想要朕避一避吗？”


“非也！”


段秀实微微一笑道：“其实老臣也是主张出奇兵来对付朱希彩，刚才那样说不过是在试探张焕，不错！能坚持自己的看法，仅从这一点老臣便十分看好他。”


说到此，段秀实轻轻叹一口气，他对李系诚恳地说道：“陛下现在最大的弱势就是无人可用，张焕能率兵奇袭回纥都城，解了西受降城之围，就说明他是个可用的大才，这样的人才陛下应尽量多给他机会磨练才是，切不可因为他年轻就不敢用，早一天让他独挡一面，是陛下的福份，老臣肺腑之言，还望陛下三思。”


李系低头沉思不语，良久，他慢慢抬起头笑了笑道：“段爱卿之言深合朕意，朕确实已决定重用张焕，只是有些话不能过早挑明了。”


两人目光一触，皆会意地笑了。

第七十四章 争兵权（三）


“你可是已有了腹案？”在回去的路上，李系漫不经心地问道。


“臣只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哪能这么快就有腹案。”


张焕淡淡一笑道：“不过有一点臣却知道，不管朱希彩再厉害，这种事他也只能偷偷摸摸进行，所用办法无非是杀掉段老将军，再逼皇上把军权给他。”


“可段老将军告诉朕，你已经有了腹案。”李系注视他，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道。


“臣其实只有一些想法，谈不上腹案！”


李系忽然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他呵呵笑道：“那好，就说说你的想法。”


……


夜幕悄然降下，西受降城所在的远西峡谷开始升起团团迷雾，阴山山脉笼罩在迷蒙雾气之中，但夜空清朗，星光灿烂，一轮满月慢慢升上西方的天空，在巨大的岩石上投下了道道黑影。


朱希彩站在城墙之上，久久地凝视着一队骑兵渐渐消失在远方，他们的背影很快便被雾气吞没，他刚刚得到消息，张焕又受命前往代郡押粮。


他已经亲眼确认，是张焕走了，带着他的三百骑兵，朱希彩沉思片刻，对亲兵道：“你们就在这里给我守着，一有消息，即刻来汇报。”


大门开始缓缓关拢，‘轰！’地一声，沉闷的声音传到了数里之外，三里外，张焕忽然停住了战马，他翻身下马，一挥手，一百多名亲兵跟着他又迅速向西受降城方向徒步奔去，片刻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自从回纥军撤军后，朱希彩也开始意识到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李系在三天便内去了四次段秀实处，仅为探病完全不必如此。


他与李系那种因回纥人入侵而建立的默契，也同样因回纥人的撤军开始崩塌，他们之间翻底牌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


朱希彩现在非常想知道，这个突来的张焕将要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仅仅是一个过客，还是将会成为一个同台较量的对手。


事关重大，朱希彩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决定启用自己最后的一张底牌。


……


一更时分，在紧靠李系住处约几条街的一间空屋子里，朱希彩正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房间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从他时快时慢的脚步声，感觉得出他的心很焦急，走到门口时他似乎听到什么，不由停下脚步，竖直耳朵聆听屋外动静。


是有人来了，他拉开门，一条黑影迅速闪进房间，黑影戴着一顶竹笠，遮住了面容。


“我不能在外太久，你快说有什么事？”


朱希彩将门关上，低声问道：“我想知道张焕，李系准备怎样用他？”


“皇上封他天骑营中郎将，是他直接控制的嫡系军队。”


朱希彩走了几步，又忽然问道：“张焕真是去押粮吗？”


“不！押粮只是借口，他回去调兵了，这是我亲耳听见。”


“果然不出我所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朱希彩不由冷冷一笑，“不过现在才去调兵，不嫌太晚了一点吗？”


“将军，我必须要回去了。”黑影低低声道。


朱希彩点了点头，“去吧！动手之前，我还会给你任务。”


黑影闪身出了房门，他警惕地向两边看了看，压低了竹笠，沿着墙迅速向街道的另一头跑去，穿过几条街道，他很快便回到自己房前，他左右看了看，便推门进去了。


就在他房门轻轻关上之时，十几步外，一个黑衣人慢慢从大树后面探出身子，他冷冷一笑，身形迅速消失在黑夜之中。


……


房间里灯火昏暗，豆粒大的灯苗仿佛随时要熄灭，黑衣人正跪在地上向皇帝李系汇报他的发现，李系面色阴沉似水，背着手在房内面壁不语，而在房间一角，赫然站着两个时辰前已离去的张焕。


“陛下，马总管去的那座屋子周围戒备森严，他在那里只呆了一会儿便回来了，卑职没有看到他是去和谁会面。”


‘还能是谁？’李系眼中燃烧着怒火，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张焕所怀疑的内奸竟然会是自己最贴身的宦官，他克制住心中的愤恨，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黑衣人慢慢退了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张焕两人，良久，李系才低沉着声音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朕的身边有奸细？”


张焕微微笑道：“上次臣被太后免职那天，崔圆请我到他家里喝酒，席间他试探后来陛下和臣说了什么，由此臣推断陛下身边必然有他安插的耳目，但臣也没有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马内侍，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朕也知道自己身边有人不可靠，但也没料到会是他，也亏得爱卿思维缜密，留了一手，否则这次军权之争，朕必输无疑。”


说到此，李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朕现在心里很乱，你说说看，下一步棋我们该怎么走？”


“陛下，既然有马总管在，下一步棋我们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张焕意味深长地笑了。


……


在随后的两天里，西受降城内局势异常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天清晨，一骑军使从城外飞驰而来，带来了回纥军已完全撤军的消息。


与此同时，马英俊的一纸密函也悄悄地送到朱希彩的手中，上面只有一句话，‘张焕率三千军已秘密抵达百里之外。’


朱希彩冷冷一笑，摊牌的日子终于来了，下一步，李系必然会找一个理由离开西受降城，以诱引自己出城追击，既然如此，自己又何不将计就计。


果然，午饭后没多久，皇上那边传来消息，由于回纥军已退，皇上决定移驾代郡，准备返京，西受降城一切军政事宜皆由安北大都护段秀实全权处置。


申时正，城头上旌旗招展、长号齐鸣，城门大开，一千羽林军侍卫护卫着李系的马车缓缓起拔，离开了西受降城，向代郡开去。


就在李系刚刚离开，朱希彩立刻秘密召集了几名心腹开会商讨对策，窗户被厚厚的帘幕遮盖，房间里光线昏暗，充满了紧张和杀机。


“大将军，末将以为皇上其实并未离开，正如大将军所言，他移驾代郡是为诱引大将军追击，所以他这样做也有很大的风险，而以他的谨慎和胆小，是绝不会以身涉险。”


“孙将军说得对！”


另一名马天宇的将军接口道：“末将在皇上车驾离城时特地观察过，当时段秀实向他叩首告别，而他却始终没有露面，这于情于理不符，所以末将敢断言，皇上根本就不在马车里，也就是说，他并没有离开，还在城内。”


朱希彩笑着摆了摆手，“大家都说得不错，我也认为他还在城内，但兵不厌诈，我们须将计就计，派兵去追赶，而且还要打着我的旗号，以迷惑对方，然后趁他们防备松懈之时，出奇兵抓住李系和段秀实，一举夺权，下面就听我的部署！”


几名将领立刻肃然起立，等待朱希彩的命令。


朱希彩沉吟一下，便对其中一人道：“孙将军，你可率本部二千人，打上我的旗号，再选一人装扮成我的模样，黄昏时出城。”


“遵令！”


朱希彩接着又下了第二道命令，“马将军，我给你五百人，替换今晚的巡防哨，一更时听我火箭令动手，给我直接杀了段秀实。”


“至于李系。”朱希彩阴阴一笑，“就由本帅亲自来对付他。”

第七十五章 争兵权（四）


夜色深沉，圆月冉冉升起在远西峡谷的雾霭上空，透过摇曳的树叶闪着清光，月光也同样洒在西受降城内，混着雾气，屋顶和大街上都铺了一层朦胧的灰白色。


大街上，一队队巡逻的士兵从周围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西受降城内原有数万居民，大多是随军家属，回纥人占领西受降城后，城内居民有的逃亡，有的被抓为奴隶，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人，房屋大多是空关着。


自从八万唐军被围困后，原本人口稀薄的西受降城立刻变得拥挤不堪，城内的居民被赶到一角居住，八万军则被分为二十个区驻扎，段秀实和皇帝李系就住在第十五区，正好是军营中央，而朱希彩和大唐使臣们住在第八区，两地相隔约三里远。


自从皇上移驾代郡后，第十五区的戒备立刻松懈下来，士兵们早早地吹灯睡了，一座座房屋和帐篷漆黑一片。


只有段秀实的住处戒备森严，屋子里灯火通明，段秀实正倚靠在床边看书，几名亲兵垂手站立一旁，气氛十分平静，和往常并无区别。


时间渐渐地到了一更，一片乌云从西方飘来，遮住了一半圆月，阴山里的野狼开始对月长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诡异。


这时，一队百余人的巡逻队慢慢向段秀实的住处靠近，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都有巡逻队朝这里走来，仿佛是巧合一般。


另一支约两千人的军队在一里外正整装待发，朱希彩顶盔贯甲，骑在一匹骏马之上，他冷冷地注视着远方。


那五百人不过是他的一个诱饵，他才是黄雀在后，真正的动手之人，只要喊杀声一起，他便会立刻杀上去救驾。


时间到了，朱希彩轻轻一挥手，一名士兵点燃了手中的火箭……


段秀实的住处百步外，五百人的巡逻队终于会合在一起，就在这时，从西方突然升起一支火箭，划过漆黑的夜空，显得明亮而夺目。


动手的信号已经发出，为首的马将军一挥手，五百人犹如洪水泄堤，一齐抽刀向段秀实的住处奔去，喊杀声骤然而起，惊碎了寂静的夜。


杀声已起，朱希彩锋利的战刀缓缓出鞘，他的眼光也变得和战刀一眼犀利。


“杀！”朱希彩低喊一声，二千人如离弦之箭向喊杀声之处射去。


段秀实住处大门口已经是伤亡籍枕，层层叠叠的尸体几乎将大门都堵死了，但房子里喊杀声依旧，显然段秀实还没有被杀死。


“冲进去，无论是谁，一律格杀无论！”朱希彩命令刚落，忽然又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条亮丽的弧线。


但朱希彩的心却蓦地沉入了深渊，这支火箭不是他安排的，也就是说，在他身后还有一只黄雀，远方已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音。


是脚步声，不少于五千人的脚步，朱希彩的战马慢慢地开始向后退，此刻他已经知道，段秀实根本就不在房子里，而李系也不知躲在何处？


他中计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朱希彩掉转马头便向自己的住处疾奔而去，第八区主要是自己的部队驻扎处，只要逃进那里，至少自己的性命便可以保住。


战马越跑越快，朱希彩紧紧抱住马头，耳畔除了呼呼的风声，还有就是身后二千士兵的哀叫和求饶声。


朱希彩拼命抽打战马，蹄声如雷，转瞬之间，他已经奔出了三里多路，两旁军营和房间内的灯光都已经点亮，持续不断的喊杀声惊醒了每一个酣睡的士兵。


……


汗水已经湿透了朱希彩的后背，他终于逃进了自己的控制区，马速开始放慢，前方百步外便是他的住处，直到此时此刻，朱希彩的一颗心才悄然落下。


他牵马进了小院，院子里出奇的安静，两名亲兵直挺挺地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将我的马牵走，听见没有！”朱希彩不悦地命令道。


但两名亲兵依然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命令，“不好！”朱希彩向后猛退一步，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他正要拔刀，可是已经晚了，前后左右忽然出现四把军刀，一齐指向了他，不足一寸，朱希彩慢慢举起手，身上的刀随即被一名士兵摘走。


“朱将军不用惊慌，皇上并没有杀你的意思！”


他的房门开了，从里面悠悠走出一人，正是几天前去代郡押粮的张焕，他笑容可掬地向朱希彩施了一礼，“朱将军，陛下并不想因为你而和相国翻脸，只要你识时务，将手中军权交回，陛下可放你回长安。”


朱希彩紧紧地盯着张焕，冷冷道：“原来是你在后面捣鬼！”


“彼此！彼此！朱将军下午不也出城了吗？”


张焕淡淡一笑，“时间已经没有了，陛下还在等你的答复，我只数到三。”


“一！”张焕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朱希彩。


“二！”张焕笑容依然可亲，仿佛在和朋友开玩笑，朱希彩牙关紧咬，他不相信李系敢冒唐军内讧的风险杀他，他手上已有两万人，就算他拿不到全部兵力，但已经到手的部分不能失去，否则他如何向崔圆交代。


“我可以和皇上谈判，给他想要的东西。”


张焕的笑容骤然消失，硬直的唇线里绷出一个字，“三！”


话音落下，一把锋利的军刀霎时间捅进了朱希彩的后腰，从小腹穿出，朱希彩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张焕，手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焕慢慢走到他身边，低声笑了笑道：“你判断得很对，皇上不想杀你，但是，我想杀你！”


他抓住刀柄，猛地一抽一送，朱希彩眼前一阵晕黑，软软倒下，在他生命消失的刹那，耳畔只听见一声冷笑，“你若活着，崔庆功那蠢货怎么会有出头之日？”


这是朱希彩一生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他死了？”李系霍地站起来，“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朱希彩是崔圆的头号心腹，又是朝中掌握军权的金吾卫大将军，他这一死，自己与崔圆的矛盾就将不可避免的激化，而现在自己势力尚弱，还不是和他翻脸的时候，以后的日子将会变得艰难了。


“臣是迫不得已，当时形势危急，若不杀他，必然会发生大规模的内讧。”


张焕上前单膝跪倒，“臣有负圣恩，请陛下治罪。”


“算了，既然你是迫不得已，朕不怪你。”


李系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他低头沉思半天，又问张焕道：“关键是该如何善后，你可有什么办法掩盖此事？”


张焕早已成竹在胸，他微微一笑道：“西受降城因为争粮发生兵乱，朱大将军为保护陛下而不幸遇难，请陛下给予体恤！”

第七十六章 返长安


夜已经深了，当长安城明德门即将关门之时，十几匹军马从远方风驰电掣般奔来，吓得数百名准备出城的百姓纷纷向两边躲闪，骑兵队转瞬即到，为首军官高举着一面令牌，大声喝道：“八百里紧急军情！闪开。”


守城士兵认出令牌，急忙闪开一条路，骑兵队马不停蹄地冲进了长安城。


……


崔圆霍地站起，“什么！朱希彩死了？”


他眼前随即一黑，重重地跌坐在榻上，朱希彩居然死了，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启禀相国，十三名都尉将欲联合谋反，朱大将军为阻止他们，竟死在乱军之中，陛下已经追赠他为朱国公、开府仪同三司……”


“那十三名都尉呢？”崔圆异常虚弱地问道。


“回禀相国，十三人已全部伏法！”


崔圆无力地挥挥手，“我知道了，赏你百贯钱，去吧！”


报信之人谢恩退下，崔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大脑里一片空白，夺权未成，居然还赔上一名最得力的干将，这是他十几年从未有过的重挫，甚至比上次立太子失败还要严重。


李系几时变得这般厉害？


崔圆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张苍白而瘦弱的脸，十五年来沉溺于酒色的天子，从年初朝会开始，他便似换了一个人。


“李系！”他喃喃念了两遍，他忽然咬紧了牙关，“你尽管嚣张吧！老夫倒想看一看你能笑到几时？”


很快他便从朱希彩之死中恢复了冷静，伸手轻轻地拉一下绳子，大管家立刻出现在了门口。


“去！把朱泚给我找来。”


大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夜已经深了，他来会影响老爷的休息，老爷的身体……”


崔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大管家吓得一哆嗦，慌不迭地去了。


崔圆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又重新坐直身子，他取过军报又重新仔细地看起来，‘成立天骑营，这倒有趣，自己成立龙武军，他就成立天骑营，’崔圆哼了一声，又继续往下看……


忽然，他的眼睛停住了，他看见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名字，天骑营中郎将张焕，‘张焕？’崔圆愣了一下，张焕做了天骑营中郎将！


崔圆一下子站起来，他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还看不清楚，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速走，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心中的结豁然解开，“是河东军，张家的军队竟然被李系用作天骑营，果然和自己的推测不谋而合，这就是他们勾结的确凿证据。”


“李系、张家”崔圆冷冷地笑了，他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张若镐，看来老夫想放过你都不行！”


这时，门轻轻敲了敲，大管家在门外道：“老爷！朱泚来了，在门口候见。”


“让他进来。”崔圆迅速收起了战报。


“末将朱泚叩见相国大人！”朱泚大步走进，干净利落地向崔圆行了一个半跪礼。


崔圆温和摆了摆手笑道：“来！坐下说话。”


朱泚坐了，他挺直了腰等待崔圆的继续问话。


“我听说龙武军上下都在叫苦不迭，这是为何？”


朱泚连忙欠身道：“龙武军子弟大都来自京城的官宦及世家子弟，威严有余而杀气不足，我每日苦练他们，就是要磨去他们身上的浮躁之气，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


“哦！原来是这个缘故，那效果如何？”


朱泚轻轻摇了摇头，显得有些沮丧。


崔圆看在眼里，他笑了笑岔开话题道：“西受降城之围已解，你可有父亲的消息？”


“禀报相国，属下父亲已经去世。”朱泚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在讲一件与他无关之事。


崔圆怔住了，他叫朱泚来的目的就是想安慰他，不料他竟已经事先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


“一个时辰前，父亲的一名亲兵逃回来向我报告了此事。”朱泚依然平静地答道。


崔圆深深地盯着他眼睛，才一个时辰，他就变得神色如常了吗？过了半晌，崔圆又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是的，我知道！”朱泚慢慢垂下头，低声说道：“我很难过。”


“我也很难过！”崔圆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声音低沉而缓慢，“你父亲一直是我的左膀右臂，他死了对我是巨大的损失，我希望你能补上这个缺口。”


他走到朱泚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道：“好好干，你的心愿我很清楚，说不定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朱泚眼睛忽然亮了，他立刻半跪下向崔圆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相国成全！”


“现在谢我还早了一点。”


崔圆淡淡一笑道：“我的女儿可不是这么容易娶到，去吧！好好表现给我看。”


“是！”


朱泚挺直了腰，大步走出房门，崔圆望着他背影消失，脸上忽然露出了不屑的冷意，“在我面前装，你还嫩了点！”


……


西受降城，朱希彩死后第十天，段秀实的病势渐渐有所好转，李系便留下张延赏暂时辅佐段秀实，他本人则在张焕三千军马的护送下向京城而去。


天已到大暑时节，乳白色的轻雾弥漫在空气里，笼罩着远处的树林，树林里散发着燃烧似的气息。


这一天，离凤翔已不到三十里，骑兵队在官道上列队而行，尽管天气酷热，但三千骑兵依然军容整齐，精神饱满。


“你又在笑什么？”


张焕见刚刚被提拔为牙将的李横秋不时嘿嘿直笑，便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你小子整天除了女人还能想什么？”


“这一次倒不是！”


李横秋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道：“这次发了一笔大财，我在想媳妇和老母若知道了，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那你呢？”


张焕用鞭稍又指向另一名亲兵笑道：“听说你搞到不少宝石，是不是要分我一半？”


那名亲兵犹豫一下，万分舍不得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张焕道：“喏！都在这里，将军自己挑吧！”


张焕见他真拿出来，不由仰天大笑，一纵马向李系的马车追去。


“爱卿在笑什么？”李系拉开车窗，饶有兴致地问道。


“陛下，臣的手下都想家了。”


李系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呢？你又在想谁？”


“臣谁也不想！”


“真的吗？”李系的眼中忽然涌出了浓厚的兴趣，“这次你出了名，京城里不知有多少名媛小姐要抢着嫁你，你说说看，对谁有兴趣？朕让皇后来替你说媒。”


张焕笑而不语，他忽然想起了崔宁，几个月不见，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


夜里，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凤翔郡，天色已经黑尽，空中蒙蒙地下起小雨来，李系则住进了位于凤翔郡的一处行宫里。


行宫不大，由数十间房舍组成，布置得精致华丽，颇象一户殷实人家的宅院，它的东面是一个军营，一般是用来驻扎羽林军，现在则驻扎着张焕的三千军马。


入夜，凤翔郡刺史蒋涣赶来觐见李系，并向他禀报了这几个月朝廷发生的大事。


蒋涣走了没多久，李系新提拔的内侍总管陈仙甫便急匆匆找到了张焕，“将军快去劝劝吧！陛下在发怒，吓死人啦！”


张焕走到门口，便听见‘砰！’地一声巨响，一只砚台飞出，正砸在门框上，掉在地上摔成三瓣。


“大胆！”李系咬牙切齿之声从房间里低低传来。


张焕一步跨进了房间，只见李系背着手，脸胀成赤红色，象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房间里来回疾走，喉咙里不时发出低低的咆哮。


“陛下！请息怒。”


李系见张焕进来，满腔怒火才慢慢克制住，他取出一份邸报，扔到张焕的面前道：“你看看，太极宫那个女人做了什么事，她竟敢下旨无限期延长崔圆的右相之位。”


张焕瞥了一眼邸报，这份报纸他在代郡时便已经看到了，只是没有告诉李系，虽然崔圆使了手段，但他继续为相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李系见张焕脸上没有他想象中的惊讶，心中的怒火便渐渐烧到张焕身上，“怎么！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陛下，臣也是第一次听到此事。”


张焕躬身行了一礼，“可否容臣说几句话？”


“你说吧！”李系脸色疾变数下，终于无奈叹了口气，慢慢坐回到榻上。


“陛下是否记得，臣当时被太后免职时就曾说过，太后是被崔圆利用了，而现在她已经完全被控制，成了崔圆的傀儡。”


“说下去！”李系沉思不语，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某个点，一动也不动。


“崔圆用她的目的，不过是想光面堂皇的继任相位，以堵天下人之口，臣以为陇右之战后，他续任右相实际上就已经没有悬念。”


李系眼一挑，瞥了张焕一眼，“为什么？”


“因为他已有最强的实力！”


张焕淡淡地说道：“陛下想一想，除了崔圆，谁还能做这个位子？”


“可是朕实在不甘心啊！”


想着又要被崔圆掣肘五年，李系心中郁闷难遣，他背着手走到窗前，长叹一声道：“难道他真的没有把柄给朕抓住吗？”


‘把柄？’张焕暗暗冷笑一声，崔圆的把柄就在自己的怀里呢！

第七十七章 狭路逢


庆治十六年七月初，大唐天子李系终于平安返京，崔圆亲率数百名文武大臣，到二十里外叩迎皇上。


“陛下，老臣年迈，不能以身替陛下受苦，老臣有愧啊！”


崔圆伏在李系马车前哀哀痛哭，在他的带动下，裴俊、王昂、韦谔等一班内阁大臣及各省台的官员皆跪下流泪不止。


李系快步下了马车，他将崔圆搀扶起来，连声安慰道：“朕不怪相国！不怪相国！”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高声道：“各位爱卿，请起吧！”


这时，一辆华丽的龙辇缓缓驶上前，大臣们齐声道：“恭请陛下登辇！”


李系登上龙辇，他将张焕召到面前，对众人朗声道：“众位爱卿想必已知，这次回纥人大败，功在张焕一人，朕已决定封他为天骑营中郎将、襄陵县开国伯！”


群臣面面相视，一片窃窃之声随即响起，李系返回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告慰列祖列宗，更不是向太后请安，而是直接宣布成立天骑营，并任命张焕为统领，其意图已十分明显，他要开始建立自己的势力了。


“陛下，老臣有话说。”


崔圆重重咳嗽一声，干笑道：“陛下爱才之心臣等已经体会到，张焕居功甚伟，但毕竟资历不足，一步上高位恐怕让那些苦熬出头的底层官吏不服，依臣的意思，暂封他为太子司议郎，这可比今年的状元郎还高了两级，待日后慢慢升迁，陛下看这样可好？”


天骑营中郎将是正四品下阶，而襄陵县开国伯也是正四品，但崔圆建议的太子司议郎却只是正六品，而且是东宫闲官，毫无实权。


今年的新科状元楚潍在五月经过吏部选考后，被授与礼部员外郎一职，虽只是从六品下阶，却握有实权。


崔圆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剥夺张焕的军权，将他放入东宫闲职。


张焕一直沉默不语，他很清楚李系和崔圆之争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他，他们是在争夺一个风向标，争夺一种气势。


不过他并不担心，有人会为他出头。


崔圆的话音刚落，一阵冷笑声便从大臣最前面一排传来，只见兵部尚书韦谔站了出来，他不屑地扫了崔圆一眼，冷哼一声道：“张焕立下如此大的军功，封他为国公都不为过，陛下封他为中郎将已经很委屈了他，偏偏某些人心怀嫉妒，竟要让他作文官，实在是荒谬绝伦，估计是今回找不到冒功的机会。”


他慢慢走到李系的面前，躬身长施一礼道：“陛下，既然金吾卫大将军朱希彩为国殉职，他的位置也空出来了，老臣就建议封张焕为金吾卫大将军，以激励后来者为国效力！”


“韦尚书说得有些过了。”


左相裴俊站了出来，他向李系施了一礼，笑眯眯道：“张焕虽然立了大功，但让他做金吾卫大将军却有些不妥，正如崔相所说，资历不足，不过他立的是军功，做太子司议郎也同样不妥，我倒以为陛下的建议极为合理，中郎将，职位不高也不低，正合适他。”


他回头看了看崔圆，微微一笑道：“崔相国，你以为呢？”


崔圆会意一笑，他当然知道让张焕做太子司议郎不可能，但他必须要压住李系的气势，看来裴俊也是深谙此道，他两人一进一退便将李系的旨意改成了建议。


“陛下，既然裴相和韦尚书都认为张焕做太子司议郎不妥，那老臣愿听从陛下安排，现在时辰已不早，请陛下登车。”


李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坐进了龙辇，张焕笑了笑，他一挥手，三千铁骑护卫着龙辇，缓缓向长安开去……


“张贤侄！”


崔圆马车减速，慢慢靠近张焕，他拉开窗户微微一笑道：“刚才本相只是就事论事，贤侄千万莫放在心上。”


“相国说哪里话？张焕听说崔贤大哥本应任太常卿，就因相国反对，而改任汉中刺史，如此严人律己，正是名相风范，张焕敬仰还来不及呢！”


崔圆轻捋短须呵呵笑道：“老夫还记得贤侄在几个月前曾失意长安，可短短数月又荣耀而归，让人不得不感叹人生际遇竟奇妙如斯，老夫有一语，不知贤侄可想听？”


“张焕愿听相国教诲！”


“贤侄得意而不忘形，孺子可教也！”


崔圆淡淡一笑便道：“这次贤侄成了我大唐的英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贤侄的事迹，也有不少年轻人会群起效仿，所以老夫希望贤侄能约束自己的言行，莫要起到负面作用。”


‘约束自己言行’，张焕自然知道他说此话的意思，他笑了笑，漫不经心道：“相国赠言张焕铭刻于心，只是张焕也是个就事论事之人，言行自会有分寸！”


崔圆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我有一员爱将，他性子和贤侄很相似，不如我介绍给你们认识。”


“哦！不知相国说的是何人？”


“我说的是朱希彩之子朱泚！”崔圆微微一笑道“他现在是龙武军中郎将，等会儿进城时或许你会碰到他。”


……


李系的龙辇慢慢驶进了明德门，天子平安归来，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场面热烈，数十万百姓夹道相迎，更有无数士者当街跪倒，为皇上的归来喜极而泣。


张焕默默地看着这个场面，他知道自己的宝押对了，大唐皇帝无论有没有实权，他永远是大唐百姓心中不可取代的天。


随着大唐皇帝的走近，夹道欢迎的人群越来越狂热，“万岁！万岁！”俨如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李系似乎也被百姓的情绪所染，他竟推开车门，站在车辕上向百姓频频招手。


所有护卫他的士兵、侍卫、衙役都顿时紧张起来，在现场维持秩序的龙武军更是结成一道道人墙，拼命阻拦人群的前涌。


张焕高骑战马，紧紧护卫在李系的身旁，他紧握刀柄，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周围的细微变化，忽然，他发现人群后面有几个回纥人正向前拥挤，张焕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目光盯着他们瞬间不离，他看见了，最前面一人似乎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张焕给旁边亲兵使了个眼色，并悄悄摘下弓，抽出一支箭搭上弦，眼睛盯着那个回纥人的一举一动，当李系的龙辇慢慢靠近时，那个回纥人的双手在身下有了动作，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李系，张焕毫不迟疑地拉弓放箭，就在他箭离弦的同一霎时，另一支箭从对面也闪电般到了。


两支劲箭一左一右，同时射入那名回纥人的咽喉，回纥人翻身倒地，后面几人撒腿便跑，早有唐军包围过来将几个回纥人一齐拿住。


人群中一阵大乱，张焕却不急维持秩序，他抬头向前方望去，刚才另一箭迅捷、精准，这还是其次，在回纥人目的还没明确之时，便果断出箭，这种魄力不是一般人能有。


这会是谁？


只见一匹雄壮的战马迎面驰来，马上之人身材瘦长，年纪约三十余岁，他皮肤焦黄，总眯着一只眼，眼皮上挂有一片疤痕，神情显得十分阴骛，但最引入注目的是他的头发，一顶银盔下，雪白的发丝随风飘扬。


他纵马跑到张焕身旁，向他抱拳施一礼道：“在下朱泚，负责维持朱雀大街秩序，请问你可是张焕张将军？”

第七十八章 庆功欲


第二天，龙武军和天骑营几乎同时挂牌，这又是一件轰动长安朝野的大事，在市井百姓的眼中，龙武军中郎将朱泚是金吾卫大将军朱希彩之子，将门骄子；而天骑营中郎将张焕则更是一位传奇般人物，火烧回纥人军粮，千里奔袭回纥都城，这些充满了浪漫色彩的故事，早已在长安里广为流传。


但在朝廷大臣的眼中，龙武军和天骑营的成立并没有什么浪漫，相反却充满了诡异，龙武军是抽调金吾卫的精锐组成，至于朱泚，他是继承了他的父亲，包括他父亲的人脉以及在崔家的地位，不容质疑，龙武军就是崔圆对皇宫的控制。


而天骑营的突起却更加耐人寻味，天骑营是河东军的精锐，中郎将张焕便是张氏子弟，但它却是皇帝李系亲手建立，是直接服从皇上的调令，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河东张氏和大唐皇上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随着天骑营的成立，朝廷的格局开始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夜里，崔圆从大明宫归来，还未到府门，便远远看见门口有一些军马，他心中一阵欣慰，是二弟崔庆功来了。


朱希彩出使回纥后，关中十万金吾卫大军便一直由崔圆本人代管，但他毕竟是当朝右相，公务繁重，亲自掌军并不是长久之计。


朱希彩之死俨如折断了崔圆的右臂，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让崔庆功回来掌军，虽然他的能力要比朱希彩弱很多，但他绝对可靠。


“老爷，二老爷回来了！”大管家见崔圆回来，连忙上前禀报。


崔圆慢慢走下马车，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把他先带到我书房去，我更衣后便到。”


崔庆功是中午时抵达的长安，年初崔雄冒功案后，为了降低影响，崔圆随即罢免他一切职务，命他回山东带军，并将朱希彩换到长安，但不料朱希彩却死在了西受降城，崔圆便又将他调回了长安，重任金吾卫大将军。


崔庆功也是个极好权势之人，他刚进长安便听说新成立了龙武军和天骑营，都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天骑营来源于河东军，但也是他曾掌管过的凤翔军，而龙武军索性就是从金吾卫中分离出来。


这两支军都和他渊源极深，就仿佛在别人身上发现了自己遗失的东西，他如何能甘心？


一个下午崔庆功就在考虑这件事，他重掌京中军权，急需做几件大事来重树他在大哥心中的地位，如果能将这两支军队掌控到自己手中，岂不是……


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崔圆高胖的身影从门口映入，他轻轻咳嗽一声，随即笑道：“二弟一路辛苦了。”


崔庆功急忙站起来，躬身施礼道：“大哥政务繁忙还要掌军，这才辛苦。”


崔圆慢慢走进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崔庆功，微微笑道：“原以为你回山东会长胖些，可现在看来更加黑瘦，说明你在山东是用心了，这很好！”


“大哥过奖了！”


崔庆功急忙欠身道：“不仅是我，崔雄也变了很多，再不象从前那般顽劣，希望大哥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崔圆深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二弟，你要弄清楚一点，崔雄没有违反家规，我并不想处罚他？”


“可是……”


崔圆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借此事敲敲他，希望他能从此转性，过几年我自然会给他在地方上安排一职。”


“多谢大哥了。”


崔庆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沉思片刻，便将话慢慢引到了主题，“我今天听说朝廷又成立了龙武军和天骑营，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同一件袍子上的两根腰带，一根是我系的，而另一根是皇上牵的。”


崔圆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在山东没听说西受降城之事？”


“我也略略听闻了一二。”


“一二？”


崔圆瞪了他一眼，口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事关我崔家前途命运的大事，你难道就只听说一二吗？”


崔庆功听出大哥口气中有责怪之意，他急忙战战兢兢地解释道：“我只听说张焕袭了回纥老巢，解了西受降城之围，具体细节确实不知，请大哥勿怪！”


崔圆盯着他半天，才慢慢叹了口气道：“二弟，不是我要怪你，你是我亲弟，我对你的期望一向许之甚高，我不希望你始终只是一个兵头。”


他慢慢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我最终连任了右相，但中间的惊心动魄一般人都不明白，旁人看我似乎赢了一局，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局是我输了。”


崔庆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房间里十分安静，显得有些沉闷，崔圆用手支着额头，思绪沉浸在这半年的惊心动魄之中，可谓步步惊心，稍走错一步他都将万劫不复，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略有些疲倦地问道：“你是想把龙武军和天骑营都抓在自己手中，是吧！”


崔庆功点了点头，“大哥，长安一直只有我们崔家的金吾卫和裴家的千牛卫，现在却居然又多了龙武军和天骑营，那天骑营是李系的腰带，不提也罢，可朱泚阴狠狡诈，让他独领一军，日久会成为我崔家大患，大哥绝不可等闲视之。”


“说到现在，你这句话才让我略微满意。”


崔圆笑了，他摆了摆手，命崔庆功坐下来，“朱泚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我之所以让他做中郎将，无非是要安抚朱希彩的旧部，待时机成熟我自然会收拾他，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确实不能让他有机会坐大。”


崔庆功见大哥赞成自己的看法，不由喜出望外，他立刻站起来道：“我明日就去找他，告诉他龙武军依然隶属于金吾卫。”


“龙武军本来就是自己人，很好解决！”


崔圆眼皮一挑，锐利的目光盯着他道：“关键是天骑营，它是李系的一面盾牌、是张家插在长安的一颗钉子，必须要拔掉，它的前身就是凤翔军，而你带了十年的凤翔军，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崔庆功低头想了一想，便缓缓地点头答应道：“我可以试一试！”

第七十九章 计中计


一连两天，张焕都在忙碌军队的驻防，龙武军和天骑营都是北衙禁军，按惯例应驻扎在宫城后面的西内苑里。


但龙武军和天骑营因所属势力不同，所管辖的范围不同（龙武军主要负责太极宫和东宫的安全，天骑营则负责大明宫的安全），崔圆与李系便达成了默契，龙武军驻扎在太极宫后的西内苑，而天骑营就驻扎在大明宫侧面的东内苑里。


东内苑位于大明宫和十王宅之间，占地面积数百余顷，主要由一片片小小的树林和大块草场组成，实际上它就是皇家的跑马场。


张焕的三千天骑营就驻扎在此，这里原本就是羽林军的驻地，有现成的军营和练兵场所。


天骑营成立后，一共分成了左中右三旅，每一旅的长官称为鹰扬郎将，品级高于果毅都尉，目前左旅帅鹰扬郎将由小将贺娄无忌担任，右旅帅鹰扬郎将则由新提拔的偏将李横秋担任，这两人都是张焕破格提拔，可称得上是他的心腹；而中旅帅鹰扬郎将则是老将刘元庆，他原本在凤翔军中就是郎将，算是平职调动。


整个大明宫的防卫由天骑营全权负责，当然，在宫城里面还有八百宫廷侍卫，他们既不属于龙武军，也不属于天骑营，而是自成一系，负责内宫皇帝和妃子的人身安全。


这一天清早，张焕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军营，士兵们正在吃早饭，按伍群聚在一起，谈天论地，显得十分热闹，张焕信步而行，不时有士兵向他躬身行礼，行至大帐前，老远便看见贺娄无忌正在问一名校尉什么，而那名校尉则连连摇头，象是不肯说。


“无忌怎么没有去值勤？”


张焕笑着出现在他身后，贺娄无忌是今天白天的值勤，刚刚和夜勤的刘元庆交了令，他忽然听见张焕的声音，急忙回身行一礼道：“属下是要去，只是听说这位王校尉要事禀报将军，便想问他几句。”


张焕看了那校尉一眼，摇了摇头笑道：“其实没什么大事，无忌先去值勤吧！”


贺娄无忌疑惑地看了那名校尉一眼，转身去了。


……


“你是说，昨晚有人找过刘元庆？”大帐内，张焕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校尉。


“是！属下按照将军的命令留意军中的动静，本来没有想到刘将军会有什么问题，可有弟兄认出叫走刘将军的人正是崔庆功的亲兵，属下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崔庆功的亲兵？”


张焕微微冷笑一声，“崔圆果然要动手了，来得好快！”


他当然知道崔圆不会放过天骑营，从他的惯用手法来看，极可能会从天骑营的内部进行拉拢分化，所以从天骑营进京城的那一天起，张焕便秘密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队，随时留意天骑营中的任何异动。


张焕轻轻点了点头，对那校尉道：“你做得很对，下来你要盯住刘元庆的一举一动，但又不能被他发现，事成后我自有重赏，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校尉半跪行了个军礼，快步离去。


突来的消息让张焕有些心事重重，他背着手在帐中慢慢踱步，刘元庆是个很复杂的人物，他是张破天的旧人，一直是杨烈的心腹，但也做过崔庆功的牙将，后来因为私自放了自己而被免职。


这次成立天骑营，他是唯一一个平调而没有升官的将领，如果说他心中一点想法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崔庆功也必定看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从他这里下手。


张焕停住了脚步，他怔怔地望着帐顶，是和刘元庆好好谈一谈，再送他回太原吗？不！当年崔庆功就是因为心慈手软，才留下了凤翔军重回到河东的祸根。


张焕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不是崔庆功。


但让他不想放刘元庆一马的真正原因并不在此，而是刘元庆在军中威望太高，甚至超过了他张焕，刘元庆一日不除，他就永远也无法掌握这支军队。


张焕眼中渐渐闪过了一道冰冷的杀机。


……


正如张焕的猜测，刘元庆确实处于两难的境地，一面是他的故主，而另一面崔圆却答应任命他为从三品都督，条件不可谓不优厚，更重要是崔圆右相之位已经坐稳，崔家的实力已经远在各大世家之上。


刘元庆开始面临他一生中最大的一个抉择，是禽择良木而栖，还是忠心昭日月，他想了整整一夜，在天快亮时他终于做出了抉择，自己即将满四十岁，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熬等升官。


他立刻写了一封信，派心腹秘密给崔庆功送去。


崔庆功的金吾卫和裴俊掌控的千牛卫又被称为南衙军，主要负责京畿地区安全，长安以西是金吾卫的地盘，而长安以东至潼关则被千牛卫控制，这两支军队约有二十万人，是拱卫京师的核心力量。


同样，在长安城内，这两支军队各有驻军两万，也是以朱雀大街划界而辖，金吾卫控制万年县，而千牛卫掌管长安县，两军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金吾卫的行辕在皇城内，那里有一万驻军，另外一万驻军则分布万年县的一些重要坊内，其中东市内就有一支五百人的驻军。


黄昏时分，正是东市最繁忙的时刻，来自各地的商人正紧张地卸货、装货，赶在东市休市前完成最后一笔买卖。


一队百人金吾卫军队正在街上巡逻，既维护治安，也催促各商家赶快进行最后交割，就在这时，几十辆运货马车从东市大门进来，旁边也有数十名骑兵护卫，这却是天骑营来采购生活物资，本来这也是很正常之事，早上龙武军的人也来东市采办了物资，不过天骑营现在过来却显然不是时候，眼看东市就要休市了。


金吾卫巡逻队的队正姓罗，是一个约三十五六岁的黑胖大汉，他一眼看见了天骑营的马车队浩浩荡荡开来，脸立刻便阴沉下来，这个时候才来，岂不是给自己找事？


他低低命令一声，一百余名士兵上前拦住了去路，罗队正大声喝喊道：“东市即将休市，请你们明天再来！”


对面上来一名骑兵校尉，他马鞭一指道：“在下奉刘元庆将军之命，特来采购物资，军令不可违抗，你们闪开道路！”


语气不仅傲慢，而是毫无商量余地，罗队正连声冷笑，轻蔑地望着他们道：“刘元庆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压老子？老子在长安已经驻扎十五年，什么人没见过，一支小小的杂牌军来长安才三天，居然敢这等嚣张，你们立刻给我滚出去，否则休怪老子不客气！”


他左一个老子，右一个老子，场面上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这时，东市里的数千长安市民见有两支军队发生了矛盾，不由兴趣大增，纷纷围拢过来，不多时，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将街道两头涌堵得水泄不通！


“好！好！好！”骑兵校尉一连说了三个好，他慢慢靠近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递上前道：“这是兵部的命令，你敢不遵守吗？”


罗队正迟疑一下，上前正要接过，却见一条黑黝黝的马鞭疾速飞来，‘啪！’地一声脆响，将他的脸抽得皮开肉绽，他天晕地转，竟一下子摔倒在地，两名手下急忙将他扶起。


在脸上火辣辣的刺痛和颜面丢尽的双重刺激下，罗队正象受伤的野兽般，他低低狂嗷一声，抽刀便扑了上前，“老子劈了……”


他那个‘你！’字还没说出，忽然胸前一凉，一把横刀竟透胸而过，他不可思议地望了一眼胸前，慢慢地倒地毙命，骑兵校尉从他身体里抽出血刀，向天上高高一举，朗声道：“这是刘元庆将军之命，有胆敢辱天骑军者，杀！”


周围围观的市民见出了人命，吓得纷纷逃窜，却又远远站着不肯走，既想看杀人的刺激，又唯恐被两支军队的火拼波及。


金吾卫士兵见队正被杀，都一时惊呆了，有几人忽然先反应过来，他们掉头便跑，要跑回军营寻找援军。


但天骑营之人却不肯就此等死，他们一掉马头，俨如一阵狂风扫过，冲出了东市的大门，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天黑之前，天骑营和金吾卫在东市发生火拼的消息就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全城，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刘元庆’这个敢和金吾卫作对的名字也跟随着火拼的消息，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第八十章 稳军心


星夜，黑暗已展开墨色的天鹅绒，掩盖了地平线，无数星星正散发着亮光，缀在天鹅绒上闪着磷色的光辉，在大明宫内宫的后花园里，李系携皇后崔小芙慢慢在花园的石径上散步。


一个多月的被围困生活使李系仿佛变了一个人，从前的颓废荒唐在他身上一扫而空，他一天天威严日重，宫中之人对他的态度也渐渐从轻视变成了害怕。


夜晚的熏风就仿佛一个梦游者似的在黑暗中盲目地飘荡，崔小芙的目光有些迷离，在她记忆中皇上陪自己散步，那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之事，那时她白衣如雪，清新如午后盛开的栀子花；李系初登大宝，逸兴瑞飞，笑容里洋溢着雄心壮志，这一晃就是十六年，锐气在他身上已经消失，就俨如陈酿的酒，变得醇厚而深沉。


李系一直处于沉思之中，他没有注意到皇后细腻的情感变化。


“皇后，朕确实该立太子了！”


李系声音有点沙哑，但他的决定却是经过深思熟虑，在他不在长安的近二个月里，皇储争斗的白热化使他看到了自己身后隐藏的危机。


无论崔圆还是裴俊，他们所选择的皇位继承人都是不足五岁的幼儿，充分彰显了他们企图把持朝堂的野心，也暴露了他们要除掉自己的强烈愿望，未雨绸缪，自己必须要先考虑好后路。


他快速瞥了一眼崔小芙，忽然问道：“你觉得李邈合适吗？”


皇上突然说出的话令崔小芙的多愁善感骤然消失，李邈是崔圆提出的皇储候选，她敏锐的捕捉到了皇上话中的试探之意。


是的，无论她怎样表白、无论怎样淡化身上崔家的烙印，但她改变不了她与崔圆血脉相连的事实，自古后宫凭外戚而贵，若没有崔家的崛起，怎会轮到她做皇后。


皇上归来后，对她愈加敬重，但这敬重中却暗藏着对她的戒备，她与李系做了十五年的夫妻，怎会感受不到他态度微妙的变化，崔小芙非常清楚，皇上其实并没有变，还和从前一样，只是他撕掉了从前罩在外面的那层伪装。


崔小芙淡淡一笑，“太后不只一次告诫臣妾，后宫不得干政。”


她声音轻柔，却不着痕迹地把太后拉了出来。


“太后？”李系重重哼了一声，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木偶，一个为权欲而甘愿丢掉廉耻的女人。


但现在不是收拾那个贱人的时候，李系的思绪又回到了崔小芙的身上，虽然她已经表白了不想过问此事，但他还是有必要提醒她。


“皇后是一国之后，在立储这种关系江山后继的大事上，朕希望皇后不要置身事外，多替朕分担一些。”


“臣妾记住了。”崔小芙轻轻地点了点头。


“皇后，朕还有一件事想交给你去做。”


李系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朕想给张焕做一次媒，但朕出面不方便，就请皇后来代劳吧！”


轻松的话题冲淡了沉重的气氛，崔小芙忽然想到了崔宁，早上她还支支吾吾向自己问起张焕的情况，但她也知道，皇上的意思就是想进一步用婚姻来拉拢张焕，此时提崔宁无异于与虎谋皮。


“臣妾会留心，若有合适的人选自当先通报陛下。”


二人眼光一触，皆会意地笑了。


“陛下！张焕在外有急事求见。”内侍总管陈仙甫悄然走近，尽管他小心翼翼，但还是打断了二人刚刚建立起来的轻松气氛。


李系点点头，“带他到麟德殿候见。”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意味深长地对崔小芙道：“你这几天多去陪陪太后，别让她一个人太寂寞了。”


……


麟德殿是大唐皇帝在内廷接见外藩和引对臣僚之处，张焕被带到这里已等候了一刻钟，他自然是为刘元庆之事而来，他知道崔圆欲谋天骑营的根本目的，还是想抑制李系，虽然李系掌握了八万军队，但他们现在依然分布在阴山附近，即使调回来，关中地区也无地盘可以驻扎，所以，自己这三千精锐骑兵对李系就显得尤为重要。


崔圆要对天骑营下手，应该让李系知道。


张焕正背着手在偏殿低头沉思，这时陈仙甫匆匆跑来，“张将军，陛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李系满脸笑容地从外面走进，张焕立即上前一步，跪下行了一大礼，“臣张焕参见陛下！”


李系急忙将他扶起，埋怨道：“朕不是早说了吗？以后见朕不用下跪，你是朕的心腹，更不需多礼。”


张焕微微一笑道：“再是心腹，但君臣之礼不能废，臣铭刻于心，一刻也不敢忘记。”


听了张焕的话，李系脸上的笑意更加浓厚，他轻轻摇了摇头，“真拿你没办法，来！坐下说话，这么晚来找朕，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焕坐下，他略略欠身道：“陛下，今天臣得到密报，崔庆功在昨晚秘密接见了天骑营郎将刘元庆。”


“你说什么？”


李系的笑容一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冷地盯着张焕，一字一句道：“你是说崔圆要谋天骑营？”


“臣确实是这样认为，先拉拢分化，继而占为己有，这是他崔圆的一贯手法！”


李系慢慢地坐下，目光凝视着几案上的镇尺，他也知道崔圆不会轻易放过天骑营，但没有料到会来得这么快，成立才仅仅两天他便下手了。


万幸的是张焕及时发现了崔圆的企图，这又使李系略略放下心来，“那刘元庆现在何处？”


“他已被臣秘密拘押在别处。”


张焕沉吟一下又道：“只是刘元庆在河东军中威望颇高，为防止军心哗变，臣已做了一些安排，现特来向皇上讨一份圣谕。”


“安排？”


李系深深地瞥了张焕一眼，他忽然淡淡一笑道：“朕可以给你一份手谕，不过你要给朕讲清楚，你到底安排了什么？一个字也不准遗漏。”

第八十一章 巧栽赃


在夏日黎明时分的清新霞光映照下，长安城被抹上了一层瑰丽的紫红色，几颗残星稀稀疏疏，渐渐地熄灭了，而天际的翻滚着绚烂的云彩，一轮红日即将喷薄而出。


街上早已是熙熙攘攘，一辆辆马车在大街上飞驰而过，出门谋生的长安市民开始活跃在各个角落，这是极为平凡的一天。


但大明宫丹凤门处，却发生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情，大明宫戒备森严，每一辆进出的马车都被仔细搜查，由于进展太慢，数百辆马车都拥堵在了丹凤门外。


几百名等待入宫的官员聚集在一起，窃窃议论着发生的情况，据说是天骑营的一名高级军官昨晚被人杀死在丹凤门外，皇上震怒，下旨加强大明宫的安全措施。


这名军官就是纵容手下杀死金吾卫的刘元庆，一些大臣昨晚也听说了发生在东市血案，在知情者的传播下，很快，数百名大臣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个刘元庆之死恐怕金吾卫脱离不了干系。


“右相来了！”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放崔圆的马车进来。


崔圆脸色阴沉，他毫不理会官员们的问候，他也是刚刚才从崔庆功那里得知东市杀人事件，也同时得到了刘元庆昨晚被杀的消息，他立刻便明白了这两件事的关连，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他们金吾卫报复杀人。


此刻，崔圆有一种被打掉牙齿咽下肚的感觉，他能告诉众人其实刘元庆已经投降了他吗？不能！毕竟刘元庆纵兵杀人在先，他被报复也是情理之中，可崔圆心中却很清楚，背上了这个黑锅，天骑营官兵将恨他入骨，一股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怒火由然而生。


“叫张焕来见我！”


片刻，张焕匆匆赶来，他向崔圆必恭必敬地施了一礼道：“参见相国！”


崔圆一指身后聚集的大批官员，冷冷道：“我来问你，你这样一个一个盘查，那官员要几时才能上朝，耽误了公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焕不慌不忙取出一纸李系的手谕，“右相请息怒，昨晚发生在大明宫的血案惊动了圣驾，皇上命我要严加盘查，杜绝类似事情再次发生，这是陛下的手谕，属下只管执行，右相若有不满，可去请示皇上。”


崔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紧紧盯着张焕，眼中冷光浮动，良久，他忽然淡淡一笑道：“贤侄果然是好手腕啊！竟断了我的去路。”


张焕亦笑了笑，他向崔圆拱拱手道：“哪里！崔世叔的路很多，为何非要走这一条呢？”


崔圆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贤侄想错了，我就喜欢一条道走到黑，谁敢在前面拦我去路，我便会敲碎他的脑袋！”


“崔世叔可要当心了，前面说不定就是悬崖峭壁！”


这时裴俊的马车也慢慢驶上来，他拉开车帘对崔圆笑道：“既然是皇上有圣谕，崔相就耐心等一等吧！”


“两位相国公务繁忙，末将不敢久拦！”张焕回头一挥手，命士兵放行。


“怎么，张将军不查我吗？”


崔圆见自己马车畅通无阻，他冷笑一声道：“难道不怕我弹劾你渎职？”


张焕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中的圣谕道：“陛下手谕中写得很清楚，内阁大臣不在盘查范围，属下自然要遵旨而行。”


……


大明宫对百官进宫的盘查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后，才渐渐到了尾声，宫门随即紧闭，一队队士兵在宫内来回巡逻，对每一个角落都要仔细检查一番。


随即李系的圣旨下达，刘元庆以身殉职，特追封为定远将军，荫其子为陪戎校尉，此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但李系含糊的态度却引发了百官的各种猜测，事情不应那么简单，这极可能是李系和崔圆的第一次交锋，只是背后黑幕重重，谁也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中午时分，门下省的官衙外，一辆马车快速驶来，下来的正是刑部尚书楚行水，他的官衙位于皇城尚书省内，故早晨并不知道此事，直到消息逐渐向外扩散，他才刚刚知晓此事。


短短几个月时间，楚行水消瘦了很多，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他在两个月前受了一次很大的打击。


起因是两淮漕运使赵远朝的退仕，本应由他楚行水来提名下一任漕运使，不料张若镐却横生一脚，提名岳阳郡刺史王简为两淮节度使，得到了崔圆、王昂、杨锜的一致支持，裴俊和韦谔也在此事上保持中立。


王简就是王昂亲弟，他任两淮漕运使就等于掐住了淮南楚家的脖子，促使王家插手两淮的野心彰显无疑，但这样一来，王家关注的侧重点也从河东转向两淮，使面临家族内乱的张若镐喘了一口气。


在七大世家中，楚家一直是个异类，它偏居一隅，无法和门生满天下的中原大世家们相比，在朝中它的势力也是最弱，尽管楚行水坚决反对，但王晋任两淮漕运使的事实已无法改变，再加上韩晃做了浙西观察使兼吴郡刺史，这就如小腹和后背各被插上一刀，楚家面临的危机竟比张家还要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楚行水毅然投靠了左相裴俊，将其女楚冉许配给了裴俊嫡次子裴明耀，并承诺每年向河北拨付钱二十万贯。


楚行水快步走进了裴俊的朝房，门口的侍卫知道他与裴相的关系，也不阻拦，任他进了房内。


此刻裴俊正在房内奋笔疾书，案几上堆了厚厚的两大叠公文，他是门下侍中，虽然他没有最后的决策权，但他却有审核权，尚书省各部的公文都要先到他这里进行勾判，不合格者一律打回重发。


裴俊刚批完一件公文，忽然若有所感，只见楚行水站在外间，正向自己的司笔小童摆手，命他不要出声。


“来就来了，还鬼鬼祟祟做什么？”


裴俊放下笔，大笑着站了起来，“难道楚兄又想窃我墙上的那幅字不成？”


楚行水也笑着跨进门来，他瞥了一眼墙上颜真卿的手迹，佯作忿忿道：“颜鲁公就是你丈人，把他哄好了，你多少字拿不到？偏要做得这般小气。”


“哎！我那老丈人。”


裴俊苦笑了一声，就因为上次朝堂上自己不附和他，他便和自己翻了脸，严令不准登门，还勒令他把从前的字画都还回去。


“算了，不提他了，楚兄今天来可是为早上丹凤门之事？”


楚行水笑容收敛，他点了点头，淡淡一笑道：“左相不觉得这件事对我们是个机会吗？”

第八十二章 忆往事


裴俊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一笑问楚行水道：“你是怎么看这件事？”


楚行水坐下，司笔小童急忙给他倒了杯茶，他喝了口茶才悠悠道：“虽然我只是道听途说，但也能猜到，这件事必然是崔圆吃了个哑巴亏。”


“何以见得？”


“很简单，天骑营成立，就象一把刀插在他崔圆的背上，他岂能善罢甘休，所以我猜他最近必然会有动作，很巧，死的人恰好就是天骑营的骨干将领，裴相不觉得他死得很蹊跷吗？”


裴俊想起了早晨崔圆与张焕的对话，不由轻捋长须笑道：“不愧是刑部尚书，看问题确实比常人透彻几分，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必然是张焕所杀，不过手段却颇为巧妙，可怜的老崔，偷鸡不成倒蚀了一把米。”


说到这里，裴俊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依你之意，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行棋呢？”楚行水沉吟一下问道。


“什么也不用做，在一旁看他们厮杀便是。”


裴俊迅速瞥了一眼楚行水，见他欲言又止，便淡淡一笑道：“当然，若你想把张焕拉到我们这边来，我也不反对。”


……


这是一个空气清新而没有风的夏夜，初升的月，如水银般的白，星没有几颗，疏朗朗地点缀在蓝天中，就仿佛贵妇人身上披的蓝丝绒晚礼服上，缀了几颗不规则的宝石。


大明宫东内苑，张焕高骑在马上，他的弓弦渐渐拉满，目光凝成一线，箭头在月光下微微闪着青光。


‘嗖！’一支狼牙箭从他手中射出，迅疾地划过灰白色的夜，准确将一只奔跑的田鼠钉死在地。


“将军，已经第一百只了！”一名士兵跑上前，用剑将田鼠挑起，和另一堆同样的战利品放在一起。


五十步外，张焕将狼弓慢慢收入弓囊中，他擦了一把汗，对周围的数十名亲兵笑道：“这几日难为你们抓鼠了。”


一名亲兵嘴咧了咧，苦笑道：“不瞒将军，这几日我们抓鼠出了名，已经有好利者在大门外专门出售活鼠，一文一只，今天的这一百只田鼠就是早上买来。”


“还有这种事？”


张焕也忍不住笑道：“将军夜引弓，人家飞将军是射虎，我却是射鼠，你们嘴要紧一些，莫传出去让人笑话了。”


他刚走两步，远远地一名值勤的士兵跑来，“将军，大门外有人寻你。”


“是什么人？”


“有士兵护卫，好像是重臣，他没通名，只说是你的长辈。”


“长辈？”张焕沉吟一下，难道是家主来了吗？


“你们跟着我，要提高警惕。”张焕吩咐手下一声，虽然他知道崔圆不会杀他，但崔庆功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蠢事。


大门处，数十名披甲士兵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静静地停驻在二十步外，门口当值的百名士兵则人人紧握刀柄，警惕地盯着这辆马车。


马蹄声击破了宁静的夜，门口的士兵立刻闪开了一条道路，张焕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从门内奔出。


“贤侄，是我！”车门打开，露出了楚行水清秀而苍白的面孔。


张焕见是楚行水，急忙翻身下马，上前长施一礼道：“让楚世叔久等了！”


“我找你有一点事！”


楚行水笑得有些勉强，他犹豫一下便对张焕道：“这里说话不便，能否到你住处细谈。”


张焕点头笑道：“世叔若不嫌我蜗居简陋，那就请随我来。”


张焕目前就住在东内苑，东内苑里有不少建筑物，原本是给皇帝游玩休息的地方，现在是天骑营的行辕，其中有两间屋子特地收拾出来给他作为宿舍。


只行了片刻便来到了张焕的住处，亲兵早已经先行一步点亮了灯，房间不大，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


“世叔请随便坐吧！”


张焕脱掉盔甲，长长地松了一下身子，自己先坐了下来，他见楚行水一路无语，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便给两个亲兵使了个眼色，命他们先出去。


楚行水慢慢坐下，他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贤侄，我有一件事想最后你问一次，希望你能说实话。”


“可是那块玉之事？”


楚行水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深深地注视着张焕道：“此事对我很重要。”


张焕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他知道楚行水找他就是为了那块玉，准确地说，是为了自己母亲的身世，他已经隐隐猜到，恐怕母亲真和楚家有关。


上一次张焕没有说实话是不想让人去打扰母亲，而现在母亲已经被家主转移到了安全之处，甚至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张焕沉思了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道：“其实你上次已经说对了。”


虽然答案早已猜到，但在不经意间忽然揭晓之时，楚行水还是受到巨大的冲击，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他再也坐不住，背着手房中来回踱步，时而走到窗前望星长叹，时而又坐下低头深思，他眼中充满了对往事的追忆。


张焕没有说话，等待着楚行水的情绪慢慢平静。


良久，楚行水终于平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张焕，低声道：“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可愿听？”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


楚行水再一次站起身，负手慢慢走到窗前，他开始讲述起来，声音低沉而带一点嘶哑，“二十几年前，有一个大世家的嫡长女，那年她十七岁，生得清丽无双，被誉为世家第一美人，追求她的名门望族不计其数，她的父兄也很疼爱她，但也一直想把她当做为联姻的资本，对她的期望很高，就在安史之乱爆发那一年，她从长安回到家乡，却告诉她的父兄她怀孕了，可无论怎么逼问，她始终不肯说出那个男人是谁，就在她怀孕八个月、分娩在即之时，她的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将她赶出了家门，从此以后她音信渺无。”


说到这里，楚行水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这二十几年来，她的大哥一直在寻找她，直到几个月前，他忽然知道了自己妹妹的音讯……”


楚行水闭上了眼睛，他心情激动，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张焕也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虽然他也早感觉到母亲的身世不同寻常，但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会是楚家的嫡长女。


半晌，楚行水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时她父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言，希望她能回去看一看。”


说罢，他将信封轻轻放在窗台上，便扬长而去。


……


楚行水走了，房间里只有张焕一人，很静，他挺直着身子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的思绪又回到了童年，在他的记忆中母亲非常非常美丽，可就是这样，他的父亲却从没有来看过他们母子，他曾经怨恨过父亲的冷漠无情，但到现在他才知道，张若钧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父亲。


那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自己应该记得的，七岁以前的事情……


张焕闭上眼睛追寻幼年时的记忆，但前方仿佛有一座巨大的铁壁，将一切都屏蔽了。


张焕头痛欲裂，思绪又回到了眼前。


还有张若镐，他应该是知道的，否则他不会悄悄将母亲转移，他这样做，难道是母亲将面临什么危险吗？


楚行水已经知道了，他也只能是从那块玉上知道线索，而那块玉曾经落到崔圆的手上，既然母亲曾名动一时，那崔圆也应该知道。


渐渐地，张焕如抽丝剥茧一般开始推测出了一件隐藏在幕后的秘密，那就是自己的身世，这或许就是张若镐要立他为家主继承人的根本原因，也是崔圆放过他的原因，而这一切的焦点就在于自己的父亲，他究竟是谁？


张焕走到窗前，拾起楚行水留下的信，信皮上有一行字，‘吾女挽澜亲启’笔锋圆润，但字里行间歪歪斜斜，看得出写信人已经筋疲力尽。


张焕沉思一下，便将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出门去了。

第八十三章 探家主


几天前去迎接天子归来的队伍中惟独没有礼部尚书张若镐，这几个月以来，家族内乱之事将他弄得身心憔悴，最后竟一病不起。


持续了一个月的胃痛已将他折磨得骨瘦如柴，两个侍妾为张若镐服了汤药，但这些汤药却似乎没什么用，一次剧烈咳嗽，又将它全部呛了出来，两个侍妾急忙替他擦拭，张若镐叹了口气，无力地慢慢躺下。


他心中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家族之乱，自从年初宗祠被烧毁后，张家便渐渐陷入了分裂之中，立张焕为家主继承人和重新接纳张破天回宗族，这两件事触犯到了许多人的切身利益。


张若锦、张若锵、张若锋、张若钧四人为此结成了同盟，一致反对张若镐的决定，他们将宗祠被烧视为先祖震怒，五月，张若镐在长安举行家族会议，但只有寥寥几家偏房赶来参加，而与此同时，官拜平阳郡刺史的张若锦也在太原举行族会，与会者却济济一堂，一致推选张若锦的嫡长子张炜为家主继承人，公然与张若镐对抗。


眼看张家的再一次分裂即将发生，张若镐赶回太原，撤销了任命张焕为虞乡县子爵的决定，并宣布一年内暂不考虑家主继承人之事，这才勉强化解了张家的一场危机。


眼看自己苦心布局而创造出的机会就要在家族内讧中被消耗殆尽，而崔圆续任右相已成定局，张若镐怒急攻心，加上年事已高，病竟一天重似一天。


这时，管家悄悄来到床前，低声禀报道：“老爷，十八郎来了，在门外候见。”


“噢！你带他进来吧！”


张若镐吃力地要坐起来，两名侍妾急忙上前将他扶起，他气喘吁吁地挥了挥手，“你们去吧！”


两人悄悄退下，房间里就只剩张若镐一人。


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脚步远远传来。


“十八郎，太医说老爷病得很重，你切不可惹他生气。”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张若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自己病得很重吗？他们什么都瞒着自己，难道自己快不行了吗？


外间，张焕已经走进了家主的寝室，一股浓烈的药味冲鼻而来，他迟疑一下，在门口通报了一声，“十八郎参见家主。”


“进来吧！”声音很低，语气没有一点精神。


房间里光线阴暗，暮气沉沉，张焕慢慢走到张若镐的床前，看到的情形却使他吃了一惊，张若镐头上银丝般的光泽已经消失，变成一把枯黄的稻草，脸色呈灰白色，两颊深陷，但这些都不算什么，让张焕心悸的是张若镐眼中的生命力已经十分黯淡，就仿佛狂风暴雨中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家主，你这是……”才几个月不见，他竟衰弱至此吗？张焕一阵痛心，他坐在榻前，握住了张若镐如老树皮似的枯手。


“你来了就好……我还以为你春风得意，忘了……我这快进棺材的老头子呢！”张若镐说话十分费力，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顽童似的笑容，“听说今天早上你不让百官进大明宫，为何？”


“崔相国故计重施，想谋天骑营……”张焕便将他和崔圆间发生事情细细重述了一遍，没有半点隐瞒。


“你做得很好！”


张若镐眼睛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他挣扎着坐直身子，感慨道：“短短半年时间你就能独挡一面，足见我没有看错人，可惜我那几个混帐兄弟目光短浅，真要把张家毁了！”


“也许崔圆已经插手？”张焕沉吟一下问道。


张若镐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尽管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大，但他一直不肯相信自己的兄弟真会背叛自己，他慢慢摇了摇头道：“嫡庶之争延承千年，已在所有人的心中根深蒂固，也难怪他们反对激烈，这件事应该和崔圆无关。”


张焕沉默了，房间里的气氛十分压抑，过了一会儿，张若镐才叹了口气，抱歉地对张焕道：“十八郎，家主继承人这件事上，我对你失信了。”


张焕笑了，如果家主半年前对他说这句话，他一定会大失所望，但时隔半年，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张家家主背后固然有势力可依靠，但这种势力同样会将他手脚束缚，况且自己庶子的身份永远得不到张家各房的支持。


与其将自己的前途命运交在别人手中，还不如自己握紧，而且现在似乎又有了一个更重要的理由：自己极可能不是张家之人，当然，这只是一个理由而已。


他轻轻拍了拍张若镐的手背，笑道：“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


张若镐从张焕平淡的口气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眉头皱了皱，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张焕为下任家主是他策划了十五年的大事，事关张家百年兴旺，家族反对他不怕，他怕的是张焕自己放弃。


想到这里，他握紧了张焕的手，用微弱的目光凝视着他，甚至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会推你上去，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放弃！”


“家主请安心养病，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丢弃张家。”


张焕沉吟片刻，又徐徐道：“家主，我以为很多事情都是水到渠成，不应该去刻意求取，家主继承人的关键并不在于我想不想做，而是我能不能做，就算我答应，但如果造成张家分裂，那一样得不偿失，可如果有一天形势到了非我不行，那我也决不会退缩，所以我的意思是家主暂时不要考虑让谁做家主继承人，而是应尽快使张家摆脱眼前的危机。”


张若镐听出了张焕话语中的暧昧，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道：“你说得是实话，此事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如果张焕是来看望家主的病情，那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就应该起身告辞了，可他偏偏还有别的目的，只是张若镐病势沉重，他却无法开口。


张若镐看出了他的迟疑，便微微笑道：“说吧！你还有什么事？”


“家主，我母亲在哪里？”张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件事。


张若镐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眼中刚刚有的一点生机也犹如肥皂泡似的破灭了，他一下子又回到了张焕进屋时的奄奄状态，半晌，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去南郊的秋水观看看吧！或许会有一点收获。”

第八十四章 楚挽澜


秋水观建在曲江池畔的一座小山丘上，三面邻水，因观中保存有一整套刻在紫檀木上的秋水篇而得名。


道观里出家的女道士并不象静心观那样大多出身豪门，这只是一个极普通寻常的道观，黄昏刚刚降临之时，张焕骑马来到了道观的门外。


“施主恐怕弄错了，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女道士，最近的一个还是前年到来，没有新人。”


打开道观门的是个六十余岁的黑瘦老道姑，她低垂着眼皮，冷冷地拒绝了张焕的试问，伸手拉过门栓便要将大门关上。


张焕一把抵住大门，再一次说道：“是张尚书让我到这里来，你告诉她，是她的十八郎来了。”


听到‘张尚书’三个字，那老道姑的脸色有了一丝缓和，她抬起眼皮，用针一般的目光打量张焕一下，依然将门‘砰！’地关上，随即脚步声远去。


秋水观位于一座松林之中，四周十分安静，清风拂面，传来一阵沙沙之声，张焕背着在松林里来回踱步，心中有些紧张，已经两年没见母亲了，不知道今天能否见到。


过了约一刻钟，大门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门‘吱嘎’开了，露出老道姑冰冷而黑瘦的脸，“你还没走吗？”


张焕摇了摇头，老道姑黑瘦的脸庞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既然不想走，那你就进来吧！”


……


道观里大树茂密，浓荫处处，葡萄藤爬满了回廊，虽然正是大暑之时，但夜风凉爽，使人仿佛置身于清凉世界。


院子里有三、四个打杂的道姑冷冷打量着擦身而过的张焕，她们体格硕壮，象男人一般孔武有力。


“你一直走，进了前面的小院便可见到你要找的人。”


老道姑瞥了一眼张焕，又补充道：“男子在这里不能久留，我给你一刻钟时间，叙叙话便走。”


张焕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进了小院，院子里一尘不染，豆荚、菜畦、竹帘，布置一如从前的静心观。


在院子一角，一名中年道姑正轻轻扫拢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她虽然身着粗布道服，但皮肤白皙，气质高雅，岁月已磨去她的绝丽姿容，但她举手投足间所透出的韵味，却足以让每一个女人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她就是张焕的母亲，楚家嫡长女楚挽澜。


张焕呆呆地望着母亲，几年未见的母亲却在最想不到的时刻，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缓缓地跪下，匍伏在母亲的面前，低低地喊一声‘娘！’泪水便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焕儿，你的事情娘都知道了。”


楚挽澜慢慢走上前，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轻柔而又充满了怜爱，从前的小婴儿终于长成了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汉，已经能为国立功，楚挽澜的眼睛也不由有些湿润，“你虽然没有考中进士，但你所做的事却让娘更加欣慰。”


说着，她轻轻将儿子扶起，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笑道：“傻孩子，小时侯倒很少见你流泪，怎么长大了反而多愁善感，这样娘可不喜欢。”


“娘，孩儿准备自己购置宅子，足以让娘静修，到时候请娘搬过去吧！让孩儿能侍奉您。”


楚挽澜却笑着摇了摇头，“焕儿，难道你没有想通张尚书为何要将娘藏在此处吗？”


张焕忽然沉默了，他已经意识到母亲要给他透露一点身世之密了。


果然，楚挽澜轻轻叹了口气，她心事重重地走到豆荚棚下，拾起小剪子修剪豆枝，犹豫再三才低声道：“焕儿，本来我不想告诉你，可若不让你知道一点，娘又担心你将来会走弯路，娘告诉你，你其实并不是张家之人。”


楚挽澜说罢，她用眼角余光略略扫了一眼张焕，见他站在那里巍然不动，丝毫不为自己的话所影响，心中不由有些诧异，“焕儿，你知道了什么？”


张焕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举过头顶，“娘，楚行水已经两次找过孩儿了。”


楚挽澜缓缓接过张焕手中之信，她看了看信皮，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愤怒、怨恨而又掺杂着一丝怀念，但这种感情只存在短短一瞬，蓦地又从她眼里消失，随即变成了冰雪般的冷漠，她根本就不看里面的信，而是慢慢将信撕成碎片，手一松，任风将它们吹散。


良久，她平静地对张焕道：“焕儿，娘和楚家已没有任何关系，娘只希望你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心有多远，那就走多远……”


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张焕进了长安，朱雀大街上到处都是乘凉的长安百姓，随着坊门即将关闭，不少人开始收拾席子物品准备回家，但也有许多人家依然围细席而坐，被褥、食物一应俱全，看来他们是准备在此过夜了。


一轮半圆月在天空中放射出皎洁的光芒，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仿佛一条小白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漂游。


马走得很悠闲，张焕的思绪依然沉浸在母亲最后的话语之中，‘你的心有多远，那你就走多远……’


他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母亲的话让使他的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在那里面有无比辽阔的天空，他的心豁然开朗，那些轻的、重的哀愁，从前逐渐堆积在他心上的重担，功名、世家，如今全部飞走了。


张焕忽然仰天一笑，重重抽了一鞭马，战马飞奔，渐渐地消失在浓厚的夜幕之中。


……


夜很深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注定很多人都无法入眠，崔圆就是其中之一，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禅衣，独自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沉思。


今天下午，皇上忽然下诏，批准他崔圆继续担任大唐右相，虽然这个诏书只是对即成事实的一种承认，但它却诏示天下，使他继任右相之位变得合法、合理。


但崔圆却品出了藏在背后的一种暗示，李系是想和自己讲和，让自己也同样承认他已取得的利益，安北都护的八万军和新建立的天骑营。


崔圆背着手在一条小径里来回走着，很多年前他就定下了自己仕途目标，大唐的权力总有一一天不再由七大世家分享，而是由他崔家独霸朝纲。


十年了，他一直在为这个目标构筑基础，今天他继任右相终于尘埃落地，就仿佛修真人渡过了一劫，从今天开始，他就要为实现这个目标而进行努力。


或许还需要一个十年，或许只需要短短的一两年，但不管是十年还是一两年，他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切入点。


而这个切入点他早已定下，它就是河东张氏，而且李系的八万军的供给，也是张家一力承担，如果能拿下张家，那李系的脖子也就被自己卡住了。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链条，解决了张家，后面之事便迎刃而解，这一刻，崔圆做出了判断，暂时同意与李系讲和，集中精力对付张家。


崔圆迅速写了一封信，唤入一名心腹吩咐道：“你速去平阳郡一趟，将此信交给张若锦。”

第八十五章 遇故人


日子又匆匆过去几天，庆治十六年的中元节即将到来，长安的街头巷尾又开始热闹起来，中元节也就是后世的七月半鬼节，是年中祭祀祖先的日子，在唐朝这是一个大节，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祭祀之物。


这天中午，张焕从大明宫巡查归来，他刚要进东内苑大门，便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去病！”


张焕停住马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跑来一名身着浅绿色朝服的低品官员，待他跑近，张焕忽然‘哈！’地一声笑，跳下马向他迎了上去，来人正是他从前的挚友宋廉玉。


两人同时给对方一拳，皆哈哈大笑起来。


张焕上下打量着他，忍不住笑道：“你小子穿上官服倒变了样，险些认不出了，快告诉我，你得了什么官？”


“你不也一样吗？居然还是四品伯。”


宋廉玉酸溜溜地说道：“我现在光禄寺任珍羞署令，才是个正八品小官，差你十万八千里呢！”


“珍羞署令？”张焕微微一笑道：“我感觉不像，倒觉得你当了醋坊令！”


眼看要放朝，张焕不觉喉咙痒了起来，便拉住宋廉玉笑道：“我请你喝酒去，也顺便给我讲讲大伙儿的情况。”


宋廉玉面露难色，可又经不住他拖拽，只得跟他去了。


……


两人骑马慢慢向丹凤门走去，宋廉玉想到这半年的变化，他不由有些感慨地说道：“几个月前我们意气风发，皆为自己的远大抱负来到长安，可仅仅半年时间，我们每个人都分道扬飚，你虽然失去科举的机会，却立下了不世之功，一步登天；而我考中了探花郎，吏部选试也是第三名，却只能从最底层做起，一年一年熬资历升迁，不过比起郑胖子和林知愚落榜回乡，我又幸运得多。”


“赵严呢？他又到哪里去了？”张焕沉默片刻又问道。


“他！”


宋廉玉苦笑一下道：“说起来确实很滑稽，他父亲只是个小吏，在京中没有什么人情，吏部选试算是勉强通过，本来是放到岭南一个小县做主簿，可他小姨子不知怎的，居然和刑部楚尚书攀上了交情，楚尚书便给吏部打了招呼，赵严一晃身竟做了江都县主簿。”


小姨子？张焕一转念便想过来，是平平，他心里明白，楚行水恐怕还是看在自己的面上，他笑了笑又问道：“那平平呢！她也回蜀郡了吗？”


“没有！她娘要她嫁人，听说她逃到江都去了。”


说到这里，宋廉玉犹豫了一下便低声道：“去病，我已经成亲了。”


“是吗？”张焕十分惊讶，他拍了拍宋廉玉的肩膀笑道：“那恭喜你了，回头我再补你一份贺仪！”


“贺仪就算了吧！”宋廉玉并不太高兴，显得情绪有些低落。


张焕瞥了他一眼，心中略略有些诧异，这时两人已经走出大明宫，来到了丹凤门斜对面的光宅坊，坊门口有不少酒楼，都是做官员的生意。


一般而言，开在官府附近的酒楼生意都不会太好，不过大唐却是例外，喝酒吃饭掏的都是自己腰包，朝廷也不大过问，就算有漏洞可将酒水钱列入公务费，大臣们一般也不屑为之，若被政敌抓住把柄，因此被弹劾丢官那才叫得不偿失。


不过大唐久乱思定，朝廷提倡百官节俭，所以这些酒楼布置得太奢华反倒没有生意，于是，各家酒楼拼命在风雅上做文章，或在楼前挖一弯明月池，再修一座三步小桥；或者在屋后种几簇翠竹，请名士在竹下弹奏清音。


张焕与宋廉玉来到一家叫书香门第的酒楼前，这家酒楼位于最角落，从坊门走进来还有一里地，位置又偏，故官员们也懒得远跑，临近中午，别的酒楼都高客满座，而这家店却只有五、六个小吏坐在大堂吃面，生意显得十分清冷。


见张焕二人有进店的意思，早就瞅准多时的掌柜就仿佛火烧了尾巴一般，旋风似的冲出，用极热情、极卑躬的姿态将两人迎进店来。


张焕进门扫了一圈笑道：“掌柜的，今天的生意怎么比昨天还惨淡？”


“市口不好，怎么会有生意呢？”掌柜唉了一声，连忙将二人请上楼。


“我喜欢这里的清静！”


张焕找了一间靠路边的雅室，他笑了笑，又回头对几个亲兵道：“你们自己去点菜，等会儿我一总结帐。”


两人坐下，店小二先给他们上了酒，张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说说看！探花郎娶了何人的女儿？”


提到自己的婚姻，宋廉玉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黯然，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曲江宴那天晚上，光禄寺卿长孙南方找到我，说他的女儿看上了我，愿招我为婿，当时我想长孙也是一个大世家，能得它为后盾也算不错，便头脑一热答应了，成婚后我才知道，长孙南方有十几个女儿，都是招了女婿，而我却是最没背景的一个。”


“老丈人女婿多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张焕见他神色惨淡，便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劝道：“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拼搏，只要夫妻恩爱，管她爹娘是干什么的！”


“可是、可是……”宋廉玉连说了两个可是，再也说不下去，他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竟忍不住潸然泪下，“一念错，铸成千古恨，恨啊！”


叹罢，他拎过酒壶一杯一杯喝酒，再也不发一言。


婚姻犹如穿鞋，其中大小宽窄只有穿鞋者自己知晓，张焕见他这般痛苦，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样的女人，心中好奇心大起，不过这是人家夫妻间的私事，自己倒不好多问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闷酒，宋廉玉忽然想起一事，便苦笑一声道：“去病现在名满大唐，我岳丈不知从哪里得知我俩的关系，便让我今晚请你去赴家宴。”


张焕端起酒杯微微笑道：“是不是你岳丈还有一个女儿没嫁人？”


“是！而且这一次他拿出了嫡女。”


张焕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小子上了贼船，为何又想将我拉上去？”


宋廉玉连忙摆手道：“我只是传一个话，去不去随你。”


话虽这样说，宋廉玉还是忍不住多嘴道：“其实那长孙依依人倒还可以，你不妨去看一看。”


“此事以后再说吧！”


两人又饮了十几杯，宋廉玉借酒浇愁，终于醉倒在桌上。


“怎么成了亲酒量反而不济了。”张焕笑着推了推他，宋廉玉只含糊地嘟囔了几句，却没有醒来。


张焕见他睡得香甜，推他不动，只得无奈地笑了笑，将他架扶起来。


‘啪！’宋廉玉的身上掉下本小册子，约巴掌大小，是用麻纸裁小后缝成，张焕将它拾起，见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颇为潦草。


不用翻开，只看了第一页，张焕便忍不住直摇头，上面写着：‘娘子大人在上，为夫昨日犯十桩大罪，特悔过如下：一、中午没有回府，罪不容恕……’最后却又加了一行批注，‘语气不诚恳，恐怕通不过，得重写。’


“你这家伙，到底娶了什么样的娘子，为何连中午也要回去？”


想了半天，张焕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又喝了几杯酒，便将桌子一推站了起来，“小二，结帐！”


喊了两声，却没有动静，张焕快步走到楼梯口，他探头要再喊，只见大堂里又走进了几人，小二正在毕恭毕敬地招呼他们。


“崔雄！”


张焕忽然惊讶地发现，走在最前面之人竟是年初冒他功劳的崔雄，而旁边一人却是龙武军中郎将朱泚。


眼看他们要走上楼，张焕迅速走回雅室，将门反扣上。


“你怎么带我到此处饮酒，又冷清又没女人，好生不爽，为何不去平康坊？”


“大郎还是要当心一点，这几天家主对你颇为留意，这里位置偏僻，不易被人撞见，晚上我再请你去平康坊。”


“呵呵！还是你想得周到。”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又走远，他们上了三楼，远远又听见崔雄的笑声，“昨天你送我那女人委实不错，多谢了！只是最近我手头有点紧，你能不能……”

第八十六章 置新宅


张焕结了帐离开了酒楼，他虽然下午还要当班，不过他是负责大明宫的安全，并没有什么具体事务，行至大明宫时，他开始有些酒意上头，便吩咐手下几句，自己回宿舍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近黄昏，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精神饱满，思路异常清晰，一抬眼，却见门缝里塞进了一份请柬，张焕笑了笑，上前将它拾起来，果然是长孙南方送来的请柬，邀请他今晚到长孙府赴宴。


“将军，楚尚书来了！”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随即一辆马车从窗前驶过，在大门前停了下来。


自从那晚楚行水给他挑明了母亲的身世后，张焕便再也没有见过他，这倒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楚行水的官衙在皇城，张焕则负责大明宫的安全，正常情况下两人确实难以碰到。


“我下午去大明宫找你，你的手下说你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楚行水笑呵呵走上前，他上下打量一下张焕，关切地问道：“怎么！生病了吗？”


张焕笑着忙施了一礼“多谢世叔关心！我哪里生病了，不过是中午多喝了几杯，便躲懒回来睡觉。”


“原来是这样，不知贤侄现在可有空？”


“楚世叔有事找我吗？”


楚行水听他依然叫自己楚世叔，心中苦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道：“我听说贤侄正在找宅子，我手上正好有一处空宅，不如我带你去看看。”


“恭敬不如从命，楚世叔的心意怎能不领，就是没空也会有空了。”


楚行水大喜，看来张焕颇为识相，自己先前的一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了，“来！贤侄请上我马车，我带你去看房。”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习惯坐马车，还是骑马吧！”


……


“楚世叔，赵严之事多谢了。”


车帘拉开，楚行水在车内笑道：“赵严之事倒和你没有关系，我是看在平平的面上才答应，我很喜欢她的率真，已收她为义女。”


楚行水竟收平平做了义女，这让张焕倒有些意外，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很快二人便进了永嘉坊，沿着兴庆宫高大的黄色宫墙前行。


“就在那里了。”楚行水手指前方一处宅子笑道。


只见宅子紧靠兴庆宫，被一大片绿树浓荫包围，却是白墙黑瓦，显得十分清新雅致，二人上了台阶，早有一个胖胖的管家跑出来迎接，“老爷，府里都收拾好了。”


楚行水点了点头，“你去吧！这里不需你跟着。”


他回头对张焕笑道：“我带你先看看宅子。”


张焕笑着拱了拱手，“那就麻烦世叔了。”


宅子有四进，东西各有两个独院，约三十几间房子，内宅处还有一个颇为精致的小花园。


“这原来是玄宗皇帝赐给李龟年（天宝年间的首席宫廷乐师）的外宅。”


楚行水带着张焕细细参观这处宅子，二人穿过一道被葡萄藤覆盖的长廊，清风里挟着绿叶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长廊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鱼池，鱼池里几尾红鱼正悠闲觅食，只是这鱼池设计得异常巧妙，竟然是活水，汩汩地冒出水泡，清澈见底，张焕不觉有些诧异，这活水是从哪里来？他抬头向楚行水望去。


楚行水并没有解释，他神秘地笑了笑，推开长廊尽头的一间房门，“这里就是书房，你看看可喜欢？”


书房不大，空空荡荡放置着几排书架，墙上也没有字画，只有一张坐榻，整个房间里呈现出一种刺眼的白色，不过打扫得倒也干净，一尘不染。


“书房倒一般，不过我喜欢窗外的景色。”


张焕笑着慢慢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堵镂空的花墙，夹墙里种着一株百年老桂，枝繁叶茂，透过墙孔便可看见后花园，花园里绿荫点点，假山亭台小巧玲珑，张焕忽然惊讶地发现，在花园正中的一弯池塘里，一股清泉波涌，在花园绕了一圈，又向南折去。


楚行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他指着那汪泉水笑道：“这栋宅子的精华就是这处清泉，去年春天陆羽曾来此品泉，时逢小雨霏霏，他便赞此处为‘柔风细雨沁心田’，竟一住三日，留下长安第三泉的美誉。”


张焕点点头，欣然笑道：“看泉水方向，可是去了兴庆宫？”


楚行水抚掌笑道：“不错，当年杨贵妃也颇喜欢此水，便将它引入自己的卧房，所以李龟年虽得此宅子，却一天也不敢住。”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张焕，淡淡一笑道：“如何？若你喜欢的话，这宅子便送与你了。”


“喜欢倒是喜欢，只是我怎好接受世叔这么贵重的礼物？”


张焕摇了摇头，“再者如此温柔之乡，我怕把我性情养懒了，还是住在东内苑踏实些，世叔的美意，小侄心领了。”


楚行水见他不肯接受，脸上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你应该知道我并非外人，难道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吗？”


张焕沉默良久，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道：“既然世叔话说到这份上，小侄就受之不恭了。”


……


“府里共有丫鬟杂役十二人，房三十三间，这是名册，只是公子还须另聘一名管家。”


打理这套宅子的管事约五十岁，姓孙，原是楚府的一个小管事，他身材虽胖，但说话做事却也十分精明能干。


孙管事把清册递给张换，他叹了口气，交接完毕就要回楚府了，那关系复杂，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怎能和这里自由自在相比。


“孙管事可愿意留下？”


张焕看出了他的留念，便笑了笑出言挽留他。


“我当然愿留下，只是我身契还在楚家，必须要回去啊！”话虽这样说，但孙管事的心却狂跳起来，陪张焕来看房的可是大老爷，由此可见楚家对他的重视，只要他肯开口，自己这点芝麻小事还不是……


机会难得，孙管事立即翻身跪倒，“小人孙科，愿为公子效力。”


张焕见他颇为伶俐，心中也是喜欢，再者哑叔也不方便做管家，他便摆了摆手笑道：“你就留下吧！过两天，楚府之人自会将你的身契送来。”


“是！”孙管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今天跟了新主人，算是他第二人生的开始，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随时效劳，精神倒是饱满了，可他总觉得自己的忠诚度还没有表现出来，小事没有什么意义，可大事他又不知晓。


孙管事搜肠刮肚半天，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小心翼翼笑道：“公子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上午裴相国也来看过这座宅子。”


‘裴俊来过！’张焕慢慢停住了脚步，他心里暗暗冷笑一声，楚行水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年初时虽然他否认那玉牌上刻的不是母亲的名字，那也只是不想当场戳破，省得双方尴尬罢了，其实彼此皆心知肚明，既如此，他何必又跑来认亲，难道认了亲自己和母亲就能搬到楚家去？想那楚行水也应很清楚这一点，说到底，认亲也只是个手段而已。


他的真正目的还是另有所图，否则何需裴俊来看什么房子。


想到此，张焕又漫不经心地问道：“裴相国是怎么看的房子？”


“回禀公子，裴相国看得极为仔细，建房用的材料、后园的花草树木、甚至泉水现在的流向他都问得清清楚楚。”


张焕点了点头，看来真是这样了，裴俊想招揽自己，张焕摸了摸鼻子，苦笑了一下，自己几时变成了香饽饽，白天有楚行水送宅，晚上还有长孙南方请宴相亲，当然，那个长孙依依他没有兴趣，他倒很想见一见宋廉玉的娘子，她究竟强悍到什么程度？

第八十七章 长孙家（上）


长孙世家素来是大唐望族，在安史之乱中，长孙世家损失惨重，也由此一蹶不振，虽然没有能跻身于七大世家，但它依然是长安名门之一，连右相崔圆已过世的前妻也是长孙氏的女儿。


长孙氏现在的家主叫长孙南方，官拜光禄寺卿，他子女颇多，但只有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为此，长孙南方曾立下誓言，他要以女儿为饵，钓尽天下金龟婿。


于是，年年岁岁，长孙南方都在为招婿而忙碌，他的光禄寺卿倒反而成了兼职，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女婿遍布朝野，有望郡的刺史，有省台的骨干，最新招的一个女婿便是今科探花郎。


不过，在他二十一个女儿中，他最宝贝的嫡次女长孙依依眼界甚高，一直觅婿而不得，直到张焕三千里奔袭回纥都城得手，成为了大唐英雄，年已十九的长孙依依终于砰然心动，逼迫父亲下钩。


既要牵红线，首先就得搭桥，长孙南方多方打听。最后才知道，自己最看不上眼的那个女婿竟然是张焕的挚友，于是，他便以上司兼岳丈的身份命宋廉玉将张焕请来。


天刚擦黑，张焕便准时来到了长孙府，长孙府位于务本坊，这里是达官贵人聚集之地，道路宽阔、绿树成荫，但街上行人却极少，每一座宅子都占地宽广，往往要沿着围墙走上一里才能见到另一处大门。


“张将军真给面子啊！”


张焕的到来使长孙府沸腾起来，长孙南方大步流星从府内走出，不等张焕拱手施礼，他肥厚的大手一伸，便异常准确地握住了张焕的双手，那眼神就仿佛一个收获惨淡的渔翁发现了一条百斤大鱼，张焕虽是女儿看中，但他对张焕也是有所求。


“长孙世叔有命，张焕怎敢不来。”


“好！好！”长孙南方听他称自己为世叔，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总觉得自己须对这个称呼做一番注脚。


“那年我去太原张家，你们这帮小子都才十几岁，一个个轮流向我敬酒，那其中应该有你吧！”


张焕微微一笑道：“我那时在家地位不高，还上不得台面，但对世叔却一向敬仰得很。”


“不妨！不妨！”长孙南方一边拉着张焕走上台阶，一边笑眯眯道：“其实我一向是不在意嫡庶之分，只要有本事，只要能光宗耀族，就算是庶子我也会重用。”


他这话一般人听了都会以为虚伪，但了解他的人却都深以为然，那是当然，他只有一个儿子，自然是不太在意嫡庶。


说着，二人从侧门进了府门，门内站着一排高矮胖瘦的男子，个个脸色恭敬，张焕早听说长孙家女婿众多，想必就是他们了。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长孙南方笑着拉上一人，“这是我大女婿，侯耀宗，官拜将作监少卿，你们以后要好好亲近亲近！”


侯大女婿身着朝服，身材瘦高，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张焕道：“久仰张老弟威名，今天得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张焕亦含笑回礼，“不敢当，张焕偶立小功，怎能和侯少卿务实为官相比。”


说罢，张焕却忽然发现侯耀宗竟穿着一双马靴，若是冬天还好理解，可现在还是处暑，偏偏身上还穿着朝服，这就象现在身着西装革履却穿了一双旅游鞋一样。


张焕目光一扫，发现他的十几个女婿中，至少有一半人都穿着同样颜色的马靴，再一回头，这才发现长孙南方竟也是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穿马靴是长孙家的传统吗？张焕心里转了十几个念头，还是没有想通这是什么缘故？他又想起宋廉玉的异常，总觉得这长孙家似乎处处都透着古怪。


“怎么，廉玉不在家吗？”张焕和最后一个女婿施完礼，却没看见宋廉玉，按理，他才是主要陪客才对。


“他们小两口不知在做什么呢？一个下午都不见，来！不说他们。”


长孙南方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一摆手，做一个请的姿态，“贤侄请堂上坐。”


张焕也不再问，便笑着点了点头向大堂走去，可走了几步，他却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不由自主地向四处望去，就在他正对面不远的一扇花窗里，他忽然看见有一人躲在帘后窥视，她见自己被张焕发现，裙裾一闪，便从窗前消失了。


“这难道就是长孙依依吗？”张焕笑了笑，他接触的女人不多，几个女子的眼神都有自己的特色，平平的茫然、裴莹的狡黠、崔宁的温柔、京娘的火热，而刚才他见到女子却是另一种眼神，就仿佛中午的烈日照射在琉璃瓦上，明亮得过了头，变成了一种刺眼。


旁边长孙南方见张焕对窗中之人留了意，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中露出得意之色，“今天准备仓促，只是个普通家宴，贤侄不要说我招待不周才是。”


长孙府的大堂极为深阔，足可以容纳千人，今天只摆出了几十席，席前小几不大，只能容纳一人，但上面珠盘玉盏，盛满了珍馐美味。


几十名侍女在大堂里来回穿梭，小心地给每一桌上菜斟酒。


“来！贤侄请随意坐。”


长孙南方嘴上虽说随意，但他的女婿们却各自归位，只剩两张紧靠主席的位子，其中一张是给张焕，而另一张自然就是今天的女主角长孙依依所坐。


众人坐下，长孙南方举盏笑道：“今天张将军赏脸光临寒舍，老夫不胜荣幸，现在先干一杯，以示敬意。”


说完，他将玉盏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众女婿也跟着喝了，张焕也笑着向长孙南方举盏示意，将酒喝了。


喝了几盏酒，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着，女主角长孙依依却化妆繁琐，迟迟不见出来，长孙南方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吩咐身后的侍女道：“快去把小姐叫出来。”


这时，大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急声禀报道：“老爷，快去看看吧！宋姑爷摔伤了，伤势很重啊！”


“你没看见我有客人吗？”


长孙南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受伤了请医师来就……”


他只说了一半，忽然想起张焕在旁，语气中的恼怒立刻变成了焦急，“你还不快去请韩医师，为何要先来禀报我，耽误时间！”


张焕已经站了起来，他向长孙南方一拱手道：“我想去看一看廉玉的伤势，不知是否方便。”


长孙南方语气中的焦急又转成了无比的关切，“老夫也十分关心，既如此，咱们就一起去吧！”


他一挥手对女婿们道：“你们继续，我带张将军去看看便回。”

第八十八章 长孙家（下）


长孙府邸占地面积极大，院落重重，楼台宇阁，掩映在大片大片的绿色之中，几乎每一重院落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这种结构其实是和张府是一样的，是大家族聚居的结果，但长孙家和其他世家相比却有些独特之处，别的人家是家族聚居，而长孙家各房却是分居各处，这座务本坊的大宅子只住了长孙南方一家，各重院落其实是给他的各房女婿居住，这就是长孙南方的最大特色，所有的女婿都是入赘上门，除了因在地方上为官的女婿外，其他全部聚居在一处。


宋廉玉是他的第二十名女婿，住在西跨院的一个角落里，占地面积明显比别的院子小了很多，此刻，他受伤的消息传遍全府，一路上，不断地有看热闹的丫鬟、妇人向他的院子跑去。


让张焕诧异的是他受伤的原因，从马上摔下来，难道他是从外面回来吗？可长孙南方却说他就在府中，还不让他来见自己，在府中从马上摔下来，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转了一弯，前面便是宋廉玉住处了，大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丫鬟婆子，“闪开，老爷来了。”


大管家的一声怒喝将丫鬟婆子们吓得四散奔跑，片刻，门口围观人便逃得干干净净。


张焕随长孙南方快步走进了院子，一路上张焕就已经发现了长孙房子的一个特点，那就是建筑物不多，但院子却很大，几乎每一个院落都是这样布局，眼前的这个院落也是一样，前面占去了一半的面积，没有假山池鱼，也没有花草树木，地上光洁平整，地面被夯得结结实实，寸草不生，一匹马委屈地被栓在墙角一根木桩上，而对面七八丈外却架着一块一人高的木板，木板中间挖了个小洞。


看见这块木板、看见木板上的圆洞，张焕恍然大悟，他知道长孙家的男人为何要穿马靴了，他也知道了宋廉玉为何会从马上摔下来，答案就是马球。


那块木板就是马球的门，马靴也是打马球必备，长孙家原来竟是狂热的马球迷，每个院子估计都是用来练习马球。


马球在大唐就仿佛今天的足球在巴西，它始于汉，兴盛于唐，上至帝王百官、下至庶民百姓都十分喜爱，每年立秋后，大唐帝国总要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马球赛，俨如今天的世界杯，由各郡组队前来参加，一些王公大臣也有私人的马球队，马球最早又源于军队，因此各军的马球队往往是最后的夺魁者。


比赛之时，长安甚至整个大唐都为之疯狂，无数球迷从全国各地涌入长安，支持自己的球队，一个春天的科举，一个秋天的马球，这是大唐的两大盛事。


马球是一项相当惊险、剧烈的运动，所以要求运动员不仅具备强壮的体魄、高超的骑术与球艺，更要有勇敢、灵活、顽强、机智的素质。


马球场和今天的足球场差不多大小，两边各有一门，所谓门就是一块立着的木板，中间挖一个小洞，洞后有兜囊，比赛双方只要把球打进对方球洞就算拔一筹。


上阵双方每队各十人，马球约拳头大小，骑士在马上挥杖争球、传球、运球、射门，最后把球击入对方的球门次数多者为胜。


在大唐，痴迷马球者大有人在，长孙南方便是其中之一，长孙家也有自己的马球队，金龟婿快要钓完了，他所有的精力便转到了马球上去，去年长孙家马球队杀进了十六强，这无疑极大的激发了长孙南方的热情。


随着比赛的时间已不足三个月，长孙南方为备战马球赛已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他女儿看中了张焕，而他却看中了张焕手中的三千精骑，这是个无穷无尽的人才宝藏，若能将张焕招为婿，那他长孙南方问鼎马球大赛的桂冠就指日可待。


宋廉玉已被抬进紧靠院子的一间小屋里，低低的痛苦呻吟声不断从屋里传来，他是个极要面子之人，在众目睽睽下叫出声，也由此可见他伤势确实严重。


屋内几个丫鬟见老爷进来，纷纷低头闪到一旁，张焕走到门口便停住脚步，他见屋内有女眷，倒不好跟进去。


这是一间放置杂货的屋子，里面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榻，宋廉玉就躺在榻上，他穿着一袭紧身胡服，脚上的马靴已经脱去，在旁边搁着一支球杖，此时他已是脸色惨白，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


在他旁边蹲着一个女子，正拼命摇晃宋廉玉的身体，她年纪约十八、九岁，因为年轻，所以相貌勉强可称为俏丽，她的鼻子很尖，且没有肉，这种鼻型通常在那些女巫、祭司的脸上能看见，显得有些阴骛，此刻她也是满脸焦急，不过不是担忧伤势的那种焦急，而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她就是宋廉玉的妻子长孙小蝶，和所有出嫁的女人一样，长孙小蝶也是希望依凭夫荣而贵，但宋廉玉出身商贾人家，地位低贱，这一点首先就让长孙小蝶在姐妹们面前抬不起头，其次丈夫官职卑小、性格懦弱，他本人在丈人和连襟们面前也直不起腰，这就更让素来要强的长孙小蝶痛恨不已。


为了改善丈夫在父亲面前的形象，长孙小蝶便想到了打马球这个办法，如果丈夫成为一个马球高手，一向酷爱马球的父亲必然会对他另眼相看。


可惜她丈夫不是打球的料，训练的数月依然没有进展，但她非但没有放弃，反而变本加厉地逼迫丈夫苦练球技，每天中午也必须回家练习，稍有懈怠便被家法处置。


今天中午宋廉玉在外面喝酒，误了练习，长孙小蝶如抓狂般发了狠，从他回家那一刻便逼他上马击球，他稍一松懈便被狠狠鞭抽，终于，连那匹胯下马也忍受不了长孙小蝶的疯狂，惊怒之下，便将早已麻木不仁的宋廉玉掀下马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长孙南方大步走进房内，阴沉着脸问道。


长孙小蝶见父亲进来，她急忙站起来道：“宋郎苦练球技，不慎掉下马来。”


“哦！”听说女婿是为练球而受伤，长孙南方的脸色大为好转，至少女婿还知道上进，他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你是哪里受了伤？”


宋廉玉痛苦地指了指腿，声音低微道：“多谢岳父关心，小婿可能腿骨断了。”


“我知道了，你再忍一忍，马上医师就来了。”


长孙南方站起身，对管家呵斥道：“还不快去看看，为何医师还不来？”


他话音刚落，小管家便带着韩医师风风火火赶来，韩医师年纪约六十岁，他原是太医署按摩师，告病退仕后便在务本坊开了一间诊所，凭借他在宫廷里建立的人脉，他的生意倒也兴隆，由于久奉长孙家，他竟练就了一身治疗跌打损伤的好本事。


屋内狭窄，张焕急忙闪开一条路，韩名医快步走进了屋里，向长孙南方拱拱手，歉然道：“刚从外面就诊回来，来晚了些，使君莫怪。”


“不妨事！”长孙南方摆了摆手，指着宋廉玉道：“小婿从马上跌下，恐怕伤了筋骨，请韩医师看一看。”


说完，他一挥手，命所有人都出去，长孙小蝶犹豫一下，还是留了下来，就在张焕和长孙南方离开了小院时，他似乎隐隐听见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韩医师，他到底要躺多久才能骑马？”


……


“贤侄，你手下既然有三千精骑，骑射都很厉害，为何不组建几支马球队？”


长孙南方眉头紧皱，仿佛张焕在暴敛天物，他用一种略带埋怨地口气道：“我记得东内苑里可是有两块马球场，三年前决赛就是在那里举行的，如此便利条件，你怎么不用起来？”


张焕点了点头笑道：“其实在太原时，我军中的儿郎都练过马球，其中还有不少高手，只是刚到京城驻扎，还需要一段适应过程，过几日确实可以考虑此事，给弟兄们找一些娱乐。”


长孙南方迅速瞥了张焕一眼，试探地问道：“仅仅组建马球队是很容易，但是想要比赛获胜，倒是需要很多技巧，比如了解对手的实力和弱点等等，我有一个幕僚就是这方面的行家，不如我让他帮你一二？”


张焕笑了笑，他已经听出长孙南方的弦外之音，他是看中了天骑营的实力，虽然张涣也知道他确实只是为了马球，答应他也并无什么大碍，但是他有一个姐夫，就是那个右相崔圆，仅凭这一点，他怎么可能让长孙南方的人插进天骑营来。


当下，张焕淡淡一笑道：“世叔的好意我领了，只是天骑营是皇上的直属卫队，我也作不了主，若世叔真有合作意向，不妨去给皇上说说。”


长孙南方见张焕不愿意，心中有些不痛快，但此事又不能过于勉强，得从长计议，他干笑两声道：“呵呵！这只是一件小事，用不着惊动皇上，咱们以后再说、再说！”


两人又走了几步，这时一名家人迎面急急惶惶跑来，“老爷，马球队的王七郎训练时从马上摔下，伤了筋骨！”


长孙南方脸色刷地变得惨白，王七郎是他的头号得分手，在这关键时候如何能受伤，他忽然跳起大叫，“快！快去叫韩医师，我先去更衣，随后就到。”


“可是韩医师在给宋姑爷看病，要不要我去另找医师？”管家迟疑地答道。


长孙南方瞥了一眼张焕，急将管家拉到一旁，咬牙切齿低声道：“你这混帐，是王七郎受伤了，你难道不知道吗？姑爷叫他先忍一忍，要不就找别的医师。”


管家答应，迅速转身去了，长孙南方心急如焚，他连忙张焕歉然道：“我有急事要先走一步，贤侄尽管去吃饭，我让小女来招待你，她才是今天陪贤侄吃饭的正主。”


张焕忽然一拍脑门，也大叫一声道：“不好！”


长孙南方吓了一跳，他急问道：“贤侄有何要事？”


张焕看起来似乎也心急如焚，他忙歉然地对长孙南方道：“我手下也有个弟兄今天拉肚子，很严重，我必须去看望他，世叔，那我就先失陪了。”

第八十九章 鬼推磨


马球风波很快便过去了，天气也开始渐渐转凉，这一天黄昏，张焕又再一次前往秋水观，每年入秋母亲的哮喘病就会发作，往年在太原有师傅配的药滋养，病势还能控制，但今年已没有师傅的药，而且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太原，水土不服也会引发病症加重。


虽然张焕知道家主会安排妥当，但家主近来病重，这些细节处家主不可能面面俱到，入秋转凉，张焕的心便又牵挂了几分。


太阳西斜，正是出去游人返城的时间，一路上络绎不绝的马车载满了老年人的倦意和年轻人的欢声笑语。


“去病兄，这是去哪里？”


老远便有一个长满了大胡子的年轻人向他大声打招呼，张焕认出他是陇右书院的一名士子，叫荔非直，也是名门之后，是当时随自己下马鞍岭的五人之一，后来他考中了进士，在国子监任职。


“去病兄，你不记得我了？”


荔非直来到他的身边，神情颇为紧张，这也难怪，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他的未婚妻，适才话说得太满，若张焕已不认识他，那面子可丢到家了。


“我怎么会不记得，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荔非大胡子！”


两马交错，张焕亲热地给他肩头一拳，又见他身后跟着一辆漂亮的马车，便低声笑道：“怎么，你也要成亲了吗？”


荔非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是户部左侍郎杜使君之女，从小定的亲。”


“携美游曲江，令人羡慕啊！”


张焕感叹一句，他忽然想起一事，又急问道：“后来辛百龄也落了榜，不知他近况如何？”


“他也从军了，现在朔方节度下任偏将，再过几个月他也会来长安参加马球赛，届时大家又可以见面了。”


张焕呵呵一笑，“到时我作东，请大家去太白楼喝酒！”


两人又寒暄几句，荔非直便告辞而去，老远还听见他得意的笑声传来，“紫渲，我说得没错吧！张去病可是我过命的朋友。”


……


从这里直走，极可能还有认识的人，张焕沉吟一下，便掉转马头向一条小路驰去，路两旁林木茂盛，满眼都是葱郁之色，但也随处可见围墙阻隔，这里大都是长安各权贵的私家园林，里面精致的建筑物掩映在高树矮丛之中，最多的还是一座座寺院道观，大唐武则天时代崇佛到了高潮，大唐寺院各自占山圈地，他们蓄养奴隶、收刮钱财，极大地影响了大唐的财政收入，李隆基登位后，为了抑制佛教发展，他开始推崇道教，中国的道教也是在这一时期达到鼎盛。


紧接着的安史之乱中佛道也受到了冲击，其后大唐百姓为医治战争创伤，信佛和尊道之风又开始抬头，这在权贵大户人家表现得犹为明显。


行了十几里，越向前走越是荒凉，张焕知道自己已经走岔了路，但也没有遇见可问路的行人，这时天渐渐地黑了，张焕来到一片低矮的山峦下，这一带的风景格外秀丽，三株千年大树直冲天际，漫山遍野种满了梅树。


一条小溪从断崖处坠落，形成一处瀑布，只见一个粗壮的妇人正担两桶水蜿蜒向上，在山腰处隐隐可见一座道观。


终于有人可以问路，张焕将马栓在树上，奋力向山上攀去。


及到山顶，却正好见那妇人担水进观，道观不大，倒颇象一处大户的别院，水银般的夜色里，只见道观大门没有关死，留下了一条缝隙，张焕跑上台阶，抬头看见门上挂有一匾，上书‘梅花宫’三个大字。


张焕迟疑了一下，这里面极可能是女道士修行之地，自己唐突推入是否妥当，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关门的人来，张焕便轻轻推开大门，里面是一座小院，假山鱼池，布置得极为精致，哪里是一座道观，分明就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院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张焕悄悄跨进门槛，他忽然发现院子一角其实站着一个年轻的女道士，她正出神地凝视着一轮明月，从侧面看去，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她面色晶莹如玉，五官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她的气质高贵而出尘，就象大师笔下的仕女，不染一点人间烟火，她看得是如此出神，仿佛她就曾是月宫中的仙子。


张焕又慢慢退了回来，不忍用问路来打扰她的凝思，可就在他的脚刚刚跨出门外，一阵脚步声从小院的另一头传来。


“公主，外面夜凉，还是回屋去吧！”


“公主？”


张焕微微吃一惊，他立刻退出了大门，只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小院传来，“我不是说过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准称我公主。”


紧接着又听见她的斥责，“说过多少遍，担水进来后要顺手关门，你怎么就记不住？”


“奴婢知错！”


大门随即‘砰！’地一声关上，张焕从一棵树后闪出，迅速沿原路下山去了。


他翻身上马，又抬头看了看山腰处的道观，一片灰色的雾气落下，轻轻将它笼罩在梦幻般的夜色之中。


是公主还是宫主？若是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荒山老岭之中，他不解地摇了摇头，遂丢下此事，撒开缰绳继续向前奔去。


……


好容易又找到一户守山的老夫妻，张焕终于问清了路，当他赶到秋水观时，月亮已经挂上中天，张焕上前敲了敲门，半晌，门‘吱嘎！’开了一条缝，还是上次那个黑瘦的老道姑，她略略一怔，随即认出了张焕，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


“夜深了，她已经歇息了。”


张焕立刻从怀里取出一张飞票和一份药方，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我母亲秋季多咳，请师太尽心照顾，这是她常用的药方，还有我捐给三清的一点香火钱，万望笑纳。”


那老道姑笑着接过，只瞥了一眼，脸色刷地变得通红，她手中拿的竟是一万贯的飞票，一万贯钱，意味着她们可以建十座秋水观，意味着她们再也不用去给人家渡魂而赚取一点点辛苦钱。


“施主，这、这怎么可以！”老道姑的手颤抖得已经拿不住飞票。


张焕微微一笑，又取出半根玉簪，递给老道姑道：“凭此物取钱！”


“施主请稍候！”


老道姑转身跑了回去，片刻，秋水观的主持匆匆赶来，她是个中年道姑，相貌秀美。


她身后跟着四、五名道姑，一齐向张焕合掌施礼，“无量寿福！施主大恩，鄙观将铭刻于心。”


张焕翻身上马，哈哈一笑道：“请好好照顾我母亲，每年我都会有香火钱奉上。”


言罢，他催马飞驰而去，黑瘦老道姑望着他的背影，忧心地说道：“观主，这么一大笔钱，我们怎么能收下。”


中年道姑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收下来替她赎罪，有何不可，去！把师傅的老君院收拾出来，给她换一个地方。”

第九十章 张若锦


次日，张焕一早便来到大明宫巡查，大明宫不仅是皇帝的生活居所，一些重要的权力机构，如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都位于大明宫内，此刻，大明宫内十分安静，百官们在各自的朝房内处理公务，外面空旷处只有一队队士兵在列队巡逻，还有就是送文书的马车来来往往，几个进京述职的地方大员则聚集在中书省衙门的台阶下聊天，等待着相国的接见。


张焕骑马从台阶前走过，他忽然听见有人提到了家主的名字，不由向几个地方官望去，那里一共有五个人，皆身着四品以上的袍服，他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家主的二弟平阳郡刺史张若锦，他也看见了张焕，不过他并不认识张焕，看了一眼后又继续闲谈。


张焕微微有些诧异，张若锦是平阳郡刺史，他怎么会在此时进京？现在进京述职的，都是剑南道的官员。


“张兄怎么会在此时进京？”旁边一个大嗓门官员似乎知道张焕的想法，替他问了。


张若锦连连摇头叹气道：“唉！平阳郡遭了旱灾，上报朝廷要求减租，但上书一个多月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没办法，只能自己亲自跑一趟了。”


“去冬天气异常，听说很多地方都遭了灾，尤其是你们河东一带最为严重。”


“可不是，今年河东大灾。”


……


张焕没有停留，直接从他们身旁经过，虽然张若锦说得光面堂皇，但张焕还是觉得其中有问题，朝廷在五天前已经下令赈灾，难道他不知道吗？再者，河东大灾的郡县多了，为何别人都不来，偏偏就他来？


张焕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难道他是来探望家主的病势？很有可能，张若镐现在病情严重，或许他是来和家主商量张家以后的路。


但这只是往好的方向想，而另一个念头却从他心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张若锦是被崔圆特地召唤进京。


张焕沉思一下，便招来一名亲兵，暗暗向他指了指张若锦，附耳对他低声道：“你带两个弟兄，给我日夜监视他，不管他去哪里都要随时给我报告。”


亲兵点头答应，迅速安排去了。


……


入夜，天开始下雨了，初秋的雨注定不象春雨那般温柔，也不似冬雨那样寒冷，它就像天上的孩子在玩水，一阵一阵地将水泼泻到了人间。


中元节前后有鬼打头的说法，男女老少都须留在家里，没有人敢在外面闲逛，再加上今夜雨大，大街上竟空无一人。


一辆马车飞驰进了宣阳坊，碾过一汪水潭，溅起了一片白花花的水，渐渐消失不见，这时，雨雾中却出现了两名骑士，他们快速而无声，远远跟着前面的马车。


马车又行了两里路，从崔圆的府门前飞速驶过，片刻它又掉了头，慢慢地回到了崔府前，随即一名戴着竹笠的高胖男子下了马车，他跑上台阶，低声对门房说了什么，便一闪身进了府门。


而两匹跟踪他的马也在百步外停了下来，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


……


这几日崔圆的身体也不是很好，今天下了雨，空气十分潮湿，他风湿痛的老毛病又犯了，虽然是夏末季节，但他的房间里还是点了个火盆驱湿。


此刻，崔圆正半躺在软榻上聚精会神地看书，两名侍女一左一右给他轻轻捶捏着肩背，这时，书房门轻轻敲了敲，老管家在门外禀报道：“老爷，张刺史已经到了，在外候见！”


“让他进来吧！”崔圆给两个侍女使了眼色，两人退了下去。


冒雨来见崔圆的张刺史自然就是张若镐的二弟、平阳郡刺史张若锦，五天前，他得到崔圆的一封密信，便借口平阳郡受灾求援，特地进京。


张若锦身材胖大，长相酷似其兄，他原本是大理寺卿，五年前因办错一桩案子被御史弹劾，贬黜到平阳郡为刺史，这一呆就是五年，他为人低调，在家族事务上也从不插手。


但去年张若镐废除嫡子继承家主的规则后，他便渐渐开始活跃起来，尤其今年五月张若镐上书朝廷，要求册封张焕为虞乡子爵，这等于就是明确了张焕为家主继承人。


张若锦立即联合几兄弟一齐反对大哥的决定，他的行动得到张氏几乎所有人的支持，也使张若镐空前孤立，最后不得不让步。


事情虽然已经平息下来，但崔圆却不肯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张若锦走进书房，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卑职参见右相！”


“张兄无须多礼，快快请坐！”


崔圆笑着将张若锦让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张若锦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相国不必这样，卑职实在担当不起。”


“有什么担当不起，当年你做大理寺卿时，我们不是时常在一起饮酒小聚吗？怎么出去了五年，倒变得生冷了。”


崔圆轻轻在他肩膀捶了一拳，佯怒道：“你再这般客气，我可赶你出去了。”


“那我就受之有愧了。”


张若锦苦笑一下，他何尝不知道崔圆笼络他的目的，五月时他一呼百应，随即又召开家族会议，得到了空前的支持，已隐隐有取代家主的势头，如果说他并不因此动心，那绝对是自欺欺人，但他也知道，如果强行取大哥而代之，最终结果是家族分裂，所以他就放弃了自己的野心，转而为儿子争取家主继承人之位。


但崔圆的来信中却明确表态，他愿意与张家和解，希望他张若锦能成为张家家主，成为内阁礼部尚书。


这一个陷阱还是馅饼？张若锦考虑了很久，他认为崔圆不会轻易打破朝中的平衡，他的目的是要将张家变成第二个王家，变成崔氏的一条走狗，如果是这样，那此事就值得考虑，而做张家的家主，那就意味着控制数百万贯的家产，控制着河东上万顷的土地和数万佃户及奴隶，换而言之，他就是河东的土皇帝，强烈的诱惑终于使他心动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来到了长安。


张若锦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崔圆，低声道：“相国可知我大哥病重之事？”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写信给你。”


崔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曾是大理寺卿，又是张氏次子，张尚书病重期间，张家还须你来主持大局。”


“哎！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张若锦长叹一口气道：“我仕途无望，已打算在平阳郡做到退仕，残此一生，哪里轮得到我去主持张家的大局？”


崔圆笑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那彼此就不需要再进行什么试探，他伸出了右掌，淡淡说道：“事成之后，我保举你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张若锦深深地凝视着崔圆，良久，他毅然举起右掌，和崔圆重重一击，沉声说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


夜雨依然在时急时歇的下，相府的侧门开了，戴着斗笠的张若锦迅速从门内走出，上了马车，马车随即掉了头，向坊门急驶而去，待它的背影消失，躲在大树后的两名骑兵立刻兵分两路，一人紧紧跟随马车，而另一人则向相反方向驰去。


半个时辰后，东内苑。


“你能确定张若锦没有在外等候便直接进府了吗？”张焕再一次向亲兵确认道。


“是！属下确实看得清楚。”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沉思，张若锦在崔圆的府中总共只呆了一刻钟，一刻钟的时间，除去更衣、等候、告辞，剩下的只能够喝一杯茶，略略寒暄几句，实在不能深入谈事，所以张焕留意的是细节，一般而言，地方刺史拜访相国不可能不用在府外等候，尤其在中元节家家户户都忙着年中祭祖之时，而张若锦竟没有等候便直接进去，这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早和崔圆有了勾结。


‘看来崔圆终于要对张家下手了！’张焕迅速对此事作出了判断，前几天李系突然下诏，正式承认崔圆继任相位，这是李系发出的和解信号，一旦崔圆接受，也就是意味着从去年以来的相位之争正式告以段落，崔圆也将开始他的下一步策略，打压各个世家，而处于内乱的张家，必然会首当其冲。


此时的张家就象一个即将死亡的病人，若不施以猛药，将绝难见效，张焕猛地下了决心，他慢慢回头对面前的心腹道：“我有一件大事，交给你去做！”

第九十一章 导火线


黄河从北蜿蜒而来，它仿佛是一条黄色的巨龙，承载着千万年的历史沉淀，雄浑而深沉，它在河东郡转了个身，一声长吟，向东、向华夏文明的腹地缓缓流去。


自然，北岸的河东郡也就成了南北通衢之地，巨商大贾、脚夫小贩均在此聚集，一艘一艘的渡船接连不断地在黄河两岸来往。


“靠岸喽！”一名船夫大喊一声，一艘巨大的渡船缓缓向岸边靠来，宽大的船板早已慢慢伸出，在船靠岸的瞬间，船板上钩子便准确地勾上了岸堤。


第一批旅客出舱了，大群等在岸边的脚夫便迫不急待地迎上了上去，争先要给旅客们挑担行李，尽管船板宽大，但渡口还是乱成一团，旁边两个码头杂役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们依旧聊着天，对混乱局面视而不见。


这时，一名挑夫在船板上左右寻找，他与众不同，并不急着揽生意，他忽然看见船中有一人向他做了个手势，他便迅速离开了船板，慢慢地向船头方向靠近，他眼睛微眯，目光锐利地盯着船头。


船头又伸出一块小一点的船板，一些有身份的人则从这里下船，这和后世的贵宾通道完全不同，后世的贵宾通道是以钱的多寡为标准，而这里只看身份，不少有钱的大商人也得去挤随时会掉下河的大通道。


在两名游学的士子走下小船板后，船头又出现了一群人，他们簇拥着一名身材高胖的官员，阳光刺眼，他头上带着一顶斗笠，只露出口鼻，看不清面容，身上穿着米色小科绫罗的四品官袍。


目标出现了，那名挑夫紧紧地盯着官员，脑海里浮现出他见过的那幅图画，虽然面目无法核对，但身材吻合，而且船上再无其他官员，他应该就是平阳郡刺史张若锦，挑夫将一件衣服搭在胳膊上，在衣服之下，他的手开始有了动作。


跳板狭窄，容不下两人同走，只能一个一个地下船，张若锦身体肥胖，独自下船十分艰难，一名随从只得从后面搀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扶他下船。


“一步、两步……”船板开始颤抖起来，就在这时，一支短箭闪电般射来，箭头在阳光下闪过一星蓝光，沿着斗笠沿异常准确地射穿进张若锦半张的嘴里。


一霎时，张若锦的面容僵硬了，舌头吐了出来，一股黑气慢慢浮上他的面颊，他胖大的身躯在船板晃了晃，‘扑通！’跌下了黄河。


箭矢太快，身后的随从根本没有看见，还以为他是失足落水，急得大叫起来，码头上一阵大乱，不少挑夫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涌到河边打捞落水之人，甚至有些人听说落水者是个官员，便毫不犹豫跳下水去，若能把他救起，报恩还少得了吗？


半个时辰后，满脸漆黑的官员被捞了上来，他早已断了气。


张若锦意外身亡的消息首先传到了太原，整个张府都为之震动，张若锦是继家主张若镐后的第二号人物，尤其是今年以来，他表现格外活跃，五月的家族大会后，他在张氏各房的威望甚至超过了张若镐，如今他却突然死了，虽然死亡原因没有公布，但不少人都猜到，恐怕其中大有文章。


张府上下一时人心惶惶，所有的人都预感到，一场席卷张家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太原南郊，稻米已开始收割，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到处都是农民们忙碌的身影，官道上堆满了刚刚割下的稻子。


这时，近百匹快马从远处狂风般卷来，十几名正在舂谷的农民吓得跳下了官道，由于前方路上堆积的稻谷太多，还有不少顽童在稻谷里打滚嬉戏，战马便渐渐放缓了速度。


“派两人到前方先行，清空道路。”


下令之人正是河东节度使张破天，他也是刚刚得到张若锦被杀的消息，和张家人不同，他得到的是全部细节，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自己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从年初到现在已经半年，张破天至今没有能够进张氏祠堂拜祭，这也就意味着他还是没有被张家重新接纳。


而最大的反对者就是张若锦，当年就是他想取代张破天掌管军权，事情发生突然，但张破天也隐隐感到其中必然藏有很深的隐情。


按照他的判断，此事只能是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家主出手铲除异己，虽然那是他兄弟，但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他未必下不了手。


而第二种可能便是崔圆为挑起张家内乱，而派人暗算了张若锦。


如果是后一种可能，那其实就是直接针对他而来，如果他不及时把自己的嫌疑撇清，那么他与张家之间的隔阂也就越来越深。


又向前行了数里，前方官道一片坦途，再没有堆积稻谷，张破天猛地一抽马鞭，向长安方向飞驰而去，远方，一片片薄薄的乌云正从各处向长安上空慢慢聚拢。


……


崔圆的书房内，这位大唐右相正背着手默默地望着窗外不语，河东郡码头发生的暗杀事件使他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已经有人识破了他的计划，张若镐、张破天、张焕，甚至裴俊或楚行水都有可能是幕后推手，看来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房间里，在崔圆的下首垂手站着一人，他身材高胖、面带愤怒，若张焕见到此人必然会大吃一惊，他正是已经落水而死的张若锦。


当然，张若锦不是什么死而复生，而是被刺死之人根本就不是他本人，只是崔圆找的一个替身，他是扳倒张家的关键，以崔圆的老谋深算又怎么可能让他毫无防备的回去。


“果然不出相国所料，他们真的下手了？我明天就回太原！”张若锦一阵咬牙切齿，既然他张若镐不顾手足之情，那就休怪自己不客气了。


“不要那么激动，激动是做不成大事。”


崔圆回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仅凭你一人之力就想扳倒张若镐？张破天你想过吗？你怎么对付他？还有张焕，他若带兵杀回去，你又拿什么抵抗？”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张若锦张口结舌，他慢慢平静下来，低声道：“那依相国的意思，属下该如何行事？”


“该如何行事不需要你来操心！”


崔圆挥了挥手，极为冷淡地说道：“你先下去，这几天就住在我的府里，该你出面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可是……”张若锦的嘴唇动了动，几天前崔圆还在自己肩膀捶了一拳，责怪他态度过于恭敬，可现在才短短数日，自己就变成了什么？


他暗暗叹了口气，又不敢多言，只得低头退下去。


待张若锦退下后，崔圆立刻吩咐一名侍卫道：“去！将崔无伤给我叫来。”


崔无伤是崔氏子弟，刘元庆死后，崔圆便任命他为政事堂监察御史，长驻大明宫，监察御史品阶不高，只有八品，但权力却很大，崔圆任命他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要他监视张焕的动静。


片刻，崔无伤匆匆赶来，他是崔圆族弟吏部侍郎崔寓之子，也是一个庶子，前年考中进士第四名，为人十分精明能干，颇被崔圆欣赏。


“无伤参加家主！”崔无伤当即跪下向崔圆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我有话问你。”


“是！”崔无伤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崔圆瞥了他一眼问道：“这几天张焕在做什么？”


“回家主的话，这些日子张焕正忙着组建马球队。”


“马球队？”


崔圆愣住了，张焕几时变得这般悠闲，他摸着硕大的鼻子暗暗寻思道：“难道此事并不是他所为？”

第九十二章 马球队


去长孙家一趟，虽然亲没相成，却也让张焕生出了组建马球队的念头，一方面为了训练骑术和战术，另一方面也是为给士兵娱乐，张焕早在太原时便在军中开展了马球训练，人人都要练习马球，很巧，大明宫的东内苑里便有两块标准的马球场，几天前征求军中意见，结果士兵们一致要求成立马球队。


应大家的要求，张焕成立了十支马球队，平时彼此进行比赛，待大唐马球赛开始时，再挑其精锐代表天骑营参赛。


这天黄昏时分，军中训练已经结束，在东内苑的马球场上热闹喧天，除去当值士兵外，两千余官兵围成一大圈，正声嘶力竭地给两支比赛的马球队呐喊助威，场面异常火爆热烈，甚至一些宫中喜爱马球的宦官也偷偷跑来观赛。


和今天的足球一样，马球也极讲究战术和配合，讲究派兵布阵，一场高水平的马球赛就俨然是一场小规模战争，两支队伍行如鬼魅，奔跑如飞，打出一波又一波的高潮，看得众士兵如醉如痴，手拍肿了、嗓子也喊哑了。


一座高高的木台上，张焕和几名军官正兴致盎然地观看比赛，在他旁边坐着一个刚收的年轻幕僚，这个人和张焕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在历史上他也相当有地位，他就是被誉为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


韩愈本是今科省试榜眼，可惜他最终没有能入仕，这里需要再解释一下唐朝的科举制度，每年考中尚书省省试者，被称为进士及第，但那仅仅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


然后接下来是吏部的选试，也就是做官的面试，看其外貌、身世、德行，通过后才能授官，所以很多进士在选试没有通过后，便走了做权贵的幕僚之路，再由他们推荐入仕。


韩愈就是因为身世贫贱而没有通过选试，又投靠无门，加之他家境贫寒，在京城竟过得穷困潦倒，靠朋友接济度日，前几日正好遇到同科的宋廉玉，才得知张焕做了高官，他便厚着脸皮来投，也是巧，张焕正好需要一个替他整理文书之人，就这样，韩愈便成了张焕的第一个幕僚。


“中了！”赛场东面忽然欢声雷动，而西面却鸦雀无声，木台上贺娄无忌哈哈大笑，兴奋得连连拍腿，而坐在他旁边的李横秋却脸色阴沉，一声不语。


张焕在一旁笑道：“横秋，现在还是你们领先，你担心什么？”


李横秋将手中木枝一掰两段，恨恨地说道：“领先有屁用，我下注要赢对方五个球，这下全泡汤了。”


贺娄无忌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听说此人赌品向来不好，每次都要赢，而且要大赢，输了一点就象死了老子娘似的。”


李横秋闻言勃然大怒，暴喝一声道：“小屁孩，老子向来认赌服输，赌品哪里不好？”


他一步上前抡起老拳便打，贺娄无忌也毫不示弱，站起来大喝，“你敢说谁是小屁孩！”


“都给我闭嘴！”


张焕脸阴沉下来，他一脚将李横秋踹下了木台，又随手狠抽贺娄无忌一鞭，对两人冷冷道：“你们既然想打，那就给我上场比刀去，看谁能杀死谁！”


两人见张焕发怒，皆不敢再说一句话，老老实实坐回原处看球。


这时，旁边的韩愈笑了笑，打了个圆场道：“这也不怪他们，以前我们书院比赛马球时，大家各自下注，平时关系极好的人都会为输赢而翻脸，我们把这叫做‘马球疯’，去病不必为这点小事生气。”


张焕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退之也打马球吗？要不要我给你也安排上场一次？”


“不！不要。”


韩愈吓得连连摆手，“我打过几次，可是水平太差，和天骑营的精骑比实在是天壤之别，你就别让我出丑了。”


张焕哈哈大笑，随即他压低了声音道：“彼此彼此，其实我打得也很臭。”


西面看台忽然欢呼声大作，李横秋一仰脖子，高兴得咧嘴大笑，贺娄无忌却撇了撇嘴，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


“退之，我有件事想委托你去办。”


韩愈连忙站起来，拱手道：“将军不用客气，尽管吩咐。”


张焕脸上的笑容变得轻松起来，他略略沉思一下便对韩愈道：“今秋我打算参加马球大赛，但身边擅长谋略战术的人太少，所以我打算多募集一些能人，这件事我不便出面，就由你来替我安排吧！”


韩愈若有所悟，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去病的意思是说，用招募马球谋士的名义吗？”


“当然！”张焕和他眼光一触，狡黠地笑了……


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大声禀报道：“将军！节度使大人来了，在大门外等候。”


“节度使？”张焕愣了一下，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是张破天来了，他一下子站起来便向大门处快步走去。


大门外，张破天阴沉着脸，在百名侍卫的环卫下站在数十步外。


“四叔，你怎么会来了？”


张焕快步迎上，向他躬身长施一礼，一抬头却见张破天面沉似水，目光冷冷地望着自己。


“四叔可是为士兵阻拦而气恼？”


张焕急忙笑着解释道：“这也没法子，若不严格盘查，被人抓住把柄就大大不妥了。”


“我来问你，刘元庆是怎么死的？”


张破天的眼里仿佛射出一道冰箭，“还有张若锦，我去拜访过家主，他已否认是他所为，你也要给我解释一下！”


“就这两件事么？”张焕淡淡一笑道：“四叔请随我进屋去谈。”


……


“说吧！把你的理由详详细细告诉我。”


和张焕走了一程，张破天心中的怒气渐渐平缓了许多，他也深知张焕不是鲁莽之人，其中必有隐情，进了张焕的房间他并没有当即质问，而是坐下来等他给自己解释。


“如果我说刘元庆已经被崔圆收买，要他夺走天骑营，四叔相信吗？”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多，关键要说准、说透，一针见血，那才有说服人的效果，说服张破天确实也没有必要长篇大论，张焕只需点出他十年前那一幕，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张破天一言不发，其实早他就意识到会是这个原因，不过他要张焕亲口说出来，他本人不希望当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再度发生。


半晌，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张焕的肩道：“张若锦也是一样的情况吧！”


“是！”张焕平静地点了点头。


张破天又沉默了片刻，徐徐说道：“你说的这些，家主其实都已经猜到了，问题不在你杀刘元庆和张若锦，而在你的立场，你究竟是张家的子弟，还真是皇上的心腹，如果你还是张家子弟，那为何做这两件事之前不向家主禀报？”


张焕也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人生路上的第一条岔路已经出现在了眼前，是沿着张家长辈铺设好的路走，还是砍除荆棘、开拓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两条路，他何去何从？

第九十三章 临抉择


“四叔，我不想做家主继承人。”沉默良久，张焕终于说出了心中思量已久的结论。


张破天并没有惊讶得跳起来，同为庶子，张破天对张焕的心情十分理解，他至今不是也一样未被张氏接纳吗？


血统之争已有千年，这是历朝历代所奉行的礼，说穿了就是‘利益’二字，但此时此刻张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为了挽救家族，个人的荣辱也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张破天温和地笑了笑道：“你在回纥能斩断杀伐，为何在这件事却瞻前顾后，我们有军队在手，难道还怕什么人反对吗？”


张焕轻轻地摇了摇头，“四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崔圆已经将主要精力转到了张家，现在张家也不是从前那般任人揉捏，毕竟我们有三万军在手，所以他所能依凭的就是张家的内乱，只要挑起张氏五兄弟之争，他便有机可趁。”


说到这里，张焕苦笑一下继续道：“如果此时我们动武，就算镇压了张家几兄弟，但张家已四分五裂，元气大伤，也一样不能再立足于朝廷，这不就是崔圆所希望的吗？而且一但张家族人向崔家求救，这也正好给了崔圆出兵河东的借口，所以，在处理家族内乱这件事上决不能动用军队，如今之计就是不提家主继承人之事，或者是暂立嫡子，我想只要不涉及到嫡庶对立的根本利益，张家绝大部分人都会和家主站在一起。”


“所以你就不想做家主继承人，把它让给嫡子来平息这场危机吗？”


张破天锐利的目光盯着张焕，他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把它给谁？给张若锦的儿子还是王烟萝的儿子，你真以为放弃家主继承人，张家的危机就会平息吗？王烟萝该怎么办？那四十万贯钱该谁负责任？崔圆在张家身上做了这么多年的文章，你以为你一句放弃，他就无计可施了吗？你把崔圆想得太简单了。”


张破天背着手走到窗前，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已经看出张焕有自立门户之心，这是他最担忧之事，几十年来张家才出了这样一个有魄力的年轻人，也是因为在张焕身上使他看到了张家的前途，所以才最终决定和张若镐和解，一起将张焕培养出来。


可现在……


“十八郎，你科举失意，是我劝说家主让你率领河东精锐；有人欲对你母亲不利，是家主将她及时转移到安全地方，家主为了你甚至不惜对抗整个家族，这些想必你都很清楚。”


张破天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责备和痛心，“我知道你杀张若锦是因为情况紧急，来不及向家主禀报，这我不怪你，但你事后也没有告诉家主，这就使我和家主互相猜疑，白白耽误了时机。”


说到‘时机’二字，张破天声音骤然增高，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张焕道：“张若锦这件事，你无论如何要向家主解释清楚，否则，我绝不容你！”


……


张破天走了，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张破天的意思很清楚了，如果他再敢擅自作为，他就会收回自己的军权，这就是他对自己的警告。


张焕有些心烦意乱，他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夜风迎面扑来，远处的马球赛依然进行得如火如荼，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这支军队是自己唯一的依凭，他也相信经过回纥一战，这支军队已经完全认可了他，但认可并不等于归属，四叔在河东军身上打下的烙印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消失。


今天张破天的登门俨如一盆冰水浇下，使张焕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渐渐地意识到，前段时间的顺利使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杀张若锦这件事，自己确实决定得太冲动，以至于许多后果没有考虑周全便贸然下手。


“难道真是我错了吗？”张焕慢慢地坐下，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这时，他忽然发现门缝里夹一张叠好的纸条，这应该是张破天走后才有人塞进来的。


他快步上前抽出了那张纸条，迅速将它打开，纸条上写着一个‘众’字，墨迹还未干透，张焕忽然明白了，这是张破天专门写给自己，‘三人为众’。


张焕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远处，张破天的马车已经消失在大门之外。


夜风中，张焕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


“你终于承认张若锦是你杀的吗？”张若镐的病房内，这位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老人平静地望着张焕，眼睛里洋溢欣慰的笑意。


“是的，今天晚上四叔来找过我。”


张焕坦然道：“这件事我做得草率，现特来向家主请罪。”


“罪你是没有，但你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张若镐的声音很低，但他接着说出的话却让张焕出了一身冷汗，“你以为张若锦真的死了吗？崔圆就那么容易让你得手？”


“家主是说我杀错了人？”张焕沉声问道。


张若镐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杀错，但我和崔圆打了几十年交道，我知道他绝不会在一次失误后又再一次失误，除非刘元庆真是他杀的。”


直到此时张焕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下一个极大的错误，姜还是老的辣，家主一语便道破了天机。


“请家主明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张若镐笑了，年轻人犯一点错误没关系，关键是他知错必须得改。


“我再问你一次，你还想做家主继承人吗？我希望你说实话。”


张焕沉默片刻，他终于还是郑重地摇了摇头，“家主，我想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但无论如何，我永远是张家的子弟。”


‘永远是张家的子弟。’


张若镐喃喃念了两遍，他的眼睛出乎意料的亮了起来，脸上笑得如同孩子般的灿烂，他拉住张焕的手诚恳地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那我也不隐瞒你，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今天你说的话，你永远都是我张家的子弟。”


张焕一下子跪了下来，他紧握着张若镐的手一字一句道：“十五年的养育之恩，我张焕将铭记于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将是张家的子弟。”


“好！好！好！”老泪从张若镐的眼角流出，他擦拭掉泪水自嘲地笑了笑道：“看我！越老越容易被情绪左右了。”


张若镐慢慢躺下来，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道：“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所剩的时间可能已不久，为了张家的将来，我决定辞去内阁之职，推荐张破天来接任内阁职务，我就留在太原整治家族。”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那我能为家主做点什么？”


“你嘛……”


张若镐瞥了他一眼，狡黠地笑道：“张破天一直认为你是河东三张之一，对你评价极高，所以你的事便由你自己做主，按照我的思路，你自己决定该做些什么？”

第九十四章 绫绮殿


张焕回到东内苑时马球赛已经结束了，东内苑里十分寂静，一棵棵大树仿佛黑夜中的沉思者，在月光下镀上了一层银灰色。


张焕刚进大门，一名士兵急迎上来禀报，“将军，宫里有人来了。”


在离宿地还有五十步时，他便远远看见内侍总管陈仙甫在自己门前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焦急。


“陈公公，可是皇上找我？”


陈仙甫见到张焕，他立刻冲上来，拉住张焕的缰绳埋怨道：“你到哪里去了，皇上召见你，我都等你快半个时辰了。”


张焕抬头看了看夜色，笑道：“现在夜已深，皇上应该已经休息了，不如明天再去。”


“现在还不到皇上休息的时候，你快跟我来吧！”陈仙甫扯住张焕的马缰绳，不由分说地拉他便走。


“陈公公，皇上为何事找我？”


“好像是马球之事，咳！你不知道，皇上年轻时也极擅长打马球。”


“马球？”张焕笑了笑，难得李系有如此悠闲的时候。


穿过宫门，陈仙甫领张焕来到了绫绮殿，经过一座小桥时，张焕忽然感觉到一种异常熟悉的气息，空气中飘着一种淡淡的留香，似乎只在片刻之前，有人曾在这桥上驻留。


陈仙甫已经下桥，他见张焕脚步放缓，急忙招手道：“张将军，陛下和娘娘要等急了。”


张焕只得放弃寻找，随陈仙甫去了，就在他背影刚刚消失，一双美眸从桥头的一棵大树后闪出，忧伤地望着张焕的背影。


绫绮殿是皇后的寝宫，一队队身材高大的宫廷侍卫来回巡逻，守护得极为严密，经过几道盘查，张焕被带进了宫中。


虽然叫做绫绮殿，但实际上是一片庞大建筑群的总称，正中央确实是一处大殿，这是皇后接见百官夫人时地方，周围则是亭台楼阁，从太液池引来一条河贯穿其中，沿河两岸、宫殿前后皆种满了奇花异草。


“娘娘也是个马球迷，去年她支持的清河马球队只得了第三名，她难过得一天都没有吃饭，今年听说她已放弃对清河马球队的支持，也不知会支持谁……”


陈仙甫絮絮叨叨介绍，张焕只是笑而不语，二人走进了内殿，又稍等了片刻，一名宦官高声呼道：“陛下和娘娘宣中郎将张焕觐见。”


内殿里灯火通明，从顶上垂下三丈高的纱帘将内殿一隔为二，几十名宫女、宦官分立两旁，张焕进来，两名宫女拉起了帘幕，大唐皇帝李系和皇后崔小芙正端坐其中。


张焕上前一步，半跪行一军礼道：“中郎将张焕参见皇帝陛下、参加皇后娘娘。”


崔小芙这是第一次见到张焕，这可是崔宁心仪之人，她不由仔细地打量他，只见他身材高大挺直，一身明光铠甲衬得他十分英武，皮肤虽然略黑一点，但目光深沉，嘴角时时挂着一丝亲切的笑容，使他的脸庞微微闪着奇特的光泽。


崔小芙暗暗赞许，相貌确实很有魅力，再加上他传奇般的经历，崔宁喜欢他也是情理之中，不过他张家的背景却是他们难以逾越的一道鸿沟。


她轻轻一抬手道：“张军免礼，赐座！”


一名宫女在张焕面前铺了一张软垫，张焕坐下欠身笑道：“臣出去有事，让陛下和娘娘久等了！”


“不妨！”


李系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张焕，朕听说你组建了马球队？”


“是！臣见士兵们生活枯燥，便组建了十支马球队，平日比赛消遣。”


李系和崔小芙对望一眼，两人的眼中皆露出期望之色，李系沉吟一下道：“朕年轻时极好马球，后来年纪大了不能再上阵，朕便组建了自己的马球队，都是皇室子弟，技术都还不错，只可惜他们身上缺少一种杀阀之气，年年都冲不进前二十名，朕和皇后便商量一下，你的马球队能否匀两支给我们，他们所有的开支都由朕和皇后来负担，你看这样可行？”


说罢，两人有些紧张地望着张焕，等待他的答复，虽然两人贵为大唐的皇帝和皇后，但组建属于自己马球队却是私人事务，若张焕不答应，他们也无可奈何。


张焕笑了一笑，道：“臣只能借出两支马球队，他们可以代表陛下和娘娘参加比赛，但他们依然是天骑营的士兵，平时的训练当值一应如旧，不知陛下和娘娘可同意？”


“这……”崔小芙有些犹豫，这样的话如何保证训练时间，但李系却很明白，天骑营已经是兵部编制，这是张焕做事谨慎，以免被有心人弹劾。


“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李系给崔小芙使了个眼色笑道：“你可是朕的中郎将，须选两支最强的球队给我们，他们的号衣和球具都由朕和皇后各自安排。”


“请陛下放心，臣会挑骑术最精湛、箭法最高明、作战最勇猛的战士，还会给他们配备最优良的大宛马，一定不会让陛下和娘娘失望。”


李系微微一笑道：“张将军做事，朕当然放心。”


崔小芙亦含笑点了点头，这时她忽然想起一事，便抿嘴一笑道：“哀家听说长孙家欲招你为婿，你可是答应了？”


“这个……”张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道：“确有此事，不过长孙大人感兴趣的是马球，而不是招婿。”


李系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象事先猜中谜底似的对皇后道：“朕没得说错吧！那长孙南方一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后来呢？你见到长孙依依了？”崔小芙笑意亲切，但她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道。


“后来他的投球手受伤，我便告辞了，没有见到长孙小姐。”


“原来如此。”


崔小芙看了看李系，又对张焕笑道：“陛下命我留意你的事情，你可愿意哀家做你的媒人？”


“但凭娘娘做主！”


这时，大明宫关门的第一次钟声敲响了，张焕站起来躬身告辞，在离开的瞬间，他向李系迅速使了个眼色。


……


“你是说张若镐准备辞去礼部尚书，专司族务吗？”


绫绮殿外的一条小径上，李系和张焕一前一后，背着手慢慢踱步，在后面几十名宦官和侍卫小心翼翼地跟着。


张焕点了点头，“平阳郡刺史张若锦前些日子秘密进京，这是崔圆对张家动手的先兆，所以家主为防止万一，便先釜底抽薪，这样即使张若锦夺走家主之位，他也拿不走军队。”


李系冷笑了一声，“张若镐想得未免太一厢情愿，不错！按定制他是可以推荐继任者，但崔圆会同意吗？他只需拖上几个月，那还轮得到张破天吗？”


“所以臣才来找陛下！”


李系霍地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张焕道：“你是想要朕来出面插手这件事吗？”


“臣哪里敢让陛下做事，臣只是提一个建议。”


“建议？那如果朕不肯呢？”李系盯着他问道。


张焕淡淡笑道：“如果陛下不肯，那臣只好改行做押粮官，天天去安北给段将军送粮。”


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李系抬头望着天一言不发，良久，他才冷冷一笑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朕去做，一并说了吧！”


“河东今年受灾严重，臣恳请陛下体恤百姓，幸临河东巡视。”

第九十五章 崔小芙（上）


“当！……当！”


张焕走到河边时，大明宫关门的第二次钟声敲响了，声音悠远而沉重，再过一刻钟宫门就要关闭，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此时处暑已过，夜渐渐变凉了，河面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张焕在陈仙甫的陪同下，走上那座木桥，过了这座小桥，前面便出了绫绮殿。


陈仙甫在前面大步走着，张焕却渐渐地放慢了脚步，空气中还有那种熟悉的淡香，他最后站在桥上，怔怔地望着河面，在前方十步之外，一座白玉亭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河中央，亭内三名宫女正挑着灯笼静立两旁，橘红色的灯光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明亮，三团灯光交汇处，身穿一袭白裙的崔宁依栏而立，她就像水中的凌波仙子，仿佛已在这里等侯了千年。


她神色忧伤地看凝视着小桥，小桥上就是她为之憔悴，就是她朝思暮想了一百八十三天、甚至甘愿等待一生的人。


此刻，他是这么近，近到可以看见他刚刚长出的短髯和岩石一般坚硬的脸庞，可是他又是那么的远，让她永远触不可及。


两颗晶莹的泪水从崔宁削瘦的脸旁上悄然滑落，她没有去擦拭，就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忧伤地望着自己深爱的人。


张焕笑了，他的笑容是如此温柔、如此深情，象个孩子似的纯真，他把心中的千言万语都融进了笑容之中，他仿佛在告诉她，自己没有忘记曲江池畔的誓言，他在为实现这个誓言而奋斗，为此，他在疾风暴雨之中拼杀；为此，他用征服者的傲慢将大翰耳朵踩在脚下。


……


“将军，请走快一点，马上要关宫门了。”远处，陈仙甫在焦急地呼唤。


张焕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崔宁，向她轻轻点了点头，毅然转身离去。


崔宁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她从脖子里拉出那块玉，望着张焕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将玉紧紧握住，仿佛她的一生一世都将寄托在了这块玉之上。


……


“当！当！”大明宫关门的最后一声钟鸣敲响了，钟声将沉醉中崔宁惊醒，她小心翼翼地将玉佩贴身挂好，慢慢走出了长亭，一抬头却惊见崔小芙站在岸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竟然在我的宫中邂逅，告诉姑姑这是巧合还是你特地等在这里？”


“夜深了，我要回房去了。”崔宁脸胀得通红，她低着头迅速从崔小芙面前走过，不料崔小芙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皇上已经睡了，我睡不着，你就陪姑姑走一走吧！”


两人慢慢在河边走着，约走了百步，崔小芙忽然低声道：“你知道吗？你舅舅想把依依许配给张焕。”


崔宁默默地点了点头，长孙依依前两天已经找过她，听说后来张焕也去了长孙府，她心中一阵烦乱，停住脚步道：“姑姑，我心很乱，咱们还是回去吧！”


崔小芙瞥了她一眼，搂住她肩膀笑道：“为什么会心乱，我看他对你很在意啊！”


“我也不知道！”


崔宁轻轻地摇了摇头，“以前他做士子时，我觉得自己与他没有距离，甚至觉得他可以带我远走天涯，可如今他做了中郎将，我却觉得他好远，从前的誓言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誓言？’崔小芙微微一怔，她试探地问道：“他答应过你什么吗？”


崔宁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说，崔小芙看在眼里，又继续笑道：“姑姑是过来人，很多事情比你看得深看得透，你要告诉姑姑，我才好帮你，你别忘了姑姑的身份？也只有我才能帮助你，难道你忘了上次我怎么替你回掉楚潍之事吗？”


“姑姑，你就别问了，他什么也没答应我，他是做大事之人，岂会喜欢一个对头之女？”


崔宁的语气里充满了惆怅，她相信张焕是个一诺千金的男人，但是自己的父亲是他张家死对头，在家族利益和个人情感面前，他能迈过这道高坎吗？


崔宁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她却没有发现，崔小芙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她瞥了崔宁一眼，脸上迅速恢复了自然，再次试探地笑道：“傻孩子，你不肯说我也看得出，张焕很在乎你，他虽然是张家子弟，但也未必不能娶你，关键是他本身要有实力，有了实力，你父亲自然会巴巴地将你许给他，他也是深知这一点，你看，才短短半年时间，他就一跃做了四品官，真是不简单啊！”


崔宁长长的眼睫毛动了两下，但她依然坚定地摇头道：“姑姑，你就别瞎猜了，他如果在乎我，会去和长孙依依相亲吗？我说的誓言只是他答应过不会再伤害我，别无它意。”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崔小芙的手，“很晚了，我真要去休息了。”


崔小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冷冷地自言自语道：“你放心，有姑姑在，一定会成全你们！”


……


崔小芙慢慢走回了寝宫，在宫女的服侍下卸了妆，她又换了一身吴绫贴身小衣躺上了宽大的床榻，一旁的丈夫似乎已经睡着，崔小芙望着头顶的芙蓉帐，久久无法入睡。


她从十四岁便入宫，至今已经二十余年，尽管她位居皇后高位，但那仅仅只是一个名份，跟随着大唐开国以来最窝囊的皇帝，她也成了大唐开国以来最无权无势的皇后，这绝不是她想要。


对权力的渴望就仿佛是蛰伏在她内心深处的冬虫，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它渐渐地开始露头。


“你怎么还不睡？”李系一个翻身搂住了她的腰，低声笑道：“你以为朕睡着了，心中怨恨吗？”


崔小芙没有说话，她一动也不动，任丈夫的手在自己身上游动。


“你怎么啦？”


李系觉察到了崔小芙的异常，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冷冷看着她，“今晚朕是不该到你这里来吗？”


“皇上请息怒！”


崔小芙也坐起来，握住丈夫的手温柔地说道：“皇上回来后就没有歇息过一夜，臣妾今天把皇上请来，就是想让皇上好好休息。”


李系注视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又重新躺下，“你说得对，朕真的有些吃不消了。”


崔小芙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向丈夫身旁靠了靠，“皇上，臣妾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可膝下依然无子……”


“朕明白你很苦，这几天朕也在考虑此事，确实是该立太子了。”


李系轻轻抚摸着她光洁的脸庞，沉吟片刻道：“你明日回一趟崔府，告诉崔圆，朕同意立李邈为太子，就由你收养为子。”


“可是皇上，臣妾并不……”


不等她说完，李系便止住了她的话，“朕的决定和你并无关系，你告诉崔圆，朕的条件是他接受张若镐辞职，由张破天接替他入阁。”

第九十六章 崔小芙（下）


次日一早，一名宦官匆匆跑来找张焕，皇后要回娘家省亲，皇上命他派兵护卫，张焕立刻点了一千骑兵，他要亲自率军护卫皇后回府。


酉时正，大明宫望仙门徐徐拉开，皇后的车銮在数百名宫女、宦官以及宫廷侍卫的护卫下，缓缓从内宫行来，等候在望仙门的一千骑兵立刻分成四队，前后左右将皇后的车銮严密护卫起来。


而龙武军也没有闲着，他们同样也是一千龙武军出动，在沿途戒备，驱赶行人和车辆。


“张将军！”


数匹快马从后面赶来，为首的马上银丝飘动，片刻，朱泚便来到了张焕的眼前。


“我们同驻皇宫，却没有会面之时，如何？今晚咱们去喝一杯？”


张焕微微笑道：“平康坊？”


朱泚立刻应道：“翠云居！”


两人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一名侍卫迎上张焕道：“皇后命你过去，有话要问你。”


张焕向朱泚抱歉地一笑，加快马速赶到了銮驾前，他在马上长施一礼，“天骑营中郎将张焕参见皇后千岁！”


有宫女替他禀报了皇后，厚重的车帘拉开了，透过一幅薄薄的纱帘可隐约看见崔小芙的身影。


“张将军，马球队的事情可有眉目？”


“臣昨晚已经特地挑选了两支球队，这是名册。”


说着，张焕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上去，一名宫女接了递进车内，纱帘上可见崔小芙在翻动名册，过了一会儿，她将名册放下笑道：“难为你这么放在心上，哀家多谢了。”


“为皇后效力是一个做臣子的本份，皇后千岁不必放在心上。”


崔小芙点了点头，她又微微一笑道：“皇上很关心你的婚姻大事，昨晚你走后，他又催促我替你物色人选，可哀家却不知从何着手？你可有心仪的女子，不妨说一说。”


这时车帘上悄然出现了一个浅浅的人影，人影一动也不动，仿佛是纱帘上的一纸剪影。


张焕笑了笑道：“多谢皇后千岁关心，只是臣从去岁进京，一直忙碌至今，尚无时间考虑此事，而且两年之内，臣也不打算婚娶。”


车帘上那个浅浅的影子蓦地又不见了，良久，崔小芙淡淡说道：“哀家知道了，你去吧！”


……


銮驾渐渐放缓，鼓乐声骤然响起，已经到了崔府，只见崔府正门大开，石貔貅上扎红披绿，台阶上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


爆竹声声中，迎来了数十人，当先一人，正是右相崔圆，他旁边是刚刚重任金吾卫大将军的崔庆功，后面尾随一些崔家的重臣，如吏部侍郎崔寓、散骑常侍崔昭、新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崔旰。


皇后的车銮缓缓停下，有宦官上前铺了红毯，崔圆率众人跪在红毯之上，朗声道：“臣崔圆率族人恭迎皇后千岁！”


崔小芙摆了摆手，“崔爱卿免礼！”


“谢皇后千岁！”


崔圆站起来，向身后做了个手势，崔寓立刻挥了挥手，数十名家人跑上前泼水净街，随即铺上长长的地毯，龙武军及天骑营驱赶周围百姓，将整个崔府大门前围得如铁桶一般。


崔小芙则在几名宫女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銮驾，她回头向崔宁招了招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向崔圆笑道：“清河郡主深得哀家的欢心，相国可愿让她长住宫中陪伴哀家？”


崔圆瞥了女儿一眼，微微一笑道：“只是给娘娘添麻烦，臣过意不去。”


“不妨，我们娘俩相处甚欢！”崔小芙说罢，便拉着崔宁径直走进了府门。


崔小芙先去家庙行了家礼，这才恢复了她崔家之女的身份，随后她被崔圆请进了书房。


“你今天怎么会想到来省亲？”


一进书房，崔圆便开门见山问道，今天一早有消息传来，张若镐以身体不适为由，有意辞去礼部尚书一职，这个消息在朝中引起了轰动，他也疑惑不解，不知张若镐此举的真实用意。


偏偏这时，崔小芙又突然宣布省亲，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个信使，皇上有话让我带给你。”


“他有什么事？”崔圆沉住气道。


“对你来说，应该是好事。”


崔小芙瞥了大哥一眼，不紧不慢地道：“皇上已经同意立李邈为太子。”


崔圆愣住了，这件事被裴俊等人坚决反对，李系回京后更是压下此事，连提都没有再提，尽管他崔圆在朝中权势最大，但那只是人事变更、调动兵马等朝政重权，而涉及国本的大事，他却无法擅自做主，毕竟这个天还是姓李。


所以，立太子一事他只当不了了之，但没有想到，就在他刚刚决定放弃之时，事情又突然发生了转机。


不过崔圆为官几十年，他深知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让步，尤其是李系，看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谁又会想到，他也是个极厉害的角色。


崔圆背着手走到窗前，半晌才问道：“你说吧！他开出了什么条件？”


“皇上条件就是由张破天继任礼部尚书，入内阁。”


“哈！哈哈！”崔圆仰天大笑，张破天入内阁，十年前两张为争内阁之位打得头破血流，十年后，张若镐居然主动让位给张破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的讽刺莫过于此。


“大哥，你就别笑了，皇上还在等我回去答复呢！”


“又是皇上，你进屋到现在已经提了四次‘皇上’，却只叫了一声大哥。”


崔圆哼一声，他回头深深看了崔小芙一眼，冷笑道：“小妹，我看你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别忘了没有崔家的支持，怎么会轮到你做皇后？”


崔小芙轻轻摇了摇头，嗤笑一声道：“大哥居然还记得我是你妹妹？我还以为太极宫那个贱女人才是你妹妹呢！真是难得啊！难得！”


“你……”


崔圆眼中闪过一股怒意，他随即又克制住了情绪，缓缓说道：“让你和皇上站在一起是为了给崔家留条后路，所以我才尽量不找你，但你不能因此忘了本，做出损害崔家利益之事来！”


崔小芙一下子坐直身子，她紧紧地盯着崔圆，一字一句问道：“你要把话说清楚，我几时损害了崔家利益？”


“你当我不知道你急于想立太子的真实目的吗？”


崔圆望着几枝开得正艳的白玉兰，他淡淡地一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有野心，有野心并不是坏事，只要你记住自己是崔家之人，或许我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句话仿佛一把犀利的匕首，一刀戳穿了崔小芙的防御，崔小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半晌她才低声道：“大哥，我并没有忘记我是崔家之人。”


崔圆见她服软，口气也和缓下来，“你没忘记就好，大哥也知道你身处在夹缝之中，很多事情确实难以两全，这次大哥就算是为了你答应李系的条件。”


“那就多谢大哥了。”


崔小芙暗暗叹了口气，她实在太了解自己的大哥，他嘴上说得漂亮，好象是给了别人天大的人情，事实上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深谋远虑，最终还是为了他自己。


“大哥，我还有一事想请你答应。”


“是宁儿的事吗？”


崔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才微微笑道：“你们以为我真的就是铁石心肠吗？她是我最宝贝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将她往火坑里推。”


“大哥也知道我膝下无子，一直便将宁儿当做我自己的女儿。”


崔小芙仿佛回忆起崔宁的童年，她的脸上渐渐洋溢起了母性的慈爱，便诚恳地对崔圆道：“一转眼宁儿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也该考虑她的终身大事，大哥忙于朝政，此事能不能就交给我来替她安排？”


崔圆警惕地瞥了她一眼，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

第九十七章 翠云居


入夜，平康坊内灯如白昼，喧嚣热闹不绝于耳，这里是大唐久负盛名的娱乐场所，这里有一夜百金的高级青楼，也几十文了事的大众妓院，除了青楼妓院，大牌的酒楼、客栈、赌馆一应俱全，翠云居便是一座极有名气的酒楼，和以布置豪华、美味云集的太白楼不同，翠云居是以酒而闻名，这里同时拥有安西最有名的三种葡萄酒，三勒酒、高昌酒、疏勒浆，和许多小酒肆里挂羊头卖狗肉的私酿酒完全不同，这里可是来自安西的正宗货，自安史之乱后大唐放弃安西和北庭，河西也被吐蕃占领，大唐与西域的消息几乎断绝，丝绸之路贸易也因回纥及吐蕃的来回拉锯战而日益艰难，少量运来的葡萄酒也首先供应皇室权贵，一般百姓无缘品尝。


所以翠云居能同时拥有安西三大正宗名酒，倒是一件奇事，而且它的崛起也颇为神秘，原来的翠云居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酒肆，三个月前它忽然推出了正宗安西名酒，便一夜成名。


当朱泚领着张焕来到这家驰名遐尔的小酒肆时，张焕一下子楞住了，所谓‘翠云居’正是京娘所在的那个破旧小酒肆，现在已经完全翻新，周围十几栋建筑也被它买下，一色的青石修砌。


“怎么，张兄来过此处？”朱泚敏锐地捕捉到了张焕眼中的一丝惊讶，便笑着问道。


“从前参加科举时就住在附近，来过这里一次，不过那时可是个破旧的小店，和现在完全不同。”


“关键是它拿得出好货，自然名气就出来了。”


朱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上前招呼的伙计，笑着问他道：“京娘今天在不在？”


“回爷的话，京娘昨天刚走，下月才能回来。”


朱泚脸上露出极为遗憾地神色，他回头对张焕耸了耸肩笑道：“既然张兄来过此处，就应该认识翠云居的京娘。”


张焕亦笑道：“自然知道，一个极妙的胡姬，可惜未能一亲芳泽。”


“那时你没有得手，现在就更没有机会喽！”


朱泚连连摇头，“翠云居的京娘现在可是京城的五大名女人，可惜卖酒不卖身，我在这里花了少说也有数百贯，连碰都没有碰过她一次。”


“得不到的东西，不就是最好的吗？”张焕眯着眼睛微微笑道。


“不错！不错！得不到的东西才吸引人。”


朱泚哈哈大笑，他手一摆，“张兄请！”


“朱兄请！”


两人谈笑风声进了酒肆，酒肆里已没有大堂，而是被分隔成一间间的雅室，一般需要提前三天预订，先交一百贯的押金，如果不来这押金也就没有了，朱泚摸出一块铜牌，递给一名伙计，伙计看了看，急忙恭歉地将他们引去内室。


“朱兄请我喝酒，莫非早有预谋？”张焕笑着问道。


“那倒不是！”


朱泚淡淡一笑道：“本来我是想请崔雄喝酒，无奈那个俗人一心想捧群芳楼的头牌，便不肯来。”


说话间，两人便被引进一间雅室，两个美貌的陪酒胡姬已经笑吟吟地跪候在房内，四名亲卫在门口一站，房门随即轻轻关上。


翠云居的布置颇有西域风格，房间里铺有厚厚的地毯，几条金色的流苏挂在墙上，简洁而明快，正中央是一张黑色的木几，上面已摆满了各种西域瓜果，在墙角各坐一名女乐师，手持琵琶，含笑等着客人点曲。


两名胡姬上前替他们解了外裳，又用湿巾细心地替他们擦拭了脸和脖子，朱泚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随手在侍侯自己的胡姬身上摸了一把，引得胡姬娇羞不依，朱泚呵呵一笑坐下来，这时两名伙计端着酒壶、菜肴推门进来，身旁的胡姬伸出纤纤玉指替他们斟了酒，乐师已调好琴弦，轻拢慢捻，琵琶声仿佛珠玉落地，回荡在房中，如轻诉如喃语，房间里顿时泛起一片融融春意。


“两位将军请品尝，这可是我家京娘刚运来的碎叶酒，第一次拿出来。”


朱泚端起酒杯细细品了一口，欣然笑道：“不错！比三勒酒更加醇厚。”


他回头对张焕有些感慨地道：“其实京娘受欢迎倒不是因她长相出众，而是她敢带人去西域运酒，仅凭这份豪气，我们老酒客都十分敬重她。”


张焕微微点了点头笑道：“主要朱兄也是个豪爽之人，才惺惺相惜，否则那崔雄为何就看不上眼？”


朱泚目光微闪，他淡淡一笑道：“莫谈那个俗人，扫了咱们的酒兴。”


他话题一转，又道：“听说张兄成立了马球队，可有此事？”


张焕见他不肯谈崔雄，便也放下此事，端起酒杯笑道：“天骑营没有马球队，岂不是异事，莫非朱兄的龙武军也有兴趣？”


“呵呵！张兄说对了，昨日长孙大人极力游说我，我颇为动心，也准备成立马球队。”


“长孙南方？”张焕摸了摸鼻子莞尔一笑，此人不去做商人，简直是商界一大损失。


“朱兄成立马球队，咱们两军倒可以经常切磋切磋！”


“那是当然，但张兄的球队不准骑大宛马。”两人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门轻轻地被敲了敲，朱泚的一名亲卫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张焕，附耳对朱泚低语几句，朱泚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他站起身向张焕拱拱手道：“我有一件急事，改日再向张兄赔罪。”


说罢，他穿上衣服便匆匆去了，他这一走，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张焕挥了挥手，命胡姬和乐师下去，他一边喝酒，一边沉思不语，又过了片刻，他将两名亲兵唤进来低声问道：“适才是谁来通知朱泚离去？”


亲兵想了想道：“好象是个家人模样的人，看得出他很着急，而且对我们十分防备。”


“家人模样的人？”


张焕沉吟一下，又道：“你们去一趟崔相国府，看看刚才家人的服饰和相国府是否一样，然后不要走开，最后再看一看出来的都是什么人？”


两名亲兵当即领命去了，张焕又喝了几杯酒，这才慢慢走出了房间，见门外站着刚才服侍自己的胡姬，她见贵客已经喝完酒在打量自己，眼中一阵慌乱，连忙垂头待唤，张焕笑了笑，便从囊里摸出一片小金叶子和一张自己的名刺，一齐递给她道：“金叶子赏给你，这张名刺烦你交给京娘，就说故人来访。”

第九十八章 崔计裴谋


崔圆的外书房内此时济济一堂，王昂、杨锜、崔庆功、张若锦，以及刚刚赶来的朱泚，另外在墙角还坐有一人，戴着一顶宽沿软帽，墙角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容。


“各位，今天紧急召大家来是有要事商量。”


崔圆面色凝重，他向众人缓缓扫了一眼道：“张若镐将内阁之位让给张破天，想必大家都已经清楚，而且这件事本相也已经答应皇上。”


这句话使得众人面面相视，杨锜不甘心地问道：“此事事关重大，相国为何要一口答应，就算世家继位有定制，若能拖上两个月，事情恐怕就有转机。”


王昂见他老迈糊涂，忍不住鄙视地看斜他一眼，难道相国还不知道孰重孰轻吗？若李系没有条件，相国可能答应吗？


杨锜慢条斯理说出一番话，原以为众人要群起附和，然后相国在面红耳赤下拉起自己的手歉然说，‘老杨，是我考虑不周……’


不料房间里安安静静，连个咳嗽声也没有，杨锜扭着脖子看了一圈，见众人皆斜着眼睛看天花板，无人睬他，他不由更着急道：“相国……”


崔圆一摆手止住了他，“我要给大家说另一个消息，三天后，皇上要赴河东视察灾情，张若镐也将返回河东。”


“这恐怕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吧！”王昂忍不住插口道。


崔圆点了点头，“从小处看他要插手张家的家主之争，可从大处看，他的真正作用却是防止我借机出兵河东，这样一来我们只能利用张家内部的矛盾夺权。”


说到这里，崔圆斜眼向张若锦看去，在他刺眼的目光下，张若锦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崔圆冷冷一笑又道：“这次张家家主之争，我们势在必得，不得有半点失误。”


“大哥，可否容我说一句。”一旁的崔庆功终于开了口。


“你说！”


崔庆功站出来，先向崔圆施了一礼，徐徐道：“大哥恕我直言，在张家事务上，轻内阁重家主，大哥有点本末倒置了。”


自从年初大朝崔庆功入阁失败后，他对张破天一直恨之入骨，不仅坏了自己的前途，还拐走三万凤翔军精锐，现在他居然入阁了，实在让崔庆功忍无可忍。


“是啊！刚才我就说相国答应得不妥。”嘴唇一直在哆嗦的杨锜终于找到了知己，他略略往崔庆功身边靠了靠，一股陈腐的老人味让崔庆功直皱眉头，杨锜正要就势发挥，却见崔圆目光冷厉，刚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这个，这是崔将军的意思，和老朽无关、无关！”


崔圆森冷的目光扫过他俩，最后落在朱泚的身上，“朱将军，你来给崔大将军解释。”


“这……”朱泚被冷不防地点到了名，他眼中闪过一抹尴尬，崔庆功是他的上司，居然要自己指点他，不过一霎时朱泚便恢复了冷静，他先向崔圆施了一礼，又对崔庆功谦卑地说道：“属下一点末见，请大将军指点。”


崔庆功并没有因他的态度谦卑便宽容他，他哼了一声，头别到一旁，朱泚将胸中怒气压下，他知道自己的官职卑小，崔圆却让他参加会议，必然是有重要任务交给他，略一沉吟，朱泚便道：“七大内阁宰相之所以超然在上，那是因为他们都有强大的家族背景，很难想象，如果张家不在财力、人力上支持张破天，他的军队能维持多久？他的内阁之位能坐多久？如果他敢冒天下之大不惟，以武力威胁张家，这就正好给了相国出兵的借口，这是原因其一。”


“那原因二呢？”崔圆不露声色的继续问道，这时，除了崔庆功，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被朱泚的见解所吸引，就连屋角那个人也微微向前欠了欠身。


就在‘他’身子微动的一刹那，朱泚忽然发现那个人的腰肢有些圆润，似乎是个女人，应该不是皇后，皇后下午便回宫了。


但朱泚没有时间再细想，他又继续道：“原因二就是西受降城的军队，他们目前皆由张家供养，如果这次张家家主之位我们能拿下，那就等于掐住了皇上的脖子，所以卑职认为，皇上之所以现在去河东，也是怕张家生乱。”


“说得非常好！”崔圆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冷冷地对杨锜和崔庆功道：“你们二人听明白了吗？”


“长江后浪推前浪，老朽真的不行了。”杨锜由衷感叹道，他瞥了一眼崔庆功，又略略移动脚步，企图离他远一些。


崔庆功面子下不来，他重重哼了一声，拱拱手道：“大哥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言罢，他转身便走，崔圆也不留他，一直等他走远了，方才对众人低声道：“朱将军说出了本相的疑虑，不错！本相确实准备插手张家之事。”


他沉吟一下，便对王昂道：“你搜罗的那些江湖人等这次便可派上用场，你派一得力的手下率领他们北上河东，直接听从张刺史的调令。”


“相国，那我……我需要做些什么？”张若锦听崔圆的意思竟是要自己全权指挥，他不由有些心慌意乱。


“你怕什么？”崔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自然会安排人协助你。”


“那相国，老朽能做什么？”杨锜不甘落后地冒头道。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杨尚书么，自然就是出钱了。”崔圆眯起眼睛笑了，就仿佛一只发现了鸡窝的老狐狸。


“钱……要多少？”杨锜舌头开始打转。


崔圆伸出一支又肥又短的指头，微微笑道：“这个数？”


“一万贯？”


“不！十万贯。”


‘哗啦！’杨锜身旁的小几忽然打翻了，朱泚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即将晕倒的杨锜。


“相……相国，这么多钱我怎么拿得出？就算拿得出，也运不来啊！”杨锜忽然觉得自己心已经死了。


“你拿得出。”


崔圆淡淡一笑，“杨家经营巴蜀几十年，十万贯算什么？洛阳王宝记柜坊不是存有你二十万贯私房钱吗？”


杨锜痛苦地呻吟一声，他忽然对自己恨之入骨，如果当初不想什么狡兔三窟，也不会有今天的下场了。


“怎么，杨尚书不愿意吗？”崔圆语气变冷，目光严厉地盯着他道：“如果杨尚书不肯就算了，老夫就另想办法。”


杨锜叹了口气，从手上抹下一只有缺口的戒指，递给崔圆道：“凭此取钱，再无须任何信记。”


崔圆接过戒指，他温和地笑道：“杨明的阆中郡刺史期满我已经批复，明日吏部会下文，他将转迁蜀郡刺史。”


崔圆说罢，向朱泚使了个眼色，便笑道：“夜已经深了，各位就回去吧！具体事宜明日自有人上门通知。”


几个人便各自散了，朱泚走了一圈，却又从侧门折返回来，管家将他又重新带回了外书房，一进书房，朱泚却忽然发现，那个戴软帽的人还坐在原处，竟一动也没有动过。


……


“朱将军知道本相为何让你留下？”书房里，崔圆借着灯光眯视那只戒指，轻轻地用手指抚摸上面的一个缺口。


朱泚躬身答道：“属下的任务，相国还未分派。”


“不错，是这么回事。”


崔圆将戒指收了，他向墙角那人点了点头，“李先生，请你过来。”


随着他慢慢走上来，光线也在他脸上变得渐渐清晰，朱泚看清楚了，果然是一个女人，约二十岁，只见她穿着一袭道袍，手执一柄拂尘，头发随意挽了个结，披散在肩上，她的五官长得极为精致，就仿佛是大匠在一块无暇的美玉上雕出，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但正是因为太完美，反而多了几分冰冷，少了一点生机，如果刚才光线适中，朱泚一定会以为她是一尊玉美人雕像。


“你叫她李先生便是。”


崔圆似乎对她很是尊重，他又对朱泚道：“这次李系北上，张焕带了一千天骑营护驾，你是龙武军，护驾是天经地义，你也带一千人北上，但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李先生的指挥。”


那道姑一甩拂尘，单手行了个礼，“贫道李翻云，请朱将军多多指教。”


她声音清冷，虽是见礼，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朱泚也急忙施礼道：“在下一定会听从先生指挥。”


李翻云却不再理他，她向崔圆行了一礼。“相国，那贫道就告辞了。”


言罢，她便扬长而去。


崔圆拍了拍朱泚的肩膀安慰他道：“她素来傲慢，对谁都是这样，你不要在意。”


停了一停，崔圆又取出一封信道：“这次河东之行，她会指挥张若锦的行动，这封信你好好收着，最后你按信中的指令行事。”


“属下明白！”


朱泚行了一礼便告辞而去，书房里只剩下崔圆一人，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枚戒指，眼中不觉流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喃喃自语道：“李系，你做梦也想不到吧！他还有个女儿活在世上。”


……


今天晚上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就在崔圆的会议刚刚散去的同时，一辆马车在十几骑侍卫的保护下驶进了崇业坊，最后停在裴俊的府前。


车门开了，一脸严肃的楚行水从车里走出，他迅速上了台阶，门房似乎知道要来，立刻开了侧门，楚行水脚步不停地进了裴府，侧门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


“皇上那边可是有消息了？”楚行水一进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裴俊将手中书放下，微微一笑道：“润泽兄的消息好快，我也刚刚从宫里得知，皇上在收拾行装，恐怕要出巡。”


楚行水坐了下来，又道：“裴兄以为皇上会去哪里出巡？”


裴俊没有说话，他从杯中蘸了一点茶水，迅速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那个字分明就是一个‘张’字，他抬头看了看楚行水，两人皆会意地笑了。


这时，一名丫鬟送来香茶，楚行水端起茶杯细细吮了一口，方道：“我料那崔圆必然会插手其中，这次张家内斗，不知我们该如何行棋？”


“此事我们不能置身在外。”


裴俊站起身，背着手在房内低头踱步，这次张家之乱说到底就是崔圆争夺河东的一场赌注，赌赢了，大唐富庶的河东就将落入崔家的囊中，这样河东和山东一左一右便形成了对河北的战略夹攻之势，也阻断了河北军南下入关中，这无疑将极大的削弱裴家的势力，可话又说回来，他裴俊也早就对河东垂涎不已，裴家几百年来一直便是河东大族，在河东拥有深厚的人文基础，如果他能吃掉河东，那也意味着裴家将超越崔氏，成为大唐第一世家。


想到这，他微微瞥了一眼楚行水，楚家控制彭郡以南，何尝不是和河北一起形成对山东的南北夹攻，这就如围棋之势，崔圆想拿下河东，从山东突出来，从而形成对河北的反制，而他裴俊却则想并吞河东，南北西三面合围，从而将山东困死。


形势异常微妙，河东则就是这个大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步棋，他和崔圆谁先拿到它，便先掌握大局。


“润泽，我知道你为两淮漕运使一事对张若镐耿耿于怀，但张若镐当时也是被形势所迫，再者张家收留挽澜也有恩于楚家，这件事你就不要记仇了。”


楚行水半天沉吟不语，他的本意就是置身于局外，任崔圆和张家斗个两败俱伤，可听裴俊的口气，似乎他想插手其中了。


楚行水淡淡一笑道：“有裴兄为友，那是张若镐的福气。”


裴俊听他口气虽有酸意，却是答应了，他坐下来微微笑道：“张焕的生父是谁，难道你真以为是张家之人吗？”


楚行水摇了摇头，有些苦涩地笑道：“我当然知道不是，挽澜是个眼界极高之人，张若钧我见过，碌碌庸人一个，年轻时便是轻浮放浪之人，张若镐更不可能，他与发妻情深意重，后来娶王烟萝也是为了家族利益，断断不会为一个女人而与楚家交恶。”


“那张破天呢？”裴俊继续问道：“我听说他当年对挽澜也颇有意思。”


“不会是他，当时他尚未娶正妻，若是他就不会偷偷摸摸了。”


楚行水又沉思了片刻道：“当年挽澜一直住在京城，从未离开，所以这个人必然是京城之人，而且他与张若镐的交情还不同寻常，否则张若镐不会藏匿他们母子，这件事只须追溯张若镐当年的一些举动，或许便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裴俊也渐渐陷入了沉思，良久，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刹时又恢复了平静，他淡淡笑了笑道：“此时暂可放下，当务之急还是河东张家之事。”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父亲，孩儿来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进来了两名年轻的男子，前面一人相貌俊秀，气质高雅，眼睛里充满了智慧的光彩，他脸上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归来，他是裴俊的嫡五子裴明远，刚从安西游历回京。


他上前先向楚行水长施一礼，“楚世叔安好！”


楚行水呵呵一笑，他轻轻一摆手，“贤侄此去安西，可有收获？”


裴明远头一昂，慨然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明远渴望有一天能率大唐将士收复我安西四镇。”


“好！你既有此志，我与你父亲当尽量成全于你。”楚行水扭头对裴俊笑道：“裴兄有此英武之子，让人羡慕啊！”


裴俊亦微微捋须而笑，眼中充满了对爱子的嘉许，他眼光一闪，向裴明远身后之人望去，那是一名瘦高的年轻男子，腰挺得笔直，他年纪约二十七八岁，面色严峻、目光锐利，站在一旁，却一言不发，他叫裴淡名，是裴家的一名庶子，年纪虽轻，却已从军十年，从一名小兵累功至斥候都尉，深得裴俊的器重，裴淡名为人低调，去年刚刚被任命为裴家在京城的密探总头子。


“说吧！你有什么消息。”


裴淡名上前一步，习惯性地行了个军礼，沉声道：“禀报家主，王昂、杨锜、崔庆功在一个时辰前同时赶到了崔府。”


裴俊点了点头，看来自己所料不错，崔圆对此事不是一般的重视，他沉思片刻取出一块银牌递给裴明远，“明天就由你去河东，我裴家在河东的一切人员物资你皆可调动，到时我自然会有命令给你。”


说罢，他又回头命裴淡名道：“你挑选一百名精锐北上，协助裴明远。”


……


庆治十六年八月初一，三月一次的大朝在大明宫含元殿举行，右相崔圆宣读了重大人事任免。


他本人续任大唐右相，三读通过；而张若镐则因病辞去礼部尚书一职，改封为太尉，礼部尚书一职则由河东节度使张破天接任，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此任命同样三读也通过，事隔十一年，张破天再次挤身内阁。


但随后发生的事却震惊了朝野，大唐天子李系宣布，原庆王之孙李邈过继给皇后为子，并封为雍王，这就意味着立李邈为太子之事，大局已定。


次日，大明宫忽然传出消息，李系在一千天骑营和一千龙武军的护送下将前往河东各郡巡查灾情……

第九十九章 争夺家主（一）


太原张府，沉重的暮钟在这片百年大宅的上空回荡，这是收工的时间到了，原本寂静无声的外宅里开始变得喧嚣热闹，花匠、厨师、帐房、西席，各种各样为张家服务的匠人或帮佣从各个角落冒了出来，渐渐地汇集成一条条人流，俨如涓涓溪流，在张府的主干道上汇成了一股庞大的人流，笑着、跑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向大门处涌去。


但张家的内宅却依然十分寂静，甚至气氛有些压抑，自从年初宗祠失火后，张家便渐渐陷入一种动荡与不安之中，各房的男人和女人都习惯了压低声音说话和快速走路，房门永远关着，窗帘永远不会拉开。


而住在府中的下人们则变得喜欢三五成群聚在一个小房间里，交流着各自主人房中每天发生的故事，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今天下人们所关注的焦点是家主之妻王烟萝，她今天情绪有些反常，从中午起，她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水米皆未沾过，引来丫鬟、下人们议论纷纷，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家主要休她了，这也难怪，今年一月宗祠失火，家主震怒而归，处罚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将王烟萝禁足半年，这祠堂失火与她并无关系，众人便猜测，极可能是那些她与三叔有染的传言引发了家主的怀疑。


随着王夫人在张家的地位日益下降，下人们对她的议论便不再象从前那般忌讳，甚至谈到她都不再称她为夫人，而是直呼其名王烟萝。


今天王烟萝的反常举动自然又成了府中男人们下酒的佐菜，没有绯闻，他们自然也要发挥想象，加点料进去，这就是张府的现状，充满了躁动与不安。


王烟萝今天确实情绪异常低落，她一直站在窗前，凝视着太阳的一点点变化，仿佛那就是她的人生，一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显得异常的苍老。


在她身后的桌案上，静静躺着一封信，那是她兄长，也是王氏家族的族长王昂写来，命她向家族控告张若镐与王家有勾结，私自拨大笔钱给王家，可这样一来，她在张家的地位也将毁之一旦。


王烟萝即将面临人生最大一次抉择，是维护丈夫的权益，还是自己家族的利益，可是她真有丈夫么？在外人眼里他们或许还叫夫妻，可十六年来，他就从来没有跨入自己房中一步。


本来属于自己儿子的位子，也被他毫不留情地剥夺，却把它给了一个庶子，不！应该是他的私生子才对，王烟萝一直就是这样认为，那个女人出家不过是为了掩饰张若镐年轻时的荒唐。


这几个月，自己儿子变得颓废而放荡，每天都喝得醉熏熏的回来，他对自己的将来已经绝望了，而这一切都是他张若镐的冷酷无情造成。


王烟萝的心中充满了恨，她仿佛看见了张若稿用笔将儿子的名字从家主继承簿上无情地划去，看见了他眼中永远是冰冷的目光。


一种刻骨铭心的恨终于从她心底骤然爆发，她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掉它。


王烟萝毅然抓起信，拉开房门向张若锋的院子大步走去。


……


陕郡，这里是南北槽运最重要的中转站，天宝三年，陕郡刺史韦坚在此开凿天宝渠，使大量物资能用小船直运长安，数千个巨大的仓禀密布在天宝渠两岸，盛况空前。


安史之乱后，陕郡已满目疮痍，昔日开元盛世的景况已不复存在，但随着朝廷颁布一系列修养生息政令的实施，大唐经济渐渐开始复苏，庆治十年后，陕郡再一次出现了万船聚集，罗绫米茶满仓的盛况。


这一天，一支军队浩浩荡荡从西开来，旌旗招展、气势壮观，正这是赴河东巡视灾情的大唐天子李系的圣驾，离开长安至今已有四日，再向前走数十里便要渡黄河北上。


护驾的队伍约两千三百余人，除天骑营和龙武军各出兵一千军马外，还有三百多宫廷侍卫，他们才是这支军队的核心，将李系的龙辇团团护卫住，天骑营和龙武军则护卫在外围。


在队伍的前段，朱泚与张焕并驾而行，他手指一处高岗，有些感慨道：“去病兄，你看那里，当年哥舒翰河西、陇右的两镇之军，就是在那里被崔乾佑两万同罗军杀得全军覆没，当真窝囊之极。”


张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高岗下已长满了灌木丛，但大片赤红的岩石依然让人触目惊心，当年人喊马嘶的惨烈仿佛仍旧历历在目。


他亦轻轻摇头叹道：“宦官为祸之烈也由此可见一斑，十六年前鱼朝恩的数十万唐军不也是在这里被五万回纥铁骑击溃的吗？”


“说起回纥，我倒想起一件事。”


朱泚笑了笑道：“据说胡酋悬赏三万两黄金买你人头，连我都动心了。”


“哦！竟有此事，我倒没有听说。”张焕有些诧异，他笑着继续问道：“是在哪里贴出悬赏？”


“有人在代郡、云州郡看到了悬赏。”说到这里，朱泚眼中闪过一抹暧昧之色，“不过据说有一个回纥公主也要潜入中原刺杀你，去病最近可要少近女色哟！”


张焕仰天一笑，“公主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她在哪里，我还求之不得！”


朱泚听他说得有趣，亦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后面有一骑飞速驰来，他远远向张焕叫道：“张将军，陛下召见。”


“朱兄，陛下召见，我就失陪了。”


“去吧！”朱泚笑了笑，他忽然又想起来一事，急道：“上次喝酒失礼，到太原后我再请你。”


张焕的马已在百步外，远远地听他笑声传来，“朱兄莫不是想灌醉我，拿去和胡酋换酒钱？”


……


李系的龙辇由四十八匹马拉载，实际上它就是一个椭圆形的巨大帐篷，帐篷内陈设雅致，贴身的宫女和宦官依旧伺候两旁，和他平时的生活环境并无区别。


当然，相比先皇们出巡，李系的仪仗和排场要逊色许多，至少没有六部官员跟随，没有事先下诏清理沿途，甚至连百官送别的情形都没有。


此刻，在帐篷内的‘御书房’内，李系正仔细地察看一张日程安排图，旁边坐着刚刚退仕的前任礼部尚书张若镐，他依旧骨瘦如柴、生命力极其微弱，每天晚上胃里剧烈疼痛都将他折磨得痛不欲生，在他侧面，张焕垂手站立，等候李系的询问。


李系看得非常专注，以至于车驾经过一片起伏路段时，一阵颠簸也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


“太尉，我们从长安过来竟用了四天时间，如果继续按这种速度前行，恐怕到太原就得半个月后了。”


李系抚弄着案上的镇纸，抬头对张若镐笑道：“朕的意思是，太尉能否先走一步，早到太原布置，朕随后就到。”


张若镐轻轻地点了点头，“陛下说得有理，老臣确实也想先走一步。”


“爱卿拖着病体，朕实在过意不去。”


李系歉然地笑了笑，他沉吟一下，对张焕道：“你派些人手护送太尉先回去，你就不要去了。”


张若镐久于世故，他焉能听不出李系话语中的试探之意，他刚要暗示张焕，却听他高声应声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


张若镐一颗心悄然放下，他艰难地向李系施一礼笑道：“那老臣就先走一步了。”


他扶住张焕的胳膊，慢慢地走向车门，李系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俩的背影，他见张焕的脚步慢慢放缓，便淡淡一笑道：“太尉身体赢弱，张将军还是亲自护送他回太原吧！这样朕才放心。”


……


半个时辰后，张焕率三百名亲卫环护着家主的马车来到了渡口，渡口早已停止渡客，所有的大船一字排开，等待运送皇上过河，陕郡刺史崔处率领数十名官员一早便等候在河边，听说张尚书要先渡河，崔处立刻安排了三艘渡船，众人了上船，在船家的吆喝声中，几名船夫用船篙在岸上一点，两艘大船便晃晃悠悠向数里外的河东郡驶去。


“十八郎，你能看出那是皇上对你的试探，我也放心了。”


船舱里，张若镐半躺在软褥上，他凝视着滚滚黄河水，有些感慨地说道：“既然你已经选择效忠皇上，自己闯出一番天地，那更要自己当心，李系其人我与他打了十几年交道，他很能忍，但能忍并不代表他心胸宽广，恰恰相反，他是个极易记仇的人，今天你在车上若不顺他的意，他日后必会寻衅于你，十八郎，宦海风急浪大，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步步当心啊！”


张焕体会出了张若镐对自己的呵护，他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请家主放心，张焕一定不会辜负家主的期望，不过与其成为别人的棋子，不如自己做个下棋之人。”


张若镐仿佛明白的张焕的意思，他微弱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又暗淡下去，半晌，他才轻轻叹一口气道：“你的心竟比我想的还高，看来我真的老了。”


他欣慰地点点头，话题一转，又笑道：“不过有你陪同前往，太原之事我确实安心许多，说说看，你以为张若锦会从何处下手？”


“夫人！”张焕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两个字，崔圆在她身上下了这么多血本，他岂能不好好利用？


张焕走到窗前，望着越来越近的黄河彼岸，他神色平静地笑道：“我的亲兵禀报我，家主辞职那天夜里，王昂也去了崔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跑近，一名亲兵在外面大声禀报：“将军，河中发现异常。”


……

第一百章 争夺家主（二）


大船停泊在了河中，此刻离黄河对岸已不足半里，夕阳晚照，河水、船以及所有人都变成金红色，黄河对岸的树林也仿佛熊熊大火在燃烧。


张焕伏在船边看了半晌，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刚才他的亲卫队正李双鱼跑来告诉他，有船员在河中发现了黑影，张焕当即命令亲卫提高警戒。


此刻浩淼的黄河水面上空空荡荡，只有这两艘渡船，如果真有什么异常，那必然就是针对李系或者张若镐而来，不过张焕心中却生出一丝疑问，从水上做文章，成功的可能性并不高，自己上次派人杀张若锦，也是等他下船时的机会动手，早了则会打草惊蛇，况且就算现在凿穿了船，大船也能坚持到岸边，以崔圆之智，断断不会派这种手段低劣的人来应付张家大事。


张焕渐渐冷静下来，如果自己是李系，发现有人行刺又会怎么样？停下来、慢下来，难道是这样？张焕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是扰乱皇上的行程。


如果是这样，可又觉得对方手段也并不高明，如果是自己干这种事，必定会趁夜把停泊在岸边的渡船一把火烧个干净，或者全部凿穿沉底，岂不是更加有效。


“将军，又出来了。”


身旁的李双鱼急拉张焕，悄悄向二十步外的河面指了指，水面上一道黑影在随波漂浮，若隐若现，是人！是出水面换气的水鬼。


张焕毫不迟疑地张弓便是一箭，箭去如流星，尖利的箭头穿破波浪，直钉钉射在那条黑影之上，一团血冒出在水中迅速散开，黑影也随之消失不见。


“将军，快看！”几名军士一起喊了起来，只见十几条黑影出现在了水面，他们迅速地向岸边游去。


“给我放箭！”


张焕话音落下，两艘船上近二百余名亲兵手持钢弩冲到船头向河中放箭，这些亲卫皆是天骑营的精锐，个个箭法精准，强劲的弩箭‘嗖嗖！’射入水中，只片刻功夫，黑衣水鬼大半丧生黄河，最后只剩两人爬上岸，亡命般向岸上的树林逃去。


“将军，捞上来一个。”几名船夫七手八脚将一张渔网拉上来，渔网里果然有一个穿着水靠的黑衣人，他的肩头中了一箭，浑身蜷缩成一团，躺在船板上瑟瑟发抖。


李双鱼上前撕开了她的面罩，忽然笑道：“将军，还是个挺年轻的女人。”


“知道了，你带她下去问口供。”


张焕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果然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女人，只是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站起来指着这女人冷冷道：“如果她有半点虚言，就给我剁掉手脚重新扔进河里。”


……


太原张府，“砰！”一声巨响，张若锋狠狠在桌面上拍了一掌，他霍地站起来，紧盯着对面的王夫人咬牙切齿道：“卑鄙！你们王家想搞垮我们张家，竟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那些钱都是我批的，责任由我来承担！”


王夫人没有动怒，她轻轻抿了一下头发，不屑地向躲在门外的张若锋妻子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道：“三叔，我这里都记有帐，这十年间从你手批给王家的钱一共是一百万贯，而且这些都是我让你付的，你都乖乖照办了，这是什么原故，难道你和大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你这个贱人！”躲在门外偷听的张若锋妻子爆发出一声怒吼，她抡起一把扫帚，泼风似的冲进来，指着王夫人大骂：“这么多年我都忍了，今天你居然跑到我家自己承认，我、我打死你。”


吼罢，她抡起扫帚便打，王夫人却一动不动，她似笑非笑地盯着张若锋，这十几年来，她早将他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果然，张若锋一下子跳起来，拦腰一把抱住妻子，不料她体壮腰粗，张若锋拦不住她，两人竟一下子摔倒在地，扫帚也飞出去两丈多远。


“你真要护着这个贱人吗？”张若锋妻子又气又急，心中委屈到了极点，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好了，你不好闹了，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张若锋恨不得将她嘴缝上。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王夫人站起来，看着她冷冷地道：“如果你想让你丈夫死得快一点，那你尽管闹、尽管哭，弟妹，你一直在外面偷听，为何话只听一半呢？”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院中传来，“不错！事情确实没那么简单，弟妹就不要闹了。”


三人回头一齐向院内望去，夕阳下，一个戴着斗笠的高胖男人出现在门口，管家站在他身后，脸上的惊愕尚未消去。


三人见他慢慢掀起斗笠，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你不是死了吗？”


来人正是传闻中落水而死的张若锦。


张若锦冷笑了一下，他回头对管家道：“不准泄露我来的消息，否则我就杀了你。”


管家的腿直发抖，他点了点头惶惶而去。


张若锦慢慢走进屋，对张若锋妻子道：“弟妹，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会给你个交代。”


他几个月前曾主持召开过家族大会，自然而然地在族中也有了威望，张若锋妻子嘴唇动了动，只得拾起扫帚下去了。


张若锦转身将门关上，房间里顿时昏暗了下来，房间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他微微摆了摆手道：“两位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见二人满腹疑惑地坐下，张若锦冷冷一笑道：“张若镐确实要杀我，但我料敌在先，死的是我的一个随从。”


说到此，他瞥了一眼王夫人道：“大嫂，不在意我这样说你丈夫吧！”


王夫人摇了摇头，默然无语。


“三弟，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张若镐已经将礼部尚书一职让给了张破天，吏部批文已下。”


“什么！”仿佛一道强光直射脸庞，张若锋的眼睛骤然收缩成一条线，内阁宰相是张家的最高利益，大哥未经家族同意便擅自让出，而且是他们最痛恨的张破天，一股深深地愤怒从他心底冲出，张若锋紧捏的拳头竟微微颤抖起来。


张若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所以我不顾个人安危回来，就是要在族中说清楚此事。”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股愤怒，“可恨！族规中没有哪一条能约束他的决定，他自以为是家主，就可以任意妄为。”


“再是家主也要征得家族的同意。”


张若锋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颤抖着嘴唇道：“如果损害到了张家的根本利益，这样的家主必须废除。”


“是！我也是这样想，是废除他的时候了。”张若锦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阴的笑意，他从怀中取一封信，推给了张若锋，张若锋颤抖着手撕开信皮，他的手重了一点，将里面的信笺的一条边给撕掉了。


张若锋手忙脚乱地将信打开，忽然俨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顿时僵住了。


信居然是大哥写的，里面的内容是让他拨款四十万贯给山南王家，张若锋再仔细看了看，没错！确实是大哥的笔迹，下面还有大哥的印章，很多大哥习惯性的运笔都分毫不差，信笺已经发黄，显然是几年前写的。


笔迹或许可以冒充，但这个印章却是真的，独一无二的礼部尚书之印，而且这个信纸也是礼部专用，上面印有编号。


这怎么可能办到？张若锋一转念便明白过来，这只有掌大权的人才能可能办得到，这个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是谁让你这样做的？”过了半晌，他忽然冷冷地逼视着张若锦，“是崔圆吗？”


“三弟，话不能这么说，是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家族利益，张若镐擅自把内阁之位给了张破天，你能容忍吗？崔相不能容忍，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们张家和崔圆会利益一致？”


张若锋慢慢摇了摇头，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张若锦突然露面，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极可能已经被崔圆收买。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平静地说道：“二哥，恕我暂时不能答应你，事关重大，我须仔细考虑清楚。”


张若锦眼皮微微一合，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三弟，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


夜深了，一辆马车急速地驶过大街，右一转，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约莫行了百余步，马车在一处小门前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确定后面没有跟踪的人，马车门开了，戴着一顶斗笠的张若锦从马车上下来，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张若锦取出一只铁牌，在门缝处一晃，随即一闪身进了小门。


张若锦被引进一间小屋，屋里没有点灯，一名年轻的女道士正负手凝视着窗外的月亮，明月尚未满盈，月光如淡蓝色的流水，倾泻在她的脸上，仿佛美玉一般的晶莹剔透，她浑身上下不带一点人间气息，就宛如月宫的仙子失落人间。


张若锦上前拱了拱手道：“李先生，下官已从张府回来。”


他虽是正四品刺史，但在她面前却摆不起半点官架子，不仅仅是崔圆下令要绝对服从她的指挥，更主要是这个女人狠毒无比，杀起人来眼睛眨都不眨，她一到太原便杀了五个轻视她的襄阳供奉堂高手。


“他们二人答应合作了吗？”李翻云淡淡地问道。


“王烟萝问题不大，主要是张若锋，看得出他对相国偏见颇深。”


“不是偏见，而是他心里很明白，那封信呢？”


对方凌厉的目光使张若锦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密密的汗珠，那封信张若锋死活不肯再还他，他事后再去要，可张若锋却说已经撕毁了，他有些心虚地说道：“信已经被他当场撕掉了。”


“是吗？”李翻云盯着他，有些不相信问道：“你亲眼看见他撕了吗？”


一种被审问的耻辱强烈地刺激着张若锦，他的腰忽然挺直了，冷冷道：“五年前老夫是大理寺卿，现在我是堂堂上郡刺史，我说话连相国都不会质问，李小姐，你才多大？”


李翻云并不回答他，她傲慢地一笑，缓缓走到案几前拾起上面一封信道：“我唯一不敢质问的就是崔相国，连这样的信在几年前都准备了两份，这种深谋远虑让人敬佩。”


张若锦听说还有一封信，他微微松了口气，也缓和了语气道：“那就把这封信就交给我吧！”


李翻云却轻蔑看了他一眼，她拉了一下旁边的细绳，一名干瘦男子应声而入，“参见李先生！”


“你拿着这封信去张若锋的房里，让他畏罪自杀！”


张若锦大惊，连忙阻止道：“张府夜里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李翻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你在，难道还进不去吗？”

第一百零一章 争夺家主（三）


次日一早，有人来向张若锋汇报族中之事，却忽然发现张若锋夫妻都已上吊自尽，此事立刻震动了张府，张若锋掌管族权十几年，就是代理家主，他这一死，张家就仿佛塌掉了半边天，立刻有族中长辈报告了太原尹。


随即太原尹韩延年及晋阳县县令率衙役、仵作亲到张府察看情况，很快便下了结论，张若锋夫妻确实是自杀，没有他杀的迹象，但在他房中发现的一封信却使得韩延年立刻命令官府退出此案，与此同时，张府宗人堂的长辈们也严禁府中之人谈论此事，企图将张若锋自杀之事尽量淡化。


但事情越是掩盖，私下里各种小道消息就越是传播迅猛，渐渐地，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那封信的上面，那里面极可能有张若锋自杀的原因，信里到底是什么内容？


中午时分，另一件让人震惊的事件又突然发生了，已经死去的张若锦竟重新出现，他并没有死，只是受了轻伤，他一到张府便立刻接管了府中大权，一道道指令发出去，命令在河东各郡为官的近百名张家族人火速赶回太原本宗。


一桩接一桩的大事纷至沓来，张府上下充满了暴风雨即将到来时的寂静和沉闷，紧张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


三天后，一辆马车在数百名士兵的护卫下，远远地出现在了太原城西南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他们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张若镐一行，虽然从那女子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他们出现的本身也就意味着崔圆已经采取了行动。


太原城此刻已经不会风平浪静，离太原越近，队伍也就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张焕催马到张若镐的马车前道：“家主，不如我们先到军营去，先了解一下情况后再进城。”


张若镐摇了摇头，“这件事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把军队扯进来，以免给人落下口实。”


他指着远方一处庄园道：“那里是前相国苗晋卿的庄园，我们可以到那里歇息一天。”


苗晋卿已在五年前去世，庄园由他的次子打理，通报了姓名，苗二郎便热情地将张阁老迎进了庄园。


庄园周围的数百顷土地都是苗家的家产，整个庄园西高东低，围墙东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在西面还有一座高高的小丘，被围墙围住的部分约数百亩，里面占地面积极大，房舍众多，住着许多奴隶和庄丁，还有十几座巨大的仓库，三百余人进驻也丝毫不嫌拥挤。


房间里，苗二郎正在给张若镐讲述这两天张家发生的情况，虽然细节处他也不知晓，但张若锋自杀、张若锦死而复活，这些张家发生的大事早已传遍了太原城。


“小侄只听说张三叔自杀是和一封信有关，但信里具体是什么内容却没有人知道。”


“你说张若锦是在中午时出现的吗？”一旁的张焕忽然插口问道。


苗二郎手一摊，无奈地笑道：“我说的都是在太原城流传的消息，这种事有一千人传就有一千个说法，但不得真。”


张焕轻轻点了点头，“多谢你了，我自会派人去核实。”


房间里十分安静，苗二郎已经告辞而去，张若镐也疲惫到了极点，先去睡了。


张焕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这件事的原委，如果崔圆真从那四十万贯钱下手，张若锋也不应该自杀，四十万贯钱那件事自己很清楚，除了那张批单，不可能再有别的什么证据。


张若锋如果将批单毁掉，根本就没有证据是他批出去的，况且家主都没有追查此事，他自杀又有什么必要？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给王家的钱远远不止四十万贯，以前出去的钱留有把柄，而这个把柄极可能在王烟萝手中，但就算王烟萝用以前的把柄来要挟张若锋，张若锋内疚自杀，但张三婶又有什么必要跟着自杀，她是个极开朗热心之人，自己还有女儿，怎么可能随夫自杀，退一万步讲，即使她想不开要自杀殉夫，也应在帮丈夫洗清冤情再死。


想到这里张焕冷冷一笑，他已经敢断言定，张若锋必然是他杀，而张三婶是知道了什么事情而被一起灭口。


现在的问题就是那封冒出来的什么信，如果知道它的内容，也就知道了崔圆的布棋，张焕想了想，便写了一封信，又取出一百两黄金，一齐交给一名亲兵道：“你连夜进城，想办法去张府见到张灿，把这封信交到他本人的手上，你要记住，张灿的印堂上有颗极大的黑痣。”


亲兵领命去了，吃罢午饭，张焕便躺下休息，赶了一天的路，着实也有些累了，不多时便和衣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争吵声将他惊醒，外面天已经黑了，灯光微弱、突突地作响，张焕凝神细听，门外传来了亲兵的说话声，“将军已经睡了，明天再说吧！”


“可是将军让我回来立刻禀报。”这好象是去太原那个亲兵。


‘这么快便回来了，’张焕立刻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亲兵，他笑了笑道：“让他进来吧！”


亲兵走进屋，向张焕行了一军礼，“属下幸不辱命，已经将信交给了张灿。”


“辛苦你了！”


张焕把灯重新点亮笑道：“没有给错人吧？”


亲兵从怀取出一只小银牌，奉给张焕道：“这是属下问他要的银牌，确实是他本人，请将军放心。”


张焕接过银牌看了看，上面刻了‘张灿’二字，他不由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身上有牌子？”


“回禀将军，属下事先已经问好。”


张焕赞许点了点头，“做的不错，胆大而且心细，剩下的黄金就是我赏你，去吧！”


“多谢将军！”亲兵犹豫了一下，又道：“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


“属下在张府门前见到许多马车，都是今天刚到，我套了一些车夫的话，他们都是张家当官的族人，从各地赶来。”


张焕沉思片刻，便笑道：“我知道了，下去好好休息吧！”


亲兵行了个礼退了下去，张焕看着这个叫陈平的亲兵，不由暗暗思忖，“此人心细如发，倒是可以大用。”


亲兵刚走，亲兵队正李双鱼便匆匆赶来，他行了一个礼，低声道：“将军，好象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


“刚才巡查的弟兄发现，在庄园东面的树林里有宿鸟惊飞。”


“宿鸟惊飞？”张焕冷冷一笑，这么快就要短兵相接了。


“命令弟兄们立刻做好准备！”张焕吩咐一声，便向家主的房间走去，不料他刚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停住了脚步，既然崔圆派来的都是武艺高强之士，而且擅长做暗事，怎么会惊动宿鸟，这里面必然另有文章。


他一把抓起刀，“走！看看去。”


……


发现情况的地方是在东面的树林里，这里地势低缓，围墙容易攀爬，张焕登上高高的哨塔，一名亲兵指着前方低声道：“刚才又有一片宿鸟惊起，估计是来了两拨人。”


张焕顺他手指方向看去，围墙外是一条浅浅的小溪，过了溪水大约二百步，一大片黑黝黝的松林延绵足有三里，夜里漆黑，看不见松林里的情况。


张焕沉思了片刻，天骑营是三万河东军的精锐，而自己的三百亲卫又是天骑营的精锐，个个都能以一挡十，崔圆不可能不知道，松林里的人最多也只有数百人，如果正面发起进攻，未必躲得过箭雨，但对方如果实施声东击西，他们从另一面突进来，进行贴身近战，自己的手下恐怕就会吃亏。


“将军，快看！”一名亲兵忽然发现了情况。


张焕凝神望去，只见松林的边上有一些黑影晃动，张焕冷冷地笑了，对方一定是看见有人上了岗哨才刻意露面。


“你们自以为聪明，多此一举才会露了马脚。”他低声喃喃自语。


安史之乱后，大唐豪门的庄园大多重新修筑，往往依地势而建，易守难攻，俨如一个个小小的城堡，苗家这处庄园也是一样，建在一处高地上，背靠一处山丘，东面是正门，地势低缓，且有大片树林，而南北两面都是一马平川，无处藏匿。


张焕的目光落在了西面山岗，如果东面树林里的人是虚兵，那真正的杀手必然就埋伏在山岗之上，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趁势将他们全歼，以后的事就会顺利许多。


这时，苗二郎也爬了岗哨，“张将军，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焕瞥了他一眼道：“有人想对家主不利。”


苗二郎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庄园里的家丁今天早上刚护送钱粮进城去了，这可怎么办？他一转念，忽然又想起张焕的三百骑兵，这才略略放下心。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张焕想一想便问道：“庄子里有多少人可用？”


“还有几百名奴隶。”苗二郎迟疑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他们都是庄稼汉，恐怕不经大用。”


“不妨！你挑两百个年轻力壮的来，告诉他们，有贼人要抢粮食，如果他们能奋勇杀贼，就给他们自由。”


说到这里，张焕又歉然笑了笑，“苗家的损失，家主日后自会补偿。”


苗二郎点头答应，便爬下岗哨，张焕忽然又叫住了他，“庄园里可有隐蔽的场所？”


“有！有一间地下室，是我父亲在安史之乱时修来避难用的，十分隐蔽，只有我和一个老家人知晓。”


张焕点了点头，“等会儿可能会有危险，你和家主都躲进去。”


……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两百名穿上唐军盔甲的奴隶伏在墙上，他们各拿刀枪，神情紧张地注视着东面的树林，张焕则留了数十人辅助他们，又命一百人去西面的高墙处埋伏。


他自己则亲率一百多弟兄，背着弓弩长刀，从南面的墙头翻出，迅速向西面的山丘包抄过去。


月亮已经西下，月光被山岗挡住，山丘上黑漆漆的，从山岗另一面的阴影里腾起一股浓浓的烟雾，盘旋而上，遮住了西沉的月辉，那里是一处温泉。


这时一名斥候快速跑回，“将军，山上确实有人埋伏，约三四百人。”


“大家轻一点，慢慢上山！”


张焕分兵两路，从左右向山岗上包抄而去，这座小山岗的外形颇似一条鱼，树木浓密，没有上山的道路，低矮处均是大片的灌木，十分易于隐蔽。


离斥候发现的埋伏地还有一百步时，张焕命手下停住了脚步，这时他已经可以看见山顶有人影晃动，所有的士兵都不约而同地抽箭上弩，慢慢拉紧了弦，忽然，庄园那边隐隐传来了喊杀声，山顶上的黑影都一下子站了起来。


“射！”


张焕一声令下，左右数百支箭如暴雨般奔泻而出，箭势强劲快疾，山顶上哭号声骤然响起，一片一片人影栽倒，开始有人四散奔跑，大呼‘饶命！’


张焕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武艺高强的杀手，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东面树林里才是真正的杀手，自己上当了！


……


庄园东面的松林里，一百余名黑衣人攻势凌厉地向墙头冲杀，好在张焕留下了数十名亲兵，在亲兵队正李双鱼的指挥下，勉强抵挡住了黑衣人的第一波试探性进攻，而那些身着唐军军服的奴隶们都吓傻了，这些人哪里是来偷粮食的小毛贼，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尽管有自由身的诱惑，但自由哪有保命重要，有人已准备开溜。


李双鱼见这些奴隶被贼人的气势吓倒，他冲上来砍翻一个准备开溜的奴隶，大吼道：“谁敢跑，我就杀了谁！”


众奴隶见他开刀杀人，一时都被震住了，李双鱼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道：“他们若冲进来，你们的老婆孩子一个都活不成！”


众人的头都慢慢低下，确实是这么回事，这帮盗贼穷凶极恶，自己的妻女未必能逃过他们之手，李双鱼见话有了效果，立刻大声喝道：“杀死一个人赏五十贯，若你们死了，妻女给予自由。”


在保护家人和重赏双重激励之下，这些奴隶勇气渐生，他们不再象刚才那般害怕，又重新涌上墙头准备和盗贼拼死博斗。


松林里，李翻云目光冰冷地盯着墙头，一次试探地进攻，她已经确定对方不是唐军，而是临时拼凑起来的庄丁，也就是说自己引蛇出洞的计策成功了。


李翻云阴阴地笑了，埋伏在松林里的人是才真正的杀手，而后山那些乌合之众不过是她用一万贯钱招募来的数百名地痞流氓，她命手下惊飞宿鸟来迷惑对方，果然让张焕上了当。


在极度兴奋中，她原本冰晶玉洁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光影浮动，仙女霎时变成了妖女，她喃喃低语道：“张焕，你以为黄河那些水鬼是白死的吗？”


……


山岗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这是张焕动手了，时机到了，李翻云拉弓将一支火箭射上天空，火箭在空中划过一道红线，黑暗的夜里显得分外刺眼。


这是给埋伏在南面另外十人的信号，他们才是刺杀张若镐的主力，个个武艺高强，极擅长轻功和暗器，是李翻云特地为这次行动挑选出的身怀绝技之人。


随着火箭的红光渐渐变得微弱，直至消失在夜空里，但南面的旷野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昏暗的夜色中，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具尸体，他们目光冰冷地望着天空，一些人的眼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消散的惊愕。

第一百零二章 争夺家主（四）


喊杀声又再一次响彻庄园上空，一百多名黑衣人迅疾地向墙头上冲去，箭如飞蝗，石头如冰雹迎头落下，一根根飞索挂上高大的墙头，有的被士兵一刀斩断，但更多的黑衣人却飞身攀爬，他们身体矫健，几个纵身便上了墙头，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急着冲进去，而是留在墙头和防守之人拼斗，随着冲上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战场也由墙头转到了墙内。


首先顶不住的是那些临时组织起来的奴隶，他们都是庄稼汉，如何敌得过这些有武艺在身的杀手，在几轮冲击下，他们的阵角变被拉得七零八落，看着满地的尸体，他们胆寒心裂，开始有人丢下兵器逃跑。


只有李双鱼率领的六十名唐军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他们一手握刀，一手执盾，十人组成一队，配合默契娴熟，而黑衣人却各自为阵，虽然个人武艺高强，人数也比唐军多，但丝毫也占不了便宜。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李翻云默默计算着张焕杀回来所需要的时间，她很清楚张焕的实力，并不指望自己这一百多人能有多大的建树，关键是那十个人能顺利潜入庄园，以他们的身手，只要张若镐露面，那他们就有机会将他射杀。


是时候了，李翻云张弓又射出一支火箭，带着尖利的哨声直冲夜空，随着撤退信号的发出，黑衣人迅速撤退，只片刻时间，所有人都跑得干干净净，有十几人慢了一步，被赶回的唐军射死或砍死。


一场突来的夜袭终于结束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张焕默默在满地的死伤者中穿行，不到一刻钟的短短时间内，二百名庄园奴隶伤亡过半，自己的手下也死伤了十几人，他走到台阶前无力地坐了下来，凝视着远方黑黝黝的山岗，对手究竟是谁？竟将自己摸得如此透彻，张焕忽然有一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若真是这样，这个对手实在太可怕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对手在黄河边的部署为何显得那样愚蠢，那其实是在麻痹自己，一切都是为了今晚的偷袭，这一刻，他深深的感觉到自己应多培养一些能干的手下，不要每件事都是自己亲自去做，还有韩愈那边招的马球军师，自己若有几个得力的幕僚，今天晚上就不会吃这么大的亏了。


不过，张焕又有一丝疑惑，似乎对方并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前面这般工于心计，后面却又草草收尾，实在是不合常理。


“将军！”亲卫陈平急匆匆跑来，他是带一队弟兄去查看庄园周围的情况，张焕见他眼中充满了惊讶，知道他必定是有所发现了，他不由站起来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将军快随我来，实在是怪异之极！”陈平带着张焕匆匆地向南面赶去。


在离墙约百步的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具尸体，他们的打扮和今晚偷袭的黑衣一样，身上都湿淋淋的，在每个人的身边都放着一个革囊，革囊里有的装着飞刀，有的盛满了铁针暗器。


张焕正弯腰去查看革囊，却被两个亲兵一把扯住，“将军，飞刀和暗器都喂有剧毒。”


张焕忽然明白了，自己对手的真正用意是在这十个人，让他们趁乱潜入庄园，他们才是最后的刺客，可是，他们怎么会全死在这里？又是谁下的手？


张焕看了一眼陈平，又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属下检查过，他们都是被带毒的兵器刺中，在极短时间内毒发身亡，但周围都没有遮挡物，下手之人是怎么靠近他们，属下就不得而知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下手之人和他们彼此认识，所以他们未加防备。”


张焕摇了摇头，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他沉思了一下，便顺着河边查看，他看见了岸边粘有几根长长的芦管，便把它们拾了起来，仔细地查看芦管两端，果然是被刀削得十分整齐，张焕望着黑黝黝的河水，忽然淡淡一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来是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


他把芦管扔了，轻松拍了拍手笑道：“事情过去就算了，今天我还有事，大家随我进城吧！”


……


太原城虽然人口远不如长安密集，但它的城池也不大，相比之下倒比长安还热闹了几分，张焕带着几个亲兵从南门进了太原，一进城，喧嚣热闹之风便扑面而来，让张焕感到既熟悉又亲切，城门口那个卖糖粥的独腿大叔还在，摊前围满了手握铜钱的孩子。


行了几里便是南市大门，这里一切如旧，大门前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运货的马车，一群孩子舞刀弄剑从里面跑出来，张焕忽然想到了林平平，如果她在，不知还会不会成为这群孩子的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经历的这么多事，每个人都在变，或许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野丫头了。


转了两个弯，张焕便来到了林芝堂，台阶前冷冷清清，林芝堂的牌子已经摘掉，但似乎还没有租出去，大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打杂的老人在慢吞吞清理房间，张焕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离约定的时辰尚早，他便走到台阶上坐了下来，向几个亲兵摆摆手笑道：“你们几个都坐下来休息一下吧！中午时再去办事。”


就在这时，张焕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十八郎要去办什么事？我能否帮上忙。”


张焕一回头，只见从林芝堂内慢慢走出一人，张焕顿时惊讶得站了起来，失声道：“师傅！”


从林芝堂里走出来的，正是已去了蜀郡的师傅林德隆，只见他穿着一身粗布长袍，面带微笑地望着自己，张焕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没想到吧！”


林德隆走到他面前，忽然笑着给了他一拳，“你这小子，现在居然这么有名气。”


“这也是师傅从小严格要求。”


张焕揉了揉肩膀笑道：“否则我现在就极可能是一介县令了。”


“你能去扫荡异族，这是让我最高兴之事，我蜀郡听说后，一口气喝了十斤酒，醉得一塌糊涂。”


林德隆欣慰地拉着张焕在台阶前坐下，“我听知愚说，你没有参加科举，后来又被太后罢了官，我也颇替你担心，可没多久我便听说你在回纥之事，这才放下心，男儿大丈夫，正该如此！”


张焕笑了笑便问道：“师傅怎么会来太原？”


“我是专程带孙子来给亲家翁看看，今天顺便来看看老房，正巧碰到你。”


林德隆沉吟一下便道：“你可有什么事需要师傅帮忙？尽管说！”


张焕闻言大喜，他的手下都是沙场上的战士，却没有一个武学高手，很多隐蔽的事情都不方便去做，师傅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张焕心中忽然有了个念头，他一直想为天骑营聘一个武术教头，师傅不就是最佳的人选吗？不过此事得慢慢来，他不露声色地笑道：“不瞒师傅，我来太原是为了张家之事，确实人手不足，师傅若肯帮我，那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


林德隆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知道逃不过所以才先自荐，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张焕低头想了想，便笑道：“家主病势沉重，我想请师傅先去给他看看。”


林德隆微微一怔，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这时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张焕向陈平点了点头，陈平会意，立刻带上两个亲兵去了。


……


张灿自从去年被张焕推荐掌了张家的财权后，为人做事沉稳了许多，一改过去无所事事的浪荡公子形象，这一年他做得倒也称职，钱物管理得滴水不漏，让一直耿耿于怀的张若锋挑不出他的毛病。


这几个月张家内部动荡，张灿做事也愈加小心，整日里沉默不语，和所有的张家子弟一样，三天前张若锋的自杀使他看到了一场暴风雨正向张家袭来，为此，他心中忧虑之极，不过昨天夜里他却意外地收到了张焕的信，张灿立刻意识到，家主回来了。


近午时分，约定的时间要到了，张灿和往常一样，先乘马车去了劝业行，劝业行就在南市大门的斜对面，他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南市大门对面等待张焕的出现。


这时，一辆马车从西面飞速驶来，停在了张灿的身旁，车门推开，只见一人在向他招手道：“张公子，快上来。”


张灿认出正是昨天给他送信之人，他迅速钻进了车厢，车门关上，马车飞速驶离了南市。


“公子，真是抱歉，我家将军不能亲自来接。”


张灿瞥了一眼车窗外，见马车飞快地向北面开去，便笑道：“你家将军怎么从北门进来？”


陈平只是笑而不语，马车在太原城中奔行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南市，张灿怔怔地望着窗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行了一里，马车便在原来林芝堂的台阶前停了下来。


“到了！”陈平笑呵呵替他开了车门，向他拱拱手道：“公子请！”


张灿下了马车，迎面便见张焕从台阶上笑呵呵走了下来，“八哥，小弟等你多时了。”


张灿冷冷一笑道：“十八郎做事倒越来越小心了，既然不相信我，还叫我来做什么？”


张焕毫不介意，他微微一笑道：“如果我不相信你，会写信约你出来吗？”


张灿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近张焕，忽然猛地掐住他脖子笑道：“你这个家伙，都是自家兄弟，你以为我会出卖你？”


张焕用劲掰开他的手，吃力地道：“你小时侯就经常出卖我！”


张灿哈哈大笑，他亲热地搂张焕的肩膀笑道：“你能来找我，我其实很高兴。”


两人说说笑笑，便进了大门。


两人坐了下来，张灿便向他详细地叙述了这几天府中发生的大事，他苦笑着道：“张若锦接手了府中的大权后，整个张府便被他闹得鸡犬不宁，他先是到我这里来查帐，但没有查到什么结果，便把所有的帐房都抓了起来，只有老钱生病未来逃过一劫。”


张焕沉思了一下，又问道：“我听说官府好像发现了一封信就放弃了追查三叔的案子，你可知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


“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封信恐怕和家主有关？”


“为何？”


“因为太原尹韩延年看了那封信，当天就称病不起，如果不是牵涉家主，他又何必如此。”


张焕点了点头，张灿说的确实有道理，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灿道：“这是家主写给父亲的信，你交给他吧！”


张灿接过信，默默地点了点头，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道：“你还记得是怎么得到这个财权的吗？”


“我当然记得。”张灿淡淡一笑道：“物以稀为贵！”


说罢，张灿快步向大门走去，快要走出大门时，他忽然听见张焕低声问道：“八哥，你来做家主继承人如何？”


张灿一下子怔住了……

第一百零三章 争夺家主（五）


苗家庄园内，张若镐躺在纱帐里，手臂搁在一个软垫上，透过纱帐他眯着眼细细地打量给自己看病的林德隆，上次就觉得他象极了自己从前的一个故人，现在越看越象，只是那个人已在与回纥人的潼关大战中阵亡，不过也有人说他并没有死，张若镐冷不防问道：“林先生可认识金吾卫大将军李日越？”


林德隆面无表情，他慢慢收回手，淡淡道：“我只是太原城一个小小的医师，怎么会认识金吾卫大将军，不过我倒给辛云京大将军看过病。”


张若镐见他不露声色，又是张焕的师傅，倒不好追问得太紧，话题一转他便回到了自己的病上：“林先生以为老夫的病势如何？”


“仅凭诊脉是看不出什么，不过我从前有个病人的病况和张尚书一样，几个月之内由一个肥壮的汉子变得骨瘦如柴，每夜胃痛难忍。”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张若镐笑着问道。


林德隆摇了摇头，“后来他去岭南了，情况我也不知，不过我让他改素食后，他的病况确实有所改善。”


“多谢林先生，以后我也会注意饮食。”


林德隆见他有些疲惫，便告辞而去，张若镐给旁边的张焕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来，林德隆走后，房间里就只剩下张若镐和张焕两人。


张若镐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当年的在金吾卫大将军，竟然就藏在我的眼皮之下。”


张焕默然无语，原来师傅竟然就是当年史思明手下第一猛将李日越，后来投降了李光弼，被朝廷封为金吾卫大将军，现在他终于明白十五年来师傅为何要在太原行医从善，那是因为安史之乱中他曾在河东杀人无数，他是来赎洗自己当年所犯下的罪孽。


张若镐见张焕沉思不语，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来！给我讲讲昨夜的事情，我听说你发现了蹊跷之事？”


张焕便将师傅之事暂时放下，给他讲述了发现有人相助之事，最后问道：“家主以为这是谁的手笔？”


张若镐冷笑了一声，这还用问吗？除了裴俊，还会是谁，不过裴俊这只老狐狸打得什么主意他当然也很清楚，他抬头瞅张焕一眼，笑道：“你认为呢？”


“我以为是裴相国。”


张焕微微地笑了笑道：“裴相这样做自然有他的用意，不过我以为先不必考虑他的动机，对我们有利则拿来用就是，我想，裴相也乐意见到崔圆饮恨河东。”


张若镐没有再说什么，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淡淡一笑道：“既然你心里明白，此事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张焕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张若镐忽然睁开眼睛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忧虑之色，喃喃自语道：“十八郎，你可千万别被他的伪善迷惑啊！”


……


张焕回到前院，只见林德隆正坐在台阶上细心地擦拭一把横刀，在他旁边则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窗上陈平托着腮全神贯注地看着林德隆的一举一动，那神态颇象街头小孩盯着修补匠人手中的活计。


张焕心中轻轻地松了口气，其实师傅从前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既然在官方记录中已经阵亡，那他就不再是李日越，而只是太原名医林德隆。


他慢慢走到林德隆的身边坐下，笑了笑问道：“师傅不想孙子吗？”


林德隆举起钢刀眯着眼打量一下，笑道：“我那亲家翁恨不得我最好忘了孙子，自己一个人回蜀去。”


张焕见他手中是一把新刀，便歉然地说道：“我把你给的刀弄丢了。”


“我已听平平说了此事，丢了就算了。”


沉默了一下，张焕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师傅可知道平平被楚尚书认为义女。”


林德隆微微一怔“是楚行水么？”


“是！”


林德隆沉思片刻，便笑了笑道：“十几年前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外表温文尔雅，但内心却很刚烈，是一条汉子，平平有他这个义父也不错。”


说到这里，他笑意渐去，瞥了一眼张焕道：“张尚书的病恐怕拖不了多久了？”


张焕一呆，他急忙问道：“师傅不是说有一个类似的病人去岭南了吗？”


林德隆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道：“去岭南之说只是不想刺激张尚书，我那个病人来找我诊治后不到一年就死了，他胃里长了一个‘肿’，我刚才看太医开的药方，其实张尚书就是一样的病，想必太医也明白。”


张焕半天说不出话来，恐怕张若镐自己也知道命已不久，所以他才会将内阁之位让给张破天，逼张家接受张破天回族。


“生死有命，你就看开一点吧！”林德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岔开话题笑道：“听说你昨晚吃了一个大亏，可是真的？”


张焕瞥了一眼陈平，淡淡一笑道：“有人虚虚实实，着实骗了我一回。”


林德隆将刀插进鞘里，站起来微微一笑道：“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张焕想了想便道：“我想请师傅贴身保护家主。”


……


次日黄昏时分，太原城的南门便浩浩荡荡驶来一支队伍，近三百骑兵严密地护卫着一辆马车，虽然人数不多，但这些骑兵皆手握横刀，衣甲鲜亮、气势威严。


这些天张家似乎要发生什么大事，每天都有不少族人从各地赶回，但今天这支骑兵队却不同寻常，思路活络一点的人都猜出，这是张家家主回来了。


消息往往比马车跑得快，张若镐的队伍刚到张府大门的木桥前，张若锦便率领近百名族人出来迎接，“大哥回来前为何不先告诉我们一声！”


虽是迎接，但张若锦态度毫无恭谦，语气也没有半点敬意，如果不是李翻云要求出迎家主，他或许连大门都不会开，争夺族位如同水火，他势弱一分，极可能就被张若镐压下去。


张若镐连窗子也没有打开，只听他在车内冷冷道：“你问我回来前为何不说一声，那我问你，三弟死之前为何你又不告诉我一声？”


张若锦脸色一变，他向后退了一步道：“大哥此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三弟之死和我有关系吗？”


“你自己心里明白！”


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张若锦向后扫了一眼，老四张若锵犹豫了一下没有动，而老六张若钧却一步站了出来，他的眼角迅速瞥了一眼张焕，厉声道：“三哥之死和二哥无关，这一点大家都清楚，我倒觉得你应先问问自己，究竟谁该对三哥之死负责？”


话音刚落，一条黑黝黝的鞭稍从他嘴边扫过，‘啪！’地一声脆响，张若钧猛地捂住嘴巴，万分痛苦地蹲了下去，片刻，他的嘴变得又红又肿，只听张焕在马上冷冷道：“族规有言，不敬家主者杖五十，辱家主者杖两百，既然没人动手，那只有我来代劳了。”


“你！”张若锦恶狠狠地盯着张焕，他刚要发作，却忽然脸色大变，只见张焕的手中出现了一块金牌，四个篆字清清楚楚出现在他眼前，“如见朕面”，在下面刻有一行小字，‘玄宗皇帝亲书’。


而在金牌的上面则是一双冷厉的眼睛，再看两边，几个士兵已经抽出了寒森森的刀，张若锦的腿一阵发抖，他‘扑通！’跪了下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臣平阳郡刺史张若锦恭迎太上皇陛下圣物！”


他这一跪下，身后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张焕一言不发，良久才冷冷道：“恭迎太上皇圣物，只开一侧门就行了吗？别的人呢，都在房中睡大觉吗？”


“这……”张若锦又羞又恼，他回头恶狠狠地对几个族人道：“去把大门打开，把所有人都叫出来迎接！”


张府两年未开的大铁门终于在‘吱吱嘎嘎！’声中开了，张焕将金牌一收，跳下马恭恭敬敬地对马车中张若镐道：“请家主进府！”


只听张若镐在马车里低声喝道，“进府！”


高大的马车便从张若锦和张若锵面前缓缓驶进了大门。


张府内也有一条类似中轴线的大街，呈东西走向，为了避讳，修成了半月形，此刻道路两旁挤满了张家的族人、家奴和帮佣，足有数千人之多，他们没有看到太上皇的圣物，却看见一辆高大的马车缓缓驶来，‘家主回来了’，这个消息瞬间便传遍了全府，太上皇的圣物此刻已经不重要了，家主的到来使无数心处悬崖的张氏子弟们一下子回到了坚实的大地，欢迎的场面出现了冷热两重天的局面，开始有一些年轻的子弟追着家主的马车奔跑欢呼，也有知内情者负手呵呵冷笑，而更多的人则开始盘算在这次家族内讧中自己究竟该支持谁。


今天晚上，将是无数人的不眠之夜。

第一百零四章 争夺家主（六）


入夜，几声犬吠呜呜咽咽在街头响起，张府大门悄然打开，过了半晌，一辆马车在数十骑武士从门内驶出，辚辚向北驰去，自从家主归来，张若锦不敢再嚣张，出一趟门也是小心再小心。


马车几乎在太原城内绕了一周，才渐渐地向目的地走去。


今天张若镐一回来便强势出手，释放了所有被拘押的帐房，并解散了他刚刚成立的安保营，虽然在他回来之前几乎所有的族人都表示支持自己，可今天下午在张若镐的强势面前，却无人敢出头反对。


“一帮见风使舵的家伙！”张若锦暗暗咬牙切齿。


马车一转，又驶进了那个深宅小巷……


李翻云负手站在窗前，目光阴冷地看着院子里的大树，自从得到张若镐进城的消息，她的脸便一直阴沉似水，很显然，自己的计划失败了，那十个人必然已经完蛋，但其中的细节她却不得而知，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再想刺杀张若镐实在是难上加难，罢了！张家的事情还是张家去办吧！自己应集中精力把自己的事办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低微的禀报，“先生，张刺史来了！”。


李翻云的思路被打断，她凝神道：“让他进来！”


很快，张若锦被带了进来，他上前轻轻施了一礼，“李先生，你找我有事吗？”


李翻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来问你，你已占尽先机，为何张家的族会迟迟不举行？”


张若锦小心翼翼答道：“现在大半族人都已到来，还有三十几人可能明后天能到，按族规还达不到罢免他的人数。”


李翻云没有说话，半天她才缓缓道：“我刚刚得到消息，李系已加快行进速度，三天后将抵达太原，最迟后天你一定要召开族会罢免张若镐，否则你自己给相国解释去。”


张若锦见她将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心中大骂，却又无可奈何，他迟疑一下又道：“先生能否问问相国，在危急时刻，请山东出兵……”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李翻云断然拒绝，“出兵河东？哼！你以为相国会想不到吗？你以为张若镐也会想不到？”


一连三个加重语气的疑问，使李翻云对张若锦的能力产生了强烈的质疑，如此浅显的道理他居然还会问，他难道不知道李系来河东巡视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山东借机出兵河东吗？


她暗暗地摇了摇头，崔相国看错人了，这次张家之争恐怕不容乐观，想到此，她语气萧索地道：“张刺史，这件事你可以直接飞鸽请示崔相，不必通过我。”


张若锦见她没有诚意，只得恨恨而去。


待他走后，李翻云沉思了片刻，又拉了一下绳，一名手下匆匆走进，向她施一礼道：“请先生吩咐？”


“兰陵乐坊那边情况如何？”


“启禀先生，正按既定计划在太原造势，夺下这次曲会桂冠不成问题。”


李翻云点了点头，“要将名气造大，这两天一定要轰动全城。”


……


张若锦忧心忡忡地回到府里，事实上他并没有对李翻云说实话，张府族人下午时便已到齐，只是张若镐的强势出现削弱了他的信心，罢免家主须七成族会中人通过，他委实没有把握，如果一旦族会上罢免失败，崔圆不会饶过他，所以能向后拖两天，给自己留点时间是最好不过，想着，张若锦慢慢来到了张若钧的房内。


张家五兄弟，除了老三张若锋身体瘦弱外，其他四人长得都颇为神似，皆是高胖的身材，相貌也是大脸大鼻，只是张若钧最没有出息，官职最小，在族中也没有什么影响力。


但他的两个儿子却引人注目，一个嫡子掌管着张家的财权，而另一个庶子却名扬大唐，不过他宁可没有这个名扬大唐的儿子，府门前挨的一鞭将他这个父亲的脸面扫得荡然无存。


此刻张若钧仰躺在软榻上，一名侍妾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敷药，张焕的那一鞭抽得太狠，不仅口唇高高肿起，而且牙齿也松掉了两颗，他此时的模样颇似一种生活在河中的马的远亲。


“六弟！你好点了吗？”张若锦在他身边坐下关切地问道，这一鞭是替自己挨的，倒把他们兄弟之间的心拉近了。


侍妾敷完药，又用几层轻纱把他鼻子以下的部位遮住，这才退下去，张若钧坐直身子，眼中的怒火流露无疑，他取出纸笔，重重地写下一行字：我要杀了那孽障！


张若锦叹了口气，他很理解兄弟的苦楚，被自己儿子当众鞭打，这放在谁的身上都无法忍受，可是张焕既然敢公开打自己的父亲，那说明已经不把放他在眼里了。


“六弟，你想过没有，他之所以这般嚣张，是谁在给他撑腰？”


张若钧眼中的愤怒更加强烈了，他又写下了一句话，‘见子伤父却无动于衷，此人为一己之私而颠倒纲常，不配为家主。’


“是！从这点小事上就可以看出他天性薄凉，心中根本没有手足之情。”


张若锦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为了我张家的前途，我已经决定豁出去了，六弟，你一定要帮我！”


张若钧大笔一挥，肺腑之言跃然于纸上，‘请二哥放心，今日之辱，我必十倍还之。’


张若锦见他写字龙飞凤舞，举手间挥洒自如，似乎比说话还要快一些，而且写在纸上的词句说服力还更强，担心他口不能言的隐忧一下子解了，族会上自己的急先锋非他莫属。


他返身关了门，从书架上又抽出一大叠纸笑道：“来！我们商量一下族会上的细节。”


……


就在张若锦兄弟商量对付张若镐的同时，张焕却受家主之托，来到了王烟萝的房间。


女人有时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当她受尽伤害、铁了心要对付某人时，却会因为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而忽然改变想法，王烟萝就是这样，她原本决定和张若锋一起指证受张若镐指使向王家汇钱，但自从张若锋拒绝合作被杀后，王烟萝便沉默了。


她的沉默或许是感觉到了唇亡齿寒，或许是看到了自己将来的下场，总之，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想法，但无论如何，她在这次倒家主的事件中将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她的态度也极其重要。


张焕走进房间时，王烟萝是背对着他，在伏案写什么东西，张焕在门口长施一礼，恭敬地道：“张焕参见夫人！”


“进来吧！”


王烟萝慢慢转过身来，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软榻，“请坐！”


她仿佛知道张焕要来，沉默了片刻，便先开口道：“是他叫你来的吧！”


张焕笑了笑没有说话，现在的局势十分微妙，按照张家的族规，只要有人提出家主不利于家族的证据，并在十个辈分高于家主的长辈签名同意下，张氏家族就必须召开全族会议，审议现任家主的资格，一旦过超过七成的人同意，现任家主就会被革去家主的职务。


在五月份因家主继承人和张破天重返家族一事上，张氏家族曾经召开过一次全体会议，形势对张若镐相当不妙，事情又隔了数月，却发生了张若镐将内阁之位让给张破天，以及张家巨款失踪两件大事。


事实上，形势对张若镐相当不利，不过要七成人赞成才能罢免，这又给张若镐留下了一线生机，支持他的人也有，这样族会的胜负极可能就悬于一票之差。


所以争取每一点有利的条件便是当务之急，尤其是王烟萝，她是家主正室，她若站出来指证，形势将对张若镐相当不利。


相反，如果她能保持沉默，在很大程度上将削弱对张若镐指责的说服力。


但王烟萝此人颇有心计，若表现出有求于她，她必然漫天要价，一旦条件满足不了她，她反而会咬得更狠。


“我不会是张家的家主继承人。”张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


要想和王烟萝沟通，首先就要缓和她对自己的敌意，而家主继承人是他们之间矛盾激化的导火索，掐掉这个导火索，虽然不能使王烟萝捐弃前隙，但至少能使她变得理智，不至于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王烟萝一怔，她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欢畅的神色，这是一种兔闻狐死的痛快，她望着张焕，脸色越来越愉快，终于，她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尖刻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待她心中的愤懑发泄得差不多时，张焕这才冷冷地道：“不过家主继承人也轮不到张煊。”


“那是当然。”王烟萝嗤笑一声道：“煊儿考不上进士，又立不了大功给他露脸，他当然是看不上眼。”


张焕却摇了摇头，“家主说不是这个原因，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家主只是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烟萝脸蓦地红了，但一霎时又消失不见，她当然知道张若镐指的是什么，这种事只有他们夫妻自己心里明白。


王烟萝眼中的神色开始变得阴骛起来，她冷冷问道：“那他想怎么处置我们母子？休了我，赶我回王家吗？哼！谅他也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你以为我们张家还象以前一样可以任人揉捏吗？”


张焕站起身，不屑地望着她道：“王昂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崔圆让他向东，他敢走西吗？夫人，现在的形势已不是去年，你知道家主为什么要把尚书之位让给张破天？我实话告诉你，这就是为了把张破天的利益绑在张家身上，让他的三万河东军真正成为张家的私军，试想一下，崔圆会为了你而和河东军血拼厮杀吗？况且就算崔圆这次扳倒了家主，他又该如何处置你呢？有时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害了自己。”


说到这里，张焕见她脸一阵红一阵白，便缓和一下口气道：“今晚上夫人先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来拜访！”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要走，就在他刚走到门口时，王烟萝忽然低声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张焕停住了脚步，他转身向王烟萝躬身施一礼道：“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王烟萝的眼光极为复杂，她知道张焕说的是实话，大哥确实已沦为崔圆的走狗，虽然大哥不会杀她，但崔圆会，张若锋还是张若锦的兄弟，一转眼便杀了，那自己呢？如果这次事件结束后，崔圆会留她这个隐患吗？


张焕说得对，自己必然也会死，王烟萝的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让自己沉默也是可以，但需要他张若镐用条件来交换。


“你坐吧！”


王烟萝的目光已经不再似张焕刚进来时那般充满敌意，而是极为冷静，待张焕坐了，她才淡淡一笑道：“你说吧！他给我什么条件？”


张焕见她已经恢复了理智，便笑了笑道：“维持现状，你依然是家主正室，另外你可以进入宗人堂，各房纳妾婚娶皆由你来过问。”


王烟萝摇了摇头，表示不认可，这些都是虚的东西，她是个讲求实在的女人，这种条件她不能接受。


张焕仿佛知道她会有此反映，便冷冷一笑道：“家主本来只答应维持现状，进宗人堂还是我的建议，夫人，你就知足吧！”


“不！”王烟萝用不容反对的语气道：“我有两个条件，如果他答应，我就保持沉默，否则大家就鱼死网破！”


张焕凝视着她，目光清冷，“夫人不妨说说看？”


“一是他的荫官必须给煊儿。”


王烟萝心里清楚，张煊的家主之位已经没有希望，改变他地位唯一的办法就是自立门户，可他又不可能考中进士，所以按照唐制走门荫这条路就是最为有效的捷径。


张焕不露声色，他又继续问道：“那第二呢？”


“第二是把河东郡的蒲河田庄划给烨儿。”


张烨是王烟萝的二儿子，也是读书不成，而张若镐的门荫只能给一人，所以王烟萝便考虑给他做个富家翁，蒲河田庄占地五千顷，皆是膏腴之地，是张家最大的一个田庄，至于小儿子则跟在自己身边，他年纪尚小，张若镐也颇为喜欢他，而且他天资聪明、学业努力，是个读书的料，将来考中进士应不成问题，这样一来，她所有的后顾之忧便解了。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张焕，等待他的答复。


半晌，张焕方缓缓道：“荫官之事我可以劝劝家主，我估计问题不大，但把田庄私分给族人，这与族制不符，恐怕不行，这样，让张烨到我天骑营从军，夫人看这样可好？”


“不行！”王烟萝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这个两个条件，不容半点删改。”


张焕忽然笑了，“让家主做出这么大的让步，除非夫人也拿出一点实质性的东西。”


王烟萝沉默了，让她出卖娘家也不可能，半晌，她叹了口气道：“那我告诉你，张若锦手中有一封信，那封信的内容是你们家主写给张若锋，让他划款给王家，信中的笔迹连我都分不出真假，关键是印章是真的，你们家主有口难辨，而且这封信是官府从张若锋的房内抄到，这是张若锦这次倒家主最大的一个证据。”


张焕还是摇了摇头，“你这个消息不算什么，从太原尹那里也能知道，我希望你提供一个真正有价值的消息。”


王烟萝忽然冷冷一笑，“如果我告诉你，那封信有一模一样的两封呢？”

第一百零五章 争夺家主（七）


“你如何知道会有两封一模一样的信？”张焕紧紧地盯着她问道，他已经意识到，这个消息极可能将成为张若稿扭转局面的关键。


“很简单，那封信张若锋看的时候，紧张之下不小心撕掉了一条边，而张若锦前几日拿给我看的那封信却完好无损，没有半点被撕过的痕迹，所以我敢断言有两封一模一样的信，至于第一封信被张若锋撕掉了还是藏起来，我就不知道了。”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当然，第一封信可能被张若锋撕掉了，也可能被对方搜到拿了回去，但以张若锋做事之谨慎，这封信他必然会给家主，而不会贸然撕掉。


那是被他们杀张若锋时搜走了吗？张焕还是觉得不可能，他和对方已经交过一次手，以对方心计之慎密，绝对不会犯下这种致命的失误。


那只有一种可能，张若锋事先已将它藏了起来，可他会藏到哪里去呢？想到此，他瞥了一眼王烟萝，忽然发现她的眼睛里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


张焕若有所悟，他立刻笑了笑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你的两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应。”


王烟萝却狡黠地笑了，“你答应没用，我要你们家主书面答应我！”


……


张若镐的房间内灯光柔和，一封信正静静地躺在案几上，信角被撕去一条边，用白纸在背后粘住，这封信正是张若锋在被害前交给王烟萝的证据。


张若镐怔证地看着这封信，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和自己的笔迹完全一模一样，而且下面的印章也是真的，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官印，信笺也是有编号的礼部公文纸，这是有人在几年前偷偷地盗用了。


只要这封信抖出来，自己将百口难辩。


张若镐忽然有一种上天眷顾张家的庆辛，崔圆做了一样的两封信是他的精明，但这种精明一但托非所人，那就极可能变成了漏洞，事实上就是这样，这件事如果是张破天或者张焕来做，就绝不会发生这种致命的疏忽，可惜崔圆用错了人，张若锦最大的一个弱点就是关键时候手软，没有一种深究下去的毅力，否则他五月时就完全可以取自己而代之。


张若镐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将两封信一齐交给张焕笑道：“下来两天，我要接见一些族人，有你师傅护着我，你就去忙自己的事吧！明后天再去一趟太原府，务必替我把这两封信交给韩使君。”


张焕见家主神情愉快，知道他已胜算在握，便点点头笑道：“好！明日我就去太原府，夜深了，家主早点歇息吧！”


张焕慢慢退出小红楼，这里已经戒备得异常森严，一百多张焕的亲兵将张若镐的住处严密保护，还有一个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林德隆。


张焕叮嘱士兵们几句，便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去了，他现在住在一座空置的大宅院里，离家主住的地方只有一百余步，不过张焕心中有一件牵挂，便径直向大门外走去。


出了大门，没有过桥，而是向左一拐，沿着护宅河慢慢向前走去，河水黑亮而寂静，远处有几个人在河边漂洗衣服，不知不觉他便来到了自己原来的住处，哑叔因为突然没了母亲消息，这几个月来发疯似地四处寻找，最后自己派人告诉他母亲无恙，他才肯来长安。


门关得很严实，似乎里面又住了人，张焕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


“你们找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焕回头，只见几步外站着个小女孩，年纪约十一、二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她容貌清秀，长着一对大眼睛，脸上稚气未脱，身材瘦小，手中端着一大盆衣服，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大群士兵。


张焕温和地笑了笑，弯下腰对她道：“我原来住在这里，今天特地来看一看。”


“你、就是那个大英雄十八郎么？”小女孩迟疑地问道，但她的眼睛却变得明亮起来。


“我是十八郎，但不是什么大英雄”


张见等了半天也不见屋里人出来，便笑问她道：“怎么，家里没人吗？”


“没、没有。”


小女孩慌慌张张地摸出一把钥匙，蹲下来把门打开了，后退一步道：“你去看吧！”


张焕笑了笑，便推门进了小院，院子里和原来几乎一模一样，但打扫得非常干净，角落里哑叔翻的一块地里种满了蔬菜，两只小鸡雏正在菜地翻找东西。


三间屋子有两间都锁着，只有自己住的那一间门半开着，估计小女孩就住在那里，张焕看了看便向母亲的那间屋走去。


“那里面可能还有你的东西，是哑叔放在里面的。”小女孩从他身后走上来，从一个角落里找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你认识哑叔？”张焕忽然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嗯！”小女孩点点头道：“我搬来的时候哑叔还在，他是个很好的人，一早出去，晚上却要很晚才回来，他告诉我是去寻找主人。”


张焕暗暗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花，叫花锦绣。”小女孩见他们没有恶意，渐渐地也放松下来。


“公子，我们都在讲你的事情。”小女孩的脸有点红，目光明亮，看得出她对张焕十分景仰。


张焕笑而不语，走进了屋子，屋子里堆满了箱子，有些是从前郑清明留下来的，有些是哑叔原来积攒在榻下的宝贝，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张焕眼一瞥，忽然看见了那个柳条箱，他急忙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箱子，箱子表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又将它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箱子里的东西被哑叔带走了，这箱子有些朽了，他没办法拿，便托我好好保护它，我每天都要给它擦一次。”


张焕感激地向她点了点头，“多谢你了？”


停一下，他又问道：“听你的口气，你好像是一个人住，你是张家的什么人？”


“我只有一个族姐，嫁到张府，我无依无靠，便跟了过来。”说到这里，小女孩低下了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这处院子她是偷偷住进来，若张焕不准，她还真没地方住了。


张焕随手放了一锭金子在桌上，便对众人挥挥手道：“我们走吧！”


一群人离开小院，走出十几步张焕又回头向后看了一眼，清冷的夜风中，一个瘦小的身躯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他们。


……


次日一早，张府的侧门缓缓开了，数十匹马从大门内奔出，直向小桥冲去，今天张焕闲来无事，打算去北市逛一圈，不过他刚过小桥，便见一老道士站在桥头，只见他身材高大，面目白皙，三缕长须直飘胸前，穿一件直挺的杏黄色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韵。


他见张焕下桥，立刻拱手施了一礼，张焕亦含笑向他抱拳还礼，战马冲出数步，他忽然听见那道士在自己身后低声笑道：“项庄舞剑，崔相之意公可知否？”


张焕拉住了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士，却见他背着手，昂首望着自己，张焕便对亲兵微微一笑道：“带上他！”说罢，放马飞驰而去。


张焕原本是打算去北市，老道士的一番话却让他改变了主意，他就近来到一座酒楼，直接进了一间雅室，坐下来便命道：“带他进来吧！”


老道拉了拉衣服，负手慢慢走进了雅室，他淡淡一笑道：“我从长安追你到太原，张将军可是在招马球谋士？”


“马球谋士当然在招，不过那是在长安，先生追来太原做甚？”


老道仰头傲然道：“很简单，贫道想做你的首席谋士。”


马球谋士不过是个借口，张焕真正的目的是想从中寻找到几个擅长谋略的人才，这个老道士却看出了自己的企图，仅从这一点便可看出他是个有心人，不过他这种有心和韩愈穷困来投的有心完全不同，此人已五十余岁，又出家之人，必然是抱有某种目的，他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想到这里，张焕便不露声色笑道：“请问道长法号，在哪里修仙？”


“贫道姓李，在南岳出家，将军叫我李道士便可。”


张焕笑了笑又道：“先生既然想做我首席马球谋士，那就须拿出一点真本事给我看。”


李道长轻捋长须笑道：“我观张将军这半年布局，有如行棋，以势为略，以子为术，以弃文从军为先势，出兵回纥、诛杀朱希彩、铲除刘元庆为子，一路行云流水，掌管了北衙禁军，建立了自己在朝中的根基；转而又行棋河东，助张若镐整肃家族，表面看是为了张家，但实际上却是为了阻止崔、裴势力入河东，是你自己想谋取河东为本，最终和崔、裴分庭抗礼，张将军，我说得可对？”


张焕见自己诸多隐秘之事都被他信口说出，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要谋河东为根本，他却替自己一一想到了，他不由暗暗心惊。


老道见他沉默不语，便微微一笑继续道：“将军想寻一个根本之地，这个想法是对的，但选河东却不明智。”


“为何？”


“理由有三。”老道士伸出三个指头，“一是将军根基太浅，实际握在手中的资本只有天骑营三千军，而崔氏裴家盘根错节近百年，朝廷吏、兵、财三大权尽在其二人手中，又有山东、河北之根基，他们对河东窥视已久，岂能容你鸠占鹊巢？其二，张家这些年虽然越来越衰败，但其族人门生广布河东郡县，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想谋取河东，恐怕张家这一关你就过不了。”


张焕不露声色地试探道：“可我便是张家之人。”


老道士冷冷地笑了，“问题是你只是张家庶子，正是你这个身份，他们反而不容你，你和张破天心里应该最清楚，这便是张家衰败的根，若再给张若镐五年时间，或许还有希望，可惜他没有时间了。”


“那第三呢？”张焕沉声问道。


“第三便是当今天子，若我没判断错的话，他也是想取河东作为自己的依仗，你看似他的心腹，其实不然，这个人我比你了解，此人寡恩刻薄，猜疑心极重，从不相信任何人，除非你甘心做他的一条狗，呼之来喝之去，否则他绝不会容你，所以我劝将军想办法先取冷僻之地为根基，或巴蜀、江淮、甚至于河西故地，再向西取安西北庭为战略纵深，厚积薄发，积聚人心，待羽翼丰满后再强势而起，入庙堂与崔、裴分庭抗礼，那时将军大业可定。”


一席话让张焕耸然动容，这个道士究竟是谁，竟然有如此高的战略眼光，他沉吟一下便问道：“仙长似乎认识当今天子？”


“当然！”


老道士冷冷一笑道：“十八年前，先帝曾有意改立他为太子，我力劝阻之，心无仁德之人，何以得天下？今日看来，分毫不差。”


这最后一句话令张焕一下子站起来，他盯着老道士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何人？”


老道士一甩拂尘，淡淡一笑道：“贫道李泌，张将军听过否？”

第一百零六章 争夺家主（八）


张焕背着手走到窗前，他当然知道这个李泌是谁，先帝之师，也是前太子李豫之师，大唐最为传奇的道士，宝应二年的宫廷政变后，他便不知所终，有传说他在衡山升仙，也有传闻他在衡山遇匪被杀，不料他今天却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口口声声要做自己首席谋士。


张焕凝视着窗外沉默不语，良久，他忽然淡淡一笑道：“先生可是想当我的首席马球谋士？”


李泌一怔，他不明白张焕的意思。


张焕慢慢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冷冷笑道：“既要做我的马球谋士就须按我的规矩来办，请先生回长安，到我的幕僚韩先生处报名登记。”


……


两天时间转瞬便过，太原下了一夜的秋雨，早晨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一早，近百名杂役开始布置会场，所有的物品都要经过严格检查方才允许入内，会场设在张府议事堂，这里足以容纳千余人。


巳时正，一声钟鸣在张府的上空响起，数百名高帽长袍的张氏依次进入会场，没有人说话，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凝重而严肃，这是张府今年召开的第二次临时家族大会，上一次族会是五月，在那次族会里一致否决了任命张焕为家主继承人，同时也否决了重新接纳张破天归族，但随即选出张若锦之子为家主继承人的提议也迟迟未能得到家主的正式同意。


而这一次，将讨论张若镐的家主资格，如果通过，张若镐将立刻失去家主的位置，又是一声钟响，数百名族人跪坐在软榻上挺直了腰，会议正式开始了。


张焕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最边上，这里的座位是按血统来排序，他虽是大唐四品县伯，但在血统这个唯一标准的面前，一切尊贵的光环都会黯然失色。


他目光微闪，在寻找今天唱戏的各角色，首先张若锦，按规定，他的位子应在第一排的前几位，可现在，他却坐在正席的左边，面对着所有的族人，而家主张若镐却坐在正席的右首，也就是说张若锦已经和张若镐平起平坐了。


位子是由宗人堂安排，这就暗示着宗人堂将支持张若锦，宗人堂虽然没什么权，但它的影响力却很大，它的态度往往决定着会议的结果。


张焕的目光又落在家主的身上，他半闭着眼，俨如老僧坐定。


会场忽然有些骚动起来，只见一直沉默地张若锦站了起来，他扫视了一眼众人，冷冷道：“今天请各位回本宗召开会议，实在是我张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有人身为张府家主，非但不为家族利益考虑，还一步步将家族利益出卖，这样的人不除，我张家的灭亡便指日可待。”


说到这里，张若锦斜晲一眼张若镐，痛心地说道：“他虽然是我大哥，但在家族利益面前我不敢护短，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


张若锦猛地一指张若镐，厉声道：“就是这个人，我们张家的家主，擅自把张家礼部尚书之位让给了张破天！”


会场里‘轰！’地一声，仿佛炸开了锅，不少在外做官的人已经事先知晓，都摇头冷笑不言，但更多年轻子弟却头一次听说此事，大家议论纷纷，大堂里嗡嗡声响成一片。


张若锦见众人的情绪已经调动起来，心中暗暗得意不已，五月时，正是他一步步调动大家的情绪，最后才使张家族人空前地站到他的身边，他略略瞥了张若镐一眼，只见他骨瘦如柴，精神萎靡不堪，他心中更加得意，现在自己先发致人，已占据上风，等会儿再拿出铁证，张若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翻身了。


忽然，大堂里变得安静起来，张若锦凝神向下面望去，只见所有人都扭头向后面看，人群之中慢慢走上来了一人，正是张焕，张若锦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张若镐果然是把张焕推出来和自己打擂。


“张焕，你上来做什么？”


张若锦冷冷说道：“这里是家族大会，你一个偏房庶子有何资格上台？”


张焕不理睬张若锦，他瞥了几个宗人堂的老者一眼，淡淡一笑道：“家主病势沉重，不能所言，我受他委托特来替他应答，请问宗人堂可准否？”


“这个……”


几个老头面面相视，张焕是他们的孙辈，若换成别的族孙这般无礼，早被他们怒喝一声，叉出去，可张焕他们不敢，不说张焕已是四品中郎将，外面院子里可是有他带来的三百铁骑，若张若镐真下了台，又不知张焕会怎样报复他们。


这些人一个个老成了精，怎肯在此时做出头鸟，只见中间一个老头干笑一声对张焕道：“族规中并无不准庶子发言这一条，你既然要说话，我们也不好反对。”


宗人堂示弱的答复却使下面爆发出一阵哄笑，除了一些年长之人有些看不惯张焕的强横外，大多数人都暗呼痛快。


这些宗人堂的所谓长辈平日里倚老卖老，干涉他们的娶妻纳妾，什么李家门第不符，什么王家八字不顺，也不知拆散了多少情投意合的情侣，一些偏房庶出月例低微，便想暗自做些营生补贴家用，可一旦被宗人堂知道，不仅勒令退出营生，还要处予重罚。


这种个人家庭和家族之间的利益冲突也一直是大家族中的隐忧，不仅如此，宗人堂存在的最重要作用就是维系嫡子的利益，也正因为这样，嫡庶之间的利益矛盾也往往表现在对宗人堂的态度上。


所以，当张焕表现出一种对宗人堂的轻蔑后，大多数人非但没有反感他，反而心中生出了一种认同感，再加上家主已经表态不再考虑他为家主继承人，许多对他曾有敌意之人也渐渐对他亲善起来。


张焕见宗人堂认可，便走到正中，他高声对数百名族人道：“我想请问诸位，崔家有二十万山东军，裴家有十八万河北军，韦家有十二万陇右军，王家有两万山南军，而楚家也有三万淮南军，正是这些世家军队才是各大名门立足于朝堂的根本，那张家呢？号称第五大世家，它的河东军到哪里去了？”


“被崔家拿走了！”有人小声地应答。


“不错！是被崔家夺走了，成了他的凤翔军，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张焕语气渐渐变得低沉，“我想大家也和我一样困惑，十年前张破天为什么会离开家族？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今天应该给大家揭穿这个谜底了。”


“哼！张破天勾结崔圆，早有定论，又有何必要再次替他翻案，倒是你！”


张若锦冷笑一声，他指着张焕对众人道：“并非我轻视庶子，而是这个人竟亲手将自己的父亲打伤，试问这种眼无君父之人有何资格在这里发言。”


他慢慢走上前，按着张若钧的肩膀对众人道：“知子莫若父，就让他的父亲给大家讲一讲。这个张焕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完，他亲手将张若钧扶了起来，拿下他脸上遮盖的纱布，露出了一张高肿的脸，到处是一块块触目惊心的靛蓝和红紫，显得格外狰狞，这时张若锦为今天而特意给张若钧打扮，果然，下面之人传来一阵惊呼声。


张若锦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为自己善于抓住机会而洋洋自得，他又迅速瞥了一眼张若镐，眼中充满了嘲弄之色，张若镐依然是面无表情，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无关。


张若钧现在还是不能说话，他手中拎着一个大木牌，显得颇为滑稽，只见他从怀里取出厚厚一叠白纸，从中间翻出一张，贴在木牌上，高高举起来，向众人展示。


不过众人表情并不是张若锦预料的那样，充满了对张焕的愤怒，而是一片惊愕，随即窃窃声四起，张若锦只见四弟张若锵指牌子拼命向自己使眼色，满脸都是焦急之色。


他微微一怔，他是坐在张若钧的身后，约两丈远，看不见牌子上的字，按照预定的方案，牌子上的字应该是‘此子从小便欺兄辱父，乃大逆不道之人。’可众人表情却似乎不像，好像都充满了对张焕的理解。


张若锦极想站到前面去看看牌子上究竟写的什么，又恃身份不敢妄动，这时，旁边的张焕却迅速瞥了一眼八哥张灿，赞许地向他点了点头，张焕看的很清楚，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我辱家主在先，理应受责打，十八郎大义灭亲，我感到很欣慰。’


这时，张若钧木牌上的字又换了，‘十年前，我们被崔圆挑拨，将张破天赶出张家。’


此言一出，会场上一片哗然，紧接着张若钧又贴上一张纸，“张若锦受崔圆怂恿，欲夺军权，便联合几兄弟向家主诬告张破天有谋家主之意。”


……


‘家主为此召集五兄弟与张破天对质，众人一致要求他交出军权。’


……


‘张破天被逼不堪，一怒之下离开张家。’


‘崔圆收买了河东军中高级将领，最终使河东军倒戈。’


张若钧动作迅速，一张一张的纸贴上木牌，前排人小声诵读，如波浪般翻滚着向后传言，渐渐的，掩盖了十年的那桩往事，此刻终于真相大白。


张若锦已经抢到了第一张白纸，张焕的一鞭竟变成了大义灭亲，他气得浑身发抖，万万没有想到张若钧竟会在关键时候背叛了自己，他这才明白，张焕那一鞭是早就设好的苦肉计，此刻，张若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若钧一张一张地更换白纸，听着下面的族人一阵阵惊呼。


他手脚变得冰凉，坐榻下仿佛有无数根针刺他一般，终于，张若锦忍不住向张若镐偷偷看去，却只见他在微微斜视自己，嘴角挂着不屑的笑意。


不！自己并没有败，自己还有一个最大的筹码，张若镐的嘲讽深深地刺激着他的自尊。


这时，张焕从旁边慢慢走过来对众人道：“各位，现在我可以回答家主为何要将礼部尚书让给张破天了。”


“家主是为了我们张家的大局着想！”张灿站起身大声道。


“不错！”张焕走到了族人中间，他看了众人一眼，“家主这样做为了我们张家的大局着想，崔圆已经继任了右相，他的下一步是什么？显然就是要对付我们张家，把河东这个战略要地收入他的囊中，可是他唯一忌惮的就是张破天手中的三万河东军，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三万军护卫我们，崔圆甚至不用出兵，只需派几百个马贼便可灭了我们张家满门，可我们却对张破天怀有极深的成见，不肯重新接受他，家主才万般无奈将内阁之位让给张破天，或许他的做法也有不妥之处，但希望大家理解家主的一片苦心。”


“够了！”


张若锦猛地站起来，他快步走到张焕身旁，脸色异常阴沉地对众人道：“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张破天如何？而是我们的家主有没有资格再做下去的问题。”


他走到一旁的案几上取过一本帐，举在手中，高声对众人道：“这是我从劝业行拿来的账簿，我发现在前年有一笔四十万贯的巨款被拨给了山南王家，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我想大家也不知道，可当张若锋忽然离奇地死后，我才终于发现，这里面竟然藏着一个秘密。”


张若锦见众人注意力再次被自己吸引，他的信心又慢慢开始恢复，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这封信就是从张若锋房间里搜来，大家猜测了很久，一定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张若锦把信打开，取出里面的信笺对众人道：“这封信就是我们的家主命令张若锋向山南王家划拨四十万贯巨款，事后我查明，这四十万贯钱最后是落入了崔家的口袋。”


此时，整个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家主。


张若锦瞥了张若镐一眼，冷冷道：“家主，请你给大家解释一下，你为何要将钱划给山南？为什么钱最后却落到了崔家的手中？”


张若镐摇了摇头，“我从未写过什么划钱给山南的信。”


“哼！”张若锦嗤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说这信是假的？是我栽赃你？”


他把信交给宗人堂几个老者，“你们告诉大家这信可是真的？”


宗人堂其中一人站起来道：“我们早已验过，笔迹确实是家主所写，印章也是真的。”


“如何？你还说我是栽赃你吗？”


张若锦十分得意地拾起信，向众人扬了扬道，“各位可以看看，信纸已经发黄，笔墨也十分陈旧，这显然是几年前所写，难道我会在几年前便想到今天吗？”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张刺史手中怎么还有一封信？”


众人一起回头向后看去，只见门口走来一群官府中人，为首之人正是太原尹韩延年，他十分诧异地望着张若锦手中的信，从怀中也取出一封信，对众人晃了晃道：“从张若锋房中搜出的信在我这里，听说今天张家开族会，我便特地将它送过来，怎么张刺史的手中也有一封？”


张焕接过信，快步走到目瞪口呆的张若锦面前，微微一笑道：“二叔，手中之信可否借我一观？”


张若锦本能地一退，却冷不防被张焕一把将他手中信抽走，张焕又抖开另一封信，仔细看了看，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道：“两封信居然一模一样，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将两封信并放在一起，高高举起道：“这两封信一模一样，笔迹印章均分毫不差，而且所用信笺的编号也是连号，各位不觉得其中的蹊跷吗？”


张若锦一眼瞥见那条被撕坏的边，大脑‘嗡！’地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大堂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等着张若锦的解释，可等了很久，张若锦始终没有站起来，张氏族人开始窃窃私语。


“韩使君，这封信明明你已交给了我张家的宗人堂，怎么又会到你的手上？”一直沉默的张若锵忽然站了起来，他盯着韩延年冷冷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好象还为这封信病了一场。”


韩延年脸色一整，肃然答道：“我生病是因劳累，和此事无关，不错，这封信我先是借给了贵府的宗人堂，但这是官府办案的证据，官府自然要拿回，你若不信问问便知。”


众人的目光又落到宗人堂几个老人的身上，这时张焕慢慢上前，对宗人堂的几个老人笑道：“事关重大，请几位长辈仔细想好了！”


虽然他面带微笑，但几个张府老人却分明感受到他话语中隐藏的一种死亡威胁，几个人不约而同又看了看张若锦，他坐在那里一脸沮丧，显然大势已去，几个人便异口同声道：“韩使君说得一点没错，信我们确实交还了官府。”


“你们……”


张若锵气得浑身发抖，他咬牙切齿道：“一帮见风驶舵的家伙！”


他转过身，不甘心地高声对众人道：“或许家主不放心，事关重大，所以才连写两封，以防止万一，这也有可能？”


“事关重大！”


张焕一阵冷笑，“你也知道这事关重大，如果是你，你会写两封信吗？将自己的风险增大一倍，你别忘了，你说的是天下第五世家的家主，大唐的礼部尚书，如果家主连这点谨慎都没有，他又何以使我张家至今屹立于河东不倒！”


大堂里静悄悄地，只听见偶然传来的咳嗽声，张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徐徐对众人道：“众所周知，崔圆在去年利用回纥入侵重创了韦家，五月，他连任右相成功，今天是八月，正好过去三个月，张家便突然爆发了内乱，有人气势汹汹逼迫家主让位，大家想一想，这是巧合吗？这其中可能没有崔圆的影子吗？想必也有人听说了，四天前，家主遭到了数百名不明身份人的夜袭，死了两百余人，官府已经介入调查，这是为什么？这是有人要置家主于死地！”


张焕心中的怒火忽然爆发，他慷慨激昂说道：“如果我们家主倒了，谁会是最大的利益者，是张若锦吗？不！是崔圆，他谋划这一天已经多年，一但他成功，不出一年，山东的清河军就会进驻太原，所有河东的张家官员都会被他清洗，张家积累百年的声誉、家产皆会毁于一旦，你们！愿意看到这一天吗？”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思，甚至连刚刚跳起来反对的张若锵也沉默了，惟有张若锦一阵白一阵红，他想跳起反驳，可在张焕强大的气势面前，在张焕铿锵有力的话语面前，他竟变得无比渺小和丑陋。


“各位，让我说两句吧！”张若镐艰难地要站起来，张焕一把上前扶住了他，他颤巍巍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低沉而又不容反驳。


“今天大家既然有这个机会坐在一起，我想说，张家首先需要的是团结，只要大家齐心，就不怕有人来欺辱我们，现在我宣布，张破天将重新回到张家，可有人反对？”


没有人站起来，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张破天的三万河东军将是张家最有力的保护，在这个原则性的问题上，大家均抛弃的过去的仇恨。


“很好！下面我再宣布我们张家的家主继承人。”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张焕望去，今天他的表现让许多人都刮目相看，许多人都不再反感他，甚至许多庶子都渴望张焕能成为家主继承人，或许他能改变庶子在张家的地位。


张若镐再一次向张焕看去，目光中带着最后一丝期待，但张焕依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放弃今天这次机会或许会失去很多，但他已决定了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就决不会再回头，不是吗？人生因为就是充满了挑战，才会变得多姿多彩。


张若镐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他欣慰地笑了，他的目光离开了张焕，手慢慢指向张灿，徐徐道：“张灿掌管财权近一年，做事稳重踏实，让我很是放心，我正式命他为我们张家第八任家主继承人。”


张灿慢慢站了起来，会场里沉寂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张家家主，可今天却成为了现实，他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恍若自己还在梦中一般。


旁边他的父亲张若钧心中万分激动，他感激地向张焕望去，就是这个自己十五年来从未放在眼中的儿子，却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张焕笑着向张若钧微微点了点头，他做了自己的十五年的父亲，今天自己终于回报了他，从此和他两无相欠。


张焕慢慢地向后退去，从小侧门悄悄离开了会场，就在他刚刚离开之际，外面传来飞奔的脚步声，张府的大管家几乎是扑了进来，他颤抖着声音大喊道：“快！皇上的龙驾到了，就在府门外！”

第一百零七章 真正的较量（上）


张府的大门前，旌旗招展，猎猎风响，千余名盔甲鲜亮的骑兵护卫着大唐天子的龙驾，另有千名龙武军士兵驱赶围观的百姓，很快，张府的大门徐徐拉开，张若镐在张焕和张灿的扶持下，率领族人出府迎接圣驾。


“臣张若镐率族人参见皇帝陛下！”


他艰难地给李系跪下，在他身后，太原尹韩延年，以及近百名在河东各地为官的族人依次而跪，再向后便是数百名张氏族人。


李系扶着一名宦官的肩膀快速走下龙辇，他紧走两步，将张若镐扶起笑道：“朕来河东巡视，便想来看看张爱卿。”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韩延年，略有些奇怪地问道：“韩使君怎么也在这里？”


“今天张府召开族会，臣特地为此而来。”


“哦！”李系又回头对张若镐微微笑道：“朕不请自来，没有打扰你们开族会吧！”


“陛下来晚了一步，张氏族会已经结束。”


张若镐笑着拉过张灿，“陛下，这就是我们张家决定的家主继承人。”


张灿立刻跪下，磕了一个头道：“草民张灿叩见皇帝陛下！”


李系迅速地瞥了张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呵呵一笑道：“张府选出家主继承人，可喜可贺，朕也来凑个趣吧！”


他看了看张灿，淡淡一笑道：“既然你已为张家家主继承人，朕就正式封你为虞乡子爵。”


“草民谢皇上龙恩！”


“老臣也谢陛下圣恩。”张若镐低声谢了，又道：“陛下必然一路辛劳，请进张府歇息。”


李系却摆了摆手，“一路快速而行，朕确实也累了，不过朕有北都行宫，就不进张府了。”


说罢，他向张焕使了个眼色，便返回了龙驾，旌旗摆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转道向北而去，张若镐轻轻拍了拍张焕的手笑道：“去吧！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张焕后退一步，向张若镐跪了下来，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家主之恩，张焕铭刻于心，日后必当涌泉相报。”


张若镐点了点头，眼睛微微有些红了，他长叹一声，扶着张灿转身走了，张焕怔怔地望着他步履蹒跚的背影，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或许是自己和家主的最后一见。


半晌，张府的大门前变得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一个族人。


“将军，皇上已经走远了！”李双鱼低声提醒着张焕。


张焕翻身上马，他再也不回头，狠狠地抽了一鞭，战马加速，在二百骑兵的护卫下，向北飞驰而去。


……


李系的车队进城后，太原的大街上变得异常热闹，太原是大唐高祖的起家之地，大唐历代帝王常常幸临于此，故太原人虽没有长安人的那般对天子尊崇，但也怀有敬畏之心，天子已经走远，但无数出门来拜迎天子之人依然聚集在一起，久久不肯散去。


张焕的马速渐渐放慢下来，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张将军！”


只见对面来了一群人，为首之人正是太原尹韩延年，韩延年也是张家门生，年纪约五十岁，但面相不显老，看上去也就刚进不惑之年。


他刚才护送皇上的车驾而行，但李系命他留下来等待张焕，韩延年催马上前低声道：“陛下不放心张尚书，命我提醒你要留下一些士兵保护他的安全。”


“多谢韩使君提醒，我已留下一百精兵。”


张焕放慢马速与他并驾齐驱，微微一笑道：“族会之事多谢韩使君援手。”


韩延年却打了个哈哈，故作不解地问道：“张将军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张焕也笑了，他不再提此事，忽然，他发现一个有趣的情景，只见沿路的大树上都扎满了各种颜色的彩带，彩带上还写着字，还有不少人正将刚刚写好字的彩带扎在树上。


“韩使君，这是在做什么？”张焕指着大树上的彩带笑道：“难道是迎接皇上吗？”


“非也！”韩延年摇了摇，他随手扯下一根彩带递给了张焕，“将军看看便知道了。”


张焕接过彩带，只见上面写着：‘恭贺兰陵乐坊拔下头筹。’


他更加糊涂了，韩延年见他一脸迷茫，不由诧异地问道：“张将军也是太原人，难道忘了每年八月的三晋曲会吗？”


张焕一拍脑门，这才如梦方醒，自庆治十年以来，太原每年八月底至九月初都会有规模盛大的曲会，来自河东各地的乐坊汇聚一堂，争夺一年一度的第一乐坊桂冠，这本来只是一种行业间的比试，但乐坊中多有著名的歌姬舞伎，她们登台竞技后，便吸引了大批人的兴趣，渐渐地。这种行业间的比试便成了太原的一种娱乐盛会，今年甚至有长安、江淮、巴蜀的官办及私人乐坊也赶来凑趣，三晋曲会更成了太原的一大盛事。


“这几天忙于家族之事，倒把它忘了。”


张焕又看了看手中的彩条笑道：“我记得去年兰陵乐坊输给了弦舞乐坊，连前三都没进，今年它倒夺得第一，这是什么缘故？”


韩延年摇了摇头笑道：“谁知道呢？听说从各地进了不少上品乐伎，而且它极造声势，满太原城内铺天盖地都是它的声音，真不知它有多少钱？”


“或许它找到几个有钱的财东捧场吧！”张焕笑了笑，便不再理会此事。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来到了晋阳宫，晋阳宫位于城北，修建于隋，后经几代大唐君主扩建修葺，它竟成了太原最大的建筑群，不过安史之乱中被史思明毁掉大半，后来大唐厉行节约，并没有将它重新修葺，只是将剩下的宫殿整理成了一座行宫，由数十名宫女和宦官负责打理。


晋阳宫前已经戒备森严，往日清冷的枯树昏鸦之地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到处是一队队巡逻的士兵，附近所有的道路皆已封闭。


“张老弟，你没被回纥公主捉走么？”朱泚老远便大笑着迎了上来，张焕跳下马也笑着迎了上去，“朱兄的赏钱还没拿到，我怎么能走？”


两人就仿佛多年未见的挚友，各自给了对方一拳，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已经歇息，要下午才能召见你，我请你喝酒去！”朱泚一把揽住张焕的肩膀，大步便向宫外走去，可怜韩延年正被几个士兵拦住，仔细地对他进行搜查，进退不得，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张焕消失在宫殿大门外。


“陛下今晚要宴请北都官员，你我都是劳碌命，可能没份参加，中午就多吃点吧！”


在距晋阳宫一里外的小酒楼里，朱泚给张焕倒了一杯酒，有些感慨地说道：“你先走了一步，我才有机会接触到皇上，原来他其实是个挺和气的人，人说伴君如伴虎，我看此言也虚。”


张焕举起酒杯淡淡一笑道：“你是金吾卫出身，他当然对你客气，可对我却不一样了，上次在凤翔他发了怒，一只砚台飞来，险些使我脑袋开了花，如果朱兄愿意，我倒情愿和你对换一下。”


朱泚呵呵一笑，“张兄真会开玩笑，你我均是看户之犬，做好本份之事便可，来！我敬你一杯。”


张焕亦笑了，两人喝了几杯，张焕忽然看见亲兵陈平在门口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他不露声色地起身道：“朱兄先喝，我去方便一下。”


说着他推门出去，一直拐了个弯，张焕才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


“有人送来这个。”陈平将一只信封递给了他。


张焕抽出里面的信笺，里面竟是一幅画，画上十个人躺在河边，似乎已经死去，而远方激战正酣，只寥寥数笔，却画得微妙微肖。


张焕冷笑一声，他知道那晚的事情并没有完，那只黄雀在他离开太原之前一定还会出来，现在果然来了。


“他人在哪里？”


“在楼下等候将军。”


张焕点了点头，转身向楼下走去，陈平带他来到一个雅室前，雅室门窗都是镂空，糊有薄薄一层轻纱，透过轻纱，可以看见门内一左一右站有两人，或许是意识到张焕已到，不等他推门，门便自己开了。


透过半开的门，只见门内坐有一名手执方扇的年轻公子正含笑望着自己，他慢慢起身走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兄台可是天骑营张焕将军？”


张焕见他相貌俊雅，气度不凡，便淡淡一笑道：“我就是张焕，请问公子贵姓？”


那年轻公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给张焕道：“在下裴明远，这是家父给将军的亲笔信。”


……

第一百零八章 真正的较量（中）


张焕接过信看也不看便直接收进怀里，裴明远有些诧异，“将军不看一看吗？”


“裴相国的信需要静下心细细品味，现在酒楼之中便看了，岂不是对裴相的不敬？”


张焕笑着向他拱手施一礼，“倒是裴公子那晚仗义援手，张焕感激不尽。”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裴明远微微一笑，他凝视着张焕的眼睛道：“若我裴家也遇到这种情况，张将军一定也不会袖手旁观，对吧？”


“那当然，假如我遇到了，自然也会拔刀相助。”


张焕说到这里，便抱拳歉然道：“很抱歉，裴公子，我楼上还有一位朋友等着，恐怕不能长谈，我想裴公子请我来必然还有别的事，请不妨直说。”


裴明远点了点头，淡淡一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发现这次三晋曲会中兰陵乐坊的夺冠颇有些微妙，他们至少耗用了三万贯钱，着实让人不解，将军不妨留意一下。”


说完，他施了一礼，带着人扬长而去。


张焕慢慢坐了下来，裴明远说的当然不会是小事，从他们能诛杀十个刺客便可推断他们对崔圆的安排了如指掌，而现在又告诉自己兰陵乐坊有问题，言外之意便是指崔圆的下一步行动了。


“兰陵乐坊？”张焕闭上眼睛沉思起来，上次那个对手让他吃了一个亏之后，便再也无声无息，当然他会在背后指挥张若锦，但张焕却有一种预感，此人并不会就此销声匿迹，他必然还会有所行动，而从他黄河布水鬼，到山庄夜袭，都可看出他是大手笔，动则数十人甚至数百人，那兰陵乐坊就极可能是他的下一次大手笔了。


可张家家主之争已尘埃落地，再动也并无意义，难道他的目标是……


张焕忽然明白了崔圆这次剑指河东的真正目的。


……


兰陵乐坊位于城东，有琴师舞姬近二百人，是河东八大乐坊之一，此时一年一度的三晋曲会已经降下帷幕，兰陵乐坊异军突起，夺走了今年曲会的桂冠，让所有人都大出意外。


此刻乐坊内热闹异常，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无比的兴奋，赢得桂冠，这就意味着他们来年将生意兴隆，意味着他们会有更多的收入。


在乐坊内的一座小楼里，李翻云站在窗前默默地凝视着远方，她已换掉道士的长袍，穿着一身明快艳丽的榴裙，头上梳着高髻，脸上化了浓妆。


她是前太子的嫡长女，被先帝封为长越公主，那一天先帝驾崩，一场突来的暴风骤雨袭击了大唐宫廷，她父亲和所有的亲人都在一夜间死去了。


今天她已经等了十六年，十六年前之事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她八岁，那一天无数的士兵冲入宫中，杀死了她的母亲，杀死了她所有的兄弟姐妹，乳娘抱着她躲进一口枯井里逃得性命，在枯井里她呆了两天两夜，后来遇到崔圆，崔圆便将她藏匿起来。


但枯井上那一轮清冷的弯月多少年来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


随着她慢慢长大，在她十六岁出家那年终于知道了将他们灭门的凶手正是今天的大唐天子李系，还有藏在深宫里的张良娣，也就是当今太后。


从此，仇恨便在她心中发芽，她每一天都在渴望着为父母报仇，报仇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直到二十几天前，相国忽然把她找来，告诉她李系将去太原，她报仇的机会终于来到。


天色已渐渐到了黄昏，李翻云的目光慢慢收回，她走到榻前，从一个袋囊里取出一支碧玉箫，这是崔圆临走时交给她的，箫身温润无暇，是用一块极品碧玉雕成。


这时她无意中看到了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绝美的仕女，李翻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不喜欢化妆，更不喜欢穿这种艳丽的衣服，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来人！”


门外走进了一名侍女，“请小姐吩咐。”


“去给我打一盆水来。”


“是。”侍女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李翻云叹了一口气，“算了，不要打水了。”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忍，她还能报什么仇。


“你去把金丝姬和银丝姬叫来吧！”李翻云习惯性地负手又重新走到窗前，月亮已经上来，弯细如钩，俨如十六年前在那个枯井里所见到的一样。


“李系，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她声音低沉，仿佛凝聚千万年的期待。


……


晋阳宫前已是车水马龙，一拨一拨的官员下马车，接受进宫前的检查，今天大唐天子将宴请太原六品以上官员，以示对他们留守北都的犒劳，太原尹、少尹、录事参军事、六曹参军事以及太原府各县县令，除了这些职事官外，还有许多生活在太原的退仕老臣，以及有爵位的闲官，另外，李系还特地请了十名九十岁以上的老人。


在晋阳宫麒麟殿里，左右各摆了一排长长的筵席，席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菜肴，晋阳宫只有数十名宫女和太监，承办不了这么大规模的筵席，这些酒菜都是太原各大著名的酒楼提供，为此，它们特地停业一天，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


时辰未到，天子也还没有现身，官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的话题大多是这几天举行的三晋曲会，以及即将在长安开始的马球大赛。


由于来的官员不多，张焕和朱泚都有幸入席，二人虽同是四品中郎将，但张焕有爵位在身，地位便比朱泚高了许多，此刻他被一个瘦小的老者拉住了，这老者是晋王师傅，名叫瞿子游，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马球赌迷，每年在马球大赛上下注足有数千贯，可惜从未赢过，每年赛后他都要发誓不再赌，可到了那一天，所有的誓言都照例会被抛到九霄云外，眼看今年的马球大赛将至，他的赌瘾再次发作，一口气投下三千贯压注在陇右军的马球队上，理由是因为它在去年得了榜首。


“张将军，我刚刚得到消息，今年最后的榜首赛是在东内苑内举行，你觉得陇右军的王子服以左手击球会不会不适应那里的场地？”


瞿子游眼睛里充满了忧虑，他还记得前年的榜首赛就是在东内苑举行，结果陇右军输给了河北军，他事后细细研究，最后得出结论，因为比赛是在上午举行，陇右军的首席得手分王子服由于是左手击球而被太阳直射，所以命中率不高才输了。


“张将军，你能不能想办法使东内苑无法比赛，或者让榜首赛改到下午举行，老夫必有重谢。”


张焕无神地望着他，脸上笑得连腮梆子都有点酸了，他想走，可胳膊被对方紧紧拉住，能不能改变比赛场地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究竟是谁？


“张将军！”内侍总管陈仙甫匆匆跑来，他瞥了瞿子游一眼，低声对张焕道：“陛下让你过去。”


张焕精神大振，他歉然地向眼前这个对他期望过大的老者道：“君命不可违，我们改日再说！”


“那张将军住在哪里？我明日便来拜访！”瞿子游似乎比他还要振奋。


“这个……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张焕丢下一句话，便随陈仙甫溜之大吉，老远还听见不甘心的声音传来，“张将军，那晚上我来找你。”


这句话引来了无数人的侧目。


张焕随陈仙甫匆匆来到内宫，陈仙甫示意张焕止步，他自己先进去禀报，张焕从未关严的门缝望去，只见李系正端坐在榻上听取晋阳宫总管的报告，他声音尖细，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张焕的耳中，“皇上，晋阳宫内没有歌舞伎，筵席上有些冷清，老奴原打算请这次三晋曲会的前三名来给陛下献艺，正好筵席上用到，不知陛下是否恩准？”


李系明显有了兴趣，他呵呵一笑道：“进城之时朕便听说此事，如此甚好，朕准了。”


晋阳宫总管谢了恩便匆匆去了，房内又听陈仙甫低声禀报，“张焕宣到。”


“命他进来。”


陈仙甫走到门口向张焕招了招手，“皇上命你觐见。”


张焕整理一下衣服，便大步走进房内。


“臣张焕参见陛下。”


“坐吧！”李系指了指旁边的一个软绣垫笑道，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


“谢陛下！”张焕坐了下来，他沉吟一下便问道：“陛下一路是否顺利？”


“还好，只是一路狂奔，着实有些累了。”这时李系的笑意已渐渐消失，他目光微冷地望着张焕道：“怎么张家的家主继承人不是你？”


“回禀陛下，臣是庶出，族人不容。”


李系点了点头，“我想也应该是这个原因。”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他忽然抬头问道：“朕听到一个传闻，说你的母亲便是当年的楚挽澜，这可是真？”

第一百零九章 真正的较量（下）


张焕半天沉默不语，李系看了他一眼，又略略谦然地笑道：“是朕有些失礼了，现在时辰已不早，朕要更衣，你先去吧！”


“臣告退！”


张焕躬身施一礼便慢慢退下，望着张焕远去的背影，李系的目光里充满了失望，张家竟然放弃了张焕，这让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么自己呢？


张焕离开内宫快步走到宫外，刚才那个晋阳宫总管已经提出召三大乐坊来献艺，那兰陵乐坊的出现已是不可避免。


当然，凭他现在的身份，以安全为由便完全可以将兰陵乐坊拒于宫外，但张焕并不想这样做，他想看一看，那个使他算计失误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晋阳宫外已经来了三、四辆马车，这是西晋乐坊的人到了，西晋乐坊是去年曲会的头魁，今年屈居第二，晋阳宫早就给他们打过招呼，准备为皇上献艺。


马车停下，从车上下来数十名浓妆艳抹的舞姬和乐师，皆穿着半透明的纱裙，身姿妙曼，另外一辆马车上装载着乐器和舞衣，几个杂役费劲地将它们抬下马车。


“这是什么乐坊的人？”


张焕不在之时，率领天骑营的是他的副将贺娄无忌，他取出一本册子，对照着看了看马车上的旗帜，便道：“禀报将军，这是西晋乐坊之人。”


张焕点了点头道：“去告诉弟兄们，今天来献艺的人都要严格检查，尤其是她们的乐器，不准有丝毫大意。”


贺娄无忌应了，立刻率领士兵们迎上去检查，尤其是乐器，更是一丝不苟地检查。


“张兄有点过于紧张了吧！”不知何时，朱泚出现在他身后，他见天骑营的士兵检查得异常仔细，甚至连那些舞姬的身子都要搜查，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不过这丝忧虑在张焕转头的瞬间便消失了，他走上前拍了张焕肩膀一下笑道：“不过是一些民间艺人，又不是为陛下陪寝，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


张焕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也知道其实并无大碍，但例行检查一下也是好的。”


说着，他的目光又投向了远方，只见又有六辆马车飞速驰来，马车上插着一面绿色的三角旗，当它们渐渐驶近，张焕看清楚了旗帜上的字，正是‘兰陵’二字。


“朱兄，这好象就是今年曲会的头魁吧！”


朱泚摇了摇头，“我不大清楚。”


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从马车上也同样下来五、六十名舞姬和乐师，她们都穿着红色的榴裙，人数比前面三晋乐坊多了一倍，看得出她们都很兴奋，莺莺燕燕笑语不断。


从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了两个人，身材和相貌皆分毫不差，这是一对孪生姐妹，她们俩皮肤雪白，神情娇媚，生得十分美貌，但吸引人注意的她们璀璨的服饰，一个金光闪闪，一个银光鳞鳞，皆夺人眼目。


“这对孪生姐妹便是兰陵乐坊的台柱，据说一个叫金丝姬，一个叫银丝姬，长袖善舞，且品一管好箫。”


朱泚见张焕的目光被吸引，不由暧昧一笑道：“若张兄有意，我牵线让她们陪你一宿如何？”


张焕淡淡一笑，“朱兄不是不清楚兰陵乐坊情况吗？”


说罢，他不再理会朱泚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去。


“他们一共多少人？”


“禀将军，他们一共六十九人，除掉六个搬东西的杂役和一个管事，实际上场的是六十二人。”


张焕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便向那七个男子身上看去，六个是杂役，穿着一色紧身短装，高壮矮小都有，外表气质上均上不了台面，看样子都是久居人下，虽然张焕并不会因相貌放松警惕，但这六人连晋阳宫都进不了，自然可以排除嫌疑。


他又向那管事看去，管事约四十岁，身材瘦高，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他见张焕在看他，便立刻走上前低声对张焕道：“这位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你有什么事吗？”张焕见他手放在衣囊里，象是捏着什么东西。


管事见张焕不动，不由有些尴尬，只得将手拔出来，只见他手攥着一个红色的小丝囊，他悄悄往张焕手中一塞，谄笑道：“一点小意思，请将军笑纳。”


丝囊之物大小如杏，滚圆饱满，似乎是一颗珠子，张焕便打了个哈哈笑道：“管事客气了。”


但他的心中却念头急转，他不相信这样一个献谄的管事能让自己上当，难道这个人是个女人不成？


忽然，他感觉到似乎一道轻蔑的目光投来，他一扭头便向那六十个舞姬和乐女的看去，每个人都一般打扮，浓妆艳抹，仿佛都长得一样，看不出异常。


张焕慢慢地收回目光，心中有些疑惑，这时，士兵在检查她们的乐器，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整齐地摆放在地上，琵琶、筝、手鼓、颦鼓等等。


张焕的眼一瞥，忽然看见那两个头牌女子手中各拿着一支玉箫，便走到她们面前，手一伸令道：“把箫给我！”


两女对望一眼，迟疑着将箫递给了他，这是两管用美玉雕成的玉箫，一支殷红如血，一支色泽青翠，入手皆温润滑腻，外形一模一样，和这对孪生姐妹相得益彰。


张焕仔细查看半天也没有发现有什么问题，又顺手将它们递给一个亲兵，“吹吹看！”


就在亲兵将要吹响箫声的一霎时，张焕猛地从那个穿金装的女人眼中看见一丝焦虑，一闪而过。


张焕微微地笑了，问题必然就出在这两管箫的身上，他已经知道要动手的人是谁了。


“好了。”张焕止住了要吹箫的士兵，将两管箫又还给了她们，他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放她们进去吧！”


士兵们停止检查，将三支乐坊的人都放进了宫门，张焕则转身进了大殿，筵席前大小官员已经按品阶各自落座，夜幕已悄然降临，大殿里灯火通明，许多宫女在筵席之中来回穿梭，摆酒上菜。


一声钟鸣，殿前偏门处传来一声高亢的喝声，“皇帝陛下驾到。”


官员们一齐站了起来，十几名侍卫、宫女簇拥着李系走进了大殿，李系身着常服，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


“臣等参见陛下！”


“各位爱卿免礼，”李系轻轻摆了摆手，他端起一杯酒，有些感慨地对众人道：“今年河东大旱，朕本来想节俭一点，但想到各位爱卿长驻北都，与天子恩泽无缘，朕心中颇为歉疚，所以决定还是宴请各位卿家，望各位爱卿饮下此酒后，记住朕的嘱托，善待百姓，不负朕一片苦心。”


“臣等谨记陛下之托，决不辜负圣恩！”


李系点了点头，他将酒杯高高举起，“来！饮了此杯。”


他将酒一饮而尽，便慢慢坐下，下面各位官员也喝了酒，陆续坐了下来，只听一声清脆的云板响起，丝竹声便如穿云渡水而来，两队乐女或吹箫抚琴，或挥琵琶，如两行秋雁，翩翩飞入大殿两侧。


殿内丝竹绕梁、回韵于耳，先前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紧接着一队舞姬如天外飞仙，又如簇簇盛开的牡丹，层层叠叠在大殿里先后绽放，这是西晋乐坊的舞姬，按抽签顺序，她们第一个出场。


这时，贺娄无忌走到张焕背后，低声道：“将军，龙武军在外闹事，他们要提前接手晋阳宫防务。”


张焕迅速瞥了朱泚一眼，只见他目光微冷，正斜眼看着自己，张焕笑了笑，举杯向他致意，随即又压低声音对贺娄无忌道：“把防务让给他们无妨，你带五百弟兄去兰陵乐坊，里面之人一个也不准放过，有胆敢反抗者，给我格杀无论！”


贺娄无忌点头答应，便匆匆去了。


这时，西晋乐坊的舞姬已经退下，大殿里忽然胡鼓声大作，鼓声急促而奔放，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在大殿上忽然出现一片火红的海洋，六十名舞姬忘情地跳起了胡旋舞，俨如朵朵盛开的石榴花，整个大殿里都被激发了热情，不少人的脚也随着鼓点而动。


张焕紧紧地盯着舞姬，一个一个地从她们脸上滑过，每个人都洋溢着迷人的笑容，他要寻找的人应该就在其中，但六十二名浓妆艳抹的女子，每个人都在激烈的运动中，要想从中寻找出特别的人，无疑是十分艰难。


就在张焕正准备放弃之时，他突然发现在最后一排有一张没有化妆的脸，这是一张极为精致的脸，美得有一点不真实，仿佛大师手中的杰作，让人看了一眼后就难以忘怀，此刻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睛里充满了令人心惊的仇恨，这仇恨仿佛将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宝剑。


张焕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山岗、瀑布、梅花宫，是的，就是她，那个负手看月的女道士。


火红的海洋骤然收缩，形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鼓声嘎然而止，忽然，鼓声又激烈响起，犹如万马奔腾，花蕾绽放了，两个娇软的花蕊亭亭出现在众人眼前，她们一金一银，紧身上衣将她们美妙的身躯勾勒得无比动人。


在鼓声中，她们柔软如蛇的身躯在剧烈的旋转，身上的金属片亮光闪闪，不时发出叮当的响声，一个仿佛阳光四射，一个宛如幽幽明月，在灯光璀璨的大殿上对比格外强烈，牢牢地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张焕却是例外，他的目光一直在跟随着那张精致的脸，六十名伴舞者都退到了殿门口，目标已经退到殿外，动手的时机到了，张焕的目光刷地回到大殿，手中的暗弩迅速拉满。


大殿上，两名舞姬的手上各出现一支玉箫，银色舞姬手中是碧玉箫，金色舞姬手中的却是赤血箫，呜咽的箫声在舞动中袅袅回转，仿佛一对灵动凤凰在大殿里飞舞。


这两个刺客，一个掩护，一个下手，忽然，那个金色舞姬连翻了三个空翻，灯光下裙裾滑落腰间，露出了洁白如玉的大腿，她的身体在空中高高飘起，姿态极为优雅，大殿里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住了，但张焕的目标却锁定了那个银色舞姬，只见她闪到一边，依然在弄箫，但箫管已对准了天子李系，李系的注意力也被那空翻的金色舞姬吸引住了。


银色舞姬脸上的娇媚渐渐消失，目光中迸射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就在她拧动箫管的一霎那，张焕手中的劲弩射出了，一支黑黝黝的短箭划过亮丽的灯光，迅疾无比，仿佛死神发出的黑色请柬，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她裸露在外面的晶莹雪白的胸脯……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一声哀鸣惊碎了沉醉在酣歌妙舞中的梦，一管碧玉箫高高飞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裂成三段，露出一根蓝莹莹的短针。

第一百一十章 礼尚往来


大殿里一片混乱，李系已经被侍卫护送回了内宫，张焕事先布置的五百名士兵从四面合围，堵住了所有的出口，张焕和朱泚几乎是同时抢出大殿，他们的目标都是一样，都是针对李翻云，不过朱泚却是在执行崔圆的命令，若刺杀成功，当场杀掉李翻云灭口，若刺杀失败，则要帮助李翻云逃离晋阳宫。


数十名舞姬吓得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们现在只有五十九人，李翻云已经不见了踪影，朱泚微微松了一口气，他见张焕在四下寻找，不由诧异地问道：“张兄怎么会知道有人要刺杀皇上？”


“我怎么知道的，朱兄就不用管了。”


张焕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倒是朱兄，积极把防务争了去，若跑掉一个人，你怎么向皇上交代？”


“彼此彼此，若不是张兄严加盘查，这刺客怎么进得来？”朱泚亦冷冷地回道。


这时，内侍总管陈仙甫匆匆跑来，他低声对张焕道：“快跟我来吧！陛下发怒了。”


朱泚呵呵一笑，“看来皇上明白啊！问题出在谁的身上。”


张焕冷笑一声，转身便跟陈仙甫去了，还没有走到门口，便远远地听见李系在房中怒骂，“把朕当作什么了，一个稻草人么？还是钓鱼的饵！”


陈仙甫苦笑一下，低声道：“陛下恨你事先不告诉他有刺客，让他险些丧命，你给陛下认个错，再推说也是刚刚发现，就行了。”


张焕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多谢陈公公关心，此时我自有分寸。”


他走进屋子，向李系深施一礼，“臣参见陛下！”


李系没有回头，他冷冷地说道：“张将军，朕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帝，跟着朕会误了你的前程，你还是另寻高枝吧！”


“请陛下息怒！”张焕诚恳地说道：“这件事并不简单，陛下请想一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会明白臣的苦衷。”


“苦衷？”李系霍然转身，他冷笑一声，“你会有什么苦衷，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却惟独隐瞒朕，把朕当成钓鱼的饵，当作是木偶。”


说到这里，他的愤怒不可抑制爆发，指着张焕厉声喝道：“你的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张焕跪了下来，但他依然硬着脖子道：“臣事先只是猜测，并不能肯定崔圆真会安排刺杀，如果陛下不来，刺杀不了之，我们就无法知道崔圆的计划。”


他一把撕开衣襟，露出穿在里面的铁甲，“臣早有准备，若阻止失败，臣会以身体来阻挡刺客的行动。”


虽然张焕提到了崔圆，虽然他身上穿的铁甲，但李系铁青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缓和，他绝不能因此原谅张焕，他盯着张焕半晌，忽然冷冷地道：“外面都是你的士兵，朕也不敢处置你，但朕以后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一字一句道：“这是朕下的旨意。”


说完，他一甩袍袖，不再理会张焕，扬长而去。


张焕站了起来，他望着李系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家主说得一点也不错，此人生性凉薄，只因为自己没有成为张家家主继承人，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他便翻了脸。


他不由又想起李泌的话，是到给自己建立根基的时候了，这一刻张焕毅然下定了决心，转身大步而去。


……


且说李翻云早已给自己布置好了退路，银丝姬空翻一开始，她便离开了大殿，她躲在一个暗处迅速换了一身宫女的服装，便动作敏捷地向宫外跑去，按照朱泚留给她的路线，从西角门逃离晋阳宫，一路上连遇到几起盘查的士兵，李翻云亮出手中的金牌，便一路畅通无阻离开了晋阳宫。


晋阳宫四周已经全部戒严，到处是巡查的士兵，她见前方一条小巷里静悄悄的，没有盘查，她闪到一棵树后，仔细地观察了半天，小巷里确实没有动静，李翻云又沉思片刻，毅然下定决心，向小巷飞奔而去。


小巷很长，她足足跑了三百余步才看到前方的路口，忽然，李翻云停住了脚步，她一动也不动，就在她前方二十步外，赫然蹲着一排士兵，人人手执钢弩，冰冷的箭头对准自己，只见士兵的身后出现一个年轻的将领，他淡淡一笑道：“我将军让我告诉你，来而不往，非礼也！”


……


李翻云被推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灯光柔和，墙的周围都是书架，里面排满了书，看样子这是一间书房，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皮肤黝黑，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容，他自然就是等候她多时的张焕了。


“你就是张焕？”李翻云冷冷问道，她用力要挣脱了士兵的手，可自己的臂膀就仿佛被铁箍勒住，半点动弹不得。


“不错，我就是。”张焕笑了笑，轻轻一挥手，命士兵放开她。


“请问小姐贵姓？不！请问道长法号？”


李翻云一怔，她有些不相信地望着他，张焕微微一笑道：“怎么，不肯告诉我吗？”


“贫道李翻云。”


张焕点了点头，他取出裂成三截的玉箫，轻轻放在桌上，“你很聪明，知道一般人的注意力都会放在金色上，你更懂得男人的心态，所以你安排了那个银色女子为刺客，足见你的高明，不过她们都死了，你的刺杀失败了。”


李翻云直钩钩地盯着那支破碎的玉箫，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变得异常苍白，仇恨的怒火在她眼中燃烧，难道自己再没有报仇的机会了吗？


张焕慢慢走到她面前，仔细地看了看她，有些遗憾地说道：“你极有计谋，安排的计策都精巧无比，只可惜你对大局的判断尚缺，所以你才会连续失败两次，不说这些了，李道长，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请尽管说。”


李翻云半天不语，她的眼睛涌现出了极为悲伤的神情，父母的深仇大恨终于化成了泡影，她长长吸了一口，一字一句道：“请你转告李系，今天要杀他之人，是十六年前幸存太子的遗孤，血海深仇，我来世再向他索取。”


说完，她转身便走，就在她身影即将消失，张焕却冷冷地道：“等一下，把她推进来。”


李翻云被重新推回了房间，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张焕，心中又隐隐生出了一丝希望。


张焕负手站在窗前，他凝视着窗外久久不语，半晌，他淡淡一笑道：“我也请你转告相国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完，他轻轻一挥手，“放她走！”


李翻云有些呆住了，她望着张焕半天，目光异常复杂，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欠你一次人情，将来一定会还你。”


她迅速离开了房间，在她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刹那，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张焕低低的声音，“朱泚的真正任务是杀你灭口。”


李翻云身子震了一下，随即便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


清晨，一轮朝阳冉冉在东方升起，金光万道，将整个太原城染成了金黄之色，城门打开，一队骑兵驶出了城门，张焕抬头向朝阳望去，霞光将他的脸也映成了紫红色。


“将军，我们不和皇上一起走，岂不是便宜了那朱泚？”亲兵陈平在旁边有些担忧地问道。


张焕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这时，亲兵队正李双鱼上前拍了拍陈平的肩膀，低声道：“多做事，少说话，这才是我们的本分。”


陈平的脸霎时胀得通红，低下头一语不发，张焕向李双鱼赞许地笑了笑，他忽然想起来一事，便向后使了个眼色笑道：“那家伙还在那里叽叽呱呱吗？”


李双鱼点了点头，又好气又好笑道：“那个瞿老头，从早上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抓到一个人便讲马球经，大伙儿躲都躲不开。”


瞿老头自然就是晋王师傅瞿子游，他想方设法打听到了张焕的住处，天不亮便来寻他，却发现张焕有走的迹象，他当即立断便要跟张焕进京，众人甩不下他，只得让他跟着，不料此人最大爱好便是和人聊马球经，一路上拉着张焕的亲兵说个没完，让众人头痛不已。


“将军！”


张焕一回头，只见满脸油光的瞿子游从车窗里探出头，远远地向自己招手，虽然几乎是一夜未睡，但他却看不出有一丝倦意，显得异常兴奋，“将军有雅兴否？过来聊聊！”


张焕心念一转，向陈平笑道：“给你件事做，这一路上就由你来陪他聊天，到长安后我记你一功。”


陈平脸苦得几乎要拧下水，可又不敢不从令，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


“我不是让你家将军来吗？”


“将军有公务在身，小的对马球颇有兴趣，特向老先生请教。”


“真的？呵呵！伯牙今遇子期矣，来！来！来！上我马车来，老夫好好给你讲一讲。”


……


张焕莞尔一笑，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事，便用马鞭轻轻抽了李双鱼一下，笑骂道：“陈平只说不敢做，你却是做了不说，我来问你，那花小娘可是你带上的？”


“冤枉！我们去给将军搬东西，那花小娘便一定要跟来，我们也没办法啊！”


“没办法？”张焕冷笑一声，“你们数十个壮汉，她一个瘦弱的小娘，你们会没办法？”


李双鱼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她父母双亡，给人洗衣为生，我们看她确实可怜，而且将军身边也没个人服侍，所以我就答应她了。”


“你这个家伙，这种事以后要先禀报于我。”


李双鱼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他迟疑一下，又道：“将军，那这个花小娘……”


张焕回头望去，只见装行李的马车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伸长脖子注视着自己这边，张焕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带上她吧！”


说罢，他抽了一鞭战马，迎着万道金光，飞速向远方奔驰而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马球谋士


八月的天空更加纯净湛蓝，大地上树木变成了深绿色，间歇地点缀着一片片黄色，阳光温暖，白日渐渐地变短了，人们的脚步也开始匆忙起来，秋天是值得期待的日子，当九月十五大唐天子李系正式立李邈为太子后，大唐百姓对朝堂的热情也随天气一样渐渐降温，相反，一年一度的马球大赛却一天天升温，再过一个月，马球大赛将正式开球。


张焕从太原回来已经有十天，日子平淡而忙碌，时间如流水般地过去了，这一天，他一早便来到了位于永嘉坊的新宅，虽然这座宅子已经被楚行水重新翻修一新，且已完全属于张焕的产业，但他依然住在东内苑，平日和士兵们都吃住在一起。


而这座宅子则成为天骑营马球队的临时指挥中心，随着马球大赛的临近，马球谋士的招募也渐渐到了尾声。


“这次招马球军师一共有二百四十一报名，按将军的意思招五人，属下挑了三十人供将军选择。”


韩愈将厚厚一大叠资料向张焕面前推了推，“都在这里，将军看看吧！”


张焕随手拿起一份，他笑了笑道：“那个从太原来的老道士报名了吗？”


“没有从太原来的。”


韩愈忽然一拍脑门，“莫非将军说的是衡山的李道长？”


“应该就是他吧！他来了吗？”


“三天前来了，可是他要价太高，属下便将他放在最后几个。”韩愈从厚厚的资料找了半天，才从后面找出了李泌的资料。


“就是这个人，他一年要一万贯，是别人的十倍，属下也不敢擅自剔除，等将军定夺。”


张焕接过，只见上面龙飞凤舞般地写了一篇简介；‘三十年前种树，二十年前再种，十六前树已死，身化鹤南归。’落款是‘衡山野鹤’，字迹苍劲有力，颇带有一丝怨气。


张焕微微一笑问道：“此人现在在哪里？”


韩愈将资料翻过来，指着右下角一个地址道：“他现在住在亲仁坊的衡山客栈。”


“好吧！”张焕站起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其他人你就看着办，前提必须是进士出身。”


“将军，你这是去哪？”韩愈有些诧异，张焕位子还没有坐热便要走吗？


“我去射那只野鹤！”


……


亲仁坊离永嘉坊不远，衡山客栈虽然小，但它旁边却是郭子仪府，不费吹灰之力张焕便找到了客栈，虽然他在太原没有立即答应李泌，但李泌却真的来长安应聘。


店堂内很狭小，只有掌柜在柜台后专心地核算帐目，他忽有所感，一抬头见是几个军人走进客栈，连忙放下笔迎了上来，“几位军爷要住店吗？”


“我们是来找人。”


张焕笑着问道：“这里可住着一位衡山来的李道长？”


“李道长？”掌柜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李道长，只有一位野鹤道长，喏！就在将军身后。”


张焕急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人，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不是李泌是谁？


“李先生，别来无恙啊！”


张焕上前施了一礼笑道：“先生要价一万贯，我以为太多，特来讨价还价。”


李泌眯着眼睛看了张焕半天，忽然淡淡一笑道：“我颇喜欢你宅后那眼泉水，把那栋宅子送给我，如何？”


“先生若想要，我双手奉送。”张焕笑了，他回头对亲兵道：“还不快去帮先生收拾东西！”


李泌摆了摆手笑道：“我随身之物都卖掉交房钱了，你若再不来，恐怕我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走到掌柜面前，掏出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给他道：“咱们说好的，五文钱一天，这是三十文，房钱清了吧！”


“这……”掌柜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张焕，张焕却微微一笑，令亲兵道：“把马车赶过来，请先生上车。”


……


“张将军，是否以为老道会一怒回衡山？”李泌拉开车帘一角笑道。


“实不瞒先生，确实有一点担心。”


张焕索性放慢马速，笑着问李泌道：“先生只要把想出世的消息传出，不知有多少豪门世家会亲去衡山延请，但先生却偏偏看中了我，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疑惑此事，始终不得其解，先生能否告诉于我？”


李泌却笑而不答，张焕见他不肯说，也只得罢了，又向前走一段路，永嘉坊的宅子已遥遥在望，忽然，旁边窜出一辆马车，嘎然停止在张焕面前，一声爽朗的笑迎面扑来，“张贤侄欺我，拒绝我的美意，可现在自己却在招马球谋士，你怎么向我交代？”


张焕忽然觉得自己头大了三分，这个阴魂不散的长孙南方，他不是去找龙武军了么？怎么老缠着自己，可接下来情形便立刻揭晓了答案，只见长孙南方回头向马车招手道：“你下来吧！”


他又向张焕笑眯眯道：“我知道你上次是怕我的谋士干涉军务，这次我给你介绍一个不会干涉军务的新谋士。”


车门开了，众人看见一双纤细的马靴，紧接着马靴跳下车，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的女子出现在张焕面前，她低着头，模样儿颇为羞涩，可一双凤眼却偷偷一挑，一道火辣辣的目光直向张焕刺来，明亮得俨如盛夏的骄阳射在琉璃瓦上。


“这是小女依依，她对马球极为精通，做谋士将军不会反对吧！”


张焕久闻大名，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她，只见她高挑身材，下巴很尖，眼睛水灵灵地象闪亮的黑玉，嘴唇线条明显，鼻子高挺而傲慢，皮肤被太阳烤得赤红，浑身洋溢着一种野性的气息。


说实话，长孙依依长相并不差，但她那道咄咄逼人的眼睛却让张焕很不自在，就仿佛要把人看穿，缺少一种含蓄和宽容的感觉。


但光禄寺卿的面子却不能不给，张焕迟疑一下便笑道：“依依小姐肯做我的马球谋士，我当然求之不得，这样，我先去给韩先生打个招呼，明日依依小姐来他那里报到便是。”


“呵呵！咱们一言为定。”虽然张焕仍有推脱之意，但长孙南方老于世故，他知道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就不怕攻不进去。


他给女儿使了眼色道：“依依，还不快谢谢张将军！”


羞涩已经在长孙依依的脸上消失，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张焕，落落大方地道：“多谢张将军，能与天骑军并驾打球，这是小女子的荣幸。”


“好了，张将军有事，老夫就不打扰了。”长孙南方眼光扫过张焕的马车，却忽然一怔，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


张焕看见他的表情，心中暗叫不妙，他急回头，果然，只见李泌不知何时竟已从马车里出来，背着手向长孙南方微微点头。


张焕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李泌这样做会给他张焕带来什么，难道他会不知道吗？张焕的心中涌出无数个念头，李泌明显是故意而为，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长孙南方满脸疑惑，这时长孙依依拉了父亲一把，长孙南方顿时惊醒，他忙向李泌点头回了个礼，登上马车去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李泌瞥了张焕一眼，淡淡一笑道：“想不到一别十六年，长孙南方竟一点也没有变。”


“道长这一相逢，朝廷将风云再起。”张焕冷冷一笑，打马飞驰而去。


……


中秋的夜晚，月白风寒，一层朦胧的白雾弥漫在别院里，崔圆书房的窗子洋溢着橘红色灯光，隐隐映出崔圆硕大的身躯。


这些天崔圆心情并不好，虽然李系在三天前正式立了李邈为太子，但他依然觉得郁郁寡欢，心中仿佛有一块石头压着，让他始终高兴不起来。


原因自然是河东的双重失败，张若镐成功地控制了张家，此刻的张家已经是空前团结，自己倒反而象做了件好事，而刺杀李系的失败却使他发现了裴俊的野心。


五天前，李翻云给他送来一封信，信上提到了两次刺杀的失败，都是有人在后面布局，崔圆当然知道这除了裴俊没有别人。


不过裴俊干涉自己谋取河东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张家的家主继承人居然不是张焕，这让崔圆百思不得其解，五月时张若镐是被迫放弃张焕，这可以理解，但现在明明占据上风，而且据说张焕在家族会议上表现得极为出色，得到许多族人的支持，可最后的结果却大出崔圆的意料。


“他为什么要放弃？”崔圆仰头喃喃自语。


他又忽然想起来了张焕的身世，难道是因为他不是张家人的缘故？崔圆又摇了摇头，张若镐当然知道他的身世，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就没有立张焕为家主继承人一说了。


不！肯定不是这个原因，应该是张焕自己放弃了，如果说从前张焕是张家横生出的一支生力军，因为有他和张破天的存在，使崔圆谋取张家的心更加急切，而现在崔圆却隐隐感觉到了另一种威胁，他感觉到了张焕极可能会成为一股新势力的崛起，放弃天下第五世家的家主继承人绝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管家在门外禀报道：“老爷，长孙使君有急事求见！”


崔圆微微一怔，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带他到我外书房稍候。”


片刻，崔圆换了一件衣服，慢慢地走到了外书房。


“姐夫，你可知道我今天遇到了谁？”长孙南方见崔圆一进门便急匆匆道。


“别急，坐下慢慢说话。”


崔圆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孙南方是崔圆的舅子，崔圆的发妻死后，他便没有再立新妻，也正是这个原因，在朝中各项事务上，长孙家族一直便是崔圆的坚定支持者，尤其是长孙家族和李氏皇族渊源极深，所以崔圆也极为重视和长孙南方的关系。


一名侍女上了茶，长孙南方喝了一口茶，才压低声音道：“我今天在永嘉坊遇到了那个道士李泌。”


“李泌，”崔圆眼中也露出疑惑之色，这个名字消失了十六年，怎么会在此时出来？沉吟片刻崔圆又问道：“他和谁在一起？”


长孙南方迟疑了一下，他并不说出张焕，这事关他的马球大业，他不愿意让崔圆插手进来，但崔圆的眼睛是何等犀利，长孙南方这一犹豫，他便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怎么，还有什么对我不好说的吗？”


“那倒不是，只是一个小人物。”在崔圆面前长孙南方无法保持秘密，他终于吞吞吐吐道：“是天骑营中郎将张焕。”


“什么！”崔圆一下子怔住了……


夜已经深了，长孙南方已经告辞而去，本早该休息的崔圆却难以入眠，今天突来的消息让他深为震惊，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泌终于出山了，他曾是先帝最恩宠之人，虽无官职，但天下大计皆问决于他，号称布衣相国，后来又成为太子之师，深得太子李豫信任，十六年前宫廷政变后便不知所踪，渐渐地也被众人遗忘，没想到他又再一次出现，这意味着什么？


‘张焕到底是谁？为何将李泌引出来。’


崔圆眉头紧锁，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停住了脚步，“来人！”


一名心腹侍卫匆匆进来，“请相国吩咐。”


“立刻去把王天成叫来。”


年初，当崔圆发现张焕的母亲是楚挽澜时，曾派这个王天成去太原调查过张焕的情况，后来查不到什么特殊情况，便不了了之。


很快，一个瘦高的男子被带了进来，他半跪行了个礼，“属下参见相国！”


崔圆慢慢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把你去太原调查张焕的情况给我详详细细说一遍，不得有半点隐瞒。”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图穷匕现


太原张府的家主之争，直接得益者自然是张若镐，而间接得益者却是左相裴俊，裴俊从不正面出击，他最擅长之事便是旁敲侧击，以得渔翁之利，而这次崔圆最终无功而返，和他在太原的釜底抽薪有极大关系，和襄阳王氏一样，裴家的祖地是河东解县，拿下河东，将河东河北连为一体，一直就是裴俊最大的梦想。


此刻，在裴俊的书房内，裴俊正低头沉思，深知张家在河东根深蒂固，这不是一两个计谋就能实现，这需要大唐出现重大事件，更重要的是崔圆须要在前面替他挡着，需要张家自身发生内乱，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在书房的一侧，裴明远垂手而立，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考，从河东回来后，父亲连续三次召见他，将这次河东发生之事问得详详细细，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最后却鼓励他多到河东走一走，了解那里的风土人情，结交豪门大户，这又使裴明远有了一丝明悟，父亲的意思难道是想让自己到河东为官吗？


诚然，裴明远是裴俊的嫡五子，从礼法上他无法和大哥争夺家主继承人，他从小多病且沉默寡言，在学堂他的表现是最差的一个，常常被先生的戒尺责打，在裴家长辈的眼里他已和愚笨划上等号，但是他并不愚笨，他只是与众不同，他背不了《论语》的一篇文章，却能把《孙子兵法》十三篇倒背如流；他到八岁也弄不清本宗大宅里的道路分岔，可在十二岁那年却能独自一人游历新罗，此后十年间，他向东漂洋过海去过日本，向西则走到了黑衣大食都城耶路撒冷，南诏、吐蕃、回纥皆留下了他的足迹，他沿途考察各地民俗风情，写下了近百万字的《大唐周游记》，终于使父亲甚至整个家族都对他另眼相看。


回到京城后，他只用两年的时间便做完了别人须十年寒窗才能完成的功课，一举考中进士，却又不屑为京中小官，一剑一马去游历大唐南北的锦绣河山。


现在父亲对他的日益重视，又激发起他成为家族人上之人的雄心。


“名远，我想把你莹妹许配给张焕，你以为如何？”沉思良久，裴俊忽然问道。


裴明远微微一怔，但他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父亲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深谋远虑，裴莹是他的亲妹，是父亲的命根子，她和崔宁在京城被称为两个最难娶到的女子，甚至崔圆和韦谔来求亲，父亲也没有答应，现在却想把她许给张焕。


裴明远从不因为张焕是庶出便小瞧于他，相反，在太原他亲眼见到了张焕的手腕，在欣赏之余，也生出了与张焕较一长短的念头，但父亲却想把妹妹许配给他，这里面必然是有更深的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妄猜，裴明远便老老实实答道：“回父亲的话，孩儿不知。”


裴俊瞥了他一眼，眼中微微露出赞许之色，连他自己都还没有考虑成熟，儿子怎么可能答得出。


“我来问你，假如为父让你来当家主继承人，你会拒绝吗？”


裴明远沉思一下，便摇摇头道：“不会！”


“说得不错，一般人都不会拒绝。”


裴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背着手走到窗前，他有些感慨地说道：“可张焕却拒绝了，在家族大会上家主继承人之位已经是唾手可得，他却拒绝了，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啊！”


裴俊已经猜出了张焕的身份，当年正是他陪同张焕的生父在上元夜观灯，他记得很清楚，那夜楚挽澜在摘星楼评赏追求者所献的名灯，而张焕的生父却以银河做柄、以圆月为灯，一举夺魁，也赢得了楚挽澜的芳心。


而张焕就是他留在世间唯一的儿子，张若镐手中一定有他留下的证据，才会想到立他为家主继承人，企图以张家之力扶持他登基，最后再让他反哺张家，必然就是这样。


可惜张若镐犯下一个大错，他当初不该将张焕定为庶子，以至于造成了今天的被动，最终功亏一篑，尽管张若镐力图挽回这个颓势，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裴俊忽然笑了，既然张家失去这个机会，那自己呢？


他蓦然回身，从案几上取过一份张焕的资料，递给裴明远道：“这个人你负责去拉拢他，用尽一切办法，要将他拉到我们这边来，必要时我会亲自出马。”


裴明远迟疑了一下问道：“如果他最终不肯呢？”


裴俊背着手半天没有说话，忽然，他冷冷一笑，“那就杀了他！”


……


秋天是充满了的季节，低垂的太阳照耀得比春天更温暖，在爽朗明净的空气中，万物闪闪发光，令人目眩，呼吸这沁人的空气，令人心胸振奋而舒适。


这天午后，一名在东内苑大门值勤的士兵匆匆跑来寻找张焕，他手里拿着一份请柬之类的东西。


“将军，刚才有人送来的。”


张焕接过，果然是一张请柬，印制得十分精美，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字如行云流水，极具功力，再看署名，竟是颜真卿亲笔所书的请柬，邀请他明晚到府中赴宴。


张焕沉吟一下，便吩咐亲兵道：“你去一趟永嘉坊，把李道士请来。”


虽然整个长安甚至大唐都在为即将开始的马球大赛而疯狂，但权力斗争不会因此停止，张家之事已尘埃落地，但他张焕却成了无根的浮萍，皇上李系已明显冷落了他，相信有心人都看得出来，此刻风平浪静，张焕却很清楚，他控制着极其敏感的大明宫，有些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有人会拉拢，有人则会落石，这将是一场针对他的危机……


他能否把握住这一股股藏在马球大赛下的暗流呢？


想着，张焕便慢慢走回了他的住处，远远地，在几株大树旁，他看见了自己已被洗净的衣服在温暖的阳光下飘扬，窗前，一束金黄的桂花插在花瓶里，使一个平静的秋日里充满了生机勃勃。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虽然他并不喜欢有丫鬟伺候，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花小娘的到来，确实改变了他的生活。


有簇新的被子，有热水烫脚，灯芯被修剪整齐，再不会突然爆出灯花，而房间里永远是干净整洁，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这是从前那些粗手粗脚的亲兵们想不到的。


“将军，早！”


花锦绣从晾晒的床单后露出半个脸，羞涩的笑容里还带着一点稚嫩，她今年只有十一岁，但艰苦的童年使她的心智远远比她的年龄成熟。


“早！”张焕温和地向她笑了笑，忽然又有些诧异地问道：“这张床单不是昨天洗过了吗？怎么今天又洗了？”


花锦绣局促地绞着手，低着头一声不语，张焕见了便不再问，微微一笑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光线充足，大片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里射入，在靠窗的地方放着一把软藤圈椅，这是仿照西域的圈椅用干藤编织而成，十分舒适。


虽然椅子早在魏晋时期便由西域传入中原，但也只在贫寒的底层人家使用，这种两足垂地的不雅坐姿始终不能被名门世家接受，不过张焕对圈椅却有一种特殊情节，坐在上面能帮助他冷静而又理智的思考，就俨如从前在水里一样，于是他便特地命人找工匠用紫藤编了一把圈椅，放置在自己最常坐的地方。


“将军，李先生来了。”


张焕微微一怔，自己刚派人去找他，他怎么就来了？


“真是巧，我在大门口正好遇见你派的亲兵。”李泌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花锦绣也从后面跟来，她抱着两张刚刚洗净晒干的坐垫，手脚麻利地替两人铺上，又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了李泌，另一杯则恭恭敬敬地端给张焕。


“好了，你去吧！”


张焕接过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等着李泌先开口。


“将军还在为昨天长孙南方之事耿耿于怀吧！”李泌微微笑道。


“耿耿于怀倒没有，只是有些不解，先生用意究竟是什么？”


李泌背着手走到窗前，大片阳光照在他脸上，他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当年张太后和京中大将频频接触，政变苗头已现，我便劝太子先下手，以太子监国的便利直接登基，可是他却担心这会刺激到重病中的先帝，迟迟不肯动手，最后丧失了先机，顾及所谓的仁德，结果把他的性命都丢了。”


说到这里，李泌忽然回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张焕，“你也是一样，你以为现在你的处境很安全吗？既然你已经放弃了张家这座靠山，那你就是狂风暴雨中的一株树苗，一旦崔圆、裴俊和李系三人达成默契，一纸诏书便可尽夺你的军权，连张破天也保不住你，所以，与其让他们从容布局，不如主动掀起风暴，在暴风雨中搏击，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在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便是我露头的用意。”


张焕一直闭目沉思不语，直到李泌把所有的话都讲完了，他才睁开眼淡淡一笑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以先生当年布衣相国的身份为何会看中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中郎将？”


在太原时，李泌娓娓而谈，告诉自己将来要走的方向，仿佛一阵风吹散了前路的迷雾，后来他甘居陋室苦苦等待自己的归来，又用心良苦地让自己主动出击，所有的这些都使他感觉到，他与李泌之间必然有某种难以割舍的纽带，才会使他出世十六年，又重新回到尘世，是的！他想知道，他渴望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李泌凝视着张焕，他心中不由暗暗一叹，事到如今，他也不想瞒下去了，他坐了下来，良久他才徐徐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在叙述着藏在内心深处的悲伤，“是你的父亲遗命我来辅佐你……”


张焕默默地望着李泌，他已经隐约看见了答案，虽然还不甚明了，但笼罩在他身世上的幕布已经被一层层揭开了。


“那时他还是广平王，只有二十六岁，英姿勃发，胸怀万里江山，再风流倜傥的世家弟子在他面前都会自惭形秽，而你的母亲美貌无双、清丽绝世，他们在天宝十四年的上元夜遇到了，也自然而然地相恋了，但他那时已经有了沈妃，也有了世子，当时杨国忠和太子之争已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为了不让杨国忠抓住广平王养‘别宅妇’的把柄，太子便强行拆散广平王和你母亲，也就是那一年冬天安禄山造反，随即攻入长安，明皇帝仓惶西逃，马嵬坡事变后太子在灵武登位，广平王则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军讨逆，而你的母亲在吴郡生下了你，后来便一直隐藏在那里。”


说到这里，李泌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安史之乱平定后，楚挽澜带着孩子来长安找到已是太子的李豫，可李豫为了保住太子之位，始终隐瞒住此事，辜负了楚挽澜七年的等待。


李泌跳过了这一段，又继续道：“太子答应你母亲，将来即位后将封她为元妃，恢复你们母子的身份，不料仅仅半年后便爆发了宫廷政变，太子被灭了满门，为了给太子留下一条血脉，我连夜找到张若镐，按太子的嘱咐将你们母子托付给了他，随即我也去了衡山，直到我听说张焕大破回纥都城，我便知道出山的时候到了。”


房间里十分安静，张焕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目光深沉得如同大海一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徐徐开口问道：“家主知道真相吗？”


李泌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他有太子的遗旨。”


张焕走到窗前，凝视着远方气势恢宏的大明宫，在不经意间自己的身世忽然变了，从一个最无地位的世家庶子变成了前太子的私生子，它并没有使自己的身上增加什么光环，恰恰相反，它会使自己的前路增添无数的血雨腥风，但是，它也意味着自己有资格去问鼎大唐万里山河，是的，他从来就不缺乏追求权力的野心，他缺的是一个光面堂皇的借口。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的话，‘你的心有多远，那你就走多远。’现在他才明白母亲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还有家主，他的真实目的就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成为大明宫的主人。


张焕忽然淡淡地笑了，为什么不呢？


“事实上你已经没有退路。”李泌慢慢走到张焕身后，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期望，低声道：“就算你没有野心，你的身份迟早会被崔圆或裴俊查出，那时李系和太后怎么能容忍你，还有支持宫廷政变的那些皇族，他们岂能让故太子的血脉活在世上，虽然他们手中无权，但他们代表着大唐的正统，他们有庞大的影响力让你成为千夫所指，所以你必须杀出一条血路，去建立自己根基，只有这样，你才能实现亡父未尽的大业！”


“我知道！”


张焕背着手傲然一笑，“其实我一直就在渴望有这一天，我渴望有一天能率领我大唐将士驱逐鞑虏，收复河西，夺回我们的安西、北庭，将大唐的军旗重新插上怛罗斯的城头，这一直是我的梦想，这也是我们每一个大唐人的梦想，重铸强盛的大唐，让回纥、让吐蕃、让契丹、让大食匍匐在我们脚下，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不再受异族的欺凌。”


张焕蓦然转身，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而坚毅的光芒，他知道前途的艰难，甚至每走一步都会付出血的代价，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怎样暴烈的血雨腥风都不会使他停下前进的脚步，他张焕决定之事，就绝不会再回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将它递给了李泌，冷冷一笑道：“这是我从回纥王宫所得，咱们就从这里开始。”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风雨将至


次日，在长安的各种酒楼茶馆里开始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崔圆在年初与回纥有勾结，欺骗皇帝御驾亲征而被困于西受降城，说得有根有据，张三立刻联想到最后确实是崔圆得利，他拍脑门恍然大悟，转身便将自己的分析告之李四，再添些油醋，仿佛他就是崔圆肚子里的蛔虫。


或许李四有亲戚是什么少卿或郎中，所以政治觉悟颇高，李四便觉得自己肩负着大唐的兴衰，于是他一口气将此事又告诉了王五、李六、赵七，并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这件事是他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消息越传越广，派生出来的说法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说崔圆本来就是胡人后裔，某个风雪初停的早晨，被崔家下人在崔府台阶上拾到；但流传得最广的一种说法却是崔圆欲谋害当今皇帝，自己篡位登基。


不少人都敏感地意识到，在这个消息的背后，或许真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


数十匹快马穿过清晨的白雾，越过光秃秃的田野，风驰电掣般向太原城疾驶，张破天脸色严峻，目光中充满了焦虑之色，他刚刚得到消息，家主病势恶化，命他十万火急赶回太原本宗，他星夜急驰，原本十天的路程，被缩短到了六天，众人冲上一道土坡，太原城宏伟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这是张破天半个月来的第二次回太原，第一次，也就是张焕离开太原后不久，他回到本宗参拜了先祖牌位，算是正式回归张家，但他最大遗憾就是张焕没有能成为家主继承人，而且还有脱离张家的迹象，不过张若镐却告诉他，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糟，并要他放手让张焕自己去走，在疑惑与半悟中，张破天再一次回到了太原。


自从上次家族会议后，太原张府便渐渐归于平静，张若镐病势沉重，很大程度上他只作为张家族人一种精神上的寄托，大多数族务琐事他都交给了家主继承人张灿的处理，只有遇到重大事情，他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天早晨，张若镐半躺在病榻听张灿的禀报，他的生命力已经越来越衰弱，几近油近灯枯，到晚上时甚至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只有在早上他才略微有一丝神智。


“家主，吏部的抄报已经到了，荫张煊为虞乡县县令。”


张灿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是虞乡子爵，而张煊却是虞乡县令，这明摆着是和自己对着干，吏部是崔圆所控制，可见他并没有因此对张家死心，只要遇到机会他还是会对张家下手，想到这里，张灿心里感觉到压力十分沉重。


从能力上讲，张灿属于老持稳重型，偏重于守成，而开拓性不足，比如张家族会后，对于张家庶子们要求增加月例的要求，他迟迟拿不定主意，这就在张家空前的团结上留下了一道裂痕，庶子们普遍怨恨于他，可嫡子们却又不领情，他们希望能把张家的田庄分给各人，原本庶嫡和解的大好局面，在他的犹豫中白白放过了。


但有一点张灿却不含糊，那就是对大唐天子的效忠上，张焕走后的次日，李系便秘密接见了他，亲自给他倒茶端水，又把自己佩带了十五年的玉佩赏赐给了他，准他见天子不拜，并当场写下一道密旨，封他为虞国公、太原留守、河东节度使，皇上的恩宠使他感动不已，张灿遂将自己正式划为从龙派，不过这件事他却没有告诉张若镐，他早就知道，张若镐和张破天实际已归顺了皇上，否则怎么会每年输送百万石粮食和八十万贯钱给安北的段秀实，自己不过是延续了张家一贯的立场。


张灿等了半天，却没见家主的回答，他略略从帐帘缝里向里面瞥了一眼，只见张若镐紧闭双眼，面如金纸，已经瘦得俨如骷髅一般，他便悄悄要退出去。


“今天张破天要来，立刻带他来见我。”就在张灿要退到门口时，却忽然张若镐低声说了一句话。


张灿一怔，他刚要答应，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少家主，张破天回来了，要见家主。”


张灿狠狠瞪了管家一眼，“张尚书的名字是你可以叫的吗？以后要称他二老爷！”


管家惶惶答应，张灿又看了房内一眼，低声道：“家主要见他，把他领进来吧！”


片刻，张破天急匆匆地进了张若镐的房间，房间里光线昏暗，暮气沉沉，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他轻手轻脚走到了家主的榻前，收起了帐子，张若镐微微睁开眼，干涩的嘴唇露出一丝笑意，他目光转动，又看了后面的张灿一眼，张灿明白过来，他立刻退出了房间。


“我恐怕快不行了。”张若镐苦涩地笑道。


张破天默默注视着这个曾经是十几年的仇人，而现在是他的大哥，他握住张若镐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大哥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


张若镐颤抖着手，从贴身处摸出一把钥匙，他指了指床头的一只紫铜箱，张破天会意，接过钥匙打开了箱子，箱子只有一些陈旧的衣服，在箱角有一只圆筒形的皮囊，张破天将皮囊取出来给他示意一下，张若镐微微地点点头，“你扶我坐起来！”


他吃力地坐了起来，微微喘气道：“你应该猜出，张焕不是我们张家子弟。”


“是！我已经猜到一点了。”


这时张若镐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蜡黄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酡红，他指了指那个皮囊道：“那里面是前太子豫留下的遗旨，命我们张家助他儿子重夺皇位。”


“什么！”张破天大吃一惊，“难道张焕是……”


张若镐慢慢地点了点头，“不错，这就是我想立张焕为家主继承人的真正原因，夺回皇位不是一年两年，恐怕你我都看不到那一天，只有让他掌握了张家的财力和地盘，他才有实力去争夺大位。”


“可是他若失败了，我们张家的风险？”张破天很是忧虑。


张若镐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张家若不行此险棋，最晚十年之后，河东必是崔、裴的盘中之肉。”


张破天默然无语，虽然家主说得有道理，但这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拿整个张家来下注，稍一疏忽，张家就是灭门之祸，他心中实在有些不赞成。


张若镐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心中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连张破天都说服不了，那谁还会赞成，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又再一次劝道：“我从张焕小时便观察他，若他是个浪荡公子，或是平庸碌碌之人，我也不会有此念头，可是他确实是个做大事之人，连你都称他为河东三张之一，难道现在反而不相信他了？”


张破天的眉头拧成一团，他当然知道张焕是大有作为之人，可他至始至终都把张焕定位为重振河东张家的中兴家主，从未想过让张焕去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心乱如麻，便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让我再想一想。”


“好吧！”张若镐脸上的异彩慢慢褪去，他无力躺了下来，把皮囊交给张破天道：“我时日不多，它就叫给你了。”


张破天接过，小心把它收好了，又低声对张若镐道：“请大哥放心，我会誓死捍卫张家的利益，决不让崔、裴插手河东。”


张若镐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什么，张破天慢慢退出房间，他站在门前，眼中充满了忧虑，良久，他取皮囊中已经发黄的遗旨，慢慢将它撕得粉碎，喃喃道：“大哥！对不起了，我们张家绝不能用诛九族的代价来作为赌注。”


……


长安曲江池，白昼短暂，暮色已悄悄落下，业已进入仲秋，夜里朔风强劲，曲江池畔游人寥寥，偶然还有一两对迟迟不肯归去的恋人。


在曲江池通向长安的官道上匆匆走来一名老人，他头发已经花白，满面沧桑，后背略略显得有些佝偻，他便是从小照顾张焕生活的哑叔，他刚刚是来曲江池参拜主母回家，张焕为了保护母亲的安全，并没有告诉他母亲在秋水观，只是简单告诉他母亲在曲江池附近出家。


于是，每天来曲江池参拜便成了他生活唯一的精神寄托，这是他十几年来在太原养成的习惯，今天和往常一样，他在向东参拜后便急着赶回长安。


官道上很安静，一阵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在哑叔脚下跟随，他忽然觉得有些冷，便将衣服裹得更紧一点，后背显得更加佝偻。


忽然，从树后窜出一条黑影，一棍砸在他的后脑上，哑叔软软地倒下了，这时又从树上跳下三名黑衣人，四个人迅速将他装进一只麻袋，抬着他便向路旁的树丛里奔去。


他们刚刚跑进树林，却忽然呆住了，只见他们的栓在树林里的马都倒毙在地，另一个接应他们的同伴也仰面朝天，早已死去多时。


一声唿哨响，在他们周围忽然出现了百余名黑衣人，个个手执军刀，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们，俨如一群在夜色中游荡的幽灵。


……


夜更深了，在长安城门将要关闭的刹那，数匹马飞驰进了明德门，他们仿佛一阵旋风卷过朱雀大街，直向宣阳坊扑去。


片刻，这几名骑士已经到了崔圆的府前，跳下马飞奔上了台阶，府内，崔圆背着手在书房内走来走去，他脸色阴沉，目光中带着怒意，这几日，崔圆已经烦躁到了极点，这两天关于他的流言他已有所耳闻，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三人成虎，这些流言会坏了他的名声，更重是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这个人是谁不得而知，是什么目的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正是他烦躁的原因，他至今看不出这个阴谋究竟是什么？


在墙边，崔雄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崔圆瞥了他一眼，心中更加恼怒，自己耐不住崔庆功的一再央求，便将绑架张焕老仆这件事交给崔雄去做，那老仆每天都要出城去曲江池边参拜一番，绑架他已经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之事，可就是这件小事，他崔雄也没能办成，到现在人还没有回来，不用说，必然是出了意外。


“你说，这件事你告诉过谁？”


崔雄沮丧到了极点，因为太过于简单，他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料还是出了意外，虽然他下了赌咒，但他心里还是有些发虚，中午在翠云居他喝得酩酊大醉，确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虽然是这样，但他却不能说出来，他惶恐地道：“侄儿敢发誓赌咒，这件事绝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哼！你的赌咒？”崔圆一阵冷笑，“你的赌咒只配给女人去说，别在这里污了我的耳朵。”


忽然，管家飞跑而来，在门口急声禀报，“老爷，去城外查坊的人回来了，他们带来了消息。”


崔圆精神一振，“快！让他们进来。”


很快，一名骑士大步走进来，他半跪向崔圆行一礼道：“属下在树林里发现了他们五人的尸首，现场有打斗的痕迹，地上的脚印显示对方足有百人之多。”


崔圆一下子愣住了，百人之多，对方竟为这件事下了这么大的血本，他的本意是想从张焕的老仆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张焕的情报，但有人竟为了抢夺这个老仆用了百人之多，难道这个老仆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吗？还有，这又是谁在背后动手？难道又是裴俊不成？


他忽然又想起了那流言，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


‘哗！’一桶水泼在哑叔的身上，他渐渐地苏醒了，只觉得头痛欲裂，喉头一阵阵涌出甜意，手脚都被牢牢捆住，慢慢地，他的眼睛适应了阴暗的环境，他向两边看了看，这似乎是一间养马的石屋，堆满了草料，房间里弥漫着马的臊臭之味。


而在自己身旁则站着两个极其雄壮的妇人，是妇人，他看清楚了，是两个身高皆足有七尺，满脸横肉的妇人，手交叉在胸前，那胳膊甚至比一般男人的小腿还粗。


“醒了？”哑叔只听她们含糊地嘟囔一句，随即身子一轻，竟被她们一左一右，拎出了房间。


“想不到你这个老杂毛居然是个宦官。”一名妇人‘嘎嘎！’地笑起来，那声音俨如夜枭，令人毛骨悚然。


哑叔一下子血涌上了脸，他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响，很快他被拎到一条回廊上，外面还是夜色沉沉，漫天的星光，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哑叔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竟然是掖庭宫，掖庭宫是宫女居住和罪妇服劳役的地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巨大的妇人健步如飞，很快便将他拎到另一间空旷的屋子，屋子里有个铁笼，两个妇人一把将他扔了进去，随即铁门重重关上。


过了片刻，他隐隐听见说话声传来，“太后放心，此事崔圆绝不会知晓，我用的是我父亲的亲兵，绝对忠诚于我。”


“朱将军做事，哀家一向是放心。”


“太后？”哑叔眼中闪过一阵惊惧，他本能地向后退去，可身处铁笼，他无处遁身，门‘吱嘎’一声开了，脚步声杂乱，走进了七、八个人，为首之人正是太极宫的主人，当今太后张良娣。


自从正式立李邈为太子后，张良娣便失去了作用，被崔圆彻底抛弃了，复出的希望被再一次断绝，张良娣心中便只剩下了刻骨的仇恨，她恨所有的人，恨利用她的崔圆、恨早已化成泥土的先帝、恨夺得抚养太子权的崔小芙，恨将李系救回来的张焕，但她最恨的是当今皇帝李系，正是由于他的无能才导致今日皇权没落，也正是由于他不死在西受降城，才让自己垂帘听政的美梦破灭了。


虽然她失去了一切，但她决不甘心，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良娣走到铁笼前，冷冷地注视着笼中之人，她忽然笑了，“果然是你，韩元太，当年的东宫副总管，我们已经有十六年没见了。”


哑叔已经平静下来，他满眼怨毒盯着这个女人，嘴里忽然异常吃力地迸出了两个字：“贱……人！”


他话刚出口，便被其中一个悍妇迎面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哑叔慢慢坐起来，抹去嘴角的血迹，依然刻骨仇恨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我十六年前就听说那个人在外面有个私生子，一直便寻他不得，原来这条漏网之鱼竟然是张焕，皇上的心腹，真是妙得很啊！”


张良娣忍不住纵声大笑，李系居然让李豫之子看守大明宫，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贱……人！我家公子……杀……死你！”


“他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张良娣冷冷一笑，转身去了。


她走回廊上，对身后跟着朱泚淡淡笑道：“朱将军，这件事哀家要多谢你了。”


朱泚满脸笑容地应道：“给太后办事是属下的荣幸，万万当不得‘谢’字。”


在太原发生刺杀事件后，朱泚便发现了李系对张焕开始极度不满，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替父亲报仇和挑起大唐内乱的机会，若能借李系之手杀死张焕，再挑动天骑营发生兵变，杀死崔圆和李系……


当然，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这中间必须要有一根撬棒，利用它一步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早就有腹案，这个人就是他负责看管的太极宫之主，张太后。


偏巧，张良娣也早就看中了这支控制着太极宫的龙武军，两人有着共同的敌人，一拍即合，两人迅速秘密地结成了联盟。


听到朱泚说了个‘谢’字，张良娣哼了一声道：“你少在我面前装忠诚，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她眼光向两边一瞟，见随行的宫女都知趣地远远跟着，便压低声音道：“我想把此事捅到大明宫，让他知晓，你觉得如何？”


朱泚脸上的谄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沉思一下，便冷冷道：“张焕之所以几次逃过大劫，都是因为下手太软太早的缘故，这一次索性就把事情弄大，让他成为众矢之敌，让他无处容身！”


张良娣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说说看，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棋？”


“不急！我们慢慢来，一点一点地收网，这样才能抓到大鱼。”


张良娣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与朱泚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地笑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遇裴莹


清晨，东内苑的马球场上，脚穿马靴，身着一身火红紧身衣的长孙依依正在大声指导候补马球手们的训练。


“把球杆再举高一点，对！就这样击出去。”


……


“混蛋！要我说几遍你才懂，你是在打马球，不是拾马粪。”


她行事风风火火，训练极为投入，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女人，若不是士兵们吓得跳开，她甚至会手把手地教人打球。


“将军，这是哪门子的马球谋士？我看她倒像个马球教头。”看台上，李横秋皱着眉连连摇头。


张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还不是你把她放进来的？谁让你多事！”


李横秋挠挠了头，苦着脸道：“她说是找你的，她又是长孙南方的女儿，我还以为你们……”


他见张焕的脸已经沉了下来，吓得不敢再说。


长孙依依的突然出现让张焕头疼不已，虽然东内苑是天骑营的驻地，但长孙依依并没有进入军营，而且她的母亲是李氏皇族，她本人也有权出入东内苑，关键是自己答应过让她当马球谋士，既然是谋士，排演阵法总是要的。


“要不我让士兵们光着上身训练，把她吓跑。”李横秋偷偷看了看张焕，又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算了，由她吧！传出去会坏了我们天骑营的名头。”


张焕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昨天晚上哑叔一夜未归，着实让他担忧不已，他不是担心哑叔会泄露他什么秘密，既然决心要做了，就不能惧前怕后，他只是担心哑叔的人身安全。


“将军！”一名亲兵骑马飞驰而来，“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张焕站了起来，打手帘向西望去，只见从连接大明宫的入口处近百名宫女、宦官和侍卫簇拥着一辆凤辇远远而来。


张焕立刻率领几名军官迎了上去，“臣张焕参见皇后娘娘！”


“张爱卿免礼，本宫是来看看马球手们的训练。”崔小芙笑着从凤辇上走下来，在几个宫女的扶持下来到马球场边，却见一身红装的长孙依依正在马球场上指导几个马球手训练。


崔小芙满脸疑惑地向张焕看去，张焕微微一笑，“请娘娘放心，这些马球手并非是上场之人，真正球手的训练一般是在晚上进行。”


崔小芙却冷冷一笑道：“本宫好奇的是长孙依依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莫非将军忘记了曾对某人发过的誓言？”


张焕摇了摇头，“娘娘恐怕想得太远了，长孙小姐只是来打球而已，并无别的意思。”


崔小芙凝视着他半晌，便淡淡道：“张将军要记住，人言可畏，长孙小姐可以不避嫌疑来东内苑打球，若有心人传出去，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那你张焕该怎么向长孙南方去解释呢？”


张焕笑了笑，躬身向崔小芙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提醒！”


“好了！既然马球手不训练，本宫就回去了。”


崔小芙重新登上凤辇，凤辇缓缓启动，她拉开窗帘，沉吟一下便意味深长地对张焕道：“能帮助你们的也只有本宫一人，但本宫希望与你的合作不仅仅限于马球。”


说完，她将车帘一拉，在近百人的簇拥下向大明宫而去。


张焕望着崔小芙远去，也渐渐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崔小芙绝不是为看什么马球手训练而来，她不会为这点小事而去和皇上唱对台戏，她是有目得而来，而这个目的恐怕就是她的最后一句话，合作不仅仅限于马球，以崔宁为饵，诱自己上钩。


当然，她今天来只是投石问路，试探自己的反应，若自己有合作意向，她才会说出真正的用意，张焕冷冷一笑，看来平静的水面下，暗流远远不止一股。


……


吃罢午饭，长孙依依热情又再次高涨起来，骑上马又向东内苑而去，她是一个容易投入的女子，原本打马球只是手段，钓金龟婿才是目的，但她的血流里遗传着长孙家族对马球的热爱，早上竟本末倒置、忘记了张焕，一本正经地教起马球来，后来当她想起此行的目的，张焕却已经离开了东内苑。


不过长孙依依另一个特点是我行我素，从不在乎别人的议论，仿佛张焕就是她眼中的马球，盯准了目标，她会抓住一切机会击球入门。


长孙依依只行了不到一里路，后面却赶上一辆马车，几个侍卫环护在两旁，车帘拉开，熟悉的笑声从车窗里传来，“依依，我刚才去找你，伯父说你刚出门，你这是去哪里？”


长孙依依不用回头便知道马车里她的挚友裴莹，大唐等级观念十分浓厚，不仅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人与人的交往也大都有特定的圈子，比如在高层社交圈中，夫人圈子里大多是有诰命在身的贵妇，最差也是平妻，绝不会混进一个侍妾身份的女人；而小姐们的圈子要稍稍好一些，她们大多没有什么身份，年轻人之间也更注重情投意合，所以一个圈子里人数往往不多，而且也绝不是没有规矩，比如县令的女儿就不大可能和相国的女儿成为好友。


长孙依依所在的这个圈子里约有七、八个人，象崔宁、裴莹，还有楚行水的小女儿楚明珠，韦谔的女儿韦若月等等。


其中长孙依依、裴莹和崔宁三人的关系最为交好，平日里无话不谈，也常常结伴一起出去郊游，可每次出游总惹来无数爱慕者的跟随，这三个人无论娶到其中的任何一位，都足以使他们平步青云。


长孙依依以性格直快而出名，若是平时裴莹问她去哪里，她必然是爽朗一笑，‘除了去打马球，我还能去哪儿？’


可今天她却有些难以开口，去找张焕是断断不能说的，长孙依依犹豫了半天才勉强笑道：“我爹爹下了天骑营的注，他又不放心，便让我去盯着他们训练，做什么马球谋士，真是的！”


“伯父难道没想过你是女子，到军中不便吗？”裴莹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他除了关心马的公母，其它还想什么？”长孙依依心直口快，一下子说出了不雅的话，脸顿时红了，她立刻岔口话题问道：“你今天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在家闷得慌，找你聊聊天。”


长孙依依迟疑一下便道：“今天可能不行，要不改天我来找你。”


裴莹忽然狡黠一笑，“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吞吞吐吐，神色也不正常，莫非你是去相亲？”


“谁说我去相亲！”长孙依依的脸更加红了，“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去当马球谋士，有正事，改天再陪你聊天。”


“不是相亲就好，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看看你是怎么当参谋的。”


长孙依依心中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若撵得狠了反而被她怀疑，就在她左思右想之时，她们已经到了东内苑的大门，长孙依依看见了守门的士兵，她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线希望，不料裴莹随后的斥责却将她刚刚升起的希望给掐掉了。


“皇上在庆治七年曾下旨，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女可任意用东内苑场地练球，我是裴相国之女，你们敢抗旨不遵吗？”


“这个……”守门的军官有些犹豫，他想了想便道：“请裴小姐稍候，我们这就去请示将军。”


长孙依依见两个士兵转身跑去了，便忍不住有些埋怨地对裴莹道：“你若想进去，推给我就是了，何必又是圣旨又是相国，把事情闹大，这样会引起人家的反感，你呀！真是不懂事。”


“我们的长孙小姐一向都是我行我素，今天怎么在乎起别人的反感了？”裴莹将车帘拉开一条缝，低声笑道：“你这么在意，会让人误以为你真是来相亲的。”


“别闹了！”长孙依依忽然看见几匹马向这边飞驰而来，最前面之人正是张焕，被裴莹一闹，她心里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张焕还没到眼前，她的脸便先红了。


“长孙小姐如此敬业，张焕着实感动，不过今天下午士兵们要出操，无法训练马球，让长孙小姐白跑一趟了。”


张焕说到这，又回头向裴莹的马车拱了拱手笑道：“皇上庆治七年的旨意，张焕并不知道，得罪了，不过裴小姐博闻广记，让张焕更加佩服，若裴小姐想来东内苑，可随时进入。”


车帘拉开一半，车窗里露出一张晶莹如玉的脸庞，她的眼瞳似宝石般明亮，眼波流盼、神采飞扬，鼻尖小巧玲珑，和她丰满圆润的红唇搭配得极为匀衬。


“张将军过奖了，东内苑既然已是天骑营驻地，我自然不会随意进入，今天我只是陪依依练球，并无他意。”


虽然张焕早在年初便和裴莹有过一面之缘，但自始至终裴莹都是用面纱遮面，直到此刻张焕才得一睹她的芳容，果然名不虚传，张焕暗暗赞叹一声，不愧是长安的明珠之一。


这时，旁边长孙依依的脸色却有些不自然起来，她从小就生活在大群姐妹之中，对女人的心思极为了解，从张焕出来到现在，只和她说了一句话，其他的时间都放在裴莹身上。


她从裴莹主动拉开车帘露面，从她看张焕的眼神，从她对张焕说话的语气，长孙依依便异常敏感地意识到，恐怕他们俩早就认识。


果然，长孙依依又发现张焕对裴莹的一个侍卫点了点头，眼睛里充满了友善的笑意，她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们肯定认识。


一般而言，女人对自己情郎身边的其他女人总是异常防备，就算这个女人是和自己无话不谈、亲若姐妹，可一旦涉及到自己的终身大事这种切身利益，再亲密的关系也会在瞬间荡然无存，所以自古以来只有男人刘、关、张结义，却从未听说过女人桃园结义的。


不过现在张焕还远远不是她长孙依依的情郎，甚至连准情郎都不是，她便更要捍卫自己利益，而且更重要是裴莹也是笄字待嫁，张焕这么出色英雄人物，她怎么会不动心？


想到这里，长孙依依重重地咳嗽一声，坚决制止住了他们之间的眉来眼去，她对张焕柔声道：“既然下午不便，那依依明日再来。”


一转头，又阴沉着脸对裴莹道：“咱们不要打扰将军的正事，走吧！”


裴莹笑了笑，便放下了车帘，长孙依依看了看张焕，脸忽然一红，低声道：“明日我就不训练了，给将军分析一下对手，可好？”


张焕打了个哈哈，“明日再说吧！”


他向裴莹拱拱手，掉转马头回军营去了，长孙依依见他毫无诚意邀请，心中一阵恼怒，她狠狠地瞪了裴莹一眼，猛抽一鞭马飞驰而去。


车帘拉开一条缝，裴莹望着长孙依依怒气冲冲地远去，她淡淡一笑，“调转车头，去我外公府邸！”

第一百一十五章 颜杯裴酒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黄昏，张焕按约来到了颜真卿的府第，颜真卿的宅子在永乐坊，占地面积极大，与名相张说的宅子隔街相望，颜氏家族祖地在山东琅琊，为书法世家，也是大唐有名的望族，颜真卿本人师从张旭，他在开元年间中了进士，曾四任监察御史，后与杨国忠交恶，被贬为平原郡刺史，安史之乱爆发后，他联络族兄颜杲卿在河北举义，领义军二十万，有力地牵制了安禄山的南下战略。


时间一晃便过去近二十年，‘征衣风尘化云烟 江湖落拓不知年’


此时的颜真卿已经渐渐被朝廷遗忘了，五月时他在含元殿上雷霆发作，引来无数人赞叹，但毕竟廉颇已老，自那以后他又再次沉寂。


颜真卿的女儿便是裴俊之妻，十七年前因高龄产下裴莹时失血过多而亡，爱屋及乌，裴莹也就成了颜真卿最宝贝的外孙女，眼看外孙女已长大成人，颜真卿也开始替他的终身大事操心起来，长安英武少年无数，但颜真卿却只看中一人，那就是奇袭回纥都城的张焕。


他不止一次给裴俊提出此事，裴俊却一直不答复他，直到前天，裴俊竟主动找到了他，请他玉成此事，颜真卿大喜过望，他立刻便给张焕送去了帖子。


“来了！来了！”


几名守侯在台阶前的家丁远远地看见数十匹马向这边而来，便立刻有人跑回去向老爷禀报，很快，张焕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来到府前，颜真卿早已闻讯出来迎接，他的几个儿子都在外地为官，跟在他身后的是外孙裴明远，颜真卿并不认识张焕，但裴明远却和张焕有一面之缘，他便主动请缨来作陪。


张焕一眼便看见了颜真卿，虽然他已年近七十，但依旧身材高大，气势威猛，张焕立刻下马，上前长施一礼，“末学后辈张焕参见鲁郡公！”


颜真卿呵呵大笑，他连忙上前扶住张焕，上下打量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张将军能给面子赏光，老夫先谢了。”


这时，裴明远亦上前见礼道：“去病兄，太原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张焕也急忙回礼，“在太原受明远兄之惠，张焕一直感激不尽。”


颜真卿见他俩颇为亲善，心中宽慰，便拍了拍裴明远的肩膀对张焕笑道：“我这个外孙遍历各地，东至日本，西达大食，下次张将军再打回纥，用他来做向导最好。”


张焕兴趣大增，“等一会儿明远兄可要给我好好讲一讲。”


“去里面讲！”颜真卿不由分说，将张焕拉进了大门。


颜真卿的家宴设在暖阁内，只摆了五席，除了他们三人，另有一个年轻人也在座，他见张焕进来，急上前施礼，颜真卿笑着给张焕介绍道：“这是我的一个门生，诗文极好，可惜无人赏识，张将军不妨认识一下。”


张焕听颜真卿有将此人介绍给自己的意思，不由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只见此人面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心有也颇有好感，便向他回礼道：“请问兄台贵姓？”


“在下孟郊，吴兴郡人。”


“孟郊？”张焕念了两遍，便微微一笑道：“这几日我那里事务繁忙，孟兄可愿意来帮帮忙？”


孟郊大喜，他已经连续两届科举落榜，生活贫困，家中老母无钱奉养，虽然得颜真卿周济，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在天骑营谋个职，将来也有出头之日，能让老母享一享福。


他连忙施礼谢道：“多谢张将军了！”


张焕取一张名刺，递给他道：“按上面的地址，去找一个李先生，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颜真卿见张焕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足见他对自己的信任，他心中感动，连忙请张焕上座，张焕笑着坐下，眼一瞥，见自己身旁的位子空着，不由笑道：“不知这是谁还未到，当罚他三杯！”


话音刚落，眼前便出现一条翠绿色的长裙，张焕一怔，抬头见竟是裴莹站在自己面前，只见她朱唇粉颜，雪肤晶莹，显得娇艳无比，她盈盈坐下，向张焕嫣然一笑道：“小女子既然来晚，确实当罚三杯！”


说罢，她素手一翻，取过三只酒杯满满斟上，她举起第一杯道：“这一杯酒为小女子船上寻将军比剑道歉！”


她一饮而尽，又端起另一杯酒笑道：“这是为下午言语冲撞而向将军道歉！”


她将酒又一饮而尽，这时她的脸颊已微微泛起一片桃红，裴明远连忙劝阻，“小妹慢慢饮！”


裴莹却没理会他，她又端起第三杯酒向张焕笑道：“这最后一杯是谢将军对我外祖父的信任。”


见裴莹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张焕慨然叹道：“裴小姐果然是女中豪杰，让人敬佩！”


裴莹浅浅一笑，一双妙目却瞟向窗外，窗外秋意盎然，一株百年老桂开得正盛，满眼金黄，花香扑鼻。


张焕见她不再理会自己，便笑了笑，端起酒杯对颜真卿道：“我出兵回纥其实是擅自出兵，按军法当斩，却因鲁郡公在朝堂慷慨陈词，使我张去病出师有名，这第一杯酒我要谢鲁郡公。”


说罢他极爽气地一饮而尽，颜真卿轻捋长须，微笑不语。


张焕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对裴明远道：“适才鲁郡公说裴兄西去过大食，不知黑衣大食现在近况如何？”


裴明远淡淡一笑道：“黑衣大食年年用兵征战，国力早已衰败，耶路撒冷和大马士革两个城池里凋敝不堪，百姓生活困苦，但贵族依旧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假如怛罗斯今日再战，我大唐惧他几何！”


“可大唐之兵非朝廷所有，不过是世家的守户之犬罢了，连河西、安西、北庭都拿不回，还敢妄谈什么再战大食？”


说话的是孟郊，他一直一声不语，可一开口便切中的朝廷时弊，张焕暗暗点头，难怪他投靠无门，这些不识时务的话又有几个人爱听。


张焕又向裴明远望去，看他如何暴跳如雷，不料裴明远沉默良久却点点头，“孟兄说得不错，其实吐蕃也是几经内乱，早不是当年披甲数十万的那支蛮夷之军了，他们人口本来就鲜薄，又掠我百万唐人为奴，生活日益骄奢，可用之兵最多不过三五万，而回纥年年灾荒，其内部也派系林立，内讧不断，留夏斯人的起义风起云涌，回纥根本就无力控制安西和北庭，我大唐只要数万兵马便可荡平西域，就是因朝廷无兵可用，而各世家又互相制衡，谁也不肯为国效力，才导致今天西域依然在吐蕃人和回纥人手中。”


说到这里，裴明远举杯长叹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张焕举起一杯酒，微微笑道：“人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裴兄的见识让张焕大开眼界，这杯酒先干为敬。”


裴明远连忙举杯，口称不敢，和张焕对饮一杯，张焕低头一笑，又倒了一杯酒举向孟郊，“张焕乃碌碌之辈，以先生的高远见识却屈才于我，在下不胜歉疚，这一杯酒敬先生。”


孟郊见他给足自己面子，心中感动，手忙脚乱地举杯回敬他，也一下子饮了，却喝得太猛，呛得他连连咳嗽不止，张焕歉然一笑，又瞥了一眼裴莹，见她一直在倾听他们的对话，眼中露出悠然向往之色，又想起她在船上恨做女儿身的一番话，便微微一笑，举杯向裴莹道：“没有小姐的慷慨赠马，没有小姐侍卫的浴血奋战，张焕早已是渭水河畔的枯骨，张焕是记恩之人，今天先敬裴小姐一杯。”


裴莹抿嘴一笑，俏丽的脸上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显得娇艳欲滴，她也拾起酒杯对张焕道：“将军是去为国效力，所以我才会相助，若是去游山玩水，我也爱莫能助。”


这时旁边的裴明远笑着建议道：“说到游山玩水，我一直便想去对面的听雨轩小酌，今日良辰美景，不如我们移到对面听雨轩继续喝酒，欣赏秋水残荷，外公看可好？”


颜真卿微微一怔，他见裴明远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立刻明白过来，呵呵笑道：“也好！老夫也是嫌这里太气闷，换个地方不错。”


裴明远扯着孟郊先去了，张焕刚要起身，颜真卿却一把拉住了他，裴莹的脸蓦地变得通红，羞不可抑地从旁边小门处逃走。


颜真卿见旁边人都走尽了，这才对张焕诚恳地道“我这外孙女眼界甚高，非天下之英雄不嫁，所以至今依然待字闺中，她父亲已将她的终身大事决定权交给了我，我一直以为张将军千里奔袭回纥老巢，可称得上是我大唐的英雄，而且我知道张将军也尚未婚娶，不知张将军对她可有意？”


说完，颜真卿目光炯炯地盯着张焕，只要他一点头，就立刻宣布他为自己的外孙女婿，张焕却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是裴俊对自己的最大拉拢，将他最心爱的女儿嫁给自己，可问题是如果能答应做他裴俊的女婿，自己又何苦拒绝做张家家主继承人呢？无论是做张家的家主，还是做裴家的女婿，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他将受制于人，成为别人的一颗棋子，难道裴俊还会划出一块地盘，让他张焕自由发展不成。


不会！他考虑的只是如何让自己最大限度地为裴家效力，让自己成为裴家的一条狗，就象那朱希彩，为崔家效忠多年，最后为主人殉职，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他张焕面前，是的，此刻就算崔圆要把崔宁嫁给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拒绝。


无论裴莹和崔宁他都想娶，但他决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娶她们。


当然，张焕也很清楚拒绝裴俊的结果，以他心机之深、手段之辣，决不亚于崔圆，可是他张焕既然已经决定走上这条腥风血雨之路，又怎么能被中途的风景所吸引，此刻他酒意酣张，胸中豪情顿生，什么李系的翻脸、崔圆的威胁、什么裴俊的笼络、崔小芙的利用，他统统不放在心上，在他眼里只有三万里壮丽山河，只有八百年万邦来朝，他淡淡一笑，慢慢地向颜真卿摇了摇头。


“张焕何德何能，敢称‘英雄’二字，裴相和鲁郡公的心意我领了，假如有一天我张焕能率军收复大唐西域故地，假如那时裴小姐仍然未嫁，那我一定会上门求亲，只是现在我尚无娶妻之念。”


张焕说完，他忽然发现门缝里迅速飘过一道绿影。


……


夜色已深，张焕离开了颜真卿的府第，虽然最后勉勉强强喝完了酒，但裴莹却再也没有露过面，张焕不由苦笑了一声，为什么他喜欢的两个女子，却正好是崔圆和裴俊的女儿呢？


夜风拂面，张焕望着黑沉沉、没有尽头的大街，他心中忽然一阵烦躁，哑叔已经失踪一天一夜，别人已经对他下手，他还在这里谈婚论嫁……


“什么人？”


亲兵的一声低喝惊醒了张焕的沉思，前面就是东内苑大门，只见从大门的侧面冲出一个黑影，黑影不敢近前，在三丈外便站住，声音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只听她急急惶惶道：“求将军帮我！”


“带她上来！”


两个亲兵将女人带来了来，借着微暗的月光，张焕忽然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竟然是京娘。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裴俊的策略


张焕的房内，花小娘已经把灯点亮了，柔和的灯光充溢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张焕坐在他的那把紫藤圈椅上，默默地注视着垂手站立的京娘。


虽然他刚才是一眼认出她，但现在再仔细看时，她确实已经变了很多，从前脸上那一丝风尘之色已经消失，变得娇媚而动人，她特有的海水般湛蓝的眼睛在灯光下发出一种奇异的光泽，来回于长安与安西的旅程使她的目光更加坚毅，看得出她心中依然有些不安，而且还带着一丝愤怒。


“说吧！你有什么事让我帮助。”


对于京娘，张焕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身上有一种成熟女子的韵味，有一种他从小渴望而得不到的感觉，虽然他们只有两次交往，却让张焕记忆深刻。


“我的翠云居已经被人霸占了。”京娘无奈而又愤怒地说道。


翠云居是她用张焕给得一百贯钱买下从前那个小酒肆发展起来的，由于它生意火爆而被一个大商人看中，投了六千贯钱加以改造，并给了她三成的份子。


但它的生意火爆也引起了一些有权势人的眼红，不久前，风云楼的大东主提出以八千贯收购翠云居，当然被京娘一口回绝。


可就在今天，万年县忽然派出大批衙役，以翠云居未经官府批准擅自从安西进酒为由将它查封了，把投资它的大商人也抓走了，京娘到处找一些有权势的酒客求援，虽然他们平时对翠云居的葡萄酒赞誉有加，可真到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万般无奈，她想到了张焕。


“风云楼是什么背景？”张焕沉思片刻，忽然问道。


京娘没有说话，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是所有人回避的根本原因，风云楼是平康坊最大的一处娱乐场所，里面青楼、酒店、赌场样样都有，据说是金吾卫大将军崔庆功的资产。


“据说是金吾卫大将军的背景。”京娘终于无可奈何地道。


“崔庆功？”张焕眉头皱了起来，这确实很难办，他和崔庆功的矛盾很深，若去求他，恐怕他非但不会收手，还会变本加厉，当然他更不会为这点事去求崔圆。


张焕背着手走了几步，他确实很想帮助京娘，可是现在他无暇分心再管其他的事情，他走到窗前沉思不语。


京娘看出了张焕的为难，这也难怪，崔家权势滔天，又有几个人惹得起？她叹了一口，低声道：“如果将军难办，那我就告辞了。”


“等一等！”张焕忽然回过头，他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如果我也开一家酒楼，我给你五成的份子，由你全权经营，你可愿意做？”


“你开一家酒楼？”京娘怔怔地望着张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裴俊的书房内香烟缭绕，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在他的案几上横七竖八放着几本户部的奏表，翻开的一本只批阅到一半。


裴明远站在门口，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子，面色严峻，他便是裴家负责情报的裴淡名，他刚刚得到一个重要情报，赶来向家主禀报，正好遇到裴明远也在给家主汇报。


此刻他们二人皆不敢打扰家主的沉思，裴俊，这位大唐的左相正负手站在窗前默默无语，张焕拒绝了他和亲建议，这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让他有些失望，从前他是看中张焕的才能，看中他的三千天骑营，才想到通过楚行水将他拉进自己的阵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而现在当他突然发现张焕的身上竟然还藏有另一层身份，裴俊的最初想法便渐渐发生了变化，或许张若镐办不到的事情，他能办得到。


作为一个家主，裴俊一生所追求的便是家族利益最大化，这包括裴家控制的地盘最大，和裴家获取的权力最大，当然，目标是很明确，那就是拿下河东，拿下右相。


张焕无疑是能帮他同时实现这两个目标的最佳人选，可惜他似乎不是那么容易驯服，连自己拿出的最大诚意他都拒绝了。


裴俊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冷的笑意，当然，张焕是一定要拉拢过来，这关系到他裴家的大计，不过拉拢的策略必须得改变一下，他要让张焕自己投奔过来。


裴俊一转身，却忽然发现裴淡名站在门口，不由微微一怔，“有什么事吗？”


“禀报家主，曲江池畔的杀人事件属下已经有了点眉目。”


“哦！”裴俊精神一振，他立刻坐下来笑道：“说吧！发现了什么眉目？”


昨天，万年县的韩县令忽然跑来告诉自己，有人在曲江池畔树林里发现了五具尸体，他当即命裴淡名去调查此事。


裴淡名行了一礼，小心翼翼道：“两个埋伏在现场的手下报告于我，昨晚有十几人来寻找尸体，他们认出其中一人是崔府的家丁总管，尸体都被他们沉到湖底，他们后来一路跟随，发现他们最后都进了崔府。”


裴俊眉头皱了一下，崔府的人被杀，这是怎么回事？他眼一挑，见裴淡名似乎还有话要说，便冷冷道：“说下去！”


“也是巧，今天一早我们安插在永嘉坊泉宅里的人跑来报告，说一个从小照顾张焕的哑老人昨晚失踪了，府里的人到处在寻找他，而且这个哑老人每天都要去曲江池，属下就在想，这两件事极可能有关联。”


“你以为是什么关联呢？”裴俊眼里的兴趣更家浓厚了。


“属下在想，会不会是崔府的人绑架这个老者，却被另一帮人给劫走了。”


裴俊点了点头，看来崔圆也在怀疑张焕的身份了，而且，在自己与崔圆之外，还隐藏着另一头狼。


他低头想了一想，便对裴淡名道：“现在你要做一件事，你立刻派人去长安各家酒楼、茶馆传播一个消息，就说张焕其实是前太子李豫的儿子。”


“是！”裴淡名行了一个礼，便匆匆去了。


“父亲，张焕怎么会是前太子之子？”裴明远克制不住内心的震惊，惊讶地问出声来。


“你以为呢？”裴俊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那为父问问你，既然他不肯成为咱们裴家之婿，那我们该怎样对付他？”


裴明远慢慢冷静下来，他沉思一下道：“孩儿以为张焕说他现在不能娶小妹，虽然看似比较圆滑的说法，但孩儿却觉得这似乎也是他对我们的一种试探，或许是我们操之过急，使他一时对我们起了戒心，我觉得应让小妹多和他接触，我想，他的立场应该会有所变化，而且……”


说到这里，裴明远停了下来，他本来想说而且小妹也似乎很喜欢他，可一下子想到父亲说他可能是前太子之子，果真如此，小妹若真嫁给张焕，那她将来的风险……


这一刻，裴明远忽然不希望张焕成为自己的妹夫，但在父亲面前，他却不能只说一半，迟疑一下，裴明远又道：“孩儿觉得既然他是豫太子之子，那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就可能有一定的风险，尤其是李氏皇族，我们裴家可能会失去他们的支持，请父亲还是慎重考虑。”


裴俊笑了，他看得出儿子的心里也很矛盾，既希望把张焕拉拢过来，又害怕他误了自己的妹妹，他点了点头笑道：“你的想法很好，张焕那边你们继续去和他交往，要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裴俊走到裴明远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了，在任何情况下实力是第一重要的，只要你有了强劲的实力，就算你说自己才是豫太子之子，那些李氏皇族一样会深信不疑地拥戴你。”


裴明远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似乎已经明白的父亲的话，行了一个礼，他转身去了。


裴俊望着儿子的背影，心里感到十分欣慰，能力和见识可以慢慢培养，但德行却是与生继来，自己这个儿子从小不被重视，长大后却越来越显示他的不同寻常，张焕虽重要，但他最多也不过是一个可利用的工具，而自己的儿子才是裴家的主人，他们将决定裴家的未来。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效仿张若镐，改由裴明远来做家主继承人？


……


这是一个让许多人难以入眠的夜，张良娣也是一样，夜已经很深了，但她依然无法入睡，往日气势恢弘的皇宫此刻变得阴森可怕，她已经两日无法入睡了，她一闭上眼睛，十六年前那血腥的一幕便出现在她的眼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多年来一直在她梦中挥之不去，她不止一次地梦到，那个人提着剑在宫里追杀她，大声呼唤，‘还我命来！’


而现在，这个恶梦忽然变成了现实，那个人的儿子竟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手中有三千军队，令她心惊胆颤，屋外一点点穸嗦的声响，在她脑海里立刻就变成无数的脚步声闯入内宫。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尖叫，吓得张良娣的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想喊人，可声音却不听使唤，她想冲上去，可双脚却疲软无力。


“太后！有只老鼠。”门开了，一个值勤的宫女战战兢兢道。


张良娣呆了半天，忽然她象发疯似的跳起来，一把抓住宫女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


“太后饶命！”宫女几乎要被吓晕了。


“饶命？”张良娣恶狠狠道：“哪谁饶我的命！”


她把宫女往地上一推，歇斯底里地狂喊，“来人，给哀家打死她，打死！”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宫女宦官们跪满了一地，个个磕头不止。


张良娣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朱泚让她等待几日的建议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一时一刻也不能再等待，张焕必须要死，立刻就死。


张良娣取出一张信笺，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召来了一名心腹宦官，低声命道：“你速将此信交给崔相国，现在就去。”


宦官匆匆走了，张良娣无力地坐在地上，她脸色惨白，无神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天空阴云密布，低低地垂压在太极宫的上空，一场暴风雨将至。


……


崔府，送信的宦官已经告退了，崔圆怔怔看着手中之信，张良娣的来信揭开了沉寂了十几年的秘密，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当年太子豫曾经有一个私生子，宫廷政变后下落不明。


但已经足够了，崔圆立刻明白了所有的原委，这个私生子必然就是张焕了，这是李泌重新出世的真正原因，这也是张若镐想立他为家主继承人的真实目的。


当然，他也很清楚张良娣的用意，不过是想借他之手除掉张焕罢了，但让他吃惊的是张良娣怎么会在这个结骨眼上知道此事，她从来不出内宫，难道是……


崔圆忽然将自己手下被杀，人被劫走之事和眼前这封信联系起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皇后的决定


在一阵阵喧天的爆竹和鼓乐声中，位于务本坊的书香门第酒楼重新开张，这家酒楼由于生意惨淡而被迫歇业，五天前，一名来自淮南广陵的大商人以六千贯的低价从原来东主手中买下了这座酒楼，以及后面沿河的二十亩空地，并改名为劝农居。


开张仪式简短而节俭，时值中午，不少来这里吃饭的官员也被开业的锣鼓声吸引过来，但更多的却是翠云居的老酒客跑来捧场，新酒楼的掌柜可是原来翠云居的京娘，长安响当当的一块招牌。


京娘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火红的榴裙，湛蓝色的眼睛里洋溢着迷人的笑容，亲昵地和前来捧场的酒客们打着招呼。


在她身后，站着两排二十名胡姬，她们的热情如火一般，和这一带普遍的清雅风格迥然不同，她们将前来吃饭喝酒的客人们伺候得服服帖帖，竟使不少来凑热闹的官员生出了明日再来的念头。


在门口招呼了近一个时辰，京娘着实有些累了，不过开张不错，使她十分开心，这座酒楼她有五成分子，不过她始终不明白张焕为何不肯用真实身份，如果是怕身份忌讳，但朝廷那些世家在外经商敛财的还少吗？


张焕不肯说，她也不好再问，想必他也有难言之处，京娘在长安混了八年，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她心里如明镜一般，但她两次人生的转折都得益于张焕，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感激。


眼看食客渐少，她正要回酒店歇一会儿的时候，远远地来了一群骑马的军人，最前面一人京娘一眼便认出来，也是她从前的老酒客，龙武军中郎将朱泚，再看他身后之人，京娘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正是吞并她翠云居的风云楼少东主崔雄。


脸上的不快瞬间便消失了，她立刻堆满了笑容迎了上去，“我等到现在，总觉得还差一个人未来，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缺的是朱将军。”


“我是专门来捧场的。”


朱泚翻身下马，他抬头看了看酒楼笑道：“这个地方我常来，以后京娘沽酒，我更是老客，有没有清静一点的雅室？”


“三楼的碧云轩还空着，朱将军请进。”说着，京娘又上前招呼崔雄，“欢迎崔小将军到我这里来用餐。”


崔雄瞥了她胸脯一眼，色迷迷地笑道：“上次是我特地关照他们放过你，你该怎么谢我？”


京娘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强忍住心中的愤恨，不冷不热地道：“欢迎崔小将军常来鄙店，我会用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招待。”


“酒菜顶屁用，我要最好的女人，自然就是你来招待。”


崔雄哈哈大笑，他忍不住便要去摸京娘的脸，旁边的朱泚却一把将他拉进了酒楼，低声道：“这里吃饭的官员多，当心被家主知道了。”


崔雄无奈，只得悻悻地上了酒楼，朱泚歉然地向京娘拱拱手，便跟了上去，京娘叹了口气，到厨房去了。


劝农居酒楼一共有三层，三楼的碧云轩是最豪华的套间雅室，外面是吃饭的厅堂，里面还有一个小间，可供三四人喝酒密谈，此刻朱泚和随从们在外厅喝酒吃饭，而他本人却和崔雄坐在密室里小酌。


“大郎可听到最近的传言？”朱泚给崔雄倒了一杯酒，不露声色地问道。


“怎么没听说，竟有人说我家主勾结回纥，家主震怒，正在查找这个谣言的根。”崔雄将酒一饮而尽，将酒杯一顿，愤愤地道：“估计还是韦家那老小子干的，虽然他不在长安，但嫌疑还是他最大。”


朱泚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苦笑道：“我不是说相国那件事，我是说张焕是太子豫私生子的传言。”


“那件事，那也能信吗？”崔雄不屑地撇嘴道：“一只杂毛乌鸦能变成凤凰？打死我都不信。”


“这件事对我们没什么影响，可对皇上、对崔相、裴相却不同了，当年宫廷事变，十几户世家大族因此被灭门，死了几千人，我想不管是不是真，张焕都不可能驻防大明宫了，这个美差非大郎莫属，我这里先恭喜你了。”


朱泚端起酒杯，笑吟吟地敬向崔雄，却将他的表情变化一丝不漏地收入眼中。


“恭喜个屁！”崔雄恼怒地一拍桌子，“我父亲去找家主说此事，但听说家主却要把天骑营中郎将之职任命给段秀实之子段升云，一个花花公子，让人好生不服气。”


朱泚暗暗点了点头，果不出自己的意料，崔圆已经出手了，他呵呵一笑，“不谈这些烦恼之事，来！我再敬你一杯。”


……


一个时辰后，在崔圆的外书房里，崔雄一字不漏地将他和朱泚的对话告诉了崔圆，他最后道：“按照家主的吩咐，我告诉他将由段升云出任天骑营中郎将，他便不再谈此事。”


崔圆轻捋短须点了点头，“这次你做得很好，有进步，你的任务就是继续和他交往，要把他的话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崔雄点头答应，他迟疑一下又道：“他约我今晚上去平康坊喝花酒。”


“去吧！喝喝花酒不妨。”


崔圆见他走远了，不由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朱泚，你想和老夫斗，还差得远呢！”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今天上午，他得到了从河东传来的消息，张若镐病危，张若镐一死，张家的新家主资历太浅，他的父亲又是个碌碌无为之人，根本就压不住那几个野心勃勃的叔辈，况且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张破天，河东必然大乱，这是夺取河东千载难逢之机。


可河北的裴家也不会坐失良机，还有安北段秀实，难道又是三家分晋么？


不！崔圆轻轻摇了摇头，他负手望着远空的白云，张若镐、张破天、张焕、李系、裴俊、韦谔，一个个鲜明的对手犹如走马灯般滑过他的脑海，他们似乎杂乱无章，互不关联，但崔圆却用一根线将他们穿在一起，而这根线就是河东。


崔圆忽然冷冷笑了，只要他愿意，机会就永远在他面前，他立刻转身吩咐道：“备车，去大明宫！”


……


“跳一跳！”崔小芙笑吟吟地抱着皇儿在自己膝上蹦跳，这个孩子就是庆王嫡孙李邈，现在过继给崔小芙为子，不久前刚被立为太子，李邈只有三岁，长得白白胖胖，异常活泼，把崔小芙逗得哈哈直笑。


崔小芙已近四十岁，膝下无子女，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对孩子的渴望一直是她心头之痛，但又和别的女人不同，她想要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孩子。


“姑姑，这个小家伙怎么不说话？”旁边的崔宁笑着问道。


“你现在不是一样不说话吗？”崔小芙瞥了她一眼笑道：“小家伙说话少，这叫大智若愚，那你不说话叫什么呢？叫相思病重吗？”


“姑姑！”崔宁见崔小芙没人前没人后地开自己玩笑，不由大窘，悄悄地掐了她一把。


崔小芙一笑，便不再打趣她，她使劲亲了一下小家伙，不由越看越爱，这时一旁的乳娘见崔小芙高兴，便忍不住谄笑道：“奴婢觉得太子和娘娘很象。”


“哦！是吗？”崔小芙笑着回头问道：“你说说看，他哪里象我？”


“恩！太子的皮肤很白，这一点和娘娘很象，还有他的眼睛，笑起来和娘娘一样弯弯的，很多人都说太子简直就是娘娘亲生的。”


“你说什么？”崔小芙脸上的笑容未去，但眼睛已经冷了下来，她瞥了一眼这个多嘴的乳娘，淡淡问道：“是谁安排你来作乳娘？”


“奴婢该死！”乳娘一下子跪了下来，她已经感觉到了皇后娘娘语气中的不满。


“好好问答本宫的话，你就不会死。”崔小芙忽然发现这个乳娘似乎不是自己安排的那一个，她克制住内心的惊疑，不露声色地试探道：“本宫好象记得在嗣寿王府里见过你，是吧？”


嗣寿王妃便是张良娣的侄女，他们之间的关系相当密切。


乳娘眼中一阵慌乱，她随即否认道：“奴婢是嗣庆王府中的人，和嗣寿王没关系。”


“是吗？”乳娘眼神的一点点变化都被崔小芙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她冷冷笑道：“那本宫现在就去找嗣庆王来对质，若你不是，那我就剥了你的皮！”


乳娘吓得脸色惨白，她忽然连连磕头，“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姑姑，别吓着孩子了。”旁边的崔宁忍不住劝说崔小芙，她心中暗叹一声，宫廷斗争向来冷酷无情，上位者尔虞我诈，最后倒霉的却都是这些可怜的下人。


“哦！小宝贝别害怕。”


崔小芙怜爱地拍了拍孩子，她对乳娘温和地笑道：“说吧！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本宫不喜欢说谎之人，只要你说实话，本宫就饶你这一次。”


“奴婢、奴婢确实是嗣寿王府中之人。”乳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崔小芙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她早知道太极宫那个女人不会让自己如愿以尝，果然居心歹毒，竟偷偷换掉了太子的乳娘，不用说，如果今天自己没发现，太子必然会在某一天突然暴病而亡。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乳娘擦了一把冷汗，慌忙退下，崔小芙见她走远，这才回头对身旁的心腹宦官使了眼色。


宦官会意，崔小芙又笑着对自己娇儿道：“来！再给为娘跳一个。”


“皇上驾到！”门外传来宦官的一声长喝，崔宁吓了一跳，她立刻对崔小芙道：“姑姑，那我先避一避。”


崔宁前些天已经发现自己的这个皇帝姑父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虽然依旧和蔼温和，但他眼睛里总是时不时地迸出一丝仇恨，崔宁是个极冰雪聪明的女子，她立刻猜到这极可能和前段时间皇上巡游太原有关，虽然不能肯定李系会对自己怎么样，但为了保护自己，她已经很少进宫，今天因为崔小芙特地召见，她才进宫探视皇后。


崔小芙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点头，崔宁一闪身便躲进了寝宫。


崔小芙将手中太子交给身旁的宫女，自己赶到门口迎接，只见李系在数十名宦官、宫女的簇拥下走到了门口。


“臣妾躬迎陛下！”


“皇后免礼！”


李系摆摆手笑道：“朕刚才去看皇儿，说已经被皇后抱走了，朕就一路追来。”


这几天李系的心情喜忧参半，喜是他已经接到太原尹韩延年的密报，张若镐病势恶化，张府之人已经在给他准备后事了，如果张若镐一死，将由张灿继承家主，他已经答应自己，一旦接手家主，将先把云中郡、朔郡、代郡等十几个河东北部郡县让出给段秀实驻军，这就等于打开了河东的北大门，这样一来，自己的军队占据河东也就顺理成章了。


而忧却是他今天听到一个消息，长安市井中传言，张焕居然是自己大哥的私生子，这让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所谓的市井传言都是有心人散布，可信也可不信。


但这件事却把十六年前的陈年老帐翻了出来，让他心中很是不爽，自己都登基十六年了，难道还有人想变天不成。


这时，崔小芙已经把李邈抱到李系面前，笑盈盈道：“皇上，有人说皇儿长得象我，你说呢？”


李系捏了捏小家伙的下巴，悄声调笑道：“是一样，和皇后的皮肤一样细嫩。”


“陛下你……”崔小芙的脸忽然红了，她看了看两边宫女相距甚远，便低声笑道：“皇上当心被史官听见记下来，将来皇儿长大了可要笑话的。”


崔小芙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挑起了李系的心事，他又想起太子豫，如果张焕真是大哥的儿子，那他岂不是要为父报仇吗？想到这里，李系忧心忡忡地坐了下来。


崔小芙见李系脸色不善，她心中略略有些惊异，“陛下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太医？”


“朕没有生病。”李系叹了口气，他终于忍不住道：“外面有传言说张焕是朕大哥的儿子，朕有些担忧啊！”


“太子豫？”崔小芙愣住了，她的眼睛里极其迅速地闪过一道异样的目光，随即消失不见，她想了想，便安慰李系道：“张焕是张家的子弟，怎么会是太子豫的儿子，这些传言必然是有人想造出紧张气氛，无根无据，皇上信不得。”


李系点了点头，崔小芙说得也有一点道理，若张焕是大哥的儿子，那张家怎么可能会和自己结盟，张焕又怎么可能在太原破坏刺客的暗杀。


但这是往好的方面想，事关他的切身利益，李系始终是放心不下，就算是谣言也需把真相挖出来，这时，一名宦官匆匆来报，“皇上，右相崔圆有要事求见，现在御书房外等候。”


“崔圆。”李系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来做什么？”


“相国或许是有什么要紧之事，皇上还是去吧！国事为重。”崔小芙在一旁轻轻劝道。


李系点了点头，“好吧！朕改日再来看皇儿。”他又逗了一下李邈，便匆匆回御书房去了。


崔小芙见他走远，便慢慢地坐了下来，张焕真会是故太子之子吗？又是谁发布了这个流言？张焕是不是太子豫之子对她并不重要，她关心的是张焕的天骑营，这流言的发布将使李系与张焕之间业已紧张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张焕继续驻防大明宫的可能性降低了，不行！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崔小芙瞥了一眼刚刚走出来的崔宁，微微笑道：“我今天打算去看看马球手训练，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崔宁一怔，随即低了头，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崔小芙看在眼里，她淡淡一笑，当即令道：“备驾！本宫要去东内苑。”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崔张结盟


李系赶到御书房，崔圆已经等候多时，他从太原回来后，朝局趋于平静，只有回纥因留夏人造反，无暇东顾，登利可汗特派使臣来大唐缔结和约，承认了大唐对三座受降城拥有控制权，并以受降城以北三十里作为临时停战线，具体边界待双方慢慢谈判。


除此之外，各地的灾情也得到了控制，米价稳定，没有出现斗米千钱的局面，政局平静，李系来御书房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此刻，十几个当值宦官正在李系的御书房里紧张地忙碌，通风、拭尘、焚香，天气也渐渐冷了，炭火盆也须准备。


崔圆背着手笑呵呵地看着宦官们忙碌，那样子就仿佛是一个监工，“让相国久等了！”


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崔圆一回头，只见李系已经出现在几步外，十几个宫人簇拥着他，崔圆急忙上前大礼参拜，“臣崔圆参见皇帝陛下！”


李系连忙将他扶起，再一次埋怨道：“朕说过多少次了，见朕不必下跪，相国总是不听。”


“臣是百官之首，需要为大家做个表率。”


李系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爱卿真是朕的肱股之臣也！”


这时，书房已经收拾完毕，宦官们依次退了出来，李系向崔圆摆手笑道：“相国，请屋里说话。”


“多谢陛下！”


书房内光线明亮，墙角放了一盆火炭，将一股股热气渐渐地传遍了整个房间，李系摆弄了一下案上镇纸，淡淡一笑道：“听禀报说相国有急事寻朕，请说吧！朕洗耳恭听。”


崔圆沉吟一下，便坦率地说道：“臣今天是为了两个谣言之事，特来给陛下解释。”


李系笑了笑，没有接口。


“第一个谣言是说臣与回纥勾结，陷陛下于西受降城。”崔圆斩钉截铁道：“陛下，臣绝对没有此事！”


“朕知道，所以也只是一笑了之，不过希望相国能找出造谣者，按大唐律法严惩！否则它会影响到相国的声誉。”


李系话虽这样说，但朱希彩的巧合出现使他心里也起了怀疑，恐怕这个传言是真的，他笑了笑又道：“为这点小事来找朕，相国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了，那说说下一个吧！”


崔圆当然不会认为这是小题大作，那件事一直是他心腹之患，事隔半年又忽然冒了出来，说明是有心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此事，若不尽快平息，那个藏在暗中之人必然还有下一个举动，至于张焕的身份，保持他张家庶子的身份远比李氏皇族重要，至少官方文书上不能承认，他也必须要平息此事。


“陛下的信任，老臣感激不尽，老臣想说的第二件事，便是关于天骑营中郎将张焕，现在，长安居然有谣言说他是豫太子之子，老臣以为这实在荒唐，就是因为他是张家庶子，所以才没有能够继承张家家主之位，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张若镐万万不会拿河东张家的宗族大事来开这种玩笑，这个谣言必然是有人想挑拨陛下与张焕的关系，从而得渔人之利。”


李系点了点头，先是崔小芙的提醒，现在又是崔圆的分析，他也渐渐对这个谣言的真实性也怀疑起来，而且他记得很清楚，最后清理东宫之人就是崔圆，如果真有什么漏网之鱼，应该姓崔而不是姓张。


不过，李系还有一个疑点尚未得到澄清，那就是张焕的母亲楚挽澜到底是怀了谁的孩子，是张若镐还是张破天，抑或是另有其人，他必须要弄清楚，否则，他睡觉也会不得安稳。


“无凭无据之事，朕不会相信，张焕的天骑营中郎将，朕也不会轻易罢免，只是相国政务繁重，以后不要为这些无稽之事而烦忧。”


“陛下，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这些谣言不仅会影响到老臣的声誉，还会让一些对太子豫保有幻想的人生出异心，老臣今天来找陛下，就是想请陛下出手，制止这些谣言。”


李系已经渐渐听出了崔圆的企图，他警惕地望了他一眼，冷冷笑道：“那你想让朕怎么制止呢？”


崔圆缓缓地说道：“既然陛下也不相信，那就请陛下下旨澄清这两个谣言。”


李系半天没有说话，崔圆的心机他早已领教，他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地做一个决定，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而今天，他仅仅为两个流言来让自己下旨，这里面绝不是那么简单，勾结回纥之事已经过去，也没有什么证据，姑且可以暂时不提，但张焕的身世却非同小可，这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决不能有半点大意。


此刻，李系再一次被崔圆奇怪的请求引起了疑虑，难道那个流言是真的吗？


“相国，要朕下诏也可以，但你必须要告诉朕，张焕究竟是不是朕大哥之子？”


崔圆淡淡一笑，“陛下，他是不是真，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绝不能承认他是豫太子之子。”


……


就在御书房里帝相二人为两个谣言伤神之时，崔小芙的凤辇也已经到了东内苑，东内苑马球手们训练如火如荼，离大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各队的最后强化也到了高潮。


张焕坐在高高的木台之人，虽然在观望训练，但明显看得出他已经走了神，是的，马球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途，这是一场在高手之间的博奕，他的周围每一个人都老奸巨滑，每一个人都握有强权，惟独他张焕势力最弱，偏巧他便处于这场权力斗争的风暴眼上。


如何才能从这场权力斗争成功脱逃，这不仅仅是对他智力的考验，更是对他能否走上高位的考验，所谓皇室血统其实一钱不值，重要的还是实力。


和裴俊、崔圆一样，张焕也在等待时机，但仅仅等待是不够的，关键是他要想办法推动形势向有利他的方向发展，还有他的三千天骑营如何才能离开长安。


这些都看似难以上青天的事，但他必须要办到，眼前他需要一把钥匙，忽然，他若有所感，抬头向东面望去，张焕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远处，一支百人的队伍簇拥着皇后的凤辇正向这边驶来，张焕淡淡一笑，真巧，他的钥匙来了。


“臣张焕恭迎皇后娘娘。”


半晌，马车里传来崔小芙轻柔地笑声，“陛下已经不关心他的马球队，但本宫关心，马上就要比赛了，本宫想看看他们的训练情况。”


“儿郎们都很努力，请娘娘放心，他们不会辜负娘娘的期望。”


“本宫要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崔小芙慢慢从车仗上下来，她对张焕微微笑道：“本宫的侄女今天也来了，她对东内苑颇有兴趣，请张将军陪同她到各处去走一走。”


说着，崔小芙向车内招了招手，只见崔宁拎着粉色的百褶裙边从车内走了出来，雪白的肤色衬得她俏丽无比，她目光低垂，姿态婀娜地走下车仗，始终不敢看张焕一眼。


“本宫要去看看球手训练，张将军，清河郡主就拜托你了。”崔小芙意味深长地看了张焕一眼，随即在宫人的簇拥下，向马球场而去。


……


一阵秋风吹过，拂起崔宁的裙边，带给她一丝寒意，“咱们去那边走走吧！”张焕一指几栋建筑，“那边风小一点。”


崔宁点了点头，跟着张焕转向南而行，走了数十步，两人依然没有开口，就这样默默无语地并肩走着，后面十几个亲兵和两个宫女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们。


要将这帮讨厌的家伙赶开，张焕悄悄向他们挥了挥拳头，崔宁低头一笑，白了他一眼，娇媚之色让张焕砰然心动，他又向后望了望，十几个讨厌的亲兵依然磨磨蹭蹭地跟着，张焕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前面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铺了一地枯黄的落叶，弥漫着野果的清香。


“你现在好吗？”崔宁低头问道，她的声音是那么小，以至于被脚下的沙沙声掩盖了。


“不好！”张焕摇了摇头。


“为什么？”崔宁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我在想一个人，可是总是见不到她，她明明就住在大明宫，而我在东内苑，她完全可以来看看士兵们怎样打马球，可是她就是不肯来，好容易来一次，却让我陪她看什么劳什子风景，她不知道我想看的她，而不是什么风景么？”


崔宁笑而不语，曲江池畔的激情燃过以后，自己对他的思念愈加深沉，她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他，留心着关于他的一切消息，他大败回纥人被封赏为开国伯，她比所有人都高兴激动；他陪皇上去太原，听说他遇到了刺客，她又替他提心吊胆、茶饭不思；后来市井里传出他的身世离奇，她又为他担忧紧张。可今天终于听见他对自己吐露真情，崔宁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只觉得有他这一席话，这大半年来的思念、煎熬都值了。


可是又不能让他太小看自己，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崔宁咬了咬唇，低声笑道：“哦！我倒不知道他原来在想我，我还以为他把曲江池畔说的话都忘了，哎！我这个人天生愚笨，既不会当什么马球谋士，也没有什么外祖父请客撮合，怎么争得过人家呢？所以我只好远远躲着，哪里还敢再来东内苑打搅了人家成双成对。”


说到这里，她又娇又媚地白了他一眼，张焕被她的媚眼电得神魂颠倒，他笑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暧昧地道：“可是我没有和她们成双成对，倒是和你在这里成双成对。”


崔宁被他搂住，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紧张，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羞得通红，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焕轻轻地抬起她的脸庞，崔宁的眼睛闭上了，浑身轻微地颤抖起来，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张焕再也忍耐不住，低头吻上了她的红唇，带着太久的期待，带着一丝狂暴的野性，紧紧将她搂在自己怀中。


在他浓烈的男人气息中，崔宁已经完全迷失了自己，她顷尽全力地抱住他的腰，顷尽全力地迎合他的吻，这一刻，她要把自己的身心，把自己深沉的爱恋，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要献给他；他们不需要再说什么，他们彼此已心心相映，时间和空间阻隔不了他们彼此的思念。


一片树叶落下，遮住了害羞的阳光，亲兵们早已知趣地远远避开，他们在远处大声说笑着，仿佛要告诉树林里的人，他们很安静，没有人会打扰他们。


树林里传来崔宁欢快地笑声，仿佛金秋里掠过树梢的黄莺，只见她和张焕牵着手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她脸上洋溢着夺目的光彩，眉宇间所有的哀伤和忧愁都消失了，快乐和幸福再一次地重现在她脸庞，十几个亲兵吓得向树林的另一头奔跑，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他们走到小溪边坐了下来，草地柔软，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他们身上，张焕拔下几朵金黄的小花，编成一个简单的花环，给她戴上，崔宁快乐地叹了一口气，轻轻依偎在他怀里，此刻，她是多么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止。


张焕低头看着崔宁，被她那种仅仅在爱恋期间女人才有的、那种瞬息即逝的美貌深深地打动了。


她脸上的一切，她红唇的曲线，她雪白晶莹的肌肤，她脸庞上依稀荡漾的笑意，她眼中的光彩，她声音的甜美，甚至她提到自己相亲时那种半嗔半笑的姿态……这一切都使他神魂颠倒，他心中爱极了她。


崔宁倒在他的怀里，眼睛渐渐变得迷蒙，此刻，她的身心悄悄地向他敞开了。


“我要把我们最美好的一刻，留给我们的洞房花烛。”张焕轻轻在她耳边低语，崔宁羞涩地点了点头，红着脸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


……


良久，他们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手牵着手向张焕的宿舍走去，远远地，他看见宿舍后面的木台上‘旗幡’招展，床单、坐垫、衣服，在阳光下份外显眼，就仿佛就象皇帝出巡的仪仗，张焕一阵苦笑，这个花小娘也太勤快了点。


“你有丫鬟了？”崔宁老远便看见了瘦小的花锦绣，只见她站在木台前，紧张地向这边望着。


“是在太原遇到的，一个孤儿，我见她可怜便收下了。”


崔宁微微一笑，她快步走到花锦绣的身旁，亲切地问道：“我叫崔宁，你叫什么名字？”


花锦绣看了看张焕，她忽然若有所悟，立刻乖巧地给崔宁行了个礼，“我叫花锦绣。”


张焕赞许地笑了笑，他忽然看见屋子前面停着崔小芙的凤辇，便问道：“屋子里有客人吗？”


花锦绣连忙点头，她紧张地说道：“皇后娘娘来了，正在等你。”


“我知道了！”张焕渐渐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崔宁，崔宁嫣然一笑，便对花锦绣道：“你带我四处走一走吧！”


说罢，她牵着花锦绣的手，说说笑笑地去了。


一直等她们走远，张焕才走上木楼梯，绕到房子的前面，门口站着一排侍卫，见张焕过来，立刻拦住了他，仔仔细细搜了一遍身才放他进去，张焕摇了摇头，这可是进自己的房间，居然还要搜身。


房间里站着三四个宫女，崔小芙就坐在自己的紫藤圈椅上，正细细地品着一杯茶。


“臣张焕参见皇后娘娘！”张焕一阵头疼，每次见她总要半跪行礼一次。


“爱卿免礼！赐坐。”


崔小芙给几个宫女使了个眼色，几人退了出去，房间里就只剩他们二人，良久，崔小芙才徐徐道：“本宫已经看过训练了，球技稍逊清河马球队一筹，但杀气却比他们凛烈得多，本宫很满意。”


“娘娘过奖了，若再给他们一年时间，他们将天下无敌！”


崔小芙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道：“不知张将军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卑职是天骑营中郎将，自然要听皇上的安排。”


“是吗？”崔小芙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张将军看不见眼前的危机，我实话告诉你，皇上已得到了张家下任家主的效忠，一旦段秀实的军队进驻河东，他必然要用新的天骑营取代你，你又该又该何去何从？你以为崔圆或裴俊会容许你从容离开关中吗？就算你离开了关中，你又能去哪里？三千人的粮食该怎么补充？一路烧杀劫掠，占山为王吗？”


张焕似乎并不为崔小芙话语所动，他淡淡一笑，“娘娘有些危言耸听了，我是张家之人，皇上不要我，我自然就会去河东。”


“你是在试探我吗？”


崔小芙眼一挑，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既然你要试探，那我们索性就把话说开了，我应该叫你李焕才对吧！皇上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估计张良娣也心里有数，就算你去给他们解释，这不是真的，可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你。”


说到这里，崔小芙冷冷一笑，眼中迸射出深刻的仇恨，“你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就死在先帝的面前，他无处可逃，最后躲进先帝的寝宫，跪求先帝救命，但他依然难逃一死，被当今皇上、也就是他的弟弟亲手一剑刺穿了心脏，先帝也因此被惊吓而死，当时我就躲在旁边亲眼目睹这一切，你父亲临死时前指着李系和张良娣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的儿子一定会为我报仇！就是因为有这句话，李系和张良娣就绝不会放过你。”


张焕半晌无言，崔小芙的一席话将他深深地震撼了，十六年前的宫廷政变他没有切身感受，可从崔小芙的嘴里说出来，却是如此血腥、残酷，兄弟之情、父子之情、夫妻之情，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焕的拳头慢慢地捏紧了，他盯着崔小芙沉声道：“你就直说吧！”


“好！你我就不要再绕弯子了。”


崔小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坦率地说道：“张焕，你是聪明人，我也不想拿崔宁也做筹码，让你们成为眷属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希望我们能够合作，你走出困境，我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今天起你的天骑营要听从我的指挥。”


“娘娘要我做什么呢？”


“这你就不要问了，我要做的事情会成为你脱困的契机，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合作？”


张焕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草地上崔宁在向花小娘学编花环，他冷冷一笑，“为皇后娘娘效力，是张焕的荣幸。”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崔圆遇刺


次日一早，大唐皇帝李系下达了诏书，否认流传在长安的两个谣言，崔圆勾结回纥和张焕是豫太子之后，并着令大理寺调查谣言的源头，给造谣者以严惩。


两个谣言在天子的诏书下迅速地销声匿迹了，没有人再谈及此事，这时距马球大赛已不足半月，长安及大唐百姓的注意力再一次被吸引到这一年一度的马球大赛上来，在酒馆、茶楼到处都充斥着这次大赛的各种消息，每一个可能夺魁球队都被人津津地谈论着，随着从各军各郡来长安比赛的球队陆续抵达，长安渐渐地开始激动和亢奋起来。


这一天下午，大明宫的铜钟照例沉重的敲响了，离黄昏尚早，但天已经黑了，这是散朝的钟声，开始有三三两两朝官离开大明宫，或是回家，或相约去酒楼小酌，但中书省政事堂依然大门紧闭、戒备森严，紧急内阁会议已中午开到现在仍没有结束的样子。


鸿胪寺卿张延赏在二十天前提出了恢复对回纥边市，要求朝廷给予重视，但此时刑部尚书楚行水、兵部尚书韦谔以及礼部尚书张破天皆不在京内，朝廷发八百加急，催三人返京，到今天上午，最远的楚行水刚刚抵达长安，内阁立即举行会议商讨对回纥边市。


除了七个内阁成员外，列席会议的还有户部侍郎杜鸿渐、鸿胪寺卿张延赏、太府寺卿杨炎、中书侍郎元稹、门下侍郎第五琦、中书舍人崔敏等等，会议从中午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其矛盾的焦点在于是否可以出售生铁等战略物资给回纥，条件是由回纥提出，大唐的绢绸、瓷器、茶叶等奢侈品只能换取回纥的牛羊及皮毛，而要换取回纥的战马，只能用生铁或粮食予以交换。


安史之乱后，由于大唐的养良种马之地河西被吐蕃占领，而大唐内地的马匹大多耐负重而不适合野战，导致于唐朝战马奇缺，陇右、河东、河北诸军的骑兵队只能两人合用一骑，而中原、江淮等地的团练军，甚至二十人才能配一匹战马，不少地方都取消了骑兵这个军种，而数月前，张焕从回纥带回了大量战马，河东军一跃成为骑兵最多的军队，使其他各军眼红不已。


一方面是对战马的渴求，而另一方面却是要抑制回纥的壮大，从唐初以来一直奉行战略物资禁运的国策，生铁、粮食、武器、铜、火油皆不得卖给吐蕃及突厥、回纥等国，但在十六年前的回纥南侵中，大量中原匠人被掳掠到回纥，以及回纥在向西扩张时，也得到不少胡人工匠，事实上回纥已经掌握了相当高的铸造技术，而从新罗、渤海等地也能辗转得到大唐的生铁，所以在这次内阁会议上对生铁的控与弛便成了争论的焦点。


左相裴俊却主张放开生铁和粮食的贸易，理由是回纥已经掌握了冶炼技术，只是耗费过高而已，输出生铁可以不利于回纥冶炼技术的提高，从而形成大唐在冶炼技术上的垄断，而右相崔圆却认为回纥人口稀薄，即使输出少量的生铁也能显著提高回纥军的战力，他主张严禁生铁和粮食输出，甚至要将禁运范围扩大到新罗、日本、渤海等国，并制订最严厉的律法惩处走私商人。


政事堂内灯火通明，由于门窗紧闭，空气十分浑浊、燥热，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汗津津地，满面通红，楚行水已经发了两次言，他支持裴俊取消禁运的举措，但崔圆态度之强硬，以及王昂、杨锜甚至张破天的支持，取消禁运的可能性不大了，但崔圆连带的对新罗、日本、渤海等国的禁运却是针对他楚行水而来，谁都知道，楚家控制着贸易最发达的广陵，靠海外贸易赚取了大量的财富，其中对日本、新罗的生铁、军器输出处于垄断地位，一旦实行禁运，楚家将损失巨大。


既然不能取消对回纥禁运，那也不能殃及池鱼，将禁运范围扩大，楚行水咳嗽一声，第三次站起来道：“各位，既然崔相国坚决反对放开对回纥禁运，那我也只能服从右相的决定，但对日本、新罗的禁运却有些小题大作，自太宗以来，我大唐从来都是禁陆弛海，从未对海上贸易有过限制，事实上无论日本、新罗都没有对大唐形成过威胁，正因为我大唐胸襟博大、海纳百川，才有开元盛世，实行海禁这种倒退的措施实在不符我大唐一贯国策。”


“楚尚书此言谬也！”


工部尚书王昂长笑一声，站起来反驳道：“日本、新罗国有多大，人口有几何？可每年输往两地的生铁皆有数百万斤，真是全被他们所用吗？走渤海国经由契丹进入回纥境内，一直是生铁的走私线路，难道楚尚书真不知道吗？海运不似陆运，有迹可查，大船向北入海，它真去了哪里，谁又能知晓？大唐年年禁运，可回纥的生铁来源却从未被堵住，这才是问题所在，所以崔相国提出全面禁运，才是治根之本。”


楚行水被驳得哑口无言，其实他也知道许多原本去新罗和日本的运铁船最后是去了渤海国，但这不是他楚行水一家所为，崔圆不是也一样吗？只不过量远远比自己小罢了，今天崔圆抛砖引玉，着实让自己吃了个哑巴亏。


崔圆见楚行水不再说话，便呵呵一笑站了起来，“既然确实有从海路间接走私的可能，那禁运生铁一事就这样定了，不过回纥提出另一个条件，用粮食来换取马匹，各位以为如何？”


“粮食我看就不必了。”裴俊慢慢站起来道：“生铁之所以能被控制，是因为有盐铁监专卖，而粮食却不然，家家户户都有，进回纥的商队本身也会携带大量粮食，根本就禁不了，所以我以为还是放开的好，省得回纥人缺粮便来边境劫掠。”


“裴相国之言我也赞成，粮食应该放开。”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破天瞥了一眼王昂，冷冷道：“不过王尚书刚才所言，全面禁运才是治根之本，我并不赞成，我大唐缺马，根源不在什么回纥想要生铁，而是我大唐马源之地的河西被吐蕃占领了，以至于骑兵无马可乘，以至于不能形成对回纥的战略威胁，要想扭转这个不利局面，必须要夺回河东，现在吐蕃的强盛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河西驻兵不过两万人，以我大唐的国力完全能夺回河西、甚至安西、北庭，现在回纥因灾情严重，加之国内政局动荡，无暇南顾，正是对吐蕃用兵的良机，我建议应立即制订作战方略，早日向吐蕃宣战！”


对于资历浅的人，他会更轻视比自己资历更浅之人，王昂就是这样，他在三年前才入阁，原本是资历最浅之人，但现在不是了，张破天的入阁时间还不到两个月，尽管他曾做过短暂的右相，但没有人会把他那段经历放在心上，相反，那是他的耻辱，对于这样一个入阁不到两个月的人，王昂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张尚书的建议我完全赞成，我建议就由河东军挑此大梁，为我大唐收复河西，张尚书以为如何？”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谁都知道吐蕃现在已经衰弱，但是谁肯出兵呢？按理应是陇右的韦谔，但他不肯，他一直的理由是自己既要保护陇右，又要北御回纥，不能两线作战，而其他人更不肯动，现在各方皆处于微妙的平衡中，牵一发便会动全局。


整个会场都一时沉默下来，张破天提了个令人尴尬的问题，良久，崔圆站起来笑道：“张尚书急切之心我们大家都能理解，本相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我再年轻十岁，我一定披甲执锐亲赴河西，现在我大唐连遭安史之乱和回纥入侵，就如人几近病死，现在需要慢慢调养，滋养病体，一旦强壮起来，必将驱逐强虏，恢复我大唐万里河山，张尚书且耐心等候，相信我们都会看到那一天。”


说到这里，他环顾一下会场，肃然说道：“我们讨论了一个下午，该出定论了，生铁全面禁运，无论吐蕃、回纥、新罗还是日本，皆不准对外贸易，有胆敢走私者，以叛国罪论处，由盐铁监监控生铁流向，粮食贸易可以放开，鼓励商人向回纥换取马匹。”


“就这么决定！”


裴俊站起来笑道：“大家都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回头又对制定内阁决议的中书舍人崔敏点了点头，示意他尽快拟出决议。


众人走出会场时，天已经黑尽了，崔圆笑眯眯地走到张破天面前道：“破天，可有空到我府上去喝一杯？”


张破天笑着摇了摇头，“相国好意心领了，今日我家七郎回来省亲，家里要聚一聚！”


“那就改天吧！”崔圆笑了笑便不再坚持，他回头向众人招招手登上了马车，马车迅速启动，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从大明宫到崔圆的府第宣阳坊走直线不到半个时辰便可抵达，沿途须经过光宅坊、崇仁坊和平康坊，天已经黑尽，夜色寒冷，长安百姓们都早早地关门闭户，一些喜好夜生活的人也大多去平康坊，大街上静悄悄地，看不见一个行人，只听见侍卫们杂沓的马蹄声和车轱辘的辚辚声，偶然有一辆马车崔圆的车队旁飞驰而过。


很快，马车便行到了平康坊的大门外，这里却人流拥挤，灯火如昼，两旁种满了大树，虽然树叶已落了一半，但树荫依然浓密，使道路显得异常拥挤，马车慢慢地靠近了平康坊的大门，大门旁停着一辆马车，这是一辆极普通的马车，通常用于租赁，满街随处可见，马车停在那里，似乎在等人，这时人群发现相国的到来，纷纷走到两旁让路，就在众侍卫小心翼翼地从马车旁经过之时，忽然，马车的车窗开了，从里面伸出一支黑黝黝的弩箭，对准了崔圆的车窗，不等侍卫反应过来，破空声响起，一支弩箭闪电般射出，穿透了崔圆马车的车窗。


四周的人群一阵大乱，马车上一名黑衣人扑出，飞奔冲进平康坊，等侍卫们赶上来，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圆的车门忽然开了，只见崔圆从车上下来，他脸色惨白，一支箭深深地插在他的肩膀之上，血流如注，他忽然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右相崔圆遇刺……

第一百二十章 尔虞我诈（上）


当天夜里，长安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平康坊大门紧闭，青楼、酒肆、客栈、赌馆统统停止营业，所有的人都被驱赶到大街上，一队队士兵凶神恶煞般地挨家挨户搜查，只要发现有穿黑色衣服的男子立刻抓捕。


崔相国被刺杀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般，不等天亮便传遍了整个长安，俨如一阵飓风，将人们心头渴盼马球大赛的喜悦一荡而空。


突来的消息也使每一个官员的心都骤然紧张起来，不知道这将给朝廷格局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天刚刚亮，所有的人都得到各坊里正的消息，平康坊及东市一带已实行戒严，请大家绕道行走，各种猜测在每个坊里流传，有的说崔圆已重伤而亡，有的说这是回纥人的报复。


大唐天子李系得到消息是在天亮以后，他又惊又忧，惊是有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相国，此风一起，朝廷重臣都将人人自危，而忧却是崔圆重伤而不死，一个改变大唐权力格局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为稳定朝局，李系立即在紫辰殿召集从三品以上职事官商讨崔圆重伤期间的人事安排，就在这时，崔圆派其族弟、吏部侍郎崔寓赶来转达他的意思，在他重伤期间，右相的执政事笔将由其他六名内阁成员代管，每人掌管一日。


崔圆的建议几乎是一致被众人接受，虽然只有一天时间，但也能利用相国之权达成自己的一些愿望，崔圆遇刺事件似乎就这么迅速地平息下来，并没有引发什么政坛地震，平康坊及东市一带的戒严也在傍晚时解除了。


夜色越来越浓，大片云团在寒冷的夜风中漂浮，冷月凄寒，一队橘红的灯笼在连接大明宫和太极宫的望仙桥上游走，李系忧心忡忡地来到了太极宫。


太极宫内十分安静，有时一连走过两座宫殿都看不见一个宫人，显得死气沉沉，李系心里略略有些诧异，很快，他便来到了太后的寝宫，早有小宦官飞奔前去通报太后，片刻，张良娣的贴身宦官骆承恩便迎了出来。


“老奴参见皇上，太后请皇上进去。”


李系点了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问道：“太极宫似乎少了很多宫人，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骆承恩苦笑一声道：“皇上可能还不知道，这些天太后的脾气火爆，稍不顺意便下令处罚，被她赶到掖庭宫的宫女少说已有百人，可又没有新人补充，自然显得十分冷清。”


李系恍然，他随即暗暗冷笑一声，看来太后是知晓此事，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了。


这些日子，张良娣已经被张焕之事折磨得憔悴不堪，她每晚都会被血淋淋的恶梦惊醒，随即整晚失眠，神经异常紧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要么就大发雷霆，要么就吓得躲进帐中，只有在朱泚派龙武军替她守住大门时才稍稍心安。


除掉张焕可能性似乎不大，但从大明宫赶走他却是有可能，为此她派人送信给了李系，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此时，张良娣正在对镜轻抹胭脂，镜中是一张衰老而苍白的脸，才几天时间，她便老态毕露。


“太后，陛下来了。”骆承恩在她身后异常轻柔地禀报道。


张良娣轻轻地对镜叹了口气，将手中粉饼掷在案上，“让他进来吧！”


她坐到位上，宫女将一帘轻纱放下，李系已经快步走了进来，他跪下行了个大礼，“皇儿参见太后！”


“皇儿平身！”张良娣轻轻摆了摆手，她不等李系开口，便淡淡一笑道：“我们快半年未见了吧！”


“这半年皇儿诸事繁多，无暇探望太后，请太后谅解。”


张良娣冷冷一笑，“你确实很忙，又是巡幸河东，又是册封太子，还拉起一支军队，叫什么天骑营，把哀家罢免的那个张焕又再次重用，真是很给哀家面子啊！”


“张焕是因为破回纥有功才被重用，并非有意和太后作对。”


“不见得吧！”张良娣的嘴边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哀家怎么觉得你是因为有愧你的大哥，才提拔他的后人。”


“太后！”李系的脸蓦地胀得通红，他有些恼怒地道：“太后有话就请直说，用不着这样冷嘲热讽，朕如果没有那个心，今天就不会来见太后了。”


张良娣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是比较清醒，知道事情的严重。”


她忽然压低声音，阴森森盯着李系道：“你别忘了，当年是你亲手杀了他，他临死说的是什么？”


李系被张良娣那张阴森惨白的脸惊了一个寒战，他的脑海里又出现大哥临死时愤怒的诅咒，“我的儿子会为我报仇！”


就是为了这句话，他大开杀戒，把大哥所有的儿子斩草除根，甚至包括太子妃沈珍珠在内的几十名妻女也一个不放过，统统杀掉，但却没想到……


“你没想到他还有个私生子在外面吧！”张良娣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她象夜枭一样尖厉地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所有的儿子都不会幸免，他其实指的就是张焕，可惜我们都没有听懂。”


她的笑声嘎然停止，那张厉鬼般脸庞又凑近李系道：“不过我们现在还有机会，不是吗？”


李系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道：“他手上的三千骑兵非同小可，又控制着大明宫，稍一疏忽，恐怕就会反噬自身，朕投鼠忌器啊！”


张良娣忽然笑了，这个答案她已经想了很久，早已胸有成竹，不怕办不到，就怕李系不肯去办，她淡淡一笑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控制天骑营，难道皇上忘了？”


李系微微一怔，他的目光也随之渐渐明亮起来。


……


就在帝后二人在太极宫商量如何解决十六年前留下的后患时，张焕的东内苑也来了一名不速之客，张焕点燃了房间里的灯，又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了楚行水。


“听说楚世叔是昨天才赶到长安？”


“不要叫我世叔！”楚行水一挥手，断然道：“我是你亲舅舅，你的身上流着我楚家的血，这是你否认不了的事实。”


张焕摸了摸鼻子笑道：“我们心里知道便是了，说出来总是有些尴尬。”


“尴尬？”楚行水冷笑一声道：“你是要做番大事之人，有什么事不敢做不敢说，别在我面前装得多愁善感，你若承认我是你舅父，那我就给你说实话，你若不承认，那我现在就走，你以后休想再求我帮忙。”


“说得倒好听！”张焕的脸忽然沉了下来，他也冷冷地道：“你真是来帮我的吗？若是来帮我，那今晚就不要提到一个‘裴’字。”


楚行水的脸色变了数变，他盯着张焕看了半天，方才摇了摇头道：“你真让我失望！原本以为你能做大事，但没想到你还是一个不懂得利用机会的蠢人。”


他慢慢坐了下来，沉声道：“不错！我是受裴俊的委托来拉拢你，你完全可以一口拒绝，可你要知道你现在处境是多么危险，张若镐病危想必你已知晓，他若一死，河东就将失去支柱，大乱必起，也没有人能保护你，或许根本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你知道皇上为何下旨否认你是豫太子之子吗？”


张焕淡淡一笑道：“无非是想杀我罢了。”


“不错！”楚行水轻轻地点了点头，“你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你还是有点眼光，朝廷不承认你是豫太子之子，但实际上他们心里谁都清楚真相，这就是要杀你的先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真正要对你动手的不是崔圆，而是张破天，你想得到吗？”


张焕沉默了，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他知道楚行水说的是实话，张破天为何赶回河东，张焕心里很清楚，可张破天从河东回来已经七天了，却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这就隐隐透露出了张破天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从前看重自己，前提是因为自己是张家子弟，而现在他一旦知道自己的特殊身份，他就不可能没有想法，至于他要杀自己，或许是真害怕自己会毁了张家，或许是他和李系达成了某种交易。


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破天和李系当然应该知道他们身后还有两只狐狸，一左一右地等在那里，就等待他们露出破绽，局势扑朔迷离，谁也不知道笑到最后的究竟会是何人？


沉默良久，张焕忽然转身笑了笑道：“那裴相打算给我什么条件？”


楚行水心中叹了一口气，谈到最后，他们甥舅之间还是只有赤裸裸的交易，无奈，他只得苦笑一下道：“你若肯投靠裴相，裴相答应任命你为河东郡刺史兼蒲州团练使，并招你为婿。”


‘河东郡？’张焕暗暗冷笑一声，画了一张好大的饼给自己，崔圆肯么？但他依然不露声色地道：“既然为蒲州团练使，那我的三千天骑营也要随我，这是我的条件，裴相可否答应？”


“这……”楚行水犹豫了一下，“这一条我要回去和裴相商量一下。”


“请转告裴相，崔圆的流言便是我放出来的，如果他答应我这个条件，我不妨把这个人情送给他。”


楚行水愣住了，半晌，他的眼睛里迸出一丝狂喜之色，霎时又消失不见，他迅速站起呵呵笑道：“那我就回去了，会很快给你答复。”


就在楚行水刚刚走到门口时，张焕忽然低声道：“舅父！”


楚行水一怔，他回头向张焕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温情，“假如有一天，你无路可走，那你就到淮南来。”


……


楚行水刚走，张焕便立刻下令，“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半跪行一礼道：“请将军吩咐。”


“去！火速去永嘉坊，把李先生给我请来。”


几名亲兵骑上马飞驰而去，张焕则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是在今天上午得到的消息，崔圆遇刺，并在他伤愈之前将右相的执政事笔分给其他六名内阁成员代管，每人掌管一日，张焕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走到窗前，默默地望着沉沉的夜空，时间已所剩不多，他必须得开始准备了。


很快，一辆马车停在屋前，李泌从马车里下来，匆匆走进张焕的房间，“你找我有急事？”


“我已经接受了楚行水的游说，投靠裴俊。”张焕淡淡一笑道。


李泌微微一怔，他随即也意味深长地笑了，虽然这个决定张焕事先并没有和自己商量，而且不久前他和崔小芙结盟之事，也是事后才告诉自己。


但他也知道张焕是个心机极深之人，很多事他对自己也不肯尽言，作为一个谋士，李泌当然希望自己所效忠的主公对自己言听计从，但他又希望张焕能独立决策大事，早日成为一方霸主，就是这种患得患失地想法使李泌最终没有干涉张焕的决定，只是尽力帮助他完善计划，不要出现疏漏。


既然张焕已经决定利用裴俊，那就必须早做准备，他想了想便笑着问道：“你可是想让我先去太原？”


张焕点了点头，“我正是此意，我给先生一百人，今晚就出发！”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尔虞我诈（中）


一早，近千名天骑营和龙武军士兵开进了宣阳坊，将相府周围几条街都控制住，闲杂人员一概赶走，约一个时辰后，大唐天子李系的龙驾在数百名侍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宣阳坊……


病室里药味弥漫，光线十分暗淡，崔圆躺在重重的帘帐内，处于沉睡的状态中，吏部侍郎崔寓将李系引进房内，低声道：“王御医说相国因为失血过多，身子现在十分虚弱，从昨天到现在只醒过来一次。”


“是吗？朕来得真不凑巧。”李系慢慢来到帐前，透过缝隙瞥了一眼，只见崔圆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点点头，又转身对崔寓道：“如果相国醒来，就说朕希望他早日康复，我大唐离不开他。”


“臣一定转告相国。”


李系又看了一眼崔圆，便离开相府回宫去了，房间立刻安静下来，崔圆依旧躺在帘帐里，当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目光明亮锐利，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哪里有半点伤病的样子，他一翻身坐了起来，取出一块手帕，擦去了脸上的油迹，又随手拉了一下藏在床榻里面的暗线。


片刻，一名侍卫匆匆走进，他向崔圆行了个礼，“请相国吩咐！”


“把朱光辉给我叫来。”


朱光辉也就是原来张太后的贴身宦官，自从张太后被崔圆弃用后，她便开始怀疑朱光辉是眼线，并逐渐冷落了他，朱光辉现在是太极宫副总管，负责宫内物品采办，今天一早他得到崔圆的命令，便匆匆赶来。


“属下参见相国！”朱光辉心中有些忐忑，他也听说相国被刺，但当他发现相国遇刺根本就是假的时，他便知道崔圆找他来，绝对不会是一件小事。


“上次我让你做的事情做好了吗？”


“回相国的话，事情已经办妥，她早已进宫，而且这几天张良娣赶走不少宫女，属下已经趁机把她安插到了太后的寝宫。”


“干得不错。”崔圆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转身从榻边的匣子里摸出一只蜡丸，递给朱光辉道：“把这个交给她。”


朱光辉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哆哆嗦嗦接过蜡丸，崔圆瞥了他一眼，冷冷笑道：“怎么，你不想做吗？”


“不是，属下只是有点紧张。”


“只是传个东西，不用那么紧张，记住，她的吩咐就是本相的话！”


“是！”朱光辉施礼告辞，他匆匆忙忙从后门出了相府，大街上，刺眼的阳光使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贴身放好，又绕了一个大圈，才慢慢回到了太极宫，由于大唐皇室的没落，宫内宦官和宫女的人数不多了，天宝年间数万宫人的盛况已经一去不复返，不少先帝的妃子也回了娘家，使得许多宫殿都已经空置，朱光辉来到太后寝宫，向一个小宦官打听了一下，得知自己要找的人今天没有当值，他便转一个弯，来到了掖庭宫，掖庭宫除了获罪官员女眷服劳役之地外，同时也是宫女们的住处，很快，他便找到了房间，门没有关严，他轻轻推开，只见一名年轻的宫女正伏案写着什么，她听到了动静，慢慢地抬起头来，竟是一张精致无比的脸庞，她正是从太原归来的李翻云。


不用说，大家都已经猜到李翻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她现在的名字叫孙七娘，出身高陵县的一个小官宦家庭，身世清白，半个月前刚刚进宫，由于她听话伶俐，再加上朱光辉打点有方，很快她便被调到了太后的寝宫，张良娣也是当年的主谋之一，不过李翻云并不仓促行事，她要等待机会将这两个仇人一网打尽。


朱光辉进来，李翻云立刻便认出了他，她将手中笔放下，冷冷地看着他道：“说吧！相国让你带来了什么？”


朱光辉从怀里取出蜡丸，迅速放在她案桌上，“就是这个！”


李翻云用手托起蜡丸，细细地观察，她的眼中慢慢闪过一丝期盼的笑意，这一天终于就要到了。


……


入夜，天骑营的军营里十分安静，这几天马球训练已经停止了，士兵都早早地休息，军营里黑漆漆的，高高的了望塔上，哨兵在来回地巡逻，这时，一个瘦弱的黑影迅速地向军营方向跑来。


帅帐里灯火通明，十几名中级将领聚在一起，全神贯注地听着张焕的命令，自从刘元庆事件后，张焕便重新整顿了天骑营的中级军官层，他将每一个人都仔细地分析，他们的来源、籍贯、喜好甚至家庭情况，都一一加以调查，凡是庆治五年以前被提拔的将领，他都会发一笔重重的遣散费让他们回家，然后又提拔了一批年轻的低极军官，以保证他们对自己的绝对忠诚，事实证明，他当时的未雨绸缪是正确的，他黄昏时得到消息，张破天下午被李系召进了大明宫。


“各位，从现在开始，取消所有士兵的请假，取消马球训练，任何人未经我的批准不得离开东内苑，也包括你们，擅自离开东内苑或者值勤岗位，以逃兵罪论处！”


帅帐里十分安静，每个人都在默默地看着自己年轻的主帅，张焕扫了一眼众人，缓和了一下口气道：“你们十二人都是我一手提拔，我相信你们都忠诚于我，对于忠诚，我从来不吝奖励，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不出十年，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将军，你们的家人会过着极为富裕的生活，当然这也需要你们的付出，我要你们付出的也只有一样，还是忠诚，绝对的忠诚！”


他目光射向了贺娄无忌，声音低沉地问道：“贺娄将军，你先表个态吧！”


贺娄无忌大步走出，他单膝跪下，昂首道：“末将贺娄无忌，在此发誓，将绝对忠诚于张去病将军，若有违誓言，天人共戮！”


不等张焕开口，右旅帅鹰扬郎将李横秋一步跨出，他毫不甘落后地大声道：“我李横秋是获罪之人，将军却提拔我为副将，我在此发誓，将忠诚于张焕将军，若违此誓，我将粉身碎骨。”


说完，他从军靴里拔出短刀，又一把撕开前胸的衣襟，深深地刻了一刀，血喷涌而出，染红他的衣襟。众人被他们的情绪所感，一齐跪下高声道：“我们忠诚于将军，绝无二心！”


张焕撕下一角帘帐，给李横秋包扎了伤口，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形势已经十分紧张，就在这几天将决定我们天骑营的命运，你们先回去，严加约束手下的士兵，准备执行我的命令。”


众人施一礼，转身退下去，张焕却给李横秋和贺娄无忌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留下下来，亲兵们立刻封锁了营帐周围。


“你们可知道，我为何今天要大家宣誓言效忠于我？”


二人对望一眼，一起不解地摇了摇头。


张焕背着手站在帐门口道：“关键是我的身份，李系已有杀我之心，他今天下午召见张破天便是为了此事。”


“难道他想用张破天来夺取天骑营的兵权？”贺娄无忌思路清晰，他一下子便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不错！他只有这个办法，天骑营便出身于河东军。”张焕不由冷冷一笑道：“可他不想一想，是谁控制着大明宫？”


贺娄无忌和李横秋心中骇然，难道将军想弑君谋反吗？


张焕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思，淡淡一笑道：“你们放心，我不会那么蠢，让崔圆和裴俊黄雀在后。”


张焕的话有些让二人摸不着头脑，半晌，贺娄无忌又小心翼翼道：“不知崔相国被刺杀，可和此事有关？”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冷冷一笑道：“崔圆被刺杀不过是他自己做的戏，他的目的是想把张破天留在长安，自己在背后从容部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两天河东就会有消息传来。”


李横秋听不懂张焕的话，他一拍胸脯道：“将军不必给我们解释，只要你命令一下，刀山火海我李横秋决不皱眉！”


张焕微笑着拍了拍二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虽然大伙儿都效忠于我，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命你们二人日夜轮值，给我监视住每一个人的动向。”


二人领令，迅速去了，帅帐里只剩张焕一人，他慢慢走到帐门口，遥望北方黑漆漆的夜空，虽然张家养了他十五年，但在生死存亡面前，他也只能放弃这份恩情了。


“如果英雄做不成，那就让我做个枭雄吧！”张焕喃喃地低语道。


这是，一名士兵从营门方向飞奔而来，他跑到张焕面前行了个礼道：“将军，你的丫鬟在营门外，说有要事寻你。”


“要事？”张焕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东内苑大门已经不准任何人进来，会有什么要事，他快步向营门口走去，亲兵们连忙跟在后面，营门一旁，花锦绣着急地走来走去，不时伸长脖子向营门里探望，她忽然看见张焕走出来，便连忙跑上前道：“有个宫里的宦官寻你，说很重要的事情，要我立刻找你去。”


“知道了！”张焕翻身上马，又一把将瘦小的花锦绣抱上马，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他抽一鞭战马，向自己的宿舍飞驰而去。


片刻，大群骑士来到了张焕宿舍前，房间里灯没有点亮，门紧锁着，两个黑影正站在门前的木台上。


张焕下了马，又将有些恋恋不舍的花锦绣抱了下来，这时，其中一名高胖的黑影迎了上来，他声音尖细，确实是个宦官，“请问谁是张焕将军？”


“我便是，你找我有何事？”张焕口中答应，他的目光却落在木台的另一个黑影上，他隐隐有种直觉，那个人才是真正来寻他的正主。


“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黑影慢慢地走上前，她掀开遮住头脸的斗篷，昏暗的夜色中，露出一张极为精致的脸庞，却正是李翻云。


她默默地看着张焕，应该说他是自己的弟弟，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她还依稀记得母亲曾给自己说过，父亲在外面有个私生子，但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张焕。


虽然她是的父亲的嫡长女，而张焕不过是个私生子，但十六年来心中的仇恨早已磨掉了这种身份的尊卑，自己有个弟弟，也就意味着父亲的血脉未断，意味着父亲的事业将有人继承，这是和报仇同等重要的大事，李翻云原本一片黑暗的未来，忽然射入了一道亮光，又使她看到了希望。


张焕眼光异常复杂地看了一眼李翻云，点点头道：“我们进屋去说！”


朱光辉留到了屋外，张焕点亮灯，又回头关上了门，这才发现李翻云斗篷里面竟穿着一身宦官的衣服，他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她的企图。


“你是想对付张良娣还是李系？”


李翻云没有直接问答他，沉吟一下，她忽然问道：“在太原为何你要阻止我？”


“那时我尚不知身世。”张焕笑了笑道：“不过也好悬，我差点把你杀了。”


李翻云却没有笑，她时间紧迫，有很多事情都要向张焕讲清楚，想了想她便回答了张焕的话，“我现在在太极宫，负责伺候太后的起居，我的目标还是李系，这件事已策划了一个多月，但我希望你尽快离开长安，这里太危险，你势力薄弱，远不是他们的对手，父亲就只剩下你这条血脉，你必须要继承父亲的遗志，让他含笑于九泉，你明白吗？”


“那你呢？你怎么办？”


李翻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她叹了口气道：“我一生只为复仇而活，只要能为父母报了仇，那我活下去的意义就没有了，现在有你在，那我更可以放心了。”


张焕沉默了，虽然李翻云和他接触并不多，也谈不上什么姐弟感情，但他知道一旦李翻云得手，崔圆必杀她灭口，一种血浓于水的亲情终于使他忍不住低声道：“只要你听我的安排，你应该有机会逃走。”


李翻云吃惊地看着张焕，“难道你也……”


“这你就不用管了。”张焕淡淡地笑道：“只你听我的安排，我保证你不仅大仇得报，你也可以随我从容逃走。”


李翻云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她和崔圆本来就是一种互相利用，崔圆需要她的仇恨，而她需要崔圆的权势，她当然也知道自己一旦得手，崔圆会杀她灭口，但死算什么呢？她早在十六年前就该死了。


不过，张焕的出现使她必死的决心动摇了，如果自己不死，或许还能帮助他完成父亲的遗愿，若父亲地下有知，一定会让自己帮助弟弟，死亡地念头渐渐地在她心中退缩了，想到这，李翻云果断地说道：“好吧！我听你的安排。”


张焕见她决策果断，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道：“那你先回去，到时自然会有人和你联系。”


……


夜深了，长安各坊关门的钟声开始在全城回响，一些已经赶不回家的人便就近冲进一座街坊里，胡乱找一家客栈住下来，这是大唐延续百年的规矩，一旦坊门关闭，除了执行军令的军队，无论谁也不能例外开启。


就在坊门关闭的刹那，一匹快马冲进了延寿坊的大门，但马上之人并没因此松口气，他满脸惊惶，反而加快了马速，沿着大街向坊内狂奔而去。


张破天的宅子便位于延寿坊，此刻，这位大唐礼部尚书端着一杯茶，正忧心忡忡地站在窗前，一样地凝视着东北方向，家主一死，河东的风暴将起，他很清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北有裴家虎视，南有崔氏狼窥，可他手上只有三万军，根本就抵挡不住两大世家的同时鲸吞，张家已危在旦夕，但作为张家的支柱，他决不能就此放弃，他要尽一切努力挽救颓势，就在今天下午，皇上李系却把这个机会放在了他的眼前。


如果自己答应和他合作，那在家主死后，他将再一次巡幸河东，就象一个多月前一样，这确实是个很有效的办法，无论崔裴两家再怎么急切，他们都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惟进攻河东，这样一来自己就有时间进行防御部署。


但李系的条件却是让他夺走天骑营的兵权，并杀死张焕，这就让张破天为难了，就在几个月前自己还写下了三人为众，可现在就翻脸了，这实在让他内心难安，一面是家族的危机，而另一面却是他曾经最欣赏的张家子弟，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张焕已经不是张家子弟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张破天心开始动了，是啊！他不但不是张家子弟，或许还会是张家的祸患，‘祸患’，张破天忽然重重哼了一声，手劲几乎要将茶杯捏碎，大哥差点做下蠢事。


就在张破天刚刚要下定决心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跑来，在京城负责和本宗联系的张炀甚至没有禀报便直接扑进了他的书房，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红色的鸽信，带着哭腔喊道：“四叔！家主他、他去了！”


“啪！”张破天手中的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尔虞我诈（下）


张若镐去世的密报仿佛急啸的北风扑来，清晨，崔圆府和裴俊几乎是同时发动了，一道道密集的命令发出，一群群传令骑兵风驰电掣般扑向河北、山东，俨如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之时，风忽然停了，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流，焦躁、压抑，安静极了。


‘吱嘎！’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裴府的门前，数十名侍卫呈扇形向两边分开，车门开了，目光中带着忧虑的楚行水从马车里走出，这是他两天来第三次来裴府，第一次是裴俊病了，而第二次却是他出去拜客，今天裴俊专门派人来告诉他，自己在家静候他的到来。


楚行水拾袍上了台阶，门房见他过来，慌不迭地将门打开，老爷再三吩咐，楚尚书若来，要在他上台阶前就必须把中门打开，楚行水面无表情地进了大门，前面是一道影壁，一辆小巧而漂亮的马车正停在影壁旁，远远地便听见裴莹的埋怨，“谁说一早就要去，帖子上不是说诗会在晚上吗？”


“小姐，刚才韦公子特地派人来，说先请小姐去乐游原观赏枫叶。”


脚步声近前，只见两个丫鬟簇拥着裴莹从影壁后走出，她一眼便见楚行水迎面走来，慌忙上前行了一礼，“侄女给世叔问安。”


楚行水看了看马车，微微笑道：“乐游原就不要去了，好好学学如何相夫教子吧！”


说罢，他仰头一笑，快步走进了中堂，裴莹诧异地望着楚行水的背影，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裴俊小睡方醒，听说楚行水来了，他笑着迎了出来，“润泽兄，可是在戳我脊梁骨痛骂？”


“不敢，裴相国的身子和客人都比我重要得多，我有自知之明。”


裴俊大笑，他亲热地挽着楚行水的胳膊进了书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他压低声音道：“张若镐死了。”


“什么！”楚行水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前天晚上，此时十分绝密，是我安插在张府的亲信嗅出了味道，以飞鸽传书发来。”裴俊克制住心中的激动，淡淡道：“我已命裴仕杲屯五万河北军在常山郡，随时可以进入河东。”


“那崔圆呢？”楚行水心有些乱了，他已经意识到大唐的权力平衡被打破，使他原本对张焕的担忧转到了自己的身上，在乱局中，襄阳的王家是否会趁机出兵淮南？


“崔圆应该也知道了，今天一早，他连派十八骑传令兵出了长安，想必是去了山东。”


裴俊心里很清楚，崔圆也同样谋河东十几年，如此千载难逢之机他如何会不抓住，在这个时候，所谓的仁义就是婊子的牌坊，实在是一钱不值，重要的是家族利益，是地盘、是人口，山东军必然会经由陈留、借道荥阳渡黄河进入河东。


不过裴俊也知道，他和崔圆进入河东都还缺少一个契机，说白了就是一个光面堂皇的借口，但他并不担心，他知道崔圆比自己还急，他必然会有所安排，箭搭上弦，弓已拉开，现在自己只需要悠闲地等待这个契机到来，裴俊看了一眼楚行水，便回到了今天的话题上，“润泽兄想必是为张焕之事而来吧！”


一句话点醒了楚行水，他急忙道：“是！我已和张焕谈过，他愿意投靠裴相，答应裴相的一切条件。”


“是吧！我猜就应该是这样。”


如果张焕能答应颜真卿的提亲，说明他还多少有一点诚意，可现在明摆着是想利用自己，他大概是想借道回河东，张焕的用处并不是现在，而是在以后，裴俊淡淡一笑道：“他还要求把三千天骑营留在身边吧！”


“是的，这是他唯一的条件。”楚行水迟疑一下又道：“不过他是有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他没有明说，但我想应该是崔圆勾结回纥的证据。”


“是吗？”裴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兴趣，正如很多事情往往是过后才慢慢能领悟一样，李系被困西受降城之事一直过了三个月，裴俊才终于想通，这肯定是崔圆设的圈套，最终得以继任相国，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此事也只能罢了，现在张焕手中居然有证据，会是什么？一封信吗？他忽然有一种渴望，他很想看一看崔圆写给回纥可汗的信里是怎么样的口气和用辞，这必然是一件极有趣的事。


“润泽兄以为如何？那三千人可以给他吗？”裴俊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轻轻巧巧地将球踢给了楚行水，张焕可是他外甥，就算答应张焕，这个人情也要从楚行水那么拿到。


“天行兄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吧！”楚行水叹了口气。


“我们多年交情，这个面子怎能不给！”


裴俊眯着眼微微一笑，“看来我家小莹终于要出嫁了。”


“哐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裴俊脸色一变，他一步拉开了门，只见裴莹端着一只茶盘，里面只有一杯茶，而另一只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不小心。”裴莹的脸忽然有些红了。


“你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给我倒过茶。”


裴俊微微一笑，慈爱地抚摩她的头发，“去吧！爹爹不会委屈你。”


裴莹低下头，一声不语地去了，这时，楚行水慢慢走上前，打趣地笑道：“天行兄，这个人情我可不欠你的。”


“你这个人呀！”裴俊手指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取出一块银牌递给楚行水道：“这块银牌给他，凭此过路千牛卫不会为难他，此事就麻烦润泽兄了。”


……


时间慢慢到了中午，东市大门处依然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普通百姓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朝廷的风云诡异与他们无关，大街上的气氛平静而祥和。


这时几匹马从东市对面的平康坊内飞奔而出，为首的粗壮男子正是崔雄，他满面通红，嘴里喷着酒气，几个人向南行了约千步，却一调头，进了宣阳坊，就在他们身后约百步外，一个男子远远地跟着他们，他极善于隐蔽，总是在崔雄回头向后探望之时，他便及时地消失在树后或者路旁的小摊贩里。


很快，崔雄一闪身从侧门进了相国府，远远跟他之人便立刻掉头向宣阳坊外跑去……


“你确实看清楚了吗？”朱泚目光阴冷地问道，今天他又请崔雄喝酒，想再探探崔圆的身体情况，可不等他试探，崔雄便直接说出家主伤势极重，没有一两个月不会康复，就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


每次朱泚都能套出自己想要的情报，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今天崔雄的未卜先知终于引起了他的怀疑，酒后，他便立即派人跟踪崔雄。


“属下确实看清楚了，崔雄从侧门进了相国府。”


朱泚倒吸了口冷气，他终于明白，崔圆其实早就看透了自己，却一直任凭自己发展，不用说，他如果要动自己，那就是取自己性命了。


“怎么办？”朱泚的额头已隐隐出现汗迹，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也是个野心极大的人，极渴望能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以摆脱重蹈父亲的命运，可大唐丰腴之地已基本被各世家瓜分，不过还有一块及重要的地盘没有被世家占领，那就是都畿道，即洛阳、荥阳、陈留一带，这里是中原的核心部位，直属于朝廷，只驻扎有两万余地方军，朱泚便看中了这块地盘，为此他和张良娣达成了合作意向，当大唐乱起时，帮助太后外戚拿下它。


可是现在，他的野心已经被崔圆识破了，计划必须要改变。


朱泚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忽然想起一事，一个大胆的念头又再一次从他心底冒起。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了杨锜的府前，朱泚从车上跳下，手伸进车内，一只白嫩的小手随即搭上他的手臂，从车上走下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约十六、七岁，长得极为美貌，她便是朱泚的亲妹妹朱春玉。


在去太原之前，杨锜因破了一笔钱财，心中苦闷，特地来找朱泚诉苦，朱泚便命自己的妹子出来陪酒，杨锜当时被她的美貌惊得神魂颠倒，借着酒劲说了不少风话，朱泚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中，现在该是走一步棋的时候了。


“你要记住，我们朱家的兴亡就在你身上了。”朱泚再一次叮嘱道，他惟恐妹妹不肯，又补充一句道：“你放心，只要大哥能逃过这一劫，那你将来就是巴蜀的女王。”


朱春玉默默地点了点头，尽管杨锜的年纪足以做她祖父，但为了家族，她也只能牺牲自己了。


这时，杨锜已经闻风而至，他虽然平时需要拄杖而行，但此刻他却健步如飞，嘴里说着欢迎，但目光却紧紧盯着朱春玉。


“舍妹向往巴蜀胜景，我实在太忙，无暇陪她前往，就麻烦杨阁老带她同行，朱泚将来必有重谢！”


他向妹子招了招手，“来！见过杨阁老。”


朱春玉媚然一笑，碎步上前轻施一礼，娇声道：“小女子参见杨阁老。”


杨锜的魂都快飞了，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仰头爽朗地笑道：“看见小妹，我顿时觉得自己都年轻了二十岁，放心！巴蜀胜景，小妹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朱泚瞥了他一眼，心中冷冷地笑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玄武门之变（上）


“我们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入东内苑。”东内苑大门处，近二百余天骑营士兵横刀而立，拦住了张破天的马车，校尉陈平上前施礼道：“我家将军今天一早便出去了，留了一封信给张尚书。”


说着他取出一封信，上前递给张破天的随从，随即后退五步，手按着刀柄，冷冷地盯着张破天的一举一动。


张破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焕留信给自己，显然就已经看破了自己的企图，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河东之事而忙碌，忽略了天骑营，今天早上，他去两个天骑营老部下的家里，才得知他从前的那些部下几乎全部被张焕清洗，也就是说，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了这支军队了。


震怒之下，张破天驱车前往东内苑兴师问罪，不料他连大门都进不了，上次他来找张焕，大门的守军一齐向他致敬行礼，没有一个敢拦他，而现在，迎接他的却是冷森森的刀锋和同样冰冷的目光。


张破天阴沉着脸将信抖开，却忽然愣住了，信上只有四个字：‘三人为众’，这竟是他上次写给张焕的纸条。


张破天目光复杂地盯着东内苑，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张焕就在某处看着他，半晌，始终不见张焕出来，张破天终于长叹一声，“走吧！”


马车慢慢启动，在数十名侍卫护卫下，带着无尽的失落渐渐地远去，就在张破天的马车即将消失在大街尽头时，张焕却慢慢从大门的背后走了出来，望着远方的一丝黑影，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比起家主来，张破天差得太远，优柔寡断，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难道他不知道，现在他最应该做的事情是赶回河东主持大局，只要张家的根还在，就总有重新长出参天大树的一天，可现在呢？还迷信什么皇帝援手，还留恋什么一日相国，就算他能调动天下所有的军队来救河东，可是他的命令还能传得出潼关吗？


想到出潼关，张焕不由从怀中取出下午楚行水送来的银牌，虽然楚行水向他保证这块银牌可以在裴家的控制地自由通行，但张焕还是感觉到有些不妙，事情似乎太容易了一点，东西是死的，但人却是活的，问题不在他拿银牌还是金牌，而是裴俊有没有心放他出去。


相信裴俊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什么诚意，而那封信的作用也没有多大，说白了不过是马后炮，除非崔圆是个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那封信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可现在崔圆势力庞大，难道他还会因此主动下野不成？


既然如此，裴俊为什么还会给自己一块银牌，放自己离开呢？或许是给楚行水一个面子，或许是裴俊想利用他的天骑营来抵挡山东军的北上。


但张焕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块银牌不过是一个诱饵，他的真实目的是想把自己引出长安，由千牛卫在半路一网打尽，张焕冷冷地一笑，他裴俊道高一尺，那自己就魔高一丈。


“将军！”一名亲兵从东内苑里冲来，他里握着一个纸卷，“是鸽信！”


张焕的脸色刷地变了，这是李泌的消息来了，这就意味着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一张皱皱的纸条从张焕手中悄然滑落，家主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此刻他的心一片空白，渐渐地，这一年来家主对他的种种爱护都慢慢涌入他心头，直到他真的离去，张焕才忽然感觉到，是自己的父亲死了。


‘扑通！’张焕跪了下来，他向东北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泪水涌入了他的眼眶。


……


随着张若镐的去世，气氛越来越诡异，无论是崔圆，还是张焕，甚至是裴俊，所有人的目光都开始集中到了大唐的皇宫，在这里，一场生与死的较量在一场对话中悄悄拉开了序幕。


夜色黑沉，没有月亮，这样的夜晚适合策划阴谋或做暗事，在张良娣的寝宫出现了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偷情，他对张良娣这样的老女人没有兴趣，他的兴趣只有一样，权力。


他自然就是朱泚，他已经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剩下来就是要把大唐搅得昏天黑地，最好是四分五裂、群雄并起，这样他也有机会成为一代枭雄。


“是动手时候了！”朱泚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形容枯槁的张良娣，在他眼里，这个大唐的太后和街头的疯妇没有什么区别，一个被恶梦吓得疯疯癫癫的女人是成不了大事，渐渐地，原本和她一人一半的合作份子已经变成了三七开，他拿七成，张良娣拿三成，由他下命令，张良娣来执行。


“对谁动手？”张良娣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朱泚，确实，她已经适应了朱泚对她的命令口气，也忘记了他们之间原本是君臣关系，她对朱泚想法也慢慢由利用而变成了倚赖，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士兵守在门外她才能睡着，更关键是除了他，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自己。


朱泚的话让张良娣产生了歧义，是对张焕动手还是对崔小芙动手，或者还是对李系动手，这三个人的重要性依次在她心中排列，所以她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对张焕动手。


“当然是对李系动手，难道你忘记我们的计划了吗？”朱泚口气中有些不满她的健忘，这说明她这几天并没有考虑此事。


张良娣这才想起，当初他们是策划毒死李系，嫁祸给崔小芙，再由朱泚杀死崔小芙，最后三岁太子登基，就由她张良娣垂帘听政，虽然这是她一直渴望，但张焕身份的暴露却打乱了她的心思，张良娣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几天我的心很乱，没有考虑此事。”


“你没有考虑不要紧，我只想问你，你还想不想做这件事？”


“想当然是想，可是又该从何入手？”张良娣顺口答道，忽然，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抬头紧紧地盯着他，“难道你有安排？”


“当然！”朱泚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阴险地笑道：“这包药他只需喝一口，便会中毒，会在一个时辰后毒发身亡，那时他应该回到了大明宫，剩下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做，你明白了吗？”


“可是我怎么让他来？又让他怎么喝下这包药？”


“很简单，你就说推说自己病重，让他来看望你。”朱泚将小药包向张良娣面前轻轻一推，冷冷道：“我们的机会就在他为你亲口试药之时。”


张良娣默默地点了点头，半夜里，太后寝宫里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令人毛骨悚然，所有的宦官和宫女都被惊醒了，灯被点亮，大群侍卫奔来，布控在太后寝宫周围，十几名御医匆匆忙忙拎着药箱赶来，宫人们紧张地在宫殿内来回奔跑，将桃木剑、镜子、剪刀之类辟邪之物悬挂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太后遇鬼的消息很快地便在太极宫传开了。


……


天依然是黑沉沉的，此时还是三更时分，东内苑的天骑营便在紧张地收拾东西，干粮、水、毛毯，早已经准备好，一刻钟之后，二千名天骑营的将士已经全副武装地等待出发，在帅帐里，张焕身着黑色的明光甲，头上的银盔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他站在大帐门口，目光凝重地注视着大明宫方向，一个时辰前他接到了崔小芙的密令，太极宫发生了异变，他立刻明白，交锋的一刻即将来临。


出发的时间到了，张焕一挥手，低声下令道：“出发！”


一队队骑兵仿佛一条条黑色的溪流汇拢成一条河流，向营门外急速驶去，战马的四蹄皆包着厚厚的粗麻布，密集的蹄声就仿佛数百面已经破损的小鼓在同时敲响，声音低哑而震人心魄。


东内苑一共有两个门，正南面是延政门，东北方向则是偏门，出了偏门是一条宫内御道，一直向北走两里便是大明宫的左银台门，若继续向北走则是禁苑，出了禁苑便是低缓的山岗，大片大片的密林延绵数十里，那里就是长安城之外了，当年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李隆基便是从这里逃出了长安城。


左银台门也是被天骑营控制，这里有五十名士兵把守，除了这五十名士兵，今晚还有一千名天骑营士兵当值，散布在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由李横秋统一率领。


张焕慢慢勒住了缰绳，后面贺娄无忌飞马上来，他向张焕点了点头，按计划贺娄无忌率领一千人从左银台门进入大明宫，而张焕则率领另一千人从大明宫后面的重玄门入宫，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保护崔小芙，更重要是控制住玄武门，不让驻扎在西内苑的龙武军从玄武门进入太极宫和大明宫。


“我们等会儿玄武门见！”张焕笑着拍了拍贺娄无忌的肩膀，他一挥手，一千士兵俨如冰山裂开，跟着他迅疾地向禁苑方向驰去。


夜色深沉，乌云低垂，黑漆漆地没有一点星光，地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一股凌厉的杀气已经悄悄将整个皇宫包围。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玄武门之变（中）


天刚亮，崔小芙便匆匆来到西凤宫，这里是田惠妃的寝宫，田惠妃是原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女儿，田承嗣在河北被回纥骑兵大败，他本人被杀于乱军之中，他死后，女儿田心便被收养在宫中，前年被封为惠妃，只有二十岁，是李系最宠爱的一个妃子。


“娘娘，皇上和田妃还在就寝中，请娘娘回避。”一名大宦官拦住了崔小芙的去路，虽然崔小芙是后宫之主，但近十年来她从不干涉李系的私生活，也从不去其他妃子的住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大家适应了习惯，那习惯就会成为规则。


崔小芙看了看这个宦官，冷冷道：“本宫是后宫之主，难道来不得这里吗？”


“这个……”宦官心中一阵慌乱，他急忙后退一步，低声道：“皇上昨夜很晚才睡，老奴怕过早打扰会惊了皇上的龙体。”


“很晚才睡？”崔小芙心头一阵火起，昨晚他们在干什么？大唐天子五更就必须起床，现在天已经亮了，他还有个天子的模样吗？


“你去把皇上叫起来，就说太极宫有大事。”


“太极宫发生了什么事？”刚刚穿好衣服的李系从内室转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圈有一点青淤，很明显是有些纵欲过度了。


“太后昨晚遇祟，受了惊吓，太医说很严重，已经三次派人来通知，难道陛下不知道吗？”


“朕确实不知道。”李系瞥了一眼那个宦官，只见他嘴唇动了动，低着头一声不敢吭，他笑了笑便道：“既然有太医在，朕去了恐怕也没什么用。”


崔小芙摇了摇头，“太医说太后是心病，并不是药物能治好，陛下还是去看一看吧！”


李系有些诧异地看了崔小芙一眼，她和太后从来都不和，怎么今天却如此关心？崔小芙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如果太后由此大去，陛下却不在她身边，臣妾担心会落人话柄。”


李系恍然，他微微一笑道：“皇后说得不错，这个时候朕是该在她身边。”


说完，他转身令道：“摆驾，朕要去太极宫。”


崔小芙眼睁睁地看着李系的龙辇渐渐消失，她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深深的痛苦，泪花慢慢在她眼睛里涌现，这一别，就将是他们的永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声，“怎么，娘娘这把年纪了，还这样留恋皇上吗？”崔小芙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是一个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狐狸精，仗着皇上的娇宠，她便一直想取自己而代之，她重重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其实年纪大也挺好的，至少晚上可以安静一点。”


一句话激起了崔小芙对李系的恨意，是的！丈夫已经快两年没碰自己了，却夜夜和这些狐狸精们鬼混，她眼中的痛苦立刻转成了仇恨，一直盯着龙辇消失，她才冷冷道：“既然你喜欢安静，那本宫就成全你。”


说罢，她轻轻笑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太极宫，李系在大批侍卫和宫人的簇拥下来到了太后的寝宫，虽然是白天，但寝宫里格外亮堂，挂满了近百盏大灯笼，把寝宫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到了，甚至一些阴暗了百年的死角也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李系走见宫殿，只觉宫殿里格外灼热，气息有些憋闷，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他头疼的是寒光闪闪，一面面的小铜镜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陛下！太后情况可能有些不好。”李系一进内宫，首席太医冯元才便迎了上来，他眼中十分焦虑，“这些天，太后的精神已经十分衰弱，昨晚再被猛烈刺激，恐怕她很难熬过这一关了，臣已经尽全力了。”


“朕知道了。”李系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实在不行，就去请几个法力高强的道士来。”


就在这时，一个面容长得异常精致宫女快步从内宫出来，她先向李系施了一礼，随即对冯元才道：“冯太医，太后醒来了。”


冯元才一拍额头，欣喜地说道：“陛下真是洪福齐天，太后居然醒了。”


他一转身，便急命那名宫女和手下的医官道：“快！快去煎药并把它端来。”


李系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名宫女，在太极宫内居然还有如此美貌的宫女，他一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定了定心神，随冯太医进内宫了。


煎药室便设在宫殿右边的一间小房间里，医官随身带的一只小红泥炉燃烧着火炭，专门煎药的医官则小心翼翼地把握着火候，在他旁边，刚才那名宫女正端着两只小盅耐心地等侯着，她自然就是李翻云，自从和张焕达成默契，她便沉寂了，耐心地等候着时机的到来。


就在昨天晚上，张良娣的寝宫周围忽然多了数百名龙武军士兵，随后士兵簇拥一人离去，她便意识到，张良娣要行动了，紧接着张良娣遇鬼受惊，而天不亮时，一名宦官将一张纸条悄悄地塞给了她，纸条上笔迹娟秀，只有一句话，要她绝对相信太医冯元才。


药罐中咕噜噜地沸腾起来，药香弥漫着整个房间，煎药医官紧张地把握着火候，十几名侍卫紧紧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好了！”煎药医官低沉地喊了一声，动作异常敏捷地用一把弯钳将药罐夹起来，李翻云迅速上前将托盘递上去，就在医官正要滤药之时，旁边的侍卫头领却低声喊道：“等一等！”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同时用银针在药罐探了一下，仔细辨别银针颜色的变化，随即点了点头，示意医官继续。


一股浓冽乌黑的药汁从滤网里流下，很快便倒了满满两杯，这时，两名侍卫再次上前，用银针探了探杯中之药，一切正常，这才结束了验试。


李翻云不动声色地用盖子将两只药盅盖上，这才在几个侍卫的严密监视之下，端着药进了张良娣的内宫，内宫里十分安静，侍卫和宫人们远远地站在墙边，李系坐在榻前，正低声安慰太后，“请母后放心，朕已命段秀实从安北军挑选五千精锐南下，他们将和天骑营换防，张焕的天骑营朕决定让他去洛阳驻防，就在这几日。”


张良娣叹了口气，她微微点头，表示感谢皇上的安排，这时，李翻云端着两只药盅慢慢走上前，一旁的宦官骆承恩急忙上前接过，李翻云则行了一个礼，要退了下去，李系又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太后道：“这宫女是几时进宫的？”


张良娣知道他的意思，便微微一笑道：“她叫孙七娘，是高陵县尉孙健的女儿，今年十八岁了，不久前才进的宫，很是伶俐，若皇上喜欢就带她去吧！”


李系大喜，“儿臣谢过母后了。”


张良娣笑了笑，对李翻云令道：“去！去收拾一下东西，准备随皇上回宫。”


“是！”李翻云施了一礼，转身离去，这时骆承恩用一支细长的银调羹在药盅里搅了一下，跪下来将药盅递给李系，“请陛下试药！”


按照礼制，当父母生病时，喝药之前一定要由守侯在榻边的子女先饮一口，这叫做试药，以示孝道，李系新得美人，心情大好，他欣然接过药盅，就在他正要喝时，旁边的宦官陈仙甫却忽然道：“陛下，这杯药有些凉了，对你胃不好，不如喝另一杯。”


陈仙甫久居宫中，对宫中的各种阴谋诡计见得太多，别的不说，刚才冯太医说太后病危，可现在太后虽然脸色难看一点，但思路却很清晰，精神也不错，还能把宫女赏赐皇上，哪里是要死的样子，他心里便微微起了疑心。


从李翻云进屋，陈仙甫一直便紧盯着这两杯药，就在骆承恩用银调羹拌药之时，他忽然发现骆承恩有个极为细微的动作，他的胳膊肘略略有些抬高，挡住了他手上的动作，这是个十分不合常理的动作，似乎害怕别人看见他调药的手，难道这药里有什么问题吗？


李系微微一怔，他回头瞥了陈仙甫一眼，陈仙甫不等骆承恩动手，便一步上前端起了另一碗药，必恭必敬地递给李系，“陛下，请喝这一杯。”


李系有些明白了，他眼睛里霎时闪过一丝怒色，但随即消失不见，他接过药看了一眼骆承恩，淡淡一笑道：“既然有两杯药，朕喝这一杯就是了，那一杯请给太后。”


说罢，他揭开盖子吹了吹，象征性吮了一口，便把药盅放回原处，这时，张良娣和骆承恩同时脸色大变，张良娣是颓然地倒下，而骆承恩则浑身颤抖，手中的药几乎抖泼出来。


李系哈哈一笑，“既然太后病势康复，那朕就先回去了，多谢母后的美意。”他站起来施了一礼，阴沉着脸转身便走，他刚走到门口，突然，李系脸色大变，他猛地用手卡住脖子，‘嗬！嗬！’地低呼两声便轰然倒下，他浑身抽动、渐渐地缩成一团。


“陛下！”


“皇上！”


……


张良娣霍地翻身坐起，她惊讶得眼珠都快瞪出来，忽然，她也反应过来，皇上怎么能死在太极宫？

第一百二十五章 玄武门之变（下）


李系之死俨如山忽然崩裂，瞬间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宦官陈仙甫眼睛都急红了，他声嘶力竭地指着张良娣大喊，“太后毒杀皇上！太后毒杀皇上！”


他一边喊，一边跌跌撞撞向外跑，护送李系来的几十名侍卫杀戮之心大发，拔出长刀，狂吼一声向张良娣冲去，而站在张良娣身边的十几名侍卫也拔刀迎上，拼死保护张良娣的安全，寝宫里一片大乱，宫女和宦官们四处奔逃、躲藏，到处是哭喊之声。


张良娣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混乱，她到现在还想不通为什么李系会喝了另一杯药而死去，这中间到底还藏着什么玄机？


忽然，一片暖热的液体扑在她脸上，她顺手一抹，手中竟然是粘稠的鲜血，她一下子惊醒过来，眼看她的侍卫们已经快支持不住，张良娣的眼睛里不由闪过一阵惊惧，慌乱地向四周张望。


“太后，到这边来！”张良娣急扭头，只见在一幅帐帘后，太医冯元才正向她招手，她忽然想起那边有个侧门，张良娣不及细想，转身便向冯元才那里跑去，她却没发现，冯元才见她向自己这边跑来，脸上里竟微微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


李翻云在离开寝宫后，便立刻向玄武门飞奔而去，张焕告诉她，一旦下手后就在此汇合，李翻云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岗哨，此时已是换岗时间，劳累了一夜的士兵们正焦急地等待西内苑的士兵到来。


玄武门位于西内苑和太极宫之间，而西内苑从唐初起，一直就是禁军的驻地，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李世民就是在这里发动了历史上著名的玄武门事变，继而拉开了贞观之治的大幕。


而此时，玄武门又成了两宫斗争的最后焦点，驻扎在西内苑的龙武军要进入太极宫，也只有这一条路。


此刻，玄武门前也不再冷清，雄伟的城门关闭得严严实实，朱泚率领数千龙武军士兵已赶到玄武门下。


朱泚也是一夜未眠，他一直坐镇帅帐，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太极宫传来，太后遇鬼、御医已经赶到、已经向大明宫派出第三批报信之人，而最后一个消息是李系进入太极宫，他便命令士兵开始准备，一旦张良娣得手，他便立刻率军杀向大明宫，但随后他的消息便断了。


就在一刻钟前，他忽然接到岗哨的报告，说玄武门处发生了骚乱，朱泚立刻意识到了不妙，为防止意外发生，他特地在玄武门增加了防守，守城门的士兵足有三百人，发生了骚乱却没有人赶来报告，由此可见事情不会小。


事情正如他所预料，玄武门已经被天骑营偷袭得手，就在李系前往太极宫的同一时刻，贺娄无忌便率一千天骑营的士兵以换防的名义进入了大明宫，只是他们并没有换防，而是从天骑营控制的玄德门登上了城头。


玄德门是东宫和大明宫的分界处，也是去太极宫的必经之路，它和玄武门平行，高大而坚固的城墙将两座城门连成一体，它们相距约一里，虽然它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阻隔，但镇守它们的两支军队平时也井水不犯河水，可今天却成了贺娄无忌偷袭玄武门的捷径，三百名龙武军士兵在一千从天而降的天骑营将士的围困下，成了瓮中之鳖，只是一场简单的战斗后，龙武军士兵或死或降，无一逃脱。


“将军，好象城楼上是天骑营！”朱泚的一个副官眼光锐利，忽然认出了城楼上的士兵。


朱泚大吃了一惊，无数个念头在他心中回转，他原以为是张良娣那边提前发动，太极宫被崔圆的金吾卫控制了，却万万没想到是天骑营的军队。


‘难道是张良娣失手了？’朱泚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张良娣失手，可天骑营也不会听从李系的命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几名军官齐声问道。


“怎么办？”朱泚恶狠狠道：“天骑营造反，给我砸开城门！”


只要不是金吾卫，他就还有机会。


进攻的鼓声急促地敲响，数千名士兵如潮水般的涌上，他们没有攻城武器，便砍下一根根参天大树，简单地制成撞木，喊着号子，向沉重的大铁门冲去，这时城楼上的士兵忽然增多，由百人变成了千人，箭如雨，密集地射向撞城的士兵。


只一轮箭后，第一批三百多名龙武军士兵一个不剩地被射死在城下，朱泚见状勃然大怒，他大声狂吼道：“给我放箭，压住他们！”


同样密集的箭雨一齐向城楼上射去，箭如飞蝗，‘嗖！嗖！’地越过城垛，数百名龙武军士兵再一次呐喊着，抬着十几根撞木冲向城门，‘轰！’地一声巨响，第一根撞木撞上了城门，巨大而沉闷的响声传遍了整个宫城。


大门晃了晃，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一连撞了十余下，大门终于承受不住猛烈的撞击，门栓断裂，轰然被撞开了，异常兴奋的龙武军士兵如决堤的洪水，高举战刀，呼喊着涌进了玄武门。


可朱泚却一动也没有动，他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惧，很明显，天骑营并非是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而是他们已经撤离了。


“为什么？难道是金吾卫的军队已经到了吗？”


他的马‘嗒！嗒！’地向后退着，一种深深的恐惧感笼罩着他的内心，他终于有一点明白了，天骑营的突然到来，极可能是他和张良娣都掉入了一个圈套。


他眼睁睁地看着龙武军涌入太极宫，心中涌出了一种无能为力之感，他已经败了，他远远不是别人的对手。


就在这时，太极宫内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足有万人之多，除了金吾卫不会再是别人，朱泚一掉马头，带着几十名亲兵拼命地向西内苑的后门逃去。


……


大明宫，三千名天骑营士兵已经汇聚到了重玄门附近，等待着主帅离开的命令，此时，张焕在和崔小芙作作最后的告别。


崔小芙显得很轻松，并没有因为李系的死而难过，事实上这一天她已经等候了多年，大唐皇帝死了，太后也服毒‘自杀’，接下来便是她三岁的儿子登上大宝，而她将垂帘听政，直至儿子到二十岁，她还有十七年的时间，足够让她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很感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虽然她很希望他能留下来，但她也知道，无论是龙武军还是天骑营都必须在这次宫廷政变中消失，崔圆和裴俊容不下长安有第三股军队势力。


既然他已效忠自己，那就应该让他永远效忠下去，成为自己掌握的一支力量，崔小芙微微一笑，对张焕道：“这次得张将军的保护，哀家深为感激，哀家希望与张将军的合作能够继续下去，相信张将军也需要一个为你撑腰的人，请张将军考虑一下。”


张焕没有直接问答，他回头看了看李翻云，笑了笑问她道：“你可愿意留在娘娘身旁？”


李翻云明白张焕的意思，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安排，张焕随即对崔小芙道：“李翻云是我的亲姊，她可以代表我留在娘娘身旁，成为娘娘的得力助手，如果娘娘有什么事找我，可尽管告诉她。”


崔小芙犹豫了一下，豫太子的长公主留在自己身边是否妥当，不过这个念头一转便消失了，张焕真要成为皇位的威胁，那简直比登天还难，暂时不须考虑此事，而且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这个李翻云胆大心细，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便笑着点了点头，“咱们就说定了。”


这时，一名宦官慌慌张张跑来，“娘娘，崔相国和裴相国联袂求见！”


“哀家知道了，请他们稍候！”崔小芙回头便笑着向张焕挥了挥手，“去吧！该出发了。”


张焕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对崔小芙道：“请娘娘好好照顾她，告诉她，我一定会实现曲江池畔的誓言！”


说罢，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指重玄门，对三千儿郎下令道：“出发！”


一队队士兵鱼贯驶出了重玄门，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森林，崔小芙直到最后一名士兵在她视线消失，这才有些忧虑地对李翻云道：“哀家很是有些担心，他带这么人，极可能出不了关中。”


李翻云淡淡一笑，“请娘娘放心，我这个弟弟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他有办法出得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魔高一丈


裴俊是正在前往官署的路上得到了太极宫事变的消息，突来的变故使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崔圆出兵河东的契机，时机梢纵即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裴俊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心腹侍卫道：“你火速将这封信给裴明远，命他发加急鸽信到常山郡。”


侍卫刚要走开，裴俊又忽然叫住了他，他低头沉思片刻，又果断地下令道：“立刻派人去潼关告诉马大帅，若天骑营借道，只准张焕带百人出关，否则，给我全部就地消灭。”


交代完毕，裴俊加快了马车速度，向大明宫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裴莹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也从府中快步走出，这两天她心事重重，又是喜又是忧，喜是张焕终于答应迎娶自己，让她在极度沮丧中又忽然看到了希望，她和长孙依依不同，长孙依依对张焕的好感是源于对方大破回纥都城，是传说中的英雄，这一种喜欢有点盲目，如果张焕本人十分龌龊、和这英雄的称号完全不配的话，那长孙依依的喜欢就会变成坠入地狱般的失望。


但裴莹却不同，张焕的出色表现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在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是张焕在船中那一刀，凌厉、霸气，裴莹看到了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势，使她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就从那一刻起，她的一缕情丝便悄悄地缠绕张焕身上，不过现在张焕答应娶她，又让她有点忧虑张焕的态度，他明显是为了一种利益而答应迎娶自己，并非是出于真心喜欢。


裴莹走到府外，刚才有家人来报，长孙依依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自己，她左右看了看，却没有看见长孙依依的马车，倒是在大街对面有几个骑兵若无其事地向这边探头探脑。


“裴小姐，是我找你！”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穿来，裴莹霍然转身，只见一个带着斗笠的男子倚在石狮上，他身材高大，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脸庞，只露一轮毛刺刺的下巴。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庞，但裴莹的心还是剧烈的跳动起来，她已经听出，这个男人正是她刚刚想到的张焕。


“你……有事吗？”裴莹有些迟疑到问道，她的脸霎时有点红了。


张焕取出一块银牌，笑了笑道：“我和裴相达成意向，他让我去河东郡，可又担心潼关的军队不放我出去，所以我想请小姐帮忙，陪我一起出关。”


裴莹吃了一惊，她向后急退一步，去几百里外的潼关？张焕这是想把自己当人质啊！


张焕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淡淡一笑依然不紧不慢地道：“裴小姐请不要害怕，我若有心绑架你，那只需邀你去曲江池游玩，你说是吧！”


裴莹听他说的有理，心稍稍放下，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孩，见张焕戴一顶斗笠遮住面孔，便知道他恐怕是真有了难处，便沉吟一下道：“既然你有爹爹的银牌，虽然不能调兵，但借道出潼关是绝对没有问题，马叔叔不会为难你。”


“我知道裴相放我出去问题不大，可我还带有三千军，这恐怕就有一点困难了。”说到这里，张焕把斗笠略略掀起，露出了他的脸，他诚恳地对裴莹道：“不瞒裴小姐，我要去的地方不是河东郡，而是去河西，我想夺回吐蕃占领的大唐土地作为我的根基，所以这三千军对我极为重要，恳求裴小姐帮我这个忙，出了潼关，我会派人送你回来。”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向裴莹望去，裴莹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脸更加红了，但她的心却在异常敏锐地判断张焕话中的真假，这个人情对她来说不大也不小，既然她与张焕已经有了婚约，那陪他出关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她不能容忍欺骗。


张焕虽是张家人，但覆巢之下，河东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而他要去河西，要么走陇右，要么借道河东绕远路，走陇右当然不可能，凤翔他就出不去，所以他才会投靠父亲，所以他才答应娶自己，裴莹当即作出判断，他说的是真话，他是要去河西！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裴莹忽然觉得胸膛之中有一股热血在沸腾，这是她从小的愿望，每当读到此句，她总有一种执剑出塞的冲动，虽然这是她的梦想，但是眼前这个英武的男子可以，而且他将是自己的……


裴莹忽然抬起头，毫不犹豫地道：“你要我什么时候走？”


“现在！”张焕温柔地一笑。


……


庆治十六年十月二十九，大唐皇宫发生的一场惊天大乱，天子李系被太后张良娣毒杀，随即张良娣也畏罪自杀，消息传出，震惊了天下，就在这时，崔圆以国之大乱，北防回纥南侵为由，派八万山东军借道陈留，在荥阳渡过黄河，兵锋直取河东，第一站便是平阳郡，平阳郡刺史张若锦当即开城门欢迎山东军北上抗胡。


与此同时，左相裴俊也以充实河东边防为由，派范阳节度副使裴仕杲率五万河北军从常山郡向河东进发，三天之内，连取朔郡、代郡、云中郡，段秀实派往此地的四万军在大将韩见的率领下，宣布服从裴相国的统一调度，加入河北军。


河东风起云涌，局势巨变，眼看裴崔两家的兵锋即将在太原相撞。


夜，长安下起了第一场冬雨，雨中夹杂着密密的雪点，寒冷而刺骨，一辆马车从裴府的大门前飞驰而过，门前又立刻恢复了寂静，可没多久，又一辆马车伴随着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快速向这边驶来。


书房里灯光明亮，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位左相大人非但没有为河北军势如破竹的胜利而高兴，反而脸上显得异常恼怒，他刚刚收到女儿裴莹写来的信，说要从戎出塞，为国建功立业。


“胡闹！”裴俊重重地一拍桌案，将旁边的裴明远吓了一大跳，在他记忆中，一向温文而雅的父亲是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裴俊气得胸膛起伏，十天前，张焕竟然在临走时把自己的女儿给拐跑了，并派人给自己送来一封信，使他不得不下令放张焕的天骑营出潼关，改成让他去河东郡阻挡崔圆北上，但事后，张焕并没有依约把女儿放回，而是带着她又渡过了黄河，可现在张焕居然放弃河东郡继续向北行，甚至连女儿也糊涂了，难道她不知道她是去送死吗？


“父亲，孩儿觉得这或许也是件好事。”旁边的裴明远小心翼翼道：“那张焕不是没有诚意投靠父亲吗？若妹子在他身边，这样一来，他也会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父亲的人。”


“顺理个屁！”裴俊忍不住骂出一句粗话，“你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吗？是河西，去河西是可以，可是要经过韦谔的地盘，那只鳄鱼怎么会放过到嘴的肥肉。”


“可是年初是张焕不是……”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裴俊不耐烦地打断了裴明远的话，“他韦家能走到今天，难道是靠善男信女得来？年初是他韦家受了重创，才不得已放下身段，况且那时还有张若镐在，韦谔也要给几分面子，现在崔、裴两家瓜分河东，他岂能不眼红，这个时候张焕去，正好给他填填牙缝。”


裴俊又想起最宝贝的女儿在张焕手上，不由心急如焚，可此刻他也鞭长莫及，这可怎么办？


“请父亲不要着急，孩儿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糟糕。”裴明远看出了父亲眼中的焦急，便劝慰他道：“孩儿和张焕打过几次交道，其人深谋远虑，看人透彻，我以为他不会没有考虑到韦谔的野心，他应该有对策，而且孩儿以为他之所以走河东的真正目的并非只是借道。”


说到这里，裴明远见父亲一言不发，心中有点胆怯，便停住话不敢再说，裴俊又瞥了他一眼，有些诧异道：“怎么不说了？”


裴明远见父亲在听，他一颗心略略放下，又继续道：“我以为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趁张破天在长安，河东大乱之时，趁机摄取张家的资产甚至河东军，以充实自己的力量。”


裴俊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儿子说得不错，就看他这次他和崔小芙联手干掉李系，嫁祸张良娣，张焕确实不同一般人，而且裴明远的话也提醒了他，恐怕张焕杀李系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制造乱局，趁机夺取张家的资本。


如果真是这样，张焕此人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枭雄之辈了，裴俊轻轻地捋着胡须，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若女儿由此嫁给他，对裴家倒真是一件好事。


他心放了下来，心思又转到了河东局势之上，眼看和崔家将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如何妥善解决这个矛盾，这确实是一件极为棘手，且十分紧迫之事。


就在这时，飞奔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只听管家紧张地禀报道：“老爷，崔相国来了，在门外求见！”


裴俊一怔，他随即哈哈大笑，连声吩咐道：“快开大门，欢迎崔相国的到来！”


……

第一百二十七章 诡异的行棋


‘吱嘎嘎！’裴府沉重的大门拉开了，发出刺耳的转动声，这大门难得开启一次，长满了铁锈，崔圆背着手含笑站在台阶上，等待着主人来迎。


这几日是崔圆十年来最舒畅的日子，他终于可以出兵河东，以最直接的方式实现自己筹划了近十年的梦想，富庶的河东终于易手，成为他崔圆的盘中美味。


美味虽然可口，可惜不能独享，另一双筷子毫不客气地夺走了一半，不过崔圆并不因此恼火，如果裴俊袖手旁观，笑眯眯地看他独揽河东，那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崔圆很清楚，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的成功，最终寻求一种平衡才是理智的做法，所以他今天为寻找这平衡而特地登门拜访裴俊，别的不用看，只看他开大门来迎接，便知道裴俊也是有心寻找这种平衡。


“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裴俊大笑着从大门里迎了出来，“崔兄，你可是有两年未到我府里来了吧！该怎么罚你？”


崔圆淡淡一笑道：“该罚的应该是裴相吧！难道你忘了吗？年初我还专程来求亲。”


“是了！是了！”裴俊连连拍自己的脑门，他唉了一声，苦笑着道：“我家那死丫头前几日被我责骂几句便跑回邺郡了。”


“难怪崔宁说好久没见小莹了，原来是这样。”崔圆眼睛微微一眯，“只是河东之路颇不太平，裴相可要多派一些人手。”


裴俊见他渐渐转到了正题，便笑了笑道：“夜里寒冷，我却不让相国进屋，罪莫大焉。”


他一侧身，做出一个恭敬的摆手姿势，“请！”


崔圆拱手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说说笑笑进了裴俊的书房，书房里已经被裴明远收拾好，一盆碳火烧得正旺，使房间十分温暖，更关键是不该让崔圆看见的东西，此刻都踪影皆无。


裴明远正要离去，却迎面遇到父亲和崔圆走了进来，他急忙上前施一礼，“侄儿参见崔世伯。”


“哦！是明远，我们好久不见了。”


崔圆见他要走，便笑了笑挽留道：“我和你父亲聊一些家常，你在旁边也无妨。”


“这……”裴明远有些不安地向父亲看去，两个相国谈话，他怎么有资格在旁边。


裴俊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这崔圆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不知不觉下了套子，殊不知他今天有意无意的一个表示，说不定就会成为将来裴家内讧之根，但裴俊却不露声色，他温和地对儿子道：“既然崔伯父让你留下来，那你就在一旁侍侯吧！”


裴明远答应一声，便垂手站立一旁，这时，两个侍女在坐榻之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又给端来了热腾腾的茶，崔圆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一股暖流融入腹中，使他浑身舒坦无比，他点头笑道：“寒冷的冬夜，一盆碳火、一杯热茶，便足矣！”


“崔兄伤势初愈还顶风冒雨前来拜访，裴俊感激不尽，不知崔兄可有什么要事？”裴不再寒暄，他开门见山便直奔主题。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近来朝堂之事弄得心里很烦，所以特地来找裴兄下一盘棋。”


“下棋？”裴俊会意地笑了，他回头向裴明远点点头，裴明远立刻从书架上取了棋盘和棋罐，裴俊将白子向崔圆面前一推，笑道：“崔兄布局在先，我跟风在后，当让崔兄先行。”


“还是那句老话，恭敬不如从命。”崔圆接过棋，便在自己左角先布一子，随即裴俊也在自己右角布一子，两人皆不再说话，各自行棋如飞，脸色都渐渐变得异常严肃。


旁边的裴明远却越看越心惊，倒不是因为二人争夺如何激烈，恰恰相反，实在是因为他们下得太诡异，按一般的下棋，应是针锋相对，边角必争，每走一步都会慎之又慎，可这两人下棋，只管走自己的一边，对方的那里连眼皮都不抬，最后棋面形成了一半黑一半白，就象两个孩童用棋子作戏，可偏偏这两人却是大唐最有权势的左右相国。


裴明远忽然恍然大悟，他眼前哪里是棋盘，分明就是河东之地，崔家在南，裴氏在北，他们手中的棋子就是军队，而真正较量的地方是中间，裴明远的目光立刻紧紧地盯住中间那一长条空白之地，尤其正中间那一小块，应该就是太原。


“裴兄，陛下已去了十日，却依然停柩太极宫，这实在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耻辱，陛下一日不下葬，朝中局势就一日紧张，所有的官员都人人自危，不利于我大唐社稷的稳定，我想应该立即给陛下下葬，并让太子登基，裴兄以为如何？”


崔圆一边说，手却在左边空白处点上一子，裴俊这时已不再另一面走棋，而是紧靠在白棋旁边也下了一子。


“我其实一直在想，当初我们同意陛下立一个三岁的孩童做太子是否合适，现在陛下不幸中途而去，太子年幼，自然由崔皇后行太后监国之权，别的都好说，我就是担心右相和太后都姓崔，这会让天下人议论相国，恐怕会有损于相国的名声。”


裴俊说完此话，却不等崔圆落子，一气连下了十子，黑棋便占去了中间那个空白长条的一半，崔圆笑了笑，也不阻止对方不守规则的下棋，而是把左边这一块拱手让给了裴俊。


裴明远暗暗点了点头，如果他没看错，父亲占去这一块应该就是汾阳郡和汾阴郡了，土地极为丰腴，号称晋中粮仓。


此刻，棋盘上还剩中间和右边一块，右边那一块应该是绛郡和吕郡，绛郡是人口稠密之地，而吕郡是太行山区，人口虽少，但紧邻河北，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崔圆在绛郡上先下了一子，他淡淡笑道：“太后是太后，右相是右相，我大唐是国天下而非家天下，都姓崔其实也无妨，到是听说裴相国收了安北都护的数万兵，传出去还以为裴相擅自扩大范阳节度的编制，让我十分头疼。”


他也不等裴俊落子，又连下三子，将的人口稠密绛郡收入囊中，这才微微笑道：“段秀实那里粮食稀少，确实也养不活八万军，这个便宜就让给裴相了。”


裴俊也毫不示弱，他也摸出三子，将紧邻河北的吕郡占领了，冷冷一笑道：“其实彼此彼此，崔兄既然是借道陈留，为何又留下五千兵马驻守，也会让人联想翩翩，难道又是假道伐虢的典故重演么？”


事关彼此的切身利益，两人都不再相让，这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正中间那一小块空地上，那里就是北都太原，他们同时举棋，行到一半，却又放不下去，僵了一会儿，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收回了手中之棋。


崔圆淡淡一笑道：“适才裴相提到太子年幼不妥，其实这倒无妨，正好让良师从年幼起便细心教导，使我大唐将来出一仁德之君，倒是那礼部尚书张破天出身卑微，学识浅薄，比起张若镐差之千里，当初我就觉得大唐内阁之臣怎能由一个家族来内定，只是碍于皇上的面子不好反对，可现在皇上已不在，此事我就不得不重提，我准备召开内阁会议免去张破天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保留其太尉，不知裴相是否同意？”


旁边的裴明远心中叹息，人说实力是立足的资本，这话一点也不假，河东已被崔裴两家瓜分，张家大势已去，自然就不能挤身于内阁，张破天再次倒台也是情理之中。


裴俊点了点头，他明白崔圆的意思，张破天既然出阁，就必须有一人来替，而这个新的礼部尚书就和太原之地形成了熊掌和鱼，二者不可得兼。


“我同意崔相的意见，张破天应该出阁，但不知可否由小弟来推荐一人？”在裴俊看来，太原是鱼，而礼部尚书是熊掌，他自然要舍鱼而取熊掌。


崔圆早有腹案，朝廷局势讲的是平衡，只有平衡才能稳定，现在自己已有王、杨两家在手，韦家中立，而裴俊只有淮南楚家，所以这个新的礼部尚书必须给裴俊。


他崔圆现在极需要稳定的时局来消化已得利益，他便微微一笑，把手中的五枚棋子一齐填满了中间的空白处，“我同意由裴相国来推荐新的礼部尚书。”


……


崔圆已经告辞而去，残棋依旧未收，裴俊背着手默默地注视着棋盘，裴明远在后面垂手站立，他不敢打扰父亲的沉思，良久，裴俊把占据太原的五枚白棋轻轻拾起，太原还在张家手中，还有三万河东军未解决，现在还言之尚早。


张破天在五天前离开长安奔赴河东，却出不了潼关，万般无奈，只得返回了长安，这样一来，太原就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裴俊眉头轻轻一皱，‘河东军可是有实力的精锐之军，难道真的要给崔圆吗？’


裴俊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裴明远，见他似乎若有所悟，便淡淡一笑，问道：“你说说看，我们该怎样下这一步棋？”


裴明远点了点头，他从一张红纸上撕下一角，揉成团，在太原的空白上一摆，“这枚棋子非黑非白，既然父亲一心想得到礼部尚书一职，最好不要再插手太原，那我们就不妨走这一步棋。”


裴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这或许是一步好棋，不过我也想到了另一步。”

第一百二十八章 枭雄本色（上）


在距太原约三十里的官道上，从南疾奔而来的天骑营忽然放慢了步伐，原本五、六天的路程，因为避让崔圆的山东军而绕了个大弯，足足走了十天，大队人马驻扎在百里之外，张焕则率三百名亲兵前往事先和李泌约好之处，苗家庄园。


在三百骑清一色彪悍的队伍中，夹杂着一辆马车，马车里自然就坐着裴四小姐了，不过这位一心投军的千金小姐此刻并不在马车里，而是一身戎装，娇小的身躯骑在一匹十分高壮的大宛马上，对比度显得十分强烈。


“裴四小姐，你还是回去吧！等我拿下河西，你再过来。”一路上，张焕象和尚念经似的重复着毫无营养的话。


裴莹耳朵里虽早已听出了老茧，不过她却不腻烦，依然笑吟吟道：“我不喜欢结局，我喜欢亲历过程，我要亲眼看你怎么拿下河西，说不定将来我还会写两首诗去长安广为流传。”


自从渡过黄河后，这位裴家的明珠一反从前羞涩含蓄的性子，变得英姿飒爽，行事果断，绝不拖泥带水，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她的归去问题，按约定渡黄河前她应该在陕郡和张焕分手，返回长安，不料张焕一提到这个问题，她便粉脸一寒，丝毫不理会张焕，也不解释什么理由，一意孤行地随他北去；另一个是对张焕的称呼，过了黄河后，她便不再叫张焕将军，自做主张称他为去病兄，颇有一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架势。


一路同行，张焕也渐渐了解到了这个美丽女子性格坚韧的一面，她虽是左相嫡女，却能和男人一样骑马昼夜行军，脸颊削瘦了，眼睛熬红了，却从不抱怨一声苦，始终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让天骑营的将士们也对她刮目相看，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竟会有如此坚强的意志。


张焕忍住笑又道：“可是你这样跟着我，长安恐有流言坏你名声，将来某个大英雄想娶你，他一打听，哦！原来裴小姐曾跟一个张某某跑过，这女子可要不得，如此，不是害了你么？”


裴莹秀美的柳眉一挑，“什么流言，我是投军报国，怕什么流言，难道你心里有鬼么？”


“有一点点……”


“你……”裴莹大羞，扬起拳头便打，张焕哈哈一笑，任她在自己背上捶上几拳，惹得后面亲兵们一阵哄笑，好不羡慕地望着他们的将军。


既然已经随行千里，张焕再无让她返回去的道理，好在裴莹十分聪明，从不让张焕为难，当张焕处理军务，斥责手下办事不力之时，她会消失无踪；可当张焕处理完军务，或在漫漫黑夜中行军之时，她又会悄然出现，用她女性特有的温柔，慰平这个年轻男子孤独的内心。


又走二里，裴莹忽然遥指远处的一处院墙高耸的庄园问道：“去病兄，那里可是苗家庄园？”


“是！”张焕笑着点了点头，才几个月时间，苗家庄园的围墙已加高加厚，周围皆挖了深深的水沟，看来上一次的夜战已经把他们吓怕了。


这时，田庄的大门开了，十几匹马从大门里冲了出来，裴莹见了便笑道：“在马上赶了一天的路，也着实累了，我先歇一会去。”说罢，她十分轻巧地翻身下马，躲进了马车中。


几匹马很快便奔至近前，为首之人正是给张焕整理文书的韩愈，近一个月前，他随李泌先走一步来到太原，今天一早得到张焕斥候的通报，特地赶到苗家庄园等候。


“李先生呢？难道还没回来吗？”张焕见后面没有跟着李泌，心中略略感到了一丝不安。


李泌先来河东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收集情报，二便是去陇右商谈借道之事，尤其是后者，将直接关系到张焕此行的成败，当年李亨在灵武登基，多依仗关陇集团的支持，作为李亨的首席幕僚，李泌在关陇一带有不少旧人。


“李先生已经去了朔方，这几天应该有消息传来。”韩愈靠近张焕，向他低声道：“请将军随我进庄，我有要事禀报。”


张焕点了点头，向后一挥手，“大家先进庄歇息！”


已经行军了十天的士兵们早已劳顿不堪，听到命令，众人纷纷催动战马，迅速向田庄驶去。


进了田庄，张焕也顾不得休息，立刻召见了韩愈，此刻形势危急，他只有趁崔、裴两家对太原迟迟不能下手的时机，谋取自己的利益。


“我先来问你，最近张家可有向外转移钱物的迹象？”这是张焕首先关心的事情，他知道在张家帐房的地下室里有价值百万贯的金银和珠宝，与其便宜崔、裴两家，不如自己拿走建立根基。


“没有！我们一直在严密监视，张家没有从地下室向外搬运物资，只有张家人树倒猢狲散一般逃亡。”


张焕点了点头，“那你说吧！你有什么要事要禀报于我？”


韩愈精神一振，立刻压低声音道：“张破天的长子昨天晚上赶到了太原，将军没想到吧？”


“没想到？”张焕哼了一声，冷冷笑道：“我怎么会没想到，裴俊肯定不会让张破天回河东，但他张破天会坐以待毙吗？以他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把河东军交给张灿，他必然会让自己的儿子来带走军队。”


张焕背着手走了两步，他仰头喃喃自语道：“我就不相信，崔裴二人会没有事先准备？”


停了一下，张焕又继续问道：“来的张云还是张毅？他现在在哪里？”


“禀将军，来的是张毅，他昨晚深夜刚到，直接去了张府，我走时他还未出来。”


“去张府？”张焕愣了一下，张毅为什么不去军营？但念头一转他立刻便反应过来，张毅是取兵符，张破天任礼部尚书后，为向张若镐表示诚意，便将他调动河东军的兵符一分为三，一块在军营，一块在他手中，而另一块则放在张府，除非他本人亲来，否则，调动军队必须三块兵符吻合方可。


想到此，张焕当机立断，他立刻命令道：“让弟兄们立刻收拾上马，随我出兵。”


三百名骑兵风驰电掣地向位于太原东郊的东兵营驰去，战马冲过光秃秃的田野，趟过浅浅的水沟，溅出大片浑浊的泥水，转眼间便将一簇簇枯黄的树林远远地抛之脑后，很快，他们身影便消失在了一大片黑黝黝的松林里。


……


张破天有五个儿子，其中长子云和次子毅是正妻所生，或许是因为张破天是军人出身的缘故，他总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弃武从文，考中进士，从小便对长子张云寄以厚望，请来名师教授学问，张云也不负父亲的期望，在庆治十年一举考中进士，随后放到地方为官，现已累官到了郡司马一职。


而次子张毅年纪不到三十岁，天生却不是读书的料，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棒，长得也孔武有力，张破天便以为这是上天安排，也请来有名的武师教授其武艺，让他长大后能继承自己的事业，张毅在名师调教之下练得了一身高强的武艺。


在这次河东危机中，张破天也意识到张家大势已去，可他却出不了潼关，情急之下，便派次子张毅火速赶到太原，企图带走军队以保存自己的实力。


正如张焕所想，由于不是张破天亲至，张毅必须拿到张府的那一块兵符才能调动军队，但张焕有一点却没有想到，张毅除了要那块兵符，他还要问张家要五十万贯钱和百万石粮食，作为河东军的转迁资本，争吵声一大早便从张家的主客堂里传来。


“既然你要北上抗击河北军，我自会筹措钱粮给你，会源源不断供给军队，可你却一张口便要大笔钱粮，让我怎么相信你是去北上作战！”


声音严厉的是张家新任家主张灿，他当家主继承人不足两个月便一步升为张家家主，无论资历还是威望，皆不足以服众，更关键是他年纪尚轻，又没有当官的经历，首先宗人堂的一帮老人便不把他放在眼里，事事越权擅自处置；其次，原来支持张若锦的一批人，在张若镐死后又开始活跃起来，他们抓住张灿的一点点失误便大做文章，极大地削弱了张灿作为家主的威望。


事实上，除了财权仍被张灿掌握之外，张家已是一盘散沙，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最大限度地谋取个人利益。


房漏偏遭连夜雨，就在张灿被家族内部的纷争折磨得心力憔悴之时，皇上驾崩的消息传来，随即崔裴两家大举进攻河东，在各地为官的张氏族人纷纷逃回太原，形势危急，张灿三次去兵营求救，却被卢千里和杨烈二人以没有兵符为由，冷冷地拒绝了。


听说张灿要不到兵，张家长辈们便将所有的火力对准了他，对他的无能严加痛斥，张灿也气灰了心，索性什么也不管了，但张氏族人却并不因此放过他，他们昼夜不停地逼迫他分割家产、索要地契，随着崔裴两军攻城略寨的消息不断传来，有些张家人按奈不住，纷纷收拾细软带着家人逃亡了。


就在张家乱成一团时，张灿千等万盼的张破天终于派人来了，并写了一封慷慨激昂的信，在信中他誓与河东共存亡，于是，已经走投无路的张灿便毫不犹豫地将兵符交给张毅，可是张毅拿到兵符却又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钱粮，终于引起了张灿的怀疑。


对于张灿的怀疑，张毅却不屑一顾，兵符已经到手，既然他不肯，那就有必要来狠的，张灿的话音刚落，‘啪！’地一声，张毅一巴掌便家主打翻在地，他上前踩住张灿的腰，手揪住他的头发，恶狠狠道：“老子实话告诉你，军队我要带走，张家的钱粮我也要带走，你现在不拿，晚上老子带军队来抢，把你的女人一起抢走，你信不信！”


血从张灿的嘴角缓缓流出，恶人的威胁反而激起了他原本懦弱的勇气，他硬着脖子道：“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否则你一文钱一颗米也得不到。”


“你当我不敢杀你吗？”张毅目露凶光，抽出短刀便要切断他的喉咙，但最后却犹豫了一下，反手抓住他的头发，大步向外拖去，“来人！给我带走他，老子倒要看看今晚上他给不给！”


几个张毅的随从将他塞进一个袋子里，横在马上，数十人狂风般地向东城驰去，就在他们刚刚冲过张府的吊桥，张府对面的巷子里立刻飞起了三只鸽子，随即远方两里之外也飞起了三只鸽子，消息迅速传向远方。


就在距离东门约五里外是大片密集的松林，松林中有一座低矮的土岗，延绵数里，这里原是太原城的一处关隘，安史之乱中关隘被史思明夷为平地，渐渐地便形成这座土岗，官道就从土岗正中穿过。


此刻，就在土岗两边的松林里，两百名天骑营士兵已经严阵以待，适才，前方两里外，几只鸽子飞上了天空，这就意味着目标正向这边奔来。


官道上十分安静，偶然有马车飞驰而过，或者挑着货的小货郎敲着拨浪鼓，在土岗上歇一下脚，又慢悠悠地挑担下了土岗。


约莫过了一刻钟，远方已隐隐有密集的马蹄声传来，张焕轻轻一摆手，士兵纷纷搭弓上箭，十几根埋在土里的绊马索也蓄势待发。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冲到了土岗之下，从树林的缝隙中，张焕已经看见了来人，皆身着黑衣，约有四十余骑，他慢慢地从背上取出一支箭，箭尖呈菱形，异常锋利，在昏暗的树林里闪着淡淡的青光。


他将箭搭上弦，随着黑衣人的越来越近，他的弓渐渐地拉满，眼睛眯起，箭尖瞄准了为首的张毅。


马蹄声轰然响起，一气冲上了土岗，就在他们刚刚要接着冲下土岗的刹那，尘土飞扬，十几根绊马索同时从土里横出，马匹惨嘶，前面的七八匹马纷纷被绊倒，甚至还有两匹飞出前空翻，滚下土岗，张毅也被绊倒在地，不等他爬起，张焕拉满的弦蓦地松了，一支锋利的箭闪电般向张毅射去，一箭正中他的后背，他惨叫一声，滚倒在路旁的沟里。


与此同时，松林里乱箭齐发，箭势强劲而准确，将官道上的几十名随从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只片刻功夫，除了几匹空马跑下土岗外，官道上再无一人一马站立。


忽然，背上中箭的张毅从沟里爬了出来，他摁住一只在地上蠕动的袋子，并拔出短刀抵住袋子，大声喊道：“张焕，你不想要你们家主的命吗？”


他已经猜到，这极可能是先他出潼关的张焕赶来了，听到家主两个字，所有的士兵都停箭不发，等待着将军的命令，这时，张毅感觉到士兵们停箭，他心中一阵狂喜，又继续喊道：“张焕，我把兵符和军令都给你，你放我一命，否则我和张灿同归于尽！”


张焕却冷冷一笑，他又将弓拉满了，箭尖再次对准那张丑陋的脸，他手一松，箭略略向右偏了一毫，迅疾无比地射出，张毅忽见一箭迎面射来，一眨眼便到面前，此时他的力气都用右手之上，他本能地用力一推，身子向左偏去，不料这一偏，箭却不偏不倚地射入他的口中，穿出他的后脑，张毅眼珠突出，不可思议地望着前方，慢慢地仰面倒地。


士兵们从两边冲出，迅速收拾战场，几名士兵跳上前，用刀挑开袋子，将张灿拖出来，抬进了松林，张灿身上也中了两箭，皆不在要害。


他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对张焕苦笑道：“我以为你要趁机杀我？”


张焕蹲下来，握着他的手微微笑道：“你好歹也是我推上台的家主，我怎么会杀你。”


“那你是回来挽救张家吗？”


张焕却摇了摇头，淡淡道：“张家已经保不住了，你随我去河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重返河东，重建我们张家。”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枭雄本色（下）


傍晚时分，一支两百人的军队赶到了东兵营，河东军除分布在各地的一些零星兵力外，主力共两万四千人，分别驻扎在两个大营，一个是东兵营，位于太原城东十里处，有军队一万五千人，由河东节度副使杨烈率领，他也是张焕从前的顶头上司；另一支军队驻扎在北兵营，约六千余人，由大同军兵马使卢千里率领，职务上卢千里从属于杨烈，但事实上两支军各自独立，杨烈也指挥不了卢千里。


这些天河东形势危急，可这两支军队却稳如泰山，丝毫不被局势所动，张家三番两次求救他们也置之不理，没有兵符，谁也调动不了这两支军队，理论上是这样。


杨烈已得到禀报，他快步走到营门口，老远便呵呵大笑，“贤侄别来无恙啊！”


杨烈约五十岁，长得豹眼虎额，行事果断迅捷，和他名字一样，整个人就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张焕上前一步，单膝向他跪下，抱拳道：“末将参加大将军！”


“免礼！免礼！”杨烈急忙将张焕扶起，“你已不是我的下属，用不着这般客气。”


说着，他亲热地捶了张焕肩头一拳，“你这小子，有出息了啊！”


张焕笑了笑道：“上次我派人送来的三千匹马，大将军可收到？”


“收到了，难得你还惦记着我。”杨烈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有些诧异地问道：“怎么？三千人没带来吗？”


张焕轻轻叹了口气，“长安已是多事之秋，军队留下保护大帅了。”


说到此，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金色令箭，在杨烈面前一举，高声道：“杨将军听令！”


杨烈一怔，立刻跪下道：“末将杨烈听从大帅军令。”


“传大帅口令，河东军从即刻起听从中郎将张焕指挥，不服者，斩！”


“末将遵令！”


杨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消失不见，他起身便问道：“不知张将军可带有兵符？”


“兵符就在我身上。”


他点点头便对张焕道：“请将军稍候，我派人去通知卢将军过来。”


半个时辰后，五百骑兵护卫着卢千里狂风般的赶到，卢千里皮肤黝黑，身材修长，属于那种干瘦结实型，从他干净的马靴，从他盔甲上一般长短的系带便可看出此人做事一丝不苟。


他大步走进营帐便问道：“张公子在哪里？”却一眼看见了张焕，他愣了一下，不由诧异地向杨烈看去。


张焕也微微一怔，他怎么叫自己张公子，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杨烈向卢千里使了个眼色，卢千里立刻闭口不言，张焕心中一阵冷笑，山中无直树，世上无直人，看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他也不多言，从囊中取出两块兵符，兵符是一座完整的下山虎，一分为三，用黄金浇铸，底座上有四个铭文，‘河东节度’，张焕手上的是虎头和虎身，军营留的应是虎尾。


片刻，军中判官取来兵符，他小心翼翼地拾起兵符安装，“咔”一声轻响，三块兵符严丝合扣地成为一只完整的下山虎，张牙舞爪，显得栩栩如生，张焕又将金箭令交给了杨烈，微微笑道：“杨将军这下可以相信了吧！”


杨烈后退一步，他迅速瞥了卢千里一眼，只见卢千里有些迟疑地道：“可我们接到大帅的飞鸽传书，应是二公子前来接收兵权，怎么变成了十八郎？”


果然这杨烈留了一手，刚才不说，现在才让卢千里发难，这个狡猾的老狐狸，他想干什么？张焕脸色一沉，厉声对二人道：“河东军规，大帅不在，便以令箭和兵符为准，我只问你们，这箭和兵符可对？”


“那是指平时，可这是非常时期，既然与大帅传书不符，我们自然要慎重行事。”


卢千里毫不退让，他盯着张焕冷冷道：“事关重大，请公子稍候两日，我们以飞鸽传书再向大帅请示？”


“可是崔圆会让你等吗？裴俊会让你等吗？一两日之内，山东军和河北军就要打到太原，你还有什么时间等候？”


杨烈见两人互不相让，便站出来打圆场道：“不如这样，我们再等一日，如果二公子还是未到，我们就遵从兵符的调令，这样给大帅也有交代，二位看可好？”


“可以！”张焕一口答应。


“那你呢？”杨烈又瞥了卢千里一眼。


卢千里重重哼了一声，“悉听尊便！”他一转身便大步离开了帅帐。


杨烈一直盯着他的背景走远，眼中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随即他回头对张焕笑道：“张将军，你可知刚才我为何先不说有大帅的鸽信？”


“我也正想问大将军，刚才为何不说？”张焕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一脸正气的大将，不知他又该如何解释？


“唉！”杨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十分痛心地说道：“我早已得到密报，一个月前，崔圆屡屡派人来和卢千里碰头，只是没有证据，所以才试探他，刚才他的表现你也看见了，说白了就是不想把军权交给将军，以飞鸽传书为借口来拖延时间，我现在才敢肯定，此人必定已被崔圆收买！”


“那他为何不直接南下去投靠崔圆？”张焕有些疑虑地问道。


“你连这都要问我吗？”杨烈不满地看了一眼张焕，似乎在责怪他不肯深思，“很简单，卢千里之所以不肯南下，那是因为他肩负为山东军夺取太原的重任，若不是忌惮我，他早就公开占领了太原。”


“原来是这样，难道我一提到交权，他便那样紧张。”张焕冷冷一笑道：“既然只有一天的时间，那他今天晚上必有行动。”


“是这样，今天晚上他肯定会夺取太原，不过老夫既已知晓，岂能容他得逞。”


杨烈目光热切地盯着张焕，“如何？张将军肯不肯配合我，今晚把这根毒刺拔掉？”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兵符，等着张焕的表态。


“当然！”张焕将兵符和令箭推给了杨烈，诚恳地说道：“张焕资历尚浅，当不起如此重任，我从前是大将军的牙将，现在自然要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杨烈呵呵大笑，他重重一拍张焕的肩膀，亲热地道：“我确实没有看错人，来！咱们商量一下细节。”


……


天已经黑了，一队骑兵在夜色中疾驰南下，半个时辰后便回到了苗家庄园，此刻，张焕的三千军已经悄悄地进入了苗家庄园，使原本广阔田庄里也显得有些拥挤。


张焕大步走进田庄，韩愈急迎上来道：“将军回来得正好，李先生已经返回，还带来了韦谔的特使。”


“我知道了，先让李先生来见我。”


张焕回到房间，他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一名亲兵道：“你速赶到北兵营，把此信交给卢千里。”


亲兵接了信，立刻上马飞驰而去，这时，李泌匆匆赶来，他一进门便道：“恐怕事情不妙。”


“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张焕给他倒了一杯水，李泌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才叹口气道：“我遇见了韦谔，他非常热心地邀请将军前去陇右，还特地派来使者，要和将军商谈条件。”


张焕淡淡一笑，自己离开长安时，韦谔也在长安，自己赶到太原，他便从陇右派来特使相邀，果然是非常‘热心’。


“他要什么条件？”张焕依然不露声色问道。


“他有两个条件，如果将军肯留在陇右依附于他，他分文不要，并划出宁郡给将军驻兵，如果将军要过境去河西，那他要收二十万贯钱和十万石粮食作为过路费。”


张焕沉默了片刻，又忽然问道：“那河西情况如何？”


李泌苦笑了一声道：“这就是我所说的情况不妙，你可知道现在河西是谁统管？”


“不是辛云京么？”张焕略略有些诧异，既然李泌这样说，河西必然发生了变故。


“名义上河西节度使还是辛云京。”李泌轻轻摇了摇头道：“辛云京上个月便回金城养病了，一万河西军已掌握在副使路嗣恭手上。”


河西在安史之乱后期被回纥占去大半，只留下黄河以东的会郡，以及黄河以西的武威郡一块飞地，由于大将仆固怀恩的坚守，吐蕃人始终没有能占领武威郡，仆固怀恩也被朝廷封为河西节度使，后来仆固怀恩叛唐，朝廷又调太原尹辛云京为河西节度使，在他的努力下，渐渐夺回了武威郡以东的土地，武威郡终于和大唐疆域连为一体，他手下的一万河西军也是唯一不受韦家控制的军队。


不过这样一来，韦家的手也慢慢伸向了河西，由于河西连年遭灾，辛云京的后勤给养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只能仰仗陇右，从庆治十三年起，他便和韦谔达成妥协，河西节度副使由韦谔任命。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辛云京曾是太原尹，和张家的关系极好，他原本是想去投靠辛云京，再慢慢向西发展，可现在河西也落入了韦谔之手，这下可麻烦了。


这时，旁边的韩愈忍不住插嘴道：“不如将军就先答应他的第二个条件，给他钱粮，先去了河西再说。”


张焕摇了摇头，“所谓过路费只是他诱敌之计，如果我没猜错，他早已张开血盆大口在等着我们。”


他又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李泌似乎一直没有说话，便回头向他看去，却见李泌正含笑望着自己，张焕若有所悟，便笑问道：“李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让我继续向西行？”


李泌点了点头，狡黠地笑道：“他在前路等你，你绕过去就是，况且朝中说不定有人还会成全于你。”


张焕大笑，老天爷既然让辛云京病休，那就是要把河西交给自己，天意如此，又何惧之有？


他随即便将河西之事丢到一边，让李泌去应付陇右使者，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如何最大限度地谋取利益，这才是当务之急。


“去把贺娄无忌和李横秋叫来！”


白天张焕已经看出杨、卢二人互不买帐，且各自已经有了想法，杨烈口口声声说卢千里投降了崔圆，恐怕是他自己心里也是有鬼，他极可能已经投靠了裴俊，鸟择良木而栖，他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前途吊在已经大势已去的张家身上，那个卢千里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这二人一个投靠了北，一个投降了南，各自为了新主子互相谋算，而自己的到来便将他们之间的矛盾激化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贺娄无忌和李横秋先后走了进来，“将军可是有事找我们？”


“当然！”


张焕取来几本书，围成一个方型，当做是太原城，他指了指两个军营对二人笑道：“这两支军队今晚要演一出好戏，咱们就在一旁看着，必要时给他们点点火，让这出戏唱得更热闹一些，你们明白吗？”


两人对望一眼，一起笑了起来，贺娄无忌立刻躬身道：“请将军下令！”


“不急！”张焕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微微一笑道：“你们去让弟兄们都吃饱喝足，然后就准备出发，干完这一丈，咱们就溜之大吉。”


两人领令而去，张焕又向旁边的亲兵首领李双鱼招了招手，李双鱼急忙上前道：“请将军吩咐！”


张焕把砚台向城中南面一放，对李双鱼道：“这里就是张家，你带五百弟兄给我去把张家地宫里的金银田契统统拿走，要快！要自称是杨烈的部属，知道吗？”


“末将遵令！”


李双鱼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一事，迟疑道：“如果张家人阻拦怎么办？”


张焕背着手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李双鱼忽然醒悟，他干咽了口唾沫，施一礼便匆匆而去。


……

第一百三十章 三渡黄河（上）


夜又深了几分，太原的郊外已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霭，地上已经打霜，十分寒冷，一支二千人的骑兵队飞速地向北疾驶，黑咕隆咚的世界在他们身边飞掠而过，风呼呼地在耳畔轰响，三十里的路程一晃而过，张焕忽然向右一摆手，骑兵大队驰进了一片密林，惊起了一群宿鸟，一排乱箭穿空，密林里又立刻沉寂下来。


这里是太谷县，离杨烈的军营约十里，一条低矮的丘陵地带横亘在它们之间，张焕在密林里等了片刻，一名斥候飞奔赶来禀报。


“启禀将军，杨烈兵分两路，一路约五千人向太原东门开去，另一路由他亲自率领约八千人向北而行，去向不明，目前军营里已不到三千人。”


“知道了，再探！”


事情正如他预料的一样，杨烈要偷袭卢千里的军队，另一方面，他要占领太原城，张焕笑了笑，看来杨烈并不太相信自己，还特地留了三千人防备。


“将军，既然杨烈已经出兵，我们上吧！”李横秋跃跃欲试，显得异常兴奋，他是个好战之人，已经快半年没打仗，几乎要将他憋坏了。


“不要急，再等一等。”


虽然他告诉杨烈，自己的三千人交给了张破天，但作为一个带兵多年的老将，以他的慎重，极可能会派斥候来打探情报，甚至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军队抵达了太原，自己只有这三千骑兵的本钱，若不慎重一点，遇到了杨烈的埋伏，那就得不偿失了。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又一名斥候奔来，他却是两个时辰前给卢千里送信的亲兵，张焕在信中提醒了卢千里要注意杨烈偷袭。


“将军，信已经交给了卢千里，他给你回了一封信。”


信封很厚实，张焕打开，里面有一大一小两封信，他先打开了小的一封，竟是张破天飞鸽传来的手令，信中命令他们只能接受张毅的调兵，在最后还特别提醒二将，若张焕赶来夺权，则立斩无赦。


张焕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是自己大意了，要不是杨烈装傻，利用自己对付卢千里，他今天就会死在军营，看来卢千里倒是真正忠于张破天之人。


他暗叫一声侥幸，又打开了第二封信，第二封信是卢千里所写，告诉他杨烈已经投降了裴俊，并约张焕合击杨烈，瓜分他的部队。


这时，前去探路的第二批斥候回来，报告张焕前方并无埋伏，只是杨烈派往太原的五千人没有进太原，而是绕向了北兵营方向。


张焕沉吟了片刻，便立刻下令道：“继续向东行，直奔东大营。”


就在他距东大营约还有三里时，东大营上空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远远传来，一名埋伏在附近的斥候赶来报告，“卢千里的军队忽然杀进东大营，大营内已事先有准备，两军鏖战正凶。”


“将军，机会难得，我们上吧！”李横秋大声喊道，他急得眼睛都红了，旁边贺娄无忌也上前来道：“两军势均力敌，我们无论帮哪一边都将取得胜利，将军，可以一战！”


“将军，战吧！”几个偏将也齐声道。


张焕咬紧牙关，他缓缓地摇头道：“如果我没猜错，卢千里的主力必然埋伏在杨烈赶回来的路上，可是你们别忘了，杨烈手中可是有一万五千军队，就算卢千里伏击成功，兵力悬殊，他最后还是必败无疑，我们只有两千人，何必去蹚这趟浑水，还是按照原计划，收拢一些败兵就刻调头西行。”


此刻，在东兵营北面约两里处，闻讯赶回来支援的杨烈大部队忽然遭到了卢千里伏击，万箭齐发，行在前面的骑兵队纷纷中箭倒下，杨烈军队大乱，可就在这时，去偷袭北兵营扑空的另外五千人也赶到了，他们从后面包抄，断了伏兵的退路，一场两支河东军之间的夜战在太原东郊打响。


在数里外的一座高岗上，张焕高骑战马，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的鏖战，他知道自己不能参战，即使能获得更多的利益也不能，他的目的不在于此，过多的取巧最后只会误了自己。


“去病，你在后怕吗？”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焕回头，一张俏丽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她眼中柔情无限，发丝在寒冷的夜风中飘扬。


“有一点吧！今天是我大意了。”张焕轻轻苦笑一下，“其实我应该想到，我们离开长安已经十日，张破天怎么可能猜不到我们会来太原夺权。”


“可是你现在没有冲动，我觉得这才更重要。”裴莹催马上前与张焕并肩而立，她微微一笑道：“虽然我没有过问你的军务，可我也很关心你下一步的举措，你能把握住大局，这才是最重要的，男人并不要局局赢才显得英雄，适当让一步有时更加海阔天空，可是大局不能输，输了大局你就翻身无望了。”


张焕见她嘴唇冻青紫，便解下自己披风给她系上，见她娇小的身躯被宽大的披风包裹，不由低声笑道：“你呢，大局输了没有？”


裴莹轻轻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没有，在某个人给我系上披风之时，我就知道还没有。”


说完，她嫣然一笑，调转马头冲下了高岗……


战斗迅速呈白热化，金戈铁马、杀声震天，号角劲吹，战鼓急擂，卢千里的军队一波又一波地向敌军的阵线冲击，企图隔断两支军队的会合，可就在这时，卢千里被一支流箭射中额头，栽下马来，不久便咽气了。


主将一死，他的手下再无战意，或四下奔逃，或跪地投降，四更时分，战斗渐渐地停止了。


与此同时，张焕的骑兵队也拉开了一张密密网，在战场的三里外来回奔突，收缴逃出来的战马和士兵，随着卢千里军队的崩溃，他们收缴的兵马越来越多，眼看战斗即将结束，张焕一声令下，他们掉转马头，押着近二千战俘和三千余战马迅速向西奔驰而去。


两天后，崔圆的山东军赶到了太原，而杨烈得到裴俊的命令，放弃太原，向东去了吕郡，河北军随即占领了汾阳郡和汾阴郡，河东正式被崔、裴两家瓜分。


大唐朝廷随即拥立太子李邈为帝，由于其年幼，由太后崔小芙监国，崔小芙立即宣布为死去的先帝李系举丧，并谥其庙号为庆宗，改年号为宣仁。


而张家在河东军的内讧中损失惨重，从此一厥不振，渐渐在七大世家中除名，新帝即位后不久，张破天便宣布辞去礼部尚书一职，由左相裴俊推荐另一个大世家家主、户部左侍郎卢杞担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黄河边上的秦晋峡谷，这里河水湍急，渡河十分艰难，稍不留神便会船船毁人亡，过了黄河，前面便是朔方节度所辖地界了。


这支军队自然就是张焕的天骑营，离开太原后，军队先南下去了龙泉郡的永和县，那里是黄河一个比较重要的渡口，摆出了大举渡河的架势，可在半夜，他军队却放弃渡河，悄悄沿河北上，急行军二百里，抵达了人烟偏僻的秦晋峡谷，这里才是他真正的渡河之地，他的先头部队已经找来十几艘大船，天骑营便在黄河边上扎下了营寨，准备天黑渡河。


张焕刚刚歇一口气，便听李泌的笑声从营外传来，“将军虚虚实实，可把韦谔骗惨了。”


李泌和几个文官是跟随先头部队同行，早一天到了秦晋峡谷。


“先生也是虚虚实实，人影未见，声音却先传来。”张焕笑着迎了出去，只见李泌背着手站在帐外，满脸欣慰之色，张焕没有深陷太原，及时脱身，这就为下一步的行动赢得了时间，让李泌深感告慰，要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河东，而是在陇右之行。


张焕笑着将李泌迎进大帐，“先生怎么知道韦谔大军会在对岸等候？”


“很简单，截击中流是最有效的手段，不过他是要人要马要钱，必然不会把将军歼灭于黄河，一定会等将军渡完河后才包围，这样他至少要调动三万军队来对付将军，行动迟缓，这就给将军赢得了时间。”


张焕点了点头，“先生说得不错，不过为防止万一，我还是想请先生回长安一趟。”


他又取出一封信递给李泌道：“届时请先生把这封信交给楚行水。”


夜幕悄然降临，张焕站在黄河边上，注视着黑沉沉的黄河之水，水流凝重，向南浩荡行去，对岸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他沉思良久，忽然微微一笑，对李双鱼道：“你还是带五百名弟兄今晚先渡河，到对岸造点事端，再搞出几千人的声势出来，明白吗？”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三渡黄河（中）


韦谔是在太极宫事变的次日，以十万火急的速度赶回了陇右，早在张若镐去世时他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可随即崔圆遇刺，他成了第二个临时执掌右相权力的内阁大臣，就在那一天，他利用执政事笔的权力批准了河西节度使辛云京的退仕申请，使他占领河西变得合法化。


但这样一来，也拖延了他回陇右的时间，直至太极宫事变爆发。


韦家所控制的关内道与河东道相隔一条黄河，正是黄河天险的存在，使韦家对河东土地的渴求并不如崔、裴两家那么强烈，但正如狼改不了吃羊的本性，韦谔对软弱的张家也有所求，他看中的是张家富可敌国的钱财。


此刻，这位大唐第三家世家的家主，也同样在黄河边上徘徊期盼，他派去的特使已经传来消息，张焕尽取张家价值百万贯的金银，还有他在回纥国库夺来的财宝，两项加起来估计不下两百万贯，不仅如此，张焕手下都是骑兵，清一色大宛马，这让韦谔更加垂涎，他已经打定主意，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吃掉张焕。


对岸就是龙泉郡的永和县，灰烟弥漫，清晨的雾气笼罩着黄河两岸，斥候兵们每隔一刻钟就向他汇报一次，但每次结果都是一样，没有看见对岸有军队渡河的迹象，时间慢慢推逝，一直到了中午，依然没有动静，韦谔有些坐不住了，张焕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父亲，恐怕张焕已经看透了我们的企图。”说话的是韦家大公子韦清，他的外表和从前一样没有变，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皮肤雪白，长长的眼睫毛下，是一双深邃而带有一点迷茫的眼睛，但他性子却变了，这位韦家家主继承人在一年前遭受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创伤后，由风流开朗变得沉默寡言，他已经很少说话，可每一次开口总是敲到点子上。


“何以见得？”韦谔看了一眼儿子问道。


韦清轻轻地冷笑一下道：“崔裴兵锋已至，他不怕渡河一半被人抄了后路吗？”


“照你的意思，他或许是因为崔裴已到的缘故，换了个渡河地点，而并非看透我们的企图。”韦谔也意识到，张焕极可能是换了渡河地点，但未必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从自己和他关系一向交好来看，自己热心帮助他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不过在朝堂混了这么多年，韦谔知道凡事不能往好的地方想，他瞥了儿子一眼，见他又紧闭口不言，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一声，笑了笑又问道：“或许为父没有理解你的意思，你能否说清楚一点？”


“形势紧迫，他当然要抓紧时间渡河。”


韦谔这下明白了儿子的意思，不错！只要知道崔、裴两家的用兵情况，就可以摸清张焕的态度，就在这时，一名去黄河对岸的斥候校尉飞速奔来。


“禀报将军！属下探到消息，昨晚一更时分，永和县渡口的人马向北去了。”


果然走了，韦谔点点头，又紧接着问道：“太原那边战事如何？”


“回禀大帅，太原已经被山东军占领，有弟兄探到河北军昨天下午开进了汾阳郡。”


“辛苦了，赏你们五百贯钱，命弟兄们继续向北搜寻。”


“遵令！”校尉行了个军礼，又再次渡河而去。


这时韦谔已经明白，张焕确实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他立刻走到地图前，仔细地察看上面标注的每一个渡口，从眼前的延川渡口向北一共有四个渡口，百塘峡、盘口、临县、兴县，每个渡口都有可能，韦谔十分头疼，这些渡口之间相距数十里，甚至上百里，而自己只带了三万人马拦截，怎么部署兵力？


韦清仿佛知道父亲的焦虑，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父亲，我有个办法。”


韦谔精神大振，连忙道：“你说说看！”


这倒不是因为儿子想到了什么办法，而是他主动开口说话，而且是提建议，这可是一年来的头一次。


韦清慢慢走上来，指着地图道：“这四个渡口每个渡口可布部署二千人，父亲率领其余兵马驻扎在盘口，哪边发现情况便赶去支援，这样一来，二万人至少能堵住他们一阵子，这个期间同时调兵来援，我想在时间上应该赶得上。”


“好！父亲听你的。”


很快，三万陇右军在距黄河三里的官道上开始滚滚向北进军，一队队骑兵夹杂在步兵中，不停地大声咒骂，运粮草及物资的辎重队艰难地跟在后面，吱吱嘎嘎地车轴声使人昏昏欲睡，一直到晚上，大队人马才行了不到五十里，来到了第一个渡口百塘峡。


韦谔心急如焚，对岸的斥候到现在没有消息传来，说明张焕的人马并不在百塘峡，而前方的盘口还在百里之外，再向前的临县就在一百五十里外了，照这个速度，就是明天晚上也赶不到，那时张焕早就过河了。


“命令各军加速，先到盘口渡口者赏三千贯，最后到达之军，主副将一概免职。”


在重赏和重罚的双重挤压之下，陇右军仿佛发了疯一般向北行军，当启明星在黑色幔布般的天空冉冉升起时，经过一日一夜的强行军，已经精疲力竭的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盘口。


但是天骑营却依然音信全无，疑虑和焦急几乎要将韦谔压垮，此刻他已经不在意张家的钱财，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家，一只披着羊皮的老虎即将闯进自己的地盘。


“父亲不要着急，孩儿以为张焕应该还没有渡河。”韦清也同样经历了长时间的行军，但他非但没有显示出疲惫，反而眼中愈加兴奋，这一年来，他等待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他对张焕有着极其复杂的心情，他既感激张焕救了自己的性命，可更恨他杀死韦家的女人，使自己在他面前抬不起头，在他面前感到深深的自卑。


他渴望着有一天能战胜张焕，渴望有一天张焕屈服在自己的脚下，他无时无刻都在盼望，而这一天终于到来，为此，他特地跟随父亲返回陇右。


“父亲虽然在这些渡口没有驻兵，可是有哨卡、有驿站、有烽火台，他们不可能都被张焕拔掉，如果他渡过河，总归会有消息传来。”


韦清话音刚落，忽然有士兵指着北方大喊，“那是什么？看！是火，是红色的火！”


两堆熊熊的大火在一里外的烽火台点燃了，俨如并排的两根蜡烛，在黑暗的夜里，火焰分外刺眼，韦谔的心也沉了下去，两团火焰，是指临县的秦晋峡谷，还在五十里之外。


他大吼一声，“谁也不准休息，给我立即出发，二个时辰内必须赶到秦晋峡谷！”


……


与此同时，就黄河对岸，大队骑兵马不停蹄地在星夜里向南疾驰飞奔，当一座座民宅推开窗子向外偷窥，他们就仿佛月中飞行的大群幽灵一般，一闪而过，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飞驰百里，他们给马稍事休息，自己补充点食物和水，又抖擞精神，跃身疾驰，夜色如呼啸的狂风迅疾将他们淹没了。


当晨曦初露，张焕看到了一抹淡淡金光之时，他们重新抵达了永和县渡口。


“这是哪里？”裴莹睡眼惺忪地从张焕的斗篷下探出头来，她终于坚持不住高强度的急行军，可是已经没有马车给她，她只能与张焕合乘一骑，刚开始她还能从斗篷下向外张望，可渐渐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处于飞速转动的梦幻中，在他温暖而可以倚赖的怀中，在他浓厚的男人气息里，她终于睡着了。


“这里是永和县，我们前天晚上来过。”张焕笑了笑，他打了个呼哨，一匹矫健的白马迈着流星大步而来，他翻身下马，将裴莹娇小的身躯一下子抱到白马之上，虽然这只是个很寻常的动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可裴莹的脸还是蓦地红了，这一抱令让她想到了很多、很远，甚至想到了十年之后。


这时，一骑高骏的战马从南方飞驰而来，在张焕面前打了个旋，骤然停下，马上一名小将大声道：“将军请稍候，八艘渡船即将驶来。”


“好！”张焕回身对几名偏将下令道：“通知弟兄们稍微休息，船到便渡河。”


“遵令！”偏将们一齐施礼，便各自传令去了。


裴莹在一旁看着张焕果断地下达命令，从他身上，她体会到了一种男人的强大自信，就仿佛没有任何困难能将他压倒，这是张焕最让她迷恋的地方，这种自信给了她一种安全感，使她能体会到做女人的快乐，还有他刚强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也让她沉醉其中。


尽管她想表现出一种不输于男人的巾帼女杰的形象，可在真正的男人面前，她永远也只能是一个女人。


“你在想什么？”


张焕催马慢慢来到她面前，见她若有所思，便微微笑道：“我听说韦世叔曾几次向裴相求亲，我估计韦清就在对面，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裴莹脸登时沉了下来，冷冷道：“你是在嫌我累赘吗？如果你嫌弃，那我这就走！”


说完，她掉转马头，狠狠地抽了一鞭马，战马带着她向南飞驰而去。


张焕见她似乎动了真怒，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追了上去，不到一里路，张焕便追上了她，他伸手拉住她的缰绳，歉然地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真生气了吗？”


“可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裴莹蓦然回身，她紧紧盯着张焕大声道：“我若要去找韦清，直接出凤翔，用得着这样奔行千里，没日没夜地跟着你强行军，你知道我浑身酸痛得连躺都躺不下来，你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能坐在马车里，可我为什么要一直骑在马上，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士兵轻视于你，这些你当然是不知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是想去西域建功立业吗？”


说到这里，裴莹的眼睛渐渐地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咬着嘴唇又道：“我跟着你再苦再累，甚至背叛父兄，这些我都心甘情愿，我不后悔，可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这样实在太伤害我！”


张焕默默地看着她，心中被她的话深深地震撼了，虽然他带着裴莹一路行军，可事实上他并没有太把她放在心上，他总以为自己在她心中远远没有在崔宁心中那般深沉，他也感觉裴莹喜欢自己，可总觉得她的喜欢更多是带着一丝任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喜欢就会慢慢淡去。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裴莹是多么深地爱着自己，她抛弃的名节，抛弃了父兄，义无返顾地跟着自己，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


良久，张焕才低声道：“对不起！”


裴莹呆呆地看着张焕，在他真诚地道歉中，一颗泪水终于悄然从脸庞滑落，忽然，她再也抑制不住感情的爆发，猛地一把抱住他的腰，头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在汹涌流出的泪水中，这十几天来所受的苦楚都随之奔泻而出。


张焕轻轻抚摩她的头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又一份责任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这时几艘大船从他们身边驶过，裴莹这才想起，张焕还肩负着五千人的命运，她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低声道：“你可别笑话我！”


张焕微微一笑，把手递给了她，裴莹羞涩地低下头，悄悄地握紧了他的手，在金色的光辉下，他们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向停靠在岸边的大船缓缓行去。


……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三渡黄河（下）


“什么！张焕又回永和县渡河了。”韦谔霍地站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这怎么可能？明明河北军已经占领了汾阳郡，裴俊怎么会容忍张焕从他眼皮下渡河，他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排除张焕杀回马枪的可能。


他还是有点不相信，说不定这是张焕在使计拖自己的后腿，他一把揪起报信士兵的衣襟，一字一句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听说有数千人，延川渡口们弟兄措不及防，被他突破了防线。”报信士兵战战兢兢道。


“数千人？”韦谔这下终于相信了，他拳头捏得嘎嘎直响，眼睛里恨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一把推开报信士兵，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将延川兵马使董文昌斩首示众，再有失守者，一概处斩！”


众人见大帅动了怒，谁也不敢上前求请，帅帐里一片寂静，这时韦清上前长施一礼，“请父亲息怒，孩儿以为这恐怕是裴俊有意放他进入陇右。”


虽然韦清也没有料到张焕会杀回马枪，但他并不象父亲那样激动，相反，张焕进入陇右反而给了他更多的机会，他挺直了腰，冷冷一笑道：“我一直就在奇怪张焕怎么出得了潼关，现在看来就是裴俊在中间做了手脚，父亲，张焕不用担心，倒是得提防崔裴两家，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我们韦家。”


韦谔也已经慢慢冷静下来，儿子说得没错，这次张焕离开长安，又进入陇右，必然是裴俊有意纵容，他是想在陇右内部插入一根毒刺，以等将来之变，不过张焕从容过河，倒是从反面提醒了他，必须要加强黄河沿岸的防备。


可话又说回来，崔裴两家即使要发难也不会是眼下的事，而张焕进入陇右，就象一把刀插入了自己的体内，使他贴席难眠，无论如何得立即应对。


韦清仿佛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不等父亲开口问他，便慢悠悠道：“父亲有十三万大军，张焕才四五千人，就算他是虎，可独虎能敌得过群狼吗？何况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条狗罢了，既然进来了，那最好不过，我们就关门打狗，给裴俊响亮的一记耳光。”


韦谔深深地看了韦清一眼，儿子不仅眼光独到，能看出这件事背后的阴谋，而且这几日已经逐渐走出一年前的阴影，着实让他欣慰，他轻捋短须点了点头，当即对韦清道：“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你来处理，三万朔方军，两万陇右军，还有一万河西军，一共六万人，由你负责指挥，无论如何要将张焕给我赶出陇右。”


……


天骑营已经渡过黄河，在陇右平原上尽情疾驰，他们沿着延水一路飞奔，此时已进入十一月，万物萧瑟，第一波寒潮已经来临，许多溪流结了薄薄一层冰，树木呈灰白色，仿佛一个个年迈的老人。


二天后，在天色将晚时，他们抵达了延水上游的赤龙河滩，这里的水很浅，凝了一层薄冰，大片的河床裸露在寒风之中，众人涉水而过，对岸便是延安郡的地界，天骑营在夜幕降临之前开进了延西县。


县城很小，城里不到千户人家，大队人马刚刚进入县城，县令便带着县丞和县尉匆匆来迎，县令姓贺，是庆治五年进士，出身贫寒，当了十年的官，看得出经济条件也没有多大的改善，他的官服缝了几处补丁，显得十分破旧寒酸。


“延西县县令贺岳参见将军。”他向张焕深深地行了一礼，态度十分卑躬，张焕的突然到来使他心中忐忑不安，如果这支军队军纪不整，对延西县将是灭顶之灾，他鼓足了勇气低声道：“鄙县十分贫穷，百姓生活困苦，求将军手下留情。”


张焕哼了一声，“那县里可有官粮？”


“官粮倒是有，可那是今年刚收的赋税，卑职不敢妄动。”


“不需要你去动。”张焕马鞭一指他，冷冷道：“我给你半个时辰，给我腾出五百间空屋，我就会约束手下，否则我的士兵们就会自己去寻找宿处。”


“是！是！”贺县令抹了一把冷汗，急忙拉着县丞和县尉去动员民众让屋。


这时，一名负责保护裴莹的亲兵赶到张焕身边低声道：“将军，裴小姐有请。”


张焕点点头，回头对贺娄无忌道：“你带弟兄们去把官仓端了，把钱粮都分给弟兄们，然后埋锅造饭，半个时辰后若那县令还没有准备好房子，就给我赶人占屋！”


贺娄无忌应了一声，手一挥，带着一队士兵向县衙方向飞驰而去，张焕淡淡一笑，一掉马头来到裴莹的马车前。


自从向张焕表白后，裴莹倒变得羞涩起来，她大部分时间都藏身在一辆从延水渡口夺来的马车里，极少和张焕说话，渡河后一路西行，她总是长时间地倚在车窗，无聊地望着陇右冬日的景色发怔，眼看进了一座县城，她又不由有些担心。


这时，她远远地看见张焕过来，眼睛立刻变得明亮起来，悄悄地将车帘拉开。


张焕催马上前，向她抱拳笑道：“裴小姐，你可有事找我？”


“去病，你一定要约束好士兵，千万不能纵兵抢掠。”裴莹见两边士兵离得较远，便低声对他道：“河西只是你的第一步，你早晚要吞掉陇右，现在不比乱世，大唐极少有残暴之军，若你纵兵掠民，恶名必将传遍天下，将来你在朝堂上也会站不住脚，你要切记了，想要成就大业，必先取民心。”


张焕也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明白她所说的道理，可是一味讲仁义，也会苦了自己的士兵，使士气低沉，两者皆有利弊，关键就是要把握一个底线，只要不犯下奸淫和杀戮，其余小节尽可不必去过多约束。


他笑了笑便道：“多谢裴小姐，我会注意。”


裴莹见他听话，心中十分欢喜，可张焕左一声裴小姐，右一声裴小姐，也让她听得刺耳，有心让这个呆子唤个称呼，可又说不出口，她迟疑一下便低声道：“坐马车太无聊了，也无人说话，我还是想骑马，你看行不行？”


张焕心中求之不得，他微微一笑道：“向后的路我不会走的太快，你骑马也无妨。”


二人又沉默下来，一时都找不到话说，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张焕挠了挠头便笑道：“今晚我要等到斥候的消息才决定行动，出发时间可能要到后半夜了，你可以好好睡一觉，不如现在我带你去找一个宿处。”


裴莹的脸微微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


贺县令办事得力，在他夸张的恐吓之下，城南的百姓们纷纷收拾一些值钱的东西躲到城北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腾出了一半县城给这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居住，连贺县令也带着老婆孩子借住到城外的亲戚家去了。


到了夜里，天忽然下起雨来，夹着细碎的雪花，北风呼啸，十分寒冷刺骨，除了巡逻值勤的士兵，其他士兵早已沉沉睡去，整个县城十分寂静，但却充满了不安和焦虑。


此刻在县衙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天骑营的几个主要将领都集中在一起，商讨下一步的行动方略，目标是很明确的，就是要再渡过黄河，向西去武威郡，关键是怎么走，而且武威郡还有一万河西军，怎么样才能把它们引出来，这也是极为棘手之事。


打探情报的斥候已经回来了，带来韦谔已经率领一部分军南下的消息，而另一部分，约二万余人正衔尾跟来，此时已在百里外驻营，似乎并不着急追赶。


“我以为陇右军虽然有两万人，但我们都是骑兵，而且极有战力，以五千对两万并不一定会输，他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不急着追赶我们，必然是在等援兵汇合。”


首先发言的是副将李横秋，虽然他不善于勾心斗角，但打仗却绝不含糊，而且他就是灵武郡，最早就是在朔方从将，对这一带的地形及驻兵情况十分了解，他并不担心后面的追兵，而是担心北面的朔方军，现在陇右军行军缓慢，极可能就是在等朔方军南下，而朔方军一旦南下，两军就必定会在渡黄河前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


“为了避免被朔方军拦截，我建议我们向南走，利用骑兵机动优势，尽早渡过黄河。”


张焕一边听，一边仔细地察看从延川渡口得来的陇右和朔方地图，黄河离这里还有八百余里，若最快一天一百五十里的话，也需要五、六天，但考虑到马匹的承受能力，最快也要七、八天，这样朔方军必然会先一步抵达黄河，拦住他们，这确实是一件麻烦之事。


这时，贺娄无忌忽然道：“朔方军只有五万人，且分布较广，如果他们要拦截我们，至少也要两三万人，这样一来，灵武郡那边必然空虚，我们不如布虚军继续直行，以吸引他们追赶，而主力悄悄逆向北行，从灵武郡那边渡河，这样便可跳出他们的包围。”


‘灵武郡空虚！’张焕脑海里灵光一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一时还看不真切，这时房间里已经吵成一团，五六个人各抒己见，都在谈论如何击败河西军，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每个人坚持自己的主张，有的说以河东骑兵的犀利，一举击溃河西军，在士气打击韦谔的气焰；而有的却说，要把河西军引过黄河，尽量保存实力；而贺娄无忌却道，索性就占领灵武郡，不要去河西了，但李横秋却立刻大声反对，说灵武郡粮草鲜薄，人口稀少，又没有战略纵深，根本就无法生存。


‘粮草鲜薄，无法生存！’张焕忽然一拍脑袋，急向地图看去，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想到了刚才最关键的一点，一个大胆的谋略在他脑海里迅速形成。


……


“去病！”张焕刚刚走过一个月门，迎面便看见裴莹跑了过来，她身上的衣服穿得不多，冻得瑟瑟发抖。


张焕急忙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有些责怪地道：“怎么啦！为何不去睡觉？”


“这个县衙太破旧，到处都是怪声怪影，我、我一个人……”裴莹紧咬着唇，不敢再说下去。


“是吗？”张焕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一种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声音似乎从不远处的一片竹林里传来，极象一个女子在低吟浅唱，着实令人毛骨悚然，他再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指着竹林道：“你这个傻丫头，这必然是竹林里有断的竹子，风吹过空竹筒发出响声，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我不去！”裴莹一把抱住张焕的胳膊，声音颤抖道：“我听说一般竹林里都有口井，如果是井里传来的声音呢？”


“你听谁说竹林里有……”


张焕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并非是害怕什么女鬼唱歌，而是他身旁这个女人那柔软的胸部……


“嗯！或许真是从井里传来，要不今晚上我就在旁边陪你，再给你讲几个好听的故事？”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谋取河西（上）


河东尘埃已落地，随后先帝下葬，新帝继位，所有这些事最忙碌的就是右相，又值年末，各地赋税催缴、土地及人口调查，烦琐的礼仪和大量的行政事务将崔圆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不过多年的夙愿得偿，朝堂里的眼中钉被拔掉，这又使他身心愉悦，虽然是日理万机，但每日里也神清气爽，不觉得劳累。


这一天，崔圆和往常一样从官署回府，天色已经黑尽，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精锐将他的马车护卫得严严实实，虽然长安的两根钉子一个龙武军、一个天骑营已经被拔除，长安完全被金吾卫和千牛卫牢牢控制，但崔圆依旧不敢大意，惟恐真有人效仿上次的刺杀。


马车进了宣阳坊，算时间已经离府门不远，就在这时，崔圆感到车速渐渐地放缓了，“怎么回事！”崔圆微闭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不悦地问道。


“回禀相国，府门那边有几个人，已有弟兄去辨别身份。”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奔来禀报，“相国，这是对方的名刺，说有大事求见。”


他们递上一张名刺，崔圆接过，名刺很简单，只是一张白纸裁成，上面有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天骑营中郎将张焕，’最下面还有四个小字：衡山李泌。


崔圆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下子坐起来，低声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回相国，来的是一个老道人。”


“李泌！”崔圆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淡淡地笑了，他当然知道李泌所来的目的，他微一沉吟便道：“请他先到我外书房等候。”


……


崔圆换了一袭宽身禅衣，慢慢走近房门，眼一瞥，只见李泌盘腿而坐，手执一柄拂尘，双目紧闭，崔圆走进门微微一笑道：“李道长别来无恙乎？”


李泌急忙起身，向他躬身施了一礼，“世外野人李泌参见崔相国。”


“世外野人？”崔圆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嘲讽的口吻笑道：“世外野人就不该来我相府，莫非李道长是来化缘的？”


“非也！”李泌也微微一笑，“贫道不求施舍，是为双方皆有利之事而来。”


崔圆看了他良久，忽然一摆手道：“先生曾是帝师，又号布衣相国，实为崔某前辈，请先生上坐。”


待献茶的侍女退下后，崔圆端起茶杯轻轻吮了一口，忽然问道：“张焕现在到哪里了？”


谈判是一件很讲究技巧之事，有的事情却必须要说清楚，而有些事情必须要绕几个弯子，而且不能明说，就如同崔圆和裴俊瓜分河东的那盘棋，这其中的区别就在于对话者的身份，如果实力平衡，那两强之间的对话就不可太过于挑明，必须含蓄隐晦一点，或者摸棱两可，话语间给自己留点余地，还要靠双方的意会。


但若是强弱之间的对话，那就不怕话说得太满，也不用什么回旋余地，必须得把话说清楚，这既是强者对弱者的心理优势，又是弱者为了最大限度谋取利益而必须表现出的诚意。


这一点，李泌是心里有数的，崔圆已经说得很清楚，请自己上座，敬的是帝王之师，敬的是布衣相国，而决非天骑营中郎将，既然崔圆并不装糊涂，直接问出张焕，那就说明他是知道自己来意，而且是很有兴趣，如此，他李泌也就没必要绕弯子了。


“张将军应该已渡过黄河，现在还在陇右，韦尚书显然不欢迎他的到来，张将军请求相国任命他河西军职，以明正言顺为朝廷征战河西。”


“为朝廷效力？”崔圆笑了笑，他忽然话题一转，便坦率地问道：“先生是帝王之师、布衣相国，大材之人，却为何不来为朝廷效力，反倒去辅佐一个小小的中郎将，这一点老夫着实不解，难道先生以为我大唐还能再变天吗？”


李泌摇了摇头，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在崔相面前我也没有必要隐瞒，贫道是向道之人，世俗之事贫道已没有什么兴趣，之所以出山帮助张焕，实在是我答应过豫太子看护其子，若不解此心结，贫道的修行就再难上一步，至于张焕能走多远，那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崔圆没有说话，他沉思良久，他很清楚张焕的构想，是想取河西为根基，利用吐蕃衰落之机逐渐向西扩展势力，别人他不了解，但张焕他却很清楚，他有这个能力，到最后张焕将不可避免地和韦谔火拼，所以自己一但答应，后果极可能是以一个枭雄取代大唐第三世家，从而打乱大唐的权力平衡。


但他崔圆不仅是崔家的家主，另一方面他还是大唐的相国，是大唐最高权力的实际控制者，所以他不仅要考虑家族的利益，也同样要考虑身后之名，安史之乱结束已经十六年，国势日渐复苏，但河西、安西、北庭这些大唐故地却迟迟未能收回，大唐百万子民沦落为吐蕃人的奴隶，剃发易服，民间早有不满之声，前年丹阳郡刺史韩晃上书内阁，要求大唐出兵收复河西故地，使大唐夺回养马之地，得以重建骑兵，以对付回纥及其他游牧民族的威胁，崔圆也知道这是关系到大唐国脉的战略大事，若不能在自己任上收回河西，将极大的影响自己的历史地位。


既然现在张焕主动请缨，一但其成功，所获得的名声将非同小可，与其便宜了他，还不如把这名声先收到自己的囊中，同时也可利用他削弱韦家，可谓一箭双雕，想到此，他微微一笑道：“张焕将军既然想为我大唐收回河西，本相当然应大力支持，不知张将军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军职？”


……


从崔圆的府中退出，夜已经很深，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李泌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了，接下来自己还要找裴俊，不过有楚行水在后面帮忙，又有裴莹在张焕手中为质，裴俊这一关将相对容易得多，再有韩、孟二人去国子监鼓动太学生游行，要求朝廷支持张焕出兵河西，收回大唐故地。


这三件事情办妥后，张焕就将获得政治上的优势，剩下的路就看他自己怎么走了，但李泌眉头依然不展，甚至还有一丝忧心，毕竟张焕只有五千骑兵，在拥有十三万大军的陇右及朔方腹地，他能走多远？


李泌不禁喃喃低语，“张焕，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


阴山，西受降城已南五十里，十名天骑营的骑兵正牵着马在黄河冰面上行走，为首是天骑营斥候校尉陈平，他受张焕的委托，特地来办一件大事。


此时已经十一月中，冬至，黄河在一夜间结冰，厚厚的冰面层足有三尺，但有些地方或许会有冰陷，十名士兵各执一根长长的竹竿，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试探。


约走了半个时辰，十名骑兵终于走过了黄河，他们翻身上马，加速向西受降城方向疾驰而去，在陈平身上揣有一封张焕给段秀实的亲笔信，上面写着：“陛下不幸，安北军无所倚也，现河东之地已为崔狼裴虎所食，粮草断绝，严冬将至，使君安有余粮过冬？晚辈不才，曾得使君教诲，去病愿效仿汉之骠骑，为大唐收复河西故地，然陇右韦氏置国之大局不顾，为一己之私，悍然出动朔方精锐围剿赴义之师，天下有识之士无不深恶痛绝之，以使君高义，焉能袖手旁观？现朔方三万精锐尽出，灵武空虚，使君可有意南下过冬否？”


三名骑兵加速行军，在一片茫茫的大雪之中抵达了西受降城，他们向守军禀明来意，很快，城门大开，内外交困的段秀实亲自出城来迎。


……


张焕离开延西县已经十日，按照事先部署的计划，由李横秋率一千人扮做大队，继续向正西方向前进，吸引朔方军和陇右军前来合围，而张焕则带领主力，昼伏夜行，向西北灵武郡方向突进。


这一天，离灵武郡已不到两百里，天空终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风雪蒙蒙，三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正是天赐良机，天骑营的将士们开始白天行军，企图在雪停前赶到黄河边。


“将军！北面来了一支骑兵队。”一名斥候飞奔赶来禀报，“约五百余人，距我们已不足三里。”


这极可能是朔方军的游哨，张焕当即对贺娄无忌命令道：“你领一千弟兄绕到他们背后去，听我命令夹攻，一个也不准逃脱。”


“遵命！”贺娄无忌大声答应，引军要走，就在这时，又有数骑从北面飞驰而来，老远便大喊，“将军！是自己人。”


人马驶近，当先一人竟是他的亲卫队正李双鱼，原来他率五百人从秦晋峡谷渡河后，继续向北疾行，绕了一大圈准备渡河去河西，却没想到正巧遇见张焕。


“属下幸不辱命！”李双鱼翻身下马，向张焕跪拜道。


张焕急忙下马扶起了他，望着他憔悴的脸庞，十分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李双鱼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地笑了两下，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将军还不知道吧！昨天晚上黄河已经结冰，十分厚实，早晨我带弟兄们试过，完全可以在冰面上行走。”


张焕大喜，黄河已经结冰，这绝对是一个极重要的情报，对自己的计划十分有利，它甚至将改变整个战局，这样一来，自己原有五成的把握，现在已经到了七成。


张焕低头沉思一下，毅然对李双鱼道：“我现在任命你为天骑营牙将，你仍然带五百弟兄继续西行去武威郡，若河西军渡黄河来拦截我，你必须要想办法给我先占领天宝县，截断河西军的归路。”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谋取河西（中）


崔小芙提笔在张焕的任命书副本上轻轻批了个‘准’字，随即把笔放下，又仔细看了看任命书，这是她身居太后以来的签署的第一本任命，按大唐律制，三品及以上官员的任命必须由皇帝签署，现在是太后监国，御笔就由她代为执掌，尽管人事任命在她这里只是走个形式，但崔小芙依然十分在意，她轻轻地读着，‘任命天骑营中郎将张焕为凉州都督兼武威郡刺史，’这可是从三品衔，大唐立国百年来，如此年轻便居高位，能有几人？


不过崔小芙感叹的不是这个，而是崔、裴二相联名推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


她随手把任命书递给了李翻云，微微笑道：“哀家原打算留他作羽林军统领，看来哀家还委屈他了。”


李翻云依然目光冰冷，穿着一身道袍，只不过道袍上添一些花纹，在颜色上也稍加亮色，尽管如此，她在花簇锦绣的大唐皇宫里仍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接过张焕的任命状，仔细看了一遍，冰冷的目光里略略透出几分暖意，小心翼翼地从一只玉匣里取出一方太后宝玺，蘸足朱泥，在任命状上摁下了鲜红的大印。


“他以后会很难，河西连年遭灾，远的不说，就是这个冬天如何熬过去就是一个难题，不过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他就能在河西站稳脚跟。”


“他会的！”崔小芙笑了笑，随即眉头一皱，她刚刚得到消息，裴俊之女裴莹竟然在张焕身旁，那崔宁怎么办？如果他娶了裴莹，那张焕岂不是脱离自己，转而投向裴俊。


“崔宁这几日怎么样？”崔小芙任太后以后，勤于政事，也很少和崔宁见面，倒是李翻云因为自己弟弟的缘故，和崔宁交往甚密。


“她这两日总向我讨教道家经典，我怀疑她也想出家。”李翻云叹了口气道。


崔小芙一怔，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旦大哥发现崔宁有厌世之心，就会立刻将她嫁出去，而且极可能是王昂之子王研。


“不行！自己必须得和大哥谈一谈了。”崔小芙猛地下定了决心，崔宁这枚棋子她绝不能失去。


……


十几名骑兵护卫着宣旨郎风驰电掣般地冲出明德门，向西、向陇右方向疾驰而去，吓得两旁路人拼命向两边躲闪，惹得众人议论纷纷，今回是谁要升官了，竟这般急迫。


自皇上驾崩后，照例要禁止一切公众娱乐活动，首当其冲是就是一年一度的马球大赛，就在马球赛开赛前七天，朝廷忽然取消了今年的比赛，令长安市民大失所望，他们的注意力便渐渐被大唐纷乱的局势所吸引，不知是谁传出了天骑营中郎将张焕已离开长安，率军去收复大唐的河西故地，在这个话题稀少、枯燥无聊的冬天，在崇尚英雄的大唐，这无疑是一个最让人期待的亮点。


国子监大殿，数千名太学生肃然而坐，静静地聆听今年科举榜眼韩愈的一番演讲，这次演讲得到了国子监司业楚行铭的大力支持。


“自安史之乱，征河陇、朔方之兵入中原靖难，吐蕃趁我西域空虚，数次大规模侵入河陇，掠走我百万兄弟姐妹，而年迈父母则被凿目断臂，弃之荒野，十几年来尽占我大唐甘、凉、肃、瓜、鄯、岷、临数十州郡，唐人子孙生为戎奴婢，毛裘蓬首、赭面纹身，每岁时祭祀父祖，衣中国之服，号恸哭死者不计其数。”


韩愈声音低沉，目光中充满了悲愤之色，“至德二年，吐蕃攻陷金城郡，抢掠大唐妇孺青壮万人，交付其最野蛮的部落为生奴，最后凝望故乡之地，无数人号哭昏死，跳下山崖而死者更有数百人之多，生为大唐子民，何其不幸也！”


此时大殿里已是一片唏嘘之声，忽然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太学生中吟起：“陇头已断人不行，胡骑夜入凉州城。汉家处处格斗死，一朝尽没陇西地……”


紧接着数百人、数千人随声附和，“驱我边人胡中去，散放牛羊食禾黍。去年中国养子孙，今著毡裘学胡语。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属汉家？”


大殿里充溢着一片悲愤之声。


“可现在有人要为我大唐收复河山！”韩愈声音忽然高起，他慷慨激昂道：“去冬焚烧回纥军粮者是谁？今夏火烧翰耳朵八里又是谁？就是他！中郎将张焕，他已率领五千大唐铁骑，奔赴河西，要收复我河西故地，要收复安西、北庭，重建安西四镇，他甚至还想再往西，将大唐的龙旗重新插上碎叶城头，再现我大唐天可汗的雄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傲然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七大世家做不到的事，却由一个和我们一般年轻的将军去做了。”


说到这里，韩愈终于爆发出了冲天的怒火，他久久地凝视着在场每一个年轻士子的眼睛，体会到他们即将沸腾的血液，他悲愤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可是就在黄河边上，有一个大世家为了家族的私利，不惜以数万人来围剿我们的英雄，要让他饮恨在河西的边缘，我们可以允许他战死沙场，可是我们绝不允许他死在自己同胞的刀下，那我们！我们该为他做点什么呢？”


“我们去请愿！”一个微低的声音在人群中喊出，随即百人一齐大喊，“我们去大明宫请愿！”


百人的声音立刻又变成千人呐喊：“让韦家放他西去！”


被压抑十六年的不满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宣仁元年十一月十四日，三千名太学生在大明宫前游行，要求韦谔放张焕西去，人越来越多，声势也越来越浩大，最后竟演变成参加次年科举的十二万在京士子静坐朱雀大街，声讨韦谔的倒行逆施，要求朝廷罢免韦谔内阁大臣之职。


随即，韦家在京的数十名官员，以各种方式，十万火急地将长安骤然爆发的民愤发往陇右。


……


大旗在风中掩卷，一匹雄壮的白马在贺南山脚下疾驰，张焕纵马飞奔，白色的鬃毛飞扬，飘到他的银色头盔之上，大地被皑皑的白雪覆盖，在他身后，数千名骑兵俨如一条长龙，在寒风中呼啸向前，山舞银色，原驰蜡象。


天骑营在灵武郡渡过黄河，已经南下三百余里，右面的群山上，残破的长城依稀可见，而左面是相距数十里的黄河，在往前走，便是一片沿绵数百里的狭长形的戈壁地带。


“吁——”张焕轻呼一声，慢慢拉紧了缰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西下，残红如血，几个小黑点在山岗上迅速消失，那是敌军的斥候。


他一摆手，立刻低声令道：“就地扎营，休息两个时辰！”


很快，数百顶白色的帐篷升起，裴莹的脸上冻得生疼，连连向手呵着暖气，钻进了帅帐旁边的一顶厚实的皮帐里。


张焕跪在一张陈旧的军毯上，仔细研究面前的地图，前面就是无人地带，最近的一个县城也要在四百里之外，而黄河对岸就是会郡，是河西在黄河东岸唯一的一个州郡，有驻军千人。


从时间和路程上算，如果陇右军和朔方军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们应该也过了黄河，而且斥候也出现了，那他们极可能就在自己百里之内。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一切都要等斥候的消息，就正在这时，轻微的马蹄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张焕几步便走到营帐门口，几匹马急速奔来，这是打探情报的斥候回来了。


“禀报将军，二万陇右军和三万朔方军在前方八十里外汇合，已经渡过黄河，正向我们这边急速赶来。”


张焕点点头，又问道：“可有河西军的情报？”


“向西面的弟兄已经去了三天，没有消息传来。”


“知道了，再探！”几名斥候再次向南而去，片刻便消失在地平线上。


“将军，不知李横秋会不会有事？”旁边的贺娄无忌有些担忧，虽然他和李横秋时常争吵，互不服气，可真到了临敌之时，他又对李横秋十分担心。


“他就是本地人，是老兵了，应该不会有事。”张焕回头走进营帐，又向贺娄无忌招招手，“你且过来，我有事和你商量。”


……


“什么！将军要再渡河取会郡？”贺娄无忌大急，天骑营唯一的优势就是机动灵活，取了会郡，就等于舍去自己的长处，陷入包围之中。


“将军要考虑清楚，敌军可有五万人啊！”


张焕背着手走到营门口，他凝视着西边无边无际的戈壁，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当然知道再渡河去取会郡并非上策，但我们的对手实在狡猾，他始终不肯让河西军出来，若我们徘徊太久，河西军就更不会出来，随意趁现在他并不是很明确我们目的之时，先陷自己不利，从而将河西军引出来。”


“可是五万军包围我们便足够了，他还是没有必要让河西出来参与围困啊！将军，这样会不会得不偿失？”


张焕微微一笑，眼睛里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他望着灵武郡方向慢悠悠道：“现在他们是五万人，但很快就不是了。”


……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谋取河西（下）


十一月十八日，在陇右腹地闯荡了整整十七天的天骑营终于被陇右军和朔方军赶上了，在黄河西岸，河西戈壁的边缘，两支军队开始合围，可就在陇右军和朔方军即将合拢之际，天骑营忽然闪电般从一道不足十里宽的口子冲了出去，直奔黄河，并再一次渡过了黄河。


陇右大营，一身白衣的韦清背着手，冷冷地看着前来请罪的大石军兵马使赵德年，张焕就是从他的眼皮下突围而出。


“属下已经尽力，弟兄们已经急行军一天，早已人困马乏，而对方休息两个时辰，又全是骑兵，我们两条腿怎么跑得过。”


赵德年一边解释，一边偷偷地看大公子的脸色，见他脸上毫无表情，他心中一阵发慌，又急忙解释道：“再者他们是休息好才出兵，显然是早已计算好，绝非侥幸逃脱。”


“你说完没有？”韦清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解释，“本公子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既然他是从你那里逃脱的，这个责任就应该你来负。”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挥手，“杀了他！”


那表情就仿佛在拍死一只苍蝇，旁边立刻冲上来五六个士兵摁住了赵德年，打掉他头盔，要将他拖出去。


赵德年勃然大怒，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声怒骂，“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小王八羔子，回纥人怎么没干死你，老子南征北战给你们韦家打下江山，你就这样对我吗？”


韦清的脸刷地变得异常惨白，长长地睫毛下陡然射出一道刻骨铭心的仇恨，他上前一步，狠狠地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随即抽出剑，又反手割断了他的喉咙，赵德年手指着韦清，‘咯咯！’两声，轰然倒下。


“拖出去喂野狗！”


韦清将剑扔在地上，冷冷下令道：“河西军不准动，其余军队给我继续向东追，先追上者升三级，赏钱万贯。”


……


凄冷的夜色中，天骑营迅疾如飞，如一把森冷的长刀，向着黑黝黝的会郡城悄然刺去，会郡位于黄河东岸约五十里，人口不足万户，驻朔方军千人，由一偏将率领。


由于会郡是防御吐蕃的第一门户，人口虽然不多，但城池却十分高大坚固，并引会水挖了护城河，易守难攻。


张焕立马在城池五里外的一个高岗上，凝视着远方的城池，他在等，等斥候给他带了详尽的情报，而在他身后不到百里，五万追兵分成三路，向这边包抄而来。


远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近，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了，斥候冲上山岗，向张焕报信道：“将军，城内有两处粮仓，由一千守军看管，主将据说是辛云京之子。”


“辛云京之子？”张焕心中微微一怔，“难道会是辛朗不成？”


“是了！一定是他。”张焕忽然想起，上次在曲江池畔遇到荔非直，他曾说过，辛朗也在朔方从军，任偏将之职，而是会郡曾是辛云京所控制，辛朗在这里镇守也是理所当然。


想到此，他立刻取出一张名刺交给一名亲兵道：“你把这张名刺交给辛朗，告诉他，我被韦清追得无处可逃，若他念故人之情，就请他把会郡借给我十天，十天后我会离开此地。”


亲兵领令便匆匆去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只见从城池方向驰来数十名骑兵，黑影绰绰，向这边疾驶而来。


“是去病兄吗？”黑影中为首之人冲上山岗，大声笑道。


真是辛朗，张焕一阵惊喜，有他在，取河西可少三分的麻烦，他也笑着迎了上去，只见辛朗也一身铁盔铁甲，身材魁梧高大，显得十分威武。


两人近一年未见，此时再次相逢，均十分高兴，辛朗上前给了张焕肩头一拳，大笑道：“这一年，河东张去病的威名把我耳朵都塞满了，让我羡慕之极。”


张焕揉了揉肩头苦笑道：“你只听到好的名声，可我的九死一生，你却不知道了。”


辛朗点了点头，他微微叹道：“其实我也很服气，今年五月先帝御驾亲征，我也曾向西受降城押粮，听到陛下被困我便回来了，想都没有想过要去翰耳朵八里，可见大家的机会是均等的，就看谁能抓住。”


张焕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有些忧郁，便淡淡一笑道：“那是因为我有家主纵容，当然敢擅自行动，可你就不同，你若无令而行，韦谔会饶你吗？他本来就在打你们辛家河西的主意，若被他抓住把柄，他岂能放过？”


张焕的话点中的辛朗的心事，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无奈地对张焕道：“河西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我一时也无从说起，先进城吧！我的手下是父亲的亲兵，不是韦谔的人，你尽管放心。”


张焕笑了笑，侧马和他并驾而行，两人慢慢下了山岗，随后，天骑营的大队人马也开进了会郡。


会郡城池宽阔，长约三里，城内有居民数万，房屋整齐，和破旧的延西县大不相同，在城西还有一片足以容纳万人的军营，天骑营在陇由闯荡了半个多月，人马皆已身心疲惫，一直今天才终于得一安身之处，尽管如此，但谁也不敢懈怠，纷纷上城准备防御，后面的数万追兵眼看就要到来。


在刺史官衙内，裴莹去了后院，和辛朗的新婚妻子聊天去了，而张焕则辛朗相对而坐，听他讲述河西的变故。


“事情就发生在今年西受降城之变，我父亲尽出一万河西精锐和三万陇右军一起北上救驾，路嗣恭担任主将，但在贺南山北遭回纥人伏击，路嗣恭命河西军殿后，损失极为惨重，父亲的最得力的大将贺拔喜也不幸阵亡，最后只剩不到四千人，军权被路嗣恭夺走，最后这不到四千人的残军也没有能返回河西。”


说到这里，辛朗的眼里充满了痛心之色，他狠狠地在自己腿上捶了一拳，咬牙切齿道：“那个卑鄙的韦老匹夫，最后竟然派路嗣恭率一万陇右军进驻河西，父亲万般无奈，只能借病向朝廷请求退仕。”


“那韦谔为何还允许你驻扎会郡？”


辛朗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父亲在河西颇得民心，他韦谔是为了迷惑河西百姓才让我驻守在这，一旦他在河西站稳脚跟，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


张焕沉吟一下，又忽然问道：“不知令尊大人现在可好？”


“父亲在金城郡，过完年就准备去长安了。”


“不知百龄将来有什么打算？”


辛朗苦笑一下，“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这会郡能守就守住，守不住就去长安，以父亲的人脉，做个小官总是可以吧！”


沉默了片刻，张焕徐徐道：“现在天下虽是太平，但七大世家各踞郡县，贫门庶子想要出头，何其之难也，我有一点基础，却又不甘为他人做走狗，正好令尊下野，河西局势动荡，韦家立足尚不稳，我就想趁这个机会从韦谔手中夺取河西为根基，再逐步向西发展，如果百龄兄愿意，可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


辛朗沉思片刻便道：“我没有去病兄做大事的魄力和能力，自知成不了什么事，马鞍岭焚烧军粮时，我就是去病兄的属下，现在让我再跟随去病，那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我只能代表我自己，不能代表辛家，我父亲肯不肯助你，我不能保证。”


“你放心！我招揽你和令尊绝无关系。”


张焕微微一扬头，傲然笑道：“我若连小小的河西能控制不住，将来何以控制天下！”


辛朗怔怔地望着张焕，忽然从他脸上读到了一种不知退缩，但求赴死一战的决然，辛朗心中充满敬畏，震惊异常，蓦然间，他心底深处那种甘愿为他赴死的勇气又慢慢地被唤醒了，他紧握拳头，仿佛在张焕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决定，这一瞬间，他的心变得异常坚定。


他后退一步，单膝跪下道：“辛百龄愿追随主公，万死不辞！”


张焕赶紧将他扶起，大笑道：“当初我们一起去砸万年县衙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可转眼之间又各奔东西，现在老天又让我们一起携手打天下，有百龄为友，我张焕这一生足矣！”


……


夜已经深了，张焕慢慢来到城墙之上，士兵们已经完成了大战前的准备，精疲力竭地回去睡觉了，城墙上只有近百人值勤，警惕地望着空旷的平野。


会郡是河西通往陇右的咽喉，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城内备有大量的战备物资，弓箭、石块、巨木、火油甚至粮食，庆治三年，五万吐蕃军在大将马重英的率领下，大举进攻陇右，当时的凉州都督荔非元礼退守会郡，就凭借坚固的城墙和充足的物资，足足坚守了大半年，使吐蕃军最终无法占领陇右。


将来，这座坚固的城池会成为他张焕插入右陇的一把锋利匕首。


张焕在城池上慢慢走着，彤云密布，低低地垂在城墙之上，这是暴雪前的先兆，夜里寒风刺骨，士兵们泼在城墙上的水已经冻得结结实实，使城墙变得光滑无比，将给攻城带来极大的麻烦。


这时他的鼻子一凉，一片雪花落下，在他鼻尖化成了水，张焕抬头，天空已经下起了雪，如扯絮一般，一团团，逐队成球，密密地从天空落下，天地间很快便苍茫一片。


忽然，他头顶上的雪没了，张焕向后摆了摆手，对亲兵道：“一点雪算什么，我不需要打伞！”


可是后面没有声音，张焕诧异，一回头，不是亲兵，而是裴莹笑吟吟地站在自己身后，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脸上冻得青紫，亲兵们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消失了。


“我到处找你，他们说你上城了。”


裴莹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人家两口子是新婚，我不好打扰。”


“那我回去再给你讲给个故事！”张焕暧昧地向她笑道。


“你这个坏家伙，尽讲那些鬼故事，想吓人家。”裴莹狠狠捶了张焕几拳，“以后不准再讲了。”


张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目光热切地盯着她，裴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目光直躲避他，心中又是紧张又是甜蜜。


张焕默默地看着她削瘦的脸庞，这个随大军千里奔袭的娇小女子，正是用她的固执和坚韧深深地打动了他的心，在这陌生的城池，在这寒冷的夜里，在漫天的风雪中，看着她孤零零的单薄的身子，他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柔情。


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使她娇小的身躯紧紧地依偎在自己怀中，裴莹的脸蓦地红了，她害羞地将脸躲进张焕的披风里，可是披风却一下子消失，又团团将她裹住，正当她紧张得无所适从，忽然脸上感受到了一团热气，不等她反应过来，张焕已经低下头紧紧地吻住了她两片娇嫩而甜美的嘴唇。


裴莹的身子忽地绷得僵直，身子被他牢牢地抱住，推也推不开，渐渐地她的身子变得柔软了，心中涌起了无限的爱恋，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踮着脚尖忘情地回吻着，用她那柔软灵活的舌尖，那她那娇嫩丰满的嘴唇，如醉如痴地将自己的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


如果说崔宁的爱温柔似水，仿佛大海一样的深沉；而裴莹爱就如火山般的热烈，她全身心地投入，天地间有万物存在，可她的心中只有眼前这个男子。


‘啪！’伞掉在地上，被风吹走了，两人在茫茫地风雪中紧紧地拥抱着，渐渐地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渐渐地融为了一体。


……

第一百三十六章 鏖战会郡


清晨，雪依然密密地下个不停，天空灰蒙蒙的，能见度很低，积雪的厚度已经齐到膝盖，行路十分艰难，一支约三万人的军队，正在黄河冰面上艰难的向西跋涉，这支军队就是来自西受降城的安北军，他们走行军六天，目标是已不到百里的灵武郡。


段秀实一马当先，这位年迈老将最近一个月来饱受打击，李系暴亡，张家失去河东，安北军数万人在代郡投降了裴俊，一连串的打击对他极其沉重，他一下子失去了补给，存粮所剩无几，根本就捱不过这个冬天，若大雪封路，就算想投降河北也办不到了，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全军覆没。


就在他面临一生中最严峻的考验之时，张焕的一封信使他从极度绝望中又看到了一线希望，希望就是灵武郡，若他能得手，整个关陇地区的局面将大变。


黄河早已冻得结结实实，漫天大雪就是最好的掩护，这时，几匹马远远奔来，这是先去灵武郡探听消息的斥候。


“禀报大将军，灵武郡确实空虚，守军不到两千人。”


段秀实精神大震，他回身大喊道：“弟兄们，加快速度，今晚上可以吃饱肚子，洗热水脚，暖暖地睡一觉”


生存的希望就在前面，三万士兵激发出最后的潜力，开始小跑起来，向百里外的灵武郡冲刺而去。


……


开阳郡，去年被回纥蹂躏后的惨景已经渐渐地消失了，韦家宗宅重新修建，比原来的府邸更加气派、更加宏伟，又种植了许多大树，绿色掩映，完全看不出它一年前曾遭遇到不幸。


但人心中的创伤却没有那么快医治好，韦家子弟近一半被杀，被抢走的女人更是不计其数，在过去的一年里人们行色匆匆，眼中都充满了忧郁。


但韦谔却很快便恢复了元气，他又新纳了十个侍妾，取代他自己被抢走的女人，在他看来，除了老母和儿子，一切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在张焕渡河后，他便回到了开阳郡，让韦清对付张焕，一方面固然是想锻炼儿子，给他一个出头的机会，但另一面，韦谔确实也有几件大事要亲自处理。


一个是河东张家退出权力中心，原来效忠张家的各种势力也将另寻靠山，他们就成为其他几个大世家所争夺的对象。


韦谔想拉拢是礼部侍郎蒋涣，他原来是张若镐的心腹，也是张若镐掌握礼部的主要得力干将，若能得到他的效忠，那他韦鄂的手就能插进礼部。


当然，这需要一个契机，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蒋涣唯一的女儿一直就很喜欢自己儿子韦清，若能结成这门亲事，那张若镐最主要的一股势力就被自己掌握。


韦谔考虑的第二件大事就河西，虽然只有武威郡一小块，但也可以养几万匹战马，可以使他韦家得到最犀利的骑兵，这是别的世家所没有的，只要有五万人的骑兵，这就将是自己席卷天下的本钱。


可就在他刚刚收拾了辛云京，好容易取得河西后，一个不速之客却闯了进来，虽然不能肯定张焕的最终目标是哪里？但韦谔的直觉告诉他，张焕就是想取河西。


此刻，这位野心勃勃的家主正在书房里仔细研究一张刚刚绘成的地图，地图是用数百人耗时两年才绘制成功，上面的山川河流、村庄城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细到每一个村庄有多少人，每一条河流的季节性变化，都有详细的批注，这无疑是一张行军打仗的宝贝。


但韦谔关心的张焕的行军路线，当他听说张焕是在灵武郡渡的黄河，把他吓出了一声冷汗，也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一个失误，自己怎么能用朔方军来围剿，这样一来灵武郡岂不是变得空虚？他的目光上移到了数百里外的西受降城，如果段秀实趁机南下，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焕应该还没有看到这一点，否则他就会趁势占领灵武郡，韦谔暗叫一声侥幸，他立刻写一封信，命令两万朔方军立即返回灵武。


送信的亲兵刚走，忽然，他的次子韦池手中拿着五管鸽信，向书房狂奔而来，“父亲，长安出了大事，五位叔叔同时发来加急快信。”


“出了大事？”韦谔一怔，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长安再次发生宫变。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将信都打开，他的身子顿时僵滞了，心仿佛一下子坠入了万丈深渊，信的内容都是一样，长安数十万士子、百姓爆发大游行，谴责他为了家族之私，阻挠张焕西去收复河西，朝廷几十名重臣包括崔圆、裴俊、王昂、楚行水等人，也纷纷表明自己的态度，联名向他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密密的汗水从韦谔的额头渗出，他的脸色异常惨白，他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若处置不当，他韦谔就将成为历史的罪人，韦家的百年声誉就会毁在自己手上。


“父亲，还有消息。”韦池声音颤抖，又拿出另一封鸽信。


韦谔紧紧地盯着那封信，他已经没有勇气再打开，终于，他哆嗦着手将信打开了，先是一怔，却忽然腿一软，一阵天旋地转，那封信飘然落地，‘朝廷已封张焕为凉州都督兼武威郡刺史。’


“父亲！”韦池一把扶住了他，才使他没有倒下去。


韦谔轻轻将儿子推开，他坐下来，怔怔地望着窗外，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次伐兵，自己放进来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恨恨地对身后的亲兵道：“传我的口令，命韦清放张焕去河西，并告诉路恭嗣，把天宝县划出来给他驻兵，钱粮草料一概不管，他不是要打吐蕃吗？让他问吐蕃人去要。”


……


‘咚！咚！咚！’巨大的鼓声在天地间回荡，黑压压的大军分成三个方阵，从西、北、南三面向城池靠近，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大地上俨如三块黑色的幔布，慢慢铺陈开来。


大军的脚步声整齐而有节奏，杀气冲天地向城池推进，在三里外慢慢停了下来，十几名将领簇拥着一名白衣人靠近城池，正是韦家的大公子韦清。


他行到距城墙三百步时停下，朗声喊道：“请张焕前来答话。”


北风劲疾，将他的声音远远地传入城内，张焕就在城楼之侧，早看见了韦清，他笑了笑便道：“故人来访，焉能失礼？开城门，我去和他叙叙旧。”


城门大开，一箭骑兵飞出，一百余人严密的护卫着张焕在韦清数十步外停下，张焕远远地拱手笑道：“韦贤弟别来无恙乎？”


韦清目光复杂地看着张焕，他变了，从前身上那一丝书卷气已经荡然无存，他的腰挺得笔直，眼光锐利，脸庞削瘦而长满青色的胡刺，浑身充满了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韦清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冷冷地对张焕道：“你曾救我一命，我心中感激，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返回河东，我就放过你。”


张焕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韦贤弟强人所难，河东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韦清低头想了想，又凝视着张焕道：“那还有一条路，你投靠我父亲，我昨晚杀了大石军兵马使，如果你肯投降，我就任命你为大石军兵马使，而且我向你保证，我父亲绝不为难你。”


张焕依然笑着摇了摇头，“韦世叔是什么样的人，愚兄心里很清楚，贤弟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


韦清见他不领情，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他盯着张焕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一定要夺我韦家的河西吗？”


张焕仰天大笑，忽然他笑声一收，冷冷地对韦清道：“率天之下，莫非王土，张某只知道有大唐的河西，从未听说有过韦家的河西。”


就在这是，一匹马飞奔而来，马上之人远远大喊：“公子，大事不好！”


他冲到韦清面前，瞥了一眼张焕，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韦清脸色大变，战马向后连退数步，眼睛里流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他忽然一回身指着张焕怒道：“是你去给段秀实报信的？”


张焕微微一笑，“是你们把他忘了，这又怪得了谁？”


“卑鄙！”


韦清白皙的脸庞蓦地胀的通红，他一咬牙道：“我早就猜到你跑到会郡是想把河西军引出来，告诉你，就算我手下全部战死，我也绝不会让他出来。”


“那我们就走着瞧！”


张焕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便向城门驰去，韦清盯着他的背影，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张焕，我总有一天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张焕没有理他，他迅速地回到了城内，城门轰然关上，士兵们开始用巨大青石将城门死死堵住。


进攻的鼓声隆隆地敲响了，朔方军和陇右军从西、南、北三路同时大举压上，黑压压的士兵俨如蚁群，喊着低沉的口号，一队队骑兵穿行其中，飞弩和箭矢密如雨点，织成了一张庞大的箭网，尤其是一尺长的飞弩，可射出五百余步，力道强劲，将城墙打得‘啪啪！’作响，不断有城砖被击碎，滚落下去，惨叫和哀号声不断地在城上城下响起。


鼓声再次加密，十几架临时搭建的楼车，缓缓地向城墙驶来，仿佛一座座移动的房子，每架楼车上都有两百余名士兵，一部分人身披重甲、手握长矛，跃跃欲试，而另一批人则举着钢弩，向城上发箭。


在它们中间是数百架连夜赶制的楼梯，用粗大铁链和皮带捆着，立起来足有十丈高，尽管制作简陋，但胜在庞大的数量。


护城河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失去了防御的作用，手执盾牌的黑色大军漫过冰盖，将一架架简陋的楼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开始如夺食的饿狼般地向上扑去。


城墙之上，天骑营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尽管人数少，但指挥得力，他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有效的抵抗，楼梯搭上城墙，立刻有刀将冒出的楼梯头劈掉，随即伸出几把钢叉将楼梯叉向一边，动作一气呵成，配合得极为熟练，城墙上早已泼上水，冰冻得溜光滑腻，楼梯一动，竟收不住去势，直挺挺地向城下滑去，空中响起了一串串惨叫声。


对付楼车则用飞弩，又称床弩，箭长一尺，箭头沉重，可以连珠发射，密集的飞弩撞击着楼车，使它们摇摇欲坠，只须几轮箭后，楼车便松散垮塌，车上几百名士兵纷纷坠落，死伤惨重。


这时，敌阵的鼓声忽然变了，不再密集，而是一声一声，沉闷而震人心魄，陇右军和朔方军如潮水般退去，并向左右分开，只见敌阵里出来了三架黑黝黝的怪家伙，体型庞大，竟是用千年大树做成的撞城槌，槌头包着厚重的铁皮，安装在巨大的木架上，下面有木轮，每一根撞城槌都由近百匹马拖拽，两边又各有数百骑兵手举巨盾护卫。


撞城槌滚滚向前，隆隆声响彻云霄，他们的目标是紧闭的大门，吊桥早已在混战中被摧毁，此刻，弓箭停止了射击，战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这三架巨大的撞城槌。


张焕站在西门的城楼之上，在他正前方，一架最庞大的撞城槌正缓缓驶来。


事实上，又很多种办法可以有效阻止撞城槌，比如可以扔下巨石堵住去路；又比如当它撞城时，可以用大石和巨木砸下。


但张焕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必须要让陇右军的心中感受到惧意，撞城槌滚动向前，已经越过了护城河的冰面，离城门已不足二十步，槌头上的铁皮闪着幽幽的青光。


就在这时，城上忽然抛下数百只陶瓷大罐，坠地破碎，粘稠的黑色火油流满一地，张焕的弓拉开了，他冷冷一笑，一支火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高高地从城楼上落下，仿佛一朵红色的浪花落入了黑色的海洋，‘轰！’大火冲天而起，火焰飞窜空中，霎时将撞城槌吞没了。


惊恐之极的战马在火中嘶叫，发疯似地挣脱皮带，带着满身的火焰向回奔逃，护卫骑兵从马上摔落，顷刻便被践踏得血肉模糊，城上依然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动作，忽然，‘轰隆’一声深沉的巨响，仿佛彤云中打响的惊雷，支撑撞城槌的架子垮塌了，硕大撞城槌滚落下地，将几十名未死的士兵砸成肉酱。


退兵的金钟声终于敲响了，刺耳铿锵声传到了城头，城头上顿时一片欢腾之声。


……


次日，当金色的朝霞映射在高大的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们忽然发现，敌人的军营蓦然消失了，大地上只有皑皑白雪，张焕匆匆赶到城头，他极目远眺，天尽头一片空旷。


突然，一匹战马从远方奔来，在城下停住，马上骑士张弓一箭，将一封信射上城来，有士兵拾起交给张焕，张焕拆开信简单地看了看，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回头对众人道：“韦谔将武威郡的天宝县划给我们驻军。”


他见众人眼中都露出不解的疑惑之色，他微微一笑，“这就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张焕大步走到城头，默默地遥望着河西方向，那里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那里也同样是他建功立业的开始，他忽然仰天大笑，韦谔竟然将他张焕放入河西，那河西还会再属于他韦家吗？

第一百三十七章 帐篷春色（上）
宣仁元年十一月，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袭击了河陇地区，当骤雪初停，微弱的阳光重新照在这片大地上时，河陇的势力格局已经在暴雪的掩盖下悄然发生了变化。
朔方军的大本营灵武郡已经被段秀实的安北军占领，朔方军撤回到延安郡，而河西地区韦谔迫于强大的舆论，终于放张焕进入河西，并把武威郡最西面的天宝县划给其驻军，张焕当即任命李横秋为会州兵马使，率二千士兵扼守会郡，以为补给基地，自己则亲率三千人向河军进发。
凉州，武德七年时升为中都督府，天宝元年，凉州改名为武威郡，下辖五县，其中盘禾县原属于张掖郡，天宝三年，改名为天宝县，人口二千户，计一万二千余人。
大队人马已经在河西走廊上行了整整六天，厚厚的积雪使他们的行军变得异常艰难，一路都是冰雪的世界，人迹难觅，过了武威郡后，沿路的树木开始多了起来，河网纵横，虽然还是冰雪塞川，但已经可以想象冰雪消融后的绮丽风光。
“都督，那里便是天山，我们土人称它为雪山，绕过雪山，就是天宝县了。”
向导是一个羌人，自称阿旺，年纪约三十岁，但常年的游牧生活使他的皮肤异常粗黑，看起来已恍若五十出头，但为人朴实憨厚，他很有语言天赋，无论汉语、吐蕃语、突厥语，甚至一些河西的土著语言，他都十分精通，河西贫苦，张焕只用每年十贯的钱，便将他雇为自己的专职通译。
阿旺对于张焕的到来并不在意，这些年河西兵来将往，他们这些百姓早已习惯，他关心的是这个年轻的汉族将军能不能象辛云京大将军那样尊重羌人的习俗。
他指着远远的雪山试探地笑道：“那座雪山是我们羌人的守护女神，每年四时我们都要去拜祭，都督若肯敬它，当获羌人之心。”
张焕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逶迤而行的军队，又问向导道：“这几年吐蕃军可有来骚扰？”
阿旺摇了摇头，“听说吐蕃内部斗得厉害，已经三年没有过来了，再者这几年旱灾、蝗灾不断，河西贫瘠，他们来了也没有什么油水。”
阿旺见张焕并不把雪山女神放在心上，心中略略有些失望，眼一瞥，目光却悄悄地落在张将军年轻妻子的身上，他从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甚至连土司的女儿给她提鞋都不配，他心中又忍不住一阵赞叹，‘我的雪山女神啊！你怎么把女儿忘在人间了？’
裴莹穿着一件厚实的火狐皮大衣，皮肤晶莹细嫩，脸上有一抹嫣红，显得娇艳无比，她是第一次来河西，一路景色虽然单调，可是跟在张焕身旁，她却丝毫不觉得烦腻，此时，她正欣赏着路旁延绵百里的玉树琼枝，长安虽也有，怎比得河西壮观。
“莹儿，河西的景色如何？”张焕见她看得专注，不由微笑着问道，自从在会郡城头他们之间的关系突破为情侣后，张焕对她的称呼也就自然而然地变了，不过也多了一分烦恼，她和崔宁之间怎么摆得平，虽然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但关键是她们俩谁做正，谁做平？一个是右相之女，一个是左相之女，身后都有两大世家为靠山，张焕心中不由苦笑一下，此事以后再说吧！
裴莹回过头轻轻白了张焕一眼，给他说过多少次，在外人面前不能叫自己莹儿，他就是记不住，张焕一下子恍然，他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裴莹见他有认错的表现，便再饶他这一回，她指着远方如同蓝宝石一般的雪峰笑道：“那里可是祁连山？”
旁边阿旺看见她娇艳的笑容，又是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从马上掉下去，心中暗道：“我的仙女哦！那不是祁连山，那是你的母亲。”
张焕发现了阿旺的反常，见他被裴莹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心中也不禁有些得意，他微微一笑，便对裴莹道：“我听说天宝县县城就在雪山之下，气候却很温暖，俨如世外桃源，等天暖和了，我再带你来草原上行猎，我们在帐篷里看星空，你可喜欢？”
裴莹却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她忽然脸上一阵羞涩，背过脸去不敢看他，旁边的阿旺却忽然多事地替裴莹想到一件要命的事，他连连拍脑门，只觉伤透了脑筋，‘我的神！雪山的女儿怎么能住帐篷，那种臭，那可是亵渎仙女啊！’
就在这时，几名亲兵一齐叫了起来，他们指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将军，看那！”
张焕凝神向前方望去，只见茫茫的雪地中，一条黑线出现了，足足有十余里长，‘难道是吐蕃骑兵？’这个念头一起，随即就被他自己否定了，队伍中似乎有不少牛车、马车，而且行军缓慢，缺少一种军队的杀伐之气，哪又会是谁？
这时，两骑斥候飞奔而来，“都督，那些都是百姓，足有万人，被军队解押去武威郡。”
“百姓？”张焕心念一转，他立刻明白过来，这必然是天宝县的百姓，路嗣恭实行坚壁清野，只留一座空城给他。
“有多少军队押解？”
“约五百余人，步兵、骑兵都有。”
“县城烧了吗？”
“禀都督，县城完好！”
张焕冷冷一笑，看来这个路嗣恭做事还不够狠绝，他若把天宝县的人都杀绝，把城池烧了，再推到自己头上，这河西自己就休想立足了。
想到这，他立刻命令身后亲兵，“保护裴小姐到安全地方去，剩下的弟兄跟我来。”
三千骑兵分成三队，从左中右向这支移民队飞驰而去，把他们的去路完全堵死。
这支队伍确实是天宝县的百姓，因为天降大雪，不少牧民都躲到县城过冬，不料却被路嗣恭派来的军队一网打尽，全部赶出县城，押解到武威郡去，刚开始哭声震天，众人离开家园仿佛生死离别一样，但行了两天，百姓们渐渐地麻木了，也开始意识到哭得太狠会消耗体力，浪费宝贵的粮食，哭声没有了，大家默默地跟着队伍前行。
男人在地上步行，妇孺和老人则坐在马车或牛车上，车上还有些微薄的家产，所谓家产也就是半瓮谷米，还有几只瘦骨嶙峋的羊，再有几床破烂的皮褥子围着，皮褥子里偶然会露出几双怯生生的眼睛。
驱赶这些百姓的士兵共五百人，其中步兵三百、骑兵两百，由一个姓周的校尉统领，从天宝县到武威郡原本走一天便到了，但大雪封路，这些百姓走得又慢，足足走了两天才行了一半路程，又没有什么油水，就在周校尉心中大骂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被数千骑兵包围了。
队伍停下，孩子们吓得钻进母亲的怀中，而男人们纷纷跑到自己家人身旁，从马车里抽出刀，警惕地望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大队骑兵越奔越近，大唐龙旗已清晰可见，旁边一幅白色的大旗上写了一个斗大的‘张’，字，周校尉心中一阵叫苦，‘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谁是头领！”牙将李双鱼一马当先，指着这些士兵厉声喝问。
所有的士兵刷地向周校尉看去，有几个人还悄悄地用手指了指，周校尉心中一阵苦笑，当官也未必是好事啊！他硬着头皮上前向李双鱼施礼道：“末将周皓，参见张将，不，张都督！”
这时张焕从后面上来，他看了一眼周校尉，冷冷问道：“你竟敢挟持这么多百姓，真视我大唐律法于无物吗？”
周校尉额头上的冷汗已经下来，若用大唐律法，他就是死罪，他急忙上前拱手道：“都督，属下只是支箭，路将军射到那里，我就飞到那里，若都督不准，我回去就是！”
“回去？”张焕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笑道：“跑到我这里捣乱一番，一拍屁股就想走吗？你可以回去，告诉路恭嗣，每个士兵两石米，一匹战马也两石米，我也不多要，要他拿一千五百石米来赎人，否则我把五百个人头给他送去。”
周校尉脸色惨白，他不敢多言，低着头便落荒而逃，一直等他跑远了，张焕才催马上前对周校尉的手下道：“当兵无非是混口饭吃，跟路恭嗣是为吃饭，跟我也是可以吃饭，本都督是朝廷委派的凉州都督、武威郡刺史，名正言顺，怎么样？大家愿意归降本都督吗？”
众人刚才听他说要拿自己换米，现在又要自己归降，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皆面面相视，拿不定主意，张焕却微微一笑，又对他们道：“只要你们跟随本都督，我就免除你们及家人的军籍，和自由民无异，如何？”
他此言一出，众人一齐大哗，纷纷跪下，“我等愿归降都督！”
大唐的府兵制在中唐时期已经逐渐衰败，取而代之实行募兵制，安史之乱后，各大世家崛起，为解决兵源不足，同时也为了有效控制军队，各大世家又开始在部分军队中实行北魏时期的军籍制，即将部分自由民转为军户，没有土地，家人就靠男人从军来养活，当男人战死或老迈，再由他们的子女接班从军，实际上就是军奴，在严密的户籍控制下，子子孙孙都不得翻身，他们的家人名为人质，实际上就是各大世家及地方官府的私人财产。
这种军籍制在各大世家的实施程度不同，其中以关陇的韦家实施最为普遍，士兵的八成来源都是军户，而张焕今天以刺史的身份放他们脱籍，尽管他们的家人在陇右或者武威，但对他们而言，却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旁边的裴莹却很有些担心，张焕的此举无疑是和各大世家对着干，这是否妥当？但她不敢多言，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未成张焕妻子之前，军政上之事千万不能干涉。
这时张焕又对李双鱼道：“把这些弟兄带下去，打散到各队中去。”
“可是都督，如果路恭嗣真送来粮食赎他们呢？”李双鱼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那你说呢？”张焕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便向百姓走去，这时天宝县的百姓们都知道了张焕的身份，武威郡刺史，那可是自己的父母官，大家都渐渐地平静下来，不再害怕。
从队伍中走出一名面色焦黄的老者，他走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天宝县县丞李翰杰参见都督。”
“你们县令呢？他怎么不来见我！”
李县丞叹了一口气，“王县令在去年被吐蕃巡哨抓走了，至今生死不知。”
“那为何不上报朝廷？”
“县里也没什么事，他在不在也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们便没有上报，万一来个刮地皮的，大伙儿可有得罪受了。”
张焕点点头，他一摆手笑道：“告诉百姓们，现在大家可以回家了，队伍掉头！”
在一片欢呼声中，一万多天宝县百姓调头重新向自己的家园缓缓驶去。
……
天慢慢地黑了，队伍来到一处峡谷，峡谷长约三里，是进天宝县最险要之地，夜路难走，张焕决定在这里宿营，士兵们开始从马上卸下帐篷，一顶顶白色的帐篷开始支撑起来，俨如雨后冒出的一朵朵蘑菇。
而百姓们则呆呆地望着士兵们忙碌，他们没有帐篷，只能一家人蜷缩在马车上，夜里气温剧降，人群中咳嗽声此起彼伏，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张焕暗暗叹一口气，把李县丞找来，吩咐他道：“我让手下士兵挤一挤，就可分出一半帐篷，你可安排妇孺和老人住进来，若有生病之人，可单独住在一起，我会命军医来医治。”
李县丞大喜，转身赶去安排，这时裴莹却悄悄走上前，低声赞道：“你能想到把帐篷给百姓一半，我真的替你高兴。”
张焕猛地一拍脑门，悔道：“我把帐篷给了他们，那我住哪里？”
他眼一瞥裴莹，忽然暧昧一笑道：“实在没有办法，那我们俩今晚只好挤一挤了。”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帐篷春色（下）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臭！”裴莹捏着鼻子，紧皱着眉头，她指着火盆里一堆燃烧着的黑黑的东西嚷道：“我们的木炭呢？”


“这是干牛粪，木炭不多了，省着一点用吧！”张焕用火钳拔了牛粪一下，笑道：“你天天和一堆牛粪在一起，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我几时和一堆牛粪在一起？”裴莹忽然反应过来，她娇笑着跳上前掐张焕的后颈，“让我好好看看这堆牛粪。”


张焕一下子蹲不稳，坐在地上，他反手一抄，将裴莹娇小的身子抱过来，把她横躺在自己怀里。


“哎呀！你这家伙力气好大。”裴莹挣扎不起，只得伸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羞不羞，整天就想占我便宜。”


“你以为我是真的去西域从军吗？”张焕嘿嘿一笑，“这是谁说的？既然不是想从军，那跟着我来做什么？”


“你这个讨厌的家伙！”裴莹的脸蓦地红了，身子渐渐放松，美丽的眼睛变得迷朦起来，她一只手轻轻摸着张焕下巴上的胡刺，低低声道：“吻我！”


张焕低头在她丰润的香唇上轻轻一吮，手放到她胸前饱满而小巧的山丘上，慢慢地揉搓着，裴莹已经忘记了一切，她抱紧了他的脖子，香舌在他唇瓣间灵巧地搅动，鼻息渐渐急促，手无力且无效地推着张焕的手。


此时一股原始的欲望在张焕心中升腾而起，他亲着她的唇、她的耳垂、她的脖子，手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


裴莹已经完全迷醉了，她忽然感觉张焕的手伸向自己最隐秘的地方，不由一把按住它，低声娇喘道：“不！去病，不要……”


张焕没有理她，手倔强地继续向前，裴莹保持住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用劲全身力气，死死地抓住他的手，异常坚决地道：“去病，不行！”


张焕不动了，俨如一盆冷水泼头，他的欲望顿时消退，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恼怒，他挺直身子，冷冷地道：“裴小姐，对不起！”


“去病，你叫我什么？”裴莹心中有些害怕，她抱住张焕的脖子，在唇上亲了一下，央求道：“你不要怪我，等我们成了亲……”


“我没有怪你。”


张焕打断了她的话，轻轻推开了她，他默默地站了起来道：“我去弟兄们挤一挤，你早些睡吧！”


说完，他甩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寒冷而清新，寒风凛冽，他的头一下子清醒了，心中也略略有些后悔，自己这是怎么了？都可以答应崔宁等到洞房花烛，为何对裴莹却这般苛刻？他向帐内瞥了一眼，只见裴莹呆呆地一动不动，眼中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张焕忽然想起她随着自己颠簸流离，四处奔逃，连男人都受不了那般艰辛苦累，她一个名门闺秀、娇弱的身子，却从来没有叫一声苦，从来没有埋怨任何人，总是保持着一张笑脸，给失意的自己打气，这份痴情、这份爱恋是何等深沉，可自己却……


唉！张焕狠狠敲了自己头一下，毅然转身又悄悄地走回了小皮帐。


帐内，裴莹依然跪坐在那里，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里，手捂着脸低声饮泣着，削瘦的肩膀在轻轻抽动，张焕一阵心痛，他慢慢跪在她身旁，抚摩着她的头发道歉：“莹儿，对不起，刚才我臭气熏天，真是堆牛粪，不！甚至比牛粪还臭。”


裴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哀哀地痛哭起来，张焕心中惭愧，紧紧搂住她的肩膀，任她发泄心中苦闷。


良久，裴莹的哭泣渐渐停止了，心中的委屈却更深，“你一点都不怜惜我，人家一直骑马……腿很痛啊！”


“啊！”张焕急忙扶正她，望着她梨花带雨般的脸庞，他心痛之极，“你怎么不告诉我，在哪里？让我看看！”


裴莹‘扑哧’一笑，狠狠在他胸前捶了两拳，“你这个傻瓜，能给你看吗？”


说到这里，她的脸羞得通红，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张焕见她笑了，心下稍安，又见羞不可抑，心中一荡，便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晚上我就搂着你睡，让我轻轻摸一下，是哪里受伤了？”


裴莹羞涩地点了点头，忽然她想起一事，眉头一皱，撅着嘴道：“那你要把这牛粪移出去，我不喜欢这样臭，宁可冷一点。”


张焕一笑，“那好，我这就走！”


裴莹一把抓住他，急道：“不是你这一堆，是那一堆。”


张焕哈哈大笑，拍拍她的手道：“我去叫亲兵换一盆木炭。”


裴莹也吃力地站起来，笑道：“我和你出去走走，等这里的臭味散尽了，我们再回来。”


……


河西的夜晚异常寒冷，雪地将夜晚映衬得格外亮白，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夜已经很深沉了，祁连山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温馨之夜。


张焕骑在马上，用厚实的斗篷将裴莹紧紧搂在怀里，两人相依相偎地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马蹄踏在干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远处是一堆堆篝火，这是河西的百姓们围着在篝火旁过夜，不时隐隐有歌声和笑语声传来。


“你看见没有，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不用我们担心。”


“是啊！白天看他们那般凄凄惨惨，心里真的很沉重，现在我忽然觉得有希望了。”


“只要有希望，我们就能生存下去，明年开春了，我会派人去长安买一批耕牛和农具，让士兵们屯田，再把他们的家人都接来，使他们能安心在河西扎根。”


“那你呢？”裴莹忽然轻轻一笑，“你要不要把崔宁也接来？”


张焕一怔，脸上渐渐露出一丝苦笑，“原来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裴莹仰头狡黠地向张焕挤挤眼笑道：“我们去年在船上分手，从那时起，我便在注意你的一举一动，你把崔宁绑架了，还送人家回来，结果被抓，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后来曲江夜宴上，我见崔宁接到一张纸条便匆匆跑出去，结果第二天你就走了，不用说，那肯定是和你幽会去了，你离开长安后，崔宁一天天消瘦，整天沉默不语，你说，我能不知道吗？”


“你这个狡猾的小妖女，瞒得我好苦。”张焕忽然想了自己对崔宁的誓言，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却说不下去了。


“其实你不需要叹气，需要叹气的是我。”


“为何？”


“因为你明明先认识的是我，却去喜欢崔宁，害得本小姐日思夜想，最后还跟你吃这么多苦。”


裴莹越说越气，狠狠地在张焕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虽然她说的是气话，可张焕的心中感到异常甜蜜，他紧紧地将裴莹抱在自己怀里，一侧头用吻堵住了她的嘴。


裴莹的身子立刻软了下来，她反手搂住张焕的脖子，仰头忘情地和他深吻着。


“我们回去吧！”张焕轻轻在她滚烫的耳边道。


裴莹羞涩点点头，将身子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中……


“你进来吧！”裴莹在小皮帐里轻呼一声，张焕便低头进了帐篷，皮帐里已经换成木炭，灯光柔和，温暖如春，皮帐上方有通风口，顾而也不觉得气闷，裴莹已经梳洗完毕，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紧身对襟衫，下面穿着碎花中裤，将她柔美的曲线勾勒得玲珑毕露，头发没有扎，就这么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再看地毯上，她早已铺好了一大一小两床被褥，裴莹指了指大的那一床道：“本小姐看在你爱民的份上，准你在此过夜，你睡那边。”她又拿过一根绳子，往两床被褥中间一拉，忍不住笑道：“这里是我们的楚河汉界，晚上你可不准过界哦！”


张焕望着她象小鸟似的忙碌，脸上不由露出温柔的微笑，他脱掉外衣舒服地向被褥上一躺，头枕在手下，又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要知道，最后霸王可是被刘邦灭了。”


“所以你是霸王，最后宁愿自刎也不肯过江东。”裴莹笑着塞了个枕头给他，自己一溜身钻进了被褥，最后又探出头来道：“你去把灯吹了，要乖乖地睡觉，知道吗？不准起坏心思。”


“好！好！好！都听你的。”张焕无趣地坐起身，隔老远便将胸中的闷气吐出，灯灭了，皮帐里一片漆黑。


……


“你睡着了吗？”裴莹忽然伸脚蹬了他一下。


“你过界了。”张焕懒洋洋道。


“本小姐是可以过界的，但你不行。”


过了一会儿，裴莹又蹬了他一脚，“你不准睡，要等我先睡着。”


“那你怎么睡不着？”


“外面这么吵，我怎么睡得着？”


“可是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我不管，反正就是睡不着，要不你讲个无聊的故事，本小姐听听就睡着了。”


听到讲故事，张焕忽然精神大振，他压着嗓子慢慢道：“从前有一座关了几百年的大宅，一个人也没有，有一天晚上……”


刚说到这里，张焕的眼前突然一阵冒金星，只见黑暗中裴莹用枕头又猛砸一下，“你这个坏家伙，又想讲鬼故事吓我了！”


张焕哈哈一笑，“是你先开战的！那就别怪我了。”他一把将裴莹拖进自己的被子，“楚河汉界无效！”


奇怪的是裴莹却没有挣扎，而是乖乖地当了他的战俘，她侧身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恩！在这里确实听不到外面的吵嚷声，我困了，睡吧！”


她是想睡了，可张焕却哪里睡得着，两人的衣服都很单薄，身下垫着毛耸耸地毯子，触摸着她柔软而火热的身子，张焕叹了口气，真是要命啊！


“你还睡不着吗？”过了一会儿，裴莹忽然又问道。


“你还是回自己那边去吧！你睡我这里，我真的睡不着。”


裴莹忽然一转身，纤细的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低低声道：“你这个大傻瓜！”


张焕听懂她的意思，不由心花怒放，但也不敢太急色，而是轻轻地将她身子扳过来，把自己手放在她的手中，温柔地道：“告诉我，腿上哪里痛？”


黑暗中，他感觉到裴莹将自己的手渐渐往下引，手隔着薄薄的单裤触摸到她左膝盖上方约三寸内侧处，“本来已经结痂，可昨天不小心又被马鞍边擦破了。”


“很疼吗？”张焕轻轻地揉着她的伤痂。


“不骑马还好，一骑马就钻心疼。”


“你这个小傻瓜，为何不说，明日我腾一辆粮车，简单做一辆马车。”


裴莹心中充满了幸福，她伸小嘴在张焕满是胡刺的下巴上亲了亲，“等开春，你去向我爹爹求亲吧！”


“你爹爹已经答应把你许我了。”


“那个不算的，那是你们的尔虞我诈，我要你诚心诚意去告诉我爹爹，你要娶我为妻。”


“如果你爹爹不答应呢？”


裴莹半晌没有说话，确实，此一时、彼一时，她知道自己父亲极可能不会答应，甚至还会拆散他们，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别的男人娶走，她心中一阵害怕，便紧紧抱着张焕的手，生怕他就此离去。


张焕感觉到了她身子在微微颤抖，明白她的心思，便将他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低声对她坚定地说道：“今生今世，无论是谁也休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谁敢碰你一下，我就砍掉他的脑袋！”


裴莹心情激荡，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只要在他身旁，就算没有名份，就算是永远生活在这个边远小县，她也无怨无悔，她的娇躯渐渐变得火热，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深深地向他嘴唇吻去，这一刻，自己的一切她都心甘情愿地献给他。


张焕慢慢褪下她的中衣，解下了她的肚兜，将她娇美的身子小心翼翼侧躺在自己身下，这一刻他的胸膛燃烧起了熊熊的斗志，是的！他想要娶的女人，裴俊不答应如何？崔圆不答应又如何？


……


“妾身是第一次，望君怜惜……”


“我知道，我会小心。”


裴莹慢慢闭上眼睛，她又是害怕，又是激动，更多的却是渴盼，她忽然疼痛起来，手死死地抓住爱郎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紧咬着唇忍受着初为人妇的一刻。


……


疼痛感慢慢消失，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美妙滋味渐渐地在她身体里流淌，她搂住爱郎的脖子，忘情地亲吻着，不知天高地厚地迎奉着。


帐篷里春色弥漫，大地一片寂静，漫天的星斗渐渐地暗淡了，似乎不愿打扰这对沐浴在爱河中的情侣。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宝县城


次日清早，大队人马又开始起程，经过一夜的休息，大家都渐渐恢复了元气，百姓们对天骑营士兵的戒心也渐渐消除，众人开始有说有笑，一些调皮的孩子还爬到士兵们的马上。


这是一支多民族的队伍，汉人约占了一半，其余的一部分是羌人，也有吐谷浑人、突厥人、回纥人、党项人，甚至还有不少吐蕃人，不过从外貌装束上看，已经分不清各个民族，都是一般的贫穷，红扑扑的脸膛，腼腆的笑容。


队伍有些不整，张焕并没有干涉，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河西的民心，他要武威郡的百姓都知道，他张焕是一个爱惜百姓之人，不会比辛云京差。


在他的旁边，一辆简陋的马车摇摇摆摆地行走着，裴莹伏在窗口，情意绵绵地望着她的爱郎，昨晚，她已经初为人妇，尝到了人生最美妙的滋味，虽然没有什么媒妁之言，她已经把昨晚当作是自己的洞房花烛了。


‘这个家伙就是自己的丈夫么？长得这么黑，恩！胡子也不弄弄干净。’


“莹儿，你在想什么？”张焕靠近马车，低声笑道：“是不是在想怎么布置咱们的家？”


“呸！”裴莹的脸上升起一团红晕，她没好气地道：“我在想你们的粮草是否够过冬，还这么多百姓，看他们的样子，粮食都所剩不多了。”


说到这，她忽然笑道：“你说那路嗣恭会不会真拿一千五百石粮食来换他的士兵？”


“他当然不会。”


张焕也微微一笑道：“他不但不会，还会想怎么趁机吃掉我，然后向朝廷宣称，我贪功冒进，结果被吐蕃人伏击，全军覆没。”


“让我来猜猜他会怎么做？”裴莹忽然有了浓厚的兴趣。


“你说说看？”


裴莹低头想了想便道：“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鲁莽，他一定会想办法先来试探你的粮食情况，而且就在这几天。”


张焕哈哈大笑，他一竖大拇指赞道：“果然聪明，真称得上女中诸葛。”


裴莹被他说得怪不好意思，她急忙摆摆手道：“你小声点，被别人听着笑话呢！以后我再也不问你军政之事了。”


“那你做什么？”张焕靠近窗子，暧昧地低声笑道：“要不给我生个儿子，专门相夫教子。”


“你再胡说！”裴莹又羞又急，她把车帘一拉，不再理这个浪子，过一会儿，她又拉开一条缝，却见他已经不在了，心中一阵失落，远远地，她忽然听见了张焕的声音：“李县丞，我想买两个丫鬟侍侯我夫人，不知天宝县可有？”


“都督想要两个丫鬟还不容易，我记得王县令的夫人正好想把奴仆都卖掉回长安，我这就去帮你问问。”


裴莹轻轻叹了口气，她倚在窗沿，望着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忽然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


两日后，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天宝县，远远的，黑黝黝的城池出现在天的尽头，这是一个极为美丽的世外桃源，一望无际的原野，大片茂密的森林，河流蜿蜒纵横，冰面在温暖的阳光下格外明亮，在县城南面便是高耸的雪山，白云在雪山半腰浮动，雪峰仿佛是一颗蓝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时，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男人们纵声大笑，妇女和孩子们跳下马车，他们忘情地张开臂膀，跌跌撞撞地向自己的家园跑去。


骑兵队却没有进城，而是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找了一大片空地，开始安营扎寨，张焕则在李县丞的引导下，带着裴莹和十几名亲兵，进了天宝县城。


县城很小，属于那种喝一盏茶就能走一圈的小县城，只有两条街，呈十字交错，一条叫北街，一条叫东街，房屋大多是尖顶形状，主要用石头修砌，密密麻麻地一栋接着一栋，在厚厚的白雪覆盖下，显的格外整洁、静谧。


李县丞已经换了官服，他头戴唐巾软裹幞头，内穿裤褶服，身着外套浅青色团领窄袖绣禽袍，用碧色革带系着，上面挂一把短刀，脚蹬乌皮靴，虽然有些破旧，却是标准的大唐九品官服，但在边荒小县能见到大唐官员，倒也让张焕感到十分亲切。


“都督！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本来大家还储备了一点山货过冬，可上个月来了几个粮商，说是可以换米，结果他们运走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见到米，就把东西送走吗？”张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就算这里的人再淳朴，可那是过冬的粮食啊！


李县丞叹了一口气，他阴沉着脸道：“主要是以前的县尉做保，大家就相信了，结果他本人也去了武威郡，再也没有消息。”


李县丞担心不是百姓没有吃的，实在不行就杀马杀牛，要么就去森林挖些树根，以前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他担心的是这支三千人的军队，如果要天宝县供养，他们怎么养得起。


张焕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杀鸡取卵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但你要想办法把百姓所有的余粮收集起来，实行配给制，要保证青壮男子，这样他们才有力气去森林里找吃的。”


李县丞听他不会动百姓的粮食，心里松了一口气，可他又让自己收集余粮，大家哪里再肯上当，他十分为难地道：“组织男子去森林里找吃的倒是可以，可要大家把粮食都拿出来，恐怕很困难。”


“你要想想办法，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如果此事你能办成，我就任命你为天宝县县令，朝廷那边我自会去上报。”


李县丞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有些动心了，自己快五十岁，在县丞这个位子上熬了近十年，已经没有什么指望，如果能当县令，那他这一生也满足了。


这时，裴莹的马车从他身边经过，笑道：“如果你干得好，说不定过几年你还能当上武威郡刺史呢！”


“刺史？”李县丞一怔，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李双鱼去从后面走来，他轻轻拍了一下李县丞的肩膀，亲热地道：“我也姓李，看在本家的份上我告诉你，我们夫人可是裴相国的嫡女，既然她向你许诺，那就一定没问题。”


“裴相国。”李县丞忽然发现自己时来运转了，他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一身老迈的疲态顿时荡然无存，他精神抖擞地追上去高声喊道：“都督，我有办法能办到！”


……


县衙就在北街尽头，门口是一片空地，这里算是天宝县的广场，已经有不少性急的人刚刚回家便跑来摆下小摊，把家里多余的东西换一点自己所急需的粮食，台阶上一大群鸟雀正在寻食，虽然粮食奇缺，却没有人打它们的主意。


李县丞见裴莹颇喜欢这些鸟雀，便上前献媚地笑道：“在当地人看来，鸟雀可以飞到雪山之上，是女神的使者，所以再缺粮也没人会动它们。”


“哦！”裴莹见许多色彩艳丽的小鸟都是自己从未见过，她更加喜欢，便从马车上取来半个麦饼，掰碎了撒给它们，鸟雀们都飞上前啄食，毫不怕生，甚至有两只黄嘴红尾的小鸟飞到她的手上争食，惹得裴莹咯咯直笑。


张焕已走到台阶之上，他见裴莹开心，也不去管她，向李县丞招了招手，大步走进了县衙，衙门不大，里面十分破旧，为砖木结构，朱颜褪尽，一面大鼓吊悬在内门左侧，上面破个大洞，且鼓锤也不知被谁拾去做了烧火棍，张焕迟疑一下，确认这座房屋不会突然倒塌，这才拾阶进了衙门，里面光线昏暗，地面凹凸不平，公案老旧且断了一条腿，用一根竹棍顶着，又在下面垫了两块石头，仿佛一个三条腿的老头拄根拐杖一般，朝廷威仪不在，公堂已成了蜘蛛们的天堂，到处都是蛛网，在张焕想象中，官衙应该威严肃穆，两排衙役执棍而立，上面明镜高悬，下面坐一个七品县令，而眼前的县衙，就仿佛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香火皆无。


“你是谁？”内门处出现一个妇人，年纪不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得倒也清秀，还隐隐有一种大家气质，只是身上的衣服颇旧，且面有菜色，看得出也是营养不良，正疑惑地望着张焕。


“王夫人！这就是我们武威郡新任张都督，快来参见。”李县丞急忙上前惶恐地说道，惟恐这个妇人不懂礼仪，得罪了张焕，他又对张焕道：“这就是我们前任王县令的夫人。”


张焕含笑看着她，按常理，接下来的一幕应是这个王夫人‘扑通！’跪倒，然后向前挪两步，抱着自己的腿哀哀痛哭，“求将军救我家老爷！”


不料这个妇人却似乎不为所动，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张焕，哼了一声道：“你就是那个绑架崔相国女儿的张焕？”


张焕猛地吃了一惊，这件事一直很隐秘，她一个小县令的妻子怎么会知道，而且是用一口流利的京城口音，难道她也是什么重臣的女儿吗？


“杨三姐，是你吗？”从后面进来的裴莹忽然认出了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女子难道就是那个风华绝代，以琴音名动京华的杨飞雨吗？


“你是！”这个妇人也一下子认出了裴莹，她的脸上忽然涌出一种羞恶之色，一掉头向内院跑去，裴莹迟疑一下，还是追了上去，“三姐，你等一下。”


张焕一把没抓住裴莹，急令李双鱼跟上去，他此时也明白了七八分，不由暗暗叹息一声，看来又是一个嫁错郎的不幸女子，但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绑架崔宁之事，这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都督，就是这个王夫人要卖丫鬟筹集路费，我没找到她，原来她还在县城。”李县丞见张焕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暧昧地低声道：“这个女子床上功夫颇为了得，若都督有意，我可以安排。”


张焕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想当县令就快去办理粮食之事吧！晚上再向我禀报。”


李县丞答应一声，便向外走去，但他刚走到门口，张焕又叫住了他，“这几天若有什么人卖粮或收粮到县里来，要立刻通知我！”


……


夜里，张焕从军营回到县衙，县衙前面虽破烂，可后宅却收拾得不错，院墙完整，林木茂密，更妙的是还挖了一池碧水，立两座假山。


看来这个王县令倒是颇有几分风雅之人，只可惜来错了地方，被吐蕃人抓走，生死未知。


院子里有五、六间屋子，原本住着王县令一家和几个下人，自从王县令失踪后，王夫人便将两个男仆遣走，只留两个丫鬟和她住在一起，几间屋都空着，裴莹便住了其中一间，最边上两间由几个保护她的亲兵居住。


门虚掩着，张焕轻轻推开门，见裴莹正和王夫人相对而坐，裴莹的眼睛红红的，有一点泪意，听到身后有动静，王夫人回头见是张焕进来，她连忙起身向裴莹告辞，也不和张焕打招呼，低着头匆匆去了。


房间里燃着火盆，十分温暖，裴莹收拾了一个下午，一眼看去，已有几分洞房的味道，红色的被被褥、红色的床单、红色的帐帘，满眼都是喜色，甚至在帐帘的背面，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双喜字，张焕的心中好笑，可是又泛起一阵温馨，连天地未拜，交杯酒未喝，她便自做主张成为自己的妻子了。


张焕刚进门，忽然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小丫头，约十三、四岁，也是一脸菜色，但眼睛很大，显得颇为伶俐，估计这就是王夫人的两个丫鬟之一了，她见张焕看她，连忙上前乖巧地行了一礼，“婢女小秋，参见老爷。”


张焕从衣囊中取出一片金叶子，递给她笑道：“这是见面礼，下去吧！”


小丫鬟双手捧过金叶子，她迟疑一下，向裴莹看去，见她向自己点点头，便深深地行了一个礼，慢慢地退下去，还顺手把门关上。


“喂！这位仁兄，又是翻墙头，又是行贿我的丫鬟，想干什么呢？”裴莹叉着腰，气鼓鼓地挡住了张焕的去路，那架势，颇似一个拦路打劫的女强盗。


“翻墙头？”张焕挠了挠后脑勺，“我几时翻你的墙头？”


“没得我同意，就擅自闯进我的新……闺房，这不是翻墙头吗？”


张焕把裴莹搂到自己怀里，在她唇上亲了亲，笑道：“可我怎么觉得这是洞房，不象是闺房啊！而且你既做了人家的小妻子，应该出来迎接才是，怎么反而凶巴巴地拦住去路呢？”


“我这不是在迎接你了吗？”


裴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宽大的袖子滑下，露出她玉藕一般洁白的胳膊，她在张焕的下巴下亲了亲，媚笑道：“难道你也要我象世家的女人，在门口跪迎你吗？”


张焕瞥见她白玉般地胳膊，心中一荡，这些天他初历人事，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裴莹感到了张焕的变化，她脸一红，随即笑吟吟地拉着张焕的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有些得意的道：“这些都是我亲手布置的，看看怎么样？这可是我第一次干活。”


“恩！蛮好的。”张焕敷衍着答道，他显然心不在此，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瓶，有些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是伤药，好容易才搞到，来！我要亲自给你上药。”


“多谢你了。”裴莹见他想得周到，心中有些感动，可一转念，她立刻明白过来，这浪子心中何等不堪，她又羞又气，在张焕胸膛上‘砰！砰！’捶了两拳，“你这个坏家伙，我还感激你呢！”


张焕大叫一声，捂着胸应声倒地，可他却捉着裴莹的手，把她也拉倒在床上……


灯灭了，红色的帐帘慢慢放下，柔和清冷的月光下，爱的故事又一次悄悄地上演。


……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里渐渐安静下来，裴莹闭着眼趴在张焕身上，依然沉醉在迷恋之中，张焕嗅着她头上的幽香，轻轻地抚摩她的头发和光滑的脊背，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和眷念。


“莹儿？”


“恩！”


“我问你一件事。”


裴莹慢慢睁开了眼睛，“什么事？”


“那个王夫人究竟是什么人？你叫她杨三姐。”


“你问这个做什么？”裴莹调皮地在他胡子上吹了口气，低声笑道：“莫非你看上了她？”


“别胡说！我只是觉得她将来会有用处。”


“唉！你们这些男人，人家这么可怜了，还想利用人家。”


“利用她也就是帮助她，双方都有好处，总比她饿死在天宝县强吧！”


裴莹听他说得有道理，便起身穿了衣服，又替张焕把衣服套上，沉吟一下，她才徐徐道：“她叫杨飞雨，是大理寺少卿杨度之女，因为是庶出，父亲也不重视她，但她琴弹得非常好，渐渐在长安出了名，她父亲便想将她送进宫里，她不愿意，便和教她弹琴的琴师私奔了，几年后琴师被官府抓住打死了，她跳河自尽，结果被天宝县的王县令救下，带到了天宝县，不久王县令的妻子便死了，她被扶正，可惜好景不长，去年王县令被吐蕃人抓走了，估计已经凶多吉少，她又成了寡妇。”


说到这里，裴莹叹了口气，“去病，杨飞雨教我弹过琴，算是我的半个师傅，我们就送她一笔钱，帮助她一下吧！”


“送她一笔钱问题不大，可是她既然已经离开长安几年，她怎么会知道我绑架崔宁之事，我实在不解。”


裴莹也有些迷茫，她思索半天，也想不通此事，张焕看了看她，又继续道：“如果是别的事情，她知道倒也无妨，可我绑架崔宁后，崔圆把这件事保密得很好，知道的人并不多，不用说她，恐怕连她的父亲也不一定知晓，而她离开了京城几年，却很清楚此事，你会想到什么？”


裴莹迟疑一下，“难道她是在骗我？”


“她肯定是在骗你，而且我还怀疑另一件事。”张焕盯着窗外，冷冷一笑道：“我怀疑她其实是吐蕃人的内应，王县令极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才被她灭了口。”


……

第一百四十章 真假粮商


“去病，此事不要这么早下结论，毕竟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很多事情你也并不清楚，若过早下结论你会先入为主，抱有成见。”


裴莹给张焕端来一杯茶笑道：“再者，人家还专门给你送来茶叶，虽是去年旧茶，总归是人家心意，你可好，谢字没有一个，倒先把人家定了死罪。”


张焕接过茶，轻轻喝了一口笑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并没有证据，她是你的半个师傅，若她想离开河西，给她多少钱由你来决定。”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一名亲兵在门外报告，“都督！李县丞求见。”


张焕这才想起，自己白天说过让他晚上来禀报，粮食确实是一大问题，虽然眼前不至于陷入困境，但等危机爆发再来考虑，那时就晚了。


“你早些睡吧！我等会儿就回来。”


裴莹虽然舍不得他走，但她也知道，让男人过多沉溺于情欲，未必是好事，自己既然做了他的妻子，就应该帮助他成功，而不是拖他的后腿，她拉住张焕的手，在他胡刺亲了一下，这才赶他去了。


张焕出门，匆匆穿过假山石，走到水池对面，不由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新房，只见橘红色的窗纸映出裴莹的身影，影子正在向自己招手呢！张焕笑了笑，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他刚一掉头，忽然却发现在自己屋子的旁边蹑手蹑脚走出来一个女人，他一下闪到假山后，仔细地盯着她，可不就是那个杨飞雨么？鬼鬼祟祟的，躲在自己屋后干什么？


张焕一直看着溜她回了自己房间，这才冷冷笑了一下，转身来到县衙大堂，他老远便见李县丞背着手在大堂里走来走去，似乎有点不对劲，走近一看，竟发现他半边脸青紫，而另外半边却高高肿起。


李县丞见张焕过来，便低下头上前道：“属下办事不力，请都督责罚。”


“我知道了，他们实在不肯把粮食拿出来，也就算了。”


李县丞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这里民风彪悍，不少人以为是凑军粮，拿起刀就要砍，我也没个手下，吃了不少亏，都督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不能……”


张焕知道他是念念不忘那个县令的位子，便笑了笑打断他的话道：“我问你另外一件事，王县令是怎么被吐蕃人抓走，和他一起被抓走的还有多少人？”


李县丞想了一想，便道：“王县令大概也是去年这个时候，我记得那时天气出奇的暖和，我们这里爆发了蝗灾，铺天盖地都是蝗虫，在百姓的要求下，王县令带着一百多人去灭蝗，结果遇到吐蕃人巡哨，抓走了二、三十个，王县令肥胖跑得慢，也被逮走了。”


张焕听不出破绽，不由暗暗忖道：“这倒也奇怪了，难道不是她在中间做鬼？”


他沉吟一下又问道：“今天那王夫人见到我，为何不肯求我去救王县令，好象不在意似的，这又是何缘故？”


李县丞笑了，他见左右无人，便凑近张焕低声道：“那妇人嫁给王县令不过是想洗个清白，回去重新嫁人，王县令已经六十岁的老糟头，又不能人道，她是巴不得死了才好。”


张焕不解，“洗什么清白？”


李县丞微微一笑道：“这王夫人听说从前是京里的名门小姐，喜欢一个琴师，便跟他私奔了，四处流浪卖艺，今年五月到了我们这里，见这里山高皇帝远，便想长住下来过过小日子，可不久那琴师就腻了，要把她卖给青楼，结果她哭闹起来，青楼的人怕出事便告了官，王县令问清她的身份，当即就把那琴师打死，收她做了妾，不到一个月，王县令的糟糠之妻凑趣死了，她自然成了王夫人，现在王县令也没了，至少她就可以体面地回娘家再嫁人，洗掉她跟人私奔的丑事。”


张焕点了点头，看来她并没有骗裴莹，是自己想多了，可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绑架崔宁之事？这还是一个让他不解的地方，想不出原因，他只得把此事放下，笑了笑便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我会让一队弟兄去森林里碰碰运气，你去找一些有经验的猎户带路，另外，我还要招募匠人，什么手艺、什么匠人都要，管一顿饭，工钱从优，明日到军营去报名，把这两件事办好，我依然说话算话。”


李县丞默然无语，这两件事不废吹灰之力便可办好，他终于明白，张焕其实就是想提拔自己，只不过是想激发自己热忱才出题考验，他一言不发，向张焕深深行了一礼便去了。


次日一早，军营里便热闹起来，数千名闻讯而来的男子把军营大门堵个水泄不通，冬天没有事可做，可吃一顿粗麦饭，又有大把铜钱可赚，这何乐而不为，而且这将军似乎有点傻，什么手艺都要，张三会做陶罐，李四会养马，王五还学过几个月木工，这些都是手艺，大凡不是要饭的男人都会那么一星半点，于是乎，无数的东郭先生混杂在其中，朴实而憨厚地笑着等待开饭拿钱。


不料，这钱似乎不是那么好赚，前三天是集体去伐木，众人分成无数支小队，一队十人，每一个小队都有一名士兵当头领，而且开出明价，一棵树从砍倒到运回军营共二十文钱，大家齐心合力，当天不少人就赚到了百文钱，众人的兴致高昂，回家被老婆表扬一通，夜里的温存就不用说了。


第四天，一些木匠、铁匠和养马人被叫走，而剩下的几千人依然按照小队去北山坡铲雪、平整土地，到了第五天，每个人发一把刀，开始在平整好的草地上列队训练，美其名曰：男人要学点武艺，关键时以保护老婆孩子。


不少人虽然有点明白过来，可是拿了几天的钱，如果突然自己没了，而别人却有，回家怎么交代，自己的婆姨又拿什么出去炫耀，而且大家一起伐木，多少有了感情，这么一拍屁股走了，也实在有点不仗义，一般人都是有从众心理，八个人不走，那另外两个人也走不了，就这样，绝大部分人留下来练武，而个别跑掉之人，又被老婆或父母赶了回来。


“杀！”大校场上吼声震天，一片刀光闪闪，虽然只练了不到半天，便已象模象样，远处，张焕骑在马上，在十几个将领的陪同下正检阅着这支预备部队。


“都督，一共是三千二百一十五人，最后扣除一些伤病和年纪大的，二千七八百不成问题。”


陈平把一本厚厚的名册递给张焕，他是这次募军计划的总执行人，将来也是这支预备部队的兵马使。


“干得不错！”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虽然自己用这种方式把他们骗来不太厚道，但这些人他确实有大用，他又叮嘱道：“要注意选出一些身体条件好的，一千人就足够了，编成天宝营，其余人则编成民团。”


这里需要多说一句，天骑营是禁军编制，张焕离开长安后，这个编制就自动消失，前几天众人开个一个会，便正式将天骑营改名西凉军，下面设六个营，均以天字打头，其中最精锐的一支牙兵依然叫天骑营，为张焕直属亲兵，如果加上今天的天宝营，他的西凉军就有七千人，足以和河西军好好较量一番。


“可是都督！”贺娄无忌的目光中有些忧郁，“我们的粮食只够支持十天了，会郡那边的补给又过不来。”


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道：“不用担心，路嗣恭比我们还急，应该就是这两天，一定会有消息。”


他话音刚落，远远便听有人在大叫，“都督！我有要事。”


“好象是李县令。”贺娄无忌搭手帘细看，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刚刚被提升为县令的李县丞。


他骑着一匹老马飞奔而来，神情颇为焦急。


张焕心中一动，‘难道是……’他立刻带领众人迎了上去，“李县令，有什么急事？”


李县令翻身下马，他气喘吁吁道：“都督，县里来了一伙粮商收山货换米，而且是当场兑换。”


张焕笑了，他们果然来了，他立刻追问道：“他们是哪里来的？有多少人？带来多少米？”


“回禀都督，他们自称是从金城郡过来的，有二十余人，带了两百石米。”


张焕想了想，先命陈平让众人停止训练，继续去伐木，随后把众将叫过来道：“大家立刻回军营，照我的话去部署……”


约半个时辰后，李双鱼带了五十几个士兵在县衙前的小广场上找到了这伙换米的粮商，他们已经被一群妇人围得水泄不通，妇人们手里拎着皮毛、药材，有的还拿着自家男人刚赚的铜钱，在和这群粮商讨价还价。


李双鱼带着士兵们一把推开妇人，走上前恶声恶气道：“统统走开，这里的米军队全部要了。”


妇人们见这些士兵凶恶，和平时所见大不相同，她们心中害怕，便骂骂咧咧地走了，卖米的伙计刚要收拾东西，李双鱼却一脚把粮袋踩住，厉声喝道：“你们没听清楚吗？这些粮食老子们要了，叫你们掌柜来，开个价交钱滚蛋！”


这时，旁边走来胖胖的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他们的掌柜，他上前笑咪咪地连连躬身道：“军爷好说，小人姓杜，是掌柜，这些粮食五百文一斗，现钱交割。”


“放屁！”李双鱼一把抓住他衣领，虎着脸道：“你想讹诈老子是吧！金城郡的粮价才一百文，到这里你就想翻五番？”


杜掌柜没有半点害怕，他依然笑咪咪道：“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当然要卖得贵一点，如果军爷要的量大的话，价格可以商量。”


李双鱼大喜，他急问道：“那你们有多少粮食？”


杜掌柜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不露声色地微微一笑道：“我是个商人，讲究和气生财，军爷这样揪着我，让我怎么谈生意？”


“是！是！是！”李双鱼连忙松手，陪笑道：“是我冒犯了，对不住。”


迟疑一下，他还是克制不住眼中的焦急，低声道：“掌柜的，请问您能拿到多少粮食？”


杜掌柜慢悠悠地伸出一个巴掌，“十天之内，我可以拿出五百石，若你们给的价钱好，一个月之内，三千石没问题！”


“三千石！”李双鱼惊喜得声音颤抖道：“那你要什么价？”


杜掌柜瞥他一眼，有些傲慢地笑道：“这位军爷，我开什么价，你有资格做主吗？”


“你敢羞辱老子！”


李双鱼勃然大怒，拎起大拳斗便要打，旁边的士兵们死命才把他拉住，杜掌柜却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他，丝毫没有半点害怕。


李双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向一个士兵嘱咐几句，士兵答应一声，飞奔而去，李双鱼一边焦急地等着，一边伸出手插进米中，把米捧起来，贪婪地看着它们，自言自语道：“这可是白花花的大米啊！”他又忍不住撮起一把米放进嘴里嚼着，还含糊不清地嚷道：“老子粗麦饭已经吃腻了。”


旁边杜掌柜把他的一切表现都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很快，从街头走来了大群士兵，为首是名极年轻的将军，李双鱼见到他，立刻行了个军礼，他摆了摆手，快步走到杜掌柜面前，长长施了一礼，“在下是鹰扬郎将贺娄无忌，请问阁下可是卖米的掌柜？”


杜掌柜点了点头，“在下便是！”


贺娄无忌做一个请的姿势，恭谦地道：“我家都督请杜掌柜到军营一叙！”

第一百四十一章 棋高一筹


天宝县狭小，杜掌柜跟随着贺娄无忌很快便来到县城外的军营，路上杜掌柜一边寒暄，给大家讲些各地见闻，可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将所有的细节一一纳入眼中，壕沟已被积雪填满，并凝成了冰，失去防御作用；军营门前很脏，一些碎木头随意堆放，已经影响到了进出，而军士们却熟视无睹；远远地，看守军营大门的士兵都懒懒洋洋的，一人斜靠在门上，另几人却蹲在地上打盹，见到有军官来了才装模装样站直，杜掌柜还看见其中一人的刀好象卡住了，刀刃一半露在鞘外。


杜掌柜笑了笑，随贺娄无忌走进了军营，营帐扎得还算整齐，现在是下午，也不见有人训练，士兵们来来往往，不时有人大声叫骂，几个人从眼前奔过，杜掌柜瞥了一眼贺娄无忌，见他脸色阴沉，显然也是有些不满，一行人走过一座帐篷，忽然见三四个士兵向帐篷后跑去，行动颇为诡秘。


这时贺娄无忌再也忍不住，他歉然地对杜掌柜道：“请掌柜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怒气冲冲向营帐后面走去，杜掌柜也慢慢跟了过去，他老远便看见一群士兵聚成一堆，约五六十人，兴奋地低声叫嚷着。


‘是在聚赌！’杜掌柜忽然明白过来，赌一直是军中大忌，极易蔓延，也极难控制，完全没有是不可能，关键是要把赌风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使它不至于影响军心和士气，杜掌柜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看看张焕的第一心腹爱将是怎么处理这件聚赌之事。


只见贺娄无忌又等了一会儿，等他们开始下注，这才低吼一声，冲上去拳打脚踢，士兵们都吓得一哄而逃，贺娄无忌抓住其中一人大骂道：“蔺九寒，你身为校尉还以身聚赌，败坏军纪，看都督不杀你！”


那名叫蔺九寒的大汉一甩胳膊丢开了贺娄无忌的揪扯，他也大声吼道：“弟兄们饭都吃不饱，上面还有人玩女人，你怎么不管，当弟兄们是傻子吗？还要养什么狗屁工匠，捞取什么民心，那我们算什么！不是人吗？”


贺娄无忌眼中射出阴冷的寒意，一拳将这个口不择言的校尉打倒，喝道：“给我绑起来！”立刻冲上来五六个士兵，将他摁倒在地，杜掌柜眼一瞥，见自己脚边散落几张赌博的筹码，都是折好的小纸条，他不露声色地将它们踩在脚下，趁人不备迅速将它们拾起揣进了怀中。


这时那名校尉已经被人拖了下去，贺娄无忌余怒未消，他对几名亲兵道：“你们立刻去巡视各营，若还有聚众赌博的，都给我一一记下，事后再和他们算帐。”


几名亲兵领令跑下去了，贺娄无忌慢慢走到杜掌柜面前，叹了口气道：“军纪不整，让杜掌柜见笑了。”


杜掌柜拱拱手笑道：“这也难怪，这些士兵都是中原人，时至年关，他们都思乡了。”


贺娄无忌苦笑一下，带着杜掌柜快速来到帅帐，等了片刻，贺娄无忌出来低声道：“我家都督这几日心情不好，杜掌柜要忍让一些。”


杜掌柜刚走到帐门口，却忽然听见里面有小声传来，“……给军士们发粮用小斗，届时可把仓曹拉出来顶罪。”


“是！”一将匆匆走出，却险些和杜掌柜撞在一起，他惊异地看了一眼，随即低头出去了。


杜掌柜淡淡一笑，进了帅帐，只见一名黑瘦的年轻将领站在河西地图前，默默地盯着地图出神，杜掌柜上前一步，双膝跪下道：“草民杜怀水叩见都督大人。”


“起来吧！”张焕转过身坐了下来，摆了摆手道：“请坐！”


他看着杜掌柜战战兢兢坐下，便微微一笑道：“杜掌柜送来两百石米，虽然量不多，但也可解我燃眉之急，本都督这里谢了。”


杜掌柜连忙站起躬身道：“都督不必多礼，折杀小人了。”


张焕又笑着让他坐下，语气温和地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占你便宜，你在外卖什么价，我这里也一样给你什么价。”


“多谢都督！”


这时亲兵送来两杯茶，张焕浅浅地喝一口，又笑道：“杜掌柜是从金城郡过来？”


“是！”


“那我有些奇怪，武威郡已经完全封锁了天宝县的物资运送，你是怎么过来的？”张焕说到这，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盯着他一眨不眨。


“这里面是有些名堂。”杜掌柜依然保持一种谦卑的姿态，他不想说，但在张焕不信任目光的压力下，犹豫半天，他还是喃喃说出了理由。


“金城郡的米价卖百文一斗，到这里是五百文一斗，其实并非我们心黑，实在是因为有二百文要被守军抽走，这是素来的规矩，上面之人并不清楚，只是从前辛云京时是抽一百，而现在抽二百文。”


张焕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冷冷一笑道：“听似有道理，可你对我的手下说，十天之内可以搞来五百石，一个月内可以搞到三千石，这是多大的规模，难道这也可以抽头而路嗣恭不知吗？”


杜掌柜的额头上的汗已经密密排出，筹躇良久，他终于长叹一声，站起来向张焕跪下道：“我愿说实话，请将军饶我一命。”


“讲！”


“今年早些时候，朝廷严禁对边戎运输铁器，却放开了粮食贸易，事实上我们早在几年前就和西域进行粮食贸易了，在敦煌、在安西那边都有很大的粮仓，若将军要粮，我们可以从安西调粮，而并非是走陇右，所以我才敢夸海口。”杜掌柜说完，连连磕头不止。


张焕冷冷地看着他，半晌他才淡淡一笑道：“我张某喜欢敢于冒险之人，若你所言属实，我可以和你合作。”


杜掌柜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心有余悸道：“小人纵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和官府作对。”


“说得不错，我就是谅你不敢欺骗本都督。”张焕又坐下来，他沉吟一下道：“我要三千石粮食，但十天之内要一千石，你可能办到？”


杜掌柜面露难色，他盘算了半天方道：“五百石我可从张掖调米，可一千石就得从敦煌调一部分，至少要二十天，而且还需要将军给一点定金。”


“你要多少定金？”


杜掌柜犹豫一下，伸出一个指头，徐徐道：“一千贯。”


张焕回头给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很快端一个盘子出来，上面是黄澄澄的八锭黄金，张焕笑了笑道：“这是两百两黄金，少府监所铸，黑市价是一比十二，我按官价一比十算给你，二千贯，包括现在的二百石米价。”


杜掌柜大喜，他把黄金收好，立刻对张焕道：“请都督放心，十天内我从张掖先调五百石，二十天内另外五百石从敦煌运来，其余二千石给我一点时间筹措，保证四十天之内送来。”


张焕笑而不语，一直等杜掌柜走远了，他才对贺娄无忌微微笑道：“我的计策如何？”


“将军很重视细节，属下十分敬佩，可是在用小斗和付定金上，属下觉得略略有些破绽，可能会让他怀疑将军是在使计。”


“可我的目的就是想让他猜出我在使计。”


张焕仰头大笑，他背着手走到帐门前，望着北方如墨的乌云滚滚而来，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他淡淡一笑，“能识破我会郡诱敌者，并非等闲之辈，所谓兵不厌诈，就看谁更计高一筹。”


……


武威郡，这是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座堡垒，年年岁岁，朝廷都要拨下巨资进行城池修葺，高达十丈的城墙全部用巨石垒砌，城头打磨得异常光滑，护城河宽四丈深达三丈，这是一座固若金汤的雄堡，在吐蕃人的历次进攻中，始终没有被攻破。


武威郡全城人口约十万人，而驻军有一万，驻扎在城外的两处军营里，其中南大营有七千余人，是河西军的主力所在。


这天傍晚，一场蓄劲已久的暴风雪开始席卷河西，风呜呜地吼着，一霎时，暗黑的天空同雪海打成一片，天地融为一体。


南大营的中军帅帐内却异常暖和，丝毫不觉得外面的风雪，河西节度副使路嗣恭正低着头慢慢踱步，他年纪约四十出头，面色白皙，半尺长的青须使他显得气质儒雅，颇有几分书卷之气，他原本是朔方节度副使，今年五月在救援西受降城时中回纥军埋伏而大败，虽然那是韦谔消灭辛云京部队的手段，但也因为朔方军损失过大而引起韦谔对他的不满，随后便将他调到河西。


不料只过去半年，一支不速之客便闯入了他的地盘，在他的帅案上，摆着韦谔的一纸手令，命他春天之前攻克会郡，截断段秀实南下的通道，但路嗣恭更担心的却是天宝县的张焕。


“你的意思是说，张焕急切要粮是在使计？”路嗣恭眉头拧成一团，他始终不大相信张焕能带进天宝县足够的粮食。


在他下首，站着一个胖胖的商人模样的男子，他正是刚从天宝县返回的杜掌柜，当然，他不是什么卖粮食的掌柜，也不叫杜怀水，他的真名叫杜梅，庆治六年进士，现是路嗣恭的首席幕僚。


他是一个很细心，而且很有战略眼光的谋士，张焕三渡黄河占领会郡，想引路嗣恭出来参与围剿，正是他的力劝，才使已经动心的路嗣恭始终按兵不动，最终让张焕的计策失败。


这次他化装成粮商去天宝县仔细地调查了一番，他自信已经掌握了张焕的底细，只见他微微一笑道：“将军，张焕此人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只看他在细微处的布置，便让人佩服他的用心良苦，先是一个气势汹汹的痞子军官来抢粮，旁边百姓的神色都十分惊异，显然他平时并不是这样，后来我偷偷问一士兵，才得知此人就是张焕的牙将李双鱼，能成张焕的亲卫首领，不该是这副德行，这是其一。”


杜梅见路嗣恭听得出神，眼中露出叹服的神色，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效果，他心中着实有些得意，便轻轻咳了一下又继续道：“然后就是军营和军纪，张焕布置很真实，也很高明，凌乱的军营大门，懈怠的哨兵，乱糟糟的营盘，聚众赌博、下级为粮食而辱骂长官，这些都无懈可击，若放在陇右军的身上，我一定会相信，可这是天骑营，原来河东军最精锐的军队，击败过回纥人，又能数千里迂回杀进河西，这需要何等的忠诚和勇敢才可能办得到，这样的军队会是这样的军纪吗？”


说到这里杜梅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确实很欣赏张焕这个对手，并不是因为他有过什么骄人的战绩，而是欣赏他的坚韧和执着，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拒绝崔、裴两家的拉拢，放弃繁华的京师，甘愿到最边荒的地方来建立属于自己根基，就是这份执着使杜梅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王者的气质。


路嗣恭见自己的首席幕僚有些失态，甚至还贬低陇右军，他心中很是不满，便重重地咳嗽一声，拉长了声调提醒道：“杜先生！”


杜梅一下子醒来，他歉然地笑了笑道：“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先生说的话虽有道理，但都是出于主观臆断，如果张焕之军真是因为缺粮而到了强橹之末呢？”路嗣恭是个很谨慎的人，尽管杜梅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没有证据，而且路嗣恭也很清楚，士兵缺粮的话，再高的士气也会急剧下降，他冷笑一声又道：“既然先生把张焕吹得这么厉害，那可有什么证据？不要说什么小斗换大斗，那是古之已有的办法，很正常，至于买粮先给定金，若是本帅也会那样做，这些都不是破绽，我只希望将军拿出证据来。”


杜梅也听出了路嗣恭语气中的不满，他淡淡一笑道：“证据当然是有，而且还有两个，我先到天宝县城，就发现城中几乎没有男子，都是妇女和小孩，我连问几个人，都说她们的丈夫到军营干活去了，去伐木铲雪，每天管一顿饭，还给钱，我就觉得奇怪，军营已经扎好，粮食又那么紧张，要伐木铲雪干什么？我便派一个手下去察看情况，后来手下告诉我，他发现那些当地人都在操演军队，将军，你明白吗？是操演军队，就是扩军，如果他缺粮，他可能会这样做吗？”


路嗣恭吸了一口冷气，他的信心开始有点动摇了，或许杜梅说得对，他想了想，又沉声问道：“你说有两个证据，那第二个是什么？”


杜梅微微一笑，他从怀里取出几张叠得形状一样的纸条，递给路嗣恭道：“这是他们士兵聚赌时下的注，我趁乱偷偷拾了几张，将军请看！”


路嗣恭接过，把它们摊开放在案桌上，只见第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刘三毛下注二十一日午饭。


再看第二张，字迹工整，写着：王平赌二十二日晚饭。


其余几张的字迹或潦草或笨拙，都不一样。


“这是他们在用饭来下注，正好说明他们缺粮啊！”路嗣恭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会反而证明不缺粮呢？他疑惑地向杜梅望去。


杜梅轻捋胡须得意一笑，“张焕想得是很细致，也很周全，可惜他手下执行这个计策的人却疏忽一个最关键的地方。”


“什么地方？”


杜梅用食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那几张纸条，“将军你看见没有，这几张纸条的四边都裁得整齐光滑，用的纸质相同而且大小一致，居然叠的形状也一样，而且我看得很清楚，他们都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并非当场制作，将军请想一下，只有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这么巧合？”


路嗣恭沉思一下，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这些赌注是成批制作？”


“正是！”杜梅淡淡一笑，“这就是张焕事先布置的最确切证据！”


路嗣恭终于相信了杜梅的判断，张焕确实是不缺粮，所谓缺粮只是装出来的一个幌子，他眉头一皱，“那他这样做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呢？”


“我想应该是为了会郡！”杜梅大步走到地图前，指着会郡道：“段秀实占据灵武郡，和会郡遥相呼应，威胁到了整个陇右的安全，所以韦大帅才命你趁他们立足未稳，先夺下会郡，张焕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装出缺粮的样子，让将军以为他随时会来攻打武威郡，从而把将军牵制住，给会郡的军队争取时间。”


“先生的意思是他不会来攻打武威郡？”


“不！”杜梅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肯定会来攻打武威郡，不过不是现在，若我没猜错的话，应是开春过后，那是他的新军也训练得差不多了。”


杜梅走到帐门，望着帐外呼啸的北风和漫天的大雪，无比自信地说道：“再者，这么大的暴风雪，他就是想来也来不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雪夜下凉州（上）


夜晚的暴风雪是最猛烈的时候，或许是风雪之神想起了去年的遗忘，便加倍地将风雪灌注到了今年，十一月底是最寒冷之时，风雪疯狂地肆虐，它摧残着、蹂躏着地面上的一切，在低洼处积起雪堆，从山上添去最后的草茎，碎石和尘土随着风雪旋卷，连祁连山也在这百年难遇的暴风雪中颤抖、蜷缩着。


可就在离武威郡约十里的地方，一队长长的黑点在暴风雪中艰难地蠕动着，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是那么渺小，可他们却是唯一敢和这最狂暴风雪进行挑战的唯一的生命。


三千西凉军已经在暴风雪中行军整整两天，他们爱惜战马，都没有骑在马上，战马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毛毯，打着响鼻、喷着白气，跟随着主人艰难地前行。


在两天的行军中，近百名弟兄的生命在风雪中消失了，但他们仍然用最顽强、最坚韧的毅力，走完了在别人看来是绝不可能办到的一次行军。


张焕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肉体已经筋疲力尽，两只脚在艰难而沉重地向前挪动，完全是机械的、麻木的挪动，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地一次行军，但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出发前，他只剩下三天的军粮。


“都督！要不要先派斥候？”一名偏将在风雪中竭尽全力地叫喊，呼啸的风声却立刻将他的声音淹没。


张焕摆了摆手，示意暂时不要派斥候，众人继续向前，一更时分，队伍在离河西军的南大营不足五里时停了下来，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崖，紧贴着岩壁和雪咽了一点干粮，稍事休息，拼命揉搓着几乎被冻僵的手脚，两名斥候猛灌了几大口酒，一咬牙又冲进了风雪中。


“都督，喝几口暖暖吧！”


贺娄无忌拿着个小铜壶艰难地走到张焕面前，喘着粗气递给他道：“在我们老家走雪夜一定要带最烈的酒。”


张焕看着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将领，默默地接过铜壶‘咕咕！’喝了两口，酒很烈也很辣口，但一股暖意立刻从张焕的胸腹间燃起，随即暖意又滚向四肢。


“感觉好多了。”张焕把铜壶还给了他，笑了笑道：“我记得你祖父当年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吧！”


“是啊！”贺娄无忌也靠在岩壁上，他喝了一口酒有些感慨地道：“小时候，爷爷就常给我们说，他当年随高仙芝攻打小勃律时，翻越坦驹岭，那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次行军，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正是他们的信念战胜千里冰川，最后赢得了胜利，可惜爷爷在怛罗斯战役时失去一条腿，他就再也没有上过战场，成为他后半生最惨痛的回忆。”


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有一天我会派你去怛罗斯再打一仗，假如你赢了，我就封你为碎叶王。”


贺娄无忌扭头望着张焕，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坚定地道：“好！假如有那一天，我就一路杀到西方去，替你拿下大马士革。”


张焕赞许地笑了笑，“万里之行始于足下，你今晚先替我拿下武威郡！”


贺娄无忌凝视着远处的城池方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时间慢慢地过去，士兵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斥候的归来，虽然休息可以让体力得到恢复，但本已麻木的身体却开始清晰地感觉到了严寒的痛苦，不敢生火，大家拼命地跺脚，互相打击着，以驱赶浓浓的睡意，在岩壁的另一头，张焕和十几个将领在举行战前的最后一次动员。


“各位，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大家身上的干粮就是我们最后的粮食，如果失败，我们将全军覆没，连回天宝县的可能也没有了，所以，我们只能背水一战，用敌人的血来丈量我们西凉军的第一步，用敌人的血来写下我们西凉军史辉煌的开篇！”


张焕望着眼前这群年轻的将领，望着他们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在他们的眼眸里充满了希望和战意，这些将领都是他亲手从伍长和队正中提拔，虽然年轻，却身经百战，和他一起历尽艰辛走到今天，可谓患难相交，情同兄弟，张焕心中忽然有一种感动，在最恶劣和最艰苦的环境中才能真正体会到他们的忠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三百年前，也是河陇地区，只有二十八岁的宇文泰和我们今天一样，在最狂暴的风雪中，率领他的军队倍道兼程，一举歼灭了他的第一个敌人侯莫陈悦，为他最后建立了北周帝国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我张焕今年也只有二十三岁，我愿效仿宇文泰，雪夜下凉州，拿下武威郡，走出我们征战天下的第一步。”


说到这里，张焕傲然起身，头微微昂起，眼睛里闪烁着熠熠的光芒，“我可以实话告诉大家，我就是豫太子唯一的血脉，将来有一天我将重新建立新的大唐帝国，横扫一切世家，重树天可汗的雄风，而你们都将是建立帝国的开国之臣，你们将成为我最锐利的刀，替我征战四方，荡灭回纥、踩平吐蕃，我许诺你们，将来你们都将为王，但不是在大唐，到西方去建立你们的领地，波斯、大食、天竺、拜占庭甚至大秦，这些都有可能，我希望到那一天，你们能告诉自己的子孙，你们的第一步就是在一个暴风雪肆虐的寒夜，跟随着大唐帝国的天可汗一起走出。”


他猛地抽出战刀，盯着将领们厉声喝道：“怎么样！愿意跟随我一战否？”


将领们血液沸腾起来，他们群情激昂，拔出刀一齐低声喊道：“愿为都督一战！”


……


二更时分，这支三千人的军队重新开进了风雪中，向河西军的南大营迅速推进，斥候探来的消息，南大营的北面和西面都有岗哨，但东面的哨塔被暴风雪吹垮了，还没有修起来，而且外面视线很模糊，直到离营门二十步时，门口的人才可能看见情况，张焕分兵两路，他亲自去端营，而贺娄无忌率领五百人扮做报信兵去拿下武威郡的南城门。


越来越近，离还有军营还有八百步……七百步……五百步，但前方依然是昏黄的一片雪雾，什么也看不见，到三百步时，张焕轻轻地向后摆了摆手，命士兵们暂停，他亲自率领五十名武艺高强的士兵，悄悄向东营门摸近，在离营门还有五十步时，这才终于看见了黑黝黝的营盘，两盏灯笼隐隐闪着暗淡的红光，西风将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了过来。


“他娘的，运气真背，怎么轮到今天晚上值勤！”


“唉！运气确实不好，原本五十人的值勤只留五个，却偏偏是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吧！站在这里要冻死人的。”


三十步，张焕终于看清了营盘大门，大门紧闭着，三个黑影蜷缩在门后，似乎都裹着被褥，带着斗笠，头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张焕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身上包裹太厚，如果射杀的话未必能有效。


“都督，我来！”他身后闪出一名大胡子军官，就是聚赌时与贺娄无忌发生口角的校尉蔺九寒，他出身一个武学世家，今年二十七岁，武艺十分高强，十六时杀人而浪荡江湖，成为了一个游侠，五年前被官府抓获，发配到凤翔从军，张焕率军偷袭回纥都城时，他只是个伍长，因杀敌最多而被张焕破格升为校尉，李双鱼升为牙将后，他便接班为张焕的亲卫统领。


张焕点点头，“下手狠一点，不要怜惜！”


“都督放心！”蔺九寒手一挥，带领五个弟兄猫腰向大营疾冲而去，他们并不走正门，而是跑到旁边的栅栏处，迅速攀上，轻轻一纵便跳进了大营，片刻，他们五人便摸到了正门处，三名守卫已经睡着，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一将他们杀死在睡梦中，迅速将尸体拖开。


就在蔺九寒正要打开大门之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名士兵快步跑到栅栏下小便，这是五名守卫中的其中一人，他正斜着眼诧异地望着他们五人，蔺九寒反应奇快，他立刻脸一沉，呵斥道：“你们五个人守门，怎么一个都不见了，想找死吗？”


那士兵吓得一个激灵，脱岗睡觉可是大罪，他害怕地指了指一个营帐背后，示意另一个人在那里，蔺九寒给旁边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人从后面抄上去，他慢慢地走上前，目光凶恶，那士兵吓得‘扑通！’跪倒，连声求饶，“小人再也不敢……”


话未说话，一把刀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耳畔响起冷冷的声音，“我来问你，路嗣恭可在大营内？”


士兵一下反应过来，他跌倒在地，望着森冷的刀惊惧得浑身直发抖，颤着声音哀求道：“求……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说。”


……

第一百四十三章 雪夜下凉州（下）


“我们路将军现在住在城里，从昨天起就不在大营过夜了，求将军饶命！”两名守卫跪在雪地上磕头如捣蒜，苦苦哀求。


“你们只要老实回答，我就不会杀你们。”张焕止住他们的磕头，又沉声问道：“我再来问你们，现在士兵的武器还是随身携带吗？”


两名士兵对望一眼，很有些惊异，对方怎么会知道？他们不敢隐瞒，连忙道：“回禀将军，原来是随身携带，可这些天下大雪，大家出不了营，也无法训练，时有打架斗殴之事发生，路将军怕士兵们械斗出事，从昨天开始便将刀枪入库，不许携带过夜，只有值勤的士兵才能携带。”


“你们说的可是实话？”虽然猜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但当它真成为现实时，张焕还是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我们的命在将军手上，焉敢说谎。”


这时，张焕抬起头，他仰望着狂暴的风雪之神，心中充满了感激，上苍是如此公平，在给予他们肉体最残酷的折磨后，却又悄悄地把希望塞给了他们。


他一扭头，立刻下令道：“蔺九寒！”


“末将在！”


“我给你三百精锐，军营起火后，路嗣恭必然会去北大营，你给我半路截杀，无论死活，我都记你大功！”


“遵令！”


这一场战役已经没有悬念，张焕望着黑黝黝、尚在熟睡中的营盘，他轻轻一挥手，冷硬的唇线中迸出了一个字：“杀！”


三千骑兵骤然爆发，两天，对他们仿佛过去了漫漫的两年，两天来的艰难跋涉，两天的希望和忍耐，都是为了现在这一刻，他们拼尽最后力气，喊杀声嘶哑，锋利的战刀高举，轰鸣的马蹄声仿佛大地平地起了一声闷雷，又象是野兽低鸣，从百步外杀向河西军的大营。


俨如汹涌咆哮的河水，三千军掀翻了木栅栏，霎时间冲进了大营，铁骑奔腾，仿佛激起了一丈多高的暗黑色巨浪，不等河西军从酣睡中反应，西凉骑兵便已经踏平了近百顶帐篷，展开了最残酷的屠杀，赤红的火焰腾空，冰冷的刀光横闪，哀号声、哭泣声，刀砍进骨头的‘喀嚓！’声，骑兵肆意杀戮的狂笑声……


数千名河西军从睡梦中惊醒，惊惶、恐惧、魂飞魄散，他们狂喊着，互相践踏，如山崩地裂般向营外没命地逃去，但所有的出口都已经封死，兵器库燃烧着熊熊的大火，已经有人认出这不是吐蕃军偷营，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唐军，于是，投降就俨如最强大的某种病毒，迅猛地在大营中传播开来。


张焕骑在马上，冷冷地注视着局势的发展，此刻，河西军的斗志已经被摧毁，不需要再进行无谓的杀戮了，他低声令道：“停止杀戮，接受投降！”


数名传令兵飞快地在军营里奔驰，他们大声喊道：“都督有令，停止杀戮，接受投降！”


“都督有令，停止杀戮，接受投降！”


……


命令所到之处，杀戮立即停止，骑兵们开始拉成细长的曲线队列，仿佛捕鱼中最后的收网，将跪地求饶的河西军士兵们向一处驱赶，二更过了没多久，这场一边倒的战斗便迅速地结束了。


“将军，这个家伙要见你。”


李双鱼嘿嘿地笑着，他将一名胖胖的中年男子带了过来，正是路嗣恭的首席幕僚杜梅，只见他脸色发青，却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张焕向他微微一笑，“杜掌柜别来无恙乎？”


杜梅怔怔地望着张焕，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躬身长施一礼，“在下襄阳杜梅，愿为都督效命！”


宣仁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凌晨，驻扎在武威郡天宝县的三千西凉骑兵在暴风雪的掩护下，成功地偷袭了河西军大营，河西军主帅路嗣恭在前往大营途中遇袭身亡，一万河西军最后被杀死杀伤近两千人，投降者八千人之众，天亮时，西凉铁骑列队进入了武威郡。


……


二天后，陇右开阳郡城外，三骑六马报信的骑兵风驰电掣地穿过黄昏的浓雾，战马的铁蹄踏碎了厚厚的冰渣，越过丘陵，冲过田野，向开阳郡城池旋风般地疾驶而去。


天渐渐地黑了，韦府内人声杂沓，笑语喧阗，悦耳的丝竹声隐隐传到大街上，斗大的寿字处处张贴，正门挑着角灯，高挂两旁，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清一色的朱红大灯笼将府内照得如白昼一般。


今天是韦老夫人七十五岁大寿，韦府早在二十几天前便开始忙碌准备，今天晚上终于到了正日，一上下人等都打扮得花团锦簇，爆竹起火，贺喜的马车络绎不绝驶来。


在府中大院里，韦谔身着簇新的锦袍，笑容可掬地接受宾客的祝贺，在他身后，是他的几个从各地赶来的亲弟或族弟，尚书右丞韦诤、少府寺卿韦度，陇西郡刺史韦让等等，由于这些朝廷重臣都在大院内，这使得许多前来祝寿的宾客们也不肯进屋，宁可站在院内聊天闲扯，寻找和他们套近乎的机会。


韦谔这几日心情还算可以，由于他的让步，使京城针对他的抗议浪潮终于逐渐平息，朝廷弹劾他的议案也不了了之，不久前，太后下了懿旨，封韦老夫人为宋国夫人，同时封他的长子韦清为开阳县子爵，算正式承认他家主继承人的身份，随即吏部的官文也到了，补韦清为礼部的主客员外郎。


家人的升官进爵略略减弱了灵武郡丢失的阴影，韦谔一直阴沉的脸上渐渐开始出现了一点笑容，尤其是今天老母大寿之日，他的笑容也更加灿烂。


“恭喜韦兄，今日老夫人大寿，小弟特赶来拜寿！”这是从京城赶来的礼部侍郎蒋涣，他已经答应韦谔的求婚，将女儿许配给韦清，这样一来，蒋涣便算正式投靠了韦家，而韦谔也顺理成章取代张若镐掌握了礼部。


如果联姻是两种利益结合的开始，那拜寿就是这种婚姻的蜜月，将极大地促进两种利益结合的紧密程度，所以，蒋涣特地从长安冒着天寒地冻赶来陇右，同行的还有他的女儿蒋英。


韦谔看见了刚刚进院子的蒋涣，他挤出来的笑容忽然变得真诚起来，他大步迎向蒋涣，拉着他的手感动地说道：“蒋贤弟特地从长安赶来，这、这让愚兄如何担当得起？”


“一路冰雪难行，在凤翔还被大雪阻了三日，我紧赶慢赶，就怕晚了，还好，正好赶到。”蒋涣一边笑，一边向后招手，“英儿，来见过韦世伯。”


只见在他身后，走出一名年轻的女子，正是蒋涣的独女蒋英，她年纪约十七、八岁，容貌姣好，只是一双眼角略略下垂，总给人一种目光阴沉的感觉。


她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英儿参见世伯。”


韦谔见到未来的儿媳，高兴得呵呵大笑，他转身四处寻找韦清，却不见他的踪影，眉头不觉微微一皱，让他学会迎宾客，不要那么冷傲，可他总是不听。


旁边的二弟韦诤见了，便笑了笑道：“清儿被母亲派人叫进去了。”


韦谔听是老母把他叫走，心中暗暗一叹，总这么溺爱他，他几时才能长大？旁边的蒋涣看见尚书右丞也在，连忙上前见礼。


这时，蒋英从身边取出一对白玉壁，双手奉给韦谔道：“这时家父献给老夫人的寿礼，东海白玉圭，只是一点心意，请世伯笑纳。”


韦谔笑呵呵接过，对蒋涣道：“蒋贤弟就算送来一根鹅毛，愚兄也会视为珍宝。”


蒋涣正要客气，就在这时，府外的大街上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蹄声异常急促，还听见有人在隐隐大喊：“八百加急战报！”


院子里霎时寂静下来，数百人都怔怔地向大门处望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天下太平，哪会有什么战报？韦谔的心中却隐隐感觉到了不妙，不等他出去，几名报信的军士已经连滚带爬跑进院子，他们不顾一切地推开众人，取下背上的战报，上前惊惶地禀报道：“大帅，大事不好，张焕在两日前趁雪夜偷袭了武威郡，路将军阵亡，武威郡已经易手！”


韦谔惊得目瞪口呆，手一松，一对白玉圭掉到地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他忽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软软地栽倒在地。


“韦世伯！”


“韦尚书！”


“大哥！”


……


院子里一片大乱。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使者


书房内，韦谔面对墙壁而坐，他已经沉默了整整一刻钟，依然没有回到现实的迹象，几个韦家的重要人物站在他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个连遭打击的大唐兵部尚书，没有人敢打扰他，短短的一个月，河陇风云突变，从一家独揽变成了三强鼎立的局面，若处置不当，这极可能就是韦家衰败的转折，外面的爆竹依然在响，丝乐声没有停止，祝寿在继续，但房间里却十分寂静。


身逢其时的蒋涣也站在几个韦家重要人物中间，此时他的心中异常复杂，他原本是看中韦家强大的实力，以及它在朝中势力略略偏弱，自己能成为韦党中坚，所以才拒绝崔、裴的拉拢而选择韦家作为自己的后台，这是一种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心理在作祟，但此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小树下乘凉虽然占的地方可以大一点，可在狂风暴雨之下，小树极可能会倒下反而伤了自己，他有些后悔了，不过后悔归后悔，但他已经没有退路，退亲抽身吗？这会影响到女儿的名声，但女儿的名声倒不是最重要，而是自己的名声却毁了。


“蒋侍郎和诤弟留下，其余都去给母亲办寿吧！”韦谔终于说话了，蒋涣的心却忽然沉了下去，韦谔其实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韦谔转过身来，他已经平静下来了，事情已经发生，懊悔和自责都无济于事，只有面对现实才可能挽回颓势，虽然张焕和段秀实分别占据了河西和朔方，但二人立足未稳，势力微弱，可一一图之，关键是不能让他们结盟，一旦他们结盟、联手南下，陇右的半部江山也就完了，张焕虽兵力最少，但战力犀利，又有武威坚城，更重要是他占有大义，是名正言顺的凉州都督，反而是最难打，倒是段秀实，兵弱将微，可以一博。


想到此，韦谔抬起头，无比诚恳地望着蒋涣，“蒋侍郎，你看老夫下一步该如何行棋？”


鸡飞了已是无奈，蛋打了才叫不值。


蒋涣心中苦笑一声，只得慢慢坐下，他沉吟一下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不好多言，但我却知道一点，崔、裴两家灭了河东，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陇右，裴俊可西渡黄河，崔圆可出凤翔，张家前车尚在，韦尚书不可不防。”


“多谢贤弟金玉良言，愚兄铭记在心，我打算过了新年便让韦清和英儿完婚，贤弟认为如何？”蒋涣见他步步紧逼，一时无从回答，他想了一想便道，“我以为最后让二人多多接触，两情相悦，婚姻方才美满，韦兄以为呢？”


韦谔微微一笑，“如此，那英儿就留在陇右吧！开春后，我让韦清正式登门，就这么定了吧！”


蒋涣无奈，只得答应了，放下一桩心事，韦谔又对二弟韦诤道：“河西之事关系到我韦家生死存亡，二弟也说一说吧！”


韦诤是韦谔同母胞弟，只比他小两岁，做事也十分老成稳重，他一直在考虑河陇之变，见大哥问他，便坦率地说道：“我赞成蒋侍郎的意见，要防止崔、裴两家趁火打劫，此事切切急不得，需从长计议，我以为大哥应想法先拿回会郡，一则把张焕堵在河西，二则可防止张、段二人联手，大哥以为如何？”


韦谔低头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你们说得有理，那我索性就稳健行事，现在天寒地冻，张焕可用偷袭取河西，却无法用偷袭取陇右，所以他暂不会再用兵，我决定派一使者去试探一下张焕的口风，再做决定。”


韦诤笑了笑，“我向朝廷请了一个月的假，闲来无事，不如就替大哥跑一趟吧！”


……


武威郡，肆虐了数日的暴风雪在三天前便停止了，雪后天晴，红彤彤的太阳照在雪地上，微弱而缺乏热情，大街上到处都是出门清扫的升斗小民，三天前就有人挨家挨户敲门，告诉他们朝廷新任命的武威郡刺史上任了，他体谅百姓疾苦，鼓励众人上街扫雪，每天可赚五十文钱，虽然钱不多，但依然有大批百姓操家伙上街了，几天的清扫，武威郡的大街上终于开始热闹起来，酒肆、茶馆、青楼、客栈纷纷开门营业，虽然生意冷清，但开了门就有希望，不少客人都是大户人家派出来打探消息的家人，大户人家知道的消息要比普通百姓多，武威变了天，小户人家没有什么影响，但大户就不同了，乱世军阀，他们往往就是首先被宰的肥羊。


城池四门紧闭，只有南门开着，城外人迹罕见，远方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一队数百人的骑兵保护着一辆马车正缓缓入城，前面的一辆马车里，裴莹正拉开车帘，饶有兴趣地看着百姓们热火朝天的铲雪，不少百姓都停下来惊异地打量这个天仙般的女子，在她后面的一辆马车里坐着原来的天宝县令夫人，也就是那个颇为诡异地杨飞雨，她脸色阴沉，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座雄伟的城池。


这时，蔺九寒带着一队骑兵远远迎来，他上前向裴莹施一礼道：“夫人，都督正在接见安北军来使，命我先领你到府宅去。”


裴莹虽然还只是准夫人，可她却十分喜欢别人这样称呼她，她抿嘴一笑，“那就麻烦蔺将军了。”


蔺九寒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道：“夫人叫我老蔺就是，当不得将军。”


这时，后面的杨飞雨指了指干活的百姓问道：“出钱让他们铲雪，这是谁出的主意？”


蔺九寒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这是军政大事，外人不得过问。”


杨飞雨被抢白一顿，她的脸胀得通红，刷地把车帘拉上，耳畔却传来蔺九寒对裴莹恭谦的解释，“夫人，这是都督新幕僚杜先生的主意，出钱让百姓干活，可降低他们的畏惧，尽快使局势稳定下来。”


杨飞雨牙齿不由暗暗一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异念来。


……


武威郡下辖五县，共计人口十余万，规模为中都督州，一般而言由都督便兼任刺史，军政一体，属下也是两套班子一套人马，刺史衙门和都督军衙自然也在一起，位于城池正中的小校场旁，占地一百余亩，前面是署衙后面为官邸，颇有几分气势。


此刻，张焕正在署衙的内堂接见段秀实的特使，在他下首，坐着张焕新收的幕僚杜梅，特使为安北军的判官，叫马行忠，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庆治三年进士，长相斯文、皮肤细嫩，一点也看不出是军中的官员，没有半点威严肃杀之气，细眉细眼，倒象一个教书先生。


虽然是特使，但他此行的目的是向张焕递交一封段秀实的亲笔信，然后就张焕对信中的不解进行说明，信写得很厚，洋洋洒洒足有数千字，开头是对张焕的感激，但接下来就是长篇大论，先人如何，某某典籍中如何，引经据典，但翻来覆去说的就只有一个意思，要张焕忠君忠于朝廷，切不可行割据之事，在信的最后是希望两家结盟，共同对付韦氏的反扑。


张焕足足看了一刻钟，才耐着性子把信看完，他将信一合，对马行忠微微笑道：“说起来我与段将军还有同门之谊，皆是为陛下尽忠，而河陇地区自我大唐开国以来便划分为朔方、河西、陇右三地，泾渭分明，怎能被一家所独占，所以于公于私我都会和段将军合作，请马判官转告段将军，让他放心。”


马行忠呵呵一笑，“我家老将军就知道都督必然会爽快答应，所以让我不需考虑什么说词，只要把信递上就是。”


说到这里，马行忠微微叹息一声道：“段老将军常常给我说起，他最欣赏的后辈就是都督，当初若不是先帝一定要把都督带走，他一定会收都督为他的关门弟子，可惜老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现在所幸又有缘相逢，段老将军就希望都督什么时候有空去灵武会一会他，叙叙旧情，他曾是河西节度使，还可给都督指点一番，都督看如何？”


张焕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先是在信中长篇大论要自己忠君爱国，现在又想套师徒名份，说倒底，他段秀实无非就是想用四朝老臣和安北大都护的名头来压自己，让自己成为他的从属，听从他的调令，天下哪这等好事？他淡淡地笑了笑道：“现在本都督军政繁重，实在抽不出空，来日方长吧！”


沉吟一下，他又接着道：“我还有一语也要请马判官一起转告。”


马行忠见张焕拒绝了段秀实的邀请，他心中着实有些失望，便勉强一笑，“都督请说！”


张焕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他口气略有些冷淡地说道：“武略还需文攻来相辅，段将军虽然拿下灵武，但名不正言不顺，若不能得到朝廷承认，不说韦谔出师有名，就是他本人也未必能在灵武长久驻扎，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并不是要琢磨如何扩大势力，而是要想办法把灵武郡真正变成自己的地盘。”


马行忠脸上微微一红，张焕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明白，他张焕可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凉州都督，而你段秀实却名不正言不顺，先把自己管好再说，这是在含蓄地警告段秀实不要打河西的主意。


他心中暗暗叹息，便站起身向张焕长施一礼，“张都督愿意和段老将军结盟，共同对付韦谔，这才是我们两家最紧迫的大事，唇亡齿寒，应同舟共济才是。”


张焕也站起身拱拱手笑道：“只要段将军有诚意，一切都好说！”


马行忠急着赶回去答复，也不肯多呆，当即便拿了张焕的回信告辞而去，等他走了，张焕才回到内堂对杜梅摇摇头道：“看来这段秀实也是一只狼啊！”


杜梅却笑了笑道：“这也难怪段秀实要摆长辈的架子，都督从军不过一年，连个小兵的资历还不如，就一步做到了从三品都督的位子，试问哪一个朝臣能服气？更不用说曾经做过河西、安西四镇节度使的四朝元老段秀实了。”


说到这，他偷偷看了看张焕的脸色，见他笑而不语，便鼓足勇气又道：“再者都督以三千疲惫之军，从长安逃到河东，又从河东逃到陇右，最后跑到偏僻小县，说得好听是在寻找根基，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惶惶如丧家之犬，至少路嗣恭就是这样认为的，他根本就没把都督放在眼里，所以段秀实让你从属于他，我倒并不认为他是想谋河西，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想法，都督切不可因此与段秀实生了隔阂，让韦谔从中得利啊！”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杜梅说得很对，有些事情是自己身在其中而不知，必须要有明白人在一旁提醒，这就是幕僚的作用，他感激地向杜梅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先生提醒，只是张焕还不至于惶惶如丧家之犬那么狼狈吧！”


杜梅一颗悬起的心放了下来，他也连忙笑道：“这是路嗣恭的原话，属下只是转述而已，不过都督心志之坚韧，行事之果断狠辣，现在又从善如流，属下现在便可下定论，河陇之地，早晚必属都督。”


张焕呵呵大笑，“这话我爱听。”


他大步走进内堂摆了摆手笑道：“先生请坐，我们来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韦家？”


……


刺史官邸和署衙就一墙之隔，署衙的布局方方正正，各个房间沿一条中轴线左右分布，而官邸就不同了，讲究迂回曲折，布局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假山鱼池都掩映在团团簇簇的绿树丛中，此时没有绿色，红墙黑瓦映衬着皑皑白雪，倒别具一种韵味。


张焕的内宅位于官邸的正中，由八九间屋组成，而在内宅两旁是客房和下人们的住地，在最西面还有二十几间房子，那是亲卫们的宿地。


内宅的房间虽然不多，但对于裴莹还是显得过于宽敞了，她随张焕一路行军，除了一些必备的衣物，其余箱笼杂物一概没有，虽然在天宝县杨飞雨送了她一些物品，但这一次也没有带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感到十分不自在。


“夫人，这里原来是辛大人的几个侍妾所住，她们回金城郡时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说话的是一个姓严的老管家，辛云京走后，就留他和老妻两人看守内宅。


“拿走也好，她们用过的东西我也是要扔掉的。”裴莹看了看空空荡荡睡榻，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话虽这样说，可今晚上怎么办呢？她想了想便问道：“这附近可有卖起居用品的店铺？”


“不用了，我都已安排好了。”门口忽然传来了张焕的声音，裴莹急忙回头，只见张焕站在门开，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小别胜新婚，五六天不见，裴莹对爱郎的相思早已刻骨铭心，此时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不顾老管家和丫鬟在场，一下子扑入爱郎的怀中，紧紧地抱着他一声不吭，泪水随即汹涌而出。


张焕轻轻地抚摩她的头发，柔声道：“这些天我都住在军营里，以为你明日才能到，所以没有布置房间，东西其实早已买好了。”


他拉着裴莹走到内宅外，只见空地上摆满了几百只大箱笼，箱笼上都贴着纸条，写着寝室、客堂、书房、厢房等等字样，都已一一分配好，五六十名亲兵则站在一旁，他们摩拳擦掌，就等一声令下就开始动手布置。


裴莹见张焕都已准备妥当，她心中欢喜，连忙对亲兵道：“寝室我自己来收拾，别的房间大家可以动手了。”


夫人的话有时比都督还管用，亲兵们轰然应了一声，一起动手，开始热火朝天大干起来，裴莹正要进屋，张焕见天色还早，便一把拉住她，笑道：“时辰还早，我带你买些首饰挂件去。”


裴莹当然知道这是张焕想找个机会和自己说说体己话，她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象一只快乐的小鸟，拉着张焕便向外跑去，一直等他俩的身影都消失了，旁边房间里才慢慢闪出一双充满嫉妒的眼睛。


……


马车里，四片唇如胶如漆，良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了，裴莹满脸绯红地躺在爱郎的怀里，任他的手在自己衣服里面肆意揉捏，她不时抬头亲他满是胡刺的下巴。


“去病，你想我吗？”


“想！”


“怎么个想法？”


“我冻得要死去的时候，就想着你被褥里的温暖，便不觉得冷了。”


裴莹听了他的话，不由爱怜地摸着他的下巴，“但是你成功了，不是吗？”


张焕把手从她衣服里抽出来，捧着她的脸又亲了一下香唇，“这只是刚刚开始，我还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真正在河西立稳脚。”


张焕搂着她，拉开车帘指着小河对面一片片豪门大户道：“你看见没有，河西的耕地本来就很少，可全部都被他们占据了，等我和韦家达成和解后，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土地全部收回来，分给西凉军。”


裴莹眉头微微一皱，她坐直了身子惊异地望着张焕道：“去病，难道你没想过要取得他们的支持吗？光武帝就是依靠豪强的支持，才最终恢复了汉室……”


“可也种下了汉室灭亡之根。”张焕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也是读书人出身，也曾是门阀子弟，何尝不知道要取得世家大族的支持呢？当年高祖夺取杨氏江山，很大程度上就是取得了河东、山东各大名门的支持，可是此一时、彼一时，河西地广人稀，耕地却缺乏，而韦家势力强劲，要想和韦家抗衡，首先就必须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要绝对忠诚于我，但这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办到的，必须要给他们实际利益，要让他们安心在河西扎根，要让他们的利益和我的兴衰息息相关，这样，只有一样的东西才能办得到。”


“土地！”裴莹脱口而出。


“对！就是土地。”张焕点了点头，他靠在车壁上淡淡一笑道：“我总不能让士兵们为我卖命，却让他们的家人受这帮豪门大户盘剥吧！”


裴莹渐渐有些懂了张焕的意思，她心中忽然涌出一种要帮助他成就大业的想法，这种想法是那么强烈而不可抗拒，她低头想了想便问道：“你刚才说要和韦家和解，这是什么意思？”


“我需要时间来经营河西，首先就得与韦家和解，还有，我得到八千多降兵，可他们的家人绝大部分都在陇右，被韦家控制着，要想让他们真正成为我的士兵，就必须要把他们的家人都迁移到河西来，所以我没有选择。”


“那你准备怎么做呢？”


“当然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张焕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笑了笑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几天韦谔应该会派人来商讨赎回战俘之事，当然这只是韦谔的试探，没摸清对方真正用意之前，谁也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底线，我也准备派使者到开阳郡去，正好听说韦老夫人过寿，便以祝寿为借口。”


说到这里，张焕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诧异地向裴莹望去，裴莹微微一笑，拱手道：“小女子裴莹，愿为张都督效命！”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杜梅之策


三日后，一辆由近百名陇右军护卫的马车缓缓驶进了武威郡，马车里韦诤神情专著地望着这座刚刚被夺走的城池，大街上已经十分热闹，积雪堆成了几座小山，路面干净整洁，马车往来穿梭，行人如织，酒楼里生意兴隆，大多是扫雪领了钱的百姓，而青楼前排了长长一队士兵，手里攥着刚刚发的饷。


韦诤看着城池中井然有序，无论士兵还是普通百姓，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没有半点他想象中的大战后满目创痍的惨景。


他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恼怒来，这河西是他们韦家处心积虑多少年才拿下，而他张焕却不废吹灰之力便夺走，自己还要低三下四和他议和，他鼻子里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他却忘了，主动提出与张焕议和的正是他本人。


马车行了三里，在刺史署衙前停了下来，韦诤刚下马车，特地在门口等候的武威郡录事参军事便迎了上来，录事参军事是刺史的副手，主管日常政务，录事参军事姓梁，约四十岁，也是进士出身，在武威郡已经做了五年，熟悉政务、十分精明能干，颇得张焕的器重。


他上前深施一礼道：“韦使君一路辛苦，都督命我在这里专程等候。”


韦诤点了点头，便问道：“你家都督可在？”


“使君来得不巧，我家都督刚刚有要事去军营了，他说即刻返回。”


话音刚落，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数百名亲卫簇拥着张焕向这边疾速赶来，两旁的行人吓得纷纷躲闪，他老远便看见了韦诤，行马近前，便跳下马大笑道：“韦右丞别来无恙乎？”


韦诤见他行路张狂，根本不顾路人安危，又想起来大哥顾全大局让他进入河西，可他却狼子野心一口吞掉武威郡，一股怒气终于忍不住从心底冲了上来。


“托都督的福，老夫吃得好、睡得好，又不用为河西烦恼，当然是无恙。”


张焕不以为意，他上前拱手笑道：“上次见到韦右丞，还是在东内苑的马球训练场上，才相隔三个月不到，可我却觉得过了多少年似的，人生漫漫，世事无常啊！”


“那是！”韦诤眯着眼打量一下张焕，不由冷冷一笑：“张将军行棋每每出人意料，二个月前还是天骑营中郎将，今天却摇身一变，成了凉州都督，说不定再过一年半载，我就得叫你张相国了。”


张焕一笑，向衙内一摆手，“韦右丞请进！”


韦诤却象一拳打了虚处、用劲过猛而闪了腰一样，他见张焕不睬自己，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嘲讽道：“当然，老夫这只是个玩笑，将军胸怀大志要为国收复西域，哪有时间考虑入卿拜相等利欲之事，是我说错了，呵呵！说错了。”


张焕瞥了一眼，淡淡道：“韦右丞言辞锋利，莫非是来向张焕兴师问罪？”


韦诤一下子醒悟，这才记起此行的目的，他脸色变了数变，讪讪笑道：“老夫是为两家消除误会而来，并非什么兴师问罪，都督想多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韦尚书不把太后的任命放在眼里呢？”


韦诤凛然，他忽然想起最近京城流传的一种说法，张焕实际上是太后之人，上次宫廷浴血，就和天骑营有关，现在张焕的这句话又使他多心起来，太后可是崔圆之妹，难道这次河西之变是崔圆在背后支持吗？越想越有这个可能，崔圆图河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到这里，他有些烦乱的心渐渐冷静下来，又恢复了他一惯的谨慎，他立刻诚恳地说道：“韦尚书让都督进入天宝县已经表现出了诚意，只因河西不比中原，这里民风彪悍，胡人甚多，又有吐蕃人虎视在旁，这才没有立刻让出武威郡，以至于大家闹了误会，这次我受韦尚书之托特地前来，便是为了和都督消除误会，重建信任，大家都同殿为臣，岂能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都督，你说呢？”


张焕也谦虚道：“堂堂的尚书右丞亲自为使，张焕怎能感受不到韦尚书的诚意，这件事张焕也多有得罪，请右丞转告韦尚书，请他大人大量，不要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两人对望一眼，皆嘿嘿地笑了起来。


进了署衙内堂，有侍侯笔墨的小童上来献了香茶，韦诤慢慢地饮了一口，才徐徐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两个目的，和都督建立信任是一，刚才已经说过，其次是想和都督商量一件事。”


张焕点点头，“韦右丞明说无妨。”


“是这样，河西这几年连年受灾，粮食多依赖陇右。”韦诤笑了笑道：“从三年前起，陇右每年都向河西提供十万石粮食，而河西则回赠数量不等的牛羊马匹，这其实也是一种互惠，谈不上是什么买卖，如果张都督愿意，韦尚书依然每年向河西提供十万石粮食，而且立刻便可运来五万石，帮助河西军民度过冬春两季，都督看这样可好？”


张焕微微一笑道：“韦尚书的仁义之心我此时体会尤深，不知张焕能用什么来回报尚书？”


“什么都不需要。”韦诤笑着摆了摆手道：“只要都督能记住自己在长安的承诺，早日向西进军，为我大唐收复河西、安西失地。”他停了停，又慢慢补充了一句，“只要都督出兵，粮食立刻便送来。”


张焕肃然起立，向韦诤抱拳道：“为国效命之事，张焕安敢食言，我早晚必定会出兵。”


说到这里，他也停了停，无奈地补充道：“只是现在正值寒冬，军中钱粮不足，士兵们饥寒交迫，士气低落，我担心吐蕃没打着，反而丢了武威郡，为吐蕃打开了进攻陇右的大门，那时我岂不是反成了大唐的罪人。”


韦诤心中大骂，“你士兵嫖娼都有钱，几时饥寒交迫？”


可双方都明白彼此都不过是摆个姿态而已，岂能真的给粮？真的去打吐蕃？


但就是在这看似浑然不搭界的言语中一来二去，大家便渐渐达成了一种共识，双方都有意坐下来谈，不想再兵戎相见，这就是谈判的技巧，很多事情只能靠一种意会达成，而不能说出来，谈话的气氛，彼此表现出来的诚意，也就是答案了。


当然，这也是韦诤来河西主要想达到的目的。


既然张焕有谈判的诚意，韦诤也不再试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请柬，开诚布公地道：“我此行的第三个目的，便是转达韦尚书的邀请，请张将军赴开阳郡商谈合作之事，由礼部侍郎蒋涣担保都督的安全。”


张焕接过请柬，随意地看了看，忽然淡淡一笑道：“我前日已经派使者去开阳郡给老夫人祝寿。”


……


韦诤告辞了，张焕坐在内堂沉思不语，他原本以为韦谔是想要回那些降军，可从韦诤的语气推测，他似乎并不是为此而来，而是另有目的，难道是想和自己结盟，共同对付段秀实？可结盟只是虚的东西，没有实际的利益交换，一纸盟约不过是废纸。


这时，杜梅从外面慢慢地走了进来，看见张焕在沉思，他微微一笑道：“都督不用想了，我已经知道韦谔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哦！”张焕抬头笑道：“你怎么知道，莫非又是用你的细节推测法？”


“被都督猜中了。”杜梅坐下来笑道：“适才我特地派人装作去检修韦诤的马车，从他的车厢角落里拾到了这个。”


杜梅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来原本是揉成一团丢弃的，他把纸放在张焕的案前拉了拉，让它尽量舒展，这是一张陇右的地图，用笔随意勾勒，十分潦草，看得出是韦诤即兴之作，地图上标注了延安郡、开阳郡、会郡、武威郡、灵武郡五座城池，还有一条黄河，其中从灵武郡画了一个箭头到延安郡，又从武威郡同样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延安郡，但到会郡时便断了，只见在会郡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圈，圈旁边还有一团墨。


看完图，张焕忽然笑了，这个韦诤竟无意中把老底给泄了。


“都督也看出来了。”杜梅有些得意地笑道：“我敢说这个会郡上的圈就是最后画的，旁边的一团墨必然是他最后重重地一顿笔，表示下了决心，所以我能断言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想拿回会郡。”


张焕心中暗暗赞许，这个杜梅果然有些本事，他的才能和李泌恰恰相反，李泌能从大处上把握，比如劝自己来河西发展，又比如他巧妙地利用民间对朝廷迟迟不收回河西的不满，成功制造出舆论，从大义上逼韦谔让步，而杜梅却是战术高手，能从细微处出发推测对手的用意，十分厉害，两人可谓相辅相成，自己有这二人为谋士，可真算得上是如虎添翼。


张焕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南方的天际，除了两个厉害的谋士，自己还有一个对自己极有帮助的妻子，不知她现在是否到了开阳郡？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裴莹出使（上）


白茫茫的原野上依然没有人烟，厚厚的白雪覆盖着肥沃的麦田，一群小鸟在天空上翱翔，仿佛这一望无际的陇右大地就是它们的世界。


裴莹已经行了两天，五百名最精锐的西凉军护卫着她一路南下，在金城郡北渡过黄河，穿州过县，这天中午队伍已经进了开阳郡的境内。


“夫人，那就是开阳城吗？”婢女小秋忽然看见了远方黑黝黝的城墙，她兴奋得一下子叫了起来，惊叹道：“好雄伟啊！”


女人的角色往往会因环境和对象的不同而变化，裴莹就是这样，在父亲面前她是个长不大的小娘，调皮而任性；在张焕面前她便长了十岁，是一个娇痴活泼的恋爱中少女，激情四射，爱情的热度足以将张焕融化；但在丫鬟和下人面前她却忽然长了二十岁，是一个严厉而又略带一丝宽容的主母。


裴莹拍了拍她的头，笑着轻斥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没有见识的丫鬟，下次你见到长安，还不得掉下马车去？”


小秋只有十二岁，是天宝县王县令在判处一个人贩子案件后留下的副产品，确实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她听说过长安，却无法想象让她掉下马车的大唐都城会是什么样子，就象后世的小朋友说到北京时脑海里只会跳出个天安门一样，小秋对长安的概念也就只有两个字而已，不过主母的轻斥却比什么开阳城、长安城更让她紧张，她立刻低下头，乖乖地坐回原位。


裴莹见她听话，便笑了笑，又把车帘拉高一点，让温暖的阳光尽可能多地照射进车里来，她看了一下天色，便对窗外的一名骑兵队正笑道：“罗三郎，去把你们蔺将军叫来。”


那名叫罗三郎的队正立刻应了一声，赶到前面去了，片刻，蔺九寒飞驰而来，向裴莹施礼道：“夫人请吩咐。”


裴莹微微笑道：“老蔺，你去告诉弟兄们一声，进城后先不忙去韦府，找一家最有名的酒楼，我请弟兄们喝酒。”


停一下，她又取出一锭金子扔给罗三郎，“先带十几个弟兄去订位子，我记得松鹤楼就很不错，就订它了，若掌柜不肯就给我动手砸它的牌子。”


罗三郎爽快地答应，手一挥，带了二十几个弟兄先向城内疾驰而去，蔺九寒心中过意不去，他连忙道：“夫人，这一路上都是你请弟兄们吃饭，要不今天弟兄们凑份子请夫人一次……”


他话未说完裴莹便笑着打断了他，“我是相国之女，还会在意这点小钱吗？弟兄们当兵不容易，把钱省下来买点东西给父母妻儿，等回去我给你们都督说一声，让他过年时派人去各个弟兄们的家里慰问，随便把东西和家信稍回去。”


蔺九寒只觉一股辛辣冲进鼻腔，他的眼睛有点红了，急忙别过头去，不让裴莹看到，一会儿，他忽然挥舞着胳膊对所有的弟兄们大吼道：“夫人今天请我们去开阳城最好的馆子喝酒，大家加快速度！”


众人轰然答应，加快了行军速度，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开阳城们驶去……


开阳城在去年被回纥攻破后又重新修葺，加高加固，现在它已经是河陇地区最雄伟的城池，超过了金城郡和武威郡，和武威郡一样，开阳城内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时值中午，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大多是为宣仁二年的新年早早地准备年货。


和长安一样，开阳城也是布局方整，大大小小四十个坊分布其中，人口近三十万人，在韦家的苦心经营下，开阳城人口在庆治十年便超过金城郡，成为河陇地区第一大城，商业繁华，手工业鼎盛，列为天下第七大商业都市（长安、广陵、成都、洛阳、太原、邺），虽然去年曾被回纥攻破，但回纥骑兵的目的不是屠城，故逃过一劫，很快便恢复了元气。


松鹤楼为开阳城最有名的酒楼，有传闻说它其实就是长安太白楼在开阳的分店，它位于繁华的乾明坊内，楼高五层，占地四十余亩，可容纳千人同时进餐，但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光，而松鹤楼却大门紧闭，一个大大的‘停’字招牌挂在大门上，意味着暂停营业了，可说是停业，但酒楼内却人声鼎沸，比平时还热闹几分，有心人偷偷上前隔着窗看了看，只见酒楼里全是士兵，甚至还有不少马也在大堂里悠然自得地享受着人间的美味。


这当然就是武威来客了，他们包下了整个酒楼，一个半时辰，不准其他食客进入，店小二们汗流浃背地上下奔跑，而酒楼的掌柜却愁眉苦脸，不！鼻青脸肿地坐在大台后面，目光忧郁地望着一匹栓在自己不远处的马，钱不是问题，五十两黄金足足应付这群大肚汉的狂吃滥喝，关键是松鹤楼的名声，‘徘徊幽树月，嘹唳小亭风’，何等诗情画意，可现在却挤满了一群臭烘烘的马和一群臭烘烘的男人……


唉！牌子砸了，掌柜唉声叹气，心中拼命想着如何给东主交代，兵者，匪也！这能怪他吗？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十几个人，也是骑马的军人，为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脸型瘦长、目光冷峻，掌柜一下子来了精神，他认出此人是开阳县兵曹韦德庆。


姓韦当然也是韦家之人，不过他在韦家地位极为低下，是一名庶子和丫鬟所生，当了芝麻小吏，也是因为他在去年的回纥之乱中勇猛地连杀十名回纥兵，救了开阳郡刺史韦评，家族才勉强给了他一个小官，使他能养活自己的母亲。


韦德庆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了大门，几名值勤的西凉士兵一起上前拦住了他，“这里我们已经包下，兄弟去别处喝酒吧！”


掌柜连忙上前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庆哥，他们是从河西来的，听说好象是护送使者的军队。”


韦德庆点点头，他知道，刚才守城门处已经有人告诉过他，韦德庆扫了一眼店内，指着掌柜的脸冷冷道：“吃吃饭并无什么不妥，但你们这样强占生意，还打伤掌柜，这就不行，把店门打开，不得独占酒楼，还有你们的马，都请牵到后院去。”


士兵们平时在军营不准喝酒，但在外面夫人却放纵他们，蔺九寒也睁只眼闭只眼不管，这些士兵喝得正畅快，忽然见来找茬的，一个个都围拢上来，片刻，酒楼门口便堵了一两百人，将韦德庆十几人团团围在中间，甚至一些性子烈的还拔出了刀，掌柜见势不妙，哆哆嗦嗦向旁边溜去，西凉军也不管他，只围着韦德庆横眉怒视。


韦德庆在大群如狼似虎的西凉军围困下却毫无惧色，他挺直了腰昂声道：“请你们使者下来，我有话说。”


“你有什么话说？”裴莹慢慢从二楼走了下来，士兵们立刻闪开一条道，不少人的拳头却捏紧了，只要这个人言语中有半点冒犯夫人，他们就会毫不客气上前将他揍扁。


裴莹走到他面前，打量他一下，淡淡笑道：“我便是凉州张都督派来开阳的使者，我们在此吃午饭，用六百贯钱包下松鹤楼一个半时辰，掌柜的也答应，这是光明正大之事，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韦德庆见使者竟是一个十分美貌的女子，他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诧异，但诧异很快便消失，他向裴莹长施一礼，肃然道：“在下开阳县兵曹韦德庆，见过张都督使者。”


旁边的西凉军见他竟是一个小小的县兵曹，连最小的九品芝麻官都谈不上，只是一个负责治安的小吏，不少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裴莹摆了摆手，命士兵们安静，她微微笑道：“韦兵曹可是韦尚书派来迎接我们。”


“非也！”韦德庆摇了摇头道：“在下负责开阳县治安，有百姓告诉我，松鹤楼有人驱逐他们吃饭，本兵曹特来办案。”


“那现在误会澄清了，韦兵曹可以回去了吧！”


韦德庆冷笑了一下，“事情虽然不大，但贵使既然来开阳作客，就应客随主便，食宿自然有官府安排，又何苦与民争斗，坏了西凉军的名头呢？望贵使约束手下，不要再让我来第二次。”


裴莹见他在数百西凉军杀气腾腾的围困下居然还能侃侃而谈，毫无惧色，而且忠于职守，也不由有些佩服他的胆识，便温和地笑了笑道：“韦兵曹的金玉之言本使记下了，我定当让士兵们遵循大唐律令。”


她轻轻一挥手，“把店门打开，让松鹤楼照常营业，弟兄继续吃饭喝酒去吧！”


西凉军士兵们见没什么事了，又都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划拳，声音反而更加响亮，酒楼里喧闹一片，门是打开了，可谁又敢进来，韦德庆皱了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大唐律令中可没有任何一条说不准吃喝时说话、不准牵马进酒楼，他心中暗暗叹一口气，便向裴莹拱拱手，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酒楼外奔来了一行人，正是韦谔派来迎接张焕使臣之人，都是韦家重臣，为首是少府寺卿韦度，其次还有韦家副家主、韦谔的三弟开阳郡刺史韦评，以及陇西郡刺史韦让，这可是非常高级别的礼遇，仅次于韦谔亲自来迎。


韦德庆见状，自知职务卑小，立刻悄悄闪到一边，从后门出去了。


韦谔昨天便接到了从武威郡传来的飞鸽信，说张焕有诚意议和，已派使者来开阳郡，当城门军一禀报使者到了，韦谔立即派人来迎。


韦度是认识裴莹的，他愣了半天，刚想开口问话，却忽然想起自己是来迎河西使者的，他左右张望，却不见仪表威严的使者在哪里？


裴莹知道他在找什么，便上前轻施一礼，微微笑道：“在下裴莹，正是凉州张都督所遣使者，各位可是在寻我？”


“是你？”几个韦家的重臣一齐张大了嘴巴，惊讶得目瞪口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裴莹出使（下）


韦谔的书房是第一次有女人进来，而且是与他面对面相坐，在尊卑等级极严格的唐朝，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但韦谔却并不以为意，裴莹是张焕的全权代表这固然是一方面，但韦谔却关心的是张焕为什么会派裴莹来做使者？


他很清楚，张焕绝不是一个头脑冲动、感情用事的人，相反，他深谋远虑，做事果断狠辣，是自己的劲敌，他甚至比段秀实更可怕得多，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处理两个势力最后的利益分置时，却派了一个女人来，这不得不让韦谔深思张焕的真正用意。


毋容置疑，裴莹必然已是张焕的女人，虽然没有听到他们之间有婚嫁之说，那也只是裴俊没有对外宣布罢了，等一下！‘裴俊’，韦谔的思路定格在了这个名字之上，他的脑海里象电光矢火一般，猛地恍然大悟，张焕哪里是让裴莹来谈判，他分明是借这件事向天下宣布，他已是裴俊之人了，那、那裴俊会不会就顺势插手进陇右来？


韦谔一阵心慌意乱，他已经意识到，陇右要进入多事之秋了。


事实上，他猜得八九不离十，裴莹虽然是张焕全权代表，但张焕并没有给她什么具体任务，也没有告诉她什么谈判底线，只是吩咐她代表自己给老夫人拜寿，从而缓和河西与韦家的关系，但有一点裴莹却很清楚，她现在是代表了整个河西，而不是裴家的女儿，所以，当裴莹被韦谔隆重地迎进府中，请进书房时，她没有丝毫的谦让，更没有什么侄女对世叔的恭敬。


她取出一封张焕的亲笔信，轻轻推给了韦谔道：“韦尚书，这是我家都督写的信，他要说的话都在信中。”


韦谔的思路又回到了河陇，他抽出张焕的信，匆匆地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很简单，但语气却很诚恳，对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表示遗憾，愿意两家修好，共同对付吐蕃。


至于修好关系所须的一些利益交换却只字不提，看完信，韦谔又微微一笑道：“除了这封信，张焕都督还有什么别的话让裴小姐捎带？”


裴莹抿嘴一笑，“我此次前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给我家都督带信，二是替张都督为老夫人拜寿，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事情。”


韦谔暗暗点头，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张焕让裴莹出使开阳是项庄舞剑，是意在裴公。


他沉吟一下，又忽然笑问道：“你们是否已经成亲？”


裴莹的脸上布起一圈红晕，显得略有些羞涩，但这羞涩在一霎时便消失无踪，她点点头，坦然道：“如果韦尚书愿意，称我张夫人也未为不可。”


韦谔呵呵大笑，“如此，老夫就恭喜你们了，明日我会准备一份贺礼，当初张焕对我韦家有恩，我一直都未谢他，正好可趁这次机会一并感谢！”


裴莹站起身轻施一礼，“多谢韦世叔关心，我现在想去见老夫人，不知可方便否？”


韦谔点头，他叫来一人，命他带裴莹去了内宅，裴莹走后，韦谔又立刻把蒋涣请来，蒋涣在韦府已经住了四五日，几次想返回京城都被韦谔挽留，韦家之事样样都和他商量，蒋涣就象一个溺水之人，挣扎了几次便彻底沉入水底，现在他已经正式为韦党骨干。


听了韦谔的述说，蒋涣沉思了片刻道：“张焕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韦家与他和解是有目的，而他也必然有求韦家，别的不说，河西粮食自给不足，这就是他的软肋，按理他应乘机提出要求，与韦家达成真正的和解，可他在两个使者的往来中都丝毫不提此事，所以我以为他无非有两种考虑，一是在等韦家先开口，其次他是在拖。”


“拖？”韦谔有些不解，“蒋兄能否说得明白一些。”


蒋涣淡淡一笑，“如果我没猜错，张焕现在是用拖的策略，他是想等崔、裴两家出面调停，让自己成为崔、裴两家所争夺的一颗棋子，彼一时他无根基，怕别人乘机吃掉他，所以拒绝崔、裴两家的拉拢；而此一时他已有河西为后盾，自然是大树下面好乘凉了，借崔、裴二人之手来谋取陇右，韦尚书，此人深谋远虑，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


韦谔又想起张焕派裴莹出使的用意，他低下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


且说裴莹被带到内宅，韦老夫人早派了孙女韦若月前来接引，韦若月和裴莹年纪相仿，是韦清之妹，长居京城，这次是祖母过寿才特地赶回老宅，她与裴莹、崔宁、长孙依依以及楚明珠四人十分要好，今天在他乡遇故知，两人分外亲热。


韦若月的话不多，十分文静腼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听众，今天也不例外，两人手牵着手向内宅里走，一路上她就听着裴莹的感慨。


“你知道我在天宝县遇到谁了吗？杨飞雨，你想不到吧！几年前长安都说她自杀而亡，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大唐最偏远的小县出现。”


“哦，杨飞雨，我们还跟她学过琴呢！”


“是啊！那年上元夜，她在贵妃楼上弹一首霓裳曲，倾倒三千太学生，被誉为风华绝代第一人，可惜她嫁错了郎。”


“哦，她真是太不幸了。”


裴莹秀眉一皱，有些埋怨地道：“你别老是哦哦哦的，接下来难道还想曲项向天歌不成？说说你自己。”


“哦，可是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说说别人。”裴莹忽然想起一事，她不露声色问道：“崔宁怎么样了？”


“她啊！我也好久不见她了，听说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依依去看过她，说她瘦的厉害，还想出家。”


裴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默然无语，再也不说话，一路心事重重地跟着韦若月进了韦老夫人所住的内宅。


在韦家，韦老夫人便是天，她是韦家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韦家上下没有人敢拂她的意，只是她从不过问韦家外事，长年生活在韦家内宅一个狭小的圈子里，她最心疼之人便是她的长孙韦清，从小就把他当作自己的心肝宝贝，一直住在内宅里，生活在女人堆里，甚至现在韦清已经二十几岁，她仍不肯让他到外面去住，去年韦清被抓，受了点委屈，韦老夫人更是心痛无比，这一年来对他百般疼爱，韦谔想让儿子从军却被老夫人痛骂一顿。


裴莹走进金壁辉煌的韦家内堂，只见韦老夫人坐在一张紫檀榻上，身着赤红色的团花锦袄，满头银丝上插满了珠翠，面目慈祥，正含笑看着她走进，在她身后数十名媳妇孙女环绕左右，而韦清则坐在她左侧，正眼光复杂地看着她，在老夫人的另一边却是蒋涣的女儿蒋英。


裴莹是认识蒋英的，她悄悄向蒋英一笑，便盈盈向老夫人跪倒，娇声道：“孙女莹儿向老祖母祝寿，祝老祖母寿比南山，长命百年。”


韦老夫人高兴得呵呵大笑，连忙对韦清道：“还不快把你妹妹扶起来。”


韦清应了一声，刚要站起，旁边蒋英却动作迅速，先一步上前将裴莹扶起，并笑道：“裴小妹几个月不见，倒越发俊俏了。”


韦清追求裴莹，满长安皆知，她蒋英怎会不晓？


韦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便反应过来，心中有些不喜，她最反感就是女人妒，从见到蒋英的第一眼起，韦老夫人就不喜欢她带点阴骛的目光，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孙子，但这是儿子为了韦家利益而结的亲，她就不多说什么了，大不了再让孙子再娶几个他喜欢的女子做平妻。


裴莹是所有世家女孩儿中她最喜欢的一个，她嘴巴甜，懂得体谅老人的心，尤其去年自己遭难时搭乘她的船去长安，韦老夫人早就将她视为自己孙媳妇，在她心中，裴莹比现在这个吊角眼孙媳妇强上百倍，人家父亲可是左相，难道和左相联姻还比过一个小小的侍郎吗？


韦老夫人心中不满，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她轻轻咳嗽一声，又便将裴莹招到自己身边，心疼地搂着她道：“这冰天雪地的，还难为你从长安跑来给我祝寿，你早说一声，我就让清儿接你去，说好了，就在我这里住上几个月，我让清儿陪你到陇右转转去。”


旁边的蒋英听她对裴莹清儿长清儿短的，自己来陇右也有好几天了，却从未听她说过让韦清陪自己去陇右转转，虽然不敢发作，但脸却沉了下来，一双吊脚眼显得更加阴骛。


裴莹有颗玲珑心，她见老夫人误会自己从长安来，又见蒋英脸色不豫，更重要是自己身后的韦清，他那种痴热的眼神几乎要刺穿自己后背，她心里当然明白这其中关键，是韦老夫人依旧不死心。


她也不说破，笑了笑便道：“老祖母不知，再过几日腊八节，裴家要祭祖，爹爹让我早些赶回去，莹儿是爹爹的乖乖女，怎能不听话，下一次吧！下次我一定专门来陪一陪老祖母。”


她声音甜糯，又带一点娇嗲，把韦老夫人哄得心花怒放，她拉着裴莹的手连声道：“好！好！乖孙女，老祖母最喜欢你。”


这时，韦清再也忍不住，便上前陪笑道：“不如我跑一趟，把莹妹送回长安？”


他话音刚落，蒋英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明日便回长安！”甩下一屋子人，转身走了。


内堂里十分寂静，韦老夫人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一直等她走远了，这才叹口气道：“现在的一些人啊！已经不把老人放在眼里了。”


她拍了拍裴莹的手，“老祖母累了，要去休息一下，多谢你来拜寿，你要走我也不拦，就给我一个面子，让清儿送你一程吧！”


裴莹无奈，只得先答应了，她从内堂走出，韦清则跟在她后面，二人走十几步，裴莹转身笑道：“就送到这里吧！韦兄请回。”


韦清一呆，他眼睁睁地看着裴莹走远，忽然想到自己一生要和一个不爱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而自己痴恋多年之人将再也无法相见，心中的哀怨悲愤一齐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爆发，猛冲到裴莹前面，一伸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你不要走！”


裴莹见他眼神几乎绝望，心中不忍，便柔声道：“蒋英现在应该在屋里哭，你去哄哄她吧！她对你一往情深，是你的良配，要好好待她。”


“可是我一点都不喜欢她！”韦清吼了出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喜欢你，你不知道吗？我一直都喜欢你，从小我就喜欢你，我想娶的是你！”


裴莹没有动，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知道，可是我们之间并不适合，我已经找到我喜欢的人，他就在河西，告诉你，我其实是从河西过来的，而不是长安。”


韦清仿佛被一个闷雷劈中，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见裴莹要走，忽然冲上去抓住裴莹的胳膊，凶恶地大喊道：“难道你说的是张焕？他配吗？”


裴莹猛地甩开了他的手，心中的感激忽然变成了无比的厌恶，她不理他，继续向前走，韦清终于变得狂暴起来，他失去理智地大声怒吼，“我喜欢你，你就必须得嫁给我！”


裴莹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冷冷地道：“韦公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们韦家的丫鬟，还是你们韦家的下人，你喜欢，我就得嫁给你吗？本来我还感激你，将来可以把你当作兄长，当作朋友，可现在，你真的让我失望。”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我裴莹喜欢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不是整天躲在祖母身后的娇孙，刚才你说他不配，你知道吗？我随他千里行军，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男人，不被困难吓倒，永不言败，他在暴风雪中行军两天，夺下了你们的河西，而你哪时在做什么？正因为有他的缘故，我一个女子竟可以和你父亲、堂堂的兵部尚书平起平坐，而你能办得到吗？什么叫不配，你才是真正的不配！”


裴莹说完，她再也不看韦清一眼，转身离开了内宅，韦清呆呆地望着她娇美的身影走远了，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眷念和哀愁，不知不觉他已经泪流满面，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终于失去了她。

第一百四十八章 闻弦


既然已经猜到韦家的真实用意极可能是会郡，张焕的便命杜梅全权负责处置此事，为了能将八千降军的家属迁河西，做出一点让步也并不是不可以，况且这样一来，段秀实也会被牢牢盯死在灵武郡动弹不得，使韦家的战略重心只能暂时倾向解决段秀实，但它的背后又有自己的西凉军，韦家绝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三环相套，便实现了三足鼎立局面，而其中的关键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这一天，张焕在审定杜梅的会郡迁移方案，按照这个计划，会郡所有的物资要转移到河西，一万两千户居民至少要迁八千户到河西。


杜梅始终对张焕放弃会郡的决定有些耿耿于怀，在他看来，会郡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是将来西凉军攻入陇右的桥头堡，放弃了实在太可惜，不过他也理解张焕的战略，集中精力经营河西，向西发展，取得朝中大义，暂时不考虑东进计划。


“都督，我估计最多只有六千户肯内迁河西，这还是看在给其二十亩土地的份上，其他大多在会郡有自己的田产，若动员动员，八千户应该有可能，若再想多一点，恐怕就不现实了。”


“八千户就足够了，再多我们河西也容纳不下，就是这八千户的土地也不可能全部授予。”


张焕一边说一边仔细看河西的地图，黄河以西的绝大部分土地都被吐蕃占领，而武威郡一直是大唐在河西的一块飞地，辛云京接手武威郡后，逐渐向东打出一条三十里宽的通道，使武威郡终于能与大唐接壤，但这三十里宽的通道也主要以荒漠和戈壁为主，中间是一条东西走向的乌鞘岭将这条通道和吐蕃占领土地分割开来。


这时，张焕的目光便落到了乌鞘岭的最东端，一个叫会西谷的地方，准确地说，它是紧靠黄河边的一片狭长型土地，一边是险峻的山崖，一边是滔滔黄河，宽约五里，斜对岸便是会郡，它是沿黄河南下的必经之路，从前陇右和河西都是大唐领土，显不出它的重要性，而现在吐蕃占领了陇右在黄河以西的土地，这条会西谷也就成了大唐和吐蕃的实际分界线。


“就是这里！”张焕用食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地图上的会西谷，“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城堡，这样，就算把会郡还给了他们，有了这座城堡，既可以防止吐蕃首尾夹攻我们，也可以监视会郡的一举一动，使韦谔不敢窥视河西。”


他指着地图又沿黄河一路北上，有些得意地笑道：“即使韦家要进攻灵武，我们既可以依凭这座城堡渡河攻击它的会郡，也可以沿黄河西岸北上支援灵武，杜先生看如何？”


“好一笔画龙点睛之作。”


杜梅连声赞叹，赞叹完毕，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辛将军从前也曾想到过，但修建一座城堡规模宏大，需要大量的民夫和石料，他缺钱缺粮、又没有石料，拖了几年也没修成，而现在将军手上有钱，民夫我们可以雇到，但关键是石料，修建那样一座城堡少说也需十几万块方石，这需要多少石匠？需要多少时间和精力？都督算过吗？以河西之力，这绝非一年半载能办得到。”


“杜先生以为我没想到吗？”张焕有些狡黠地笑了，他用笔在会郡上打个叉，淡淡道：“很简单，拆了会郡的城墙，石料不就有了吗？”


……


处理完会郡之事，天色已经到了黄昏，算起来明后两天裴莹就该回来了，张焕的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思念和期待，不知不觉他又回到了内宅，自裴莹走后，他便搬到军营去住，很少来到这里。


内宅里很安静，老管家夫妇在院子里修剪花木的枯枝，还有几个丫鬟的身影在窗前晃过，她们在清扫屋子，张焕穿过一条曲廊，曲廊上的蔓藤都已经枯萎，松松垮垮地垂掉在半空。


曲廊很短也很狭窄，张焕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前方一声清脆的佩环撞击声传来，只见杨飞雨娉娉婷婷地迎面走来。


杨飞雨原本是计划回长安，但路上天寒地冻，路途艰难，裴莹稍表示出挽留之意，她便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她住在内宅旁的一个小院里，三四间屋子、两个丫鬟服侍，与裴莹的寝室只有一墙之隔。


或许是张焕曾经把她当作是吐蕃内应的缘故，始终对她抱有一种警惕，后来才慢慢知道，她其实是有一种听人墙根的喜好，尤其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


修养了近一个月，杨飞雨的外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脸上的菜色消失了，变得白净而带着淡淡的红晕，身子也丰满起来，她身材高挑，四肢尤其修长，走路腰肢扭得略有些夸张，在二十岁以前，她腰细如杨柳，轻摆宛如凌波仙子，达到的效果叫绝代风华，虽然现在她已经二十五岁，但身材依然苗条，又添加些成熟的女人味，更显示出了另一种风韵。


今天杨飞雨显然是特别修饰过，眉毛细长如黛色，杏眼犹如笼上一层青烟，显得有些迷离，尤其是嘴唇，艳红得刺眼，尽管天寒地冻，她穿的衣服却很少，似乎只穿了一条薄薄的淡黄色衫裙，将她高挑的身姿和丰满的胸脯都惟妙惟肖地显现出来。


她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竹篮里放着几枝腊梅，在内宅的后院有几株腊梅，现在开得正盛，裴莹已经期盼了很久。


曲廊很狭窄，不容两人通过，张焕便先退了出来，让她先走。


“好久不见！”张焕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但杨飞雨却哼一声，头微微仰起，似乎对张焕的招呼不屑一顾，随即一股淡淡的幽香擦身而过，她扭着腰肢，消失在一扇月门里。


见她态度冷淡，张焕有些不解地摇了摇头，随即进屋里去了。


这时，夜幕已悄然降临，房间里一片昏黑，张焕摸着火石点燃了油灯，柔和的灯光迅速在房间里弥漫，这里是裴莹的寝室，她不喜欢别人进来，从来都是她自己收拾，房间里十分整洁，地上、铜镜上都一尘不染，靠墙的架子上摆设着一些名贵的瓷器玉雕，造型古朴浑厚，她的床榻上纱帘已经挂好，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幽兰之香，处处都显示着女主人高雅的情趣。


在窗前摆着一张藤椅，这是房间里唯一属于张焕的东西，藤椅是张焕的亲兵从东内苑一路带来，是他的心爱之物，张焕坐进藤椅里，细细地品味着房间里那一丝一缕、那种熟悉的感觉，寂寞便仿佛一抹青烟，悄悄地萦绕进了他的心头，他心中充满了对往事的回忆。


‘叮咚！’一个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的清晰，随即声音如流水一般，源源涌来，是琵琶声，张焕忽然想起裴莹曾说过，杨飞雨就是以琴艺名动京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开始聆听已经久违的音乐之声。


琵琶声悠扬而悲哀，时而急如瀑雨，时而干涩艰难，似乎在叙述一个女人不幸的一生，清冷的月光下，杨飞雨青丝飞扬，她在如醉如痴地拨动着琴弦，纤指轻舞，琴声如心，她仿佛又想起了自己少女时痴狂与不幸。


一个夏日的午后，一个高高的男子出现在她的窗前，他捧着一把半旧的琴，身上的长袍洗得发白的，目光忧郁，那年她十三岁。


琵琶声忽然激昂起来，三年过去了，她已经成为了琴师，而他的目光依然是那般淡淡的忧郁，有一天，她完整地弹出了练习了三年的广陵散，他终于笑了，笑得是那么灿烂，是那么舒心，就是这三年一见的笑容，使她的心迷醉了，她疯狂地爱上了他。


琵琶声又变得和缓，仿佛秋水穿过枫林，随后的几年是甜蜜而平静，她渐渐名动长安，追求者无数，但她依然与他并肩漫步在乐游原，寻找音乐的灵感，寻找着他们心灵之间的那一种默契。


琵琶声如歌如泣、如烟似梦，时而婉转、时而激昂，时而清新如春雨、时而宁静似秋月，张焕被琴声深深地打动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想起了洞穴里他们相依相偎；想起了曲江池畔她的哀哀哭泣，想起了他们立下的两年之盟；他又想起了千里行军她的痴心相随，又想起帐篷冬夜她的热恋如火。


一时间，两种情怀在他心中纠缠交织，两张脸庞在他眼前交替变换，时而是幽怨无助的崔宁，她低声轻泣，‘妾身对你一往情深，焕郎几时归来？’时而是裴莹抿嘴娇笑，‘去病！我会陪你走到天涯海角。’


琵琶声忽然高亢激荡，如铁马奔腾，如银瓶绽破，杨飞雨的思绪已经到了宫廷选秀，到了她匆忙收拾细软，连夜与琴师出逃。


而张焕也到了思念的极处，他恨不得将此身劈作两半，一半留在这里等裴莹冬夜里归来，而另一半飞向长安，抚去她脸上的泪水。


‘铮！’弦忽然断了，仿佛乱世中的生死离别，夜寂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也停止了，张焕霍地站起，此刻他决定了，不用等到两年，新年后他就将以述职的名义返回长安。

第一百四十九章 崔宁的心事


长安，新年的气氛已经越来越浓，不断有爆竹声在各坊中响起，大街上人流如织，到处是采办年货的长安百姓，孩子们一群群地从街头跑过，将无忧无虑的笑声撒满一路。


春明大街上，数百名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辚辚行来，马车里崔圆躺在坐榻上，静静地望着长安街繁荣，再过几天，他任大唐右相就整整十一个年头了，十一年，在他近六十年的人生旅途里，不算长也算短，可绝对是最重要的一段岁月，他将满目创痍的大唐逐渐恢复了元气，崔圆忽然感到一丝骄傲，一直以来，指责他以世家取代国家的非议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但大唐国力的迅速恢复正是给这些人的一记响亮耳光，他崔圆可以在史书上重重写上一笔：中兴之相。


前面人越来越多，马车的速度开始减慢，崔圆又想起朝中最近议论的热点：河陇之变。


和裴俊一样，他也一直关注着天骑营的去向，最初他以为天骑营是想在瓜分河东的浪潮中分一杯羹，因此命令军队严整以待，可当他发现张焕有西渡黄河的企图时，便立刻命令军队放张焕过黄河。


张焕没有让他失望，只短短一个多月便拿下了河西，象一根毒刺深深插进了陇右，虽然他知道张焕将来会成为一个威胁，但他首先起到作用是干掉韦家，这又是他崔圆多年以来梦寐以求之事。


不过这两天他的心情有些不好，起源于两个消息，都是和裴家有关，首先张焕竟然派裴莹出使韦家，且不论他们是否有联姻，但就出使本身而言这等于是向天下人宣布，他张焕将效忠于裴俊。


而裴俊却颇为领情，他立刻派自己的亲弟，户部左侍郎裴佑和太府寺少卿郭全在前天赶赴武威郡，协商解决河西粮食缺乏的问题，同时裴俊又请德高望重的郭子仪和颜真卿联袂去开阳郡，调解张焕和韦家之间的矛盾。


一切都被裴俊占了先机，而他崔圆却成了看客，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当然知道裴俊的目的并不在河西，而是想利用张焕来插手进陇右，时机成熟便西渡黄河，使陇右最终成为裴家之地。


整个大唐的权力较量，实际上就是崔、裴两家的斗争。


但让崔圆担忧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张焕的身份，他是豫太子之子，他的最终目的不言而喻，如果裴俊为一己之私而让张焕坐大，那最后会不会成为世家朝政的终结？


选一个能控制住的李唐代表，这一直是几大世家之间的默契，而裴俊似乎开始打破了这个默契，看来自己得找一个机会和他好好谈一谈。


马车转了弯，进了宣阳坊，在离自己府邸还有二百步时，崔圆忽然透过车窗，发现有家人领着两个老道姑从侧门进了府内。


“这是怎么回事？”


作为一个朝廷重臣，崔圆一向很注意自己的名声，虽然他也养有寺院和道观，但僧、道、神等杂人他是从来不会准许进入自己府内，而今天居然出现两个道姑，“不行！”他决定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该打该罚，决不姑息。


马车在府前停下，崔圆下了马车便大步向府内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管家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却不敢随意多嘴。


走了一圈，崔圆没有发现道姑的身影，他不由阴沉着脸问管家道：“你说，是何人把道士引到府中来？”


管家吓了一跳，这件事老爷怎么会知道，他见崔圆目光严厉，便不敢再隐瞒，只得低声道：“回禀老爷，小姐曾经请道姑来过府中，具体什么事小人并不知晓。”


“宁儿？”崔圆一阵迷糊，“她请道姑来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李翻云？”


但转念之间他便隐隐有些明白了，半个月前崔小芙曾经给自己含糊说过，说崔宁很喜欢张焕，希望他能成全，他当时断然拒绝，张焕若不是豫太子之子他或许可以考虑，但张焕是他无论如何要除去之人，以防止他登基为帝，如此，他焉能再把女儿嫁给张焕。


“这丫头，难道她也听说裴莹之事便想不开了。”


崔圆苦笑一下，‘天下比张焕好的男儿多的是，何必放在一个人身上，得劝劝她去。’


他也衣服也没换，便匆匆向后宅走去，几个正站在崔宁楼下聊天的丫鬟婆子忽然发现老爷来了，吓得赶紧跪下，一个个脸色惨白，不敢说话。


崔圆冷冷看了她们一眼，回头令道：“这几个家奴竟敢唆使小姐请道姑，实在罪大恶极，给我拉出去，每人责打五十棍，一律卖掉！”


几个丫鬟婆子连连磕头求饶，早有一帮凶神恶煞的家丁把她们拖了下去，这时崔圆又对几个跟随的妇人道：“你们先上去，把那两个道姑给我赶出去，并警告她们，若敢再来，我就拆了她们的道观，将她们没为官奴。”


忙碌了好一阵，崔圆才慢慢走上了女儿的小楼。


此时崔宁一个人坐在房中，她呆呆地望着天空，窗外阳光明媚，可在她看来，太阳已经钻到一片冷酷的乌云背后，这片乌云是这么漫长，以至于世界充满了黑暗，只有她的世界，别人的世界都是一片光明，充满了欢乐。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崔宁已经十分消瘦，她每天都沉默寡言，眼中总是蕴涵着一种深深绝望的感情，她脸上的每一个特征都在说明她是笼罩在蚀骨的哀愁之中。


是的，她从没有恨过张焕，她是这样无比地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软弱，恨自己不能象裴莹那样跟他离去，失去了属于自己幸福。


她看得是那么专注，以至于父亲出现在她身后，她也茫然不知。


“宁儿！”崔圆叹了口气，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崔宁回头看见了父亲，她急忙站起身，轻轻施了一礼，“爹爹好！”


“爹爹很好，可是我的宁儿却似乎不太好。”崔圆缓缓坐下，他望着女儿削瘦的脸庞，心中不由涌起一种自责，自己太关注于朝政了，竟忽视了自己女儿的变化，他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我听你姑姑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人？”


“女儿很好，没有喜欢上谁。”崔宁低下了头，可她脖子上悬挂的玉佩却无情地揭穿了她的谎言。


崔圆摇了摇头笑道：“你不要隐瞒爹爹了，你脖子上挂的玉佩就是从爹爹书房里拿走的那块吧！爹爹真是糊涂，应该猜到你心中之人就是张焕了。”


‘啪嗒！’一颗泪珠从崔宁眼中掉下，她捂着嘴，扭过头去无声地抽泣起来。


“孩子，别哭！别哭！”


崔圆慌了神，他平时朝堂中的老谋深算，决断大事果断无情，此刻在他身上踪影皆无，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竟不知该如何哄慰她。


崔宁再也忍不住，她伏在父亲的肩头哀哀痛哭起来，长久以来的委屈和痛苦都在这一刻宣泄出来，崔圆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他的鼻子有些发酸，崔宁虽不是正妻所生，但她是崔圆唯一的女儿，从崔圆便异常疼爱她，花在她身上的精力和时间比任何人都要多，但崔圆做了右相后，政务忙碌，陪伴她的时间也渐渐地少了，有时甚至一个月也没有见过女儿，一直对她总有一种深深地歉疚之情。


此刻女儿哭了，崔圆仿佛又回到了她小时候的岁月，她两手抓着糖，悄悄跑到自己的书房来，趁他不注意，粘乎乎的小手往自己身上擦，却不小心摔一交，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崔圆心中充满了舐犊之情，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女儿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低声道：“爹爹一定会给你找一个最好的夫郎，不管是谁都不准欺负我的女儿。”


崔宁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向后退了两步，有些惊恐地望着父亲，仿佛父亲宣判了她的死亡，“爹爹，不要！”


崔圆和蔼的笑了笑，他向女儿招招手，“别着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来！坐下听爹爹慢慢给你讲。”


崔宁慢慢地坐下，她忐忑不安地望着父亲，心中又慌又乱，崔圆见她听话，便赞许地笑了笑，徐徐说道：“爹爹也是过来人，年轻时候也有过心仪的女子，爹爹理解你的心情，但婚姻不是爱情，婚姻要讲门当户对，要面对夫家和娘家的平衡，这样你的婚姻才能稳定，这样才更有利于你将来的孩子和你的家族，婚姻实际上也一种利益的平衡，而你是天下第一世家家主唯一的女儿，也是大唐权相唯一的女儿，你甚至代表着整个家族，你可曾想过，天下有多少人在看着你？孩子，你是爹爹最疼爱之人，爹爹怎么会不考虑你的幸福，你要听话，爹爹一定会给你找一个最称心的夫郎。”


“可是、可是他也是出身名门呀！”崔宁低低声应道。


崔圆见她并没有听进自己的话，他心中有些不悦，便耐着性子解释道：“世家名门大唐多得是，但并非每个世家都适合崔家，关键要考虑最大的利益，张家虽是河东名门，但它已经没落，已经没有根基，家族中最大的实权人不过是一刺史，没有数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它是不可能翻身；而山南王家就不同，他们原本就是河东大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现在又拥有荆襄丰腴之地，而且其嫡长子王研对你一往情深，至今尚未婚娶，他颇有风雅，才识俱佳，这才是你的良配，这可要比什么没落名门的庶子要强百倍。”


“可是他并非什么没落名门的庶子啊！爹爹是知道他的身份，他现在拥有河西之地，这也不对爹爹有利吗？”崔宁声音低微，但她的语气却十分执着。


崔圆的耐心渐渐要消失了，他虽然疼爱自己的女儿，但在她婚姻大事上他是决不会纵容她，他见崔宁一再坚持要跟张焕，心中便微微生了一丝恼怒，他最后耐着性子道：“可是你知道吗？裴俊的女儿已经跟他去了河西，以裴俊的性子，他会让自己的女儿没有名份吗？裴莹必然是他的正妻，你去算什么，难道还要我的女儿当他张焕的次妻吗？传出去，这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崔宁脸色惨白，她一下子跪下来，声音颤抖道：“爹爹！为妻为妾女儿并不在意，女儿心意已绝，求爹爹成全。”


“哼！你不在意，可我在意！”崔圆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断然道：“儿女婚姻自然由父母作主，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过了年我就派人去王家问吉，你就安心把身子养好。”


说完他大步走出房门，走到门口他又对几个健妇道：“从现在起，小姐的安全就交给你们，若有半点疏忽，我绝不轻饶！”


“爹爹！”崔宁扑上前去，但几个健妇却冷冷拦住了她，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下楼去了，此时，崔宁心如刀绞，她慢慢走到窗前，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她望着天际无声地呐喊，“焕郎，你听到了吗？你快来救救我啊！”


……

第一百五十章 谈判（上）


宣仁元年十二月二十日，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穿过陇右大地，缓缓向南开进，军旗招展如云，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充满了杀气，这是河西军的精锐，护卫着他们的都督前往开阳郡达成最后的协议。


在大唐左相裴俊特使的穿梭调解下，河西和陇右达成了最后的口头妥协，双方以黄河为界确定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张焕将会郡交还陇右，而韦谔则将八千降军的家属近四万人交付河西，并原则上准许商人在两地自由贸易、贩运粮食、马匹、铁器等敏感物品。


这次张焕南下，就是为了正式签署双方的和解协议，由大唐户部侍郎裴佑和礼部侍郎蒋涣担保张焕的安全，在开阳郡的属县南由县举行签字仪式。


不过双方达成的口头妥协并没有落到书面，所有的条款都必须当场逐条确认敲定，这就意味着谈判还有最后一步。


队伍走得很慢，只以一天八十里速度向南推进，这一天，队伍离开阳郡已不足百里，张焕骑在马上，他的位置在队伍的正中，由左右五百名亲卫护卫着，这一次裴莹没有跟来，留在了武威郡，而在他旁边的马车上坐着户部侍郎裴佑。


张焕微微瞥了一眼裴佑，见他若由所思，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他不由笑道：“粮食问题一直是河西的软肋，这次裴侍郎专程为粮食之事亲赴河西，张焕多谢了。”


裴佑约四十余岁，是裴俊的三弟，他是进士出身，二十几年来由州县一步步做到户部侍郎，属于实力派的人物，掌握着大唐的财税收支，这次他受裴俊之托来河陇，其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确认张焕是否真的决定依附裴家，作为条件，裴家每年将从河东支援张焕十万石粮食，当然，粮食是以朝廷支援张焕西进收复整个河西的名义拨出。


裴佑性格谦和，话不多，但他的每一句话总能说到点子上，虽然张焕即将成为他侄女婿，但他却并没有因此视张焕为晚辈，听张焕说到粮食，他沉吟一下道：“张都督，这次拨付粮食是左相特批，他费了很大力气才说服内阁，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最好在适当的时候回一次长安。”


他的意思张焕当然明白，仅仅是口头上表示依附是不够的，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也就是说，他得在行动上有所表示，其实说穿了，他与裴俊之间是一种松散的利益结盟，尽管他们之间即将成为翁婿。


“我打算过完新年就去长安，感谢左相一直以来照顾。”张焕微微一笑道。


裴佑笑着点了点头，“还有莹儿也一并带回去。”


“那是当然。”


队伍又向前行了一程，离南由县已不足十里，南由县黑黝黝的城墙已隐隐可见，这时，一队骑兵从远方飞驰而来，这是韦谔派来的先遣官，为首之人在马上大声道：“韦尚书已在三里外等候张都督，请军队就地驻扎，最多五百人随从。”


立刻有士兵禀报了张焕，张焕微微一摆手，“就地驻扎！”


三千骑兵开始下马扎营，张焕则在五百亲卫的护卫下，与裴佑一起向南由县城驰去，举行正式谈判的地方并不在县城内，而在南由县北五里处的一片高坡上，在高坡之南同样也驻扎着三千陇右军，与西凉军同等距离，这是双方事先商谈好的细节，以张焕亲自深入陇右，若没有足够的诚意，则无法达成真正的和解。


在高坡上之上搭建了六座巨大的帐篷，几顶帐篷之间均相隔百步，从高空下望就仿佛是一朵巨大的梅花，其中正中间的白色帐篷便是会商的正式场所，靠近高坡，只见西凉军的行军司马罗广正率领几个人从山坡上飞速迎来。


“都督，属下已经安排妥当，请都督随我进帐歇息。”


张焕点点头，他向裴佑拱拱手笑道：“裴侍郎，我们等会儿见。”


裴佑亦拱拱手，跟随着引领官去了另一座大帐，这次谈判是在朝廷的主导下进行，一共是三方参加，具体主持者是德高望重的郭子仪，他在河陇地区极具人脉，就算是韦谔也是他的晚辈，这样一来，双方就能在一个平等的气氛下进行协商。


张焕进了自己的大帐，大帐里布置得十分华丽，帐顶上向四面垂着轻幔，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宫殿，地上都铺着名贵的波斯地毯，一座高两丈长三丈的白玉屏风将大帐隔成两半，旁边一只紫铜炉萦萦绕绕点着檀香，整个帐篷里香气扑鼻，而在大帐的四角各摆放着一只上等的越州青瓷，青瓷旁则站着一名年轻美貌的侍女，浅笑含羞，身材丰腴，随时等待招唤。


张焕扫了帐内一眼，忍不住笑道：“看来韦家为表现诚意，确实下了不少血本！”


罗广正点了点头，“光是布置着六座帐篷听说韦家就花了二万贯，还有数千军队的粮食、人员调配，这少说也有几万贯，不光是钱，韦尚书还亲自来视察过两回，并接见了属下，详细询问都督的生活习惯，知道都督喜欢青瓷，还特地在开阳郡找来了这四只越州青瓷，由此可见他们十分重视这次谈判。”


张焕瞥了一眼那几个侍女，笑了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告诉他，我不需要陌生人伺候？”


罗广正迟疑一下便道：“这四个女子是韦老夫人的心意，属下推迟不掉，只能等都督来了以后再做决定。”


“那好！我现在就决定让你把她们送回韦府，都换上我的亲兵，我睡觉也安稳一点，还有这个。”


张焕一指烧得正旺的香炉和青瓷，“把它们都搬出去，再给大帐里通通风。”


罗广正无奈，只得按张焕吩咐的办，随即十名亲兵走进了大帐，昂首横刀，气势威严地向四角一站，前后帐门打大开，一股清新而寒冷的风迅速清涤了帐内的异香，使帐内原本有些淫糜的气氛立刻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看来老夫是画蛇添足了。”


张焕急回头，只见韦谔在几个随从的陪伴下正远远走来，而自己的亲兵则列成两行，一个个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张焕急忙迎了出去，这才发现在韦谔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正是韦清，只是脸上一副千般不情愿地样子。


张焕上前拱手施礼道：“韦世叔若有事，派人来说一声就是，张焕自当前去拜访，怎敢劳驾世叔亲来。”


韦谔摇了摇头，他有些感慨道：“想不到贤侄还肯叫我世叔，唉！早知是这样，我们叔侄又何必闹得这般不愉快呢？”


他指了指放在旁边的香炉和青瓷，回头对韦清道：“看见没有，你总是不服气人家，为什么你比不上呢？这就是原因，我让你从军，你却不肯，舍不下那点富贵风流，这样我怎么放心把韦家交给你。”


韦清阴沉着脸，低头一言不发，张焕见他真把自己当成了长辈，他不由暗暗冷笑一声，再有两个时辰双方就要正式开谈，他现在却跑来套近乎，借教训儿子来压低自己的身份，无非是想取得心理上的优势，以便在最后的谈判中占得先机。


他也不多言，背着手站在一旁悠闲地看着，仿佛韦谔所说的事情和自己毫无关系，韦谔说了儿子半天，却不见张焕上前规劝，他又笑了笑对张焕道：“韦清即将要进京任职，他什么都不懂，还望贤侄多多教他，若贤侄不嫌弃，就让韦清叫你一声大哥吧！”


说到这里，他向儿子使了眼色，让他上前下拜，可半天韦清仍然无动于衷，就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韦谔勃然大怒，他猛地转过身，‘啪’地一声脆响，狠狠地抽了韦清一记耳光，“混蛋！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女人就是天吗？”


韦清捂着脸，但他依然倔强地硬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一动也不动，张焕却微微一笑道：“韦世叔，年轻人性子倔一点这是好事，将来做某件事能够执著，你不应该责打韦贤弟，以后他在京中，自然有他的叔辈们提携，我长年在河西，就算有心也无力了。”


说完，他一摆手请道：“韦世叔请帐内坐吧！”


韦谔本来是打算在最后的谈判之前，让儿子和他结交，以打乱张焕的谈判部署，但没想到儿子竟这么不争气，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大局，他又想到他上次擅自杀死自己的大将，让自己在军中无法交代，他心中竟一时有些灰心。


他叹了口气，向张焕摆了摆手，也不多说什么，径直去了，韦清却站在原处一动也没动，捂着脸，目光盯着某处，就象被人施了定身法。


张焕也懒得理他，直接进帐去了，不料他刚走到帐门，却听见韦清在身后低声道：“张焕，既裴莹已决定跟你，那就请你一心一意待她，不要再娶别的女人，要让她这一辈子幸福快乐。”


张焕停住了脚步，半晌，他哼地冷笑一声，一甩帐帘，将韦清关在了帐外。


……


两个时辰后，双方地签字仪式正式开始了，和他们居住地帐篷完全不同，白色地巨大帐篷里空空荡荡，什么物品都没有，士兵都在帐外，他们各站一边，泾渭分明，一个个腰挺得笔直，目光冷酷地盯着对方。


可以容纳千人的大帐里，一共只有八个人，他们呈品字形而坐，北面是朝廷派来调解特使和几个保人，两个元老郭子仪和颜真卿，户部侍郎裴佑，礼部侍郎蒋涣、太府寺少卿郭全，他们正襟危坐，脸上都没有半点表情。


东面则坐着韦家家主和几个韦家重臣，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韦谔，尚书右丞韦诤，少府寺卿韦度，开阳郡刺史韦评以及陇西郡刺史韦让，他们面带冷笑，目光中隐隐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而他们的正对面只坐着一个人，让他们又恨而又无可奈何的张焕，凉州都督兼武威郡刺史，他面带微笑，不时友好地和朝廷来使们一一打着招呼，却没有理睬对面之人，似乎没有把韦家众人放在眼里。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过，谈判正式开始，两名侍者抬着一张低矮的案桌上来，将它横放在张焕和韦家人之间，又摆上笔墨纸砚，今天的主调解人是汾阳郡王郭子仪，而记录者是太府寺少卿郭全。


“各位，老夫受裴相国的委托，特来调解两家之间的一些纠纷。”郭子仪首先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双方，微微一笑道：“首先一个前提，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天之下，莫非王臣，你们两家都是我大唐皇帝陛下的臣子，而你们所争的土地，也是我大唐的国土，这个前提你们两家可承认？”


韦谔和张焕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那好，第一条，会郡五县为陇右节度使下所辖，不属于凉州都督管辖范围，凉州士兵须撤出会郡……”

第一百五十一章 谈判（下）


时间已经渐渐地过去了三个时辰，一些最主要地条款已经一一敲定，会郡及其属县归还陇右，但由于会郡物资、人口迁移河西以及城墙的严重毁坏，张焕答应一次性补偿韦家三十万贯钱，皆以黄金支付，同时张焕也要求韦家给予河西十万石粮食的援助，韦谔也答应了，其次，作为会郡的交换条件，在条约上也明确写下了韦家将迁徙七千四百五十名降军在陇右的家属，限一个月内迁徙完成，最后一户军属抵达河西之时，也是张焕撤出最后一名会郡士兵的时间。


这些条款已经事先谈妥，除了张焕补偿家五十万贯钱是新增条款外，其他皆无异议。


但谈判却在最后一个小细节上僵住了，那就是张焕过境返京的问题，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其中大有玄妙，张焕返京自然不会是一辆马车几个随从，真是那样估计他也回不了京城，将直接丧命陇右，但带的随从多了，比如千人以上，韦谔也不准许，那究竟是三百、五百还是八百人，韦谔提出三百人，而张焕则要求八百人，若按一般谈判规则，那最后回双方各让一步，以五百人作为折中方案，但张焕在这个问题上却异乎寻常地强硬，坚持带八百随从返京，这也是庆治五年朝廷允许地方大员进京所携带随从的上限。


谈判了三个时辰，中间只休息了一刻钟，众人皆已累得疲惫不堪，郭子仪和颜真卿年事已高，耐不住疲惫先回帐歇息去了，改由户部侍郎裴佑主持双方的谈判，而其他人都强忍着疲惫，等待着这最后一个问题的解决，几乎所有的人都希望张焕妥协一步，以五百人数达成共识，只是张焕异常固执，让他们也无可奈何。


事实上张焕也并不是真的在意是五百人还是八百人，他决不是一个墨守成规之人，在他看来，所谓条款规则对他并没有什么约束力，他就算带一千人过境又如何，难道还要等他们韦家清点过人数才能走吗？


是的，这件事根本就毫无意义，他张焕的目的也并不在于此，几个主要条款敲定后，他与韦家的河陇之争也就告一段落了，下一步，他将要面对裴俊的讨价还价，依附裴俊决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他必须做出实实在在的让步，他也必须要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所谓结盟，不过就是利益的交换，关键是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所以，他必须要做出一个姿态，选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以最强硬的态度迫使韦谔让步，这个姿态是做给的裴佑看，实际上也就是做给裴俊看，他要让裴俊知道，他张焕不是一个轻易让步的人，这就是他想达到的目的。


韦谔着实也有些累了，他斜靠在一只软枕上，耐着性子与张焕对峙，他并没看出张焕的真正目的，在他看来，张焕坚持八百人并不是针对他韦谔，张焕担心的或许是崔圆，这次张焕公开投靠裴俊，崔圆焉肯擅罢干休，拉拢不成，他必将动手除去张焕，若兵力太少，确实无法保证他的安全。


虽然三百人的多寡对陇右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能借崔圆之手除去张焕，他韦谔又何乐而不为？


于是，一方固执，另一方坚持，整个谈判进程便一直僵持不下，僵持足有半个时辰后，旁边主持谈判的裴佑也看出两人皆不肯让步，只得笑道：“既然韦尚书精心为大家准备好了食宿，不好好用一夜也是可惜了，今天不如就到这里，明日大家再细细商谈，二位以为如何？”


张焕点点头，“我也有此意，一路鞍马劳顿，确实有些乏了，明日再谈吧！”


他又向韦谔笑道：“韦尚书，希望我们明日能达成一致，大家睦邻相处，否则河陇一乱，对你我皆没有好处。”


韦谔一怔，他立刻明白了张焕的意思，张焕其实是在提醒自己，若他被崔圆除掉，河陇乱起，将给崔、裴出兵干涉河陇提供最好的借口。


此刻，韦谔忽然发现自己竟处在一个十分尴尬境地，若保持现状，则会慢慢让张、段二人坐大；可若出兵进攻，身后又蹲有两只眈眈而视的食人虎。


他心头一阵茫然，竟没有听到裴佑在问自己。


“韦尚书，我是说今天就暂且到这里，明日再谈，你看可好？”


身后韦诤见大哥走神，便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韦谔醒悟，他立刻站起来对众人笑道：“既然我是主人，今晚就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大家先去休息吧！”


说到这里，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张焕，微微一笑道：“相信明天我们会有一个皆大欢喜地结果。”


……


张焕回到大帐，罗广正立刻迎来上来，他对张焕急道：“刚才军营那里传来消息，说有都督的故人在大营内等候，是从长安而来。”


“长安来的故人？”张焕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来陇右找自己，现在天色尚早，他便带领亲兵向大营驰去。


张焕的三千人驻扎在五里之外，若在大树上极目远眺，也能隐隐看见谈判的大帐，几名斥候执弓高高地站在树顶，双方相约，但见红色烟起，那就是大军接应地信号。


张焕风驰电掣般赶到了大营，他跳下马，一边把缰绳扔给亲兵，一边问前来迎接他地牙将李双鱼道：“是谁来寻我？”


“老朋友，都督看了就知道了。”李双鱼嘿嘿地笑道，尽管张焕对部下比较宽容，但敢和他开玩笑之人不超过五人，李双鱼就是其中一个。


“几天不揍你，倒有些皮痒了啊！”张焕笑骂着，却见一座大帐旁边停了几辆马车，旁边站着十几名宫廷侍卫，正诧异时，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帐中奔出，飞快地向这边跑来，跑近了张焕才认出，竟是他的小丫鬟花锦绣，由于行军不便，张焕没有带着她，而是把她托给了开酒楼的京娘，他心念一转，“难道是京娘来了？”可细一想又不可能，京娘怎么会有宫廷侍卫随从。


这时，花锦绣已经跑上前来，她激动得满脸通红，跑到张焕面前又猛站住，不好意思地背过脸去，张焕见她古怪精灵，便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天寒地冻，是谁把你送来的？”


花锦绣的脸还是通红，不过已经不是激动，而是有点难为情的红，她扭扭捏捏道：“我是和李道士一起来的。”


她还想给张焕说一件事，但帐帘一掀，从帐内走出一人，五官精致，肤色如玉，正是李翻云，只见她身着杏黄色道袍，手执一柄拂尘，头发随意扎了个髻，松散地披着，她远远望着张焕走来，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二人走近，都彼此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却一时找不到话说，气氛略略显得有些尴尬，李翻云瞥了一眼花锦绣，忽然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好生机灵，那日我让哑叔去京娘的酒楼买酒，她听说我要去陇右，便天天等在宫门外，我一出宫她便混了进来。”


“哑叔在你哪里？”张焕忽然听到老仆的消息，他心中一阵惊喜，原以为哑叔已经死了，却没想到竟被李翻云救下。


李翻云点了点头，“这件事说起来还得多谢那个老宦官朱光辉，那日太极宫大乱，他便将囚禁在掖庭宫的哑叔救下，藏匿在自己房中，后来他悄悄告诉了我，我这才知晓，这个人情以后由你来还。”


张焕明白她的意思，便随口答应了，他见花锦绣被冷落一旁，呆呆地看着自己，便笑着拍拍她的头道：“上次是情况特殊，所以不能带你，以后不会把你丢下了。”


说罢，他向一名亲兵招招手，让他先把花锦绣带到别帐休息，一直望着小娘走进了小帐，他这才问李翻云道：“你是来武威郡还是去灵武郡？”


李翻云见他一言便道中了关键，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赞叹，便看了看两边道：“这里说话不便，我们进帐去说。”


张焕点点头，随她进了大帐，二人坐了下来，李翻云沉吟一下便坦率地问道：“你先告诉我，你真的决定依附裴俊吗？”


张焕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既然崔小芙派她出使灵武郡，便足见对她得信任，但现在自己正式投靠裴家，也就意味着和崔小芙的合作中止，那李翻云又该站在什么立场？是崔小芙的心腹，还是全力支持自己？将来倘若有一天自己和崔小芙有了利益冲突，她又会站在哪一边？这些都是他需要明确的问题。


李翻云看出了张焕的疑虑，她微微一笑道：“我临走时太后让我转告你，你将来真正的对手是世家，她也一样，在这一点上你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这就是你们合作的基础，现在你无论是投靠裴家也好，还是投靠崔家也好，这些她都不会在意，她知道你早晚会和她合作。”


“或许吧！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盟友，不过——”


说到这里，张焕深深地注视着李翻云，一字一句道：“不过亲情是永远不会变的，我希望你要记住这一点。”


李翻云半晌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帐门口，凝视着夕阳中满天的紫霞，自从李系与张良娣死后，她的仇恨已经渐渐淡去，虽然帮助张焕继承父志也是她追求的目标，但远远比不上仇恨那般强烈，而在和崔小芙的朝夕相处中，她竟对崔小芙有了一种奇异的感情，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就仿佛她们是心意相通，很多事无须说出，一笑之间，彼此都已了然。


这次去灵武郡就是这样，崔小芙只把段秀实的效忠书给她，她便明白，崔小芙是想让她替自己去灵武跑一趟，她们之间已经不仅仅是一种信任，而且也是一种亲情，若将来真有一天，张焕与崔小芙不可避免地发生冲突，她李翻云又何去何从？


又过了良久，她才轻轻一叹，“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就如同这夕阳，当你感伤它的逝去时，可不久它又朝气勃勃地出现在你的眼前。”


李翻云蓦然转身，她目光明亮地注视着张焕，“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们彼此成为敌人。”


……


夜已经深了，李翻云今晚就住在张焕军中，明日一早继续北上，而张焕则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重新向五里外地大帐行去。


夜空十分晴朗，满天的星斗象宝石般地缀在无边无际地黑幕之上，空气清新，却又异常寒冷，冷得人的血液也即将冻成冰块。


一行人缓缓地走着，花锦绣在张焕走后学会了骑马，此刻她就骑在一匹和她一般瘦小的马上，虽然动作还有一些笨拙，但至少已经不会掉下来了，她不时偷偷地看着张焕，她见张焕沉思不语，几次想告诉他一件事，却又不敢打扰他。


张焕骑在马上沉思着，在他和李翻云告别时，李翻云告诉他了一个消息，崔圆已经决定和王家联姻，上元节后，崔宁将嫁给王昂的嫡长子王研。


张焕抬起头望着漫天的星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也就是说他只剩下二十五天的时间了。


“公子，我走的前两天，去东内苑收拾东西，在老房子那里看见崔小姐了。”旁边忽然传来了花锦绣细细的声音。


张焕浑身一震，立刻将马速放慢，并到了她的旁边，“她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在台阶上呆呆地坐了一个多时辰，手里握着一块玉，我看见她还流泪了。”


张焕的心里猛地一痛，就象被狠狠地戳了一刀，他仰头望着东方的夜空，两只拳头不由紧紧地捏成一团。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凤翔诉情


宣仁二年的新年如期来临，这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去秋天下大熟，风调雨顺的喜悦在新年时到了顶点，家家户户都在忙碌，打年糕、酿米酒、燃爆竹、设桃梗，整个大唐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快乐之中。


大年初一，在旧俗里这是不出门的日子，守岁的疲惫使大部分人都还熟睡不醒，天下了一夜的小雪，薄薄地在地上铺了一层，松枝上晶莹洁白，仿佛是一个玉树琼枝的世界。


在凤翔以西的官道远远地来了一行人，确切说是一队长长的骑兵，约有七八百骑，还有二百多匹备用的空马，在骑兵中间夹杂着几辆马车，这自然就是回京述职的张焕一行，他们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武威郡出发，一路风餐露宿、昼夜兼程，这一天终于看见了雄伟的凤翔城墙。


第一个惊叹呼喊出来的，是裴莹的丫鬟小秋，这是一个对高大建筑物异常敏感的小娘，她趴在车窗上，望着雄伟壮观的城墙，不停地发出阵阵夸张的惊叹，不仅是与她同乘的花锦绣，就连马车旁的士兵们也忍不住笑了。


“丫头，可以闭嘴了。”寒风里传来裴莹的笑斥声，小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缩回了车里。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


裴莹是坐在最前面一辆马车里，她打扮得如花似锦，宛若朝霞降临，此刻她正低低地吟诵贺知章的名句，心中一阵激动，离开了仅仅两个月，可她却感觉到似乎过了多少年，出走时是任性娇气的少女，可回来时却成了成熟稳重的少妇，这一切都恍若在梦中一般。


“都督！凤翔守军同意入城，陈将军已确认无误。”


远处，一名亲兵飞驰而至，禀报声打断了裴莹的思路，她的目光落在了张焕高大的背影之上。


“通知弟兄们进城！”


“是！”蔺九寒随即大声命令士兵们开始进城。


照常理，张焕决定进城后，应该和她说笑几句，而他却纵马向前去了，不仅是现在，一路上都是这样，似乎在躲着她。


望着张焕远去的背影，裴莹的秀眉不觉微微一皱，虽然父亲已经表示同意她的婚事，但这次仓促回京，裴莹心中却感到一丝不安，这丝不安是来自张焕的情绪变化，自从她出使开阳郡回来后，她便发现了张焕的细微变化，他缺少了一种激情，目光中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起初她以为是杨飞雨在她不在时趁虚而入，她悄悄问过亲兵后方知，爱郎并没有给她机会，后来张焕从开阳郡谈判归来，眼中的忧郁变得更加深沉，只歇了一日便要匆匆赶赴长安。


这时裴莹才隐隐猜到，爱郎的情绪变化极可能和崔宁有关。


嫉妒是爱情的本质，也是女人天性，裴莹也不例外，她不愿意有人来分享自己的爱人，不管这个人是谁，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独占张焕，一个胸怀万里的男人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自从裴莹决定跟随张焕离开长安的那一天起，她便知道崔宁早晚会来到自己身边，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并不拒绝崔宁，但她不愿意张焕过于看重此事，她喜欢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应胸怀大志，行大事、创基业，而不是整天应酬于花前月下、游荡在石榴裙中的公子哥。


到崔宁这里就应该结束了，裴莹暗暗打定主意，她要找一个机会好好劝说张焕。


沉思间，队伍开始加速，缓缓进入了凤翔城……


凤翔是从陇右进入关中的桥头堡，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它也是关中地区继长安之后的第二大城，军队众多，人口密集，按照崔西裴东的权力布局，凤翔是被崔圆所控制，驻扎有五万大军，现任凤翔节度使也就是崔庆功，但崔庆功又任金吾卫大将军，常驻长安，故凤翔的日常军务主要由节度副使李莫打理。


一般而言，凤翔军并不干涉地方政务，象穿城通行、盘查证件之类的杂事都是由凤翔郡刺史下的团练兵来完成，只有超过八百人以上的团队才由军队进行盘查，但李莫又接到崔圆的特殊命令，凡陇右、河西、灵武三地的士兵进关中，必须要立刻禀报于他，而且无论人数多寡，守军要严格检查。


所以张焕的进城手续就格外繁琐，核对吏部和兵部的述职公文，清点进城的人数，核查所携带的兵器（外军入长安，只准携带刀剑，长兵器和军弩一律不准带入），足足忙碌了近半个时辰，这才放入了凤翔城。


“张都督！在下是照惯例行事，多有得罪了。”城门旁，凤翔节度副使李莫向张焕拱手道歉，崔圆只是命令他严格盘查，倒没有别的什么特别要求，在一切检查无违规后，他便照例放张焕入城。


张焕亦拱手笑道：“李副使忠于职守，按规矩办事，张焕焉有怨言，等我出关时，还望李将军多多关照！”


“那是当然，张都督一路保重。”


一刻钟后，一封鸽信火速飞向了长安，“张焕回京述职，护卫骑兵八百人。”


……


此时天色尚早，凤翔城内十分安静，街上行人寥寥，大部分路面都还铺着薄薄的白雪，没有被人踩过，只有家家户户门前挂的桃梗和城内不时响起的爆竹声，才让人感觉今天竟是新年。


这是张焕第三次来凤翔，第一次是参加科举，第二次是随张破天而来，这是第三次，相对前两次的仓惶和窘迫，这一次他却从容了很多，现在，他已经是一万多军队得统帅，也有了自己的地盘，算得上是一方诸侯，尽管还十分弱小，地方也很荒偏，但在大唐权力布局这张大棋盘上，他张焕已经成为了一枚不轻不重的棋子。


这次回长安，他是应吏部和兵部的要求回京述职，但这种述职也并非强制，若政务繁忙也可以不来，许多地方官员就是借口政务繁忙而推迟掉，但在另一方面，许多地方大员的家属都在长安，所以这种述职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福利，让官员们有机会回京和家人团聚。


当然，张焕于公于私都必须回京一次，他要加入裴党，取得裴俊的支持，以求得到河西发展必须的粮食和战略物资，甚至还有人口的迁徙，这是向西发展所必须的；另一方面，是为了崔宁。


“都督！”一名亲兵从后面追上来，“夫人有事找你。”


张焕回头，只见裴莹探出车窗正向自己招手，他笑了笑，策马迎了上去，“莹儿，有事吗？”


裴莹抿嘴一笑，“今天可是新年，去病也打算在路上过吗？”


张焕一怔，他见士兵们的眼中都满是期盼之色，心中恍然，不由暗暗佩服她的细心，便吩咐蔺九寒道：“弟兄们赶路也累了，今天就在凤翔歇息一天，你带几个弟兄去找客栈。”


蔺九寒大喜，他急忙带几个人去了，裴莹见他听取自己的意见，心中欢喜，又低声道：“咱们离开武威匆忙，也没给爹爹买些东西，等会儿你陪我去逛逛。”


张焕笑着点头答应，过了一会儿，蔺九寒便匆匆赶回来，时值新年，人们都赶回家团聚去了，大多数客栈都生意清淡，听说有八九百人住店，客栈们纷纷争抢生意，他不费吹灰之力便一口气包下五家大客栈，都在同一条街上。


军队的到来使整条街都热闹起来，开始有人家开门扫雪，一群群孩子们穿着簇新的衣服在大街上奔跑玩耍，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凤翔城开始恢复了平时的喧嚣热闹。


一个时辰后，数十名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从客栈的后门驶出，向不远处的北市驰去，凤翔的北市相当于长安的东市，市场经营的商品多是上等奢侈品，店铺众多，但此时大多都没有开门，整个北市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扫雪的杂役在街头忙碌。


“去病，要不然咱们先去吃午饭。”裴莹见店铺几乎都关着，心中有些失望，她见不远处一家酒楼已经开门，便笑着对张焕道：“今天是新年，我陪你喝几杯酒，你看怎么样？”


“好吧！”张焕笑了一下，催马便先上去了。


酒楼里也同样冷清，一个食客都没有，掌柜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打盹，而几个店小二正在打扫店堂，见进来一大群人，这可是今年的第一批客人，千万不能走了，掌柜立刻精神百倍地迎了上来，一边呵斥小二去照看马，一边点头哈腰笑道：“欢迎客官到鄙店用餐，鄙店山珍海味，时令蔬果样样，而且价格公道，保证让你满意。”


“给我们找个大套间，里面又有单间雅室的那种。”


“有！有！有！”掌柜一连声的答应，他把众人引到二搂，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间，里面又有一间隔开的小雅室，靠着窗，可以看见外面的大街。


不一会儿，各种珍馐美味如流水般端上，士兵们早已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外间笑语声声，十分热闹，雅室里，裴莹见两个小丫鬟站在一旁，她笑了笑对她们道：“你们两个去外面吃吧！这里我自己来。”


花锦绣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拉着小秋出去了。


裴莹关上了门，她瞥了张焕一眼，见他负手望着大街沉思不语，不由轻轻咬了下唇，伸出纤纤玉指拎起酒壶，满满地斟一杯酒，她纤细的柳腰左右摆动着走到张焕的身旁，浅浅笑道：“这是新年的第一杯酒，莹儿敬你。”


“多谢娘子！”


张焕笑着接过酒杯，望着她脉脉含情的美目，也给她倒了一杯酒，“我也敬你一杯。”


说着，他的手臂微屈，做出一个回字型，裴莹立刻明白过来，她脸上一阵晕红，娇羞地端起酒杯穿过他的手臂，两人手臂相挽，慢慢地将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莹幸福地叹了口气，将头枕在他的肩上，娇嗔妩媚地道：“去病，你这几天为何对我这般冷淡？是不是又不想娶我了？”


“我怎么会不想娶我的莹儿呢？你想到哪里去了！”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她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可是又不知怎么开口，所以这几天心里有些烦闷。”


“是为崔宁吗？”裴莹幽幽地问道。


张焕一怔，他随即苦笑一声道：“原来你知道。”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裴莹眼波流动，白了他一眼道：“我是女人，女人对这种事最是敏感，只看你急着要赶回京城，这几天和我在一起又心事忡忡，我便猜到了七八分，除了为崔宁，你还能为谁？”


张焕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凝望着窗外，良久，他才恨恨道：“我曾对天地许过誓言，此生必娶崔宁，原本让她等我两年，不料我却听说崔圆已经把她许给王研，上元节后将完婚……”


说到这里，张焕蓦然回头，深深地注视裴莹道：“莹儿，你和崔宁都是我所爱，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悔恨终身，我不愿让你难过，可也不愿意让她伤心。”


裴莹慢慢走上前，从后面搂住他的腰，将脸轻轻地贴在他背上，“去病，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不管事情有多么艰难，都挡不住你的决心，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男人！”


“你……”张焕有一些惊异，他没想到裴莹会这么回答。


“你以为我会一哭二闹，最后再以死相威胁吗？”裴莹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撅起丰润的嘴委屈地说道：“谁叫我的夫君整天阴沉着脸，给我脸色看，我敢不答应吗？”


张焕心花怒放，他情不自禁地将裴莹一下抱入怀中，仔细地看着眼前这张甜美而娇媚俏脸，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怜爱之情。


……

第一百五十三章 重返长安


“开城门喽！”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吆喝，沉重的钟声开始在明德门上空回荡，巨大的城门‘吱吱嘎嘎！’地拉开了，这一天是宣仁二年正月初四，离开长安已两个多月的张焕再一次回到了长安。


天还没有亮，只是在天边露出了一丝青白色，长安还依然沉睡未醒，但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已经有许多马车来回奔驰，马车挂着散发着橘红色光芒的灯笼，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分外显眼。


张焕在长安已经没有驻地，按朝廷规定，凡进京述职的军方官员，最多不得超过三百名亲卫进城，其余之人则要驻扎在城外指定的军营中，他便命亲兵副将陈平率五百名士兵驻扎在城外，而蔺九寒率领另外三百人护卫着张焕进入长安。


三百名骑兵在朱雀大街上列队缓缓而行，虽然人数不多，还是让朱雀大街上的行人都停住了脚步，惊异地打量他们，这几天，从各地进京的军队不少，淮南军、襄阳军、剑南军、陇右军，一支比一支威风，一支比一支铠甲光亮，一支比一支精神饱满，但这一支军队却有些不同，他们盔甲陈旧，风尘仆仆，上面还隐隐看得见血迹和锈迹。


可是这支军队的每一战士都是那么刚强有力、都是一样的目光冷峻，他们集合在一起所弥漫出的杀伐之气，足以让其他军队都黯然失色。


天麻麻亮时，这支军队进入了宣义坊，左相国的新宅就位于此，裴俊是在十月份时搬了家，新宅是天宝右相杨国忠的府第，占地面积是裴府原来的两倍，由于它位于长安九五之尊的风水线上，便一直空置，崔小芙任太后不久便将它赏赐给了裴俊，以示恩宠。


张焕一行抵达裴府之时，早有看门的家人冲到内府去禀报，不多时，裴家府门大开，裴俊亲自带着几个儿子出来迎接，后面还跟着大群裴家的女人，她们是来出来迎接裴莹。


他老远便忍不住呵呵大笑，从先两天回来的裴佑那里得知，张焕会回京述职，却每想到来得这么快，由此足见张焕的诚意，好啊！想不到他最终还是成了自己的人。


张焕见裴俊到了眼前，他立刻翻身下马，上前半跪行了一个军礼，“督凉州军张焕参见相国！”


“去病免礼！”裴俊急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这可是自己的女婿了，也就是半个儿子啊！


“原以为你们会过了上元节再来，没想到现在就来了，那你们的新年就是在路上过的吧！”


裴俊说着，眼一瞥看见女儿从马车里下来，见她虽然比从前更加艳丽，但却瘦了很多，又想着她不辞而别，心中既心疼又高兴，可又有点生气。


裴莹早已看见了父亲，她心中十分紧张，但看见他对张焕很是亲热，心里便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她很了解自己的父亲，他素来心高气傲，从来不会轻易出来迎接一个人，更不会带着全家出来迎接，由此可以看出，父亲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爱郎。


裴莹对付父亲自有一套，她可不像张焕那般讲礼，她跳上前拉着裴俊的胳膊使劲摇晃，撒娇道：“不准爹爹骂莹儿，要不我告诉外公和祖母去。”


裴俊在女儿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忍住笑道：“我不骂你，但我要打你！”


“爹爹，疼啊！”


“好了！好了！”裴俊好容易挣脱女儿的手，指了指张焕笑道：“在张焕面前喊疼，你不害羞吗？”


裴莹回头向张焕俏皮地眨眨眼，又对父亲道：“我要去看看新家，就把他就交给你了，可不准你欺负他哟！”说着，她又和几个兄长一一打了招呼，便拉着自己的姐妹姨娘们进府去了。


裴俊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进了府，这才摇摇头对张焕道：“这丫头从小被我宠坏了，给你添麻烦了。”


张焕微微一笑道：“世叔只看见她在家中娇弱的一面，却不知道她在外面十分坚强，竟然和骑兵们一起昼夜骑马行军，我手下的士兵都十分佩服她。”


裴俊捋须长笑，他立刻回头吩咐长子和管家道：“把客房都腾出来，让士兵们住进去，好好招待，不准怠慢了。”


裴俊的长子和管家急忙去招呼士兵，裴俊却拍了拍张焕的肩膀道：“来吧！随我到书房来，给我讲一讲武威郡的情况。”


……


裴俊的新书房和以前没什么变化，一切都按照旧书房的摆设，和崔圆不同，裴俊只有一个书房，也并非不准人进入，但有资格进入的人最多也不超过十人，张焕也有幸得到了这个资格，裴俊的书房不大，布置得十分精雅，整个色调以淡绿色为主，墙上挂了几幅颜真卿和张旭的手书，还有一幅他自己所画的松下对饮图，所有的物品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房间里一尘不染。


“贤侄请坐！”裴俊笑呵呵请张焕坐下，几名侍女给他们二人上了茶点，张焕却忽然发现在裴俊的身后跟着一人，正是裴俊的第五子裴明远，也就是说，当自己给裴俊讲述河西情况时，他将在场旁听，这是不是裴俊的某种暗示呢？张焕的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难道裴明远将赴河西任职不成？这极有可能，裴明远对西域的情况十分熟悉，将他插进河西，正是一种实质性的得利。


想到这，张焕不露声色地试探道：“明远兄也是新年回来探亲吗？”


“非也！”裴明远笑着拱拱手道：“明远求职不得，至今仍赋闲在家，去病兄能否提携我一把？”


“明远兄说笑了，左相之子可是香饽饽，怎么可能求职不得？我看定是明远兄志向远大，一般的卑职看不上眼吧！”


张焕笑了笑便不再提此事，他又对裴俊道：“不知相国想知道河西哪方面的情况？”


裴俊从案桌上取过一本折子，翻了翻笑道：“这是贤侄的述职报告，上面河西的情况已经讲得十分详尽，我也没有必要再重复询问，我只是想知道贤侄将来准备怎么对付吐蕃，准备从哪里着手？”


说完他将述职报告一合，端起茶杯徐徐喝了一口，等待张焕的答复。


张焕欠了欠身笑道：“我既得河西，就已是骑虎之势，自然要向西发展，否则何以向天下人交代，但关键是时机，就算现在吐蕃赢弱，可对于我还是无比强大，河西有兵不过万余人，粮食缺乏、军心不稳，铠甲兵器样样不足，若没有一两年的休养生息，非但不能拿下河西全境，恐怕连唯一的武威郡也会丢掉，以当年辛云京老辣能干，尚只能苦苦支撑武威不失，张焕一个初出茅庐之人，又怎敢不知天高地厚。”


裴俊抚须轻轻地点了点头，“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若真捋了虎威，照样是送死的命，你能稳重行事，我着实很欣慰，我并非是想催你向西进兵，相反，我就是怕你操之过急，反而伤了元气，你说一两年，我还觉得太短，我看最少也需要五年的休养生息。”


说到此，他站起来拉开墙上一幅帘幕，帘幕后面正是陇右以西的地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裴俊取过一根木杆，指着黄河九曲地区道：“吐蕃之所以能屡屡进犯陇右，正是有九曲地区作为后勤补给，尤其是西平郡（今西宁）河湟一带土地丰腴，盛产粮食，吐蕃掳去唐人子女大多在此耕作，以提供吐蕃军粮，天宝六年，哥舒翰正是在此夺取石堡城，使我大唐终于取得战略主动，为后来的播仙镇之战和小勃律之战的胜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所以我希望你先取河湟，不仅能夺得对吐蕃的战略主动权，而且人口和粮食也能做到自给，到那时，你真的就能与陇右的韦家平起平坐了。”


张焕默默地注视着河湟地区，裴俊说得很对，河西走廊虽然牧草丰美，但耕地却极少，而且人口构成也大多是羌人和党项人，而自己将来所依仗的也只能是汉人，若不能吸引大量的中原移民，人口不够、兵源不足的问题迟早拖自己的后腿，只要能夺下河湟，别的不说，近百万唐人奴隶就是一笔极丰厚的资源。


想到这里，张焕微微一笑道：“一两年太短、五年太长，我们就以三年为限，我休养生息三年，这期间希望裴相能鼎力相助。”


裴俊呵呵大笑，“贤侄是为国效力，朝廷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放心！一定会帮助于你。”


他将帘幕拉上，又指了指裴明远对张焕笑道：“现在尚是新年，你来京一趟不容易，先去看看舅父，再让明远带你到京中四处去看看，多认识一些我大唐的俊杰之士。”


……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京娘的酒楼


张焕与裴明远并骑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而行，十几个亲卫远远地跟在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大街上人来人往，格外的热闹，此时距进城仅仅只过了两个时辰，阳光依旧温和地照在身上和眼前，张焕却觉得仿佛过了几日，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刚到长安，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他要去和李泌他们相见，他要去探望母亲，他还要想办法见一见崔宁，但事情多了他反而没了头绪，裴明远却不管这么多，不由分说地拉他去喝酒，张焕想着左右无事，也就答应了。


二人顺着朱雀大街一直向前走，眼看前面朱雀门已遥遥可见，两旁都是高大的坊墙，哪有什么酒楼？已经走了一刻钟，裴明远总是不停地说，就到了，就到了！可看他的架势，依然是路漫漫无尽头，恐怕真到了地方时，就该吃晚饭了。


果然，两人又行了一刻钟，已经到了大明宫丹凤门，他要去的酒楼却影子也不见，张焕实在忍耐不住，便笑着建议道：“明远，要不我们就去东市吧！那里酒楼众多，可选择余地也大，喝完酒我还可以顺便去永嘉坊。”


裴明远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我也不想去那里，每天都要穿过大半个长安去吃顿午饭，可不去又放心不下，让下人去照看，又没有了乐趣，唉！都怪楚潍那小子，一个月前带我去了一趟，害死了我！”


张焕更加摸不着头脑，“你能否说清楚一点，放心不下什么？怎么又害死你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裴明远神秘地笑了笑，“它可是长安最出名的酒楼，尤其在官场中有名，连崔相国每天也要到那里去吃午饭。”


二人进了光宅坊，张焕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裴明远说的不会是京娘的酒楼吧！可他越这样想，答案却似乎更加靠近，果然，两人进光宅坊约一里路，裴明远一指京娘的酒楼道：“到了，就是那里！”


现在是正月初四，百官们还在休假之中，光宅坊门口这些做朝官生意的酒楼大多门前冷落，偶然有一些住在坊内的百姓带着外地来京的亲戚来某家酒楼里炫耀一番。


唯独京娘酒楼的生意最好，远远便听见酒楼里传来喧闹的笑声，走到近前，只见一根三丈高的旗杆上挑着一面巨大的旗幡，上书四个大字‘躬耕亲民’，似乎是崔圆的手迹，大门旁停了十几辆马车，其中两辆马车旁叉手立着近百名侍卫，不准任何人靠近马车。


而大门口的另一边则站着七八个长相艳丽的胡姬，不过她们的打扮却十分怪异，头戴竹笠，身披蓑衣，手中还拿着一把长长的绣锄，就象种地归来的老农。


不等张焕问裴明远，其中一个身材娇小的胡姬便笑着迎了上来，她亲热地挽着裴明远地胳膊，娇声道：“裴公子再不来，我可就要替你去浇水了。”


“它们怎么样了，昨晚的雪可压坏它们没有？我担心了一夜。”裴明远忙不迭地问道，一边问一边快步向酒楼后走去，越走越快，最后竟小跑起来，把胡姬远远抛在后面，胡姬跟不上，她妙目一转，瞥向了张焕，见他虽穿着普通长袍，但仪表非俗，后面还跟着十几个士兵，估计也是个有潜力的客人，便笑吟吟上前轻挨着张焕悄声道：“我手中还有一块好地，就紧挨在礼部蒋侍郎的旁边，若你想要，我便宜卖给你，原价一千贯，我只要八百五十贯，保证你每天中午都能和蒋侍郎说上两句话，机会难得哦！”


“让我看看再说！”张焕笑了笑道。


胡姬领着他转过一片花圃，来到了店的后面，张焕还记得后面是十几亩荒地，当时买酒楼时一起买下，紧靠着一条小河，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可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变了样，只见河边造了一架巨大的水车，水车旁摆放着一百多个精致的小水桶，十几亩荒地早已是阡陌纵横，用木栅栏围成了二百多个一般大小的麦田，每块麦田约半分地大小，皆长满了绿油油的冬小麦，有二十几人正在麦田里劳作。


“哎！一个月不来，叶子都变黄了。”张焕旁边的麦地里站起一人，他一手拿着锄头，另一手却拿一片叶子，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


张焕见他也是头戴斗笠，身穿蓑衣，一副老农的打扮，可看到他的脸，却一下子愣住了，这不就是不久前刚在陇右分手的礼部侍郎蒋涣吗？


“蒋侍郎，这、这是你的麦田吗？”张焕惊讶地问道。


蒋涣也看见了他，不由笑呵呵道：“原来是张都督，你怎么也回长安了？”


“我是回来述职。”


张焕走上前，见他前面地麦田种满了小麦，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得白雪，不由笑道：“蒋侍郎好有雅兴！”


蒋涣摆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每天中午也不能回府，便来这里吃饭，顺便摆弄一下，倒也其乐无穷。”


他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地里忙碌的老农笑道：“看见没有，那就是吏部侍郎暢璀，前两天下大雪把他的麦苗压倒了不少，正心疼呢！”


张焕这才明白京娘的经营手段，不由暗暗佩服，让朝廷重臣中午闲暇之余来此耕作，既博得了亲农的名声，又寻找到农趣，可谓一举两得，而那些低品小官为了能有机会和重臣套近乎，自然都会赶来酒楼吃午饭，生意当然兴隆，所以半分地才会卖到千贯。


这时，旁边的胡姬听说张焕是个都督，不是京中的官员，自然不会买地，顿时无趣起来，一转身便要离去，张焕却叫住了她，“我是来喝酒的，你先带我去找间雅室，等会儿再让裴公子来寻我。”


说罢，他向蒋涣拱拱手，“侍郎忙着，我先去了。”


蒋涣笑着点点头，又弯下腰忙他的麦田了。


此时已是午后，酒楼里的大部人都吃过午饭，结帐走了，空出了不少房间，但三楼最豪华的那间雅室却被士兵严密看守，不准任何人上去。


“这是谁在上面？”张焕指了指那些侍卫问道。


胡姬瞥了一眼，连忙低声道：“那是崔相国在楼上。”


张焕点点头，转了个弯，来到二楼的另一头，很快他找到了一间靠窗的雅室，坐下后，随即取出一张名刺递给胡姬，“让京娘来见我！”


那胡姬见他直呼东家其名，不敢怠慢，连忙拿着名刺慌慌张张地走了，不多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窗格上闪过京娘白腻的肌肤，她推开门，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张焕刚站了起来，激动不已的京娘便一头扑进了他的怀中，几个月不见她，她的气质愈加高贵，肌肤也变得更加白腻细嫩，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女人独有的魅力，明艳照人，张焕感受着她动人的身体，轻轻抚摸她丰满的肩头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只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你便将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真不愧是商业奇才。”


京娘脸上飞过一抹霞红，她不好意思地离开了张焕的怀抱，轻轻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云鬓，笑道：“说起来这还要感谢李翻云，正是她向太后建议，崔相国和其他几个重臣才先来耕种，慢慢将其他官员引来，否则我怎么有这个本事把这些公卿大臣招来。”


“虽说是这样，不过你这个点子却想得很妙。”张焕坐了下来便问道：“来你这里喝酒的常客有哪些？我是说在朝中有地位的重臣。”


京娘低头想了想道：“象吏部侍郎畅催、礼部侍郎蒋涣以及太府寺卿杨炎，还有一些其他的少卿、郎中之类，而崔相国和王尚书隔三差五也要来一次。”


张焕忽然打断她的话，“他们两个总是一起来吗？”


“是！每次都是一起来，他们现在就在楼上，从不让外人进去，连送菜都是他们的亲卫端进去，连我也没有进去过。”


这时，张焕渐渐有了一种念头，如果能把这间酒楼变成自己的……，不过他还不能确定京娘和崔小芙的关系，倒不敢轻易开口，此事得从长计议。


他话题一转又笑道：“那你呢？有没有想过再嫁人？”


京娘含娇带媚地白了他一眼，轻轻咬了一下唇道：“我倒是喜欢一个人，可是他从不把我放在心上，只是同情我，我是有心嫁给他，可就怕他不肯娶。”


张焕一笑，“靠得太近会被野花扎手，可离得太远又看不见它的可人处，距离不远不近，反而最美，这是谁说的，我倒忘了？”


京娘笑的浑身颤抖，她取一只酒杯，给张焕满上，丰满的娇躯轻靠在他身上，红红的小嘴在他耳边吹气如兰道：“京娘永远不会属于任何人，可是她却很喜欢你，若你愿意，可以随时摘这朵野花。”


张焕伸手搂住她的肩，将酒一饮而尽，淡淡一笑道：“可是我张焕也从来不会去摘一朵不属于自己的花！”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大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才回头对一脸惊异的京娘笑道：“等哪天你属于我一个人，我再好好品尝你这朵花，现在我要去敬崔相国一杯，和他谈一谈他女儿的婚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会见崔圆


大唐政务机构的新年休假一般是五日，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但这只是对于一般办事的低品官吏而言，而对于掌握决策权的大唐重臣，这个休假日并没有什么意义，崔圆是从正月初三便来大明宫中书省处理政务，虽然各种事关国计民生决策和重要人事变更要到四月份才陆续出台，但新年伊始，各种事务还是纷至沓来，外国使臣的朝贺、地方大员的述职、新年大朝的准备等等，都是他崔圆的事情，尤其是新年大朝，这是新皇即位后的第一次，重要性不言而喻，新年大朝准备在正月初七举行，届时，新皇和太后将接受来自大唐各地五品以上官员的朝拜，崔圆从去年底就开始准备此事，眼看大朝日益临近，他也就更加忙碌。


今天是正月初四，崔圆忙里偷闲，和工部尚书王昂一起来到大明宫附近的劝农居小酌，崔圆在劝农居也有半分地，他偶然也会亲自下地耕种一番，但并不是为了什么兴趣，而是为了劝农，这是大唐的第一国策，作为大唐右相，他的下田耕作无疑具有积极的引导作用。


此刻，这位大唐右相正站在劝农居三楼的窗前，注视着几个重臣在各自的半分地里劳作，他的目光久久地停在礼部侍郎蒋涣的身上，礼部侍郎原来是萧华，去年四月萧华改任陈留刺史，而礼部侍郎一职就由原来的礼部司郎中蒋涣接任，蒋涣是张若镐一手提拔，在礼部中已经做了十年，掌握着礼部的实权，正是他的存在，架空了现任礼部尚书卢杞的权力，去年张若镐去世后，蒋涣便成为各家争夺的对象，他崔圆也下了血本，答应提拔其弟蒋颐为吴郡刺史，想把他拉入自己旗下，不料他最后却投靠了韦家，大大出乎崔圆的意料。


大唐的七个内阁成员中，实际担任的职务和他们所控制的权力并不一定相符，尚书省六部中除了张若镐控制礼部外，其他五部皆被崔、裴两人瓜分，崔圆掌握吏、兵、刑三部，裴俊则控制户、工两部，而其他九寺五监及御史台等主要掌权者也大部分投靠了崔、裴两党。


另外五大世家除新任礼部尚书卢杞外，其他四家则大多是在地方上具有一定的实力，只有韦谔在少府寺，楚行水在太府寺和盐铁监掌握一点势力。


现在韦谔居然把手伸进了礼部，就算裴俊能忍，他崔圆也不能忍，崔圆轻轻捋着胡须，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既然这个蒋涣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要想办法干掉他，无论如何，礼部不能让韦谔拿去。


在崔圆的旁边还坐着另一个人，也就是工部尚书王昂、山南王家的家主，他在年底回到襄阳祭了祖，随即在正月初二又赶回了长安，去年也是他心境变化极大的一年，由大喜到大悲，王家的祖地也是河东，自隋唐以来便是河东大族，安史之乱平息后，王家一直就谋划着重返河东，一直谋划了二十几年，好容易去年张若镐病死，机会出现在了眼前，当王昂正要喜极而呼时，局势却骤变，崔裴两家出兵瓜分了河东，王烟罗逃回襄阳，使王家重返祖地的希望彻底落空，崔圆背叛了当年对自己的许诺。


就在王昂对崔圆极其失望之时，崔圆忽然告诉他，愿意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的嫡长子王研为妻，同时补王研为刑部司门员外郎，王昂知道，这是崔圆对自己的一种补偿，虽然这种补偿相对于河东是微不足道，但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而且崔、王两家联姻后，王家的前途将一片光明。


王昂正想着，忽然见一个侍卫在门口探头探脑，“什么事？”他不由沉下脸问道。


“回禀尚书，凉州都督张焕在门外求见！”


“让他进来吧！”不等王昂回答，崔圆慢慢转过身来，他刚才就已经看见了张焕。


崔圆在前天得到凤翔守军的飞鸽传书，得知张焕已经进了关中，对于张焕，崔圆的心情十分矛盾，他既希望张焕在陇右掀起波澜，削弱韦家，为他最终推倒韦家创造条件，同时，他也希望张焕的崛起受到抑制，不至于成为世家朝政的威胁，为此他特地派族弟崔寓拜访了裴俊之弟裴佑，含蓄地转达他的意见，响鼓毋须重棰，以裴俊的心智，应该是一点便透。


很快，张焕被侍卫引了进来，他上前深施一礼道：“武威郡刺史张焕参见崔相国，参见王尚书！”


“张刺史莫非也想在长安种地？”崔圆揶揄一笑，便命侍卫道：“给张刺史加一个位子。”


“多谢相国！”


这时，旁边王昂见张焕毫无推却之意，他的脸登时阴沉下来，且不说他对张焕深恶痛绝，就算是个普通官员，又怎么有资格与相国平起平坐，他见侍卫把软垫铺在自己正对面，心中更是不爽，不过王昂也知道，心里不满最多只能挂在脸上，而不能挂在嘴上，既然相国都请他坐下，那自己反对又算什么呢？


王昂笑了一声便站起来道：“既然相国有事和张刺史交代，我就不打扰了，朝房中还有些事，我先走一步。”


崔圆瞥了张焕一眼，意味深长地对王昂道：“也好，你先去吧！这两天要约束好王研，好日子就要到了，可别在最后几天出了什么事？”


“请相国放心，我自然会加派人手，绝不会让小人得逞！”王昂对张焕轻轻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不过他这一哼却不是为了儿子，而是因为张焕想与自己平起平坐。


“相国似乎对张焕颇有不满。”


张焕对王昂的警告视而不见，他坐了下来，对崔圆微微一笑道：“难道比对蒋侍郎的不满还要甚乎？”


崔圆不由一怔，他心中暗呼厉害，此子的眼光何其之毒也，他呵呵一笑，“宰相肚里能撑船，本相哪有这么多不满，否则早累死了，张刺史猜测不准，先罚酒三杯！”


“是吧！那真是遗憾了。”张焕端起酒杯淡淡笑道：“本来我还想助相国一臂之力，如此，是张焕孟浪了。”


说罢，他连喝三杯，随即起身向崔圆深施一礼，“相国日理万机，时间宝贵，属下就不打扰了。”


崔圆始终一言不发，待张焕离去，他慢慢地坐下，低头陷入了沉思……


张焕也没有再去找京娘，而是直接带着亲兵向永嘉坊而去，他在永嘉坊有一处宅子，也就是裴俊借楚明远之手送他的那一座，现在则住着留守在京城的李泌以及其他的几个幕僚。


老远，张焕便看见在宅子前面搭了一施粥棚，棚前挤满了前来领粥的长安乞丐，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而在大棚旁的空地上，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在给一些生病的乞丐诊治，张焕越往前行就越觉得那男子的背影异常眼熟，他忽然认了出来，正是他的师傅林德隆。


十几匹马奔来，一些蹲在街上喝粥的乞丐纷纷向两边躲闪，这时，从粥棚里走出一名老道，他一眼认出了张焕，不觉笑了起来，他正是李泌。


“施主可是来领粥？”李泌待张焕下马，便迎上前打趣地笑道。


“李道长若还有余粮，不妨到河西去施粥，那里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李泌听他说得有趣，不由微微笑道：“等你这次述职结束，我就背袋米跟你回去。”


“我也会跟去。”林德隆慢慢走了过来，他拍了一下李泌瘦弱的肩膀笑道：“李道长背不了多少，我去可以帮忙多背几袋，顺便到你西凉军中谋个军医之职。”


望着二人诚挚的笑容，张焕的心中泛起一阵温馨，他笑着问林德隆道：“师傅不是返回蜀郡带孙子去了吗，怎么又回了长安？”


林德隆眨眨眼笑道：“可你的师母却觉得儿子更重要，就逼着我带儿子进京赶考，她害怕又象去年一样，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张焕想起去年的情形，不觉有些歉然，林德隆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其实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师母是想沾沾你的光，叫我先来打前哨，假如武威郡不错，我们全家都要迁去，哎！原以为回乡不错，可人情冷暖啊！家乡真的还不如太原。”


张焕大喜，连忙笑道：“最好师傅再回一趟太原，以你林神医的名头号召一声，迁个几千户到武威郡去，那我就更高兴了。”


接下来林德隆继续去看他的病人，而张焕则快步走进了府内，他午饭还没吃呢！


……


“你是说，裴俊主张你先取河湟？”李泌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仔细思索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从战略上讲，取河湟能占据大片丰腴之地，能为下一步的发展打下坚实基础，确实是上上之选，可问题是韦家会无动于衷吗？河湟的西平郡曾一直是陇右节度府所在，也曾是河陇地区第一大城，如果张焕真的取下河湟地区，那他与韦家的矛盾将不可避免的爆发。


或许这才是裴俊的真实目的，让张焕把韦家的兵力牵制在陇右之南，而他则可以出兵渡过黄河，以调解两家争端为借口，占领陇右北部，应该就是这样。


想到此，他抬起头问张焕道：“裴俊之用心险恶，你可曾想到？”


张焕一边吃饭，一边笑了笑道：“人家把最宝贝的女儿给了我，又要每年向河西输送粮食和战略物资，真把我扶植起来，对他却没有半点好处，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当然有自己的考虑，他无非是想在陇右分一杯羹，又不是在我碗中夺食，我担心什么？”


他三下两下把碗中的最后两口饭刨光，把碗一放问道：“韩愈他们呢？怎么不见人？”


李泌却没有听见张焕的问话，他依然在沉思之中，其实裴俊出兵占领朔方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至少他能使韦谔首尾不能兼顾，最后能分担掉一部分张焕的压力，能让张焕有时间慢慢消化河湟地区，而张焕的战略目标并不是陇右，而是向西发展，至少十年之内不会考虑陇右，这样一来，他与裴俊就暂时不存在什么利益冲突，最主要是张焕在今后的三年内能得到裴俊的全力支持，这是极其重要的。


“可是崔圆呢！他会无动于衷吗？你千万不能把他忽视了，如果你小瞧了他，你最后必然会失败在他的手上。”李泌担心张焕忘了此人，又补充道。


张焕已经披上了衣服，听他说起崔圆，便微微笑道：“对于崔圆，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把他与韦家和解可能消灭在萌芽状态，让他保持中立，让他也在我的崛起中等待机会，这就足够了。”


他穿好了衣服，又再一次问道：“韩愈呢？不在府里吗？”


“他去国子监了，听说楚行水很是看重他，想把他留在国子监任教。”


“楚行水？”张焕微微一怔，他立刻便反应过来，韩愈可不就是楚家的广陵书院出来的吗？楚行水看重他是很正常之事。


“那他本人的态度呢，他是否想留下来？”张焕并不想勉强韩愈，毕竟河西偏僻而且艰苦，他若想留京也就由他，留在国子监还可以给自己推荐一些人才过来，倒也未必是坏事。


李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他热衷于做学问，在国子监任职一直就是他的夙愿。”


就在这时，从大门外忽然跑进一个亲兵，他见到张焕便气喘吁吁道：“都督，太后的懿旨到了，就在裴府，让你立刻去接旨！”

第一百五十六章 崔小芙召见（上）


张焕快马加鞭赶回了宣义坊，他疾驰至裴府门前，翻身下了马，却见裴莹从门口飞奔而出，一见到他便埋怨道：“你到哪里去了？五哥说带你去吃饭，后来就找不到你了。”


“裴明远自己跑去学圃，哪里管我了，我后来去了永嘉坊，去看李老道他们。”


张焕轻轻握了她的手一下，只觉入手冰凉，知道她一直在等自己归来，心中有些感动，便低声笑道：“怎么？才半天不见便想我了吗？”


“臭美，谁想你了！”裴莹红润的小嘴微微一撅道：“今天长孙依依跑来，人家帮你探到一些崔小姐的情报，你是想问长孙小姐的情况，还是想问崔小姐的情况呢？”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她是谁？我不明白。”裴莹美目流转，眼中带着一丝狡黠地笑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想问长孙小姐，唔！她很健壮，脸比以前更红了……”


“算了，我不问你了。”张焕没好气地道：“那个宫里来的宦官在哪里？我先进宫，回来再找你算账。”


裴莹‘扑哧’一笑，上前挽住张焕娇声道：“哪有什么宫里人，是我假传太后旨意，哄你回来的。”


她话音刚落，只见大街上疾奔来了几匹马，冲至近前，为首一名宦官跳来马大声宣道：“太后懿旨到！凉州都督张焕接旨。”


裴莹与张焕惊异地对望一眼，同时捧腹大笑起来，那宦官被笑得莫名奇妙，脸一沉又喝道：“张焕接旨！”


张焕拉了一下裴莹，示意她先回避，裴莹立刻走进门内，倚在门后，偷偷向这边望着。


“太后有旨，宣凉州都督张焕入麟德殿对策，即刻前行，钦此！”


“臣张焕遵旨！”张焕站起来，又对宦官拱拱手道：“我这就去换一件衣服，请公公稍等片刻。”


说罢，他摸出一片厚重的金叶子，悄悄塞给了这个宦官，“刚才多有失礼，请公公拿去喝杯水酒压惊。”


黄金入手，那宦官只觉手中陡然一沉，不由心花怒放，君权旁落，皇宫的开支也很是拮据，众宦官收入微薄，平时也没有谁愿意行贿他们，他们各自的境况都十分窘迫，今天得一次传说中的行贿，却是这宦官平生头一遭。


既紧张又欣喜之余，那宦官连忙道：“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不要急，可以慢慢地换。”


张焕走进府内，裴莹便拉着他向内院走去，裴俊给他们准备了一套独院，虽然张焕和裴莹并没有成婚，但裴家却一致口径，说他俩早已在颜真卿的主持下成婚，只是适逢国殇，不好大张婚庆之喜。


裴莹帮张焕脱去外裳，从箱子里取一套细密的软甲，给他贴内衣穿了，一边给他系紧带子，一边叮嘱道：“崔小芙毕竟是崔圆的亲妹，现在你又投靠了父亲，为了崔家利益难保她不会做出什么偏激之事，虽说可能性不大，但李翻云不在、还是要小心一些。”


张焕见眼前的小妻子絮絮叨叨，心中不由充满了温情，他见几缕黑发搭在她面颊之上，便爱怜地替她把那几缕秀发拨到耳后，裴莹将袍带一一系紧，这才抿嘴一笑道：“若见到崔宁，替我向她问声好，就说我非常希望能与她成为姐妹。”


张焕诧异，正要再问之时，却被裴莹笑着连推带攘送出了府门，“快去吧！太后还眼巴巴等你效忠呢！”


张焕在几个亲兵的随同下，和宣旨宦官向大明宫疾驰而去，裴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轻轻叹了口气，无力地靠在门边，脑海中又想起长孙依依的话，‘这些天崔宁一直住在宫中，难得见她一面。’


不知他今晚会不会回来呢？裴莹喃喃自语，眼睛里充满了惆怅之意。


……


大明宫内已经换成了另一支新龙武军来驻防，约两千人，中郎将是郭子仪之子郭巨，这是崔圆与裴俊达成妥协的结果。


新皇年幼，大明宫的主人实际上就是太后崔小芙，她代天子批阅奏折，本该由皇帝发出的道道旨意都改为太后的懿旨，在皇帝未成年之前，崔小芙实际上就是大唐的最高统治者。


不过崔小芙和李系一样，没有半点实权，实权尽在崔、裴二人手中，初登太后之位时，她曾有过幻想，想着张良娣都曾分到不少权力，而自己是崔家之女，崔圆更应该重用才是。


但事实却并非她想的那样，崔圆不但不肯分权，反而变本加厉收她的权力，就连她原打算在紫辰殿修一间书房的想法也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只有一句话，‘太后的职责应是培养新皇，管好内宫便可，不宜过多干政。’


倒是裴俊居中劝了几次，崔圆才勉强答应让崔小芙了解一些政事，于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奏折便陆续送到内宫，大多是皇室爵位继承、某地风调雨顺大熟一类，可就是连这种并无实际意义的奏折，也都是中书舍人抄誉的副本，正本早已被两相国转批后下发。


崔小芙一直保持着沉默，这种形式上的太后绝非是她所想要。


此刻，这位大唐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正坐在麟德殿的偏殿里批阅一本关于正月初七新年大朝的奏折。


奏折是殿中监所上，洋洋洒洒写了七页，几时击鼓、几时上朝，她需要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冠，她坐什么位子，皇帝坐什么位子，谁第一个发言，谁最后一个发言，所有的细节奏折里都写得清清楚楚，在奏折的最后，崔圆还批了一行附言，‘太后的职责是临朝听事，国事自有大臣商量处置。’这其实就是在警告她，不要趁机行权。


‘啪！’的一声，崔小芙恨恨地将手中笔一拍，这哪里是什么临朝太后，这分明就是一个穿着太后袍服的木偶。


她站起身，心情烦闷地走到窗前，外面花木凋零，满眼萧瑟，被皑皑白雪覆盖，看了一会儿，她心中抑郁略略有些平缓下来。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御案旁的一面铜镜上，铜镜光鉴照人，在铜镜里是一个充满了成熟魅力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皮肤也仿似少女时凝脂一般嫩白而富有弹性，身段窈窕而不失丰满，气质雍容华贵。


崔小芙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才三十余岁，难道就这样当十八年的无权太后吗？她忽然对崔圆痛恨起来，他是自己的同父兄长，却这般冷酷无情，不给她一点机会。


不过痛恨归痛恨，她还是很佩服崔圆的手段，正是他的冷酷无情，才使朝中没有任何关于崔氏将取代李氏的议论，这一点在李氏皇族一天天衰落的今天，是十分敏感的话题。


同时崔圆也看出了她日益膨胀的权力欲望，而这种权力欲望绝非是崔氏家族中两种力量的合一，恰恰相反，她若得权，将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崔家的地位，所以他才将朝中大权牢牢控制在手中，不给她半点机会。


现在崔小芙最头疼的是，朝中没有一个支持她的重臣，从前还有几个从龙派，李系死后，几乎所有朝中的大臣不是崔党就是裴党，壁垒分明。


从前太后执政都是依靠父兄等外戚掌权，而她崔小芙的外戚却偏偏是崔圆，崔小芙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不由提起笔在眼前地素笺上写下了两个名字：段秀实和张焕。


这是最近陇右之变中新崛起的两个实力派人物，段秀实是四朝元老，是铁硬的保皇党领袖，也是李系留下来的唯一遗产。


在李系驾崩后没多久，一纸效忠书便从寒冷的黄河北岸送至大明宫，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表示坚决效忠太后，可惜他的境况也很不妙，先是手下大将率军投降裴俊，紧接着又是粮食陷于绝境，好容易趁陇右多事占领了灵武郡，却又难得喘息之机，韦谔三天两头上书内阁弹劾段秀实拥兵自重，居心叵测，企图将其赶回西受降城。


这是自己唯一的一个支持者，必须要趁这次新年大朝给他朔方节度使的名份，使他能够在灵武安稳下来，可是自己在朝中又无援无助，谁能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呢？


崔小芙的笔不由在张焕的名字下重重地划上了一笔，这位大唐新崛起的一方诸侯，是自己曾经的合作者，就是依靠他，自己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太后之位。


可惜他不肯留在京中，最后又娶了裴俊之女，这让崔小芙一度失望，但李翻云却劝她，张焕的志向不在于一方诸侯，他早晚会和崔、裴翻脸。


在扫除世家朝政这一点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至于张焕登基后的权力分配，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重要的是眼前，他是唯一能帮助自己之人。


她一早便得到负责在外采办物品的宦官密报，张焕今天清晨已经进京了，崔小芙的笔慢慢地在素笺上写下了第三个名字：崔宁。


她的眼中渐渐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

第一百五十七章 崔小芙召见（下）


麟德殿在太液池西面，是大唐皇帝在内宫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崔小芙平日批阅奏折、偶然听取一些大臣对策之地，此刻，张焕在十几名宫廷侍卫的看管下，站在大殿外等候崔小芙的接见。


“召凉州都督张焕觐见！”


……


“召凉州都督张焕觐见！”


一声声高亢的声音从麟德殿深处依次传来，麟德殿是一片巨大建筑群的总称，一栋栋雄伟壮观的宫殿楼阁重重叠叠，高墙林立、戒备森严。


这时一名年迈的老宦官驼着背从宫中慢慢走出，在宏大的宫城背景映衬下，他瘦弱的身子显得异常渺小，他走到张焕面前，却深深低下了头。


“哑叔！”张焕轻轻唤了一声，老宦官浑身一震，抬起一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庞，他默默地注视着张焕，这个他从小带大的孩子，他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种深刻的感情。


“太后，宣你！”短短的四个字，在他嘴里却说得异常艰难，说完，他羞愧地低下头，带着张焕默默向前走。


张焕没有说话，他就这样跟着哑叔慢慢地走着，走到偏殿门口，哑叔停住了脚步，指了指里面，示意张焕自己进去。


张焕轻轻拍了拍他地肩膀，柔声道：“我听说你没有死，心中非常非常高兴。”


说罢，他大步走进了偏殿，哑叔呆呆地望着他矫健而高大的背影，不知不觉，混浊的老眼里竟滚出了一颗喜悦的泪珠。


“臣凉州都督张焕参见太后！”张焕走进偏殿，向崔小芙躬身深行一礼。


偏殿不大，两旁站有十几名宦官和宫女，正中间是一面巨大地纱帘从顶上垂下，将偏殿一隔为二，透过纱帘，朦朦胧胧可以看见崔小芙的身影。


“给张都督赐坐！”


纱帘后传来崔小芙充满笑意的声音，“几个月不见，你又让哀家刮目相看了。”


一名宫女给张焕铺了一张软席，张焕坐下，又微微欠身笑道：“张焕在河西为朝廷戍边，有心为我大唐收复失地，却兵弱粮寡、城甲不全，所以这次回京一是述职，但更重要是想得到朝廷的支持，尤其是太后的支持。”


“哀家倒是很想支持你，可惜哀家也没有这个权力。”崔小芙无奈地笑了一下，她摆了摆手，命宦官和宫女都下去，很快，偏殿里的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崔小芙和张焕两人。


崔小芙慢慢走到纱帘前，刷地一把将纱帘拉开，她阴沉着脸，盯着张焕一字一句质问道：“当初你说要去地方上建立基业，说愿效忠于我，哀家信了，可最后你却背叛哀家，投靠了裴俊，这你怎么向哀家解释？难道你也是看到哀家无权无势，便学那等势利小人不成，张焕，若真是这样，你就太让哀家失望了。”


“太后所说的话确实让人哑口无言，张焕确实是有些冷落了太后，可用这‘背叛’两个字太后却说得言重了。”


张焕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他缓缓道：“大凡背叛，是指损害原主的利益而去投靠敌对方，而太后的敌对方是谁？是当初视你为眼中钉的张良娣，是现在处处压制你的崔圆，确实，我是投靠了裴俊，这也是为了我河西的发展大计，若我真背叛了太后，那你宣我入宫时，我完全可以称病不来，你又能奈我如何？事情不是这样，正是因为我记着太后对我的恩德，我才欣然入宫觐见，不料太后却迎头一棒，口口声声说我背叛，这话又从何说起？”


崔小芙瞅着他，半晌才迟疑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依然效忠于哀家？”


张焕站起身，上前一步半跪着说道：“臣效忠太后之心，一刻也没有消失过。”


“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嘴巴倒是挺甜！”崔小芙眼中充满了笑意，只要张焕还肯听自己的话就好办，她摆了摆手笑道：“算了，哀家也不为难你，这世上哪有多少忠诚之士，你若真对哀家忠心耿耿，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就当哀家和你是合作吧！”


张焕见崔小芙已经把话说开，便也笑了笑，坦率地说道：“和太后谈话确实是很愉快，今天太后宣张焕进宫想必也是有事吩咐，太后请直说。”


崔小芙慢慢坐了下来，她沉思了一下便道：“段秀实已取得灵武之地，却名不正言不顺，哀家想封他为朔方节度使，但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希望你能帮哀家这个忙，将来哀家必有回报。”


“那太后能否阻止崔宁嫁给王家？”张焕淡淡问道。


崔小芙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崔圆十分固执，哀家也几次劝说他却没有结果，他已经认定你将来必然是他的政敌，无论如何不会答应你们，所以这件事哀家也没有办法。”


“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此事不勉强太后。”张焕长身而起，向崔小芙深施一礼笑道：“时间紧迫，张焕就不耽误了，就此告退！”


崔小芙笑而不语，一直目送他出去。


离开麟德殿，张焕骑在马上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迅速向大明宫外走去，此时天色已是黄昏，夕阳已经落下，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暗淡的血红，西边的一轮半圆月升起来了，呈一种半透明色，清冷地照在太液池的冰面上，湖边的白杨和桦树的叶子都已掉落，但其中夹杂着的松树和冷杉却枝叶茂盛，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仿佛披着盔甲的骑兵矗立着。


张焕的前面是一道花墙，几株腊梅也渐渐凋谢，残败地挂着树枝上，在他前面的道路分成了两条，一条通往太液池东畔的后宫，而另一条则穿过花墙，通向大明宫外，两条路上都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


“张都督，请快一点吧！”几名宫中侍卫催促着。


张焕迟疑一下，一催马，穿过了花墙，就在这时，环佩脆响，一道纤细轻盈的丽影快速从另一道向这边奔来，她眼看着张焕的身影即将消失，悲哀的声音终于从她嘴边喊出：“焕郎，你停下啊！”


没有回应，张焕的身影还是终于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后，崔宁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呆呆地站立，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泪水已经流干，她只觉得痛，痛得腰都直不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崔宁抱膝坐在湖畔的大石上，寒风凛冽，将她的脸庞和手冻得通红，可是她却似毫无知觉，美丽的眼睛无神地注视着湖面上清冷的月光，她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


‘崔小姐，你信不信？假如那里面有只大虫，我一定先将你扔进去！’


……


‘我其实是河东张家的庶子，父亲就是汾阳郡长史张若钧，在家排行十八，所以乳名叫十八郎，如果崔小姐愿意，叫我张十八也行！’


……


那是他们的初相识，他为了救自己的朋友而绑架了她，对她的伤害她已经忘了，不能忘记的是他宽厚而温暖的肩膀，她曾渴望着这个肩膀能背着她一路走下去，可是……


崔宁的嘴唇轻轻颤抖，泪水从她眼中涌出，她再也见不到他，他曾经发誓，要娶自己为妻，可是他办到了吗？自己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而他却无情地离去。


‘这是一个誓言，我张焕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


……


“张十八，你骗我！”崔宁终于失声痛哭，她的手紧紧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她浑身颤栗着，就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株小树，眼看即将要倒下。


就在这时，两只温暖的大手扶住了她削瘦而柔弱的香肩，是那么坚定，就仿佛为小树遮挡住了肆虐的暴风骤雨。


“我没有骗你，我这不是来了吗？”


崔宁惊异地回头望去，在她眼前是一张带着微笑的黑瘦的脸庞，是她梦萦魂牵、夜夜相逢在西域边塞的焕郎。


她呆呆地望着他，只觉自己仿佛在梦中一般，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顺着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滑落在衣襟上，张焕慢慢把她扶起来，望着她楚楚可怜、令人心碎的泪脸，他忘情地一把将她搂进自己怀中，崔宁就仿佛迷失在大海中的孤帆终于回到了港湾，她紧紧地拉着爱郎的衣襟，再也忍不住，哀哀痛哭起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打破僵局


夜已经很深了，张焕骑在马上，沿着春明大街向东缓缓而行，他的唇齿间还残留着崔宁所特有的，一种淡淡的白菊味道的幽香，脑海中仿佛还回荡着她的幽怨诉情，佳人的痴恋更加坚定了他将崔宁带走的决心。


不过他这次进京也并非完全是为崔宁，他还必须要自己以后的发展谋划出一个稳定的环境，这就要涉及到三个人，崔圆、裴俊和韦谔。


这三个人代表着大唐的三大世家，如何利用他们三者之间的矛盾，构筑出一个稳定的大三角，然后在这个大三角的里面，在河陇地区，他张焕、段秀实以及韦谔三个人再构筑出一个小三角，这样他就有了发展了空间。


当然，张焕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这三家的斗争中并没有什么话语权，不过正因为这样，他才可以从容在背后布局。


而现在的关键，是他需要找到一个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张焕的马转了一弯，又向南杂沓而行，他不由又想到了崔小芙，想到了她的无奈和对自己低头。


是的，她太性急了，除掉李系过早，以至于没有能得到李系的人脉积累，同时她也低估了崔圆的决心，最终把自己关入笼中。


现在她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和段秀实了，想到这里，张焕的眼中露出一种会心的笑意，崔小芙是一颗极有用的棋子，至少她的太后身份对于自己的将来十分有用，这颗棋子他必须要握在手中，通过李翻云，通过自己对她的帮助，使她渐渐对自己产生依赖，至于段秀实，张焕并不放在心上，必要时，一句话便足以毁掉他对崔小芙的忠心。


崔小芙让他帮助段秀实为朔方节度使，这与他的小三角计划并不冲突，可以说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最好的时机是在初七的大朝会上，七个内阁大臣都在，只要有四个人赞成，那此事就成了，裴俊他会去说通；楚行水是他舅父，他并不担心；而新任礼部尚书卢杞是裴俊的心腹，唯裴俊马首是瞻，算是说通裴俊后的副产品，关键是第四个人，崔圆、王昂，还是杨锜。


崔圆，他才是解决这个问题真正的钥匙，那怎么样才能让崔圆同意任命段秀实为朔方节度使呢？


‘交换？’


这时张焕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两个字，他立刻便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忍不住在马上轻轻的笑了起来，这个办法或许就是构筑那个稳定大三角的突破口。


……


关闭城门及坊门的第一通鼓轰隆隆地在长安上空响起，大街上的行人都纷纷加快了速度向各自居住的街坊奔去，张焕也狠狠地抽了一鞭战马，战马疾速向宣义坊驰去，就在坊门即将关闭的刹那，张焕和几个随从冲进了宣义坊……


回到裴府，张焕快步走到自己的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所有房间的灯都灭了，他摸进了屋子，这间屋子是裴俊的精心安排，对外，他们已经是夫妻，所以需要进同一只房门，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真正成婚，所以进正门后，左右又各有一个套间，裴莹住左面，张焕则住右边。张焕刚要进自己房间，他忽然发现裴莹的房门似乎没有关拢，他探头进去看了看，外间的床榻上睡着花锦绣和小秋，都已经熟睡，均匀地发出轻微的鼾声，不时还传来几句花锦绣含糊不清的梦语。


他正想退出，心‘砰’地一动，便蹑手蹑脚又进了内间，房间里燃着火盆，十分温暖，估计裴莹已经睡了。


‘咔！咔！’他敲了两下火石，一团火苗在他手中燃起，随即点亮了房间里的灯，便端着油灯轻手轻脚走到裴莹的睡榻前，拉开一条帘缝向里面望去。


裴莹已经睡着了，她抱着一只枕头蜷缩成一团，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姿态娇慵动人，灯光映照在她白皙如瓷的脸上，映衬出一团美丽的红晕，比起初见她时的清纯，她此刻已隐隐透出一种成熟的韵味。


张焕轻轻叹了口气，崔宁的痴心让他梦萦魂牵，让他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爱恋，但裴莹却给他一种温馨，淡淡的，如清泉滋润心田。


他慢慢脱去外裳，又吃力地一点一点解开了数十根软甲的袍带，吹灭了灯，这才疲惫地躺在裴莹的身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头脑一阵迷糊，这时裴莹一个翻身，把手和脚都搭在他的身上，张焕不敢动，不知不觉，他便进入了梦乡。


……


次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身边的小妻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张焕想起昨天的计划，便一翻身坐了起来。


“去病，你不再多睡会儿吗？”只见裴莹端着一只托盘笑吟吟从外面走进，她把托盘放下，里面是今天的早饭，她捏了捏张焕的鼻子，娇笑道：“坏家伙，什么时候偷偷跑到我的床榻上来？”


看得出她心情很好，想必是对张焕昨晚回来而感到欣慰，待到张焕想伸手抱她，她却又象只羚羊一样跑开了。


“那我就吃饭了！”张焕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三口两口将早饭吃完，便拍拍肚子笑道：“吃饱了，该干正事去了。”


“你今晚要早点回来。”


裴莹的脸上忽然一阵绯红，她羞涩地低下头道：“爹爹希望今天晚上我们给他和外公磕一个头，到时候楚世叔也会来。”


张焕忽然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认真地道：“你放心吧！我下午便回来，明天我还要带你到我娘那里去。”


他随即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带着一百多精锐的亲兵向永嘉坊飞驰而去。


……


永嘉坊的泉宅内，张焕与李泌在商定最后行动的细节，林德隆则坐在一旁，他将是这次行动的操刀者。


“我已经先路过崔府，今天崔圆没有去大明宫，听说他生病了。”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脸上忍不住泛起一丝得意的神情，笑道：“这真是老天帮忙，这样一来他崔圆就洗不掉主谋的嫌疑。”


“计策是很不错，这样一来，韦谔将必恨崔圆入骨，而礼部侍郎的位子也空了出来，可谓一石数鸟，确实也打破了僵局。”李泌的眼中对张焕之计充满了赞叹，他凝神想了想，又道：“关键是你能否有把握说动裴俊把礼部让给崔圆。”


张焕停住脚微微一笑道：“晓之以情，动之以利，我想他应该会答应。”


李泌懂他的意思，便不再问此事，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张焕画的路线图，眉头忽然一皱道：“其实在劝农居下手最为合适，为何你要选择在他回府的路上？”


“劝农居我已经打算把它变成我在长安的眼线，所以我不想毁了它，再者，劝农居那里还有不少别的重臣，有不少人都带有侍卫，我担心有弟兄失手会被抓住，在光德坊动手，一个是离他家近，他已经放松了警惕，另一个光德坊里没有驻军，而离光德坊最近的西市驻军便是裴俊的千牛卫，即使有弟兄被抓住，我也能救得出。”


张焕说到这，便对林德隆歉然笑道：“只是让师傅替我做这种事情，真是抱歉了。”


林德隆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道：“做一两次倒也无妨，就当是我去武威而预先付的买路钱。”


“保证师傅会喜欢威武郡。”


张焕一边说，一边从旁边取过一只包袱，递给了林德隆，淡淡道：“所需的东西都在这里面，希望师傅能一刀结果了他。”


……


蒋涣出身农家，少时也曾帮家里在地里劳作，考中进士授官后便离开了农事，今年十月，他在劝农居买了半分地，作为吃午饭前后闲暇时的农趣，使他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时光，他乐此不疲，天天都要到劝农居去耕作一番。


今天是正月初五，作为礼部的实际最高掌权者，蒋涣在正月初三便来朝房巡视，由于并非正式出勤，吃罢午饭便可回府，蒋涣的府第是在光德坊，位于西市的正对面，从吃饭的光宅坊过去约需行半个时辰。


在礼部里巡视一会儿倒并不累，在自己的半分地里摆弄麦田倒有些疲惫了，坐在马车里他闭目养神，马车行得不急不缓，倒也十分平稳，马车的两边各有几名随从骑马跟随。


蒋涣虽是在闭目养神，但实际上他却在考虑后日的大朝，后日是新年大朝，又是新皇即位后的第一年大朝，按照惯例，虽然不会有什么具体性的重大政令出台，但它会有一些类似风向标的事件浮出水面，从一些迹象来看，今年朝会主要的事件会有三方面，一是河东剧变，张家败亡后会有一系列人事变动和军事安排，比如礼部新尚书卢杞的三读，比如张破天再次赋闲，再比如河东地区屯田令的实施，这实际上就是用军队屯田的借口侵占张家的土地。


其次的变化是世家参政，今年将有大批名门世家弟子进入朝廷的核心机构，比如韦谔的长子韦清为礼部主客员外郎，王昂的长子王研将为刑部司门员外郎，还有楚行水的次子，裴俊的次子，卢杞的长子等等，约数十名世家年轻子弟将从政，同时还有百名世家子弟进入地方官府，还这是十几年来世家子弟进入政坛规模最大的一次。


蒋涣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这些世家子弟大量从政，实际上是侵占了贫寒子弟的机会，不用说，今年的科举将是最严峻的一年，大量新科进士将无法得到选官的机会，他们只能到朝廷重臣或地方大员那里去寻找出身，或做小吏或做幕僚，除了京城，河北、河东、陇右……


想到陇右，蒋涣不由地又想到了这次陇右之变，这应是后天大朝的第三个焦点，必然是和这次陇右之变有关，段秀实能否成为新的朔方节度使，还未为可知，他已经投靠了韦谔，应该是和韦家的利益息息相关，但蒋涣始终有些后悔，自己投靠韦家是否明智？


蒋涣轻轻一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辚辚而行，前方是西市，西市卖的物品主要都是百姓生活所需，粮食布匹、盐糖纸笔，交易量极大，远比主要卖奢侈品的东市繁华，故被称为‘金市’，此刻正逢新年，虽然人数没有平时多，但还是熙熙攘攘，分外地热闹。


马车过了西市，转了弯，便进入了光德坊的大门，光德坊是个小坊，参差千户人家，新年期间坊内街上人烟稀少，只有一些小童聚在一处游戏，炫耀着各自的新年礼物。


马车缓缓地从孩子们身边经过，又行了百余步，前面府宅已经依稀可见，马车慢慢地放慢了速度，两名随从打马奔上前去通知门房开门，蒋涣伸了个懒腰，将挡风板和车帘拉开，准备下车回府。


这时马车经过一条小巷，蒋涣这时发现巷子里有二十几人，骑在马上，慢慢地从身边拔出了长剑、利箭搭弓上弦，目光冷厉地盯着自己的马车，忽然，他们冷厉的目光一齐向自己射来，马冲人动，杀气沛然而出，几名随从也发现了不妙，一些人拔剑迎上去，另外几人则护着马车。


几支箭凌空从巷内射出，快疾而至，蒋涣打了个寒战，他本能地向后一躺，只听挽马惨嘶，马车剧烈颠簸，在原地打了个旋，‘砰’地一下，蒋涣的头重重地撞击在车壁上，痛彻入骨，几乎要晕过去，他心中大骇，知道自己是遇到了刺客。


就在这时，他忽然瞟见车窗外上端有一条黑影从墙头掠下，车顶上一声轻响，随即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插入，一转一旋，车顶立刻出现一个大洞，蒋涣一下子看见了一张蒙着面的脸，眼光冷森森地盯着自己。


“救……”他的命字没有喊出，一道蓝光从车顶射来，蒋涣只觉额头一凉，眼前一片漆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宣仁二年正月初五，礼部侍郎蒋涣在府门前遇刺身亡，消息震惊了朝野，所有人在叹息之余，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盯住了礼部侍郎这个空出来的位子。


围绕着对大唐礼部的争夺，再一次在各大世家之间掀起了狂澜。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两日风云（一）


崔圆昨天在劝农居临窗太久，有些伤了风，加之新年大朝已经基本准备完毕，于是，他便在官假的最后一日呆在家里静养，谁也不接见。


崔圆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只有一子一女，为了不使子孙凋零，他特地不给儿子限定妻妾数量，结果儿子崔贤一口气纳了二十几名妻妾，可最后的作用却似乎不大，崔圆还是只得了两个孙子，而且都是儿子的正妻所生。


次孙跟着父亲在汉中生活，而长孙则在长安，跟着祖父读书学字，长孙原本叫崔明，但崔圆不喜欢这个名字，便给他改名为曜，崔曜今年八岁，同龄的男孩正是掏鸟窝摸小鱼的顽皮时光，但崔曜却与他们大不相同，他老持稳重，进退有礼，待人接物仿佛成人一般，再加上习了几百篇文在肚里，也能出口成章，被朝中誉为神童，更给他起了个雅号‘小崔’，着实让崔圆引以为傲，更请来齐鲁大儒悉心培养他。


此刻这位大唐右相正坐在外书房里看书，可他的目光却不时瞟向正端坐练字的长孙，女儿再过十日就要出嫁，以后的日子就是由孙子来陪伴自己了，他心中泛起一阵舐犊之情，便放下书慢慢走到孙子身旁，只见他的字又有了进步，笔锋圆润，笔力虽然稚嫩，但也隐隐透出几分刚劲，他写的是张九龄的《望月怀远》。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


崔圆不觉微微一怔，“曜儿，你是想父母了吗？”


崔曜见祖父在自己旁边，他连忙放下笔，躬身施礼道：“曜儿是有些想弟弟了，也不知道他学业是否顺利？”


崔圆轻轻捋须点了点头，孙儿说得很含蓄，他其实是在想父母了，确实，自己的儿子本来在去年应任太常卿，自己总觉得他缺乏大度，还是不让他进京，但裴俊的长子裴明凯已经任户部度支郎中了，而自己的儿子在外为地方官已经十年，这对他确实有点不太公平。


崔圆叹了口气，‘也罢，看看今年朝中有没有什么好的职位，把儿子调到自己身边来，也该准备接受崔家家主之位了。’


忽然，门外响起了重重的脚步声，仿佛有人飞奔而来，崔圆眉头一皱，自己已经说过不准任何人打扰，怎么还有人不知趣？


“老爷，京兆尹和礼部元郎中有急事求见！”


崔圆一愣，“难道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他立刻吩咐道：“快请进来。”


不等他说话，他的孙子崔曜已经迅速收拾好了物品，乖巧地道：“孙儿回房继续练字，不打扰祖父。”


崔圆轻轻抚摸他的头，欣慰地笑道：“去吧！写完字去找姑姑帮你看一看。”


孙儿离开后没多久，京兆尹苏震和礼部司郎中元载便匆匆赶来。


“相国，出大事了。”苏震人还没有进门，他惊惶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礼部侍郎蒋涣在府门前被人刺杀。”


崔圆一下子便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克制住心中的狂喜，沉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凶手是谁？可否抓住？”


“这在半个时辰之前，我们去晚了，凶手未曾抓到。”苏震见崔圆脸色阴沉，心中不由一阵胆怯，他瞥了一眼身后的礼部司郎中元载道：“当时元郎中正好在蒋侍郎的府邸，相国不妨问问他。”


崔圆头一转，目光严厉地盯向元载，元载年纪约四十余岁，身材高胖，颇有点象崔圆，他是个敏捷、风雅而积极的人，虽然知道苏震拉他来是有推卸责任的意思，但他并不在意，上司被刺身亡，他理当担起大梁。


见相国看他，元载立刻上前行一礼，“启禀相国，属下今天是为了科举场所之地去和蒋侍郎商量，正在他府中等候时，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叫喊，属下赶出去，只见有二十几人向坊外跑去，都骑着马，动作极为迅速，属下当即让一些蒋侍郎的家人去报官，另一些人保护现场，不准闲人上前，属下也不知道那些凶手是谁派来的？”


崔圆忽然想起在劝农居张焕对自己说的一席话，他心中会意一笑，便立刻吩咐道：“备车！去光德坊。”


片刻，几辆马车便在数百名骑兵的护卫下，迅速向光德坊驶去，崔圆坐在马车内，脑海里在急速思考这件事的影响。


显然，这件事的时机捏拿得非常巧妙，就在新年大朝的前两天发生，蒋涣这一死，也就意味着刚刚平衡下来的权力格局又发生了动荡，首先遭到巨大损失的是韦谔，他好容易才把礼部拿到手，三天前刚刚公开宣布，他的嫡长子将在本月二十日娶蒋涣之女为妻，这样一来，礼部丢掉了，而他也无法再悔这门婚事。


崔圆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可以想像韦谔的暴怒和后悔，这件事也从一个侧面提醒了他，女儿崔宁的婚事倒不能那么着急宣布，防止再出什么意外，张焕这小子既然这么手狠，也难保他不会对自己女儿再次下手。


虽然他对蒋涣之死十分满意，不过他并不会因此感谢张焕，张焕之所以选中今天自己称病在家而下手，明显是要嫁祸于自己，确实，蒋涣一死，最大得益者之一就是自己，与他张焕毫无关系，韦谔无论如何都会认为是自己所为。


韦谔怎么想崔圆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礼部侍郎之位，既然蒋涣死了，那如何填补他留下的空白，这才是需要他考量之事，当然他也知道，这个机会裴俊也不会放过。


崔圆闭着眼在马车里轻轻摇晃，自己儿子任这个礼部侍郎倒是非常适合，资历也符合，这一刻，崔圆下定了决心，今回无论如何要把这个礼部侍郎之位拿到手。


马车驶进光德坊，近千名千牛卫的士兵已经将光德坊内戒备森严，崔圆老远便看见韦谔的马车停在蒋府门前，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来得倒挺快！”


在案发现场，来自长安县、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的数十名官吏在紧张地忙碌着，蒋涣的尸体已经被其家人抬回府内，只留下倾翻的马车和凝成了冰的血块。


“相国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的人的站了起来，自觉地闪到一边，崔圆大步上前，他看了看现场，便问大理寺少卿王子栋道：“可查出什么端倪？”


王子栋一招手，立刻有一名差役端上来一只托盘，盘子里放着一柄蓝汪汪的短剑和几支狼牙箭，他在崔圆面前半跪下来，将盘子高高举起。


王子栋指了指短剑道：“回禀相国，正是这柄淬了毒的短剑杀死了蒋侍郎，属下特地派人查过，短剑是寻常兵器铺都有卖的普通货色，剑上的毒也是很普通，没有线索，倒是下手之人武艺十分高强，可以追查，相国请跟我来。”


他走到马车和一户院墙之间，指着院墙旁的树道：“下手之人就是从这棵树上借助树枝弹力跃上了三丈外的马车，冲劲很大，但居然还能站得住，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他又来到倾翻的马车旁边，指着车顶上一个一尺径宽的圆洞对崔圆道：“相国请再看，此人竟然用利刃在铁皮上旋出这么一个大洞，且不说这利刃的锋利，就是这份臂力也委实可怕，属下以为这就是唯一的线索，属下准备在官府中备案的那些武人中查找这么一个轻功了得且臂力奇大之人，或许能有收获。”


崔圆笑了笑，天下没有在官府备案的武人多如牛毛，照他这样查，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扫了一眼现场，见所来的最高级别之人只是次官，他顿时恼怒道：“传本相的命令，此案立为今年第一大案，着令刑部牵头，由刑部侍郎、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进行大三司会审，命他们三人给我立刻赶到现场来！”


这是一个态度问题，就算查不出什么结果，但也要显示出他崔圆对此案的重视，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裴相国来了！”旁边有人低喊一声，一些刚刚围上来的官吏又立刻闪到一边让路，只见一辆马车在近百名侍卫的严密保护下缓缓行来，正是裴俊的马车。


裴俊正在家里准备晚上欢迎女儿女婿的家宴，忽然得到蒋涣被刺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重大，和崔圆一样，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拿回礼部的机会来了。


在尚书省六部中，崔圆已经占了三个，而他裴俊只得了户部和工部，这礼部应该归他裴俊，甚至他连新任礼部侍郎的人选都想好了，原礼部尚书房琯之子房修，他曾做过礼部下的膳部司郎中，现任都水监令，最合适不过。


不过权力分配不是小孩分糖果，你一个我一个那么简单，它要的是实力的对比和彼此之间的权谋斗争，甚至需要以利益对换利益。


裴俊下了马车，崔圆便立刻迎了上去，“裴相国，此案我已着令大三司会审，希望不要影响到后日的大朝。”


裴俊看了一眼马车的惨状，不由眉头一皱道：“崔相国想得周全，裴俊十分佩服，不过我还有一个提议，希望崔相国能同意。”


正如国家之间地文书往来需要逐字逐词推敲一样，高层人士之间的对话也需要慎之又慎，这不仅仅是水平的问题，更主要是不能产生歧义，让对方为难或被对方抓住把柄，所以崔圆听裴俊说的是提议，而不是提案，那也就是说他要讲的事情和礼部侍郎的继任无关，于是他便欣然道：“裴相国但说无妨！”


裴俊叹了口气道：“上次崔相国被刺之事不了了之，现在礼部侍郎又被刺了，看来我大唐的官员已经面临人身威胁，所以我提议五品以上的职官都允许有侍卫护送，按品阶大小确定护卫人数的编制，这笔费用就作为朝廷的特别开支，以月俸形式支付，崔相国看如何？”


崔圆点了点头，“裴相提议和我不谋而合，我也正有此想法，刺杀之风决不能助长！”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蒋涣府走去，走到门口时，蒋涣夫人已经闻讯带着两个儿子出府门来迎，在后面则跟着先到一步的韦谔，他勉强向裴俊点了点，算是打了招呼，可看见崔圆，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头扭向一旁。


“两位相国，要给我家老爷做主啊！”蒋夫人跪在崔裴二人面前放声大哭，她后面的两个儿子也跟着跪下擦泪不止。


崔圆叹了口气，连忙将她扶起，抚慰道：“此案本相已作为今年第一大案督办，一定会给夫人一个说法，不过人既然已经死了，还请夫人节哀。”


蒋夫人继续大哭，“可怜我家老爷为国效忠一生，却是两袖清风，家无余财，以后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下去啊！”


崔圆和裴俊对望一眼，蒋涣的永业田、职分田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二百顷，他又在富庶的河东郡做了多年长史，俸禄丰厚，怎么可能家无余财，这明显是在为儿子要荫官呢！


两人对视着点了点头，崔圆便沉声道：“蒋侍郎为国而亡，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他的后人，老夫今天就擅自作主，答应破例荫其两子，按尚书之子的规格来办，夫人看这样可好？”


蒋夫人的哭声渐渐小了，她连忙回头拉过两个儿子，命他们磕头，“你们要好好为国效忠，要记住今天两位相国的恩德。”


两个儿子皆二十出头，十分乖巧，连忙向两个相国磕头感谢，裴俊把他们拉起来，略略瞥了一眼韦谔，便吩咐他们道：“好好给你父亲办完后事，还有你们妹妹的婚事也不要耽误，要隆重地办好，这样你们父亲才能在九泉下瞑目。”


说着，他又望向韦谔，异常诚恳地说道：“韦兄，你说是不是？”


……

第一百六十章 两日风云（二）


在光德坊处理了近一个时辰，裴俊才慢慢乘马车回府，和崔圆下手雷厉风行、事事抢占先机不同，裴俊处理问题就如一缕袅袅青烟盘旋而上，不急不缓，但却滴水不漏。


今天光德坊的一次碰面，崔圆先是命大三司会审，随后又以相国规格荫蒋涣两子，临走时又责令礼部司郎中元载暂管礼部日常事务，处处高调，显然是想把任命新礼部侍郎的主动权抓到手中，裴俊却一直笑而不语，他知道崔圆不过是在造势，他并不会因此就拿到这个职位，礼部侍郎的任命需内阁讨论决定，也就是说至少要得到四票赞成，崔圆除了他自己以及王、杨二人的三票外，他还能得到什么？自己也掌握三票，关键还是韦谔的一票，他会投给崔圆吗？不会！所以只要把韦谔拉过来，这个礼部侍郎就非他裴俊莫属，权力角逐的大幕刚刚拉开，他不急，让崔圆先唱去。


马车进了宣义坊，在离府宅还有半里地时，却见三百骑兵护卫着女儿的马车迎面行来，在马车旁边则跟着一身戎装的张焕，他们见裴俊的马车回来，立刻停下了车仗，张焕催马上前向裴俊施礼道：“岳父大人，小婿特带莹儿去拜望我的母亲。”


裴俊听他终于改了口，心中着实高兴，便捋须微笑道：“今晚最好你的母亲也能出席，毕竟这是两家的事情，尽管简办，但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失。”


张焕答应，他行了一礼，正要离开，裴俊却又叫住了他，他沉吟一下便道：“你可知道礼部侍郎遇刺一事？”


“小婿已经听说。”


“这件恐怕也事关河西局势，你早些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张焕点点头，又忽然问道：“岳父可是每年都有去给韦谔拜年？”


“初一时明远已经去了。”裴俊有些诧异，便追问道：“贤婿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焕笑了笑，便道：“若可能的话，我建议岳父再派明凯去给韦谔拜年，崔圆为了拿到礼部，很可能就会向韦谔妥协，以得到他的那一票，但只要两个相国都有求于他，我想韦谔就不会那么轻易答应。”


裴俊眯着眼笑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张焕道：“看来我确实要好好和你谈一谈。”


……


“去病！你过来一下。”车窗上，裴莹纤秀而细嫩的手向张焕招了招，张焕加快马速追了上去。


“你给爹爹说了什么？”裴莹的脸上笑得如一朵娇艳的牡丹，她已经听到了爱郎对父亲的称呼，掩饰不住的心花怒放。


“我说带你去见婆母，岳父便让我今晚也把母亲接到府中。”


说到婆母，裴莹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望，张焕的母亲可是二十几年前长安的第一美人，是楚家的长女，听说她出了家，不知道她是否会喜欢自己，虽然她也知道婆母的意见并不能改变什么，但她还是希望婆母能真心喜欢自己。


“去病，你、你说婆母会不会不见我？”裴莹有些紧张地望着张焕。


“不会，她很可能会见你，而不会见我。”张焕苦笑了一声，母亲外表柔弱而内心刚强，这极有可能，他这次也准备把母亲接到武威去，没有了张若镐的照顾，把母亲孤零零一个人留在长安，他实在不放心。


过了曲江池，一行人很快来了秋水观，秋水观还是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半旧的大门，油漆剥落的匾牌，除了几段残破的围墙被修好外，去年捐得一万贯钱几乎没有什么影响。


一名士兵上前敲了敲门，很快，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开门地之人还是那个黑瘦的女道士，她乍见外面站着这么多士兵，不由吓了一大跳，唬得脸都有点发白了，口中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直到看到张焕，一颗心才微微放下，便立刻摆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拉开了大门，观主从去年到现在就几次交代，假如去年那个大施主来了，必须要用最诚挚的笑容，要用最隆重的礼节，要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她，这就是秋水观的‘三个最’，人人都必须熟记。


张焕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递给黑瘦女道士，“请先把它转给我母亲，我就在外等候。”


黑瘦女道士接过信有些犹豫，她望着外面大群精壮的士兵，这大门是开着还是关上呢？这时，她远远看见观主在一群长老的簇拥下来了，这才对张焕友善地笑了笑，转身送信去了。


“无量寿福，张施主别来无恙？”长得白白胖胖的观主笑咪咪迎了出来，她似乎并不害怕大群士兵们，这也难怪，她眼里只有钱，哪能再看到别的什么？


张焕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张飞票递给她道：“这是今年的五千贯香火钱，请观主笑纳。”


观主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僵滞，去年可是送了一万贯，今年怎么变成五千贯，对一般人而言，心和手往往是互相配合，可这个观主却非同一般人，她的心中犹豫而且有怨气，但下手却一点也不迟疑，两只白胖如水萝卜般的手指一夹，迅捷无比地将张焕手中地五千贯钱转到自己手里，随即消失不见。


“实不满施主，今年物价上涨得厉害，去年一斗米只卖九十文，可今年就涨到了一百三十文，敝观害怕外人来打扰你母亲修行，更是关门闭户，不再接受香火，这米价涨而收入降，真是度日艰难啊！”


“观主请放心，等会儿观主若肯帮我个忙，另外五千贯我自然会双手奉上。”


张焕说着，他见那黑瘦女道士已经走来出来，不由紧张地迎上前，“我母亲怎么说？”


女道士苦笑一声道：“你母亲让裴小姐进去，张施主就在外等候。”


张焕一呆，过了片刻，才无可奈何地将裴莹叫到自己身边，低声嘱咐她道：“你要说服我母亲，让她跟我回武威。”


裴莹点了点头，跟女道士进去了，穿过一道长廊，又走过一片竹林，裴莹进了一个小院子，院子干净而整洁，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雪，一群鸟雀在叽叽喳喳地在雪地上争食散碎的麦饼，旁边站着一个清秀的中年道姑，正慢慢将手中麦饼揉碎，轻撒给它们。


她若有所感，回头向院门处望来，正好和裴莹对了一眼，尽管裴莹自负美貌，但还是被中年道姑的清丽绝尘的容貌所震惊，只见她皮肤百腻如玉，眼睛仿佛宝石一般明亮，目光清澈似水，不含一点杂质，裴莹深深吸了一口气，上前盈盈深施一礼，“裴莹参见楚伯母。”


楚挽澜连忙上前扶起裴莹，又上下打量她一下，眼中露出会心的微笑，“焕儿在信中说你一路骑马跟随他西去，我就在想，这该怎样一个硕健刚强的女子，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美貌娇媚的小娘。”


楚挽澜的语速不快，声音温柔，仿佛春水一般流淌过裴莹的心中，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便羞涩地低头唤了一声：‘婆母！’


“孩子，外面凉，咱们里面去谈！”楚挽澜慈爱地挽起裴莹的手，徐徐走进屋里，屋子点着火盆，十分温暖，陈设很简单，却一尘不染，一只古琴斜斜地摆放在窗前，窗前的白玉瓶中插着几枝晚开的腊梅，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处处都显示着房间主人心静如水的出世情怀。


楚挽澜在火盆边铺了一张软褥，让裴莹坐下，又仔细看了看裴莹，轻轻一叹道：“你母亲就是颜芳菲吧？我应该想到的，长得真象啊！”


裴莹听她提到自己从未见面的母亲，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黯然，低头不语，楚挽澜见了，便拉过她的手笑道：“说起来也是一种缘分，楚裴两家世代交好，当年我父亲就是想把我许给裴家，可惜不遂他愿，没想到我的儿子最后还是娶了裴家的女儿，让人不得不感叹命运弄人。”


“婆母！要不让去病也进来。”沉默了一会儿，裴莹轻声建议道。


“不了，那头犟牛一定会劝我去河西，我若不去，他定要威胁明心观主，什么拆她的观，断她的香火钱之类，明心观主又该哭哭啼啼向我哀求。”


楚挽澜取出一只包裹，递给裴莹笑道：“你是个十分聪慧的女子，有你在他身后帮助他，我也就放心了，这个包裹里有一些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你一起给他吧！”


裴莹接过包裹，听她的口气是不想跟去，不由着急地道：“可是婆母不去，若被有心人当作人质，那去病在河西岂不是处处被动？”


楚挽澜的脸上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她拂过额头上的一络青丝，不急不缓道：“我也并没有说我不去，我只是不想让他开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莹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楚挽澜送给自己的见面礼，好一个聪明的女人。


……


张焕将母亲安置在永嘉坊的泉宅内，并留了一百名亲兵保护，便带着裴莹匆匆赶回了裴府，这时天色已经将黑了，裴府的大门前平时只挂一盏灯笼，而今天却悄悄地挂上了八盏灯笼，美其名曰，为新姑爷洗尘，但明白人都知道，今天其实是小姐出嫁。


裴府占地面积极大，亭台楼阁众多，后园还有一片小小的湖泊，这座占地数百亩的大宅里住着裴俊和他的二十几个儿子，加上数不清的丫鬟仆役，足有上千人之多，裴俊儿子们大多在外为官，适逢新年，裴俊特地修书将他们一一叫回来，使府宅里显得格外热闹，天刚擦黑，裴府里便灯火璀璨，笑语喧阗，摆出了上百席酒宴，随意府中人吃喝，府中下人一概赏钱五贯，比除夕和上元夜还要热闹几分。


裴莹一进府门，便被一群姐妹姑嫂迎进了内院，而张焕则被裴明远悄悄请到了裴俊的书房。


书房内已有几人在等候他，裴俊、裴佑、楚行水，而裴明远和长子裴明凯却站在一边旁听，见张焕进来，裴俊急忙迎了上来，他是一个极细心的人，虽然张焕已经是他女婿，但张焕却绝不是和其他女婿一样地依附他，他可是一个有着自己地盘的一方诸侯，在某种程度上他是和自己平起平坐，所以在公开场合自己可以接受他的尊敬，但在私下场合，他裴俊必须表现出两人之间的平等，而绝不能居高临下地审视。


“你怎么不把母亲接来，要不然我亲自去一趟。”裴俊一见张焕面，便有些埋怨道。


张焕歉然地笑了笑，“母亲已经习惯清净，她已经接受了莹儿，便让舅父全权代表她。”


说到此，他笑着向裴俊身后地楚行水望去，楚行水一怔，随即大喜，张焕的意思是妹妹已经原谅自己了，他心中畅快，拉过张焕便笑道：“你现在终于肯认我做舅父了，来！来！快些坐下！”


裴佑也向张焕拱拱手，做个请坐的动作，张焕坐了下来，裴明远到门口拍了拍手，立刻进来几个侍女给他们上了茶。


书房里慢慢安静下来，隐隐可以听见远处喧笑的声音，裴俊轻轻咳嗽一声，先对张焕道：“我们要商议这次礼部侍郎一事，你已经是我裴家之人，所以应该参加这次会议。”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裴俊又扫视了众人一圈，这才徐徐道：“一个时辰前，崔圆要求明日召开紧急内阁会议，商讨新礼部侍郎一职，可我希望这个问题在后天的大朝中解决，七个内阁大臣分别表态后，由太后拍板，从表面上看，崔小芙是崔圆之妹，按理应偏向他，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她会反对崔圆的提案，若形势对我们不利时，崔小芙一定会终结朝会，所以，我已经借口身体不适拒绝了崔圆召开紧急内阁会议的提议，把表决时间推迟到后天的大朝之上。”


说到这里，他沉吟一下，又道：“无论这次蒋涣之死是谁下的手，礼部侍郎的位子已经空出来了，这个位子我想要，崔圆也想要，当然最后的一个可能是设左右侍郎，两家各占一个位子，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这个方案绝不会采用，现在我就想让大家说一说，怎么样才能拿到礼部侍郎。”


他看了一看楚行水，便笑道：“润泽兄先说吧！”


楚行水今天心情颇好，见裴俊先问他，便爽快一笑道：“我估计韦谔两边都不会支持，坐看崔裴两家厮杀，他还会抛出自己的人选，所以最后很可能会形成三对三对一的复杂局面，这样一来，就如裴相所说，最后两家达成妥协，设左右两个侍郎，可谁做右侍郎呢？我看关键就是各家礼部侍郎的人选，就看谁推荐的人过硬。”


“那二弟怎么看？”裴俊又问裴佑道。


“我支持楚尚书的意见，大哥在选择候选人时要慎重。”裴佑话不多，但他是裴家的第二号人物，说话极有分量，末了他又追加一句，“房修没有州县经历，建议大哥放弃他！”


不经州县，不得进省台，这一直大唐官场的潜规则，当年李隆基为提拔杨国忠为相国，特地放他去蜀郡当了半年长史，以免被人诟病，而房修一直便在京中为官，虽然房家是大唐名门，有相当的人脉基础，若在平常，他也能做到侍郎，但这次是和崔圆争夺位子，一句话便可将他驳倒。


裴俊点了点头，二弟的这个建议极重要，他采纳了，可是让谁来接这个位子呢？裴俊倒一时没有合适人选，他见时辰已经不早，这件事便先暂时放一放，回头对长子裴明凯道：“明日一早，你代表为父去给韦尚书拜年，礼要行重一些。”


裴明凯是裴俊的嫡长子，年纪约三十五六岁，为人恭谦厚道，知书达理，遗憾的是他跛了左脚，极大的影响了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和仕途，所以他虽名义上是家主继承人，但却没有得到家主爵位，为官十年也只做到六品的太子司议郎，而最近一两年，老二裴明耀、老三裴明骞势头咄咄逼人，在朝中声望和品阶都已超过了他，而在父亲面前，老五裴明远又比他得宠，所以在裴府中便开始有了家主后继不定的说法。


裴明凯答应，不过五弟已给韦谔拜过年，而韦家娶媳在即，父亲是不是弄错了，他想问却又不敢，可又怕没有机会，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忍不住道：“父亲……”


疑问还没说出口，旁边的张焕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岳父大人就是要二次拜年，让韦谔知道他意不在此，此事十分重要，大哥身上的担子不轻啊！”


裴明凯心中恍然大悟，却同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此话要是问出来，一定要被父亲斥责了，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张焕，便不再多嘴。


裴俊瞥了一眼张焕，微微笑道：“看来是我把你遗忘了，在这里不甘寂寞呢？那你也说说吧！”


“我也是赞同舅父和二叔的意见，不过——”


说到‘不过’，张焕的脸上露出一种诡秘的笑容，“兵者，诡道也，我的建议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岳父不妨频频接见房修，给崔圆造成一个错觉，然后我们再想办法查出崔圆的人选，找出他的弱点，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裴俊念了两遍，便欣然笑道：“这就叫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自会一一安排，现在时辰已不早，大伙都在等着我们，我们去吧！”


众人笑着站起身，就在出门之时，楚行水却忽然发现张焕给他使了个眼色，便不露声色笑道：“我还要和外甥说几句体己话，你们先走一步，我们随后便到。”


……


一条通向小路上，楚行水和张焕并肩缓缓而行，脚下是硬梆梆的冰渣子，‘嘎吱！嘎吱！’地响着。


“你母亲真的让我代表她吗？”


“是的，母亲虽然对你有宿怨，但你们毕竟是亲兄妹，过了一时激愤，她对往事也看淡了，今天她还给裴莹提到了外公。”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她一面？”楚行水向夜空长长地呼一口白气，回头问张焕道：“说吧！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张焕沉吟一下，便坦率地笑道：“不瞒舅父，蒋涣是我杀的。”


“什么？”楚行水大吃一惊，他盯着张焕看了半天，才低声直问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张焕随手掰断一根树枝，淡淡一笑道：“很简单，我希望岳父把礼部侍郎让给崔圆，换取段秀实任朔方节度使一职。”


楚行水沉思一下，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裴俊对礼部已谋划很久，恐怕他不会轻易答应。”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楚行水没有说话，走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帮助你？”


张焕笑了笑道：“我想请舅父先和他谈一谈，告诉他，这其实是崔小芙的人情。”


楚行水点了点，“好吧！明天我就和他谈一谈，然后你再劝他。”


这时，忽然从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大群裴家女眷端着物什迎面跑来，看见了张焕便大叫道：“新姑爷，就等你入席了，老爷让我们来给你换一件衣服。”


说完，其中一人便抖开了一件大红色的喜袍。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两日风云（三）


裴府中此时已是热闹非常，下人们在外院吃饭喝酒，点了几十盏死气灯笼，照得如白昼一般，平时裴府规矩严厉，但今天老爷却特地放出话来，准许下人们喝酒尽兴，于是，平时不敢做的事情在酒气的熏蒸下都一一显现出来，赌钱的、拼酒的、素日里不服气借着酒意指桑骂槐，也有悄悄地向大房丫鬟表达爱慕之情的，外院里一片喧闹沸腾。


而内院大堂里却相对安静得多，大堂里灯火璀璨，荷叶古铜灯、童子拜佛灯、仙女散花灯，各式各样的灯挂满了大堂屋顶。


裴家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裴俊的妻妾；兄弟侄子等等，数百人济济一堂，众人席地而坐，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满了酒菜，虽然没有象外院那般吵闹，但还是充满了窃窃私语之声，男人的谈话大多集中在今天发生礼部侍郎被刺一案上，以及今年世家子弟大量从政，而女人们的话题则暧昧得多，虽然没有人敢提小姐之名，但意思却八九不离十。


裴俊没有正妻，只有两个次妻陪他坐在正席上，在他左边坐着裴莹的外公颜真卿，右边则坐着张焕的舅父楚行水。


张焕和裴莹并肩坐在次席，张焕自然是一身红色喜袍、头戴纱帽，而裴莹则穿了一身翠绿色曳地长裙，外套短襦、肩披红帛，她梳着高髻，发上斜插一支流光异彩的碧玉摇，上面镶满了宝石，一张俏脸不知是因为兴奋而含羞，还是因为肩上红帛衬托显得那样红润娇嫩。


裴莹瞥了一眼爱郎，见他穿着一身喜服，正傻乎乎地举酒杯向众人一一点头致意，她心里不由感到一阵甜蜜，便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


“去病，你在和谁敬酒？”


“我在和那个长蒜头鼻的，他是谁？”


“那是我三哥裴明骞，什么蒜头鼻，难听死了！”


“嘿嘿！他旁边长一对招风耳的是你二哥吗？笑得倒挺和善。”


“你真是酒喝多了，那是一尊弥勒佛像。”


裴莹又好气又好笑，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大傻瓜，快点起来跟我去向爹爹和外公磕头去。”


张焕笑咪咪地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和裴莹一起向正席走去，他们向正席上的长辈们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时，裴俊站了起来，大堂立刻安静下来，他端起酒杯看了一眼二人道：“今天是莹儿和她的夫婿第一次回门，我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只希望这对新人夫妻恩爱、白头到老，大家干了这一杯，为他俩祝福。”


众人一起站起来，欢呼了一声，举杯喝了，张焕和裴莹则端着酒杯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对方，今天是他俩的婚礼，没有司仪，没有红烛喜字、也无法拜天地，可喝完了这杯酒，他们就将正式成为夫妻。


两只小巧玲珑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两人对望着慢慢地饮下了这杯蕴藏着浓情蜜意的喜酒……


新房里温暖如春，一对大红喜烛突突地跳着，金色的喜字张贴在墙上，浓郁的檀香、粉红的纱帐，一对用绢绸扎成了同心结悬挂在房间正中。


“去！去！去！两个小丫头，什么时候不好服侍，这时候跑来服侍什么。”张焕笑着将两个丫鬟赶出去，关上了门，又忍不住探头出去交代一句，“今晚上夫人由我来服侍，天大的事也不准打扰，知道吗？”


“去病，你给她们说乱说什么。”裴莹见她口不择言，大为娇嗔道。


张焕呵呵直笑，大大咧咧一挥手道：“她们还小，不懂这等男女之事，不妨事！不妨事！”


见爱郎喝酒昏了头，裴莹恨不得狠狠在他头上敲上几个包，十二三岁的小娘还不懂男女之事？


她见门在轻微晃动，便悄悄上前，猛地一把拉开了门，只见两个小丫鬟猫着腰，竖着耳，一副偷听的模样，还对视掩嘴直笑。


“你看看，她们懂不懂？”裴莹拉长了脸道。


“哦！她们或许只是好奇，想知道为夫怎么伺候你。”张焕趁裴莹没有看见，悄悄向她俩挤挤眼，嘴上却凶巴巴喝道：“你们两个，上床睡觉去，不准再闹了，听到没有！”


两个小丫鬟虽不怕张焕，却害怕裴莹，低头怯生生应了一声，转身慌慌张张地跑了。


张焕笑呵呵关上了门，反锁好了，笑道：“就当她们是闹洞房吧！娘子，咱们歇息吧！”


可走了两步，发现裴莹没有动静，张焕诧异地回头看她，只见她娇俏地白了自己一眼，撅着嘴道：“抱我！”


张焕挠了挠头，干笑一声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般肉麻干嘛？”


裴莹大嗔，一跺脚娇嚷道：“我就知道不能早给你这个坏家伙，到手了现在就不稀罕了，是不是？”


“嘘！”张焕吓得直摆手，连连指着外面道：“我的小姑奶奶，小声点，她们会听到的！”


裴莹‘扑哧’一乐，用手背掩口，笑得花枝乱颤，“看来你不糊涂啊！”


张焕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这时才看清了喜烛下的娇妻，只见她黑发如云，皮肤雪白滑腻，明亮的眼珠如同清澈的冰下游动着的两粒纯黑的蝌蚪，晶莹明净，灵动活泼，左右流转间溢出一种诱人的风情。


他忽然想到这个美丽聪颖、充满了生活情趣的女子从此将是自己的妻子了，心中不由一热，上前一把抄起裴莹的腿弯，笑道：“娘子有令，为夫自当听从！”


裴莹嫣然一笑，伸出手臂搂住他脖子，忽然问道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不由白了他一眼，幽幽地怨道：“明明知道今天是我们洞房，还喝这么多酒。”


张焕却暧昧地嘿嘿一笑，在她耳边悄声道：“为夫喝了酒就会变得神勇无比，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


裴莹羞得满脸通红，身子都软了，想捶打他，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可脑海里偏偏又忍不住想起他神勇无比的模样儿，更加娇羞不已，肩膀乱扭不依，张焕被她的媚态撩得欲火中烧，隔着两丈远，呼地一口，便将两支酒杯粗细的喜烛一齐吹灭，端是神勇无比。


……（此处省去一万二千字）……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裴莹从沉睡中忽然一下惊醒，手一下摸了个空，爱郎已经不在身边了，她坐了起来，却‘哎！’一下又躺下去，只觉浑身酸软无力，根本就动弹不得，想到昨夜的鱼水之欢，裴莹的脸上禁不住一阵阵滚烫，她用手冰了冰脸，吃力地坐了起来，这会儿不知那坏家伙又跑到哪里去了？


她从帐帘的缝隙向外看去，外面一对大红烛只剩下半截，疲惫无力地燃烧着，张焕穿着小衣坐在一张矮几前，怔怔地看着几上摆放的物品，裴莹瞥见一块蓝布的一角，忽然想起来，那是婆母让自己给他的东西，好像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什么，他的父亲不就是豫太子吗？


想到此，裴莹好奇心大炽，低声唤道：“去病！”


张焕惊觉，他连忙站起来，躺回到榻上笑道：“现在才四更，怎么就醒来了？”


裴莹娇软的身子钻进了他怀中，撒娇地嗔道：“没有你在旁边，人家当然睡不着。”


甜腻的声音使张焕心中一荡，见她娇慵无力的模样，又想起了昨夜和她的放浪形骸，忍不住再一次食指大动，裴莹忽然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吓得连忙摆手求饶，“求你，别！别！莹儿已经承受不起。”


张焕见她真的不行了，心疼娇妻，只得放下了这个念头，“那好，本将军就饶你这一次。”说着，便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胳膊上，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


裴莹见他体贴自己，心中感到一阵甜意，便在他身上拱了拱，一面嗲声问他：“刚才你在看什么？”一面又趁他不注意，调皮地从他下颌上‘崩！’地拔下了一根胡须，张焕措不及防，痛得一龇牙，一翻身又将裴莹压在身下，笑道：“竟敢偷袭本将军，看我怎么收拾你！”


裴莹忍不住一阵娇喘，她媚眼如丝地笑道：“将军长、将军短的，将军就应该去征服天下，怎么只想着征服一个小女子。”


“一女不扫，何以扫天下。”张焕嘿嘿一笑，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征战。


……（此处省去五百字）……


良久，裴莹轻轻擦去他满头汗水，爱怜地道：“就今天让你放纵一下，以后要爱惜身子，不准这样子了。”


“遵命！”数度云雨，张焕确实也吃不消了，他从枕头旁取过一幅已经发黄锦书，递给裴莹道：“这是我父亲特地留给我的身份证明，承认我是他的儿子。”


裴莹一惊，“去病，难道你现在就想认祖归宗不成？”


“不！现在不行，现在就认祖归宗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以后再说。”


“我也想劝你低调行事，埋头发展自己，毕竟只有强大的实力才能说话硬气，你要尽快返回河西。”


张焕点了点头，“我知道，等我把河陇的布局完成，我便立即赶回河西。”


“那崔宁呢？”裴莹幽幽地问道：“她也愿意跟你走吗？”


张焕笑了笑，岔开了话题道：“昨晚你外公不是太高兴，这却是为何？”


裴莹见他岔开了话题，也只得放下崔宁之事，低声笑道：“外公想让我们拜天地，正正经经地举行婚礼，可父亲不肯，两人为此事吵了一架，外公拗不过，他当然不高兴了。”


张焕心中歉然，坐花轿、拜天地，风风光光出嫁，对于绝大多数女子来说，平生只有一遭，小户人家女子尚能享受到，而自己的妻子，堂堂相国嫡女却没有，这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


裴莹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便柔声安慰他道：“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夫妻恩爱，重要的是白头偕老，有没有仪式倒并不重要，至少莹儿不在乎。”


张焕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他轻轻点了点头，抚摸妻子那如黑色瀑布般头发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用天下最隆重的仪式来补偿你今天的缺失。”


裴莹幸福地叹了口气，便温柔地替他把眼睛闭上，“你今天还有很多事，睡一会儿吧！”


“不了！”张焕有些吃力地翻身坐了起来，把衣服穿上，“今天是关键的一天，我得起床了。”


虽然新婚令人迷醉，但张焕却无暇享受这新婚的浓情蜜意，他已经没有时间，天还没有亮，他便在凛冽的寒风中出门了。


今天是正月初六，是百官正式上朝的时间，也是科举第一天开考的日子，大街到处是车马人流，在数十名家丁严密护卫下入朝的官员，一群群坐在马车里赴考的士子，紧张而又充满了期盼的眼睛，两条人流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壮观的灯的海洋。


张焕在百余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崇仁坊，这里的国子监是这次科举的主考场，本来今年的主考官就是礼部侍郎蒋涣，他死后，崔圆临时任命礼部司郎中元载接任为这次科举的主考，而张焕所寻找之人，正是这个元载。


虽然他希望裴俊能放弃礼部尚书，换得朔方节度使，但他也知道，以裴俊的谋划或许用不着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裴俊只让出礼部右侍郎来换取朔方节度使，毕竟崔圆也希望看见韦家被削弱。


若事情真走到这一步，那裴俊就需要找一个礼部左侍郎的人选，既然已经排除了房修，那自己能不能替他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呢？也为自己的将来打下一根暗桩。


而元载曾是张若镐的铁杆心腹，其妻便是张若镐之妹，他最早做过河东的虞乡县令，后来被张若镐一步步提拔，进入了礼部，先做膳部司员外郎，又做到主客司郎中，前年转任为礼部司郎中，按照正常的升迁顺序，元载的下一步就应该是侍郎，只是不一定是礼部。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因为他是张家女婿的身份，至少在张破天未死之前，崔圆是绝不会重用他，他元载也应该清楚这一点。


国子监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数万名应试的考生排成了十几条长龙，缓缓前行，等待验过考引后进入考场。


张焕找到已在国子监担任教授的韩愈，他也是今天的监考官，在韩愈的帮助下，张焕从一扇小侧门进了国子监，在一间小休息室里等待元载的到来。


大唐的科举考试是实行不糊名制度，考试环境较为宽松，主考官也不用刻意隔离，不过就算主考官无须隔离，但也不会有谁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跑来，谁又没有几个门生子弟呢？这个嫌疑还是得回避的。


过了一会儿，门外想起了轻缓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门慢慢地推开了，进来一个身材高胖的中年男子，他便是今年科举的临时主考官，礼部司郎中元载，他得到了张焕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礼部侍郎’，于是，在犹豫良久后，他终于推开了张焕的房门。


礼部司是礼部下四司之一，礼部、祠部、膳部、主客，而礼部司郎中是正五品官，品阶不高，但权力很大，是本省尚书、侍郎之副，张焕虽是从三品都督，品阶要比元载高得多，但若非他有军队在手，仅从权力而言，张焕并不如元载。


“张都督，我不宜久留，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元载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是张若镐最欣赏的接班人，将来有一天，他或许还会成为礼部侍郎，可惜旧人已逝，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破灭了，但他们二人之间却因为张若镐的关系，有了一种微妙的故旧之谊。


“那我就明说了。”张焕微微一笑道：“裴俊正在考虑礼部侍郎的候选者，如果元兄有意的话，今天不妨去拜访一下左相，表个态。”


“就这件事吗？”元载目光狐疑地看了张焕一眼，轻轻一笑道：“礼部侍郎一职朝廷自有考虑，我想不需要张都督来操心吧！”


“既然元兄不相信张某，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告辞！”张焕向他拱拱手，拔脚便走，元载却眼疾手快，一把将门关上，他低声道：“并非元某不相信，只是事出突然，心中有些狐疑。”


他请张焕坐下，想了一下便坦率地问道：“张都督为何想到元某？”


张焕淡淡一笑道：“因为我姓张，而元兄在张家败亡后也没有休妻另娶，仅此一点便足够了。”


元载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道：“多谢张老弟的好意，当初张阁老曾让我有机会多多提携你，但以你去年的抢眼又何须我来提携，不过我以为裴相国选择房修的可能性会更大，恐怕不会考虑我，毕竟我是张家的女婿。”


“我不也是张家的人吗？他照样让我做他的女婿，所以这个世上并没有一定的事情，事在人为，崔圆为人多疑，又和张家仇深，他不一定会用你，但裴俊就不一定了，这次是你唯一的机会，若你不争取一下，新人入主礼部，岂能再容得下你？”


“这……”元载犹豫了，如果说他不想做礼部侍郎，那是骗人的假话，他曾经考虑过投靠崔圆，但他也很清楚，以崔圆多疑的性子，就算接受了自己也不会重用，他崔圆手下可用之人多着呢？实在不缺自己这一个。


对裴俊他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可若让他休妻另娶，且不说他的几个儿子不会答应，而且传出去反而让人不齿，但张焕今天来找他，他却有些动心了，毕竟张焕是裴俊唯一的嫡女婿，难道张焕知道了什么消息不成？


张焕见他沉思不语，知道他已经动心，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如果元兄有兴趣，那中午时就辛苦跑一趟，不过不要去找裴相，而是要去找户部侍郎裴佑。”


……


张焕离开国子监便向永嘉坊飞驰而去，他昨天已经下令，命令手下日夜监视崔府和韦府，以事情的紧迫性，昨天晚上崔、韦二人应该会有行动。


天渐渐地亮了，长安城也热闹起来，今天也是朝廷百官出勤的第一天，说说天冷好个冬，比比新纳的妾什么的，总之应该很热闹才是，但今天皇城和大明宫内却份外安静，甚至气氛有些诡异，两个相国、尚书甚至一些侍郎都没有出现在朝房，崔圆是借口巡视考场，而裴俊索性就推说感恙，其他人也各自有借口。


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那个忽然空缺的礼部侍郎之位，表面上朝局平静无波澜，但这平静的下面却是暗流激荡，充满了刀光剑影般的争夺。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两日风云（四）


今天韦谔也没有上朝，他找的借口是儿子要娶妻，娶儿媳应是欢喜之事，但此刻韦谔胸中的郁闷却几乎要使他爆炸开来。


他背着在房间里来回疾走，虽然蒋涣死了已经有一天，但韦谔心中的烦闷依然无法解开，蒋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刚刚到手的礼部就这么丢掉，他认定了，这件事只能是崔圆下的手，堂堂的相国竟采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韦谔狠狠一脚踢翻了桌案，桌案上笔墨纸砚滚得一地都是。


“老子也去杀了吏部侍郎！”韦谔象狼一般低低嗷叫一声。


喊完这一声，韦谔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杀了畅催和崔寓又能怎么样？吏部就不属于崔圆了吗？不能，吏部属于崔圆已是各大世家的默认，这和礼部仅仅只有一个侍郎投靠他完全不同，没有经过五年以上的实际控制，是形成不了他对礼部的占有，他其实只是得到了开启大门的钥匙，而并没有进入门内，所以，崔圆就利用这种最直接的手段，消灭了这把钥匙。


韦谔慢慢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子，凛冽的寒风吹拂过他的脸庞，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自己已经五十有四，这一生中经历的风浪不知有多少，就连去年回纥入侵几乎毁掉了整个韦家，那样的打击他都能承受，还有去年底张焕侵入河西，造成了整个河陇巨变，相比之下，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条上钩的鱼在半空脱落而已，实在是不值得自己这般失态。


韦谔听见身后有动静，眼微微一斜，只见儿子韦清正蹲在地上收拾满地的笔墨，韦谔又忽然想起他的婚姻，不觉有些歉疚，儿子已经几次告诉自己不喜欢蒋英，但自己却一意孤行要为他迎娶，可现在呢？娶蒋英已经毫无意义了，自己却又把说得太满，现在却拉不下这个脸。


“清儿，你是否还在怨恨为父？”


韦清把最后一支笔拾起，连忙站起来低头道：“孩儿不敢，父亲的决定是为家族着想，孩儿怎敢有怨恨？”


‘为家族着想。’韦谔苦笑了一下，儿子的口气中是带着一丝讥讽呢！


他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道：“你坐下吧！我们谈一谈。”


“是！”韦清坐下，他依然不声不语。


“我知道你是为了婚事而不满，为父确实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个后果，但婚事已经宣布，这不娶的话，恐怕很会有损你的名声，所以为父为难啊！”


韦清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他已经听出父亲有让步之意，只是面子拉不下来，这又有何难？韦清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立刻道：“父亲，我有一个办法，既可保全面子，也可不受这个婚姻的约束。”


“你说说看！”韦谔也有了十分的兴趣。


“拖！”韦清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道：“我们也答应娶她，只是她父亲新亡，不宜行嫁娶之事，我们就把这婚期向后拖一年，到时再娶她进门，不过已经不是正妻，就让她做个次妻好了，那时所有人只会夸我们重情义，守信用，至于是不是正妻，我想已经不会有人在意了。”


“妙！”韦谔狠狠一拍大腿，对儿子的智慧赞不绝口，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舒心地笑道：“你放心！你的正妻为父会考虑你的感受，在你喜欢的前提下咱们再看她的家族背景，不会再象这一次了。”


‘我还有喜欢的么？’韦清暗自伤神，他想起了裴莹象花锦一般的笑容，不由心若刀绞。


韦谔却并不了解儿子细腻的心理变化，在他看来，女人嘛！上了床榻都是一个样。


他心情愉快地理了理桌案上散乱的文书，却忽然看见一张精致的拜年帖，拾起仔细看了看，不由一愣，这竟是裴俊长子裴明凯代表父亲的拜年贴，自己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韦清见了，急忙道：“这是裴明凯一早送来的，当时父亲心情不好，吩咐谁也不见，孩儿便斗胆替父亲收下了，还有一盒礼物，是一对玉马，孩儿刚才进来就是要告诉父亲此事。”


“不对！”韦谔眉头猛地一皱，一下子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书橱旁，他在一叠拜年贴中翻了翻，取出了一张一摸一样的拜年贴，这却是大年初一时裴俊派第五子裴明远代表他来给自己拜年。


他走回桌案旁，把两张拜年并放在一起，问儿子道：“你看懂什么了吗？”


韦清仔细地看了看，也不由有些惊异，他抬起头问父亲道：“难道是裴俊忘记已经拜过年，或者他搞错了，应该是来祝贺婚礼。”


韦谔摇了摇头，“裴俊做事滴水不漏，这种事情他绝对不会搞错，他两次拜年，必然是有他的用意。”


说到这里，韦谔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明悟，他已经明白了裴俊的意思，他是在求自己呢？想要自己手中那一票，他呵呵笑了一下，又提示儿子道：“你不妨把这两天最重大的事情联系起来想一想，你就明白了。”


韦清低头苦思，最重大的事情无非就是蒋涣遇刺，可是它和裴俊两次拜年有什么关系，韦谔见他想不出，又笑着再提醒他一下，“你再想想内阁中的权力平衡，裴俊想要为父什么？”


韦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多拜一次年还有这么多名堂，他凝神想了想又道：“可是父亲，一张拜年贴能说明什么，裴俊也并没有答应你什么条件啊！”


“傻孩子，你不懂吗？这只是裴俊的投石问路，如果我有意和他谈，那我自然也会用含蓄的方式提出我的条件，比如我再让你去回礼，这一种高妙的交际手段，你已经做了主客司员外郎，这些都要学着一点，知道吗？”


“是！孩儿记住了。”


韦清迟疑一下，又问道：“那父亲可是要孩儿去回礼？”


“不！不要着急。”韦谔眯起眼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崔圆也一定会有所动作。”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便想起了管家的声音，“老爷，吏部崔侍郎在府外求见。”


韦清慨然叹服，“父亲真是神机妙算也！”


韦谔笑着摆了摆手，“这不算什么，你在官场上混上十几年，也会和为父一样了。”说着，他站了起来对管家道：“有请崔侍郎。”


崔侍郎也就是崔圆的族弟崔寓，官拜吏部左侍郎，在尚书省六部中，每部并非只能有一个侍郎，吏部就是有两个侍郎，一个是右侍郎畅催，一个就是左侍郎崔寓，畅催由于身体不好，也不大管具体事务，吏部的权力就主要握在崔寓的手中。


除了吏部外，户部原来也有两个侍郎，一个是杜鸿渐，一个就是裴佑，去年九月杜鸿渐调为市舶使，赴南海郡（今广州）任职，户部也就没有增加新的侍郎。


崔寓虽只是崔圆的族弟，但其精明能干，深得崔圆的信任，故被任命为最重要的一个职务：吏部侍郎，他今天来，自然是受崔圆之托，来和韦谔谈一笔交易。


他性格温和，在朝中颇有人缘，故以韦谔对崔家的仇恨也能容忍于他，韦谔带着韦清亲自迎了出来，老远便笑道：“崔侍郎不是病了吗？怎么还能到敝宅来。”


崔寓拱手施一礼，也微微笑道：“我也听说韦尚书在准备儿子的婚礼，和在下生病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么！”


韦谔拊掌大笑，他随即给儿子施了个眼色，韦清立刻上前深施一礼，“韦清参见崔世叔。”


崔寓看了看他，肃然道：“这次世家子弟从政的安排中，就只有你和王研得了实权官，而且都是尚书省的员外郎，这个职务别人当了十几年官也未必得的到，所以你要谨慎为官，莫要给你父亲丢脸，知道吗？”


“小侄谨记崔世叔的教诲！”


崔寓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韦谔笑道：“我今天是有事来访，不知韦尚书可有时间接待？”


韦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手一摆，“请！”


三人重新回到了书房，崔寓待上茶的侍女离去，便开门见山地道：“实不瞒韦尚书，蒋侍郎之死并非是崔相国所为。”


韦谔不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对方说得这么直白，崔寓是个饱学之士，诗书经文都造诣极深，原以为他会东弯西绕，最后象裴俊一样含蓄说出崔圆的要求，但没想到他却这么坦率，韦谔只错愕了片刻，便爽朗大笑道：“好！崔侍郎快人快语，我就喜欢这样痛快的人。”


但笑只表现出他对崔寓的好感，而并非是对崔圆的谅解，笑声渐止，他又淡淡道：“蒋侍郎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处理后事，相必崔侍郎也就是为此事登门吧！”


崔寓心中微微一叹，他知道韦谔对崔圆仇恨太深，不是自己说几句话就能将仇恨消除，但他依然不甘心，不露声色地继续说道：“杀死蒋涣之人，其实是河西张焕，他的用意韦尚书能想得到吗？”


不等韦谔答话，旁边的站立的韦清忽然插口道：“此事可有何证据？”


崔寓见他接口，便摇了摇头恨恨地说道：“他预谋已久，又是蒋府门外动手，谁能想得到呢？此事既没有物证，也没有认证，若不是他前一天在劝农居给相国暗示过，相国也想不到会是他，恨只恨这样一来，却让崔相国背了黑锅，崔相国特命我来将此事告之尚书，请韦尚书消除误会。”


韦谔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沉吟一下便道：“我刚才已经说过，蒋侍郎是怎么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处理后事，相国让崔侍郎来不会只是告诉我蒋涣的死因吧！”


崔寓见他三句话不离问题的关键，知道别的话也多说无益，笑了一笑便坦率说道：“既然韦尚书不喜欢转弯抹角，那我就直说了，相国希望你支持他所提的人选任礼部侍郎一职，同时相国也会支持你由现在的暂代朔方节度使一职，改为正式任命，并责令段秀实退出灵武郡，韦尚书看这样安排如何？”


韦谔想也不想便直接道：“请崔侍郎转告相国，此事韦谔将考虑一下，会在适当时候给他答复。”


“怎么？韦尚书是觉得相国诚意不够？”


韦谔捋须微微一笑道：“不瞒崔侍郎，一早裴俊长子裴明凯来过，他带了裴相国的意思，将礼部一分为二，房修任右侍郎，而左侍郎则我推荐，我也一样拿不定主意，所以此事我需要深思熟虑。”


说罢，韦谔便端过茶杯细细地吮吸，不再看他一眼，崔寓沉思良久，虽然崔圆给他临机处置的权力，但他是个很谨慎之人，他不相信裴俊会提这样的条件，毕竟崔圆掌握着吏部，要么崔裴两家一家独占，要么是崔裴两家共享，裴俊会答应他别的利益，而决不会答应和他韦谔分享礼部，那样的话，礼部的归属永远也稳定不下来。


崔寓知道事情不会是那样简单，他也不多说什么，便站起身拱拱手笑道：“如此，就不打扰韦尚书了，在下自会把韦尚书的意思如实禀报相国，告辞。”


韦谔连忙让儿子相送，过了一会儿，韦清匆匆忙忙赶回书房，他一见到父亲便道：“父亲有没有想过，用此事来换取张焕退出河西？”


韦谔瞥了一眼，冷冷道：“怎么换？他崔圆能奈何得了张焕吗？就是他所说责令段秀实退出灵武，也不过是画饼充饥，谁会睬他？倒是你，整天为个人恩怨、儿女情长所困，你若再不悔改，总有一天你就会死在这上面。”


“孩儿没有！”韦清战战兢兢答道。


“还说没有！”韦谔见他嘴硬，不由怒道：“你刚才插什么嘴，一提到张焕你就来劲，你算什么，人家敢下手刺杀礼部侍郎，挑起朝中大乱，你敢吗？别以为得了一个主客员外郎便沾沾自喜，和张焕比，你还差得十万八千里呢！”


韦清被训斥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一声不敢吭，过了半天，韦谔见他不再解释，这才略略消了一点气，拉长声调对韦清道：“等一会儿你代我去一趟裴府，回礼答谢裴相国的拜年。”


……


过了新年后，冬天便慢慢开始了最后的收尾，风还是很寒冷，可有时在温暖明媚的下午，却会意想不到地从南方吹来一阵细微的风，冬天里不再那么冷辣辣的了。


正月初六就是这样，下午一阵阵温暖的南风吹遍长安的大街小巷，使人们再也不忍呆在家里，纷纷走上街头品味春的气息，天上也凑趣地出现了几只色彩艳丽的风筝，在风中‘呜呜！～’地鸣响。


张焕却没有陪新婚妻子上街感悟春天，他中午从永嘉坊赶回后，就礼部侍郎一事正式拜会了裴俊。


在裴俊的书房内，张焕把一卷鸽信轻轻推给他，这是埋伏在崔府附近的暗桩射杀了一只从崔府飞出的鸽子后所得，内容就是命在汉中任刺史的长子崔贤即刻进京述职。


虽然上面只字不提礼部侍郎一事，但这对于张焕和裴俊而言，已经足够了。


裴俊看完纸卷不由微微一笑道：“这种事也只有你才做得出来，崔圆放了十几年鸽子，却从没想过有人居然会打他鸽子的主意，看来我也得小心点了。”


张焕也忍不住笑道：“其实这是跟我的一个幕僚所学，他一直信奉细节决定成败，所以，他最喜欢也最擅长从别人都想不到的细节处着手，比如上次韦谔的谈判底线是想收回会郡，他就从对方马车的废纸中事先找到了答案。”


“哦！这可是个厉害的人物。”裴俊的眼中涌出了浓厚的兴趣，他笑道：“贤婿什么时候给我引见引见？”


“岳父大人若有兴趣，下次我找个机会让他进京公干便是。”


婚姻是政治的一种延续，这句话一点也不假，在张焕正式成为裴俊的女婿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表现在两人之间说话的语气、称呼甚至坐的姿势都和以前不同了，但这只是一种表象，真正的变化却是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一直旁听的楚明远不见了，这就意味着裴俊真的把张焕当作是自己人，承认了他是裴家之人。


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两人间的谈话也变得融洽且坦率了许多。


“中午时你舅父已经来找过我，建议我放弃礼部侍郎而换取段秀实任朔方节度使，这其实是你的意思吧！”


“是！”张焕不再否认，坦率地承认了。


裴俊就仿佛第一次认识张焕似的，他瞅了张焕半天，忽然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礼部侍郎蒋涣之死应该就是你下的手。”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含元拍天浪（上）


张焕已经离去，裴俊一个人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一株已经泛青色的百年老柳，脑海里还回荡着张焕最后的侃侃而谈。


……


“只有段秀实留在灵武，才能形成河陇地区三足鼎立之势，使韦谔不敢轻举妄动，我也才能全力向西发展，虽然看似岳父失去一个礼部，但岳父却得到了崔小芙和段秀实的人情，也为将来涉足朔方奠定了基础，这一失一得间，我想以岳父眼光之长远，不应该看不到吧！”


……


“我已是裴家之婿，裴家的兴衰与我息息相关，相信河西的兴起也符合裴家的长远利益，希望岳父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


……


裴俊现在所思所想不是两大世家的利益之争，而是张焕的真实身份，他是豫太子之子，是大唐皇位的继承人之一，当年张若镐就曾谋划扶他上皇位再反哺张家，可惜他失败了，那自己呢？自己这般全力支持他，使他羽翼渐渐丰满，他会不会真的有一天登上皇位？答案是很有这个可能，他若登上皇位，那裴家能得到什么，皇后？还是取代崔圆的右相？


裴俊不由又想起前不久崔圆让崔寓专门和裴佑的一次谈话，意思是要防止张焕崛起，他的崛起必然是世家之敌。


但他裴俊却并不是这样想，从表面上看，强势君王的登位必然要和世家争权，这不可避免，但他也不可能真正地消灭世家，他需要世家的支持才可能坐稳皇位，手段过激只会是两败俱伤。


最后就会慢慢形成一种世家与君王之间的权力平衡，世家来制约君王的独裁，而君王又反过来防止世家割据一方，这才应该是大唐的常态，而靠安史之乱后形成的各大世家专权毕竟维持不了多久，早晚会有一天因为彼此间的矛盾激化而爆发冲突，造成地方割据，再次出现汉末时天下大乱之势，作为一个有远见的权相，这是一定要避免的。


修身、治国、平天下，这是自古以来每一个士大夫所追求的理想，也是他裴俊的理想，如何才能使大唐长治久安，如何才实现一个大同盛世，又如何把家族利益融入到这个大同盛世之中，这就是裴俊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家族的利益固然重要，但一个长治久安的大唐也同样重要。


答案就是两个字，平衡，君权和世家之权的平衡，走任何一个极端都不可取，当然，裴俊还有一种强烈的私心，那就是在君王与世家的权力重组中，如何才能使裴家的利益最大化。


若全力支持张焕，裴家确实可能暂时会失去一些利益，但张焕崛起后对裴家的助益，却是一个礼部所换不来，就算他最后登不了大位，但他的实力也完全可以助自己取代崔圆。


这一刻，裴俊的目光渐渐变得缥缈起来。


……


如果说裴俊是一个在黑暗道途上苦苦寻找出路的旅人，那么他并不孤独，在这条家国天下之路上至少也有另一个人也在寻找同样的出路。


他就是崔圆，这位大唐的第一掌权者也面临着一个痛苦的决择，是摒弃韦家而和裴家分享礼部，还是接受韦谔的条件，以他推荐的人作为礼部左侍郎的候选者。


这无疑是个两难的抉择，与韦家合作并不意味就会一加一等于二，并不意味着崔、韦联手就能压倒裴俊，不能！反而会打破刚刚稳定的朝局平衡，河东那犬牙交错的势力分割图，荥阳、陈留那一大片归属还不明朗的地域，这些都是他崔圆需要慎重考虑的后果。


可如果不答应韦谔的条件，那韦谔这一票又极可能会投向裴俊，以报复自己去年借回纥人之手血洗开阳郡之仇，从而使裴俊以四票对三票而赢得礼部，崔圆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卢杞为礼部尚书而换取太原是不是有些得不尝失了。


崔圆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已经考虑了快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渐渐到了黄昏，他必须要做一个决断了。


崔圆慢慢走到书案前，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可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安史之乱后大唐皇室的衰落、回纥铁骑趁势饮马中原、以及天下人心思定，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机缘巧合，才造就了魏晋以来世家再一次主政的局面，这个局面能维持多久，这是他崔圆殚精竭虑之事。


作为天下第一世家，占据山东、中原及河东半部，这些都是大唐精华所在，崔家怎么可能再重新把它们吐出来。


作为朝廷第一权相，大唐实际最高权力者，他已经领略到了绝顶之处秀丽的风光，高处不胜寒，平地浅滩处的庸脂俗色也再难入他眼。


所以，维护这种世家朝政能长久下去，这就成了他崔圆为之奋斗、为之耗尽心血的毕生事业，为此他打压李系及其继承者的皇权、抑制身为太后的自己亲妹；为此他从今年开始打破大唐以试取士的定制，让大量世家子弟进入官场，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君权重新翻身，让世家朝政能够世代延续下去，没有君王的一言堂、没有君王对朝臣众生的生杀予夺，一切都在大唐律法的范围内执行，这就是他崔圆眼中的大同盛世。


当然，更重要是他崔圆作为大唐律法的制订者和完善者，是这种的世家朝政的最大得益者，予己予家予天下，他都不能允许威胁到世家朝政的苗头出现。


崔圆又不由想到了张焕，这个去年突然冒出的新人，以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崭露头角，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庶子，崔圆并不会太在意他，可是他忽然昭然于天下的身份，使崔圆不得不为之胆战心惊，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崔圆有一点不敢想了。


对于张焕，崔圆一直抱着一种很矛盾的态度，一方面害怕他强大后威胁到世家朝政，可另一方面，他的崛起必然会挑战韦家的势力范围，这似乎是继回纥屠城之后对韦家最有效的打击。


就仿佛是一架天平，一边是鱼，而另一边是熊掌，二者皆有其利，正是这种患得患失的想法让崔圆的态度始终摇摆不定，但是今天，对礼部的渴望就仿佛是一颗极有份量砝码，在熊掌那一边重重地压了下去。


‘咔嚓！’一声，笔在他手中忽然被折成了两段，这一刻崔圆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立刻沉声令道：“立即去请崔寓到我府上来。”


……


就在崔寓再次前往韦府的同时，礼部司郎中元载也悄悄来到了户部侍郎裴佑的府中，与此同时，崔小芙也在宫中与刚刚赶回来的李翻云密密商议明日大朝的对策。


这一天晚上，在重重夜幕的掩饰下，长安城内演绎着大大小小的谋划与交易，它注定是无数人难以安歇的一夜。


……


五更时分，天依然是黑沉沉的，轰隆隆的鼓声忽然在长安城上空激荡，这种密如疾雨、响若惊雷的鼓声只有每隔三个月一次的大朝时才有，但长安百姓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听到了。


今天是宣仁二年的新年大朝，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必须列席朝会，觐见新皇和太后，今天又是科举第二天，十几万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子为了数十个进士名额而进行最后的奋力一搏。


随着鼓声响起，漆黑的夜幕中一盏盏灯光依次点亮，犹如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尤其在进奏院密集的崇仁坊和客栈遍布的平康坊，灯光已经连成了长长一片，与夜空中的玉带银河相映生辉。


裴府的家人早在三更时分便开始忙碌起来，烧水、喂马、准备早饭，侍妾们则忙着伺候老爷更衣，在张焕住的小院里，裴莹早在四更时便起床忙碌，两个丫鬟也跟着帮她打下手，准备簇新的从三品官服、张罗早饭、替丈夫梳洗更衣，裴莹忙得手脚不停，刚刚忙完这些时，惊心动魄的鼓声便响了起来。


“朝会结束后就早些回来，咱们还要去看看外公。”裴莹一边帮张焕戴正纱帽，一边嘱咐道。


“我知道了，估计今天朝会时间会很长，午饭我就不回来吃了。”


裴莹点点头，她又细心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两个丫鬟将张焕一直送出了大门，她呆呆地望着近百名亲兵护送马车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心情有些失落地返回了府中。


裴府所在宣义坊的官员并不多，偶然才有几辆由家丁护送的马车向坊门驶去，但到了朱雀大街，眼前顿时壮观起来，浩浩荡荡的入朝大军如洪流一般，在宽阔的大街上疾驶。


今天也是实行家兵护卫制的第一天，几乎每一辆官员的马车前后都有少则十数名、多则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家兵们护卫，使得今天的上朝队伍盛况空前，一辆接着一辆，马蹄声如暴雨般敲击着路面，这是大唐开国一百多年来最壮观的一次上朝。


到了丹凤门前，马车和护卫骑士们更是将五十步宽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官员们不得不下车步行，穿过刀光剑影的武装护卫群，其危险度更胜平日。


张焕在经过简单的盘查后便进入了丹凤门广场，这时天边已经微微翻起了鱼肚白，晨风凛冽而寒冷，仿佛刀子般地割着人们的手和脸。


“十八郎！”低沉而熟悉的呼唤声在张焕身后响起，这是一个随着张家没落而渐渐被人遗忘的乳名，此时忽然在大明宫内被人唤起，张焕猛然间似想到了什么，他急回身，在他身后约五步处静静地站立着几个月不见的张破天。


张破天面目清瘦，身子单薄，仿佛大病初愈，眉宇中总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伤，这位张家的悲情人物，十二年前即相位不到一月便被赶出政事堂，而半年前任礼部尚书不到三个月又再次下野，而且寄以厚望的儿子也不明不白地死在太原，人生的悲剧仿佛总是在他身上循环上演。


今天也是他下野以来的第一次上朝，不料刚进丹凤门就遇见了张焕，虽然张焕是杀死他儿子的最大嫌疑人，但张破天已经没有了仇恨之心，张家败亡了，他所有的希望都已随风逝去，或许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他平静地望着张焕，算起来他们也仅仅只有三个月不见，可似乎已经过了许多年，昔日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带人冲击县衙的张家庶子已经成长为一方诸侯，此时距离他们初相识之时也刚刚过去了一年。


朦胧的晨曦中，张焕也默默地凝视着这个昔日的张家长辈，他曾经写下的那个‘众’字已经不复存在，一支被崔圆扶持以张若锦为家主的张家依然留在太原老宅；一支以张灿为家主的数十户张家子弟迁往河西武威；再一支以张若镐的长子张煊为家主在襄阳建立了襄阳张家；但更多的是散居河东各地，变成了无数张姓小户。


而留居京城的近百户张家却是一盘散沙，他们盼望张破天出头组建京城张家，但张破天却深居简出，没有了争雄之心。


或许时间是医治他心中创伤的良药，渐渐地他也偶然出门去见见故旧老友，或到茶楼去呆上一天，了解一点街坊闲事，今天他来参加朝会，却是应他在丹阳郡当司马的长子张云所求，替他来听一听大唐未来的走向。


张破天慢慢走到张焕面前，望着脸上已经留了短须的张焕笑道：“听说你成亲了。”


“是！办得简单，也没能请四叔来参加。”张焕有些歉意地笑道。


“参不参加倒是没什么，我只希望你早一天得个儿子，体会一下做父亲的心情，相信你将来行事的手段也就会宽容许多。”


张破天说完，便轻轻拍了拍张焕的肩膀扬长而去，晨雾中留下了他隐隐约约的一句话，“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不知我还能否看到那一天？”


……


‘当！’一声清脆的钟鸣声在大明宫上空响起，含元殿的新年朝会即将拉开序幕！


……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含元拍天浪（中）


含元殿，近千名来自大唐各地的五品以上官员济济一堂，集体参拜大唐新皇及皇太后，崔小芙高坐在龙榻之上，她姿容端庄大气，手中抱着三岁的新皇李邈，他尚在香甜的沉睡之中，随着一悠扬的钟鸣，这座宏伟壮观的大殿里再一次徐徐拉开了大朝的序幕，近千名职官、散官、王公贵族在右相崔圆和左相裴俊的率领之自下，缓缓向新皇和太后跪倒，行大礼参拜。


“臣中书令崔圆……臣门下侍中裴俊……臣刑部尚书楚行水……”，声音杂驳、越向后越无法分清，渐渐地汇成了一道激昂而澎湃的声浪，久久地在含元殿中回荡，“祝吾皇万岁万万岁、祝太后千岁……”


千人礼毕，大殿里鸦雀无声，“各位爱卿免礼平身！”崔小芙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决断，立刻又引来又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回应，“谢太后千岁！”


百官归位，三品以上的官员纷纷坐下，白玉阶前只留下殿中监李俅一人，他也就是新皇帝的亲生父亲，任殿中监刚刚三个月，只见他快步走上玉阶，昂声宣布道：“大朝现在开始！请吏部宣读人事变动。”


按通常定制，在大朝中只宣布内阁成员的变化，今天也是一样，吏部左侍郎崔寓离开朝班，来到白玉阶前，他取出一本折子，清朗的声音随即传遍了整个含元殿，“……卢杞，特任命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百官中可有异议？”


……


“任命卢杞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百官中可有异议？”


……


大殿里一片寂静，众人还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大朝是去年十月三日，那一次朝会上张破天被三读通过了礼部尚书的任命，可仅仅过了几个月，还是在同一座大殿，新的礼部尚书又产生了，让人不得不感慨权力斗争的残酷无情，坐在地方官集群中的张焕偷偷向大殿角落的张破天看去，只见他目光平静，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仿佛礼部尚书与他已没有半点关系，张焕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张破天的心死了，那重振张家的希望也就变得更加渺茫，这时张破天回头看了一眼张焕，似笑非笑地向他点点头，随即扭过脸，再也不理会他。


卢杞为礼部尚书在二个多月前便已任职，今天不过是补一道最后的程序，这是河东事变最后的一步，完成了它，发生在去年深秋的那一次权力分配便正式划上句号。


不过细心的官员已经发现今天朝会的细微变化，本应是由吏部尚书兼右相的崔圆来进行三读，可今天却改由吏部侍郎来进行宣读，这看似没有什么特殊异议，但心思活络一点的官员都同时想到一点，既然连内阁成员的变动这样重大的事情都只由吏部侍郎宣布，那等一会儿七十七名世家子弟入官场的决定却要由崔圆宣布，这岂不是说，后者的重要性大于前者吗？


或者是崔圆有意将它提升到一个高度，或许这其中还隐藏着什么，众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猜疑，谁也不明白崔圆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


此刻，这场政治交易的两大巨头之一，右相崔圆，正不露声色坐在右首第一位，三读不过是例行手续，他真正关心的是世家子弟入官场的新制度和礼部侍郎的人选。


“任命卢杞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百官中可有异议？”


崔寓三读念完，又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反对，便将折子递给崔小芙，崔小芙翻了翻便点点头道：“三读已毕，既无人反对，哀家就正式任命卢爱卿为礼部尚书。”


卢杞立刻从朝班里走了出来，他原为陕郡刺史，长得鹰鼻吊眼、相貌极丑，但能力却颇强，这次被裴俊建议为礼部尚书，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他快步走到台阶前，跪下大礼谢恩，“臣深谢太后恩典！”


“爱卿免礼！”崔小芙摆了摆手，又对殿中监使了个眼色，李俅会意，便再次高声道：“礼部尚书三读通过，下面请右相宣布其他事宜。”


崔圆慢慢站起身，从朝班里走了出来，他扫了一眼众人微微笑道：“各位大臣，凡家中有子者请举手示意。”


大殿内陆陆续续决大部分都举起了手，崔圆点点头，“很好，请各位放下。”


见众人把手放下，他从怀中摸出本册子，轻轻咳了一声道：“我大唐自开国起便秉承传统，对大臣后人施以荫官，以勉慰其为国效力一生的辛劳，实为皇恩浩荡之举，只可惜一则所荫人数稀少，二则升迁有品阶上限，使许多有才能的官宦子弟无法获得重用，今天借新年大朝之机，本相将从三方面完善荫官办法，使其成为一项法度，每年从官宦子弟中录用相当人数，补充为朝廷及地方官员。”


他话音刚落，大殿上便已是一片窃窃之声，门荫本来是朝廷为照顾皇亲和重臣的家人特设的一项福利制度，但为了防止它冲击科举取士的基本国策，又特地做了许多限制，比如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享有这项福利；又比如所授官品也不宜过高，一品官的孩子，得正七品上的荫，从五品官的孩子得从八品下的荫，而且以门荫入仕的官员最终做不上高位；再比如人数限制，皇帝、皇后的直系亲属，一家荫两个孩子，一、二、三品官家，只能在指定的两个孩子中荫一个；而五品官家，只能荫及一人，而这个人还必须是上边指定好的。


今天崔圆要改革这项制度，也就是极可能会放松这三方面的限制，此事事关在场每一个官员的切身利益，让他们如何不关心。


但裴俊却微微冷笑不止，虽然崔圆事先并没有和他商量此事，但他却能猜到崔圆改革的目的及具体措施，无非是两头压缩、中间放开，两头是指四品以下的低官和一、二品以上的荣誉官员，一个是没有什么实力，而另一个则是李唐皇室集中的显爵虚官，他们极可能会被取消门荫资格或者减少门荫人数，这个提案的实质其实就是借改革门荫之名打开世家子弟进入官场的通道。


果然，只见崔圆打开册子念道：“本次门荫变革仅限于从四品以上的职事官，散官、爵官及四品以下官员皆按原办法执行。”


……


此言一出，大殿上的窃窃之声已经变成了嗡嗡之声，声音嘈杂，将崔圆的话掩盖了下去，大殿上有近千人，绝大部分都是五品官及散官、王公等虚官，真正四品以上职事官不过才二三百人，侍郎、少卿、卿监、尚书，以及地方上的刺史、长史、都督等等，而他们大多都是各大世家的重要人物，也就是说这次荫官改革就是为这些世家的子弟当官而量身打造。


崔圆并不因为朝堂上的吵嚷嘈杂便停止宣读，他不紧不慢地念着，他的改革确实是打破了诸多荫官的限制，比如三品到四品官员可荫五子到两子不等，甚至正三品官长子最高可荫到从六品，这些都是以前的门荫制度中不敢想像的。


崔圆念完后，也不急着提请内阁表决，而是让吏部侍郎崔寓直接宣读首次七十七名世家子弟的任职名单，名列第一位便是韦谔之子韦清，任命为礼部主客员外郎，第二位是王昂长子王研，任命为刑部司门员外郎，皆是从六品的上限。


这时，许多人都明白过来，这项新制度必将在内阁表决通过，就算裴俊反对也没有用，除非韦谔肯放弃其子为主客司员外郎一职。


崔寓念完长长一串名单后，便朗声道：“此项门荫的新法度将在休朝时由内阁讨论通过，各位大臣现在可有异议？”


这时，原本嘈杂的大殿里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许多官员都感觉到世家子弟任命的人数太多，将影响到寒门子弟的从政机会，想提出来可又害怕得罪崔圆和自己的上司，不少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左相裴俊望去，希望他能站出来主持公道，但裴俊只是笑而不言，压根就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这也难怪，这件事也涉及到他许多心腹的切身利益，就算他心里不赞同，也不好开口反对，最多只是在内阁磋商时提出一些修改意见。


就在这时，在大殿的左下角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太后千岁，臣坚决反对这项新的门荫制度！”


大殿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一齐向这个勇敢者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官员高举着手走出了朝班，崔圆看见他，不由捋须暗暗冷笑，来人正是张焕，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目光一转，迅速向裴俊望去，却见裴俊两眼微合，似乎来人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窃窃之声再一次在殿中响起，认识的都暗暗佩服张焕的勇气，不认识的则赶紧向旁边人打听，得知此人便是裴俊的新女婿，脸上立刻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色，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


张焕大步走到玉阶前，向崔小芙长施一礼，“请太后准许臣阐述不同意见。”


崔小芙点了点头，她并不理会殿中监李俅的眼色，微微一笑道：“张都督请讲？”


张焕回过身，他并不找崔圆，直接问崔寓道：“请问崔侍郎，我大唐的地方以及朝廷一年可以空出多少实缺官职？”


虽然对方问得咄咄逼人，但崔寓却并不着恼，只温和地一笑道：“约百余个职位。”


“百余个，很好！”张焕冷冷道：“那我们说得简单点，就算是一百二十个职位空缺，现在崔侍郎已经用掉了七十七个，还剩四十三个，再有五品官和非职事官的荫官，这至少也要用去二十个吧！还有举荐入仕的官员，那崔侍郎给我算一算，还会剩下几个？”


说到这里，张焕猛地向大殿外一指，厉声道：“可崔侍郎是否知晓，就是此刻，正有十余万经过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们在考场之上苦苦做题，今天这项门荫制度对他们是否公平？难道就是因为他们不是出身名门？难道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一个在朝中为官的父亲吗？”


大殿里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只听见大殿里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崔圆紧紧盯着张焕，脸色阴晴不定，而裴俊依然是眼睛微合，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崔寓的脸则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道：“张都督有些危言耸听了，十几万人应考不假，可按照惯例最多也只有百人中进士，吏部再进行选官，至少还要刷去一半，这样到最后其实也不过五十余人，这次门荫人数虽然多了一点，但因为是第一次，以后就不会这么多，所以吏部可先将这次多出来的进士授候补、散官之职，待明年有空缺时再一并补官，如此也就解决了张都督所担心的问题。”


“解决了问题？”张焕摇了摇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百官道：“崔相国、裴相国、各位尚书、各位大臣，我大唐从太宗皇帝起便确立了以科举取士的国策，历经一百余年，无论是日本、新罗还是西域胡人都可以参加科举，正是这种博大的胸襟和公平的制度，使我大唐因此人才辈出，先后有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可到了今天，竟然要重定门荫制度，让那些只因出身名门，却无半分才能的人挤身高位，而将无数才华横溢只因出身贫寒的俊杰之士拒之门外，长此以往，这必将毁了我大唐的立国基石，这也就是本人坚决反对新门荫制度的理由。”


说完，张焕转身对崔小芙再次施礼道：“臣恳请太后下旨否定此提案，不必交与内阁讨论！”


“张都督说话未免太武断，自己不喜便要请太后否定相国之案，视朝堂百官如草芥乎？”从朝班中走出一人，身材魁梧，语气冷厉，却是兵部尚书韦谔。


张焕见韦谔出来，他疾速瞥了裴俊一眼，只见他双目微张，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张焕会心一笑，便走上前淡淡地问韦谔道：“请问韦尚书，张焕哪里说错了？”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含元拍天浪（下）


随着韦谔的出头，大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窃窃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惊异的并不是韦谔质问张焕本身，而是他的态度，不少人都还记得去年的正月初五，也在同一个地方，也是同一个人，韦谔愤怒地质问崔圆为何不救开阳郡，那时韦、张两家走到了一起，可是时间仅仅只隔了一年，一切都似乎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韦谔居然责问张焕为何要否定相国的提案，让人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利益决定立场吗？


于是，崔、韦两家要结盟的猜测便慢慢地在大殿里扩散开来，这个消息来得是那么突然，让所有的人都震惊无比，甚至彼此不熟悉的人也忍不住交换了眼色，喜悦、惊异、忧虑、不屑……，种种眼神交织在一起，都在为两个生死对头之间的戏剧性变化而感到万分惊疑。


站在大殿右侧的礼部司郎中元载也同样的震惊，和别人不同的是，他猜到了崔、韦两人不为人知的交易，一定是为了礼部侍郎而达成的交易，在崔圆的重利诱惑之下，韦谔答应了支持崔圆取得礼部侍郎，一定是这样，只是元载还想不到他们二人达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交易。


渐渐地，元载的心思又回到了眼前，他有些担忧地望着张焕，满朝文武都没有为此事出头，谁都知道崔圆把礼部尚书三读之事交给下属，而自己却亲自宣布门荫的新规，由此可见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难道他不知道崔圆把主客司员外郎一职给韦清的真实用意吗？


就他一个小小的偏州刺史出头了，哎！还是嫩了一点啊！竟看不出此事通过已经是必然的吗？或许元载也是张家之婿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昨天张焕的一席话给他打开了一扇门，他心中对张焕是有一种感激之情，可是他也是一个五品小官，在这个大殿里没有他说话的余地。


就在元载胡思乱想之际，张焕与韦谔的争执已经渐渐开始尖锐起来。


“请问张都督，你也是出身世家，就应该知道各大世家在培养子弟方面是不余遗力，清河书院、广陵书院、北都书院、襄阳书院、陇右书院哪一个不是大唐的顶尖学府，世家子弟从五岁起就要读书识字，难道他们就没有十年寒窗、他们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吗？”


说到这，韦谔重重地哼了一声，也同样转过身对满朝文武道：“自大唐开国以来，江山代有才人出，但大多数表现优异的官员都是出自名门，这是因为他们自小便受父辈的熏陶，他们自小就有良好的家庭环境的缘故，所以他们长大后无论是做事能力还是在待人接物方面都要强于普通人，相国今天制定这个新的门荫制也正是为了让更多优秀的世家子弟步入政坛，为我大唐的兴旺效力。”


张焕并不为他的话所动，而是笑了笑，慢慢走到元载的面前，凝视着他道：“元郎中，你是今年的主考，你能否告诉我，今年七大世家的子弟参加科举人数是多少？”


“二百人左右？”元载不加思索答道：“准确说是二百一十四名，其中以裴家子弟最多，为五十五人。”


张焕点点头，又走到崔寓面前道：“崔侍郎，那你能否告诉我，这七十七名新步入官场的世家子弟中有多少是进士出身，又有多少人参加了今年的科举？”


崔寓脸一沉，却没有理会他。


“或许是我问得多此一举了，考中进士还需要门荫吗？得了门荫又何须再去考进士？”张焕讥讽地笑了一声，他忽然提高声调直视韦谔道：“韦尚书，你口口声声说世家弟子优秀，那为何他们不去参加科举，去证明他们的优秀？难道是他们胸中才学已经远远高于我大唐的进士，不屑于去参加这个低水平的省试吗？抑或是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个水平，不敢去考场上露丑，只能借父辈的荣耀爬进官场？如果这七十七名世家弟子真如韦尚书所说的优秀，已经优秀到一步便当上从六品的员外郎，那好！现在就请他们来接受一番考试，让我们瞻仰一下他们的文采风流！”


张焕这几句话掷地有声，大殿里一片沸腾，痛恨者有，叫好者却更多，他的话一下子便撕开门荫的遮羞布，所谓门荫不过是世家子弟们考不中进士而利用特权进入官场的手段。


“够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裴俊忽然站起来，他怒斥张焕道：“你才当了多久的官，知道多少官场之事，就胆敢在含元殿上咆哮，门荫新规执不执行自然有太后做主，你一个偏州小吏，轮不到你来多嘴，给我下去！”


他是在斥责张焕，旁边的崔圆却猛地收缩了瞳孔，‘太后作主！’好一个裴俊，竟然趁这个机会把崔小芙给扯了出来，企图将事情弄复杂，他一扭向崔小芙看去，只见崔小芙含笑着点了点头，“裴相国说得有理，此事哀家自当好好考虑一下，会给出一个定论。”


朝堂的格局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一瞬间，崔圆的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这显然是裴俊见韦谔偏向自己而采取的针锋相对的举措，你崔圆要和韦谔结盟，那我便将权力送还太后，让太后处处制肘于你，一时间，崔圆的心中紧张起来，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并不仅仅是讨论门荫新规那样简单，一个处置不好，将引发朝廷权力格局的巨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楚行水忽然站出来打圆场道：“张都督说话虽然过急一点，但念他是为了大唐的社稷考虑，出发点是好的，裴相国就不要过于责备于他。”


说着，他又对崔圆笑了笑道：“既然太后需要时间考虑此事，那不如就暂时休朝半个时辰，崔相国看如何？”


崔圆看了看一脸笑容的楚行水，又看了看一脸冷笑的张焕，他若有所悟，便呵呵笑道：“楚尚书的提议非常及时，大家也站累了，暂时休朝半个时辰。”


随着一声钟鸣，殿中监宣布散朝半个时辰，崔小芙深深地看了一眼裴俊，抱着已经要醒来的小皇帝到后殿去了，太后和皇帝离开后，含元殿上的群臣开始三三两两向殿外龙尾道走去。


崔圆站在一旁，将崔小芙眼中的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心中冷冷一笑，见裴俊也正要离去，他急忙快走一步，叫住了他，“裴相国可有闲暇，不妨我们一起去喝一杯茶如何？”


裴俊见崔圆笑容真诚，便轻轻点头笑道：“难得偷闲片刻，那就同去吧！”


按一般的程序，大朝中的短暂休朝时间是给内阁进行紧急磋商，以明确大朝中的一些有争议的话题，今天的大朝更应该是这样，门荫新规被张焕掀起来的波澜所冲击，明显引起了大多数朝臣的共鸣，怎么样修改它，怎么样减少反弹的力度，这些都是急需内阁进行磋商的问题，可两个相国却似乎忽视问题的严重性，竟要一起去喝茶。


几个本来正等着的尚书见状皆相视一笑，跟着大臣们离去了，只有韦谔紧紧地盯着崔圆的背影，眼中射出了一道怨毒的目光。


张焕离开含元殿，他一路上不停地和人打着招呼，口中谦虚，但也同样不断地有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重重地哼了一声。


半个时辰相当于后世的一个小时，时间并不长，朝房在大明宫的官员都返回自己的署衙休息，而大部分官员的署衙在皇城或是外地官员，他们无处可去，便三三两两聚在丹凤门广场前享受晚冬的阳光，或寒暄聊天，而话题自然就是今天惹起掀然大波的新门荫制度，这也难怪，事关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没有人会置之度外。


“十八郎慢走一步！”


张焕本打算去楚行水处歇息片刻，但后面的张破天却叫住了他，将近两个时辰的朝会非但没有使他疲惫，反而在脸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张破天一直在冷眼旁观，起初他见张焕贸然出头反对崔圆，心中也略略有些替他担心，但随着事情的发展，随着韦谔的出头反驳，他也慢慢看出了一些端倪，事情绝不会是那么简单，果然，当裴俊忽然出头训斥张焕，并将太后也拖下水时，张破天终于明白了这是张焕和裴俊精心设计的陷阱，就算韦谔不出头，张焕也会利用韦清排在七十七人中第一，来寻衅韦谔，看来在他们的背后必然发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否则韦谔怎么会突然倒向崔圆？


“你准备几时返回武威？”张破天象聊家常一样，心平气和地和张焕搭话。


“回四叔的话，小侄被安排在明天述职，准备再过两天便回武威。”


张破天笑了笑，忽然又问道：“听说张灿在你那里做了个仓曹参军事，可有此事？”


张焕微微点头，他不明白张破天问这些话的意思，不过从他现在的语气及脸上的气色来看，他与早上初见时已经大不相同了，难道是目睹一场朝会的斗争，他的死心也渐渐复苏了不成？


想是这样想，但张焕却不敢说破，唯恐张破天的面子拉不下来和自己翻脸，只得笑而不言，等他继续说下面的话。


果然，张破天沉默了片刻，背着手有些感慨道：“你去转告张灿，让他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张家虽然败了，但人还在，只要他坚持复兴的信念，就一定有重振张家的一天。”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张焕，向他略略一拱手，仰天大笑而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机会


位于大明宫内的中书省政事堂是大唐的最高权力中心，唐初时设在门下省内，设立政事堂的原因很简单，“中书出诏令，门下掌封驳，日有争论，纷纭不决，故使两省先于政事堂议定，然后奏闻”。


这样，政事堂就渐渐成了宰相们议事妥协的地方，其后，高宗时的裴炎由门下侍中迁为中书令，同时也将政事堂改到了中书省，玄宗开元十一年，相国日渐权重，张说为中书令时，便将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议事之所演变成了相国的固定办公之地。


庆治三年，右相裴遵庆为适应七大世家共议朝政，又改回了政事堂之名，并在自己朝房之侧重新修了六间对应的副朝房，给其他六名内阁成员作为办公之地。


当然，内阁大臣们的真正办公之地并不在政事堂，比如裴俊在门下省办公，杨锜则因年老多病长年呆在家中，由其儿子往来传递文书，而其他四名尚书的朝房都在位于皇城的尚书省内，政事堂的副朝房内只有他们各自的心腹在内负责整理文书、传递信息。


此刻，在政事堂旁边的休憩室内，崔圆和裴俊正对坐喝茶，房间里点着炭盆，十分温暖，两位相国各自坐在一席软褥之上，闲聊着少年时的轻狂之事，聊到兴起时，两人皆仰天大笑，气氛十分融洽。


崔圆见时机已经成熟，他慢慢吮了一口茶，微微笑道：“裴兄似乎对这次的修正门荫一事抱有一些成见？”


“成见倒没有，只是事出突然，我甚至连草案都没见过，就要叫我表决，崔兄，这可不符合你一贯的做法啊！”


崔圆一愣，他惊讶道：“难道昨日崔寓没有将草案送给大家预览吗？”


裴俊摇了摇头，崔圆坐不住了，他正要命人去找崔寓，裴俊却拦住了他，淡淡笑道：“这只是一件小事，就不必问责了，或许崔侍郎昨天有更重要的事，才忘了。”


说到这里，裴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闭上眼睛细细地体会风中那一丝春的气息，良久，他才回头笑道：“改定门荫一事不妨放一放，过几天我们再好好地讨论，在一两处细节上修改一下我看也是可行的，只是新任礼部侍郎一事，我想先和崔兄通一通气。”


崔圆已经听出裴俊言外之意，他是想用同意门荫新规一事来换取礼部侍郎呢！他心中不由冷笑了一声，却什么也没有说，阴沉着脸等待裴俊的后续之言。


裴俊瞥了他一眼，又坐下来端起茶杯微微笑道：“崔兄与我认识已经快五十年，难道还不了解我裴俊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再者我们又共事多年，何曾为你长我短之事红过脸，去年解决河东危机我们不就合作得很愉快吗？”


“呵呵！裴兄说得对，是我小心眼了。”崔圆的语气立刻变得愉快起来，他已经听出了裴俊之意，要两家共分礼部，这也好，在情理之中，若和韦谔合作，被裴俊报复的代价也实在得不偿失，不过崔圆更关心的是门荫一事，他必须要裴俊亲口答应下来。


沉吟一下，崔圆便试探着问道：“那门荫一事……。”


“很简单！”裴俊痛快地说道：“段秀实为朔方节度使，只要崔兄答应，门荫一事我现在便可拍板，不作一字修改。”


崔圆一怔，他明白裴俊的目的，他是决定要全力扶植张焕了，虽然张焕成了他的女婿不假，但他应该也知道这个决定将来会有的后果，崔圆没有立刻答应，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裴兄难道从未考虑过张焕的身份吗？”


“崔兄未免把此事看得太重了，我当然知道他的身份，不过崔兄想过没有，当年豫太子死的时候，那些李家的人是怎么表态的，难道他们会容许豫太子的儿子登上皇位吗？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些皇室之人说话无用，那还有崔相国呢？还有我呢？我们二人若不答应，他又有什么能力登上那一步。”


说到这里，裴俊轻轻叹了口气道：“他是我的女婿不假，可我支持他的原因并不在于此，而是要他去收回西域故地，这才是最关键的，我们都老了，也应该考虑一下身后之名了。”


裴俊最后的话触动了崔圆内心之痛，他当初也是考虑到身后之名，才决定逼韦谔放张焕进河西，只是后来张焕的优异表现才使他担忧起来，现在裴俊又提到此事，他沉思了半天，心中终于暗暗松了口气，或许裴俊说得也对，张焕想登上那个位子，那会是那么容易之事。


又想了片刻，他才缓缓道：“那好吧！我们就先定下礼部侍郎一事，崔贤累官至上郡，资历已足够，可升为礼部右侍郎，至于段秀实，我同意他任朔方节度使。”


他话音刚落，裴俊也接口笑道：“元载是礼部元老，现在又代行侍郎事，我举荐他为礼部左侍郎，并且崔相国所提门荫修正一案我完全赞同。”


两人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这喝茶的妙处便在于此了。


……


宣仁二年的新年大朝，在中午时分终于慢慢地拉下了帷幕，在休朝的短暂时间里，崔圆和裴俊达成了妥协，裴俊以支持崔圆的门荫改革方案换取了崔圆同意段秀实任朔方节度使，在礼部侍郎一职的分配上，两家也达成了分割协议，设立两个侍郎，崔右裴左，这无疑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当然，只有一个人例外，韦谔在大朝的当天下午便愤然返回了陇右。


大朝结束以后，朝廷的各部、各寺监开始恢复了正常运转，一年一度的地方官述职也开始举行，张焕的述职是排在正月初八的下午，这种述职因为人员众多、时间紧迫，所以大多只是走走形式，主要看一看述职人是否尚在人世，听听他们的一些个人意见等等，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参加述职的官员在仪表上都非常讲究，大唐选官第一看重的就是外表，若在述职时给上位者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将来某个重要职位空缺之时就会想到自己。


所以每个参加述职的官员都精心修饰，都要将自己最威仪的一面表现出来，张焕也不例外，从上午起他就开始被裴莹折腾，虽然他本人并不太看重此事，但裴莹却很在乎，她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形象不佳地出现在述职会上，给她丢面子。


唐朝时男人的形象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个是个子，一个是胡子，汉族男人的身材外形在几千年来有了很大的变化，秦汉时男人身材普遍高大，到魏晋时由于北方气候变冷导致北方游牧民族南迁，使得男人的身材也发生一些变化，主要表现在南高北矮。


到了隋唐，尤其是唐朝，充裕的物资基础和大国的自信，使得这一时期的审美观一改魏晋时的风骨柔弱，变成以高胖为美，可惜到了宋以后，身材矮小民族的入侵渐渐改变了汉人的外形，以至于我们看到清末的照片就会以为自己祖宗都是那般萎靡，殊不知汉唐时我们的祖先是何等自信威武，有些走题了，打住。


张焕是在渡过黄河以后开始蓄胡，现在下颌的胡须已经有两寸余长，在被裴莹拔去一些凌乱的杂毛后，再换一身挺拔的军服，配上他高大的身材和冷峻的目光，倒也显得气度威武，颇有阳刚之气。


张焕刚走出裴府大门，迎面便见裴明远飞骑而来，昨天晚上裴俊找到张焕，坦率告诉他，希望裴明远也能到河西任职，虽然这里面多少有一点监视的意思，但张焕知道裴俊更主要是想让裴明远去河西历练，他便痛快地答应了裴俊的要求，任命裴明远为河西屯田使。


“去病！”裴明远飞身下马，叫住了张焕，“今天你述职结束后尽快回来，不要在外耽搁。”


“为何？”张焕有些诧异，不解地望着他问道。


裴明远苦笑一下道：“你昨日在大朝中的言论已经在长安引起轩然大波，我听说一帮世家子弟对你极其不服气，要与你辩论高下，若今明两天有人邀你外出，就是此事了。”


“真是无聊之极！”张焕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便走，可走了两步，他却慢慢停了下来。


“明远，都是些什么人？”


“就是那七十七人中的一些高官子弟，他们皆言被你所辱，要讨回公道。”


张焕想了一下，便不露声色地问道：“韦清和王研都在吗？”


“当然在，就是以他们二人为首。”


这时，张焕的眼中渐渐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他看了看裴明远，立刻温和地笑道：“明远，你能否帮我约他们一下，明日下午酉时正，我在平康坊翠云居静候他们到来。”


“可是……”裴明远犹豫一下道：“这些世家子弟并没有安什么好心，他们是想羞辱你，你又何必去睬他们。”


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妨，你尽管去替我邀约他们，我自有深意。”


他见裴明远上马要走，又叮嘱他道：“尤其是韦清和王研，你一定要替我邀他们二人出来。”


“放心吧！一定替你办到。”裴明远一抱拳，撒马便飞驰而去。


望着裴明远渐渐变小的背影，张焕立刻回头命令亲兵道：“立刻去城外把蔺九寒给我找来，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现在就去。”


说罢，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色，翻身上马，狠抽一鞭，战马负着他狂奔而去。


……


大明宫紫辰阁，今年的述职主要就安排在这里进行，紫辰阁是离内宫最近的一座宫殿，大唐的许多任皇帝都喜欢在此处理公务，并在此接见重要大臣并和他们商议国事，因此，‘入阁’便成了大唐朝臣们引以为豪的一件事。


庆治元年，七大世家的家主就是在紫辰阁达成了共享大唐朝权的一揽子协议，他们七人也由此被称为内阁大臣，而‘内阁’也就成了大唐最高权力机关的代称。


由于述职一直是被视为彰显君权的象征，所以往年的述职对象都是天子李系，而今年却改成了太后崔小芙，再有左右相国旁听述职。


述职从八日起延续到十二日，整整五日内，来自大唐各地的两百多名节度使、巡访使和刺史济济一堂，等待着太后召见。


从一早起，崔小芙就没有休息过，刚开始时，她是第一次行此职权，兴趣颇浓，和述职的官员拉拉家常，问问民生之类，但到了中午时，她便疲惫不堪，问话的内容和时间都大为精简，用过午膳，崔小芙在紫辰阁的内堂里小睡片刻，这是一名宦官匆匆赶来，在李翻云的耳畔低语几句。


李翻云立刻走出内堂，来到紫辰阁的外面，时值中午，紫辰阁周围十分安静，只有一些侍卫在周围来回巡逻，李翻云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台阶下面的张焕。


“你有什么事吗？”李翻云快步迎上去问道。


“你要帮我一个忙！”张焕见一队巡逻的士兵正远远向这边走来，他简单说道：“你让太后明天一早无论如何都把崔宁接到宫中，到时你把这个交给崔宁。”


说着，他取出一封信塞给了李翻云，“大姐，这个忙你一定要忙我，切记！”


“你放心吧！我会让太后帮你，你自己要多保重！”李翻云迅速将信收好，她向张焕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便跑回了紫辰阁。

第一百六十七章 抉择（上）


新年过后，春天的气息一天浓似一天，柳树在不知不觉中冒出了芽苞，春寒料峭，但寒冷的风中也偶然会夹裹着一丝暖意，水面上的冰也渐渐地薄了，去年的雪堆积在墙角屋后，无奈地一天天消瘦下去。


崔宁这几天既是失落又是甜蜜，失落是她听到了张焕和裴莹成亲的消息，第一个成为他新娘的并不是自己，虽然他也解释过，但崔宁的心中还是充满了淡淡的忧伤，自己的幸福何时才能到来？


不过，让她感到甜蜜的是张焕在宫中的表白，他是为了自己而专程进京，他心中有自己，这就足够了。


虽然离她出嫁的日子越来越近，但在崔宁的身上看不到半点即将成新妇的喜色，她的房间里依然一如平常的清雅，几只萨珊银器整齐地摆放在案桌上，大秦人三彩憨态可掬，崔宁每天都在期望和等待着度过，她知道自己的焕郎一定不会让她嫁给王研，他会来的，对张焕她有了一种超乎寻常的信赖，在她看来，他无所不能，他能把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变成现实，但最关键他是真心的爱自己。


今天是正月初八，是不宜出门的日子，但就是适合出门她也无法下楼一步，十几个粗壮的健妇一步不离地盯着她，不给她任何机会，自从她上次去东内苑后，父亲又严厉地处罚了五名看管她的妇人，使这些妇人们更加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大意。


对于父亲的坚持，崔宁心中已经痛苦之极，在她父亲看来，幸福就是那么简单，她只要为显赫人家的大妇，以夫荣、以子耀，那她就是幸福的，婚姻不过就是门阀政治的延续，而她就是实现这种利益结合的工具。


至于她的喜欢，她的爱呢？父亲从来不会考虑，或许，这就是每一个世家女子的悲哀与不幸，而只有极少极少的勇敢者和幸运者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犹如裴莹的勇敢，又犹如杨飞雨的不幸，而她呢？她又能否有裴莹的勇气和幸运？


“姑姑！”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点稚嫩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崔宁的心中犹如寒冬中射进的一缕阳光，这是她的侄子崔曜，也是一个没有快乐的孩子。


崔宁立刻站了起来，迎到门口笑道：“你又是有什么不懂要问姑姑了？”


崔家人的身材都普遍高大，崔宁也长得很高，但崔曜却又瘦小又单薄，这一点象他的母亲，他少年老成，说话做事都十分稳重，极少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内心的情感也不轻易外露，所以深得长辈们的器重，但崔宁却能看到他眉宇中所藏着的一种淡淡的忧愁。


崔曜也十分喜爱自己的姑姑，只有在姑姑这里他才能体会到一丝母亲般慈爱和宽容，不过姑姑马上就要出嫁了，这又让崔曜心中充满了眷念和不舍。


见姑姑问自己，他躬身施一礼，“祖父请姑姑过去，有话要说。”


崔宁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在姑姑面前不要这般多礼，象个小老头似的。”


“是！”崔曜又行了一礼，“姑姑的教诲，曜儿铭记在心。”


崔宁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吧！到你祖父那里去。”


她带着侄子下了小楼，后面十几个健妇紧紧跟随，呈扇型将她包围，崔宁极其厌恶地看了她们一眼。


崔曜见姑姑不喜欢后面的下人，便脸一沉，指着她们道：“你们退下，不准再跟随！”


一名年长的妇人连忙上前陪笑道：“这是老爷吩咐的，我们不敢不听！”


“我不管是谁吩咐的，我现在命你们不得跟随。”


这些妇人都知道他年纪虽小，但将来必定是崔家之主，倒不敢抗拒，只得后退数十步，远远地跟随。


崔宁赞许地向他竖起大拇指，笑着问他道：“小崔长大后想娶个什么样的新娘？”


崔曜的脸微微一红，他想了想，便很认真的回答道：“娶什么样的新娘倒不重要，但我一定不会娶对我前途有妨碍的新娘。”


崔宁一呆，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心中不由有一丝不快，她勉强笑了笑，又敲了他的头一下道：“你才八岁，小小年纪懂什么？”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崔圆的外书房，崔圆今天主要的公务是旁听述职，但听了一天，他也有些烦了，便提前下朝回府，今天崔小芙让崔宁进宫住几天，学习一些皇家礼仪，毕竟她是清河郡主，出嫁时不能丢了皇室的脸面，崔圆也想与崔小芙缓和一下彼此紧张的关系，便答应了，后来在大明宫门口遇到王昂，他提到两家联姻之事，含蓄地请求崔圆对外宣布婚事。


崔圆一直担心女儿的婚事会象蒋涣一样出现尴尬局面，所以迟迟不肯宣布，不过他也知道，既然张焕已经娶了裴俊之女，那自己的女儿他也不可能再抱什么希望了，从他这两日的表现，崔圆也相信他不会做出对自己前途不明智的举动，一颗心也渐渐地落下了。


他反倒是担心女儿想不开，毕竟这门婚姻她本人是十分不愿意的，崔圆不只一次见过王研，其实他本人也不喜欢那个未来的女婿，他身上有着王家人普遍的一些缺点，傲慢、目光短浅、自命风流却又不知天高地厚，或许可以用少年轻狂来形容，可同样是年轻人，张焕还有裴家的那个裴明远，甚至自己八岁的孙子都要比他强得多。


但联姻的意义并不在于婚姻本身，不管那王研怎么不如意，但至少王家就会被牢牢拴在自己身上，一个杨家的儿媳，一个王家的女婿，他崔圆这两步棋也算走圆满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崔圆一下子便听出这是自己的女儿的脚步声，只有她才会走得那么轻柔，生怕打扰自己的思路，崔圆暗暗叹了口气，自己的女儿总是替别人着想，在婚姻这件事情上自己是歉疚于她，以后就在她孩子身上补偿给她吧！


门轻轻地敲了敲，崔圆走上前去开了门，门外只站着女儿一人，孙子懂事地没有跟来。


“噢！你来了，快进来坐。”心中的歉疚使崔圆笑得有些不自然。


崔宁慢慢走进来坐下，低头道：“爹爹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爹爹想和你谈一谈。”崔圆看着女儿脖子上的细链，温和地指着它道：“那块玉你就给爹爹吧！爹爹会替你还给张焕。”


崔宁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渐渐露出一种绝望的神色，看得崔圆心都快要碎了，他知道自己这句话把女儿最后的一线希望也掐灭了。


“宁儿，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再过十几年，姿色渐去，你就会懂得为大妇和为媵妾者的区别在哪里？就算你本人不在乎，可以忍受寂寞，那你的孩子呢？他们身为庶出，家里的地位、前途，当他们命运悲惨时，他们会恨你的。”


“爹爹，你别说了，女儿知道这是命，我认命了。”崔宁不舍地握着玉，泪水再一次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涌出。


崔圆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异常爱怜地对她道：“孩子，这块玉你就先戴着吧！等出门的那一天再把它留下来。”


崔宁猛地捂着嘴扭过头去，削瘦的双肩抽动着，她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崔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等待她的情绪平静。


良久，见她已经不再哭了，这才笑了笑道：“今天下午，你姑姑让我把送进宫去学习礼仪，你就去住两天吧！这几天爹爹也忙，没有时间照顾你，等你出阁的前一天，爹爹再派人把你接回来。”


崔宁的眼睛闪过一道细微的亮色，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抬头看着爹爹那已经生出白发的双鬓，忽然跪了下来，给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崔圆笑了，他微微点头道：“其实只要你嫁得好，就是对爹爹最大的报答，爹爹养育你十七年，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你答应爹爹这一次，你决不能嫁给张焕，不管你是怎样喜欢他，你都不能，这是爹爹铁了心的决定。”


崔宁浑身一震，父亲那斩钉截铁的态度忽然又让她刚刚有一点希望的心再一次坠入了深渊，她浑身都变的冰凉。


……


崔宁忧伤地靠在窗前，望着太液池上空那一轮清冷的月色，她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封信，脑海里父亲苍白的双鬓和焕郎炽热的眼神交替着出现，她又想到自己八岁侄儿说的那句话，和父亲提到张焕时那紧握的拳头，痛苦的抉择仿佛喷射的火焰炙烤着她的内心，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这时，崔小芙悄悄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

第一百六十八章 抉择（下）


“怎么，拿不定主意吗？”崔小芙笑了笑拉着崔宁的手坐下来，柔声道：“姑姑从小看着你长大，怎么会眼睁睁地见你往火坑里跳不管，若是一个十分优异的男子倒也罢了，可偏偏是那种人，你若嫁给他，我敢肯定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幸福，而且王研也不会幸福，我就是很反感你父亲这一点，为了自己的那一点点权力，甚至牺牲自己唯一的女儿。”


“可是我担心跟他走了，父亲会恨他入骨，处处给他穿小鞋，反而是害了他。”这才是崔宁最担心的事情，父亲的口气是那么决断，甚至以孝道来威胁自己，她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么反感张焕。


“那是因为张焕是豫太子之子。”崔小芙仿佛看透了崔宁的心，笑道：“张焕的强大迟早会是世家朝政之敌，所以你父亲才这样恨他，至于什么妻妾的说法不过是你父亲的借口罢了，他所关心的只有崔家的利益。”


崔小芙当然不会让崔宁嫁给王研，这会损害到她的切身利益，把张焕控制在自己手中，这才符合她崔小芙的最大利益，所以崔宁也绝不能跟张焕走，必须要把她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何才能两全，崔小芙心中早有了腹案。


“你说得也对，如果你跟张焕走了，你父亲绝对不会放过他，他现在还很弱小，在诸多方面都需要朝廷支持，若你跟他走，他的前途将十分艰难。”


说到这，崔小芙见崔宁正要开口，便一摆手止住她，“姑姑当然也不会让你嫁给王研，所以只要听姑姑的安排，你父亲也只能无可奈何。”


“请姑姑把话说清楚，如果因此会伤害到父亲，我也一样不会答应。”崔宁忽然有些敏感起来，她感觉到姑姑似乎是在利用自己。


“你不相信姑姑吗？”崔小芙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冷冷说道：“那好，你就去嫁给王研吧！去嫁给那个绝对血统纯正的嫡长子，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山南王家是个不干净的家族，你知道张若镐的长子张煊是谁的儿子吗？就是他们王家自己人所为，这件事其实你父亲也知道。”


崔宁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的头慢慢低了下来，一言不发，崔小芙见她示弱了，不禁暗暗得意，她半眯起眼睛，嘴里迸出了两个字：“出家！”


“出家？”崔宁眼中有些茫然，她曾经想过出家，可见到张焕以后，她出家之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崔小芙忽然提出，使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并不是真的出家，只是你躲避婚姻的一个办法。”崔小芙望着崔宁，诚恳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张焕一定会抓走王研，让他做不成新郎，所以你出家，正好给你父亲一个台阶，同样也不会伤害到张焕。”


……


“如果你想清楚，我会安排好一切。”


……


崔小芙走了，崔宁也陷入沉思，应该说姑姑的话从一个反面提醒了她，是的！无论是张焕抓走王研也好，还是她跟张焕走也好，张焕已经把这个两个门阀间的联姻毁了，他已经触到了父亲的底线，父亲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至于自己跟不跟他走，反而不重要了。


崔宁也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她与裴莹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她总是替别人着想，总想着自己的行为会给家人带来什么伤害，所以有时候她宁愿委屈自己，这是她温柔体贴的一面，但也是她比较软弱的一面，正因为她的优柔和彷徨使得她一次一次地被伤害。


但这一次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抉择，将决定她自己一生的命运，她必须要做一个决断了，是走还是出家？


“咔！”门轻轻响了一声，一个纸团从门缝处滚了进来，崔宁快步走上前拾起纸团，从门缝里只见一角道袍飘然而去。


‘是李翻云！’崔宁愣了一下，她将门关上，打开了纸团，只见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你姑姑是想利用你来控制张焕，你若需要我的帮助，尽管来找我！’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闪电，骤然将崔宁的心照亮了，这一刻她猛然下定了决心，她快步走到桌案前，抽出一张纸，略一凝神，便提笔写道：“爹爹，请原谅女儿的不孝，这是女儿这一生中第一次不听您的话，要跟他走了，但女儿也答应您，没有您的同意，女儿决不会擅自嫁给他，也请爹爹可怜可怜女儿，除了他，女儿已不想再嫁任何人……”


写着写着，崔宁不禁泪眼朦胧，扑簌簌的泪珠滚落到信笺上。


……


当一轮红日在东天际喷薄而出，绽放出万道金黄的光芒，新的一天来临了，一早，裴府和平常一样忙碌起来，裴俊及几个为官的儿子早早地去了朝房，而张焕则和裴莹收拾好了物品准备出门，今天他们临时决定去终南山游玩，很快，几辆满载物品的马车在二百名亲兵地护卫下迅速向城外驶去，与此同时，另一队骑兵也护卫着几辆马车从永嘉坊驶出。


两队人马在城外汇合，很快驻扎在城外的士兵也赶了过来，他们并没有去终南山，而是向潼关方向疾驰而去……


中午时分，张焕却又率领一百多人悄悄地返回了长安。


平康坊翠云居，也就是京娘原来的那间酒肆，后来被有崔庆功为后台的另一座大酒楼霸占，不久以后，没有了正宗的葡萄酒来源，它的生意也渐渐地一天天惨淡下来。


但昨天却忽然有个大主顾用三百贯钱包下了一整天，这对生意清淡的酒家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从一大早翠云居便收拾妥当，准备今天的盛宴。


张焕独自坐在翠云居的一间小屋里喝酒，尽管外面已经来了几个性急的世家子弟，但他要等的人还没有来，他并不着急，他刚刚接到消息，王研已经出门了，张焕瞥了一眼屋角的沙漏，现在还是中午，离相约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看来他也是迫不及待了，张焕一笑，随即将掌柜唤来交代了几句。


王研的年纪和张焕仿佛，身材不高，长了一张饼子脸，勉强算是五官端庄，这个新年他将双喜临门，先是得知他将娶号称世家第一美女的崔宁，随即又得了刑部的司门员外郎一职，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的两大喜都被他碰到了，王研不由心花怒放，开始时在父亲的压制下他还老老实实在家里呆了几天，可是这两天他再也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觉得不出去给人炫耀一番，他的两大喜事就会变得平淡无味了。


正巧，张焕在朝堂上的一番言论激起了世家子弟的公愤，作为这次门荫改制的最大得宜者，王研觉得自己有义务成为这次维护世家子弟尊严运动的领导者，接到张焕下了的战书后，一大早他便忙碌起来，构思说词、酝酿情绪，同时又挑了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家丁护卫，等到中午时分，他再也耐不下去，便骑上马率领一群手下浩浩荡荡向平康坊驰去。


翠云居他已来过好几次，自然是熟门熟路，走到门口报了名，立刻奔上来两个美貌的胡姬，一左一右将王研亲昵地挽进了房间。


房间里布置奢华，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方几，在方几的对面坐着一个面色黑瘦的男子，身着军服，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他面带微笑，模样颇为亲善。


“难道他就是张焕不成？”王研暗暗忖道，他微微一拱手，冷冷道：“在下襄阳王研，请问阁下是？”


“我就是张焕！已经等你多时了。”


……


晚冬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最后得光线还没有消失，星星就已在深蓝的天际闪亮，崔圆累了一天，回到府里时已经筋疲力尽，他刚刚坐下准备吃晚饭，忽然一个老管家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王尚书在门口，他说有急事求见。”


崔圆一怔，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扔掉筷子便大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只见王昂背着手焦急地来回踱步，他一见到崔圆便急忙道：“崔相，恐怕事情不妙，犬子从中午出去就没有回来。”


“什么！”崔圆大吃一惊，他立刻追问道：“那你可知道张焕在哪里？”


“我刚才去问过了，说他们去终南山游玩去了。”


“不好！”崔圆的头皮一阵发麻，他刚刚放松一丝警惕，事情就发生了，他忽然想起昨天女儿向自己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当时还以为她是要出嫁到王家，没想到却是……


“来人！给我准备马车去大明宫。”崔圆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焦躁，大声吼道。


就在这时，远处飞驰而来几匹马，却是宫中的侍卫，其中一人飞身下马，跑到近前，跪下高举起一封信大声道：“这是清河郡主留给相国的信，太后千岁命我送来。”


一名侍卫上前接过，转递给了崔圆，崔圆三下两下撕开信皮，借着府门前微弱的灯光匆匆扫了一遍，忽然，他的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慢慢地抬了起头，他仰望着星空半晌不语，眼中露出了无比的惆怅和失落。


“相国，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王昂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回去吧！王研不会有事，张焕只要离开河东就会将他放回来。”崔圆看了看王昂，无奈地苦笑道：“王尚书，既然我们两家的联姻还没有宣布，就改一改吧！改成让庆功的长子崔雄来迎娶你的次女，我再调王研任吏部员外郎，你看如何？”


王昂知道这已是崔圆最大的补偿了，他点了点头，“一切听从相国的吩咐！”


崔圆望着王昂远走，他立刻回头向自己的族侄崔无伤招了招手，崔无伤上前躬身道：“请家主吩咐！”


“你立刻带一些人向潼关方向追去，若能追上小姐，就告诉她，我看了她的信后吐血晕倒在地。”


“可是家主，如果追不上呢？”


“追不上就回来吧！”


崔无伤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招呼侍卫，就在他上马刚要走之时，崔圆迟疑一下，忽然又叫住了他，崔圆又取出女儿的信，一遍一遍地读着，眼中禁不住老泪纵横，良久，他终于摇了摇头道：“算了，让她去吧！”


说完，崔圆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


就在太阳刚刚落山之时，大明宫后门的重玄门悄悄地打开了副门，穿着一身黑衣，头戴斗笠的崔宁在李翻云的护送下，从门内快步走出。


“大姐，你回去吧！”崔宁感激地向她挥了挥手。


李翻云微微点头，她打量了一下重玄门外的情形，眼前是一大片光秃秃的森林，在夜幕的笼罩下显得有些阴森，这是她看见从森林里冲出一队骑兵，为首之人正是张焕，李翻云一颗心终于落下，她低声道：“你一路保重！”


“大姐再见！”


崔宁一直望着大门关上，才猛然转过身，激动地向张焕奔去，这时张焕已经跳下马，他张开臂膀，一把将充满了喜悦泪水的崔宁紧紧地抱在怀中。


崔宁仰头呆呆地望着自己心爱的人，喃喃道：“焕郎，这是真的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真的，从今以后我们永远会在一起。”张焕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地松了口气笑道：“我们走吧！”


张焕翻身上马，又将崔宁抱上自己的马，让她紧紧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凝视着她，最后一次低声在她耳畔问道：“你真的不后悔吗？”


崔宁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之上，她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有了依靠，这一年来，自己梦寐以求的不就是今天吗？她坚定地摇了摇头，“焕郎，曲江池畔、东内苑、大明宫内我们都已发过誓言，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会后悔！”


“我也决不后悔！”


“出发！”张焕一声轻喝，纵马疾行，马蹄声骤起，一队骑兵快速的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之中。

第一百六十九章 视察会西堡


春雨如丝、如雾、如烟、如潮，透着这缕缕蚕丝，世界的万物如同淡淡、蒙蒙的写意画，忽隐忽现，河西走廊上的烟雨三月慢慢地来了，大片大片地草原上长满了浓密地嫩草，一群群牛羊在一望无垠、如浅绿色的地毯上悠闲地啃食嫩草，几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纵马在草原上飞驰，将几只贪玩的牛儿赶回群落，爽朗的笑声穿透蒙蒙的雨雾，直飞上了天际。


黄河边上，冰面已经消失，滔滔的黄河水早已将巨大的冰块推远，黄河水面一片汪洋，远远地一支船队满载着物资正从北方逆流驶来。


此刻，原本宁静的黄河边上也热闹非常，在会西谷边，一座狭长型的坚固城堡雏形已经拔地而起，它长约三里，宽五百余步，一边紧靠着乌鞘岭的悬崖峭壁，另一边则东眺黄河，在城堡的内外，近二万名民夫正紧张的忙碌着，有的喊着号子，将一块块巨大的方石吊上城墙，有的人则肩挑担子健步如飞，将一桶桶砌石用的灰浆送入工地，而且在人群中也不时出现妇人的身影，辛勤劳作不亚于男子，她们大多是做小工，赚取一点微薄的工钱补贴家用。


在城堡北面约百步之外，张焕在数十名官员的陪伴下正视察城堡的修建进度，城堡是在去年底便开始动工，由于得到了从会郡运来的十几万块方石，使工程进展大大加速，再加上有充裕的资金保证，即使在新年也没有断过工期，不到三个月，一座雄伟城堡的雏形便已屹立在黄河西岸。


“都督，这座城堡大伙儿都叫它会西堡，但也有人喜欢叫它乌鞘堡，还请都督给它正名。”说话的是负责监修城堡的杜梅，他的身份虽然只是幕僚，并没有什么实际职务，但张焕不在武威的一段时间里，他担起了负责协调整个武威郡政务运转的工作，也渐渐地熟悉了各项政务的操作，正是在他的努力和督促下，城堡的修建才得以有条不紊地进行。


张焕回到武威郡已近两个月，在他回来后不久，朝廷的各项任命也开始一一落实，段秀实如愿以偿地被封为朔方节度使，同时最后一批降军家属也从陇右迁来河西，作为双方的交换条件，张焕随即下令将会郡交割给了陇右，在一系列的利益重组完成后，整个河陇地区的局势渐渐稳定下来，从张焕进入河西到现在已过了快半年，直到此刻河西武威郡地区才真正属于他。


接下来，他的目标是要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没有实力的军阀，只能是别人的盘中美味，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首先是清点人口、盘查土地，接见官员、整理文书帐薄，当一个家首先得把自己的家底摸清，其次还得养殖马匹、冶炼兵器、耕种土地、发展贸易、修筑城池等等，虽然他从河东带来不少钱，但长此以往不思发展，最终只会是坐吃山空，再往下才是开办学堂、培养人才、创新技术之类，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操之过急反而欲速则不达，不过事情虽然千头万绪，但总是要先找到一个突破口。


“都督！”杜梅见张焕似乎并没有听到自己问话，便笑着再一次说道：“都督，请给城堡正名。”


“哦！”张焕歉意地笑了笑，他回头看了看众人道：“你们说说都叫什么名字好？”


修建这坐城堡时有不少人都反对，尤其是武威的地方官员，他们认为现在百废待兴，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而修建城堡耗费巨大，不宜此时修建，钱还是其次，毕竟大都是张焕自己带来，关键是军方直接在各县中征集了近二万劳工，没有通过地方官府，激起了地方官员的不满，为了消除众人的疑惑，张焕今天特地带领这些武威郡的地方官员来实地感受一下。


“它在会郡之西，而且它又是河西第一城，命名为会西堡也名符其实，属下也赞同命名为会西堡。”面色焦黄的天宝县县令李翰杰率先应答，他是张焕一手提拔，故一路上表现得最为热心，张焕每问必抢答，使别的县令对他颇为鄙视，武威郡共下辖五县，神乌、姑臧、天宝、嘉麟、昌松，县令大多是辛云京时任命，每个人都在任多年，对年轻的新主公还一些不太‘适应’。


张焕点了点头，又问其他众人道：“你们的意见呢？”


众人面面相视，十几个个小吏都随声附和：“李县令说得不错，会西堡甚好。”


而另外几个县令和县丞却沉默不言，张焕瞥了他们一眼，便回头对杜梅淡淡道：“既然都认为叫会西堡不错，那我们便定下来，就叫会西堡。”


“是！属下随后就去安排？”


“杜先生，我有一事不明。”一名身材瘦高的中年县令忽然指着几个挑担而过的妇女冷冷问道：“杜先生为何还用妇人，军队征走了二万壮丁还不够？竟要让这些妇人来这里干重活，难道杜先生是想用妇人来冒丁壮支钱吗？”


话说得很不客气，意思也很明白，就是指杜梅利用人头冒充，从中贪污。


这个县令姓严，是武威郡中最大一县：神乌县的县令，神乌县也就是郡治所在，在这次民夫征集中有近八千人来会西堡修城，让严县令极为不满。


唐代的交通本来就不太发达，朝廷的文书传递一般都是依靠驿站，安史之乱时各地的驿站被损毁大半，后来虽然陆续修复，但七大世家为了削弱朝廷对自己所辖地盘的控制，便有意阻挠驿站的修建，使各地驿站的数量大大不如从前，中原地区还稍好些，而一些偏僻郡县更是消息闭塞，朝廷的许多政令要数月、甚至半年才能知晓。


河西地区就是这样，这里没有一个驿站，又有黄河天险，消息也就更加闭塞，再加上先是大雪封路，随后黄河解冻，舟船不行，使得很多人的思维都停留在去年。


所以张焕是何以得进入河西？新年时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武威郡的下层官员大多都不知晓，而河陇地区是韦家天下的观念在他们心中却已经根深蒂固，连盘踞了十几年的辛云京都被韦家赶走，更何况一个二十几岁年轻人，不过是一时侥幸得手罢了，迟早也要被韦家收拾，所以千万不可盲目服从，更不可站错了队，免得将来被韦家清算。


故而这次修建会西堡时，杜梅几次要求地方征集民夫，各县的官员都寻找种种借口搪塞推诿，使杜梅不得不借助军队的力量征集民夫。


张焕从长安返回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只是一方面他手上可用人不多，另一方面这些官员在武威都为官多年，家族势力盘根错节，若草率行事恐怕会留下隐患，所以他隐忍不发，等待时机。


武威郡下五个县令，除了最偏远穷困的天宝县令是自己任命、还比较听话外，其余四个县令都阴奉阳违，人口清点数据、土地盘查记录以及各县耕地的所属情况都有很大的水份，根本就不能作为决策依据。


所以这次带他们前来参观会西堡的修建，张焕真实目的是想先摸摸他们的底，此刻他见严县令用雇佣妇人一事向杜梅发难，便笑而不语，看事态继续向后发展。


果然，杜梅先是一怔，随即脸蓦地胀得通红，他是进士出身，岂能容许别人辱他的清白，他手指严县令怒道：“你、你一派胡言，我几时拿妇人冒充壮丁？我那里都有帐，你去看！”


严县令却没理他，他当即拦住一名妇人问道：“你一天能挣多少钱？”


那妇人见这么一大群官问她，吓得她赶紧放下担子，低头答道：“回禀老爷，我一天能挣八文。”


“八文！”严县令重重哼了一声，又斜睨杜梅冷冷道：“男丁一天能挣三十文，妇人却只有八文，我河西十几年来有哪一任官员敢如此刻薄百姓，偏偏你就敢，就算你没有中饱私囊，你却是酷吏，你又有何资格在我河西当官，回你襄阳去吧！我河西的事情自有河西人来做。”


“好了！好了！严县令你就少说几句。”这时昌松县县令急忙上来打圆场，他将严县令推到一旁低声埋怨道：“张刺史都没有说什么，你多什么嘴，不惹人恨吗？”


他嘴上一边劝，却又偷偷地看了一眼张焕，见他面无表情，这才微微放心，又拉了一下严县令的袖子，让他点到为止。


旁边的杜梅脸一阵红一阵白，虽然他是极有计谋之人，但事关他的清誉，他却忍无可忍，刚要反唇相讥，却忽然看到张焕向自己使了个眼色，这才猛然醒悟，便站在一旁恨恨不言。


张焕见场面闹不愉快，便笑了笑对严县令道：“严县令心系百姓是好的，但有些话却未免说得过了火，杜先生绝不可能用妇人冒充男丁，这句话你要收回，不过妇人八文一天也似乎略略低了一点，这样，我来做主，妇人的工钱调为十五文一天。”


说到此，他看了看杜梅道：“杜先生可否答应。”


“这些妇人只是做做小工，给她们八文一天是惯例，既然都督体恤百姓，属下照办就是。”


“那你呢？”张焕又冷冷地看着严县令道：“刚才用妇人冒丁壮支钱的话严县令是否应收回？”


“属下适才心中激愤，一时说过了，我愿收回。”严县令又向杜梅拱了拱手歉然道：“请杜先生谅解！”


杜梅哼了一声，还是一言不发，就在这时，从远处几匹马疾驰奔来，老远便大声喊道：“都督……朝廷的粮船到了！”


张焕大喜，这是朝廷调来的第一批粮食，这就意味着裴俊开始落实对他的支持了，只要手中有了粮食，他就可以扩军、可以稳定物价、甚至可以着手土地的改制。


“走！去码头看看去。”他翻身上马，率先向码头驰去，后面的官员们也纷纷上马，跟着他一路狂奔。


码头离会西堡不过三里地，也是最近刚刚修成，码头长约五百步，可停靠千石以上的大船，在会西堡未修好之前，由李横秋和辛朗率领的两千军就暂时驻扎在码头附近，此刻码头上已经是人潮涌动，近千名士兵摩拳擦掌等待上船搬运粮食，而在码头上已经一溜停靠了七八艘三千石的大船，另外在黄河里还有四五艘船等候靠岸。


大船是从河东过来，共载有粮食约三万石，另外还有一万斤生铁，所有的船都吃水很深，看得出是载满了货物。


“去病！”张焕刚刚赶到码头，一名身着白袍的年轻人便从人群中奔了出来，兴奋地向他挥动手臂，却是裴俊的第五子裴明远，他来走马上任了。


张焕跳下马，大笑着迎了上去，狠狠地给了他肩窝一拳，“二个多月没动静，我还以为你不想来了！”


“怎么会？”裴明远揉了揉被打的生疼的肩窝，苦笑道：“父亲命我先在河北军中学习了两个月的屯田，省得我来河西一抓黑，给裴家丢脸。”


“岳父大人怎么样，莹儿给他捎去的灵芝收到没有？”


“这个我倒不知。”裴明远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声笑道：“听说你把崔宁也拐走了，想不到你们俩……”


裴明远暧昧地向眨眨眼，“难道你不怕崔相国找你麻烦？”


张焕笑了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会恨我入骨，不过我却不担心他会找我什么麻烦，那样的话，他就不是崔相国了。”


“还是去病兄看得透彻啊！”


裴明远大笑，他拉着张焕的手腕快步来到船头，指着一名高胖的官员给他介绍道：“这位是范阳节度府长史李茂功，这次便是由他负责粮食和生铁。”


张焕向他拱手笑道：“李长史一路护送物资，张焕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张都督是裴相国爱婿，都是一家人，大家就不必客气了。”李茂功连忙给张焕回了一礼，他指着第一艘大船正在卸下的物资笑眯眯道：“这次几位夫人还特地给小姐送了一些居家之物，等会儿请都督一并带回。”


这时，张焕忽然看见远处站着二十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兴奋而略带一点紧张，有的人在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有的人则卷起袖子，准备去帮忙搬米。


裴明远看出了张焕的疑惑，他低声笑道：“说起来去病兄可能不相信，正月时你在新年大朝上的那一番议论，在参加科举的士子们中间引起了掀然大波，这二十几人都是国子监的生员，他们都是要投笔从戎，为你收复西域而效力，可能还会有不少人来，小弟先恭喜你了。”


张焕心中暗暗欢喜，他现在最缺乏的就是人，这些士子的到来无疑将给他带来巨大的助益，不过这种喜悦张焕却没有表露出来，他插开话题对李茂功笑了笑道：“李长史不如晚几天再走，到武威郡去，让张焕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茂功歉然一笑道：“不了！这次相国一共准备了十万石粮食，我还要再运两次才能完成，时间紧迫，最多只能呆今天一晚，明日一早出发。”


……


由于物资极多，杜梅又从会西堡调来一千民夫帮忙，天很快便黑了，从黄河边到武威郡至少还有两天的路程，张焕便带着官员们歇在大船之上。


夜已经很深了，河面上风大浪急，十几艘大船栓在码头上下起伏，码头上灯火通明，数百只猎猎的火把将码头照得如白昼一般，粮食和生铁的卸船已经渐渐到了尾声，三万石粮食堆积如三座黑黝黝的小山一般。


在第二艘大船的一间船舱里，张焕正和杜梅商量会西堡的后续工程，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有一张五尺见方的小沙盘，将整个武威郡的地形清晰地表现出来，这样的沙盘一共有两张，一张大沙盘在武威郡张焕的书房内，占据了整整半间屋子，而这一张小的是张焕随身携带，取代了地图。


张焕用木杆指着乌鞘岭道：“乌鞘岭延绵数百里，会西堡在最东面，而武威郡在中段，我的意思是最好在山岭上修建二十座烽火台，每十里一座，这样会西堡若发生情况，武威郡那里立刻便可知晓。”


“都督想法是不错，可这样也极耗费人力，我真有点担心我们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开支。”杜梅叹了口气，又道：“况且今天那个严县令说得也有一定道理，都督若不爱惜民力，恐怕会影响你在河西的声望。”


“我出钱雇人修烽火台，何损什么民力？”


说起严县令，张焕不屑地冷笑道：“你休要上了他的当，他今天一番话其实是在影射我，而他却是说给陇右的韦谔听。”


杜梅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那都督准备怎样对付他们？”


的话音刚落，舱门却轻轻地被敲了敲，一名亲兵在门外道：“都督，天宝县李县令求见，说有机密大事禀报。”

第一百七十章 清理官场


“说吧！有什么重要之事告诉我？”张焕坐了下来，望着神情显得十分紧张的李县令微微笑道。


李县令轻轻添了一下干涩的嘴唇，他习惯性地向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都督，严县令在新年期间曾离开过河西，去了开阳郡。”


“你怎么知道？”张焕依然不露声色地问道。


“他带了一个小妾同去，回来后他的小妾到处炫耀，说严县令新年期间带她去开阳郡的什么酒楼吃饭，又在开阳郡的什么金铺了买了首饰，所以我也有所耳闻。”


张焕点了点头，新年期间韦谔在长安，严县令不可能遇到他，不过张焕早有心理准备，虽然他已不会和韦谔发生什么大的冲突，但韦谔也不会咽下这口气，小动作必然不断，象拉拢分化自己的手下人等等，现在这些县令心存不满，这种机会他韦谔当然不会放过，张焕见李县令似乎还有话说，便笑道：“还有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还有就是李都督知不知道这些县令心存不满的真正原因？”


“说！”


李县令着实有些犹豫，很多事情他其实是知道，但说出来的后果他也清楚，不过要想往上爬，就不得不借助某些人的肩膀，他瞥了一眼杜梅，吞吞吐吐道：“其实问题是出在杜先生一月时让大家做的那张土地调查表上，杜先生还记不记得当时神乌县丞跑来给先生拜年时，杜先生说了什么？”


杜梅一怔，他仰头思索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恢复府兵制的那件事？”


“就是那件事，杜先生过早地泄露了都督要收回土地的想法。”


张焕回身望着杜梅道：“究竟是什么事？泄露了什么想法？”


杜梅苦笑了一下道：“正月初一那天，神乌县王县丞来给我拜年，他和我是同科进士，早就认识，那天我和他聊起适合河西发展的一些思路，其中就谈到了改良府兵制，倒没想到竟会引发这些县令的猜疑。”


“其实都督和杜先生都不知晓，这些县令、县丞在武威郡长则十年，短则五六年，每个人都有十分复杂的人情网，武威郡的大部分丰腴的土地其实都掌握在他们或他们家人的手中，从前辛将军只考虑防范吐播，从不管他们这些事，地方上的政务都由他们为所欲为，而韦家为取得河西又全盘答应不动他们的利益，这此都督强势进入河西，他们摸不清底细，所以便旁敲侧击来探听消息。”


说到这，李县令微微叹了口气，“那王县丞自己就有八十顷上田，加上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丈人们，所占有的土地少说也有二、三百顷，所以他才利用故旧的身份套杜先生的话，府兵制不就是要让农民有土地么？”


张焕见他侃侃而谈，一切细节都清清楚楚，便笑了笑问道：“你又如何知道？难道他们又告诉了你？”


李县令脸一红，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是个见风使舵之人，见张焕回京了就担心他不再返回，便和其他县令一起积极谋算，可等张焕回来后，又发现他真的有长期留下的迹象，于是就赶紧告发他人，以洗脱自己的罪责。


张焕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你做得很好，我这次记你一功，先去吧！”


李县令刚走，杜梅便上前向张焕跪倒，惭愧道：“属下一时失察，请都督责罚。”


张焕笑着将他扶了起来，“谁没有个书生意气的时候呢？记住教训就是了。”


他见杜梅坐下又道：“不过这件事你要想个妥善办法，看看怎么处理才好？”


杜梅沉思片刻便道：“关键是都督手上没有可替换之人，全罢免了震动也太大，属下的建议是杀鸡骇猴，一手硬一手软，再慢慢地一个一个收拾。”


“那这个鸡又是谁？”张焕半眯了眼徐徐问道。


“严县令！”杜梅毫不迟疑地道。


……


次日一早，张焕便在五百骑兵的护卫下离开了会西堡返回武威郡，一群年轻的士子们也随他同行，而裴明远则留在码头协助杜梅储运粮食。


从会西堡到武威郡约二百余里，是两天的路程，第二天下午，众人过了猪野泽，离武威郡已不到二十里，地方官员们便一一向张焕辞行，各自回到自己县里，最后只剩下神乌县的严县令和王县丞，或许是杜梅不在的缘故，二人一路上也有说有笑，给一群士子沿路讲解河西的山川地理和人文风俗，并打趣他们来到河西后，抢着给他们做媒的人将打破头，听得一群士子悠然向往，离开京城时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念头竟有些动摇了。


“都督！这群士子至少要分我六人。”严县令加快了马速赶上张焕道。


张焕回头看了看那群朝气蓬勃的士子，他没有一口回绝，只是温和地对他笑道：“那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严县令想了想便道：“我打算把他们放在六曹，县衙中都是一些老吏，暮气十足，正需要一点有活力的年轻人。”


“回头再说吧！要来的年轻人还有很多，我打算让他们先到军队里磨练一阵子，既然是想来收复西域，却让他们做小吏，他们怎会甘心。”


张焕说着，又笑了笑道：“说起老吏，我倒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都督请说。”


“眼看会西堡即将建成，我打算迁二千军户到堡中去，同时也设置会西县，辖黄河边西岸数十里方圆，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县令，我看你手下王县丞颇为干练，便想提拔他为会西县第一任县令，你看如何？”


“这个……”严县令犹豫了一下，很为难地道：“新年伊始、杂事繁多，他一走恐怕县里的很多事情都会瘫掉，请都督慎重考虑。”


张焕微微一笑，“不妨，我会安排一个新县丞接替他。”


说罢，张焕抽了一鞭战马，将心事重重的严县令远远地抛在后面。


很快，一行人进了武威城，春天的武威城已被生机勃勃的绿色所覆盖，花红柳绿、姹紫嫣红，处处都洋溢着春的气息，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大街上人流如织，饭馆酒肆里生意兴隆，还有嗅到机会的商人牵着骆驼出现在大街上。


在离城门不远处有一座颇具规模的校场，此刻校场里扎满了帐篷，住着约千余户移民，他们大多是陇右地区的无地农民，听说去河西有可能得到土地，便悄悄地举家前来，张焕也来者不拒，实在来不及盖房，就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帐篷里。


在校场门口搭了几座巨大的粥棚，正逢晚饭时间，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领粥队伍，一些乞丐也混杂在其中。


“都督，那是夫人的马车！”一名亲兵忽然指着从粥棚旁驶来的一辆马车，旁边还跟着几名侍卫，张焕也认了出来，可不就是裴莹的马车么？


马车的侍卫也显然看见了张焕的队伍，便立刻掉头快速驶来，‘嘎’地一声停在了张焕面前，车帘拉开，露出裴莹亮丽的笑脸，“我家老爷终于回家了！”


张焕微微笑道：“莫非莹儿是来替我安抚这些百姓？”


裴莹笑盈盈地点了点头，“你天天说河西最大的问题是人口不足，这些人眼巴巴地跑来投奔你，你虽然提供食宿，却不闻不问他们的内心感受，我今天去了才知道，他们中有不少是逃出来的奴隶，就害怕你把他们遣返回去，整日里担心害怕，度日如年，我告诉他们你会给他们自由，他们都感激不尽呢！”


“有你就行了，你是都督夫人，我不指望你还能指望谁？”


张焕说着，让亲兵先带士子们去军营给他们安排食宿，他自己却翻身下马，也坐进了裴莹的马车，马车随即缓缓启动，向都督府驶去。


“怎么，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利之事？”张焕见裴莹的脸上有些不自然，便笑着问她道。


裴莹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刚才在校场那边，他们谁也不相信我是都督夫人，在他们想像中都督夫人应是雍容华贵的中年贵妇，怎么会是个黄毛丫头，有不少人还以为我是都督的女儿。”


张焕不由哑然失笑，他正想开玩笑地唤她一声乖女儿，忽见裴莹面有嗔色，他立刻咬住舌头转换话题道：“你五哥来了！”


裴莹一怔，脸上的嗔色立刻变成了喜色，连忙拉开车帘向后望去。


“你别看了，他在黄河码头，留下来协助杜先生搬运粮食。”张焕搂过她的腰，在她樱唇上亲了亲，暧昧地笑道：“多亏有你这个娘子，岳父大人才出手阔绰，居然给我们河西十万石粮食，这样一来，我便可以撑到麦收了。”


一边拉下车帘，手却伸进了她的衣服里，肆无忌惮地揉捏起来，裴莹脸上映出了一抹绯红，她浑身酸软地倒在张焕的怀中，忍不住微微喘息起来。


马车越行越快，片刻便消失在绵绵的细雨之中。


……


由于崔宁和母亲的到来，都督府又略略作了些改动，张焕先是买下了紧靠府宅的一处院子，将它改建成了一座道观，让母亲在里面静养，随后又将原来杨飞雨住的那间独院重新翻修，让崔宁居住，并和裴莹所住的院子连成一片，张焕又命人买来十几个模样清秀丫鬟充实内宅。


虽然崔宁已经跟他到了河西，但她原则性极强，在父亲没有松口之前，他们俩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张焕也不勉强崔宁，只要她在自己身边，没有嫁人之忧，那他也就放心了，崔宁嫁给他只是迟早的事。


崔宁性子温顺，同时她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为了能长久留在河西，她也是处处小心，平时只和裴莹说说话，极少再和张焕单独相处，以免惹起裴莹的不快，三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生活在一起，彼此心里都有数，可谁也不肯说破。


吃罢晚饭，崔、裴二女相约去内室下棋，张焕则来到自己的书房，他的书房位于内宅的最东面，有一大二小一共三个房间，其中一个小房间放置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是数百人用几个月时间做出的河西地区全貌，而另一个房间则是他困了时休息的地方。


此刻书房里灯光柔和，炭火烧得正旺，使房间里十分温暖，张焕独自一人躺在他的圈椅上，闭着眼考虑河西官场的布局。


一路之上，他的方案已渐渐考虑成熟，清理河西官场和收回土地是两件息息相关之事，虽然他已掌握了河西，但也不能公开铲除异己，毕竟这些官员都是朝廷任命，做得太招摇一是会损坏他的名声，其次会使朝廷一些嫉恨他的人找到借口阻挠对他的援助，至少在自己强大起来之前尽量保持低调。


但无论如何，要赶在夏收之前，必须将土地问题解决。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轻轻地敲了敲。


“进来！”


门开了，亲兵副将陈平快步走进了书房，他半跪行了一礼，沉声道：“末将前来听命！”


张焕坐了起来，对陈平冷冷地笑道：“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两天之内要给我抓获一个吐蕃探子，无论真假，你明白吗？”

第一百七十一章 杀鸡儆猴


次日一早，神乌县王县丞便忧心忡忡地来到了刺史衙门，刺史衙门也就是凉州都督衙门，这算是一套班子两个牌子，在县令、县丞等地方官员面前张焕的身份是武威郡刺史，是武威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当然，他这个刺史和中原地区的刺史大不相同。


王县丞全名叫做王潜，与张焕的幕僚杜梅是同科进士，年纪约四十余岁，他是金城郡人，按大唐的官员轮换体制，他早就该被调走或升迁，但武威郡的地域特殊性，使得武威郡的地方官员大多在任时间较长，王县丞在河西地区已经做了近十年的县丞，虽然无法进入大唐官吏的升迁体系，但有一弊必有一利，他们避开了朝廷的监察，他河西地区，他们无异于土皇帝，惠及亲朋家族，官虽小，可肉却肥得很。


在门口等了片刻，王县丞便被两名亲兵领进了张焕的官房，房间分为里外两部分，里间为张焕处理公务所在，而外间则坐着替他处理文书的幕僚，在韩愈进了国子监后，张焕现在整理文书的幕僚是孟郊。


此刻张焕正在给孟郊交代文书分类的一些注意要点，王县丞被领了进来，他又简单地嘱咐了几句，便让王县丞坐下，随即侍候笔墨的书童给王县丞端上一杯茶。


张焕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茶，长长出了一口气便笑道：“严县令可给你说过会西县一事？”


王县丞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别人都是为升官而欣喜若狂，可他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且不说他离开了做官近十年的神乌县，原先积累的人脉、每年大户的孝敬都会慢慢消失，而且会西县的百姓都是军户，有军队为后盾，那轮得到他指手画脚，再者会西县的辖地大多是戈壁荒滩，哪里比得上富庶的神乌县，到那里去当县令，和充军又有何异？


心中不满归不满，刺史的话却又不敢不听，这可不是一般的刺史，他可是河西的实际主宰，据说还是裴相国的女婿，大家都为官多年，谁不懂得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呢？若不是张焕要动他们的切身利益，谁又何苦去顶这个风头。


现在他唯一抱的希望就是这个凉州都督仅仅是因为相国之婿才如此年轻便登高位，在大家抱成团与他对抗后，他能知难而退。


可眼前的问题他却必须要面对，王县丞沉吟了良久终于应道：“多谢使君对属下的信任，属下自当去赴任，只是交接公务尚须时日，请张使君能多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如今之计只有用拖来解决，其间再弄出几桩案子，把事情复杂化，造成自己想走也走不成的局面，王县丞熟知官场潜规则，很多事情就在一个‘拖’字下不了了之。


王县丞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张焕的表情，见他欣然点头，心中不由暗暗得意，果然是嫩了一点，不料眼前这个张刺史不仅没有官场经验，而且考虑问题也似乎太草率，只见他慎重地点点头，竟说出一句让王县丞几乎晕死的话，“那好吧！我就给你三个时辰整理，下午自然有新县丞去和你办理交接。”


……


王县丞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刺史衙门，他万念皆灰，心中沮丧到了极点，他坐进了马车，也无心再去县衙，只吩咐一句回府，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不紧不慢地奔行，王县丞的府邸在武威城东的富人区，离刺史府不过一刻钟的路程，随着马车的一路颠簸，王县丞也渐渐地清醒了，不对！就算他是相国的女婿，不通官场之事，但他也不可能这么白痴，三个时辰便可交接公务，这是在赶自己走呢！他想干什么？


王县丞顿时惊出了一身汗，这不是什么正常升迁，他是要对河西官场下手了，王县丞的脑海里飞快地转着，武威五县中，神乌县是郡治所在，又是人口最多、最富庶的一县，他要下手也必然从神乌县开始，难道他是要拿自己开刀吗？


王县丞的心猛地坠入了深渊，就在这时马车也停了下来，“老爷，到府门了。”


“给我掉头，再回刺史府。”


王县丞在这一瞬间也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张焕要动手之人是严县令，他是要先夺县丞之职，架空严县令，可是他是威武都督，既然可以调走自己，自然也可以调走严县令，架空严县令也没有必要呀！


难道是……


王县丞已经渐渐明白了张焕的用意。


马车很快便回到了刺史衙门，一名亲兵没有多问什么，笑着将他领进了张焕的房间，“王县丞请自己进去吧！刺史已经等你多时。”


王县丞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见张焕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天空，他立刻上前跪倒在地，颤声道：“王潜愿为都督驱使！”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张焕慢慢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我是看在你为杜梅旧友的份上，给你这次机会。”


……


一百多匹快马在河西走廊上疾驶，风驰电掣般向天宝县狂奔而去，太阳快下山时，陈平一行冲进了天宝县城。


“不要多礼了，都督命我来办要事。”陈平拉着县令李翰杰的手腕便快步向县衙内走去。


“都督有什么事？”李翰杰见陈平一脸凝重，他心中有些不安地问道。


“都督想找一名吐蕃人的探子，你这里可有？”


李翰杰一惊，吐蕃探子？他在天宝县这么多年，闻所未闻，当然吐蕃探子是有的，可是他们脸上又不会刻上‘探子’两个字。


“吐蕃探子我现在没有发现，要不我特地留意，若有消息我立刻禀报。”


陈平摇了摇头，“都督只给我两天时间，明天晚上前我必须要拿到一名吐蕃探子，这是军令，我只能拜托李县令了。”


李翰杰听说只有两天时间，不由急道：“吐蕃探子不是说有就有，你让我这一时到哪里去找？”


陈平诡异地笑了笑，“那你这里有没有犯死罪的吐蕃人？”


“吐蕃人？”李翰杰一下子想了起来。连忙道：“有！有两个，都是杀人罪，我已上报郡里，只待秋后处斩。”


“那把这两个人都交给我！”


“这、这恐怕不大好吧！”李翰杰大急，这两个人的卷宗都上报到郡里，日后问起来，自己如何交代。


“这什么这！”陈平眼一瞪道：“如果你不肯把他们交出来，那你就是吐蕃探子！”


……


天快亮时，陈平一行终于赶回了武威城。


在靠近都督府有一处不知名的大宅，这是从前一个西域胡商所建，清一色的水磨大青石，显得异常坚固，但它的特别处在于它有着同样坚固的地下室，数量众多，从辛云京时代起，这座大宅便是军方处理一些特别事件的场所，有近百名士兵护卫，戒备十分森严。


张焕一大早便来到了这座石宅内，地下室的出入口位于后园一间偏僻的小屋里，小屋前有十几名士兵把守着，张焕在几名亲兵的引导下走进了小屋，随即下了地下室，地下室通风尚好，但十分阴森黑暗，走了数十级石阶，一条长长的甬道便出现在眼前，甬道两旁是一间间储存物品的石室。


这时，陈平从一间里迎来出来，“都督，屋里两个人就是从天宝县带来的吐蕃人死囚。”


张焕从大铁门上方的小孔看进去，只见房间里有两根木桩，木桩上各用粗大的铁链绑着一名面目漆黑的男子，赤裸着上身，相貌都十分狰狞。


“他们愿配合吗？”张焕冷冷地问道。


“他们说，只要不死，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他们肯按我的要求出供词，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他们。”张焕离开了石室，走了几步他又低声道：“记住了，事情结束后，不能留他们在世上。”


“属下尊命！”


张焕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这座令人感到压抑和不安的石室，他回到官房，孟郊立刻递上来一叠厚厚的文书，“使君，这是王县丞刚刚送来。”


张焕接过又左右看了看，不见王县丞，便问道：“他人呢？”


孟郊笑了笑道：“他说心里有愧，回府思过去了。”


“他不是思过，他是回去避祸去了。”张焕冷笑一声，便走进了房内，他将厚厚一叠文书摊在桌上简单地看了一遍，这些都是王县丞按照他的要求所写，主要是各县主要官员及其家属田产拥有情况，虽然只是大致数字，但已经有迹可偱。


张焕抽出王县丞本人的一份，上面显示他有永业田、职分田以及他历年所购的田产共计二百六十顷，还有他的三个儿子，四个兄弟，以及他的姑亲、表亲，他妻子及几个妾的家人，都各有数十顷到百顷不等的田产，都写得十分详尽，末了还添了一句话：愿全部无偿充公。


但这上面只有他在河西的田产，金城郡老家的田产却一字未写，张焕冷哼一声，“无偿充公，哼！难道还想卖给我不成？”


他把王县丞的清册放下，又取过严县令的一本，和王县令也差不多，除了他本人有数百顷上田外，他的亲朋好友也拥有为数众多的田地，仅涉及严县令一人的田产加上起来不下千倾。


张焕的脸色越看越阴沉，最后他‘啪！’地一声合上了清册，低声骂道：“这些该死的蛀虫，难怪都赖在河西不肯走！”


“来人！”


一名亲兵应声而入，张焕立刻厉声令道：“命蔺九寒点集一千精兵，立刻包围严县令府上，一个人也不准放走，并给我放出话去，神乌县县令严文私通吐蕃，罪不可恕！同时命其他四县的令、丞、尉都给我火速赶到武威城集中。”


……


东城门附近一阵大乱，五百杀气腾腾的骑兵冲进了城内，在骑兵身后则是五百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千军队冲过大街，密集的马蹄声，沉重而有节奏的跑步声，一双双冷酷的眼睛，只片刻功夫便赶到武宁坊，将位于坊内的严府团团包围起来。


“给我搜！”蔺九寒手一挥，数百兵士兵砸开严府大门冲了进去，严府中顿时惊叫声四起，一片鸡飞狗跳。


半个时辰后，张焕在近百名士兵的护卫下来到了严府，此刻，严府附近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已是人山人海，堂堂的县令府被抄，这还是他们记忆中的第一次。


二百多名严县令的儿女妻妾都被赶到大门外，他们挤成一团，吓得浑身颤抖，而被军士从县衙里抓来的严县令则更加狼狈，剥去官服、打掉官帽，五花大绑地被摁在地上，他一见张焕过来，便拼命地暴喊道：“张刺史，我身犯何罪！竟如此对我。”


张焕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抓获了两名吐蕃探子，他们招供你曾多次提供情报给吐蕃，严县令，本都督也是公事公办，不徇私情！”


“你血口喷人！我堂堂的朝廷命官，竟会勾结吐蕃？”严县令大怒，“红口白牙！你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现在正在搜查你的府内，就看有什么收获了。”说到这，张焕向他投去了一丝鄙夷的目光。


严县令忽然明白过来，还没等他说话，只见从府内跑出两名士兵，一人拿了不少书信，而另一人则举着一个卷轴。


“都督，我们在他书房内找到了他与吐蕃人的通信，还有一幅武威城防图。”


“栽赃！无耻！”严县令破口大骂，张焕却没有理会他，而是接过卷轴纵马到围观的百姓之中，刷地将卷轴打开，高声对数千名围观的百姓道：“各位父老乡亲，这是我们武威城的城防图，如果被吐蕃得到，他们十几年未攻下的城池就会唾手可得，届时你们每一个都会面临家破人亡的惨剧，可谁会想到，这居然是一个七品县令所为，本都督抓获了两名吐蕃人探子，他们已承认，他们给了这狗县令一千两黄金，他便出卖了武威郡，大家说，该怎么处置他！”


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有几个情绪冲动‘年轻人’更是大声叫喊：“杀死狗县令！杀死卖国贼！”


在他们的引领下，围观百姓的情绪被调动起来，大声怒骂诅咒，有人还向严县令扔石块，张焕见时机已经到了，他立刻回头使了个眼色，几名士兵立刻将五花大绑，且堵上了嘴的严县令扔进了情绪即将失控的人群中。


数千百姓一拥而上，拳头、石块、牙齿如暴雨般向他们眼中的卖国贼袭去，所有的士兵都冷冷地旁观，没有人上去阻止，只片刻功夫严县令便当场毙命。


“民意不可违啊！”张焕由衷地感叹一声，随即下令道：“将私通吐蕃的严文割下头颅，悬挂在东门示众一月，尸体扔到城外喂野狗！”


几个士兵手起刀落，当即砍下了严县令的人头，围观之人一片惊呼，严县令的几个妻妾也吓得晕倒在地。


“都督，他的家人如何处置？”


张焕冷冷扫了他们一眼，道：“他府上男丁全部处死，女人没为官奴，其下人奴仆则公开拍卖，家产田产一概充公。”


……


很快，严县令私通吐蕃被愤怒百姓打死一事传遍了全城，官府更是四处贴出公告，将严县令私通吐蕃的详细罪证一一列举，又在东门外树了一座两人高的木塔，上面摆放着一千两黄澄澄的金子和几封书信，木塔周围有数十名士兵把守，只准远观、不得近看。


第二天下午，从各县赶来的官员陆陆续续开始进城，他们无一例外地被请从东门走，迎接他们的是一只血已经凝固的人头，悬挂在城门之上，眼珠突出，面目异常狰狞。


随即他们都被集中‘请’到了严府，府门外正在如火如荼地拍卖严府的下人奴婢，几个丫鬟正站在木台上等待报价，十几人听说严县令的妻妾都被没为官奴，个个心惊不已。


府中已经空空荡荡，某一处的墙角还可以看见斑斑血迹，引路的士兵又告诉他们，昨日就在这里处死了严县令的数十名参与通敌的兄弟子侄。


李翰杰被吓得脸色惨白，私通吐蕃、血腥杀戮，这一切不就是从被他抓的那两名吐蕃杀人者开始的吗？


不仅是李翰杰，其他所有人都胆战心惊，普通的愚男蠢妇自然以为严县令通敌，可他们心里都明白，张焕是在拿严文开刀，在清理河西官场，铲除异己，而且手段毒辣得令人发指，几乎每个人都在想着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这时一名军官快步跑来，他在官员中大声问道：“天宝县李县令何在？”


众人的目光刷地投向了李翰杰，李翰杰战战兢兢地举起手应道：“我在！”


“都督有令，李翰林抓获吐蕃探子有功，特升为神乌县县令，即刻上任。”军官说完，向他拱拱手笑道：“恭喜李县令了，请随我来！”


李翰林的脸胀得通红，他心中又是欢喜可又是羞愧，在众人刀子一般的目光注视下，他低下头快步走出大门，可刚出大门众人便听他‘哈！’地一声大笑，随即脚步声飞快地跑远了，有几个官员实在忍不住，恨恨地‘呸！’了一声，低声骂道：“两面三刀的小人！”


“他不是两面三刀，他是识时务之人，另外王县丞也是捐出全部田产，才得以继续留任！”只见外面走来了一名相貌凶恶的军官，他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道：“在下蔺九寒，外号蔺阎王，严府男子就是我所杀，都督得到了吐蕃探子的口供，你们中间还有人私通吐蕃，都督特命我来查清此事。”


众人都被吓坏了，张焕的言外之意，他还要动手杀人，众人面面相视，不知下一个要杀谁，昌松县韩县令吓得浑身直抖，在会西堡时他曾经出头过，张焕不会记住自己了吧！蔺九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厉声对众人道：“现在就请各位随我去见一见那两个吐蕃探子，让他们当面指认，在通敌者未明确之前，谁都有嫌疑。”


说罢，他一挥手，数百名士兵涌进院子，将这十几名官吏押送上了两辆马车，很快，他们便被带到关押吐蕃探子的地牢，在昏暗潮湿的地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跌跌撞撞地走着。


铁大门吱吱嘎嘎地被拉开了，隔着粗大的铁栅栏，众人只看见两名吐蕃人正在一叠口供上画押按手印。


“各位看见没有，这两人就是军队抓住的吐蕃探子。”蔺九寒又回头喝道：“叫他们来认人！”


几个人士兵将两个吐蕃人象拎小鸡一般架到了铁栅栏前，扔在地上，两名吐蕃人慢慢地抬起来头来，用他们老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一个一个地从木立在外面的一群官员脸上扫过，最后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了矮矮胖胖的昌松县韩县令身上。


韩县令犹如晴空霹雳，他浑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从大腿抖到胸膛，再颤抖到牙齿，接着，他像一棵被大风吹动的树，摇摇晃晃，一下子跪倒在地，全身骨骼格格作响。


“我愿意效忠都督！我愿捐出全部田产。”韩县令连连叩头，鼻涕和眼泪流满了他的脸庞，他惊惧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有儿子也有女儿，严县令被残酷杀戮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惧，此刻只要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蔺九寒连忙笑咪咪地扶起了他，安慰他道：“其实都督也是很有人情味的，朝廷给韩县令的永业田和职务田尽管留下，家产也不会动你一文一毫，韩县令请安心为官。”


他立刻回头命士兵道：“还不赶快把韩县令扶出去！堂堂的一县之令怎能呆在这个地方。”


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来搀扶韩县令，把已经浑身瘫软的韩县令慢慢扶出了地牢，见解决了一个，蔺九寒的脸又一沉，冷冷地对其他人道：“都督也不相信韩县令会通敌，所以既然不是他，那必然另有其人，让他俩继续辨认。”


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的心中都跟明镜一样，张焕要的是他们的效忠和他们多占的田产，如果不肯给的话，那严县令就是下场。


蔺九寒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两名官员抢先站出来，深深施礼道：“我们也愿效仿韩县令，效忠都督并交出多占田产。”


另外之人也不甘落后，纷纷表态愿效忠都督，愿交出自己和亲朋的田产，自此，一场席卷河西官场的清洗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在随后的一个月里，武威郡颁布了限田令，用暴力加威胁的手段剥夺了二百余大户的土地，共计五千多顷耕地全部收归官有，并同时实行奖励军功制度，凡从军者可分得十亩地，若有杀敌立功的表现还可另有土地奖励。


除分给军户的土地外，其余土地则由继续由原来的佃户租种，只是改向官府交租。


在实施了一系列的土地政策后，参军者踊跃，张焕的西凉军也由原来的一万余人猛增到了二万人，并在佃户和牧民中大规模组织民团，实行全民皆兵，尚武之风又再度在河西兴起，土地问题和官吏问题的解决为张焕随后的一系列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一百七十二章 私塾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书声琅琅，从几扇敞开的窗户里远远传出，读书声渐止，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问道：“尊师，请问这三句话何解？”


随即一个温柔的声音答道：“小雨，这是孔圣人的人生三大乐事，它是说在不同的境遇里重新温读学过的文章，你就会发现有新的收获，从而获得快乐，还有，你的亲人在遥远的地方，很久很久不知道他们情况，有一天他们忽然从远方归来……”


此时正逢仲春，人间四月芳菲刚尽，林花谢了春红，武威城中绿意浓郁、熏风袭人，正是一年中最舒适、最动人的季节，在刺史府后的静心观旁增添的一座小小的私塾，私塾与刺史府的后园相通，在这座私塾里招募了二、三十名十岁以下的女童，大多是武威城中一些开明人家送来，不收学费，只是偶然有女童带些蔬菜、水果答谢师长。


先生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用女童们的话说，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就像仙女下凡，这个美貌的女先生自然就是崔宁了。


寄居河西，日子久了她也颇无聊，张焕便在静心观旁专门修了一座私塾，招些女童读书授学，手中有了事业，崔宁也一心教授这二、三十名学生，心中也渐渐有了寄托。


私塾虽不大，但学堂却很宽敞，学堂里整齐地摆放着三十余只小小的坐榻，每只坐榻上放置一张案几，上面笔墨纸砚俱全，二十余名女童正专注地听着先生的讲解，目光清纯、充满了仰慕之色，崔宁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裙，她眉似远黛、面若桃花，在四月的季节里显得格外地楚楚动人，她坐在最前面的师席，手中拿着书，袖子轻轻滑下，露出一段白皙如霜雪的皓腕。


在她前面的案几上摆着一只白玉瓶，瓶里插着一束开得正盛的茉莉，娇嫩而洁白，阵阵幽香扑鼻，和清丽脱俗的崔宁相得益彰。


此刻，论语已经讲解结束，明日便是寒食节，崔宁正给女童们娓娓细解寒食节的来历，眼中温柔而带着笑意。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官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这首诗就是描写寒食节，传说春秋时介子推辅佐晋公子重耳复国后，隐居于山中，不愿为官。


重耳烧山逼他出来，子推母子隐迹焚身，后来晋文公为悼念他，便下令在子推忌日禁火寒食。


形成寒食节，现在为冬至后一百五日……”


崔宁在学堂轻言细语，她却没有发现在窗下悄悄站着一人，正含笑注视着她。


张焕已经来了多时，窗外浓绿的枝叶遮挡住了他的身影，他不忍打扰崔宁的授课，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嘘！”张焕急忙回头，示意身后人安静，他身后站着在私塾里打杂的老仆，他一左一右各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都一般打扮，小脸也是一样清秀可爱，似乎是孪生姐妹，在不远处跟着一个三十余岁左右的妇人，下巴上有一颗颇为显眼的黑痣，正是这颗标志性的黑痣，张焕似乎记起她是县丞王潜之妻，她也看见了张焕，正迟疑着不敢上前。


这时崔宁从透过窗子也看见了老仆，知道有新学生来了，她便布置学生们习字，自己快步从学堂走出，却一眼看见站在窗下的张焕，只见他正从一丛繁茂的枝叶中艰难出来，帽子也歪了，样子颇有点狼狈。


崔宁急忙上前替他拨去枝叶，压低声音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想打扰你授课，看一看你便走。”


“那你等我一下，我这里正好有新学生。”崔宁眼波流动，又娇又媚地白了他一眼，张焕心中一颤，急忙闪到一旁等候。


等了一会儿，他见崔宁接受新生需要一点时间，便信步走进了学堂，学堂里很安静，每个女童都在认认真真地写字，谁也没有注意到张焕进来。


他走到那个叫小雨的女童面前，见她在默写新学的论语，正在写‘不亦说乎’的说字，可是她写的却是个‘悦’字，张焕暗暗点头，这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小小年纪倒也难得。


“你是谁？”小雨忽然感觉到眼前之人的气息不对，一抬头，见尊师竟变成了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不由吓了一跳，怯生生地问道。


她的声音打破了学堂里的宁静，所有的女童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个、我是你们先生的……那个、那个”


张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也是你们的先生，教你们射箭、骑马……”


他忽然看见孩子们一根根如麻杆般细嫩的手腕，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可女童们听见骑马，一个个目光变得明亮起来，眼中充满了向往之色。


“好了，不要哄骗我的学生了。”崔宁出现在了门口，她一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女童，正抿着嘴笑盈盈地看着张焕。


“我哪里是哄骗她们，明天我就叫人牵几匹小马来。”说到这，张焕忽然明白自己上当了，他向崔宁挤了挤眼，转身对学童们打个哈哈笑道：“我说话算话，明日让先生放你们半天假，学学骑马。”


女童们都一齐欢呼起来，崔宁走了进来，目示张焕，他会意，慢慢走到隔壁去了，身后传来崔宁的笑声，“好了，这两个是我们的新伙伴，一个叫小冰，一个叫小玉，大家欢迎。”


……


隔壁是崔宁的批阅学生功课的地方，房间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早晨的阳光从窗格射出，整个房间里素雅清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芳香。


张焕坐下，轻轻翻看桌案上的一叠功课，这是孩子们的习字，几个写得不大好的字，旁边都有崔宁用娟秀的小字批注需注意的地方。


这时，张焕忽然感觉到身后有异，一回头，只见崔宁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她身材高挑，宛如一株婷婷玉立的白玉兰。


他急忙站起来，捉住了她的手，崔宁好久没有和张焕独处，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低声道：“你刚才在窗外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我很想你，便来看看你。”张焕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凝视她宝石一般的双眸，看着她微微张启的红唇，便要低头亲下去。


“别！”崔宁急忙用手挡住了他的嘴，她指了指外间，“被孩子们看见了不好。”


她见张焕眼中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便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嫣然笑道：“这样就可以了。”


张焕也不勉强她，便拉着她的手坐下，笑道：“看起来你很喜欢这些孩子们。”


崔宁轻轻点头，“这真要谢谢你了，本来是挺烦闷的，可收了这些孩子们，有了事情做，心里觉得充实许多，焕郎，这些孩子我准备教她们五年，你要帮我。”


张焕听她叫自己焕郎，心中一荡，便拉住她的手暧昧地低声笑道：“那我们的孩子呢？你要不要也教他们。”


崔宁羞得满脸通红，她扬起粉拳便打，却被张焕趁势一把抱住，深深地吻住了她的红唇，崔宁的眼中渐渐露出迷醉之色，她搂住爱郎的脖子，忘情地回吻着……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读书声，崔宁惊觉，立刻坐了起来，拉了拉衣裙，娇媚地白了张焕一眼道：“又趁机轻薄人家。”


张焕被她的娇态激荡得心晃神摇，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把持不住了，这样等下去，何时是个尽头，便一皱眉道：“宁儿，你一定要父亲答应才行吗？”


提到父亲，崔宁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己逃婚来河西，事后父亲也没有惩罚张焕，说明他心里其实是极爱自己，已经默许了自己的行为，如此，她又怎么能不尊重父亲。


想到这里，她温柔地说道：“焕郎，我既然已经跟你来了河西，那我此身就已是非你莫属，但父亲的养育之恩我也不能忘记，再等一等好吗？等他气消了，他一定就能答应我们。”


说到这里，她从桌案下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焕道：“这是我给父亲的信，你帮我让人带回去。”


张焕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崔宁明白他的担忧，便又笑道：“我只是告诉父亲，我在河西做了女夫子，教了二、三十名女学生，再让他把我的一些东西送来，我想他应该会感到欣慰。”


张焕接过信，又想问她有没有求父亲答应婚事，可一转念，又放下了这个想法，他知道崔宁其实是个外柔内刚之人，勉强她反而会适得其反，此事只能慢慢来，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好吧！算我命苦。”


崔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用一根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戳了他额头一下，轻柔地笑道：“你哪里命苦，把两大相国的女儿都拐到手，别人眼红还不行呢！”


张焕嘿嘿一笑，他站了起来，“好了，我要走了，听说在会西堡那边采沙时发现了金砂，我要去看一看，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孩子们骑马之事我也会交代好。”


“焕郎！”崔宁忽然又叫住了他，她迟疑一下，便道：“严县令的妻女，你就饶了她们吧！”


“你说什么？”张焕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语气有些冷淡道：“是她们找到你了？”


崔宁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她们，但是你杀了男人也就罢了，可怜那些女人又有什么罪呢？”


她未说完，张焕便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我明白你是好心，但这件事我有考虑，你就不要过问了。”


他笑着又指了指几个正探头探脑的女童，“她们都在等你呢，快去吧！”


“焕郎！”崔宁追出几步，叫住了他，她紧咬着唇道：“我不是为她们，我是为了你，你明白吗？”


她见张焕站住了，便苦苦劝他道：“焕郎，我知道你的志向远大，有时候是需要用强硬的手腕，你剥夺他们的土地、家产，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不会劝你，你杀那些男人，我也知道你这是为了斩草除根，虽然我于心不忍，但我也不劝你，可你却连她们的妻女也没入教坊，任人糟蹋，这实在是有些残忍了，谁没有妻子儿女，假如有一天，你倒下了，我和裴莹也……”


崔宁的眼睛有点红了，她再也说不下去，良久，张焕叹了口气，也没有回头，只略略点头道：“好吧！这件事我会折中处理，让她们改入洗衣局给士兵浆洗衣服三年，便放了她们，以后的罪妇皆从此例。”


说完，他头也不回便大步走了，崔宁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焕郎，我只希望你多一点宽恕之心，上苍也会助你。”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发现金矿


从河西走廊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喇叭口形状，北面是贺兰山脉，而南面是祁连山的东端乌鞘岭，正东面则横着一条滔滔黄河水，中间的大片地带都是戈壁荒原，偶然会有一条雪山融水形成了季节性河流穿过荒原。


发现金砂的地方就是这样一条季节性河流，它位于喇叭口的最北面，离贺兰山约五里路程，是由贺兰山的冰雪融水形成，说是发现金砂其实也并不妥当，很早以前一些牧民就曾在这里捡到过金粒，只是这里民风淳朴，没有成淘金气候，渐渐也被人遗忘。


发现金砂十分偶然，在修建会西堡时，劳工们无意中在砌石用的河沙中发现了金粒，引起了杜梅的注意，在追查下得知这些河沙是从附近的一条小河中挖来，随即他组织人在河床中挖掘，也发现一些金粒，但含量不高，没有什么价值，这时一名羌人劳工告诉他，在二百里外的流沙河中，金砂的含量要比这里高很多，杜梅又派人去流沙河中试掘，结果令人振奋，河砂中含有大量金砂，这是一个极具战略意义的事件，杜梅当即命人回武威报告了张焕。


流沙河是一条季节性十分明显的河流，春天发水，夏天河床满盈，到了秋冬时又渐渐干涸，它并不长，只有约一百余里，但蜿蜒曲折，使直线距离还不到五十里，也正是因为它弯道众多，积累了大量的河沙，故得名流沙，谁会料到，在这些河沙中竟蕴藏着巨大的财富。


此时正逢仲春，流沙河两旁的胡杨生长茂盛，虽然数量不多，但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却让人眼前一亮，显得格外地生机盎然。


这天下午，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队来到了流沙河畔，这是张焕连夜从武威赶来，黄金虽然不是大唐的通行货币，但它的财富价值是不可否认的，这对于地域狭小，物产并不丰富的武威郡而言，它的战略意义不言而喻，所以当张焕得到消息后，便立刻亲自赶来视察。


此刻流沙河畔已经有千人驻扎，除了从会西堡抽出的七百余民夫外，还有一支三百人的军队驻扎，会西堡的工程已经进入到了尾声，由于已到春天，大量的民夫都返回各县，只留下数千人施工，使得原定五月完工的城堡推迟到了六月。


张焕一到营寨便被兴冲冲的杜梅请进了大帐，他十分神秘的笑道：“都督猜一猜，这三天我们淘到了多少金子？”


“我怎么能猜到，快拿出来给我看就是！”张焕见他眼中得意，估计定是收入不菲，便忍不住笑道：“你再不说，我让你也去下河淘金去。”


杜梅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皮囊，有些吃力地拎了出来，递给张焕，“都督，都在这里了。”


张焕接过，尽管有心里准备，但手还是不由向下一沉，他心中大喜，这半袋金子少说也有三十斤，若兑换成钱，至少也值五千贯，他将皮囊放在地上，手插了进去，手中充盈着饱胀的颗粒感，他将一把金粒慢慢举到眼前，在一缕阳光的照射下金粒熠熠闪光，不断地扑簌簌地从指缝掉进皮囊里。


三天三十斤，去除涨水的夏季，那一年可采三百天就是三千斤，五十余万贯，这些都将变成钱，变成大量的物资，它将成为他河西发展的重要基础，想到此，张焕眯着的眼睛也渐渐亮了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杜梅急忙将皮囊放好，追了出去，“都督，这是去哪？”


“我去看看淘金！”张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营寨的大门之外。


流沙河虽然长一百多里，但在初步勘探后，真正富含金砂的河段也就集中在下游的二十里河段上，此时正逢仲春，山顶的积雪也并没有大量融化，使得一条五丈宽的河流只成了潺潺小溪，七百余名民夫在三里长的河滩上散开，三人联成一组，一人挖两人筛，用金斗、用细箕，虽然只做了几天，但架势上已象模象样。


但张焕却发现淘金的民夫中大部分都是妇人，虽然她们大都身子骨粗壮，但妇人做工不能长久，对这种需要技术的淘金活显然是不适合的。


张焕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指着这些妇人冷冷问杜梅道：“为何淘金也用妇人，难道你真是为节省那两个工钱吗？”


“回禀都督，会西堡那边民力紧张，现又到春天，属下担心吐蕃会随时派兵来袭，故来流沙河淘金的民夫只能多用妇人。”


杜梅见张焕对河边淘金的民夫大多是妇人颇为微词，便苦笑一声继续解释道：“再者，这只是试探性的淘洗，一两个月后，若收金丰厚，我再大量雇人，请都督放心。”


“罢了，一两个月后，她们技术熟练，又再招工人重头来，岂不是误了，给她们长工钱，按男工一样对待，愿意留下来者继续用，其次派专人给我严加管理，不准她们私藏金子，不准她们接触士兵，以后金砂每积五十斤送一次武威，有情况要随时报告，明白吗？”


杜梅躬身答应：“属下明白！”


张焕点点头，又转身对辛朗道：“辛将军，流沙河金矿对我们河西非常重要，我命你为流沙河兵马使，率军一千驻防，若有人来盗取金砂，第一次可驱逐警告，第二次则格杀无论！”


辛朗半跪行军礼，“末将尊令！”


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了十几个小黑点，似乎是骑兵，速度越来越快，奔到数里外时张焕便已经看清楚了，是他的斥候军，只是从他们疾奔的情况来看，必然有大事发生。


“都督！会西堡有警报。”几名斥候飞驰到张焕面前，大声禀报道：“会西堡附近发现吐蕃游哨。”


张焕心中一紧，这是他一直担忧之事，他冬天在会西谷建城，气候严寒，吐蕃不能过来，现在天气转暖，吐蕃自然也会知晓，不过来的只是游哨，或许他们真的只是想来看一看。


想是这样想，但张焕却一点也不敢大意，他立刻翻身上马，令道：“去会西堡！”


从流沙河到会西堡约二百里，如果不惜马力一天便可到达，虽然吐蕃游哨出现，但张焕还是在第二天中午才赶到会西堡。


目前，西凉军在靠进黄河地区的驻军约五千人，其中骑兵三千，步卒两千，共分三地驻扎，一个便是会西堡，有驻军三千人，由中郎将李横秋统领；另一处则是新辟的流沙河，驻扎一千骑兵，由偏将辛朗率领，最后一千人则分别驻扎在黄河西岸的五座烽火台，时刻监视黄河对岸的情况，每个烽火台驻军约两百人，各由一名镇将统领。


会西堡的主体城墙已经完成，现在工匠们正日以继夜地修建堡内的建筑物，诸如民居、仓库、军营等等，同时也在城墙上修建各种防御工事，如搭建砲台、安装床弩、修筑眺望塔。


张焕赶到会西堡时，正好有一队吐蕃游哨在远处眺望，他们人数不多，约百骑，这是三天来的第四支游哨。


“都督，今天这一支不是吐蕃人，而是吐谷浑人的游哨。”李横秋陪同张焕站在眺望塔上，远远地看着这支百人队伍。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吐谷浑人？”张焕饶有兴趣地问道。


“很简单，昨天来的一队游哨与这一支衣着完全不同，昨天那一支全部身着黑色锁子甲，战马也十分矫健，而这一支却身着灰色军服，没有穿甲，队伍不整齐，所骑战马也杂色斑驳，看起来两支游哨的气势完全不同，而且河湟地区，也有几万吐谷浑人的军队，所以我大胆推测，这一支是吐谷浑人的游哨。”


吐谷浑人世代居住在黄河九曲地区，唐初逐渐被吐蕃人征服，成为吐蕃附庸，其军队也是吐蕃军的附庸军，在很大程度上被吐蕃人控制，安史之乱后，吐蕃大规模侵占大唐领土，战线拉得太长，兵力严重不足，尤其在和回纥争夺北庭的战争中失利，损兵惨重，无奈之下，吐蕃又开始启用吐谷浑人、羌人以及党项人，羌人和党项人主要分布在松、岷地区，而吐谷浑人则配合少量吐蕃人，控制河湟。


所以李横秋大胆推测这是吐谷浑人，确实有他的依据。


张焕听他的推测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便点点头道：“不管是吐蕃人也好，吐谷浑人也好，他们既然三天之内来了四支，就说明他们是各行其事，同时也从一个侧面可以推断吐蕃人对会西堡的修建并没有引起高层重视，当然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要做好防御准备。”


他沉吟一下又道：“我会再追加三千军防御会西堡，同时要保证乌鞘岭上烽火台的畅通，若敌人大规模进攻会西堡，你要随时禀报。”


“属下遵令！”


这时，那队游哨见唐军不出，似乎有些轻敌，又慢慢靠近了会西堡，企图取得更详细的情报，张焕不由冷冷一笑，回头对身后的几十名年轻将领道：“我出二千贯赏金，你们谁能将这支游哨悉数歼灭？”


张焕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小将立刻站出来道：“末将愿往！”


只见他年纪约二十岁，相貌俊美、体格魁梧，显得英姿勃勃，张焕认得此人叫做王思雨，也是名门之后，他曾随自己进军回纥，作战英勇且武艺高强，从一个伙长被一步步提升为偏将。


张焕眯着眼道：“若你完成不了又如何？”


“末将若完成不了，甘愿重为士兵。”


“好！我准你带三百骑出战，愿你旗开得胜。”


王思雨一拱手，快步下城去了，会西堡的城门只有一个，向北面而开，很快，城门慢慢开启，一支唐军骑兵绕过城墙，忽然如箭一般射出，又仿佛被刀迎面劈开，一下子分成两岔，一百人继续向前疾驰，绕到敌军的后面，而另两百人则象一把锐利的尖刀，直插吐谷浑游哨。


唐军势若奔雷，二百人便如千军万马的气势席卷而来，年轻的骁将王思雨一马当先，他头戴银盔，身披铁甲，手执一把三尖两刃刀，威风凛凛，锐不可挡，这时敌军游哨也发现了敌情，吐谷浑人并不像吐蕃人那般强悍，死战不退，他们不是，对付大唐普通百姓他们是凶恶的狼群，但在大唐最精锐的军队面前，他们则变成了一群鸡，一见到唐军出击，便只想到逃命。


吐谷浑人被唐军的气势所震慑，他们不敢迎敌，转身便逃，但马速却远远比不上唐军，在一阵阵箭雨的袭击下，不断有人中箭掉地，只追出一里，王思雨率先挥舞着三尖两刃刀，如饿虎扑食一般从后面杀进了敌群。


城墙之上金鼓声大作，旌旗挥舞，数千名士兵一齐呐喊助威，张焕则站在高高的眺望塔上，轻轻捋着短须微笑不已，虽然这只是一场对小股敌军的围歼战，可以说胜之不武，但他需要用这种方法来激发士兵们的嗜血之性，过于单调而沉闷的生活是兵家大忌，许多有经验的将领都会想尽办法来激发士兵的杀戮之心和斗志，所以在很多战争中都会发生屠城或纵军抢掠的现象，这其实也只是一种激励士气的手段。


城墙下，吐谷浑人已经被唐军包围在一座小山丘上，这是他们最初窥视会西堡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他们的埋骨之处。


三百唐军仿佛已经疯狂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向敌人发起进攻，王思雨挥动着一丈长的三尖两刃刀，象一把锥子般刺进了敌群之中，他的刀上下翻飞、血肉四溅，哀号之声不断，所到之处便是一条血路，唐军忽然爆发出一声狂喊，他们高举长槊、横刀，向数十名吐谷浑残军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末将幸不辱命！”


王思雨将一只装满了耳朵的大袋扔到张焕面前，向他半跪行礼道：“一共是二百四十只耳朵，属下率军共斩杀一百二十人，生俘十人，自己一人未亡。”


张焕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我赏你二千贯钱，你怎样分配？”


“属下全部分给弟兄们，自己一文不拿。”


“说得不错！”张焕赞许地笑道：“既然你不要钱，那我就升你为牙将，跟随我左右。”

第一百七十四章 河西的军户


在吐蕃人和吐谷浑人的游骑数次窥探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会西堡数度派人去河湟地区潜察，也没有发现河湟地区有大规模兵力集结的情况，似乎吐蕃人对会西堡的修建并没有什么太敏感，或许他们目标只是东进，而并非北上，此事也就渐渐地被淡忘了。


天也一天热似一天，五月初，流沙河那边送来了三次金砂，张焕特命工匠将它们按大唐标准二十五两一只铸造成锭，去掉杂质后，得到了纯度极高的金块，其纯度甚至还超过了朝廷少府寺所铸造的金锭。


这一天，张焕前往天宝县视察土地重配进度，天宝县是安置陇右军户较多的一县，约二千余户，同时它也是武威郡各县中驻军仅次于会西堡的县份，有驻军三千人，主要是防御从张掖那边过来的吐蕃人。


天宝县是武威郡中草场面积最大的一县，一条百里的石羊河贯穿全县，又有数十条小支流注入其中，一直深入到北方的腾格里沙漠之中，在石羊河的两岸是方圆数十里的草场。


五月是牧草最肥美的季节，纯净如蓝宝石一般的天穹下，大群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悠闲漫步，不时可看见一群军马在草原上尽情奔驰，远方是白雪皑皑的祁连山脉。


行了一百余里，天宝县斑驳的城墙已经依稀可见，事先得到禀报的天宝县新任县令远远赶来赶来迎接，新任县令姓黄，年纪约五十岁，他原是陇右的一名县丞，在前年回纥人偷袭开阳郡后，在韦谔随后的大规模官场清洗中被罢免回家，因他的一个儿子在河西从军，他索性也充作军户，被迁移到了河西，随即便被人才奇缺的张焕任命为天宝县丞，原来的李县令升迁后，他便被顺升为县令。


张焕对天宝县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而且天宝县的百姓对他也十分怀念，一路之上，不时有牧民赶来向他见礼，进县城后，更有大群大群的儿童和妇女从家中跑出来迎接，到处是红扑扑的笑脸，不少士兵们还把孩子们抱上马，数十条土狗在战马前后撒欢，笑语喧阗。


天宝县城属于中等规模，原来城内住有一千余户百姓，七、八千人，大多集中在城东一条窄窄的街道两旁，而城西和城北则是大片空地，在张焕的记忆中，那里分布着一人多高的荒草，常有毒虫出没，可现在已经变成了成片整齐的木屋，成了集中安置军户之地。


张焕没有去县衙，而是径直去了安置军户的城西。


“这条河被加宽了吗？”张焕指着一条约五丈宽的河流诧异地问道，在他记忆中，这条叫盘禾水的小河原来仅有一丈宽，现在居然变成了五丈宽。


黄县令苦笑一声道：“这是军户们刚迁来时自己动手拓宽的。”


“为何？”


“他们担心被当地人袭击，出于自我保护，便把河加宽了。”黄县令说着，又指一座宽平的木桥道：“都督看见没有，这座桥还是三月初时由军户们自己动手修建的，在此之前，城东和城西被一条河隔绝，各不相往来，李县令也害怕出事，命令城西的百姓不准到城东去，使天宝县就像变成了两个县似的。”


张焕下马，拍了一下结实的木桥，微微笑道：“那现在怎么又修桥了？是不是戒心消除了。”


黄县令点了点头，也笑道：“其实当地民风淳朴，这里的人当真不错，经常隔河扔一些羊过来，孩子们也偷偷游过河一齐玩耍，大家处久了，军户们也就主动修了这座桥，以方便来往。”


他刚说完，便见一大群七、八岁的孩子远远跑来，他们都拿着木制刀剑，欢呼着冲过了木桥，而对面也有一群孩子，蹦跳着准备迎战。


见此情形，张焕心中着实欣慰，河西地区民族复杂，一半左右的人都是羌、突厥、吐蕃、回纥等民族，民风粗犷彪悍，他最担心是陇右的军户们来河西后与当地人发生冲突，造成局面混乱，现在看来，情况远远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黄县令仿佛知道张焕的心思，他由衷地赞叹道：“其实这主要得宜于都督的土地策略，都督剥夺了大户的土地，虽然城中那几家大户闹得要死要活，但城中的普通百姓却得益了，除了分配给军户以及直属军队的耕地外，还有一些土地也分配给了有子弟参军的当地人，军队又雇佣原来的佃户，降低田租，大家皆大欢喜，所以本来应该有的生存矛盾也就消弭于无形，都督这一手真是高啊！”


“这没什么。”张焕淡淡一笑道：“安置军户无非是利益再分配，有人得就有人失，没有什么两全之事，所以与其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黄县令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在陇右为官多年，当初韦谔与党项人发生矛盾时，采取的就是屠杀的办法，使至今党项人与汉人的矛盾尖锐，就是源于没有能妥善处理好民族矛盾。


“都督能善待这些非汉人，这确实是走对了路。”


张焕瞥了他一眼，却摇摇头道：“事情也并非你想的那样，不能一味行善，这也须区别对待，普通和汉人杂居的良善百姓我自然不会为难他们，但是有一点，这些民族不能形成部落或政权，一旦他们有了自立之心，迟早会是我中原的大敌，这种情况下决不能手软，在刚生苗头时就得彻底消灭。”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来到了军户聚居之处，这里居住着两千军户，几乎占去县城的一半，和城东的脏乱无绪完全不同，这里的屋子都是军队统一用木头成片修建，整齐划一，道路也十分宽阔，皆用泥土夯实，路上寸草不生，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庭院，越过齐人肩膀高的院墙，可以看见院子里有的种着菜蔬，有的养了一院的鸡鸭，而且几乎每个院子里都种着一棵树，看起来十分温馨舒适。


现在已快到中午，整个军户区都十分安静，张焕见不少妇人都拿着陶罐准备出门，便回头向黄县令望去。


黄县令忙笑道：“她们这是去给自己的男人送饭，大家都在地头上呢！”


“反正无事，那咱们去看一看吧！”


……


天宝县的可耕地不多，约三百余顷，主要集中在县城东面，分布在一条叫桑树河两岸，这里土质肥沃，水源和阳光充足，大片的麦田一望无际，麦田之间布满了沟渠。


为了不惊扰百姓，张焕命士兵暂驻在城外军营内，自己在十几名亲兵和黄县令的陪伴下来到了麦田。


此时正是五月，麦田里一片金黄，微风拂过，金色的麦浪在蓝天下翻滚，此时正值田间看护的关键时候，田埂上坐满了正在吃午饭的农夫。


张焕忽然发现二里外的河边有一座巨大的风车状物体，不由好奇心大增，他快步跑去，来到近前才发现这竟是一架巨大的筒车，利用水力和粗竹筒，源源不断地将河水送入水渠，这种筒车张焕在太原时见过，但在河西地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时一群农夫正坐在筒车下吃饭，他们见张焕望着筒车发怔，一名老者便走过来有些自豪地笑道：“官爷，这座筒车是草民造的。”


张焕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示意黄县令和亲兵们暂时不要过来，他笑着点了点头道：“老丈贵姓？是哪里人？”


杨老者见张焕态度亲切，人又年轻，还穿着簇新的官服，估计是新科进士之类的，分到县里当了个小官，刚开始的一点胆怯也慢慢消失，他带着一丝长者的口吻笑道：“我姓杨，河东汾阳郡人，在老家是佃户，在这里我却有二十亩上田，小友是哪里人？”


“老丈原来是河东汾阳郡人”张焕拉他坐了下来，笑道：“我姓张是河东太原人，说起来咱们还是老乡呢！老丈可是有两个儿子从军？”


“原来小哥也是河东人啊！那咱们真是有缘了。”杨老者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太原张姓的特殊，他脸上带着些得意笑道：“我大儿子可是随张都督打过回纥，后来又随他进京，再到了河西，年初他写信告诉我可以分得十亩地，让我过来，我便带走一大家子人来了，见真有土地，便让二儿子也从军，结果便得了二十亩土地，我种了一辈子地，居然还是第一次得到自己的土地。”


“杨老丈，我先去了。”一名黑壮的男子向他打个招呼。


杨老者连忙站起来，扯开嗓子喊道：“今晚上我睡地里，你就回家吧！”


“老丈还雇了人？”张焕见他们似乎是一伙的，不由有些惊异。


“二十亩地还雇什么人，我和小儿子种便足够了。”杨老者坐了下来，摇摇头道：“他是个羌人，是原来租种我土地的佃户，人家麦子种了一半，土地便换了主，我也没钱给他，便和他商量好，他继续来帮我，收成后麦子分他四成。”


张焕微微一怔，从前佃户的利益他倒没有考虑过，眼看夏收在即，这件事若不妥善处置好，极可能会生出事，他想了想便问道：“你觉得还有什么好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杨老者沉思一下便道：“我觉得最好由官府定下规矩最好，省得有的人家肯，有的人家不肯。”


张焕点了点头，这件事回去就得着手，还有免三年税赋也需要把这些佃户考虑在内，想到这，张焕便笑了笑岔开话题问道：“老丈既然会做筒车，那会做曲辕犁吗？”


“哪有何难？画张图样让木匠做就是了。”


杨老者见张焕问得挺懂行，而且皮肤黝黑，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大户人家子弟，尤其没有半点官架子，不由心中喜欢，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黄县令，便拍了拍张焕的肩膀笑道：“张小哥是陪黄县令来巡察吧！离开河东来这里当官，也是难为你们了，不知成亲没有？”


说着，他眼睛向后瞟去，张焕这才发现他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女子，约十六、七岁，正在收拾陶罐，估计是杨老者的女儿，模样儿倒也清秀，她听到了杨老者的话，脸上不由一阵绯红，便远远地跑开了。


杨老者呵呵大笑，“这丫头，居然还害羞。”


张焕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而不语，这时，他看见一名衙役远远跑来，向黄县令禀报什么，黄县令立刻抬头向自己看来，张焕知道是有什么事了，便站了起来，取出一张名刺递给杨老者道：“老丈，我在武威为官，若天宝县的官员们欺负你们，可直接来找我。”


说罢，他拍了拍杨老者的肩膀，快步走了，杨老者捏着名刺，呆呆地看着张焕的背影，他见黄县令向这个张小哥躬身施礼，顿时惊讶得合不拢嘴，他又看了看名刺，可上面的字一个不识，他忽然想起了儿子的来信，说他们张都督也是河东太原人，而且是一个极年轻之人，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不由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老杀贼，你长的是什么眼神！”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党项人的商队


一队骑兵护卫着张焕迅速向天宝县城驰去，刚才黄县令告诉他，一支从西域返回的庞大的党项人商队在天宝县城歇脚，骆驼千匹，人数有四百余人。


这是张焕入主河西以来遇到的最大一支商队，这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商队不仅能带来河西所缺少的物资，而且大型商队的到来也意味着丝绸之路的恢复，这将给处于丝绸之路要冲的武威郡带来巨大的商机。


但张焕想知道的，还有关于吐蕃的信息。


党项人主要分布在一南一北两个地方，一个是剑南道的岷、松等郡，另一个则在关内道的延安郡、顺化郡一带，安史之乱后吐蕃趁机占领岷、松等郡，大部分党项人都北迁至顺化郡，唐肃宗李亨在顺化郡重置庆州都督府，专门安置党项人。


后来大唐无暇西顾，党项人便在那里逐渐建立了政权，他们不断南侵，袭扰陇右诸郡，掠夺人口和财富。


庆治五年后，韦家开始控制陇右，发动了几次对党项人的战争，胜负参半，在朝廷的调解下，韦谔与党项王拓跋林达成和解，党项人西迁至银川郡。


但去年河陇事变后，银川郡便处于段、韦、张三家争锋之地，就在这时，党项人内部发生了争夺王位事件，野利部落首领野利平杀死了年迈的党项王拓跋林，夺得王位，拓跋林的儿子拓跋喜率五万忠于自己的党项人西渡黄河，占据了贺兰山脚下燕然郡的狭长地带，并在那里建立了新的西党项政权，与银川郡的东党项人对抗。


这次从西域返回路过天宝县的商队便是西党项人，商队的首领叫做拓跋千里，据说是一名党项贵族，他也很年轻，年纪只略比张焕大一、二岁，方脸膛，长着一双锐利的鹰眼，说话不疾也不慢，举手投足间显示出一种军人特有的果断。


很快，拓跋千里便被士兵请到了唐军军营，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在天宝县遇到武威郡都督。


“都督，拓跋先生带到。”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道。


“让他进来。”


帐帘一挑，一名亲兵把拓跋千里带了进来，张焕略略瞥了他一眼，见他身材不高，但十分壮实，行动十分矫健，显得干净利落，颇有军人风范，不过党项人也是全民皆兵，这也不奇怪。


他上前一步向张焕施礼道：“在下拓跋千里，见过张都督。”


“不用客气，拓跋先生请坐！”


张焕轻轻摆了摆手，请他坐下，一名亲兵给两人上了茶，拓跋千里端起茶杯细细吮了一口，不由微微笑道：“没想到在偏远的河西居然能喝到越郡的紫笋茶？”


张焕颌首一笑，“拓跋先生能品尝出是紫笋茶，不错！很有些见识，这确实就是紫笋茶，是我从长安带来。”


拓跋千里把茶杯放下，笑了笑道：“实不相瞒，我祖父便是原党项王拓跋林，他一直仰慕中原文化，后来把我们十几个兄弟都送到长安或成都，我是拓跋家族中最小也是最没出息的一个，只在长安呆了三年，现在又只能当一个商人，来回奔波劳碌。”


“哦！原来拓跋先生是党项王子，失敬了。”张焕口中客气，脸上却没有半点肃然起敬的样子，一个小小的党项人头领之子，在他眼里实在不算什么。


他依然淡淡道：“拓跋先生是从西域购货而来？”


“我去了碎叶，在那里用大唐瓷器换了一批上等的波斯地毯，准备去长安贩卖。”拓跋千里微微叹口气道：“只是运气不好，在龟兹遭遇到吐蕃人和回纥人的一场大战，损失了二百多匹骆驼，本来很丰厚的利润也少了很多。”


“你是说，吐蕃人在和回纥人在龟兹开战？”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难道都督竟不知道此事？”拓跋千里表情十分惊讶，仿佛是对张焕的孤陋寡闻感到不可思议，“战争从三月份就开始了，双方都投入了数万重兵，为争夺安西四镇，已经打了二个多月。”


“这件事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自然无须知道。”张焕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拓跋先生一路东来，吐蕃人没有为难你吗？”


“我是党项人，所以他们没有为难，不过若是你们汉人的话……”他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却很明显了，吐蕃人是不容许汉人到西域经商的。


说到这，拓跋千里沉吟一下便道：“如果张都督也有意去西域经商，我可以专门派人带河西的商队去西域，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条件？”


“我希望张都督能和我们西党项结盟，一起对付银川郡的野利平。”


……


拓跋千里已经走了，张焕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党项人给他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吐蕃与回纥在安西交战，难道这就是吐蕃不肯进攻会西堡的缘故？


似乎两者之间正是一种顺理成章的因果关系，吐蕃集中精力争夺安西，所以才无暇东顾，但如果此事是从一个普通商人口中说出，他张焕可以完全相信，可这话却是从党项王子的嘴里说出，这就需要谨慎从事了。


张焕对党项人并不是很了解，小时候他经常听学堂里夫子说，党项人是怎么怎么忘恩负义，在陇右烧杀抢掠，从今天这个党项王子的接触来看，此人并不简单，他一方面说自己最小最没出息，不被父亲看重，可一张口却要自己和党项结盟，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似乎完全能代表党项，这就有些前后矛盾了。


经历了这么斗争，张焕已经不是随便一个消息便能将他打动的人，这个党项人的消息虽然重要，但他却只信了三分，剩下的七分他需要自己去证实，很快，他便叫来了两个羌人斥候，命他们前往安西探察虚实。


天宝县他已经呆了大半天，了解到了自己想知道的情况，他随即把黄县令找来，交代了一番，便带领亲兵返回了武威。


且说这个党项人拓跋千里在天宝县歇息了一天，便带着四百余随从继续上路了，五天后，党项人的商队便来到了流沙河畔，过了河，再向北沿贺兰山走三百余里便是党项人聚居的燕然郡。


当初他们启程去西域时正是二月底，流沙河畔还是一片荒芜，可现在却扎了几百顶大帐。


不远处还有一个军营，只见有数千人在河边忙碌，场面十分热闹，拓跋千里心中不由有些诧异，他派人去打探一下，得到的回答是这些人在这里淘金。


“淘金？”拓跋千里心中动了一下，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座金砂矿归党项所有，他又何须万里迢迢远方赴西域，虽然这样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接渡河向北而去。


燕然郡所在的贺兰山脚是一个狭长形的地带，东临黄河，最宽处不过二十里，长却有数百里，在去年初大唐皇帝李系被困西受降城时，韦谔曾派大将路嗣恭前去救驾，也就是在这里被回纥人的伏兵杀得打败，葬送了辛云京的河西精锐。


燕然郡原来是突厥九姓人的属地，只有一座极小的城池，在党项人未来之前，这座城内只住了三百余户，一千多人，都是以放牧为生，党项人来了以后，城中之人都被赶走，这座小城也成了拓跋喜的王城，在城内扎了几十顶金碧辉煌的大帐，以供西党项的王室成员居住。


西党项王拓跋喜共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分别起名为万里、千里、百里，千里自然就是拓跋千里，他实际上是二王子，绝非是他自己所介绍那样，最小最没出息的一个，不仅如此，他还是党项王位继承人。


长约二里的骆驼队穿过了大片帐篷，二王子的归来引起了整个西党项人的轰动，数万男女都跑出来沿路迎接，欢呼声连绵不断，这一千多头骆驼里满载着他们的希望，在离燕然城还有一里时，拓跋千里的父亲，党项王拓跋喜亲自出来迎接。


在这次党项人的西迁中，他们带走的财富和牛羊都寥寥无几，大部分百年积累的财富都留在了银川郡，于是，寻找到一条生存之路就成了西党项人最紧迫之事。


和西域展开贸易便是党项人的第一个选择，为此，他们聚集了所有的财富让他们最能干的二王子去开拓这条贸易立国之路。


拓跋喜亲热地将儿子拉进了自己的大帐内，拓跋千里刚刚坐下，便坦率地对父亲道：“父亲，和西域贸易风险太大，吐蕃人只允许我们一年走一趟，而且商队人数不能超过五百，我看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拓跋喜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他看起来不像什么党项王，倒像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听儿子说到贸易风险太大时，他不由叹了口气，五万多人的生存压力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若放牧的话，贺兰山脚下没有什么大片草场，种田也没有耕地，除了做贸易赚钱，他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拓跋千里却阴险地一笑，“父亲，我倒找到了一条我们党项人的出路。”

第一百七十六章 意外的消息


拓跋喜叹了口气，“你可是说流沙河的那条金矿？”


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得到消息，河西人在流沙河发现了金砂，并驻军开采，为此拓跋喜也派人在附近的河流里探寻，却一无所获，后来他和党项贵族们多次商量如何夺取流沙河，但又担心和唐军开战而迟迟下不了决心。


现在儿子虽然没有明说，但拓跋喜却一下子又想到了流沙河的金矿。


不料拓跋千里却摇了摇头，“父亲，我说的并不是金砂，我说的是武威郡，那里牧草丰茂，水源充足，若我们夺下武威郡，那党项人就有了立足之根，趁吐蕃被回纥人牵制在安西，我们再取河湟，吸引银川郡的党项人来投，有了如此广袤的土地，那我们党项人便可建立自己的国度，何必看唐人眼色生存。”


“不可，万万不可！”拓跋喜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儿子厉声道：“你这样子会毁了大家，现在的大唐已非安史之乱时那般羸弱，在党项人十年前全盛之时尚敌不过陇右一家之军，现在我们兵甲不全、战马稀少，又如何能与唐军对阵，你收一收野心吧！”


“全盛之时？”拓跋千里也猛地站了起来，他走到帐门口凝望着河西的天空，带着一丝不屑的口气道：“十几年前那就叫全盛之时？不过几万人马，象流寇一般地打家劫舍，我眼中的全盛是带甲数十万，有自己的朝廷，有宰相、有六部，和中原王朝的皇帝一样统治千万人口，将万里河山揽入怀中。”


拓跋喜见儿子狂妄自大，他连连摇头，“你还是想一想怎么养活这几万人吧！流沙河的金矿倒可以考虑，什么朝廷、什么皇帝，真是痴人说梦。”


说罢，他一转身便离开了大帐，察看从西域运来的物品去了，拓跋千里望着父亲的背影，只觉痛心无比，难怪自己的父亲敌不过野利平，被赶过黄河，他眼光狭隘，又胆小如鼠，难道他不知道唐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吗？此时不趁张焕势弱取河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心中虽然愤愤不平，但党项贵族只认他父亲，而不认自己，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一个相貌妖治的年轻女人从帐篷后面慢慢出现，她原是党项王拓跋林的小妾，被封为如意夫人，拓跋林死后，她自然被新王拓跋喜继承。


但这个女人也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拓跋喜身子羸弱她不喜，拓跋喜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她更不喜，按照党项人的传统，若拓跋喜死后她同样要被他的儿子继承，所以如意夫人便一直在他的三个儿子中观察，长子拓跋万里徒有其名，和他父亲一样地贪图享乐、胸无大志，而三子拓跋百里只是一介莽夫，打架可以，但头脑却很简单。


如意夫人的目光便投到了次子拓跋千里的身上，他和大哥一样也有王位继承权，但他却是个实干之人，在西党项最危急的时刻，亲自率人赴西域经商，辗转数月而归，直到刚才偷听到拓跋千里那一席话，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千里，你等一下。”如意夫人叫住了拓跋千里。


拓跋千里忙上前行一礼，“夫人叫我何事？”


“来！到我帐篷里来，我有话对你说。”如意夫人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帐篷，如果按汉人的辈分，如意夫人应该是拓跋千里的祖母，但实际上她只年长拓跋千里两岁。


汉人纲常伦理的演化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在西汉初年，惠帝娶了自己的外甥女为后，在后来的史书中这就成了吕后狠毒无耻的标志，事实上这其实只是一种母系氏族观念的残余，在人丁稀薄的原始社会，女人最重要的职责是生育，而绝非是守节。


在古代的其他民族中更是如此，象王昭君、象金城公主都是嫁子嫁孙，人口稀少的党项人也是这样，拓跋千里也仅仅把如意夫人看作是一个女人而已。


“你刚才和父亲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支持你。”如意夫人平静地说道。


拓跋千里笑了笑，她支持又有什么用，她手上无兵无卒，拿什么支持自己，如意夫人明白他的笑意，便媚然一笑道：“我有把握去劝说拓跋悦支持你，他手下有三千精壮士兵，可以成为你的后盾。”


拓跋悦是拓跋喜的亲弟，也是好勇斗狠之辈，他手中有一万党项人奴隶，是继拓跋喜之后最大的一股势力，如意夫人的话让拓跋千里忽然心动了，叔父的两个儿子都死在野利平的手中，他现在后继无人，如果能把他的人口夺过来，那自己岂不是有了话语权？


想到这，拓跋千里瞥了一眼如意夫人高耸的胸脯，压低声音道：“我不要他的支持，我要他的人，如果你能帮我办成此事，我将来立你为后。”


如意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她明白拓跋千里的意思，低头沉思了片刻，她毅然道：“那你要先做他的儿子才行。”


“只要能拿到那一万人，我就是做他的孙子又何妨？”拓跋千里背着手冷冷地说道。


……


空气中已经有一点夏天的味道，河西走廊的初夏悄然来临，蓝湛湛的天空下不再安静，春季的高潮已经恋恋不舍地让给了比较炎热的气候，热气在熟禾上面跳着舞，麦田的四面八方都洋溢着一种丰收的喜悦。


武威郡的衙门几天前便停止了公务，所有的官员都下田去帮助麦收去了，武威城里显得空空荡荡，大街上路人稀少，皆面带喜色，在都督府门前，几名风尘仆仆的斥候骑兵得知都督已到城外去了，便调转马头向城外飞驰而去，他们带来了西域的最新情报。


张焕正带着一群年轻的官员们在麦田里收割忙碌，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很是不错，老天眷顾，使连年受灾的河西终于迎来了四年以来的第一次大丰收，令武威郡上下一片欢腾，但让张焕更欣喜若狂的是裴莹前几日身体不适，诊断结果竟是有了身孕，他要做父亲了。


此刻，心情愉快的张焕头带一顶斗笠，身上穿着粗布短襟，脚登麻鞋，和一般农夫的打扮并没有什么区别，而他身后的十几名年轻官员也是一样打扮。


这些年轻人都是来自大唐各地，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有数百名士子来带河西，他们都抱着为国收复失地的理想而来，他们的到来为人才稀缺的河西注入了朝气蓬勃的活力，他们大多数都加入了军队，但也有一些补充为地方官吏，今天跟张焕一起收麦的十几人就是刺史府下的六曹副手。


“都督，好像有人来找！”一名官员看见麦田旁的官道上驰来几匹快马，便提醒张焕道。


张焕打手帘向远方官道望去，看了一会儿，他便将镰刀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麦芒笑道：“你们继续，我去去就来。”


张焕走到休息的地方，坐上一块大石，他接过亲兵端来的水，痛快地一饮而尽，这时，两名斥候被带了上来，为首一人上前行一军礼道：“都督，我们去了龟兹，发现回纥与吐蕃确实在安西开仗，规模也有几万人，不过已经快到尾声。”


张焕沉吟一下又问道：“战事起因是什么？胜负又如何？”


“回禀都督，起因是吐蕃去年趁回纥镇压留夏斯人造反之际，出兵北庭，但被回纥击败，回纥随后大举反攻安西，焉耆和龟兹都一度被回纥人占领，但回纥人却在胜利在望之际突然溃败，安西再度落到吐蕃人手中。”


“这是什么缘故？”张焕感到十分疑惑不解。


“属下刚开始也很困惑，后来我们又去北庭，从一个回纥商人那里探听到一个消息，说是回纥内部发生政变，登利可汗和他的几个儿子被宰相顿莫贺达干所杀，同时被杀的还有粟特人和摩尼教士共三千余人，属下还听说新可汗叫做毗伽可汗”


张焕慢慢点了点头，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每人赏五百贯，去吧！”


“谢都督！”两名斥候又行一礼，慢慢下去了。


张焕则陷入沉思之中，他得武威已经大半年，无论在长安还是在河陇，他都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吐蕃人不可能不知道，尤其他又打出收复河西的旗号，也就表明他将与吐蕃为敌，可吐蕃人却沉默至今，没有一点动作，这是不合常理的。


就其原因，只可能是因为吐蕃的战略重心在西域，暂时无法东顾的缘故，但现在西域的战事渐渐平息，那吐蕃也相应会腾出精力对付自己，自己得早做打算，未雨绸缪啊！


这个问题他已经多次考虑，最好的策略便是联合回纥共同对付吐蕃，利用回纥人把吐蕃牵制在安西，甚至自己可以趁虚取河湟，可是他与登利可汗仇深似海，此策难度太大。


而现在回纥内部发生了巨变，登利死了，也就意味着自己联合回纥的思路将成为可能。


张焕闭上眼睛，轻轻地揉搓着太阳穴，此策得同时走两步棋，一是要派人前往长安告诉裴俊这个消息，让大唐与回纥和解；二则是再派人出使回纥商议联合对付吐蕃一事。


去长安可以让杜梅走一趟，但出使回纥的人选张焕却一时想不到适合之人，这个人既要有一定的身份，也要有很强的能力，同时他又必须精通西域的情况。


这时，麦田那边传来问话声，“你们都督到哪里去了？”


“我们都督在那里。”


张焕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官员指着自己这边，而在他旁边站着一人，正笑着向自己挥手，却是河西屯田使裴明远。


张焕忽然笑了，他不就是出使回纥最好的人选吗？


……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回纥与党项


宣仁二年六月中，在茫茫的科尔沁草原边缘行来一队人马，约三百余人，他们正是出使回纥翰尔朵八里的河西使节裴明远一行。


他们沿张掖河北上，穿过数百里的荒滩戈壁，行了半个月后，终于抵达了回纥边界，远方是一片白亮的水面，那里是张掖河最后形成的一面湖泊，叫做延海。


陪同裴明远出使回纥的是张焕的师傅林德隆和牙将王思雨，林德隆目前是西凉军中的首席军医，同时也兼任西凉军教头，参与训练新兵，由于出使回纥事大，张焕特地请他护送裴明远前往。


终于结束了令人厌烦的戈壁之行，眼前出现大片湖泊和一望无际的草原，随行的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


这时，裴明远催马赶上林德隆笑道：“林师傅，要不让大家休息一下吧！”


林德隆远远眺望一下，这里是回纥边境，又有充沛的水源，一般都是回纥边哨重点防守之地，不过，他看了半晌也没有发现人迹，便点点头，回头大喊道：“休息一个时辰！”


接到解散命令的士兵们纷纷下马向湖边跑去，有的士兵还脱光衣服，跳进了湖中。


裴明远也下了马，慢慢走到湖边，找一块草地坐了下来，他凝视着湖水，一面嚼着草根，一边想着张焕临走前的交代：


“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现在登利可汗死了，回纥新汗即位，正是一个机会，明远此去回纥，任重道远，但不管此事成与不成，我都希望明远能平安归来。”


……


“都督毕竟只是一州之长，虽然在利益上可行，但于礼制不符，不如我先回长安，与朝廷正使一同前往，择机行事。”


……


“不妨，新可汗即位，他首先是要稳定汗位，而并非对外用兵，明远此去只是要向新可汗表达一个合作的意向，待他稳定汗位后自然会派使前来联系。”


……


裴明远摇头笑了笑，直到今天他才相信自己这个妹夫确有过人之处，他的视野宽广，能把握住大局，他能将回纥与大唐的恩怨丢在一边，主动联合回纥共击吐蕃，同时他也不被礼法所制，以利益为先，竟以一个州都督的身份命自己去交结回纥，若被有心人弹劾，这就是欺君、篡越、私结外藩三项重罪，可若事事让朝廷出面去办，又会将自己陷入被动，甚至一事无成，或许这就叫做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吧！


“裴使君，我听说你到过很多地方，还去过大食，这是真的吗？”说话的是张焕新牙将王思雨，他是名门之后，其祖父便是天宝名将王忠嗣，与贺娄无忌一样，他也是十五岁从军，当兵已经五年，一身武艺却埋没在论资排队的崔家凤翔军中，直到张焕率领三千精骑奇袭翰耳朵八里，他才渐渐出头。


裴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草地，示意他坐下，笑道：“我是曾经去过大食，甚至还去过拜占庭，其实西方那些城邦比起我们长安来，实在差得太远。”


王思雨抱膝望着湖水，喃喃道：“都督曾经给我们说，将来会让我们打到西方去，我一直就在想，这一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裴明远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你们都督有凌云壮志，这次派我们去回纥就是为他下一步进攻吐蕃而打下基础，我原以为他真的要三、四年后才会动手，看来他的心比我们还急。”


说到回纥，王思雨眉头一皱道：“去年我们随都督攻占翰耳朵八里，把一座城池焚为白地，可现在又要去交结回纥，说实话，我心里有点堵得慌，回纥人相信都督的诚意吗？”


“若是登利可汗，他当然要把我们挫骨成灰。”裴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可现在已不是他，是新的可汗，而且当权宰相曾经受过我们大唐的册封，比较亲唐，所以我这次前去虽然不能保证事情能办成功，但我想人身安全问题应该不大。”


“王将军！”一名在大树上放哨的士兵高声喊道：“前方约五里外有骑兵队出现！”


“叫弟兄集合，准备战斗。”王思雨跳了起来，裴明远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不要乱来，我们是使节。”


这时，北方数里外已经隐隐出现了一群小黑点，正向这边疾驰而来，片刻功夫，黑点便到了眼前，果然是回纥边哨，约三四百骑。


他们见对方是唐兵，立刻拔剑横刀，一名军官冲上前用突厥语大声喊道：“前面唐军为何犯境？”


裴明远在外游历已久，他粗通突厥语，便上前用突厥语答道：“我们是大唐使臣，奉大唐皇帝之命出使回纥，并无恶意。”


对方的百人长见识浅薄，并不知道大唐的皇帝其实才三岁，他见对方说得郑重，还运了几车礼物，只当他们是去觐见新可汗，心中欢喜，便道：“去见我们可汗是可以的，但须跟随我们前往。”


裴明远拱拱手便大声道：“可以，请前面带路。”


百人长一挥手，他调转马头，带领唐军一行向北方草原深处行去。


……


夜，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西党项人营地内一片寂静，只偶然有巡夜的士兵在营帐中穿行，在燕然小城西面，这里是拓跋喜之弟拓跋悦的营地，贺兰山巨大的山影投射在地面，使大营显得更加阴暗、诡异。


党项人依然保持着奴隶制的特征，所有人口和牲畜都归属于党项贵族，在西党项七个贵族中，拓跋悦控制着三千户，约一万余人，实力仅次于大哥拓跋喜排列第二，十天前他接受了侄子拓跋千里的拜求，接受他为自己的养子，也同时把自己财产继承权给了他，拓跋喜并不干涉，在他看来，次子另立门户将会减少很多麻烦，尤其在王位继承上，将来就不会出现二子争位的局面。


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拓跋悦的大帐里忽然骚动起来，两个陪寝的女人慌慌张张跑出帐大声叫喊，十几名亲卫一起冲进大帐，只见拓跋悦吐血不止，口不能言，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去找巫女，有人飞奔去禀报大王。


片刻，拓跋喜在数十人的簇拥下赶到了弟弟的大营，大营周围已被数百支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一堆一人高的火燃得正旺，火焰直卷夜空。


一名半裸着身子的巫女正围着营帐来回蹦跳，她身上涂满了油彩，神情惊恐，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将一把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投入火中，火焰也随之变幻出各种奇异的颜色。


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只能等候巫女将营帐中的恶魔赶走，拓跋千里站在人群最后，他的表情也和众人一样严肃，但如果细看，就会发现在他眼睛里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他带回来的波斯之毒发生了奇效。


巫女不知疲倦地跳着，一直跳到东天际微微泛起了青白之色，她才终于长长出了口气，满脸疲态，她披上衣服，对一脸迷惑的党项王拓跋喜道：“我已经问清情况，二大王在五天前曾到贺南山中打猎，误伤了山神的女儿，山神震怒，便让山鬼索命，大王明日可杀牛羊祭祀山神，以免殃及族人。”


拓跋喜将信将疑，忙带人进帐察看情况，就在众人进帐之时，巫女却和拓跋千里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此时营帐内的拓跋悦早已死得硬邦邦了，但巫女却不把他的死放在心上，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她的努力，本来要肆虐党项人营地的山鬼已被赶走，她崇高的精神领袖地位没有被动摇。


拓跋悦死了，他的尸体立刻被烧成了灰烬，撒在贺南山之上，以平息山神的震怒，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移，大多数人都是因为和自己并无关系而不想多问，而拓跋悦的奴隶们却因为少了一个吝啬、残暴的主人而感到高兴，更重要是接替的他是年轻有为、对手下宽容爱护的二王子拓跋千里。


上午，六个党项贵族一致同意后，拓跋千里便正式搬进了叔父的大帐，继承了他的一切，财富、奴隶、牛羊和女人，就在当天夜里，拓跋千里秘密派人给巫女送去了五百两黄金。

第一百七十八章 乌鞘岭的烽火


拓跋喜眯着眼睛躺在软褥上，在他眼前，如意夫人娇软的身躯在轻盈舞动，这个女人也是他极宠爱，不过他此时的心思却不在女人身上，他在想着流沙河畔那一袋袋黄澄澄的金砂，这些日子他已经几次派人去探察，流沙河的出金量更多，据说最好时一天淘到了五十斤黄金，而河西人都在南岸淘金，北岸也有一些零星的牧人在淘金，但南岸的军队并没有干涉。


这就犹如雾里看花，拓跋喜似乎看到一点希望，但这希望却并不明晰，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去北岸淘金呢？


这个问题拓跋喜已经考虑了很久，准确地说流沙河并不属于武威郡，按照唐蕃间达成的谅解，这条流沙河应该是吐蕃人的所有，河西人只是捷足先登罢了。


这就像象一个贼在别人的院子里偷东西，而另一个贼不服气一样，拓跋喜始终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分一杯羹，但是他胆小，始终没有勇气和唐军去对抗。


跳了一会儿，如意夫人发现拓跋喜并没有在看自己，她也没有什么热情了，便走上前，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笑道：“大王这两天忧心忡忡，在想什么？”


拓跋喜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当然在想你了。”


如意夫人媚然一笑，她软软地倒在拓跋喜怀中，轻轻摸着他那象鼓一样的肚子，娇笑道：“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你还有什么可想的，我看你是在想流沙河的金子吧！否则眼睛怎么那样放光。”


拓跋喜一怔，这个女人眼光倒也毒，他呷了口酒，微微叹道：“我怎么会不想呢？这里土地贫瘠，牛羊也不能多养，现在我们全靠吃一点老本度日，本想做西域贸易，但吐蕃人也不给面子，一年只准过境一次，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各自散伙，所以我就在想，淘金却是个不错的法子，既然河西人在流沙河的南岸淘金，那我们就在北岸好了，可我又担心他们不肯，所以心里烦闷。”


如意夫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又问道：“那大王准备怎么办呢？”


“我本想送一百个漂亮的女人和一千只羊给河西张焕，让他答应我们在北岸淘金，可我又觉得这似乎是在与虎谋皮，他不大可能答应。”


这时如意夫人眼珠一转，她想到了拓跋千里让自己怂恿大王与张焕为敌，这可不就是个机会吗？她又给拓跋喜的羊角杯里倒满了酒，笑道：“我倒有一个办法，让大王能分享流沙河的金砂。”


“哦！”拓跋喜一下子坐了起来，搂着如意夫人热切地道：“我的美人快说，是什么办法？”


“很简单，你先派兵把那些淘金的人全部抓来，然后再和张焕谈条件，我想他要顾忌这些人质，还有吐蕃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也不敢真和你动手，最后你们两家达成和解，不就行了吗？还用得着又送女人又送羊吗？”


拓跋喜呆了半晌，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但这涉及到出兵问题，必须要和其他几家进行商议，他心花怒放地狠狠亲了一下身上的女人，呵呵笑道：“谈判时女人也要送，我就把你送出去。”


如意夫人抓着他的胡子，娇痴地笑道：“你这个老不正经的家伙，你敢送我，我就把你这几根老杂毛拔光。”


……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月光皎洁，燕然小城内远远地传来阵阵鼓声，时断时续，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让我们把视角切进小城看个究竟，只见在小城内的一片空地上，巫女披头散发，她身着百彩服，手里牵着一头羊，在月光下慢慢走着，她时而俯伏在地上，虔心参拜月神，时而仰起头向月亮发出喋喋的怪笑，但手中之羊却一直没有松过，这是党项人出兵前的一次问卜，夜里牵羊向月神祈祷，明晨杀羊来辨吉凶。


在她身后百步外的一座大帐里灯火通明，七个贵族聚集一堂，讨论这次行动和西党项人的前途，众人表情严肃，拓跋喜的叙述使他们感觉到了形势的严峻，原来寄以厚望的西域贸易变得不现实，西域战火纷乱，庞大的商队很容易被各个势力所窥，而带兵护卫又不被各国所允许，这样一来贸易的希望等于断绝，可如果他们不尽快找到生存方法，他们迟早会全部灭亡。


拓跋喜主张争取得到流沙河北岸，以淘金的方式生存并没有得到众人的热烈响应，其他六人都默默无语，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心思，他们当中有希望北上依附回纥，也有想回松藩祖地过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还有想回银川郡与野利平讲和，而拓跋千里则主张集中全部兵力攻打威武郡，尽快在河西杀出一片天地来。


“砰”的一声，拓跋千里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我想大家都没有看见真正的形势严峻，现在已快到七月，早过牲畜的产崽期，我不知道大家手上还有多少羊羔，但我手上只有五十七头，如果不尽快找到生存之地，就算熬过这一年，那明年春天呢？我们手中还能剩多少母羊，还有疫病流行，还有盐和茶叶从哪里来？就算保守一点估计，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五万人恐怕还剩不到一半了。”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道：“这还是没有外敌的情况，但真的会没有外敌吗？冬天黄河冰冻时，野利平不会趁机过河来消灭我们？到那时人心涣散，我们又该如何抵挡？”


“所以我才说要用淘金来积攒财富。”拓跋喜站起来冷冷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知道接下来拓跋千里会说什么，但那是他绝不答应的，他走到其他几个贵族的身后，按着他的肩膀，安慰他们道：“有了金子，我们就可以去汉人的地方购买我们需要的粮食、兵器，去回纥人那里购买马匹，这样就算是寒冬我们也能熬过这个冬天，只要手中有粮食、有战马、有兵器，甚至这个冬天我们就可以重新杀回银川郡，把野利部落斩尽杀绝，但无论如何我们手中得有钱，也就是黄金，大家明白吗？”


他杀回银川郡的思路终于得到了众人的赞同，大家纷纷发言附和，场面开始热烈起来，也渐渐赞同了他偷袭河西采金人，换取流沙河北岸的想法。


但一旁的拓跋千里却冷笑不止，这是一群愚蠢无比的贵族老爷，他们根本没有一点长远的眼光，也看不清河陇地区的形势，出兵河西竟只是为了能在一个小小的金砂矿里淘金，却放弃了广袤肥沃的河西，若真的袭击了流沙河，张焕又怎么会擅罢干休？


但拓跋千里却没有反对，出兵河西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西党项人在贫瘠的贺兰山脚下已经没有前途，要么在穷途末路中逐渐衰败灭亡，既然要出兵夺金，那就顺势占领河西，让西党项人重获新生，既然父亲要愚蠢地去挑起事端，那就让战火来得更猛烈吧！


大帐外巫女问卜已经完成，她牵着羊进了一间小帐篷，结果要明日早上才能出来，这时大帐内的商议也到了尾声，拓跋喜咳嗽一声，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道：“既然大家对出兵流沙河都没有异议，那现在就决定一下这次出兵的份额，明二叔，你先开头吧！你能拿出多少兵？”


父亲的话让拓跋千里的思想忽然集中起来，关键时候倒了，他一定要得到这次出兵的领导权，明二叔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贵族，他有一千户奴隶，约五千余人，手头有一千骑兵，这是他最后的一点资本，怎么肯拿出来，他见大王先问自己，尴尬地笑了一下，吱吱唔唔道：“我自热是肯出兵的，但士兵很多都生病了，我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可用，让我好好想想，那你们先说、你们先说！”


“不如我先来吧！”拓跋千里站了起来，他高声道：“我手中有三千军，我可以全部拿出来。”


那年迈的老贵族拓跋明见拓跋千里愿做了冤大头，便连忙对拓跋喜笑道：“既然千里已经肯出兵三千，那我们其余五人就每人再出兵三百，大王出兵五百，这样就正好凑满一军，大王看可好？”


拓跋喜见儿子想挑大梁，知道他是想借这个机会树立权威，想了想便点点头道：“既然千里出兵三千，那按惯例这次出兵的主帅就由千里担任，而拓跋百里将担任副将，各位可有异议吗？”


五人对视一眼，皆异口同声答应，“没有异议！”


次日一早，女巫祈祷完毕，开始杀羊问吉，羊心无血，脾肠通畅，这是大吉大利之兆，二千党项骑兵和三千步兵在二王子拓跋千里的率领下杀气腾腾地向流沙河方向驰去。


……


武威郡，夏收已经渐渐结束，随着吐蕃和回纥争夺安西的战争到了尾声，吐蕃人进攻武威的可能性在一天天加大，武威城内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士兵加紧训练，工匠们日以继夜地赶制兵器和弓箭，裴俊在六月中又派船送来一批生铁，给武威郡的备战带来了极大的助益。


这天夜里，在武威城南一座巨大的箭矢工坊中，张焕正在视察铁匠们制作弩箭，此时正值炎夏，工房里的温度高得吓人，一块块铁条投入熔炉，通红的铁水顺着熔炉另一端的沟槽流出，流入各种箭矢形状的模具中，模具随即被工匠放上皮带，随着木轮轱辘的绞动，皮带上的模具被送入水中冷却，又送到各个等候的工匠手中。


所有的工序都忙碌而井然有序，一百名铁匠数百名打杂在这座巨大的工坊中干活，叮叮当当地敲击声响彻一片，古铜色的脊背、乌油色的腱子肉、豆大的汗珠、通红的铁水，交织成一幅壮观的流水线画面。


在工坊的外面停着数十辆马车，当一筐筐锋利的箭头被抬上马车，马车立刻便将它送另一座弩弓工坊安装箭杆和羽毛。


“箭头每天能做多少？”张焕问一名年轻的官员，这名官员是第一批来武威的十几名士子之一，他现在西凉军下任从事，负责监管和管理弓箭的制作，几个月的军旅磨练，使他们的皮肤由初来时白净变得黝黑粗糙，身上的书生之气也渐渐被洗掉了，浑身透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果断与自信。


“禀报都督，平均每天能制作一万支箭头？”


张焕点了点头，又饶有兴趣问道：“那你是怎么管理，我是说你是怎么算他们的工钱和防止不良品。”


“属下让铁匠在每个箭头上都刻有自己名字，并给他们每人配一个竹筐，这样既可以按各自数量算钱，又可以根据箭头上的名字追查到责任人。”


张焕笑了笑，随手拾起一支箭矢，放在手中仔细察看，这是一支长棱形透甲箭，棱上开有血槽，打磨得异常光滑锋利，在棱尾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曹二’，这就是铁匠的名字了。


“不错！你做的很好。”张焕赞许地拍了拍年轻官员的肩膀，“弓弩那边情况如何？”


“回禀都督，那边情况也不错，一天能做出千把军弩，但属下在考虑做一些连发弩，现在已经有一种‘一弩十矢俱’的诸葛弩，可是能不能造出‘一弩百矢俱’的连发弩呢？置于战车之上，这将是对付胡人骑兵的利器，甚至可以涂上毒药，还有一些对付战马的火器，能否运用火药，属下也在考虑之中。”


张焕一边认真地听，一边低头思索，等他说完，张焕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属下叫宋齐，长安人。”


张焕微微一笑，便立刻对陪同他视察的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正道：“我一直在考虑成立军械署，现在就可以正式成立。”


他一指这个叫宋齐的年轻人道：“此人就是我西凉军军械署第一任署正。”


……


从工坊出来，天已经黑尽了，张焕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沿着大街向都督府缓缓行去，现在西凉军诸多方面已经慢慢走上正轨，土地问题的解决、粮食获得丰收，使民心安定，军队人数增多、会西堡修建完成，这又使防御能力大大提高。


但土地面积狭小、人口不足，这又是他发展的最大掣肘，如何获得更多的土地和人口，这一直是他殚精竭虑之事，可是他又不能向人口众多的陇右发展，好容易得到的河陇地区的稳定局面一旦被打破，他将失去发展的时机，只能向西面发展。


张焕不由想到了裴明远，他此刻应该到了翰耳朵八里，也不知他能否完成自己的嘱托，如果能成功联手回纥，那将大大地缩短自己夺取河西全境的时间，而且裴俊的来信中也说回纥可汗的求亲使至，表达回纥想重新和大唐和好之意，朝廷也接受了回纥的求亲，并派嗣滕王李湛然为婚礼使，护送咸安公主出嫁回纥，并将册封回纥可汗。


这将是自己的一次机会，但机会也总伴随着危机，对于吐蕃人的威胁，张焕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在今年秋天之前，吐蕃一定会对武威郡发起一次军事行动。


张焕一边思索，一边在慢慢地行着，前方点着两个红灯笼的都督府已经隐隐可见，忽然，街上发生了一阵骚动，一名亲兵指着远方大喊：“都督快看，烽火！”


张焕抬头向乌鞘岭望去，只见黑黝黝的乌鞘岭上，火焰冲天，在黑夜中分外刺眼，那是烽火台的报警，再前面二十里外，一颗豆粒大的亮火在燃烧。


张焕的心猛地一下子收紧，乌鞘岭的烽火被点燃，那就意味着会西堡发生了变故，吐蕃人来了。


“回头！去军营。”张焕猛抽一鞭战马，掉转马头向城外军营飞驰而去。


……

第一百七十九章 磨刀（上）


黎明的薄雾尚未消散，张焕一行人来到了流沙河畔，不是吐蕃人来攻打，而是党项人夜袭流沙河营地，黄河岸边的烽火点燃，一直传到会西堡，再通过乌鞘岭的烽火台传到了武威。


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久留，所有的尸体都已经烧成灰，装在陶罐里准备带回武威，而党项人的尸体全部就地深埋，营寨都已重新安扎，只有几根烧焦的木桩显示曾经发生的惨烈。


张焕正面色阴沉地听着军士的禀报，“一千驻军死一百十五人，伤三百七十人，负责管理淘金的会西县仓曹事刘安因护金被杀，被抢走金砂六十四斤，流沙河兵马使辛朗身负重伤，党项人也丢下了五百余具尸体。”


“淘金的劳工伤亡情况如何？”张焕又冷冷问道。


“三千淘金工被杀二百余人，被掳走一千余人，大部分是妇人，其他人都逃脱。”


张焕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吐蕃人身上，却没想到被党项人在背后捅了一刀，这是他经营河西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损失，不在于他损失多少，而是他事先没有足够的防备，这帮该死的流寇，还口口声声要和自己结盟。


张焕走进军营，见到处是躺在担架上受伤的士兵，十几个军医正忙碌地替他们处理伤口，一些返回的劳工正将士兵的担架抬上马车，准备运到会西堡疗伤。


他找了一圈，却没有看见辛朗的身影，不由问道：“辛朗将军呢，他人在哪里？”


“都督，我在这里。”旁边的一辆马车旁传来辛朗低微的声音。


张焕急忙走上前，只见辛朗大半张脸皆被包扎，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是属下疏忽，连累了弟兄们，请都督治罪！”辛朗颤抖着声音说道：“杜先生曾经在贺南山那边安排有游哨，却被属下撤消了。”


张焕默然，半晌，他轻轻拍了拍辛朗的手，安慰他道：“你没有死就是万幸，就安心养伤，伤好以后，再从偏将做起吧！”


“谢都督！”


张焕点了点头，亲自和一名亲兵将辛朗抬上马车，又回头对行军司马罗广正道：“所有的死者都要重重抚恤，伤兵要好好疗伤，确实不能再打仗的，每人在军田上再加十亩地，三百贯钱，命各县要登记造册。”


“都督，那些被掳走的劳工怎么办？”武威郡录事参军事梁昊忧心忡忡，被掳走的妇女绝大多数都是羌人，他们的家人一旦闹起来，恐怕会引发羌人暴乱。


“你回去安抚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我会把被掳走的人救回来，并给他们补偿，让他们安心等候。”


梁昊得令，带上几个随从匆匆回武威了，张焕又交代一些后事，便命赶回会西堡，他见众人愕然，便淡淡一笑道：“你们放心，党项人不缺女人，他们缺的是粮食和钱，他们会主动来找我的。”


党项人固然是一个毒瘤，但从他们只袭击金矿便可知道，这些党项人顶多算一个小偷，真正让他担心的还是吐蕃人，吐蕃人却是一帮杀人防火的强盗，当天中午，数百骑兵簇拥着张焕风驰电掣般向会西堡赶去。


果然，张焕刚刚赶到会西堡，李横秋便有些紧张地告诉他，斥候在河湟地区已发现吐谷浑军有大规模集结的现象，目标极可能就是会西堡。


张焕见他眼中有担忧之色，不由拍拍他肩膀笑道：“当初砍掉回纥人脑袋，还把血吞下肚子的胆量哪里去了？你若害怕，那我就把贺娄无忌调来守城。”


李横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骂自己道：“他奶奶的，难道老子真不如那小屁孩吗？”


“那就对了，其实单打独斗你绝不害怕，只是身上的担子有点重，是不是？”


张焕一边笑着，一边走上了城墙，会西堡已经完全修好，十丈高的城墙打磨得异常光滑，在近百只砲台上安装了巨大的霹雳砲，抛射出的巨石可达千步，还有精确度更高的床弩，它的射程也可达三百步，再其次就是两千余弓弩射孔，远中短射程的三种武器构成了完成立体防御网，其他还有滚木檑石、火油球等等，将会西堡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


“我留三千人给你，你行不行？”


李横秋微微一怔，会西堡原来就有三千守军，这次张焕又带来五千援军，那就有八千人，怎么只有三千人，他不解地向张焕望去，张焕也不说破，他笑了笑，又一次问道：“你告诉我，三千人行不行？”


李横秋心中热血沸腾，他傲然一笑道：“以一挡十，若吐谷浑军在三万人内攻下会西堡，那我李横秋就把人头给你谢罪，若超过三万人，你必须派援军来。”


“好！我们就以三万敌军为界。”张焕眯着眼和李横秋重重地击了一掌，“若超过三万人，你就再燃烽火。”


这时，远方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号角声是从北面传来，张焕走到北城墙上，只见在数百步外来了一群骑兵，还有几辆马车，打着白旗，衣服颜色参差不齐。


“都督！”一名亲兵从城下沿着台阶飞快地跑上来，气喘吁吁道：“党项人的使者到了，他要求见你。”


李横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都督要带走五千人的用意竟然是……


张焕见他猜到，便微微一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把党项人使者带进来。”


……


党项人使者正是拓跋喜的长子拓跋万里，这次偷袭流沙河得手，拓跋千里已经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在党项人中的风头和气势此时无人能比，尤其是他借口防卫唐军来袭，不肯归还其他贵族的士兵，这让拓跋万里感到了巨大的王位危机，为了挽回声望，拓跋万里便主动请缨来和张焕谈判。


拓跋万里年纪约三十岁，长相和其弟拓跋千里大不相同，他脸色惨白、眼睑浮肿，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辈，再加上其矮小的身材，一路进城便被引领的唐军所看不起。


会西堡雄伟的城墙和城内密集壮观的建筑让拓跋万里啧啧称赞，他很快被带到城中心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里，这里是会西堡的署衙所在，县衙和将军衙门背靠背，一家占去一半，不过新设会西县的县令并不是上次神乌县的王县丞，而是一名年轻的进士，叫罗右军，陈留郡人，去年中了进士，却因相貌丑陋而未能通过吏部选官，在国子监打杂糊口，管理一些文书图册之类，韩愈见他颇有才干，便将他推荐给了张焕，罗县令相貌虽丑，却十分有能力，他带领几十名衙役很快便将二千军户妥善安置，各种事务分成轻重缓急，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连一向傲慢挑剔的李横秋也对他赞不绝口。


此时，张焕正和罗县令商量在流沙河建军镇的问题，流沙河属于会西县的管辖范围，由于雇人开采金矿不能持久，尤其这次发生了党项人偷袭事件，使对流沙河一带的控制迫在眉睫，罗县令便建议设立军镇，将淘金工的家庭整户迁到流沙河南岸，形成一个人口聚集区，同时再驻军两千，这样河西就能完全控制流沙河流域。


张焕对他的建议十分重视，命他写出一份完整的报告提交给自己，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党项人使者已经带到，正在门外等候。”


“请他进来。”张焕吩咐一声，他见罗县令要回避，便一把拉住他笑道：“今天的谈判和流沙河有关，你一旁听着。”


很快，拓跋万里被带了进来，他曾在长安呆过几年，能说一口流利的长安话，也十分了解汉人礼节，他见当中坐了一名年轻的军官，身着高阶军服，便猜到此人可能就是凉州都督张焕，他立刻上前深施一礼，“党项人拓跋万里参见张都督。”


“你叫拓跋万里？”张焕忽然想到了那个党项商人拓跋千里，便笑道：“那拓跋千里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的二弟。”拓跋万里不知道张焕是怎么认识自己的二弟，还以为张焕已经查到这次偷袭流沙河的带兵大将，便赶紧替自己开脱道：“这次流沙河事件是我二弟的擅自所为，我曾力劝父亲阻止他，可惜他根本听不进父亲的话。”


拓跋万里多余的解释让张焕这才知道，原来带兵偷袭流沙河的，竟然就是那个党项商人，竟然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和自己结盟的党项二王子。


张焕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念头，恐怕党项人内部将出现内讧，他笑了一下，便不露声色地问道：“大王子今天是为何而来。”


“很简单，我父亲对发生的不愉快事件深表遗憾，特地命我来给都督道歉，并打算放回所有掳走之人。”


“打算？”张焕冷笑一下，这言外之意，把人放回来是有条件的，果然是来谈判，张焕眼睛微闭，一言不发。


拓跋万里见张焕不表态，不由有些尴尬，但话却不能不说，他便硬着头皮道：“张都督，我们西党项人的生存遇到了极大的危机，但我们也没有与河西为敌的意思，我父王让我带话给你，如果张都督肯让我们在流沙河北岸淘金，那我们立刻把掳走之人放回。”


说到这里，拓跋万里轻轻一拍掌，从门外走进来十名党项少女，身材婀娜，相貌都十分美丽，拓跋万里见张焕的眼睛已经微微眯了起来，色迷迷地打量这十名少女，他心中得意，便笑道：“这只是我父亲的一点歉意，她们都是处女，愿张都督能喜欢。”


张焕眉毛轻轻一挑，站起身来围着这十名少女转了一圈，连连点头赞道：“不错的女人！我很喜欢。”


旁边的罗县令心中大急，流沙河怎么能让党项人进入，这张都督什么都好，就是色了一点，难道他连对方的美人计都看不出吗？


他想劝阻，可又不敢在外来使臣面前多嘴，只好把焦急憋在心中，这时，张焕又回到位子上，对拓跋万里微微笑道：“看在这十名女子的份上，我可以答应你父亲的要求，准许你们在流沙河北岸淘金。”


他见对方大喜，便又摆了摆手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拓跋万里内心已经被喜悦淹没，他不加思索道：“张都督请说！”


张焕淡淡一笑，“我要拓跋千里亲自去武威向我赔罪，如果你父亲答应这个条件，我不但准你们在流沙河北岸采金，同时，我还会出兵帮你们夺回银川郡。”


“这……”拓跋万里有些为难，父亲不一定能说得动二弟，他迟疑一下，恳求道：“都督，能否再让一步，我一定再送十名女子过来。”


“那好吧！我再让你一步，拓跋千里也不用来武威郡，只要他去流沙河畔给死去的人祭祀一番，也就行了，但是不允许他再带兵来，否则我就视同你们向我宣战！”


拓跋万里无奈，对方这个条件并不过分，为了金砂他也只得答应了，待他离开后，罗县令立刻上前深施一礼谏道：“都督，你怎么能答应让他们来北岸采金，这不等于让党项人进入河西吗？”


张焕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却没有问答他，而是向一名亲兵叮嘱几句，亲兵立刻出去，片刻，李横秋便大步走来，他见房间里竟有十名美貌的少女，不由微微一怔，向张焕望去。


张焕指着这十名楚楚可怜的少女对他道：“这十名女子便作为这次防御战的奖品，告诉弟兄们，杀敌最多或表现最勇敢的十人，每人将得到她们中的一人。”


李横秋咧嘴一笑，“那我算不算在内？”


“你不算。”张焕给了他一拳笑道：“你若表现得好，我将来把大唐的公主送给你为妾！”


“啪！”的一声，罗县令忽然狠狠地拍了自己脑门一掌，喃喃道：“我怎么这么蠢呢？”


……

第一百八十章 磨刀（下）


“你们是让我去河西赔罪？”


党项人的大营内，拓跋千里冷冷地望着一屋子的党项贵族，袭击流沙河的决定是他们下的，可最后却让自己去赔罪，而且还不能带兵去，哼！自己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还是问题，若侥幸回来，那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呢？这中间的歹毒用心不言而喻。


拓跋喜见大帐内气氛紧张，便地笑了笑打圆场道：“并非是我们一定要你去，而是对方指明要你去，万里说张焕可能认识你，我想这或许是你经过武威时给他说过什么吧！”


“你究竟给他说了什么？”拓跋千里慢慢抬起头来，冷厉的目光逼视着大哥拓跋万里，他们二人虽是兄弟，却并非一母所生，但在争夺党项王的路上，他们是天敌。


拓跋千里能力极强，锋芒毕露，虽然他为党项人做了不少贡献，比如这次去西域贸易就给西党项人解了燃眉之急，但党项贵族却没有几个喜欢他，尤其是他过继为拓跋悦养子不到十天，便发生了拓跋悦暴死事件，尽管没有什么证据，但他是最大的嫌疑人这一点却不可否认。


而拓跋万里却恰恰相反，他性格随和，善于低调结交其他贵族，在他身上看不见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善待其所控制的奴隶，故在党项人中颇有人缘。


他见拓跋千里气势逼人，也冷然一笑，不甘示弱道：“我能给他说什么，父亲只让你掳掠些劳工来便可，你却让百里先偷袭军营，把事情闹大，故意挑起我们与河西的矛盾，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这难道不该由你去赔礼道歉吗？”


他这一语激起满帐哗然，所有的人一齐怒视拓跋千里，拓跋喜也坐不住了，他沉声道：“千里，你要把事情说清楚。”


“一帮无能的鼠辈，你们以为示弱张焕就会放过你们吗？”拓跋千里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


大帐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对拓跋千里的无礼表态，也没有人表示出愤怒之色，每个人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但就是这种沉默渐渐使拓跋喜害怕起来，他知道自己再不妥善处理此事，恐怕西党项分崩离析在即。


他沉思良久，毅然下定了决心，他给众人使了个眼色，便回头对拓跋万里道：“这样，你再辛苦去一趟，再和他好好谈一谈，你心里要有数，只要我们办得到的条件，都可以答应。”


拓跋万里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他一走，拓跋喜便立刻命人看好了帐门，他低声对众人道：“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处置拓跋千里，你们就当我没有这个儿子。”


……


拓跋万里在十几名随从的护送下，一路南行，这一天，他们一行走到了河西地界，残阳如血，清冷的夕阳斜射在一眼望不见边际的戈壁滩上，显得格外悲凉，远远地，一队数百人的唐军骑兵迎面驶来。


群马奔至眼前，一名唐军校尉忽然认出了拓跋万里，“我们都督特派我们来护卫党项使者，可就是大王子？”


拓跋万里拱拱手笑道：“正是！”


“我们都督这两天正在视察流沙河营地，就在不远处。”


唐军骑兵严密地护卫着拓跋万里向南而行，但只走了不到三十里，拓跋万里忽然看见了唐军的大营，这里离流沙河还有数十里之遥，张焕怎么会在此？


拓跋万里不由愣住了，他猛地扭头向唐军校尉看去，对方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们都督已经等候你多时了。”


……


戈壁滩白天的温度可以烤熟鸡蛋，可到了夜里却气温陡降，巨大的温差使戈壁滩上起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它象一条半旧的纱巾，使月色也变得朦胧起来，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在贺南山脚下离党项人聚集地约二十里的一片空地上，五千铁骑整齐排列，他们象一群庞大的野狼群，目光冷漠，透露出死亡的气息，他们又是一支最正规的军队，有严密的军纪和强烈的荣誉感，他们给河西百姓带来安全与欢乐，但他们又给敌人和异族带去残酷的杀戮，这时一支融天使与魔鬼于一身的铁血之军。


他们在等待，等待主帅最后的命令，张焕低沉而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在凛冽的朔风中回荡，“在消灭敌人抵抗之前，不准奸污女人！不准抢夺财物！任何人，不管是妇人还是小孩，只要他们抵抗了，一律格杀无论！”


一阵山风拂过，山林沙沙作响，两名斥候飞马驰来，“禀报都督，党项人营地已经发生骚动，有火光声和哭喊声。”


张焕注视着黑黝黝的北方，冷冷一笑，出兵时机到了，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看到的，是数万属于他张焕的党项奴隶。


“杀！”一声短促的命令从他绷直的唇缝发出，五千铁骑骤然发动，无声无息，黑暗中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向党项大营披靡杀去。


……


迁移到河西的这数万党项人只能说是张焕经略河西过程中的一个偶然事件，就像他在旅途中拾到的一锭金子，虽然只是意外之财，但对于人口奇缺、耕地稀少的河西，这数万党项奴隶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很多时候原始积累往往是不义和血腥的。


党项人的大营已经是一片混乱，老贵族拓跋明的提前发动暴露了党项贵族欲杀拓跋千里的企图，拓跋千里抢先动手，杀死拓跋明以及其他三名贵族，同时分兵两处，他亲自率两千人围攻燕然小城，而其他人马则拦截前来救援的拓跋喜。


他同时放出谣言，声称党项内部两名贵族已经投降野利平，欲挟持大王东去，各种消息在党项人的营地流传，它们自相矛盾，在黑夜中引发了大乱，但对于普通党项人，他们要的只是保住自己女人和孩子的性命，他们拖家带口，四散奔逃，寻找安全之地。


大营中一角被火箭引发了大火，在猎猎的风中火势迅烈，到处是战马嘶鸣，刀光剑影在漫天飞舞。


可就在这时，不少党项士兵都忽然停止了厮杀，他们似乎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声响，象野兽寻找猎物时的低咆，又象大河溃堤时的呼啸，瞬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数千黑黝黝的骑兵群仿佛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奔腾着、山崩地裂般杀进了党项人大营，刀锋冷冷闪过，血箭飞起，人头滚滚落地。


西凉骑兵所过之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到处是一片哀号、哭喊声，没有怜悯，只有无情的杀戮，瞬间，骑兵群便杀出一条血路，滴着鲜血的刀锋直指燕然小城。


拓跋千里惊呆了，虽然他知道党项人和河西的唐军必有一场决战，但他万万没想到唐军会在此时突然杀来，时机捏拿之巧，战机捕捉之准，使拓跋千里背后生出阵阵寒意，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早已是张焕案板上的一条鱼，什么赔礼道歉、什么允许采金，统统都是迷惑他们的假象，他甚至连被掳走的人质都不管不顾。


拓跋千里知道，党项人已经败了，他们不可能再组织起什么有效的抵抗，他当机立断，掉转马头率领数百名亲卫拼命向北奔逃，临走时还没有忘记带上如意夫人。


就在拓跋千里刚刚逃走，二千余唐军就已经杀到了，他们如势不可挡的惊涛骇浪，轰然拍开了大门，黑色的铁流顷刻间便冲进了这座小小的城池之中。


拓跋喜在城墙之上悲呼苍天，在他最后的绝望之中，他忽然看见了一个骑在马上的男人，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他冷冷的、充满了嘲讽的笑容，这时他第一见到张焕，但也是最后一次。


……


天渐渐地亮了，对党项人的屠杀也渐渐停止，党项大营里一片狼藉，一些唐军士兵在清理钱财、牛羊、帐篷之类物品，而另一些党项人则在唐军的监视下掩埋尸体，但更多的是一队队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党项男女，女人抱着小孩，男人则低着头，在唐军的看押下缓缓向南行去，他们成群结队，扶老携幼，一眼望不见头，不时有唐军将里面身子肥胖、衣裳光鲜的男子拖出来。


张焕在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立在一座小丘之上，冷冷地看着仿佛洪流一样的队伍，这时，一名军中文书跑上小丘向张焕禀报道：“启禀都督，我们一共俘获了三万八千余党项人，另有一千多党项骑兵向北逃走。”


张焕点了点头，没有发现拓跋千里的影子，逃走之人应该就是他了，他沉吟一下便问道：“那被掳走的淘金劳工情况如何？”


“在乱军中死了一百余名妇人，其余全部安好。”


“好！在党项女人中挑一百多个年轻的，作为死者家属的补偿，另外所有被掳淘金工每人再给二十贯钱。”


“遵命！”文书自去执行张焕的命令。


这时，张焕见不少老人和小孩都行走艰难，便回头吩咐身后的士兵道：“腾出一些车马，让这些老人和小孩都坐上去，另外让人给他们一一登记造册，要尽量安排他们家人团聚，知道吗？”


亲兵领命正要离开，张焕忽然又叫住了他，“告诉蔺九寒，所有党项贵族及他们子女一律杀掉，一个也不留。”


……


宣仁二年七月中，五千西凉军铁骑夜袭东党项人营地，斩杀万余党项人，并俘获了四万党项男女，押往河东为奴，其中被俘获的百余名党项贵族中，除大王子拓跋万里留有后用外，其余一律处死，很多年以后，这支党项人绝大多数都改籍为汉，自此，由于党项人内部分裂而形成的东党项一支全部覆灭。


但就在张焕灭掉东党项人的同时，会西堡的局势也骤然紧张起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鏖战会西堡（上）


薄薄的雾气笼罩着会西堡。


“咚！咚！咚！”巨大的进攻鼓声在黎明时分响彻了天际，集中结而来的吐谷浑人、羌人、党项人以及汉人奴隶共四万人，宛如黑色的海洋，一浪一浪地向会西堡进军。


这是四万军由吐蕃老将马重英指挥，他们并不是吐蕃人的主力，而是吐蕃人对河西新军的试探，或者可以说吐蕃人并没有把张焕放在心上，他们这次的目标是占领这座坚固的堡垒，使之成为吐蕃进攻陇右的桥头堡。


如果从高高的乌鞘岭向下看，透过时隐时散的雾气，四片巨大的方阵就仿佛四幅灰黑色的锦缎，平铺在宽达十里的黄河滩涂上，方阵上下起伏，就像被微风吹拂着摆动。


吐蕃主将马重英已是唐军的老对手，天宝年间他便多次与哥舒翰、封常清等大将对阵，现在他已年近七十，但他的腰依然挺得笔直，一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显得老姜弥辣。


在目前任河湟总督，在张焕修建会西堡之初，他便多次上书赞普赤松德赞要求出兵阻止会西堡的修建，但当时吐蕃的战略重心在安西，宰相尚结息反对向东方用兵，担心引发唐军与回纥的结盟。


马重英也因为要集中粮食供应安西，便罢了进攻会西堡的念头，一直到安西战事渐渐平息，他的目光再一次投向了会西堡，集结了四万吐蕃附属军，向会西堡大举进攻。


马重英久经沙场，他深知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他并不立即将全部兵力投入，而是先派出一万军队进行试探，试探唐军的兵力和寻找城防的弱点。


一万河湟联军有节奏地喊着短促的口号，一队队士兵步履矫健地向三里外的城堡迈进，在他们中间，数十架带有巨大木轮的云梯在缓缓前行，鼓声一阵一阵，沉闷而动人心魄。


城堡之上，李横秋面容阴沉似水，他始终没有下令点燃烽火，四万人，只比他预料的多一万，他不惧，虽然只有三千人的守军，但他拥有最犀利的防守武器，还有最坚固的城墙，他坚信自己能让敌军饮恨于会西堡下。


三千守军分布在数里长的城墙之上，除了他们，城内二千军户近五千成人都被动员起来，他们运送箭矢、搬运巨石，象蚁群一般忙碌着，数百架石砲已经准备就绪，发出吱吱嘎嘎地绷弦之声。


在城内县衙的旁边，站着一群特殊的人，约一百多人，人人神色紧张，他们都是从蜀中过来的落榜士子，在河西寻找发展机会，刚过黄河来会西堡歇息，不料正好碰到了这场战役。


但在最边上一角站着一家人，三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少妇还抱着一个约一岁多的孩子。


那个中年妇人使劲拽着一个身着红榴裙年轻的女子，不让她上城助战，“平平，你一个女子怎么能上城打仗，若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向你爹爹交代？”


这几个人就是从蜀郡投奔河西的林德隆家人，两个男人一个是整天无所事事的闲人林德奇，一个是再次落榜的书呆子林知愚，抱小孩的少妇是他妻子，中年妇人便是林德隆妻子杨玉娘，而她拉住的年轻女子自然就是我们的平平，一个至今没有嫁出去的老姑娘。


林平平自从认楚行水为义父后，在广陵住了半年，便因为不习惯官宦小姐没有自由的生活而回了蜀郡，结果母亲又逼她出嫁，她索性就带着三叔去南诏游历，在那里她认识一个年轻英俊的南诏人，险些动了嫁人之念，但忽然发现这个年轻人竟是南诏王子，她不愿意嫁入王宫，便又离开了南诏，回到蜀郡，这时父亲已经来信让她们迁来武威，林平平便跟着母亲和兄长来到了河西。


她当然知道张焕的事情，但她也已经慢慢懂事，知道有些东西并不属于自己。


但她率性而为的本性却没有改，这次正逢吐谷浑军进攻会西堡，她当仁不让地要上城助战，听了母亲的劝阻，她急得大声道：“娘，这是吐蕃人在打张十八啊！我怎么能不参战？”


旁边的林德奇也连连劝道：“是啊！大嫂，平平从小就练过武，她的平底锅所向无敌，你就让她去试试吧！我会在一旁保护她。”


不知是拉不住林平平还是有三叔保护，杨玉娘的手终于松了，林平平犹如挣脱缰绳的小马，她提剑便向城上冲去，刚跑了几步，忽然看见一帮士子满脸犹豫。


“你们！”林平平用剑指着他们喊道：“一路上不是说什么‘收取关山五十州’吗？难道只是嘴上说说，是男人的，就跟我上城杀敌去。”


众人面面相视，有几个人的脸胀得通红，几个人刚想上前却又不愿被女人所激，就在这时，一支燃烧着的火箭‘嗖！’地掠过他们头顶，发出尖利的啸声，这是开战的信号，随即城墙上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巨型石砲轮番发出惊心动魄的怪啸声，接二连三地将一块块磨盘大的巨石投射出去。


林平平一跺脚，也不再理会这些士子，率先冲上了城楼，士子们犹豫一下，终于有几个跟着林平平跑上城头，后面的人都陆陆续续地跟了上去。


鏖战已经开始了，第一支万人方队已经行到一里之外，他们忽然加快速度，狂喊着向会西堡冲去，这时，天空忽然传来破空之声，数百个黑点腾空而起，象一群鹰，迅速地向他们头顶上飞来，并且越来越大，发出尖利的怪啸，不等吐谷浑军反应过来，巨石便砸在他们头顶上，顿时一片血肉横飞，凄厉哀嚎声响成一片，有的被砸成肉饼，有的被砸成数截，残肢、内脏到处抛洒。


还有两架云梯先后被巨石砸中，庐蓬散架，巨石直接砸中主梯，瞬间便粉身碎骨，断木散落一地，一轮石砲射出，吐谷浑军便死亡数百人，三轮石砲射出，吐谷浑军已经损失了两千余人，但对于人数众多的万人进攻，这依然形成不了致命的打击，在离城墙还有三百步时，敌军开始填补两丈宽的壕沟，准备让云梯上前。


壕沟被填平了一段，铺上木板，数十架裹着厚厚牛皮的云梯隆隆推来，吐蕃在与大唐近百年的交战中，尤其是安史之乱后，它掳掠走大量百姓，其中就有不少能工巧匠，使得吐蕃的科技水平得到极大提高，尤其在大型攻城器已不比唐军差，从这数十架云梯便可看出来，云梯的底部则以大木为床，下置六轮，它的主梯以一定角度固定装置在底盘上，在主梯之外，又增设一具活动的上城梯，即副梯，其顶端装有一对辘轳，登城时可以沿着城墙壁面上下滑动，谓之飞云梯。


由于主梯采用了固定式装置，简化了架梯程序，缩短了架梯时间，而活动的上城梯的设计，则大大降低了云梯在接敌前的高度，攻城时只需将主梯停靠城下，然后再在主梯上架设上城梯，便可枕城而上，而且主梯四周有覆有庐蓬，仿佛一间移动的大房子，主梯和副梯正面都以牛皮覆盖，十分坚韧，以防止唐军的飞弩和箭矢。


到了城下，折叠起来的副梯被拉动起来，越来越长，直伸出二十余丈，前端钩挠达上城墙，数百名躲在梯子中的士兵一声呐喊，开始登城。


城上石砲依然在轮番发射，远程杀敌，而近处却箭如雨下，虽然守城士兵不多，但唐军的连弩却发挥了极大的威力，万箭齐发，密如暴雨，将数千已攻到城下而不及进入云梯防护的士兵们射死大半，但弓弩对于有严密防护的云梯效果不大，密集的箭矢射在被牛皮包裹的云梯上，发出一阵阵‘噼噼啪啪’的声响，而躲在云梯中的敌军则一手执盾，抵御两边的射击，匍匐着拼命缘梯爬上。


这时，倒是原始的滚木和巨石发挥了作用，滚木和巨石沿着云梯滚下，将云梯上的士兵砸下梯去，这时，敌军鼓声大作，尽管石砲和飞弩摧毁几十辆云梯，但依然有二十辆云梯攻到城下。


上千名吐谷浑士兵冲上了城头，与守城士兵厮杀在一起，刀劈枪戳，箭矢如雨，鲜血染红了城垛，到处是战死士兵的尸体，受伤的士兵拖着长长的惨叫声坠下城墙，但立刻又有新人接替上来。


马重英面无表情地在远方的一处高坡上观战，嘴角露出冷冷的笑意，这个唐军将领太没有经验，在第一波试探性的进攻中便全力以赴，他的箭矢有多少存货？他投石机能经受多少次磨损？看明天他拿什么来守城。


而且唐军的守军并不多，却又不肯点烽火求救，这是一个血气太重的主帅，马重英忽然笑了，他立刻下令道：“把投石机运来，给我集中目标攻击城上的点火塔。”


……


攻城之战在继续进行，敌人十分狡猾，他们已经发现唐军兵力不足的弱点，便将云梯分散架开，使唐军兵力不足的弱点愈加暴露，这时，已经有城中近两千名男子冲上城头助战，在城头一角，林平平领着一百多名士子配合几十名唐军与两辆云梯的敌人进行搏斗。


林平平一身红裙，在黑盔黑甲的士兵和一身白衣的士子中格外显眼，仿佛一朵战地中盛开的鲜花，她身体纤细，无法冲进男人群中搏斗，便手执一把弓箭，站在两丈外的一个垛口边释放冷箭，她箭法平平，但力道却很强劲，不断有敌兵被射中，惨叫着从云梯上跌下去。


这时她的箭瞄准了一名身高过丈、凶悍无比的百夫长，忽然，一支飞弩尖啸着射来，‘蓬！’地一声，正中她身旁的城垛上，碎石飞绽，一片石块划过她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平平紧咬嘴唇，她从红裙上撕下一条布，扎紧了额头。


“平平，下去吧！”一旁林三叔刚砍翻一名冲上来的敌兵，一眼看见平平满脸是血，他吓得心惊胆颤，连忙拉着平平的胳膊要下城。


平平倔强地甩开三叔的手，她张弓搭箭，冰冷的箭头继续对准目标，‘嗖！’地一箭射去，那百夫长听见弓弦声，猛地扭头看来，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箭头刹时便从他左眼射入，血花四溅，箭头从后脑透出，百夫长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抓住箭杆重重地摔坠下城去。


平平轻轻地松了口气，她立刻张弓搭箭，又瞄准了另一名长相凶恶的敌军。


指挥塔上，李横秋脸色惨白，而眼睛却急得通红，他没想到吐蕃人竟有如此先进的攻城武器，远方，巨大的攻城锤和巢车也出现了，夹杂在攻城士兵中的几十架抛石机也轮番将巨石砸上城墙，双方在气势上已经势均力敌。


李横秋已经意识到自己轻敌了，他起身卑微，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但对于指挥大规模的战役他尚缺少经验，可以说是缺少一种临危不乱的气度，为将者，需审时度势、从大局出发，既不能心存畏惧也不能狂妄自大。


李横秋是一个合格的先锋，但他却过于自信，以至于想凭三千人守城而击退四万人的进攻，在太原保卫战，李光弼以数千人击退十几万人，他靠的是层出不穷的诡计和敌人攻城乏术，但今天却大不相同，敌人明显是有被而来，这第一波万人的进攻还仅仅只是试探。


“为什么还不点烽火求援？”


平平也已经看出的问题的严重，敌人已经学乖，几个人并肩推着巨盾而上，使杀敌的效果大大减弱，她见敌军的投石机已准备发射，而唐军主帅却还在犹豫，她怒极，冲上前指着李横秋大骂道：“你这个王八蛋！你想让大家都陪你死吗？还不求援！”


“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本将军咆哮。”李横秋脸一沉，一挥手道：“给我拖下去砍了！”


旁边一名年轻的偏将连忙低声对李横秋道：“她射死了十几名敌军，杀了她会影响士气。”


李横秋强忍怒气道：“本将军看在你杀敌的份上，饶你一次。”


“那你快点烽火求救，要不就来不及了。”林平平急得直跺脚，城下的石块已经呼啸而来，从他们头顶上掠过。


李横秋大吃一惊，他忽然明白林平平着急的原因，连声下令道：“点烽火！”


但已经晚了，一名士兵执着火把跑进甬道，可就在这时，一块飞石呼啸而来，正击中五丈高的点火塔身，轰地砸去一半，只剩下不到一半的塔身摇摇欲坠，点火的士兵当场被砸死。


李横秋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乌鞘岭上的士兵只认这座点火塔上的信号，如果点火塔毁了那烽火就将无法点燃。


几名士兵冲上去，却又无奈地退下，甬道已经被毁，根本无法上去，另一名士兵点燃火箭向塔顶上射去，却没有任何效果，点火用的油被木板覆盖，必须要人上去才行。


“派人上乌鞘岭。”李横秋急得汗都要出来了。


“等一等！”林平平慢慢走近了点火台，她凝视着这座五丈高的石塔，眼睛在晨曦中显得异常明亮，她回头对林德奇道：“三叔，你帮我射一只飞索上去。”


林德奇点了点头，他要来一只飞索，甩了两下，‘嗖’地一下，六丈长的飞索从他手中飞出，抛出一条弧线，紧紧地抓住了石塔边缘。


“三叔，让我来。”林平平从三叔手上抢过绳索，笑道：“正好检验一下我的武艺有没有进步。”


林三叔点点头，“你要小心，不行就别勉强。”


平平试了试绳子，她双臂用力，轻盈地向上攀去，速度越来越快，她红裙在薄雾中飞扬，仿佛一朵冉冉上升的红莲。


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塔顶之上，塔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忽然，又一块巨石击来，擦着点火塔的边缘飞过，塔身晃了几晃，塔下一片惊呼。


就在这时，塔顶上终于冒起了黑烟，随即熊熊烈火燃起，片刻之后乌鞘岭上的烽火又再度燃烧，求援的信号已经发出，一片欢呼声中，城上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二百多名冲上城的敌军悉数歼灭。


……

第一百八十二章 鏖战会西堡（中）


铁蹄奔腾、战马飞驰，四千西凉骑兵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风驰电掣般疾驶，党项人已经由一千骑兵及流沙河的近千名驻军押送去了武威。


主力则在烽火的召唤下，日夜赶赴会西堡，张焕眉头紧锁，乌鞘岭上再次燃起的烽火使他忧心忡忡，也就是说吐蕃人出动了三万以上的军队来对付自己，但他担心的并不仅仅是会西堡，而是吐蕃人的战略。


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会西堡还是武威郡，虽然是武威郡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觉得不妥，如果敌军进攻会西堡是调虎离山之计，当武威郡的大队援军过来后，那谁来抵挡从张掖杀来的吐蕃人？


张焕停住战马，取出调兵银牌递给一名亲兵道：“你立刻去武威郡，若贺娄无忌已领兵来援，你传我的命令，令他转向天宝县，多派斥候查探张掖郡的情况。”


亲兵去了，张焕又手书一信交给行军司马罗广正道：“辛苦罗司马一趟，你火速去开阳郡，把这封信交给韦谔，告诉他河湟空虚，正是进兵之时。”


罗广正得令刚要走，张焕又叫住了他，“如果韦谔不愿出兵，那你再告诉他，只要他肯在五天之内摆出渡黄河的架势，我便以一万两黄金和两千匹战马谢他，绝不食言。”


“请都督放心！若他不肯，他会被国人的唾沫星淹死。”罗广正一拱手，率领几名骑兵向东驰去。


骑兵群继续驰援，在离会西堡约三十里时，天便渐渐地黑了下来，一队队斥候先行一步打探消息，而大队骑兵则放慢了速度，休息战马，并和从黄河边各烽火台赶来的一千守军会合。


……


会西堡的第一天鏖战已经结束，河湟联军在三里之外扎下了大营，密麻麻的火点仿佛天上星辰，而另一支万人队由副将尚婆赞率领，则沿着黄河北上，他们穿过大片密林绕到会西堡的正面扎营，虽然会西堡以东沟壑纵横，林木茂盛，大型攻城器无法通过，但十几架攻城云梯和三架撞城鎚还是被拆散了带过来，他们也扎下大营，正连夜组装攻城武器。


城墙之上也正在紧张地清理战场、准备物资，一队队男女民夫在县令的率领下，搬运守城武器、抬走伤员，并将已经倒塌的点火塔清理干净。


许多木匠在整修石砲和床弩，被士兵们称作战地火莲的林平平则带着几百人借助软梯攀墙而下，他们腰上绑着绳索在敌人的尸体堆中收集箭矢，很快，一筐一筐的箭矢被拉上城堡。


李横秋则站在眺望塔上向沉沉的黑幕中向北远眺，他知道张焕正在流沙河一带，应该已经看到自己的烽火赶来。


白天的战役中，河湟联军死伤五千余人，而西凉军也损失五百人，使本来就兵力不足的守城军更加捉肘见襟，明天还要两线防御。


李横秋叹了口气，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白天的许多失策之处，敌人明显是试探性进攻，可自己却不计耗费地拼命射击，近一万块巨石已经用掉一半，床弩箭则几乎射光，还有箭矢也射掉六成，关键是石砲，已经损坏一半，不知木匠一夜能修好几架。


不过最令他感到庆幸是烽火台点燃了，使会西堡有了希望，多亏了那个红衣女子，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刚下来，点火塔便被巨石击毁，否则让人上山去通知点火，烽火至少要晚半天才能点燃，或许就是这半天，会西堡便会沦陷。


正想着，罗县令带了几个随从从黑暗中匆匆走来，“将军，你找我吗？”


“罗县令，我想与你商量一事。”李横秋慢慢走到他旁边，拉他坐了下来，“守城士兵不足想必你也看到了，我想在军户中征集二千民团补充守城之军，城内年轻的妇人我也想动员起来协助守城，此事还须罗县令大力协助。”


罗县令苦笑了一下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件事我会全力配合将军，只是民团训练不如正规军，希望将军不要让他们独挡一面。”


“这个我明白，我会把他们编排在士兵之中，但时间紧迫，还请罗县令即刻去办理此事。”


罗县令刚站起来，忽然见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将军，北城外敌营出现异动！”


李横秋一惊，难道敌军想夜战不成？


北城之外已经不是异动那么简单，隐隐的喊杀声震天，在漆黑的夜中只见吐蕃北大营四处火起，火光中人影曈曈，刀光槊影在火光的闪动。


城墙之上挤满了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他们惊讶地望着纷乱的吐蕃大营，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一定是都督来了！”


城墙顿时欢呼声大作，就连罗县令与李横秋也忍不住跟着欢呼起来，虽然张焕带的人不会太多，但他的到来对稳定军心有着中流砥柱的作用。


激动中的李横秋连声下达命令，“快把堵大门的巨石搬开。”


罗县令却急止住了他，“将军且慢，防止是吐蕃人使计。”


李横秋摇摇头笑道：“罗县令有所不知，都督就在流沙河一带，从时间上算，他应该就是这时候过来，敌军大乱，这必然是都督偷袭敌营得手。”


他一挥手笑道：“移开巨石，迎接都督进城！”


“住手！”罗县令大喊一声，他上前一步向李横秋深深行了一礼，苦劝他道：“都督把会西堡交给将军，就是相信将军能谨慎从事，虽然敌军大乱，但我们并没有亲见都督上前，将军何不稍待片刻，等都督到了城下，再开门也不迟。”


李横秋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会西堡的城门只有一座，事先已经用千块大石堵死，无论搬开还是重垒都要花上一两个时辰，虽然他希望能早一点做好迎入张焕的准备，但最后他还是听从了罗县令的建议。


约一个时辰后，吐蕃残军开始向东面撤离，随即一支约三千人的轻骑兵上前叫门，他们拿着火把，昏暗的夜色中只隐隐看见大唐的龙旗，以及大唐骑兵的盔甲。


“李将军，我们是会郡驻军，韦大帅命我们来支援会西堡。”随即一封信射入城，里面确实是韦谔的派兵令，盖着鲜红的陇右节度使大印。


不是都督，而是会郡的援军，李横秋有些犹豫了，他把信递给罗县令，罗县令仔细地看了一遍，他低头沉思片刻，道：“将军，我以为韦谔若真想救河西，他不应该派三千人来会西堡，而是派五万人从金城郡渡河，直接取河湟，现在这样冒然而来，无济于事不说，还事先打草惊蛇。”


“那依你的意思，他们是在诈城？”


罗县令缓缓地点了点头，“若真是援军到来，南面怎么会没有动静？”


……


距城门五百步外，马重英一脸奸诈的冷笑，既然求援的烽火已经点燃，那他就将计就计，扮做援军来赚开城门，他挑了几百名汉人士兵充作唐军叫门，而他自己却亲率领二千精锐，准备随时突击。


马重英一向以出奇兵见长，他白天见会西堡守将迟迟不点烽火，最后虽然是点了，但也是极为凶险，他由此推断此唐军主将难断大事，便决定施计谋取会西堡。


虽然城上传话，请他们稍候，但等了半个时辰，有士兵来报，城内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更没有搬运巨石的声音，马重英不由眉头一皱，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已经计败，忽然，城头发出一阵阵破空之声，随即头顶上传来异响。


“是石砲！”马重英大喊一声，他掉转马头便向西逃，数十块巨石如冰雹般砸下，骑兵队里一片人仰马翻，战马惊嘶、哀嚎声大作，骑兵们纷纷掉头逃命。


就在这时，佯逃到东面三里外的士兵忽然发生了骚乱，一支埋伏已久的铁骑忽然杀进敌群，这才是张焕真正的援军到了，张焕早在敌军使计之初便已经到来，但他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埋伏在外等待最佳时机，当城上识破敌军之计还以颜色之时，机会来了，南面之军以为是施计而不会来支援，马重英的骑兵却是一片混乱，自顾不暇。


四千河西精骑如下山猛虎般冲乱了河湟联军阵脚，他们士气高昂、装备精良，在以步兵为首的河湟联军中肆意杀戮，人头滚滚落地、哭喊声震天，虽然河湟联军拥有大型攻城器，但吐蕃人铁器等战略资源缺乏，使这些附庸军的个人装备普遍不如吐蕃军，他们没有盔甲，只穿着粗布军服，虽然白天他们士气高昂，但那是人数占优的自信。


在黑暗中，人高马大的唐军士兵个个象一座山一样，他们有最坚固的甲，有最锋利的刀，有最高大的战马，更有高昂的士气和娴熟的拼杀技巧，四千大唐骑兵所向披靡，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河湟联军的阵脚在顷刻之间崩溃，他们已经组织不起抵抗，也不知道有多少援军杀来，胆已寒、心已裂，没命地沿着黄河滩涂向南逃去。


马重英见敌人援军已到，而自己军队士气低迷，他也无心恋战，便率领残军向南撤回了大营。


……


一直到三更，会西堡堵门大石才终于搬移，沉重的大铁门吱吱嘎嘎拉开了，数百名手执火把的士兵出门迎接张焕进城。


大门处被火光照得如白昼一般，数千骑兵列队进入了会西堡，李横秋快步上前，跪下向张焕请罪，“属下判敌不明，险些失守会西堡，特向都督领罪。”


张焕下马扶起了他笑道：“你及时点燃的求救烽火，也没有丢失会西堡，何罪之有？”


李横秋叹了口气，“属下没有意识到今天敌军只是试探性进攻，物资损耗巨大，一百二十架石砲被砸毁或过度使用已损失近半，石块、飞弩、箭矢都已消耗过半。”


“李将军不必担心，我们已回收了十几万支箭，可以抵挡一阵了。”已经换了一身军装的林平平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她笑吟吟地看着张焕。


在闪烁的火光中，张焕却没有认出她，只以为她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兵，便点点头，重重地拍了拍李横秋的肩膀笑道：“别唉声叹气，你是主将，你若没有了信心，让手下的士兵们怎么有勇气守城？这位弟兄说得不错，箭射不远，可以趁夜收回一部分，我的士兵们带的都是双箭壶，也有二十几万箭，至于石块那更不用担心，我们会西堡就是用石块砌成，把民房拆了就是。”


张焕的一席话让李横秋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温暖，他急忙指着林平平道：“都督，今天点烽火多亏了这位奇女子，她还射死了四十余敌军，立了下大功？请都督封赏。”


“女子？”张焕微微一怔，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林平平，忽然认出了她，惊讶道：“你是……平平！你怎么在这里？”


林平平嘻嘻一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还好！还好！还算记得，我娘、三叔、大哥和嫂子都在会西堡，是爹爹让我们来的。”


旁边的李横秋见他们居然认识，而且似乎还很熟，他不由诧异地问道：“都督，你们认识？”


张焕没想到能在会西堡遇见师娘和平平，他心中十分欢喜，见李横秋疑问，便笑道：“她便是林军医的女儿，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子。”


李横秋恍然，林德隆不就是张焕的师傅吗？她竟是林德隆的女儿，他心中一阵后怕，自己早上险些把她杀了，他有些忐忑地向林平平望去，但愿她不要告状，平平却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调皮地向他眨眨眼，李横秋心中一块石头才略略放下，他急忙向张焕拱手施礼，“既然都督来了，属下自当向都督移交指挥权。”


张焕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我刚才已经从战俘口中得知，敌军主将竟是马重英，你当然不是他的对手，就让我来领教一番这位吐蕃名将的手段。”


……

第一百八十三章 鏖战会西堡（下）


清晨，河湟军出乎意料地没有发动进攻，他们退兵到近十里之外扎下大营，大营内，马重英背着手在帅帐里来回走动，他脸色异常阴沉，眼中隐隐闪烁着怒火。


令他恼火的原因不是昨夜的失利和会西堡援军到来，而是他帅案上的一封信，信是由赞普所写，今天凌晨刚刚送来，信中拒绝了他关于张掖出兵武威，前后夹击张焕的建议，并要求他立刻返回河湟，不要妨碍吐蕃即将与大唐的会盟。


在信的最后含蓄地告诉他，现在吐蕃已经两线作战，一路在趁回纥内乱之机争夺北庭，而另一路则南征天竺，已经打到恒河北岸，再无力承担三线作战，希望他能保住吐蕃的河湟粮仓，言外之意就是不赞成他向东方用兵。


马重英也知道吐蕃面临的困境，人口不足，又要兵据万里，其实除了南下天竺、北取北庭外，更由于吐蕃对天竺用兵，大食也加紧了在吐火罗地区的布兵，吐蕃与大食的矛盾也是一触即发，实在不能再对逐渐恢复实力的大唐用兵，所以与大唐会盟确实是明智的政治选择，可是在会盟之前，马重英希望能拿下会西堡这个大唐战略上的制高点。


马重英能理解吐蕃目前的形势，但他恼火的不是这个，而是这封信其实并不是赞普本人的意思，是他的政敌大相尚悉东赞的建议。


前吐蕃赞普赤德祖赞死后，新赞普赤松德赞即位时年仅十三岁，吐蕃内政外交便由三尚一论共置，其中论就是指他马重英（马重英吐蕃名论悉诺），由他和三尚中的尚悉东赞共任大相，本来二人相处甚好，在进攻大唐的几次战役中配合默契，但随着赞普的渐渐长大，二人为取得赞普的信任而开始发生矛盾，最后他们在引进天竺密教大师莲花生入吐蕃一事上发生了分歧，从此二人不合。


由于尚悉东赞得到吐蕃另一大贵族势力那囊氏的支持，逐渐占据了上风，五年前，马重英因反对与大唐会盟一事被尚悉东赞进谗言而罢免了宰相，改任河湟都督。


马重英知道在这封信的背后隐藏着尚悉东赞的私心，他不想自己让插手到河西，更不想让自己得到驻扎在河西的两万吐蕃军精锐，否则进攻一个小小的武威郡还不至于影响到吐蕃的整体战略布局。


但赞普的命令他又不能不听，好在赞普并没有限定时日，也就是说自己至少还有三五日的缓冲时间。


马重英在大帐里的脚步慢慢放缓，他眉头紧锁，开始重新评估夺取会西堡的可行性，按原计划他今天将在南北两面同时大举进攻，将所有兵力全部压上，在气势上完全压倒对方而取得胜利。


但昨晚唐军援兵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的部署，对方的援军也并不多，只有四五千人，但是战斗力却十分犀利，这就使得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次会西堡之战。


他并不知道昨晚来的是什么人，但他知道张焕手下有一支十分精锐的骑兵，从昨晚援军的表现来看，这极可能就是张焕的那支骑兵，也就是说唐军主帅张焕到了。


马重英是个十分重视情报之人，早在去年冬河陇之变时，他就密切关注大唐局势，他很清楚张焕与韦谔的矛盾，这也是他敢于集中大军压上的原因，韦谔此人色厉胆薄，不足为惧，倒是张焕敢于虎口夺食，转战千里，打下一片基业，这才是他马重英应该引起重视之人，以此人的野心是绝不会满足于小小武威一域。


马重英站在帐门久久凝视着会西堡，会西堡的守军到今天应该有七八千了，再加上一些民团，已经达到万人，又有如此坚固的城堡依凭，而自己只剩下三万余人，就正常的攻防战而言，这已经没有取胜的可能。


但马重英却并不想就此退兵，能不能夺下会西堡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他看重的是这将是他与张焕的第一次交手，从这次交手中他可以切实地感受这个潜在对手的行棋风格。


他沉思片刻，立刻叫来手下大将论萨沙，嘱咐他道：“你率三千步兵，携带三架云梯再绕到北面，给做出大举攻城之势，记住，只是做势，而并非真正进攻，听我的命令行事。”


论萨沙领军去后，马重英又命另一名大将道：“你率五千羌人骑兵，偃旗息鼓，布成一千人疑兵到东面的密林里，若敌人骑兵出城，给我断其后路。”


下完两道命令，他仰起白发苍苍的头颅，豪气万丈地大声喝令：“击鼓，准备出击！”


……


会西堡，张焕从眺望塔上极目远眺，只能隐隐约约看见的敌军营盘影子，马重英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了，他应该知道在三比一的攻防军力对比上，又有河陇地区首屈一指的坚城固堡，进攻方是极难取得胜利。


从他昨晚见机不利便立即撤退来看，这位吐蕃名将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绝不可能会意气用事，也不会不知道韦谔有趁虚偷袭河湟的可能，那他想干什么？张焕眯起眼慢慢地笑了，难道他马重英是想试探自己不成？如果是这样，他就不怕自己把他反试探了吗？


他抬头看了看千丈悬崖的乌鞘岭，回头问李横秋道：“会西堡和上面烽火台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的办法？”


李横秋摇了摇头，“回禀都督，除了烽火，再没有什么联系方法。”


张焕又把目光投向了罗县令，罗县令沉吟一下便道：“都督是否想扩大烽火台的作用，比如刺探敌军的动向？”


张焕笑了笑，没有再深谈下去，他话题一转，又问他道：“拆除民房进展如何？”


罗县令脸上露出了羞惭之色，他低下头道：“已经拆掉了近三百余栋用较大石块砌成的屋子，得到可投掷的巨石一万余块。”


张焕知道他的心情，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是为了杀敌，百姓们会理解你的苦衷，待战事结束后，再替他们修好。”


“属下也是这样告诉百姓，大家都很支持。”罗县令想到百姓们积极配合，他有些感慨地说道：“等战事结束，我立刻就替大家修好房子。”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隆隆的鼓声，仿佛云端深处的雷鸣，张焕凝视着十里外的敌营，他一挥手冷冷下令道：“命飞猿队出发！”


在攻占武威后，张焕便让李双鱼选拔出一些身具某种特长的士兵，组成一支约六七百人的特勤营，下面再细分成五六队，比如箭法高明者称为飞鹰队，而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者，称为飞熊队，现在要出动的飞猿队，自然就是身体矫健、翻墙过屋如履平地的士兵。


令出则行，只见一百余名身着和城墙一般颜色的士兵飞快从城上借绳索滑下，他们每人身背一只大皮囊，飞奔至离城墙六百步之外，他们都戴着厚实的鹿皮手套，飞快地从大皮囊里取出一只只小袋子，将小袋子中的东西均匀撒在草地上，他们边洒边退，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唯恐自己踩上这些东西。


他们足足洒了四百余步，才洒完皮囊中的东西，返身向城墙跑去，飞越窜过十几道深深的壕沟，迅速攀上了城墙。


如果我们把镜头放大，探到草根之下，我们就会发现，在草根下静静地躺着一个铁制球形物品，约拇指大小，可怕的是这颗小铁球上竟对称地长着三根半寸长的尖刺，尖刺上闪着蓝汪汪地光芒。


这原是对付骑兵的铁蒺藜，但经过改良后，也能对付敌军士兵，它的存在会对冲锋士兵造成巨大的心理恐惧，也会有效地阻碍士兵的奔跑速度，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杀敌手段。


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五里外先是出现一条长长的黑线，随即铺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黑色锦缎，低沉而怪异的号角声不断在队伍中响起。


队伍行至三里外，河湟联军的阵型开始清晰起来，黑压压的士兵一眼望不见边际，散发出漫天的杀气，每个士兵都是一样装备，手执厚剑与圆盾，有人戴着头盔，而大多数人都直接披散头发，或脸上涂着油彩，显得面目狰狞，近百架云梯和数十辆撞城槌夹杂在其中，缓缓而行，数万人忽地喝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口号，仿佛平地起一声惊雷。


马重英位于中军，他骑在马上，身体随马动而左右摇晃，他眯着眼望着城墙之上的守军，今天的守军要明显多于昨日，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城墙，气势威武，城头上旌旗招展，盔甲和刀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不时可以看见一些人影在城垛后跑动。


马重英的目光落在了最西面的一座眺望塔上，眺望塔两边的士兵显然要比别处更多，眺望塔中也隐隐有人影闪动，他微微一笑，难道张焕也在寻找自己不成？


这时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马上士兵向马重英大声禀报：“启禀大帅，论萨沙将军已率军抵达南城之外，请大帅明示下一步行动。”


“命他不准扎营，就地组装云梯，做攻城准备！”


又一骑士兵赶来禀报，“五千羌骑兵已部署完毕，特呈报大帅。”


“好！”马重英一甩满头白发，他盯着巍巍会西堡，狂放地大吼一声：“第一阵出击！”


鼓声大作，惊天动地的鼓声在乌鞘岭下激荡，第一阵近五千吐浑谷步兵如奔腾的大潮，嘶吼着冲向城墙，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为云梯前进填平沟壑。


……


张焕并不是马重英猜想那样在眺望塔中，他就站在城墙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呼啸而来的进攻狂潮。


在攻防战中，士气往往决定着一场战役的胜负，应该说现在两军旗鼓相当，河湟联军人数占优，又有数百架攻城利器，士气如虹；而唐军援兵新至，又有都督亲自压阵，军心稳定，士气高昂。


城上第一拔二千弓弩手已经严阵以待，他们张弓搭箭，等待着敌军进入射程之内，千步……八百步……六百步……


张焕的唇角开始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在疾冲的敌军浪潮忽然发生了异动，接二连三的士兵猛地栽倒，就仿佛浪潮所经的路面出现了裂缝，在进攻的鼓声中夹杂着凄厉的哀嚎声，无数人抱着脚在地上打滚，片刻脸色变得漆黑，迅速死去。


突来的变故使进攻的士兵们心中异常恐惧，他们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激素狂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地抬放脚，有人终于发现了地上的淬毒暗器，大声叫喊起来，随着越来越多人倒下，进攻的速度明显地放慢了。


就在这时，城墙之上发出了‘箜箜！’抛射声，密集的巨石尖啸着砸向进入射程的河湟军中，带着死神的狞笑，瞬间血肉横飞，将成片的河湟军砸成肉酱、砸成肉饼。


石砲威力巨大，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它的射程有一定范围，经验丰富的攻城军一定会在这个范围内拼命奔跑，以减少伤亡，一般而言会损失两成左右，也就是五千攻城军会伤亡一千，但在这次攻城中，由于张焕在草地上洒了大量的毒蒺藜，使进攻的之军速度放慢了一倍不止，但就是这奔跑变缓慢，使河湟军的伤亡人数成几何倍数上升，再加上这是一轮不计成本的狂轰滥砸，短短的一柱香时间里，河湟军竟伤亡了三千余人，剩下的士兵魂飞魄散，纷纷掉头逃出射程范围。


鼓声静下来了，城上的石砲也停止了射击，城上城下一片寂静，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在离城墙五百步到六百步这个短短一段的距离中，地上已是血流成河，只有一些砸碎骨头尚未死去之人在血泊中呻吟、蠕动。


有时候一个小小的铆钉便可改变一艘大船的航向，而今天和昨天相比，同样是第一轮五千人的进攻，同样也是使用石砲，张焕只比李横秋多做了一个小小的准备，结局就迥然不同，就是这些小小的不起眼的铁蒺藜，改变了整个战局。


这就是细节决定成败，李横秋只差张焕毫厘，却失之千里。


张焕冷冷一笑，够了，他知道马重英不会再进攻了，士气已泄，这场战役已经没有打下去的意义了。


“都督，那北面的敌军怎么办？”罗县令小心翼翼问道。


张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反问道：“那依你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应对？”


罗县令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李横秋，心中微微一叹，从今天几次对话，他已经明白了张焕的用意，张焕是想让自己取代李横秋，全面负责会西堡的军政。


罗县令猜得没错，张焕虽然不降罪李横秋，但他也发现李横秋确实不适合指挥大规模作战，在牵涉到原则的问题上，他张焕是不会容情和拖延的，罗县令虽然没有带过兵，但他头脑清醒，做事谨慎，可以委以重任。


这时，李横秋在一旁瓮声瓮气插口道：“马重英派人三千人来北面进攻的用意是想分散我们的兵力，我们派重兵在北面防守，他便不会进攻；假如我们忽略他，他必然又会趁机攻城，使我们处以两难的境地，所以我建议出城杀敌，用最简单的办法来对付北城之敌。”


“那你不担心东面树林里那支骑兵吗？”张焕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横秋也并不愚笨，他也感觉到了都督对自己的不满，但他心中不服气，自己是犯了一些错误不假，但也不至于比不上一个文弱的年轻书生吧！


“属下仔细观察过，树林中也就只有一千多人，他们既然是有意暴露，那说明他们的用意并不是想伏击我们，恰恰相反，他们是想使我们心存疑虑而不敢出城。”


马重英之计和李翻云在太原苗家庄园外的欲擒故纵同出一撤，张焕怎会看不出，不过他也不想过于打击李横秋，他远远眺望敌阵片刻，便淡淡一笑道：“或许你说得对，不过马重英此人极喜欢用诈，我们不妨静观其变。”


敌阵中，马重英面沉似水，正如张焕所料，他也知道大势已去，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牺牲，这次会西堡之战，他败了。


只是他可以借口不能违抗赞普之令而体面地退兵，不过他还是想知道，张焕究竟会不会出城追杀，这或是他翻盘的最后一次机会。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两支军队静静地在战场上对峙，谁也没有动作，这其实就是两个主帅间的一次无声较量，看谁能撑到最后。


这时，从城墙上射下一箭，箭上似乎穿着一封信，一名马重英的亲兵小心翼翼地穿过阵地，将信拾回来交给马重英。


马重英将信皮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笺，只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公若先出张掖，再取会西，必得武威。”


马重英怔怔地呆了半晌，他忽然长叹一声，调转马头一摆手道：“撤兵！”


……


宣仁二年七月，吐蕃河湟都督马重英大举进攻会西堡，屡战不克，退回了河湟，就在马重英退兵后不久，陇右节度使韦谔却以吐蕃派使前往长安欲与大唐修好、不宜大动干戈为由，婉拒了张焕的出兵请求，八月，大唐内阁一致决定与吐蕃会盟，并派太仆寺卿裴伊为吐蕃使前往逻些。


……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上国小使


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这座草原上的明珠在一年多以前曾惨遭唐军焚毁，但很快它便重新被修葺一新，时间渐渐抚平了回纥人心头的创伤，但就在回纥人准备重整旗鼓、恢复他们草原雄鹰的英姿时，一场夺位风暴再次席卷了翰耳朵八里。


起因是登利可汗在粟特人等新贵族和摩尼教士的怂恿下，准备再次发动对大唐的大规模掠夺战争，一洗都城被焚之耻，但回纥的传统贵族却更看重西方辽阔的牧场，他们认为粟特人将战火引向大唐的目的是想改变回纥的帝国战略，以阻碍回纥帝国向西发展。


在这个背景之下，亲唐的宰相顿莫贺达干在回纥传统贵族的支持下，发动了政变，杀死了登利可汗和他的几个儿子，并捕杀粟特商人及摩尼教士三千人，重立新可汗。


毗伽可汗即位后，正式确立回纥帝国将来的战略目标是向西，而不是向南，并决定与大唐修好，迎娶大唐咸安公主为妻。


八月初，经过近大半个月的艰难跋涉，张焕的特使裴明远一行终于抵达了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他们向守城士兵交验了文书，王思雨和随行士兵被留在城外，而裴明远与林德隆则被带进了城，安置在回纥迎客馆中。


坦率地说，裴明远并非大唐朝廷的使节，他只是大唐下面一个郡守的特使，按照对等原则，他只能访问回纥的某个部落，用土产换点牛羊之类，一路殷勤护送他们前来的回纥军官得知他们并非大唐使臣、而只是个地方小吏后，气得吐血三升、又大笑三声，疯疯癫癫向南去了。


整整十天，裴明远处处碰壁，没人理睬他，他始终未能见到回纥新可汗，他所住的回纥迎客馆食宿昂贵，办事人员除了收钱外，其他诸事不管。


后来有个商人给裴明远指了条明路，在城南有一家汉人开的客栈，掌柜的颇有门路，天近黄昏时，裴明远便和林德隆在南门附近找到了这家汉人开的客栈，这个汉人姓卢，河北范阳人，安史之乱中逃到回纥避难，后来娶了回纥女子为妻，便在回纥定居下来。


在去年张焕奇袭翰耳朵八里时，他的客栈也被一并烧毁，后来由官方统一出钱出人重新修建，他趁机谎报面积，使新客栈比原来的大了一倍有余。


见大唐老乡来住店，黑黑胖胖的卢掌柜分外热情，用突厥语先向他老婆吼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让她去烧水做饭，他自己则将二人热情的迎入店内。


“二位很面生啊！不是来做生意的吧？来做生意的大唐商人我都认识。”他请二人坐下，撮了些贞观年间的茶叶末子放在罐中，或许是觉得放多了，又小心翼翼倒了点出来，这才倒入水，放在火上煮了起来。


“我们是第一次来回纥，来办点事。”裴明远笑了笑道：“我们有件事想请卢掌柜帮忙。”


卢掌柜听说他们是第一次来，而且是找自己帮忙，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便笑眯眯道：“有件事我想先说在前面，我也是求人办事，所以有些花费，另外你们必须住在我这里，那就还有店钱、茶钱、饭钱、骡马钱、水钱……”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德隆便取出一锭二十五两重的金子，重重往桌上一扣，“这够不够房钱？”


黄灿灿的金子把卢掌柜的眼睛都照花了，他一把夺到手中，眯着眼反反复复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立刻将它揣进怀里呵呵笑道：“两位老乡太客气了，出门靠朋友，说吧！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想见回纥可汗，不知可有什么途径？”


卢掌柜嘴咧了咧，他表情怪异地苦笑道：“二位不是在哄我玩吧！”


林德隆又取出一锭金子，托在手中笑道：“若你有办法，事成之后它就是你的酬谢。”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连只会直行的鬼都被钱哄得打转转，何况是对钱情有独钟的卢掌柜，他眼睛发直地盯着那黄金，半晌，他忽然问道：“你们二位想见可汗做什么？”


裴明远与林德隆对望一眼，裴明远徐徐道：“我们是从陇右来的，奉我家主公之命，有事找可汗，但又不能走正式的官方途径，你明白吗？”


“原来如此！”卢掌柜沉思片刻便道：“以前有些商人托我搞到绢马贸易的批文，我便通过各种途径得到了宰相的批文，办这种事情说白了就是一个钱字，我认识宰相府的管家，可以通过他见到宰相的儿子，再由他安排宰相见你们一下，不过这需要一千贯，还不包括我的居间费，你们若信得过我，就先给我三百贯，事成后再付余钱。”


裴明远微微一笑道：“若你能让我见到宰相，我也付你一千贯居间费。”


卢掌柜大喜，他刚要说话，林德隆却抢先拦住了他的话头，冷冷道：“丑话说在前面，我们要见真宰相，你若胡乱找人冒充宰相骗钱，我让你看看这个。”


说着，他一扬手，两柄飞刀射出，一前一后，刀势迅疾无比，只见寒光一闪，十步外，院中一条红柳枝被射断，而后一柄飞刀却将这条细细的柳枝牢牢钉死在树干上。


卢掌柜张大了嘴巴望着飞刀，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他才起身走到门外看了看，关上门低声对二人道：“宰相是我们回纥第一权臣，谁敢冒充他，你们放心，我就是吃这碗饭的，绝不会骗你们，但我只能保证你们见到他，至于他给你们多少时间说话，就不关我的事了。”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裴明远给林德隆使了个眼色，林德隆取出几只小的金锭道：“这里是三十两黄金，权做三百贯钱，希望你三天之内办成此事。”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下午，卢掌柜匆匆找到了他们，又急又喜道：“事情办成了，一个时辰后宰相接见你们，快跟我来。”


两人换了一身衣服便跟着卢掌柜向宰相府赶去，宰相府里这里约二里地，在城中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翰耳朵八里是典型的突厥风格，建筑都是石制，厚重而缺少变化，显得有些单调沉闷，街上到处是牵着骆驼的商人，店铺都沿街开放，一家挨着一家，密密麻麻有数百家之多，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自波斯的地毯、银器、大食的马匹以及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纸张等等，琳琅满目的商品充斥着各个商铺，倒也热闹非常。


宰相府便位于大街尽头，看得出这座宰相府也重新翻修过，它没有院墙，高高的台阶上面便是方整的宫殿，台阶下是两只石制巨狼，雕刻得面目张狂、栩栩如生。


不过裴、林二人却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入，卢掌柜将他们带到一个专供下人出入的小门前，那里早等着一个回纥人家丁，卢掌柜抢先一步，将一把钱塞给了家丁，指着身后裴、林二人陪笑道：“就是他们了。”


家丁瞥了二人一眼，冷冷道：“管家吩咐了，只准一人进去。”


卢掌柜显然对林德隆的飞刀怀有戒心，他拦住了林德隆歉然道：“既然管家吩咐了，那林先生就和我在外面等等吧！”


“林师傅，那就我一个人去吧！你放心，不会有事。”裴明远笑着拱拱手，跟着家丁进了回纥人的宰相府。


和大唐的宰相府不同，这里没有池鱼假山，没有亭台楼阁，确切说是没有庭院，只有一间连着一间的屋子，而且每间屋子的摆设和外形都差不多，再加上光线昏暗，裴明远走了一会儿，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能紧紧地跟着那家丁。


家丁把他带到一间屋子里，屋子里站着几个家丁，正中间坐着一个中年人，神情傲慢，冷淡地看着裴明远，一句话也不说，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和家丁一样，不过质地稍好一点，看来他便是宰相府的管家了。


他向两旁家丁使了个眼色，立刻上来两人将裴明远彻底搜身，手还伸进了他的内衣中，连鞋子也要脱下，发髻也必须打散，搜了半天，除了一封信以外，没有任何东西。


裴明远出身高贵，几时有人对他进行这样羞辱性的搜身？而且他来回纥是协商军国大事，现在倒象是一个囚犯，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身负重任，不能暴露张焕曾派人来过回纥，只能忍一时之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默默地忍受着他们的搜身，心中却暗暗发狠，总有一天，他会再来回纥，一雪今日之辱。


中年人等他穿上鞋，扎好了头发，便点了点头，站起身傲慢地背着手向房间的另一头踱去，裴明远知道他是要带自己去见宰相了，便紧紧地跟上了他。


走出一条狭窄的甬道，裴明远眼前忽然一亮，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草，虽然是盛夏，但花草都显得十分稀疏，显然是光照不足的缘故，几个穿黑衣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廊下观赏花木，见忽然来了一个年轻英俊的大唐人，她们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变得明亮起来。


不过裴明远却没有注意她们，他看见一个老者正在背对着他埋头整理花草，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满脸笑容地和老人说话，他忽然看见管家向自己使眼色，又一眼看见了管家身后裴明远。


年轻人便低头对老人说了几句，指了指裴明远，老人抬起头，和善地向裴明远点点头，转身就要进屋去。


裴明远立刻知道这就是自己和宰相的见面了，卢掌柜能办到的只能是这么多，机会稍纵即逝，他一把推开管家，上前一步朗声道：“回纥可愿和大唐结盟，共同对付吐蕃乎？”


老人已经走到房门口，突然听到裴明远的话，他的身体猛然一震，慢慢回头盯着裴明远森然道：“你是何人？”


他说的是汉话，十分流利标准，裴明远一掌拍开管家拉扯自己衣服的手，他躬身施一礼，“在下裴明远，受武威张都督的派遣，特出使回纥。”


“张都督？”老人忽然冷冷一笑，“就是那个去年烧了翰耳朵八里、今年又屠杀党项人的张焕么？他居然还敢派人来回纥！”


这个老人正是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他早年曾在长安求学，住了整整十年，对大唐文化十分敬仰，而且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裴明远，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说！你若说不出个道理，那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宰相发怒，从两旁的暗门里忽然涌出了三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回纥士兵，他们顶盔贯甲，每个人都手执长刀，象群狼一般将裴明远团团围住，只等宰相一声令下，便将他砍成肉酱。


张焕屠杀党项人是在裴明远走后才发生，他并不知道，但他丝毫不慌乱，挺起胸膛冷冷道：“回纥屠杀的大唐百姓还少吗？长安、太原、洛阳，大唐的三座都城曾被回纥血洗，宰相为何不先自责？却反来指责我家都督，我上国自有祖训，‘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就是我家都督去年火烧翰耳朵八里的缘故，至于我今天前来，是为了互利，并非是为乞求回纥谅解，以宰相之智，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裴明远轻轻推开放在他脖子上、挡住了他视线的两把刀，望着顿莫贺达干淡淡一笑道：“去年回纥和大唐还杀得你死我活，今年两国便互遣特使，欲结秦晋之好，这又是为何？请宰相教我。”


顿莫贺达干斜睨着裴明远，见几把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之上，他却面不改色地指责回纥残暴，话题一转又提到两国修好一事，此人有胆有识，倒也令他佩服。


他轻轻一挥手令道：“你们下去吧！”


三百余士兵仿佛退潮一般，瞬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顿莫贺达干看了看裴明远，忽然微微一笑道：“为使者，不辱其主，不负其托，就凭这一点，你就有资格进我的书房。”


……


宰相府是典型的突厥人建筑，而顿莫贺达干的书房却又和大唐文人的书房一般无二，雪白墙上挂了一幅淡淡的远山图，墙角的铜炉里焚着幽香，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裴明远坐下，顿莫贺达干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裴相国之子皆以‘明’字居中，我记得他第五子就是远，可你是吗？”


裴明远连忙站起来拱手道：“正是我。”


“不错！不错！不愧是名门之后。”顿莫贺达干连声赞叹，他略一沉吟，又问道：“只是你怎么会替张焕出使？难道这是裴相国之意吗？”


裴明远摇了摇头，“宰相有所不知，我现在就任河西屯田使，正是张都督的属官，只是他的特使，此事和父亲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道这，裴明远便取出张焕的亲笔信，推给顿莫贺达干道：“我家都督有意与回纥联手对付吐蕃，所以特命我来回纥出使，宰相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顿莫贺达干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大唐的先遣使今天上午已经到了，丝毫没有提到张焕派人来回纥，而且这个裴明远还是利用自己儿子的关系才见到自己，看来想和回纥结盟、共同对付吐蕃这件事是张焕的私下所为，并不代表大唐，大唐并没有这个意图。


顿莫贺达干是个极为谨慎之人，他很清楚擅自与身为皇族的张焕结盟，对于大唐朝廷这意味着什么？虽然张焕是想秘密结盟，但现在回纥正致力于与大唐修好，可汗甚至还要迎娶大唐公主，一旦让长安知晓此事，后果会十分严重，但张焕所提的共同对付吐蕃却又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他可以拖住河西的吐蕃军，免去回纥军南下安西的后顾之忧，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顿莫贺达干十分为难，一时难以回答，裴明远看在眼里，便微微一笑道：“我临行前都督让我转告贵方，若此事一时难以办到，可以后再说，只要贵方知道我家都督有这个意向便可。”


听到此话，顿莫贺达干一颗心放了下来，他不得不佩服张焕的远见，现在可汗刚刚即位，要集中精力稳定汗位，进攻吐蕃要两三年以后之事了。


“请转告你家都督，此事我一定会禀报可汗，将来若有机会，我们自会派人来和张都督联系。”


裴明远见完成了使命，心中十分高兴，便站起来向顿莫贺达干告辞，忽然他又想起一事，便问道：“适才宰相说我家都督屠杀党项人，这是怎么回事？”


顿莫贺达干瞥了他一眼，笑了笑道：“这件事想必是发生在裴公子离开武威之后，昨天有个叫拓跋千里的党项王子来投奔我们可汗，说张焕将五万党项人全部屠杀，求可汗替他报仇，还献了个妖治的女人给可汗。”


“那你们的可汗的态度呢？”裴明远有些紧张地问道。


“我家可汗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张焕是一头狼。”


顿莫贺达干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蓝天，良久，他淡淡一笑道：“我们回纥人从来都是狼的崇拜者。”

第一百八十五章 改革思路


会西堡之战后，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始终压在张焕的心头，来进攻会西堡的并不是真正的吐蕃军，只是吐蕃军的附庸军，一些被吐蕃征服的异族，他们大多数人甚至连盔甲都没有，尽管如此，他们攻城时所表现那种悍不畏死的气势，更让张焕印象深刻的是吐蕃锐利的攻城器，已经完全不输于大唐的技术水平。


一场战役仿佛就是验金石，将西凉军所有的弱点都暴露无遗，军队人数不足，战略纵深太狭窄，缺乏独挡一面的大将，武器没有优势。


但通过这场战役他也得到了许多新的启示，那就是自己所急需的人才其实就在自己身旁，他们或是书生、或是士兵、或是工匠，他们都是一块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璞玉，是的，只要自己悉心打磨，他们就一定会有大放异彩的一天。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但是他却没有时间，张掖郡的吐蕃军就像是一块被细绳悬在头顶的铁块，它随时会掉下来。


非常时期就必须用非常手段，张焕回到武威的第一件事，便是果断罢免了武威郡六县中十名表现平庸的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人都是当初他杀严县令时为了不造成乱局而暂时放手之人，现在武威郡已经完全被他控制了，那这些人就没有留用的必要。


罢免了十名主要官员后，张焕便从在军队服役的四百多名士子中，挑出表现最优秀的十人，接替这些官员的位置，并定下了规矩，此后河西官员的选用，皆从军队中挑选。


同时，张焕在西凉军中宣布，由于李横秋在会西堡一战中表现不力，罢免他中郎将一职，降其为郎将，任流沙河兵马使，同时任命会西县县令罗列兼任会西防御使，全面负责会西堡的军政事务。


这件两事顿时轰动河西，之所以轰动，是因为它打破了许多朝廷禁忌，比如一般地方官的任命是由朝廷选派，就算是在几大世家控制的地盘里，他们虽然有自己的私军，拥有广袤的田庄和无数家奴，但地方官的任免权始终掌握在朝廷手中，这些世家最多有优先推荐权和弹劾权，可以把自己的人推荐给吏部，也可以向吏部弹劾不称职的官员，一般而言，吏部都会接受，这就是潜规则。


所以张焕在杀严县令时，尚不敢挑战这条红线，便用栽赃他为吐蕃内应的手段，再利用民愤杀了他。


但会西堡一战便成了张焕控制河西的转折点，他一脚踢开了朝廷的种种规则，把人事权完全抓到自己手上，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在他任命的十名新官中，有一半都是科举落榜的士子，甚至让一个读书人取代身经百战的将军，所有的这些都颠覆了传统，强烈地向所有士子、向所有士兵传递一个信号，在河西，只要有能力和才干，就有出头的机会。


夜已经深了，张焕的书房依然灯火通明，从窗纸上可隐隐看见他踱步思考的身影，在他的桌案上摆放着一份军械署署正宋齐关于研制火药武器的报告。


这是一个让张焕十分振奋的消息，河湟人锐利的攻城武器让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危机，连复杂的机关武器都被吐蕃学走，那大唐引以为傲的弩箭、铠甲制作技术自然更难以保密，若不是吐蕃资源稀缺，说不定有一天他还会看到全副重铠的吐蕃人陌刀队呢！


他已经意识到要想让唐军在未来对付游牧民族的战役中保持优势，那只有运用更先进、更有杀伤力的武器。


陌刀是其中之一，它对付游牧骑兵的利器，张焕也曾经考虑过建立自己的陌刀军，但因所需钢材特殊，而武威资源稀缺而作罢，而宋齐忽然提出的火药武器却让张焕眼前一亮，在宋齐的报告描述中，他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一只巨大的黑色物体在骑兵群中猛烈爆炸，物体中迸发出无数细小的杀伤铁片或者透甲钉，上面甚至淬有剧毒。


这是一种崭新的，极其有杀伤力的新式武器，火药问世已经数百年，张焕在太原书院时也曾听人说过一件事，有个制作火药的匠人将一种新配方火药储藏在粗陶罐中，结果无意中点燃，本来只是助燃的火药竟爆发出巨大的威力，将整栋房子都夷为平地，他的人和新配方皆毁于一旦。


当然这只是一个传闻，但在宋齐的报告中却明确指出，火药在小的容器中燃烧会爆炸，他们已经做过试验，虽然只成功了一次，但却证实这个传说的真实性，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河西没有火药，确切说是没有会做火药的工匠，大唐的火药只用来制药和炼丹，从没有人会想到把它用到军事上，宋齐找遍了整个武威各县，最后在天宝县一家药房的仓库中终于找到了十几桶干燥的黑火药。


尽管还只是一个初步设想，但张焕便立即拍板了这个决策，要不惜一切代价发展火药武器。


他提笔在宋齐的报告上作了批示：拨款十万贯，配军士五百人，成立火器局，责令宋齐寻找合适的局正。


就在张焕奋笔疾书时，一只白皙的手将一碗参茶放在他的旁边，随即一个柔软的身子倚在他的后背上，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张焕把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着妻子的腰，另一只手小心地抚摸她已明显隆起的肚子，笑道：“怎么不在屋子里呆着，却跑到前面来，当心闪了身子。”


裴莹怀孕已经六个月了，身体日渐沉重，行路颇有不便，再加上天气炎热，她便一直呆在家里，哪里也不出去，但初为人母的喜悦充溢着这位美丽女子的内心，使她变得更加温柔。


不过今天她又变回了小女儿的心态，她撅着嘴在张焕的耳边拱了一阵子，不依地撒娇道：“你总呆在书房里，每天半夜三更才回房，也不理人家，想找个说话人都没有。”


“你可以找崔宁说话啊！我不在时，她不是总陪着你吗？”张焕一边说，一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裴莹的肚子上细细聆听，忽然，他惊喜道：“莹儿，我好像听见他的心跳了。”


裴莹却没有吭声，她爱怜地抚摸着丈夫的脸庞，忽然低声问道：“去病，你是不是刻意回来晚，怕一时忍不住，弄坏了我肚中的孩儿？”


张焕苦笑了一下，有一点点这个原因，但也不完全是，他笑道：“你知道会西堡一战后，是我的一次机会，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凭这次战役找到种种理由，我要抓紧时间完成部署，所以这些天有点冷落你，我以后会多抽时间陪你。”


“我知道，这些日子我身子不便，实在有些苦了你。”裴莹叹了口气，对张焕道：“要不，你就纳几房妾，我来给你安排，我倒看中了几个不错的女子，都是武威郡殷实人家女子，身家清白，长得都很不错。”


张焕脑海里迅速闪过崔宁孤独的身影，他摇了摇头道：“莹儿，并非是我不想纳妾，但军中有很多年轻的将领都没有能成亲，河西的汉人女子本来就少，我若不收敛自己，让大伙儿怎么看，你若有兴趣，替我给贺娄无忌、王思雨、李双鱼他们安排一桩婚姻，这倒是一件好事。”


“算了，我一片好心你却不领情，给他们做媒，等我生完孩儿以后再说吧！”裴莹白了张焕一眼，懒洋洋地道：“我有些累了，你是继续公务还是和我回去。”


张焕连忙站起来扶着裴莹笑道：“这个时候我再公务，真是一头蠢驴了。”


裴莹见丈夫知趣，心中欢喜，她指了指案上的参茶道：“把它喝了再走。”


……


月光皎洁，夜色温柔如水，裴莹拉着张焕的手缓缓地行着，一阵阵清风拂面而来，令人心旷神宜。


“去病，你打算给咱们孩儿取个什么名字？”


“若是男孩就叫张琪。”


“那若是女孩呢？”


“嗯！女孩也叫张琪。”


“你倒是会偷懒。”


……


“去病，你希望我肚子里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我倒希望是个男孩儿，这样我就是西凉军的第一功臣。”


……


穿过一道月门，二人走上了短廊，廊内狭窄，两人便松了手，一前一后地走着，刚刚走出短廊，却迎面见崔宁匆匆走来，她一见裴莹便埋怨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担心死了。”


崔宁一抬头，却忽然看见了后面的张焕，见他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自己，崔宁立刻低下了头，脸上明显有些不自然起来。


……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新式武器


清晨，张焕来到武威城的东南校场，这里是西凉军军械署临时所在，校场的四周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制造各种军械的工坊，其中就包括张焕曾经参观过的那个制作弩箭的工坊。


校场占地面积颇大，已经全部封闭，只留一个小门让人进出，有一队士兵严密守卫，张焕在宋齐的陪同下走进了这座西凉军的军械研制中心。


校场里早已不是跑马练武的场所，用砖墙将它分隔成了三部分，一个是仓库区，由十几座巨大的房子组成，里面装满了各种弩箭、刀槊、盔甲等等；另一个较小的区域内修了两栋三层楼的木屋，这就是军械署的官衙和研制武器的所在，目前基本上都空置着，看不见什么人；再有一块地方是试验场，这里倒颇为热闹，近百名专职军士在这里检测各种新造好的武器，不过象石砲、床弩、连环弩等大型武器都放在城外进行。


张焕随宋齐穿过试验场，不少军士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向都督行礼致敬，张焕一一点头回礼。


他们来到了试验场的另一角，这里特地辟出一块两亩地大的空地，空地里放置着五六栋小小的屋子，用木头搭建，按照正常屋子大小用三比一的比例缩建，高度只齐他们的肩膀，显得十分小巧玲珑，这种屋子就是专门用来试验火药，不过除了一间屋子有些发黑外，其他都完好无损，看得出，火药的进展并不令人乐观。


宋齐推开那间发黑屋子的小窗，对张焕道：“都督请看，这是三天前的一次试验结果，陶罐爆炸，碎片还镶嵌在内壁上，属下保持原貌未动。”


张焕探头进了小窗，只见小房子内一片漆黑，就像被火烧过一般，还有几处焦黄一片，地上到处都是碎陶片，木板上还镶嵌有一些细小的陶片。


他缩回头，问宋齐道：“你们进行了二十几次试验，但只有这次试验成功，你们总结过什么经验没有？”


宋齐点点头道：“回禀都督，我的几个手下在试验前后都做了详细记录，一般火药装到陶罐后，用一根浸了火油的纱线做捻子，有时到一半就熄灭了，有时燃进火药罐里，要么只冒烟，要么根本就没有动静，而这唯一的一次爆炸是因为用的火药与其他不同，是从一个炼丹士遗弃的丹房中找到，可惜只得到半斤。”


“那这个炼丹士到哪里去了？”张焕急忙问道。


“据说是他炼出的丹药有人吃死了，他便畏罪潜逃，属下多方打听，听说有人曾在金城郡见过他，后来就不知所踪。”


张焕点了点头，“你把此人的资料给我，我派人去找，你另外再去寻找一些会做火药的匠人，不管怎么说，我们要自己制出火药来。”


“遵命！”


张焕又勉励了几个专门试验火药的人一番，便准备离开火药试验场，刚走到门口时，张焕无意中一扭头，他忽然看见一个角落里停放着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用席子覆盖，只露出一角，似乎是一种新式武器。


他好奇地走过去，拉下席子，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家伙，确切说它不是一种武器，而是一种运载工具，外型颇像皇帝出巡时用的特质马车，有六个大轮子驱动，就仿佛是一间活动的没有顶的屋子，四周的墙壁都是厚厚的生铁板，用铰链连接，可以随意拆解，或变高或变低。


见张焕一脸疑惑，宋齐忙上前解释道：“这是一个工匠的创意，他想造一种小型石砲或将诸葛弩安置在上面，再用八匹马拉载，两旁的空隙还可以安置几十名弩兵，通过射击孔发射弩箭，这样一来，原本只能用来守城的重型武器也可以机动发射，属下曾考虑用它来投掷火药罐，只可惜这种车造价太高，所用的马也必须是高大的大食挽马，而且我们武威也没有造车的好工匠，所以最后只造出这样一辆不实用的样车便停止了。”


张焕没有说话，他围着这辆铁制的巨大房车转了几圈，制作得是很笨重，都是用生铁铸造，若上面再安装投石机和运载士兵，一般的马确实拉不动，但如果经过优秀的造车工匠改良，减轻它的自重，再改变一些思路，比如弓弩手平时只骑马跟随，到作战时再进入其中，最后数十辆这样的马车集中作战，四周再以骑兵进行保护，这将是对付游牧骑兵的一大创造。


想到这，张焕的目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他立刻回头命道：“让这个工匠立即来见我。”


片刻，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被带到张焕面前，他上前一步躬身施礼道：“草民曹建远参见都督！”


“不必多礼！”张焕温和地笑问道：“请问曹匠人是哪里人？”


“草民祖籍凤翔府，十年前迁到金城郡，是个老木匠，我儿子在西凉军中服役，我便作为军户被迁到了武威。”


张焕点了点头，他指着身旁的房车问道：“你怎么会想到造这辆车？”


曹木匠恭恭敬敬回答道：“草民是做石砲的工匠，我利用休息时间造了一种小型石砲，三个人便可挽发，可将五斤重的石块投出六百步远，我就在想，这种小石砲能否装在马车上，结果越想越大，最后就出现了这么个体积庞大的家伙，只可惜找不到会造马车的好工匠。”


这时，陪同张焕视察的行军司马罗广正忽然插口道：“说到工匠，属下倒有个想法？”


“你说！”


“上次我奉都督之命去开阳郡请韦谔发兵，回来前特地去看望了我在陇右书院读书的儿子，结果发现陇右书院全部是军队式的管理，每一个学员都穿军装、佩长剑，有校尉、队正、伙长，属下很激动，以为儿子在这里学兵法，只可惜他们徒有其表，念的还是四书五经，属下就在想，我们西凉军能不能建立这样一所军院，让一些优秀的士兵和下级军官集中起来学习谋略、兵法，一年或者两年；推而广之，工匠也是这样，一个优秀工匠最多只能带出几个徒弟，若让他在军院中专门做教授，那他就能教出几十个，甚至几百个优秀的年轻工匠……”


罗广正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都一齐热烈的鼓起掌来，他们无论是工匠还是军士，都是实干之人，行军司马极有创造性的建议让他们都倍受鼓舞。


张焕也轻捋短须笑而不语，罗广正的提议正中他的下怀，得到大量人才还是其次，更重要是所有的军官都从这样一所军院出去，那只要控制了这所军院，就等于控制了整个军队。


他当即对众人道：“罗司马的提议非常好，此事我会特别考虑，一两个月后便会有结果。”


说到这，他又回头对宋齐道：“我已经批给你十万贯经费，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到大唐各地招募优秀工匠，钱不够就尽管开口，有什么难处就找罗司马，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招一批能工巧匠到武威来，无论是重型战车，还是造火药、还是百箭连弩，都要有这方面的人才。”


就在大家情绪高涨之时，一名亲兵匆匆赶来禀报，“都督，署衙来了一名送信人，说有重要信笺给你。”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张焕笑着和众人告别，他又拍了拍那个造战车的曹木匠肩膀道：“你既然能想出这么好的点子，就自己再想办法完善它，比如把铁板壁改成木制，再包上铁皮，重量就会减轻很多，我再送你一辆京城造的上等马车，你好好琢磨琢磨，相信你能造出自己心中的战车。”


离开军械所，张焕赶回了都督署衙，他进了自己房间，孟郊却告诉他送信人被夫人请到后宅去了，张焕心中有些诧异，他来到后宅的客堂，只见裴莹坐在圈椅上，正在笑着和坐在对面一个男子聊天，见张焕进来，那男子站起来拱拱手笑道：“去病别来无恙？”


他肤色白净，留一缕长胡，站起来时的腿有点瘸，却正是裴莹的长兄裴明凯。


张焕一怔，裴俊怎么会派裴明凯给自己送信，难道京中出了什么事不成？


裴莹见张焕进来，急忙扶着丫鬟站起来笑道：“去病，爹爹在金城郡，我也想去看看。”


“不行！你现在哪里能走远路，爹爹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不等张焕开口，裴明凯便立刻否定的妹妹的奇思异想，他随即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焕笑道：“朝廷命四叔裴伊为吐蕃使，出使逻些会盟，父亲送吐蕃使到金城郡，他希望你去金城郡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他给裴莹使了个眼色，裴莹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笑道：“你们聊吧！我去找崔宁说话去。”


待裴莹走了，张焕立即问道：“岳父怎么到了金城郡？”


裴明凯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望着张焕肃然道：“父亲是专门为见你而来金城郡，朝廷出大事了！”


……

第一百八十七章 蜀郡突变


事情就发生在张焕屠杀党项人的那个晚上，在蜀郡杨家也发生了一次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杨家七百多男女族人，无论是嫡子还是庶子，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皆被偷入城中的近千名山匪斩尽杀绝，其中就包括杨家的家主，大唐内阁成员之一，尚书左仆射杨锜。


当然，历史往往是由胜利者书写，山匪杀人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杀人者却是杨锜第八十一位小妾的兄长，前龙武军中郎将朱泚。


朱泚在玄武门事变后，逃出太极宫，为寻求庇护，便将其妹献给年迈的杨锜，杨锜贪恋美色，秘密收留了朱泚及其弟弟朱滔，但狼到哪里也改不了吃羊的本性，很快，改名为朱武的朱泚便通过枕边风得到了雒县县尉一职，他上任第二天便毒死县令和县丞，借口山匪窃发而要求暂代县令，杨锜被其妹所迷，也配合朱泚，谎称雒县县令县丞是被山匪所杀，并奏请朝廷，建议由县尉暂代县令一职。


随即朱泚又通过枕边风得到了杨家在雒县的一个大田庄，并派其弟回山东召集父亲的老部下，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田庄里竟秘密聚集了五千精锐军人，朱泚又以围剿山匪为名大肆向杨家所要军械、粮食，并在雒县中募集了三千兵勇，这些看似无理的要求，杨锜都统统答应。


虽然杨锜糊涂，但他的长子阆中刺史杨明却发现了端倪，便苦劝父亲当心朱泚狼子野心，不料朱泚的妹妹却偷听到他们父子对话，立刻将此消息传给了大哥。


就在杨明回阆中的途中，朱泚派人冒充山匪劫杀了杨明，事情到了这一步，杨锜终于开始有些怀疑朱泚，并派人去庄园调查情况。


朱泚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一方面写信给杨锜，信誓旦旦说自己记恩在心，绝无二心；而另一方面又秘密派二千人潜入成都，准备行事。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是杨家祭祖的日子，从各地赶来的七百多族人聚集在杨府宗祠内祭祀先祖，就在这时，早已准备充分的二千多人从四面八方突入杨府，仅仅一刻时间，杨府上下七百余口全部被杀。


事情震惊了成都官场，就在官府调查灭门事件时，一群千人左右山匪却在成都郊外劫杀了十二支商队，杀人越货，最后逃入二百多里外的深山，而商队被劫杀现场得到的证据却和屠杀杨府一模一样，蜀郡刺史无奈之下便以山匪肆虐禀报了朝廷。


而就在杨府被灭门的第二天，朱泚便赶回来痛哭妹夫之死，随即他以舅爷的身份立了因贪玩在外而幸免于难的杨锜孙子杨微为家主，可怜杨微只有十三岁，事事听从朱舅爷的安排，不到半个月，杨家数十年积累的田庄、商铺以及数百万贯钱财统统落到了朱泚的手中。


这时候的朱泚却不露声色，他将五千心腹秘密分派到各个田庄，武装及训练数万奴隶，并承诺给他们自由。


同时，他又行贿蜀郡刺史杨子琳五万贯钱，替其弟弟朱滔买到了蜀郡兵曹参军事一职，掌握了五千蜀郡团练兵，又让杨子琳同意将雒县募集了三千兵勇驻扎在杨府附近，美其名曰保护杨家免受第二次偷袭。


虽然蜀郡刺史杨子琳装糊涂，但依然有不少明眼人将一封封控诉信投向了朝廷，此时朝廷正在忙碌与吐蕃及回纥同时和解的事务，但杨家突变以及内阁辅臣杨锜之死还是震动了长安朝野，而由此产生的权力真空又拨动着所有利益相关者的心弦。


崔圆欲再次让崔庆功进入内阁；而裴俊则坚决反对，他提议由前京兆尹，现任岭南节度使的大唐宗室李勉进入内阁，此举得到了李氏宗室的一致拥护，但崔圆却出乎意料的强硬，他坚决反对，崔、裴二相出现了僵持的局面，这时在崔小芙的主持下，崔圆和裴俊达成了暂时搁置争议的协议，共同追查杨家灭门案真凶，并罢免了杨子琳蜀郡刺史一职，改由剑南节度使鲜于叔明兼任蜀郡刺史。


八月初，御史中丞崔无伤在一千金吾卫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成都，开始调查杨家灭门惨案的真相，与此同时，左相裴俊以借口送别吐蕃使，抵达了金城郡。


……


一支八百人的骑兵护送着张焕在陇右大地上风驰电掣般疾驰，日月变幻，送走了满天星辰，又迎来了金光万道的朝霞，第四天的清晨，风尘仆仆的张焕一行终于看到了金城郡巍峨高耸的城墙。


金城郡也就是今天的兰州，这里曾是河陇第一大城，自从肃宗皇帝在灵武即位以及安史之乱后韦家在开阳郡崛起，金城郡便渐渐失去了昔日的光环，尽管如此，金城郡依然人文荟萃、商业发达，许多拥护肃宗登位的关陇集团重臣都居住在金城郡。


金城郡人口达三十万人之众，与开阳郡、灵武郡、武威郡一起，号称河陇四大城，这里也是防御吐蕃的第一道战线，驻扎有三万陇右军。


张焕命陈平领五百人驻扎在城外，自己则在裴明凯和辛朗的陪同下率三百骑兵进入了金城郡，一进城门，一股浓厚的商业气氛便迎面扑来，和长安等大都市不同，金城郡的中轴线平安大街上商铺密集，各种店铺、客栈、酒楼、青楼等等林立次比，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奔驶，显得热闹非常。


这里人见惯了各种军队，故对张焕他们进城视而不见，也没有让路，众人只得牵马徐行，辛朗挂念生病的父亲，先一步回家了，裴明凯则领着张焕向父亲歇脚的刺史府而去。


在路上张焕已经从裴明凯口中得知了蜀郡发生异变一事，不过裴明凯也并不十分知内情，只含糊说杨家是被山匪灭门，尽管如此，张焕还是一下子猜到其中必有蹊跷，蜀郡巨富何止千百，山匪别人不动，偏偏去杀朝廷重臣，自取灭亡，这些山匪岂不是愚蠢得可笑，而且蜀郡驻军众多，如果对驻军分布情况不了解，这些山匪怎么可能从容逃脱，其实推断真凶很简单，只须看杨家灭门后谁是最大的得益者便知道了。


沿着平安大街行了约三里，一行人便来到了金城郡刺史府。


裴俊来金城郡已经是第五天了，他对蜀郡发生的事并不太在意，杨锜荒淫无度，鱼肉乡里，死有余辜，但由此引发的长安势力失衡却让他绷紧了神经，按理，杨锜是崔圆的亲家，是铁杆崔党，他死后留下的权力空缺应由崔圆补上，但崔圆却选其弟崔庆功来接任，这却让裴俊不能接受。


自从门荫制度修正后，又分别在三月和五月进行了两次补选，大量的世家子弟涌入朝堂，使今年科举中进士后入仕的士子不足二十人，鸠占鹊巢的不公引起了寒门庶子的普遍不满，甚至有人在朱雀大街两边的坊墙上写下了‘世家天下’、‘还李氏江山’等数十条标语，这绝非一人两人所能办到。


而且这种不公平非但不能被阻止，它还有越演越烈的迹象，仅吏部所登记等待入仕的世家子弟已经排到五年之后，也就是说，这五年之内将维持进士难以入仕的局面。


这种现象使许多有识之士感到十分忧虑，如此下去极可能会造成朝廷威望尽失，大唐逐渐走向分裂的局面，也有很多李唐宗室也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他们的不满，但是掌握权势的高官都是各大世家之人，这些不满的声音被掩盖了。


裴俊是个清醒之人，但他也无可奈何，一方面，崔圆在处理世家的问题得到了许多大唐名门世家的支持，裴俊独木难撑，另一方面裴氏家族内部也大都赞成门荫制度的修正，为此裴俊一直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杨锜死了，他让出了一个内阁名额，崔圆理所当然地提出由崔庆功补缺，但裴俊却认为这会加剧国人对世家的不满，他不同意，他提出让一名宗室进入内阁，以缓和世家与宗室之间日益紧张的矛盾。


但裴俊还有一个更深的想法，他要为张焕将来入阁扫清障碍，而岭南节度使李勉曾是当年豫太子的支持者，他入阁后会因张焕而偏向自己。


此刻，裴俊正站在窗前沉思朝廷目前的局面，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在门外禀报，“启禀相国，凉州都督张焕求见！”


“让他进来吧！”裴俊立刻收敛了思绪，他来金城郡确实是为了见张焕，一方面张焕是他将来的布局中一枚重要的棋子，而另一方面，张焕在年初礼部交锋中表现出的决断和才智使裴俊已将他视作是自己左膀右臂。


片刻，张焕和裴明凯走了进来，张焕上前跪下行一大礼，“小婿参见岳父大人。”


裴俊连忙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他一下笑道：“贤婿，咱们好久不见了。”


张焕也笑道：“多谢岳父这半年多来对武威的支持。”


“关键是你在会西堡一战中给我增了颜面，堵住了很多人的口。”裴俊亲热地将他拉进屋来坐下，他又瞥了一眼长子，有心让他离去，但碍着张焕的面子他开不了这个口，只得淡淡道：“你也来坐下吧！”


裴俊因为裴明凯腿瘸的缘故一直不甚喜欢他，在五个嫡子中他最喜欢五子裴明远，但碍于族规他不好废除裴明凯家主继承人之位，其弟裴佑也多次劝他，不要轻言废立，以免造成兄弟相残。


裴明凯是个十分忠厚老实之人，他也极想讨父亲的喜欢，但他在许多问题上的看不透使他失去了许多次机会，比如今天，虽然父亲让他坐下来，但他却没有想到，父亲大老远来寻找张焕，绝不是聊聊家常那么简单，这时候他应该回避，可裴明凯却准备做了下来。


张焕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是裴家的家务事，喝了一口茶，他沉吟一下，便直接问道：“明凯告诉我蜀郡杨家出了事，听说被灭了满门，这到底是何人所为？”


裴俊冷笑了一声便道：“蜀郡刺史杨子琳报来的折子上说是一股山匪与杨家有仇，报复杀人，证据确凿，但也有不少人投书朝廷，说这其实是杨锜一个爱妾的兄长所为，是为了霸占杨家的家产，只是我有点想不通，一个小小的雒县县尉有什么能耐，居然能调动两千匪人，除非他就是匪人一伙，此事朝廷已派人去调查，在没有事情没有调查明了之前，暂时不下结论。”


裴俊对杨锜之死并不是很关心，他是崔圆的亲家，自有崔圆去操心，他关心的是如何能让李勉进入内阁。


但张焕对杨锜之死却十分感兴趣，能将七百多人都斩尽杀绝，无一伤者，这种凶狠毒辣的手段让他也自叹不如，这个下手之人绝不是一般人，他如果真掌握了杨家的家产，日后必酿出大乱。


“不知这个雒县县尉叫什么名字？”


裴俊见张焕感兴趣，便笑了笑道：“他叫做朱武，吏部备案他是北海郡人，但户部的户籍资料上并没有这个人，这极可能是他的假名。”


“朱武？”张焕似乎抓到了什么，但一时又看不清，他低下头苦苦思索脑海中的那个结。


这时裴俊又想到一事，感叹着补充道：“其妹是在去年十一月嫁给杨锜为妾，听说只有十七岁，杨锜报应啊！”


“十一月？”张焕立刻想到了发生在那时的太极宫事变，他的脑海里如电光矢火一般，猛地跳出一个名字：‘朱泚！’


在这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张焕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关陇旧臣


朱泚，一定是他了，太极宫事变后他便不知所踪，他竟把自己妹妹献给杨锜，以隐藏在蜀郡，事隔不到一年，又露出了他的狰狞面目，也只有他才有其父朱希彩的旧部，能够杀杨锜全家，想通了这一点，一切疑问都迎刃而解。


以朱泚的心性，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蜀郡必乱，看来大唐要进入多事之秋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机会要到来呢？


张焕的脑海里一时闪过无数念头，旁边的裴俊见他神情有异，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贤婿想到了什么？”


张焕摄住心神，笑了笑道：“我在想，如果真是这个朱武所为，他怎么可能束手就擒？这件事处理不好，蜀郡那边可能就会闹出事端来。”


“蜀郡那边是崔圆的事，他会去解决。”裴俊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沉吟一下，便道：“关键是杨锜死后空出的内阁辅臣一职，崔圆欲让崔庆功入阁，我则主张让岭南节度使李勉接任，在这一点上，我们分歧很大。”


裴俊负手走到窗前，让微风清醒他有些纷乱的思绪，良久，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料到门荫案的修正会带来如此大的冲击，年初已荫了七十七人，三月又再次荫二十二人，五月时，五六品官员呼吁太强烈，只得又补荫三十七人，可这样一来，吏部从进士中选官本来就少之又少的二十四人，又压缩到了十二人，甚至连明年的官员定额都已经占满了，不仅民间反对声高昂，甚至也激起了宗室的强烈不满，所以我提议让李勉入阁，就是为了安抚宗室，可是他崔圆却丝毫不理会，坚持要崔庆功入阁，他崔圆在这件事上做得有些过了。”


张焕没有说话，如果仅仅是裴俊说的这样，事情就未免有些太牵强，本来崔、裴二人在内阁中就保持着一种权力平衡，崔圆控制王、杨；裴俊控制楚、卢，然后韦谔中立，现在杨锜死了，当然应该由崔圆推荐人选，但裴俊现在却想打破这个平衡，崔圆怎么会同意呢？


张焕越想越觉得事情不会是那么简单，或许还有什么隐情，或许裴俊并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言的裴明凯忽然道：“去病也许还不知道吧！韦谔之子韦清在二十天前已秘密和崔寓嫡长女订婚。”


这一语出，张焕的脸色大变，联姻只是一个外在表象，在联姻背后是韦谔最终倒向了崔圆，内阁的力量对比失衡了，难怪裴俊急于想在内阁中拉入宗室，现在崔圆的所作所为已经将自己推到了宗室的对立面，宗室入阁也就意味着崔圆刚刚取得优势将发生逆转，裴俊的真实目的也并非他嘴上说的那么光彩，什么安抚宗室，说到底，一切都还是出于他自己的利益考虑。


他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表态，他想听一听裴俊对自己的解释。


裴俊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自己再三向他叮嘱，此事不能外传，他还是说出来了，一个不知轻重的东西，要坏自己大事。


裴俊赶来见张焕的真正目的就是要在这件事传开之前，安抚住张焕，不准他轻举妄动，他知道张焕是一个极有主见之人，尤其这件事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过早的告诉他，会激起他的反弹，会使自己后面许多步棋都无法走出，所以，他打算先将张焕引到自己的思路上来，再慢慢和他商量如何化解此事会引发的后果。


可是儿子的鲁莽却打乱他在张焕身上的布局，裴俊有些尴尬地笑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希望你把事情看得更透彻一些，韦谔虽然和崔圆结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成为第二个王昂，毕竟他们之间有过太多的宿怨，一两年之内他们不可能消除彼此间的猜疑，所以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仍然会全力支持你壮大自己的实力，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让李勉进入内阁，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尽管裴俊将崔、韦结盟说得轻描淡写，但张焕还是有一种直觉，促使崔圆和韦谔结盟的动机就是因为自己，极可能是会西堡一战让崔、韦都同时看到了威胁。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之间就不存在裴俊所说的，彼此间有猜疑，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崔圆急不可耐地想对自己下手，这也是韦谔极想做之事，没有了凤翔军的后顾之忧，兵力占优的韦谔绝不会让自己发展壮大，这一刻，张焕已经感觉到了一场危机正向自己慢慢袭来。


沉默良久，张焕缓缓说道：“关于内阁补缺一事，我的意见只有一个字：‘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蜀中不久必有大变。”


说到这，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我觉得崔圆应该想到那个朱武是谁，如果他没想到，那他的山东军就有问题了。”


……


张焕已经离去了，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崔、韦结盟；内阁补缺；蜀中乱局；三件事情纠缠在一起，让他心中烦乱不堪，他想理个头绪出来，却又不知该从何入手，这三件事看似浑不搭界，其实是一环扣着一环。


想了一会儿，裴俊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张焕说得对，这三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或许在等待中，解决它们的办法就会悄然出现，他停住脚，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长子，吩咐他道：“去告诉丁将军，让他准备一下，我们即刻返京。”


……


张焕离开刺史府，也没有心思顺便去拜访一下金城郡刺史郭英，而是心事重重地向辛云京府中行去，和裴俊不同的是，他并不关心内阁补缺一事，那件事与他关系不大，他关心的是崔、韦结盟和蜀中乱局，这两件事都涉及到他的切身利益，前者是威胁，而后者是机遇。


如何摆脱威胁、抓住机遇，这就是考验他智慧和决断的时候了，机遇并不是能时时出现，而成功者的奥秘就是在机遇出头的那一霎那，牢牢地抓住它。


想到这里，张焕猛然下定了决心，他跳下马，快步来到一家店铺里，问掌柜借了纸笔，他飞快地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一名亲兵，并低声嘱咐他道：“你去一趟成都，将此信交给掌管杨府的朱武，就说他的老朋友很惦记他。”


……


辛云京的府邸在金城郡南门附近，离刺史府约四里远，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府宅，辛云京也是中唐名将，安史之乱后他历任河东节度使以及太原留守，他与张家的关系极好，庆治十年，他任河西节度使，多次与吐蕃作战，在河陇军中有着极高的声望。


只可惜在前年回纥入侵中，他的河西军几乎全军覆没，他也因此被韦谔赶下台，回家养病，养病当然只是一个借口，但久居家中，他也真的闷出病来。


张焕抵达辛云京府邸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听说张焕已到，辛云京亲自迎出了大门。


张焕虽然久闻其名，却是第一次见到辛云京，只见他年纪约六十余岁，面色焦黄，身材高大，大步走下台阶虎虎生威，有着一种大将军的气势，张焕连忙上前向他见礼，“河东张焕见过辛世叔！”


“贤侄快快免礼！”辛云京按住张焕的肩膀，仔细打量一下，微微点头笑道：“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是个做大事的人，张家出了你这样一个后人，张若镐九泉下也可瞑目了。”


“我在河西也常常听到百姓们赞颂你，早就想来探望，却没有时间，一直拖到今天，还请世叔莫怪！”


辛云京不禁仰头大笑，“你干掉了路嗣恭，将韦谔军赶出河西，替老夫出了一口恶气，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来！来！来！到府里说话，我再给你介绍几个世叔，他们都是专程为见你而来。”


张焕略有些诧异，不知道自己在金城郡还有什么世叔，他跟着辛云京进了府中，来到客堂之上，只见客堂里早已摆好了酒宴，席上坐了三个老者，正在交头接耳，他们见辛云京将张焕领进来，纷纷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地看着张焕。


“这几位都是住在金城郡的退仕老臣。”


辛云京指着一名气势威猛的红脸膛老人道：“这位便是当年血战羊马城的名将，荔非元礼。”


张焕肃然起敬，向他深施一礼，“张焕参见前辈！”


荔非元礼是羌人，在安史之乱中他跟随李光弼立下了赫赫战功，荔非元礼眯着眼向张焕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辛云京又指着另一名留着一尺长须、气质雍容的老者笑道：“这一位也是当年有名的大将，姓白，贤侄不妨猜一猜他是谁？”


张焕略一沉吟，眼睛忽然一亮，“莫非前辈就是吐蕃人闻之丧胆的朔方节度使白元光？”


那老者捋须笑而不言，白元光是高昌王室后人，安史之乱中也是跟随李光弼，屡立战功，安史后他镇守灵武郡，数次大败吐蕃人，被称为吐蕃人克星。


这是最后一名面目和蔼的老者笑道：“我便是老将马璘，你就不要惊讶了。”


这四个人都是大唐名将，虽然都退仕了，但他们在军中的威望都极高，今天他们四人突然出现，令张焕着实感到惊讶。


辛云京看出了张焕的疑惑，他淡淡一笑道：“张都督不必吃惊，李泌曾给我们说过你的真实身份，当年豫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时，我们都是他的老部下，都是忠心拥护他为帝的老臣。”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朱泚造反


蜀郡，封闭的盆地气候使今年的夏天格外闷热，空气几乎是不流动，躁动的蝉音从六月便开始疯狂鸣叫，一直延续到了八月底，狗儿们无精打采地趴在门前吐着红红的舌头，村头上看不见一个人，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呆在屋子里保持着静止状态，尽量减少体内热量的挥发，只有在河边挤满了光屁股嬉水的孩子，吵嚷声传到数里之外。


这是一个叫杨子村的村庄，有二百余户人家，位于成都以北二十里，这个村子的农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栖，村东头是大片茂密的森林，方圆数十里，在这片森林周围分布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村庄，杨子村只是其中极为普通的一个，它唯一的特殊处是它紧靠官道，最近一排房屋离官道不足三十步。


从两天前起，村东的森林里就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偶然闪过纷乱的影子，还隐隐有马的嘶鸣声传来，村里有几个胆大的人进去看了，可一去不返，中午时分，几条狗忽然警惕地立起身来，注视着村东头的森林，片刻，它们一齐狂叫起来，只见从密林里奔出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杀气腾腾地冲进杨子村，杨子村里一阵大乱，叫声、哭声，片刻，整个村子便沉寂下来，死一般地沉寂。


……


两个时辰后，一支军队从北面沿着官道缓缓行来，这是从长安来调查杨家灭门案的御史中丞崔无伤一行，一千多名金吾卫士兵保护他们的安全，从长安过来，他们停停走走，行了整整半个月，一路无事，早已放松了警戒。


这一天大队人马离成都已不到二十里，天气异常闷热，队伍也没有即将抵达目的地激动，士兵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崔无伤和十几个官员都躲在马车里，也懒得过问士兵们。


军队慢慢地靠近了杨子村，这一路上他们穿州过府，这样的村庄见得多了，天气闷热，谁没事会站在日头下看他们，但连一条狗也没有跑出来乱叫，这倒是第一见到，不过没有人会注意这些，众人只管麻木向前走，一些胆大的士兵则趁长官不注意悄悄地跑到河边去浇水凉快。


崔无伤是崔家下一代子弟中被崔圆很看重的一个，他是陕郡刺史崔处的次子，虽然是庶出，但他表现却十分出众，十七岁便中了进士，今年二十八岁便做了御史中丞，监察百官言行，权力十分大。


崔无伤没有让崔圆失望，他上任后不徇私情，清洗了一批不合格的监察官，又办几件大案，其中就包括他六叔，济宁郡长史崔演坐赃案，崔演由此丢官入狱，崔无伤由此名噪一时，这次被崔圆派来调查杨家灭门一案，办案的重点目标早已明确，就是那个被许多人投状的朱武，他到底是何许人？


正想着，后面忽然传来了大叫声，打断了崔无伤的思路，他拉起车帘探头向后面望去，见河边许多士兵象炸了窝似的，他脸一沉，不悦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吵嚷？”


只见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奔来，满脸惊惶之色，老远便大叫，“使君，河里全是小孩的尸体！”


崔无伤大吃一惊，没等他反应过来，路旁的村子传来了一声梆子响，千万支箭如雨点般地密集射来，官道上的士兵措手不及，大片大片被射中倒地。


崔无伤躲避不及，面门被一箭射中，他大叫一声仰面倒在车上。


这时，杨子村中冲出了数千名顶盔贯甲的士兵，他们挥舞战刀、嘶声吼叫，片刻便冲上官道，堵死了官兵所有的出路，官道上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尽管金吾卫士兵拼死抵抗，但他们人数远远比对方少，再加上这些伏兵异常凶悍，不肯接受投降，所有人都一概杀死，连跳河逃生之人也被紧紧追赶，悉数射死在河中。


渐渐地，喊杀声小了，官道上堆尸如山，血流成河，一千多官兵全部被杀，连一个受伤人都没有，伏兵也死了数百人，这时，一个目光阴冷、满头银发的年轻男子在数十人的簇拥下从村子里出来。


他慢慢来到崔无伤的马车前，崔无伤这时还没有死，他浑身是血，一支箭还插在脸上，仰躺在地上，胸脯急剧起伏，一名满头银发的男子慢慢落入他的眼中。


“原来是你！”崔无伤的目光中渐渐燃起了怒火，他颤抖着手指着他骂道：“你忘恩负义，崔相不会饶过你！”


一头银发便是朱泚的招牌，他踩住崔无伤的头，弯下腰盯着他脸狞笑道：“崔相算个屁，老子既然已经反了，就要尝一尝当皇帝的滋味，你若投降我，我让你也做一回崔相如何？”


“你居然也想当皇帝？”崔无伤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你们父子都是崔家的奴才，奴才也想当皇帝，真是天下奇闻了。”


说到这，崔无伤猛地拔出脸上的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向朱泚腿上刺去，朱泚收腿不及，‘嚓！’地一声，箭矢刺破了朱泚的腿肚，血一下子流了出来。


朱泚慢慢拔出剑，脸上露出残酷的笑意，他一剑将崔无伤的头剁下，一脚踢给了手下，冷冷道：“装在盒子里给崔圆送去，记住！拿下长安后将此人的妻女轮营三日。”


……


宣仁二年八月底，朱泚杀了前来调查杨家灭门案的御史中丞崔无伤一行，正式在雒县起兵造反。


九月初十，在雒县以西的平原上，朱泚率领从杨家各地庄园纠集而得的四万奴隶军与前来剿匪的剑南节度使鲜于叔明近二万官兵对阵。


闷热的天空中开始起风了，远空已经滚滚起了乌云，仿佛一座巨大无比的黑云山，正慢慢地向大地压下来。


两支军队相隔不到二里，唐军这边盔明甲亮，刀枪如林，阵型整齐而威严，中间分成两块，前面部分是三千弓弩手，而后面五千人则是刀盾手，阵型密集如铁板，这是保护鲜于叔明的中军，在中军的两翼则各分布着一个三千人的长枪手方阵。


蜀中骑兵不多，只在两翼的最外围各有一支千人骑兵，他们的任务是捕杀漏网之鱼，数百杆大旗在风中猎猎飞扬，大军蓄积待发。


而朱泚的军队则混乱得多，没有什么阵型，数万人象一大片麦田里的麦子，长长短短地参差不齐，队伍中各种武器混杂，有的人穿着盔甲，有的人却连鞋都没有；有的人手执横刀弓弩，而有的人却抗着锄头，他们随意而站，甚至还有人坐着，队伍中人声嘈杂，有笑有骂，仿佛就象一个巨大的乡镇草市。


这是一支怎么看也是乌合之众的队伍，和唐军的威严整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鲜于叔明是崔圆的心腹，年初从京兆尹任上被任命为剑南节度使，他是天宝年间的进士出身，年纪已快六十岁，有着丰富的从政经验，但带兵打仗却没有什么经验，不过唐朝的文官却不象宋朝文官那般羸弱，他们多少都懂一点带兵。


鲜于叔明见匪兵军容不整，队形混乱，心中不由起了轻视之意，他对旁边众将笑道：“我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这几万人？我何须带两万人来，只用五千人便可将其剿灭。”


他身旁的众将跟着笑了起来，对朱泚的军队连连摇头，他们都是带兵之人，一眼便看出对方是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一名略知内情的将军笑道：“鲜于使君有所不知，这些人其实都是原来杨家庄园的奴隶，只训练了几个月，能好到哪里去？”


鲜于叔明微微点头，心里已在盘算着如何写今天这场战役的奏折，‘亲率虎狼之军，斩杀匪首，俘敌数万，一战即平矣……’


朱泚骑在马上，冷冷地望着黑压压的官兵，他知道对方正嘲笑于他，但这种效果正是他想要的，轻敌，只要对方有了轻敌之心，他就了机会，四万多奴隶军呈现在对方面前确实是乌合之众，是一万多临时募集的农民，但在这些人背后，则是两万余装备整齐的奴隶军，这是他耗资百万贯装备起来的一只军队，全是精壮的年轻人，他们训练已近半年。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杀手，朱泚真正的骨干部队是他父亲的五千旧部，这些都是青州军的精锐，三千骑兵，两千步兵，可以一敌三，他们藏在队伍的中心，由他朱泚亲自率领。


官兵的战鼓隆隆地响了起来，阵型开始发生变化，两翼骑兵率先突出，象拉网似的向两边包抄，而中军和两翼则一起出动，他们放弃了弓兵，弓弩手退到后阵，步兵列成了一个大阵全线压上，他们对匪人充满了不屑，种种战术都取消了，只想用最简单的办法一次冲击便将匪兵击溃。


官兵越来越近，已经不到一里，朱泚忽然回头大声吼道：“众军听着，若此战失败，所有人都活不成，杀一名官兵赏钱百贯，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脱离的奴籍的士兵，他们对朱泚都心怀感激，朱泚不仅把庄园的土地分给了他们，还免除他们一切税负，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一旦朱泚失败，按大唐律法，他们和妻女都将重新成为命运悲惨的奴隶。


“杀！”四万多人爆发出一声大吼，迈开大步向官兵走去，这些大片乌云将太阳遮住，天已经有点黑了，官兵中的鼓声频率忽然加快，这时进攻的信号，官兵开始奔跑起来，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朱泚军中许多新人都开始害怕起来，刚刚被重赏激发的勇气消失了，最前面的近千人率先掉头逃跑，但队伍太密集，他们无处可逃。


‘轰！’两支军队仿佛两座山一样撞在了一起，喊声、求饶声、哀嚎声骤起，那些已没有战意，企图逃跑的匪军成了第一轮牺牲者，官兵的刀刺在密密麻麻的匪军中猛杀猛砍，整个战场上充斥着哭喊饶命的声音，数千名临时募集的农民被血腥的场面吓破了胆，他们扔掉锄头，扔掉草叉，或跪下苦苦求饶，或掉头向两边逃窜。


官兵们已经杀顺了手、杀红了眼，他们毫不容情，仿佛剥笋一样，一层一层将破烂的外皮剥掉了，他们开始遇到了奴隶军，这些士兵比那些募集的农民要强了许多，他们盔甲整齐、武器锐利，而且士气高昂，使官兵的进攻开始变得吃力起来。


这个时候，两支军队已经绞杀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天空开始下起了中雨，雨水使地面变得泥泞而打滑，更使两军肉搏变得吃力起来。


鲜于叔明的眉头一皱，事情似乎并没象他想象的那样进展，对方也没有他想的那般不堪一击，比起刚开始时到处是充耳的求饶声，现在却安静了许多，而且敌军似乎也是装备整齐，训练有素，不太符合乌合之众的定义。


尽管鲜于叔明已经有些意识到不妙，但他已经无法控制军队，两支军队就像在野地上打群架一样，完全没有了章法，两线混战成一线，在扭曲，任何调度都起不了作用。


雨越下越大，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交战了两个时辰，平原上尸横遍野，士兵们依然在踩着尸体搏斗，官兵战斗力强，但匪兵却人数占优，两军杀得难解难分，体力都已严重透支。


可就在这时，忽然从匪军杀出一支生力军，他们从开始就没有投入战斗，体力充沛，这支军队完全不同于奴隶军，他们勇猛无比，暴烈如风暴，且目标明确，直向鲜于叔明所占的中军杀去，片刻便杀出一条血路，他们在这条血路上践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


鲜于叔明措手不及，竟让那支五千人的生力军一下子突到了眼前，距他已不足二十步，他的数百亲兵根本就抵挡不住，鲜于叔明惊得心都要停止了跳动，他掉头便逃，朱泚冷笑一声，张弓搭箭，对准了鲜于叔明的后背……


这时五千人一齐大喊，“官兵败了！官兵败了！”


在鲜于叔明的带头逃跑下，后面的弓弩手抵挡不住虎狼一般的匪军精锐，片刻功夫，官兵的中军率先崩溃了……


宣仁二年九月，官兵剿匪于在雒县，因轻敌而大败，被杀者、投降者不计其数，节度使鲜于叔明也被匪首朱泚一箭射落马下，死于乱军之中。


三日后，朱泚兵临城下，蜀郡刺史杨子琳献成都投降，朱泚率领大军进入了成都，就在这时，一名从陇右赶来的信使将张焕的一封亲笔信交给了朱泚。

第一百九十章 劝君收刀


夜，十几匹战马风驰电掣般驶入了长安明德门，马蹄声惊碎了长安寂静的夜晚，朱雀大街上还有不少行人，但战马却毫不减速，反而加速奔跑，仿佛要飞腾起来。


“八百里加急军情，路人速闪。”马上骑士大声吼叫，将大街上的行人吓得连滚带爬逃到路旁。


“又是蜀郡闹事了。”一些知情的路人叹了口气，骑士的疾奔使他们深忧于心，尽管朝廷严密封锁消息，但蜀郡有人造反的传闻早已传遍了长安的茶馆酒楼。


造反这个词已经离开了大唐百姓十几年，但它却在不少人的心中生了根，消息一传来，每个人心中都象打翻了五味瓶，担忧、焦虑、哀伤，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巴山蜀水。


“难道大唐又要生乱了吗？”


朱泚造反的消息让崔圆已经几度失眠，最初杨家灭门案发后，他只当成了是一桩恶性案件，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他的全部心思都是在考虑如何夺取裴俊的财权，以及要扼制张焕的发展。


会西堡一战后，崔圆和韦谔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张焕竟能独立打败四、五万吐蕃军的进攻，而是还是由吐蕃名将马重英率领，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张焕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威胁使崔圆与韦谔捐弃前嫌，终于走到了一起，实现这次结盟的标志就是韦清将迎娶崔寓的嫡长女为妻，这是天下第一大世家和第三大世家的结盟，强强联手产生的巨大权力效应使朝廷的势力平衡迅速被打破了，使得裴俊不得不远赴金城郡，向他的女婿寻计。


就在崔圆甩开膀子准备大干一场之时，崔无伤被杀的消息却打乱了他的部署。


崔圆直到崔无伤被杀，他才意识到这个朱武不是一般人，他也开始怀疑这个人有可能就是失踪多时的朱泚，这时，山东传来了调查结果，青州军从去年以来逃亡现象严重，而逃亡的军士绝大部分都是朱家的旧部。


崔圆终于恍然大悟，这个朱武就是朱泚。


这时，儿子崔贤端了一杯热腾腾的茶，轻轻放在父亲的桌案上，他低声劝道：“父亲，你已经两天没好好睡了，就休息一下吧！”


崔贤曾在蜀郡为官多年，深知杨家在蜀中为富不仁，杨家的发家全靠当年贵妃受宠，可算得上是一夜暴富，没有深厚的人文底蕴，更多的是杨家子弟的飞扬跋扈，不过杨家竟落得灭门的下场也让他唏嘘不已，毕竟他的妻子就是杨锜之女。


崔圆点点头，他坐到位子上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问儿子道：“你在蜀中多年，应深知民意，你来说说看，如果朱泚造反的话，百姓会支持到什么程度？”


崔贤想了想便道：“蜀中自古富庶，人文气息较重，百姓都倾向于安居乐业，若是打家劫舍、纵兵掠民的土匪造反，没有人会支持他，最多乱一两个郡县便被官兵平息，但如果他朱泚并非是造反，而是有意取代杨家，成为蜀中之主的话，那朝廷想平息他就要费一番思量了。”


崔圆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所担心的，朱泚心藏暴戾，可他又奸诈狡猾，他若四处流窜，杀人放火倒也罢了，我就怕他占据州郡，鲜于叔明制不了他，将来成为第二个安禄山。”


崔圆话音刚落，大管家便慌慌张张跑来禀报，“老爷，府门外有八百里紧急军情，是关于蜀郡的最新境况。”


崔圆‘腾！’地站了起来，他大步向府门外走去，来的不是鲜于叔明平匪的喜报，而是紧急军情，他心中已经暗暗感到了不妙。


府门外，几个报信兵正焦急地来回打转，他们一见崔圆走出来，为首的军官立刻上前一步跪下，手中高举快报筒惶恐道：“相国，蜀中大事不妙！”


崔圆的心已经悬了起来，难道鲜于叔明办事不力，让他跑了不成？他一把夺过信筒，三下两下取出里面的快报打开，但耳畔却清清楚楚传来了报信兵焦急的声音，“官兵被朱匪大败，全军覆没，鲜于节度使死于乱军之中，蜀郡杨刺史献成都投降，匪军已经占领了成都！”


‘啪！’信筒落地，崔圆心中忽然一阵剧烈疼痛，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身子晃了一晃，便软软地晕厥于地。


“相国！”


“父亲！”


……


成都已经乱了两日，朱泚一进城便以搜寻奸细为由，将成都数百巨富的家财洗劫一空，他们的家人无论老幼共六千余人在城北校场被屠杀殆尽，妻女尽掠入军中轮营，一时间，成都富户弃家逃亡者不可胜数。


好在朱泚在弟弟朱滔的力劝下，并没有纵兵屠城，而是有针对性地掠取财物，分给了士兵，长安的普通人家暂时还没有遭到冲击。


第三天的中午，家家户户依然关门闭户，所有人都躲在家中悄吃寒食，没人敢点火做饭，一个个店铺里都已空空荡荡，物品被洗劫一空，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到处都是被砸烂的马车，不少大户人家大门洞开，台阶上血迹未干，街头巷尾不时走出成群结队的地痞流氓，他们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财物，得意地纵声大笑。


这时十几名骑士从北门驰入，他们风尘仆仆，看得出是远道而来，他们便是张焕派来给朱泚送信的亲卫一行，为首军官是亲卫队副陈平。


他们前往杨府拜见朱泚，一路上只见城内已经满目疮痍，大少大户人家的围墙已被推到，原本雕梁画柱的深宅大院几乎都被拆为白地，众人都暗自摇头不止，都督居然给这种人写信，实在是自贬身份。


来到杨府大门前，这里戒备森严，数百名士兵分列台阶两旁，陈平上前说明了来意，立刻士兵进去禀报，片刻有人出来领他们进府。


“朱将军，这是我家都督给将军的一封亲笔信。”陈平恭恭敬敬地把信递给了朱泚。


这两日朱泚初得成都的兴奋已经渐渐降温了，他开始考虑自己的去向，他知道崔圆绝对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和他早晚会兵戎相见，扩兵备战没有异议，但自己现在的定位是什么，这颇让朱泚烦恼，一进成都，便有手下劝他自称蜀王，但更多的将领都想拥立他为帝，连国号都想好了，称汉。


做皇帝一直是朱泚的梦想，但他也知道过早称帝并不是明智之举，现在当务是要扩大势力，积蓄足够的力量来对抗朝廷即将派来的大军。


朱泚将张焕的来信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连忙吩咐左右道：“把这几个弟兄带下去，要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了。”


陈平施了一礼，便随他的亲兵下去了，朱泚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仔细地考虑张焕的建议，这时，他的弟弟朱滔闻讯赶了过来。


朱滔比朱泚小三岁，长得酷似其兄，他不仅能带兵打仗，而且颇有智谋，朱泚也非常疼爱这个弟弟，为使他专心读书，从不让他参与到官场事务中来，去年太极宫事变后，他在万分危急之时还忘不了赶回府把弟弟带在身边一起逃亡，而这次占领成都，正是朱滔的苦心劝阻，朱泚才收回了全军抢掠三天的命令。


朱滔一进房间便沉声问道：“大哥，我听说河西张焕派人来见你了？”


朱泚点点头，随手将案上之信递给了兄弟，朱滔仔细读了一遍，眼睛里渐渐地亮了起来，他沉思一下便问道：“大哥怎么想？”


“我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我也清楚他存有私心，所以一时难以定夺。”朱泚叹了口气，忽然似想到什么，不禁抬头望了兄弟一眼，见他似乎已胸有成竹，便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是明知故问，说吧！你是什么想法？”


“我觉得张焕见识极为高远！”朱滔伸出大拇指赞叹了一声，微微笑道：“就拿他的第一个建议来说，他让你打出‘清君侧’的口号，要求崔圆下台，还政大唐皇帝，这一刀切中时弊，这样一来，我们就立刻摆脱了造反之嫌，会得到许多反对世家朝政者的同情，甚至会得到李唐宗室的响应，那我们就不是什么流寇作乱，而是一支政治势力，这就为我们夺取剑南道创造了极大的便利，推而远之，它还为大哥将来步入朝堂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朱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不得不承认，张焕这个劝告对他来说是俨如旱之甘露，让他有拨云见日之感，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兄弟的意见。


“那你说他远在河西，却为何眼巴巴地送这封信来？”朱泚笑了笑又问道，这就是他有些疑惑的地方，他知道张焕肯定是有目的，却一时看不透。


朱滔笑着摇了摇头，把信递给兄长道：“大哥再好好看一看信，其实他的第二个建议已经把他的目的暴露无遗了。”


朱泚接过信，仔细又看了一遍，张焕的第二个建议是让他极力拥戴韦谔为右相，他似乎隐隐看到了什么，但还是很不清晰，朱泚眉头一皱便向兄弟看去，希望他能给自己解释。


“这就是张焕的高明之处了。”


眉毛一挑，朱滔淡淡一笑道：“这是他二桃杀三士之计，其用意便是为了夺取陇右。”


……


宣仁二年九月，朱泚忽然打出了‘清君侧’的口号，他下令开仓放粮，公开杀了一千余名趁乱夺财的无赖泼皮，并承诺将来秋毫不犯，博得了中下层民众的广泛支持，短短十天，朱泚仅在蜀郡一地便募兵五万，他与兄弟朱滔分兵南北，连克剑南道三十余郡，到九月底时，他的军力已达十余万人，声势浩大。


十月初，朱泚正式上书太后崔小芙，历数崔圆欺君罔上的十大罪状，要求立即罢免崔圆相位，还政于大唐皇帝，并强烈支持兵书尚书韦谔为大唐新右相。

第一百九十一章 厉兵秣马


武威郡，火药试验场，一座新盖的石屋里，一名男子扔下火把，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石屋里没有动静，在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神色紧张，心都似乎快提到了嗓子眼上。


张焕也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石屋里的动静，坐在他旁边的是一名中年道士，他的表情极其紧张，不时地舔着嘴唇，手和脚都在微微颤抖，他在自言自语地倒计时：“六、五、四、三……”


忽然，‘轰！’地一声，石屋里传来了沉闷的巨响，石屋也晃了晃，险些坍塌，随即一股浓浓的黑烟从窗户冲出。


“成功了！”几十名工匠和官员顿时激动得欢呼雀跃起来。


张焕喜色溢于颜表，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迈开大步向石屋走去，但他旁边的道士动作更迅速，一下子飞窜而出，第一个抢到了石屋前，众人都不敢立刻进去，等待着黑烟消散。


这是三天来的第四次试验，前三次都失败了，一次没有动静，另一次只冒黑烟，而最后一次则是当场爆炸，点火之人身死。


中年道士叫王处子，他便是原来武威郡中炼制丹药的那个方士，因所练丹药吃死了人，他便逃到金城郡出家为道，宋齐派人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他，在得知自己并非是被缉拿归案，而只是为军方炼制火药时，王处子这才放下心回到了武威。


炼制火药并不难，原料主要以硝石、硫磺、炭末、竹茹、麻茹为主，另外还要加入沥青、桐油、小油、蜡等黏着剂，这在很多书上都有记载，而且武威紧靠祁连山脉，这些原料都不缺乏，可以很容易地制造出来。


但关键是要得到可以在瓷坛内爆炸的火药，尤其要控制火药的爆炸时间，这就需要象王处子这样有着丰富炼制经验的方士。


石屋里的浓烟已经渐渐散尽，众人走进了屋内，这间石屋是专门为试验火药而建，内壁贴满了木板，试验用的瓷坛挂在屋子正中，里面只装了半坛火药和数百枚透甲钉，此时已经完全炸开，整个内壁的木板上镶满了瓷片和细铁钉。


“我的天啊！”杜梅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威力巨大的武器，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叹，不可思议地回头对张焕道：“都督，我读史无数，从未见有将火药用在战争之中的记载，恐怕你是第一人吧！”


“这不是我所想到。”张焕笑着拍了拍身旁宋齐的肩膀，赞道：“我的军械署正才是第一人。”


宋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其实也不是我想到的，小时候我们村住着一个怪老头，他从不与人来往，极喜欢摆弄火药，我还见过他把火药和铁砂放进竹筒子里打出来，射出一百步远，可比弓箭厉害得多，可惜此人被安禄山的乱军杀了。”


王处子听得目瞪口呆，他呆呆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用竹筒子打出铁砂，那可怎么弄？”


“火药是个神奇的东西，只要你肯钻研进去，你会比那个怪老头还要厉害。”


张焕笑了笑，又仔细看了一圈现场，这才笑容满面地望着长了一撮山羊胡的王道士问道：“这一次为何成功？可是你改进了配方。”


王处子还沉浸在竹筒子打铁砂的奇思妙想中，忽见张焕问自己，他连忙答道：“都督，其实不是配方问题，我用的配方都是可以爆炸的那种，关键是颗粒大小，前几次的失败都在这里，如果要想让火药能均匀燃烧，以控制它的燃烧速度和燃烧充分，就必须要用一般大小，最好是细如粟米的火药，这样不仅能做出捻子，而且做小一点爆炸效果会更好，就象这个。”


王处子指着一颗深深打进厚木板的透甲钉道：“假如用细管绑在弩箭上射出，这样一支箭的杀伤力就不止是一个人。”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从宋齐手上接过一只瓶子，将里面的细粒火药倒一点在自己的手上，果然是颗颗圆润，皆和粟米一般大小。


“那你现在的困难是什么？”张焕尽量压住内心的狂喜，用一种平静的口气对王处子道：“我要大规模生产这种火药，你可能办到？”


王处子见张焕没有他想的那样激动，心中不觉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是负罪之人，若想免于死罪，只能安安心心给军队做事，这样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自己也能过一把官瘾。


想到这，他沉吟一下便道：“我现在想找出一种快捷的办法来碾磨火药，还想继续改进火药配方，希望都督能给我几个巧匠做副手。”


“这个没问题，只要你能炼出我想要的火药，钱物和人力我都会全力支持你，将来我也不会亏待你，不过现在你哪里都不能去。”


张焕又回头看了一眼宋齐，淡淡一笑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离开火药试验场，张焕和杜梅又回到了大街上，由于李泌始终不肯来河西，杜梅其实就是张焕的第一号军师，杜梅最大的特点是以小见大，他往往能从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情上看出问题的端倪。


这一两个月他见张焕多次秘密派人去陇右各地刺探军情，又用高价从百姓手中收购粮食，他便有些猜到了张焕可能要对陇右用兵。


不过他并不多问，和这个年轻的都督处久了，他也略略有些摸到了张焕的脾气，大事上的决策他不喜欢受人控制，往往是在做了决定后再从细节上征询属下的意见，而今天他将自己带来看火药试验恐怕并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果然，行了不到一百步，张焕沉思一下便问杜梅道：“你怎么看朱泚在蜀郡造反一事？”


杜梅明白张焕的心思，他微微一笑道：“这是都督一次千载难逢之机，如果都督能抓住它，我们就会在陇右过年了。”


张焕半眯着眼笑了，既然朝廷要和吐蕃会盟，又要与回纥和解，他当然不会在这时侯去做破坏睦邻友好的气氛，既暂时不能向西发展，那他只能东进，陇右人口密集，土地丰腴，向来是大唐富庶之地，若能取它为根基，那他也就不需再看人眼色行事了。


朱泚造反得及时啊！无论是他造反还是自立，崔圆都不会任他所为，必然会以朝廷的名义派大军前去镇压，关键就是这个大军的构成，这才是他张焕关注的焦点。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有这个计划。”张焕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要想取陇右，必须使陇右的兵力空虚才行，韦谔不是笨蛋，他当然也要防备我偷袭陇右，所以我们要让韦谔相信我不会进攻陇右，或者是不敢进攻陇右，这就是我今天把你叫来，想与你商量之事。”


杜梅没有立即回答张焕，他与张焕并驾缓行，低头沉思着，自古两国彼此不信任时都是交换质子，可是张焕的孩子还没有出世，就算出世，又怎么可能把他交给韦家，当然，剿灭朱泚不会是崔家一家之事，最后必然是各大世家联合出兵，这还是庆治元年以来的第一次，这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平衡，不是做几个小动作那样简单。


不过，杜梅也知道张焕之所以问他，就是想让自己考虑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这才是他所擅长的，一直快走到都督府时，杜梅方抬起头注视着张焕道：“未雨绸缪，我以为都督现在就要从三个方面开始着手准备。”


“你说！”


“首先就是扩军，武威现在已有二万余兵力，但要想夺取陇右，还要留一部分守家，那最少最少也需要四万人，我看都督已开始筹集军粮，想必就是为扩军做准备吧！”


张焕笑了笑道：“我当然是想扩军，不过这个节骨眼上扩军又有点太招摇了，会让韦谔生出防备之心，得想个好法子才行。”


“我倒替都督想到了两个扩军的好办法。”


“说说看，什么好办法？”


“一个便是各县民团，这里面就有二万余人，平时在农闲时都有训练，都督不妨就把他们视同新兵，加大训练强度，若形势需要，换上军服便是军人。”


“这个办法不错。”张焕赞许地笑了笑，又问道：“那第二个法子呢？”


“第二个办法就是都督手中的党项奴隶，那些党项人本来就是全民皆兵，打仗也颇勇敢，都督不妨挑一些有家小的男子先组成民团，我想从这里面至少也能得到七八千人，这样一来，扩军问题便不知不觉解决了。”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杜梅的第二个办法中涉及到了党项人，如何妥善解决这四万党项人的前途，一直是他在考虑的问题，这些党项人目前的身份都是奴隶，被官府一一登记在案，他们有的在军械工坊中打造军器、有的在流沙河淘金、有的在祁连山采石开矿，而妇女们则在工坊中织布做鞋。


虽然这些都是廉价的劳动力，但张焕并不打算让他们永远为奴，他的最终目的是要让他们融入到汉人之中，所以他总想选择个适当的时机恢复他们平民身份，从军倒是个好办法，以军功换取他们及家人的自由和土地。


想到这，张焕毅然下定了决心，他便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又笑着问杜梅道：“你刚才说从三个方面进行准备，第一个是扩军，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便是要防止崔圆把都督请入长安为质。”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崔圆妥协


深秋本应是成熟而平静的季节，是充满喜悦的收获季节，但宣仁二年的秋天却是紧张而充满杀机，万众瞩目的马球大赛被再一次取消，原因是剑南道的局势迅速恶化了，每天奔驰于官道上的八百里紧急军报已经使普通民众变得麻木，几乎每天都有州郡沦陷、投降，朱泚的势力就象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壮大。


与之对应的是崔圆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自从他上次吐血后，他便一天天瘦了下去，身体也开始变得糟糕，有时清早在去大明宫的路上又折道返回，他不得不躺在床榻上，以平息他眼前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感。


今天也是这样，崔圆在准备出门时眼前一阵发黑，他竟晕倒在地，家人们七手八脚将他抬上床榻，几名长住在他府中的御医熟练地替他诊脉开药。


“要用小火煎熬，记住要熬半个时辰。”主治御医姓曹，已经六十余岁，从天宝年间起他便替李隆基看病，在御医中资历很老，他是受太后崔小芙的委托，前来给崔圆治病。


很快，药煎好了，曹御医正拿着一柄勺子细尝药的浓度，这时，崔贤闻讯从朝房里赶了回来，“曹御医，我父亲的病究竟如何了？”崔贤忧心忡忡地问道，这些天父亲晕倒的次数越来约频繁，让他心中着实不安，他很担心父亲会因此病逝，在这多事之秋，崔家还没有人能取代父亲度过这一难关。


曹御医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他微微叹了口气对崔贤道：“相国的病其实是平时劳累过重留下的根子，这次被蜀郡之事诱发出来，慢病得慢医，崔侍郎要劝相国多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神，否则以后会怎么样，连我也不知道。”


崔贤默默地点了点头，端起药碗走进了父亲的房间，这时崔圆已经醒了，他半躺在软褥上呆呆地望着屋顶发怔，他的眼窝深深地塌陷下去，目光中充满了焦虑之色。


崔贤一阵难过，这才一个月的时间，父亲就瘦成皮包骨了，他把药碗双手递了过去，“父亲，喝药吧！”


崔圆接过药碗，歉意地笑了笑道：“我这毛病来得快，也去得快，以后你就不要专门从朝房里赶回来了。”


“是！”崔贤垂手答应一声，语气中明显是应付。


崔圆喝了一口药，忽然叹道：“以前我生病都是你妹妹给我端药，现在她不在我身边了，据说她在武威教授女童读书，已经收了两百个学生，倒也难为她了。”


“要不，孩儿写封信让妹妹回来吧！至少来看看父亲。”


崔圆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道：“算了，由她吧！她自己选的路就让她自己去走，碰了壁，她自然会回来。”


“可是……”崔贤本想说，妹妹骨子里是个极倔强的人，就算碰了壁，她也不一定肯回来，但见父亲正在喝药，他便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崔圆在慢慢喝药，但最后却渐渐停了下来，他眉头绞成一团，不知他在想什么？忽然，他眼一挑，又问崔贤道：“我来问你，前年你上书朝廷说荔枝道有一段路被暴雨冲坏，不能行走大车，后来你们修好没有？”


“回父亲的话，路已经修好了。”


“修葺了就好，我还担心后勤粮车不能过去。”崔圆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又慢慢喝了一口药。


这时，崔贤终于忍不住道：“父亲，既然朱泚并没有真的造反，那索性就封他为剑南节度使，承认他为世家之一，把他纳入到朝廷体系中来，安抚住他，这样岂不是比大军入蜀平叛好得多。”


“你知道什么！”崔圆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他斥责儿子道：“朱泚就是一头狼，我还不了解他吗？他就是想自立为帝，只是现在爪子不够利，才打出什么还权于帝的口号，蒙蔽世人，若放纵他壮大，一旦他在蜀中根深蒂固后，他必然造反，其危害之烈不亚于安禄山，轻则毁了世家朝政，重则推翻大唐，所以绝不能姑息养奸。”


“可是你的身体……”


不等他说完，崔圆便一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身体没事，可是如果不灭掉朱泚，我就是死了也不瞑目。”


“父亲！”崔贤上前一步跪了下来，泣道：“你就不要再为这些事操劳了，曹御医说你的身体就是积劳成疾，不能再劳累了，你若有什么闪失，谁还能支撑我们崔家？到时笑到最后的是谁？父亲，张家的前车之鉴，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啊！”


儿子最后一句话字字敲在崔圆的心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一种从来未有的疲惫感侵袭着他的全身，是的，他和张若镐一样，事事亲为，以至于没有能用心培养接班人，自己的身体自己知，一旦自己倒下了，崔家中谁还是裴俊的对手？自己是要多给族中人一些机会了。


“我知道了，你去吧！”崔圆把药碗还给了儿子，“回朝房去吧！你是礼部新人，不比元载在礼部根深蒂固，要多用心，多做事，知道吗？”


“是！”崔贤行了一礼，退下去了。


崔贤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光线从窗帘顶部射入，形成了无数条光柱，光柱中细细的浮尘在上下飞舞，崔圆慢慢从床榻上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秋天的阳光大片射进了房间，强烈的光线照射得崔圆的眼睛都睁不开来。


他略略避开强光，深深吸了一口窗外新鲜的空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朱泚，原本张焕是他的心头大患，为此他还和韦谔和解，结成联盟，但朱泚的异军突起，却替代了张焕的威胁，张焕的威胁在于他是豫太子之子，他的存在是与世家朝政完全对立的，但无论如何这只是大唐内部的矛盾。


可是朱泚的存在却威胁着整个大唐社稷，他很了解这个人，此人极有野心，而且是一个不甘为臣下之人，他迟早会成为安禄山第二，如果自己放纵了他，那自己就是大唐的千古罪人。


一定要出兵！


崔圆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据得到的情报，朱泚已有兵力十余万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之中，就算大多数是新兵，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最少也需要二十万大军，从各地调团练兵至少还得一两个月时间，时间上等不起，只能靠几大世家出兵，楚行水太远，时间上来不及，而王昂可以让他从南面入蜀策应。


这样一来，真正的主力还得由崔、裴、韦三家来出，自己是牵头人，可以从河东及金吾卫中调集八万大军，而裴俊和韦谔一家出六万，韦谔已经和自己结盟，而且朱泚的存在也威胁着陇右，他应该肯出兵，关键是裴俊，就算他知道朱泚的危害，可如果自己没有一点实质性的让步，那只老狐狸是不会答应的。


而裴俊想要什么，崔圆心里很清楚，他忍不住微微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崔庆功入阁之事又黄了。


……


黄昏时分，崔圆的马车在数百名骑兵的护卫下从宣阳坊出发，向裴府所在的宣义坊驶去，马车走得很快，崔圆在马车中闭目养神，虽说是养神，可他的大脑里却一点也没有闲下来，下午，他把自己兄弟崔庆功找来，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同意裴俊的建议，让岭南节度使李勉入阁，向他表示歉意。


和他意料的一样，崔庆功大发雷霆，指责自己出而反而，明明答应之事又一次反悔，这也难怪，前年他就遭张破天的阻击而未能入阁，而这一次死的是杨锜，是崔家最亲近的盟友，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他崔庆功入阁，可谁又能料到半路杀出一个朱泚来呢？


崔圆不由苦笑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另一件事却令他颇为烦恼，那就是崔庆功在自己好说歹说平息了怒气后，却又提出他要担任这次征南大元帅之职。


按照出兵多寡的原则，这次南征朱泚的主将是要由自己委派，而裴俊和韦谔将各派一人为副将，对于崔庆功，崔圆是比较了解他，带兵几十年，也会打仗，不过若是派他去打别人也就罢了，偏偏这次是去剿灭朱泚，他们两人实在太熟悉，崔圆很担心他不是朱泚的对手，所以崔圆的本意并不想让他去，但崔庆功掌握着金吾卫，而且这次他坚持要领兵南征，若真不让他去，恐怕谁也指挥不了金吾卫大军，反而会得不偿失。


马车转了一个弯，驶进了宣义坊，裴俊的府宅已经遥遥可望，崔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其实他想到了一个对付朱泚的人，此人和朱泚一般年轻、一般狠毒，而且狡猾无比，若让他出手，荡平朱泚指日可待，可惜，韦谔不会答应，崔庆功不会答应，而他崔圆也不会答应。


……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各让一步


这几日裴府中颇为忙碌，再过三天便是裴俊五十五岁的寿辰，一般而言，逢五逢十的寿辰都是大寿，上一次五十岁的寿辰裴俊就是去邺郡度过，接受族人的祝贺，但今年形势严峻，裴俊早早就发下话来，今年的寿辰就不要办了。


不过几个儿子却不肯答应，就算不去邺郡过大寿，那自己家人小聚一处，为父亲举办一个简单的寿宴也是必须的。


从一大早起，裴府上下便开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清扫府邸，一辆辆送货的马车挤满了裴府侧门，有的是从长安附近的田庄送来新鲜果蔬、山珍野味之类，有的是长安名店送来的名点佳酿，一直忙到天近黄昏，侧门外还停着十几辆马车。


这时，一辆数百骑士护卫的马车远远向大门处驰来，一名站在门口装灯的管家认出了这辆马车，当下飞奔进府去禀报了。


裴俊下午从朝房回府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和崔圆一样，他对蜀郡的局势忧心忡忡，朱泚进成都后令人发指的暴行使他心中无比愤慨，所被灭门的数百家大户中，有一户就是他次妻韩氏的娘家，一家近三百多口人没有一个活口。


这次屠杀使朱泚野兽般的本性暴露无疑，而以后他开仓放粮、安抚民心之类的‘善举’，已无法掩饰此人将来会给大唐带来的灾难。


在对待关系到大唐生死存亡这种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上，裴俊和崔圆的意见是一致的，尽管朱泚后来打出了清君侧、还政于帝的政治口号，似乎暗合了裴俊想削弱世家朝政的某种想法，但裴俊并不买帐，道不同，不与之谋。


不过蜀中的大乱，使裴俊不得不佩服自己女婿的远见，上次金城郡一见，张焕便告诉他，蜀中必有大乱，而他的机会就在等待之中，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完全正确。


裴俊自嘲地笑了笑，这个女婿对自己的作用，甚至超过了几个儿子。


这时，屋外传来了管家焦急的声音，“老爷，崔相国来了，大公子已将他迎到客厅等候。”


裴俊一怔，他随即微微地笑了，崔圆此来，必定带来了他想要的东西。


“请崔相国稍候，我更衣便来。”


……


客堂中灯火通明，裴明凯正恭敬地陪崔圆聊天，这次父亲寿辰正是裴明凯极力主办，他将几个在京中为官的弟弟都叫来，向他们宣布了一定要给父亲过寿的想法，自从金城郡回来后，他已明显感到了父亲对他的冷淡，以前每年都是让他去给各位叔父通报父亲寿辰的情况，而今年父亲却让二弟裴明耀去，这让裴明凯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


崔圆一边喝茶，一边仔细地打量客堂里的布置，一个斗大的寿字已经放在桌案上，每个角落都已擦拭得干干净净，他一路进来，只见府内府外都张灯结成彩，一幅喜气洋洋的景象，但崔圆却知道这可是裴俊五十五岁的寿辰，他却如此简办，这又是何故？


“贤侄，不是老夫说你们，你们父亲五十五岁的寿辰难道就如此简办吗？传出去，你们几兄弟可要背上不孝的名声啊！”崔圆语气中显得十分痛心，可他的目光却异常敏锐，裴明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裴明凯叹了一口气，“世伯有所不知，蜀中大乱，父亲忧心如焚，他怎么还有心思过寿，所以他早就打过招呼，这次五十五岁的寿辰就不办了，现在这次简单的贺寿还是我们几个兄弟坚持要办，只是家里人聚会一下。”


“原来如此！”崔圆微微点头，他心中暗自得意，看来裴俊也是很在意朱泚造反一事，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得多了，他仰头呵呵一笑，“老夫本来还想登门拜寿，这下我只能送份寿礼了。”


这时，堂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穿着一身宽禅衣的裴俊出现在门口，“裴某待客不周，让崔相久等了！”


“是我不请自来，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崔圆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笑道：“听说再过三日便是贤弟寿辰，这就是你不对了，竟不告诉愚兄一声。”


裴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迅速瞥了裴明凯一眼，见他已经退下去了，便打了个哈哈笑道：“我才五十五岁就要过寿，是不是太早了一点，我觉得自己还年轻得很啊！所以就把这件繁琐之事取消了。”


“贤弟当是年轻，可我老了。”


“那是崔兄心虑天下太多，有些事该让后辈去做。”


“贤弟说的是！”


两人边说边走，便来到了裴俊的书房，分宾主坐下，两名俏婢分别给两人上了茶，崔圆端起茶，轻轻呷了一口，便微微叹道：“实不瞒贤弟，我是为蜀郡朱泚造反一事而来，这件事让我寝食不安啊！”


裴俊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笑而不言，等待崔圆继续向下说，崔圆知道其意，便将手中杯盖一合，肃然说道：“朱泚是个什么样的人，若姑息养奸会有什么后果，我不说，裴相国也应该很清楚，所以我力即刻主发兵剿灭他，不给他任何机会。”


“不知崔兄想怎么用兵？”裴俊依然不露声色问道。


崔圆站了起来，负手在房内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这件事我已深思熟虑，朝廷没有余兵，只能从崔、裴、韦三大世家中派兵，我可调河东及关中的八万，而裴相国和韦尚书则每人出兵六万，另外王尚书出兵二万从山南进发，至于其他不出兵的世家就出钱出粮，以资军用，这样决定，裴相国是否同意？”


裴俊低头沉思，良久，他才淡淡道：“此事最好召集内阁商议一下，要大家都同意才行，听说韦谔明天下午便可抵达长安，不如时间就定在后日一早，再让各部、寺、监的主要官员都参加，崔相国以为如何？”


崔圆没有说话，他一直仰头望着房顶，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一合双眼道：“我今天还有一事想告诉裴相，有人弹劾崔庆功纵子在长安设赌放贷，品行不端，所以我已决定不考虑其入阁一事，那就依裴相国的提议，由剑南节度使李勉入阁。”


裴俊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后天的内阁会议，我们就商量一下如何调集钱粮和战备物资，尽早出兵剑南。”


……


武威郡春蕾堂，这就是崔宁所创办的女童学堂，随着学生越来越多，原来的两间校舍已经太小，张焕便出资又扩建的校舍，现在已有三十几间光线通明的房间，还有了师生住宿的地方，崔宁又让张焕去金城郡高薪聘请了十几名知书识礼的女先生来任教。


再由新创办的武威军院院正辛云京亲笔题写校名：春蕾堂。


自从张焕主政河西以后，他首先创办了五十所学堂，由西来报国的士子们教授，并下了严令，武威郡凡六岁以上男童必须入学读书识字，而且无论汉人还是其他民族的孩子，都一样要入学，尤其对于党项人，凡是入学的孩子一概免除奴籍，并且所有孩子都免除费用，并由学堂提供食宿，另外凡不肯送孩子入学的父母，一旦查到，杖责一百，并罚去流沙河服苦役半年，再不肯改正者，将没为官奴。


在宽严相济的政令下，武威郡掀起了一股送子读书的热潮，在这股热潮下，一些开明的父母还把女孩送到崔宁所创办的女童学堂读书，仅仅半年时间，崔宁的女童学堂便从二三十人增加到了二百七十人，她索性也正式成立学童，专收女童读书。


崔宁这一两个月忙得手脚不停，她既要登记学童、分编先生，又要督造房舍、购买纸笔，每一件事都要她亲力亲为，渐渐地，武威郡人人都知道春蕾堂有个极美丽的女先生，却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先生竟然就是堂堂的清河郡主，大唐右相唯一的女儿。


一大早，十几个年轻的女先生便开始布置新落成的学堂，她们大多数人都十分年轻，充满了活力，唐朝是一个张扬个性的时代，普通人家的女子也男人一样抛头露面，她们积极从事各项社会活动，骑马射箭、吟诗作赋，甚至还有女子骑驴进行马球比赛，就连武威这样偏远的边疆州郡，大街上也随处可见女子骑马奔行。


这群美丽而青春的女先生的到来，使春蕾堂中充满了生机，大群孩子们也来回奔跑，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崔宁正在和几个女先生安装窗帘，忽然见裴莹挺着个大肚子，两手撑腰慢慢地走来，后面一个丫鬟小心翼翼扶着她，崔宁连忙将手中窗帘递给旁人，迎上前埋怨她道：“产婆不是说你这两天就要生了吗？不去躺着跑来做什么？”


裴莹给几个女先生笑着打了招呼，又找了个圈椅吃力地坐下笑道：“整天躺在床榻上太无聊了，老远便听见你们这里欢声笑语，我便过来找你们说说话。”


说着，她抬头打量一下学堂内，见学堂里布置得清新淡雅，便点点头对崔宁道：“小时候你就说长大后想做个教书的女先生，当时我们还笑话你，说你肯定第一个嫁掉，没想到你真的做了女先生，而且还是在武威。”


“那你呢？”崔宁抿嘴笑道：“你说你要象男儿一样去西域打仗，倒是来河西了，却变成了两个人。”


裴莹轻轻抚摸着肚子笑道：“当娘的打战不成，就让肚子里的孩儿去实现吧！”


这时，窗帘已经挂好了，裴莹忽然见窗帘一角似乎没缝好，有些毛边，便吃力地站起来，伸手过去拉了拉，就在这时，几个躲在窗帘后的女童忽然一下跳了出来，措不及防，一下子正好撞在裴莹的肚子上。


眼看裴莹要摔到，崔宁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她，回头斥责几个调皮的小孩道：“都给我坐到位子上，每人罚写一百个字。”


几个小孩见似乎闯祸了，都低下头偷偷溜走，崔宁忽然感觉到裴莹猛得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连忙向她看去，只见她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牙齿紧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宁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快……扶我回去，这个小冤家……要出来了！”


“我知道了，你忍住点！”崔宁紧紧扶住裴莹，小心翼翼向门外走，她又急忙对手足无措的小丫鬟道：“别发呆！你快去叫产婆。”


小丫鬟转身慌慌张张地跑了，崔宁扶着裴莹刚走到门口，裴莹就已经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大家快来帮忙！”崔宁见她已经不能走了，连声呼唤几个女先生来帮忙，众人一起上前，七手八脚地用床榻将裴莹抬回了府中。


这时，几个产婆都赶到了，大家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热水等生产必备之品。


裴莹已经是云鬓纷乱，满头大汗，她死死抓住崔宁的手，短促地喘着气道：“崔宁……你不要走开，陪陪我！”


“我不会走开，就在你身边，你放心吧！”崔宁一边轻轻拍着裴莹的手安慰她，一边焦急地回头张望，焕郎怎么还不回来！


……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陇右来信


张焕背着手在院外来回踱步，脸上充满了担忧和焦急，刚才，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找他，说夫人要生了，惊得张焕三步并做两步跑回了内院，不等进院子，两个产婆却将他推了出来。


几个丫鬟站得远远的，谁也不敢上前打扰他，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时辰，屋里不时传来妻子痛苦的声音，张焕心中越来越紧，他忍不住合掌向上苍祈求。


忽然，张焕停住了祈祷，他似乎听到了什么，隐隐有婴儿的哭声，他仔细再听了一下，是的，确实是婴儿的哭声。


张焕脑海里‘轰’地一下，一阵狂喜从他心底窜出，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步冲上去用力推门，门使劲地晃了一下，却没有被推开，他焦急地趴上门缝上向里面张望。


这时，门‘吱嘎’一声开了，满脸疲惫的崔宁一下子出现在张焕的面前，“好了，母子平安！”她见张焕高兴得要大声叫喊，急忙嘘了一声，指了指里面，“裴莹身子很弱，你不要吵！”


张焕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压低了声音问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声音激动得微微有些颤抖。


崔宁白了他一眼，“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母子平安。”


张焕顿时笑得嘴都合不拢，象猩猩似的用拳头猛击自己的胸膛，又仿佛一只鸭子似的叉腿打了个转，嘴里喃喃自语道：“我当爹爹了，我有儿子了！”


崔宁见他动作滑稽，忍不住抿嘴直笑，冷不防张焕冲上来，一把搂住她，在她嘴上狠狠地亲了一下，随即丢下一句话，“那以后你给我生个女孩儿！”便象头牛一样飞跑进了屋里。


崔宁满脸绯红，她回想着孩子出世后裴莹喜极而泣的表情，又想起自己抱着那个粉嫩的小家伙时，心中那种奇妙的感觉。


“那以后你给我生个女孩儿！”张焕的话还在她耳畔回荡，崔宁忽然觉得心中空空荡荡，这一刻，几个月来苦苦构筑的防线轰然坍塌了，崔宁呆呆地望着张焕的背影消失在屋里，鼻子不觉有些发酸，她慢慢转过身，形影孤单地离开了内院。


……


房间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几个产婆都已下去，只有裴莹的贴身丫鬟小秋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主母喂食白米粥，裴莹静静地躺在榻上，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看得出她已疲惫之极，但她的目光却充满了母性的温柔，不时扭头看着身边的孩子。


“我来吧！”张焕接过了粥碗，小秋见老爷来了，她连忙识趣地退了下去。


张焕一只手端碗，一只手爱怜地抚摸着妻子苍白的脸庞，“让你受苦了。”


裴莹能感受到丈夫发自内心的关怀，她心中充满了为人母、为人妻的幸福，便默默地点了点头，又给张焕使了个眼色，向身旁的孩儿努了一下嘴。


张焕连忙放下碗，探头向里面望去，只见襁褓里露出一张粉红的小脸，脸上的皮还皱巴巴的，脖子伸得老长，睡得正香甜，张焕咧嘴笑着，他伸手想抱，可是又有点不敢。


“我来抱！”裴莹吃力地坐了起来，张焕急忙将她扶好，又找床褥子给她垫在身后，裴莹小心地抱起孩子，疼爱地望了一会儿，笑道：“去病，你说我们的孩儿象谁？”


张焕低下头，亲了一下孩子的小脸，仔细地看了看对裴莹笑道：“脸模子倒象我，但眼眉却很细长，都不像我们。”


“我看看可以吗？”不知何时，张焕的母亲楚挽澜出现在了门口，她依然穿着一身道袍，目光中充满了喜悦。


“母亲！”张焕连忙站起来，让到一边，楚挽澜慢慢走上前，她弯下腰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孙子，仔细地望着他的小脸，口中喃喃道：“象！真的是很象他！”


“婆母，你是说孩儿长得象公公？”裴莹悄声问道。


楚挽澜点了点头，她长长叹了口气，“张焕的父亲也和这孩儿一样，眉眼特别细长，想不到张焕不象他爹爹，孙子倒象了。”


说到这，楚挽澜忍不住又对裴莹道：“给我抱了一下可以吗？”


裴莹笑着将孩子小心地递给了她，楚挽澜用胳膊托着他的头，轻轻地拍了起来，她见张焕要开口，便笑着对他道：“院门外有个亲兵好像找你有急事，你先去忙吧！让莹儿好好休息一下，有我看着孩子呢！”


裴莹也连忙道：“去病，你去忙吧！晚上再来看孩子。”


张焕点点头，又看了看儿子，这才匆匆去了。


院门外，一个亲兵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见张焕出来，他连忙迎了上来，“都督！陇右来了八百里加急快报，在前面等着。”


“我知道了！”


张焕的思路迅速转回了局势，现在已是十月中旬，算时间朝廷应该定下了蜀乱的对策，既然陇右来了加急快信，那极可能就和此事有关。


想到这，张焕快步地向前面都督行署衙门走去，杜梅提出的三策中利用民团扩军的建议他采纳了，而另外两个他却没有采纳，一个是假装遇刺迷惑对方，他认为崔圆是此中老手，不会相信，反而有欲盖弥彰之嫌。


最后一计杜梅让张焕求娶韦谔一女为次妻，以姻亲关系来迷惑韦谔，但张焕还是没有答应，在他看来，既然韦谔决定出兵蜀中，那就不是这一点雕虫小技所能迷惑他，他必然要得到绝对的安全保障才肯出兵，而这个主动权并不在自己手中。


张焕来到自己房内，送信之人还在房内等着他，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脸型瘦长的军官，叫做韦德庆，是裴莹出使时在开阳酒楼遇到的那个开阳县兵曹，他见张焕进屋，立刻上前行了一礼，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焕道：“这是我家大帅和裴相国给都督的亲笔信。”


张焕接过信，点了点头对他道：“一路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韦德庆又躬身施一礼，“大帅吩咐过，一定要得到都督的亲口答复，我才能回去。”


张焕瞥了他一眼，便撕开了信，他匆匆将信看了一遍，眉头不觉微微一皱，信中的内容很简单，裴俊再次来到了陇右，请张焕即刻到陇右一叙，并答应他可以带三千兵护卫。


信的意思是很明显了，估计是裴俊和崔圆已经达成了出兵协议，而韦谔出兵的关键就是自己，所以裴俊专程再次来陇右协调此事。


张焕暗暗点了点头，便对韦德庆道：“那你就转告韦尚书，既然裴相国出面来请，我自当遵从。”


韦德庆答应了，他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焕道：“这一封信是礼部崔侍郎写来，请都督转交给崔小姐。”


说完，韦德庆转身便要走，张焕却又叫住了他，问道：“那灵武郡呢？你们可有人去送信？”


韦德庆犹豫了一下，手一摊道：“大帅只命我给武威郡送信，有没有人给灵武郡送信，我并不知晓。”


韦德庆走后，张焕立刻撕开了崔贤给其妹的信，信中说父亲重病，希望妹妹不要再执迷不悟，尽快回到父亲身边去，张焕看完，不由冷冷一笑，‘嚓嚓！’两下，便将这封信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将它放进炭盆中，慢慢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他站起身，立刻吩咐亲兵道：“速去将杜梅先生请来，顺便再把拓跋万里给我叫来。”


片刻，杜梅匆匆赶来，他一见张焕便笑道：“我刚刚听说都督初为人父，恭喜都督得麟儿，这绝对是振奋人心的大事，需要满城庆贺才是。”


张焕微微一笑道：“我把你叫来是还有另外一喜，陇右送来了加急快信。”


他将手中之信递给了杜梅，“满城庆贺之事暂时先放一放，我们且集中精力把陇右之事做好再说。”


听说陇右送来了信，杜梅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仔细看了一遍信，他思索片了刻便道：“既然连裴相国都要来陇右做协调人，可见韦谔这次出兵的人数不会少，我猜想这次都督去陇右，极可能会和韦家达成什么协议，不知都督是什么态度？”


“态度？”张焕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朝廷平定蜀中之乱，我当然要以大局为重，而且我还会同样劝说段秀实，要为这次平乱尽一分力。”


说到这里，他便对杜梅道：“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明天我们一起去陇右。”


杜梅应了一声，先去了，走到门口时却险些和进门而来的拓跋万里撞在一起。


拓跋万里是西党项中唯一幸存的贵族，张焕并没有杀他，而是留下他准备有大用，拓跋万里性格较为软弱，在西党项灭亡后，他也认了命，便投降了张焕，现任河西屯田副使，为裴明远的助手。


他走进房内，向张焕施了一礼，“都督找属下有事吗？”


张焕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我们坐下说。”


张焕请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拓跋万里有些受宠若惊道：“都督不必客气，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张焕瞥了他一眼，轻轻捋了一下短须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想让你去做东党项王，你可愿意？”

第一百九十五章 飞奴客


在距武威郡以东三十里外有一处小镇，叫野猪镇，百十户人家，镇西口的官道旁有一座不大的茶铺，是一对从陇右西迁而来的军户所开，掌柜姓胡，约四十余岁，为人沉默寡言，也不管茶铺的生意，每天只泡一壶茶，坐在茶铺一角听吃饭喝茶的客人聊天。


茶铺则由他的娘子一手打理，胡大娘待人热情大方、服务周到，又雇了一个厨师和两个伙计，再加上这条官道是武威郡东行的唯一一条路，小小的茶铺倒也经营得有声有色，生意十分兴隆。


这天下午，茶铺一角的胡掌柜有些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探头向官道的西面望去，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忽然，他看见从武威郡城内远远行来几名骑士，胡掌柜立刻站起身走出了茶铺，这倒把正招呼客人的胡大娘吓了一跳，自己家掌柜几时变得这般热情？


来人正是来武威给张焕送信的韦德庆一行，他们刚来到茶铺前，便见一个面目和善的男子向他们拱手施礼，“这位军爷可是开阳县韦兵曹。”


韦德庆一怔，他勒住马问道：“你认识我？”


“我就是开阳县胡记茶馆的掌柜胡三郎，韦兵曹时来喝茶，怎么把我忘了？”


韦德庆凝神一想，胡记茶馆自己倒是经常去，不过他不记得有什么掌柜，他只记得有一个热情待客的胡大娘子，眼一瞟，却正好看见胡大娘从茶铺里走出来，韦德庆立刻笑了起来，他翻身下马，大笑道：“想不到在他乡能遇到旧人，我们正好没有赶上吃午饭，铺里可有什么吃的？”


“有！有！”胡大娘热情地迎了上来，笑道：“各种酒菜都有，韦兵曹若急着赶路，我们这里还有热包子、面饼塞肉，可带在路上吃。”


“来两壶酒，再来五六个个热菜。”韦德庆又命手下取出几个大酒葫芦递给胡大娘，“把这些酒壶里都打满酒。”


“客人请稍等。”胡大娘飞快地转身进里屋去了，这时胡掌柜慢慢走过来，拱拱手笑道：“早上我见韦兵曹飞驰过去，呼之不及，就想着韦兵曹或许会回来，没想到下午就回来了。”


韦德庆现在已经从军被升为韦谔的帐前骁勇校尉，仍听他韦兵曹长韦兵曹短的，他也不说破，微微一笑问道：“胡掌柜怎么会来武威，我记得大帅下令，有产业者不许西迁吗？”


胡掌柜见左右无人，他迅速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在韦德庆面前一晃，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


铜牌上刻的是梅花松鹤图，正中间刻着一个数字，‘六四’，韦德庆吃了一惊，这面铜牌他熟得不能再熟，凭这面铜牌可以直接面见大帅，据说一共一百余枚，他自己就有一枚，号数却是‘九七’。


“你究竟是谁？”韦德庆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胡掌柜恐怕不是一般人。


“韦兵曹请随我来。”胡掌柜指了指里屋，自己先走了一步。


“你们先吃饭，我马上就来。”韦德庆吩咐几名手下一声，便起身快步进了里屋。


胡掌柜将他带到后院，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但在一角却养了一笼鸽子，在笼子里‘咕！咕！’直叫，韦德庆见到这笼鸽子，立刻恍然大悟，“难道你就是大帅常常提到的河西飞奴客吗？”


胡掌柜一笑，慢慢地点了点头。


飞奴就是鸽子，而飞奴客就是指用鸽子传递消息的人，中唐以后，用鸽子传递消息已被广泛使用，尤其运用到军事谍报中，所以飞奴客就渐渐成了探子间谍的代称，韦谔也有这么一群飞奴客，分布在长安太原等地，由他本人亲自掌控，由于武威郡和灵武郡极为重要，他也在这里布置了人手。


胡掌柜便是通过军户西迁来到了武威，他开了一家茶铺，将各种信息用鸽子源源不断地传给了韦谔，象张焕修建会西堡、开采流沙河金矿、整顿官场、建立军户田亩制、招安西党项等等，这些大事情都在第一时间发给了韦谔。


胡掌柜拿过两把胡凳让韦德庆坐下，他从鸽笼里取出一只鸽子，爱抚地摸着它们的头道：“我这些飞奴近来状态都不太好，飞出去几只都没有回来，我担心事机不密不敢放飞，已经五日没有给大帅发送消息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韦德庆，笑道：“我正发愁如何前往开阳郡，正好韦兵曹在此，解我燃眉之急了。”


韦德庆沉吟不语，他知道韦谔控制暗探很严，从不给外人知晓，就连他这个帐前骁勇校尉，已经算是韦谔的亲卫，也不能知晓，而这个探子似乎有点过于大意。


胡掌柜明白他的想法，便微微一笑道：“若换了别人我是不会出面的，韦兵曹是韦家子弟，又来送八百里加急，足见大帅的信任，再者事关重大，必须要让大帅尽快知道。”


韦德庆点了点头，“我现在便是大帅帐前骁勇校尉，你可有什么重大消息让我传递？”


胡掌柜回房取出一只蜡丸，递给了韦德庆，低声道：“请你转告韦大帅，吐蕃人可能在秘密拉拢武威郡党项人，现在党项人和汉人矛盾尖锐，恐有造反迹象，张焕已经加紧戒备，任何过境之人都要受到严格盘查，尤其和张掖那边的往来已经停止。”


韦德庆这才恍然，难怪会西堡码头那边戒备森严，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将蜡丸小心翼翼收好，站起身拱拱手道：“多谢胡掌柜的消息，我这就前往开阳郡。”


他回到茶棚里胡乱吃了一点东西，飞身上马，带领从人向东疾驶而去，胡掌柜走到官道上，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眼睛里才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


次日清晨，一队亲兵护卫着张焕驰出了武威郡，这时东方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从弥漫大地的浓雾中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映红了天际，在一片低缓的山岗上，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已整装待发。


张焕一纵马，亲兵队汇入进大队骑兵之中，如滚滚洪流，向东浩浩荡荡驰去。


……


开阳郡，兵部尚书韦谔正在接受韦德庆的禀报，韦德庆不仅带来了张焕的回信，还另外给他带回来了胡三郎的密信，胡三郎是他利用军户西迁的机会安插在武威郡的一个暗探，大半年来给他带来了很多武威的消息，虽然谈不上机密，但也使他对张焕所作所为能够十分了解。


按照约定，胡三郎应该每隔两天送一封鸽信来，但至今已经五日没有送来，就在他担心胡三郎会出什么事之时，韦德庆却带回来了胡三郎的密信。


对于张焕会来开阳郡韦谔并不担心，有裴俊相召，他一定会来，倒是胡三郎送来的消息他十分感兴趣，张焕遇到了党项人的麻烦。


韦谔把胡三郎的密信放在案几上，负手来到窗前，他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个结果应该说是他早就意料到的，当初胡三郎来信告诉他，张焕招安了逃到河西的数万西党项人，他就知道张焕犯下了一个大错。


不错！河西是人口稀少，但如果是招募羌人、突厥人甚至回纥人问题都不大，唯独这些党项人是出了名的背信弃义，当初他们受吐蕃人压迫，向朝廷求援，朝廷特地将他们安置在朔方附近，可这些人非但不感激，反而趁大唐羸弱之际大肆抢掠城池，掠夺人口，在陇右地区为非做歹，自己和拓跋家族打了十几年交道，还不了解他们吗？


若是将他们安置在内地倒也罢了，偏偏是在人口稀少的河西，数万党项人已和河西人口相仿，这样一来，他们怎么可能不起异心，拓跋家族再被吐蕃人一拉拢，张焕头痛的事就来了，这样最好不过，让张焕后院不宁。


想到这，韦谔回头赞许地对韦德庆道：“你带来的消息非常及时，我会重重赏你，下去吧！”


韦德庆行了一礼，慢慢退了下去。


半个月前，崔圆准备讨伐蜀地朱泚，特地拜访了韦谔，希望他能出兵六万，从西路入蜀。


对于朱泚造反，韦谔也深为警惕，如果朱泚拿下巴蜀，而一时无法进攻长安，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陇右，尤其是他声讨崔圆下台，而提议自己为右相，这明显是在挑拨自己和崔圆的关系，崔裴两家都已决定出兵，若自己却袖手旁观，这倒显得自己和朱泚倒真有什么勾结。


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出兵讨伐朱泚。


不过，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张焕会趁虚而入，夺了他的陇右，思量再三，他便提出了与张焕缔结互谅协议，并且由裴俊和崔圆做担保人。


由于蜀中局势严重，崔圆再一次和裴俊商量后，便同意了韦谔的要求，由裴俊和崔贤赴开阳郡，与张焕协商，同时，崔小芙又派李翻云为特使，也前往开阳郡劝说段秀实以大局为重。


宣仁二年十月十六日，张焕抵达了开阳郡。

第一百九十六章 事关重大（上）


张焕是第一次来开阳郡，一路上整整行了四天，第四天黄昏时，张焕在三千铁骑的护卫下终于抵达了这座韦家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


此时的开阳郡已是风云聚会，大唐第二号实权人物左相裴俊在五日前抵达，与他同来的还有新入阁的太子詹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勉，其他还有户部侍郎裴佑、吏部侍郎崔寓、兵部侍郎李涵、御史中丞颜九度，另外，礼部侍郎崔贤则代表其父大唐右相崔圆前来。


当然，作为地主，大唐第三号实权人物兵部尚书韦谔会在，其次，尚书右丞韦诤、少府寺卿韦度等等韦家重臣也赶到了开阳郡。


由于张焕和段秀实都将是亲带重兵前来，为防止万一，在五天前，韦谔更是从陇右各地调集了八万重军，分别驻扎在开阳郡的各属县中。


至今为止，开阳郡还从未有过如此多朝廷重臣会聚一堂，实在是因为这是一次极为重要的谈判，崔家以及裴家的大军皆已抵达汉中，只等韦氏军到来便可发兵蜀郡，然而，韦家出兵的关键，就在这一次谈判能否达到预期目标。


张焕尚在五里之外时，便有飞骑禀报了韦谔，按照事先安排，张焕与段秀实的军队都将驻扎在两里外的军营内，他们本人则可率领五百人护卫入城。


张焕行至城门，老远便见一群官员等候在那里，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在城门处迎接张焕之人，正是兵部尚书韦谔亲自出马，从年初朝会以来，韦谔已经有大半年没有看见张焕了，或许是张焕留了胡子的缘故，只觉他比年初又成熟了许多，和两年前那个逸兴瑞飞的年轻人完全判若两人，他的目光变得平静而深沉，喜怒已不形于色，在他身上已经隐隐有了一方诸侯的气度。


韦谔看见张焕，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儿子韦清，他也是一天到晚阴沉着脸，官至主客员外郎，京中许多人都说他性格深沉，是世家年轻人中楚翘，连韦谔自己也觉得儿子很不错，真的是许多年轻人都比不上，可今天见到张焕，韦谔才知道自己的儿子究竟差在哪里。


韦谔忍不住微微一叹，他也是过来人，他其实很清楚，在长安这个金粉乡里是长不出参天大树，只有在艰苦的环境里才能磨练出大材，自己的儿子就是太顺利了，都不是靠自己努力得来，以至于他身上缺少一种让人敬畏的威严。


正想着，张焕已经走了上来，他笑着向韦谔拱手施礼，“韦尚书竟然亲自出城来迎，张焕担当不起啊！”


韦谔呵呵一笑，连忙回礼道：“哪里！哪里！难得张都督第一次来开阳郡，我若招待不周，就怕都督下次再不肯来了。”


两人对望一眼，皆一齐大笑起来，这时，韦谔一眼看见了张焕身后的裴明远，他不由一怔，略有些惊讶道：“这不是裴相国的五公子吗？”


张焕连忙笑着将裴明远拉上来，向韦谔介绍道：“裴明远现在已是我河西军中判官，这次是随我一同前来。”


裴明远从回纥回来后，张焕便毅然提拔他为西凉军判官，判官一职相当于军中的机要秘书，十分重要，但张焕却十分信任他，并不因为他是裴俊安插在自己身边的耳目便提防他，裴明远也感受到了张焕的诚意，渐渐地他也将自己视作为河西一员。


见韦谔惊讶，裴明远连忙深施一礼，“侄儿在春天时便来河西了，未能来拜望世叔，请世叔谅解。”


韦谔见裴明远气度从容，他不禁感慨不已，回头对张焕叹道：“早知道我也让韦清到都督那里去磨练一下，省得他在京中整天去参加那些无聊的应酬。”


“参加应酬也是为了积累官场人脉，世叔对韦贤弟倒不用过于苛刻了。”


两人只管站在城门前寒暄，这时，站在韦谔身后的韦诤却忍不住了，他站出来笑道：“大哥让张都督一直站在寒风之中，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韦谔恍然大悟，他见太阳已渐渐落山，便拉着张焕笑道：“今天我与裴相国置办了薄酒，专为都督洗尘。”


“多谢了，不知段老将军是否已到？”


“他中午时已到，届时都督也会见到他。”


两人边走边说，便进了开阳城……


夜幕渐渐降临，十月中旬已是初冬，天空灰蒙蒙的，到处是一堆堆结了白霜的落叶，夜晚的冷气使凝然不动的空气更增添了几分严寒，偶然吹过一阵寒风，经霜的胡杨叶便猝然脱离树枝，像一群飞鸟一般，在空中飞舞。


虽然外面寒冷，但韦府的贵宾堂内却灯火通明、温暖如春，这是一个可以容纳百人的大堂，堂内雕梁画栋，无数名瓷名画充斥其中，这时已经摆下了数十席，席间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来陇右参加这次会议的大唐重臣济济一堂。


大堂两边墙角坐了十几个乐师，一队舞姬正在场中轻舞，丝竹声婉转悠扬，场中长袖善舞，身姿轻盈优美，而十几名侍女如蝴蝶般在席间穿梭上菜，在每一个客人的身旁还坐着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斟酒布菜、笑语盈盈。


裴俊与韦谔坐在主席，而左右分两排席位，右面一席之首是太子詹事李勉，左面一席之首是代表崔圆出席的礼部侍郎崔贤，张焕则坐在李勉之次，在他正对面便是朔方节度使段秀实，在张焕左边是吏部侍郎崔寓，而段秀实的左面则是崔小芙特使李翻云。


一般而言，在重大的谈判之前总要有一个宴会，这既是联络感情的一种方式，但也是谈判的预演，席间都会让人看到许多微妙的安排，就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安排往往就会决定谈判是否成功。


比如，这次谈判明明只是河陇地区三家人的一次小型协商会，这就好象一家主人要出门一趟，特地关照一下平时关系不好的左邻右舍，让他们不要趁机来家中破坏，这种关照最多也只需要一个里正、地保之类的人来做担保或居中调解，实在不必要让更多人来参与。


但今天在宴会上露面的，有三个内阁辅臣、四个六部侍郎，还有太后特使、御史中丞、尚书右丞、少府寺卿等等，几乎大唐一半的重量级官员都会聚一堂，这其实就是在向张焕和段秀实二人施加强大的政治压力，警告他们这次缔结协议的严肃性以及违反协议的严重后果。


而这，就是崔圆和裴俊为了让韦谔放心出兵所下的最大赌注。


虽然每个人身边都有美貌如花的美娇娘，但明显在这些久见世面的官场老手面前没有半点润滑剂的作用，他们每个人或是低头喝闷酒，或是互相交头窃谈，大堂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张焕向段秀实遥遥的敬了一杯酒，这还是他们两年来的第一次见面，上一次是在西受降城，他们合作干掉了朱希彩。


段秀实至今依然效忠崔小芙，崔圆对于他并不是太在意，这个近乎狂热的保皇党人随着年纪增大而更加固执，甚至有一点偏执狂，他根本不理会什么朝廷政令，但若是太后懿旨，就算是让他解散灵武军，说不定他都会遵照执行。


所以崔圆便特地向崔小芙讲述了这次讨伐朱泚的重要性，在事关大唐社稷安稳面前，崔小芙也抛开对崔圆的不满，下旨命段秀实不得拖这次南征的后腿。


段秀实见张焕向他敬酒，他微微举杯回敬，适才未入席之前，段秀实从李翻云手中得到了太后崔小芙的密旨，密旨中指出朱泚将危害到大唐的社稷，希望段秀实在韦家出兵后不要趁机夺取陇右。


对太后的旨意，段秀实心中苦笑不止，自家事自家知，莫说朱泚与他有杀父之仇，就算他段秀实有这个心，他又拿什么去夺取陇右？


段秀实和张焕的处境略有不同，张焕占据武威有收复大唐失地的大义，又有裴俊的物资支持，所以能够迅速发展，而段秀实得灵武纯粹就是钻了韦谔围剿张焕的空子，韦谔一直就对他恨之入骨，在延安郡和会郡布下重兵围困他，再加上段秀实个人性格问题，他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后援，故段秀实这一年多来，一直就被粮食问题而困扰，而且没有发展的空间。


一年前，段秀实以三万人占领灵武郡，而现在逃兵加上伤兵，他手上可用的兵力已锐减到不足一半，若不是韦谔担心张焕援助，他早就出兵攻打灵武了。


所以，无论是崔圆还是裴俊，或者是韦谔，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次陇右协商，段秀实不过是个配角，真正要防备攻击陇右的是河西张焕。


“张都督，我敬你一杯！”说话的是坐在张焕右首之人，刚刚入阁的太子詹事李勉，他曾是豫太子的坚定支持者。


……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事关重大（中）


这次会商从安全上考虑，裴俊等一班重臣都住在韦府之内，而张焕和段秀实则另有住处，张焕住在离韦府约两里的一处独立府宅中，由他带入城的五百亲卫严密护卫。


夜色寒冷，没有一丝风，灰蒙蒙的浓雾将周围的一切都隐藏起来，只偶然听见苍老的树木发出沙沙声，仿佛是它们对寒冬将至的一声叹息。


张焕离开韦府向住处走出，三百骑兵举着高盾分三层防御将他团团围在中间，与张焕并驾驰行的，还有太后特使李翻云。


李翻云仍然习惯性地穿着一身道袍，她脸色苍白，显得消瘦了很多，更给人一种冰冷而无法亲近的感觉。


“大姐，我几天前已经做父亲了。”张焕微微笑着，脑海却在回忆那个粉红的小家伙，他心中充满自豪感，仰头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


李翻云还沉浸在她的思路之中，一时没有注意到张焕的话，只是随口应和，“哦！”


走了两步，她猛然惊觉，“什么！你说什么？”


“我有儿子了。”张焕瞥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迟钝略略不满。


李翻云终于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她的眼睛里蓦地迸出一道异彩，苍白的脸上也焕发出了勃勃生机，“是男孩儿！”她喃喃自语，这是他们家族中生命的再一次延续，不知父亲九泉之下知道这个消息该如何欣喜若狂。


良久，她激动的心情略略平静，连忙问道：“他叫什么？”


“他叫琪，现在叫张琪，或许有一天他会改名叫李琪。”


“琪？”李翻云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她取出一颗散发着淡绿色光泽的珠子，珠子镶在一只玉托上，可以随身携带，她递给张焕道：“这颗辟邪珠是父亲给我的，我再送给侄子，算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一点心意。”


“多谢了！”


张焕接过珠子收好，又笑了笑道：“太后可是有什么话让大姐带给我？”


李翻云点了点头，“太后希望你这一次以大局为重，能让官兵全力围剿朱匪，不要生出什么事来。”


说到这，李翻云又瞥了一眼张焕，见他面无表情，又继续道：“作为补偿，太后事后将加封你为河西节度使。”


张焕笑了一下，加封河西节度使要内阁同意才行，崔小芙既然能说得如此确凿，那就说明她与崔圆已经达成了共识，这其实也就是崔圆的意思。


沉默良久，张焕忽然问道：“大姐对这次朱泚造反怎么看？”


李翻云仿佛知道张焕要问她此事，她微微一叹，“安史之乱时我还小，又深居皇宫，很多悲惨的事情我都不知晓，但我母妃却不幸在乱军中流落民间，从此音信渺无，我虽然知道这是你的一次机会，但我也不希望第二次安史之乱重演，朱泚此人我接触过，他曾对崔相无比忠诚，可现在他却将矛头对准崔相，足见其狼子野心，再见其屠杀成都富户的残忍，我便能下断言，若此人坐大，将是整个大唐的不幸。”


李翻云语气虽然平淡，但她眼睛里却闪烁着很难在她脸上看到的熠熠光彩，她忽然扭过头，紧紧地注视着张焕，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你无论如何都要忠于大唐！”


“忠于大唐。”张焕淡淡一笑，他什么时候不忠于大唐了？


……


韦谔的书房里光线明亮，两只烧得正旺的炭盆使房间温暖如春，墙角的香炉袅袅飘着青烟，整个房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檀香味。


房间里只有韦谔和崔寓两人对坐喝茶，他们二人已经成为亲家，韦清将在新年前迎娶崔寓长女崔敏。


崔寓年纪五十不到，他是崔圆的堂弟，长相十分富态，他心性宽和，在朝中颇有人缘，由于他是吏部侍郎。手握重权，因此他实际上也是崔家的二号人物，不过崔庆功却十分嫉恨他，一直便与他不和。


崔寓见韦谔从宴会起便始终忧心忡忡，他便笑着安慰他道：“韦兄请放心，我临走时大哥曾说过，如果张焕肯来陇右赴会，那这件事就成功了八九分，而且我已得到授权，只要张焕的要求不过分，我们尽可答应。”


韦谔却摇了摇头，轻轻哼了一声道：“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河西已经发生异动，张焕自顾不暇了，他哪里还有心思谋取陇右，我不攻打他，他就谢天谢地了，崔贤弟实在不必再给他太多让步。”


韦谔的话让崔寓一惊，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追问道：“河西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晓。”


“那是因为他张焕把事情捂得严。”韦谔有些不屑地道：“他太贪心、太急于求成了，竟将党项人引入河西，结果是引狼入室，党项拓跋家族已经看中武威这块肥美之地，他们要取张焕而代之。”


这个突来的消息让崔寓又惊又喜，惊是党项人竟到了河西，这事他一点都不知晓，估计崔圆也不一定知晓，而喜却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崔圆交给他的谈判底线，封张焕为武威郡王，就不必拿出来了，尽管张焕实际是宗室身份，但朝廷并不承认，所以如此年轻便做到郡王，他这个吏部侍郎是绝不愿意的。


“韦兄的消息可属实，可有什么依据？”崔寓为人比较谨慎，他再一次确认道。


“我在武威安有探子，自然知道消息，再者，我一直就在关注党项人的动向，他们分裂成东西两支，西支拓跋家族的党项人渡过黄河去了河西，后来被张焕引入河西，或许他是想填补河西的人口不足，但我与拓跋家族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我就知道河西迟早会因党项人而发生内乱，所以消息一传来，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他的报应。”


说到这里，韦谔难以抑制眼中的笑意，崔寓却陷入了沉思，武威并非张焕一人的武威，若丢了大唐这唯一一块河西的土地，不仅张焕，恐怕相国也难以向国人交代，他嘴唇动了动，见韦谔一脸喜色，这句话便没有说出口。


沉默了一下，崔寓沉声问道：“既然韦兄判断张焕出兵陇右的可能性不大，那还为何一直愁眉不展呢？”


这句话仿佛一盆水，一下子便将韦谔刚刚生出的喜悦浇灭了，韦谔的脸阴沉下来，极为不满地道：“这就得问问崔相国，为什么征南大元帅会是崔庆功，难道这真是我大唐无人，还是在这种事关社稷安危的大事上也要考虑家族利益？”


韦谔的话十分尖锐，崔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良久，他才长叹一声道：“这并非是我大哥想让他去，而是事不得已，他也没办法。”


“为何？”韦谔不露声色地问道。


崔寓有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负手来回踱步，他在考虑要不要给韦谔说，毕竟这是崔家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起来，从崔寓的本意他是不愿说的，但他又不愿意让自己的大哥背上任人为亲的骂名，犹豫了良久，他才缓缓道：“崔庆功也是个能带兵打战之人，尤其是他长期掌管金吾卫和山东军，使他在崔家的军队里有着很高的威望，如果一下子换了别人，大哥担心在短时间内将帅无法配合，从而军令难以执行，希望韦兄能理解，毕竟出兵时间太短，很多事只能从权。”


崔寓说得很含糊，但韦谔却有点听懂了，也就是说如果不让崔庆功挂帅，他就会从中阻挠，从而使南征的事困难重重，所以，崔圆才不得已让他为大帅。


但如果深想一层，那么在崔圆不得已的背后，就说明他在崔家内部并非是一手遮天，崔家的军权很大程度上被崔庆功所掌握，所以崔圆不得已才让他挂帅，是这样吗？


韦谔不由冷冷地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他崔圆自找的，就因为崔庆功是崔圆的亲弟，所以他在崔家一直掌握军权近十五年。


想到这，韦谔用丝毫不容商量的口吻道：“我不管崔相国有什么样难处，但如果是崔庆功为征南元帅，那韦家军就不能交给他。”


崔寓连忙上前解释，“这一点请韦兄放心，这次南征崔庆功是主帅不错，但韦、裴两家可自定一名大将为副帅，统帅自己的军队，裴相国指定的副帅是代州都督张光晟，韦兄也可以指定一员大将为西路军统帅，三军只是配合作战，并非崔庆功一人独裁。”


“那好，我就亲自为西路军统帅，我要和那崔庆功较一较力，看谁先灭了朱泚？”韦谔傲然一笑说道。


……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事关重大（下）


就在陇右诸人为韦家出兵而紧锣密鼓斡旋之时，朝廷屯大军于汉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成都，朱泚得到这个消息之时，他正在洗脚，两名貌美的侍女一左一右小心地服侍着他，虽然朱泚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们二人都已经感受到了朱泚即将爆发的炸雷。


两女竟不约而同地如浑身筛糠一般抖了起来，朱泚的目光慢慢地向她们看去，他眯着眼睛问道：“你们怎么了？”


两女一齐跪下，“求……老爷……饶命！”她们牙关打架，话已经说不下去了。


“我已经说过不杀你们。”


朱泚笑了，他摸着她俩的脸温柔地说道：“我一向守信，你们怎么不相信我？”


“谢老爷！谢……”


话没有说完，眼前寒光一闪，两颗美人头同时掉入了脚盆之中，两双猛然睁大的美眸里还带着一丝被主人饶恕的狂喜。


朱泚站起来望着两双不瞑目的眼睛冷冷道：“我对你们守信，可谁对我守信？”


他将刀归鞘，立刻厉声喝道：“备马！去南充郡。”


……


南充郡郎池县外，六万朱滔的军队将这座弹丸小县团团围住，这座县城是迄今为止抵抗得最激烈的城池，六千军民一起上城搏守，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身高尚不及车轮的孩童，这是南充郡的咽喉之县，有三千驻军，城池也修得十分高大坚固。


朱滔的军队已经攻打了三天，死伤近万人，南门几度易手，依然没有攻下这座小城。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朱滔站在一处山丘上，眉头皱成一团，这样激烈的抵抗是他们起事以来从未遇到过的，难道他们还不够仁慈，除了收取官仓以及官员由他们改派以外，百姓几乎都秋毫不犯，他朱滔甚至还去祭拜圣人庙。


为何到这里就行不通了呢？他疑惑地望着远处浓雾笼罩下的城池，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缘故。


“大将军来了！”几名士兵的提醒声打断了朱滔的思路，他回头望去，只见大哥朱泚驰马冲上了小丘。


“你知道他们为何不肯投降？”朱泚来到兄弟身旁，远眺城池冷冷道。


朱滔一怔，连忙问道：“大哥知道原因吗？”


“当然！”朱泚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朝廷已经定我们为匪，几十万大军已经聚集汉中，准备征讨我们，南充郡刺史得到了消息，自然不肯投降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兄弟，断然下令道：“所有大军一齐压上，半天内拿下城池，拿不下，校尉以上军官皆斩。”


朱泚停了一下，又一字一句道：“拿下以后，城内男女少一概杀光，鸡犬不留！”


“大哥不能！”朱滔大急，“这样你会失去民心的。”


“老子要民心有屁用，老子只信天。”朱泚粗暴地打断了兄弟话，他大声吼道：“传我命令，从今天开始，任何敢抵抗的城池，一旦攻破，给我屠城三天！”


轰隆隆的鼓声猛然敲响，鼓声响彻天际，黑压压的朱泚军如铺天盖地的黑幔，又仿佛暴风雨将至的乌云，向这座弹丸小县席卷而去，他们暴烈简直要将这座城池压为齑粉。


朱泚冷冷望着大军攻城，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残酷的笑意，喃喃道：“崔圆，既然你想置我于死地，那我们就走着瞧！”


……


陇右，第一轮与段秀实的谈判已经结束了，按照段秀实提出的要求，朝廷在今后每年都将向灵武郡提供三十万石粮食，同时，韦家将取消对灵武郡封锁，并正式承认段秀实对灵武郡的占有。


在此条件的基础上，段秀实承诺永不向南进军，他与韦谔分别在互信合约上签了字，同时，裴俊以及崔贤代表右相崔圆，李翻云代表太后崔小芙，都在合约上签了字。


下一轮则是韦谔将和武威郡都督张焕的谈判，谈判时间定在次日上午。


中午时分，张焕在三百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开阳郡有名的席家酒楼，席家酒楼紧邻开阳郡最大的商市旁，生意十分兴隆，不过今天席家酒楼早早得到了消息，在两个时辰前便已关门歇业，专候贵客上门。


数百名士兵在大堂用餐，张焕和杜梅则在掌柜的引领下进了内室，掌柜姓王，约四十余岁，进了内室，王掌柜立刻关上了门，他躬身向张焕深施一礼，“属下参见都督！”


“不必多礼。”张焕摆了摆手笑道：“你们每次都用鸽子给我送信，我可怎么没见酒楼附近有鸽子？”


这时，旁边的杜梅笑道：“都督有所不知，鸽子养在城中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我就命他们将鸽子养在乡下，那里不会有人注意。”


张焕赞许地点了点头，杜梅考虑问题果然细致，他笑了笑便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问王掌柜道：“我听说韦谔调集了八万大军，驻扎在开阳郡附近，你们可探得这些军队是从哪里调来？”


从这次崔圆出兵紧急来看，韦谔一旦和自己达成协议，就会即刻出兵，他不会再重新调兵，极可能就从现在聚集在开阳郡的八万军中派兵，所以只要知道他在陇右各地的调兵情况，也就知道了他以后的防御部署。


掌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翻看了一下便道：“陇右各地的消息还未全部送到属下这里，属下现在只知道从金城郡调来了三万军。”


金城郡有常驻军四万人，调来三万，那现在还剩下一万人，张焕沉吟一下便对杜梅和王掌柜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你们要让所有弟兄都时时关注，不仅是要留意现在调兵情况，还要注意他以后的军队调动，要把最新情报送与我。”


“是！属下遵令。”


这时，外面大堂里的士兵已经开始大吃大喝，热闹非常，而张焕面前的案几上依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不禁微微一笑道：“事情已经交代完，可以给我上菜了吧！”


王掌柜恍然大悟，他慌慌张张跑了出去，片刻，各种酒菜如流水般上来，张焕招呼了一声杜梅，“寒生，一起来吧！”


他拿起筷子，却不见杜梅的动静，不由诧异地回头望去，只见他站在窗口，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张焕放下筷子，慢慢走了上去，“你又发现了什么？”


“都督你看！”杜梅一指正对商市大门的一条街上，张焕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十几个男子赶着大群马匹走来，而在一百多步外，又有几人也赶着大群马匹而来。


“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张焕知道杜梅考虑问题和常人不同，他必然发现了什么异常之处。


“都督发现没有，这些马大多毛色杂乱，都是些劣马，哪有马贩子卖这种马的？我怀疑这些马都是农家自己干活种田的马。”


“走！看看去。”张焕忽然有了强烈的兴趣，他顾不得吃饭，一把拉着杜梅便向外走去。


商市占地近百亩，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各种大宗物品皆按区划分，张焕一行人在最东面的一个角落处找到了马匹交易市场，正好看见了刚才的两群被赶进了马厩。


“都督，等一下。”杜梅拦住了张焕，他指了指张焕身上的军服笑道：“让我去问吧！省得打草惊蛇。”


张焕会意，他点点头，和十几个士兵闪到一旁，只见杜梅背着手，象一个买客似的，东问一问，西看一看，很快，他便转了回来，有些得意地对张焕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今天早晨开始就有人大量收购马匹，原来这些劣马最多值十贯钱一匹，现在却卖到二十五贯，都督说说看，这会是谁在大量收购马匹？”


张焕笑而不语，这还用问吗？尚未谈判，某个性急的韦家人便已经将底线泄露了。


……


张焕刚回到酒搂，一名亲兵便匆忙迎上来道：“都督，适才有人来报，裴相国已在府中等候。”


“知道了，让弟兄们快些吃，准备回去。”


从张焕昨日来陇右到现在，他和裴俊还没有单独说过话，他也知道，所谓谈判不过是一个过场，双方进行签字立约，而真正的谈判却是在事前完成，就比如这一次，他不会和韦谔有什么面对面的唇枪舌战，双方的底线和让步都将由裴俊来居中完成。


所以今天裴俊来，自然就是和张焕达成条件。


这次朱泚造反，使崔圆已经唾手可得的内阁优势意外丢失，它导致了大唐宗室的第一次入阁，李勉虽然是中立者身份，但他一向支持崔小芙，崔圆主张完全架空皇权的观点，他则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也算得上是个保皇党人。


于是，裴俊便成了这次内阁重组的最大得益者。


此刻，这位大唐左相正坐在张焕房内悠闲地看书，门口忽然传来了张焕的笑声：“岳父大人可知，莹儿业已产下一子。”


裴俊一怔，他立刻放下书，站起来惊喜道：“莹儿现在可好？”


张焕走上前，深施一礼，笑道：“岳父大人请放心，她们母子平安。”


裴俊兴奋得直搓手，他连忙拉着张焕的胳膊让他坐下，“我本来也想问你莹儿的情况，正担心不已，贤婿却给我送来了好消息，大快人心啊！”


张焕苦笑了一下道：“这次我来陇右，实在是时间紧迫，我希望今晚便返回河西，不瞒岳父大人，我放心不下武威。”


裴俊一怔，脸上的喜色渐渐消去，他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张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犯了一个大错，不该答应党项人到流沙河淘金的请求。”


……


宣仁二年十月中，张焕被朝廷正式封为河西节度使，与此为条件，他与韦谔达成了和解协议，他答应在韦家军南征蜀郡之时，决不趁虚进攻陇右，并坚决支持朝廷平定朱泚造反，为此他特地支援南征的韦家军二千匹战马，作为他对这次朝廷剿灭朱匪的支持。


十一月一日，大唐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剑南开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备战陇右


第一场雪已经悄然降临河西走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细细密密的雪粒不知疲倦地下着，一夜之间便将河西大地裹上厚厚一层银装。


大小河流都已经结冰，树木已经玉树琼枝，晶莹剔透，足有百里长的冰挂连绵不绝，让人仿佛置身于水晶世界，官道上行人稀少，往往要过几个时辰才会偶然出现一驾马车，运着一车炭，到武威去贩卖。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沉寂清晨，十几匹战马从西飞驰而来，沉重的马蹄声将官道两旁树枝上的积雪震得扑簌簌往下掉，运炭的马车急忙向官道旁避让，十几骑骑兵仿佛刮过一阵旋风，从马车旁一掠而过，很快就变成了一群小黑点。


“难道又有什么紧急军情不成？”卖炭翁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又振奋起精神，加快速度向武威城驶去。


虽然已是天寒地冻，但武威城外的大校场内却热火朝天，万名从各县聚集而来的民团正积极地操练，东面几个刀阵排列整齐，执盾挥刀、喊杀声震天；而在西面则是骑兵训练地，几队骑兵在马上飞奔骑射，马从靶位数十步前飞掠而过，弩箭骤然从马上射出，或正中靶身，或偏离目标。


张焕在民团兵马使李双鱼的陪同下正视察民团兵的训练，这些民团兵除了没有穿盔甲外，已经和正规军没有区别，他们从九月起便开始集中训练，已苦练了近三个月。


“训练的效果还不错，就不知道实战如何，记住，要强化训练他们服从军令，就算前面是悬崖峭壁，令不停，都得给我跳下去！”


“属下遵命！明日就带他们爬祁连山。”


张焕见李双鱼一脸郑重，不由微微笑道：“爬山可以训练他们的体能，不过不要真去走悬崖，我只是打个比方。”


这时，张焕远远看见校场外的一条河流旁聚集有不少士兵，便向河边走去。


河宽约二十丈，河面上的冰已经凿开，腾腾冒着白气，河两边聚集有二千余名士兵，皆赤裸着上身，排列成数队。


一名军官红旗一摆，立刻有两队近千人一齐向河中奔跑，他们齐声大吼，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河，奋力向对岸游去。


张焕会意地点点头，问李双鱼道：“他们坚持多久了。”


“回禀都督，从十月初到现在，所有人分成五批，每天都要到河里泅水半个时辰，风雨不断。”


张焕点了点头，“我已命罗广正备齐盔甲，今天下午就会发下来，明天起他们就带甲训练，穿上盔甲时，你要告诉他们，他们已经不是民团，而是正规西凉军了。”


李双鱼大喜，他连忙问道：“都督，难道是出兵陇右的时间到了？”


“快了！”张焕凝视着远方奔行而来的十几个小黑点，他淡淡一笑道：“我在等待最佳时机的到来。”


片刻，十几个黑点奔近，是十几名斥候骑兵，他们翻身下马，上前禀报道：“启禀都督，河湟局势平静，没有军队集合迹象，且路面冰冻严重，大型辎重不能行走。”


“那黄河冰冻情况如何？”


“黄河水面已经结冰，舟不能行，但大队人马通过尚须时日。”


“辛苦你们了。”


张焕立刻回头对李双鱼道：“你要加紧训练，出兵陇右就在十天之内。”


说罢，他立刻上马返回了武威城，他刚到都督衙门，便见杜梅匆匆赶来。


“都督，有蜀郡的消息！”杜梅扬着一卷鸽信兴奋道。


“走！进房内去说。”


房内点有火炭，十分温暖，张焕坐下，从杜梅手上接过纸卷，这是他们安插在汉中的飞奴客传给开阳消息，再从开阳转到河西。


纸卷上只写了几句话，说唐军一路势如破竹，崔庆功已经收复巴郡，而韦谔的西路军势头更猛，已经攻克阆中郡，抢到崔庆功的前面。


而朱泚望风而逃，十余万人已退缩到梓潼郡一线。


“都督，恐怕唐军形势不妙。”


“为何？”


杜梅苦笑一下道：“一战未打唐军便占领十余郡县，朱泚真是这般无能吗？我看他是在用骄兵之计，战线拉得越长，分兵就越多，而且进军太猛，恐怕后勤补给不上。”


张焕没有说话，在他看来后勤倒不是问题，可以就地补给，关键是崔庆功和韦谔明显有意气之争，如果唐军败，那这就是败亡之根。


良久，他轻轻冷笑一声，“让他们打去，我们办好自己的事就行。”


他将鸽信扔入火盆中烧掉，便对杜梅道：“让开阳内线行动，再轻慢韦家之心，一旦黄河结冰，我们就是立即行动！”


……


韦家出兵至今已近一月，河西局势一天天严重的消息被韦安插在河西的探子胡掌柜源源不断地送往开阳郡，与此同时，张焕向陇右求援的信也如雪片般飞往韦家。


韦谔已经亲自领兵前往剑南剿匪，韦家此刻在开阳郡主持大局的是韦谔的三弟韦度，他原是陇西郡刺史，今年被调为开阳郡刺史，韦度为人极为谨小慎微，他一切都按大哥临行前的部署来办，对于河西的求援他不理不睬，每天准时开关城门，亲自视察城内局势。


陇右原有军队十一万人，被韦谔南征带着六万，又有一万人担任后勤，转运粮草辎重，目前陇右地区还剩下四万军留守，主要部署在会郡及开阳郡两地，另外在金城郡也有五千军驻守。


一个多月来，韦度每天都提心吊胆，唯恐张焕与段秀实不守合约，趁虚出兵陇右，所以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获取河西及灵武郡方面的消息，灵武郡方面局势平静，没有异动，而武威郡方面却形势不妙，据大哥说是党项人作乱。


这天早上，韦度和平常一样在城内视察，他每天行走的路线很简单，也很固定，只在开阳城的中轴大街上走两圈便返回刺史府。


他走到席家酒楼附近时，忽然听见一男子在扯着喉咙大喊，“各位乡亲，河西大乱了，党项人已杀了几千汉人军户，有那边亲戚的，赶紧烧香保佑吧！”


随着他的喊声，街上不少人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追问消息，韦度脸色一沉，立刻命左右道：“将此人带上来！”


片刻，这名乱喊消息的男子被带上，韦度问他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听来党项杀汉人的消息？”


那男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小人是席家酒楼的伙计，一早小人亲戚从河西逃回，小人是听他所言。”


韦度有了兴趣，立刻追问道：“你亲戚现在何处？”


“小人刚安排他们在酒楼里吃饭。”


“速带我去见他们。”


从河西逃回的人是一家人，男子约三十余岁，长得憨厚老实，身后还有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妇人两边各拉着一个孩子，皆目光胆怯地躲在娘亲身后，地上乱七八糟堆了一些物品。


见有刺史进来，席掌柜连忙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伙计指了指自己的亲戚，对席掌柜低语几句，席掌柜连忙将妇人和孩子都带到后面，那男子则被伙计领到韦度面前。


“你不要害怕，给我说一说河西的情况，本官有赏。”韦度见这男子涨红了脸，一脸憨厚样，不由微微一笑道：“你原是哪里人，怎么去了河西？”


男子跪下，结结巴巴道：“小民原是陇西郡人，弟弟在河西当兵，我们一家人被编作军户，去河西投奔他，被安置在姑臧县。”


韦度就曾在陇西郡为官多年，听他就是陇西人，怜悯心大起，便给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在男子面前放下十几贯钱，男子连连磕头称谢，感激涕零。


韦度呵呵一笑，又问道：“听说河西那边党项人作乱，究竟怎么个乱法，你给我细细讲来。”


男子感激之心略略平静下来，便道：“本来党项人刚来时还好，有的放牧，有的租种官田，但从八月起，有不少党项人忽然要求和汉人一样分配土地，官府不答应，他们就开始闹事，后来官服镇压，听说死了不少人，党项人闹事就越来越厉害，一个月前上万党项人占领了姑臧县，他们抢占土地，驱逐汉人，杀了几千人，小民邻居王二叔一家便被他们杀了，小民见机快，带老婆孩子和一群人一起逃出河西，好容易在金城郡那里渡黄河，又思量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小民的堂弟。”


“原来如此！”韦度轻捋胡须，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河西开战了吗？”


“小民走的时候听说官军已集结了几万人，而党项人也集结了两万人，不过只是听说，并未亲见。”


韦度站了起来，显得浑身轻松，他对席掌柜微微笑道：“他们一家人就留在开阳郡吧！你来安置他们，若有什么需要，可向官府申请。”


席掌柜连连点头哈腰道：“刺史请放心，小的一定照办！”


韦度离开酒楼，他彻底放心下来，张焕不可能再袭击陇右……


又过了几天，宣仁二年的冬至到了，黄河已经彻底冻结，这时，一场暴风雪向河陇地区席卷而来。


……

第二百章 席卷陇右


会郡，年初时，这座城池已被拆去了大半，人口凋零，韦谔索性将周围两个属县全部拆除，用它们的墙石来重修会郡，同时将县里人口也迁入城中，很快它又恢复了原貌，城墙变得更加高大坚固，人口也逐渐增多，现在，这里已成为防止张焕东进和段秀实南下的十字咽喉要道，韦谔率军南下后，会郡仍然驻扎有一万五千人重兵，会郡指挥使叫王光茂，也是一名跟随韦家多年的老家臣。


从冬至夜开始，一场猛烈的暴风雪便开始席卷河陇大地，狂风挟夹着雪片，打着旋在空中呼啸，家家户户关闭门窗，城内城外行人绝迹。


但会郡指挥使王光茂却不敢掉以轻心，韦谔临走时曾向他下严令，要时刻提防河西张焕的偷袭，和其他人一样，这段时间王光茂的耳朵里被党项人乱河西的消息所塞满，不停地有张焕的信使过河来求援，他都听得厌烦了。


还好，自黄河不能行舟以来，河西的信使就没有再来，他也变得清净下来。


这天上午，雪已经渐渐小了，王光茂正在安排清扫城内积雪，忽然接到黄河边哨塔的紧急禀报，说在黄河上发现有人过河的迹象。


王光茂大吃一惊，黄河已经冰冻，若河西军杀来怎么办？他立刻命令副将严守城池，自己却带一千人亲自前往黄河边察看情况。


和对岸一样，会郡在黄河边也修了几座哨塔，以监视河西情况，王光茂赶到黄河边时，百名守卫已经严阵以待，天色灰蒙蒙的，依然在飘着细细的雪花。


“出了何事？”朦胧的雪光中，王光茂见无数衣裳褴褛之人在冰面上扶持行走，却不见自己的守军去阻挡，他不觉有些恼怒。


“禀报将军，属下已经去盘问过，是一些党项人从河西逃来。”哨塔校尉跑来禀报道。


“党项人？”王光茂心中疑惑，党项人不是在河西与张焕争斗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是他们被张焕击败了不成？


正想着，几名士兵带了一人过来，王光茂一眼便认出了他，是原来党项王子拓跋喜之子拓跋万里。


拓跋万里上前惶惶对王光茂施礼道：“参见王将军！”


王光茂不屑地笑道：“听说你们不是在河西与张焕开仗吗？怎么又变得这般狼狈？”


“唉！说来话长。”拓跋万里长叹一声，“我们这些人只是想平平静静过点日子，闹事的是拓跋千里等人，连累了我们，现在那边打得正狠，会西县罗县令是好人，不忍杀害我们，便礼送我们出境。”


王光茂见拓跋万里鼻青脸肿，衣衫破烂，不知在冰面上摔了多少跤，忍不住哈哈大笑，“什么礼送出境，分明是被赶出来的。”


王光茂也慢慢放下心来，他是了解拓跋万里的，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是没有什么野心的。


“那你们现在准备去哪里？”


拓跋万里连忙拱手施礼道：“我们这万人准备返回银川郡，现在天色已到下午，想恳请将军让我们在会郡歇上一晚。”


拓跋万里偷偷看一眼他的脸色，又道：“若不行我们就北上灵武郡。”说完，拱拱手便走。


王光茂见党项人大多都是青壮之人，其中不乏漂亮女子，他心中顿时起了歹意，这些肥羊，他怎么会轻易放过，王光茂急走两步，上前拉住拓跋万里笑道：“不妨事，我并没有不准，现在天色已晚，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准你们去会郡歇息一夜。”


“那就打扰王将军了。”


拓跋万里施一礼，连忙去招呼族人，王光茂盯着拓跋万里的背影，唤来一名校尉道：“你带五百弟兄跟着他们，我回去安排。”


……


从黄河到会郡城还有数十里路，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了，在距会郡约二十里的半路上，王光茂已经点齐了五千士兵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党项人入袋。


尽管是冰天雪地，但想着那些年轻美貌的党项女子今晚都将归自己，王光茂心中不禁一阵阵欲火燃烧。


“将军，来了！”一名士兵遥指前方。


王光茂凝神望去，只见二里之外的雪地里，似乎有大片黑影在向这边移动，王光茂开始摩拳擦掌，他低低命左右道：“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那大片黑影开始向北移动，而且速度很快，“不好！他们要逃。”


王光茂知道自己人被对方发现了，他果断下令，“出击！”


“呜～！”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五千陇右军士兵的野性被号角声激发了，他们仿佛大群恶狼般向前突奔猛跑，飞雪四溅，已经没有了阵型，他们狂呼呐喊，仿佛他们前面已经不是党项人，而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


五百步……三百步……越来越近，他们甚至已经听到党项人的呼喊。


可就在这时，不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都猛然刹脚，他们已经看清楚了，前方哪里有什么女人，都是黑压压地穿着党项人军服的士兵，手中都拿着武器，正狞笑着等待着他们。


不仅如此，在他们身后忽然冲出一支骑兵，积雪似瀑布般他们面前飞溅，他们高举战刀，嘴里大声呼喝党项语，瞬间便冲进陇右军中，如摧枯拉朽般杀透出去，将陇右军冲得七零八落。


王光茂大吃一惊，没等他下令组阵，一匹高大健壮的大宛马便冲到他的面前，马上是一名年轻的将军，只见他年纪不到二十岁，身高足有八尺，肩阔腰圆，尤其两臂极长，浑身银盔银甲，眼里寒光闪烁，锋芒毕露。


他手执一柄大铁枪，冷光一闪，枪尖扑心便到，王光茂吓得心都要停止了，他向后一侧身，躲过了枪尖，调马便逃，但只跑了两步，只觉一股大力将自己猛地向后一拽，身子已经凌空而起。


随即重重地摔在地上，几名士兵将他死死按住，拉到那名年轻将领的面前，几把横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都督有令，王将军若投降，仍封你为会郡刺史，否则人头送往开阳郡。”


王光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年轻军官，“你们究竟是什么？”


“你以为是党项人，告诉你，从来就没有什么党项人作乱，现在在你面前的是西凉军，我便是凉州都督帐下牙将王思雨。”


王光茂的大脑‘嗡’地一声，他终于明白了，大帅中计了。


“我且问你，降还是不降！”


王光茂望着自己的手下已经完全崩溃，在雪野上四处奔逃，他又想投降，可又觉得对不住韦谔，心中乱成一团。


“怎么样，他降了吗？”夜色中传来一个粗野的声音，一名大胡子将军飞马奔近，他刀一指王光茂厉声道：“我便是拆了你们会郡的河西将李横秋，告诉你，都督是不想唐军自相残杀，才给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换了你们的军服，我们一样能骗开会西城门。”


王光茂浑身一震，不由长叹一声道：“请你们手下留情，我投降便是。”


当天夜里，一万五千驻守会郡的守军全部投降了西凉军，悉数被押往会西堡重新编整，李横秋率三千人进驻会郡，而年轻的将领王思雨则率五千骑扮作党项人的西凉骑兵向南疾驶而去，他们仿佛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直插向韦家的心脏：开阳郡。


……


开阳郡，韦家的大堂内寂静无声，数十名韦家族人聚集一堂，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韦度。


韦度则呆呆地坐在案几前，他目光无神地望着案几上的两封信，一封是鸽信，一早从河西送来，说党项人被张焕杀败，向东逃窜，有可能会渡过黄河，而另一封是八百里加急快信，是刚刚从会郡送来，由李光茂亲笔书写，说数万名党项人已经包围了会郡，请求援助。


韦度处事谨小慎微，说白了就是胆小，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局面，韦谔临走时也没告诉他，出了这种事该怎么办？众目睽睽下，他看似目光深沉，在考虑问题，其实是心乱如麻，大脑里一片空白。


大堂里沉寂了足足有一刻钟，韦度还是一言不发，脸色却越来越惨白，众人不禁面面相视，皆不知这位韦家临时之主在弄什么玄虚。


这时，只听一声冷笑，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叫做韦评，是韦谔之弟，也是原来的开阳郡刺史，这几年政务乏善可陈，四月时被韦谔奏请朝廷调为延安郡刺史，他这次是回来催要粮食，正好遇到了会郡危机。


韦评是韦谔的亲弟，他是韦家直系嫡子，家族地位要比韦度高许多，他对韦度取代他为开阳郡刺史一直耿耿于怀，刚才他一直在冷眼旁观，见韦度拿不定主意，他冷笑了一声站了出来，“依我看，这个王光茂该撤职查办才对！”韦评环扫一眼众人道：“他那里有一万五千军队，又有高墙坚城可固守，却敌不过几万党项游牧人，还要来求援，这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韦度虽然在军事上不行，但在官场斗争上却是老手，他见韦评喧宾夺主，立刻清醒过来，冷然道：“王光茂是韦家老将，他岂能不知开阳郡兵力也不多，他这样求救，当然是问题很严重，一定是有我们不知道的苦衷，四弟，你不该这样说他。”


韦评哼了一声，不屑地道：“那依三哥的意思是要发兵救会郡喽！大哥临走时有这样交代吗？”


韦度亦针锋相对道：“虽然没有这样交代，但他给了我临机处断之权，我当然可以做主。”


就在两人争执之时，忽然外面响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名家丁飞奔跑进来，他拿着一卷文书喊道：“三老爷，大事不好！会郡已经被党项人攻破，王将军生死不知，一支五千人的党项骑兵正向开阳郡杀来，已不到二百里。”


“什么！”韦度霍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


不仅是他，这个消息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将大堂里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就连刚才与韦度斗口的韦评也吓得脸色煞白，他立刻想到了前年回纥人也是这样攻陷开阳郡，他的两个女儿就是在那次兵乱中遇难。


“来人！”韦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连声吼叫，“立即用鸽信向朝廷求救，党项人趁虚作乱，请崔相国立即派兵来援助！”


几个家丁飞快跑出去放鸽子，韦度没有反对，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在这紧急关头，他抛弃了两人间的不和，他立刻站起来安慰众人道：“大家不要慌，我们开阳郡还有两万陇右军精锐，五千人奈何不了我们。”


“这不一定，若这五千人只是先锋，而大队人马在后面的话，连会郡都守不住。”韦评又似在给众人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那依四弟的想法呢？”韦度征求他的意见。


韦评低头想了想，断然道：“现在兵力就是一切，应立即将金城郡的五千军调来。”


就在这时，大堂的一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金城郡的五千军绝对不能调！”


众人一齐回头望去，只见在最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许多人都不认识他，他便是韦家中地位十分低下的韦德庆，这次韦谔南征没有带走他，而是把他留下来率兵护卫韦府，要不是这层关系，他根本没有资格站在大堂之上。


但韦评却认识他，在上次回纥之乱中，他曾救过自己一命，韦评便温和地说道：“德庆，你不要擅自插嘴，去忙吧！”


“等一等！”韦度也认识韦德庆，大哥告诉过他，此子颇有才能，他叫住韦德庆，问他道：“你为什么说金城郡的五千军不能调？”


韦德庆至始至终都在旁听，从党项人攻打会郡王光茂求救，他就觉得不对，既然党项人被张焕杀败，他们哪里还有士气和攻城器去进攻会郡，居然还把它攻克了，那王光茂岂不成了白痴一个，韦德庆忽然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会不会张焕所为？所有的一切都是个巨大阴谋，但他也知道，这个结论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反而会把他赶出大堂。


他忍住心中的疑惑，便对众人道：“大家不觉得奇怪吗？早晨八百里加急快报才到，这还不到两个时辰，会郡被攻克的消息便传来，这似乎太快了一点了吧！”


韦度点了点头，适才大家都被消息吓坏了，没有能够深想，确实是有点奇怪，沉吟一下，韦度便问道：“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晚辈怀疑会郡其实早就被拿下，直到五千骑兵出兵几天后才送来消息。”


这时，韦评也问道：“那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两个消息连着而来，会打乱我们的思路，而五千骑兵进攻开阳，就是要让我们感受到威胁，从而把金城郡的兵力调来。”说到这，韦德庆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对方的主力是要先取金城郡！”


……


第二天黄昏，金城郡，张焕骑马立在金城郡以西三里外的一座山丘上，神色冷峻地远眺这座陇右大城，在他身后，近四万西凉军整军以待，无数旌旗迎着寒风招展，他们士气高昂、杀气冲天，只等主帅的一声命令，便杀过黄河。


按照张焕的部署，先取会郡，然后分兵两路，一路以五千骑兵扮作党项为虚兵，绕过州郡直取开阳，但这只是虚晃一枪，大军真正的目标是取金城郡，最后会攻开阳郡。


夕阳下，金城郡城头沐浴着红光，显得十分安静，仿佛没有士兵镇守的样子，“难道是我的计策使韦家已经将金城郡的兵力调走吗？”张焕注视着城池思忖道。


“成烈！”他低低命令一声。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应声而出，这是一个羌人将领，身高足有一丈，相貌凶恶，力大无穷，他是员步将，单手拿一柄一百五十斤重的独角铜人，号称西凉军第一猛将。


他是天宝县黄县令在死囚牢中发现，头脑不太好使，但对张焕却十分忠诚。


“你领二千刀盾军前去叫城，若对方不肯开，便撞开它。”


“得令！”成烈一挥手，率领一营士兵向金城郡大城奔去，张焕想了又想，又对另一名将领道：“你领三千骑兵在后面接应，若有意外，务必要将他们接应回来。”


成烈虽然长得十分粗大，但动作却异常敏捷，他从五岁起便开始练武，教他武艺的师傅是个汉人，培养他十八年，传授给他一身超群的武艺。


三里路程，对他来说片刻便赶到了，此刻，在金城郡的城垛上埋伏着数千士兵，他们由连夜赶到的韦德庆率领，韦德庆站在城楼上，冷冷地盯着正向这边冲来的二千河西军，他的判断没有错，来的是张焕的大军，而不是什么党项人，这一切都是阴谋，是要让大帅放心领兵南下的阴谋，张焕成功了，不对！他是个背信弃义的奸贼，合约上的墨迹还未干，他便撕毁了它。


韦德庆已经意识到韦家的大难要来临了，朝廷正在全力攻打剑南，怎么可能为党项人的扰乱来分兵支援。


……


十几个大嗓门士兵已经在城下叫门，说河西节度使张焕将军闻党项进攻开阳，特来救援，韦德庆不由冷笑一声，这个理由确实编得好，若不是自己赶来，说不定真被他们骗开了。


这时，一名士兵拿着穿在箭上的一封信飞快跑来，递给了韦德庆身旁的金城郡刺史杜亚，杜亚原是朝廷给事中，是韦家原家主左相国韦见素的门生，在金城郡已任刺史三年，颇有政绩。


他看了看信，信是辛云京、白元光、马璘和荔非元礼四人联名写来，写得很诚恳，他们并没有说张焕使计，而是说张焕是豫太子之后，有能力重振皇权萎靡的局面，希望杜亚目光放远一点，不要在意一地一域的所属者更替。


杜亚叹了口气，他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把信收了起来，一旁瞅着他的韦德庆见他有些心动了，便握紧了刀柄冷冷道：“杜使君可是想开城投降？”


这时，杜亚的几个家将见韦德庆眼露杀机，立刻抽刀而出，拦在主人的面前，杜亚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不要激动，他瞥了一眼韦德庆微微笑道：“我只是一介文官，只考虑为民谋福，这城中的五千军是韦家的私军，我是指挥不动，是降是守，韦将军自处吧！”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韦德庆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猛然下令道：“放箭！”


城上顿时万箭齐发，箭如雨密，城下的二千西凉军措不及防，一下子被射倒几百人，成烈肩头也中了一箭，他勃然大怒，抢过一面巨盾挡箭，飞身跳下护城河，飞快泅水过去，一跃跳上了对岸，开始举铜人猛砸吊桥。


“轰隆！轰隆！”吊桥发出巨大的响声，痛苦地向两边摇摆，碎木乱飞，木屑四溅，片刻便砸断了三根圆木，‘哈喇’一声，吊桥斜倒向一边，城上守军几时见过这般凶蛮的人，都惊得瞠目结舌，头顶上所有箭都向他射来，片刻便将他举着的巨盾射得如刺猬一般。


成烈却躲进城洞之中，趁羽箭停时，猛地冲出来砸两下，又躲回去，就在这时，远处几匹马飞奔而来，手举金牌向成烈大声令道：“都督有令，命你立即撤退！”


成烈无奈，只得盯着摇摇欲坠的吊桥怒吼一声，一躬身跳下护城河，在众士兵的保护下撤离了战场，二千刀盾兵丢下数百具尸体退回了大营。


山丘上，张焕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笑了笑，转身下令道：“不管金城郡，大军继续向开阳郡挺进！”


一声令下，四万大军缓缓启动，在渐渐降临的夜幕中慢慢地走远了……


韦德庆扶在城垛上，注视着大军远去，他的目光闪动，似乎在思考什么，一会儿仰头望着透明的月色，一会儿又低头望着成烈几乎要砸毁的吊桥发愣，良久，他猛然下定了决心，咬牙令道：“命令全军集合，随我偷袭张焕大营！”


夜越来越深，夜风寒冷刺骨，四万西凉军已经行军到了二十里外，张焕忽然手一摆，笑着对一路愤愤不平的成烈道：“你再率五千人向南悄悄地绕回金城郡，去接受杜亚的投降，给我好生安抚，不准惊扰百姓。”


成烈大喜，他应了一声，点兵向南而去，张焕又微微一笑令道：“命全军就地驻营，准备迎接我们的贵客！”


……


天快亮时，张焕率大军列队进入了金城郡。

第二百零一章 陇右收官


夜，关闭城门、坊门的鼓声在长安城上空激荡，这已经是第三通鼓，各大坊门前都已经空空荡荡，沉重的铁门‘吱吱嘎嘎！’地拉拢，宣阳坊大门关到一半时，一百余军马护卫着一辆马车疾冲进了大门。


马车内尚书右丞韦诤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车夫快行，他在半个时辰前接到了一封鸽信，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一句话：‘河西党项人东迁，会郡已失，开阳势危。’


陇右局势陡然恶化了，韦诤做梦也没想到河西党项人之乱竟然烧到了陇右，而且开阳郡危在旦夕，信中的内容太少，他无法考虑这件事的合理性，他的脑海里只有四个字，‘开阳势危’。


他太清楚一旦开阳再失，对韦家意味着什么，一次回纥入侵使韦家至少丧失了一半的实力，几十年积蓄的财富被抢走，数百名韦家的少年精英不幸遇难，而这次若再遭重创，韦家必将一蹶不振。


马车一路狂奔，片刻便抵达崔圆的府邸，韦诤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去，却被惯性带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韦诤顾不得整理衣冠，惶惶地冲上台阶，对门房道：“请速禀报相国，说韦诤求见，陇右有大事发生。”


相府担任门房的老头不是一般的下人，他已为崔圆做了二十年的看门人，哪些人可以直接拒绝，哪些人必须禀报，他早已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仅从韦诤这种高位之人急下马车差点摔倒，他便知道问题十分严重，门房立即跑去禀报了大管家。


崔圆已经换衣准备歇息，侍妾正帮他捶捏肩头，忽然管家来报，‘韦诤求见，陇右发生变故。’


出乎意料的是崔圆并没有多少惊愕，他立刻便想到是张焕发难了，他拍了拍侍妾的手，让她继续，其态度之从容淡定，就仿佛此事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样。


事实上崔圆对陇右和谈的结果始终悬着一丝担忧，这丝担忧来自于韦谔做出的让步太少了，在这次和谈中，所有物资支援实际都是韦家所出，比如每年支持灵武郡的三十万石粮食，也仅仅是挂了一个朝廷的名义，而朝廷所能给予的，只有职务上的升迁，比如张焕的河西节度使，换而言之，韦谔其实什么让步都没有，他在欺河西发生内乱，以及崔、韦结盟，反倒是张焕贴了二千匹战马给他。


这说明什么，他张焕高义？还是他害怕崔、韦结盟，讨好陇右？为此，崔圆一直便觉得不妥，但蜀中局势危急，而且韦谔也发兵了，他再无暇西顾，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蜀中战役上去，至于张焕他已经交给了裴俊，是他裴俊给韦谔做的担保，与自己何干？


“带他到我外书房，且容我更衣。”崔圆换了一身衣服，便缓缓向外书房走去。


从故至今，高官去见客人的速度都不会很快，他们是要利用走这一段路途的时间思考出一个对策，同时也摆摆官架子，崔圆悠悠地走到了书房，这小半柱香的时间里，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陇右变故，他都要封锁消息，决不能让蜀中的韦谔知道情况，无论如何要先稳住韦家。


还没进门，他一眼便看见韦诤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房内来回疾走，崔圆的脸上立刻堆起了职业性的笑意，老远，他便笑呵呵道：“将老夫从被子里拖起来，韦右丞做得可不厚道啊！”


听到崔圆的声音，韦诤一步上前深施一礼道：“失礼之处日后专程道歉，且请相国救一救韦家。”


“别急！别急！就是再紧急，也只能明日才能出兵，韦右丞先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崔圆的淡定自若使韦诤焦急的心略略平静下来，他急忙取出鸽信，递给崔圆道：“这是半个时辰前我接到的开阳求救信，相国请看！”


信是用红色纸卷，表示十万火急，崔圆坐了下来，他慢慢展开纸卷，眯着眼睛略略浏览了一遍，‘党项人乱陇右？’或许是张焕已先入为主的缘故，崔圆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怎么可能是党项人！’


和韦德庆略有不同，韦德庆是从两封信相隔时间太短这个细节上想通了这个问题，而崔圆则是非常了解张焕，除非河西真的发生内乱，否则以一纸协议和一个毫无实际意义的河西节度使是无法挡住他谋取陇右的野心。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其实他也和韦谔一样，利用军户入河西的机会安插了探子，不过他的目的并不是想探知河西的情报，他知道一些层面上的消息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的用意是关注自己女儿的情况，但送来女儿消息的同时，他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河西的事情，比如张焕修建会西堡，收拾河西官场等等，后来党项人入河西一事他也知道。


但是他不大相信张焕会处置不好党项人，会给他们机会发生内乱吗？不过韦谔对此事却自信得很，他也就不再多嘴，免得动摇了韦谔的出兵蜀中的决心。


其实说倒底就是一句话，张焕和朱泚二者不可得兼，张焕是狼，会冲击他的世家朝政，而朱泚却是虎，是要将他崔圆连皮带骨地吃掉，二者取其重，他既然已将所有的血本都投到剿灭朱泚，还有什么办法制衡张焕？


“相国，党项人会象蝗虫一样吞噬掉开阳郡的一切，连会郡那样的坚城都挡不住他们的铁骑，属下实在担心开阳郡的兵力无法阻挡他们，务必请相国援助。”


崔圆刚才还有一丝对党项人的疑惑，听了这句话，他忽然豁然开朗，陇右那么多城池都不设防，这些党项人偏偏去进攻重兵守护的开阳郡做什么？


崔圆的心中已如明镜一般，但他却丝毫不露声色，坚决地对韦诤道：“请韦右丞放心，既然韦尚书为了朝廷安危亲自领兵入蜀，作为内阁首辅，我当然不会对陇右袖手旁观。”


他立刻站起身大声道：“来人！”门外的几个侍卫立刻跑了进来听命。


“给我备车，我要即刻去找裴相国商议大事。”


几个侍卫迟疑一下，便道：“可是相国，坊门已闭。”


“闭了就让他们再开！”崔圆一瞪眼道：“难道我堂堂的大唐右相还开不了一扇小小的坊门吗？”


几个侍卫吓得连忙去备车，旁边的韦诤见相国如此卖力，他心中忽然一阵感动，上前深施一礼，有些哽咽道：“多谢相国了！”


“都是为了国事，不必客气。”崔圆拍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天色已晚，你今夜就住在我这里吧！”


说罢，给管家使了眼色，命他将韦诤带到客房歇息。


片刻，崔圆的马车备好，崔圆上了马车，刚走了几步，崔圆忽然将一名心腹招上前来，低声嘱咐道：“多派些人手，给我紧紧盯住韦诤，决不准任何人到汉中去报信！”


心腹得令正要走，崔圆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补充道：“再让人火速去给崔庆功送信，让他派人巡查从陇右来的官道，若有从开阳郡过来的送信之人，立刻截杀！”


说完，他将车帘一拉，吩咐马车夫道：“不要出坊门，在宣阳坊内给我绕两圈便回去。”


马车开启，崔圆的身子随着马车加速而轻轻晃动，思索着这次陇右之变的对策，韦家向朝廷求救，显然是希望他崔圆派兵，可是他不可能派兵，实际上也是无兵可派，他驻扎在关中的十万金吾卫已经调走五万入蜀，又派了两万到汉中做接应，整个关中地区只剩下三万崔家军，绝大多数都驻扎在京城，而山东之军一时过不来，河东军也已少到极限，不能再动，可是裴俊却还有六万千牛卫驻扎在长安及长安以东，陇右再重要也比不上关中重要。


但这只是从韦家的利益出发，而真正让崔圆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却是，崔家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卷进陇右之变，否则就是给了张焕进军关中的借口，还有个裴老狐狸在一旁阴险地等着机会呢！


更何况张焕不是朱泚，他是豫太子之子，有登九五之尊的资格，仅从金城郡的几个退仕老将毅然支持他，便一叶可知秋，朝廷内外是有不少人拥戴他的。


崔圆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蜀中已经大乱，朝廷无法再承受另一个陇右之乱，这一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张焕不能打，只能抚。


至于韦家，虽然不能派兵，但韦谔的面子还得给，至少自己得表现出已尽了力，实在不行，就亲自跑一趟陇右吧！


……


开阳郡，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附近几个县的人都奔逃一空，开阳城也出现了大规模的难民潮，尽管官府再三安抚百姓，开阳城还有二万军，可以抵挡党项人的进攻，但二年前回纥人攻进开阳郡后的惨状却让百姓们无法忘记。


人们蜂拥出城向南逃难，从早上起，先是几千人几千人地出城，可到了下午，党项骑兵离开阳郡已不足五十里的消息传来，城中开始发生了恐慌，十数万人弃城而逃，城门根本就关不住了。


一直到傍晚，城门终于合拢，吊桥高高拉起，城上守军严阵以待，这时，北方忽然有数千难民拼命奔逃而来，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开始出现了党项骑兵的影子。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追杀这些难民的意思，而是缓缓地行着，连成一条长长的黑线，慢慢地向开阳城靠拢。


城头之上，韦度趴在城垛口紧张地望着党项骑兵的靠拢，手指指点点，似乎想弄清他们人数，这时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使君不用数了，约五六千人。”


这是开阳郡的兵马使，名叫刘衡，他是一个五十几岁的老军人，和会郡的王光茂一样，他也是跟随韦家多年的旧部。


对于韦家人的紧张和害怕，刘衡很不以为然，对方不过是骑兵，在平原作战还可以，可攻城战他们有什么攻城武器，况且，自己还有二万人，人数远胜对方。


他摇了摇头，傲然道：“使君不必害怕，最多两天，我会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你不要轻敌，这只是他们的先锋，大队人马还在后面，你当我会被这点人吓倒吗？”韦度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屑，不觉有些恼羞成怒。


刘衡没有吭声，韦度不仅是刺史，他还是大帅指定的陇右留守，自己犯不着跟他闹僵，他笑了笑便转身视察战备情况去了。


开阳城虽然城池高大，但它并不是扼守关隘的雄堡，它没有投石机、床弩等大型守城武器，防守基本上依赖弓弩，尽管如此，但两万人防守五千多人，还是绰绰有余，城上士兵的神情都显得颇为轻松。


数千逃来的百姓见城上不肯开门，大骂一通后，绕着城向南而去，而党项骑兵却并没有攻城，他们也没有什么撞木、云梯等攻城武器，只骑在马上，并列成行，静静地站立在一里之外，似乎在等待着城中之人出来厮杀。


这一下，连韦度也看出了对方不可能攻下城池，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左右笑道：“党项人不过是打家劫舍的流寇罢了，不足为惧，韦评发信给长安，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话音刚落，只有从西面奔来几匹快马，似乎是党项骑兵的斥候，他们大声叫喊，远远可听见他们声音中的惊惶。


只见一名党项骑兵忽然仰天吹响了号角，五千党项骑兵一齐调头向北飞驰而去，他们越走越远，渐渐地变城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开阳城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向西面望去，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大约过了一刻钟，西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越来越近，隐隐传来战鼓之声。


“是军队！”城上有人大声叫喊起来，城墙上撞响了急促的‘当当！’钟声，刘衡大声吼叫，命令士兵将防御重点改到西城之上。


这时，韦度也看清楚了，铺天盖地的军队正向这边疾行而来，他们足有数万人。


“是唐军！”士兵们看清楚了队伍中的大唐龙旗，城墙之上顿时一片欢呼，韦度也看到了一杆大旗上书写着一个斗大的‘崔’字，他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眼泪，不停地喃喃自语：“太好了！朝廷的援军终于到了。”


但刘衡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他觉得这支军队似乎有点不大对劲，服饰和盔甲颜色都不象是崔家军。


……


张焕就藏身在那杆印有‘崔’字的大旗之下，他已经听到了城墙上的欢呼声，不由微微一笑，离城池还有二里地时，他的手轻轻一摆，队伍停止了前进。


这时，一名小校策马疾奔上前，张弓一箭，向城头射去一封信，一名士兵拾起信飞奔到韦度面前，有些惶恐地将信递给了他，韦度愉快地接过信，他看了一眼信皮，目光突然呆住了，脸色刷地变成死灰，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半响，他忽然大叫一声，竟晕了过去。


信飘然落地，只见信皮上写着：‘河西节度督凉州军张焕呈韦刺史。’


很快，韦评等十几名韦家重臣都闻讯赶上城头，一齐围看着那封信，一个个都呆若木鸡，张焕来救开阳郡？


这时，韦度已经慢慢苏醒了，他两眼无神地望着大家，长叹一声道：“没有什么党项人，我们都上当了，家主也上当了。”


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韦家亡矣！今日便是我等毕命之时。”


“放屁！”兵马使刘衡终于忍无可忍，他指着韦度怒骂道：“你少在这里坏我军心，仗还没打，你就要认输吗？”


他话音刚落，城下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我是裴相国之子裴明远，特来求见韦刺史。”


韦度忽然精神一振，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城墙处，探头向下望去，只见一身白袍的裴明远在几名士兵的护卫下，立在吊桥旁。


刘衡虽然凶横，但裴相国的儿子他却不敢妄杀，站在一旁冷笑不止。


当日张焕来谈判时，韦度也随韦谔出城来迎，他还记得裴明远，便嘶哑着声音道：“裴公子，你有何事？”


“请韦刺史让我进城！我是为救韦家人的性命而来。”


“哼！救什么性命，分明是要我们献城。”刘衡冷哼一声，他大步走道城墙边，高声对裴明远道：“看在裴相国的面上，我先警告你，你再不走我就放箭了。”


“刘将军！这里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韦度脸一沉道：“你刚才辱骂我，我已经不计较，若你再敢目无上者，我就罢免你的军职。”


刘衡斜睨他一眼，不屑地道：“你算什么？除了大帅，谁能罢免我！”


这时，韦评走上来打圆场道：“裴明远不过是一介书生，让他进来说一说，若条件过份，我们不睬就是。”


“是啊！说得有理，听听又有何妨？”十几个韦家重臣纷纷附和。


刘衡见韦家人态度都一致，倒也不好死硬反对，便给旁边的军士施了一个眼色，“放他进来！”


不多时，吊桥放下，城门打开，裴明远单身一人进了开阳城，他在士兵的引领下走上城头，远远地便对韦度深施一礼，“韦世叔，在下是西凉军判官，代表我家都督前来和各位商议一事。”


“裴公子请说！”


裴明远又看了看韦家众人，见他们都一脸紧张，便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整个陇右几乎都已被我们西凉军拿下，现在开阳郡我们志在必得，如果韦家愿意让出开阳郡，我们都督将礼送韦家人进关中，绝不伤一人一毫。”


“如果我们不呢？”韦度冷冷地问道。


裴明远叹了口气，“一旦西凉军攻入城中，恐怕都督也约束不了士兵。”


“好大的口气！”刘衡连声冷笑，“我们有两万人守城，你们也不过才四五万人，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我们当然是有备而来，诸位请看！”裴明远一指远处，众人猛吃了一惊，不知何时河西军中已缓缓地推出了上百架巨型投石机，整整齐齐地一字排开，气势骇人。


“我说的不是石砲！”裴明远见刘衡脸色已变，他冷笑一声又道：“我说的是那个木架子。”


众人随他手望去，这才发现，在大军边上，已经搭起了一座约四丈高的木台，木塔上竖立着一只巨大的圆木桶，圆木桶上还挂着一根长长的、尾巴模样的东西，这时，周围的士兵纷纷向后退，足足退到了离木台三百步外，不少人还捂住了耳朵。


韦度等人皆不明所以，一齐向裴明远诧异地望去，“裴公子，这是什么？”


裴明远只是笑而不语，忽然从大旗之下慢慢驰出一骑头戴金盔的大将，西凉军顿时欢声雷动，高呼‘都督！’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这自然就是西凉军主帅张焕了，只见他身着铁甲，手执一把射雕弓，目光冷厉，他行到距木台一百步左右时停了下来，两名亲兵飞奔而来，其中一人将手中箭点燃了双手举过头顶献上。


张焕搭箭张弓，弓渐渐成满月，一团火在箭头熊熊燃烧，这时，张焕冷冷瞥了一眼城头，他双眼微眯，手指一松，‘嗖！’地一声，火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直奔木桶，异常准确地钉在那长长的尾巴之上，尾巴立刻冒起青烟，在迅速燃烧。


张焕的马慢慢地后退，这时，整个城上城下都一片寂静，几万双眼睛都盯着那条冒着青烟的尾巴，只见它迅速燃烧进来了木桶，没有了动静，众人正在奇怪之时，忽然，木台上迸发出一道奇异的赤色光芒，仿佛万丈闪电被压缩成了一丈，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天崩地裂地巨响，一朵巨大黑云冲天而起，四丈高的木台被炸得粉碎。


周围的士兵紧紧捂着耳朵跪下，跟着拼命地大喊，而城上近一万余士兵都骇然变色，眼中露出了极为恐怖的神色，有的人站立不稳，直接趴在城垛上，有些士兵紧紧抱成一团，这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是神器还是鬼宝？


火药第一次在战场上爆炸产生了强烈的震撼效果，连刘衡也慢慢地跪了下来，脸上一片死灰，而韦家的十几人都惊得两股颤栗，较为胆小的韦度甚至跌坐到地上。


裴明远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瞥了众人一眼，淡淡笑道：“这是我们在祁连山中发现的上古神物，一共二十只，若开阳郡要抵抗，那我们就用它来迎战！”


……


宣仁二年末，陇右韦家近千名男女老少在八千名陇右军的护卫下撤离了开阳郡，向凤翔郡方向退去，而近一万余名陇右士兵不愿离开家园，在副将的率领下投降了西凉军，至此，河陇全境，除灵武郡外，全部被张焕占领，就在这时，蜀中的战事传来了惊天的消息。

第二百零二章 得陇望蜀
十一月上旬，蜀郡导江县，这里是都江堰所在，夜色深沉，远方是被雾气笼罩的青城山，隐隐只有一个轮廓，朱泚站立在导江县的城墙之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望无际的军队浩浩荡荡从眼前疾行，这是他的主力部队，一共十四万人，他们从成都以南趁夜色旋绕而来，目标是东北方向的德阳郡。
从朝廷大军入蜀以来，与朱泚军已交战五次，朱泚屡战屡败，已经分别被崔庆功大军吃掉了三万军，又被西路韦谔之军击溃了二万。
官兵势如破竹，两天前崔庆功又在成都以北的孝水县再次击败了朱滔率领了三万主力，意气风发的崔庆功剑指成都，此刻崔、裴、韦三家战线已经拉开，裴家军主将张光晟驻扎在南充郡，而崔庆功和韦谔则急速进军成都。
据最新探子禀报，崔庆功大军已经打到了蒙阳郡，据成都不足百里，而韦谔之军也赶到了成都东北方向的德阳郡，据成都也已不到两百里。
这时，谁先占领成都，谁就是这次平定朱匪的第一功臣，崔、韦两人争先恐后，都企图抢得大功，至于朱泚，他们已经不放在心上，匪就是匪，人数虽多却不堪一击，屡战屡胜的战绩使他们完全丧失了警惕，无数从成都归来的斥候都一致禀报，成都已无一兵一卒驻防，朱匪早向南逃窜。
摆在眼前的胜利使崔庆功和韦谔都不再等待更详细的探报，他们日夜行军，与时间进行赛跑，而这一刻便是朱泚等待多时的机会。
“大哥，咱们步步败退是不是有一点冒险了，若崔庆功不吃成都这个饵，那咱们就会处于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朱滔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朱泚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微微笑道：“你虽然比大哥聪明，但阅历上稍微差了一点，我跟随崔庆功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他吗？莫说是与他结仇极深的韦谔，就算是与他儿子结亲的王家之军来，他也一样不会救援，这一路你还看不出来，他与韦谔你争我抢，几时配合过一次？若不是有裴俊的军队在，他们二人甚至自己都会打起来，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白白败了这么多阵，现在该是我们收获的时候了，我要连本带利地全部收回来。”
说到这，朱泚目光冷刺地望着夜幕沉沉的北方，他的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收拾完他们，我们就去长安过上元夜。”
……
“叫弟兄们再加快速度，要快！要睡觉就去成都，我会挑一千个女人陪你们睡觉！”韦谔骑在马上，他眼睛熬得通红，嘶哑着嗓子亲自给士兵们打气，天色已经蒙蒙亮，经过一夜的急行军，韦谔的大军离成都已不到一百四十里，而探子禀报，昨夜崔庆功只走了二十里，离成都约八十里，这使韦谔的希望突然变大了。
崔庆功先打了一阵，又连续行军，已呈强弩之末，而韦谔已经甩掉一万余病弱之军，亲率二万精锐疾奔成都，他们走的又是平川，所以速度要比崔庆功快得多，照这样的进度，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这时前方一匹马飞驰赶来，马上人是韦谔的族侄韦治，也就是韦度之子，他年纪约二十出头，也是陇右书院的一名校尉，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飞奔上前一抱拳道：“大帅，我愿率三千骑兵去抢占成都！”
韦谔点点头，既然自己会派斥候查看崔庆功，而崔庆功也会派斥候来查看自己，眼看自己进度加快，他也极可能会派骑兵先走一步。
“好！你带三千骑兵为先锋，给我抢占成都，记住，一旦占领城池，立刻关闭城门，无论崔庆功怎么挑衅都不准开城门！”
“遵令！”韦治一纵马，率领三千骑兵疾驰而去。
骑兵已走，韦谔微微放下了心，他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地形，这里是低缓的丘陵地带，大片森林分布在官道两旁，森林随地势的起伏而错落有致，视线最多只能及两里地远，也看不见一个村庄。
韦谔眉头不由一皱，这里是打伏击战的最好地方，自己只顾赶路，倒有些大意了，他回头看了看士兵，见众人赶了一夜的路，都已疲惫不堪，便对身旁的亲卫道：“传令下去，就地休息半个时辰。”
一声令下，数万人纷纷原地坐下，有的人呼呼大睡，有的人则喝水吃干粮，延绵数里。
这时，韦谔又对副将道：“命斥候到周围去探察一番，不要中埋伏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鼓声大作，轰隆隆响彻天地，只见从四周的森林里冲出数不清的伏兵，他们大声呐喊，挥舞刀枪，喊杀声震天。
官道上的陇右军惊得魂飞魄散，他们慌乱站起身，不等排好阵势，犀利的骑兵队已经冲进了陇右军中，刀劈槊挑，哭喊声骤然响起。
韦谔惊得手脚冰凉，就在这时，先走一步的韦治率领不到千人拼命逃回，他一见韦谔便大哭道：“大帅，弟兄们在前面遭到伏击，损失惨重，五六万朱匪军正向这边杀来。”
“大帅，二里外有数万匪军杀来。”
“大帅，弟兄们身体疲惫，实在顶不住了，请大帅速定夺！”
……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使韦谔的心仿佛沉下万丈深渊，他忽然大吼一声，“向北突围！”
喊罢，他猛抽一鞭战马，在数千人的死命护卫下，杀开一条血路，向北逃回了德阳郡，这一次伏击战，陇右军死伤一万余人，士气低落。
但朱泚并没有就此收手，他亲率十几万大军攻打德阳，韦谔急向崔庆功求救，但崔庆功却不加理睬，自己率领大军占领了成都，韦谔无奈，又派人向南充郡的裴家军主将张光晟求救。
可惜，德阳城池在崔、朱交战时便已经损坏大半，韦谔坚守了不到两日，终于被朱泚击溃，陇右军大败，被朱滔率一万精兵日夜追击，投降者不计其数，最后逃到梓潼郡时，六万陇右军仅剩一万余人，韦谔深恨崔庆功，收拾残军愤愤返回了汉中。
但蜀中的不利局面并不仅仅于此，朱泚并不理睬崔庆功，他集中十几万大军，进攻南充郡，这时，崔庆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命大将白胜守城，自己亲率五万人救援张光晟。
冬至的第二天，也就是西凉军进攻会郡的同一日，朱泚兄弟亲率十八万大军在南充城外迎战崔、裴两家十万联军，这是一场后来被称为‘冬血’的战役，双方共投入近二十万大军厮杀，死伤惨重，血流成河，经过五日绞肉机般的拼杀，战死者达十万人以上，最后以崔、裴联军兵力不支败北而告终，大将张光晟阵亡，崔庆功败走，战后，朱泚一怒屠杀南充郡三万余人，他由此得到了‘人屠’的恶名。
……
武功县，这里是京兆府和凤翔府的交界，平坦而宽阔的官道上，一支千人的骑兵正护卫着几辆马车辚辚驶来，马车里便是大唐右相崔圆，他是去开阳郡解决韦家的一些遗留问题，也就是劝说张焕放过开阳郡。
当然，在他出发前，他已经得到了凤翔守将的飞鸽快报，韦家放弃了开阳郡，近万人抵达了凤翔，张焕已经占领了开阳郡，去开阳郡其实已没有什么意义，但崔圆依然按计划启程了，韦谔那里，他总是要有所交代的。
马车走得不快，崔圆身上盖着一床毛毯，正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他的马车十分宽大，布置舒适，就仿佛一间房子一般，车厢里点着两只火盆，使车上完全感受不到外面冬日的严寒，同时车厢里还有两个美貌的侍妾正尽心地服侍着他。
崔圆是在回想与裴俊的见面，虽然已过去三日，裴俊对陇右事变轻描淡写的话仿佛还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陇右之变是因党项人引起，崔相国应向百官说明这个情况。”
“河陇相争是大唐内部的矛盾，可以协商解决，但党项人之乱，却事关大唐的安危，这一点崔相国尤其要向百官讲明。”
……
“当初可是裴相国给韦家做了担保，裴相国怎么向韦谔交代？”
“合约是他韦谔自己与张焕所签，我不过是作个见证，怎能是担保，再者崔侍郎代表相国也在合约上签了字，难道他也是做担保不成？”
……
“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要推卸责任了，关键是要有个解决办法，裴相国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向张焕施压，不要让他伤了韦家子嗣，只要人没有事，一切都好说，若他实在不肯退出陇右，我建议就给韦家另觅一地，比如汉中郡，崔相国以为如何？”
……
崔圆想到这里不由一阵苦笑，裴俊这只老狐狸恐怕早就知道张焕是一定会动手的，却装聋作哑，借张焕之手除去韦家，以对韦家投靠自己的报复。
汉中郡，亏他想得出，他怎么不提议把韦家安置在代郡、云中郡呢？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崔圆从沉思中惊醒，似乎有人在远远叫喊，‘相国留步！’他拉开车帘问道：“是何人在叫喊？”
“相国，好像是送信之人在后面追赶。”
崔圆探头向后看去，只见后面尘土飞扬，十几名骑兵奔势迅疾，仿佛十分着急的样子，他立刻吩咐道：“停下等候！”
片刻，十几名送信之人狂奔而至，不等战马停稳，马上信使便滚翻下来，急声道：“相国，大事不好，蜀中传来紧急消息，官兵大败，已全军覆没！”
“什么！”崔圆听得胆裂心炸，他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宣仁二年十二月初，蜀中官兵大败的消息传来了长安，朝野震动，偏偏这时，崔圆痛极而中风，一病不起，但令朝野震惊的消息并没有结束，很快又传来消息，朱泚已率二十万大军北上，占领了阳平关，其先锋已经抵达汉中，他已经开出价码，要求朝廷封他为蜀王，并将蜀中三十六郡实封给他为食邑，否则，他将出兵长安，重振朝纲。
朱泚北上的消息使朝局陷入了恐慌状态，裴俊当即与病重中的崔圆达成一致，以太后崔小芙出面，封年已八十的老将郭子仪为护国大元帅，率领千牛卫、金吾卫以及从开阳逃进关中的近一万陇右军，共七万余人从子午谷进军汉中，又紧急调各地团练兵进京勤王。
此刻关中空虚，只有不足万人拱卫京师。
……
金城郡，张焕在夺取陇右全境后，用十天时间，已整军结束，包括陇右降军以及大量新募之军，他已经有兵力近十二万人，他把它们分成了八个营，分驻河西、陇右各地，并派自己的心腹将领为中郎将，掌管各营，其中他自己亲率五万西凉军精锐驻扎在金城郡，他也就正式将金城郡定为陇右、河西节度行辕所在。
这一天，张焕正在行辕内与新任军务参赞杜梅以及西凉军判官裴明远商量灵武郡事宜，杜梅建议重新封锁灵武郡，逼段秀实要么投降，要么回西受降城，而裴明远则建议走太后路线，让太后劝说段秀实投降，同时取消韦家答应给他的粮食援助，软硬兼施。
张焕则倾向于裴明远的建议，不过，粮食要先一点，以收取灵武郡的民心。
就在他们三人就灵武郡的对策达成一致意见时，剑南大败及汉中告急的紧急情报由长安飞鸽送来。
三人一时谁也没说话，张焕负手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天空，虽然他已经料到这次朝廷征南必败，但他还是没有想到会败得这么惨，尤其朱泚野心毕露，竟出兵汉中，要求裂土封疆，这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太性急了，蜀中根基未稳便要叛唐，岂不知民可覆舟吗？看来自己还高看了他，这枚棋子现在对自己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都督！机会来了。”杜梅目光异常明亮，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鸽信，仿佛发现了金矿一般，激动地说道：“现在关中大军已被郭子仪带往汉中，关中异常空虚，这是都督千载难逢之机，若抓住这个机会，都督便可为关中之主，进可恢复皇室身份、直接登位为九五之尊，而退则可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都督不可！”裴明远大声反对，“都督夺陇右，尚可给国人解释是为了收复河湟，取无所作为的韦家而代之，我想天下人尚可谅解，但都督趁虚进军关中，那意义就完全不同，这样，都督又和那朱泚有何区别？”
“明远谬矣！”杜梅轻轻摇头道：“成大事者何须过多考虑妇人之仁，须知历史是由王者所书，太宗皇帝杀兄逼父，可曾在史书上留下骂名？玄宗皇帝逼父兄得位、肃宗皇帝策划马嵬坡之变，以兵变而逼明皇，史书上可有记载？都督只要励精图治，恢复开元盛世，恢复我大唐天可汗之威，百年之后，又有何人会记得都督是如何从陇右进关？”
张焕依然沉默，他的目光异常复杂，杜梅的话使他十分心动，也让他热血沸腾，他知道这是一条一步登天的捷径，几乎就要不假思索地答应，但他脑海里的一丝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样！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的欲望，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便转身拍了拍杜梅的肩头，诚恳地对他道：“我明白你的忠心，有些事我可以想，但我却不能去做，你明白吗？”
说到这，他拉开了墙上的幕布，露出一面完整的河陇地区全图，他指着陇右最南面的文郡对二人微微一笑道：“现在朱泚进攻汉中，却给了我一个洗刷掉强占陇右恶名的大好良机，朱泚率二十万大军北上，蜀中必然空虚，我们何不从文郡出兵，沿涪水下江油，抄他朱泚的老巢，从而逼他退兵呢？我想如此大功于社稷，得陇右节度使一职，已为期不远了。”
……
宣仁二年十二月初，就在朱泚准备分兵三路大举进攻汉中及长安之时，陇右张焕却突然出兵蜀中，五万大军在张焕的亲自率领下，一路势如破竹，抢关夺隘，其先锋大将王思雨仅用十天时间便抵达了巴蜀重镇江油县。
朱泚闻讯惊惶失措，他连夜撤兵奔回了蜀中，而此时，张焕已经撤兵返回至文郡，至此，汉中危机得解。
……

第二百零三章 崔宁探父


清晨，初升的太阳从远方的秦岭后慢慢探出头来，将万道光芒洒在关中大平原之上，这一天也是宣仁三年的新年。


在长安以西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骑兵，人数约二千人，他们便是从陇右而来的张焕一行，十天前，太后崔小芙下旨册封出兵逼退朱泚，为稳定社稷立下大功的张焕为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校检门下侍郎，又着令张焕进京述职受封。


在队伍中有夹杂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的便是回家探望父亲的崔宁，随着整个河陇重心逐渐南移到金城郡，她也将自己的春蕾堂搬迁到了金城郡。


此刻，崔宁穿着一身银狐皮大氅，头发梳起一个精美的高髻，显得十分高贵典雅，不过脸色却有些苍白，前些日子她生了一场病，虽然现在已渐渐康复，但人却瘦了。


崔宁来河西已近一年，和一年前相比，她无论体态和性格都成熟了许多，尤其是她独立办学以后，她的心胸渐渐变得开阔起来。


但此时她的心情却有些沉重，几天前，张焕告诉她，她的父亲被蜀中兵败的消息所刺激，已经中风瘫倒在床榻上，为此，崔宁的心中充满了焦急和自责。


“焕郎，我很担心父亲的病，你说他会不会……”崔宁已经远远看见了长安巍峨的城墙，她按奈不住心中的担忧，低声问马车旁的张焕道。


“你不用担心，我专门就此事问过师傅。”张焕柔声安慰她道：“师傅说相国这种情况一般都是积劳过多，又忽然受到猛烈的刺激，所以中风了，这种情况虽然很危险，但只要稳定下来，一般就不会再有生命危险。”


崔宁得到张焕的安慰，她轻轻叹了口气，“以前父亲病了都是我来安排他的治疗，他很快就能康复，可我不在他身边，谁又会那么尽心地照顾他？”


说到这，崔宁犹豫了一下，她带着一丝祈求的目光望着张焕，嘴唇动了动，却又说不出口，张焕明白她的意思，便笑了笑，指着遥遥可望的春明门道：“我先送你去看一看你父亲的病情，其他事以后再说。”


不多时，张焕一行便来到了城外，他们在城门口等了片刻，一名当值的金吾卫郎将便匆匆迎了出来。


“张使君一路辛苦了，在下孙健，受崔大将军的派遣，特来安排张使君的随从。”


“崔大将军？”张焕微微有些诧异，难道崔庆功还在任职吗？


孙健仿佛知道张焕的心思，连忙笑道：“崔庆功已经被免职回山东去了，现在的金吾卫大将军是太原兵马使崔哲，也是十天前才来长安。”


张焕点了点头，“看来，经过一场兵乱，长安的变化确实也很大。”


“是！这次蜀中之败，对我大唐影响深远，大家都十分忧虑，真不知那朱匪何时才能剿灭？”


这时一旁的崔宁忍不住问道：“孙将军，我们父亲怎么样了？”


孙健认识崔宁，他连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答道：“回禀小姐，只听说崔相国一直卧病在床，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晓，小姐回去看了便知。”


说罢，他去和张焕的亲卫将蔺九寒办理驻防手续，而张焕则率领三百人进了长安城。


今天是正月初一，早晨的长安城内十分安静，大多数人还在酣睡中，昨夜下了一场小雪，路面上晶莹洁白，只有一些铲雪的衙役和雇来的劳工在大街上忙碌着。


他们很快便进了宣阳坊，或许是近乡情更怯的缘故，崔宁脸上明显地紧张起来，她不安绞着手指，紧咬着嘴唇。


张焕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紧张，这时张焕见一条巷子里有一家杂货铺刚刚开门，他忽然想起了往事，便对崔宁低声笑道：“你还记得前年我送你回来时的情景吗？最后还被你父亲抓住了。”


崔宁点了点头，她的脸上飞起一团红晕，不由回忆起当时与张焕初相识的情景，心中涌起一阵甜蜜，她叹了口气，幽幽道：“那时你孤单单地一人送我回来，明知要被我父亲抓住却毫不畏惧，而现在你却有大队军马护卫，又位居高官，看似很威风，可那种让我牵挂、让我刻骨铭心的感觉却没有了。”


张焕默默无语，又走了约百步，崔宁忽然道：“焕郎，过两天你陪我去一趟终南山好吗？我想为父亲许一个愿。”


说到这，她眼中露出一丝羞涩之意，低低声道：“就我们两人去，可以吗？”


张焕大喜，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相国府邸，早有人飞跑进去报告，崔宁的大哥一早出去拜年了，不在府内，等了一会儿，崔宁的嫂子和崔圆的几个妻妾飞跑出来，大家一年未见，激动得互相搂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便带着亲兵们向宣义坊而去。


崔宁进了府，只见府中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冷冷清清，一切景物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心中不由又一阵伤感，忍不住落下泪来，众人劝慰半天，崔宁才拭去泪水道：“爹爹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此时崔圆躺在外书房的一间静室里，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一个侍妾站在屋角，仿佛一尊木偶似的。


经过这一场大病，崔圆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他侧着身子躺在那里，头朝外搁在垫得高高地枕头上，脸上没有血色，原本圆胖的脸颊变得十分削瘦，嘴微微张开，口沫挂在灰白的胡子上发亮，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高突的颧骨上嵌着一对时开时闭的凹入的长眼，他显得非常衰弱、可怜，已完全看不出他曾是权倾大唐的一国之相。


他的两条腿已经半瘫了，就是还有一点知觉，但不听使唤，这其实已是抢救过来，他当时醒来后，下半身已经完全没有知觉，经过近一个月的针灸治疗，才勉强好转一点，但御医却明着告诉他，他现在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若再不好好调养，下一次他就再没有机会。


虽然身体垮了，但崔圆的头脑却依然十分清醒，他躺在榻上，眼睛却盯着窗外的一株腊梅发怔，他在考虑目前的朝局。


经过这一场大乱，大唐的朝局已经面临重新布棋，首当其冲就是自己的身体已无法承担右相之责，当然，他不会把右相之位让给裴俊，他须在家族中寻找一名继任者，这个人只是代表自己出现在朝堂上、出现在家族中，他是自己所牵着的一个傀儡。


从常理说，这个人应该就是自己的儿子，但自己儿子资历不足以服众，能力和才干也远远达不到右相的要求，更不是裴俊的对手，崔圆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族弟崔寓，他是崔家的第二号人物，为官已有二十几年，在朝中已是老资格，处事一贯谨慎小心，也极有才能，但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一直便做实权官，让他代表崔家做右相，恐怕他早晚会脱离自己的控制，而且还有一个忧虑就是他与掌军权的崔庆功不和，最后或许会闹出崔家的内乱。


可如果不让他接班，让别人来做更不妥，也罢！此时再考虑几天。


放下崔寓之事，崔圆不觉又想到蜀中之乱，这是他的心头之痛，朱泚虽然被逼退回蜀中，但他还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加猛烈，一场大战迟早要发生，这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你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来遏制他的强大呢？崔圆的心中一阵焦虑，难道真得要让陇右张焕来对付他吗？


他的念头刚转到张焕身上，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快速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个极为熟悉的脚步声，多少年前这个脚步声总会偷偷在自己身后响起，崔圆只觉得眼睛里一阵酸涩，他知道是谁回来了。


“爹爹！”崔宁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尽管她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父亲的衰弱和苍老惊呆了。


崔宁的泪水涌入了眼眶，她‘扑通！’跪了下来，悲声道：“女儿不孝！”随即伏在父亲的身旁泣不成声。


“孩子，别哭！别哭！爹爹不怪你。”此时的崔圆已是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枯枝般的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爹爹其实很好，没什么事。”


“爹爹！”崔宁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百零四章 格局之变（一）


张焕抵达裴府时，裴俊正好进宫觐见太后去了，裴明凯却在家，他十分热情周到地替张焕及他的随从安排好了一切。


对于自己这个妹夫，裴明凯是由衷地喜欢，不仅仅是他十分喜爱裴莹、爱屋及乌的缘故，更重要是他看好张焕的前途，在自己逐渐被父亲冷落的情况下，如果能得到张焕的支持，或许在将来某一天，张焕便会对他取得家主之位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去病怎么不把小妹也带回来？”裴明凯将张焕带到专门给他们准备的院子里，有些埋怨地问道。


张焕笑了笑，“孩子还小，尚不能远行，我只好一人回来了。”


“原来这样，给外甥的礼物都买好了。”裴明凯遗憾地摇了摇头，这时，他向四周扫了一圈，见没有外人在场，便压低声音道：“这段时间父亲的心情很不好，去病要多顺着他一点，尤其不要多说蜀中之事。”


“我有数了。”张焕拱拱手笑道：“多谢明凯兄提醒！”


二人又聊了几句，裴明凯不打扰张焕休息，便告辞而去。


时间渐渐地便快到了中午，裴俊还是没有回来，张焕在房中坐得有些无聊，便叫了几十个亲卫，出门到永嘉坊的泉宅去了。


永嘉坊的泉宅还是张焕的产业，原本住在这里的老道李泌自从张焕拿下河西后，便又不知道去哪里云游了，泉宅现在由韩愈暂时借住在此。


张焕刚刚来到泉宅大门前，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十八郎别来无恙！”


张焕回头，只见张破天正背着手站在路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和去年大朝时相比，张破天略略长胖了一些，精神头也不错，脸上也有了一点红晕，不过他穿得却很朴素，身着一件细麻厚袍，顶上带着一块方巾，脚下则蹬着一双半旧的厚底软靴。


这身打扮平日里在长安城中比比皆是，不过今天是新年，穿成他这样，倒也不多了。


张焕急忙上前施礼：“四叔怎么知道我来长安了？”


“我早上出来散布，在东市那里见到你的骑兵队，你们走得太快，我追不上，便想着你也许会来这里，果然我所料不错。”


张破天说到这里，便微微一笑道：“我在这里已经等你快半个时辰了，怎么！连杯茶也不请我喝吗？”


“看四叔说的，我也是刚到，咱们一起进来喝杯热茶吧！”


这时，宅子里的孙管事已经闻讯跑了出来，他见主人回来了，一边上前见礼，一面吩咐下人收拾房间，恭恭敬敬地将张焕迎进了府内。


韩愈虽然借住在这里，但他也只用了一间客房，主堂和内宅他都没有动，书房内已经烘上了炭盆，很快便温暖如春。


张焕坐下，他呷了一口热茶，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在自己的宅子里舒服啊！他将杯子放下，笑了一笑，便对张破天道：“四叔有什么事，可尽管直说。”


张破天双手捂着滚烫的茶杯，他沉吟一下便坦率说道：“这次朝廷召你回来，你可知道朝廷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不是述职，那是为何？”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述职？”张破天鼻子冷哼了一声，“你们仅仅是为了述职那么简单吗？”


“四叔不妨直说！”


张破天喝了一口茶便道：“就在你占据陇右之时，长安街头忽然有许多小儿唱起一句童谣，什么‘河西弓，箭拉长，射到长安换皇上’，你可知这童谣里说的是谁？”


“不过是有人恶意中伤罢了。”张焕不屑地说道：“这种谣言，不要去理睬它，自然就很快消失了。”


“可是工部尚书王昂就拿是着这首童谣大做文章，他和韦谔两人联名弹劾你，说你必然会造反，内阁为此事专门召开了两次会议，连太后崔小芙也参加了，朝廷才决定先召你来述职。”


张破天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注视着张焕，一年多来，他心中的伤已经渐渐痊愈，虽然他只是个闲职，无法过问朝廷政务，但他却十分关注朝廷的一举一动。


从今年下半年起，朝廷就连着发生大事，先是蜀郡杨家被灭了满门，紧接著便是朱泚在蜀中造反，然后是张焕出兵陇右，事情越来越演变到了高潮，三大世家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一直到朱泚发兵汉中。


大唐自十七年前回纥乱中原以来，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冲击，随着崔圆中风倒下，张破天便敏锐地感觉了，朝廷将经历一次十七年来最大的变局，甚至超过前年皇上驾崩，崔、裴两家兵发河东。


张破天的心便如惊蛰时的爬虫，又开始破土而出了，于是，他注意力便锁定了张焕，毕竟他还是名义上的张家子弟，张家能否重生，一切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张破天见张焕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索性便揭穿了答案，“你明白了吧！所谓述职不过是朝廷对你的一次试探，看你来还是不来？若来，就说明你还是有臣子之心；可如果不来，不管你找什么借口，都说明你已经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好在你还是来了，我想崔圆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张焕依然是面色平静，他不知道吗？不！他很清楚朝廷对他的忌讳，一般地方官进京述职都是吏部或者兵部下文，而到了他这里，却变成了太后下旨召他入京述职，这道不同寻常的旨意，使他读到了一丝朝廷的不安。


尽管他出兵逼退了朱泚，但他在陇右强大的存在，严重地威胁着关中安全，更关键是他有问鼎九五之尊的资格，所有才会有人编出童谣来，暗指他的真实身份。


张焕虽然没有听到什么童谣，但就从这次封官，他便明白了朝廷对他的矛盾心理，‘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校检门下侍郎’，这里面职官散官都有，而且都是正三品，唯独缺了一个的爵位，而爵位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没有给他相应的爵位，这绝不是什么疏忽遗漏，而是朝廷的封官根本就只是一个试探他是否接受并进京的借口。


他对朝廷的安排早就心知肚明，所以今天被张破天说出这个谜底，他也没有什么吃惊，倒是张破天一反常态跑来给他讲什么朝廷格局，却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难道，张破天已死去的心又复活了不成？


“四叔说得严重了，我取陇右只是不满韦家对吐蕃的绥靖态度，哪里是对朝廷有异心？不过还是要多谢四叔专程来提醒，我以后倒是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了，莫要被人抓住把柄。”


说罢，两人又沉默下来，书房里气氛有些尴尬，张破天沉思良久，终于打破沉默道：“我听说你已表奏张灿为延安郡长史，而武威张家也随之迁到了延安郡，你是不是还有意恢复张家？”


“张家从来就没有消亡，何谈‘恢复’二字？”张焕轻轻摇了摇头，此时已经完全明白张破天所来的目的，他凝视着张破天十分诚恳地对他说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家主曾对我恩重如山，我之所以将张灿带走，就是希望他有一天能重建张家，我也会尽全力支持他，不过关键还是要张家人自己团结，我有一句话，不知四叔愿不愿意听？”


“你说，我听着！”


“我以为恢复张家不能紧紧是说说而已，关键要有切实的行动，虽然我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给予一点帮助，但一个巴掌毕竟拍不响，四叔去年就问到了张家的近况，可是一年过去了，四叔做了什么吗？什么都没有，只是观望、感慨。”


说到这，张焕叹了口气，便开诚布公地说道：“如果四叔也真的希望张家复苏，那就请四叔立刻联合散布在京中的张家，一起承认延安郡张灿为张家家主，正式将张家的牌子先挂出来，吸引更多的张家子弟来投，这样，我们张家才会真正再有‘三人为众’地那一天。”


听到‘三人为重’这四个字，张破天的身子猛地一振，他伸手入怀，哆哆嗦嗦从怀中摸出一张几乎要被折烂的纸条，他小心翼翼摊开，正是当年他留给张焕那张‘三人为众’的纸条。


“请把这张纸条交给张灿，告诉他，最迟一个月，长安必然会有代表来延安郡拜会新家主。”


就在这时，孙管事匆匆跑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拜帖，想张焕行了一礼，恭敬地将拜帖递给张焕，“老爷，门外有人求见，他说有大事想和你商量。”


张焕有些诧异，今天自己刚来长安，只是来这边看一看，便接连有人要来拜访，先是张破天，现在有一个人商量大事之人，这人会是谁？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他慢慢打开精美的拜帖，一股淡淡檀香扑面而来，这张拜帖做得十分考究，只见正中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了名字，‘蜀中朱滔专程拜访陇右节度使张焕将军’。


“朱滔？”张焕一愣，他来长安做什么？

第二百零五章 格局之变（二）


朱滔是五天前携带价值三十万贯的黄金来到长安，他先买下宅子，隐居了下来，派人打探朝廷动向。


蜀中一战拉锯了近两个月，蜀中的富庶地带被兵乱所蹂躏，急需时间进行修养生息，但朱泚已被朝廷定性为匪，使得蜀中各地方官纷纷悬印于梁，逃离剑南，整个剑南地区的政务运转陷入瘫痪状态，商人趁机囤积居奇，致使物价飞涨，斗米卖到五百钱，从而引发了百姓的严重不满，多处郡县发生骚乱，这时，朱泚的军中也开始出现大量逃兵，不愿为其卖命。


就在朱泚被蜀中乱局搞得焦头烂额之际，朱滔便再一次劝他与朝廷讲和，争取和朝廷达成互谅，以缓和蜀中局势，朱泚无奈只得答应，他便派朱滔作为自己的全权代表来长安活动。


朱滔来长安前，朱泚曾给过他一张名单，让他按名单上的人找人，但朱滔做事向来谨慎，他很明白蜀中一战对朝廷意味着什么，他并不急于出面，而是派心腹找了几名朱家的世交朝臣进行试探，结果不出他所料，所要见之人连门都不让他心腹进去，甚至还有一人要报官抓捕。


朱滔索性也不着急了，他每日派人去朝中各重臣的府前打探消息，寻找机会。


今天一大早，监视裴府的手下跑来禀报，陇右张焕回来了，朱滔大喜过望，当时大哥起兵时，张焕曾写信来劝，而他又是裴相之婿，是最好不过的中间人，他当即便决定从张焕这里入手。


“事先没有通告，二郎唐突来访，请都督见谅！”朱滔见张焕迎了出来，他一躬到地，深深施了一礼。


张焕是第一次见到朱滔，在他想象中，朱滔也和其兄一样，脸型瘦长、身材高大，但真见了其人，才发现朱滔竟然是个白面书生，而且身子显得颇为单薄，大出他的意料。


不过，朱滔既然来长安，那就说明朱泚的策略变了，至少是变得务实了，虽然他在军事上大胜，但在政治上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从最初提出‘清君侧’的口号，到现在成了大唐上下为之唾骂的‘匪’，他甚至比当年的安禄山还不如，安禄山经营河北多年，势力已经根深蒂固，尚且还要以诛杀国贼杨国忠韦借口出兵，他朱泚呢？在蜀中起兵不过半年，竟狂妄地提出以蜀中三十六郡为食邑，也不想想，蜀中数百万军民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土匪在蜀中称王。


想到这里，张焕便笑着上前向朱滔回了一礼，笑眯眯道：“朱贤弟不必客气，外面寒冷，快请进屋里来说话。”


“多谢都督。”朱滔随张焕来到书房，这是张破天已从后门离去，在桌案上给张焕留下一封信，张焕不露声色地将信放进怀里，便转身笑着招呼客人道：“说起来也是有趣，我在裴府呆了半天，竟无一人来访，而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时辰，客人便源源不断上门，这下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就直接搬过来算了。”


“那是当然！”朱滔坐了下来，听张焕这样说，他手一摊笑道：“相国府的门槛可不是谁都可以踏入的，就算是有心来找你，也是望门兴叹，至少我是不敢来相府找你。”


这时，门敲了敲，一个胖胖的丫鬟红着脸，怯生生地端了两杯茶进来，她将茶杯放下，向张焕施了一礼，“请老爷用茶！”声音比蚊叫还小。


说完她慌慌张张转身便跑，却‘砰！’一声撞到门上，跌跌撞撞逃了出去，张焕忍不住摇摇头笑道：“你看见没有，我还是她们的主人，却陌生如此，看来我是有必然搬过来了。”


朱滔一直望着这个粗笨的丫鬟跑远，他若有所悟，却不露声色，只端起茶浅浅地喝一口，试探着问道：“我这两天在长安市中听到一些传言，说都督已被朝廷封为陇右节度使，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事实上我来长安，很大程度上就是来谢恩的。”说到这，张焕话题一转，淡淡道：“那二郎来长安是为了何事，能否见告？”


朱滔本来还打算多绕几个弯子，待时机成熟再含蓄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却没想到张焕竟如此直接，不他半点思考的余地，朱滔犹豫了一下，便微微叹了口气道：“蜀中之战结束后，我便劝大哥派人来朝中谢罪，但他不肯听，非要逼朝廷封他为蜀王，进攻汉中，本来蜀中不少百姓都认为大哥是被迫迎战，对他还有点同情之心，只要他及时和朝廷和解，局面尚可收拾，而现在蜀中民心离叛，他也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了，便派我来长安斡旋，希望能和朝廷达成和解。”


“那朱泚想要什么呢？”张焕不留半点余地地追问道，他目光犀利似剑，仿佛穿透了朱滔单薄的身子。


“这、这、这个……”朱滔被张焕地目光逼视着，他不敢抬头，连说了三个‘这’，最后他心一横，咬牙直视张焕犀利的目光道：“这是我们的底线，恕我不能告诉都督。”


“这么说，朱泚只是想利用我，是吧！”张焕的目光迅速变得冰冷，他将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搁，冷冷道：“抱歉！我有些累了，就不陪朱二将军了。”


说完，他站起来便要走，朱滔急忙站起来拦住他，连连拱手道：“请都督息怒，我是一片诚心请都督帮忙，在我看来，也只有都督能够帮助我们，事后我们必有重谢！”


张焕凝视着他，半晌才摇摇头道：“其实你不用找我帮什么忙，你直接到相国府去投书，我想不管是崔相国还是裴相国都会乐意接见你，你又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朱滔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向张焕躬身施一礼，无比诚恳地说道：“其实我何尝不知可以直接投书，但我来长安五日，但凡提起蜀中，长安人无不咬牙切齿，人人皆斥之为朱匪，甚至连崔相国也气得病倒，所以我不敢贸然行事，便想找一个中间人，这样双方也好达成妥协，而张都督与大哥有旧，又曾写信劝过大哥，我想张都督便是最合适之人。”


张焕心中冷笑一下，说到底，朱家兄弟还是想谋取最大的利益，既要自己当中间人，又不肯告诉自己底线，不过是想让自己来试探一下朝廷的态度。


当然，朱家兄弟请他出面帮忙，是他张焕求之不得之事。


“那好吧！既然二郎为难，我就不问你住处了，明日这个时候，请二郎再来这里，我会把消息带给你。”


……


二个时辰后，裴俊终于回到了府中，他觐见完太后以后，又受楚行水的邀请去他府上用了午饭，一直到回府的路上，他才知道张焕回来了。


自从崔圆病倒后，裴俊便渐渐成了满朝文武的精神支柱，在朱泚叫嚣重振朝纲之时，他当机立断，从河东紧急调三万军入关中拱卫长安，使长安的兵力达到四万，稳住了长安的局势，而张焕出兵剑南逼退朱泚后，裴俊又不失时机地调太仓米平抑粮价，出重拳打击屯粮的巨商，终于让这场极可能引发京城逃亡之风的危机消于无形，而他本人则以高效、果断的风格赢得了广泛的赞誉，甚至隐隐已有取代崔圆的趋向。


但在这一点上裴俊却异常谨慎，他一方面严厉斥责几个欲请他为右相的属下，而另一方面他多次以军国大事请示太后，又把每天各地上的折子派人送给崔圆批示，他不止在一个场合中多次重申，当前朝廷以稳定为最重，‘事无巨细，皆遵旧例执行’，这样一来，他又赢得了崔党中人的尊重。


南充郡一战，使裴俊的六万河北儿郎几乎全军覆没，又让他最得力的心腹干将张光晟战死沙场，裴俊确实也因此有些变了，这不仅仅表现在他变得少有笑容、脸色严峻的外表上，更重要是他不止一次反思这次蜀乱发生的深层原因。


从表面上看是杨锜愚蠢好色，放纵朱泚坐大，又是蜀郡刺史贪财误事，隐瞒事实真相，但再往深看则是朝廷对地方控制薄弱，当控制一个地方的世家突然消亡后，那里便立刻成了散乱状态，最终被朱泚钻了空子，这就是根本原因，是世家朝政与中央集权的矛盾。


其实不仅是蜀中的朱泚，河西的张焕也是这样，若没有韦家这堵墙挡着，朝廷也不至于拿自行任免官员的张焕毫无办法。


此刻，裴俊已经回到自己书房，他立刻遣儿子去请张焕，很快，张焕便匆匆赶来，他也是刚从泉宅赶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坐下，裴俊便找他了。


“小婿参见岳父大人！”张焕恭恭敬敬地向裴俊行了一礼，而裴俊则目光复杂地望着自己女婿，虽然他使用各种办法消除张焕侵占陇右的恶劣影响，但他心里还是对张焕十分不满，这种不满不是因为他违约，也不是因为自己在合约上作保，而是因为张焕在党项人问题上没有对他说实话。


“坐下吧！”裴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摆手示意张焕坐下，又提茶壶给自己和张焕各倒一杯热茶，往他面前推了推，问道：“这次来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打算述职完便回去，那边事情还有很多没有处理。”张焕也很清楚裴俊现在对自己十分矛盾，一方面他作为大唐左相，主持内阁会议，拟定了召自己进京以试探自己的策略；而另一方面他作为自己的岳父，又希望自己能强大起来助他一臂之力。


张焕猜得没有错，裴俊此时确实陷入了一种困惑之中，从蜀中之乱的教训中，他更加明确了要加强中央集权的大方向，可是当崔圆病倒，机会来到他面前时，他又忍不住想取而代之，使裴家一党独大。


裴俊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对张焕道：“内阁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将改封韦谔为汉中节度使，以防御蜀中朱泚，同时韦家满门也将迁往汉中，虽然你的述职报告上说是为了进攻河湟而不得以为之，但这无法改变你占领陇右的事实，我希望你要对韦谔表达你的歉意，拿出一点实际的东西补偿他们。”


张焕闻言，便微微一笑道：“这很简单，我可以把他们韦家的家产悉数奉还，而他们韦家的一些店铺产业我也可以变卖折成钱给他们，属于他们韦家的私人物品我都可以还给他们，不过除此之外的条件，就恕小婿不能答应了。”


“你这个人啊！”裴俊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这一次若不是你见机快，及时出兵蜀中帮了朝廷一次，恐怕以后你真的很难在朝中为官了。”


张焕一怔，他听出了裴俊话中有话，便急忙问道：“难道朝廷想让我进京为官不成？”


“你说呢？”裴俊淡淡一笑，反问道：“既然你已经正式成为一方诸侯，难道你还想游离于朝廷的权力平衡之外吗？”


张焕没有说话，他低头沉思良久，便道：“正如我述职报告中所言，我确实有进攻河湟的考虑，请朝廷再给我一年时间。”


“给你一年时间可以！”裴俊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口气一转，又严厉地说道：“但是我们大唐与和吐蕃会盟，虽然我们并没有认可目前两国的边境，但这一次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之前，你无论如何不能再擅自行动，这是国事，与我们的私人关系无关。”


“这一次我答应相国。”张焕郑重地点头道：“我一定会事先派人禀报于相国，征得相国的同意后再动手。”


裴俊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


“请岳父大人放心，为登上高位或许我会用点手段，可一旦登上高位，我也就没有必然再做得不偿失之事。”


说到这里，张焕已不想再提此事，他笑了笑，话题一转，便神秘地说道：“今天有一个人来找我帮忙，岳父大人可能猜到他是谁？”

第二百零六章 格局之变（三）


黄昏时分，张焕在三百亲兵的护卫下离开了裴府，这些日子裴俊异常忙碌，几乎都不在府上，张焕在裴府里住着也不自在，索性搬去了永嘉坊的泉宅。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进永嘉坊内，却远远看见府门前停着几辆马车，“去看看，何人来访？”


一名亲兵跑去片刻，泉宅的孙管事跟着跑来过来禀报道：“老爷，早上来的客人刚送来十几名丫鬟，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客人？”张焕一转念便明白过来，这是朱滔送来的，为难他想得如此周到，张焕点了点头，“那就收下吧！”


行了两步，张焕又叫来两名亲兵，嘱咐他们道：“给我盯住这辆马车，看他们最后去了哪里？”


两名亲兵领令，飞速去了。


张焕进了府，只见客堂里高高矮矮站了十二名年轻的女子，眉目清秀，容貌大多是中上之姿，勉强称得上秀丽，或许是长久面对崔、裴二女的绝美，张焕看了一圈，都难以找到一个满意之人，他微微有些失望，一直走到最后，张焕眼前蓦地一亮，最后一名女子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其她人都唯唯诺诺，静候发落，唯独她却略略站开一点，显得卓然不群。


只见她皮肤白腻柔嫩，体态婀娜肉感，玫瑰色的嘴唇微微弯曲，红润而丰满，她的眼睛很大，正偷偷地打量着自己的新主人，她见张焕注意自己，头立刻低下，随即又将眼睛略略向上一挑，露出一丝俏皮的笑意。


张焕心有些热了，他知道朱滔真正送的人是她，便微微一笑，回头对孙管事道：“除了最后一人留下服侍我，其余你带下去，先住下来，做些杂事，待以后主母来了再安排她们。”


孙管事连忙点头答应，带了一群丫鬟到侧房去了，大堂里就只剩下张焕和那个大眼睛的丫鬟，张焕笑了笑，转身便向书房走去，丫鬟犹豫了一下，便低着头随他而去。


来到书房，张焕展开一张纸，将笔舔舔墨，坐下写起信来，而那丫鬟则垂手站在一旁，或许是单独和张焕在一起的缘故，她刚才那种俏皮没有了，显得略微有些局促。


“你叫什么名字？”张焕一边写，一边尽量将语气放温和问道。


“奴婢叫春水。”这个叫春水的女子低声答道。


“春水？那好，以后我就叫你春水。”张焕笑了笑又问道：“那你原来姓什么？是哪里人？”


“奴婢姓杨，蜀郡人。”


“杨？”听到这个敏感的名字，张焕不由将笔放下了，仔细地看着她，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张焕瞅了她半天，忽然问道：“你和蜀郡杨家有关系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涩的那种红，而是被人戳穿了底细那种胀红。张焕见这个叫春水的女子低头沉默不语，没有否认，心中早就明白了八、九分，便低声令道：“你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她抗拒。


杨春水慢慢走上前，头埋得更深了，张焕抬起她的下巴，将她脸仰起来，一只手却伸进她衣服里摸索，“你知道我选中你是想做什么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睛紧紧地闭上了，身子在微微颤抖，但她却没有半点想反抗的意思，任凭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动，半晌，她眼角却慢慢沁出一点泪光，头扭了过去。


张焕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一声，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不准她动弹，而另一只手却更加用力地揉搓她丰满的身子，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嗤！’地一声，撕破了她身下的长裙，手直接探进了她的内裤。


杨春水浑身一个激灵，腰猛地一躬，活像一只受惊的小虾，眼中露出了哀求和害怕之色，可是这种害怕之色只一闪而过，她似乎想到什么，腰又慢慢停直了，认命似的任由张焕的手摸到她的最深处。


不料张焕却忽然推开了她，冷冷道：“你是想献身以后再求我什么吗？”


“奴婢不敢！”杨春水见张焕一脸冷色，她忙挤出一丝媚笑，企图讨好张焕。


“还不承认，给我滚！”


杨春水见张焕已经怒了，她吓得‘扑通！’跪了下来，重重地给张焕磕了几个头，连声哀求道：“妾身愿做牛做马服侍张都督，只求张都督不要赶我走。”


“现在不叫奴婢了？”张焕望着她冷笑了一声道，“我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回答，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枪，否则我就让你去服侍我的亲兵。”


“妾身确实是杨家之女，父亲就是阆中郡杨刺史。”


“等等！”张焕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就是杨锜的长子，杨明吗？”


“是！”杨春水跪在地上，想到自己杨家被满门杀尽，她不由低声饮泣起来，“父亲提醒祖父当心朱泚贼人，不料在回来的路上被杀，妾身和母亲赶去阆中给父亲办理后事，却正好躲一劫。”


“后来呢？你怎么又落到了朱滔手上？”张焕口气中的冷意渐渐去了。


“后来阆中被贼人攻破，我和母亲皆被抓到军营，母亲不堪受辱而死，而我因长得貌美没有受辱，而是和其他二十几人一起被送给了贼将朱滔，象我们这样的女子他一共收集了三百多名女子，他让人教习我们歌舞，又从中挑了三人为领队，我便是其中一人。”


“他知道你是杨明的女儿吗？”


杨春水摇了摇头，“他要是知道，早就把我杀了。”


“这倒也是。”张焕笑了笑，略一沉吟便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不过你不要指望我会替你报仇，那是你祖父荒唐的报应，怪不得朱泚。”


杨春水虽然有些失望，但她一颗心也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当做礼物送人，这是她的命，不过送给张焕这样年轻英武的将军，却又是自己不幸中的万幸，她又重重地给张焕磕了个头，低低声道：“谢将军怜惜！”


张焕摆了摆手，让她起来，他淡淡道：“不过你以后要忘记自己曾是杨家之女，就当自己是名舞姬，这样我或许能接受你，知道吗？”


“是！”杨春水站了起来，有些怯生生问道：“妾身去给老爷铺床。”


这时，张焕忽然有点可怜她，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要人服侍的世家千金小姐，而现在却变成服侍别人，富贵真若过眼云烟，不过可怜归可怜，张焕却不想改变什么，这是她的命。


“我要出去一会儿，你给我收拾好床铺便自己去歇着吧！我会让孙管事安排你的房间，今晚上就不需要你伺候了。”张焕走了几步，见她面有戚容，知道她是误会了，便伸手一把将她搂过来，拍了拍她的脸笑道：“你什么时候恢复堂中那种俏皮模样，我就纳你为侍妾。”


杨春水望着张涣的背影，眼睛慢慢亮了，她明白了张焕的意思，是希望多一点时间了解她。


……


张焕出了府门，此事夜幕刚刚初降，路上还有不少行人，大多数酒楼、饭铺都刚刚进入生意兴隆之时。


张焕心中有些烦闷，本来杨春水勾起了他的情欲，但她的身世却又扫了他的兴，此刻，他情欲已经消退，却更加寂寞难耐，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人。


张焕只带了几名亲兵，租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来到宣阳坊的相国府，相国府前依然和白天一样冷冷清清，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悬挂着一盏灯光昏黄的死气大灯笼，灯笼下立着一块不见客的大牌子。


张焕附耳对一名亲兵吩咐几句，亲兵领会，便跑上台阶去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亲兵指着张焕的马车说了几句，又塞了什么给门房，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便道：“请长孙小姐稍侯，我这就去禀报小姐。”


崔宁此时正坐在自己的房内，父亲喝完药已经早早睡了，但崔宁却睡不着，她坐在镜前，呆呆地望着镜中那张憔悴的脸。


父亲的病重使她内心变得异常软弱，尤其在寒冷而又凄凉的夜晚，孤独悄悄地将她吞噬了。


此刻，崔宁的心中充满了惆怅和失落，这种惆怅是今天才突然有的，这一年多来，私奔的自责和对父亲的承诺就仿佛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将她的爱情死死地压制了，使她不敢去爱，甚至刻意逃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情之花开过了花季，渐渐地有了枯意，直到今天，她终于回来探望父亲，她心中的大石蓦地被移开了。


这一年多年被压抑得几乎枯萎的爱情之花又重新灿烂开放，犹如大潮奔腾，她忽然刻骨铭心地思念起自己的爱郎，他们仅仅只分别了一天，可崔宁却觉得他已经离开了自己几百年。


崔宁勉强站起来，想走到花园去，但她对那种压迫着她的空阔而又冷清的感觉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她只觉得身子一阵软弱，支持不住，又坐了下来。


“焕郎！你在哪里？”崔宁再也忍不住，她凝望着漆黑的夜色无声地狂喊，悲哀的泪水流满了她白皙的脸颊。


忽然，门外传来了丫鬟的声音，“小姐，门房来报，长孙小姐来了，在府门外等着。”


“哦！我知道了。”崔宁慌忙擦去泪水，又在脸上轻施了薄薄一层粉黛，这才快步迎出门去。


两个丫鬟和五六个家丁在后面紧紧跟随。


她走出府门，向左右看了看，却没有看见长孙依依的身影，便回头问门房道：“长孙小姐在哪里？”


“回禀小姐，就是那辆马车。”门房远远指着街对面的马车。


这时，马车的车帘拉开了，露出张焕笑吟吟的脸，向崔宁招了招手，崔宁先是一愣，眼中忽然迸发出了异常激动的神色。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提起长裙便飞奔跑下了台阶，几步冲到马车旁，这时张焕已经打开了车门，将手伸给了她，这一刻，爱郎的手中仿佛握着自己一生的幸福，她一把紧紧地抓住了它，再也不肯放松。


……

第二百零七章 格局之变（四）


就在张焕的马车刚走，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数百人的护卫下从西而来，缓缓停在相府门前，门房一眼便认出这是左相的马车，他不敢怠慢，飞快地禀报去了。


此刻崔圆已经睡了，而大公子崔贤黄昏时刚刚出去，大管家踌躇良久，还是悄悄地来到崔圆的房内，房内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两名侍妾一左一右站在房间的两角，靠门的侍妾见管家探头探脑，连忙摆手，小声道：“老爷刚刚睡下，不能打扰。”


“可事情很急，你看看若老爷还醒着，替我通报一声。”


“不行，老爷会生气的！”


他们两人在门口低声争执，崔圆却醒了，他轻轻咳嗽一声，“什么事？”


不等侍妾转告，大管家便直接上前禀报，“老爷，裴相国来访，在府门外候着，大公子还未回来。”


“小姐呢？让她替我去把相国迎进来。”


大管家十分为难，半晌方道：“小姐被一个朋友叫去了。”


“朋友？”崔圆沉默一下，微微叹了口气道：“那就请裴相国直接进来吧！再把房间里收拾一下。”


“是！”大管家给两名侍妾使个眼色，他立刻退了下去，一名侍妾点亮了灯，又给香炉中放了一把檀香，而另一名侍妾则上前挽起帐帘，将崔扶坐起来，给他身后垫上褥子。


“好了！帮我把桌上的几份奏折拿来。”


崔圆咳嗽两声，随手拿起一本奏折，这几本奏折是要在新年大朝上表决的，一本是户部关于今年税赋方案的一些局部调整，主要是针对蜀中，包括暂时停征蜀中地区的盐税，同时将蜀中目前租庸的十税一改为三十税一。


而另一本是吏部根据内阁的意思所提出的一些重大人事变动，其中，以蜀中之战贪功冒进以致大败，革去了崔庆功金吾卫大将军一职，剥夺其延国公的爵位以及镇军大将军的散官，贬为庶民。


而韦谔也以行军不察致败之罪，革去其开府仪同三司及太子少保二职，调为汉中节度使，但保留其兵书尚书一职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


其他两本则都是朝廷抚恤蜀中阵亡将士的奏折，这几本奏折崔圆都已压了两天，一是他实在没有精力细看，而更重要一个原因是奏折中没有提到张焕的官职变动，这可是当时内阁集体通过的三大人事变动之一，可现在却只有两件。


崔圆当然知道这是裴俊在内阁决议上做了手脚，崔圆不想加张焕爵位，也不打算授与他朝廷重职，甚至还想追究他趁蜀乱占据陇右的责任，他的目的是想把张焕的影响紧紧压缩在陇右一地，但裴俊却想让张焕以陇右为根基，赋予他更大的权力，让其将影响力扩大至长安乃至全国。


这就是崔、裴二人的核心矛盾所在，这并不因为张焕是裴俊的女婿，若这样的话，张焕早晚也要娶崔圆的女儿。不是！这和他是谁的女婿一旦关系都没有，而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使得崔、裴二相的深层矛盾凸显出来，他们矛盾的焦点其实就是大唐究竟要走君王制的路线还是世家制的路线。


当然，解决这个深层矛盾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看谁能掌握朝中大权，崔圆掌握，他就会将世家朝政进行到底，而裴俊掌握，他则会慢慢恢复李氏皇权。


崔圆命侍妾拿过笔，在户部关于蜀中税赋调整的方案上批了一个‘准’字，而将人事调动的折子扔到一旁，他要好好和裴俊谈一谈。


……


裴俊此时已经不在府门外，而是坐在客堂里等待，他是被崔圆的长孙崔曜迎进府内，崔曜虽然年纪不过八岁，却老成稳重，进退之间丝毫不失礼数，他是晚辈，不敢与裴俊同坐，而是站在旁边陪相国说话。


裴俊随手将一只长方形的檀木盒放在桌上，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支宛如人形般的老参，裴俊指着它微微笑道：“这是渤海国所进奉的万年人参一支，你祖父长年劳累，正需这等大补之物，既然你父亲不在府，那你就替他收下吧！”


崔曜见礼物珍贵，他脸色顿时肃然，连忙后退一步，深深地躬身施一礼谢道：“相国美意，小崔感激不尽，我自当禀明父亲，请他改日登门拜谢！”


“只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裴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打量崔圆这个宝贝孙子，他早就听说小崔有大器之相，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你祖父近来身体如何？好了一点没有？”


“多谢裴相国关心，这几日祖父的精神略好，只是腿脚还不方便，尚不能下床行走。”


“身体好一点就行！”


裴俊听他声音还很稚嫩，但谈吐得体，十分从容镇静，心中赞叹，他略一沉吟又故意问道：“那你父亲呢？这几日总见他在外面应酬，难得见他归家，难道在他看来孝反在其后了吗？”


“裴相国所言我并不赞同。”崔曜挺直了小小的腰杆，他将檀木盒向裴俊方向推了一下，以示万金不能夺其志，他朗声反驳道：“孝也有大孝小孝之分，端茶奉水、榻前床后的侍奉固然是孝，但我以为这只是小孝。”


“那大孝呢？”裴俊笑着又问道。


“秉承父志，眼光高于九天，胸怀万里之外，做大事业、得大成就，这就是大孝，我父虽官微职小，但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祖父声名不倒，我以为这就是大孝，公既为一国之相，当以明察天下为已任，怎么也效仿那些凡夫俗子，以小孝来度人呢？”


裴俊大惊，他紧紧地注视着崔曜，良久，才慨然拍案叹道：“崔相有孙如此，足以告慰平生矣！”


这时，大管家满头大汗跑来，连忙施礼道：“裴相国，我家相国有请！”


裴俊起身，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送给崔曜笑道：“这块玉佩随我多年，今日小崔一席话使我受益良多，它就送给你吧！”


“多谢裴相国！”


裴俊仰头大笑而去，他随着大管家走进崔圆的内室，房间里已经收拾完毕，光线明亮，温暖如春，一股淡淡的檀香弥漫在房内，替代了原先浓烈的药味。


裴俊走进房内，不等他说话，崔圆便先笑道：“裴相在此时来访，是欺我不能起身相迎吗？”


裴俊亦笑道：“崔相国家有良孙，不能起身又如何？”


“是孙儿替我接待了你吗？”言语间没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丝自傲，当然，他的孙子是他的最骄傲的资本，无论别人怎么夸他，崔圆都不以为过。


裴俊在事先准备的绣墩上坐下，他笑了笑，道：“令孙说崔相病势有所好转，这可是我大唐之福啊！”


“那个傻孩子，我病情哪里好转了？”崔圆苦笑一声道：“只是近来精神略好了些，这还得感谢裴相国及时将奏报送来，唉！忙碌了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还真一时不习惯。”


“崔兄是一国右相，是我大唐的顶梁柱，现在国事繁乱，小弟一人压力实在太大，希望崔兄能早一点康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在试探着对方，崔圆是萌生退意了，但这退的前提是右相必须仍在崔家的手中，但在局势尚不明朗之前，他是绝对不会提半个退字。


而裴俊一直便在关注崔圆的病情，他甚至比崔圆自己都了解得透彻，他很清楚已经很难再站起来，那么这个右相之位，他崔圆是不让也得让了，并不是恋栈这个位子，而是他不会让自己长时间地一个人大权独揽。


当然，右相之位牵涉到整个朝局的权力结构，这绝不是一次探病便能决定的事，这涉及到权力的重新整合，如果崔圆是个铁血右相，他必然会在崔寓接任右相之前，先替他铲掉一切绊脚石，除去所有会威胁到他崔家利益的官员，包括裴俊、楚行水，甚至韦谔。


可惜他做不到，一场蜀中之战已经悄悄改变了崔、裴两家的力量对比，仅关中的兵力对比，裴家便远大于崔家，更要命的是裴俊掌握着潼关要塞，他若不答应，崔家的山东军便进不了潼关，而张焕又占领了陇右，山东军更是无法借道，裴俊在关中的实力已经隐隐在崔圆之上。


不仅是兵力，大唐的最高决策机关——内阁，自从李勉入阁后，内阁的权力平衡已经倾向于裴俊，朝廷格局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如此，裴俊怎么可能甘心为次相，而现在，崔圆的病情便成了裴俊夺取右相的最大机会。


崔圆非常清楚裴俊的套路，他第一步先是打压请他为右相的呼声，提出‘事无巨细，皆遵旧例执行’但这只是他摆出的姿态，让天下人相信，朝廷内仍然是团结祥和，他裴俊绝无夺取右相的野心，而第二步便是今天来探望病情，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试探，看他崔圆肯不肯主动让位，若不肯，他的第三步立刻就要出来。


崔圆心中一阵冷笑，他倒要看一看，裴俊的第三步是怎么走棋？


想到这，崔圆取过几本奏折递给裴俊道：“这几本折子我已经批了，调整蜀中税赋的方案很好，可以使朱泚取财无道，而崔庆功贪功冒进导致兵败，他又是征南大元帅，该承担主要责任，韦谔承担次要责任也很公平，不过裴相似乎还忘了一人。”


“相国说的是张焕吧！”裴俊淡淡一笑道：“这本折子是要拿到大朝中三读通过，张焕官职卑小，尚不能与他二人相提并论，所以没有放在一起，而是另开一折。”


“官职卑小？”崔圆冷笑一声道：“按庆治二年的朝规，凡从三品上前官员的任免都必须在大朝上三读通过，张焕无论陇右节度使，还是冠军大将军都已是正三品衔，如何不能在大朝中三读？或许是老夫病久，尚不知大朝规矩有变，请裴相国教我！”


裴俊呵呵一笑，连忙解释道：“崔相不必动气，我是说崔庆功和韦谔是被免职，而是张焕却是升职，放在一起似乎不妥，并非说他不在大朝中三读。”


崔圆却并没有止步，他依然穷追不舍道：“既然说到升职，我有一言就不能不说，蜀中战事正急，张焕却趁机占了陇右，诚然，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我这里就不说他夺取了韦家的什么，而是他这一举动确实影响了征蜀将士的士气，在蜀中大败一事上他也有责任，希望裴相国能明白这一点。”


裴俊笑意已去，他亦争锋相对道：“影响征蜀将士士气或许有这个可能，但他在朱匪进攻汉中，长安岌岌可危之际从陇右出兵蜀中，逼退朱匪，这又大功于社稷，功过可抵，但我以为他在河西击败了吐蕃大将马重英，守土有功，当受封赏。”


……


裴俊的马车在长安的大街上飞驰而行，车厢里光线昏黑，裴俊半躺在软榻上连连冷笑不止，自己这段时间做出不问右相的姿态，就是想得到他崔圆的回应，眼看新年大朝在即，他却没有任何表态。


今天的一次试探终于让裴俊看出了崔圆的底线，崔圆丝毫不提让出右相的意思，这就说明他的右相之位是绝对不会让给自己，而是让崔家继续把持。


裴俊冷哼了一声，实力高低决定权力大小，现在双方实力对比已变，他崔圆却不知进退，难道他又想重蹈张破天之路吗？


“调头，去永嘉坊！”裴俊低声下令道，这个时候，他需要得到张焕强有力的支持。


……


长安正月初一的夜晚寒气袭人，大街上冷冷清清，极难看见过往的路人，偶然只有穿街过巷的食郎，挑着担子在寒风中吆喝，为了养家糊口而在寒冷的夜里奔波。


此刻夜尚未深，离坊门关闭还有一个时辰，长安人要么在家里陪伴妻子，要么在酒楼中与亲朋聚会，一叙新年之志。


在东市大门附近的一处避风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食摊，摊主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长得矮矮胖胖，笑容可掬，颇似一只土拨鼠，正手脚麻利地烧水煮面。


他并非生来就高兴，在一个时辰前，他还愁眉苦脸地挑着担四处吆喝，希望能有人吃他一碗热腾腾的肉末面，赚几文铜钱给女儿买一方花手帕回去，但他在寒夜里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卖掉两碗面。


他的笑容来自于二十几个吃面的客人，准确地说坐在食摊上的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对年轻的恋人，而其他人似乎都是那男子的手下，他们远远地蹲着，每人手里端着一碗面狼吞虎咽地吃着，大多数人已经在吃第二碗，这让摊主尤为开心。


这对年轻的恋人自然就是崔宁和张焕了，他们刚刚逛完东市，张焕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吃晚饭，虽然秀色可餐，但弟兄们却一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谁也不敢吭声，走到东市门口正好看见这个小面摊，张焕便招呼弟兄们吃饭。


崔宁虽然也没有吃晚饭，但她却不喜欢在外抛头露面吃东西，她没有要，而是用手掌托着香腮，饶有兴趣地望着张焕热乎乎地吃面。


女人是一种感性动物，她若爱上一个男人，只要这个男人对她好，就算他一无所有，她仍然会一往情深地跟着他，崔宁也是这样，虽然她明知张焕与父亲是朝中对头，但她仍然义无反顾地痴恋着张焕。


他们已经相识两年，他们的爱情经过萌芽、经过绚烂的花期、经过青涩平淡的果实期，现在终于到了成熟的季节。


“你在想什么？”张焕将面汤喝完，他忽然发现崔宁正含笑望着自己，连忙抹了一下嘴，不好意思地笑问道。


崔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忽然向摊主招了招手，指着张焕道：“再给他来一碗！”


“好咧！”摊主早已经准备好，笑呵呵地又将一碗面端来，张焕连连摆手，“不了，我已经吃饱了！”


“快吃吧！”崔宁抿嘴一笑，把筷子塞给他，“这么壮实的身子吃一碗怎么够，在河西时你可是每顿都要吃两大碗的。”


张焕笑了笑，又端起了碗，这下，他不再狼吞虎咽，而是慢条斯理，边吃边和崔宁说话，“其实我很喜欢在这种小摊上吃东西，会让我找到少年时代的感觉，我们太原南城门就有一个卖糖粥的小摊，我小时就常去，等以后有机会，我也带你去看看。”


“以后你想去小食摊我就陪你。”崔宁浅浅一笑，温柔地说道。


冬夜虽然寒冷，但张焕的心里却觉得异常温馨，他不再多言，低下头默默地吃面，崔宁也没有再说什么，她脉脉含情地注视着自己的爱郎，在这个简陋的小食摊上，权力、富贵、身份都统统没有了，只有他们两人彼此深爱着对方，这一刻，崔宁终于又重新找到了张焕曾经给过她的，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生都有了依靠，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离开张焕一步。


“焕郎！”崔宁动情地低声呼唤，张焕若有所感，他慢慢抬起头，只见崔宁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恋和期待。


“嫁给我吧！”张焕毫不迟疑地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盯着她美丽的眼睛，崔宁的脸上忽然飘过一抹羞涩的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今晚跟我回去，好吗？”


张焕手掌中白皙的手并没有抽回去，他忽然感觉到崔宁用指甲轻轻地掐了他一下，张焕大喜，他立刻站起来，吩咐亲兵们道：“大家准备回去！”


这时，旁边卖面的摊主正咧嘴笑望着他们二人，他也想起自己当年也和媳妇儿在柳树下也说过同样的话，心中不由一阵火热，便急不可耐地想要赶回家去，他见张焕已经站起来要走，而他的手下皆翻身上马，忽然想起帐还没结，背上不由出了一声冷汗，急忙上前点头哈腰陪笑道：“客倌，一共是一千一百文，你给我一贯钱就行了。”


“焕郎，多给他一点吧！”崔宁对这个贫穷而老实的摊主充满了同情，低声对张焕道。


张焕笑了笑，给身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从皮囊中掏出一锭黄金放在桌上，“这是我家都督赏你的。”


“这……”摊主望着小桌上黄澄澄的一锭金子，被惊得目瞪口呆，他剧烈地抖着手将金子捧起来，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媳妇也有一对小得可怜的金耳环，总说要把它当着传家宝留给女儿，可这一锭金子少说也有三十两，这意味着什么？至少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在新年的寒夜中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面了。


摊主忽然想起来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来，一群人已经护卫着马车远去，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慢慢地跪了下来，重重地向马车的背影磕了三个头。


……

第二百零八章 格局之变（五）


马车在黑夜里飞驰，崔宁仿佛一只温顺的猫伏在爱郎的怀中，她心中充满了甜蜜，任凭爱郎的手在她身上抚摸，这一刻，她渴望着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献给他，以表达自己对他的爱。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她沉浸在点点滴滴的回忆之中，他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之上，他抱着她跳下了大桥，曲江池畔他曾经对天地发下娶她的誓言，东内苑中他俩的重逢，大明宫中他们依依哀别，时间仿佛流水一般，一晃就已经两年了。


张焕不时低头亲吻她，爱恋地抚摸着她光滑柔嫩的肌肤，爱情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崔宁和裴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对裴莹他是从感激开始，在两人一同西去的路上慢慢地爱上了她，但崔宁却是他的初恋，他曾经和所有堕入爱河的男子一样，在她府门前久久守候，为了她勇闯曲江宴，他对她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绪，若真的失去了她，将是他这一生的遗憾。


马车慢慢地减速了，最后停了下来，终于到家了，已有昏黄的灯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车厢来，崔宁连忙坐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拉了拉，又羞又娇地白了他一眼。


这时，一名亲兵忽然低声道：“都督，好象有客来访。”


张焕一怔，他略略拉开车帘一角，只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有数百名骑士靠墙而立，张焕一眼便认出了这辆马车，笑了笑对崔宁道：“是裴相国。”


崔宁吓了一跳，连忙道：“要不，我从后门进去吧！”


“不妨！”张焕跳下马车，将崔宁抱了下来，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现在就是我妻子，跟着我堂堂正正进去。”


崔宁听他称自己为妻子，心中不由一阵甜蜜，她点了点头，跟着张焕走进了大门。


孙管事见主人终于回来了，他上前急忙道：“老爷！裴相国等了你快半个时辰了。”


“我知道了，他现在在哪里？”


“回老爷的话，他现在在书房等候。”孙管事说完，他忽然看见了一旁的崔宁，不由一怔，张焕随即指了指崔宁对他道：“她是我妻子，也是你的主母。”


他又回头对崔宁道：“他是府上的管家，你叫他孙管事就是！”


孙管事反应极快，他立刻跪了下来，给崔宁磕了个头，道：“小人孙科，参见主母。”


“孙管事免礼！”崔宁平静地道：“既然老爷有客人，你先带我简单地看一看府中的情况。”


“是！”孙管事连忙上前带路，“主母请这边走！”


见崔宁很快就进入角色，张焕满意地笑了笑，便快步向书房走去，裴俊这么晚来找他，必然有大事发生。


刚走到书房门口，一名亲兵上前禀报道：“都督，我们已经查到朱滔的住处，就在平康坊内。”


“知道了，给我紧紧盯住他！”


“是！”亲兵行了一礼，快速离去，张焕又沉思了片刻，今天下午，他在最后关头咬住了消息，他没有告诉裴俊，朱滔已经来京，他总觉得朱滔是解开朝廷纷乱局势的一把钥匙，而这把钥匙，他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拱手让人。


张焕走进书房，只见裴俊正背着手凝注视着墙上一幅字，这幅字是颜真卿为祝贺张焕升凉州都督特地手书送给他的，是王昌龄的《出塞》。


张焕走进书房，向裴俊拱拱手歉然道：“出去有事，让岳父大人久等了。”


“不妨！怪我事先没有通告你我要来。”裴俊慢慢转过身来，瞅了张焕一眼道：“这么晚来找你，我是有大事想与你商量。”


“不急，岳父大人请坐下说话。”张焕请裴俊坐下，这时，杨春水却端着两杯茶姿态婀娜地走了进来，她给裴俊献了茶，又将另一杯茶放在张焕面前，却用一种幽怨的目光迅速瞥了他一眼，张焕知道她是见到了崔宁，而且她们极可能认识，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示意她出去，裴俊一直盯着杨春水的背影消失，这才对张焕笑道：“我正考虑送你几个侍妾，既然你已经有了，那我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多谢岳父大人美意。”张焕笑了笑，话题一转便道：“适才岳父大人说有要事找我，不知是为了何事？”


裴俊又想到了崔圆的固执，他一咬牙，便压低声音道：“我如果要你袭取凤翔郡，你有多大把握拿下来？”


张焕眼睛微微一眯，他立刻明白了裴俊的企图，他是要借自己之手向崔圆施压了，他带了二千骑兵入关中，若再发信给陇右，进行里应外合的话，拿下凤翔应该不费吹灰之力，但拿下凤翔可能引发的政治后果他却不得不考虑，这和夺取陇右完全不同，会激起崔党的强烈反弹，而裴俊当然不会替自己承担这个责任，顶多是帮自己大事化小。


裴俊见他沉吟不语，又接着补充道：“我知道让你出兵关中的想法确实有些唐突，其实我也并非是要你真的占领凤翔，只要你找个什么借口，象征性的占领一下，然后再迅速撤兵，哪怕是一天、两天也好。”


“只怕出师无名。”张焕苦笑一声道。


裴俊笑了，“所以我只让你短暂占领，随后撤回陇右，我自然会帮你找到借口。”


“岳父大人希望我几时出发？”


“明天！”裴俊毫无商量余地说道：“你明天一早就赶回陇右，初六是大朝，你必须在初五前给我拿下凤翔郡！”


……


裴俊走了，张焕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很清楚这是裴俊的一石二鸟之计，一方面通过自己占领凤翔给崔圆施压，逼他让出右相之位，而另一方面便是将自己彻底推到崔圆的对立面，将自己牢牢绑在他的战车之上。


自己该怎么办？是顺他之意走出这一步棋，还是另出高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张焕心情十分烦乱，甚至是左右为难，裴俊迄今为止都是他的靠山，如果不顺他的意，恐怕自己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可如果顺了他的意，自己以后的日子同样难过。


今天，张焕看到了另一个裴俊，他的优雅、从容不见了，在权力面前，他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孔，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


无论是他还是崔圆，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无法摆脱权力的诱惑，那么，当自己强大到足以威胁他相位之时，他还会扶持自己坐上君王之位吗？


张焕慢慢走到院子里，高大的槐树仿佛一个沉思中巨人，院子里空气寒冷而清新，他的头脑变得空明，寒夜中，星光灿烂，漫天的星辰布满天穹，他仰望星空，在无边无垠的星空下，他忽然觉得一定有一颗是自己的归宿，在它背后或许就藏着自己从前那个黑色的梦，那段已经几乎被遗忘的往事。


他痴痴地凝视着仿佛黑幕一般天穹，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已和星空融为一体，他仿佛就是其中的一颗星星，他的头顶，他的脚下都是无比辽阔的世界，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气从他心中沛然而生。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张焕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他张焕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棋子，他已得了陇右，又何须再看别人眼色行事。


在权力斗争面前没有永恒的敌人，也不会有永恒的盟友，张焕毅然下定了决心，他回屋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快步走到了内室，只见崔宁在和杨春水说什么，崔宁见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微微泛起一片红晕，灯光下，雪白修长的脖颈仿佛天鹅一般，更显得美丽绝伦，张焕暗暗叹了口气，今晚本该是他最难忘的一夜，可惜他已经无法享受了。


“你先出去！”张焕瞥了一眼杨春水，毫不客气道。


杨春水黯然地站起身，向张焕行了一礼，扭头便快步出去了，崔宁一直见她消失，才摇摇头埋怨道：“焕郎，你不该这样对她，她从前的身份……”


崔宁没有说完，张焕便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她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那我会立刻把她转送给别人。”


“看你！那么冷冰冰地干什么？”崔宁眼中闪过一抹不快，但她还是忍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依偎在张焕怀中幽幽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武威办女童学堂吗？”


“我知道！”张焕亲了亲她的额头，微微笑道。


“你知道？”崔宁抬起头望着他，眸子仿佛宝石一般明亮。


张焕点了点头，紧紧搂住她笑道：“你是希望那些女童能知礼明事，都象你一样，长大后嫁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


“你这个坏家伙！”崔宁听到他的后半句话，脸上露出了一股羞涩之意，但她知道自己的爱郎真是了解自己，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甜蜜。


张焕看了看时漏，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便吻了崔宁一下，低声对她道：“今天晚上本是属于我们的美好时光，但是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回陇右，所以你现在就得回去。”


“你今天才来，明天就要回去么！”崔宁有些着急，“那我呢？”


张焕伸出一支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微微笑道：“你别急，听我说！”崔宁见爱郎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她一颗心才渐渐放下来。


“我让你现在回去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张焕取出信郑重地交给她道：“这封信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替我交给你的父亲，无论如何不能等到明天。”


崔宁见他表情郑重，便点头答应，将信收好了，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我有些害怕爹爹明日不准我跟你走！”


张焕爱怜地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放心，只要你爹爹看了这封信，他绝对不会拦你！”


“那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就走。”


张焕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到府门前，叫来一名心腹，嘱咐他道：“你率一百名弟兄立刻将夫人送回相国府，今晚就留在相国府内，明天一早带夫人到明德门外与我会合。”


崔宁听他叫自己夫人，一颗心终于放下，她等上马车，向张焕依依惜别，众亲兵护卫着马车，象箭一般飞驰而去。


张焕见马车走远了，他立刻下令道：“东西不要收拾了，让大伙儿马上集合，跟我去大明宫！”


众人得令，来不及收拾东西，纷纷飞身上马，就在这时，杨春水从府中飞跑了出来，她紧咬着嘴唇对张焕大声道：“老爷，带上妾身吧！”


张焕见她眼中充满了哀求之色，他一抖缰绳，战马从她面前飞掠而过，远远地给她留下了一句话，“我张焕既已许你，就绝不会食言！”


……


张焕一行去大明宫并没有直接走丹凤门，而是先从春明门驶出了长安城，绕到大明宫后门的重玄门处，这时，关闭大明宫的第二通鼓已经响了。


张焕马鞭一指大门令道：“给我去叫门！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找太后。”


几名亲兵上前大声喊道：“城门上守军听着，请速去禀报太后，陇右节度使张将军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太后。”


几名士兵飞跑去禀报当值军官，重玄门的守军是金吾卫，半晌，一名校尉才慢吞吞走来，对张焕道：“现在夜已深了，太后已经歇息，不方便再接见外臣，张使君明日一早来吧！”


张焕大怒，他抽弓搭箭，一箭射上城头，正中那校尉的头盔，直射飞了出去，他随即又用马鞭指着他厉声喝道：“你若不去禀报，明日一早我将你全家满门杀光！”


那校尉被一箭射得惊魂未定，又听张焕要杀他全家，他是素知张焕的恶名，不禁颤抖着声音道：“请张使君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约莫等了一刻钟，第三通鼓终于轰隆隆响起，鼓声中，重玄门的侧门慢慢地开了，只见李翻云走出来笑道：“堂堂的冠军大将军夜闯大明宫，是为何事？”

第二百零九章 格局之变（六）


夜里的大明宫显得格外静谧，太液池结了厚厚一层冰，俨如一面巨大的白玉盘，冰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轻雾，天上繁星似锦，星光万点，与地上的白玉盘交相辉映。


张焕和李翻云在太液池边快步走着，脚下道路清晰可辨，它蜿蜒向前，无数分支通向一座座宫殿，草木萋萋，宫殿在明亮的星光映照下显得隐隐绰绰。


和去年相比，大明宫似乎显得更加冷清，他一路走了两里，竟一个宫人都没有看见，更没有新年的喜庆气氛，只有一缕箫声隐隐约约在宫殿之间穿游。


李翻云似乎明白张焕的心思，笑了笑解释道：“去年太后把许多先帝的遗妃都迁去太极宫，带走一半多太监宫女，大明宫的宫人本来就不多，这下就显得更少了，这段时间太后心情不好，也就不想过什么新年。”


“哦！原来如此。”张焕笑着应了一声，又问李翻云道：“太后为何心情不好？”


李翻云苦笑了一下，淡淡道：“这还用问吗？原以为崔相国病重，或许能改变太后架空的局面，但事实上太后依然只是个摆设。”


崔圆中风倒下后，原本寄以厚望的裴俊并没有带来期盼已久的朝局新气象，虽然他也有意将一些军国大事提与崔小芙商量，但依然无法改变崔小芙作为决策从属者的地位，崔小芙的意见并不能改变这些军国大事的最终决策。


世家朝政已经实行了十五年，已经渐渐定型，这期间唯一的变化只有当权者的轮替，皇权已经没有这种力量来改变这个制度本身，而要想改变这个现状，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从外面打碎这个制度，诸如朱泚造反一类，当然，假若朱泚造反成功只会是玉石俱焚，无论是世家还是崔小芙都不希望他会走到那一步。


那除此以外，游离在世家朝政格局外面、且具有一定实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朔方节度使段秀实，而另一个就是新陇右节度使张焕。


想到这，李翻云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她非常希望张焕能与崔小芙再度结盟。


由于夜已深，李翻云并没有将张焕引到麟德殿，而是直接进了崔小芙的寝宫，崔小芙已经起来，她画了淡妆，也穿上正式朝服，会面的地点定在寝宫偏殿的崔小芙的书房内。


这间书房是崔小芙平时读书写字的地方，早在她当皇后时便有了，她极少在这里处理政务，更从来没有在这里接见过大臣，今天为张焕破了先例，此时书房里灯光柔和，十几个小宦官忙碌了好一阵，才用炭盆将原已冰凉的房间又重新烘暖了，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百合幽香，崔小芙坐在案几之后，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司马迁所著的《史记》。


正如李翻云所想，崔小芙对张焕的深夜来访抱有极大兴趣，但她的兴趣并不在张焕所说的十万火急的大事，而是能不能通过他这次深夜来访，他们再次重新结盟。


“太后，张使君到了！”一名宦官低声道。


“带他进来！”崔小芙坐直了身体，含笑等待着张焕的到来，片刻，屋外传来快速的脚步声，张焕跟着引路的老太监走进了书房，李翻云则跟在他的身后。


一进房间，一股温暖的气息迎面扑来，张焕一眼便看见了崔小芙，一年未见，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如从前的雍容华贵。


张焕不敢多看，他快步上前，躬身深施一礼，“臣张焕参见太后，深夜惊扰太后休息，臣不胜惶恐。”


“爱卿免礼！”崔小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张焕，他系了一领黑色的大氅，里面是整齐的军服，齐着膝盖的马靴将他的身材衬得挺拔而修长，他的皮肤还是一样黝黑，略略比去年变得粗糙，但正是这种粗糙的皮肤和一络黑须将他显得更加成熟。


然而，他那双深凹的眼睛里却似乎蕴藏着一种非凡的能量，时而迸发出炽热的活力，时而又显得深沉而冷峻。


坐在气宇轩昂的张焕面前，崔小芙竟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她立刻一摆手，“赐座！”


两名宫女很快地在张焕面前铺上了柔软的细羊毛坐垫，“谢太后！”张焕又行了一礼，坐了下来。


崔小芙注视着张焕，微微一笑道：“听说你做父亲了，恭喜你了！”


“多谢太后关心。”提到儿子，张焕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温情，他笑道：“那小家伙哭起来，声音不是一般的响，让人头疼。”


“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像头疼，倒像是心疼的样子。”说到这里，崔小芙轻轻地笑了起来，书房里拘束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她取出一只丝囊，递给张焕道：“这里面是新罗进贡的七彩母子珠，很是罕见，算是我送给你妻儿的一点心意。”


张焕接过，连声谢恩，崔小芙眯起眼睛一笑，便进入了今天的主题，“哀家入主大明宫这一年多来，还是第一次深夜接见大臣，张使君有何十万火急的大事？”


张焕歉然地欠身道：“微臣是今天早晨刚到长安，本打算过两天再来向太后谢册封之恩，但事情有变，臣明日一早便要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崔小芙与李翻云对望一眼，皆露出诧异的神色，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崔小芙立刻问道：“请爱卿明言，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焕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宫女，只是笑而不答，崔小芙立刻令道：“你们都出去！”


几个宫女慢慢退下，李翻云犹豫了一下，她刚要走，张焕却一伸手拦住了她，“事关重大，大姐不妨留下来一起商量。”


听到张焕用‘商量’这个词，崔小芙的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她不露声色道：“你先说说，你为何明日便要离开长安，这和你深夜来找哀家又有什么关系？”


张焕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了笑对李翻云道：“前年年底我赴开阳郡与韦谔谈判，正好遇到大姐受太后之托去灵武郡安抚段秀实，那晚你曾说太后让你转告于我，我将来真正的对手是世家，她也一样，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而我无论是投靠裴家也好，还是投靠崔家也好，这些她都不会在意，还说她知道我早晚会和她再度合作，对吧！”


李翻云深深地注视着张焕，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对！这是我说的原话，一点不错。”


张焕虽然是在对李翻云谈论往事，但一旁的崔小芙眼睛却变得明亮起来，她已经无法掩饰眼中流露出来的喜悦，张焕终于又重新投靠自己了。


这时，张焕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他回过头凝视着崔小芙道：“将来无论我走到哪一步，我永远会尊你为太后，若为此誓，天人共戮！”


此言一出，李翻云浑身猛地一震，不错，这确实是他们之间无法绕过的一道坎，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的结盟会避开此事不谈，不料张焕却说得如此坦白，想到此，李翻云紧张地向崔小芙望去。


但崔小芙却丝毫没有惊讶之色，相反，她慢慢点了点头道：“你如此坦诚相告，足见你的诚心，哀家接受你的誓言，但哀家也明着告诉你，将来之事，哀家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张焕淡淡一笑，事情本来就是求同存异，但如果不事先把话挑明，那他们之间就会永远存在着对对方的猜疑，从而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基础。


“我明日一早离开长安，是受了裴相国的密令，要拿下凤翔，逼迫崔圆让位！”


张焕尽管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崔小芙的耳畔无疑炸响了一个惊雷，她与李翻云面面相视，两人的眼中皆充满了震骇之色，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表面上朝廷风平浪静，但没想到暗流却汹涌如斯，崔、裴二相的矛盾竟到了如此尖锐的程度，那自己能否从中得利？这一瞬间，崔小芙忽然明白了，今天张焕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利用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崔小芙的目光热切地向张焕望去，她知道张焕一定还有后着。


果然，张焕微微一笑道：“现在裴强崔弱，朝廷权力格局已处于失衡状态，太后为何不利用这次机会，将这个平衡填补起来？”


“哀家又何尝不想利用这次机会呢？只是缺少一个契机，使哀家无处着手。”崔小芙试探着问张焕道。


张焕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推到崔小芙面前，“这是朱泚之弟朱滔在长安的住处，他是前来向朝廷求和，目前尚在观望，太后可将解决蜀中之乱的主动权抓在手中，这就是太后进入朝政的最好契机。”


崔小芙有些茫然地接过纸条，张焕的想法虽然很精妙，但她以堂堂的太后之尊，怎么能直接越过朝廷与匪首进行联系呢？若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怀疑她崔小芙与朱泚有利益勾结。


张焕笑了笑，含蓄地说道：“当然不是让太后直接和朱滔联系，太后为何不在内阁找一个代言人，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来替太后出面呢？”


这时，旁边的李翻云却立刻明白了张焕的用意，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指，在崔小芙背上写了一个‘勉’字。


‘李勉’，让倾向于太后的李勉成为崔、裴二相以外的第三股势力，这就是张焕真正的目的，在他没有足够强大之前，必须要维持住朝廷的平衡局面。


……


一个时辰后，张焕离开了崔小芙的寝宫，在李翻云的陪伴下向重玄门方向走去，两个宫女各拿着一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前方带路，张焕默默地走着，走近一座小桥时，张焕停住了脚步，他扶在桥边的栏杆上望着如一白如银的太液池，沉思了半晌对李翻云道：“大姐，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翻云走到他身边，笑了笑道：“刚才我见你临走时欲言又止，就知道你还有话要说，说吧！是什么事要我帮忙。”


“我已几乎占领了整个关陇，现在就只差一个灵武郡，你帮我给太后说一说，让她劝劝段秀实，要么投降于我，要么去西受降城继续当他的安北都护，我不可能让他在灵武郡久呆下去了。”


李翻云想了想便道：“我估计你这个要求太后可以接受，但问题是段秀实现在未必肯听太后的话了，太后命他进京述职，可是他却以公务繁忙婉拒了，我担心帮不上你这个忙。”


“大姐不用担心！”张焕忽然仰天笑道：“区区一个灵武郡，我取它不费吹灰之力，我不过是给太后一个面子罢了。”


说罢，张焕大步走上小桥，他仰望着星空长长地呼了一口白气，辽远清冷的天穹依然是满天的星斗，仿佛无数的宝石点缀在又蓝又紫的天鹅绒上，但此刻却变得更加清晰而纯净，忽然，一颗巨大而明亮的彗星划过辽阔的空间，它就在张焕的正上方停止不动了，象一支利剑在无数闪烁的星星之间炫耀自己的白光。


张焕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这颗彗星，他仿佛觉得，这颗彗星和他那颗生机盎然，充满了希望的心灵完全重合了。


李翻云站在张焕三步外，她没有打扰他，而是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弟，心中充满了欣慰，他已经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正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向目标迈进，李翻云忍不住抬头也向天空的彗星望去，喃喃低语道：“父亲，你看见了吗？弟弟没有让我们失望，他是我们的骄傲，愿您在天之灵保佑他吧！”不知不觉，她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第二百一十章 格局之变（七）


天色已经麻麻亮，一名侍妾拉开了窗帘，窗纸上透出了蒙蒙的浅灰色，“把窗户也打开了吧！”崔圆十分疲惫地低声说道，侍妾犹豫了一下，还是遵照他的话打开了窗户，寒冷而新鲜的风顿时迎面扑来，将房间里浑浊的空气洗涤一空。


崔圆半躺在床榻上贪婪地呼了一口新鲜空气，又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满脸疲惫之态渐渐地消失了，他已经一夜未眠，张焕送来的信使他苦苦思索了一夜。


信就在他的枕头旁，内容很简单，甚至不能称之为信，只能算作是一张便条，里面的内容大致就是愿为朝廷荡平朱匪等等。


内容十分简单，但令人寻味的并不是这封信本身，而是它送来的时机和对象，崔圆当然知道张焕绝不是什么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娶自己女儿的讨好之举，他是另有深意。


如果是换做另一个人来看这封信，他的第一个反应必然是张焕要背叛裴俊，而投靠崔圆，但崔圆却不这么想，他与张焕打交道快两年多了，早已摸到了张焕的行棋风格，崔圆心里很清楚，张焕从来就没有投靠过裴俊，他们之间仅仅只是互相利用。


而现在裴氏兴盛、崔氏势弱之时，他更不会雪中送炭，反来相助自己，荡平朱匪只是给他崔圆画了一张饼，三年、五年还是十年，这些都没有说，所以他的用意绝不是这封信的内容，而是他通过这封信向自己表达一个立场，他张焕将中立了。


应该是这样，这一点崔圆很快便想通了，但让崔圆几乎一夜未眠的原因却是裴俊昨天的拜访，他有一种直觉，恐怕裴俊即将要对自己动手了，而张焕这封信是否可以看成是裴俊动手之前的一种先兆呢？


就在这时，大管家慌慌张张跑进屋来，他拿着一封信，急对崔圆道：“老爷！小姐刚才出离开了府邸，她留下一封信。”


崔圆一怔，他接过信，三下两下打开，一行娟秀的小字出现在他眼前，‘女儿在西域建立了春蕾堂，放心不下，今又随张君西去，望父亲保重身体，勿为女儿挂念！’


‘张焕走了！’崔圆大吃一惊，张焕昨天上午才抵达长安，怎么今天就走了，昨晚女儿深夜送来信，竟是因为这个缘故，难道！难道！他的信是在给自己示警不成？


崔圆的心中乱成一团，他急欲站起身，却忘了自己根本无法站起，忽然，他感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他身子晃了晃，一下子摔倒在床下，将旁边案几掀倒，上面茶杯、药碗纷纷打翻在地，摔得碎片，大管家和几名侍妾慌了手脚，他们七手八脚将崔圆抬上床榻，大管家见老爷脸色异常惨白，他来不及再管崔宁之事，急跑出房间命人去请御医。


半晌，崔圆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轻轻叹息一声，对几名抢进屋的侍卫虚弱地说道：“速去把崔寓给我找来！”


……


长安西二十里之外，张焕表情严峻地立在一座小山丘上，眺望着东方地平线，一轮红日正从弥漫大地的浓雾中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映红了天际，映红的树林，莽莽树林如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之中。


在他身后是如白练般的镐水，两千骑兵正静静地屹立在清晨的寒风之中，这时，远方传来的激烈的马蹄声，随即二里外的官道上出现大群骑兵的身影，他们疾驰而来，在他们中间，隐隐夹杂着一辆马车，片刻，骑兵群汇入了大队，张焕一抖缰绳，催动战马向那辆马车驰去。


车帘拉开了，露出了崔宁美丽而又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脸庞，她的笑容俨如朝霞一般灿烂，忧伤已经在她眼中不复存在，他们俩相视一笑，此刻，再不需要什么语言，他们的心已经相通，千言万语都在一笑中消融。


张焕抬起头，迎着万道金光，一股豪气从他心底腾起，他重重一挥手，大声令道：“出发！”队伍迅速启动，二千骑兵浩浩荡荡向西开去。


……


从长安到凤翔约三百余里，按普通脚程，二天便可抵达，正月初三，张焕的大队人马抵达了凤翔，这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在崔圆调往蜀中的大军中，就有驻扎在凤翔的三万重军，军队在蜀中全军覆没，而新的军队一时还没有补充进来，此刻凤翔的防御十分薄弱，尚不到八千人，由于兵力稀少，使得所有的军队都集中到了凤翔城和散关两个战略要地，而它的属县，如郿县、陈仓县、岐山县等等都几乎毫无驻军。


由于崔庆功被免职，现在的凤翔节度使便由原来的节度副使李莫担任，张焕大队人马离凤翔城还有约五里时，李莫便亲自带了数百骑兵前来迎接。


他已经接到崔圆的飞鸽传书，命他放张焕回陇右，但是不得进凤翔城内，只能绕城而走，不过就算没有崔圆的命令，李莫也一样会放张焕回陇右，就在接壤的开阳郡内，驻扎有张焕的一个营，约一万余人，而在开阳郡西面的陇西郡和北面的原郡内，都各有一万驻军，甚至再往西的金城郡内更有张焕直属的数万大军，如此密集的军队驻防使李莫深为忌惮，他很清楚，如果张焕想拿下凤翔，实在是轻而易举。


“张使君前几日才去京中述职，怎么今天便回来了？”李莫迎上来笑眯眯问道。


张焕拱拱手笑道：“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便赶回来了。”


说着，他看了看天色又笑道：“现天色已晚，我打算在凤翔歇一夜，不知是否方便。”


“我就是为此事来找张使君商量。”李莫十分为难地说道：“并非我不想让使君进城，而是城内军心不稳，我怕张使君进去反而会引发事端，所以张使君若要歇息，能否去虢县或者岐山县？”


“这倒无妨。”张焕笑了笑，又不露声色地随口问道：“城中为何军心不稳。”


“唉！”李莫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不怕使君笑话，蜀中一战死了这么多人，凤翔城内住着很多他们的家属，已经乱过一阵子，好不容易才用重额的抚恤金将他们的情绪平静下来，可昨日传来消息，汉中阵亡军人的抚恤金已经下来，每户人家可得五十贯，可凤翔郡每户人只发下来十贯，相差数倍之多，引发了军属和军队的强烈不满，我已上书朝廷，请朝廷给个说法。”


说到这里，李莫已经是忧心忡忡，他今天一早便发鸽信给崔圆确认此事，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若再没有明确的说法，说不定凤翔城的驻军有发生哗变的可能。


张焕却冷冷地笑了，看来这就是裴俊的安排了，虽然抚恤金标准由兵部制定，但钱却是户部下指令给太府寺拨付，为了让自己找到出兵凤翔的借口，他便用扣减凤翔府军属抚恤金的手段来引发军队闹事，当然，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裴俊在凤翔军中一定还有内线，在关键时候激起兵乱。


“既李将军不方便，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去虢县歇一夜。”说罢，张焕对军队下令道：“向南，去虢县。”大队军马闻令而调头，张焕笑着向李莫拱拱手，便带着军队向南而去。


虢县离凤翔城所在的雍县约十里路程，这里已经紧靠秦岭，地势复杂，官道起伏较大，行走不便，大队人马快速行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虢县。


虢县算是凤翔府的大县，有五、六千户居民，数万人口，县令姓陈，三十余岁，也是进士出身，在虢县已经做了三年县令，颇有清誉，听衙役说，有大军入境，陈县令慌忙跑出县城迎接，“下官虢县县令陈英，参见张使君！”


“陈县令请免礼！”张焕也听说过此人一向爱民如子，又见他气质儒雅，不由有了几分好感，便温和地笑道：“我们本打算去凤翔城投宿，但李将军说不太方面，他建议我们来虢县歇息，如何？陈县令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张使君来我们虢县歇息，下官深感荣幸，只是县城狭小，恐怕容不下几千人马，请使君谅解。”


张焕微微一笑道：“不妨，大队士兵在城外歇息，我只带三百人入城，这样可方便？”


陈县令连忙答应，“使君先请驻营，下官这就去给使君安排住处。”


当下，二千人马都在城外扎营，而张焕则在三百亲兵的护卫下，携崔宁进入了县城，不料他刚进入城门，便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大笑道：“张都督夜驻凤翔，可是想趁机拿下凤翔，逼迫崔圆让出右相之位乎？”

第二百一十一章 终南异士


“什么人！”突来的警示使张焕和他的随从都立刻紧张起来，十八名特卫已如一阵狂风掠入黑暗，片刻便从城门昏暗处推出一名男子，只见他年纪约五十岁，须发已半白、衣着陈旧，显得有些落魄，但他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桀骜不群的冷笑。


几个亲兵搜了身后，将他推到张焕面前，张焕马鞭一指他道：“你是何人？为何要作惊人之语？”


那男子却不回答，负手望着天空，就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张焕身后的蔺九寒大怒，抡起马鞭兜头便向他抽去，张焕却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冷冷地看着马鞭抽下，而那名男子也无动于衷，斜睨着张焕，冷笑不止。


鞭及头顶只有一寸之时，‘呼！’地又缩了回去，蔺九寒咧嘴一笑，他是张焕的亲卫头领，怎可能如此冒失，不过是试探罢了。


张焕微微点头，向两边亲兵施了一个眼色，便护卫着崔宁的马车直接向前走去，走出十几步，只听蔺九寒在身后道：“这位先生请跟我来！”


虢县城池颇大，由于中唐以来未遭战火波及，它依然保留着开元、天宝年间的结构，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将县城一分为二，道路整齐，屋舍成片分布，县衙和书馆等行政教育机构在北，而各种商业店铺在南，此时天色已黑，寒夜里路上行人不多。


陈县令已经安排好了张焕一行的住宿，由县里最大的虢城客栈接待，原先所住的人被劝到别处，整个客栈都被张焕的人包了下来。


张焕见陈县令事事过问，安排得十分尽心，便笑着向他谢道：“陈县令，天色已晚，就不打扰你了，你且回去吧！明日一早，我们自会离开。”


陈县令再三嘱咐了客栈掌柜，见确实不再需要自己，便拱手回礼道：“那我就先回去了，若张使君有什么要求，可直接派人到县衙内院寻我。”


说罢，他又向张焕行了一礼，方才慢慢退去，这时崔宁下了马车，望着他的背影对张焕笑道：“焕郎，你不是常说好官难寻吗？这名陈县令就不错，为何不借调他到陇右去？”


“官好不好不是在对我怎么，而是在对于民，想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官很简单，找些细节之处观察一下便可知晓了。”


张焕见崔宁只有单身一人，也没有带丫鬟，便笑道：“你若有兴趣，我明日带你去买两个丫鬟，咱们顺便去摸摸这个陈县令的底细。”


崔宁点了点头，抿嘴一笑，便跟着张焕进了客栈，虢县位于渭河之滨，物资、商贾往来极多，也使得这里的客栈规模都很大，虢城客栈占地面积极大，有数百间房屋，可容千人同时居住，仅店里的伙计便有百人之多，不过现在是寒冬，渭河已经结冰，舟船不行，再加之又是新年，故客栈的原来的生意也十分冷清，张焕他们一行到了，顿时使客栈里热闹起来。


张焕和崔宁住在一座精雅的独院里，这里仿佛是大户人家的后花园，到处是奇花异树、假山鱼池，显得幽深而静谧。


独院有四间套房，皆布置得十分华丽，其中一间是整个客栈的贵宾房，只供特殊身份的客人使用，极少打开，今天陇右节度使的到来，使得这间贵宾房在新年伊始便启用了。


这是有四、五间屋子的套房，布置奢华，打扫得一尘不染，最里面一间是寝室，中间是起居室，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书房，而最外面一间则是会客室，崔宁一路辛劳，身体有些不适，便先进里屋收拾去了。


张焕则坐在客堂上对亲兵道：“把他带进来！”


片刻，几名亲兵把那个妄语者领了上来，亲兵对他倒也客气，并没有为难他，那男子走进房间，便快步上前向张焕微微行了一礼，“终南山野人胡镛参见张都督。”


“先生请坐！”张焕笑着摆了个手势，借着明亮的灯光，他又再一次打量这个语出惊人者，他衣着虽旧，但身材修长，面白如玉，尤其颌下长须足有一尺长，显得飘然出尘，颇有一点神仙气质。


‘胡镛？’张焕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从没有听说过，虽然是无名之辈，但他能一语道中裴俊命他来凤翔的目的，见识倒也不同寻常。


张焕不敢轻视于他，便问道：“请问胡先生最近可去过长安？”


“我一直便在凤翔，已一年未去长安？”


张焕笑了笑，就直问道：“既然先生未去长安，那怎么知道裴相想取代崔相国？又何以知道我来凤翔是为逼崔相让位？莫非先生有鬼神不测之术？”


他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咄咄逼人，他当然知道这个胡镛没有没有什么鬼神之术，他要么就是大智慧人，要么就是裴俊的暗探，不过就算他是裴俊的暗探，裴俊也绝不会把这等重大的隐秘告诉他，张焕正是明白这一点，才对他充满了好奇。


胡镛呵呵仰头一笑，“我没有什么鬼神不测之术，只是从最近发生的各种迹象所推得出的结论罢了。”


他见张焕笑而不言，便接着说下去道：“河陇之变使崔圆刚刚因崔、韦联盟而取得的权力优势一夜之间不复存在，而蜀中大败更使崔圆权威扫地，甚至一病不起，这两次大唐地方上的巨变，裴俊便是最大得益者，他不仅在内阁占了上风，而且关中兵力严重失衡，这可是他取代崔圆为右相的千载难逢机会，他并非善男信女，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我就在想，他会不会趁凤翔防守薄弱之机，取凤翔而逼崔圆让位呢？偏巧今天发生了两件事情，一是抚恤金问题引发军心不满，二便都督率两千人返回凤翔，所以我便推测这极可能就是都督要取凤翔了。”


“先生何以见得我来凤翔就是要动武？我只是回陇右路过凤翔罢了，正好天色暗了，借宿一晚，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都督回陇右经过凤翔当然很正常，但时间上不对。”胡镛很自信地笑道：“五天前都督经过凤翔去长安，五天后便回来，那说明都督在长安只呆了一天，应该就是正月初一，正月初一举国休息，自然没有什么述职，而陇右那边局势平静，若有急事赶回，也不会在凤翔休息了，那都督请告诉我，只在长安呆了一天，甚至连述职都不参加，便急急赶到凤翔，这又是为什么呢？”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虽然他只是一种猜测，并无什么证据，但思路之宽，对朝局把握之准，令他不得不对此人刮目相看，他心中忽然起了一种爱才之意，自从李泌不肯跟他来河西，他身边一直便缺乏高明的谋士，杜梅虽然不错，但他的视野狭窄，大局观较差，在很多方面帮不了他，至于孟郊等人只是白面书生，只能替他整理文书，远远谈不上‘军师’二字，倒是今天偶然遇到这个胡镛，眼光深远，正是自己所急需之人，而且他主动出来拦自己，就说明他是有心来投。


不过张焕虽然很动心，但他还想再考验这个胡镛一番，沉吟一笑，张焕便坦诚地问他道：“适才先生说到天下大势，可谓眼光独到，先生能否再替我分析一番，我将来该如何在天下大局中行棋？”


胡镛对此早就胸有成竹，他淡淡一笑道：“都督要想下一步妙招，那首先得明白棋盘中的局势，世家朝政的格局已经平静了十七年，七大世家各有势力，以实力强者先为右相，先裴后崔，在向下轮换，一直便是如此，但自从前年回纥人南侵开始，严重削弱韦家的实力后，这个相国轮换制度便被打破了，崔圆使用各种手段再度为右相，随即皇上驾崩、弱主即位，看似世家朝政依然存在，事实上世家朝政已经名存实亡，而变成了实力朝政，谁的实力强，谁就掌握了更多的权力，崔圆也看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他为了维系这种世家朝政，便修改了门荫制度，使得大量的世家子弟入朝为官，剥夺了寒门子弟为官的机会，也抑制了李氏皇族的再起，使朝野发生了严重对立，可以说，这件事便是目前朝中巨变的之根，也就是这个原因，使得朱泚在蜀中的叛乱发展得异常迅猛，张使君也才有机会占据河陇，所以，我敢断言，就是以张使君和朱泚的横空出世为标志，大唐将进入一个剧变的时代。”


胡镛这一番深刻的见解使张焕震惊异常，他毫不迟疑地站起身向胡镛深深施了一礼，“先生大才，张焕失敬了！”


胡镛连忙回礼，他十分坦率地说道：“实不瞒都督，我原本是豫太子幕僚，十七年前宫廷政变之时，我正在凤翔督粮，太子一死我便成了朝廷的通缉要犯，无奈，只好隐姓埋名逃入终南山，直到十年前，我才离开终南山，开始云游天下，去年夏天我在彭郡无意中遇到了李泌，这才知道原来都督真是豫太子之后，我当即便回到凤翔，注意你的一举一动，直到这次你趁机占领陇右，我便知道自己再次出山的时机到了。”


“原来胡先生竟是我长辈！”张焕感慨万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谁说父亲没有给自己留下遗产，荔非元礼、辛云京等关陇老将，李泌、胡镛这等深谋远虑方的谋士，还有李勉等朝中大臣，这些都是父亲留给自己的宝贵财富。


他当即半跪向胡镛行了一个大礼，“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公子使不得！”胡镛急忙将张焕扶起，他默默注视着豫太子之子，眼中微微闪烁着泪花，十七年了！原以为自己将终老一生，想不到自己还能再次为主公效力。


他恭恭敬敬地将张焕扶坐下，自己却郑重地跪了下来，缓缓地向他磕了三个头：“我胡镛愿为主公效力，忠心不移，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先生请坐下说话。”张焕欣然接受了胡镛的效忠，这才请他坐下，坦率地对他说道：“先生猜测得很对，我确实是受裴相之托来取凤翔，不过我已经决定放弃这次行动，直接回陇右。”


“为何？”胡镛有些惊讶，他连忙问道：“难道都督打算放弃裴俊这棵大树了吗？”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半晌，他忽然冷冷一笑道：“裴相虽然是我岳父，他也曾说过有意扶我上位，但这些都有个前提，那就是我不能威胁到他的权力，其实我很清楚，他虽然反对世家朝政，但他的真实目的不过是想把七家均权变成一家独霸朝廷罢了，他的相国之位是永远不能失去，所以，他绝对不会真想扶我上位，他也是和崔圆一样，想扶持一个弱主登基，从而控制朝纲。”


说到这，张焕长长地吐了口闷气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若真助他得了右相之位，恐怕我自己的机会就没有了，所以，让崔家继续为右相，保持朝廷的权力平衡，对我而言未必是坏事。”


按张焕的性格，这些话他是绝对不会说给下属听，不过胡镛既然是新人，他若不拿出一点真本事，对方恐怕会小瞧于他，说完这些话，他眼一挑向胡镛望去，等待着他继续阐述自己的行棋之道。


胡镛对张焕的话暗暗赞叹不已，难怪他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夺取韦家的基业，果然有心机，他也知道张焕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自己，比如他想保持朝廷权力平衡，仅仅不接受裴俊的任务是不够的，他必然还有动作，这一点他就没告诉自己。


不过，胡镛并不在意张焕的保留，作为一个主公，若事事告诉属下，那他也就失去了领袖的神秘感；相反，作为一个属下，若对主公有隐瞒，那才是大忌。


胡镛微微一下笑，便继续道：“我不知道朝廷是怎么安抚都督，据我所想，朝廷或许会让都督进京为官，将都督纳入官场的权力游戏之中。”


张焕忽然想到了裴俊的话，他笑了笑插口道：“那依先生的看法，我是进京当官好，还是不进京好呢？”


“当然是进京！”胡镛毫不犹豫道：“我偏向于进京为官，这样可以给自己打下良好的权力基础，不过现在不行。”


“为何现在不行？”张焕问道。


“现在都督刚刚占领陇右便进京为官，那会给朝野众人留下强权者的恶劣印象，对都督的声誉十分不利，相反，若都督夺下河湟或河西，成为大唐的功臣，那时，不仅趁蜀乱夺取陇右的恶劣影响被一扫而空，而且举国上下还会认为都督就应该进驻陇右，那时再入朝为官，岂不是可趁东风而起吗？”


张焕抚掌大笑，所谓英雄所见略同，胡镛一席话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道：“启禀都督，城外军营传来消息，有一名从凤翔过来之人要求见都督，他说你知道是什么事！”


……

第二百一十二章 奴隶风波


“知道是什么事？”张焕微微冷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是裴俊在凤翔的暗探来找他了，按照裴俊的计划，他要占领凤翔，但师出无名不行，仅靠他两千骑兵也不行，这中间需要大量的准备，可是张焕只有一两天时间。


尽管他无心占领凤翔，但在裴俊那里，他还是必须有所交代，在他出发的途中，他已遣快马命令陇西郡和开阳郡的两万兵马做好准备，这样一来，就算他无法拿下凤翔，也并非他的原因。


张焕沉思了片刻，便对胡镛道：“事情很急，我路上再慢慢对先生说，现在先请先生去换身衣服。”


说着，他向两边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会意，将胡镛请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张焕一人，他关上门，返身向里屋走去。


这套贵宾室无论客堂还是起居室都布置平常，但寝室却截然不同：房间里弥漫着栀子花的幽香，一对红烛突突地燃得正旺，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装饰着大食的流苏，一张用红木精雕的床榻上铺有厚厚的簇新的被褥，淡紫色的幔帐从屋顶拖下，洋溢着一种浪漫的情调。


崔宁已经沉沉睡去，她的脸庞酡红，呼吸也有些急促，张焕心中一惊，急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入手滚烫，崔宁似乎生病了。


张焕怔怔地望着她，心中充满了内疚，这是他的责任，她一路奔波，父亲病重，崔宁承受着身心与身体两方面的疲惫，可她却从未对自己抱怨过，只是默默跟随，现在她终于病倒了，却连个服侍的丫鬟也没有。


张焕急忙倒了一杯热水，在她耳畔轻轻低呼，“宁儿！宁儿！”崔宁慢慢睁了开眼，‘哎！’了一声，急忙要坐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张焕却一把按住了她，崔宁只觉头一阵剧烈疼痛，浑身酸软无力，她只得又躺下，“焕郎，我好像病了。”


“是！是我没替你着想，让你跟着我受累了。”张焕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安慰她道：“你躺着，我来照顾你！”


崔宁见爱郎体贴，她心中充满了感激，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缓缓睁开眼道：“焕郎，你去忙吧！我不要紧的。”


“我现在确实无事，你就安心睡吧！我会守在你身旁。”张焕轻轻拂开她额头上的几络青丝，在她脸上亲吻一下，又低声道：“我现在让人去找医师，你先躺一会儿。”


说完，张焕将她的被子掖了掖，便快步走出房门，他走到院子里，胡镛已经换好了一身新衣，几十名亲兵也整装待发，张焕上前对胡镛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你去告诉来人，我还在等待开阳郡那边的消息，一但部署完成我便会立即派人通知他。”


胡镛做张焕的谋士还不到一个时辰，便受命行事，但他并不推迟，仰天一笑便跟随着亲兵们而去，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又将蔺九寒招来，低声命令他道：“派人将凤翔来的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听我的令行事。”


蔺九寒得令，立刻去安排人手，张焕随即又唤来几名亲兵，命他们火速去请医师，待所有的安排都一一确认没有遗漏后，他这才回到了内室。


内室里光线柔和，但崔宁脸色已经由酡红变成惨白，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她紧闭着双目，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动着，似乎在喃喃念着什么。


张焕心急如焚，他一会儿冲到门口，焦急地四处探望，一会儿将崔宁扶起来给她喂水，也不知过了多久，医师终于赶来了。


他给崔宁诊脉、开药，并告诉张焕，这是由于过度疲劳而受凉所致，必须要静养几天，不能再受累，服了药以后，崔宁很快便沉沉地睡了，张焕在崔宁的床榻旁打了一个地铺，夜深人静，他听着爱人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充满了宁静和安详，他又想到了金城郡的裴莹和儿子，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崔宁的病势略有好转，张焕便决定再在虢县休息两日，军队也轮流放假一天，让士兵们进城购物、吃饭，张焕则带着崔宁，来到县城的人市上购买丫鬟。


新年正月初四，虢县也和大唐其他地方一样热闹非常，大街上人流如织，店铺里琳琅满目，货郎挑着担穿街走巷，运货的马车飞驰而过，一群群孩子在大街小巷里奔跑玩耍，不时有成群结队的士兵地从街角穿过。


虢县城西有一条街叫思北街，这里从前曾是回纥人集中之地，几经变迁，回纥人大多回到漠北，这里就成了商贾、小贩等鱼龙混杂的场所，现在这里更是凤翔郡出了名的‘人市’，也就是贩卖人口的奴隶市场，多少年来，这里一直生意火爆，各种各样的人在这里被标价出售，或是年轻美貌的女子、或是身体强壮的男子、或是碧眼黄发的西域人、或是短小精壮的回纥人和身高体壮的羌人，也有不少破落人家在这里出卖丫鬟和佣人。


不过今年以来这里的生意明显火爆了许多，一方面是土地兼并愈加严重，许多自耕农破产，被迫卖身为奴，另外就是蜀中战乱，使得大量的人口从蜀中逃出，不少人被人贩子控制，就近在汉中、凤翔等地拍卖，而虢县自古便是凤翔商贸繁盛之地，这里便成了蜀中奴隶交易的热地之一。


蓄奴一直便是大唐的顽疾，从唐初至今也未能改变，大唐律法中对于奴隶主的利益也有明显的保护。


张焕骑在马上，紧靠着车窗，近百名亲卫骑兵环卫在两旁，崔宁则倚在马车里，透过车窗一角望着街边待出售的奴隶，她原来有两个贴身的孪生姐妹丫鬟，由于一年前她跟张焕去了河西，那对孪生姐妹便改为服侍崔圆长孙崔曜，后来在河西裴莹给她配了个丫鬟，但年纪太大，崔宁回长安之前，便给了她一些钱，放她回家嫁人了。


思北街长约两里，道路原本十分宽阔，但现在在道路两旁搭起了一眼望不见头的大棚，便使道路变得很狭窄，一路上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奴隶都站在大棚里的木台之上，他们大多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张焕一行人明显是来买奴隶的，他们走过一地，吆喝声更加响亮。


“老爷，求求你买下我吧！”一些奴隶被逼着跪在街上揽客，不少年轻女子更是穿着透明的纱裙，以诱惑买主，但声音却冷得直抖，“老爷，我什么都愿做，只要十贯钱，今晚我便可以侍奉你。”


……


崔宁是第一次来人市，她见这些奴隶境遇悲惨，心中不忍，便透过窗子对张焕道：“焕郎，我不想看了，咱们回去吧！丫鬟就让手下人来买。”


张焕点了点头，便调头回行，他一路见奴隶中有很多身高体壮的年轻男子，而且价钱都很便宜，不到十贯钱便可买到一人，还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女子，他心中早动了念头，回到路口时，他向蔺九寒招了招手，取出一面金牌递给他低声道：“你立刻回军营，带一千士兵赶来，只说是抓逃兵，将这条街上的奴隶都给我统统带到军营去，听我处置，那些奴隶贩子敢反抗的，告诉弟兄们，可任由他们痛殴，死伤无论。”


蔺九寒明白主公的意思，他点点头，便带着十几名弟兄向城外飞驰而去，张焕回头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这个鼎盛一时的虢县‘人市’，策马护卫着崔宁回客栈。


约半个时辰后，一千余骑兵杀气腾腾地冲进县城，黄尘滚滚，蹄声如雷，大街上顿时大乱，百姓跌撞奔逃，呼儿唤母，乱成一团，不少店铺主人更以为是军队洗城，吓得连店门都来不及关，便逃之夭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片刻之间，大街就变得冷冷清清。


只有一些在街上闲逛的士兵们认出是自己同伴，他们纷纷放弃休假跟了上去，很快，大队骑兵便冲到了城西思北街，他们一分为二，堵住了街道两头。


这时，思北街上所有人都惊呆了，买人的、卖人的、等着被卖的，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几名士兵飞马冲了进来，大声道：“奴隶中有河西军逃兵，军队要一一辨认，所有的奴隶都不准交易，违令者以叛军之罪，斩！”


整个思北街顿时炸开了锅，吼声、骂声，乱作一团，不少已经付钱的买主纷纷向奴隶主索要钱款，奴隶主们则义愤填膺，大家自发地组织起来，向军队交涉。


蔺九寒策马进了大街，几名最大的奴隶主看出他是军队头领，一齐围了上来，一人怒声道：“我们这些奴隶都是从蜀中得来，怎么会有河西军逃兵，你们太不讲理了。”


而另一人则指着自己的上百名女奴道：“既然抓的是逃兵，那这些女子自然没有关系，可否容我带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痛斥军队横蛮，这时一名面脸油光的老者上前拱手笑道：“将军既然查逃兵，很好办！不如我来出个主意。”


他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脆响，他的脸上狠狠地被蔺九寒抽了一鞭，血光四溅，蔺九寒拔出刀冷冷地指着他道：“你算个屁，还想给老子出主意。”


他刀光一晃，对这几个奴隶主森然道：“我数到三，还敢阻拦者，格杀无论！”


“一！”他厉声喝出第一声，几个奴隶主上前扶起老者，皆怒视着他，并不为他所吓。


“二！”蔺九寒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有一人直起嗓子喊道：“大唐律法保护我们的利益，你们军队想仗势欺人吗？”


“三！”蔺九寒刚直的嘴唇突然迸出了一个字，“杀！”


他身边的数十名士兵催马上前，挥刀便砍，一连砍翻五六个奴隶主，哀嚎、惨叫声四起，其他观望中的奴隶主和人贩子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纷纷弃市而逃，奴隶们也惶惶不知所措。


几名士兵又一路高喊，“所有奴隶都就地蹲下，我们不会为难你们！”


奴隶们闻言，纷纷蹲了下来，随即骑兵队开始收缩队形，将一群群奴隶编成队，向城外军营押去，很快，所有的奴隶都被押走了，整条思北街变得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了，数百名士兵又重新搜了一遍，确信无漏网之鱼，又将值钱的东西都带上，一名校尉上前向蔺九寒禀报道：“蔺将军，整条街道已无人，请问我们是否可以撤离？”


蔺九寒瞥了一眼两边的大棚，忽然冷冷说道：“都督不喜欢买卖奴隶，给我把它们烧了！”


一声令下，十几名士兵点燃火把，于各处放火，焚烧思北街，顷刻间，思北街火光冲天，烈焰迅速吞没了大街两边的大棚，一直烧到中午，原本繁华热闹的大街被烧成了白地，经过此劫，虢县‘人市’便渐渐地衰败消亡了。


……


张焕已经回到了客栈，崔宁身子虚弱，又躺回床榻上休息，中午时，张焕正在陪崔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只听蔺九寒在门外禀报道：“都督，属下已经办妥，特来交令！”


“我去看看。”张焕对崔宁笑了笑，便走出了房门，却发见蔺九寒的身后站着两个小娘，年纪都约十一、二岁，相貌清秀，长得颇为相似，只是目光有些胆怯地望着张焕。


张焕指了指她俩笑道：“这是你从奴隶中找出来的吗？”


“是！”蔺九寒把她俩推了上来笑道：“这是一对姐妹，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二岁，都是蜀郡人，与父母在战乱中失散，被人贩子拐来，我看她们很是机灵，便给都督带来了。”


张焕慢慢走到她们面前，见她们害怕得向后直缩，便蹲下来温和地对她们笑道：“你们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是我妻子病了，需要人照顾，所以便把你们带来了。”


其中年纪稍大的那个姐姐十分机灵，她立刻向张焕施了一礼，低声道：“奴婢明月参见老爷！”


旁边小一点的妹妹也跟着施了一礼，怯生生道：“奴婢明珠参见老爷！”


“明珠、明月，名字都不错！”张焕笑着点了点头，对她们道：“你们跟我来。”


两个小娘乖乖地跟着张焕进了房内，崔宁已经坐了起来，张焕指着崔宁对两个小娘笑道：“这就是你们的主母，以后要好生侍候，我将来不会亏待你们。”


“焕郎，她们是孪生姐妹么？”崔宁见她们外貌很像，不由兴致盎然地问道。


不等张焕回答，姐姐便上前跪下，“奴婢明月，长妹妹一岁，叩见主母。”


妹妹也跪了下来，跟屁虫似地答道：“奴婢明珠，小姐姐一岁，叩见主母。”


“快快起来！我不喜欢人跪。”崔宁见她们清秀可爱，心中十分欢喜，她便向张焕拱拱手笑道：“谢过大将军了！”


张焕哈哈一笑，也拱手回礼道：“咱们这叫相敬如宾么？”


崔宁忍不住笑得剧烈咳嗽起来，轻轻捶着胸脯，两姐妹见主人亲切，她们也放心下来，连忙上前扶崔宁躺下，张焕见她们乖巧，便从怀中摸出两颗明珠，递给她们道：“这是我府中的规矩，主母的贴身丫鬟都有见面礼，以后就拜托你们俩了。”


“是！”两姐妹接过明珠，向张焕施礼拜谢，崔宁见他想得周到，便拍了拍床榻，对两姐妹道：“来！坐这里来，给我讲讲你们的身世，是哪里人？怎么会被人贩子所卖？”


张焕向崔宁施了个眼色，向外指了指，表示自己有事，崔宁娇媚地白了他一眼，却装作没有看见。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吐蕃使臣


崔宁有人照顾，张焕这才放心下来，他又命数十名亲兵严守宅院，自己则跟着蔺九寒向城外军营驰去，军营位于城北一块平整之地，占地二百余亩，连同马厩在内，扎下了五百多顶帐篷，亲兵营中郎将是蔺九寒，蔺九寒紧随张焕，他不在时，就由亲兵营左右郎将率领，此时由于县城中出事，放假的士兵们都陆陆续续赶回军营。


此时军营里格外热闹，在中间一大块空地上聚集中三千余名奴隶，以年轻的壮男子居多，另外还有不少年轻女人，也有少数老人和孩童。


此刻他们正集中在一起吃午饭，二十几人围成一圈，正香甜地吃着面饼夹肉，热腾腾的肉汤一碗接着一碗喝，他们身上都穿了士兵的军服御寒，而女人和孩童们则集中进了帐篷吃饭。


很快张焕便进了军营，围观奴隶的士兵们见都督来了，纷纷闪开一条路，张焕走到众奴隶身旁停住了脚步，他看了片刻便问蔺九寒道：“奴隶的数量可有过统计？”


“回禀都督，年轻青壮男子约二千三百余人，年轻女人四百余人，另有一百多老弱，大多是蜀人。”


犹豫一下，蔺九寒又问道：“都督要这些年轻女人做什么？莫非想让她们做军妓？”


张焕摇了摇头，“我听说许多弟兄打仗伤残，娶不上媳妇，一般人家女子也不愿嫁给他们，所以买些奴隶女子许给他们为妻，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属下的想法也是把她们配给弟兄们，但都督却比属下考虑得更深一层。”蔺九寒感慨半天，又问道：“那还有一百多老弱请示都督该如何处理？”


“一起带到陇右，交给地方官安置。”张焕见众奴隶已经快吃完，便对蔺九寒道：“让他们都站起来排好队，我要对他们训话！”


“是！”蔺九寒手一挥，数百名士兵立刻进入奴隶群中安排队列，很快，一众奴隶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张焕踏上一个高台，他扫视一圈众人，高声道：“各位，我便是陇右、河西节度使，欢迎大家加入西凉军！”


“我大唐男儿既生于世间，就是要为国杀敌，博取功名，岂能委身为奴，从现在起，我就正式解放你们为自由人，和我所有的士兵一样平等，只要你们立下功绩，你们一样能升官进爵，甚至成为将军。”


寒风中，一众奴隶呆呆地望着这个年轻的主帅，没有人带领他们振臂高呼，但他们的眼中都流露出喜悦和激动的光芒，本来，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将一生一世与人为奴，但苍天却又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我会派人去寻找你们的父母妻儿，将他们接到陇右，授予田地房宅，让他们成为军户，若你们打仗勇敢，立下功绩，他们会得到更多的田地，你们将来退役也会荣耀地度过下半生，但如果你们贪生怕死，甚至当了逃兵，那你们家人也会同样成为军奴，你们以后会慢慢知道，我西凉军赏罚分明。”


……


训话完毕后，一众奴隶便正式成为了新兵，他们暂时被分配到各军伍中，由伍长带他们回去安排，回陇右后再由新兵局统一安排，整个军营里立刻变得热闹忙碌起来。


张焕在数十名亲兵的环卫下，一座军营一座军营地探视，有的新兵在接受伍长讲述军规，有的在换军服，有的在拉弓试刀。


走到最边上一队军营时，却听见里面发出一阵阵叫好声，走进帐门处，帐门的几名士兵立刻行礼，张焕摆摆手，让他们不要声张，进了大帐，只见帐中约有一百多人正围成个大圆圈，里面有两名士兵正在博斗，一名原是特勤营飞猿队的队副，叫李志远，在会西堡一战中表现出色，而被升为亲兵营左郎将，他入伍前曾是长安最有名的秦川剑馆的副总教头，身轻如燕、武艺高强，也是因酒醉杀人被发配到河西戍边，被张焕破格启用。


而与他对搏的一人似乎是今天的新兵，只见他年纪约二十七八岁，面如重枣，目光冷厉，他最大的特点便是身材极高，与西凉军头号猛将成烈有一比，仿佛一座山一般，这个人张焕似乎在奴隶市场见过，当时他和另外十几个奴隶一起被巨大的铁链拴住手脚，是要卖做护院家丁的，却没想到他居然有武艺在身。


李志远仿佛一条鱼一般围着他飞快游走，越来越快，疾如旋风，但这个人却巍然不动，目光却似一根线将李志远牢牢拴住。


李志远忽然身子一转，身体陡然加速，俨如鬼魅般窜到他身后，一声暴喝，飞起一脚迅烈无比地向他后腰间踹去，这是他的成名技之一，叫做霸王鼎，曾经一脚踢断过三寸厚的石板，若踢实了，连熊也未必经受得起。


军营内齐声惊呼，虽然军中比武不容情，但李志远对初识之人便使出绝技，却是头一次，张焕却笑而不语，他眼光犀利，看出李志远已是迫不得已，那大汉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他的目光却十分厉害，牢牢盯住了李志远，让他根本没有出招的机会。


瞬间，李志远的脚已经到了他的后腰，那大汉似乎没有任何反应，脸上只是冷冷而笑，大帐中人人脸色大变，皆以为那大汉难逃此劫了，就在这时，张焕身边的蔺九寒却脱口而出：“好功夫！”


张焕瞥了他一眼，他也看出来了，此刻大帐中除了张焕和蔺九寒外，只有李志远心中有数了，他这一脚看似要踢中那大汉的后腰，但那大汉就在刚才自己起脚的一霎那，身子诡异无比地向前移了一尺，根本使人无法察觉，但就是这一尺，使自己踢到他时，劲道正好消失，而对方根本还没有出手。


就在李志远心中暗暗叫苦之时，张焕却笑了笑道：“好了，点到为止！”


众人这时才发现都督原来也在大帐中，纷纷跪下一膝施礼，“参见都督！”


“大家起来吧！”张焕摆了摆手，走到二人身旁，李志远忐忑不安地再施一礼，张焕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新兵入营应当讲军规、知军史，老兵不得欺侮新兵，这是西凉军规，你呢！以堂堂郎将的身份先与新人好勇斗狠起来，也不怕斗不过人家，在新兵中堕了我西凉军的军威吗？”


“末将知罪！”李志远惭愧地道：“愿受都督处罚！”


张焕望着他沉声道：“看在新兵入营，我这次给你留个面子，但记下三十军棍，先去吧！”


“谢都督留情！”李志远深施一礼，转身去了，张焕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大汉，他暗暗点头，这个汉子武功高强还是其次，关键是他很会为人，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将李志远打倒，却始终在众人面前保住他面子。


“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半跪下来答道：“回都督话，小人姓方，名无情。”


“方无情？”张焕微微一笑问道：“这是你的真名吗？”


“回禀都督，小人是江油老君山哪吒宫青牛真人大弟子，名字是师傅所起，已经用了二十余年，真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如此高强的武功，怎会沦为奴隶，委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方无情叹了口气道：“朱泚命我师父率弟子从军，师父不从，朱泚便派人率大军打上老君山，烧了哪吒宫，众人失散，小人也受伤被俘，最后被卖为奴隶，小人本想到了新主家后再逃走，却不料被都督所救！”


“原来如此，那你可愿意从军？”


“小人愿意，只是小人还有一点难处。”


“什么难处？”张焕依然面无表情地问道，他心中已经有些不悦，不过是一个新兵，也能和自己讨价还价吗？


张焕身旁的蔺九寒十分欣赏方无情的武艺，他猛向方无情使眼色，命他不要拂命，但方无情却视而不见，他仍然十分倔强道：“小人在蜀中还有一个老母，本和兄嫂同住，但这场兵乱后却生死不知，小人想回去寻母，无论有无下落，一个月内，小人归队！”


张焕沉默半晌，方淡淡道：“军中无此先例，但有三年一次的探亲假，你若想提前使用也可，但军役时间要比别人延长三年，你可要想好。”


方无情见他不提自己一去不返，只提探亲假，知道他其实是为了自己而破例，他心中感动，单膝跪下，恭敬地行了一军礼，“属下愿意提前行使探亲假。”


“那好！”张焕瞥了一眼蔺九寒，“既然你如此关心他，那此事就由你来安排。”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大帐，营地的空地处，数百名女子和老弱正在登记姓名，大营外已经雇来了数十辆马车，准备将她们先送回陇右。


这时，一名亲兵从营外飞奔而来，躬身禀报道：“胡先生已回客栈，他有要事欲禀报都督。”


“知道了！”处理完这些奴隶，张焕又放心不下崔宁，他带领百名亲兵翻身上马，向县城内驰去。


胡镛昨晚和裴俊的暗探连夜去了凤翔，刚刚赶回虢县客栈，却得知张焕已经去了军营，不多时，张焕赶回了客栈，胡镛立刻迎上去道：“都督，你可知我在凤翔遇到什么人？”


张焕手一摊笑道：“胡先生在给我打哑谜呢！我如何猜得到？”


“是进京答谢会盟的吐蕃使臣！”胡镛轻捋长须，眯眼一笑道：“不仅有吐蕃使臣，还有出使吐蕃的太仆寺卿裴伊也一并返回，此刻他们都在凤翔休整，都督可知道裴伊在凤翔做了一件什么事？”


张焕微微一笑，道：“莫非裴大人信誓旦旦向凤翔驻军保证了抚恤金一视同仁吗？”


胡镛大笑，“都督猜得对极了，正是有了裴太仆的全力担保，已经几乎要失控的凤翔城又平静下来，裴相国恐怕气得要吐血了。”


“既然裴太仆在凤翔，那这次机会咱们就更要利用好了。”裴伊是裴俊的四弟，有他在凤翔，那自己就更容易行事，今天已经是正月初四，离新年大朝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了，此时裴俊必然是在引颈相盼，无论是真是假，自己都该行动了。


张焕沉思片刻，当即做出决定，对身后一名亲兵道：“你速去军营通告蔺九寒，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去凤翔！”


……


次日，天色蒙蒙亮，张焕一行便离开了虢县，向凤翔行去，崔宁的病也略有好转，虽然身子还很弱，但勉强能做马车随行了，两个新收的小丫鬟也坐在马车里陪伴着她，有人伺候，一路上也方便了许多。


约两个时辰后，大队人马再一次抵达了凤翔城，这一次由于城中局势已经平静下来，凤翔节度使李莫便不在阻止张焕入城，而是派人将张焕的军队安排在城外的军营内，又引领他入城歇息。


张焕率三百名亲卫刚进城门，却迎面见一支队伍缓缓行来，约有千人，全部是吐蕃骑兵装束，在他们中间的十几匹马上，坐着十几名吐蕃官员，他们正是去长安的吐蕃答谢使。


两军在城门处交汇，一起停下马来，目光冷厉地打量着对方，这时，一名衣着华丽的老者催马出来，他看了几眼张焕，忽然问道：“来人可是凉州张都督？”


张焕上前拱拱手笑道：“我正是，请问阁下何人？怎么会认识我？”


“我便是吐蕃国次相尚赞婆。”那老者微微一笑道：“我在大相那里见过你的画像，也常听大相谈起你，大相很想见你一面，如何？待我回来时，可愿意和我一同去逻些作客？”

第二百一十四章 枝节横生


张焕仰天一笑道：“久闻大相虚怀若谷，我久欲一见，只是近来公务繁忙，一时难以离开陇右，若有机会我定当前往逻些拜望。”


那使臣也呵呵一笑，“虽说唐、吐两国交好，但真正与我吐蕃打交道的还是张都督，路过金城郡，我便想前去拜访，但都督手下说都督已进京述职，所以我紧赶慢赶，就想在长安与都督饮酒结交，却没想到咱们在凤翔见到了。”


两人正寒暄时，城内又赶来一队军马，皆是唐军装束，为首扬鞭者却是一文官，不到五十岁，白面长须，举手间隐隐有几分裴俊的风采，这自然就是裴家重臣，太仆寺卿裴伊了，他是今回全权前往吐蕃会盟的吐蕃使。


在他身后，凤翔节度使李莫也紧紧跟随，裴伊老远便看见了张焕，裴莹是他们裴家的宝贝，裴家长辈人人喜欢，自然对张焕这个侄女婿也爱屋及乌了。


“贤侄，还记得我否？”


张焕向尚赞婆歉然笑了笑，便欣然迎了上去，连连拱手道：“四叔一路辛苦了。”


“辛苦还好，只是逻些地势太高，我难以适应，还是回长安好啊！”裴伊与张焕两马相错，他拉着张焕的胳膊笑道：“在金城郡见到了莹儿和侄孙，恭喜贤侄了。”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事，便有些诧异地问道：“贤侄这才刚去长安，怎么又回来了？”


张焕见李莫在身后，倒不好多说什么，便给裴伊使了个眼色，不露声色笑道：“党项人问题没有彻底解决，近来有蠢蠢欲动的迹象，裴相担心他们或在新年发难，便命我返回防备。”


这时，李莫上前向张焕干笑两声道：“说起来这次还多亏裴使君从中周旋，一力担保抚恤金不缺，我凤翔的局势才稳定下来，上次未让张使君入城，多有得罪了。”


“哪里！哪里！”张焕客气地笑道：“凤翔局势稳定是重中之重，若不是李使君劝阻，我这两千人进城，不亚于火上浇油，若真闹起来，我张焕岂不成了罪人。”


“原来张使君也是识大体之人。”


李莫看了一眼裴伊，他的脸慢慢沉了下来，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凤翔局势已稳，那就请张使君下令，屯于凤翔与开阳交界处的两万军队可以回去了。”


裴伊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也是刚刚听说张焕趁蜀乱占据了陇右，正摇头之时，现在又得知张焕竟然要发兵凤翔，再联想到张焕提前返回，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张焕想要趁凤翔军心不稳之机再夺凤翔，这绝对不行，这不仅会毁了张焕的声誉，而且会危机朝廷的力量平衡。


一时，他竟没有细想张焕给他施眼色的深意，便语重心长对张焕道：“贤侄，现在朝廷处于动荡之中，稳定比一切都要重要，请贤侄以大局为重，多做对大唐有益之事，莫要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张焕淡淡笑道：“我是担心凤翔局势失控，所以才屯兵边界，若李使君不愿意我多事，那我遵命便是，只是凤翔再乱，李使君不要再来找我。”


说着，他又对裴伊道：“只是那裴相国那边……”


不等张焕说完，裴伊便断然道：“贤侄尽管退兵，裴相国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焕立刻叫来几名亲兵，取出一块金牌交给他们，又叮嘱了几句，亲兵领命，立刻纵马飞驰而去。


处理完退兵之事，张焕便拱拱手对裴伊道：“我再休息半日，在凤翔买一些物品，我也要回去了，四叔可有兴致与我再细谈一下？”


“不了，吐蕃使臣急着要去觐见太后和皇上，我们路上已经耽误，必须得走了。”裴伊向张焕拱手一礼道：“贤侄，咱们后会有期！”


远处，吐蕃使臣尚赞婆也欠身向张焕行一礼，大队人马便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向东而去，一直等吐蕃使臣及裴伊一行走净了，李莫才对张焕笑了笑道：“适才张使君说只歇息半日便走，不如到我行辕去，让我来尽一番地主之谊。”


张焕知道他是不放心自己，担心自己言而无信，所以要盯住自己，他便微微一笑道：“李使君放心，我张焕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既然李使君不放心，那我去军营歇息半日，买完东西我便走。”


说完，他调转马头向城外行去，李莫也不阻拦，一直等张焕走远了，他才招来几名手下嘱咐道：“派人盯住他们，若张焕有异动，要立刻向我禀报！”


军士领命，远远地跟着张焕一行，且说张焕刚出城，他立刻将昨晚护送胡镛的亲兵叫来问道：“你们可知道那人现在在哪里？”


“回禀都督，我们还有弟兄盯着他，能很快便找到。”


张焕点了点头道：“那好！你去把那人带到我军营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


和昨晚扎帐篷不同，今天张焕的随行军队驻扎在一座军营中，有现成的营房，各种设施齐全，条件要比昨晚好了许多，李莫想得也周到，他一早便命令凤翔郡的几座大酒楼给军营送来了大量的酒菜，其用意便是不让张焕的军队零散进城。


张焕进了大营，右郎将李志远立刻将他迎到一座宽大的营房之中，营房是土木结构，前后三进，虽然谈不上布置奢华，倒也干净整洁，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崔宁和两个小丫头去了里屋，张焕却显得心绪不宁，他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又不时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凤翔城高耸宽阔的城墙。


这时身后传来了温和的笑声，“都督可是对如此轻易放弃取凤翔的机会而感到有些可惜？”


张焕听出是胡镛的声音，他笑着转过身，果然是满头银发的胡镛站在门前，冬日的阳光映照在他微笑的脸庞，充满了长者的温情和善意，使张焕原本对他有些防备的心结也一下子解开了。


“先生请坐！”


张焕请胡镛坐下，既然他已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张焕便不再隐瞒，坦率地笑道：“其实我最初的想法确实是想利用凤翔兵乱而取之，而不是裴相国所说只短暂占领，但总觉有些不妥，现在虽然放弃了，又感觉十分可惜，心里患得患失，确实很矛盾啊！”


胡镛默默地注视着张焕，十分用心地听着，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温良恭谦的主公也曾同样为放弃兵权、进京为太子而患得患失，自己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细细地开解他的心结，‘本朝有秦王掌君权而逼宫的先例，今上岂能不防？’


事隔近二十年，自己又同样坐在他的儿子面前，上苍对人世沧桑的安排，竟是如此奇妙么？胡镛心中忽然充满了感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这一生就将交给这对父子了。


他努力克制住心中的激动，用一种平和的口吻缓缓道：“这只能说明都督的眼光变得长远了，凤翔不过是都督眼前的一座小土丘，只要都督需要，可以随时跨过去，只要都督在凤翔郡前保持着强势兵力，我想对于崔圆来说，这不拿比拿还要让他倍感压力，对于都督而言，也就意味着可以放手大干，而无须忌讳朝廷的非议，我还是哪句老话，西征河湟可以使都督得到最大的政治资本，此时都督行棋的重心不应在东，而是在西。”


张焕轻轻地点了点头，“先生说的话是金玉良言，张焕记下了，下午我便要返回金城郡，不知先生以为我当务之急应是什么？”


胡镛微微一笑，他伸出两个指头道：“就是八个字，两句话，‘政通人和、积极备战’。”


‘政通人和、积极备战’，张焕喃喃念了两遍，忽然起身向胡镛深施一礼道：“请先生细言！”


胡镛点了点头，道：“其实你在河西做得一些措施很对，比如军户制，用土地换士兵，可以极大的提高士兵们的士气，让他们意识到他们的利益和都督的利益是一致的，这样一来，不管是谁带兵，都无法改变士兵对都督的忠心，可以在陇右中继续推广，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扶持中小地主，打击豪强地主，都督尽量不要触犯他们的利益，相反，要成为中小地主的代言人，比如他们的子弟可以择优录用为官，军队和地方官两手都要抓，这样，才能让陇右真正成为都督后盾，将来都督也才能放心去京中为官，这就叫政通人和。”


“那积极备战呢？”张焕又问道。


“积极备战不需要我多言，我只有两个建议，一个是都督要建立细密的情报网，河湟、长安、河东、河北、山东、剑南等等，都要布置人手，另一个便是都督要尽快解决银川郡的东党项人和灵武郡的段秀实，不要让他们成为别人牵制都督的棋子。”


胡镛的一席话有些是张焕想到的，但有些却是他首次听闻，比如打击豪强地主，依靠中小地主，这就让他眼前为之一亮，仿佛拨云见日一般，使他前方的道路变得清晰起来，看来得到胡镛确实是自己的大幸。


张焕再一次站起来向他深施一礼，“先生之言，张焕铭刻于心，将来我必有重报！”


胡镛却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我不要你什么重报，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讲。”


胡镛深深凝视着张焕，他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答应，将来我的劝告无论多么刺耳，你都不得寻借口杀我！”


张焕怔住了，他低头沉思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以人为鉴，可知得失，太宗从谏如流，终得贞观之治，我张焕起身毫末，岂能不明此理，先生之事，我答应了。”


胡镛捋须长笑不语，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都督，凤翔城中之人已经带到。”


“让他进来！”张焕随即对胡镛低声道：“在离开凤翔前，需要向裴相交代清楚。”


片刻，两名亲兵带进一人，只见他约三十岁，目光冷峻、皮肤微黄，身材高挺而削瘦，显得十分精明干练，他前天晚上来过虢县，不过张焕却没有见到他。


他见到张焕，立刻上前躬身一礼，“在下是凤翔军判官韩庆，参见张使君！”


“原来是韩判官，失礼了！”张焕欠身笑了笑，随即命令手下道：“给韩判官上坐！”


两名士兵立刻拿来一张绒毯，在韩庆面前铺好，韩庆摆了摆手，“李莫已经派人盯住都督，我不能久呆，我们就长话短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张焕脸色一沉，毫不客气道：“我已调开阳郡驻军和陇西郡驻军共两万屯兵凤翔边界，只等凤翔军乱，便可行动，但韩判官却让我失望，凤翔郡局势平静，我无法动手，这让我怎么向裴相交代？”


韩庆也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都督已经准备就绪，本来凤翔军心已被我挑乱，正是动手之时，不料昨天却横生枝节，太仆寺裴使君正巧回到凤翔，他不明情况，擅自向军中担保，使得军心又稳定下来，下官劝之不及，也沮丧得很。”


张焕也长出吐一口气，恨恨道：“一个时辰前，我进城正好遇见了裴使君，他勒令我退兵，并说一切由他去给裴相国解释，我被迫无奈，已答应了。”


说到这，张焕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韩庆，韩庆忽然明白了张焕的意思，他其实已经放弃了这次行动，而要自己将责任推给裴伊，韩庆心中很为难，他本来是想劝说张焕强行占领陇右，可人家已经不想担这个恶名，自己人微言轻，也劝不动他，思量半天，韩庆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张焕说的确实是唯一的办法，否则裴相追究起来，自己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好，我立刻发信给相国，将都督之意如实禀报！”


“这不是我意思。”张焕见他耍奸，便冷冷道：“如果你想活下去，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向裴相国禀报，否则我会不小心在崔相国面前说露了嘴。”


对方赤裸裸的威胁使韩庆背上的汗刷地下来了，他深知朝中权力斗争残酷无比，自己已经卷入其中，韩庆连忙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低声道：“下官明白，报告中自当写出都督的尽力。”


“你去吧！”张焕的笑变得异常和蔼可亲，“以后我自会派人和韩判官联系，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看着这个可怜的韩判官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去了，张焕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道：“好了，传令弟兄们拔营，回家！”


半个时辰后，数千军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凤翔，向陇右开去。


……


长安，裴府，裴俊是在半天后收到了凤翔韩庆的鸽信，此时，这封长长细细地信卷正平铺在桌案上，裴俊则背着手恼怒地在房中踱步，让他恼怒的不仅是这次行动失败，还有张焕顺势回了陇右，而没有重新返回长安。


这说明他并不热心自己这次右相之争，裴俊甚至怀疑张焕取凤翔本身就没有诚意，他居然说没有借口而无法行动，那他取陇右时为何又敢冒天下之大不惟，难道他认为得了陇右，就不需要自己了吗？


“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裴俊低低地骂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现在他没有精力去找张焕算账，朝中的局势这两天忽然发生了巨变，使他夺取右相之路变得有些艰难，一时崔圆已向太后乞病，正式推荐吏部侍郎崔寓升任户部尚书，接替他右相之职，同时推荐李勉为尚书左仆射。


崔寓接替崔圆是在裴俊的意料之中，崔圆其实也并没有退出官场，而是躲在幕后指挥，这些裴俊心中早有数，关键就是那个李勉，他近来忽然变得异常活跃，竟主动联系到朱泚派进京的弟弟朱滔，几次和其会谈，从而掌握了解决蜀中危机的主动权，又频频拜访宗室和太后，大有自立山头之意，崔圆也看出这一点，所以才推荐他为尚书左仆射，同时让自己的儿子崔贤调为吏部侍郎，而空出的礼部侍郎一职，他却推荐给了李勉的长子，原大理寺少卿李平。


这让裴俊又恨又急，如果他反对，则会得罪李勉，将李勉推向崔党，而如果他赞成，这人情却是崔圆的，李勉同样有可能会倾向于崔党。


这样一来，自己好容易在内阁占据的上风，一下子又被崔圆拉平了，甚至反而会变成劣势，事到如今，裴俊也不得不佩服崔圆的老谋深算，让出个无足轻重的礼部，却使自己夺取右相的计划泡汤了。


本来张焕若夺取了凤翔，或许还能给崔圆施加强大的压力，可是现在……，裴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难道自己真没有福气升为右相吗？


就在裴俊长吁短叹之时，数百名宫廷侍卫护卫着太后崔小芙的銮驾停在了右相国府的门前。


今天是正月初五，是崔家祭祖的日子，一向冷清的相国府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近百名崔家在长安为官的重臣纷纷携家小赶到了崔府。


崔家的祠堂在山东清河县，但在相国府的后园修有一座灵位堂，专门给无法回乡祭祖的长安崔家人拜祭用。


祭祖的程序繁杂，这些杂事都由即将出任吏部侍郎的崔贤负责安排，崔圆身体无法动弹，届时将有子弟来抬他去拜祭。


不过崔圆此时却哪里也不会去，他躺在病房中，正接待着一位重要的崔家之人，便是不请自来的太后崔小芙。


自从得到张焕的一封信，崔圆便知道张焕不会配合裴俊的夺相计划，也就是说他不会趁机进占凤翔甚至关中，这使他去了后顾之忧，虽然他曾极力反对宗室入阁，但在事关崔家的核心利益面前，他让步了，于是，他连下妙棋，将一直左右徘徊不定，甚至有些偏左的李勉成功拉拢。


“小妹能记得自己是崔家之人，这让大哥十分欣慰，过去大哥对你有些刻薄，那也是怕别人非议我们崔家的缘故，希望小妹能理解大哥的苦心。”


崔圆的语气异常诚恳，崔小芙的忽然到来使他领悟到了什么，他不求李勉偏向他，只要李勉处于中立，那他就有办法阻击裴俊的计划，这其中最关键的人物，便是一直被他冷藏的太后崔小芙。


他知道李勉是忠于太后，也就是说崔小芙的态度将决定着李勉那至关重要的一票，而现在崔小芙不请自来，她的真实目的会不会就是为了提条件而来？


崔圆的预感并没有错，今天崔小芙并非是为祭祖而来，后天便是新年大朝，而新年大朝的议程暂时还是由崔圆拟定，她已经不想再成为大朝中的木偶，她要借新年大朝来显示自己的存在，这就必须在议程上作修改。


尽管崔小芙是崔家之人，但崔家并不代表她的利益，她的利益在宗室，所以如果崔圆不答应她的条件，那李勉那一票便将毫不迟疑地投向裴俊，这就是她崔小芙最大的利器，听了大哥貌似诚恳的解释，她淡淡一笑道：“过去的事情我或许会忘记，或许会记得很清楚，这就看大哥以后怎么做了。”


崔圆半天没有说话，他沉吟良久，忽然道：“我可以适当放权给你，但这个权力不能超过先帝的权力范围。”


崔小芙却摇了摇头，“不够！裴俊还答应过我参加内阁会议的资格，我正是看在你是我兄长的面上，才把机会给你。”


“小妹！”崔圆眉头一皱，不满地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任性，事关我崔家根本利益，你怎么能被裴俊的蝇头小利所诱，忘了自己是崔家之人？”


“崔家之人？”崔小芙冷笑了一声，“哀家现在是大唐太后，今天是特来探望崔相国的病势，若相国病重，哀家将考虑让裴相国接任右相，而左相哀家会推荐太子詹事李勉担任。”


“你！”崔圆见她这么绝情，他怒火中烧，目光愤怒地盯着她，崔小芙却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哀家会给相国一点时间考虑，现在哀家回宫，明天上午之前，相国若没有答复，那哀家就将去和裴相国商量大朝的安排，崔相国自重吧！”


崔小芙说完，优雅地一转身，便离开了崔圆的房间，她还没有走出房门时，崔圆忽然长长地叹息一声，“好吧！我答应你的条件。”


……


宣仁三年正月初七，新年大朝拉开了序幕，这是一次改变大唐权力格局的朝会，崔圆最后一次参加了朝会，在先前的内阁表决中，以四比三的表决结果，吏部侍郎崔寓正式升为大唐中书令右相，而太后崔小芙也第一次旁听了内阁会议，并在表决右相前先她提出了安抚蜀中朱泚，缓和目前的战争危机的建议，她提出册封朱泚为剑南节度使、怀化大将军，而朱泚之弟朱滔封为银青光禄大夫，同时崔小芙又提出封陇右节度使张焕为天宝县公，实封食邑一千五百户。


她的提议得到了新任尚书左仆射李勉的全力支持，也勉强得到了大多数内阁成员的同意，但就是这一次开头，使得崔小芙从此走上了权力大道，也使大唐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

第二百一十五章 酒楼偶遇


金城郡原本只是一个小郡，天宝年间只有两个属县，一个叫五泉县，也就是郡治所在，另一个为叫做广武县，天宝年间金城郡人口不足三千户，人口仅一万四千人，但安史之乱开始后，关中人口大量西逃，使陇右地区人口激增，而吐蕃东进，又使河湟地区汉人东归，两次大的王朝动荡，使得金城郡人口迅猛增加，庆治十年时，人口已达七万户，三十余万人，所属县也已从两县增加到了六县。


其中仅金城郡治所在的五泉县，人口便超过二十万，城池也相应一扩再扩，最终成为河陇地区仅次于开阳城的第二大城，从宣仁二年的年末开始，随着陇右地区的第一大世家韦氏被礼送出境，陇右地区的政治重心也正式从开阳郡转移到了金城郡。


新年的金城郡显得格外喜庆，上元节前夜，城池内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去年的粮食丰收使得这个新年过得格外富足，处处可见到喜悦的笑容，但更多人的脸上却是期待，期待着新的一年土地变革的开始，这是他们生存的希望，去年河西军户大量获得土地的神话能不能在陇右也成为事实呢？


城西是商业繁盛之地，这里的大街小巷，各种档次的酒楼、客栈、妓院、赌馆等服务店铺林立，新年期间生意格外火爆，这天中午，最靠城门的西湟酒楼生意和往常一样兴隆，三层的楼堂内坐满了二百余名食客，西湟酒楼只能算作一个中低档的酒楼，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雅室，三层楼皆清一色的通堂，每一层楼铺了二十张软席，可供百余人同时进餐。


在这里就食的客人也大多是中下层平民，也有不少进城逛街、购物的农民，茶余饭后，谈论时事也就成了各大酒楼里共同的特色，在二楼靠窗处一张席里坐着五人，两名相约来吃午饭的老者，一个跑长途的骡夫，一个进城买油盐的农夫，另一个则是个年轻人，据他自己介绍是在县衙里当差，本来他们是各吃各的饭，但聊着聊着，便聊到共同的话题之上。


他们的话题便是陇右实行军户土地制的可能，话题最先是由两个老者的谈话引发，两个老者皆认为河西可行，但陇右却不可行，这时，一直在风卷残云般吃饭的农夫越听越不顺耳，他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怒道：“两位老者只说不行，却说不出个道理来，上月招兵时军官们都说要分田，我才让儿子去从军，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不行！”


他声音极大，俨如破锣一般，嚷得整个大堂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两个老者见相貌粗鲁，素不相识便放大嗓门使自己处于尴尬境地，两人皆轻蔑一哼，并不理睬他，农夫一拳打了个空，不由涨红了脸解释道：“本来就是这样，军队中同样都是士兵，都是别着脑袋打仗，为何有的人有土地，而有的人却没有土地，这岂不是不公平！”


“老哥说得有道理！”旁边的骡夫见农夫眼睛都快急红了，便忍不住出言安慰他道：“我有两个弟弟在武威当兵就得了二十亩地，把爹娘也接去了，这都是实打实的得到了土地，我也常去武威，那里实行军户制度后人心稳定，虽然河西贫瘠，但大家至少能吃饱饭，这是项好的制度，为何在河西行得，在陇右却行不得呢？我看两个老先生是这里被冻坏了。”


说到这里，骡夫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头，旁边几席的人听他说得有趣，皆轰堂大笑起来，那农夫更是咧嘴笑得欢。


两名老者见骡夫说话更损，一人阴沉着脸不言，而另一人却忍不住怒道：“老夫已活了七十余年，什么事没见过？小子狂妄无知倒也罢了，还出口伤人，小二！……”


他本想说结帐走人，可忽然发现自己要的酒菜还没吃几口，这样一走却是可惜，话到临头，又转了意思，“拿一壶酒来！”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却抬手拦住了老者，“两位老丈，这酒我来请客！”


他向跑上来的伙计指了指自己的桌子道：“再拿三壶酒来，记我帐上！”


伙计答应，片刻便送上来三壶酒，两个老者见他客气，连忙拱手谢道：“年轻人，这就不必了，咱们素不相识，怎好让你破费？”


“不妨，几壶水酒破费不了多少。”那年轻人微微笑了笑，拎起酒壶给同桌五人的酒杯都斟满了，这才端起酒杯敬向两个两老者道：“适才听老丈说已年满七十高龄，很是难得啊！我有一事请问，望老丈不吝赐教。”


两个老者见他豪爽知礼，心中甚有好感，比起旁边这两个粗人又不知强多少倍去，他们连忙端起酒杯笑道：“年轻人但问无妨。”


那年轻人沉吟一下便问道：“今年过新年，官府特地给每位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三斗米、十斤肉还有一贯钱，不知两位老丈收到没有？”


“还有钱？”两个老者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只有米和肉，并没有钱啊！”


“不会吧！”那年轻人再一次确认道：“据我所知，这是新任节度使大人特地安排的，会不会是先给米和肉，过几天再给钱。”


“没有提到钱！”两个老人连连摇头，这时那农夫也接口道：“官府衙役也到我家去过，给我老父送来了米和肉，确实没有钱，不过有米和肉，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我老父说这还是他生平头一遭，不敢再有过多奢望。”


听说高龄者没有拿到钱，年轻人的脸慢慢阴沉下来，他强忍怒气，瞥了农夫一眼，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你儿子在军中当兵，军饷可按时发到家中？”


农夫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这个、这个倒是有，要不我哪来钱在这里喝酒？”


年轻人脸色稍霁，他又回头向两个老者施了一礼，问道：“适才两个老丈说军户田亩制河西可行，但陇右却不可行，这是何故？”


其中一名瘦高的老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微微笑道：“武威是一偏乡僻壤，对于朝廷来说可有可无，而且那里豪强甚少，所以我们说在哪里实行军户田亩制可行，就是因为朝廷不会放在心上，也没有什么抵抗力量，但陇右就不同，且不说未经朝廷同意便擅自行事是越权之举，而且陇右豪强地主甚多，尤其是韦、辛、马、李四大家族，他们大多有官宦背景，土地也大多集中在他们手上，事关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当然会群起反对，节度使刚到陇右，若没有他们的支持，也难以持久，所以我们说，河西易陇右难，就是这个意思。”


那年轻人沉默了半晌，又问道：“若依老丈之见，这陇右实行军户田亩制度绝对是不行吗？”


两个老丈一起摇头，其中矮胖一点的老者道：“你想想看，那朱泚为何被定性为朱匪，其实他刚开始时也并没有伤害到普通百姓的利益，不就是他杀了太多豪强地主吗？豪强地主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名门世家，我们大唐现在就是世家的天下，我想那张节度使不会不慎重考虑，再者地方官府也不一定肯配合。”


“可是！可是！”农夫急得脸红脖子粗，他几乎是直着嗓子喊道：“他们募兵时明明说要分土地，我才把儿子送去当兵，现在又不给，这不是骗人吗？”


那年轻人忽然笑了笑，一把按住要跳起来的农夫，安慰他道：“不用着急，两位老丈虽然说得有道理，但毕竟不代表官府，我想既然募兵时既然已经许了你，那一定就会有。”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骡夫见这个年轻人明显是在套大家话，又想起他曾说过自己在官府当差，骡夫忽然猛地想起一事，便忍不住插口道：“这位小哥，莫非你就是‘拾风使’？”


‘拾风使’是前几天节度使府刚刚成立的一个组织，直属于节度使行辕的户曹参军事，据说有上百人，皆是军人出生，专门在河陇各地探访民意，督察地方官，权力颇大，相当于朝廷中左右拾遗和监察御史的合二为一，骡夫这一语既出，把周围吃饭之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拾风使’还没有传出什么可怕之事，但毕竟是官府之人，而那两个老者更是吓得浑身直抖，生怕连累到自己家人，连连向年轻人作揖哀求道：“我们都是快入土之人，求小哥不要为难我们。”


年轻人摇了摇头笑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若是拾风使，会说我是在官府当差吗？再者拾风使是为了探访民意，监督地方官，你们怎么畏之如虎？”


众人听他说得也不错，便纷纷放下心里，又各自吃饭喝酒，就在这时，楼梯口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埋怨声，“三叔，这家酒楼我不喜欢，去对面那家吧！”


随即又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诉苦声，“我的姑奶奶，谁叫你头脑一发热，把钱全部分给要饭的，要不是我藏了那么一点，不说进这酒楼，我们也得要饭去。”


“不是你说爹爹在金城郡，我才散钱的，谁想到爹爹竟把家安在开阳郡，这应该怪你才对。”


“算了，算了，先吃饭吧！我肚子可饿坏了。”


这两个人说话很特别，声音都不大，但在喧闹的酒楼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两个伙计也心存不满地望着楼梯口，想看一看，把自己酒楼看得比要饭的高一等的人究竟是什么人。


那年轻人的眼中却闪过一道异彩，他笑吟吟把一个小二叫来，让他在自己旁边再摆上两副碗筷，很快，两人快步走了上来，他们俩都身手矫健，看得出是有武功之人，前面是个年轻女子，相貌平平，不过身材倒很不错，腰间别了一个银光闪闪的小平底锅，斜背一口长剑，显得英姿飒爽，而后面则是中年男子，也配一把长剑，却是愁眉苦脸，唯唯诺诺地跟在年轻女子身后，仿佛她的跟班。


不用说，这二人自然就是平平和林三叔了，自会西堡一战后，林平平因杀敌勇敢，得到了二百两黄金的赏钱，有这笔钱，她便带着林三叔到西域游玩去了，一直向西到了波斯方才归来，到武威后才知道，父亲已经搬家到了金城郡，这又风风火火赶来，近半年的游历生活，使平平明显比原来显得成熟了许多。


小二本是想先质问他们什么意思？把自己酒楼和要饭的相提并论，可见他们都是练武之人，一腔的怒火又咽了回去，笑着迎上去道：“两位，可是来吃午饭？”


“来你们这里不是吃饭，难道是要债么？”林三叔没好气地道，一想到林平平自作主张，将十几贯钱都散给了要饭的，他心中就郁闷得慌。


平平却没有说话，她一眼看见了那个年轻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嘴里喃喃道：“十八郎？”


这个年轻人正是陇右节度使张焕，他今天兴致盎然，来底层探访民意，不料正好遇到了林平平，他笑着向林平平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过来。


张焕的十几个亲兵护卫都化装成食客，混在人群之中，其中离林平平最近的一人见她似乎认识都督，连忙低声提醒道：“姑娘，不可泄露主公身份。”


林平平一怔，她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走到张焕面前，“十八郎，我们好久不见了。”


“平平，我想起来了，我鞋子里还藏有一点碎金，要不然我就去对面……”


林德奇兴冲冲走过来，忽然看见了张焕，他张大嘴，半天合不拢，张焕笑着点点头，“林三叔，我们也好久不见了。”


不等林德奇说话，旁边的蔺九寒一把将他拖了过去，“想吃什么，我请客！”


“呵呵！那我就不客气了。”林德奇立刻将张焕抛到脑后，他搓了搓手笑道：“先来两壶好酒，店里的招牌菜各来一盘。”


“坐吧！”张焕向一旁移了一点，让出一个位子来，这时，那农夫和骡夫两人都已经吃好，结账走了，而两个老者则带着狐疑地眼光，不停地打量张焕，他们刚刚才发现，原来这个年轻人竟然有很多随从，而且个个都象是极厉害的角色，他肯定不是什么拾风使了，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平平坐了下来，她取过一副碗筷，又拎起酒壶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又给张焕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笑道：“我也是刚刚听说，恭喜你了。”


说着，她自己将酒一饮而尽，又扒了一碗饭，先吃了起来，张焕喝了一口酒，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师妹，他们分别已有两年，虽然他们还没有说上几句话，但张焕已经明显感觉到林平平变了，往日那傻乎乎、总长不大的女孩子已经不见了，变得有些陌生了。


“平平，会西堡一战后，你去哪里了？我问过师傅和师娘，他们也不知道。”


平平很快将饭吃完，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酒杯，凝视着杯中酒花消失，淡淡一笑道：“我和三叔去西域了，多谢你挂念！”


“你……”张焕本想问她怎么还不出嫁，可觉得有些唐突，便话题一转便笑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林平平淡笑了一下，“就这么走吧！走累了再找个喜欢自己的人嫁掉。”


张焕也沉默下来，两人半天都没有说话，平平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怎么留胡子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你知道吗？我做爹爹了。”


“是吗？那更要恭喜你了，来！我再敬你一杯。”平平笑吟吟地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再倒一杯，张焕手快，一把摁住了酒壶，凝视着她缓缓摇头道：“你以前是滴酒不沾的，现在才坐了片刻，便已经喝了四杯了，这不好！”


林平平没有说话，半晌她仰起头傲然一笑道：“这算什么？我在波斯时，曾遇到一伙波斯大汉，欺我是汉家女子，我喝一杯酒杀一个人，一口气喝了十八杯酒，把十八个歹人杀得干干净净，那才叫痛快！”


说到这，她把酒壶放下，笑了笑道：“不过十八郎不让我喝，我就不喝了。”


张焕不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向两位老者拱拱手，“两位老丈见解不凡，我这里多谢了。”


两位老者已经隐隐猜到张焕极可能是下访民情的高官，他们不敢怠慢，连忙站起来回礼，张焕又看了看平平笑道：“既然来了金城郡，当然要到我府上去住几天，前两天崔宁还提到你，正巧你就来了。”


听到崔宁也在，平平便欣然点头答应，“我也有好久没见到她了，这就找她去。”


她瞥了一眼两个老者，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调皮的神色，又对张焕拱拱手道：“多谢张都督请我喝酒！”


说罢，她嘻嘻一笑，转身跑下楼去了，林德奇也急忙跟了下去，两个老者目瞪口呆地望着张焕，腿哆嗦着，眼看要跪下，张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们，他苦笑一声道：“两个老丈不必多礼，以后我绝不会打扰二位，保重！”


他转身下了楼，走到街上时，林平平已经不见了踪影，张焕摇了摇头，不安的心悄然落下，原以为平平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人，直到最后一刹那，才发现她依然保持着一颗童心。


“都督，我们现在去哪里？”


蔺九寒的疑问提醒了张焕，他脸一沉道：“去刺史衙门！”


……


金城郡与武威郡不同，它并不是都督州，因此它和内地的州郡一样，有刺史、长史、司马等一套完整的文官体系，金城郡刺史依然是杜亚，这位金城郡父母官并没有因为陇右换了天便有所改变，他依然兢兢业业处理每一件政务，有重大事情发生，他依然会派人及时向朝廷汇报，同时，他也会严格执行朝廷颁布的每一项政令。


这就是陇右和河西的不同之处，河西仅武威一郡，山高皇帝远，张焕随心所欲任命官员，朝廷未必知晓，就算知晓，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但陇右就完全不同，这里的地方官依然是朝廷任命，他虽然可以干涉一些政务，也可以向朝廷弹劾地方官，但朝廷对地方依然有着强大的控制力，张焕真正完全夺到手的，其实只有一个军队控制权。


由于他在朝中没有进入内阁，所以他甚至还不能象韦谔一样，有官员推荐权，他还没有，另外韦谔其实也是通过家族成员在地方为官从而控制陇右，张焕目前也没有这个条件，事实上他真要将陇右完全变成自己的领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这也是朝廷能容忍张焕而不能容忍朱泚的根本原因所在，张焕夺取的只是一个世家的利益，而没有触犯到朝廷的利益，他的军队也没有突破十四万的上限，朱泚则是完全将朝廷的利益践踏在脚下。


杜亚刚刚从黄河边归来，他听说黄河有解冻的迹象，生怕形成凌汛，特赶去视察，回到官衙还没有喝上一口热茶，衙役便来禀报，‘节度使来了。’


“快快请进！”杜亚放下茶杯，快步迎了出去，他老远便见张焕脸色不豫，心中‘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笑着将张焕迎到自己房内，又让侍笔小童倒了茶，待张焕坐下，杜亚才微微一笑问道：“张使君可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张焕哼了一声，冷冷道：“我来问你，年前我曾下过一令，凡七十岁以上老人，每人发三斗米、十斤肉和一贯钱，以资过年，为何只发米和肉，钱却扣而不发？或是钱已经拨下去，却被某些人截留贪污！”


“原来是为此事。”杜亚端起茶杯慢慢吮了一口笑道：“没有什么截留贪污，这是我没有批下钱去。”


张焕紧紧地盯着他，半晌才一字一句问道：“杜刺史为何不批？难道是张某之令不屑一顾？”


“这倒不是，都督言重了。”杜亚感觉到了张焕眼中的杀机，他连忙解释道：“若不把都督之令放在心上，我也不会发下米和肉去，只是我也有难处啊！”


“什么难处？”张焕紧逼着问道。


杜亚叹了口气道：“我大致算过，金城郡七十岁以上老人共六千五百人，也就是要动用六千五百贯钱，可按朝廷定律，一次性动用官库中五千贯以上钱，必须报户部批准方可，这笔钱我已经报上去了，待户部批准，我立刻便发。”


说到这，杜亚迟疑一下又笑道：“要不然我们变通一下，每人先发五百文，待寒食节时再发五百文，这样就一拆为二，成了两笔钱，我也好向户部交代。”


“不必了劳烦杜刺史了，这笔钱就由我凉州都督府来出！”张焕冷冷地答道。

第二百一十六章 四大家族


关陇地区一直是大唐阀门世家集中之地，自武则天严厉打击阀门世家后，关陇地区的世家便开始逐渐衰落，但安史之后以及随后的回纥乱华又给世家的崛起提供的土壤和环境，几经变迁，目前陇右地区的阀门世家主要以韦、辛、马、李四大世家为代表，简称四大家族，其中韦便是开阳郡韦氏，这曾是独据陇右十五年的第一大世家，凭借它强大的军队和影响力，将其他陇右各大世家踩在脚下。


紧随其后的便是金城郡辛氏，也就是辛云京家族，辛氏从来都是河陇大族，它也是本土世家的代表，曾据河西武威郡与外来的韦氏抗衡，一直到庆治十五年回纥入侵而最终败给韦氏，辛云京军权被剥夺，抑郁居于金城郡，一直到张焕的异军突起，辛云京忽然发现了铲除韦家的机会，他便联合马璘、荔非元礼、白元光等一批老将，以太子豫旧部的借口投靠了张焕，辛云京本人则受张焕的邀请，担任了河西军院副院正一职，几名老将也被聘为教官。


四大家族中排名第三的便是老将马璘，他本是凤翔人，出身贫寒，但在安史之乱中深得肃宗皇帝信任，屡立奇功，被封为安定郡王，在安定郡封赏得大量膏腴之地，他兄弟子嗣众多，安定五县中有三县县令皆是其族人，不过马璘一向低调，他的家族也不拥有军队，以陇右豪富而著称。


排名第四的家族其实是一皇族，顺化王李侨，他原本是玄宗第四子棣王李琰之子，受封于顺化郡，他身为皇族，在世家当政后便和其他皇族一样保持低调，十五年的积累，使李侨的财富急剧膨胀，他在顺化郡、延安郡拥有大小庄园二十几座，仅奴隶便有一万余人，他虽然没有军队，但却有武装家丁二千人。


军队、土地、奴隶、财富四个指标成为这四大家族在陇右各大世家中脱颖而出的标志，仅土地便占据了陇右的六成，其中以韦氏家族所占土地最多，在开阳郡、陇西郡、安定郡、新平郡等地拥有近十万顷丰腴之地，在韦氏控制陇右的十五年时间内，整个陇右陇右地区的结构呈一超多强的局面，已经稳定了，但从宣仁三年起，陇右的局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韦家被清出陇右以及河西张焕强势进入，使得无数人为之失眠，疑惑、迷茫、惊喜、焦虑、期望，种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弥漫在陇右上空。


正月初十，临近中午时分，一辆马车在近百骑士的护卫下悄悄驶进了金城郡南城门，停在辛云京府邸的大门前，很快，从马车里下来一个中年男子，他穿着白色锦袍，头束金冠，显得高贵而傲慢，他刚下马车，辛云京便迎出大门，将这个特殊的客人接进了府内。


这个客人就是专程从顺化郡赶来的顺化王李侨，李侨是大唐皇室中少数闲居在长安以外的直系皇族，在长期的闲居生涯中，他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扩张财富的道路上，他仅囤积在各庄园内的粮食就在百万石以上，但财富的增加却同时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他所在的顺化和延安一带，聚居着不少党项人，在过去的十五年中，他的不少庄园也遭受到了党项人的袭击，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这使得他每年都要拿出大量的粮食和钱财贡献给陇右军，以求得到军方的庇护。


韦家被清出陇右后，李侨和所有的陇右世家一样，急切地关注着陇右的局势变化，他尤其关注土地变革，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占据了陇右的张焕却始终没有正式的表态出台，但民间要求实行军户田亩制的呼声却是一浪高过一浪，使得李侨坐立不安，他终于按耐不住，就在这时，他接到了辛云京的邀请书，便借机来寻找辛云京商量对策。


“我以为郡王要过几日才到，故不曾准备什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郡王多多担待。”辛云京笑着将李侨请到了客堂。


李侨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显得十分忧心忡忡，见客堂还坐有几个辛家清客，他便低声对辛云京道：“云京可有别处说话之地？”


辛云京会意，立刻向旁边一指，吩咐两个下人道：“去把我书房收拾一下。”


两个下人飞奔去了，李侨和辛云京一边走一边闲谈陇右的一些传闻，“我听说朝廷已下调令，将陇西、开阳、安定、新平、延安五郡的韦氏刺史以及其他的诸郡司马、长史等韦氏子弟悉数调往汉中与河南等地，云京可听说此事没有？”


辛云京笑了笑道：“郡王的消息当然比我们要快，不过我一些朝中故旧写信来说，确有此事，而且将不会等到四月，估计上元节后就有动静。”


“朝廷也真下得了手！”李侨叹了口气道：“韦家几个刺史这一走，长了十五年参天大树就这么连根拔了。”


“朝廷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否则他们从前那些事抖出来，人人都活不了，怎么会是朝廷下手？”辛云京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道：“郡王不会连点这也看不出吧！”


李侨脸一红，急忙道：“此事我当然明白，只是很有些世态炎凉之感！”


“这也是没办法之事。”


两人走到了书房门口，辛云京一摆手，“郡王请！”


“请！”


两人走进了书房外室，房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炭盆将房间烘烤得十分暖和，辛、李二人除去外套，分宾主落坐，两名丫鬟分别给他们上了茶，随即退了下去，这时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侨心中的忧虑这时就象破壳而出的鸡雏，已经无法忍耐，他连茶也没有喝一口便急不可耐地道：“云京，我与你交往也有十几年了吧！这次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河西的军户田亩制到底要不要在陇右推行？”


辛云京没有急着回答他，事实上他很清楚李侨这些日子最忧心的就是这件事，不仅是他，陇右许多大的世家都关心此事，昨天，马璘也特地为此事跑来问自己，事关各人的核心利益，若说不关心，那才是假话。


辛云京很清楚，军户田亩制张焕铁定要执行，这是他凝聚军心和控制军队最有效的办法，土地由他张焕签发，若他张焕倒了，那军户的土地就极可能会再次失去，所以实行军户田亩制后，他就将最底层的士兵都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不用担心朝廷拉拢他的手下。


当然，张焕在陇右地区没有土地可分配，虽然官府手中有一些官田，但地方官未必会配合他执行这个朝廷不承认的军户田亩制度，所以张焕唯一的手段就是向大户要田，这是不容置疑，但他辛云京所考虑的绝不是土地那么简单，他考虑的是整个陇右集团的长远利益，这也就是他将李侨请来的原因。


辛云京沉思良久，终于点头道：“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下个月，陇右便要开始推行军户田亩制，听说细则都已经定下来了。”


李侨仿佛一脚踏空，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脸色变成死灰色，河西实行军户田亩制度，他是知道的，抄了数十家大户的田，武威郡豪强绝迹，若陇右再执行，那自己的田庄，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糟糕！”辛云京见他脸色大变，就像死了老子娘一般，心中着实有些瞧不起，这些宗室贵族平时养尊处优，可是一遇到点风浪就经受不住，也不会考虑一下大局，只关心自己的财产得失。


他忍住心中的蔑视，微笑着安慰李侨道：“如果我没猜错，军户田亩制不会危及到郡王的利益。”


李侨精神大振，他激动地问道：“这是为何？能否请云京给我好好讲一讲！”


辛云京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笑道：“这也难怪，许多人都不明白军户田亩制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听说河西大户都因此消亡殆尽，便人人有了恐慌，河西那是因为耕地太少的缘故，所以才有那样的后果，所谓军户田亩制不过是张焕用来征兵的一种手段，并非是陇右人人惠及，只有从军才有资格享受，你算算看，陇右、朔方十四万军上限，就算他张焕再征六万私军，最多也只有二十万，按一人十亩地算，二百万亩地，也不过两万顷，整个河陇地区何止百万顷土地，这又能用到多少？郡王实在不必担心。”


李侨细一想，确实也是这样，自己被张焕在河西的残酷手段吓坏了，竟没有细想此事，不过就是两万顷土地也是要人出的，这又怎么分配呢？自己是陇右数一数二的大户，岂不是会首当其冲？想到这，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辛云京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冷冷一笑道：“我看郡王真是糊涂了，有个家族拥有丰腴之地不下十万顷，几时才会轮到我们？”


李侨猛地一拍脑门，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真的是糊涂了，刚刚还讲到朝廷要将韦家官员调走，张焕既夺其根基，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自己真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李侨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他连忙起身向辛云京长施一礼，“幸得云京拨云见日，小王感激不尽！”


辛云京轻轻摆了摆手，他的表情依然严肃，“郡王请安坐，我并非是为此事找你来，是有别的事。”


李侨见他说得认真，心中也微微有些惊异，便慢慢坐了下来，辛云京瞥了他一眼，便徐徐道：“郡王想必也知道，现在朝中的格局是崔、裴两相主宰着天下大事，其他五大世家各自依附着他们二人，去年起修订了门荫制后，整个天下官场更是被他们七大世家所把持，偶然分出的一杯残汤剩羮也是由长孙家、常家以及极少数进士所分，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中小世家，若我们不想法子争取，十几年后我们早晚会成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郡王是直系宗室，这个体会应该比我更深。”


辛云京的话说中了李侨的心事，他低头半晌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我李氏开创了大唐江山，太宗、高宗、玄宗是何等气吞万里，谁能想到现在竟颓败如斯，就算是世家盛极一时的晋朝，也是‘王与马共天下’，至少宗室还有一半江山，诚若云京所言，再过十几年，天下谁还记得大唐社稷姓什么呢？”


辛云京见自己已将他挑动，便立刻站起身将窗帘拉上，又打开门看了看外面，这才坐下来压低声音对李侨道：“现在有一个机会，若抓住了，我们河陇大族极可能将翻身为朝廷主流，就看郡王敢不敢下这一注！”


李侨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道：“你是说张焕？”


辛云京慢慢地点了点头，“正是！”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他是豫太子之子，可明正言顺登基为帝，现在他的势力大涨，但身后却没有背景，如果我们河陇集团全力支持他，首先支持他进内阁，让他成为我们河陇集团的代言人，然后再一步步将他推上帝位，等到那一天，取崔、裴而代之的，自然就是我们，当年肃宗在灵武登基，不就是这样吗？”


李侨没有说话，长久以来权力场上的失意使他将精力都放在了敛财之上，但父亲的荣耀却从未在他心中消失过，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能重新登上权力的舞台，这是他从不告人的梦想，甚至对自己的妻儿都从不提及。


今天辛云京的一席话仿佛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窗子，他的心顿时变得明亮起来，他仿佛看见自己象父亲一样，加爵为亲王、封太子太傅、遥领河西陇右经略节度大使。


李侨抬起头，直视辛云京，他郑重地、毫无半点犹豫地说出了自己意见，“我坚决支持！”


就在这时，从书房的内室里忽然传来了‘啪！啪！’的鼓掌声，李侨惊得跳了起来，只见从内室里走出几人，后面几人他都认识，是马璘、荔非元礼、白元光三人，而他们前面一人他却没见过，只见此人年纪尚轻，面目黝黑，但他身材高大，举手投足见有一种慑人的气势。


辛云京微微一笑，便向李侨介绍道：“这位便是天宝县公、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张都督！”


马璘也接口笑道：“郡王莫要怪云京隐瞒，事出机密，要先试探一番才行。”


李侨怔怔地望着张焕，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焕却上前向他施了一礼笑道：“说起来，我与郡王还是叔侄关系，却不知郡王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李侨苦笑了一声，连忙还礼道：“我既然已经答应，就绝无反悔之理，都督放心，我绝非守财之人，定会竭尽所有，以资都督！”


张焕大喜，李侨不仅存粮在陇右首屈一指，而且他是嫡系宗室，有他这座桥梁，自己便可以在李氏宗室中逐渐打开局面。


张焕见陇右四大家族自己已得其三，他心中着实高兴，便向众人一招手道：“来！大家请坐下慢慢商谈。”


……


夜已经深了，张焕离开了辛云京府，他仰望着夜空，长长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新年后的陇右，空气中已不再那么寒冷刺骨，一轮明月悬在高空，断断续续的白色碎云幻化出一道河川，飘在深蓝的夜空中，一股带着一丝暖意的软风，飘浮不定地在他身边回荡着。


今天是他所迈出的极重要一步，成立河陇集团，这不仅仅是得到河陇大族支持那么简单，更重要是他可以由此而架空地方官府，通过河陇大族，从而整个陇右真正控制在自己手中。


虽然这和胡镛所献抑制豪强、争取中小地主之策相去甚远，甚至是背道而驰，但张焕却很清楚，以势力集团取代世家，这是他必经之路。


张焕仰望着一轮即将圆满之月，他眼中渐渐涌现出了一股凌厉的杀机，下一步，就该是他向韦家下刀的时候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欲加之罪


开阳郡的整个地势是南高北低，南面是秦岭山脉横亘，而中部一条汧水纵穿全郡，再北面则是一条泾水的支流，正是有这两条河流的灌溉，使开阳郡内分布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历来是关陇地区的产粮重地，当年韦见素也正是看中了这里丰腴的土地，才将家族迁到了这里。


韦家和别的世家一样，他们的土地也是以田庄的形式分布在汧水两侧，有专人进行管理，其中在开阳县西二十里外的汧水河畔有一座田庄，名字叫盛丰田庄，这是韦家土地最肥美的一处田庄，拥有上田五千顷，奴隶近千户，佃农更是不计其数，年年岁岁，农人的辛勤劳作给韦氏家族提供了数之不尽的粮食。


正月初九，这天是农人们祭天的日子，天尚麻麻亮，汧水两侧的各处村庄皆开始忙碌起来，虔诚地祈求上苍保佑来年的风调雨顺，在盛丰田庄旁有一个东郭村，是个二百余人家的中等村落，村子里的人大多是盛丰田庄的佃农，村里的男人们在四更时分便集中到了位于汧水北岸的田庄别院，这里其实就是田庄的仓禀所在，高高的围墙将数十个巨大的仓库包围起来，并有几百名家丁护卫，里面也有不少房子，供田庄的管事和下人们居住。


天还没有大亮时，一声钟响，别院的大门开了，从各村聚集而来的一群群农夫浩浩荡荡涌出，他们扛着牛马、面果等祭品，虔诚地向汧水北侧的祭台走去，几名身着白衣的主祭者神色庄严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在数百里长的汧水两边，农夫们自发祭天的情景比比皆是，一直到中午时分，祭祀才告以结束，村民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回东郭村。


就在村民们去祭天的同一时刻，东郭村中来了几个骑马的男子，从他们的装束来看，为首之人胖圆脸，笑容可掬，身着排扣长袍、头戴软脚幞头，仿佛就是过路的商人，而后面几个年纪较轻的，都是短打扮，个个精神抖擞，似乎是他的随从。


此刻村子里很安静，男人们都去河边祭天了，只剩下一些妇孺和老人留守，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午饭，几个人问清路，一路来到了村长的家，村长的家在村子边上，远远可看见田庄别院，和传统的房子一样，村长家也是用泥土墙围了一个院子，里面有三四间茅屋，和一般的农家小院没有什么区别，但院子里却有一株百年的老槐树，虽然是冬天，但巨大的树冠将整个茅屋都遮盖了。


院门没有关，院子里只有一个老者正在劈柴，一名随从上前问道：“请问王村长可在家？”


那老者放下柴刀，狐疑地看了看他们，道：“我就是，你们有什么事吗？”


这时那名胖圆脸男子上前拱手笑道：“我们是金城郡过来，听闻开阳郡收成很好，便想来村子里收些余粮，不知王村长可方便？”


“收成好有什么用！”王村长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道：“今年的佃租涨了一成，许多人家糊口都困难，这又刚刚过了新年，哪会有什么余粮出售，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那我们喝口水行吗？”


“那就请进吧！”王村长进屋取出几只小胡凳，摆在槐树下，招呼众人坐下，又拿来几个粗瓷大碗摆了一圈，给大家倒了些热水。


“鄙人也姓王，家中排行三，村长就叫我王三郎好了。”胖商人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人，“他们几个都是我的伙计。”


“原来是王掌柜，失敬了。”村长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水，坐了下来。


胖商人喝了口水，他见屋里没人，又笑眯眯问道：“今天是祭天的日子，村长怎么不去，倒一个人留下家里。”


“我腿脚老迈，不中用了，儿子替我去了，老伴和媳妇都到别院帮忙做饭去了。”王村长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打量这几个人，虽然他们自称是买米的商人，但总觉得他们身上没有商人那种精明市侩，尤其是几个随从，个个体格魁梧，腰挎长刀，背挺得笔直地站在那里，目光冷峻，没有一个坐下，说他们是军人倒更为适合，想到最近陇右的变化，王村长心中微微有了些警惕，再三告诫自己不可乱说话。


“村长一直就是东郭村本地人吧！”


“是！我在这里土生土长，已经住了六十几年。”


“六十几年？那很多事情村长都应该知道了。”王掌柜站起身，负手走到远门口，他远远地眺望了一会儿盛丰田庄的别院，又慢慢走回来，瞥了一眼村长，忽然问道：“我记得这一带从前都是朝廷的屯田，土地应该都是官府所有，是几时变成了田庄？”


村长心里突地一跳，他吓得连连摆手，“此事我不知，莫要问我！莫要问道！”


“别人不知也就罢了，村长不知就说不过去了。”王掌柜的脸沉了下来，他冷冷地对王村长道：“我劝你还是说实话的好！”


听到这句带有威胁的话，村长脸色大变，他猛地退了一步，盯着这个所谓的商人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从金城郡来的。”王掌柜淡淡地笑了笑，给身后随从做了个手势，一人去把门关了，而另外几人则手按刀柄慢慢向村长靠拢。


“你们想做什么？”王村长惊恐地连连后退，他已经明白了，这些人恐怕都是官府中人，来调查韦家的事情，而自己早就被他们盯上了，趁男人都不在村子来抓自己。


“既然村长不肯说，那我们只好把你请到金城郡去。”王掌柜一挥手，“带走！”


几个随从上前拧住村的胳膊，象铁钳似地将他牢牢箍住，把身材瘦小的村长象拎小鸡一般抓了起来，王村长见他们已经打开一只麻袋，吓得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且慢！”


“先放下他！”王掌柜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冷冷一笑道：“实不瞒你，我们已经请走了不少人，许多人都是伤胳膊断腿，若你配合得好，你非但不会受苦，还会有赏钱，可若你要死犟到底，那你的下场只有一个字，自己考虑吧！”


王村长听他们的意思，自己不管怎么说，都必须得走了，事到如今，这一难是躲不过了，他想了想，一咬牙道：“我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说实话，我也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人，他不仅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他手中可能还有证据。”


“是什么人？”


话已出口，不容他不说下去，村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是盛丰田庄的赵大管事。”


……


赵大管事约四十出头，父祖都是韦家的下人，他从小伺候韦谔，韦谔成为家主后，他也跟着鸡犬升天，一步步高升，五年前被派到盛丰田庄任大管事。


在这里，他就是土皇帝，不仅一千余户奴隶数百户佃户可任由他宰割，而且仅每年以损耗而被他贪污的粮食便使他成为了富豪，一年一年，他的家产也和他的身体一样，迅速膨胀起来。


五年前，他初赴任时是个瘦若竹篙的孤身男子，而五年后，他体若冬熊且妻妾成群，今天是祭天的日子，他也没有去祭祀，对他而言，收成的好坏已经与他没有关系，韦家倒了，意味着他的好日子也将到头，虽然他有肩负保卫韦家田产的责任，但他自己太多的家产使他的责任心被分掉了大半。


此刻，赵管事拖着肥大的身躯正趴在房间里清点账册，计算他剩余在田庄里的家产，他的老婆也忙着将一锭锭黄金和珠宝首饰装进箱子，他们在襄阳郡买了大量的田产和宅子，就这几天，他们将逃往襄阳。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开了，一阵寒风刮入，将他刚刚整理出来的清单吹得到处都是，赵管事一边手忙脚乱地抓单子，一边不高兴地喊道：“娘子，快去把窗子关了！”


可喊了两声，却不见他娘子动静，赵管事不悦地抬头骂道：“你耳聋……”


却发现她的娘子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口惊恐万分，嘴里一句话都喊不出来，赵管事一回头，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二十几个绛衣蒙面大汉，个个手执雪亮的钢刀，象野兽发现了猎物一般，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们。


“你们……你们是、是谁？”一向以能言会道而出名的赵管事忽然变得严重口吃起来，“你、你们想做、做什么？”


这时，从大汉身后走出了一名胖圆脸的男子，他冷冷地瞥了两人一眼，道：“我们是西凉军内务营，特来调查韦家侵占朝廷屯田一案，你跟我们走一趟！”


赵管事就仿佛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他知道韦家倒了，张焕绝对不会放过韦家带不走的家产，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自己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这一瞬间，赵管事想起了自己还没有享受的家产，自己还有漫长的后半生，还有自己的女人，她们要分掉自己家产跟野男人跑了……


他越想越怕，浑身抖若筛糠，竟猛地扑在他装满黄金的箱子上放声大哭起来，“我的金子哟！我的命根子哟！”


这时冲上来七八个大汉，先将他的老婆三下两下捆成了粽子，塞上嘴，装进了一只麻袋，随即又在房间里细细搜了一遍，将他事先已经收拾好的财物，包括他在襄阳的房契、地契统统搜了出来，又将他拖开，把他装满黄金的箱子抢走。


赵管事已经停止了嚎哭，呆呆地看着自己五年来的积累一样样被搜走，他完全绝望了，仿佛痴呆了一般，直到几个人拿着一条绳子狞笑着走近，他才猛地醒悟，连连磕头求饶，“军爷，我愿说，我什么都愿说，只求你们饶我一命！”


几个大汉却没理会他，开始用劲勒绑，绳子勒进肉里，赵管事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地契！”他突然想起可以立功表现的机会，狂呼道：“我知道地契，庄园以前的地契都藏在地下室里，我带你们去！”


“先放开他，让他带路！”


……


正月十一日，金城郡节度使行辕内，谋士杜梅兴冲冲走进了张焕的房内，他将厚厚一叠从陇右各地收来的证言和证据放在张焕面前，得意地笑道：“名正言顺，咱们可以动手了！”


张焕饶有兴致地翻看眼前一张张摁满手印的证词，他满意地对杜梅笑道：“这件事你办得很好，这下我看他们韦家怎么向天下交代。”


这时，杜梅却迟疑一下道：“不过不仅是韦家，顺化郡的李侨、安定郡的马璘甚至辛家都有私占朝廷屯田的行为，若此事宣扬得太大，我担心他们俩也脱不了干系，而且安史之乱中，陇右的屯田基本上都已经废了，若真的追究起来，恐怕也难以服人。”


张焕却淡淡一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也不过是找个借口罢了，他们韦家既然不是明正言顺地占有土地，那我重新置为军田，又有何不可？再者，我们还可以一箭双雕，趁机夺取这些富庶州郡的地方大权。”


说着，张焕便翻到了开阳郡一页，也是控诉韦家趁屯田荒芜之时占为家族所有，上面摁有七八个指印，都是里正、村长等人的证言。


看完一遍后，张焕冷冷道：“开阳郡是韦家老巢，我会亲自跑一趟去处理此事，别的地方按计划同步进行，把韦家的土地给我统统收回来，所有韦家之人一概抓捕！”


……


正月十三日，开阳郡刺史府，开阳郡目前的刺史依然是韦度，虽然韦家族人已经尽迁汉中，但韦度是朝廷命官，在朝廷调令未下之前，他依然是开阳郡的最高行政长官，是数十万百姓的父母官，只是在开阳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巡逻军队已经不是韦家之军了。


韦度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些天，韦度的心里微微有些宽慰，他得到了家主韦谔的通报，朝廷已经决定将他调往汝阳郡为刺史，待二月初新任刺史来和他办理交接后，他便可以启程离开陇右。


对于离开陇右，韦右又是期盼又是忧虑，在张焕军队监视下生活，他每日如坐针毡，甚至还有过以病退告老还乡的念头，现在终于可以调走了，这是他盼望多时的美事，但他离开陇右后，韦家在开阳郡一万多顷土地又该怎么办呢？新刺史能否保住他们韦家的利益，这又让他忧虑不已。


思虑良久，他还是决定先给家主写一封信，让他务必要得到朝廷的支持，采取切实措施保护韦家在陇右的土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激烈的脚步声，随即他的随从大喊，“你们要干什么？”只一下，喊声便嘎然而止。


韦度心中惊讶，他放下笔，却不等他站起来，‘砰！’地一脚，门被踢开了，从外面涌入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持刀将他团团围住，顿时将小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你们要干什么！”韦度大怒，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着士兵们，“这里是刺史衙门，你们不得放肆！”


这时，从门外走进一名将军，正是陇州兵马使李双鱼，他拿着一纸军令，向韦度拱拱手道：“有人控告韦家趁国难侵占军田，现已初步查实，韦家在陇右土地大多是从前的朝廷屯田，节度使已下令全面彻查此事，为防止韦刺史干涉查案，特请韦刺史暂到金城郡避嫌。”


“好手段！好手段！”韦度连声冷笑，“看来我是不走也得走了，对吧？”


“抱歉！在下也是奉命所为，请韦刺史配合，我不想用强。”


“张焕现在在哪里？我要向朝廷告他！”韦度无可奈何，他一提袍摆，怒气冲冲地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出了刺史府，府门外已被数千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如铁桶一般，台阶下已经停了一辆马车，上百名骑兵严密地护卫着。


“韦刺史请！”不等韦度说话，他左右的两名异常魁伟的士兵便一左一右，抓住他膀子和他一起进了马车，车门一关，从外面反锁上，马车立刻起动，向城外飞驰而去，一路上早已戒备森严，大街两旁都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没有一个百姓，很快，马车便出了城门，直至没有了踪影。


韦度刚被带走，张焕便出现在刺史衙门前，他凝视着这座地方最高权力机构，半晌，才淡淡一笑，向亲兵队中招了招手，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走出来，向张焕施一礼，“请都督吩咐！”


张焕望着他微微笑道：“赵陶，你也是进士出身，也已在我军中参赞军务一年，我相信你有能力替我把持住开阳郡的政务，现在我就正式任命你为开阳郡政务参赞，暂行刺史之权。”


“属下绝不会让都督失望！”


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道：“你放心，我都已替你安排好，长史和司马二人以及各县县令都会遵你令行事，我再给你安排两百名衙役，就算朝廷新刺史派来，他也是有名无实，李双鱼会鼎力助你，你只要给我勤于政务，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真正的刺史。”


“属下遵令！”


张焕再一次深深地望了一眼刺史衙门，慢慢调转了马头，下令道：“回金陵郡！”


……


宣仁三年，上元节前夕，以恢复陇右屯田的名义，韦家之地尽入张焕手中，军户田亩制正式在陇右实行……

第二百一十七章 陇右上元


宣仁三年上元节渐渐到了，从正月十四的下午起，金城郡大街上便开始安装花灯，搭建看台，家家户户早早做晚饭，只盼天黑，便锁了门，携妻扛子上街看灯去。


和长安不同，五泉大街两侧没有高大坊墙，皆是浓密的树木和一座座占地广大的豪宅，大街南部则是商业密集之地，中低档的酒楼茶馆自然无法临中轴大街，大街两旁都是大店广铺，按照一贯规矩，每年上元节五泉大街上的花灯都要临街的住家来出，因此，每年展示花灯就是名门大户和寒门庶族分享欢乐之时。


此时五泉大街上两侧的住家都在忙碌地安装花灯，张焕府前也是张灯结彩，一派欢快景象，张焕府位于城内中轴线五泉大街的尽头，今天这里将是花灯会的起点。


台阶上，裴莹兴致盎然地指挥着家人们安装花灯，乳母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今天张焕府前安装的花灯是一座三丈高的彩凤鸣天，七彩凤凰正仰天长鸣，振翅高飞，周围有无数的小灯，构成繁星点点，仿佛凤凰在璀璨的星空中翱翔。


这是裴莹特地派人去长安请名匠制作，不仅栩栩如生，而且气势宏大，仅烘托背景的灯就要用去三百多盏，就连搭建工作也是长安灯匠的两个徒弟专程来完成。


彩凤的外形刚刚搭成，便引来许多好奇的人围观，指指点点，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十分惊讶。


“夫人，今年一定是我们的彩凤鸣天夺冠了。”老管家按耐不住内心的得意，对裴莹笑道：“去年夺冠的是辛府的百花灯楼，今年我去看过了，辛府的花灯没变，还是百花灯楼，只不过里面多了几盏美人灯，便改名为百美踏春，比我们的差远了！差远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搭灯的工匠骄傲地说道：“那是当然！我师傅是长安第一灯匠，扎了五十几年灯，当年杨贵妃最喜欢的水晶宫灯就是我师傅作成，这盏灯若不是裴相国委托，他还不一定扎呢？小小的金城郡怎么可能有人比得过他。”


裴莹只是笑而不语，和一年前相比，她的身子丰满了许多，皮肤更加细腻，容貌也更加美丽，自从张焕拿下陇右，妻随夫贵，裴莹也被朝廷封为三品诰命夫人，在陇右众多的贵妇人中，她的地位最为尊崇。


生了孩子以后，裴莹的气质也渐渐发生了变化，从前那种娇嗲可人的少女形象消失了，她变得成熟而宽容，她很少处罚下人，逢年过节各种给下人的封赏，她从来不会忘记，而且会加倍给与，但这并不代表她就好说话，恰恰相反，她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容人反对，几天前，一个下人趁崔宁的东西从长安搬来之际，偷了一对金镯，被人告发，她便毫不犹豫下令砍断偷盗者一臂，送官府治罪。


此事震动全府，所有人对夫人是又敬又怕，从那天起，府中一些下人喝酒赌钱、偷鸡摸狗的恶习也随之消失了。


除了在府里，裴莹在军队中也深得将士们爱戴，新年时张焕回京述职，裴莹便准备了大量的米和肉，亲自带人一家一家地给数百户军属送去，又特地请了许多先生进军营给士兵们代写家信，并派人送到他们的家中。


就是这些细节上的周到考虑使得将士们深受感动，军队中人人称她为‘夫人’，张焕之所以得到了无数忠心耿耿的将士，也和她在背后的努力分不开。


裴莹见来围观花灯的人越来越多，人声鼎沸，她担心孩子受惊吵，便让乳母将孩子先抱进府去，她正要跟进去，忽然又想起一事，便对大管家道：“前几天河西那边来信，说贺娄将军要在二十日娶妻，我和老爷准备了一份厚礼，明天你派几个得力的人送去，可别耽误了。”


“夫人放心，此事我让刘五郎去办，一定不会误事。”


裴莹点点头，转身进府去了，刚走到中门，便见管内宅的女管家正送一名医师出来，这是来给崔宁看病的医师，崔宁在和张焕回来的路上病倒，本来就应该立刻卧床休息，但她怕误张焕之事，便强打精神，化浓妆掩盖病情，推说自己好了很多，结果回来后便大病一场，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康复。


对于崔宁将嫁给张焕，裴莹一直抱着十分矛盾的心理，她们从前就是十分亲密的朋友，又在武威郡共同度过了一年，裴莹已经很清楚，崔宁将不可避免地进入自己的生活。


凭心而言，裴莹可以容忍张焕纳一百个小妾，也不愿意他娶崔宁一人，她知道张焕对崔宁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对她的爱甚至超过自己，这是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但她却又不敢反对，甚至不敢在后面做手脚，她很了解张焕是个极聪明、极固执之人，一旦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失去崔宁，那他绝不会饶过自己。


但更重要是裴莹生下了张焕的第一个儿子，她是正室，那这个儿子就是嫡长子，母凭子而贵，她的心也就定了许多。


所以在无法拒绝崔宁分享自己丈夫的情况下，裴莹便采取了极为合作的态度，她尽心竭力地照顾崔宁，使张焕私下里对她既感激又内疚，也更敬她爱她。


此时，那医师已经看见了裴莹，连忙转道向小路出府，裴莹却叫住了他，“孙医师，请等一下。”


医师见夫人叫他，连忙走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夫人。”


“我家二娘的病势如何了？”裴莹随和地问他道。


“回夫人话，二夫人是在经期受了风寒，又一路劳累，本来在凤翔服了药后一定好好休息几日，但她却没有休息，使病势加倍沉重，现在若不再好好调养，轻则病生根，重则……”


说到这里，医师有点不敢说下去了，裴莹却有点急了，连忙问他道：“重则怎么样，你说！”


“重则拖上几个月就会香消玉损。”医师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他又立刻安慰她道：“但只要细心调理，一年半载，二夫人应该能康复。”


裴莹默默无语，半晌才对医师道：“我家都督忙于公务，家中之事基本上都由我来操心，二夫人的病情变化你要随时通报我，还有，不要担心药贵，要用最好的，知道吗？”


“请夫人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医治。”


裴莹笑了笑，便对女管事道：“你随后给孙医师送二百贯钱去。”


孙医师称谢，告辞去了，裴莹叹了口气，便对乳母道：“你把公子带去睡觉吧！我去看看二娘。”


说罢，她便快步向东院走去，和武威郡的都督府相比，金城郡的府邸明显大了许多，它不仅只是一个单独住宅，节度使行辕另在它处，而且屋舍也多了两倍有余，它本是原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的宅子，哥舒翰投降安禄山死后，他的家族便渐渐衰败，从庆治十年起，这座宅子便空置了，这次张焕进驻金城郡，就将它修葺一新，作为他的私宅。


宅子占地有三百余亩，仅后宅便分成三个大院，裴莹一直住在西院，崔宁这次回来后，便将东院收拾出来给她居住，还有一个南院空着。


裴莹穿过一道走廊，一路上不时有丫鬟向她施礼，走到门口时，她向明月和明珠两个丫鬟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自己悄悄走进了房间，只见崔宁已经从床榻上起来，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正跪坐在桌案前全神贯注地忙碌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裴莹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只见她正在糊一只燕子灯笼，已基本完成，正用笔细细地画燕子的眼睛，虽然没有名匠那般巧夺天工，但也栩栩如生。


裴莹一怔，便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是几日学会做灯笼的，我怎么不知？”


崔宁这才发现裴莹在自己身后，她一边添燕子的羽毛，一边笑道：“这是我乳娘教我的，好多年没做，都忘了，这两天又慢慢回忆起来，便偷了一盏灯笼回来重做。”


说到这，崔宁瞥了她一眼，抿嘴笑道：“你该不会也断我一手，送官府治罪吧！”


“你这个死丫头，在取笑我呢！”裴莹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便也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她做灯笼。


崔宁画了外形，又小心翼翼地将一根短蜡烛放进去，固定在中间，再用一根绳拴好，另一头挑在一只细木棒上，她站起来，挑着灯笼得意洋洋地走了几步，笑道：“大功告成，裴丫头，你看如何？”


裴莹听她叫自己裴丫头，她忽然想起了少女时候的情形，那是她们亲密无间，都彼此称对方丫头，裴莹的心中充满了温馨，她微微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上元夜我们去看灯时，你把我的灯笼弄坏了，说要赔我一盏新的，可至今也没见你赔我，在哪里呢？”


“你想要我这盏灯笼就明说，还把老账翻出来。”崔宁白了她一眼，“这盏灯笼本来是要送你儿子玩的，试你一试，本性就出来了。”


“哦！我倒不知道我儿子能拿得动这么重的家伙。”裴莹亦笑着打趣她道：“若我不说，恐怕这盏灯笼就会留给某个人吧！显示你的心灵手巧，嗯！宁儿，将来我们去讨饭时，你就做灯笼我来卖，咱们夫妻开个灯笼店。”


“你这死丫头，看我拧你的嘴！”崔宁将灯笼望桌案上一放，便跑去追裴莹，裴莹早笑着跑到了院子里，明月和明珠见主母要跑出来，急忙拦住了她，“主母，你的身子不能受风寒。”


裴莹这才想起，崔宁是有病在身，她连忙拍拍额头快步走进来，“险些忘了，你要静养。”


这时，崔宁跑了几步，头确实已经发晕，她连忙坐下来，等眩晕感慢慢消失，裴莹扶她躺下，又给她盖上被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笑道：“你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要不然去病回来，我可无法交代。”


崔宁忽然想起了爱郎，也不知他今天能否赶回来？犹豫了一下，崔宁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今天能赶回来吗？”


裴莹摇了摇头，“下午有个亲兵回来送信，他说党项人发生内乱，他要赶去处理，估计他现在已经到银川郡了。”


她见崔宁眼中有些黯然，连忙笑着安慰她道：“我今年特地在长安定做了一只彩凤花灯，要夺灯魁，你先歇一会儿，我去看看儿子，等天黑了，我带你去看咱们府的花灯。”


说着，她给崔宁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她刚走到门口，崔宁忽然叫住了她，“裴丫头！”


裴莹停住脚，回头笑道：“怎么了，崔丫头！”


崔宁指了指桌案上的灯笼，“那是赔给你的，以后不准你再翻老账。”


……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今年的上元夜月色格外皎洁，天刚擦黑，一轮白玉盘似的明月便挂上枝头，但随着夜色的浓厚，月色反而暗淡下去，正月十五上元节的观灯潮再一次点燃了大唐人久盼的热情，一轮圆月下，大唐各地灯火璀璨，人头簇动。


金城郡的上元灯会和往年一般盛大，五泉大街上各种花灯足有四里多长，各种造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引来一阵笑声和拍掌声，更有轮灯、楼灯、树灯等大型花灯吸引了大量的逛灯人驻足，今天金城郡人几乎是全城动员，家家户户出门观灯，五泉大街上人山人海。


只见亭台楼榭、银装素裹，满城街巷、铺银散玉，远近树木挂琳琅，犹如撑片玉伞，等到冰轮升起桂华满时，只见临街人烟凑集之处，遍搭起千姿百态的灯架，真是玲珑百灯，无奇不有，银烛星球灿烂，照耀如同自昼。


不仅观灯，今天更是大唐情人节，陇右向来民风粗犷，情感自由、奔放，无数相爱年轻男女在此夜海誓山盟，缘定百年，便是平日足不下楼的贵阁千金，也破例上街观灯走桥，凑个热闹。引得那风流少年，如蚁附膻，岁岁生出不少风流佳话来。


时交一更，灯潮正盛，满街玩灯男女，花红柳绿，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摊贩商贾，叫卖声喧，或沿街摆上小摊，或挑着骆驼担子叫卖，各种小贩有担元子的、捏糖人的、捏泥人的、卖糖糕的、卖艺的、斗鸡的、斗蟋蟀的等等数不胜数。


按照金城郡的规矩，每年的花灯节要选出灯魁，去年是辛云京府的百花灯楼夺魁，前年则是刺史府的钟馗捉鬼夺冠，而今年，最引入瞩目地要算是节度使府前的‘彩凤鸣天’了，只见数百盏翡翠流光、姹紫斑斓的花灯中，一只巨大的七彩凤犹如在繁星点点中展翅飞翔，引来观灯人一阵阵惊叹，但惊叹的并不是它身躯高大，也不是它造型逼真，而是彩凤的身体在不断地变幻着绚丽的色彩，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有个多嘴的张府家人告诉观灯之人，关键是里面还有一盏八棱水晶灯，涂有各种颜色，安在转盘上，所以才会不断变幻色彩。


他似是而非的解释使得彩凤灯更加神秘，就仿佛给这盏灯做了活广告，人们互相转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蜂拥赶来观灯，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但无论怎么拥挤，观灯的人却上不了台阶，数百名士兵将台阶上牢牢护住，只见台阶上停着一顶宽大的轿子，已经停了快一个时辰，十几个士兵护卫在两旁，这顶轿子就仿佛一间活动的屋子。


轿子里两个丫鬟和裴莹都已经快睡着了，崔宁脸色呈病态的酡红，她半倚在轿子里，透过纱帘呆呆地望着天上的圆月，她在回想着与张焕相识、相知、相恋的一幕幕情景，不知不觉，她仿佛痴了一般。


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地撒下一地的清辉，无论是在热闹繁盛的陇右，还是在空旷寒冷的河湟，所有的人都沐浴在同一轮明月的照耀之下。

第二百一十八章 河湟明月


给崔宁看病的孙医师是金城郡世家名医，他的诊所位于城南，这里是金城郡商贸繁盛之地，一大早，孙医师便离开诊所来到明仁药坊问药，明仁药坊是金城郡最大的药坊，天南海北的药材都在这里聚汇，在这里不仅可以买到新罗的人参，安西的雪莲，甚至日本的珍珠，天竺的胡药，这里都样样俱全。


此刻大堂里正有不少人在买药，见孙医师进来，正在大堂与客人闲聊的掌柜立刻迎了出来，孙医师是这里的老主顾，每年都能给这里带来千贯的生意。


掌柜原本是个西域胡人，改汉姓为李，李掌柜快步走到门前，拱手笑道：“孙医师怎么要亲自上门，派个徒弟来不就行了吗？”


“我是来买你那株八百年的新罗山参，还要买一些上好的冬虫夏草，不亲自来怎么行。”


李掌柜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讪讪道：“冬虫夏草要多少有多少，可那支山参……”


他话没说完，孙医师便挥手打断了他，“药总归是用来治病的，你可知道我是在给谁治病吗？”


“我也听说了！”李掌柜点点头，“咱们到里面谈。”


二人穿过药堂，走进里屋坐下，一名药童给他们上了茶，李掌柜喝了口茶便问道：“听说节度使的二夫人病了，可严重？”


孙医师笑了笑道：“不过是身子亏了，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关键这种病要看是谁，若是那贫寒妇人所得，医药缺乏、肉粥不继，早晚会送了性命，可人家是堂堂相国千金、节度使夫人，只要好生调养，算不上什么大病，所以你那野山参若不给我，恐怕你这药坊也开不成了。”


“你这家伙，亏我们十几年的交情，你竟把我卖了。”不过说归说，李掌柜还是命人去取了人参，这时，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我听说银川郡的党项人乱了，这可是真？”


“我也听说了此事。”孙掌柜点了点头，他也悄声道：“昨日我听节度使府中的管家说，本来张使君是要昨天赶回来和家人团聚，就是银川郡那边出了事，所以又转道北去了，由此推测，这极可能是真的。”


李掌柜不露声色笑道：“这样一来，陇右有得乱了，你我都可以发财了。”


孙掌柜不喜欢他这副奸商嘴脸，附和地笑了笑，便拿着人参和虫草走了，这药坊的李掌柜见他走远，他立刻站起身走进一间密室，将门窗都关好，取出一卷小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又将它卷好，放进一只细小的竹筒里。


他随即来到后院，这里养着一笼鸽子，他取出一只鸽子，将竹筒绑在它腿上，将鸽子送了出去，鸽子振翅封飞起，向西、向河湟方向飞去。


……


河湟地区也就是今天兰州至西宁之间的广大土地，因湟水横穿其中而得名，这里是青藏高原的边缘，地势平坦且水量充足，土地也十分肥沃，虽然这里不能和关中地区的富饶相比，但相对于一直生活在青藏高原上的吐蕃人，这里就如天堂般的富足。


安史之乱后，吐蕃人夺取了河湟地区，并掳百万唐人在此为奴，替他们耕种粮食，此外这里还生活中许多别的民族，如吐谷浑、羌等等，他们以放牧为生，逐水而居，相对于汉人奴隶，他们身份就高得多，甚至有不少人还拥有汉人奴隶。


河湟地区最重要的一条山脉便是赤岭，它原是大唐与吐蕃的分界线，群山巍巍、陡峭峻拔，成为阻挡吐蕃北上的天然屏障，唯一一条山谷则被修成了一座坚固的山堡，也就是石堡城，这是一座在中唐历史上极为有名的城堡，它的战略意义事关吐蕃与大唐对河湟地区的争夺。


天宝八载，唐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以数万人对付几百守城的吐蕃军，死伤籍枕，才终于夺回石堡城，九年，唐军攻占吐蕃树敦城，十二年，哥舒翰再攻吐蕃，克其洪济、大漠门等城，尽收九曲部落，一举夺取了吐蕃东进的后勤基地，十三年时，唐蕃分界线已向西推进到青海湖至黄河河曲以西一线，在一百多年唐吐争锋中，大唐至此时终于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


只可惜次年便爆发了安史之乱，河湟唐军尽赴中原开战，使得河湟空虚，吐蕃人趁机大举进兵，攻城掠寨，将唐吐边界推到了黄河一线。


这天天色已晚，血红的残阳渐渐落在横亘千里的赤岭之后，在离石堡城约十里外的一条河边，十几个人赶着数百匹马正沿着冰冻的河流快速行走。


这时，一骑马奔上山岗，眺望不远处的定戎城，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人，他目光严峻，神情专注，一轮明月从他头顶升起，一种白蒙蒙的淡光弥漫着河谷，在浅蓝色的夜空中，月圆如镜，透出一丝血色，这个一个诡异的月夜。


这是一支西凉军的斥候队，三个月前和其他五支斥候队一起，被派往河湟地区侦查地形以及吐蕃人布兵，这名汉人叫李国珍，是这支斥候队的校尉队正，平时以汉人奴隶自居，他们在河湟地区已经呆了三个月，以放马为掩护，一路迁徙到了石堡城附近，在这一带已经生活了近一个月，掌握了大量关于石堡城的第一手资料。


按照约定的时间，他们将在二月中旬前返回陇右，距现在正好还有整整一月。


这时，一匹马飞奔上了山岗，“校尉，天色已晚，我们找地方歇息吧！”喊话的是一名羌人，身材魁梧，相貌凶恶，名字叫先祝，他祖居河湟，十年前迁到武威郡，加入了西凉军，目前他是这支斥候队的副队正，名义上他就是这群马的主人。


李国珍回头望他一眼，肃然道：“这里已经靠近吐蕃人战略要地，不要随意泄露身份，当心被探子听了去。”


“是！”先祝见他表情严肃，立刻领令似地答应一声。


李国珍四处扫了一眼，指着远处一处山坳道：“我们去那里过夜！”


很快，在一处山坳里燃起了一堆大火，河湟荒野中野狼颇多，要防止野狼对马群的袭击，不仅要燃起篝火，还要一人去高处放哨。


这一队唐军斥候共有十二人，两名汉人，十名羌人，汉人除李国珍外，还有一名十分年轻的士兵，年仅十七岁，是去年刚刚从军的新兵，叫做刘帅，众人总是打趣叫他‘牛甩’，他坐在李国珍旁边，见他取出一册小本子，用一根木炭认真地画着什么。


便凑上去道：“校尉是在画这处谷地吗？要不我来画吧！”


李国珍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就画画那么简单吗？这条谷地夏天情形如何，你怎么判断呢？”


“这个……”年轻的斥候无言以对，旁边先祝咧嘴笑道：“你不要听头故弄玄虚，你白天只要注意一下河两边石块的颜色对比，就知道河水会涨到哪里。”


‘哦！’他受教似的恍然大悟，半晌，又忍不住好奇地问先祝道：“副头，听说你以前就是河湟人，这里的地形你还不熟吗？为何还要我们来探路？”


“他奶奶的，你是在损我吗？”先祝挠了挠后脑勺笑骂道：“河湟这么大，我哪记得多少？”


“牛儿想家了吗？”李国珍忽然温和地笑着问他道。


刘帅点了点头，“昨天是上元节，不知我的父母是否想我？”


“想个屁！”旁边一个大汉忍不住嘟囔道：“既然当了兵，还象个娘们似的多愁善感，总当自己是孩子，那你何时长得大？”


刘帅的脸胀得通红，他缩了回去，一声不吭，先祝却抽了那家伙一个头皮，骂道：“不说话憋不死你，起来换岗去。”


那人无奈只得站了起来，就在这时，李国珍忽然一摆手道：“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皆一动不动，凝神细听，只听远处隐隐传来激烈的轰鸣声，“是马群蹄声！”先祝一下子听出来了，这时候的马群，除了军队，不会是别人，他跳起来急着要熄灭火堆，李国珍却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来不及了，我们是游牧人，别忘了。”


“头！有数千骑兵正向这边奔来。”在山崖上放哨的弟兄慌慌张张跑回来禀报道。


“我知道了。”李国珍点点头，取出小本子塞给刘帅道：“你先走，不管我们出什么事，一定要将这个本子送到陇右。”


刘帅接过本子贴身放好，他向李国珍行了一个军礼，飞身上了一匹马，吆喝着，向东方奔去。


片刻时间，大队吐蕃兵冲进了山谷，约三千余人，看得出他们只是路过这里，他们老远便看见山谷中有火堆，现在又见对方还有数百匹马，便立刻停下，将这一群人围了起来。


“你们是做什么的？”一名千夫长上前指问道。


先祝急忙点头哈腰上前，用吐蕃语回答道：“我们是养马的，新城那边下了大雪，我们躲避于此。”


这时，吐蕃军闪开了一条路，数十名骑兵簇拥着一名老将军上前，他仪表威严、目光深邃，正是河湟都督马重英。


他是从逻些而来，前往西平郡，正好路过这里，听对方说是养马人，他狐疑地打量他们几个一下，现在是冬天，牧人很难碰到。


“搜他们身！”他一声令下，立刻上前几十名士兵，将他们仔细搜个遍，除了搜到一些寻常刀剑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禀报都督，没有发现什么？”


马重英点了点头，他忽然看见了李国珍，这个人的脸庞分明是个汉人，他马鞭一指问道：“这个汉人是谁？”


先祝连忙禀报，“老将军，这是我的一个奴隶。”


“奴隶？”马重英仔细看了李国珍一眼，又打量一下其他人，这里是靠近石堡城战略要地，使他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又见这些人个个身高体大、魁梧雄壮，就算不唐军探子，不让他们当兵着实可惜了，况且他们还有数百匹马，马重英阴阴地笑了一声，他一摆手，“把他们统统带走！”


数千匹战马象一阵旋风似的卷过山谷，渐渐地远去了，没有人留下来，只有一堆快熄灭的火在一轮清冷的河湟明月下飘摇。


……


西平郡，也就是今天的青海西宁，天宝元年前这里叫做鄯州，是从前陇右节度使行辕所在，吐蕃人攻占河湟后，便将这里作为统治河湟地区的中心，马重英的河湟都督府也位于城中，两天后的一个清晨，数千吐蕃骑兵护卫着马重英风尘仆仆地进了城门。


城内基本保持着大唐统治时的原貌，包括被他们攻进城时焚烧过的残垣断壁，大街上人不多，不时可以看见趾高气扬的吐蕃人穿街而过，在他们身后则跟着弯腰行走的汉人奴隶，虽然他们也被剃了头，衣着服饰和吐蕃人没什么区别，但从他们卑贱的身姿还是能让人一眼便看出他们是汉人。


李国珍现在的名字已经叫做达昂，他们在路上被强迫编入了吐蕃军，身着吐蕃军的军服，正式成为其中一员，这由不得他们选择，也无从逃跑，只得忍耐下来。


骑兵们去了军营，马重英则在数百名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他的都督行辕，这里曾是大唐的陇右节度使府，现在则站满了吐蕃士兵，戒备森严，一名留守的侍卫官迎了出来，马重英一边走一边问道：“我不在，这里可发生什么事？”


“回禀都督，一个多月前，次相尚赞婆曾经过这里，出使去大唐。”


“这件事我已知晓。”马重英进了房间，脱下外裳又递给他问道“陇右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


一句话提醒了侍卫官，他立刻取出一管鸽信，递给马重英，“这是今天上午刚送来的鸽信，好像是陇右党项人发生内乱。”


“党项人内乱？”马重英立刻接过鸽信，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目光中充满了疑虑。

第二百一十九章 明修栈道


二月的早春来得很早，伴随而来的是几场温暖的春雨，这时粉红的桃花忽然纷纷绽放，梨、李雪白似的繁花将河边湿地和山岗装点起来，陇右尚春寒料峭，但肥沃的土地使生命力格外旺盛，冬小麦生机勃勃，田埂路边的豆苗，灰叶中已经绽出些小黄花儿。


这一天，在金城郡以南的官道上，步履蹒跚地走来了一人一马，他们浑身被泥浆染得漆黑，牵马的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约十六、七岁，一身羌人的打扮，疲惫和劳累将人和马都折磨得骨瘦如柴，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他的目光却明亮且坚毅，他就是从河湟逃回来的斥候小兵刘帅，一路而来，他不敢走人烟稠密的城池，所走之地都是崇山峻岭，近一个月的艰辛跋涉，使他历经坎坷终于回到了陇右。


远远地刘帅已经看见了巍峨的城墙，他忍不住热泪盈眶，抱着疲惫的马头喃喃自语，“老伙计，咱们到家了！”


刘帅走到城门，向守城的军官略作讲述，军官明白事关重大，立即将他带到了节度使行辕。


节度使行辕内外此刻戒备森严，议事堂内热气腾腾，数十名从河陇各地赶来的兵马使等高级将领聚集一堂，商讨对河湟出兵事宜。


一个多月前，党项王野利平残暴杀戮，忽然被几名属下所杀，引发了党项贵族争夺王位之乱，野利平的十几个儿子皆被杀尽，张焕特地赶到银川郡调解，并提议由前党项王之子拓跋万里继任新党项王，同时，他下令顺化、延安等郡的三万驻军做好镇压准备，另外又给拓跋万里十万石粮食作为他争取党项王的资本，在陇右大军威胁及厚利重诱的双重压力下，再加上拓跋万里本身温良谦恭，深受残暴之苦的党项人最终决定接受拓跋万里为新一任党项王。


但张焕却封锁了党项内乱已解的消息，反而散布党项人内乱越演越烈的消息，与此同时，他以平息党项人内乱为借口，大举调重兵六万余人，在会郡以东集结。


“据我们派去河湟的探子所报，河湟地区吐蕃军仅一万人，吐谷浑、羌等杂军经会西堡一战后，也剩不过三万余人，而且主要集中在西平、宁塞、安乡三郡，而象广武等乌逆水一带只有少量烽火台驻兵，按一座烽火台两百军计算，也不过五千人。”


侃侃而谈的是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正，他手执一长杆，站在一面占据了整幅墙壁的河湟地图前给众将解释目前的兵力对比，他是极力主张一战的主战派。


“而我们西凉军已达十二万人，去除七万多新兵外，尚有善战老兵五万余人，装备精良，又有火药可用，无论在兵力还是战斗力上都远远高于对方，若此时不战，等吐蕃军兵力恢复，那时再战，就困难得多。”


罗广正大量的数据对比，使得在场的将领们都热血沸腾，收复河湟，这是大唐人十几年来的渴盼，经过会西堡一战，经过席卷陇右一战，他们都极为自信，不等罗广正说完，呼战便喊成一片。


张焕则临窗而坐，他坐自己最心爱的紫藤圈椅上注视着将领们的情绪变化，凭心而论，他也是强烈的主战派，裴俊已明确有让他入朝为官的意向，在入朝为官前，他一定要取得政治上的优势，不是拿下河西全境，就是拿下河湟，现在党项人内乱未平，出兵河湟正是出其不意之举，虽然张焕强烈想出兵河湟，但事关重大，他还是想多听听属下的意见。


眼一瞥，见谋士胡镛目光忧虑，知道他有不同的看法，便微微一笑，问他道：“胡先生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坚决反对此时出兵河湟！”胡镛站起来冷厉地打断了众将们的呼声，议事堂中霎时安静下来。


“为何？”张焕也一怔，他没料到胡镛态度竟这么坚决，见他打断了将领们的激情，心中略略有些不悦。


胡镛站起来向张焕长施一礼，“都督，我本身并不反对出兵河湟，虽然这是为大唐收复失地的义举，但国与国之间的交兵，都督还是要先向朝廷禀报，取得朝廷的同意再举兵而行，况且唐、蕃两国刚刚会盟，吐蕃大使尚在长安，若都督贸然出兵，让朝廷颜面何存？即使夺下河湟，也达不到应有的影响力，况且，我们对吐蕃也知之不深，所以我主张都督要三思而后行。”


“胡翁此言谬也！”杜梅站了起来，他并不看胡镛，只冷冷道：“胡翁只想信誉于吐蕃，又可曾想过吐蕃几时信誉于大唐？会盟这不是第一次，哪一次会盟，吐蕃人不是连打带谈，刚刚立碑，又出兵毁掉，对这种背信弃义的蛮夷之国，又何必要讲仁义？昔日韦家兵力强盛之时，却一直采取绥靖姿态委事吐蕃，现我们兵强马壮，不趁机取河湟，难道还要等着被国人议为韦氏第二吗？退一步说，若依胡翁之言，派人去朝廷禀报，这一来二去，战机早已丧失殆尽。”


杜梅上前一步对张焕道：“当断不断，后患无穷，都督已经集大军到会郡，那马重英焉能不知？若现在不抓紧时间进攻，等朝廷同意后再打，到那时我也反对了。”


此言大为有理，众将连连点头，兵贵神速，自己又不是朝廷之军，管朝廷那帮鸟人态度如何？这时，西凉军判官裴明远却站起来道：“都督，我也有不同的看法。”


“明远请讲！”


裴明远慢慢走到地图前，接过罗广正手中的木杆，指向赤岭以南的九曲地区道：“河湟一带只有三、四万敌军不假，但九曲地区呢？我们的探子却没有能抵达那里，那里向来是吐蕃人的军事重地，洪济、大漠门一带在天宝年间曾有五万余重兵驻守，就算现在没有那么多军队，一、两万总是有的，还有张掖的吐蕃军……”


裴明远又将木杆指向武威郡以北，“以前吐蕃和回纥相争，重兵都调往安西，现在安西局势平静，焉能不考虑它会重兵回防？”


虽然裴明远没有象胡镛那样从大义上反对出兵，但他却抓住了两个要害之处，使得细密的出兵计划出现了漏洞，房间里一下变得沉寂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都督，前往石堡城的斥候回来了，有重大情报禀报。”


张焕精神一振，石堡城就是勒住河湟与九曲之间的咽喉要道，他们此刻回来得正是时候，他当即令道：“带他们进来！”


片刻，几个亲兵将刘帅领进了议事堂，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簇新的军装还是掩盖不了他骨瘦如柴的脸孔，议事堂内众将都默默地望着这个小兵，刘帅快速走了几步，向张焕行了个军礼，忍不住垂泪道：“斥候三营十二队下小兵刘帅参见都督！”


张焕有些惊讶，他看了一眼亲兵，又问刘帅道：“怎么只有你一人，你们队正呢？”


“我们遭遇到了吐蕃军，队正他们生死不明。”刘帅便将那晚在山谷遭遇吐蕃骑兵的事情述说了一遍，最后取出李国珍交给他的册子，双手奉上，“这是我们队正交给我的探察军情，还有我回来时一路上的记录，有一条山路可直达石堡城，且没有什么驻军，请都督过目。”


一名亲兵接过，递给了张焕，张焕接过仔细地看了看，虽然是用木炭所写，但十分简明扼要，使人一目了然，有石堡城一带的地形以及兵力部署，甚至石堡城中的换岗时间都写得很清楚，另外这个斥候小兵又画了一条详细的秘道，这无疑为夺取石堡城提供了最详实的第一手资料。


张焕立刻将册子交给罗广正，让他整理出来，他又看了看这个瘦骨嶙峋的年轻斥候兵，可以想象他一路来的艰辛，便点点头道：“正是有你们的情报，才能让我做出正确判断，这次记你们队所有人大功一件，升你为斥候队正，你先下去歇息，我会再用你。”


“谢都督！”刘帅又行了个军礼，随亲兵下去了，张焕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回头平静地对众人道：“适才大家对出兵河湟一事，赞成者有，反对者也有，但六万大军已经调集，箭在弦上，不容不发，我决定出兵河湟！”


他扫视一眼众人，下令道：“王思雨何在？”


“末将在！”身材魁梧的王思雨一步上前应道。


“你率本部三千骑兵，以刚才那名斥候兵为向导，星夜行军，无论你用什么办法，二十天内拿下石堡城。”


王思雨知道自己任务极重，他丝毫不露惧色，一抱拳道：“末将遵令！”


沉寂片刻，张焕的目光又投向贺娄无忌和李横秋二人，“你们二人给我守住武威，没有我的命令，二万河西军一人也不准离开河西半步！”


贺娄无忌和李横秋一起站起施礼，“末将遵令！”


“罗广正何在？”


“属下在。”


“我给你十天时间，在金城、开阳、陇西三郡调集军粮二十万石，征集民船五百艘，各种辎重车辆一万辆，地方官若有不配合者，可立即报与我！”


军令如山，众将一一领令，最后张焕看了一眼掌握着情报网的杜梅，淡淡道：“杜参赞之事，便是要让陇右军民相信，大军即将北伐党项，也要让有心人相信，伐党项只是借口，我的真正目的是进攻灵武郡……”


……


战争动员令既发出，整个陇右的战争机器便转动起来，官道上一辆辆满载粮食的马车吱吱嘎嘎地向金城郡黄河渡口驶去，一队队士兵正列队疾行，不时有报信兵从军队旁飞掠而过，马蹄声如惊雷，瞬间便远去了。


金城郡治所在的五泉县中，士兵们在大街上巡逻，大街小巷里到处都贴有传单，告诫百姓们战时须注意的事项，在酒楼、茶馆中，不少上年纪的老人在高谈阔论，讲述着从前党项人的残暴和背信弃义，但也有不少人冷笑不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难道他们真以为军队是去打党项的吗？幼稚！


明仁药坊内，不少人一边等着配药，一边谈论着这次北伐党项人之战，药坊李掌柜则研磨药材，却细心地听取众人的谈话。


“大唐衰败时，连个小小的党项人也敢欺辱我们汉人，我家祖屋就是被党项人所烧，现在王师北伐，看它跳梁小丑猖狂到几时？”


唾沫四溅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马脸汉子，他从小得过伤寒、瘟疫，却总是死不了，这一辈子算是和药结了缘，一阵怒骂后，他又照例叹息几声，“可惜我那祖屋了，占地足有十顷，就这么一把火烧掉了，否则……唉！不提了，不提了！”


“姚大郎，你上次不是说你家祖屋是被吐蕃人烧掉了吗？怎么又变成党项人？”


“这个……上次是我爹爹记错了，我昨天才知，其实是被党项人烧的。”


“姚大郎，你不是说你爹爹在十年前便死了吗？怎么又来个爹？”


“混蛋！我几时说过？”


大堂里一阵哄笑，李掌柜也笑而不语，这时，他忽然看见一名军官带着几名士兵大步走进药坊，便连忙站起来迎了出去，“几位军爷，可有贵干？”


那军官脸一沉道：“奉上面的命令，来你这里调集一批药，这是清单，给我照单配药。”


说着，军官将单子掼给了他，李掌柜慌忙接过单子，看了看，皆是止血镇痛之药，用量极大，李掌柜心中一动，便立刻陪笑道：“这位军爷能否在内堂稍坐片刻，我派人盘点库存，立刻报与你。”


“好吧！稍坐片刻无妨，不要误了我的军务。”军官领会进内堂坐的言外之意，便命令士兵在外等着，自己随他进了内堂。


李掌柜一边吩咐伙计照单盘药，一边奉上了一碗浓黑的药酒，陪笑道：“这是按我家祖传方子用上百味珍贵药材泡制，对房事极有大补，军爷不妨试试。”


“呵呵！我对付女人还需要补吗？”军官暧昧地笑着，却端起碗一饮而尽，砸吧一下嘴道：“酒倒不错，还有没有，给我带一点走。”


“有！有！有！等会儿我给军爷灌一葫芦带走。”李掌柜笑着，又悄悄塞给了军官一张百贯飞票，军官会意，立刻收了起来。


“军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给了钱，李掌柜说话的腰板也挺直了，笑道：“若问得不当，军爷可别怪我。”


军官豪爽地一挥手道：“这么啰嗦，你问就是了。”


李掌柜向四周瞥了一眼，低声道：“我最近和人赌钱，准备下一百贯的注，赌这次北伐是打党项还是打吐蕃，赢了可就得两百贯，将军能否给我泄露一点内情？”


“那你押的是什么？”军官不露声色问道。


“我尚在犹豫，还没有下注。”


军官将一百贯的飞票推给了他，眼一眯，阴阴地笑道：“替我也下一注，押灵武郡！”


……


半个时辰后，一只飞鸽再一次振翅飞向了遥远的河湟。


……


黄河边的一座山岗上，张焕策马而立，注视着黄河对岸的崇山峻岭，在他身后跟随着十几名将领和数百名亲卫，其中一名身量极高的大汉象影子一般站立在他身旁，此人是张焕新的一名贴身护卫，叫做方无情，是张焕一个多月前在虢县的奴隶中所得，武艺极为高强。


此时，黄河水已经解冻，浮冰消失，滔滔河水北去，山岗下面就是码头，近百艘大船正停泊在岸边，不少民夫正向船上运送粮食。


“去病，你真打算亲自西征河湟吗？”旁边裴明远忧心忡忡问道，他一直认为张焕这次西征太仓促了点，时机尚不成熟，怎奈张焕决心已下，他也无从反对了。


“你应该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当年我得武威时就已许诺要收复大唐失地，但真到了这一天，才知道要以一域之地对付一国，是何其之难，还有占领陇右的政治压力，前几日韩愈来信，大唐民众八成以上的人都是反对的，虽然朝廷没说什么，但从地方上的强硬态度便可窥见一斑。”


说到这，张焕微微摇了摇头，回头望着裴明远笑道：“前几日岳父来信，提到吐蕃正在远征天竺，又准备攻打北庭，兵力难以分散，这才决定与大唐会盟，而且马重英与大相尚结息不和，这也是一个机会，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次我拿不下河湟，但我为国收复失地的姿态也已经摆出，至少比那占据陇右十五年的韦家可强得多，明远以为呢？”


“你呀！总是自以为聪明，把别人想成笨蛋。”裴明远没好气地苦笑一下，“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张焕笑了笑，又凝望了河湟半晌，这才回头对他道：“我此去河湟，我会任命贺娄无忌为节度副使，他还年轻，地方上你就替我多协调一下，还有韦家那些官员，你都把他们送回去吧！”


裴明远默默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至，报信兵呈上一管红色的鸽信，“都督，长安紧急情报。”


张焕接过，迅速打开看了看，便将鸽信递给裴明远道：“吐蕃使臣已经离京返回了，我们进军的时机即将到来。”


……

第二百二十章 千里奔袭


二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大唐陇右节度使张焕站在黄河岸边的一处高岗上，默默地凝视着数帆大船西去，浩荡的黄河水展开在他面前，看不见边岸，只远见仿佛灰簇簇云影一般的大船平摊在水天的交界处，这是吐蕃使臣西归，他们的西归，也就意味着唐军西征河湟的开始。


“传令会郡，大军开始渡河！”张焕平静地下达了西征的命令。


三天后，宣仁三年三月初一，六万西征军在会郡渡过黄河，越过会西堡，浩浩荡荡沿乌鞘山南麓向广袤无垠的河湟地区推进，五千先锋军星夜奔驰，在烽火未点燃之前，扼断了河湟各军间的联系。


三月初三，大军率先攻克了会西堡以西三百余里的广武郡，歼敌三千余军，解救唐人奴隶三万余人，这是西征的第一个大捷，胜利鼓舞着西凉军将士，他们倍道兼行，兵分两路，一路沿乌逆水南下，截击可能北上支援的吐谷浑军，而另一路渡过乌逆水，直扑河湟腹地。


……


就在大唐军从会西堡出兵的同一时刻，另一支三千人的大唐骑兵却翻山越岭，经近半个月艰难跋涉，抵达了宁塞郡的积石军，这支军队就是奉命夺取石堡城的王思雨部，他们从狄道渡过洮水，在荒山野岭中一路奔行，穿过石门山，经过平夷守捉、天成军、盐泉城、合川守捉等一系列已经被废弃的昔日雄关险隘，最后在米川县南渡过黄河，又沿赤岭迂回向西行数百里，终于抵达了积石军。


积石军是一个城堡，位于黄河岸边的崇山峻岭之中，山谷间气候温暖，土地肥沃，盛产小麦。


这里也曾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天宝七年哥舒翰便曾在这里数次大败吐蕃军，沿河谷向南一百余里便是吐蕃的九曲之地宛秀城，过黄河后再往西走三百里就是著名的石堡城。


王思雨部在斥候刘帅的引导下，一路顺利，未遭遇到任何吐蕃军，这天夜幕初降，大军抵达了积石军三里之外，此时正值春汛，远方河水咆哮，十里可闻。


“将军，我一路归来，就是这里的地势最为险要，我们要当心！”刘帅依然骨瘦，但他却精神抖擞，夜色中目光格外明亮。


王思雨点点头，他回头一挥手，两名士兵立刻先到前面去探查道路，王思雨站在一块大石上向远方眺望，他心中充满了焦虑，都督给了他二十天的时间，但他在路上已经走了十三天，还有七天，过黄河后还须再走三百余里，按目前的行军速度，至少也要四天才能抵达，那自己夺取石堡城只有三天时间了。


他又从怀中取出临行前罗广正给他的石堡城资料，借着月光翻看起来，石堡城驻军估计在八百人到一千人之间，每天分四哨在城堡周围山坳巡逻，每哨约三十人，在正午或黄昏时，游哨将回城一个时辰，在石堡城以西，有一条叫定戎谷的峡谷可直通石堡城下。


王思雨皱眉看了半晌，头脑中没有一点定计，他又将册子放入怀中，再一次向西面眺望，雾气苍茫，在雾气上方，蓝色的夜影笼罩着深谷和山坡，可耸入云端的冰峰却呈现出绮丽的玫瑰色，像梦幻的花朵在天际闪烁着耀眼的光焰。


忽然，远处传来了獒犬的咆哮声，撕破了寂静的夜色，所有唐军立刻站起来，紧张地注视前方，刀已经出鞘，箭已上弦，杀气弥漫着整个山谷，这时，一名唐军跌跌撞撞跑回来，他的背上插着两支箭，王思雨上前一把扶住他，大声问道：“前方出来什么事？”


“前面有……吐蕃游……哨。”士兵说完，力竭倒地而亡，王思雨的脸因激愤而胀得异常通红，他拔出战刀，一挥手道：“第一营跟我来，其他两营留守。”


一支千人唐军拔刀张弩，跟随着王思雨迅速向雾气中冲去，跑了一里路，前方的水雾更加浓厚，三步便看不见前方，所有人身上都湿透了，地面也更加崎岖不平。


“将军，停住！”刘帅忽然看见了一株奇形怪状的古树，他猛地想起，前方就是一段悬崖峭壁，他一步冲上前，将王思雨死死拉住。


王思雨脚下一滑，身体急剧下坠，多亏刘帅拉了他一下，再加上他反应奇快，一把抓住古藤，身子悬在了半空，透过游动的浓雾，他隐隐看见下方的粼粼闪光，那是山涧小河，悬崖足有百丈深，这时几名士兵冲上前七手八脚将王思雨拉了上来。


忽然，右前方再次传来了獒犬的咆哮声，紧接著破空声四起，箭矢横射，几名唐军被射中，惨叫连连，其他唐军立刻用盾牌组成了一道屏障。


“将军，前面有一座藤桥，通往对岸，箭就从藤桥那边射来。”刘帅为自己的引路而自责不已，说罢，他立刻跳起来，一手执盾，一手提刀，要向前冲去，王思雨却一把抓住了他，“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不要上去打草惊蛇，被他们断了藤桥。”


他回头向一名会吐蕃语的羌人士兵一招手，那士兵立刻上前，用吐蕃语大声叫喊，意思是他们是行脚商人，路过此地。


又过了片刻，箭矢慢慢稀疏，隐隐传来几句叫喊，羌人士兵回头道：“他们让去一个人，交验路引。”


王思雨站起身，随手拎起他的大铁枪，冷冷道：“我去给他们交验。”


他迈开大步向浓雾中走去，凭着感觉，他约行了不到百步，透过雾气果然见前方隐隐有一座黑黝黝的吊桥，还有一些晃动的人影。


他用刚刚学会的吐蕃语大喊一声，“我来了！”便一抖大铁枪，向桥头冲去，二十步、十步……


吐蕃军已经发现了情况有异，乱箭齐发，王思雨铁枪翻飞，如梨花点点，仿佛他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箭矢被拨打四溅，瞬间他便冲到桥头，几只半人高的巨犬狂哮扑上，被王思雨一枪一个，在枪杆上穿成一串，俨如糖葫芦一般，向左一甩，丢下了百丈悬崖。


这时，吐蕃军看出了只有一人，他们先是惊讶，随即纷纷拔剑扑上，王思雨大吼一声，如虎入羊群，他一手横枪刺挑，一手抡刀劈砍，象一阵旋风般先冲到桥头，将桥上的十几名吐蕃一一捅死，又一个翻身，枪尖连刺穿三人的喉咙，一杆枪神出鬼没，枪尖专刺人咽喉和心脏，一枪出手，绝无虚发，片刻时间，连杀死了七八十人，连吐蕃兵的百夫长也被他一枪挑下悬崖。


他杀得兴起，竟仰头狂笑起来，仿佛恶魔下界，剩下的数十名吐蕃兵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慌不择路向他的来路逃去，正被赶来接应的唐军大队宰杀大半，只留下两名活口。


很快，士兵问了口供，王思雨心却凉了半截，前方积石谷对岸从昨天起来了千名吐蕃军驻守，前方过黄河的吊桥已毁，只剩两根缆绳，且不说在乱箭之下人根本就过不了黄河，就算吐蕃人望风而逃，人能滑过去，那马也无法过去，况且吐蕃人就算望风而逃，也不会愚笨得忘记砍断绳索。


果然，前去查探的一名唐军赶回来报告，黄河之上吊桥已毁，就连绳索也被砍断了，根本就无法过河。


王思雨万分沮丧地坐在大石上，低头不语，‘怎么办？过不了黄河，夺取石堡更无从谈起。’


这时，刘帅上前禀报道：“将军，夜里寒冷，不如让弟兄们先去积石堡歇息，属下去看看有没有其他渡河之路。”


王思雨点点头，如今之计，也只能这样办了，他站起身，指着两里外的积石城堡道：“传我命令，弟兄们去石堡中休息。”


积石堡临黄河而建，高大而坚固，城堡内可容纳万人，它曾是大唐防御吐蕃极重要的一座城堡，安史之乱后随着唐土边境不断东移，积石堡也就失去了其存在意义，渐渐荒芜，月光下，城堡大门已经腐朽，城堡内处处长满了荒草和青苔，无数鼠蛇等动物在此安家，大军进入城堡，一群群蝙蝠被惊动飞起，在河谷中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


唐军清扫了部分屋子，开始埋锅做饭，王思雨站在城头，凝视着黄河对岸，这里是黄河一条狭窄的通道，黄河俨如一把黑色利剑，在崇山峻岭中劈开一条河道，滚滚东流，积石谷是黄河最窄之地，宽不过八十丈，水流湍急，在山谷中奔腾咆哮，发处巨大的声响。


对岸可隐隐看见另一座白色城堡，宁边堡，一千余吐蕃军就应该驻扎在堡中，两座堡垒相距不过一里，却咫尺天涯，或许要绕行千里才能相遇。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王思雨终于冷静下来，从俘虏的口中得知，敌人已经几年没有来这里，昨天才是第一次到来，这是为什么？


都督出兵河湟在即，吐蕃军却发生了异常调动，难道这只是巧合吗？王思雨霍然转头向南面望去，他巨猿一般的长手搭在额前，眯起眼睛眺望，‘我看见了什么？’他喃喃自语，黑色的雾气如浮云在峡谷中升起，弥漫着诡异而充满杀气的凶兆。


‘如果去不了石堡城，那就去一趟吐蕃人的老巢吧！’


……


在湟水南岸广阔的原野上，杀声震天，血流成河，一支从龙支县赶来支援的吐谷浑军和唐军主力迎面相撞，惨烈的战斗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两万土谷浑军仿佛中了巫术一般，不顾一切地向唐军疯狂进攻，唐军劲弩压住了吐谷浑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两万吐谷浑军已经损失过半，进攻的势头渐渐迟钝。


“全线进攻！”唐军主帅张焕终于下达了反攻的命令，激烈的鼓声如闷雷一般在大地上回荡，两万骑兵赫然出现，他们分成两翼，如拖网捕鱼一般，向疲惫的敌军扫去。


他们体力充沛，战刀犀利，在号角声声的激励下，长槊撞击着战刀，铿锵有声，如疾风骤起，铺天盖地向敌群卷地而去。


吐谷浑军在敌人强大的战斗力面前终于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在原野中奔逃，但骑兵飞速赶上，毫不留情地屠杀，哀嚎、求饶声响彻原野，换来的任然是冷冰冰的战刀，不接受投降，没有同情和怜悯，唐军压制在心中二十几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


黄河谷地，王思雨的军队在河谷中已经走了两日，虽然现在是初春季节，但河谷中却俨如夏季，异常闷热，天气说变就变，到了第三天，空气更加沉闷，下午时分，乌云压顶，昏暗的天空黑云滚滚，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呼啸而来。


倾盆大雨一直下了两个时辰才停下来，唐军在泥泞终于走出了峡谷，来到一片平坦的高原之上，空气顿时清新起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太阳已经西斜，迷迷蒙蒙的天边抹上一片血红，他们此时已经深入吐蕃境内数百里。


“桥！”几名士兵大声狂叫起来，就在他们眼前不远处，一座长长藤桥横亘在黄河之上，而且不止一座，但王思雨却没有受感染，他立马在一处高地，目光严峻的注视着南方，在即将消逝的落日余晖中，一座城池耸立在天尽头，应该就是吐蕃的宛秀城，在火红晚霞的映照下，俨如神话般的国度。


不！不是神话国度，这里应该是恶魔的世界，王思雨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他看见了，约十里外，黑压压的吐蕃军已经过了黄河，他们至少有三万人之多，仿佛一条黑色的恶龙，向北进发，而他们所去的方向，正是石堡城。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吐蕃名将


鄯城，河湟都督府内，马重英如一座泥像般坐了半个时辰，他脸色平静，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如雪片般飞来的求救信堆满了半个桌案，足有百封之多，最早一封是十日前从广武郡送来，但马重英丝毫不为所动。


马重英从几十年前便与大唐作战，王忠嗣、哥舒翰、皇甫惟明、安思顺等陇右、河西历任节度使都是他的对手，对这些劲敌他知之甚深，甚至他本人对汉人的兵法也深有研究。


自从去年会西堡一战大败而归后，马重英便不再轻视张焕这个年轻的对手，他一直在关注张焕的一举一动，直到他忽然出兵占据陇右而取代韦家后，年近七十的马重英便知道了，这将是他暮年的最后一个对手，他们的交手将不可避免，张焕要想摆脱政治上的不利，最好的办法就是进攻河湟。


事实上，从最早得知陇右发生党项人叛乱开始，马重英就很清楚，张焕真正的目的是进攻河湟，所谓攻打党项人不过是个烟雾。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意料的一样一一发生了，不过马重英并不担心，一切他都成竹于胸，他现在关心的是吐蕃的局势出现不稳，近来有消息传来，尚结息与那囊氏争为逻些留守，两人交恶，那囊氏一怒率军离开了逻些，马重英心中十分忧虑，若此事处置不好，会成为吐蕃大乱之根。


这时，远处有人飞奔而至，门外随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声，“唐军将兵临城下，你们都督却按兵不动，我要去质问他。”


这时昨天刚回到鄯城的朝唐使尚赞婆，听到他焦躁的声音，马重英不由冷冷一笑，这个尚赞婆不明大势，亏他还是次相。


外面尚赞婆越吼越凶，卫兵眼看要拦不住，马重英立刻站了起来，负手走到了门外，“何事吵闹？”


尚赞婆昨天到达鄯城后便得知唐军已经大举进攻河湟，他又惊又怒，不久前在长安，大唐太后和新右相还向他表达了唐蕃两国世代友好的意向，他正准备回去向赞普极力表功，可这一转眼，一切都变了。


内心的极度失望和害怕交织在一起，表现在外表，就是尚赞婆的焦躁不安，他见马重英出来，立刻跳起脚道：“唐军先锋已攻下湟水城，离此不足三百里，你却没有任何准备，若河湟丢了，你怎么向赞普交代！”


马重英冷冷地望着这个尚结息的心腹，这个不止一次在赞普面前进自己谗言的小人，他重重哼了一声道：“我是河湟都督，这里的一切军政大事都由我来决定，你休要干涉我的军务。”


“干涉军务？”尚赞婆火冒三丈，他厉声斥责道：“你若真的积极抵抗我也不会过问，但你分明是有意怠军，吐谷浑之军、羌军你让他们一支一支地上去，结果逐个被吃掉，唐军尚未到湟水城，你又让五千守军全线撤退，将湟水城拱手让给敌人，这就是你的军务吗？”


马重英大怒，他拔出剑指着尚赞婆的胸膛一字一句道：“你再敢多说一句，我便斩你在当场！”


尚赞婆怒极而笑，“在自己人面前是狮虎，在唐军面前却是懦夫，亏你还被赞普称为吐蕃第一名将，我看连三岁小孩都不如。”他重重地向地上‘呸！’了一声，转身而去。


马重英不屑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慢慢滚过一道杀机，他立刻招了旁边的亲卫将，对他低声吩咐道：“此人必将收拾出逃，你去安排一下，让他突然暴毙。”


“是！”亲卫将答应一声，立刻去安排内线了。


这时，旁边的副将悉达藏也忍不住道：“都督，唐军先锋进军速度极快，三百里，他们只要一日一夜便到，我们若不早做准备，到时真会仓促不及。”


马重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也是不放心我吗？”


“属下不敢！”副将被他冰冷的目光一扫，吓得唯唯诺诺，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或许是知道属下担忧有因，马重英的脸色稍霁，他淡淡解释道：“我打了近五十年的仗，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初出道的毛头小子吗？张焕的一举一动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你这下明白了吧！”


悉达藏略一思索，他忽然恍然大悟，“难道都督是诱敌深……”


他猛地咬住嘴唇，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马重英轻轻一笑，回头吩咐左右道，“随我上街，看看城中的情形。”


唐军攻占湟水城的消息传来后，鄯城内便乱了套，据说湟水城的吐蕃人被杀极多，这就是使得鄯城内的吐蕃人更加恐慌，家家在收拾东西，户户门前都停着载满物品的马车，大街上马车奔行，一家一家的吐蕃人坐在马车上向城外逃去，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这时，一匹快马从城外疾奔而至，在马重英耳边禀报道：“都督，唐军先锋五千骑兵离城以不足五十里，二个时辰后将杀到。”


马重英点了点头，遂对手下道：“去安抚吐蕃百姓，就说我已派大军前去收复湟水城，唐军不会打来，让他们不必惊惶，更无须离城。”


在无数士兵的一再解释下，惊惶的吐蕃人渐渐平静下来，毕竟仓惶逃走损失太大，既然都督说得这么肯定，大多数人也就相信了，改成观望后再决定。


马重英随后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仓禀，仓库里粮食极多，堆满了铜钱布匹，他看了一圈，便下令道：“将仓库关闭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仓库大门轰隆隆地关上，旁边心急如焚的副将几次想谏他将仓库烧掉，但见都督脸色阴沉，建议只得咽回肚中。


这时，亲卫将赶来禀报，“都督，尚赞婆激愤过度，忽然倒地而亡，死因不明！”


马重英微微点了点头，“办得不错，记得在唐军来之前要将他厚葬。”


吩咐完毕，他调转马头，又来到了行署，这时又一匹快马从城外奔至，士兵跳下马，急声禀报道：“都督，唐军先锋已不足三十里，一个时辰后将杀到，请都督火速定夺！”


“我知道了，再去探。”


这时马重英身旁所有的亲卫都急得跳脚，“都督，情况万分紧急，我们快撤吧！”


“急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吗？”马重英瞪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地进了行署，众人无奈，只得跟了进去，行署中乌烟瘴气，十几名文官正在焚烧文书，各个房间里都满地狼藉。


“都督，要不要通知他们撤离？”副将悉达藏悄声问道。


马重英一摆手，低声令道：“告诉大家切不要露出惊惶之色，随我视察。”


马重英负手在署衙里慢慢踱步，不时含笑地和众人打招呼，“唐军二日后才会杀到，还有时间，各位须烧得彻底一点，不能给唐军留下半点有用的情报。”


都督亲切的笑容和唐军两日后才到的消息，仿佛给大家吃了定心丸，不少人又跑回屋内，把一些准备放弃的文书又抱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焚烧。


马重英视察了一圈，又和一些文官谈笑风生地讲述了他们将来的安排，这才慢慢走出署衙，忽然马蹄声如惊雷，一骑报信兵疯了似的打马狂奔而来，不等马停下，他便飞滚下马，急得颤声道：“都督，唐军先锋六千铁骑已到十里外，不用半个时辰便杀到，请都督速走。”


马重英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回头急命悉达藏道：“传我的命令，驻军立即撤退！”


停了停，他又对亲卫将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火速去我府内，将我所有的女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一刻钟后，唐军六千铁骑在先锋大将李双鱼的率领下，黑压压地出现在鄯城的东门之外，他们遮天盖地，犀利的杀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


二天后，张焕亲率三万主力唐军开进了这座吐蕃人在河湟的统治中心，也是大唐陇右节度曾经的政治、军事中心。


洗掠和杀戮已经停止，尸首被掩埋，血迹被清理，城内已戒严，显得冷冷清清，到处是唐军的巡逻士兵，一些恢复了自由尚不知所措的汉人奴隶躲在门角窗后，偷偷地打量着这支浩浩荡荡进城的大军。


张焕的临时行辕安排在河湟都督府内，这里也就是大唐历任陇右节度使的行辕，甚至还可以看到王忠嗣凿的井、哥舒翰种的树；古人已往，唯有今人可追忆，张焕背着手在府中慢慢地踱步，他走过皇甫惟明爱妾曾住过的小楼，走走安思顺最珍爱的藏酒地窖，不过数十年光阴，大唐便由极盛转为极衰，又在极衰中渐渐的恢复。


瞻仰良久，一名亲兵跑来禀报，“都督，众将已经到了大堂，在等都督过去。”


张焕点点头，快步走回了行辕的正堂，这时李双鱼和户曹参军事程铎以及其他一些将领已经领令前来。


“大家坐！”张焕摆摆手，将众人坐下，他扫了众人一眼，见大家皆面带激动，收复陇右节度确实是一件令人振奋之事。


“我让大家来，一是想听听城中的情况汇报，再就是想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行动方略。”


张焕看了一眼户曹参军事程铎，便笑道：“程参军，你先说吧！”


“启禀都督，吐蕃人似乎毫无防备，其仓禀尚来不及焚烧，我已派人清点过，有库粮八万石，钱二十万贯，布匹十五万匹，还有大量金银器皿。”


程铎十分惊讶吐蕃人的慷慨，从广武一直打到这里，只有一两个县的仓库被烧成白地，其余皆完好无损，也没有被败军搬走，不过作为管理钱粮的官员，吐蕃人留下的钱粮当然是越多越好。


“还有，士兵们在他们官署内缴获了大量的文书账册，河湟各地的人口、土地以及征税情况都清清楚楚，专有汉文记载的账册。”


张焕点点头，又问李双鱼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李双鱼半跪行一军礼道：“确实有些奇怪，据查，马重英在我们杀到一刻钟前才撤走，吐蕃人军营内很多军用物资都没有来得及拿走，我们杀进城时，城中人就象如梦方醒一般，着实让人费解。”


这时，张焕一眼瞥见蔺九寒欲言又止，便笑了笑道：“既然叫大家来，就是希望大家畅所欲言，能集思广议，蔺九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蔺九寒胀红了脸，上前施礼道：“都督，我以为这是明显的诱敌深入之计，我们几天前占领的湟水城时就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退一万步说，就算湟水城是措不及防，那马重英也应该知道我们不日将杀来，他的仓库也该搬走，更不会一刻钟前才离开，这些实在不合常理，所以我以为马重英是在诱我们深入。”


“我也赞成蔺将军的见解。”李双鱼接口道：“其实还有一些奇怪的现象，比如马重英竟杀了自己的妻妾，他完全可以提前送走，不少吐蕃人本来已经要逃走，马重英特地告诉他们大军已去湟水和我们作战，简直就是骗他们留下来，太不合常理了。”


“那些吐蕃官员也是被马重英欺骗，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户曹参军事程铎笑着补充道。


张焕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在大堂内低头踱步沉思，“各种迹象确实是很明显的诱敌深入之计，可如果仅仅解释为诱敌深入，似乎又有点太小瞧马重英了，难道是他唱的空城计吗？他其实手中已无兵力，怕我西凉军追杀于他，所以布置疑兵来迷惑于我，真是这样吗？可斥候的情报中说，他手中还有一万吐蕃精兵，这又作何解释呢？还有王思雨，他们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难道是他们已经夺取石堡城，马重英仓惶撤退吗？这也不可能，若王思雨夺取石堡城，马重英退路已断，他更不可能离开鄯城了，真是令人费解啊！”


就在张焕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亲兵在门口喊了一声，“都督，杜参赞来了。”


张焕大喜，杜梅的到来，正好可以给他参详一二，他快步走到门口，只见杜梅大步走进，一见张焕，他便大声道：“都督可速发兵追赶，马重英用的是空城之计。”


“为何？”张焕沉声问道。


杜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桌前，取出一幅河湟地图展开，他指着最南面的定戎城道：“我刚才在门口截住了斥候的消息，马重英已经退到定戎城，这里距石堡城已不足五里，可以说他完全放弃了河湟，就算九曲地区有援兵赶来，那我们只要控制住西面的绥戎城、正中的临蕃城以及东面的绥和城这三座坚固的城堡，就算九曲来五万援军，也不可能突破防线，这就等于重新回到了天宝八年前的唐蕃形势，所以，我敢下定论，马重英手中的计策就是布下疑兵让我们不敢轻易南下抢占要塞，他在等九曲援军的到来。”


张焕仔细地思索片刻，虽然中间还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比如马重英为何只占定戎城一座城堡，而不将其他几座城堡一齐占领，还有那一万吐蕃军到哪里去了？


可思来想去，确实只能是这一个解释，他在使大胆的空城计，吓唬自己不敢南下，想到这，张焕毅然下定了决心，“传我的命令，大军即刻出发，兵发定戎城！”

第二百二十二章 风云突变


张掖郡，这里是吐蕃在河西的统治中心，也是吐蕃进攻大唐的桥头堡，一直有重军驻扎，但从庆治十三年开始，吐蕃的战略重心便渐渐移到了安西，在和回纥争夺北庭的拉锯战中，河西的吐蕃军基本上都集中在敦煌郡一线，配合安西吐蕃军的北攻，这时的张掖郡只有两万驻军。


但大唐宣仁二年末，就在武威郡张焕大举进攻陇右之时，张掖的吐蕃兵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安西五万吐蕃军和敦煌郡的三万吐蕃军开到了张掖，张掖郡的吐蕃兵力已达十万，这一切都在极度保密中进行，就连管理张掖政务的吐蕃刺史也不知晓。


宣仁三年新年后不久，也就是吐蕃使臣尚赞婆进京正式和大唐定盟的同一天，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悄然抵达了张掖郡。


和回纥战略重心转向西不同，吐蕃对大唐百年的渴望从未减弱过，十年前，赤松德赞决定西征天竺和吐火罗，便暂时放松了对大唐的进攻，但随着吐蕃南征天竺的不顺利，以及大食出兵阻挠吐蕃征服吐火罗，赤松德赞的目光再一次转向东方，可就在这时，吐蕃又和回纥爆发了争夺北庭的战争，使得赤松德赞再一次放缓了进攻东方的计划，也就是这时候，张焕占领了武威郡。


但随着回纥国内政局变化，吐蕃和回纥两国罢兵，赤松德赞便再次一举起了砍向大唐的战刀。


为了麻痹对方，赤松德赞策划了一个近一年的阴谋，他提出与大唐会盟，似乎吐蕃是无力进行三线作战的无奈之举，其间河湟都督马重英擅自出兵会西堡，险些坏了赤松德赞的计划，结果被召回逻些狠狠斥责一通。


一边与大唐会盟，一边秘密调兵到张掖准备，赤松德赞更是本人抵达了张掖郡，他要亲自指挥这场攻占陇右的战争。


……


武威郡天宝县西十里外有一座城堡，叫做交城堡，它是大唐目前最西端的一座城堡，远方便是祁连山支脉焉支山险峻的山峰，它和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祁连山连为一体，只有在山脉的南麓有一条两里宽的峡谷，交城堡便扼守在这条峡谷的最南端。


三月十五日，张焕发动河湟战役第十五天的夜里，本该是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漆黑的山脉仿佛一条酣睡的巨龙，交城堡的八百名驻军也大多睡了，只有十几名当值的哨兵无聊地望着天空的乌云，确实，平静的日子已经好几年了，一个普通的夜晚相对于数年的平静是微不足道的，士兵们早已经麻木了，谁也不会想到，一支三千人的吐蕃最精锐军队借着夜色和山形的掩护，正悄悄向城堡潜来，已经到了百步外，而在数里之外的峡谷另一头，十万吐蕃大军列队待发，无边无际，旌旗铺天盖地，仿佛正是他们漫天的杀气遮蔽了星月。


赤松德赞今年已快四十岁，他的身体里拥有一半汉人的最高贵的血统，他的母亲就是大唐金城公主，他身材不高，说话也轻言细语，甚至显得有些羸弱，但他却是吐蕃的九五至尊，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天下百万人的生死。


他是继松赞干布后吐蕃最杰出的赞普，为扫荡旧贵族，巩固自己的绝对统治，赤松德赞引入佛教，最终确定佛教为吐蕃国教，改变了由旧贵族控制民众信仰的局面。


在他手上，吐蕃的国力一度达到的最强盛的顶点，但他野心勃勃，且好大喜功，对大唐的侵略也是百年来最为凶暴，正是由于他这些年四方征战不止，吐蕃的国力渐渐走向衰落。


此时，这位吐蕃的最高统治者正坐在由五十匹雄壮骏马所拉的车上，他身后半圆形的白色帐篷俨如一轮明月，他凝视着谷口，正用一种千年不动的耐心等待消息传来。


忽然，马蹄声惊碎了寂静的夜，一名百夫长飞奔而至，跪倒在赤松德赞面前，“禀报赞普，交城堡已经拿下。”


赤松德赞微微点头，他回头对随军大论囊热尔轻言细语道：“你先行一步，告之武威军民，投降我者，可为吐蕃臣民，我秋毫不犯，但若有半点抵抗，那怕是武威郡的一只蚂蚁我也要斩成碎片。”


说完，他紧闭双目，一言不发，过了半响，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依然轻言细语道：“传令大军，进兵武威。”


十万吐蕃大军缓缓启动，伴随着夺人心魄的低沉的脚步声，他们俨如地域来的恶魔大军，剑指东方，杀戮一切，吞噬一切！


……


金城郡北五十里的黄河沿岸，留守陇右的节度副使贺娄无忌正在巡视烽火台，都督西征河湟已半个月，一路连战连胜，十分顺利，最新的情报是大军拿下了湟水城，至此，河湟的大半已归大唐，虽然一路大捷，但贺娄无忌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或许是太顺利了一点的缘故。


贺娄无忌站在一座土岗之上，带着一丝忧虑地望向武威郡方向，他并不担心河湟的战局，事前有充分的斥候探察，应该不会有问题，他是有点担忧河西方面，在张焕出兵河湟前，他一直便是河西主将，对武威总有一种特殊的牵挂，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裴明远反对出兵河湟时说过的话，‘张掖郡那边情况我们并不知道。’


应该说都督也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所以武威郡的一兵一卒都没有出征河湟，二万驻军，又有高墙坚城，对付张掖郡的二万吐蕃军应该是足够了，但贺娄无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担忧，他自嘲地摇头笑笑，难道是自己又想回武威了吗？


忽然，他身后一名亲兵指着远方大喊，“将军，烽火！”


贺娄无忌猛地扭头，他的一颗心仿佛坠入深渊，只见数十里外，两道笔直的狼烟直冲云霄，这是河西那边传来的警报，吐蕃攻打河西了！


他不假思索地掉转马头冲下山岗，“整军，立即返回武威！”


“可是将军，都督那边怎么办？”亲兵的一句话俨如迎头一盆水，顿时将他浇醒了，是的，都督临走之前是把整个陇右交给他，而不是只让他负责武威一域。


贺娄无忌沉思片刻，毅然下令道：“命顺化、延安、平凉、绥德四郡的军队悉数赶往会郡，再命会郡的船只西靠，接应逃难之民渡河。”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金城郡疾奔而去。


……


武威城的战斗惨烈无比，城内城外尸横遍野，鲜血将大地染成了红色，城墙前火光冲天，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箭矢密如暴雨射向城头，护城河早已经填平，数百架云梯架上城头，城墙上，士兵们刀砍箭射，与不断冲上的城头的吐蕃兵进行浴血奋战。


不仅有士兵，数万百姓也自发地投入了战斗，年迈的老翁吃力地搬起石头砸下去，妇人披头散发抡起木棍砸向冲上城头的吐蕃兵，少年被射死在城垛之上，一万名唐军士兵已经死伤过半，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面对铺天盖地的吐蕃大军，只有死战到底。


战斗最激烈之处是在城西，一处城墙在攻城鎚的猛烈撞击下轰然坍塌一个大洞，数千吐蕃军嗷叫着如蚁群般冲向坍塌处，一千余名唐军在林德隆的率领下正拼死抵抗。


林德隆是为治疗姑藏县发生的一场流行疫病而从开阳郡赶到武威，却正好遭遇到了吐蕃人的大举进攻，这时镇守武威郡的中郎将李横秋已在保卫天宝县的战役中阵亡，五千唐军全军覆没，林德隆毅然挺身而出，肩负起保卫武威城的重担。


此刻坍塌处洞口的尸体已经堆积一丈多高，林德隆身上中了三箭，浑身是血，但他仍然强悍无比地和野兽一般的敌军拼杀，在他的大刀下，已经劈死了二百多名敌人，但涌上的吐蕃军实在太多，坍塌的洞口已经三度易手，一千多唐军也只剩四百余人，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逃走，就连林德隆文弱的儿子和他的女儿平平也和父亲一起死战不退。


“爹爹！”林知愚忽然一声哀叫，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胸膛，他无比留恋地望了一眼父亲，身子一软，倒地死去。


“哥哥！”林平平疯了一般，她挥刀连劈死三名吐蕃兵，转身冲倒大哥的身边，抱起他软软的身子拼命地摇晃，但林知愚已经死了，林平平忍不住哀声痛哭，“哥哥，你不能死，你不是明年还要参加科举吗？”


林德隆呆呆地望着长子死去，这一刻他的心已经没有了，浑身燃烧着刻骨的仇恨，这时，他见几十名吐蕃军已经冲破防线，正面目狰狞地举刀向女儿砍去，他狂吼一声，几步冲上去，抡刀猛劈，顿时人头滚滚，血肉横飞。


林平平一声尖叫，跳起来和父亲一起与吐蕃军拼死厮杀，四百唐军将士在他们这对父女的鼓舞下，也爆发出最后的潜能，一鼓作气将千名吐蕃兵杀退出洞口。


二里外，赤松德赞面无表情看着两军争夺武威城的攻防战，他已经投入四万大军，血战了大半日，死伤近万人，但城池依然没有拿下，他扭头瞥了一眼大将尚息东赞，冷冷道：“再投出两万军，我再给你一个时辰，若还拿不下武威，你提头来见。”


尚息东赞脸胀得通红，他跪下道：“唐军无路可退，所以死战，我恳请赞普同意放开东门，敌人有了生路，就不会再拼死抵抗，我再用骑兵追杀，他们还是一个都逃不走。”


“怎么打是你的事，我只给你一个时辰。”赤松德赞眼睛闭上，再也一言不发。


尚息东赞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命东门撤开围困，再传我的军令，半个时辰内拿不下城池，百夫长以上皆斩！”


吐蕃军又投入了两万生力军，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吐蕃大军全力压上进攻，随着东门之围撤离，开始有大量百姓从东门蜂拥逃命，武威城的防线渐渐出现了崩溃之势。


西门坍塌之处的吐蕃军进攻最为猛烈，近万名吐蕃军轮番疯狂进攻，最后的四百名唐军用他们血肉之躯结成一道人墙，为捍卫大唐军人的尊严，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林德隆知道大势已去，东门之围解开的消息也传到了他这里，望着女儿倔强而孤独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了她小时候总拎着一只平底锅和男孩子们打斗，父亲的慈爱之心最后一次充满了他的内心。


他一把拉住平平的胳膊命令道：“你火速去金城郡报信，告诉他们，这不是一般的吐蕃人进攻，是吐蕃赞普亲自领兵大举攻唐，让他们向朝廷求救。”


林平平倔强地一摇头，“爹爹，你让别人去报信，我今天就要死战沙场。”


“浑蛋！”林德隆勃然大怒，他狠狠扇了女儿一个耳光，“我们父子为国捐躯也就算了，你死了，谁来照顾你母亲，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爹爹！”林平平含泪重重给父亲磕了个头，她一抹眼泪，翻身上马向城东奔去。


林德隆望着女儿远走，他仰头长啸一声，“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来，跟着我杀出去！”


……


数里外，林平平立马站在一处高岗之上，她呆呆地望着武威城，忽然，‘轰’地一声闷响，一股浓烟冲天而起，这是武威城的火药库爆炸了，也就意味着吐蕃军已经攻入城内。


一颗晶莹的眼泪顺着林平平的脸庞滑下，她转过马头，狠抽一鞭，向东狂奔而去。


宣仁三年三月十六日，武威郡失陷。


……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军压境


三月二十日，在攻陷武威郡后，又有三万吐蕃军从张掖赶来支援，赤松德赞安排少量的军队驻扎武威，自己亲率十二万大军，直扑黄河。


经过三天的行军，吐蕃大军终于抵达了黄河边，此刻黄河边上已经没有一艘船，码头已经毁掉，大船远去，也没有一个人，能逃来的难民都被运之对岸，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堡垒，会西堡，它现在是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座城堡。


会西堡内还有五千唐军，他们也是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支军队，没有撤走，他们已决心与会西堡共存亡，城门已经被巨石堵死，城中房屋已被拆除大半，得到了大量的石块，数百架投石机严阵以待，备有五十万支箭，还有少量的火药武器和火油球。


县令兼兵马使罗右军正站在城墙之上，冷冷地望着远方浩浩荡荡的吐蕃大军，敌人若不是渡河到对岸，那他们就会沿黄河南下，如果是后者，那会西堡就将是他们极难啃下的硬骨头。


吐蕃军并没有急着攻打会西堡，反而在城堡五里外扎下了大营，从张掖以及武威抓来的万名工匠正日以继夜地赶制大船。


赤松德赞则在数千人护卫下来到了会西堡两里之外，他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座让马重英饮恨而退的坚固城堡，而现在这座城堡变成了他前进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赤松德赞是在攻陷武威郡后才得知陇右唐军正在大举进攻河湟，这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他的原计划，这就意味着他将没有现成的船只渡河，他必须造船过河，这会延误他进占陇右的时机，他立即做出战略调整，现在不仅要占据陇右，还要截断河湟唐军的后路，将陇右的唐军主力悉数歼灭在河湟。


这时，大将尚息东赞跪下大声请令道：“赞普，我愿亲自领兵拔掉这根讨厌的芒刺！”


赤松德赞没有说话，他仔细看了看会西堡周围的地形，这才微微一笑，对尚息东赞道：“你带四万军，绕过城堡到河湟去，给我截断唐军的退路，马重英会配合你作战，至于这座城堡，暂时不用管它，等我们拿下陇右之时，它会自然就会消亡。”


说到这，他又冷冷下令道：“我再等十天时间，必须给我造出一百艘大船。”


……


河湟石堡城下，唐军大营内，杜梅背着手在营帐里来回踱步，张焕则面如冰水般凝视着大帐一角，他刚刚接到鄯城传来的快信，河西烽火点燃，吐蕃人从河西进攻了，但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


现在张焕终于明白了马重英的策略，他诱自己深入，就是在给河西的吐蕃军创造机会，让自己大军深入，难以回防，可问题是河西那边倒底有多少吐蕃军，以至于马重英甚至不惜放弃整个河湟来掩护，这才是让张焕忧心之事。


“都督，我有个很荒谬的想法。”杜梅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说说看！”


“我在想吐蕃人会不会也正准备大举进攻我们，而我们也正好进攻河湟，两军就这么交错了。”


“不是荒谬，我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张焕轻轻摇头道：“否则马重英不会以放弃河湟的代价来引我们深入。”


他叹了口气，吐蕃人捏拿的时机确实很准，蜀中一战关中之军损失惨重，自己又刚得陇右，立足不稳，所以此时大举进攻，这和自己进攻河湟只是巧合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陇右怎么办？朝廷或许能派援军。”说到这，杜梅猛地想起一事，霎时脸色惨白，能救陇右的只有河东，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裴家之军或者崔家之军来了后还会再走吗？


营帐里气氛肃然，半晌，张焕站起来挺直了腰板，他淡淡一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跌倒这一次，以后再慢慢爬起来就是了。”


他当即下令，“命龙武、湟水、鄯城的驻军火速撤回陇右，再命绥戎城、临蕃城、绥和城三地的唐军立即向我靠拢。”


说罢，张焕缓缓走到营帐前，远眺巍峨高耸的石堡城，他喃喃自语道：“马重英，你是不是在等着我仓惶撤退呢？”


……


长安城，夜幕已经降临，此刻的长安城还沉浸在收复河湟的欣喜之中，但已有少数高层者通过各种渠道得到了吐蕃从河西大举进攻陇右的消息，消息被严密封锁，但高层者之间的紧急协调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在崔圆的静室内，大唐新右相崔寓正就陇右局势和家主崔圆进行着紧张的商量，两人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无论如何，裴俊都会出兵陇右。


但谈及崔家的出兵方案时，房间的气氛立刻有些凝重起来，崔寓背着手在房内慢慢踱步，和崔圆不同，作为现任右相他考虑更多的是如何击退吐蕃的进攻，至于崔家的利益，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至少现在并不重要，最重要是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建立起他的个人威望，从而摆脱他为崔圆傀儡的现实。


可是要救陇右只有发兵一条路，而发兵也只有四种方案，一是从蜀中发兵，但让朱泚出兵，无异于请狼驱虎，此方案万万不行；其二就是灵武的段秀实，但听说其手中只剩下五千余军，他本人也已接受崔小芙的旨意，以给养的条件返回西受降城，再者他杯水车薪，也无济于事。


其三就是从关中出兵，或是崔、裴；两家联军，或是崔家单独出兵；而其四就是从河东出兵，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除去前两种不可行的方案，后两种方案都要涉及到崔家出兵，这却又绕不过崔圆，崔寓无奈，只能和他进行商量。


“家主，从凤翔出兵虽然近，但关中的崔家军队太少，无论如何不能再减，所以我想也只能从河东出兵，家主以为呢？”


崔圆现在的身体已经渐渐康复，和从前一样的精神奕奕，但是他的腿却失去了知觉，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他坐在一个特制的圈椅上，专门有四名家将负责抬他行走。


此刻崔圆并没有急着回答崔寓的话，他在考虑从河东出兵的可行性，自从蜀中一战后，崔家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崔家的实力已经弱于裴家，事实上这还不是崔家所面临最严重之事，严重之事是崔家内部出了乱子，山东二十万清河军已经被崔庆功掌握，而崔庆功一向与崔寓不合，又恨崔圆罢免他的官职，所以连崔圆想调动六万山东军补充河东，也是写信软语相哄，崔庆功才勉强调了三万军到河东。


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苗头，如果此事解决不好，崔家很有可能就会象河东张家一样，最后分裂，为此崔圆也是极力隐瞒，他很清楚，这是他几十年独用崔庆功掌军权留下的恶果，一时他也不敢操之过急，只能靠时间来慢慢修补。


偏偏这时陇右出事，使得他的窘况暴露无遗，他根本就无力出兵陇右，山东军调不动，而崔家在河东的军队只有七万，而裴家在河东却有二十万大军，而且随时可以从河北调军过来，一旦让裴俊知道崔家内部不合，后果不堪设想。


沉思良久，崔圆才徐徐道：“你现在就去一趟裴府，坦率告诉裴俊，崔家在蜀中一役损失惨重，这次支援陇右崔家就不参加了，另外，为防止吐蕃人从凤翔攻入关中，我决定调两万河东军补充凤翔兵力，请他酌情让军队通过潼关。”


……


夜渐渐深了，不少长安人都进入梦乡，长城内一片寂静，忽然，激烈的马蹄声在朱雀大街上敲响，数十匹战马从明德门方向狂奔来，这是裴明远一行十人经过三天日夜不停的疾奔，赶回了长安，他是受裴莹的嘱托，特来向父亲求救。


战马掉头，驰进了宣义坊，片刻便抵达了裴府，老远，裴明远便看见府前站着无数人，父亲站在台阶前，似乎是在送客，他放缓了马速，慢慢靠近府门，这时他已经看清楚了，父亲是在恭送右相崔寓，裴明远索性停下马来，等崔寓上了马车，并驶远了，他才催马上前。


裴俊刚刚和崔寓谈妥了这次救援陇右的方案，由朝廷出钱出粮，而他裴家从河东出兵，渡过黄河救援陇右，作为回报，裴俊同意崔家在河东的二万军经潼关驻防凤翔。


就在裴俊含笑送走崔寓，刚要转身进府之时，他忽然若有所感，一扭头，却猛地发现自己的儿子裴明远带着几名随从就站在二十步外，他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憔悴不堪。


两人对视半天，裴俊才微微一笑道：“我刚才还在想，你应该赶回来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针锋相对


裴明远上前几步，向父亲跪下，“孩儿明远，参见父亲大人。”


裴俊点点头，“起来吧！”


他眼一扫，只见裴明远身后不远处站有一人，年近半百，长袍儒巾，三缕白须飘然于胸，目光清朗，不像是随从的样子，而且眉眼之间隐隐有些记忆，他微微一怔，问裴明远道：“这位是？”


不等裴明远回答，那人便主动上前施礼，“在下胡镛，是张都督的幕僚，参见裴相国。”


“胡镛？”裴俊将这个名字读了几遍，又疑惑地问道：“我们似乎曾经见过面？”


胡镛微微一笑道：“在下名为‘镛’，顾名思义就是平庸之意，相国说见过我，实际上是因为我相貌大众寻常的缘故。”


“先生好口才。”裴俊微微一笑，便不再多问，将他们带进自己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胡镛惶恐道：“在下只是一介庶民，怎敢进相国书房，我在门外等候便是。”


“先生真是庶民吗？”裴俊眯起眼睛笑道：“当年的胡安然可是官拜太子左庶子，正四品衔，我那时也只是户部侍郎，比先生还低半品呢！”


胡镛见他认出了自己，便笑了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俊又瞥了一眼裴明远，见他站在门口，便淡淡一笑道：“你虽是我儿子，但你现在是张焕军中判官，公事为先，你也坐吧！”


裴明远没有多说什么，便坐了下来，两名丫鬟给他们献了茶，裴俊开门见山便道：“先说说陇右最新局势。”


裴明远给父亲略一欠身道：“这次吐蕃大举攻唐是赞普赤松德赞亲自率军，有十余万兵力之众，由此可见吐蕃蓄意已久，据最新情报，吐蕃大军现在会郡的黄河对岸造船，一旦船造好，他们就沿河而下，进攻陇右。”


裴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露声色地又问道：“那陇右现在尚有多少军队？准备怎么应对吐蕃大军？”


裴明远与胡镛对望一眼，他便小心翼翼答道：“陇右尚有七万军队，主要布置在会郡和金城郡。”


裴俊却冷笑一声道：“我儿又何必骗我呢？张焕上报朝廷一共十二万军队，在河西两万，武威失陷时几乎全军覆没，张焕远征河湟又带走六万，那现在也就四万人，而且大多是新军，难道张焕瞒着朝廷招募私军吗？”


“相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胡镛拱拱手笑道：“我家都督深知吐蕃残暴，为让百姓自保，便在军户中实行民团操练，适才明远多说三万人，其实就是刚刚装备起来的民团，并非正式军队。”


裴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张使君有足够兵力，派二位前来，是不需要朝廷援助呢？”


“相国说笑了，我家都督尚在河湟，现在陇右势急，我们难以抵挡吐蕃虎狼之军，夫人特派我们向朝廷求救。”


裴俊沉吟片刻，便徐徐道：“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与崔相专门商谈了此事，我们一致认为现在吐蕃的战略重心已经东移，以后战事会频繁发生，仅靠张焕一人，恐怕难以抵挡，所以朝廷会再派朔方节度使，张焕将不再兼任。”


胡镛半晌没有说话，他知道会有这个后果，如果崔、裴二人不趁虚而入，那才是不可思议之事，这就是政治斗争，没有什么仁慈怜悯，说到底是实力不如人，这一点在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达成一致，只要保住陇右一地，其他之地，也只能放弃了，事实上，这已经由不得他们。


想到这，胡镛和裴明远交换了一个眼色，胡镛毅然道：“诚如相国所言！”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裴俊站起身肃然道：“陇右是我大唐国土，抵御外敌是朝廷份内之事，内阁已做出决定，太后也已下旨，朝廷将出兵救援陇右，二位一路辛苦，请先歇息吧！”


……


裴明远与胡镛二人下去了，裴俊依然站在窗前沉思，当年他放张焕去河西，就是希望张焕能成为韦家败亡之根，为自己西进创造机会，张焕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仅两年时间便赶走了韦谔，这次吐蕃东侵和张焕西征河湟，又给自己创造了千载难逢之机，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占关内北道。


但让裴俊奇怪的是崔圆却放弃了这次机会，竟然任他西进，这可和他崔圆的一贯作风不符，他完全可以渡河西进，在这次吐蕃东侵的机会中分一杯羮，却最后提了补充凤翔军的条件，难道他不知道渡黄河后一样可以走开阳郡补充凤翔军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这次吐蕃东侵的机会，难道他崔家就不能补充凤翔军了吗？他们完全可以借道宛西，走汉中最后到凤翔，王家、韦家都会给他这个便利，但崔圆就象不明白这一点似的。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裴俊忽然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


这时，门外侍卫禀报，裴侍郎来了，裴侍郎就是裴俊之弟户部侍郎裴佑，他是被裴俊临时命人找来。


裴佑进门便拱手笑道：“恭喜大哥了。”


“来！快进来坐下。”裴俊笑着将他拉进来坐下。


“你可能想不到，我的儿子竟然代表张焕的利益来和我谈判。”


裴佑愕然，“大哥是说明远吗？”


“除了他还有谁。”裴俊苦笑了一声道：“而且我那宝贝女儿似乎也是偏向于张焕。”


裴佑见大哥心中有些忿忿不平，便笑着劝慰他道：“说倒底，张焕是你女婿，明远偏向舅子，莹儿偏向夫婿，这也是正常之事，大哥就将心放宽一点吧！”


“女婿？”提到张焕是自己的女婿，裴俊不由冷冷一笑道：“他还真当自己是我女婿吗？上次崔小芙干政就是他暗中所为，他又在凤翔摆我一道，这难道是女婿该干的事吗？我早就看出来了，此人绝不甘心居于人下，就算娶我女儿，也只是想利用我而已，我与他之间早就没有什么翁婿之情了。”


裴佑沉默不语，其实大哥当初何尝又不是在利用人家呢？若不是张焕拿下河西，他会将女儿嫁给人家吗？现在又说断翁婿之情，不过是想趁机拿陇右罢了。


裴俊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道：“我已决定让裴伊为朔方节度使兼灵武郡刺史，率军二十万渡黄河抵御吐蕃军，明天便出发。”


裴佑沉吟良久，方徐徐问道：“大哥可是想趁势占领陇右全境？”


“不！”裴俊缓缓摇头，他冷然道：“张焕手中还有军队，暂时不能撕破脸，金城、陇西、开阳三郡我会留给他，不过他必须将儿子质于京中。”


裴佑立即明白了大哥叫自己来的用意，恐怕是想让自己跑一趟陇右，不等裴俊说下去，他立刻站起来躬身道：“三月底是户部一年最忙之际，我恐怕走不开，大哥还是让别人去吧！”


裴俊盯着他，半晌才淡淡道：“那就不勉强你了，我让别人去说。”


……


宣仁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太后崔小芙正式下诏，出兵救援陇右，并任命太仆寺卿裴伊为朔方节度使兼灵武郡刺史、充御史大夫，同一天，裴家二十万河东军从昌化郡定胡县渡过黄河，大军兵分两路，一路进发会郡，另一路转头南下，占据平凉、安定等郡。


贺娄无忌闻朝廷大军到来，立刻命集结在会郡的四万西凉军悉数南下保卫金城郡，在黄河对岸造船的赤松德赞得知唐军二十万大军来援，知道战机已失，他恼羞成怒，集中八万大军攻打会西堡，经过一天一夜的血战，五千唐军毙敌二万余人，终因寡不敌众，会西堡失陷，五千唐军战死至最后一人，无一人投降。


赤松德赞深恨之下将会西堡铲为平地，他随即率领大军南下河湟，截断了张焕的退路。


三月三十日，裴伊抵达了金城郡……


张焕不在陇右的日子里，裴莹一直在督促着陇右节度各个司曹间的正常运转，她并不干涉具体事务，但她每天都会出现在军营、屯田以及军器制作坊间，听取底层士兵和普通军属的意见，偶然也会和胡镛、罗广正、裴明远等留守大员进行会商，筹措钱粮支援前线。


但从吐蕃大军进攻武威开始，裴莹便一反旁观者的姿态，主动召集贺娄无忌等军方将领商讨军事安排，又派裴明远和胡镛二人前往长安求救，同时，她代张焕连连下发命令，征集各地民团兵转为正规军，又亲自到军队中进行动员，激发士兵们保家卫国的热情。


随着局势的一天天变化，吐蕃军进攻陇右的可能性在降低，但父亲趁机抢占丈夫基业的意图却越来越明显，裴莹渐渐沉默了。


这天中午，裴莹正和崔宁说话，忽然管家来报，‘新任朔方节度使在府外求见。’


这个所谓的朔方节度使裴莹当然知道是谁，她沉思片刻，便对管家道：“请裴使君到节度使行辕等待，我即刻便到。”


说罢，她又命张焕的亲兵将西凉军的军政要员一起请到行辕，踌躇良久，裴莹忽然长叹一声对崔宁道：“我父亲真是贪心不足，我们已经让出陇右北面十几个州郡，但他还要打金城郡的主意，一般人不知情，还以为是我出卖了丈夫的利益，这让我如何面对陇右军民？”


崔宁在一个多月精心调养下，病势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身子还有些弱，但基本上已经无恙了，她见裴莹心中难过，便搂着她的肩安慰她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也只能向朝廷求救，大家眼睛都亮着呢！你为保卫陇右耗尽心神，我想除了别有用心者，没人会指责你。”


裴莹苦笑一下，换了身衣服，便乘马车到节度使行辕去了，节度使行辕位于五泉大街中段，离张焕府约三里远，很快，马车便抵达了行辕，这时很多人已接到裴莹的通知，纷纷赶到了行辕。


裴伊本来是想和裴莹私下谈一谈，劝她以回家探望父亲及外公的名义，将张焕之子带回长安，不料裴莹却不肯私下见他，而是以官方姿态公开接见，裴伊本来就因为上次凤翔之事对张焕耿耿于怀，现在裴莹又不买账，他心中着实不爽，现在他有二十万大军在手，若不是因为裴俊不准他轻举妄动，他早就一口气端掉张焕的老巢。


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众人皆在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刚赶回来的胡镛和裴明远却隐隐感到了不妙，而裴伊却背着手欣赏墙上的画，所有来人，他一概不理。


“夫人驾到！”士兵一声高喊，众人纷纷站起来，给走进大堂的裴莹施礼，裴莹含笑一一给众人回礼。


这时裴伊慢慢转过身来，望着裴莹呵呵笑道：“我来只是想叙叙家常，侄女怎么把我请到这里来了？”


裴莹上前施了一礼，她轻启朱唇朗声答道：“请叔父见谅，现在吐蕃人虎视在黄河彼岸，陇右形势紧张，侄女不得不先公后私。”


裴伊眼一眯，徐徐说道：“侄女不用害怕，你父亲正是担心你的安危，特命为叔率二十万大军来救你。”


裴莹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当即高声回道：“我们向朝廷求救，是为了挽救陇右百万民众和大唐千里河山，我父若是救我，只派一辆马车足矣，请裴使君体谅朝廷派兵的良苦用心，不要妄加曲解，寒了我们陇右军民的心。”


“夫人说得好！”贺娄无忌带头鼓起掌来，大堂里跟起一片掌声，贺娄无忌瞥了裴伊一眼冷冷道：“我们夫人深得将士们爱戴，裴使君的挑拨离间是不会得逞的，少废口舌吧！”


裴伊仰天大笑，他忽然笑容一敛，取出一卷圣旨，大声道：“太后懿旨到，请陇右节度使夫人裴氏接旨。”


裴莹一怔，她慢慢跪下，“臣裴莹接旨！”大堂里的众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裴伊抽出圣旨，展开念道：“陇右节度使张焕一心为国，哀家闻其得子，取名为‘琪’，不胜欣喜，特赐钱百万，绢五百匹，勋其为上骑都尉，即日起迁往京师居住……”


“不行！”不等裴伊念完，行军司马罗广正一下子胀红着脸站了起来，他厉声道：“都督之子为我西凉军少主，岂能送往京师为质！”


“绝对不行。”贺娄无忌也站了起来，按着刀柄森然道：“要想把都督之子带往京城，先问我这把刀答应不答应。”


裴伊大怒，“这是太后的懿旨，尔等什么身份，竟敢咆哮公堂，蔑视太后，这可是欺君大罪！”


这时，辛云京连忙出来打圆场道：“请裴使君不要动怒，众人只是对太后懿旨有些不理解，并非蔑视。”


辛云京的面子裴伊不得不给，他忍住一口气道：“既然辛尚书这样说，我就当没听见，不过太后的懿旨已下，请张小公子即刻上路。”


眼一瞥，见裴莹面无表情，裴伊不由冷冷道：“怎么，张夫人也要抗旨不遵吗？”


裴莹轻笑一声道：“我听说蜀中朱泚也有个儿子，为何朝廷却不让他送儿子进京为质？”


“朱泚已派兄弟进京为质，不需要再派儿子。”


“兄弟就可以了吗？”裴莹指着周围之人，微微一笑道：“他们都是张都督的兄弟，让他们去可好？”


“张夫人不要把话题扯远了，太后旨意中写得清清楚楚，命张使君之子进京，我只有一句话，张夫人接不接旨？”


裴莹脸一沉，冷冷道：“我不接又怎么样？”


“不接？”裴伊眯着眼笑了起来，他傲然道：“请夫人不要忘了，我可是带了二十万大军到陇右，若夫人抗旨不遵，那我只好率二十万大军来金城郡恭送张小公子进京。”


“二十万大军又如何？”裴莹上前一步，怒视着裴伊道：“我陇右还有七万儿郎，个个视死如归，可和你死战到底，你若不信，那就来试试吧！”


说罢，她回头高声令道：“贺娄将军何在？”


贺娄无忌一步上前，“末将在！”


裴莹盯着裴伊一字一句道：“你去告诉弟兄们，有人要带二十万军来抢都督的儿子，叫弟兄们把肚子吃饱了，把刀磨利了，我们去长安讨公道去。”


“得令！”贺娄无忌迈开大步要走，裴伊见裴莹强硬，知道事情有些闹大了，他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却不知所措，辛云京看在眼里，他连忙上前拦住贺娄无忌，“将军且慢一步，夫人也不要生气，我来和裴使君谈一谈。”


他将裴伊拉到一旁，低声怨道：“你们想逼反张焕吗？他若一反，后果可不堪设想。”


“可是太后懿旨……”裴伊的话没说完，裴莹便朗声道：“请转告裴相国，凡事要留一点余地，此事张都督回来后自会向太后、向崔相国解释清楚，若裴使君没有什么事，请回吧！”


裴伊无可奈何，只得恨恨而去，裴莹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忽然给众人跪下，含泪道：“都督平日待大家不薄，这次他遭此重挫，我恳请大家不弃不离，和都督一起度过难关，东山再起！”


大堂中所有人都一齐跪了下来，罗广正代表众人大声道：“请夫人放心，我们忠心耿耿，绝不放弃！”


……


此时，赤松德赞大军赶赴河湟，从九曲赶来的三万吐蕃军也悄悄增援了石堡城，远在河湟深处的张焕已经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第二百二十五章 绝地反击（上）


巨大的投石机‘吱吱嘎嘎’拉紧，随着军士一声命令，斗大的巨石被抛射上山崖，击在石堡城的城墙之上，泛起一道灰尘，犹如海面上激起的一朵小小浪花。


但一百余架投石机同时射出，密集的石块‘噼噼啪啪！’打在城墙上，尘雾蓬起，大片碎石片从山崖上落下，蔚为壮观。


但这种进攻对攻克石堡城没有丝毫作用，坚固的城堡修筑在赤岭之上，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上去，可谓‘一夫当官，万夫莫开’，天宝八年，四百名吐蕃军守卫此堡，可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却以死伤数万人的代价才拿下城堡，由此可见拿下此堡的艰难。


张焕已经进攻了整整十天，他不时退兵诱马重英来追，见对方不上当，却立刻返身回来攻打，但真正的进攻也只有两次，死伤数百人后便立刻停止进攻，改用石砲和飞弩攻击，而马重英却始终坚守不出，两个人都有点心照不宣，一个是在争取时间给河湟各地的唐军撤离，另一个则是在等援军，准备大举反攻。


这天半夜，唐军正悄悄地收拾着物品，准备撤退，张焕站在帅帐旁，不甘心地望着被夜幕笼罩的石堡城，这座坚固的城堡他始终未能拿下，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危急，他刚刚得到急报，吐蕃赞普亲率十万大军从会西堡方向杀来，准备撤离到陇右的五千党项军在龙支县被敌军包围，已经了投降吐蕃军，现在吐蕃前锋已经杀到了湟水。


原路是回不去了，现在只能从南面走宁塞郡，走斥候小兵刘帅逃回陇右的那条路，但就是走这条路，估计也是充满艰辛。


“都督，准备走了。”杜梅见张焕目光中充满了不甘，便安慰他道：“只要保存好力量，过几年我们再重新杀回来。”


张焕没有说话，他凝视着石堡城，忽然道：“你说我们若不从原路撤退，马重英会不会着急追赶？”


“都督的意思是？”杜梅忽然明白了张焕的想法。


张焕淡淡一笑道：“打了一个多月的仗，却始终没有能见到这位吐蕃名将，不给他留点纪念怎么行？”


……


次日一早，马重英和平常一样，站在城堡上眺望唐军的动静，三天前，从九曲地区赶来支援的三万军队已经悄悄抵达石堡城，现在，他需要盘算时间，等待赞普断张焕后路。


马重英是在进攻会西堡失利后被赤松德赞召回逻些训斥，这时，他才知道赞普进攻大唐的计划，凭心而论，他并不看好赞普的计划，毕竟攻打陇右和攻打河西完全不同，但他也知道吐蕃连年征战，财力逐渐枯竭，赞普也是不得已才兴起东征之念。


虽然赤松德赞事先并不知晓张焕会进攻河湟，而马重英却知道，赞普一定会趁机断张焕的后路，从时间上算起来，应该是得手了。


“都督，有点奇怪。”身旁的副将悉达藏忽然发现了一丝端倪。


“哪里奇怪了？”


“都督请看。”悉达藏远远一指投石机道：“前几天投射的石块尚能打到城头，可从今天上午到现在，最高的一块也只打到城墙中段，而且似乎只有一半的石砲在投射。”


马重英被提醒，他仔细地察看情况，确实射来的石头都懒洋洋的，一点也没有昨天那种呼啸而来的劲道，他知道，这种石砲是张焕临时所制，缺乏借力机巧的零件，一架石砲至少要两百人才能拉满，而现在这种力道不足的情况，只能说明唐军没有那么多人投入进攻了。


“难道张焕已经开始撤退了吗？”念头一起，马重英立刻跑到最高的瞭望塔上，扑在城垛上向远方察看。


远远地，只见数里外唐军营依然在，但它却十分安静，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等一等，不要着急。’马重英一再告诫自己，当心中了张焕之计。


从一大早开始，马重英便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唐军的变化，投来的石头越来越稀疏，力道也越来越微弱，一直到中午，唐军终于停止了进攻。


百架石砲摆在空旷的原野中，已经看不见一个唐军，营帐也还保持着原样，照理，这是唐军回去吃饭的时间。


马重英紧紧地盯着营帐的西面，那里每天都有炊烟燃起，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忽然，一缕细细的青烟飘了起来，柔弱地盘旋向上。


“点兵！”马重英终于下定了判断，唐军真的撤军了，他激动得挥舞着手臂，连声大吼，“快准备追击。”


一刻钟后，石堡城的大门打开，一队队的吐蕃兵蜂拥而出，马重英一马当先，率领千人冲进了唐军营帐，果然，唐军大营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粮草辎重皆没有带走，刚才燃起青烟之处，却是几只羊在啃食青草，当它们将一根绳啃断后，就有一些燃烧的木炭掉在一堆干草之上，而帅帐中文书也只烧了一半，许多营帐中的地上都掉有一些零星的铜钱，看得出唐军撤退的仓惶，连钱都分给士兵们了。


“都督，会不会又是敌人的诱兵之计？”悉达藏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我援军已到，又何惧于他。”马重英忍不住大声狂笑道：“你没看见他逃走的路线吗？他也知道后路被断了。”


他翻身上马，马鞭一指东方道：“给我星夜追击，杀死张焕者，官升三级，赏钱十万贯。”


数万吐蕃军个个奋勇，在马重英的率领下，沿着唐军撤退的轨迹，疯狂地向东追去。


……


可就在马重英追出半日后，一支身着吐蕃人军服的三千骑兵悄然从石堡城的背后靠近，这支军队自然就是王思雨的三千骑兵，他们在血洗宛秀城后，便一路追赶，早在三天前就尾随着三万吐蕃援军抵达了石堡城。


虽然比张焕规定的时间晚了十天，但不拿下石堡城，他王思雨绝不回去，从石堡城南面进入堡中相对容易一点，悬崖断壁没有北面那般陡峭，道路也略微宽阔，可容五人并行。


王思雨为拿下石堡城，特地准备了数百辆马车乔装成吐蕃人的后勤军，又从宛秀城中得到数十名会说吐蕃语的汉人奴隶，当探知吐蕃人大军已经离开城堡后，王思雨便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即催动数百辆马车向城门缓缓驶来。


石堡城中此时只留有一千驻军，由一名千夫长率领，这时，一名吐蕃兵跑来禀报，一支后勤军来了，正在叫门。


千夫长快步走到城头，扶在城垛上向下眺望，只见朦胧的月色中，在长长的石阶下停着数百辆马车，上面满载物品，更妙的是月光下似乎隐约还有女人。


“我们是从宛秀城而来，奉命送物资。”一名大嗓门的吐蕃军在城门下叫喊：“还有五十名女人。”


城上守军早看见了女人，个个心痒难耐，皆眼巴巴地望着首领，没有人怀疑从自己背后会杀来唐军，这是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


但这名千夫长却十分谨慎，他并没有立即开门，而是探头大喊道：“你们可有文书！”


“有！”话音刚落，一支断头箭便射上城头，上面插着一封文书，千夫长打开看了看，果然是宛秀城所派的运粮军，上面还有宛秀城守的印鉴。


千夫长彻底放下了心，他一挥手笑呵呵令道：“开城！”


城门‘吱吱嘎嘎！’地拉开了，王思雨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沉声令道：“不要慌，慢慢地进去。”


数百名吐蕃军挑着担拾阶而上，后面还押着一队女人，只是天色昏暗，看不清面目，只见她们穿着鲜艳的长群，一步三摇，姿态优美地进了城门，城中众吐蕃军乐不可滋，没有人关心所送的物资，众人蜂拥而上，围住了这群他们渴盼已久的美女，可走近了却发现这群女人个个身材高大，似乎比他们还魁梧几分，高大也就罢了，而且个个胸部平坦，哪有什么女人的曲线，再看脸上，她们皆长得浓眉凹眼，咧着血盆大口直笑，许多人脸上还长满了粗疙瘩，甚至涂上厚厚一层脂粉也掩盖不住，众吐蕃军看得直倒胃口，有几个忍不住捂嘴跑去了墙角。


“搞什么鬼，怎么个个象男人一样。”一名吐蕃军忍不住大骂起来。


“说对了，老子们就是男人，给我杀！”几十名‘女人’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手上象变戏法似的冒出两把长刀，抡足了劲，向吐蕃军头上劈砍，刹时间砍翻数十人，数百名挑担的‘吐蕃军’也纷纷从担子里抽出武器，向城门控制处扑杀而去。


突来的变故使城中的吐蕃守军都惊呆了，千夫长一眼看见他们胳膊上皆扎有一条白带，他猛然明白过来，这是唐军诈城，他又惊又怕，连声吼叫着命手下冲上去抢占城门。


但似乎已经晚了，数千名唐军已经蜂拥而入，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唐军将领手执一把大铁枪，在吐蕃军群中左右翻飞，那冰冷的枪尖仿佛鬼判官手中勾命笔一般，枪枪毙命，片刻，他身边就伏尸百人，而且每一个人都是咽喉和心脏中枪，周围的吐蕃军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奔逃，王思雨仰天狂笑，眼一眯，锐利的目光直刺吐蕃军千夫长。


千夫长也被他的嚣张激发了野性，他大吼一声，挥刀向王思雨扑砍而来，但只在中途便僵住了，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一杆大铁枪已经穿胸而入。


王思雨冷冷一笑，枪一挑将吐蕃千夫长的尸体高高举起，厉声大喊道：“敌军首领已被我杀，弟兄们，立功受赏的时候到了！”


“杀啊！”唐军身上的血性彻底被激发了，他们挥舞战刀，舍生忘死地杀进城堡深处……


半个时辰后，石堡城易手，城中吐蕃军被杀尽，城门开启，数匹快马向东疾驶而去。


……


夜幕渐渐降临，马重英率大军已经追出一百余里，他追到一潭湖水前，便暂时停住追赶，命士兵们取水休息，等待后面的大队跟上。


随着时间推移，马重英亢奋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很明显，张焕已经知道后路被断，所以改从南面撤退，他久在河湟，也知道从南面有无数条故道可通往陇右，如果赞普的军队仍然在北面鄯城一带拦截张焕，极可能就会被他逃脱。


想到这，马重英立刻站起来，吩咐一名亲兵道：“你速带几人去通报北面拦截之军，告诉他们唐军要从南面宁塞、安乡一线逃走，让他们火速南下堵截。”


士兵领令，骑马飞驰而去，马重英也翻身上马，远远向东方眺望，这一带河流众多，空中雾气很重，四周烟霭弥漫，透过雾气，右面巍峨的赤岭隐约可见，左面是狭长的绥河岭，他们已经进入了骑士谷，这是一个喇叭型的山谷，西宽东窄，长二十余里，最宽处约五里，最窄处的东部谷口不足百丈，也就在那里唐人曾修有一座城堡，叫做绥和堡。


马重英身经百战，对这种地形他从来都会小心，立刻命道：“多派斥候去前方察看，不得大意。”


又等了一会儿，后面的吐蕃大军陆陆续续都赶到了，马重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弯月如钩，夜色深沉，他马鞭一指去前方，“出发！”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绝地反击（中）


数万吐蕃军开始缓缓启动，路很宽、很硬实、也很平坦，这里几十年没有发生战争了，一路上风景优美，一片青翠，绥赤河穿流而过，将峡谷一分为二，上游群山融雪充沛，山溪清泉处处，水流湍急，滋养着两岸美丽富饶的土地。


大军停停走走，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离峡谷口已不足三里，这时，一名斥候骑兵飞速来报，“禀报都督，绥和堡中空无一人，但两边树林中隐约有战马低鸣。”


马重英一摆手，队伍停了下来，他冷冷地自言自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临走了还想反击一戈。”


他回头对副将悉达藏道：“你带一万军，前去突击敌人，把他们引出来。”


说到这，他又跳下马又探察了一下绥赤河的宽度和深度，回头立即下令道：“命大军速离开河岸，不准饮水！”


河水明显有被断流的痕迹，这意味自己军队饮水之时，滔天河水会突发而来，马重英站起身，向两侧打量一下，这里已经明显变窄了，谷地被河水一分为二后，道路已宽不足百步，士兵们都不敢靠近河水，纷纷向山林一边靠拢，两边山高林密，烟雾、水汽如沉闷的浮云聚在山间洼地，经久不散。


马重英眉头一皱，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都督！靠山林须防止敌军箭袭，不如让盾牌军靠边护卫。”一名将领建议道。


马重英点点头，“照办！”


“盾牌军靠山林！”一声声命令传了下去，吐蕃军随之变队，这时，马重英的侍卫官抱着几个奇形怪状的陶坛子跑上来，“都督，路边发现这些坛子，里面有很多奇怪的泥粉，还有一封信。”


在他身后，许多士兵也每人抱着几个坛子上来，大大小小，有数百个之多，马重英接过信，隐隐约约见信皮上写了个‘马’字，昏暗的夜色下看不清楚。


“点火把来！”马重英话音刚落，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提防地望了山林一眼，立即将信交给侍卫官，“你念给我听！”


他自己则走到十几步外，几十根火把一起凑到近前，侍卫官刚刚打开信，他面前的陶罐突然猛烈地爆炸了，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赤亮的闪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刺鼻烟味和血腥味。


爆炸接二连三在吐蕃军中炸开，不仅是路边捡到的陶罐爆炸，树林中忽然又飞出数百只正嗤嗤燃烧的黑色陶罐，在吐蕃军头顶猛烈地爆炸了，陶罐中锐利的铁片横飞，每一块细小的铁片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蓝光。


浓烟、巨响、赤焰弥漫在山谷中，惊恐地叫喊声、哀嚎声响彻山谷，战马嘶鸣，挣脱了缰绳四处奔逃，巨大的杀伤力伴随着极度的震撼效果使吐蕃军大乱，就在这时，山林里万箭齐发，箭矢密如暴雨，伴随着一个接着一个的火药罐，在吐蕃军中爆炸，吐蕃士兵们被天神的震怒惊得魂飞魄散，没头没脑地四处逃命，大片大片地中箭倒地。


混乱和恐惧严重地动摇着吐蕃军的军心，马重英的战马已经被炸死，数百名亲兵用盾牌组成一座盾牌阵死死地护卫着浑身是血的主帅，慢慢地向后退，马重英脸色惨白，牙齿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但他的眼睛里也流露着一种莫名的恐惧，唐军发明了一种极为可怕的武器。


“不要慌乱，整理队伍！”他嘶声竭力地大喊。


可是二万唐军骑兵队却从后面掩杀上来，他们战刀犀利、斗志旺盛，如摧枯拉朽般地冲击着士气低迷的吐蕃后军，尽管吐蕃军强悍，但混乱中他们却无法和战力强大的唐军骑兵匹敌，尤其是火药造成的震撼使吐蕃军无心恋战，被杀得节节败退，与此同时，悉达藏的前军也败退下来，悉达藏本人中箭而亡，四面八方的唐军一起杀出，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轰鸣。


开始有吐蕃士兵再不顾主帅的禁令，纷纷跳下河，向对岸泅去，河水并不深，很快便有二千余人逃到对岸，向西奔逃，同伴的成功逃生使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跳入水中，逃生的可能使吐蕃军抵抗终于崩溃了，他们丢盔弃甲，开始各自逃命。


就在马重英四百步外的松林里，张焕冷冷地注视着俨如小丘一般的盾牌山，在这座盾牌山的背后，应该就是敌军的主帅了。


“传我的命令，有杀死马重英者，官升三级，赏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唐军各个奋勇争先，向盾牌山杀去，其中一名相貌异常凶恶的步兵大将如凶神下凡一般，身高足有一丈，他披着厚重的铁甲，一手握盾，一手拎着一只巨大的独角铜人乱砸乱砍，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碎肉横飞，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肉之路，一步一步向那座盾牌山逼去，这就是号称西凉军第一猛将的羌人成烈，武威失守的消息使他心中充满了仇恨，逝去的岁月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他武威郡的妻子、他的女儿在吐蕃军的铁蹄下已经不会再存在了。


仇恨在他心中爆发，唯有用杀戮来平息内心的悲哀，十丈、八丈……六丈……他一步一步接近了马重英，他甚至已经看到了那个苍老的头颅。


但这里是最精锐的吐蕃军所在，马重英的二千人亲卫队舍生忘死地护卫着主帅向河边撤退，但在唐军疯狂地进攻下，亲卫队一层一层地被剥掉了。


眼看马重英离河边已不到十步，成烈一声大吼，踏着满地的死尸，从无数人头顶上飞跃过去，他抡起铜人左右横扫，数十人被打得筋断骨折、脑浆崩裂，惨叫四起，马重英已离他不到一丈。


这时的马重英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之神是离他如此之近，他忽然想起了王忠嗣的独马飞枪，想起了哥舒翰的三步断枪，和唐军作战数十年，终于死在了唐人手中，他望着这个手拿铜人者惨然一笑，对方脸上的狞笑就是死神的笑容吗？这般丑陋。


不！这不是死神的笑容，死神的笑容在百步外，他手执一把弓静静地站着，凝视着自己，目光清冷，嘴角挂着一丝久违的冷笑，马重英忽然明白他是谁了，他苦涩一笑，握着咽喉上的箭慢慢地倒下。


……


一个时辰后，大战终于结束了，空气中硝烟弥漫，血腥刺鼻，三里多长的谷地里躺满了尸体，近四万吐蕃军除跳水逃走一万余人外，其余全部被杀死，唐军也死伤三千余人。


唐军在紧张地打扫战场，焚烧尸体，张焕则坐在一块大石上听着几名吐蕃士兵的述说，他们确实是吐蕃士兵，不过在两个月前他们曾是唐军的斥候。


为首一名瘦长脸的男子正是被改为达昂的唐军斥候校尉李国珍，他跪在主帅的面前，捂着脸失声痛哭，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乡，而旁边跪着的是副队正羌人先祝，另外还有几人已在乱军死去。


张焕走到他俩面前将他们扶起，替他们脱去了吐蕃人的军服，接过两件唐军的盔甲给他们穿戴上，他凝视着李国珍的眼睛道：“我接受你的交令！”


一股辛辣之气直冲李国珍的鼻腔，他缓缓半跪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斥候三营十二队校尉李国珍特来交令。”


张焕微微一笑，他扶起李国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希望有一天能听到中郎将李国珍的名字。”


李国珍紧咬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这时，步兵将成烈大步走来，向张焕躬身一礼，瓮声瓮气道：“启禀主公，马重英之死难道我一点功劳也没有吗？”


“怎么，你要和我争功吗？”张焕望着他笑道。


“可是……”成烈挠挠后脑勺想申辩，张焕却一摆手拦住了他的话，“你没有功劳，但有苦劳，万两黄金就留给阵亡弟兄们的家人，我正式封你为郎将、湟水兵马使。”


成烈大喜，郎将是西凉军中仅次于贺娄无忌的军职，他半跪行一军礼，“末将谢都督封赏！”


“都督，你难道……”旁边杜梅万分惊讶，他听出张焕话中有话，湟水兵马使，难道他又改变主意，不想撤军了吗？


张焕望着石堡城方向冷冷一笑道：“为什么要逃？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就在这时，远方马蹄声轰然响起，只见李双鱼疾奔而来，他脸露狂喜之色，后面还跟着两名报信兵，李双鱼飞身下马，奔到张焕面前兴奋地大声道：“都督，刚刚接到消息，王思雨已经拿下了石堡城。”


“什么！”张焕霍地站了起来，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他连忙问报信兵道：“快说说是怎么会事？”


“回禀都督，我们是从积谷堡那边进入吐蕃腹地，从后面奇袭石堡城得手。”


“太好了！”张焕兴奋得直搓手，虽然他铁下心想拿下石堡城，但他也知道，石堡城哪里是这么好拿下的，自己势必要付出惨烈的代价，现在王思雨立了奇功，这就意味着自己的河湟战略已经成功一半了。


他立刻翻身上马，高声令道：“向石堡城进军！”


……

第二百二十七章 绝地反击（下）


石堡城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寂静，银白色的柔光洒满了城堡，一天的战火渐渐熄灭了，疲惫的士兵们都已经熟睡，张焕一个人站在城垛前默默地凝视着东方，那里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孤独地挂在天边。


今天是四月初一，离他发兵河湟正好整整一个月，可他却觉得仿佛过了三年，拿下石堡城，意味着河湟的大局已经明朗，但金城郡那边的局势却让他一天比一天担忧。


“已经快四更了，都督还不休息一会吗？”杜梅慢慢走到张焕旁边，他扶着城垛，转头看向张焕，“都督可是在担心陇右那边局势？”


“是啊！”张焕轻轻叹了口气，“赤松德赞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从河西东进，我就在想，他举大军前来，不会只是想来断我后路那么简单吧！”


说到这，张焕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愤恨和焦虑，“我担心的是裴俊和崔圆，早在几年前，他们就想把势力伸到陇右，现在有这个机会，他们怎么会放弃，若我没猜错的话，极可能正是因为他们的出兵，赤松德赞才被迫转头南下。”


杜梅默而无言，事实上他已经想到了只能是这个可能，良久，杜梅平静地问道：“若真是这样，都督打算如何？”


张焕冷笑一声道：“他们若想要延安、绥德，我可以给他们，若想要顺化、平凉，我也可以给他们，可是如果他们贪得无厌，要把我陇右节度连根拔起，那对不起，我只好用刀来和他们讲道理。”


“都督请放心，我们临走前还留有四万军，以贺娄无忌的谨慎，他会替都督守住部分基业，我是在想这次的教训。”说到教训，杜梅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他叹了口气道：“都督，我有一言，不知都督是否愿意听？”


张焕瞥了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这次攻打河湟确实是我们急躁了，包括我极力主张出兵，这都是被一直的顺利冲昏头脑，竟忘记了厚积薄发之理，若我们积累三年再攻河湟，就绝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我希望都督和我一样好好吸取这次教训，纳谏如流、善藏锋芒以成大器。”


张焕吸了一口寒气，他凝视着东方已经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际，徐徐说道：“若这次我能顺利返回金城郡，我当厉兵秣马三年，以待天时。”


……


三天后，张焕整军已毕，提拔了一批立功的将士，其中以王思雨战功最为卓著，被封为郎将、九曲都督，率一万唐军攻取黄河地区，并长期驻扎。


又封王思雨的副将周子兴为中郎将、积石谷兵马使，并命他率三千轻骑兵星夜赶往积石堡构筑防御工事，防止吐蕃大军从那里撤回吐蕃。


就在这时，斥候传来消息，赤松德赞亲率六万大军已经抵达了临蕃堡，离石堡城不足二百里。


如果说十天前是西征河湟的唐军形势危急，它面临被吐蕃两支大军合击的危险，那么十天之后形势却急剧逆转，战局转向对赤松德赞不利，他反而面临被唐军全歼在河湟的危险，黄河以东有二十万唐军，而河湟的马重英部已经消失，石堡城失守。


临蕃城，这是大唐在石堡城被吐蕃人占领后，为防御吐蕃进攻河湟而修建的一座坚堡，离石堡城约二百里，和西面的绥戎堡以及东面的绥和堡呈‘品’字形结构。


此刻残阳如血，朔风四起，苍茫的草原一眼望不见边际，赤松德赞站立在城堡之上，任猎猎劲风拂面，他眉头紧锁地望着南方，陆陆续续逃回的残军给他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利的消息，三天前，马重英部在东南方四百里外的骑士谷被唐军伏兵全部歼灭，连马重英本人也战死当场。


这简直就是迎面给他的一记耳光，是战还是退，还是坚守河湟，等待逻些大军北上，赤松德赞忽然面临了一个两难的决定，若是坚守河湟，他就会面临被唐朝大军抄后路的危险，当然，他最后可以走南面临洮一带返回吐蕃，但那就意味着将河西拱手奉献给大唐。


可如果放弃河湟，那这一战他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让他如何心甘。


“赞普，你找我吗？”大论囊热尔谦卑地站在赤松德赞身后低声道。


赤松德赞转过身冷冷问道：“你调查清楚了吗？导致马重英惨败的那个发光、巨响的物什是什么？”


“臣问了不下一百名曾见到它的军士，有人说是唐军巫师请的天雷，有人说是地火，还有人说……”


“够了！”赤松德赞恼怒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无稽之谈难道你也相信吗？攻陷武威时那声爆炸我就让你查过，你却什么也没查到，推脱那些工匠被杀了，这明明是唐军的新式武器，你若不将他查明，我们吐蕃早晚会毁在这种武器上面。”


“赞普息怒！赞普息怒！臣即刻派人去金城郡调查此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囊热尔见赞普发怒，他吓得连连做出保证。


“好吧！我给你两个月时间，若你查不出来，那你就去喂马吧！”


说到这，赤松德赞转身离开城头，在梯口他停住了脚步，对亲卫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向石堡城开进，命前军先出动一万人，给我猛攻石堡城。”


……


鼓声隆隆，吐蕃军如黑色浪潮一般奔腾而来，在石堡城下，成群结队的吐蕃军沿着狭窄蜿蜒的山道向上猛冲，他们顶着盾牌、抗着撞木，脚下软绵绵的是同伴的尸体，他们没有退路，只有不顾死亡地上冲。


城上檑木和箭矢密如雨点，城墙被吐蕃人的飞弩砸得噼噼啪啪响，间或一只巨大的火球从成上腾空而起，顺着山道滚下，身上着火的吐蕃军上下乱串，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山前堆满了武器残骸和尸体，但更多的吐蕃军在疯狂地向山崖上进逼。


这是没有悬念地一边倒屠杀，取胜的法宝并不在于士气如何高昂，吐蕃军的疯狂和不畏死的进攻，依然伤不了唐军一丝一毫，取胜的关键是陡峭的山势和充足的准备，吐蕃军就算侥幸冲上了百丈悬崖，但高耸而坚固的城墙仍然让他们只能饮恨而归。


张焕站在眺望塔上，毫无表情地目视着山下犹如蚁群般进攻的吐蕃军，高高的城塔使他俨如站在云端上一般，可以看见原野的尽头，在那里隐隐有一条细细的黑线，这条黑线已存在了半日，却一动也没有动，张焕不由冷冷一笑，他已经明白了赤松德赞的心思。


太阳渐渐西斜，血一般的夕阳已经坠下地平线，天幕上残留着的一块块斑点变成了深褐色，很快也凄凉的消失无踪了，四周原野于是带着一种类似死神降临的战栗，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苍茫大地，每到日暮时分，都出出现这种令人凄凉的景象。


进攻了整整一天的吐蕃军疲惫地撤退了，山脚下丢下了数千具尸体，在寒夜中结了一层白霜，血也凝固了。


十里外，赤松德赞的大帐里灯火通明，赤松德赞盘腿坐在厚厚的毛毡上注视着眼前一幅河湟地图，他在思量另一条进军的路线，在他身旁站着前军元帅论悉颊藏，刚刚向他汇报完一天的战报。


试探性进攻的惨败已经使他意识到从北面夺取石堡城势比登天，赤松德赞的手沿着赤岭一路东进，忽然停到了积石谷的上面，从这里进去，行一两百里便可抵达九曲地区，那里百年来一直就是吐蕃进攻大唐的基地。


赤松德赞的食指轻轻在宛秀城上叩了叩，就是这里了，他立刻对论悉颊藏道：“我给你二万军，走积石谷回宛秀城，迂回进攻石堡城，我再给你十天时间，给我拿下石堡城。”


不等论悉颊藏接令，一名侍卫在帐外禀报道：“赞普，唐军有使者送信而来。”


赤松德赞一怔，他立刻命道：“让他进来。”


片刻，从帐外走进一名身着文官袍服的年轻官员，他快步上前，躬身施一礼，取出一封信道：“在下西凉军户曹参军事程铎，特来替我家都督送信。”


赤松德赞精通汉文，且能写一笔漂亮的书法，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信，却不着急打开，而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名年轻的文官，只见他神情肃然，目光不卑不亢，赤松德赞不由冷冷一笑道：“我是堂堂一国之主，去年你们太仆寺卿见我还口称位卑失礼，张焕竟只派一名从八品小吏为使，是想存心欺辱我吗？”


程铎微微一笑答道：“两军阵前没有国使，只有军使，我是心诚而来，赞普莫嫌我官威职小，几年前我家都督攻下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时，又几时派使事先去商谈过？”


赤松德赞脸色霍然大变，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他死死地盯着程铎，缓缓地打开了张焕的信：


“吐蕃赞普赤松德赞阁下，吾国《孙子·九地篇》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此乃张焕之眼前境地也，张焕不才，愿亲统大军进兵逻些，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重建翰耳朵八里功绩，赞普可忧心乎？


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今赞普统兵于逻些万里之外，张焕得马都督印玺，欲作一伪书投之逻些，言赞普已亡，吐蕃可出新君乎？


再云：用兵必须审敌虚实而趋其危，我已派轻兵防御积石堡，又遣人入陇右，倾大唐举国之兵西进，欲与赞普会盟于河湟，赞普可心喜乎？


如此三策，愿赞普阁下慎之！思之！大唐陇右节度使张焕敬上”


赤松德赞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一边细看，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良久，他将信一合，吩咐左右道：“送程参军出营！”


程铎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而去，帐营里一片寂静，论悉颊藏见情况有变，却不敢轻易领令离开，赤松德赞背着手在大帐里慢慢踱步，考虑着张焕的三策，或许只是他的威胁，他实不敢出兵；或许唐人内部深有矛盾，难以默契配合；或许唐军并不适应高原的气候，无法远距离行军；或许……


他可以找出很多理由说服自己张焕的三策只是纸上谈兵，但是，他终究不敢冒这个险，终于，沉思良久的赤松德赞长叹一声道：“传令各军，立即撤回河西！”


……


宣仁三年四月中，赤松德赞的十万大军被迫放弃河湟而退回武威，赤松德赞从敦煌折道返回逻些。张焕命一千人守石堡城，自己亲率大军重返河湟，进驻鄯城，随即他又分兵取宁塞、安乡等郡，重新修葺各个废弃的军事要塞，在河湟他解放唐人数十万奴隶，推行军户屯田制，被解放的唐人奴隶踊跃报名从军，遂得河湟军八万人，又组建河湟民团十数万人，就这样，大唐失陷吐蕃近二十年的河湟故地再次被唐军收复，五月底，张焕率四万军队重返金城郡。

第二百二十八章 厉兵秣马（一） 第二百二十九章 厉兵秣马（二）
	<strong>第二百二十八章 厉兵秣马（一）</strong>
	每年陇右的盛夏总要六月下旬方到，但今年的炎夏天得格外早，初夏时节尚未来临便直接跳进了火热的季节。
	六月中旬，火辣辣的阳光笼罩着陇右大地，天已经渐渐地热了，树木生长繁盛，随处是一片片深绿色的树林，田间的麦子也黄了，沉甸甸地低垂着饱满的麦穗，在陇右平原上一望无际。
	在金城郡以北数里外靠近五泉山之处，一支近数十人的队伍卫护着一辆马车正沿着官道急速向北驰行，穿过一片森林，在麦浪翻滚的田野间向远处一处庄园行去。
	庄园依山而建，处处可见百年大树，几座白色的小楼被浓密的树荫完全掩映，树荫中一条小溪穿过，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小溪两旁长满了各种色彩艳丽的小花，但四周却戒备森严，这里是张焕的一处别院。
	张焕在回金城郡后不就便搬到了这座远离喧嚣的城池、开满鲜花的庄园，他需要时间来考虑陇右的局势，正如他与杜梅在石堡城猜测的一样，黄河以东的关陇地区他原本所辖的二十几个郡县只剩下金城、陇西、开阳三郡以及南部的狄道郡、文郡等偏僻郡县，而裴俊的二十万大军则控制了关陇以北大片土地。
	此刻庄园里十分安静，张焕戴着一顶斗笠在后园钓鱼，十几尾红鱼在他钓竿左右出没，不时将钓线深深拉入水里，张焕却恍若不觉。
	在他身旁有一张案几，几上有一本行军司马罗广正所上的报告，关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按张焕的意见是每名阵亡士兵抚恤二百贯，并一次性给与土地十亩，但军中的存钱要招募新兵，还要支付军队的粮饷，最多只能挤出二十万贯，罗广正便建议将抚恤钱改为百贯，一次性给与土地二十亩。
	张焕沉思良久，他仍然想给予阵亡士兵家属二百贯钱，尤其是一些失去独子的年迈老人，这笔钱和二十亩土地可以让他们安度晚年。
	“来！狠狠揍爹爹一下，谁叫他不理我们。”身后传来了裴莹低低的笑声，随即一只柔柔的小拳头打在张焕的后背上。
	张焕放下念头，转身笑着将儿子抱在自己腿上，小家伙已经快一岁了，用张焕母亲的话说，长得酷似其祖父，他在大人的搀扶下可以蹒跚走步，正是最顽皮好动的时候，这不，一到父亲的手中便四处乱抓，眼睛看着水中的鱼，手却抓向鱼竿，嘴里嚷着：‘要！要！’
	裴莹拉过一把胡凳，坐在张焕身旁，她幸福地叹了口气，头斜靠在丈夫的肩上，丈夫能平安回来，和她们母子一起享受天伦之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满足的呢？
	张焕伸手揽住她的腰，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问裴莹道：“莹儿，咱们家里有多少钱？”
	裴莹有些诧异地望着丈夫，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迟疑一下，她还是答道：“约三十余万贯，大部分都存放在京城的王宝记里，去病为何问此事？”
	张焕沉默良久方道：“我想多给河西阵亡将士们一些抚恤，可是军中存钱不够，能否从家里拿出一部分来？”
	虽然丈夫回来后从来不提河西之事，甚至回避此事，但她却知道，他心中一直在为河西二万士兵的全军覆没而深深自责，尤其是师傅林德隆和林知愚之死，更让他尝到了丧失亲人的刻骨之痛，或许拿出自己家财能让他稍微有一些赎罪之感。
	想到此，裴莹温柔一笑道：“那我去了一趟长安，提二十万贯给你，不知够不够？”
	张焕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连忙笑道：“二十万贯够了，只是我派人去就行，用不着你亲自跑一趟。”
	“听说外祖父病重，我担心他熬不过这个夏天，想去看看他。”裴莹轻轻叹了口气，她咬了咬嘴唇又道：“还有父亲，你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我想尽力替你们缓和一下。”
	裴俊既然出兵陇右，那他们之间就已经撕破了脸，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缓和？谈何容易，张焕心中虽然明白这时枉然，却不想扫妻子的兴，他笑了笑便问道：“那你准备几时回去？”
	这时，张焕手中的小家伙终于抢到了鱼竿，不料鱼竿没拿住，被鱼一下子拖走了，小家伙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裴莹急忙将他抱过来哄慰，好不容易等孩子不哭了，她才对张焕道：“我准备后日便走，我稍微收拾一下，孩子就托付给崔宁。”
	张焕沉思一下便道：“崔宁不能离开她的春蕾堂，那索性我们明日就搬回城内，还有你回长安，替我带一个人回来。”
	“是那个杨春水吗？”裴莹抿嘴一笑问道。
	张焕点点头，“我既然已许她，岂能失信。”
	“我知道了，你是堂堂陇右节度使、冠军大将军，自然不会失信于一个小女子。”裴莹没好气地道：“上次我怀琪儿时想给你娶妾，你却推三阻四，我还真当你是不近女色，闹半天是想自己找，等这次回去，我再找几百个李春水、王春水之类的回来给你挑选，你这下高兴了吧！”
	张焕见妻子面有愠色，知道她是有些吃醋了，便将她拉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哄道：“别生气了，今晚我好好补偿你，可好？”
	“去，那边有亲兵看着呢！别拉拉扯扯的。”裴莹挣脱了张焕的手，生气归生气，但她也有一些担心。
	张焕找女人、娶妾裴莹并不反对，但她不希望张焕再娶次妻，尤其是和关陇集团的政治联姻，这会威胁到她的地位，而马璘已经含蓄提出将自己的嫡次女许给张焕为平妻，只是张焕正好西征河湟而暂时搁下，自己这次回长安最少也得一个月，自己是得和崔宁好好商量一下。
	这时，她远远见一名亲兵向这边跑来，便拉着孩子两只小手笑道：“琪琪跟娘练习打拳去，晚上好好教训爹爹。”
	说到这，她又娇又媚地白了张焕一眼，带着儿子走了。
	张焕一直望着她们母子走远，这才问亲兵道：“什么事？”
	“都督，辛阁老在门外求见。”
	辛云京来了，张焕站起身笑道：“请他到我书房去，我随后便到。”
	这次张焕回来后，做了很大的人事调整，尤其是重用陇右集团，他封辛云京之子辛朗为中郎将、临洮兵马使，并全面负责临洮郡政务，又封马璘嫡次子马国瑞为中郎将、宁乡兵马使，也同样全面负责宁乡郡政务，又封白光远长子白盛为西平郡录事参军、荔非元礼之子荔非明二郎为合川兵马使，这样一来，就将几个陇右集团的头面人物和自己牢牢拴在一起，甚至远在顺化郡的宗室李侨也将本家迁到了金城郡。
	片刻，张焕换了一身衣服走进了书房，书房为一进三间，最里面是张焕处理公务之处，最外面一间是他的文书郎孟郊预先处理卷宗所在，而中间一室便是举行会议、接见下属的场所。
	辛云京正独坐喝茶，见张焕进来，他站了起来拱手笑道：“都督真是会享受，在这神仙府第一般的地方处理公务，却让我等在路上来回奔波。”
	辛云京虽然被张焕聘为军院的副院正，名义上是张焕的下属，但他是四朝元老，在朝中名望极高，就连崔圆、裴俊等人也得尊称他一声阁老，他的长子辛杲是朝中大理寺少卿，其他十几个儿子有的在大唐地方为官，有的则主管各地田庄，辛云京本在家中养老，为了家族的未来，他毅然将宝压在张焕的身上，他本人也重新出山为张焕效力。
	张焕不敢怠慢，连忙回礼道：“让阁老辛苦了，我再过几日便准备回去。”
	二人分宾主落座，不等张焕开口，辛云京先欠身谢道：“多谢都督重用辛朗。”
	“辛阁老不必客气，百龄兄文武双全，正该大用。”张焕端起茶杯，轻轻吮了一口茶扯开话题问道：“我已经下令，凡校尉以上军官必须到陇右军院修学一年，第一批三百人应该来报到了吧！”
	“前日他们已经到了，请都督过几日来看一看。”
	张焕点点头，他沉吟一下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陇右最缺的是什么？应该是人才，但人才不会从天而降，需要我们去发现、去培养，象王思雨、贺娄无忌、蔺九寒、李双鱼等等，他们都是从小兵一步步被我提拔，所以我就想，我应该建立一套选拔人才的办法，比如在军队中开武举，让小兵也有出头之日，能考中武举，再进军院读书，这样我的后备人才就取之不竭，辛阁老以为如何？”
	“都督说得很好。”辛云京微微捋须笑道：“我今天来有两件事，其中一件事便和都督有异曲同工之妙。”
	“愿闻其详！”
	“第一件事其实也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而是前些日子我与马璘、白光远聊天时说到，听说今年长安科举十万士子应考，可最后被吏部录用为官者仅十二人，大量优秀的寒门士子求仕无门，可若按以前的办法随意招来，又难免良莠难分，所以我建议都督索性开府考，公开向大唐各地招考优秀人才，留在河湟为官，反正河湟是都督一手夺下，就算朝廷不满，不睬它就是了。”
	听了这一席话，张焕只是淡淡一笑，他何尝不明白辛云京有私心在其中，现在他一直用九曲未平、河湟局势不稳来拖着朝廷，但久拖不是办法，一旦朝廷任命刺史来河湟赴任，首先冲击的就是辛云京等人的利益，所以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鼓动张焕抢在朝廷前面自己任命官吏，但这也是张焕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将他们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他其实已就此事和胡镛秘密商量了几次，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想到这，张焕微微一笑道：“辛阁老放心，河湟是我西凉军将士用血换来，绝不会拱手让给朝廷，请问第二件事是什么？”
	辛云京一直在注视着张焕的表情，见他已明确表态不会让步，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呵呵一笑，取出一封折子递给张焕道：“第二件事便是我们为支持都督扩军而采取的实际行动，昨日我们十几个陇右大族商量了一下，决定拿出五十万贯钱和一百万石粮食，请都督笑纳，以后每年都会有钱粮支持。”
	张焕霍地站了起来，这次河陇剧变后，他痛定思痛，决定用三五年时间打造一支二十万人的精锐大军，想是这样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他没有崔、裴等大世家数十年的积累，也没有朱泚那样拥有土地富饶且人口众多的蜀中。
	虽然夺下河湟八郡广袤的土地，但大都是高寒之地，更适合养马，不适宜耕种，而朝廷只肯按陇右节度使的定制给他七万五千人的钱粮，其余的十二万五千人的招募和供养就得靠他自己来筹措钱粮，现在，加上在河湟被解放奴隶中募集得的八万军，他手中实际上已经有十八万大军，尚缺的二万军队他可以从河湟被解放的奴隶民团中征集，也可以想办法从关中、河东、蜀中购买青壮奴隶。
	这些问题都不大，但如何解决每年供养十二万大军所需的粮食和军饷就成了他最头疼之事，屯田可以解决一部分粮食问题，也可以向别处购买，但钱呢？每年最少百万贯的钱从哪里来？
	就算他尽夺金城、开阳、陇西三郡的税收也远远不够，当然，他可以开矿铸钱，也可以畜牧养殖、鼓励桑麻，发展与东方各郡的贸易，但这些都需要时间，短时间内难以奏效，现在陇右大族肯倾力支持自己，这怎么不让他喜出望外。
	他向辛云京深施一礼，“陇右世家的支持，张焕铭刻于心！”
	……
	<strong>第二百二十九章 厉兵秣马（二）</strong>
	次日，当晨曦初露，第一抹淡淡的金光铺洒在金城郡巍峨的城墙上时，张焕带着妻儿在八百铁骑的护卫下出现在金城郡一里外的官道之上，此时，官道上已经感到了热浪袭人，空气中仿佛有一种透明的物资在流动，久在清凉庄园中生活的裴莹却一时不能适应，她拉开车帘，眉头微皱着对张焕道：“去病，今年的天气真是反常，现在才六月中旬，怎么就象大暑一般。”
	“听老人说天气反常是兵灾的表现，或许这就映证了河湟之战。”张焕放慢马速和马车同行，他微微笑道：“你这么快就忘了吗？那年冬天河水不冻，结果不是回纥入侵？”
	裴莹白了他一眼，“我当然没忘，那年冬天我在陇西郡坐船时，有个无赖硬搭我的船不算，还反客为主拿刀与我手下拼斗。”
	张焕大笑，“拼斗的结果不就是你膝下多了一子吗？”
	他声音略大，旁边几个亲兵紧绷着脸，却在拼命忍住笑意，裴莹脸一红，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刷地将车帘拉上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将车帘拉开，对张焕似笑非笑道：“假如我这次回京，又在陇西郡遇到一个要搭船的人怎么办？”
	“呵呵！那老张只好另娶新妇，重做一回新郎了。”
	“你敢！”裴莹低声发狠道。
	张焕仰天一笑，腿一夹，加快马速而去，裴莹望着丈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队伍前进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张焕策马到最前面问道：“怎么回事？”
	蔺九寒一指前方岔道，“从东面来了一队骑兵，好像有人要过来禀报。”
	张焕见从东面来的一队骑兵正停在路旁，里面夹着几辆马车，正有一骑向这边奔来，待近了，他忽然认出，正是自己派到开阳郡接林师母的侍卫，那前面马车中就是师母吗？
	侍卫奔近，在马上向张焕行一礼道：“禀报都督，属下已经将林夫人接来。”
	张焕点点头，回头吩咐蔺九寒道：“你告诉夫人，就说我让她带孩子过来，见见我的师母。”
	说完，他一纵马，驰到师母的马车前，这时杨玉娘已经下了马车，正悲伤地望着张焕，张焕翻身下马，上前跪倒在地，垂泪道：“徒儿特来给师母请罪！”
	杨玉娘得到林德隆父子战死的消息，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也变得灰白了，她急忙将张焕扶起，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忽然抱住张焕的头放声大哭，“十八郎，你师傅死了，你林大哥死了，知兵在蜀中也战死了，一家男人都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该怎么办啊！”
	张焕的眼睛也红了，他急忙站起拉安慰她道：“师母放心，林大哥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
	这时，林知愚的妻子拉着儿子上前，将他摁在地上，“快！快给叔叔磕头。”
	张焕叹了口气，一把将林知愚的儿子抱了起来，见他长得瘦弱，眉眼颇象林知愚，便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儿回头望了娘一眼，怯生生道：“我叫林果儿。”
	“那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考进士。”
	张焕点了点头，不愧是林知愚的儿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坠，给林果儿挂上，将他交还师母道：“我会请大儒来教授这孩子，一定会让他实现林大哥的夙愿。”
	杨玉娘擦去泪水，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她看了一眼张焕的身后，强展笑颜问道：“她就是你夫人么？”
	张焕回头，见裴莹抱着孩子正向这里走来，便点头笑道：“是！她手中抱的就是我的儿子，叫做张琪。”
	待裴莹走近，张焕便给她介绍道：“莹儿，这就是我师母。”
	裴莹欠身见礼，又将儿子两只小手作揖，笑吟吟道：“给师祖母见礼！”
	杨玉娘喜欢，连忙将张琪抱过，疼爱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子，裴莹笑道：“索性我就和师母坐一辆马车，聊聊家常，就到我府里去，平平也在那里呢！”
	众人上了马车，两队人马合兵一处，一起向城中行去，守城的士兵见都督回城，连忙列队行礼，张焕刚走进城门，远远地便见一袭红衣女子骑马奔来，正是林平平，在武威之战中，她也受了箭伤，再加上悲痛父兄之死，竟伤势恶化，崔宁便将她强行留在府中养伤，现在伤势已经痊愈，听说母亲到了，她特赶来迎接。
	母女见面，又忍不住抱头痛哭一番，张焕则远远站在一旁，这时裴莹瞥了张焕一眼，便将儿子给了乳母，自己则悄悄走到他身边笑道：“一路上你师母给我讲了很多你从前之事，听得出平平从小就很喜欢你，现在人家父兄都为你死了，你是不是该给人家一个交代。”
	张焕摇了摇头，“我从小就视平平为妹，对她没有那种感情。”
	“感情？”裴莹冷笑一声，“那你对杨春水就有感情吗？不过见了一眼而已，便放在心里惦记着，你青梅竹马的妹子对你一往情深，至今不肯嫁人，你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以后再说吧！”张焕知道妻子的想法，便打断了裴莹的话，“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再说人家刚刚丧父。”
	这时林平平看见了张焕，她快步走过来对裴莹笑道：“借你夫君一用可好？”
	裴莹抿嘴一笑，“你若想要，我就把他送给你。”
	林平平笑着掐了裴莹一下，便拉着张焕走到一边，她的笑容霎时便不见了，阴沉着脸冷冷道：“我问你一事，你的亲兵可以随便残杀百姓吗？”
	张焕轻轻挣脱她的手，淡淡道：“我素来军纪严明，即使我的亲兵杀人，也一定事出有因。”
	“那你跟我来！”林平平取出一张名刺塞给他，便翻身上马向城西方向驰去。
	张焕看了看手中的名刺，这是他自己的名刺，上面的头衔是凉州都督，这应该是他在武威时的名刺，‘这是怎么回事？’张焕沉吟了片刻，便对裴莹道：“你带师母先回去，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给蔺九寒施了个眼色，蔺九寒立刻率领百人跟着张焕向西疾驰而去。
	“都督，在那边！”蔺九寒手指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只见林平平身子一闪，进了庙中，张焕刚要进庙，蔺九寒却拦住了他，“都督，让我先去查看一下。”
	“不用，平平不会有那个心。”张焕说着，便径直进了庙中，庙里门窗皆无，十分破败，好几处山墙都已经坍塌了，看得出这是一座废庙。
	转进大殿，只见平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受伤之人换药，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清秀，张焕隐隐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
	那女子正在吃平平带来的面饼，忽然见涌入大群士兵，吓得她花容失色，立刻躲到林平平身后，张焕再看地上躺着的人，是一个年约五十余岁的老者，紧闭着双眼，可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脸色十分蜡黄。
	张焕也觉得他十分面熟，再凝神一想，他猛地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在天宝县造水车的那个农夫吗？自己是给过他一张名刺。
	“这是怎么回事？”张焕走上前沉声问道。
	“小翠，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张都督，你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林平平站起身，闪到一边。
	那女子这才认出张焕，她连忙上前跪下，“都督告诉过我们，若有当官的欺压我们，便可找你告状，我们昨天来了，可是爹爹却被你守门的士兵砍伤，多亏平平姐救了我们。”
	她思路清晰，口齿十分伶俐，几句话便将众人说得面面相视，脸色大变。
	“你等一下。”张焕惊讶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说在我府前，被守门的士兵砍伤吗？”
	“不是在都督的府门前，他们告诉我和爹爹，都督进京去了，我们离开府门没多久，就有两个蒙面人追上来，二话不说，举刀便砍，爹爹被他们砍中两刀，爹爹拼命拉着我跑，他们见路上人多，就没有追来，后来爹爹支持不住倒下，正好遇到了平平姐。”
	自己亲兵居然哄他们自己进京了，张焕隐隐明白了什么，他又追问道：“他们既然蒙面，你怎么知道就是守门之人？”
	“我爹爹用扁担和他们抵挡了两下，其中一个人的面巾掉了，就是守门的士兵。”
	张焕背着手一言不发，半晌，他忽然冷冷问道：“你们要告的官是谁？”
	那女子磕了一个头，恨声道：“我们要告的官就是欺辱我们河西难民的军官，他用霉烂的米给我们吃，我们都可以忍，可他看中了漂亮的女子，就逼着人家陪宿，否则就赶出去，他看中了我，爹爹就带我逃了出了，来找都督告状。”
	“你可知道这个军官叫什么名字？”张焕阴沉着脸问道。
	女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他的手下都叫他陈将军。”
	“陈平！”旁边蔺九寒脱口而出，陈平就是受张焕之令，全权负责安置河西难民，难怪那些亲兵要杀这对父女，陈平以前就是他们的头。
	“去把昨天在府门前值勤的亲兵全部给我带来。”张焕终于动怒了，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片刻，二十几名亲兵被带了进来，一见大殿中的情景，其中两名士兵‘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个不停。
	“很好！不用我审问就自己认罪了。”张焕慢慢走了过来，寒着脸道：“你们二人都是从太原就跟着我的老兵，我正是视你们为心腹，才完全信任你们，没想到你们却在背后坏我的名声。”
	两人的身子渐渐地不再颤抖，他们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道：“我们对不起都督，任都督军法处置。”
	“怎么处置你们等会儿再说，我先问你们，你们为何要杀这对父女？”
	犹豫良久，其中一人叹了口气，“他们要告陈队正，我们是一时糊涂！”
	张焕冷笑了一声，“看不出你们很讲义气啊，来人！”
	旁边立刻站出五六个大汉，张焕一指这二人，“每人重打一百军棍，赶到河湟去养马。”
	“多谢都督！”两人垂泪给张焕磕了一个头，跟着行刑手下去了。
	旁边林平平知道张焕是轻饶了他们，她见张焕动怒，却不敢多说什么，只看他怎么处置元凶，这时，张焕见那老人已经醒来，便蹲下去问他道：“老汉，天宝县逃出多少人？”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低微道：“一个也没逃出来，我是带女儿去昌松县相亲，才逃过一劫，我儿子也战死了。”
	张焕心中难过，他站起来，指着这对父女对亲兵道：“把他们带下去好好疗伤，按军属的标准抚恤，再从我的名下另外划出十亩上田给他们。”
	几个亲兵答应一声，把老人背了出去，张焕瞥了林平平一眼，“你和他们去吧！我怎么处置属下是军中之事，你就不要竖耳朵听了。”
	林平平见他说中自己心思，脸不由一红，讪讪地跟着他们父女去了，蔺九寒刚要说话，张焕却一摆手拦住了他，他快步走到另一头一个破烂的窗户下，高声道：“不要偷听了，不会让你失望的，去吧！”
	只听外边‘哗啦！’一声，随即有脚步声跑远。
	张焕摇了摇头，回到大殿，他取出自己的金牌递给蔺九寒道：“你带五百人火速赶到长乐县，先不要打草惊蛇，调查清楚后，再将他给我抓来！”
	蔺九寒领令，带着几个人去点兵去了，张焕心情沉重，背着手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若不是今天这个偶然事件，自己怎么也不会相信陈平那个精明能干的手下竟然会做出这种事，难道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吗？看来有的时候仅仅靠信任是远远不够的。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回到了节度使行辕，行辕的官员们已经得到张焕返城的消息，早将行辕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焕大步走进行辕，不时有官员走出公务房向他躬身施礼，“都督回来了！”
	“参见都督！”
	张焕一一点头致意，他快步回到了自己房中，孟郊已经先到，正在整理桌案上堆积的文书，见张焕进来，连忙上前施礼，张焕摆摆手道：“等一会儿再整理，先替我把杜先生请来。”
	片刻，杜梅匆匆赶来，远远地向张焕施一礼笑道：“都督终于回来了。”
	张焕一边请杜梅坐下，一边苦笑了一声道：“早知道今天会遇到这件事，还不如不回来。”
	杜梅见张焕心情不大太好，便诧异地问道：“都督今天遇到了什么事？”
	张焕便将陈平之事告诉了杜梅，最后叹了一口气道：“我总以为贪污坐赃、强占民女之事和我西凉军无缘，就算偶然有，也是因为军队扩大，一些良莠不齐的人混进来，诸如韦家旧部或者陇右大族子弟等等，却没想到我西凉军第一桩贪污坐赃大案，竟然是我从前的亲兵队正，真是莫大的讽刺。”
	杜梅沉默片刻便劝他道：“都督也只是听说陈平给河西难民吃霉烂的粮食，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中饱私囊，或许他有什么隐衷，或许是他的下属擅自所为、他也不知道，至于逼良家妇女陪宿，这种事情往往会被人刻意扩大，或许他确实有一点不检点，但无论如何，都督先不要听一面之词，更不要先入为主，等调查出结论后再定罪也不迟。”
	张焕点了点头，“或许你说得有道理，是我爱之深、恨之切，但更使我生气的是，这种事情竟然是从偶然事件中才得知，假如我那两个亲兵不头脑发热去砍告状的父女，他们也许就忍忍算了，那这件事就绝不会被揭出来。”
	张焕背着手走到窗前，忧心忡忡道：“我现在担心的是还有多少大案我不知晓，或许现在还没有，但将来呢？等到发生了再杀人吗？所以必须要有什么办法来预防它们。”
	杜梅这才终于明白了张焕的用意，他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其实是想建立一种监察制度，那他召见自己的用意难道就是……
	果然，张焕仰头望着天空徐徐道：“本来我是打算效仿则天皇帝设立四匦，但这样一来会诬告四起，使陇右官员人人自危，即用之，则不应疑之，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应以预防为主。”
	说到这，张焕转身凝视着杜梅，“我打算用胡镛主管政务，但监察权分置，效仿御史台，把现在的拾风使改为监察使，你就为我的第一任监察令。”
	……

第二百三十章 厉兵秣马（三）


三天后，西凉军中忽然爆出一个天大的消息：都督的前任亲兵队正，现任狄道兵马使陈平竟然以霉烂的糙米充作上米给河西难民就食，中饱私囊，又查出他多次在军中冒领军饷，累计从中贪污钱二万贯，都督已决定二日后斩首示众，消息传出，军中一片大哗，拍手称快者有，但觉都督量刑过重者也有。


这天清早，十几艘渡船停泊在黄河岸边，一队队士兵正列队上船，码头上，张焕骑着马和贺娄无忌并驾缓行，贺娄无忌是受命前往河湟，主持河湟新军的训练。


“到河湟后要严格训练新兵，尤其注意在高原上的强化训练，要为我们将来进攻吐蕃做好准备，以后我每年都会分批派士兵来你那里进行高原轮训。”


贺娄无忌点了点头，“请都督放心，我一定会用最严格的要求来训练他们，最多两三年的时间，他们就会成为真正的军人。”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焕沉吟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次河西、河湟阵亡士兵的抚恤金办法已经出台了，每名阵亡士兵的家人可得二百贯的抚恤，不过一时没那么多钱，先支付一成，其余分十年按月供给，另外再追加十亩的抚恤田。”


“多谢都督了。”贺娄无忌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他知道按朝廷庆治五年定下的制度，士兵战死最多抚恤其家人五十贯，而且层层盘剥，最后到家属手中也只有十几、二十贯，都督却定下了二百贯的标准，这次河西军和河湟两地士兵战死二万三千余人，那就是四百六十万贯，由此可见都督是真的下了血本，他感激地向张焕深施一礼，“我替弟兄们给都督施礼了。”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他淡淡一笑道：“我也知道如此一来财政上负担是重了点，但若不重加抚恤，死去的士兵怎么能瞑目于九泉？活着的士兵又怎么肯为我们拼命？我一直以为，只有给予士兵足够的尊严，才能使他们竭忠效死、在所不辞。”


说到这，张焕纵马驶向一座小丘，他立马站在小丘之上，迎着猎猎河风，凝视着士兵们列队上船，这些士兵才是他打下江山的本钱，他又怎么能不善待他们呢？


“都督对士兵是很好，可是对旧部却有时不公。”眼看分手在即，贺娄无忌犹豫再三，他终于说出了这几天压在心中的话。


张焕没有说话，沉默良久，他才冷冷道：“你是说我不该杀陈平？”


贺娄无忌叹了口气，这一两年张焕权威渐重，已经很少象在东内苑时和弟兄们打马球、开玩笑那般无所忌讳了，众将在他面前感到更多的是威严和压力，可是有些话他若不说，恐怕西凉军中再没有人敢在张焕面前提起这些事。


他一咬牙便道：“陈平严重触犯军规，当杀！我对此并无异议，只是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


张焕微微一怔，“为何？”


贺娄无忌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大声道：“这一个月来都督大肆重用陇右望族子弟，辛朗久随都督，我不说他，而那马国瑞、白盛、荔非明二郎他们的老子虽然英雄，但他们本人又有何军功？却个个位居高位，为此许多军中旧部都颇有微词，可偏偏这个时候都督要杀陈平，他可是都督刚从军时便跟随的老人，这让弟兄们怎么想，请都督三思！”


张焕默默地看着他，过了很久，他终于长叹一声，翻身下马将贺娄无忌扶起，又揽着他的肩膀走到一处大石前坐下，沉吟一下，张焕便柔声对他道：“在我的记忆中，总想着旧部们怎样随我起兵，又怎么和我一同开创基业，我们在天宝县时粮食近绝，最窘迫之时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后来又一起冒着百年未遇的暴雪行军几天几夜，拿下武威郡，这些我都铭记于心，你还记得在奇袭路嗣恭大营前，我答应过要让你们远征西方，封你们为西方之王吗？”


贺娄无忌默默点头，这些事他也铭记于心，他肃然道：“都督之志，我一向钦佩。”


“光有志向就够吗？”张焕凝视着浩荡的黄河之水，他眼中慢慢流出一抹痛苦之色，“这次关陇剧变，我们丢了武威老巢，二万将士全军覆没，又被裴俊趁机夺走大部分基业，我想每个人都应该反思，尤其是我，欲得天下却心胸狭隘，容不得异己，而且独断专行，样样大权都握在自己手中，就拿西征河湟来说，胡镛劝我不要操之过急，裴明远甚至已经提到张掖可能有变，可我却不听将计、不容反对，最后栽了个大跟斗，不过栽了也好，倒把我一掌打醒了。”


说到这，张焕的目光渐渐明亮起来，他挺直了腰对贺娄无忌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我之所以重用陇右大族子弟，正是从长远考虑，实力是基础，但光靠打仗和杀戮只会成为朱泚第二，必须要建立起一个强有力的利益集团，才能在将来朝廷斗争中博取最大的利益。”


‘强有力的利益集团。’贺娄无忌喃喃念了几遍，他忽然站起来向张焕行一军礼，“都督，我明白了，我会劝告大家，请大家理解都督的苦心。”


“不要说得太多。”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只要替我告诉弟兄们，将来我们攻下逻些，吐蕃美女会任他们享用。”


“吐蕃有美女？”贺娄无忌咧嘴一笑，他倒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一匹快马从东疾驰而来，行至张焕面前，马上骑士禀报道：“都督，太后特使已经进城，胡先生请你速回。”


“我知道了。”张焕翻身上马，向贺娄无忌一拱手，“贺娄将军，河湟新兵我就交给你了，一路顺风！”


“也请都督保重！”


贺娄无忌大步上了船，十几艘大船缓缓启动，顺黄河水向北驶去，渐渐地消失在天尽头。


……


金城郡，节度使行辕附近这些日子格外热闹，早在六月初，离行辕约一里地外的几座闲置老宅便已被拆除，占地近百亩的空置地上，数千匠人一直在紧张地忙碌着，从目前出现的简单构架上看，这里显然是在建造一片规模庞大的建筑群，而且在工地周围还有数百名士兵来回巡逻戒备，不准闲人靠近，它的神秘反而激起了金城郡民众的好奇心，不少有眼光的人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一定是在修建新的节度使行辕，确实，一里外的节度使行辕还是在永徽年间用一座民宅改建而成，是有些陈旧了。


对于这个传言，官方没有否认，没有否认自然就是默认了，在平静的日子里，变化是最值得期盼的事，于是每天都有一群群闲人来附近指指点点，‘那里一片水坑是后花园池塘吧！’……‘还有地下室，这一定就是秘密监狱了。’只要闲人们没有越过红线来探看究竟，巡逻的士兵也就不去管他们。


不过今天却没有一个闲人，在新修建筑群和节度使行辕附近皆戒备森严，近千骑兵拦住道路两侧不准行人通过，道路上显得空空荡荡，只有数百名从长安来的宫廷侍卫等候在衙前，他们护卫着大唐太后崔小芙所派特使于一个时辰前刚刚抵达。


特使自然就是李翻云，不过这一次来的却不仅仅是李翻云一人，还有一个宗室亲王也一起跟来，他便是当今皇上的亲生父亲、原嗣庆王李俅，不过他现在已被封为洛王，除了亲王头衔外，他还是朝廷宗正寺卿，主管皇室事务。


李俅约五十余岁，身体异常肥胖，他总喜欢眯着眼睛打量人，据说眯着眼睛可以使眼光收敛，能汇集出几道精光来，给人以震慑感，久而久之，他也就养成了习惯。


他尤其喜欢别人评价他老谋深算，可他偏偏是个忍不住话的人，三言两语便可使他的内心坦荡无余。


李俅的生父是唐玄宗李隆基的第一任太子李瑛，开元二十五年，太子李瑛过早地暴露出登基的野心而被李隆基所杀，他便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李隆基长子庆王李琮，现在，他五岁的幼子又是大唐皇帝，也正是因为这几层关系，李俅便一直以宗室领袖自居。


此刻，在张焕的会客室里，李俅端着茶，眼睛却眯缝着打量对面的张焕，张焕的身份他早有耳闻，不过他却没有太放在心上，一个私生子而已，算不上是皇室中人，但这两年随着张焕的崛起，李俅的心态也略略发生了变化，就算张焕是豫太子之子，可是他没有参拜过宗庙，还是不能列班皇室，而宗庙正是他李俅掌管，换句话说，张焕的身份还没有经过他的点头，那永远也只能是一个伪皇族。


不过这个张焕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仅将他添于末座，连上茶也是最后一碗才端给他，自诩重视细节的李俅开始有些不满了，他很想发作一番，可今天要谈论的事情却又使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坐在主位的是正使李翻云，她从进来到现在皆面无表情，似乎她和张焕只是初相识，只是娴熟而专业地提着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武威阵亡的将士人数？逃出的难民数量？他们的近况又如何？等等等等，而回答她提问的也不是张焕，而是张焕的首席幕僚胡镛，张焕则远远坐在一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一问一答谈了足足半个时辰，李翻云话题一转，又提出了一个和今天出使明显没有关系的问题。


“请问胡先生，我们来时见附近正大兴土木，不知在修建什么？”


这时，一旁的李俅再也忍不住，他重重地咳嗽一声，示意李翻云赶快进入正题，李翻云脸色一变，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极度厌恶之色，但霎时又恢复了常态，难道自己这半个多时辰不着边际的问话，他就不明白他不该留在这里吗？


对于李俅的跟来，李翻云始终不明白崔小芙的用意是什么？崔小芙并没有告诉她，甚至崔小芙给张焕信中所写的内容，她也不知道是什么？还有一个多月前，崔小芙下旨命张焕将儿子质于京师，这件事她也是事后才知晓，很明显，崔小芙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信任她，这个微妙的变化大概就是从她可以列席内阁会议后不久开始，没有任何事先的征兆。


李翻云是一个极敏感而且极聪明之人，她略略已经猜到崔小芙对她的冷落或许和张焕有关系，就在李俅重重咳嗽的之后，她猛然明白了，崔小芙和李俅之间也一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且她这次出使陇右的任务，极可能就是和李俅有关系。


此刻这个任务就在她身旁一名宦官所捧的描金象牙匣中，这也是从前所没有的，以前崔小芙的密信都是由她随身携带，而现在特使是特使、密信归密信，她看不到信的内容，但她不出手，信也递不到张焕的手中。


既明白密信的内容极可能和李俅有关系，李翻云便一时陷入了沉默，究竟自己在这次出使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


这时，一直在旁边心不在焉的张焕忽然笑道：“那片正在修建的房屋正是我的节度使新衙门，这里实在太旧，该换换地方了。”


从表面上看，张焕坐在一旁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投向窗外，但这只是表象，他其实也在推测李俅同来的用意，李俅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落入他眼中，从安排座位时李俅脸上露出的明显不满，到上茶时他几欲发作，再看他此时的急不可耐相，张焕便可推测出，这是一个急躁而浅薄的王爷。


不过张焕本人对那个匣子里的密信倒也十分感兴趣，既然这个王爷催促看信，那崔小芙的安排就是这个王爷也必须在场了。


他便不再拖延，微微一笑道：“不知太后可有什么信件给我？”


“有！”李俅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大步走到宦官面前，取过匣子，将它推给了张焕，“这就是太后给张使君的信。”


言罢，他也委实不客气地往李翻云的旁边一坐，肥硕的肉抖了一下，紧靠着李翻云纤细的娇躯，李翻云厌恶地向旁边挪了挪，可这样一来，李俅便取代了李翻云的主位，形成喧宾夺主之势。


这时，坐在对面的胡镛也向左移了移，将位置让给了张焕，张焕坐上前，取过象牙匣打开，里面只有一封崔小芙的亲笔信，‘冠军大将军、陇右节度使张焕启’，信用火漆前后封严，张焕撕开信皮，取出了里面的书信。


他大致看了一遍，心中不由重重地‘哼！’了一声，信中内容竟是向他推荐六个人为河湟各郡刺史，这六个人皆是皇族，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正是李俅之子李运，推荐为西平郡刺史。


前段时间为讨好裴俊而逼自己儿子进京为质，现在居然又堂而皇之把手伸进河湟，她崔小芙倒真会做人，而且河湟一共只有八个郡，她便一下子想要去六个，真亏她开得了这个口。


张焕眼睛一挑，迅速瞥了李俅一眼，只见他满脸期望的看着自己，这一刹那，张焕忽然明白了崔小芙的险恶用心。


从表面上看，若自己一口答应，李俅会大喜过望，但这个人情却是她崔小芙的，而自己不答应，得罪李俅的却是自己，一般而言都会这么想。


可再深思一层，崔小芙为什么要让李俅来？李俅是做什么的，宗正寺卿，负责鉴定皇族身份，而自己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得罪李俅的后果是什么？崔小芙明明知道西平郡是河湟的中心，自己绝对不会答应，她才特意提出给李运，莫说西平郡，河湟八郡中的任何一个郡自己都不会让出，这一点她崔小芙也很清楚。


她这样做是为什么？张焕冷冷一笑，原以为和崔小芙的矛盾要很久的将来才会暴露，却没想到这么早就露头了。


当下他将信一收，含笑对李俅道：“王爷的心愿我已知晓，只是朝中的规矩王爷想必也知道，此事绕不过吏部，既然是太后的意思，我自会向吏部说明。”


李俅见张焕说得十分圆滑，他的脸当即沉了下来，索性直说道：“张使君别忘了，我可是宗正寺卿，难道张使君就没有求我之处吗？”


“王爷远来劳顿，请先歇息吧！”张焕站起身，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胡先生，替我送客！”


说罢，他大步走进了里屋，就在进屋的一霎时，却发现李翻云迅速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张焕，你不要不知好歹！”屋外传来了李俅的咆哮之声。


“王爷，请吧！”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送我？”


屋内，张焕冷冷一笑，将崔小芙的信撕得粉碎。


……


“都督，其实你答应他又何妨。”李翻云等人走后，胡镛笑着对张焕道：“他们不过是想来镀一层金，给他们做个有名无实的刺史就是了。”


“如果他们不肯做有名无实的刺史呢？”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他负手在房内踱步沉思，“你或许是不了解崔小芙，她是个野心极大的女人，如果能将手伸进河湟，她怎么可能让一些纨绔子弟来任职呢？这些一定是她精心挑选的能干之人，我们可不能想当然。”


“那都督的想法呢？”


张焕毫不犹豫道：“河湟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既然已经有人伸手过来，那我们的行动也应立即开始！”


就在这时，门外有亲兵禀报，“都督，李特使派人送来一封信。”


刚才李翻云走时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就知道她必然还有后着，果然来了，张焕微微一笑道：“让送信人进来。”


片刻，一名侍女在亲兵的引导下快速走进，她给张焕行了一礼，“我家小姐让我来转交一信，她还让我转告，她出来相见不便，就决定不见张使君了。”


说罢，她取出一信递给了张焕，张焕知道是李俅在旁的缘故，大姐才不能来见自己，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接过信打开，字写的十分潦草，看得出她是在匆忙之间写下，信中只有一句话，‘朝中或有大变。’


张焕一怔，这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下，他又追问侍女道：“李小姐还说了什么？”


侍女摇了摇头便行了一礼要走，张焕却叫住了她，他飞快写了一封信，交给她道：“请把此信转交给小姐。”


待亲兵将侍女带下去，张焕便将李翻云的信交给胡镛，“胡先生，你来参详一二。”


胡镛接过信看罢，不由淡淡一笑道：“都督发现没有，李翻云原来写的是‘朝中或有异变’，可她把‘异’字划掉了，改成了‘大’字，这说明事情可能会很严重，既然连李翻云都认为严重，那都督说会是什么事呢？”


张焕没有回答，他背着手站在窗前，遥遥地凝视着东方，不知崔、裴二人之间又爆发了什么大事？裴儿此番东去，但愿她不要卷入其中，早一天归来。


……

第二百三十一章 厉兵秣马（四）


这一天，长安新丰县的官道上远远地来了一行人，来人全部都骑着马，约数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风尘仆仆，充满了疲惫之色，在队伍的中间有一辆马车，车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张憔悴而惨白的面容，若张焕见到她，必然会大吃一惊，她不是别人，正是去了襄阳的张若镐之妻王夫人。


在太原时，王夫人身材均匀、肌肤细腻，虽然年近四十，却别有一番风韵，宛如少妇，但此时的王夫人刚刚四十岁，皮肤却已经布满皱纹、干涩而无光，就象五十岁的老妇一般。


王夫人在张家衰败后，便带儿子回了娘家，一些张家族人也依附他们去了襄阳。


她本希望能在娘家的支持下熬出头来，怎奈世态炎凉，王家并不欢迎这个破落世家的主母，尤其是王昂的妻子更对她深恶痛绝，使得王夫人一家竟成了寄人篱下，再加上张煊不争气，在襄阳吃喝嫖赌，几年时间便将王夫人带来的一点钱挥霍一空，张家族人见依附他们无望，都一一先后离去，就连二儿子也借口去广陵做生意，从此一去不返。


到了最后，堂堂的前礼部尚书之妻竟窘迫得趁夜间偷偷替寺院抄写经书为生，也就在这时，左相裴俊忽然派人找到了他们，表示愿帮助他们重建张家。


虽然王夫人知道裴俊不过是想用他们做傀儡，但已经饱尝人间沧桑的她还是毅然答应北上。


“煊儿，你知道新丰县为何叫这个名字吗？”王夫人见儿子精神萎靡不振，便笑着问他道。


张煊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不过他的妻子、王昂的女儿已改嫁山南大族，倒是小妾花二娘对他情深意重，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也不弃不离、洗净铅华，夜间，婆婆抄写经书、她则浆洗衣服，一起养活这个无用的儿子及丈夫。


张煊一路劳累，唯一的马车又被母亲和媳妇坐了，他心中正窝气，听母亲问他，便脸一沉没好气地道：“你明知我不懂还来问我，是想丢我丑吗？”


王夫人心中叹一口气，依然柔声道：“汉高祖刘邦是彭郡丰县人，他见父亲思念家乡，便按家乡原貌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丰县，故而叫做新丰，我记得你父亲从前给你讲过的。”


“父亲已经死掉几百年了，我哪里还能记得？”张煊恶声顶嘴道。


“你！”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刷地一下将车帘拉下，忍不住在车中垂泪不止，旁边花二娘见了，连忙安慰婆婆，“煊郎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他累了，所以心情不好，婆母就不要生气了。”


王夫人轻轻摇头，“这是我的报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片急促的马蹄声，似乎有千人奔腾而来，紧接着接送王夫人的使者在外急声禀报道：“王夫人，裴相国亲自来迎接你们了。”


王夫人吓了一大跳，连忙将眼泪擦干，又向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时马车已经停下，车门开了，使者在外面道：“请夫人下来吧！”


王夫人走下马车，只见远处黄尘滚滚，千余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她又看了看儿子，他也下了马，吓得面色发黄，腿在瑟瑟发抖，竟悄悄向后挪动。


“没出息的东西！”王夫人恨得直咬牙，她头一仰，迎着裴俊的队伍大步走上前去。


裴俊是在出兵陇右时发现了崔圆的异常，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相反，他一直在悄悄调查崔圆异常表现的真相，最终，他从崔雄那里得到了真相，崔圆竟已经无法调动山东清河军，这个发现让裴俊欣喜若狂，一个釜底抽薪之计随即悄然跃入他的脑海之中，巡视良久，他的目光便锁在了落魄襄阳的王夫人身上。


远远地，裴俊已经看见王夫人下了马车，他翻身下马，笑呵呵迎了上去，“夫人，我们已经数年未见了。”


王夫人上前轻施一礼，“见过裴相国。”


这时，张煊踌躇半天，终于磨磨蹭蹭走上前，给裴俊深行一礼，“参见裴相国。”


裴俊打量他们母子一眼，便微微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就是新丰驿，你们随我来。”


……


很快，一行人来到新丰驿，找了一间静室，三人坐了下来，裴俊略一沉吟便道：“我与张尚书素来交情深厚，不忍见张家衰败如斯，本来早就想有所表示，但俗事缠身，一直拖到今天，这次将夫人接来，就是希望夫人和公子能重振张家声势，使我老友能在九泉下瞑目。”


“可是太原本家已被张若锦所占，我们回不去。”裴俊温和的态度渐渐提升了张煊的胆量，他忽然插口道。


“张若锦不过是崔圆的一条狗而已，哪里配做张家家主。”裴俊神情显得十分愤怒，他眯着眼注视着张煊道：“而你就不同，你是张尚书的嫡长子，以你尊贵的血统，试问谁还比你更适合做张家家主？我会给你们另置大宅，按月给你们例钱禄米，要让你们取代张若锦。”


裴俊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张煊的表情，见他面有狂喜之色，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夫人忽然道：“裴相国的厚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张家已亡，徒增一个门面也无意义，只能辜负裴相国的美意了。”


“母亲！”张煊大急，母亲怎么能拒绝，难道还穷得不够吗？他刚要反驳，王夫人却一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继续道：“这次我们东来其实是想去陇右投奔张焕，先夫对他有恩，我想他会给煊儿一个前途。”


裴俊暗呼厉害，这个王夫人虽是女流之辈，眼光却歹毒，竟看出他裴俊的急切心理，趁势讨价还价了，他干笑两声便道：“裴夫人有所不知，我听说张若钧和张灿父子便在陇右为官，尤其张灿还在文郡成立了张家，哪里还有你们的位子？太原便是你们张氏本家，去太原岂不是更好？这样，为了让令母子在太原安心生活，我奉送一处千顷田庄以做夫人养老之资，总比在襄阳寄人篱下好，夫人以为呢？”


说罢，他目光移向张煊，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张煊被裴俊严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拉了拉母亲，让她答应下来，但王夫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轻轻地一掠发梢，淡淡笑道：“裴相国的祖籍不也在河东吗？可现在裴氏却在河北独据一方，可见在哪里发展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有机会，煊儿虽然愚笨，无法继承父志，但做个县令、长史还是有这个能力的，我听说张焕刚夺下河湟，他若连这个机会也不给煊儿，他也真枉姓张了。”


说到这里，王夫人站起身再向裴俊深施一礼，拉着张煊道：“煊儿，我们走吧！”


张煊直到现在才明白母亲的心思，他不敢再插嘴，跟着母亲便往外走，裴俊则一声不语，冷冷地注视着王夫人，一直望着王夫人即将大步走出房门，他才暗叹一声，无奈地说道：“好吧！我可以举荐张公子为清源县县令。”


王夫人的脚步停下，她回头望着裴俊微微一笑道：“直到现在我才感受到了裴相国与先夫的友情。”


……


送走了张家母子，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低头踱步，张家母子不过他连环计中的第一环，一个引子罢了，现在引子已经布下，下一步却不能等得太久，一旦被崔圆知晓，自己的计也就破了，关键要时机抓得巧，一旦新张家开府，就要立即行动，想到这，裴俊立刻下令道：“命杨烈部随时准备进驻太原。”


……


宣仁三年六月十八日，远赴襄阳的王夫人携儿子张煊返回了太原，他们在裴俊的支持下重开张府，吸引了许多散居河东的张氏族人来投，可就在王夫人建张府三天后，原河东太原兵马使杨烈忽然率两万人进驻太原，口口声声支持故主重建河东张氏，而驻扎在太原的三千崔家军队见来军声势浩大，他们一面向南撤离，一边派八百里加急赶赴长安，向崔圆禀报太原剧变。


张氏高调崛起的消息震惊了平静的朝野，但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杀机，目光皆不约而同地投向崔圆。


崔府，退居幕后的崔圆依靠在软椅之上，呆呆地望着天空中的白云随聚随分，他已经就这样呆坐了半个时辰，儿子崔贤则站在他身后，不敢打扰父亲的思路。


很明显，裴俊已经发现了端倪，便借口张家崛起而占领太原，这是他在试探自己，若自己置之不理，那就证明了他的推测正确，他必然会得寸进尺，一步步向南推进，平遥、临汾、上党最后占领河东全境，不仅如此，他还会完全控制关中，届时大唐核心之地，皆为裴家天下矣！


唯一的对策就是将山东军调入河东，可是崔庆功已掌握军权，他不会离开山东，更不会主动交出军权，也只能靠夺取其军权。


让崔圆迟迟下不了决心是现在回山东夺兵权则过于仓促，他本打算徐徐拉拢崔庆功的左右，将他架空后再行夺权之事，而太原出事，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看来自己是必须回一趟清河了，可用什么借口好呢？对，中元祭祖！


就在崔圆深思熟虑之时，一只温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粗糙而苍老的手掌，崔圆低下头，见是懂事的孙儿崔曜站在自己面前，他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怎么现在就下课了？”


“师尊有事先回，留下的题孙儿已做完，特来探望祖父。”


对这个聪明知礼的孙子，崔圆是不遗余力地培养，为他请来当世大儒教授，甚至有时还自己亲自授业，还特准他进自己的内书房读书，所有的一切都是希望他将来能成为继承崔家大业的栋梁之才。


“祖父，孙儿有一事相求。”


“说吧！你有什么事？”崔圆笑道。


“孙儿近来在读太史公之《史记》，甘茂列传中说茂有孙甘罗，奔走于千里之外，游刃于秦赵之间，立不世之奇功，孙儿不胜向往，自思足不曾出长安五里，又想闭门焉能造车，特向祖父请求，出外游学半年，饱览我大唐壮丽山河，祖父若有兴致，不妨与我同往。”


“胡闹！”不等崔圆发话，崔贤便在一旁厉声喝止道：“祖父心情不好，你休要再添乱，还不快退去。”


崔圆回头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微笑着对孙儿道：“我正好想出一趟门，不知你想带祖父去哪里？”


崔曜凝视着崔圆，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老练神态，徐徐说道：“孙儿想去清河本家一游，祖父可有兴趣同往？”


崔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宣仁三年六月二十日，也就是太后特使李翻云抵达陇右的同一天，崔圆以陪伴孙子游历山河为借口，带着孙子崔曜离开京城向东而去，朝野议论纷纷，皆不明白崔圆为何在太原被占这个骨节眼上离开长安，但是，朝野的议论声尚未平息，陇右那边忽然传来一个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消息，陇右节度使张焕竟擅自开府，自行任命的河湟官员。


……


所谓开府，就是指游离于朝廷体系外，自行任命一套类似六部九卿的班子，历史上的权臣往往都是这样，比如曹操，他的魏王府下官吏实际控制着朝中大权。


而在大唐一般只有亲王、公主可以开府，例如唐初的秦王府、齐王府等都有自己的官员，但到了大唐中期后，亲王开府往往是流于形式，实际上府中的各种官员，比如亲王府长史、司马、主簿、记室、录事参军等等官员都是朝廷任命，并且毫无权力可言。


亲王可以开府，但一般臣子就忌讳得多，本来大唐的各节度使也可以自行任命部分官员，但安史之乱爆发后，无论是唐肃宗，还是后来的掌权世家，他们都一致同意禁止节度使开府，防止安史之乱的祸事再起，所以无论崔家、裴家还是韦家，都只有幕僚而无官员，也正是因为这样，各世家只控制了军队，而地方政权仍然掌握在刺史和任命刺史的朝廷手中，最后他们可以优先推荐官员。


但开府和各世家自行任命军中官员又完全不同，它意味着节度使极可能由此而干涉地方政务。


不过张焕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事实上早从去年开始，朱泚就已经自行任命蜀中各郡县的地方官员，俨如独立王国，不过是朝廷拿他无可奈何罢了，佯作不知。


但让朝廷又略略宽心的是，张焕所任命的官员似乎只限于河湟，这本来就是他夺来吐蕃之地，虽然这种越权行为让朝廷不舒服，但毕竟没有侵犯到朝廷利益，金城、陇西、开阳等郡刺史仍然在位。


可是真正了解张焕开府细节的人，却不那么乐观了，让我们再回到陇右，看一看张焕的夺权之路。


金城郡，距陇右节度使行辕一里外的建筑群仍然在热火朝天地修筑中，它的真实用途这两天已经渐渐被揭开了，确实是节度史新的办公之所，不过它的名字已经不叫‘陇右节度使行辕’，而叫做‘陇右节度使府’。


在金城郡的大街小巷、酒楼茶馆，都流传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搞出来的节度使府官职布置图。


府中有长史一人，由张焕幕僚胡镛担任，下设从事若干，另有司马一人，裴明远担任此职务，再有六曹参军事各数人，在六曹参军事上还有左右录事参军事两人，另有文学、医学、主簿、记室等若干。


明白人一眼便可看出，这完全就是依照刺史府的官职设立，如果说它所管辖之地是数州，那它完全是个小朝廷了，长史相当于中书令、司马则相当于门下侍中、六曹自然就是六部，最妙的是左右录事参军事，也就是对应尚书左右丞，而文学、医学等具体事务官，就是九卿了。


在陇右节度府管辖下的各郡又设立了团练使，他们主要的主要职责是管理军户和民团，以及屯田、甲仗等事务，并不掌正规军，而河湟几个郡例外，它们就是由掌军的兵马使兼任掌管地方事务的团练使。


团练使各有官署和署役，当然，若有需要，他们也可以兼管一下军户以外的其他百姓。


最后，陇右节度府中还特别设立了监察使，监察对象不仅是军队，所有节度使辖下官员都是监察对象，甚至包括长史和司马，监察使不受长史管辖，直接向节度使负责。


不过百姓们并不因此大惊小怪，毕竟陇右、安西、河西等节度使在安史之乱前一直就是这样安排的，节度使治下的州郡大都是都督州，而并非刺史州，一般都是由掌军的都督兼管州事，而都督又被节度使统管，实际上节度使就掌握了治下的军政大权，哥舒翰、安思顺、高仙芝、安禄山都是手握军政大权。


这天上午，胡镛来到了金城郡刺史府，刺史府位于五泉大街中段，离张焕的节度使行辕约三里，刺史仍然是杜亚，张焕开府的消息就是他发八百里加急快件传到了朝廷。


不过他的消息来源，也是和普通金城郡的百姓一样，从那张节度使府官职布置图上猜测，此刻，这张画在黄麻纸上的结构图，就摆在杜亚的桌几之上，杜亚正坐在一旁无神地望着它。


杜亚虽然曾投靠韦谔，但他骨子里也是个固执的保皇党人，正因为这样，当张焕大军进攻金城郡时，他毫不犹豫地献了城池，固然他的另一个目的是不想让百姓受到兵乱之苦，但他也希望张焕能和他一样不从属于某个世家，效忠太后和皇上。


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了，张焕甚至比韦家还要过分，直接要控制整个陇右地区的军政大权，对朝廷也毫不放在眼中，不经朝廷的同意就擅自进攻河湟，现在居然又要自己开府任命官员，什么为了管理军户和民团，他还不知道这中间藏着什么猫腻吗？实在让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时，门外一名衙役禀报道：“刺史，张使君的幕僚胡镛求见。”


‘胡镛？’杜亚的目光不由投到了桌案上的表头，节度府长史，他重重哼了一声，“不见！”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一声轻笑传来，“杜刺史为何对胡某如此反感？”


却不知胡镛是几时到了自己房门前，杜亚狠狠瞪了几个衙役一眼，都是帮见风驶舵的家伙，无奈，只得站起身拱拱手道：“我这些天身体不好，不宜见客。”


“哦！那我少谈几句便走。”胡镛连忙向他拱手致歉。


见对方知礼，杜亚心中对他的反感也淡了一些，一摆手道：“胡先生请坐！”


胡镛坐下，一名小童给二人上了茶，杜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问道：“不知先生找我有何事？”


“不是我找你，是我家都督托我转告一句话给你。”胡镛瞥了一眼案桌的那副图，心中不由冷笑了一声，便淡淡道：“我家都督一直敬仰杜刺史清廉为民、求真务实的作风，也知道杜刺史是有才能的人，这次拿下了河湟，那边百废待兴，正缺象杜刺史这样求真务实的官员，我家都督希望杜刺史能到河湟去治理百姓，如果杜刺史愿意，都督可任命你为西平郡团练史，负责西平郡的政务。”


‘任命西平郡团练史？’杜亚忽然仰天一阵大笑，“张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胡镛脸一沉，不悦道：“我家都督一片诚心，杜刺史觉得很可笑吗？”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诚心，而是觉得你家都督狂妄之极。”杜亚笑声一敛，冷冷道：“我也有一个忠告，请你转告张使君。”


胡镛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腔，杜亚也不绕弯子，便直言道：“张使君拿下河湟，这本是大唐之幸事，若他献之朝廷，必将名垂千古，可他却视若私地，不仅不让朝廷派人治理，还擅自任命官员，请问这和当年安禄山之流又有何区别？若他能醒悟，请听我一劝，早日罢了开府之念，把河湟交给朝廷。”


胡镛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亏都督这么看重你，原来也不过是腐儒一个，我问你，何为朝廷？是把河湟交给崔家、裴家还是李家，朝廷派人来治理，不过又是给崔、裴两家瓜分罢了，我西凉将士阵亡两万多人，难道他们的血都白流了吗？”


说到此，胡镛站了起来，向他一拱手道：“道不同，不与之谋，胡某告辞了！”


杜亚望着他的背影大步远去，眼中慢慢流露出了痛苦之色，手中之笔‘咔嚓！’折成两断。


……


“他真是说我与安禄山一样吗？”张焕转身笑道。


“是！”胡镛点了点头，“他是这样说的，希望都督断了开府之念，把河湟交给朝廷。”


张焕微微一叹，有些遗憾地说道：“我若得天下，必重用此人，可惜机不逢时，现在也只能放弃他了。”


“都督已经礼让在先，既然他不领情，那也怪不得都督了，只是机不可失，都督该下决定了。”


张焕没有说话，他平静地望着窗外一群小鸟在草地上觅食，从太原细作传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崔、裴二人间必然有一番恶斗，也就是说，裴俊将无暇顾他，更不会让朔方二十万大军南下，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岂能不抓住？既然要做大事，又怎能瞻前顾后，迟迟做不了决断，胡镛说得对，机不可失，自己是该下决定了。


想到这，他立刻下令道：“让杜梅来见我！”

第二百三十二章 厉兵秣马（五）


片刻，杜梅匆匆赶来，杜梅现在是刚成立的陇右监察使第一任监察令，以他明辨秋毫的本事，倒也适合此职，不过作为监察令，明辨秋毫却是对人不对事了，监察令下有监察支使十人，监察役共两百余人，他们的权力很大，必要时甚至可以调动一定人数的军队。


杜梅进来后，胡镛便知趣地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张焕两人，杜梅随身带着一只旧布口袋，里面装着一些重要事件的资料，张焕坐回位子问道：“我上次让你查的五泉县唐县令，可有进展？”


“已经查到一些！”杜梅从布口袋中取出厚厚一叠资料，递给了张焕，“唐献尧是个平庸之官，事事不管，也没有什么作恶之事，不过他的长子在三年前曾私卖公廨田，事后不了了之。”


张焕接过资料翻了翻，记录得很全面、也很详细，包括唐献尧的个人言行、数百民众对他的评价、他的家庭背景、妻妾娘家情况、三个儿子的所做所为等等，看得出调查者是很费了一番心血，张焕笑了笑，将资料还给了杜梅，“录一份副本给我，我要亲自和他淡一淡。”


……


金城郡在吐蕃未占领河湟之前，一共只管辖两县，一县就是金城郡治所在的五泉县，另一县则是黄河西岸的广武县，在吐蕃占领河湟河后，唐、蕃两国以黄河为界，广武县也就属于了吐蕃，这样一来，金城郡地方虽大，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属县。


五泉县的县令叫做唐献尧，年纪不到五十岁，庆治二年进士，他从主簿一直做到县令，应该说他具有丰富的底层为官经验，但事实上他在民众中的口碑并不好，倒不是他恃权做恶，而是他为官不作为，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什么事都不闻不问，每天都沉醉的酒壶之中，时间久了，金城郡百姓只知道一个为民办事的杜刺史，而唐县令则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记忆之中。


这也难怪，刺史和县令同管一县，而刺史大事小事都事事亲为，没有饭碗的县令也只能迷恋酒壶了。


五泉县县衙也在五泉大街上，也是巧，它就在刺史衙门正对面，由于长时间的门前冷落，石缝间竟长满了青草，和对面热闹的刺史衙门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县衙的衙役大多都跳槽到了对面，只有两个身体略有残疾而被拒收的衙役每日坐在门前打盹，只有他们一身破旧的公服勉强向人们昭示，这里也是地方政务机关，除了县令醉在酒乡，县丞已回家养老，县尉则转行做了杀猪郎、在县衙门口摆个摊卖肉，主簿也同样利用县衙的黄金地段在县尉的肉摊旁放了个代写状纸兼算命的桌子。


下午，张焕在杜梅及几名随从的陪同下，来到了这座有名无实的五泉县衙，张焕没有出面，而是取了一张名刺递给了杜梅，杜梅会意，上前对稍微还带点书生气的主簿拱手道：“在下节度使府杜梅，请问你们县令可在衙门。”


一边说一边把张焕名刺递给了他，县尉和主簿虽久不问政事，但杜梅的名字还是听说过的，节度使张使君的心腹幕僚，二人不由肃然起敬，尤其是主簿，就是靠一双毒眼吃饭，他早就瞥见不远处站了一名年轻人，隐隐有一种居高临下之气度，刚才就是他将名刺给了杜梅。


杜梅自然不会替下属转交名刺，主簿念头一转，心中猛地狂跳起来，他已经明白这个年轻人是谁了，腿一软，他刚要跪下，一名身材雄壮的大汉俨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他身旁，一把扶住了他，低声道：“不要暴露我家都督的身份。”


“是！是！”主簿擦了把冷汗，转身将两个整日昏昏欲睡的衙役踢醒，“还不快去找找县令在哪里？”


这时，杀猪卖肉的县尉也看到了名刺，惊得几乎要将自己的手剁下卖出去，二人丢下生意，诚惶诚恐地将张焕迎进县衙，张焕四下看了看，见县衙大堂内蛛网密布且积满了灰尘，不由摇摇头问道：“你们县令有多久没升堂了？”


“三年又两个月。”主簿叹了一口气，当年县令喝问判案，他挥笔如飞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不就是对面之人干的好事吗？哪有这样的刺史！”县尉恨恨地说道：“考校户籍、征收赋税、断狱判案、问计民生，这些都本是县上的事，他倒好，堂堂的四品刺史居然挨家挨户去收税，那要县尉做什么？”


正说着，只听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响，两名衙役将一名半醉的男子扶了出来，只见他年已半百，没有戴帽，头发蓬乱，长着一只红通通的酒糟鼻，正是五泉县县令唐献尧。


“是谁找本县？”唐县令斜睨一眼张焕，见他似乎有些面熟，却忘了在哪里见过。


主簿又气又急，急忙上前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唐县令一下子呆住了，半晌，他猛地摇摇头，望了望张焕，一把推开扶他的衙役，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五泉县县令唐献尧参见节度使大将军。”


张焕见他人醉但心不醉，不由微微一笑道：“唐县令，这里可有说话之地？”


“有！有！有！”唐县令慌不迭地将张焕请去后堂，张焕瞥了一下呆立不动的县尉和主簿笑道：“你们也一起来吧！”


二人对望一眼，都露出惊喜之色，难道自己的前途又回来了吗？见张焕已经走远，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后堂本是处理公务之地，但现在却堆满了酒坛和酒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唐县令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通，有开窗开门透气，好容易等酒气略散，他才请张焕坐下，抱歉地说到：“平时也无事，便喝酒解闷，久而久之便沉溺其中，让节度使见笑了。”


“我倒觉得唐县令是个聪明人。”张焕淡淡笑道：“至少知道如何避凶以待天时。”


唐县令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苦笑一下，张焕看在眼中，便直奔主题道：“既然唐县令是一县之令，那我问你，五泉县目前有多少丁户？赋税一年几何？仓禀中又有多少存粮？多少现钱？”


张焕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问了数个问题，唐县令先是脸胀得通红，口中呐呐无言，最后他终于长叹一声道：“这些问题你应该去问杜刺史，问我会一无所得。”


“这是为何？我是问五泉县之事，而非金城郡，唐县令怎么要推给刺史，这我倒不解了。”张焕故作惊讶地问道。


唐县令见他刚才还说自己懂得避凶待天时，而现在又装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便明白了张焕的来意，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是这一天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了，看得出张焕和杜亚的关系并不好，否则他不会来找自己，而担忧张焕仅仅只是想利用自己，过河后便拆桥。


他左右为难，一时沉思不语，旁边的主簿却已急不可耐，他也明白了张焕的来意，对他而言，这就是他翻身的机会到了，他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张使君若肯帮我们一把，我们愿效忠大人。”


“不要胡说八道。”唐县令对主簿怒目斥道。


“我倒觉得主簿是个爽快之人，很对我的性子，相反，若唐县令心口不一，反倒让我不敢相信了。”张焕说到这里，便从杜梅手中接过资料，望唐县令面前一放，冷冷道：“唐县令不妨看看我的诚意吧！”


资料厚达一寸，表面第一页便是一份土地契约，唐县令不看则已，一看之下，脸刷地变得惨白，这是三年前儿子瞒着自己卖掉公廨田的地契，也就是这件事被杜亚抓住把柄，逼得他不再过问县中之事，现在居然也被张焕抓住了。


‘这！这！……’唐县令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焕却将资料往唐县令面前一推，微微一笑道：“大盗窃国，小盗窃珠，比起韦家私贪万顷军田，区区百亩地算什么，不过千里之堤，却溃于蚁穴，这些田我已经替你赎回，现在交还于你，以后要严格家教，莫让不消之子坏了你的名誉。”


唐县令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默默地望着眼前这份地契，心中充满了感动，他忽然站起身，向张焕深深施了一礼，“请都督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我只是想让唐县令做你该做的事。”张焕回头一招手，一直跟着他的程铎站了出来，张焕指着他对唐县令道：“这位便是我西凉军程判官，我听说五泉县中没有县丞，那就让程判官暂代县丞数月，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属下明白。”堂堂的西凉军判官居然屈尊来做小小的县丞，他唐献尧岂能不明白张焕之意？


……


一行人离开了县衙，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杜梅终于忍不住叹道：“我原以为都督会拿地契来要挟唐献尧，没想到都督竟然还给了他，都督的心胸，属下自愧不如啊！”


“拿区区百亩地来要挟一个七品县令么？”张焕淡淡一笑道。


杜梅哑然失笑，“是了！小盗窃珠、大盗窃国，以都督之志，怎么会把这种小偷小摸之事放在眼里，是我失言了。”


“在梦中就常常梦到我前世是一个独行大盗，流连于珠光宝气之中，想不到前生窃珠，今生不改本行，倒变成窃国了。”


张焕仰头大笑，纵马疾驰而去。


……


长安，天热得发了狂，现在正是下午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马路上焦干、滚烫，脚踏下去，一步一串白烟，仿佛着了火一般。


裴俊的书房里却清凉无比，他的书房里有夹层，满满地砌了一墙冰，长安的豪门大户府中都有冰窖，就是备此时使用。


不过房间里虽清凉，裴俊的心中却有些烦躁，他刚刚探望完病重的岳父回来，御医说颜真卿大限已到，也就在这一两天了，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裴俊虽然有些难过，却并没有沉溺其中，他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让他心烦的是他在颜府居然遇到了自己的女儿裴莹，她已经到了两日，自己却毫不知晓，和她说话，她也是态度冷冷，他知道女儿是为让张琪为质之事生自己的气，作为父亲，他不会在意这点小事，而是由裴莹他忽然想到了张焕。


据说这小子竟然已经开府了，尽管知道这是早晚之事，裴俊还是十分恼火，可他也不得不佩服张焕时机捏拿之巧妙，就在自己全力对付崔圆之际他忽然出手了，使自己无法分神来对付他。


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要分清主次，或许是夹墙中的冰砖起了效果，焦躁中的裴俊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张焕就推给崔小芙去头疼，自己要集中精力对付崔圆，想到崔圆，裴俊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了，他立刻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幅地图，放在桌案上展开。


虽然崔圆离开长安时是说陪他那个宝贝孙子游历山河，但裴俊却很清楚，崔圆是回山东调兵去了，他弯下腰，仔细地察看崔圆的行军路线，崔圆已走了两日，他们一个是腿脚不便、一个是九岁的孩子，速度应该不会太快，现在潼关那边并没有消息传来，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出关中，估计是在华阴县一带。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家主可是找我？”


“进来！”裴俊将地图卷起，坐下挺直了腰。


门开了，从外面走进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瘦高，目光冷峻，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他叫裴淡名，是裴家的一名庶子，深得裴俊的器重，是裴俊的密探总头子，当年在太原苗家庄园外，李翻云的十名刺客莫名奇妙被杀，就是此人所为。


“崔雄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裴淡明躬身道：“回禀家主，我们在崔雄身上已经下了近万贯的血本，刘侠儿早在一年前便深得他的信任。”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达到我们的目的。”裴俊抽出一张信笺，递给他道：“这是下一步的计划，现在即刻去办！”


裴淡名接过信笺，微微一瞥，立刻行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裴俊望着他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喜欢裴淡明果断干脆的作风。


他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东方，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期待，若此事办成，那崔圆去山东也就意味着崔家分裂。


……


裴淡明的密探总部位于东市，叫做李杜酒楼，是长安三大酒楼之一，这座酒楼最早叫做芳华酒楼，据说当年李白和杜甫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此酒楼中，十几年后，当杜甫的价值慢慢得到体现，酒楼东家就将酒楼名改为‘李杜’，后来被裴家秘密买下。


裴淡明回来后便立即将酒楼的三掌柜刘侠儿叫来，刘侠儿年纪约二十四五岁，生得风流俊俏，而且又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尤其能说会道，可以将天上的王母请下来当厨，也可以将地下的阎王哄出来跑堂，他是裴家从小收养的孤儿，十分忠诚，由于他屡屡完成重要任务，现在已升为裴淡明手下的金牌密探。


这一年多来，刘侠儿没有时间去请王母、哄阎王，而是接到一个任务，要成为崔庆功之子崔雄最信赖之人，崔雄是凡体肉胎，对刘侠儿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其中的关键是要善于转换角色，崔雄喜欢出没风月之地，他便扮作同道与崔雄争风吃醋，最后败给了他，使两人惺惺相惜；崔雄偶然为前途忧心，他便道貌岸然，苦劝崔雄浪子回头，使崔雄深为感动，可转眼两人又在席间喝得酩酊大醉，大笑人不风流枉少年。


慢慢地，他竟成了崔雄的知己，两人天天结伴混迹于长安风月场所，久而久之，两人竟生出‘断背’之情，不久前，他就是从崔雄那里探得了崔圆已经调动不了山东军的这一天大秘密。


“总管，找属下何事？”刘侠儿进屋便向裴淡明深施一礼。


“家主对你上次的表现十分满意。”裴淡明递给他一张飞票道：“这是五千贯，是你上次情报的奖励。”


“多谢总管！”刘侠儿接过飞票，小心翼翼收好，裴淡明又取出了裴俊的任务，递给他道：“这是家主给你的新任务，今天晚上必须要给我答复。”


刘侠儿一惊，他急扭头向窗外望去，赤红的晚霞已经布满天空，他接过任务看了看，立刻道：“属下这就去办。”


一刻钟后，刘侠儿便赶到了崔雄府中，府第位于平康坊，实际上是崔庆功在长安的府邸，无须任何禀报，也没有人敢阻难，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内院，崔雄早闻讯迎了出来，拉住他的手，连连追问他这两天为何不来？


“别提了，我差点被人打死。”刘侠儿叹了口气道：“这两天一直躺在家里养伤呢！”


崔雄大怒，他跳脚吼道：“谁？谁敢打你，我去扒了他的皮。”


“算了吧！人家是有权有势之人，你爹爹被罢免了官职，谁还会买你的帐？”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爹爹在山东……”崔雄说到这里，他突然闭嘴了，只见他的妻子在几个丫鬟的陪同下走了过来，崔雄的妻子就是王昂的次女，叫王田，两人已成亲快两年，关系却如同白开水一般平淡，在她面前，崔雄恪守周礼，一个月才和她同房一次。


崔雄虽然鲁莽，但他也并不是蠢到家的人，他知道有的话不能让她知道，便厉声道：“男人之间说话，你来做什么？”


王田见两人手拉着手，丈夫又是一副气急败坏模样，她心里一阵恼火，便鄙夷地道：“男人之间有时候比男女之间还恶心。”说罢，她恶毒地盯了一眼刘侠儿，转身走了。


“走！咱们去外面喝酒去，这种女人别理她。”崔雄拉着刘侠儿便往外走。


刘侠儿迟疑一下道：“就是打我那几个朝廷大臣，他们鬼鬼祟祟不知在谈什么，被我无意中听到一点，他们便威胁我不准说出去，可是这和你有关系，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崔雄见他表情严肃，心中十分惊异。


“他们说崔圆在几天前秘密离京了，他是去山东夺你父亲的军权。”


“什么！”崔雄大吃一惊，“此话可当真？”


“他们是这样说，真假我也不知，不过你可以让伯父派人调查一下便知道了。”


崔雄沉吟一下便道：“你说得对，此事事关重大，我这就给父亲发信！”


……

第二百三十三章 厉兵秣马（六）


裴莹回到长安已经多日，她一直住在其外公颜真卿家里，守候着老人最后的岁月，是夜，颜真卿去世。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裴莹和颜家人一起办理丧事、告讣朝廷，一直忙碌了三、四天她才逐渐退出，这天傍晚，身体疲惫的裴莹终于回到了娘家。


“小姐回来了！”在裴家做了三十年的老管家老远便看见了她，跑过来欣喜地给她打着招呼。


“王管家，咱们好久不见了，我父亲在府上吗？”


“在！在！今天老爷很早便回府了。”老管家善意地笑了笑，立刻跑去给老爷禀报。


这两天裴俊的心思都不在公务之上，他一直在等候着山东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裴淡名的禀报，他手下密探已经完全控制了崔雄，一连让崔雄发了三份加急密报到山东，派去跟踪崔圆之人前天也发来鸽信，崔圆在过荥阳郡时，调动了五千驻扎荥阳的崔家军随行，一切都在按着他裴俊所意料的轨迹进行着，如果不出所料，这一两天应该就有他所期待的消息传来。


“老爷，小姐回来了。”门外忽然传来老管家急切的禀报声，裴俊的女儿颇多，但一般都会说三小姐、四小姐等排行加以区分，能被称小姐而不加排行的，只有裴俊唯一的嫡女裴莹。


尽管裴俊此时心思是急等山东消息，但出于和女儿缓和关系的考虑，裴俊还是命道：“让她来见我！”


从表面上看，裴俊和张焕的矛盾是始于去年年底，裴俊欲趁崔圆因病退仕而谋右相之职，命张焕夺取凤翔，但张焕并没有从命，从而引发了两人间的不和，但这个理由却有些站不住脚，毕竟张焕是带兵去了凤翔，而且，开阳、陇西的驻军也向凤翔调动，最后是裴伊坏了大事，至少两人并没有因此撕破脸皮。


其实两人矛盾之根早在张焕率天骑营离开长安时便种下了，裴俊想让张焕成为自己的一只高级鹰犬，为此他甚至不惜用女儿作为拉拢他的本钱，但张焕却并没有从命，而是走上的自立之路，在武威之初，张焕又被裴俊视为西进的跳板而不遗余力地拉拢他、支持他，彼时裴强张弱，二人的关系倒也融洽，但自从张焕夺取陇右、开始诉求平等之时，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开始逐步显现，一直到裴俊趁虚进占关陇北部，两人间的矛盾达到了白热化。


但作为一个有眼光的政客，裴俊并不想过激地将张焕推到崔圆那一边去，在既得利益实现后，他也有意要缓和与张焕的关系，因此，在张焕擅自开府、私自任命河湟官员两件事上他始终保持着沉默，避免更深地刺激张焕，裴莹就是他与张焕之间的一座桥梁。


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父亲，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裴俊迅速坐直了身子，含笑望着一身白衣的裴莹走进屋内，裴莹上前轻施一礼，“莹儿向父亲大人问安。”


见女儿一身白衣，裴俊忽然想起刚刚去世的颜真卿，他也随之神情黯然，“外公之事，我也很难过，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希望你能尽快走出悲痛，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裴莹默默点了点头，她是个大度的女人，虽伤感外公病逝，但她也不会沉溺于悲痛而不能自拔，现在，她既然出现在父亲的书房里，也就意味着她已经开始着手自己进京的第二步计划，缓和张焕与父亲的矛盾，为张焕争取发展空间。


在来长安之前，张焕已经和她深谈过，希望她能替自己向裴俊表明态度，自己不会再走依附裴家的老路，请裴俊接受他独立的事实，如果裴俊愿意，他愿意以盟友的方式发展彼此的合作。


想到这，裴莹欠身向父亲施礼道：“父亲，明日开始我就要为外祖父守灵一段时间，所以趁今天有空，特来看望父亲，顺便向父亲申明，琪儿不会进京为质，他尚不满一岁，这个决定实在太荒唐。”


让张焕之子进京为质不过是裴俊试探张焕之举，若张焕断然拒绝，那就表明他独立的决心已下；若张焕带有商量的口吻，那就说明他尚处于矛盾之中，还有回旋余地；可若张焕毫不犹豫将孩子送来，那事情就简单得多，虽然裴莹断然拒绝，可以理解为做母亲的心情，但张焕事后也默认了裴莹的态度，那就说明他自立之心已定，裴俊也就没必要就人质之事纠缠不清。


他微微一笑道：“让琪儿进京是太后之意，我倒是希望你们母子能常回京看看，至少也该让我见见出生了近一年，却尚未谋面的外孙吧！”


裴莹这才想起父亲确实还没有见过外孙，她歉然地笑了笑道：“等局势平稳下来，我带他来见父亲。”


“张焕还好吧！”裴俊忽然淡淡一笑问道。


“他还好，就是从河湟回来后，人显得老了许多，多谢父亲关心他。”


两人间的谈话渐渐触及到了实质，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沉默了一会儿，裴俊忽然叹了口气道：“就在几年前，你还偷偷拔爹爹的胡子，有时还把父亲反锁在书房里，可自从你嫁给他后，我们的之间的关系便生疏了许多，现在你也为人母，更应该知道父母对儿女的疼爱，你怎么就不理解做父亲的心呢！”


裴俊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他蓦地转身望着裴莹，“我们父女之间绝对不应该是这么僵化，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吗？”裴莹也激动了，她盯着父亲的眼睛道：“你口口声声说让琪儿进京是太后的意思，可太后会让裴伊来宣旨吗？你不要把我当做傻瓜，你无非是见去病不听你的话，便想抓住琪儿为质，却不考虑我是什么感受。”


说到这，裴莹深深地吸了口气，眼中出现了一丝悲哀，“是的！你从来不会替我考虑，你口口声声说我不理解父母对儿女的疼爱，可是你理解我吗？当你派二十万大军占领关陇，你想过你的女儿在陇右面临的压力吗？没有！非但没有，还要把我的儿子夺走，你想的只有你的地盘、你的权力，它们才是你的儿女。”


“够了！”裴俊恼火地打断了裴莹的话，“有你这样对父亲说话的吗？你若再敢对我无礼，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房间里一片寂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半晌，裴俊苦笑了一下，“或许我们都该冷静一下。”


“不错，我们是该冷静一下，我该向你道歉。”裴莹将头扭在一边，眼中隐隐有一丝泪意，裴俊慢慢走到女儿面前，轻轻替她拢了一下头发，微微一叹道：“孩子，爹爹是一族之长，身不由己，虽然有时候我是做了让你为难的事情，可是爹爹心中绝对不想伤害到你。”


“爹爹！”裴莹轻轻拉着父亲的胳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在她小的时候，这支胳膊就是她最有力的倚靠，“爹爹就放过我们吧！去病也不想和爹爹为敌。”


裴莹的话一下子让裴俊冷静下来，刚刚泛起的一丝父爱立刻被陇右的利益取代了，他急忙追问道：“你说什么！张焕的意思是想重新依附我吗？”


“不！”裴莹毫不犹豫地否认道：“去病不想依附任何人，他可以帮助你，但彼此利益发生矛盾时，他同样也会与你为敌。”


裴俊脸色一变，不等他答话，门口忽然传来了紧张而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裴淡名激动万分地冲进来，“家主，山东的消息到了！”


他猛地看见了裴莹，一下子紧紧咬住了嘴唇，不由自主地想后退了两步，裴俊却并不在意，这种事裴莹也早晚会知道，他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快说！山东究竟有什么消息。”


“一刻钟前刚刚得到的消息，崔庆功率十五万大军离开了山东，经彭郡（徐州）进入淮北。”


“崔家终于分裂了。”裴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慢慢坐了下来，这一刻，他只觉得心中无比的空虚。


……


宣仁三年七月初，就在崔圆刚刚抵达陈留之时，事先得到消息的崔庆功意识到了危机即将到来，他抢先发难，率十五万大军离开山东，进军淮北，在汝阳建立了新的崔氏本宗，自立为家主，且自封淮北节度使，天下第一大世家崔家走上河东张家的老路，就此分裂成南北二宗。


……


七月的陇右除了天气炎热外，人气也格外暴热，近三万名从关中、河东、蜀中以及关陇地区的士子赶来报考新成立的河陇书院，早在六月初，张焕便派遣大量的人到各地去宣扬河陇书院的办学宗旨：为收复大唐河湟、河西失地建立后备官员储备，无论贵贱，唯才是举。


虽然河西、河湟地处偏僻，但由于世家子弟大量侵占各地官员名额，使得无数寒门士子求仕无门，但张焕所打出的‘无论贵贱，唯才是举’的口号极大地引发了他们的共鸣，在胜利收复河湟失地的鼓舞下，仍有无数渴望施展才华的士子涌到金城郡，参见五百个名额的争夺，他们中间不乏已经高中金榜的进士。


五泉县内人声沸腾，大大小小的客栈皆已爆满，甚至寺院、道观里也挤满了求宿的士子，刚刚恢复职能的五泉县衙异常忙碌，二百多名由士兵充作的衙役挨家挨户地进行动员，以官府补贴一定钱米的办法让普通人家也接受士子的住宿，尽管如此，来赶考的士子依然络绎不绝而来，县令唐献尧只得向军队求援，在张焕的命令下，驻扎在城内的三万大军让出了一半的军营，终使得所有参考士子的食宿得以解决。


这次士子大量涌入，金城郡州衙却是最大的失败者，他们也动员民众安排了部分士子，但这些没有一文补贴的民众却被巡逻士兵以‘未经县衙许可擅自留宿生人’的罪名处予重罚，这次偶然的事件强烈地向金城郡民众暗示，真正的官府是县衙而不是州衙。


不过和这次盛况空前的书院入学考试相比，这次县州之争只是一个小小的花絮，很快便被城中热烈的气氛淹没了。


离考试还有五天，考试的题目类型便已向考生公布，考策论及做诗，并以策论为主，这一下让许多临时苦背《论语》、《中庸》的士子都傻了眼，但很多聪明的考生都猜到了策论必然会偏重河湟和河西，一时间，各个客栈、酒楼中充满了士子们对收复河西及安西的辩论。


这天中午，张焕带着几个从人在城中微服私访，想听一听这天两天下属们总提到的士子辩论，绕了一圈，又不知不觉来到了城西的西湟酒楼。


今天，西湟酒楼和往常一样热闹，挤满了前来就食的士子，不过今天却格外吵嚷一些，掌柜告诉张焕，有两个士子就仿佛天生的冤家对头一般矛盾尖锐，在酒家二楼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张焕有了兴趣，便快步上了二楼，只见数百人里三层外三层，把一个靠窗的位子围得水泄不通，两个亲兵挤开一条路，将张焕让到了最里面。


只见桌案面对着坐了两人，皆横眉冷对，就仿佛两只欲开斗的公鸡。


这两个人一个年纪略长，已三十余岁，叫做李吉甫，河北赵郡人，名门之后，他酷爱游历，曾追随其族兄大诗人李白到过大江南北，今天他来陇右倒不是为了应考，他在四月时已经由门荫入仕，官拜从八品的都水监主簿，这次是来陇右公干，适逢河陇书院考试。


而另一个却十分年轻，刚到弱冠之年，叫做牛僧孺，陇右安定郡人，出生寒门，他与李吉甫本无瓜葛，只是和他同桌吃饭，但李吉甫在畅谈科举任官时抨击寒门子弟只知死读书，不通人情达练，缺少良好的家族教育，远不如名门子弟，所以门荫制要比只懂一诗一文便可为官的科举制好得多。


此言激起牛僧孺强烈不满，他愤然道：“以公之所论，天下只分贵贱便可，贵人生生世世享受荣华富贵，独举官场权力，而贱人只须躬耕田垄，任人宰割，岂不闻魏晋之短亡就在于人分贵贱，庸人于朝、贤人于野吗？难道我大唐之强盛不就在胸襟博大，以科举取天下之贤士吗？”


“黄毛孺子，不弄懂我的意思就大放厥词。”李吉甫轻蔑地望了他一眼，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不屑一顾地说道：“我说的门荫并非名门望族子弟不读书便可为官，而是读书只是个基础，但真正为官又何须做什么学问，要会协调上下级关系，要会平衡不同利益者的诉求，这就需要能力，而这种能力不是读读书就能得到的，再者，名门望族为了家族长远，又怎能不尽出精英，事实上我大唐百年来，公卿名相也都大多出自名门。”


“那是因为你考不上进士才说这等无耻之话。”牛僧孺毫不留情地批驳他道：“难道科举制度就没有想到你说的能力问题吗？难道考中进士就可以做官吗？科举只是考才华，其后的吏部考才是考干练，既用公平的手段把才华横溢者选出来，再用务实的办法从中挑选适合为官者，这样一来，我大唐就会人才辈出、强国富民，而象你所说，选官只看豪门子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高子罢了，我闻天竺国就有种姓制度，适合你的论调，不如我借匹马给你，把你们家族搬过去吧！说不定你还能在那里为相。”


牛僧孺的话激起了一片笑声和掌声，张焕也忍不住点头赞同，他这次开考就是要公开反对朝廷的门荫制，以公平选拔来赢得读书人的心。


这时，李吉甫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冷冷道：“幼稚！你还真以为天下有公平之事吗？自古以来权力就是为了维护少数人的利益，几时会用它来主持公平？当权力腐烂掉就会改朝换代，再腐烂再改朝，周而复始，千百年来无不如此。”


“这位仁兄不是来考试的吧！”张焕终于忍不住出头了，虽然李吉甫说得有一点道理，但他的话在人人渴盼公平而来陇右应考的气氛显得十分刺耳，他望着李吉甫哼了一声道：“若仁兄是来应考的，我们欢迎；可若是嫉世愤俗，刻意来破坏这次书院考试之人，你要当心祸从口出。”


说完，张焕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下了楼，他随即命亲兵道：“给我调查这两个人的背景，越详细越好。”


亲兵答应一声去了，张焕翻身上马正要走，就在这时，一名手下飞速驰来，递上一份文书道：“都督，河湟有加急快信，王思雨将军已经拿下九曲。”

第二百三十四章 厉兵秣马（七）


天宝十二年，哥舒翰进攻吐蕃，克其洪济、大漠门等城，尽收九曲部落，一举夺取了吐蕃东进的后勤基地，至此，大唐百年来对吐蕃的战争第一次占据了战略优势，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后安史之乱起，陇右军东进，吐蕃又悉数夺回了九曲地区，并连接占领河湟等广大地域。


在张焕率西凉军夺回河湟及石堡城后，他并没有因此停步，又命王思雨为九曲总督兵马使，率二万军继续进攻空虚的九曲地区，王思雨一反夺取石堡城的诡异和迅速，采用稳扎稳打的策略，经历了近一个多月蚕食战，连克洪济、大漠门、宛秀、百谷等城，漂亮而干净利落地拿下了整个九曲地区，到六月底，唐军再一次恢复了天宝十二年唐、蕃两国的东线边界。


这一天是七月二日，在金城郡的河陇书院开始了第一天考试，天气炎热，但城中却十分安静。


但在辽阔的河湟地区却下起了蒙蒙细雨，迷乱的飞雨给炎热的夏季带来了丝丝清凉和惬意，中午时分，青绿茫茫的低缓草丘上，一队三千人的骑兵队出现在湟水北岸，距湟水城约十里之地，这是陇右节度使张焕在离开河湟一个多月后，再一次抵达了这片美丽而肥沃的土地，迎着细雨纷飞，张焕的目光平静而深沉，一连串的政局安排使他渐渐走出了繁琐的政务，在他离开金城郡的前一天，陇右节度府长史胡镛正式上任，全面负责陇右地区的政务，而监察令杜梅的独立存在，又给胡镛的权力勒上了一道紧箍咒。


走在苍茫无垠的原野上，远方是皑皑雪山，厚实而柔软的草甸淹没了马蹄，一群群绵羊悠然自得地啃食着青草，在河边，数百匹瘦长的骏马正伸脖饮水，雨天能给人内心以宁静，尤其是蒙蒙细雨，它仿佛一帘纱幔，遮住了无数审视的目光，让人们舒放自我，它更像一把洗涤心灵的刷子，将痛苦迷茫带来的失落、将快意恩仇带来的浮躁都清洗得干干净净。


“焕郎，你在想什么呢？”坐在马车里的崔宁低声问道，她已张焕的名份已定，鉴于裴莹出嫁的简单，崔宁也在前几日安静地出嫁了，虽然没有轰轰热热的喜庆婚礼，没有万众瞩目的新妇入门，但一杯淡酒、一份誓言便已让期盼多年的崔宁心满意足，不是吗？婚礼的珠光奢华和盛大场面固然可满足一时虚荣，但人生更多的是平平淡淡的日子。


“我没有在想什么，心中一片空白，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觉得轻松。”张焕笑了笑，他又回头问崔宁道：“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崔宁的脸上升起一抹羞涩，她抿嘴轻笑道：“你猜猜看。”


“是想回长安看看？”


崔宁摇头。


“那是放心不下春蕾堂那群小娘？”


崔宁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张焕忽然暧昧地笑了，“那你是不是在想……！”话没说完，崔宁便刷地拉下了车帘。


张焕耸了耸肩，女人怎么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真好生让人费解，这时，一名报信兵远远驰来，“都督，李谨格酋长派儿子来求见。”


李谨格是河湟及河西地区羌人的首领，羌人世世代代生活在河西、河湟广袤的草原上，他们没有回纥人、吐蕃人那样强烈的攻击性，也没有党项人的狡猾和反复，羌人更像草原上的老牛，温顺而易于相处，他们对草原充满了眷念，并不在意是谁入主河陇。


因此，无论是大唐还是吐蕃，都对羌人没有什么敌意，只向他们收取赋税，仍然放任他们在草原上自由生活，由于唐、蕃之间的长期交战，使得夹于唐、蕃间的羌人也渐渐发生了分化，出现了许多部落，或依附吐蕃、或偏向于大唐，其中最大的一支姑藏部便生活在湟水以北，姑藏山以南的广大地区，姑藏部的酋长也是羌人的共同首领，他原名叫做谨格，在天宝十三年，李隆基封他为姑藏都督，赐姓为李。


这次张焕来河湟，一方面是视察新占领的九曲地区，另一方面就是应李谨格的邀请，前来和他会商羌人在河湟的地位问题，安抚羌人的担忧，听说李谨格酋长的儿子来了，张焕当即随亲兵向队伍最前面驰去。


就在他刚刚离去，崔宁却偷偷地拉开了车帘，她望着张焕的背影，又忽然转头望向一片细雨蒙蒙的高原草场，她所思所想，就是盼望着有一天，她与张焕能够生活在这纯净得不染一点人间气息仙境之中。


……


“小人乌高格里，父亲命我特来迎接张都督赴宴。”来的是李谨格的第七个儿子，他身材不高，却十分强壮，身背长弓，长有一张黝红的脸膛，嘴角总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


“请都督务必赏光！”


说完，他将一支硕大的牛角双手奉上，这是羌人对尊贵客人的一种邀请方式，牛角就相当于汉人请客送的请柬，一名亲兵上前将牛角接过，张焕回头看了看众人，便爽朗地笑道：“那就麻烦格里勇士带路了。”


大队骑兵调头便向北而去，就在这时，西面忽然奔来了一彪军马，约有二千人，气势如奔雷，“都督，是王思雨将军。”一名亲兵认出了最前面的一员大将。


须臾，骑兵奔至，为首之将身高足有一丈，一杆大铁枪横在鞍桥之上，显得威风凛凛，正是刚刚收复九曲地区的大将王思雨，他昨天刚到湟水，听说都督已到，便赶来迎接，恰好遇到张焕要到羌人部落赴宴。


王思雨老远便看见张焕，他翻身下马，奔至张焕马前，单膝跪下沉声道：“末将王思雨，特来迎接都督。”


张焕见爱将已到，连忙下马将他扶起，“收复九曲，你可立下大功一件。”


王思雨听都督夸奖，连忙谦虚道：“末将一路去九曲，所遇吐蕃军都是零星小股军队，真正的主力军队早被都督在骑士谷所消灭，只是为都督收拾后事，算不得什么大功。”


“为我收拾后事么？”张焕哑然失笑道。


王思雨自知失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焕哈哈大笑，“不用解释，我明白！”他亲热地挽住王思雨的胳膊，一指在不远处憨笑的乌高格里道：“羌人大摆宴席，让弟兄们一起去。”


……


姑藏部的羌人游牧于河湟和河西之间，他们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约有十几万人，又由十几个更小的家族部落组成。


酋长李谨格今天请客的地方在湟水城以北约五十里处的一座小山脚下，这里是姑藏部的度夏之地，方圆数百里地势平坦、牧草丰美，祁连山的冰山融雪给这里带来丰沛的水源，大大小小的河流竟有数十条之多。


近黄昏时，张焕的大队人马抵达了羌人的宿营地，尚有两里地时，一名年近六旬的老人在百名大汉的陪伴下迎接而来。


乌高格里连忙向张焕介绍道：“那便是我的父亲，我们姑藏部酋长。”


李谨格虽然年近六十，却依然体壮如牛，他十分豪爽热情，老远便伸出双手大笑道：“久仰张都督大名，今日才得相见。”


李谨格家族世代是羌人贵族，他几十年来都被羌人公认为首领，他一直就是吐蕃人所拉拢的对象，甚至不惜将两个吐蕃公主先后嫁给他为妻，只是李谨格并不看好吐蕃，在第一个吐蕃公主前年死后，他就没有答应吐蕃第二次联姻要求，直到张焕收复河湟，目光独到的李谨格看出了张焕欲独占河陇的野心，将成为大唐的第八大世家。


李谨格在反复考虑后，毅然决定和张焕结盟。


张焕跳下马，按羌人风俗，也伸开双臂和他紧紧拥抱一下，在李谨格的旁边有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面目姣好，身上饰以金珠银链、十分华丽，她便是酋长的第八任夫人，她也上前向张焕施了一礼，“欢迎贵客！”


张焕连忙将崔宁介绍给她，“这便是我次妻崔氏。”


酋长和酋长夫人却似乎早知道崔宁的身份，二人急忙上前施礼，“崔相国素来照顾羌人，我们这里多谢了。”


崔宁微微一笑还礼道：“大唐以张将军节度陇右，张将军也就代表了朝廷，你们只谢张将军便可。”


李谨格明白崔宁的意思，他打了个哈哈，向张焕手一摆手道：“天色已晚，我们却在这里耽误良辰美景，实在是罪过，都督和夫人请！”


“酋长请！”


五千唐军并没有象张焕说的那样被酒肉所迷，他们是西凉军的最精锐，具有严明的纪律，大军就在驻扎在一里之外，除了五百名保护张焕的亲卫随行，五千唐军没有一个人离开军营，他们在王思雨的率领下时刻警惕着可能发生的变故。


举行宴会的场地足有三百亩大，几十顶巨大的圆形帐篷前已燃起了数十堆篝火，鼓声阵阵，笑语喧天，火光映红了一张张快乐的笑脸，在主帐篷前，两丈的高的篝火赤焰飞卷，近百名羌人少女踩着富有节奏的鼓声在篝火前翩翩起舞，数十名羌人壮汉在不远处杀牛宰羊，将大块大块的牛羊肉架在火上炙烤，脂油四溢、肉香扑鼻。


细心的主人早已安排好了座位，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给人席地以坐，几排低矮的案着上摆满了水果和美酒，另外，每个人的面前都一只粗大的银盘和数把做工精巧的短刀。


张焕携崔宁坐在主席的右边，旁边一丈外则是李谨格酋长和他的妻子，另外，羌人女祭司也坐于主位，在下面从位则坐着十几名从各地赶来的羌人部落首领和他们的妻子。


崔宁忽然发现在李谨格酋长的左边坐着一位十分年轻的女子，约十六、七岁年纪，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活泼的气息，她象一只小鸟似的躲在酋长魁梧的身体后，一直在偷偷地打量张焕，忽然见崔宁冲她一笑，她的目光立刻慌乱地躲开，头也低下了。


崔宁似乎明白了什么，悄悄在张焕耳边窃笑道：“焕郎，莫非今天酋长要为女儿选婿？”


张焕一怔，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那个少女，他有些不明白崔宁在说什么，崔宁笑着轻轻摇头，却不肯说破。


这时，李谨格站了起来，他高举一樽金质酒杯朗声道：“今天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陇右节度使张大将军光临，让我们以最浓烈的美酒、以最喷香的羊肉、以最美丽动人的少女、以我们最诚挚的心意敬大将军一杯。”


“干杯！”众人一齐高喊，举杯一饮而尽，张焕将杯中酒喝尽，崔宁也浅浅地喝了一小杯，旁边几十名侍候的少女立刻提着酒壶，象蝴蝶一般在众人前后穿行，将他们杯中之酒皆斟满，这时，坐在李谨格身后的那名少女却提着一壶酒走到张焕面前，近了，才发现她皮肤柔嫩、体态婀娜，仿佛雨中开放的花朵、花蕊微露，神态羞涩而迷人。


她跪在张焕面前，将他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端起来轻轻递给他，示意他喝下，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里投来，注视着张焕的表现，旁边的崔宁也笑吟吟地望着爱郎，看他将如何应对。


但张焕却似乎没有发现眼前少女的特别，只以为她是数十名斟酒少女中的领队，他端起酒笑容诚恳地站了起来，举杯先向酋长夫妇敬酒，又高举酒杯对众人道：“今天我有幸被李谨格都督所邀，张焕借这杯美酒向羌人兄弟们表示敬意，在我西凉十八万大军中就有四万余羌人，我们可谓血脉相连，我这里以苍天的名义向诸位保证，羌人和汉人一样，都是平等而自由的，同为大唐的子民，只要你们拥戴我大唐皇帝为可汗，你们就可以世世代代地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这杯酒就让我们敬给养活你我的这片美丽土地。”


说完，他将酒缓缓地洒在地上，众人虽然知道张焕应该接受三公主的心意喝下这杯酒，不过大家还是被他的诚意所感，纷纷将酒洒在土地上。


只有那少女却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李谨格夫人却一直注视着张焕，见他并没有将公主放在眼里，知道事情不能急，便端了两杯酒上前，一杯递给少女，带着她来到崔宁面前介绍道：“这位是酋长的三公主，我们都叫她银瓶公主，我们敬夫人一杯。”


旁边的张焕这才知道，原来给自己斟酒的是公主，按羌人的规矩，若女子主动给客人斟酒，就表示她的一种爱慕之情，张焕忽然隐隐有些明白了李谨格的真实用意，他难道是想以联姻的方式和自己结盟吗？


和羌人结盟就是张焕这次来河湟的最主要目的，但以联姻方式结盟他却不是很情愿，不过羌人是河西和河湟地区除汉人以外的第一大族，若能得到羌人的支持，对他将来夺取河西，以至于稳定这两个地区的统治都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尤其是李谨格，他实际上就是羌王，可惜自己儿子太小，否则结为亲家倒也可行，若李谨格真是这个意思，自己也只能勉为其难，收她入帐了。


且不说张焕在一旁沉思，旁边的崔宁却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她是女人，更能体会酋长夫人的良苦用心，知道她们都误会张焕了，以为要自己点头才行，事实上张焕要娶妻娶妾，莫说自己，就裴莹也阻拦不了，他是做大事的男人，岂会被女人所羁绊住。


崔宁是右相之女，她当然知道这桩政治联姻对张焕的重要性，她抿了一口酒，轻轻对李谨格夫人笑道：“多谢夫人的敬酒，不过男人之间的事应由他们自己去谈，我们女人不要过多参与，夫人以为呢？”


李谨格夫人立刻明白了崔宁的意思，她推了银瓶公主一把，虽然这是场政治联姻，但一向尊重妇女是羌人的传统，李谨格也希望银瓶公主自己能看中张焕，所以在谈这次联姻前，他让女儿自己选择，银瓶公主一眼便看中了年轻英武的张焕，他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粗鲁军人，更不是老迈不堪的大唐高官，她芳心窃喜，一缕情丝便悄悄地绕在了张焕的身上。


银瓶公主鼓足勇气再一次走到张焕面前，为他斟了一杯酒，她端起酒杯递给了张焕，羞红了脸道：“请将军接受我的一片心意。”

第二百三十五章 厉兵秣马（八）


张焕忽然沉默了，他望着这杯酒半晌没有动作，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向了他，鼓声消失了，舞蹈停止了，宴会中寂静得可怕，只听见‘噼噼啪啪！’地烧柴声，崔宁见银瓶公主明知自己就在旁边，便要向自己丈夫示爱，她心中微微有些动怒，但她也知不能在此时翻脸，便轻轻地推张焕一下，示意他即使不愿意，找个借口推掉就是，但不要冷场。


但张焕依旧一动不动，他瞥了一眼李谨格，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同样紧张得心都要跳出的李谨格看到了张焕的一丝冷笑，他忽然明白了张焕的意思，自己大菜还没端出来呢！却要人家结账。


这是一个孰先孰后的问题，是因为结盟在先，张焕才肯娶自己女儿为回报，而不是为了结盟，才不得不先答应娶自己女儿。


李谨格微微一叹，他自己何尝不是让利用张焕而真正成为所有羌人的首领呢？事实上，羌人在河湟及河西甚至安西有数百万人之多，而他们这个集团所能控制的羌人也只有百万人，只是一部分而已，很多羌人都是零星而居，仅仅视他为名义上的首领，比如张焕军队中的四万羌人就不是他们所能控制。


李谨格猜得没错，张焕迟迟不接这杯酒，他就是要逼李谨格先表现出结盟的诚意，这关系着他能否真正控制河湟，既要得到李谨格的支持，也不能让对方恃宠而骄，一步步坐大。


张焕就是想让李谨格知道，就算没有他的支持，他也一样能控制河湟和将来的河西，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他们二人间的第一次谈判，究竟是结盟，还是投靠。


这也是两人间的一次赌博，看谁先软下来。


李谨格见女儿已经窘得眼泪都要涌出来了，若张焕再不接，女儿羞怒之下跑掉，自己在其他首领面前丢了面子还是小事，就怕这次结盟失败，有人动上歪脑筋，取自己而代之。


李谨格被逼无奈，只得长叹一口气，站起来大声宣布道：“这次请大将军来，就是为了表示我们羌人对大将军的全力支持，我们愿服从张都督的安排，成为大唐的子民。”


“李都督客气了，以后我们要同舟共济，一起为河西甚至整个西域回归大唐而努力！”张焕微微一笑，终于接过银瓶公主的酒杯一饮而尽，注视着她道：“公主的心意，我接受了！”


场中忽然爆出一片欢呼声，银瓶公主由极度失望转为异常欣喜，她一阵羞涩，低下头匆匆地跑了。


激荡的鼓声再次响起，舞蹈少女翩翩起舞，几名壮汉将烤好的大块羊肉送到张焕眼前，撒上香料和盐，篝火旁再次充满了欢歌笑语，众人尽情吃喝。


十几名羌人部落首领一一上前给张焕敬酒，宴会越来越热闹，许多人都下场与羌人少女在篝火前牵手共舞，这时，张焕忽然想到什么，他一回头，却发现崔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异常苍白。


“你怎么了？”张焕吃了一惊，急忙追问道：“可是生病了么？”


“没有什么，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崔宁见几名少女来拉张焕，她勉强一笑，“你去和她们跳舞吧！我没事。”


张焕心念一转，他立刻明白了崔宁的心思，自己只顾自己的河西和河湟，答应什么政治联姻，却没有考虑到她在一旁的感受，自己伤害到她的心了。


张焕心中一阵懊恼，早知道就应该找一个借口拖一下，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有用，他低声道：“对不起！”


“焕郎，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我不会怪你。”崔宁一边说着，眼睛却忽然红了。


张焕又悔又痛，他再也顾不得礼仪，便略略欠身，歉然对李谨格道：“李都督，我妻子身体有些不适，我要先告辞回营了，明日我们再具体谈谈细节上的问题。”


李谨格是无法理解崔宁的心思，在他看来，张焕娶自己女儿，不过是饭桌上多了一双筷子罢了，不会威胁到崔宁的地位，但他妻子却有些明白了，她急忙拉了拉丈夫，对张焕笑道：“夫人身体不适，恐怕是被雨淋着了，可不能大意，早些回去歇息吧！会商之事不用着急。”


“那我们先告辞了，多谢李都督的招待。”


说完，张焕立刻扶起了崔宁，崔宁也想说几句客气话，可心中却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强作欢颜地向李谨格夫妇点点头，随张焕而去。


张焕送崔宁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他把车门关上，便紧紧地搂住了崔宁，连声向她道歉，“是我不好，对不起！”


“算了！我不会生气。”崔宁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张焕，这时，车缓缓启动，崔宁将车帘拉开，呆呆地凝视着漆黑的夜晚，一颗泪珠却不知不觉从脸庞滑落下来。


张焕默然无语，他知道自己已经深深伤害了她，此时的道歉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沉默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还是想对你说，我或许会有很多女人，可是没有人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还记得吗？那一年我把你抓走了，送你回家的时候，我和你告别，却看到了你泪流满面，当时我就默默发誓，我今生一定要娶你为妻……”


“你不要说了，我明白你的心，我知道你心中有我。”崔宁慢慢地转过头，她异常平静地望着张焕道：“可是，你心中已经装了太多的权力和欲望，留给我的空间让我喘不过气来，从前那个抱着我跳下桥的焕郎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连平平也对我说，她喜欢的张十八已经死了，她决定终身不嫁，把自己的心永远留给那个死去的张十八。”


“那你呢？”张焕低声问道。


“我没有平平的勇气，你依然是我的焕郎。”崔宁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汹涌而出，她竭尽全力抱住张焕，仿佛她一松手，张焕将永远从世间消失。


“焕郎，抱紧我，我冷！”


张焕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紧抱住崔宁，“你不要做什么傻事，我答应你，那个羌人公主我不会娶她。”


“焕郎，抱紧我！”崔宁象迷失了自己一般，她雪白的胳膊紧紧搂住张焕脖子，喃喃低语，又吻住张焕的嘴唇，将她丁香般的舌尖送入爱郎口中……


这一夜，她献出了全部的热恋，象火山爆发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和张焕疯狂作爱，她将自己的全部身心和肉体都献给了自己所深爱的男人，向他低声诉说着自己的相思，诉说自己的爱恋，向他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一直到天麻麻亮，张焕才筋疲力尽地睡去。


……


张焕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坐在一架巨大的鸟肚里，不止他一人，还有许多男男女女，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吃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似乎在天上飞翔，下面是一望无际、蔚蓝色的大海，忽然，画面一转，他似乎又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身边有无数的水晶柜子，柜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珠宝，璀璨夺目，但他所有的珠宝都不屑一顾，象猴子般地爬上最高一座水晶塔中取出了一颗核桃大的金刚石，他得意的狂笑，忽然周围的水晶柜全部消失了，变成了金碧辉煌的房间，他穿着一身古怪的睡袍，斜躺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手中端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盛满了血红的葡萄酒，这时，一名美得令人窒息的年轻女人慢慢走到他面前，一件一件将身上的衣服脱掉，直到脱得一缕不剩，她忽然变成了崔宁，举起一支黑洞洞的铁管，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焕郎，再见了！”一道赤亮从铁管里喷出……


张焕霍地坐起，浑身大汗淋漓，‘啊！是一个梦。’光线从帐下的缝隙里射入，天已经大亮了，他似乎想到什么，猛然回头，只见身边空空荡荡，崔宁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封信放在枕上，信旁还有一络青丝，张焕心一直往下沉，似乎沉下了无尽的深渊，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信。


“焕郎！原谅我不辞而别，我回长安去了，借用了你的金牌，骗你一队亲兵护送我而走，不过你放心，我不是离你而去，不会出家，更不会再嫁他人，我觉得很累，我不知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你似乎已经不是我的焕郎，很久以来，我就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寻找回来那个抱着我跳下大桥的焕郎，寻找那种让我如此痴如醉的感觉，找到了他我就会重新回到你身边，只是不知道到了那时，你还会不会要我，我很傻，是吧！”


……


“宁儿！”张焕猛地跃起，他狂叫一声，发疯似的冲出营帐，他翻身上马，死命地抽打着战马，战马悲鸣，来回踢踏，张焕这才发现缰绳没有解开，他刀一挥，斩断了缰绳，象箭一般冲出了营门。


“都督！”数十名亲兵发现有异，他们纷纷上马，向张焕疾追而去，王思雨大步奔来，他也大惊失色，崔宁在两个时辰前，借口张焕秘密派她回京，用金牌向他调走了一队护卫骑兵，他想请示张焕，却不敢打扰他的休息。


……


“焕郎，自从离开父亲，我跟随着你已经一年半了，这一年半来我几乎都是保持着沉默，沉默是因为我自责，我无法象裴莹那样帮助你，我没有她那种勇气和胆量，我承认我怯弱、胆小，整天就想得到你的爱，是一个只为爱而活着的小女人，可是我又很自卑，觉得自己远远比不上裴莹，想学她的大度。


好吧！我说实话，我其实是个很自私的女人，我不想你再娶别的女人，昨晚听到你对那个银瓶公主说，‘我接受你的心意’时，我的心都要碎了，那一刻我就想去死，你可以笑话我，可是焕郎，你知道吗？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你。


焕郎，青丝留给你，想我就看看它，郎，嫁给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爱你妻 宁”


泪水混合着雨水，流满了张焕的脸庞，他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这就样不辨方向，漫无目标的跑着，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崔宁忽视了，只因为她选择了跟自己而走，他又如愿以偿的娶了她，甚至不想为她摆一桌酒席，以为从此将过上平淡无味的生活。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深地爱着她，人啊！迷失在金钱、地位和权力之中，却忘了自己身边最珍贵的便是人间真情，平时轻之、慢之，只有到失去的那一刻，才知道失去东西的竟是如此珍贵。


终于，战马支持不住，‘扑通！’跪倒，将张焕掀下马来，张焕挣扎着爬了起来，又跌倒在地，他浑身泥泞，可他只有一个念头，继续追，要把她追回来，他亲口要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爱她。


渐渐地，张焕也没有半分力气了，他跪在泥水里，呆呆地望着远方，仿佛看见一辆马车，崔宁在车窗抿嘴笑着向他招手，“焕郎，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宁儿，我会等着你回来，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张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天地间回荡，远方，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雾。

第二百三十六章 回纥来使


光阴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这三年中大唐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崔家分裂、崔圆病重，万般无奈下命崔寓让出相位，裴俊如愿以偿成为右相，同时控制了吏部，朝中已成为裴党天下。


但大唐的地方上却发生了一连串严重的分裂事件，事件发生在宣仁四年，崔庆功拥兵三十万，自封为淮王，但很快崔庆功内部出现了分歧，其手下大将李希烈向淮西进军，控制十几个州郡，脱离了崔庆功自立；另一员大将李怀光在前往攻占陈留后，在其幕僚的劝告下，也宣布脱离崔庆功向朝廷效忠，被崔小芙封为汴宋节度使。


在蜀中，朱泚派大将李纳出兵汉中偷袭得手，将韦家的最后一块地盘彻底拔掉，二十万大军剑指长安，威逼朝廷封他为蜀王，在形势危急下，裴俊一方面调裴伊的十五万陇北军进入长安防御，另一方面他命裴伊出使汉中，施反间计策反了李纳，奏请崔小芙封李纳为汉中节度使，并劝卢杞退出内阁，封朱泚之弟朱滔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之进入内阁，朱泚这才暂时打消了在蜀中称帝的念头。


地方军阀的出现使得各大世家人人自危，他们纷纷招兵买马自保，突破了朝廷的兵力限制，淮南楚家扩兵至十万，山南王家被李希烈所威胁，也扩兵到了八万。


就在朝廷和各地方出现政局纷乱之时，陇右的张焕却十分安静，几乎要被人遗忘，他两次拒绝裴俊请他进京为官的邀请，埋头在陇右发展自己势力。


三年时间，西凉军已扩军到了二十五万人、战马三十万匹，兵强马壮，同时经济和财力也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库中存粮近八百万石，通过贸易、铸钱以及工商税收，每年得钱超过三百万贯。


尽管张焕实行韬光养晦的策略，但他的雄厚实力已经开始被眼光锐利者发现。


陇右的秋天再一次悄然来临了，天空晴朗，使你几乎不敢相信夏季已经过去，田野、树木、山和原野依然是一片浓绿的色调，天空明净无云，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暖，在离金城郡北近百里的官道上，从遥远的漠北行来一队使者。


“嗖！”一支短箭从窗外射来，正中张焕的前胸，张焕一声闷哼栽倒在桌案之上，很快，从门缝露出一个圆圆的小头，随即一双顽皮的小眼睛眨巴着向书房里偷望，他见张焕已被射中，顿时扬起小弓欢呼起来，“第一百次！娘，爹爹第一百次被我射杀。”


被射中的张焕忽然哈哈一笑，一把将他抄抱起来，“骄兵必败，你忘记佯伤之计吗？”


“可是我并不是真的射死你呀！”


“你这孩子，你爹爹若真死一百次，那成什么了。”裴莹抱着一个小娘走了进来，她摸摸儿子的头笑道：“去吧！乳娘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张琪一声欢叫，转身跑了出去，裴莹见儿子跑远，她向张焕温柔一笑，将手中的女儿递给他，“让爹爹抱抱。”


张焕的女儿刚刚一岁，是去年此时出生，便取名为张秋，她的眉眼长得很像张焕，一双弯弯而可爱的眼睛，乖巧的小嘴，而皮肤又象母亲般雪白。


“爹爹抱秋秋！”她刚刚会说几句话，口齿含糊不清，一双粉嫩的小手便将爹爹的脖子抱住，张焕心疼地抱过女儿，他回头看了看裴莹笑道：“你可是听说我要去河湟。”


“是啊！你总是一去就是一个月，丢下我们娘仨。”裴莹有些埋怨地依偎在丈夫身上，她今年已经二十二岁，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变得更加成熟而迷人，但在丈夫面前，她却偶然会撒撒娇，就仿佛回到了十五、六岁的少女时光，她用手轻柔地替他揉捏脖颈，嘴微微一撅道：“这次还要带上你的银瓶公主去吗？”


张焕将女儿抱到另一边，却伸手揽住妻子的腰，将她坐在自己腿上，哄慰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这次要提高羌人的税赋，和汉人同一标准，需要她去说服那些羌人贵族，我还要再去一趟石堡城参加城堡扩建完成的仪式，不过这次不需要一个月，二十天左右就够了。”


“夫人！”门口传来张焕侍妾杨春水焦急的喊声，“公子摔了一跤，哭得厉害，就只要你，你快去看看吧！”


裴莹一下子慌了神，她连忙抱过女儿，“去病，我去了！”


“小孩子摔一跤算什么，你们不要太宠他了。”


“我知道了，张使君！”裴莹娇笑一声，在张焕脸上亲了一下，抱着女儿出去，可走了两步，又娇媚地白了张焕一眼，撅嘴道：“你要走了，这几天晚上可要多陪陪我。”


“遵命，夫人！”


张焕望着妻子走远，他轻轻叹了口气，出神地望着窗外蔚蓝色的天空，今年他已经快三十岁了，颌下的青须也有半尺长，性格也更加成熟，感情也愈加深沉，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在张焕书案左上角有一只玉匣，玉匣里放着一络青丝和一封已经发黄的信，他每天都要看上一眼，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一种虔诚的仪式。


此刻，张焕取过玉匣，打开，手微微颤抖着拾起青丝，将它贴在自己脸上，青丝上传来清凉的感觉，仿佛还能闻到崔宁身上醉人的幽香，三年了，她已经离开自己三年了，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回到自己身边。


三年来张焕既渴望知道崔宁的情况，可又害怕听到她嫁人的消息，‘崔宁’或者‘二夫人’的字样，便成了他们家中的禁忌，任何人提到都要受到严惩。


不过张焕在前几个月，偶然从裴莹那里看到一封信，是长孙依依写来，信中提到了崔宁，说她在山东清河老宅照顾病重的父亲，三年来从不出家门一步，让他最感到欣慰的是崔宁对任何人的提亲都断然拒绝。


三年来，张焕全身心地投入到积累实力之上，埋头苦干，使陇右无论在军事力量、人才储备还是工坊贸易，都取得了极大的发展，尤其是前年在开阳、陇西、金城三郡实现了稻麦两熟以来，粮食产量得到迅猛提高；在去年，他又向朝廷以五万匹战马的代价，换取了军器寺库中的一万柄陌刀和一万套重盔甲，成立了大唐唯一的一支陌刀军，以西凉军第一猛将成烈为陌刀军统帅。


现在他兵精粮足，拥有带甲雄兵数十万、战将千员，抛弃韬光养晦策略的时机已趋成熟。


“都督可在？”院子里传来了裴明远的声音，打断了张焕的思路，他立刻将青丝放回匣中，站起身来。


“明远，你是有什么好消息吗？”张焕见裴明远的眼中有激动之色，他微微有些诧异。


“都督，你还记得我刚来河西时，曾出使过回纥。”


张焕点了点头笑道：“当然记得，你还是在蛇鼠之辈的引荐下才见到回纥相国，又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是以为白跑一趟，可是现在情况却有了转机。”裴明远按住内心的激动，他低声对张焕道：“回纥可汗的特使已到，要和我们商量联合进攻吐蕃一事，现正在政务府中等待都督接见。”


“什么！”饶是张焕冷静，还是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忽然，他似乎想到什么，立即高声对外间的文书道：“三郎，把我的大事簿拿来。”


张焕的前任文书孟郊在去年已被任命为开阳郡长史，现在的文书叫做牛僧孺，也就是河陇书院考试时，曾在酒楼和人辩论的那个年轻人，他才华横溢，很快便在书院中脱颖而出，做了陇右政务府从事，孟郊升官后，胡镛便将牛僧孺推荐给了张焕，他十分精明能干，尤其擅长于从各种繁杂的头绪中抓住问题要害，深得张焕的器重，任命他专掌管机要文书。


很快，牛僧孺便拿着几本厚厚的簿子走进来，“请都督吩咐。”


“我要十天前从逻些送来的，关于吐蕃赞普受伤那封情报。”


牛僧孺略一沉思，立刻从其中一本中找到一份卷宗，递给张焕，“都督要的可是这个？”


“是！就是它，把它暂放我这里，你去吧！”


张焕将卷宗递给了裴明远，笑道：“你还记得它吗？”


裴明远接过卷宗看了看，这是他们在逻些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十万远征天竺的吐蕃军在吐火罗（今阿富汗一带）被十五万大食军围困，吐蕃赞普赤松德赞身受重伤，可能不久于人世，吐蕃内部各个派系为争夺赞普继承人资格目前斗争激烈。


“我也怀疑回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派特使来见都督。”


张焕微微一笑道：“你和胡长史先和他谈一谈，明日摆下厚重礼仪，我亲自到府门前迎接。”


……


从回纥来的特使叫做墨啜达干，他曾多次出使大唐，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这次是受可汗之命前来联络张焕。


回纥在过去的几年里连连发生内乱，新立可汗不到半年便离奇而亡，宰相顿莫贺达干便自立为回纥可汗，继续采用毗伽可汗的称号，他一向主张与大唐亲善，即位之初便遣使迎接咸宁公主自娶，并向太后崔小芙上交国书。


在回纥政局逐渐稳定后，夺取吐蕃所占领的安西又再次成为回纥的目标，这时，吐蕃国内发生内乱，使回纥看到了夺取安西的机会，便邀大唐共击吐蕃，取安西、河西分之，但大唐朝廷却以内靖不肃予以断然拒绝，这时，可汗顿莫贺达干便想起了曾经代表张焕出使回纥的裴明远，在与大臣反复协商后，顿莫贺达干毅然决定绕过大唐朝廷与张焕联合，共击吐蕃。


墨啜达干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两个月前，也是他赴长安联合大唐进攻吐蕃，却遭到冷遇，最终只见到了鸿胪寺卿，也让他看到了大唐朝廷对西域的漠视，一个大国都如此怯弱，那一个地方节度使还能强到哪里去呢？


但事情的发展很快便令他刮目相看，一大早，鼓乐声声、龙腾虎跃，数千军队清肃道路，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迎宾馆外，陇右节度府长史胡镛和司马裴明远联袂来到迎宾馆，将墨啜达干请上马车，三百骑威武的仪仗骑兵在前面开路，使墨啜达干享尽上使的荣光，也使他看到了张焕的合作诚意。


仪仗骑兵行到张焕府前停了下来，张焕亲自出府门迎接，“特使一路风沙而来，辛苦了。”


墨啜达干身负重任而来，加之当年张焕攻下翰耳朵八里时他也是被俘官员之人，对张焕便先有一种敬畏之感，所以他并不因张焕的厚待而傲慢，更不因以国使身份见地方官而小瞧陇右。


他见张焕亲自出来迎接，连忙走下马车躬身施礼道：“墨啜达干参见张都督。”


张焕见他知礼，倒也有几分好感，便上前拉住他的手笑道：“我等待你们已经很久了，来！我们进去细谈。”


“那就打扰张都督了。”


张焕将墨啜达干请到自己书房，并命胡镛与裴明远二人相陪，丫鬟上来香茶，墨啜达干叹了口气先道：“我数月前曾赴长安邀大唐朝廷共猎吐蕃，鸿胪寺卿告诉我，此事事关重大，须朝廷内阁商议，但我等了半月，却丝毫没有消息，再找到鸿胪寺卿，他只说裴相国事务繁忙，无暇考虑此事，再问，又说内靖不肃、无力出兵，国之利益奈何轻慢如此，由此可见大唐不思河西久矣，我本已心冷，难道大唐真无人思念故土了吗？可我家可汗却言，大唐有一人必愿与回纥同伐吐蕃，都督可猜此人是谁？”


张焕淡淡一笑道：“若论个人，大唐欲与吐蕃一战者何止千万，可若以实力计，此人非我张焕莫属。”


他与墨啜达干对望一眼，两人一起仰天大笑，话说到这一步，事情就没有什么悬念了，墨啜达干取出一张地图，在张焕面前展开，他指着河西和安西两地坦率说道：“我家可汗最迟在下月兵伐安西，他希望都督也出兵河西，牵制住河西的吐蕃军，同时他也会牵制住安西的吐蕃军，这样一来，双方的压力都会减少一半，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从原则上我愿意出兵河西，但我与你们可汗之间只是口头约定，不能有半点书面字样，这一点你可答应？”


“这个……”墨啜达干有些犹豫了，他当然知道张焕是不想落下什么与回纥勾结的证据，但如果没有什么协议，他又如何向可汗交代。


这时，旁边的胡镛接口笑道：“我们陇右参不参战并不影响回纥南下安西的决策，得之是回纥的意外收获，不得，回纥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此，特使还有什么左右为难之事呢？”


墨啜达干恍然大悟，他站起来向张焕深施一礼，“如此，我立刻回国禀报可汗，希望都督能如约发兵。”


“你放心，我一定会发兵，这一天我已经整整等了三年了。”张焕冷冷一笑道。


……


裴明远送墨啜达干而去，张焕却留下了胡镛，张焕背着手望着西方的天空默默无语，良久，他才缓缓道：“长史可能猜到我在想何事？”


胡镛微微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张焕回头看了他一眼，惊讶地笑问道：“长史不妨说说看。”


“都督可是想趁机把安西一起拿下？”胡镛紧紧盯着张焕眼睛道。


张焕半晌没有说话，他慢慢坐回位子，低低叹息一声道：“你说得不错，当我听见回纥使者口口声声说他们要拿下安西，我心里就像吞了苍蝇般难受，明明安西和北庭都是我大唐领土，现在却变成别人盘中的美味，仅仅拿下河西，我不甘心啊！”


胡镛点了点头，他伸出两根指头，“我有两计可让都督选择如何夺回安西。”


“你说！”


“一个叫奇计，都督可效仿夺取陇右的策略，拿下河西后趁回纥大军在安西作战，一鼓作气先夺下北庭，断了回纥军的退路，再击安西。”


“那另外一计呢？”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另一计叫正计，都督可先拿下河西，再派使告之回纥，安西素来是我大唐领土，希望他们能交还，若他们不答应，我们再出兵进攻。”


张焕沉思不语，奇计虽然狠辣，但会严重损害回纥与大唐的关系，于大局不利，而正计在外交上虽然站得住脚，但又不符合兵家的策略，胜算并不大。


就在张焕沉思之时，忽然从门外传来了杜梅的笑声，“我也有一计，既可使都督按兵家之道夺取安西，又可使回纥理亏而退，可称为诡计。”


……


宣仁六年，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在吐火罗受重伤，又有传言他已身死，消息传到逻些后便发生了内乱，逻些出现两个继位赞普，大相尚结息拥戴赤松德赞次子登位，称牟底赞普；而吐蕃权贵那囊氏则拥戴赤松德赞长子登位称牟尼赞普，两派各拥甲兵数万，在逻些城外已厮杀数阵，两军死伤惨重。


就在这时，回纥毗伽可汗邀张焕会猎吐蕃于初秋，八月末，回纥五万大军从北庭忽然出兵焉耆镇，镇守安西的三万吐蕃军奋起反击，与此同时，张掖、酒泉的吐蕃军纷纷向敦煌集结，欲支援安西，但就在九月初，沉默了三年的西凉军忽然兵分两路，一路由大将贺娄无忌率五万军进攻武威，而另一路则由陇右节度使张焕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从九曲出发，向遥远地逻些城挺进。


……

第二百三十七章 明争暗夺


清晨，蓬勃的朝阳从鱼鳞般的云片中喷薄而出，火红的朝阳铺满了河西走廊，山、水、原野都披上一件火一般的纱衣。


朝霞同样洒在贺娄无忌肃穆的脸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霞光中仿佛使他变成一座雕像，这位年轻的将军立马在会西堡的废墟前，久久沉默不语，三年前这里曾爆发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六千大唐军全部长眠于此，现在废墟上长满了荒草蒿蔓，大块青石被茂密的灌木丛掩埋，成了蛇鼠蝼蚁们的家园。


在他的身后旌旗招展，五万大军牵马列队在会西堡前广袤的戈壁上，黑压压俨如一幅铺盖大地的黑色幔布，漫天的杀气弥漫在河西走廊的始端。


“贺娄将军，出发吧！”说话的是老将白光远，白光远已经六十岁，他曾随高仙芝南征北战，后又为李光弼部将参与平定安史之乱，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作战最多还是吐蕃军，庆治二年，吐蕃大将马重英、尚结息率十万大军进攻陇右及关中，老将郭子仪临危受命，而当时的白光远便是郭子仪副将，他在陇西郡大败尚结息部，歼敌二万余人，尚结息仓惶撤兵，为最终吐蕃战略失败奠定了胜局。


此次他是受张焕之托随西路军征战河西，但他却不担任任何军职，以免妨碍贺娄无忌的行权，他的真正作用是在安西，白光远是安西龟兹王之子，在龟兹人中享有崇高威望，十几年来，他曾数次上书朝廷收复河西、安西，但皆无果而终，此次张焕大军西征，他抱有十二万分的激情，欲在暮年亲眼看着故土回归。


贺娄无忌点点头，他翻身下马，跃上一块大石，向大军一挥手，大军旗帜收敛、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凝望着主帅。


“将士们！我们的六千弟兄就长眠在会西堡的废墟下，他们的亲人还在吐蕃铁蹄下哀号、使他们魂魄不散；吐蕃铁骑从他们身边肆无忌惮飞掠，使他们怒气冲天，他们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今天，盼望着我们，三年了，我贺娄无忌也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今天，和青石下的弟兄们一样，怒气冲天、辗转反侧，今天我们再一次踏上故土，踏上我们西凉军的发源地，将士们，我们要血洗耻辱，这将是我们复仇一战，大唐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会倒下生！”


“复仇！”三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他们振臂高呼，“复仇！复仇！复仇！”


吼声从稀疏到密集，从一个人到五万人，最后连成一片，低沉的吼声在天地间回荡，地动山摇，仿佛连黄河水、连祁连山也为之变色。


贺娄无忌热血激荡，五万大军的士气如虹，三年来厉兵秣马的准备，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激动归激动，但贺娄无忌并不是斩关夺寨的先锋官，他是张焕全权委托的河西方面的主帅，早在三年前，张焕便定下了夺取武威甚至整个河西的策略。


他见时机已到，便立刻令道：“李国珍将军何在？”


“末将在！”


一名身材瘦高，目光锐利的将领出现在贺娄无忌面前，他便是河湟之战前，曾被马重英捉住的斥候队正，现在他已经升为斥候一营都尉。


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一下，在夺下河湟以及军队人数突破二十万后，以前的军职便过于狭窄，张焕便再次整顿军制，将陇右军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牙军，也就是张焕的直属军，约五万人，这是整个西凉军的最精锐部队，大多是老兵和武器装备最犀利的军，比如陌刀军和各种特别营；第二种便是府军，驻扎在各郡，这一种军队人数最多，约十万人；第三种就是戍军，主要指各个关隘的守军，比如石堡城、积石堡等等，这些军队约五万人。


在军队结构上则分成伍、队、团、营、军、卫六级，所对应的官职分别为伍是伍长，辖十人；队为队正，辖百人；团是校尉，辖五百人；营是都尉，辖二千人，其中副职为左右果毅都尉；军为郎将，辖万人，其中副职为左右中郎将；卫是大将军，辖五万人，目前只有张焕一人，副职为将军，现在只有贺娄无忌和王思雨两人，这次贺娄无忌出征，便是代行大将军之职。


这次西征河西是真正的重头戏，为此张焕特地调了他直属军队中的陌刀军以及部分神兵营、车骑营参战，按照既定策略，羌王李谨格早在十天前便进入了武威地区，他的任务便是要策反河西地区的羌人，这件事早在一年前便开始着手。


贺娄无忌见李国珍上前，便对他下令道：“你率本部先行，我限你在后日天亮前，给我拿下交城堡。”


斥候营是比较特殊的营，只有五百人，但个个身负绝技，是精锐中的精锐。


“遵令！”李国珍翻身上马，他马鞭一指西面，大吼一声，“弟兄们跟我走！”


五百双马骑兵仿佛冰山裂开一小块，从五万大军中脱出，一阵狂风般地向西北奔去，只留下漫天的灰尘久久不散。


“大军进发！”贺娄无忌望着乌鞘岭上的烽火已经点燃，他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启动，浩浩荡荡向武威城方向行去。


……


武威郡在三年前被赤松德赞拿下后，在这里驻扎重兵二万人，另外招募羌人七千人，驻扎各县，但就在十天前，回纥大军进攻安西，河西都督论悉颊藏当即调武威郡一万名吐蕃军奔赴敦煌集结。


镇守武威的吐蕃军主将叫尚扎卜，是大相尚结息之侄，约四十岁，为人谨慎胆小，这天早晨，他正在城中视察，由于回纥进攻安西调走了一万人，使得尚扎卜异常紧张，一方面加派斥候，另一方面命烽火台日夜警惕。


忽然，街上一阵大哗，人人手指乌鞘岭上，论扎卜一抬头，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见烽火台上狼烟冲天，他日夜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集合军队！集合军队！”他大声狂吼，掉头便向军营奔去，吐蕃人的军营在城南，这里原来是军户聚居之地，修有整齐的木屋，但自从武威失陷后，汉人要么被杀死、要么成为奴隶，军户的木屋也就成为吐蕃人军营。


尚扎卜冲进军营，立刻召集几名心腹前来商议对策，按照他的想法，最好是放弃武威，回张掖与论悉颊藏汇合。


“将军万万不可！”一名千夫长听他居然有如此荒唐的想法，急忙反对道：“将军逃回张掖，那论悉颊藏会放过你吗？”


尚扎卜醒悟，论悉颊藏和马重英一样，都是自己叔叔的政敌，当初赞普命自己守武威，便是要他监视论悉颊藏，如果自己放弃武威逃走，岂不是正好被他抓住把柄所杀，可自己城中守军只有万人，如何能守住城池，他又急又怕，汗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这时，另一名千夫长道：“将军且不要着急，我倒有一个办法。”


尚扎卜大喜，急忙抓住他道：“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我们可做两手打算，先派人向论悉颊藏求救，若他不肯派兵，那就是他先理亏，即使城池失守，将军也可以反质问他，其次，我们要集中兵力守城，将军可将各县羌兵都调回武威，并抓汉人作为人质，看他们敢对自己人下手吗？”


“很好，传我的命令，命各县驻军全部撤回武威！”尚扎卜忽然迟疑了一下，若武威城破，自己还能活命吗？想到这，他期期艾艾道：“不如你们来防守武威，我去天宝县驻防！”


“不行！”几个千夫长异口同声反对道。


……


姑藏县，这里是羌人集中之地，七千羌军中，仅这里就有三千人驻扎，原来武威羌人有的战死，有的随汉人军户逃到陇右，为弥补武威地区人口不足，吐蕃人便从张掖、酒泉迁来大量羌人，从去年开始，不少河湟地区的羌人因不满汉人统治，也陆续迁来了武威，大多也被安排在姑藏县一带，专为吐蕃人养马。


自从传来回纥进攻安西的消息后，姑藏县的气氛也开始紧张起来，这天傍晚，在姑藏县南的一片军营门前，几名吃好晚饭的守门羌兵正聚在一起悄声谈话。


“听说吐蕃人已经被调走一万去敦煌，这可是真的？”


一名年长的士兵有些担忧道：“听说是真的，我就害怕把我们也调到安西去，妻儿老小可怎么办？”


另一名士兵也愤然道：“谁说不是呢！本来我们在河湟过得好好的，汉人也不干涉我们，真不明白酋长为何非要迁到河西？”


“大家听我的。”他们的百夫长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悄声道：“真要调咱们去安西，我就让大家悄悄溜走，草原这么大，哪里不能容身。”


众人听了这句话，心都热了起来，七嘴八舌争着说话，嚷成了一团。


“将军来了！”一名士兵眼尖，看见了他们的首领阿里正向这边大步走来，众士兵顿作鸟兽散。


阿里是一个年轻的羌人将领，身材不高，赤红脸膛，不过阿里是他来河西前改的名，他的真名叫乌高格里，也就是羌王李谨格之子，三年前，李谨格归顺张焕后，便从族中挑选一万最精壮的男子交给张焕，成立西羌军，郎将正是乌高格里。


他是去年底受命迁来武威，和他一起迁来的还有李谨格的弟弟，也是一个部落酋长，吐蕃人便从中挑选一千余人组成一支千人队，千夫长便由改名为阿里的乌高格里担任，在他所管辖的一千军中，有三百余人是唐军中的羌人改扮，大都占据军官的职位，还有很多唐军羌人都改扮成牧民，随时待命。


十天前，李谨格悄悄来到了武威，凭他在羌人中的崇高威望，说服了部分羌人首领投靠大唐，也有不少人则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乌高格里刚刚得到上面的命令，命羌兵立即撤进武威城，他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就是唐军开始西征了，乌高格里大步走过来，他见刚才还聚在一起的士兵都散了，便向百夫长施了一个眼色，百夫长也是名唐军军官改扮，他在西凉军中担任校尉一职，他走过来低声问道：“可是都督开始西征了？”


乌高格里点了点头，“应该是，我刚才接到命令，吐蕃人命我们立刻撤入武威。”


百夫长眼睛一亮，他急忙道：“将军，这可是机会啊！”


“我也知道是机会，所以我才找你商量。”乌高格里向两边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行军路上，我们趁夜色将士兵全部换掉。”


……


夜幕悄然降临了，灰白色交城堡笼罩在祁连山巨大的投影之中，在两国或两个敌对势力之间，雄关隘堡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可一旦一国被另一国侵占，或者一个势力被另一个势力吃掉，雄关隘堡也就失去了其防御意义，比如山海关在明末是何其重要，可当清军入关后，山海关也就成了普通关隘。


交城堡也是这样，当武威是大唐在河西的最后一块领地时，它就是唐、蕃间的边界雄堡，而现在，它不过是向过路商贾收税的寻常哨卡，说是收税，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商贾路过，吐蕃军的强取豪夺使河西走廊已经成为商人的不归路，若再过十几年，这里也会象积石堡一样逐渐被荒弃。


目前交城堡共有驻军百人，大多是吐蕃士兵，和当年的唐军一样，三年平静的生活已经渐渐使守军麻痹，喝酒赌钱，想法到附近村落找女人，甚至偷偷去天宝县寻欢作乐，就是这些守军每天的生活，虽然最近传来回纥进攻安西，但那毕竟是几千里之外的事，就像月亮一样的遥远。


一更时分，经过二天一夜强行军的李国珍斥候营终于赶到了交城堡附近，他们也曾经在这里驻扎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无不烂熟于胸，他潜伏在交城堡一里之外，李国珍则站在一块山石上注视着交城堡的动静。


曾被迫成为吐蕃军是李国珍一生的耻辱，在骑士谷一战后他回了唐军，为洗掉这耻辱，他从此便发下誓言，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贺娄无忌那样统帅万军的将军，归队后不久，他便和队副先祝以及刘帅一起被送入军院学习，在那里度过了一年的时光，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兵法、韬略，每天都要苦读到半夜，正是他的刻苦和学以致用，使他在每三个月一次的演练对抗中很快便脱颖而出，他一共参加六次军事演练，五次都夺得优胜，以第一名的成绩离开了军院，他被任命为西凉军十个斥候营的第一营都尉将军，为张焕的直属牙军。


‘嘘！’地一声尖利口哨，仿佛一只夜枭扑入林中，李国珍精神一振，只见一条黑影象猿猴一般从山石上飞纵而下，三窜两跳便跑到他面前，这是前去探察情况的士兵，武艺高强，尤其身轻如燕。


“禀报将军，交城堡的人数还是百人，三人一组值勤，现在只有两组在巡逻，其余均在酣睡。”


“我知道了。”李国珍一招手，他的老搭档，也就是羌人先祝上前听令，先祝任果毅都尉，依然是他的副将。


李国珍命令他道：“我亲自率三百弟兄去夺堡，你带其他人为我的接应。”


“是！”


李国珍正要出发，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立刻听出来，约五、六骑，正向他这边奔来。


“将军，好像是吐蕃信使。”山顶上一名哨兵跑下来报告。


“干掉他们！”李国珍一声令下，五十名弓弩兵立刻摘下钢弩，又取出三支特制的弩箭装上，分散隐藏在道路两边。


这五十名弓弩兵相当于后世中的狙击手，个个箭无虚发，尤其是他们所用的弩箭也是特制，有火药箭、有毒药箭以及普通的透甲箭，今天他们用的是毒药箭，是用一种极厉害的毒药熬制，见血封喉，对运动中的人马尤其有效，甚至连惨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片刻，送信兵便奔驰而来，越来越近，转了一个弯，他们便出现在五十步外，一共是五人，都神情专注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个注意两边的灌木丛。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随着一声尖利的夜枭叫声，五十支箭同时射出，破空声起，如闪电般射向五名吐蕃军，他们仿佛约好一般，十箭取一人，射人不射马。


霎时间又寂静下来，五匹马依然向前奔跑，但马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在峡谷的另一头是唐军藏马之处，那边自然有人会拦下战马。


“将军，这是他们的书信。”一名士兵从被射死的吐蕃兵身上搜出了信件，五个人都有，送的都是同样内容的信，一名认识吐蕃文的士兵读给了李国珍，这是吐蕃河西都督论悉颊藏写给武威守将尚扎卜的命令，命他放弃武威，将所有军队撤回到张掖。


“将军，吐蕃人这是何意？”先祝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就是说张掖的吐蕃军也不多了，你派人火速将信送给贺娄将军。”李国珍当即一挥手令道：“第一队、第二队和第三队，跟我去夺下交城堡！”


……


随张焕进军逻些的十万大军主要是驻扎在河湟地区和九曲地区的军队，大军的后勤补给设在百谷城，九月初一，和西征武威的军队在同一时间，张焕大军也向南进发。


青藏高原的地势是南高北低，高海拔使吐蕃有着天然的防御，强烈的高原反应和艰难的路程使大多数军队都难以抵达吐蕃的中心，事实上如果没有九曲地区的补给，吐蕃军到了河湟的边缘便已经强弩之末，根本就无法与唐军抗衡。


现在已是九月，如果张焕大军真能越过高原抵达逻些，那也已经是十二月，在冰雪封地下，后勤补给早已经断绝，就算唐军经历过高原训练，人数再多，也无法在青藏高原上和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吐蕃人抗衡，强烈的高原反应足已消耗掉大部分人的体力，这就像吐蕃人无法和江淮人在大江中作战一样。


这些，张焕比谁都清楚，即使占领逻些，唐军也无法久驻，事实上，张焕压根就没有打算远征逻些，他大张旗鼓率军南征，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虚晃一枪


武威郡，多日的阳光已经消失，天空阴云密布，预示着大战的风雨即将到来，高大坚固的城墙上站满了剑拔弩张的吐蕃士兵和协助守城的羌兵，他们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城外的唐军，百年来都是吐蕃攻城掠寨，唐军守着岌岌可危的城池，但今天却反了过来，城东两里之外，五万唐军已经扎下了延绵三里的营盘，他们气势雄壮、旌旗招展，数百架巨型攻城器一字排开，犹如一尊尊面目狰狞的巨兽；军营内也十分安静、沉稳，没有听见喧嚣的呐喊声、也没有急躁的士兵在营盘前后走动，安静得仿佛是一座无人的空营，但营盘中散发出的漫天杀气，却又让人实实在在感到，战争一触即发。


军营内的眺望塔上，贺娄无忌在羌王李谨格的陪同下神情专注地凝视着城墙北段，昨天晚上，派去探察情况的斥候在北门下收到一封穿在箭矢上的短信，信上只有三个字，‘黑狼旗’，黑狼是李谨格部落所崇拜的图腾，贺娄无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乌高格里部已经混入城内，极可能是驻防在北门一带。


“将军你看！黑狼旗。”已经紧张地满头大汗的李谨格终于发现了众多吐蕃大旗中藏着的一面小小黑狼旗，他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其实早已经看见。”贺娄无忌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只是想给李都督一个惊喜罢了。”


说罢，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将李谨格臊个满脸通红，笑声一罢，贺娄无忌便断然下令道：“传令大军进攻东门和南门。”


军随令行，轰隆隆的鼓声陡然响起，鼓声冲破乌云，寂静待命的唐军终于发动，巨大投石机隆隆向前，‘吱吱嘎嘎！’地拉满，巨大的石快被抛上城头，‘轰’地一声城垛砸得粉碎，乱墙横飞、巨石翻滚，吐蕃军一声大喊，血肉四溅，顿时死伤了十数人。


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城上箭似疾雨，飞石如蝗，封锁了唐军前进的道路，第一波战争，双方都以远距离的投射战为主，显然唐军的石砲威力更大，三百人挽一架石砲，巨石被安装完毕，伴随着一声声呐喊，以及绳子、绞盘的吱嘎声，巨石飕飕射出，高得异乎寻常，越过城墙上方，嘭嘭地落在城内，这里正集合着数千后备军，他们显然没有意识到唐军石砲的威力竟如此强大，一时血肉横飞、哀号声四起，但不幸的是千余名被抓来作人质的汉人奴隶也被波及，死伤百人，余下之人都被吓破了胆，不顾吐蕃人的乱砍，一哄逃散。


很快，让吐蕃人最害怕的武器终于出现了，一批如雹子般密集的黑弹落了下来，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烈焰冲天、热浪滚滚，迸射出的铁钉、铁片无孔不入，甚至在空中爆炸，无数吐蕃军魂飞魄散，火药所造成的恶梦般的阴影已深深地植入他们的心中，当爆炸声刚刚响起，便有无数人捂住耳朵四散奔逃，口中歇斯底里地大喊：‘恰巴拉仁！恰巴拉仁！’这是吐蕃人传说中的恶魔。


尽管赤松德赞三年间多次派人调查，但火药是西凉军的最高机密，吐蕃人始终无法探知这个秘密，更无从效仿。


鼓声一变，声音变得激越高昂，唐军开始大规模进攻，一万人的唐军方阵在巨大牛皮盾的掩护下迅速向东城墙涌去，气势奔腾如潮水，百辆庞大的云梯行在最前面。


“放箭！放箭！”尚扎卜嘶声大喊，唐军强大的攻击力让他胆颤心寒，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的数十架投石机在攻击几次后，便纷纷散架，绞绳明显被人割断，无奈，他只能让不擅守城吐蕃军用最原始的办法守城，用滚木礌石砸、用弓箭密集射击。


唐军士兵不断被箭矢射倒、云梯被砸中散架，但没有人退却，进攻的士兵一浪接着一浪，巨大云梯已经攻到护城河边，经过三年的武器研制，唐军的云梯显然更加适应攻城战，其中在底部装了几排宽厚的平梯，当靠近护城河边，立刻有士兵用绞轮将它们摇出，伸向河对岸，俨如一座座临时便桥，使云梯和士兵能直接从上面通过。


云梯顶端的铁钩搭上城墙，士兵喊杀声四起，密如蚁群般向城上攻去，爆炸一声接着一声，烈焰腾空、大火熊熊，率先冲上城墙的唐军已经开始和吐蕃军进行白刃战，刀光剑影，箭矢如雨，到处是坠下城墙的士兵，伴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叫声，惨烈而悲壮。


在死神面前，火药的震撼力也渐渐消失了，吐蕃军忘记了恐惧，他们悉数投入战斗，死战不退。


贺娄无忌已经转到了西北角，他面无表情的注视唐军的进攻，在他身后百步外，两万名唐军轻骑兵巍然不动，战刀出鞘，长槊横出，锐利的刃上发出冷冷的光芒，就在这时，西门内突然爆发了一阵呐喊，随即大火熊熊燃起，喊杀声震天，片刻，城门缓缓被拉开了，数十名羌兵放下吊桥，大声向唐军呼喊。


突来的变故几乎使城内外的攻城双方都惊呆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但两万唐军轻骑兵陡然发动了，宛如平地而起的一声闷雷，大唐骑兵集群爆发出一声怵人的吼声，大地也为之震动，他们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武威城内席卷而去……


宣仁六年九月初五，失去了三年的武威郡重新回到了唐军手中。


……


午后，高原上温暖的阳光显得灼热而又刺人，太阳仿佛披上了一件布满荆棘的外衣，在一条泥泞的军道上，数骑报信兵从北方疾驶而来，马蹄踏过泥塘，激起泥水四溅，片刻，数骑战马冲上一座小丘，向数里外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唐军营飞驰而去。


……


从百谷城出发，十万唐军四天才走出一百五十余里，地形复杂、高原反应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十万大军的最高决策者似乎并没有进军的积极意向，休息的时间远比行军的时间多，这天傍晚，大军在黄河西岸的一处山脚下驻扎了下来，时值九月，远方的是终年不化的巨大雪山，在夕阳的照耀下晶莹瑰丽，散射着一种妖异的光芒，近处是茫茫草甸，厚实而有些泛黄，在一些低缓靠水的丘陵上还能看到大片密集的桦林，笔直而高挺地指向天空，似乎在向这支陌生的入侵军队进行着无声的抗议。


大营刚刚扎下，大将王思雨便有些忧心忡忡地向大帐快步走去，王思雨今年也才二十五岁，但他已经是身经百战，严肃的目光、挺拔伟岸的身躯，在他身上还能依稀看见其祖父王忠嗣的风采，行至帅帐前，亲兵立刻向他行一礼，“都督已等待将军多时了。”


王思雨停住脚步，他沉思片刻便大步走进了帅帐，帐内十分安静，几个分管后勤的军务参赞刚刚离去，两个亲兵正在收拾案几上的茶杯，张焕则站在一座沙盘前沉思不语，沙盘是整个吐蕃地区的道路城镇分布图，由数支斥候队用两年的时间制成，不仅仅是吐蕃地区，类似的沙盘军务署有数十盘之多，近至关陇、河西、蜀中，远至安西、漠北甚至葱岭以西都有制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情报的重要性已经成为西凉军上下的共识，除了数目巨大的斥候军，庞大的谍报网也已经铺成，触角伸到了大唐各个重要的城市，谍报网的总头目除了张焕外无人知晓，他或许是个笑容可掬的卖药掌柜，也可能是个艳丽妖治的青楼老鸨，谍报网每天带来大量的情报，以供节度府的高层决策，这次出征逻些的策略也正是根据一份极为重要的情报所决定。


听到脚步声，张焕猛地回过头，一眼便看见了王思雨忧虑的目光，他笑了笑，四天才行军一百五十里，王思雨不焦心才是奇怪之事。


“坐下吧！”张焕摆摆手，示意两个亲兵先出去。


王思雨坐下，他见张焕仍然在注视沙盘，便忍不住道：“都督，我反对进攻逻些！”


“为何？”张焕笑着转过身问道：“十天前，你还极力主张进攻逻些，怎么现在就变卦了？”


“夫战，气也，我只见都督踌躇难定，便知就算到了逻些也必然会惨败而归，与其败亡，不如不战！”说到这，王思雨微微有些激动，“都督请恕我直言，既然要进攻逻些，也应低调而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五千轻骑兵足矣，这是我极力主张进攻吐蕃的前提，可都督却兴十万大军南征，风是风光了，但十万军队的补给怎么办？吐蕃秋季便要下雪，不说吐蕃人偷袭，就算沿途的野狼群就足以中断补给线，请都督三思！”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压根就不想进攻逻些，不过是虚晃一枪罢了。”张焕见王思雨万分惊讶，他不由歉然道：“按理，我不该隐瞒你，但我一直在等一份情报，刚刚才得到准确消息。”


虽然主帅瞒住了自己，但王思雨已明确张焕不会进攻逻些，他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欣慰地笑道：“只要都督不进攻逻些，就算最后一个告诉我，也无妨。”


不计较个人荣辱，时时以大局为重，这是张焕最欣赏王思雨的一点，见他并没有将自己瞒住他一事放在心上，张焕赞许地笑了笑道：“事实上我不仅瞒着你，而且还隐瞒了所有的人，包括胡镛、杜梅等人，你倒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请都督明言！”


张焕沉思片刻，方徐徐道：“你以为三年前我们河湟之战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这……”王思雨犹豫一下道：“我以为是情报准备不充分，没有料到吐蕃赞普会突然进攻武威，无力迎战，以至于裴俊趁虚而入，被他占领了关陇之北。”


张焕点了点头，“你说得其实不错，但这只是表象，深层原因却是我们没有量力而行，如果我们当时有二十万大军，且兵精粮足，就算吐蕃赞普亲自披甲上阵，我们也毫不畏惧，裴俊更不敢轻易渡过黄河。”


王思雨恍然，“都督的意思是说这次进攻逻些，也是犯了同样的错误吗？”


“是！”张焕毫不迟疑地承认道：“以一郡之力欲灭一国，实非明智之举，我们已经跌倒过一次，就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可是……都督。”王思雨举手笑道：“请都督不要再吊我胃口了，全说了吧！”


张焕微微一笑，“以陇右之富庶、财力之雄厚以及战略位置之重要，难道真没有人会窥视我们？我们可以在别处建立谍报网，难道别人就不会在陇右、河湟安插探子？这次我们六成大军远征，你真以为会没有人趁虚而入吗？”


张焕一连三个反问让王思雨不由张口结舌，他半晌才道：“可是此一时非彼一时，这次我们是收复大唐失地，谁敢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惟进攻我们？”


张焕点了点头，“你能看到这一点，很不错，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意民情民意，有一个人就不会把所谓‘天下之大不惟’放在心上。”


王思雨沉思一下，他猛地明白了都督所指，不由缓缓点头，“我现在才完全明白都督南征的真正用意了。”


“不！你并没有全部明白。”张焕将他叫上前，手指点了点沙盘上的敦煌郡道：“你的任务，就是率三万军绕行到敦煌郡背后，断了河西吐蕃军南撤之路，配合贺娄无忌将河西吐蕃军赶到安西去。”


“而我嘛……”


说到这，张焕微微眼睛一眯，阴险地笑道：“我要让那个人尝尝老巢被端的滋味。”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三方角力


成都，蜀王府，尽管朝廷并不承认朱泚的任何爵位，但这位从不知什么叫‘冒天下大不惟’的蜀中军阀仍然自称蜀王，并且强迫蜀中数十郡的军民也这样称呼他：蜀王千岁。


若胆敢有妄议者，一律以造反之罪予以处决，三年来，朱泚在蜀中只做了两件事情，毫无节制地收刮钱粮，然后用收刮的钱粮进行扩军。


尽管蜀中自古富庶，但在朱泚的横征暴敛下，百姓的生活日益困苦，再加上军纪不肃，军人抢夺大户、强奸女人之事时有发生。


朱滔也不时从长安写信来劝他，让他注意长远发展，但朱泚从不理会这些，他在意的是军队数量和钱粮囤积，蜀中不过是他夺取大唐的跳板，按照他的理论，当从军成为百姓唯一的生存之路时，他的士兵就会源源不断而来，事实上也是这样，从军成了蜀中唯一不用为吃饭而发愁的职业，短短三年时间，朱泚的军队就膨胀到了四十万。


不过前年发生的一件事却让朱泚损失惨重，他派部将李纳率二十万大军攻下汉中，可最后回来的只有十万人马，李纳被裴俊策反，成为了汉中节度使。


这件事不仅严重动摇了朱家军的军心，也使朱泚对部下产生的不信任感，随后他在军中实行大规模的清洗，所有平时有不满言论的军官都被扣上不忠的罪名，或抓或杀，几乎一半人都被牵连，直到渝州兵马使刘潜被逼得举兵造反，朱泚才渐渐收手。


无独有偶，就当朱泚准备再一次大肆扩军之时，他却发现了一个更为不妙的情况，蜀中财源已经枯竭，不仅如此，三年来逃入汉中、陇右、关中的百姓竟有数十万户，仅逃亡陇右一地的百姓就达二十万户，百万人以上。


内忧和外患无疑使朱泚的景况雪上加霜，为了摆脱不利的局面，朱泚决定走扩张之路，他的目光便直接投向了陇右，从宣仁六年初，他就派了大量的细作前往陇右收集情报，得到的消息却令他大为惊讶，陇右竟成了一块富得流油的肥肉，就在这时，细作再次传来消息，张焕倾十五万大军征讨吐蕃。


一向记仇不记恩的朱泚由此忽然想到了当年张焕曾经偷袭过他的蜀中。


……


和所有的士大夫一样，朱泚也有一个自己的书房，书房最大的特点是宽大，房间就不必说了，五六间每间都足以容纳百人的房间连为一体，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一屋架簇新的书，倒颇有点象现代的阅览室，在他的主书房里，一张宽大的案桌足足有一丈长，上面放置着笔墨纸砚，当然，朱泚是从不提笔的。


和书房一样宽大的还有朱泚的身躯，如果再让张焕站在朱泚面前，他未必还能认出这位昔日的老朋友，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朱泚的身子就如肥皂泡一样吹大了，足足横宽了两倍有余。


此时，在书房里除了这位‘蜀王’外，还有一个朱泚最信任的幕僚，叫做齐禄，关中人，此人长了一张马脸，身子精瘦，仿佛风一吹便倒下似的，尽管瘦弱，但他却诡计多端，自称小孔明。


对于朱泚欲趁张焕西征之际夺取陇右，齐禄是完全赞成，他主管蜀中政务，蜀中已经被朱泚糟蹋得不成样，今年南面一带又遭了水灾，若不向外扩张，他的三十万大军恐怕就难以养活了，至于趁张焕西征夺他的基业会被天下人非议，齐禄和朱泚一样，是丝毫不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要紧的是陇右的富庶，以解他燃眉之急。


“王爷想过没有，若拿下陇右，大唐的西部江山便完全归我们所有，有蜀中的战略纵深，又有陇右扼住长安大门，那时王爷就完全可以建立一代帝业。”


躺在一张软榻上的朱泚得意地笑了，脸上的肥肉突突地抖了起来，他忽然想到一事，一摆手恨恨道：“称帝是必然的，可老子第一个要灭的就是李纳那混蛋，竟敢背叛于我，亏我还把妹子嫁给他。”


齐禄眼珠一转，嘿嘿地阴笑道：“我倒有一计，可以一箭双雕！既得陇右，又可除掉李纳。”


朱泚大喜，连忙坐了起来，“我就知道先生必然不会让我失望，快快说来，什么一箭双雕之计？”


“很简单，我听说汉中今年大旱，李纳的军粮也出了问题，想必他现在也在焦头烂额，如果王爷此时和他和解，命他配合我们进攻陇右，事后约好，他拿金城三郡，我们则取河湟，如此一来，汉中不就空了吗？”


“不错！不错！”朱泚连声赞叹，“果然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这样一来，即使拿不下陇右，我们也可以夺取汉中。”


他沉思一下又问道：“我就怕李纳不肯出兵，而且他若反过来进攻成都怎么办？”


齐禄笑着摇了摇头，“不会，那李纳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就不信他不垂涎陇右这块肥肉，只要王爷让他看到我们拿下陇右的决心，他就一定会伺机而出，至于反攻成都，王爷大可不必担心，只要我们只要在阳平关到剑阁一线布下重兵防守，他就进不了蜀中。”


“好！”朱泚双手一击拳，毅然下定了决心，“当年张焕偷袭我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


……


九月中，蜀中兵力出现异动，朱泚逐步向江油一带增兵，十天以后，江油的屯兵已达二十万人，朱泚命族弟朱凤阁率二万军守成都，又命另一个族弟朱若喜悄然率六万军屯兵剑门，准备偷袭汉中。


他本人则亲自赶赴江油，与此同时，朱泚将其最心爱的小妾送给汉中李纳，向他表示和解的诚意，并提议两家共取陇右，以黄河为界划河而治，深为钱粮所困扰的汉中节度使李纳在思量再三后，决定出兵八万，配合朱泚的出兵计划。


……


巴蜀的初秋和陇右的晴朗明媚完全不同，和秋天连在一起的是阴郁而潮湿的天气，还有一种不自然的绿色——烦闷的、不断的雨水的产物——雾气，象一层薄薄的丝网似的笼罩在原野和田垅之上。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季节里，三五亲朋好友聚会是最让人惬意之事，从九月份起，一直冷清的成都各大酒楼也开始生意好转，大部分酒楼每天都能维持五成左右的上座。


在成都驷马桥附近的望江酒楼生意也明显好转，不时有一群群的食客进出酒楼，望江酒楼已有百年历史，在成都属于中上规模，它的东家不明，据说是朱泚军中的一名高级将领，或许正是因为它背景硬实，望江酒楼鲜有匪兵的骚扰，具体负责经营酒楼的掌柜姓钱，不到四十岁，十分精明能干。


这天中午，酒楼里人声鼎沸，一名身着黑衣的食客悠闲地走进了酒楼，他瞥了正在一楼帐台结账的钱掌柜一眼，两人目光一触，会意地交换一个眼色，黑衣人便消失在一楼嘈杂的人群之中。


约一刻钟后，黑衣人出现在了酒楼后面的过道里，见左右无人，他迅速闪进了一间小屋，接连穿过几扇门，最后走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钱掌柜早已等候多时，两人没有寒暄，黑衣人直接取出一卷纸递给掌柜，“这是二万留守军队的布防图。”


说完，他又取出一叠厚厚的资料，推给了掌柜，“这是朱凤阁的全部资料。”


掌柜始终一言不发，他十分熟练地将情报卷好装进一只橙色的鸽管中，又从桌上的檀木匣中取出一张飞票递给了黑衣人道：“这里是二万贯钱，上面命令要在五日内得到朱泚二十万大军各部的兵力强弱对比以及兵种结构，若钱不够可再加，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拿到这份情报。”


黑衣食客迅速估量一下难道，便默默地点了点头，将两万贯飞票收好，从一道小门出去了，很快，三羽鸽子振翅向遥远的陇右飞去。


……


张焕出兵河西已经近二十天，朝廷里始终对此事保持着沉默，无论是兵部、内阁还是中书省，甚至御史台，没有一个人对此事发表公开评论，没有人赞赏他为国收复失地，也没有人弹劾他擅自出兵河西，沉默就是对这种矛盾心理的最好的注脚，不过这种沉默在九月十八日那一天还是被打破了。


一大早，位于崇仁坊的国子监大门四开，三千名国子监士子从门内涌出，他们情绪激昂，脸上洋溢着对收复故土的期望，拉着巨大的横幅，浩浩荡荡向朱雀大街开去。


‘支持陇右节度使张使君收复河西故土！’；‘朝廷不应沉默！’；‘收复河西绝不是唐军最后的目标！’等等煽动性的血红大字充斥着标语横幅，长安市民先是怔愕，随即开始有人主动加入，在士子们巨大热情的鼓舞下，越来越多的长安百姓被士子们的爱国热情所感染，涌入队伍，尤其是在长安求学待考的各地士子更是闻讯从各个角落赶来，队伍行到朱雀大街上时，已经壮大到了二十万人，声势浩大，呼喊声响彻天地。


失去西域一直是大唐人心中最深最痛的伤，三年前收复河湟的欢乐和失去武威的痛苦一直压抑在人们内心，今天，唐军向河西发兵的消息，将压抑了三年的期盼一齐点燃了。


一路之上，源源不断的人群自发地涌入队伍，当队伍在朱雀门前停下时，铺天盖地的人群俨如大河奔流，延绵到十里之外，超过了四十万人，一种多年未有的热情使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在强大的民意压力面前，朝廷终于打破了沉默，右相裴俊首先表态，支持河西节度使张焕为收复河西的出兵，并紧急调三十万石太仓米为西征军军粮，随即户部、兵部、御史台等朝廷权力机构也相继表示支持出兵河西，但就是这样，和火一样热情的民意相比，朝廷的态度依然表现得相当暧昧，其他六个内阁大臣、甚至太后崔小芙在内，都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


……


大明宫紫辰阁，自从崔寓让出右相之位后，这里便成为崔小芙处理朝务的地方，作为支持裴俊为右相的交易，崔小芙已经不仅可以列席内阁会议，还有权御览重大朝廷和地方政务，虽然作为太后她没有权力直接批驳，但她可以通过内阁来影响重大决策的出台。


仅就权力而言，她现在的确超过了先帝李系，但如果她不能列席内阁会议，那她的地位与李系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她实际权力的获得，还是当年崔圆让步的结果。


就在朱雀门前数十万百姓集会支持张焕的同一时刻，一辆马车在数百名侍卫的护送下在紫辰阁高高的台阶上停驻了，大唐右相裴俊随即从马车里出来，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台阶上走去。


现在在大明宫内值勤的士兵已经换成了千牛卫，当年风头强劲的金吾卫已逐渐衰落，整个长安城只有三千名金吾士兵，主要驻防在兴庆宫、东市、平康坊以及宣阳坊等几个和崔家关系密切的城坊内，其余全是千牛卫的天下，甚至长安属县也大半由千牛卫驻防。


这是实力失衡后的必然，就连崔寓所担任的门下侍中也失去了原来的封驳之权，按照权力平衡原则，中书省所下发的诏书，必须要由门下省审核，门下不同意可以涂改后归还重发，一百多年来，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制衡一直就没有被打破，甚至崔圆为右相时，裴俊依然掌握着封驳大权。


但三年前裴俊为右相后，却没有将封驳权交给崔寓，而是略略改变了程序，将门下省所辖的给事中一职调为政事堂直管，如果政事堂可称为董事会的话，那这个给事中就是董事会执行秘书，有了这么一个常驻机构，中书省的诏书就直接发给政事堂，由给事中进行审阅，若重要便召开内阁会议，若不重要，就直接下发给六部九寺执行，从而绕过了门下省，名义上是加强内阁的权力，实际上是完全架空了左相之权。


不仅如此，这个给事中其实还架空了内阁，事情是否交由内阁讨论，完全由给事中这个五品小官决定，而这个给事中的担任者正是裴俊的次子裴明耀。


一个小小的五品官便精彩地演绎了‘四两拨千斤’的深刻含意，裴俊权术的高明便在于此。


门下省失去了封驳权，崔寓的左相之位也就属于虚职，曾经大权在握的崔家也由此没落得只剩下对兵部、大理寺等几个部寺的控制了。


按照权力重新分配的结果，仅就尚书省六部而言，裴俊控制着吏、户、礼三部；楚行水掌握刑部，崔寓控制兵部；还有一个工部被王昂掌握，李勉则掌握了御史台的监察权，至于没落的韦谔和新锐朱滔则仅仅以内阁成员的身份参加重大国事的讨论。


这一连串政局变化的最大特点便是裴俊大权独揽，打破了从前七大世家的权力平衡。


裴俊走进紫辰阁，向一名当值宦官拱拱手笑道：“请禀报太后，裴俊求见。”


和武人执政的不同之处便是裴俊没有直接闯入崔小芙的朝房，而是恭敬地在等候区等待崔小芙的召见，尽管这只是个形式，但士大夫出生的裴相国对于‘礼、贤’二字的理解是深入其心的。


片刻，内殿深处传来了宦官高亢的声音，“太后召裴相国觐见！”


裴俊迅速在小宦官的引导下走进了崔小芙的朝房，房间里十分温暖，散发着淡淡的花香，这间朝房也就是原来李系的御书房所改，把李系所喜爱的物品都去除了，换成崔小芙常用的个人摆设，尤其是桌案上的一只高颈花瓶里插着一束芬芳的桂花，显示着这个房间主人女性温柔的一面。


崔小芙正在看一份陈留刺史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上诉朝廷淮北崔庆功断了江淮的漕运，陈留已半月不见运送钱粮的船只到来。


这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件，关中地区人口众多，又驻扎有二十余万大军，同时朝廷还要调拨粮食给大唐各地赈灾，钱粮缺口巨大，是以数十年来对漕运一直便极为依赖。


崔庆功占领淮北之初对漕运也并没有干涉，但就在上月他第三次上书朝廷要求取代韦谔兵部尚书一职并入内阁被拒绝后，中断漕运的事件便发生了。


这件事裴俊已经命令裴明耀下发了召开内阁会议的通知，就在明天举行内阁会议讨论对策，不过裴俊的方案已经定下，他今天来见崔小芙的主要目的便是预先磋商这个方案。


裴俊进屋便深施一礼，“臣裴俊参见太后！”


“裴相国请坐！”崔小芙将奏折一合，叹了口气道：“哀家没想到这个崔庆功竟如此丧心病狂，蜀中原本就有一只虎，现在江淮又出来一头狼，我大唐又到多事之秋了。”


裴俊坐下，欠了欠身道：“此事臣有一个想法，愿与太后商量。”


崔小芙有点意外，她原本以为裴俊是为朱雀门外百姓集会一事而来，没想到竟是要和自己商量漕运中断的事情，这实在有些很少见，她按捺住心中的惊讶，不露声色道：“相国请说！”


“臣一早已和韦尚书谈过，他表示愿意让出兵部尚书一职，太后可改任他为尚书右仆射，把兵部尚书实封给崔庆功，至于入阁是不可能，作为补偿，我提请太后封其为汝阳郡王，任命其子崔雄为太仆寺少卿，我再命卢尚书前去抚慰于他，漕运之危应该可以解决。”


说完，裴俊取出一本折子交给宦官，宦官放置在崔小芙的案几上。


崔小芙盯着折子一言不发，良久，她微微一叹道：“要风给风、要雨给雨，如此迁就于他，恐怕他的胃口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你我君臣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裴俊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我也很清楚，崔庆功断漕远不过是探试之举，我们以弱示之，骄慢其心，待时机成熟再一举铲除。”


崔小芙对裴俊的回答显然有些不满意，什么以弱示之、什么时机成熟，分明是敷衍之话，以弱示之、崔庆功会更加猖狂，时机成熟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对付这种骄横的地方军阀，就是要将他打痛了，他才会老实下来。


虽然不满，但崔小芙却没有说出来，只淡淡笑道：“恐怕崔庆功是看朱滔入阁才心怀不满吧！”


裴俊看出了崔小芙心中的不满，他沉吟一下便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使我不得不暂时稳住崔庆功。”


说到这，裴俊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指了指朱雀门方向道：“人人都在为张焕出兵河西而欢呼，可他们却不知道，朱泚已经在江油屯兵二十万，恐怕不日将大举进攻陇右。”


“什么！”崔小芙一下子站了起来，她盯着裴俊道：“此事可当真？”


“应该不会有错。”裴俊沉声道：“不止朱泚，我听说汉中李纳也在集结兵力。”


崔小芙颓然坐下，她呆呆地望着窗外，半晌才问道：“朱泚是虎狼之人，若让他占据陇右，恐怕离他称帝那一天也就不远了，裴相国可不能大意？”


“臣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将朱泚将消息发到了陇右，张焕在陇右还留有十万大军，只要准备充分，也未必会吃亏，另一手准备是臣已命十五万关中军随时待命，一但陇右难保，我们就立即出兵支援陇右。”


虽然裴俊说得言辞凿凿，可崔小芙总觉得这两个方案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她沉思片刻便找了原因，既然裴俊打算支援陇右，那他现在直接出兵陇右就是，也不用多，一两万人便足以表明朝廷的强硬态度，震慑住朱泚，可是他为何要等到陇右难保才行动呢？


崔小芙刚要提出疑问，却猛地咬住了嘴唇，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裴俊的真正用意，那就是‘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

第二百四十章 奇袭成都（上）


吐蕃与大唐的交兵已近百年，它主要在四个战场上与唐军进行鏖战，最主要的正面战场是陇右，以河湟为中心，进攻大唐的河陇地区；第二个战场便是西域，主要是进攻安西，并和大唐争夺大小勃律；第三个战场则是进攻剑南的汶山郡、通化郡、交川郡，也就是今天的阿坝及汶川一带；而第四个战场便是在南方和大唐争夺南诏控制权。


其中吐蕃人进攻河湟和剑南都是以九曲地区作为基地，在安史之乱爆发后，吐蕃大举侵唐，不仅占领安西、河西、河湟，附属剑南的汶山、通化、交川等羌人郡县也悉数归属吐蕃，而最近的通化郡离成都不过三百余里。


交川、通化等郡一向便是羌人的聚居之地，这里山势陡峭、大河奔腾，向西数百里都荒芜人烟，九月底的一天，一支五万人的唐军经过千里跋涉，从九曲地区抵达了翼水县以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峡谷里。


这自然就是张焕南征的主力军，自从月初与王思雨在九曲分手后，张焕则率七万大军转道西南，他命蔺九寒率三千骑兵为先锋在前面开道，又命一万五千人为后勤补给，自己则亲率五万精兵向蜀中开来。


大军在交川县休整了两天，又随即逶迤南下，前方是翼水县，被吐蕃军所占领，大军便在峡谷口驻扎下来，张焕则在向导的带领下爬上了山顶，向远方眺望，远方群山莽莽，笼罩一片雾气之中，山脚下一条大河在群山间蜿蜒盘旋，逶迤向东南而去。


向导遥指着远方一座巍峨的大山道：“大将军看见没有，顺着汶水向南走，再越过前面的大山便是翼水县城，那里一般都驻扎有几百名吐蕃士兵。”


张焕的向导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羌族老人，采药为生，从年轻时起就常去成都贩卖药材，故而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一路行来，地形复杂、道路险阻，唐军陆续换了十几名向导才历尽艰难抵达这里。


张焕搭手帘向远方探望片刻又问道：“从翼水县到成都还需要走多少时间？”


向导想了想便道：“过翼水县再向南走便是通化郡的茂川县，到了茂川县离成都就不远了，我记得当年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率唐军在茂川县和吐蕃人交战时，从成都出发才不过行军了两天。”


张焕又望了一下路程，便回到了大营，刚到帅帐前，一名亲兵迎了上来，他递给张焕两管橙色的鸽信，“都督，这是后勤信使刚刚从九曲送来的信。”


张焕接过鸽信快步走回帐内，这是两封不同地方的来信，一封落款时间是十日前，由成都转来，是一份成都的城防分布图，注明二万人驻守；而另一封是留守陇右的胡镛发来，已确认朱泚的二十万大军屯兵江油，并且汉中李纳也蠢蠢欲动，大有趁火打劫的势头，信中提到朝廷态度暧昧，希望张焕在朱泚对陇右发起进攻后再下手，以博得民意支持。


张焕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负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发生了，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躁，他不停地暗示自己要冷静下来，吃罢午饭，张焕索性找来一本书，坐在山石上细细读了起来，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到了黄昏时分，他已经完全从初接到消息的激动中平静下来。


天刚擦黑，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道：“都督，去翼水城的斥候回来了，在帐外候见！”


“命他进来！”


很快，一名精瘦结实的斥候果毅都尉从帐外匆匆走进，他就是当年从河湟逃回来报信的斥候小兵刘帅，和李国珍一样，他也进军院学习了一年，出来后便被派往吐蕃，负责吐蕃地区沙盘的制作，积功升为第三斥候营果毅都尉，这次他转道西南，他作为斥候首领负责前方敌情的侦查。


刘帅率领百人刚从前方探察回来，进帐他便单膝跪下道：“第三斥候营果毅都尉刘帅参见都督。”


“起来吧？”张焕沉声问道：“说说翼水县的情况如何？”


“回禀都督，翼水县县城十分破旧，甚至连城门也没有，有数千羌人居住，没有汉人，吐蕃驻军则有六百余人，他们对我们的到来没有任何防备。”


六百人问题不大，关键是不能走露了消息，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茂川县那边可探得情报？”


“回禀都督，属下就是从茂川县回来，路途比较艰难，走步兵反而比骑兵快，若休息充分沿一天便可抵达，目前茂川县没有朱泚驻军，是一座空城，属下怕走露消息，便带领弟兄们回来了，不敢留一人在那里。”


刘帅的谨慎显然让张焕赞许，他略一沉吟便对刘帅道：“现在收集成都和江油那边的情报是第一要务，我命你暂领斥候独立营都尉，全面负责剑南地区的情报收集，我准你视情况自定！”


“属下遵命！”刘帅向张焕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见刘帅走远，张焕立刻断然下令道：“命先锋营蔺九寒在天亮前给我拿下交川县，若逃走一人，让他提头来见！”


……


宣仁六年九月的最后一天，朱泚的五万先头部队抵达文郡，向驻守在文郡重镇曲水县的五千西凉军发起了猛攻，但西凉军显然早有防备，粮草充足，箭矢锐利，凭借着城池靠山而建的天险将朱泚军牢牢压制住，一连进攻三日也未能拿下曲水县，反而损兵折将近万人。


与此同时，汉中李纳的一万先锋军也向东面的凤州郡发起了进攻，也一样遭到了早有准备的西凉军迎头痛击，死伤过半。


这时，朱泚亲率十万大军而来，他听闻出师不利，大怒，将前军主帅斩首示众，又命大军全线压上，但出乎意料地轻松获胜，原来守曲水县的西凉军见敌军大军已至，便已经连夜撤离。


天亮了，朱泚的王驾在数千骑兵的护卫，缓缓开进了曲江县城，在他宝驾旁，军师齐禄紧紧骑马跟随，一进城门，便有一名军官上前禀报道：“禀报王爷，城内已没有一个人，唐军在撤离前，将粮食全部烧毁！”


“没有人最好，省得将我的刀砍钝了，命令弟兄们进城埋锅做饭，下午出发！”


军官答应一声要走，军师齐禄又叫住了他，“要注意井水中是否被下毒，再把所有房中的引火之物一概移走。”


“是！”军官答应，快速下去了。


“军师考虑问题倒也周到。”朱泚在马车里微微一笑道。


齐禄摇了摇头，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大街小巷，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忧虑，“王爷，恐怕有些不妙。”


“什么不妙，你是说唐军事先有准备吗？”朱泚冷哼一声道：“那是当然，我们在江油屯兵二十万，敌人焉能不警惕？”


齐禄叹了口气，袭击陇右关键是兵贵神速，但朱泚调兵遣将的时间太长了，很明显对方已经有了充分准备，他最担心远征逻些的张焕闻讯赶回，那事情就麻烦了，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脸上的忧虑却表现无遗。


朱泚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难道军师现在又想让我撤军不成？”


不等齐禄回答，朱泚便厉声命道：“命大军只休整一个时辰，给我立即进军！”


一个时辰后，朱泚又继续率十余万大军向北进发，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陇右的咽喉重地——武郡，拿下武郡，也就打开了陇右的大门，但就在这里，朱泚却遭遇到了三万西凉军最顽强的抵抗，不仅使他攻打复津县失利，而且逆羌水而上的运粮船队也被敌军偷袭，十五万石军粮悉数被烧毁。


朱泚暴跳如雷，但他也无可奈何，他一面退回文郡，另一面下发八百里加急手令命成都留守朱凤阁火速运送粮草至前线。


……


镇守成都的朱凤阁是朱泚族弟，自从爆发了李纳策反事件后，朱泚意识到了自己和朝廷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在叛逆的重压下，必然还会有其他将领投降朝廷，为消除这种可能，朱泚决定向世家方向发展。


他从宣仁五年起，几乎用了一年的时间在军中进行清洗，在他的几轮大清洗后，一些手握重兵的老将都被他寻找到各种借口一一铲除，朱泚随即把军权移交给了他的一些族兄族弟，虽然这样做会使他的实力降低，但优点也显而易见，被提拔的朱氏子弟绝对忠诚于他，这恰恰是朱泚最需要的。


朱凤阁在朱泚未发家之前是山东的一个小地主，每年都要为谋取更多的田租而绞尽脑汁，朱泚在成都发家后，害怕他的族人被株连，便秘密派人将几十名宗族接到蜀郡，朱凤阁也就成了朱泚军中掌管军粮调度的行军司马。


以他的吝啬和精打细算倒也胜任此职，在他的精心管理下，朱泚的军粮入大于出，数年时间便积累了近百万石，朱凤阁也深得朱泚的信任与重视，这次朱泚亲自领兵北征，便命朱凤阁为成都留守，掌握成都的军政大权。


守财是朱凤阁本性，粮食管得好未必兵带得好，况且他从未打过仗，这一点朱泚也明白，不过蜀中无论如何不会发生什么战事，只要朱凤阁牢牢把军队掌握住，也就万事大吉，朱凤阁更重要的职责是保证征北大军的粮食及后勤供应，所以朱泚临走时也没有任命什么副将来辅佐他，一切都完全由他一手调度。


于是，在朱泚北征后，朱凤阁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粮食和物资的供应上，保证粮草每天被源源不断地运到江油，他的二万留守军也就成了运输队，轮番护送粮草北上。


这一天，朱凤阁接到朱泚十万火急的命令，命他五天内立即运送二十万石粮食到文郡，否则军法从事，从来都在悠闲中生活的朱凤阁被大哥的命令吓破了胆，从成都到江油的平坦大道都要二天时间，五天到路途艰难的文郡怎么能办到。


害怕归害怕，朱凤阁还是命士兵连夜装车、连夜出发，也来不及抓民夫，就让一万士兵充当民夫先送十万石粮食北上。


朱凤阁一直心惊胆颤地将粮队送走，他又慌不迭地四处抓捕民夫、征集马车，准备运送第二批十万石粮食。


夜幕渐渐降临了，劳累了一夜一天的朱凤阁终于撑不住回去睡觉了，但巨大粮库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千支牛油火炬将广场映照得火光通明，近万名从成都各县抓来的男子还在疲惫地向马车上搬运粮包，一千余士兵则严密地监视着他们，防止他们逃走。


在如蚁群般忙碌的民夫中，有一百余名精壮的男子与众不同，他们身个个体强壮、步伐矫健，他们是从成都郊外抓来，时间紧迫，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来历，只要身体健壮，就算他们是强盗也没有关系，否则抓不到人，只能士兵们自己充作民夫了。


这群人中，为首之人是名精瘦的小个子，显得十分精明，他一边搬运粮草，一边留意四周的情况，不用说，他自然就是斥候将军刘帅了。


忽然，‘当！当！’的铜锣声响起，吃饭时间到了，当然，不是民夫们吃饭，而是四周守卫的士兵吃饭时间到了，又饿又累的士兵们等不及换岗便纷纷向广场的另一边跑去。


就在这时，刘帅见机会来了，他立刻一挥手，低声命道：“走！”一百多名手下仿佛心意相通一般，拔腿便跑，他们快疾如飞，霎时间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周围一些民夫也有意想跑，可又害怕，就在左右犹豫时，换岗的士兵早已列队跑来，重新严密地将他们看管起来。


且说刘帅带领一百多人沿着小街小巷疾奔，很快便远远离开了粮库广场，为减小目标，他们拆散成五队人分头到望江酒楼集中。


自从北方战事起来后，成都百姓夜里一般都不再出门，家家关门闭户，唯恐惹祸上身，生意清冷的各大酒楼也都早早打烊，望江酒楼也不例外，它不仅是生意清淡，而且十几个伙计被抓走一半，使它只能关门歇业。


此刻，酒楼大堂里灯光微弱，钱掌柜正心神不宁地登记着账簿，陇右战事起后，他比普通百姓更多了一份担忧，不知道陇右那边能否有所准备。


忽然大门‘砰！砰！’地被敲响了，又急又快，钱掌柜一惊，‘噗’地将灯火吹灭，随即蹑手蹑脚地来到门旁，捅开一个窗洞，悄悄向外望去，只见屋檐下贴站着十几个人，他们一边敲门一边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是谁？”钱掌柜低低问了一声。


“我们找钱掌柜！”


“你们找他做什么？”


门外忽然没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有人低声道：“北方有仙山，冬风送我来。”


钱掌柜一颗心落地了，他立刻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精瘦的男子，便取出一块腰牌在他眼前一晃，“我就是钱掌柜，请问你们是？”


刘帅笑了笑，向他拱拱手道：“我们是西凉军斥候，都督派我们先来成都。”


“西凉军？”钱掌柜大吃一惊，西凉军怎么会出现在成都，他不及细想，连忙将十几人让了进来，刘帅回头打了个唿哨，只见从四周的小巷、桥下奔出无数的黑影，一齐冲进大堂，片刻，便将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一百十一人，一个不少。’刘帅放下心，回头向目瞪口呆的钱掌柜歉然笑道：“人有点多，抱歉了！”


“不妨！不妨！请到里面来。”钱掌柜连忙请他们到里屋去，刘帅却拦住了他问道：“我听说钱掌柜这里藏有不少家伙，不知还在不在？”


“有！有！”钱掌柜慌不迭应道：“地窖里有东家私藏的武器，足够你们所用。”


他带着众人来到地窖，地窖里通风很好，显得干燥而阴冷，点燃了墙上的油灯，一团昏黄的光线在地窖里弥漫开来，这里是望江酒楼存放酒和一些杂物的地方，东西杂乱摆放，让人难以下足，但钱掌柜却轻车熟路来一大酒桶前，将它推开，酒桶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方洞，长宽均有五尺，他一指里面道：“武器都在里面箱子里，很重，你自己来拿吧！”


刘帅一摆头，立刻上来三四名大汉，从石洞里拖出了四口大箱子，打开来，里面果然放满了军用武器，主要以横刀和弩箭为主，足足有两百多件。


刘帅点了点头，又望着钱掌柜微微一笑道：“最后再请教钱掌柜，朱凤阁的府邸和军营分别在哪里？要必经过什么道路，能否给我们画一张图？”

第二百四十一章 奇袭成都（下）


从导江县到成都不过八十里，官道宽阔，着名的都江堰便位于导江县境内，岷江在这里被截断，暴躁的江水从此变得温柔细腻，滋养着成都平原上的数百万人口。


夜里，一轮弯月仿佛挂在天空的白灯，在官道上均匀地铺洒着一层银白色的月光，在导江县与成都之间的官道上，张焕的三万骑兵正列队疾行，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行军，即将抵达他们的目标。


从九月初自九曲出兵到今天已经一个多月，行程也不过一千余里，但道路之艰难，使这支五万大军到达导江县时，或病或伤沿途减员近万人，而六万匹战马也损失了近两万匹，人人形容憔悴、骨瘦如柴。


大军在昨晚抵达汶川后休息了一夜，同时也得到了朱泚军队的确切消息，朱泚在进攻武郡失利后，退回到了文郡，准备再一次进攻。


而成都的两万军已分出一万去运送粮食，城内只有一万守军，现在夺取成都的最好机会已经来临。


张焕将近一万已经疲惫之极的士兵和战马留在导江县休整，他亲自率领三万铁打的士兵，集中最后的体力向成都挺进。


导江县城早已经被远远地被抛在后面，还有三十里，所有的士兵都变得异常兴奋起来，这时，前方有十几匹战马飞驰而来，是先锋蔺九寒的士兵，其中还有两名斥候。


“都督，蔺将军已经在成都北十里外停下，等待都督的命令。”


两名斥候也上前禀报，“启禀都督，我们一百斥候在刘将军的率领下在二天前已进入成都，现藏身望江酒楼，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朱凤阁的行踪，刘将军将配合都督行事。”


“好！”张焕转身对亲兵道：“把我的话传给所有弟兄们，今晚进成都后严肃军纪，有私入民宅、奸淫民女、妄取百姓一物者，斩！”


……


夜幕再一次降临了，连日深秋的浓雾已经消散，夜空如洗，一轮明月挂在成都上空，望江酒楼内刘帅和他的一百余弟兄已在这里潜伏了两日，很简单，望江酒楼所在的驷马桥就是朱凤阁去军营的必经之路，从昨日凌晨民夫们再次运送十万石米北上后，朱凤阁已经从他们眼皮下面经过了三次，时机不到，刘帅他们依然按兵不动，只是仔细地观察朱凤阁的一些细节情况，随从包括车夫正好八十一人，每次都不少一人，个个身材都是一般高大，身着鲜亮盔甲、相貌英俊，显得十分威风整齐，但斥候兵们更注意的是他们的武器，没有军弩、没有长槊，每人一把银样长刀，腰挎长弓、后背圆盾，在大路上行走时，每个人都目光浮华、左右盼顾，脸上露出一种不屑和骄傲的表情，这是一支没有战斗力的队伍，身经百战的斥候军一眼便看透了这支护卫军的疲软。


望江酒楼已经歇业三天，门窗紧闭，但和同样冷清的大街和其他酒楼相比，这确实不算什么，也没有人会特意注意它，此刻刘帅便坐在一楼的桌上，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消息，早上都督已经从导江县出发，那抵达成都也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情了。


一种从来没有的紧张感压在刘帅的心头，他连着送去了两个送粮队伍北上的消息，但都督都没有考虑拦截粮队，依然按原计划袭取成都，这就暗示他在城内能有所行动，配合大军夺取城池，从朱凤阁没有配备副将来看，只要控制了朱凤阁也就控制了整个成都的驻军。


忽然，激烈的马蹄声击破了寂静的夜，数匹战马从西面风驰电掣般冲来，马上骑兵满脸惊骇，霎时便冲过了望江酒楼，直向朱凤阁府方向驰去。


“来了！”刘帅精神大振，这必然是都督大军的行踪被守军探知了，也就是说，都督已经抵达了成都，“所人给我打起精神来，准备战斗！”刘帅一声低吼，正坐在大堂内休息的唐军纷纷冲到门窗下，站好各自的位子。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刘帅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口，负责盯朱府的弟兄传来消息，朱凤阁从中午起就没有离府，那他不管是去军营还是去西门，都要从那个路口出现。


“唏！”地一声口哨声远远传来，路口随即出现一个人影，向这边挥了挥手，这是潜伏在路口的弟兄报告朱凤阁来了，而且没有什么变化，这时，隐隐的马蹄声已经依稀可闻，所有的斥候兵都凝住了心神，箭上弩、刀出鞘，就等一声令下。


一片黑影投下，路口终于出现了朱凤阁的队伍，九排九列，中间是一辆华丽的马车，队伍行得不快，甚至还有些悠闲，这说明朱凤阁并没有将哨兵的发现放在心上，确实，无论如何敌人怎么会突然出现？或许朱凤阁以为这是从前线退下的士兵。


“弓弩手准备！”五十名士兵刷地平端起了军弩，支支箭头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


‘哒！哒！哒！’均匀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神色严肃到了极点，仿佛一百多尊泥塑，一动也不动，‘五步、三步、二步’，马车终于行到了突袭的最佳位置。


‘射！’一声低令，五十支箭同时破空而出，仿佛一群星芒划破了夜色，消失在行进的队伍之中，正行走在望江楼前的朱凤阁随从纷纷坠马，五十支箭箭箭无虚发，瞬间便削去一半的敌人，朱凤阁的随从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轮箭雨又再次扑来。


两轮箭雨后，朱凤阁的随从便只剩下二十几人，就连车夫和拉车的挽马也死在箭下，余下之人个个脸色惨白，惊惶、害怕，却不知所措，朱凤阁的马车歪倒一旁，只听马车里传来阵阵呼救声。


“杀！”仿佛野兽般一声低鸣，五十名搏击手犹如雷霆万钧般杀来，他们下手狠辣而干脆，十几个受伤倒地的护卫不等站起来，便被一刀劈死。


这是西凉军最精锐的士兵，个个武艺高强、身经百战，在他们眼里搏斗只有一个字，‘死！’不是对方死，就是自己死，五十人配合默契，刀刀见血，如秋风扫落叶，片刻时间便将侍卫杀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活口。


刘帅和另外两名士兵拉开马车门，只见马车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男子，约三十岁，生得圆圆胖胖，脸色煞白，面带惊恐之色。


“你们要……要干什么？”


刘帅上前深施一礼，笑道：“请问你可就是成都留守朱凤阁将军？”


男子见他谦卑多礼，眼中不由一阵疑惑，迟迟道：“我便是，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陇右节度张使君的手下，特来救将军于苦海。”


……


从望江酒楼到西门不过三里路，很快朱凤阁在八十名侍卫的严密保护下来到西门，守西门者是一名校尉，他刚发现了西门外二里处出现了一支队伍，人数不详，他十分惊疑，便命手下前去报告朱凤阁。


见朱凤阁马车到来，校尉立即上前禀报，“将军，城外来了一支队伍，来历不明，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车内，刘帅的刀微微用力，一条血线便从朱凤阁的腰间流下，“快说！”


朱凤阁苍白的脸从车窗前一闪而过，只听他厉声叱道：“什么来历不明，那是王爷千岁派来和我交接城防的王大佑军前部，给我立即开门！本将军要亲自去迎接。”


校尉听朱凤阁的声音虽然严厉，但明显有些发颤，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叹，王爷待手下实在太刻薄了，稍有疏忽便动手惩处，连自己的族弟也不放过。


“开门！”他急忙挥了挥手，城门缓缓拉开，朱凤阁的马车驰了出去，行了不到百步，两名士兵又调转头回来，向校尉一抱拳道：“杨校尉，朱将军命你过去一趟，有要事交代。”


校尉不敢怠慢，立刻飞奔上前，向马车拱拱手道：“请将军吩咐！”


话音刚落，几把刀架住了他的脖子，一名侍卫冷笑道：“让你跟来，是怕你不小心关了城门。”


……


被发现的军队是蔺九寒的五千先锋营，不过现在已经谈不上先锋，张焕的大军刚刚赶到，正在听取蔺九寒的禀报，这时，远远地从成都西门方向驶来一队车马，其中一名士兵飞驰而来报告，“禀报都督，刘将军已将成都留守朱凤阁擒获，目前就在马车之内，他已同意投降都督，需要得到都督的亲口承诺。”


张焕忍不住呵呵大笑，他就知道刘帅不会让自己失望，但还是没有想到，竟是这般完美地夺取了成都。


“那好，我就亲自和这位朱将军谈一谈！”


……


宣仁六年十月中，经过千里跋涉从吐蕃境内而来的张焕大军，趁朱泚领二十万大军攻打陇右、蜀中空虚之际，偷袭成都得手，成都留守朱凤阁率一万守军投降了张焕。


与此同时，驻扎在阴平、剑阁一带的朱泚军也趁汉中节度使李纳率大军攻打凤州郡之际，偷袭阳平关，大军杀入汉中，夺取了汉中七郡，并占领了汉中节度使辕门所在南郑，李纳闻讯率大军反扑，却在牛头山以北被朱泚军伏击大败，死伤惨重，李纳只得含恨收拾残军从褒谷逃到关中投奔裴俊去了。


文郡曲江县，得到汉中到手的朱泚狂喜不已，他当即下令全军庆贺三天，一洗进攻陇右失利的郁闷。


虽然全军上下喜气洋洋，但军师齐禄却越来越担忧，他担忧成都那边情况，朱泚为夺取陇右和汉中，几乎是倾囊而出，正个蜀中地区只留二万人守成都，一旦蜀中有什么民变，后果不堪设想，尤其他朱泚竟让一个软弱无能的朱凤阁来留守，一个守财的小地主而已，他哪里能独挡一面？


齐禄很清楚，蜀中已经被朱泚盘剥得民怨沸腾，在他大军的严密监控下虽然看似平静，可一旦朱泚率大军离开，蜀中百姓还会沉默吗？


他现在十分后悔，不该迎合朱泚的野心，同意他攻打陇右，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月，朱泚却只占领了一个文郡，还是对方刻意退让，陇右那边的援军也应该赶回来了，齐禄心知肚明，夺取陇右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渺茫。


“军师，王爷有令，谁也不准进去打扰他。”朱泚的营帐外，一名侍卫官拦住了齐禄。


“王爷现在在做什么？”齐禄微微有些动怒了，已经庆贺三天，军心都涣散了，还有完没完？


侍卫官摇了摇头，他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劝他道：“王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在兴头上劝他就是一个死，军师就忍一忍吧！”


齐禄将一口闷气咽进了肚里，他隐隐听见大帐里有女人的嬉笑声传来，不由狠狠一跺脚，‘唉！’了一声，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营门处一名军官大惊失色飞跑而来，看样子有紧急军情要禀报朱泚，齐禄一把拦住了他，“究竟出了什么事，这般惊惶？”


“军师不好了！”军官气喘吁吁道：“朱凤阁刚刚派人来报，成都发生民变，已经蔓延数郡，请求王爷火速救援。”


“什么！”齐禄的心猛然掉进了深渊，他一下子呆住了，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半晌，他才回过神，急忙追问道：“可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


军官迟疑一下道：“报信兵说得很含糊，好像是王爷催粮，朱凤阁四处强征民夫引发了骚乱。”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成都民怨沸腾之极，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燃。”齐禄长叹一声，他再也顾不得朱泚的禁令，快步走近营帐大声禀报道：“王爷，蜀中出大事了，民众造反！”


过了一会儿，两个衣着不整的粉头慌慌张张跑出来，只听朱泚在帐中道：“进来吧！”


齐禄走进营帐，只见朱泚满脸阴沉地坐在桌案之后，见他进来，便冷冷道：“哪年没有民众造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齐禄上前施了一礼，委婉劝他道：“以前民众造反，王爷立刻便派兵剿灭，他们成不了气候，可今回大军在外，蜀中空虚，留守的朱风阁又是那般、那般……，属下就是怕造反声势越来越大，而且去年造反的渝州兵马使刘潜兵败后下落不明，万一他……”


“好了，别说了！”朱泚极不高兴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显得十分心烦意乱。


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族弟朱凤阁是个无能且胆小之人，若事情真闹大，他肯定是镇压不住，可是要让他就这么放弃进攻陇右，心中又有些不甘，朱泚的内心十分矛盾，他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


旁边的齐禄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明白他的心情，便软语劝道：“其实王爷可以把进攻陇右看作是一个策略，一个夺取汉中的计策，陇右是饵，汉中是真，这样即使拿不下陇右，王爷也已大功告成，现在关键是根基不能失，一旦丢了蜀中，属下担心军心会哗变啊！”


或许是齐禄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朱泚脸色变了数遍，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这次就便宜了张焕那厮。”


他抓起一支令箭，扔向帐门处的侍卫长，森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命后军元帅王大佑火速返回成都镇压叛乱，凡参与造反者，连同其家人一概诛杀，以儆民心！”


……


宣仁六年十月，张焕在占领成都后，命朱凤阁派人禀报朱泚，诈称蜀郡二十万百姓造反，波及周围数郡，朱泚知道事件重大，立即派十万大军南下镇压民乱，但大军在昌明县渡涪水时却忽然遭到了五万西凉军伏击，朱泚军大败，死伤惨重，投降者不计其数，主将王大佑在乱军中被杀。


歼灭了朱泚前军，张焕立刻命大将蔺九寒率一万军火速北上，一鼓作气占领了朱泚的后勤基地江油县，抢了朱泚的粮草，并截断了他的南归之路。


朱泚直到此时才如梦方醒，他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蜀中被占、粮草断绝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军，朱泚军军心大乱，部将韩义率三万人向北投降了陇右守军，此刻，武郡的西凉军已增兵到了八万，大军逼向文郡，朱泚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率三万心腹军连夜弃营而逃，渡过羌水欲从武郡南部强行进入汉中。


但出人意料的是，驻守此地的八千西凉军却主动放弃关隘，将朱泚放回了汉中……


宣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留守文郡的朱泚军残部向西凉军投降，至此，蜀中三十六郡悉数归属张焕，陇右与蜀中连为一体，大唐的势力格局在一个月内幡然巨变。


就在张焕在蜀中开仓放粮，安抚百姓之际，河西却忽然传来了一个让他无比震惊的消息。


……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万里孤军 第二百四十三章 故人来迎
	<strong>第二百四十二章 万里孤军</strong>
	和张焕千里艰难行军相比，河西的进攻却顺利得多，由于吐蕃在河西的兵力被大量抽调到安西抗击回纥军的进攻，在武威失守后，河西都督论悉颊藏便放弃了张掖，退兵到酒泉郡，又调敦煌、晋昌两郡的兵力在酒泉集结，这样，论悉颊藏手中便有了三万多军队，他一方面死守酒泉，另一方面派人向逻些求救，不料，王思雨的军队从祁连山以南绕道敦煌郡，一举占领了兵力空虚的城池，切断了论悉颊藏退路。
	就在贺娄无忌的大军推到张掖，准备与王思雨前后夹攻酒泉之时，朱泚大军入侵陇右的战役爆发了，为避免陇右发生意外，贺娄无忌便停止了进攻，两军转入对峙状态。
	十一月初，西域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降临了，河西走廊变成了冰海雪原，随着吐蕃和回纥在安西的拉锯战因大雪而渐渐平息，整个西域地区的秋季战役也暂时告以段落。
	……
	雪后的河西走廊显得分外的美丽，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穹顶似的笼罩着大地，天空下，高耸的祁连山、一望无际的草原，树木、河流和人烟稀少的村镇，都沉浸在无风的恬静和明朗的严寒中，沉浸在耀眼的光芒和淡蓝色的阴影里。
	张掖郡位于河西走廊的中部，这里也是整个河西最大的马场所在，延绵数百里的大草原，水源充足、牧草丰美，也就是在这里，曾为大唐骑兵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战马。
	从武威到张掖间的官道横穿草原，为了防止行走在大雪覆盖时迷失方向，开元年间的河西节度使王忠嗣特地命人在官道两旁种满了胡杨树，如今胡杨树已经变成了参天大树，从高处下望，延绵数百里的两排胡杨树仿佛河西走廊上的一条冰丝带。
	这一天，在张焕掖郡以南的官道上缓缓行来一支约五千人的骑兵队，为首之人正是刚从蜀郡赶来的张焕，他接到贺娄无忌的紧急报告，张掖郡来了十几个特殊的客人。
	远远地已看见了张掖郡的城池，一队骑兵从城门奔出，在茫茫的白雪世界里分外显眼，队伍越来越近，唐军的盔甲在阳光熠熠闪光，为首之人正是张焕的头号大将贺娄无忌，他飞驰到张焕面前翻身下了马，单膝跪下行一军礼道：“属下参见都督！”
	张焕忙下马将他扶起，捶了他肩头一拳笑道：“听说你真娶了一个吐蕃女子当小妾，可别被人半夜刺杀在榻上。”
	贺娄无忌脸一红，呐呐道：“其实不是吐蕃人，她父母都是汉人奴隶，这次进攻张掖，父母被吐蕃人所杀，属下见她孤苦伶仃便收容了她，大战当前，属下不敢纳妾。”
	“说得不错，大战当前，为主帅者更要谨慎行事。”张焕点点头，他转头向跟他一起来的孟郊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吧！”
	孟郊下马快步走了过来，等待张焕的安排。
	“孟郊以后就是张掖刺史兼河西牧监，你今天就把政务移交给他吧！”
	“属下遵令！”贺娄无忌向孟郊拱手笑道：“每天应付那些告状之人，把我头都弄大，总算把先生盼来了。”
	孟郊也急忙躬身一礼，“我首次独挡一面，若人手有不足，还望将军支持。”
	张焕见两人相处甚好，便笑了笑道：“走吧！边走边谈。”
	众人上马，徐徐向张掖城驶去，在吐蕃占领之前，张掖便是河西走廊上的军事重镇，城池修得高大而坚固，人口二万余人，主要以汉人和羌人为住，在吐蕃占领河西走廊后，张掖便成为吐蕃进攻大唐的桥头堡，为吐蕃统治河西的中心，人口反而有所增加，整个城内有居民十几万人，七成是汉人奴隶，为吐蕃领主养马。
	很快军队便进入城内，城内也被白雪覆盖，大街是上难得看见一个行人，显得十分冷清，房子也很破旧，没有什么商业活动，偶然可以看见一些人钻进几间破屋里，这是一些精明的陇右商人在用廉价日用品换取羌人手上的皮毛和药材。
	“他们是从安西哪里来？都是些什么人？”眼看快到贺娄无忌的帅府，张焕终于问出了此来的目的。
	“回禀都督，来人是前安西都护曹令忠之子曹汉臣，一共十七人，从疏勒而来，足足走了一个多月。”
	贺娄无忌说完，两人都沉默了，‘曹汉臣’，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悲壮的名字，安史之乱后，大唐被迫放弃了西域，吐蕃出兵占领河湟、河西，也占领了安西四镇，北方的回纥占领北庭、西面的大食则控制葱岭以东，在大唐西域被群狼分食的年代，留在西域的部分唐军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故土，他们不屈地抗争着，与所有分食大唐的外族作战，保卫着大唐的领土，他们甚至已经被国人遗忘，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但他们却实实在在地存在，河西节度使周鼎、安西都护曹令忠、北庭都护尔朱某以及跟随他们的大唐将士们，正是他们的存在，昭示着大唐夺回安西的合理合法。
	“曹将军！”贺娄无忌远远地向坐在台阶上的一人招了招手，那人见数百名骑兵过来，连忙站了起来，只见他年纪约二十五六岁，身体瘦长、皮肤黝黑，眼中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一行人来到台阶前，贺娄无忌跳下马将他拉过来向张焕介绍道：“都督，这位就是从疏勒来的曹汉臣将军。”
	他又向曹汉臣介绍张焕，“曹将军，这就是你要找的陇右、河西节度使张大将军。”
	曹汉臣呆呆地望着张焕，忽然，他‘扑通’一声跪下，给张焕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失声哭泣道：“请大将军发兵安西，收回大唐的故土，我们一万军户日夜盼望，已经盼望了二十年。”
	张焕的眼睛也有些红了，他连忙将曹汉臣扶起，诚恳地说道：“我和你们一样，从小便立志收回故土，你们放心，我厉兵秣马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天，既然大军已经西进，就不会再有尽头。”
	曹汉臣抹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焕道：“这是家父写给都督的信，请都督过目。”
	张焕接过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咱们进去细谈。”
	几个人走进官衙，这里原来便是大唐的甘州都督府，后成为吐蕃的河西都督府，占地面积颇大，依然保持着甘州都督府的原貌。
	众人进了中堂坐下，几名亲兵分别上了热茶，张焕喝了口热茶暖暖身子，取出曹汉臣所给的信，一边拆一边问他道：“疏勒（今天的新疆喀什）离这里路遥万里，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出兵河西？”
	曹汉臣连忙欠身答道：“一个多月前，有几个回纥商人来疏勒卖马，听他们说起大将军与回纥共击吐蕃。”
	张焕点点头，展开了信，信是原安西都护曹令忠写来，简单介绍了他们与吐蕃人的抗争，从至德二年起与吐蕃人交战二十余次，力量渐渐衰竭，现在男女老幼只剩三万余人，士兵不过五千，孤守疏勒镇，恳求张焕念在他们忠心故国的份上，向西域进军。
	张焕合上信，沉吟一下又问道：“河西节度使周鼎周使君现在可在？”
	曹汉臣摇了摇头，“周老将军三年前便过世了，原来的北庭都护尔朱某在五年前保卫于阗镇时阵亡，整个安西只剩下疏勒镇还在我们的手上，其他的已全部被吐蕃人占领。”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还是那句老话，现在吐蕃内乱，正是我们夺回安西的良机，我不会放弃机会，不过现已进入冬天，大军行军不利，只能等到开春再战！”
	说到这，张焕又微微一笑道：“既然曹将军不远万里而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带你返回京师一趟，让朝廷知道，我大唐的安西并没有真正失去。”
	……
	长安，大明宫政事堂，这个大唐的最高权力机构此刻气氛十分紧张严肃，除了最年轻的朱滔昨天返回了汉中外，其余六名内阁成员都聚集一堂，还有太后崔小芙也在座。
	这已经是内阁第三次开会磋商解决张焕夺取蜀中之事了，前两次一是因为朱滔强烈要求朝廷出兵征讨张焕，因分歧过大不欢而散；第二次则是崔寓、王昂、朱滔、韦谔四人坚决发对张焕取代韦谔入阁。
	而这一次则是由太后崔小芙临时提议召开。
	蜀中的形势突变使得他们已经无法再对张焕的行为保持沉默，经过几轮磋商，每个人都心情复杂，考虑着大唐的国运和家族的利益。
	三年前发生的崔家分裂是一次影响极为深刻的事件，它彻底改变了大唐的政治格局，如果说张家没落代表着世家开始走向下坡路，那崔家分裂导致的军阀并起和裴俊大权独揽，则意味着已经十分衰弱的世家朝政只剩下一层外壳。
	而现在，蜀中的剧变使得已经破碎不堪的大唐势力版图再一次横生枝节，众人才忽然惊觉，三年来默默无闻的张焕竟一跃成为了大唐的第二势力，使扑朔迷离的权力斗争中又增加了新的变数。
	这两年来，地方军阀强横，朝中乱象丛生，世家朝政即将走向末路，李氏皇族日益高涨的权力诉求，地方分裂的苗头开始出现，内阁权力逐渐被边缘化，土地兼并之风再一次高涨，财政收入日渐枯竭，各种政令互相抵触且政出无门。
	诸般种种，旧格局被打破而新秩序迟迟无法建立的混乱，使得所有的官员都十分迷茫、困惑，大唐，该何去何从？
	崔寓迷茫，他在终于摆脱了崔圆的牵线、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的家族的支持和相国的权力，仅仅依凭崔圆留下的老本保留了对兵部的发言权，那么，在崔庆功分裂崔家，使崔圆吐血倒下时，最为狂喜的他是否感到了一丝后悔？
	韦谔不仅仅是迷茫，而且充满了失落，这位曾经第三大世家的掌门人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根基和权力，徒有一个尚书右仆射之衔，他此时的权力甚至还比不上他的儿子，他被崔庆功所蔑视、被朱泚蔑视、被张焕蔑视，他觉得自己被所有人蔑视，这一切就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坐在这个代表着权力和实力的地方。
	当然最困惑、最疲惫的就是右相裴俊，当他亲手打破世家权力平衡的格局、独揽大权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所有隐藏在世家朝政中深沉矛盾，在压制它们的力量逐渐消失后，这些矛盾便争先恐后地爆发出来，其中最严重的就是朝廷无力阻止地方割据势力的强大。
	这三年来他固然品尝到了权力的甜蜜，但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就像一个灭火之人，一个人奔命于各处火点，却力不从心，火势越燃越大，而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固然，朱泚的倒下让他感到窃喜，头顶上悬着的一把巨剑消失了，但是张焕的崛起又使他感到了一丝威胁，尤其是他将陷于绝路的朱泚又放回汉中的远虑和毒辣，使得裴俊的后背不由冒出一股股寒意。
	这时，崔小芙一改往日的沉默，她率先发言了，“各位卿家，且不说蜀中之变对朝廷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们不能再视而不见，不仅是张焕，崔庆功、朱泚这些地方军阀也必须让朝廷控制得住，否则任其发展，我大唐将分裂在即。”
	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清醒，她已经意识到，或许张焕夺取蜀中对解决地方军阀割据的困局是一次极好的契机，为了大唐的生存，崔小芙决定采取妥协的办法来解决，她和李勉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徐徐道：“哀家提一个方案给各位卿家考虑，如果觉得可行，大家就表决一下，可好？”
	她话音刚落，李勉立刻接口道：“现在应该是众志成城，以解决我大唐面临危机的时候了，太后请尽管直言。”
	崔小芙点点头，她扫了众人一圈，见没有人发对，便朗声道：“哀家以为，内阁七臣是顺应当时七大世家而定，但世易时移，这显然已经不符合现实情况，所以哀家建议，内阁扩大为九臣，朱泚已由其弟朱滔代理，不谈，崔庆功已实领兵部尚书，可进内阁占一席，而陇右、河西节度使张焕已位列三品，他为国收复河湟、河西有功，应予以重用，哀家建议他也可占一席，这样，裴、韦、王、楚、李、朱、两崔、张，一共九人组成新内阁，诸位可有异议？”
	这一次，五个人均没有说话，李勉不用说，他是完全支持崔小芙的决定，而楚行水和王昂却难得抱同一个想法，那就是要将崔庆功安上笼头，不能让他在淮北无限制的膨胀，威胁到自己的地盘，尤其楚行水更是希望张焕的加入；而另一个韦谔虽然十分不愿意，但他也很清楚若不扩大内阁，恐怕自己首先就要被清除出局，为此，他也保持了沉默。
	唯一不满的似乎就是崔寓了，但事实上，他也并不发对，裴俊通过给事中一职架空了内阁，如果内阁能扩大，或许反而能抑制裴俊的权力。
	五个人各怀心思，竟微妙地以默认表示了赞同，但最关键的还是相国裴俊的态度，他才是最后的定论者，房间十分安静，众人都在等待着裴俊的决定。
	裴俊忽然笑了，将张焕召入朝廷一直是他的心愿，虽然希望张焕与朱泚河蚌相争、他渔翁得利的阴谋没有得逞，但同时他却意外地发现，张焕正是朱泚的克星，那么自己这个女婿又能不能再成为崔庆功的克星呢？对此，他拭目以待。
	裴俊当即点了点头道：“崔庆功已领兵部尚书，直接加封为中书门下平章事便可，而张焕我则建议封其为张掖郡王，实领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宣仁六年十二月初，张焕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从凤翔进入了关中；比张焕早一天，淮北崔庆功命其次子崔昊统领大军，他本人也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从潼关进入了关中；而汉中朱泚则以述职为借口，从大散关领一千骑兵进入关中。
	此时的长安上空已是风云聚会，在平静的水面下已开始蕴育起了惊涛骇浪。
	<strong>第二百四十三章 故人来迎</strong>
	十一月初的长安刚刚下了一场雪，天空仍然飘着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屋顶、树上，将冬日的长安银装素裹，巍峨的城墙仿佛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灰蒙蒙的烟霭里。
	中午时分，从远方而来的张焕一行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张焕立马在宽大的明德门内，望着长安城内壮观的建筑群久久不语，这座城池他已经阔别三年之久。
	“老爷，我们还是回泉宅吗？”一辆马车内，侍妾杨春水拉开车帘小心翼翼问道。
	这次回京，裴莹没有同来，而是带儿子留在了金城郡，她便让杨春水跟来照顾张焕的起居，虽然张焕入阁，但并不意味着他会一直呆在长安，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会在陇右。
	“自然是回泉宅，否则我们去哪里？”虽然是这样说，张焕也有些为难，泉宅确实小了一点，根本就住不下自己的五百亲兵，难道还得让士兵们住客栈不成？
	正想着，前方飞速来了一行车马，一百多名侍卫护卫在马车两边，马车在张焕不远处停下，一人走出车门便呵呵大笑道：“张都督还记得我否？”
	只见他五十余岁，锦衣长袍、面如冠玉，正是当朝刑部尚书楚行水，数年不见，他风采依旧，但若仔细打量，便会发现他的鬓角已略见风霜。
	张焕急忙下马，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数年未见，舅父身体可好？”
	楚行水听张焕仍然叫自己舅父，一颗心便放了下来，他轻捋长须摇摇头叹道：“这两年身体已经远不如从前，人毕竟老了，你母亲可好？”
	“母亲在金城郡，身体尚好。”张焕向楚行水身后看了看，便笑问道：“舅父可是专程来接我？”
	楚行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堂堂张掖郡王、门下侍郎怎么能再住永嘉坊蜗居，太后特在永乐坊赐你一宅，我已为你装饰一新，现专程来接你去。”
	张焕大喜，他深施一礼，“多谢舅父替我想得周到。”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合兵一处，有说有笑向永乐坊行去，永乐坊位于朱雀大街中段，交通十分便利，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远远看见了白色的坊墙，此时雪已经完全停了，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然可看见一辆马车从旁边飞驰而过。
	不过永乐坊的坊门前倒有几分热闹，二十几个卖米卖菜的乡农将箩筐在路旁一字排开，不少坊内居民蹲在菜前挑拣，吵吵嚷嚷，几个守坊门的差役则视而不见，仿佛这早已经是常态。
	楚行水见了，只摇了摇头，并不干涉，命士兵靠边行驶。
	就在这时，从坊中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二十几名家丁在前面横冲直撞，行路十分霸道，卖菜的小摊贩们吓得纷纷向墙角躲闪，楚行水的侍卫大怒，纷纷拔刀怒视，那些家丁见是楚尚书的马车，又见还有数百气势凶猛的骑兵，吓得立刻收敛了张狂，放慢马速通过。
	马车装饰得十分华贵，各种金丝银线镶嵌其中，当马车从张焕身边经过时，车帘恰巧拉开了，帘后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庞，好奇地打量他们，只见她面若桃花、眉如远黛，一双眸子如薄雾一般朦胧，她正好和张焕目光一触，她先是一怔，美目中顿时露出惊惶之色，刷地将车帘拉上，马车加快速度，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地之中。
	张焕也十分惊异，这个女子依稀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正沉思间，楚行水却在旁边笑道：“这是户部侍郎卢杞的新夫人，贤侄应该不会认识她。”
	刚说到这，楚行水忽然改口，“不对！她的前夫正是武威郡天宝县县令，贤侄或许真见过她？”
	‘天宝县县令？’张焕喃喃念了两遍，突然，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般从他大脑里闪出，“杨飞雨！”
	……
	张焕的新宅占地极大，约数百亩之多，高大的院墙、茂密的树木，院落层层叠叠，房舍有数百间之多，更妙是紧邻大宅便是一处可以驻军的校场，看得出崔小芙考虑得非常周到。
	“这里原来是开元名相张说的宅子，其后人在十年前返回祖籍，宅子便被朝廷收回，一直空关至今。”
	走了几步，楚行水又一指军营对张焕道：“那里原本是金吾卫的驻地，现是空置，太后既然把这处宅子赐给你，也就是默许了你的士兵可以进城，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你大可不必去理会。”
	从楚行水的口中，张焕听出了一丝不满，他不由淡淡一笑，取出一面金牌交与亲卫道：“让弟兄们全部进城。”
	……
	二人进了府，出乎意料的是张焕泉宅的下人已经全部搬了过来，孙管家早已将各个房间屋子收拾完毕，杨春水带人去收拾宿处，张焕则将楚行水请进了书房。
	书房布置得十分舒适，东西都是从旧宅原封不动搬来，就连张焕所深爱的藤椅也放置在窗前，屋外种有一株腊梅和一株桂树，腊梅已经开了，散发出沁人的香味。
	张焕将窗户关上，命献茶的丫鬟先出去，他请楚行水坐下，不等张焕开口，楚行水便坦然道：“有句话我要先说，这次我来迎接你，以及为你收拾房子，都是我本人的心意，并非是谁的指使。”
	张焕听他主动与裴俊划清界限，便微微一笑问道：“适才舅父让我不要理会什么禁令，我却听出一丝不满，这是为何？”
	楚行水久久不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声道：“朝廷的窘况，贤侄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么？”
	张焕摇了摇头，“我只知朝中裴俊大权在握，而地方江淮乱起，其他的并不太清楚，请舅父告之一二。”
	“有什么好说的！”楚行水恨恨地道：“我原以为他上台能和崔圆有所不同，少玩弄权术，多做一些利国利民之事，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不仅破坏了七大世家达成的权力制衡，千方百计将所有权力占为己有，而且用人惟亲，一方面说世家子弟多是膏粱之辈，将崔家、韦家子弟贬到东宫、亲王府当闲官，而令一方面却大肆将裴家子弟安插在各个要职，少许非裴姓之人也皆是其心腹，这些人不思国事，只一心谋取权力，将朝内弄得乌烟瘴气，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事过火了，只说慢慢改正，可这一拖就是三年，这些人早已根深蒂固，哪里还改得动！”
	张焕一直沉默地听着，事情真像楚行水说得这样严重吗？倒也未必，裴俊三年来安插裴家子弟不过十八人，绝非楚行水所说的‘大肆’，而贬崔、韦两家的官员也只有七人，确实是被抓到了把柄，比如崔贤从吏部侍郎被架空为东宫太子宾客，是因为其妻弟泄露了宣仁四年的科举试题；而韦诤从尚书右丞被贬为颖王府长史，则是御史弹劾其妄议太后私事。
	楚行水如此大动干戈无非是裴俊上台后不仅没有给他半分好处，反而损害了他的利益，将与楚家利益攸关的盐铁监令一职给了他人，不仅如此，裴俊还架空内阁，并将手伸进刑部，大大缩小的楚行水的权力。
	固然，现在朝中的问题确实很大，派系林立、机构臃肿，使得朝中各部人浮于事，整天忙于争权夺利，但这些问题一直就有，只是崔圆行权风行雷厉，压制得住，而裴俊待人相对宽容，所以这些问题纷纷暴露出来，而并非是裴俊的责任。
	所以当楚行水严厉斥责裴俊时，张焕只是笑而不语，他想知道楚行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楚行水喝了一口茶，又道：“这次他封贤侄为门下侍郎，说得好听是掌门下省实权，但门下省的监督之权已经被架空，形同虚设，不仅如此，崔寓是门下侍中，你是门下侍郎，他略施小计便可使你们同室操戈，其用心之辣，贤侄难道没想到吗？”
	“那依舅父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应对呢？”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楚行水眼睛微眯，他盯着张焕一字一句道：“没有制衡，不成格局，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和裴俊抗衡，舅舅愿助你一臂之力。”
	……
	楚行水走了，夜幕已经降临，书房里灯光明亮，张焕背着手久久地站在窗前凝视着盛开的腊梅，应该说楚行水的注下得很准，或者说他早就在等着自己的到来。
	无须讳言，三年来裴俊数次召他进京为官，他都婉言拒绝了，这些年坎坷经历使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要想一步步走上高位，没有雄厚的实力为基础是不可能办得到，没有实力，也只能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永远也成不了下棋之人。
	当他三年厉兵秣马终成大器之时，命运之神便悄然为他打开了机遇的大门，不是吗？他有三十万大军，有富庶的陇右和巴蜀，甚至还将有整个西域，俨如一块块厚实的基石，使他能屹立在风光无限的顶峰。
	此时此刻，一种征服的欲望从他心底沛然而生，楚行水说得不错，没有制衡，哪来格局？不跨过裴俊，他怎么可能走上大唐帝国的最高宝座，韬光养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张焕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现在需要寻找到一个突破口。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外面传来杨春水的声音，“老爷，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张焕暂时放下思绪，将窗子关了，坐回到软藤椅上，门开了，杨春水从外面走进来，她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是一壶酒和几样小菜，似乎还有一封信。
	看得出杨春水已精心修饰过，她匀称的身段被紧身缎衣裹着，显得更加丰满动人，特别是那高高耸起的胸部，更衬出了她的美艳娇媚，应该说，张焕还是很喜欢杨春水，尤其是在床上，她是那种用整个身心来迎奉男人的女人，在她身上不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快感，更能得到一种征服女人的满足。
	“老爷，有人给你送来一封请柬。”杨春水放下托盘，含娇带羞地低声道。
	“上面说什么？”张焕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盯住她丰满的身子，她白腻如脂的肌肤、那勾人魂魄般的媚眼，红红的小嘴微撅，还有发现被他注视后的双颊染上了红晕，这一切都让他心动不已。
	“是一个叫长孙南方的人邀请你明天去参加他的寿宴。”
	‘长孙南方？’张焕忽然想起了马球，倒是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他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老爷该吃晚饭了。”杨春水端起盘子，却见张焕目光暧昧，心中又喜又羞，不由低下了头。
	“把盘子放下，你过来！”张焕用食指向她勾了勾。
	她扭捏地慢慢走到张焕面前，“老爷还没吃饭呢！”
	“我现在不想吃饭。”
	杨春水勾魂似的媚眼向他抛去，撅起鲜红的小嘴，嗲声嗲气道：“老爷不想吃晚饭，那想吃什么？”
	张焕就喜欢她这种味道，他不由暧昧地笑了，“那你说呢？”
	……

第二百四十四章 长孙寿宴


三年前，长孙南方因为和崔圆的关系，被裴俊用明升暗降的手法夺取了太常寺卿的实职，升为虚职太子少师，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件极为不幸的事情，可却正中长孙南方的下怀，没有杂务的烦扰，可以使他将全部身心都放于马球之上。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马球师，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三年的卧薪尝胆，两个月前的马球大赛上，他的马球队终于击败了强劲的对手河东马球队，在百余支参赛队中夺得第三名，长孙南方几乎疯狂了，他毫不吝啬地送给每个马球队队员一座田庄。


虽然事后也十分后悔，但他依然逢人便笑道：“和他们取得的名次相比，几座田庄算不上什么，呵呵！”


十一月二日是长孙南方夺得马球赛第三名二个月纪念，同时也是他六十岁寿辰，为了纪念胜利，当然也是为自己祝寿，他决定大宴宾客，尽请长安名流来赴宴。


请张焕则是巧合，他的家人去卢杞府上送贴时正好看见张焕的士兵驻营，回来报告了老爷，长孙南方看在女婿宋廉玉的面子上，决定请这位几年前得罪过他之人。


虽然宋廉玉对打马球有着天生的笨拙，几年来没有丝毫进步，但是他在官场上却似乎开了窍，如鱼得水，短短几年便升到了从四品的太常寺少卿，让人刮目相看，成为长孙南方所有女婿中最出彩的一人，有了这样的高位，他妻子脸上也有了荣光，不会打马球自然也没什么关系了。


一大早，长孙府上就开始忙碌起来，杀猪宰羊、张灯结彩，锣鼓敲得震天响，舞狮舞女漫天飞，长孙南方的女婿们各尽其责，忙碌异常，有的安排座位，有的检查厨房，有的站在门口迎宾，有的躲在后面收礼，负责迎宾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大女婿将作监少卿侯耀宗，另一个就是太常寺少卿宋廉玉。


到了下午，客人陆陆续续到了，两人热情寒暄、进退有礼，配合得倒也十分默契，一辆马车停下，兵部侍郎李涵携夫人走下马车，侯耀宗连忙迎了上去，躬身施礼道：“李侍郎能亲自来，敝府荣耀倍增，欢迎！欢迎！”


李涵也拱拱手回礼，“长孙前辈的寿辰怎敢不来。”


他取出一纸礼单，“微薄心意，敬请笑纳。”


侯耀宗连连称谢，将李涵迎了进去，片刻，又一辆马车停下，大理寺少卿辛杲带妻子走了下来，宋廉玉飞快地迎了上去，笑眯眯捶了他一拳道：“昨晚那杯酒，你可没喝就跑了。”


辛杲急忙咳嗽两声，向旁边使了个眼色，宋廉玉见他妻子在旁，故作恍然，“难怪辛兄从不叫酒姬陪酒，原来家有娇妻，羡慕啊！羡慕啊！”


一席话使得辛妻脸色由阴转晴，十分欢喜地向丈夫望去，原来他外面喝酒不找女人，辛杲干笑两声，暗暗对宋廉玉感激不尽，他连忙取出礼单，递过去道：“这是一点薄礼，还请笑纳。”


宋廉玉口中称谢，他又附在辛杲耳边低声道：“等会儿见到家岳，恭祝他马球来年第一，比祝他活百岁还管用。”


两人皆会意大笑，宋廉玉将辛杲夫妇请入府中，再回到门口时，不由一呆，只见吏部侍郎裴佑已经到了，在他周围一丈，很多人都停住脚步，想伺机和他搭腔，而裴佑却似乎在等谁，再向后看，大街上来了一百余骑兵，护卫着一人，待看清面容，宋廉玉心中一热，来人正是他从前的挚友张焕，想当年他们同窗求学，一起进京赶考，却因回纥入侵之事彼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一晃就是七年过去了。


张焕也老远看见了宋廉玉，只见他的胡子留了足有一尺长，气质威严，接人待物从容不迫，和从前那个窘迫而有些自卑的贫家子弟判若两人。


“贤侄是几时进京的？”一个声音从身旁响起，张焕这才发现裴佑站在自己身旁，他连忙下马上前见礼，在裴莹的几个叔叔中，张焕只对裴佑印象尚好，不仅因为他坚决反对裴俊出兵关陇北部，而且在河湟的官员任命中，正是他力促朝廷最终全盘接受了张焕所任命的官员，使这些官员能成为朝廷正式编制，仅凭这一点，张焕就对他充满感激。


“我是昨天方到，尚未去拜望，请裴二叔见谅。”


裴佑向后看了看，见只有张焕一人，他诧异地问道：“莹儿没跟你回长安吗？”


张焕摇了摇头，“河西的战事还没有结束，这次我在长安呆的时间不会太长，她就没有跟来。”


“不来也好，省得在父亲和丈夫之间两头为难。”裴佑笑了笑，拉着张焕便向大门走去。


“裴二叔，你先去吧！我这边有个故人。”张焕指了指宋廉玉，裴佑会意，便拍了拍张焕的肩膀笑道：“那好，我们等会儿再见。”


张焕走到宋廉玉面前，上下打量他一下，微微笑道：“几年不见，若走在大街上我还真认不出你了。”


“你不也一样吗？你的变化不是在外表，而是认出你，也不敢上前。”宋廉玉见一时宾客不多，便给侯耀宗打了个招呼，拉着张焕进了府门，两人来到僻静处，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宋廉玉满脸严肃道：“去病，你这次不该回京任职？”


“为何？”张焕不解地问道。


“这次朝廷封了三个郡王，一个是你张掖郡王、一个是崔庆功汝阳郡王、还有一个便是朱泚汉中郡王，我还听说朱滔已让出内阁辅臣，让其兄朱泚担任，这样，你们三人又是一起入阁，朝廷事事都把你和另外两人摆在一起，而他们是什么人，乱臣贼子罢了，本来你夺取河湟、河西，在民间声望极高，可我担心你总和他们搅在一起，会坏了你的名声。”


张焕沉吟一下，又问道：“你是说，朝廷是有意将我和他们相提并论？”


宋廉玉肃然点头，“正是这样，我有几个同僚便言，你和朝廷之间必然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去病，这些细节虽小，但影响却大，你不可掉以轻心。”


张焕缓缓地摇头笑道：“我想公道自在人心，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会明白，不过，你能替我着想，我十分感激。”


“尽一份老朋友的心意罢了。”宋廉玉笑了笑，话题一转又道：“你还记得那个胖子郑清明吗？”


“怎么会不记得，他怎么样了？”张焕精神一振，他拿下蜀中后特地派人去寻找过郑清明一家，却得知他们家在好几年前便迁走了。


宋廉玉苦笑了一下，“我年初见到了他，他现在可发了大财，专和日本、新罗做海外贸易，娶了一百多个老婆，其中一半都是日本和新罗女人。”


张焕也忍不住笑了，“这个好色的家伙，本性难改，不过他也算有点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他是去广陵郡找赵严，才搭上了日本贸易这条线。”宋廉玉有些不屑地道：“赵严给他介绍认识了一个日本商人，本让他做瓷器生意，结果他却跑到日本去贩了一批日本女人来大唐卖，发了第一笔财。”


“那也不错！”张焕微微一笑道：“赵严情况如何？”


“他总得还不错，现在是丹阳郡长史，就是老婆太凶，想纳妾也不准，还不如我呢，哈！哈！”


宋廉玉话音刚落，却听院墙外有个女人在喊，“宋胡子！你究竟死到哪里去了？可别把老娘惹火了。”


宋廉玉吓得就象一只遇见了猫的耗子，‘腾！’地从石头上跳起来，慌不迭喊道：“来了！来了！娘子，我在这里。”


他跑到院门口，却忽然想起张焕，急忙回头拱拱手，“你自己随意，我先失陪了。”


张焕又好气又好笑地挥了挥手，“去吧！”


前庭人多嘈杂，张焕也懒得去凑热闹，便顺着小路一直向前走，路两旁种满了竹子，现在都被雪覆盖着，这条小路看来很少有人走，积雪踩在脚下‘咯吱！’响。


走了一段路，见前方路还很深，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掉头往回走，可刚走两步，却听见竹林后一阵发狠地声音：“不行！上次的五千贯我都借给你们半年了，说好上个月就该还，可现在不但不还，又要再借，你当我是铸钱的吗？”


“小妹，你也知道你姐夫没什么本事，又混在门下省那个没有油水的衙里，只能靠人情提升，这不马上到新年了吗？得给上司送礼，可少于五千贯人家根本就不要，还要打点吏部的人，林林总总少说也是要万把贯，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小妹，你就帮帮忙，再借我五千贯，我答应你，利息再增加一些。”


这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其中一人还似乎有点耳熟，张焕听到门下省三字，悄悄走上前，透过竹枝，只见一个年轻的少妇正靠在树干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凶狠地盯着对面的女人，再看她脸上，涂抹着一层厚厚的浓妆，眉毛细长，血红的嘴唇绷得紧紧的，长得倒还算秀丽。


张焕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个女人正是当年要替他教练马球的长孙依依，只是当年那种活泼健美的劲没了，在钱字当头，倒显得有几分刻薄。


张焕听裴莹说过，长孙依依最后嫁入皇室，其丈夫是济阴王李俯之子，似乎夫妻关系不是很好。


这时，又听长孙依依哼了一声，“上次借给你五千贯，连利息一共应还我六千二百贯，现在你又要再借五千贯，那就上万贯了，你说说看，你要用什么抵押给我？”


借钱的女子沉默半天，才低声道：“都是自家姐妹，还要什么抵押呀！”


长孙依依冷笑了一声，“那你怎么不问父亲借去，哼！谅你也开不了这个口，去年借的三千贯被你赖掉了，我当然要吸取父亲的教训。”


“那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啊！”


“姐夫老家不是还有一座田庄……”


就在这时，一只乌鸦忽地从竹林里飞出，嘎嘎地飞上了天空，将张焕和竹后的两人都吓了一跳，长孙依依却一眼看见竹枝后站着一人，她低声斥道：“是谁！出来。”


张焕不想见她，转身便快步离开了竹林，长孙依依追出来，她也认出了张焕，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眼睛里慢慢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


“下官是门下省补阙郎李须贺，参见张侍郎。”张焕刚走出院子，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便毕恭毕敬上前给他施礼。


补阙郎原本是谏官，从七品，武则天设立供天下人告密的四匦后，补阙郎便掌管其中南方红匦，不过庆治五年，四匦被崔圆取消后，补阙郎也就成了虚职，没有什么实职。


而这个李须贺也不是一般人，他本是日本国的遣唐使，原名叫中江须贺，庆治二年来大唐求学，因迷恋大唐的繁华，便不思扶桑，给自己改名为李须贺，娶大唐妻子、吃大唐饭食、说大唐汉语，十几年来，他早已把自己看成了大唐人，偶然有人提到他曾是日本人，他便暴跳如雷，矢口否认，深以做日本人为耻。


他在庆治八年考中进士，一步步做到补阙郎一职，他本无资格参加长孙南方的寿宴，只因和侯耀宗关系极好，便偷偷溜进来碰碰运气，看能否遇到什么高官显要。


裴佑这等实权高官的身边挤满了人，他是不敢近前的，不过一番搜寻后却被他发现宋廉玉将张焕拉进侧院，张焕不仅是门下省的第二高官，而且是一方诸侯，实力雄厚，若能投靠上他，自己的前途将一片光明，李须贺便躲在院门旁，苦等张焕出现。


“李补阙不必客气。”张焕也向拱拱手，转身便要走开，李须贺却象影子一般紧紧跟随，他陪笑道：“下官在门下省已经做了六年，对省内的人情关系十分了解，侍郎大人可有兴趣听我一叙？”


张焕停住了脚步，瞥了一眼这个腰弯成了虾一般的男子，他确实有兴趣，“你说吧！我听着。”


张焕一边背着手慢慢走，一边听他的叙述。


李须贺见侍郎给了他机会，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自从三年前给事中被调到政事堂后，我们门下省便成了死水一潭，所有的奏折、批文都不再来我们这里，连崔相国也极少来，门下省实际上已经成了空衙，大家都各自想办法调离到别处，原来裴相国的亲信都被调走了，又贬来一批原来老崔相国的旧人，还有就是我这样没有靠山的小官吏。”


“都贬来什么旧人？”张焕插口问道。


比如中书舍人张延赏被贬为起居郎，太府寺卿杨炎被贬为左谏议大夫，尚书左丞张重光被贬为城门郎，就连京兆尹崔昭也被贬为左散骑常侍。


“看来门下省倒也人才济济。”张焕想起一事，笑了笑又问道：“长孙家的女婿可有在门下省的？”


“有！有！”李须贺急忙道：“左拾遗万良便是。”


“哦！左拾遗。”张焕点了点头，“多谢你的热心，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李须贺见张焕要跨入宴会厅大门，这个门他是无论如何不能进去的，眼看自己这次千载良机要消失，李须贺心一横，便低声道：“其实侍郎大人要想夺回权力也并不难，属下就有一个很好的办法，只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


张焕停住了，他回头深深打量了一眼这个卑小的官员，见他长有一双精明的眼睛，脸上堆满了期盼。


张焕淡淡一笑，取出一张名刺递给了他，“你明天可到我府上来找我。”


李须贺手哆嗦着接过名刺，细心收好了，他又向张焕行了一礼，向两边看看，转身快步离去了。


张焕摇了摇头，他刚要跨进大门，忽然听见背后有个女子在叫他，“张都督且慢走！”


……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其不意


张焕蓦然回头，只见身着一身珠光宝气的杨飞雨出现在他身后，她的肤色白净如玉，容颜美貌而成熟，浑身洋溢着贵妇人雍容华丽的气质，张焕打量着她，无法把眼前这个贵妇和天宝县那个面带菜色、孤苦守寡的卑微女人联系在一起。


杨飞雨伸出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优雅地将头发向后拢了拢，“张都督，我们多年未见了，是吧！”


张焕望着这个曾经名动京华，又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的女人，在历经苦难之后，终于又回到了她的人生轨道。


“恭喜你了！”张焕不由微微一笑，他这一笑俨如四月的阳光，温暖而灿烂，昨日初见张焕，杨飞雨内心深处泛起了一丝对往事的悲哀和不安，可现在，‘恭喜你了’，短短的四个字，却使她体会到了张焕释放出的善意，不经意间，她的鼻子感到有些发酸，那种对往事的悲哀也一扫而空。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盈盈施了一礼，“张都督对我昔日的大恩，小女子铭记在心。”


“夫人，院子冷，快到屋里去吧！”旁边传来了关切的声音，只见户部侍郎卢杞快步走了过来，卢杞是前任礼部尚书，是裴俊的铁杆心腹，因将内阁之位让给朱滔，而被补偿改任为户部侍郎兼度支使，掌握大唐的财政大权。


卢杞年纪约五十岁，虽然长着一张靛蓝色的鬼脸，十分丑陋，但他却是大唐望族名门之主，趣味高雅、文采出众，早在十年前，杨飞雨以琴艺名动京华之时，他便是她的忠实仰慕者，虽然杨飞雨失踪多年，但他依然对她念念不忘，在几年前，杨飞雨落魄回京后，他立刻细心地将她安顿下来，直到年初，他元配夫人病逝，他便迫不及待地娶她为新妇。


卢杞年长杨飞雨二十岁，多年的相思夙愿得偿，使得他对年轻的妻子百般疼爱，小心翼翼地宠着她，他快步走上前，将一袭白狐大氅披在她肩上，小声道：“进去吧！外面冷。”


“卢郎，这就是我多次给你提到的张都督，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我。”杨飞雨向卢杞介绍张焕道。


卢杞脸上立刻充满了感激之色，他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张侍郎对我夫人的大恩，卢杞须臾不敢忘记，若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张侍郎尽管开口。”


忽然，一阵掌声从旁边传来，只见长孙依依从立柱后转了出来，她眉毛一挑道：“张都督下的好注，不索条件却得到人情，以退为进，果然是高明。”


杨飞雨见到她，眼中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她不理长孙依依，又向张焕施了一礼，“张都督的善意飞雨明白，我不会受人所挑，卢郎，我们走吧！”


说完，她不屑地瞥了一眼长孙依依，又向张焕送了一个秋波，风情万种地去了。


“下贱的女人！”长孙依依盯着她的背影重重地‘呸！’了一声，一回头，却发现张焕也已经走了，她拎起长裙慌忙追了上来，“张焕，等我一下。”


张焕停住脚步，看着她淡淡一笑道：“我是不该偷听你们的谈话，但刚才你也以牙还牙，我们就算拉平了，你还要兴师问罪吗？”


“我不是想说刚才之事，我是想……是想。”长孙依依的脸忽然有些红了，“我是想问裴莹为何没有来？”


“我在长安呆的时间不长，拖家带口来去实在不便，所以这次她就没有跟来，依依小姐有什么话可要我带给她？”


“其实没有什么话要说。”长孙依依摇了摇头，她看了张焕一眼，眼睛里不由闪过一丝黯然，半晌，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过得好不好，我想所有人都应该很清楚，不过总的来说还算不错，多谢依依小姐关心。”


“可我过得不好，你知道吗？我嫁的夫婿碌碌无为，不思上进，整天就躲在府中盘算赌局……”


她絮絮叨叨地述说，张焕却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先是进府被宋廉玉强行带走，随即又遇到一个投机的李须贺，再遇到杨飞雨，现在又是长孙依依来叙旧情，他竟没有一刻时间清净，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就在他忍无可忍之时，张焕忽然见对面走来了一人，他面容清瘦、神采熠熠，正是沉寂多年的张破天，自己正准备去拜访他，却没想到能在长孙府相见，一时间，一直懒懒洋洋的张焕立刻精神倍振，他向长孙依依拱拱手，便大步朝张破天走去。


长孙依依千言万语要说，就算说不出来，也可在眉目间传递出悲戚之情，以表达出自己婚姻的不幸和对当年不经意放过机会的悔恨，不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张焕一个转身便将她丢在被遗忘的角落之中，长孙依依顿时芳心受挫，眼睁睁地望着张焕离去，她狠狠一跺脚，一道目光又怨又恨地朝正和几个马球迷侃经的父亲瞟去，若不是他整天不务正业，自己怎么会嫁给只会玩马球赌博的纨绔子弟。


……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破天也渐渐淡忘了不幸，两年前他的小妾又给他生了一子，晚年得子的张破天喜不自胜，他将整个身心都投在了幼子的身上，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笑容重新挂在他脸上，闲来无事便抱着幼子到各处游玩，张焕在陇右的情况他也略知一二，开始是不放在心上，但自从太原张煊在裴俊的支持下重开张府后，张破天也开始重新考虑张家的前途和命运。


在张家所分裂的几支中，最正宗的一支一直跟随张焕，从武威到金城郡，家主张灿始终没有放弃过对张家的振兴，而且随着张焕的名声渐大和崔家失势，许多原本依附张若锦的张家族人也纷纷改换门庭，或投奔张煊，或到陇右投奔张灿，陇右张家已经从最初西进的十七户聚拢到了二百余户，隐隐有和太原张家分庭抗礼之势，散居在京城的百余户张家也就成了两派争夺的对象。


这次张焕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正式入阁，这对已远离权力中心张家无疑是一剂强心药，毕竟张焕曾是老家主张若镐指定的家主继承人，对振兴张家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就算他不会重任家主，但在他的庇护下，当年的第五大世家未必不能重振旗鼓，许多张家之人都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张破天也不例外，但已饱经挫折的张破天还是沉住了气，如果张焕有意，自然会来找他。


老远他便看见了张焕，向他笑着点了点头，张焕快步走到张破天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十八郎见过四叔！”


“快快免礼！”张破天连忙将张焕扶起，上下打量一下他，不由感慨道：“每一次见到你，都会感觉到一种气度的变化，怪不得当年家主一心立你为家主继承人，现在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可惜张家没有这个机会了。”


三言两语间张破天便将心中的想法传了出来，有些事情不需要点破，也不需要长篇论述，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便足以达成目的。


张破天的话说到这里，张焕便已明白了他对重建张家的强烈愿望，而且他是希望自己出面担任张家新家主。


对张焕而言，重振张家固然是必要的，但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小小的张家，张家和陇右集团一样，不过是他大棋局上的一枚棋子，争取更多人的支持，得到更广泛的同盟者，代表一种主流的声音，用临走时辛云京所说的话，要取代崔家成为朝中与裴俊抗衡的势力，这才是他张焕所追求的第一阶段目标。


虽然张破天的意思是要他挑这个头，但张焕知道，他万万不能再担任张家家主，否则，他又会被扣上保守派的帽子，让人误以为他是想复辟世家朝政，将任人惟张，从而失去吸引寒门士子投靠的光环，重建张家之事，他只能在幕后给予支持。


想到这，张焕索性挑明了对他道：“好在家主身前已经指定了继承人，张灿这些年更加稳重成熟，相信会是个合格的家主，他过几天就要进京，希望四叔能出面助他重建张家。”


话说到这一步，张破天便明白了张焕的意思，他略略沉思片刻，只得无奈地道：“当务之急是要重建张家，具体情况等张灿来了后再商量吧！”


……


虽然长孙南方发帖遍请长安名流，但裴俊、崔寓、楚行水、王昂等重量级的人物一个也没有来，大都是遣子自代，一直到月上中天，长孙府上的盛大寿宴才宣告结束，众人纷纷向主人告辞。


“贤侄，你岳父那里还是要去拜访一下，就算是出于礼节你也该去。”府门外，裴佑有些酒意微酣地拉着张焕的手，再三叮嘱他道。


张焕扶着他上了马车，笑道：“裴二叔放心，岳父那里我会去的，莹儿也准备了不少礼物。”


“那好，我就先走一步，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裴佑说完，一挥手，马车飞驰而去。


目送裴佑远走，张焕翻身上了马，一抖缰绳，在骑兵们的严密护卫下向永乐坊驰去，永乐坊和长孙府所在的务本坊并不算远，只行了一刻钟便抵达府门。


一路上，张焕便得知有人在远远地跟踪着自己，对方跟踪的手段十分拙劣，显然不是专门的探子，直到自己到府，跟踪之人还没有离去，他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片刻，两名亲兵将跟踪之人抓了过来。


“轻一点，哎哟！我没有恶意。”亲兵下手颇重，痛得被抓之人连声求饶。


“都督，就是他。”亲兵将跟踪之人扔到地上，张焕这才认出他竟是在长孙府上遇到的补阙郎李须贺。


“怎么是你？”张焕脸一沉问道。


李须贺在宴会开始后不久便偷偷离开了长孙府，在回家的路上，他不停地翻看张焕的名刺，一种迫不及待想效忠的冲动激荡在他内心，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它将决定自己的前途命运，可快到家门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不知道张焕的住址，明天怎么找他，他便又跑回长孙府外等张焕出来，一直跟踪他回府。


见张焕脸色阴沉，李须贺慌忙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侍郎大人住哪里？明日才好向张侍郎禀报。”


张焕点了点头，此人还算诚实，便对亲兵道：“带他到我书房来。”


书房里光线柔和，被杨春水收拾得干净而整洁，屋角的香炉散发着袅袅的檀香，亲兵早已点了一盆炭火，使房间里温暖如春。


张焕进书房坐下，便令道：“带他进来！”


片刻，李须贺被亲兵带了进来，他官职卑微，不敢坐下，张焕也不勉强，便直接问他道：“你今天告诉过我，你有办法夺回门下省之权，是什么办法？”


李须贺连忙谄笑道：“回禀侍郎，属下办法就是补阙这个职务曾经管理过的一种监查手段。”


“你是说四方之匦？”张焕迟疑一下问道。


四方之匦是武则天所设立的一种告密用的铁箱子，一共四个，分别置于皇城之外，允许天下百姓保密，武则天就是用这种手段大肆清洗反对自己登基的异己，后来唐玄宗、肃宗一直沿用，但在庆治五年被崔圆所禁止。


李须贺连忙点了点头，“属下说的就是四方之匦。”


张家沉思了片刻，这确实是一种手段，可是四匦已经停用了二十几年，如何还能再开启？


李须贺仿佛知道张焕的心思，他阴阴一笑道：“这件事一般人确实不是太了解内情，可我是补阙郎，就是掌管四匦之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它能不能用？”


张焕听他说得肯定，不由兴趣大增，“说说看，这中间藏了什么隐秘？”


李须贺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缓缓道：“四匦是则天皇帝下旨设立，就算要废止，也必须由先帝下旨，但实际上先帝并不赞同废除四匦，所以当时崔相国便耍了一个小手段，说要维修朱雀门，所以四匦暂停，结果这一暂停就到了今天，而收录着则天皇帝设匦圣旨、以及崔相国停匦命令的两份卷宗属下就一直悄悄保管着，张侍郎可以随时恢复。”


“原来是这样。”张焕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事你为何不在三年前向崔相国禀报，一直拖到今天？”


“这个……”李须贺半晌无法回答，他忽然‘扑通’跪倒，向张焕磕了个头道：“此事属下有私心，先请侍郎恕罪，属下才能照实说。”


“我不会怪你，但你要说实话。”


“是！属下绝不隐瞒。”李须贺叹了一口气便道：“三年前，崔家处处被裴相国整顿，属下怕说了此事后，一来被裴相所忌；二来则怕崔相国用崔家子弟来替代于我的补阙郎，所以属下一直不敢说。”


“那你现在为何又敢说了呢？”张焕盯着他问道。


“侍郎据有陇右、巴蜀，手中有数十万大军、实力雄厚，而且、而且侍郎在朝中无人，又没有什么张家子弟，所以属下并不担心被人取代，这是属下的肺腑之言，句句是实，请侍郎明察。”


“嗯！你说得不错，我并非是那种过河便拆桥之人。”张焕微微一笑道：“只要你效忠于我，我以后会慢慢重用你。”


李须贺大喜，他连连磕了三个头，指了指胸口，又指着上天道：“我李须贺向上天发誓，效忠于张侍郎，绝不背叛，若违此誓，我将被打入十八层地域，永世不得超生。”


“好！我记住了你的誓言。”张焕点了点头，断然下令道：“明天我就派一队士兵协助你，将四匦重新搬出，接受四方民众的告密。”


既然做了门下侍郎，他就有必要先摆出一个积极的姿态，杀裴俊一个措手不及。


……

第二百四十六章 设匦风波


次日清晨，一个消息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沉寂了二十几年的四匦又再度出现了，朱雀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民众将放置四匦的地方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人潮汹涌。武则天设四匦时分别用来接纳怀才求达、谏议时政、伸冤陈屈、献赋作颂四类投书，不久因繁琐改成一匦四门，庆治二年又恢复为四匦，并将四匦移出朝堂，安置在朱雀门外的四个献策台上，庆治五年因朱雀门大修，将四匦暂存于门下省，一放就是二十余年。


今天四匦又高调复出，接受天下人的不平，不过，现场并不是四匦，而是两匦，谏议时政和伸冤陈屈，怀才求达与献赋作颂属于中书省管辖，没有摆出来，尽管如此，这还是成为了轰动长安的大事。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不少政治观察家们从看守两匦的士兵便发现了端倪，并不是千牛卫或者金吾卫，而是一支铁盔铁甲的陌生的军队，有人依稀还记得，当年驻扎在东内苑的天骑营似乎就是这身装束，更有眼光犀利者连声冷笑，天骑营、门下省，这其中的奥妙已不言而喻了。


一个时辰后，四匦重现的消息也传遍了长安官场，它仿佛一记重锤，砸开了长安官场封冻已久的坚冰，在宣仁六年的冬天，让人们感受到了一股微风迎面拂来。


……


近午时分，一辆马车快速地向大明宫驰去，数百名侍卫严密地护卫在马车左右，这是大唐右相裴俊紧急求见崔小芙，马车内，裴俊脸色阴沉、唇线紧绷，张焕在朱雀门外立匦之事，他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查得水落石出，张焕是钻了当年崔圆废四匦时留下的空子，虽然造出的声势颇大，但裴俊认为张焕走这步棋仅仅只是一个试探，他不相信张焕会如此轻率行棋，刚到长安第三天便出招叫板，况且门下侍中崔寓还没有任何表态。


对于张焕，裴俊从最初的拉拢扶持到其后的打压反目，又到今天的警惕戒备，应该说他已经非常了解张焕，深知此人的野心和能力，从一个小小的武威都督一步步走到今天，占据了陇右、巴蜀等大片富庶土地，若不早加约束，他日张焕必然会越做越大，一日实力超过朝廷，大唐的改朝换代的时间屈指可数，可就算将他约束在朝廷之内，裴俊也是绞尽脑汁，将他安置在已无实权的门下省，虽然知道张焕不会善罢甘休，但还是没有想到张焕的出手竟是这么快，这么声势浩大，惟今之计只能求助崔小芙，以太后的诏书撤掉四匦。


马车径直进了大明宫，在紫宸阁前停了下来，裴俊快步拾阶走上大殿，却迎面看见崔寓走来，两人略一迟疑，却不约而同地笑呵呵向对方迎去，崔寓先拱手笑道：“裴相国，可是来面见太后？”


“没办法，门下省出了大事，我独力难支，只好来和太后商量了。”说完，裴俊目光微闪，注视着崔寓表情的变化，崔寓却淡淡一笑道：“四匦之律并未废除，侍郎自然有权将其摆出，何以为是大事，裴相国言重了。”


裴俊冷笑了一声道：“这么说门下侍郎推出消失了二十余年的四匦，门下侍中是肯定了！”


崔寓头一扬，不冷不热回道：“若四匦废除重立，当要侍中准许，可当年只是暂停，几时复出是省内杂务，自然由侍郎决定，何须询问侍中。”


“原来如此。”裴俊干笑了两声，“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耽误崔相国公务，崔相国请！”他向旁边一闪，一直望着崔寓昂首阔步而走，心中对崔寓充满了鄙夷，目光短浅，只图一时快意，比崔圆差得实在太远，崔寓隔岸观火的态度在裴俊的意料之中，这一刻，裴俊忽然有一点怀念起崔圆来。


但这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裴俊快步步入大殿，一名宦官上前向他施了一礼，“太后休憩片刻，请相国稍坐。”


裴俊点了点头，找了个绣墩坐下，那宦官却见四面无人，低声对裴俊道：“崔相劝太后在四匦一事上不加干涉，太后没有表态。”


突来的消息使裴俊一惊，他沉吟片刻，开始意识到自己在处理四匦之事上有些急躁了，崔小芙没有表态的原因很简单，她要从自己这里拿到足够的让步，反之，若崔小芙下旨废除四匦，却又在百官面前显出了自己对张焕的忌讳，从而树立他的威信，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若不管，张焕就会利用四匦中的民意，四处出击，一一弹劾政敌。


这一刻，裴俊忽然发现张焕走了一步妙棋，让他进退不得，正沉思时，只听宦官宣旨，“太后召裴相国觐见！”


‘也罢，先见见再说。’裴俊站起身，整理一下朝服，大步走进了崔小芙的朝房。


“臣裴俊参见太后！”


崔小芙这段时间身体不是太好，受了风寒，卧床休息了好几天，今天是第一次来紫宸阁处理公务，却正好碰到张焕重启四匦，张焕封门下侍郎是他颁发的旨意，吏部也已经下文，从职务上说，张焕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门下侍郎，但按照惯例，新官进京总是要先会见同僚、接见下属，拜见上司、觐见皇帝，等这一套流程结束后，还要熟悉本部事务，真正着手具体事务，至少也要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了，但张焕进京第三天便推出四匦，他甚至连门下省的大门都还没有跨入。


这说明他是有的放矢了，待听完崔寓对此事的汇报，崔小芙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只能由她来解决，果不其然，崔寓刚刚告退，宦官便来禀报，“裴相国求见！”


和裴俊所猜略有不同的是，崔小芙并没有想利用此事来向裴俊讨价，她倾向于崔寓的看法，在此事上不表态，她也很想看一看此事对朝廷究竟有多大的冲击。


“相国平身，赐坐！”


“多谢太后。”裴俊坐下来，便直接开门见山道：“属下这次求见太后主要是问一问，皇上的情况怎么？他今年应该七岁了，臣以为一些朝会可以让皇上参听，让他从小耳闻目染朝廷的威仪。”


裴俊没有提四匦之事，而是问皇帝李邈的近况，这让崔小芙微微一怔，她不及细想，便顺口答道：“皇上年纪尚幼，当务之事是要让他饱读圣贤书，而不是临朝听事，太过着急，反而会拔苗助长，对皇上的成长不利，裴相国以为哀家说的话可对？”


“太后细心，臣远不及。”裴俊便不再坚持，他微微一笑又道：“说起皇上的教育，微臣倒可推荐一人为皇上侍读。”


“哦！相国推举何人？”崔小芙饶有兴趣地问道。


“臣推荐国子监博士韩愈为皇上侍读，此人文采出众倒是其次，难得他文风雄奇、求实务真，微臣希望他的风格能影响到皇上，等皇上十年后亲政时，能成为一个务实勤政的皇帝。”


崔小芙点点头，“相国说得有道理，此事就交给相国去办。”


裴俊站了起来，他拱手笑道：“臣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告退！”


……


裴俊走后，崔小芙久久沉思不语，她想不通裴俊为什么不向自己提出废除四匦，却大谈什么皇上教育，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张焕的出招他真不在意吗？


崔小芙慢慢走到窗前，裴俊的话多少也让她有一丝触动，不知不觉皇上已经七岁了，再过十一年，他就要亲政了，也就是说自己还有十一年的时间，这十一年不知谁会威胁到李邈的皇位？


猛然间，崔小芙的背僵住了，她忽然明白了裴俊提皇上亲政的真正用意。


……


张焕今天第一次来到门下省，门下省位于大明宫左侧，而中书省则在大明宫右侧，门下省设在一座极其宏伟的建筑中，它是中书省的副署，主要功能是对中书省所处理文书的封驳审议，凡军国要政，皆由中书省预先定策，并草为诏敕，交门下省审议复奏，然后付尚书省颁发执行，门下省如果对中书省所草拟的诏敕有异议，可以封还重拟。


所以大唐的许多中央职务都分左右，中书省为右，门下省称左，比如左相右相，左右散骑常侍、左右谏议大夫、左右补阙郎、左右拾遗等等，右为正，归中书省管；左为副，归门下省辖，而副是对正的监督。


但现在门下省内则冷清许多，中书省的文书已不再经过门下省审核，直接由政事堂下发尚书省，门下省的一百多人也就成了闲职，整天无所事事，再加上裴俊的管理风格较为松懈，应该是公务最为繁忙的上午，偌大的门下省中竟只有十几人，其他人或病或事，都各自找借口回家了，甚至左相崔寓几个月来只来过一次，其他时间都在位于皇城的尚书省兵部内办公。


不过崔寓对张焕任职却安排得十分细心，将从前门下侍郎用的一些物品家什全部都换成了新的，又派人将房前屋后的积雪打扫干净，补种了许多树木。


张焕的朝房是五间屋子的套房，有他本人办公的房间，一间会客室，两间文书录事处理公文的地方，还有一间屋子是供他小憩所用，房间宽大明亮，倒也十分舒适。


跟张焕进京的两个文书，一个便是他的机要文书牛僧孺，另一个叫做秦密，学识渊博、精明能干，他是宣仁四年进士科探花，也是因出身商人家庭而落选吏部试，愤而投到陇右从军，被李双鱼推荐给了张焕。


他们都是张焕的心腹，这次进京任门下侍郎，便带二人来上任。


“都督，这里似乎没有一件公文。”牛僧孺翻了翻着桌上的一堆文书，眉头皱成一团，竟然全部都是邸报。


“这里是没有什么公文，我们在这里主要还是处理陇右的军政事务。”张焕背着手在朝房内转了一圈，又回到二人面前道：“你二人都有进出大明宫的腰牌，每天上朝前轮值去我泉宅取信，那里每天都会有陇右的文书送达，在门下省专务没有恢复之前，你们二人就专门为我整理陇右的文书。”


“属下遵命！”两人一起躬身施礼。


张焕笑着摆了摆手道：“好了，今天你们四处走走，熟悉一下门下省的情况，自己去吃午饭，我现在去一躺朱雀门。”


大明宫张焕已经轻车熟路，他没有骑马，而是坐着马车，在二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穿过皇城，来到安置两匦的朱雀门。


四匦一般放置在献策台上，朱雀门左右各二，但今天只是门下省的两匦摆出，位于朱雀门左侧约一丈高的两座石台上。


每一座石台周围都有一百名士兵护卫，都是张焕带来的西凉军，穿着当年天骑营的军服，现在已经临近中午，看热闹的民众大多已经散去，李须贺还没有走，一般他不用每天出面，只在固定的时间来收集匦内的投书。


但今天是两匦第一天亮相，李须贺身着大唐官服，气势威严的站在谏议时政的匦旁，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没有挪动过一步，而另一个伸冤陈屈的匦旁则站着门下省左拾遗，是一个约四十岁左右的官员，叫做万良，也就是长孙南方的二女婿，老婆问长孙依依借钱那位。


此刻，谏议时政的匦旁正好来了几个日本商人代表，拿着一份投书，他们希望大唐朝廷能准许他们将一些先进的纺织工具带回日本。


不过他们却不认识两匦上的篆字，而翻译又不在，急得叽叽呱呱问个不停，想知道他们的投书应该放在哪个匦中，万良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他是知道李须贺就是日本人，便对几个日本商人向李须贺指了指，示意他们去找那个人。


几个日本商人见李须贺长得和他们一般矮小，而且模样也颇有乡人气息，顿时激动得将李须贺团团围了起来，仿佛在异乡见到亲人一般，七嘴八舌地述说什么。


但李须贺却板着脸，丝毫不理会几个日本同胞，他是堂堂大唐人，岂能认识倭人？岂能听懂倭语？过了一会儿见他们不肯散去，便厉声喝道：“我怎么会听得懂日本国语，你们再胡闹，休怪我拿你们见官！”


几个日本商人一吓，都不由倒退几步，失望地望着这个和他们一般模样的大唐官员，他也不懂日本语。


这时已是午饭时间，皇城里的许多官员都出来吃饭，几个日本商人一眼便看到了鸿胪寺典客署的一名官员，曾经接待过他们，懂得日本语，他们仿佛看到救星似的上前拉住了翻译，对他述说了一通。


那官员一眼瞥见了李须贺，嘴角咧了咧，干笑两声上前对李须贺道：“他们是想请求朝廷同意卖一批纺织工具给他们带到日本，却不知该投哪个匦？”


“原来如此！”李须贺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指了指身旁的匦，“告诉他们，就投这里。”


鸿胪寺官员回头说了几句，几个日本人千恩万谢地将书投入匦中，李须贺又板下脸对那官员道：“你告诉他们，既然来我大唐行商，自然要学汉语沟通，难道反要我们大唐人学日本语不成？”


“补阙郎说的是。”那官员连忙将李须贺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过去，几个日本人连连点头称是，又向李须贺卑谦地鞠了一躬，转身去了。


这时，一直在马车里看热闹的张焕下车走了过来，两百军人一齐行礼，李须贺连忙谄笑着上前躬身道：“侍郎大人居然亲自来查看，属下愧不敢当！”


张焕摆了摆手，命士兵们免礼，他笑着问李须贺道：“今天上午有多少投书了？”


“回禀侍郎，两个匦各一百多封。”


“不错！不错！才一个上午而已，看来是很有必要设立四匦。”张焕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一样谦恭的万良道：“你便是我门下省中那个长孙南方的女婿吗？”


万良连忙应道：“属下正是！”


张焕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柔声道：“家里有什么困难，给我说一声就是了，不要去看别人脸色，明天我会派人送来一笔钱，你把旧债都还了吧！”


万良一呆，他立刻明白了张焕的意思，眼中不由充满了感激之色，他默默点了点头，声音略略颤抖道：“侍郎关爱之意，属下铭记在心。”


张焕笑了笑，一挥手道：“好了，你们去吃饭吧！记得下午把匦中的投书送到我朝房中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驶而来，数百骑精壮的士兵环卫左右，马车行到张焕面前时嘎然停下，从车窗露出一张异常肥胖的脸，他盯着张焕冷冷一笑道：“张都督，我们多年未见了。”


……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步怪棋


虽然朱泚外貌变化很大，但张焕还是从声音和神态认出了他，他慢慢走上前，朱泚的数百名侍卫一齐抽刀横剑，神色紧张地盯着张焕。


张焕瞥了他们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向朱泚拱拱手道：“朱兄多忘事，我们怎么是很久不见呢？不久前我们不是还打过交道吗？”


“卑鄙的小人！”


朱泚沉默半晌，忽然恶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话，“张焕，总有一天，我要你生不如死！”


他刷地将车帘拉上，低低怒吼一声，“走！”大队人马启动，风声雷动般的走远了。


张焕背着手望着朱泚的队伍走远，他不屑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这时，李须贺与万良二人已经开匦，从里面取出百余份投书，几名亲兵也上前帮忙挑拣，忽然，一名亲兵翻出了一份投书，他急匆匆地走到张焕身边，躬身道：“都督，果然有你要的东西。”


张焕接过信，是一封鸣屈伸冤之信，在信皮上写着一行苍劲的大字，‘状告中书侍郎裴伊之子科举作弊’，张焕连连冷笑不止，原本只是想抓几个裴家的小虾，却没想到竟抓到一条大鱼，他不露声色地将投书收入怀中，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吩咐亲兵道：“你们留下来协助收集匦内的投书，若还有状告裴家的投书，给我悉数收好。”


说完他登上马车，向光宅坊京娘的酒楼走而去，虽然没有什么证据，但张焕已经隐隐猜到几分，京娘的酒楼极可能就是崔小芙在京中的眼线，而且是通过李翻云所牵的线。


此时正是吃午饭时间，光宅坊的各大酒楼都已人满为患，绝大部分是中午相邀出来吃饭休憩的官员，虽然崔圆已经倒台，但劝农居的生意依旧十分火爆，门口旗杆上挑着的酒幡已经改成裴俊手书，‘悯农’二字，据说裴俊自己也在劝农居后有一小块菜地，他每天都要亲自来浇水打理一番，就这样，劝农居背后的示范田地已经炒到了天价，而且非五品官以上不卖。


别的酒楼也曾学习京娘的经验，在酒楼后面也弄了百十块土地，奈何种田人心不在田，徒有其形却没有效果。


张焕马车在酒楼前停下，他抬头看了看这座由他投资五千贯建起的酒楼，酒楼已经扩大了两倍，将旁边两家生意清淡的酒楼也并掉了，虽然规模庞大，但外装饰却十分简朴，显示农家本色，给来吃饭的官员减减压，唯独数十名貌美如花的胡姬站在店旁迎接客人，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张焕刚下马车，便有一名身着彩衣的胡姬领班娇笑着迎了上来，“客官可是来吃饭？”


待她看清楚了，却愣了一下，只见来者没有穿官服，只身着一袭普通的长袍，可若说他只是普通人，身边却又跟了许多骑兵。


张焕笑了笑道：“我要一间雅室。”


胡姬并不认识他，便迟疑一下道：“雅室都已经满了，只剩下一楼大堂还有空位。”


“满了？”张焕手一指三楼几间空荡荡的窗户问道：“那边不是空着吗？”


“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享用的雅室，客官恐怕……”


胡姬没有说下去，她微微斜眼瞟了一眼张焕，眼睛里明显露出一种不屑的神情，张焕轻轻摇了摇了头，京娘怎么变得如此势利？他当即回头对手下亲兵道：“走！换另一家去。”


胡姬见他要走，却也不拦，只冷笑不止，估计只是个地方小官，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劝农居是随便可以进来的吗？


张焕的马车刚要走，只见从酒楼里奔出一人，大声喊道：“张侍郎慢走！”


“张侍郎？”那胡姬领班见跑出来的竟是左相国崔寓，她不由脸色大变，猛地回头呆呆地望着张焕的马车，她们对官场的变化了如指掌，姓张的侍郎只有一个，就是那个陇右大军阀，新任门下侍郎张焕。


崔寓刚吃罢午饭，却正好看见张焕上马车，情急之下追了出来，这时张焕也看到了崔寓，便命马车停下，走下马车向崔寓拱拱手笑道：“巧了，我下午正想去拜会崔相国，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


崔寓哈哈大笑，拉着张焕的胳膊便向里面走，“既然碰见了，我再陪你喝一杯酒。”


这时，那胡姬领班身姿摇曳着走上前，脸上堆满了媚笑道：“刚才多有误会，请张侍郎见谅。”


张焕瞥了她一眼，冷冷道：“有什么误会，我只是从三品小官，哪里有资格来你们劝农居吃饭。”


胡姬脸刷地变得惨白，腿一软，竟不自觉地跪了下来，崔寓连忙揽住张焕的肩膀劝道：“侍郎跟她们一般见识，岂不是丢了身份。”


他朝胡姬一瞪眼，“快去，还不叫你们京娘来陪罪！”


“算了，我不想见她。”张焕回头对亲兵们一挥手，“上面还有空房间，你们也去吃饭吧！”


士兵们大喜，一涌而入，几十名胡姬则战战兢兢站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崔寓将张焕拉进一间雅室，命侍卫们在外面守着，这时张焕见崔寓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官员，似乎有点不太认识，便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御史中丞廖辉，原来的户部郎中，与我关系甚厚。”说着，崔寓连忙拉过他与张焕见礼，廖辉上前长施一礼，“下官见过张侍郎。”


张焕见这个廖辉连崔寓会见自己也不回避，那他必定就是崔寓的心腹了，张焕也忙向他还礼笑道：“我早闻廖中丞的大名，却是第一次见到本人，惭愧！惭愧！”


“自己人就不要客气了，来！坐下喝酒。”崔寓笑呵呵让张焕坐下。


三人坐下，侍女上了一些冷盘酒菜，崔寓亲自给张焕倒了一杯酒叹道：“朝中秩序已经大乱，我是日日盼侍郎进京，没想到侍郎比我想的还要果断，进长安第三天便出手了。”


张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给崔寓和廖辉也斟满了酒，微微一笑道：“崔相国说得很对，朝廷关键是要有秩序，各施其职、各负其责，象现在这样架空门下省，一人独断专行，这实非正常之举，日久天长，必会出大事。”


崔寓听他话中有话，心中不由一动，便试探着问道：“侍郎莫非是想恢复门下省的职能？”


“门下省被架空已经三年，凭我一己之力怎么可能办得到，关键是要大家齐心合力。”说罢，张焕瞥了一眼廖辉笑道：“廖中丞以为呢？”


廖辉自然知道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他端起酒杯只笑而不言。


话说到这个地步，崔寓便已经心知肚明了，看来张焕接下来还有一系列动作，是希望自己不要干涉，双方都不是普通人，不需要什么讨价还价，一切按自己的利益行事，若此事对崔寓没好处，张焕也不会多言，若崔寓会损害到他的利益，他也同样不会说什么。


崔寓深深地看了张焕一眼，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请禀报你家都督，我是他的旧人。”


亲兵却断然拒绝，“可都督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你还是稍等片刻吧！”


这是京娘来了，张焕笑了笑便道：“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环佩声响起，只见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出现在张焕面前，数年未见京娘，她的外表又变了许多，变得更加美貌，变得成熟而韵味十足，一双淡蓝色眸子里闪烁着迷人的光彩，与她耳垂上挂着的蓝宝石相映成辉。


见京娘进来，崔寓和廖辉眼睛同时一亮，尤其廖辉，竟毫不掩饰他炽热的目光，张焕却神色平淡，只端起酒杯饮酒，正眼也没有瞧她一下。


京娘先向崔寓行了一礼，又对廖辉微微欠身，随即柔声对张焕道：“张郎回来，竟不对京娘说一声么？”


崔寓呵呵一笑，连忙拉起廖辉，“侍郎有事，咱们就走一步了。”


张焕连忙站起来，含笑拱拱手“也好，改日我们再一起喝酒，廖中丞也参加。”


廖辉连忙致谢，“侍郎相邀，廖某不胜荣幸。”


但就在廖辉走出门的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神色……


崔寓二人走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京娘和张焕二人，京娘慢慢走上前，伸出纤纤玉指拎起酒壶给张焕的杯子注满，端起来递给他，幽幽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张焕接过酒杯，淡淡一笑道：“人都是有脾气的，进来时你的手下那般轻视于我，我当然会生气，不过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


虽然张焕表示并不生气，但京娘却感到了一丝失落，她宁可张焕怒气冲冲，说明他还在乎自己，可现在他显然已经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了。


京娘的父亲是怛罗斯战役中被俘的唐军士兵，母亲则是西方大秦国的女奴，京娘在十五岁那年嫁给了一个康国骑兵，一年后丈夫被大食俘虏便再也没有回来，为了谋生，京娘便来到了父亲至死也念念不忘的故乡——长安。


她从一个小酒馆的劝酒胡姬，一步步做到京城中赫赫有名的酒楼大掌柜，见过无数有权有势的男人，但没有一个人她会放在心上，唯独两次帮助过她的张焕让她无法忘怀。


她也曾经想过要嫁给他，可是她无法放弃自己事业，随着酒楼越做越大，名气越来越响，京娘的内心也越来越孤独，虽然崔太后对她关爱有加，但她始终渴望有一个真正的归宿，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


今天张焕的突来到来让她情难抑制，借口陪罪前来找他，她见张焕没有将她放在心上，眼中一阵黯然，便点了点头，默默转身要离去。


走到门口，张焕忽然叫住了她，“京娘，你过来！”


京娘蓦然回头，眼中闪烁出夺目的光彩，张焕望着她微微一笑道：“记得三年前我曾告诉过你，要做我的女人可以，但不准找别的男人，否则我不会接受你……”


张焕的话没有说完，京娘便急忙道：“可是我没有找别的男人，是真的！”


“我知道，你是太后的人。”


京娘吓得倒退一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张焕，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张焕冷笑了一声，“不是吗？”


京娘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若不是她的关照，我哪能做到今天，不过我已经半年没有进宫了，只是为她传递消息。”


张焕站了起来，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本来你差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可是那天你却把我赶走了，不过也多亏了你，我才有勇气去追求我至爱的人，我是个占有欲很强的男人，权力、女人我统统想要，可是一旦成为我的女人，我就绝不容许她再有别的男人，女人也不行，否则我会一刀杀了她，你明白吗？”


京娘呆呆地望着张焕，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充满霸气男人的面前，她竟是如此软弱无力，心中那种深深的孤独感让她难以自抑，她渴望着自己能依在他的怀里一生一世，京娘的眼睛有点红了，她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嫁你为妾。”


“不用着急回答我，我会给你时间考虑清楚，我也不会停止你的事业，但我希望你的决定不会使你将来后悔！”说完，他轻轻拍了拍京娘的脸，推开她快步走了。


京娘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里一片空白，良久，她醒悟过来，急忙跑到窗前，只见张焕走进了马车，又拉开车帘向她挥了挥手，京娘心潮起伏，她使劲地挥舞着手臂，望着马车远去，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一个年轻的男子孤身一人来到她的小酒馆里……


京娘鼻子一酸，泪水忍不住涌进了眼眶。


……


夜已经深了，天上飘着细细的小雪，落地便立刻融化，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宣阳坊的大门还开着，守大门的差役早已经躲进小屋，只有一条小狗在伏卧在角落里。


这时，一辆马车远远疾驰而来，片刻便冲进坊门，小狗迎上去叫了两声，又缩回了墙角，马车驶进宣阳坊两里，才慢慢地停靠在崔圆的府第前。


随即一名男子下了马车，快速奔上台阶，低声对门房说了几句，一闪身便进了府里。


自从崔庆功三年前分裂崔家离开山东后，崔圆遭受到了这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打击，他彻底沉寂了，身体也迅速恶化，几次处于死亡的边缘，多亏女儿崔宁悉心照顾他，才使得崔圆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


这三年里，崔圆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山东清河县老宅，他也放弃了对崔寓的控制，只是默默地弥补崔庆功出走给崔家带来的巨大损失，从来不出门一步，朝廷里也几乎将他遗忘了，但崔圆却没有忘记朝廷，三年来，他一直在细心地观察着朝中的一举一动。


崔圆是三个月前回到长安，他回来时十分低调，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也没有人再会对这个过了气的老相国感兴趣了。


此刻，崔圆正坐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看书，女儿则回了自己房里，这几个月，她有一个朋友一直和她住在一起，虽然这个朋友崔圆曾经禁止过她们来往，但现在他不禁止了，女儿太寂寞了，她需要有朋友陪她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老爷，廖中丞求见。”


“让他进来！”崔圆放下书，拿过一床毯子盖在自己腿上，片刻，老管家将客人引了进来，来人正是中午与崔寓以及张焕在一起喝酒的廖辉。


“廖辉参见相国！”廖辉进门便深施一礼，他是朝廷中仅剩下三个还效忠着崔圆的大臣之一，也是崔圆多年前就一直安插在崔寓身边的眼线。


“坐吧！”崔摆了摆手，微微笑道：“是不是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廖辉点了点头，“回禀相国，张焕在三天前进京赴任了，可他今天就突然将门下省的两匦摆了出来，呼吁百姓伸冤告状。”


“摆出两匦，伸冤告状。”崔圆一怔，这是什么用意？他略一沉思又问道：“摆了一天，没有人制止吗？”


“没有，听说投书人还不少，大多是鸣冤告状之人。”


“奇怪了，难道裴俊不怕有人告他们裴家之人吗？”崔圆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猛然间，一个念头从大脑里一闪而过，他抚掌大笑，“好！好！好一个高明的张焕，不错，果然没有让老夫失望。”


他笑着看了看一脸迷茫的廖辉，摇摇头道：“你不要问为什么，有一件事你要按我说的去做。”


……

第二百四十八章 紧锣密鼓


就在崔圆对廖辉细细叮嘱之时，在崔府的后院，崔宁的房间里也灯火通明，崔宁伏在桌案给裴莹写信，不时抬头望着窗外细细飞雪，三年来，崔宁外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气质却显得成熟了许多，性格也更加沉静。


三年来她一直在悉心照料父亲的病体，尽着一个女儿的孝心，她也刻骨铭心地思念着张焕，但她希望张焕能明白她的一片苦心。


与她住在一起的朋友，自然就是林平平了，和崔宁一样，三年来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陪伴自己的母亲，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母亲也死了心，不想替她张罗嫁人了，她自己也从来不考虑什么终身大事，每天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天性乐观且好管闲事，四处打抱不平，在陇右的百姓中留下了一个‘金城女侠’的绰号。


三个月前，她来到长安寻找崔宁，却正好是崔宁随父亲返回长安的第二天，她索性就和崔宁住在一起，时不时地劝她回陇右。


此刻，林平平坐在小几前削一把木剑，这是她的徒弟，也就是裴莹的儿子要过多次的，林平平削了一会儿木剑，便没有什么耐心了，她将木剑和小刀胡乱往墙角一堆，便蹑手蹑脚走到崔宁身后，偷偷看她写了一会信，忽然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崔宁若有所感，一回头，却见是她在偷看自己写信，不由又羞又急，两下便将信揉成一团，忿忿道：“你这家伙总是这样！快回自己房间去。”


林平平却越笑越响，半天她才止住笑，趁崔宁不注意从桌上抢过信、展开，清了清嗓子学崔宁的语气念道：“大姐，好久没给你写信了，琪儿可好，还有未见面的秋秋，真的很想见见她，也不知她是长得象你，还是象她父亲……”


话没说完，脸胀得通红的崔宁便冲了上来，一把夺过信，又将她摁在床上使劲地挠她的痒，“你再这样，我就赶你走了。”


林平平笑得气都要喘不过来，她连声求饶道：“宁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哼！脸皮真够厚的，比我大两岁还叫我姐。”崔宁见她求饶，便放了她，快步走到灯前将信烧了，火光映照，她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悲哀之色。


林平平的笑容渐渐止了，她叹了口气道：“崔宁，你不要嫌我啰嗦，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在作茧自缚，这三年来谁提到你他就大发雷霆，凭这一点，便可看出你在他心中地位是谁也无法替代，我和他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他吗？他从小就失去母爱，一个人孤苦长大，我知道他是个十分念旧的人，你应该回去。”


林平平见崔宁低头一声不语，便走到她身边，拉她坐了下来，“我知道你是恨他娶那个银瓶公主，可那只是他拉拢羌人的需要，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岂会在这种事上束手束脚，再者，一个小地主都还有三妻四妾，他一个堂堂的陇右节度使、张掖郡王，现在被称为大唐第一军阀，他身边的女人还少得了吗？”


说到这，林平平‘扑哧’一笑，“我原以为我爹爹真的只有我娘一个老婆，后来才听我娘说起，我爹爹当年居然有几十个侍妾，为了避祸，才将她们统统送人。”


崔宁叹了一声，拍了拍林平平的手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我爹爹有一百多个侍妾，现在病成那样还有六十二人，我那些叔叔哪个没有几十个女人，我当初离开他不是因为他娶多少女人，连裴莹都要替他娶妾，我担心什么，不是为这个，而是因为他变化太大了，他整日所思所想都是权力、地盘，为得到陇右不惜撕毁刚刚签订的条约，为笼络羌人不惜伤害身边的妻子，固然，这样的人或许能做成大事，甚至夺取天下，但是我不喜欢，我喜欢过去那个有情有义，为救朋友砸县衙、绑架相国女儿的张焕，我离开他三年，就是希望他能醒悟，人的一生转瞬即过，不仅仅是权力、地位，还有亲情、爱情、友情，如果他仅仅因为我离开他三年便抛弃我，那他这个人就不值得我爱。”


说到这，崔宁凝视着林平平的眼睛，“平平，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平平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连连摆手，“你们的事别把我扯进去，我不嫁人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喜欢自由自在，不想被婚姻束缚住，要嫁我早就嫁了。”


“你别骗我了，你不嫁人是因为你非他不嫁，你说他念旧，我看你更念旧，都念了二十几年了，上次你还告诉我，你是在寻找那个肯天天吃你煎鸡蛋的张焕。”


“胡说！”不等崔宁说完，林平平便跳了起来，她塞着耳朵一边向外跑一边道：“你一定是记错了，我没说过，我要睡觉了，不和你说了。”


崔宁见她跑远了，不由摇了摇头，她坐下来又抽出一张信笺，可却无从下笔，半晌，她将笔放下，慢慢走到了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细细飞雪，她低声自言自语道：“焕郎，你知道吗？写这么多信，其实我就只想问一句话，我的焕郎，你还好吗？”


一颗晶莹的泪珠，已不知不觉滑下了她美丽的脸庞。


……


雪越下越大，如漫天扯絮，铺天盖地地笼罩了长安城，在张焕府内的西院里，数百名士兵戒备森严，房间里灯火通明，张焕坐在紫藤椅上，不露声色地听着被问话人的述说。


下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士子，虽然略显得有些拘束和紧张，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彩，此人叫做周明，长安武功县人，便是他投书告裴伊之子裴明典科举作弊，被张焕连夜派人带到了府内。


“张侍郎请明鉴，裴明典与学生同窗求学，学生对他知之甚深，他连论语都背诵不全，何以高中进士第八名，在科举三天前，他特地来找学生，出来个策论题请学生写策，说是父亲考察，学生看在多年同窗的份上给他写了一篇，不料那题目正是今年科举之题，发榜后学生得知他竟高中进士第八名，还被补授灵台郎，学生是可忍孰不可忍，愤而投书，请张侍郎明辨。”


张焕还是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又问道：“既然你说那篇策论是你写，那你还记得它的内容吗？”


“学生记得，学生早已默下，随时可以写出请张侍郎过目。”


张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已经捅出，就不会平静收场，为保护你安全，你就先在我府上住下吧！”他见周明欲言又止，便笑笑道：“你放心，你的父母妻儿我也会派人保护。”


周明大喜，急忙行礼谢道：“学生多谢侍郎关心。”


周明被带了下去，张焕背着手在房内踱步沉思，这件事关键是火候，重，不得伤筋动骨，轻却不得无声无息，裴伊倒不倒无足轻重，关键是影响，这时，一旁的牛僧孺忍不住提醒道：“都督，属下建议此事最好慎重起见。”


“你说什么？”张焕的思路被打断，他诧异地问道：“你是说什么事慎重起见？”


牛僧孺站出来躬身长施一礼，“属下是说裴伊之子科举作弊一事，毕竟是这个周明一面之词，属下建议应多寻访知情者，证据确凿后再动手，以免情况不实使都督陷入被动。”


“你说得有道理。”张焕点头表示赞同，“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


“属下不会让都督失望。”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都督，孙管家说前厅有一个御史廖中丞求见。”


“廖辉？”张焕想起了中午曾见过此人，他晚上便来了，“请他到小客房稍候，不可怠慢了。”


一般而言，接待客人的地方主要在客堂、小客房和书房，客堂主要是公事，比如宫中的宣旨、乡绅代表来访或下属述情等等，而书房则用于亲密的朋友、同僚或者是机密之事；而有身份但亲密度却又不够的人就会在小客房接待，比如这个御史中丞廖辉。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次官，上面是御史大夫，但和尚书省的各部尚书不管实事一样，御史大夫也仅仅是个头衔，御史台的具体事宜则由御史中丞负责，这样一来，御史中丞实际上手握弹劾大权，安史之乱后，御史台改成对内阁负责，但最近三年随着内阁日渐被裴俊架空，御史台事实上也就成了鸡肋之职，弹劾卷宗送到给事中，往往就了无音信，或者等了数月内阁偶然开会，所弹劾的事情早已成了昨日黄花，反之，若事情是有利于裴俊铲除异己，却又能雷厉风行地贯彻，比如御史中丞颜九度弹劾前吏部侍郎崔贤妻弟泄露了宣仁四年的科举试题，仅用两天时间便定了案，从这个角度上说，御史台又成了裴俊的行权工具。


廖辉刚刚从崔圆府里，滑脚便来求见张焕，此刻崔圆的嘱咐依然在他耳边回响，“张焕初到朝廷，所用之人不多，尤缺言官，你可成其喉舌，以探其行，早晚报于老夫……”


崔圆让他投靠张焕，但廖辉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十几年前他被崔圆从地方小吏提拔到吏部，从最底层的从事一步步做到吏部郎中，在一般人眼里，他是飞黄腾达了，可廖辉却知道，他的老底被崔圆牢牢抓住，他不过是被崔圆所操控的木偶，真正的职责是监视崔家重臣崔寓，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从无怨言、从不敢懈怠，崔圆倒台后，他也曾动心改投裴俊，但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可现在崔圆又让他改投张焕，且不说崔寓那边怎么交代，这张焕行事心狠手辣，一旦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杀身之祸也就不远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随即一声清朗的笑声传来，“莫非廖中丞中午酒未喝尽兴，晚上又来寻我继续？”


声到人到，只见张焕身着蓝丝长袍，头戴平顶巾，笑容满面地走进屋来，廖辉连忙站起来，歉然道：“深夜打扰侍郎休息，请侍郎见谅。”


“既然来了，就是我酒中之客。”张焕一拍手，几名下人丫鬟抬着小桌、端着酒菜，快步走了进来，很快便收拾出一桌酒菜，下手们随即退了下去。


“来！廖中丞请坐。”


廖辉有些不安地坐下，他与张焕并不熟悉，让他贸然投靠，这怎么开得了口，为难归为难，廖辉还是坐了下来，张焕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其实我也知道，廖中丞并非是为喝酒而来，请饮了此杯，廖中丞只管直言。”


廖辉饮了酒，他微微一叹道：“其实有些话我中午就想说，但因崔相国在场，不便开口。”


停了停，他见张焕端着酒杯笑而不言，又继续道：“我从吏部调到御史台已经三年，这其间弹劾的案子不下四十件，真正落实的却不过五件而已，且都是裴相国亲自批办，其他案子皆了无音讯，可崔老相国当任时，件件案子都得批复，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裴相国没有崔相国勤政，两人皆一样日理万机，甚至裴相国还更加辛劳，关键是制度，御史台言之无用，各部、各寺监渎职谁来监督？门下省被架空，中书省的权力又谁来制约？内阁联席会议没有了，一件小事在各部间推来推去，最后不了了之，这一切都是因为权力制衡被打破了，所以，我见侍郎推出四匦，别人认为这是民意得以伸张，而我却以为这是重振门下省、恢复朝廷秩序的标志。”


廖辉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动情，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肩负的任务，说到最后，他按捺不住心潮澎湃，毅然站起向张焕长施一礼，“我廖辉并非碌碌而终的庸官，为了我大唐的长治久安，我愿向侍郎效忠，协助侍郎重振朝纲！”


……


次日清早，雪已经停了，长安又再次成为白茫茫的世界，洁白的雪纯洁无暇，仿佛将世间的罪恶都统统掩埋掉。


丹凤门的侧门正慢慢打开，远处传来大队骑兵的马蹄声，气势如雷，片刻，从大明宫内蜂拥而出，一辆马车一个急转弯，在前后侍卫的簇拥下从侧门驶了出来，守卫大门的士兵一齐行礼，在马车里坐着的是左相裴俊，昨夜他办公很晚，便留宿在朝房之中，今天回府去小睡片刻。


在他马车内的小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这是昨天张焕一日行踪的报告，从张焕早上离开府到晚上回府，这期间所做的一切事情，包括他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谁来找过他，当然有的详细，有的简略，有的也没有记录。


就这样也是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厚厚的一叠，裴俊一路翻看，大部分他都不感兴趣，比如中午会见崔寓，下午拜见太后谢恩，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感兴趣地就只有三件事，一是他的手下带来一名书生，进府后再也没有出来；其次是他将十几件投书都带回了府内，不用说他也知道，那是对他裴俊不利的东西，但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张焕遇到朱泚的一幕，‘总有一天，我要你生不如死！’


读到这句话，朱泚咬牙切齿的形象仿佛跃然于纸上，裴俊笑了，或许这才是这十几页情报中最有价值的一句话，既然有人要替他效劳，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张焕摆出两匦之事裴俊始终没有干涉，但这并不表示他就会听之任之，他也很着急，他知道这三年来裴家得志，对门风的约束有些减弱了，尽管大部分子弟都谨行慎言，但还是有些不肖子弟惹出事来，都被他压下了，压下的只是言论，但未必能压下人心，他极为担心张焕抓出一两件事，对他裴家的名声不利。


说起来也是好笑，张焕还是他唯一的嫡女婿，他们翁婿之间到今天竟演变成了政治对手，自己女儿因夹在丈夫与父亲之间，索性也不进京了，从这一点，裴俊就知道张焕这次来者不善。


他也无法责怪女婿的不孝，毕竟是他先动手夺去了女婿的基业。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自己的府门外，裴俊下了马车，尽管已经十分疲惫，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先要交代了才能休息。


进了书房坐下后不久，他的情报头子裴淡名便接令赶来回来，他一进书房，便躬身施礼道：“请家主吩咐！”


“我交给你两件事，第一、你立即要给我去查清楚，昨晚被张焕叫进府内的书生究竟是什么人？第二、我去年让你们所收买的崔庆功幕僚马思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该他发挥作用了。”


裴俊从桌上拿起刚写好的信递给了裴淡名，“让马思疑按我信上所说的去做。”


“是！”裴淡名接过信，转身而去，出门时却险些和匆匆赶来的管家撞了个满怀。


裴俊伸了个懒腰，刚起身要去休息，门外却响起管家的禀报声，“老爷，姑爷求见。”


“我要休息，让他晚上再来。”裴俊只走了一步，立刻醒悟过来，连声追问道：“是哪个姑爷？”


“是陇右节度使张姑爷！”


……

第二百四十九章 真实意图


这是张焕四年来第一次踏进裴府，他站在大门台阶上，静静地等待着裴俊的接见，没有人敢放他进去，也没有人敢出来与他打招呼，这些年张焕与裴俊关系紧张，裴府上下无人不知，就仿佛张焕是一把充满杀气的刀，靠近他就意味着灾难到来。


过了约一刻钟，老管家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向张焕施了一礼，“张姑爷来得不是时候，老爷昨晚在朝房处理公务到半夜，刚刚才歇下，姑爷不如晚上再来吧！”


“既然岳父已经休息，那我就不打扰了。”张焕取出一封信，又指了指地上的几个箱子，“这是小姐的家信，还有捎给岳父的一些药材土产，请管家收下。”


老管家望着张焕，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响，他无奈地歉然说道：“不能请姑爷进府，请多多谅解我们的难处。”


“管家不用解释，这怪不得你们，不知今天岳父是否还要上朝？”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老管家摇了摇头，“若没有什么特别之事，老爷一般都不会去了。”


“多谢老管家！”张焕一抱拳笑道：“那我就告辞了。”


他转身刚要走，府门内忽然一瘸一拐地冲出一人，连声喊道：“去病慢走！”


张焕回头，却是裴俊长子裴明凯，在裴俊的几个儿子中，长子裴明凯为人最为厚道，可也最不被裴俊喜欢，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裴明凯身体有残疾，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裴明凯心地过于善良，连下人都不惧他，裴俊认为实在不适合作为家主继承人。


在去年九月裴家的家族会议上，裴家之人一致同意裴俊的提议，由裴俊次子裴明耀任裴氏家主继承人，裴明凯也正式失去了他期盼多年的家主继承人之位。


不能成为家主继承人倒也罢了，但他依然我行我素，屡屡不识相，比如今天，连下人都知道不能与张焕套近乎，可他却似乎浑然不知。


张焕对这个大舅子的印象还算不错，他笑着施一礼道：“裴大哥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裴明凯瞥了一眼老管家，向张焕笑道：“我想去皇城，去病能否捎我一程？”


张焕点了点头，一招手，停在街角的数百骑兵簇拥着马车缓缓上前，裴明凯和张焕上了马车，大队启动，向朱雀大街驰去。


老管家望着马车远去，不由苦笑了一声，‘这个大公子几时才能懂事呢？’


马车内，裴明凯的笑容已经消失，“你可知道，我父亲并没有休息，而是不想见你。”


“我知道！”张焕平静地回答道。


裴明凯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良久，他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以为父亲能和崔圆不同，还政于帝，可事实证明，我错了，眼看着朝中大乱将起，地方军阀分裂在即，可父亲却迷恋于权力不能自拔，对危机视而不见，若大唐毁于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那我裴家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说到这，裴明凯回头凝视着张焕，“我知道你是豫太子之子，必然不会坐视大唐走向分裂，你与我父亲的矛盾已经牵涉到了大唐的前途命运，不是翁婿私情所能解决，我想求你，真到了哪一天，你能给我们裴家留一条生路。”


张焕笑了笑，“或许你想得有些严重了，抛去翁婿之情不谈，我与裴相国也只是政见不同，远远不会象崔庆功、朱泚等人那样，只能用刀剑来解决，这一点，我张焕分得很清楚，除非……”


说到这里，张焕停住了话头，裴明凯应该明白他的意思，除非裴俊也有篡位之心，他看了看这个在家主之争中落败的长子，微微一笑劝慰他道：“如果让我来指出岳父这一生最大的失误之处，那就是他没有立你为裴家家主继承人，若将来裴家有败，便是种因于此。”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皇城，马车进了朱雀门，慢慢停了下来，裴明凯下了马车，望着张焕诚恳地说道：“我也不能帮你什么忙，看在你能明白与家父之争只是政见不同的份上，我送你一个建议，你若有空，不妨去和盐铁监令杨炎好好谈一谈，或许他能给你启发。”


说罢裴明凯一瘸一拐地走远了，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若他是裴俊，也一样不会用这个裴明凯来做家主继承人，他善良厚道固然是优点，但他不适合在铁和血的权力场上生存，权力斗争从来就没有什么固定的套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决不能有半点妇人之仁，若有一天裴俊真成为他的敌人，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掉头，去门下省！”张焕一声令下，马车掉头上了承天门大街，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大明宫驰去。


今天是张焕进京第四天，也是他摆出四匦的第二天，此事在朝中的影响也开始日益显现，一路之上，无数官员见张焕的马车到来都后退让步，或是默默地行注目礼，或是脸上充满了蔑视，在崔氏消寂、裴俊独掌大权三年后，反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甚至还有不少官员向他拱手见礼。


权力斗争就是这样，若没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保障，仅仅靠喉咙响是不会有人跟随，甚至只是徒添笑料罢了，正是张焕有着强大的军队和雄厚的实力，才使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态，在朝廷中才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队伍穿过皇城，在门下省的台阶前缓缓停下，张焕快步上了台阶，走进了自己的朝房，刚进房间，牛僧孺便迎了上来，“都督，有两件事要禀报。”


“说！”张焕一边走一边脱下外裳交给了书童，走到座位前坐下，等待牛僧孺的汇报。


“一件事是属下已经查清裴伊之子裴名典的底细，此人才疏学浅，属下同时又搞到了他的科举策论试卷，与周明所默完全一致，他确实有作弊之嫌。”


“这么快便出了结果，做得很不错！”张焕对他的能力十分赞赏，笑了笑又问道：“那另一件事情是什么？”


“另一件事是都督的亲兵刚才送来一个情报，廖辉并没有去崔寓的府邸，而是今晨天尚未亮时去了宣阳坊。”


“宣阳坊？”张焕一怔，他忽然脱口而出，“莫非他去了崔圆的府邸？”


“是！”牛僧孺郑重地点了点头，“都督的亲兵亲眼看见他从侧门进了崔圆府。”


“原来是这样！”张焕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几乎将他忘记了。”


他随即从桌案里取出周明的举报信，递给牛僧孺道：“你把它给廖辉送去，命他向内阁弹劾裴伊泄露科举试题，纵容其子作弊考中进士。”


“属下遵命！”尽管牛僧孺眼里充满了疑惑，但他却不敢多问什么，拿着信快步去了。


中午，朝野内外忽然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新任门下侍郎张焕与御史中丞廖辉联名弹劾中书侍郎裴伊之子事先得知科举试题、涉嫌作弊。


震惊、期盼、议论纷纷，百官皆知道张焕开四匦必有动作，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仅仅在第二天便出手了，一时间，整个朝廷都沸腾了，到处都在议论此事，整个大唐的政务都几乎停顿了，人人都拭目以待，仿佛大片乌云挟风带雨般地向长安上空扑来。


……


“砰”地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下地摔得粉碎，裴俊气得脸色铁青，几乎是对着裴伊吼道：“看你干的好事！现在让我怎么下台？”


“大哥，这件事十分隐秘，我也不知道张焕是怎么知晓？”裴伊吓得脸色惨白，嘴唇打着哆嗦，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战战兢兢道：“我今天已盘问过明典，他再三向我保证，没有泄露试题。”


“蠢货！没有泄露试题他怎么考得上进士，他是什么才学，你还不知道吗？”裴俊气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他原以为张焕不过抓抓裴家一些不良子弟在外为非作歹之事，那样他略施惩罚也就过去了，但没想到将裴伊抖了出来，前年他就是利用崔贤妻弟泄露科举试题一案，将崔贤从吏部侍郎的位子拉了下来，可今天一报还一报，眼看裴伊也要栽在这上面，怎么让他不急怒攻心。


“还有你！”裴俊转头向垂手站立的裴淡名狠狠一瞪眼，“我让你去查那个书生，你为什么没有消息，若你早查出来，我会这么被动吗？”


裴淡名低着头不敢说话，事实上裴俊上午才布置的任务，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出结果，他甚至连着手的头绪都还没找到，虽然有些冤枉，但裴淡名此时怎么敢分辩。


裴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快速思量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弹劾人是张焕和廖辉，而廖辉是崔寓的心腹，那也就是说崔寓也参与其中，难道张焕与崔寓二人这么快就结盟了吗？


裴俊摇了摇头，结盟不是小孩玩游戏，说结盟就结盟，他正是知道张焕和崔寓之间有很多利益都难以分割清楚，所以才放心将张焕送进被架空了的门下省，可他居然祭出四匦这个杀手锏，这是自己失误了，裴俊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还是让他做工部尚书，将王昂换进门下省。


“大哥，这下怎么办？”裴伊怯生生问道，他最担心自己被牵连丢官。


“还能怎么办？”裴俊长长吐了口闷气道：“既然张焕敢署名弹劾，他必然已经掌握到了证据，现在也只能丢卒保帅了，否则崔贤丢官在前，我无法向百官交代。”


他见裴伊眼中露出畏惧之色，冷冷一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是说你，明典要罢官，这是肯定的，其次要把泄密的责任推主考官身上，一口咬定是他有意放水，你明白吗？”


年初科举的主考官是礼部左侍郎元载，他虽然明着依附裴俊，但远远谈不上心腹，裴伊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大哥的意思是主动革掉裴明典，赢得不徇私情的美名，却又不伤筋动骨，甚至可以把心腹安插进礼部，可谓一箭双雕，虽然自己儿子官保不住了，但以后还可以到地方上去，但自己却能巧妙地摆脱了嫌疑，他忍不住由衷赞叹，“大哥，真是高明啊！”


裴俊轻轻捋胡须，也得意地笑了，张焕想和他斗，还是嫩了一点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裴佑大步踏进门来，他的脸色异常严肃，躬身施一礼便道：“大哥，你可知道最新消息，就在一个时辰前，门下省官员突然将朱雀门外两匦撤回去了。”


裴俊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不仅如此，御史中丞廖辉也公开发表声明，表示要撤回弹劾折子上的署名。”裴佑叹了一口气，“先是高调弹劾裴伊，却突然撤回两匦，紧接著廖辉又改变主意，可是大哥却什么都没做，这些微妙的变化，难道大哥还看不懂张焕的真正用意吗？”


裴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高调出头，又低调收场，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被人施加了强大的压力，而这压力除了他裴俊，谁还办得到？张焕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现在两匦应该又摆了出来。’


想到这，他立刻吩咐裴淡名道：“你现在就去朱雀门看一看两匦可在，即刻禀报于我。”


“是！”裴淡名转身飞跑而去，裴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裴佑和裴伊对望一眼，也坐了下来，房间里十分安静，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等待着裴淡名的消息。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咚咚咚的脚步陡然在外面走廊上响起，裴淡名象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大声禀报道：“家主，两匦果然又摆出来了，张焕顶盔贯甲，率领近千士兵亲自在两匦旁护卫，正值下朝，朱雀门前几乎全是各部省的官员，声势十分浩大。”


裴俊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中充满了失落和无奈，什么科举泄密，什么弹劾中书侍郎，统统都不过是他张焕的一个引子罢了，自己还暴跳如雷，绞尽脑汁想对策，裴俊苦笑了一下，张焕这一收一放，时机捏拿得十分巧妙，这样一来，反裴党首领的形象无形中便已树立起来。


这时，裴佑缓缓说道：“大哥，有句话我一直就想对你说，大唐江山并非我裴家的天下，大哥独揽大权未必是好事，从这次张焕用四匦和科举案试探百官反应便可看出，朝中很大一部分官员都是心存不满，大哥不如借机放权……”


“好了！”裴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以为现在还是和从前一样，七大世家互相牵制吗？我若放权，谁还能控制得住崔庆功、朱泚？还是什么李希烈、李怀光，一个个如狼似虎，就等着朝廷大乱，你想得倒简单，放权，放给谁，崔寓吗？那王昂、楚行水、李勉个个跑来向我要权，我怎么分配？给了他们，那崔庆功、朱泚、张焕，又拿什么填饱他们的胃口，二弟，现在不是崔圆当相国的时候了。”


“可是……”裴佑想要争辩，裴俊却一挥手冷冷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和我争了，若你真肯帮我忙，你就去和我那个女婿谈一谈，问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裴佑无奈，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拱拱手去了，旁边的裴伊待他一走，立刻道：“刚才听大哥提到崔庆功和朱泚，我倒是有一计。”


裴俊淡淡一笑道：“不要你说，我早就安排好了。”


……


宣仁六年十一月初，张焕进京第四天，忽然掀起了问责风暴，他弹劾中书侍郎裴伊纵容其子科举作弊，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有的对他官员嗤之以鼻，有的官员对他却满怀希望，但也有人对他充满了刻骨仇恨，比如，汝阳郡王崔庆功、汉中郡王朱泚。

第二百五十章 我的条件


今年的十一月格外寒冷，雪几天前便已经停了，长安东市中往日的喧嚣繁忙已经不见了，大街上冷冷清清，寒冷的天气使得人们也懒得出门，地面冻得硬硬邦邦，象银子一般白亮，所有的行人都小心翼翼地扶墙行走，不时可以看见滑倒掀翻的马车倒在路旁，长长的冰柱象水晶制成的短剑一般挂在屋檐下。


进东市大门不远便是专门贩卖珠宝翠玉的区域，这里有上百家老字号的名店，长安七成以上的珠宝销售便是出自这里，连皇宫也不例外，每一家店都十分幽深，一般而言，店的后面大多是加工珠宝的作坊。


‘吴珠越宝’是一家很普通的珠宝店，门面不大，在东市一百零八家经营珠宝的店面中只算中等，生意也十分勉强，从店名看，它经营的似乎是吴越一带出产的珠宝玉石，但实际上它所经营的货物大多来自西域。


如果再进一步来分析这家店，那它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张焕设在长安的情报中心，长安所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每天就是送到这里，再从这里飞鸽送往陇右。


在长安，养飞鸽传递信息已经成为时尚，不仅大户人家，许多大商家也盛养信鸽以传递各地的商品信息，在一百零八家珠宝店中，至少有三十家拥有自己的飞奴，‘吴珠越宝’也不例外，不过它的信鸽却不是用来传递什么商情。


‘吴珠越宝’的掌柜是一个笑眯眯的中年人，姓胡，与人为善是他的人生信条，无论是伙计、客人，还是要饭的乞丐，他都能善待他们，在东市颇有善名。


一大早，胡掌柜和往常一样开了店门，又叫几个伙计把门前的冰面铲掉，防止客人进来时摔倒，今天生意还算不错，刚开门便进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丫鬟。


胡掌柜一眼便认出进来的是店里的老客，嗣盛王府中的二管家，他连忙放下账簿笑呵呵迎了上来，“这么冷的天还来，钱管家辛苦了，快请进来喝杯热茶。”


他瞥了一眼后面跟的丫鬟，虽是丫鬟，但神情却颇为傲慢，胡掌柜立刻明白过来，恐怕是嗣盛王家的小姐要买珠宝，果然，他话音刚落，二管家便挥挥手道：“不必麻烦了，后日我家长阳县主就要出嫁，需买些上好的首饰，我们来取一些带回府去给小姐挑选。”


“是！是！是！”胡掌柜满面堆笑，他刚要说亲自送去，就在这时，他一眼瞥见半空中两只信鸽正一前一后地朝这边飞来。


话立刻改了口，他急忙召来旁边的副主事道：“你速带钱管家到小库去，再把他们选中的首饰给王府送去，明白吗？”


“我明白。”副主事连忙将管家和小姐的丫鬟请到侧房去，而胡掌柜则匆匆忙忙向后院跑去，鸽笼在后院一处平台之上，刚才的两只鸽子已经飞下来，正‘咕咕！’地四处张望。


在鸽子的腿上果然绑着两管鸽信，胡掌柜熟练地取下信，细竹管上的标号都是一样，说明这是同一封信，而竹管顶端的颜色竟然是橙色，胡掌柜吓了一大跳，这封信表示是十万火急，他顿时慌了手脚，披上一件外袍便向前店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快把马车牵出来，我要出去。”


“掌柜，外面路太滑，行马车很危险的。”坐在门口的车夫连忙站起来道。


“路滑也要走，快去给我牵马车。”


车夫无奈，只得赶了马车，马车启动，向永乐坊快速驶去。


……


今天是弹劾裴伊的次日，也是朝廷的休朝日，一大早张焕的府中便连着来了几拨朝廷官员，有来试探张焕的口风的高官，也有希望张焕能提携一把的中下层官员，还有受主人之命前来送礼的几个王府中人。


车马来来往往，昔日冷清的府前开始热闹起来，中午时分，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张焕的府门前，吏部侍郎裴佑从马车走了下来，他打量一下这座新府，迈步向台阶上走去……


书房内，张焕的面前摆着一份展开的鸽信，这就是胡掌柜刚刚送来特急快信，信中说吐蕃已遣使到了金城郡，愿献吐蕃小公主嫁与张焕为妻，并陪嫁牛羊三十万头，作为条件吐蕃要求维持现状，以张掖郡为界，东西各治。


而在信的最后又补充了一个重大情况，葛逻禄人和白服突厥人联合大举进攻北庭，在安西作战的回纥人腹背受敌，极可能会撤回在安西的大军。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张焕不由陷入了沉思，吐蕃来使的时机和葛逻禄人、白服突厥人联合进攻北庭的时间上很是巧合，难道真的仅仅只是巧合吗？不！应该不是，葛逻禄人与白服突厥人一直都臣服于回纥，这次南侵，如果没有外面势力的支持，他们不可能贸然反叛，如果是大食支持他们，那大食本身也应出兵才是，如果排除大食，那剩下的也只能是吐蕃人了。


此刻，张焕的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战略推演图，在安西和河西两条线的战役同时爆发之时，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正身陷吐火罗的困局之中，而后勤九曲地区又被唐军所占，逻些的援军无法支援，但就在这时寒冬降临，战事不得不暂停，这就给了吐蕃人一个残喘的机会，吐蕃人在援军无法抵达安西之际，便策反了葛逻禄人与白服突厥人，命他们从后面进攻北庭，这样一来，进攻安西的回纥军腹背受敌，不得不北撤，安西之危得解，但河西的局势对吐蕃也十分危急，为了争取时间先解决安西困局，再对付河西，于是，吐蕃的和亲方案便顺应而生。


想到这，张焕已经完全能判断出吐蕃的战略企图，很明显，他们是想以和亲为饵拖延时间，一旦他们稳住安西局势，必然会反扑河西。


张焕在房间里背着手慢慢地走着，夺取河西是他早就定下的既定战略，不会因什么吐蕃公主和一点牛羊而改变，他之所以停兵张掖，一方面是冬季来临，而另一重要原因是他希望得到朝廷的正式授权，把收复河西、安西上升成为国家的意志，使他的征西之战变得合理合法，正好孤守疏勒的唐军派来了曹汉臣一行，这就给他出兵寻找了借口。


但时间已经不容许他再久拖不决，此事可在争取朝廷支持与河西作战之间同时进行，张焕又沉思了片刻，毅然对身边的亲兵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到陇右，命裴明远为主谈判人，和吐蕃使者协商敦煌郡的归属，再令贺娄无忌部在十日内大举进攻酒泉郡，命王思雨部从敦煌郡出兵配合，务必在新年前全歼河西吐蕃军，不得让他们逃回安西。”


亲兵领令转身跑出去了，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孙管家的声音，“老爷，吏部裴侍郎来了，可要见他吗？”


张焕精神一振，他立刻放下了西域的思路，命道：“快将裴侍郎请到我书房里来。”


张焕今天哪里也没有去，就是为了等他，他知道裴俊必然要和自己谈判，片刻，裴佑在管家的引导下来到了张焕的书房，一进门他便呵呵笑道：“贤侄的新府邸果然不错，连老夫也羡慕不已啊！”


“裴二叔取笑了，一座百年旧府，不值一谈。”张焕连忙笑着将裴佑请进来坐下，随即两名丫鬟进来，奉上了热腾腾的香茶，裴佑呷了一口热茶，又笑道：“你可别小看这个府邸，它可是位于长安的九五之位上，当年张説就因为它可没有少受人弹劾，连裴相现在的府邸，也就是当年杨国宗的府邸，也不得不向南移了不少位置，太后却把它赏给了你，如此恩典，你可要记住了。”


张焕恍然，不由自嘲地笑了笑道：“我才疏学浅，这些都不知道，难怪太后总问我住得如何？原来这座宅子竟有这么深的背景。”


裴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其实你也不是什么才疏学浅，当年你在太原北都书院求学时，我听说可是年年第一，只可惜崔庆功之子冒功一案让你没有机会参加科举，真正的才疏学浅者应该是你弹劾的科举作弊者裴明典才对。”


三言两语裴佑便绕到了正题上，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良久，张焕笑了笑道：“裴二叔可是希望我撤回弹劾？”


“不！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裴佑连声否认，他郑重地对张焕道：“我这次来是受你岳父，也就是裴相国的委托和你谈一谈此事，另外，我个人也希望你与裴相之间公事归公事、私情归私情，千万别因政见不合伤了翁婿之情。”


“好！”张焕点了点头，爽快地说道：“我也不喜欢绕弯子，那裴相国在这件事上是什么态度，请裴二叔明言！”


裴佑沉吟一下，便道：“裴明典科举作弊是真，但裴伊和此事确实没有关系，当时的主考官是礼部侍郎元载，是他点了裴明典的进士，应负有失察之责，相国的初步意见是革去裴明典灵台郎一职，永不再用，元载负失察之责，贬为九江郡司马，不知贤侄以为如何？”


张焕不禁暗暗冷笑一声，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裴俊舍卒保帅，巧妙地将矛盾转移了，虽然结果有点委屈元载，将来有机会再用他吧，关键是自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他也不希望将事情闹大，张焕微微一笑道：“难得裴相国不徇私情，我完全同意他的决策。”


裴明典作弊案只不过是张、裴之争的引子罢了，所以，张焕的态度完全在裴佑的意料之中，他来找张焕也并非真是为了谈此事，既然双方都心知肚明，裴佑的话便慢慢地向今天的主题靠拢了。


“现在朝中的乱局许多人都说是裴相架空中书省导致，其实不然，主要是税赋锐减、民生凋敝所致，大的不提，就拿长安米价来说，斗米二百八十钱，可前年才是斗米六十钱，翻了近五翻，长安百姓苦不堪言，但要溯其根源，首先就是崔家之变，导致崔庆功南下占据江淮，阻碍了江淮钱粮入京；其次是蜀中朱泚长期推行暴政，致使蜀中百姓民不聊生，一方面大量难民逃入关中，增加朝廷负担，另一方面也使朝廷失去了蜀中的税赋之源，虽然贤侄已将朱泚赶出巴蜀，令朝中上下鼓舞，但要恢复从前景况，尚须时日啊！”


想到朝廷的窘况，做了多年户部侍郎的裴佑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虽然太仓内还有一点存米，但最多也只能撑到明年一月中旬，此后恰逢青黄不接，那时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贤侄说说看，哪里还有粮食可供济长安？”


裴佑的意思张焕明白，无非就是希望他拿出粮食来，张焕却装糊涂地笑道：“那朝廷为何不从河东调粮？或者从中原和襄阳一带调粮呢？”


裴佑目光黯然，他摇了摇头道：“贤侄有所不知，这三年河北年年大旱，河东的粮食都调到河北救济去了，可祸不单行，今年河东也遭遇了旱灾，三个月未下一滴雨，在六月时河东最富庶的十七个郡又爆发了蝗灾，损失惨重，不说接济河北，连自身也难保了；中原被李怀光所占，他名义上服从朝廷，实际上也和崔庆功、朱泚一样，割据一方，不仅不交钱粮，还要问朝廷伸手；至于襄阳那边，有个李希烈横行一方，王昂也是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忧心忡忡的裴佑再也无心和张焕打哑谜了，他焦急地说道：“现在举国上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陇右了，陇右历来富庶，贤侄又治理有方，这几年年年大熟，听说官库存粮已近千万石，裴相国希望贤侄能替朝廷分忧一二，不仅百官感激，长安的百万民众也会牢记陇右张使君的恩德。”


裴佑的高帽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只见张焕眉头一皱道：“这些年陇右是存了一点粮食不错，但上月在蜀中赈民就用去了二百万石，还要西征河西，得保证军粮，还有常平仓储粮，说起来那点粮食也仅仅是正好，实在没有多余粮食，张焕恐怕爱莫能助了。”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个条件问题，此时张焕已经完全明白了裴俊的用意，他并不想改变架空中书省的现状，也不想放弃独揽大权，可是他准备对自己让步，却有点心不甘，便想让自己解决长安的粮食危机。


事实上，长安缺粮的境况张焕早在陇右时便一清二楚，关中本身富庶，但很大一部分土地都被宗室和权贵所占，而他们并不缴税，同时关中人口众多，粮食消耗巨大，这两个原因导致长安每年都需要从外地大量调入粮食，尤其是盛产粮食的江淮地区，但自从崔庆功占领淮北后，大肆扩军，不仅使可供进京的粮食大大减少，而且漕运开始运送不畅，尤其今年他索性断了漕运，直接引发了长安的粮食危机，朝廷不得已答应了崔庆功所有的条件，包括封他为汝阳郡王，并引他入阁。


但长安的粮食危机却使目光高远的张焕看到了藏在其中的巨大利益，在他进京之前，他与胡惟庸等几个核心成员便已经开会决定，以陇右粮食供济长安，一方面是邀取民心，从朝廷中得到更大的权力，但更重要的却是可以由此掌握朝廷的经济命脉。


这时，裴佑当然知道张焕是在等待裴俊开出的条件，他急忙道：“我临来前，裴相国让我转告贤侄，大唐现在处于非常时期，在处理完崔庆功、朱泚等割据势力之前，不宜对朝廷的权力格局进行大的变动，但以贤侄的实力，仅仅做一个门下侍郎，确实有些不公，正好按照惯例，在新年朝会前要进行一次人事调动，裴相国便让我问一问，不知贤侄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张焕见裴佑将话说得如此露白，知道时机已经到了，便口气一转笑道：“对朝廷没有贡献，哪能提什么个人想法，我刚才又算了算，虽然陇右官库中粮食无多，但陇右民间也颇为殷实，我想收购二三百万石粮食给朝廷解燃眉之急还是能办到，这就算是我感谢朝廷能将我与崔庆功、朱泚之流区分开来，至于个人的想法么？倒是也有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里，张焕伸出了三个指头，徐徐道：“第一、我希望朝廷正式下诏，命我为征西大元帅，收复河西、安西故地；第二、前礼部尚书张破天曾有功于朝廷，现在他赋闲在家，我希望朝廷能再次启用他，比如替代我的门下侍郎；至于第三点……”


张焕忽然压低了声音对裴佑道：“请转告我的岳父大人，我可以每年送二百万石粮食给他减轻压力，也可以帮助他灭了朱泚，但是，我的条件是要兵部归我。”

第二百五十一章 意外重逢


“他是要兵部？”裴俊蓦然转身，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一阵惊讶，在大唐六部中，吏、户两部在他手中，刑部在楚行水手中，礼部在李勉手中，兵部在崔寓手上，工部则在王昂手上，按照他的打算，原本是想将王昂的工部给张焕，或者将大理寺和御史台划给他，但没想到他要的居然是兵部，兵部尚书是崔庆功，而兵部侍郎则是由左相崔寓兼任，这样说起来，张焕就要对二崔同时下手了。


裴俊不由有了十分的兴趣，当然，崔庆功的兵部尚书只是虚职，他本人也未必在意这个头衔，关键是崔寓的兵部侍郎，他怎么才拿得到手？


裴俊良久沉吟不语，在张焕的三个条件中，最容易满足的便是张破天任职，这个问题不大，他并不担心张家会重新崛起，无根之草永远长不成大树；其次，命他为征西大元帅，授权让他收复河西、安西，从大唐与吐蕃的关系来讲，问题不大，毕竟吐蕃自己撕毁了会盟协议，但这样一来，张焕便可以合理合法地扩军，毫无顾忌地坐大，而且裴俊担心的是将来，如果张焕无法控制，他又会走向何方？


旁边的裴佑看出了裴俊的担心，便劝他道：“事实上张焕已经不受朝廷控制，无论朝廷是否有任命，他都回对西用兵，都会扩大实力，不过看他在陇右和蜀中的所作所为，大哥不觉得他与崔庆功、朱泚等人完全不同吗？我倒觉得崔庆功、朱泚、李怀先、李希烈等人才是真正威胁朝廷之人，若他们同时叛乱，仅凭我们裴家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扑灭，大哥须要留一步后着才是良策啊！”


裴俊慢慢点了点头，或许裴佑说得对，崔庆功和朱泚确实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不把他们除掉，早晚会成为安禄山第二。


想到这，裴俊终于下定了决心，可以答应张焕第一和第二个条件，至于控制兵部，他也无能为力，要看张焕自己去夺取。


……


下午时分，京兆尹组织近万民夫，再有军队的帮忙，长安一些主要大街上的凝冰终于铲掉了，在各个坊内，一些高官也组织家人上街铲冰，在他们带动下，越来越多的百姓和商家也投入其中，大家齐心协力，一直忙到黄昏时分才大功告成，让人苦恼了两天的道路难行问题竟迎刃而解，入夜，大街上又再次热闹起来。


在屋里闷了几天，脚下格外痒得慌，此时又临近新年，许多人家便以考察年货为理由出门逛街，尽管天气寒冷，长安的东市和西市里却人潮汹涌，男男女女扶老携幼出门逛街，竟比那上元夜还热闹几分，各商家也卯足了劲，家家户户都将上元夜的灯笼挂了出来，早早便点上，一时灯火璀璨，更吸引民众们久久不肯散去，笑声阵阵，迎接这难得一遇的融雪节。


张焕也是几天来第一次有闲暇，他的条件开出去了，剩下的便是裴俊的答复，也乐得一身轻松，便信步来东市，要看一看杜梅设在长安的情报中心，了解一下它的运作情况。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而来，十几个亲兵身着便装，左右紧紧跟随，东市大门两边的空地已经停满了马车，出租的马车夫们满脸油光，一刻也停不下来，不停将客人迎下来、送上去，门口几座酒楼灯火通明，人满为患，源源不断的人正从四面八方而来，有的骑马、有的坐着马车、也有从附近走路而来。


进了东市，大片热气便铺天盖地袭来，张焕等人立刻淹没在人的海洋之中。


“你们几个不用这么紧张，这里不会有什么刺客。”张焕见他的亲兵一个个神情异常紧张，握着刀柄护卫在左右，只恨没有高盾遮挡，吓得两边的人都纷纷躲避不迭，皆目光惊异地望着他们，他不由又好气又好笑道：“真要有刺客，在东市大门那边便可下手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尽管都督说得有理，但亲兵们却当没听见，仍然目光警惕，在前后紧密护卫，张焕也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们去。


进东市大门走了不到五百步便是珠宝店铺区，这里的人流量更多，尤其是女人，大家都想着新年前给自己添一两件首饰，由于马车太多，众人几乎是蜗步前行，每家店铺里都挤满了挑选首饰的女人，而男人们有的付钱、有的无可奈何地靠边等待。


又行了约二十步，一盏铜钱形状的灯笼挂在路当中，只是铜钱上面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换成了‘吴珠越宝’，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如果仅从外表看，这家珠宝店和别人家没有半点区别，店铺里也一样挤满了人，各种珠宝则挂在四壁上，在灯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十几个伙计正不厌其烦地给一个个客人讲解着每一件珠宝首饰的来历、成色和价格，也有几个颇有身份的客人坐在里间，副管事在一旁伺候着，一件一件地将小库里的上好首饰递上去。


胡掌柜则站在帐台之内，五六个客人正在付钱，他脸上挂着招牌似的笑容，一边和客人寒暄，可手上数钱却一丝不苟，熟练而快速，五根短粗的手指一拨，便分出五十枚铜钱，分文不差，谁又会想到，这样一个充满了铜味的商人，竟然会是西凉军在长安的情报头子呢？


胡掌柜刚刚结到一半的帐，眼一瞥，心猛然地跳了起来，只见一丈外，他东主的东主，陇右节度使张焕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胡掌柜不愧是见过世面之人，尽管都督突然出现，但他依然处惊不乱，动作麻利地将剩余的八百文钱点清了，在货单上盖上自己的印章，这才叫另一名伙计上来结账，自己迎了上去，“客官可是要买首饰？”


张焕见他做事谨慎，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笑道：“这些首饰我都看不中，想找几件上好的，可有？”


“有！有！有！客官请随我来。”胡掌柜拉开一扇小门，请张焕跟自己来，绕了几个弯，众人来到一间屋子里，这里四面无窗，皆是砖石结构，胡掌柜点亮了灯，立刻半跪行一军礼，“属下胡平，参见都督！”


“你是军中之人？”张焕有点惊异，在他印象中西凉军人个个强壮彪悍，一些文官也大多是年轻人，磨练得黑瘦而精干，但象这种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却是很少见到。


“属下就是长安人，世代经商，因家业凋敝而前去武威投军，一直在军粮库里任职，后来被选为巡风使，前年被派到长安，便买下了这座商铺为掩护。”


“我知道了。”张焕点点头又问道：“这家店铺里还有多少手下？”


“回禀都督，店铺里大多是真正的伙计，只有两名手下，另外还有五名探子，负责收集情报，一般都不在店里。”


张焕半晌没有说话，应该说他并不满意，规模太小，很多深层次的情报无法获得，功能也太简单，除了收集情报外，别的事情都无法胜任，比如暗杀、绑架、盗取，这些都是必须要有的，不过只有短短的两年时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


他沉思片刻便道：“长安是大唐都城，这里的情报对我们的决策至关重要，我希望你不要局限于一个小小的珠宝店，不要害怕，放开胆子去做，酒楼、青楼、客栈、乐坊都要办起来，人员也要增加，让消息来缘更广，你就不要做事情了，给我统管各个分支，还有要注意收罗一批武艺高强的能人异士……”


张焕一口气说了许多，胡掌柜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羞惭，这两年他虽然建立起了一个简单的情报网，但他至少一半的精力都用在经商之上，严格说起来他已经是渎职了，可都督却没有处罚他，而是鼓励他做大做强，和都督的期望相比，自己这个小小的长安情报管事，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都督的教诲属下铭记在心，我明日便回一趟金城郡，和杜总管商议扩大之事。”


张焕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小瞧情报的作用，它可是我所有决策的基础，这次能顺利拿下蜀中，及时完整的情报便是立了第一大功。”


“是，属下记住了。”


“好了，我要回去了，你给我挑几件上好首饰，明日派人送到我府里去，我会如数付账。”说完张焕微微一笑，便带领众人扬长而去。


东市大街上此时人更多了，人挨人、人挤人，一刻钟也走不出十步去，张焕眉头紧锁，这么多人，他可没半点兴趣，可又无路可走，难道真要他也看灯尽兴才能返回吗？


这时，后面跑来一人，却是‘吴珠越宝’店的一个伙计，他跑上前拱手施礼道：“张东主，我家掌柜让我带路，有一条小路可直接出东市。”


‘张东主？’张焕呵呵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所谓小路其实就是店后专门送急货的一条通道，只有一人宽，肥胖的人也只能侧着身子走，约走了三四百步，前面已经远远看见了东市大门的门楼，这里道路十分宽敞，虽然也人来人往，但已经可以健步如飞了。


“张东主，你顺着大路一直走便可出去，店里忙，我就送到这里。”


“多谢你了。”张焕微微向他一拱手，伙计连忙还一礼，便转身匆匆走了。


张焕抬头向周围看了看，这一带似乎是个广场，无数小商贩在这里摆下了地摊，卖泥人的、卖狗皮膏药的、算命的、卖木削的刀剑、摆摊射箭赌彩的等等等等，琳琅满目，吸引了无数凑热闹的百姓。


“卖牛肉面，正宗的金城郡牛肉面。”一个粗犷的声音远远传来，标准的金城郡口音。


“都督，这里居然还有金城郡牛肉面，难得啊！”一名亲兵笑了笑道。


张焕这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他回头看了看十几个亲兵，一个个眼睛都冒出光来，他便笑道：“也好！他乡遇故知，咱们认认老乡去。”


十几个人掉头便向面摊走去，面摊摆在一堵墙边，生意还算不错，地上摆了二十几张胡凳，基本上都有人，或许是寒冷的缘故，靠墙边还扎了两个小帐篷，其中一个帐篷前站了两名家丁，不准别人进去，他的服饰张焕却隐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客官要吃面吗？”那摊主见来了十几个人，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一名亲兵道：“给我们来三十碗面，帐篷我们要一顶。”


摊主约三十余岁，一脸的憨厚老实相，他回头看了看帐篷，有些为难道：“两顶帐篷里都是女客，要不等她们吃完。”


“算了！”张焕摇了摇头。


“那帐篷就不要了，快给我们下面。”亲兵见张焕无所谓，便找一个胡凳，靠墙放好。


张焕坐了下来，他又忍不住看了看两个家丁，脑海里搜索着他们的衣服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一名亲兵端来了一碗面笑道：“都督快趁热吃吧！”


张焕见面上浇了厚厚一层肉末，不由食欲大动，笑道：“看起来倒象是金城牛肉面。”


他接过面便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连声称赞，“不错，做得果然地道。”


这时，帐篷里隐隐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我的大小姐，你是来吃面还看面？面都冷了，快吃吧！”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这是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声音温柔而忧伤，听到这两个声音，张焕身子猛地一震，他不可思议地向身边的帐篷望去。


“既然你不吃，还拉我来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想在小摊上坐一坐。”


张焕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丢下碗大步向帐篷走去，两个家人见他来势凶猛，不由吓了一大跳，各自按住剑柄，“这里面有女眷，你不能进去！”


张焕已经知道了这两个家人的来历，他连忙拱拱手道：“我是崔相国的故人，并没有恶意。”


这时，帐帘也猛地挑开，露出一张美丽绝伦的脸庞，张焕身体僵住了，呆呆地望着她，她也慢慢走了出来，目光忧伤地看着张焕，两人就这样互相凝望着对方，眼中仿佛蕴藏着了千言万语。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賸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张焕忽然张开了臂膀，眼睛里充满了期望和等待，崔宁终于喜极而泣，她扑进了爱人的怀抱，两人紧紧相拥，三年来的相思在这一刻化作丝丝飞雨，浸润进了彼此的心灵深处。


……


“焕郎，如果我回来，你还要我吗？”崔宁仰起白玉般的面容，痴痴地望着爱郎。


“这次还要！”张焕笑着擦去她的眼泪，“可是你如果再跑，那我真的就不要你了。”


崔宁深深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焕郎，我再也不会走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


“三年了！”张焕抚摸着她的头发，喃喃道：“三年的分别，我才终于知道，原来你在我心中竟是谁也无法替代。”


这时，躲在帐篷背后的林平平呆呆地望着他俩，她眼睛里隐隐闪烁着一丝泪意，她仰头看了看无尽的苍穹，长长地呼了一口白气，黯然转身而去。


良久，崔宁忽然惊觉，她连忙擦去眼泪难为情地道：“糟了，又要被她笑话了。”


她回过头，却不见了林平平的人，“平平！”她呼唤了几声，“你在哪里？”


“小姐，林姑娘已经走了。”一名家人远远指着林平平快要消失的身影道。


“平平！”崔宁慌了神，她急忙回头对张焕道：“焕郎，我要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张焕恋恋不舍地点了点头，“那好，我送你回去！”


……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两只狐狸


崔府就在东市对面的宣阳坊里，横过一条大街再进坊走两里便是，这条路张焕当年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轻松愉快，无意中的巧遇使得他的人生又充满了阳光，那种从内心深处舒展开的畅快淋漓，使他对一切都充满了信心。


“焕郎，你在想什么？”崔宁悄悄拉开车帘，眉眼里荡漾着娇媚的神色，张焕心里一荡，笑道：“我在想，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为何不跟我回家，却要让我送你回娘家。”


崔宁想起了林平平，她低声劝道：“焕郎，你把平平娶了吧！这么多年她一直不嫁，便是因为你，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痴情的女子，她从少女时代便喜欢你，一直等到今天，她都二十六岁了，你又于心何忍呢？”


“我何尝不歉疚于她呢？”张焕微微一叹道：“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母亲早早出家为道，便是师傅一家照顾着我，这种亲情让我一生都难以回报，我自小便将平平当作妹妹看待，总希望她能嫁一个好人家，本来王思雨很喜欢她，我也有意想撮合他们，可是平平却去了西域，后来我也慢慢明白了她心中的倔强，其实我也曾想过娶她，可是我心里总觉得对不起她，甚至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就这么犹犹豫豫，一年一年地耽误下来，现在我心中又是惶恐，又是自责，已经没有勇气去对面这份责任。”


“你是做大事的人，有些事应该当断则断。”崔宁轻轻摇了摇头，又象是对张焕说，又象自言自语道：“总归是要解决的，你若不早点解决，你以后心中的歉疚就会更深，这件事，就由我来出面吧！”


张焕没有说话，事实上他心里很清楚，就算自己站在平平面前对她道，“好吧！我愿娶你。”她也未必肯接受自己施舍似的姻缘，这么些年来，她心里爱的或许还是多年前那个十八郎吧！岁月流逝，自己和她似乎已经错过了缘分。


马车慢慢减速，在崔府前停了下来，张焕跳下马，将崔宁扶出马车，他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你那两个丫鬟呢？明月、明珠，怎么不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两个姐妹便跑了出来，三年不见，两人就仿佛完全变了模样似的，出落得俊俏水灵，明月拉着崔宁埋怨道：“主母，你出去怎么不带上我们，害我们担心一晚。”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崔宁有些奇怪地问道。


“刚才林小姐回来了，她说你就在她后面。”妹妹明珠嘴快，一下子说了出来。


崔宁无可奈何地笑道，“这个精灵古怪的家伙，竟然一直在我前面。”


这时，明月忽然看见了张焕，吓得拉了妹妹一把，两姐妹连忙上前跪下，“婢女叩见老爷。”


“好了，你们服侍小姐吧！”张焕命她俩起来，又回头对崔宁道：“我的新府邸在永乐坊，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


崔宁默默点头，她上前给张焕整理了一下衣服，叮嘱他道：“焕郎，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明天会等你的人来。”


“我知道了，你进府吧！目送你进去，我就走。”


崔宁娇媚一笑，向张焕招了招手，便在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扶持下进府去了，张焕一直望着她动人的娇躯消失，他心中顿时热了起来，对明天他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走吧！”他翻身上马，正要催动战马，就在这时，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跑出了出来，高声喊道：“张使君请留步！”


张焕拉住了缰绳，回头打量这个少年，见他眉眼依稀和崔圆有些相似，他忽然想起崔宁给自己说过，她有个聪明绝顶的侄子，便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崔曜么？”


“正是！”崔曜向张焕躬身长施一礼，“我祖父请张使君进府一叙。”


……


路上，张焕见崔曜相貌虽然还略显稚嫩，但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隐隐有一种大器将成之感，张焕微微一笑问道：“我听说崔少君这几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可曾去过陇右？”


“我在去年曾去过河湟，看我汉家旧地，并考察过张使君在湟水所建的十几所学堂。”


“那你以为可有不足之处？”


崔曜点了点头，“小子信口雌黄，若有失礼处，请张使君莫怪。”


张焕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笑道：“不妨，你说就是。”


“我以为张使君建学堂是为了使湟水的汉人子弟重新回归大唐文化，立意是很好，但具体的做法上却有值得商榷之处。”


说到这，崔曜瞥了一眼张焕，见他笑容仍旧，并无不悦之色，又道：“河湟被吐蕃窃据多年，那里的汉人被强制推行去汉化，他们对故国的印象大都已淡忘，更何况他们的子弟，而现在张使君请人教授他们四书五经，一日学五个时辰，倒有四个时辰在背书，我认为这种教育有些流于形势了，不如让他们分批到大唐内地来看看故国的壮丽山河，增强他们大汉民族的荣耀感，这岂不比死读经书要强得多？”


张焕不由暗暗点头，他早闻崔曜被朝中大臣誉为神童，现在看来果然是有点名堂，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他日崔家的振兴，难道就在此子身上么？


想着，他又多看了崔曜一样，少年文士目光淡泊，不动神色的冷静，使他若有所悟，或许崔圆的突破就在此子身上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崔圆的内书房，自崔圆半身瘫痪后，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度过，读书、教授孙儿、品味朝中大事，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三件事，在山东时是这样，回长安后也是这样，没有了公务的烦扰，更重要是超脱于事外，他开始有时间审视自己这十几年所走过的路，审视自己的思想，审视大唐的现实和未来。


诚然，崔圆的理想是建立一种君弱相强的制度，纵观本朝历史，帝国的强盛无不种因于辈出的名相，贞观之治的房谋杜断、开元盛世的姚崇宋璟，而帝国的衰败也无不起因于皇权独裁，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罢张九龄，连续任用李林甫、杨国忠为相，将相国之鉴臣服于君权之下，又建翰林院、集贤殿，架空相权，黄麻之旨与白麻之敕并行，若般种种，终于引发了使大唐走向衰败的安史之乱。


为此，崔圆极力主张世家朝政，以世家的权力平衡来制约皇权，十几年来，尽管风平浪静下暗流汹涌，但始终没有掀起滔天白浪，帝国经济开始恢复，人心思安、朝臣奋进，这更激发了他维护世家朝政的决心，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世家朝政一直无法解决的军队问题终于成为帝国一步踏入深渊的陷阱，深渊里激流疯狂，而且最暴烈的一道暗流竟然就是自己崔家，崔庆功的反叛使崔圆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他开始反思世家朝政的利弊，总结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之根，潜移默化中，他一直坚持的世家朝政观点已经不那么固执了，不！应该说不那么过激了。


“祖父，门下省张侍郎来了。”孙儿的禀报声打断了崔圆的思路。


“呵呵，请他进来吧！”崔圆将手中的书放下，随即两名侍妾将他扶着坐正了。


“你们先去吧！再上两杯好茶来。”崔圆吩咐一声，两名侍妾应了，从旁边的侧门下去了。


“晚辈参见崔阁老！”张焕深施了一礼，他偷偷看了一眼这位曾权倾一时的旧时权相，只见他面容清瘦，身着青色的宽身禅衣，腿上盖了一床厚厚的毯子，坐在那里笑呵呵地望着自己，桌案上已经没有一本奏折，只有几本发黄的旧书和一叠孙儿写的策论，往日的风光和他的健康一起随风而逝了，很多时候，时间往往决定一切，人生并不只是谋略之争，某种程度上也是时间和生命的竞争，如果崔圆三年前不曾病倒，或许今天的大唐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贤侄请坐！”崔圆目光温和平静，含笑打量着眼前这位可以说已经是自己女婿的老对手，只不过彼此不愿捅破这层薄薄的纸罢了，在他眼中，张焕已经变得成熟了很多，不仅有了尺许长的胡子，而且目光也没有了往日的张狂和冷漠，多了几分宽容和理性。


张焕坐下，向崔圆微微欠身笑道：“恭喜阁老得了一个贤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竟一语道中我在河湟教育的缺陷，不简单啊！”


不料崔圆的脸却沉了下来，他拉了一下身旁的一根绳子，很快崔曜便走了进来，上前给崔圆施礼道：“祖父可是寻孙儿？”


“我来问你，在你书桌对面，写的是什么？”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崔曜的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喃喃道：“孙儿知错！”


“知错？”崔圆冷笑了一声，“这是你今年以来第三次说知错了，事不过三，罚你一年内不得出门一步，抄写论语三百遍，若再犯，我就取消你家祭的资格。”


冷汗从崔曜的额头上流了下来，他颤抖着声音道：“孙儿记住了！”


“下去吧！”


崔曜又施了一礼，慢慢退下去了，半晌，张焕才叹道：“崔阁老爱孙之心，张焕理解了。”


崔圆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苍凉且无奈之色，“我已经老了，已经能很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一点点离我而去，昔日的雄心壮志不复存在，我只希望我的后人能成为大唐的良臣，以忠君报国人生态度，为一方百姓做一些实事，他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张焕没有说话，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崔圆在说‘忠君报国’，这个四个字时，特地加重了语气，他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张焕忽然敏感地意识到崔圆似乎要给自己说什么了，他低头喝茶，只是笑而不言。


崔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两日廖辉来他这里多次，张焕应该早已知道，可他却用人不疑，从这一点，崔圆便知道自己与张焕之间开始有了一种默契，四匦事件的发展，最终也印证了他的猜测完全正确，张焕就是为了高调入场而做出的一种姿态，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崔圆也很清楚，凭张焕现在的实力，崔圆也自知也无法阻挡，既然已经无法阻挡，那他为何不随张焕共舞，只是在关键时略略改变张焕前行的轨迹，使他能步入自己的政治思路之中，从而避免大唐重蹈帝王独裁专制的旧路，从而在相权与君权的平衡中寻找到一个支撑点，这就是他崔圆这三年来反思的结论。


命运之神仿佛开了一个玩笑，当年，崔圆极力打压张焕，阻止他的崛起，而裴俊却反其道行之，帮助张焕在武威立足壮大。


可现在，裴俊并不愿意看到张焕走上最高宝座，希望能维持现状，以温和改良的手段慢慢解决地方军阀危机；而崔圆却认为大唐已处在濒临分裂的危险之中，维持现状显然只会让危机爆发时更加惨烈，只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才能使大唐摆脱这场危机，而张焕正是他眼中的最佳人选，同时他也希望张焕能将大唐带进他理想中的道路。


当然，不付出一点实质性的代价，张焕未必会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崔圆淡淡地笑了笑道：“钳制朱泚的关键是凤翔，崔寓之所以还能坐在左相的位置上，也是因为凤翔，现在凤翔节度使李莫虽然效忠于崔寓，但是八千凤翔守军大部分却都是河东昌化郡人，贤侄明白我的意思吗？”


……


离开崔府，夜已经很深了，出了宣阳坊，只见对面东市一片黑暗，灯几乎都灭了，去闲逛的人们也大多回了家，大街上冷冷清清，夜风格外凛冽，直钻进众人的袖口、领口，寒气直刺进骨子去，冻得仿佛血都凝固了。


张焕却似乎浑然不觉，适才崔圆的一番话让他体会到了崔圆的良苦用心，让他感觉到，崔圆已经把宝押在自己身上，甚至不惜把凤翔让给自己，凤翔是关中的西大门，得了凤翔也就打开了通往长安的大门，当年裴俊为了逼崔圆让位，就是命他张焕拿下凤翔郡，事易时移，想不到今天崔圆居然看出了自己谋兵部之心，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都督，我发现有点不对劲。”说话的是张焕的贴身保镖方无情，他武艺极为高强，但从来不说一句话，就仿佛张焕的影子一样，让人常常忽视他的存在。


今天是他的第一次示警，顿时让所有的亲兵都紧张起来，张焕立刻低声喝道：“不要乱，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亲兵立刻恢复了常态，张焕又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三百五十步外有人在跟着我们，现在他已经到来到三百步。”方无情头也不回道，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


“都督，我去察看一番。”


“不要轻举妄动。”


马队转了一个弯，方无情便从队伍里消失了。


一直走到朱雀大街上，方无情又忽然出现了，“都督，不是跟踪，而是前方有埋伏。”


“你如何知道？”


“我一直跟着两个跟踪者，都督走到朱雀大街时，他们立刻放出一支鸽子，南面的一里外也出现一只，他们是在报告都督的行踪，要不要抓了这两个跟踪者？”


“不！”张焕断然道：“不要打草惊蛇。”


此刻张焕已经肯定，有人要对自己下手了，而这个人不大会是裴俊，极可能是朱泚，这时，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计，或许这正好就是自己所想要的。


走到永乐坊大门时，方无情又再次出现，“一共十三人，就在都督府邸前方一百步处，用的是劲弩。”


这时，几个亲兵都急了，“难道都督要施苦肉计不成？”


‘苦肉计。’张焕笑着摇了摇头，那些箭头上不定都涂有毒药呢！他什么要冒这个险？


“不必了。”张焕取出调兵金牌对方无情令道：“你立刻到军营去，让李定方将刺客给我全部围住，尽量抓活的，但不许逃走一人。”

第二百五十三章 苦肉之计


次日，天尚未大亮，一个突发的消息横扫长安城，陇右节度使、门下侍郎张焕遇刺，伤势严重，十三名刺客死了八名，被抓住五名，消息中并没有直接指名是何人所为，但却暗示了刺杀张焕之人不久前曾与他发生过战事。


不用说，所有的人都明白指的是汉中郡王朱泚，令人惊异的是朱泚没有出来否认，而是保持了沉默，这种沉默使人们仿佛体会到了一种刻骨的仇恨。


随着时间推移，张焕被刺杀的消息越传越广，在他的府门前聚集了无数前来打探消息的人，有的被各高官重臣派来，也有自发前来探望的官员、民众。


人们都不安地忧虑着，这位地方第一大军阀遇刺，会在大唐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也有很多刚刚看到曙光的官员都为张焕祈祷，都为大唐的前途而祈祷。


两辆马车在数百侍卫的严密护卫下一前一后快速驶来，聚集在张焕门前的人们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这是右相裴俊和刑部尚书楚行水到了，两人的脸色都一样凝重，尤其是裴俊，他得到了情报，朱泚是真的派人刺杀了张焕，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张焕的伤势没有流传中那样严重，否则他一旦有三长两短，陇右的局势极可能失控。


就仿佛一条悬河在他头顶上奔腾，他所能做的，就是尽一切手段不让大堤决口。


楚行水也忧心忡忡，不仅张焕是他外甥，更重要是他在张焕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希望，他们楚家的前途和未来。


右相和刑部尚书铁青的脸色使门外围观的人们更加忧心，待二人走进府去，议论声顿时四起，无数小道消息就在议论中产生了：


‘朝廷要追究朱泚的责任。’


……


‘陇右十万大军即将进攻汉中。’


……


这些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地传开了，更有官方人士证明，后果很严重，右相很生气。


接待裴、楚二人的，是张焕的侍妾杨春水，她哭得跟泪人一般，昨天晚上，当亲兵们将浑身是血的老爷抬进府时，她几乎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才二十二岁，难道就要做寡妇了吗？


后来，从宫里来的几个御医象走马灯似的出现又消失，诊治的结果让她略略心安，张焕的命保住了，此刻见到裴俊和楚行水，杨春水的眼泪又如珍珠断了线，只说了不到两句，便泣不成声。


裴俊无奈，只得跟着管家来到张焕的病房前，近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冷冰冰地站在门口，见裴俊二人过来，皆拔刀怒视。


裴俊心中恼怒，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笑了笑道：“各位不用紧张，我是代表太后和朝廷来探望你们都督，没有恶意。”


没有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有沉默和冰冷的刀锋，这时，张焕亲兵营都尉李定方从屋里走出来，向裴俊施礼道：“请裴相国多多担待，御医吩咐过，都督必须要静养，决不能打扰。”


“这样……”裴俊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我还是你们都督的岳父，不是外人，我也不为难你们，就在门口让我看一看自己的女婿，也好心安。”


楚行水也低声道：“我是他亲舅舅，我也只在门口看一看。”


李定方无奈，只得一挥手，亲兵们立刻闪开一条路，但依然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俩，裴俊走到门前，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迎面扑来，他屏住呼吸侧目向房间内望去，只见一张床榻上张焕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正沉睡不醒。


裴俊微微叹了口气，将李定方招手叫到一边，低声问道：“伤到哪里？”


“腿上和肩上各中了一箭，还好都不是毒箭。”


裴俊眉头一皱，“怎么这么大意，你们这么多人都护卫不了他吗？”


“禀报相国，开始大家都还注意，可是眼看到府，也就失去了警惕，却没料到朱泚竟然会在府门前刺杀。”


李定方已经点明了朱泚，裴俊却有些为难了，不管是张焕死还是朱泚死，大唐都会陷入大乱，这叫他如何表态，他沉吟一下便道：“听说你们抓了活口，就交给大理寺吧！我会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


李定方却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都督在昏迷前曾言，未经他的同意，凶手不能交出，裴相国，请恕卑下不敢违抗军令。”


就在李定方与裴俊谈话之际，楚行水却从一个亲兵的手里悄悄收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刑部出面调查。’


楚行水一眼便认出这是张焕的手笔，他立刻恍然大悟，一颗心也悄然落地，他立刻上前对裴俊道：“裴相国，此事就交还刑部来调查吧！我会给朝廷和张焕一个交代。”


裴俊瞥了他一眼，也借机下了台阶，他点了点头，缓缓道：“此事就拜托楚尚书了。”


二人又在门口看了一眼张焕，才告辞而去，府门外苦候之人见裴、楚二人出来，都一下子围了上来，希望从他们口中得到确切消息。


裴俊摆了摆手对众人朗声道：“我们已探视过张侍郎，性命并无大碍，请各位放心。”他回头又指了指楚行水道：“这次刺杀事件就由刑部全权负责，一定会给张侍郎和所有关心此事的人一个交代。”


说罢，他登上马车便扬长而去，楚行水也说了几句官场话，登上马车向位于皇城的刑部急速驶去。


……


中午，张焕被一阵低低的哭泣声惊醒了，为了瞒过御医，张焕确实用了苦肉计，他是中了两箭，流了一点血，算是轻伤，本来神智很清楚，但御医们所用都是安神补血的上好药材，他倒真的沉睡不醒。


张焕慢慢睁开眼，见崔宁坐在自己身旁，正轻声抽泣，眼睛肿得跟桃子一般，他一阵心虚，若让她知道自己是使计，这后果可不堪设想。


“不要哭，没什么大不了。”


崔宁见他醒了，还和自己说话，她惊喜交集，连忙跪坐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脸道：“焕郎，你、你真没事吗？”


张焕捉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手上的一阵暖意直沁入心脾，他微微一笑道：“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最多一个月就好了。”


刚说到这，他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干笑了一声，连忙改口道：“用不了一个月，最多三天就好了，不！今天晚上我就可以生龙活虎。”


崔宁的脸一红，轻轻掐了他一下道：“又胡说了，不要说三天，一个月也不够，我看最少也要好好养伤三个月才行。”


‘三个月！’张焕心中连声叫苦，自己竟作茧自缚了，告诉她自己是使计吗？可是自己身上确实有箭伤，这和使不使计并无关系，他心中不由大悔，早知道就让一个受伤的亲兵冒充自己，再找几个不认识自己的名医诊治，也能糊弄过去，昨晚竟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这时，杨春水端了一碗刚熬好的白米粥进来，在她身后，一片红衫飘过，却没有进屋，崔宁连忙将张焕扶起，又接过粥碗，舀一勺粥，细细吹冷了，小心翼翼地伺候张焕进食，杨春水也没有闲着，给火盆里添了炭，又在铜炉中撒下新香。


张焕吃了一口粥，便对杨春水道：“你去先收拾东西，我们下午便走。”


“走？”崔宁愣住了，她迟疑一下道：“焕郎，你要去哪里？”


“自然是回陇右了。”


“不行！”崔宁腾地站了起来，断然否决了他荒唐的想法，“你身上有伤，怎么能长途跋涉，如果箭伤迸裂，那可不是闹着玩了。”


“不要激动！”张焕连忙安抚她道：“我不是真的回陇右，只是做个姿态。”


崔宁又端起粥碗跪坐了下来，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呀！就连受个伤也要利用一番，真拿你没办法了。”


杨春水应了一声，出去收拾东西，到了门外，却听见她似乎在和谁说话，“你怎么不进去？他已经醒来。”


张焕和崔宁对视一眼，同时反应过来，崔宁放下碗，快步追了出去，脚步声渐远，半响，只见她拎了个食盒走进来，摇了摇道：“丢下这个她就跑了！”


崔宁将食盒放在小桌上笑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她下厨，看看她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张焕也探头向盒子望去，盖子打开了，只见里面放着一只碟子，碟子里满满地堆着十几个炸得焦黄的鸡蛋。


张焕怔怔望着这些余温尚存的煎鸡蛋，他心里没有半点取笑之意，却感到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


下午，一支三千骑兵组成的军队浩浩荡荡驶出永乐坊，在朱雀大街上徐徐缓行、杀气腾腾，军队一直驶出了明德门。


张焕离开长安回陇右的消息顿时传遍了全城，惊愕、惋惜、忧心、窃喜，张焕离开的原因众说纷纭，各种各样的版本铺天盖地而来，但流传得最广的，是张焕冲冠一怒返回陇右，要大举进攻汉中。


有人将消息报告了裴俊，裴俊却借口忙于公务，待处理完手中之事追出去留人，张焕早已远去；也有人悄悄地告诉了崔圆，崔圆只笑而不语，一切了然于胸；还有人禀报了崔小芙，崔小芙先是惊愕，随即又陷入了沉思。


张焕突然离去，仿佛敲了一记响鼓，声音重重地在每个人的心中回荡、品味，以此同时，调动兵力的快骑奔腾涌出了城门，向河东、淮西、汉中飞驰而去。


……


夜幕悄然降临，长安延寿坊，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护卫着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在坊内大街上疾驰。


马车里光线昏黑，隐隐可见只坐了两个人，他们在低声地商量着什么，偶然路旁的灯光从车帘缝射入，映出了一张粗犷而傲慢的脸庞。


他正是汝阳郡王崔庆功，而坐在他对面与他密谈的，则是他的首席幕僚马思疑，马思疑约四十余岁，长着一张干瘦的猴脸，他是进士出身，因入仕无望而投奔崔庆功做了他的幕僚，此人心狠手毒且眼光独到，正是他向崔庆功建议断漕运勒索朝廷，一击成功，使得崔庆功渴望多年而未得的入阁夙愿成真，马思疑也由此深得崔庆功信任。


和朱泚一心想称帝相比，崔庆功的野心略略差了一点，这也和他出身名门世家有一定关系。


他只想割据一方，世代成为两淮之王，为此，他极力扩张军队，却没有及时定出相应的制度来进行约束，结果两年前淮西李希烈独立，中原李怀光独立，这两个事件给崔庆功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臣服大唐的心态也由此悄然转变。


此时，崔庆功是去朱泚的府邸，朱泚曾是他在金吾卫时的手下，崔庆功一直就瞧不起他，再加上彼此地盘一东一西，没有什么利益瓜葛，崔庆功也索性不和他往来，但这几天马思疑却极力劝他放弃成见，与朱泚联手对付张焕。


正是张焕这个共同的敌人使得崔庆功终于放下架子，亲自去拜访朱泚。


“先生以为这次刺杀事件果真是朱泚所为吗？”崔庆功对昨晚发生的刺杀事件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和张焕打过多年的交道，深知其人不是那么容易中套的。


马思疑轻捋山羊胡微微一笑道：“派人刺杀必有其事，否则朱泚不会保持沉默，但也很显然，张焕在拿此事大肆做文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要趁机向汉中进军了，但朱泚又岂会坐以待毙，不管两军战还是不战，对王爷来说都是个机会，一方面可趁朝廷无暇东顾而备战淮南，另一方面可联合朱泚共同对付张焕，从而将朱泚再次拉入王爷的帐下，真正在朝廷上成为一股与裴俊抗衡的势力，王爷以为呢？”


虽然去拜访朱泚，但崔庆功的心中始终有些疑虑，他迟疑了一下便道：“借机备战淮南的策略极为高明，广陵富甲天下，正是我所需要，但朱泚的名声实在太臭，拉他为下属恐怕会影响我的声誉。”


马思疑知道这是崔庆功骨子里的世家虚荣心仍在作怪，他在淮北大肆扩军，收刮钱粮，又干净到哪里去？心中不由对此人极为鄙视，他暗暗冷笑了一声道：“王爷，做大事者何拘小节，既然朝廷已经封朱泚为汉中郡王，又准他入阁，那就意味着朝廷已经接受了他，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声，要紧的是现实利益，夺下淮南，逼楚家效忠于王爷，再利用李希烈威胁襄阳，引来王家的合作，这样一来，朱、楚、王三家效忠于王爷，又据有大唐东南半部江山，那时何惧裴俊？”


崔庆功沉默了半晌，马思疑极具功利的说辞终于打动了他，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吧！既然来了，那我就听你这一回。”


两人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崔庆功拉开车帘，探头向前方望去，只见夜幕下影影绰绰，百步外足有千人之多，不时传来人喊马嘶声。


他见一名探路的侍卫跑了回来，便不悦地问道：“前方出了什么事？”


“禀王爷，前方是朱将军的车队，一辆马车坏了，堵住了街道。”


马思疑忽然插口问道：“哪个朱将军？”


“就是朱泚。”


崔庆功一惊，他和马思疑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意识到，这是朱泚要赶回汉中了，崔庆功立刻对侍卫下令道：“去通报朱泚，就说我有大事，要与他当街密谈。”


……


长安以西二十里处的三桥镇，张焕的大队人马已经停了快一个时辰，在此之前，他的数十名传令兵已奔赴开阳、陇西两郡，命令驻扎在那里的五万大军向凤翔府边界靠拢，又秘密派使前往凤翔，与凤翔军判官韩庆取得联系，同时，又传信给胡惟镛，向他阐明了自己策略。


现在，他只须等待长安那边的消息。


张焕靠在车内闭目养神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三千亲兵都是西凉军中的最精锐，虽然主公没有什么指示，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悦或骚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队伍整齐如一，每个人的目光都冰冷似水，静静等待着命令，在黑夜中，这支军队仿佛山一般凝重。


忽然，密集的马蹄声清晰地从东面传来，张焕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他要等的消息终于来了。


报信人疾驰而来，在张焕马车前飞身跳下，大声禀报道：“启禀都督，朱泚在一千骑兵的护卫下，已出了长安，正快速向这边驶来。”


“他也有害怕的时候吗？”张焕淡淡一笑，随即下令道：“兵分两路，一路火速返回陇右，另一路随我向北绕道凤翔。”

第二百五十四章 连环效应


凤翔，这座关中的西大门一如平常般的沉稳、凝重，高大的城墙沐浴在清晨金色的阳光之下，士兵身上的金属盔甲在阳光下熠熠反光，在凤翔城以东五里外，一座小规模的军营屹立在大片原野之中，虽然规模不大，但防守严密，巨大的木栅栏将军营团团围住，六座临时搭建的哨塔上士兵来回巡视，目光犀利地注视着远方。


这里便是张焕的临时亲兵营，一千先至的亲兵已经驻营两天，张焕的本队也在昨晚抵达，此刻，他在数名亲兵的扶持下向远方的凤翔城眺望，城池中只有八千守军，节度使仍然是李莫，这位原本效忠崔圆的将领，三年前在崔圆倒台后，便毅然投向新右相崔寓，是崔寓的铁杆支持者，他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凤翔的战略位置却异常重要，原本是防御吐蕃东进，此时却变成严防朱泚北犯的重地，凤翔也由此成了整个长安所关注的焦点。


若仅从军事上而言，夺取凤翔张焕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办到，但那样做的后果将极为严重，不仅会使自己这些年为淡化当年占领陇右的努力毁于一旦，而且会阻碍自己将来战略的实施，可夺取凤翔却又势在必行，夺下凤翔，自己的政治地位将向前迈出实质性的一大步，若被裴俊抢了先机，自己将追悔莫及。


既不能蛮干，又不能消极等待，这中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建立一种形势，在这种形势下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驻兵凤翔，却又要让指责者无话可说，或许这就是政治。


“都督，有人来了。”哨塔上的守卫发现二里外有十几骑向这边疾驰而来，不等张焕下令，亲兵都尉李定方已率一百余骑迎上去盘查，片刻，李定方如一阵风似的返回，“都督，来人自称凤翔军行军司马韩庆。”


张焕点点头，他等的就是此人，“把他带到我帐中去。”


很快，亲兵将韩庆带到了帅帐，韩庆也就是裴俊插在凤翔军中的一根暗桩，三年前与张焕合作过，一直便保持着联系，这次能否实现凤翔战略，他是一个关键人物。


“参见都督！”韩庆进帐躬身施了一礼，之所以对张焕行下属礼，确实是因为韩庆已是张焕的半个下属，三年来不仅韩庆的父母妻儿在家乡享尽荣华富贵，而且韩庆本人也多次写信向张焕表示效忠，韩庆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陇右如此对待自己必然是因为他有存在的价值，为了提高自己的含金量，这几年韩庆在李莫及其妻妾身上苦下功夫，一步步得到他了的信任，被提升为行军司马兼任节度副使，成为凤翔军的第二号人物，前天晚上，张焕派密使来找他，他便知道自己出头的日子终于来了。


“请坐！”张焕半躺在软榻上，笑着摆了摆手道：“有伤在身，恕我不能起身迎接韩司马了。”


“属下不敢。”韩庆受宠若惊地坐下，又忿忿道：“我听说都督是被朱泚刺伤，此人竟敢在天子脚下做这种事，真是令人愤怒，昨日此人已经经凤翔回归汉中，我现在还在后悔，早知我就为都督拦住其人。”


对韩庆的近似肉麻的效忠表示，张焕只一笑了之，天下熙熙往往皆是为利，用在这个韩庆身上也对也不完全对，利益只是一部分，而厉害关系才是韩庆效忠自己的关键，此人脚踏三只船，崔寓、裴俊、然后又是陇右，现在他不管是回头再向谁忏悔，都是死路一条，他本人也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写信效忠，以消除陇右可能对他的疑虑。


“这次找韩司马来，是希望韩司马做几件事。”张焕瞥了他一眼，见他立刻摆出一幅专注的神情，不由微微一笑继续道：“第一、我要凤翔军的士兵名册，要有每个士兵最详尽的资料；第二、我要李莫所有中级军官的情报，也一样要最详细；至于这第三么，我希望发生一桩李莫贪污军饷的案子，在我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来。”


“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办。”韩庆干净利落地全部答应下来，他站起来刚要走，张焕却又叫住了他，这三件事事关凤翔战略能否成功，他不能有丝毫大意，张焕沉吟一下，眯起了眼睛笑道：“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给你三百士兵护卫左右，你自己想办法把他们安置在身边，还有你的父母妻儿，我也会派人接进陇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等此事办成，新凤翔节度使就由你来接任吧！”


对付韩庆这只三脚猫，最好的办法是要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不给他有非分之想的可能，才能让他彻底效忠自己。


韩庆惶惶告辞而去，大帐里又安静下来，张焕半倚在软榻上沉思不语，脑海里在演绎着这盘大棋局中每一步棋的走势，唯恐有半点疏漏，裴俊、崔寓、朱泚、崔小芙、崔庆功……，他的脑海里忽然闪了一下，‘崔庆功’，自己差点将此人遗忘，他既然能做出截断来漕运逼迫朝廷，说明他身边有能人，在自己布置的大局势下，他又会做些什么呢？是独善其身，还是别有所图？


帐篷里十分安静，张焕紧闭双目，仿佛睡着了一般，周围十几个亲兵都一动不动，不敢打扰都督的深思，约过了一刻钟，他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他早不做准备，恐怕事情到临头时就来不及了。


张焕翻身坐起，毅然对亲兵下令道：“传我的急令到蜀中，着令蔺九寒率三万军前往南平郡（今重庆），并在三日内给我征集运兵大船三百艘，随时待命东进。”


……


凤翔城墙之上，李莫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西方，他刚刚接到边哨的禀报，开阳、陇西两郡超过五万的兵力正向凤翔以南靠近，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尽管李莫也听说张焕在长安被刺一事，也猜到张焕调兵极可能是为攻打汉中做准备。


攻打汉中他不反对，甚至双手赞成，但五万大军过境，还是让他心中忐忑不安，就仿佛两个人在他睡榻旁厮杀，他还能安然入睡吗？


“怎么崔相国还没有消息？”李莫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


他身旁的亲兵忽然指着一个正向城墙跑来士兵喊道：“将军，有消息来了。”


只见那士兵手中拿着一封信，正飞奔而来，李莫精神一振，快步迎了上去，“有什么消息？”


“禀报将军，陇右节度使张焕派人送来一封信。”


‘张焕？’李莫心中一阵失望，不是崔寓的来信，不归张焕的信也是他所期盼的，李莫接过信，撕下信皮，抖开了书信。


‘凤翔节度使李使君阁下，朱泚残暴不仁、涂炭蜀中久矣，今鼠窜至汉中，焕闻南郑已十户八兵、十粮九军，下至八岁黄口，上至六十苍头皆入军营，更闻其强迫数以万计民妇者入军随营，称为军妻，人伦丧失，道德不再，焕不才，愿提一旅义军讨之，特向使君乞借陈仓驻军，焕秋毫不犯！’


李莫看完，半天呆立不语，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时，旁边一名副将劝道：“将军，不如将此事禀报朝廷，由朝廷来定夺。”


李莫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


宣仁六年十一月中旬，张焕遇刺后，大唐风云突变，先是陇右的开阳、陇西两郡驻军在凤翔边界集结，紧接着汉中朱泚不顾其弟朱滔苦劝，悍然集结十万大军向北进发，企图先发制人，汉中军队一动，朱泚欲进攻长安的传言立即飞遍了长安大街小巷，不少在汉中有生意的商家更是拿出鸽信为证，一时长安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快！快！再快！”


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般在大明宫内疾速奔行，马车上楚行水不时催促车夫加速，焦惶之色流露颜表，他刚刚得到两个消息，先是弟弟楚行云从广陵飞鸽传书而来，崔庆功分驻在淮北各地的二十万大军有向汝阴集结的迹象。


楚行水立即派人去崔庆功府上查探，却得知崔庆功在昨天晚上已悄悄离开了长安，一面是淮北军队集结，另一面是崔庆功不辞而别，这中间将要发生的事情已经昭然显现了。


崔庆功可能的进攻目标，十之八九就是淮南。


楚行水顾不得宫中不准跑马的规定，十万火急地赶去求助裴俊，马车‘嘎！’地一声在中书省台阶前停下，楚行水跳下马车，飞跑上了台阶。


朝房内，裴俊背着手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来回踱步，和长安普通百姓相比，他得到的消息更加全面、更加准确，他已经知道朱泚的三万先头部队在大散关前遇阻，他也知道崔庆功已经下令淮北军集结，准备大举进攻广陵，他更知道崔庆功与朱泚已经勾结，欲分大唐东西而治。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一连串严重事件的起源，竟然是张焕的一次被刺事件，这就使裴俊不得不深思这次被刺事件后面的玄机。


目前，整个关中地区约有十五万大军，他裴俊的千牛卫就占了十三万，另有从汉中败退下来的李纳领一万残军驻扎在长安北面的新平郡，还有就是凤翔的八千军队，剩下约两千零星军队则是崔家的金吾卫，主要驻扎在长安城内的几个坊里，由崔寓次子崔平率领。


千牛卫十三万大军是裴俊的嫡系精锐之军，牢牢控制着关中，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用，这次汉中朱泚发生异动，裴俊虽然知道攻入关中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决定从河东调八万军入关中防备（这里需要补充一点的是，现在河东的势力划分已经不是三年的局面，崔家节节收缩，只剩下上党和高平两郡，其余全部被裴家蚕食，现在裴家的四十万大军中，河北地区分布十万，河东有二十万，关中十三万，关陇以北驻扎七万。）


而现在，不仅朱泚狗急跳墙，而且淮北的崔庆功也蠢蠢欲动，这就让裴俊一时难以决断，河东调来的八万军究竟怎么安排？是西来还是东去。


正思考时，文书在门外禀报，“楚尚书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裴俊笑了笑，他当然知道楚行水来是为了什么事情，说起来楚行水的女儿还是裴俊的儿媳，这两个大唐权臣当年为对付崔圆而结成了联盟，随着崔圆的倒台，两个盟友之间也因裴俊加强对江淮地区的财权控制而渐渐出现了裂痕，时至今日，两人早已是同床异梦了。


裴俊话音刚落，楚行水便大步走了进来，他掩饰不住脸上的焦急，大声道：“相国可知崔庆功为何返回淮北？”


“贤弟不要着急，来！请坐。”裴俊笑呵呵请楚行水坐下，他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道：“崔庆功只是跳梁小丑，贤弟不必将他太放在心上，我也知道，贤弟手上有十万军队，又有雄厚的财力和物力保证，对付他应该是绰绰有余，若不放心，我可命兵部调江南东道的团练兵来相助。”


裴俊的话一下子让楚行水的心凉了半截，他腾地站了起来，冷冷道：“相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我一家来抵敌崔庆功吗？我淮南有十万军不错，但大部分都是新兵，而且正是因为相国再三阻挠，今年才得以招募，训练不过数月，能与崔庆功的虎狼之军相抗衡吗？至于团练兵，衣甲不全、军心散乱，这种军队就算来五十万又有什么意义，何况江南东道的团练兵也不过三万人，我就不相信，难道相国真希望崔庆功占领整个江淮吗？”


“别生气！别生气！”裴俊笑着将楚行水按坐了下来，“我只是给贤弟开个玩笑而已。”


他快步走到地图旁，用木杆指着墙上的地图道：“我已经下令从陕郡和弘农郡调八万大军东进新郑、许昌一线，并着令洛阳的两万守军配合，若崔庆功真的胆敢进攻淮南，这十万大军将从后面进攻淮北。”


说到这，裴俊将木杆一放，自信地笑道：“不过我认为崔庆功进攻淮南的起因，其实是在赌我无暇东顾，既然我已经出兵，他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楚行水沉思片刻，立刻站起来拱手谢道：“多谢相国援手，我现在就赶回淮南，若平安无事，我会争取在新年前回来。”


“也好！淮南有贤弟坐镇，我也就放心了。”


楚行水匆匆地走了，裴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适才他并非是应付楚行水，而是真的决定陈兵警告崔庆功，广陵郡至余杭郡一带是大唐最富庶之地，若被崔庆功占领，将是他裴俊的噩梦，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崔庆功得手，只是自己把精力放在淮北，那汉中朱泚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交给张焕不成？


裴俊犹豫了很久，终于心一横，走到桌几旁写了三封信命侍卫送出去，一封是命陕郡和弘农郡的驻军向东进发；另一封是给崔圆，希望他能考虑大局，从山东出兵彭郡，配合自己阻止崔庆功的野心；而最后一封就是给张焕，完全答应他的三个条件，希望他能替朝廷钳制住朱泚。


三封信发了出去，裴俊的心中也轻松了不少，他又回到地图前，仔细地研究中原的形势，看了半晌，他不由叹了口气，一个淮北的崔庆功、一个淮西的李希烈、还有一个陈留的李怀先，这三个人都是一丘之貉，若不尽早除掉他们，恐怕将来会是大唐动乱之根。


这时，门开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裴俊慢慢回头，见是裴淡名站在门前，他不由脸一沉，不悦地斥责道：“你是怎么做的事？你不是说已经收买了马思疑吗？为何崔庆功还如此行事？”


一连三个问题抛出，裴淡名胀红了脸半天答不上来，裴俊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亲自去联系马思疑，让他阻止崔庆功东进，若实在阻止不了，也要让他拖住崔庆功东进的时间，最少一个月，明白吗？”


“是！”裴淡名一声答应，转身便走。


“回来！”裴俊又喝住了他，“再派人到凤翔郡，给我盯住张焕的一举一动，随时给我报告。”


……

第二百五十五章 引而不发


宣仁六年十一月中旬，朝廷正式任命张焕实领兵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封其为征西大元帅，全权负责处理河西、安西事务，原来的兵部尚书崔庆功则改为校检兵部尚书，另外，朝廷又忽然启用赋闲多年的张破天接任为门下侍郎。


在一连串的人事变化后，五万陇右军兵分两路，一路奔赴大散关，接替了凤翔军的防务，另一路则守斜谷，并分出五千人守子午谷，防止朱泚出奇兵袭击长安。


与此同时，朱泚的先头部队突袭大散关失败，退兵三十里等待主力增援，此时的朱泚终于听进了兄弟朱滔和谋士齐禄的再三苦劝，一改进攻姿态，开始进入防御阶段，并遣使入朝，申明自己并无反叛之意，‘不窥关中’。


张焕的大军在进入关中后，却也并不急于进攻，一方面引导汉中逃出的难民前往陇右安居，另一方面扩大粮库、积极备战，大军进攻姿态高举，却引而不发。


十二月初，汉中的局势渐渐平稳下来，而崔庆功欲进攻淮南的消息却又不胫而走，长安的目光又回首东顾，向东南方向投去。


……


大江奔流，碧空如洗，一支三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在万里长江上航行，携带着巴山蜀水的气息奔向东南，这是一支将行军数千里前往江淮支援楚家的军队，在数日前，楚行水特地绕道凤翔，请求张焕出兵支援淮南，虽然相隔千里，张焕依然慷慨应允，命三万陇右军从蜀南南平郡登船出发。


船队已航行了五日，这一日船队过经了夷陵，前边便是宜都城，江面顿时宽阔起来，天水相连，含着腥味的江风从背后刮来，将商船旗拍得‘啪啪！’直响。


在首船的船头，一身短衣打扮的蔺九寒眺望着远方，眼中的激动和凝重都同时流露无遗，今天正好是他三十岁，男人三十而立，三十岁的蔺九寒在外已经闯荡了十五个年头，他曾负一把孤剑纵横淮河两岸，闯下了‘侠盗’的名头，又曾被绑缚法场，在死神的狞笑中侥幸脱身，但无论过去岁月如何辉煌，无论他的心智早已成熟，都无法和他此时的心境相比，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直到今天，三十而立之际，他才有一种不负今生的豪迈心胸，望着海天一色的浩荡大江，蔺九寒几乎要长声而啸。


‘此去江南，名为救楚，实为布棋，两淮事罢，君可领军驻长沙，监视两淮异动，为我陇右外应……’


张焕的嘱托此刻仿佛还在他脑海里回闪，走出一步全国性的远棋，这标志着都督的思路已经突破了一地一域的桎梏，开始心怀天下，而这副重担便交给了他蔺九寒，蔺九寒心潮澎湃，他忽然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蔺将军。”一名士兵在眺望塔上高喊，“右前方有船拦阻。”


蔺九寒微微一怔，他随即走到右船弦探头下望，只见十几条小船一字排开，蔺九寒身负重任，他不敢大意，立刻吩咐左右，“叫弟兄们都进舱去。”


片刻，小船靠近了大船，它们一下子散开，俨如一群灵活的小鱼，在大船间来回穿梭，每只小船上约有十几名士兵，有的在大声叫喊停船，有的伸出长钩寻找下钩之处。


蔺九寒的副将陆胜望了半天，他忽然指着小船上一名中年军官回头对蔺九寒道：“将军，这是山南王家的军队，前方便是宜都城，那里驻扎有三千军队，那个瘦高个便是兵马使杨浩，我认识他。”


这次东征，张焕特地从军队中挑选出三千荆楚籍的士兵随行，副将陆胜便是长沙郡人，他曾在山南军中服役，故一眼便认出了小船上的军官，他嘴一撇，不屑地冷笑道：“他们在这里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敲诈勒索过往商船，估计是把我们当做了蜀中来的大肥羊吧！”


蔺九寒沉思了片刻，便对身后的船东道：“李东主，你出面去问一问，他们要多少买路钱？”


这次运兵船主要征集了岷江上七家大商号和长江上的三家商号的货船，其中从岷江最大的岷峨商行中就征集了近百艘千石大船，岷峨商行的李东主心疼船舶，便坚持随船东进，他常在长江上航行，深知过路费行情，便苦着脸道：“将军，这没有定数，象这种大规模的船队，他们要上船验货再定。”


蔺九寒脸一沉，对李东主道：“你去问问，让他们开个价。”


“我这就去。”李东主不敢再说，匆匆谈判去了。


“砰！”地一拳，刚上小船准备谈判的李东主话还没有说，便被兵马使杨浩一拳砸下江中，他怒骂道：“他妈的居然敢讨价还价，老子的规矩你还不懂吗？”


几名船工慌忙跳入江中营救东主，十二月的大江寒冷刺骨，几名船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东主找到，并用一根绳子栓住他的腰，让大船上的人一点一点将已丢了半条命的李东主拉上去。


那兵马使杨浩依仗自己是军队，比强盗还狠几分，他早就失去了耐心，大声吼道：“给老子靠岸，谁敢逃就沉了谁。”


大船上，副将陆胜连忙道：“将军，他们真的会凿船，还是靠岸吧！”


蔺九寒眼中露出了杀机，他冷冷一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不想活了，那就成全你了！”


“靠岸！”蔺九寒一声令下，延绵数里的三百艘大船缓缓向宜都城驳岸驶去。


岸上，五六百名久候的士兵见大船向岸边驶来，顿时欢呼起来，自从朱泚主政蜀中以来，原来繁忙的江道越来越冷清，这种数百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更是两年没有见面了，就象吃糠咽菜的人突然看见了大鱼大肉摆上，怎么能让他们不欣喜若狂。


但谁也想不到，向他们驶来的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而是死神。


命令已经传下去，士兵们换上了盔甲，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在每艘船的船舷边，伏身藏着无数的弓弩手，他们摒着呼吸，等待着队正的命令。


事实上，这种大船在宜都城的驳岸一次最多只能停下十几艘，岸上性急的士兵们已经纷纷跑到驳岸上招手叫喊，他们已经急不可耐，要上船‘例行检查’，眼看着十几艘大船靠岸而来，不足五十步，船帆已经落下，士兵们都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可意外却在这时发生了，大船忽然齐刷刷地掉头，与驳岸平行而驶，十几艘大船连成一线，仿佛一座高大的城墙。


兵马使杨浩勃然大怒，他刚要下令水鬼去凿船，却只见一面红旗在第一艘大船上冉冉升起，十几艘大船上爆发出一声大喊，船舷边上出现了近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人人手持劲弩，一片凛冽的杀气迎面扑来，就在岸上士兵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之际，大船上箭如雨发，铺天盖地的箭矢向岸上射来，驳岸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五六百名士兵被射倒一大半，余下之人无不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向回奔逃，兵马使杨浩见势不妙，翻身便要跳下河，却被一箭射中了后背，他狂叫一声，重重跌下江去。


大船的帆又重新升起，向大江深处驶去，岸上变得十分安静，数百具死尸横七竖八地堆在岸边，偶然有未死者的呻吟声传出，血汇成了河，又流入江中，渲染出一片赤色。


就在船队远去后，从水中慢慢地伸出一只枯黄的手，吃力地攀住了驳岸边的青石，一个背上带箭的军官渐渐浮出了水面，他伏在青石上大口喘着粗气，半晌，他望着已远去的船影忍不住喃喃自语，“他们难道是要去攻打襄阳吗？”


大船仿佛一行白鹭，已经远远消失在水天一色的尽头之中。


……


凤翔府陈仓县，这里是陇右军的临时指挥中心所在，清早，城门口戒备森严，近百名进城卖菜的农民正排队接受检查。


这时，一辆马车在百余名骑兵的护卫下从西疾驰而来，车窗上，头戴纱帽的胡惟庸正探头向城墙打量，他曾在这一带生活多年，对这里十分熟悉。


马车靠近城门，卖菜的百姓纷纷闪开一条道，一名骑兵上前向守军递交了令牌，守军验后立刻放行，马车驶进了城门，此时的陈仓县城内已是大战将临的景象，大多数店铺都紧闭不开，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队队士兵在列队巡查，不是可以看见满载军品的马车从大街上飞驰而过，一名骑兵问清了道路，马车立刻向右拐，朝县衙方向驰去。


县衙位于县城的中轴线上，颇为老旧，这里现在暂时改成了节度使临时行辕，张焕也住在县衙里，他在凤翔已经呆了快十天，他的伤在崔宁和杨春水的精心照顾下，已经好了很多，基本上可以下地行走了。


此刻，张焕正和郎将李双鱼以及曹汉臣在房内研究战局，不过，他们研究的并不是汉中战局，而是河西战局，就在二天前，张掖的唐军忽然向酒泉郡的吐蕃军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而敦煌郡的王思雨也配合贺娄无忌，率两万骑兵从河西的北部包抄，已经夺取了玉门关，断了吐蕃军的退路。


房间的正中摆着一张沙盘，上面清晰地标示着河西的高山大河以及戈壁荒漠，其中一座座城池仿佛一串珍珠，星星点点地散布在狭长的河西走廊之上。


张焕紧紧盯着玉门关，他的眉头紧锁，手指顺着一条绿线向西移动，最后停在一座关隘上，关隘南面是高峻的祁连山起点，而北面则是茫茫大漠，这里是河西走廊的终点，也是安西和北庭的东大门，地理位置极为险要，可是沙盘上却没有标名。


“曹将军，这里叫什么名字？”


曹汉臣从出生便生活在安西，对这里的地理环境十分熟悉，他见张焕问自己，连忙答道：“这里叫星星峡，是去安西的必经之路。”


“都督可是担心吐蕃人从安西来接应？”旁边的李双鱼忽然插口问道。


张焕点了点头，他有些忧虑地说道：“安西的情报还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这一个月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我担心回纥人已经借大雪的掩护撤军了，如果安西的吐蕃军来援，那王思雨可就腹背受敌了。”


说到这里，张焕点了点星星峡，“可是如果先把这里夺下，这样就算吐蕃军来援，也可以从容准备了。”


张焕话音刚落，一个笑声便从门口传来，“都督不光是要考虑到吐蕃军来援，更要想到灵武郡的异动。”


张焕一回头，只见长史胡惟庸出现在门口，竟不知他是几时到来？张焕不由又惊又喜道：“先生怎么来了？”


“听说都督中了箭伤，夫人很是担忧，便命我前来给都督送家信。”胡惟庸走上前，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又笑道：“不负重托，圆满完成任务。”


张焕见他说得有趣，不由拾起信呵呵一笑，又给亲兵使了个眼色，几名亲兵急忙上前要搬走沙盘，胡惟庸却拦住了他们，“不要搬走，我等会儿说不定还要用到此物。”


张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立刻一摆手道：“先生请坐下说话。”


他与胡惟庸对面坐下，李双鱼则拉了曹汉臣一把，两人悄悄退了出去，张焕沉吟一下便问道：“适才先生说灵武郡异动，这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了张焕，“按理我不该干涉军务，但此事事关重大，我才特地赶来和都督商量。”


张焕接过信，这才发现信居然是党项王拓跋万里写来，在信中他先是表达了渴望张焕北上的意向，接着就向张焕透露了朔方节度使李正己最近在大规模征集粮食、并开始向会郡集结兵力的消息。


‘会郡！’张焕大吃了一惊，按照他三年前与裴俊达成了谅解，会郡除了烽火戍卫外，双方都不能在那里驻军，以此作为双方的缓冲地带，李正己怎么能向会郡出兵，这难道是裴俊的意思吗？不对！裴俊现在正有求于自己，希望自己替他钳制住朱泚，而且唐军正大举进攻河西，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背负阻挠收复故地的骂名，所以裴俊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兵会郡。


那李正己这样做又是什么意思呢？


忽然，张焕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向胡惟庸望去。


胡惟庸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是此意。”


张焕按捺不住内心的纷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问题并不是李正己想做什么，金城郡还有十五万精锐之军，并不害怕他来偷袭，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正己极可能是在并没有得到裴俊的授权下而擅自行动，这说明了什么？如果猜测属实，恐怕是又一个崔庆功要诞生了。


“都督，这是我们收复朔方的机会。”胡惟庸注视着张焕的后背，不紧不慢地道：“我们应该创造机会让李正己割据自立，这样我们也就能出师有名，一举收复三年前的失地。”


张焕没有回答他，他依然凝视着远方的几株光秃秃的老树，目光里充满了忧虑之色，良久，他才轻轻摇头，“抱歉！我和先生的想法可能不一样。”


胡惟庸眼睛里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他迟疑一下便问道：“都督可是担心难以应付多头作战？”


“这只是一个方面，但不是主要的原因。”


张焕转过身慢慢走到沙盘前，他又用手指在星星峡的位置上敲了敲道：“最近我一直在考虑，到底要不要顺势拿下安西，还是止步于这个星星峡，将安西放在五年后、或者十年后再解决，是先攘外还是先安内，这其实上就是一个孰重孰轻的问题，究竟是大唐内部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重要，还是收复故土、向外扩张重要？”


说到这，张焕转头向胡惟庸望去，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明亮而坚定，“直到这次定下凤翔战略，我才终于决定下来，西域之战暂时止步于星星峡，调头向东，我要消灭各个欲分裂大唐的地方军阀，重新整顿兵制、限制土地兼并、打击世家，待大唐重新走向正轨后，再让我们的士兵去收复故土，向西方扩张我们的疆域。”


胡惟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了，那么，对付这个李正己，我们就换一种思路。”


“是这样。”张焕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将这个情报发给裴俊。”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凤翔之变（上）


当张焕报信的士兵疾驶进明德门时，裴俊正在为马思疑的两面三刀而恼火万分，昨天从淮北赶回来的裴淡名向他禀报，马思疑说自己已经苦劝过崔庆功不要进攻淮南，但崔庆功一意孤行，不过马思疑承诺一定会办到裴相国的最低要求，拖住崔庆功一个月。


裴俊刚刚才满意了马思疑的态度，可今天裴淡名又从崔雄那里套得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说法：劝崔庆功与朱泚结盟，趁机进攻淮南就是马思疑的主意。


裴俊不由恼火万分，一个小小的幕僚竟敢脚踏两只船，他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裴俊背着手走了两步，便拉长声音对裴淡名道：“这个人我也不要了，等这次事情过了后，你将他的效忠信给崔庆功送去，让他尝一尝背主的滋味。”


“是！”裴淡名答应一声刚要走，只听老管家在门口道：“老爷，张姑爷派人从凤翔送信来，说是十万火急之事。”


‘张焕送信？’裴俊微微一怔，但这一愣只在瞬间，他立刻回头道：“信在哪里？”


片刻，一名侍卫将信送了进来，裴俊迅速拆开了信，霎时间他脸色大变，手一松，信飘落到地，信中只有一句话，‘李正己向会郡调兵。’


裴俊怔怔地站在哪里，冷汗悄悄地从额头上流淌下来，驻扎在朔方的七万军队大多是在河东新募的士兵，归属感并不强，如果李正己真的生了异心，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裴俊呆立片刻，他忽然回过神来，立刻命令侍卫道：“马上将裴伊给我叫来，一刻也不得耽误。”


很快，裴伊匆匆赶来，一进门，裴俊劈头怒骂道：“看你做的好事！”


裴伊被训得一头雾水，他见大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心中着实忐忑不安，便低声劝道：“大哥且莫生气，究竟出了何事？”


“何事？”裴俊重重哼了一声，他将张焕的信扔给裴伊，“当初是你极力向我推荐李正已，说他如何如何善于用兵，如何如何忠心耿耿，你再看看他现在做的事，你如何给我交代？”


裴伊展开了信，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颤抖着声音道：“大哥，这是张焕的离间之计，万万信不得。”想到‘离间’二字，裴伊犹如捞到了救命稻草，他思路飞转，立刻对裴俊道：“大哥请想一想，当初我们取了朔方，张焕还为此与我们翻脸，由此可见其对朔方的重视，现在他已是兵强马壮，岂能不想回夺朔方？此时此刻，正汉中紧张、淮北动荡之际，他却突然抛出了朔方割据案，大哥！其人居心叵测，万万不可信其一面之辞啊！”


这时裴俊也渐渐冷静下来，玩弄手腕素来是张焕所长，他今日之举确实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何况李正己真有心叛乱，那他张焕保持沉默岂不是能得到更大的利益？是有些不合常理。


想到这，裴俊的脸色略微和缓，他瞥了裴伊一眼道：“不管怎么说，此事须慎重为上，你就辛苦一趟，以犒军为名去朔方看一看，若李正己真有自立之心，给我当场斩之，命副将刘文喜暂代节度使。”


……


宣仁六年的冬天是一个动荡而充满了不安的季节，汉中的紧张、淮北的杀气、朔方的隐忧，河西有唐军大举西进，江南有不明军船队出现，几件事情仿佛都互不关联，但细心人就会发现，这些线其实根根相连，无声无息地织成了一张大网，而这个织网人正是刚刚被封为兵部尚书的张焕。


子午谷，这里是汉中通往长安的一条捷径，它是横穿秦岭的一条密道，山势陡峭、道路艰险难行，全长六百余里，北方山口叫‘子’，南方山口称‘午’，故叫子午谷，当年蜀国大将魏延便曾经建议诸葛亮出两万奇兵走此道直取长安，孔明不准，遂埋下了魏延造反之根。


和大道斜谷不同，子午谷道路狭窄崎岖，无法通过重型辎重，故不适合大队人马通行，只能轻骑疾驰突进，以抢占先机，同样，子午易守难攻的地势也决定了它不被人常用，所以在子午谷六百里的山道上更多的却是探察情报的斥候。


入夜，在子午谷距南口约三十里的山道上，一支两千人的轻骑兵队正悄声向南疾行，人影闪动，马蹄上包了厚实的粗麻，在夜幕中发出轻微的‘哒哒！’之声，这支军队是西凉军的特遣队，秘密来汉中执行一项任务。


在靠近一处关隘时，队伍的速度放慢了下来，关隘实际上是一座堡垒，依山势而建，扼守住了山路。


队伍越行越慢，最后在距关隘约一里的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远方的堡垒在夜幕下绰绰可见，片刻，一名斥候迅速从山崖上攀援下来，“将军，堡垒上约有三十名巡哨，戒备十分森严。”


这支军队的统帅是斥候三营都尉刘帅，但这支骑兵却不是斥候营，而是开阳郡驻军下的一支骑兵营，之所以选中刘帅，是看中了他的胆大心细和临机处变。


执行这次任务使刘帅的心中沉甸甸的，一路行来，都没有见他露出过一丝笑容，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夺取子午谷的南入口。


作为一名斥候，事先了解敌情是职业本能，但刘帅却是临时授命，他没有时间派人去事先侦查，根本就不知道子午南端敌军的驻军情况，刘帅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上面似乎并不太在意他的成败，可是作为军人，第一是服从，第二就是取胜。


刘帅站直了身体，凝望着远方的堡垒目测了一下距离，心中微微有了底，他转身一招手，将第一团校尉唤上前，吩咐他道：“看这座堡垒的规模，里面最多只能容纳五百人，你率本部先冲过堡垒，听我的命令，从南面进行攻击。”


“遵令！”校尉一挥手，率领本部五百人迅速向堡垒跑去，刘帅待他们跑出百步远，这才断然下令道：“弃马，跟我出击！”


话音刚落，‘当当！’的铜锣声突然大作，锣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动人心魄，堡垒巡哨已经发现了敌军来袭，惊呼声、喊杀声响成一片，不时有人中箭，发出长长的惨叫，刘帅一跃而起，大吼一声：“杀！”


“杀！”千余将士一声大吼，奋勇向堡垒掩杀而去。


堡垒中并非刘帅猜测的那样有五百人，实际上只有三百守军，当西凉军来袭时，大部分守军都在梦乡，突来的警报惊碎了他们的酣梦，汉中军在慌乱中甚至来不及穿戴盔甲，拿着弓箭刀枪便冲上城墙。


箭似急雨，攻势如潮。


西凉军的进攻十分有章法，他们以团为单位，一团举盾进攻，而另一团则以弓箭掩护，在进攻的队伍中，数十名士兵扛着一根撞木向山坡上疾奔，在每个人的身边又各有一名士兵执巨盾进行掩护，队型起伏有致，夜色中就仿佛是一只披着盔甲的百脚巨虫在奔跑。


刘帅站在一块巨石之上，神色紧张地注视着战斗，他是斥候出身，从来没有单独指挥过一场战役，尽管这只是一场最小级别的攻防战，但进攻士气、进攻套路和进攻手段样样都和万人大战没有区别。


眼看着第一团的士兵已经冲上山坡，开始撞击城门，刘帅微微松了一口气，防守的力量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强大，对方似乎除了弓箭外，巨石、檑木一样都没有。


但放松精神只有片刻，城墙上大火忽然熊熊腾起，烈焰卷向夜空，刘帅脑海里闪过了二个字，‘烽火！’他不由抬头向黑黝黝的群山望去，眼睛渐渐地眯了起来，在他眼瞳里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山梁上陡然升起，紧接着，远方又升起了第二簇、第三簇，子午谷的烽火延绵不断地向南方传递而去。


……


陈仓县衙，李双鱼手中捏着一份情报，大步向张焕的房间走去，房间内，张焕依然在埋头看他的河西沙盘，一早接到消息，王思雨回击星星峡得手，拿下了安西的东大门，这却是他自主决定的战略，让张焕忍不住一阵赞赏，夺取玉门关是虚，拿下星星峡是实，这家伙果然有出息了，不愧是自己的左膀右臂，竟能与自己的想法丝丝相扣。


这下，张焕高悬的心才终于落下，至于酒泉郡的吐蕃人，张焕已经不放在心上，按贺娄无忌现在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进攻策略，背后又有飘逸如行云流水般的王思雨骑兵队配合，河西已是他的瓮中之鳖。


倒是酒泉、晋昌、敦煌三郡刺史和县令的任命，须他费一番思量。


想着，急促的脚步由远而近，走到门口时却犹豫一下，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禀报都督！”门口响起了李双鱼的声音。


“子午谷的情况怎么样？”张焕头也不回地问道。


“刘帅他们夜夺子午堡，但在天亮后却遭遇了大队支援敌军，战事惨烈，我军死伤五百多人，才勉强击退敌人，守住了子午堡。”


说到这，李双鱼迟疑一下又道：“情报上说，子午谷南端的驻军有万人以上，都督，我是否派兵支援？”


“不必了。”张焕慢慢转过身道：“你立刻派人去通知刘帅，他可以返回了。”


“可是……”李双鱼有些张口结舌，他实在不明白张焕的用意，但军令如山，不容他置疑，他立刻行了一军礼，“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一下。”张焕叫住了他，微微一笑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去进攻子午谷？却又毫无意义地回兵。”


李双鱼点了点头，“是！属下是有点不明白。”


张焕沉思片刻，便对他道：“当初诈取逻些城之时，我也曾给王思雨说过，为将者，须要有大局观，将来才能独挡一面，而现在从他取星星峡便看出他成长迅速，大器已成，而你是我的第一任亲兵队正，更要努力才是。”


李双鱼面露惭愧之色，不由低下头去，“属下让都督失望了。”


“也不是，是我没给你机会。”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来问你，我们驻兵陈仓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为兵不血刃拿下凤翔创造机会。”李双鱼毫不犹豫答道。


“说得不错！”张焕点头，又问他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攻下凤翔，却绕了这么个大弯？”


“都督是想以防御汉中为名，顺利成章地进驻关中。”说到这里，李双鱼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们都不解武郡之战时，都督为何在完全能将朱泚干掉的情况下，却又将他放回汉中，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就是为了今天有借口进驻关中，都督远虑啊！”


“你现在才明白么？”张焕捻须有些得意地笑道：“你想想看，如果战事平息，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呆在凤翔？朱泚是一只疯狗，只须稍稍捅他一下，他就会乱咬乱叫，那我们不是又有借口可以继续留在凤翔了吗？”


李双鱼恍然大悟，难怪朱泚这两天大举增兵大散关，原来都督竟是用意在此，可是，他又一转念，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张焕仿佛明白他的心思似的，负手淡淡一笑道：“三天之内，凤翔城必有消息传来。”


……


韩庆接到任务已经二十几天了，张焕布置的三个任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士兵的详细名册，他手中就有，早已经抄誉一份送出去了，中级军官的清单和详细资料，他也给了张焕，难的是李莫贪污粮饷的证据，这个确实须要费些神。


按理，他是行军司马，凤翔军的钱粮都归他管，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可是管账之人却未必知道真实情况，比如，他的名册里是八千六百人，个个有名有姓，可军营里实际上真的有这么多人吗？当然不可能是满员，他知道有许多军官都在偷偷吃空粮，至于这些空粮和李莫有没有关系，这，他就不知道了。


私下里走访了不少人，最后结果却令他失望，空占名额的现象确实有，但都是下面的军官贪了粮饷，和李莫并没有关系，如果和李莫牵强连在一起，那就是他也知道这些事，却睁只眼闭只眼。


就在韩庆无计可施之时，他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在前年凤翔军曾出现过一次骚乱，是因为裴家军队在河东南下时，曾在昌化郡与当时的守军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冲突，就是那一次，有六百多士兵都偷偷逃回了老家，李莫亲自去堵截，据说全部抓了回来，事后李莫上报了朝廷，他还因此得了嘉奖，荣升为云麾将军，后来他将人员清单的另一联给了自己。


韩庆立刻去仓库翻找二年前的记录，寻找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只积满了灰尘的卷宗袋里找到了那张清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最后有李莫的亲笔签名，还有重重的‘悉数抓回’四个字。


根据这张名单，韩庆走访了相关的三个军营，又请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军官喝酒，在酒意熏熏下，那军官终于吐露了真相，当年逃走的六百人，李莫实际上只抓回两百多人，其余之人都是胡乱抓了一些农民充数，安插在心腹的军营中，并严令谁也不准透露此事，而这些冒名顶替之人现在依然在名册之中。


……


这天一大早，几名火头兵推着小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市场，他们要买一些活鸡活鸭回去，这几名火头军都是张焕的亲兵，特意安排给韩庆，名为助力、实为监视。


几名火头兵逛了一圈后，便回到了军营，一名伍长放下东西，立刻找到了韩庆，将一封信交给了他，“韩将军，这是都督给你的信。”


韩庆手忙脚乱地拆开了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命他立即向朝廷弹劾李莫三年前隐瞒逃兵真相一事，韩庆眉头一皱，眼中露出忧虑之色，“弹劾倒是没问题，只是李莫完全可以用为了稳定军心为借口，恐怕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那伍长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都督自有分寸，韩将军就不要多虑了。”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凤翔之变（中）


河东昌化郡，天宝元年前叫做石州，这里西临黄河，历来是西去的交通要道，按照崔、裴二人当年划分河东的协议，昌化郡归崔家，但二年前裴俊见时机成熟，遂命大军南下，占领了河东的大半土地，仅留上党和高平两郡给崔家，昌化郡也自然被裴家控制。


按照世家推荐原则，现任昌化郡刺史便是由裴俊推荐任命，刺史叫汪东阳，约四十岁，庆治七年进士，原本是河北邺郡安阳县县令，一年前被裴俊赏识，一步高升成了刺史，相国的赏识使他感激涕零，从此兢兢业业为官，不敢有丝毫大意。


此刻这位刺史大人正坐在马车上急匆匆赶往位于黄河边的定胡县，他昨天刚从老家探亲归来，却得到一个不妙的消息，这些日子，有许多人家举家过河西去，人数不详，虽然大唐律令中规定百姓不得擅自迁徙，但事实上各大世家之间也在互挖墙角，不准迁徙的律令也成了一纸废文，尤其大灾之年，许多地方官只嫌自己地头上吃饭的人太多。


今年六月河东许多郡县都遭了蝗灾，昌化郡也不例外，已经有不少人家在六七月间逃过黄河去谋生，但灾情早已经平息了，现在是十一月，天气最寒冷之时，怎么还会有人过河？


汪东阳百思不得其解，汇报此事的郡司马也不肯说实话，不得已，他只得冒着寒风，亲自前去黄河边察看。


不用说，举家西迁正是陇右来人所为，在完整的凤翔战略中，将凤翔军家属从昌化郡接到陇右正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为此，陇右拿出了极为优惠的条件，不仅每户可租种十亩官府的土地，五年后可归己，而且三年内免赋税，另外还有最关键的一条，踏上陇右土地的那一天起，每户人家每天可得一升面、二十文钱的补助，直到来年麦收，这些条件对在大灾后苦苦熬日子的河东百姓，无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然，接凤翔军家属只是潜台词，陇右官方的说法是帮助河东百姓度灾，想着陇右节度使张焕正是河东人，百姓们仅有的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无地农民一心想得到自己的土地，毫不迟疑西去，也有不少眷念故土者，想着先去避了灾明年再回来，就这样，人人趋之若鹜，短短的十天内，过河西去者竟超过了六千户人家，此事轰动一时，不仅昌化郡，就连平遥、汾阳也有人家赶来，消息甚至传到了太原。


下午，汪刺史带着一百多名衙役浩浩荡荡开进了定胡县，一路上他看见络绎不绝的百姓朝定胡县赶去，不由心急如焚。


定胡县紧靠着黄河，在城门百步之外，便可看见黄河宛如玉带一般，横亘在苍茫的大地上，河水已经冻实，使过河变得十分容易，直接从冰面上便可走到对岸。


此刻，黄河渡口处依然是人山人海，三千多户从各地赶来的农户正等待着最后的确认，确认后领了粮食和路牌便可以上路。


在渡口处已经搭了数百顶大帐篷，近千名士兵正在维持着秩序，帐篷前摆了一长排桌子，三十几名陇右的官员正在验证报名者的身份，桌子前已经排了十几条长长的队伍，按是否有家人从军来区分，数十名士兵在引领着络绎不绝的百姓，不时对他们大声叫喊：“家中有人从军者到这边来。”


这次移民行动的负责人是裴明远，此刻，一名官员将一户凤翔军家属领到了他身边。


“我是方山县人，我儿子在凤翔军中从军，叫翟四郎。”老农一脸淳朴的笑容，他所知道的信息就只有这么多。


可是要从厚厚的名册里找到‘翟四郎’三个字谈何容易，说不定这四郎只是小名，他儿子从军后又改了一个大名，更无从查对了。


“你可有他写来的家信？”裴明远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努力缩小查找范围，一句话提醒了老农，他急忙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了上去，憨厚地笑道：“就只有这一封，还是去年他托人送来的。”


裴明远接过信，大致看了一下，便找到了线索，五营三队队正，他立刻翻到名册上的对应页，确实有，队正翟大彪，河西昌化郡方山县人，父亲翟？括弧：不知。


裴明远看了一脸憨厚的老人一眼，他身后还跟着老伴、儿媳、孙子、孙女等等，也一般地笑容淳朴，他便提笔将翟大彪的名字勾了，将名册一合，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块铁牌递给了他，又指了指后面的帐篷道：“拿着这铁牌到帐篷里去，有人会帮你们登记，然后再领你们吃饭，最后会和其他一批人一起出发。”


老汉接过铁牌，千恩万谢地带着家人走了，裴明远轻轻松了口气，已经送走三千户凤翔军家属了，远远超过都督所定下了二千户家属的指标。


这时，一名士兵跑上前来禀报，“裴使君，昌化郡刺史来了，指名要见使君。”


裴明远早已等待此人多时，他让另一名官员来接替自己，站起身笑了笑道：“带他过来。”


片刻，气势汹汹的汪刺史大步走了上来，他一路而来，早已经问清楚了百姓们西去的真实原因，不由又惊又怒，第一个反应便是报告相国，但在报告之前，他决定先和陇右之人交涉一番，也好给相国交代。


“我就是昌化郡汪刺史，请教阁下尊姓，官任何职？”他见裴明远年纪颇轻，脸上不由浮现出傲慢之色。


裴明远笑着拱拱手，“在下陇右节度下司马，姓裴，叫裴明远。”


‘裴明远’，汪刺史在裴家的本宗地邺郡做过县令，对裴家人十分熟悉，他一下子便联想到了裴俊的几个儿子，再一细想，裴明远可不就是那个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裴俊第五子么？他好像就是在陇右为官。


汪刺史的脸上仿佛暴雨初停后的中午，顿时阴云消散，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原来是裴公子，幸会！幸会！”原本挺得笔直的腰也略略有些弯曲起来。


“不客气！”裴明远一摆手道：“汪刺史请到大帐里叙话。”


“不必了。”汪刺史回头看了看人山人海的场景，不由哭丧着脸道：“裴公子，你们这样大规模地迁移人口，让我怎么向裴相国交代？”


裴明远微微一笑，“我们是在为河东减轻灾后压力，对河东应该是好事才对，有何为难？汪刺史尽管去向相国禀报，再者，恐怕此事裴相国早已经知道。”


“裴相国知道？”汪刺史的眼中露出惊诧之色，他猛然醒悟过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裴俊怎么可能不知道，到现在都没有军队过来干预，那就说明相国已经默许了，可是整整十天过去了，自己却没有写份报告给朝廷，搞不好最后相国就是拿自己开刀，想到这，汪刺史背上顿时冷汗淋漓，他急向裴明远一拱手，话也不交代一句，便慌慌张张地跑了。


裴明远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不屑地笑了笑，又回头走到队伍旁，一名妇人满头大汗地挤上前对他大声道：“官爷，我丈夫也在凤翔从军。”


裴明远温和地笑了笑，安抚她激动的情绪道：“不要着急，你告诉我，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


就在河东大规模迁移民众之时，凤翔军内也爆发出了一件大事，行军司马韩庆向朝廷弹劾节度使李莫两年前欺瞒朝廷，滥抓百姓冒充逃兵向朝廷邀功，消息传出，顿时轰动了朝野，凤翔可是崔家在关中的最后一块势力，若连它也失去，那崔家真的就败落了。


就在朝中大臣议论纷纷之时，一直对汉中局势保持沉默的崔寓终于跳了出来，他一口否认李莫有欺瞒朝廷的行为，并指责韩庆在两年后才弹劾此事，显然是另有所图，与此同时，李莫也上书朝廷，声称当时他自己坐镇在凤翔军中，并没有亲自去抓捕，并表示要彻查此事，若真有下属隐瞒真相，他将严惩不殆。


事情仿佛在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向发展，不料裴俊和太后崔小芙竟不约而同地一起表态，此事事关军纪严肃，不容姑息，决定派御史中丞廖辉赴凤翔调查此事。


一时风云诡异，数百骑兵护卫着调查使风驰电掣般象凤翔驰去，一种不详的预兆悄悄笼罩在凤翔郡的上空……

第二百五十八章 凤翔之变（下）


清晨，近百名骑兵护卫着李莫奔出军营，向他的府宅疾驰而去，他刚刚接到消息，昨晚有人对他的府宅放火，烧了二十几间屋子，死伤多人，李莫当即命令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如果用一个字形容李莫此时的心情，那就是‘悲’，他的愤怒早已经过去，在得知韩庆弹劾他霎时，他怒火几乎掀翻帐篷，咆哮声数里可闻，那一刻，一种被所信赖之人所背叛的愤怒，几乎将他整个身心焚毁。


但现在怒火已灭，时间将弥漫的雾气吹散，露出了他从前看不到的真相，至始至终，韩庆几时效忠过他？崔寓软弱无力、裴俊后露狰狞、崔小芙落井下石，一幕幕权利场上的戏起戏落，他又几时知晓？


现实让李莫寒冷彻骨，最后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凉，难道是他投错了主人吗？


“将军，已经到了。”一名亲兵见他神情有些呆滞，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已经到家了，便悄悄地提醒他。


李莫立刻放慢马速，随即翻身下了马，府宅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先期赶来的数百名士兵正在整理被焚毁的建筑，到处摆放着一堆堆烧焦的木头、散架的家具和被熏黑的砖石。


李莫铁青着脸走进府门，府内也是一片混乱，满是水渍的空地上散乱地堆着各种杂物，下人们个个脸上惊惶不安。


“夫人呢？”李莫嘶哑着声音问道。


管家急忙跑上来禀报，“夫人一早到寺里去了。”


“求那些泥胎管个屁用！”李莫一下子怒火万丈，他狠狠一脚踢开了一只拦路的铜盆，恶声恶气道：“把东西全部收起来，谁敢私取一物，老子剥他的皮。”


管家吓得心都快停止跳动，赶忙带领家丁搬运物品，混乱中，却没有人注意到一名异常雄壮的士兵悄悄地混进了清理废墟的军士之中。


李莫心中郁闷，他走进大堂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思考对付御史的策略，好在事情发生在两年前，时间久远，已经没有证据证明他当时不在营中，他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下属隐瞒真相，自己当时万机待理，哪能分身去亲自追捕逃兵，几名军官也能替自己隐瞒，看谁敢帮那个韩庆，“该死的东西！”，想到韩庆，李莫又忍不住低骂一声。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奔跑声，随即有人在高喊，“将军，朝廷的御史到了！”


“来得这么快！”李莫赫然一惊，他一抬头，只见一名身材雄壮的士兵举着一封信飞快地跑了进来，“这是御史给将军的密信，并有话转告将军。”


旁边几名亲兵正要阻拦，却听御史有话要转告，都停住了脚，警惕地盯着他，士兵左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将信举上头顶，瓮声瓮气道：“这是廖御史的信。”


一名亲兵将信递给了李莫，李莫一边撕开信皮一边问道：“他还有什么话？”


“他说希望和将军面谈，还有……”


说到‘还有’两个字时，李莫已经展开了信，信中只有四个鲜红的大字，‘当心头顶！’


李莫下意识地一抬头，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从士兵口中飞出，‘扑！’地射进了李莫的咽喉之中，士兵眼一挑，闪过一丝阴森森的冷笑……


“将军，御史已到，请开城门！”大门外一声迟到的禀报久久回荡在李莫府邸的上空。


……


长安，腊八节浓浓的粥香弥漫在各坊的大街小巷之中，过了腊八节，新年的脚步便依稀可闻了，今年的光景是长安比较惨淡的一年，进入十二月，一个消息悄悄在长安流传，淮北崔庆功已彻底断了漕运，而官府的存粮已不足一月。


粮价陡然大涨，斗米值五百钱，据说新年时要涨到斗米千钱，不少人家米缸已见底，腊八节倒真的成了一块遮羞之布。


就这样，一个‘米’字竟成了长安民众不堪承受之重，一丝关于粮食的风吹草动，便可激起千万人的骚动。


十二月八日的清晨，由近千辆马车组成了粮车队浩浩荡荡开进长安西面的金光门，每一辆粮车上都插着一面三角旗，上书‘陇右’二字。


消息仿佛长的翅膀一般，霎时间便传遍了全城，数以十万计的长安百姓蜂拥而出，他们扶老携幼、跌跌撞撞从四面八方赶来，二千骑兵左右护卫着粮车在春明大街上缓缓前行，在大街两边，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激烈掌声，“各位乡亲，我家都督在新年前将送百万石粮食进京。”


押粮军官每一次高声宣布，都会激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无数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甚至有人振臂高呼，“张使君万岁！”


当生活的压力已经远远超过了生命的尊严之时，这一刻，朱泚造反已经不重要了、崔庆功割据已被抛到脑后，收复安西故地也已变得十分遥远，在维持生命的粮食面前，张焕的名声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如日中天。


车队行至朱雀门前，裴俊率领数百名官员亲自来迎接粮车的到来，行在队伍前面的杜梅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向裴俊深施一礼，“启禀相国，陇右第一批五万石粮食已经送到。”


裴俊认识杜梅，他连忙笑着拱拱手，“杜先生一路辛苦了。”


裴俊走到粮车前，重重地拍了一下厚实的粮包，暗暗地叹了口气，就是为了它们的到来，自己不知做出了多大的让步。


“相国，本来我们打算走水路，但渭河已经结冰，只能用粮车运送，都督的意思是，如果朝廷能提供运送马车，我们争取在新年前送百万石进京。”


“难为张尚书想得如此周到，此事我会着令太府寺去办。”裴俊笑着点了点头，回头吩咐太府寺卿房宗偃道：“把粮食直接运到常平仓，先平抑长安的粮价。”


房宗偃答应，立刻上前去和杜梅办理交接手续，裴俊又简单地交代了几句，便登上马车回了大明宫，很快，长安的米价已悄然下降到了二百文一斗。


……


“相国，你听见没有，居然有人在喊万岁。”裴俊的朝房内，工部尚书王昂一脸怒气，他的眼中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嫉恨，狠狠一拍桌子道：“此人分明是在收买民心，我们决不能容忍他如此放肆！”


如果让王昂自认此生最幸运之事，那就是儿子没有娶崔宁为妻，虽然女儿最终嫁给了崔雄，但毕竟和崔圆没有关系了。


三年前，自崔圆倒台后，王昂便毅然投靠了裴俊，又成为他忠实的一条狗，王昂善变，但有一点他却始终坚持不变，那就是对张焕的嫉恨，早在张焕第一次登上朝堂之时，他便对张焕有一种刻骨的仇恨，这种仇恨最早源于张家家主继承人的生变，它有点象酒，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反而愈加醇厚。


尽管对张焕恨之入骨，但王昂有自知自明，张焕已经势力雄厚，不是他能招惹，他便把这种恨深埋在心中，殊少表现出来，直到二十天前，一艘神秘的船队袭击的宜都的驻军，王昂立刻猜到，这只能是张焕从蜀中派来的军队。


就仿佛一颗火星投入盛满了火油的缸中，积压了太久的怒火骤然爆发了。


火油的爆发却不能伤到裴俊一星半点，裴俊身边就仿佛有一面看不见的墙，将王昂的怒火统统弹了回去。


他在批阅奏折，姿态从容、神色宁静，丝毫不被王昂的怒气所影响，还不时沉思奏折中的措词，是他真没有将王昂的话放在心上吗？


不！当然不是，当河东密信从昌化郡送来之时，裴俊便完全明白了张焕的真正用意，也明白了所谓刺杀事件的真相，愚蠢的朱泚竟成了别人向上走的垫脚石。


张焕是要合法地夺取凤翔，而最终目的就是他所提三个条件中的第三条：‘兵部’


紧接着，韩庆弹劾李莫的奏折也到了，一个完整而周密的计划便清晰地摆在裴俊的面前，遇刺-汉中动荡-陇右出兵-淮北紧张-裴家军东去-昌化郡移民-李莫被弹劾，计划周密得让裴俊赞叹不已，就仿佛它是一件异常精美的瓷器，让他不忍打碎。


事实上，一个粮食问题，一个汉中问题，就象两条绳索，已经将他的左右手牢牢绑缚，然后，张焕便从容地在他面前制作这只精美的瓷器。


而眼前的王昂，不过是一只在他耳边嗡嗡乱叫的苍蝇罢了。


裴俊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放下了笔，对王昂微微一笑道：“王尚书有没有接到张破天的邀请书？”


浑不对题的一句话使王昂一怔，他立刻便反应过来，裴俊不想谈张焕之事，‘为了一点粮食就给人当马骑吗？’王昂心中暗骂一声，他脸上却堆满笑容道：“我当然收到了，好像是……”


王昂在努力回忆那份被他扔到茅厕里的邀请书，上面的时间是几日？


“十二月十七日。”裴俊淡淡道：“也就是张若镐下葬五年的祭日。”


……


王昂从中书省的大门里沮丧地走出，外面明亮的阳光将他的眼睛照得睁不开来，他站在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无精打采地向停在台阶下的软轿走去。


‘张家与王家是世交，王尚书那天也去看看吧！’裴俊冷淡的话语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呸！虚伪’，王昂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他自己还不是在太原扶持了一个张家吗？


“起轿，回府！”王昂坐进轿子，也无心再回朝房去了。


四个轿夫抬起轿子，刚刚走了两步，王昂便从轿窗远远看见几名士兵惊惶地向这边跑来，为首之人手上还拿着一个红色的信筒，他一怔，那是八百里紧急军报。


“停下！”


王昂快步走出轿子，拦住报信兵，“出了什么事？”


为首报信兵气喘吁吁道：“凤翔出了大事，节度使李莫畏罪自杀，他的亲信在城内发动骚乱，连廖中丞也、也被他们杀了。”


“什么！”王昂大吃一惊，关中怎么能发生兵乱，他急忙厉声喝问道：“那现在局势怎么样？”


“正在凤翔的张尚书已率军平定了骚乱，所有参加骚乱的将领全部被镇压。”


王昂脸上的惊惧陡然间变成了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站了半晌，忽然猛地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信筒，转身便向台阶上跑去。


“相国，凤翔出大事了！”


……


宣仁六年十二月初六，凤翔节度使李莫畏罪自杀，引发了凤翔军的骚乱，正在凤翔调查李莫欺瞒案的御史中丞廖辉也不幸遇难，而正与汉中朱泚对峙的陇右节度使张焕立刻从陈仓县率二万大军进驻凤翔城，平息了叛乱，并公开斩杀了三百余名参与叛乱和烧杀抢掠的军官及士兵。


消息传到长安，朝廷表彰了及时平定叛乱的张焕和陇右军，加封其为骠骑大将军、食邑五千户，并任命韩庆为凤翔军新节度使。


不久，汉中的局势终于因朱泚上谢罪表而平静下来，淮北崔庆功也最终没有进攻淮南，随着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在关中大地上飘落，五万陇右大军正式离开了关中，返回开阳郡和陇西郡，十二月中旬，张焕再一次来到了长安。


※※※


就在汉中局势逐渐平息之时，淮北的崔庆功也被迫放弃了夺取淮南的念头，一方面固然是忌惮裴俊的八万大军剑指自己后背，另一方面也由于张焕竟从巴蜀派三万远征军前来助战，崔庆功意识到张焕极可能与裴俊联手了，他立刻将集结的大军重新分散到各地，并上书朝廷，愿意进京述职，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在淮南危机解决后，蔺九寒便按照原定计划率船队返航，这一天，船队抵达了巴陵郡（今岳阳），开始缓缓向巴陵县靠岸。


三百艘大船齐聚江面，白帆如云，声势壮观浩大，引得巴陵县城中万人前来看热闹，当他们看到从船上下来的并不是货物，而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时，开始有人害怕退却了，管理码头的衙役早已经飞奔进县城，禀报县令和刺史，而几十个负责收税的士兵也悄悄向驻防在巴陵郡的军营跑去。


和宜都一样，由于战略地位重要，巴陵郡也有王家的一千驻军，军营在距离江边约五里外的一个小镇上，除了这一千驻军，周围郡县便再没有王家的势力，象长沙郡以及洞庭湖西面的武陵郡等则都是普通的团练兵，由刺史统领，负责地方安全。


整整一个上午，三百艘大船都在连接不断地送士兵上岸，并卸载各种军需物资，一直到中午时分，三万士兵才全部上岸，开始在宽阔的地带搭建临时军营。


此刻，码头上全是黑压压的士兵，他们整顿队列、搬运物资，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却又悄然无声，围观的百姓绝大部分都吓得逃回城去，这也难怪，从大唐建国至今，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安史之乱也主要发生在黄河流域，城中不说年轻人，就连最老之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庞大的军队，只有十几个胆大的年轻人躲在树上、石后，偷偷地观察着军队的动静，但他们眼睛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流露羡慕之色。


蔺九寒的坐船是最后一批靠岸，脚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可身子却依然是轻飘飘的，仿佛还在水面上漂浮，过了良久，他才渐渐习惯了陆地上的感觉。


“将军，巴陵郡的刺史和县令来了。”一名士兵手一指，只见二里外，几名地方官在几十名随从的陪伴下正从一处斜坡向这边走来，昨夜这里刚下过雨，地上十分泥泞，过了好久，几名官员才拎着官袍下摆被引到蔺九寒面前。


巴陵郡是下郡，人口五万余人，刺史姓刘，三十余岁，庆治十年进士出身，严格说起来也不是外人，他是长孙南方的五女婿，不久前还回长安给丈人祝寿，前两天才携妻返回郡中。


长孙南方是崔圆的舅子，所以这个刘刺史便自诩为崔党，而这两年崔党败落、裴党兴起，他便一直在考虑，怎样才能将自己纳入裴党，可翻家谱到祖宗十八代，却半点和‘裴’字没有关系。


刘刺史上前深施一礼，“下官巴陵郡刺史刘源，欢迎将军在我郡暂歇。”他说了一口字正腔圆的京城话，希望能引发这个大个子将军的乡情。


刘刺史的京城语确实引起了蔺九寒的乡愁，他伸出大手重重地按住刘刺史瘦弱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也用一口字正腔圆的京城话道：“你放心，在以后的日子里，有大哥的一口，就少不了你的一份。”


刘刺史几乎要骇得晕了过去，良久，他才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是什么意思？”情急之下，京城语又变成了晦涩难懂的巴陵话。


蔺九寒爽朗一笑，“没什么，我们听说这里山匪众多，特奉命来剿匪，三五年后便回。”


要三五年后才回，刘刺史眼睛都绿了，他急忙解释道：“可、可是，这里没有山，更没有匪，将、将军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谁说没有，那里不是来了吗？”蔺九寒一指远方的官道，只见官道上出现数十匹战马，马上是全身盔甲的官兵。


刘刺史和县令面面相视，半响，县令上前躬身施礼道：“将军，那不是匪，那是山南军，我们这里有一千山南驻军。”


蔺九寒仰天大笑，“我说的土匪就是他们。”


他一挥手，大声道：“弟兄们抄家伙，跟我把这一群土匪赶过江去。”


……


金城郡，张焕的府前一片忙碌，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长一列，近百名士兵正在向马车上搬运箱笼，而在台阶上，裴莹正指挥着几个士兵抬出一口大竹箱。


“大家小心点，地上可滑，别摔了！”


“娘，我也去帮忙。”虎头虎脑的张琪挣脱母亲的手，跑上前就要搬地上的一口大箱子，可他使出了吃奶的劲，箱子还是纹丝不动。


“你这傻孩子，那里面都是你爹爹的书，你才几岁，怎么搬得动。”裴莹连忙笑着将儿子拉了回来。


裴莹前几天接到丈夫的来信，让她带儿女一起进京过新年，全家人团聚，正好，又一队运粮车今天要开赴长安，裴莹就决定带家人一起随粮车进京。


顽皮的张琪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忽然见一匹马拴在木桩上正安静地吃草，一名士兵正在给马梳理鬃毛，他一阵心痒，又趁母亲不注意向台阶下跑去，“我去骑马喽！”


“当心！”裴莹一声惊呼，不等张琪跑下台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长手将他横抱了起来，将他呼地抛向天空，又接住，张琪高兴得尖声大叫。


来人正是刚从河西赶回的河西主帅贺娄无忌，十天前，他率四万唐军与二万吐蕃军在独登山附近进行最后决战，双方鏖战了两个多时辰，由于王思雨的一万骑兵从吐蕃军背后突然杀入，吐蕃军全线崩溃，二万河西吐蕃军除二千人被生俘外，其余全部阵亡，至此，河西全境被唐军收复。


贺娄无忌由此被封为肃州都督、云麾将军；王思雨则被封为沙州都督、忠武将军。


这次贺娄无忌赶回金城郡是得到了张焕的密令，命他镇守金城郡，严密注意朔方李正已的动向，李正已虽然立即听令从会郡撤军，看似风波已经平息了，但张焕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就在裴伊刚走，李正已便派人秘密出使回纥。


“末将参见夫人！”贺娄无忌上前向裴莹行了一礼。


裴莹笑了笑道：“贺娄将军，恭喜你喜得贵子。”


提到自己的儿子，贺娄无忌眼中露出一丝深深的感激之色，他在酒泉与吐蕃作战时，他妻子正好分娩，几乎难产死掉，全靠裴莹前后照料，才使她们母子转危为安，也使自己终得一子，这份恩情，他铭刻在心。


贺娄无忌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回头一招手，一名士兵牵来一匹小马，马鞍、缰绳一应齐全，却不是幼马，而是一匹成年矮种马，性子温顺，尤其适合孩子骑，这种马在大唐极为罕见。


贺娄无忌将张琪抱上小马，笑道：“这是叔叔的手下在草原上发现的，送给你，你可喜欢？”


张琪欢喜之极，他拉起缰绳，‘驾！驾！’地叫喊，像模像样地催马前行，吓得两名家人一左一右拉住了缰绳，生怕他真冲出去。


裴莹心中也十分欢喜，连忙向贺娄无忌施礼称谢，贺娄无忌连忙还礼，他又命人抱来一只土坛子，道：“这里面装着是河西的泥土，是都督所要，请夫人一起带进京去。”


裴莹点点头，命人收了，她见东西都已经装好，便对家人道：“叫大家都上车吧！我们出发了。”


贺娄无忌翻身上马，对护卫营都尉厉声令道：“夫人和公子此去长安，你要严密护卫她们安全，若有半点疏忽，你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护卫营都尉一挥手，嘹亮的号角声长长响起，两千名骑兵立刻整队，将数十辆马车护卫在中间，大队人马缓缓启动，向西城门辚辚驰去。


……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伦之爱


纷纷扬扬的大雪时断时续，仿佛一层一层的被子将长安包裹起来，白天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而夜晚万籁寂静，只有碎屑般的雪象天空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坚实的大地上。


夜里的长安很少看到行人，大多数人都呆在屋子里，围聚在烧得旺旺的炭盆旁，和家人、和朋友讲述着来年的景况和长安的新事。


街上，偶然传来野犬的呜咽声，几条黑影闪电般地跑过街角，又隐隐传来一阵咆哮厮咬，一辆马车从远处飞驰而来，裹夹着雪片，在寂静的夜里声势惊人，迅疾掠过，将几条争食的野狗惊散了，马车进了永乐坊，渐渐地在张焕的府门前停了下来，一个头戴竹笠，浑身紧裹着黑衣的女人下了马车，快步向台阶上走去。


张焕的书房里光线明亮而柔和，温暖宜人，铜炉青烟袅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檀香，一角，张焕正舒服地半躺在他心爱紫藤圈椅里，聚精会神地看书。


自从圆满完成凤翔战略后，关中的西大门已经敞开，他随即向开阳郡增军至五万人，又向凤翔军注兵四千人，使之达到了一万二千人，并且命韩庆不再驻军凤翔城中，而是将军队分驻在陈仓、斜谷镇以及子午镇等防御汉中的关隘要害处。


这样一来，凤翔府的防御便转向南线，而开阳郡却变成了关中的西大门，若有需要，他的西凉铁骑可长驱直入，二日便能抵达长安。


完成凤翔战略后，他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兵部侍郎，彻底控制兵部，尽管已经抽空了崔寓的底子，但要他让出兵部侍郎一职，还是需要费一点思量。


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都督，宫中有人来了，是李小姐。”


“让她进来。”


张焕坐直了身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李翻云，甚至也没有她的消息，就仿佛失踪了一般，片刻，李翻云带着一股寒气走进了张焕的书房。


她摘下竹笠向张焕笑了笑，又脱去外裳一齐递给了丫鬟，许久未见，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五官虽然依旧精致，但已经没有从前的神采飞扬，看得出她过得不如意。


这三年来，崔小芙对她越来越疏远，已经不再象从前那样信任她，尤其提拔了一名内侍总管后，便将李翻云的掌玺之权剥夺，仅仅将她当做一个使者，而这一切都源于张焕的一天天强大，他的特殊身份已经引起了崔小芙的不安。


“很早我就想来看看你，可是前段时间正好不在。”


李翻云坐下来，丫鬟给她上了热茶，她双手捂着热腾腾的茶杯，又关切地问道：“你的箭伤怎么样了？”


“大姐真的也没看出来么？”张焕注视着李翻云，微微笑道。


“看出什么，你是指凤翔？”李翻云轻轻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会看不出来？你假道灭虢之计我早就明白，我是听御医说你是真的有箭伤才问问你，至于这伤是谁弄的，我就不关心了。”


说到这，李翻云沉吟一下道：“这件事策划得确实很漂亮，连崔小芙都没有看出来，在李莫一事上，她如果知道背后是你在操控，她就绝不会跟着裴俊追究李莫的责任，昨日她还为此大发雷霆，将一个宫女几乎打死。”


“你和太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张焕忽然听出了李翻云话中的深意。


李翻云盯着脚尖，半晌没有说话，良久，她的眼角在灯光下似乎闪烁一丝晶莹之色，张焕默然了，多少年，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大姐也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女人，她出家为道，何尝又是心甘情愿之举，情和爱，对这个从小生活在仇恨中的女人是何等珍贵，自己只想着她的不伦之爱，便轻之、弃之，不屑一顾，殊不知这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大姐……”


李翻云的泪意已经消失了，脸上又换成了她冷若雕塑般的表情和表里不一的坚强。


“焕弟，我是私自出宫见你，她并不知道，本想写封信，可我还是想亲眼看看你，时间不多了，我就长话短说。”


李翻云沉思片刻又道：“你的崛起并不是人人都愿意看到的，有的人是嫉恨、有的人是仇恨、但也有人是恐惧，你要知道你所有的敌人，也要清楚自己的弱点，还要了解谁能帮助你，谁会成为你的追随者，这些你心里都应该有数，韦谔被你夺取基业，王昂素来与你有隙，这一类是嫉恨；崔庆功、朱泚与你道不同，而你又是他们上行的阻碍，他们对你就是仇恨；你的特殊身份威胁到了崔小芙的地位，还有当年积极推翻父王的李俅等人，这一类人对你则是恐惧，上位者如裴俊，藏在暗处的崔圆，他们的态度，又可以影响一大批人，应该说你的前路并非一途平坦，姐姐只希望你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你要记住，政治斗争从来不会怜悯弱者。”


说完，李翻云取出一封信放在桌几上，勉强一笑道：“我的一些想法都写在这里面，你自己看吧。”


李翻云披上外裳，从桌上取过竹笠，她看了一眼张焕，低声道：“我去了。”


“大姐！”一直沉默不语地张焕忽然叫住了她，“你不如就留在我身边吧！”


李翻云停住了脚步，双肩微微有些颤抖，但她的迟疑只是一瞬，她默默戴上竹笠，头也不回地快步去了。


李翻云去了，房间里似乎还留着她带来的一丝寒意，张焕又坐回自己的紫藤圈椅，目光专注地望着房顶，他并没有在想李翻云的话，而是在回忆自己的童年，那条冰冻了的张家护宅河，那扇破旧的木门，以及总是漫长而孤独的黑夜，不知不觉他的目光慢慢落在桌上的一封邀请书上，十二月十七日，也就是明天。


……


雪依旧下得很大，天灰蒙蒙的，隐隐还透出一种诡异的红色，雪细细密密，不时在风中打着卷儿，二十步外便看不清四周的情况。


李翻云的马车飞驰冲进了大明宫九仙门，赶在最后鼓声敲响之前，她穿过重重叠叠的宫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李翻云现在住在麟德殿最边上的一处阁楼里，这里一般是崔小芙处理公务的地方，离她所住的内宫相隔甚远，自从三年前李翻云出使陇右回来后，晚上能见到崔小芙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一般都是白天侍奉在她左右。


房间里很黑，但点着炭盆，不算太冷，黑暗中，炭火忽明忽灭，空气里飘荡着一种呛人的味道，这里是她的寝室，几个住在外间的宫女也不见踪影。


李翻云叹了口气，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远处是一轮晕红的圆月，挂在俨如银白镜面一般的太液池上，说不出的诡异、清冷。


“谁！”李翻云忽然感觉到房间里有人，她身形闪动，墙上一把冰冷的长剑已经出现在她手上。


“出来！”长剑直指东窗。


房间里的灯忽然亮了，房间里多出两个人，只见东窗下的圈椅里坐着的正是太后崔小芙，而在她身后，站着一名身材修长、容貌俊俏的年轻侍卫。


“云，你太激动了。”崔小芙温柔地笑道，但她的眼睛里却是丝丝冷意。


“我等你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


从窗外射入的白蒙蒙的淡光掠过她细嫩而丰满的脸颊，仿佛满月那诡异的暗红色也映在她的脸上。


李翻云的剑依然闪着冷光，她厌恶地瞥了一眼崔小芙身后那张谄媚的脸。


“你先出去。”崔小芙读懂了李翻云的剑语。


侍卫叫杨清一，是杨飞雨之弟，二个月前刚刚进宫当侍卫，现在已经升为侍卫执戈长，是崔小芙的贴身护卫。


杨清一一怔，他立刻柔声道：“太后，我要保护你。”


话音刚落，‘啪’地一声脆响，杨清一的脸上多了五条指印，崔小芙森然道：“哀家的旨意可以违抗吗？”


“是！”杨清一捂着脸，向李翻云投去一道刻毒的目光，俊俏的脸上因扭曲而变得异常丑陋，他快步退了下去。


李翻云把剑慢慢收起，她仰起脸冷冷道：“太后，你一向注意声誉，现在就不怕群臣非议你吗？”


崔小芙笑了一下，她负手走到李翻云身旁，凝视着太液池上的圆月，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从政六年，我依然一无所有，我已经老了、累了，别人要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去吧！”


李翻云的目光也柔和起来，脸上泛起少女般的羞涩，她低声道：“你若不想从政，我陪你去巡游，还记得你说过的西王母瑶池吗？传说那里有飞升仙草，还有泰山的日出……”


“够了！”崔小芙的声音变得冷酷而无情，“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


李翻云地脸刷地变得惨白，她连连后退几步，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你明明知道我去了哪里。”


“哼！”崔小芙重重哼了一声，又回到座位上，目光复杂而矛盾，忽然，她重重一拍桌子，‘砰！’一声巨响，桌上的铜镜摔落下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竟敢背叛于我！”


门外的杨清一立刻冲了进来，他听见了崔小芙的咬牙切齿，腰间的银装长刀抽出一半，恶狠狠地盯着李翻云。


“滚出我的房间去！”李翻云的心被深深地伤害了，她不看崔小芙一眼，一步步走向杨清一，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着，“你再敢偷听，我宰了你！”


杨清一被李翻云的义无反顾震住了，他眼中露出一丝怯意，又看了看崔小芙，崔小芙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去楼下等！”


待他走后，崔小芙弯腰捡起铜镜，放回原处，她又叹了一口气道：“云，别怪我，我最近心里很烦，眼看着邈儿一天天长大，而我却一天天变老，岁月难留，却没有人能听我述说内心的孤独。”


“你是放不下心中的权欲。”李翻云坐了下来，她平静地道：“你是害怕我弟弟，他一天天的强大，让你坐立不安，芙姐，没用的，早晚会有那一天。”


“胡说！”崔小芙霍地站了起来，她盯着李翻云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一看，究竟有没有那一天。”


说完，她一阵风似地向外走去，走出大门时，却听见李翻云异常冷静的声音，“我会求他不要杀你。”


崔小芙身子一震，她‘嗤！’地一声冷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冷的月光下，李翻云的剑身上映着她惨白的脸庞，良久，只听李翻云喃喃低语，“芙姐，你难道真不知道我为何还留在宫中吗？”


……


天亮了，雪也终于停了，离新年只有不到半个月，长安城内显得格外热闹，各个坊内的集市里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人们买米买肉、沽酒称茶，米价已经跌到了每斗百文，使得长安百姓心中格外踏实，这个新年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打年糕、置新衣、贴桃符，处处都洋溢着新年的感觉。


永乐坊，张焕早早地起床，今天是张破天任门下侍郎庆日，同时也是张家长安宗祠落成之日，为此，张破天大摆宴席，邀请长安显贵，张焕自然也要去参加，虽然他已贵为兵部尚书，但的装束却很低调，头戴纱帽，身着翻领窄袖蓝袍衫，下穿白纱宽口裤，足著软靴，腰间系一条革带，虽然衣着随意，但却显得精练而自信。


被邀请的还有他的夫人，崔宁天不亮便开始打扮，她挽了高髻，斜插一枝翡翠金步摇，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著绿色曳地长裙、腰垂红色腰带，丰满的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显得丰肥浓丽，浑身洋溢着热烈奔放的气息。


“娘子，好了吗？”张焕已经在门口催了三次，女人化一次妆怎么这样啰嗦，不过埋怨归埋怨，张焕心里也知道，今天崔宁是第一次以他平妻的身份在公开场合露面，她当然要精心打扮一番。


“老爷，夫人说她马上就好。”崔宁的贴身丫鬟明月探头对张焕笑道。


明月是姐姐，小妮子今年已经十五岁，就仿佛挂在枝头已经泛红且带着晨露的沙果，性子温婉、娇小而可人，深得崔宁的喜爱。


“让夫人不要着急，时间还早呢！”张焕呵呵一笑，他倒忘了到底是谁着急。


等得无聊，张焕迈步走到了前院，院子里马车已经备好，马夫正坐在台阶上和孙管家说着什么，见老爷出来，两人连忙站了起来。


“老爷，我去叫侍卫们准备。”


张焕摆了摆手，“没有呢！等一会儿再走。”他向两边雪地看了看，又对孙管家道：“可能明后天大夫人和公子就要到了，你今天安排下人们把院里的积雪扫了，还有后院的小马场，也要清理一下积雪。”


“是！我现在就去安排。”孙管家行了一礼，快步去了。


今天阳光明媚，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是近半个月来难得的好天气，张焕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浑身精力无穷。


“喂！”有人似乎在叫他，张焕向声音来处望去，忽然看见不远处，平平正探头在向他招手，张焕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自从上次受伤后，平平似乎一直在躲着他，虽然她也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张焕的府邸实在太大，想见一次确实很不容易。


“怎么了？”张焕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


今天平平也穿了一袭艳红的榴裙，头上梳着双环髻，她目光清澈，脸上不着一丝粉黛，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活力十足，见张焕打量她，平平低下头显得有些拘束，张焕忽然想起了当年那个犯了错，蹲在地上画圈圈的女孩，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柔情。


“我、我想回陇右去过年。”平平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期望。


“不！我不让你去。”张焕轻轻拂过她额头上的一缕秀发，柔声道：“我昨天已经派人去接林伯母，还有我娘，让她们也来长安过年，大家团聚一堂。”


平平咬了一下嘴唇，她深深看了张焕一眼，脸上泛起一抹晕红，她转身便向后院跑去，老远才听见她的喊声，“张十八，别忘了把银瓶公主也接来！”


“这个丢三拉四的傻丫头。”张焕笑着从墙边拾起了平平忘记的长剑，心中却充满了温馨的感觉。


……

第二百六十章 重建张家（上）


今天张破天为重新任职而遍请长安权贵，不过地方却不是在张破天自己的府邸，而是在张若镐的旧府，自从张若镐去世后，他的侍妾们都已遣散，府宅一直空关着，但从上个月起，张破天便开始命人清扫整理，半个月前，特地从陇右赶来的张灿等数十名张家子弟搬了进去。


府邸位于崇仁坊，是张家十年前花五万贯钱买下的一座大宅，占地数百亩，在崇仁坊内也是数一数二，一大早，坊内的民众便被震天的‘爆竹’声惊醒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张家重建之日。


张焕的马车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驶进了崇仁坊，马车十分宽大，是张焕的家眷所有，车内用锦缎内饰，铺着波斯地毯，有精美的小几和柔软的坐榻，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化妆橱，铜镜饰物一应俱全，就仿佛是一间移动的屋子。


车内除了张焕和崔宁外，两个贴身丫鬟明月和明珠也坐在车内。


“焕郎，你看看我的后面头发有没有乱？”崔宁手里拿着铜镜，一直在左右端详自己的云鬓，刚才上车时，她的头发碰了车门一下，她总觉得后面头发已经乱了。


“整齐得很呢！一根头发都没散乱。”张焕见她雪白的颈上还挂着自己当年送她的玉佩，一种甜蜜的感觉涌入心头，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面两个丫鬟，见她们正指着窗外景物窃窃私语，便揽着崔宁的腰低声对她笑道：“吃过午饭，咱们就去乐游原那个山洞看看。”


崔宁悄悄握住了张焕的手，又娇又媚地白了他一眼，带一点撒娇似的埋怨他道：“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怎么会忘记？”张焕嘿嘿一笑道：“我有一把刀还丢在那河里，一直就念念不忘，等会儿顺便再去捞捞看。”


“死家伙！你到底是忘不了什么？”崔宁举起粉拳在他肩上使劲捶了两拳。


“夫人，你的发髻有些松了。”小丫鬟明珠眼尖，见崔宁后面有一缕头发散开，她立刻不解风情地嚷了起来。


“是吗？”崔宁慌了神，她连忙拿起铜镜，仔细端详，“明月，你细心一点，你来帮我弄弄好。”


张焕见女人事多，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掀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此时马车已经进了崇仁坊，外面阳光灿烂，大街上人来人往，显得分外热闹，也有许多马车和他们一样也是赶去张府，护卫的侍从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但动用军队护卫的，就他独此一家。


这时一辆马车吸引了他的注意，马车离他约五丈，被二十几名侍从护卫着，车帘拉开一条缝，里面之人正向他这边偷偷打量，看不见人的面容，目光复杂，似乎是个女人的眼睛，而且这双眼睛他觉得异常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对面之人和张焕目光一触，车帘随即放下，马车也加快了速度，先他而去，张焕沉吟一下，便吩咐一亲兵道：“去打听一下前面马车里是谁？”


片刻，亲兵上去问了回来禀报：“都督，对方人不肯尽言，只说是太原过来的。”


“太原？”张焕若有所悟，他已经知道这辆马车上是谁了。


……


张府的门前已是热闹非凡，数百辆马车整齐地停泊在大街上，护卫的侍从们大多已经离去，尽管如此，整条大街还是被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甚至京兆尹也动用了近百名衙役来维持秩序，站在台阶前迎接客人的是张破天和他的长子张云，张云在年初已升为长沙郡刺史，年末回京探亲，正好赶上父亲重入官场。


张焕来参加今天的宴会，事先已早和张破天沟通过，并给他交了底，自己不会参加今天张家宗祀落成及随后的会祭，并答应他事后会进行补祭，张破天当然明白张焕的心思，也只得罢了。


此刻，在张破天的府前，聚集着许多朝中大臣子弟，三三两两地交换着这次聚会的消息，这次张破天遍请长安权贵，固然是为了扩大张家重建的影响，但这也是新年前长安最大的一次社交活动，对于这些年轻的官宦子弟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这将是他们寻找进身阶梯的大好良机。


“你们可知道吏部裴侍郎已经到了，他还收下了我的名刺。”一名年轻人得意洋洋道。


“嗤！”地一声冷笑，旁边一个胖子不屑地道：“收下你的名刺有什么用，吏部的候补官已经安排到五年以后，与其找吏部，还不如去地方上碰碰运气。”


“地方上的官不也要经过吏部任命吗？”


“我看你书读傻了，你以为现在还是开元盛世吗？”


“秦公子可不是书读傻了。”另一年轻人掩口笑道：“他真正心思是在裴侍郎家的如嫣小姐身上，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放肆！如嫣小姐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吗？”


“胸无大志！”胖子眼中的不屑更加浓厚了，他嘴一撇道：“告诉你们，我过了年就去参加陇右书院考试，我父亲可认识张焕，到时托个人情，说不定还能去蜀中为官。”


……


数百骑兵护卫着马车缓缓在张府门前停下，立刻在街上引起一阵轻微的瞩目，目前整个长安用骑兵作为侍从，除了右相裴俊外，其余就是几个地方军阀了，不少年轻人还以为是裴相国到了，都纷纷准备上前见礼。


张焕下了马车，又将崔宁从车中扶出，张破天笑呵呵迎了上来，“我还以为贤侄来不了，正担心呢！贤侄便到了。”


他又向崔宁拱手施礼，微微笑道：“恭喜崔小姐了。”


崔宁抿嘴一笑，施了一礼，“参见张四叔。”


“当不起！当不起！”张焕的到来使张破天心情大好，他连忙让妻子将崔宁领到后院暂歇，自己则亲自带着张焕走进大门。


“王烟萝也来了。”张破天趁人不注意，低声对张焕道。


张焕一边和人点头致意，一边笑道：“我在路上已经遇到，张煊来了吗？”


“没有，就王烟萝一人来，我感觉她不是贺寿那么简单。”


两人来到大堂前院，这里到处是三五成群的官员，各聚在一处闲聊，张破天将张焕帖子递给了司仪，司仪立刻高声报道：“张掖郡王、陇右、河西节度使、兵部张尚书到。”


这一声报到引来无数目光，齐刷刷地向张焕扫来：或冷笑、或欣慰、或仇视、或赞赏等等，不一而足，院子里一片寂静，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人间百态图。


“我们正在打赌，张尚书今天来不来，没想到真来了，这下我可是输了。”户部侍郎卢杞带了两人笑呵呵地迎了上来。


“贤侄自便吧！我就不陪了。”张破天达到了目的，他得意地拍了拍张焕的肩膀，又向卢杞三人点点头，便径直去了。


张焕向卢杞拱手施礼笑道：“今天是张府重开，我怎么能不来？哈哈！卢侍郎等会儿定要罚酒三杯。”


“该罚！该罚！”卢杞笑着上前，他指着身后两人向张焕介绍道：“尚书久在陇右，朝中情况可能不熟，我来给尚书介绍一下，这两位可都是我们大唐的财神爷。”


他指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瘦高个男子笑道：“这位便是掌管盐税的盐铁监令杨炎。”


杨炎原是崔党，官拜太府寺卿，理财经验丰富，崔圆倒台后他被贬为左谏议大夫，由于崔庆功截断漕运，使江淮税款无法解运到长安，裴俊无奈，只得重新复用他为盐铁监令，希望他能解决这个难题，杨炎立刻提出方案，建议漕运改走长江，走汉水到襄阳再转丹水入关，由于丹水须重新疏通河道，少说也要两三年时间，所以杨炎又提出个临时方案，船直接入巴蜀、由张焕调剂，也就是说将税款在巴蜀入库，再由张焕直接从陇右拨相应的钱到长安，不过这样一来，有点不合常规，就需要张焕的大力配合。


杨炎立刻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多年前曾请张尚书吃饭，后来又取消了邀请，在下不胜惭愧！”


杨炎指的是六年前张焕被先帝李系任命为羽林军果毅都尉一事，后来张焕又被太后罢职，他便取消了邀请，这些年来，他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张焕见他坦白得可爱，心中好感顿生，连忙回礼笑道：“不妨，哪天杨使君再补请我一次，不就了结心事？”


杨炎大喜，“一定！一定！”


这时，旁边又上前一人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在下太府寺房宗偃，若没有张尚书的粮食，我恐怕此时已被国人捶死，所以我才是心怀万分感激，请张尚书受我一礼。”


“不敢！既然身为兵部尚书，张焕理当为国出力。”说到这，张焕又笑了笑道：“说起来我还想私下向房使君打听一下，我的俸料几时才能发？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三人听他说得有趣，皆一齐大笑起来。


“几位有什么好笑之事，可愿让在下也一起分享？”声音是从台阶上传来，众人一齐回头，却见王昂笑容满面地从大堂里走出，他一直在大堂内与韦谔说话，嫌大堂里气闷便走出来透气，正好看见几个人仰天大笑。


走下台阶，他却一眼看见了目光清冷的张焕，王昂的笑容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昨天得到消息，张焕的一支军队占据了巴陵郡和长沙郡，将自己的驻军赶过长江。


如果说从前对张焕的嫉恨只是来源于长久以来的反感，那么他现在已经不是嫉恨那么简单了，张焕已经侵入了他的势力范围，升级为他的敌人。


事实上，王家所控制的襄阳已经是四面受敌，西北是朱泚控制汉中，其触角已经伸到上庸；东面是新军阀李希烈，目前还算比较低调，但他是一只正在长大的豺狼；而正西，张焕的军队已经进驻姊归，与夷陵郡山水相连，现在张焕的军队又忽然出现在洞庭湖流域，怎么能不让王昂寝食难安。


王昂没料到自己竟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张焕，他的脸色冷若寒冰，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了张焕半天，才重重哼一声，转身回大堂去了。


“王尚书就是这个阴阳脾气，张尚书千万莫放在心上。”卢杞见气氛尴尬，他干笑一声，对几人道：“外面寒冷，我不能久呆，先进去了。”


“我也进去。”太府寺卿房宗偃也笑了笑，又问张焕道：“张尚书不如一起去喝杯热茶？”


“不了！”这时张焕忽然瞥见了王夫人在隔壁院里，正单独一人站在一树腊梅下赏花，但她眼角余光却似乎在看着自己。


“你们先进去吧！我四处随便走走，怀旧一番。”


卢杞和房宗偃理解他的怀旧之心，便笑着向他拱拱手，先进大堂去了，杨炎却迟疑一下，压低声音对张焕道：“张尚书明晚可有空？我想请尚书到我府中吃顿便饭。”


张焕欣然点头答应，“杨使君既然开口相邀，张焕怎敢不从，明晚一准到。”


杨炎见张焕答应，他也不再说什么，一抱拳，匆匆去了。


这时，司仪又是一声长报：“宗正寺卿、洛王殿下到！南阳郡王、金吾卫大将军李通到！”


张焕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两位重量级人物吸引过去，他便背着手穿过月门，慢慢走到了王夫人面前，向他躬身见礼道：“夫人，别来无恙？”


王夫人望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十八郎，若家主还活着，他定为你欢喜得很。”


张焕摇了摇头，“家主若还活着，我倒觉得他未必欢喜，可能还是失望，他或许不希望看见一个割据一方的军阀。”


“军阀？”王夫人嗤笑一声道：“自古做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手握兵权？哪个不是口蜜腹剑？没有实力，没有手腕，只能任人宰割，只能为别人做嫁衣，十八郎，你能走到今天，难道是靠君子坦荡之风得来吗？”


张焕不想多谈此事，便笑了笑又问道：“张煊怎么没来？反倒让夫人千里劳累。”


提到自己的儿子，王夫人眼中一阵黯然，那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手中有了钱，整日纵情于声色犬马，哪有半点家主风范，今天长安张家重建，用不了多久，河东的张家子弟皆会悉数南归，那时裴俊还要他们何用？


王夫人似乎已经看见了将来的悲惨生活，难道还要她夜里再替人抄写经书、浆洗衣服度日吗？


不！她不想再回到那种悲惨日子，沉默片刻，王夫人低声道：“我其实不是来参加什么张家的庆典，我这次进京，是专门来找你，我知道一个王家秘密，想和你交换一个条件。”


“难道夫人手中还有什么信吗？”张焕冷冷一笑道：“很抱歉，王家的秘密，我并不感兴趣。”


说罢，他施一礼，转身便走。


“十八郎！你站住。”


王夫人紧咬着嘴唇，她的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颤抖声音道：“那就当是我求你，我知道过去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心里一定很恨我，也很鄙视我，可是、可是我的烨儿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求你看在家主的份上，帮帮他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


张焕慢慢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道：“你终于承认张煊不是家主的儿子了。”


王夫人痛苦地摇了摇头，“我当年只是王家的一枚棋子，从来就身不由己，张煊已无可救药，他是什么下场我已经不关心了，可是烨儿一心想读书，想参加科举从仕，他已经两年落榜，而我这个做娘的却无法帮他，十八郎，求你看在家主的份上，给他一个前途，求求你了！”


“王夫人！我只希望你明白一点，以后不要事事都拿来交换。”张焕背着手淡淡道：“我以前就曾经对你说，张烨可到我陇右从军，现在这个承诺依然有效，至于夫人，我会给你一个体面的生活，不会再让你去给别人抄经为生。”


说罢，张焕头也不回，便大步离去，王夫人呆呆望着他的背影，百种滋味涌入心头，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

第二百六十一章 重建张家（下）


“中书令、裴相国到！”随着司仪的一声高报，张家的贺宴终于到达了高潮，大门处一阵轻微的骚动，数十名官员簇拥着大唐右相出现在众人面前，裴俊今天穿了一身常服，青袍纱帽、三缕长须飘飘，显得十分悠闲从容，就仿佛一个漫步在池边湖畔、沉思中的诗人。


“参见相国！”


……


“相国先请！”


寒暄让步声此起彼伏，裴俊嘴角含笑，一一点头致意，并不因官高而厚此，也不因位卑而薄彼，只是在他看见张焕的刹那，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张焕拱拱手，微笑着注视裴俊从自己身边走过。


“裴相国请”


主人张破天手一摆，主堂的大门终于徐徐拉开，悠扬的丝竹声从影绰的堂内骤然飘起，碗碟在桌案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快速而轻盈的脚步声，红裙绿裳的侍女隐约在大堂中闪现，宴会即将开始的先兆已经显现出来，不需要主人招呼，客人们互相谦让，先后迈步进了主堂。


主堂气势恢宏、装饰华丽，三人抱不拢的大柱、璀璨如水银般的琉璃灯，大片流纱仿佛落瀑一般的从屋顶垂下，处处显示出主人曾经有过的辉煌，许多第一次来张府的官员都忍不住一阵惊叹，这个主堂竟和国子监的大讲堂相仿，足足可以容纳三千人一同进餐。


除了长安权贵外，一些有爵位在身的民间知名人士也应邀出席，不过他们却无法进入主堂，只能和一些官宦子弟屈身在次堂，尽管如此，能参加这次张府盛宴，也足以荣耀一时了。


如果是平常，张破天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如此多的长安显贵，但他时间却安排的很巧妙，正好是新年前夕，尤其即将举行的新年大朝将有一系列重大人事变动，这次宴会也就成了某种风向标，在其中可以探出一二朝局的变化来。


主堂里坐位早已排好，左右各三排相对，除左右相和内阁成员外，其余皆依爵位及散官高低排列，正中间的高台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昂贵的紫檀方几，那只是一个皇权的象征，除当今太后崔小芙，无人有资格能坐那个位子，率天之下，莫非王土。


中间大片空地是舞姬们长袖善舞之处，此时几个来自‘西域乐坊’的舞姬正跳着热烈奔放的胡旋舞，乐师们则隐身在大堂两侧，胡琴声和胡鼓声激荡在恢宏宽大的空间里，官员们开始鱼贯而入，在侍女们的引领下，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位子，和周围人寒暄一通后众人一一落座，他们身旁则是夫人们的位子，此刻女宾还未进场，主堂里浮动着一片嗡嗡窃语声。


从爵位上而言张焕是张掖郡王，从散官上看他是骠骑大将军，都是从一品衔，在他上面还有太师、太尉、司徒、亲王等等，在权贵云集的长安，他的爵位和散官使他只能居于次席，也就是左面第一排，但张破天显然考虑到了实权的重要性，于是，作为中书门下平章事，张焕却又能居坐在右面首排席，第一位是右相裴俊、次位是主人张破天，崔寓没有来，也没有遣子自代，再其次是楚行水、韦谔、王昂，李勉因病遣子自代空缺，而崔庆功和朱泚尚未赶到长安，由崔雄和朱滔代，就这样，张焕的旁边竟然就是工部尚书王昂，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呵呵！王尚书上月寿辰，张焕不知，多有失礼！”张焕满脸笑容地向王昂拱手施礼，王昂却重重地‘哼！’了一声，调头去和韦谔说话，却不睬张焕的问候，张焕笑了笑，自己坐了下来，桌几不大，一桌两人，旁边空着是崔宁的位子，桌几上菜肴不多，但都是时下难得一见的新鲜菜蔬瓜果、盛在玛瑙盘中的山珍海味、夜光杯中红郁的葡萄美酒，无一不体现出主人高雅的情调，同时也在规模上暗示众人，这是一场非官方非正式的聚会，准确地说，它只是一场规模较大的请客吃饭而已。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震荡，“张都督不求于人，何必去领教别人的傲慢？”


声音虽响，却捏拿得十分巧妙，在一片嗡嗡声的大堂里，王昂或许知道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他只回头含笑向说话者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和韦谔畅谈旧日交情，甚至连个清冷的目光都没有在张焕脸上留下半分。


张焕回头，才发现坐在自己左边的，竟然是老将军郭子仪，这位号称大唐军神的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但声音响亮、脸色红润，丝毫不显老态，这种宴会他一般都是遣子自代，很少出面了，但张破天是他的老下级，他便破例给了面子，他是太尉，紧坐于内阁之后，他的下面则是洛王、晋王等一班亲王，也由此可见他地位的尊崇，此刻，这位大唐的顶梁柱，正轻捋他银丝般的长须、笑眯眯地望着张焕。


张焕急忙站起来，深施一礼谢罪道：“张焕未早见礼，老将军莫怪！”


“张都督就不要多礼了，难道还要逼我这老骨头起身给你还礼吗？”郭子仪声音响亮只是说话的习惯，但他眼睛里却洋溢着淡淡的清朗，竟透出一种由衷而发的赞赏。


郭子仪对他的称呼，在这寒冷冬日里给张焕的心中带来了一股浓浓的暖意，他知道，这位出身朔方军的老将军，一直在关注着这几年的河西征战。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云板叩响，司仪长声宣布，“夫人们到！”


随即一片莺莺燕燕之声从侧门传来，一直在后堂喝茶聊天的夫人们被请到了主堂，如果说男人们参加这次宴会关心的是朝中局势的微妙变化，那么女人则更加关心自己的衣着容颜、关心儿女的婚事，只见一股五彩斑斓的人流涌入主堂，每个人都衣饰华丽，红、紫、黄、绿各种长裙争艳斗妍，‘慢束罗裙半露胸，行即裙裾扫落梅。’


姿态或富贵雍容、或美丽大方，无数珠宝首饰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仿佛是一条流光溢彩的长河。


夫人们在侍女的引导下，很快便找到了各自的丈夫，在软席跪坐下来，大堂里变得更加热闹。


崔宁俏丽的脸庞在大堂热气的熏蒸下飞上一抹嫣红，她款款紧靠着张焕坐下，悄声道：“没想到竟然见到了很多旧日的朋友，你知道韦若月嫁给谁了吗？”


张焕给她倒了杯酒，笑道：“你说！”


崔宁连连摇头，有些感叹地说道：“她竟然在两年前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为续弦，听说叫王瑁，你知道吗？”


张焕不由迅疾地瞥了一眼王昂和韦谔，这件事他倒真不知道，王瑁不就是王昂之弟吗？掌控王家的八万大军，看来韦谔当年在汉中时是想借王家之军收复陇右，只可惜来不及实施，便被朱泚派大将李纳赶出了汉中，原来王昂与韦谔竟有了联姻之谊，张焕不由暗暗冷笑一声。


“还有楚明珠，嫁给了韩滉之子，她从小就喜欢她的表兄。”崔宁忽然笑了，轻轻在丈夫的胳膊上掐了一下，“别自作多情，我不是说你。”


张焕笑了笑，却又想到了韩滉是余杭郡刺史兼浙西观察使，手中也有二万军队，楚行水将自己女儿嫁给他的儿子，无疑是为了应对崔庆功日益严重的威胁。


“她表兄也很喜欢她，可惜啊！有情人终难成眷属。”


崔宁依然沉浸在对朋友不幸婚姻的深深同情之中，她并不关心这一桩桩婚姻背后的利益交换，她在感慨旧日朋友不幸婚姻的同时，却又为自己感到幸运。


音乐声忽然停了，舞姬都退了下去，大堂里陡然安静下来，只见张破天站了起来，他端着一杯酒朗声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感谢裴相国的光临，感谢各位内阁大臣的光临，我更要感谢在坐诸君的光临，借这一杯水酒来表达我的殷勤之情，来！大家干了它。”


张破天一饮而尽，将酒杯举得高高，大声道：“干杯！”


“干杯！”众人一齐高喊，各自将酒喝了。


张破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今天借我荣升门下侍郎的机会，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我们张家几经沉浮、几经聚合，虽然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环，虽然许多张家子弟已经天各一方，但总是血脉相连，总是渴望着有一天能重振旗鼓，所以在我们的老家主去世五年后的今天，张家的宗祠就在这里将重新建立，这就意味着我们张家之根并没有断，请在座的各位见证这一刻的到来！”


说到这里，张破天已经满脸泪水，他仿佛想起了多年前他曾被张家赶出府门时的愤恨，仿佛想起了张若镐下葬时的凄冷细雨，身边只有三五个人为他送行，他又仿佛想起了寒冷秋风中的张府，人去楼空，惶惶然各奔东西。


可今天，张家的纽带又重新连了起来，他仰起头，豪放地大笑道：“来！请为我张家的重兴祝福，诸君干了此杯！”


香醇的美酒和着苦涩的泪水，一齐流进了他的体内，他慢慢闭上眼睛，在一片祝福声中喃喃自语，“家主，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


张焕的马车在大街上快速奔驰，数百骑兵则紧紧跟随左右，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马车内十分安静，两个丫鬟乖乖地坐在后面，一声不吭，崔宁两腮一片嫣红，她娇软地依偎在爱郎的怀里，似乎有些不胜酒力。


张焕则在闭目沉思，王昂对他的敌意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他知道这是蔺九寒的军队进驻巴陵郡和长沙郡的缘故，已经直接威胁到王家的利益，但是，江淮这个火药桶迟早会爆炸，若不早点打进这根楔子，残局将难以收拾，尤其江淮是大唐极重要的财政来源地。


从今以后，王昂必然会处处与他为敌，还有韦谔，还有崔庆功和朱泚，他们甚至会因为有共同的敌人而结成联盟。


不能再等了，夺取兵部，掌握各地团练兵的调动大权，已是迫在眉睫。


想到这，张焕低头看了看崔宁，心中有些歉然，本来说午饭后要陪她去乐游原，现在他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他柔声道：“等会儿我可能有事，天缓和一点我再陪你去，好吗？”


崔宁点了点头，她坐直身子摸了摸额头道：“我头好痛，也想早点回去休息。”


马车很快便回到府邸，直接驶进了内宅，两个小丫鬟将崔宁扶进房中休息，张焕又叮嘱杨春水几句，便再次坐上马车向宣阳坊疾驶而去。


在军队掌握在各世家的情况下，战斗力低下的团练兵向来不被人看重，仅仅用来维护地方治安，调动各地团练兵本来是皇帝的权力，但在皇权被架空后，管理团练兵的权力便落到了兵部的手上，以换防的方式实现其调动，很多年来，兵部一直就掌握在崔圆的手里，在崔圆倒台后，崔寓接手了兵部，不过钱粮等物资大权却在裴俊手上，没有粮食、马匹等军需物资的配合，崔寓实际上也调动不了团练兵。


但对张焕就完全不同，掌握了团练兵，也就掌握了驻兵权。


马车在崔圆的府前缓缓停了下来，崔府一如往日般的冷清，几个老家人正在清扫台阶上积雪，在正指挥扫雪的老管家远远看见张焕到来，立刻跑进府中去禀报，现在人人都已知道，小姐实际上已经嫁给了此人。


崔圆在女儿走后，身边立刻显得冷清了许多，虽然侍妾服侍，总不如女儿那般细心、尽心，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回忆着往日的点点滴滴。


今天阳光明媚，崔圆则坐在竹椅上在花园里晒太阳，身边只有两个专为他抬竹椅的侍从，他也知道今天是张破天重开张张府的日子，但他没有请柬，他早已经被人遗忘，甚至连过去的仇家也没有兴趣来找他算帐了。


衰老正悄悄地蚕食着这个大唐前相的余生。


“老爷，姑爷来了。”老管家在崔圆身边低声禀报。


“姑爷！”崔圆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笑，五年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张焕最后竟成了自己的女婿。


“让他进来吧！”崔圆又缓缓道：“以后他来就不要再禀报了，直接带他来找我。”


“是！”老管家答应，立刻匆匆去了。


崔圆伸手去取旁边的毯子，可怎么也够不着，侍从连忙上前将毯子递给他，他叹了口气，将自己已经萎缩的双腿用毯子盖好。


片刻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张焕老远就看见了崔圆孤零零的坐在草地上，身子瘦小而单薄，想着他从前的胖大威风，就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张焕暗暗叹息一声，‘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想着今天裴俊的入府的气势，当年声势浩大的崔党，还有几人记得这位病弱的旧主？


“小婿参见岳父大人！”


崔圆这还是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为岳父，而且就是他当年最为警惕之人，命运弄人，他们居然成了一家人，崔圆心中竟生出一丝百感交集，他立刻稳住心神，微微地摇了摇头，自己几时变得这样容易动情？


“你我心里明白就行了，你还是叫我阁老吧！这样我也听得也耳顺些。”


“是！张焕遵命！”


崔圆笑着点了点头，他向旁边的坐垫指了指道：“来，坐下说话。”


张焕坐下，恭敬地道：“宁儿头有些痛，可能是受凉了，不能随我同来。”


“你是刚从张府来吧！”


崔圆不紧不慢地问道：“我听说下午有宗祠开祭仪式，你怎么不参见？”


张焕一笑，却没有回答，崔圆也笑了，他当然知道张焕为什么不参加，“很好！在我面前不找借口搪塞，说明你还看得起我这把老骨头，说说看，你找我有什么事？”


张焕沉吟片刻，便淡淡一笑道：“我来是想请阁老劝说崔寓辞去兵部侍郎一职。”


……

第二百六十二章 意外收获


夜幕悄然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夜空依然晴朗，仿佛蓝色的天鹅绒平铺在一望无际的天穹，上面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宝石，但夜里的气温却骤然下降，寒气凛冽，这种深入到骨子里的寒冷，冷得仿佛将血都要凝固了。


平康坊，夜色中的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已经临近新年，大多数人都不受气温的影响，忙碌着新年前的准备，尤其各大酒店生意异常火爆，预定的酒席已经排到了大年初五，‘李杜酒楼’也不例外，这个裴家的密探大本营也一样生意兴隆，大门前停满了食客的马车，仍不断有客人从四面赶来，伙计们忙得脚不点地，在门口迎送客人。


一名店伙计笑容满脸地送走一辆马车，他捏了捏已经笑得发酸的腮帮子，向四处迅速张望一下，想找个地方偷偷歇息片刻，一辆宽大的马车落入他的眼帘，他记得这辆车似乎已从早上停到现在了，或许是隔壁河东酒楼的马车，他刚起了溜到后面休息的念头，身后却忽然一声炸响，“王八郎，又想缩脖子了不成？还不快来帮忙！”


伙计无奈地叹了口气，“来了！来了！真不让人活了，老牛还要吃把草、喝口水呢！”他嘟囔几句，拖着疲惫的身子向店里跑去。


就在他刚刚走开，那辆宽大马车的车窗后却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明锐地盯着酒楼的大门处，只见大门处，一个醉汉被人搀了出来，他约三十岁，身体强壮，正大喊大笑地发着酒疯，正是崔庆功之子崔雄，而搀扶他之人容颜俊秀、身材窈窕，乍一看似乎是个女人，但他的衣着打扮却分明是男子，此人就是崔雄的知己刘侠儿。


刘侠儿拿着一方手绢掩鼻，眉头紧皱道：“你喝得太多了，回去你娘子又要责怪了，她不是让你今天回去吃晚饭吗？”


“那个黄脸婆理他做什么？我们快活就行了。”崔雄仰天大笑，却没留意脚下，一脚踏空，险些跌下台阶去，几个伙计连忙将他架上车，这时，酒楼掌柜给刘侠儿施了个眼色，命他将崔雄送回去。


刘侠儿却面露难色道：“最近他娘子越来越凶，还扬言见我一次打一次，我还是不去吧！”


“你自己看着办吧！”掌柜冷笑一声，转身便回了酒楼，刘侠儿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将崔雄扶上马车，马车启动，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送走崔雄，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伙计又瞅个空想溜去休息，可一抬头，却愣住了，刚才那辆宽大的马车已经无影无踪。


“真是活见鬼了！”伙计挠了挠后脑勺，心中诧异之极。


……


崔雄的马车在夜幕里快速穿行，大街上马车颇多，来来往往行人不断，马车里鼾声如雷，崔雄已经睡得如死猪一般，刘侠儿此时已经媚态全去，眼中露出了男子般的冷色，他阴沉着脸坐在马车一角，冷冷地望着这个令他厌恶无比的男人，已经几年了，上面似乎已将他的人生确定，将陪伴这个臭男人走完他的一生，此刻，他的腰间就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只须轻轻在崔雄脖子上一划，他便能完全解脱了，刘侠儿将匕首拔出，目光憎恶地盯着崔雄粗大的脖子，刀锋在黑暗中闪烁淡淡的冷光，良久，他还是将刀收了回去，杀了此人，他真的就能解脱吗？刘侠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既然吃了这碗饭，他早已是身不由己。


就在刘侠儿内心纷乱不已之时，他却没有发现，数十步外，一辆宽大的马车正悄悄地跟着他。


约行了四五里路，马车便来到了位于同一坊的崔庆功府邸，目前崔庆功尚未进京，府里只住着崔雄和其妻子以及几个小妾，马车缓缓在府门前停下，门前很冷清，挂着的灯笼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光线，刘侠儿跳下马车，吃力地将崔雄拖上台阶，丢在门口，犹豫半天却不敢去敲门，他刚走下台阶，四周忽然出现了数十条黑影，将刘侠儿和整个马车团团围住。


“想不到吧！你终于落到我的手中。”黑暗中，一名少妇慢慢走出，只见她柳眉倒竖，一双煞眼里杀气腾腾，她正是崔雄之妻王田，工部尚书王昂之女，今天王昂专程来看望他们小两口，王田一早就给崔雄打过招呼，让他务必早点回家，崔雄平时的荒淫她也忍了，至少在父亲面前得给她这个面子，但直到王昂离去，崔雄连影子都没有见到，王田在激愤下命人去找，结果得知他又是和那个不男不女之人混在一起喝酒。


新仇旧恨终于在她心中集中爆发了，王田用剑指着刘侠儿怒喝道：“打死他！”


刘侠儿多年的训练在此时发挥了作用，他一个后空翻跳上马车，拔出匕首迅疾无比地刺向马臀，挽马一声长嘶，发疯似地向前冲去，瞬间便撞到两人，斜刺里冲到了十丈之外，刘侠儿抢过长鞭，赫赫地猛抽两鞭，马车加速，片刻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刘侠儿，再让老娘抓住你，定剥了你的皮！”寂静的夜里回荡中王田恶狠狠地吼声。


五十步外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之人一直在冷冷地观望着这一切。


……


永乐坊，张焕府邸，张焕站在崔宁卧榻前，默默地看着宫里来的太医正给崔宁诊脉，中午，崔宁回来后没多久便浑身发热，一直睡到黄昏时分，非但没好转，身子反而变得滚烫，终于病倒了。


“刘太医，内子病势如何？”张焕见太医脸色阴沉，心中着实担心。


太医姓刘，在宫中呆了近三十年，虽然大病没看过几场，但好歹也算是个专家了，他诊完脉，轻捋一下长须，摇了摇头道：“病因很简单，我一个下午就在各府给夫人们看病，都是一样，穿得太少受凉了，但夫人脉象却较别人更加虚弱，说明她元气不足，是底子虚的表现，所以她的病势也比别人沉重几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多静养几日，再好好补一下身子就是了。”


说完，刘太医来到桌前，大笔一挥便写下一张方子，递给了张焕笑道：“其实只是小病，照方子抓药，静养个三五天便好了。”


张焕大喜，连忙向杨春水施了一个眼色，杨春水立刻取来一只红包，张焕将红包塞到他手中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刘御医务必收下。”


“不！不！不！”刘太医感觉红包沉重，吓得他连忙推却，“若被太后知道，非打死我不可，宫中规矩严格，请张尚书谅解。”


张焕见他态度坚决，倒不是虚伪客气，也只得罢了，便将红包放下道：“那我送刘御太医出去。”


一直送到门口，刘太医再三拱手道：“实在不敢当，尚书请留步。”


“那今天就麻烦太医了。”一直目送他上了马车，这才准备回去，这时，远方忽然奔来几匹快马，迅疾无比，直向这边冲来。


张焕微微有些诧异，马上骑士分明是陇右的骑兵装束，难道陇右出什么事了吗？


“站住！”十几名亲卫冲上去，拦住快马，马上骑兵跳下地，远远地对张焕禀报道：“道路结冰，行走十分艰难，夫人和公子今晚暂歇武功县，明日才能抵京，夫人命我们先来禀报。”


张焕点了点头，随即对亲兵都尉李定方道：“朱泚也是这几日进京，别在路上遇到了，你带五百名弟兄连夜赶去武功县。”


“是！”李定方行一军礼，快步跑到隔壁军营点兵去了。


张焕走进府，他正要再去看看崔宁，忽然一名亲兵上前低声禀报道：“胡掌柜有紧急情报要禀报都督！”


胡掌柜就是吴珠越宝行的掌柜，张焕安插在长安的情报头子。


他既然有紧急情报，必然有变故发生，张焕立刻令道：“带他到我书房！”


他暂时压下探望崔宁的念头，快步向书房走去，片刻，胡掌柜被亲兵带进了张焕的书房，自从张焕去东市视察了情报中心后，胡掌柜便赶回了金城郡，在杜梅的大力支持下，他的事业开始了巨大变革，开酒楼、买妓院、置客栈，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一个以产业群为掩护的新情报中心便形成了，而且还从陇右带来二百多人，力量空前壮大。


胡掌柜上前一步，深施一礼道：“属下参见都督！”


张焕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你快说，什么紧急情报？”


“也不是紧急情报，只是个意外发现，属下觉得事关重大，便赶来禀报都督。”


胡掌柜停了一下，他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便接着道：“属下在平康坊买酒楼时就发现隔壁的‘李杜酒楼’颇为怪异，总是半夜有人进出，且施放鸽子，开始并没放在心上，直到几天前才终于有人认出，其中一名半夜来客竟是裴家的子弟，叫做裴淡名，昨天夜里，属下命人射下一只远方来的鸽子，这才明白，原来这个‘李杜酒楼’竟然是裴俊的情报据点。”


说到这里，他取出一管鸽信递给张焕道：“这就是从那只被射下的鸽子身上发现，请都督过目。”


张焕接过鸽信，展开，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李正己昨日借亏粮杀副将桑平，任命心腹刘文喜为副。’


张焕看罢，不由心领神会地笑了，“不错，确实是裴俊的情报据点，居然就在你隔壁，当真是有趣得很。”


张焕将纸条收好，他见胡掌柜欲言又止，便道：“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了，不要遮遮掩掩。”


“是！”胡掌柜连忙禀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属下发现了一件可疑的事。”


“什么可疑的事？”


“属下今天下午发现崔庆功之子崔雄在李杜酒楼喝酒，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一名兔儿爷……不！不！一名举止女气的男人将他送了回去，属下一路跟随，在崔庆功府前，崔雄的娘子竟设伏要杀那名男人，就仿佛争风吃醋一般，最后那男子驾马车逃了出去。”


张焕笑了笑，崔雄有断袖之癖，他也有所耳闻，如果是在平常，这也并没有什么奇怪，不过李杜酒楼居然是裴俊的情报据点，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那你说的可疑之处又在哪里呢？”


“可疑之处在那个男子身上。”胡掌柜回忆着刘侠儿那漂亮之极的凌空一翻，轻轻摇头道：“他绝不是一般的人，他反应极快，轻功也很高明，而且出手果断迅捷，显然是受过训练的高手，都督，我敢肯定，这个男子和李杜酒楼大有关系。”


张焕点了点头，胡掌柜的意思他明白，就是说那男子是裴俊派到崔雄身边的卧底，他沉吟一下便道：“你彻底去查清那个男人的底细，一有结果，即刻禀报于我。”


“是！属下这就去。”胡掌柜刚要走，张焕又叫住了他，“以后你就不要来我的府邸了，我会派人专门与你联系。”


胡掌柜答应，匆匆离去，张焕则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发现了裴俊的情报据点，固然是个意外收获，但裴俊派人盯住崔雄，这才是值得推敲之事，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裴俊一定利用崔雄做了很多事，甚至崔庆功叛出崔家都极有可能是裴俊利用崔雄所为，毕竟崔圆就是在这件事上彻底倒台。


崔雄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当年他冒自己的功劳时，就已经知道了，既然如此，自己能不能也利用此人一次呢？


“方无情。”


“属下在！”一个身材异常雄壮的大汉象鬼魅一般出现在张焕面前。


张焕背着手凝望着沉沉的夜空，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你替我去杀一个人。”


……


次日一早，酒醒后的崔雄便匆匆来找刘侠儿，他一早便得知了昨晚之事，立刻当众赏了妻子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王田嚎啕大哭，他又下严令，谁再敢跟夫人去闹事，一律打死。


崔雄现在已不是白身，因为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崔庆功放在长安的人质，朝廷便封他为太仆寺少卿同正员。


同正员是指虚职、不管实事，也正对崔雄的胃口，有了这块牌子，他俨然以朝廷重臣自居，到处寻衅滋事，恶名更胜从前。


“刘侠儿呢？”崔雄冲进李杜酒楼，拳头在柜台上擂得‘咚咚！’直响，伙计们被他的恶相吓得战战兢兢，随也不敢上前应话，最后掌柜不得已上前施一礼道：“崔少卿请息怒，刘侠儿出去避祸了，过两天便回。”


“避祸？”崔雄勃然大怒，一脚蹬翻了柜台，‘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扬，只见尘土中崔雄狂吼道：“他娘的！就是那个臭婆娘做的好事，老子回去宰了她。”


他转身便向外冲去，掌柜见事情有些闹大了，他不敢耽误，立刻跑去找裴淡名汇报此事。


此刻，刘侠儿就站在三楼上的一扇窗前，他脸色阴冷地注视着崔雄气急败坏地远去。


‘够了！’他心中暗暗狂呼，‘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迟早有一天他会死在崔雄身上。’


他摸了摸怀里，这里面存有三万贯王宝记的飞票，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卖命钱，有裴俊赏他的、也有崔雄讨好送他的，这些钱足够他舒舒服服地度过下半生了。


这时，他忽然看见掌柜也匆匆走了出去，知道他是去找裴淡名汇报，再不走，自己就没有机会了，刘侠儿心下一横，他三两下收拾了一个包裹，不敢走正门，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脚勾住二楼的屋檐，轻轻一纵身，仿佛一只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地，他辨了一下方向，疾速向酒楼后面的小巷奔去。


可是他刚转了一个弯，脖子忽然猛地一紧，他竟被一个人的胳膊勒得悬空而起，两脚乱蹬，没有丝毫着力之处，紧接着眼前一黑，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第二百六十三章 联姻双刃剑


‘咣当！’茶杯倾翻落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撒泼一地，王昂目瞪口呆地盯着报信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儿竟在中午时服毒自尽，昨天晚上她还笑脸向自己说夫妻恩爱，怎么一天不到就服毒自尽了，良久，他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厉声喝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姑爷说是小姐一时想不开。”报信人战战兢兢答道，他见王昂的眼神凶煞无比，嘴唇不由一阵哆嗦，又补充了一句道：“今天早上姑爷和小姐吵了一架，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


“混蛋！”王昂一把将报信人推翻，大声吼道：“我给备车！”


马车启动，百名侍从护卫着王昂的马车风驰电掣般向平康坊驶去，崔府大门敞开，门口聚集了一群家人，个个面色紧张，全府上下都充满了不安与骚动，‘吱～～’马车停下，数名侍从护卫着王昂从马车走出。


“给我统统进去，谁也不准离去。”


王昂一声令下，百名侍卫执刀将所有的家人全部赶进府去，大门随之紧闭，将所有的紧张和疑虑都统统关在门内，崔雄已经不在府里了，王田自尽后，他只回来交代几句，将善后之事扔给管家，自己却借口公务繁忙扬长而去，王田的尸首还停在屋内，两个贴身丫鬟也不敢擅离，面如土色地蹲在地上，两人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恐惧之色。


“你们两人听着，小姐确实是自杀，公子和小姐一直很恩爱，因为昨天发生了口角，小姐才一时想不开，你们俩不得乱说，否则公子饶不了你们！”


说话的是崔府管家，虽然王田死因不详，连他也怀疑是崔雄下的手，只是崔雄死活不肯承认，一口咬定是自杀，但有一点管家却很清楚，夫人可是王家嫡女，如今不明不白死了，她娘家怎肯擅罢干休，无论如何崔雄也脱不了干系，他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见两女表情痴呆，又大吼一声，“你们听清楚没有！”


“哼！”外面传来了重重的冷哼声和急乱的脚步声，随即‘砰！’地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了，大群执刀侍卫蜂拥而入，瞬间便控制了房中各处，王昂大步从外面走进，他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用白布覆盖的尸首，清清冷冷，女儿尚在房中，那人却说公务繁忙置之不管，一时间，王昂恨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叩见大老爷！”


两个丫鬟‘扑通！’跪了下来，这两个丫鬟都是随王田陪嫁而来，自小就服侍小姐，见娘家大老爷到了，眼中惧意顿去，一齐失声痛哭起来，“大老爷要给小姐做主啊！”


旁边的管家吓得一身冷汗，他知道事情有些闹大了，急忙道：“王尚书，此事是误会！”


王昂眼一扫，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向侍从使了一个眼色，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冲上来，一把将管家拖出房去，随即又将门重重关上，王昂走到床榻前，掀开被子看了看，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慢慢坐下，嘶哑着声音问两个丫鬟道：“我来问你们，小姐为什么要自尽？”


“大老爷，小姐是被那畜生逼死的啊！”一名丫鬟胆子稍大，咬牙切齿道。


王昂已经渐渐听出蹊跷来，他眯着眼睛问道：“昨天小姐还告诉我，他们夫妻恩爱，难道不是真的吗？”


“老爷，那是小姐要面子，安慰你的话，事实上小姐这几年苦极了。”


两个丫鬟伶牙俐齿，一五一十地便将崔雄这些年如何冷淡王田，又如何殴羞辱打她，一个添油、一个加醋，加上她们自己的屈辱和感受，将平时琐碎小事夸大了三分，最后道：“就因为小姐昨晚要杀那个男宠，崔雄今天便对小姐大打出手，早上当众羞辱她，中午又追回来暴打，就算小姐不是自杀，也会被他活活打死。”


王昂听得两眼尽赤，尽管他知道崔雄不是好东西，但他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凶恶到使用暴力的程度，这还用问吗？他老子就是欺人太甚，儿子还能好到哪里去！但丫鬟的最后一句话却使他心中一怔，他立刻追问道：“你们说小姐还有不是自杀的可能？”


两个丫鬟对望一眼，一人怯生生道：“小姐关在屋里独自哭了一天，我们下午进去时她便不行了，但她身上从无毒药，怎么自杀？所以有一点可疑。”


‘嘭！’王昂狠狠地在桌上捶了一拳，他也认为女儿若有委屈，自会找娘家撑腰，怎么可能随意轻生去死呢？


他眼睛流露出了恶狠狠的杀机，“崔雄，崔庆功，你们父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两个丫鬟道：“你们可知那个男宠住在哪里？”


“听说他们常在李杜酒楼饮酒作乐，对了，那个男宠好象叫刘侠儿。”


“刘侠儿？”王昂喃喃地念了两遍，他猛地站了起来，一挥手厉声令道：“去李杜酒楼！”


……


平康坊昼夜喧呼、灯火不绝，在醉眼朦胧间，只见云鬓如雾、胭脂似雪，染尽了大唐的繁华与妖治，时值年末，数万考生云集长安，年年岁岁，只为金榜题名时的那一刻荣耀，在夜晚，在美酒高樽前、在美人笑靥中，三五亲朋好友相聚，说不尽大唐的风流与才气。


李杜酒楼夜晚的生意更比白日兴隆，呼喝喧笑声不绝不耳，大街上灯火如昼，人来人往，显得十分热闹，忽然，远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夹杂一声声厉喝，“前方闪开！”


大街上顿时乱了套，吓得人人尽往路边躲闪，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大街尽头一片黑影投地，霎时间从黑暗里出现了一百多骑彪悍的侍卫，杀气腾腾、势如奔雷。


侍卫们簇拥着一辆马车，在李杜酒楼前缓缓停下，王昂从马车里下来，他背着手冷冷地打量了一下周围，酒楼前已经空无一人，十几个招呼客人的伙计早躲进了大堂，楼上窗口挤满了黑簇簇的看热闹的人头。


掌柜急忙笑着跑了出来，躬身长施一礼道：“欢迎王尚书光临敝店，荣幸之至。”


“崔雄可在？”王昂眼一搭，冷冷问道。


掌柜心中暗叫不妙，他强挤笑容道：“早上他曾来过，可很快他便走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


“那刘侠儿呢？”王昂眯缝的眼中渐渐露出了杀机。


“回禀王尚书，刘侠儿可能一早就离开长安了。”掌柜的心中打起了小鼓，他的手在身后连连做手势，告诉看得懂的人去报告裴淡名，可惜十几个伙计，谁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离开长安了？”王昂轻轻冷笑一声，“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回头给侍卫们使了个眼色，“去将店里的客人都劝退了。”


侍卫们大声答应，一起执棍冲进了酒楼，急得掌柜连连作揖，“尚书大人，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敝店一次。”


王昂手一背，转过身去不理不睬，片刻，酒楼里象炸了窝似的，骤然响起一片打砸声，碗碟摔碎声、桌子掀翻声、尖厉惊叫声，随即大群食客奔涌而出，也不付账，冲出大门四散逃窜，不到一刻钟，李杜酒楼里变得一片狼藉，却空无一人。


“王尚书，刘侠儿真的已不在店里了。”掌柜带着哭腔的话音刚落，却一下惊得嘴都合不拢，只见两个伙计扶着东倒西歪的刘侠儿从大堂里走出，前后左右围着数十名士兵，出了店门，士兵将刘侠儿扭到王昂面前，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一名士兵上前禀报道：“禀报尚书，我们在柴房发现此人，据说他就是刘侠儿。”


“他不是离开长安了吗？”王昂斜睨着掌柜问道。


“这个……”掌柜哑口无言，他忽然冲上前，狠狠地抽了刘侠儿一个大嘴巴，“混账！你躲在柴房里做什么？”


刘侠儿象个白痴似的嘿嘿傻笑，仿佛什么也不明白，掌柜急忙转身向王昂作揖，求情道：“他只不过是街头一个下三滥，尚书千万不要他一般计较。”话没说完，只听远处一声大喝，“放开他！”


只见崔雄怒气冲天地大步走来，他一把推开两个侍卫，便要上前去抢人，侍卫们哪里容得他放肆，十几根棍子一齐将他牢牢叉住。


崔雄勃然大怒，抽出长刀吼道：“再不放开他，老子就要杀人了！”


“好！好！好！看来杀人是你的本性，老夫今天就要看看你还要杀谁？”王昂心中仇恨的怒火已经将他全身点燃了，他一指刘侠儿下令道：“将此人给我乱棒打死！”


数十名侍从高举大棒一拥而上，围着刘侠儿夹头并脑乱棒打下，只片刻，浑身血肉模糊的刘侠儿便已倒地毙命，掌柜后退几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惨象，脑海里一片混乱，刘侠儿就这么死了，他怎么向上面交代？


而崔雄仿佛发疯了一般，抡刀乱砍乱劈，但很快就被十几名侍卫制住，死死地摁在地上。


“王爬灰！老子非杀了你不可。”崔雄仿佛野兽一般地嗷叫，吼声传出数里之外，“你女儿就是老子杀的，你们王家个个都肮脏无比，王爬灰，你那些丑事当老子不知道吗？”


侍卫们用皮带死命勒住崔雄的嘴，但他依然含糊不清地狂叫：“呜呜～王爬灰！”


王昂的脸被血涌胀得几乎要爆炸，他浑身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崔雄，忽然，他身子晃了晃，眼看要晕倒在地，几名侍卫一齐扶住了他，连声呼喊：“尚书！尚书！”


王昂慢慢苏醒，他的脸色已由猪肝红变得惨白无比，指着崔雄颤声道：“给我打！打死他。”


侍卫们为难地向队正望去，这可是崔庆功的儿子，老爷真是气糊涂了。


“你们怎么还不动手，打死他我来负责。”王昂声嘶力竭地大吼。


“队正，怎么办？”几名侍卫悄声问道。


侍卫队正终于一咬牙，“打断他的两条腿！”


大棒抡了起来，‘噼里啪啦！’乱棍向他腿上打去，崔雄吼叫了几声，终于支持不住，一下子晕死过去。


……


王昂已经走了，大街上十分安静，掌柜望着血泊中的刘侠儿和晕死过去的崔雄，长长地叹了口气，命人先去报官，又命几个伙计将崔雄抬进酒楼，去找医生来救治，他本人则坐上马车，向裴府疾驰而去，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必须要立刻禀报相国。


崔雄躺在三楼的一间雅室里，还没有醒来，一名伙计坐在一旁看护他，轻轻地打着盹，但在就窗外，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崔雄，他见那伙计不走，便从怀中摸出两锭金子，一轻一重向门口扔去，打盹的伙计立刻醒来，寻声望去，一眼便看见了墙角的金子，他惊喜地站了起来，飞快跑过去，那窗外的黑影一跃便跳入房中，无声无息，闪电般地躲到屏风后。


伙计显然以为这是食客们在混乱中掉的，他迅速拾起揣进怀里，又抬头向四周看了看，忽然发现前面还有一锭，不由惊喜交集地跑出门去。


就在这一霎那，那黑衣人已经取出一柄银鎚，迅疾而准确地向崔雄的胯下击去，崔雄一声闷哼，浑身剧烈蜷曲，翻身滚落下木板，待拾金伙计闻声跑进来时，那黑衣人早已无影无踪。


……


就在平康坊李杜酒楼乱做一团之时，位于宣阳坊的崔圆府邸却来了一名客人。


崔寓已经快三年没有踏进这个门了，影墙变成了一片灰白色，原来的金边装饰已无影无踪，一排柳树似乎变得有些苍老了，脖子无力地垂了下来，萧瑟而没有生机，长廊漆面斑驳，有几处甚至露出了白色的原木……


崔寓叹了口气，往日尊贵的气息在这种府邸已荡然无存。


“二老爷请！”老管家将崔寓带到书房前，恭敬地道：“老爷在房中等你呢。”


崔寓略略整理了一下衣帽，快步走进了崔圆的书房，房间里的摆设还是和从前无二，简单而清雅，只是多了一堆堆的书，略显得有些凌乱，但崔寓却似乎感觉到了一丝不适，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


“二弟，多年未见了。”在一堆书的后面，崔寓看到了自己的大哥，一个苍老瘦小的老人，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让他感觉到不适，房间里充满了老人的气息，就仿佛有一本霉烂的书。


他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大哥！”


“坐下说话吧！你那么高，我不习惯仰视别人。”崔圆微微笑道。


“是！”崔寓坐了下来，向崔圆欠身笑道：“大哥看起来精神还好，让人欣慰。”


“当然了，家主让给崔昭了，整天无事，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醒了看看孙子，无忧无虑，精神自然是不错，倒是二弟，却似乎不太好。”说到这，崔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我听说昨天张破天大宴长安显贵，九个内阁大臣中崔庆功和朱泚未到不算，李勉有病遣子自代，唯独二弟既无表态，也没有让崔齐代为前往，二弟，看来你病得不轻啊！”


崔寓暗吃了一惊，他忽然意识到，崔圆从来就没有真的相忘于江湖，他的心依然在朝廷之上，那他叫自己前来，难道是……


崔圆仿佛知道他心思，他淡淡一笑道：“事实上你的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维持现状，生活在裴俊的阴影之下，碌碌无为，十几年后便告老还乡，如果你不愿走这条路，那么，就必须有一个人取代裴俊，不！是取代崔小芙，那时为了权力的平衡，你才有重新出头的可能，当然只是可能，将来的事谁也说不清，就看你愿不愿意为了这个可能而放弃一些现在的权力了。”


崔寓默然，大哥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他也是在李莫‘自杀’后才幡然明白张焕的策略，可是一切已经晚了，凤翔军就像一艘断了缆绳的船，无可挽回的飘远了，为此，他烦闷、生气，殚精竭虑地考虑着如何保住兵部，或许张焕对此并不感兴趣，他说不定仅仅只是想进驻关中，或者他看中了掌握天下钱粮的户部，否则他怎么会控制长安的粮食？


但此时，崔圆的一席话终于将他的一线希望掐断了，他看到了残酷的现实，张焕要的，就是他的兵部侍郎一职。


“他来找过大哥了吗？”崔寓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错，他昨天下午是来找我了。”崔圆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希望二弟将兵部侍郎一职借给他。”


“借？”崔寓有些不解。


“二弟，借的意思是他不但要得到兵部，还要得到门下侍中的全力支持，就像刘备借了荆州，孙权还巴巴地将妹子也送给他一样。”


崔圆象一只老狐狸般地笑了，此刻，他已经和那只小狐狸心心想通，张焕四面树敌，他岂能在不想着在得到兵部的同时，又得到一个坚定的支持者呢？


“二弟，你自己好好考虑吧！裴俊若没答应他什么，张焕怎么会把粮食送到长安？”


“不用考虑了，我听大哥的就是了。”


没有了家族的支持，他崔寓也就是一片无根的浮萍，三年来，他已经痛定思痛，就算张焕没有一个‘借’字，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听从大哥的安排，以表达他愿重回家族的意愿。


崔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里忽然流露了一丝兄弟间的温情，他伸出枯瘦的手，微微笑道：“二弟，小时候我答应你什么事时，你总是要拉住我击掌为誓，你还记得吗？”


崔寓也笑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与崔圆轻轻击了一掌，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容灿烂无比，仿佛他们又重新回到了童年时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老爷，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


是老管家的声音，崔圆笑道：“你就进来说吧！”


老管家走进来，垂手道：“刚才一个家人从平康坊回来，说崔雄出事了。”


崔圆并没有感到意外，他那个侄子又蠢又莽撞，且骄横无比，不出点什么事才是怪事呢！他冷笑一声问道：“他出了什么事？”


“听说他妻子不堪他的凌虐，中午服毒自尽了，王昂找他算帐，就在刚才在平康坊把他打成了残废，据说还伤了他的命根子。”


崔寓却霍然一惊，他急忙对崔圆道：“大哥，这下崔庆功与王昂岂不是结下了深仇？”


崔圆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联姻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两家可同仇敌忾；可若用得不好，却会反目成仇，看来江淮从此多事了。”


……

第二百六十四章 张党雏形


“我们请了三个名医，皆说崔雄断腿虽然可续，但卵丸已毁，已经回天乏术，恐怕会是终身致残，另外王昂已将其女儿尸首运回府，并放言，未能当场杖毙崔雄，甚为遗憾。”


宣仁坊，裴俊的书房内，裴淡名正在向裴俊汇报着一个时辰前所发生的事件，事实上，早在王昂命人砸楼之时他便躲在一旁了，但他始终没有露面，眼睁睁地看着刘侠儿被打死、崔雄被打残，为此他深感内疚，讲述完事件经过，裴淡名单腿跪下，向裴俊请罪道：“属下未能阻止事态恶化，责任不可推卸，特向家主请罪！”


裴俊平静地听完了汇报，对于李杜酒楼的损失和刘侠儿之死，裴俊并没有放在心上，但因此事会造成王昂和崔庆功的对立，他又是喜忧参半，喜是王昂事后必然会担忧崔庆功进攻襄阳，从而更深地依赖自己，忧则是崔庆功得到了动兵的借口，稍微不慎就极可能造成江淮地区的再次动荡，尤其是漕运准备改线走丹水，若襄阳动乱，漕运将不得不绕道巴蜀，耗费人力物力不说，最终还是要被张焕所控制，这却是他不想看到之事。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沉思的时间过久，裴俊立刻慑住心神，轻轻摆了摆手道：“你隐而不出，这做得很好，还有王掌柜，他临危不乱，没有将裴家扯进事件，也要表彰，起来吧！我不会责怪你。”


“谢家主不责！”裴淡名站了起来，他犹豫一下又道：“还有一事要禀报家主。”


“说吧！”


“属下担心崔庆功进京后，可能会报复李杜酒楼，给我们造成损失，所以属下想关了这家酒楼，另辟他处，请示家主是否准许。”


裴俊微微点了点头，“你的担心很对，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事后写份报告给我，另外，要派专人关注此事，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裴淡名行了一礼，便匆匆去了。


裴俊略略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情，崔雄事件对他只是岁末的一个小插曲，就仿佛冬日的一场小雪，并不能改变他的主要布局线路，眼下，裴俊关心的是宣仁七年新年大朝来临之前的人事变动，以及新漕运线路的走向，这些才是当务之急。


他慢慢坐了下来，随手拿过桌案上的一本‘行踪录’，这是他手下几个密探所编的重要人物行踪报告，原本只是针对张焕一人，但很快便发展到其他内阁成员，每天都有报告，裴俊翻开了第一页，第一个人便是张焕，记录很简单，上午去了兵部，认识兵部中一些重要的官员，中午和楚行水在劝农居一同就餐，下午去李勉的府邸探望病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又翻了几页，找到了崔寓的记录，只有四个字，‘深居不出’。


裴俊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从一叠文件下抽出一本昨天的记录，在张焕的一页中，赫然记录着：‘下午单独去了崔圆府邸’，而在崔寓的记录中，还是只有‘深居不出’四个字。


裴俊将行踪录合上，眉头皱成一团，张焕去崔圆府是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已经娶了崔宁作平妻，但他昨天下午单身前往，却又在裴俊的意料之外。


尤其在兵部重组这个最敏感的时候，张焕去了崔圆的府邸，他极可能就是想通过崔圆来劝说崔寓让出兵部，对于张焕怎样得到兵部，裴俊并不太在意，毕竟凤翔事变在前，不管他的后续如何行棋，都无法和他夺取凤翔的手段相比，关键是崔圆，这个阴魂不散的老对手，难道崔家与张焕竟又达成了什么协议不成？


这才是让裴俊最为担忧之事，崔圆倒台、崔寓失权、崔党哗变、崔氏分裂，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崔家已经彻底败落了，但裴俊却知道，崔家失去的只是华丽的外衣和臃肿的外形，它内在的力量并没有失去，相反，在崔庆功这个毒瘤被剜掉后，崔家极可能会焕发出勃勃生机，在山东，崔家依然有四万精兵，有数万顷土地，控制着近十万奴隶和无数佃农，还有数以百计的子弟在朝中、在山东、在大唐各地为官，崔圆三年来整肃家风、不遗余力地培养家族新人，仅去年考中进士的崔家子弟及门生就高达十二人，比他裴家只有三人上榜多了足足四倍，老树涅槃后获得的却是一个全新的生命，相比之下，他裴家才是真正的开始堕落了，竟然还有科举舞弊的事情发生，可谓奇耻大辱，难道权力真的是滋生腐烂的温床吗？


为此裴俊困惑不已，为此他看到了家族危机重重，不仅仅是家族，整个大唐又何尝不是这样，在世家朝政逐渐走向衰亡之时，原本被它压制住的毒草开始疯狂生长，那就是越演越烈的地方军阀，毫不忌讳称帝野心的朱泚，野心越来越大的崔庆功，以及由他分裂出的李怀先、李希烈，这些随时可能引发动荡和战乱的军阀让裴俊顾此失彼，偏偏这个时候又冒出一个更强大、更有威胁的张焕。


对面张焕和崔圆可能的结盟，裴俊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大唐越来越严重的乱象，使他不得不开始正视现实，权力过于集中，或许就是失序之根，裴俊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轻轻将窗户推开，一股寒冷而清新的风让他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


十天后的新年大朝，将是一次权力秩序重新整合的朝会，还有十天，他裴俊又该怎样下活这一盘棋呢？裴俊凝视着沉沉的夜空，目光里充满了疑虑和困惑。


……


此刻，盐铁监令杨炎的府上却是十分热闹，杨炎摆了一桌普通的家常酒菜宴请专程请来的贵客，新任兵部尚书张焕，同桌的还有两个陪客，一个是原礼部侍郎元载，另一个则是起居郎张延赏，都是认识之人。


四人落座，杨炎给张焕倒了一杯酒，歉然笑道：“都是一些家常小菜，张尚书可千万不要嫌我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杨使君太客气了。”张焕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感谢他亲自倒酒，“其实我就害怕去人家做客吃饭，礼节繁琐不说，吃一顿饭比行军三百里还累，杨使君简单招待，这样才让人感觉自在，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尚书，你可别小看了这桌酒菜。”旁边元载微笑着插口道：“看似普通，可好几个菜都是公南兄亲自下的厨，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我尝到公南兄做的醋鱼，还是八年之前了，杨公南一口气做了五个菜，可是百年难遇一次啊！”


杨炎笑得无可奈何，用筷头点了点他，“你这家伙，是损我还是赞我？什么叫百年难遇，我百年炒一次菜，那成什么了？”


张焕却肃然起敬，他想不到杨炎竟然对自己这么重视，他连忙站起来，躬身施一礼，“杨使君以诚待张焕，实不敢当！”


“元大头，这怪你多嘴了吧！”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延赏埋怨元载道：“适才张尚书都说了，吃饭就求个自在，你可好，唯恐天下不乱，公南兄，你说怎么罚他？”


“罚酒五杯！”杨炎哈哈一笑，又取来四个杯子，并排给他倒满了，令道：“没得说，多嘴者当罚！”


“好！好！好！我喝，我喝就是了。”元载一口气喝了三杯，低头摆了摆手笑道：“吃几口菜再喝，否则先喝倒了可就没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了。”


“还说！再罚三杯。”


张焕见他们关系融洽，也忍不住捻须笑了起来，他给张延赏倒了一杯酒笑道：“我记得上次和张公喝酒还是在西受降城，先帝请你、我、段秀实三人喝庆功酒，这一晃就是五、六年，光阴似箭，来！我敬大家一杯。”


张焕站了起来。“为今天我们有缘相聚干杯！”


有些话不用多说，在朝廷势力重新整合的敏感时候，几人却聚在一起喝酒叙旧，在一般人看来，这不就是张党成立的嫌疑么？三人自然更是心知肚明，一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着一饮而尽。


张延赏端着酒杯沉吟不语，仿佛还在回忆往日旧事，半晌，他有些感慨道：“是啊！那时张尚书刚破回纥都城，意气风发、少年英武，为先帝最为器重之将，先帝还曾对我言，他日安我大唐者，必为张焕，现在看来先帝果然有先见之明，张将军成了当朝兵部尚书，入阁为相，手中更有雄兵数十万，为大唐收复西域故地，一时回想，就俨如在梦幻中一般。”


“不谈这些沉重的话题，菜都要冷了，张尚书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杨炎笑着打断他的梦语，命一旁的侍女给张焕布了几样菜，几人又饮了两杯酒，元载放下筷子笑道：“我适才路过平康坊时，倒听说了一件大快之事，你们可想知道？”


张延赏将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还欠着五杯罚酒未喝呢，再卖关子，现在就喝掉！”


“你急什么！听了这件事，恐怕你就不会让我喝罚酒了。”元载轻捋长须笑道：“听说王昂之女离奇而死，他一怒之下打断了崔雄的腿，而且还伤了他的命根子，这样一来，崔三恶以后只能做崔二恶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大快人心？”


“哼！那个恶霸死有余辜，打死他我才高兴呢！”张延赏显然对结果不太满意。


张焕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只捋须笑而不言，眼一瞥，却见杨炎脸色有些不对，便问他道：“杨使君可觉得有什么不妥？”


几个人的眼光都向杨炎投去，杨炎苦笑一声道：“我是担心崔、王交恶，将祸及丹水的漕运方案，我刚刚上书朝廷，要疏通丹水河道，改变漕运之路，可这样一来，此事恐怕又生变故了。”


“杨使君完全不用为此事担心。”张焕微微一笑道：“你以为裴相国想不到吗？你别忘了，他在崔庆功的后背还布局有八万大军呢！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八万军必将以护卫漕运的名义留驻在南阳一带。”


说到此，张焕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连忙问杨炎道：“杨使君，不知这次负责疏通河道之人可就是杨使君？”


“好像是的。”杨炎迟疑一下道：“听裴相的口气是要让我改任山南转运使兼上洛郡刺史，全面负责丹水漕运河道的疏通整修，张尚书的意思是？”


“没什么！”张焕微微有些失望，他在朝中无人，而杨炎一直便是中立派，三年前又被裴俊所贬，正好可以拉入为自己的党羽，可现在他又要出任地方为官，实在让张焕感到遗憾。


杨炎却似乎明白张焕的心思，他指了指张延赏笑道：“张尚书难道忘了吗？当年先帝在西受降城宴请你们三人时说过的话。”


当年李系曾说他要建立从龙派，段秀实、张焕、张延赏三人便是第一批，此事早已随李系之死而烟消云散，段秀实仍然在西受降城率七千守军为国戍边，张焕则成了大唐最有权势的地方军阀，张延赏却混得十分不如意，就因为他原本是裴俊之人，后来改投李系的从龙派，李系死后他一直保持中立，裴俊当权后，第一个便是将其由鸿胪寺卿贬为起居郎，起居郎是负责记录皇帝诏书，本来是很重要的职务，但皇帝年幼，而记录太后旨意之人又是李翻云，所以这个起居郎实际上只是个虚职。


此刻，张焕已经完全能肯定了，杨炎请自己吃饭、并拉另两人作陪的真实用意其实就是想投靠自己，既然崔圆曾有崔党、而裴俊有裴党，那自己的张党也就呼之欲出了。


想到此，张焕对张延赏微微笑道：“我与张公既有同门之谊，岂能坐看堂堂的从三品鸿胪寺卿被贬为小小的六品起居郎，我已和裴相国约定，廖辉之后的御史中丞便由我来推荐，如果张公不嫌弃，就屈居此职如何？”


张延赏大喜，自己已郁闷了三年，哪有不肯之理？他连忙站出来，向张焕深施一礼，“多谢张尚书提携！”


“不必客气。”张焕的目光又落在了元载身上，他就更不是外人了，妻子就是张若镐之妹，而且说得严格一点，当年他接替蒋涣为礼部侍郎还是自己安排，而现在他又因裴明典科举舞弊案所连累，被罢免了礼部侍郎一职，贬为九江郡司马，年后就将去任职，如此可大用之人，自己怎么可能让他离去？


张焕见元载眼中已经掩饰不住渴盼之色，便笑了一笑道：“元兄，对你我就不用客气了，兵部侍郎一职，不知你可愿意出任？”


……


夜色如水，张焕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而行，数百名亲兵警惕地护卫在左右，今天张焕的心情分外愉快，他成功地斩断了王昂和崔庆功结盟的纽带，并使二人反目为仇，这对朝廷势力地分化将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使他面临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其次，今天晚上他的张党雏形已成，杨炎三人加上楚行水、张破天，以及陇右集团在京中的子弟，比如大理寺少卿辛杲、军器监少监荔非直等等，还有自己旧日好友，太常寺少卿宋廉玉，细细一数，自己竟也是兵强马壮。


张焕不由长长地向空中呼了一口白气，仿佛多年的郁闷在这一刻都被悉数吐出。


马车转进永乐坊，渐渐地抵达了府邸，忽然，一名亲兵大声地喊道：“都督！你看。”


张焕探头向前方望去，只见数十辆马车停在府门前，一队队士兵正在卸载马车上的箱笼，张焕心头一热，他的妻儿终于来了。


……

第二百六十五章 崔王交恶


天麻麻亮，又是一个雾蒙蒙不见天日的惨淡日子，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景物依稀可见，原野里白雾弥漫，树林、农舍、农民的身影构成了一幅黎明的风景画。


远方蹄声如雷，数十名骑士在官道上风驰电掣般地奔行，为首之人约二十七八岁，身材不高，但眉目清秀，宁静而俊美的面孔上，有一种淡淡的书卷味。


他便是朱泚之弟朱滔，和其兄长的霸道横蛮不同，朱滔思路敏捷，有一定的政治头脑，他曾多次苦劝兄长体恤民力、积累政治资本，但那时的朱泚早已被称帝的欲望烧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他的劝告，直到被张焕夺走蜀中基业，朱泚的野心才慢慢地降温了，在一个多月前，朱泚最终就是听进了朱滔的苦劝，向朝廷献了认罪状，平息了汉中造反的风波。


但事实证明，朱泚完全是被张焕利用了，朱滔看出了这一点，他同时也发现朝中的异动，随着粮食危机在各地发生、地方军阀坐大，朝廷税赋锐减了四成，许多大臣都开始对裴俊不满了，他一人独揽大权的局面已经渐渐撑不住，这将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遇。


朱滔决定，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大哥。


约行了三十里，当天色渐渐变得亮白之时，朱滔终于截住了朱泚的进京队伍。


……


“你为什么要我返回汉中？”朱泚略略有些不悦地问道。


他走了整整两天，眼看京城在望，朱滔却要让他回去，他怎么高兴得起来。


“大哥，你坐下听我慢慢说。”朱滔将大哥按坐下来，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道：“如果你此时进京，张焕必然会下手杀你，他会利用你死后汉中大乱的机会，南北夹击灭掉汉中，但他的真正目的是要趁机在大唐各地调动团练兵，摄取更大的权力，他既然已经利用你夺取了凤翔，他就还会再利用你夺取更大的利益。”


“哼！我就是那么好杀的吗？”朱泚重重地哼了一声，脸上的肥肉重重地抖了抖，咬牙切齿道：“他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宰了他全家。”


“大哥！张焕要杀你，难道一定要动刀动箭，他完全可以利用朝廷对付你，你怎么就听不进我劝呢？”朱滔急得站起来重重一跺脚，“我们总是这么被动，被人家牵着鼻子走，这么多年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好了！好了！二弟不要生气，大哥听你说。”朱泚见弟弟激动，连忙将他也拉坐下来，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可是实力不如人，奈何？”


朱滔沉静了片刻，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望着朱泚道：“有的时候也并不是实力问题，关键看我们能不能抓住机遇，还有策略是否正确，机会抓住了，策略也对路，那就完全可以将劣势变为优势，这一两个月我一直在观察朝中情况，终于被我发现一点端倪，不！是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朱泚眯缝着细眼笑道。


朱滔见勾起了大哥的兴趣，他倒不急了，一路奔跑，他又累又渴，便叫士兵给他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热茶，胸腹间立刻缓和起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裴俊大权独揽，却又无法保证大唐的稳定和繁荣，尤其是他以其子为给事中，架空了内阁和门下省，这就破坏朝廷的传统格局，前段时间又爆出裴家子弟科举作弊，许多大臣都开始对他心生不满，据我观察，朝廷中的派系已经出现了分化及合并，比如，从前的张若镐党羽和中间派开始投向张焕，而崔党中人一部分跟从崔寓，而另一部份投向李勉，还有支持太后的皇族，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那我们的劣势就能转换为优势。”


朱泚用心听着弟弟的分析，他沉思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自立一派，还是跟随一人？”


朱滔笑了，“我们朝中无人，怎么能自立一派，自然是鸟择良枝而栖。”


朱泚半天没有说话，心中很有些失落，几时自己竟沦落到看人眼色行事了。


朱滔仿佛知道大哥的心思，他微微一笑道：“我们过去吃亏就是朝中无人支持，稍有异动便被人说是造反，可那张焕到处用兵，也不见有人说他什么，大哥，我们必须要改变策略了。”


“好吧！那你看中了谁？”朱泚叹了一口气问道。


“崔小芙！”朱滔一字一句道：“她固然代表皇室正统，支持她的人也不少，但她却有个致命的弱点。”


“军队！”不等二弟说完，朱泚便脱口而出。


“对！就是军队。”朱滔呵呵冷笑道：“崔小芙不笨，她焉能看不出朝中大势，现在真正忠于她的军队恐怕只有段秀实的七千人，车水杯薪、无济于事，而楚行水的淮南军跟了张焕，王昂的山南军跟了裴俊，那么她还能打谁的主意呢？”


说到这里，朱泚已经完全明白二弟的意思，他竟是看中崔小芙没有军队而让自己去投靠，不过投靠崔小芙倒也不错，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想到这，他略略点了点头道：“你的建议我可以考虑，不过我也自知名声不佳，崔小芙她肯接收吗？”


“大哥放心，崔小芙是太后，代表大唐正统，当初就是她招安了你，你是忠是奸，她一句话便可以下定论，只要大哥肯照我说的去做，稍微安抚一下汉中的民心，再向朝廷表示忠心，我想，裴俊也会乐意看到大哥改邪归正，至于崔庆功，他是崔小芙之兄，崔小芙不会忘记这一点，无须我们去多事。”


“不妥！”朱泚忽然反应过来，如果自己和崔庆功同时投靠崔小芙，自己岂不是成了崔庆功的陪嫁？这怎么可以，他刚刚有了一点笑意的脸立刻阴沉下来，“我可以听你的劝告先回汉中，但我宁作鸡首、不为牛后，崔小芙真要我投靠她，那她可以派人来和我谈一谈，让我主动去投靠，休想！”


朱泚的固执让朱滔哑口无言，刚刚有一点峰回路转，却又误进了死胡同，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朱泚已经起身开始穿外套了，朱家的命运似乎就在这一刻要被决定了，就在朱泚刚刚走到帐篷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事，又停住了脚步。


“忘记告诉你了，朔方节度使李正已好像和裴家发生了什么矛盾，他把副将桑平给宰了，那可是裴伊的妹夫，前段时间李正已还派人来向我借粮，我没答应，我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也想效仿崔庆功。”


朱滔大吃一惊，这件事他闻所未闻，他在长安布了这么多眼线，都没有听说这件事，这说明是有人刻意将这个消息压制住了。


“等等！”朱滔忽然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裴伊好像是去过一趟朔方，难道李正已真的出麻烦了吗？


担这件事他不及细想，眼看朱泚就要走了，朱滔疾步上前拦住了大哥，“大哥等一等！”


“怎么！你还要劝我吗？”


朱滔叹了一口气，“大哥，你再好好想一想吧！”


朱泚忽然笑了，他重重地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二弟，你太小看我了，孰重孰轻难道我分不清吗？昨天我听到一个消息，崔雄那小子居然被王昂打得断子绝孙，崔庆功与王昂的这个仇是结定了，我正嫌汉中太小，没有什么发展前途，如果鹤蚌相争起来，那我就做那个渔夫如何？”


说罢，朱泚哈哈大笑而去。


……


正如所有人担心的一样，在崔雄被打残的第三天，半路接到消息的崔庆功终于风风火火般地赶到了长安，他带了二千军护卫进京，但被裴俊阻拦，崔庆功最后只带三百人进了长安城。


“老爷回来了！”随着门房的大声叫喊，一扇扇的大门次第而开，崔庆功黑着脸大步走进内宅，杀气笼罩在他的眉宇之间，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在他身后，谋士马思疑紧紧相随，这位幸运的谋士并没有因为曾向裴俊写过效忠信而被诛，崔庆功根本就认为那封信是假的，是要让他自毁长城，马思疑反而被更加重用了。


走到崔雄病房前，崔庆功停住了脚步，尽量挤出一丝慈爱的笑容，快步走进屋去，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只见崔雄半躺在床榻上淫笑着，手伸进了一个侍女的裙子里乱捏乱摸，侍女上身的衣服已被撕烂，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而她旁边一碗药打翻在桌上，黑色的药汁流了一地都是。


忽然看见大群人进来，侍女惊叫一声，急忙后退两步，拉起了破烂的衣服，待看清是老爷，她吓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雄也吓了一跳，他见父亲脸色阴沉，眼珠一转，立刻指着侍女高声道：“爹爹，这女人见我动不了，便来勾引我，我、我现在哪还有那种心思？”


“老爷！我……没有、没有。”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几乎要晕厥过去。


崔庆功眼睛冷冷地盯着这女人，他一挥手令道：“来人！来我拉出去乱棍打死。”


十几名士兵如狼似虎地将她拖了下去，远远听见侍女的哀求声，‘少爷，求你看我服侍你一场，救救我吧！’


崔雄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侍女的声音渐渐消失不闻了。


崔庆功的脸色慢慢变得温和，他坐到儿子身边，忽然反应过来，难道儿子的那个没有问题吗？他急忙抱着一线希望问道：“儿啊！你感觉下面怎么样了？”


崔雄这才想起自己的后半生已经完了，他摇了摇头，猛地捂着脸嚎哭起来，“爹爹，我以后怎么办啊！”


崔庆功的心终于掉进了万丈冰渊，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都断绝了，他霍地站了起来，咆哮着低吼道：“天杀的王老贼！老子要将你挫骨扬灰。”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恶恨，大步走出房间，后面的马思疑见势不妙，急忙跟在他后面苦劝道：“王爷，千万不要冲动，要以大局为重。”


“你给老子闭嘴！”崔庆功转身恶狠狠道：“我儿子后半生都毁了，你懂吗？他断子绝孙了，打下花花江山又有屁用。”


马思疑还想再劝，可崔庆功抛下了一句话，将他呆立在当场。


“你若再劝，老子就当你真的勾结裴俊。”


……


王昂的府邸在崇仁坊，这里是国子监所在地，居住着大量进京赶考的士子，同时，这里也是各地进奏院集中之地，许多来进京述职的地方官员也大多居住在此，时值新年将到，大街上人流如织，随处可听见天南地北的口音，各酒肆饭铺里都高朋满座，生意十分火爆。


忽然大街的尽头一阵大乱，到处是跌跌撞撞向路两边奔跑的人群，片刻，所有的行人都躲到道路两边，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前方，大路上一片空旷，只见数百骑兵杀气腾腾地出现在街头，他们刀已出鞘、箭已上弦，一个个眼睛里都燃烧着怒火，丝毫没有意识到这里是天子脚下。


骑兵从路人身旁飞掠而过，直向王府冲去，有些人认出了为首的崔庆功，纷纷低声议论着，王家要大难临头了，尽管害怕，但还是有大量的人追随着骑兵跑去看热闹。


王昂府在一条宽约三丈的巷子里，巷子不深，只有五十步，在巷子口便可以清晰看见朱漆大门，此刻王昂就在府内，他已得到崔庆功进城的消息，一面命人火速向裴俊求救，另一方面动员了侍从、家丁约五六百人牢牢守住了巷口。


崔庆功的三百亲兵在距巷口约百步处停下，数千看热闹的百姓堆集在远处，谁也不敢再向前，两支队伍远远地对峙，崔庆功催马上前，声音如一口破锣般地喊道：“王昂老贼听着，你既然敢欺我儿子，现在老子来了，怎么又象乌龟一样躲起来，有种的，就出来与我论理。”


他一连喊了三声，王府那边依然一片寂静，崔庆功冷笑一声，又高喊道：“你求我饶你也行，出来给老子磕十个头，认老子做爷爷，兴许就饶了你。”


忽然，王府对面有人大吼一声，“姓崔的，你欺人太甚。”


声音落下，一支箭‘嗖！’地向崔庆功面门射来，又准又狠，几个亲兵早有准备，将盾牌一拥而上，挡住了箭矢。


“是你们先动的手，那就休怪老子无情了。”崔庆功一阵咬牙切齿，他一挥手，“给我杀！”


“杀！”崔庆功的亲卫如乌云滚动一般，催动战马向王府的府邸席卷而去，一阵乱箭迎面射来，顿时栽倒十几名骑兵，见到血，这群骑兵被激发了兽性，他们声嘶力竭狂喊着，宛如惊雷霹雳，雪亮的战刀直指向前。


王昂的近两百侍从也出动了，他们也是从山南军中挑选而来，个个武艺精纯，‘轰！’地一声巨响，俨如两片巨浪相撞，刀剑相击的‘咔嚓！’声，人被砍中的惨叫声，马声嘶鸣、尘土滚滚，整个大街上乱成一团，看热闹的百姓们见他们真刀真枪地厮杀，都吓坏了，绝大部分都跑得无影无踪，只有少数一些喜欢刺激的看得眉飞色舞，大声叫好。


两军的个人实力都相仿，但崔庆功的军队毕竟多了一百人，鏖战了近一刻钟，王昂的侍从开始处于下风，巷子里的三、四百名家丁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两腿哆嗦着，手中拿着刀，谁也不敢上前参战。


王昂此时就躲在大门之后，透着门缝向外观战，他的几个儿子都吓得面色惨白，王研不停地对父亲道：“父亲，咱们先从后门走吧！”


王昂年轻时见过一些世面，他见儿子们胆小，不由怒斥道：“混账东西，从后门逃不怕人笑掉大牙吗？”


“可是父亲，咱们的侍卫快顶不住了，他们已经杀到巷口了。”他的三儿子趴在墙头上，声音颤抖着道。


王昂眉头一皱，‘按理崔庆功进城时，裴俊就应该有所准备，怎么到现在还不来，难道他是故意拖延时间吗？’


刚想到这，趴在墙头的三儿子忽然大喊起来，“父亲！来了，千牛卫来了。”


巷子外，只见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千牛卫士兵冲了过来，他们队伍密集，一下子便将两支厮杀的军队冲乱，分隔开来，两军见大队士兵前来阻战，也都停止了厮杀。


崔庆功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裴俊的部下，过了一会儿，千牛卫已经完全控制了局势，死者和伤者都被抬了下去。


远远地，裴俊在近千名士兵的严密护卫下，骑马向巷口而来，崔庆功上前拱拱手道：“参见相国！”


裴俊见遍地鲜血，忍不住心中一阵恼怒，他就是怕崔庆功闹事，才不准他的大队骑兵入城，没想到他只带三百人还敢动武，都城竟出了这种事，岂不被整个大唐人笑话。


“崔庆功，你太大胆了，我大唐建国一百多年来，有哪个大臣敢当街冲杀，你可知罪？”


如果崔庆功识趣，他下马说一声，‘属下惭愧！’给裴俊一个台阶，裴俊再训斥两句，下不为例，此事就算了，偏偏崔庆功此时想到的是王昂趁自己不在，率人打烂自己儿子的下体，要他认错，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


他脖子一仰道：“相国此言诧异，一个巴掌怎么能拍得响，再者，是王家动手在先，相国只说我闹事，却不问王家对我儿子做了什么，是否有偏袒之心？”


裴俊见他出言不逊，又想着就是此人断了漕运，害得自己被张焕用粮食挟持，他心中恼怒之极，但此时不宜将事情闹大，他强忍住怒气道：“崔庆功，明明是你儿子杀人在先，他自己也亲口承认，你今天来王府应该是赔礼道歉，可你却拔剑张弩而来，崔庆功，难道不是你错了吗？”


“错！”崔庆功断然否认，“夫为妻纲，我儿杀妻，必然有他当杀之理，就算我儿误伤人，那也应该是官府立案，刑部调查，他王昂算什么，就有权力将我儿下体打烂？毁了他的一生，裴相国，你怎么不说说这个呢？”


“什么当杀之理？”这时王昂也走出府门，他见自己的侍卫只剩不到一半，心痛之极，听崔庆功居然说他儿子杀人有当杀之理，他愤怒之极，厉声喝道：“你儿子私养男宠，还带回府来，我女儿不甘其辱与他男宠伦理，他便怀恨在心，最后动手杀人，崔庆功，老夫为女儿报仇，最后饶了他一命，你不但不感恩，还敢上门辱骂老夫，当街动武杀人，你是想造反吗？”


崔庆功见到了王昂，眼中杀机顿起，他张弓搭箭，拉圆如满月，箭尖冷冷地对准王昂，吓得王昂一下趴在地上，手紧紧地抱着头。


“够了！”裴俊大怒，“崔庆功，天子脚下你胆敢如此放肆，你若敢再伤人，本相今天就宰了你！”


崔庆功斜眼一瞥裴俊，他慢慢笑了起来，越笑越响，仰天哈哈大笑，忽然，他笑声一收，冷冷道：“我怎么听你的口气，就觉得这个长安就是你裴俊的？似乎整个大唐都是你裴俊的？那天子呢？天子在哪里！”


他弦一松，箭‘嗖！’地射了出去，直直地钉在王家府门上的大匾之上，劲道十足，箭尾颤抖不止。


“裴俊，想教训我崔庆功，还轮不到你，你别忘了，大唐江山是姓李，不是姓裴。”


说完，崔庆功一挥手，“走！”


大队骑兵簇拥着他而去，数千千牛卫没有命令，只呆呆地望着他远去，没有谁敢上前阻拦，裴俊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咔嚓’一声，手中马鞭断成两截。


……

第二百六十六章 第三者是谁？


“把头抬起来，要望着远方，不要只看眼前，对了！就是这样。”


在后宅的马场上，张焕正扶着儿子稚嫩的小腰，教他骑马，他口气虽然严厉，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给他讲解要领。


张焕的儿子张琪今年只有六岁，正是最贪玩最调皮的时候，但在父亲的面前，他却乖乖地听话，不敢有半点撒娇，这不！他本来只想骑一下小马，走上那么十几步就行了，但父亲却半点不心疼他，已经教了他足足一个时辰。


张琪眼睛红红的，想哭却不敢哭，若是她母亲或者二娘在面前，他早已是嚎啕得惊天动地。


张焕公务繁忙，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和儿子在一起，但他已经发现，儿子开始有一点被娇惯坏的迹象了，这绝对不行，若他成为一个纨绔子弟，将来怎么继承自己的基业。


张焕忽然意识到，儿子应该开始接受系统而严格的教育了，今天教他骑马，便是第一步。


“好了！拉紧缰绳。”张焕手慢慢地松了。


“爹爹，我怕！”忽然没有了父亲的扶持，张琪一下害怕起来。


“拉紧缰绳！掉下来就再练一个时辰。”张焕毫不怜惜地吼道。


张琪的嘴撇了撇，眼泪水开始‘吧嗒！吧嗒！’掉落下来，可他始终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小马开始加快速度，‘哒哒！’地扬蹄快走起来，张琪害怕得几乎想丢掉缰绳，可父亲的吼声让他更加害怕，他死死地拉着缰绳，浑身僵直，按照父亲的吩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觉得似乎不会掉下去，胆子渐渐壮了，身子也软了下来，两脚紧紧夹住马肚，开始下意识地抖动缰绳。


“驾！驾！”他低声地喊着，小马通灵，开始奔跑起来。


张焕目光紧紧地盯着儿子，他见儿子已经开始骑马奔跑，眼睛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儿子聪明倒是其次，关键是他没有扔掉缰绳嚎啕大哭，这说明他还是有成为一个坚强男人的潜质。


张焕翻身上马，慢慢地跟在儿子旁边，微笑地看着他，约跑了三圈，张焕看了看天色，已经近午，算算已经一个多时辰，该让他歇会儿了，张焕弯腰一下子将儿子抱在自己马上，笑道：“骑一骑爹爹的大马看看。”


张琪正兴趣十足，他听说骑大马，立刻精神大振，小手抓住一根缰绳，驾驾地喊个不停，张焕放马慢慢地走着，感受着儿子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精神十足地骑马，一股慈爱之心滚过他的心田，这一刻，他仿佛觉得儿子已经和自己融为一体。


……


就在张焕教儿子骑马的时候，在五十步外的一间屋子里，裴莹和崔宁正紧张地盯着他们父子俩，尤其是裴莹，她见张焕毫不怜惜自己的儿子，心痛得要命，跟着抹眼泪，当她看到儿子已经掉眼泪时，他再也忍不住，“琪儿。”


叫了一声便要冲上去，却被崔宁一把拉住，“大姐，你不能去，你一去就前功尽弃了。”


裴莹停住了脚步，她当然也知道，这是父亲在教育儿子，作为母亲，她不能进去掺和。


“大姐你看，他好像会骑马了。”崔宁惊喜地发现了变化，裴莹也看见了，她看见儿子开始精神抖擞地跑了起来，不由破涕为笑，“这个傻小子……”


她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便拉着崔宁坐了下来，崔宁离家三年，终于和丈夫和好了，对于她而言也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用看张焕那整天阴沉着的脸色。


裴莹和张焕成亲已经六年了，随着地位渐渐稳定，她也不再担心谁会夺走丈夫，现在她更关心的是张焕的前途，这不仅也是自己的前途，更关系到她儿子的将来。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平平之事。”裴莹微微笑着说道。


在和张焕多年的生活中，裴莹早就知道张焕其实骨子里也是个好色的男人，只不过他比常人更多了一份自制力，他不会随意去找女人，但如果遇到他喜欢的女人，他会毫不犹豫地娶进家来，或者出于政治需要，他也会公私兼顾。


裴莹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妒忌的女人，她也能恪守礼制，让张焕将妻妾娶全，但她却不愿意自己身边出现异族女子，脾气怪异还在其次，关键是异族女子大多不懂礼制、不明尊卑，做事随心所欲。


比如那个银瓶公主，她脾气古怪，对自己从来都是横眉冷眼，没有半点尊卑长幼之分，始终和府中之人格格不入，她动不动就赌气跑回父亲的部落居住，还居然写信到自己父亲那里告状，这让裴莹心里十分不爽。


好在张焕也因为崔宁之事，始终没有将她列为平妻，这又让裴莹略略解气，不过不将张焕的另一个平妻之位早一点填满，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吐蕃公主、回纥公主进屋。


这可不是她裴莹杞人忧天，不久前吐蕃使者还来金城郡说把什么小公主送与丈夫和亲，事情还搁在那里呢！


平平是最适合的人选，她没有心机，心地也善良，更关键是她的父兄都是为丈夫而死，若不好好安排她，恐怕军中的将士会生出不满之心。


裴莹思虑良久，这件事她决定不再拖下去了。


“你觉得平平和去病究竟有多大的可能？”裴莹先投石问路道。


崔宁和平平私交很好，她当然也希望是平平入府，但她心里却很清楚，此事关键还是在平平自己的身上，她叹了一口气道：“大姐最好亲自和平平谈一谈。”


“我知道了。”裴莹笑了一笑，她又扭头向马场看去，只见丈夫正和儿子合骑一匹马，悠闲地在马场中踱步。


“好了，我们过去吧！他们要结束了。”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裴莹远远便笑道：“两个家伙，不想吃午饭吗？”


张琪见到母亲过来，高兴得大叫，“娘！我会骑马了。”


“我知道了，以前娘教你学，你总是不肯，非要你爹爹凶凶你才老实。”裴莹笑着将他抱了下来，在他小屁股上怜爱地拍了一巴掌，“快洗手去吃饭吧！”


“吃饭去喽！”


张琪快乐的又蹦又跳地向房间跑去，崔宁却一把牵住他笑道：“当心滑了，二娘带你去。”


见两人先进了屋子，张焕沉吟一下便道：“夫人，我想给琪儿请一位师父，该让他读书了。”


裴莹抿嘴一笑道：“崔宁不就是现成的师父吗？由她一手创建的春蕾学堂已经在湟水开分院了，听说已有一百多名女童入学，她可是开创了女童入学的先河啊！”


“她和你一样太宠琪儿了，不行！”张焕摇了摇头否定了裴莹的建议，“必须要请要求严格的大儒，陇右书院的李方白就很不错，我打算请他做琪儿的启蒙师尊。”


裴莹正想开玩笑说平平才是琪儿的启蒙师父，可话到嘴边，她又咬住了，两人边走边说，不觉便进了屋子。


张焕腹中饥饿，先去饭堂里，裴莹则不放心女儿，便到自己房中看望女儿，刚进门，房中的丫鬟便禀报道：“乳母刚抱小姐到饭堂找夫人去了。”


这时，裴莹眼一瞥，却见小桌上放着一封请柬模样的东西，她走上前拾起，可不正是一封请柬么？但上面却没有落款。


“这是谁送来的？”裴莹奇怪地问道。


“是一个年轻的胡姬，她说是她的主人给老爷的。”


“年轻的胡姬？”裴莹更加疑惑了，从来没听说过让女人来送请柬，而且还是个胡姬，她仔细地看了看请柬，发现并没有封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请柬慢慢从信皮里抽了出来，一股淡淡的幽香顿时扑面而来。


打开，里面只写了两句诗：“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裴莹吓了一大跳，她急看下面落款，只见落款是‘京娘’。


‘京娘？’裴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凝神想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号称京城第一女强人，劝农居的大东主吗？她、她几时和自己丈夫勾搭上了。


裴莹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


吃罢午饭，张焕坐马车到朝中去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日，离新年只剩三天了，不管是朝廷还是市井，过年的气氛都十分浓厚，一路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许多大户人家都在清扫府门，路上行人也服饰鲜亮，个个的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的快乐。


张焕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一种为民造福的成就感，如果没有自己的百万石粮食进京，恐怕长安此时应该是愁云弥漫才对。


“都督，有人送来这个。”车窗外一名亲兵递进来一个纸条，纸条叠成棱形，这是他手下情报机构的固定信式，张焕笑了笑，将情报拆开来，却不由愣了一下。


‘京城各处都在议论朔方李正己要造反，消息来源不知。’


这是怎么回事？张焕深感诧异，如果朔方那边出了什么异动，那陇右必定有消息传来，但现在十分平静，说明朔方并无异动，就算是李正己抗令不肯进京述职，那也是新年大朝后才能下结论，他实在不明白，除了自己和裴俊外，还有谁知道李正已有异心之事，况且裴俊还不太相信此事呢！


他开始意识到，长安还有第三个人在跳舞，韦谔还是朱泚，或是崔小芙，张焕深思片刻，提笔在纸条上题了四个字‘彻查来源’。


“方无情。”


“属下在！”车窗外立刻传来回应声。


张焕将纸条递出去，“把它送给胡掌柜，你留下协助他调查此事。”


“遵令！”声音消失，方无情象个气泡一般地破裂了。


马车转了一个弯，缓缓驶进了皇城，自裴俊当政后，朝廷的秩序都变得十分散漫，一些高官整天不上朝也是常事，久而久之，竟形成了一种潜规则，从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不受朝廷纪律约束，比如今天张焕，他也是下午才来朝堂中看一看。


或许是临近新年的缘故，整个皇城内都冷冷清清，承天门大街上偶然才会看到一辆马车悠闲地驶过，各府台衙门更是难得见到一个人影，昨天发完禄米，估计各个官员都回家准备过年了。


马车驶到尚书省停了下来，尚书省在皇城内占地不大，但它却是除大明宫中书省以外的另一个权力中枢，尚书省周围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队队的士兵在附近来回巡逻，张焕在兵部的衙门前下了马车，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却是崔寓。


虽然崔寓已向裴俊正式提出辞去兵部侍郎一职，但吏部的批文还没有转发，崔小芙的懿旨也还没有下来，那他现在就还是兵部侍郎。


“张尚书，本来想等你一同去吃午饭，可你上午不在，只好一个人去了。”崔寓走上前，向张焕拱手笑道。


张焕急忙回礼笑道：“惭愧！时值新年，人也懈怠了，今天上午在家教儿子骑马。”


“呵呵！是应该多陪陪孩子，等你将来再想陪他们之时，他们就已经不需要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话不必多说，各人心知肚明就是。


两人一起进了兵部，兵部的格局是一个长方形，一根中轴线贯穿正中，两边分布着兵部的四大部司：兵部、职方、驾部、库部，中间还有个庭院，花木池鱼，一应俱全，是给官员们休息所用，张焕的尚书房位于最里面，旁边就是侍郎房，一般而言尚书房只是个象征，兵部尚书并不管本部具体事务，大多数时候尚书都在大明宫办公，只是每月听取一些大事报告，而本部的具体事务则由侍郎全权负责。


崔寓只是兼任兵部侍郎，他的正式身份可是左相国，地位崇高，只不过左相已被架空，他比较偏恋有实权的兵部侍郎罢了。


两人在张焕的尚书房中坐了下来，书童给他们上了香茶，崔寓喝了一口茶道：“元载接任兵部侍郎一事听说裴俊已经签字，现在吏部转发，估计明后天便有批文下来。”


张焕连忙欠身谢道：“此事多谢崔相国了。”


崔寓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我听说太后有意让济阳郡王李怀为兵部侍郎，但裴相国却推说此职已由兵部内定，他不便插手，你明白这里面的深意吗？”


张焕暗暗冷笑一声，他怎么会听不懂呢？李怀是前寿王李瑁长子，是皇族嫡系，崔小芙明知不可能还推荐他，无非是想分化自己与皇族的关系，这和当年她让李俅来金城郡要官的手法同出一辙，裴俊却顺水推舟，无疑是在火上加一把油，两人皆是想浑水摸鱼啊！


“不管怎么说，此事我还是要深谢崔相国的鼎立相助。”


崔寓深深地看了一眼张焕，淡淡地笑道：“你不要谢我，要谢就谢你丈人。”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崔寓告辞便要走，他走到门口时张焕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住了崔寓，“相国，那李正已可要来述职？”


崔寓皱眉想了一下道：“我记得在十一月底时，吏部和兵部已经联名签发告牒，命他年末来京述职，报到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已经过了二天，却没有动静，应该还没有来京。”


“那他的节度副使可来兵部变更备案？”


“节度副使是桑平，并无失职之处，为何要变更？”


……


崔寓走了，张焕陷入了沉思之中，李正已以窃粮罪杀桑平而不上报，要么是无法自圆其说，要么就是他已经认为没有上报的必要了，但无论哪一点都是他可能造反的先兆，偏偏裴俊也无动于衷，难道裴俊真是控制他不住了吗？应该不是，据说上次崔伊前去，李正已诚惶诚恐，事事照裴伊所说的去做，事情只隔了一个多月，按理也不至于到失控的地步，就算他杀了桑平，完全控制了军队，那么裴俊的行动呢？


他几乎就是不闻不问，真是怪异之极，难道就是上次自己的手下射杀信鸽后，裴俊就不知道这个消息了？不可能！信鸽只是快信，事后会有正式而完整的报告送来，这已经七八天了，他无论如何也应该知道了。


还有，长安广为流传的李正已要造反的消息，到底是谁干的？这明显是在逼李正已摊牌。


种种怪异的现象让张焕百思不得其解，他想了一下，立刻写了两封信，一封交给牛僧孺却送给裴俊，而另一封命亲兵送到河东酒楼，令胡掌柜以鸽信方式送到金城郡，要贺娄无忌随时做好准备，一旦李正己有异动，立刻进军会郡。


……

第二百六十七章 裴莹的难处


就在张焕去朝中没多久，裴莹也随即出门了。


劝农居，裴莹从马车上下来，她久久地凝视着这块金字招牌，不知道这个在京城久负盛名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一名胡姬笑着迎了上来，“请问夫人是找人还是用餐。”


丫鬟小秋立刻上来道：“我家夫人是……”


裴莹抬手拦住了她的话头，“我来找你们东主京娘，她早上给我送来一份请柬。”


说着，裴莹将手中请柬轻轻一展，胡姬认出那时东主特用的请柬，她不敢怠慢，立刻恭恭敬敬地将裴莹请上了三楼。


“请夫人稍坐，东主说她即刻就来。”


房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十分暖和，裴莹脱去了外裳，打量着这间屋子，这里似乎不是吃饭的雅室，倒有点象一间书房，布置典雅，物品精美，处处显示着女性的细心和柔美，但墙上却挂了一幅万里从戎图，画一名将军率领千万唐军将士西征，就是这幅图和房间的情调格格不入，裴莹站在画下看了半晌。


“你觉得这里应该挂一幅仕女图，对吧？”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裴莹回头，却发现从里屋走出一人，她身着一袭红色的榴裙，略施薄粉、轻点朱唇，头发简单地在后面挽了一个髻，看年纪约二十来岁，十分美貌，尤其是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


裴莹以女人的细心和敏感，看出她是刚刚才卸了妆、换了身衣服。


“你就是京娘吧！”裴莹平静地说道：“我是张焕之妻，裴莹。”


京娘一早将信送走后，她便精心打扮起来，足足打扮了两个时辰，她刚妆束完毕，门口胡姬来报，来了一位夫人找她，还拿着她的请柬。


透过窗户，京娘看到的是张焕的亲兵侍卫，不用说，来人必定就是张焕的妻子裴莹了，她又是惊讶、又是紧张，不知道裴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当然，如果她要嫁给张焕为妾的话，没有裴莹的点头，她是进不了张家的门。


洗尽铅华、换掉盛装，她决定用一个真实的自己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大考。


虽然京娘在长安久负盛名，但从身份上讲，她只是一介庶民，远远不能和张掖郡王的王妃相比，她上前深深施了一礼，“京娘参见夫人。”


“不必客气！”裴莹见她知礼，心中的怒火略略褪去，俏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口气也柔和了很多，“叫你东主实在不雅，我还是叫你京娘吧！”


“不敢，夫人请坐。”


京娘请裴莹坐下，又命丫鬟献了茶，她指了指墙上的画道：“这是天宝高仙芝西征石国，我父亲就是其中一个小卒。”


裴莹点了点头，“原来你是长征健儿之后，失敬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了一些西域风情，两人间也渐渐熟悉起来，裴莹见时机已到，她便将京娘的那封请柬取出来，放在桌几上推了过去，京娘的脸腾地红了，她呐呐地道歉，“这件事是京娘唐突，请夫人赎罪。”


“没什么，我今天过来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裴莹注视着她，浅浅地笑道：“京娘认识我家那位多久了？”


京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话长，我原来是在一个小酒肆里做卖酒胡娘，第一次认识张都督时，他是进京赶考，正好就住在我那个小酒肆的对面，后来受他资助，我在平康坊开了一家酒肆，生意兴隆，却被人强行抢走，张都督便买下了这座劝农居，让我一手经营。”


裴莹愕然，原来这劝农居竟然是张焕买下的，他可从来没对自己说过，不过惊讶归惊讶，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


心里却暗暗忖道：‘原来她认识去病也比自己晚不了多久，都是旧人。’


裴莹今天来的本意是想试探一下京娘，她是真想嫁给张焕，还仅仅只是逢场作戏、找个靠山，现在既然明白了京娘也是旧人，那就说明她是真想嫁给张焕，也由此可知，丈夫还算尊重自己，没有擅自将她娶进府来，想到这，裴莹的怒火便消去了大半，张焕的脾气她十分了解，实在是过于念旧，当年他住在太原张府的那些破旧家具物品，他还当宝似的收藏着，大明宫的哑叔年迈，他在两年前也从宫中将哑叔接到陇右，给他颐养天年，而这个京娘估计也是他的旧情人之一，这件事不好办啊！


裴莹低头沉思片刻，索性坦率地说道：“我以为以京娘现在的名声和地位，断断不会做人小妾，但如果你真想嫁给去病，我也可以答应你进我家之门，但我的丑话得说在前面，你只能委身为妾，而且你必须放弃劝农居东主的身份，安心在家侍候男人，你明白吗？”


京娘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抬起头注视着裴莹的眼睛道：“我身上有着胡人的血统，也早嫁过人，我并不在乎什么名分，做人妾也没有什么，但是张都督答应过我，我以后依然可以经营酒楼。”


“绝对不行！”不等京娘说完，裴莹便断然拒绝，“去病是堂堂的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的妻妾怎么能临街当垆，坦率地说，若不是因为你是他的旧人，我压根就不会答应他娶一个经营酒楼的女子做妾，没有什么可选择，要么进我府安心为妇，要么继续做你的劝农居东主。”


“可是张都督……”


“他答应你没用，我是他的正妻，这个家是由我来管，原则上的事情我从来不会让步。”


或许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重了，裴莹缓和了一下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京娘，你也是有阅历的女人了，应该知道朝廷险恶，去病如此年纪轻轻便居高位，多少人会不服气他，他若打了败仗，或者杀了个把人，那也没有什么，别人也不敢由此诋毁他，但如果他的妻妾在酒楼里笑脸沽酒，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不仅士大夫会弹劾他不尊礼仪，百姓们也会讥笑他后院不整，就连他的士兵也会因为他们的主帅而抬不起头来，这会坏了他的名声，影响到他的前途，所以，我不能答应你，请你理解我的一片苦心，也请你谅解我的无情。”


说罢，裴莹站起来向京娘深深施了一礼。


京娘沉默了，她虽然有一半汉人的血统，虽然在长安生活多年，但她骨子里仍然是个对个性张扬的胡姬，她从来就不认为女子嫁了人就必须深居简出，就不能有自己的事业，这么多年来她从一个卖酒胡姬一步步成为长安三大酒楼之一的东主、大掌柜，她已经深深爱上了自己的事业，固然，她希望能得到一个归属，但这个归属的前提是不影响她的事业，张焕也由此答应了她。


可现在裴莹的决断让她没有了选择，她会选择嫁张焕而放弃自己的事业吗？不！如果真是那样，她宁可嫁给一个普通的百姓，至少她还有自由。


慢慢地、京娘的头抬了起来，她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而坚决，她将手中的请柬撕成了碎片，微微一笑道：“夫人，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裴莹也笑了，她喜欢这样的女人，果断而有理智，她站了起来，对京娘诚恳地说道：“虽然我们不能成为姐妹，但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你有什么困难就尽管来找我，我会尽力帮助你。”


京娘点了点头，也有些感慨地道：“张焕能娶你为妻，真是他的福气，你放心，我明天要去一趟酒泉，我想在那里开一家分店，最近一两个月都不在长安，张焕那里我会留一封信给他，不会将你扯进去。”


解决了京娘的事情，裴莹一颗心终于放下，她见时间已经不早，便坐上马车匆匆赶回府去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准备过新年的东西，要给府中的下人发红包，还要替张焕准备礼物送到陇右去，送到他手下官员的家里，以示新年慰问，还有她的婆母这一两天就要进京了，得在府中给她简单布置一间道房，诸般种种，她都要操心，做一个妻子难，做一个对丈夫有帮助的妻子更难，自古以来，无不如此。


……

第二百六十八章 风雨将至（上）


这两天，长安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里都在流传着同一个消息，朔方李正己将重走朱泚之路、割据一方，使得宣仁六年的最后几天颇为不宁静，就在李正己可能造反的消息尚未平息，一个真实的、许多人都亲眼目睹的重大事件再次在长安街头爆发，当朝两大权臣崔庆功与王昂竟然在街头公然发生了流血冲突，死伤近百人，崔雄杀妻案骤然升级了，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就在千牛卫控制局势一个时辰后，崔庆功一怒之下带着儿子离开了长安，并公开放言，将使王家断子绝孙，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悄悄地在长安上空流荡，即将到了宣仁七年，或许将是动荡而不平静的一年。


裴俊府前，裴俊次子裴明耀将王昂送出府来，裴明耀约三十岁，和其大哥裴明凯外形不佳相反，他身材修长、一表人才，而且为人处事十分圆滑，现任给事中，职位不高，但权力却极大，他深知人情世故，行事十分低调，并没有因为自己权重而嚣张，也没有因为自己是裴家家主继承人而显得强横。


他将王昂扶下台阶叹了一口气道：“王世叔，并非是家主不想拦截崔庆功父子，而是投鼠忌器，他在城外有两千精骑不说，家父更担心他在淮北的二十万大军失控，从而生出更多的军阀，世叔，请理解家父的难处吧！”


王昂显然对裴明耀的解释不太满意，他王家大门上的牌匾可是被崔庆功射了一箭，这种奇耻大辱岂是他忍忍就能算了的，再者崔庆功回去，必然会调兵对付他们王家，这样的危机他裴俊却只字不提，却以有病在身为借口，不肯见他，王昂只感到一阵阵心寒，他阴沉着脸冷冷道：“既然裴相国只肯为崔庆功着想，那襄阳的危机只能我自己想法解决了，请转告裴相国，我也要赶回襄阳部署，新年朝会，恕我就不能参加了。”


裴明耀大惊，他一把拉住王昂的手腕求道：“世叔请三思，家父岂能不考虑世叔的利益，此事万万不可冲动。”


“考虑我的利益？可我怎么看到的都是裴相国在做亲者痛而仇者快之事，抱歉！我必须要走。”说完，王昂推开了裴明耀了手，大步走下台阶去，裴明耀望着王昂的马车远去，心中不由一阵叹息，屋漏偏遭连夜雨啊！


他刚要回府，却见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手中拿着一封信，看样子依稀有些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那年轻人上前行了一礼，“在下牛僧孺，是张尚书文书，张尚书命我来给裴相送一封信。”


裴明耀想了起来，是见过他，曾经在门下省，他给自己送来过张焕的文书，他连忙拱拱手笑道：“原来是牛贤弟，真是辛苦你了，只是裴相正病卧在床，不宜见客，这封信就由我来代交吧！可好？”


牛僧孺见他客气，连忙将信交给了他，“不敢，信在这里，张尚书恐有急事，请速转交给相国。”


裴明耀接过信，又含笑向牛僧孺施一礼，转身便进大门了，他刚进大门，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了，他不屑地哼了一下，看了看张焕的信，信没有封口，裴明耀很自然地将信抽了出来，打开，信中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李正己已杀副使桑平，望注意。”


裴明耀眉头皱成一团，他也明白张焕的意思，就是说李正己将要造反，这件事长安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何须他来说明？


而且裴四叔早上便就此事向父亲做出说明，这只可能是张焕放出了谣言，想找借口进军朔方，现在父亲万机待理，又不幸病倒，怎么能再把此事拿出来添乱，他张焕还嫌添油加醋不够吗？裴明耀冷笑了一声，刷地将张焕的信撕成了两半，随手捏成一团扔到墙角里，快步回父亲房中去了，但他前脚刚走，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迅速从屋后走出，将信捡起，一瘸一拐地走了。


……


大约是从昨天晚上开始，裴俊便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昨天白天崔庆功和王昂的街头火并彻底撕开了他脆弱的权力幕布，最后，他竟眼睁睁地望着崔庆功带着儿子离开了长安，这几天，朝廷的冷清则是用另一种方式嘲笑他的权威，不仅是从三品，几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提前几天回家过新年了，也包括了众多裴党中人，他们不仅仅是对公务的懈怠，更多的是表达对他裴俊独揽大权的不满，法不责众，面对朝廷运作的停顿，裴俊束手无策，对面江淮大军的异常调动，裴俊除了警告之外还是警告，在内忧外困的煎熬下，裴俊终于病倒了。


房间里很安静，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裴俊疲惫地般躺在床榻上，脸颊深陷、双目紧闭，这些天他一直在考虑朝中乱象出现的根源，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反对他大权独握，权力集中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几百年、几千年来权力便一直集中在少数人手中，那为什么几百年的政治传统到了他这里都出现了岌岌可危的形势呢？


应该说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说道底还是一个权力分配的问题，君权、各个利益集团、地方利益与朝廷利益，当这种利益博弈失去平衡时，各种隐藏的矛盾与危机便骤然爆发了。


“父亲！”身旁传来裴明耀的声音，打断了裴俊的思路，他微微睁开眼问道：“他走了吗？”


“走了，但他扬言若父亲不扣留崔庆功，他就立即返回襄阳。”


“不知大局的蠢货！”裴俊睁开眼低低地骂了一声，从前张若镐就曾经对他说过，王昂此人是一只守户之犬，他整天所思所想就是如何保住他的两亩三分地，从来不会考虑大局如何，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自己为他平息崔庆功的发难，他非但不知感激，反而变本加厉地来逼迫自己。


“你有没有告诉他，一旦崔庆功出事，江淮局势将立即恶化？还有我在南阳驻军八万，就是为了防止崔庆功进攻襄阳，他不知道吗？”


“孩儿告诉他了，可他情绪激动，根本就听不进去。”迟疑一下，裴明耀又小心翼翼道：“父亲，孩儿有一个想法，不知父亲可愿意听？”


裴俊瞥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道：“你不是一向自诩能独断大事吗？怎么现在又吞吞吐吐了。”


“是！孩儿在想，其实将崔庆功扣留甚至杀了也未必不可，就算他手下各自造反，也是力量分散，我们可逐一击破，索性一举解决这个江淮毒瘤，岂不是一劳永逸？”


“那李希烈、那李怀先呢？也是逐一击破吗？崔庆功手下造反，你又有多大的把握全部歼灭，你可了解他的兵力状态，他的手下大将谁掌握了多少兵、你又了解多少？江淮若被兵灾所乱，那对我大唐又意味着什么？”


裴俊越说越有点激动了，他坐直了身子盯着裴明耀声色俱厉道：“如果把他们杀掉就能解决问题，那我为何不杀掉张焕？不杀掉朱泚！你可知道朝中的拮据，能调动多少军队，裴给事中，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父亲的严厉吓得裴明耀跪倒在地，他连连磕头，“孩儿知错，请父亲息怒，请父亲保住身体！”


裴俊胸膛剧烈起伏，他摇了摇头、失望地看着裴明耀，他并不要求儿子能和自己一样事事考虑大局，关键是他没有一种体恤百姓之心，安史之乱后大唐羸弱到了极点，好容易经过十几年休养生息，国力开始逐渐恢复，尤其是江淮一带是朝廷的钱粮基地，维系着整个大唐的生存，崔庆功虽然横蛮，但他毕竟是世家出身，最多是想一方称王，而没有吞并大唐的野心，也没有驱逐地方官，割据半壁江山，但他的手下大将却是个个桀骜不逊，谯县的周礼、许昌的田明真、舞阳的杨浩、符离的马大维，哪个不是手握数万军队，野心勃勃地欲效仿李怀先、李希烈。


一旦崔庆功出事，就将有无数朱泚涌现，那时不仅对江淮是灭顶之灾，对整个大唐也将是致命的打击。


“你去吧！我想休息了。”裴俊疲惫地挥了挥手，命儿子出去。


裴明耀不敢多说什么，站起来悄悄地去了，裴俊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想考虑，很快，天色渐渐地黑了，房间里变得十分昏暗，忽然，裴俊又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不是来点灯的侍妾。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打扰我休息吗？”


“父亲，是我，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父亲。”这是长子裴明凯的声音。


……


夜色渐渐地笼罩了长安城，离新年又近了一天，就仿佛暴风雨前格外宁静一样，时值新年前夕，长安的夜晚反而安静下来，没有了前几日的喧嚣热闹，尤其长安西市里更加冷清，大部分人家的年货皆已备齐，来逛街的行人变得少之又少，不少店铺也索性早早打烊盘点，开始清算一年的收获。


在西市大门处有一家酒楼叫秦岭酒楼，从规模上看它只算得中等水平，但这个酒楼市口却很好，每天有大量的人来人往，不少都是西市的商人，正是由于商人们对各种消息的特殊关注，使得这个秦岭酒楼成了长安有名的消息集散之地。


客人越来越少，秦岭酒楼也准备关门了，十几个伙计疲惫地打扫着店内，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每天干得累死才给这么点工钱，我去给人打零工还不止呢！”


……


“就是，听说别的酒楼年底都发红包，我们这里连个影子都不见，真是抠门到家了。”


……


“早点做完就早点休息，有什么好抱怨的！”掌柜被伙计们嘟囔扰得几次都算错帐，他索性停下笔，不高兴地训斥众人道：“在这里做事至少饿不着，没看见米价又涨了二十文吗？”


众伙计见掌柜发话，也不敢再说什么，打扫完酒楼，都各自散了，掌柜刚要关门却忽然发现墙角躲着一人，再细一看，却是店里的一个伙计，早上就没来，自己到处寻他不见。


“单二郎！你在搞什么鬼。”掌柜冲上去，一把揪住他耳朵，将他拖进店来，正想恶狠狠训斥他一通，却见他浑身是枯草，身上还有血渍，掌柜顿时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这个叫单二郎的伙计紧张地四处望了望，急忙悄声道：“你就别问了，能不能将我这个月的工钱支给我，有人要杀我。”


“杀人！”掌柜的脸刷地变得惨白，这一刻眼前的伙计立刻成了瘟神，他也不敢多问，抓了几贯钱塞到他手里，连声催促，“只多不少，你快走吧！”


单二郎谢了一声，仿佛一只老鼠似地贴着墙根溜了出去，单二郎是成都人，年初来长安打工，因其嘴皮子利落而被招进秦岭酒楼，日子本来过得太太平平，但前天中午有两个人找到他，让他散布一些消息，代价是三贯钱，单二郎贪图小利，便答应了，不遗余力地宣扬李正已要造反的消息。


不料晚上结钱时，他忽然认出其中一人是原来蜀王府的听差，他乡遇故人，他一时昏了头，竟要和对方认老乡，结果惹下了杀身之祸。


他挨了一刀，但总算反应得快，跳河逃了，害怕了一天，长安是呆不下去了，他决定回成都，便溜回酒楼要了工钱，接下来，他还要去住处取他这半年攒下了二十贯钱。


单二郎就住在酒楼附近，他租了一间平房，从酒楼走过去两里路便到。


院门关着，东家似乎已经睡觉了，窗子里一片漆黑，单二郎不敢叫门，翻墙进了院子，院子里十分安静，往日汪汪直叫的狗也没有上前迎他，他头皮一阵发麻，蜷在墙角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房间的门，约莫过了一刻钟，没有任何动静。


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二十贯血汗钱他却不想放弃，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单二郎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向房门摸去。


‘吱嘎！’门缓缓地开了，房间里是一片惨白的月光，窗帘在轻轻地摇摆，就仿佛一个人吊在半空中，他蹲了下来，已经看见了床下装钱的箱子，单二郎咽了一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忽然，他的心停止了跳动，他看见窗帘下竟然有一双脚，他的头皮炸开了，‘啊！’地大叫一声，掉头便跑，但是已经晚了，院子站着五六个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刀，冷冷地望着他，刀上还有血迹。


身后房间里也走出两人，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我对谁也没说！”单二郎吓得浑身直抖，哀求道：“求你们饶我一命。”


“正因为你对谁也没说，才更不能留下你！”


一人慢慢将刀举起来，脸上露出了残酷的笑容，单二郎自知不能幸免，他眼一闭，认命了，就在几把刀同时向他劈来之时，忽然，单二郎的头顶上一道黑影闪过，站在院子里的单二郎竟然象肥皂泡破灭一样，无影无踪了。


……


夜已经很深了，关闭坊门的鼓声早已经敲过了三次，张焕依然没有半点睡意，他坐在书房里正疾书写着什么，时而停下笔沉思片刻，眼看要到新年，他要写一份热情洋溢的新年祝辞给陇右的将士们，给他憧憬未来，激励他们的士气。


天下并不太平，张焕似乎已经听到了朔方这个火药桶即将爆炸的‘嗤嗤！’声，还有河西尘埃未定，吐蕃人是否反击至今也没有消息，回纥的局势也不明朗，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军队还要面临血与火的考验。


“都督，属下回来了。”门口响起了方无情的声音。


“进来！”


话音刚落，方无情雄伟的身躯象一条影子一样飘了进来，“属下已经查清了散布谣言者。”


“哦！快说说看。”张焕精神大振，这可是他关心了一天的事情，他总有一种感觉，散布李正已要造反的谣言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胡掌柜他们查到谣言最早是从秦岭酒楼传出，并确定一个店小二是最早的散布谣言者，属下发现有人似乎要杀他灭口，便救了他，据他所言，他认出一个给他钱之人，竟是原来蜀王府的听差。”


“蜀王？”张焕一怔，现在哪有什么蜀王，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是自封蜀王的朱泚。


“原来如此！”张焕终于恍然大悟，朱泚还在汉中，这自然是朱滔派人所为，可是他散布李正己造反的用意是什么？难道是想逼李正己造反，让自己撤军回陇右吗？可是李正已手下才七万人，自己在陇右还有十几万大军，对付他绰绰有余，怎么可能撤军让朱泚北上关中，况且裴俊在关中还有十万军队呢！


张焕感到十分不解，似乎唯一的解释就是朱滔要制造关陇混乱，他们再看形势浑水摸鱼。


“等等！”张焕忽然想起一事，他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边，刷地一声拉开了帘幕，一幅满墙的大唐地图出现在他面前。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的某一个部位，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他已经猜到了朱滔的战略企图，“不错！果然是有点眼光。”张焕微微点头赞赏。


“禀告都督！裴相国派人前来，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请都督到相国府去商量。”门口传来了亲兵都尉李定方急促的禀报声。


“是现在么？”张焕有些诧异，此时坊门都已关了。


“是的！裴相国还送来相国令，所有坊门皆可特别开启。”

第二百六十九章 风雨将至（下）


灵武郡，这里一直是朔方节度驻扎之地，建立朔方节度最早的动机是防御突厥，后来又转为防御回纥，正式军队编制六万四千七百人，再加上一些后勤杂务，这样总共就有七万人左右。


自从裴俊出兵二十万趁乱夺取关陇北部后，便以朝廷的名义恢复朔方节度使编制，但其控制的地盘却远远超过了朔方节度本身，东到黄河、南到顺化郡（即庆州），辖灵、盐、原、庆、延、绥、夏、银等八郡，现任节度使李正己原来是安禄山部将，后投降大唐，被封为檀州都督，此人极善溜须拍马，深得裴伊器重，在裴伊调回长安后，便大力推荐他来接任朔方节度使一职。


裴俊刚开始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一两年后，发现此人确实不错，不仅能带兵、不骚扰百姓，而且对裴家忠心耿耿，裴俊便正式任命其为朔方节度使兼灵州都督，统领七万军队，但同时他又任命裴伊女婿桑平为节度副使，实际行使监军的职责。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在担任了三年的朔方节度使后，目睹了朱泚、李纳、崔庆功、李怀先、李希烈等人的成功，李正己的心终于开始不安定起来，两个月前，他以试探的方式派兵进入了军事禁区会郡，结果引来了裴伊前来犒劳军队，在对裴伊施用美人、金钱、醇酒等攻势后，此事也就暂时平静下来。


但李正己并不甘心，他一方面秘密派人前往回纥寻求支持，另一方面积极招募回纥、党项等少数民族为私军，又在军队中肃清异己、提拔心腹，他这一系列明目张胆的举动，终于使得接受其贿赂而沉默的桑平害怕起来，秘密派人向裴伊汇报，不料却走露了风声，李正己先下手为强，以窃粮之罪杀了桑平，这也就意味着他正式走向了与裴家决裂之路。


李正己约五十余岁，方脸狮鼻、身材魁梧，说话声音响若铜钟，有着典型的军人气质，从外表看，他是一个性子耿直、脾气暴烈的老军头，但事实上，他心计极深，尤其善于揣摩上司的心思，在裴家军队里近二十年，得到了无数人的赞颂，却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真实的一面。


今天是腊月二十七，军营里热闹非常，杀猪宰羊、彩旗招展，处处洋溢着新年的气息，几个请来的先生正挥笔为士兵们代写家信。


帅帐里，李正己却阴沉着脸，和外面的热闹喜庆截然不同，他刚刚收到一封从长安送来的鸽信，长安竟然流传着他李正己要造反的消息，令他恼怒不已，且不说他实际上只是想效仿李怀先，以效忠朝廷为表、行割据朔方为实，并没有造反之心，甚至只能说他是想摆脱裴家，自成一系，可现在京城中说他造反，就算他上书自表清白、裴俊也不会再让他担任节度使了。


“怎么办？”李正己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现在条件尚不成熟，回纥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一旦裴俊调河北军前来，自己恐怕难以招架，况且还有南面张焕虎视眈眈，李正己闷闷哼了一声，看来杀桑平是太早了一点。


“大将军，我倒有一个办法，可防裴俊大军西进。”一直沉默不语的副将刘文喜忽然道。


刘文喜三十余岁，从十六岁起便是李正己的亲兵，是他的铁杆心腹，被他一手提拔培养，此人头脑清晰，在关键时候能提一些有益的建议。


李正己精神一振，急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好办法？”


“我建议可趁黄河冰冻时渡河西进，占领河西为基业，这样一来裴俊鞭长莫及不说，我们也有了黄河天险。”


话没说完，李正己便否定了他的想法，“我也知道河西虽好，但张焕不是好惹的，他有三十万大军，我们远不是对手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在遗憾自己的晚到，竟让张焕抢先占领了河西宝地。


“可是张焕在河西的兵力大多集结在酒泉及敦煌一线，张掖和武威人数并不多……”刘文喜在一步一步诱导着他，“大将军要想到吐蕃的因素，我们若进入河西，吐蕃人怎么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样，酒泉及敦煌的军队未必能返回支援。”


李正己没有说话，他闭着眼，脑海里在推演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不妥！裴俊已经对我们的压力够大，不能再招强敌，不过泾原的李纳倒可以作为下酒的小菜。”


他刚说到这，门口立刻有亲兵禀报，“大将军，外面有几个人来访，说是收到了你的信。”


李正已腾地站了起来，他大喜过望，这是回纥人来了。


……


进来五个人，为首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清秀、身材修长，气质显得高贵而傲慢，不过他的目光阴鹜，又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李正己见他和矮小粗壮的回纥人完全不同，心中略略有些诧异，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拱手施礼道：“在下朔方李正己，请问阁下尊姓，官任何职？”


“我是回纥左杀将军，奉可汗之命前来与李将军联系，至于我的名字。”年轻人瞥了他一眼，见他已经肃然起敬，便淡淡一笑道：“我叫拓跋千里。”


‘拓跋千里？’李正己念了两遍，他忽然想到了党项王拓跋万里，便迟疑地问道：“你是党项人？”


“过去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拓跋千里显然不愿过多地提及过去，他给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拓跋千里用食指点了点胜州郡傲慢地问道：“你给可汗的信中说，愿意将云中郡和胜州郡献给可汗，是这样吗？”


“是这样，但前提是回纥要出兵压到东受降城一线。”李正己毫不让步地补充着他的条件。


“你是想让我们牵制住裴俊的河北军吧！”拓跋千里一句话便揭穿了他的企图。


李正己冷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自作聪明，“你们想拿云中和胜州两郡，也必须要突破阴山防线，这本来就是两家共同受益之事，何须在乎我是什么目的？”


“我明白了。”


拓跋千里点了点头，他沉吟了片刻便道：“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这件事可汗不好直接出面，毕竟和大唐签过和约，所以他就命我以北党项人的名义配合你的行动，出兵东受降城，希望最后你能恪守承诺，将两郡交给我。”


“等一等！”李正己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北党项人，不相信地问道：“你是说以北党项人的名义，那你能有多少军队？”


拓跋千里哈哈大笑起来，半晌，他才止住笑摇了摇头道：“我带来了四万军队，但北党项人只有两千人。”


他忽然逼视着李正己的眼睛，低声的、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别忘了，我是回纥左杀将军！”


……


崔小芙的銮驾缓缓停在裴府台阶上，数百名侍卫连成一道人巷，一手执巨盾、一手挎银刀，防护地风雨不透，“太后驾到！”随着宦官的一声高呼，打破了裴府的寂静。


崔小芙在十几个宫女和宦官的搀扶下走出了车驾，她打量一下裴府，来得突然，许多裴家重臣都来不及赶来，只有裴俊的两个儿子站在门口迎接。


“臣裴明凯参见太后！”


“臣裴明耀参见太后！”


两人各自为阵，互不望对方一眼，昨夜发生的一件事，使兄弟二人的关系降至冰点，脸皮也彻底撕破了，裴明耀被父亲严厉训斥了足足半个时辰，威胁将取消他的家主继承人资格，并动用了两年不曾使用的相国令，紧急开启坊门接张焕来府，这一切都是源于裴明耀不经意扔掉的一封信，源于裴明凯的告密。


“启禀太后，父亲有病在身，不能出门迎接，请太后恕罪！”说话的是长子裴明凯，一封信也似乎微妙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裴俊命他替自己迎接崔小芙的到来，二弟裴明耀则跟在后面，深深低着头，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崔小芙摆了摆手笑道：“哀家就是来探望相国的病势，若相国来迎，岂不是事与愿违？”


在二人的带领下，崔小芙迈步走进了裴俊的静室，她丝毫不为浓烈的药味所影响，脸上带着关切，含笑望着她的第一权臣。


太后的到来使裴俊并没有感到皇恩浩荡，相反，他从崔小芙的笑容里分明看到了一丝得意，他当然知道崔小芙今天来的真实用意，他直到昨天晚上才得知朔方桑平被杀之事，震怒之下，立即追查下去，最后得知是裴伊和裴明耀二人向自己隐瞒了此事，尤其裴明耀，不仅擅自将朔方的加急快报扣留转给了裴伊，而且还胆大包天，将张焕给自己的警告信撕了，若不是裴明凯无意中拾到，可能真要到李正已造反后，自己才能得到真实消息。


裴明耀现在令他相当失望，他竟然看不到李正已造反对自己的严重后果，仅仅是因为张焕与裴明凯交好，便对他存有戒心和成见，若李正已造反势大，不仅是自己的威信彻底扫地，而且整个大唐的局势将变得四面危急，朱泚、崔庆功之流岂能不趁机发难扩张，一旦造成天下大乱，那自己最后也只能步崔圆的后尘被迫下台。


相反，昨晚女婿的一句，‘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终于使他看到了张焕在解决李正已事件上的诚意，也使他对朔方危机有了底气，无论如何女婿不会袖手旁观。


他稳住心神，向崔小芙歉然笑道：“臣裴俊参见太后，恕臣不能下床迎接。”


侍女搬来一个绣墩，崔小芙坐下，微微一笑道：“相国日理万机，以至于新年前病倒，哀家心中担忧，今天特来看望相国，另外，哀家还有一事想和相国商量。”


裴俊暗暗叹了一口气，来得好快。


“太后请说。”


崔小芙注视了裴俊一会儿，才徐徐道：“京城传闻朔方李正己将乱，但哀家却以为李正已是裴相一手推荐，手下士兵又都是相国河北旧部，怎么可能会乱，哀家准备以扰乱军心之罪对造谣者予以严惩，特来和相国商量一下，相国可否同意哀家的想法？”


说罢，她眼睛闪过了一丝嘲讽之色，等待着裴俊的答复，裴俊良久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无话可说，崔小芙在逼他表态，无论他是答应还是否认，他都将陷入极大的被动，对崔小芙则恰恰相反，现在随着朝中大臣开始分化，保皇党开始逐渐抬头，越来越多的大臣都希望能还政于皇帝，恢复庆治以前的朝局结构，用皇上的威信来维护大唐的稳定，在这个风潮下，崔小芙变得愈加强硬起来，她需要相应的权力来巩固自己上升的威望，恰好此时发生的李正已事件就成了她最好的切入点。


沉默良久，裴俊终于缓缓道：“太后既然如此信任裴某，裴某又岂能不慎重行事，市井中传言四起，也不能一概以为是谣言，当以事实为重，我前天晚上已命裴伊连夜出城去朔方调查情况，请太后稍容几日。”


“那好，哀家就静候相国消息。”说罢，崔小芙站起身来笑道：“希望相国早一点恢复，新年大朝还需要相国操劳呢！”


“太后且慢。”


裴俊忽然叫住了崔小芙，他从身旁取过一本奏折，递给崔小芙道：“这是关于门荫法度的一些修订草案，请太后事先御览！”


……


崔小芙的銮驾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驶，大街两边站满了让路的百姓，銮驾前方有骑兵开路，后面有侍卫收尾，两边刀戟如林、似乌云盖地，车内，崔小芙兴致盎然地翻看着裴俊给她的奏折，眼中的喜悦之色流露无遗，奏折是吏部草拟，内容很简单，就是要限制世家子弟入朝为官的数量，让出名额给科举进士及第者，让崔小芙兴奋的原因不在于奏折本身，而在于裴俊将奏折事先给她御览，这绝不是偶然，在当前朝中的乱局和压力之下，裴俊此举具有重大的方向标意义，意味着他将把一部分权力还给自己，他终于让步了。


崔小芙高兴得几乎要纵声大笑，六年了，六年的无权生涯开始有了转机，她将要得到世上最甘美的东西，她透过车窗仰望天空，天是这么蓝、阳光是这么明媚，她急忙拾起铜镜，仔细端详自己的容颜，眉如远黛、面色红润细腻，镜子里就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吗？这一刻崔小芙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


銮驾转了个弯，前方就是大明宫了，崔小芙已经渐渐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有许多事情要做，可头绪纷繁，却不知从何入手，忽然，她从车帘缝里看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侍卫，正是她的贴身侍卫杨清一，他左右顾盼、得意洋洋，处处显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崔小芙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杏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此人存在实在有碍自己的名声。


她立刻回头向身后的大宦官冯恩道嘱咐了几句，冯恩道狠狠地盯了一眼杨清一，缓缓点了点头，悄悄下去了。


这时，车窗外有人禀报，“太后，洛王有急事求见！”


洛王也就是皇帝的生父李俅，自从崔小芙正式表态不接受张焕重归皇族后，李俅便成了崔小芙的坚定拥护者，他在李氏皇族中地位极高，他的鲜明态度也带动了大批李氏宗室对崔小芙的拥戴，同样，崔小芙也十分重视与李俅的关系，听他有急事求见，崔小芙立刻下令，“停驾！”


銮驾在大明宫门前停了下来，片刻，李俅被带过来，在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人，四十余岁、文士打扮，他负手站在侍卫群中，颇显得风雅不俗。


“王爷有何事要见哀家？”崔小芙倚在窗子上笑问道。


李俅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向两边看了看，示意先屏退左右，崔小芙笑了，“王爷不必担心，这些都是哀家的心腹，但说无妨。”


“太后，崔庆功派人来找微臣，希望微臣将人引荐给太后，说有要事相商。”


崔小芙远远地向那文士瞥了一眼，问道：“是他吗？”


“是！他叫马思疑，是崔庆功的首席幕僚。”


“哀家知道了。”崔小芙点了点头，吩咐左右道：“赐他白衣，在麟德殿问答。”


……

第二百七十章 风雨骤起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门前挂满了喜庆的灯笼，将长安城内照如白昼，大街小巷到处可听见人家门窗内飘出的笑语欢声，这一天，各家族的子弟都从天南海北赶来，享受着全家团聚的天伦之乐。


明德门颇为热闹，不少人举家从城外进城来上酒楼吃饭，也有人出城回家，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值勤的士兵们也不过多盘问，乐呵呵地聚在一起聊天，憧憬来年的喜事，忽然，几匹战马风驰电掣般从远方狂奔而来，蹄声若惊雷，激起滚滚黄尘。


城门处一阵大乱，人们纷纷向两边躲闪，呼儿唤女、乱作一团，守门的士兵大怒，纷纷拔刀上前拦路。


“八百里加急快报！”不等士兵上前，几匹战马一阵旋风似地冲进了长安城内。


今天裴俊的病体略有好转，虽然未痊愈，但也能下床走几步了，裴府上下正忙碌着除夕的年夜饭，眼看就要到开饭的时间了，开始有下人到各房去催促大家准备出来吃饭。


此刻裴俊还在书房里翻看奏折，几日未上朝，积下了不少重要的公文，尤其是正月初五的科举，主考官还没有最后明确下来，原本定位礼部左侍郎元载的主考，但元载被去年的科举作弊案牵连罢官后，新的主考官就要重新定下来，按理礼部左侍郎不行，自然由礼部右侍郎接替，但右侍郎李平并非科举出身，让他主持科考，恐怕有些不妥，想来想去，裴俊还是决定让国子监祭酒杜亚来主持。


裴俊在礼部关于科举的折子上批上了‘杜亚’两个字，把它放在一边，准备让人连夜送进宫给崔小芙御批。


他又取过一本，却是张焕推荐张延赏接替廖辉为御史中丞，裴俊笑了笑，毫不迟疑地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这个折子他却不准备给崔小芙，而是直接批转吏部，在新年朝会没有定下正式规矩之前，一切都还可以按老样子办。


这时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老爷，大家都到齐了，就等老爷一人。”


“我知道了！”裴俊搁下笔，命人将几本折子连夜送进宫去，这次收拾了一下桌上，站了起来，旁边两名侍妾急忙上前来扶他，裴俊却轻轻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我已经好多了。”


穿过院子，裴俊来到了主堂前，里面已经热闹非常，几个孙辈正在互相追逐玩耍，裴俊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自己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在各种压力中度过，唯有此时才感到真正的松快。


就在他刚要踏上台阶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这是十万火急之事，误了大事你可担待不起！”


“什么事？”裴俊停住了脚步。


片刻一名报信校尉被带了进来，他单膝跪倒大声道：“启禀相国，延安传来消息，刚刚过黄河的中书侍郎裴伊被不明军队袭击，五百多护卫几乎全军覆没，裴侍郎也不幸遇害！”


“三弟……”裴俊眼前一黑，他身子晃了晃，软软地晕倒在地。


“相国！老爷！”府里乱作一团，大家七手八脚将裴俊抬进房中，家人们连忙去请御医，几个儿子忙着给父亲掐人中、解领扣，过了一会儿，裴俊慢慢地苏醒了。


“扶了我坐起来！”几个儿子连忙左右将他扶起，裴俊呆呆地望了半天墙壁，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没有能阻止住李正已，裴伊被杀，也就意味着李正已正式拥兵自立了。


他接过快报，又看了看，便将它递给裴明凯，“你去一趟张焕的府中，请他务必以大局为重。”


……


此刻，张焕的府中也是热闹非常，近百名下人都得到了主母丰厚的红包，不仅是下人，驻扎在张焕府旁以及城外军营内的近五千西凉军士兵们也是喜过除夕，每人都得了十贯钱的特别奖励，一时间皆大欢喜。


今天张府主仆同乐，近百名家人和三百名亲兵欢聚一堂，府中摆下了几十桌流水席，肉山酒海、各种珍馐美味一应俱全，笑语喧阗、喜气洋溢，众人送别即将逝去的旧年。


而张焕一大家子人则坐在暖阁里共享全家人团聚的幸福，一张大方桌上摆满了时令果蔬、山珍海味，每个人面前都有满满一杯葡萄酒，在大方桌的旁边还有一张小桌，这是张焕的母亲楚挽澜特地让添加的，让贴身丫鬟们在伺候的同时，也能一起享受除夕的快乐。


坐在主位的是楚挽澜，她声音依旧轻柔，容颜依旧美丽，但岁月已将她两鬓染上银丝，不知不觉儿子已到了而立之年，在这个家里，楚挽澜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但她心静如水，从不干涉儿媳的治家，每日里在香炉和道经中度过，原本她不打算回长安，在裴莹的再三劝说下，她才答应回长安与儿子团聚，眼看着儿子事业有成、妻妾儿女满堂，楚挽澜心中也充满了温馨与感动。


在她旁边则坐张焕的师母杨玉娘，她和楚挽澜一直就十分要好，在丈夫和儿子阵亡后，她也随好友出家为道，寻找精神上的寄托，今天她是被张焕特地请来和女儿团聚，她的媳妇因要陪伴孙儿读书，这次没有跟来，不过，今天在坐中除了女儿平平外，她还有一个亲人，就是张焕之妾杨春水，她是杨春水的姑姑，当然，杨玉娘还有一个奢望，就是张焕能娶了平平，这是她和丈夫多年的夙愿，昨天晚上裴莹专门和她谈过此事，使她原本绝望的心中又生出了一线希望。


除了这两个长辈外，几个晚辈都坐在对面，张焕坐在正中，儿子张琪眷恋地依偎他怀里，在他腿上则坐着另一个小家伙，是他刚刚一岁四个月的女儿张秋，此刻正调皮地吊着爹爹的胳膊荡秋千呢！


裴莹坐在张焕的右边，一手扶着女儿，生怕她掉下来，却又扭头和崔宁说着什么，按理，张焕的左边应该是次妻崔宁，但今天有点特别，坐的是平平，这是几个女人的特别安排，不过在从前十几年的日子里，年年岁岁的除夕会餐上，平平从小到大都是坐在张十八的旁边，倒也没有什么尴尬，她也不理张焕，只管和旁边的杨春水说话，她刚刚才知道，原来杨春水与自己竟然是表姐妹。


“焕儿，你说几句话吧！”楚挽澜笑着对张焕道。


母亲有令，张焕不敢违抗，将儿子交给裴莹，站了起来，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端起酒杯笑道：“今天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我们也能全家团圆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我希望终有一天，普天下所有的家庭都在除夕之夜相聚，这是我为之奋斗的目标，为了这一天，我们干杯！”


“干杯！”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她们举起酒杯站了起来，幸福的酒杯在空中一齐碰响。


“秋秋也要喝酒！”小姑娘眼巴巴地绞着手道。


女儿的稚语让张焕仰头大笑，众人也一齐笑了，在这个除夕的夜里，欢声笑语充斥着暖阁。


……


“都督！都督！”门外传来了低低的呼声，张焕正与平平说话，一时没有留意，裴莹却听见了，她轻轻碰了一下张焕，给他使了一个眼色，张焕这才听见门外的低呼声，他站了起来笑着向众人点点头，快步走出暖阁。


“什么事？”


“启禀都督，裴家大公子说有紧急大事求见，现在外客房等候。”


张焕微微一怔，裴明凯素知礼仪，没有迫不得已之事他不会在除夕夜来打扰自己，莫非是……张焕没有多想，快步来到了外客房，一进门，裴明凯便紧张地迎上来道：“朔方出了大事，父亲为此晕倒了！”


“别急！慢慢说，朔方发生了什么事？”


裴明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刚刚接到快报，伊叔在延安郡被袭，他不幸遇害。”


张焕良久没有说话，很明显，李正已已经撕破脸皮了，他既然杀了裴伊，那就极可能是效仿朱泚路线，先叛乱，再逼朝廷承认其割据的事实，但他与朱泚当时的情况并不相同，他难道不怕裴俊出兵直接剿灭了他吗？这一点张焕着实无法理解。


裴明凯见张焕沉思不语，又道：“父亲醒来后便让我来找你，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这句话如果三天前对张焕说，那就是希望他不要浑水摸鱼，再把局势搅乱，但二天前张焕已和裴俊达成协议后，以大局为重就有了更深的意义。


李正已若造反，朱泚和崔庆功必然会有异动，为此将由张焕盯住朱泚，裴俊则负责看守住崔庆功和李希烈，不准他们进攻襄阳，这样一来，原来的八万军显然数量不够，裴俊便再增兵五万河东军到许昌，至于对付朔方的李正已将由精锐的河北军南下渡河，坚决果断地进行镇压，决不允许朱泚第二出现。


裴俊的意思张焕明白，就是希望自己能依约出兵汉中，控制住汉中的局势，他缓缓点了点头，朱滔散发谣言的用意就是想将李正己逼反，使裴俊无暇难顾，让崔庆功进攻襄阳，造成鹤蚌相争的局面，那朱泚就可趁王家后背空虚，突然出兵占领襄阳，从而实现战略转移，不再局限在狭窄的汉中，应该说，朱滔的想法是很好，只可惜他却不知道，崔王交恶的真正幕后人是谁？


可惜啊！一步走错，他朱泚将万劫不复，玩火者，必将自焚。


张焕淡淡一笑道：“请转告裴相，张焕于国于己都不会袖手旁观，请他放心！”


……


天还没有亮，满天繁星，星星在天空俏皮地眨眼，寒冷风不断刮过树梢，发出‘呜呜！’地响声，在张府后院的道房外，张焕垂手而立，向母亲告别。


“今天是正月初一，你就要走了么？就不能和全家多住几日再走吗？”房间里传来母亲轻柔的声音。


“儿也想和全家一起共度新年，但国势危急，儿子不得已，必须要立即返回陇右。”


房间里又沉默不言，半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你去吧！男儿大丈夫勿以家为念。”


“孩儿去了，请母亲保重。”


张焕慢慢退出院子，院门外，只见裴莹不知几时站在星光之下，身材娇小而丰满，淡白的星光撒在她俏丽的脸上，目光中带着一丝幽怨，自己这一走，整个家又要丢给妻子了，张焕心中一阵怜惜，他大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以后家里要你多尽心了。”


裴莹没有说话，她默默地为丈夫整理好衣领，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展颜笑道：“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一家老小。”


张焕又回到内宅，亲了亲熟睡中的儿子和女儿，望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他一咬牙，大步向门外走去。


府门外数百铁骑已经整军完毕，张焕翻身上马，向出门送行了妻妾们摆摆手，“回去了吧！我走了。”


‘轰隆隆！’开启城门的鼓声传来，张焕催动战马，战马迈开四蹄，向坊门疾驶而去，远远地家人变成了小黑点，渐渐地消失看不见了。


城外，在黎明即将到来前最深浓的夜色里，张焕的战马停下了流星大步，缓步行走，接着，它昂首一声长嘶，黑暗中传来了其他马匹呼应的嘶鸣，随即听见隆隆的蹄声，两千驻扎在城外的西凉军与主帅汇合。


张焕猛抽一鞭，‘驾！’战马抖擞精神、跃身疾驰，仿佛月中飞行的幽灵，呼啸的风从耳边刮过，瞬间便淹没在浓浓的夜雾之中。


……


平凉郡，李正已身着全副盔甲，昂首骑在马上，在他身后数万大军黑压压望不见尽头，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他冷冷地凝视着前方起伏的黄色丘陵，过了那一片丘陵，前方就是安定郡，那里有李纳的近两万驻军，还有大量军粮，击败它，可以使自己的实力得到足够扩张，以抵御裴俊即将到来的进攻。


这时，西南方向黄尘滚滚，数名斥候军疾驰而来。他们翻身下马，在李正己面前大声禀报道：“将军，陇右传来消息，金城郡局势平静，并无军队异动。”


李正已缓缓点了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个消息，他一赌张焕的精力是放在汉中，对自己将是坐山观虎斗，再赌裴俊不准其插手朔方之变，否则张焕从南、裴俊从东，自己将势危矣！


“出兵！”李正已马鞭一挥，厉声喝道：“三日之内，击溃李纳部！”


五万大军缓缓启动，骑兵队、步兵队犹如两条钢铁洪流，裹夹着铺天盖地的杀气，向泾原席卷而去。


……


汉中南郑，朱泚也紧张地在房间走来走去，在地上丢满了送来的情报，几乎是半个时辰一次，向他汇报山南的情况，目前朱泚手上一共控制着河池、顺政、汉中、洋川、安康、符阳等六郡，但除了河池和汉中两郡外，其他都是崇山峻岭、人烟稀少之地，耕地也十分匮乏，但地域狭小、没有发展空间倒是其次，关键是汉中四周已被张焕牢牢控制住，就仿佛朱泚的头上悬着一块巨石，会随时掉下来，这让他整天寝食不安，连做梦也是提剑向自己砍来。


汉中的西面是陇右、南面是巴蜀、北面是关中，三面都让他无法逾越一步，唯有东面和山南道相连，从安康郡向东三百里便是房陵郡的上庸县，夺取上庸也就打开了山南的西大门。


朱泚现在所等待的就是上庸县情报，按照他二弟的计划，在崔王两家对峙之时，可出奇兵先夺下上庸县，不使消息扩散，这样，一旦崔、王开战，汉中大军便可倾巢南下，夺取荆襄大片富庶之地。


“都督，上庸情报到！”一名亲兵将一封鸽信双手奉上，朱泚迫不及待地打开，他看了一眼，不由狠狠地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真是天助我也！”


上庸的八千守军已经被王昂调走六千，只剩下两千人，皆是老弱之辈，几乎可以说，上庸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朱泚快步走到地图前，怔怔地望着荆襄那大片肥沃的土地，他的目光越过长江，无限地南延伸下去，脑海里只跳出两个字，‘南帝’，夺取荆襄，或许将是他崭新人生的开始。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军师齐禄破门而入，他兴奋地舞着一纸大声道：“王爷，大事已济，朔方李正己果然造反，我们的机会来了。”


朱泚蓦地转过身来，眼中惊喜迸射，他再也不犹豫，立刻下令道：“命大将梁义领兵二万取上庸，若逃脱一人，给我提头来见！”


……

第二百七十一章 意外发生


夜，黄河西岸，黄河依然结着厚厚的冰，白亮亮地，俨如一条玉带，但是随着春天的脚步声渐渐到来，黄河解冻的时间也快要来临了。


远方是黑黝黝的乌鞘岭，岭下新修的会西堡巍然耸立，此刻会西堡的城门大开，三队长长的士兵从堡内涌出，盔甲整齐、队列森严，约八千人的军队向东开去，不远处就是已经凝固的黄河，开始有排头的士兵走下黄河冰面，再向东，向黄河对岸的会郡行去。


夜空，一轮清亮的半月正照耀着大唐的万里江山。


……


一队轻骑如疾云掠空，穿过田埂，越过原野，修长强健的马蹄踏入半冰半水的泥塘，溅起大片大片泥水，前方道路泥泞，他们反而加快了速度，向西、向开阳郡奔驰而去。


这是西凉军的一队斥候，负责监视李正已的行动，昨天晚上，李正已军在青石岭与李纳军主力发生激战，虽然李纳军最终败退，但李正已也是惨胜，这一战两军伤亡接近三万人。


骑兵队冲上一道山岗，略略休息片刻，远方是大片森林，那里便是开阳郡境内了。


这一天是正月初六，张焕并不在金城郡，而是在开阳郡，此刻整个西凉军的指挥中心也移到开阳。


张焕返回陇右已经整整四天了，早在三天前李正已的军队进入平凉郡时，张焕便已掌握了他的详细行踪，很明显，李正已是想吃掉李纳的两万军队和三十万石存粮。


尽管李正已的军队离开阳郡已不足百里，但张焕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静观其变，同时派出大量的斥候，监视李正已和汉中的朱泚。


开阳郡已是大军云集，近八万军队分为三个大营驻扎，各自相隔数十里，呈品字形排列，张焕的帅帐则在最大的一个军营之内，此刻夜色已经降临，帅帐内灯火通明，几个文职军人正忙碌地归集文档，帅帐内外，三层士兵执刀护卫，戒备十分森严。


在帅帐正中，放置着一架巨大的沙盘，长约二丈宽一丈，沙盘里塑的是关陇地区以及汉中的地形，包括黄河、秦岭、长安、凤翔等山川河流以及城池关隘，一应俱全。


张焕、贺娄无忌、李双鱼、李苏、杜梅、裴明远、罗广平等十几名陇右文武高官济济一堂，研究着陇右在局势巨变之下的对应策略。


“各位，按照我与裴相国达成的分工，他负责控制江淮局势，并将调动十万河北军南下平息李正已的叛乱，而我们则负责对付朱泚，防止他在这次乱局中浑水摸鱼。”


张焕用一根长杆轻轻点了点沙盘里的南郑城，缓缓说道：“但是我认为朱泚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事实上已经拿下关中以西，最后夺取汉中，便可以将巴蜀、陇右、关西连为一个整体，但事关重大，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说完，他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见裴明远欲言又止，便笑道：“明远，说说你的看法。”


“都督，将我们的四块地盘连为一体，我完全赞成，但是，我担心在李正已叛乱之际，我们却大举进攻汉中，恐怕天下人会对我们有所不满。”


说到这里，裴明远也拾起一根长木杆，指了指上庸道：“我在想，如果崔庆功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惟进攻襄阳，引发崔王交战，那朱泚会不会趁虚而入，取上庸、从背后袭取襄阳，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出师有名了。”


张焕暗暗点头，裴明远果然眼光独到，竟能推测出朱泚的真实用意，他刚要说话，旁边杜梅却站出来高声道：“明远所言，我不能赞同。”


裴明远将木杆放在他面前，沉声道：“请杜兄明言。”


“很简单，既然由裴俊控制江淮局势，他岂能不布重兵防止崔庆功进攻襄阳？那样，崔、王交战也将难以发生，朱泚又怎么有机会偷袭襄阳，如果没有明远兄的‘出师有名’，难道我们就按兵不动吗？”


“不！”杜梅摇了摇头，又继续道：“我以为朱泚在蜀中、在汉中倒行逆施、涂炭百姓，天下人早已将他下了定论，他就是国贼，是大唐百姓眼中的恶魔，是门阀世家的眼中钉，如果我们能将之除去，我想天下人不但不会有怨言，反而会额手相庆，盛赞都督为民除害，此事利国利民利己，何须什么出师有名？”


裴明远也点了点头，从某种层面上说，杜梅说得是有些道理，但他却回避了李正已，忽略了李正己坐大的可能。


“杜兄，我来问你，假如李正已击败裴俊的河北军，然后黄河解冻，他趁我们深陷汉中之际发展壮大起来，那我们又怎么向天下交代？”


杜梅呵呵笑了一声道：“明远怎么这样妄自菲薄？他五万大军对李纳的二万军，占绝对优势，最后还惨胜结局，试问，这样的军队还能敌得过你们裴家的十万河北精兵吗？”


“好了！好了！两位不要争了。”张焕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我是要大家集思广益，把危险降到最低，而不是到了最后变成无所适从，我先取杜司马的‘为民除害论’，决定不管朱泚有没有异动，都出兵汉中，然后再取明远兄的谨慎，李正已那边，我也不能掉以轻心，随时准备配合河北军剿灭这支叛军。”


“都督的意思是准备两线作战么？”一直沉默的贺娄无忌忽然问道。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事实上是三线作战，我已命长沙蔺九寒渡江北上，监视李希烈军，又下令会西堡的成烈部也出兵会郡，一旦有需要，我将立即进攻灵武郡。”


“都督，我也有一个想法。”说话的是渭州兵马使、中郎将李苏，他是嗣棣王李侨的次子，是西凉军中唯一的正宗皇室子弟，他虽然出生皇族豪门，但他从小喜爱武艺，得名师指点，练了一身出众的武艺，长大后他组建了一千人的家丁护卫军，保护田庄和族人的生命安全。


在张焕的发展壮大过程中，得到了李侨不遗余力地支持，仅粮食三年来就捐了二百万石，还有近五十万贯钱，为了报答李侨的支持，张焕不仅将其长子李翰任命为陇右节度府录事参军，为胡镛助手，而且其次子李苏也进入西凉军，任渭州兵马使，掌管陇西郡的两万驻军。


李苏的话不多，但很有见地，张焕见他开口，便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但讲无妨。”


李苏走出一步，对众人道：“我们到现在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个人，李正己叛乱，崔庆功和朱泚会有异动，由裴相国和我们来控制，而李希烈则被蔺九寒盯住，那么陈留的李怀先呢？我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将他忽视了。”


李苏的话一下子提醒了张焕，是的，在他离开长安之时，李怀先也没有进京述职，大家只考虑崔庆功和朱泚，却把此人给遗漏了。


难道他也有什么想法不成？张焕陷入了困惑之中。


……


宣仁七年正月初三，朔方节度使李正己突然出兵泾原，正式拉开了他割据一方的大幕，在青石岭一战中，李正已以损失一万八千人的代价击败了李纳，李纳在败退过程中，将仓库付之一炬，三十万石粮食悉数被焚，使得李正己鸡飞蛋打、一无所获，老羞成怒的李正己纵兵抢掠民财，此时裴俊的十万河北军已经渡河进了延安郡，李正己当即集中军队北上与河北军作战。


但就在这时，守卫在西受降城的段秀实传来一个震动朝野的消息，近十万回纥大军已经逼近阴山一线，段秀实请求朝廷火速派兵支援。


回纥大军压境的消息震惊朝野，也打乱了裴俊的部署，他当即命十万河北军仓惶北撤，为防止李正己进军空虚的河东，裴俊又下令调回驻扎在南阳的八万河东军，只留三万军看守崔庆功。


没有了裴俊大军的压力，崔庆功的野心渐渐地旺盛起来。


……


汝阳，这里是崔庆功的老巢，他在新年前夕返回到这里，开始了进攻襄阳的准备，应该说，收取襄阳是他崔庆功蓄谋已久的计划，淮北粮食产量的不足限制了崔庆功的发展，他虽然对外自称三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很大一部分都是半兵半农，几乎没有什么正规训练，衣甲军械也严重不足，真正能战斗的军队还是他从山东带来的旧部，可惜这些山东军几乎一半都被李怀先窃取，还有李希烈也分走了他的大部分钱粮，目前的境况崔庆功心知肚明，他全靠截留漕运来补充他庞大的军队开支，一旦漕运改道，他崔庆功的三十万大军将难以为继。


为此，突破淮北的地域限制也就成了崔庆功的眼下之急，淮南是整个大唐最富庶之地，也是朝廷最主要的财政来源，扬、升、常、苏、湖、杭，得一地便可养活全军，这样富庶之地，却只有楚行水的数万赢弱之军控制，数月前，崔庆功摆出欲进攻淮南的姿态，却激起了朝廷的强烈反弹，甚至连张焕也派远征军来支援，崔庆功也知道淮南对朝廷的重要，故在做出进攻姿态不就便偃旗息鼓了。


淮南不能取，为安抚手下将领的强烈不满，崔庆功的目光便再次投向了襄阳，在他收取襄阳的计划中有文武两个方案，所谓文，就是利用他与王昂为儿女亲家的关系，首先是两家结盟，再暗命李希烈进攻襄阳，他则以支援襄阳的手段实现鸠占鹊巢，而武就是直接进攻襄阳，相对而言，文的手段要更有技巧也更加隐蔽，就在崔庆功准备借新年与王昂达成结盟之时，崔雄事件陡然爆发，迫使崔庆功的计划改变，而准备以为子复仇的借口进攻襄阳。


战争机器已经隆隆开动，从各地赶来的崔庆功各部云集汝阳，五天时间内，崔庆功便调集了十万大军，后续军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集结之中，粮草、马匹、民夫，原本打算进攻淮南而准备的军事后勤、征用的新兵，此刻全部用上了。


官道上满载粮草的大车在小雨中艰难前行，一眼望不见尾，车辕‘吱吱嘎嘎！’溅满了泥浆，一辆满载粮包的马车陷入泥泞之中，阻碍了大队前行，车夫拼命鞭打畜力，数十名士兵一起用力，将马车推出了泥泞，填平泥坑后，庞大的车队继续前行。


一队队新征的士兵在车辆和骑兵队间步行南下，他们大多衣甲不全，有的还拿着铁耙、有的穿着草鞋，沉默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忽然，身后数百匹战马呼啸而来，在一声声喝令和皮鞭下，所有的大车和士兵都进了田野，将官道空出，片刻，一队队盔甲鲜明的骑兵从官道远处驰来，连绵不绝，一直驰过近万骑兵，才见到近千执旗手到来，在铺天盖地的旌旗之中，一辆有百匹马拉拽的马车缓缓行驶，周围数百名侍卫保护，戒备异常森严。


在马车身后，一幅三丈的黑色金边大旗上，用银丝绣了一个斗大的‘崔’字，马车里昂首坐着的正是汝阳郡王崔庆功。


此刻，崔庆功一脸春风得意，他最担心的裴俊大军在两日前仓促北撤了，仅仅在临汝一带布置了三万军队，显然不是为了干预他崔庆功进攻襄阳，而是防止他北上洛阳。


裴俊对于他的行为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王昂自保了。


崔庆功就像卸下重铠的士兵，他浑身轻松，狞笑着向山南王家拉开了巨弓。


射向襄阳的箭已经离弦，十万大军兵分二路扑向山南道，一路从正面杀入淮安郡，另一路绕道南阳郡，从新野向襄阳突进，同时，崔庆功又照会李希烈出兵协助，李希烈遂出兵三万，从齐安郡进攻江夏、汉阳一带。


……


就在崔庆功以为子复仇的名义大举进攻襄阳之时，伏在崔庆功身后打盹的另一头狼，陈留李怀先忽然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李怀先原本也是安禄山部将，他见安禄山大势已去，便投降了山东崔家，驻兵济南，由于他叛将的身份，一直不得重用，在崔庆功分裂崔家后，他也率部随崔庆功南下，却伺机寻找独立的机会。


机会在崔庆功急剧膨胀的野心中得到了，崔庆功欲扩大地盘，派李希烈南下夺淮东、派他李怀先北上取陈留，一个戏剧性的结果就这样产生了，他和李希烈同时脱离崔庆功自立，李希烈走的是独立但又附庸崔庆功的路线，而李怀先采取的却是效忠崔小芙、效忠大唐皇帝的策略，两人皆成功地成为一方军阀，各自控制州郡和人口。


李怀先控制了以陈留为中心，包括济阴、灵昌以及睢阳郡北部，皆是人口稠密、土地富庶之地，他名义上是效忠太后，事实上他既不遣子入京为质，也不进京述职，只每年派人向崔小芙进献一瓮泥土和一筐土产，也不干涉朝廷对四郡地方官员的任免，正是他的低调和配合使朝廷一直对他不甚放在心上。


李怀先今年也是五十余岁，头发已经花白，皮肤粗糙、脸上皱纹深刻，乍一看，就仿佛一个田间老农，此刻，他正坐在帅帐眯着眼看一封裴俊写来的亲笔信，信中，裴俊要求他在崔庆功出兵襄阳后，趁虚进攻淮北，从后面牵制住崔庆功的攻势，如果崔庆功进攻襄阳失败，作为奖励，一是封他为陈留郡王兼卞滑曹宋四郡节度使，二是准许他将所获土地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这两个条件李怀先都十分感兴趣，尤其是陈留郡王，这就意味着他的身份恢复正统，并可以和崔庆功平起平坐了。


李怀先闭上眼睛思索了片刻，他手中只有六万军队，如果进攻崔庆功的老巢汝阳显然是不够，但夺取彭郡和另外睢阳郡的另一半是绰绰有余，这一直是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现在既然有裴俊的指令，他便可以堂而皇之的实现自己的愿望。


想到这，李怀先得意的笑了起来，他坐直身子厉声令道：“德庆何在？”


“父亲，孩儿在！”从帐外大步走进一员大将，他约三十余岁，身材瘦高、皮肤黝黑，他的神态奇异而警觉，脸上熠熠闪烁着光芒，他和周围的人完全不同，看上去他是那么令人信任，男子气十足，就仿佛一只脾气温和、微笑着的幼狼一样。


他叫李德庆，是李怀先的义子，也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大将，四年前从一个普通士兵脱颖而出，单枪匹马入城刺杀了陈留团练兵都尉，为自己兵不血刃占领陈留立下汗马功劳。


李怀先将调兵金箭递给了他，令道：“崔庆功西去，正是我们东扩的大好机会，我给你三万军，限你在半月之内拿下睢阳、彭、临淮、东海四郡，你可敢接令？”


“父亲之命，孩儿万死不辞！”


李德庆接过金令箭，大步离去，李怀先望着他轩昂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干练、冷静、坚忍，这是他最令人欣赏的地方，自己得此义子，甚幸！甚幸！


可他却不知道，就在李德庆出帐的瞬间，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如果张焕见了此人，必定也会大吃一惊。


那么，这个李德庆究竟是谁？

第二百七十二章 朝堂内外


长安，新年大朝已经被无限期的推延了，李正己悍然作乱、回纥人大军压境、崔庆功复仇襄阳，三件大事几乎是同时爆发，震撼了长安朝野，内忧外患，使得上至相国，下至庶民，无不为大唐的命运而担忧，酒楼、茶馆、妓院、赌场、客栈，所有的公共场合，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议论着三件事的后果以及朝廷可能的对策。


也就在这时，一个小道消息又悄悄地在长安流传，汉中朱泚已经偷袭上庸得手，令长安人恐怖的朱魔王也不甘寂寞了，这个消息犹如雪上加霜，使得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夜，裴俊心神不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桌上，如雪片般飞来的情报铺满了一桌，回纥大军突然压境，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且所针对的路线，正是河北与河东之间，为监视崔庆功和镇压李正己，他的河北军和河东军已调走大半。


突来的消息完全打乱他的部署，他立刻下令全线收缩兵力，将攻势改为守势，可这样一来，崔庆功便得到了机会，开始大举进攻襄阳，李正己也得到喘息之机，大肆在关陇以北征兵，甚至朱泚也出兵上庸，企图分山南事变的一杯羮。


短短几天功夫，局势突变，朝野舆论的巨大压力使裴俊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应该说北方的局势还在他控制之中，回纥大军压境却没有突入中原，张焕也答应出兵平息李正己，关键是山南的局势，如何处理崔庆功的贪婪和朱泚的野心，却使他裴俊处于两难的境地之中，是直接发兵支持王家、阻止战争，还是等朱、崔二人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人之利？


为此，他迟迟下不了决心。


这时，门外传来了儿子裴明凯低低的声音，“父亲，后门有人求见，是宫里派来的。”


“崔小芙！”裴俊微微一怔，她想做什么？而且还鬼鬼祟祟在后门求见，裴俊忽然敏感的意识到，崔小芙这个时候派人来，恐怕和目前的时局有关。


“带他到这里来！”


片刻，一名高胖的蒙面黑衣人被带来，他摘去了面罩，只见他皮肤白净无须，显然是一名宦官，一进门，他便深施一礼，“老奴冯恩道，受太后之命，来给相国送一封信。”


他取出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太后说，她要说的话都在信中，请相国三思。”


……


大明宫紫辰阁，一场关系到大唐前途命运的朝会在崔小芙的召集下紧急召开了，裴俊、崔寓、李勉、韦谔，以及新任兵部侍郎元载、门下侍郎张破天、吏部侍郎裴佑、户部侍郎卢杞等六部侍郎以及太府、少府、军器、太常、太仆、大理等数十名卿监首脑会聚一堂。


在此之前，四个在京的内阁大臣已经就局势会商多次，却一直在崔庆功问题上达成不了一致。


“诸位爱卿，哀家以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造成今天惨痛的局面，也是和这些年朝局的混乱和不正常运作有极大的关系，哀家的看法是攘外必先安内，须先整顿朝纲，恢复我大唐应有的秩序，使权力得到制衡，这样，所有的诏令才能畅通下行，也才能为平息这次内乱外患创造条件，各位卿家以为如何？”


大殿里一片寂静，只有崔小芙清朗的声音在回荡，原本是为解决乱局的临时朝会却变成了崔小芙宣示权力的机会，着实令很多人都始料不及。


“太后，微臣以为朝廷大臣此时都众志成城，都为平息内乱和防御外患而殚精竭虑，没有人会在此时还想到自己利益，这一点请太后放心！”


站出来说话的并不是崔小芙所影射的裴俊，而是刚刚上任为门下侍郎的张破天，他在朝中资格极老，他的话激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显然引起了许多官员的共鸣，连崔小芙的铁杆支持者李勉也微微捋须，表示赞同。


崔小芙见众人并不支持自己‘攘外必先安内’的观点，她心中对张破天一阵恼恨，脸上却笑呵呵道：“哀家也是希望能彻底解决我大唐军阀割据的根源，既然张爱卿主张先治标再治本，那也可以，请问张爱卿可有切实可行的方案？”


张破天笑了笑道：“此事裴相和几位内阁大臣已会商多次，想必已有定论，太后为何不问相国？”


崔小芙碰了个软钉子，她回头又向裴俊看去。


裴俊见崔小芙目光复杂，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拿不出方案，崔小芙必然会大做文章，逼他做出最大的让步，而且许多大臣或许也会趁机表达他们的不满。


“太后，各位大臣，乱局虽然来势汹汹，但也并非没有应对之策，关键是张侍郎所言，大家要众志成城、为国分忧，莫要为一己之私而生出更多不测。”


说到这里，裴俊微微瞥了崔小芙一眼，见她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不由暗暗冷笑一声，继续道：“我和几位内阁大臣商议，基本上找出了一个有行的办法，首先，对付回纥南压，我们一方面可派使者去面见他们可汗，责问他为何背信弃义，我已命御史中丞张延赏为使者北上翰耳朵八里，同时，我会集中二十万大军主动北上，将回纥人防御于阴山之外，这是其一；其二朔方李正己可让陇右节度使张焕出兵平息其叛乱，我已令张焕做好出兵准备，只等太后正式下旨；其三，崔庆功进攻襄阳一事，我也已派人去调节崔、王两家的矛盾，另外，一旦回纥危机解决，我会立刻命河东军南下，阻止崔庆功的胆大妄为。”


从裴俊的策略来看，解决回纥和李正己都是可行之举，但崔庆功的方案却似乎有些不切实际。


调解矛盾，他们之间的矛盾怎么可能调解？再者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崔庆功为子复仇不过是个借口，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至于等解决完回纥再对付崔庆功，更是无稽之谈，恐怕那时生米早已做成了熟饭，众大臣都在猜想裴俊的心思，或许是因为回纥和李正己一个涉及到他裴俊的切身利益，一个涉及到他裴俊的责任，他当然要全力以赴解决，至于崔庆功，那是崔家内乱造成，和他裴俊关系不大，在熊掌和鱼不可得兼的情况下，他也只能放弃解决崔王两家的争端了。


“裴相国的方案我并不赞成。”


一直低调处事的韦谔忽然站了起来，和其他人视角不同，他隐隐猜到了裴俊真正的企图是想牺牲襄阳，引发朱泚与崔庆功争夺山南的恶斗，致使二人两败俱伤，另一方面也保住了富庶的江淮，等崔、朱二人斗得两败俱伤之时，他裴俊已解决了回纥，大军再掉头南下，一举吃掉两个军阀，至于王家也就成了裴俊借崔庆功之手剿灭的七大世家中的第四个，也可以说这是裴俊‘二桃杀三士’之计，但此时韦谔的嫡女已经嫁给王家，他不希望王家成为裴俊解决崔庆功和朱泚的牺牲品，也正因为如此，在前两天内阁紧急会议上，他就一直强烈反对裴俊的方案。


韦谔见所有人都向他看来，他站到大殿正中，向崔小芙行了一礼，昂声道：“我以为裴相国调兵北上实属不智，不仅是纵容崔庆功、李希烈之流蹂躏山南，而且助长了军阀割据地方的气焰，裴相口口声声说为防御回纥，可据我所知，北方那支军队打着的却是‘北党项人’的旗号，这自然是挂羊头卖狗肉之举，但也由此看出回纥毗伽可汗并不是真心与大唐交恶，只想趁大唐内乱之际捞一点好处，如此，我们只须加强三个受降城的防御便可，而且朔方李正己，裴相国也说交给张焕去处理，既然最棘手、最火烧眉毛之事裴相都能撒手不管，那么，裴相国还有什么必要集结二十万大军对付回纥意图不明的进攻，却放弃了对崔庆功的控制，这是否有一点主次不分之嫌？”


“臣也赞成韦仆射之言！”左相崔寓也站了起来，他向崔小芙行一礼道：“朝廷对地方军阀的控制本来就过于羸弱，若让崔庆功占据荆襄，那时他粮草充足、兵源丰富，岂能不大举扩兵，而且长江以南百年未经兵灾，几乎毫无防御，臣就担心那时的崔庆功就真的失控了，此事万万不可大意，请太后三思！”


此刻大殿里一片窃窃之声，韦谔与崔寓两个重臣的反对给裴俊的解决方案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下面关键是崔小芙了，她的态度将直接影响李勉，若李勉也反对的话，那等于就是内阁否决了裴俊的方案，裴俊也沉默了，不露声色地等着崔小芙的表态。


就在众人将目光一起转向太后崔小芙，等待她对裴俊方案的最后否定，但奇怪的是崔小芙似乎也不是很在意崔庆功出兵襄阳，只见她微微点头道：“哀家认为崔庆功与回纥及李正己之事不可相提并论，它毕竟是崔、王两家人的内部争端，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从长计议，相信崔庆功也会以大局为重，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反倒是回纥与李正己不可掉以轻心，就算回纥不是真心攻唐，那也须防止河东空虚被李正己所趁，所以，哀家同意裴相国的方案，也相信裴相国一定会妥善解决崔庆功之事，相国，你说哀家可能信任于你？”


崔小芙偏袒崔庆功之心，裴俊心知肚明，他上前长施一礼，“臣决不负太后的期望，请太后下旨，催促陇右节度使张焕出兵。”


崔小芙点了点头，毅然下令道：“传哀家旨意，命征西大元帅、陇右节度使张焕立即出兵灵武郡，平息朔方李正己之乱！”


……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三线作战


崔小芙的懿旨下发的当晚，张焕便知道了朝会的详细内容，和韦谔一样，他也从自己的视角看待这次朝会的最后决定，朝会众多高官不过是陪衬，是崔小芙绑架而来实现自己权力欲望的证人，真正的舞者还是那个几个人。


很明显，最后的决议是崔小芙对裴俊的让步，也就是说裴俊与崔小芙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


为扭转不利局面，他们二人达成什么协议也无可非议，关键是裴俊对襄阳的绥靖态度着实令人失望，他不相信裴俊真的对崔庆功无能为力，他只须将自己的军队进驻襄阳，哪怕只进驻一万军队，崔庆功就得三思而后行。


可他最后却将原本驻扎在南阳郡的军队撤回了河东，仅仅在临汝一带布置了三万军队，这显然是他对崔庆功放了水，难道他是想将崔、朱二人在远离长安的地方一网打尽吗？


可是又怎么解释崔小芙对崔庆功的暧昧态度呢？


张焕又联想到裴俊与崔小芙在朝堂上的默契，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恐怕不是他想得那样简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裴俊真正想对付的，难道还是自己吗？


这时，帐外由远而近传来了脚步声，在帐前又停下，只听亲兵在外面禀报，“都督，胡长史来了。”


张焕精神一振，来得很及时啊！


他笑呵呵迎了出去，帐外星光满天，胡镛正负手站在夜色中，仰望着天空一条银河横过头顶，见张焕出来，他拱手施礼道：“公务繁忙，不能及时赶来，请都督见谅！”


“不妨，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张焕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笑道：“来！请进帐细谈。”


二人走进帐坐下，亲兵给他们上了茶，胡镛便笑问道：“听说都督要同时对李正己和朱泚下手，为何至今引而不发，莫非也是和上次一样，只做个姿态？”


张焕没有回答，他沉吟片刻，忽然答非所问道：“蜀中的授田征兵进展如何了？”


胡镛笑容渐渐消失，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递给张焕道：“说起来还多亏朱泚帮忙，这几年蜀中的大户几乎被他掠夺殆尽，大量无主之田都被收归官府所有，我们在蜀中实行了军户田亩制，以一兵十亩、三年免税的条件征兵，结果报名踊跃，现蜀中已有新兵近十五万，不过大多都是民团，半兵半农，如果都督急用，加上原来的老军，可立即调用八万人，其余在一个月内皆可完成集结。”


“八万。”张焕的食指轻轻叩着桌面，沉思了一下，进攻汉中至少须十万军队，自己已在开阳郡集结了八万大军，加上后援，应该是足够了。


至于李正己那边，他这几天从河西、河湟调来七万人，加上金城郡原有的六万军，十三万大军，再加上长沙蔺九寒，三线作战，自己已经是倾囊而出了。


“这次战役非同寻常，朱泚的汉中我准备亲自作战，朔方那边我已将王思雨调回，他和贺娄无忌一左一右夹击李正己，还有党项拓跋万里，他也表示将配合我们作战，那后勤的军需供应就偏劳先生了。”


胡镛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这几场战役都事关重大，环环相扣，一线失误，都将引发连环后果，“都督放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会全力保障军队粮草供应。”


迟疑一下，胡镛又低声问道：“我这次前来是想问一问都督，若击败李正己，我们是否顺势占领朔方？”


“不！那样做会授人以把柄，我们不妨换一换汤。”


张焕淡淡一笑道：“击败李正己，我会推荐老将马璘复出，担任朔方节度使……”


……


宣仁七年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崔庆功手下大将田明真率三万军在新野县北与邓州兵马使王子梦的二万山南军发生激战，田明真派人潜入新野纵火，大火冲天，山南军以为新野已失，军心动摇，一败涂地，田明真随即率军掩杀，一举攻占新野，邓州兵马使王子梦也死在乱军之中。


与此同时，崔庆功的东路军也击破枣阳，一东一北，两支军队俨如两把雪亮的尖刀，直指百里外的襄阳。


新野和枣阳失守，襄阳门户大开，王昂在惊惶之下，一面向朝廷求救，一面急调房陵、荆州等地守军向襄阳集结，却不料朱泚亲率五万大军从上庸杀来，仅三天时间便占领房陵郡，大军沿筑水而下，进逼襄阳的西大门永清县。


形势对王家已经极为不利，王昂开始将家眷向荆州方向转移，枣阳城破，崔庆功大将杨浩纵兵抢掠，关闭城门奸淫烧杀三天三夜，数万人的城池逃出来不足千人，他们所带来的消息使襄阳城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大街小巷到处是举家南逃的百姓，城门处人头汹涌，哭声、喊声，声嘶力竭，马车价格也随之暴涨，租一辆马车竟要百贯钱，尽管如此，仍然是有价无市。


祸不单行，当朱泚占领庐陵的消息传来后，所有的人都不再抱任何幻想，那是一个以人肉干充作军粮的恶魔，连王昂也绝望了，他下令四门大开，任由百姓出逃，从襄阳往南的官道上都是逃难的百姓，一眼望不见尾，他们用箩筐挑着儿女、背着年迈的父母，哀哭声洒满一路，向南、向没有终点的南方艰难逃去，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两只脚能否走得过杀人魔们的铁蹄。


但就在山南百姓即将遭到灭顶之灾，就在大唐的天空阴云密布，就在长安民众也为山南而流泪之时，转机忽然在汉中出现了。


……


‘万里赴戎机，关山渡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在山道间疾驰飞奔，莽莽群山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山风凛冽，拂起他头盔上缨缦，崇山峻岭间，夕阳象一团殷红的火渐渐隐入山林中，极目处，万丈深谷红光闪闪，太阳落入天际时，仿佛山谷也燃烧起来。


‘吁～’都尉李国珍拉紧缰绳，慢慢放缓了马速，仔细打量这一带的地形，他目光沉着冷静，对每一个可疑的地方都不放过，他曾是西凉军第一斥候营都尉，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他知道过了前面约五里外的一个谷口，褒城县就在眼前了。


一名先行斥候飞驰而来，在马上禀报道：“启禀都督，谷口守军约有五十人，两边山上并无伏兵！”


确定没有异常，李国珍轻轻一摆手令道：“步行三里停下，告诉弟兄们，准备战斗！”


骑兵们纷纷下马，牵马缓行，悄无声息在朦胧的夜雾中穿行，轰鸣的马蹄变成了沙沙的行军声。


他们是西凉军进攻汉中的西路先锋，由五千骑兵精锐组成，由第一斥候营都尉将军李国珍率领，他们三天前从褒谷南下，经过三天行军，抵达了牛头山东麓，眼看要抵达汉中的心部南郑；与此同时，另一支东路先锋军五千轻骑兵在都尉刘帅的率领下，从子午谷南下直插安康县。


巧合的是，李国珍和刘帅都是斥候出身，当年在征战河湟的战役中，他们二人同在一个斥候队，李国珍是队正，曾被吐蕃大将马重英抓走。


现在两人各为东西先锋将，仿佛是一种竞争，看谁能在这次南征汉中的战役先立奇功。


约行了一刻钟，夜色更加浓厚，灰色山雾从峡谷里升腾，弥漫在山谷间，山路行军更加艰难，十步外便看不见人影。


“当心！道路变窄。”


……


“快跟上！”


……


骑兵们不停地传递着信息，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里谷口已经不到两里了，雾气开始被谷口的风吹散，深谷渐渐消失，道路变得宽平，前方谷口有一个小小的卫哨，原本有三百人守卫，但随着朱泚东征，此时只剩下不足五十人。


又走了一段，大队军马停了下来，前方暮色沉沉，一片漆黑，李国珍倾耳聆听，在寂静的夜里，他似乎听到了远方有咳嗽声隐隐传来。


“将军，我去！”他的副将果毅都尉叶铭低声请令道。


李国珍点了点头，“要快、果断，能抓活口更好，不能抓到也无所谓，关键是一个也不能逃走。”


“遵令！”林铭一招手，“跟我来。”


数百名士兵抽出战刀跟着林铭迅速去了，身形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片刻，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打斗声，不时有惨叫声划破夜空，可瞬即又安静下来。


“将军，好了。”一名士兵跑来禀报。


李国珍一挥手，队伍再度出发，片刻便抵达了谷口，战斗已经结束，四十八名守军，杀死三十五人，投降十三人。


“这是守军队正，将军问他情况便可。”林铭将一名敌军军官押到李国珍面前。


李国珍见他一脸惊惧，便笑了笑温和地问道：“你放心！你们并非吐蕃人，大家都是唐军，当兵都是为了吃饭，既然已经投降，那也就是我们的弟兄，请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情况。”


在李国珍一句：‘大家都是唐军’的感召下，那队正低声叹了口气道：“七天前，朱泚亲率大军东征，汉中留守军队不多了，我们都是褒城县的守军，我只知褒城县只有一千守军，由天灵大将军韩存谷率领。”


“将军，真是可笑，居然还叫天灵大将军！”林铭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


李国珍摆了摆手，他知道朱泚当年从山东带来的一批老军，不少人就被封为各种称号的大将军，这个韩存谷估计就是其中一人。


“我再问你，这一千守军可是汉中军的精锐？还有城中粮草如何？”


那队正忽然露出羞惭之色，他深深地低下头道：“精锐之军都被朱泚带走了，城中也没什么粮草，他规定每户人家养一名士兵，军士就吃住在民宅里。”


李国珍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站了起来，凝视着远方黑黝黝的褒城县，沉吟片刻便道：“你去诈开城门，若成功，我记你首功！”


……


褒城县建造在一片低缓的丘陵之上，褒水从西面三里外绕城而过，城池周围都是农田，西面是连绵不断的牛头山，褒城是南郑的北大门，故而城池高厚，以高临下、易守难攻，城内约有居民千户，由于汉中人口大量逃亡，朱泚遂将住在城外百姓也悉数迁入城内严加控管，此时汉中主力均被朱泚带走东征，剩下士兵零星驻扎在各郡，象褒城有一千驻军，已经算是多的了。


夜色中，二十几名士兵押着两名俘虏远远走来，靠近了城门，城上也没有半点反应，也看不见一个巡逻的人影。


“都寻乐子去了，王爷一走，谁还有心守城？”


队正苦笑了一声，“有没有人肯过来开城门还是一回事呢！”


城门是用铁皮所包，没有护城河，只挖了一条深深的壕沟，约三丈宽，里面布满了鹿角、尖桩，林铭探头看了看壕沟，便道：“你喊几声试试看！”


“喂——！城上还有喘气的没有？给老子出来两个。”


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哑了，才见一人懒洋洋地走上城头，探身望了一下便骂道：“他奶奶的，你嚎个死啊！”


“我是孙仁喜，抓到两个斥候，有要事禀报大将军。”


“你走西门吧！这里只有我一人，摇不动城门。”城上之不耐烦地嘟囔一句，他打了个哈欠，便要离开。


“你想找死吗？张焕的大军就要到了，老子要到大将军那里告你一状！”城下的队正吼骂起来。


或许是听说张焕大军要到了，城上守军一下子被吓得有了精神，“你等着，我找人帮忙去。”


……


约在两里外，五千骑兵藏身在一片树林中，李国珍站在一块大石上，全身贯注地盯着城门，忽然，他看见吊桥缓缓开始放下了。


“全军准备！”李国珍短促地发出了命令，五千骑兵立刻整队，战刀开始出鞘，树林里杀气沛然而起。


李国珍紧张地盯着城门处，只见城门慢慢地开了，猛然间，远远的数声惨叫声惊碎了寂静的夜晚。


“出兵！”


他大吼一声，“一个时辰内占领县城，抵抗的敌军一律杀无赦！”


五千骑兵策马奔出，他们仿佛一片黑色的浪潮，激起漫天杀气，汹涌澎湃地向二里外的县城扑击而去。


黑色的洪流冲进了县城，褒城县沸腾了，喊杀声、哭叫声、求饶声响彻天际……


第三天中午，张焕亲率八万大军穿过褒谷道抵达了褒城县，次日，驻防在阳平关的三万西凉军也赶到了褒城与主帅会合。


……


从褒城县顺着褒水再往南走约二十里，便是汉中第一大城南郑，汉水从城南流过，褒水就是在这里注入汉水，两河交汇，冲积出大片平原，物产丰富、良田众多，使得南郑自古便为汉中最富庶之地。


这里也是朱泚的老巢，此刻朱泚已经东征，南郑城尚有守军一万余人，由其族弟朱若喜率领。


这天清晨，当第一抹淡淡的金光笼罩在南郑城头时，城头上南郑守军都仿佛掉入寒冷的冰洞之中。


只见三里外，一眼望不见边际军队密密麻麻，旌旗铺天盖地，遮蔽了天空，鼓声阵阵，高亢的号角不断吹响，远方，依然有大队骑兵滚滚而来，不断汇入黑色的海洋之中。


张焕立马在一杆黑色大旗之下，大旗上绣了一个斗大的白色的‘张’字，他冷冷地望着城头，等待着进攻的时机，对付朱泚留下的老弱残军，他并不准备付出多大的代价。


“都督！已准备完毕！”


张焕轻轻一挥手，“开始吧！”


‘呜！～’低沉而刺耳的号角声骤然响起，旌旗仿佛拨云见日，霎时间向两边收拢，露出了三具庞大无比的攻城鎚，它们面目狰狞，仿佛是来自阴曹地府的恶鬼。


在攻城鎚两边，近百架巨石砲昂首挺立，这些攻城利器都安装有木轮，在数十匹马的拖拽下极缓慢地向前移动。


南郑城头上是死一般的寂静，士兵们的眼中，个个露出了惊恐之色，他们大多都是新兵，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在落差巨大的实力对比面前，在死亡的威胁下，不少人两腿瑟瑟发抖，不等朱若喜安排防御，巨石砲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射了。


‘嘭！嘭！’磨盘大的巨石和熊熊燃烧着的火球呼啸而来，砸在城墙上，碎石乱飞、尘土飞扬，整个城墙都在晃动；砸在城头上，无数人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成肉饼，火球砸下，裂成数十团小火球向四面迸开，凄惨的哭喊声四起，不少身上被点燃大火，舞动手臂坠下城头。


“轰隆！”正北面的城楼被几块大石击中，在摇摇欲坠中轰然倒塌，随即燃起冲天大火。


城上也开始有床弩向下发射，但射程远远比不上西凉军的巨石砲，偶然射到石砲旁已是强弩之末。


巨石砲忽然停止了射击，但只沉寂了片刻，第二轮攻击便开始了，这一次射出来的并不是巨石，而是一排黑黝黝的铁罐，上面疯狂地冒着青烟，密集地向城头扑来。


“霹雳弹！”


有听闻一点传说的，都骇得狂喊起来，三年前，在对付吐蕃的战争中，西凉军使用了一种秘密武器，威力无比，事后无论是裴家的河北军还是楚家的淮南军，都企图揭开这种武器的秘密，但火药武器一直是西凉军的最高机密，从不泄露半点，有人猜到这可能是火药，也有人认为西域盛产火油，这可能是火油武器，还有不少人相信了西凉军的宣传，它是埋藏在祁连山的一种天然物质，为祁连山独有。


在各种猜测中，各军都始终无法确认真正的谜底，火药的改良更是无从谈起，它突然出现在南郑城头，有一点耳闻的，都已吓得脸色尽变，扑到在地上瑟瑟发抖。


火药罐惊天动的爆炸了，赤红的亮光夺天地为之变色，火焰飞窜空中，隆隆声响彻云霄，待黑烟散尽，整个城头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立的人。


火药罐里没有放置特别的东西，它的杀伤力或许还比不上一只火球，但它所显示的震撼效果，却是任何一种武器都无法比拟。


慢慢地，开始有人从地上爬起，他们面如土色，眼睛里充满了极度恐惧，一些纸片纷纷扬扬还在天空飘荡。


“投降者，家人可成为军户，得十亩地，免税三年；不降者，家人充军西域为奴。”


有人动摇，有人悄悄地放下了武器，偷偷解开了军服的扣子，在靠近北内城的守军大半都已不见了踪影。


一轮火药攻击后，巨石砲开始向后撤退，一匹战马飞驰而来，他张弓一箭，将一封信射城头，“请转交你们主帅，半个时辰后不降，南郑将成为一片白地！”


……


城头上依然死一般的寂静，约一刻钟后，南郑城的北大门缓缓地开了，吊桥放下，守将朱若喜赤裸着上身，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走出城门，跪倒在地，官印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


宣仁七年一月，张焕亲率十万大军进军汉中，一月二十二日。南郑投降，这就意味着汉中已经落入张焕的手中，朱泚的老巢被连根拔起，而此时，襄阳城已经被崔庆功部团团包围，朱泚军在永清县虎视眈眈。


那么，张焕会止步于汉中吗？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两支奇军（上）


宣仁七年一月，由朔方李正己叛乱引发了大唐全面危机，回纥的大军压境、李正己叛乱使右相裴俊疲于应对，而他对崔庆功的暧昧态度又使荆襄的危机雪上加霜，一月下旬，崔庆功主力在襄阳北击败山南节度副使王瑁率领的五万军，败军退至襄阳，崔庆功大军衔尾而来，十五万大军将襄阳城围得如铁桶一般。


与此同时，朱泚军已攻占房陵，止步于永清县，崔庆功向他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若敢进入襄阳半步，他将不惜一战。


永清县，朱泚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望着一片灰蒙蒙的原野，天快亮了，天边显出的鱼肚白，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烁，远方，一抹群山朦胧地耸立在灰色的天边。


他叹了一口气，汉中的崇山峻岭他已经看腻了，他喜欢的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富庶的荆襄大地水网纵横，鱼米肥美。


“王爷可是在憧憬未来？”不知几时他的军师齐禄出现在了身后，一撮山羊胡更加焦黄，三角眼里闪烁着狡猾的目光。


他见朱泚凝望着东南方向，便知道了他的心思，微微笑道：“现在崔庆功已围困襄阳，大军难以分身，所以才声色俱厉地恐吓王爷，他就生怕王爷南下夺了荆州，他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我也是这样所想，只要崔庆功部署一旦完成，我们立刻便挥师南下。”


齐禄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便道：“有件事我想和王爷商量一下。”


“什么事？”朱泚肥胖的身躯慢慢调转，身影俨如一座大山将瘦小的齐禄完全罩住，他见齐禄欲言又止，便冷冷道：“不会是又要我爱惜民力那一套吧！”


齐禄见他眼中充满了不屑，心中暗暗一叹，今回又要白讲了，可不讲，他的心却不甘，一咬牙便道：“王爷想过没有，王爷为何在蜀中呆不下去，为何在汉中又无兵无粮，百姓闻将军来纷纷逃不及，王爷一有动静天下人便视为造反，这些过失，难道王爷没有静下心想过吗？”


“过失！”朱泚忽然暴怒起来，他一伸手掐住齐禄细小的脖子，恶狠狠道：“我有什么过失？若不是张焕那浑蛋趁人之危，夺了我蜀中基业，又屡屡相逼，我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天下人视我为造反，那是我曾败了他们几大世家的数十万大军，当权者怀恨于心，如何能容我？若拿下荆襄，我立刻就将汉中人口悉数迁来，老子就是要称帝给他们看一看。”


齐禄被他掐得白眼直翻，拼命拉扯他的胳膊，好容易他的手略略一松，一口气才缓了过来，他捂着脖子，弯下腰连连喘气。


朱泚心中怒气未消，见他那般狼狈模样，心中却是一阵厌恶，转身便走了，过了一会儿，齐禄终于缓过气来，一抬头，却见朱泚已经走远，他心中不由泛起一股深深的羞恶感，恨恨道：“猪就是猪，永远也变不成龙！”


这时，他忽然看见两匹快马疾驰而来，靠近城池，骑士脸上的惊惶流露无遗，不等对方进城门，他立刻探身出城垛大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上骑兵抬头见是军师，便惊惶地喊道：“军师，不得了，张焕大军已经占领了汉中，上庸也被其先锋拿下，敌军正向这边杀来。”


“什么！”齐禄仿佛雷击电掣一般，呆住了，半晌，他终于仰天长叹，“去矣！去矣！大势已去，我投主不智，当被天下人耻笑。”


叹罢！他哈哈大笑，疯疯癫癫而去。


……


宣仁七年一月下旬，张焕拿下汉中，他马不停蹄，继续挥戈东进，西路先锋刘帅夺下安康后，又受命拿下上庸，五千轻骑倍道疾驰，两天后抵达上庸，上庸守将见大势已去，遂投降西凉军，一月二十二日，张焕大军进入了房陵郡，消息传到长安，朝野震动。


富水郡，这里曾是战国时楚国的都城郢所在，北面就是襄阳郡，西面是江陵郡、东面则是汉阳郡，汉水由北至南横穿而过，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此刻，在富水郡北部的长寿县汉水码头周围，逃难而来的百姓已是人山人海，数十万从襄阳、唐城、隋县、荆门逃来的百姓云集此地，喧闹震天，从高空望去，仿佛到了人的海洋之中。


汉水中，近千条大船千帆并举，岸上百姓如蚁群般纷纷上船，很快，一艘艘满载难民的大船缓缓离岸，向南、向岳阳方向而去。


岸上充满了急切的叫喊声，人人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一艘大船靠岸，人群便争先恐后向前拥去，船边数百名士兵在拼命拉扯推拥，防止人被挤下江去。


“大家不要慌，追兵还远，江中有数千条大船，足够将大家运送走。”不时有士兵大声叫喊，稳定着百姓的情绪。


“大件物品都原地丢弃，每人只能带十斤物品，尽量带粮食，大家保命要紧。”


……


一队队士兵在百姓中穿行，他们手臂扎着红巾，负责维持秩序，分发食物和水，并将病倒之人及时抬走，防止疫病蔓延。


这支军队自然是从长沙赶来的蔺九寒部，按照原计划，他们的任务是抢在李希烈军之前占领江夏，狙击李希烈部，但就在他们即将出发之时，张焕的紧急命令飞鸽送来，改变原计划，他命蔺九寒征集一切可以用的船只，奔赴富水郡营救难民。


蔺九寒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在难民营中查看情况，很明显，有了军队的帮助，难民极度恐慌的心开始渐渐平静下来，已经二天了，上千艘大船已将二十几万难民运走，但得到消息的难民仍然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赶来。


“将军，少说还有三十几万人，属下担心船只恐怕不够。”一名都尉忧心忡忡道。


“江中还有多少船只？”蔺九寒问道。


“还有大约千艘，最多还能运走二十余万人。”


蔺九寒沉思片刻，他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卸载物品的马车，毅然下令道：“让士兵给百姓讲清楚情况，所有青壮男子一律不准上船，尽量利用马车走陆路，从江陵过江。”


“遵命！”几名亲兵分头下去传令，约半个时辰后，家人分别的哭声四起，开始有一批批青壮男子洒泪告别家人，或步行、或坐上马车，走陆路向南而去。


就在太阳渐渐移到头顶之时，数骑斥候从北方飞驰而来，他们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利的消息，朱泚的前锋约一万人已经抵达百里之外的乐乡县，乐乡县已是一片火海。


蔺九寒的瞳孔渐渐收缩成一线，百里路程，在平原上一天便可赶到，他立刻翻身上马对副将道：“我带兵前去拦截敌军，你要加快速度运民上船，所有物品一律丢弃！”


“遵命！”


传闻朱魔王的兵即将追来，码头上恐慌的气氛开始蔓延，一万士兵分成两百队，开始帮助民众上船，速度明显加快了。


很快，蔺九寒率二万军队向北投去。


……


夜幕渐渐降临了，在乐乡县与长寿县之间官道上一队队骑兵向南奔驰而来，几乎每一个骑兵的身后都挂着大大小小包袱，有的马上还绑着年轻的女人，他们目光热切望着南方尽头，三十里外便是长寿县，据说所有的难民都集中在那里。


在他们眼中，那不是什么难民，而是一只只待宰的肥羊，尤其从襄阳逃来之人，他们身上有数不尽的财富，还有无数年轻漂亮的大家闺秀。


这支先锋军是朱泚的精锐，也就是传闻中以人肉干为粮食的恶魔，在去年冬天军粮不继时三千军妇成为了他们腹中之食。


他们从永清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各地零星守军望风而逃，他们奸淫烧杀一路，在火烧乐乡县后，一路的村庄他们不再有兴趣，数十万难民才是他们的目标。


王家的军队已经全部集中在襄阳，李希烈的军队还在千里外的江夏，这里就是他们为王，所有的人都必须匍匐在他们脚下，任凭他们蹂躏。


甚至连斥候都不需要，一万骑兵象一把滴血的长刀，直向长寿县劈去。


率领这支先锋军的大将叫朱雪仁，官号‘天鹰大将军’，是朱泚最小的一个族弟，只有二十出头，年纪虽轻，行事却最为残暴，动辄杀人，无论是士兵还是百姓，汉中军人人都惧他三分，送他外号‘朱血人’，他受朱泚的派遣夺取江陵，同时要掠夺青壮为兵，以对付和崔庆功即将到来的大战。


‘一切由弟自处！’


这是朱泚在他临走前给他的权限，朱雪仁就象没有了束缚的恶魔，他随心所欲地发泄身体里的兽性，三天时间里，仅被他奸杀的女人已不下二十人。


“弟兄们加把劲！追上难民，我们放假两天。”


朱雪仁象狼一般地嗷叫一声，他打手帘向远方望去，雾霭笼罩在苍茫的天地间，在数里外的南方，在渐渐消融的落日余光下，呈现出一抹浓影：那是一片黑黝黝的森林边缘。


……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两支奇军（下）


弩箭密如暴雨，强劲而无情地向官道上的骑兵射去，突然的袭击没有半点征兆，处在极度兴奋中的朱泚军仿佛一下子陷入了地狱的泥潭，中箭的惨叫声、战马的悲嘶，队伍大乱，顷刻之间便有近二千骑兵中箭倒地。


“后撤！后撤！”慌乱中，朱雪仁一边狂叫，一边取盾牌抵挡，右臂忽然一阵剧痛，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胳膊，他惨叫一声，身边数十名亲卫立即一涌而上，用盾牌组成一道防御墙，护卫着他向后撤退。


他一咬牙，将胳膊上的箭拔出，箭有倒钩，钩子上挂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剧烈疼痛几乎使朱雪仁晕厥过去。


借着淡淡的月光，只见箭杆上刻着‘蔺九寒’三个字。


朱雪仁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怎么会有张焕的军队？


“后撤！”他再一次狂喊一声，一掉马头，自己先行逃走，不料刚跑了不到百步，一名后卫将军仓惶冲上前禀报，“大将军，后路已被截断，敌人约有一千……”


他话还没说万，忽然人头飞起，脖腔里的血冲出一丈高，朱雪仁暴怒地一脚将他身子踹翻下马，恶狠狠地骂道：“一千人就把你吓破胆了吗？”


“冲出去整队再杀回来！”他大声咆哮，挥舞着长刀向北疾驰而去。


冲出二里之外，已经到了队伍的最后，朱雪仁愣住了，只见满地都是尸体，自己的骑兵象疯了一般向外冲击，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不是什么一千人，至少有五六千军队截住了退路，他忽然发现其中有一支诡异的军队，确实只有一千人，说他们怪异是因为他都是步兵，个个身高臂长，身上穿着重铠甲，排成一排，仿佛一堵墙一般，尤其他们的兵器是他从未见过，长约两丈，双刃奇长，他们并不向前冲，只站立不动，靠腰部用力挥舞着长刃，自己的骑兵一旦靠近，立刻被连人带马劈成碎片，这支军队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


自己的骑兵之所以冲不出去，正是这一千人的存在，在他们身边，堆满了人和马的尸块，血流成了河、令人惨不忍睹。


“陌刀军！”旁边一名年纪略大的老将忽然惊骇地叫出声来。


朱雪仁大吃一惊，他听说过，在安史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陌刀军，后来渐渐消失，没想到现在居然又看到了。


但眼前的形势已经不容他多想，他中了张焕军队的埋伏，甚至连敌军有多少都不知道，就在这时，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向他这边斜刺冲来，战马泼风似的卷杀向前，猛冲猛砍，暴烈胜似风暴，铁槊、战刀刺在铁甲之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哭号、惨叫声骤起，在密密麻麻的敌军中杀开了一条血路，这支骑兵勇猛无比，在血路上踹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将朱泚军一分为二，和前面拦截的军队一起，将朱雪仁的千余人团团围住。


朱雪仁见自己的精锐在他们面前仿佛稻草人一样，他勃然大怒，催动战马、提枪猛冲回去，要冲出这个包围圈。


迎面只见一员大将抡槊砸来，朱雪仁举枪外挡，‘克啷！’一声巨响，手臂一阵剧痛，铁枪脱手而飞。


“那一箭的滋味好吗？”朱雪仁只见一张狞笑的脸庞，随即一刀迎头劈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视野陡然扩大了……


……


“杀！一个不留。”


随着朱雪仁之死，整个战场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汹涌的西凉军俨如恣意放肆的铁流，他们赶杀着、推进着、粉碎一切，奔涌向前，砍杀劈斩，直砍得手都发软、力都用尽，朱泚军呼号着，在黑夜中向原野四周溃逃，不时失足陷入土坑摔到，或跪在地上苦苦求饶，却难逃一死。


约一个时辰后，战斗终于到了尾声，随着一群走投无路的朱泚士兵被数百西凉军围着劈砍至死，至此，一万先锋军只逃出不足百人，其余全部被杀死，没有一个活口。


此战一直到数年后，还有御史弹劾蔺九寒当时不接受敌军投降，实在是过于残暴。


……


一月二十七日，最后一船难民驶离了长寿县，也在这一天，襄阳外城被崔庆功攻破，王昂斗志丧失，率三万人崔庆功投降，崔庆功随之大举南下，却在南漳县遭遇到了朱泚主力伏击，前军大将杨浩阵亡，崔庆功军在轻敌之下大败，他本人也受了伤，不得已退回了襄阳，与此同时，张焕的十万大军也已抵达了永清县，三家形成了微妙的对峙局面。


就在这时，崔庆功的老巢汝阳却传来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淮北发生动荡。


……


谯郡，这里是崔庆功所控制的粮食主产区，李怀先趁崔庆功西征的机会，派义子李德庆向东取崔庆功驻兵较少的几个州郡，但在取睢阳郡时，与崔庆功的留守大将周礼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周礼兵少，放弃了睢阳郡退回谯郡，但李德庆不依不饶、衔尾追来，在真源县北击败周礼，一举占领了真源与谯两县，周礼败退到城父县。


谯县是崔庆功的粮仓所在，在这里，李德庆意外发现了崔庆功所截取的江南漕运，竟有百万石的粮食和五十万贯钱，他立即派人向李怀先汇报，并邀请义父前来现场察看。


接到消息的李怀先喜出望外，他欣然决定前往谯县瞻仰百万石粮食的壮观，上元节后，他在一千侍卫的保护下来到了谯郡，李德庆则亲自前往真源县去迎接义父的到来。


在真源县城南的一条山道上，李德庆和二百名亲兵从远方缓缓而来，此刻，他的嘴角失去了往日那种亲切的笑容，而变得冷峻而严肃，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忧伤。


他在回忆往事，多少年前，当他以一个家族最卑贱的庶子身份得到家主的重用，可是在金城郡一战，他判断失误，铤而走险地去追击张焕，最后却中了他的埋伏，三千军全军覆没，自己虽拼死逃得性命，却已无颜再去见家主。


自从那一战后，韦家庶子韦德庆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内心充满了悲哀和负罪的家族罪人，他隐姓埋名来到了山东，并从军成了李怀先营中的一名小卒，改名为德庆，这仅仅只是他心存的一线希望、几乎渺茫的希望，在天下最强大的世家中，他能否寻找到出头的机会？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他发愤练武，不分白天和黑夜，从不出军营一步，三年来他甚至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就这样，他练成了一身高强的武艺，但他依然是一名小卒。


出人头地的机会来自于动乱，崔庆功分裂崔家南走使他看到了希望，二年前，他独入陈留团练军大营，手刃团练使及七名主要军官，并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使得二千团练军无主而散，他由此声名鹊起，被李怀先认为义子，并成为了他的心腹。


李德庆，不！我们应该叫他韦德庆，经过多少年的孤独和磨难，他从未忘记自己的大罪，韦家因他而失去了根基，从此一蹶不振，就仿佛是他内心永远无法弥合的伤痕，只有赎清他的罪孽，他才能回到家乡去见一见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母亲。


“将军你看，大帅的营帐！”一名亲兵远远指着山脚下一片白色的大帐喊道。


韦德庆骑在马上默默地注视着远方的营地，在营地西面，涡水如一条玉带般蜿蜒南去，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回头吩咐一名亲兵几句，亲兵领命，立刻掉头去了。


“走！我们拜见大帅去。”韦德庆冷冷一笑，催马向山丘下驰去。


……


李怀先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高兴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崔庆功大举进攻襄阳，却给自己带来了如此大的机遇，他的义子竟轻松地将崔庆功手下四大天王排名第二的周礼杀败了，而夺得百万石粮食，这对一直苦于粮草不足的李怀先无异于是天大的喜讯。


李怀先兴致勃勃地在营帐中察看地图，拿下谯郡后，就要立刻向东进攻，赶在崔庆功的襄阳战役结束前拿下彭、临淮和东海三郡，这样，自己的地盘就扩大到了八个郡，足以和任何一方势力抗衡了，自己多年来的韬光养晦战略也可以告以段落。


李怀先用粗大的食指轻轻点了点彭郡（今天徐州），不由陷入了沉思，东方三郡可以让自己的长子去管理，而谯郡和淮阳郡可以让次子来控制，至于义子李德庆还是留在自己身边较好，这次他擅自进攻谯郡，便可看出，他也并不是那么牢靠之人。


“禀报大帅，德庆将军到了。”亲兵的禀报声打断了李怀先的思路。


“命他进来！”


他呵呵笑着站起来，只见门帘一挑，李德庆矫健的身姿从门外走进，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道：“孩儿迎接父亲大人来迟，万望恕罪！”


“我儿无罪！”李怀先笑呵呵将李德庆扶了起来，在李怀先的手碰到胳膊的一瞬间，李德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欲望，此时，他有十足的把握置李怀先于死地，但多年养成了克制力将他这个念头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但李怀先已是身经百战，他立刻敏感地察觉到了李德庆那一丝流露出来的杀气，他一步后退，手按住剑柄，警惕地盯着自己的义子。


李德庆却仿佛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似的，他站起身摇了摇头，惭愧地说道：“这次本来已经困住周礼，可以一举杀之，却没想到他有个替身，使金蝉脱壳计跑了，功败垂成，孩儿真无脸来见父亲。”


李怀先这才明白李德庆身上的杀气是针对周礼，而并非是自己，他略略放下心笑道：“一个周礼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是你夺得了地盘，并得如此数量庞大的钱粮，这才是让为父高兴的大事。”


说到这儿，他又小心地瞥了李德庆手一眼，继续道：“不过，崔庆功粮草基地被占，他必然会很快回兵，我们兵力不多，所以为父决定把你的三万军收回两万以全力防御崔庆功，你带一万军去取彭等三郡，可能办得到？”


“父亲有令，孩儿万死不辞！”李德庆干脆利落地将怀中金令箭取出、放在桌上，没有半点迟疑。


李怀先拾起金令箭，得意地点了点头，暗暗忖道：‘还好，自己及时收回了他的军权，没有酿成后患！’


忽然，他似乎隐隐听见远方有喊杀声，他脸色大变，厉声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德庆也脸色变得惨白，失声道：“糟了，这一定是符离马大维来援助周礼，我去看一看！”


说完，他大步要离开帅帐，李怀先哪能容他走，他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


李德庆站住，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露出了痛苦之色，他不想亲手杀了义父，可是……


“我来问你，倒底是怎么回事？”李怀先狠狠地盯着他问道，他根本就不相信什么马大维援军。


李德庆叹了口气，他慢慢转过身来，平静地说道：“确实不是什么马大维来援，这是我部署的军队，其实也没有什么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那不过是我编出来的幌子，就是为了引义父来谯郡。”


这时，帐外传来了打斗声，这是李德庆的亲兵和李怀先的人交手了。


“好！好！好一个义子。”李怀先完全明白了一切，进攻谯郡就是李德庆精心设计的陷阱，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今天。


“老夫如此恩待于你，将你从一个小卒一步提升成前军大将，还认你为义子，没想到你却是忘恩负义之徒，狼子野心！”


李德庆忧伤地摇了摇头，道：“其实我姓韦，我叫韦德庆，五年前丢失了金城郡，隐姓埋名来到山东，我要为韦家赎罪，这实在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可义父也对我恩重如山，孩儿无以为报，只能以股谢罪！”说完，他一咬牙，从靴子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你要干什么？”李怀先拔出长剑指着他颤声道。


他话音刚落，只见韦德庆手起刀落，将自己的左臂连根斩下，血箭四射，‘啪嗒！’一只完整的手臂掉在地上。


韦德庆一声闷哼，剧烈的疼痛使他再也站不住，单腿跪倒在地，李怀先先是一怔，他随即大喜，机会来了，他抡剑便向韦德庆头上砍去，“小杂种，你去死吧！”


可是，他却砍不下去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把锋利匕首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上面还流淌着韦德庆的臂血，力气迅速消失了，李怀先手一松，剑落在地上。


模糊中，只见韦德庆向自己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耳边听到了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义父！孩儿会为你披麻戴孝，还有两个义兄，我绝不会让他们痛苦地死去。”


……


宣仁七年正月十七日，陈留军阀李怀先据说被崔庆功部将周礼在真源县伏击身亡，其义子韦德庆赶回陈留，以为父报仇为名，接管了李怀先余部，他随即统帅大军直击城父县，仅一天便攻破了县城，亲手杀了周礼，将其人头祭奠亡父。


三军感其诚，拥戴其为李怀先的接班人，韦德庆却以自己为独臂之人，拒绝不受，欲将军权转交给李怀先在陈留的长子李谭，三军将士泣而跪留，韦德庆不得已而受之。


他立即宣布效忠朝廷，效忠崔小芙，并以实际行动为朝廷、为崔小芙分忧，正月二十五日，他率五万大军连克汝阴、沈丘两个重镇，兵锋直指崔庆功老巢汝阳。


崔庆功大惊失色，眼看张焕十万大军已经赶到，前方又有朱泚拦路，他知道山南战略已经成为了鸡肋，崔庆功当机立断，将襄阳城洗劫一空，押着王昂含恨退兵回了汝阳。


他前脚刚走，张焕的先锋刘帅便率领五千轻骑进占了襄阳，他命人扑灭明火、安抚百姓，两天后，张焕大军抵达了襄阳，放军粮赈济饥民，并派人禀报朝廷，推荐山南转运使杨炎改任襄阳刺史兼山南道观察使，而山南转运使由副使刘晏担任。


此刻，三万蜀中军队沿长江抵达了江陵郡，蔺九寒的三万军在富水郡虎视眈眈，张焕十万大军在北如山一般凝重，朱泚已是四面楚歌，军心开始离散。


……

第二百七十六章 朱泚之死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张焕在一百余亲兵的维护下，在襄阳城内视察，此刻的襄阳城内已是满目疮痍，原本三十万人口的山南第一大城，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万人，皆是老弱妇孺，近二十万百姓逃亡，战争中的肉盾、城破后折磨致亡、抓丁、病故，种种原因使得此时的襄阳城已不再有往日的辉煌。


大火焚去了三成房屋，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空空荡荡的街巷死一般的寂静，张焕只看了一圈，便没有心情再看下去了。


“回营！”他无可奈何地命令一声，众人调转马头，向军营而去，十万大军共有五六座大营，其中两座在城内，共驻兵三万余人，其余都驻兵于城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军队被派往各地驻扎，如新野、枣阳等地。


张焕的帅帐设在南门附近，原本就是王家的一处军营，设施齐全，当他回到帅帐时，正好遇到了一个送信兵。


“都督！贺娄将军送朔方战报，已经放在都督桌上。”


张焕点点头，“知道了。”


朔方十三万大军夹攻李正己，有贺娄无忌的稳进、有王思雨的奇攻，而李正己的军队大多都是河东新兵，张焕并不担心身经数十场战役的二人会被李正己杀败，不够他却很急切地想知道朔方的战况，越早将李正己的叛乱平息，对他在山南的作战越有利。


他快步走进营帐，只见桌上放着厚厚一本册子，他坐了下来，一边慢慢喝茶，一边翻看贺娄无忌的报告。


出乎张焕意料的是，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西受降城的段秀实也参战了，而且王思雨竟然与回纥打了一仗，张焕微微吃了一惊，他放下茶杯，仔仔细细地看了下去。


第一场战斗发生在一月十日，贺娄无忌的命成烈部收复延安郡，以断李正己东去之路，结果成烈却中了李正己副将刘文喜的埋伏，吃了败仗，损失两千余人，而王思雨却猜到了李正己要派军偷袭河西的企图，他在燕然郡也同样设埋伏，一举歼灭来偷袭的敌军一万余人，极漂亮的打了一个歼灭战，随即王思雨与贺娄无忌联合进攻灵武郡，特将东面空出，以让李正己弃城，不料李正己虽然弃城，却是向北撤退。


王思雨在追击时遭遇到了李正己和二万回纥人的联合反击，多亏段秀实从而后面进攻回纥，才使得王思雨部能撤回到灵武郡。


‘拓跋千里？’张焕忽然从字里行间中发现了这个名字，自己多年前的老朋友竟然成了回纥军主帅，张焕这时才明白北党项军的含义，拓跋千里自然是想在朔方某地重建他的党项人王国，成为回纥的附庸，回纥也能通过他得到朔方一部。


这样，张焕同时也明白了李正己的图谋，所谓回纥人的大军压境就是他的邀请，是的，自己早该猜到这一点，当时他的密探曾经报告，李正己派人去了回纥，他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张焕遗憾地摇了摇头，又继续看下去，在遭遇追击失败后，贺娄无忌大胆放弃灵武郡南撤，果然，在是否继续南下的问题上李正己和拓跋千里发生了矛盾，李正己单独南下河西，企图夺取武威，却被王思雨和贺娄无忌在会郡左右夹击，李正己大败，逃入了回纥。


二人随即北上，大举进攻灵武郡，贺娄无忌用火药夜袭灵武城得手，拓跋千里在出逃途中被王思雨伏击，二万回纥军被歼灭大半，仅千人逃走。


看到这里，张焕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李正己的叛乱已经被平息了，他将折子一合，沉思片刻，取过一本空白折子，准备写奏折给朝廷，推荐老将马磷为新任朔方节度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启禀都督，我们抓到一人，他说是特地来投奔于你。”


“带来他进来！”


张焕有了兴趣，他放下笔，帐帘一挑，亲兵们带进来一人，只见来人是个五十余岁的干瘦老者，一缕焦黄的山羊胡向前翘着，一对小三角眼闪烁着狡黠的目光，他衣裳破烂，浑身是泥水，显得十分狼狈。


亲兵放开了他的胳膊，他略略活动一下，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在下山村野人齐禄，参见张都督。”


‘山村野人！’张焕忽然笑了，朱泚的军师、汉中郡王府长史，几时变成了山村野人？


“齐先生可是朱泚派来与我谈判？”


“非也！”齐禄摇了摇头道：“事实上我在永清县听说张都督占领上庸时便离开了朱泚，此人倒行逆施、残暴杀戮，不听我劝，早晚会被天下人唾弃！”


说到这，齐禄叹了一口气又道：“反之看张都督，宁可放弃江夏，也要帮助百姓脱离苦难，一叶便可知秋，将来成大事者，非张都督莫属，齐禄略有薄学，愿为使君效命。”


张焕笑了笑，斜睨他一眼又问道：“眼下我要和朱泚决战，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说罢，他目光冷冷地望着此人，若他立刻翻脸助己对付故主，这种人不要也罢。


齐禄明白张焕的心思，他再躬身施一礼道：“齐某做事只求问心无愧，早灭朱泚只会对荆襄百姓有好处，再者，我是以诚心投靠都督，早已和过去划清了界线，岂能又朝秦暮楚，想着什么过去旧情，如此，张都督又何必拘泥于新人旧主之论，寒了我一片诚心。”


张焕仰天一笑，点了点头，“说得好，是我有些狭隘了。”


他对亲兵指了指齐禄道：“带齐先生去沐浴更衣，吃罢饭后再来见我！”


几名亲兵将齐禄带了下去，张焕又重新提笔，写了一份奏折，交给报信兵道：“你速回京城，将此折交给兵部侍郎元载，再命他以兵部的名义也同时上一奏折。”


“遵命！”


报信兵接过折子，便匆匆离帐而去，片刻，几名亲兵已将收拾完毕的齐禄领了进来，当真是人靠衣饰马靠鞍，梳洗完毕且换了一身新衣的齐禄虽然依旧其貌不扬，但倒也风度翩翩，捻须而笑，有三分庞统，不！张松的味道了。


张焕站起来，向他拱拱手笑道：“先生请坐！”


齐禄也不客气，欣然在张焕对面坐下，不等张焕开口，他便低声道：“都督欲灭朱泚，万万不可心慈手软，此人野心极大，就算暂时投降了都督，他日也必反，切莫因他是内阁大臣而想利用他。”


张焕沉吟一下，不露声色地问道：“可他是朝廷内阁大臣，我怎好妄杀？”


齐禄三角眼一眯，狡黠地笑道：“不妨，都督若不想再见到此人，实在是容易得很。”


……


次日，张焕六万大军挥戈南下，与此同时，江陵的三万军和富水郡的三万军也同时北上，三日后，十二万大军将小小的南漳县城围得跟铁桶一般，朱泚几次想冲出重围，皆被张焕军乱箭射回，他又派人去张焕大营求和，但张焕副将李双鱼却告诉使者，都督回陇右处理李正己去了，要一月后方能返回，他做不了住，只推说等待都督返回后再决定是战是和。


张焕大军也不攻打城池，两军便僵持在南漳县，十日后，朱泚军中开始出现了异动。


南漳县原本是中县，约两千余户人家，但几乎大半都逃难去了长寿县，后来又经朱雪仁一次洗劫，城中只剩人家不足两百户，可怜这近千人抱着一丝侥幸不肯逃离家园，在朱泚大军进驻县城后，除了几十个年轻女人被选来服侍朱泚，其余全部成为朱泚的军粮。


随着军粮日渐将罄，而城中百姓已被食光，军中的老弱病士兵开始成为了新的粮食来源。


几名军中大将前去找朱泚商议突围，但朱泚却不肯相见，只传出一道命令，‘兵在精不在多，粮食不足，可在营中抽签决定生死。’


几人面面相视，一人振臂怒喝道：“战士不能死在疆场，却要被自己人吃掉，岂不让人心寒。”


另一个叫叶坚的老将见门口朱泚亲卫颇多，他拉了一下不满的将领，几人会意，皆含恨离去，来到大营，叶坚将几人都唤到自己帐中，又命亲卫看好帐门，他低声对众人道：“我看这次朱泚难逃大难，诸君可有自保之心？”


几个都沉默了，半晌，刚才骂朱泚之将道：“我等都是跟随他父辈的老人，按理不应背叛于他，可此人实在过于残暴，动辄杀人吃人，好好的蜀中被他糟蹋得如人间鬼域，他已经失尽天下民心，若跟着他到底，恐怕将来写奸佞传时，我等也会被录入其中，有何面目去见祖先，罢了，我宁可死也不想跟他了。”


另一人也恨道：“他把男人抓来当兵也就罢了，又将人家婆娘抓来轮营，此等奇耻大辱，哪个男人能忍，我早就劝过他多次，他却置若罔闻，此人不听将计，只用族人，当年随他起事的老兵现在还剩几个，都被他杀了，就连齐先生也离他而去，我只恨自己瞎了眼。”


众人你一言他一语，纷纷痛斥朱泚残暴，叶坚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想杀了此人投降张焕，求个前程，诸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可！”一人站起来愤然道：“此人百死不可赎其恶，我秦某愿为叶将军先锋！”


……


朱泚住在南漳县衙内，为防止手下作乱，他命二千亲卫环护在县衙周围，这几天，朱泚似乎也知道大势已去，他情绪十分低落，每日里只和侍女寻欢作乐，不理军务，只将一线希望寄于长安的朱滔，希望他能劝说崔小芙接受自己的效忠，就算失去兵权，至少也能做个逍遥王爷、福贵一生，张焕对他围而不攻，也正中他的下怀，可尽量拖延时间。


下午，他与几个侍女饮酒作乐后，已处于半醉状态，便扶着几个侍女欲回房歇息，不料，他刚到院子里，却忽然听见外面喊杀声大作，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跌跌撞撞跑来禀报：“王爷，大事不好，叶坚等十几个大将造反，已经杀进来了。”


朱泚的酒意一下子被惊醒了，透过半掩的门，他已经看见一群士兵执刀向这边冲来，而后院也传来喊杀声，他吓得浑身战栗，转身便要翻墙而逃，无奈他实在过肥胖，根本就翻不上去，这时，一名士兵张弓就是一箭，正中朱泚后颈，朱泚只觉天旋地转，手一松，仿佛一口猪一般轰然从墙头掉下，箭穿过了他的咽喉，弥留之际，只见一百多名士兵举刀向他扑来，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他忽然想起了长安，想起了在他身下呻吟婉转的张太后，那时他雄姿英发，一头银发迎风飞舞，如歌行板，岁月已经流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生命远去，嘴角还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


……


黄昏时分，张焕忽然被城头上的鼓声惊动，他刚走出营帐，一名亲兵便跑来急报：“禀报都督，城头发生异变，守军将盔甲和刀剑都抛下城来。”


张焕大喜，知道齐禄果然说对了，‘朱泚残暴不仁，路穷时其手下必生异心，可不费都督一兵一卒。’


他快步走出营寨，此时城门已经大开，一队队士兵举手出来投降，片刻，亲兵带来几名降将，其中一名将领手捧一只漆盘，他半跪下，将漆盘高高举起，“罪将叶坚以下，皆恨朱泚残暴，杀之，特将其头献与张都督。”


一名亲兵上前揭去红布，只见朱泚面目栩栩如生，眼睛里还似乎充满了对人生的眷恋。


张焕轻轻吐了一口气，毅然下令道：“传我的命令，接受投降！”


……


宣仁七年二月中，汉中郡王朱泚在襄阳郡南漳县被其部将所杀，全军三万余人投降了张焕，至此，在巴蜀起兵造反，历经数年，成为大唐心腹大患的朱泚之乱终告平息，而淮东李希烈部也主动撤离江夏，并向朝廷上谢罪表，送其长子质于长安。


两个月后，张焕大军陆续返回汉中和陇右，并留三万人在山南各郡为团练兵，李双鱼为襄阳团练使，隶属于兵部，又任命蔺九寒为长沙团练使，其部下三万人同样分布在江南西道各郡，隶属于兵部。


三月初，正是春雨染就一溪新绿之际，张焕青衣小帽，乘一叶扁舟，经丹水、在如画烟雨中抵达了长安蓝田县。


……

第二百七十七章 偶遇贵人


韦谔的府邸位于长安延寿坊，除此之外，象韦诤、韦评、韦让，一班韦家的重臣在长安也各自有府第，不过裴俊上台后，韦家便是他的打击对象，比如韦诤便从原来的尚书右丞贬为信王府长史，其余韦家重臣也大多贬到岭南、江南西道等偏僻地方为刺史或司马等官，韦家无实力在手，也只有老老实实被修理的份，除了沉默，韦谔能选择的还是只有沉默。


不过这段时间，韦家上下喜气洋洋，下人们也做得舒心畅快，老爷的笑声多了，时常见他拿着一封信开怀大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和过去整天阴沉着脸的韦谔完全判若两人。


此刻韦谔便坐在书房里笑眯眯地写字，他一手提笔、一手轻捋短须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字，他写的是‘韦氏脊梁’四个字。


不用说，这是他准备送给韦德庆的条幅，在十天前的雨夜里，一个从陈留来的使者，给他带来了使他仿佛获得重生的消息，李怀先的义子、刚刚被太后封为卞宋节度使的李德庆竟然就是他们韦家的子弟，当年的开阳县兵曹韦德庆。


这个消息使得韦谔立刻泪流满面地去宗祠里给祖宗磕头谢恩，感谢他们使韦家重获天日，随即他命人找到了韦德庆的母亲，一个专门给韦家公子小姐们洗刷马桶的粗使仆妇。


“父亲，你找我吗？”长子韦清出不知几时现在门口，他恭敬地问道。


“来得正好，来！看看父亲的字如何？”韦谔将儿子唤进来，指着条幅笑道：“为父今天下午已经写过五幅了，这是最满意的一张，但还是觉得有点不妥，却又说不出是哪里？”


从表面上看，韦清除了下颌上留了一撮短胡外，其余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皮肤依然白得惊人，长长的眼睫毛下是一双忧郁的眼睛，他的身子还是显得那般柔弱，但他现在已经是礼部主客司郎中，从五品衔，这对于一个门荫出身的官员已经是极高的品阶了。


韦清走到近前，他看了看桌上的条幅，‘韦氏脊梁’，他当然知道这是给谁的，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嫉妒之色，但随即被他掩盖住了，他极力克制着语气中可能泄露的不满，对父亲笑道：“父亲的字是极好的，刚劲有力、透骨三分，孩儿觉得无懈可击，若一定要找让父亲感觉到不满的地方，我觉得或许是‘脊梁’二字是否过于直白，若含蓄一点，改成‘子弟’二字，可能就会好得多。”


‘韦氏子弟’，韦谔念了两遍，他还是摇了摇头道：“这显不出我对他的评价，不妥！也无妨了，就这样。”


韦谔拿起条幅，吹了吹干，便命人拿去装裱，他将桌上的笔墨纸砚略略收拾一下，便让韦清坐下。


“我想让你替为父去一趟陈留，亲自将条幅送去，同时也好好安抚一下韦德庆，告诉他，我准备将他的名字排在宗祠子弟榜中的第二位，仅次于我之后。”


原来的第二位便是家主继承人韦清，现在他居然被挤下去了，饶是韦清有了一点城府，他还是终于忍不住脸色略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父亲为何不让他进京述职，可以让他给先祖叩头，这样岂不是更能安抚他？”


韦谔一摆手道：“此事我也想过，但德庆刚掌大权，不能随意离开陈留，须留下来巩固地盘，这是一；二则李怀先的两个儿子还在，要杀他们得慢慢来，若不将他们除去，德庆是不会进京，这是二；第三就是崔庆功因老巢被袭而被迫撤军，他岂会轻饶，一但德庆进京，难保他不趁机进攻，所以如上种种，他都不能轻易离开陈留，只能你去辛苦一趟了。”


“可是孩儿公务繁忙，恐怕一时抽不出空去见他。”韦清的口气依然是不冷不热，仿佛在讲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韦谔一怔，他忽然回过味来，儿子至始至终都在称呼韦德庆为‘他’，自己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开始意识到在韦德庆一事上，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只顾想着韦家的地盘实力，却忘了韦德庆原本是一个地位极为低微的庶子，现在如此尊他，别的韦家子弟当然会有所不服，自己的儿子恐怕心中已不是一般的嫉恨了。


想到这，韦谔轻轻拍了拍韦清的手背，叹了一口气道：“清儿，你应该明白韦德庆的地盘和军队对我们韦家意味着什么，大唐七大世家已去其四，楚行水偏居一隅才得保，崔家也衰败了，仅剩一个裴俊一家独大，河北、河东、关中带甲兵数十万，又拥有户、吏大权，可称占了天时；而张焕是新起之秀，他在朝中虽势力不强，但在地方上却势头强劲，陇右、河西、朔方、蜀中现在又有了荆襄，他的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了裴家，我可以说他是占了地利；而崔小芙以正统之名得到众多保皇党的拥戴，连居心叵测的崔庆功和李希烈也表示忠心于她，甚至我们韦家也愿意效忠她，实在是她为大唐正统，她则是占了人和，此三家为大唐三大势力，那我们韦家呢？当年七大世家中排名第三，现在朝中还有多少影响力？为父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上朝了，可根本就没有半点影响，儿啊！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没有自己的实力，我们韦家真的就彻底衰亡了。”


韦清半天没有言语，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父亲为了得到一点点王家的势力，甚至不惜将她嫁给年近五十的王瑁为续弦，他知道父亲对军队和地盘的渴望已经到了几近疯狂的状态，韦德庆的出现，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韦清慢慢伏下身给父亲磕了一个头，“孩儿不孝，不能为父亲分忧，孩儿明天就前往陈留，一定替父亲好好安抚德庆兄。”


韦谔点了点头，儿子的孝心使他心中一阵阵酸楚，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韦德庆乖乖地将地盘和军队交到你我父子的手上，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地拉拢他，让他忠心于韦家，也就是忠心于你我。”


韦清恍然大悟，还是父亲看得远啊！


……


三月初是阳春季节，在烟雨蒙蒙的天空下，几只黄鹂披着亮丽的羽毛梳理着巢穴，柳枝和草地都令人欢喜地长出了嫩嫩的绿芽，空气微寒，可是心却是暖融融的，在这样的季节里，踏青是长安人传统的户外活动，尤其令长安人烦恼的大军阀朱泚被消灭，更加给人们带来了安全的感觉。


‘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三月三是上巳节，长安各处风景绝佳处皆已是人满为患，尤其是曲江池，一池绿水洗尽胭脂，两旁的山地上花簇锦绣、落英缤纷，艳红的桃花、清雅的梨花、含羞的杏花……


游人如织，有踌躇满志的诗人来寻找灵感，有家丁护卫的贵妇在马车中赏春以追忆往昔，官宦人家则有别院私地、不与庶民争春，更多的却是普普通通的长安百姓，他们三五成群、携妻带子而来，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无数青春活泼的长安少女，她们在百花中穿行、嬉戏，不知她们因花而艳，还是花因她们而美，‘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


在曲江池南约一里外的官道上，远远行来一队军马，约三百多人，中间一人青衣纱帽，正是从襄阳返回的张焕。


在去陇右前，他必须先回一趟长安向朝廷述职，同时，他也打算会晤崔圆，听一听他的建议。


虽然一路辛劳，但抵达长安的兴奋和春天的生机使他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疲态，他用马鞭一指远方一处景色极佳的园林，对亲兵们笑道：“看见没有，那便是芙蓉园，当年玄宗皇帝携杨贵妃来游园，贵妃在曲江池中洗脚，结果长安的脂粉店全部都歇业关门，你们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众亲兵见都督心情大好，都一起笑了起来，七嘴八舌道：“听说杨贵妃有羞花之貌，可是一般女子见了，都自惭形秽而不敢去买脂粉了？”


张焕神秘一笑道：“非也！非也！是曲江池的水经贵妃洗脚后变得太香，长安女人都跑来池边沐浴、洗脸，自然不必去买香粉胭脂了。”


众亲兵都哈哈大笑起来，‘杨贵妃的洗脚水’，着实有趣得很。


士兵们走过一处山坡，这里桃花烂漫，绚丽得令人睁不开眼来，忽然一阵莺莺笑语声传来，只见十几个身着艳丽长裙的少女从桃花林里钻出，每人手中都捧满了花枝，桃花与容颜娇艳生辉，看得士兵们都一个个目光呆直，十几个少女忽然见到大路上有大群凶神恶煞般的士兵盯着她们，都吓得惊呼一声，又逃进了桃花林中。


“都督，她们一定是桃花妖女，要不我等前去灭妖为民除害！”几个亲兵暧昧地笑道。


张焕用马鞭在他们头上轻轻一敲，笑骂道：“灭个头，你们才是妖怪呢！”


他见弟兄们都想女人得紧，便笑道：“回长安后每人赏五贯钱，给大家放假一天。”


士兵们一起欢呼起来，惹得路人纷纷回头，不知这群人是怀了什么春。


这时，只见远处驶来大队人马，有近千人，官道上的行人纷纷向两边避让，张焕见所来的罗罩都是杏黄色，他心中不由一怔，‘难道是崔小芙来游园吗？’


果然，待前方清路之人靠近，都是清一色的宫廷侍卫，他立刻一挥手令道：“大家靠边，不可喧哗。”


令下即行，众人亲兵纷纷下马，都避让到路旁，官道十分宽阔，一队队侍卫从他们身旁走过，警惕地望着他们，远方几辆华丽而宽大的马车正逐渐靠近。


“张尚书！”不远处忽然有人在大喊，张焕寻声望去，只见队伍里奔出一匹马，马上一人正满脸激动地望着他，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也是皮肤黝黑，张焕忽然认出来，正是韩愈。


韩愈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张焕身边，向他躬身行一礼，激动道：“张尚书，我们多年未见了。”


张焕连忙笑着回礼道：“听说韩兄已升为国子监博士，可喜可贺！”


“我现在已经暂时离开国子监，陪皇上读书。”韩愈笑了笑道，他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长安都传遍了，说都督已经杀掉了朱泚，可是真？”


张焕微微一笑道：“朱泚是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是他部下所杀，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不管怎么说，若没有都督出兵山南，简直不敢想象那里现在会成什么样子？朱泚、崔庆功都不是好东西。”韩愈忿忿地说道。


“韩侍读，他是谁？”韩愈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稚语声。


张焕侧目，只见队伍中的一辆华丽马车停在路上，旁边数十名侍卫正警惕地盯着他，马车的车帘已经拉开，一名约七八岁的孩子探头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他头戴七宝紫金冠，面容瘦小，脸颊上呈现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张焕忽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了。


他连忙上前深施一礼，“臣张焕参见陛下！”


这个孩子正是大唐天子李邈，他今年只有八岁，正是一般孩子最喜欢玩耍的年龄，但他却深居宫中，极少能出来游玩，今天是上巳节，崔小芙特地准他出来踏青一日，不料正好遇见了张焕。


李邈久闻张焕大名，却从未见过他本人，得知眼前人便是当今最厉害的地方大军阀，李邈不由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就是陇右张焕？”


“臣正是！”


这时，旁边一名老者严厉地咳嗽一声，他是李邈的师尊李德裕，也是宗室中人，为有名的大儒。


李邈立刻肃然道：“张爱卿为国解忧，朕深感欣慰，一路辛苦了。”


张焕见瞬间便失去了童真，俨如一个小老头似的，他暗暗摇头，嘴上却道“臣不敢，臣所做一切都是臣子本分。”


李德裕显然不愿意李邈和张焕多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向张焕拱拱手道：“张尚书，陛下出游，应是安全第一，刚才遇到崔相也未曾打招呼，你看……”


张焕急忙点点头，“夫子说得极是。”


他向后退了一步，向李邈笑道：“希望陛下玩得开心。”


李邈脸上没有半点笑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刷地将车帘拉上，马车再次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大队侍卫的旌旗和罗罩之中。


张焕一直望着这个小皇帝远远而去，他冷冷地笑了一声，一挥手令道：“上马，回京！”


……


张焕的回来，使得全家人都为之欣喜若狂，裴莹抱着女儿、牵着儿子来大门口迎接丈夫的归来，从正月初一离家，整整三个月，张焕无比思念家人，他蹲下来一把将儿子和女儿抱住，左右狠狠地亲了一下他们的脸蛋。


“爹爹给秋秋买……好吃的？”几个月不见，女儿说话已经利落了许多，她笑得甜蜜可爱，象只小馋猫一般。


“别胡说，爹爹是去打仗，那会给你买什么好吃的？”张琪脸一板，象个小大人似的训斥妹妹。


“哥哥欺负我！”张秋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张焕连忙将她抱起来哄慰道：“秋秋乖，爹爹给你买了好吃的，买了南阳的糖糕，就在爹爹的包里。”


他伸手从马袋里掏了半天，先掏出一只雕刻得十分精致的小船，递给儿子道：“这也是爹爹在南阳给你买的，去玩吧！”


张琪接过船，兴奋得左看右看，欢呼一声，撒腿便向后院跑去。


“秋秋……糖糕！”小娘急得将手指含在嘴里，口水止不住向外流。


张焕哈哈大笑，他用胡子戳了一下女儿的小脸，“爹爹的小馋猫，怎么会忘记你呢？”


他象变戏法似的，手中出现了一只桃木小圆盒，他见女儿伸手要拿，却将盒子举高，将脸凑在她面前笑道：“亲爹爹一下，不然不给！”


‘啪！’女儿的小手抱住他脖子亲了一下，红润的小嘴亲在张焕的脸上，柔柔的、甜丝丝的感觉直痒到心里去。


这时，裴莹走上来笑道：“看你！把孩子们都宠坏了。”


嘴上虽然在埋怨，可眉眼间笑吟吟地，欢喜到了心里去，她从张焕手上抱过女儿，又将糖糕盒子递给了她，她瞅了张焕一眼，似笑非笑道：“老大、老二都买了礼物，那老三呢？”


“老三？”张焕一怔，他一抬头，忽然见崔宁站在台阶上，她的腰粗了许多，正羞涩地低着头，“天啊！莫非是……”


“你以为呢？”裴莹笑着将丈夫拉进了大门，几个女人簇拥着他向大堂走去，快乐的笑声在府宅上空回荡，家的感觉永远是那么令人心醉。


……

第二百七十八章 翻云失踪


天还未亮，裴莹便早早起来张罗着丈夫上朝前的准备，当天色开始变得灰蒙蒙时，张焕起床了，灯点亮了，府里开始忙碌起来，家里的主人回来了后，完全似变了一番模样，每个人都忙碌得脚不点地，其实也并没有增加什么事，但一种无形的压力使得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几个月积压的阴柔气息被一扫而空。


东天刚刚翻起鱼肚白，轰隆隆的鼓声便在长安上空敲响了，除了每月两次的休朝日，鼓声天天不断，但官员们早已不把它当回事，他们有自己的作息时间表，不到太阳东升，没有人会出门上朝，这已经成为了长安官场的潜规则，人人如此，使得法不责众。


张焕的马车在大街上飞驰，数百名铁甲亲卫簇拥左右，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只有稀疏的几辆马车向皇城方向驰去，从他们的家人侍卫也看得出，这些都是低品官，自从张焕任兵部尚书后，他下令凡兵部官员一律按规定时间入朝，迟到一次杖二十，迟到三次者，将革职罢官，兵部官员惧其威，一改平日的懒散，纷纷按时入朝，倒也成了长安官场一道另类风景线。


大街空旷，马车风驰电掣般赶到了朱雀门，城门已经大开，张焕从车帘缝里远远地看见李须贺正在指挥从事安置两匦，他不由暗暗点头，此人虽然有些油滑，但做事情倒也认真，将来可以一用。


马车进了朱雀门，又沿着承天门大街行了约两里，向右一转弯，巍峨壮观的尚书省建筑群便出现在眼前，六部按吏、户、兵、刑、礼、工的顺序依次排列，每一部都有一个气派的大门，各部间相隔约半里，在高高的台阶上，‘兵部’二字的牌匾挂在正门之上，气势威严庄重。


台阶两边停满了马车，他张焕倒是晚到者，进了大门，此时尚不到上朝时间，院子里坐满了官员，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突然见尚书进来大门，众人在惊愕之余，纷纷躬身行礼，元载上前一步向张焕拱手笑道：“尚书几时回来的？我们正说起此事呢！”


张焕向众人回礼，他又对元载笑道：“昨日方到，今天要给太后述职，顺路来这里看看。”


“尚书来得正好，我正想汇报朔方节度使一事。”


张焕点点头，从元载的表情可以看出，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山南、汉中、朔方三地同时归自己，裴俊和崔小芙那会那么痛快答应。


“走！到我房里去谈。”


二人走进房内，房间里清扫得十分整洁，牛僧孺正伏案写着什么，他一抬头，见是张焕进来，不由惊喜地站了起来，张焕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碌，他走进房内请元载坐下。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元载叹了一口气道：“尚书的提请马璘为朔方节度使的奏折卡在太后那里，她迟迟不肯批下。”


“她为何不批？”张焕冷冷地问道。


“她以马璘年迈不适合为由拒绝了，但属下却听说，李勉提议由段秀实再任朔方节度使兼灵州都督，此方案她倒批了，不过现在卡在吏部，估计裴相国也是等尚书回来后再定。”


张焕冷笑了一声，为驱逐李正己和回纥人自己损失了上万士兵，就是为给朝廷面子自己才没有直接兼任节度使，推荐马璘担任，她崔小芙倒不领情了。


沉吟一下，张焕便道：“无妨，你抓紧时间把襄阳团练和长沙团练之事办了，朔方节度使一事，我亲自来处理。”


……


在兵部呆了约半个时辰，一名小宦官跑来通报，太后已经移驾紫辰阁，请张尚书前去述职，张焕来到大明宫紫辰阁前，早有一名宦官等候在台阶前。


“张尚书，太后已等候多时了。”


张焕见他约四十余岁，服饰的品阶很高，可模样儿却十分陌生，自己竟从来没有见过，便笑了笑问道：“公公贵姓，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那宦官连忙躬身谄笑道：“不敢，在下叫吕太一，原来在洛王府当差，刚调到宫中，现为太后掌玺，以后请张尚书多多关照。”


张焕笑了笑，拾阶上了大殿，可走到一般，他忽然回来神来，‘掌玺？’崔小芙的印玺从来都是李翻云掌管，这是怎么回事？


他停住脚步，回头问道：“李翻云呢？她现在在哪里？”


吕太一上前恭恭敬敬道：“在下也听说过李侍官的名字，但进宫一个多月，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是吗？”张焕心中一阵惊疑，若李翻云出宫走了，她至少会给自己留个信，现在却什么消息也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太后宣张焕觐见！”大殿里传来空旷的喝喊声。


张焕按下疑虑，快步走进了大殿，吕太一身体肥胖，象只土拨鼠似的在前面飞快地移动着脚步，片刻便将张焕领到了崔小芙的御书房。


和从前相比，这里有些变了样，宦官、宫娥多了很多不说，连房间也增加了五六间，主要是用于增加藏书，两个弘文馆的博士在一间屋里奋笔疾书，他们是每天轮流来紫辰阁为太后解答疑问，相当于从前的翰林学士。


另一间屋里则坐着史官，他见张焕过来，便笑眯眯地记上一笔：三月初四，陇右节度使张焕述职。


张焕走进崔小芙的朝房，房间里的摆设也大变了样，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唐万里山河图，而对面是一张全国郡县图，十分详细，家具也增添了许多，主要是一排排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奏折，已经批阅过的放在门口的架子上，随时有宦官送出去，张焕注意到，唯独标注着陇右的那一格架子里空空荡荡，按理应该有一本提请马璘为朔方节度使的奏折。


“张爱卿是昨天下午才回来的吧！”崔小芙笑容和蔼地问道。


崔小芙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徐娘半老的末期，尽管她化妆浓艳，但岁月的痕迹已经无可避免地在她身上、脸上体现出来，她脸上的颧骨变高、嘴唇变薄、皮肤开始松弛，油亮的头发里已隐约可以看见银丝，不仅如此，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福了，她特地穿了一身宽大的杏黄袍加以掩饰。


这个时候的女人正是性欲最旺盛的时候，崔小芙也不例外，但是她和大权在握的武则天不同，她更加谨慎小心，为了不让名声阻碍她对权力的获得，她甚至杀掉了好容易看上眼的杨清一，在身体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之时，她的欲望便转向了权力，几乎变态地追求权力，哪怕是一丝一毫她都不想放过。


或许这就是历史上那么多曾获得过权力的女人中，能象吕雉、武则天那样称得上政治家的女人，少之又少的一个很大原因。


张焕走上前，深施一礼，“臣参见太后。”


“爱卿免礼，赐坐！”


一名宫女上前给张焕铺上了软垫，张焕谢了恩坐了下来，崔小芙一直含笑看着张焕坐下，她又道：“听皇上说，昨天在曲江池见到爱卿了？”


“是！臣昨天正好回京，在路上遇到了圣驾，皇上龙颜威严，着实让臣欣慰。”


崔小芙笑了笑，她岔开话题，直奔今天的主题道：“哀家听闻朱泚被爱卿所灭，多年的心病消除，终于能贴枕而眠，爱卿可给哀家讲一讲经过。”


“臣遵旨。”


张焕便简明扼要地讲述了山南之战的一些片段，最后道：“这次朱泚荼毒山南，家破人亡者何止千万，原本富庶之地毁于战火，为让山南早日恢复元气，臣恳请太后下旨免去山南三年赋税，往望太后恩准。”


崔小芙沉默片刻便道：“此事哀家会与相国商量，再提请内阁表决，但张尚书有爱民之心，哀家甚为欣慰。”


提到内阁，两人都不再深谈了，这几年内阁的权力一步步跌落，崔圆二次为相时正是内阁权力的峰顶，裴俊为相后，用给事中架空内阁，内阁的权力也随之跌到了峰谷，随着内阁扩大，成员大多不在长安，再加上朱泚、崔庆功的恶名，内阁无论是威信还是权力都跌到了最低谷，所有人都明白，当年为了平衡七大世家利益而成立的内阁，随着七大世家的衰亡，它已经结束了历史使命，名存实亡了。


现在是三权鼎立的时代来临，大唐权力结构正面临一场全新的洗牌，在格局尚未明晰之前，许多人明哲保身，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所以，在张焕所谓的述职过程中，无论是崔小芙的问，还是张换的答，以及张焕的免税提请和崔小芙的敷衍，都是没有涉及到实质性的内容，比如山南的官员任命问题、比如朔方的节度使归属问题等等，都没有半点涉及，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东西是要靠斗争夺来，或者是利益互换，而不是一个述职就能解决，在没有明确对方的底线之前，双方都小心翼翼，轻易不触动它们。


张焕又简单地说了几句路上的见闻，这个走过场似的述职就算结束了。


“臣啰啰嗦嗦，打搅了太后半天，臣这就告辞了。”


崔小芙也不留他，笑着点点头道：“听说崔宁已有身孕，哀家会派人送一些滋补品去，她身体向来不好，请尚书好生照顾她。”


“请太后放心，臣一定会照顾好她。”


张焕躬身施一礼，正要走之时，忽然又问道：“今天臣来述职，怎么不见李翻云，她可是病了？”


崔小芙脸色大变，她背过身一言不发，张焕看在眼里，心中疑惑大生，他连忙歉然道：“臣只是随便问问，请太后不要放在心上，臣告辞！”


他慢慢向外退去，走到门口时，只听崔小芙冷冷说道：“她擅自离宫，哀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


张焕走后，崔小芙长时间地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一棵茂盛的大树，她的神情有些忧伤，这时，谁也不敢上去打扰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值事宦官悠长的呼声：“洛王觐见！”


崔小芙陡然从沉思中惊醒，她立刻坐回御案后，令道：“请洛王进来。”


很快，李俅在吕太一的引领下走了进来，他行了一礼，“臣参见太后。”


和刚才的张焕的述职不同，崔小芙给一旁的大宦官冯恩道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转身将所有伺候在旁边的宦官、宫娥都叫了出去，离房间远远地等着召唤，不过门却是开着，这是为了防止被史官暧昧地记上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太后接见王爷、遣走仆从、两人关门独处。


“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要好生约束皇室子弟，切不可放纵他们胡闹，被张焕抓了把柄，那时我也救不了你。”崔小芙的声音压得很低，恰恰就只能李俅听见，但语气却很十分严肃，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李俅一惊，急忙问道：“难道是张焕进京了？”


崔小芙点了点头，“所以我才特地嘱咐你，他刚才忽然问起李翻云之事，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担心他会有所行动。”


李俅叹了一口气道：“太后，臣劝过你多次，你既然不想用李翻云，就索性杀了她，一死百了，留着她终究是个祸患，可别忘了，她是豫太子长公主，崔圆可是知道真相的。”


崔小芙沉默了，当年李翻云告诉了自己她的真实身份，并透露她是由大哥一手抚养长大，当时自己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没想到今天竟成了一个后患。


良久，她徐徐道：“此事我自会处理，今天叫你来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太后请吩咐！”


“现在张焕分兵各处，他一时难以面面顾及，我便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之计。”


李俅一时没有明白，他疑惑道：“太后的意思是……”


崔小芙阴阴一笑道：“陇右贺娄无忌、河西王思雨、朔方成烈、蜀中淡名国、山南李双鱼、长沙蔺九寒、汉中李国珍，这些大将各领雄兵数万，我们只要收买到一人便可重创张焕，你明白吗？”


李俅恍然大悟，他由衷赞叹道：“太后好一个釜底抽薪之计，果然妙极，臣愿为太后分忧。”


迟疑一下，他又问道：“却不知从谁身上着手？”


崔小芙沉吟了片刻便道：“打蛇就要打七寸，此事我想了很久，贺娄无忌是安西名将贺娄余润之后，对朝廷有一定忠臣度，不妨就从他那里着手。”


“可是如果张焕返回陇右怎么办？”


崔小芙笑了，“你放心，四月一日要补新年大朝，他的朔方节度使任命还卡在我手上呢！还有襄阳团练使、长沙团练使，这么多大事他都没有落实，如此关键的时候，他怎么会回去？”


……


时间渐渐到了中午，崔小芙批了几本奏折，便回宫午休去了，伺候她的宦官也得以偷闲片刻，各自回房去休息。


吕太一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房中，他将门关紧了，又将窗帘拉下，直到确认万无一失，他才匆匆写了一封信，取出一个蜡丸封好，便来到外间，找到一个自己的心腹小宦官，将蜡丸交给他叮嘱道：“火速给相国送去，不要被人发现。”


小宦官答应一声，他将蜡丸小心翼翼收好便快速去了。


裴俊在朝廷纪律上的要求从来都不是很严厉，包括他自己，现在他也只是上午在朝中办公，中午时便将一些公务带回府中，略略小睡片刻，下午他一般就呆在家处理公务，不再去朝中，百官有什么事情可直接来府中找他，在家中处理公务好处多多，尤其可以随时安排一些隐蔽之事。


张焕去紫辰阁述职，他在半个时辰后便知道了，不过，他并不急着想知道述职的内容，自然会有人将它送来。


果然，当他小睡醒来后，他的侍卫长将一只蜡丸交给了他，说是宫里的宦官送来，裴俊也不急着看，他洗漱一下，慢慢来到书房坐下，这才将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信。


张焕的述职没有半点意义，这个他早就猜到了，他感兴趣的是一些细节上的东西，比如张焕走后，崔小芙立刻将李俅召来，并屏退左右密谋，这就有意思了，看来崔小芙会有所动作，这是他非常乐意见到的。


忽然，裴俊见到密信中出现了一个名字，‘李翻云’，张焕两次问及她，李翻云是谁、裴俊很清楚，他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靠在墙上，目光闪烁不定。


‘李翻云’，他念了几遍，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

第二百七十九章 连夜逃脱


夜色深沉，半昏暗的一轮弯月在灰黑的云彩间穿行，大明宫太液池上波光粼粼，轻浪拍打着堤岸，这是大明宫内最大的人工湖泊，占地约百顷，在湖中央有一座岛屿，岛上林木参天，影影绰绰可以看见楼台宇阁，俨如世外仙岛一般，那里便是大明宫最美也是最小的一处宫殿，叫做蓬莱阁，须泛舟才能上岛。


蓬莱阁周围戒备森严，一百多名宫廷侍卫分三班日夜监视，这里便是软禁李翻云之地，一个多月前，李翻云欲离开大明宫而被截住，崔小芙随即将她软禁在此，李翻云住在最高的一座楼阁中，身边仅有一名宫女服侍，除了没有自由外，其他和从前也并没有什么区别，日常度用都需要乘船到岸上去取，若想离开这里，则难之又难。


月亮躲进了云彩，天空黯淡下来，这时，一艘船从麟德殿方向驶来，这是来换岗的一百名宫廷侍卫，为首校尉站在船头，他手按着腰间剑柄，紧紧盯着岛上淡影朦胧的楼阁，他目光凝重，脑海里在一遍遍重复着裴俊的命令，水面风高浪急，在一路左右摇晃中，大船渐渐开始在岛边靠岸。


此刻，李翻云就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沉沉黑雾，夜风拂面，带着一股水面特有的清新，不时将她的发梢吹起，自她被软禁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崔小芙从未来看过她，楼下的侍卫也各司其责，不打扰她的生活，每天她就生活在这三层楼里，也并没有感到孤独或是束缚，一切都平淡而从容，就仿佛是回到了从前的岁月，在一个道观里她整整生活了二十年。


这么多年来，尽管她努力消除崔小芙与张焕的矛盾，在几年前张焕深夜来寻找崔小芙之时，她一度以为两人间的矛盾是可以化解，但最后的事实证明，他们之间的矛盾不可能调和，而自己就成了这个矛盾的第一个牺牲者，李翻云微微叹了一口气，她并不惧死，但她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算算时间，张焕也该回京了。


她知道，如果崔小芙与张焕间达不成什么妥协，那她必死无疑，无论如何，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转身从榻下取出一把‘铜剑’，小心翼翼地在窗台上磨着，她的房间里没有一件金属，连首饰也没有，大件的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只衣橱，这把铜剑原本是箍木盆用的铜条，被她拉直，她又用了整整半个月的夜晚，将它的一端在砖石上磨尖，做成了一把粗陋无比的铜剑。


一声轻轻的‘咔嚓’声从楼下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李翻云一下子将铜剑收进衣裙，凝神细听，又没有了动静，伺候她的宫女就住在楼下，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宫女，她相信这是崔小芙所刻意安排，她的一举一动都通过这个宫女传到了崔小芙的眼中，每隔三天，宫女就会回一趟宫中，取一些日常生活所用的物品，而此刻，对面黑漆漆的大树上仿佛是一面效果模糊的镜子，隐隐约约映照出楼下的情形，宫女的身影就在窗前，在灯光下轻微地晃动着，李翻云冷冷地笑了，她当然知道这个宫女在做什么，明天是她上岸的日子，她在赶写对自己的监视报告呢！


忽然，她发现楼下宫女的身影似乎变大变宽了，不对！李翻云猛地醒悟过来，一定是宫女的身后有人才会这样。


‘呜～！’宫女只是轻微地闷哼一声，所有的身影都消失了，李翻云快如疾风，她‘呼！’地吹灭灯，几步便走到门后，侧身躲在门帘后，手中紧紧握着铜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


或许是有人来救她，或许是有人来杀她，但李翻云没有半点犹豫，她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失误一次。


‘吱嘎！’门发出一声轻响，推开一条缝，仿佛在试探一般，半天没有动静，片刻，门一点点地开了，无声无息，李翻云已经看见一把阴森森的长剑剑刃，门越推越开，约莫一尺宽时，一条灰色的人影闪身而入，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霎那，李翻云果断地出手了，她手中铜剑又疾又狠地向灰影刺去，‘扑哧！’如钝刀切肉一般，巨大的力道竟使这把钝剑捅穿了来人的脖子，血涌如泉，李翻云随即一脚将他手中剑踢飞，借着身体的去势，她连剑带人将对方一起推了出去，自己却一个前滚翻，一把将地上的长剑抄在手中。


这几个动作兔起鹘落般的敏捷，一气呵成，被暗算之人呯呯嘭嘭翻滚下了楼梯，带着‘咯咯！’的嘶气声，倒在楼梯脚蜷缩成一团。


后面一人低吼一声，左右猛劈两刀冲进房间，却不防李翻云竟是趴在地上，她一跃而起，由下而上地一剑从他裆部刺入，手腕再用劲一掀，将他倒掀翻出去，长长的惨叫声划破的寂静的夜，下面的人再也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杂乱的脚步声并没有上冲，而是乱刀将楼梯砍断，片刻，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楼下传来，这是火油的味道，顷刻间浓烟四起。


看来他们早有准备，杀自己灭口后再焚尸灭迹，现在杀不了，索性就直接烧楼，楼梯已被砍断，李翻云跑到窗前探头向下望去，一个多月来，她对窗外的情景已经了如指掌，楼高四丈，下面铺着砖石，跳下去不死也残，她要看的是下面是否有人，很幸运，楼下没有人，也没有人呼喊救火，就仿佛整个岛上只有她一人。


大火已经点燃了二楼的窗帘，火舌熊熊舔着窗檐，楼梯口那边更是赤焰飞腾，汹涌的火焰从门里探头进来，象火魔般的狞笑着、吐着可怕的火舌。


李翻云不再犹豫，死亡的威胁激发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她一声娇叱，奋力向两丈外的大树扑去，一道青色的人影在熊熊大火中凌空而起，月光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喀嚓！喀嚓！’一连串枝条折断声响起，巨大的冲击离几乎将李翻云的腿骨震断，她痛得一阵阵眼前发黑，但强烈的求生意志使她紧咬牙关忍受，最后攀住一棵粗树枝才终于止住了身体的下坠。


她离地面已经不到两丈，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她慢慢从树上爬下，脚一落地，就仿佛浑身的骨头寸寸断裂一般，几乎一步都动不了，她的衣袖被撕破大半，白藕一般的手臂上鲜血淋漓，精致如玉雕般的脸上也有多处擦伤。


此刻，大火已经完全吞没了她所住的小楼，火借风势，将周围的宫殿和树林也点燃了，小楼发出可怕的‘吱嘎！’眼看要坍塌，李翻云没有时间顾及伤势，她拾起地上的长剑，翻过花墙，跌跌撞撞向湖边跑去，码头上的船已经没有了，看守她的士兵逃得一个不剩，这时，远方传来了隐隐的喧哗声，水面上似乎有船向这边驶来。


她心中念头一转，立刻滑身进了黑沉沉的湖水之中，三月的湖水并不刺骨，略略有些冰凉，但湖水浸漫她的伤口，使她感觉到刺痛无比。


李翻云攀住长满青苔的滑腻的青石，只将头露在水面上，身子紧紧贴着码头边缘，很快，几艘小船从四面八方向码头驶来，李翻云随即沉入了湖底，一片黑黝黝的影子擦着她的头皮而过，轻轻地撞在岸上，随即船向上浮起，船里的人上岸察看情况去了。


片刻，水上再没有声息，李翻云慢慢地从水里浮起，长发披肩，就仿佛月光下的水鬼，十几个侍卫站在岸边不远处，背对着她，正在讨论火势。


她旁边这条小舟是宫女们游玩用的花舫，小巧玲珑，只能容纳两三个人，船头用缆绳草草地绕在码头的木桩上，她刚想用剑斩断缆绳，可一转念，便放弃了斩断的念头，用剑尖将木桩上绳结挑开，没有了绳子的束缚，小船无声无息向湖里滑去，越飘越远，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


翰林院位于太液池的西面，翰林学士也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开元、天宝年间，翰林院成为大唐的另一个权力中心，李隆基的许多圣旨都直接从翰林院发出，绕过了中书省，翰林院也就成了李隆基架空相权的一种手段，纵观大唐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皇权与相权的斗争，中期唐玄宗以翰林学士、集贤殿学士来对抗相国所控制的台省，肃宗以后，又利用宦官对付相权，形成南衙和北衙之争，结果皇权反被宦官所噬。


有点扯远了，回来，此时的翰林院早已没有什么翰林大学士，十几年前就空置了，成了一些打杂宦官们的宿舍，住着四、五十人，蓬莱岛上燃起大火，正是表现的时刻，大多数宦官都跑到内宫听从调遣去了，翰林院一带变得冷冷清清。


忽然，一艘小船从湖里向这边飘来，船上没有人，待靠近一座小桥的桥墩上，小船停住了，只见一条黑影从水中冒出，上了船，她先用剑将小船戳穿，将小船慢慢沉底，她游上岸，又观察一下左右无人，迅速向岸上的树林里跑去。


在翰林院西北角住着一个宦官，名叫朱光辉，他原本是老太后张良娣的贴身宦官，后来被崔圆收买，在李系死后，便被调到大明宫做副总管，随着崔圆的倒台，他也一天天被排挤，最后仅仅成为维护大明宫花草树木的宦官小头目，手下只有十几人，蓬莱失火，他也跑出去看热闹，待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却意外地发现房门居然是开着的，朱光辉吓了一大跳，他刚要去找人，一把长剑却指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要喊出的声音又吓得咽了回去。


“朱公公，不要大惊小怪，是我！”长剑收了，李翻云从门后走出，当年她第一次进宫就是朱光辉的安排，后来她一直都颇为关照朱光辉，两人关系一向不错。


朱光辉见是李翻云，他一颗心放了下来，可见她浑身湿漉漉的，袖子被撕烂，脸上、手臂布满了血痕，心中又是一惊，他这时才猛地想起来，李翻云不是被软禁在蓬莱阁吗？那里现在燃起大火，那么她是……


朱光辉心里一阵糊涂，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李翻云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有人要杀我，我趁大火逃出岛来，想求你帮忙。”


“原来是这样，小姐请到屋里去谈。”


朱光辉急忙将李翻云领进了屋子，将门关好了，他翻出一些伤药，又倒了一杯热茶，站在一旁等候她的吩咐。


李翻云喝了一口热茶，沉吟一下便道：“我就坦率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出宫，去找我弟弟张焕，他日张焕有成，自会重用于你，你可愿意冒这个险？”


‘张焕有成’的意思朱光辉当然明白，莫说将来，现在的张焕就已是朝廷三大势力之一，他若能巴结上，自然是千肯万肯，虽然是冒着被崔小芙知道的风险，但和收益比起来，这点风险又实在算不了什么，而且，自己当年还救过他的哑叔呢！


朱光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小姐请放心，明日蓬莱岛必然要清理废墟，这是我的事情，我会趁此机会将小姐送出去。”


李翻云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药笑道：“我也着实有些累了，今晚就麻烦你了。”


“不敢，小姐需要什么，请尽管吩咐！”


……


次日，大明宫失火的消息传遍了朝野，裴俊立刻进宫向崔小芙请安，并要求彻查此事，不料崔小芙却说是因为守岛宦官不小心打翻油灯，引发了大火，不用大惊小怪，补种一些树木便可，在崔小芙的极力淡化之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了张焕府邸的侧门，马车里下来一人，身着灰色的宦官服饰，头戴宽边大斗笠，看不见脸，来人向守门的士兵说了几句，随即跟着士兵进了府中。


大约半个时辰后，张焕的马车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飞驰而来，张焕下了马车，快步走进了大门，他得到府中传来的消息，有一个从前的旧人在府中等他。


在后宅的一间静室里，裴莹正在陪刚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女装的李翻云说话，直到此时，李翻云的心才终于松懈下来，一夜惊魂，她凭着运气和机警逃过了大难，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才渐渐熄灭，据朱光辉上岛后回来说，整个岛屿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崔小芙要想找到她的尸骨，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焕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了李翻云，不由愣住了，“是你！”


李翻云笑了笑道：“你没想到吧！”


裴莹看了看他们，便站了起来笑道：“你们姐弟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她瞅了丈夫一眼，一转身走了，张焕见李翻云脸上有一道道血痕，他慢慢坐下，惊疑地问道：“我正想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却听说昨晚宫中发生大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场大火就是为了烧我而起。”李翻云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便将昨晚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给张焕说一遍，几乎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她知道张焕或许能从中悟出点什么。


张焕听罢，他立刻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不是崔小芙想杀你，她想杀你实在是易如反掌，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折，这必然是另有其人。”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若想杀我，只须在我饮食中做点手脚，或者光明正大进来逼我服毒，可是被我刺穿脖子之人，是从楼梯上来，他们人数众多，必然会被外面的守卫发现，可事实上外面的守卫根本就没有动静，后来打起来时，下面也一片安静，所以杀我之人，也就只能是这些侍卫中人。”


张焕忽然冷冷地笑了，宫廷中的侍卫很多都是从千牛卫中选出，能控制他们的，除了崔小芙外，不就是裴俊了吗？


想通这一点，裴俊要杀李翻云的动机也就豁然而解了，杀了李翻云，不仅使自己的身世更加扑朔迷离，而且崔小芙与自己的仇也就结定了，看来自己这个岳父大人是很乐意站在高处看热闹啊！


“大姐，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翻云摇了摇头，“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先在你这里住一阵子，以后再说吧！”


李翻云的才能张焕是非常清楚，当年崔圆将刺杀李系这样重要的大事全权交给她去做，而且差一点成功，自己又是她唯一的亲人，让她漂泊四方也实在放心不下，应该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才是。


想到这，张焕便诚恳地对李翻云道：“大姐，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


李翻云沉思不语，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是我的弟弟，是继承父亲事业唯一的希望，我想父亲的上天之灵也一定要我留下来帮你，好吧！我答应你，只是我不想再出头露面了。”


张焕笑了，他早就有一个最合适她的位置在那里空着呢！


……

第二百八十章 以牙还牙


李翻云下去歇息后，张焕来到了书房，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使他陷入了沉思，很显然，虽然他在军事上获得了扩张性的胜利，但要想从政治上消化和巩固这些成果，却远非那么容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几千年不患寡、患不均的思想已经深入士大夫的骨髓，更何况这是涉及到谁能主宰大唐江山的权力斗争，没有人会大方得眼睁睁地看他将千里山河笑揽入怀，崔小芙的咄咄逼人，裴俊的暗度陈仓，从李翻云事件上便充分的显示出来，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崔、裴二人必将会有一系列的动作，甚至是刀刺见血，他不能不防，但正如管理一个庞大的家产除了需要保镖护院外，还需要在内部加强防范，从军事上他并不惧怕崔、裴有什么动作，但如果是从内部下手，他就防之难防了，元载、张延赏等人的安全护卫，各个地方的军政首脑的监察，这些问题都迫在眉睫。


组建内务府，这也就是最近张焕一直在考虑的事情，但内务府府正的人选，他一直犹豫不决，他缺少一个思路慎密且果断狠辣的心腹手下，杜梅视野不够，裴明远柔而不刚，至于带兵将领们，刚猛有余、但玩政治又差了一筹，现在李翻云的到来，无疑使他的这些疑虑迎刃而解，她不就是最好的人选吗？


想到这里，张焕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提笔在组建内务府的决策书上重重地写下了‘李翻云’三个字。


张焕的决策是正确的，仅仅在三天后，陇右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


金城郡的春天比长安更加明媚动人，但也更加忙碌，冬小麦已经到了出穗的季节，为保护夏天的收成，整个金城郡的百姓几乎都到田间地头忙碌去了，城内显得空空荡荡，大街小巷里难得看见一个闲人，只有一队队治安巡逻兵在街头巡防，这时，一队约十几人的马车驶进了西门，从他们的装束打扮上看，应该是往来经商的商人，中间是一辆马车，车帘已经拉开，一名衣着华贵、约六十岁的男子正好奇地打量金城郡的街景，和长安比起来，金城郡显得实在是寒酸而冷清，他嘴一撇，眼中露出了不屑的神情，他很有些不明白，张焕的老巢怎么会这么破败？除了大街上的整洁和绿化不错外，其他无论是市场的繁荣还是建筑的壮观以及人口的稠密，都一无是处，那他又凭什么那样嚣张？


马车转了一个弯，向一条种满了槐树的小街行去，很快，马车便停在一座府邸的台阶前。


这里是顺化王李侨的府邸，李侨是玄宗第四子棣王李琰之子，可以称得上是嫡系皇族，他也是居住在陇右地区的唯一皇族，作为关陇集团的主要成员，这几年来，他的核心利益已经和张焕深刻地纠缠在一起，他不仅将多年的存粮无偿送给张焕，而且每年田庄收成的一半，他也是捐给西凉军，作为投桃报李，不仅他的两个儿子在陇右位居高官，而且张焕还亲口承诺他，将来他本人也会在政治上更有作为。


李侨今年约五十出头，保养得体、精力充沛，平时闲暇有多，他醉心于儒学的推广，对于陇右的教育发展，他不加余力地给予支持，更为难得是他思想开明，主张推广孔子‘有教无类’的思想，表现在行动上，就是坚决支持陇右及河西的女童入学，在崔宁返回长安后，他便接过了春蕾堂的大旗，广建女子学堂，资助贫苦女童入学，在陇右及河西地区拥有崇高的民望。


一早，李侨和往常一样在后园舞剑，一名家人拿着一张名帖匆匆忙忙跑来禀报，长安有故人来访。


‘南阳郡公李承业’。


李侨眉头略略一皱，自己多年已经不和他来往，他跑来找自己做什么？心中虽然不快，但是辈分上说，李承业还是他叔辈，李侨无奈，只得命人将李承业先请进书房，他换了一身衣服，这才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书房，一进门，李承业便站起来大笑道：“相别十年，贤侄竟一如往昔，没有丝毫老相，真羡慕死为叔了！”


“无思无想无所欲，自然就显得年轻了。”李侨淡淡一笑，他一摆手道：“业叔请坐！”


李承业并不理会李侨语气中的平淡，他大刺刺坐下，一眼瞥见了墙上挂的女子学堂分布图，他手指了指地图，不悦地说道：“本来京城传闻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这样，你办学是好事，可为何偏偏要去办女校，你知道京城怎么说你吗？”


李侨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业叔从长安跑来就为了指责我这个吗？”


“当然不是。”


李承业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扔在桌上，冷冷道“这是长安八十二名宗室的联名书，指责你助纣为虐，你的事情麻烦了。”


‘助纣为虐？’李侨腾地站了起来，他脸胀得通红，厉声反问道：“张焕为大唐夺回安西、河湟，他灭掉朱泚、李正己叛乱，这是纣吗？在这里，老百姓能安居乐业，能吃饱肚子，许多人家还有自己的土地，这是纣吗？没有他运送百万石粮食进京，长安又会是什么样子，这也是纣吗？如果这也算纣的话，那我宁可助这样的纣！”


李承业没想到李侨会这么激动，他连忙好言安抚他道：“贤侄，平静一下！平静一下！有话可以好好说。”


过了片刻，他见李侨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便微微一叹道：“大家都是宗室，毕竟血脉相连，大家都以支持太后、支持皇上为己任，贤侄家业都在陇右，就算独行特立大家也能理解，可贤侄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李侨忽然明白了李承业的真正用意，他不露声色，只低头不语，李承业以为他动了心，便继续劝道：“其实张焕对朝廷的贡献大家也承认，只是他至今不肯奉太后旨意，仅这一条便足以灭杀他所有的功劳，如果他能低一下头，效忠于太后，这样不仅我们宗室有出头之望，他张焕也能再高走一步，左相之位，还逃得过他的手吗？”


“你是要我劝张焕忠于太后吗？”李侨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用的，且不说我人微言轻，劝不了他，就算我有心奉太后为正统，也只能代表我自己。”


李承业要的就是他的这句话，他挪了挪身子，靠近李侨压低声音道：“令郎为开阳兵马使，他手下有三万人，只要他肯……”


不等他的话说完，李侨立刻断然拒绝道：“这没有用，就算我儿肯效忠太后，他的手下也不会听他的，业叔不了解陇右的军制，西凉军的中级军官大都进过军院，张焕亲自为院正，他们只可能效忠张焕一人，让业叔失望了！”


“老将也没有用吗？”李承业不甘心地又问道。


李侨只笑着摇了摇头，是他不知道还就是不行，他却没有明说。


……


中午时分，在金城郡城内兜了一圈又一圈后，李承业还是终于忍不住登门拜访贺娄无忌了，如果说早上对李侨的劝降只是一道冷菜，那劝降贺娄无忌就是他这次陇右之行正式的大餐了，另一方面，劝李侨为的是投石问路，以判断说服贺娄无忌的可能性，在他临行前，崔小芙和李俅给了他两套方案，两套方案只是封官许爵的厚薄度不同，但具体用哪一套方案则由他李承业视形势来决定，早晨劝说李侨的不顺利使李承业最终决定采用第二套方案，也就是最优厚的条件。


出乎李承业意外的是，贺娄无忌不仅在府上，而且还非常客气地亲自出来迎接，将他迎进府内，这使得本已凉了半截心的李承业又开始激动起来，如果能策反成功，那南阳郡王一职，也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了。


“李郡公来得很巧，我前几天去会郡铺蝗了，上午刚刚回来。”贺娄无忌将李承业请进了自己的内室，态度异常热情，就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一般，连李承业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和贺娄无忌的父祖有旧情，但想了半天，他也记不起自己和贺娄家有什么瓜葛。


两人进了房间，贺娄无忌神秘地笑道：“这里是静室，隔音效果极好，什么话都可以但说无妨。”


李承业心中猛跳，这就像男女之间偷情一样，暧昧的暗示已经足以勾起他丰富的想象力，在贺娄无忌目光炯炯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心软得象一个怀春的少女，心中所有的秘密都保不住了，他糊里糊涂地从怀中取出崔小芙的亲笔信，紧张地、结结巴巴地道：“这是太后给你的亲笔信，希望贺娄将军好好考虑。”


贺娄无忌肃然接过信，他小心翼翼打开，仔细地读了一遍，信写得很简单，回顾他先祖对朝廷的贡献，希望他能继承祖业，继续为朝廷效力，崔小芙也写得很谨慎，用词和内容都中规中矩，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但她的姿态却摆出来了，剩下的不能落在纸面上的话，就由李承业来口述了。


贺娄无忌看完信，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我贺娄家族一直都是忠心于大唐，请太后放心！”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便陷入了沉默，气氛颇有些尴尬，李承业知道下面的戏就该由自己来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贺娄将军想必也知道，当今天子是先皇所定，因其年幼由太后辅政，这可谓大唐正统，但十几年前形成的世家朝政架空了皇权，使天子虚置，时至今日，世家朝政的局面开始松动，太后掌握了一部分的权力，此为恢复皇权的千载难逢之机也，太后是希望贺娄将军能重振先祖雄风，为支持天子主政而尽一份力量，太后求贤之心，请贺娄将军三思。”


李承业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贺娄无忌的表态了，但贺娄无忌并没有什么三思，他爽快地问道：“如果我效忠太后，给我什么封赏呢？”


李承业大喜，他就喜欢这样爽快而实在的人，他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太后有言，若你肯效忠于她，将封你为陇右节度使、酒泉郡王、追封你祖父贺娄余润为安西郡王，另外再加赏黄金五万两、美女百人。”


这已经是崔小芙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贺娄无忌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表情，仿佛这些封赏和他没有半点关系，顿了一顿，他淡淡问道：“这次李郡公来陇右，还有何人知道？”


“贺娄将军请放心，我是秘密来陇右，除了太后和洛王外，再无人知晓。”他忽然想起上午的李侨，但他还是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的话绝无虚言，随即他眼巴巴地望着贺娄无忌，就等他拍拍自己的肩膀，说一声，‘诚如君命’。


贺娄无忌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李承业心中‘扑通！扑通！’乱跳，也跟着他一起嘿嘿傻笑，贺娄无忌的笑声忽然一敛，带着一丝嘲讽的口气道：“李郡公可知道我为何将你请到静室？”


李承业一怔，不知他此言何意？


贺娄无忌冷冷一笑道：“我刚刚得到消息，都督组建了内务府，就是为了防止象你这样的人渗透，很不幸，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要借你的人头向都督表示忠心！”


“来人！”贺娄无忌一声厉喝，十几名亲兵呼涌而出，抓住李承业的发髻便向里屋拖，李承业已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动，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娄将军，饶……”声音嘎然而止，须臾，亲兵将李承业的人头捧了出来，贺娄无忌望着他冷冷一笑道：“要怪你怪你太蠢，我已经说过只效忠大唐，你却没听出来。”


“把他装进匣子里，连夜给都督送去。”


……


长安永阳坊位于长安城的最西南端，是中下层百姓聚集之地，坊内随处可见在地上摆摊或者推着独轮车的流动商贩，京兆尹和长安县的衙役也不过问，贫苦人家谋生不容易，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不去过问。


在永阳坊的北面住着这么百十户人家，都是荥阳郡管城县人，安史之乱中从家乡逃来长安，经过几十年的繁衍，已从最初的十几户人家发展到了二百余户，近千人，平日他们以卖苦力为生，大多也不识字，由于他们彼此团结，也无人敢惹他们，不过就在他们中间却有一户书香门第，姓黄，黄老爷子学识渊博，是乡人中的文曲星，乡人们写信、写墓碑、写状纸等等弄笔杆子的事都是由他代劳。


黄老爷子曾经在管城县当过主簿，身边也无老伴，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后半生便是在培养儿子中度过，儿子也颇为争气，在庆治十一年二十岁那年，一举考中进士，是当年进士中最年轻的一人。


只可惜他没有后台，在随后的吏部考中落榜，十年前经人介绍，在长安一个大户人家做了西席，每月领二十几贯钱，赡养老父，又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而悠闲。


此人叫做黄云卿，性子随和，他从不与人争斗，见到乡人，无论是拉车的小贩，还是当差的小卒，他都会拱拱手问好，每天早出晚归，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当差？具体做什么？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其父一样，都肯帮助乡人，大家也相应敬他三分。


黄云卿三十余岁，长得斯文而秀气，他现在所服务的主人，正是洛王李俅，三年前被人介绍给李俅，做了他的文书，也就是整理卷宗、抄写书信一类，却不是他的幕僚，地位不高，但他却能接触到一些重要的文书。


这天上午，黄云卿还是和往常一样，先从巷子里走出，约走了二里路，他才招手叫了一辆马车，吩咐一声，“去延福坊！”便登车而去。


上了马车，黄云卿一般都是闭目养神，今天也不例外，可是走了约一刻钟后，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一睁眼，却发现自己竟然到了朱雀大街，离延福坊已经很远了。


“喂！车夫，你搞错了吧！我要延福坊，不是朱雀大街。”他使劲敲打车壁，心中十分生气，三年来他从未迟到过，今天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见车夫并不理睬他，继续向前走，黄云卿有些动怒了，又一次猛敲车壁喊道：“你听到了没有！我要去延福坊。”


“黄先生请息怒，是我家主人请你去一趟。”他的身后忽然传出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第二百八十一章 指点迷津


黄云卿猛地回头，只见后面竟出现了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一左一右，脸上都蒙着黑巾，眼睛里流露出柔和的神色。


正是他们眼中的柔和，使得心中惊惧不已的黄云卿很快便平静下来，他沉声问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其中一人拱拱手，很客气地说道：“抱歉，黄先生，我们不能告诉你，不过你很快便知道。”


另一人却取出一块黑巾道：“按照规定，我们不能让黄先生知道线路，一般可有两个选择，一是被我们打晕过去，二是把眼睛蒙住，黄先生可二选一。”


“嗯！此事让我想一想。”黄云卿一边敷衍，却趁他们不备，猛地开门要跳车，不料车门却纹丝不动，他又到对面车门推了推，一样地被反锁了。


两名黑衣人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似乎对他这种反应已经司空见惯，黄云卿终于发怒了，他拼命踢打车门，大声吼叫道：“放我出去，你们这帮绑匪！无赖！快放我出去。”


……


马车却转了一个弯，驶进一条僻静的小道，停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黄云卿终于有些累了，他无奈地半躺在车榻上，随手取过黑巾把眼睛蒙住，冷冷道：“你们在后面给我打结吧！”


一名黑衣人帮他在后脑打了一个结，马车又再次启动，向东市方向驰去，最后进了东市，停在了‘吴珠越宝’首饰行的后门处。


两个人黑衣人一左一右将他架下马车，带进了屋内，蒙眼的黑巾被取掉了，房间里很暗，光线微弱，黄云卿揉了揉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昏暗，只见房间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橱一几，还有两张木榻，贴墙站着七八个男子，清一色的身材魁梧，腰挎长刀、背挺得笔直，就象是军人一般。


在对面的木榻上坐着一人，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面目十分狰狞，但她身材柔美，脖子上的肌肤晶莹，看得出是个年轻的女子。


“黄先生请坐！”那女子声音轻柔，让人不敢相信她会是绑架自己的主谋，她见黄云卿坐了，又微微笑道：“一路而来，黄先生没受委屈吧！”


黄云卿狠狠地瞪了两个绑架他的黑衣人一眼，嘴上却赌气似的道：“还好吧！都挺客气的。”


不用说，对面的女子就是李翻云了，她现在是西凉军内务府的府正，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秘密特务头子，负责暗杀、情报、安全、监视等等机密要事，刚成立没几天，现在手下约五百余人，除了胡掌柜手下那些人，还从军队中抽了不少人，回到陇右后将扩大到三千人，不仅统管各地的情报机构，还要成立一支两千人的内务军，相当于现在的宪兵。


李翻云没有让张焕失望，她上台仅两天，便将目标对准了洛王李俅，她的目光独到，不去打李俅身边重要官员的主意，而是寻找一些职位不高，却又能接触到核心情报之人，李俅的账房和文书黄云卿，便是她看中的前两个目标，从他们这里，她能知道很多有用的情报。


李翻云见他象个孩子似的赌气，心地倒还善良，她轻轻点了点头，便笑道：“黄先生，我也不瞒你，我们是陇右张尚书的人，希望你将来和我们合作，尽你的能力给我们一些情报，当然作为回报，我们也不会亏待于你。”


“张焕？”黄云卿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已经卷进了张焕与崔太后的权力斗争，李俅是崔小芙的急先锋，他们竟想到了从自己入手。


黄云卿一阵害怕，他只想平平淡淡的过日子，绝不想卷进什么党争，沉默半晌，他忽然问道：“假如我不干呢？”


“很简单，我会立即杀了你，将你埋尸后院。”李翻云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半点生机。


“你父亲叫黄崇，他的身体不好，前年六月中过风，昏迷了两天才醒来，医生再三关照他切忌不可吃火毒之物，你的儿子叫黄明明，今年四岁另两个月，他尤其喜欢吃鸡爪，你娘子每天上午都要去秦记饭铺给他买两个鸡爪回来……”


李翻云说得很平淡，但汗珠已经从黄云卿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对方抓住了他的要害，那就是他的父亲和儿子。


“当然，我并不会让你做为难之事，也不会打扰你家人的生活，我只希望你提供一些你认为重要的情报。”


黄云卿心中又是害怕又是矛盾，他嘴唇哆嗦着问道：“你们当真不会让我做为难之事么？”


李翻云慢慢走到他身边，坦诚地对他道：“不会，你的身份我们很清楚，你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要把你份内的情报告诉我们就行，毕竟我们不是朱泚那等残暴之人。”


李翻云这最后一句话让黄云卿终于软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你们不要骚扰我的家人。”


李翻云笑了，“黄先生是知书达理之人，好！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家人，将来有一天，你或许会庆幸为张尚书做事。”


这时，立刻上来一人，将一份效忠书放在黄云卿面前，李翻云笑道：“例行公事，请黄先生摁下手印。”


黄云卿手颤抖着，用拇指蘸了一点红泥，在效忠书上重重地摁下了自己的手印，他知道，自己将来的生活就将由此而改变了。


李翻云将效忠书收了，对门口两个黑衣人道：“把黄先生送回去，不可怠慢了。”


黄云卿走到门前，他迟疑一下，便回头对李翻云道：“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吧！李俅已经三年没有组织皇族祭祀宗庙了，按照大唐内典，宗正寺卿两年不祭宗庙者，当革职罢黜！”


※※※


黄昏时分，数百名亲兵护卫着张焕的马车来到了宣阳坊崔圆的府门外，崔圆在新年过后便回了山东，就在襄阳战役结束后，他又一次悄然无声地返回了长安，昨天刚到，一早他就派人给张焕送去了一封信。


拜访崔圆是张焕这次回长安的一个主要目的之一，他希望眼光老辣的前相国能给自己指点迷津，如何破当前这个僵局。


马车停了下来，门房立刻跑进去给老爷送信，已经得到过崔圆的允许，张焕直接进了府门，向崔圆的书房走去，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前来接引他的管家，“姑爷请随我来！”


走进崔圆的书房，只见崔圆正盖着毛毯坐在软垫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几个月不见，感觉他的精神倒比上次好了很多。


他上前深施一礼，“张焕参见崔阁老！”


“坐下吧！”崔圆摆了摆手笑道：“下次要记住了，要坐下施礼，我的脖子可仰望得酸！”


“是！”张焕跪坐下来，对他笑道：“阁老的精神很好，让人振奋。”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你干掉了朱泚，又重挫崔庆功，不仅替我出了一口恶气，而且也减轻了我所犯的罪孽。”


说到这，崔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应该知道，若崔庆功涂炭天下苍生，那我也只能自裁向天下人谢罪。”


张焕沉默片刻，便道：“崔庆功之祸确实起于阁老，但并不因为他是阁老的亲弟。”


崔圆一怔，“贤婿不妨说说清楚，我年老愚钝，有些听不明白。”


“很简单，无论是崔庆功、还是朱泚、还是李正己，甚至包括我，其实都是世家朝政的产物，如果不是因为各大世家拥兵自重，地方军阀怎么会产生？正是朝廷对世家军队失去控制，才会出现一旦大将出轨，便是天大的事件，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张焕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就象崔庆功，他和他的手下大将早已掌握了十几万大军，名义上是崔家之军，其实不然，如果朝廷能控制世家的军队，就绝不可能任其发展，至少在他们还弱小的时候便可以下手清理，即使那时他们叛乱，也不会象现在这般惨烈，且难以解决。”


崔圆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他幽幽地问道：“那安禄山、史思明之流不也是坐大的军阀吗？那时可没有什么世家拥兵之说，这又怎么解释呢？”


张焕缓缓地摇了摇头道：“阁老又何必偷梁换柱，安禄山、史思明之所以能反，是因为开元、天宝年间土地过于兼并，导致府兵败坏，朝廷又无力养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安禄山坐大，但回纥南侵却使得安禄山余孽被消灭，这时，大唐人口稀少，富户豪强几乎消亡殆尽，大部分土地都是无主之地，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重建府兵，恢复唐初的均田制，可惜世家横生而出，不仅占据了大量土地，还拥军自重，再次纵容宗室皇族兼并土地，使得大唐走回正轨的机会被白白浪费了。”


崔圆虽然这些年一直在自省，但张焕的话实在令他感到刺耳，他一摆手打断张焕的话道：“可是老夫为相十年，鼓励农商，大唐的元气渐渐恢复，米价跌到三十文一斗，这也是世家朝政的结果，内阁共同协商军国大事，避免了一人独裁可能的失误，这些，难道都不值一提吗？”


张焕似乎并没有考虑崔圆的感受，他直言不讳地反驳道：“阁老之言过于片面，大唐元气恢复并不在世家制本身，而是因为民心久乱思定，朝廷顺势而为所致，我也承认，任何制度之初，都有可取的一面，所表现出来的势态也大多是积极而有作为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黑暗的一面也在悄悄滋长，且看现在，也只仅仅过去二十年，世家朝政便开始走向衰败，而由它所引发的军阀割据的后果开始显现出来，倘若我们不加扭转这种局面，最后会演变成为什么样子呢？阁老可想过吗？”


“这……”


崔圆有些哑口无言了，今天军阀割据的局面，确实是当年他们七大世家决定实施世家朝政时所想不到的，当初大家都以为以家族控制军队，以内阁控制家族，是不会导致安史之乱的重演，可事实上，崔家冒出个崔庆功、杨家冒出个朱泚、裴家也冒出个李正己，这是谁也想不到的，时间才仅仅过去了十几年。


张焕也轻轻叹了口气，放缓的语气徐徐道：“如果不消除军阀割据之根，重新实行朝廷中央集权，如果任由现在的事态发展而不管，迟早有一天，大唐又会分裂成十几个小国，再引来胡人北顾，契丹、党项、回纥、吐蕃一齐对我中原虎视眈眈，我汉人王朝又将重蹈魏晋之悲剧，若有杨坚那样的汉人英雄出，或许还能建立新朝，否则，草原胡人一旦壮大，我中原将面临灭顶之灾，万里河山皆为胡人的牧场，千万子女将为胡人的牛羊。”


张焕的一席话使崔圆悚然动容，这些也是他曾想到过，却不肯承认它会发生，今天从张焕的口里说出来，竟使崔圆有种当头棒喝之感。


这时，张焕站了起来，向崔圆深深地施了一礼道：“阁老，我相信你的本意是想让大唐强盛，是希望内阁的共同协商来避免君王的独裁，我理解，高祖皇帝、太宗皇帝所定下种种台省制度也是希望君权、相权能协调平衡，可现在的大唐已近一盘散沙，若没有强有力的当权者约束，我大唐的复兴也就成为一句空谈，阁老，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张焕慢慢地跪了下来，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崔圆忽然感觉到眼睛里一阵酸楚，他趁张焕不注意，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泪水，笑了笑道：“我不是已经在帮你了吗？崔寓让出兵部侍郎，可就是我的劝说啊！再者，我从山东赶回，其实也就是想为你指点一下迷津。”


“请阁老直言，张焕确实难以破眼前这个局。”


崔圆心中不由一阵苦笑，当年他是极力否认张焕的真实身份，而现在却又反转过来，为张焕出谋划策，要重新恢复身份，可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的奇妙莫过于此。


他凝视着张焕，轻轻捋着花白稀疏的胡子，眯起的三角眼中闪烁着一种老谋深算的光芒，“关键是豫太子，现在宗庙里并无他的大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各逞心机（上）


次日傍晚，一辆马车悄悄地驶进了张焕府的侧门，马车停下，两名侍卫陪着黄云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黄云卿的心中颇为紧张，他昨天才在效忠书上按了手印，没想到今天张焕就接见了他，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什么缘故，他只是一个洛王府小小的文书郎，难道是自己最后所说，李俅三年没有组织宗庙祭祀的缘故吗？


在胡思乱想中，黄云卿被带到了张焕的书房，门口的亲兵让他单独进了房间，书房里十分安静，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儿，香味来自桌上一束怒放的梨花，花瓣晶莹洁白，在古朴的花瓶里洋溢着灿烂的生命力，正是这一束梨花，使心怀敬畏的黄云卿忽然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传闻中的第一大地方军阀原来也有一颗平常人的心。


在案桌的背后，他看到了这位传奇般的人物，正低头写着什么，没有一身铁盔铁甲，也没有紫脸膛、豹眼狮鼻般的军阀模样，相反，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宽身禅衣，头戴黑纱帽，三缕长须飘于胸前，竟是一个儒雅知性的文官，大大出乎黄云卿的意料。


此时，张焕已经感到有人近前，他放下笔，看了看黄云卿，微微一笑道：“你就是李俅的文书郎？”


黄云卿急忙上前深施一礼，“在下黄云卿，参见张尚书。”


“坐吧！”张焕轻轻一摆手，命他坐下。


“听说黄先生是庆治十年进士？”


“是！”黄云卿欠身道。


张焕点点头，微微叹道：“我在庆治十六年参加进士考，可惜失之交臂，一直以来我都引以为憾。”


“张尚书过谦了，尚书虽未取功名，却南征北讨，洗河湟之耻、平朱贼之乱，大功于唐，官至极品，我却碌碌无为十数年，取得了功名又如何？”


两人寒暄了几句，渐渐地，黄云卿惧意已去，对张焕的好感大增，见气氛已经融洽，张焕话题一转便笑道：“听黄先生说，李俅已三年未曾组织皇族祭祀宗庙，这是什么缘故？”


黄云卿猛然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忘记了身份，他惶惶要站起来答话，张焕却一把将他摁住，歉然道：“昨日对先生无礼，我已严厉斥责过他们，先生尽管坐下答话。”


说完，他取过桌上黄云卿的效忠书，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慨然长叹道：“古来大才难为用，岂能视为走卒贩夫而待之。”


黄云卿心中异常感动，只低头默然无语，半晌，他便解释道：“洛王自己常对人说，他不组织宗室是因为财政拮据，无钱操办，加之宗庙破败，使他无脸去见祖宗，但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却是宗室内部的矛盾所致。”


‘宗室内部的矛盾。’张焕一怔，他怎么不知道？


黄云卿仿佛明白张焕心中的惊异，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一般人都不知晓，表面上宗室之间一团和气，也少有往来，彼此之间也无利益冲突，按理并没有矛盾才是，可事实上他们内部的矛盾极深，我也是偶然才得知，说起来，这矛盾还和张尚书多少有一点关系。”


“与我有关？”张焕也忍不住笑了，“黄先生请直言，我真有点糊涂了。”


黄云卿神秘地一笑，提醒他道：“张尚书再想一想，当今皇上被先帝立为太子之时，发生了什么事？”


张焕一凝神，他忽然恍然大悟，当年李系被困西受降城，朝中立太子之声骤起，崔圆一派主张立李俅幼子李邈为太子，而裴俊一系则坚决立嗣寿王李偡之子李遥为太子，两派僵立不下，后来李系得救返回长安后，为与崔圆达成张破天替代张若镐为礼部尚书一事，同意了立李邈为太子，后来李偡就没有了声音。


张焕又想了一下，便问道：“黄先生的意思，莫非是指李俅和李偡之间的矛盾？”


黄云卿缓缓地点了点头，“尚书说得一点不错，李俅和李偡之间为当年立太子之事结仇极深，据说李偡还曾派人冒充太子的乳娘进宫准备对李邈不利，李俅便派人扔刀到李遥的住处，以示威胁。”


张焕已经完全明白过来，前段时间自己提议元载为兵部侍郎时，崔小芙也提议由济阳郡王李怀来担任兵部侍郎一职，而李怀正是李偡的兄长，当时还以为她是为了和自己争夺兵部，现在看来，崔小芙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她是想造成一个两方都与自己同仇敌忾的局面，从而让李偡与李俅和解。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焕暗暗吃了一惊，看来自己还是把崔小芙想得太简单了一点，这时，他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就仿佛一个谜底即将猜到，可一时又看不清楚，他便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又问黄云卿道：“这件事情黄先生怎么会知晓？”


“说起来此事着实有趣。”


黄云卿忍不住笑道：“上元夜宫廷赏灯，据说崔太后特地将两人的位子排在一起，可李俅却不屑一顾，跑去坐在皇上的背后，事后李偡写来一信，大骂李俅愚蠢无知，李俅也回了一信，却是让我替他所写，只有两个字，尚书不妨猜一猜写的是什么？”


“莫非是‘白痴’么？”张焕笑着猜道。


黄云卿摇了摇头，他想到那两个字，脸上不由露出了对李俅鄙夷的神情，“算了，尚书不用猜了，也不会猜得到，说出来污人耳朵。”


“不妨说出来听听！”张焕的兴趣却更加浓厚了。


犹豫了半天，黄云卿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狗屎！’


张焕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站起身，向黄云卿拱手谢道：“今天多谢黄先生，改日再向先生请教！”


“不敢！不敢！”黄云卿急忙站起来回礼，“尚书礼贤下士、以诚待人，黄某没齿难忘！”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他随即命亲兵道：“把黄先生好好送回去，千万不可怠慢了，听到没有！”


“遵命！”亲兵即刻恭谦地将黄云卿请出了房间，黄云卿肃然向张焕拱拱手，转身去了，张焕背着手，笑容和蔼可亲，一直等他走远了，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来，他头也不回便问道：“大姐以为李偡可能利用？”


只见李翻云从里屋走出，她点点头道：“此事我看可行，但要考虑得精密一点，弟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


“你说得不错，此事容我再好好想一想。”


张焕暂时放下此事，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道：“还有两件事要你去做，第一，立即派人去陇右去将李侨替我请到京城来；第二，也要多派人手去保护元载、张延赏等人的安全，贺娄无忌杀了李承业，崔小芙岂能打碎牙咽进肚里去，要谨防她的报复。”


“此两件事我即刻去办！”李翻云刚要走，张焕却又叫住了她，冷冷道：“还有刚才那个黄云卿，要派人去盯住他，他若两面三刀，比如李俅派人来保护他的妻儿，就给我立即杀了他！”


……


李承业自去了陇右后，一直都没有消息，他的从人也一个没有回来，等了五天，没有动静，李俅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派人去陇右寻找李承业一行，可等了十天，派去找他们的人也回来了，只说没有半点消息，李俅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开始着急了，又过了两天，他再也忍不住了，连夜进宫去求见崔小芙。


此时崔小芙已经要歇息了，听到李俅紧急求见他，她也隐隐猜到，可能和李承业之事有关，她即刻起身赶去了麟德殿，这件事情她非常重视，如果能策反贺娄无忌，不仅是断张焕一臂那么简单，而且陇右是河西、朔方、河湟、关中、蜀中五地的结点，若能得到它，说不定张焕就将全线崩溃。


这段时间，她也不断派人去催促李俅，但李俅总告诉他，事情需要机会，请她稍安勿躁，现在他来了，无论成与不成，崔小芙都想知道贺娄无忌的态度是什么。


……


“什么！李承业失踪了？”崔小芙腾地站了起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不可置信地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说李承业没有了消息？”


李俅低着头，他不敢看崔小芙的眼睛，胆怯地说道：“不是失踪，也不是没有消息，我怀疑他是被贺娄无忌杀了。”


崔小芙颓然坐下，确实，他带了十几个随从，就算遇到什么事也会有人回来报信，现在仿佛泥牛入海，那只能是一种结果，他劝降失败，反被杀了。


“太后！”李俅忽然暴怒起来，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恶狠狠道：“这贺娄无忌胆大妄为，他竟敢擅杀宗室，李承业是正二品郡公，高宗皇帝的重孙，他竟也敢动手，绝不能轻饶他！”


“是他杀的，你又能怎么样？”


崔小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她不喜欢李俅这种装腔作势的态度，更反感他说出这等幼稚的话，“不能轻饶他，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人家所杀，难道让我崔小芙向天下人宣布，是我派李承业去拉拢贺娄无忌，结果反被杀了吗？哼！说话要动动脑子，给我提一点有用的建议。”


李俅的脸胀得通红，他垂手而立，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崔小芙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买失败，那张焕必然也知道了，不知道他又会怎么行棋，现在已经是三月中旬，离四月一日的大朝不远了，他要夺下朔方节度使一职，时间也已不多，熊掌和鱼不可得兼，兵部和朔方节度使他只能选一样。


想到这，崔小芙蓦然回身道：“他既然能杀掉李承业，那我们也不妨干掉元载，一报还一报！”


李俅大喜，元载的府第在新昌坊，那里人少多荒地，正合动手，他连忙道：“我在田庄里养有数百武艺高强之士，可用他们来下手。”


“不！不用你来动手，要学会保存自己的实力，知道吗？”崔小芙阴阴一笑道：“此事就让李承业的兄长李承宏去做，我想，他一定非常乐意。”


……


元载的府第位于长安最东面的新昌坊，紧靠延兴门，新昌坊原本多有胡人聚居，安史之乱和回纥乱华中，新昌坊两次被乱兵洗劫，建筑大多焚毁，随着大唐的衰落，许多胡人也离开大唐回国，新昌坊也就成了长安人口十分稀疏的一坊，大片大片的土地都空着，甚至很多地方都被居民开辟为菜地，种些瓜果蔬菜，以补贴家用。


在新昌坊的东南角，有一座寺院，叫做青龙寺，在长安众寺院中只能排为中等，香火也不甚旺，寺里的僧人便在寺院周围种满了粮食蔬菜，元载的府第就在青龙寺对面。


这座府第是他原来做礼部郎中时张若镐为他争来的宅子，虽然地方不是很好，但元载却看中了周围空地较多，林木茂盛，可使他在喧嚣的都城中享受山野之静。


元载出身贫寒，多年来始终官运不佳，虽然当了几年的礼部侍郎，但又因为妻子的缘故，所以一直不得裴俊的重用。


元载的妻子是张若镐的族妹，与他育有两子，都是准备明年参加科举，由于家中条件并不富裕，元载每日上下朝只有十几名家人护送，骑劣马、拿钝刀，几年来都平安无事，但从前日起，他的护卫忽然变成了近百名除去盔甲的骑兵，元载也知道，张焕与崔小芙的矛盾开始尖锐了，他小心翼翼为官，勤奋处理公务，对家人严加管束，唯恐被人抓到把柄，每天他天不亮就要出门，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这天晚上，他和平时一样，一直处理公务到天黑才起身回府，他又饥又累，疲惫地躺在车厢里休息，这几天，各地团练使的报告都陆续送京，兵员、衣甲、武器、马匹、各地方官府的粮食供应，他要将这些数据先汇整成册，再和往年数据一一核对，这才能交给张焕。


而且必须赶在四月一日之前完成，工作量十分巨大，每天都要做到天黑。


马车行使得很快，车厢里十分黑暗，不时有一道一道的光从车窗缝里射入，照在元载疲惫的身躯之上，车外，近百名侍卫分两队护卫在马车两旁，神情严肃，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情况，在哒哒的马蹄声中，元载几乎要睡着了。


马车拐了一个弯，进入了新昌坊，路两边野草横生、足足有半人高，大树茂密，黑黝黝的房屋零星地分布在大路两旁，房屋之间则种着各种农作物，走到这里，侍卫们的警惕性更高了，他们手上的刀已经出鞘，在夜色中闪着雪亮的光芒。


走到一半时，他们来到一大片空地里，周围没有房子，道路就从空地中央穿过，两边只有几座被焚毁房屋的地基，大片蒿草齐人半腰，夜风吹过，发出一片‘沙沙！’声，在蒿草中，两棵三丈高的大树巍然挺立，就仿佛两个巨人，一左一右地注视着远远走近的马车和骑兵队。


忽然，在空地的尽头射出一支火箭，赤亮的火焰直刺天空，划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发出尖厉地鸣叫声。


几乎是火箭升空的同一时刻，两边草丛里扑出了百名黑衣人，他们各执刀剑，杀气凛冽地冲向元载的马车。


骑兵队临危不乱，他们迅速结成一个圆圈，将马车围在当中，随即两人疾驰而去报信，在寂静的夜里刀剑声‘叮当！’作响，不时传来中刀的惨叫声和战马的惊嘶，两处兵马扑在一处，互相厮斗，混做一线，在不断扭曲，可谁也破不了谁的阵，人与人斗、刀与刀击，杀得难解难分。


可是这些黑衣人并不是真正的刺客，真正的刺客此时正蹲在大树上，接着枝叶的掩护，一左一右，两把钢弩正冷冷地对准马车的车窗，箭头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蓝光。


元载似乎知道外面的危险，他始终没有露面，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两支箭仍然万分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就仿佛两只等待捕猎机会的饿狼。


约一刻钟后，巨大的马蹄轰鸣声在远方响起了，近千骑兵呼啸而来，将路两旁的蒿草践踏成泥，瞬间便赶到了战场，黑衣人见势不妙，一声唿哨声，纷纷向东逃窜。


跑得慢一点的二十几人立刻被大队人马包围起来，他们扔下刀剑跪地请降，一场有惊无险的刺杀似乎就这样结束了。


这时，领队的军官上前向元载询问情况，车帘拉开，露出了元载惨白的脸庞，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事，可就在这时，‘咔’地一声弦响，一支离弦箭闪电般地射到了，只见一星蓝光闪过，弩箭‘噗！’地射中的元载的肩头。


……

第二百八十三章 各逞心机（中）


半个时辰后，张焕在近五百亲卫的重重护卫下赶到了元载府上，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元载被刺无疑打乱了他的部署，若元载一旦身故，将会造成朔方和兵部两处空挡，让他顾此失彼，兵部是不能放弃，会影响到襄阳、长沙的布局。


朔方也不能放弃，它关系到陇右和河西的安危，它又不比蜀中，蜀中蔽塞，自己只要掌握军队便能控制整个地区，而朔方南接关中，东邻河东，若不能以大义占有，必然会留给别人下手的口实。


张焕一时心急如焚，亲兵来报，元载中的是毒箭，现尚有一丝气息，张焕疾步进了府门，只见护卫元载的骑兵队正跪在地上，等候发落，旁边站着亲兵都尉李定方。


李定方见张焕进来，立刻上前禀报道：“禀报都督，伏击战中阵亡了七名弟兄、十五人受伤，我们杀敌二十一人、抓获二十九人，但由于队正一时疏忽，没有搜查大树，导致藏在大树上的刺客得手。”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队正道：“请都督发落！”


张焕瞥了队正一眼，见他垂下头一声不语，便道：“百密一疏，功劳就变成了罪责，推下去，杖五十军棍！”


“谢都督不杀之恩！”队正死里逃生，他激动地磕了一头，跟着几名行刑兵下去了。


张焕又扫了一眼众人道：“细节决定成败，希望此事大家都引以为戒，若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众人凛然，一齐抱拳答应，处理完失职之罪，张焕便在元载府家人的引导下，大步向内宅走去，李定方则紧紧跟在后面。


“都督，我已查清，被抓住的人犯都是广武王李承宏的私人护卫，请问都督，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焕停住了脚步，沉思了片刻便道：“此事先封锁消息，若有人问起，就说元侍郎病了，绝不能将他的伤情泄露出去，包括给他疗过伤的医师，都不能放走，明白吗？”


“遵命！”李定方施了一礼，安排去了，这时，元载长子带着一名医师出来，他抬头看见了张焕，急忙上前施礼，眼一红，他颤声道：“我父亲伤势垂危，请尚书为我元家做主。”


“此事是我的责任，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张焕歉然地叹了一口气，又问医师道：“元侍郎现在伤势如何？”


“启禀张使君，箭伤无大碍，但箭上的毒却十分凶猛，小人也无法破解，只能暂时稳住毒性……”说到这，医师连连叹气摇头。


“那他还能撑多久？”张焕克制住心中的焦急，沉声问道。


“这个……”医师看了一眼元知礼，吞吞吐吐道：“最多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张焕的心猛地沉下了深渊，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渗出，他一侧身，快步进了病房，元知礼喊之不及，急忙跟了进去。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两个家人正捂着鼻子清扫地上的污血，见有人进来，吓得二人慌不迭地端着水盆出去。


张焕走到帐前，拉开一半帐帘，只见元载面色发灰，隐隐笼罩着一层黑雾，气息短而微弱，虽然他不懂医，但毕竟从小在林德隆的药堂里见得多了，只看这情形便知道元载确实是支持不了多久了。


“这种毒十分可怕，一般捱不过一炷香便死，多亏士兵当场剜去中箭的伤口，才大大缓和它的毒性，不过若不早点想办法，他肯定捱不过天亮。”


医师的话忽然给了张焕一线希望，他猛地回头问道：“听先生的意思，难道他还有救？”


医师苦笑一下道：“任何毒都有解药，只是我无能为力罢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张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加思索地转身向外走去，他大声令道：“命弟兄立即集结！一刻也不得耽误。”


令出即行，张焕几乎是脚步不停顿，走到大门处时，五百余亲兵已经集结完毕，张焕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喝道：“去十王宅，广武王府！”


骑兵们催动着战马，马蹄飞扬，尘土滚滚腾空，几十个化缘归来的和尚吓得纷纷躲闪，骑兵队象一条黑龙，在沉沉的夜幕中风驰电掣而去。


……


十王宅是地名，位于大明宫以东，最初是唐玄宗李隆基登位后修给几个兄弟居住，以便集中进行监视，后来他的儿子们也搬了进去，扩大成十六王宅，到了天宝年间，子孙繁衍众多，便又修了百孙院，最终形成长安最集中的皇族聚居地。


广武王李承宏是高宗李治与武则天所生儿子李贤的孙子，他是李承业的兄长，今年刚过了七十岁大寿，在长安皇族中，他是资格最老的一个，不过他资格虽老，却是个没骨气之人，整日跟在李俅的屁股后面，为他摇旗呐喊、为虎作伥，这次伏击元载，便是李俅命他所为，虽然他痛心兄弟之死，但要他去为兄弟报仇雪恨，却是万万不可能，他才七十岁，还想再多活三十年呢！要他舍身涉险，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


李承宏的王府位于天宝街上，在这条大街上，各家亲王、郡王的府邸一座连着一座，一座比一座奢华、一座比一座气派。


大唐皇族的权力虽然失去了，但他们的经济实力仍然是十分雄厚，尤其是土地，关中六成以上的膏腴之地都被皇室占据，他们收租放钱、蓄养奴隶，关中平原上一处又一处的巨大庄园仿佛在述说着他们往日的辉煌。


李承宏最喜欢的一件事情便是养伎、养伶，在他后院里，他效仿李隆基栽了大片梨园，在这里吹拉弹唱、排练歌舞，他躺在祖先留下的余荫下尽情享受着人生，大唐兴也好、衰也罢，与他又有何干？


此刻天色已晚，他正在数十名美貌梨园舞姬的陪伴下有滋有味地品味着醇厚的美酒，烛光靡靡，使他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油光，他眯缝着眼，在一片莺莺燕燕中神情惬意舒畅。


忽然，他隐隐听到了一阵闷雷般地声响，起初不经意，可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啪嗒’一根蜡烛从烛台上摔落，断为三节。


李承宏惊讶地站了起来，端着酒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他的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惊恐地喊道：“王爷快去看看吧！外边有大队骑兵上门了，把前门和后门都堵住，正在砸门呢！”


“什么！”


他心中一阵哆嗦，手一松，‘砰！’地一声脆响，酒杯落地摔得粉碎，几十个女人都一起惊呆了，本来就涂满白面的脸上更加没有一丝血色，她们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抄家。’


“怕什么！”李承宏色厉胆薄地吼道：“我是广武王，谁敢在我家放肆，带我前去察看。”


众女人怜悯地望着王爷，原本在床上生龙活虎的宝刀老将，竟突然间变成了一个颤巍巍、行将朽木的半死人，没有谁下指令，舞姬们一个接一个心照不宣地偷偷溜走了。


李承宏几乎是在两个家人一左一右地扶持下来到前院，形势已经急转变化了，士兵已经砸开大门，在李承宏的前后左右都是执刀士兵，他脸色惨白，眼中竟是惊惧之色，也没有人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走到前院，他的心仿佛一下子坠下了深渊，大院里灯火通明，数百名士兵一手执火把、一手提刀，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在圆圈中间，站着数十名老老小小的男子，都是他的儿子和孙子，一个个惶惶不安。


李承宏一眼看见了一个骑在马上之人，目光冷峻，正是兵部尚书、陇右节度使张焕，他陡然间明白了，李俅借走自己的百名武士，现在出事了。


……


“张尚书，你这是何意？”黑暗处传来了一个颤巍巍的声音，紧接着出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被两个家丁左右搀扶着，似乎老得连路也走不动了。


‘李承宏。’张焕在几年前见过他，一个傲慢而无礼的老王爷，他使了眼色，十几个亲兵一拥而上，丝毫不顾及王爷的颜面，强行将他拖进圈子里。


“广武王，你派人暗杀朝廷大臣，证据确凿，本官为防止你逃走，现特将你一家带到军营收押，明日再移交刑部，给我统统绑走！”


士兵们开始动手，象杀猪宰羊一般，片刻便拿翻一大片，开始捆绑，喊声、哭声骤起，李承宏刚才几乎被士兵们捏断了骨头，痛楚尚未消失，现在听说要去军营，他当然知道去了那里不死也得脱成皮，他顾不得面子，立刻仓惶地喊道：“张尚书误会了，我并没有杀朝廷大臣，是李俅干的，和我无关啊！”


“和你无关？”张焕冷笑一声，回头一挥手，十几名亲兵拉着三个被抓的男子上前，张焕指着他们对李承宏冷冷道：“这就是你派去刺客，你莫要说你不知道此事。”


李承宏的脸上剧烈抽搐，心中痛恨自己到了极点，前天李俅向他借人之时，口口声声说绝不会连累于他，事先让他们服毒药，可现在看来，自己显然是被李俅愚弄了，李俅就是要利用自己来脱开他和此事的干系。


“张尚书，这些人是我的不错，但他们两天前被李俅借走，干了什么事，我真的实在是不知！”


张焕已经明白过来，这些被抓的刺客不过是李俅的一个幌子，树上的两人才真正是李俅派来的人，一个被杀，一个自杀，没有留下一点线索，这样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李承宏，其实这个蠢货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张焕要的是解药，就算李承宏没有解药，他也是一个极好的药引，更关键是他没有时间了，张焕在背后暗做了一个手势，亲兵们一把将三个刺客摁翻在地，手起刀落，三颗人头一齐被砍断，脖腔里喷射出大量的鲜血，几个离他们近的李承宏儿子被喷得一头一脸都是，几人尖叫一声，一齐吓晕了过去，不仅是他们，其他子弟平日都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等恐怖的画面，又一连吓昏了七八个人，其余之人都吓得闭上眼睛，瑟瑟发抖而不敢再看。


张焕催马上前，他重重哼了一声，弯下腰，冷视着李承宏森然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你解释，等会儿在军营，或许你就会想起来，倒底是谁指使你杀了元侍郎。”


他一挥手，厉声令道：“给我绑走！”


三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上前，象抓小鸡一般将李承宏按翻在地，粗大的绳子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李承宏虽然是谄媚之人，但他并不愚笨，他已经听懂了张焕的意思，他的脸被摁在地上，就在他正对面，摆着三个无头的脖子，血还在汩汩地向外冒，从地上的视角来看，更分外恐怖，李承宏吓得魂飞魄散，他嘶声竭力地哀求道：“张尚书、张都督，这都是太后指使我干的，我愿意指控她，求张都督饶命！”


张焕笑了，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温和无比，“王爷为何不早说，害得差点误会了，来人！赶快给王爷松绑，再给王爷揉揉筋骨，好让王爷写状纸。”


士兵又将李承宏的绳子松了，扶他站起来，李承宏见自己虽松了绑，可儿子、孙子们却仍然被捆翻一地，雪亮的刀就架在他们脖子之上。


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乖乖地跟着士兵到书房去写供词，很快，士兵拿着三本供词上前，递给了张焕道：“都督，这是你要的供词，一共写了三本。”


张焕打开看了看，果然是照他的意思所写，后面按着鲜红的指印，他将供词收了，马鞭一指李承宏道：“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再胆敢翻供，我就把你们全家送给党项人为奴！”


“走！”


大队人马跟着张焕旋风一般离去，片刻间，人马便走得干干净净，王府的前院里变得一片漆黑，李承宏目瞪口呆望着满地呻吟的儿孙，他腿一软，无力地坐了下来，他此生第一次尝到了权力斗争的残酷。


……


大明宫九仙门百步外，张焕在十几名亲卫的簇拥下，静静地等待着崔小芙的回信，在他身后，五百多骑兵一字排开，他们杀气收敛，却更有一种令人压抑的逼迫感，九仙门城楼上，近百名守卫紧张地注视张焕，又在一里之外，二千多名闻讯赶来的千牛卫士兵远远地监视着这边的情况，并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还一个多时辰，远方关闭坊门的鼓声已经开始响了，但张焕仍然面色冷漠地等待着，丝毫不为所动，他知道崔小芙一定会给他解药。


……


麟德殿内，崔小芙满脸怒色地负手走来走去，在她的御案上，摆着李承宏墨迹未干的供词，言辞凿凿，一口咬定是她崔小芙下令暗杀元载，是为了夺取兵部。


不远处，李俅垂手而立，他的脸色也是既愤怒又无奈，一个多时辰前，他刚刚进宫向崔小芙表功，刺杀元载成功，且把刺杀主谋撂给了李承宏，就在二人谋划一下步夺取兵部或者朔方之时，张焕便已随影而至，却又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大大出乎李俅的意料。


这是，宦官冯恩道快步走进来，他拿着一只小瓷瓶，上前放在御案之上，低声道：“太后，老奴已从王爷府上拿来了您要的东西。”


李俅望着那只小瓷瓶，不甘心地说道：“太后，既然张焕敢把供词原件给你，就说明他手上至少还有一份，若我们把解药给他，他却背信弃义，将此事宣扬开来，岂不是坏了太后的名声？依臣的主意，索性就不给他，一口否定此事，他张焕又能如何？”


“只怕到了那时，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崔小芙长叹了一声道：“此事是我决策失误，以杀戮对抗杀戮，我们怎么敌得过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承宏一定遭受了他此生从未遇到过的惊吓。”


她转身走到案桌前，拾起瓷瓶，仔细地打量这只小瓶，瓶子只比拇指略大一点，晶莹剔透，精致之极，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淡淡的蓝光。


“你用的是什么毒药？这一小瓶解药够吗？”


李俅摇了摇头道：“量够不够其实我也不知，这是十年前一个游方道士送我，一瓶毒药，一瓶解药，除了它，天下无药可解那毒。”


崔小芙笑了笑，她将站在旁边的吕太一招上前，把瓷瓶交给他道：“把它给张焕，就说我对此事十分抱歉！”


吕太一答应一声，他伸手要接，崔小芙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一下缩了回来，她看了看瓷瓶，又怀疑地看了一眼吕太一，此物事关重大，且天下独此一瓶，若有半点疏忽，后果将不堪设想，她在宫中几十年，早已是心细如发，想了一想，她还是将瓷瓶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宦官冯恩道。


冯恩道接过瓷瓶快步去了……


此刻，长安城关闭坊门的第二道鼓轰隆隆地响了，离元载毒发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张焕的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他身后的李定方也有些焦急了，压低声音道：“都督，我担心就算解药拿出来，坊门业已关闭，我们恐怕赶不及了。”


“你手上是什么？”张焕冷冷地问道。


李定方一怔，他的手上握着的是一把刀，他顿时恍然大悟，立刻挺直腰，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九仙门的侧门‘吱嘎嘎’地拉开了，只见宦官冯恩道飞奔出来，他气喘吁吁向张焕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瓷瓶，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张尚书，太后让我把此物给你，并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张焕将瓷瓶小心地揣好了，便将另外两本供词递给了冯恩道，有些话不用多说，他和崔小芙心里都自然明白。


张焕一催战马，战马扬起四蹄，数百战马一齐掉头，蹄声轰鸣，仿佛急风一般地快速向东飞驰而去。


远处，二千多千牛卫士兵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远去，渐渐地，他们也撤退了，九仙门前再一次被沉沉的黑雾所笼罩。


……

第二百八十四章 各逞心机（下）


“你是说，她差一点就把那解药给你了？”裴俊的书房内，这位大唐右相正背着手，饶有兴趣地问道。


书房的光线有些暗淡，在裴俊对面的书房的门旁站着一个灰衣男子，模糊的灯光下，霍然正是宦官吕太一，他是一早趁外出的机会，溜到裴俊这里来汇报昨晚上发生的事情。


听裴俊似乎只对那瓶解药感兴趣，他遗憾地说道：“她确实是差点给我，听说那解药只有一瓶，若她给了我，属下一定将它换成水，以助相国成大事。”


裴俊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有些不悦，一个小小的宦官口竟敢出狂言，且不说他未经同意便想擅自做主，还居然口口声声说助自己成大事，他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吗？尽管裴俊心中十分不悦，但现在是用人之时，他忍住了心中的不满，温和地笑道：“如果崔小芙把它给了你，那她就不是崔小芙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岂能不谨慎？你以后要小心做事，千万不要小看她，否则被她看出你的身份，恐有杀身之祸。”


“是！相国的爱护属下铭记于心，我在外时间不能太长，先告辞了。”


“去吧！”裴俊眼皮也不抬一下，他拾起一本奏折，坐了下来，吕太一还以为自己表达谢意后，裴俊要送他出去，却不料相国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尴尬地笑了一笑，便慢慢地退出去了，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裴俊才将奏折扔到桌上，站了起来，慢慢负手走到窗前。


他怎么可能不关心昨晚发生的事呢？事实上，他在天尚未亮时便得到昨晚事件的详细资料，元载被刺中毒，张焕豪夺解药，砸开坊门，都发生在短短的三个时辰之内，让他感到心惊的不是元载被刺本身，而是张焕夺取解药所表现出的雷霆手段，什么皇子皇孙，在他眼里跟猪羊一般；什么太后天威，他更是嗤之以鼻。


这是不是一种先兆，将来他夺位时，将要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呢？裴俊最担心地就是这件事，裴俊目光忧虑地望着远方，他原本以为张焕会竭力笼络皇族，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果有一天，他强到逆我者死、顺我者昌的程度，那将来自己是不是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是不是自己苦心谋了十年的相位，也会被他随意取摘呢？局势不妙啊！


想到这，裴俊转身下令道：“备车！去大明宫。”


张焕在无意中所暴露出的凶悍的一面，使得裴俊陡然间对他警惕起来。


……


元载的毒性已经好转了很多，脸色虽然依旧惨白，那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关键是他脸上罩着的那层黑气消失了，他还是在昏睡之中，在半夜里曾经有过要水喝的意识。


“这毒药太猛烈，就算解去了，它仍还有后遗症，必须要细心调养，元侍郎恐怕要修养一两个月才能逐渐恢复。”


医师忙碌了一夜，在天快亮时，他才终于收拾完了裴俊的伤势，已经是累得筋疲力尽，不过能把病人救回来，再累，他也感到无比欣慰。


张焕也一直等候在病房外间，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此时他就站在床榻旁，注视着医师最后对伤口进行清洗、包扎，听医师说还要一两个月元载才能恢复，张焕心里微微一叹，这样一来，兵部就恐怕成了多事之地了。


心中虽然有些遗憾，但元载的家人都在一旁呢！张焕连忙对医师拱手笑道：“多谢医师照料，不过能否请医师就暂时留在元府，替元侍郎照料伤势，元侍郎康复后我必将重谢！”


医师受宠若惊，他连忙躬身回礼，“张尚书之命小民怎敢不遵，请放心，我一定尽心治好元侍郎的伤。”


张焕点了点头，便对元知礼道：“你们就好好照顾父亲吧！我还要到兵部去看一看，先告辞了。”


元载的两个儿子对他感激不尽，连忙将张焕送出大门，张焕登上马车，向皇城驶去。


……


马车走得很慢、很平稳，仿佛生怕打扰都督的休息，马车内，张焕则半闭着眼，虽然身体十分疲乏，但怎么也无法入睡，离大朝还剩下十日，如何能在这十日内把朔方和兵部稳定下来，便成了当务之急的大事，还有要在宗庙中建立起生父的大殿，也是要尽早开始。


偏偏这个时候元载出了事，虽未伤及性命，但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这无疑给崔小芙提供了插手兵部的借口，如何将这不利局面转化成有利呢？


张焕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之中。


马车抵达兵部时，太阳已经很高了，走进大门，张焕立刻感觉到了一种不安的气氛，从院子到朝房，一路都可见三三两两的兵部官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众人见他来了，都立刻回到各自房间办公，但那神情却没有半点在公务之上。


张焕回到自己的朝房，立刻将兵部郎中孙进芳叫了进来，兵部下辖四司：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其中兵部司为正，当侍郎生病或其他原因不能履行本职时，一般就由兵部郎中来代管，当年元载为礼部郎中时，侍郎蒋涣被刺杀后，他便代行了礼部侍郎一职。


片刻，孙进芳快步走进房内，向张焕施一礼道：“属下参见使君。”


事实上，兵部郎中共有两人，一人管武官品阶、各地团练营众寡、考评等诸事；另一人则管簿籍以及军队调遣之事，孙进芳为官近二十年，又是科班出身，故以他为长，而另一名郎中叫崔函，是崔家子弟，以门荫进阶，前年从地方上调来，资历远远不如孙进芳。


孙进芳今年四十余岁，精力充沛、年富力强，他的记忆奇好，大唐近百团练营中，他几乎每一个营的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最新人数、团练使名字甚至他们的后台来历，也正是因为这样，孙进芳才在兵部做了近十年、而未被调走。


对于兵部，张焕拉拢的不仅仅是一个元载，毕竟元载是从礼部调来，对兵部的情况并不了解，在很大程度上，他是为了占据兵部侍郎这个位子，而维持兵部运转的四个司的郎中，也是张焕积极拉拢的对象，比如这个孙进方是延安郡人，他在老家的父母和妻儿都被张焕照顾得很好，在平息李正己的叛乱中，还特地派人将其家人都接到金城郡居住，也正是因为张焕对属下细心的照顾，才使得元载能很快进入角色，协助张焕将兵部控制住。


“孙郎中，大家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张焕不露声色地问道。


“是！”孙进芳回答道：“一上朝大家便听说元侍郎最晚被刺，本不是很相信，但元侍郎到现在还没来，大家都十分担心起来。”


“你们的消息没错，元侍郎昨晚是被刺杀了。”张焕沉声答道。


他也知道，就算他封锁住消息，裴俊也未必能配合他，把局势搅乱，他裴俊好坐山观虎斗，待自己和崔小芙斗得两败俱伤，他裴俊再坐收渔人之利，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他和崔小芙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元载被刺案上，两人最后都克制住了，没有将事情闹大，这就是他们之间存在的一种默契，用现在的话说，就叫做有限度的低烈度战争。


他见孙进芳面露惊愕之色，便摆摆手笑道：“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元侍郎已经无大碍，只是要休养几个月，所以要叫你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以后兵部的安排。”


孙进芳听说元载无事，他的心略略放下，便一躬身道：“一切听从尚书安排。”


“好吧！”张焕点了点头便坦率地说道：“我命你能暂代侍郎一职，你事务繁忙，我再安排一人协助你，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彼此商量，或者直接禀报于我，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管元侍郎在不在，兵部都绝对要在我的控制下运行，你明白吗？”


“请尚书放心，孙某绝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孙进芳心里有数，张焕是地方势力大，但朝中无人，自己可称得上是他的第一批心腹，将来他得势，自己必得重用，而裴俊、崔小芙可用的人实在太多，未必轮得到自己。


张焕微微一笑，他向牛僧孺招了招手，牛僧孺立刻走上前，“请都督吩咐。”


“昨晚元侍郎遇刺受伤，兵部压力很大，朝会后，我可能要去一趟长沙，这期间你就留在兵部协助孙郎中，要以学生之礼敬上，不可有半点骄横，否则我决不轻饶你。”


牛僧孺连忙向孙进芳施礼，“学生请孙郎中多多指教。”


孙进芳与牛僧孺共事了几个月，他也十分喜欢这个谦虚踏实的年轻人，见张焕要派来协助自己的人是他，孙进芳不由暗暗松了口气，也急忙笑着回礼道：“以牛郎之才来助我，真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说罢，他忽然想起一事，又急对张焕道：“元侍郎一时不能上朝，属下担心太后会趁机提议设立兵部左侍郎，任命李怀来干预兵部事务，那时可怎么办？”


张焕笑而不答，他从案桌上找出了一本奏折，这是东海郡团练使王连江请求兵部扩大水军编制的奏折，看了片刻，他将奏折一合，淡淡一笑道：“你尽管放心，此事我已有了定计。”


……

第二百八十五章 朝战前夕


在世家朝政的鼎盛时期，许多重大人事变动、许多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都由内阁讨论决定，但为了对皇权的尊重，依然会在大朝时以三读方式进行表决，比如张焕的兵部尚书一职，尽管他已经任职近半年，但他并没有经过朝会上的三度，故而至今还挂着一个暂摄的头衔。


由于每次大朝会都会暴露出党派之间的利益冲突和未来的局势走向，所以一直被世人瞩目，尤其是在宣仁七年的新年朝会，因其襄阳危机爆发而延后到了四月一日，可以说，在这次大朝上将决定大唐在大乱之后的权力重组，涉及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而且，在内阁已经名存实亡的情况下，许多重大的事情都将在朝会上提出并决定，故而这次大朝实际上就是一次真正的权力争夺战。


三月二十五日，离大朝还有五天，也就在这一天，楚行水进京、韦德庆进京、崔庆功进京，大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各色军服的地方军阀的亲兵护卫，在长安的酒楼茶馆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着即将到来的、事关大唐前途命运的朝会。


山雨欲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暴风雨前夕的压迫之感。


……


大明宫紫辰阁，裴俊正与崔小芙进行着朝会内容的确认，以往每年朝会的内容和流程，都是由裴俊或者崔圆自己拟定，但这次朝会裴俊却是破天荒地第一次与崔小芙商议，这不仅仅是因为崔小芙代表着越来越多人的声音，而且更主要的原因是，裴俊原本在张焕与崔小芙之间保持的平衡，开始有一点向崔小芙倾斜了。


同时参与朝会内容确认的还有礼部尚书李勉和吏部侍郎裴佑，他们二人，一人为崔小芙的心腹，一人是裴俊的亲信，虽然他们只是陪衬作用，但他们的存在，却昭示着这次短会的严肃性和正规性。


“这次朝会须三读兵部尚书张焕的任命、门下侍郎张破天的任命、中书侍郎裴伽的任命，兵部侍郎元载的任命、礼部左侍郎秦云晓的任命，免去尚书左仆射朱泚的一切职位……”


重要的人事任免总是摆在第一位，裴俊照本宣科地读完裴佑所拟好的册子，这些人事变动早已是既成事实，崔小芙也已签过印，吏部也早已经下发任命，所谓三读不过是一个形式，走走过场罢了。


不过崔小芙却听得异常认真，裴俊见她没有表态，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事，便笑道：“太后对这些人事变动难道还有什么异议不成？”


“异议倒是没有，哀家是在想一件事。”


裴俊略略欠了欠身道：“请太后直言。”


“哀家在想，从前七名内阁成员，若是四人反对，提案就不会被通过，比如，那年崔圆提崔庆功升为中书门下平章事，但最后却被否决，那如果四月初大朝时有人反对这些人事变动，那又以什么规定来确认三读没有通过呢？”


应该说，崔小芙的意见很及时，这其实就是涉及到内阁究竟是名存实亡，还是依然有它的效力，几个月来，内阁已经没有开过一次会议，三大势力的形成，使得所有人都认为内阁实际上消亡了，甚至包括不少内阁成员本身，都认为内阁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但既然旧的要结束，就必须要有新的开始，否则将是一片混乱，使人无从适应。


所以崔小芙提议的本质，就是问裴俊，以什么权力平衡方式替代内阁。


这件事裴俊也一直在考虑，按照传统的权力平衡方式，是君权与相权的平衡，也就是他裴俊与崔小芙的平衡，但现在情形却是，张焕的存在不可能回避。


“太后，臣也就此事想过多次，臣以为，内阁制应该保持下去，不过需要一定的改组，以适应眼前的形势。”


“那相国以为，怎样改组才算合理呢？”崔小芙步步不舍地问道。


“这……”裴俊有些难以开口了，政治是现实的，任何制度都必须针对现实，时时刻刻变动以求其能适应现实，但每一项制度背后的原本精神却不能变，就像从前的内阁制是为了适应七大世家主政，它背后的精神就是权力制衡，现在世家朝政渐渐衰败了，那内阁制也要随之变动，变成三大势力参政，而权力制衡的精神却没有变。


沉默良久，裴俊终于说道：“臣只是初步考虑，内阁还是应实行九人制的标准，其中三人为常制，而其余六人为辅制，常制不变，而辅制可以随时变换，不知太后可懂我的意思？”


“这三人常制……”崔小芙低头沉思片刻，她眼一挑，目光异常严峻盯着裴俊，一字一句问道：“可就是指哀家、裴相国、张焕三人？”


“是！”裴俊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人可自选两人为内阁辅臣，一共九人。”


……


随着新年朝会的即将到来，张焕也一样地忙碌，每天都不断有官员来拜访他，有夜里偷偷摸摸来拜访的卿监高官，也有三五结伴而来的中下层官员，对所有来拜访他的官员，他以礼相待、态度诚恳，决不因对方官位卑下而轻视。


这天黄昏，张焕走到门口送别几个工部的郎中及员外郎，王昂在襄阳一战中被崔庆功抓走，虽然不久就在崔小芙的干预下被放回来，但王昂基业已失，没有实力为后盾，他对工部的控制力也大大减弱了，工部侍郎严廷玉转而效忠崔小芙，不过他手下的郎中、员外郎等实权官员大多都是山南人，各自的永业田也大多在山南，不少人都从现实考虑，暗自向张焕效忠。


今天来的三个人就是水部司的郎中和两个员外郎。


“请张尚书止步，我等实在愧不敢当。”水部司郎中岳淼连连向张焕躬身致谢，请他留步，张焕也拱拱手笑道：“水利是农务之本，三位的良策我必将向地方推广，也欢迎三位常来指导，张焕的大门随时向你们敞开。”


“一定！一定！”三人一齐施礼，登上马车去了。


张焕转身回到府中，只见妻子裴莹已经换好了衣服，在两个丫鬟地陪伴下站在院子里等他。


“我的张老爷，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究竟还去不去？”裴莹有些埋怨地说道。


张焕这才想起，今天晚上约好要到卢杞府中去吃饭呢！自己竟然忘了，他连忙拍了拍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夫人请稍等，我换件衣服就走。”


他慌忙回到房间，杨春水已经早给他准备好了衣服，张焕一边换衣服一边嘱咐道：“今晚吃完饭，我可能还要去舅父府上一趟，崔宁那里就烦你多多照顾了。”


“是！老爷请放心，二夫人我会照顾好她。”杨春水低声道。


张焕忽然觉得她声音有些异常，便转身搂着她的腰笑道：“怎么了？”


杨春水低下头，擦了一下眼泪，委屈地说道：“今天产婆来看过了，说二夫人十有八九是男孩，大夫人当即赏了产婆十贯钱，妾身也想赏产婆几贯钱，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哦！原来是这样。”张焕怜惜之心大起，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暧昧地笑道：“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天天来你这里插秧，机会不就有了吗？”


杨春水又是欢喜又是羞涩，她低下头轻轻扭动着身子，张焕被她磨得火气，也不管裴莹在外苦等，搂着她狠狠轻薄了一番，才放过她去了。


“怎么换个衣服也要这么长时间？”裴莹又照例埋怨他一通，“约好的时辰只剩一刻钟了，晚去了你怎么向人家解释。”


张焕的头大痛，连忙央求道：“好了！我的姑奶奶，快上车吧！”


裴莹身着盛装，在两个丫鬟的扶持下登上了马车，张焕也钻了进去，马车随即启动，向卢杞府飞驰而去。


马车里，裴莹早闻到了张焕身上有浓郁的脂粉味，知道他定是趁换衣服的时候和杨春水做了什么，她暗暗有些不满，却不敢多说什么，便微微一笑道：“老爷今天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那是当然。”张焕眉开眼花地笑道：“今天水部司的三员干将一起上门，这样一来，工部已经有三个司明着效忠于我，虞部司刘郎中现在还举棋不定，他可是江陵人，明天我派他同乡去暗示他一下，这样，整个工部都归我了。”


裴莹抿嘴笑了笑道：“那侍郎呢？去病怎么不提工部侍郎？”


张焕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冷冷道：“严廷玉效忠崔小芙又如何，哼！一个没兵的将罢了，他总有一天会为他的决定后悔。”


裴莹见丈夫难得的好心情被自己一句话赶没了，她心中也有些后悔，便话题一转道：“去病，昨天平平送婆母和林婶回陇右了，婆母临走时让我告诉你，若你实在不想娶平平，就给个准信，这样吊着人家也不是办法，你说呢？”


张焕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实在没有时间考虑此事，这样吧！过了大朝后，我要去一趟长沙和江陵慰问士兵，你们先回陇右，到时我会直接从蜀中回陇右，如果那时她还愿意嫁我，我一定娶了她。”


裴莹瞅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次说话可算话？”


张焕苦笑一下，闭上了眼睛便再也不说话。


……


卢杞的府邸也在永乐坊，相距张焕的府邸约两里地，马车只走了片刻，便来到了卢府，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马车缓缓在台阶前停了下来，卢杞带着他的妻子杨飞雨在府门前早已等候多时了。


“卢侍郎，我来晚了，实在是抱歉！”张焕下了马车，便拱手笑道。


卢杞笑着迎了上来，“哪里！哪里！张尚书肯来，鄙府已是蓬荜生辉，哪里还敢再有怨言？”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那边杨飞雨和裴莹也是无比亲热，两人早在武威时便关系很好，此时在长安相见，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家人说说笑笑便进了府门，卢家是大唐的老牌世家，唐初七大世家之一，虽然在中唐时已经衰败，但从府宅的富贵大气便可以看得出卢家的深厚底蕴，大树参天，数百年的名贵古木随处可见，在大片大片浓浓绿意中，偶然一角飞檐露出，却是精雕细琢，画工极为精美，走过一座用整块白玉雕成的小桥，从树缝中便可以看见气势宏大的卢府主堂，十八根两个人都抱不拢的大立柱一字排开，整个主堂足可以容纳两千人一起用餐。


“久闻卢府是长安第一美宅，现在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张焕由衷地赞叹道。


卢杞捋须微微一笑道：“府邸装饰得再好，也没有张尚书府的地势好，那可是开元名相张说的府邸，因位于九五之正位，张说还被人参过，我向现在太后一定后悔将此府赐给你。”


张焕亦笑了笑道：“张焕能走到今天，可不是因为住在什么地方才得来。”


“说得好！”卢杞鼓掌赞叹，“大丈夫当自强，不经一番拼搏，怎能可能出人头地，张尚书虽是世家出身，可比贫寒子弟还要艰苦几分。”


在他们身后，杨飞雨和裴莹沿着小河一路走，不时指点几簇开得正艳的名贵花木，窃窃私语着，卢杞无比怜爱地看了一眼妻子，忽然低声对张焕道：“实不相瞒于你，我这次请你来的真正用意，是想借机告诉你，你与崔小芙的争斗，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张焕一怔，他没想到卢杞说得这般直白，卢杞可是裴俊的心腹，他对自己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张焕一时想不明白，他也不回答，只笑而不言。


卢杞似乎明白张焕的心思，他淡淡一笑道：“我妻子只有一个亲弟，她十分心疼于他，我为了给他谋个前程，便将他送进宫做侍卫，没想到却被崔小芙害了，连尸首都没有，仅凭这一点，我就与她深仇难解。”


张焕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杨清一竟是杨飞雨的弟弟，难怪卢杞这样说，他点了点头，便道：“卢侍郎的心意，我领了！”


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进了一扇月门，前面便是卢府的后花园，虽然夜幕已经降临，但还是可以看得出后花园的美奂绝伦，在大片大片的花团锦簇中，隐藏着一座座亭台楼阁，一条弯弯曲曲的水廊将各个精致的建筑物连在一起，而这一切竟然是建在一片湖泊之上。


前方站着两队十八名美貌的少女，皆身着白纱长裙，手里提着橘红色的灯笼，在柔和的光晕中，她们是仿佛是一群天上飞来的仙女一般。


杨飞雨见裴莹十分喜欢这座后花园，便上前对卢杞道：“老爷，我想带莹妹先去游玩一番，你们先喝两杯酒，我们很快就回来。”


卢杞对妻子是千依百顺，他连忙陪笑道：“不妨！不妨！你还可以带张夫人去补补妆，我们自己会安排。”


两女低声笑了几句，便在几个侍女的陪同下去了，卢杞和张焕来到设宴的一座花亭之中，整个亭子都被花团团覆盖，看不见一砖一瓦，就仿佛全部是用花来编成。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侍女给他们奉了茶，张焕慢慢呷了一口茶，似乎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朝廷财政状况不容乐观，究竟如何？”


卢杞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朝廷有钱，可惜只能看得到而用不了。”


“这是何意？”张焕故作不解地问道。


“钱不在长安而在广陵，前年和去年在江淮各地征收的五百多万贯盐税现在还在广陵，可惜就是运不来长安，还有八百多万石的粮食，也堆在广陵和丹阳一带。”


卢杞不由长叹了一声，“漕运被崔庆功那贼人断了，朝廷干着急也没办法啊！”


“那左藏现在还有多少存钱？”张焕依然不舍地问道。


卢杞瞥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是照实说道：“这么给你说吧！左藏的存钱只够维持到这个月底，裴俊想方设法再搞到一些钱也只能维持到四月中旬，若到四月底还不能解决漕运问题的话，恐怕朝廷真的就难以为继了。”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他早就听说裴俊被钱粮问题弄得焦头烂额，连百官去年的俸料都拖了好几个月，但这些也只是道听途说，现在由户部侍郎亲口说出，那就是真的问题严重了。


沉吟良久，张焕才徐徐说道：“其实解决漕运问题，可以采用杨炎的办法，改道，从襄阳走丹水，我这次回京特地沿丹水考察了一番，大船虽不能行，但小船没问题，现在正是涨水季节，也就更为可行，卢侍郎能否在月初的朝会上提一提此事？”


……

第二百八十六章 朝战风云（上）


四更，天色依然很黑，沉沉的夜雾笼罩着长安城，但许多的人家的灯光在这时都亮了，下人开始忙碌起来，今天是四月初一，是宣仁七年的第一次朝会，也是皇上亲自临朝的第一次朝会，在京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张焕的府上在四更不到便开始忙碌了，下人们开始烧水、做饭，裴莹则带着杨春水给张焕准备官服，梳洗、更衣，忙得不可开交。


但今天要上朝的主人却显得十分悠闲，他起床后便呆在静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殿中监派人送来朝会议程，这只是一个框架性的大纲，规定了朝会时间、着服、贺词等等礼仪方面的细节，至于朝会内容，上面只字不提，这一点和往常的朝会大不相同。


尽管它写得简略，但张焕还是从字里行间之中嗅到了一丝端倪，今天大唐天子李邈将出席朝会，崔小芙坐于稍后的太后席上，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信号，意味着崔小芙今天将强势出击。


张焕笑了笑，将奏折慢慢合上，这显然是专门针对他的安排，可时至今日，谁又会没有准备呢？


“老爷，夫人已收拾好了，请您去吃早饭。”门外传来裴莹贴身丫鬟娉儿的声音。


随着时间推移，他当年的许多小丫鬟都长大了，一直伺候他的花锦绣已经十八岁，现在陇右的府中管家，不久将入他房中为妾，而从前伺候裴莹的小秋也在去年嫁给了蔺九寒为次妻，年初时听说她已生下一子。


这个丫鬟娉儿是孙管家的小女儿，去年接替小秋，今年只有十五岁，张焕站起身，走出了屋子，小丫鬟乖巧地行了一礼，道：“夫人说时间已经不早，吃罢早饭老爷就该出发了。”


“我知道了。”


张焕快步来到前堂，大堂里灯火通明，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早饭，周围站了十几个侍女，见他进来，裴莹连忙上前笑道：“今天估计朝会的时间会很长，所以多准备一点，让你吃饱了再走。”


“多谢夫人！”张焕笑着点点头，坐了下来，他伸手拈起一个馒头，刚啃了两口，门外却急匆匆跑进一人，禀报道：“老爷，楚尚书来了！”


……


天快亮了，天边显出了鱼肚白，黑色的天空在渐渐褪色，大街上已经开始有马车奔行，大多是进宫参加朝会的官员，有被家丁重重护卫的高官，也有单身骑马而行的低品小官，橘红色的灯笼在马车上摇曳。


越往大明宫方向，上朝的人数越多，浩浩荡荡，汇成了一道蔚为壮观的上朝大军。


张焕和楚行水同乘一辆马车，今天楚行水是专门有事来寻找张焕，他将车帘放下，低声对张焕道：“昨晚裴俊来找过我了。”


在上朝的前一晚来拜访，这里面显然透露着太多的玄机，“他说了什么？”张焕不露声色问道。


“是关于内阁，他提出一个新的方案。”楚行水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张焕。


“一共是九人，三人首席阁僚，裴俊、你、还有李勉，太后将旁听内阁会议，不占名额，其余六人为辅助阁僚，由首席阁僚每人各提名两人，可随机变动。”


张焕一边听，一边翻看册子，册子是裴俊亲笔所写，是专门给自己的一份，通过楚行水来转交，这是裴俊根据朝廷所形成了三大势力所做出的新的权力调整，崔小芙身为太后，她当然不能为内阁大臣，但她却可以旁听会议，无形中便占了人数的上风，她在朝中的势力虽大，但实力不足，所以裴俊便用内阁人数占优来弥补她这个弱项。


沉吟一下，张焕又问道：“崔小芙的辅阁可确定出来了？”


“他没有说，不过我也能猜得到，一个是崔庆功，一个必然就是韦谔，这两人都是实力派的人物，也是她崔小芙目前最为缺乏的力量，而裴俊的二人，一个是户部侍郎卢杞，另一个则是吏部侍郎裴佑，只可怜那个王昂，没有了基业，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说到这，楚行水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他何尝不想得到自己的位子呢？之所以一大早赶来，为的就是要从张焕这里拿到一个名额，从庆治元年开始，他们楚家就一直就是内阁成员，他可不想被排斥到朝廷的权力圈之外。


但他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下来，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着张焕的结论。


张焕确实是在考虑他的两个名额，一个不用说，必然是楚行水，而另一个名额却让他有些为难，按他的本意是给张破天，借此机会重振张家，但这样一来，崔家就被排斥到权力圈之外。


只沉思片刻，张焕便有了结论，应该是崔寓，这不仅仅是因为崔寓是左相国，更重要是崔寓的身后是崔圆，是潜力依然巨大的崔家，他必须要将崔家牢牢拴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忽有所感，张焕一抬头，只见楚行水正注视着自己，眼睛里流露出了紧张之色，他微微一笑便问道：“舅父可愿为我的辅阁？”


“那是当然，我不助你难道还助裴俊不成？”楚行水也笑了，一颗心悄然落地。


……


马车的速度开始减慢了，前方丹凤门附近已是人满为患，丹凤门前的大街上已经不准任何人通行，数千千牛卫的士兵控制着人流，所有随行人员皆被排斥到一里之外，不得入内，所有官员都必须一一登记。


张焕和楚行水在登记后便各自分手，此刻，一轮红日在滚滚的云海中喷薄而出，东天际紫色的霞光布满了天空，丹凤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官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议论着今天朝会可能要发生的事情。


众人见张焕走来，皆不再说话，只默默地让开一条路，张焕一边和官员打着招呼，一边缓步前行，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十几名官员正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为首之人正是韦谔。


韦谔一扭头看见了张焕，他脸色一变，随即冷笑一声，便拉过一人走到张焕面前。


“听说张尚书荣任内阁三首之位，春风得意啊！”


张焕淡淡一笑道：“张焕久不在朝廷，其实这内阁之位对我意义也不大，如果韦世叔有兴趣，我让给你如何？”


“张尚书是在挖苦我呢！”


韦谔冷冷一笑，他拉过身旁之人对张焕道：“我这位侄儿，张尚书可认识？”


入眼是一位断了左臂的男子，身材瘦长而蕴藏着力量，皮肤黝黑而富有光泽，目光冷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正是进京来述职的韦德庆。


“德庆兄，我们应该是老相识了吧！”张焕望着他微微笑道。


“不错，若没有张都督反戈一击，我韦德庆岂能有今天，张都督当年之恩，在下铭记于心。”韦德庆毫不留情面回击道。


“彼此！彼此！那我们就看谁笑到最后吧！”张焕向韦谔一拱手，转身便走了。


韦谔一直凝视着张焕的背影走远，他才咬牙切齿地对韦德庆道：“你要记住了，此人是我韦家不共戴天之敌，你若能夺回陇右，我便将家主之位让于你。”


韦德庆也望着张焕的背影，良久，他才缓缓说道：“家主之位，以嫡长子而居，德庆不敢妄想，但若要张焕的人头，德庆义不容辞！”


……


“咚！咚！……”浑厚而悠扬的钟声在大明宫上空响起，这是大朝正式开始的钟声，丹凤门广场上的人潮开始涌动起来，大臣们纷纷寻找自己的位子，不多时，数千人便排成了长长的两队，在两名侍御史的引导下，沿着龙尾道浩浩荡荡向含元殿走去。


今天的含元殿上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琉璃砖光亮鉴人，大殿广阔而深远，两边早已按三省六部九监五寺的位置排好了坐位，另外，许多在京的地方官、没有担任职务的散官、皇族中人等等也一齐出席了朝会。


“太后、皇帝陛下驾到！”随着殿中监的一声高喊，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一队队的宫娥和宦官从两边走来，执着罗伞、举着团扇，簇拥着崔小芙和大唐天子李邈从后殿走出。


李邈今天是第一次参加朝会，他的小脸因紧张而没有一丝笑容，紧紧地牵着母后的手，崔小芙神色冷峻，她带着儿子走上大殿，低低叮嘱他一声，李邈便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到御座前坐下，崔小芙则坐在他身边，腰挺得笔直，头一昂，示意朝会开始。


“当～”一声清脆的钟声响起，殿中御史高声喊道：“见礼！”


众臣一齐躬身道：“臣等参见陛下、参见太后！祝吾皇万岁、万万岁！祝太后千岁！”


“诸位爱卿免礼！”大殿上传来的不是小皇帝稚嫩的声音，而是崔小芙冷静而略显得低沉的声音。


“谢陛下之恩，谢太后之恩！”众大臣起身，各自坐了下来，朝会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

第二百八十七章 朝战风云（中）


朝会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枯燥而冗长的三读到了尾声，“邺郡刺史裴伽为中书侍郎，可有人反对？”


大殿里一片寂静，反对又能怎么？在内阁新结构图未推出之前，所有的反对都是毫无意义的，除非能举出新任者的重大过失。


……


“邺郡刺史裴伽为中书侍郎，可有人反对？”


大殿里还是一片寂静，吏部侍郎裴佑见无人反对，便上前向崔小芙施礼道：“启禀太后，本次四品以上官员任命共十九名，全部以三读通过。”


崔小芙点了点头，“人事任免到此结束，下面各位爱卿可有本奏？”


大殿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太后，臣有本奏。”只见裴俊站了起来，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无容置疑，他要宣布新内阁的构成，这个早上已传遍了群臣的消息，将是大唐最高权力机构的重组，三大内阁首臣，六位内阁辅臣，权力层次分明，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也一目了然。


张焕也和所有人一样，静静地等待着裴俊的宣读，在进殿之前，他已经给了裴俊两个名字，楚行水、崔寓，这是他所推荐的两个内阁辅臣，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和崔寓商量，或许这就是裴俊所期望的。


张焕的目光向崔寓望去，恰好，崔寓的目光也在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张焕微微一笑，向崔寓点了点头，他已经用眼神和表情将自己所想表态的意思传递给了对方。


“微臣欲提请太后修改门荫制度，恢复庆治以前的标准，扩大吏部考的录取名额……”


裴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裴俊上奏的竟然是门荫，而不是新内阁的构成，交头接耳之声开始在大殿里响起，谁也不明白裴俊为什么不提内阁之事，不！有一个人明白了裴俊的真实用意。


张焕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已完全明白了，裴俊天平已经偏向了崔小芙，在这个朝会上将不会有什么新内阁推出，即使是有，也将是朝会以后的事。


没有了内阁的存在，崔小芙的权力一下子变得无限大，她可以轻易决定或者否决一个提案，比如朔方节度使。


“门荫的本意是给予有功之臣的一种奖励，只是对我大唐吏制的一种补充，但时至今日，新官选任十之七八都是来自门荫，而进士得官者百中仅一、二，长此以往，不仅新官才俊者日益稀缺，而且民怨沸腾，阻万千士人子望，所以微臣认为门荫已到了非改不可之时，特提出本案，请太后批准。”


裴俊清朗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大殿里已是一片寂静，惊讶、疑虑、赞成、愤恨，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提案，连吏部的官员没有听说过，这是裴俊的第一次提出，没有经过任何讨论，便直接要太后批准。


张焕依旧在冷笑不止，这还是崔小芙和裴俊二人在继续做戏，相国提出议案、太后直接批准，这就等于在告诉所有的大臣，今天在朝堂上，太后可以决定一切。


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布局，目标就是他张焕。


“相国所言极是，哀家听闻去年九十七名新科进士，录用为官者只有五名，这无疑是对大唐科举制度的严重损害，相国门荫改制一案，哀家批准了，转发吏部执行。”


崔小芙当场在裴俊的奏折上批了个‘准’字，交给了旁边的宦官，裴俊深施一礼，“臣谢太后恩准！”


他眼一挑，迅速地瞥了崔小芙一眼，随即慢慢地退回了朝班，当年，崔圆提出新门荫制度，经过了激烈的交锋和幕后交易，好容易才最终得以通过，可今天废除当年的新门荫制度，却仅仅用了一盏茶的时间，只有裴俊和崔小芙二人的表态，便算通过了，这让许多人都惊疑不止，不知道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崔小芙有些得意的笑了，这就是今天朝会的精髓所在，没有内阁的制约，没有裴俊的反对，那么，一切就由她太后说了算。


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大殿，落在了李勉的身上，下一个，就该是他提出段秀实任朔方节度使了。


“臣有本要奏！”一声响亮的呼声将她的目光向另一个方向拉去，崔小芙的眼睛陡然间眯起来了，她身体前倾，紧紧地盯着大殿上，张焕出列了，他是看懂了什么吗？


崔小芙身上所散发的强烈的敌意连她身旁年幼的李邈也感受到了，他不安地侧头向母后望去，崔小芙立刻便发现了皇上的不安，她的身体随之放松下来，笑着拍拍儿子的手，示意他不要紧张。


“张爱卿，请讲！”


“臣今天要说的是关于我大唐兵制的一些革新。”张焕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取出一本奏折，向众人微微欠身，朗声道：“众说周知，在天宝六年以前，我大唐实行府兵制，百姓半兵半农，自备衣甲粮草、就近而从军，朝廷则以无偿授田和减免赋税来补偿百姓，此府兵制实施百年，造就了我大唐强盛一时的威名，也使大唐的军队牢牢被朝廷控制，但后来土地制度崩溃，朝廷也无力约束士兵，使得府兵制最后名存实亡，改为募兵制，但不管募兵制也好，府兵制也好，毕竟朝廷都能控制近百万大军，可时至今日，朝廷手中能用的团练兵还不足十万人，且星罗棋布，有的州郡还不到五百人，连当地土匪人数都比不上，能被朝廷所控制的军队还不足区区十万人，传出去实在是让人笑话，可臣也知道若人数多了，地方官府又承受不起，所以臣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说到这里，不仅是大殿里的大臣，就连崔小芙也有了浓厚的兴趣，张焕虽然仅是指团练兵一块，回避了世家和军阀手中的军队，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并不是朝廷不想增加地方团练兵，而是负担不起，安史之乱后大唐人口锐减，由近五千万降到一千五百万，虽然经过近二十年的休养生息，人口数慢慢上升到了二千二百万，但自耕农的户数却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所下降，这其实就是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土地兼并的严重，朝廷的财政收入更多的是依靠盐税、商税等来维持，而不是租庸调的赋税。


相对应的，就是地方官府的窘迫，土地上生产出来的财富都到了世家豪门的手上，所以七大世家能各自养兵数十万、数万，也就是这个原因。


地方官府无钱无粮，自然也无法募兵养兵，也就造成了团练兵数量的稀少，如果张焕能解决这个难题，倒也是一大本事。


张焕见众人的兴趣都被吸引过来，连裴俊也十分专注地听他的讲解，他不由微微一笑，轻捋长须继续道：“臣在地方为官多年，深知流民的数量十分惊人，他们也渴望能够安稳下来，所以如果能给他们一片土地，地方官府也无须负担什么粮饷，让他们半兵半农，这样，按最保守的估计，地方团练兵至少也能增加二十万。”


这时，大殿已经一片沸腾之声，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张焕所谓的改革其实就是恢复府兵制，只不过范围稍小一点，说白了，也就是他陇右的军户田亩制。


赞成者有，反对者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连崔小芙也陷入沉思之中，她似乎觉得张焕的目的并不是那么单纯，改革兵制，这是何等大事，需要反复商议讨论，将其利弊一一剖析清楚，才能择机推出，但他却在朝会上轻描淡写说出，似乎几句话便可以确定，是不是太轻率了一点？


就在众人喧沸的讨论声中，只听张焕高声道：“兵部可以择一地进行试验，若切实可行，再向全国推广。”


崔小芙忽然眼前一亮，她明白张焕的意思了，当即便向殿中监李秦川摆了摆手，李秦川立刻高声道：“肃静！朝堂之上，请保持肃静！”


大殿上立刻安静下来，裴俊一步站出来道：“太后，臣并不赞同张尚书所言，且不说各地流民人数只是泛泛而谈，官府并无统计，就算这部分流民的人数就象张尚书说的一样，人数众多，那安置他们的土地呢？从哪里来？地方官府手中虽然是有一点土地，但这些土地的收入是要保障地方官府能正常运转，还有官员的职分田，还要养活现有的团练兵，如果都用来募兵，那地方官府也就无法生存了。”


崔小芙却笑了笑道：“哀家倒赞成张尚书的后一个建议，找一处地方来做试验看一看，不试试看，怎么能知道行或不行呢？裴相国，你说是不是？”


裴俊见崔小芙一意坚持，他也知道崔小芙是另有目的，便不再反对，“臣听从太后安排。”他行一礼便退了下去。


这时张焕又取出一本奏折，交给一名宦官道：“这是东海郡团练使王连江请求增加团练军人数的奏折，臣考虑，就从东海郡着手。”


宦官将奏折交给崔小芙，她翻了翻，用哪里为试验地她并不关心，她关心地是谁来做这件事？


崔小芙将奏折一合便对张焕笑道：“此事哀家同意了，不过兵部元侍郎伤病在身，无法处理公务，现在兵部人手本来就不足，又增加了这档子事，哪里还忙得过来，所以哀家想个折中的办法，在兵部再设立一名左侍郎，专门负责兵制革新之事，尚书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霎时间悄然无声，静得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得见，不少人斜眼向张焕瞅去，他作茧自缚了，张焕却微微一笑道：“不知太后打算推荐何人为兵部左侍郎？”


“济阳郡王李怀曾任剑南节度府长史，略略知兵，哀家推荐他为兵部左侍郎，张尚书以为可行？”


张焕沉吟片刻便道：“臣并无异议。”


“那相国呢？”崔小芙的目光又向裴俊看去，此时，裴俊也明白了张焕的用意，他是看出今天朝会的安排，所以他让步了，以兵部左侍郎换取朔方节度使，这个买卖对崔小芙是合算的，毕竟张焕的军队驻扎在朔方，就算段秀实得了朔方节度使这个名，他也未必能控制住朔方，而元载有伤，一两个月之内不能上朝，李怀去一趟东海郡，只稍加部署，便可返回夺权，崔小芙岂会让他一直真的呆在东海郡？


这一刻，裴俊忽然觉得自己对张焕做得有些过分了，他心中十分不安，这种不安不是因为张焕是他的女婿，而是长安的粮食要从陇右送来，一旦真把张焕惹怒，断了粮食供应，他裴俊又去找谁去？


想到这，裴俊立刻出列对崔小芙道：“启禀太后，臣也同意设立兵部左侍郎一职，不过臣也想借这个机会提请太后同意，任命原朔方节度副使马璘复出任朔方节度使。”


“好！传哀家旨意，封济阳郡王李怀为兵部左侍郎，立刻赴东海郡考察兵制改革一事，另外封原朔方节度副使马璘，出任朔方节度使，即刻上任。”


这个结局就是崔小芙想要的，博弈了近一个月，她终于在朝会上赢了张焕，她心情十分舒畅，今天朝会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她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对殿中监道：“再问问百官，还有无其他事禀奏，无事便散朝。”


“太后有旨，各位大臣有事可禀奏，无事便可散朝。”高亢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声音尚未消失，只见从宗室的队伍走出一人，他朗声禀报道：“臣有事要禀奏太后！”


出来之人正是顺化王李侨，这时，张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第二百八十八章 朝战风云（下）


含元大殿上略略有些骚动起来，不少心机灵动的人已经猜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了，张焕输了一局，他岂能不再别的方面找回来，而现在，李侨的出面似乎正应对了这种猜测。


不仅是一般的大臣，崔小芙、裴俊、李俅、李勉，甚至崔寓、楚行水等等，谁也没有料到李侨会在这个关键时候有奏折要上，这是一个连京城都懒得返回的逍遥王爷，他从来不干政，更不会在大朝上发言，就是这么一个几乎让人遗忘的王爷，偏偏在最敏感、最紧要的时候他出面了。


“臣弹劾宗正寺卿三年未组织臣等对宗庙的祭祀，失职在先，且对诸先帝之大不敬。”


李侨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的含元殿里还是清晰地钻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臣要求立即罢免宗正寺卿李俅！”


大殿里一片大哗，‘一个绝妙的反击’，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在被迫以兵部左侍郎换取朔方节度后，张焕的反击到了，几个准备借大朝上奏折的大臣，也悄悄地将自己的奏折收了起来，大朝之上，他们只是看客，去感受大唐第一军阀和大唐最高统治者的碰撞。


站在殿角的崔庆功有些吃醋了，他竟然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被边缘化，在几个月前引发惊涛骇浪，本该在这次大朝中出尽风头的他，彻底被人遗忘了。


韦德庆依然保持着他冷漠的神色，仿佛大朝中的风起云涌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张焕的脖子上。


裴俊似乎半睡着了，他的戏已经唱完，剩下的就是崔小芙与张焕的对手戏了，和他无关，宗正寺，宗正寺是做什么的？张焕的目的还不显而易见吗？


在短暂的大哗后便是沉寂，死一般的沉寂，连崔小芙也保持着沉默，这个问题不该她来解释。


“臣冤枉！”当事人出现了，宗正寺卿李俅几乎是扑了出来，肥硕的身躯撞开了一条路，仿佛泰山压顶般地横在李侨面前，再配合他那两道狰狞的目光，如果将大殿换成丛林，那李侨早已被他嚼成了碎片。


“你……血口喷人！”李俅气得浑身发抖，无论如何他都认为自己是冤枉的。


“我血口喷人？”李侨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指着大殿里所有的宗室和文武官员，高声质问道：“祭祀宗庙并不是什么秘密之事，你问问所有人，这三年来，你几时开启过宗庙的大门？”


“不要激动，冷静下来！”离李俅最近的金吾卫大将军李运忍不住提醒他道。


提醒声清晰入耳，俨如一盆冷水淋下，李俅忽然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李侨不过是条狗而已，真正的幕后者还站在那里冲自己冷笑呢！


‘这是个阴谋。’


李俅猛地后退一步，他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便昂声道：“太后，臣也承认确实是有三年没有进行宗庙拜祭，但并非是臣不想，而是臣有难言的苦衷。”


“爱卿不妨说一说是什么苦衷？看看顺化王能否理解你。”


崔小芙的话虽然是说给李俅和李侨二人听，但她的目光却是注视着张焕，含元殿虽然极为深阔，但崔小芙与张焕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不足三十步，她在暗处，张焕在明处，从她这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张焕的表情变化。


他脸色很平静，和所有的官员一样都在看着两位王爷之间的博弈，仿佛此事和他毫无关系，退一步说，李俅三年未祭宗庙，大殿里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有人将它当回事，当违规成为习惯之后，那习惯也就成了新的规则，如果深究起来，该被弹劾的人和事还有很多，比如将公文带回家批阅问题、比如官员禁止经商问题、包养情妇问题、违规娶妾问题、私占公廨田田租问题，这些都是大唐律法中明令禁止的，但这几年来散漫的作风已经侵入到朝廷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不酿出大事，也不会有人来过问这些琐事，说到底，这是大唐监察制度缺位所导致的一系列后果。


“每祭祀一次宗庙，最少也需要耗费两万贯钱，但臣所在的宗正寺每年经费只有三万贯，而日常公务开销，官吏的差旅开支及补贴、薪炭补贴、车马用度，宗室子弟的婚丧嫁娶补贴等等，所有这些都要用钱，三万贯钱已经是非常紧张，哪还有钱举行宗庙祭祀？各位大臣，朝廷的财政状况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每一个部省都在考虑如何节俭开支，我想，不止是宗正寺，就连大明宫上月烧毁的蓬莱阁，太后也不是明着表态不再重建吗？”


李俅言词凿凿，他不举行祭祀固然是各种原因综合考虑的结果，包括他与嗣寿王李偡的不和，甚至太后崔小芙也暗示他少举行宗室活动，但他也知道，两年未举行宗庙祭将有免职的危险，为此他的幕僚早就和他商量好了对策，以无钱举办为由进行推脱，朝廷财政拮据，须例行节俭之风，这是一个极为光面堂皇的借口。


他越说越有理，瞥了一眼李侨，冷冷哼了一声道：“朝廷的艰难不是那些在陇右醉生梦死的人所想得到的？”


“宗正寺卿所言差矣！”一直在等待机会出列的卢杞终于站了出来，他向崔小芙施一礼道：“太后，请容臣禀明情况。”


事情似乎有些复杂了，现在不仅是两个王爷之间的斗口，连户部也被牵扯出来，卢杞是裴俊的心腹，那是不是张焕与崔小芙的斗争终于牵涉到了裴俊呢？


众人拭目以待。


“卢爱卿请说！”崔小芙克制住心中的不悦，冷冷道。


明明李俅已经占据上风，此事将不了了之，却不料卢杞跳出来多事，她不满地向裴俊望去，只见裴俊还是闭着眼睛，对外事不闻不问。


张焕的脸上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在他的布局中，最担心的一环就是卢杞，如果他不肯站出来，那只好自己亲自出面了，可那样一来，崔小芙或裴俊就极可能识破他的计划，而现在，他便可以从容地看着水到而渠成。


“宗正寺卿，你所言不进行宗庙祭祀的原因是无钱，那我就问你，宗正寺每年都预算都是三万贯前，那为何从前可以祭祀，而现在却不能祭祀了呢？”


“这个……”李俅一时语塞了。


卢杞冷笑了一声，便对众人道：“太后、陛下、各位大臣，宗正寺举办宗庙祭奠的费用并不在每年的三万贯经费之中，而是要他单独申请，可事实上，他三年来从没有申请过这笔费用，是他自己不作为，怎么能说是户部不肯拨钱给他呢？”


“哼！自己不作为，还想将责任推给户部，若没有卢侍郎的解释，我还以为洛王真有难言的苦衷呢！”


抓住了把柄的李侨，不再给李俅解释的机会，他上前向崔小芙施一礼道：“臣这次回京就是为了参拜宗庙，昨日所见，宗庙内已有多处殿堂腐朽，损毁之处颇多，而这是宗正寺不可推卸的责任，臣再一次建议罢免宗正寺卿之职，以能者居之。”


在愤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大殿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所有的人都向崔小芙望去，看她将如何庇护李俅。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玉阶上传来，“顺化王安知宗正寺卿不肯提出经费申请的原因其实是为了节约朝廷的开支呢？”


整整两个时辰，大唐天子李邈都是一言不发，就在大家都已将他遗忘之时，他却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出手了。


血浓于水，李俅是他的生父，父子之情使他终于不顾母后事前令他不得参政的敬告，毅然替其父解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向这个年幼的皇帝望去，连一直闭目的裴俊也睁开眼，露出了惊讶之色，李邈索性站了起来，高声道：“朕以为，祭祀宗庙纵然是礼制而不可擅废，但在朝廷财政拮据之时，可以考虑拜祭的次数和方式，比如将一年一祭改成三年一大祭、每年一小祭，尽量利用现有物资和宫廷中人，以节俭开支，这样便可以将钱用到民生大事中去，朕想，祖宗也会同意我们这样做，宗正寺卿……”李邈的目光投向了站在大殿正中的李俅。


“臣在！”李俅心中一阵激动，自己的儿子在关键时挺身而出了。


“朕建议你重新拟定祭祀宗庙的规则，交与太后和相国批准，三年不祭祀宗庙确实不该，希望你尽快准备，在中元节时一并开始祭祀。”


“臣遵旨！”


李邈又看了看李侨，微微笑道：“顺化王激愤的心情朕能理解，但朝廷财政确实拮据，朕已命宗正寺改正，也请王爷多多包涵。”


李侨躬身施礼，“臣不敢！”


三言两语，李邈便化解了一场即将兴起的风浪，他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着冷静，考虑问题面面俱到且顾全大局，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几乎所有人都深感鼓舞，心中暗暗大声喝彩：大唐幸矣！竟得此明君。


但李邈的出彩并不是所有人都高兴，张焕姑且不去说，崔小芙的心中也是一阵阵发冷，多年来，李邈一直是她翅膀下的一只鸡雏，从来都是她执政的一块垫脚石，而这一刻，鸡雏变成了即将展翅高飞的雄鹰，垫脚石变成了一座隆起的小山，这怎能不令她感到胆战心惊，权力，任何威胁到她权力的人或事、她都无法容忍。


“母后以为儿臣做得可对？”李邈最后向崔小芙请示了。


望着眼前这张因兴奋而胀得通红的小脸，崔小芙心中竟陡然生出了一线杀机，但这丝杀机又瞬间消失了，她温和笑了笑道：“皇上做得很好，你看，大臣们都为你喝彩呢！”


“陛下、太后，臣还有本奏。”这时，卢杞取出一本奏折，上前躬身禀报道。


崔小芙脸色一变，卢杞无意识地将帝、后的顺序颠倒，恰恰刺痛了她那颗敏感的心，半天才听崔小芙冷冷道：“卢侍郎请讲。”


卢杞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启禀太后，正如刚才所言，朝廷财政确实十分拮据，因漕运沿路匪徒众多，为了安全起见，臣建议漕运改道，从长江走襄阳，再转道丹水至关中，请太后批准。”


这时，太府寺卿房宗偃也从朝班走出来道：“卢侍郎说得不错，朝廷财政危机确实已经迫在眉睫，少府寺已开始收集铜器铸钱，但也只能解决所欠年俸，和所需的钱款相差甚远，是要及时将漕运运至长安才是久安之道，原盐铁监令杨使君也曾提议漕运改道走襄阳，不过臣担心丹水能否通过大船？”


“此事倒不用担心！”卢杞笑着接口道：“昨日接到杨炎之信，丹水现在可行小船，且杨使君已在襄阳建立了中转仓库，钱粮可暂存于库中，以小舟连队送来，臣计算过，虽比从前的漕运慢上几天，但长江运力颇大，实际损耗比老路更为合算。”


“请太后批准！”卢杞与房宗偃竟异口同声向崔小芙请示。


漕运为何不走老路，崔小芙比谁都清楚，但此一时彼一时，谅现在崔庆功也不敢再截漕运，更主要是襄阳可是张焕的地盘，将漕运受控于他，这怎么可以？更不用说在襄阳建立仓库，仅凭这一点，她崔小芙就绝不会同意。


不过，崔小芙也没有表现得太过于自信，她沉吟片刻，便对裴俊道：“相国，哀家以为既然朝廷财政危急，不妨先从老路运送百万贯钱来救急，而襄阳新路从未走过，不能确定的事情太多，一旦发生不测，反而坏大事，此事应慎重缓行，相国以为呢？”


裴俊的想法和崔小芙完全一样，已经被张焕控制了粮食，就决不能让他再扼住财政，既然崔小芙建议走老路，那也就是说，她能保证崔庆功不打漕运的主意。


裴俊当即点头答应，“好吧！先从老路运百万贯税钱来应急，可命沿途团练兵保护船只安全，至于襄阳漕运之事，以后再商议。”


“太后，臣也有一个建议，既然兵部左侍郎李怀正好赴东海郡考察兵制改革，可命他兼任漕运接引使，调团练兵护卫漕船安全。”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左相国崔寓。


……

第二百八十九章 漕运之争（上）


“太后，你怎么能答应崔寓的建议，他必然不会安什么好心！”紫辰阁崔小芙的御书房里，李勉有些忧心地道：“我就担心，我们好不容易才争来兵部左尚书，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前功尽弃？”


朝会已经散去了半个时辰，崔小芙依然觉得疲惫不堪，她很想回宫休息，但还有很多事情又不容拖延，她不得不强打精神来到御书房。


此刻，崔小芙浑身放松，闭着眼半躺在御案后，一名宦官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轻揉太阳穴，李勉莫名的担忧让她觉得好笑，她没有睁眼，只微微一笑道：“爱卿，你多虑了，崔寓的心思我知道，他无非是希望崔庆功抢夺漕船，然后以李怀失职来弹劾他，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如果漕船能顺利抵京的话，我们便可让李怀名正言顺地掌管团练兵，任何事情都是双刃剑，他只想到伤到我们，却不怕割了自己的手么？”


“太后高见！”李勉赞叹一声，又试探着问道：“太后这么有把握，想必在崔庆功那边已经有安排了吧！”


“安排倒是没有，不过我会警告他。”


崔小芙刚说完，门口便传来了吕太一的禀报声，“太后，崔庆功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李勉吓了一跳，连忙道：“太后，那臣就先告退了。”


崔小芙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轻轻淡笑了一下，“好吧！你可以告退了。”


“臣告退。”李勉慢慢地退了下去，待他走了，崔小芙坐起，她摆了摆手，命宦官们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今天的朝会可谓喜忧参半，喜是她夺下了兵部一半，忧却是皇儿露出了锋芒，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他今年十岁，离独立当政还有八年，难道八年后，自己就将一无所有了吗？


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压迫感让崔小芙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秦王政。


“太后，崔庆功来了。”吕太一的禀报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宣他进来！”崔小芙暂时放下李邈之事，挺直了腰，嘴角含笑地等待着崔庆功的觐见。


片刻，崔庆功大步走了进来，脸上余愠未消，刚才他在殿门口遇到了李勉，李勉竟以教训的口吻告诫他要以大局为重，什么叫大局为重？他崔庆功难道还需要人教训吗？


“臣参见太后！”崔庆功拱了拱手，脸上极为不高兴，李勉的话想必也是崔小芙的教唆。


“二哥请坐吧！”崔小芙看了看他的脸色，待他坐下，便微微一笑道：“怎么，今天朝堂之上感觉被冷落了吗？”


崔庆功拉长了脸道：“冷落倒也谈不上，我只是一武夫罢了，勾心斗角不是我擅长。”


“二哥不要这么说，勾心斗角不是什么本事，实力才是第一，二哥手上有二十万大军，这比什么都重要。”崔小芙轻言细语地安慰他，停了停她又笑道：“二哥可听说新内阁之事？”


提到内阁，崔庆功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他也是在早上听说了一点点，三个首阁，六个辅阁，不知这里面可有他的位子？


崔小芙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便笑着告诉他道：“李勉为首阁，两个辅阁一是韦谔，另一个就是二哥，其实你们都是一样，都是由我来决定。”


“李勉？”崔庆功的火腾地升了起来，他脸一沉道：“我来问你，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实力第一重要，那为何不让我做首阁，却让一个白面书生骑在我的脖子，这是为什么？”


崔小芙见他气势咄咄逼人，不守君臣之礼也就罢了，偏偏还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她的心中也微微有些动怒了，她极力克制着自己道：“让李勉为首阁大臣，一是他的资历要比你老，其次他常在京中，而你却在外……”


话没有说完便被崔庆功粗暴地打断了，“你这理由实在是没有道理，什么叫资历比我老，若论资历，他比得过韦谔吗？那你为何不让韦谔来做首阁大臣？常在京中更是无稽之谈，张焕是首阁大臣，可他常在京中吗？这分明是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够了！”崔小芙忍无可忍，她腾地站起来，怒不可遏地指斥他道：“在哀家面前你就是这般放肆吗？”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说得没错，我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我是不敢把你放在眼里，你看看你的所作所为，攻打襄阳你杀了多少人，在枣阳你几乎屠了全城，连几岁的小娘都不放过，我至今都无法为你圆这件事，就凭你这副德性，还想做首阁大臣，你知道你和张焕差得多远吗？就凭人家放弃江夏，改为救助襄阳百姓一件事，就让他收尽天下民心，又有多少大臣投奔于他，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豫太子的儿子，是要与我争夺天下的敌人！这些，你都替我想过吗？”


说到最后，崔小芙几乎声嘶力竭，她激动得用镇纸敲打着御案，泪水从眼中汹涌而出，这一刻，女人软弱的一面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崔庆功有些呆住了，他从未见过妹妹发这么大的火，他嘴唇动了动，一口气闷进了心中，只咬牙低头不语。


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暴风雨后的风云消散，过了一会儿，崔庆功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你站住！”崔小芙叫住了他，“你要到哪里去？”


“我回汝阳。”崔庆功冷冷说道：“既然你无法替我圆枣阳之事，那我回去杀一批人，让你有个交代。”


“你回去也可以，但我要警告你，不许你打漕运的主意，此事事关重大，你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崔庆功低哼了一声，快步去了。


崔小芙见他去了，她浑身瘫软无力地倒了下来，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累过。


……


退了朝，崔寓便匆匆地上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宣阳坊，今天是大哥崔圆回山东的日子，他要赶在大哥离去前和他见上一面。


院子里已经堆满了行李，长孙崔曜正指挥下人们装上马车，他见崔寓进来，连忙上前施礼，“孙儿崔曜给二爷爷见礼。”


望着这个聪明知礼的孙子，崔寓忽然想起了今天朝堂上的小皇帝李邈，他们俩倒是有点相似之处，他心中一动，便向他招招手，“你过来，二爷爷有话问你。”


崔寓找个行李箱坐下，笑着问崔曜道：“你见过当今皇上吗？”


崔曜点了点头，“我曾和他一起读过书，他小我一岁。”


“我不是说这个。”崔寓有点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我是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你的感觉来评价他。”


“我的感觉？”崔曜沉思了一下，便道：“我觉得他很聪明，考虑问题也很有条理，但他有一个弱点，或许一般人也不算弱点，但作为他皇上的身份，我觉得很有问题。”


“什么弱点？”崔寓兴趣大增。


“他有点感情用事，尤其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何以见得呢？你可以举一个例子。”


“嗯。”崔曜微微叹了口气道：“去年夏天，夫子出一题考我们，是默写庄子的《秋水篇》，他比我晚了片刻，也默错了几个字，夫子夸奖我几句，他便勃然大怒，将我默的书撕得粉碎，扔在我脸上，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进过宫。”


“原来如此！”崔寓笑了笑道：“这件事你爷爷知道吗？”


崔曜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告诉祖父，怕影响他的心情，只给姑姑说过。”


“你很懂事。”崔寓站起来爱怜地摸了摸孙子的头，“爷爷在吗？”


“在！祖父在书房，我带二爷爷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你去忙吧！”


崔寓望着长孙沉稳的小身影，他轻轻点了点头，崔家的希望，恐怕就在此子的身上了。


崔寓穿过一个长廊来到大哥的书房前，一名侍卫进去替他禀报了，片刻出来道：“老爷请相国进去。”


崔寓走进书房，却见侄子崔贤也在，崔贤见他进来，连忙站起向他施一礼，随即对崔圆道：“父亲，孩儿有点不放心曜儿，我去看一看。”


“你放心，你儿子比谁都能干，根本无须你操心。”崔寓呵呵一笑，他随即坐了下来。


崔圆瞅了他一眼，却对崔贤道：“去吧！让曜儿再和他娘呆一会儿，我们晚上出发。”


“那孩儿去了。”


待儿子退下，崔圆这才注视着崔寓，微微一笑道：“刚才贤儿已经给我说了朝会之事，二弟好一个点睛之笔。”


崔寓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为此事来找大哥，当时我是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把握，觉得自己当时有点冲动了。”


崔圆眯着眼笑了，“张焕的布局我也是刚刚才明白，果然是高明，若我没猜错的话，张焕原本是安排御史中丞张延赏来提你那个建议，却被你抢先了。”


听了大哥的话，崔寓终于放心下来，他迟疑一下，又问道：“我只是有点不明白，既然他并不想让出兵部侍郎一职，直接下手就是了，却为何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崔圆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弟，你不妨再想深一点，崔小芙为何要任命李怀为兵部侍郎？”


“你是说嗣寿王。”崔圆寓一呆，他终于恍然大悟。


……


入夜，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四月的雨带着暖意，雨丝极细极细、随风飘拂着，悄然无声地滋润着大地和人们的心田，在这蒙蒙的雨丝中，一盏盏灯光透出一种柔秀的融合的情调。


在张焕的书房内，疲惫了一天的主人正伏案写着什么，明天一早，他就要起身去江陵和长沙了，在临走之前，他需要将诸多琐碎的事情安排妥当。


下午，在中书省内，在数十名尚书、侍郎以及卿监的高官临时会议上，裴俊正式宣布了实施新内阁制，裴俊、张焕、李勉三人为首席内阁大臣，裴佑、卢杞、崔寓、楚行水、韦谔、崔庆功六人为内阁辅臣，并取消了给事中的审核权，改为秘书郎负责整理文书、召集会议。


原则上每月将召集一次内阁会议，商议决策军国大事和重大人事变动，若生病或不在长安，可授权他人代为出席。


这是自庆治元年世家内阁制施行以来，大唐朝政体制最为重大的一次变革，它其实是在制度上确认了朝廷三大势力在权力上的利益分配，从此大唐进入了三权鼎立的时代。


张焕在给陇右的胡镛写信，向他通报这次重大的朝廷格局变动，以及陇右的新民团方案。


“老爷，云小姐来了。”门口传来管家低低的禀报声。


“让她进来。”


张焕抓紧时间将最后一行字写完，随着‘沙沙！’的脚步响起，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


“弟，你找我有事吗？”李翻云微笑着走了进来。


“大姐请坐。”张焕连忙取出一个软坐垫，笑着递了过去。


“说吧！什么事？”李翻云没有寒暄，她坐下便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么晚弟弟还找自己来，必然是有大事。


张焕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他沉吟一下便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希望大姐亲自走一趟。”


他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架上找出了一卷淮北地图，将它摊在桌上，指着八百里长的漕运河道，“大约半个月后，一百万贯钱将经过淮北运河北上中原，接引使是新兵部侍郎李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崔庆功和韦德庆都要下手夺取这票漕船……”


张焕详详细细地将任务描述了一番，最后问她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李翻云想了一想便问道：“我只担心崔庆功听从了崔小芙的劝说，如果他放弃夺漕船的念头，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不管谁劝他，他都绝不会放弃。”张焕冷冷一笑道：“他是一头狼，狼永远也改变不了吃肉的本性。”


……

第二百九十章 漕运之争（中）


盐铁和漕运，一直是大唐经济的血液和命脉，二者缺一不可，安史之乱后，朝庭实行了“军国大计，仰于江淮”的财政方针，也正是这个缘故，大唐的经济重心也渐渐向东南转移，但东南盐、米粮等租庸财物，主要靠水运调京都等地及供军队之需，针对战乱造成汴河水系湮废河道浅梗，船樯阻溢，斗钱运斗米的困难，在庆治之初的几年，花大力气疏通漕运，由官府雇河师水手，督运盐米之物，也正是由于漕运的顺畅，使得政治稳定、百姓思安，大唐的经济得以逐渐恢复。


但自从崔家发生分裂后，大唐的漕运就仿佛做了噩梦，汴淮军阀屡屡截断漕运、洗劫漕船，使朝廷财政收入陷入举步维艰的境地，仅欠宣仁六年的百官俸料就高达五十五万贯之多，到了三月，左藏存钱已不足二十万贯，财政危机已成了威胁朝廷生存的头等大事。


四月一日的朝会上，决定紧急从江陵调一百万盐税入京。


唐朝的漕运路线起点实际是余杭县，但由于盐铁监位于广陵，所以从江淮各地汇来的钱粮也是先在广陵集中，再从广陵统一装船北运，沿漕渠入淮，再从淮河入汴水最后在河阴进入黄河，沿黄河走天宝渠运抵长安，威胁便主要出现在淮河至陈留一段上，这里先后经过崔庆功和原来李怀先的地盘，只不过崔先李后，不等李怀先动手，崔庆功便已先入口中。


一百万贯的盐税，重达六百万斤，须以数千艘漕船才能装载，四月十三日，江淮转运使王亚侯征集了近五千艘漕船，满载百万贯钱和五十万石粮食，从江都分三批依次出发，在两千临淮团练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向北驶去，一时风声鹤唳，沿途有心者纷纷闻风而动。


……


黎明，牛乳一般白雾笼罩在黄淮平原上，这里是彭郡符离县境内，漕渠两岸陆续已听到鸡鸣之声，渡口一群早起的百姓正焦急地等待着上船，官道上只偶然有露宿野外的货郎挑着担疲惫地走过，这是一个宁静而寻常的早晨。


忽然，官道上传来的激烈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队冲破了浓雾，风驰电掣般驰来，从等候渡河的百姓们旁边掠过，卷起一阵狂风，将浓雾一扫而空，百姓们只看见约三、四十匹马冲过，片刻便消融在浓雾之中，向西北方向疾驶而去，路人议论纷纷，猜测着可能要发生的事，但他们谁也猜不到，两天后，将有数千艘漕船从南方驶来。


过了符离县再往西北约行二百里，便进入谯郡的地界，在年初的襄阳战役中，韦德庆出兵占领了谯郡，但很快在崔庆功回师的大军威胁下，他又放弃谯郡返回陈留，目前驻扎谯郡的大将是崔庆功手下原四大金刚之四——马大维。


拥有驻兵两万余人，马大维年纪约五十岁，和崔庆功其他手下大将不同，他是少有的文官出身，生得面白须长，最早是崔庆功的行军司马，在李怀先分裂中，他因保住了崔庆功的大半军粮而被崔庆功封为三宝大将，成为他的掌兵大将之一，现在他的行辕就驻防在谯县。


一队三十人组成的斥候军终于在黄昏时分驰进了谯郡的城门，直奔位于城北的驻军行辕，此刻，马大维正背着手在大帐中走来走去，在半个月前，他收到了崔庆功的飞鸽传书，命他密切注意漕船动向，一旦漕船进入谯郡，便立刻下手拦截。


马大维是掌管钱粮出身，他比所有人更清楚这一百万贯对于崔庆功的重要性，东征襄阳虽有收获，但大部分都是肥了领兵的将领和一些参加抢掠的士兵，而崔庆功的军队本身却并没有得到多少钱财，相反，一场战役几乎将这几年积累的钱粮消耗得干干净净，还有韦德庆的趁火打劫，更让崔庆功损失惨重，崔庆功的二十万大军几乎已经到了钱尽粮绝的地步，若再没有补充，即使军队不哗变，但士兵大量逃亡的局面将不可避免。


就在此时，朝廷的百万贯漕船将至，虽然马大维也清楚劫掠漕船的政治后果很严重，但他和崔庆功一样，仍然是毫不犹豫决定下手，毕竟生存才是第一重要。


“禀报大将军，斥候有消息来报。”


帐外传来的消息使马大维精神一振，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快快让他们进来！”马大维慌不迭地下令道。


片刻，斥候队正快步进帐，他单膝下跪行一礼道：“启禀大将军，属下已经发现漕船的行踪。”


“它们现在在哪里？”


“属下们发现使，它们已经离开淮河北上，估计现在已经快接近符离县，漕船原本分三段，入漕渠后改为两队，相隔不到五十里，共有船约五千艘，十分庞大，且有两千名骑兵护卫。”


“百万贯钱啊！”马大维倒吸一口冷气，五千艘船的编队，他就是想低调行事也办不到，事情真到了临头，他倒有些彷徨了，难道真的要下手夺取这些钱粮吗？


“你不夺，也会被北面的韦德庆得手。”帐门口忽然传来了严厉的呵斥声，马大维一回头，发现竟然是崔庆功，不知他是几时到来？


马大维吓得连忙上前一步，跪行一军礼道：“参见王爷！”


“哼！”崔庆功重重哼了一声，他先从长安回到了汝阳，在得知广陵发船的消息后，又立刻赶到谯郡，刚才进帐见马大维在得知准确消息的情况下，居然还犹豫不决，他心中不禁大为恼火，“亏你还是我的行军司马，现在军中的窘迫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还犹豫什么！”


马大维心中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道：“属下不敢！属下是在想，广陵那里还有无数钱粮要北运，如果我们劫了，后续的就不会再来……”


“你这个蠢货！”崔庆功恼怒之极，“我们不截，韦德庆也要动手，难道你还指望有下次吗？”


“是！属下知错。”马大维虽然并不认为韦德庆会截船，但在崔庆功的淫威下，他也只得低头认错。


崔庆功怒气稍敛，想到百万贯钱即将到来，他也忍不住嘿嘿笑道：“好了，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我这次来就是要亲眼看着百万贯钱入我的仓库。”


走到帐口，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斥候道：“你们可探得押船人是谁？”


“禀报王爷，漕船在离开淮河入汴水时，有一队人马加入了漕船，气势颇威，但不知是谁？”


崔庆功点了点头，想必这就是接引使李怀了，听说他并没有去东海郡，直接从彭郡南下去了广陵，应该在队伍中才对，想到这，他又对马大维道：“这次漕运的接引使是新任兵部侍郎李怀，告诉弟兄们小心点，把船劫了就行，不要把事情闹大，更不能伤了李怀，你明白吗？”


“属下遵命！”


入夜，崔庆功的大军开始调动，一支约一万人马组成的军队，星夜行军，向谯郡以东的汴水开去。


……


四月十八日，就在崔庆功大军调动的当晚，另一支约二万人的军队也同样是披星戴月，沿着汴水急速南下，目标直指满载着钱粮的漕船。


……


南方的夜来得快，太阳最后的光线还没有来得及消失，星星就已在深蓝的天际闪亮，周遭的黑影越来越紧地合在一起，把广袤无垠的平原弄得更加狭窄了……


在黑暗的苍穹下，一条大船在星光下悠悠闲闲地向南而行，小船上，身着道士服的李翻云抱膝而坐，她仰望着夜空，白玉一般的脸庞在星光下闪烁一层朦胧的光泽，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星空的向往。


在她身后站着两名年轻英武的侍卫，看得出都是女扮男装，这是她的两名手下，武艺高强，手中紧紧握住长剑。


“小姐，你看！”一名侍女手指岸上，只见约百步外，一群一群、连绵不绝的黑影正疾速向南奔行，没有人点火把，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哒哒的马蹄声，以及盔甲撞击刀剑的声音，这是大队士兵在夜行军。


李翻云笑了笑，回头问船夫道：“船家，现在我们到哪里了？”


船夫一边摇船一边笑道：“我们现在还在下邑县境内，不过过了前面一座小桥，我们就进入谯郡了。”


“多谢船家了。”


李翻云又回头凝视着岸上的军队，良久，她不由自言自语地说道：“快了，一场狗咬狗的战斗就要开始了。”


……

第二百九十一章 漕运之争（下）


就在李翻云坐在小船上凝视着岸上军队的同时，一名独臂将军骑马立在一座小丘上，也同样注视着李翻云的小船，只可惜夜色欺骗了他的眼睛，他无法看清船上之人，更多的是对小船本身的思考。


韦德庆是在四天前赶回陈留，和崔庆功一样，在大义和现实的面前，他选择的是后者，他已经控制了近七万士兵，是七万名活生生的青壮男人，每天要消耗大量的粮食，还有军服、军械、营帐以及其他大量的日用开支，甚至还有军饷，他不可能象崔庆功那样，以打战来发饷，他做不到，严格的自律精神使他对军队也严格要求，不准抢掠、不准奸淫、不得强占民宅，可这样一来，他的资金和粮食来源也遭遇到了严峻的考验。


为了养活军队，他已经被迫做了许多不得已之事，洗劫地方粮仓、强占官府的公廨田、冒充流寇绑架大户子女敲诈钱粮等等，现在，夺取这百万贯的盐税，也同样对他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


“你如果真要打它的主意，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要记住了，这个黑锅必须要崔庆功来背……”


临走时，家主的叮嘱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韦德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以后，他要好好地跟张焕学一学，军户田亩制，他也认为这是激励士气、稳定军心最有效的办法，虽然他恨张焕入骨，但韦德庆同时也极为佩服他，短短六年时间里，他便成了大唐第一大军阀，而且牢牢控制住了自己的基业，和崔庆功、朱泚之流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将军，我们已经进入了谯郡。”一名亲卫忽然指着一座小石桥道。


韦德庆点了点头，“传令三军，再行五十里路便可扎营休息，加派斥候到前方探讯。”


他搭手帘向黑沉沉的前方望去，大地一片漆黑，只有汴水微微泛着星光，仿佛一条黑色玉带向南方延伸而去，他的心开始有些激动起来，此刻，漕船应该也到谯郡了。


……


天渐渐地亮了，一轮红日放射出万道金光，照耀在黄淮平原那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土地上，在谯郡永成县以南约十里外的汴水内，出现了蔚为壮观的一幕，只见两排漕船队伍并驾而行，黑压压的船队一眼望不见尾，足足有十几里长，每艘船上都满满地载着钱币或粮食，吃水很深，为首是一艘大船，俨如龙头一般，劈波斩浪，在前方引路。


在汴河西岸，一队队骑兵来回奔驰，传递着前方和后方的消息，虽然也有两千骑兵，但和长达十几里的船队想比，他们就显得微不足道，就仿佛长褂上仅剩的几颗纽扣。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低缓山丘，布满了大片大片浓绿的树林。


大船之上，新任兵部左侍郎、济阳郡王李怀正背着手凝望前方，绚丽的霞光散在他的身上，在这个充满了生机清晨，他却似乎显得有些疲惫，眼中充满了忧虑，确实，船队已经进入崔庆功的地盘，他几乎一夜未能合眼。


李怀年纪约五十岁，他是寿王李瑁的长子，有人说他的生母就是赫赫有名的杨贵妃，只不过贵妃入宫，为避嫌而托为妾生，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绯闻已成为往事，他身世的真相也就并不那么重要了。


李怀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嗣寿王李偡，六年前，他的儿子李遥险些成为大唐皇帝，却被李俅抢走了这个万年难遇的机会，为此，李怀兄弟与李俅遂结下不解之仇。


这次，崔小芙任命他为兵部左侍郎，也就是为了缓和他与李俅的矛盾，弥补这个皇族之间最大的裂痕。


李怀本人也知道这一点，尽管他接受了崔小芙的任命，但并不代表他与李俅就可以把手言欢，不！大唐皇帝之位绝不是一个兵部左侍郎就能弥补的。


“王爷！”一名骑兵在岸上大声呼唤，“后面没有情况，一切正常！”


“前方永成县也没有情况，很正常！”另一名骑兵也奔回来喊道。


李怀挥了挥手道：“知道了，再去探！”


这时，他的一名随从上前低声道：“王爷，你一夜都没睡，要不进舱歇一会儿吧！”


李怀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疲惫不堪了，他点点头，“好吧！我就稍微歇息片刻，到永成县叫我。”


他刚要走进舱门，忽然，他隐隐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轰隆隆地闷响，就像天际擦过的闷雷，可是朝霞满天，哪里有会打雷声？


他不由停住了脚步，惊讶地向岸上望去，只见岸上的骑兵也纷纷勒住马，惊疑地四处张望。


“是什么人！”忽然有一名骑兵发现了什么，他大喝一声，但只喊到一半，他的喝声就变成了惨叫声，从马上跌落下来，一支狼牙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不好，有伏兵！”其他骑兵也发现了异常，大叫起来，但已经晚了，树林里箭如急雨，顷刻间便将百名骑兵射得象刺猬一般，战马惨嘶，跌落下汴河。


李怀吓得魂飞魄散，他看见从树林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士兵，一直向后延绵了一里，仿佛大片蚁群般向漕船扑来，有上万人之多，护卫的骑兵人数太少且又分散各处，根本就无法与之抗衡，这些团练兵逃命要紧，有的调马向回逃跑，有的索性跳下河，泅水逃生。


就在漕船进退两难之时，崔庆功的伏兵已经杀到了岸边，漕船上满载金钱的诱惑使他们的眼睛都红了，一群群士兵狂呼乱叫，纷纷跳下水爬上了漕船，用刀将油毡劈开，将大把大把的铜钱抛向天空，歇斯底里地狂笑着。


李怀已经明白这是崔庆功对漕船下手了，他脸色惨白，扶着船舷，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不相信崔庆功连自己也敢杀。


但事情也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已经被金钱刺激得失去理智的士兵开始有人不顾禁令爬上大船，嗷嗷直叫，他们的思维简单而朴素，简陋的平底船装的是铜钱，那这艘描金画栋的大船装的自然就是金银财宝了。


李怀的数十名随从一边大声叫骂，一边抽刀劈砍爬上船的乱军，大船左右摇晃，惨叫声不绝于耳，这时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挥着刀远远地向大船周围的士兵叫喊什么？李怀似乎听见是叫这些士兵下船，他的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李怀忽然看见从船头竟然也跳上来两名军官，他们浑身湿漉漉的，各拎一把长刀，眼睛象狼一般地盯着他，闪闪发光，离他不到一丈。


李怀被他们凶恶的眼光盯得腿直发抖，转身便向舱内跑去，他身边的五六名侍卫一边拔刀冲上去，一边大骂：“你们疯了吗？这是兵部侍郎。”


“大帅可没有说要饶过谁？”一名军官狂笑一声，纵身扑来，刀光闪过，两名随从已经人头落地，一把冷森森的长刀向李怀后背疾劈而去。


李怀两腿已经软得无法动弹，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了，他忽然听见了刀劈砍断骨头的声音，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下身传来，他惨叫一声，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两个时辰后，漕运船队开始从永成县调头西行，沿着一条岔河驶向谯县，河岸上马大维不停地向马车里的李怀赔礼道歉。


“我家大帅临行前一再叮嘱，不可伤害王爷，我还特地派一队亲兵来喝令他们不得骚扰王爷，请王爷相信我们的诚意……”


说到最后，马大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已经觉得自己没有解释的必要了，马车上李怀虚弱地半躺着，脸色蜡黄，眼睛里虚弱得连恨意也没有了，他的两条腿被连膝盖一齐砍掉，多亏随从们抢救及时，他才没有死掉，两名肇事的军官也逃得无影无踪，事后，马大维命数百名队正以上的军官列队让李怀的随从辨认，但被李怀的随从们冷冷地拒绝了。


“请转告崔庆功，此事他自去向太后解释。”李怀的随从首领说罢，他一挥手，“我们走！”


一行人护卫着马车，向永成县缓缓而去。


马大维一直望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他才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回头令道：“加快速度将船驶回谯县。”


约走了两个时辰，船已经驶出了二十余里，天色渐渐到了下午，马大维见船队已经完全离开了漕渠，他的心终于落下，便下令道：“命弟兄们停下船休息半个时辰。”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身后隐隐传来马蹄轰鸣声，他大吃了一惊，回头向远方眺望，只见数里外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这时，一名士兵从远方疾驰而来，大声禀报道：“大将军，韦德庆，韦德庆的军队追来了。”


马大维的心猛地一沉，百万贯的钱财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到手。


……


宣仁七年四月二十日，装载百万贯盐税和三十万石米的漕船在谯郡永成县南被崔庆功派大将拦截，接引使李怀在混战中身负重伤，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崔庆功刚刚得手，闻风而至的韦德庆亲率两万军参与抢夺漕船，两军一场混战，崔庆功军终因兵力不敌而大败，漕船再次易手，被韦德庆横刀夺走。


……


江陵郡，一场突来的大雨阻断了张焕的行程，天已经渐渐热了，雨也从细细春雨变大变猛，偶然也出现了夏天才有的滂沱大雨，偏巧，张焕今天便遇到了。


这里是荆门驿站，刚才还是略有些闷热下午，此刻已是一片漆黑，墨云已经将整个四野笼罩，雨开始下了，而且越下越大，深深的黑暗笼罩着渺无人烟的田野，一道电光劈过，大地一片耀白，在暴雨中，只见一个苗条的身影牵着马仓惶地逃进了驿站。


一阵阵猛烈的霹雳，耀眼的电光每时每刻照亮了黑暗的天色，暴雨的声音，狂风的怒号，这些从大自然中解放出来力量肆无忌惮地在屋顶上施威。


这种天地间的威严却又和房间里的沉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人一种神圣感，房间里灯光柔和、温暖而安静，张焕正悠闲地半躺在软榻上看书，似乎窗外的暴雨和发生在谯郡的漕船争夺一样，和他毫无关系。


当然，他并不在意百万贯钱最终是归了崔庆功还是韦德庆，不管是归了谁，最后裴俊一定会来找他，甚至是求他，事实证明，漕运只能走襄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将得到一支生力军，济阳郡王李怀和嗣寿王李偡，崔小芙不是想以兵部左侍郎来夺他的权吗？可设立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张焕会心甘情愿将兵部拱手送出吗？不！她崔小芙想得太简单了，朔方节度使是换不来兵部的。


张焕淡淡一笑，‘啪！’地将书一合，“是谁在外面！”


“都督，是你的故人。”亲兵的声音有些怪，象是忍着笑回答。


“故人？”张焕有些诧异，他起身走到门口，只见李定方神情古怪地向旁边一闪，只见门口站着一人，神情颇为忸怩。


“是你！”张焕失声道。


……

第二百九十二章 驿站小事


“是我又怎么样？要不是下这场该死的雨，我才不会进来呢！”平平有些忿忿不平，她将手中包裹往张焕手里一塞，“这是你娘子带给你的药，听说你受了伤，托我一路追来。”


她迟疑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你……真受伤了吗？”


旁边的亲兵们都知趣地退了下去，张焕笑得有些尴尬，“嗯！其实也没什么？”


两人都没有话说，气氛有些微妙起来，多年前，平平在张焕面前可以说是为所欲为，也毫不掩饰内心的情感，但随着年龄渐长，她的心态也开始有了转变，不再象从前那般任意流露真情，尤其是目睹父兄的阵亡，失去亲人的痛让她陡然间成熟了，她的脸忽然间有些红了。


“你快进来！”


张焕见平平头发上挂着水珠，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连忙闪身让她进来，他又从行李包中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放在小桌上，“把衣服换了，要不会着凉的。”


他走出房间，轻轻地将门带上了。


外面的雨下得依然很大，雪亮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接连而来是一阵阵闷雷，张焕象一纸剪影般站在窗前，注视着黑沉沉的雨夜，等待平平换好衣服，他当然知道妻子让裴莹来送药的用意，从小他便视平平为妹，从没有娶她为妻的念头，在他内心深处，在一个个黑暗而孤独的夜里，他一直渴望身边能有一个象母亲那样美丽温柔的女子，无论崔宁还是裴莹，她们都弥补了这一点，甚至在京娘的身上，他也捕捉到了一种母性的诱惑，至少在他三十岁以前，他都在弥补着自己童年的不幸。


三十岁以后，尤其是随着女儿的出生，父性在他心中逐渐散发，在一场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中，他开始感到了一种身心的疲惫，一种渴望得到平静、渴望纯朴，渴望着能回到少年时那种无忧无虑生活的念头开始出萌生，在妻子一次一次的提醒中，他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平平。


应该说他对平平始终怀着一种深深的歉疚感，不仅师傅和知愚为己而死，更重要的是平平始终守身不嫁，她的心自始至终都在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张十八的身上，以至于在一次又一次父母的相亲逼迫中，她总是以出游来逃避，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对一个没有父兄依靠、没有后台背景的孤身女子，这意味着什么？


爱情虽然不能施舍，但亲情却是一种责任，他是平平的兄长，更是她的亲人，他有这个责任去照顾她的一生，可一年又一年，他始终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份责任，时间就在平平从不烦扰他的平静中悄悄溜走，可现在，当他终于决定担起这份责任时，他又彷徨了，平平，她会不会将自己的责任视为是一种施舍？在她心中，现在的兵部尚书张都督还能替代从前那个和她在雨天里打架的张十八吗？


或许，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份所谓的责任，这才是张焕不敢去解开的答案，就仿佛夏天的骄阳无法理解寒冬的雪花一样，他已经不知道平平的心。


“我好了！”门拉开了，一片亮光投射出来，换好衣服的平平出现在他面前，衣服显得很宽松，张焕忽然笑了，小时候平平就是喜欢穿上他的衣服、扮作假小子在太原城中乱逛，一种熟悉的感觉从他心中油然而生。


“吃饭了没有？”张焕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此一举，他自嘲地笑了笑，几名亲兵端着饭菜快步走进房间。


“来，咱们一起吃吧！”张焕语气很轻松，尽量使房间的气氛缓和下来。


“你真的受伤了？”平平疑惑地打量他，她出身药房，对药味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如果张焕受伤，为何他身上没有一丝半点药的味道。


“你别问了，有些伤不是你能知道的。”张焕随口应付，可忽然见平平的脸莫名的红了，他才惊觉自己话中的语病。


“我是肚子疼，你想到哪里去了。”张焕笑着拿起筷子，随手要敲她头一下，这也是他们从前的习惯动作，平平一般会伸过头挨一下，然后跑去向父亲告状，她之所以笨就是张十八总是用筷子敲她的头。


但今天筷子却敲不下去，平平有些紧张地躲开了，“你、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们吃饭吧！”张焕端过饭，大口大口地扒着，他心中充满了失落，曾经不经意地丢弃了一片记载着往事的树叶，当他再拾起时，树叶上早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平平默默地吃饭，她没有说什么，对她而言，眼前的男子熟悉而又陌生，她是一个执着的女孩，一直生活在自己编制的梦中，过去的张十八代表着她内心最深处的感情世界，那里有他们全家快乐的每一天，有她每一天给张十八送早饭时的期待，有父亲对她顽皮的训斥，有母亲唠叨和埋怨，那些日子平平淡淡，却又是她最珍贵、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不久前，母亲告诉了她，张焕将要娶她，她没有欣喜若狂的快乐，反而是一种难言的失落，就像张焕照顾她是一种责任，她嫁给张焕也是一种义务，她无法拒绝，否则她父亲的泉下之灵也无法瞑目，可是在现在的张焕身上，她还能找得到从前张十八的影子吗？


“十八郎，我三叔结婚了。”平平好容易才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二流子林三叔居然结婚了，张焕也有了十分的兴趣，“新娘是谁？居然能让我们林三叔也缴械投降了。”


“是一个寡妇，前年丈夫死了，就是我们林芝堂隔壁棺材铺阎掌柜的女儿。”平平忍不住笑道：“就是小时候总是跑到爹爹那里告你状的阎棺棺。”


“是她！”张焕努力回忆着阎婠婠模样，他脑海里出现一个蚕茧一样的女子，也笑了起来，“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但愿三叔早得贵子。”


这时，亲兵端了一馒头进来，张焕取过一只掰开，夹了一片肉进去，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笑道：“其实我还是喜欢吃你煎的鸡蛋，焦黄一点，再撒一层盐。”


话说到这，张焕的动作有些缓慢下来，只见平平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食盒，打开，里面还有一个小食盒，再打开，五、六只炸得焦黄的鸡蛋正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她将盒子往张焕面前一推，“你不要瞎想，这是我昨天晚上给自己炸的，多下来几个。”


……


天亮了，雨已经小了很多，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一阵清醒的晨风将张焕从梦中吹醒，他慢慢睁开眼，只见平平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正站在窗前给他开窗通风，她口中哼着曲，又用一块毛巾擦拭着窗外渗进的雨水，显得轻松而快乐，张焕索性侧枕着头注视她的后背，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观察她。


平平的相貌虽然很平常，但她的身材却非常好，这和她常年的运动有关，她的腿纤细而修长，臀线饱满且优美，浑身洋溢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


‘阿嚏！’一阵凉风吹过，张焕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平平扭过头，见他醒来，连忙将窗关上，埋怨自己道：“看我这记性，竟忘了这里还躺着一个人。”


张焕气结，“那你以为这里是什么，一段木头，还是一块石头。”


“不管是什么，总之不会是十八郎。”平平有些狡黠地笑道：“我认为十八郎现在应该已经在河里游了五六圈，怎么还会躺在被窝里呢？”


张焕只觉脸上有些发烫，他已经两年没有凌晨游水了，每天都是要裴莹将他叫起来吃早饭，“我堕落了！”他爬了起来，自嘲地笑道：“明天，明天一定我起床游水。”


“游完水再冲一个冷水澡，你放心，我再不会冒然闯进来了。”


平平一边嘻嘻地笑着，一边跑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我去给你拿早饭。”


她显然已经忘记了昨晚的尴尬，张焕穿上外衣，心情也轻快起来，和平平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心情愉快、轻松。


很快，平平就从外面端进一只盘子，两个馒头、一碗浓浓稀饭，还有两个炸得金黄的鸡蛋，张焕咬了一口，喷香四溢，他忍不住赞道：“我们平平煎鸡蛋的手艺已经如火纯青了，大唐无人可敌，我可以一口气连吃十八个。”


平平低下了头，脸上慢慢泛起了一抹桃红，显得娇艳无比。


……

第二百九十三章 巴陵遇刺


大江之上，波光浩渺，四月的夕阳已经西下，大小船只洒满一片金辉，长江波平浪静，平时漩涡翻滚的激流已经无影无踪，整个江面在温暖的夕照下，仿佛凝结了一般，一丝涟漪也没有。


“我要跳了！”


张焕站在高高的桅杆上，他浑身湿漉漉的，赤裸着上身，结实的肌肉在夕阳照射下熠熠闪光，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下水了，畅游长江是他从小的愿望，没想到一直到今天才能实现。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纵身从桅杆上跃下，矫健的身躯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象一根针，直直地插入了大江之中。


大船上一片惊呼，所有的亲兵，还有平平都一齐冲到船舷向下探望，他们谁也无法阻止都督的游兴，只能乞求他平安无事。


一股强劲的阻力向张焕迎头扑来，他眼前一片白亮亮的水花，一条鱼在他眼前一晃，细长的鱼尾扫到了他的脸庞，鱼身摆动、惊惶的逃走了。


张焕已经浑身放松了，他用每一寸肌肤体会着长江的水感，和小河里的感觉完全不同，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边无尽的水世界，他感觉到了一种博大而浩渺的胸怀，他就仿佛是一粒泥沙，在这个无尽的水世界里渺小而卑微，他又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溶于江水，一种多年未有的感觉重新在他心中升起，这是一种能让他勇气充沛的感觉，随着他身体慢慢上浮，他竟觉得自己象重生了一般。


‘哗！’矫健的身体冲出水面，引来大船上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他张开双臂，强劲的臂膀有力地击向水面，激起大片水花，与大船并驾而行，金色的夕阳照在他黝黑的脊背上，远远望去，就仿佛一条长江里的白鳍豚，向大江深处奋力游去。


……


大船从荆州出发，在号称‘九曲回肠’的荆江一段航行，过公安县、石首县、监利县，这天中午终于抵达了巴陵郡。


“十八郎，你看！岸上有好多人。”平平激动得叫了起来，走了几天水路，两岸的景色早已经看腻了，忽然看见了岸上有大群人，平平竟有种入世的感觉。


不仅是她，所有的亲兵都笑逐颜开，终于可以上岸了。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船来船往的大江上，有一条小客船也悄悄地放慢了速度，从大船身边驶过，继续向前方驶去，客船的窗缝里，一双冷峻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大船慢慢靠岸。


“继续向前走，一个时辰后再调头回来靠岸。”


下令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目清秀而白皙，他的名字叫做陶赤，当然，三个月前他并不叫陶赤，而是叫朱滔，也就是朱泚之弟，自从朱泚死后，朝廷立刻剥夺了朱氏兄弟一切职务和爵位，将他们定性为叛逆，并派兵抓捕朱滔，但他事先早有准备，不等朝廷的定论下来，他便迅速地在长安消失了。


陶赤站直了身子，他取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给自己戴上，赫然就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船夫，易容术古之就有，只不过它并没有传说中那样神乎其神，大多时候是直接在脸上化妆，象他这样戴着人皮面具，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破绽，而且也不能持久。


他低头在镜子上仔细地端详一下，不满意地摇了摇头，随手又将它撕下下来，冷冷地令道：“三郎！”


“属下在！”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大步进走船舱，拱手一抱拳，“请主公吩咐。”


“这次任务，我交给你一人完成，你可能办到？”


“请主公放心，属下的飞刀百发百中，从不虚发。”


陶赤点了点头，“那好，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


张焕的三艘大船皆慢慢地靠岸了，码头上事先已经得到消息的蔺九寒，早已率领千余士兵等待多时了，这是都督第一次来江南道视察，也是他们三万驻军的盛事。


码头上还站着巴陵郡刺史刘源和一些地方官吏，在他们看来，这可是内阁首席大臣、兵部尚书来视察巴陵郡，这可是刘源来此地当官几年来所迎接的最高级别官员，若能攀上他为后台，自己的前途就有望了。


大船终于靠岸上，巴陵县县令大喊一声，“奏乐！”


震天的锣鼓声骤然响起，一队队民夫挥舞着彩旗，两队从长沙请来的舞狮队开始舞动，飞腾跳跃、精神百倍，百姓们从四面八方向码头汇拢而来瞻仰京中大官，码头周围已经人山人海，这已是好多年未有过的热闹场景了。


张焕低头从船舱里走出，在亲兵的前后簇拥下笑呵呵走上了岸，蔺九寒大步走上前，半跪向张焕行了一军礼，“末将参见都督！”


“你这小子，居然把我的丫鬟拐走了。”张焕亲热地给他肩窝一拳，蔺九寒的心中一阵暖意，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小秋还给我生了个儿子。”


“好！好！”张焕将他扶起，连说了两声好，他又回头对亲兵们笑道：“老蔺得了儿子，大家说要不要他好好请我们一顿？”


众亲兵齐声大喊，蔺九寒连忙向旧部们拱手，“各位弟兄，莫说一顿，只要大家住得久，我老蔺天天请客都行。”


这时，巴陵郡刺史也急忙上前，他向张焕深施一礼，“卑职巴陵郡刺史刘源参见张尚书。”


张焕听他口音竟是纯正的京腔，不由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有些面熟，“刘刺史，我们是否见过？”


“尚书确实见过卑职，卑职的岳父便是长孙南方，去年在岳父的寿宴上，卑职还向尚书敬过酒！”


“我想起来了，你是五女婿。”张焕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竟然能在他乡遇见故人，真可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有了这层关系，刘源也能谈笑自如了，他连忙拉过长史和司马，向张焕一一介绍，众人在码头上寒暄几句，刘源便对张焕道：“现在已经是中午，卑职在县里摆了两桌便饭，为尚书接风，请务必给卑职一个面子，再随蔺将军去长沙。”


张焕沉吟一下，便欣然道：“也好！蔺将军初来巴陵，得到了地方上的大力帮助，我还要谢谢大家。”


众官员大喜，连忙去呼唤轿子，这时，平平悄声对张焕道：“你去吃饭，我想去逛逛街，买些土特产，可以吗？”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他又叫来两名亲兵，让他们陪平平去逛街，几个人便趁官员请张焕上轿之际，悄悄地溜走了。


此刻的巴陵县城，几乎已是倾城而出了，大街上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数万百姓指手画脚、议论风声，竟比那上元节观灯还要热闹几分。


随着一阵阵敲锣开道声传来，城门口的百姓汹涌起来，个个拼命向前拥挤，伸长脖子张望，许多人都爬上树，就仿佛京中来的大官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一般。


“闪开！闪开！”一百多衙役在前面开道，用力将不断涌上的百姓推回去，紧接着是两队骑兵，左右各一，形成了两堵骑兵墙，他们一边走一边巡视着两边的情况，不时喝令树上和房顶上的人下来。


在骑兵队的后面便是张焕的官轿了，数百名亲兵手执巨盾，将官轿团团围住，遮挡得密不透风，就仿佛一座巨大的盾山在缓缓移动。


元载的教训不远，没有人敢丝毫大意，众百姓见不到京中大官的真身，纷纷鸹噪起来，就在街角的一棵大树之后，一名男子冷冷地注视张焕的亲兵队，半晌，他看不到任何机会，一闪身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巴陵县是个大县，有百姓八千余户，但和北方宽敞方整的城市布局想比，这里便显得零乱了很多，街道狭小，房屋密集，尤其是几个月前襄阳之乱中逃来大量的难民，有的到现在还没有回去，就更给原本已经拥挤不堪的县城又增添了几分杂乱和躁动。


在县城的中央，一条君山大街横穿了东西，大街两边店铺密集、商业繁盛，刘源准备请客的地方便位于大街的中段，是整个巴陵郡最有名的酒楼，洞庭酒楼。


随着京中大官进了酒楼，沿途聚集的百姓见已无热闹可看，便纷纷各自回家，大街上渐渐恢复了常态，就在这时，约千名民众从东面而来，吵吵嚷嚷向洞庭酒楼走去。


一直到进了酒楼，众亲兵才放松戒备，张焕从轿子里出来，苦笑一声道：“连吃一顿饭也要这样辛苦么？”


刘源连忙上前道歉，“这里常年安宁，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若有热闹之事，百姓们一般都是倾城而出。”


旁边的县令也笑着补充道：“今天的情形还算不错了，五年前襄阳王阁老来巴陵郡视察时，根本连城都进不了。”


“原来我还能进城吃饭，已经是万幸了。”张焕笑着连连摇头，“走吧！吃罢饭，早点赶路。”


他刚要上楼，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鼓噪声，“我们要见张尚书！”


声音十分清晰，张焕不由停住了脚步，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待卑职去看看。”刘源惶惶地跑了出去，他在大声说着什么，似乎在劝人散去。


“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土地……”叫喊声更加激烈，竟有不少是女人和孩子的声音。


半晌，刘源无可奈何地进来道：“回禀尚书，外面有千余名襄阳的难民，好像是他们的土地没有了，听说尚书在此，便要来讨个说法。”


“还有这种事，看看去。”张焕拔腿便向门外走去，亲兵都尉李定方拦之不及，连忙命令手下去控制局面，他则紧紧跟在张焕背后，走出了大门。


大门外，一千余人正聚集在一起，几乎有一半都是妇孺老人，见有大群人出来了，众人纷纷后退，不敢靠得太前。


张焕站在台阶上，他扫了一眼众人，他们眼中都充满了焦虑之色，便高声道：“我就是兵部尚书，各位乡亲有什么冤屈要找本官述说？”


这时，一名年长的老人上前施礼道：“禀告尚书大人，我等都是襄阳百姓，蒙大人的救助逃难至此，现在兵灾已平，我等便打算回乡，可听人说军队已将我们的土地当做无主之地收走了，我们特恳请大人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怎么可能？难道你们没有地契吗？”


“回禀大人，地契是有的，但军队在清理无主之地时是成片成片的划界，我们的土地也在其中，说是要给予补偿，或者另外安置，可是到今天也没有一个说法，大人，我们的房屋已经大多被烧毁，若连土地也没有了，我们将如何回乡？求尚书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求尚书大人给我们做主！”酒楼门前顿时黑压压跪倒一大片，张焕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李双鱼是怎么做事的？竟如此简单粗暴，自己好不容易创下的名声就要被他毁了。


想到这，他朗声道：“各位乡亲，此事我并不知道，不过请大家放心，我立刻派人和核查此事，只要各位有地契，就算地契遗失或者被战火烧毁了，只要有人证明，土地都会如数奉还给大家，绝不会侵占，十天之内，一定会解决此事。”


“谢尚书大人！”众人感激地磕了个头，纷纷站了起来要散去，可就在这时，离里张焕几丈外的人群里有一个男子忽然挤了出来，他目露凶光，手一挥，一道蓝色的利芒向张焕咽喉射来，迅疾无比，转瞬即到，周围的亲兵惊得连叫喊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张焕正在安抚老者，他一扭头，利芒便已到了眼前，躲，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一柄长剑从斜里刷地刺出，快如闪电，‘当！’地一声脆响，剑身挡了利芒一下，利芒弹起，紧贴着张焕的头皮飞掠而过，钉在门柱之上，紧接着一道黑影猛地将张焕扑到在地，第二道利芒却从另一个方向射来，从刚才张焕所站之地，径直射进了大门。


所有的这一切，都在瞬间完成，时间就仿佛定格了一般。

第二百九十四章 风起星星峡
现场顿时一片大乱，不等下令，近百名亲兵疯狂地冲上，将都督团团围住，李定方心都要吓得停止跳动，他瞬间便反应过来，连声大吼，“保护都督，控制现场！”喊罢，他抽出刀、恶狠狠地向发飞刀之人扑去，冲至近前，几个按倒他的士兵已经站了起来，一支淬毒的短箭早已射穿他的后颈，他死了。
平平已经扶着张焕站了起来，刚才张焕的头的台阶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清醒，百名亲兵已不给问话的机会，几乎是将他抬进了酒楼，平平则闪到一边，有些心疼地拾起刚刚买的几色糕点，早已被乱脚踩扁。
“平平姑娘，这次多谢你了。”李定方心有余悸地向平平施礼道谢，这次刺杀，显然手法是和杀元载的一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毒箭是从对面楼上射来，两支箭同时射出，应该是两个人，一人补射张焕、一人杀人灭口，而且这两个人肯定还在城内。
平平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她想起一事，又问道：“那个方无情呢？他怎么不在你们都督身边？”
“他随李小姐办事去了，本来约好在长沙碰头，没想到在巴陵郡便遇到了刺杀。”说到这，李定方若有所思，他偷偷瞥了一眼平平，语重心长道：“看来都督身边没有一个武艺高强之人，确实是不行啊！”
平平却懒得理会他的深意，她指了指地上的糕点没好气道：“这都是你的手下干的，该不该赔我？”
“该！该！该！”李定方一迭声答应，他忙叫了几个亲兵，命他们去买一车回来。这时，一名士兵从酒楼走出，对李定方道：“将军，都督叫你进去呢！”他又向平平施了一礼，“平平姑娘，都督也请你进去。”
……
房间内，张焕正仔细地查看着那把飞刀，刀长三寸、柳叶形，通身淬了毒，散发着诡异的蓝光，但无论从任何地方察看，都找不到制造者的标记，只能说这是自己打制，而那根毒箭却是标准的军弩，在军器监里，这样的弩箭少说也有百万支，而且打制人及批号也已经刮去，无法寻找到线索。
事实上张焕也并不是很关心杀他者是谁，想杀他的人多了，他哪能一一查去，只要没有明显的线索，此事也就罢了，正想着，李定方走进房间，躬身施一礼道：“请都督吩咐？”
“我来问你，射飞刀那男子可查到什么线索？”
李定方摇了摇头，“没有，他身上除了这一把飞刀，便再无他物，连衣服式样也是最寻常的行脚人打扮。”
张焕背着手想了想便道：“此事就此作罢，城内也无须搜查了，命弟兄们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南行。”
李定方答应一声，转身便要走，张焕又叫住了他，“还有襄阳土地一事，派人去告之李双鱼，该清的清、该退的退，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遵命！”李定方行一礼，快步去了。
处理完刺客一事，张焕便对站在一旁的平平赞道：“我今天才发现平平其实很聪明，反应迅捷，在场的几百个男人没有一人能及。”
平平难得被张焕夸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其实那个人我早就看见了，别人都拖家带口、拎着大包小包，个个情绪激动，唯独他却异常冷静，为了挤到前面，还推翻了几个妇孺，我当时就怀疑他是不是想闹事，就拔剑守在你身边，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刺客。”
“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我还要去长沙一趟，你能不能先回陇右，就不要跟我同去了。”
这次回陇右，他可能就会迎娶平平，裴莹让她来的用意也很明显地暗示了这一点，但她一直跟在自己身旁，回去再娶她，恐怕会影响她的名声，张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她先回去的好，不料，他刚提出此事，平平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见她背影落寞，张焕心中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自己以有心算无心，对她是很不公平，“平平！”就在她要出房门的瞬间，张焕忽然叫住了她。
平平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下头，用手背偷偷擦了一下眼睛，“你还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张焕的心中愈加歉疚，他连忙走上前，把她肩膀扳过来，此刻的平平已经是泪流满面，“对不起！我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要不你就留下来，咱们一起回去。”
平平终于失声哭了出来，她紧紧地抱住张焕，多少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化作倾盆泪水，汹涌而出，而这一刻，张焕的眼睛也有些红了，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穿着红衣给自己送饭的女孩，想起自己的落魄和孤独，只有她陪伴在自己的身边，给自己带来无数的欢笑和安慰，她或许并不聪明，甚至有些笨手笨脚，但她的心是纯洁的，她的爱不需要任何回报，她之所以回忆过去的张十八，那是因为过去的自己没有权力、没有金钱，只有对她的一份爱护，就是这一份爱护，她情愿用一生来回忆它的点点滴滴，而无怨无悔，这是一个没有被权势和世俗污染的女子，自己又哪里配得上她？
张焕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他觉得自己欠她实在太多太多。
“我带你一起回家、回家。”
一个时辰后，张焕在数千军士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了巴陵郡继续向长沙而去。
……
此时已是暮春，天开始热了，也是一年中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树木繁盛、牧草肥美，就在张焕南下长沙的同一时刻，回纥又一次发生了王位更替。
毗伽可汗病逝，其长子忠贞可汗即位，他继承了其父西进的决心，为安抚唐廷，忠贞可汗遂杀逃入回纥的唐将李正己，遣使送其人头归唐，并送良马三万匹向大唐谢罪，在安抚东方后，忠贞可汗派大将颉干迦斯率十万大军分兵两路，一路越过金山进攻葛逻禄人，另一路下北庭南击白服突厥人和沙陀人，与此同时，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和大食人达成了和解，得以从吐火罗脱身，为支援葛逻禄人和白服突厥人，他亲自率六万大军北上安西，休整了近半年的安西争夺战再一次拉开了序幕。
信鸽在天空疾飞，八百里加急信使在河西走廊上奔驰，激起滚滚黄尘，无数关于安西的情报向东方送去，四月底，张焕临时改变了访问长沙的计划，紧急返回陇右。
……
瀚海无边、戈壁漫漫，荒凉的旷野一望无际，夜幕低垂，远方是黑黝黝的折罗漫山脉，凄黯的大地上，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叫不破的寂静外，便一无所有。
这里是敦煌郡北与晋昌郡的交界处，离星星峡约五十余里，一支六千人的唐军骑兵如黑色水银一般向北疾驶，黑咕隆咚的世界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远方，一处湖泊已隐隐可见。
率领这支军队的主将正是张焕在河西的主将王思雨，两天前，星星峡的守军发来快报，有大量的沙陀人逃难涌入河西，王思雨立刻意识到，这是北庭境内的沙陀人出事了，现在是沙陀人逃难，但如果掉以轻心，下一步败退而来的就将是沙陀军，他连夜点军，向星星峡奔援而去。
大军疾驰，瞬间便抵达了湖边，湖边有大片的胡杨林，绿草茵茵，王思雨一抬手，沉声令道：“原地休息半个时辰。”
令如山倒，六千骑兵纷纷下马，各自牵马到湖边饮水，湖边上立刻热闹起来，王思雨心事重重，他快步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摊开了北庭的地图。
自去年爆发回纥与吐蕃的拉锯战后，由于葛逻禄人和白服突厥人的反戈北庭，使得回纥在去年十二月退回漠北，聚居在沙陀州一直依附回纥的数万沙陀人也随之投降了葛逻禄人，现在大量沙陀人的涌入，只能说明北庭发生的异动。
从地图上看，沙陀州位于原来的庭州以北，和星星峡之间还隔着伊吾郡（今天哈密一带），如果沙陀人步行数百里来逃难，那就说明北庭之乱至少也是十天前的事情了。
“将军，程长史来了。”只见黑暗中，长史程铎在十几名随从的陪伴下笑着走了过来，“王将军，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星星峡。”
程铎是酒泉、晋昌、敦煌三郡的最高文官，全权负责处置三地的政务，他刚从酒泉过来，要去星星峡处理沙陀难民事件，正好遇到了王思雨。
王思雨连忙站起来，向程铎拱手道：“看来咱们都是为了同一事情。”
程铎走到近前，借着火把微弱的红光，他瞥了一眼地图，眉头一皱道：“王将军，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来！坐下谈。”王思雨将他拉坐在大石上，他也有些忧心忡忡，“不瞒你说，我感觉到这次回纥人来者不善，极可能不会再遵守去年和我们达成的协议。”
“你是说毗伽可汗病逝一事？”
王思雨凝望着映着一片白光的湖泊，微微点了点头道：“是的，回纥向来就有后任可汗不认前任可汗承诺的传统，再者，当初都督并没有与他们签订什么书面协议，彼此只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而合作，现在我担心他们会以追击沙陀人为借口，从而进犯河西。”
程铎也沉默了，他承认王思雨说得对，李正己叛乱时，回纥人进攻朔方或许就已暗示他们的合作结束了，从前的合作是为了共击吐蕃，而现在当吐蕃不成为威胁时，回纥会不会进攻河西呢？
“不行，我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我们要立刻禀报都督！”
王思雨站了起来，他毅然对程铎道：“我们不能坐等他们来进攻，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进入战争状态，等都督来了再决定，可能就晚了。”
……
天蒙蒙亮时，王思雨的大军终于抵达了星星峡，星星峡位于河西走廊的最西端，这里是安西与河西的咽喉，战略价值不可估量，它名字中虽然带个峡字，实际上它是一条宽约三里、长十余里的狭窄通道，两边都是崇山峻岭，地理位置十分险要，后来的红军西路军便是在这里全军覆没。
唐军在这里驻扎着两个营共四千军队，牢牢扼守住了此地，在星星峡的旁边有一片湖泊，一座小镇临湖而建，叫胡柳镇，二百余户人家，大多是原来河西军的家属，汉人约占了一半，平时以放牧为生，不过自从唐军占领星星峡、并驻防了重兵后，一百多名从各地赶来做生意的妓女也落脚此地，使得原本清新纯朴的小镇里充满了廉价而又刺鼻的脂粉味。
但此刻的胡柳镇已经人满为患，近万名从北庭逃来的沙陀人都挤住在小镇周围，到处都是帐篷，臭气熏天，小镇居民特地做了一道长长的木栅栏，将沙陀人与小镇隔开。
湖畔周围随处都可见骆驼、牛羊在吃草饮水，沙陀人都被缴了械，被一千士兵看守着，不准他们随意离开。
当王思雨的大军穿过小镇时，无数沙陀人都从帐篷里跑出来远远观看，尤其是一群群的孩子，在唐军骑兵的两边奔跑。
“好了，王将军，我们就在此分手。”程铎向王思雨拱拱手，他的任务是来接受这些沙陀人，将他们分别安置在几个县内，以防止他们聚众闹事。
“长史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王思雨留下五百骑兵协助程铎，他本人则率领大队人马向星星峡驰去。
唐军在去年占领星星峡后，又重新依山建造了两座城堡，连着原来的堡垒，一共就有了三座城堡，四千唐军就分别驻扎在其中，彼此相隔四、五里，分别扼守星星峡的东、中、西三段，互相呼应，使得整个峡口的防御滴水不漏。
驻防最东面城堡的都尉将军叫做丁啸远，三十余岁，他原本是被回纥掳去的汉人奴隶，张焕当年击破翰耳朵八里后，他获得了自由，便参加了唐军，一直追随张焕至今，他的妻子和孩子现在都在陇西郡，听说王思雨到了，丁啸远老远出了城堡前来迎接。
“除了这些沙陀人难民，最近可有军队败退下来？”这是王思雨最关心的问题，败军的征兆也就意味着回纥军向这边挺进了。
“回禀将军，现在还没有，我们已经派出五队斥候前去打探消息。”
王思雨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不过也要防止败兵以难民的方式的出现，我的意思是说，任何难民都要严格盘查，尤其是年轻青壮。”
“末将遵命！”
两人一边说，一边上了山道，快步向城堡走去，此刻天色已经大亮，但阴云密布，没有太阳，虽然现在已经快五月中旬，但山道上风力却很强劲，依然是寒意阵阵。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天气让人难过，已经初夏了，可一早一晚还冻得人要穿上冬衣御寒，到了中午又热得要死，光着膀子还流汗不止，真他娘的怪异！”丁啸远显然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他忿忿地恨道。
王思雨却不想听他抱怨，他又问道：“你们三个城堡间靠什么联系。”
“烧干牛粪，一堆烟表示平安无事，每天早、中、晚各烧一次，夜间则用骑兵联系，将军请看，现在就是。”
王思雨打手帘远远望去，果然看见一条黑烟柱在远方城堡上冲天而起，可没多高便被风吹散了，丁啸远继续介绍道：“两道黑烟则表示有异常，提醒我们要开始戒备，几个月前吐蕃使者去陇右，点过一次两道黑烟，问题还算不大，但如果是三道黑烟，且有钟声敲响，那就意味着有军队来袭，不过至今还没有遇到过。”
丁啸远话音刚落，却猛地发现远方的烟柱竟忽然变成了三条，且隐隐有急促的钟声传来，丁啸远脸色大变，他只愣了一下，立刻跳起来大吼，“快！快敲钟，命令弟兄们集合。”
‘当！当！当！’刺耳的钟声在城堡上空回荡，开始有一队队士兵执弩冲上城头，严阵以待，王思雨也顾不得再进城堡，他沿着原路跑回，大声喝令道：“所有人立刻上马！立刻上马！”
骑兵们纷纷翻身上马，五千余骑兵片刻便整队完毕，他们催动战马，仿佛一条黑色的洪流，向星星峡的深处疾驰而去。

第二百九十五章 回纥西至


城堡的西面是劲风肆虐的旷野，星星峡在这里豁然开朗，在西天云下，便是大唐曾经拥有的、无边无际的北庭和安西，甚至葱岭以西那片更加广阔无垠的土地。


在一片阴云密布的天穹下，只见约三里外出现了一群群队伍不整的骑兵，他们没有统一的盔甲，所拿的兵器也是杂乱无章，马色斑驳，在进与退之间犹豫，惶惶如丧家之犬。


“将军，那就是沙陀人骑兵。”一名果毅都尉对王思雨道。


沙陀人从前是大唐的附庸，世代聚居庭州以北的沙陀州，以沙陀王任都督，在安史之乱后，大唐放手了对西域的控制，吐蕃人进军安西，回纥人进军北庭，沙陀人六千帐也由此沦为回纥人附庸，深受其统治之苦，就在去年底，吐蕃在军事上虽然处于弱势，在政治上却获得了成功，利用回纥西进的国策，一举拉拢了葛逻禄人、白服突厥人和沙陀人，使得战场形势逆转，回纥被迫退出了北庭，按照几方事先的谈判，北庭被三家所瓜分，沙陀人则占据了土地肥沃了伊吾郡。


只可惜好景不长，这次回纥大将颉干迦斯率十万大军出征，十天前，在沙陀州一举击溃了两万沙陀人骑兵，沙陀王阵亡，大量沙陀人被俘为奴，也有部分已迁到伊吾郡的人脱逃东迁，也就出现了一万多沙陀人逃入星星峡的情形，而眼前这支三千人左右的骑兵便是沙陀骑兵的残余部队。


城堡之上，两千余唐军已经严阵以待，还有刚刚赶来的五千余骑兵，也部署在城堡一侧，随时待命出击。


王思雨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他仍然在不露声色的观察，从气势上来，这支骑兵已是强弩之末，构不成对唐军的威胁，但王思雨想知道，在这些沙陀骑兵的后面是什么？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一名性急的偏将问道。


王思雨一摆手，“等！”


片刻，一名沙陀骑兵离开大队向城堡方向驰来，他一边奔驰，一边扔掉了刀剑、摘下了盾牌，最后他身无长物地来到城堡前，用一口流利的汉话道：“城头上尊敬的汉人大哥，我家将军特命我来说清情况。”


王思雨点了点头，“放他进来！”


城堡之门大开，沙陀使君进了城，被带到王思雨面前，他深深地行了一礼，他用那比百灵鸟还要动听的话语对年轻的唐军主将道：“沙陀人从来都是大唐的兄弟，我们为了生存，不得已投靠了回纥，就在我们想落叶归根的时候，回纥人杀来了，敌人杀了我们的父母、淫辱我们的姐妹，夺走我们的牛羊，烧毁我们的帐篷，我们就像一只受伤的大雁，家破人亡、即将死去，请将军敞开你慈悲的胸怀，接纳你无家可归的兄弟吧！”


“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王思雨的疑惑之心远远超过了慈悲心，“你们在哪里和回纥人交战？又在哪里摆脱了回纥人的追击？”


“回禀将军的疑问，我们八千骑兵在折罗漫山以北遇到了回纥人的大军，他们有三万人，我们奋力抵抗，但寡不敌众，还是被打败了，我们一路败退，最后到伊吾县他们才停止追赶。”


伊吾县离星星峡约三百里，一马平川，王思雨想了一想便笑道“你很会说话，我已经被你打动了，你们进入河西可以……”


他见使者欣喜若狂，又摆摆手道：“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是有条件的，第一、你们要放下武器、离开战马，第二你们要一批一批地过关，每次不得超过三百人。”


王思雨的条件有些苛刻了，使者脸上的欣喜消失了，他为难地回头望了一眼，便道：“此事小人不能做主，我要去禀报将军，请将军稍候。”


“去吧！”


沙陀使者施一礼便匆匆离开了城堡，王思雨见他渐渐走远，当即对手下道：“我们既然已经派出大量斥候，那为什么在沙陀残军逃来之前，却没有一人回来禀报？这实在不合常理，我怀疑他们已经无路回来了。”


众人都明白了将军的意思，不等他下令，都纷纷开始进行战斗准备，骑兵后撤、封砌城门。


一捆一捆的箭搬上城头，专门对付楼车和云梯的床弩也推上城垛，不仅如此，盛满了火油的黑色陶罐、装着火药的火色胆瓶等等武器，也从特种仓库里被搬运出来，准备给予敌人以致命打击，后面的城堡也严阵以待，防止敌军绕过前方的城堡前来袭击。


很快，沙陀信使便带来了新消息，他们愿意接受一切条件，只希望唐军能允许他们去寻找先期逃来的难民，对这一点王思雨答应了。


约一刻钟后，第一队约三百名沙陀骑兵放下刀箭，从城堡旁的小道慢慢驶进了星星峡，他们当即将马交给唐军，步行向小镇方向跑去，紧接着第二队、第三队……


整整一个时辰，王思雨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一切都很正常，沙陀骑兵十分配合，甚至还有人跳下马，向城堡施礼以表示感谢。


王思雨有些困惑了，他凝视着远方飞沙走石的大地尽头，难道真是自己错了吗？


“将军，你看！”一名士兵忽然指着斜刺里的西南方向大喊起来，王思雨顺他手指方向望去，隐隐约约看见了无数的小黑点在蠕动。


王思雨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如果是平常，这些小黑点会被以为是狼群，但他现在却很清楚，这是回纥骑兵来了。


“看守好沙陀人，若半点异动，给我格杀无论！”


他异常冷静一一下令，整个城堡进行着紧急防御部署，数十名传令兵向后方奔去，再调酒泉和敦煌的军队来支援，同时又向陇右发出了警报。


最后王思雨又命副将杨汉带领一千骑兵绕袭回纥人的后方，一千骑兵向北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巨大的山影之中。


……


情况远比王思雨想的严重，并不是二、三万人来袭，而是整整七万人，回纥大军的主力倾巢而来，一刻钟后，铺天盖地的回纥骑兵开始出现了五里之外，尘土飞扬，大地为之震动，渐渐地，回纥人的马速慢了下来，最后停步在三里之外，形成了几片巨大的乌云，密密麻麻的骑兵足足宽达数里。


回纥主将颉干迦斯一马当先，在一面狼头大旗下，他打手帘眺望远方的城堡，颉干迦斯今年五十岁，他原本是回纥夏留斯地区的总督，他屡次残酷镇压夏留斯人的起义，手上血债累累，但因他作战极有谋略，在对西方的一系列作战中，未尝有过败绩，所以他又被人称为‘漠北猎鹰’。


这次他率军大举南下，用了声东击西之策，他先派五万大军越过金山佯攻葛逻禄人老巢，果然将驻扎在轮台一带（今天乌鲁木齐）的三万葛逻禄人调了回去，他立刻撤回佯攻之军，两军合并一处，直击北庭，回纥军三战三胜，击溃了白服突厥人和沙陀人的军队，仅仅半个月，十万回纥大军便横扫了整个北庭。


和毗伽可汗与张焕结盟，共同对付吐蕃人不同，颉干迦斯并不相信张焕会成为他的真正盟友，对方已经占领河西，那一步夺回曾经属于大唐的北庭、安西，焉能不是他张焕的既定目标？一旦自己与吐蕃激战，他张焕必定会趁机进攻北庭。


此时的颉干迦斯已经得到吐蕃赞普亲自领兵支援安西的消息，他知道，这极可能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为了彻底消除后顾之忧，夺取星星峡、将唐军堵在河西，也就成了他的第一战略。


同时，颉干迦斯夺取星星峡还有一个更深战略目的，他考虑着一旦与吐蕃激战，他便可以派一支军队从库克塔格山南路，沿赤河杀到吐蕃人背后去。


无论是堵住唐军，还是抄吐蕃人的后路，夺取星星峡都是势在必行。


“莫贺律达干。”他沉声令道：


“在！”一名回纥大将应声而出。


“你带本部五千军马急袭城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撤退。”


“遵命！”


莫贺律达干手一挥，五支千人队随他出击，从巨大的乌云团中驰出，就仿佛冰山崩裂了一块，向城堡奔杀而去。


“大军就地扎营。”颉干迦斯下了另一道命令，夺取星星峡，他并不着急。


……


城堡上，数千唐军已经准备完毕，他们严阵以待，等候着与回纥人的第一战，在城堡的后面，五千骑兵横刀立槊，静静地排成一个方队，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他们就将从星星峡中杀出。


此刻的王思雨表情异常严肃，他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保不住星星峡了，回纥人的军队之多，远远出于他的意料，他不是一个极端之人，在他看来，士兵的生命远比死战到底的精神更重要，只要保住力量，就还有反击的机会，他绝不会拿士兵的生命来成全自己的名声。


如果支持不住，必然是要撤退，但在撤退之前，王思雨却想要好好地干上一仗。


这座最西面的城堡叫做白云堡，它是用灰白色的花岗石建造，远远望去，就仿佛一片白云，因此而得名，它是三月份时才正式完工，建造在一座低缓的土坡上，南面临山，北面是一条深谷，一条宽约两丈小道紧贴着城墙，通向星星峡深处。


城堡高约六丈，宽足足有一里，异常厚实，石墙上布满了箭孔，墙的正面打磨得十分光滑，大石块垒得密密实实，找不到可以落脚攀登的接缝，而石墙的顶部却象圆木桶一般向外鼓出，使得架楼梯登城也十分困难，但这座城堡也有它的弱点，那就是东西的那两道城门，没有什么护城河，如果有巨大的攻城器便可以直接撞开城门。


五千回纥骑兵已如风卷残云般地冲上前，他们冲上山坡，向城上射一通箭便又调头冲下山坡，就俨如一个大转盘，进行圆圈运动，离城堡最近也要八十余步。


对于敌人的挑衅，城上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连一根箭也没有射下，就仿佛一座空城一般。


王思雨就站在城门之上，他冷冷地望着城外敌军的表演，他们是想试探自己的火力，以确定进攻的位置呢！


三轮箭后，回纥人见无法试探出唐军的虚实，他们开始耐不住性子，跳下马，成群结队地向山坡上冲去，山坡上有一条石阶，战马无法跃上，面目狰狞的回纥军举着盾牌、手执短矛，成百成百地爬上石阶，仿佛灰黑色的浪潮向城门涌来，在人群中出现了三根巨大的撞木。


六十步、五十步……城上还是没有反应，这种悄声无息给回纥士兵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的脚步不禁放慢了……


三十步，反击终于爆发了，箭如雨，石头如冰雹般地落下，冲上最前面的数百人纷纷中箭倒地，或被石头砸得皮开肉绽，回纥人开始动摇、溃退，象退潮一般收缩回去，但很快又被逼上前来，号角劲吹，灰黑色的浪潮再一次奔腾而至，他们举着大盾牌，仿佛结成了一层黑壳，在他们身后是大群弓箭手，将密集的箭射向城头，掩护前方的进攻。


在黑壳之下，两百余人抱着一根巨大的撞木，向城门奔跑，仿佛一只黑亮的百足甲壳虫，箭雨射下，叮叮当当作响，杀伤力已经减弱，巨石砸下，砸出一个血肉坑，但又立刻合拢。


“一、二、三！”‘轰’一声巨响，沉重的大铁门晃了一晃，沉闷的响声传遍了全城。


“再来！”一名千夫长红着眼大喊，就在这时，城上落下了数十只大木桶，木桶落地破裂，黑色而刺鼻的火油四处流溢，许多回纥士兵的身上也被火油浇透了。


一支火箭从城上腾空而起，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射进了厚厚的火油中，大火顿时冲天而起，烈焰腾空，城下已是一片火海，回纥兵撤之不及，惨叫、哭喊声骤然四起，到处是火人在城下奔命，张开手臂狂嘶，很快便被大火吞没了。


后面的士兵调头便逃，回纥人的进攻再一次动摇、溃退了，王思雨见时机已到，他冷冷一挥手，下令道：“骑兵出击！”


……

第二百九十六章 回首西望


深夜，唐军开始撤离，回纥大军最终以伤亡六千余人的代价拿下了星星峡最西面的白云堡，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但在夺取中间一座城堡时，虽然伤亡远不像第一座城堡那么大，但却耗了两天时间，唐军的火药有效地放慢了他们的脚步。


时间，王思雨要的就是时间，在有针对性地抵抗了三天后，从酒泉、敦煌的两万五千名援军终于赶到，回纥军再也拿不下第三座城堡，颉干迦斯知道战机已经不再，他就此罢手，布重兵把守星星峡的中段和西端，将唐军堵在河西，自己则率领大军南下，要迎战吐蕃赞普赤松德赞。


五月二十日后，张焕亲率十五万大军陆陆续续抵达了星星峡。


……


这是张焕第一次来到星星峡，他默默地注视着远方，那片同样湛蓝的天空下，他的先辈们曾经在这片大地上纵横驰骋，侯君集、高仙芝、封常清，远至万里之遥的碎叶也曾建立了军镇，今天，他再一次来到了这片令人心驰神往的土地，他能否重振祖先的辉煌，将大唐的龙旗再一次插上怛罗斯的城头？


大唐的政局已经稳定，陇右的军刀已经磨利，粮草充足、战马数十万匹，他的士兵需要用战争获得土地和财富，他张焕也需要用更响亮的威名、用更强的实力走上含元殿上那最高之位。


天已经到了炎热的季节，无边无垠的戈壁滩上仿佛被流火笼罩着，唐军艰难地在戈壁滩上行军，不远处开始出现一排排茂盛的红柳林，逾过树梢，可以隐隐看见连绵起伏的山峦。


看见了勃勃生机，所有的人精神为之一振，树木茂盛，也就意味着他们的行军要到终点了。


“都督，前面有军马来了。”


张焕搭手帘向远方望去，白亮亮的阳光刺射他的眼睛，只见一队骑兵从红柳林方向飞驰而来，片刻便被引到他面前，为首之人是一名都尉将军，正是星星峡的驻防指挥官丁啸远。


“末将参见都督！”他翻身下马，半跪向张焕行了一军礼。


“你是……丁啸远将军。”


记得每一下属的名字和他们的长处，是做一个合格主公的必备，张焕微微笑道：“前年军院骑射第三名，我没记错吧！”


“都督还记得小人？”丁啸远十分惊讶，一种莫名的感动在他心中颤动，要知道，西凉军已经近四十万人了，这里面有多少都尉，而都督却还记得自己，一个当年被他解救的卑贱的奴隶。


“末将受王思雨将军之命，特来迎接都督。”


张焕点点头，他又温和地笑道：“说说看，敌军在星星峡的驻军如何？”


他已经知道了三座城堡已失其二，但唐军只损失了千余人，而且都是在与敌人骑兵白刃战中阵亡的骑兵将士，而对方却损失了近八千人，很明显，这是王思雨的作战思路，不拘泥于一城一堡的得失，在保证战略上不失败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并有效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这也是军院总教官白光远的作战思路，王思雨将它发挥得淋漓尽致。


“回禀都督，颉干迦斯在明辉堡和白云堡大约部署了九千余人。”丁啸远想起这次防守的失利，他不由叹了口气道：“末将等出战不利，丢失了关隘，请都督责罚。”


“颉干迦斯靠七万骑兵便能拿下城堡，我们有十几万大军，又有先进的攻城器，难道还夺不回来吗？”


张焕轻轻一摆手，“责罚之事以后再说，我要亲眼去看一看情况。”


大军浩浩荡荡向星星峡开去，两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小镇，大军便在湖泊旁扎下了大营，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见头，足足连绵了十几里。


大营外的木栅栏已经围好，栅栏前挖了三条长长的壕沟，里面布满了尖桩和鹿角，大营里异常忙碌，一队队士兵正从马车上卸下物资，搬进后勤帐中。


‘一、二、三！’十几名士兵拉起了一顶帐篷，随即将另一头的木桩深深地打进了泥土之中，大营两侧又传来一阵欢呼，几座高高的岗哨塔耸立起来了。


就在军营热火朝天的忙碌中，王思雨在十几个亲兵的陪同下前来向张焕述职，他不停地向士兵们点头致意，快步来到帅帐前，张焕的亲兵立刻向他行了一礼道：“都督早已等候多时，请王将军进去。”


帅帐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由十几块小沙盘拼成，足足占据了半个帐篷，上面是详尽的安西地图，东起酒泉，西至咸海，北达夷播海（今巴尔喀什湖），南抵吐火罗和大小勃律，沙盘上有白雪皑皑的山脉、有漫漫大漠沙丘，更有一处一处的绿洲和河流湖泊，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城池、守捉分布在其中，这是近千名斥候耗时三年绘制而成。


帐篷里除了张焕外，还有几名随军谋士，一名专门管理沙盘的军务郎正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站在一旁，册子里有每个城池的详尽资料，历史、民族、驻兵、人口，城池的情况等等，但也不是很完整，许多葱岭以西的城池情况还在搜集中。


此刻，张焕正将一面黄色的小旗从疏勒镇的城头拔下，他在路上刚刚得到消息，由于赤松德赞从吐火罗北上，必经疏勒镇，孤军守在疏勒的曹令忠已经被迫放弃疏勒，二千多名唐军和他们的家属一万余人转道去了于阗镇，现在情况不明，也就是说，现在的安西已经没有属于大唐的城池了。


夺回安西一直是张焕既定战略，占领河西后，由于两淮局势不稳，他便暂时搁置了西进的计划，转头向东发展，现在随着新内阁的建立，大唐三权鼎立的局面已经形成，时局也逐渐稳定下来，趁着这个朝局暂时稳定的机会，他便继续向西实施西进战略，在朝中，他让张破天代理自己的投票权，而他本人则将全部精力放在安西之上。


夺取安西，不仅仅是为了恢复盛唐的荣耀，它还有着更深远的战略意义，由于多年的黩武穷兵，吐蕃已经从二十年前最强盛之时慢慢走向了衰落，兵力锐减、财政枯竭，且失去了奴隶的来源，为了挽救衰落，赤松德赞在争夺吐火罗失败后，便将最后的希望押在安西上，企图控制整个安西，以安西为基地，从东西方贸易中获取最大的利益，而一旦它失去安西，吐蕃的势力也就将全面退缩回青藏高原，只会在衰落与内讧中走向灭亡。


而回纥已经将国策转向西方，但西方民族矛盾重重，大食人、葛逻禄人、夏留斯人、突骑施人等等势力也未必让它轻易西进，所以夺取北庭、安西，也同样回成为它西进的跳板，而且一旦西进失败，回纥必将回首东顾，这样安西和漠北，回纥便形成了对大唐的战略包围，如果河西、河湟等养马之地一旦失去，那汉人对付北方游牧民族也就将面临数百年的劣势。


相反，如果唐军能拿回安西，回纥人只能越过金山，从葛逻禄人那里打通向西的道路，对于西域的稳定和安全，意义都十分重大。


也就是这个缘故，张焕便下定了决心，趁吐蕃与回纥争夺安西的机会，以支援安西节度使曹令忠为借口，出兵夺回这片曾经属于大唐的土地。


“属下参见都督！”王思雨走进大帐，单膝跪下，张焕深深行了一礼。


王思雨一直是张焕的心腹爱将，正因为对他的信任，张焕才赋予他临机处变的决策权力，王思雨也不负他的期望，在这次回纥对星星峡的突袭中处置得当，以微小的损失，赢的了时间，也换取了大局上的有利。


现在张焕对回纥宣战，也因此有了最充足的理由，他是被迫进行反击。


张焕笑着上前，将他扶起，见他眉眼中有沮丧之色，知道他心里还是为失去两城而耿耿于怀，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也是一个老将了，怎么就不从大局上想想，失去两城，反而给了我们西进借口和战机。”


事实上王思雨在放弃白云堡之前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他却不愿过早说出，唯恐会被人理解为掩盖失败的借口，他宁可先被处罚，然后再提出自己的想法。


今天都督的一句话使他的眼睛渐渐的亮了，‘西进借口和战机，’难道都督和他的想法是一样吗？


他表情的变化张焕早已经看在眼里，便取过木杆递给了他，微微一笑道：“把你的想法说出来，看咱们是不是不谋而合？”


……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兵分两路


王思雨接过木杆，快步走到沙盘前，指着星星峡道：“回纥人占领星星峡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把我们堵在河西，而不能在他背后捅上一刀，颉干迦斯的想法是不错，但他却忘了一点，白云堡和明辉堡两座城堡都是我们修建，城堡结构上的弱点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只要把火药安置在城堡的薄弱点上，我估算过，三十斤便足以将它们炸得坍塌，但我也知道，都督恐怕暂时也不想这样做。”


“说下去！”张焕已经有了十足的兴趣，最后一句话才是他所关心的。


“颉干迦斯想用两座城堡将我们堵在河西，他恰恰是为自己设了一个套，那我们就耐心地等着，就让他一直认为我们无法冲出河西，而我们出去偏偏又轻而易举，这样一来，主动权便掌握在了我们的手上，不仅如此，他还给我们创造了一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说到这，王思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木杆向敦煌南面一指，“从蒲昌海（今罗布泊）沿且末河南下，夺取播仙镇，这样我们便插到了吐蕃人的后面，都督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焕抚掌大笑，王思雨果然是与他不谋而合，他松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你现在进步很大，已经从将向帅转变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万万不可轻敌，你显然是低估了颉干迦斯，你以为他想不到蒲昌海这条路吗？我敢肯定，他占领星星峡的意图不仅仅是堵住我们西去那么简单，他就是希望我们在吐蕃人后面能插上一刀。”


王思雨肃然，“都督的教诲，属下记住了。”


“虽然这是颉干迦斯所想，但对我们也有利。”


张焕沉吟一下，便郑重地对王思雨说道：“我对你的期望很大，如果这次能拿下安西，我就打算由你来总督安西和北庭，所以这次安西之战，你要多辛苦一点，你明白吗？”


王思雨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张焕的意思，就是要他领军南下去播仙镇，他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你明白就好，这次南下，我希望你替我做好一件事。”


张焕背着手走到帐前，他凝视着远方血红的晚霞已经染透了西天，语气中有些悲凉，他缓缓说道：“你要把为我大唐孤守安西二十年的将士们安全地带回河西，你要记住了，这才是你真正的任务。”


……


当天晚上，王思雨便率领两万骑兵及数万匹战马离开了星星峡，向敦煌郡方向而去，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张焕几乎都按兵不动，这时朝廷也发来诏书，同意他以征西大元帅的身份收回北庭与安西，与此同时，唐廷派御史中丞沈房为吐蕃使、派太仆寺卿韩朝彩为回纥使，分别赴两国正式进行交涉，要求他们退出大唐西域。


六月中，回纥前军抵达了焉耆镇，与此同时吐蕃的两万援军也赶到了焉耆镇，两军为争夺此镇而爆发了激烈的战争，回纥大将孟连达干佯败，却杀了个回马枪，将刚刚松懈下来的吐蕃军杀得大败，吐蕃军退回龟兹，回纥一举占领了焉耆，颉干迦斯一改从前趁胜追击的风格，命大军驻扎焉耆镇，开始修葺城墙、收集牛羊，并同时派兵分驻铁门关、张三城守捉、于术守捉等城堡关隘，进行稳扎稳打的蚕食战。


六月二十日，张焕得到了焉耆大战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乌云低垂，黑沉沉地压在群山上，高峻而黝黑的山体仿佛面目狰狞的巨怪，夜色已经将它们完全吞没了。


明辉堡就仿佛巨怪的一只脚，紧紧靠着山体而修筑，和白云堡一样，它坚固而高大，且易守难攻，和另外两座城堡相比，它更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它是建立在一座突出横起的山梁之上，就是这条十几丈高的山梁将星星峡横断开来，仿佛一座大坝，步兵可以徒手翻过，但骑兵和辎重却无法通过，只能从城堡中穿行。


夜色中，地面无法蓄热，白天的闷热已被一阵阵凉风驱赶走了，非常凉爽，此刻，大队唐军已经潜伏在城堡以东三里之外，等待着特勤营的消息，张焕则站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远方黑黝黝的堡垒。


正如王思雨所言，明辉堡和白云堡都确实有结构上的缺陷，不是城门没有护城河，而是城堡都是依山而建，在靠山体的一面没有城墙，长长短短的石条紧靠山体，显得参差不齐，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缝隙，最大的缝隙甚至能钻进一个人，这种结构上的缺陷使得靠山的一段城墙仿佛搭积木一样，没有了支撑，只需一架攻城槌便可轻易击塌城墙。


这种结构上的缺陷并非是唐军不想将它弥补，而是城堡刚刚修好才两个月，但这种攻击缺陷的办法就算了解这座城堡的人也未必办得到，那段城墙的下方是一座陡坡，不用说攻城槌，就连士兵们扛着撞木也无处着力。


回纥人办不到，但唐军、确切说是西凉军，他们就不同了，因为他们有一种独门利器。


执行秘密任务的自然是特勤营中的飞猿队，他们人数不多，还不足百人，但个个身怀飞檐走壁的绝技，在崎岖不平的星星峡中，他们疾走如飞、如履平地，但具体执行任务的只有三人，他们又是从百人中精心挑选而出，不仅身手更加矫捷，而且胆大心细。


此刻，三人已经距离明辉堡不到两百步了，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每人背着一只扁平的薄铁皮箱，每只箱里装有二十斤火药，经过三年的研究试验，西凉军对火药的开发也越来越深入，不仅将火药中硝的比例由原来的六成提高到了七成二、增加了爆炸力，而且掌握了更加精细的研磨办法，使火药粒粒小如粟米，且饱满光滑，只是因为要靠人工研磨，所以产量始终上不去。


三人奔若狡兔，时而隐藏在大石后，时而伏身疾行，借着黑沉沉的夜色掩护，三人终于到了离石堡约五十步的一块大石后，城上有巡逻兵不断地来回走动，注视着城下的动静，在城内还挖有数口特制的井，里面有新缸，缸上蒙一块牛皮，这样城堡两里范围内的大队军士行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再往前，三人就要暴露在巡逻兵的视线范围内了，他们早有计划，一纵身，三人先后攀援上了石壁，借着石壁上茂盛的藤蔓掩护，一点一点地向城墙攀去。


五十步，他们足足攀了一刻钟，离城墙已经不到一丈了，脚在石窝处一蹬，他们仿佛三只猿猴一般，轻巧地落在城墙之下，无声又无息，紧紧地贴着城墙。


这时，城上一名巡逻兵眼睛花了一下，他似乎在石壁上看到了什么，他揉了揉眼睛，只见石壁上有几根藤蔓在晃动，并无任何异常，他又探头向下看了看，还是没看见什么。


‘或许是夜蛇出洞了。’他嘟囔一句，又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名唐军从城墙与石壁的缝隙里钻出，按照修建城墙的工匠的指示，他们找到了安放火药的地方，是墙根一块松动的大青石。


‘一、二、三！’三人低声同呼，一起用力，随着一阵轻微的滑动声，青石被推进去了一尺深，三人立刻又隐藏起来，过了半刻，见城上没有什么动静，三人又来到青石旁，一齐用脚抵住青石，‘一、二、三！’三人再次一起用劲，青石终于被推进墙内，露出一个高一尺、长三尺、深五尺的方洞，足以放置他们身上的火药箱。


三人将火药箱嵌入洞中，计算得非常精确，三只火药叠在一起的高度正好是一尺，其中一名瘦高的唐军取出一根绳子，小心翼翼地将三根引线捆在一起，确认无误，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瘦高唐军又摸出火石和火镰，‘咔！咔！’打了两下，一团火苗蓬地在他手中出现了。


漆黑的夜色中，这团火异常刺眼，城上的巡逻兵一下子便发现了，“谁！”随着一声喝喊，报警的钟声‘当！当！当！’地敲响了，开始有无数的脚步声奔上城头。


城下，三人已经奔出去了近百步，他们拼命奔逃，仿佛在和时间进行竞跑，在方洞中引线正疯狂地燃烧，扭动着赤红的火焰，离铁皮箱已经不到半尺了。


三人已经奔出了一百五十步，箭矢声破空响起，数百支箭从后面向他们射来，虽然已经射不到他们，但三人依然疾奔如飞，仿佛在逃离死亡之域。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突然出现一声低微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赤亮的光芒在城墙下迸出，继而火光冲上城头，黑烟腾空而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蘑菇云，大地在颤抖，碎石横飞，三人已经站立不稳，一起扑向低洼处，紧紧地抱着头。


蘑菇云散后，很快便听见另一种声音，仿佛是山体塌方之声，‘轰隆’一声巨响，东南面约一段百丈宽的城墙轰然倒塌，激起了漫天的尘土，一百多名回纥兵惨叫着被活埋进了坍塌的城墙之中。


“杀！”远方骤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

第二百九十八章 母子生隙


五月二十一日夜，唐军夜袭明辉堡得手，用火药炸塌了城墙，随即数万唐军挥师杀入，回纥军大败，退到了白云堡，次日下午，唐军大举攻城，在攻城中故技重施，再次利用火药炸开了城门，白云堡易手，仅仅一天一夜，唐军便重新夺回了对星星峡的控制。


天色渐渐地亮了，西域的大地上仿佛被一种沉闷的空气笼罩，灰蒙蒙的一片，城头之上的硝烟似乎还未散去，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硫磺味。


张焕背着手站在城墙之上，在他面前，是一望无垠的辽阔土地，南面那无边无际的黄色是莫贺延沙漠，而北方隐隐可见的高大山脉便是折罗漫山，无数支脉从那里延伸出来，形成了纵横起伏的山峦地形，在山峦之间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一片片绿洲仿佛明珠一般散落其中。


望着这片广阔无垠的天地，张焕的心胸仿佛也随之豁然开朗，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大唐博大的胸怀的真正含意，它拥有幅员辽阔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千千万万不同信仰、不同肤色的人民，无数小国是它的附庸，有从拜占庭、大食来的商人，从波斯来的摩尼教徒，从扶桑来的学生，从高丽来的臣民。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汉民族从来都是一个心胸博大的民族，只有在强盛的汉唐之下，这个民族才会绽放出她那无比瑰丽的风采。


如果她是一条河，那她就是长江；如果她是一座山，那就是昆仑；如果她是一座建筑，那就是延绵万里的长城；如果她是一朵花，那就是浓丽鲜艳的牡丹；如果她是一个人，那她就是让万国景仰的大唐天可汗。


不知不觉，张焕的目光痴了。


三日后，张焕亲率十万大军，沿着当年侯君集的脚印，向伊吾挺进。


……


长安，大明宫，一个十岁的少年站在一张桌案上，他正望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地图研究什么，口中喃喃自语，时而眉头紧皱，时而又笑逐颜开，旁边，十几名宦官和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唯恐他从桌案上掉下来。


这位少年自然就是年少的大唐天子李邈，他所注视的地方，正是张焕率大军西征的安西，眼睛里不由流露出了向往之色。


“若我为主将，当先取伊吾，以为后勤基地，再分兵两路，一路取高昌、一路取金满，罗护、赤亭、独山、轮台，所有的守捉都要派兵驻守。”


说到这，李邈眉头一皱，“才十万人，这怎么够，少说也要二十万才行，可是二十万大军的粮草供给却又是个大问题，难办啊！”


这时，崔小芙悄悄走进了房间，她摆摆手，命宫女宦官们不要说话，自己则背着手，注视着正为安西战局殚精竭虑的小皇帝。


“不行！不仅要收回北庭、安西，还要再向西进军，重建碎叶军镇，再战怛罗斯，为我大唐雪洗当年兵败之耻，朕要让天下百姓每人捐一斗米，每人捐百文钱，以资军费。”


说到这，他手的木杆指向更西面，但人瘦小，已经看不清高处的字迹，他立刻嚷道：“给朕再加一把胡凳，啊！母后”


一回头，不知何时母后竟站在自己身后，满脸愠色地看着他。


“母后怎么来了？”他从桌案上跳下来，两个宦官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


“皇儿，你的功课做完了吗？”


崔小芙慢慢走到地上一堆书册前，拾起一本册子翻了翻，又道：“夫子让你每天写五百个字，你今天的字写在哪里呢？”


李邈垂手站立，他低声道：“今天的字孩儿还未写，孩儿关心安西战事，所以……”


“所以什么，所以你就有借口不写？”


崔小芙重重哼了一声，“为天子者，当心怀天下苍生，而不是为求取一时虚名，行黩武穷兵之事，你小小年纪就只想着攻城杀掠，长大怎么得了！”


李邈听母后竟然说自己只想着攻城杀掠，他心中不服之极，不由高声反驳道：“可是母后，关心天下苍生实在太虚，可安西之战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着，这关系到我大唐的荣誉，关系到祖先的基业，怎么是黩武穷兵之事呢？”


说罢，他的头仰了起来，小胸脯一起一伏，显示着他心中的不满。


崔小芙的眼神陡然间凌厉起来，“关心天下苍生是虚无吗？你可知道河东、关中、中原已经三个月滴雨未下，眼看大旱之势已成，多少百姓为此焦虑，为此乞求上天，而你呢？居然还要每个百姓捐一斗米、捐百文钱以充军费，你实在太让母后失望了。”


“我只是说说而已，哪里能办得到！”李邈见母后生了气，他不敢再坚持安西之战，但嘴里却还有点不服气地嘟囔道：“天下大旱，自然有相国为之操心，朕是一国之君，岂能只盯着一处不放？”


“你还敢顶嘴！”崔小芙顿时勃然大怒，她眼一瞥，见地上的茶盅里还有半杯燕窝，燕窝里胡乱插着一支笔，显然是不能再吃了，她一回身，盯着十几个伺候皇帝的宦官宫女厉声喝道：“天下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你们还如此纵容皇上浪费粮食，该当何罪？来人！”


一群侍卫闻声冲了进来，崔小芙指着这十几个宫女宦官大声令道：“拖下去，每人杖一百棍，再统统给哀家赶到太极宫打杂去。”


侍卫们伸手便要抓人，十几名宦官宫女吓得哭声一团，旁边的李邈忍无可忍，他一步上前，伸开臂膀拦住了侍卫，“朕在这里，你谁敢动手？”


侍卫们纷纷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崔小芙，谁也不敢上前，崔小芙眼中的怒气忽然消失了，她冷冷地注视李邈，缓缓道：“好哇！皇上长大了，翅膀硬了，哀家的话也可以不听了，好！好得很啊！”


李邈躬身行了一礼，“孩儿不敢顶撞母后，但这些下人确实是无辜，是母后错怪他们了。”


说完，他快步走到燕窝前，从茶盅里取出笔，一仰脖，‘咕嘟！咕嘟！’便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即低下头，再也一言不发。


半晌，崔小芙才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李邈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内宫干政，国之不幸也！”


不料这句话却被刚走到门口的吕太一听见了，他的身子不由猛地一震。


……


“你是说，他竟然说哀家干政，是国之不幸吗？”崔小芙的内宫，她一边喝茶，一边冷冷地问道。


吕太一点了点头，一脸谄笑道：“千真万确，奴才听得清清楚楚，皇上确实是这样说。”


“他好大的胆！”


‘砰！’地一声脆响，崔小芙已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到地上，砸得粉碎，“哀家要废了他！”


“太后息怒。”大宦官冯恩道连忙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两个头劝道：“太后请息怒，皇上不过是个孩子，他还有很多事不懂，请太后原谅他！”


“三岁见老，皇上已经十岁了。”旁边吕太一阴阴地说道。


“你闭嘴！”


冯恩道怒极，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卑鄙的小人，又苦心劝崔小芙道：“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洛王为太后鞍前马后效忠，太后也要考虑他的感受啊！”


崔小芙慢慢坐了下来，冯恩道从另一个侧面提醒了她，自从上次大朝后，这几个月洛王李俅进宫探视皇上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说话也越来越露骨，有一次竟然提到了李邈的亲娘，那自己又是谁？他难道忘了当初的约定了吗？


崔小芙忽然意识到，李俅是有做太上皇的野心了，他想认回这个儿子。


想到这，她心中一阵烦乱，这几个月她事事不顺，崔庆功最终还是拦截了漕船，等于当着天下臣民的面，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最后漕船被韦德庆夺走，送了一半进京，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让崔小芙痛恨崔庆功的并不是他截了漕船，而是他胆大妄为，竟然将李怀砍成残废，直接导致了李怀兄弟与自己反目成仇，跑去和李侨结盟，让自己辛辛苦苦夺得的兵部又成了水中月影，要不是张焕也在夷陵遇刺，她简直有点怀疑这件事就是他一手策划。


也正因为李怀的反目，使得她对李俅的依赖更重了，李俅掌握着最大的一股皇族势力，如果没有他的支持，自己的正宗地位恐怕就会大打折扣，可李俅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便肆无忌惮地想认回自己的儿子，现在李邈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恶劣，恐怕就和他有关系。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快步走进房间，低声对崔小芙禀报道：“太后，洛王又进宫觐见皇上了。”


崔小芙一呆，她不由长叹一声，‘难道自己真的只能忍下去么？’


……

第二百九十九章 葛逻禄人（一）


六月初，唐军以伊吾为中心，兵分两路向西推进，一路以大将李志远率领两万人沿天山北麓向金满进军，金满也就是庭州，北庭都护府所在地，而另一路五万大军则由张焕亲自率领，沿天山南麓进军高昌，夺下高昌也就扼住了回纥军北归的道路。


高昌也就是今天的吐鲁番地区，唐太宗贞观九年，由于疏勒国王三次派使者进京请求归附大唐，从而促使了唐太宗李世民毅然下决心在安西设立都护府，贞观十四年，李世民发兵安西，并于当年占领高昌，设立了安西都护府，并以乔师望为首任都护，两年后，次任安西都护郭孝恪南击焉耆，北破突厥，在天山以东以北站住了脚，西突厥军队被迫退往天山以南固守观望。


又经过七年的苦心经营，唐军再接再厉，一鼓作气从突厥兵手中夺回了龟兹，疏勒、于阗等地，突厥军队望风而降，天山以南失地尽为唐朝收复，唐太宗随即命都护郭孝恪将安西都护府从高昌迁往龟兹，恢复两汉以来的旧制，同时宣布正式建立龟兹、焉营、疏勒、于阗四军镇，统归安西都护府辖制。


时间的年轮又过去了约一百五十年，当大唐军队再一次踏上这片曾经记载着大唐辉煌历史的土地时，无数的大唐将士都忍不住潸然落泪了。


这一天是六月初十，张焕率领五万唐军在蒲昌县进行短暂的修整后，又再一次出发，向高昌进军。


天山南麓是一块富饶而美丽的土地，充沛的冰山融水给这片干渴的土地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源，一片片绿洲仿佛散落人间的明珠串落在沙漠与戈壁之中。


张焕骑在马上，专注地眺望着远方有如蓝宝石一样的冰峰，在朝霞的映照下闪烁着瑰丽的光芒，在前方不远处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水流湍急，清澈甘甜的河水还带着雪山的丝丝寒意，向南蜿蜒曲折流淌而去，河两边是大片丰美鲜嫩的草地，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大军休息半个时辰！”张焕一声令下，经过了一夜行军的唐军将士们欢声雷动，纷纷下马冲到河边洗脸饮水，甚至跳入河中，让冰冷的河水驱走暑气，一洗浑身的疲乏，河两河顿时挤满了黑压压的唐军将士和马匹。


张焕也有些精疲力尽了，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大石前坐下，很快，亲兵从上游为他打来了一壶水，他喝了一口，河水甘甜，还有一丝草地野花特有的芬芳。


他就着水啃了一口干馒头，见亲兵们个个眼睛熬得通红，便挥了挥手笑道：“你们都去休息吧！”


亲兵们这才撒腿向河边跑去，张焕得了清净，索性也躺了下来，身下是柔软的草地，散发出一阵阵芳香，他浑身舒服得几乎呻吟起来。


忽然，一只蚂蚱跳在了他的鼻子上，张焕伸手捉住，捏着这只小东西的后背，见这只蚂蚱似乎一脸窘相，他忍不住童心大起，用手拨弄它的下腹笑道：“你以为你是颉干迦斯吗？也敢跳到我鼻子上撒野。”


“咳！咳！”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张焕立刻坐了起来，见是他的行军司马郭士奇，正有些尴尬地望着他，张焕放了手中的蚂蚱，笑了笑道：“郭先生怎么不休息片刻？”


郭士奇是京兆华县人，庆治三年进士出身，曾任陇西郡襄武县主簿，因得罪韦家而被罢官，后来便一直在西域各地游历，三年前到白光远府上做清客，因其精于谋划而被白光远推荐给了张焕，先是做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平的副手，随着西凉军的壮大，他便被调到河西，做了河西军司马，统管军中钱粮，这次张焕西征他也随军而来，一路调度有方，保证了十几万大军的后勤供应，深得张焕的赏识，索性将他带到高昌，准备命他接管城池。


他上前施了一礼，“属下有点想法想禀报都督。”


“来！坐下说话。”


张焕拍了拍大石，请他坐下，“说吧！有什么事要禀报于我？”


郭士奇斜着半边身子坐下，喃喃道：“属下是有点担心庭州那边。”


张焕的笑容消失了，他肃然地注视着郭士奇道：“郭先生请直说。”


叹了一口气，郭士奇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属下是担心葛逻禄人，回纥南下，北庭空虚，他们会不会也趁虚而入，如果李志远没有防备的话，很可能就会被葛逻禄人下了阴手。”


郭士奇的话提醒了张焕，葛逻禄人虽然被回纥人吓回了老巢，但在回纥人西进的国策下，他们岂能不寻找退路，况且这个民族在大唐人眼中一直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卑鄙者，当年大唐与大食的怛罗斯之战就是因为葛逻禄人的背叛而导致唐军惨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自己在决策时，是不该将他们忽视，但是从路程上说，伊吾到金满要比到高昌近一点，事情若要发生便已经发生了，为了不影响士气，只能先将葛逻禄人放一放了。


想到这，张焕便果断地说道：“现在我们离高昌已不足百里，但离金满却远隔千里，孰重孰轻，我心里清楚。”


他站起来，立刻下令道：“休息时间已到，命大军即刻启程，进军高昌，天黑前我们进高昌城休息。”


士兵纷纷收拾上马，大军启动，一眼望不见边的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六月十二日，唐军五万大军兵临高昌城下，驻防高昌的一千回纥军遂向唐军投降，黄昏时分，唐军列队开进了这座古老的城池。


……


正如郭士奇的担忧，就在张焕距高昌还有两天路程时，进军金满的北路唐军先锋在蒲类县遭到了葛逻禄人的偷袭，五千唐军伤亡近半，惨败而归，这是唐军进军西域所遭受的第一次败仗，北路军大将李志远探得葛逻禄人势大，便停止进军，立刻派快马向张焕紧急禀报突来的军情。


六月十四日，数匹快马飞驰电掣般冲进了高昌城……


张焕的帅府位于高昌国旧王宫内，曾几时，高昌故国已经烟消云散，王室成了平民，王宫成了客栈，这里成了记载天下势力角逐利益的一本书，大唐走了，吐蕃来了，吐蕃去了，回纥来了，来来往往，在这座陈旧的宫殿里写满了大唐的明月、胡马的星辰。


报信的战马在王宫前停下，一名校尉翻身下马，飞奔上台阶取出一封信对守卫道：“请禀报都督，李将军派我们有大事禀报！”守卫见事态紧急，不敢拖延，立刻转身跑进了王宫。


张焕在这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宫殿里住得并不习惯，不仅仅是它过于陈旧，往日的金碧辉煌已经斑驳褪色，而是在这些大殿里充满了太多的杀戮历史，墙上大片尚未刷去的乌黑色血污令人触目惊心，尽管他已经见过了无数的死亡，但这座宫殿里带来的压抑感还是令他心情烦躁，尤其到了夜里，他的身边仿佛充满了冤魂的凄哭和求诉，醒来是一种无尽的孤独，就仿佛少年夜里惊醒后所面对的漫漫长夜。


他在这里只住了三天，此刻他正收拾行装，准备回到军营大帐中去，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分外回响。


张焕站直了身子，心中有一种不详之感。


“都督，李志远将军急件。”亲兵跑进房内，将信交给了张焕。


不用看信，张焕便已经明白，恐怕是郭士奇所说的事发了，果然，信中一开头便直接说明了，唐军先锋在蒲类县遭遇了葛逻禄人的黑手，死伤两千余人。


但越往下看，张焕的表情也就越加严肃，最后他收了信，慢慢走到了院子里。


五万葛逻禄军，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得多，几天时间便占据了天山以北的广大地区，在纷乱的安西局势中插了一足，这是葛逻禄人倾巢出动了，张焕忽然意识到，此时的葛逻禄人已经不是吐蕃人扶植起来扰乱回纥后方的土狗，它已经演变成了一头狼，成了安西棋局中的第四个博弈者，如果自己稍为大意，极可能就会被这条恶狼咬伤，从而饮恨退出安西的博弈，张焕的眉头皱成一团，突来的事变打乱了他的安西计划。


接战，这已经是别无选择之举，张焕沉吟片刻便毅然决定调整战略，暂时放弃南下的计划，集中兵力对付葛逻禄人。


他转身便下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发八百里加急到陇右，命胡镛再增加五万兵力至星星峡。”


走了两步他又接着下令道：“命刘帅率三千军守高昌，杨启功率二千军守蒲昌，其余大军立即起兵，返回伊吾。”


……

第三百章 葛逻禄人（二）


颉干迦斯得到张焕出星星峡的消息，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了，愤怒、着急、焦虑、无奈，种种情绪在这位回纥主帅的心中交替变换，他已经明白过来，张焕其实早就到了星星峡，否则他不会将时机捏拿着这么巧，就在自己与吐蕃大军对峙之时，他便突然下手了。


此时的颉干迦斯已经深陷与吐蕃交战的泥沼之中，面对唐军的杀出，他亦无可奈何，一方面，他立刻派人返回漠北向可汗请求援助，另一方面，他尽可能地封锁消息，不让士兵们知道后路已断，他只希望张焕的进军步伐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但事情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发展，在随后的半个月里，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流星般地向他报来：‘唐军南下’；‘唐军夺取蒲昌县，蒲昌守军悉数阵亡’；‘唐军兵临高昌，守将投降。’


尤其是最后一个消息，使颉干迦斯几乎就要连夜撤军，就在他与手下大将商量对策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张焕的大军离开高昌北上，返回了北庭，颉干迦斯在迷惑了一夜后，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定是葛逻禄人出兵了。


乱局，整个安西、北庭地区陷入了纷繁的乱局之中，在安西是回纥军与吐蕃军的对峙，在北庭是唐军与葛逻禄人的较量，还有在南面的吐火罗，数万尚未撤离的大食军在虎视眈眈。


其间还交织着突骑施人的利益、白服突厥人的利益、沙陀人的利益以及数百个大大小小民族的切身利益。


回纥军与吐蕃军依旧在焉耆与龟兹之间对峙，谁也不愿轻易出手，相比之下，北庭的战争却直接、迅捷得多。


……


六月中下旬，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刻，火辣辣的骄阳直射大地，仲夏到了最艰难的日子，压迫人的暑热，热得无情，干热的风狂暴地横扫着西域大地。


这一天黄昏，张焕的大军终于抵达了伊吾，从六月初出发去高昌到六月二十五日回到伊吾，整整二十余天，唐军几乎走了一个圆，又回到了起点。


伊吾县也就是伊吾郡的郡治所在，县城很狭窄，城墙单薄矮小，县内只有数百户人家，大部分居民都散居各处，以放牧为生，张焕的基地便设在县东南方约三里的一处湖畔，绿草茵茵的草场上扎着数千顶帐篷，一眼望不见边际，延绵十几里，其中，放置粮草物资的后营被一圈营栅包围，这里驻防着重兵，唐军行军千里而战，后勤保障直接就决定着战争的胜负。


就在大军开始归营之时，张焕忽然发现，后营栅栏外密密麻麻地停放着马车，似乎也是刚刚才来，他好奇心大起，调转马头便向数里外的后营驰去。


亲兵们也纷纷跟了上前，片刻，张焕便来到了后营处，这里已经围观了许多士兵，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见都督前来，众士兵纷纷闪开一条路。


张换到了近前才看清楚，每一辆大车上都盖着厚厚地粗布，而且这种马车长约四丈、宽两丈、高也是两丈，一般的马车只有两个轮子，而它却有六个轮子，轮子又宽又厚，极为适合在草原或沙漠中行驶，足足有千辆之多。


张焕不由又惊又喜，这竟然是他的秘密武器：‘霹雳战车’到了，大家或许还有点印象，当年还是在武威时，也就是发现火药用途的同一时刻，一名工匠为安放小型石砲而发明了一种笨重的马车，由于不实用，几乎就要被抛弃，但张焕却鼓励那个工匠继续研制下去，经过三年、近百名工匠的苦心研究，一种全新的战车问世了。


战车主体是用坚硬的核桃木制成，外面包着一层铁皮，车上一共分为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半开敞形，上面安装有一部小型石砲或者一部三十发连弩，而另一部份则是一个封闭型的箱体，长两丈五，里面可运载二十名弓弩手，在马车两侧及前面各分布有上下两排十二个圆孔，这是透气孔，同时也是射击孔，马车以六轮驱动，每辆车用九匹挽马拉拽。


在秘密试验场上，这辆马车第一次便将一枚火药弹射出三百步远，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故被张焕命名为‘霹雳战车’，在中原的攻防战中，这种马车的作用不大，但它却是对付游牧民族的利器，将汉人先进的武器和机动性有效地结合起来，在这次唐军的西征中，它是首次投入战争。


就在张焕对战车到来而感到万分惊喜之时，十几骑马闻讯从后勤营中驶出，老远便大叫，“都督！”


待几人驶近了，张焕才认出，为首两人，一个是西凉军行军司马罗广正，另一个却是裴明远。


“你们怎么来了！”张焕大笑着跳下马，上前给两人一人一拳，能在遥远的西域遇到故人，确实是一件非常令人欣喜之事。


“我是来押送霹雳战车和粮草。”罗广正揉了揉被张焕打得生疼的肩膀，苦笑道。


“那你呢？”张焕又转头看着裴明远笑问道。


裴明远从怀中取出几封信道：“我是来给你送家信的。”


说罢，他又四处眺望无比辽阔的大地和壮观的夕阳，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再顺便看看我旧日的游迹，十年了，这里还是这般令人心胸开阔。”


张焕自然知道他来还有别的原因，他也说破，便拉着二人笑道：“走！今晚咱们共进晚餐，给我好好讲一讲中原的事情，才几个月，我觉得自己也要变成胡人了。”


……


在张焕的帅帐内，三个人以茶代酒，一起享用着美味的晚餐：大块大块烤得焦黄喷香的羊肉，蘸着盐，几样清新可口的小菜，还有一盘馒头。


“一路行军，和衣而眠，喝泉水、啃馒头和干肉，还是回大营好啊！”张焕将一杯蒙顶茶一饮而尽，畅快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忍不住地感叹道。


“你呀！是自找苦吃。”裴明远指着他笑道：“你完全可以不用亲自来西域作战，派手下大将来便是了，哪有堂堂的兵部尚书，朝廷内阁首臣亲自来打仗的？”


“明远，你就不理解都督的想法了。”罗广正反驳他道：“收复安西、北庭，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之事，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说归说，可有这种机会的人又能有几个？都督若不抓住这次机会，恐怕将来就更不可能了。”


张焕点点头对裴明远笑道：“听见没有？还是罗司马理解我，亏你还是我舅子，就和路人村妇一般的俗。”


“我俗么？”裴明远摸了摸鼻子，淡淡一笑道：“你若知道朝廷的消息，恐怕就不会说我俗了。”


‘果然是有事情而来！’张焕暗暗忖道，他将手中茶杯一放，“你就直说吧！朝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裴明远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递给张焕道：“关中、河东、中原遭遇数十年未遇之大旱，六十余郡夏粮颗粒无收，尤其是关中，田若龟裂、饿殍千里，数百万河东、关中人逃到陇右和蜀中就食，连黄河都断流了，都督，情况很严重啊！”


张焕接过折子匆匆看了一眼，竟然是裴俊写来的：关中收官粮不足十万石，河东数百条河断流，人畜饮水发生极大困难，崔庆功放纵士兵抢掠大户、灭门无数，韦德庆率兵夜袭官仓……


在信的最后，裴俊请求张焕给予朝廷最大限度的帮助。


“我们还有多少存粮？”张焕将折子一合问裴明远道。


裴明远想了想便道：“今年陇右收成不错，蜀中的粮食也得了丰收，我来时已收官粮五百万石，蔺九寒在长沙屯田，今年已有积粮五十万石，可以支援襄阳，加上原来的存粮，这样算起来陇右官仓里应该还有一千五百万石粮食。”


张焕沉思片刻又问罗广正道：“以二十万大军，作战半年来算，我这次西征需要耗费多少粮食？”


“军粮约三百万石便可，但考虑到路途耗费，属下估计至少也要五百万石。”


张焕点点头，又问裴明远，“胡长史可有了行动？”


裴明远微微欠身道：“胡长史已经紧急调运百万石粮食支援长安，另外放粮五十万石赈济灾民，若要扩大支援，还得请示都督同意。”


张焕背着手在营帐里慢慢踱步，他知道这其实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完全可以以此为条件要挟朝廷在太庙中为自己生父建立祭祀殿，如果在几个月前，他一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经过数月的安西之战后，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这些条件交换，他已经看得不是那么重了，立大殿如何，不立大殿又如何？


关键是民心，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他张焕只要有绝对的实力，一切水到自然渠成。


想到这，张焕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裴明远道：“我不在陇右这期间，所有我势力范围内的军政决策，由胡镛、杜梅、贺娄无忌以及你们二人，一共五人协议决策，赞成超过半数便可施行，不必事事来问我，但有一个原则你们五人一定要给我记住了。”


裴明远与罗广正一齐站了起来，躬身道：“请都督吩咐！”


张焕注视着二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立国者，以民为本。”


……


次日一早，裴明远与罗广正二人便离开了伊吾东归，张焕没有去送他们，他早在天不亮时便来到了距军营三里外的一处练兵场，今天，要在这里试验他的‘霹雳战车’。


练兵场占地数十顷，三面环山，近千名游哨在山上、在数里外巡逻，禁止任何人靠近这里。


练兵场上已经布置完毕，数千个草人草马扎在两边，模拟敌军的骑兵群，这次试验一共有十辆战车和一千骑兵参战，每辆战车按标准配置二十五人，其中御马者两人，车内弓弩手二十人，操作石砲者三人。


天渐渐地亮了，一轮燃烧着的朝阳从远方地平线上升起，张焕站在侧面的一处山丘上，在他身后，还跟着数十名高级军官。


“开始吧！”张焕下达了开始的命令。


随着一面红色的令旗挥下，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远方山坳的入口，渐渐地，一阵轻微的马蹄声隐隐从远方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振动人心，开始有滚滚黄尘出现，蓦地，山坳入口处忽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队伍，蹄声如惊雷，正向这边疾奔而来。


越来越近，张焕已经看清了队形，十辆战车在中间，俨如十条巨大的黑虫，一千骑兵队护卫在外围，冲到了距草人马百步之外。


战车中箭如雨发，密集的弩箭织成一片箭网，越过骑兵队的头顶射向草人马，瞬间便扎满了箭矢，‘嘭！’地一声响，从马车上飞出几只黑色瓷球，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两百步外的草人马中，骤然爆炸了，在山谷中，爆炸声更加惊天动地，一片赤焰顿时将数百只草人马吞没了。


但千人亲兵队的战马也随之受惊，嘶叫着四散奔逃，不少骑兵也从马上摔落受了伤，这是一个意外事件。


山丘上，张焕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觉得战车配合骑兵队作战并不是很合适，战马受惊不说，箭矢还容易误伤到自己人，或许需要换一种思路。


……

第三百零一章 葛逻禄人（三）


葛逻禄人与回纥人一直以来就仿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生活在西突厥强大的阴影之下，但两者在联合剿灭西突厥可汗后，受到唐廷表彰的却只有回纥的骨力裴罗，两兄弟自此分道扬镳，在回纥逐渐强大后，葛逻禄人也分裂为二，分别成了回纥以及大唐的附庸，归附大唐的葛逻禄人又被唐廷所扶持的突骑施人所排挤，彻底沦为不受重视的三流民族。


但葛逻禄人的崛起是在大唐与大食的怛罗斯之战中，正是由于葛逻禄人的临阵倒戈，致使唐军在此战中惨败，战后，作为战争的奖励，葛逻禄人便取代突骑施人成为夷播海（今巴尔喀什湖）以南广大地区的主人，后来它的势力又逐渐向西扩张，占据了碎叶城、怛逻斯城等碎叶河流域的城池。


大唐宣仁三年以后，随着回纥西进国策的确立，葛逻禄人日益面临回纥强大的军事压力，开始另寻出路，宣仁六年，由于大唐陇右节度使张焕进攻河西，使得吐蕃在与回纥争夺安西的战役中失利，也就在这时，急于改变战局的吐蕃人和急于寻找出路的葛逻禄人终于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共同利益，葛逻禄人与白服突厥人联合出兵进攻回纥人后背，使得回纥人在冬天来临之前，不得不放弃了安西争夺战。


但是，刚刚占据了北庭大部分土地而欣喜若狂的葛逻禄人，不久以后，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南下竟是陷入了四国征战杀伐的泥沼之中。


……


天山以北的广大地区是多雨而湿润的，大片大片的杨树林分布在星罗棋布的湖泊之中，更多的却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骏马在奔驰，牛羊在悠闲地吃草，六月底，从伊吾开来的八万唐军在陇右节度使、征西大元帅张焕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向北庭深处进军。


美不胜收的景色并没有吸引张焕的目光，一路之上，他都在考虑朝局的变化，他在考虑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旱灾会产生哪些深远影响，关中由于有陇右的支援和江淮的漕运，影响应该不是很大，河东是裴俊的地盘，他无论如何会利用手中的政治优势说服大户放粮，平息饥民的蔓延，关键是中原地区，这里是崔庆功和韦德庆控制的地盘，两人会不会因争夺粮食而导致局势失控，新仇旧恨，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大，如果二人一旦爆发战争，那么对朝廷的影响……


正想着，一匹快马从前方疾驶而来，马上骑兵躬身禀报道：“都督，在金满一线已经发现葛逻禄骑兵有大规模集结现象，请都督定夺。”


张焕举目向四周望去，只见大军正行走在一片高地之上，远方一条河流如玉带般蜿蜒向东，河两岸大片的杨树林被朝霞染红了，他沉思片刻，便下令道：“传令大军驻扎，再加派斥候探察情报。”


……


蒲类县在金满县东南方向二百余里，天山北麓，皑皑的雪山下，这里是一个美丽而宁静的小城，湖水如镜、河流蜿蜒，大片的森林和草场在蓝天下洋溢着勃勃的生机。


一群骏马奔驰而过，在骏马的两边各有一个牧民挥舞着长鞭，这两个牧民一个三十岁左右，另一个年轻几岁，长年的野外生活使他们脸上的皮肤都变得十分黝黑而粗糙，但他们明亮的目光中却透出一种寻常牧民没有的机警。


是的，他们是西凉军中普通的两名斥候兵，一个叫孙木人，一个叫关英，都是蜀郡双流县人，原本是朱泚军中的士兵，在张焕夺取蜀郡的战役中，二人被俘投降了西凉军，调到酒泉成为嘉峪关戍兵一员。


在这次征西战役中，因他二人曾经随羌人商队来过西域，懂一些突厥语，便被临时借入了斥候营。


远方，雄伟的天山脚下流淌来一条蜿蜒绵长的河流，在他们前方一里处转折向东流去，绕过一片树林，便消失在远方。


“老木，你看那座山象不象咱们男人的锤子？”年纪略轻的关英指着远方一座石柱似的山峰大笑道。


在巨大的马蹄轰鸣声中，他只见孙木人在向自己比划什么，大声叫喊，却什么也听不见，“你在说什么？象还是不象？”


前方有河流阻路，马群的速度慢了下来，只见孙木人冲上来，拉住他的缰绳有些生气地说道：“不是说过了吗？不准说汉话，要说突厥语！”


“突厥语？”关英纵声大笑，“你当我们真是突厥人么？那突厥语的锤子怎么说，你会吗？”


“不会说就沉默！”一向话不多的孙木人真的生气了，他脸胀得通红，大声斥责关英道：“我们是斥候军，是军人，你明白吗？我们在执行任务！”


“去他娘的狗屁任务。”关英嘴一撇，嘟囔着道：“投降了却被发配来酒泉戍边，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看看老娘。”


关英的话也勾起了孙木人的思乡之情，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关英的肩膀道：“老四，咱们男人在外面吃苦受累，还不就是为了让老婆孩子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吗？”


关英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孙木人指了指河边道：“中午了，到河边去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二人将马归拢了，任他们在河边饮水吃草，二人一人灌了一壶水，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孙木人取出几个干馒头和两块干肉，扔给他一半道：“吃吧！”


关英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河水，又啃了一口馒头，他望着天空悠悠的白云蓝天道：“其实我也只是发发牢骚，我过去也做了不少恶事，现在想想都悔恨不已，来这里戍边赎罪也是应该的。”


孙木人喝了一口水，也有所感慨道：“我虽然没有干过什么，但无功无劳，在老家却得了十亩上田，老婆孩子生活有了着落，我当初投军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寻思着，最好再立几次功劳，又得奖励十几亩地，等我退伍，不仅给儿子娶媳妇的本钱有了，而且自己的后半生也就有得依靠了。”


说完，他又瞥了关英一下，笑了笑问道：“你不是也得了十亩地吗？”


关英默默地点了点头，“其实我是怕死，我害怕我死了，家里的老娘可怎么办？”


“其实谁不怕死呢？我也怕得要命，可是想到我的儿子，我就不怕了。”孙木人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他凝视远方雄伟的天山、凝视着那皑皑白雪、凝视着那无边无垠的天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他心中沛然而生，他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声音也开始激动起来，“我在想，我在这里流血打仗，我的儿子就能在村口向别的孩子拍着胸脯炫耀，说他的爹爹是在安西和回纥人打仗，和吐蕃人、和葛逻禄人打仗，那时，他会以我为骄傲……”


不知不觉，孙木人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关英沉默了，半晌，他才低声道：“老木，我求你件事好吗？”


“自己兄弟，不要说‘求’字。”


关英叹了口气，“假如我战死了，你把我的骨灰带回老家，交给我娘，可以吗？”


“别胡说！你不会死。”孙木人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紧盯着他的眼睛道：“记住了，打仗虽然会死人，但只要你不怕死，那你就死不了！”


关英忽然笑了，“我才不会死呢！你答应过，要把你妹子嫁给我。”


孙木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如果我妹子已经嫁人了呢？”


“那我就去把她抢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皆放声大笑起来。


忽然，两人的笑声同时嘎然而止，他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地面似乎在微微颤抖，连放在石头上的水壶也翻落在地。


“是骑兵！”孙木人率先反应过来，只有大队骑兵奔来，才会造成如此大的声势，两人皆身手敏捷、反应极快，一翻身跳上了马，向东北面的树林奔去。


瞬间，他们冲进了树林，关英爬上一棵树，向远处张望，只见在西面约三里之外，在河的对岸，出现了大群黑压压的骑兵、奔腾疾驰，杀气弥漫了整个草原。


队伍越来越近，大约是五千骑兵，他们沿着河驰来，可又渐渐偏离了河道，向东南方向驰去，个方向便是蒲类县城所在。


“是葛逻禄人！”


孙木人也爬上了树，他一眼便认出了大旗，葛逻禄人和回纥人一样，都是以狼为图腾，但回纥人的军旗是黑狼旗，而葛逻禄人却是一头红色的狼，旗帜的右上角还绣有一只高飞的雄鹰。


“老木，我们临走时，校尉不是说葛逻禄人在金满县集结吗？这里怎么会有？”关英惊异地回头问道。


孙木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又道：“天黑下来，咱们看看去。”


……


夜幕很快降临下来，二人赶着一群马，向蒲类县城缓缓而去，县城离蒲类河约十里，位于天山脚下，和伊吾县一样，蒲类县的人口也十分稀少，县城内不足五百户人家，由一个回纥百夫长管辖，但现在他已经逃逸，整个县城皆处于无人管辖状态。


小小的县城是容不下五千骑兵，但县城方圆五里内也没有找到葛逻禄骑兵的行踪，着实令人诧异，二人商议一下，便在县城外借宿了一位牧民的帐篷。


这一带的百姓主要以突厥人为主，也混杂不少汉人军户的后代，数十年来大家互相通婚，生活习俗也是一样，早已难分彼此，象孙关二人这样突厥语不标准，这也不算什么，一看便知道是汉人。


蒲类县一直俨如世外桃源，这里的百姓豪爽好客，待人淳朴，也没有什么心机。


牧民是个五十余岁的突厥人，两个儿子都被回纥人抓去当了兵，只有他和老妻生活在一起，孙木人二人求宿，他们便将儿子的帐篷收拾出来。


“你们是问中午那些骑兵队吗？我见过。”老人说话很慢，在他面前，牛粪炉子烧得正旺，奶茶壶煮得咕噜咕噜地响，他从身后取出一块又黑又赢的茶饼，掰下一块，揉碎了放入铁壶里。


“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离他们远一点。”


孙木人的突厥话略略强一些，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也不想招惹他们，但他们抢走了我们的马，我们要向东家交代，总得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老人笑了笑，“他们哪里也没去，就在这里？”


他没有抬头，仿佛知道两人脸上的惊讶，又给火里加了两块牛粪，才慢吞吞道：“所以我知道你们不是本地人，本地人怎会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孙木人拱了拱手，“请老丈明言！”


不等老人说话，他旁边的老妻便接口道：“那些骑兵就躲在天山深处，在县城的后面……唉！听说还抓走不少女人，可怜啊！”


“别胡说！”老人打断了妻子的话，“那是上次的事，这次他们没有抓人。”


他给二人各倒了一碗奶茶，对他们微微笑道：“在蒲类县城的背后便是天山，那里有十几条巨大的峡谷，大的甚至可以隐藏万人，一个多月前，就曾有一支万人军队隐藏在那里。”


老人说到这里，孙木人便已完全明白过来，一个多月前，唐军先锋在县城以北五十里外被伏击，而没有事先探到埋伏，原来葛逻禄人竟是隐藏在山中。


他和关英对望一眼，一齐站起来道：“我们要赶回去给东家报信，多谢老人家了。”


他们送了一匹马给老人作为报偿，便翻身上马向东北方向二百里外的唐军大营疾驰而去，老人一直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才叹了一口气，回头对老妻道：“咱们收拾东西吧！走得远远的，等他们打完后咱们再回来。”


……


清晨，休息了一夜的唐军大营又开始忙碌起来，一队队唐兵在湖边打水，大营里，士兵们正在吃早饭，有的围成一圈、有的钻进营帐，喧嚣说笑声不绝于耳，远方，数百骑换岗的游哨或者斥候正三三两两返回大营。


张焕在天不亮便起了床，去湖里游了半个时辰，自从在荆门驿站被平平开玩笑地说过后，张焕又开始了他从小养成了晨游习惯，每天五更起床，天亮前在河中游水，天天不断，磨练他的心志。


此刻他盘着腿，一边吃着开水泡馒头，一边低头仔细地查看这一带的地图，几名亲兵在替他收拾被褥，他的被褥和士兵们完全一样，一块粗糙的毛毯直接铺在草地上，另一块稍微柔软的毯子就是被子，革囊是枕头，下面还有一把横刀，他每天和甲而睡，保持着随时可以战斗的状态，这时他的原则，在家里，他可以享受娇妻美妾、醇酒玉食，但到了进军打仗中，他则是滴酒不沾、绝不碰女人、绝不违反军纪，衣食住行完全和普通士兵一样。


也正是他这样对自己一贯的严格要求，赢得了士兵由衷的尊重和爱戴，军中，无论是王思雨、贺娄无忌这样的大将军，还是普通小兵，都一样地称呼他为都督，凉州都督，他最早的军职，一直到至今。


“禀报都督！”帐外，一名亲兵大声道：“斥候都尉陆将军有情况禀报。”


“让他进来！”


帐帘一挑，斥候都尉陆杰快步走进帅帐，他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道：“禀报都督，探察蒲类县的斥候发现了葛逻禄骑兵的行踪。”


‘蒲类县，’张焕一怔，蒲类县怎么会有葛逻禄骑兵？


“有多少人？”张焕又接着问道。


“据斥候禀报，约有五千人，他们隐藏在蒲类县后的天山深处。”


原来如此，葛逻禄骑兵竟躲在天山深处，难怪李志远的前锋会被偷袭，张焕暗暗点了点头，这个情报非常重要，葛逻禄故技重施，他们必然是有所企图了。


“很好！这个情报很及时，探得情报的斥候要给予嘉奖。”


说完，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取过地图，仔细察看自己大营和金满县、蒲类县三者之间的距离，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道他们是为了这个目的？”


……


一个时辰后，斥候都尉陆杰再次来报：‘金满县所集结的葛逻禄人全线撤退，金满县、轮台县皆已是空城。’


此时的张焕已经完全明白了葛逻禄人的策略，他立刻下令道：“大军起拔，向金满县、轮台县进军。”


……

第三百零二章 葛逻禄人（四）


夜，深蓝色的夜色笼罩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纯净的天空仿佛是仙人遗忘的蓝宝石，点缀着满天的星辰，在大军进军金满和轮台一天后，唐军的后勤辎重部队陆续抵达了前一天大军的宿营地，就在大军进入营地的同时，数里外的高地上几骑人影正远远地注视着唐军的行踪，良久，为首之人一挥手，数骑人影迅速离开高地，调转马头向南疾驶而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十余里外的一片树林里，五千葛逻禄骑兵已经摩拳擦掌，等待着对唐军致命性的一击，毫无疑问，他们的目标就是唐军的后勤营，焚毁唐军的军粮、击毁唐军的辎重，这也是他们全线撤离金满、轮台的真正用意，以哀兵示弱诱引唐军追击，拉开后勤辎重与主力的距离，现在看来，他们策略似乎已经获得成功。


几匹战马从远方疾速奔来，冲进了树林，和大队葛逻禄骑兵融为一体，片刻，五千葛逻禄骑兵启动了，他们仿佛一把出鞘的刀，杀气腾腾地向唐军后勤大营扑去。


和所有的游牧民族一样，葛逻禄人人人骑术娴熟，而且更具有狼性的凶狠，他们奸淫劫掠，一直便是整个西域地区声名狼藉的军队，他们个人能力虽然极强，但弱点也是显而易见，那就是缺乏纪律性，在大军团作战中没有章法和阵型，完全靠一种气势来冲击对方，当然，他们的冲击能力也十分惊人，在和弱小民族的作战中，往往很快就能击溃对方的意志。


五千骑兵铁蹄奔腾，裹挟着狂风、在大草原上风驰电掣般疾驰，三十里的路程对于他们转瞬即到，杀戮、劫掠、焚烧，几乎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勾画出一幅大火冲天的情景，他们眼睛里已经开始充血，惨白的星光下，放射出了一种狼独有的冷酷的目光。


远方已经看到了唐军大营，似乎看见了惊惶的唐军哨兵，葛逻禄人的兽血已经沸腾，弯刀抽出，闪烁着一片冷冷的银光。


五百步……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骑兵突然发生了异常，战马急剧下挫，猛然间摔到了大片，战马惨嘶、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连撞带踩，旷野中响起一片哀鸣。


‘中计了！’开始有人醒悟，吓得魂飞魄散，但已经太迟了，四周一阵梆子响，箭如暴雨般射来，葛逻禄骑兵纷纷中箭倒下，惨叫声、惊呼声、吼骂声，葛逻禄骑兵的斗志在瞬间被瓦解了，他们开始从四面突围，但唐军的箭矢却似乎无穷无尽，任何冲到近前的骑兵，都会密集的箭雨射杀，整整一万唐军弓弩手将他们包围了，在弓弩手的北面，黑影瞳瞳，那更是令葛逻禄骑兵无法逾越的高墙，两万骑兵，手执长槊、腰挎横刀的大唐骑兵，他们的任务是不让一人漏网。


箭忽然间停止了射击，还有两千余葛逻禄骑兵，他们用盾牌结成了一座山，挤成一个不规则形大圆团，顽强地抵抗着，就在这时，嘹亮的号角声吹响了，弓弩手迅速散开，两万骑兵仿佛大潮奔流，从四面八方杀至。


这是一场十对一的杀戮，没有用火药、没有动用战车、甚至没有用石砲，完全就是用最原始的刀槊、用人和人的拼杀，张焕仿佛是要用一场血腥的屠杀，来磨利战士们手中的刀，来激发他们的斗志和杀伐之心。


两千余葛逻禄骑兵，在十倍于己的敌人冲击中迅速崩溃了，不到一刻钟，他们便被淹没在滔天的黑浪之中，与此同时，数千唐军游哨在四处搜寻可能漏网的敌军。


天尚未大亮，唐军的后勤大军继续西行。


……


轮台县（今天乌鲁木齐北），这里是北庭都护府最西面的行政据点，再往西便是一连串的守捉城堡，张焕亲率三万大军在两个时辰前抵达了这里，轮台县已是一座空城，贪婪成性的葛逻禄人将能拿走的一切都拿走了，甚至连房屋的木头都被他们拆走去烧火，县城里空空荡荡，一个居民也没有了，到处是残垣断壁，当年安西都护郭孝恪修的县衙也被夷为平地。


张焕望着这座徒剩四面城墙的县城，眉头不由紧锁，他挥了挥手令道：“传令大军在城外驻扎。”大军立即掉头，向城外开去。


现在的形势对于唐军是有利的，但远远谈不上获胜，葛逻禄人已经西撤，可他们的撤军仅仅是战术上的撤军，他们南下的野心并没有泯灭，他们就象一群躲在远处伺机而动的狼群，一旦唐军南下与回纥人交战，他们便会掩军杀回，重新占领北庭，甚至在唐军的背后狠狠插上一刀。


所以，只有歼灭葛逻禄人的主力才是长治久安之道，问题是如何才能让狼一般狡猾而又贪婪的葛逻禄人自动送上门来。


六月二十日中午，也就是唐军刚刚占据轮台县不到两个时辰，唐军忽然全线后撤，撤军之仓促，甚至连近一半的营帐都没有来得及收拾，饭还在锅里，火只匆匆浇灭一半，大量的鞋袜、毛毯，甚至士兵们一些钱物在营帐里随处可见。


不仅是轮台，占领金满的另外两万唐军也一般的仓促撤退，很显然，唐军的后方发生了大事，就在张焕撤退了半天后，五万葛逻禄大军从西方浩浩荡荡开来，他们一洗贪婪的本性，对唐军的营帐、粮食等物资不屑一顾，马不停蹄地向撤退的唐军急追而去。


这一切，完全在葛逻禄人的预料之中。


六月二十一日清晨，也就是唐军歼灭五千偷袭敌军五个时辰后，葛逻禄人终于在金满县以南的神仙镇追上了唐军，不！应该说，是唐军等到了葛逻禄人的主力。


一支来自东方的劲旅，将迎战伊丽河流域最凶残的骑兵，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战在白雪皑皑的天山脚下徐徐拉开了序幕。


……


在无边的大草原上，劲风吹低牧草，空中风起云涌，大片乌云低低地在头顶上急速飞驰而过，唐军阵营里旌旗在风中猎猎飘舞、铺天盖地，两万唐军骑兵一字排开，他们身着一色黑亮的明光铠，手提长槊、后背弓箭和圆盾，骏马似腾空欲飞，气势威猛而雄壮。


在他们身后，更是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唐军方阵，陌刀步兵、霹雳战车军、骑兵、刀盾军依次排列，六万唐军已经严阵以待。


在最大的一面唐军龙旗下，大唐兵部尚书、陇右节度使及河西节度使、骠骑大将军张焕一身铁甲、头顶金盔，手执战剑，他目光冷峻地凝视着远方。


在三里外，五万葛逻禄骑兵已经倾巢而出，他们俨如从西方飘来的一大片乌云，没有什么阵势，只分为前、后两军。


“唐军的后勤已被我们袭破，他们士气已散！”数十名葛逻禄骑兵在反反复复向士兵打气，斗志已经燃烧，每个骑兵的眼睛里都充满了悍不畏死的兴奋与期待，战胜唐军，那就意味着百年的卑躬屈膝被一朝雪洗。


而对于唐军也是一样，天宝十年的怛罗斯之战，也正是一万葛逻禄雇佣军的临阵倒戈，致使唐军惨败，大唐最精锐的两万安西军只有数千人得以突围而出。


而现在，当年的背叛者已经强大，强大得可以和大唐一战，在某种程度上，这更是一次维护民族尊严的战役。


“杀！”葛逻禄叶护大吼一声，三万前军爆发出一片狂叫，马蹄声似平地起惊雷，又仿佛山洪爆发，裹挟着杀戮一切的野性，密密麻麻的葛逻禄骑兵呼啸着向唐军掩杀而来，就是这种滔天的杀气和冲击力，使他们在西域纵横杀戮，灭掉了一个又一个弱小的民族，使他的土地不断向南向西扩张。


‘三里……两里……五百步……四百步’，张焕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冷峻得仿佛大理石雕塑一般，这时双方已经到了交战区域，两军顿时箭如雨发，在空中织成了一片箭网，两军各挽巨盾，抵抗着第一轮的交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葛逻禄骑兵已经冲到了两百步外，甚至已经可以看见他们狰狞的面孔和通红的眼睛，箭渐渐地稀少了，即将开始近身肉搏战。


张焕将战剑向前方一指，短促而有力地下令道：“陌刀军！”


两万骑兵仿佛序幕拉开一般，急速向两边散开，形成了双翼，斜刺里向葛逻禄军包抄而去，大军撤开，露出了中间的一万陌刀军。


这是西凉军最骁勇、最精锐的一支军队，是从近四十万大军中精挑而出，每一个人都身高臂长、力大无穷，在三年近似残酷的训练中，将他们打造成了一支钢铁般的队伍，他们身着重铠甲、手执两丈长的陌刀，列阵如墙而进。


但他们远远不是唐军的秘密武器，在陌刀军的身后是三排共五百辆霹雳战车，在经过数轮实战演习后，唐军终于确定了由陌刀军配合霹雳战车作战的阵型，陌刀军在前，霹雳战车在后，陌刀军是战车的保护，而战车是陌刀军的后盾和远距离攻击的补充。


‘一百步……’


陌刀军缓缓向前，如山一般凝重，陌刀横推，划出了一片雪亮的刀锋，后面的战车已经发动了，箭如暴风骤雨，从五百辆战车的箭孔中射出，车内的弩弓手配合默契，动作娴熟，五人一组放完箭后退下装箭，又一组上前放箭，再退下，第三组上前放箭，周而复始地轮流射击。


在每辆战车的周围各有三十名刀盾军护卫，防止敌军劈砍车轮。


箭雨在空中汇成一条条抛物线射向敌军，不断有葛逻禄骑兵中箭倒下，在箭雨中，他们开始分心，进攻的锐气也不是那般强劲，在一片片中箭倒下的同伴前，在唐军强弓硬弩的压制下，葛逻禄骑兵的进攻开始出现了犹豫。


“轰！”俨如惊涛骇浪相撞，葛逻禄骑兵终于冲进了陌刀军的阵营，当年葛逻禄人曾与安西军并肩而战，他们深知陌刀军的厉害，但那已经是久远的年代，在西域纵横二十年，他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死亡终于来临，一片陌刀劈过，眼前血肉横飞，战马被削去脑袋，两条前蹄被砍断，人被拦腰劈成两段，血水迸射、内脏滚出，惨叫、哀号声四起。


如果说葛逻禄骑兵的眼神里充满了狼的野性，那陌刀军的眼神则是岩石，冷冰冰毫无表情的花岗石硬岩，一个士兵倒下了，立刻有另一个士兵补上，一排士兵被冲开缺口，立刻又有另一排士兵涌上。


“杀！”又是一阵刀光闪过，数百骑葛逻禄骑兵如雪崩般倒下，黑路隆咚的成排头颅，就在刀的劈砍下消失，但葛逻禄人异常顽强，他们改用长矛，企图在密密麻麻的陌刀军中挑开一条血路，暴烈的马队赛如风暴。


就在这时，葛逻禄骑兵的噩梦终于来了，‘蓬！’一片低沉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那声音就仿佛两根木头在空中相撞，没有引起葛逻禄人的任何警觉，但唐军如岩石般冷漠的眼睛里却忽然闪过了一种莫名的激动。


三百多只如人头般大小的黑色瓷球从战车上飞起，划出一个高高的抛物线，向三百步外最密集的骑兵队伍中落下，黑色瓷球上赤亮的引线在疯狂燃烧，已经到了尽头。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在葛逻禄骑兵中猛烈地炸开了，气浪甚至将数百名骑兵高高抛起，尸骨横飞，大片大片地葛逻禄人在嚎叫与惨呼中尸首分离，数千人在这轮令人恐惧的爆炸中身亡，惊恐的战马披散着长鬃，悲戚嘶鸣，从乌云般的硝烟中脱离战场，在这战云兵火的背景之间，它们看上去就仿佛从地域来的鬼马。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猛烈的爆炸一次接着一次，让人喘不过气来，葛逻禄骑兵伤亡惨重，但更可怕的是巨大的心理恐惧感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前方是高墙一般的陌刀军，现在唐军又有魔鬼般的武器，他们的斗志开始丧失，在唐军密集的箭雨中，终于有人调头逃跑，就仿佛雪山上一块小小石头的坠落，部分人的逃离最终引发了葛逻禄骑兵雪崩般的溃败……


张焕的中军位于一块高地上，五千铁甲骑士留在都督的身旁，远远望去，他们俨如从地面隆起的一座黑色丘岗，诚然，这五千骑兵是一股令人丧胆的钢人铁马和尖矛锐刺的雪崩洪流，清徐的微风，拂动着他们头顶上的旌旗，骑兵们只是静静地立着，没有命令，他们绝不轻率投入战斗。


张焕骑在马上凝望着战斗，葛逻禄人的前军终于溃败了，但他们的后军并没有迎上来接应，而是慢慢开始向后移动，他们显然也是被唐军的火药弹惊得胆裂心寒，准备要撤退了，不能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张焕的战剑再一次指向前方，断然下令道：“两翼骑兵冲击敌军后军。”


两万骑兵撤开了对敌人前军的压迫，象两把长剑，一左一右刺向敌人的后军，这时唐军的阵势也开始发生变化，一排排的陌刀军向前推进，后面的战车缓缓跟随，战车里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敌军的后背，爆炸声不断在四散奔逃的葛逻禄骑兵中响起。


刀盾兵全线杀出，一浪又一浪地冲击失去斗志的敌人，此刻，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唐军，随着张焕一声令下，护卫他的五千精锐骑兵也骤然发动了，他们仿佛决堤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冲向敌人，成了压弯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葛逻禄自此全线溃败。


……


宣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六万唐军主力与五万葛逻禄人骑兵在神仙镇以西展开了争夺北庭的决战，唐军最终凭借陌刀军与霹雳战车的威力击败了葛逻禄人，此战，唐军杀敌三万余人，俘虏万人，只有数千葛逻禄人侥幸逃脱。


这一战以后，不仅唐军完全控制了北庭，而且葛逻禄人也由于此战精锐尽失，开始逐渐走向衰弱，两年后葛逻禄部落在回纥人的逼迫下，开始向西迁移，最后定居在阿姆河以西，成为了大食人的附庸。

第三百零三章 矛盾丛生（上）


大暑之下的汝阳城静悄悄的，地上仿佛起了流火，炙热将一切都卷走了，没有声息、没有犬吠，这里已仿佛是一座空城，往年的大暑天虽然比这还热，但大街上总归有求食的乞丐和走街窜巷的货郎，但今年什么也没有，死一般的寂静，这是因为在炙热之下还隐藏着另一种更令人恐惧的气氛，饥饿和死亡，是的，从开春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月未下一滴雨了，周围十几条河流随之断流，无数麦田枯死绝收，夏收已过，收成比去年锐减八成，但崔庆功对军粮的需求却比去年增加了三成，见机早的，在军队未封锁边境前已举家逃亡山南，见机慢或眷恋家园的，当他们已经开始面临死亡威胁时，崔庆功的大军已经封锁了边界，不准任何人逃亡。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兵乱，当军粮难以为继之时，能采取的应对办法只有两条，一是裁减兵员；二就是士兵自食，很不幸，崔庆功采取了后一种策略，只供给每支军队一半的军粮，另一半由部将自己解决，这无疑是放开了军乱的口子，从五月开始，在淮北大地上乱军肆无忌惮地施虐暴行，奸淫、抢掠，甚至吃人，无数的流兵散勇成群结队地在城池与乡村间游荡，在暮色的掩护下进行他们的罪恶，甚至连地方官员也不放过，到六月中，被灭门的县令以上官员已达十三户。


无数弹劾崔庆功的折子象雪片般飞入朝廷，太后崔小芙随即派御史责问，但得到的回答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饥民所为！’


与此同时，陈留的韦德庆也遭遇了与崔庆功一样的困局，粮食减产甚至超过了淮北，但韦德庆却采取了一种相对温和的做法，他裁减了两万老弱士兵，又派人装扮山匪劫掠官仓，同时向大户借粮，对于治下的百姓，他尽量约束士兵不去扰民，这一系列举动激起了无数的淮北居民向北逃亡，崔、韦二人的矛盾也因此日益尖锐，终于，在五月底处置一批越境的饥民时，韦德庆的军队和崔庆功的军队发生了流血冲突，新仇旧恨的积累，两军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


数匹快马旋风般冲进了汝阳城，大街上静悄悄的，骑兵没有任何阻拦，他们一路狂驰赶到了崔庆功的府邸，兴奋之情溢于颜表，不等下马便大声对守卫道：“速禀报王爷，顾将军在宋城县击败韦贼，杀敌两万，特向王爷报喜。”这是近一个多月来少有的喜报，守卫不敢怠慢，接过信报便飞奔进了王府。


崔庆功几个月来皆处于一种狂燥不安的情绪之中，动辄暴跳如雷，以杀罚下人和亲兵出气，让他焦虑的不仅仅是旱灾的影响，他从来就没有把升斗小民的死活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对军队的控制，由于手下部将开始自谋生路，带来最直接的后果便是部将对军队的控制加强了，换而言之，他崔庆功开始有被架空的危险，这种趋势从这次与韦德庆的交战中便可看出来，手下大将各自为阵，皆以抢掠民财为己任，对于打仗却是互相推诿、互不配合，使得韦德庆在短短的十天内便三战三捷，以各个击破的方式歼灭了自己近五万军队。


“王爷，有喜报！”亲兵知道他的脾气，老远便大声汇报，将崔庆功从地图前的沉思中惊醒。


‘喜报？’崔庆功眉头一皱，几天前马大维说有喜报，歼敌一万，并献上人头，让他欢喜若狂，但事后在人头中发现了为数众多的女人和老幼，才知道大维是杀了流民来抵数冒功，并骗走了他的五万石奖励粮食，他只得大发一通雷霆了事，却不敢真的处置他。


这才隔几天，又有人送喜报来，崔庆功不敢再轻易相信，只冷冷道：“是什么喜报？”


亲兵进屋将信报高高举过头顶跪下道：“顾将军在宋城县大破韦贼，杀敌两万余人！”


“两万余人！”崔庆功重重地哼了一声，韦德庆一共才四万兵力，他居然能杀两万，不用说，他这是在效仿马大维，以流民来充数，这时，崔庆功忽然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马大维歼敌一万，骗得五万石粮食，自己最后也就忍了，现在顾城却效仿杀敌两万，那自己是不是要给他十万石粮食呢？若给了，过几天，再有人来报杀敌三万、四万，那又该怎么办？


若不给，顾城手下的五万军队还会再属于自己吗？


信报上大红了一个‘喜’字就在眼前直晃，崔庆功却觉得它异常刺眼，他一把夺过信报，一脚便将亲兵踢翻出去，“给我滚！滚！”


崔庆功背着手在房间里疾速踱步，思考着摆脱这个泥潭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进攻淮南，从那里夺取粮食和物资，但此一时已非彼一时，北面有韦德庆虎视眈眈，南面有张焕在山南、江南共部署十万大军，为楚行水撑腰。


崔庆功不禁深为后悔，早知道当初一咬牙，不理会裴俊与张焕的压力，一鼓作气拿下淮南便好了，哪会有今天这般麻烦？


后悔药是没得卖了，如今之计，只能想着怎么脱困，发展是以后的事，这时，崔庆功眼一瞥，似乎见门口闪过一个人影，他心中不悦，忍不住大声喝道：“你再敢躲，我就杀了你。”


“王爷息怒，是属下。”只见门口慢慢吞吞走进一人，却是他的幕僚马思疑。


崔庆功见了他，更是忍不住一阵恼怒，劈手便将顾城的喜报砸了过去，“你躲什么！难道我是鬼吗？”


当初就是他出的主意，让手下部将自己设法就食，才造成了今天大将各人拥兵自重的局面，现在让自己怎么收场。


马思疑仿佛知道崔庆功心中对自己的不满，他不敢躲开，硬着头皮挨了一下，深施一礼道：“王爷不要烦恼，属下特来给王爷解疑。”


“说！”崔庆功虽然对他十分不满，但他现在也是无计可施了，也只能姑且听一听。


“属下想献三策，可分别称为近、中、远，近策是与韦德庆立即停战，阻止大将再以作战为名屠杀百姓，中策是向李希烈借粮，我想在王爷的压迫下，他不敢不借，可让我们暂时度过眼下这个难关，而远策是要寻找到一种犀利的武器，以对付韦德庆的日益强大。”


“什么犀利武器？”前两策崔庆功勉强赞成，但第三策他却有了十分的兴趣，他知道马思疑既然这样说，必然是心中有了腹稿，刚说完，他忽然想到一事，便急着问道：“你说的可是当年张焕夺取开阳城时所放的那个天雷吗？”


“正是！”马思疑缓缓点了点头，“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那种东西并不是什么祁连山深处开采，而是王爷也可以配制出来的玩意。”


“那是什么？”崔庆功大喜，如果他有了张焕的天雷，何愁天下不归自己？他一把揪住马思疑的衣领，他的眼睛异常凶恶地瞪着他道：“你快说，那是什么？”


“属……属下暂时也不知，但……”马思疑一时被崔庆功毕露的凶相吓着了。


“但个屁！”崔庆功一阵泄气，一把将他推开，脸上异常失望，张焕的天雷天下人人皆知，可谁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王爷不要失望，属下问过很多匠人，好几个人都说，或许那就是火药，一般的火药只会燃烧冒烟，可是经过改良后，就能爆炸。”


“是吗？”崔庆功刚刚熄灭的心，又‘腾！’地冒起了希望之火，他拍了拍马思疑的肩膀，呵呵笑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如果你能搞出来，那我就封你为长史。”


“是！”马思疑迟疑了一下，却没走。


“你还有什么事吗？”


“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马思疑犹豫着该不该说，最后他一咬牙便道：“属下刚得到了消息，顾城所谓的歼敌两万人实际上是他屠杀了宋城和虞城两县的百姓。”


“我当然知道。”崔庆功不以为然地道：“凭他的本事，怎么可能是韦德庆的对手，无非是想效仿马大维骗我军粮罢了，此事我会自有主张。”


“属下的意思是……”


不等马思疑说完，崔庆功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此事你就别管了，把张焕的天雷给我弄出来才是正经，我会记你大功一件。”


马思疑见他根本就不把屠城之事放在心上，也不再重视自己，他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崔庆功果然是做不成大事，他竟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么？


……

第三百零四章 矛盾丛生（下）


正如马思疑所担心，崔庆功军队屠城之事终于在长安引发了掀然大波，在此之前，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崔庆功纵兵对百姓施暴一事已经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酒楼、茶馆、客栈、青楼，所有的公共场合都在谈论这件事，长安百姓无不恨之入骨，尤其十三户县令以上的地方官被灭门，而且他们的妻女皆是被轮暴而亡，更是在朝廷官员之中激起了极大的愤慨，他们不仅是对崔庆功的痛恨，更是对崔小芙袒护其兄的严重不满。


现在宋城、虞城两座县城被屠，连同逃难的流民，共被杀五万余人，生还者不足百人，他们亲眼目睹很多人都被做成了军粮，这件事终于酿成了五十万人反对崔庆功的大游行。


又是国子监士子率先上街游行，要求罢免崔庆功的一切职务，要求杀崔庆功以谢天下，随着长安市民和关中各地逃到长安的饥民加入，游行队伍到朱雀门时，整个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近五万千牛卫士兵紧急出动维持秩序，尽管如此，饥民还是爆发了骚乱，丰乐坊的坊墙被推倒，坊内的墟市和近百户人家被洗劫一空，千牛卫士兵随之进行镇压，抓捕了数千人，二百余人被踩死或杀死。


这一天是六月二十一日，也就在这一天，张焕在西域大破葛逻禄人，为大唐收复了北庭。


……


十王宅，洛王府内，一名外表颇为精明能干的男子正向李俅汇报他的成绩：“属下派一百人在长安各处宣扬崔庆功的暴行，又找到了几个从淮北逃来的难民现身说法，效果十分显著，昨天晚上属下又将崔庆功屠城的消息传出，结果引发了数十万人的大游行，这连属下都没有想到。”


“好！干得漂亮。”李俅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他重重地拍了拍手下的肩膀，连声赞许道：“我要大大的表彰你，赏你三千贯钱。”


“谢王爷赏赐！”那人连连躬身，告辞去了。


李俅的心情格外愉快，他眯着眼慢慢地喝茶，想象着五十万人大游行的盛况，忍不住的笑逐颜开，这一次无论如何崔小芙也保不住崔庆功了。


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人，向李俅躬身施一礼道：“王爷，你找我有事吗？”


“来！来！来！黄先生快请进来。”李俅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眯眯道：“果然不出黄先生所料，此事已在长安激起极大的民愤，以民意逼迫崔小芙罢黜崔庆功，这样的高明手段也只有先生才想得到，先生真是大才啊！”


说完，他又向黄先生躬身施一礼，“我过去亏待了先生，请先生千万不要放在心里去。”


这个让李俅感激不尽的黄先生自然就是他从前的秘书郎黄云卿了，但现在的他已经升为李俅的幕僚，而且接见他时还没有外人在场，当然是属于心腹级幕僚了。


黄云卿连忙站起来还礼，谦虚地说道：“王爷太客气了，这几年王爷待我不薄，为王爷出点主意，也是我应该做的事，只是王爷把我看得太高了一点，我这个计策还是当年张焕取武威时用过的，算不上是我的高明。”


“不妨，不妨，他山之玉，也可以攻石嘛！”李俅对于这个计策的原创是谁并不以为，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切身利益，自从在大朝上发现儿子的皇威后，李俅的心便开始活络了，而且李遥从小缺少父爱，自然而然地对自己的生父表现出了一种依恋，这也更激发了李俅的舐犊之情，他已经不想把这个儿子送给崔小芙了，他想要回自己的儿子，当然，他更深的一层想法是想做太上皇。


李俅沉吟一下又道：“我现在有些担心的是，在逼崔小芙罢免崔庆功内阁大臣的资格以后，我怎么样才能拿到这个位子，我担心会被王昂、段秀实之类的人拿走，我辛苦一场，却白白给他们做了嫁衣，我下一步该怎么办，还望先生教我。”


黄云卿对此事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他轻轻一摆手微微笑道：“这个名额是由崔小芙自己决定，她当然会从自己的最大利益来考虑，王昂虽是老资格内阁，但他现在已一无所有，在朝中也没有足够的人脉，崔小芙不会考虑他，段秀实虽是铁杆的保皇党，也有一点实力，但他远水不解近渴，不可能进京相助，更重要是他所谓的实力也完全是在张焕与裴俊夹击之中，不堪一击，他对崔小芙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说不定为了自保，还会站到张焕那一边去，所以这两人都不足为虑，至于王爷的对策么……”


说到这，他有意停了一下，想看一看李俅的反应，果然，李俅已经不知不觉被他的话吸引住了，身子前倾，脱口而出道：“什么对策？”


黄云卿心中暗喜，他呵呵一笑道：“王爷别急，听我慢慢说，王爷下一步的关键是要让太后知道王爷的重要性，同时也要敲一敲她，让她明白该给王爷一个什么样的位子。”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呢？”李俅紧锁着眉头又问道。


“很简单，她现在一定被崔庆功之事搞的焦头烂额，王爷不妨发动宗室为她说话，帮助她与崔庆功划清界线，这样王爷的重要性便体现出来了，至于敲一敲他，王爷不妨在皇上的身上想一想，我想，她会来找王爷谈一谈的。”


李俅恍然大悟，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先生高明啊！”


……


下午，黄云卿上了马车，很快便回到了永阳坊，他下了马车，走了一里路，却又偷偷上了另一辆马车，向东市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李翻云匆匆来到了‘吴珠越宝’店，走进内室，黄云卿立刻站了起来，向她深施一礼道：“李主司好！”


“坐下说话。”李翻云摆摆手请他坐下，微微一笑道：“黄先生果然成功了，今天五十万人上街游行，我几乎就过不了朱雀大街。”


黄云卿苦笑的一下道：“哪里是我的功劳，我都是按李主司的传授去说，若李俅再多问几句，我可就回答不了啦！”


“那李俅可有什么动静？”李翻云又继续问道。


“下午他就进宫了，估计应该是去找皇上。”说到这，黄云卿叹了一气道：“我担心他晚上会派人来找我，我不知他会问什么？更不知该怎么回答？请李主司教我。”


李翻云背着手走了几步，沉思了片刻便道：“他现在所关心的无非是如何进入内阁，我估计崔小芙会提出他不得再见皇上为条件，在这一点上，你一定要劝他不能让步，你要让他明白，是进内阁重要，还是当太上皇重要？他必然是熊掌和鱼二者都想要，这个时候，你可劝他去找韦谔，让韦谔替他说话。”


“去找韦谔？”黄云卿有些不明白。


李翻云笑了笑便道：“李俅若进了内阁，那崔小芙所能依赖的外援就只有韦德庆了，他韦谔岂能不明白这一点？”


李翻云见黄云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又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崔小芙，我敢肯定最后李俅还是进不了内阁，至于谁能进入内阁，就不是你我能想得到之人了。”


……


长安五十万人的大游行直至晚上才渐渐散去，当晚，裴俊便紧急赶到大明宫求见崔小芙，商议处理崔庆功一事。


事实上，崔小芙早在一个月前便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后果了，在这件事情上她十分清醒，但她也十分无奈，她知道若自己不和崔庆功划清界限，早晚会被他连累下台，但她又担心崔庆功在恼羞成怒下会抖出一些惊天内幕，比如先帝李系之死……


为此，崔小芙一个月来寝食不安，她不断派人去劝说崔庆功约束手下，不要再做那些人神共愤之事，但崔庆功根本就理睬她，他只有一句话，只要漕运改走原路，一切的问题都顺理解决了，言外之意，是要崔小芙长期替他解决钱粮之需。


崔小芙当然也办不到这一点，这件事情也就拖了下来，没想到仅仅只隔一个月，崔庆功便做下了屠城之事，致使爆发了五十万人大游行，崔小芙的心已经彻底冷至了冰点。


“太后，裴相国紧急求见！”一名宦官匆匆跑进内宫报告。


此刻，崔小芙正坐在铜镜前梳理她的长发，铜镜里是一张惨白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似乎没有听见宦官的禀报，只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她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孤独，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忽然，她开始强烈地思念起在大火中死去的李翻云了，一颗泪珠不知不觉地从她那张坚强的脸庞上滑落下来。


“太后，裴相国紧急求见。”旁边的冯恩道又悄声提醒她道。


“不用了，请告诉裴相国，此事明日在内阁会议上讨论，哀家身体不适，就不见他了。”崔小芙无比虚弱地回答道。


……

第三百零五章 吐蕃赞普的决定


次日一早，崔小芙并没有去参加内阁紧急召开的会议，她病倒了，房间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碧罗帐低垂，宫中首席王御医正在悄悄地收拾东西，生怕打扰太后的休息，宦官冯恩道上前悄声问道：“王御医，太后病势如何？”


王御医指了指外间，示意到外面去谈，冯恩道会意，跟他走到了外间，王御医叹了口气道：“病是因为忧愤而成疾，但这只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却是长期阴阳不调……需要静养，不能生气……”


房间内的碧罗帐微微有了动静，帐内，崔小芙翻了个身，她脸色异常惨白，没有任何化妆，松弛的皮肤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已俨如五十余岁的老妇，她闭着眼睛，似乎还沉睡不醒，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断断续续传来了王御医的话，‘长期阴阳不调……’不知不觉，崔小芙未老先衰的肌肤上抽搐了两下，竟流下了两行酸楚的泪水，女人的软弱在这一刻都肆无忌惮地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可就在这时，碧罗帐的动静却引发了误会，帐帘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帐帘拉开了，出现了一个宫女的脸，她要扶起崔小芙去屏风后更衣，宫女忽然看见太后满脸的泪水，她吓得‘啊！’地一声，后退了两步，浑身战栗着，她知道自己看见了决不能看见的秘密。


就在这一瞬间，崔小芙的软弱忽地消失了，又恢复了她平日的刚硬，她迅速拭去泪水，冷冷道：“还不快扶我起来！”


宫女战战兢兢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这时冯恩道也赶了进来，崔小芙摆了摆手命宫女退出去，盯着她的背影，崔小芙低声命令冯恩道，“这个宫女看到了她不该看到的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冯恩道回头瞥了那宫女一眼，点点头道：“太后放心，老奴即刻去办！”


“也不要这么着急，先与我着衣。”


崔小芙吃力地坐起，她喘了一口气又道：“今天的内阁会议哀家暂时不去了，以避嫌，但今天上午有回纥特使觐见，事关国体，必须要去接见他，准备一下，哀家要更衣。”


冯恩道吓了一跳，他结结巴巴道：“太后身体不好，不如不去吧！”


“不去？”崔小芙诧异地望了他一眼，见他额头上的汗都流出了，她心中疑心大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冯恩道更加慌乱了。


崔小芙坐直了身子，一声不语地盯了他半天，方冷冷道：“难道连你也要欺瞒哀家吗？”


冯恩道‘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了几个头，“老奴不敢隐瞒，老奴说了，太后可别生气啊！”


“说！”


冯恩道叹了口气，这才吞吞吐吐道：“回纥使臣在一个时辰前已经到了麟德殿，现在皇上正接见他。”


“皇上？”崔小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遥在接见外国使臣，她呆坐了半响，一股恶火从心中沛然而生，几天前他擅自批阅奏折，自己都没找他算账，现在越做越过分，竟然开始接见回纥使臣，她‘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给哀家更衣！”


冯恩道吓得连连苦劝，“太后要保重凤体，忍一忍就好了。”


崔小芙旋风般转过身，紧紧地盯着他道：“你还要劝我忍，再忍，哀家就要被虎崽吃了。”


……


半个时辰后，略施淡妆的崔小芙在近百名宫女、宦官的陪伴下浩浩荡荡来到了麟德殿，殿门的宦官正要高声传呼，却被崔小芙止住了，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终于来到了李遥接见回纥时辰的内殿，这时的崔小芙已经有些病体难支了，她吃力地靠在墙上，等待眩晕感的消失，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殿内所传来的尖细而略带稚嫩的声音。


“什么叫搁置争议，我大唐的领土可以讨价还价吗？搁置争议不就是承认你们回纥对安西和北庭的占有吗？不行！领土问题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们要么撤军离开西域，要么就拼战一场，谁赢了，土地就归谁。”


“皇帝陛下请息怒，请听臣一言，回纥从来都是大唐的藩国，虽有一些矛盾，但那也是家里人的内部争执，不能和吐蕃人相比，臣的可汗也说，只要能让我回纥军借道过去，等击败吐蕃人，我们立刻便让出安西和北庭，承认它是大唐的领土，决不食言。”


“哼！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你们若真的承认安西和北庭是大唐的领土，那就让焉耆的颉干迦斯放下武器，朕可命张尚书放他们归国，至于吐蕃人，朕的大唐将士自然会对付他们，不劳贵国操心。”


接下来是一片沉寂，半响，又听回纥使臣沉声道：“臣临行前可汗再三叮嘱，要臣与崔太后面谈，请问崔太后可在？”


这时崔小芙的眩晕感渐渐消失了，她刚要命宦官通报，却忽然听见了让她心痛之极的一句话：


“朕是大唐天子，有朕在，就没有什么太后，告诉你们可汗，朕的话就代表了大唐。”


崔小芙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又俨如被迎面砸了一拳，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竟晕死了过去。


……


宣仁七年六月底，回纥忠贞可汗紧急派特使赴长安求和，但大唐断然拒绝了回纥共治西域的请求，并加封张焕为安西大都护，全面收回安西。随着北庭的葛逻禄人被唐军击败，唐军与回纥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就在大唐与回纥关系日益紧张之时，吐蕃人却忽然发生了异动。


……


龟兹、疏勒、焉耆、高昌四军镇一百多年来一直便是大唐统治安西的基础，其中龟兹则是四镇的中心，也是安西都护府所在地，但此时的龟兹却在吐蕃人的手中，事实上，从武则天时代起，大唐与吐蕃争夺的安西的战争便从来没有停止过，几易其手，直到高仙芝掌管安西后，大唐才最终稳定了对安西的控制，可惜不久之后，唐便遭受了安史之乱的劫难，再也无力守护安西，终被趁虚而入的吐蕃一一夺走。


此刻，太阳缓缓地落进了被日光染成绚丽色彩的轻云里，这是黄昏前的一幕景色，一团淡紫色的烟雾从大漠上升到天空，使远方白雪皑皑的山峰被染成了绯红色。


赤松德赞站在龟兹的城墙之上，神色严肃地注视着眼前的美景，和四年前相比，他也急剧地衰老了，尤其在吐火罗与大食的战争中，他曾受了重伤，甚至一度传闻他死去，虽然没有死，但他的身体却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病痛不断折磨着他，使他自己也明白，他已经来日不多了。


在离开这个人世之前，赤松德赞还有几个愿望要完成，一是确定佛教为吐蕃的国教，防止苯教回复；其二就是保住安西这块吐蕃最后的境外领地，使吐蕃的将来能受惠于东西方贸易带来的财富；他最后一个心愿便是确立赞普继承人，偏偏这却是他最难而又最紧迫的事情。


早日结束安西战争回到逻些，便是赤松德赞心中所渴盼的愿望，但安西局势之复杂却又使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为此，他也大量派出斥候打探回纥与唐军的消息，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得到了唐军大败葛逻禄人的消息，赤松德赞立刻意识到，或许他的机会来了。


唐军击败葛逻禄人，意味着他们已经控制了北庭，那么，张焕的下一个目标将不可避免地指向回纥，回纥的颉干迦斯竟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要么南下打败自己，要么北上反击张焕，总之，他不可能一直停顿在焉耆，处于被动状态，而且，回纥忠贞可汗也不可能坐视安西的回纥人将全军覆没而不管，必然会发兵援助。


看来，颉干迦斯北上与援军汇合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为了长远的战略利益，这一刻，赤松德赞终于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


“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撤出龟兹，西退至拔换城。”


……

第三百零六章 扼守张三城（上）


焉耆回纥大营，数匹战马狂风一般从远处驰来，带来了令颉干迦斯无比惊愕的消息，吐蕃人西撤，龟兹竟是一座空城。


“大帅，龟兹已空，机不可失，我们可立即进军！”


……


“大帅，可趁吐蕃立足不稳，一举击破之！”


……


正在开会的大帐里吵成了一片，大多数将领都主张趁机西进，占领龟兹城，但也有人认为吐蕃人居心叵测，其退军必有深意。


颉干迦斯则始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当然知道赤松德赞退兵的用意，是减轻他的正面压力，让他能全力与唐军交战，当然不是为了他考虑，而是为了东方那则古老的寓言，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回纥、吐蕃杀得两败俱伤之时，他再来捡渔人之利。


虽然明知赤松德赞用心险恶，但颉干迦斯发现自己还是不得不按照对方的意图去做，他已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如果不先解决其中一方，他早晚会被大唐和吐蕃分而食之，现在赤松德赞既然已经主动退让，那他只能北上对付张焕的威胁了。


“大家不要吵了！”颉干迦斯一声厉喝，大帐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


颉干迦斯扫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我已经接到消息，可汗亲率八万大军来支援我们，现在既然吐蕃已西撤，我们可趁机与可汗配合，南北夹击唐军，等击败唐军，我们便可调头再与吐蕃交战，这是上策，我意已决，你们不得再反对。”


大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颉干迦斯见众人皆已服从，便点了点头，毅然下令道：“传令大军饱餐一顿，今夜起拔，进军高昌。”


当夜，在一片清冷的月光下，七万回纥军收拾大营起拔，离开了焉耆镇，向东北方向被唐军占领的高昌镇浩浩荡荡杀去。


……


此时的张焕正率领八万大军在沙陀沙漠以北的咸泉镇附近，他正与回纥忠贞可汗亲自率领的援军对峙，忠贞可汗一方面派人去长安求和，以迷惑大唐，但他本人却亲率七万大军挥师南下，配合颉干迦斯夺取安西，七万人，这已经是回纥目前所调动的全部军队。


这也是忠贞可汗即位后的第一战，为了胜利，他已经将全部老本都押在了安西和北庭之上。


与此同时，陇右派来的五万援军在大将辛朗的率领下也已抵达了伊吾郡，他们的任务是南下高昌，截住可能北上的颉干迦斯大军。


七月初十，辛朗大军抵达了高昌，同时马不停蹄向南进发，而几乎是同一天，颉干迦斯的大军也从焉耆起兵向北进军，两支大军一南一北，仿佛在和时间赛跑一般。


……


从焉耆到高昌并不是一路坦途，相反，一路都要在崇山峻岭之间穿行，其中最险峻的一段山脉叫做银山，是天山的一个分支，大路在这里便消失了，需要翻过几座山岭才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正因为有这段险峻的地势，大唐便在山岭上修筑了一座城堡，叫着张三城守捉，城堡不大，最多只能容纳数百人，但它却扼住了行军的必经之道。


而此刻，城堡里只有一队两百余人的唐军戍守，而另一支在博斯腾湖附近探查情报的斥候军正在火速返回城堡的途中……


这支负责探察焉耆附近情报的斥候军共有三百余人，其实是由五支斥候队组成，由一名校尉统一率领，这名校尉就是不久前因探得葛逻禄人情报而被提升的孙木人，他的另一个同伴关英则被升为队正。


在得知回纥军大举北上的消息后，孙木人立刻召集各个斥候队火速撤回高昌，他们已经行军两天，这天上午，他们终于抵达了银山脚下，山岭上灰白色城堡依稀可见。


“木头，我实在吃不消了，歇一会儿吧！”关英不等孙木人同意，便一头从马上栽进了草丛里，四肢摊开，再也不想动弹了。


孙木人眉头一皱，他差点忍不住要斥责关英，在可不是两个人时候了，现在两人都有了手下，谁得不喊累，唯独他随心所欲，且目无军纪，就不怕手下弟兄笑话吗？


孙木人忍住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关队正，现在回纥大军就在我们身后紧赶，我们的任务是要及时将情报送回去，大家都很累，到城堡里再休息不好吗？”


“可我们不早就将情报送出去了吗？”关英躺在草地上懒洋洋地答道。


孙木人脸色已经阴沉下来，“我再说一遍，进城堡再休息。”


关英听孙木人口气严厉，知道他已动了怒，理亏之下也不敢顶嘴，只得爬了起来，“好！好！好！校尉将军，属下遵命就是。”


他翻身上马，嘴里还低声嘟囔道：“进城堡还不得帮他们准备防御，哪有什么休息的机会？”


孙木人懒得理他，他回身一挥手大声道：“弟兄们加把劲，咱们一鼓作气，进城堡再休息！”


众人大声答应，抖擞精神催马向银山岭而去。


从山脚到山岭上的城堡直线距离不过五里，但从山路盘旋而上，却至少有十几里，约向上走山势也就越陡峭，众人早已下了马，牵马而行。


一路上，孙木人都在默默地记着地形，这样的山路大型辎重是无法上山，只能拆散了由马驮过去，或者从东面绕过大沙漠，走另一条商路直接去伊吾，不过那样要多走五六天的路程，且路上也没有什么补给。


众人足足走了两个时辰，一直到中午时分才终于抵达了张三城城堡。


城堡就地取材，皆用大石砌成，经过百余年的风雨侵蚀、它依旧巍然耸立，它扼住了翻越银山唯一的一条道路，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但在安西全境都归属大唐时，显示不出它的战略意义，仅仅将它当作过往的商贾缴纳税金之地。


而现在，回纥占焉耆、大唐占高昌，在他们中间横着一座银山时，张三城城堡的战略意义便充分地显现出来，早在进军高昌之前，有沙盘在手的张焕便事先派了一队奇兵占领了它，这样，焉耆的回纥军便无法来援救高昌。


城堡守军有两百人左右，守捉使也是一名校尉，叫王廷江，河东太原人，曾经做过张焕的亲兵，他在两天前便得到了孙木人所派报信兵的报告，回纥军已大举北上，那么，张三城城堡也就是他们必经之路。


为此，王廷江一面向高昌求救，一面积极备战，城堡中有箭矢五万于支，他们收集了大量的石块和木头，但苦于人数还是太少，就在这时，孙木人率领三百余斥候军赶到了城堡。


午饭后，王廷江便找到了孙木人，两人一起来到城头之上，眺望大唐的壮丽山河，远方山峦叠翠，白云在天山上空悠悠飘过，将大片阴影投在山峰之上，让人胸中禁不住豪气冲天。


“孙将军，可愿意与我一同守卫这片大唐的山河否？”没有试探，更没有转弯抹角，在巍巍的群山之中，王廷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心胸坦荡。


“我早有此意。”


孙木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大丈夫当为国守卫疆土，纵是一死，我也无憾！”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仰天大笑起来，孙木人一指前方约五百步外的一处高地道：“我上山时曾留意过地形，如果在那座高地上修建工事，不仅可以缓冲敌军对城堡的进攻，同时敌军射来的箭也大多数会落在城堡与高地之间，便于我们收集，王将军以为如何？”


王廷江打手帘望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不由竖起大拇指赞道：“孙将军不愧是斥候出身，果然是心细如发，想得周到，只是我担心是否来得及？”


孙木人笑了笑道：“回纥人惜马，不会日夜赶路，我算过，从焉耆到这里至少也要三天，那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或晚上才能赶到，应该有时间。”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召集起各自的部下，共五百多人，一起动手修筑工事，同时将前方数百步外的几处道路都破坏掉，使得回纥人无法大队人马一齐通过。


经过一个下午和第二天上午的忙碌，高地上的防御工事终于修筑完毕，实际上就是用大石垒成了一个简单的石围，长十丈、高两丈，又用木头搭建了上下两层，唐军便可以分上下两层从石缝中放箭。


正如孙木人所料，黄昏时分，黑压压的回纥大军开始出现在银山脚下一眼望不见边的茫茫草原之上。


……

第三百零七章 扼守张三城（中）


七万回纥大军缓缓地在银山脚下停了下来，此时天色已经昏黄，看不清山岭上的城堡，但回纥人早已事先得知，山岭上的城堡已被唐军所占，大军停住在山脚下，等待着大帅的命令。


颉干迦斯脸色阴沉的盯着山岭，事实上他从出兵时便想到了这座山岭，但他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一座只能容纳数百人的堡垒还能阻挡他七万大军的前进吗？然而，在连绵的山势下再看城堡，城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让颉干迦斯开始有些懊悔了，这是他的失策，竟让唐军抢了先机。


尽管有些后悔，但颉干迦斯绝不会承认这一点，他马鞭一指山顶道：“出两千兵，去疏通道路。”


这是试探之举，很快，两千名回纥士兵在千夫长的率领下，向山顶奋力爬去，颉干迦斯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重重，恐怕暴风雨要来了，他一挥手令道：“大军就地驻营。”


夜幕渐渐降临了，回纥大军的帐篷仿佛夜间盛开的蘑菇群，密密麻麻地驻扎在银山脚下，但就是二千军上山半个时辰后，另一支一万人的回纥军也悄悄地上山了。


山岭上唐军已经严阵以待，五百余唐军分为两队，一队由孙木人率领二百余斥候军扼守高地，另一队由守捉使王占江率三百余名唐军士兵驻守城堡，在城堡与高地之间，他们又趁夜色用石板铺了一条小道，便于运送物资。


时间慢吞吞地过去，远处，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火光还在燃烧，回纥军正朝这边悄悄进发，看得见好多火把排成一线向城堡这边蜿蜒而上。


忽然，从山腰处射出了一支火箭，仿佛流星般划过天际，这是埋伏在山腰的一名斥候发出的信号，意味着回纥军离高地只有三里了。


“大家看见没有。”


孙木人指着火箭笑道：“回纥军倒也狡猾，明明那些火把离这里还有七八里远，但实际上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先走了一步了。”


另一名士兵也跟着高声道：“校尉说得不错，这样推算，我估计他们的人数也绝不止火把那么一点点，他们点火把是在迷惑我们呢！”


孙木人点点头，“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回纥人要急着过山岭，他们岂会慢慢来攻打，一定是大军压上，大家要有心里准备。”


说到这里，孙木人扫视一圈众人，沉声道：“我最后再问大家一遍，这一次我们可能就会丧身在此了，家里有老有小需要养活的，可以回到城堡中去，甚至可以下山，我孙木人绝不勉强。”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关英的身上，关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为国而战，死得其所。”一名矮个子的唐军站起来向孙木人及众人拱拱手，“我刘七郎家里还有一个老父，假如我战死了，请校尉和众弟兄把我烧了，把骨头带回延安郡老家，兄弟这里谢谢大家了。”


孙木人的鼻子猛然一酸，他也大声道：“我老家有个儿子，假如我死了，请活着的弟兄捎句话给我儿子，他爹爹为国捐躯，是顶天立地的大唐男儿，让他把腰挺直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支火箭冲天而起，众人顿时紧张起来，回纥军来得好快，现在已经到一里外了，孙木人立刻低声喝道：“大家不要慌，回到自己的位子，听我的命令。”


在他的调度下，唐军士兵开始冷静下来，纷纷回到预先分配好的位子上，弩张弓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山岭上漆黑一片，没有一丝风，凝重而闷热的空气预示着暴风雨即将到来，突然一道耀眼的亮光划破云层，刹那间，枝形的闪电照白了山梁，三百步外，只见许多团团黑影爬过来，高大壮实，个个面目狰狞，举着盾牌，黑色的人潮翻过一道道沟壑向石墙涌来，山谷里雷声隆隆，大雨开始瓢泼而下。


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叮叮当当射在石墙上，激起点点火星，回纥军的进攻开始了，但唐军的阵地依然悄无声息，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大雨中看不见一个唐军，那粗糙的围墙就仿佛为某种宗教仪式而建造，在白亮亮的闪电照耀下，静得格外令人恐惧。


回纥人停止了进攻，无形的压力使前面的数百人显得有些惊惶而不知所措，但他们的静止只是一瞬间，很快，在千夫长一声声野狼般的咆哮中，回纥军挥舞着长矛和盾牌继续上冲。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孙木人的心都要紧张得跳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统帅一支军队作战，尽管只有两百人，但责任和压力一样使这个汉子喘不过气来，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一次次地迷失了视线。


又一道闪电而来，亮光使他看清了回纥人的位置，已经到了百步外那块做标记的怪石边。


“射！”他大喊一声，由于用力过猛，喊声几乎将他声带撕裂，唐军的反击开始了，箭如雨、石头如冰雹般迎头砸下，电闪雷鸣中，山梁上响起了一片哀嚎和惨嘶声，当先的数百名回纥士兵瞬间便有近百人中箭或是被滚翻的石头砸下山谷，对死亡的恐惧使得最前面的回纥军动摇了，他们调头向后跑，但很快又被军官逼了上来，溃退了，又再次上来，如此来来去去几次，就仿佛海浪，到了顶峰便停止不前。


相反，敌人的退缩却给了唐军极大的勇气，他们渐渐忘记了恐惧，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开始有选择性地使用武器，不再向起初那般惊惶的乱射乱砸，在敌军退却的时候，他便停止了射击，甚至还彼此开几句玩笑，形容自己是在天浴中游戏。


但孙木人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敌军后几次的死亡人数比刚开始减少了很快，很明显，回纥人也渐渐找到了进攻的节奏，他的心中深深地忧虑起来。


果然，回纥人很快便找到了进攻的新办法，他砍下一棵棵大树，繁茂的枝叶都不去掉，十几个人抱着另外一端，五六棵大树并排一起，缓缓前进，竟形成了一道浓密的树墙，箭矢被枝叶阻碍，大石被卸去力道，唐军的反击开始乏力了。


回纥军越来越近，前面的人抱着树干，后面的人高举着盾牌，抵御唐军抛物线射来的箭雨，他们仿佛是大群野兽，黑压压地逼近了围墙，不断有回纥兵中箭死去，但立刻便有人接替。


‘啊！’一声惨叫，那名矮个子的唐军被一支箭从石缝里箭穿了脸庞，当场倒地死去，又是一声惨叫，一名举石要投的唐军被一箭射中了胸脯，从木架上滚落下来。


回纥军距石墙不到五十步了，电光下，他们铺天盖地杀来，从山梁密集地排下去，至少有数千人，甚至上万人之多，绘在盾牌上的狼头已经清晰可见。


“木头，不行了，我们撤回城堡吧！”滂沱大雨中，关英拼命地叫喊。


孙木人目光严峻而可怕，敌人太近了，现在撤退等于把后背暴露给敌人，可若不撤退，他们将全军覆没，强烈的责任感使他没有了选择，他抽出刀大吼一声，纵身扑出了石墙，“弟兄们，用刀子把这些龟孙子砍下去。”


数十名唐军也被他感染了，纷纷拔刀跟随他冲上去，山道狭窄，只容十几个人并排而行，最前面的回纥军被突来的唐军吓得惊惶失措，他们扔下树干，仓促迎战，怎奈冲上来的唐军狂暴之极，一连被砍翻了二十几个，可是后面的回纥军却如浪潮般涌至，将唐军冲成两段，切断了孙木人等十几名唐军的归途。


身边的唐军不断被杀死，但孙木人毫不畏惧，他一手执刀，一手举着盾挡住敌人的乱刀劈杀，他一眼瞥见唐军竟没有一个人撤退，他不由又惊又怒，狂吼道：“你们这帮龟孙子，要让老子白死吗？”


关英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不存希望，但求赴死的脸庞，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汹涌流出，不！他不该死去，至少不能这么孤独的死去，蓦然间，藏在心底深处的大汉民族的勇气被缓缓激发了，他抽出长刀，狂野地大笑一声，“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


他猛地扑上去，揪住一名回纥兵的头盔，一刀砍断了他脖子，一百多名唐军纷纷怒吼着冲上去，滔天的杀气逼红了他们的眼睛，回纥军不堪唐军闪电般的痛击，瞬间便土崩瓦解了，唐军抢回了死伤者，又冲回了石墙。


……

第三百零八章 扼守张三城（下）


孙木人被救回来没多久便断了气，他浑身刀伤累累，但最致命的一刀是在后背，被一刀砍断了脊骨，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大雨冲净了他身上的血迹，他的脸上异常安详，仿佛在想着儿子那天真可爱的脸庞，是啊！他已经三年没见到妻儿了，不知是否在来生能与他们相逢。


关英跪在他身旁，双手捂着脸无声地饮泣着，这时，回纥人在沉默了片刻后，又故计重施，砍下十几棵大树，一步步向前移动。


“队正，我们该怎么办？”孙木人死了，关英便是这群唐军的头，关英抹去眼泪站了起来，这一刻，他陡然成熟了。


他观察了片刻敌军的动向，回纥军离他们大约还有八十步远，大雨中，他们弓箭的射程最多只有五、六十步，也就是说现在是他们唯一撤退的机会。


“撤回城堡！”关英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唐军士兵们背起死去弟兄的尸首，转身便向城堡奔去，关英也将孙木人的尸体扛在肩头，沿着泥泞的山道，跌跌撞撞向城堡跑去。


……


回纥人的进攻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雨渐渐停了，远方还轰隆隆地响着雷声，南面的山涧还闪着电光，东方吹来了一阵凌厉的风，乌云飘散，星星钻了出来，山岭上空的月亮在向东移动，在暴风雨后的残云中发出淡淡的黄光，天快要亮了。


张三城城堡之上，数百余唐军在城头已严阵以待，回纥人占领高地后便暂时停止了进攻，大部分人都撤下去了，只留下千人驻守着高地，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从高地到城堡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五百步，原本比较宽阔道路已被唐军破坏，显得更加狭窄，而且城堡不是围墙，它高大坚固，仿佛一个巨人横在山岭的顶端，即使攻到它的面前也难以上城，显而易见，回纥人是在等待攻城的武器，诸如梯子或者撞木之类。


但唐军也已准备完毕，他们用巨大方石将城门堵死，又在山上砍伐了数百棵大树，锯成了五尺长一段滚木，在城堡里还有一桶火油，关键时刻它可能发挥作用，只可惜这里没有唐军的第一利器：火药，否则回纥人就是插翅也难以飞过这处关隘。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回纥人还是没有动静，城堡最东面，关英抱膝而坐，目光忧伤地望着远方的紫霞，昨晚的鏖战仿佛是做梦一般，他也希望那是场噩梦，可是它不是，多年患难与共的大哥死了。


“昨晚上我很抱歉。”


王廷江慢慢走到关英的身后，他叹了口气，歉然道：“如果我能来接应，或许孙校尉就不会死了。”


关英惨笑了一下，“就算他昨晚不死又能怎样呢？就算你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我们就能活过明天吗？”


他站了起来，指着不远处的高地道：“看看那里，你就明白了。”


王廷江顺着他手指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在高地上不知何时竟摆放了上百具床弩和数十架梯子，而且高地以下的路上又密密麻麻挤满了回纥军，足足有一两万人，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经不是昨晚进攻的那一批人了。


“王校尉，趁现在敌军还没有进攻，让弟兄们都留下遗言吧！”


说到这里，关英的眼睛里射出了凶狠的目光，“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让回纥人得逞，除非我们都全部战死。”


王廷江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他转身便快步走下了城堡。


此刻，回纥人那边发生了一阵骚动，只见他们纷纷向两边让路，回纥主帅颉干迦斯快步走了上来。


昨夜一战，仅仅是试探唐军的实力，自己的军队便死伤了近千人，不过让颉干迦斯放心的是，唐军的武器并不多，尤其没有最令人害怕的火雷，这样一来，拿下张三城城堡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也不会太久。


颉干迦斯远远眺望着城堡，灰白色的城堡被一场暴雨洗得异常干净，它是那么醒目地耸立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决策的失误，占领了焉耆，却居然将这座雄堡拱手让给唐军。


颉干迦斯不由一阵恼羞成怒，他回头瞥了一眼先锋大将乌里莫达干，冷冷道：“若给你一万人，你几时能拿下城堡？”


“属下保证在明日天亮前一定拿下城堡。”


“明日？”颉干迦斯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了他的计划，“不行，天黑前一定要拿下城堡。”


说罢，颉干迦斯转身便走下山岭，远远还传来他不容争辩的命令，“天黑前若拿不下城堡，你提头来见。”


乌里莫达干望着被朝霞染红的雄堡，他一咬牙，大声吼道：“传令大军进攻，有胆敢后退者，立斩不赦！”


‘呜～～’低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惨烈的攻城战再一次拉开了序幕，回纥军在飞弩的掩护下开始成群结队涌向城堡。


百余支飞弩呼啸射来，长约三尺的巨箭镶嵌着铁头，击打在城头之上‘噼噼啪啪！’作响，砖石碎屑乱飞，一名唐军不幸被击中，巨大力量竟将他身体贯穿，钉死在地上，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呼出，但大多数唐军显然能对付这些巨箭，他们紧紧贴着城墙，用宽厚的城墙来作为后盾。


“射！”飞弩刚刚停止，王廷江便一声令下，城头的唐军立刻翻身趴上城垛，手中钢弩的扳机扣下，数百支箭闪电般射向山道，将已经距城堡百余步远的一群敌军纷纷射倒在地，紧接着数根滚木扔下，翻滚着一连砸翻了最后的七八个人，连着梯子一起滚下深谷，传来了长长的惨叫声，片刻间，一百余名敌军或死或伤，再没有一个站立之人。


“混蛋！”乌里莫达干破口大骂，这些飞弩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进攻，立刻命人再砍来十几棵树，喝令第二队进攻的军队抱着它们前进。


头顶上飞弩发出巨大啸声，气势奔腾地击向城头，打得唐军抬不起头来，而八百多名回纥军则抱着枝繁叶茂的大树向城堡飞奔，片刻便离城堡不足百步远，此时在树墙的有效护卫下，唐军弓弩的杀伤力陡然下降，而且大多数扔下去的滚木也被树墙撞歪，直接落下山谷。


“看准了射！”关英大喊一声，他瞄准了一名百夫长，扣下扳机，箭直穿过几丛树叶，一箭射中了百夫长的面门，他惨叫一声，仰天翻滚下去。


在关英的提醒下，城上的唐军开始了定点射击，果然有效，不断有敌军被箭射中倒地，不过这样一来，还是有数百名回纥军趁机攻到城下，他们有的架上楼梯开始攀登，有的用飞索钩住城墙，奋力上爬，有的索性就用大树当做撞木，猛烈地撞门，在他们身后，第三队、第四队回纥军就仿佛大潮涌动，一浪接着一浪地涌来，形势对唐军相当严峻。


“王校尉，我来对付爬城之人，你来对付后面的敌军。”


关英眼睛都杀红了，他率领一百多唐军与登城回纥人进行搏斗，刀光闪处，一根根飞索被斩断、梯子被劈毁，数十名回纥兵登上城楼又被砍下去，而在他们身后，王廷江则率领二百余唐军向下猛砸滚木，山道上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回纥士兵，每一个滚木砸下，总是要砸翻数十人。


这时，一名极其凶悍的回纥百夫长一跃跳上了城头，他手起矛落，一连戳翻了三个唐军，王廷江大怒，他举起一段滚木狠狠将他砸下了城墙，可就在回纥百夫长被砸中的瞬间，他手中长矛也脱手而出，竟一下子刺穿了王廷江的胸膛，将他钉死在木柱上。


主将一死，唐军士兵仿佛疯了一般，他们一起挥刀扑上，将已登上城楼的回纥军悉数杀死，但回纥军实在太多，他们如潮水般大举涌来，许许多多带钩子的飞索钩住城头，不能完全斩断它们或者扔回去，三十几架长梯架上城墙，许多梯子被推翻或打碎，但更多的梯子却接着顶了上来，回纥军仿佛矫健的猿猴，敏捷地向上攀爬，此刻，关英已经自然接任了唐军主帅一职，他组织唐军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扑击，成百成百地将回纥军杀下城去，城墙脚下已经堆积了无数的死伤者，俨如火山喷发的岩浆，越堆越高，就象一座小山丘一般，但敌人的进攻始终没有停止。


唐军士兵已是疲惫不堪，他们的刀砍卷了、盾牌砍裂了，但他们就是凭着一股死战到底的决心，一次又一次将回纥军杀退，鲜血将灰白色城堡染成了赤红色，尸体断肢堆积成山，到下午时，唐军已经阵亡过半，回纥人也已死伤数千人，但张三城城堡仍然如大海中的孤岛一般，巍然屹立。


……


夜色已经渐渐降临，一支犀利的军队从北面风驰电掣般终于赶到了银山脚下，这是五千唐军的先锋，他们千里行军，急速赶来支援张三城守捉。


在山脚下，他们看见了山岭上的城堡火光冲天，但是没有看见一个回纥军越过山岭，从北面登岭要比南面快捷且近得多，三千唐军向山顶上的城堡疾奔而去，越来越近，他们看到了大唐的军旗在火光中已是千创百孔，但它依旧傲然在城堡上空飘扬。


在大唐的军旗下，只剩下了三名唐军昂首站立着，五百唐军将士用自己热血和生命忠诚地履行了他们的诺言：‘为国而战，直到最后一人！’

第三百零九章 天降奇兵


三天后，回纥斥候探得唐军大队已从东面绕来，即将抵达银山，颉干迦斯欲趁唐军是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他当即命一万骑兵夜袭唐营，但唐军大营防御得滴水不漏，一万骑兵在损失三千余人后无功而返，颉干迦斯见唐军无懈可击，便下令后退二十里，准备与唐军进行决战。


大唐大营驻扎在银山脚下，统兵大将便是辛云京之子辛朗，这位当年张焕的故交也已三十余岁，他是读书人出身，刚毅的脸上多了一丝儒雅的气息，他做事向来是理智而严谨，也正因为如此，张焕才特地指明由他率援军而来，而且将拦截回纥人北上的任务交给了他。


但此刻，这位从来以理智和严肃而著称将军也忍不住潸然泪水了，在他面前摆着一本被血染红的册子，上面写满了张三城守军的遗言。


‘父亲大人不必难过，儿为国而捐躯，死而无憾。’


……


‘三娘，我死后，都督会给你和儿子抚恤，若钱用光了，也可以将地一块一块卖掉，等卖完最后一块，我想儿子也该成年了。’


……


……


辛朗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将册子一合，转身拭去热泪，等心情稍微平静一下，他才对最后一名幸存的军官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属下是斥候三营五团第一队队正，叫做关英，蜀郡双流县人。”


在援军赶来的最后一刻，整个城堡之上尚未战死的唐军已经不足二十人，且大部分都身负重伤，关英的身上也有三处箭伤，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及要害。


辛朗站起身，肃然起敬道：“你们都是我大唐的英雄，我要为你们请功，你还有什么要求，可尽管提出。”


听到‘要求’二字，关英慢慢单膝跪下，他哽咽地说道：“属下未能与弟兄一同战死，已是羞惭万分，何敢提什么要求？若大将军怜惜战死的弟兄，能否将他们的骨殖送回家乡，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你放心，都督已在伊吾修建了寄灵堂，所有阵亡将士的骨灰都寄放在那里，大战后将统一送回故里，至于抚恤，我来之前陇右已经开始进行了。”


说到这，辛朗走上前扶起他道：“居功不骄，这是我最喜欢的品质，从现在起，我任命你为斥候果毅都尉，好生去养伤吧！”


“谢大将军。”关英行了一个军礼，转身下去了。


待他走后，辛朗慢慢走到沙盘前，仔细研究焉耆、龟兹一带的地形，临行之前，都督特地派人告诉他，要拖住颉干迦斯，时间越长越好，但都督却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这样做？


从他得到的消息，现在焉耆和龟兹几乎都是空城，吐蕃已经撤离到了拔换城，而颉干迦斯与自己对峙在银山一线，三方面人马都不敢轻举妄动，难道在这里还有第四支军队不成？


……


焉耆和龟兹都位于图伦碛（即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北，这里大片的草原和绿洲都得益于一条横贯东西的大河——赤河（即今天的塔里木河），赤河向东沙漠地带延伸，水量逐渐变小，且改名为孔雀河，最后注入蒲昌海（今罗布泊）。


就在回纥军与唐军在焉耆以北处于对峙状态，而吐蕃则陈兵拔换城，准备取渔人之利时，一支两万人的唐军骑兵正沿着赤河疾速向西行军，他们目标简单而明确，夺取龟兹与焉耆。


这支军队正是王思雨部，他们于一个月前，在且末城接到了孤守安西的三千唐军和他们的家属，并将他们送回了敦煌，不甘寂寞的王思雨随即再次调头西进，穿越蒲昌海，这时，王思雨已经得到了张焕在北庭大破葛逻禄人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都督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颉干迦斯。


这一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大军马不停蹄地在星夜里疾驰飞奔，远方是广袤的沙漠和原野，一轮昏黄的满月挂在天空，发出一种诡异的光泽，身旁的河流已经变宽，水流充沛，他们已经进入焉耆镇的范围。


王思雨勒住了缰绳，凝视着夜空下大地的尽头，从这里他们的目标开始分岔，向北是去焉耆，而再向西则是去龟兹，他必须要做一个决断了。


他已经得到最新消息，辛朗的主力将颉干迦斯拖在银山脚下，而龟兹的吐蕃人却撤离到三百里外的拔换城，也就是说龟兹现在是一座空城。


是协助辛朗击败颉干迦斯，还是西去占领龟兹，王思雨必须要做出一个决定了。


“大将军，属下建议分兵而行，一路取龟兹，另一路取焉耆。”提出建议的是副将王铭，他见王思雨还有些犹豫，便奋然道：“对付回纥人不在兵多，关键是建立一种势，只要我们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回纥军心必乱，属下愿领三千军北取焉耆。”


王思雨点了点头，回纥人的关键其实不在南面的战局，而在北庭都督与回纥忠贞可汗的较量，那一战的胜负，直接将决定回纥这次南征的成败，相反，若自己占领了龟兹，却会在下一步与吐蕃的战争中取得先机，甚至会改变整个安西的战局。


想到这，王思雨毅然下定了决心，他命令副将道：“正如你所言，进逼回纥在于势而不在于战，你可率三千军北上焉耆，配合辛将军作战，而我则率大军夺取龟兹。”


两万唐军立刻兵分两路，副将王铭率三千骑兵北上，而王思雨则率一万五千骑兵、三万匹战马，向西、向龟兹方向呼啸而去，两天后，王思雨大军终于抵达了安西最重要的城池之一——龟兹。


太阳已经西斜，大漠上的暑气消散了，夕阳在远方的龟兹城头洒下一片耀眼的金黄色，在草原上，随处可以看见刚刚支起的一顶顶帐篷，牧人们正赶着一群群牛羊回圈，这是逃亡的龟兹人开始返回自己的家乡，许多妇女正在河边洗衣，还有一群群孩子在河里嬉戏玩耍。


对大队唐军从身边行过，当地人并没有害怕或逃走，在昨天，王思雨的一千先头部队已经告诉所有人，大唐将重新恢复对安西的治理。


大军已经靠近龟兹城，这里开始出现了定居的土屋，而且越来越密集，无数的百姓跑出来欢迎唐军的到来，当一队队气势威武的唐军从他们身边走过时，有许多人都热烈的欢呼起来，眼睛里甚至流出了激动的泪水，虽然他们的装束已和当地人并无区别，但他们却能用中原各地的方言振臂呼喊着：‘大唐万岁！’


“王将军，他们就是当年长征健儿的后人了。”说话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将，叫做鲁阳，他也是唐军留守西域的将领，任疏勒镇守使，这次王思雨将他们接回敦煌后，他又主动请缨，随大军西进，为王思雨的向导官。


他望着这些欢呼的百姓，十分感慨地道：“在吐蕃人统治期间，他们备受歧视，承担着最重的赋税，生活十分困苦，所以他们大多住在这种简陋的泥屋里，唐军的到来，最高兴的就应该是他们了。”


王思雨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段历史他是知道的，开元二十五年，玄宗皇帝从各地选派精壮，称为长征健儿，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赴西域戍边，并将他们编为军户，世代在安西屯田戍边，数十年的生活，他们有了自己的家园、有了自己的田产，甚至还和当地人通婚，渐渐地在安西已经安居乐业，但他们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故国，始终保持着汉人的风俗和传统，在吐蕃占领安西后，他们的特殊身份也就使他们成为被压迫最深的一个民族。


现在唐军久隔数十年的再次到来，怎么能不令他们欢欣鼓舞。


“鲁阳、鲁将军！”忽然在欢迎的人群中有人大声叫喊，鲁阳一怔，他顺着喊声望去，只见人群中挤出一名光头老僧人，正向他招手。


鲁阳认出了他，他连忙跳下马，向那僧人合掌施礼，“大师怎么在龟兹？”


“我刚刚从疏勒而来，准备返回长安。”


旁边的王思雨听他的口音似乎是长安人，而且是从疏勒而来，他心中不由一动，便也下马走上前笑道：“鲁将军，这位大师是？”


鲁阳连忙将僧人拉过来介绍道：“这位大师原来也是我大唐官员，俗名叫车奉朝，四十年前出使健陀罗国，便在那里出家，随三藏法师修行，法号达摩驮都。”


王思雨恍然大悟，连忙合掌施礼，“原来是前辈大师，晚辈失礼了。”


“不敢！不敢！”达摩驮都连忙回礼，“大将军率义师收复我大唐故土，贫僧深为敬佩。”


王思雨又施一礼，诚恳地说道：“我适才听大师刚从疏勒而来，能否给我说一说吐蕃人的情况？”


达摩驮都却微微一笑道：“我实际上是从吐火罗来，我不仅可以给将军说一说吐蕃的情况，而且还可以给将军说一说大食人的情况，相信将军一定会更感兴趣。”


……

第三百一十章 回纥剧变


七月下旬，安西的局势发生戏剧性的变化，王思雨部趁吐蕃西撤、回纥被牵制之机，趁虚而入，一举攻占了焉耆、龟兹，横杀入吐蕃与回纥之间的空挡，此时的颉干迦斯已无路可退，在情急之下，他连夜派数十名信使，从各路突出，向北庭的大汗求救，但他却不知道，与张焕对峙了近半个月的忠贞可汗此时也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但凡一国新君即位，总是先内后外，修内政、杀逆臣，以巩固其王位，但回纥忠贞可汗即位未及两月便对外作战，先是派颉干迦斯率十万大军南征，在被唐军断其后路后，忠贞可汗更是举大军南下救援，使得国都空虚，这是犯了新君即位的大忌。


就在忠贞可汗出兵仅仅十天，其义弟拓跋千里在仆固、阿布思两大部落的支持下，率领驻守唐、回边境的五万大军杀回翰耳朵八里，得到次相墨啜达干的拥护，他宣布罢黜忠贞可汗之位，立前登利可汗的次子继承汗位，称为英武可汗，他自己则自封为大相，统揽回纥军政大权。


国内发生剧变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正与张焕对峙的忠贞可汗耳中，忠贞可汗今年约三十余岁，身子颇为单薄，早在其父还是回纥大相时，他是回纥京中有名的浪荡子弟，当年裴明远出使回纥时，便是他收了裴明远的钱，安排其和父亲见面。


事易时移，当其父继任回纥可汗后，他作为王储，也一收浪荡的性子，开始为军国大事忧虑，他也认为中原文化深厚、历史悠远，绝不是回纥所能取代，而西方地域广阔、人烟稀少，又有突厥打下的文化底子，与回纥一脉相承，适合回纥人统治，因此他也极力支持其父亲定下的西进国策。


在他即位后没多久，他便雄心勃勃派大将收复北庭、进逼安西，企图以辉煌的战果来封住各个部落酋长的嘴，以巩固他的可汗之位，只可惜人心难测，他父亲最为赏识之人，党项贵族拓跋千里竟然夺走了他的汗位。


忠贞可汗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疾走，他已从最初的又惊又怒中冷静下来，现在他在考虑如何能夺回汗位，他心中很清楚，之所以拓跋千里能夺位成功，得到许多部落的拥护，关键在于他父亲当年的夺位，但不管怎么说，他是绝不会甘心自己大汗之位就这么白白丢掉。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个柔和的笑声：“可汗在为何事发愁？”


忠贞可汗回头，只见帐门口站着一人，却是他的另一个义弟药罗葛灵，药罗葛灵原本是汉人，叫吕葛灵，安史之乱中随父母逃亡回纥，后来父母双亡，他被卖到后来的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府上为奴，因其聪明伶俐，深得顿莫贺达干的喜爱，便收他为养子，在顿莫贺达干登位可汗后，便将回纥贵族之姓药罗赐给他，改名为药罗葛灵。


这次忠贞可汗亲自率大军支援安西，他便作为军师而随行，忠贞可汗见他进来，就仿佛捞到了一根救命的木头，连忙将他拉进大帐，先简单地把情况讲了一遍，最后道：“这次拓跋千里造反，为兄已心神大乱，还望弟教我良策。”


药罗葛灵听说拓跋千里另立新君，他也猛吃了一惊，但他随即便冷静下来，他略一沉吟便道：“可汗不要着急，我认为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忠贞可汗大喜，连忙拉他坐下来，急道：“你快说，我该怎么办？”


药罗葛灵想了想便道：“现在可汗手中还有七万人马，还有颉干迦斯那便的七万余军队，加起来将近十五万，从兵力对比上要强于拓跋千里，关键是要抓紧时间，要赶在军心涣散之前杀回都城，否则一旦拓跋千里用家属来威胁士兵，那一切都完了。”


忠贞可汗眉头皱成一团，他踌躇良久才道：“我也知道须抓紧时间，可现在我们与唐军僵持，还有颉干迦斯也困于安西，要我怎么办才好？”


药罗葛灵笑了，“这就要看可汗能不能做出让步了。”


“你是说放弃安西、北庭。”忠贞可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唐军与我对峙到现在，就是要寻找战机，现在形势不利于我，张焕怎肯放弃这个全歼我军的机会。”


“我倒并不这样认为，张焕可不是一般的领兵大将，可汗只要想一想他当年还只有武威一城时，便派使者来联系父汗共击吐蕃，而他现在已是大唐兵部尚书，是大唐的第二权臣，他岂能没有这个眼光？”


说到这里，药罗葛灵站起来深施一礼道：“我愿为可汗使臣前往唐营，说服张焕与可汗讲和。”


忠贞可汗想了半晌，便毅然决定道：“或许你说得不错，那拓跋千里也是他张焕的死敌，就凭这一点，他也许能考虑讲和，你现在就去，若有必要，我可以亲自和他谈判。”


……


唐军大营距离回纥大营约十里之远，位于咸泉镇以北，此刻张焕正盘腿坐在大帐中，聚精会神地看一封家信，信是妻子裴莹写来，希望他在军中多多注意休息、保重身体，但信的重点却是崔宁已为他生下一子，孩子是早产儿，身子比较瘦弱，但母子皆平安，母亲已为孙子取名为珪。


远在数千里之遥，忽然听到自己又有了儿子，张焕不由心花怒放，他背着走慢慢走帐前，眺望着东方的星辰，思乡之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这时，只见一名亲兵从远处小跑而来，张焕见他步履匆忙，知道是有要事，便将家信收进了怀中，问道：“什么事？”


“禀报都督，外面有数十回纥兵护送一人前来，说是可汗特使。”


张焕一怔，忠贞可汗派使臣找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他也得知王思雨部进占龟兹和焉耆了吗？


“带他进来！”


张焕快步走回大帐，端坐下来，片刻，几名亲兵将药罗葛灵领了进来，药罗葛灵上前深施一礼，“忠贞可汗帐下宰相护都药罗葛灵参见张尚书！”


张焕听他口音纯正，没有半点回纥人说汉语的晦涩，不由有些微微诧异地问道：“你莫非是汉人？”


“正是！”药罗葛灵点点头道：“我祖籍是河东太原人，安史之乱时随父母逃入回纥。”


张焕微微一笑，“这样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了，请坐吧！”


药罗葛灵坐下，他沉吟一下便坦率地说道：“张尚书还记得拓跋千里这个人吧！”


张焕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提到拓跋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药罗葛灵苦笑一下便道：“实不瞒都督，就是这个拓跋千里现在已在回纥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已经率军占领了翰耳朵八里，宣布废除我家可汗，并立登利的次子为新可汗，而他拓跋千里现在已是掌握军政大权的宰相。”


张焕这才明白，原来回纥竟发生了内乱，现在已有两个可汗了，倒是有趣，对方的用意必然是求和而来了。


他笑了笑，不露声色地道：“所以你们可汗便派你来下战书，明日两军决战，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不！”药罗葛灵吓得连连摆手，“我们可汗派我来是想与张尚书和解，并没有决战之意，尚书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家可汗的诚意。”


“诚意？”张焕仰天大笑，直笑得药罗葛灵心惊胆战，他刚要说话，张焕的笑声却忽然一收，冷视着他森然道：“不久前，你们可汗派人去长安求和，但他在求和的同时，却亲自率大军南下，这样的行事作风，让我如何能理解他的诚意？”


“这……”药罗葛灵语塞了。


张焕长身而起，冷冷道：“要和解也可以，明日午时正，让你们可汗亲自到我大营来，我与他面谈，否则，就算他主动撤军，我也会穷追猛打，更不要说放过颉干迦斯了。”


药罗葛灵听张焕口气坚决，只得无奈地起身告辞，走到帐门口时，又听张焕在背后道：“再转告你家可汗，不要想着趁机偷袭，那样他就真的完了。”


药罗葛灵身子一震，他忽然明白了张焕的深意，回头向张焕施了一礼，便快步去了。


是的！张焕已经将自己的意思含蓄地传递给了药罗葛灵，他可以接受和解，当然是有条件的和解。


张焕背着手走到了帐外，夏夜的凉风习习吹拂他的脸庞，回纥发生内乱，这却是他没有想到之事，他心里很清楚，只要再将忠贞可汗的大军拖过十日，回纥军就将分崩离析了，他完全有把握将这十五万回纥军全歼在安西，甚至今天晚上，他便可以大败敌人。


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他必须要从长远考虑，拓跋千里是一个对大唐有着强烈仇恨和野心之人，一旦他真的当了权，那回纥西进的国策必将改变，回纥大军将重新南下，屠杀大唐边民，掠夺大唐财富和子女，不能！他决不能让拓跋千里掌握回纥，忠贞可汗虽然也不可靠，但他至少继承了其父西进的国策，而这个国策对于大唐稳定漠北局势至关重要。


这样，唐军便可以腾出手来将契丹、室韦等少数民族逐一解决，不给他们坐大的机会，甚至收复葱岭以西的广大领土，也需要在漠北有一个稳定的局势。


再退一万步说，张焕也希望回纥人内部的同室操戈进行得越惨烈、越持久，也就越好。


……


次日午时，三千回纥骑兵护卫着他们忠贞可汗向唐军大营缓缓而来，此时的唐军大营已是严阵以待，防止回纥人可能出现的偷袭。


三千骑兵在唐营一里外停了下来，随即一队唐军前去交涉，很快，百余名骑兵护卫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向唐军大营驰来。


马车内，忠贞可汗心情忐忑地望着这座杀气腾腾的唐军大营，如果说他今天不害怕被唐军扣留甚至杀害，那是假话，而且作为一国之君，他竟亲自来唐军营谈判，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屈辱的姿态，但国内的严峻形势已使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也知道张焕其实已经答应了他和解的请求，就算需要条件交换也可以由双方使者来讨论，张焕却坚持要他亲自来军营谈判，一是要确认事情的真假，但更重要的、是要给他手下的将士们一个交代。


马车在唐军的刀山枪林中缓缓而行，他的一百名亲卫也都下了马，徒步跟随，两边一排排唐军盔明甲亮，目光冷厉地盯着马车。


马车终于在一座白色的大帐前停了下来，张焕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早已等候在帐前，他见两名回纥将领和药罗葛灵一起将一名身着回纥华服的男子从马车里扶了出来，只见他脸色苍白、身子单薄，和想象中强壮的回纥人首领大为不同，张焕便回头悄声地问代表朝廷前来犒军的御史中丞沈房道：“是他吗？”


沈房一个多月前刚刚从回纥都城转道而来，曾觐见过忠贞可汗，他点了点头，“他正是回纥可汗。”


张焕见回纥可汗的神色有些不安，便大笑着迎了上去，向他拱手施礼道：“张焕久闻可汗威名，今天却初次见面，失礼之处还望可汗见谅。”


忠贞可汗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张焕，他其实见过张焕，他的原名叫咄莫罗达干，当年张焕大破翰耳朵八里时，他就曾经作为一名年轻的回纥贵族被唐军俘虏，只是他当时不起眼，不被张焕重视罢了。


忠贞可汗笑了笑，回礼道：“张都督与我们回纥关系极深，希望本汗今日前来，能有所收获。”


张焕见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便欣然一笑道：“可汗请进大帐里详谈。”

第三百一十一章 安西战略（一）


宣仁七年七月，回纥国内发生严重内乱，拓跋千里率军攻入都城，宣布废除忠贞可汗，另立新汗，此举得到许多忠于前登利可汗的回纥贵族的支持，在严重的执政危机下，远在北庭与唐军对峙的忠贞可汗被迫无奈，遂于唐军讲和，双方在两天的谈判中终于达成一致，忠贞可汗以书面形式承认北庭与安西归属大唐，并命令安西的颉干迦斯放下武器、向唐军投降，而唐军承诺安西回纥军在放下武器后可以过境，并在其离开北庭后发还武器。


同时，张焕也明确表示将支持忠贞可汗重返汗位，在必要时唐军可以提供援助，七月底，可汗与唐军讲和的消息尚未送达安西，腹背受敌的颉干迦斯为打通北上的道路，在博斯腾湖以北与唐军决战，却被唐军南北夹击而大败，回纥南征军死伤近半，数日后，忠贞可汗下令放下武器的命令传到了安西，粮草尽绝的颉干迦斯也知事急，遂向唐军投降。


四万回纥军分三批在唐军的监视下离开了安西北上，最后在北庭以北的多逻河与忠贞可汗汇合，大军返回漠北，就这样，延续了整整一年的回纥南下战役最终以回纥全面失败而告终。


但就在唐军与回纥军在博斯腾湖大战的同一时刻，远在拔换城的吐蕃军开始向龟兹进发，企图将唐军赶出安西，王思雨部主动出击，他亲率八千骑兵，在龟兹以西的白马河流域截住了吐蕃军的先锋。


……


茫茫大草原仿佛一个巨人张开臂膀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地被炎热的蓝色穹顶笼罩着，几只雄鹰在天空翱翔，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军队。


王思雨的骑兵可以称得上是西凉骑兵中的精锐，他们一部分是随王思雨夺取石堡城的老兵，另一部分则是从河湟被解放的汉人奴隶中挑选出的强健者，还有一些羌人骑兵，他们最大的特点是个个骑术高超，可以几天几夜不下马背，随后又在三年卧薪尝胆式的残酷训练下，他们不仅掌握了骑射、刀术等搏击技术，而且有着严格的组织纪律，动则奔腾如云，静则凝重如山，正是有这支精锐的骑兵，才使王思雨能昼夜行军，一举夺取焉耆和龟兹。


作为统帅，王思雨继承了其祖父大唐军神王忠嗣的精神，他忠诚、坚毅、果断，他有时象一把锋利的宝剑，能一往无前地斩断杀伐；有时又如一片平静的大海，在平静的海平面下蕴藏着汹涌的暗流，他今年只有三十岁，但已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沉稳而不失锐气。


远方一名斥候飞驰而来，大声禀报道：“将军，吐蕃人先锋已在二十里外，约六千余骑。”


“我知道了，再探！”


“遵命！”斥候行一礼，调头而去，王思雨打手帘向两面眺望一下地势，白马河从西北方向流来，在远处划出一条弧线，又向东北方向流去，就仿佛一把长弓，蜿蜒流转，而在五里外的河边则是大片森林。


王思雨沉思片刻，便令第一营都尉曹汉臣道：“你可率三千军隐藏于树林之中，待吐蕃兵过，从后面掩杀。”


“末将遵令！”曹汉臣手一挥，三千军从队伍中分出，向北疾驰而去。


唐军放慢马速，尽量休息马力，约又向前行了三、四里，这时，远方西北方向的一块高地上出现了十几名骑兵，那是吐蕃人的斥候，王思雨立刻下令，扩张大旗，平造出万人的气势，随即一支五百人的巡哨向吐蕃斥候追杀而去，吐蕃斥候调头便远遁了。


王思雨手一摆，五千骑兵立即停止前行，在草原上静止下来，骑兵作战，除了骑士本身的装备和马匹的精良外，还讲究气势和战法，以己之长、克敌之短，唐军优势在于装备精良，不仅配有长槊和横刀，还有犀利的弓箭，尤其是西凉军，他们将传统的骑兵弓箭装备改成了硬弩，士兵们统一配备擘张弩，射程可达二百三十步，有效杀伤距离为一百五十步，它的威力、射程、精确度都远在弓箭之上，唯一的缺点就是射速和灵活性较差，为此，西凉军骑兵的一个最主要训练课程就是在高速奔行中骑射，王思雨的骑兵个个都能熟练使用弩箭。


箭也不是普通的箭矢，这次王思雨部配备的就是专门对付吐蕃人的透甲箭，箭头呈尖锥形，长而尖细，且三面开槽，是专门针对吐蕃人的锁子甲而研制。


为了对付吐蕃人的骑兵，唐军还做了大量的其他准备，比如战马，吐蕃人战马的特点是负重和耐力极好，适于在高寒地区长途跋涉，但马速不快，尤其缺乏冲击力，而西凉军主要配备突厥马为主，也是耐力持久，但体型较小，速度也跟不上，为此，张焕在几年前便派人引进了一批上好的大宛种马，派专人在河西管理繁殖，同时又购买了一批焉耆马，这两种战马高大神骏、四肢修长，对缰绳的控制异常敏感，速度和爆发力都极强，可惜这种良马也并不多，几年来，整个西凉军也只有二万余匹，其中一万匹配备在张焕的近卫军中，而另一万匹就是配备在王思雨的军中。


天高辽阔、西风劲吹，五千大唐骑兵分成两个军团屹立在茫茫的大草原上，这是一群为国为理想而战的勇士，他们血是沸腾的，为了洗刷安史之乱后大唐软弱而屡遭的耻辱，他们不远万里来到遥远的西域，为了大唐的荣耀和利益而战。


远远地，一条黑线出现了，吐蕃人的五千骑兵先锋经过三百余里的昼夜奔袭，终于赶到了龟兹，应该说，赤松德赞的战略是正确的，他命吐蕃军西撤，由此占据了渔人之势，但他却没有料到两件事的发生，一支唐军竟会从南面远道而来，进占了他让出的龟兹，其次便是他没料到回纥会发生内乱，使得本来不可避免的大规模惨烈战役，竟是以谈判的方式结束。


这样一来，他的战略撤退竟变成了战略失误，白白将焉耆和龟兹拱手送给唐军，为此，赤松德赞心中恨极了张焕，唐军还在博湖与回纥军交战之时，他便亲率五万大军扑向龟兹，其中他的五千先锋仅用两天两夜便抵达了白马河畔。


吐蕃的先锋大将叫做论莽藏布，他是赤松德赞的女婿，十分骁勇凶悍，赤松德赞在吐火罗被大食军围困之时，正是他率军杀开一条血路，将赞普救出险地，他的五千部下也是职业军人，和那些临时由牧民拼凑出的吐蕃军相比，他们更加嗜血、更加勇猛，也正是这样，他们一直便是赤松德赞开路的尖刀。


和唐军相比，吐蕃人的装备要略逊一筹，尤其在弓箭水平上，他们远不如唐军，骑兵和步兵的装备也没有什么不同，主要是披挂锁子甲、执长矛和圆盾，近身作战还是用传统的长剑，但是他们个人体质却很强，耐力持久，也极少生病，尤其在高寒地区，一般而言，若唐军与吐蕃军的战斗陷入胶着状态，最后往往是吐蕃军凭借体力的优势获胜。


这时，论莽藏布也看见了远方的唐军，他轻轻一挥手，大军放慢了速度，他已经得报，唐军从气势上看约万人，但实际上也和自己的兵力相仿，只有五千人。


论莽藏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士气高涨、气势如虹，他傲然一笑道：“赞普有言，先拿下龟兹者可封安西王，却派我来为先锋，显然是没有把我考虑在内，弟兄们，若能助我拿下龟兹，所见女人、牛羊任你等取用。”


消息传出，五千吐蕃人发出了一片狼一样的嗷叫，他们就是职业军人，以掠夺和杀戮为生，在他们眼里，远处的唐军已不过是一群任他们宰杀的绵羊。


“杀！”论莽藏布长剑一挥，狂吼一声，吐蕃军用双腿催动战马，左手举盾、右手执矛，铺天盖地向唐军冲击而去，草原上弥漫着冲天的杀气。


唐军仿佛山一般凝重，他们手端硬弩，凌厉的目光注视着冲来的吐蕃军，后军开始向后小跑，约跑出两里地停下，这样，大军呈两个方阵部署在草原上。


唐军的优势在于弩箭，对于骑兵弩箭，以轮战法最为著名，但他需要高超控马技术和最严格纪律，即使同伴在眼前被杀，也不能乱了阵势，其原理，也就是后来的三段射击。


数里远的距离对于吐蕃军不过转瞬即到，‘五百步……四百步……’二千唐军静立在马上，弩箭慢慢端起，瞄准了前方，他们的阵型已经排好，分为五排，每排四百人，另外左右各有五百人压住阵脚。


‘二百步……一百五十步……’吐蕃军已经进入了有效的杀伤距离，他们脸上的狞笑已经清晰可见，盾牌举起，根本就不惧唐军的箭阵。


“射！”唐军都尉一声令下，箭如雨发，第一排弩箭腾空而起，向吐蕃军射去，尽管有盾牌护卫，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军还是倒下一片，战马惨嘶，横飞而出，吐蕃军的进攻速度立刻放缓，这边唐军一箭射出，第一排唐军即刻调头向后，第二排的唐军弩箭已经发出，紧接着第二排唐军也调头向后，第三排的唐军弩箭已经射出，五排后，原本第一排的唐军又安装好了弩箭，这就样周而复始、轮轮环扣，如行云流水般地顺畅，没有半点滞碍，唐军战马敏捷，后退速度极快，竟只比吐蕃人的冲击只慢上一分。


远远望去，仿佛无数的椭圆圈在大地上迅速滚动，只数轮后，吐蕃军已相隔不足五十步，唐军立刻停止射击，加快了马速，瞬间便拉开了吐蕃人，他们冲到后军之后，再一次布好了阵营。


刷地一声，二千中军的硬弩再一次平端而起，箭尖冷冷地指向敌军，唐军暴雨般地箭阵杀伤力极大，短短的数百步路程，吐蕃已死伤千人，吐蕃军的士气和斗志已经明显下降了，面对唐军狂风般的撤退，竟没有人奋力追赶。


论莽藏布也已经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若这样追下去，自己军队早晚会被唐军悉数射死，他大喝一声：“全军停下！”


剩下的四千吐蕃军嘎然停止了，两支军队相距一里在草原上对面而望，原野上西风劲吹，将各自的大旗刮得猎猎直响。


论莽藏布忽然一声令下，四千吐蕃军立刻结成一个巨大的整齐的方阵，数百名手执巨盾的吐蕃骑兵行在最前面，后面吐蕃军各执圆盾，密集地排列在一起，竟形成了一座盾山，速度也不快，‘哒哒！’地向唐军逼去。


这也是吐蕃人在和唐军百年征战中总结出的、专门对付唐军弓箭的办法，原来是步兵阵，再配以犀利的骑兵冲击，而现在也用于骑兵，虽然吐蕃骑兵最强劲的冲击力没有了，但死亡的人数也大幅下降。


随着吐蕃人渐渐逼近，唐军也合为一处，五千唐军一动不动，仿佛山一般凝重，王思雨冷冷地盯着吐蕃人，他手中的大铁枪已经横起，又取出一面魔鬼般的青铜面具戴在脸上。


渐渐地吐蕃军又到了有效射程，唐军还是没有动，一百步了，突然，唐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两千骑兵如狂雷般地杀出，漫天的杀气连天地也骇然变色。


‘轰！’地一声，俨如巨浪相撞，犀利的唐军瞬间便撕开了吐蕃人的骑兵阵，王思雨身先士卒，他挥动着一百五十斤重的大铁枪，大吼一声，一枪便刺穿了五六名吐蕃骑兵的胸膛，大枪一甩，伴随着长长的惨叫声，枪上的五六名吐蕃人竟被甩飞出去。


王思雨的野性陡然间发作，他的大铁枪上下翻飞，时而如梨花暴雨，时而似力挽千钧，杀得吐蕃军人仰马翻，死伤累累，他的战马异常高大神骏，步履矫健，如腾云驾雾一般，配合他雄壮的身材，以及一根大铁枪，再有他魔鬼般的脸庞，竟使得吐蕃军人人见之丧胆，见他杀来，皆发一声大喊，向两边奔逃，一时间，王思雨竟如虎如羊群一般。


论莽藏布见王思雨所向披靡，他不禁勃然大怒，舞动长矛向他扑来，王思雨一眼瞥见，他冷冷一笑，一声大喝，随即唐军一声低沉的号角吹起，五千唐军调转马头，狂风般向东驰去。


“给我追！”


论莽藏布被唐军玩弄于鼓掌之间，他气得发了疯，咆哮着向唐军疾追而去，片刻间，两军已跑出五六里远，已冲过了大片森林，唐军忽然停下，他们迅速列队，熟练地装上弩箭，等待着吐蕃人的近前。


这时，王思雨纵马从骑兵阵前驰过，阵前响起了他依稀而高亢的声音：“把弩收起来，拔出你们的战刀，父辈的耻辱要用吐蕃人的血来洗刷，大唐会记住你们，千千万万的大唐百姓将以你们为骄傲，现在是你们为大唐民族而战的时候，就让吐蕃人品尝我们大唐骑兵铁血和刀锋吧！”


他的刀向前方一挥，厉声大喝一声，“杀！”


“杀！”


五千骑兵的热血开始沸腾了，自古以来，国家的统一和大国的强盛只能在铁和血中实现，乞求和软弱只会换来更多的羞辱和耻笑，大汉的强大在于它有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大唐的强盛在于它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和铁血赫赫的战功。


男儿当在战场上挥洒血性，国家当为民族的强盛而挺直脊梁，五千大唐骑兵仿佛一把出鞘的战刀，迎着吐蕃军横扫而去，两支军队终于以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碰撞了。


刀与剑碰击，发出铿锵声，刀劈入人骨发出了喀切声，人的呻吟声，垂死者的可怕的咯咯咽气声，此起彼伏。


王思雨在吐蕃军中飞驰，他纵横杀戮、所向披靡，他和他的五百亲卫仿佛一只铁拳，所过之处，吐蕃军的阵势纷纷土崩瓦解，人头滚滚而落，杀透了层层密密的人墙，他在寻找吐蕃军首领。


看到了，论莽藏布挥舞着长矛从斜刺里向他猛刺过来，吼声如雷，但不等长矛靠近，他忽然觉得自己竟腾空而起，他看到了蓝天，太阳是那么刺眼，他眼睛都睁不开来，浑身的力气已在刹那间消失了，王思雨的枪尖刺穿了他的脖子，将他象旗帜一般高高挑起。


唐军顿时欢声雷动，‘敌酋死了！敌酋死了！’唐军士气大振，而吐蕃军却斗志低迷，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从森林忽然杀出了一支生力军，从吐蕃军后面掩杀而来，吐蕃军腹背受敌，抵抗的意志在瞬间崩溃了，开始向西溃败。


王思雨见胜局已定，他当即冷冷地下令道：“追杀到底，不接受投降！”


……


宣仁七年八月，王思雨亲率八千骑兵将吐蕃人的五千先锋悉数歼灭在白马河畔，斩首四千七百余人，仅不足三百人逃脱，赤松德赞闻先锋失利，他当即催动四万大军杀向龟兹，与此同时辛朗的四万军早一天也赶到了龟兹，唐军采取守势，避而不战，两军遂在龟兹对峙，八月十日，张焕亲率五万大军抵达了龟兹。


……

第三百一十二章 安西战略（二）


八月是初秋的日子，西域的暑气已经渐褪，一早一晚更加凉了，草叶上凝结了露珠，朔风渐起，牧人们开始将晒干的牧草码成草垛，准备牛羊们过冬的食物。


天更加蓝了，大草原上飘送着苦艾和小麦杆的气味，坦平的草原上，你无论从那一个方向望去，到处都立着一堆堆的干草堆，一只鹰从草堆上飞起，在高远的空中慢慢翱翔，远处，一个牧人的帐篷起，旋升起一缕青色的炊烟。


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在原野上行军，每个士兵都骑着马，在西域，无论步兵还是陌刀军都是以马代步，作战时再下马列队。


张焕行在队伍的中段，他骑在马上缓缓地行军，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龟兹的一切事物，牧人的帐篷、妇女的服饰，马匹的种类，以及远处的雪山、大河，应该说这里一切都和他一路看来的景色并无区别，但因为它是在龟兹，所以感觉上也就更多了几分特殊。


前方一座黑色的城池已经依稀可见，经过整整十天的行军，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龟兹。


这时，远方黄尘滚滚，一队数百人的骑兵队正朝这边驰来，这是先期抵达龟兹的主要将领前来迎接都督的到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高大、相貌英武，正是龟兹的主将王思雨，他旁边则是辛朗，后面跟着数十名都尉将及一些文职官员。


王思雨已经看到了张焕，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下道：“末将参见都督！”


张焕也下了马，他连忙将自己爱将扶起，赞许地笑道：“你这次突袭龟兹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不过你比我想的做得还好。”


王思雨谦虚地笑道：“都督过奖了，这是将士们用命，是都督几年来精心准备的结果，我不过是适逢其时。”


张焕点了点头，他又拍了拍辛朗的肩膀笑道：“焉耆之战，是你第一次实际指挥战役，就获得了全胜，不简单啊！”


辛朗也躬身道：“属下惭愧，若不是张三城守捉的五百勇士死守住城堡，颉干迦斯呈腹背受敌之势，恐怕属下也不是他的对手。”


听到张三城守捉，张焕的脸色肃然起来，他已经听说了此事，五百名极为普通的唐军士兵，最高指挥官仅仅是个校尉，竟抵住了回纥军数万人的进攻，死战而不退，最后几乎全部壮烈战死，只有二十几人负伤生还，到最后伤愈而活下来的只剩下八人，张三城之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之举。


这时辛郎从身后拉过一名年轻的军官，向张焕介绍道：“他就是最后的一名队正，叫做关英。”


他又急对关英使了个眼色道：“这就是我们西凉军的都督，还不上去见礼。”


关英在一个月前还是一名卑微的士兵，从未想过能见到西凉军的最高首领，大唐第二号实权人物，他眼中流露出激动之色，上前半跪行一军礼：“卑职参见都督！”


“快快免礼！”张焕急忙将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身子十分瘦小，和旁边的王思雨相比俨如孩童一般，但就这么个瘦小的士兵却能视死如归、以死来报效国家。


张焕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便笑问道：“我记得在蒲类县探查到葛逻禄人行踪的斥候，好像就是叫关英，这个名字和观音一样，我记得很清楚，还有个孙木人，可是你们吗？”


关英挺直腰大声答道：“都督记得不错，正是卑职。”


他不由想起了孙木人，眼中一阵黯然，低下头羞愧地说道：“卑职只是侥幸活下来，真正立下大功者是孙木人和王廷江，若不是他们之死激发了我的斗志，说不定我便退却了。”


张焕按住他瘦小的肩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会记住他们，会抚恤好每一个战死弟兄的家人，让他们瞑目于九泉，你也不必自责，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会害怕，也包括我，但是我们活着，总是需要一种精神，纵是死了，也是死有所值。”


说到这里，张焕又扫了一眼众人，高声道：“这次西征，我们已阵亡了一万三千余人，我已禀明朝廷，将在长安建立一座安西忠烈祠，来纪念这次收复安西、北庭而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众人闻言，一起跪下大声道：“都督之心，将士们感激不尽！”


张焕叹了口气，向众人摆手道：“大家起来吧！不要谢我，西凉军就是我一手创立，我与弟兄们岂能没有感情？”


……


这时天色已渐近午，张焕命大军驻扎在城外，他则在千余名亲兵的护卫下，进入了龟兹城，龟兹城要比高昌古城大得多，这里曾是龟兹古国的都城，又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中转站，贸易曾繁盛一时，再加上百年来这里又一直安西都护府所在地，所以城内的建筑处处可以看见大唐的风格。


龟兹城内的人口约五万余人，大多是本地土人，其次便是突厥人和汉人，道路还算笔直整齐，道路两边布满了各种店铺和民居，由于战争影响，大多已经关门，但还是有不少敢于冒险的商人牵着骆驼在街头漫步。


龟兹城中最主要的一条街道叫做天山大街，从北城门笔直地伸向南城门，显然是模仿朱雀大街，龟兹王宫和安西节度使府衙就位于正中间的道路两侧，龟兹国王在吐蕃攻占安西后，便率部分王室成员流亡到了长安，目前王宫空关中，不久前赤松德赞便住在这里，现在张焕的住处也被安排在龟兹王宫内。


龟兹王宫明显要比高昌王宫气派威严得多，仅白玉地基便有两丈余高，走进高高的大门，宫殿内金碧辉煌，打扫得十分整洁，昂贵的大唐瓷器随处可见，而且光线明亮，没有半点阴暗潮湿之气，窗外种满了各种名贵的花木，一片绿意盎然。


张焕走了一圈，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尽管他不愿住在这里，但在没有正式接管权力之前，王思雨还是安西的最高统帅，他张焕只是一个贵宾，在这一点上张焕很是小心，将来王思雨会任总督安西四镇兵马使，他不想过于喧宾夺主。


当然，这并不是张焕不想主导对回纥战役的最主要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朝廷发生了异动，数月前，崔庆功因屠杀百姓获罪，被剥夺汝阳郡王之爵，撤消其一切职务，并逐出内阁，同时，崔小芙封浙西观察使韩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取代了崔庆功的内阁之位，从长安辗转送来的一份情报显示，因洛王李俅入阁失败，他便在背后极力怂恿大唐皇帝干预朝政，使得崔小芙与李遥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尖锐了，这份情报已是两个月前之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极可能长安已经发生了大事。


所以，他必须事先安排好军务，一但有必要，他就将立即返回长安。


吃罢午饭，张焕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金黄色的晚霞从窗外射入，张焕躺在一张异常宽大的床上，身下是柔软的丝被，眼前是金碧辉煌的屋顶和四壁，从殿中拖下了一顶巨大的淡绿色流苏罗帐，完全地罩住了大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享受了，一时间，他竟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梦幻之中。


“都督！王将军求见。”寝殿之外，一名亲兵大声禀报，高敞的宫殿竟使他的声音传出了一阵阵回音。


“让他在偏殿等我。”


张焕一跃从床上跳起，浑身只觉得神清气爽，口中还留有睡醒后的香甜，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披上外袍，精神抖擞地向偏殿走去。


这个偏殿也就是从前龟兹国王处理公务的地方，书籍都保存得很好，大多是中原的历史类书籍，没有被吐蕃人破坏，看得出赤松德赞也是一个知书之人，在许多书中还夹有他写的注解书签，比如在史记中关于长平之战的论述中就留有他的一张书签，他用一笔漂亮的字写道：‘长平坑赵兵四十万，乃秦王谋划已久之策也，假手于白起，他日白起之死，便种因于此，乃秦王灭口耳。’


不仅是书籍没有毁坏，其他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按照原样，并没有改成吐蕃风格，不过，与大唐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木榻，更没有软席，而是一张张椅子，此刻王思雨便‘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候，在他旁边还有辛朗，以及另外两个老人，一人是军官，而另一人却是一名老僧。


见张焕进来，王思雨立刻站了起来，躬身道：“属下打扰都督的休息了。”


张焕笑着摆了摆手，“军务事大，就不要客气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那两名老人，便笑问道：“这两位是？”


老将军站起来拱手道：“在下是原来的疏勒镇守使鲁阳，参见张尚书。”


张焕肃然起敬，立刻向他回礼道：“原来是鲁老将军，你们孤守安西数十年，是张焕的前辈，晚辈这里有礼了。”


鲁阳叹了口气，随即又欣慰地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正是你们年轻英俊的兴起，才让我等老兵看到了大唐的希望，我虽老朽，也愿为张尚书效犬马之劳。”


张焕大喜，有他在，将来取疏勒将会事半而功倍，这时，旁边的老僧也站起来合掌施礼道：“贫僧达摩驮都，给张尚书见礼。”


张焕见他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不由有些诧异，旁边的王思雨笑道：“这位大师从前也是大唐官员，俗名叫做车奉朝，都督可听说过？”


张焕大为惊讶，他当年读书时曾读到一些杂记，好像就有这个人记录，他迟疑一下问道：“莫非大师便是奉玄宗皇帝之命随张韬光出使西域而未归的那个车使臣？”


达摩驮都缓缓点头，“想不到张尚书居然会知道那件旧案，贫僧病居健陀罗国，病好后便出家为僧，愿效仿玄奘大师将天竺佛经带回中原，贫僧上个月方从吐火罗归来。”


‘吐火罗？’张焕看了一眼王思雨，他忽然若有所悟，笑道：“大师莫非是想告诉我大食的情况？”


达摩驮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张尚书果然见识不凡，竟能看到了大食，不简单啊！”


他沉吟一下便道：“贫僧离开吐火罗时，大食已经在石汗那陈兵十万，威胁到了吐蕃的后路，一旦这次吐蕃兵败，恐怕它们将难以回国，望都督明白吐蕃处境。”


“大食不肯离开吐火罗的原因，恐怕不仅是防御吐蕃那么简单吧！”张焕轻轻地耸了耸肩膀，淡淡一笑道：“我倒认为他们真正的原因是害怕唐军越过葱岭，继续西进。”


……


安西的夜幕总是降临得很晚，黄昏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天边还是泛着青白之色，大街上依然十分明亮，空气清爽、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张焕吃罢晚饭，便打算出去走一走，看看龟兹的风土人情，不料他收拾好正要出门之时，一名亲兵脸色古怪地跑来禀报道：“都督，门口有一个女人找你，说是你的故人。”


……

第三百一十三章 安西战略（三）


张焕一怔，在万里之遥的西域他还会有故人吗？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快步走出了王宫，只见在王宫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着一袭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她头上包着一方纱巾，见张焕出来，她将纱巾拉开了一角，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露出了一张极其美艳的脸。


她笑靥如花，却正是京娘，张焕呆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迟疑着问道。


“怎么？我不能在这里吗？”京娘将头巾挽起，在发髻后打了一个结，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脸庞，她轻轻笑道：“别忘了我的出生之地在哪里？”


张焕也摇摇头笑了，在西域他若还能遇到故人，除了京娘还会是谁呢？在异乡遇到她，张焕的心中涌出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他连忙招了招手，“快进来坐！”


京娘随他进了王宫，她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西域最富丽堂皇的宫殿，走过内殿，她从门缝里瞥见那张巨大的象牙床，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但张焕却没有带她进寝宫，而是进了旁边的一间起居室，起居室不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随意地摆放着几张红柳圈椅，上面铺着软垫，落地窗帘拉着，两边的墙上已经点了灯，光线明亮而柔和。


“坐吧！”张焕也略略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给她倒了一杯茶，裴莹在和京娘谈话后便坦率告诉了他，京娘不会为他放弃事业，他也知道自己和京娘之间不可能了，虽然有些遗憾，但张焕很快便将此事放下了。


事隔大半年再见到她，事易时移，张焕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激情和期盼，更多的是一种故人之情。


京娘坐了下来，她心情复杂地望着张焕，这位曾经对她有过莫大帮助，也是她曾经想嫁的男人，现在已经是大唐西域之王了，她对他依然有一种旧情，这种旧情就仿佛是一棵已经发芽但迟迟无法长大的花苗，错过了花期和季节。


她已经感受到了张焕对她的平淡，这时，她心中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失落，长长睫毛垂下，呆呆地望着地面一言不发。


张焕将茶杯放在她面前，见她似乎心情不好，便微微一笑道：“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难道我还能帮不了你吗？”


今天京娘来找张焕确实是有求于他，但现在她却不想开口了，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路过这里，听说你在，便来看看你。”


说着，她站了起来，轻轻咬了一下唇对张焕道：“在这里我觉得很压抑，咱们到外面走走吧！”


张焕点点头笑道：“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一起去吧！”


两人走出王宫，外面的夜幕终于悄悄降临了，夜色凉如水，整个城池就仿佛笼罩在一层青烟之中，两人并肩在街道上慢慢走着，后面几十名亲兵远远跟随，京娘长长地吸了一口夜雾，淡蓝色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伤感。


“我这次去了碎叶和我的故乡拓折城，原本想寻找往日的回忆，但我从前的老屋已经不复存在了，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到处都是大食的影子，就仿佛到了一个我从未来过的陌生城市，连安葬母亲的坟地也变成了一座大食人的教堂，我的根已经彻底失去了。”


说到这，她本能收缩一下肩膀，似乎夜色给她带来一丝寒意，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腰被张焕有力而温暖的手揽住了，她不由抬头向他望去，他也正凝视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善意，这一刻，京娘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软弱，就仿佛一只从暴风骤雨中艰难飞回巢穴的小鸟，她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她蓦地转身，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张焕紧紧地将这个孤独的女子搂在自己怀里，抚摸着她削瘦的肩膀，他心中也生出一种要保护她的强烈愿望。


良久，京娘抹去了眼泪，又向他的身边靠了靠，让他把自己搂得更紧，两人都没有说话，京娘依偎着他，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张焕见前方不远处一间酒肆里亮着灯，便低声笑道：“我们的劝农居大掌柜要不要喝一杯？”


京娘依偎在他怀里，有些不舍，但她不想扫张焕的兴，还是点了点头，张焕向后面的亲兵使了眼色，命他们不要跟进，两人进了酒肆，酒肆不大，里面的摆设已颇为陈旧，此时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柜台后面的掌柜正无聊地打着瞌睡，一名少女在擦拭桌椅，见他们进来，立刻迎出来笑道：“两位客倌来得真巧，鄙店刚刚开了两坛十年的陈酿？”


张焕呵呵一笑道：“好！那就来一壶酒，再给我们上几盘小菜。”


他拉着京娘来到一间雅室里坐下，少女很快给他们上了酒菜，便知趣地出去了，京娘伸出玉指拎起酒壶，她给张焕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满上一杯。


她端起酒杯吟吟笑道：“张都督纵横西域，小女子心仪之极，我敬了你一杯。”


张焕也端起酒杯笑道：“将来安西回归大唐，我要大力促进安西与中原的贸易，京娘可有此兴趣？”


京娘大喜，她今天来找张焕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想取得安西的贸易许可，如果有张焕给她撑腰，她也就不怕沿途官府的为难了，她将杯着酒一饮而尽，美目凝视着张焕道：“你答应了我，可不许反悔？”


张焕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淡淡一笑道：“我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还枉谈什么纵横西域，你尽管放手去做，本钱不够，人手不够，我都可以助你，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成为我大唐第一巨商。”


张焕的话让京娘软弱的内心又渐渐坚强起来，她脸上又恢复往日的自信和神采，笑语声声，给张焕讲述她一路西去的见闻。


张焕则专注地听着，他也很想知道葱岭以西的境况，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连喝了三壶酒，张焕心中也已渐渐有了酒意，他又端起一杯酒，打量了一下这间小酒肆，不由对京娘笑道：“看见这间小酒肆，我就想起当年刚认识你的时候，那个得过且过的胡姬。”


“去你的！”京娘扬起拳头在他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娇嗔道：“什么叫得过且过？我又几时得过且过？”


张焕嘿嘿一笑，捏着嗓子学她的口气道：“京娘只享受今天，从不考虑将来。”


他斜睨着她笑道：“这是谁说的，我倒不知道了？”


“你这个坏家伙，这些话居然还记得。”京娘已经不胜酒力，她索性倒在张焕的怀中，娇笑不已。


张焕望着眼前这个美貌而成熟的女人，望着她滑腻如白雪的肌肤，他心中那最原始的欲望开始悄悄地燃烧了。


他低头向她樱红的唇上吻了上去，京娘身子一震，但很快便慢慢地软了，她搂住他的脖子回吻着他，张焕的手肆意地在她丰满而不失苗条的身上游走，良久，四唇分开，她的脸色异常娇艳，水汪汪的美目中欲羞还迎，她轻轻点了一下张焕的鼻子，低声道：“靠得太近你会被野花扎手，可离得太远你又看不见它的可人处，距离不远不近，反而最美，公子还记得吗？”


张焕点点头，“我还记得，既然你不愿嫁我为妾，那以后你就做我的女人吧！”


他一把将她抱起，轻轻吮着她的耳垂道：“就从今晚上开始。”


……


龟兹王宫里，巨大的象牙床上，京娘婉转呻吟着，全身心地迎合着他暴风雨似的冲击，她尖声叫着，死命地掐他的后背，她多年来的饥渴在这一刻爆发了，她仿佛是一艘迷失在狂风暴雨中的小舟，任由狂暴的大海将她抛到浪尖，又坠入深渊，她已经完全迷醉了，她被张焕一次又一次地带入了仙境，这一刻，她宁可死在他的身下。


暴风雨终于过去，海面上恢复了风平浪静，京娘趴在爱郎的身上，如瀑布般的黑发披散在他的胸前，她抚摸着他强健的胸膛和宽厚的臂膀，良久，她快乐地叹了口气，“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


张焕爱不释手地抚摸她光洁的后背和丰隆柔软的玉臀，听了她的疑问，便在她耳边笑道：“这些年，我一直在你的身旁。”


……

第三百一十四章 安西战略（四）


次日一早，京娘便启程返回长安去了，张焕没有留她，但派了一队士兵护送她的安全，中午时分，王思雨忽然派人来请他，有紧急军情。


张焕立刻赶往安西节度使府衙，一进门王思雨便禀报道：“都督，有斥候来报，吐蕃已有向西撤离的迹象。”


“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偷偷拔营启程，今天一早斥候便发现吐蕃军已拔寨西行，已经到了五十里外，并派游哨来拦截斥候。”


张焕快步走到沙盘旁，仔细察看吐蕃军的撤军路线，他已经意识到，局势发生了变化，唐军在安西已聚集十万大军，而赤松德赞仅有五万军，军力对比上已经失衡，当然，吐蕃军也可能是佯撤，以吸引他们追击。


张焕背着手慢慢地来回踱步，事实上吐蕃军已经不是他考虑的重点，他所考虑的是这次西征究竟要走多远，是一股作气继续西征，还是停下脚步巩固安西和北庭？


从正常的战略角度上考虑，应该是巩固安西和北庭的控制，况且劳师远征，也需要进行大量的物资准备，但从京娘昨晚告诉他的见闻中也可以看出，大食明显加快了对葱岭以西的实际占有，包括文化、宗教、移民等等一系列手段，他担心数年以后，葱岭以西的大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人再怀念大唐。


大帐一片寂静，数十名将领谁也不敢打断张焕的沉思，过了片刻，张焕若有所悟，他抬头见众人都在望着他，等待他的决策。


他一摆手道：“各位，对付吐蕃不要和他们计较一城一域的得失，要尽可能地歼灭他们的有生力量，绝不能让赤松德赞从容逃回吐蕃。”


说到这，他又回头望着王思雨笑道：“这次就让我来做一次主帅如何？”


王思雨惶恐地躬身道：“属下不敢，请都督尽管吩咐。”


“好！”张焕大步坐上帅位，脸色一变，立刻森然令道：“王思雨听令！”


“末将在！”


“我命你为前军，率两万精骑日夜追赶吐蕃军，三天之内，给我截断他的退路。”


“末将遵令！”王思雨一拱手，领令大步去了。


张焕又安排了军粮及后勤之事，他瞥见辛朗一脸期盼之色，便微微笑道：“百龄留下，我另有安排。”


部署完毕后，众将一一领令而去，这时，他才对辛朗招招手道：“来！坐下谈。”


辛朗见都督表情严肃，心中不由有些忐忑，在张焕对面坐了下来，张焕沉吟一下便道：“安西不比河西，这里路途遥远，粮食运送损耗太大，所以至汉以来都是采取就地屯田的办法，而且为了让士兵们安心服役，我大唐又实行军户制，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移民，所以我也打算在安西实行军户制，前期暂时以西凉军戍守，以后将鼓励中原无地农民来安西戍边，鼓励他们从军，可给与他们家属以优厚的土地，且免于赋税，而且对士兵们我还准备实行固定假期制，比如一个月有三到五天假期，让他们有时间与家人团聚……”


张焕娓娓而谈，辛朗也渐渐明白了都督的用意，他是想让自己长驻安西，果然，张焕话题一转，便笑着问他道：“如果我命你为北庭都兵马使，统管北庭军政，你可能胜任？”


辛朗立即站起来，躬身应道：“属下绝不辜负都督的期望！”


张焕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表示满意，他又继续道：“这次回纥内乱，我估计几年内它都无力西扩，而葛逻禄人和沙陀人元气大伤，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我希望你不要保守，更不要局限于从前北庭的地域，站稳脚跟后，立即向西向北扩张，以建立守捉城堡的方式实际控制土地，尤其要防止白服突厥人的崛起，必要时不妨给我下狠手屠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


张焕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王思雨将镇守安西，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你们二人的拼比，你比他读的书多，也比他年长，我希望你不要输给他。”


辛朗默默点了点头，他深感自己责任重大。


……


下午，张焕亲率六万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追击而去，放眼远眺，是湛蓝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北方隐隐可以看见天山山脉皑皑的雪峰，融雪形成了一条条河流穿过草原，向南流入宽阔的赤河，正是这些河流的灌溉，使得龟兹以西直到拔换城的数百里广阔地带，成为了安西最富饶、最肥沃的土地。


给张焕介绍沿途情况的是老将鲁阳，他在安西驻守了近四十年，这里的一草一亩、一山一河他无不烂熟于胸。


“安西与北庭不同，图伦碛几乎占了绝大部分土地，只有在沙漠边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绿洲，这里一片绿洲几乎就是一个小国，他们势力分散，难以形成象葛逻禄人、突骑施人那样庞大的势力，所以他情愿依附于大唐，也欢迎大唐的驻军和军户，所以百余年来，大唐在安西的矛盾几乎都是和吐蕃的争夺，从没有和本地土人争夺什么控制权，所以将来都督治理安西，属下建议也采取我大唐一贯的策略，以四个军镇为核心，在各绿洲、各关隘分布守捉使，建立军户制度，与当地人的政权分开、各施其职，这样方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张焕不住的点头，应该说鲁阳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对于北庭他主张实施扩张和同化的战略，延续并扩大中原的州郡制度，并大量移民，以达到实际占领的目的；而对安西，他也主张扶持当地的亲唐王室，由他们世袭来管理地方政务，并将其嫡王子送往长安学习，这样，王思雨便可以将精力放在进军葱岭以西的军事准备上。


“我会好好考虑鲁将军的建议。”张焕笑了笑又问道：“既然鲁将军在安西已近四十年，想必也应该很清楚安西各国情况，在你看来，安西各国中最为亲唐的是哪一国？”


鲁阳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是疏勒，太宗年间，正是疏勒国不顾突厥人的威胁，三次上书朝廷，请求归附，才使得太宗皇帝毅然决定出兵安西和北庭，最终建立了大唐在西域的统治，而臣等在与朝廷断绝联系后，被吐蕃所逼，几乎无容身之地，也是疏勒国王裴冷冷顶住了吐蕃的压力，将我等收容在疏勒，这次吐蕃军从吐火罗北上，又是裴冷冷安排马车、粮食，并亲自派兵护送我们去于阗。”


“等等！”张焕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诧异地问道：“你是说疏勒国王还有自己的军队？”


“当然有！”鲁阳见他一脸惊讶，他连忙解释道：“可能都督还不知道，从前这些西域小国都有自己的军队，数千人到上万人不等，平日维护地方秩序，若打仗时他们则为唐军附庸军，随军同行，否则安西节度使下仅两万余人，还要分驻各地守捉，怎么和吐蕃人打仗？”


“原来如此！”张焕缓缓点头，这个细节却是他所不知道，如果疏勒本身有军队，又是亲唐，那么为什么不能将安西四镇的统治中心由龟兹移到疏勒，这样，将更有利于唐军向西发展。


想到这，张焕便立即问道：“那疏勒国现在还有多少军队？还有，那里最大程度能容纳多少唐军驻扎？”


“疏勒国目前仍有六千人的军队，从前最盛时唐军在那里驻扎了一万余人，但据属下估计，疏勒至少能驻扎三万人。”鲁阳仿佛已经明白了张焕的心思，他一抱拳便道：“都督，属下有一个想法，不知都督是否愿听？”


“你尽管说！”


“在天山以南的安西都护府境内，有龟兹为中心的北道防线和以于阗为中心的南道防线，他们同时又是丝路干道，而这两道防线的西端就总汇于疏勒，这就使疏勒在我大唐西陲的军事战略上，具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重要地位，实属举足轻重，属下担心大食人会乘我大唐与吐蕃交战之机，出兵占领疏勒，那时，赤松德赞未必不会和大食人勾结。”


一句话猛然提醒了张焕，他想起了昨天达摩驮都所说的消息，大食人屯重兵在石汗那，如果他们是担心自己越过葱岭去打碎叶，那他们应该屯兵在北面的俱密才对，屯兵在石汗那，从南面越过了葱岭便是疏勒，难道他们真是想……


想到这，张焕后背的冷汗已经下来了，如果大食真的出兵疏勒，与吐蕃人合兵一处，那安西的局势极可能就会逆转。


他立刻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传我的紧急命令，命王思雨部放弃对吐蕃军的拦截，全力向疏勒进军，一定要阻止大食人北上的可能。”


……

第三百一十五章 安西战略（五）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你想到一个可能，不希望事情向那个可能发展时，事情偏偏就会落在这个概率上，正如张焕的猜测，吐蕃军的突然撤退正是吐蕃与大食达成了瓜分安西的协议，就在昨日中午，张焕大军抵达龟兹的同一时刻，来自大食的使臣也抵达了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的临时行宫。


大食就象一个永远也吃不饱土地的饿汉，在天宝八年怛罗斯之战后，大食逐渐占领了大唐葱岭以西的广大领土，它的目光随即又投向了吐火罗的广阔的土地，在击败吐蕃人，占据了吐火罗后，大食人再次回首东顾，目光越过了葱岭，窥视着那片盛产丝绸和瓷器的东方土地。


但是，大唐在怛罗斯之战中所表现出的强大的战力令大食人记忆深刻，它又象一条惧怕猎枪的恶狼，始终不敢越过葱岭——这座大唐的门槛。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两个月前，唐军在北庭狠狠痛击了大食的走狗葛逻禄人，几乎歼灭了它的全部有生力量，葛逻禄举国恐慌，遂向大食人求救，直到这时，大食人才决定试探性迈出第一步，为此，它需要一个跳板，疏勒就是它看中的第一块跳板，占领了疏勒，也就取得了东进的制高点。


八月，大食吐火罗总督阿罗斯终于等到了巴格达的命令，哈里发迈赫迪亲自下令，夺取疏勒、阻止唐军西进，这也就意味着大食人的东扩开始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安西的局势也由此变得微妙起来。


……


拔换城（今天的阿克苏），这是一座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中转城市，它也是西域三十六国姑墨国的都城，城中人口约三千余户，二万四千人，这一个多月来吐蕃大军一直便驻扎这座城中，尤其是吐蕃赞普也在此，更使得城中戒备森严，任何一个人的出入都要严加盘查。


虽然吐蕃大军已经在十几天前东去，但城中依然和往常一样戒备森严，这是因为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病重而未能随大军前行。


确切地说，赤松德赞并非是生病，他是在与大食人争夺吐火罗时，被带毒的流矢射中，尽管大食人事后送了解药，但毒性已经入内腑、无药可救，最后等待他的，是慢慢走向死亡。


此刻，这位开创了吐蕃一代辉煌的赞普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他躺在一张胡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凝视着窗外即将逝去的盛夏，安西的秋天到了。


季节的变换可以周而复始，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死，赤松德赞并不害怕，在他看来，那是进入西方极乐世界的必经之路，他忧虑的是吐蕃，在他身后，吐蕃将走向何方？


赤松德赞的母亲是大唐金城公主，在他血液里本也流淌着大唐的博大胸襟，但在青藏高原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博大胸襟也就演变成了征战四方的野心，赤松德赞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对外扩张的历史，向东他攻占河湟、河西，进攻大唐的陇右；向南，他与南诏联手进攻剑南巴蜀，掠夺奴隶与财富；向西，他西征天竺、进占吐火罗；向北，他占领安西，虎视北庭，甚至出兵葱岭以西。


数十年的南征北战，已经耗尽了吐蕃的力量，带甲数十万人辉煌不复存在，一直到他生命快走到尽头时，他才终于幡然醒悟，可此时他能给吐蕃留下什么？


东方的奴隶、西方的土地、北方的荣耀都统统破灭了，连忠于吐蕃数十年的大小勃律也翻脸投向大食，现在，安西这最后一块吐蕃人征服的土地也在唐军咄咄逼人的气势中，逐渐消亡了。


一定要给吐蕃留下一扇走向复兴的大门，也就是这个强烈的念头，使得赤松德赞毅然决定与大食人达成了瓜分安西的协议，北面就是以拔换城为界，东面归吐蕃，西面归大食，而南面以于阗镇为界，一样东面属于吐蕃，西面归属大食，这样，吐蕃将与大食联手对付唐军的西进，吐蕃还有四万余军队，而大食出兵五万，两家加起来便有十万大军，正好和唐军匹敌，就在达成协议的当天，赤松德赞立即命令进军龟兹的吐蕃军西撤，撤到拔换城一线，等待与大食军汇合。


但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不仅自己的大军还没有撤回来，而且应该依约前来的大食人也迟迟没有消息，赤松德赞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大食人极可能是想让他先消耗掉唐军的力量，就象他希望回纥人来消耗唐军的力量一样，事情颇为讽刺地走了一个大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间屋响起，跑到门口时忽然又变得轻手轻脚，仿佛怕打扰他的休养，门‘吱嘎！’一声开了，他的侍卫长快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赞普，我刚刚接到消息，一支约三千人的唐军骑兵从拔换城以北飞驰而过，向西去了，属下担心赞普安全，建议换一个地方。”


赤松德赞并没有将自己的安全问题放在心上，他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三千人，这是要干什么？难道是他们嗅到了什么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眼睛一挑，又立刻问道。


“约一个时辰前。”侍卫长迟疑一下，又一次道：“属下实在担心赞普的安全，我们也只有三千人的护卫，一旦被唐军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时，赤松德赞已经明白了张焕用意，想必他也意识到了大食人的威胁，派骑兵绕过自己的大军，前往疏勒拦截大食人北上，但三千人是远远不够，后面必然还有更多的骑兵大队。


想到这，他便微微点头道：“好吧！我们先到大石城避一避。”


大石城是一座小城，在拔焕城西北约一百余地，一个时辰后，三千吐蕃军便护卫着赤松德赞火速向西北方向而去。


……


赤松德赞猜得没错，刚刚驰过拔换城的三千唐军，正是王思雨派往疏勒的先头部队，每人双马，昼夜向疏勒进军，率领这支先锋的主将是白马河阻击战中，负责包抄吐蕃军后路的都尉将军曹汉臣，他是安西节度使曹令忠之子，曾在疏勒多年，不仅和疏勒王室的关系很好，而且他十分熟悉疏勒那一带的地形。


而他的副将，便是新任果毅都尉关英，也是赤松德赞的运气好，唐军中午刚刚在拔换城东面的阿悉言城休息了一个多时辰，为了抓紧时间赶路，便没有在拔换城停留，而是从城北五里外呼啸而过，否则他们若知道赤松德赞就在城中，无论如何也会进城活捉吐蕃人的赞普。


转瞬之间，拔换城便消失在身后地平线的尽头，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在唐军的前方，巨大而通红的火球正冉冉西下，太阳仿佛就近在咫尺，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天幕的尽头。


从拔换城到疏勒，比到龟兹稍远，约还有三天的行程，战马有些疲惫了，唐军便换了战马，又略略放慢马速，继续向西行军。


又向西行了约十几里，天色便已经黑了下来，前方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流水潺潺，曹汉臣一摆手令道：“休息半个时辰！”


唐军没有欢呼声，时间很短，他们紧张而快速地忙碌着，牵马饮水、检查马的状况，再给马喂食，最后才轮到自己，稍微洗一把脸，喝几口水、吃点干粮，休息的时间就该结束了。


暮色中，河边挤满了牵马饮水的唐军，几队游哨分头到四面去打探情况，这时，关英走到曹汉臣的旁边坐下，笑道：“曹大哥好象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总是在大家感到疲惫的时候就会出现一条河。”


曹汉臣也笑道：“那是当然，我小时候便随父亲四处迁徙，就曾经在拔换城呆过两年，几乎天天在外面放牧，这一带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手顺着河向北面指了指又道：“这条河叫做胡芦河，顺着这条河向北走约五里，就是一片大沼泽，夜里行军稍不留神便会陷进去，所以我宁可从这边较宽的地方跋涉过河，可若再往南走，河水则更宽更深，却又过不去了，只能再向南走二十里过桥。”


“原来如此！”关英由衷地赞道：“跟着曹大哥果然少走很多冤枉路。”


曹汉臣出身将门世家，而关英在从军前则是一个横行乡里的小地痞，而且在两个月前甚至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斥候小兵，两人的身份可谓天差地别，但曹令臣却感于张三城守军的事迹，对张英也始终一路关照，教会他不少东西，比如行军驻营、谋略阵法等等，使他受益非浅。


他喝了一口水，又对关英笑道：“你可知我们去疏勒拦截大食人，关键在哪里吗？”


关英挠了挠头皮，尴尬地笑道：“我也在为此事困惑，我们只有三千人，怎么拦得住数万人的大食人，我怎么也想不通，求曹大哥教我！”


曹汉臣仰天呵呵一笑，“说起来，你应该比我更懂才对！”


关英迟疑一下便道：“莫非又是去抢关隘？”


“果然是聪明人。”曹汉臣一竖拇指赞道：“一猜便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沉吟一下便道：“其实都督命我们火速赶往疏勒，是在赌大食人还没有越过葱岭，大食人从吐火罗到疏勒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盘陀岭的葱岭守捉，而另一条就是当年高仙芝攻打小勃律所走的坦驹岭，我估计大食人没有勇气走那条路，而且也绕了远，他们十有八九是走盘陀岭，我的任务就是要赶在大食军队之前，抢占葱岭守捉的城堡，那里的地势极为险要，扼住城堡，三千人足以对付十万人。”


“可是如果那里已有吐蕃人驻守怎么办？”关英还是有些担心。


曹汉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放心吧！前不久达摩驮都大师才从那里过来，没有什么驻军，再说吐蕃人要回国，要么绕个大圈到于阗去、要么走坦驹岭去小勃律，不会再回吐火罗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几名游哨从北面疾驶而来，他们跳下马，飞跑上前禀报道：“曹将军，我们在上游三里外发现了一支在驻营的队伍，约有一千余人，看他们的装束不象吐蕃人，属下没有见过。”


曹汉臣一怔，他又急忙问道：“他们是不是穿白色军服，配长刀。”


这是疏勒军的装束，但游哨却摇摇头道：“不！不是，他们是穿着一身黑色皮甲，手执圆盾、短矛，腰上佩的是弯刀，战马极为雄骏。”


“大食人！”曹汉臣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若大食的军队出现在拔换城附近，那意味着什么？


旁边的关英急忙劝道：“曹大哥不要急，对方只有一千人，或许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是护送使臣之类也说不定。”


曹汉臣一下子站了起来，沉声令道：“立即上马，准备战斗。”


一声令下，唐军纷纷上马，检查自己的武器及装备，很快，趁着夜色，唐军兵分两路，关英率一千人过河去包抄敌军后路，而曹汉臣则率二千人绕了一条弧线悄悄向河上游而去。


……


正如关英所猜，这支大食军正是护送使臣而来，但不是吐火罗总督阿罗斯的使者，而是大食哈里发迈赫迪派来特使，大食不仅要和吐蕃联合夺取安西，更打算与吐蕃结成长远的战略同盟，目标就是大唐。


此时的黑衣大食经过数十年的扩张和治理，正处于强盛之时，他们已经完全消灭白衣大食残部，在对拜占庭帝国的战争中也取得了主动，因此，迈赫迪在接到吐火罗总督阿罗斯的报告后，异常重视，但在仅仅考虑一天后，他便在给阿罗斯的回信中写道：‘葱岭绝不是阿拉伯与大唐的分界线……’


他派来的特使叫阿古什，是他的亲弟，时任耶路撒冷总督，他可全权代表大食哈里发来和吐蕃赞普谈判。


阿古什年纪约三十余岁，身材高挺，长着一张高贵而骄傲的脸庞，现在距离拔换城已不足三十里，他不愿意在黑暗中进城，那样会失去大食人的尊贵，他要在朝霞的沐浴下昂首进入拔换城，但他却忘了，黑夜中也是充满了危险。


此刻，这位大食的第三号人物正在一顶漂亮的白色帐篷中写着他的东方见闻录：‘在这里我没有看见满树的丝绸，只有低矮劣等的马匹和茫茫的大漠，这里的人没有传说中用刷子写字，他们羊皮纸上记录着各种古怪的符号，注意了，我这里说的是羊皮纸，是一百多年前我们祖先曾使用过的东西，我现在开始怀疑那些在战争中被俘的造纸匠们，他们究竟是不是唐朝人？……’


“亲王殿下！”一名将军在帐外禀报道：“我们有几个游哨没有回来，我有些担心，希望殿下允许我们立即起程。”


“这个真是个野蛮的地方！”阿古什嘟囔地骂了一句，他正要同意起营，却就在这时，四周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喊，惨叫声响彻一片，一名大食士兵跌跌撞撞跑来禀报，“殿下，有敌人向我们袭击，有数千人之多。”


阿古什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将手放在胸前，望着天空喃喃道：“真主保佑我！”


……


唐军仿佛狂风一般杀进了大食军的营地，他们挥动着马槊在大食营中纵横杀戮，战马踏翻营帐、战刀劈掉了头颅、马槊刺穿了胸膛，大火在熊熊燃烧，唐军暴烈而残酷地屠杀着刚刚睡下的大食士兵，而一些大食士兵零星的抵抗完全被唐军吞没了。


这时，曹汉臣一眼看见有数百大食骑兵护卫着一个骑着白色战马的男子正趟过河水向西奔逃，他立刻挥手令道：“弟兄们跟我追上去！”


曹汉臣一催战马，率领大队骑兵衔尾追去，他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立刻向一名偏将吩咐几句，偏将率领数百人向东北方向而去。


四百骑兵保护着阿古什趟过小河，刚向西逃出数百步，忽然，他们前方的黑暗中也出现了大队敌人骑兵，乱箭齐发，大食军措不及防，被射得人仰马翻，一下子死伤了百余人。


后有追兵，向西之路又被截住，而东面也出现了敌军的影子，大食人就仿佛一群被围猎的鹿群，慌不择路地向北而逃，他们或许不知道、或许忘了，前方几里外便是一片占地数百顷的大沼泽。


……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安西战略（六）


夜幕下的草原上弥漫着一层灰白色雾霭，仿佛是潜伏在地下的恶魔所吐出了丝丝白气，诡异而令人恐惧，这里是一片洼地，河水的长年浸泡使这一带变成了一片沼泽，到处都隐藏着杀机重重的陷阱，在沼泽地的边缘，二百余名大食骑兵护卫着亲王阿古什殿下，他们面带恐惧和不安，静静地等待着这些不明袭击者的下一步举动，他们前方的一片泥沼里，惨叫和挣扎仿佛幻影一般的消失了，水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有仍还在冒着一串串水泡，昭示着刚才的一幕并不是幻影。


数千名黑压压的骑兵将他们团团包围了，冷冰冰的长槊和钢弩对准了他们，即使是最愚蠢的人也会明白反抗意味着什么？


曹汉臣催马上前，朗声道：“我们是大唐的军队，你们之中可有懂汉话之人？”


他连喊了三遍，终于有一名大食军官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道：“我们哈里发派来东方的使臣，这里有阿古什亲王殿下，你们不得无礼。”


‘亲王？’曹汉臣与关英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可抓了条大鱼。


“你们未经允许擅自闯入我大唐领土，现在你们是战俘，若敢反抗，我们将格杀无论！”曹汉臣一挥手，“缴了他们的武器和马匹，带走！”


……


天快要亮了，东方天际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在朦朦胧胧的晨雾中，唐军骑兵又返回了拔换城，他们已经从大食战俘那里得到消息，二万大食军已经占领了疏勒，疏勒王裴冷冷不敌大食军，已率残军向于阗方向撤离，但让曹汉臣惊异的是，大食前军并没有立即向东来和吐蕃军汇合，而是在疏勒等待后队的到来。


曹汉臣意识到再去疏勒已经没有意义，他命人火速给王思雨送信，自己则守住拔换城，此刻，安西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乱局，唐军、吐蕃军、大食军犬牙交错，分布在龟兹到疏勒一千余里长的走廊上，只有一队队探查情报的斥候在草原上飞奔，他们所带来的一份份情报，正悄然无声地改变着战局。


……


就在曹汉臣驻守拔换城的第二天，王思雨的前军大队抵达了拔换城东面的小城阿悉言城，而吐蕃军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中午时分，曹汉臣将俘获的大食贵族送到了唐军大营内。


和曹汉臣一样，王思雨也认为此时再去疏勒已没有了意义，相反，要趁大食军与吐蕃军尚未汇合之时，先集中兵力干掉吐蕃军，然后再调头对付大食。


至于被俘获的阿古什亲王，他一直便一言不发，不屑于同这些低级别的军官谈话，他要见大唐的皇帝，或者唐军的最高主帅。


王思雨对他也不感兴趣，反而对他那匹马却十分喜爱，那是一匹雄骏之极的阿拉伯纯种马，长约一丈五，高七尺，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高大魁伟、强健威武，四肢匀称而修长，长长的马尾迎风飞舞，奔跑起来俨如腾云驾雾一般。


他王思雨从远方疾驰而归、势如惊雷，奔至营门口，只轻轻一勒马头，这匹骏马便灵敏地停住了，他跳下马，轻轻地抚摸着温顺的马头，仿佛在抚摸他最深爱的情人。


“如果大将军喜欢，就收了它吧！”


曹汉臣走上前笑道，他也异常喜欢这匹马，但他知道这匹马不能属于他，便献给了自己的主将。


王思雨恋恋不舍地望着这匹宝马龙驹，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你尚且知道要将这匹马献给我，难道我就能将它私自留用吗？我岂能为一匹马而丢了这条命。”


他将马交给亲兵，吩咐道：“给我好生喂养，不可有半点大意。”


王思雨刚要进大营，这时，只见远方有几骑斥候疾奔而来，他们冲到营门前，跳下马禀报道：“启禀大将军，吐蕃军约有五六千骑兵向西北方向而去，他们行迹异常匆忙，甚至连旗帜都没有展开。”


“这倒奇怪了，北面是皑皑雪山，可不是他们回乡之路。”王思雨回头望向曹汉臣，“你从拔换城来，那里有什么消息？”


曹汉臣挠了挠头，“拔换城很安静，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刚说完，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关英昨晚似乎听说了什么事，带领几百名弟兄出去巡哨了，我早上离开时，他还没有回来。”


“他是斥候出身，嗅觉要比一般人灵敏得多，一定是有什么异常情况。”王思雨大步走回营帐，摊开了地图，在阿悉言城的正北面是天山主峰汗腾格里峰，山下大片草场，并无什么特别之地，王思雨的目光顺着手指向西北方向移动，最后停在了一座小城之上，而这座小城的名字，就叫做大石城。


……


大石城位于拔换城西北的胡芦河畔，它虽然是在姑墨国的境内，但实际上它却是龟兹国在这里的一片飞地，起因是胡芦河畔长着大片优质的牧草，一直是牧民们所向往之地，尤其是每年的夏末秋初，大量的牧民来这里囤积过冬的牧草，草原上随处可见一顶顶帐篷。


后来，连远在数百里外的龟兹国王也听闻此事，他便派人在这片草原上修了一座不大的城堡，作为他占领这里的象征，一直依附于龟兹的姑墨国也无可奈何，只得默认了这块龟兹飞地的存在。


而此时正是囤积牧草的初秋时节，大石城周围的草原上散布着数千顶帐篷，一座座几丈高的草堆随处可见，就仿佛大地上隆起的一个个皮疹子。


午后，在大石城以南约十里外的胡芦河畔，远远来了一队唐军骑兵，八百余人，为首之人是果毅都尉关英。


或许就是关英出身斥候的缘故，他的嗅觉确实比一般人灵敏得多，在昨天晚上的巡夜中，他无意听到一个消息，就在他们第一次路过拔换城后没多久，有一支吐蕃军便悄悄离开了拔换城向北而去，关英立刻意识到，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他派人向曹汉臣通报一声，自己便率领本部骑兵向北追去，一路打听，最后便来到了大石城。


关英见大家都劳顿不堪，便一摆手道：“大家休息一会吧！”


他话音刚落，许多士兵便大声叫起来，“至少要休息两个时辰。”


“他奶奶的，还跟老子讨价还价。”关英笑着一挥手道：“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可不许全睡着了。”


众骑兵大喜，纷纷下马休息，追踪了一夜，大家都累坏了，喝水吃完干粮，许多人就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关英和曹汉臣不同，他是也普通小兵出身，更能体会士兵的辛劳，也没有什么军官架子，甚至许多士兵都和他称兄道弟，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一个不称职的领导者，他下马趴在河边喝了几口水，眼一闭自己也呼呼地睡着了。


但他们离大石城太近，危险就在他们身边，关英睡了不到一时辰，便被一阵剧烈的晃动摇醒了，“将军！将军！”一名校尉在拼命地晃动他的膀子。


“什么事？”关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见几乎所有的唐军都已上马，人人脸色紧张，他一下子惊醒，一骨碌爬了起来，“出了什么事？”


“将军，我们发现了吐蕃游哨，约三百余人，就从河对岸飞驰而过。”


“三百人的游哨？”关英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头脑还有点迷糊，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终于有点想起来了，便催马来到河边，河宽约五六丈，清澈见底，他犹豫了片刻，一纵马竟冲过了小河。


在众人一片惊诧的目光中，他又纵马趟水回来，便大声对众人道：“大家想过没有，我们大部分人都在河边睡觉，吐蕃游哨有三百多骑，居然没有趁机袭击我们，这说明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视，都摇了摇头，关英猛地一指大石城方向，他的脸色异常严肃，一字一句道：“说明他们去通报消息比袭击我们更重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石城里一定藏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吐蕃大人物。”


众人皆脸色大变，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吐蕃的大人物，除了他们的赞普还会是谁？


八百多唐军一片寂静，吐蕃赞普，也就是吐蕃的皇帝，此刻就在离他们不到十里的小城里，而且只有两、三千人护卫，几乎所有人的心都紧张得剧烈跳动起来。


“富贵险中求，大伙儿愿不愿意跟我干这一票？”


关英虽然身子瘦小，但他的胆子却比天还大，他见众人已经有些动心，便又再次大声喊道：“干不干！愿意干的，给我举手。”


终于，有一名唐军校尉举手了，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举手，就连一些略微胆小的人也在众人的带动下举手了，袭击吐蕃赞普，这是闻所未闻之事，但同样也是无比的刺激。


“好！既然大家都愿意干，就听我的安排。”关英远眺望着草原的一顶顶帐篷，暗暗忖道：‘或许可以利用他们。’


……


正如关英的猜测，唐军的突然到来，使得大石城内的吐蕃军变得异常紧张，他们的赞普就在城内，如果一旦被唐军发现，引来大队敌人袭击，后果将不堪设想，派去向吐蕃大军紧急求援的信使已经在昨天便走了，也不知几时才能将大军引来。


负责保护赤松德赞的侍卫长叫论藏悉多，他此时就站在城墙上向远方眺望，他已经隐隐看见了一条黑线，应该就是唐军队伍了，刚才游哨报告，十里外发现了约一千唐军骑兵，象只是偶然路过这里。


‘决不能让唐军发现城中的秘密！’论藏悉多迅速做出了决定，派两千军出击，干掉这支唐军，赞普则准备随时撤离。


他一声令下，两名千夫长各率一千人，一左一右，向远方的唐军猛扑而去，论藏悉多则飞快下了城池，向赞普的住处跑去。


赤松德赞的状况已经越来越严重，短短两天时间内，藏在他内腑的毒素又开始发作了，两名侍候左右的吐蕃医生也束手无策，大食人给的解药用得太多，竟已经没有了效果，赤松德赞浑身长满了水泡，脸上烧的通红，已经烧迷糊了。


此刻，这位吐蕃的赞普静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紧闭着，在他身旁摆放着他亲笔写的诏书，传位次子，由尚结息任大相，事实上，这仅仅只是一个正式的合法文件，早在他还在吐火罗时，尚结息便已经拥立赤松德赞的次子登位，称为牟底赞普，并亲自率兵在逻些以西击败了竞争对手：由那囊氏拥立即位的大哥牟尼赞普，控制了吐蕃的局势，即使赤松德赞返回吐蕃，逻些城也已经没有属于他的位子了。


这时，论藏悉多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又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床榻旁看了看赞普，他心中一阵难过，便回头问医生道：“赞普的情况如何，还能坐马车吗？”


两个医生皆摇了摇头，表示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这时，赤松德赞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又睁开了眼睛，见是论藏悉多站在自己身旁，便将目光投向桌上的诏书，虚弱地说道：“你一定要把我的亲笔诏书带回逻些，交给尚结息，让他们不要再打了。”


论藏悉多悲痛地点了点头，将诏书贴身收好，他又低声对赞普道：“刚才有人发现一千多唐军出现在附近，我已经命令手下去拦截，请赞普上马车，我要带赞普离开这里。”


赤松德赞摇了摇头，“我哪里也不想去了，听说这里是牧草长得最好的草场，我死后，就把我的肉身葬在这里吧！”


“不！”论藏悉多发狂似地叫了起来，“我要带赞普回逻些，绝不能留在安西，我已经想好，可以沿徙多河穿过大漠，转道于阗回吐蕃。”


赤松德赞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叹了一口气道：“可惜啊！大食人不擅长抓住机会，若他们早点进军安西，也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了，吐蕃军、大食军迟早会被张焕逐一吃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冲进了一名士兵，他惊恐万分地禀报道：“大事不好了！唐军忽然从后面杀来，大家没有防备，唐军、唐军已经杀进城了。”


……


‘砰！’两名医生手中的药碗同时落地，摔得粉碎，论藏悉多被惊呆了，他忽然大叫一声，转身便向外狂奔，论藏悉多恨得几乎要杀死自己，他已经明白自己是上当了，刚才看到的远方一条黑线，不是唐军，极可能是牧民，唐军将他的大队人马引出去，却从后面杀来。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一支近千人的唐军骑兵凶悍无比，他们仿佛是一只力可碎山的铁拳，击破了一波又一波吐蕃军的拼死抵抗。


大街上到处都是死尸，血流成河，绝大部分都是吐蕃士兵的尸体，也有城内居民被乱军所杀，此时唐军的眼睛都已杀红了，他们已经确定，在城内的就是吐蕃的赞普赤松德赞，立下不世之功的雄心壮志也使他们疯狂了，他们呼喝着、猛扑向前……


最惨烈的战斗是在赤松德赞所住的府门前，论藏悉多率领两百多吐蕃军绝不后退一步，宁愿被杀死，也要让自己的尸体成为唐军的绊脚石，惨烈的鏖战竟狂暴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在拼死厮杀的双方之间，死人死马竟垒成一道新墙，尸体压着尸体，马蹄踩着打着颤颤的活肉上，犹如风暴之时，杀气遮天蔽日。


就在离厮杀不到三十步外，两名医生流着泪将赤松德赞抬到了院子里，刺眼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赤松德赞贪婪地享受着最后的阳光，他眼中的光芒已经渐渐黯淡了，在弥留的最后时刻，他似乎在喃喃地说着什么，一名医生贴耳上前，模糊中只听他低低的声音在断断续续道：“唐军……那个天雷……到底是什么？”


这时赤松德赞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带着最后的疑问，他的呼吸终于停止了，此时，门外惨烈的激战也似乎一下子停止了……


宣仁七年八月底，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病逝于安西小城大石城内。


……

第三百一十七章 安西战略（七）


在沉沉夜雾的掩护下，十几名骑兵风驰电掣般驰进了唐军的大营，张焕被亲兵紧急叫醒了。


“赤松德赞死了！”张焕腾地站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下首一脸严肃的几名唐军，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吐蕃赞普确确实实死了，但直觉告诉他，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他慢慢坐下，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得到了消息，给我详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一名唐军士兵上前禀报道：“启禀都督，这是属下亲眼所见。”


“等等！”张焕打断了他的话，他上下打量这名士兵，忽然诧异地问道：“你不是在张三城守捉立功而被升为果毅都尉的关英吗？怎么又变成一名士兵了？”


关英羞惭地低下了头，“属下未经曹将军同意便擅自离开大营，并领军进攻大石城，按军法当斩，但险些活捉敌酋、探得敌酋死讯，故王将军将功折罪，仅免去属下的军职。”


“原来是这样。”张焕笑了笑，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又问他道：“你说你险些活捉吐蕃赞普，这又是怎么回事？”


“属下侥幸发现了敌酋的行踪。”关英便将他如何得到消息，又如何跟踪，最后发现了是赤松德赞隐藏在大石城，他将敌军引出，又入城和吐蕃军血战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他叹了口气，遗憾地说道：“属下眼看就要得手，但就在这个时候，吐蕃赞普毒发身亡了，吐蕃人援军也赶到，属下功亏一篑，未能拿下吐蕃赞普的首级。”


“你是亲眼看见吐蕃赞普身亡？”张焕又紧接着追问道。


“属下没有亲见，但属下有兄弟懂得吐蕃语，他们有两个医生惊惶大喊，说赞普病逝了，事后属下所抓俘虏也说，他们赞普在吐火罗中了毒箭，是毒发而亡。”


张焕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他背着手在营帐里慢慢踱步，一般而言，敌军主帅身亡，士兵皆不再有战意，可趁势一举将其击溃，但这中间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赤松德赞其实并没有死，所谓哀兵必胜，在力量对比不利于己的情况下，他借机放出哀声，既迷惑了敌人、也能激发己军的斗志，或许还能一举扭转战局，自己倒不可因此而大意了。


张焕停住了脚步，望着关英笑道：“你对王将军的处罚可服？”


“属下心服口服！”关英毫不迟疑地道：“虽然属下被免职，但随属下进攻大石城的弟兄都得到了重赏，王将军赏罚分明，属下无话可说。”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是真的知错了。”张焕点了点笑道：“既然王将军派你来向我通报，那你就留做我的亲兵校尉吧！”


关英激动万分，向张焕半跪行一礼，“属下愿为都督效死命！”


张焕只笑而不答，待关英退下，他立刻走到沙盘前，仔细地察看唐、吐蕃、大食三方的局势，大食占领疏勒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五日，无论他的后续部队是否全部抵达，但就他们的亲王被唐军俘获这一点，他们就不可能再稳坐钓鱼台了，从自己的斥候还未探察到大食军情况来看，他们离这里至少还有四五天的路程，四到五天的时间，等他们赶到时，自己与吐蕃之战应该已经结束了。


这时，张焕的目光又移到了沙盘上的一座小城，俱毗罗城之上，目前吐蕃人的主力就停留在这里，王思雨军在他们西面十里，而自己离他们还有二十里，小城向北走正是天山最险峻最雄伟的一段，而向南走也是图伦碛的中间，沙海漫漫、延绵两千里，吐蕃军无论如何是无法活着走出去，所以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血拼唐军。


“时机已经成熟了！”张焕站直了身子，自言自语道。


……


秋风肃杀，在八月冷漠的天空下，辽阔的草原寂静无声，一只苍鹰顺风滑行、孤独地盘旋在密密层层的阴云之下。


八万唐军分成三个巨大的方阵，彼此相隔不到两里，平行分布在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上，他们踩着一声一声巨大而沉重的鼓点，富有节奏向西进发，唐军无论是陌刀步兵还是弩兵都骑着战马，他们每一个人目光严峻、嘴唇紧咬，腰挺得笔直，尽管他或者他只是八万人中渺小的一兵，但他们却知道，这场战役直接关系到他们半年来在西域征战的成果，关系到帝国的荣誉和崛起，甚至关系到他们的生命，他们也同样没有了退路，要么将吐蕃人杀死，要么被敌人所杀，这将是一场用生和死来决定胜负战役，每一个人，甚至包括他们的主帅都留下了遗书。


在唐军的北面方阵中夹杂行驶着三百辆霹雳战车，这种战车在经历了与葛逻禄人的战役后，唐军已发现它的火药威力远远大于弩箭的效果，便将它的用途向单一化发展，战车内将不再藏有弩兵，这样就大大减轻的它的负载量，使它能在跑动中发射，或是石砲或是连弩，另外每辆战车将有三百名骑兵护卫，为了不惊战马，唐军特地针对一万骑兵进行适应性训练，使战马能习惯火药爆炸的巨响和烈焰，同时又用皮革特制了一批战马护头，在耳朵部位进行加厚，这些措施都极大地降低了唐军战马对火药的恐惧。


张焕的铁卫军则位于中间一个方阵，三千西凉军最精锐的骑兵队团团密密地护卫着主帅，此刻，张焕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天空中翱翔的苍鹰，这是一种在草原上特有的猛禽，以野兔和草原鼠为食，它们大多栖息在天山脚下的茂密森林里，不少富有经验的牧民便是以它们来确定自己的方向。


大军距离俱毗罗城已经不到十里了，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向张焕禀报道：“王思雨将军在前方正和吐蕃大军对峙，等待都督的命令！”


“可以进攻！”张焕短促而有力地命令刚一下达，他身后的士兵立刻将二十几只浑身染红的苍鹰放飞了。


数十只红点腾空而起，顺着风势向西北方向的俱毗罗城飞去。


……


在俱毗罗城北的草原上，王思雨的两万骑兵仿佛一把渐渐拉满的长弓，箭在弦上，蓄势以待发，在他们前方两里外，四万吐蕃军已严阵以待，他们和唐军一样，即使步兵也骑马而行，不过此时步兵们已经下马列成了四个万人方阵，一共是三万步兵和一万骑兵。


这也是一支在吐火罗血拼出来的军队，有着极强的战斗力，尽管赞普病逝的消息使他沉浸在哀伤之中，但他们的意志并没有消沉，相反，求生的欲望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更加激发了他们斗志，吐蕃军的最大特点便是坚韧勇悍、死战不退，在他们的无数次战役中，尽管敌军明显占有优势，但正是他们的死战不退的鏖战，使得兵力还在他们之上的敌军率先崩溃了。


那今天会不会重现这一幕，十万唐军对四万吐蕃军，让我们拭目以待。


近代的战争由于远距离武器的普及，已经很难再有惨烈的近距离肉搏战了，甚至一场战役结束，双方士兵连照面都没有打一个，但古代的战争，尤其是在平坦的草原上，战争就是靠骑兵慓悍的袭击和壮观的行军，来展现史诗般的英雄事迹。


王思雨的眼睛已经渐渐眯成了一条缝，他看见了数只红鹰飞过了俱毗罗城的上空，这是进攻的信号发出了。


“出击！”他大吼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吹响，大唐骑兵仿佛蓄积到了极点的洪水，大坝轰然坍塌，洪水奔腾、白浪滔天，又仿佛原野上的暴风，一万骑兵分成两队，呼啸着向吐蕃军两翼席卷而去。


吐蕃军显然被山崩地裂般的唐军进攻气势惊骇住了，他们的阵脚逐渐向后移动，但在经验丰富的主将悉颊藏的喝令下，在狂暴的唐军进攻面前，他们终于坚持阵势。


“放箭！”悉颊藏冷冷一声令下，五千吐蕃弓兵一齐向唐军放箭，箭雨接成一片黑雾，密密麻麻向唐军飞去，夹杂着几具石砲的发射，数块黑黝黝的大石也向唐军砸去。


与此同时，唐军的弩箭也开始射击了，成千上万的箭矢呼啸着向吐蕃军迎面扑来，在箭雨穿梭中，不断有唐军士兵从马上栽下，惨叫着被滚滚马蹄所吞没，吐蕃也成片成片的倒下，仿佛被割倒的麦子。


“出击！”悉颊藏也一声令下，五千吐蕃骑兵迎战而上，虽然五千骑兵不一定是唐军的对手，但它能有效削弱唐军骑兵的进攻气势，从而使唐军无法冲破吐蕃军所结的大阵。


悉颊藏是一员老将，早在唐肃宗即位之初，他便率领吐蕃军与南诏军联合进攻大唐的剑南，使当时还在蜀郡避难的太上皇惊吓不已，数十年的征战给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知道唐军的两万骑兵并非今天真正的唐军主力，唐军主力应该就在自己身后，等待着自己大乱的一刻杀上，他更知道赞普的病逝已给士兵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一旦被唐军冲乱阵脚，极可能就一败涂地。


无论如何，不能乱了阵脚，这就是悉颊藏此刻的底线。


百步外，气势猛烈的右翼唐军与吐蕃骑兵轰然相撞，战马悲鸣、血肉横飞，唐军与吐蕃军陷入了近距离的白刃战中，他们捉对厮杀，长槊与长矛博击、横刀与长剑横撞，不断有人被挑落马下，惨叫着被铁蹄践踏成肉泥。


北面，唐军的左翼却毫无阻挡的疾冲到了吐蕃军步兵阵侧面，眼看着唐军骑兵犹如山一般的横压而来，最前面的几排吐蕃军发出绝望的叫喊，纷纷闭上眼睛，举着长矛向唐军刺去。


但意外却在此时发生了，唐军并没有冲击敌军方阵的阵脚，而是斜刺里向已退到后面的吐蕃军弓兵队冲去，大将曹汉臣一马当先，挥动着大刀，瞬间劈杀进了弓兵群中。


在所有的兵种中，弓弩军的防御无疑是最弱的一环，这不仅仅是他们没有长兵器，而且他们经年累月的训练都是射箭为主，尤其是与敌军骑兵的搏杀中，他们无疑是猛虎脚下的羊群。


五千弓兵在唐军骑兵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下，开始乱了阵角，纷纷调头向后逃跑。


就在这时，唐军激昂的冲锋号角再一次吹响，鼓声大作，王思雨已经发现了敌军主帅所在的方阵，他当机立断，率领另外一万骑兵，汹涌奔腾地向最南面的步兵方阵冲杀而去。


王思雨骑着张焕刚刚奖赏给他的神驹‘暴雪’，这就是那匹让他梦萦魂牵的纯种阿拉伯马，他献给了自己的主公，张焕欣然接受，却又作为他占领龟兹的奖赏送还给了他。


有了这匹神驹，王思雨如虎添翼，他冲至敌军阵前，大铁枪一抖，狂吼一声，战马高高地一跃而起，竟从吐蕃军的头顶上腾云驾雾般跃进了敌军阵中。


他挥舞着铁枪，仿佛暴风骤雨一般横扫一切，在他面前尸横累累、血流成河，将吐蕃的铁阵中竟杀开了一条血路，直扑敌军的主帅。


悉颊藏见王思雨如天神下凡，单枪匹马在自己的阵营中纵横杀戮，竟如在无人之地横行，他吓得心惊胆颤，一边在亲卫的保护下向后急退，一边大声怒吼，“杀了他！杀了他！”


吐蕃军也被激怒了，近千吐蕃士兵一拥而上，剑砍矛刺，杀向王思雨和他的战马，但他的战马不愧是宝马神驹，它异常敏捷而通灵，猛地加快了速度，在疾奔中躲避着吐蕃军对它的袭击，王思雨见敌军主帅已经消失，他眼一斜，看见了一面高高的白色大旗。


他一拉缰绳，暴雪便载着他向大旗掩杀而去，王思雨就仿佛穿透森林的霹雳，只瞬间便冲到的吐蕃大旗前，他大枪一颤，将两名旗手刺了个对穿，随即一摆，枪尖上的尸首横飞出去，王思雨却拔出长剑，侧身连砍三剑，便砍断了旗杆，那杆绘着雪山和狮子的大旗轰然倒下。


随着吐蕃大旗的倒下，唐军气势如虹，将吐蕃大军杀得节节败退，吐蕃军的阵脚开始出现了混乱。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颤动起来，远方有两条黑线一左一右，俨如两条黑色的长龙，向吐蕃大军疾奔而来，靠近了，竟是数百辆形状怪异的黑色马车，每一辆马车都由八匹马拉拽，长长的车厢下六个轮子在疾驰。


在每一辆马车四周都有三百名骑兵护卫，吐蕃军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两支长长的马车队从他们身边驰过，尤其是大唐骑兵的迅速撤离，使无数吐蕃士兵的心中开始隐隐觉得不安起来。


忽然，马车上发出了一种怪异的声响，数百只黑黝黝的圆球向吐蕃头顶上密集地落下，一些吐蕃军看见了圆球上燃烧着的引信，开始惊恐万分地大叫起来，‘天雷！天雷！’拼命向两边逃跑，一声声猛烈的爆炸在草原上回荡，震耳欲聋，赤红的烈焰迸发，连成一片火海，巨大的冲击波携带着数不清的碎瓷片向四面八方飞去，残肢断臂横飞，哀嚎恐惧之声不绝于耳，自从马重英部第一次在火药的助威下被全歼后，火药便成了吐蕃人的噩梦，连赤松德赞临死前也念念难忘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


在瓷弹爆炸的一霎那，吐蕃军一直苦苦维持的方阵迅速土崩瓦解了，吐蕃兵疯狂地向四处奔逃，他们歇斯底里地惊叫、互相践踏，只为了躲避雷神的震怒，他们心中已经彻底丧失了抵抗的勇气。


霹雳战车从吐蕃军身边驰过，它们又再次调头向东疾驰，发起了新一轮的投掷，仅仅两轮爆炸，四万吐蕃军便溃败了。


“杀！”王思雨长枪向天空一举，二万唐军骑兵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浪花，铺天盖地向溃败的吐蕃军掩杀而去，马蹄下绿草翻滚，吐蕃军在哀号，恐惧笼罩着他们，他们争相逃命，纷纷倒地，愤怒的马蹄从他们身上飞驰而过，长槊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们的胸膛，唐军奋勇杀敌，大唐男儿的血性象火焰一般在他们身体中熊熊燃烧起来，驱赶走大唐黑暗而屈辱的历史。


……


宣仁六年八月底，唐军在俱毗罗城一举击溃了最后的四万吐蕃主力军，斩首三万五千余人，至此，安西吐蕃军宣告全军覆没。


唐军马不停蹄，冰冷的战刀再一次指向入侵疏勒的大食军。


可就在这时，长安也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安西战略（八）


长安，初秋的关中大地还有几分闷热，暑气尚未完全消退，但长安的街头巷尾却是一片肃杀，前几日还在为安西大胜而欢欣鼓舞的长安民众们，此时也纷纷沉默了，但这种沉默却难以掩盖平静朝局下的暗流汹涌，一种哀痛和不安的情绪在长安蔓延，大唐皇帝李邈病重，并已无药可治。


大明宫皇帝的寝殿内，这位瘦小的少年皇帝正静静地躺在龙榻之上，就仿佛睡着了一般，他已经三天没有知觉了，任何一个御医也查不出他患了何病，也无人能唤得醒他，水米无法喂食，李邈就像一株离开了泥土的花，渐渐地枯萎凋谢了，在他身边，几名御医正疲惫地忙碌着，一次又一次地为他针灸、按摩，只希望他能够下咽流质，这样，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他的咽喉就仿佛石头一样，任何水和药都会从他的嘴角流出，尽管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的结果会是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早在李邈忽然晕倒的当天，一名倒霉的御医刚提出为皇帝准备后事，便被激愤中的太后喝令杖毙，崔小芙仿佛发疯一般，她大肆追查皇帝的病因，仅李邈身边因失职罪名而被处死的宦官和宫女便有二十几人之多，可这样一来，真相也越来越远，最权威的说法是皇帝站在架子上看安西地图时摔了下来，重伤了头部。


但现在任何理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帝的大统将由谁来继承？这才是长安人最关心的话题，斗争早在李邈倒下的那一天便开始了。


……


夜幕初降，一辆马车在一百余侍卫的拱卫下从远处飞速驶来，停在了右相裴俊的府前，内阁九臣之一的户部侍郎卢杞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这几个月随着财政的好转，卢杞的气色也好了很多，江淮的钱粮已经完全能顺利地从襄阳转来，极大地缓解了朝廷的财政危机和长安高攀的米价，尤其今年南方的水稻大面积丰收已成定局，更使得长安的米价一降再降，目前已从六月时的斗米五百文降到了斗米八十文，但盐价却涨到了每斗两百文，盐价的上涨也就意味着盐税的大增，仅仅几个月的时间，朝廷便从盐税一项上拿到了五百万贯钱，腰包充足，自然使户部的腰板也挺直了，卢杞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在内阁六个辅臣中，他成为仅次于吏部侍郎裴佑的第二人，甚至在实权上还超过了礼部尚书李勉。


和其他大臣一样，这几天卢杞的心情也颇为沉重，皇上出了意外，虽然这件事本身并不影响朝廷的运转，但随后对皇位的争夺必将成为今年权力斗争的焦点，目前局势尚不明朗，无论是太后还是裴相国都保持着沉默，此时卢杞已敏感地意识到，今天相国叫自己来，恐怕就是和此事有关。


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了台阶，门房内早有裴俊的长子裴明凯在等候，见卢杞上来，他急忙走出来长施一礼，“父亲命我在此等候，卢叔父请随我来。”


……


裴俊的书房内，这位大唐第一权相正神情专注地批阅奏折，这些日子，他的府中十分平静，一如平常，似乎并没有收到大唐皇帝出事的冲击，裴俊也不象人们所议论的那样焦虑不安，相反，他每天依旧和平时一样，为大大小小的国事而操劳。


但这也并不是说他不关心李邈的事情，毕竟一国之君将亡，作为臣子，而且是第一权臣，他不可能不为之难过。


只能说李邈的出事，裴俊并不感到意外，或者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从年初朝会他一鸣惊人开始，裴俊便感到了一丝不安，当初崔小芙说服李系立他的太子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不更事，但现在他过早地表现出了早慧。


如果仅仅是早慧，崔小芙或许还能容他，但他的生父李俅野心膨胀，教给了他太多的叛逆和权欲，直接威胁到了崔小芙的权力，莫说他是崔小芙的假子，就算是亲生儿子，她一样也不会容忍。


归根到底，是洛王李俅的短视和愚蠢造成。


李邈将去，裴俊不可能不考虑继位者的问题，但皇位的继承并不是他裴俊一个人说了算，要考虑太后的想法、要考虑李氏皇族的内部争议、还要考虑百官及元老的意见，但更重要的是张焕的态度，内阁的构架是三权鼎立，这就决定了大唐皇帝的继承人将由这三派达成妥协。


“父亲，卢侍郎来了。”门外传来长子裴明凯谦恭的声音。


家族之事也让裴俊颇为烦心，日久见人心，自己过于早地将次子裴明耀立为家主继承人，事实证明自己的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了，裴明耀能力有余、但德行不足，而裴明凯虽然厚道，但他缺少一种做大事的手腕和眼光，更因为他身有残疾，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裴俊叹了口气，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果然是这样啊！


他将思绪收了回来，放下笔道：“请卢侍郎进来！”


很快，卢杞在裴明凯的引导下走进了书房，他上前便向裴俊深施一礼，“卑职参见相国！”


“侍郎太客气了。”裴俊笑呵呵地一摆手，“请坐！”


随即进来两名侍女，为二人上了香茶，裴俊见裴明凯仍然不知趣地站在一旁，他脸一沉，不悦地道：“你也去吧！顺便把门带上。”


裴明凯惊觉，他连忙施了一礼，快步出去了，将门合拢，一直听他的脚步声走远，裴俊才微微叹一口气道：“我这几个儿子皆不成器，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


卢杞却摇了摇头笑道：“那是裴相要求太高了，我倒觉得他们都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明凯厚道宽仁、明耀精明干练、明骞兢兢业业、明诚造福一方百姓，至于明远，他现在是陇右节度府司马，张焕的左膀右臂，更是了不起，若他们也叫不成器，那我那两个儿子岂不是成了猪羊？”


裴俊苦笑了一下，“你不要安慰我了，我心里清楚得很。”


他将话题一转，便从桌上取过一本奏折递给卢杞道：“这是兵部关于这次收复安西之战中阵亡将士的抚恤方案，你先看看吧！”


卢杞接过奏折打开，他职业性的先瞥了一眼最后的抚恤额，不由地一咋舌，竟要一百一十万贯，裴俊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便给他解释道：“这是按两万人的标准计算，朝廷的定制是一人五十贯，加上军官略略高一点，所以预算一百一十万贯，不过可能要不了这么多，我最新的情报是一万三千人，后面还会增加一点，估计最后是一万五千人左右。”


卢杞草草看了一遍，他眉头微微一皱道：“百万贯钱我们还是拿得出，不过我听说陇右定下的标准是每人两百贯，而朝廷只给五十贯，大头却让地方承担，我怕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我的意思是朝廷要么出一百贯，要么就索性不管，让陇右自己解决去。”


“不行！”裴俊当即便否定了卢杞的意见，他肃然道：“陇右军是为收复我大唐安西而战，若朝廷不管阵亡士兵的抚恤，这才会被天下人耻笑，而五十贯是朝廷的定制，并非因为他们是张焕的军队，至于陇右还要再掏一百五十贯，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他微微冷笑一声，又道：“再者，据我所知，陇右也不是一次性拿出二百贯，而是长期供给其家属钱米，可我们却是一下子全部拿出，两者没有可比的余地。”


说到这，裴俊站了起来，他的心情很有些不平静，这次安西之战，张焕成了最大的赢家，不仅他的声誉在朝廷内外空前高涨，而且拿下安西和北庭，他实际上已经控制了大唐的半壁江山，从力量对比上，张焕的总兵力达到了四十五万，还有大量随时可以转化成正规军的后备民团，在实力上已经超过了他裴俊。


他望着突突的烛火，沉思了半晌才道：“我今晚叫你来，是想请你做一件事。”


卢杞连忙站起来躬身道：“卑职不敢，请裴相尽管吩咐。”


裴俊点了点头，他指着桌上的奏折对卢杞道：“你去一趟陇右，和他们好好谈一谈抚恤之事。”


卢杞一怔，且不说有没有必要去陇右谈此事，即使要谈也应是兵部去，裴俊怎么叫自己前往？但他的一怔只有片刻，卢杞一转念便明白了裴俊的真实用意，他立刻一躬身道：“请相国放心，属下明日一早便启程。”


……


卢杞走后，裴俊背着手凝视着夜空出神，国不可一日无君，张焕现在远在安西，即使赶回来也要二十几天后了，不可能等他回来后再商议立新君，派人去陇右也算是给他了一个交代，而且崔小芙在此时出手，恐怕也是怕他回来后坏了大计。


崔小芙的心思，裴俊完全清楚，但他并不想过多打压她，他还需要这个女人来替他牵制张焕，想到这，裴俊的目光又慢慢向大明宫方向看去，不知这个女人现在定好了下一任君主的人选没有？


……


夜已经很深了，一轮弯月挂在天空，秋风挟带着一丝寒意，刮过树梢，发出呜呜地凄凉之声，大明宫麟德殿内依然是灯火通明，崔小芙正伏案翻看着什么，她也十分聚精会神，以至于大宦官吕太一进了房间，她也没有发觉。


这两天崔小芙的心思已经不再那个即将死去的儿皇帝身上，尽管名义上李邈是她的儿子，尽管她养了他七年，不能说没有一点感情，但在权力斗争面前，她的心比铁还硬还冷，此刻她心思是要在皇族中再选一个年幼的皇帝，正如裴俊所猜，她就是要赶在安西战役结束之前，将此事铁板钉钉，不给张焕一点机会。


下午，韦谔特地来觐见她，并向她举荐李勉的孙子李延继位，李延今年才两岁，聪明活泼，崔小芙却一时拿不定主意，尽管李勉是他的心腹，而且他在宗室中的人脉并不亚于李俅，完全可以平息李俅因儿子之死而生出的报复之心，这是有利的一面，但李勉本身过于强势，一旦他的儿子继位，他会不会和李俅一样生出异心，从而架空自己呢？这是崔小芙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崔小芙在李氏宗族谱中已经看了三遍，她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她有些沮丧地放下了族谱。


这时，她忽然见吕太一站在门口，便将族谱一合，怒道：“你不在他身边看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回禀太后，御医已经找到了让他喝药的办法。”


“什么？”崔小芙腾地站了起来，又惊又怒道：“不是说已经无计可施了吗？是谁想出的办法？”


“是今晚当值的秦御医所为，他现在正在尝试，老奴见情况不妙，特来向太后禀报。”


“哀家倒要去看看，他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能耐。”崔小芙冷冷地哼了一声，快步向门外走去，此时的吕太一已感受到了崔小芙身上不可抑制的杀机，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战战兢兢地跟着她而去。

第三百一十九章 安西战略（九）


中午时分，一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东市里新开张的乾云大酒楼前，黄云卿跳下马车，快步走进了酒楼，酒楼大堂里客人满座，喧嚣吵嚷、热闹非常，他绕过两名客人向柜台走去，正在柜台后算账的胡掌柜见他过来，立刻给他使了个眼色，黄云卿会意，径直上了三楼，三楼是一间间档次较高的雅室，此时也都坐满了客人，莺莺燕燕声不断从房间里传来。


黄云卿走进最靠边的一间，推开门，这里面却是一个通道，里面还有一扇们，两名雄壮的侍卫分立门左右，黄云卿取出一块铜牌在他们面前一晃，两人便让开了一条路。


推开门，里面却又是一条幽暗的小楼梯，直通到四楼，楼道两边站满了带刀侍卫，黄云卿拾阶上了四楼，眼前豁然一亮。


四楼是一个大通间，光线充足，里面是一排排书架，上满堆满了各种文稿和资料，十几个人正忙碌地抄写整理文书。


这里便是西凉军内务府设在长安的情报中心，负责收集整理大唐各地的各种人文、地理信息，再汇编成册，最后送到陇右，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便暂时设在乾云大酒楼四楼，李翻云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暂时在这里，就在尽头的一间房内。


黄云卿快步走到房门前，向站在门口的一名侍女道：“请通报大小姐，云卿受命前来。”


侍女进去通报，片刻便走出来笑道：“大小姐请你进去。”


房间里布置得异常简单，只有一橱一几，墙上挂着一把剑，屋角摆着一只香炉，青烟正萦绕盘旋，显得十分清雅。


李翻云身着一袭黄色道袍，秀发盘在头上，她正伏案处理一叠公文，在她的身后则站着两名黑衣女侍卫，警惕望着黄云卿进来。


黄云卿上前，躬身施一礼道：“云卿参见大小姐。”


随着时间推移，黄云卿已经正式成为了陇右的官员，官拜内务府判官，但他的公开身份还是李俅的幕僚，不过他依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道姑究竟是谁？


“快请黄判官坐下！”


一名女侍卫给他搬来个绣墩，请他坐了，李翻云将笔放下，对他微微一笑道：“我听说洛王要你搬家，你却不肯，这是为何？”


黄云卿摇摇头苦笑道：“家父和乡人住久了，彼此感情已深，不愿离开老宅，我也没办法。”


“那我就在原地给你扩修老宅，如何？”


黄云卿连忙站起来谢道：“多谢大小姐美意，只是家父念旧，现在的房子也够住，再者，我总觉得太张扬不是好事，为人还是低调点好。”


“你说得不错，为人是要低调一点，这也是我的一贯风格。”李翻云笑了笑，便不再坚持，她略略沉吟一下又道：“我得到宫里的消息，昨晚崔小芙杀了一名御医，听说和皇上的病情有关，我估计李俅也会得到消息，会和你商量此事，所以我把你找来，要告诉你一些应对之策。”


“大小姐说得不错，这几日为了皇上的病，洛王已经几次要进宫，皆被挡在外面，他无计可施，便天天在府中发脾气，责打下人，我们几个幕僚也帮不了他。”


“你既然是他的首席幕僚，怎么能在关键时候不给他帮助呢？”


李翻云狡黠地笑了，她取出一封信递给他道：“我的策略都写在信上，你自己斟酌一下说词吧！”


……


黄云卿就在乾云酒楼里吃了午饭，随后，他又匆匆赶回了洛王府，刚下马车，便见府中的一名管家慌慌张张跑出来对他道：“黄先生到哪里去了？王爷到处找你。”


“我到外面吃午饭去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管家见周围无人，便附在他耳边道：“听说昨晚宫里又出事了，有一个宦官跑来给王爷报信，王爷正等着你呢！”


黄云卿浑身一震，事情果然被大小姐料到了。


……


“贱人！”李俅狠狠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哐当被震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他无比凶恶地盯着眼前的报信小宦官，滔天的仇恨在李俅心中骤然爆发了。


昨天晚上已经有御医找到了喂药的办法，却被崔小芙以大不敬的罪名给杀了，并且封了内宫，不准任何人来探视皇上病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皇上就是她下的手。


小宦官吓得向后退了两步，他不安地望着这个被愤怒激得快要失去理智的王爷，原指望他能重赏自己，可现在……


他心中不由一阵懊悔，早知道自己何必来冒这个险呢？


“王爷请息怒！”


不知几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的文士，正是李俅的幕僚黄云卿，他上前深施一礼，劝道：“生气于事无补，王爷不如冷静下来再想对策。”


黄云卿的话，李俅是言听计从，说起来，他当初也劝自己不要进宫太勤，自己却没有听他的劝，以至于被那贱人下了手，李俅叹了一口气，从桌上的描金象牙匣中取出一张飞票，递给小宦官道：“多谢公公仗义执言，这是几文钱，仅作聊表心意。”


“谢王爷打赏！”小宦官行了一个礼，接过飞票，眼却偷偷一瞥，见是千贯大票，他心中狂喜，又谢了李俅便匆匆去了。


待小宦官走远，李俅才命人进来收拾桌子，又对黄云卿道：“先生请坐吧！”


黄云卿坐了，等收拾桌子的侍女退下，他问对李俅道：“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以至于又让王爷生气。”


“我还能为什么生气！”李俅想到儿子即将不久于人世，自己的梦想也随之破灭了，他心中一阵气苦，不由咬牙切齿道：“昨晚已经有御医想出了喂药的办法，不料那贱人却将御医杀了，这样一来，还有谁敢为皇上治病，崔小芙啊！崔小芙，你真是个蛇蝎妇人。”


黄云卿沉默了片刻，便徐徐道：“自古以来宫廷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王爷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崔小芙无非是想再立新君，我倒觉得王爷应在这上面下下功夫，不能让她轻而易举得逞！”


“先生请说！”


李俅深深地注视着黄云卿，他与崔小芙已经势不两立，只要能打击她，他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响鼓无需重锤，关键是要敲到点子上，要掌握住节奏，黄云卿淡淡一笑道：“我的计划可分为两步，首先是尽最后的努力挽救皇上的生命，只要皇上还活着，她就无法立新君，王爷不妨联络皇室中人一起进宫情愿，要求为皇上治病，不能任其所为，这是第一步。”


黄云卿的话让李俅深以为然，既然已经有御医想出喂药的办法，那么别的御医其实也能想到，关键是要有人支持他们，若自己不出面，还能再指望谁？


李俅点了点头便又继续问道：“那先生的第二步呢？”


“第二步其实是一个长远打算，在皇上无治下施行，当然，如果王爷认为和崔小芙还有把手言欢的可能，那属下就不多说了。”


李俅冷笑了一声，“如果我儿死了，先生认为我和那贱人还有把手言欢的可能吗？先生不必有顾虑，尽管说便是了，行与不行，我自然会仔细考虑。”


“王爷说的是，属下只是幕僚，提提建议，真正的决策还是要王爷自己斟酌。”黄云卿自嘲地笑了笑，他沉吟一下便道：“属下也认为这件事后，王爷与崔小芙之间水火之势已成，就算王爷忍让，她也未必肯放过王爷，既然她连皇上也敢下手，对付王爷也就更不会心慈手软，所以王爷已经没有退路，未雨绸缪，属下以为王爷要给自己先寻找一条退路。”


“先生是说我应投靠裴俊？”李俅目光闪烁，他迟疑着问道。


“裴相国？”黄云卿摇了摇头，“不要怪属下说话难听，若王爷投靠裴相国，迟早会被他祭作与崔小芙结盟台上的宰牲。”


这时，箭已在弦上，不容黄云卿不说了，他一咬牙便道：“王爷不妨想一想，崔小芙为何现在急着除去皇上，她害怕谁来干涉？真正威胁她地位的人是谁？当初她为何要拉拢王爷？真正能为王爷报这一箭之仇的人又是谁？”


李俅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是说……”


黄云卿笑着点了点头，“既然彼此有共同的敌人，王爷为何不能利用他来对付崔小芙？”


“利用？”李俅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亮色。


……

第三百二十章 安西战略（十）


安西，经过三天的行军，张焕的大军已经推到了蔚头城，这也是一个安西古国——蔚头国的都城所在，距离疏勒还有将近三百五十里。


这里的地形已经和拔换城不同，它靠近沙漠的边缘，气候干旱、河流稀少，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已经看不见了，更多的是地势起伏的戈壁，不远方是一道道光秃秃的山梁，可再向西行一直到疏勒，戈壁又慢慢减少，土壤变得深厚，光热条件较好，又有赤河水灌溉，故西面一带便成了安西的主要农业区，安西的第二大国疏勒国便位于其中。


此时已是九月初，早晚更凉，甚至清晨时还结了霜，张焕见天色将黑，便下令道：“就地驻营，明日天亮后再行。”


大军便在一道背风的山梁下扎下了大营，埋锅造饭、休息马匹，近千名游哨奔赴四周数十里内巡防，大营内士兵们正在吃饭，众人有说有笑，十分热闹，大军在拔换城以东一举歼灭了吐蕃军的主力，士气大振，现在即将对付入侵的大食军，唐军上下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这时，几名士兵将被俘的大食阿古什亲王带到了张焕的大帐，由于阿古什的身份特殊，他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除了没有自由外，各种条件都还不错，唐军甚至还在拔换城给他搞到一些大食的书籍，经过一些日子和唐军共处，阿古什的态度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在东方见闻录中写道：我有幸认识了另一群东方人，他们是来自丝绸与瓷器的故乡，是真正的东方人，他们乐观、坚韧，知礼守纪，和安西的土人完全不同，看守我的军人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很诚实，忠于职守，他常常给我讲述家乡的见闻，原来那些美丽的丝绸竟是从一种虫子的嘴里吐出，令人不可思议，若有可能，我真的很想随他们再到东方去亲眼看一看……


张焕此时正在吃晚饭，晚饭很简单，和士兵们完全一样，几个馒头，一盘切成片的干肉，一盘炒野菜，还有一碗汤，他一边吃晚饭一边低头研究身边的沙盘。


根据斥候探得情报，大食军就在抵达这里时得到了吐蕃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便重新撤回了疏勒，由此可以看出，大食人这次东侵的主要目的是想占领疏勒，为他们将来继续东进建立一个基地，疏勒是安西最大的农业区，如果悉数开发，完全可以养活数万军队，而疏勒同时也是他所定下的西进战略的起点，将是未来大唐统治西域的政治中心，同样也不容有失，所以，与大食争夺疏勒的战争不可能避免了。


虽然说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但在涉及到核心利益面前，任何外交辞令都是苍白无力的，任何克制和抗议都会被对方视为软弱，从而步步紧逼、丧失更多的切身利益，而领土或者领海就是一国的核心利益，唯有用战争才能显示出一国的强硬和维护主权的决心，自古以来，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在大食人占领疏勒后，唐军若忍让或谈判，只能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彻底失去疏勒。


这一点，张焕比谁都清楚，此战，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疏勒，全歼入侵的大食军，要用血淋淋的后果来击溃大食哈里发东侵的野心，这是丛林法则的第二条，假如入侵者没有什么损失而退，他就还会再来，只有将他打痛或打残，甚至打死，才会震慑住后来者。


经过无数血淋淋的战争，张焕的心早已比冰还要冷、比铁还要硬。


“都督，大食人带来了。”帐外响起亲兵的禀报声。


“带他进来！”


张焕摆了摆手，先命亲兵将饭菜端走，帐帘拉开，几名亲兵引着阿古什和他的翻译走了进来，翻译已经不是那个发音古怪的大食士兵了，而是一个去长安做生意的大食商人，精通汉语，更能表达高层人士之间谈话的微妙。


张焕打量了一下阿古什，只见他胡子变长了，也略略瘦了一些，他微微一笑道：“亲王殿下，请坐！”


在张焕面前，阿古什已经没有先前的傲慢和冷漠，翻译告诉他，这个唐军主帅不是一般人，他是大唐实力最强的地方诸侯，也是大唐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大食人向来信奉实力，尊重强者，阿古什便向张焕施了一礼，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张将军已经战胜了吐蕃，为何还要继续西行？难道也要和我们大食为敌吗？”


翻译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译给了张焕，张焕心中冷笑一声，便毫不客气道：“我们东方先贤有句古话，以德报德、以直抱怨，你们大食先侵占疏勒，我们自然就不会把你们当做朋友。”


“不！不！不！”阿古什连连摆手，“我想张将军是误会了，疏勒是我们从吐蕃人手中抢来，并非是从大唐手中得来，要说抱怨，应是吐蕃人对我们才对，而不应该是大唐。”


张焕仰天大笑，他的笑声忽然一收，随即冷冷道：“你们抢了强盗的赃物，东西就是你们的吗？很好！疏勒自古就是我们大唐安西四镇中的一镇，现在主人回来要东西了，你们是给还是不给？”


“这个……”阿古什语塞了，他对安西的历史并不了解，即使就是了解，他也不会理睬，在他们看来，任何东西本无主，只要抢到了，就是自己的，否则波斯人问他们要巴格达、伍麦叶人问他们要耶路撒冷，他又会给吗？


问题是他本人现在还是人家的俘虏，任人宰割，他可不想逞一时口舌之快，惹恼了唐军主帅，还是保命要紧。


他眼珠一转，便无比诚恳地说道：“我们从来不知道疏勒会是大唐的领土，如果知道，我们就不会从吐火罗远道而来，我们是为了惩罚吐蕃人侵犯吐火罗而东来，如果张将军愿意放我回去，我一定会说服阿罗斯将军，让他退出疏勒。”


张焕瞥了他一眼，不由淡淡一笑道：“我们东方人的规矩向来是先给东西，后付钱，阿古什殿下可写一封信，只要他肯退出疏勒，那我就放你回去。”


翻译说得很到位，阿古什忽然听出了张焕话中的语病，他便抓住话语中的漏洞问道：“只要离开疏勒，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吗？”


“是，只要离开疏勒，去哪里都行！只要他肯离开疏勒，我决不食言。”张焕毫不犹豫地答道。


……


阿古什已经带下去了，他写了一封信，命大食军主帅阿罗斯暂时撤离疏勒，去占领别的城池，张焕随即命一名商人去替他送信。


夜已经很深了，张焕还在研究沙盘上的地形，从龟兹往西由于唐军斥候来得较少，故而沙盘也做得比较简单，只标出了一条主要的路段，也就是沿着赤河附近的一片，而北面大片地方都做成了连绵的群山，连曹汉臣和鲁阳都不是很熟悉。


但是京娘给他讲过，她去碎叶时并没有走疏勒，当时张焕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才意识这个情报的重要，自己是在龟兹遇到她，也就是说，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到碎叶。


可惜京娘已经回长安了，否则她倒是个很好的向导，这时，旁边的亲兵校尉关英见主公望着沙盘上一大片空白地方发怔，便忍不住多嘴道：“都督为何不问问大食商人？”


一句话提醒了张焕，今天那个大食翻译精通汉语，他必定已经多次往返，应该知道路程才对，他立刻命亲兵去将他请来。


大食商人叫做阿明，今年已五十五岁，他从少年时起便随父亲往来于巴格达与长安之间，对丝绸之路上的一草一木无不烂熟于胸，但吐蕃占领安西后便中断了东西方陆路贸易，他便改走水路到广州，或者从回纥转道长安，这次他听说唐军要收复安西，便带着一些货物来试试运气，正好在蔚头城遇到了唐军，被请来做翻译。


他进帐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参见尊贵的张尚书！”


张焕点点头笑道：“我听说你对丝绸之路十分了解，有件事情想请教你。”


阿明知道张焕在大唐的地位，若能和他搭上关系，将来自己和儿子们都会得到极大的实惠，他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张尚书请直言，只要草民知道，就绝不会隐瞒。”


“那好，我来问你，从疏勒到碎叶只能走盘陀岭，再绕向北吗？”


“这个……”听到‘碎叶’两个字，阿明有些敏感，他犹豫了一下，张焕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便笑了笑道：“如果你不知道就算了，我再问别人。”


“不！我知道。”阿明虽然是大食人，但他对来自波斯的黑衣大食却没有什么好感，他的祖父曾是白衣大食伍麦叶王朝的宫廷官，说起来，他也是个亡国之人，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商人，商人最大的特点便是能抓住机遇。


就在张焕要下逐客令的瞬间，他立刻道：“一般商人都是走陀盘岭，但从疏勒向北约两百五十里还有一个山口，叫托云山口（今天的图噜噶尔特山口），一直走便可直达碎叶和热海。”


‘托云山口’，张焕猛地一拍脑门，他应该知道的，当年高仙芝打怛罗斯之战，走的不就是托云山口吗？汉朝时便在那里设立了驿站，自己怎么忘了。


他一把将阿明拉到沙盘前，指着北面的群山道：“你告诉我，山口在哪里？”


阿明还是第一次见到沙盘，他啧啧称赞做的精致，他仔细地看了看沙盘，一指北面的一座山道：“就是这里，路很不好走，但骆驼和马匹可以穿过天山，直达碎叶。”


“可以直达碎叶。”张焕怔怔地盯着此处，这是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突然的发现完全推翻了他原来的战略计划，继续西征是他大方向，原来的计划是在疏勒积累数年，再向西进攻，可那样一来，大食也完成了它对葱岭以西文化及宗教的同化，同时也会部署大军抵御唐军的西进。


但如果出奇兵拿下碎叶，将极大鼓舞西域各国抵抗大食的决心，将大大延缓大食对葱岭以西的占领，同时，也能和北庭在西面连成一片，这将是一条完美的战略弧线。


想到这，他眼一挑，对阿明笑道：“你可愿意做我的向导？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草民愿为张尚书效力！”阿明躬身施一礼，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亲兵将阿明带下去准备，张焕又仔细看了看托云山口，从这里到碎叶，少说还有一千里的路程，可以出奇兵夺取碎叶，但必须要找一个胆大心细，而且敢于冒险之人来完成这个任务。


他忽然象想到了什么，转头向一旁的关英望去，忍不住笑了，笑得象只老狐狸一样，关英的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张焕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假如你能为我拿下碎叶，我将升你为中郎将！”


‘中郎将’，关英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了一道火焰。


※※※


疏勒，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喀什，早在汉朝时，它就依附于大汉，后来汉末中原动乱，疏勒便与中原王朝失去了联系，但几百年来，它依附中原之心便一直没有断过，从北魏、隋朝最后到大唐立国，正是疏勒王一次又一次地派遣使者进中原请求依附，才最终促使李世民下决心重建安西都护府。


安史之乱后，吐蕃占领了河西及龟兹，阻断了安西唐军的归国之路，安西唐军的生存岌岌可危，又是疏勒国王裴冷冷接纳了他们，才使得安西唐军的残部能坚持至今。


但此时的疏勒已成为大唐和大食争夺的焦点，随着吐蕃与回纥先后淡出安西的争夺，最后拿下疏勒，便是唐军近半年征西之战的收尾。


目前疏勒国王裴冷冷已经东走于阗，近五万精锐的大食军陆陆续续从吐火罗抵达了疏勒，吐火罗总督阿罗斯更是亲自坐镇于此。


阿罗斯曾任埃及总督，是黑衣大食的名将，在征讨白衣大食的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当然也是双手粘满了鲜血，他今年五十岁，身材魁梧、目光敏锐，思路异常清晰。


此刻，他正在疏勒王宫里接见从唐营赶来的一名大食商人，他带来了阿古什亲王殿下的一封亲笔信，阿古什在去会见吐蕃赞普的途中失踪，后来逃回来的随从告诉他，阿古什殿下被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抓走了，阿罗斯当然知道这支不明身份的军队就是唐军，事情严重，他立刻命三万军火速赶去与吐蕃军汇合，但刚出兵没多久，便传来了吐蕃兵败拔换城的消息，阿古什殿下虽然重要，但哈里发的东方战略更重要，阿罗斯在权衡再三后，便命军队退回了疏勒，就在他准备写信向哈里发汇报阿古什殿下出事时，阿古什的信却送到了他的面前。


阿罗斯背着手在王宫里来回踱步，阿古什让他暂时退出疏勒，以换取自由，说得是很简单，好像还占了很大的便宜，但阿罗斯却和张焕一样，很清楚暂时退出疏勒的后果，一旦失去疏勒，五万大军怎么生存？还能在这里呆多久？唐军根本就无须与他应战，便能轻而易举将他赶回吐火罗，阿古什实在太幼稚了，什么都不懂。


可是若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在哈里发面前告自己一状，自己就得步当年阿布·穆斯林的后路，在怛罗斯大败唐军后，却因功高震主而被杀。


阿罗斯十分为难，如果他败给唐军，哈里发一样也不会饶过他，他不得不感叹唐军主帅的手段高明，看透了阿古什无能的本性，只是摆个姿态便将自己逼得进退两难。


最后，阿罗斯一咬牙，最多自己事后向哈里发请罪，疏勒肯定是不能退出，他立刻写了一封回信，向阿古什讲述了自己不能退出疏勒的理由，并指出即使他退出疏勒，唐军也一定不会放他，所以他不能受命，他将信交给大食商人道：“请转告亲王殿下，为了哈里发的大略，只能委屈他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安西战略（十一）


穿越茫茫的戈壁和无数奇形怪状的山梁峡谷，这一天，一支五千人的唐军骑兵队终于抵达了托云山口，这里依然是一望无际的土黄色，看不见一丝绿色，让人疲惫而烦躁。


这里海拔教高且道路艰难，一路之上人迹罕至，只偶尔可以看见倒毙骆驼的森森白骨，这次远征，唐军每人携带三匹马，携带大量的粮食及物资，足足走了四天，才从蔚头城抵达了托云山口。


“将军请看那里！”


阿明手指远处山脚下一片已被风化的残垣断壁道：“那里就是张尚书所说的驿站遗址。”


这次远征碎叶的主将便是以胆大和敢于冒险而出名的关英，他擅袭吐蕃赞普藏身的大石城而被王思雨免了职，但张焕却看到了他有着常人难及的毅力和果断，越是遇到困难和挑战，就越能发挥他的敏锐和决断，也因此，张焕便不拘一格地将他从一个小小的校尉提拔成统帅一支军队的主将，让他独挡一面，事实上，这就是西凉军的传统，以军功为先、以才能为先。


关英注视着驿站遗址，他忽然问道：“驿站修在这里，是不是说附近有水源？”


阿明敬佩地点了点头，“将军思路细腻，从这里向东五里，确实有一眼泉水，那里还有一片胡杨林。”


“那好，就烦劳你带我的一队士兵去打水。”关英向后一挥手命令道：“大家就地休息两个时辰。”


唐军将士纷纷下马，各自寻找阴凉之地休息，一支三百人的汲水士兵则跟着阿明向东而去。


这一次关英却没有倒地睡着，身负五千人的安危和都督交给的重任，使他感到了强烈的责任，他又一次拿出阿明手绘的地图，仔细研究这次远征的路线。


穿过托云山口再向北还是半干旱的戈壁滩，还有一片沙漠，那里数百里荒无人烟，是最考验人毅力的一段路，约有四天的路程，走过这片最艰难的地方，便抵达了真珠河，再向北就是茫茫的大草原了，约再走五天，便可抵达这次远征的目的地——碎叶，安西曾经的第五个军镇，旁边便是著名的热海（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的伊塞克湖）。


望着地图上用炭笔画了个重重三角形的碎叶军镇，关英不由心潮起伏，几年前他还是在乡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小地痞，被父兄赶出了家门，谁又能想到，几年后他便是率领五千军队的大将，将为国立下不世之功。


‘你若能为我拿下碎叶，我就封你为中郎将，碎叶兵马使。’


想到都督对自己的激励，关英不由热血沸腾，他立刻站起来大声喊道：“弟兄们起来，该干活了！”


北征的第一步就是要占领托云山口，先修一个简单的营地，驻兵八百人，张焕随即会派工事营来此修建一座城堡。


次日一早，一支唐军骑兵穿过了托云山口，向茫茫无际的戈壁滩行去。


……


唐军大营，去疏勒的大食商人已经将阿罗斯的信和原话带回，他拒绝了阿古什要求撤兵的命令，此刻，阿古什的脸色异常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阿罗斯竟然会违抗他的命令，信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几乎捏成了碎片，如果不是在唐军大营内，他早已经暴跳如雷了。


一旁，张焕静静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大食贵族，和这个大食亲王近一个月的相处中，他已经透彻地了解了他的性格及其弱点。


黑衣大食建国已经快五十年了，他们这一代是无法体会父辈们创业的艰难，他们是在深宫里长大的金丝鸟，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才学和气质上远远不是他们底层出身的父辈们所能比，但他们身上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骄傲自负，高贵而无法承受挫折，敏感且多愁善感，与其说他此次东来是和吐蕃谈判，不如他的真正目的是来东方写他的见闻录。


阿罗斯的拒绝在张焕的预料之中，从达摩驮都的口中，他知道了这个吐火罗总督的一点情况，五十余岁，曾在西方征战多年，他放纵士兵抢掠城市，却又能一声令下命正疯狂的士兵们立即收手，仅从这一点便能看出这个大食统帅的控兵能力。


打败大食，张焕并没有什么疑义，毕竟他的兵力占优，毕竟他拥有这个世上最犀利的武器，但如何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伤亡，甚至让关英能顺利在碎叶立足，这才是张焕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那么，眼前这个年轻气盛贵族能不能成为这次战局的关键人物呢？


“亲王殿下，我们东方先贤还有一句有名的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想，这就是阿罗斯将军不肯撤军的真正原因。”


精通汉语的阿明当向导去了，给他们做翻译的是另一个粗通汉语的大食商人，他显然不能正确理解孙子兵法的精髓，便简单地将字面意思翻译了过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变成了：大将只要不在巴格达，只要有军队在手中，他就不会理睬哈里发的命令。


张焕原想是暗示阿古什，可无心插柳柳却成荫，翻译直白的意思一下刺痛了阿古什敏感的心，他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冷冷道：“张将军，我们大食的将军是绝对服从哈里发的命令，请你不要妄加猜测。”


说完，他挺直了腰，骄傲地向帐外大步走去，翻译结结巴巴地将他意思表达出来，张焕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阿古什便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离开了唐营，返回疏勒。


唐军继续西行，最后在距离疏勒约两百里的一个小镇驻扎下来，等待着战机的到来，张焕随即又派曹汉臣为巡游将军，率三千轻骑去探察大食军南归的道路。


此时已经九月中旬的深秋时节，太阳黯淡了，自然界萎谢了，金黄的颜色正慢慢褪去，在寒冷的早晚霜冻之下，大地一片萧瑟，不时有一只黑鸟掠过头顶，刺耳地嘎嘎叫着，似乎在告诉人们，冬天就要到了。


从春天出征，近二十万唐军在安西度过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随着年关将至，思乡之情开始在将士们心中萌生，九月二十日，宣仁七年的第一场初雪悄然覆盖了安西大地。


这天早晨，四野白茫茫的一片，万里无云，积雪被脚踩得嘎吱响，枝头挂起了粉红的霜花，一队唐军骑兵从远方而来，护送着后勤辎重队抵达了唐军大营，行军司马郭士奇带来了数万石粮食，这是很正常的粮草运送，但这一次后勤运送，却又有和往常的不同之处。


裴明远再一次从陇右而来，不仅带来了将士们的家信，以及大量的冬衣，他还带来了朝廷剧变的消息，一个月前，皇帝李邈已驾崩，追庙号为悯宗，崔小芙在裴俊的支持下立李勉之孙李延为新帝，改年号为永安，现在是永安元年。


大帐之内，张焕脸色严峻，他背着手来回地踱步，这件事来得很突然，不过，他也明白这是崔小芙下的手，赶在安西战役结束前再立新君，以便她重新开始执政，新君才两岁，也就是说她还要垂帘听政十六年，张焕冷冷一笑，她打的如意算盘确实不错，赶在自己回去之前让生米做成熟饭，他不由哼了一声，又问道：“裴相国可有派人来陇右？”


站在一旁的是他的几名心腹大将，而从中原赶来之人除了裴明远外，还有另外一人是从长安而来，他便是门下省左拾遗李须贺，也就是那个向往繁华大唐而不肯归国的日本留学生。


他是以回日本探亲为名私自前来安西，他带来了元载的一封信和大量关于皇帝驾崩的内幕消息。


见张焕发问，裴明远立刻躬身答道：“回禀都督，在皇上病重期间，裴相国曾派卢侍郎来陇右商议立新君一事，我们五人以事关重大为由，没有表态，同时已下令各地驻军戒备，以随时待命。”


张焕点了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他慢慢走帐门，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打完这一仗，就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安西战略（十二）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永安元年九月下旬，一支孤独的唐军在数百里荒凉的戈壁和山地间穿行，关英睁开疲惫而通红的眼睛，艰难地望着前方连绵不断的山岭，他们已经迷路了，向导阿明在穿越托云山口最后一座山梁时，不幸失足跌下了悬崖而粉身碎骨。


失去了向导并没有阻挡住唐军前进的决心，他们依靠一路上丝绸之路的遗迹和路边的白骨，毫不畏惧向北而行，但他们并不知道，从托云山口到碎叶不能直行，必须沿着边缘的戈壁滩弧线绕行，以避开山地的阻拦，而阿明生前画的草图却偏偏没有标出这一点，使唐军最终走上了歧途。


他们已经整整走了六天，才走出三百余里，这里的地形并不是他们所想象的一望无际的戈壁，而是连绵起伏的山地，这里气候干旱，没有森林和河流，在山间的盆地里大多是长满了灌木丛的砾石地，山上是光秃秃的一片，没有大树和绿色。


关英在压力和焦虑中病倒了，他的嘴唇燎起一串大泡，眼窝深陷、颧骨凸起，使得他原本就瘦小的脸庞几乎变成了一个骷髅头。


其他的唐军将士也是一样疲惫，尽管行军异常艰难，尽管他们看不见前路，但在唐军们疲惫的眼睛里都没有一点惧意，也没有人埋怨，他们是要去收复大唐整整失去了近四十年的碎叶军镇，一种为国报效的精神在支持着他们的意志。


大军下了山梁，来到一片平地上，关英停下战马，打手帘向远方眺望，远方依然是灰蒙蒙的群山和笼罩着山岭的雾气，天快就要黑了，一阵阵寒风刮起漫天的尘土向唐军袭来。


关英叹了口气，“大家就地驻营吧！明日再走。”


唐军们纷纷下马，大军便在两座山梁间的盆地里扎下几百座营帐，关英坐在一块大石上，用毯子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裹住，现在最严峻的事情并不是迷路，而是他们快要断水了，已经三天没有看见一条河流，他已经拼命节俭，但还是只剩下半袋水，别的弟兄也可想而知了。


“关将军不要着急，大不了我们就喝马血，总归是天无绝人之路。”一名叫严云的都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关英摇了摇头，他忧虑地说道：“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是迟迟赶不到碎叶，误了都督的军机啊！”


严云沉默了，他们已经行军六天了，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接近碎叶城，但现在他们连去碎叶的路都还没有找到。


“火光！”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方大叫起来，紧接着许多士兵也跟着高喊起来，“是火光，天啊！我们有希望了。”


关英‘腾！’地站了起来，毯子滑落下地也顾不得拾起，他也看见了，在远方数里外的山梁上一团火在熊熊燃烧，也黑夜中是那么明亮，是那么让人充满希望。


“我去看一看！”严云十分诧异，对方应该看得见他们驻营，却并不惧怕，这是为何？


“严将军，不要吓着他们！”关英连忙在他身后大喊。


“放心吧！我有数。”严云带着一队士兵飞快地向火光处奔去。


约半个时辰后，士兵们抬着一名受伤男子飞奔而来，将他抬进营帐，请随队的军医治疗，这时，严云对快步来的关英笑道：“难怪他要点火，他原来是被狼围住了，在向我们求救呢！”


“他伤得重吗？”这是关英最关心的事情，这个人可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还好！他从石头上跳下，好像只摔断一条腿。”严云笑了笑，又补充道：“他说的是突厥语，我能听得懂。”


“我也能听懂呢！”关英急忙声辩道，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也会一点突厥话似的，他焦急的神态引起了周围唐军一阵会心的笑声。


关英挠了挠头笑骂道：“他奶奶的，你们居然敢嘲笑主帅？”


哄笑声却更加响了，艰难行军六天，直到此时，唐军们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次日，那名被救的男子终于醒了，他叫做图尔克，就是热海旁边的贺猎城人，听说有人在这里找到了金子，他便和其他几个寻金人一起结伴而来，不料却遇到了狼群，其他同伴皆被狼群所噬，他被困于孤崖，幸得唐军所救。


从他的口中又得知，唐军目前所走的路线虽然艰难，但却是直线，比走弧线近了两百余里，真珠河其实已经距他们不足百里，过了右边的峡谷，再向前走二十余里便有一条河流，只要沿着河走，就能抵达真珠河。


唐军士气振奋，当天中午便整队出发，在向导图尔克的引导下，穿过一条狭窄的山谷，果然在行了二十余里后便看见了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从西而来，蜿蜒向北方流去，河流两岸长满了参天的白桦树，一群群羚羊和梅花鹿在河边饮水，虽然此时已是萧瑟的初冬，河流流量也小了很多，但从两岸潮湿而肥沃的土地，便可想象出春天时这里的动人和绚烂。


经过十天艰难和枯燥的行军，终于看见了流水潺潺和林木茂盛，唐军一时欢呼起来，关英一声令下，众唐军不顾河水的寒冷，纷纷跳下马，趴在河边尽情地痛饮和梳洗，一洗行军的疲惫。


就在河边休整了一天后，大军列队沿着河向北行去，两天后终于走出山区，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河水清冽幽深，这里正是葱岭以东昭武九国的母亲河药杀河的上游真珠河，过了河便是平坦的草原，再远方则分布着白雪皑皑的群山，而在群山的背后便是神秘的碎叶古城。


九月二十日，当第一场初雪降临大地，四千大唐远征军渡过了真珠河，向那座充满了挑战和荣誉的大唐故城奔腾而去。


……


疏勒，亲王阿古什殿下与吐火罗总督阿罗斯关于大食军指挥权的争夺已经进入第三天，阿罗斯做梦也没想到阿古什会被唐军放回来，他更没有想到阿古什竟会铁下心来跟自己争夺大军的指挥权，在大战之前军队高层发生分歧，后果是极为严重的，身经百战的阿罗斯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为此，他已不惜与阿古撕破了脸皮。


疏勒王宫，受邀来谈判的阿罗斯脸胀得通红，他拍打着桌子，咆哮之声在宫殿内回荡，“我是受命于伟大的哈里发陛下来统帅征东大军，你只是一个使臣，无权掌握军队，没有哈里发的命令，我绝不会将军权交给你！”


阿古什面色苍白而阴冷，他斜坐在一张圈椅上，鄙视地望着这个粗鲁的老男人，他不会象他那样丧失风度，就象一只发情的雄鸡。


“我该叫你什么呢？尊敬的吐火罗总督或者是疏勒总督。”他的声音尖细而充满了嘲讽，仿佛在戏弄一个舞台上的小丑，“请你好好再看一看我的任务，哈里发交给我使命很清楚，全权处置大食与吐蕃以及唐朝的关系，那应不应该包括与唐朝的战争？”


“哈里发陛下让你处置的只是外交，因为你不会打仗、不会带兵，他不可能将统帅大军作战这样的权力交给你，你、你会葬送了我的军队。”


阿古什忽然仰天笑了起来，“哼！你终于露出了马脚，这是你的军队，所以你才不想将它交给我。”


他站了起来，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说露了嘴的大将，一声冷笑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要攻打安西，这样你就可以有借口将萨末健、将拓折城、将拔汗那的军队统统调来，你明明是吐火罗总督，可为何要将吐火罗的军队都留在你的老巢呢？那是因为你想借用唐军之手，将不能控制的军队统统拼光，这样整个东方就属于你阿罗斯一人了，我说得对不对，阿罗斯陛下？”


‘砰！’地一声巨响，愤怒得失去理智的阿罗斯一脚把椅子踢翻，他大步朝宫殿外走去，边走边挥动着手臂喊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要在哈里发面前告我的状也随你，但你想夺我的军权，那是做梦！”


阿古什也不拦他，他冷冷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意，阿罗斯大步走到门前，对他的侍卫官一摆手道：“我们走！”


“是！将军。”侍卫官上前为他开门，可就在阿罗斯走出大门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后腰一阵剧痛，一回头，只见他的侍卫官满脸狞笑，手中的长剑已经没入了他上下铠甲之间的腰部。


“你！”阿罗斯一声大吼，一伸手捏住了他的脖子，“你敢背叛……我！”


“将军，殿下有、有哈里发的金牌。”侍卫官两脚已经离地，舌头和眼珠子都要被挤出来了。


“你去死吧！”阿罗斯强有力的大手‘咔嚓！’一声将侍卫官的颈骨捏碎，扔到地上，他转身就向外跑去。


“杀死他！杀死他！”阿古什在后面大声叫喊，隐藏在宫殿四周的侍卫纷纷杀了出来，阿罗斯虽然身负重伤，但他年轻时曾号称大食第一猛将，虎威仍在，他冲到一条长廊上，拔剑连杀了三十余名围堵之兵，杀出了一条血路，就在这时，长廊的尽头忽然涌出大群士兵，拦住阿罗斯的去路，为首也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将，他一手执盾，一手提着长矛。


阿罗斯看见是自己的副将拦住去路，他眼睛都红了，厉声喊道：“默亚利，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默亚利一言不发，扬手便将手中长矛向阿罗斯笔直投来，长矛迅疾如闪电，一下子射穿了阿罗斯的胸甲，矛尖从后背透出，将他钉死在地上。


默亚利轻轻出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凝望着阿罗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低声道：“抱歉！亲王有哈里发的金牌，你不该违背哈里发的旨意。”


阿古什慢慢走到默亚利身边，拍了拍他魁梧的肩膀，微微一笑道：“从现在起，你就是吐火罗总督！”


……


茫茫的图伦大沙漠的最西端，一条在十天前刚刚断流的河静静地躺在沙海之中，这条河叫徙多河，发源于喀喇昆仑山，横穿图伦沙漠，最后注入沙漠北面的赤河，但此时它就仿佛是一条冻僵了的长蛇，干涸的河床上偶然还能看到一汪浅浅的水塘。


这时，一条黑线沿着河床远远奔驰而来，奔到近前，却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唐军，为首的大将正是曹汉臣，他受张焕之命南下探查大食归途的防备情况，并准他见机行事，他在疏勒生活多年，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异常熟悉，他从沙漠边缘的伽师城南下，沿着徙多河一路奔行，经过五天行军，这一天他终于抵达了图伦沙漠南面的莎车城。


莎车国也是安西古国之一，张骞曾两次出使这里，汉永平十六年，汉使班超借于阗等国之兵击杀匈奴所立莎车王，又立新王，后来随着徙多河水量的逐渐减少，莎车国也慢慢衰落下去，最终被疏勒国吞并，成为它的一座偏城，这里距疏勒约三百里，没有大食军的驻扎。


曹汉臣勒住战马，打手帘眺望远方，远方在一片胡杨林的掩映下，莎车城已经隐隐可见，也许只是幻影，沙漠中这样的幻影多着呢！但河床到了这里再往南，徙多河又开始有了浅浅的河水，偶然也可以看见河边几株老态龙钟的红柳。


“将军，好像有人来了。”一名校尉指着远方十几个黑点道。


果然是十几名骑士，他们停在两里外的一座沙丘上，警惕地向这支陌生的军队观望，曹汉臣看了半晌，忽然下令道：“把军旗展开！”


黄色的唐军大旗在沙漠中抖开了，迎着猎猎的西风，在阳光下分外地精神抖擞，大唐的军情果然有了效果，十几名骑士纵身冲下沙丘，向这边飞驰而来。


曹汉臣笑了，他催马迎了上去，挥臂大喊道：“裴光光，是你吗？”


对面马上为首的骑士疾驰而来，不等战马停稳，他飞身跳下马，张开双臂向曹汉臣迎来，曹汉臣也下马，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原来这个名字怪异的裴光光竟然就是疏勒王子，曹汉臣则是安西节度使曹令忠之子，两人关系极厚。


“你们不是去于阗了吗？怎么会在莎车？”曹汉臣笑着问道。


裴光光年纪约三十余岁，和曹汉臣相仿，他皮肤黝黑，身材不高，却十分结实，他曾经在长安生活过一段时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骑在马上与曹汉臣缓缓并驾而行，听对方问他，便叹了一口气道：“大食人来势汹汹，我们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被他们一击而溃，本来我们是想去于阗，可是父王有些不甘心，便在莎车观望几天，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有数百吐蕃残军退败下来，我们才知道原来是唐军大队来了，父王便决定不去于阗，就在此等候你们。”


曹汉臣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还有多少军队？”


“还有五千余人，从疏勒撤走时我们带走大量的存粮，你们来也没问题。”裴光光回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唐军骑兵，又笑着问曹汉臣道：“怎么，莫非你们是想包抄疏勒，这点人可不够啊！”


“我们有八万大军，由我家都督亲自率领，我的任务是探查大食人的后退路线。”


说到这，曹汉臣又沉吟了一下，他知道如果能得到疏勒土人的帮助，那他的任务就容易得多了，他索性坦率地说道：“这样告诉你吧！我的任务便是夺取葱岭守捉，断了大食人的退路，不知你们能否帮我这个忙？”


“你不应该这样问。”


裴光光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凝视着曹汉臣的眼睛肃然道：“我们之所以留在莎车不走，就是要和唐军一起收复我们的家园。”


……

第三百二十三章 安西战略（十三）


天高云淡、北风呼啸，在万物萧瑟的大地上，一支黑压压的大军出现在天和地交汇的尽头，‘咚！咚！’随着一声声低沉的鼓声，八万唐军主力终于抵达了疏勒的地界，这里是距离疏勒五十里的伽师古城，城池并不高大，它原本是伽师的都城，和莎车一样，依凭徙多河而生，随水量的减少而衰，最终被疏勒国吞并，成为拱卫疏勒东方的东大门。


安西诸国间的战争大多是平原上的骑兵厮杀，殊少攻城夺寨的惨烈，再加上这里人口稀少，略略伤亡便告投降，各国对城池的修建远没有象中原那般重视，大多用泥土简单夯实，能阻拦骑兵的长驱直入便可，唐军眼前的伽师城就是这样，城墙高约三丈，用泥土夯实，中间填以沙土，整个城池东西长约六百步，南北宽四百步，一共六个城门供人出入，而且不像中原城墙那样修有马面（突出城墙的一块，便于消灭防守的死角），也由此可以看出，这里的人守城意识十分薄弱，这也难怪，疏勒西有葱岭的防御，东有沙漠的艰难，很少有大规模的异族入侵，而吐蕃大军从吐火罗到来，以疏勒的弱小，它便立刻投降了吐蕃，以保存王室和人民。


但大食人却不一样，它们的入侵更带有一种文化和信仰毁灭，故西域各国对大食的抵抗往往更惨烈而持久，至少疏勒是这样，大食在葱岭以西各国强行推行伊斯兰教的做法，激起了疏勒王裴冷冷的强烈抵触，当大食军刚刚越过葱岭，裴冷冷便率领疏勒军袭击大食军队，但终因实力相差悬殊而失败。


此时的伽师城已经没有商人逐队、骆驼成群的盛况了，它更象一个睡着的老人，布满了斑驳岁月的城墙上只有数千大食军防守，城内也已是空空荡荡，所有的居民都被强行迁到疏勒城，民居悉数推倒，水井封死，听不到一声犬吠，也看不到一片绿色，在初冬的寒风中，两千多名大食守军仿佛一尊尊冷漠的雕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唐军的靠近。


八万大军分成三个方阵由远而近，最后缓缓停在伽师城的三里之外，张焕跃马上前，在数百名将领的簇拥下，立在一处高地眺望伽师城的情景，他是第一次见到曾击败唐军的大食人，他们崇尚黑色，无论月牙军旗还是铠甲都是一色的漆黑，但相距遥远，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这多少给张焕留下一点遗憾。


看了片刻，他回头对众将笑道：“你们说大食人为何不直接放弃伽师，却放几千人来填我们牙缝，这是何道理？”


他见成烈跃跃欲言，知道他在军院学了点兵法，有心卖弄一二，便笑道：“成将军请说！”


成烈号称西凉军第一猛将，但作战的机会却不多，他一直驻守河湟，许多战役他都没有参加，这次西征，他正好又在军院修学，直到前几天裴明远来安西，他才率一万羌军跟随西来，见张焕问他，成烈上前躬身施礼道：“属下以为，大食人驻弱军在伽师，目的无非有二，一是阻拦我们一鼓作气的进攻气势，其二便是想探查我们的实力，绝不是唱什么空城计来吓唬我们。”


“居然知道空城计，不错，是有点进步了。”张焕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又望向王思雨道：“王将军有什么想法？”


王思雨也躬身答道：“我基本赞成成将军的意见，毕竟大唐与大食的上一次较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们大军压境而来，他们没有理由不想知道我们的实力如何，但是属下还有另一个想法补充成将军的意见。”


“什么想法？”张焕低沉地问道。


王思雨凝视了片刻城池，便道：“属下在想，大食人会不会在城内另有伏兵，待我们步兵攻城之时，突然冲出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焕点了点头，这也有些道理，“那依你的看法，此城该怎么拿下？”


“属下建议先挖壕沟，或者利用火油来阻断敌人骑兵进攻之路，再用巨型石砲直接砸毁城墙，不和他们短兵相接。”


张焕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将西坠，晚霞满天，他当即下令道：“大军再退两里驻营，工事营挖三条壕沟！”


一声令下，大军缓缓后退，在距离伽师城五里外扎下了大营，当夜，唐军开始在军营内组装石砲，两千工事兵在距离城墙五百步外挖了三条长长的壕沟，一万骑兵在百步外替他们护卫，尽管唐军干得热火朝天，但城内依然十分沉默，没有任何动静。


夜色很安静，月亮慢慢爬上的天空，还是一轮残月，缕缕银色的清辉照亮了起起伏伏如辽阔大海的灰色草地和点点密集的营帐，大营内有一座低缓的土丘，土丘上长着三株百年红柳，紧靠着营帐，干涸的徙多河向南方蜿蜒而去。


张焕负手站在山丘，银色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岁月就象一个高明的化妆师，无声无息地雕刻着张焕的气质和面容，在经年累月的行军中，成为累赘的胡子已经剃掉，将他富有棱廓的脸庞毫无保留地衬托出来，他目光中的锐利已经渐渐内敛，更多地表现出一种成熟且从容的平和神态，但就是这种平和却更让人感受着一种内在的威严。


这时张焕的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站在他身后约一丈处便不动了，仿佛害怕打扰他的沉思。


“明远，是你吗？”张焕淡淡地问道。


“是我！”裴明远低声答道：“属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来！坐下说话。”


张焕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他摆摆手，让裴明远坐在他对面，微微笑道：“听说你生了一个女儿？”


裴明远想到自己的女儿，眼中露出了爱怜之色，他摇了摇头笑道：“小家伙生下来虽然很瘦小，但哭声却很响亮，可以一口气哭一个时辰，让人头痛不已。”


张焕呵呵一笑，“这可是让人甜蜜的头痛啊！”


他忽然想到了崔宁的儿子，到现在自己还未曾见过呢！心中不由暗暗一叹，便话题一转笑道：“你又想起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了？”


“其实也不是忘记，我也是刚听李须贺说起，据说李俅在太庙新修了一殿，尚未完工，但有传闻说是豫太子……”说到‘豫太子’三个字，裴明远猛地觉得直呼似乎不大妥，但已收口不及，便呐呐道：“杜梅也告诉过我，李俅近来态度大变，张破天过寿，他还亲自上门祝贺，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张焕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淡淡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裴明远见他似乎并没放在心上，不由有些着急道：“宣仁皇帝死得不明不白，宗室中心存不满者大有人在，这正是你的机会，如果你不抓住它，时过境迁，等新皇帝深入人心时就已经晚了。”


张焕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我心里自然有数。”


裴明远也叹了口气道：“去病，请恕我直言，大家追随你大都是想奔个前途，都希望你能登上那个位子，这已经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之事，更是你身后支持你的整个势力集团的利益诉求，也是数十万西凉将士的心愿，时至今日，你已经占据了半个大唐江山，如果你不能走上那个位子，我很担心大唐有一天会走向分裂。”


张焕背着手凝望着西方，他不知道吗？不！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早在他知道自己身世那一天起，野心之苗便在他内心萌芽了，一路艰难创业，坎坷地走到今天，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夺取一个皇位，他的心胸已经更加宽广，大唐的疆域能否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西方，他能否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天可汗，从这个角度，登上大唐皇帝之位也仅仅只是他实现雄心壮志的第一步。


张焕忽然回头对裴明远笑道：“听说你当年时曾到过耶路撒冷，那等打完这一仗，你能否代表我出使巴格达？”


……


次日清晨，唐军的大鼓再一次低沉地敲响，震动人的心魄，黑压压的大军铺天盖地的向伽师城逼近，在大军内十座巨大无比的石砲在缓缓移动，远远望去，仿佛十个顶天立地的巨灵神，隆隆滚动声响彻天地。


今天的城池上守军和昨日一样，还是只有数千名，在伽师城以南约两里外的一座土丘上，大将默亚利神情严肃地盯着唐军的队伍，他曾听败退的吐蕃残军说过，唐军拥有一种天雷，威力极大，吐蕃军就是惨败在这种天雷之下，他便想在伽师城亲眼看一看唐军所谓的天雷。


默亚利约四十岁，身材极为魁梧，一头蓬松的披肩卷发使的外形俨如雄狮一般，他也是大食有名的猛将，他向来沉默寡言，但提起波斯屠夫之名，巴格达却无人不晓，他的祖先是波斯贵族，十二岁时便参加了哈里发阿巴斯的大军进军拜占庭，并亲手屠杀了与他同龄的百名少年，深得阿巴斯的赏识，提升他为帐前侍卫，十二岁的他便成为哈里发最年轻的侍卫。


新哈里发即位后，不喜他的残暴，便将他打发到埃及打仗，他由此成为了阿罗斯的手下，并随他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但是，他向上走的野心却从未平息过，就在这次阿古什与阿罗斯的军权之争中，他被阿古什拉拢，背叛了自己的主将，亲手杀死阿罗斯。


阿古什虽然夺得军权，但他并不擅于打战，便将临战指挥权交给了身经百战的默亚利，默亚利参加过多次进攻拜占庭的战争，并亲眼目睹过‘希腊火’的厉害，以至于他听到唐军拥有新式武器‘大唐雷’后，他深为忌惮，要亲眼目睹它的威力，以便决定对应之策。


这时，默亚利的副将见远方已有唐军骑兵向这边驰来，他立刻催马冲上小丘大声喊道：“将军，唐军即将进攻，请将军立即撤离！”


但默亚利一动也不动，他很想知道，唐军从天而降的天雷，是不是就是用远方的抛石机所发。


唐军的石砲已经距离城池不到一里，大食军也擅于使用抛石机，深知它的威力巨大，尤其唐军这种抛石机更超过了己军最大的一种，令守军无不胆寒心颤。


十架石砲已经停止在了距离城墙五百步的壕沟前，这种石砲也是由西凉军器司最新研制，利用井台上滚动轱辘的原理，将原来须三百人才能绞动的杠杆降低到了百人，最远可将数百斤的大石砸到千步外，并可调节射程。


唐军的鼓声也停止了，天地一片肃静，只听见吱吱嘎嘎的绞盘之声，‘呜——’，夹杂着尖利的呼啸声，十块黑黝黝的大石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向伽师城的城墙，此刻，城墙上的大食军再不象石雕，他们呼喊着向两边奔逃，此时，默亚利也被十几个亲兵强行拉下了山丘，向疏勒城逃去。


‘轰！’四块巨石击中了城墙，城墙被击出两个一丈宽的豁口，漫天黄尘飞扬，数十名大食军来不及躲闪，被巨石砸成了肉饼。


“放！”指挥石砲的都尉再一声喝喊，又是十块巨石腾空飞去，再调整射程后，这一次的命中率明显上升，共有七块巨石击中城墙，城墙剧烈地晃动，‘哗啦’一声，靠城门的一段城墙坍塌了，露出里面充填的黄沙。


“再放！”


第三轮石砲射出，不仅一段城墙坍塌掉一半，而且两块巨石先后砸中城门，锁城门的铁栓断裂，轰然被震开，露出城内一片残垣断壁。


这时，一名斥候兵飞奔而来，他停在张焕面前大声禀报道：“启禀都督，有千名大食军向西逃窜而去。”


“停止石砲攻击。”张焕断然下令道：“大军前进，给我踏平伽师城！”

第三百二十四章 安西战略（十四）


夜，灰色的雾霭弥漫着苍茫的大地，这里是热海以西，原始的黑松林密集地分布在湖畔沿岸，热海以它高于一般湖河的水温而得名，此时已经初冬时节，皑皑白雪覆盖着大地，但靠近热海的地方却难见一丝积雪，气候温暖湿润，在冬夜的黑森林里飘荡着一层厚湿的浓雾。


就在森林里、就在萦绕的浓雾之中，静立着无数的黑影，就仿佛黑森林夜游的精灵，他们自然就是千里奔袭碎叶的四千唐军了，经过近半个月的艰苦行军，唐军在第一场雪的掩护下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碎叶。


此刻，他们离碎叶城约还有一百五十余里，两名精通突厥语的斥候已随向导图尔克三天前便到碎叶城去了，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仍然没有一点消息，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关英心中异常紧张，脸上已看不见一路而来的嬉笑打骂，他脸色沉重，目光焦虑地盯着远方。


“关将军，睡一觉吧！”副将严云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就是一场恶战，我就不信小小的碎叶城还能驻扎一万人的军队？”


“我知道急也没有办法，可是事关重大，我怎么可能不紧张？”关英叹了口气又道：“都督不考虑我资历低浅，却让我来做这个关系全局之事，我就害怕一个考虑不当，坏了大事啊！”


严云没有说话，尽管他也觉得都督用关英做此事似乎有点冒险，但都督的决定岂是他一个小小的都尉所能违抗，他沉默片刻便笑道：“关将军也不要妄自菲薄，都督让你来完成此事，必然有他的考虑，关将军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我等必将竭力帮助将军立此奇功。”


“功劳属于大家，绝非归我一人。”关英冷厉地扫了他一眼，站起来快步向森林外跑去，他已经看见了，一个骑马的黑影正向这边奔来。


“禀报将军，情况可能不妙。”来的只有一名斥候和向导图尔克，而另一名斥候却不见了踪影。


关英见他脸色沉重，心中不由一凉，便沉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杨队正呢？”


“大食人正在各地强行征兵，图尔克腿伤未痊愈得以幸免，杨队正不幸被抓走了。”


“强行征兵？”关英一怔，他沉吟一下，略略猜到大食人的征兵极可能和疏勒局势有关，如果大食人去支援疏勒，他们会不会走托云山口袭击唐军的后路？可托云山口那边，短短的十天时间是不可能修好一座城堡，关英忽然意识到，他的任务已经不仅仅是夺取碎叶城那么简单了。


“那你们可探查到碎叶的兵力？”这才是关英最为关心的事情。


斥候躬身施礼道：“属下无能，碎叶城内现在很乱，很难探出他们的具体兵力，不过属下听人说，先后有两支军队从西而来，估计有二千人左右，加上原来的守军，属下推测目前城内大约有四五千人。”


关英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怎么办？难道真要去强攻碎叶城，碎叶不比西域的一般土城，它是唐军所修的军镇，城墙高大坚固，他们没有攻城器械，紧靠几千骑兵是无法拿下城池，再者对方的兵力并不比他们少，不说攻城，恐怕连草原野战都会成问题。


要么再等几天，等大食人走了再说吗？但他们已经耽误了五天时间，不能再等了，关英苦思不得其法，便将严云和其他几名中级军官都一起叫来商量对策。


有人提议，派一些人混入城时趁机抢占城门，然后大军来接应，可是也有人反对，人数去少了会立刻被抓了壮丁，而人数去多则不会有靠近城门的机会，再者，大食军也有游哨，大军靠近城池太近会被发现。


又有人提议，既然大食在征兵，就索性扮作青壮被他们抓走，再伺机行事，但严云便立刻反对，他指出，一般被抓的青壮不会有什么自由，只会被严加看管以防止逃跑，最后在大军团作战时才会被当做肉盾投入战场。


众说纷纭，众人始终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关英则一直沉默不语，应该说众人的各种办法其实出发点都是一样，就是利用大食人对己军到来的不知，出奇兵夺取城池，但问题是可行的程度皆不够大，大食人并不是白痴，没有千人以上的军队是夺不下城门。


‘那怎么样才有一个办法，让千人之军靠近城池而不被敌人所怀疑呢？’


这时，向导图尔克过来向关英告辞，“关将军，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但我放心不下家人，要回贺猎城了，祝你们顺利拿下碎叶。”


“等等！”关英的脑海里俨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一个念头，立刻问他道：“这附近还有什么城池？”


图尔克恭敬地答道：“其实热海附近的小城很多，我们是怕你们被发现，所以都是拣偏僻的路走，刻意避开这些城池，象南面的贺猎城、冻城、叶支城，在西面一百三十里外还有裴罗将军城，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应该是叶支城，就在我们南面不到二十里。”


“那这些小城内可有大食人的驻军？如果有驻军，那又有多少？”


“驻军倒是有，但有多少却说不准。”图尔克挠了挠头，“以前一般有一两百人，最多时曾达到千人，现在既然大食军聚集碎叶，我想应该不会少。”


关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抬头看了看夜色，立刻对众人笑道：“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想碎叶的大食人应该欢迎自己的军队到来吧！”


……


半个时辰后，四千唐军便悄悄出发了，他们沿着森林的边缘，在夜雾的掩护下向叶支城疾驰而去。热海周围土地肥沃，气候温暖湿润，当年，唐军在碎叶附近屯田时带来了许多先进的农业技术，使得这一带农业比较发达，人口也相对密集，分布着许多小城，叶支城便是其中较小的一个，它位于碎叶河注入热海的入口处，有居民一千余户，大多以耕田为生。


此刻的叶支城内约有大食驻军五百余人，他们驻扎在城中，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个土围子，用泥土夯成，高两丈，长宽皆是五百余步，它的作用主要是防御森林里的野兽侵袭，所以既没有城楼，也没有士兵在城墙上巡逻，只是在城墙的四角各筑一座高台，充作巡哨。


森林的边缘，关英注视着三百步外的叶支城，他们已经在周围探察过，所有的大食军都在城内，而且这座城池只有一处城门，城门处点着数十支牛油火把，将城门照得通明。


沉沉的夜幕中，十几名装扮成平民的士兵赶着数百马向城池而去，而在每一匹马上都侧挂着一名唐军，在离城池不到百步时，他们便被高台上的巡哨发现了，暗处有人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说的是纯熟的突厥语，看来士兵是本地人，一名唐军也用突厥语高声答道：“我们是马商，从拔汗那而来，森林里不安全，想进城过夜。”


“可有通行证？”


“有！有！”


片刻，一只篮子从高台上吊下，“把通行证放在里面！”


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放进了篮子，篮子迅速向上拉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上面的士兵忽然无声无息了。


“军爷，行个方便吧！我们天亮便走，还有重谢。”


过了一会儿，大铁门吱吱嘎嘎地拉开了，里面还有人抱怨道：“夜里不能开门，你们快一点，不要连累我。”


“好！好！好！我们快一点。”唐军敷衍着，森冷的横刀已经悄悄抽出，门开了，火光下露出两张兴奋而贪婪的面孔，“一锭金子不够分，再给一锭。”


但是，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黄澄澄的金子，而是数十把雪亮的长刀，刀锋闪过，两颗人头落地，唐军迅疾地冲进了城门，城门处的火把忽然灭了，黑暗中只见一队队的人影悄然无声地涌进了城门。


两天后的夜晚，在一百三十里外的裴罗将军城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永安元年十月十二日，唐军在歼灭裴罗将军城五百余大食军后，离碎叶城已经相距不到二十里。


……


碎叶城是中国历代王朝在西部地区设防最远的一座边陲城市，唐高宗调露元年，在唐安抚大使裴行俭平定匐延都督阿史那、都支等人的反叛后，由副大使、安西都护王方翼在碎叶河旁建立碎叶镇以代焉耆，故从此时起，安西四镇是碎叶、龟兹、于阗、疏勒。


直到开元七年，西突厥十姓可汗请居碎叶城，四镇节度使汤嘉惠建议以焉耆镇代替碎叶镇，碎叶镇才渐渐失去了其辉煌的地位，最后在天宝八年的怛罗斯之战后，碎叶镇终于湮灭在大食骑兵滚滚的铁蹄之下。


从热海向西，便是几条东西走向的巨大山脉，各山脉之间水源充足、地势平坦，气候也十分宜人，自古就是各国胡人的聚居之地。


碎叶城便是位于碎叶河谷之中，河谷长约四百余里，最处宽一百六十里，水量充足的碎叶河横穿其境。


在热海流域的无数小城中，碎叶城无疑是鹤立鸡群，它是当年的唐军仿照长安城而建，城池周长最长时足足有五十里，但随着岁月流逝，碎叶城的面积也在不断缩小，现在的碎叶城是天宝年间所重建，城池的周长仍然有二十余里，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生活着十几万居民，大多是西突厥人和葛逻禄人，也有一部分汉人后裔。


由于碎叶城是热海流域的中心城，它的驻军一般维持在八千余人，但由于大食军在吐火罗与吐蕃军激战，已经将大部分兵力南调，现在维持在三千人左右，可就在数天前，药杀河沿岸各国驻军接到了大食亲王阿古什的命令，命他们紧急支援疏勒，这样，碎叶城西面的阿史不来城与俱兰城的各一千驻军赶到了碎叶城集中，准备南下支援疏勒。


这天黄昏，一支千余人的大食军从东面而来，为首的将领正是唐将关英，他们在全歼叶支城与裴罗将军城的大食驻军后，得到了一千多套大食军的装束，并抓了一名将领做掩护，向碎叶城开来。


尽管关英已经知道碎叶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小，但实际看到这座城市时，他仍然被它那无比壮观的气势惊呆了，也为之激动万分，夕阳下，碎叶城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宛如传说中的圣殿之城，在这处处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土地上，碎叶城便是其中的异类，它完完全全保持了大唐的风格，飞檐雕角的城楼，用数十万块青石砌成的巍峨城墙，一条条突兀而出的马面，宽阔的护城河，高高拉起吊桥，这是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城，在攻城武器普遍落后，以骑兵为主的西域或是大食，攻下这座城池，无异于比登天还难。


关英知道自己的决策对了，如果不用计取，他这次北征只能以失败而告终，此时，他距离碎叶城约还有三里，天色已经暗了。


这时，远方忽然冒起滚滚黄尘，是一队大食人游哨过来察看情况，到了近前，当先的军官不屑地喊道：“你们怎么到碎叶城来？”


大食的军队一共有四种，第一种便是哈里发的近卫军，这是大食军精锐中的精锐，有十万人，驻扎在巴格达；第二种叫本宗军，也是由大食人组成的军队，战力略逊于近卫军，约二十万人，由各大直属总督统帅，是大食征战的主力，在疏勒的五万大食军中，有三万人便是本宗军；第三种叫地方军，由非大食人、但信奉伊斯兰教的各地人组成，比如现在驻扎在碎叶城的五千人，就是地方军；第四种叫奴隶军，他们是由被大食征服的各国人组成，且不信奉伊斯兰教，这类士兵地位最为低贱，一般都驻扎在小城中，打仗时他们又是冲在最前面、首先去送死的人，热海各小城中驻扎的都是奴隶军，他们装备及待遇也是最差。


所以，前来察看情况的游哨对他们一脸轻蔑，这是极为正常之事。


关英见对方发问，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用匕首顶住了所抓大食军将领的后腰，低声威胁道：“你别忘了，你妻儿还在我手中，你若敢有半点异心，我不但会杀了你，还要杀了你的全家。”


被抓的将领是叶支城的守备长，他是本地突厥人，只能是个低级小军官，他不敢违抗，立刻对巡哨的大食将领道：“我们搞到了数千匹战马，特地送来，并愿意听从调遣。”


说着，他向身后一指，那大食将领见果然有数千匹战马远远跟在后面，他心中大喜，也没有仔细察看这些奴隶军的情况，只说了一句：“速将马匹赶进城。”便调转马头，带领巡逻骑兵向城池疾驶而归。


关英的心这才略略放下，他立刻命令士兵们加快速度，向碎叶城飞驰而去。


数里路程片刻即过，此时唐军离东城门已经不到三百步了，吊桥缓缓放下，城门也轰隆隆地打开了，几百名守城门的士兵或站在城墙上、或挤在城门处，争先恐后的望着后面的马匹。


几名唐军刚要催马上前，关英立刻低声喝住了他们，“别急，让一部分战马先进去。”


士兵们立刻闪开一条路，让千余匹战马走在前面，就这样，一千骑兵夹杂在两大群战马中慢慢地向城门走去。


战马进了城洞，大食士兵们纷纷上前挑选，有不少人却叫喊起来，关英一怔，立刻问身边的军官道：“他们在喊什么？”


“他们在问，这些马为什么都是骟过的？明明都是军马。”


关英背上的汗忽然下来了，这是他的疏忽，竟忘记了普通马和军马的区别，他心念转得飞快，立刻对那军官道：“你告诉他们，这是葛逻禄人的战马。”


“好！我说。”那军官忽然纵马上前，却指着身后嘶声狂喊道：“他们是唐军！他们是唐军！”


形势陡然剧变，关英见事情已暴露，他大吼一声，抽刀冲上了吊桥，一刀将那军官的人头劈出一丈多远，后面的唐军纷纷怒吼，拔刀冲上吊桥，如狂风暴雨般向守城门的大食军杀去，片刻便将最外面的十几人砍成肉泥。


大食军已经反应过来，不少人拼命地推动城门，企图关上，但城洞里挤满了战马，根本就无法关门。


唐军箭如疾雨，瞬间便将数十名大食军射死，这时，一名滞后的唐军点燃了烟弹，抛了出去，顿时滚滚浓烟升腾而起，这是唐军火药弹的一种，专用于向远方报信。


“杀！”唐军驱赶着战马，向城内猛冲，与数百名从城上冲下来的大食军厮杀成一团，此刻，东门的急变已经传遍全城，大食军从四面八方赶来，到处是一队队身着黑色铠甲的大食军在街上疾奔。


东门处的敌军很快便增加到了一千多人，他们手持短矛和标枪，一次又一次向唐军发起猛攻，标枪密集地投掷而来，不断有战马和士兵被飞枪刺中，或悲嘶或惨叫，倒地而亡，血流成了河，但唐军的反击更是犀利，他们利用大唐的弓箭，一排一排将密集的箭雨射向敌群，哀嚎之声不断在敌群中响起，一片一片的敌军倒下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赶到东门的大食军越来越多，已经聚集了两千余人，他们已经放弃了唐军远距离作战，利用兵力优势向唐军蜂拥而来，两军短兵相接，开始极其残酷的白刃战，三千余人挤在一段狭小的城洞中，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一名唐军被砍倒在地，他尚未死去，惨叫着在地上蠕动，随即被乱刀肢解成数十段。


一名大食兵人头被劈成两半，脑浆四溅，涂得唐军满脸满身都是，这是一场惨烈得让人窒息的城门争夺战，满地的尸体堆成了肉山，许多人并不是被杀死，而是被踩死、被窒息而死，两支军队都疯狂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冲杀，将生命抛之脑后。


这时，唐军的援兵已经在数里外出现，黑压压的骑兵向这边铺天盖地地杀来，马蹄声撼动大地，但城门处的唐军已经处于劣势，死伤大半，大食军已经赶到了四千多人，他们如排山倒海的巨浪，一浪一浪将唐军向城外推涌，城门已经开始关闭，最要命的是吊桥也开始吱嘎嘎地拉起。


关英已身负重伤，浑身是血，但他仿佛疯了一般，狂叫带领十几名士兵拼命地砍吊桥上的锁扣，‘轰’地一声巨响，吊桥的锁扣崩断了木头，木屑乱飞，巨大铁链仿佛巨蛇飞卷而起，将两名唐军砸下了护城河。


“将军！城门。”一名唐军绝望地大喊，关英一回头，心仿佛似掉下了万丈深渊，城门已经不到三尺的缝隙了，几百名唐军拼命地顶住，但城门依然在一寸一寸地合拢。


关英忽然想到了一样东西，他疯狂地在地上的死马中寻找，他找到了，是一只二十斤重的铁皮箱，里面装满了火药，原准备轰炸城门而用。


铁门发出异常刺耳的滑动声，一名唐军惨叫着倒下，他的一条腿被铁门硬生生地闸成两段，另一段被卷进城内，大门的缝隙已经只剩一尺多了，尽管唐军的骑兵也杀到了三百步外，但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关英颤抖着手终于点燃了引信，但他双臂已经没有力气再将火药箱扔进去了，他紧紧将火药箱抱在怀中，脸上惨笑了一下，“他妈的，老子还没有娶老婆呢！”


突然，他狂吼一声，激发出了最后的潜力，跳上死尸堆成的肉山，从仅宽一尺的缝隙里纵身跃进了城门内。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城门猛地砸上，却又剧烈地反弹开来，城门大开，城门洞中一片浓烟和火光，却又是那么寂静无声。


“杀！”三千余大唐骑兵如狂风席卷而来，他们冲上吊桥，杀进了碎叶城。


永安元年十月十二日，大唐曾经的碎叶军镇被四千勇士夺回了阔别三十余年的祖国。

第三百二十五章 安西战略（十五）


疏勒上空阴云密布，唐军已推进到了距疏勒城三十里外，北风劲吹，大地一片苍茫，一场大唐帝国与大食帝国的大战一触即发。


王宫内，关于大食军战术的争执也已经延续了整整一天，默亚利一次又一次地劝说阿古什放弃出城与唐军野战的想法，天色已经黄昏，可阿古什依旧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令默亚利无比沮丧，直到此时此刻，默亚利才终于有了一丝杀死阿罗斯的后悔，如果他不死，他就绝不会这么教条地指挥战役。


“殿下，我也承认大食军的优势是在骑兵交战，在草原、在沙漠，那是大食军发挥自己优势的地方，我不否认，但此一时彼一时，从前我们的兵力总是占优，能够将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到最大，能在最后关头依然有大量生力军，但现在不行，我们的军队人数逊于唐军，这个时候我们就应该坚守城池，等待援军到来，那时才是与唐军进行骑兵对决之时，萨末健和吐火罗的三万援军应该到了盘陀岭，我们只要再等五天，援军就将来到，殿下，三思啊！”


“可我一天也等不了。”


阿古什的表情依然是冰冷得俨如雕像一般，阿拔斯家族的骄傲与固执此刻在他身上淋漓尽致地显示出来，他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哼道：“我看你是被唐军吓怕了才对，你口口声声说吐蕃军大败是因为唐军有所谓‘天雷’，这样幼稚的话你还居然相信，吐蕃人大败是因为他们的赞普死了，军心大乱才造成，不是什么天雷，我们大食军的优势就在于战马优良和骑兵犀利，这两个优势你却放弃了，却偏偏要去和唐军打什么城池攻防战，你会守城吗？你难道不知道唐军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各种攻城器械强大？你对唐军一无所知，在伽师城被他们一通乱追便吓破了胆。”


“殿下，我不是害怕，唐军在三十里外静止不前，就是希望我们出去与之决战，他们若要攻城，还会给我们机会吗？”说到最后，这位雄狮一般的男子竟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劝说亲王改变主意，“亲王没有和拜占庭人打过，不知道他们希腊火有多厉害，武器的先进，会改变战局啊！我们和吐蕃人鏖战了一年多才勉强打败他们，可唐军仅仅一战便将吐蕃军全部歼灭，殿下，这就是差距，我们不能不面对现实啊！”


“无用的混账！懦夫！”阿古什终于动怒了，他拔出剑指着他喝道：“明日一早必须出战，否则我以临战脱逃罪杀了你。”


默亚利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了头，屈服在阿古什冰冷的剑下。


……


在疏勒以东十里的茫茫旷野中，两支大军兵戈相指，大食军终于放弃疏勒城迎战了，大食军队组织严密，以机动快速、灵活多变的骑兵为主，主要武器是投枪和短矛，擅长沙漠作战，但不善用弓、剑、长矛和攻城器械。


在战术上为弥补武器装备的不足，战斗队形的编成借鉴拜占庭和波斯军队的长处，沿正面和纵深分成几个组成部分，即前卫、中心、右翼、左翼和后卫部分，两翼用骑兵掩护，通常留有强大的预备队，作战时，主要用轻骑兵连续出击以疲惫敌军。当胜利在望时，迅速将主力投入交战。


此刻，五万大食军便充分体现了大食人的作战特点，战线拉得很长，共分为五个军团，前卫一万人为步兵团，左右两翼各辅助两个万人骑兵军团，这种三角布阵就仿佛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雄鹰，在三万人前军中步兵和左翼骑兵是地方军，兵源来自于吐火罗及康、石等附属国，而右翼骑兵则是波斯萨珊本宗军，在装备上明显与其他两军不同。


在两里外，则是两万后卫军团，清一色的骑兵，他们也是本宗军，兵源来自于耶路撒冷及大马士革等地，这是大食军在吐火罗击败吐蕃人的主力，是大食军的精锐，由亲王阿古什亲自率领压阵。


此刻，阿古什骑在马上，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远方的唐军，高傲而富有轮廓的脸庞显示着他高贵的血统，他的内心渴望着与唐军一战，以洗刷他被俘的耻辱。


正是阿拔斯家族的尊严使他被唐军释放后，不肯回归巴格达，执意夺取兵权与唐军一战，唐军主帅的年纪与他相仿，身份也同样高贵，这样的对手使阿古什心中燃烧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两支军队的简单较量，更是他与张焕之间的对决。


阿古什虽然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但他也知道兵力不足自己最大的软肋，为此，他命令各国军队前来支援自己，尤其是吐火罗的军队，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唐军兵临城下，要么采纳默亚利的建议，守城以待援军，要么就是与唐军一战。


阿古什毅然决定了后者，阿拉伯人的骑兵决不能象乌龟一样缩在壳中，他们战斗的地方是在宽广的天地之间，即使败了，他们也可以退守城池以待援军。


“出击！”他一挥长剑，厉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牛角号低沉悠远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大食军的前军发动了，首当其冲是一万步兵，他们身着皮甲，一手执巨盾，一手拿短矛，列成三只方阵向唐军阵地出击，左翼的轻骑兵也随之发动，准备从侧面袭击唐军。


三里外，唐军也部署了四万大军迎战，旌旗遮天蔽日，前面是一万弓弩军，弓兵和弩兵各占五千，两翼也各有一万骑兵压阵，在弓弩军后面则是五千龙骧枪兵和五千陌刀军。


在这四万军之后，约两里外，唐军又部署了二万五千军队，其中五千虎贲重装步兵、五千陌刀军及一万玄甲精骑，另外五千重甲骑兵则是保护主帅的铁卫军。


再后面就是唐军的营寨，连夜扎成，营寨前挖有壕沟，巨大的木栅栏将大营紧紧包围，高高的哨岗树立，唐军的霹雳车、攻城器都在营寨之中。


张焕站在五千铁卫军所簇拥的一座木制高台之上，他冷冷地观察着大食军的动向，从对方的列阵和士气来看，这支军队的战力与吐蕃军相仿，但是他们的骑兵却明显要强于吐蕃人，这得益于大食战马的优良，这也让张焕所心动，如果能在这次战役中缴获一批大食种马，放牧于河西走廊，会极大改善唐军骑兵的战力，这为汉人将来对付游牧民族的侵袭，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这时，几骑斥候兵从前方奔来禀报，“禀报都督，敌军一共出动了五万大军来迎战我们！”


“五万人？”张焕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难道大食人不要城池了吗？”


他回头问与他一同观战的老将鲁阳道：“鲁将军，疏勒城与龟兹城比如何？”


“禀告都督，疏勒城没有龟兹城占地大，但它城墙高大坚固，在安西所有的军镇中，仅次于碎叶。”


鲁阳从龟兹一路与张焕西来，却寸功未立，他心中便一直很是不安，现在张焕问起疏勒，他岂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便一躬身道：“末将愿带一支军队绕袭疏勒，替都督拿下此城。”


张焕沉思一下便对他道：“好吧！老将军就辛苦一趟，率五千骑兵去看看疏勒城，声势不妨大一点，如果有可能就直接拿下它。”


“遵命！”鲁阳躬身施一礼，精神抖擞地去了。


张焕一直盯着他雄赳赳的背影消失，才回头向北边望去，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忧虑，鲁阳刚才提到碎叶城是安西最坚固的城池，也不知道关英这次能否拿下碎叶城？已经二十天了，却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这时，远方隐隐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将张焕的思绪拉回来战场，这是大食军进攻的信号，他当即下令道：“擂鼓迎战！”


轰隆隆的战鼓声敲响了，乌云闭合，朔风刮过旷野，大战的序幕终于缓缓拉开。


……


一万轻甲步兵一边低沉地喊着口号，一边疾步前行，仿佛一片巨大的黑色幕布铺在大地上，他们步履矫健、体格强壮，又仿佛起伏的波涛，向唐军毫不畏惧地迎战上去，左翼骑兵军团象一只张开的翅膀，跟随着步兵有节奏的前行，他们并不急于冲在前面，等步兵压制住唐军的弓弩后，再冲击唐军侧翼。


“结锋矢大阵！”前军大将王思雨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一万唐军弓弩营阵型变换，弓兵在前、弩兵在后，排列成了十几列弓弩阵，箭矢上弦，冷冷地瞄准了对方，两万骑兵也左右压上，保护弓弩兵的安全。


五百步……四百步……敌军已经进入弩箭的射程。


杏黄令旗挥下，弩军都尉大吼一声：“放箭！”


唐军先发制人，弩箭先射，只见万箭齐发，遮天蔽日……


……

第三百二十六章 安西战略（十六）


唐军弓弩手进退极有章法，先是射程三百步的伏远弩发射，长长的弩箭划着一道弧线呼啸着向敌军飞去，使数百名与轻甲步兵同步的大食骑兵纷纷中箭栽下马来，大食人被唐军的远程攻击所震惊，他们立刻调整了队形，骑兵再后移，轻甲盾兵列在最前列。


行到两百步时，唐军的擘张弩开始发威，密集的弩箭从盾牌缝隙、从敌兵头顶掠过，开始有步兵中箭倒地，大食军推进的速度明显减缓了，到了一百二十步时，包括角弓弩、单弓弩等所有弓弩齐发，强劲的弩箭甚至射穿了盾牌，最前面的大食士兵仿佛一排排被割到的庄稼般仆到在地。


到了八十步，唐军的弓兵开始发射了，弓兵上弦发射的速度明显高于弩兵，羽箭如大雨滂沱，尽管大食人有巨盾防护，但仍然躲不开无孔不入的箭矢，第一个方阵的士兵被箭雨彻底吞噬了。


大食右翼骑兵军团中，默亚利死死盯着唐军的弓弩轮番射击，箭矢铺天盖地，远程武器的逊色令他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他一把夺过号角，仰天劲吹，‘呜——’低沉的号角声传遍战场，他身后的一万萨珊骑兵奔腾而出，挥动着犀利的大马士革弯刀，如一股平地而起的狂风，向唐军的左翼杀去。


轻甲兵和骑兵也同时加速，投枪如疾雨，密集地向唐军的弓弩兵刺去，唐军阵营里也开始出现死伤，敌军的推进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随着唐军激荡的鼓声响起，唐军的阵势再次发生了变化，弓弩兵如潮水般退去，唐军的枪兵营挺枪而出，五千枪兵结成枪阵，斜刺的制式长枪如密密麻麻的森林，散发着强大的杀气。


‘轰！’地一声巨响，如两股巨浪相撞，大食军的轻甲步兵与唐军的龙骧枪兵短兵相接了，这是力量与纪律的较量，明知是死也决不能后退一步，一个士兵倒下，立刻有另一人补上前。唐军的两个龙骧枪兵营全部是汉人，士兵来源于凤翔和开阳两郡，由老将荔非元礼亲自训练，这是一种靠集体力量作战的军种，类似于西方的罗马军团，但与罗马军团又不同的是，他们的两翼各配有一千护卫骑兵，以防止敌军骑兵从侧面攻击，这两千骑兵并不进攻敌人，只实施防守功能，就仿佛是龙骧枪兵的两件护身铠甲。


今天是五千龙骧枪兵是第一次投入实战，便面对了征战四方的大食军，但幸运的是，他们眼前的这支轻甲步兵并不是真正的大食军，而是大食地方军，士兵大多来源于吐火罗及康、石等附属国，还有一部分来自埃及，无论是装备和战力都要逊于大食本宗军。


在唐军强大的枪阵进攻下，轻甲兵伤亡惨重，地上躺满了死尸，阵脚开始向后移动，这时，王思雨看出了敌军的薄弱部位，他立刻下令道：“骑兵第二营侧击敌军步兵。”


红色令旗挥动，从正与敌军左翼吐火罗骑兵作战的唐军中分出三千骑兵，开始从侧面进攻大食轻甲兵。


就在这时，大食军右翼的一万萨珊骑兵杀到了，他们战术和唐军一样，企图从侧面击溃唐军的枪兵，这支骑兵虽然不是大食最精锐的近卫军，但他们来自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起兵地萨珊，无论是装备和训练都要明显强于轻甲兵和吐火罗骑兵，尤其他们配备了最优良的阿拉伯战马，使他们速度和灵敏度极高。


萨珊骑兵分兵两路，一路六千人迎战唐军左翼骑兵，另一路四千人攻击唐军枪兵，在他们强有力的冲击下，片刻便撕开了龙骧枪兵左面的骑兵护卫。


此时王思雨也已发现了这支大食骑兵异乎寻常的速度和攻击力，他立刻下令道：“弓弩军退回大营，陌刀军迎战！”


一声令下，陌刀队由中央主阵转向左翼，他们如墙而进，尽管萨珊骑兵护甲精良，但是在威力极大的陌刀面前，他们还是死伤惨重，陌刀军的主将是西凉军第一猛将成烈，陌刀军由清一色身材魁梧的大汉组成，个个手长力大，可成烈和他们相比还是要高出一个头，体格之雄壮，俨如天神一般。


他的陌刀每挥出一刀，便有一名萨珊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大食军一时血肉横飞，节节后退，进攻枪兵的路线被陌刀军切断，倒毙的人马顷刻堆砌起一座血肉之墙，但双方依然踏着尸体殊死向前，仿佛两股怒浪交汇，惊涛翻滚。


……


六万大军在长达三里的战线上厮杀，而两军的后备军都按兵不动，张焕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大食军的战术变化和战斗力状况，虽然他的军队人数占优，但第一次和大食军作战，他并不敢大意，仍然只进行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尤其大食军还有两万骑兵都没有出动，使得张焕深怀戒心，不敢轻易命大军全线压上。


从目前的场面上，唐军略略占了优势，主要表现在步兵上，杀得敌军节节后退，但敌人右翼的一万骑兵则表现相当抢眼，他们战术异常灵活，利用阿拉伯良马轻捷迅速的优势，避开唐军陌刀军的正面锋芒，对唐军方阵实施骚扰式袭击，时而闪电般地杀向枪兵阵，时而从唐军左翼骑兵阵中插过，进攻陌刀军的后背。


张焕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对自己左翼骑兵的表现十分不满，在大食骑兵灵活的战术下，他们显得十分笨拙，战术也僵化，似乎只想尽力保持阵型，而忘记了与敌军的厮杀，这支唐军的左翼骑兵是刚刚抵达安西的一万羌兵，统帅是中郎将乌高格里，还是他的一个小舅子。


正是由于这支左翼骑兵的表现不力，使得枪兵对敌军轻甲兵的进攻势头减弱，原本可以击溃轻甲兵而取得首战胜利的大好局势，现在却变成了胶着状态。


张焕冷哼了一声，立刻回头对亲兵道：“命令王思雨转到左翼，取代乌高格里指挥左翼骑兵。”


亲兵领命，飞驰向王思雨传令去了。


……


和张焕一样，阿古什也在专注地观察战局，到现在为止，默亚利的战术布置还算不错，首先使唐军最犀利的弓箭没有发挥出太多作用便退出了战场，其次他亲自率领的一万萨珊骑兵不仅牵制住了唐军一万五千人，而且还能帮助轻甲兵给予助攻。


阿古什微微点了点头，尽管这个默亚利有时不太听话，但总得说来经验丰富，还可堪大用，自己的两万骑兵更加犀利，可敌唐军三万人，看来这次与唐军的战役，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就在这时，一名巡哨将疾驰而来，他惊惶地禀报道：“殿下，我们发现一支五千人的唐军，从南面绕向疏勒城去了。”


阿古什笑了一笑，他早就防备唐军可能的偷袭，城中还留有四千人守卫，唐军仅去五千人是拿不下城池。


“可是……”巡哨将迟疑着又道：“我们还接到消息，似乎被击败的疏勒军也正向疏勒城方向靠拢。”


“什么！”阿古什大吃了一惊，如果是疏勒人攻城，那结果就不一样了，城内的疏勒人必然会配合他们。


阿古什一把揪住巡哨将的脖领吼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们不敢肯定。”巡哨将战战兢兢答道。


“混蛋！”


阿古什一把将他推开，毫不犹豫地下令道：“命令撤军！”


此时撤军的后果他很清楚，轻甲军必将全军覆没，但阿古什压根就没有把这些杂牌军的死活放在心上，只要撤出两支骑兵便可。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连续吹响，这是撤出战斗的命令，默亚利尽管大惊失色，但他不敢不服从，立刻下令撤退，萨珊骑兵和吐火罗骑兵几乎是同时撤离，他们马速极快，损失不大，很快便脱离了战线。


这时，王思雨奔回主阵，向张焕大声禀报道：“都督，敌军仓惶撤退，必然是疏勒出事，我们可全速追击。”


张焕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不要追赶，让他们撤回去。”


他一指尚在突围的大食轻甲步兵道：“包围他们，给我悉数歼灭，一个也不准逃走。”


唐军大军压上，将五千轻甲残兵团团包围，很快，走投无路的轻甲兵便集体向唐军投降，第一场试探性的战役，便以唐军的微胜而告以结束。


……

第三百二十七章 安西战略（十七）


“将军，我们已探得消息！”


一名快马疾速从山坳驰入，斥候跳下马，向前半跪行一军礼，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曹汉臣禀报道：“今天早上，约三万大食援军已经出现在葱岭守捉，估计今天晚上能下盘陀岭。”


“果然不出都督所料。”曹汉臣微微点了点头，他立刻命身后的几名斥候道：“你们立即去给都督送信，要不惜马力，务必在两天内将信送到大营。”


“遵命！”几名斥候一躬身，翻身上马，十几匹马激起滚滚黄尘，向疏勒方向疾驰而去。


这时，旁边的疏勒王子裴光光终于忍不住问道：“曹将军，我已经有把握拿下葱岭守捉，只要扼守住那里，大食军就将无法进出，我实在不理解，张尚书为何还要放大食的援军进来？凭添风险。”


曹汉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家都督行事绝不会只着眼一局一域，他放大食援军进来，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有他的长远考虑，你就不要多问了。”


裴光光摇了摇头，他还是无法理解张焕的这一举动，想了想，他又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曹汉臣哈哈一笑，“既然大食人援军已经进来了，那就该是我们关门的时候了。”


说罢，他回头注视着裴光光道：“夺取葱岭守捉事关全局，此事就拜托你了。”


裴光光一抱拳，沉声道：“请将军放心，我手下有人知道一条密道，直通城堡的后背，一定能拿下葱岭守捉。”


两个时辰后，三千唐军和五千疏勒军星夜行军，向百里外的葱岭守捉疾驰而去。


……


唐军大营内，张焕在几名将领的陪同下来到了成烈的营帐，在昨天的战役中，成烈左腿被大食人的标枪刺穿，伤了骨头，此刻他正躺在床榻上怒骂给他疗伤的军医，“什么叫做一个月不能下床，老子的伤有那么……哎呦！你下手轻点，老子的伤有那么重吗？”


军医一脸苦笑，拼着他的骂不敢吭声，只手脚麻利地替这个不讲理的大个子军官换药，成烈见他不吭声，更加忿忿不平，“我不管！你是军医，你就要想办法让我三天内下地，否则你就披挂上阵，不当这个军医也罢！”


“成将军好大的火气，仗没有打过瘾，是吧！”


帐门口忽然传来了都督张焕的声音，成烈惊得本能地要跳起来，却被手疾眼快的军医一把摁住，“将军不可妄动！”


张焕慢慢走进大帐，望着他冷笑道：“听说你连骨头裂了都不知道，今天早上疼痛难忍才通知军医，很好！你确实不愧于一个‘猛’字。”


成烈听出了都督口气中的不满，他不敢吭声，斗大的头颅深深低下，张焕也不再多说什么，他见床榻旁竖着一根大食人的投枪，便伸手取了过来，入手却猛地一沉，他这才发现，这杆投枪竟是用纯铁打制，和普通的木柄铁头的投枪完全不同，少说也有三十斤重，张焕有些恍然大悟地笑道：“我说大食人的投枪怎么可能刺穿陌刀军的重铠，果然不是一般的投枪。”


“上面还有字呢！”大个子闷声道。


张焕这才发现枪杆上刻有一行大食文，都是他不认识的文字，他不由笑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个人名？”


“我已经问过，这个名字叫阿布·默亚利。”成烈抬起头，长长的吐了口闷气道：“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在战场上见过他，应该是他们的主帅，骑一匹魔兽般的黑马，身材和我一样。”


“所以你害怕上不了战场和他一战，就想瞒着伤势，是不是？”张焕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他紧盯着成烈的眼睛厉声斥道：“如果你在战场上伤势不支怎么办？你被他杀死也就罢了，那弟兄们呢！你替他们想过没有，这一万陌刀军我们用了三年的时间才训练成，就因为你的一时意气毁了他们吗？”


成烈脸胀得通红，头再次低下，不敢抬起，其他十几名大将也战战兢兢垂首不语，都督发这么大的脾气，已经很少见到了，张焕背着手在大帐里踱步，脸色异常阴沉，“我说过多少次，你们已不是小兵了，凡事需考虑大局，你们至少是郎将、中郎将，手下都有上万弟兄，将来还会是一方诸侯，可是你们真有一方诸侯的思路吗？就因为昨日我不下令追击大食人，一个个都心存不满，回去拍桌子骂亲兵，当我不知道吗？”


张焕目光象刀一般锋利，他一个个地扫过众将，最后停在王思雨的脸上，“你们真以为我是忌惮大食骑兵吗？我连霹雳车都没用，难道我不知道火药弹在大食军中爆炸的效果吗？区区五万大食军，连弓箭都没有，还有一半是软弱的杂牌军，我真的就不知道一战可定吗？”


说到这里，张焕重重哼了一声，他背着手走到帐口，脸色阴沉地凝视远方的疏勒城，营帐里一片寂静，没有人敢说话，良久，张焕略略平静了一下情绪，尽量用缓和的语气道：“朝中发生了剧变，按理我应该立即赶回去才是，可我实在不放心与大食人的战役，没有让我能完全放心的人啊！


若贺娄无忌在这里，又何必让我事事亲为？”


王思雨的脸已经臊得通红，他知道都督其实是针对他昨晚回去发脾气的不满，他低着头，一言不敢发，张焕瞥了他一眼，见他已有认错之态，便徐徐道：“要你们把眼光放到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许是有些难为了你们，可是……”


说到‘可是’二字，张焕蓦然转身望着众人道：“可是大家至少要替远征碎叶的弟兄们想一想，我们这里歼灭的大食军越多，他们那里的压力也就越小，所以我不急于歼灭疏勒的大食军，以他们为饵，引来更多的援军，而且我们歼灭的敌军越多，将来和大食人谈判时就越占优势，你们还不明白了吗？”


众人满面羞愧，王思雨率先半跪抱拳道：“属下知罪，请都督责罚！”


跟着王思雨，众人一齐跪下道：“请都督治罪！”


“给我吃药呢！把你们都治罪了，谁来打仗？都给我起来！”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以后有什么事不明白，当面问清就是了，不要在后面抱怨，害得我昨晚耳朵根滚烫了一夜，连觉也没睡好。”


众人都笑了起来，帐内的气氛一时和缓了，张焕随即又摆摆手道：“坐下吧！今天就在这里讨论一下军情。”


大家席地而坐，张焕沉思了一下便道：“我在一个时辰前接到了曹汉臣的急报，大食三万援军已经过了陀盘岭，大家说说，该如何对策？”


众人精神同时一振，围城打援是肯定的策略，但都督在这里提此事，其实就是在征询谁愿意领兵去伏击援军，张焕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三人站起来请战，一个是副将王思雨，另一个是牙将李定方，还有一个是枪兵主将梁庭玉，张焕见众人猜到了他的意图，便不再解释，他随即对王思雨和梁庭玉道：“此战甚为关键，大营这里我来坐镇，王将军为主，梁将军为副，你们二人带两万骑兵前去伏击大食军，要注意防备大食人的游哨，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遵命！”二人躬身一礼，快步向大帐外走去。


“都督，”成烈厚厚的嘴唇动了动，呐呐道：“属下该怎么办？”


“你？”张焕瞥了一眼他，冷冷道：“如果你只想当个小兵，那我准你上战场。”


……


夜色浓厚，连绵的葱岭一眼望不见头，在一条险峻的山脊上，一支约三千人的军队沿着又滑又窄的山道艰难前行，他们爬上一道山梁的最高处后，又从山的另一侧下到笼罩在黑暗中的逶迤弯曲的深谷，两天来，他们总是重复同样的路况，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曹汉臣站直身子，擦了一把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他们已经在山上走了两天了，两条腿筋疲力尽，累还是其次，最要命是这条密道实在太过于艰难，这条羊肠小道是镶在悬崖峭壁上，宽不过两尺，而且山体倾斜，众人只能侧着身子走，而在他们左边便是万丈深渊，加上山体已经结了薄冰，异常滑溜，也没有什么可扶持之处，稍微不留神便会掉下万丈深渊，事实上已经有二十几个弟兄坠崖而亡了。


这一段最艰难的山道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大家沉默着，全神贯注地留意脚下，唯恐一说话便会分了心神。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这一段最艰难的山道终于过了，前方的山势开始变得平缓，地上铺着一层洁白的雪，已经冻成了冰，脚下变得宽阔，死亡的威胁远去，众人终于松了口气，不少人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曹汉臣探头向山下望去，在明亮的月光下，他一眼便看见了修在一座陡峭高岗上的渴盘陀城，渴盘陀城是渴盘陀国的都城，四周是葱郁的林木，里面驻有大食重军，扼住了这条丝绸古道的必经之路，城周围布置有许多游哨和岗楼，从前方根本就无法过来，但此刻，他们已经通过密道绕到了渴盘陀城的背后。


不过渴盘陀城并不是他们今天的目标，他们的目标是修在山道上的另一座城堡，拿下这座城堡，渴盘陀城也就成了摆设。


“曹将军，就是那里！”向导一指远方。


曹汉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是一座突兀的悬崖，悬崖下则是一片灰暗的山坡，就在山坡的尽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座城堡的影子，在深夜里显得幽暗朦胧。


所有的士兵都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那座城堡，那里就是葱岭守捉堡，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向导是裴光光的一名手下，约三十余岁，一脸憨厚，他就是渴盘陀国的土人，祖辈便在山中打猎为生，对此地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他见曹汉臣在打量路程远近，便笑道：“直线约三里路，但前方有个巨大的断崖，只能从悬崖上面绕行，虽然不能直达城门，但可以通过绳索坠下城堡。”


曹汉臣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的裴光光道：“你率两千人在此等候，我先带一千人上去，发生战斗后你便赶来接应。”


他又一挥手，“弟兄们再坚持一下，在天亮前我们一定要拿下城堡。”


一千名唐军纷纷站起来，跟随着向导再一次向北行去，这一次的路程却相对容易，虽然一样难行，但没有了悬崖峭壁的死亡威胁，众人行军的速度也渐渐加快，一个时辰后，一千唐军便来到了悬崖上。


这是一面巨大的断崖，被皑皑白雪覆盖，成弧形，唐军便是从断崖的北面而来，而断崖下是一条宽约数十丈的峡谷道，顺着高高的峡谷道一直延伸到十几里外的山脚，坡度虽然比较陡，但道路十分平坦，可以行走马匹和骆驼，在峡谷的最高端用巨石修了一座雄伟的城堡，行人要穿过峡谷必须从城堡内通过，修这座城堡的本意是为了收税，可此时，它却成了唐军扼断大食军西归的望乡城。


拂晓前的峡谷沉寂、清冷，月儿已经下了山，黑雾笼罩着山谷，第一道曙光还没有从黑黝黝的山梁后露出，从山顶上望下去，城堡上空黑漆漆的一片，至少也有三十丈的垂直距离。


此时唐军已经放下了十几条绳索，曹汉臣背着横刀和弓箭，准备率先下去了，向导在他旁边的另一条绳上，叮嘱他道：“悬崖上有很多巨大的枯藤枝蔓，完全可以隐藏身子。”


曹汉臣点点头，他一纵身，‘嗖！’一声轻响，他已经滑翔下去三丈多深，十几名唐军并排而下，当第一排唐军下到十丈左右时，第二排唐军也跟着滑下，紧接着第三排、第四排……


下去得十分顺利，就仿佛是给他们两天艰难行军的补偿，曹汉臣率先碰到了城墙，城墙和石壁间还有约一尺宽的缝隙，他凝神听了片刻，没有任何动静，轻轻一跃，便无声无息地跳上了城垛，随即又跳进城内。


他拔出刀，躲在一个角落四处观察，还有没有什么巡哨，看来是因为前方有渴盘陀城的存在，才使城中的守军麻痹了，敌人怎么可能从后面来呢？


他一挥手，唐军迅速从崖壁上跳入城中，立刻分头把守住了过来的通道，忽然，‘哗啦！’一声，一名唐军踩滑，将一片松动的岩页蹬掉进了缝隙中，岩页连连磕碰，最后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人一下子绷紧了神经，憋住呼吸，聆听四周的动静，终于，从城下过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和一阵嘟嘟囔囔的咒骂。


曹汉臣握紧了刀柄，紧贴着过道转弯后的墙壁，脚步声越来越响，还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一条黑影终于在他面前出现了。


曹汉臣如猎豹一般猛扑上去，左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右手一刀便割断了他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黑影随即软软地倒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再向楼梯里听了片刻，没有动静，他手一挥，唐军再一次如猿猴般地从山崖上滑下，只一刻钟，便下来了三百多人。


这时，东方天际翻起了鱼肚白，天已经麻麻亮，是下手的时候了，曹汉臣一招手，“跟我来！”


数百名唐军从东西两条石阶一齐冲进了城内。


只片刻时间，城内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哀求声、哭声、惨叫声四起，二百多名大食军士兵在睡梦中被唐军突袭，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屠杀，不到一刻钟，城堡内又归于了平静，二百余人被杀得干干净净，无一活口，没有报警的钟声响起，十几里外的渴盘陀城并不知道，葱岭守捉堡已经换了主人。


……

第三百二十八章 安西战略（十八）


疏勒王宫外，默亚利已经等候了快一个时辰，门外的守卫就仿佛是石雕，无论怎样请求他们再去通报一次，他们都没有半点表情，永远是冷冰冰的脸孔，天刚刚亮，空气中还是十分寒冷，但默亚利的脸上却是满头大汗，眼中的焦急之色流露无遗，他刚刚接到监视唐军大营的游哨的紧急禀报，昨晚半夜，一支唐军骑兵悄悄离开大营，向东去了，经验丰富的默亚利立刻便意识到，唐军不是向东，而是向南去拦截他们的援军了。


在前天的一场战役里，唐军出乎意料地没有趁势追击，还有唐军也没有使出他们的秘密武器：‘大唐雷’，这让他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唐军只是想消灭他们，那当时他们已经全军出动，没有必要在做什么试探之举，除非只有一种解释，他们这五万人还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还想再吃掉更多的大食军，一念之下，他忽然想到了北上援军，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而唐军夜里的分兵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立刻派人去提醒援军，但他也知道援军统帅未必买自己的帐，还是要有阿古什的命令才行。


“你们再去禀报殿下，我有大事！”默亚利一把揪住侍卫的脖领，几乎要怒吼出来了，但侍卫依然一动不动，丝毫不理会他的焦躁。


就在这时，宫殿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一名侍卫走出来道：“殿下请将军进去。”


默亚利狠狠瞪了一眼守门的侍卫，大步走进了宫殿。


阿古什刚刚才起来，他昨晚写《东方见闻录》直到半夜，疲惫难当，此刻，这位高贵的亲王正坐在一张用沉香木雕成的桌前享受着美味的早餐。


他穿着一件极为轻柔、用埃及棉布织成的白色长袍，手握着银光闪闪的刀叉，动作优雅，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显得是那么专注而沉静，连默亚利脚步声在旁边响起，他也恍若不觉。


他将一块蜜汁烤肉放进口中，又端起酒杯，吮了一口殷红的葡萄酒，这才用丝帕擦了擦嘴问道：“什么事情？”


默亚利上前一步，向他跪行一个大礼，“禀报殿下，我们有游哨探得唐军昨晚分兵而出。”


“分兵而出？”阿古什将丝帕轻轻扔在桌上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趁机攻打唐军大营吗？”


“不！不！”默亚利吓得连连摆手，“属下的意思是唐军极有可能是去伏击我们的援军，属下想请殿下下令，命拉舍尔分兵而行。”


“为什么要分兵而行，提高戒备就是了，分兵而行岂不是送给唐军吃掉？”


默亚利叹了一口气道：“并非是属下妄自菲薄，实在是三万援军人数少不说，战斗力也远不如本宗军，唐军只要出两万精锐骑兵，不需伏击，正面拦截也能将他们击溃，所以分兵而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请殿下理解属下的苦心。”


阿古什虽然心高气傲，但他并不是傻子，这些援军关系到他能否击败唐军，胜利返回大食，对他也极为重要，他知道默亚利说得有道理，他想了想便道：“那好，就照你说的去办！”


他飞快地写了一封命令，交给了侍卫长，这时，默亚利却老谋深算地笑道：“当然，我们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部分军队被唐军白白吃掉。”


“你的意思是？”阿古什惊愕地放下银刀，他没有能明白默亚利的意思。


“属下的意思是说，唐军吃下去的应该是一块带着钩子的肉。”


……


从葱岭守捉到疏勒的路程近五百里，正常行军需四到五日左右，这一天黄昏，大食三万援军经过两日的行军，已经抵达了距疏勒三百里的一个小镇。


此次大食的三万援军全部来自昭武诸国，其中康国出兵一万，石国出兵一万，另外一万人由其他几个小国凑出，但统兵大将却是大食人，名叫拉舍尔，他原是大食近卫军的一名将军，去年升任萨末健总督，萨末健是昭武九国中最大一国康国的都城，拉舍尔实际上就是大食哈里发派来控制昭武九国的最高指挥官。


当然，同样是总督的称呼，萨末健总督只能是个小总督，远远不能和耶路撒冷总督或吐火罗总督相提并论，就象后世，英国的香港总督不能和印度总督相比一样，在接到阿古什亲王殿下的命令后，拉舍尔当即调三万精兵，亲自领兵疾赴疏勒救援。


拉舍尔也是大食贵族出身，年纪约四十岁，皮肤白皙、身材修长，和阿罗斯、默亚利等南征北战的将领不同，他长期驻守巴格达，养尊处优，养成了他高雅的兴趣和贵族气质，在升任萨末健总督后，他更是过着帝王般的生活，但他也很清楚，他的富贵是来自于哈里发的恩赐，哈里发可以让他上天堂，也可以让他入地域，因此亲王阿古什东来，便是他极力讨好的对象，此时阿古什在东方遇到了麻烦，若他稍有懈怠，就将是他富贵的终点。


疏勒是半干旱半沙漠的地带，水源决定了人的聚集，大食军此时所路过的小镇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绿洲，百十户人家，一面不大的湖泊，一条清澈的小河横穿其中，一片片胡杨林和红柳林环绕四周，此时已是初冬，河水干涸、树木凋零，许多牧人都赶着羊群到遍州城躲兵灾去了，小镇上只剩下五六十人，大多是不愿离开家乡的老人。


拉舍尔见太阳西斜，他知道前方不会再有水源，便下令大军在湖边驻营，小小的湖边立刻热闹起来，士兵们有的在扎营，有的忙碌着砸开冰面，准备汲水做饭，但他们却不知道，在两里外的一片胡杨林中，几名唐军斥候正仔细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唐军斥候见有大食人的游哨过来，他们立刻从胡杨林的另一头离开，消失在了一个山坡之后，但就在唐军斥候离开后没多久，一队大食骑兵从远方疾驶而来，冲进了大营之中，他们带来了阿古什的最新命令。


拉舍尔紧紧捏着阿古什的命令，眉头皱成了一团，亲王竟然命他分兵两路北上，他当然明白阿古什的意思，路上可能会有唐军的伏击，但分兵北上就意味着其中一支军队可能会被歼灭，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吗？就这么肯定自己敌不过唐军？拉舍尔心中十分郁闷，甚至有点恼火，如果阿古什命他路上注意防备唐军的偷袭，这他能理解，可让他分兵两路，显然是对他没有信心。


前来报信之人是阿古什的侍卫长，他见拉舍尔尚有些犹豫，便毫不客气地道：“请将军速下决定，我们还要回禀殿下。”


“我知道了！”


生气归生气，但拉舍尔却不能在亲王派来的报信兵面前表现出不满，他沉吟一下便道：“请回禀殿下，拉舍尔坚决服从殿下的命令。”


他当即下令，三万大军分成两队，一队由副将率领继续驻扎湖边，另一队两万人由他率领立即起拔，跟随着报信兵连夜向疏勒进发。


……


此刻两万唐军骑兵就在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里，月色清明、夜风寒冷，唐军们和各自的马挤在一起取暖，喂它们草料与清水，王思雨坐在一块大石上，嘴里嚼着一把草根，低头沉思着什么。


他的副将梁庭玉则站在山坳口，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斥候的消息，梁庭玉家里是长安巨商，他今年二十七岁，也是一直跟随张焕的老兵，积功到了中郎将，率领五千枪兵。


忽然，在清朗的月光下，他看见了几名骑兵正向这边急速奔来，“来了！”他一下精神大振，快步迎了上去，来人正是唐军斥候。


梁庭玉有些急不可耐地问道：“可探查到大食援军的动向？”


斥候校尉跳下马，躬身施礼道：“禀报梁将军，目前大食人在图什镇驻兵，本来很正常，但属下再去探查时却发现他们有了异变。”


“发现了什么异变？”王思雨也从后面大步走上前问道。


“属下发现大食军在驻营后不久，立刻分兵两路，一路留在原地，约万人，另一路两万人向北而去。”


“什么！”王思雨吃了一惊，他立刻意识到这恐怕是敌人有警觉了，不过不应该是发现自己，否则就不会留下一万人，这必定是疏勒来人了。


‘这下可怎么办？’王思雨确实有些为难，敌人分兵两路，无论自己怎样部署，还是要被他们逃掉一支，他正皱眉沉思，旁边梁庭玉却道：“将军，既然敌军分兵两路，这同时也是给了我们各个歼灭的机会，一支军走，一支军不动，我们自然是先对付走的那一支，再调头吃掉后面一支。”


梁庭玉说得确实有道理，王思雨立刻下了决断，他大声喝令，“全军上马，随我追击敌军。”


两万骑兵纷纷上马，马蹄隆隆，震动山谷，大军如决堤的洪流向北疾驰而去。


大漠圆月，月华似练，两万骑兵马不停蹄地在星夜里疾驰飞奔，风呼呼地在耳边呼啸，黑咕隆咚的夜色从身边飞掠而过，当晨曦初露，他们看到第一抹淡淡的金光时，大军抵达了慕士塔格山脚下，前方是一望无垠的旷野，慕士塔格山的雪峰在霞光中闪烁着瑰丽的光芒。


王思雨一摆手，大军停下了脚步，他已经看到了，在远方数里之遥，隐隐地一支军队矗立在茫茫的旷野之中。


唐军并没有立刻冲上去激战，他们也一样静立在旷野里，抓紧时间恢复战马的体力，远远地，那支军队忽然动了，走得也不快，唐军也放慢速度，衔尾跟随，两军就这样停停走走，总是相隔五六里的距离，一直到中午时分，又来到了一片绿洲。


此刻，唐军战马的体力已经完全恢复了，一名斥候飞奔上前来禀报道：“敌军约有两万人，与我军相当，从马匹上看，应该不是正宗的大食军。”


“好！”王思雨缓缓拔出长剑，杀敌的时间到了。


突然，一名士兵指着左面大声叫道：“将军，你快看那里！”


王思雨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从一座大山的背后，忽然涌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大食骑兵，大旗飞扬，正是黑色星月旗。


他们追捕猎物，最后自己却成了对方的猎物。


……


就在王思雨部在南面的慕士塔格山遭遇到了大食军反猎的同时，疏勒，一万唐军也发动了对疏勒城试探性的进攻。


大食人虽然在弓箭、云梯以及铠甲防具上要明显弱于唐军，但他们抛石器却十分强大，不亚于唐军，这次东征，大食人也将两百余架抛石机拆散带到疏勒，其主要目的是用来攻城，但现在却成了防守疏勒城的主力。


高大坚固的疏勒城外，巨石在天空横飞，密集如冰雹，其间伴随着大食人暴雨般的投枪射下，东门外，数千唐军跟随着十几架云梯如潮水般涌上，很快，云梯接二连三地被敌军强大的抛石机摧毁了，死伤数百人的唐军又象退潮一般的撤回。


不久，唐军再一次组织起阵势，也推着二十几架巨大的石砲隆隆上前，与大食军对射，但让大食军欣喜若狂的是，唐军的石砲虽然体型巨大，但射程却不远，大部分石块根本就碰不到城池，即使有少部分石块砸中城墙，也无济于事，疏勒城坚固幽暗、墙面光滑，无论巨石和撞鎚都无法攻陷它，除非地震使城墙下的土地陷裂。


唐军一次又一次地组织进攻，却又一次一次无功而返，进攻的士气明显低落了。


渐渐地，大食军见唐军攻城乏术，他们也不再刚开始那样惊惶失措、乱投标枪了，更多时候是望着唐军哈哈大笑，仿佛是在看一幕有趣的演戏。


“没有用的。”许多大食士兵都将手合拢在嘴边大喊，“滚回你们老家吧！大雪来临，祝你们都冻死在军营里。”


在唐军身后的一座土丘上，张焕面无表情地望着敌军的骄狂，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容，低声喃喃道：“喊吧！再过几天，就是你们哭的时候。”


……

第三百二十九章 安西战略（十九）


王思雨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这支半路杀出的大食军，它也有近两万人，人人骑着高大的阿拉伯骏马，手执短矛与盾牌，后背背着十余杆投枪，这是大食人精锐的本宗军，一支是与唐军交过手的波斯萨珊骑兵，另一支则是横扫埃及的大马士革骑兵，他们布阵整齐、气势威严。


在大食军的最前面，一名长得如雄狮般的大将紧紧地盯着他们的猎物，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猎物落网后的得意，他正是大食军的主将默亚利。


为反捕这支唐军，他不惜在阿古什面前立下了军令状，才借出了他最精锐的大马士革骑兵，现在，他成功地将两万捕猎唐军引入了他的捕兽网前，下面就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就在默亚利出现的同时，大食援军主将拉舍尔率军返回了，他们一左一右，将唐军夹在中间，“杀！”默亚利一声大吼，两万大食本宗军激起了滔天的杀气，向唐军席卷而去。


而拉舍尔却没有动，虽然他率领的两万昭武骑兵远不能和大食本宗军相比，但他本人的地位却比默亚利要高许多，而且当年在巴格达时，两人同在宫廷做侍卫，因派系不同而存有宿怨，现在，他可不愿意成为默亚利的附庸，他宁可做一只吃腐肉的秃鹫，等待收拾唐军的残部。


面对着铺天盖地杀来的大食骑兵，王思雨忽然笑了，他并没有被大食军吓倒，相反，他的血液里却燃烧起一种莫名的兴奋，自己的两万骑兵也是西凉军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又何惧于他们。


更让他感到兴奋的是，今天没有都督在身旁督战，他可以淋漓尽致地发挥自己的战术，与大食军决一雌雄，而且，他也看出了两支大食军配合明显有点脱节，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矛盾，或许这就是他可以利用的一次绝好机会。


“布鹰式箭阵！”


他低低一声命令，唐军的阵营立刻发生了变化，六千唐军列成了前后两个方阵，形成鹰头和鹰腹，而四千唐军向左右散开，形成鹰翼。


两万唐军在瞬间便化作了两只雄鹰，横向相隔约五百步，彼此独立，却又互相呼应，分布在三里长的战线上。


大食军与唐军相隔不过数里，凭着阿拉伯战马的爆发力，大食骑兵霎时间便杀到了唐军三百步外，马蹄下的滚滚黄尘几乎要淹没了整个大地，他们不给唐军排阵的机会。


“射！”王思雨短促地下达了命令。


唐军万箭齐发，强劲的弩箭呼啸着射向敌军骑兵，密集如暴风骤雨，奔在最前面的大食骑兵纷纷坠马，战马悲嘶，惨叫声一片，瞬间便有近千人被射倒。


唐军的轮射箭阵发动了，仿佛两只巨大的轮子在旷野疾速翻滚，鹰头和鹰腹不断变换角色，上弦、装箭、瞄准、发射、调头后退，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没有半点滞碍，而护卫的两翼平端着长槊，也随之后退，一起一伏，俨如两只雄鹰的翅膀在振翅舞动。


弩箭精准、射程远，是对付骑兵最犀利的武器之一，也是唐军技术最为领先的武器，西凉军的骑弩又和传统的硬弩略有不同，传统硬弩上弦时需要脚蹬手拉，十分费劲，而西凉军的骑弩却在弩弓的两侧设计了两根铜杆，利用杠杆的撬力，能比较容易地上弦，有点类似于后世红酒开瓶器的原理。


但它的弱点也显而易见，它操作复杂、上弦慢，往往不等射出第二箭，敌军的骑兵便冲到眼前，因此利用轮番射击的箭阵，便可以完美地解决这个问题，使箭矢始终如暴雨般射出，不给敌军喘息的时间，但这对骑兵也有着极高的要求，不仅要上弦技术熟练，而且要有高超的控马技术，更必须要有严格的纪律和配合，才能保证一方面迅速后退，另一方面却又能流畅地轮射。


唐军的箭阵给大食军造成了惨重的损失，密集如暴风骤雨般的劲箭使他们的盾牌起不了太大的防护作用，尤其是战马中箭极多，尽管它们异常灵敏，但唐军的箭雨实在过于密集，使它们无可避免，一排又一排的战马惨嘶倒下，将马背上的骑兵抛落下地，立刻便被后面的乱马践踏而死，甚至在距唐军不足百步时，强劲的弩箭更是射穿了盾牌。


而当大食人的前锋终于接近唐军时，投枪立刻铺天盖地射来，前面的几排唐军纷纷中刺倒地，王思雨立刻下令，“两翼护卫，弩阵后撤。”


两翼的骑兵立刻合拢上来，抵挡住大食骑兵的冲击，同时掩护骑射兵的后退，再一次拉开距离，距离一旦拉开，两翼立刻向两边分散，露出大食军的前锋，唐军的弩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射击。


就这样周而复始，唐军的箭阵已经射出了十几轮，十万多支箭倾泻到大食的骑兵中，短短一刻钟时间里，大食军伤亡已超过了四成，而唐军却损失不到一成，大部分都是被敌军的投枪所伤。


默利亚的激情已经消失了，他痛苦地品尝到了唐军弓箭的厉害，他连着改变了两个战术，先是向两边突击，但唐军箭阵也随之分散到两边，紧接着，他又命大食组成方阵，将盾牌连为一体，可这样一来，骑兵的速度就明显放缓了，却反而使唐军的箭雨更加密集，而且盾牌也抵不住强劲的弩箭。


眼看自己的伤亡越来越大，默利亚终于不甘心地停止了进攻，而唐军却继续后撤，直到相距两里才缓缓停下。


数里长的旷野里密密麻麻地躺满了大食军的尸体和受伤哀嚎的骑兵，无主战马如幽灵般在四处游荡，两万本宗军只剩下一万出头，阵型残缺不全，而唐军却仅仅损伤千人，依然保持着严密的阵型，默利亚的心仿佛沉入了深渊，这时，他宁可自己的军队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精锐，能见机不妙就自己停止追击，反而可以保全更多士兵。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远方的拉舍尔部，恨得眼睛都几乎要喷出火来，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如果他们能给予配合，从侧面或后面袭击唐军，形势就完全不同，可是他们没有，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大量杀伤，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覆巢之下绝无完卵之理吗？


“拉舍尔，我要向哈里发告你！”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咆哮。


这时，大马士革骑兵军团的军团长见己军伤亡惨重，心中极为不满，他阴沉着脸上前问道：“默利亚将军，难道我们还要打下去吧！”


“恐怕我们已经身不由己了。”默利亚一指远方已经变化了阵型的唐军，苦笑一声道：“猎人没有预料到猎物的强大，反而被它咬伤了。”


他已经发现今天的唐军和上次交战时所见的唐军完全不同了，也就是说，上次他们保存了实力，默利亚心中一阵黯然，他开始相信私下在军中流传的，关于当年怛罗斯战役的另一种说法，大食军根本就不是唐军的对手，只是成功策反了葛逻禄人才获得战役的胜利。


事实告诉他，官方关于唐军羸弱而不堪一击的宣传，将使他们彻底失败。


唐军的阵型变了，已经由防守型的箭阵变成了进攻型的槊阵，近两万杆长槊齐刷刷平端而起，如一望无际的黑森林。


他们并没有狂暴似的冲击，而是结成三个方阵，在每个方阵的前面两排，唐军的‘V’形盾牌结成了一个完整的盾构防护体系，以对付大食军的投枪。


唐军缓慢地向大食军靠拢，这种缓慢仿佛拖拽着万斤的泥沙，散发着一种无比凝重、俨如大山压顶般的强大气势。


“将军，怎么办？”大马士革骑兵军团长有些惊恐地问道。


默利亚心中充满了矛盾，是战而是不战，若就这么退军，他会受到亲王的严惩，可要和唐军决一死战，他们又明显不是对手，极可能会全军覆没。


大马士革骑兵军团长也回头瞪了一眼正在悄悄撤退的拉舍尔部，他低声对默利亚道：“将军，我愿意替你作证，这场战役的失利，正是因为拉舍尔的不配合造成。”他也尝到了唐军强大的实力，不愿意自己的大马士革军团全军覆没在这里。


默利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撤。”


他一挥手，一万余大食骑兵如一阵狂风般撤退了，和两万援军一齐向北撤离。


“不可追击！”王思雨一挥手，命令唐军停步，他凝视着大食军渐渐远去，立刻回头对梁庭玉道：“你留下打扫战场，都督有令，受伤的敌军不得杀死，要带回大营。”


“那都督你呢？”


王思雨笑了笑，“你忘了吗？大食援军分兵两路，在我们后面应该还有一万人才对。”


……

第三百三十章 安西战略（二十）


张焕静静地坐在大帐之中，眼中充满了哀伤，在他面前放着碎叶城送来的战报，唐军死伤近半，终于夺下了碎叶，而主将关英却以身炸敌，尸骨不存。


尽管这些年他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对生命已经十分淡薄，但关英之死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珍贵，关英是张三城守卫战中最后幸存者之一，生命对他来说，已经是上苍的恩赐，他本不该再死，本应该好好活下去，终成一代大将，但最后他还是死在了碎叶。


正是这种深深的遗憾使张焕感受到了深藏在这些士兵卑微身躯里的一种精神，这种为国家而献身，为民族尊严而慷慨赴死的勇气使他不禁潸然泪下。


良久，他渐渐平静下来，走到帐门口凝望远方黑黝黝的延绵群山，那里是大唐曾经的万里江山，明天一战，它就将彻底回归故土。


“都督！”对面慢慢走来了一个人影，帐中透出的光照在他脸上，三络长须飘胸，正是裴明远，他走上前笑了笑道：“睡不着，想和都督聊了一聊。”


“进来坐。”


两人进了大帐坐下，亲兵给两人上了茶，裴明远立刻问道：“我听说王思雨已经回来了，还听说曹汉臣拿下了葱岭守捉？”


张焕点了点头，“王思雨这次南下，遭遇到了大食主力骑兵的埋伏，好在大食军内部发生矛盾，使他在逆境中求胜，歼灭了近两万大食军，其中还有八千多主力骑兵，可谓战果辉煌，曹汉臣也拿下葱岭守捉堡，断了大食人西归之路。”


说到这里，张焕喜悦之情忍不住流露于颜表，“不仅如此，碎叶城也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他便将碎叶的战报递给了裴明远，“自己看看吧！”


裴明远眼中一阵惊喜，他接过战报匆匆扫了一遍，不由拍案赞叹道：“碎叶拿下，我汉唐雄风将重树西域！”


张焕没有说话，他沉吟一下便道：“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很多年前你曾经到过耶路撒冷。”


裴明远笑了笑道：“那还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我跟随一支大食商队借道回纥去了大食，前几天都督说让我出使大食，难道就是为了碎叶？”


张焕点了点头，“碎叶只是一方面，我希望大食哈里发能够务实，承认我大唐对热海流域的控制，这样，我就能完成将安西和北庭从西面连为一体的战略，为北庭西扩至夷播海（今天巴尔喀什湖）打下基础。”


“都督说的不错，热海以北是突骑施人的地盘，突骑施人已经衰落，而北庭以西又是葛逻禄人的地盘，在北庭一战中，葛逻禄人的主力已经被都督消灭，这两处地方都与大食无关，我想这个人情大食应该会给，关键是都督拿什么和他们交换？”


“拿什么交换？”张焕冷冷一笑道：“碎叶是我们大唐将士用命夺来，无论他承不承认，都已是归了我们，何须和他交换？”


张焕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明天一战后，大食亲王阿古什会重新成为我的战俘，大食至少会有上万士兵也成为我的战俘。”


说到这，张焕凝视着裴明远的眼睛：“但这些战俘却不是为了和大食人交换什么地盘，你明白吗？”


裴明远站起来躬身道：“属下确实不能理解，请都督恕罪！”


“我不怪你，你是不可能猜到我想用这些战俘交换什么呢？”张焕凝望着帐顶，语气中略略带着一丝伤感，“怛罗斯一战，近两万唐军将士被大食军俘虏带到了西方，这一去就是三十几年，他们若还活着，皆已到了垂老之年，我希望你能用此战的大食战俘将他们换回来，使他们能落叶归根，这一直就是我的心愿，也是你去大食的真正任务。”


裴明远的眼睛也有些红了，他深深向张焕施了一礼，“属下定不负都督重托！”


……


天麻麻亮，‘咚！咚！咚！’激昂的战鼓声在唐军大营中响起，唐军大营敞开，一队队玄甲骑兵、龙骧枪兵、虎贲刀兵、陌刀军、弓弩军如一股股的洪流从大营里浩浩荡荡涌出，中间还夹杂着五百辆黑漆漆的霹雳车，轰隆隆巨响的攻城鎚、巨大的石砲、高耸入云的云梯，向二十里外的疏勒城进发。


这将是唐军全部实力的体现，他们要让大食人牢牢记住，东方的土地不是他们大食军的铁蹄所能侵犯。


七万唐军分为三个部分，王思雨为前军大将，率一万精骑、一万陌刀军、五千枪兵、五千弓弩军，共三万人为前军；张焕则亲率三万大军为中军，霹雳车也隐藏在军中；成烈因伤势未愈，则作为后军将，率一万羌骑兵，保护攻城鎚、石砲和云梯等攻城武器。


大军走得并不快，一个时辰只行出十里路，此刻，疏勒城中已是一片慌乱，在是否出城迎战或是否守城的两个选择中已经没有悬念，阿古什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守城，而默亚利已经没有发言的权力，他因为在伏击唐军的过程中损兵折将，而被拉舍尔和大马士革骑兵的军团长联合告状，指责因他指挥不力、盲目追敌而导致惨败，阿古什当即免去了默亚利的临战指挥权，将他关押起来，而任命与自己志趣相投的拉舍尔为主将，负责指挥与唐军的攻防战。


此刻，阿古什站在城池东面的一座眺望塔上凝望着远方，经过两次消耗战以及援军的补充，目前大食军的总兵力还是五万，再加上他们在城中抓了一些壮丁，一共约七万人守城。


大食军与唐军兵力相差不大，又有坚城相辅，是以阿古什并不担心，在唐军前一次的攻城中，所表现出的进攻手段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听不到默利亚的悲观论调，使他的心情变得异常平静，现在已经是寒冬，随着大雪封路，唐军的补给将越来越困难，唐军也不会长久地呆在疏勒，必将撤回拔换城或者龟兹，也就是说，自己还有一个冬天的时间可以从容布置。


‘来了！’他已经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决定胜负的时刻终于到来，阿古什的心情也由平静转成了激动，他立刻对侍卫下令道：“去告诉所有的将士，击败唐军，他们每一个人都将获得哈里发的特别嘉奖！”


整个疏勒城头都沸腾起来，数万大食军开始忙碌，士气高昂，有的擦拭投枪、有的检查抛石机，有的搬运石块和木头，两百余架抛石机在城头一字排开，每一个抛石机前都站立有近百名士兵。


渐渐地，黑压压的唐军越来越近，旌旗遮天蔽日，延绵足有五里，在距离城池约三里地停了下来，唐军已经能确定将进行的是一场攻城战，前军和中军又重新融汇，但大军并没有立即发动，他们在等候攻城武器的上来。


这一天是永安元年十月二十日，经过整整半年的征战，安西战役终于到了尾声，乌云密布、北风劲吹，天地间一片肃杀，气势威严的唐军士兵站立在广袤的旷野里，静静地等待着大战的来临。


忽然，远方又出现了密密的小黑点，随着它们的推近，大地也开始颤抖起来，随着它们越来越近，一架架攻城器开始露出了它狰狞的面孔，巨大而高耸的石砲，庞大的身躯仿佛来自未知世界的巨怪；拖着长长尾巴的云梯，云梯上镶嵌有坚固的钢框，可以抵御滚木的横砸。


但让人心悸的是三部更为庞大攻城鎚，石砲和它相比就是侏儒，高达六丈的巨大铁架上装着一根用千年古树制成的撞鎚，长有百尺，在粗铁链的拉拽下，摇摇晃晃前行，撞鎚前端镶嵌有精钢打制的鎚头，重达数千斤，仿佛有摧毁万物的魔力，这一架攻城鎚就需要三百匹马拉拽，上千唐军控制。


它的出现，使城头上大声鼓噪的大食军顿时安静下来，他们的眼睛里开始露出了一丝惊恐，前几日唐军攻城似乎什么也没有，连阿古什心里也有些不安起来，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去把默亚利放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这个决定。


这时，一名唐军策马飞奔而来，奔到城门下射出了一支无头箭，上面斜插着一封信，箭划出一道弧线，飞上的城头，有士兵拿着信匆匆跑到眺望塔上，将信交给了阿古什。


信是用张焕的亲笔，用汉文所写，阿古什看不懂，一名翻译很快将它译了过来，这竟是一封劝降信，劝阿古什投降，唐军将保证他的安全，将他送回大食。


阿古什刷地将信撕成了两半，阿拔斯家族的人从不知道什么叫投降……


在数里外的一杆大旗下，张焕也冷冷地笑了，他已经知道阿古什就在城头的眺望塔里，不管他是否任命谁为大将，他本人都会不可避免地指挥战役。


“开始吧！”他平静地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咚！咚！咚！’隆隆的鼓声再一次激荡地敲响，唐军的进攻开始了，城上所有的大食军都捏紧的投枪，手中攥出汗来，投机机‘吱嘎嘎’拉响，将一枚枚圆石放进二百架投石机的网兜里。


但出人意料的是，唐军并没有蜂拥而上，他们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忽然，最北端的唐军向两边分开了，如劈波斩浪般让出一条路来，只见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辆又一辆黑黝黝的马车，车身极长，上面有盖板，就像一只长长的大木箱子，每一辆车都由八匹马拉拽，行走如飞，它们结成长长的车队，宛如一条黑龙，蜿蜒游动而来。


城上的大食军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不明白唐军是在干什么，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蹊跷，这些马车所走的路线就像精准地测量过一般，对于投枪的射距，它们太远，可对于投石机，它们又太近，正好在距离城墙二百步左右，这里就是大食人防御的一个空白点。


“放松牵索，射！”大食人的投石机没有全力射出，士兵们只用了一半的劲力，近百块大石远远近近地向城下的马车队射去，如果仅仅从威力来说，大食人做的投石机并不比唐军的石砲差多少，也可射出八百步远，但如果从技术角度看，两者就相差甚远。


唐军的石砲不仅可射远，而且能精确控制射程，在砲身上有金、银、紫、红、黄五条刻度，就和弩机的望山一样，它们分别代表千步、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五个射程，由一套复杂的机械进行控制，石砲可以固定在某个刻度上发射，这样一来，石弹也是专门进行标准化制作，大小重量都是一样。


不仅如此，早在三国时期，魏国的巧匠马钧便发明了连珠砲，数十枚石弹可以自动装弹，进行连续发射，使石弹首尾相继、快如电芒。


大食人显然弱于精细，一百多石块软弱无力抵地落在马车前后，却没有一块能砸中马车，五百辆霹雳车一字排开，在高速运动中忽然底盖被掀开了，半截侧板也被放下，露出了一架小型石砲，四名唐军在绞动杠杆，另一名唐军点燃了引信，引信疯狂燃烧，四名唐军同时松手，五百枚大小如柚子一般的瓷弹腾空而起，划出数百条黑线，精准地被射上了城头，为此唐军已经演练了无数次，测算得十分精准，五百枚瓷弹在城头上忽然猛烈地爆炸开来，这一批瓷弹共有二千枚，也是跟随着裴明远一起而来，这是陇右火药局最新研制的火药，含硝量达到了七成六，虽然只比从前的含硝量增加不到半成，但威力却大了几倍。


赤焰冲天、爆炸声惊天动地，俨如数百朵火树银花一齐绽放，强烈的气浪将不少大食人和投石机都掀翻下城来，数百股黑烟腾空而起，最后形成了几团巨大的蘑菇云。


不说大食人，连城下见过火药爆炸的唐兵都被这一次爆炸的威力惊得目瞪口呆，不少人都本能地蹲下去、捂住了耳朵。


此时的城上已是一片狼藉，看不见一个站立的人，残肢断臂和破碎的投石机洒满一地，血顺着墙边汇成了小溪，伴随着垂死者的呻吟，半段东城墙上的三千守军已经被一扫而光了，连刚刚荣升主将的拉舍尔也被炸得尸骨无存。


站在眺望塔中的阿古什没有受到冲击，过了良久，他才慢慢站起，眼中露出无比惊骇的神色，他忽然想起默利亚说过的一样东西：‘大唐雷。’


阿古什猛地站起来，嘶声力竭地喊道：“快！快去将默利亚将军叫来。”


唐军的鼓声再一次激昂地敲响了，大规模的进攻序幕正式拉开，数百架石砲将铺天盖地的石弹击向城墙，东门正上方的城楼被砸得千疮百孔，轰然间倒塌了，就连阿古什所在的眺望塔也被击中，碎屑四溅，眺望塔被削去半截，阿古什在十几名侍卫的保护下，狼狈地逃下了城头。


二万唐军呐喊着如大潮般涌上，他们一手执盾、一手提刀，跳上云梯，奋力向上爬去，一百多架云梯伸出巨人般的长手，前端的副梯钩纷纷搭上城垛，唐军象蚁群一般，毫无畏惧地向上冲刺，唐军的石砲射程加大，石弹纷纷越过城头，射进了城内，以防止误伤攻城的唐军。


这时，东城墙上忽然涌出了数千大食军，为首之人仿佛雄狮一般，一头长长的卷发在黑烟中飘扬，默利亚率领三千大食军从西城赶来了，他们投掷标枪，扔下无数巨石和滚木，唐军开始出现伤亡，片刻，便有十几架云梯折断，数百名唐军惨叫着摔落城下。


进攻的唐军也开始反击，他们纷纷张弩搭箭向城头上射去，箭矢密如急雨，将其中一段城墙上的大食军压了下去，许多唐军趁机从这里冲上城头，与大食军发生肉搏战，但随着大食援军不断增加，数百名冲上城头的唐军悉数阵亡，唐军的进攻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用石砲射火药弹！”张焕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随着巨大的呼啸声，数十枚引信燃烧的火药巨瓷弹被射上了城头，无数大食人惊恐地叫喊着，拼命躲闪逃跑，和吐蕃人一样，这种无比恐惧的雷火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但还是有很多人来不及逃跑，十几枚巨瓷弹在人群中爆炸了，这种巨瓷弹是先前带来，威力不如刚才霹雳车中的瓷弹，尽管如此，十几枚瓷弹杀伤力仍然十分巨大，四射的瓷片和爆炸波造成一千多人的惨重死伤。


默利亚被十几名亲兵死死按住才逃脱一难，亲兵的碎肉和血将染得如嗜血的魔鬼一般，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周围的惨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战，大食人输定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下有一阵轻微的震动，持续不断，并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默利亚惊诧地爬起来，探头向城下望去，他顿时惊呆了。


两架几乎有一半城墙高的巨大攻城鎚正缓缓向城门逼近，在攻城鎚的后面，跟随着密密麻麻的唐军，疏勒城的城门是熟铁打制，厚达一尺，也许它坚固无比，但它是最关键的部位，也是难以逾越的高大城墙中最薄弱的一环。


鼓声大作，攻城鎚滚动向前，隆隆声响彻云霄，它已经靠上了城门，默利亚大叫一声，拼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铁枪向这架狰狞无比的怪兽投去，可标枪就仿佛雨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忽然城门剧烈地摇晃起来，默利亚站立不稳，摔到在地，一阵深沉的隆隆声响彻了全城，如暴雨中打响的惊雷，铁门和钢柱经受住了这一击，紧接着，控制这座巨兽的千名唐军一声呐喊，攻城鎚再一次猛地撞上城门。


城门的铁锁拴终于经不住这万钧的力道，严重的扭曲变形了，当攻城鎚第三次撞上城门时，疏勒的东大门轰然被撞开了。


一万玄甲精骑呐喊着，挥舞着战刀与长槊，率先冲进了疏勒城，张焕一声令下：‘全军进入疏勒城！’


数万唐军如波涛汹涌的大潮涌进了疏勒城，大将默利亚见大势已去，遂下令大食军停止抵抗、向唐军投降，亲王阿古什则在三千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从南门逃出了疏勒城，大将王思雨率一万骑兵追击，阿古什最终无法通过葱岭守捉堡，被困在喝盘陀城中。


永安元年十月二十五日，亲王阿古什在喝盘陀城向张焕投降，至此，历经了大半年的安西战役终于划上了完满的句号，阔别大唐近三十年的安西、北庭终于被重新夺回。


永安元年十月二十八日，张焕率三万大军启程返回长安，此刻的长安城已是阴云密布，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即将到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长安信使 第三百三十二章 家事暧昧
	<strong>第三百三十一章 长安信使</strong>
	永安元年十一月，一场暴风雪突袭河西，暴风雪足足下了近半个月，风雪蹂躏、摧残地面上的一切，到风雪暂停时，河西大地已是一片白雪的世界，厚厚的积雪足有数尺，最厚处深达一丈，牧民的帐篷纷纷被压垮，生存受到了威胁，众多的牧民赶着牛羊，从四面八方向附近的城池避难。
	张掖城和其他河西走廊上的城池一样，这几日也已是人满为患，小小的城池竟涌进了十几万人，还有大量的牛羊马匹，人员爆满、臭气熏天，张掖刺史孟郊更是不辞辛劳地安置灾民，解决问题，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这天下午，他刚刚安置好一群羌人，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州衙，这时，一名衙役慌慌张张跑来禀报，“使君，都督回来了，刚才派人来报信，他已到三十里外。”
	孟郊大吃一惊，浑身的疲惫一扫而光，他跳了起来便喊道：“你速去告之严司马，让他收拾出官邸。”
	孟郊也来不及去衙门，带上十几个从人便慌慌张张出城门迎接张焕去了。
	经过二十几天的艰难跋涉，张焕率领三万大军终于抵达了张掖，河西大雪，他也无法继续东行，便决定暂驻张掖。
	张焕停住战马，打手帘眺望远方，在乌云低沉的苍穹下，远方是茫茫无际的雪原，张掖城隐隐可见。
	“都督，看样子这场暴风雪还得继续一段时间。”牙将李定方催马上前笑道。
	张焕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回头望了望队伍中的千匹阿拉伯种马，便对李定方道：“一路过来，弟兄们都很累了，我们就在张掖暂歇几日，看看天气情况再走。”
	就在这时，远方隐隐出现了数十个小黑点，张焕便用马鞭一指笑道：“我们的御马监孟刺史来了。”
	黑点奔近，正是孟郊和他的十几个手下，他奔到张焕面前，翻身下马，上前深施一礼：“属下参见都督！”
	张焕也下了马，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前任文书郎，见他虽然比从前黑瘦许多，但眼睛却透露着一种发自内心喜悦，不由呵呵笑道：“看来你做得是很舒心！”
	孟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虽然很累，事情也很琐碎，可眼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看着所养的马一天天增多，心里很有一种成就感！”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人忙起来虽然累一点，但心里却会很舒畅。”
	他随即又对孟郊道：“来！看一看我带来的大食马。”
	由于陇右地域的特殊性，使得西凉军一直对于骑兵都异常重视，在拿下河湟后，西凉军便将河湟作为养马基地，但河湟地区海拔较高，不适合大规模繁殖军马，故西凉军在重夺河西后，才正式将河西广大的草原作为战马的繁殖基地。
	河西从来都是大唐的养马基地，最盛时曾畜马七十万匹，但马匹品质不高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大唐，河西的马种主要以河曲马为主，它体形粗壮，躯干平直，具有绝对的挽用马优势，托运三、四百斤，可日行百里，故在大唐普遍被用作马车挽马和农用马，目前河曲马主要养在河湟地区。
	而河西地区主要用于繁殖战马，很长一段时间，大唐的骑兵战马主要来自于回纥，也就是后世的蒙古马，这种马体型不大，腿短，关节、肌腱发达，耐劳且不畏寒冷，生命力极强，它可以日行一百二十里，经过调驯的突厥马，在战场上不惊不诈，勇猛无比，但这种马的弱点也是显而易见，它体型小、奔速不快，在和西域骑兵之间的格杀搏斗中容易处于劣势。
	对于这一点，张焕也很清楚，故在夺取河湟之初，他便派羌民想方设法从安西弄来了不少焉耆种马，放养于河湟，用来改良突厥马，最终养出了近四万匹战马。
	而这次在疏勒战役中，唐军缴获了近十万匹优质西域马，其中两万匹阿拉伯战马，又从其中找到了近千匹未经骟过的阿拉伯种马，这使张焕如获至宝，将它们带到了河西。
	张焕也是极为爱马之人，虽然那匹阿古什的马中至宝给了王思雨，但他本人也从缴获的各色战马中选出了十八匹骏马，归自己所有。
	张焕命人拉过一匹自己的战马，这是一匹极为雄骏的白色战马，对孟郊笑道：“如何，这种马可入得了你的眼？”
	孟郊虽然是文人，但他出身贫寒，能吃苦耐劳，做事也很踏实，在给张焕做文书郎的几年里，他的话不多，也不善于交际，但他勤勤恳恳，从不出任何差错，张焕正是看中务实这一点，便让他来张掖当刺史兼河西牧监，张掖政务不多，更重要的就是后者，它担负着西凉军战马的主要来源。
	在任河西牧监近一年的时间里，孟郊不辞辛劳地四处奔波，不仅熟悉了河西的一草一木，建立了一个完善的战马管理制度，他本人对养马更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刚才来参见张焕之时，他便发现了张焕以及其他将士的战马有些与众不同，甚至比河西品质最佳的焉耆马还要更胜一筹，只是要给都督见礼，故来不及细看。
	孟郊望着这匹雄骏的战马，又看了看那千匹阿拉伯马，他的眼里闪烁奇异的神彩，惊喜交集，他从未见过这么飘逸高雅的战马，它们高大魁伟，四肢长而均匀，毛皮富有光泽而不杂乱，长长的尾巴迎风飞舞，孟郊痴立良久，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定方见他无比痴迷，便在一旁笑着介绍道：“这种大食马有极大的耐力，而且马速极快，在奔跑中就仿佛是悬浮在空中一般，它能长途奔跑而不吃不喝，受伤时伤口会很快愈合，当它激动和鼓起勇气时，它很自然地表现出极为高雅的特质。”
	孟郊终于忍不住上前挨个抚摸这些战马，就象离家多年的父亲回到家乡挨个抚摸自己的儿子一样，最后他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他猛地扭过头对张焕道：“都督，请把这些马全部给我，我会养出数十万匹和它们一样雄骏的战马。”
	张焕轻轻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用马鞭一指道：“走吧！让它们去看看它们的新家。”
	不过，张焕和这些马儿都不知道，它们的新家现在可不怎么样。
	……
	大军没有进城，直接驻扎在张掖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孟郊公务繁忙，又要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马儿，故张焕也没有烦他，便直接将他打发回了城中，夜晚，暴风雪再次来袭，强劲的北风裹夹着雪片，打着卷儿，呼啸着扑向大地，唐军营地周围的栅栏被吹得吱吱嘎嘎的晃动，一座岗哨塔被掀翻了，伤了几个哨兵，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漫天风雪的黑夜中，距唐军大营数里外的官道上，艰难地走来几个牵马的旅人……
	张焕的大帐扎得格外结实，一共套扎了大小两个帐篷，尽管外面的暴风雪在尖利的呼啸，可帐内却显得十分安静，灯光柔和，一只火盆里干牛粪燃烧正旺，偶然从帐帘的缝隙间飘进几片细碎的雪花儿，张焕则半倚在小桌上聚精会神地看书。
	“禀报都督，长安有信使而来。”门口响起了亲兵的报告。
	“长安信使？”张焕有些诧异，在这恶劣的暴雪天居然还有长安信使，长安又出了什么事？他放下书，立刻命道：“带他进来！”
	很快亲兵便将两名信使带了进来，这二人是李翻云的手下，带着紧急情报赶到陇右，但事关重大，陇右的胡镛及贺娄无忌等人也不敢做主，并告诉他们，都督正在返回的途中，二人便决定赶赴西域报信，不料路遇暴风雪，也运气好，在张掖便碰到都督的大军。
	两人上前半跪行一军礼，禀报道“卑职杨洛、李孝仁，皆是内务司下校尉，参见都督。”
	张焕摆摆手道：“你们一路辛苦了，站起来说话吧！”
	“谢都督！”
	两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人取出厚厚一封信递给张焕道：“这是李司正的急件，属下不敢耽误。”
	一名亲兵接过信，递给了张焕，他将信抖开，迅速看了一遍，信是李翻云亲笔所书，主要是说三件事，一件便是宗正寺卿李俅不顾崔小芙反对，在宗庙内建了一座豫太子偏殿，在长安激起了极大的反响；另一件事是陈留的韦德庆抢了崔庆功的爱妾，再次引发了二人间的矛盾，大战将一触即发；而第三件事便是回纥忠贞可汗复位成功，杀死拓跋千里所立大汗，并击败了拓跋千里，拓跋千里率余部向东逃遁，忠贞可汗特遣使向唐廷感谢，以国书的形式正式承认了安西和北庭归大唐所有，同时请娶大唐公主为妻。
	尽管只是急件，但李翻云还是把她所知道的细节都一一写得很清楚，足足写了六七页，张焕慢慢地将信放下，又问他们道：“这信胡镛和贺娄无忌可看过？”
	“回禀都督，属下将信送给了夫人，夫人立即将二人召来商量对策，他们皆表示事关重大，须等都督回来定夺，所以属下决定西来向都督报信。”
	张焕点了点头，随即命令亲兵道：“带二人下去好好休息！”
	亲兵将两名信使带了下去，张焕则拿起信又细细地看了一遍，不由陷入了沉思，三件事情，立豫太子殿，他已经从裴明远那里事先知晓，他不感到惊奇；而回纥事变是就他一手操作，他甚至还派了一支五百人的特勤营助忠贞可汗夺位，对此，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唯独崔、韦两人的大战，他却十分感兴趣。
	李翻云在信中说的很清楚，韦德庆与士兵同甘苦，吃粗粮、睡草席，从不近女色，而崔庆功的小妾是长安名妓出身，走荥阳南下，并没有到韦德庆的地盘，韦德庆却特地派人到荥阳劫了她，并公开宣布占为己有，这显然是有意激怒崔庆功，他是要让崔庆功先挑起战端。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慢慢踱步，韦德庆的政治手段显然比崔庆功高明，他让崔庆功来挑起战役，从而背负内乱的骂名，可张焕却想到，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自己在安西节节胜利，无论实力和名望都达到了新的高度，偏偏这时，李俅又搞出宗庙事件，这岂能不让崔小芙敏感，作为实力最弱的一方，要想和自己抗衡，只能尽快建立起强大的实力。
	所以在韦德庆抢崔庆功女人的事件中，如果没有说崔小芙的影子，如果说没有韦家决策，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怜崔庆功那蠢货，又要再一次成为崔小芙和韦谔联手对付自己的牺牲品，想到这里，张焕立刻写了两道命令，吩咐亲兵道：“让李定方来见我。”
	片刻，李定方大步走进营帐，屈身半跪道：“参见都督！”
	“我有几件事要你火速派人去办！”
	张焕递给他第一道命令：“命蜀中淡名仇立即出兵五万，沿长江南下支援襄阳，同时命襄阳李双鱼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
	“遵令！”
	张焕又递给了他第二道命令：“命长沙蔺九寒率本部急速赶赴广陵，协助楚行水守淮南。”
	李定方接过两道命令，他正要离开，张焕忽然又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这时张焕猛地想起了一事，他又取出李翻云的信，寻找他刚才看到的一句话，找到了，只有短短的十几个字：‘拓跋千里率余部向东逃遁。’
	这个拓跋千里一直就是他背后的一支毒箭，自从他当年从自己手中逃脱后，无论他是协助李正已造反，还是企图夺取回纥大权，他的最终目的都是想饮马南下，取自己颈上人头、夺大唐锦绣江山，现在他向东逃窜，以他不敢寂寞的本性，他又会掀起什么风浪呢？会不会再一次入侵朔方？
	“还有一件事情有点难度。”张焕沉吟一下便道：“你派一队懂突厥语的斥候到漠北去，寻找到拓跋千里的下落，并监视住他的行踪，事成后，我必有重赏！”
	“属下遵令！”李定方下去安排去了。
	张焕心情略略有些起伏，他背着手来到帐前，从缝隙里凝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大半年的安西征程结束了，即将又回到大唐，那么，他的棋局又该从何入手呢？
	……
	三天后，暴风雪再一次停止了，天空开始露出了久违的蔚蓝色，河西走廊已经完全成了冰雪的世界，玉树琼枝、白雪皑皑，虽然大雪封路，倍道艰难，张焕还是决定继续向东进发。
	半个月后，张焕的西征军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巢——陇右金城郡。
	“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大管家飞奔进了府门，他激动得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张焕的府上沸腾了，裴莹惊喜交加，吩咐家人张灯结彩，她更是亲自带着儿女，还有崔宁带着她的儿子，以及张焕的母亲，一家老小近百人都赶到街口去迎接。
	不仅是张焕的家人，整个金城郡都沸腾了，数万百姓扶老携幼赶到大街上欢迎他们的子弟兵归来，整条五泉大街热烈沸腾，人潮汹涌，正午时分，三万征西军列队入城，百姓激动的情绪到了顶点，无数的彩带投向西征的英雄们，张焕骑在马上，一个多月前还在疏勒的战火之中，可现在却回到了万里之外的故乡，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就仿佛在做梦一般。
	他望着这些情绪沸腾的民众，望着他们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和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忽然又想到了还远在万里之遥的龟兹、疏勒甚至碎叶的数万将士们，想到那些战死他乡的英雄们，他们几时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
	他不由感慨万千，收复安西、北庭，收复失去的故土，这不仅仅是军人的荣耀，更是使一个民族的腰从此能挺直起来，使大汉民族的精神能重新焕发青春，为此，军人们的血并没有白流。
	行至州衙前，胡镛、贺娄无忌、杜梅、辛云京、李侨、荔非元礼等数百名陇右的文武官员和陇右大族前来迎接张焕的归来，张焕翻身下马，向众人拱手见礼，胡镛上前施礼笑道：“我们不敢久留都督，夫人和公子都在前面等候。”
	“那好，我今天就先私后公，先与家人团聚，明日再和大家会聚一堂！”张焕笑着又对贺娄无忌道：“这三万军给他们放假三天，还有留在安西的将士们，他们的家信也务必给我一一送回家。”
	贺娄无忌深施一礼，肃然答道：“请都督放心，属下一定办到。”
	三万大军开始转弯行进了州衙背后的大片军营内，他们纷纷回到营房，收拾洗漱，准备享受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美餐，张焕则在百名亲兵的护卫下，向自己家飞驰而去。
	在路口，他看见了自己美艳的娇妻们，看见了自己慈祥的母亲，看见了长子和刚会跑的女儿正向自己冲来，他还看见了崔宁怀中抱着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正怯怯地望着自己。
	张焕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中，他万里征程的疲惫和辛劳都在这一刻无影无踪了，他蹲下来朝正向自己跑来的孩子们张开了臂膀，他终于回家了。
	<strong>第三百三十二章 家事暧昧</strong>
	小别胜新婚，卧房里灯光轻柔，张焕坐在床榻边，一只手揽着裴莹的腰，一只手伸进她的裙里揉捏她丰满而细腻的玉臀，头却俯下狂吮她胸前的两点娇蕾，裴莹媚眼如丝、娇喘吁吁，忽然感觉到他的手继续向下伸去，慌忙一把摁住了，“去病，今天不行，我身子……不方便，红……事来了。”
	张焕的手连忙收了回来，眉头一皱道：“这么巧？”
	裴莹搂住他粗壮的脖子，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嗲笑道：“我的郎，不会明天又要出征吧！”
	“怎么会呢？一直到过年前我都会在家里陪你们。”张焕笑着抱起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一边亲吻着她的香唇，手却肆意地在她身上游走，裴莹只感到自己臀下有个粗壮的家伙，她一阵心荡神迷，咻咻喘气道：“明天……明天你要给我，今晚你去找崔宁吧！”
	“我大半年没碰女人，可憋苦了，我怕她身子弱，经受不起！”
	他信口而说，却忘了女人之心大多是用海底针做成，敏感无比，裴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从他身上站起来冷冷道：“她比我高、也比我胖，她身子倒经受不起了，难道我的身子就是铁打的吗？原来你找我只是为了体谅她，呵呵！她的焕郎倒是很情深意重啊！”
	张焕只觉得面前一股子酸味扑鼻而来，他一把又揽过她的腰，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吃醋了！”
	“你放开我！”裴莹忿忿地挣脱了他的手，背过身子不理他，良久，她哽咽着声音道：“我日日盼、天天盼，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可你却……”
	裴莹猛地转过身，将张焕向门外推，“你去啊，你去找她呀！我不会拦你，你怎么还不去？”
	张焕没有动，他爱怜地抚摸着她削瘦的脸庞，“我知道，你其实也很苦！”
	裴莹直勾勾地望着丈夫，她闭上眼睛，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张焕将搂进怀里，裴莹再也忍不住，伏在丈夫的怀里哀哀地痛哭起来，近一年的担心害怕，近一年的思念与等待，在这一刻都化作倾盆泪，汹涌而出。
	张焕一言不发，任她在自己怀中发泄情绪，等她稍稍平静了，他才叹了一口气道：“今天我就睡你这里，陪你说说话！”
	裴莹摇了摇头，用帕子将眼泪擦了，低低声道：“你去崔宁那里吧！我知道她也很想你，她刚生了孩子，最需要丈夫的关怀，我也是过来人，我知道！”
	裴莹说着，她心疼地抚摸着张焕瘦得深陷下去的脸颊，也幽幽叹了口气道：“从你出征，我就没有一点你的消息，很多人都说大食人是靠吃人过日子，所有才叫‘大食人’，虽然我也知道荒谬，但还是忍不住要相信，好在京娘给我带来消息，说你们占领了龟兹，打了大胜仗，我才微微放心下来。”
	张焕就仿佛一脚踩空，掉下了山崖似的，他一阵心虚，干笑一声道：“怪了，京娘怎么知道我占领了龟兹？”
	裴莹白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以为人家的便宜是好占的吗？她带来了一大堆西域精巧之物，说是你买好了托她送来，她还说，没想到居然会在龟兹大街上邂逅你，瞧瞧，人家用的可是‘邂逅’一词，在异乡邂逅到了老情人，那你说说看，接下来会做什么呢？一起看星星月亮么？”
	张焕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却在想应对之词，他念头一转，忽然笑道：“对了，怎么不见平平？”
	“不许岔开话题！”裴莹没好气地在他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给我老实交代，有没有找什么龟兹公主、大食公主？”
	张焕连忙举起双手，一脸冤枉道：“绝对没有！为夫可以保证。”
	裴莹一双妙目瞅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起来，“我想着你也不敢。”
	她将头轻轻靠在丈夫的肩头，温柔地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们在外打仗也需要女人，我并不在意你找几个女人，关键是你不要带回家来，至少给我留点脸面。”
	说到这里，她才提起平平道：“你也是的，既然答应娶平平，至少完了婚，给她一个名份再出征也不迟，把人家晾在这里便走了，她等不了你的返程，前几天刚刚走，陪母亲回蜀中祭祀父亲去了，估计过了年才能回来。”
	“我说呢！怎么唯独不见她。”张焕歉然地笑了笑，“等她回来后再娶她也不迟。”
	“娘！”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小猫似的声音，张焕和裴莹急忙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前，见是他们的小女儿张秋，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带着某种期望，却又怯生生地仰头望着爹爹，张焕一把将她抱起来，疼爱地在她鼻子上一点，“秋秋怎么还不睡觉？”
	“秋秋睡不著，想来和娘说说话。”小家伙一边绞着手，乌溜溜的黑眼睛却偷偷地望着爹爹，奶声奶气道。
	“你这个小精灵鬼，你以前可从没想过睡觉前要和娘说话。”裴莹笑着将她抱了过来，放在床榻上，“今晚就和娘一起睡吧！”
	秋秋欢呼一声，一下子钻进了被子，象只虫子一般拱了半天，又从另一头钻出来，她似乎想到一件什么事，悄悄地说道：“刚才我和乳娘看见二娘在房间里流眼泪呢，娘去哄哄二娘吧！”
	“秋秋真看见了？”张焕有些惊讶地问道。
	“嗯！”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乳娘还让我别告诉你们。”
	“你二娘要你爹爹去哄才行。”
	裴莹轻轻叹了一口气，瞥了张焕一眼道：“现在知道了吧！有时候老婆娶多了也未必是件好事。”
	……
	崔宁的院子与裴莹的院子隔了一条小河，中间是一道长长廊桥相连，张焕离开了裴莹的院子，快步去找崔宁，此刻崔宁已经擦干了眼泪，轻轻地抱着她的儿子，正望着窗外夜空中一轮明月哄拍着他，今天张焕虽然回来了，但对于她却是更加孤独的夜晚，她不像裴莹有那么多兄弟姊妹，她的生母早逝，父亲身残，只有一个兄长，却又被贬到岭南为官，以前还能说说话的姑姑，自从她嫁了张焕后，便再也没有过问她，她就仿佛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现在她有了一个儿子，可是儿子才几个月，他能知道她心中的苦吗？
	“小宝贝，快点长大，爹爹也会教你骑马？”崔宁轻轻地哄着儿子，望着他睡得香甜的小脸，她忧伤地叹了一口气。
	“在叹什么气呢？”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笑道。
	崔宁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她一惊，却立刻感受到了那无比熟悉的气息萦绕着她，她鼻子猛地一酸，躺在了他的怀中，她将怀中的孩子高高举起，颤抖着声音道：“来看看你的儿子。”
	张焕抱起儿子，亲了亲，便将他放在一旁的摇篮里，小心给他盖上了被子，却一把拉起崔宁，将她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吻了吻她的唇笑道：“儿子白天已经看过了，晚上我要好好看一看他的娘亲。”
	崔宁脸上娇羞无限，她指了指门，低声道：“先把门关上！”
	张焕两步走去，把门反锁了，笑着向崔宁慢慢走来，这时崔宁已经将孩子安置好了，又将窗户关上，她见张焕笑得不怀好意，脸上不由一阵晕红，低下头不敢看他。
	张焕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向里屋的床榻走去，一边走一边用牙齿将她身上的裙带咬掉，裙子散开，露出崔宁羊脂白玉般的肌肤，在柔和的灯光中散发着她所特有的淡淡的体香，崔宁紧闭着眼睛，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披散下来。
	张焕将她放在床上，除去她所有的衣裙，手贪婪地在她雪白丰腴的身体上爱抚着、揉捏着，脸埋进她的股间深深地嗅闻，几经挑拨，崔宁的身子已经蜷缩成一团，她克制不住地呻吟着，低声哀求他道：“焕郎，求求你把灯灭了吧！”
	张焕站起来飞快地将自己的衣服脱掉，‘呼！’地将灯吹灭了，帐帘放下……渐渐地，两人迷失在暴风骤雨般的爱欲之中。
	……
	也不知梅开了几度，张焕终于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她的身旁，重重地喘着粗气，良久，崔宁才从极度美妙的仙境中醒了过来，她撒娇般地趴在他的身上，亲吻他毛刺刺的下巴，快乐地叹了口气。
	张焕抚摸着她的秀发，笑了笑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我进门时你为何叹气？”
	崔宁身子猛地一震，慢慢从他身上下来，头枕在他的臂弯幽幽道：“你真想知道吗？”
	张焕点了点头，“我想知道！”
	沉默了片刻，崔宁终于有些忧伤地说道：“当年我的父亲曾极力反对我和你的事，他告诉我，说我早晚有一天会后悔，我在回想父亲的话，回想我从前的快乐时光，所以有些伤感。”
	“嫁给我，你后悔了吗？”张焕淡淡地问道。
	“不，”崔宁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不会后悔。”
	她苦笑了一下又道：“虽然我没有能成为你的正妻，但裴莹对我客气有礼，婆母也很疼爱我的儿子，而且嫁给你我有一种安全感，其实当初我若嫁给了王研，成为他的正妻又能怎么样呢？我的父亲没落了，没有了后台，他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吗？”
	说到这里，崔宁又将张焕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身子依偎进他怀里，她又附在张焕耳边娇声道：“而且嫁给我喜欢的男人，不仅战场上英雄，床榻上更是了得，你说我怎么会后悔呢？”
	张焕被她那又娇又嗲的声音激得心中一荡，一翻身便将她压在自己身下，嘿嘿笑道：“那就让我英雄到底吧！”
	就在这时，睡在摇篮里孩子忽然‘哇哇！’地大哭起来，崔宁慌忙道：“焕郎，孩子饿了，我要给他喂奶。”
	“遵命！”张焕虽然心中欲火未熄，但他也知道崔宁的身体弱，又是哺乳期，经不起自己几番折腾，便放弃了欲念。
	崔宁披上一件棉袍，先给炭盆里添了几根炭，又点亮了灯，这才将孩子抱到床上，将乳头塞进他的嘴里，幸福地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吮吸。
	张焕将头枕在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的吃相，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笑道：“这小子哭声响亮、吃相凶猛，身子又比一般孩子大了很多，长大后是定个打仗的料，可替我西征。”
	崔宁瞥了张焕一眼，她没有说话，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等孩子吃饱睡着了，她将他放回摇篮，躺回张焕的身边，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对张焕低声道：“焕郎，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张焕神志不清地嘟囔道，他身体十分疲惫，已经快要睡着了。
	“算了，以后再说吧！你累了，好好休息。”
	崔宁暗暗叹了口气，便不再提起自己的心事，很快，张焕便沉沉睡去，崔宁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一会儿又起床将孩子抱在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小身子，爱怜地凝视着他，这是她的生命，寄托了她的全部希望，为了他，她可以牺牲一切，她可以不要任何名份，但她却希望张焕能给自己的儿子一个光明的前程。
	……

第三百三十三章 国事烦忧（上）


清晨，天尚未亮，在严寒笼罩的城池中，起早的商人和差役已经在大街上露出了踪迹，不少人家的灯已经亮了，四更时分，张焕府上也有了动静，厨子开始做早饭，粗使下人开始清扫夜物，主妇裴莹也早早起了床，忙碌地安排着新的一天，今天是张焕回到陇右的第二天，他需要听取手下重臣的述职报告，也要了解目前各地的实力对他将来发展的支撑，五更时分，就在裴莹派丫鬟请张焕起床时，意外却发生了，张焕一早便出门去了，连崔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张焕在不到四更便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府第，他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金城郡城西，这里是金城郡普通民众的聚居地，在城西南还有大片生活在底层的贫民区，天刚麻麻亮，他来到了一条叫吴东巷的小街，几名亲兵拿着一本册子挨家挨户地查找。


“都督，这里有一家。”一名亲兵找到了册子上的第一户，吴东巷里一共住有七家军户，其中有三户人家的子弟同时在张三城守捉战中阵亡，张焕打量了一下这户人家，三间旧瓦房，低矮的泥墙、被风吹雨打显得发白的院门，一株凋零的老杏树，这里每家每户都没有什么门牌，每家每户的特色便是它们各自的招牌，这一户人家的特色便是这株老杏树，是吴东巷中独有的一株。


但张焕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里是阵亡士兵张孝平的家，按理，张孝平阵亡的消息早就应该传来，但这里却没有半点伤痛的影子，一切平静如旧，难道他们还不知道张孝平已阵亡了吗？张焕见旁边的侧房上已经冒出青烟，知道主人已经起床了，便向亲兵使了一个眼色。


一名亲兵上前用劲敲了敲门，片刻，院子里传来了颤巍巍的脚步声，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庞，这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背已经全驼了，拄着杖，他见门口站着十几名官兵，不由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了一抹深沉的哀伤。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嘶哑而苍老。


李定方上前一抱拳道：“老丈，我们都是张孝平的弟兄，刚从安西回来，特来看看他的家人。”


“哦！你们快快请进。”老人连忙将门拉开，让众人进来，在门打开了一瞬间，张焕一眼便看见了挂在房檐下一束白幡，他的心略略放下了，如果老人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已阵亡，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众人进了院子，这是一个极为简陋的小院，在院子一角种了几架豆角和一蔓南瓜，还有就是一只石磨，其他便再无什物，张焕见房间里昏黑，便对老丈笑道：“我们只问问情况便走，就不进屋了。”


“那真是怠慢你们了。”老人艰难地从屋里取出两只胡凳，一名亲兵连忙上前接过，给都督坐下，老人也坐了下来，他老眼昏花，这才发现张焕没有穿军服，而且还是这帮军人的头。


“你是……”凭着丰富的人生经验，老人隐隐感到眼前这个穿着青袍的男子恐怕不是一般人。


张焕欠了欠身便道：“我是军中的行军司马，特来了解阵亡将士的抚恤情况，随便找了几家，您就是第一家。”


听到‘抚恤’二字，老人的嘴唇开始剧烈抖动，眼角滚出了两颗浑浊的老泪，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悲哀，忽然捂着脸无声地饮泣起来，张焕默默地注视着老人枯树皮般的手背，心中也充满伤感。


良久，等老人的情绪略略平静，他才问道：“老丈一共有几个儿子？”


老人擦去眼角泪水，缓缓道：“我一共生了五个儿子，三个早夭，只剩下二郎和五郎，孝平就是五郎，前年从的军，没想到竟阵亡在安西，唉，是命啊！”


说到这里，老人叹了一口气，又指了指屋内道：“接到五郎阵亡的消息，他娘悲伤过度，也病倒了，发的抚恤金全都用来抓药，也不见什么起色。”


张焕的脸色异常严肃，他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老丈请放心，张孝平娘的病我们会替她治好，他为国杀敌而阵亡，我们会替他赡养父母。”


停一下，他又问道：“刚才听老丈说已拿到了抚恤金，我想知道实际上拿到了多少？”


“这有点难说，我们拿到三十贯，也有人家拿到四十贯，还有人家拿到了五十贯。”


张焕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是为何？不是说士兵的首笔抚恤金一律五十贯吗？”


“是五十贯，不过还有些选择。”老人连忙解释道：“一口棺木和一块坟地折合十贯，五亩地的补偿折合二十贯，我多要了五亩地，所以只拿了三十贯，这不，二郎去陇西看地去了。”


想到自己终于有十五亩地，总算可以给二郎娶亲了，还有自己的余生也有官府给粮米养活，张老汉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连连摆手道：“够了！够了！我已经心满意足。”


但张焕的脸色却阴沉到了极点，他一回头，冷声问李定方道：“这是怎么回事，棺木也要算钱，还有，土地不是追加的抚恤吗？怎么也要占去二十贯？这件事你可知道？”


“属下不知！”李定方战战兢兢答道。


张焕忍住气，又问老汉道：“张孝平的遗骨可下葬了？”


张老汉一怔，迟疑地说道：“五郎的遗骨不是还在安西吗？没送回来，怎么下葬。”


“什么！”张焕终于暴怒了，他腾地站起来，胡镛好大的胆子，除了疏勒战役阵亡将士的骨灰是自己带回来外，其余将士的骨灰早就派人送回，胡镛居然还没有将它们送回家，张焕克制住心中强烈的愤怒，又沉声问道：“除了张孝平，其他阵亡将士的遗骨都送回来了吗？”


张老汉摇了摇头，“别人我不知道，但吴东巷的街坊都和我一样，还没有拿到遗骨。”


……


寒风凛冽，刺骨的北风直往领口和衣袖里钻，天色已经清明，金城郡刺史唐献尧正组织民夫清扫路面的积雪，张焕骑在马上，阴沉着脸缓缓向节度使行辕而去，他心中极为恼怒，他曾再三叮嘱胡镛要抚恤好这次安西战役的阵亡将士，但今天暗访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就算阵亡将士的骨灰迟迟没有送回家是有什么考虑，但在抚恤金里变花样却是他不能容忍，如果只是想省钱那改掉也就罢了，可若是涉及到贪渎，他可就要开刀杀人了。


这也难怪，军队是他张焕创业之本，如果没有强大的军队做后盾，谁会将他放在眼前，甚至他早灰飞烟灭了，尤其是现在，大唐将要发生内乱之时，手中的军队就为重要，他本来是打算利用安西战役的机会来激发百姓们新一轮的参军热潮，为他解决戍边问题、解决争夺中原时兵力不足问题，可抚恤的变味极可能会使他的计划落空。


战马转了一个弯，走上了五泉大道，前方不远处就是节度使行辕，节度使行辕实际上就是陇右政务院，陇右、朔方、河西、蜀中、汉中、山南等地一应仓谷民政等杂事，都集中在此办理，节度使行辕是前几年新修，占地颇大，分布了十几座气势雄伟的建筑，共有二百多名官员在里面公务，戒备也十分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般人不得入内，须凭腰牌或者七品以上官员的签单才能进入。


此刻大门外的空地上稀稀疏疏地停了几辆马车，已经有一些官员早早地来办公了，里面不准行马，张焕便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亲兵，他快步走进署衙，值勤的士兵们立刻挺直了腰板，给都督见礼，尽管这里实际上是长史胡镛主持局面，但张焕的房间仍然是在正楼中右边第一间，每天都有人来收拾打扫，使它一尘不染。


由于昨天张焕返回陇右，故一早便有差役来给房间通风透气，并点燃了火盆，焚了一炉香，房间里十分温暖。


张焕来到自己房间，脱去外袍坐了下来，时间还早，他便随手翻阅桌上的几本奏折，可心里还在想着张老汉的话。


“打仗哪能不死人，关键是要让人心甘情愿去死，请这位官爷替我转告张都督，得了民心也就得了军心，得了军心也就不怕什么皇帝太后，只要给老百姓一块土地，给大家一口饭吃，大家就会拎着脑袋来为张都督卖命。”


张焕吐了一口闷气，自古以来王朝的更替兴亡，根子就是出在土地之上，土地牵涉到无数阶层的利益，哪是这么好容易解决的，眼下只能用官田先来解决兵制问题。


他心里想着，眼睛却在翻看手中的奏折，不知不觉，他渐渐被奏折中的内容吸引住了，奏折是蜀郡刺史陈少游上奏给朝廷，他手中这一本是陈少游抄送的副本，昨天刚刚送来，奏折里说蜀中因朱泚之乱使得人口大减，尤其是富户灭门者不计其数，使蜀中出现了大量的无主之地，有数十万顷之多，陈少游便建议将这些土地收为官有，将来可作为朝中官员及皇室永业田的封赏之用。


“大胆！”张焕狠狠一拍桌子，‘砰！’地一声巨响，将茶杯惊得跳了起来，他站起身，虎着脸对亲兵道：“你们马上去将胡镛、杜梅、贺娄无忌、罗广正给我找来，一刻也不得耽误。”

第三百三十四章 国事烦忧（下）


“属下参见都督！”杜梅向张焕深深施了一礼。


“坐吧！”张焕一摆手，命他坐下，这时，其他三人都已经到了，张焕扫了一眼几人，便先问胡镛道：“长史能否先告诉我，我们手中还有多少钱粮？”


今天本来就是一个述职会，时间安排在巳时正开始，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时辰，张焕却派人把他们叫来，众人都隐隐感觉到，恐怕是出什么事了。


胡镛长身而起，他取出一本册子，对张焕道：“请容属下禀报！”


张焕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胡镛清了清嗓子，便朗声念道：“安西一战，我共耗去军粮六百二十万石，连同军饷、抚恤以及雇佣民夫等开支，共耗钱三百四十万贯、绢一百二十万匹，目前各地仓禀尚有存粮四百万石，钱二百五十万贯，绢八十万匹，其中在陇右库中还有三十万两黄金……”


胡镛将家底读了一遍，他将册子一合，双手递给了张焕，“这几年风调雨顺，粮食收获颇丰，朝廷又准我们煮盐以偿还我们的借粮，我们在蜀中煮盐，今年仅次一项就获利三百万贯，应该说财政状况非常好，足以支撑大军的开销。”


张焕并没有看册子，而是将它往桌上一搁，冷冷问道：“既然资金充足，为何要变相克扣抚恤金，以棺材钱冲抵十贯、以土地钱冲抵二十贯，这又是何道理？”


胡镛几人对望一眼，眼中皆露出惊诧之色，他们没想到都督的消息来得这么快，昨天中午才到，今天便了解到情况。


这时，行军司马罗广正站起来道：“请都督息怒，此事事出有因，请容我等禀报！”


“讲！”


“其实这批抚恤金并非是陇右所发，而是朝廷下拨而来，以棺材、土地冲抵也是朝廷的意思，本来棺材、土地都是我们追加抚恤，朝廷便以五十贯上限为由，作价克扣抚恤金，以减轻他们的负担，本来我们是想再将差额补充，可又担心朝廷再一次找到借口克扣，所以我们几个便商议，将差额部分放到以后来按月供给。”


听了罗广正的解释，张焕脸色稍霁，首笔五十贯抚恤金由朝廷来发，这却是他没有想到的，看来确实是事出有因。


不过尽管有朝廷的因素，但他们的做法还是有失公道，他们没有从阵亡将士家属的角度来考虑，仅仅只是为了执行一项制度。


几年来，陇右的抚恤金从来都是五十贯加棺木以及五亩土地的追授，而这次安西之战却不同了，减少了，又不给百姓解释，无论谁都会以为是被克扣，它所引起的负面效果远远不是少了几贯钱那么简单。


“那阵亡将士的骨灰迟迟不送还给他们家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张焕尽量克制住内心的不满，面目表情地问道。


“此事我来解释！”


旁边的贺娄无忌站了起来，向张焕躬身施礼道：“都督，其实此事也是和朝廷有关，早在安西之战刚刚打响之时，裴相国便派人来告之，希望我们把阵亡将士的骨灰先寄存于灵堂，待礼部派人来祭祀后，再发还他们家人。”


“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来祭祀？又准备什么时候发还家人？一年，还是两年、三年！”


“这……”贺娄无忌已经感觉到了都督明显的火气，他呐呐道：“我们也觉得一直拖下去不妥，派人去催了几次，但朝廷说临近年关繁忙，没有时间，计划明年春天再来，我们想着不必为此事得罪朝廷，所以……”


“混账！”张焕怒不可遏，抡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向贺娄无忌砸去，砚台从他侧面飞过，砸在墙上，碎成了三块。


张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贺娄无忌骂道：“亏你还是军人，这种混账话也能从你的口中说出，你怕得罪朝廷那帮官老爷，就不怕得罪我，就不怕得罪西凉四十万将士吗？你被权力腐蚀堕落了，太让我失望了。”


贺娄无忌脸色惨白，他立刻单膝跪下，颤声道：“属下知罪，请都督责罚！”


“责罚你，责罚你就能挽回我西凉军的声誉吗？责罚你就能让二万多战死在安西的弟兄们瞑目吗？”


这时，旁边胡镛和杜梅等三人也一起上前请罪，“此事是我等考虑不周，并非是贺娄将军一人所决定，请都督责罚！”


张焕铁青着脸站在窗前久久不语，他努力使自己的怒气平息下来，是的，这其实也不能怪他们，自己如果没有这大半年与将士们共同浴血的奋战，他张焕说不定也会这样决定，或许并不是他们堕落了，而是自己变了。


“你们坐下吧！”张焕回到位子坐下，忍住气徐徐对众人道：“优抚士兵、善待他们家人并非是我张焕首创，在大唐建国之初，大凡士兵打仗阵亡，军队便立刻将名册呈报朝廷，朝廷马上下命令给地方，立刻就有地方官派人去他们家里抚慰，送去勋爵、给他们赏恤，阵亡将士的棺木还没运回，而官府一应抚恤褒奖之事皆已办妥，此事虽小，但作用极大，可以振奋军心，令将士们个个对朝廷心怀感激，打仗用命，所以我大唐之初才能百战百胜、威加四方。”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道：“可这一次你们是怎么做的呢？我并不是说你们抚恤送少了，阵亡将士的棺木送晚了，而是你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根本就没有替阵亡将士们切身考虑，我是为这个而生气。”


张焕从怀里取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递给众人道：“你们看看吧！这是张三城守捉三百多名士兵留下的遗言，他们的要求是什么？希望能将他们的尸骨带回故乡，希望能给他们的妻儿父母一口饭吃，就是这么低的要求，他们却能和敌人拼死血战，无一人撤退逃命，最后全部战死张三城堡，而我们呢？就这么一点点要求，我们都做不到吗？”


“此事责任在我。”胡镛站了起来，惭愧地说道：“都督率大军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却不能为都督分忧，属下愿降职两级，罚俸一年。”


贺娄无忌也站起来道：“属下也恳求都督降职，以赎其罪。”


张焕沉默了片刻，便冷然道：“此事由你们五人共同决策，都有责在身，胡长史身为政务首席官，当负首责，降职一级，罚俸一年，代行长史之职；罗广正、杜梅、裴明远负次责，罚俸半年。”


张焕又瞥了一眼贺娄无忌，冷冷道：“至于你，当按军规行事，降你为中郎将！”


四人一起行礼，“都督责罚，我等心服口服！”


“好了，此事你们自去亡羊补牢，以挽回我西凉军的声誉，胡镛留下，其余都退下吧！”


待其他三人退下，胡镛这才羞愧地说道：“都督做得对，属下实在惭愧啊！”


张焕摇了摇头，“这次安西战役，你们在后方及时运送粮食物资，才能使我们万里征战得以后勤保障，还有贺娄无忌，他率军稳住后方，使人不至于趁虚而入，其实你们都有功，我焉能不明白，但这件事关系到我的大局，所以必须要给将士们一个交代，以挽回军心和民心，只能处罚你们，尤其是贺娄无忌，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都督可是要征兵？”胡镛忽然明白了张焕所指的大局。


张焕微微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原本就是想借这次安西战役的胜利来激发民众从军的热潮，以应对中原危局，你也应该很清楚，我们号称四十万大军，实际上也不过三十万出头，这次我率十六万大军远征安西、北庭，最后只带三万军返回，还要驻防河西、河湟，最后能用之兵也不过十几万，再要控制所占领的地盘，你算算看，我们还能剩多少兵力，一旦中原大战，我们哪里还有能力介入，所以我必须尽快招募到十万新军，去安西换回我的精锐，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危急。”


胡镛沉思了一下便道：“以我们陇右和蜀中的人口，招募到四十万大军确实是有点困难，不过多亏都督打下安西，可以有足够的土地招募到河东和关中的无地流民，以优厚的条件让他们举家到安西为军户，我们再实行轮换制，两年或三年一换，把民团混杂在正规军中去安西戍边，这样双管齐下，至少可以换回八万安西精锐，都督再招募七八万新军，这样算下来，也就将近有二十几万的机动之兵可用了，而且我们实行军户田亩制，确实是招兵的一大良方。”


说到军户田亩制，张焕便取过那份陈少游的奏折，递给胡镛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胡镛瞥了那奏折一眼，不屑地一笑道：“这个陈少游是崔小芙的人，他在此时兴风作浪，无非是趁淡名仇率军东去，我们对蜀中控制减弱之时，想夺取蜀中的无主土地，最后的目的是使蜀中摆脱我们的控制，不过，我并不认为此事能成功，都督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不！”张焕坚决地摇了摇头，“防微需杜渐，蜀中的数十万顷土地是我们军户田亩制的基础，决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立刻将它们全部收归军方所有，至于这个陈少游，哼！我倒觉得他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张焕眼中迅速闪过了一抹森森的冷意，崔小芙既然敢趁他不在时毒杀皇上，另立新帝，若再激一激她，她不定还能再做出什么更胆大妄为的事来。


……

第三百三十五章 再返长安


蜀郡刺史陈少游年已近六十，在数十年的官宦生涯中，他处事干练，为政善于变通，又喜欢结交权贵，因此屡获升迁，但他厚敛财赋，在民间口碑不好，所以虽为崔党一份子，却不被崔圆所喜，一直无法成为崔党的骨干，在崔圆倒台后，陈少游见人人投奔裴俊，想着大树下已无乘凉之地，他便押个冷门，投靠了崔小芙，一步便成为崔小芙的心腹。


这两日陈少游听说张焕已经返回陇右，他颇为心惊胆颤，起因当然是那封请地的奏折，他做了几十年的官，岂能不懂得在人屋檐下为官的道理，依他的本意，是断断不会去做这种自毁前程的蠢事，但崔小芙的旨意他又不敢不从，他也终于知道了崔小芙视他为心腹的真正用意何在？竟是看中了他蜀郡刺史这个身份，用他在张焕的后院点火。


如果知道张焕会在年底前回来，他宁可得罪崔小芙也不会上这份奏折，他当然明白蜀中的那些无主之地对张焕意味着什么，也明白挖了张焕的墙角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事情已经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到底，就看崔小芙有没有办法护住他了。


此刻陈少游正在返京的路上，一方面是接到崔小芙的懿旨，他进京城向朝廷详述蜀中无主之地的情况，另一方面他也要找找从前的人脉关系，给自己多准备几条后路。


“老爷前面就是凤翔城了。”随从的禀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陈少游拉开车帘，探头向远方望去，凤翔城巍巍的城墙在晨雾中依稀可见，此时已是十二月初，正是一年中最严寒的日子，树木凋零、河水冰冻，原野里一片萧瑟，尽管天寒地冻，但陈少游的心中还是涌起了一股暖意，到了凤翔也就意味着即将进入天子脚下，意味着他已离开了张焕所控制的核心地段，在汉中的山道上，他曾经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唯恐被张焕派来的人所杀，虽然凤翔也是张焕控制之地，当陈少游知道，张焕若想杀他，早在汉中便动手了，这一路上只是有人在盯着他，但现在，一切的噩梦都过去了。


“速速进城！”陈少游干枯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兴奋，他要好好地吃一顿，再美美睡上一觉。


忽然，一名随从指着后面惊声道：“使君，快看后面。”


陈少游见他表情惊惶，不由探头向后望去，心却猛地一沉，仿佛一脚踩空，只见后面官道上空尘土弥漫，数里外，一支大军正向这边开来。


“使君，这可怎么办？”十几名随从都惊惶失措了。


“莫慌！莫慌！”陈少游连连安慰众人道：“他如果要杀我，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话音刚落，一队骑兵疾速奔来，拦住了陈少游他们的去路，当先一名军官上前施礼道：“请问这里可是蜀郡陈刺史的车驾？”


陈少游心中惶惶不安，他勉强笑道：“在下便是，请问将军找我何事？”


军官客气地欠身道：“我家都督听说陈刺史在这里，特请一见。”


“是张尚书么？”陈少游头皮一阵发麻，真是冤家路窄，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张焕。


“正是我家都督。”


陈少游心中虽叫苦不迭，但脸上却作出欣喜状，他摆出一副老官的架子呵呵笑道：“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张尚书，人生何处不相逢，快快引我去见。”


军官微微一笑，手一摆，“陈刺史请！”


……


张焕当然不是为了堵陈少游而来凤翔，仅仅只是巧合，他是接到裴俊的急件，为崔庆功与韦德庆将要发生的战争而催开内阁会议，张焕自从进了这个内阁就没有参加过一次会议，他倒也有几分兴趣，便带着家人一起往长安而来。


这次他带了三千人进京，但早在他刚从安西返回后没多久，他的三万精锐便已悄悄地进驻到凤翔以东、长安以西的各个重要城市，这其实是一种对潜规则的确认过程，裴俊的千牛卫驻扎在长安以东，而崔家已经淡出核心政治，那么作为三足鼎立的第二强者，他的军队取代金吾卫也是在情理之中，故三万陇右军进驻关中也自然波澜不惊，就象春雨潜入夜一般细无声息。


张焕没有坐马车，长长的马车队里坐的是女人和小孩，他骑在马上，轻松愉快地享受着清晨的冷风和阳光，以及关中地区温暖湿润的空气，用夫人们私底下的话说，他的脸就像在沙漠里烤焦的牛皮。


“启禀都督，陈刺史带到。”亲兵大声禀报，带上来了一辆陈旧简陋的马车，老远，陈少游就从马车里钻出来，向张焕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下官蜀郡刺史陈少游，参见张尚书！”


如果仅仅从职位上说，陈少游是上州刺史，为从三品，而张焕是正三品兵部尚书，两者只相差半级，但张焕的爵位却是从一品的张掖郡王，散官也是从从一品的骠骑大将军，而陈少游曾做过浙东观察使、被封为太子少傅，从二品，两人还是只相差一级，更不用说陈少游为官数十年，但在实力面前，任何头衔身份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


蜀中地方官虽还是朝廷任命，但绝大部分都是陇右节度使行辕以张焕的名义所推荐，不过是用吏部任命的方式贴个正牌标签罢了，而这个陈少游就是绝大部分中所漏掉的几个特例之一，是蜀中仍然归中央朝廷管辖的一个象征、一面牌坊，蜀郡有三万常驻军，他陈少游又能有什么作为？


张焕瞥了一眼这个想把蜀郡数十万顷无主之地献给朝廷为官田的大胆刺史，他淡淡一笑道：“陈刺史千里进京，却乘坐如此简陋的马车，不愧是清廉之官，本都督失敬了。”


陈少游老脸一红，他是为掩盖身份才坐此车，他从前名声在外，谁人不晓，张焕这是在讽刺他呢！


“卑职不敢，从汉中过来，一路山贼颇多，卑职不敢大意。”


张焕冷笑了一声，“我看汉中并没有什么山贼，倒是陈刺史心中有贼才对。”


陈少游的心砰砰直跳，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卑职不明白都督的意思。”


张焕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陈少游心惊胆颤，忽然，张焕的笑声一敛，口气变得温和起来，“我也进京述职，不如我们同行，一方面可保护陈刺史的安全，另一方面我也随便问问蜀郡的民生，陈刺史可嫌我鸹噪？”


“不敢，尚书有令，卑职怎敢不从。”


张焕一挥手，大军继续东行，也不在凤翔城停留，直接向长安而去，一路上，张焕问了许多蜀郡的民生民情，诸如蜀郡人口几何？一丁人家税赋几何？又问了驻军有无扰乱地方等等等等，却绝口不提‘土地’二字，弄得陈少游心神不宁，一路狐疑，更加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两天后抵达长安，他竟象大病初愈一般。


这天中午，队伍过了三桥镇，终于看见了雄伟的长安城墙，精神萎靡的陈少游再也忍不住，向张焕拱手道：“一路多谢张尚书的照顾，已到了长安，卑职还要赶去中书省报到，就先走了一步了。”


张焕微微一笑，点点头道：“一路上陈刺史让我受益非浅，既到了长安，陈刺史尽管自便。”


听到这句话，陈少游就像孙悟空跳出五行山一般，浑身轻如羽毛，他不敢再客气，施一礼，便匆匆而去，张焕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冷冷一笑，便回头对一亲兵道：“去告诉内务司，务必盯住此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报告。”


这时，牙将李定方从后面飞驰而来，向张焕行一礼道：“都督，夫人有请！”


张焕当即调转马头来到车队，裴莹拉开车帘对张焕笑道：“那位陈刺史终于被你放走了么？”


“他走了也好，我也实在是烦了。”张焕笑了笑，他探头看了一下车内又问道：“孩子们怎么没有动静了？”


裴莹回头瞧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两个小家伙骑了一上午的马，早累得不行，这会儿两人都睡得象小猪一样。”


张焕点了点头，便问道：“夫人找我有何事？”


裴莹指了指后面的崔宁笑道：“昨天我们在咸阳听说今年的马球大赛延期到了明年二月，去病有没有兴趣组织一支队伍参赛？”


“怎么，难道你们也是马球迷吗？”张焕饶有兴趣地问道：“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们说过此事？”


“长安人有几个不是马球迷，我们又岂能例外？只是跟了你再有没机会罢了。”


裴莹一双妙目望着张焕，笑吟吟道：“如何，反正你有现成的骑兵，就组织一支，让我们也有鼓劲的球队。”


张焕心中一动，马球比赛倒是一次极好的联络交际机会，他便点了点头，转头问旁边的李定方笑道：“你对此事可有兴趣？”


李定方也是长安人，说起来还是宗室旁枝，他从小就酷爱马球，从军前便是一个马球高手，昨天就是他在咸阳得知马球大赛延期之事，便找个机会告诉了夫人，见都督点头，他心中欢喜得要炸开，连连点头道：“请都督放心，咱们有大食的骏马，又有大唐最善战的骑兵，一定不在话下，属下愿接受此令！”


“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张焕说罢，他又看了看长安城，便对裴莹道：“我估计岳父会出城来迎接，那我就先到前面去了，以免失礼。”


“去吧！”裴莹笑了一笑，便拉起了车帘。


正如张焕所料，裴俊在下急书给张焕后，便日日派人留意，张焕昨日到咸阳时，他便得到了消息，一早便带了十几名重臣出城前来迎接。


和张焕前月返回陇右不同，这次张焕进京不是凯旋，而是进京商议国事，但更重要是崔小芙不愿张焕风头太劲，便不同意举行正式欢迎仪式，官员若想去迎接则悉听尊便，只属于个人行为，与朝廷无关。


但裴俊必须要做出一个姿态，以表示他对安西的重视，除了裴俊、楚行水、崔寓、卢杞、裴佑等一班重臣外，许多张党的成员，如张破天、元载、杨炎、张延赏等等数十人也相邀来到城外迎接，不仅如此，更有上百名有心加入张党的中低层官员也自发地赶到了城外。


“来了！来了！”官员们老远便看见了远方飞扬的尘土，大家急不可耐地涌上官道，那些底层官员还整装理帽，得给尚书留下一个好印象。


这时一名快马飞驰而来，侍卫下马向裴俊禀报道：“启禀相国，张尚书已到两里外。”


裴俊呵呵一笑，便回头对众人道：“诸君，咱们的安西英雄终于回来了，大家今天听我的，务必将他灌得酩酊大醉。”


张焕的大军在一里外便停了下来，他在十几名亲卫的护卫下，缓缓骑马而来，张焕老远便看见了裴俊，他翻身下马，笑着迎了上去，向裴俊深施一礼，“陇右节度使张焕参见右相国，让右相国久等了。”


裴俊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这个女婿，见他回来已近一月，但脸上的征尘还没有完全消失，可以想象他转战安西的艰苦，心中也不由有些感慨，便连忙将他扶起道：“贤侄为国收复安西，立下了不世之功，应该行礼的是我，本来朝廷应该为你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但太后不愿意扰民，就请你多多担待了。”


张焕摇了摇头道：“张焕不敢，为国效力是我分内之事，可惜我远在安西，未能赶回来为先帝送行，心中遗憾之极，明日我当去宗庙告慰先帝的灵位。”


裴俊心中猛地一跳，想劝他不可妄动，却又一时找不到理由，这时，旁边的楚行水却叹一口气道：“先帝在世最是关心安西战况，日日驻足在安西地图前，去病收复安西，当去他灵前告慰。”


裴俊见二人一唱一和，他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勉强一笑对众人道：“张尚书一路劳累，我们也不打搅了，大家各敬尚书一杯酒，就算作是为他接风洗尘。”


“拿酒来！”


几名侍从端来摆满酒盅和酒壶的盘子，裴俊满满斟上一杯酒，递给张焕道：“你我是翁婿，但更是同殿为朝廷的重臣，望你继续以国事为重，护佑我大唐的长治久安。”


张焕默默无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这时，楚行水也端一杯酒上前，微微叹道：“我们原本戏言将你灌醉，可现在我却觉得应该敬你两杯酒，一杯是敬你为大唐收复安西，另一杯是敬那些为大唐战死的将士，你就代他们饮了吧！”


张焕肃然，他接过酒杯，接连着两杯一饮而尽，低声对楚行水道：“中原将乱，我担心会波及广陵，已经命数万军前往广陵驻扎，舅父也要尽早赶回去才是。”


楚行水心中一震，他瞥了一眼后面的裴俊，随即向张焕感激地点了点头，退了下去，下一个上来的是左相崔寓，他也端起一杯酒递给张焕道：“崔老相国一直便为在任内未能收回安西、北庭而遗憾，去病为他圆了此心愿，他特地命我替他敬你一杯，这一杯酒就是他的一片心意。”


张焕接过酒杯，低声问道：“崔阁老现在何处？”


崔寓也低声道：“他前日刚刚从山东赶来。”


张焕点点头，两人会意一笑，张焕又将酒一饮而尽，接下来众人连连劝酒下，他一连喝了数十杯，不由豪兴大发，举起一樽大杯对站远处、特来迎接他的官员们高声道：“各位来迎接的心意，张焕领了，只可惜不能一一敬酒，我痛饮此杯，以谢诸君美意！”


他端起大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大叫一声痛快，将酒杯一扔，向众人抱拳道：“张焕不胜酒力，要先走一步了。”


站在远处的众官员响了一片掌声，元载高声道：“我等愿以张尚书为楷模，为大唐效命！”


张焕再向众人拱手施礼一圈，在亲兵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要走，就在这时，从远方奔来数匹马，皆是宫中宦官，其中一人高声喊道：“张尚书请留步，太后即将驾到！”


……

第三百三十六章 细微变化


就在张焕收复安西、北庭，夺取碎叶，在大唐声望如日中天之时，崔小芙却辗转难眠；在她新立幼帝，掌天下三分之权时，张焕对她的威胁也与日俱增，这是水与火不可调和的矛盾，她毕竟是女人，在她对权力孜孜不倦的求取、在她铁石心肠毒杀皇儿的同时，她也偶然露出了一丝女人独有的感性：她不顾众多大臣提出为张焕举行盛大典礼的要求，悍然下旨禁止朝廷为张焕举行任何欢迎仪式。


这无疑是一个极不明智的决定，不但有违民意官情，而且将她狭隘的心胸也暴露出来，在心腹大臣李勉的再三苦劝下，尤其指出她这一举动极可能会影响到一批尚举棋不定的中低层官员，崔小芙才勉强同意亲自去迎接张焕。


此刻，崔小芙坐在她的銮驾里已经隐隐看见了前面有大群官员，裴俊等内阁成员出迎，她并不在意，毕竟张焕是兵部尚书、内阁首辅之一，维持表面上的情意有利于朝廷稳定，至于张破天、元载等人的出迎，崔小芙也只是冷冷一笑了之，倒是那一百多名郎中、少卿、秘书郎等中低层官员令她心中十分不安，何为权，权就是能生杀予夺、权就是能命政令畅通，在大明宫内她崔小芙是一言九鼎，可出了宫门呢？她既没有裴俊的草诏权，也没有各省台高层的封驳权，她唯一靠的就是人脉，她的命令要有人听、要有人肯执行，才能彰显她太后的权威，这就是一个比较暧昧的现状，她崔小芙名义上有权，可以参与朝中重大事项的决策，但她这种决策权却不是上天赋予，而是右相裴俊赋予，说白了她也不过是裴俊的一个傀儡，裴俊迫于纲常压力才赋予她一定的权力范围。


而这个范围的大小就需要她亲自去争取、去笼络人心，宗室要搭她的船、韦谔要借她的梯、李勉倒是与她有共同利益，但他却没有什么实力，诸般种种原因，这些中低层朝官的忠诚也就是她崔小芙能否坐大做强的关键，而现在这近百人自发地来迎接张焕，怎么能令她心里痛快。


车驾继续前行，崔小芙已经看到了张焕，张焕也在远远地望着她，神色平静而柔和，她细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冷冷锋芒，但这种冷意在瞬间便消失了，随即换上了一种母仪天下般的慈祥，已经略显苍老的眼睛流露出对英雄的赞许。


銮驾在张焕面前缓缓停下，张焕上前一步，深施一礼，朗声道：“臣陇右节度使张焕参见太后。”


一阵清脆的步摇碰响，车门开了，崔小芙在两个宫女的扶持下走了出来，两旁所有的官员都一起躬身施礼，“臣等参见太后！”


“张爱卿免礼！”崔小芙嘴角含笑，她又向众官员招招手，“各位爱卿平身！”


“多谢太后！”张焕站直身子，向后面的亲兵使了个眼色，一名亲兵立刻跑到马前，取来了一只陶罐。


张焕接过，上前一步双手献给崔小芙道：“这是微臣特献给太后之礼。”


崔小芙见那陶罐做工粗陋，眉头不由微微一皱，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碎叶军镇的泥土，臣不远万里带来，特地献给太后。”


“原来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土地，张尚书的心意，哀家领了。”崔小芙接过这个沉甸甸的陶罐，作态感慨一番，便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宦官，又对张焕道：“多谢张爱卿的苦心，这罐泥土哀家会将它放在自己的花园里，并将亲手在上面种一株牡丹。”


说罢，她脸色一肃，高声道：“张焕听封！”


张焕后退一步，慢慢跪下，“臣在。”


崔小芙远远瞥了一眼裴俊，用一种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的口气道：“张掖郡王、兵部尚书、陇右节度使张焕以拳拳报国之心，率十万忠勇之士，慷慨远赴安西，为我大唐收复安西、北庭故地，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特加封其为太尉、安西大都护，钦此！”


“臣谢太后之恩！”


……


崔小芙加封了张焕，她也没有理会裴俊等人，便直接回宫去了，这时，裴俊走上前歉然道：“按理还应有万千赏赐给你和将士们，但你也知道朝廷财政拮据，拿少了被人耻笑，拿多了却又没那个能力，所以我和内阁及太后商量过，实物赏赐就由你们陇右自己出，而朝廷则给有功将士封官加爵，具体名册和官爵就由你报给兵部，我会一总批了。”


说到这里，裴俊又拍了拍张焕的肩膀开玩笑道：“你们陇右可是富庶之地，你在安西又尽夺吐蕃、大食军之财，你总不会也向我哭穷吧！”


“相国以为我是去安西挖金子么？”


张焕手一摊，苦着脸道：“打仗其实打的就是钱粮，二十万大军近大半年的钱粮耗费，相国可以算算有多少？我陇右一地为支撑这场战役，老底都已赔得精光，现在我已一年未支薪，家里穷得连烧炭的钱都没有了，就眼巴巴儿指望朝廷能拿出一笔钱来犒赏三军，相国却想赖帐，这万万不行，相国若不肯拿钱，我今天就带着妻儿老小到相国府占房子吃饭去。”


张焕真真假假的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裴俊指着张焕对众人连连叹气道：“你们听听这家伙的酒话，别人不了解我和他的关系，还以为我欠了他多大的人情，当年他娶我女儿，可连一文钱的财礼都没出。”


“相国不也是一文钱的陪嫁也没有出么？”


一直沉默不言的卢杞走上前，对二人微微一笑道：“我来做个中间调停人如何？”


裴俊见是他开口，不由一怔，张焕的话是真真假假，他裴俊的话也是假假真真，不想出钱犒赏三军固然是一方面，但他更想看一看张焕在拿下安西后，对朝廷的态度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而张焕也想知道裴俊对自己会有多大的让步，两人便用犒军来试探对方。


打下安西、北庭，名义上是恢复大唐江山，但实际上是张焕势力的继续扩张，无论是控制的地盘还是军队人数，张焕均一举超过了裴俊，所欠缺的只是朝中的实力及政治影响力，对此，裴俊怎么可能一笑置之。


所以，裴俊一直便在观察众人对张焕态度的细微变化，如果是楚行水来做这个调停人，他不奇怪，可现在居然是他心腹卢杞跳出来，而且事先没有跟他有过任何商量，这一霎那，他眼中闪过了一丝警惕，但嘴上仍然笑呵呵道：“由我们的财神爷来调停，那是最好不过。”


卢杞似乎没有感觉到裴俊的警惕，他叹了一口气对张焕道：“收复安西、北庭是举国欢庆的大事，若不给将士一定奖励，于情于理是说不过去，这个责任朝廷义不容辞，不过相国说的也是实话，朝廷确实拿不出这笔犒赏之钱，虽然漕运走襄阳送来了一些钱米，但今年诸多地方遭了大灾，用钱的地方很多，上月为先帝修陵又耗费了不少钱粮，朝廷财政实在是入不敷出，所以这笔钱还是陇右先垫出来，朝廷可以在别的方面给陇右一点补偿。”


说到这，卢杞又向裴俊微微一欠身，“右相以为卑职所提的建议如何？”


从表面上看，卢杞是在为裴俊说话，但实际上则不然，张焕的军队夺下安西、北庭，也只是名义上归属大唐，所以朝廷也给一些名义上的封赏，譬如官职爵位等等，这才是等价原则，这笔犒赏钱裴俊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他卢杞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偏偏他却站出来调停，说什么从别的方面给陇右补偿，深想一步，卢杞其实是在替张焕帮腔。


裴俊当然也心知肚明，他心中极为不悦，却又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卢杞看似光面堂皇的折中方案，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笑容尽去，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张焕道：“不知张尚书想要哪一方面的补偿？”


“听到相国凶巴巴的口气，我还哪里还敢要补偿？”张焕打了一个哈哈，先缓和一下气氛，但他的话锋随即一变，淡淡一笑道：“如果朝廷实在拿不出钱来，我也只好砸锅卖铁先垫上，至于补偿，我自会向内阁提出。”


……


城门口一个原本简单的欢迎仪式在当局者有心与无意之间，被搞得复杂化了，足足耗去了近二个时辰，当裴俊率众人离去，张焕开始正式进城时，天色已变得昏黄。


李定方向驻防明德门的士兵交了兵部的准行令，三千余人的队伍开始浩浩荡荡进城，此时朱雀大街上还有不少行人，众人先是惊慌地躲向两边，渐渐地有人认出了这支军队，征西大军返回的消息顿时象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条大街，并以朱雀为中轴线，迅速向两边的街坊传递。


百姓们惧意已去，蜂涌上前，在朱雀大街两旁夹道欢呼，越来越多的民众扶老携幼，自发地从各坊赶来欢迎张焕大军，欢呼声、掌声、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一浪高过一浪，百姓们用他们的热情和笑脸，向这支为了大唐荣誉而战的军队表达他们最质朴的敬意，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回忆起开元时大唐的强盛，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向这支军队跪了下来。


随着数千参加科举士子的加入，朱雀大街上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烈，队伍秩序井然，列队在街上缓缓行驶，无数的孩子跟着他们奔跑，快活地大声叫嚷，张焕则在亲兵最严密的护卫下，频频向两边的百姓招手致意，脸上充满了感激之色，他所过之地，欢呼声俨如暴雨一般，顿时响成了一片。


裴莹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注视着街上的盛况，她用心体会着百姓们真诚的欢呼，一种自豪的喜悦从心底由衷而生，她为丈夫而感到骄傲。


“娘，我师傅说安西与长安相隔万里，除了能发挥丝绸古道的作用，其实也并无其他长处，孩儿就不明白，为何这些百姓却如此激动，难道他们都想去西方贸易吗？”张焕七岁的长子张琪不明所以，仰起小脸诧异地问母亲道。


裴莹脸一沉，“你师傅没告诉你为什么吗？”


张琪点了点头，“我师傅说昔日汉武帝四处征战，耗费国力钱财，使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生活困苦，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好大喜功，他晚年时也颇有后悔，所以再也不轻言战事。”


裴莹没想到儿子会这样说，不由有些惊异，她沉吟一下便道：“你师傅为百姓着想，这是对的，但他也不完全对，汉武帝出兵征战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的好大喜功，他也是为了消灭百年边患，使大汉强盛，只是用兵过度，才会使百姓遭殃，如果他能注意在打仗的同时，也让百姓修养生息，就不会出现你师傅所说的情况。”


“我知道了。”张琪欢叫一声，打断了母亲了话，“就象我喜欢骑马，骑马能强身健体，但我的身子弱，骑得太多反而会伤了身子。”


裴莹见儿子十分聪明，她怜爱地抚摸他的头又笑道：“你还小，才读了一年的书，有些道理还不懂，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必须要有一点血性，不能为了休养生息就一味忍气吞声、任人欺辱，为了能长治久安，该强硬时就必须强硬，该流的血就得流，要文武张弛才是强国之道，你明白吗？”


见儿子还有些似懂非懂，裴莹笑着一把搂住他指了指窗外欢呼激动的百姓道：“你看见没有，虽然你爹爹大半年没有和我们在一起，但他出外征战，给这么多人带来了希望和信心，被这么多人所爱戴，你应该为你爹爹感到骄傲。”


张琪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长大也要象爹爹一样！”


裴莹笑而不语，她却在想，该给儿子换一个师傅了。

第三百三十七章 兄弟不和


卢杞的府邸也在永乐坊，距张焕的府宅不足一里，在张焕尚未进城之前，他便乘坐马车急急赶回府中，他娇妻在昨夜着了凉，使他一天都心神不安，也没有心思入朝，马车快进坊门时，只见无数百姓从坊内奔出，远方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卢杞知道，这是张焕进城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命马车夫注意避让，就在这时，他的一名家丁在车窗外道：“老爷，后面好像有人在叫您。”


卢杞拉开车帘，果然见一辆马车在百人的护卫下疾速赶来，这辆马车他认识，早晨他们还一起出城去迎接张焕，正是吏部侍郎裴佑的马车，他笑了笑，命车夫停下，片刻，裴佑的马车赶了上来，‘吱！’地一声与他并排停下，卢杞刚将车门打开，裴佑便心急火燎的跳了上来，一见面便劈头道：“你今天是疯了吗？”


说起来裴佑还小卢杞十岁，但两人在交情却是最厚，两人本来是世交，又都是靠门荫起身，立官之初便一起派到奉天做主簿和县尉，后来卢杞调到陕郡为刺史，裴佑又是跟随他做了陕郡司马，最后还是裴佑的引见，才使卢杞最终成为裴党骨干，几十年的官场交情使二人已成莫逆之交。


今天上午卢杞挺身而出，为裴俊和张焕犒赏一事进行调停，裴佑大吃一惊，对卢杞的举动忧心不已，不能说他已经背叛了大哥，但他至少已经显出了一点换船的苗头，无须裴俊吩咐，裴佑便急惶惶赶来找卢杞问清情况。


或许觉得自己口气有点重了，裴佑想缓和一下气氛，便问道：“子良兄是不是没有明白相国的真实用意？”


“你以为呢？”


卢杞淡淡一笑，反问裴佑道，他当然知道裴俊的真实想法，知道他比崔小芙还要想将安西之事淡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敏感的时点站出来为张焕说话意味着什么，或许裴俊现在就此事大发雷霆呢！但他并不后悔，这件事它思之已久，他还不到六十岁，至少还能再做十年，现在他已经跻身内阁，上行的仕途已经很窄了，从这个角度上说，他算是功成名就，没有什么必要再折腾了，但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卢氏家族的家主，他还有几个在仕的儿子，现在他夫人肚子里又刚刚怀上他的骨肉，以上种种，他都不得不考虑，世家朝政生于大乱，经过十几年休养生息，大唐已经渐渐恢复元气，随着崔庆功分裂崔家，世家朝政也在走向末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希望恢复帝制正统，卢杞也不例外，如果没有张焕出现，他或许就跟着裴俊后面，做他的忠心拥护者，但随着张焕崛起和日益强大，他的决心便渐渐地开始动摇了，尤其是这次安西战役和先帝之死两件大事，使卢杞敏感地意识到，张焕上位已是迟早的事，大势所趋，所以今天他便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试探性的一步。


老友的诘问，也是在卢杞的意料之中，他见裴佑的脸色变了数变，便语重心长劝他道：“你是裴家的第二重臣，当相国陷于执念而不悟时，你就该及时提醒他，有时候退一步反而会海阔天空，张焕不是朱泚、也不是崔庆功，他若想上位，三年前便可实现了，何必要等到今天？我言尽于此，往老弟自己珍重。”


说完，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裴佑已经明白了卢杞的心思，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良久，他长长叹了一气，向卢杞拱拱手，下车去了。


卢杞一直待他马车走远，才慢慢睁开眼睛，一挥手道：“回府！”


……


今年冬天注定是一个多事的日子，就在张焕返回长安的同时，裴府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让我们把目光先转移到裴府。


这几天裴俊的府中也不太平，两个儿子的矛盾越来越尖锐，起因是次子裴明耀私自在外面买一栋宅子，并且养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出身舞姬，在一次诗友聚会中被裴明耀看中，一夜风流后不久，女子便找上门来，告诉他自己怀上了他的骨肉，裴明耀也不敢告诉父亲，想着等她生下孩子后再滴血认亲，如果确实是自己的孩子，再禀告父亲后纳她为妾。


于是，裴明耀便将这女子养在外宅，刚开始消息捂得很严，但很快，这件事不知怎么竟被长子裴明凯知道了，他当即告诉了父亲，裴俊勃然大怒，将裴明耀狠狠责打一顿，又命人将那女子接回府中，在别院安置，但事情并没有完，裴俊在考虑再三后，终于在上月摘去了裴明耀家主继承人的帽子，将重新考虑家主后继者，并且不会限于自己的儿子。


失去家主继承人之位的裴明耀自然对大哥恨之入骨，两人又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算不敢在父亲的面前翻脸，但私下的暗斗却是一时也未停过。


裴明耀有一个幕僚，叫做周密，原是国子监的一个助教，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中认识了当时还任给事中的裴明耀，周密便有心巴结，几次交往后，裴明耀见他思维慎密且富有谋略，便时不时向他请教，周密也告诉他，既然相国并没有立即确定新的家主继承人，就说明裴俊尚举棋不定，他裴明耀极有可能还会重新上位，裴明耀深以为然，事事按周密的教授去做，时间长了，裴俊也对他的悔改深感欣慰，由此，周密就成了裴明耀最信任的首席军师。


一大早，裴明耀从父亲侍卫那里得知张焕返京的消息，便忧心忡忡赶到国子监寻找周密，他一直认为张焕是裴明凯的支持者，他的到来必将会引发裴明凯对家主继承者之位的窥视。


周密听了裴明耀的述说，不禁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使君不必为此烦恼，我倒以为张焕的到来反而会对裴明凯不利。”


“为何？”裴明耀沉声问道，他当然也知道父亲与张焕矛盾极深，但他担心张焕会隐蔽地插手裴家事务，以他的实力推裴明凯上位也不是没有可能，而且父亲也不一定能察觉，这一点他很清楚，他是希望周密能给他一个周全的方案。


周密见裴明耀脸色不悦，知道自己的笑声让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他连忙收住笑，肃然道：“我一直以为相国在考虑家主继承上是沉思熟虑的，以裴明凯嫡长子的身份都没有被相国考虑，那说明他不能任家主的理由是十分充足的，否则使君下去，相国就会考虑他了，可至今没有一点定论，甚至还放话说不一定是自己的儿子，由此可以推断，相国根本就不会考虑裴明凯为家主继承者，我倒建议使君将眼光放宽一点，要考虑家族中的其他嫡子。”


裴明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承认周密说得对，自己是有些被裴明凯的仇恨蒙住眼睛了，但周密的话却十分活络，考虑家族的其他庶子，可父亲的亲兄弟就有四人，还有祖父的兄弟，算起来和他一辈的裴家嫡子至少也有五六十人之多，让他如何去注意？


周密仿佛知道裴明耀的心思，他笑了笑又道：“其实家事如国事，最后的上位者还是要看自身的实力，使君与其去考虑别的嫡子怎样，还不如壮大自己的实力，有实力为保证，相国在最后决定时焉能不考虑家族的稳定？使君明白我的意思吗？”


“实力？”


裴明耀背着手慢慢陷入了沉思，他绝不是蠢人，只是最近丢了家主继承者之位而心神大乱，又被仇恨蒙了眼睛，才一时看不清局势，被周密一提醒，他便开始有些清醒了。


在他的理解，实力就是在朝廷的官职，他目前已从给事中一职平迁为对应户部的中书舍人，正五品官衔，在他这一辈的裴家子弟中，他是职务最高的一个，连裴明凯也才是正六品的太子舍人，而且还是个闲职，远远不能和他相比。


其他嫡子，如三弟裴明骞几个月前调到河东做了县令，除了二叔裴佑的长子裴明海在邺郡任长史外，所有的人都难以和自己相比，裴明耀眉头忽然一皱，他猛地想起了五弟裴明远，他一直在陇右任职，几乎所有人都要将他遗忘了，而且他的职务是节度府下司马，是张焕的私官，但他却是陇右的第二号文官，所拥有的实力要远远超过自己。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过了，裴明远是张焕的心腹，父亲怎么可能让他来做家主继承人，想来想去还是裴明海对自己的威胁最大。


“使君明白我所说的实力吗？”周密注视着他的眼睛道。


裴明耀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为官多年，无论资历、能力都不是其他裴家子弟能轻易超过的。”


“不！”周密连连摆手，“我说的实力不仅仅是官职大小。”


“那你说的是什么？”


“是军权！”周密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对你们裴家军队的控制，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

第三百三十八章 无孔不入


“军权？”裴明耀一怔，这是他从未想过之事，甚至连做梦也没有梦见过，但他的发愣只是一瞬间，便连连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裴家的军队只有家主才能控制，那些掌军大将只听我父亲的命令，除了父亲，谁也调动不了他们。”


周密轻笑一声，“这就是使君考虑问题的思路不宽了，我并不是说要让使君去夺取军权，让军队统统听你的，不！不是那样，我只是希望军队的将领们在裴家继承人问题上，能够支持你，这就足够了。”


裴明耀半天没有说话，周密的话似乎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子，让他看到了窗外从未见过的风景，是啊！刘怦、段练达、杨秀、韩文名、王泰，这五员大将便掌握了裴家近三十万大军，他们是听父亲的命令不假，但他们也是人，裴家的继承人也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不可能不关心此事，不说五人，只要其中三人支持自己，父亲在考虑家主继承人时，就将不得不权衡军方的态度。


想到这，裴明耀蓦然转身，兴奋地盯着他道：“那你说，我该从何入手？”


……


离开国子监，裴明耀兴奋得身轻如燕，扯着马的缰绳竟在街头跳起了‘蜜蜂舞’，引来无数路人捂嘴悄笑，几个路过的国子监老夫子更是直皱眉头，堂堂的中书舍人在大街上放荡形骸，这成何体统！


裴明耀视野大开，乐颠颠地走了，可他却不知道，就在他前脚刚走，周密便从后门偷偷地溜出了国子监，上了一辆马车，向东市而去，最后马车停在东市的乾云大酒楼前，周密见四下无熟人，一闪身便进了酒楼。


……


就在裴明耀离开国子监的同时，张焕也终于回到了他在长安的府中，孙大管家早在三天前便知道主人要进京，他发动下人对整个府邸进行大扫除，大门上油了新漆，池塘里清了淤泥，换了新水，一些枯死的花草树木也统统拔掉，补种一批名贵花木，同时派人采办物资，准备新年的庆典。


另外，兵部也派人清扫了府邸旁边的军营，敞开辕门，等待大军入驻，不仅是军营，张焕的到来，使得整个长乐坊的气氛都变得热烈起来，此时离过年还有近一个月，但坊内的气氛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连坊里的地保也特地带领十几名长者，代表长乐坊近两千户人家来迎接尚书大人返京。


从中午时分进明德门，到长乐坊的府宅，短短的七八里路，张焕一行竟走了整整一个时辰，回到自己的书房，张焕便象累得散了架一般。


书房里早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光线明亮，炭火烘烤了一个上午，房间温暖如春，屋角一只香炉青烟袅袅，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他留在京中的秘书郎牛僧孺也知道他要归来，一大早便送来了一些文书，主要是这一年中朝中发生的大事录，从张焕离开长安一直到昨天，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一记录，琐碎小事一笔带过，但凡大事却将前因后果写得详详细细，更难得的是，他天天记录，从没有间断过一天，节假日也不例外，使张焕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


他靠在一个软褥上，一页一页饶有兴致地翻阅着牛僧孺的‘大事录’，从这本记录里，他知晓了许多先前没有人告诉他的事情，比如，韦谔的女儿韦若月与老头王瑁休了婚姻，另嫁李勉的次子为妻，这就是说韦谔与李勉联了姻，关于韦家的消息还有韦清在三个月前被任命为陈留刺史，此间的猫腻，张焕当然是心知肚明。


又比如太原张家已被裴俊抛弃，断了禄米供给，又因张煊的挥霍无度而再次破败，依附他们的张家族人只剩三户，王夫人一怒之下进京将张灿请回了太原，正式承认张灿才是张家正宗家主，张家分裂多年后终于三家合一，可此时的张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天下第五大世家了。


张焕又些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他又继续向后翻，忽然，他被一条简单的记录吸引住了：‘右相裴俊废其子裴明耀家主继承之位。’


他又前后翻了翻，再没有其他相关的内容，仅仅就这一句话，时间倒有，正好是一个月前自己从安西返回陇右的那一天。


牛僧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只是一笔带过，但张焕却敏感地从这句话中发现了裴家隐藏着的危机，自己的大舅子和二舅子不和，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他也从来不认为裴明凯能继承裴家的家主，不是因为他腿瘸，而是他缺少一种决断大事的魄力，裴明耀也不行，他缺少一种大家的气度，但裴俊还是立了他为家主继承人，这就是使得张焕对裴家的下一代并不看好。


而现在裴俊居然将他废了，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张焕不由掩卷长思，他总觉得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李司正来了’，话音刚落，身着一身青色道袍的李翻云便笑着走进了张焕的书房。


目前能随意进张焕书房而不用禀报之人除了他的几个妻妾外，就只有李翻云一人，这不仅是因为李翻云是他大姐，更重要是李翻云是他的总情报头子，内务司司正，他所有见不得光的暗事都是由她一手操办，甚至很多事情连他本人都不知道。


“大姐来得好快！”张焕微微一笑，向她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李翻云虽然从小在道观长大，但她的心中始终充满了仇恨，而无半点大道无为的道心，总穿一身道袍也不过是她从小养成的一种习惯罢了，说到底，她远远谈不上是什么女道士，倒象一个跑单帮的游侠，她长张焕五岁，今年已经三十六了，但从外貌看，她依然保持着二十许的模样，皮肤晶莹如玉，五官精致得就象大师笔下的仕女。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滴水不漏的算计和无孔不入的谋划，堪称张焕的左膀右臂。


“我原本想去陇右寻你，可事情太多，一时脱不开身。”李翻云笑着坐了下来，她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了张焕，“这是你不在长安期间我所做的一些事，特向你述职。”


“我想知道皇上之死，你可查到了什么内幕？”张焕一边翻阅她的述职报告，一边随口问道。


李翻云凝神想了想便道：“我在宫中的内线朱光辉告诉我，皇上确实是被毒死，应该是宦官吕太一下的手，伺候皇上的几个宫娥太监也先后被杖毙了，而且看出一点端倪的御医也被别的借口杀了，这件事崔小芙做的非常狠辣，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这是当然，如果她留下什么证据，那她也活不成了。”张焕笑了一笑又道：“不过我记得这个吕太一从前还是洛王的亲信，既然他连旧主也敢弑杀，那此人必定是个生性凉薄之人，你们不妨在他身上做点文章。”


李翻云默默地点了点，将张焕的话记下了，这时张焕忽然在述职报告中看到了‘裴明耀’的名字，不由诧异地问道：“难道你们对裴俊的几个儿子也有调查？”


李翻云笑了，她微微欠身道，“我是在一个月前听说裴家家主继承人发生了变故，也认为这是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后面我们发现国子监助教周密与裴明耀关系密切，便买通了这个周密，就在刚才他还跑来汇报，说裴明耀急于夺回家主继承人之位，已经准备向裴家的军队下手了。”


“向军队下手！”张焕忽然有了十二分的兴趣，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为何对这件事那么感兴趣了，如果这件事操作的好，它迟早会成为裴家衰败的根。


“这件事事关重大，你要随时向我禀报。”


“弟请尽管放心，此事我会亲自操办。”李翻云说完，便站起来张焕行了一礼笑道：“我要述职的东西都在册子里，你自己慢慢看吧！我要去看一看崔宁的儿子了。”


“大姐！”就在李翻云要走出书房之时，张焕忽然叫住了她。


“还有什么事吗？”李翻云回头望着张焕问道。


张焕犹豫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难道大姐……就打算这一辈子就这样孤单下去吗？”


李翻云没有想到弟弟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沉默片刻，她想起了崔小芙，眼中不由一阵黯然，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张焕走到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便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大姐，你若解不开这个心结，又怎么和她去斗呢？”

第三百三十九章 无后为大


“太后，朱雀大街真是人山人海，呼喊声震天，老奴根本就挤不进去，还是几个小子身子灵活，钻到前面去了……”


大明宫内，内侍监冯恩道正在向崔小芙讲述中午发生的事情，冯恩道几乎是从崔小芙进宫便开始服侍她，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始终忠心耿耿，但随着崔小芙权力欲望的一次次膨胀，冯恩道开始有些跟不上节拍了。


比如现在，冯恩道明明知道崔小芙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但他依然不吝词语地赞颂百姓对张焕的拥戴，甚至在人数和现场气氛上他都有些略略夸大了。


这是一个真正为崔小芙着想的老宦官，他希望自己的主人能够放弃对权力的狂热，平平静静地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为此，他不惜一次又一次地得罪崔小芙，苦口婆心劝她回头，但他的固执却渐渐成了妨碍崔小芙在权力道路上行进的绊脚石，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人，他们忠心不二，甚至可以替主人去死，但他们对主人生命的关怀和担忧却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阻碍了主人的野心，所以很多时候他们的结局往往是不幸的。


冯恩道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劝阻使他在崔小芙眼中的价值只剩下忠诚，此刻，他无视崔小芙的即将爆发，再一次跪下苦劝她道：“太后，张焕的民望现在如日中天，太后应该顺应民意先承认他的功绩，这样也可显出太后至高无上的权威，在百姓们为大唐欢呼之时，也让他们体会到……”


“够了！”压抑了一天的崔小芙终于爆发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冯恩道大骂道：“哀家是可以让你来教训吗？张焕倒底是你什么人，你一次又一次地维护他，一次又一次地扫我的兴，也罢！也罢！我现在是明白了，原来你们都盼望着换新主子，就盼望着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向新主子效忠，是不是！”


“太后知道老奴不是。”


“我不知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忠心于我，可实际上呢？你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帮助我的敌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给我滚！现在就滚！”


崔小芙已经气得快要失去理智了，她将这些天所有的郁闷和不满都统统发泄在这个年迈的老宦官身上，冯恩道低着头一声不吭，他想着等太后的气慢慢消了，再好好服侍她。


但最后等来的却是崔小芙冷冰冰的旨意，“传哀家旨意，冯恩道束下不严，导致大明宫屡有宦官盗窃财物之事发生，特免去其内侍监一职，改任内坊局令，即日迁去东宫。”


冯恩道浑身一震，内坊局主要掌管东宫内务，但现在大唐并无太子，只是一个闲职，这其实就是崔小芙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慢慢抬起头，悲哀地望着这个自己服侍了近三十年的主人，良久，他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身躯缓缓地站起来，一步一步蹒跚地向外走去。


崔小芙的心如硬石，她毫不怜惜地望着这个无能且坏事的老奴才，随即又冷冷地下旨道：“即日起，升内给使吕太一为内侍监。”


但冯恩道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慢慢走远了，这一刻他已经哀莫大于心死。


一直在外间竖着耳朵听屋内动静的吕太一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他的心欢喜得要爆炸了，一溜身便窜进屋内，跪下向崔小芙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奴才谢太后隆恩！”


“罢了，你起来吧！”崔小芙瞥了这个精明能干的宦官一眼，提拔此人并不是她的一时兴起，她一直就在观察吕太一，他出身洛王府，但洛王几次私下里找他，都被他严词拒绝了，尤其是他能毫不犹豫地替自己给皇帝下毒，从这一点上便看出他对自己的忠心。


忠心耿耿加上精明能干，这才是她崔小芙需要的贴身心腹，而冯恩道老迈昏庸，已经不堪大用了。


“哀家提拔你是希望你能为哀家分忧，而不是象冯恩道一样，敌我不分，你要记住了，你若敢背叛哀家，哀家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吕太一‘砰！砰！’地又磕了两个响头，他挺起胸膛慷慨激昂道：“请太后放心，我吕太一愿为太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崔小芙笑着点了点头，“好，哀家就先信任你一回，你现在去一趟韦府，将韦谔请到麟德殿，就说哀家有要事和他商量。”


……


几年前独霸大唐政坛的七大世家随着时间的流逝，已渐渐成了昨日黄花。除了裴家一支独秀外，楚家还困守一域，其余崔、韦、张、王、杨五家都已烟消云散，不过韦家却因韦德庆的崛起而有了起色，今年分外出风头，不仅韦谔官拜尚书右仆射、挤身内阁，而且他二弟韦诤和族弟韦评也分别被升任为光禄寺卿和洛阳尹，而长子韦清被任命为陈留刺史，次子韦江得门荫封为奉天县县令，由门荫而一步被封为京兆府县令，这在大唐极为少见，尽管有御史弹劾，但依然被吏部做为特例批准了，也由此可见，韦家已开始有咸鱼翻身的迹象。


韦谔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韦德庆手中有兵的缘故，无论是裴俊还是崔小芙都想让他成为对抗张焕的第三势力，而且谁都知道，他与张焕的深仇是无法化解，除非张焕肯把陇右还给他们韦家。


但此刻，韦谔却是满脸怒容，在书房里斥责长子韦清的擅自回京，“中原大战将一触即发，天下人谁不知道，就天上的鸟雀也知道，地上的狗猫也知道，难道就你不知道吗？你当真就不明白我派你当陈留为刺史的用意？”


韦清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他的脸胀得通红，但仍不服气地低声争辩道：“可是吏部命我回来述职，牒上又有裴相国的亲笔签名，我第一年若不回来，别人会说我骄狂恃宠，会怀了韦家的名声……”


“名声算个屁！”韦谔气急败坏地骂道：“张焕当年占我陇右，他顾及过名声吗？可他现在的名声比谁都高，过去之事有谁还记得？我天天给你讲，实力、实力才是第一重要，可你偏偏就记不住，若没有韦德庆的军队，会轮到你去当陈留刺史？若没有韦德庆的军队，你妹妹还得去伺候那个糟老头子，我们韦家这么多耻辱你不思雪恨，却要去考虑那个狗屁名声，你呀！你呀！你若有张焕的一成魄力，我韦家又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韦清跪在地上一言不敢发，他心中恨极了父亲，‘你自己愚蠢被赶出陇右，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样样都是我比不上张焕，可是你呢？你又比得上吗？’


心中虽然不满，但却不敢半点表现出来，只得向父亲认错道：“孩儿知错了，孩儿见战事一时还打不起，便想早点回来、早点回去，是孩儿大意了。”


韦谔盯着儿子，半天才将一口闷气咽进肚子里，这毕竟是他的长子，虽然远远比不上张焕，但三十岁就做到刺史，这已是同龄人中少见了，他摆了摆手，命他坐起来，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他想了想便道：“其实你回来也好，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成亲已经好几年了，可至今没有子嗣，为此我年初还专门为你纳妾，可仍然没有动静，这究竟是你的问题，还是崔绮的原因？”


崔绮是崔寓的长女，几年前作为崔、韦联姻，嫁给了韦清，可现在崔家也败落了，韦谔便有了想法，韦清是极为聪明之人，他一下子便听出了父亲的意思，竟是想以无后为借口，解除与崔家这门婚姻。


对于妻子，韦清对她没有什么感情，就连夫妻房事他也是偶然为之，浅尝则止，这么多年来，他依然对裴莹念念不忘，而且他从小生活在脂粉堆里，长大后似乎对女人也没有多少兴趣了，每日在署衙处理公务，然后与同僚去酒肆喝酒，每天很晚才回府，往往倒头就睡了，第二天天不亮又赶去署衙，对那个名义上的妻子，他实在是淡薄如纸。


但他也知道，自己休了崔绮恐怕会影响到自己名声，而且裴莹也不可能再回来跟他，于是他便凑合着这门婚姻，权当是喝白水一般，可现在是父亲想取消这门婚姻，他良心上的压力似乎小了一点，迟疑一下，韦清还是应和着父亲的意思道：“那两个小妾蠢头笨脑，我根本就没有碰她们，我想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这就对了！”韦谔一拍手道：“当初我就觉得崔绮身子太弱，不是旺子相，现在看来果然是她的原因，事关我韦家后代香烟问题，此事就这么定了，年前我去一趟崔寓府，解除掉这门婚姻。”


韦清想着崔绮跟了自己这么几年，自己在外花天酒地，她从无怨言，良心上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便对父亲道：“孩儿担心会不会因此事而得罪崔家？”


韦谔却冷冷一笑，“崔寓投靠了张焕，我却是跟太后，本身派系已是水火不容，殊不知他也想取消这门婚事么？”

第三百四十章 夜游长安


“臣韦谔参见太后。”韦谔身着二品朝服，恭恭敬敬地向崔小芙深施一礼。


崔小芙满脸笑意，她微微摆手道：“韦爱卿请坐。”


“谢太后！”


见韦谔坐下了，崔小芙便开门见山问道：“今天内阁成员中似乎就你一人没有去迎接张尚书，这是为何？”


韦谔冷哼了一声，“臣的儿子也是今天回家，臣没有时间。”


崔小芙点点头，微微一叹道：“看来朝廷中人，还是韦爱卿的腰最硬，哀家也不想去，却不得不去，势不如人啊！”


韦谔脸色铁青，什么也没有说，一时，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韦谔虽然被朝野公认为太后党人，但实际上他和崔小芙只是一种合作关系，是一种松散的战略联盟，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一旦这个敌人被消灭，那他们之间的合作也就到了头，所以崔小芙对他就绝不会象对李勉随心所欲地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一步一步引到路上来。


同样，韦谔对她也不是知无不言，很多事情他们只是彼此默契配合，比如这次即将引发中原大战的抢美案，其实就是韦谔所一手策划，目的是要让韦德庆一举击败崔庆功，占领整个中原地区，尽快成为真正能与张焕、裴俊抗衡的第三势力。


而崔小芙的默契就是及时地封韦清为陈留刺史，这可谓深知韦谔的心，现在崔小芙将韦谔召来就是要催他尽快动手，不要让这次中原大战随着张焕的回来而不了了之。


一方面她希望韦谔能尽快成为抑制张焕的第三势力，韦家占据中原，也是使自己的实力大增，能够应对安西战后张焕的咄咄逼人气势，而且崔小芙还有另一层私心，那就是崔庆功一日不除去，自己早晚会栽在他的手上。


现在崔庆功民心丧尽，粮食断绝，正是除去他的最好时机。


这时，韦谔咳嗽一声，打破了房内尴尬的气氛，他挺直了腰肃然道：“崔庆功不顾百姓死活，妄图挑起战端，我们决不能姑息，我儿刚从陈留过来，现德庆将军已整军完毕，只要崔庆功胆敢过界，就一定不会轻饶于他，只是……”


说到‘只是’二字，韦谔的语气顿了一下，瞥了旁边的吕太一一眼，崔小芙会意，挥了挥手，命吕太一下去。


韦谔见左右已无人，便压低声音对韦谔道：“韦德庆绝不能先动手，现在崔庆功已有退缩的迹象，还需要我们再点一把火才行。”


“你可有什么办法？”崔小芙也不再掩饰她对开战的迫切。


“我有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韦谔轻捋短须，略略有些得意地笑道：“太后可封崔庆功手下大将为列侯，崔庆功心必忌之，那时即使不战，崔庆功内部也会生乱，韦德庆便可以护民为借口，出兵南下。”


崔小芙沉思良久，虽然这样有可能会引发军阀混战，但确实是除去崔庆功的最好办法，她忽然又想到张焕明天即将上朝，一种时不我待的危机感在燃烧着她的耐心，她毅然下定了决心，“好吧，就按你的策略来办！”


……


夜幕渐渐降临了，张焕一家人旅途劳累，都各自早早地歇了，张焕还在书房里全神贯注地批阅几本奏折，这时，门轻轻地开了，张焕的侍妾花锦绣端着一杯参茶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她便是当年张焕在太原旧宅时所收的贴身丫鬟，当年她只有十一岁，是个又瘦又弱的黄毛小丫头，在东内苑时，她整天就给张焕洗衣服、洗被子，以表示她有用，一晃六七年过去了，她已经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皮肤细腻白嫩，鹅蛋脸上一弯秀眉，乌黑沉静的眼睛里总带着一丝羞涩，她就仿佛是刚刚从树上摘下、尚带着露珠的新梨。


关于她的安排，本来裴莹想将她嫁给张焕的一个亲兵校尉，可就在谈话的当晚，她便病倒了，一连几天水米不粘，眼看就要不行了，这时给她看病的医生说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病，裴莹这才明白她的心思，又是感慨又是怜惜，便决定接受她为张焕的侍妾，而这时的张焕正在攻打汉中。


但直到一个月前，张焕从安西返回，她才终于成为了他的女人，花锦绣身份虽然变了，但她的本色却没变，她现在依旧是张焕的贴身侍妾。


“老爷，喝碗参茶吧！”花锦绣将茶碗放在张焕的身边，轻声地说道。


“多谢了！”张焕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放下笔，端起参茶喝了一口，浑身放松了，花锦绣轻快地走到他身后，熟练地给他按捏颈部、头部和肩膀，一边低声道：“走了四五天，我们坐马车的都累得不行，况且老爷还是骑马，今天就早点歇了吧！明日还要起早上朝呢。”


“她们都睡了吗？”张焕闭着眼睛问道。


“大家都睡了，夫人要管孩子，就吩咐我让你早些休息。”


“那你怎么不睡？”


张焕忽然笑着一把将她揽到自己面前，抱坐在自己腿上，握着她的手暧昧地笑道：“是不是想等着和我一起睡？”


花锦绣的脸羞得通红，她低下头，不安地捏着衣角，嘴里仿佛蚊哼般地低声道：“我才没有呢！”


张焕哈哈一笑，在她屁股蛋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拉着她道：“走，咱们出去逛逛去。”


“可是，现在是晚上呀！”


张焕捧着她的脸，在她樱唇上亲了一下，温柔地对她道：“你以前不是总对我说，想看一看长安的夜景吗？今天正好我也有这个兴致，就一起去吧！”


花锦绣心花怒放，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去给老爷拿件衣服。”


“别把她们吵醒了。”


“我知道！”


张焕见兴奋得象个小女孩似的一蹦一跳，又想起她在东内苑时整日里象小鸟似的忙忙碌碌，心中不由泛起了一阵温情。


约一刻钟后，张焕换了一件宽松的便袍，带着花锦绣坐上马车游逛长安的街景，离开长安也不过大半年，可他竟觉得仿佛过了十几年，甚至还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锦绣，你真的就没有一个亲人吗？”


张焕见花锦绣伏在窗上，出神地望着大街，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忧伤的情感，他心中一阵怜惜，便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你是因为张府里有亲戚才住进我从前的屋子，那你应该有亲人才对，你怎么对我说他们都去世了呢？”


花锦绣感觉到有点冷，便向张焕的怀里缩了缩，良久，她才微微叹了一口气，“我从前是不敢说，怕你不要我了。”


“该打！”张焕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再者，张府中还可能有让我记恨的人吗？就连张煊，我也早淡忘他了。”


“可是夫人还要把我嫁给柳校尉，我、我……”花锦绣依偎在张焕的胸前，她紧咬着唇，眼睛有些红了。


张焕笑了笑，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夫人是一番好意，我这些亲卫军官，将来都会是独挡一面的大将，让你做他们的妻子，总比当我的小妾好，将来生了儿子，说不定还能做到一品夫人，要不是夫人说你已心萌死志，我也主张你嫁给陇右的将军。”


“那现在呢！你还会把我赏赐给别人吗？”花锦绣偷偷地望着她，有些不安地问道。


“你这个傻丫头。”张焕捏了一下花锦绣的鼻子，摇了摇头，他靠躺在坐榻上、望着车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说道：“有些东西我可以赏赐给手下，诸如钱财、土地之类，但有两样东西我是不会给任何人。”


张焕低下头注视着她清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是我的女人，另一个便是我的江山。”


“只要老爷不赶我走，我就伺候你一辈子。”


花锦绣快乐地叹了口气，她倚靠在张焕的肩上，低低声道：“我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堂姐，就是嫁给了张煊，叫做花二娘。”


……


时值腊八节前夜，尽管天气寒冷，但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分外地热闹，张焕的马车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穿过一个又一个的街坊，缓缓向西而行，他不愿向北走，那里离官衙太近，会影响他逛街的心情，这时，马车到了光德坊，再向前走便是西市，现在正是家家户户准备年货之时，西市关门也晚，可以看见络绎不绝的人流向西市方向涌去。


马车很快就要驶出光德坊，对面的西市大门已经清晰可见，忽然，花锦绣看见在靠坊门的一条小路上竟是灯火辉煌，里面人潮如织，喧闹非常，似乎比那西市还有热闹几分，她便好奇地问道：“老爷，哪是做什么的？”


张焕也有些奇怪，光德坊他走过好几次，还记得那边是一条荒路，还有一座废弃的寺院，几时变得这般热闹？他便命一名亲兵道：“去看一看，那里面是做什么的？”


片刻，亲兵跑回来禀报，“都督，那里面有许多人在摆小货摊，卖些零食杂物。”


“原来是一些小摊贩，也没什么意思，继续前行。”张焕一挥手命道。


“老爷，带我去看看吧！我、我的发箍坏了，正想去买一个。”花锦绣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她抱着张焕的胳膊，有些撒娇地央求道。


张焕被她高耸的胸部蹭着胳膊，心中不由一荡，便附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那你今天晚上好好伺候我，我就带你去。”


“嗯！”花锦绣脸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


“客官，来看看我这拨浪鼓，这可是河东平遥的正宗货，保准你的儿子喜欢，小公子，是不是？”


……


“大哥的小娘长得标致啊！长大后一定能进宫当贵妃，若买了我这串珍珠项链，呵呵！那就是当皇后的命了，大哥也可以跟着享福了，怎么样，来一串？”


……


一路上，吆喝呼唤声不绝于耳，这条小路是在一排房子的后面，房子低矮的屋檐下挂满了灯笼，所以显得灯火辉煌，道路两边原本长满了杂草，现在杂草早已被踩平，摆着各种各样的摊子，大多是用木头钉成架子，显得十分简陋，还有些人就连这种简陋的木架子也没有，直接用块布往地上一铺，堆了一些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旧货杂物。


这其实就有点象后世的小商品市场，卖的都是低档货，又不用缴税，所以价格十分便宜，吸引了大批贫寒人家前来光顾，临近年关了，在这里给儿子买几样小玩具，给娘子和女儿买几样廉价的首饰，也算有个交代。


小路上挤满了前来买东西的长安百姓，一群一群的少女们流连在各个小摊前挑选木梳、耳坠等小玩意。


虽然张焕对这里的东西是看不上眼，但在这里可以体验到长安下层百姓的生活，也算是一种私访民意，倒是花锦绣兴致盎然，拉着张焕一路游逛，十几名亲兵紧张地跟在他们后面，唯恐有什么闪失。


花锦绣出身贫寒，父母又早亡，她从八岁起便靠给人洗衣为生，偶然攒下几文钱，她也会去太原类似的小摊上买一点梳子、小铜镜等日用品，所以对这种小货摊便一直有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这时，她见一个摊子上摆满了黄杨木梳，还有各种各样的黄杨木发箍，她就象发现宝藏一般欢叫一声，拉着张焕便凑上前。


摊主是一对六十余岁的老夫妻，他们也不会吆喝，只眼巴巴地等人上前，地段又是在最角落，故生意十分冷清，他们见有人上来了，老大娘连忙笑道：“姑娘，你买一个吧！便宜呢。”


老头子也跟着憨厚地笑了笑，“买一个吧！”


张焕听他们口音似乎也是河东一带，又见老两口衣服破旧，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便对花锦绣道：“就多买几个吧！给她们也带一点。”


两个老人见他们肯多买，脸上的核桃纹象笑开了花似的，“这都是老伴做的，便宜，五文钱一把，我这里还有更便宜的，只要三文钱。”


老大娘又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手想解开，可是怎么也解不开，她不由低声埋怨老伴道：“谁叫你系得这么紧。”


张焕笑了笑，便接过布包，“我来！”


他两下便将布包解开了，里面也是几十把梳子，不过是用普通的柳木做的，做得倒也精致。


“大爷，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老人点了点头，却找不到什么话说，旁边的大娘连忙接口道：“我老头子做了几十年的木梳匠，在太原很是有名，太原张家知道吗？连他们家也用呢！”


“我家老爷就是……”花锦绣刚要说出来，张焕却拦住了她的话头，他微微笑道：“我也是河东太原人，咱们还是老乡。”


他乡遇老乡，老头子呵呵笑了起来，“我说你的口音怎么有点耳熟，原来也是太原人，来！坐一坐。”老人向旁边让了让，给张焕让出一块空地来。


张焕笑了一下，便挨着他坐下，一边看着花锦绣挑选梳子，一边笑着问道：“大爷和大娘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不在家里呆着，还出来做小买卖？让儿女来卖就是了。”


听张焕提到儿子，老人眼中一阵黯然，叹了口气道：“今年河东遭了大灾，大家没饭吃了，大儿子和儿媳卖身给寺院为奴，小儿子说去陇右从军，至今也没有消息，我和老伴琢磨着，总不能饿死吧！便来长安投奔亲戚，可他们也困难，养不活我们，只能摆个小摊卖点木梳等小东西赚几文钱糊口。”


张焕心中一阵难过，老人见了，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没关系，我们老了，也没有什么要求，能有口饭吃就行了，比起他们还算不错。”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商贩，“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就靠卖这点东西养活一家子呢！”


“大爷，你们在这里卖东西，官府管不管？”


“怎么不管！”旁边一名小贩忿忿道：“我们在这里卖东西，挣点小钱连卖米都不够，可西市里的商铺还嫌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便跑到官府那里告状，结果天天有衙役过来找事，凶得象强盗一样，跑慢一步就被砸摊子，有的还被抓去吃板子，交了赎金才能放出来。”


“晚上不管，他们都回家了。”老人笑着补充道：“而且我们这里是角落，虽然生意不好，但官府来人却好跑一点。”


“还说跑，你跑得动吗？”老大娘有点不高兴地数落他道：“昨天还挨了一棍子，老命差点没送掉！”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坊门那边象炸了窝一般，无数的小摊贩抗着大包小包向这边狂奔而来，路人哭爹叫娘，乱成了一团，张焕眼疾手快，一把将花锦绣拉到自己身边。


“杨大爷，快跑吧！”旁边的小贩将地摊布的四角一兜，撒腿便跑。


老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声音颤抖着道：“糟了，他们来了。”


“老头子，快来帮我收呀！”老大娘急得手直哆嗦，却怎么也收不起来。


张焕一把按住了两个老人，“你们不要怕，有我在，看谁敢动你们！”


他站了起来，对亲兵们喝令道：“去把他们给我揪来！”


亲兵们得令，纷纷挽起袖子冲到前面去了。


老人有些惊异地望着张焕，“小哥也是官么？”


张焕笑了笑道：“大爷认为呢？”


老人摇了摇头，“当官的不会到我们这里买东西，更不会和我一起坐在地上，我看不象。”


张焕笑而不答，这时，亲兵们连推带攘地揪了十几个差役过来，一脚将他们踢翻在张焕面前，“都督，就是这帮人作恶。”


“都督？”老人的心猛地‘砰砰’跳了起来。


差役并不是衙役，属于没有正式编制的那种，衙役们不愿做的苦事累事都让他们去做，他们也要吃饭、也要捞钱，所以压榨起百姓来比那些衙役还要狠十倍，无论哪朝哪代，他们就是社会中的一大毒瘤，靠他们捞油水也是官场里自古以来的一大潜规则。


张焕背着手走到他们面前，冷冷地问道：“是谁让你们来砸摊子的？”


这些差役都是在市井中混的，他们知道今天遇到了大人物，而且那些士兵还叫此人都督，这个官可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为首的一名差役头战战兢兢道：“是长安县王县尉的命令，我们不敢不从。”


“都督，我去把他们县令找来。”一名亲兵校尉上前道。


“不！”张焕回头对影子般跟着自己的方无情道：“你去一趟隔壁的延寿坊，给我把京兆尹韩延年找来。”


那对老夫妻终于明白过来，他们眼前这个年轻人可是个了不得的人，老两口‘扑通’跪了下来，“大老爷，我们不知，请恕罪！”


张焕连忙将他们扶起，笑着安抚他们道：“两位老人家千万不用害怕，我们是老乡，而且你们的小儿子还去我的陇右从军，就更不是外人了。”


“你是……”老人隐隐约约有点明白过来。


“老人家，你以后自会知道。”张焕招手叫来两名亲兵，将两个老人交给他们道：“给我将他们好好安置了，还有，立即发信到陇右，命胡镛务必要找到他们的儿子。”


亲兵领命，连忙将老人搀扶到一旁，又过了片刻，京兆尹韩延年带着长安县县令刘适慌慌张张赶了过来，刘适正好在他府上。


韩延年也就是原来的太原尹，张若镐一手提拔之人，张家倒台后他便投靠了裴俊，年初刚刚从河东调来为京兆尹，他是认识张焕的，他急忙上前施礼，“京兆尹韩延年参见张尚书！”


旁边的长安县县令刘适一见跪在地上的差役们，他的头‘嗡！’地一下大了，也连忙战战兢兢上前道：“卑职长安县县令刘适参见张尚书！”


这时，几乎所有的小商贩们都悄悄回来了，他们远远地站在两边，呆愣愣地望着发生的一切，张焕冷笑了一声，指着这些小贩对韩延年道：“我想向韩使君替他们求个情，以后能否准他们在此营生，让他们谋一条生路？”


韩延年暗叹一口气，这点小事情还把自己叫来，分明是想把事情闹大，以捞取民意，明天此事必将成为轰动长安的一大趣闻。


“尚书有令，卑职怎敢不从。”他回头便对刘适道：“此事就交给你来办！”


“属下遵命！”


刘适快步走到小贩们面前，高声道：“我是长安县县令，以后这条路便可划给你们经营，但不得聚众闹事，更不能干违法的勾当。”


他见众人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便趁他们高呼之前又道：“这件事你们要感谢兵部张尚书，他体恤民情，为你们生计着想，你们要记住……”


不等他说完，他的声音已经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了，张焕微微一笑，便对花锦绣道：“我们回去吧！”


“等一等，我的梳子还没给钱呢！”


……

第三百四十一章 朝政懈怠


次日天未亮，张焕的马车便向皇城而去了，目前他在朝中的办公地点共有两个，一个是在皇城尚书省的兵部，这是他以兵部尚书并主管兵部事务的朝房，而另一个是在大明宫的中书省，作为内阁成员之一，他在中书省的政事堂也有一个朝房，今天是他的第一次上朝，自然是先向兵部而去。


天色尚未大亮，夜雾弥漫着朱雀大街，透过灰色的雾霭，隐约可见一颗明亮的星星挂在天空，这是天要亮的征兆了。


由于坊门已开，朱雀大街上已出现不少早起谋生计的人，还有一些当值的低层官员也正骑马向皇城而去，但象张焕这样，有数百骑兵护卫、浩浩荡荡在大街上行驶的高官，却就只有他一个。


一般而言，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场的许多规则就会产生一种惰性，当没有人过问时，这种规则的界线便会悄悄向有利于官员的那边发展，大事小事都有，大的事情、象涉及到国计民生之事，比如对土地的侵占，而一些小的事情，且老百姓也认为无关紧要之事，就比如这上朝的时间。


最早朝廷对上朝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就算李隆基后期迷恋杨贵妃而不思早朝时，但百官依然严格遵守上朝时间，一般由相国来把握，迟到或者缺旷，轻则打板子扣俸料，重则开除公职，年复一年，京官们兢兢业业地遵守，甚至到了崔圆的执政时期，也对百官们要求严厉。


可松懈却是从裴俊当政时开始，或许是旧的世家体制崩溃，而新的权力体系又迟迟未建立起来的缘故，当朝中缺少一种秩序时，百官们便陷入了一种迷茫和混乱的状态，对上朝也开始懈怠了，最早是从相国、尚书一级的高官开始，很快各省台、各卿监的头头脑脑也被传染，他们纷纷将公事拿回家去处理，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风气很快便蔓延开来，郎中、少卿等品阶稍低、但又掌握实权的官员也开始效仿。


很快，众人便发现了这种处理公务的好处，当然不是和妻妾呆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而是许多人际关系都可以私下里进行，比如户部度支郎中在审核各郡县财政收支报表之时，某某郡的驻京进奏院恰好送来了一些‘土产’，感情得到联系，这个郡的事情就好办得多。


而且一旦这种晚上朝或者不上朝的行为开始涉及到许多人的切身利益时，它就会形成一种官场的潜规则。


所以去年这时张焕上朝还能遇到一些中高层官员，而现在却一个也看不见了，倒不是人人都在谋私利，而是很多人都不想破坏这种潜规则，天气寒冷，也乐得在被窝里搂着娇妻美妾做做清秋大梦。


这种情况张焕也知道一二，但他没想到今天会变得更加严重，他的眉头不由皱成一团，吏治的腐败往往就是从执法不严开始。


一直到了皇城朱雀门，张焕特地留心向放四匦的地方望去，果然也是空空如也，李须贺随裴明远到大食去了，代理他职务的官员当然也没有那么尽心。


守朱雀门的士兵似乎还没睡醒，一个个蹲在地上，忽然见有大队人马过来，吓得纷纷站了起来，张焕从车帘缝里见了，脸色愈发地阴沉。


马车在空旷的承天门大街上行驶，天开始麻麻亮，不少差役在铲除台阶上的凝冰，马车转了一个弯，在兵部的台阶前停了下来。


张焕跳下马，快步上了台阶，兵部的大院子里也一样的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人，此时已经过了上朝的时间，但朝房的大门还没有开，只有侧门虚掩着，他悄然无声地从侧门走了朝房，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在走廊两边分布着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司，每一司都有数间朝房，另外还有存放各种文书、典籍、图纸的书库。


此刻各司的朝房都亮着灯，显然都有人到了，张焕背着手走进了兵部司的朝房，朝房很宽大，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文案，两名郎中、两名员外郎，这是四名官，还有就是吏，也就相当于后世的科员，按资历长短称为主事和从事，一共十几人。


此刻，兵部司里有五六人，大多是从事，有的在烧炭盆、有的在煮茶、有的在清扫郎中的桌案，而郎中孙进芳等官，却是一个未到。


众人忽然见张焕进来，一个个吓得站了起来，皆惶然不知所措，张焕摆摆手对众人笑道：“各位这么早就来了吗？”


一名资历最老的主事连忙躬身施礼道：“回禀尚书，朝廷规定卯时三刻（早上六点）必到，现在已是卯时两刻，我等收拾一下，便是上朝时间了。”


“他几时到？”张焕向郎中孙进芳的桌案努了一下嘴。


“这个……”那名老吏向两边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朝房里人事关系复杂，他怎么能随便说话，但尚书的话他又不得不答，便含糊地说道：“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这可没有一个准数。”


张焕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便笑了笑，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他一走，吏员们都慌了神，各自收拾公务文书，有两个人还偷偷溜了出去，告之自己的上司。


张焕的房间位于在走廊最底，在侍郎朝房的中间，目前兵部共有两个侍郎，一个右侍郎元载，一个左侍郎李怀，李怀的两腿已废，徒占个名额，也不具体管事，事实上兵部诸事还是由元载统管，遇到重大事情时，他会发快信到陇右请张焕定夺，不过今年张焕大部分时间都在安西，故兵部的大事大多是由裴俊来决策。


此刻元载也没有到，只有几个从事在替他收拾屋子，张焕便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炭火已经点好，茶壶在炉上被烧得‘咕咕’直响，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茶香味。


在一角的书架旁，只见一人正站在短梯上取一卷文书，他被推门声惊动，本能地转过头来，正是张焕的秘书郎牛僧孺，张焕的另一个秘书郎秦密则在他大明宫的朝房里办公。


牛僧孺见是张焕进来，不禁又惊又喜，连忙从梯子上爬下来，上前施礼：“属下参见都督！”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张焕向四周望了望，笑着问他道。


“不，还有一个茶童，正在房内给都督收拾。”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张焕说着，快步走进了里屋，屋内一名茶童正在麻利地擦着桌案，见张焕进来，他吓得连忙退了下去，张焕坐下，待亲兵关了门，他这才问牛僧孺道：“每日元载是几时来上朝？”


牛僧孺想了想，恭敬地答道：“元侍郎还好，每天都来上朝，卯时三刻或者四刻左右。”


“这么说来，你是每天都准时来了？”张焕话锋一转，淡然地问他道。


“属下不敢懈怠，每天准时卯时二刻到朝房，一天也没有间断过。”


“不错，一次两次好不算什么，难得的是坚持，就象你写的‘大事录’，日日不断，我很满意。”张焕赞许地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又问道：“那四司郎中和员外郎又如何？”


在张焕面前，牛僧孺是不会替任何人隐瞒，他毫不客气地道：“兵部四司十六名郎中及员外郎，每天能从早做到朝退的，最多不过五六人，大部分人都是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以后来露个面，拿几本文书便回府了，至于卯时三刻准时来的，除了元侍郎，其余一个也没有，元侍郎也睁只眼、闭只眼，任凭他们所为。”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上朝时间太早的缘故？”张焕不露声色地又问他道。


“非也！”牛僧孺向张焕行了一礼，便朗声道：“我大唐上朝时间自有定制，让百官早朝以示勤奋，且不说百年来前辈们兢兢业业，从不敢迟到旷朝，退一步说，就算上朝时间太早可修改制度便是，而并非个人喜好，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恕属下妄言，此风由裴相国带头所开，他又一直放任不管，以前一两天能办好之事都要拖上七八天才做，而且不是个别人，几乎人人如此，若他再不严加管束，我大唐朝纲恐怕就会毁在这件事上。”


张焕点点头笑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各人自扫门前雪，咱们也不去管别人，你去看看元侍郎到了没有，若到了，就叫他到我这里来。”


牛僧孺答应要走，张焕却又叫住了他，“等一下，我还有一事。”


他沉吟一下，便对他微微一笑道：“你去吩咐我的马车和亲卫做出随时要接我走的姿态，我估计没错的话，有一个人应该会很快来找我。”

第三百四十二章 肃整兵部


“尚书，属下参见！”牛僧孺去了没多久，元载便在门外参见，他是刚刚才赶到，正准备喝口热茶，牛僧孺便告诉他都督为上朝之事发怒了。


对于上朝时间一事，元载知道张焕早晚会找他，但他也没有办法，各部监人人如此，兵部又岂能例外，就算是例外也不应是由他元载来管，他不过是个侍郎，还没有挑战这种官场陋习的能力。


半晌，门口开了，茶童向他嘘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带他进了房内，张焕正在凝神写什么，见他进来，便放下了笔指了指坐垫道：“坐吧！”


元载坐下，他有些忐忑不安地道：“尚书可是为官员们上朝之事找我？”


张焕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明明知道今天是我第一天来朝房，却不约束部下，仍然任他们这般散漫，这是给我下马威吗？”


“属下怎敢给尚书下马威，属下早就给他们打过招呼，尚书这两天会入朝，我想他们也不是三岁孩童了，应该都心里有数，所以属下估计他们都回来，不过可能会晚一点，毕竟积弊已久，他们想早也早不了。”


说到这，元载偷偷看了一眼张焕，见他的脸色愈加阴沉，不由暗叹一口气又道：“尚书，此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立个公告，再处罚上几人，朝廷风气也就转了，毕竟不按时上朝是有违法度之事，没有人敢多说什么，我想裴相国也是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他就是不管，尚书想过是什么缘故吗？”


张焕微微一怔，他确实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细想此事，元载的话从侧面提醒了他，张焕的脸色略略有些和缓了，他听出了元载语气中的无奈，这并不是他想逃避责任，而是此事牵涉过大，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说什么缘故？”


“属下曾听到一件事，尚不能证实，或许和此事有点关系。”


元载沉思了一下便道：“听说三个月前太后在看一本漕运奏折时，对其中从江淮运粮的数量不满，便责令太府寺卿房宗偃觐见，但房宗偃却不在朝房，而是在家里，太后又命人去他府中召见，这样来来去去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结果就在这一个多时辰里，这封折子被中书省批了，等房宗偃见到太后时，这封折子已经形成牒令，下发到广陵郡去了，听说太后为此大发雷霆，欲办房宗偃荒怠朝务之罪，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说到这里，张焕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关键是太后的权力并没有明确定位，只是说参赞重大朝务，她可以阅奏折、可以问事，但奏折也可以不经过她的审批便能直接下发，这就是一个比较暧昧地方，裴俊明着不阻拦她行权，却用这种小伎俩来分解她的权力。


张焕不由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裴俊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他自己在府中办公，很多事情便可以直接在他府中处理，比如兵部之事、刑部之事，那些来禀报的官员也没有太多顾忌，这等于是将他的府第变成了朝廷的第二个权力中心。


从这件小事上张焕便看透了裴俊的本质，只是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的政客罢了，‘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他不考虑这种事情的后果，在很多方面还是差崔圆太远。


张焕沉默了，这时，远方传来了‘当！当！’的钟声，这是卯时三刻到了，张焕立刻站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元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吓得连忙跟了过去，张焕来到朝房大门，回头对牛僧孺命道：“你速去将所有已到的官员和从事都给我叫到大院里来。”


元载忽然明白了张焕的用意，不禁大骇，连忙低声劝他道：“尚书万万不可，此事会牵涉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尚书此举无疑是与他们为敌，这对尚书获得百官的支持将极为不利，会将许多人逼向太后党和相国党，请尚书三思。”


“此事我心里清楚得很。”张焕阴沉着脸，冷冷道：“我就不相信所有的人都希望朝纲继续败坏下去，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这兵部尚书我不做也罢。”


……


此刻天色已经微明，青色的晨曦中空气寒冷而清新，晨雾已悄然降临，院子里流动着一层如白纱般的轻雾，在几株百年老槐树间飘游。


片刻，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兵部各司的官员、从事都陆陆续续来到大院，先在一个案台前签名，有的人心中忐忑，但大多数人却是心中暗喜，很明显，尚书要整肃兵部了。


很快，朝房中的人都来到大院，张焕迅速地扫了一眼，一共三、四十名，其中四司的郎中一个都没到，而员外郎也只有三个，这就是朝中的现状，上朝的时间到了，四司十六名官员绝大部分都没有来，而主事、从事只来了一半，这还是明知自己今天将到的情况下，那别的省台寺监呢？不用看就可想而知。


“都到签到了吗？”


牛僧孺躬身将签名簿递给张焕，“禀报尚书，都签到了。”


张焕翻看了一下名册，便高声对众人道：“每一个司都有人吧！诸位就辛苦一趟，去各郎中、各员外郎的府第里通知一声，让他们一个时辰内赶到，若赶不来的，那下午就写一份辞呈给我。”


张焕的语气不重，但话语却十分严厉，众人知道他是刚刚从安西打仗回来，可以说军令如山，是动真格的，他话音刚落，十几名从事就飞奔出了大门，院中寒冷，张焕便命他们各自回房处理公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刚过去半个时辰，元载便进来禀报，众人都到齐了，此时，大院里已经站满了兵部的官吏，共五十四名，一个不少，连两个请病假的员外郎也一脸病容地站在队伍之中，他们中大多数其实都是在皇城的路上被截到，毕竟今天是尚书第一天上朝，无论如何都得来点个卯，院子里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的心中都颇为不安，唯恐尚书此次回朝就拿他们来开刀。


“来了！”不知谁低喊一声，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见张焕在元载的陪伴下大步从门内走出，众人一齐躬身施礼，“属下参见尚书！”


“各位辛苦了，这么早便将你们叫来，张某人心中有愧啊！”张焕背着手冷冷地道。


没有人敢说话，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羞愧之色，张焕扫了大家一眼，将众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中，他依然阴沉着脸，又缓缓道：“我也知道整个朝廷上上下下都拿上朝的时间不当回事，没有人敢提，更多人是随大流，也包括你们，我刚管兵部时，还能在卯时三刻前看到你们，而现在呢？哼！当真以为是法不责众吗？”


说到这，张焕回头瞥了一眼元载，淡淡道：“你是侍郎，为尚书之辅，又是兵部百官之长，你约束属下不力，你说你该担什么责任？”


元载知道张焕要拿自己立威了，他一咬牙便上前躬身道：“属下知罪，请尚书发落！”


“好，”他一声厉喝，“来人！”


站在门口的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应道：“在！”


张焕一指元载，“给我当众杖三十棍！”


几名亲兵从未打过朝廷重臣，但他们不敢不从，立刻取来了五花军棍，又放了一个垫子在地上，却不想上前拿他，希望他自己趴上去。


元载知道这一顿棍子是免不掉了，他暗叹一口气，这可是宣仁帝以来的首次杖责大臣，这个签竟被自己抽中了，‘也罢！也罢！若这一顿棍子能换来朝廷风气好转，那自己吃点苦也值了。’


他慢慢地趴在垫子上，牛僧孺想上前求情，可见张焕阴沉着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军士又取出另一块遮羞毯盖在他的腿臀上，抡起棍子便狠打起来，张焕背着手，拉下脸侧望向天空，丝毫不看对元载的行刑。


行刑虽然有很多讲究，什么外狠内轻，什么外不见裳破、内却伤筋骨等等，但在张焕这里却统统都没有，没有任何花头，皆是实打实的狠打，只是军士比较注意部位，拣肉多的地方打，不至于伤了筋骨，瞬间十几棍下去，遮羞毯便隐隐映出了血迹。


旁边的官员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战战兢兢地望着侍郎挨打，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求情，大院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棍子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元载痛入骨髓，但他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很快，三十棍便行刑完毕。


“都督，已行刑完毕！”


张焕慢慢转过身，也不瞧一眼元载的伤势，便直接对亲兵道：“将他抬进房去。”


此时的元载痛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几名亲兵搬来一张桌案，小心翼翼地将元载放上去，抬进了朝房，牛僧孺则趁张焕不注意，悄悄地溜出门找人叫御医去了。


“各位以为我是杀一儆百吗？”张焕沉着脸对众人冷冷道。


这时兵部司郎中孙进芳上前施礼道：“属下们都知错，再也不会迟到了。”


“今天责罚了侍郎，你们就算了。”


张焕冷笑一声道：“不过我先丑话说在前面，我要定下一个规矩，若不想遵从且有异议者，趁今天可以提出来，我给吏部说一声给调到别处去，从明天开始就照我的规矩办，迟到一次，杖一百；迟到二次，革职回家，没有什么事不过三，也没有什么法不责众，生病或有特殊事者，给我事先请假。”


众人凛然，一齐躬身施礼，“我等定遵从规矩！”


“关你们遵守还不行，还得有人执行这个规矩。”张焕向后面的一群主事和从事们望去，“我要设立一个内部监察吏，只是兼职而且无官无品，不知你们中谁有这个兴趣？”


这绝对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众人一时皆低下头，没人有敢答应，只有早晨与张焕对话那个兵部司主事却反应最快，他看出了这其中蕴藏的巨大机会，连忙举手道：“卑职愿意做！”


张焕认出了他，不由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姓武名元衡，宣仁二年进士。”


“好，我就任命你为兵部监察吏，但凡有人违反我的规矩，而你又隐瞒不报者，要罪加一等，你可明白？”张焕紧紧地盯着他问道。


武元衡肃然答道：“世不患无法，而患无必行之法，我既做兵部监察，必一视同仁，无论是尚书还是侍郎，都在我的监察范围。”


“说得好！法不分尊卑，尚书又如何？侍郎又如何？”大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鼓掌喝彩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兵部大门外走进一人，笑容和蔼、气度优雅，正是右相国裴俊。


张焕却缓缓地抚摩着自己那已生出硬刺短须的下巴，淡淡一笑，不出自己所料，他果然来了。


……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中原乱起


张焕在抵达京城时的一句话：‘欲到太庙先帝灵前告慰’，足足使裴俊几乎一夜不眠，张焕之意他比谁都明白，豫太子之殿刚刚建立、正万众瞩目之时，他却想去太庙祭祀，这其中透出的信息谁又能不明白呢？这比卢杞折台还要让裴俊紧张，中原大战爆发在即，朝廷的稳定比一切都重要啊！


天刚亮，裴俊便命人去兵部刺探张焕的动静，得知他虽然进了兵部，但他的马车却停在大门外，亲卫策马等候，似乎随时要离去，心急如焚的裴俊终于按耐不住，便亲自上门劝告。


“不请自来，还望张尚书不要见怪！”


裴俊跨进大门，却发现了让他尴尬一幕，张焕正在肃整兵部秩序呢！使他有点进退两难。


张焕却笑得象只狐狸一般，裴俊的到来不正说明他对解决崔庆功和韦德庆之事的急切吗？


“大家回朝房去吧！下午我会定个细则发给大家。”


张焕挥挥手，命大家先散了，他快步迎上去向裴俊拱手施一礼，歉然笑道：“本想处理完一些部里的琐事便去中书省，却让相国亲来，实在是惭愧。”


“哪里！本相也是路过这里，见兵部里颇为热闹，便进来瞧瞧，正好遇到尚书清理家事，早知我就不进来了，哈哈！”


两人对望一眼，皆会意地仰天大笑起来，张焕连忙将裴俊让进房中喝茶小坐，裴俊此时已经能确定张焕暂时不会去太庙，紧张的心情也略略放松下来，他喝了一口浓浓的热茶便笑道：“尚书可知那武元衡可是则天皇帝之后？”


“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便能让裴相国记住，由此可见裴相国明察秋毫，张焕自愧不如。”张焕轻描淡写地暗讽了一句，不等裴俊答话，他话锋一转便肃然道：“我以为让谁来做兵部监察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扭转朝中颓废的上朝风气，我想裴相国应该比我更深有体会。”


他说得如此坦率露骨，裴俊一时不防，尴尬地笑了笑，却找不出话来对应，张焕却并不由此止步，他继续向裴俊施压道：“若裴相以为官员上朝时间太早，重订制度就是，而不是任其所为，一旦京官如此，那地方郡县又如何，官员在家中判案，且不说枕边人容易干政，告状之人恐怕就连那门房书童一关也难以通过，此风不刹，我大唐朝纲危矣！”


裴俊长叹了一声，“唉！我何尝又不想约束朝官呢？”


他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只是崔庆功始终是我心腹大患，他一日不除，我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更谈不上整肃朝纲，唯恐朝中大乱被他利用了去，眼看崔庆功与韦德庆火并之势已成，中原将再遭涂炭，我日日为之殚精竭虑，此事还须张尚书助我一臂之力才是。”


绕了绕去，裴俊还是将话题绕到了今天的来意上，一个破碎的大唐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已决定和崔小芙联手铲除崔庆功这个毒瘤，同时也能将韦家扶起，以增加对付张焕的筹码。


但他又害怕张焕趁机发难河东，重施当年三大世家进攻朱泚时的故技，所以今天他特地来找张焕，希望他能顾全大局。


“岳父大人希望我怎么相助？”张焕微微笑道。


裴俊听他叫自己岳父，不由略略一怔，转念他便明白了张焕的意思，言外之意，他们可是一家人，一家人是不会内耗的。


裴俊心中忽然有些惭愧，但这种惭愧瞬即便消失了，翁婿之情远远比不上他对独揽大权的渴望，他沉吟一下便道：“崔庆功已渐渐对手下失去控制，他手下的大将个个骄横跋扈，一旦崔庆功大军分裂，中原便会出现无数大小军阀，安史之乱将再起，所以我们必须趁现在崔庆功兵力虚弱时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我对贤婿也没有什么要求，只希望贤婿能助我控制住大局不乱，如此足矣！”


说完，他满眼期望地望着自己的女婿，希望他能答应下来。


张焕却没有立即慷慨应允，本来他的计划是在襄阳战役后便开始着手铲除崔庆功和李希烈，使襄阳和江淮连为一片，同样，对韦德庆也不能让他坐大。


但安西之变打乱了他的计划，使他不得不提前实施安西战略，而现在他刚刚拿下安西，尚须时间巩固安西和河西的战果，另外主力大军也要调换回来。


崔小芙和裴俊就在这个时候联手对付崔庆功，他想插手中原，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他也知道完全有办法可以拖住裴俊，但他并不想这样做，他宁可迂回走些弯路，也不能在政治上再失分，况且事情未必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政治如兵法，也讲究忍、等、狠，张焕已经忍了三年，所以现在对他来说，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字：‘等’，耐心地等待着机会出现。


想到这，张焕轻轻叹了一声道：“我也知中原之乱将起，张焕确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安西之战虽获小胜，但远远谈不上战役结束，大食态度不明，安肯止戈修好否？回纥内乱已平，怎能保证它不卷土重来？吐蕃赞普身丧安西，吐蕃又岂能善罢甘休，还有要防止沙陀人借口返乡造反、还要镇压安西各族的蠢蠢自立之心，以上种种危机都让张焕焦头烂额，比岳父还要寝食难安几分，陇右的军队早已枕戈以待、准备随时西进，中原之事只能拜托岳父和太后一力承担，张焕也希望崔庆功能早日被铲除。”


裴俊紧紧地注视着张焕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裴俊看到一丝诚意。


……


战争阴云笼罩下的汝阳城，崔庆功在与韦德庆对峙了近两个月后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刚刚接到消息，韦德庆竟将他的爱妾重新卖到青楼，并明码标价：汝阳郡王之妾、每次两百文，使得陈留人趋之若鹜，如此奇耻大辱令崔庆功暴跳如雷，发誓定要将陈留郡的男人全部杀光。


当下，他着令大将杨铁曼为左路元帅，加封撼天大将军，率三万军进军许昌，命马大维为右元帅，加封逆天大将军，率四万军进攻谯县，他本人则亲率十二万大军挥师北上、进军陈州，三路大军夹攻陈留韦德庆部，由于军粮一时难以凑齐，崔庆功便下令军队沿途就食。


崔庆功的谋士马思疑正在广陵郡购买硝石，在回程路上得知崔庆功终于下令北进，他不由大惊失色，快马加鞭连夜赶路，终于在崔庆功出兵的当天赶回了汝阳城。


“王爷万万不可！”马思疑几乎是滚跪在崔庆功面前，他连声哀告道：“韦德庆想法设法激王爷先出兵，目的就是要让王爷背上不义的罪名，现王爷命大军沿途就食，必然会生灵涂炭，重走朱泚老路，令王爷失尽天下民心，这是不智之一；王爷又给杨、马二将军冠以撼天、逆天的封号，这分明有谋反之嫌，只会让朝廷震怒，从而支持韦德庆，这是不智之二，王爷岂不闻国以民为本、得民心者得天下吗？若王爷粮草不足，可削减兵马、劝农于桑田，三五年后必有所得，切不可沿途就食，仿桀纣之祸民啊！”


“够了！”崔庆功一声断喝，“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自古做大事者何患小民！我不放纵士兵就食，士兵哪来的战力？朝廷数次玩弄我于股掌，就因为我过于软弱所致，张焕实力强大就能挤身为相，我实力弱小只能委身为贼，我现在已经看透了这帮欺软怕硬的小人，在我面前，以后收起你那酸腐的一套。”


崔庆功越来越觉得此人迂腐不堪，前几年还能给自己出点阴谋诡计，而现在只会拖自己的后腿，什么得民心者得天下，自己已走到今天，还能再收回什么民心吗？此人真就像杨铁曼的评论，整天小肚鸡肠盘算，不堪大用，又想起他曾写信效忠裴俊，崔庆功更是厌恶之极，他眼一瞪道：“我来问你，你说火药烟太大因为硫磺不纯的缘故，我便给你钱去广陵购买，现在呢？你的火药在哪里？”


几经试验，马思疑终于能确定张焕的霹雳雷就是道家炼丹的火药，但他得到的火药却并不是张焕军中所传闻的‘声如巨雷、赤焰腾空，城石皆成齑粉’那种，而是只冒黑烟、不见火焰，甚至燃到一半便熄灭了，让期待极高的崔庆功失望异常，一怒之下将他招募的炼丹道士统统杀了，又责令他三个月内搞出张焕军中的那种火药，他多方打听，又得高人指点，说是中原所产硫磺不纯的缘故，一个多月前，他便去广陵订购了一批日本硫磺，尚没有到货。


“王爷莫急，此事属下已经有了一点眉目，再给我半年时间，我必能研制出军用火药。”


“半年！”崔庆功勃然大怒，他抡起马鞭就要抽下去，但他最终没有抽下去，只把马鞭狠狠砸在桌上，指着马思疑的鼻子令道：“限你一个月内给我制成火药，否则我要你的脑袋！”


“可是一个月我哪里来得及？”马思疑失声叫了起来，一个月，连他硫磺都还没到货呢！


“来不来得及是你的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你去陇右偷也好，我只要一个月内见到我想要的火药，否则……”崔庆功弯下腰，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父母妻儿会怎么样，你就不要怪我心狠手毒了。”


“你……”马思疑气涌胸膛，自己的父母妻儿竟落在他的手上了。


崔庆功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去吧！你只有一个月时间，早一天动手，就早一天见到家人。”


……


马思疑刚走，立刻从崔庆功的内帐走出一人，他望着马思疑背影，冷冷道：“王爷，此人是个无用的书生，还留着他做什么？”


崔庆功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他的妹子是马大维的老婆，我怕杀了他会引起马大维不满，所以暂时留他几个月。”


说到这，崔庆功又望着眼前之人笑道：“朱老弟认为韦家真的不会放过韦德庆吗？”


这个朱老弟的实际年龄只有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又长着一丛大胡子，故看起来就象四十岁一般，当然，他的老底崔庆功清清楚楚，在坐的诸位也很清楚，他便是朱泚之弟朱滔，在巴陵郡刺杀张焕失败后，他便投靠了崔庆功，成为了他的幕僚。


朱滔淡淡一笑道：“韦谔此人心胸狭窄、又好猜疑，只看他将韦德庆的老娘留在韦府，便可知道他根本就信不过韦德庆，否则又何必让韦清到陈留做刺史，所以韦德庆再忠心耿耿也是没有，韦谔一定会利用这次战役将军队夺到自己手中。”


崔庆功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下又对朱滔道：“话又说回来，我确实是极想得到张焕的火药配方和制作方法，那马思疑虽有点小头脑，但他未必能拿到，所以我想请朱先生辛苦一趟，如何？”


朱滔立刻长施一礼，慨然道：“朱滔幸得王爷收容，只恨尚无寸功相报，愿替王爷效犬马之劳。”


……


且说马思疑垂头丧气地回到府上，府里空空荡荡，他的家人已经被崔庆功命人带走了，想到自己一片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马思疑不由一阵咬牙切齿，若不是家人在他手中，自己一定会投奔韦德庆，将来亲手杀死这个恶魔。


马思疑心中又悔又恨，又想到自己父母妻儿或许从此就见不到了，悲从中来，他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他身后劝道：“马老哥，哭也没有用，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如何救回大嫂和侄儿吧！”


马思疑连忙将眼泪擦了，转过身来望着身后的人道：“蒋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这个蒋先生叫做蒋甘，也就是指点过火药可能是硫磺不纯的那个高人，他自称是蜀中商人，曾和陇右军打过交道，故知道一点关于火药的眉目，不久前他带马思疑去广陵买硫磺，由于他做事精明能干，极很有头脑，又和马思疑颇为投缘，故马思疑一直不肯放他走。


蒋甘微微一笑道：“我看马大哥是急糊涂了，你忘了你的父母又是谁的丈人丈母吗？”


马思疑猛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竟忘了，他的妹夫可是崔庆功手下大将马大维啊！可一转念，又沮丧地摇了摇头道：“你不了解崔庆功此人，他最多把我父母放了，可我妻儿他是绝对不会轻饶，还是得从火药上想办法。”


“或许我有点线索。”蒋甘想了想便道：“我有一个舅舅在长安经商，我和陇右做生意就是得他的指引，他和陇右军中许多将领关系都不错，不如你去找他，看他能否找到什么路子。”


“你舅舅是做什么的？”马思疑有些疑虑地问道。


蒋甘笑了笑道：“我舅舅姓胡，他在长安东市开一家珠宝店，不过这个珠宝行只是个掩护，实际上他做的是军品买卖，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等会儿我再写封信给你。”


“我一个人去可能不大妥。”马思疑连连向他拱手道：“我与你舅舅素昧平生，这种忙他怎么会轻易相帮，不如蒋贤弟陪我一起去，事后我必有重谢。”


“这个……”


蒋甘显得很为难，“我还要去广陵买货，可能一时抽不开身，马大哥，真的很抱歉了。”


马思疑此时已是病极乱投医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救出妻儿他都不会放过，何况他只剩下一个月呢？他一把抓住蒋甘的胳膊哀求他道：“我已经是走投无路了，看在咱们一场交情的份上，你就帮帮老哥这一次吧！”


“这……好吧！”蒋甘勉强点头答应了。


……


永安元年十二月初八，崔庆功祭告天地，分三路正式出兵陈留，近二十万大军气势汹汹，沿途烧杀奸淫、抢夺民财，韦德庆军全线退缩至陈留。


十二月十三日，左路杨铁曼攻克许昌县，纵兵将许昌劫掠一空，而右路马大维也在同一天攻克了谯县，私得韦德庆军粮二十万石、钱五十万贯，却被人暗告崔庆功，崔庆功遂下令马大维将钱粮上缴，马大维却推说绝无此事，就在这时，崔庆功忽然接到了朝廷封马大维为汝国公的消息。


……

第三百四十四章 淮西有事


这是一个没有朝霞的阴雨天，天色格外的阴暗，淅淅沥沥地下着冬雨，沉沉的黑雾笼罩着长安城，和往常一样张焕在卯时一刻出门了，约三百名亲兵左右护卫着他，马车出了坊门，又穿过一条坊街，便抵达了朱雀大街，虽然是阴雨天，但朱雀大街上的车辆和马匹明显的增多了，大部分都是上朝的官员。


这一段时间上朝的官员明显增加了，不仅是中低层官员，许多五品以上的中高层官员也开始在规定时间上朝，兵部肃整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并且是立竿见影，在兵部肃整的当天，杖责兵部侍郎一事便轰动了朝野，和张焕前一天夜里在光德坊为贫民仗言一起成为朝廷、市井广为流传的两件大事，如果说光德坊事件只是一件趣闻，仅仅为张焕博个名声而并无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外，那么肃整兵部一事所产生的影响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事实上它成为了各朝臣之间一条显著的分水岭：被张焕控制或影响的部门如兵部、刑部、门下省，在次日起一律在卯时三刻前入朝，而中书省、吏部、礼部及大多数寺监以及东宫、王府的闲官任然我行我素，晚来上朝甚至不上朝。


有趣的是工部、户部、御史台、大理寺、太府寺等部门却出现了分化，一部分人支持张焕而正常上朝，而另一部分人却不屑一故，还有一部分人虽然是相国党或太后党，但他们支持张焕的肃整朝纲，只是迫于党派压力而不敢公开表态，便以种种借口改成了正常时间上朝，尽管有后一种现象出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党派之间因上朝时间这件小事所引发的界线划分还是越来越明显了。


张焕的马车行得不快，在雨雾中保持着一种的匀速的节奏，颇显得有几分意境，许多官员见尚书的马车队过来，都纷纷停下来让路以示尊重，大街上除了上朝的官员外，还有一些早起谋生的平民，他们大多是靠坊墙而行，不敢与官争道。


在靠近朱雀门附近有一排百年大树，此刻树下站着十几个人，从装束和他们随身物品看，象是一群刚刚从外地来的商人，他们离四匦的放置地也很近，也或许是准备在四匦投书。


随着张焕的队伍渐渐驶近，这些人所站的位置开始略略发生了偏移，他们不自觉地向树后移动，让大树挡住自己的身影，其中为首之人长着一丛大胡子，皮肤油光黑亮，就象天竺来的商人一般，他的身子倚在树后，冷冷地盯着张焕的马车，目光里竟射出一丝刻骨的仇恨，此人便是昨晚刚刚赶到长安的朱滔，这些商贾装束之人都是他的手下，一共十八人，都是从崔庆功军中精心挑选出的勇悍之士，名义上朱滔是进京搞张焕的火药配方，但实际上他还有更深的企图。


张焕的车队没有让他看出任何破绽，迅速进皇城去了，朱滔见目标消失，便一摆手，众人迅速离开，消失在雨雾弥漫的街头。


……


张焕的马车在皇城中又行了一段路，最后慢慢停在了兵部的大门前，张焕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台阶，在门口的签到簿上签了一个名，他又略略地翻了翻，虽然时间离上朝还有一刻钟，但近八成的官员都到了，而且郎中和员外郎皆全部到齐，他倒是最后一个。


张焕赞许地点了点，这个武元衡确实有点头脑，签到的办法简单实用，而且难以作假，敲钟后他便立刻拿走统计，晚到之人也就无从遁形。


其实张焕也知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尤其是那些低层从事，偶然迟到一次也是难免，关键是朝中颓废之风积弊已久，所以他才下猛药医治，等一切步入正轨，将官员身上的懈怠之气涤荡一空后，他再略略实行微调，将迟到的代价放低一点。


签了名，张焕走进了兵部的大院，此刻大院里一个人都没有，而朝房内的走廊上，不断有人在来回跑动，面色肃然，传送着一叠叠的文书，整个兵部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这也难怪，中原大战在半个月前爆发，各地团练使的折子如雪片般送到了兵部，要求增加兵员、要求下拨武器装备，不仅是兵部，其他各部各寺都忙碌异常，纷纷派人到临近战区的郡县安置灾民，了解情况，同时，太后崔小芙已经下旨，斥责崔庆功挑起战火，罢免他一切职务，并剥夺他汝阳郡王的爵位，呼吁崔、韦两人立即停火。


在连夜举行的内阁紧急会议上，除楚行水已赶往广陵外，其余八名内阁成员一致同意，授权相国裴俊出兵平息这场中原浩劫，随后，裴俊下令十万河东军从巩县过黄河，抵达中牟、管县一带，密切注视中原战事的发展。


就在这种背景下，整个朝廷的神经都已经绷紧了，人人皆在担忧中原局势的发展，无形中大家的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啊，对不起！”一名官员从驾部司的朝房里奔出，险些撞到了张焕，他抬头见是尚书，吓得他连忙垂手站在一旁。


张焕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他看了看朝房内，见大家都忙碌异常，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现在尚不到上朝时间，怎么这般忙碌？”


“回禀尚书，昨夜都畿道一府四郡的库存档案文书送到京中了，有数千份之多，元侍郎命大家务必在今天下朝前整理出来，所以各人都忙作一团。”


都畿道一府四郡便是今天的洛阳及郑州一带，紧邻陈留战区，由于担心被战火波及，朝廷便下令各郡将所有档案文书悉数转运入京，昨天晚上，数百辆马车将近百年的卷宗都送到长安。


张焕点点头，便走进了自己的朝房，一进屋，牛僧孺便迎上前道：“都督，裴相昨晚转来了两份紧急文书，请都督过目。”


“什么紧急事？”张焕一边问，一边脱去外裳递给了茶童。


“一共三件事情。”


牛僧孺打开一本折子道：“一件是浙东观察使韩滉希望朝廷同意他组建民团，以应付可能会蔓延而来的战火。”


张焕冷笑一声，这自然是韩滉想趁机扩兵，以继韦德庆以后，成为崔小芙的第二支中坚力量，人人都想在内战中浑水摸鱼，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二件是什么事？”他不露声色地又问道。


牛僧孺又打开另一本折子道：“第二件是最新战报，说崔庆功的进攻势头已经减弱，二十万大军合兵一处，与韦德庆的十万大军对峙在距陈留约二百里的雍丘县一带。”


这个消息张焕已在前晚便知道了，内务府派出了大量的探子，以各种身份潜入中原收集情报，每天都用飞鸽将最新情报送到长安，再由内务府整理后送到张焕府上。


他摆摆手，又继续问道：“接着说第三件事吧！”


“第三件事是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的紧急奏折，他说难民数量庞大，他那里难以承受，希望朝廷允许他将部分难民转到淮南就食。”


应该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事情，李双鱼也发来快报，说大量难民涌入山南，难民是战争的副产品，这是极为正常之事，而且这是这件事和他兵部也没有多大关系。


张焕挥挥手，刚要让牛僧孺将折子拿出去，忽然，他发现李希烈的奏折似乎是原件，一怔之下，立刻叫住了牛僧孺，“你等一下！”


张焕指了指李希烈的奏折道：“拿过来给我看看。”


他打开李希烈折子，后面有李希烈的签名和鲜红印章，果然是原件，而并非中书省抄录的副本，按照一般的流程，地方上发生了重要事件，各地官员会将奏折送到尚书省对应的各部，各部初批后再送至中书省由相国审批，若事关重大还要召开内阁会商，一般事情就由中书省批准后直接下发，同时抄录副本给各内阁大臣以及太后。


所以张焕拿到的这一份应该是副本才对，正本应批转给户部，可现在他眼前的奏折却竟然是原件，莫非是在哪个环节搞错了？


“这本奏折是谁送来的？”张焕眉头一皱问牛僧孺道。


“是中书省韩舍人在一刻钟前刚刚送来。”


韩舍人就是韩愈，他在年初调任中书舍人，专门对应兵部，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在大唐官制中中书省一共有六个舍人（相当于现在的国务秘书），对应尚书六部，他们是正五品官衔，官不算太高，但权力却很大，掌握制诏权，也可以在各省送来的奏折中提出自己的初步意见，谓之‘五花判事’。


但在裴俊执政后，便将六个中书舍人削减为二人，又增加了一个给事中，将权力集中在他裴俊一人的手上，并通过给事中架空了门下省和内阁。


年初新内阁成立后，中书省又进行了相应的改革，一是将给事中的权限缩小，不再经手具体事务，只负责通知召开内阁会议，并执笔会议记录；其次便是重设六名中书舍人，对应尚书省六部，由裴俊、张焕、李勉各提名两人，一人为正、一人为辅，三名正舍人负责诏书执笔，又称‘知制诰’，所有的奏折都由他们三人协商是否召开内阁会议，并可在奏折上发表初步意见。


这样一来，张、裴、崔便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权力平衡，而张焕所提名的两个中书舍人，一个正舍人便是韩愈，而另一个辅舍人则是楚行水的长子楚潍。


韩愈做事一向谨慎小心，绝不会发生这种低级失误，这其中必有什么缘故，张焕沉思不语，牛僧孺见都督对这份奏折十分在意，便又道：“韩愈说，此奏折是裴相国昨夜派人送到他府上，他也不知裴相国是什么用意。”


不用说，这是裴俊命韩愈将此奏折转给自己，而且上面还没有他的批文，只有三个执笔舍人的意见，写得清清楚楚：‘着户部派人核准难民人数后酌情向淮南和浙东各郡分散。’


‘是啊！这封奏折应直接批转给户部才对，怎么到了自己手中？’


张焕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为此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李希烈遣返难民是另有深意？一念至此，张焕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李希烈遣难民是借口，手伸向淮南才是本意，而裴俊也看出了有这个可能，所以才将此奏折紧急转给自己。


这时，远方的钟声再一次敲响，卯时三刻到了，但张焕却在朝房里坐不下去了，他站起来便对牛僧孺道：“若元侍郎找我，你告诉他我去处理一下陇右之事，中午前赶回。”


……


马车出了皇城，沿着春明大街向东疾驶，车窗外人声喧闹、显得十分热闹，但张焕却坐在马车中陷入了沉思，崔庆功和韦德庆的中原大战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没有人注意淮西李希烈，而且这些年大唐各地军阀层出不穷，大家的目光要么是注意陇右的自己、要么是蜀中的朱泚、要么就是淮北的崔庆功、陈留的李怀先、朔方的李正己，却没有人去注意淮西的李希烈。


他长期躲在崔庆功的阴影之下，又处在人口稀少、在大唐无足轻重的淮西，再加上他从不干涉地方政务，实际上对淮西也谈不上什么控制，所以朝廷也并未将他放在心上。


张焕又想起了崔庆功进攻襄阳之事，他也悄悄出兵江夏，可一见势头不对，便立刻缩回淮西，但也由此看出此人确实也是心藏野心，现在他又要趁乱打淮南的主意了。


换句话说，李希烈其实是一条假装冬眠的蛇。


但这份裴俊转给张焕的奏折却从另一个侧面提醒了张焕，要想将山南与淮南连成一体，并不一定要攻打崔庆功，拿下李希烈的淮西也是同样能达到效果。


……


马车驶进了东市，先到乾云大酒楼，一名亲兵上楼去了，片刻，他又从酒楼里出来禀报道：“都督，李司正有急事刚刚赶去了吴珠越宝店。”


“都督，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吧！”李定方在一旁建议道，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走去，他总觉得有些不妥。


“去看看后面是否有人跟着。”张焕随口向身后的方无情令道。


方无情点点头，他立刻便象影子一般地消失了。


“调头，去吴珠越宝店。”


马车缓缓调头，向吴珠越宝店驶去。


片刻，马车停在了店门口，张焕进了店门，店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人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几款新到的首饰，张焕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背影，李翻云依然穿着一袭道袍，在珠光宝气显得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女道士对这些俗物也有兴趣吗？”张焕走到她身后打趣地问道。


李翻云一回头，却见是他，便笑道：“道士也要养三清，怎么能脱俗，再者我又不是真道士，就不能看么？”


说着，她忽然想到一事，便向外看了看，只见大门外果然站满了骑兵，不由眉头一皱又道：“你能否让你的亲兵离这里远一点，不要让别人对这里引起怀疑。”


“你放心，现在应该没有人跟踪我。”张焕笑了笑，但他还是向李定方吩咐了几句，李定方留下数十人，他则带领大队骑兵暂时离开了店铺。


李翻云一直见亲兵们走远了，这才对张焕笑道：“这里马上将要发生一件有趣的事，你要不要一起看一看？”


“我也有要紧事找你……”张焕见李翻云笑得有些古怪，便微微一笑改口问道：“说说看，怎么个有趣法？”


李翻云刚要解释，却一眼看见几个人从远方骑马而来，便拉了一下张焕，“他们来了，我们且到里面去等候。”


大街上的几个人明显是从外地而来，一路风尘仆仆，眼看要到了店铺，其中一人便指着旗幡笑道：“马大哥，前面的吴珠越宝店就是我舅舅所开的珠宝店，他一定为我们准备好了丰盛的接风酒。”

第三百四十五章 各施手段


应该说马思疑曾身为崔庆功的头号幕僚，自有他过人之处，前些日子他因家人被拘而方寸大乱，时间上的急迫又使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相信蒋甘一次，但一路西行，他的也慢慢冷静下来，火药是西凉军的极度机密，蒋甘不过是一个商人而已，他如何能知道？马思疑又想起自己其实和蒋甘也并不熟，他又怎么能把他舅舅明做珠宝生意、暗做军品买卖的秘密告诉自己，这未免不像是在生意场上混过之人。


但怀疑归怀疑，马思疑对取得火药的秘密也无计可施，只能赌一赌碰碰运气了，带着疑虑和希望他来到了长安，已经到了店门，他却忽然不想进去了。


天一直在下着蒙蒙冬雨，地上的泥依然是湿漉漉的，在这家吴珠越宝店的门口布满了新鲜的马蹄印，也就是说在刚才这里有大群人马集结，虽然并不能直接说明什么问题，但马思疑警惕的心中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蒋贤弟，我们先去吃饭吧！”马思疑一边敷衍、一边慢慢向后退，眼睛在四下寻找着退路，忽然，他的手臂一紧，竟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一下子将他裹进了店堂。


“蒋甘，你究竟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马思疑拼命挣扎，口中大声厉喝，但两名灰衣人的手臂却如铁箍一样，使他半点动弹不得，蒋甘早已不知去了何处，忽然一个罩子套住了他的头，便从后院的假山里将他拖进了地下室。


‘咣当！’马思疑被扔进一间石屋里，随即一扇铁门重重关上，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空气中充满了潮湿霉烂之味。


马思疑这时已经知道自己上当了，他又悔又恨，抓住铁门上的栏杆大声吼骂道：“蒋甘，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理会他，喊着喊着，马思疑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他想到了自己父母妻儿，这一下真的要成永别了，想到妻儿极可能会成为崔庆功的军粮，他痛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泪水不争气地扑簌簌滚落下来。


“蒋甘……你害死我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


“此人是谁，怎么这般没骨气？”


张焕从一个气窗里将所有的变故看得清清楚楚，他并不觉得哪里有趣，便诧异地向李翻云望去，李翻云笑了笑便道：“他叫马思疑，原来是崔庆功的首席幕僚，现在失宠了，便被打发来弄我们火药的配方，只可惜他托错了人，竟托了我的一个手下，所以今天便自己送上门来了，不过他倒知道不少崔庆功的内幕，我想对你或许有用。”


“凭他就想弄我的火药配方？真是痴心妄想！”张焕摇了摇头，他对此人没有兴趣，他见天色已经快到中午，便对李翻云再一次嘱咐道：“记住！要尽快派得力之人到淮西去，此事事关重大，最迟一个月，我要得到有关李希烈的一切情报。”


李翻云见他要走，便连忙上前拦住他道：“我还没说完呢！”


她指了指石牢又笑道：“如果我说他能策反崔庆功手下头号大将马大维，你有兴趣吗？”


“马大维，”张焕的脚步忽然停住了，他想起崔小芙似乎刚刚封此人为谯国公，心中倒真有了几分兴趣，他又走上前，透过气窗看了看正拍打着铁门、苦苦哀求的马思疑，便对李翻云道：“好吧！你把他带上来，我和他谈一谈。”


……


临近中午，笼罩着长安的蒙蒙细雨终于停止了，天空依然阴云低垂，北风呼啸，仿佛刀子一般割着人们的脸和手脚，很快，地上的湿泥开始凝冻，踩在脚下感觉硬邦邦的。


尽管天寒地冻，但长安城内新年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厚，大街上人声鼎沸，到处是寻亲访友、购买年货的市井平民。


延寿坊内也十分热闹，这里临近西市，有不少客栈和酒楼，大街上除了长安市民外，还有很多远道而来的商人，尤其是安西战役结束后，不少嗅觉敏锐的西域商人便不远万里而来，成为重开丝绸之路的先知先觉者。


在延寿坊的西北角有一片占地极大的府邸，这里便是韦谔的府宅所在，和长安的普通人家一样，韦家也在忙碌地准备过新年，在韦府的偏门，不断有一辆满载物品的马车停下，随即便有十几名小厮从偏门跑出来搬运物品。


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和一个仆役从偏门走了出来，运货的车主连忙向中年男人点头哈腰行礼，他却丝毫不理睬，傲慢地头一抬便扬长而去。


中年男子也姓韦，是韦家的一个远房族人，他极善钻营、又能说会道，做韦府的二管家已经十几年，今天他的一个心腹手下有事求他，他便给个面子，随他出来。


两人走过了几条小街，他手下远远地指着一家临近坊门的小酒肆道：“二管家，人就在那里。”


“他们是你的什么亲戚？家境怎样？”韦管家不露声色地问道。


“他们兄妹是我舅舅家的孩子，原是成都的殷实人家，蜀中闹朱泚之乱，我舅舅和舅母不幸遇难，他们兄妹便逃到长安，虽然手中还有点底，但人总得寻个前途吧！他们知道老爷风光，便想进府里谋个差事，将来老爷得道，他们也想跟着升天，所以就来求我帮帮忙。”


韦管家‘哦！’一声，便直接向骨子里问道：“你说他们还有点底，这个底究竟有多厚？”


手下进左右无熟人，便附耳在管家耳边道：“他们愿出三十贯买两个差事，若安排的好，再多点也无妨。”


韦管家得意地笑了，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贪婪的神色，两人走进小酒肆，下人直接带着他进了一间小小的雅室。


雅室里已经收拾了一桌酒菜，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坐在酒桌旁，男的年纪约二十岁出头，长得膀大腰圆、十分魁梧，而女的小一点，约十六七岁，皮肤白净，稍有几分姿色，嘴角长有一颗红痣。


他们见韦管家进屋，连忙站了起来，男的上前拱手施礼道：“杨雄参见韦大管家。”


他身后的女子也上前轻施一礼，娇声娇气道：“小女子杨萍，给大管家施礼。”


韦管家用专业眼光迅速打量他们一眼，男的孔武有力，可做保镖护院；女的嘛！长相还可以，尤其眉眼间有些妖治，先到内院小厨房帮佣，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哪个老爷的侍妾。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他也不屑眼前的酒菜，便开门见山道：“听我的弟兄说，你们想进韦府谋事，是吧！”


那个叫杨雄的男子取出一块黄澄澄的金子往韦管家手中一塞，陪笑道：“我们能不能进韦府，就是韦管家的一句话。”


韦管家悄悄掂了掂，手中的金子足有三两多重，按照黑市价，这块金子至少要值五十贯钱，他不由心花怒放，但脸上却依然板着面孔道：“我们韦府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尤其是你们这种非奴身份，首先需要有人介绍，以证明身世清白、来源可靠，其次我还要替你们打点具体管事之人，你们这点钱说不定还不够，这样吧！我先替你们收着，不够再说，你们看如何？”


“一切由韦管家做主！”


留下了活络的话，韦管家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容，他又对自己的手下道：“好吧！趁我今天当值，你下午晚些时候便带他们来找我，我会给他们安排个不错的差事。”


说罢，他又瞥那女子一眼，转身走了，他手下给两兄妹施了个眼色，也迅速跟了出去，两人刚走没多久，隔壁雅室立刻走出几人，一闪身便进了杨家兄妹所在的房间。


为首之人正是朱滔，他见事情已办成，便对杨氏兄妹道：“时间紧迫，你们必须在三天内给我完成任务！”


“遵令！”杨氏兄妹一躬身，眼睛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机。


……


就在长安及大唐各地开始准备过新年时，中原的战事也出现了一丝缓和的势态，两军对峙了约半个月，在此期间，崔庆功和韦德庆进行了一些零星的战役，各有胜负，但战役是在韦德庆的地盘里进行，崔庆功人数又占上风，所以整个形势对崔庆功有利。


就在崔庆功大军直逼陈留之时，忽然传来了朝廷封马大维为谯国公的消息，加上马大维私占谯县粮食，生性多疑的崔庆功立刻停止进攻，并主动退兵百里，以观察马大维的动静。


很快，同样得到消息的马大维立刻派心腹密告崔庆功，这是朝廷的离间之计，若自己真和朝廷有勾结，他们绝不会在此时封官，等自己阵前倒戈岂不是更有效？在解释的同时，马大维又派人给崔庆功送来了十万石粮食，以表示自己的诚意，不久，朱滔也派人送来急件，也劝崔庆功不要中了朝廷的离间之计。


尽管崔庆功最后也相信这是朝廷的离间之计，但他始终不是很放心，便命马大维率本部驻防彭郡，尽量离他远一些，在马大维向东驻防后，崔庆功的大军再一次向北推进到雍丘，此时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离新年还有两天。


黄昏时分，在离雍丘约十里的官道上，韦德庆在千名亲兵的护卫下沿着官道急速向北奔驰，官道两旁挤满了逃离家园的难民，他们扶老携幼、艰难地向北而行，有的用箩筐挑着年迈的父母，有的用独轮车推着年幼的儿女，每个人脸上都布满了饥色和绝望，一路上哀哭声不断，草丛里随处可见倒毙之人。


看到这些凄惨的情景，韦德庆心中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依他的本意，他并不想挑起这场让百姓生灵涂炭的战役，但太后连下两道密旨，家主也一次又一次相逼，甚至将韦清派到陈留当刺史，明显是用来监视他，在强大的压力下，他不得不引发了这场战役。


刚开始时，他是按照自己的策略来打，采取守势以消磨崔庆功进攻的锐气，在这一点他和韦谔的想法是一致的，但在崔庆功对马大维发生猜疑而暂时退兵后，韦德庆与韦谔的战略思路便开始发生了分歧，韦德庆主张趁崔庆功内乱一举出击，与崔庆功决战，但韦谔却严令他不得轻举妄动，韦谔的目的是尽量让裴俊的军队先与崔庆功交战，以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的兵力。


对此，韦德庆绝不赞同，他现在就是要去陈留说服韦清支持自己，请家主不要干涉他的战略部署。


“将军你看！”韦德庆的副将王武俊忽然一指北方道：“好像是韦刺史来了。”


韦德庆顺他手指方向看去，一行人马正向这边快速驰来，中间果然就是韦清的马车，对方也看见了他们，马车慢慢停下，很快一名侍卫上前来通报，“德庆将军，韦刺史请你上前去答话。”


韦德庆见对方傲慢，他心中略略有些不快，但他身后的副将王武俊却勃然大怒，指报信兵大骂道：“我家将军是陈留郡王、卞滑曹宋四郡节度使，你们一个小小的刺史也敢命令我们上去相见？”


“不得无礼！”韦德庆脸一沉，狠狠地呵斥了王武俊一声，他用独臂策动战马，缓缓上前去进见韦清，王武俊却重重地暗哼一声，也慢慢跟了上去。


来人正是韦清，他在得其父的面授机宜后立刻返回了陈留，现在准备前往雍丘大营，却在路上遇到了正要北上的韦德庆，从家族地位相比，韦清是韦家的嫡长子、家主继承人，而韦德庆却连庶子都谈不上，两人的地位相差万里，也就是这个缘故，韦清从骨子里看不起韦德庆，只是在父亲的再三敲打下，他才勉强称之为兄，但也时不时露出一点点傲慢的姿态，比如现在，他与韦德庆在半路相遇，韦清的下意识反应便是让韦德庆来见他，尽管韦德庆是陈留郡王，但在韦清的眼里，这些官职爵位都是父亲赏赐给他，他更应该心怀感激才对。


“德庆见过少家主。”韦德庆翻身下马，站在马车外欠身施礼道。


“真是巧，我正要去德庆兄军中，没想到咱们居然在半路上相见，你莫非也是要去陈留找我？”韦清轻捋颌下长须微微笑道，他口称德庆兄，可依然端坐马车中不动。


“少家主猜得不错。”韦德庆没有将韦清刻意做出的高姿态放在心上，便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正是要到陈留找刺史商量与崔庆功作战之事。”


这时，副将王武俊在后面重重咳嗽了一声，这是他在提醒韦德庆先问韦清的来意，但韦德庆却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提醒，依然道：“想必少家主一路上都看到了，这次战役对百姓的伤害尤重，为了中原的百姓安宁，我认为应尽早结束这场战役，不知少家主以为我的话可对？”


‘咳咳！’王武俊又在他身后猛咳两声，他已经看见韦清的队伍里似乎还有宦官，便隐隐感觉到韦清此次来者不善，又再一次提醒他不要多言。


韦德庆的脸却沉了下来，他一回头瞪王武俊道：“你若再敢扰乱，我必以军法处置你！”


王武俊脸胀得通红，低头退了下去，韦清却深深地看了王武俊一眼，便微微一笑道：“德庆兄的意见韦清深为赞同，我此次前来便是要与你共同剿灭祸害百姓的崔庆功。”


说到这里，他向后面做了一个手势，立刻从队伍里走出一名宦官，他朗声道：“太后有旨，着陈留郡王韦德庆、陈留刺史韦清接旨。”


韦德庆与韦清一起跪了下来，宦官朗声宣旨道：“陈留郡王、卞滑曹宋四郡节度使韦德庆忠心为国，为哀家解忧、为天下百姓解难，有功于社稷，特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保，赏钱五百万、绢千匹。”


“臣谢太后封赏！”韦德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宦官瞥了他一眼，却又继续念道：“陈留刺史韦清精细廉明、公正无私，特加封其为河南道安抚使、御史大夫，总监河南诸军，钦此！”


韦德庆的身子猛地一震，他的心仿佛一下子坠入了寒窟。

第三百四十六章 渤海求助（上）


大唐永安元年十二月三十日，也就是新年前夕，一队从渤海国而来的使臣风尘仆仆地抵达了长安城。


渤海国位于大唐的东北部，由粟末靺鞨人首领大祚荣在武则天圣历元年创立，在创立之初，渤海国便接受了大唐皇帝的册封，臣服于唐朝，并全面模仿大唐的政治制度，引进灿烂的唐朝文化，又幸得代代英主，竟使得其国力日益强盛，雄踞于北方，与盛唐共创了北国辉煌，也由此被称为海东盛国。


安史之乱中，渤海国一度脱离了唐朝，但很快它又遣使入京，继续为大唐的属国，时值大唐永安元年岁暮，渤海国国王大钦茂特遣子大嵩璘出使长安，朝拜新皇，同时大嵩璘也带来一个特殊使命，请求大唐出兵，帮助他们抵御契丹的进攻。


契丹人从来都是靺鞨人的天敌，近百年来便一直与渤海国时战时停，但今年契丹人的进攻却异乎寻常的持久和强硬，从十月开始进攻了近二个月，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尤其是渤海国与契丹交界的扶余府，更是契丹人进攻的重点，长达二个月的战争使得渤海国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不得已，大钦茂便紧急派儿子进京求援。


使臣离城尚有五里，鸿胪寺少卿郑浦便亲自出城迎接，大嵩璘年近三十，他和其父一样崇尚汉风，身着长袍、腰束玉带，从小接受汉文化教育，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被朝廷封为渤海县公，他老远便下马向身着四品朝服的郑浦拱手笑道：“让使君亲自出城迎接，我愧不敢当。”


郑浦也下马回礼道：“县公不必客气，这是朝廷的礼仪，县公一路辛苦，请随我进驿馆休息，改日我们再安排觐见太后和新皇事宜。”


大嵩璘听说改日再安排，他不由心急如焚，可又不知郑浦底细，不敢轻言国事，便硬生生忍住了心中的焦虑，一行人进了明德门，长安新年的气息扑面而来，人潮如海、马车飞奔，到处可见为新年作最后准备的百姓，郑浦早发现大嵩璘一路心神不宁，现在见他连进了城都没有兴致，便低声笑问道：“县公刚来长安，莫非就有了思乡之情？”


大嵩璘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有紧急国事，奈何要改日才安排觐见，故心中彷徨，请使君勿怪。”


“紧急国事？”郑浦见他似乎不太明白朝廷的权力分配，便笑着提醒他道：“县公有些误会了，我说的觐见是指国之礼仪，不谈政务，若县公有紧急国事可去找裴相国相商，这却不是我们鸿胪寺所管。”


大嵩璘虽然接受过系统的汉学教育，却是第一次出使大唐，竟不知道这一层关系，不由恍然大悟，便连忙问道：“如果我要去找裴相国，不知他是否肯见我，或者我还要寻找谁来引见，事关重大，望郑使君不吝指教。”


郑浦瞥了他一眼，便微微一笑道：“渤海国之事裴相国一般都会见你，不过正好遇到新年，裴相也未必有空，确实需要有人替你引见，这样，我等会儿介绍中书省给事中给你认识，他是裴相嫡子，或许能帮你说上话。”


……


中书省的给事中便是裴明耀，裴明耀做了几年实权官，在官场上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尤其是裴党，人人都视他为大唐相国的后继者，大凡有什么机会，都会顺手帮他一把，这个郑浦也是裴党中人，和裴明耀素来交好，他知道裴明耀近几个月流年不利，便也想帮他一把，正好渤海国有急事要寻相国，他知道渤海国和河北相近的缘故，一直被裴俊所重视，便当即决定将这个机会让给裴明耀，安排了渤海国使者的宿处，郑浦匆匆来找裴明耀。


这几天裴明耀颇为安静，自从他决定争取军方的支持后，他便一反常态地低调，事事律己，每天准时上朝、准时下朝，也不去外边寻欢作乐，有闲暇时便看看书、练练字，父亲裴俊将他的变化看在了眼里，也暗暗赞许。


但裴明耀在背后却命自己的心腹赶赴河北，冒着被父亲发现的危险，和几个从前支持自己的大将秘密接触，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前两天，平卢节度使刘怦带密信给他，表示坚决支持他为裴家继任家主，另一个掌兵大将范阳节度副使段练达也松了口，表示会认真考虑此事。


眼看明日便是新年，朝廷各部中午便放了假，裴明耀也早早赶回府中，他是骑马而归，在离府邸尚有百步，便见台阶之上一人向自己挥手跑来，跑近了他才认出是鸿胪寺少卿郑浦，此人和他私交甚厚，算得上是他的铁杆支持者，现在来找他不是去喝酒，就是去看马球训练赛，裴明耀翻身下了马，对跑上前的郑浦笑道：“今天不行，父亲在府上，明日他要去灞上犒军，一直要到后日才回来，明日咱们再去喝酒。”


“不是！不是！”郑浦连连摆手道：“我找你有正事，今天渤海国的使者进京了。”


他便将大嵩璘有大事急欲求见相国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他没有具体告诉我是什么事，但我见他神情惶惶，便感觉恐怕是有大事发生，你认为有用便去见见他，如果觉得没用我也不管此事了。”


裴明耀已为官多年，他如何不懂此事的重要，渤海国是裴家的近邻，数十年来裴家便一直想与渤海国结成盟友关系，以便共同对付契丹人的威胁，同时也想和渤海国建立起贸易关系，但渤海王大钦茂和裴家的前任家主裴遵庆关系交恶，又被崔圆所拉拢，故几十年来和裴家的关系都是若即若离，无论入朝还是从商大都是直接乘船到山东，很少走河北南下，而今天渤海国却有事求父亲，这正是改善两家关系的一个契机，如果自己能抓住这个机会，成为两家结盟的主导者，或许父亲就会因此重立自己为家主继承人。


想到这，裴明耀便急不可耐地道：“他现在在哪里？快快带我去见他。”


……


就在裴明耀与郑浦前去会见渤海使臣的同时，大唐右相裴俊却偷了半日浮闲，正和他的一个幕僚下棋，今天是大年三十，从今天下午开始，朝廷便进入了五日的休朝日，这是一年来假期最长的一段时间，而且他刚刚接到鸽信，崔庆功与韦德庆达成了新年休战的条约，整个中原处于平静之中。


东线无战事，裴俊难得这般悠闲，便将所有的政事推到一边，他要和家人一起好好过一次新年。


“听说令孙这次要参加科举，是吧！”裴俊走了一步棋，笑着问他的幕僚道。


与裴俊下棋的幕僚姓余，叫余光右，今年六十五岁，邺郡人，曾是唐肃宗的翰林学士，因病辞官回乡静养，二十年前被裴俊请出山做了几个儿子的尊师，随着裴俊的儿子都一一长大成人，余光右又闲了下来，左右无事，便索性留在裴府做了幕僚，对裴俊的一些政务决策提提自己的意见，不过过了这个年，他也准备回乡了。


他见裴俊相问，便点点头有些感慨地道：“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当年的小毛头们竟要参加科举了，岁月不饶人，你我都老了。”


裴俊笑了笑，没有顺着余光右的话说，他在去年虽然也过了六十寿辰，可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他还年富力强、精力充沛，少说还能再干二十年，他又下了一子，便轻描淡写地问道：“余先生以为，我的几个嫡子中，哪一个可堪大用？”


裴俊手中的棋子放不下去了，他目光一挑，默默地注视着余光右，自己的几个孩子都是他的学生，他应该比一般人更要了解他们。


余光右一怔，他没想到裴俊居然会问出了这个问题，这其实就是在问他裴家家主的后继之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沉吟半晌，他才缓缓道：“相国可是想听实话？”


“当然，我希望先生能公正评价他们。”


余光右将手中棋子放下，微微叹道：“明凯平时待人宽仁厚道，这是他的优点，但他却宽仁有余、威严不足，连下人都敢欺他，说得重一点就是懦弱，实不堪大用；明耀从小精明过人，长于算计，让他背千字文，他就绝不会多背一字，看事情也有些眼光，会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相对明凯是好得多，但他心胸狭窄，嫉妒心又重，无容人之量，这就注定他做不成大事；明骞和明文从小学业平常，喜欢人云亦云，无自己的主张，现在看来也是平庸之辈，可借相国之威做个无功无过的郡守，以上四子我皆不看好，让相国失望了。”


说到这里，余光右便停住了话头，他站了起来，向裴俊拱拱手道：“打扰相国一个下午，实在过意不去，我就先告辞了。”


他刚走两步，裴俊忽然叫住了他，“余先生好像还忘了一人？”


余光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才徐徐说道：“明远从小奇才，他想做一件事就没有做不到的，他现在的所做所为裴相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虽然仅是小小的陇右司马，连个散官之衔都没有，但假以时日，裴家仍然能兴旺不倒的话，或许就是因为有此子的存在。”


说罢，余光右仰天一笑，便扬长而去。


裴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裴家的家主继承涉及到将来裴家数十年的命运，一个处置不当，裴家就会毁在下一代的手上，当然，他也不考虑庶子，毕竟张家的教训就摆在那里，而在家族的众多嫡子中他总归是要先考虑自己的儿子，这是人之常情，他不相信自己的五个嫡子中就选不出一个合适的人，前几年裴明耀在给事中的职位上做得相当漂亮，帮他架空了门下省和内阁，他也由此以为自己找到了继承人。


便将裴明耀一步升为家主继承人，可现在看来，这件事是他裴俊操之过急了，裴明耀能架空门下省和内阁，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精于阴暗面的算计，只是在小事上做文章，而在谋划大事方面，他却显得这般笨拙而目光短浅，过于考虑私利且不顾大局。


这才是裴俊决心免去裴明耀家主继承人的真正原因，拿他在外面置别宅妇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明凯、明耀、明骞和明文，裴俊象炒剩饭似的在这四个儿子身上翻来覆去考虑，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五子明远，很简单，这个儿子背叛了他，‘背叛’这两个字就仿佛衣服上的两根刺，让他无法静下心来从容考虑，沾着一点点便立刻扔掉。


可现在，余光右的一席话就仿佛当头一棒，将裴俊有些敲醒了，是啊！裴家家主继承人自己是否喜欢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使裴家长久地兴旺下去。


但一想到裴明远，就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张焕，事关他自己的权力，这又是裴俊不愿触及的一条底线，于是，在家族的长远利益和他个人的现实利益之间，裴俊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只听裴明耀在门口恭敬地低声道：“父亲大人，孩儿有大事要禀报父亲大人！”


……

第三百四十七章 渤海求助（下）


大嵩璘是第一次来到大唐相国的府中，他对一切都充满了惊叹和好奇，气势宏大的建筑群，金碧辉煌的画梁和斗檐，堪与自己渤海国的王府相比，但每一个细微处所体现出独具匠心和精细，却是渤海国无法比拟的。


他忽然想起他的汉学先生的一句评价：‘渤海只得大唐其形，却未得其神’，仅仅从建筑上便可见一斑。


在前面给大嵩璘引路的裴明耀，此刻，他心里却是无比的紧张和喜悦，父亲第一次对他的战略眼光表示了赞许，当他陈述若契丹吞并渤海国，必将成为中原大患时，父亲竟拍他的肩膀称赞他堪谋大事。


‘谋大事’，这也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出这三字，竟让裴明耀声音都变得哽咽了，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仅从父亲异常严肃的表情和命他立即引渤海王子晋见，便可看出父亲对此事的重视。


两人一路穿门过府，走上一座回廊，回廊呈圆弧形，中间是一泓碧水，此刻已结了一层薄冰，在回廊尽头便是父亲的书房了，裴明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渤海王子，见他的眼中显示出一丝紧张，便停下脚步笑着对他道：“你放心，我父亲既然立即要见你，便足见他对贵国的重视，我会全力助你达成心愿，只是等会儿我也要拜托你一件事。”


大嵩璘连忙躬身施一礼，“二公子的鼎力相助在下铭记于心，请二公子放心，但凡我能做到，绝不会推迟。”


“那好！”裴明耀微微一笑，他刚要说话，忽然脸色大变，满眼怒火地盯着前方，只见裴明凯从回廊的另一个入口走到父亲的书房门口，禀报了一句便进去了。


不用说，他是来和自己争功了，裴明耀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牙齿一阵阵地咬切，他忽然一回头，低声对大嵩璘道：“等会儿你就对我父亲说，希望由我来全力主导此事，此事事关重大，你要切记！”


“二公子请放心，我一定照办！”


大嵩璘也看出了裴明耀对前面之人的恨意，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两人沿回廊绕了一个圈，来到裴俊的书房前，门口的侍卫立刻上前道：“二公子，相国已经在等你多时，你快进去吧！”


裴明耀见左右没有外人，便低声问侍卫道：“刚才是父亲找他，还是他自己来的？”


侍卫当然明白他指的是谁，犹豫一下便道：“是相国找他来的。”


裴明耀的心猛地一沉，这一刻他竟对父亲生出了一丝怨恨，这明明是自己的功劳，父亲为何又要把裴明凯叫来，何其不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回头对大嵩璘道：“你稍等片刻，我会叫你进来。”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进了父亲的书房。


……


事情却并非象裴明耀敏感的那样，裴俊叫长子来，其实是有其他的事情交代。


“明日一早我要去灞上犒军，然后再去潼关，可能要初五才能回来，估计明日来拜年的官员会很多，你都替我一一回了，另外有几个大臣，你要替我前去给他们拜年，知道吗？”


裴明凯垂手站在父亲面前，聆听父亲的安排，他已经看见在父亲的书案上摆着几张写好的拜帖，其中第一张封皮上写了几个字，竟似‘兵部张尚书’五字，裴明凯心中一跳，他不敢多看，便恭恭敬敬应道：“请父亲放心，我一定办到。”


“嗯！”裴俊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便又吩咐道：“你是长子，我不在家中时，府中的一切都要由你来打理好，若有什么难以处置的大事，或派人向我禀报，或去找你二叔商议，总之不可耽误了。”


裴俊说到这，却忽然见次子明耀正站在门口，便停住话头问他道：“人带了吗？”


裴明耀已经将父亲对裴明凯的吩咐听得清清楚楚，虽然和渤海国的事情无关，但裴明耀的心中仍然感到一丝不满，毕竟代父亲在新年期间接人应物也是一件大事，心中的不满他不敢表现出来，便躬身答道：“回父亲的话，人带来了。”


“好，请他进来。”裴俊把笔放下，正襟危坐，准备接见渤海国的王子，而裴明凯却向后退了一步，靠墙站立，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和裴明耀一样，裴明凯对任何机会都不会轻易放过，若此事他不宜旁听，父亲自然会让他离去，而现在父亲并没有让他走，他又怎么可能傻乎乎地自动放弃呢？


或许这就是宽厚人的心眼，它就像坐垫上的一根针，会冷不防地刺人一下。


裴明耀转身出去了，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他心中的痛恨终于在眼里流露无遗，裴明凯的心思他比谁都明白，这个该死的瘸子！


两个儿子之间的暗斗裴俊也是心知肚明，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正想让长子出去，可一转念又忍住了不说，有些事情摆在明处或许并不是坏事。


片刻，裴明耀将大嵩璘引进房内，大嵩璘立刻上前一步，向裴俊躬身施礼道：“渤海都督府下，大嵩璘参见相国。”


大唐的属国大多有双重身份，一方面他们是独立的国度，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大唐册封的羁縻都督州，小国国王封为都督，而大国国王则封为王或郡王，比如南诏王、渤海郡王等等。


裴俊见他知礼，不由微笑着点了点头，“久闻渤海国人上下皆知礼懂仪，今天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


“相国过誉了。”大嵩璘急忙谦虚道：“渤海之地小国寡民，只习得天朝一鳞半爪，不敢受相国之赞！”


裴俊笑了笑，又问了一些渤海国风俗和近况，却丝毫不提出兵援助之事，旁边的裴明耀几次欲开口提醒，可话到嘴边却又不敢唐突。


这时，旁边的裴明凯见管家在外面晃了一下，便悄悄走了出去，只见是裴淡名站在门外，神情颇为兴奋，便问他道：“什么事？”


“回禀大公子，陈留那边传来消息，韦德庆昨晚夜袭崔庆功大营，大获全胜，崔庆功伤亡惨重，率残部向东南方向逃窜，我们河东军已向汝阳杀去。”


裴明凯精神一振，快步回屋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裴俊大喜，也忍不住呵呵大笑，韦德庆果然厉害，用签署停战协议来麻痹对方，结果出奇兵一战而定，崔庆功这下伤了元气，离彻底败亡已经不远了，新年前夕得到这个消息，无疑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裴明耀见父亲心情大好，便趁父亲不注意，轻轻踢了大嵩璘一脚，大嵩璘立刻跪了下来，流泪泣道：“契丹人凶狠难敌，渤海国已危在旦夕，乞求天朝羽翼垂护。”


“你是说我大唐出兵相助一事吧！”裴俊呵呵笑道：“此事你不用着急，渤海国从来都是大唐属国，在平定安史之乱时也曾出兵援助，我大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且去安心休息，多看看我天朝风物，出兵一事我自有安排。”


大嵩璘千恩万谢，随即告辞而去，裴俊又命裴明耀将他送出府门，待二人走远，裴俊又开始伏案写他的拜帖，房间里十分安静，过了一会儿，一旁的裴明凯终于忍不住道：“父亲，我们河东军尚在中原作战，若又出河北军去相助渤海，我担心两线作战，我们恐怕力所难及！”


“一派胡言！”裴明耀忽然出现在门口，他就一直担心裴明凯会趁机介入渤海之事，故将大嵩璘交给管家代送，他自己便急急地跑回来，在门口正好听见裴明凯的话，一时惊怒交加，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仇恨，怒斥他道：“你何其目光短浅，你以为父亲真是为了什么藩属之国才肯出兵吗？渤海向来都是我大唐牵制契丹的一颗棋子，若渤海被契丹所灭，契丹就必然会成为我河北的心腹大患，你无知无识，却在这里信口胡言。”


“够了！”裴俊冷冷地打断了裴明耀的话，“就算你大哥想不到这一点，你也犯得着用这种口气说话吗？倒象是几辈子的仇人，就凭你这点心胸，我会放心把裴家的将来交给你吗？”


“还有你！”裴俊一回头又斥责裴明凯道：“你那点心眼子以为我不知道吗？既为长兄，当宽待弟妹，可你是怎么做的呢？一有机会就跑来告状，而不是去提醒兄弟少犯错误，你让我实在是失望之极。”


裴明凯和裴明耀见父亲发怒，吓得都跪了下来，裴明凯垂泪道：“孩儿不孝，让父亲失望了。”


裴明耀也磕个头，羞愧地认错道：“孩儿再也不敢了。”


裴俊久久地凝望着两兄弟，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以为我就不替你们考虑吗？我从来不提在族中另立家主继承者，就是想把机会留给你们几兄弟，一直以来我就在观察你们，从一件件小事，只要你们有一点长处，我都会记在心中，可你们却为此争得兄弟反目，实在是让我痛心疾首啊！”


说到此，裴俊一口气冲入胸腔，连连剧咳不止，吓得兄弟二人一边一个、替父亲轻捶后背。


“父亲，我们知错了。”裴明凯再一次向父亲认错。


裴明耀也跪下，向大哥磕了一个头，“大哥，弟向你道歉。”


“二弟快快请起！”裴明凯连忙将弟弟扶起，诚恳地对他道：“大哥也有错，实在不该在父亲面前说你的坏话。”


“好了，你们！”裴俊见他们兄弟和好，心中十分宽慰，怒气也随之消了，他摆了摆手道：“这次就算了，为父会继续观察你们，希望你们拿出真本事来证明给我看。”


“是！”二人行一礼便要退下，裴俊却叫住了裴明耀，“渤海国对我们裴家十极为重要，你去好好和大嵩璘结交，我听说渤海国王年事已高，几个儿子为争王位斗得头破血流，你去暗示大嵩璘，我们大唐或许会支持他登位，另外再告诉他，我会立即出兵渤海，帮助他们抵御契丹人的入侵。”


说罢，他飞快地写了两道手令，签了章，交给一名侍卫道：“将此信立即发给刘怦，命他即刻率平卢军进军渤海，另外命段练达北上，注意防范奚人与契丹人勾结。”


……


一场由渤海国使者求助所引发的风波就这样悄然无声地平息了，而裴家出兵渤海国之事更是机密，除了裴家父子和大嵩璘外再无一人知道。


但很多事情的真相往往是被重重的黑幕所掩盖，一般人目力有限，在决策之初是完全看不见、也想不到，总是要等到后果完全发生了，当初的决策者才会忽然惊觉自己决策的失误。


除夕之夜，当整个长安都沉浸在合家团聚的喜悦中时，几名衣裳褴褛、形容憔悴西凉军斥候跋涉万里，终于抵达了长安城。

第三百四十八章 局势迷离（上）


两名斥候被张焕的亲兵带到了书房，书房内，张焕正出神地盯着眼前一张幽燕地图，他刚刚正在和全家享受合家团圆的喜悦，一个忽来的消息打断他的酒兴。


“启禀都督，他们来了。”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来他们进来！”


片刻，两名斥候被带了进来，他们上前向张焕跪行一个军礼，“参见都督！”


这些斥候便是张焕从安西返回途中派去监视拓跋千里之人，他们辗转数月，得到了最新情报，便赶回长安，张焕见他们形容憔悴，脸颊干瘦，知道他们路途十分艰难，便安慰道：“你们一路辛苦了，等会儿我会有重赏。”


“谢都督！”其中一名校尉又行了一礼便道：“我们是望建河的俱伦湖附近发现拓跋千里余部的行踪，他们尚有五万余骑兵，一路向东败退，最后他们进了松漠都督府地界，似乎和契丹人达成了什么条件，契丹人将他们留了下来，然后契丹人便突然大举进攻渤海国。”


“进攻渤海国？”张焕很是诧异，现在可是隆冬时节，契丹又在北方苦寒之地，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动战事，这难道和拓跋千里部的到来有关吗？


这时，斥候校尉又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道：“契丹人防备严密，属下等人无法再深入探察其军事机密，便画了契丹人控制区的山川图，特献给都督！”


“辛苦你们了！”张焕赞许地点了点，随即吩咐亲兵道：“带他们下去，好好休息、好好吃一顿，再每人赏五百贯钱。”


“谢都督赏赐！”两个斥候行了一礼，便随亲兵下去了，张焕展开了他们的地图，虽然画得比较粗糙，但山川河流、城池乡村之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拓跋千里部的驻地，也在地图上可以找到。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思考着这个突来的情报，从常理判断，正是因为拓跋千里部的到来，使得契丹实力大增，他们才敢在冬天大肆进攻渤海国。


而拓跋千里在与忠贞可汗争夺汗位失败，他败逃到东方来或许真是为了寻一片基业，以渤海国的富庶和繁荣确实是一块让他垂涎的肥肉，既然如此，拓跋千里应该成为进攻渤海的主力才是，为何又要将大营驻扎在契丹之南，迟迟没有投入进攻呢？


张焕总有一种隐隐的直觉，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从他对拓跋千里的了解来看，此人不管做什么，最后的目的总是要落在自己的身上，而且契丹人也没有那么傻，自己耗费人力攻下渤海再让给他，难道拓跋千里并不是为了渤海国，而是另有所图？如果是这样，他的目的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疑问在张焕脑海里生成，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桌前察看幽燕地图，这张地图是官方所绘，山川河流比斥候那张清晰标准，但这张地图是开元时期所留下，比较久远，村子和契丹人的聚居点和现在都已大不相同，把两张地图放在一起，张焕便迅速在官方地图上找到拓跋千里部的驻营地，他不由大吃一京，驻营地竟距离平卢节度府不足两百里。


契丹、渤海、大唐平卢节度府、大唐安东都护府，四地呈‘器’字形结构，契丹和渤海在上方，平卢节度府和安东都护府在下方，目前裴家的河北军在平卢节度府和安东都护府共驻扎有四万余人。


张焕忽地站了起来，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拓跋千里真正的目的还是大唐，而契丹在这时进攻渤海国是为了引蛇出洞，将唐军引到渤海国去。


‘等等！’张焕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此事事关重大，没有确切证据前，倒不可妄下决断。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李翻云的声音在门外道：“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张焕暂时便将此事放在一边，从李翻云的脚步声便可听出，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门推开，李翻云匆匆走进，向张焕急道：“二弟，崔庆功在雍丘大败”


“别急，坐下慢慢说。”


张焕让李翻云坐下，又倒了一杯水给她，“尽量说得详细一点，究竟是怎么败的？”


李翻云喝了一口水道：“三天前韦德庆与崔庆功签订了新年停战协议，约定停火十日，可就在昨天夜里韦德庆突出奇兵，火烧崔庆功大营，崔庆功措手不及，引兵后撤，却遭到韦德庆主力伏击，大军由此溃败。”


“这个韦德庆喜欢出奇兵，当年他只率二千人便想伏击我数万主力，想不到又故技重施，这次竟得手了。”张焕冷冷地笑了笑，便又问道：“可知崔庆功还有多少残军？”


李翻云取出一卷鸽信递给张焕道：“今天只是快报，具体数据还没有出来，不过说听崔庆功死伤过半，加上降者和逃亡者，我想最多也只剩二、三万残军。”


张焕略略看了看鸽信，便道：“崔庆功既向东逃窜，想必是去了彭郡，在那里马大维部还有四万余人。”说到这，张焕又想起一事，“对了，那个马思疑有消息吗？”


李翻云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他应该还在路上，没那么快。”


张焕背着手走了几步，现在的关键是崔庆功还剩多少残兵，以及马大维的态度，如果马大维心狠一点，就地杀掉崔庆功，那么战役就算结束了，可如果崔庆还有不少残兵，马大维再软弱一点，那么中原之战还有的打，从马大维主动送给崔庆功粮食，以及他服从调遣去了彭郡这两件事来看，估计是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想到这，张焕立即写了一道军令，递给亲兵道：“立刻发到广陵，给蔺九寒。”


“好了，汇报完毕，我也要回去了。”李翻云笑着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张焕忽然想起刚才之事，便对李翻云道：“还有一件事情要烦请你去做。”


李翻云摇了摇头道：“我是你下属，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就是。”


“你是我大姐，总归要客气一点。”张焕笑了笑，便吩咐她道：“你去帮我去查一查，看看最近有没有渤海国的使者进京，或者北方有密使来找裴俊，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轻视！”


“渤海国？”李翻云不明白张焕为什么会想到那么遥远的地方，但她没有多问什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今天虽然是除夕，但张焕的心却颇不平静，中原战役韦德庆还是那么强势，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出现韦家夺权，极有可能崔庆功就由此消亡了，韦德庆将取而代之，在中原强势崛起，可是韦谔肯放过他吗？他将儿子派到陈留做刺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并不相信韦德庆，韦德庆也应心知肚明，由此可见，韦家必有一番内斗。


对于韦家张焕并不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裴俊，裴俊不仅实力雄厚，而且在朝中势力极大，这才是他前进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现在幽燕出现了异动，这对裴俊将会有多大的影响？张焕一时还看不透。


他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沉沉的黑雾，暮色里隐隐传来家人们的欢笑声，张焕的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温馨，他随即走到蜡烛前，呼地吹灭了灯，转身向大堂走去，将所有的烦忧和迷乱一起丢在了黑暗的书房之中。


……


次日一早，天还没有大亮，长安依然沉睡不醒，但延寿坊的韦府却忽然出现了一阵骚乱，就在昨天晚上韦府中出现了一起凶杀案，而被杀之人竟然是韦德庆的老娘，她是早上才被人发现死在床榻上，凶人十分残忍，竟还割走了她的头颅。


这无疑是一件极为严重的大事，韦谔气急败坏命搜查凶人，凶人竟然能透过严密的护卫进入内宅，要么是武艺高强的刺客，要么就是内贼所为。


全府中人一个个排查，一直查倒了中午，终于发现了端倪，几天前进府的一对兄妹失踪了，而这对兄妹竟然是二管家安排进来，偏偏这个二管家又说不出他们的具体来历，介绍他们入府的下人在前一天到外地办事去了，韦谔暴跳如雷，他当即命人将二管家杖毙，全力追查这对兄妹的下落。


书房里，韦谔背着手来回疾走，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在他的书桌上放着一卷鸽信，这是昨天下午韦清十万火急送来，说韦德庆根本就不理睬他的反对，擅自进攻崔庆功，甚至搬出家主也没有用，韦德庆只说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显然，韦德庆已经开始心生不满了，偏偏就在这个这个紧要的关头，他的老娘又被人杀了，这件事的后果相当严重，一旦韦德庆看到他老娘的人头，韦家的一切希望都完了。


事关重大，韦谔再也坐不下去，他立刻写一封鸽信，命人火速送给韦清，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就在大年初一的中午，韦谔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下出了京城，十万火急地向陈留疾驰而去。

第三百四十九章 局势迷离（下）


彭郡（今天的徐州地区），崔庆功手下大将马大维部便驻扎在此，崔庆功兵败的消息直到三天后才传到了这里，一时，马大维手下将士人心惶惶，有的主张投靠崔家，有主张南下依附淮南，也有的主张自立为王，而希望继续效忠崔庆功的人却没有几个，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使得主将马大维迟迟拿不定主意。


正月初三的上午，马大维接到快报，崔庆功已率三万残部退到了二百里外的萧县，事情已经到了眼前，他必须要拿定一个主意了。


马大维随即命人将他的大舅子请来商议，他的大舅子自然就是刚从长安返回的马思疑，虽然有人劝他两马同槽、必有内乱，但马大维却不理这一套，依然娶了马思疑的年轻美貌的妹妹为续弦，片刻，马思疑被亲兵带了进来。


马思疑是前天从长安返回，刚刚得到了消息，他的父母被马大维从崔庆功手上索回，而汝阳在被裴俊的河东军占领后，张焕已派人趁乱将他的妻儿救走，父母妻儿都告平安，前途又有了保证，马思疑自然神清气爽，又恢复了他往常的诸葛风度。


他进帐便向马大维施一礼拱手笑道：“将军找思疑来可是为了崔庆功一事？”


马大维见他猜中了自己的心思，便摆了摆手苦笑道：“坐下说话吧！”


马思疑坐下来又道：“不管将军做什么样的选择，都必须要决定下来了，我想崔庆功的残军也该到了吧！”


“他已经到了萧县。”马大维叹了一口气，他见左右都是亲信，便低声道：“我想把崔庆功趁机吃掉，思疑以为如何？”


这件事马思疑当然也是深思熟虑，他沉吟一下便道：“我想问一下，崔庆功的手上究竟还有多少人？”


“听说还有近三万人，而且都是他从山东带出来的直属卫队，战斗力颇强。”


“问题就在这里。”马思疑轻轻捋着长须笑道：“崔庆功与将军有旧隙，他岂能不防备，如果将军想吃掉他，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偏偏渔人在旁，将军不妨想一想，最后倒底会被谁吃掉？”


马大维恍然，“思疑是意思是说，我应向北或者向南去寻找一个出路么？”


“不！”马思疑依然摇了摇头道：“大丈夫处世，当求自立一域，又何必去看人脸色？”


“此言深合我意，那依思疑之见，我又该如何行事呢？”


马思疑阴阴地笑了，他要让崔庆功为自己的冷酷无情付出代价，“将军可仍然投靠崔庆功，但他是他，将军还是将军，若崔庆功反扑成功，将军可趁势壮大自己，若崔庆功再次被击败，那时将军便可趁机杀崔庆功，向天下人请功！”


……


萧县，崔庆功一路溃逃至此，经过近三天的休整，他已经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他损失了十几万大军，但幸运的是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马大维毕竟是文职官出身，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依然效忠于他，令崔庆功感动万分，遂派人送袍给马大维，将他们间的从属关系变成了兄弟关系。


此刻加上收拢的残军和马大维部，崔庆功还有七万余人，控制着彭、临淮和东海三郡，保存了一点点实力。


就在崔庆功整顿军队准备进行最后的困兽之斗时，韦德庆的四万追击大军却意外地停滞在砀山县，没有继续追赶。


崔庆功立刻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方面火速派人去朝廷向崔小芙求情，另一方面又派次子去山东向崔家认错，希望能返回山东，同时他又派人去东海郡沿海四处收集海船，如果能就此罢兵最好，实在罢兵不了，他也要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就在崔庆功苦苦为自己寻找一条退路时，他却不知道，韦德庆军的内部也在悄悄地发生着变故。


……


陈留大营，韦清铁青着脸望着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盔甲、兵器、粮食、钱物，一队一队的战俘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战斗结束已经两天了，虽然韦德庆大获全胜，但韦清却没有一点喜悦之感，他是河南道安抚使，可至今没有一个地方官来向他述职，他总监河南诸军。


而且他不仅是朝廷的监军，同时也是韦家的监军，可韦德庆对他却是阳奉阴违，嘴上说绝对不会违抗家主的命令，一转身却暗地里命令大军夜袭崔庆功，这分明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韦清忧心忡忡地又走回了大帐，现在的问题已不仅仅是韦德庆擅自进攻，而是韦家还能不能控制住他了，他昨天接到了父亲的紧急情报，说韦德庆的老娘竟在除夕之夜被人杀了，命他无论如何要在数日之内夺权，否则一旦韦德庆知道此事，后果将不堪设想。


‘数日内夺权。’韦清的眉头皱成了一团，这怎么可能办得到？退一万步说，就算韦德庆肯让出部分军权，可他现在也不在大营，时间上来不及了。


这可如何是好？韦清心乱如麻，整整一天时间，他也想不出一个办法。


这时，一名侍卫走进帐禀报道：“监军，王将军求见！”


韦清的精神忽然一振，他想到了一条驱狼吞虎之计。


王将军也就是副将王武俊，刚开始总对自己横眉冷眼，可这几天他的态度忽然转了个大弯，竟变得热情有加，而且偶然还流露出一点愿意投靠他的心思。


韦清就象即将溺毙之人抓到了一根木头，连声道：“快快请王将军进来。”


片刻，王武俊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年纪约四十岁，身材修长、相貌英武，一缕长须飘然于胸，初见他之人都会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他目前是大营的留守主将，替韦德庆镇守陈留。


“听说监军一天都没有出大帐一步，末将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王将军请坐！”


韦清热情地请王武俊上座，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来，韦清见王武俊眼中有关切之色，便叹了一口气道：“我心中烦闷得很，所以不想出帐。”


“韦监军是名门之后，年纪轻轻便做到了河南安抚使，前途一片光明，比我们这军兵痞子出身的不知强了多少倍去。”


王武俊嘴里笑着劝他，可眼睛里却冷冷地注视着韦清的表情变化，“再者，大将军一战击溃了崔庆功，这正是说明韦使君监军有功，过些日子军功报上朝廷，不说首功、至少四分功劳是有的，韦监军应该开怀大笑才是，怎么会烦闷呢？”


韦清低头不语，王武俊看在眼里，便暗暗冷笑一声，出言挑道：“莫非监军是对韦大将军有什么不满不成？”


韦清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们韦大将军英明神武，我怎么敢对他不满，只是我收到了太后的密旨，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监军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能替监军解忧呢？”王武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的试探在一步步深入。


“你？”韦清也感觉到了对方是在试探自己，便含蓄地笑道：“你是韦大将军的心腹，你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大将军的事呢？”


这时，王武俊忽然跪了下来，他凝视着韦清的眼睛肃然道：“我曾对监军说过，我王武俊只忠于朝廷，绝非是谁的心腹，若监军不信，我愿对天发誓。”


韦清只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王武俊见他不相信自己，便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在自己的胳膊上慢慢划了一刀，顿时鲜血喷涌而出，他沉声道：“我王武俊绝非韦德庆的心腹，我愿效忠于朝廷，效忠于监军，若违此誓，子子孙孙都当死于此刀之下。”


韦清见他誓言郑重，不由心中大喜，便连忙将他扶起笑道：“王将军不必下此重誓，我相信你就是了。”


两人又坐了下来，韦清这才肃然对他道：“朝廷发现韦德庆有自立之心，所以太后才命我前来监军，按照朝廷的部署，当与河东军合围崔庆功，但韦德庆却擅自出兵，使太后深为忧虑，她希望我能为她物色一个新的陈留郡王，不知道王将军可有此意？”


王武俊腾地站起来，向韦清深施一礼，“属下愿听从监军命令，为朝廷分忧！”


韦清点了点头，“那好，你手中有多少可以控制的军队？”


“属下有两万部众，对我忠心耿耿。”


……

第三百五十章 形势逆转


清晨，一队两千人的骑兵在浓浓的白雾中疾奔，此刻应是冬小麦保苗最关键之时，但兵灾之后，田野里一片萧瑟，没有半点冬小麦的影子，远方偶然可以见到几座被焚毁的农舍，但人影却是一个也无。


韦德庆的心情十分沉重，去年大灾连着兵灾，崔庆功更是残暴之极，纵兵屠城毁村，甚至用人肉充作军粮，这一场战役后中原地区将出现千里赤野的惨状，也不知需要多少年才能慢慢恢复？


“将军，前方有一片树林。”一名军官指着前方隐隐的大片树影建议道：“疾驰一夜，马已疲乏，我们歇一会儿吧！”


韦德庆点了点头便下令道：“传令弟兄们在前方树林休息。”


片刻，骑兵驶近树林，纷纷下马歇息，韦德庆也下了马，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沉思不语，这次返回陈留是接到了王武俊的紧急密告，韦清暗地里在拉拢他手下的军官。


韦德庆当然知道韦清的用意是什么，自从太后任命韦清为监军的那一时刻，他才终于肯定下来，家主果然是不相信他，欲夺他的军权。


韦德庆是个极为固执之人，他对自己的家族无比忠诚，为了家族的利益他可以放弃一切，军队甚至生命，是的！在他心中，家族利益是他忠诚的唯一解释，当年家主曾郑重地将陇右托付给他，虽然当时他仅仅只是一个品阶低微的侍卫官，但就是因为这一份嘱托，使他卧薪尝胆数年以回报家主的信任。


而现在，家主虽然开始对他不信任了，但他并没有怨言，他的军队本来就是属于家族，他也知道家主非常渴望亲自掌握这支军队，以实现韦家的复兴，这同样也是他最大的愿望。


但他却不想将军队交给韦清，韦清太年轻、太文弱，根本就没有能力镇压这支军队，他知道如果将军队交给韦清，必然会出现手下众叛亲离的结果，所以他这次赶回陈留，便是要亲口告诉韦清，不要再做分化军队的小动作，如果家主肯亲自到来，他便会毫不犹豫将军队和地盘交付给家主。


“大将军为何心事重重？”韦德庆的幕僚李谆走过来笑道。


韦德庆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担心这次进攻崔庆功违反了家主的战略部署，必生后患啊！”


李谆望了他片刻，忽然道：“大将军恕我直言，你这般事事考虑家族的利益，方才是取祸之道。”


“为何？”韦德庆瞥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会心生不满。”


李谆一指正在休息的将士，略略将声音压低道：“大将军从李怀光手中得权也不过才一年多时间，军心尚未尽服，再加上大将军约束军纪，不准他们抢夺民财，不少人都有了怨言，这个时候大将军应该是利用这次大捷收拢人心、铲除异己才是，可大将军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家族监军弄得心神不宁，这岂是众望所归，而且这次大败崔庆功，我看不少人都在趁机扩张自己的势力，将军，情况有些不妙啊！”


“所以我才希望家主尽快到来，以他的手腕和威望，应该能降伏这些桀骜不顺的大将。”


“大将军难道不替自己想想吗？”


李谆见韦德庆执迷不悟，不由心中急惶，又苦劝他道：“汉末韩馥说袁绍四世三公，愿让河北之地，结果袁绍到来尽夺他权，他才悔之晚矣！而将军夺李怀光之权时，尚知杀其子女，以绝后患，难道就不知道你们家主到来也一样会先杀你而除后患吗？”


韦德庆笑了一笑，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情况和你所说大不相同，无论是袁绍夺韩馥，还是我杀李怀光，都是各为彼此，而我与家主之间只是家族内部纷争，家主只须在家庙中命我让权便可，何必要费事杀我，平添事端，我本就是韦家鹰犬，当为家主效犬马之劳，我早就写信告诉过家主，我可随时把军权让与他，此事先生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


说到这，韦德庆站起身向军队快步走去。


“大将军，匹夫无罪、怀壁其罪啊！”李谆心急如焚，跟在后面哀声苦劝他道。


韦德庆却不再理会他，他高声对众将士道：“命所有人上马，继续赶路。”


李谆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不由长叹一声道：“竖子不堪谋大事，我身奈何？”


众人纷纷上马，继续向西疾驰，黄昏时分，大队人马到了宁陵县，此时他们离雍丘大营还有二百多里，韦德庆见众人已经人困马乏，便下令在县中过夜。


宁陵县屡遭兵灾浩劫，民众大多已逃亡他乡，数日前该县又再一次被崔庆功的败军洗劫，城墙倒坍、城门坏损，而城中是一片狼藉，到处是残垣断壁，只有一些野狗在四处搜寻尸体，已看不见一个活着之人。


士兵们找不到一间完整之房，只得在城南的一处空地上扎了营，寒风萧瑟，破败的城池显得格外凄凉，韦德庆在城中走了一圈，便心情沉重地返回了大营，此时夜幕渐渐降临了，士兵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已疲惫不堪，草草吃些干粮倒头便睡着了。


半夜时分，韦德庆忽然被一阵骚乱惊醒，他披上衣服快步走出营帐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禀大将军，好像是我们的战马出事了。”


韦德庆一惊，一路飞跑至后营战马休息处，只见两千多匹战马已倒地大半，每匹马都口吐白沫，耷拉着头，奄奄一息了，许多士兵正拼命给战马灌水，但还是无济于事，又陆续倒下了许多战马。


“倒底出了什么事？”韦德庆一把推开士兵，对养马的校尉大吼道。


校尉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道：“我们也不知道，本来还好好的，可是夜里喂了一次草料和水后就成这样了。”


“将军，水里有毒。”一名亲兵试出了问题，大声喊道。


“不好！”韦德庆立刻反应过，他即刻厉声喝令道：“命所有弟兄们都起来，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喊杀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夜中也不知有多少骑兵冲了过来，他们挥舞着战刀，踏翻了营帐，挥刀砍杀四散奔逃的士兵，火矢横飞，大营被点燃了一片，火光冲天，惨叫声四处起伏，韦德庆的眼睛都急红了，他抽出战刀大喊道：“弟兄们，不要乱，跟我一起杀出去。”


“韦德庆，你已经出不去了。”在一片火光的后面，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


火光忽闪中，只见近千人簇拥着一名手执铁枪的大将，韦德庆不由大吃一惊，正是他最信任大将王武俊。


“王武俊，你竟敢背叛于我！”韦德庆厉声大喝道。


“呸！”王武俊重重地吐了口唾沫，冷声道：“是你要先背叛我们，要把我们拱手送给韦家，你要做韦家的狗也罢了，我们可不想做。”


“好！王武俊，我准你带走本部自立，随便你去哪里，我决不阻拦。”


王武俊忽然仰天大笑，“我是奉韦监军之命来杀你，你以为韦家还能容你吗？杀了你，我就是陈留郡王。”


“你……”韦德庆只觉心似被剜了一刀，后退了两步，长叹道：“韦清那个蠢货！”


王武俊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忽然一收，盯着他森然道：“我这可是跟你学的，杀了你，我就推说是裴家的河东军干的，去年你不就是这样杀了李怀光吗？”


韦德庆知道此遭已不能幸免，他一咬牙，挥刀扑了上去，十几名亲兵一起冲上，王武俊大喝一声，“取他人头者，赏五千贯！”


近千名士兵大喊着一涌而上，韦德庆虽然只有独臂，但他刀势凌厉，转眼间就劈死了十几人，王武俊见他厉害，不由勃然大怒，趁他不注意时，一抖大铁枪，一枪向他背心刺去，这时韦德庆已经抢到一匹马，但他是独臂，上马略慢了一步，被王武俊一枪从后刺穿了胸膛，挑飞起来，可怜韦德庆刚刚大败了崔庆功，便惨死在部将的手中。


……


永安二年正月初五，韦德庆部将王武俊杀死韦德庆，并嫁祸给韦家的河东军，韦德庆部发生了内乱，留守陈留的五万多军被王武俊所收，宣布效忠朝廷，并自立为陈留大将军。


而韦德庆留在砀山的部将李师道一怒之下率军投降了崔庆功，崔庆功立即重振旗鼓，掩杀回中原，正月十三日，崔庆功大军攻克陈留，监军韦清仓惶逃回洛阳，王武俊则率残部败退至濮阳，并派人赴邺郡向裴家请降，崔庆功立刻整军南下，攻克许昌，截断了河东军的归途。


中原局势逆转，震惊天下。


……

第三百五十一章 时机成熟


十数骑战马飞驰电掣般冲进了长安城，这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他们的奔狂就仿佛中原燃烧的战火，马蹄如雷，惊破了宁静喜庆的上元夜，朱雀大街上的民众纷纷向两边躲闪，待他们飞驰而过，却又议论纷纷。


中原战场戏剧性的逆转这几天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广为流传，各种版本的细节在各个酒楼、茶馆中诞生，有的说是韦德庆和裴家争夺地盘而发生内讧，有的说是崔庆功收买韦德庆部下成功，也有的说是韦德庆手下分赃不匀而自相残杀，各种消息混为一谈，但不管怎么说，崔庆功的强势重来让每一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陈留屠城、开封屠城、许昌屠城，一个个血腥的消息弥漫在长安城内，不仅如此，那还是一支以人肉充军粮的军队，就仿佛当年的安史之乱。


应该说局势相当严重，原本上元夜盛大的灯会也因中原战乱而取消了，在微妙的局势下，许多精明的商人开始去陇右和蜀中买地购房，一旦战火燃到长安，这两个地方的房价、地价必然暴涨。


今天是正月二十日，正好是休朝日，公卿大臣们大多在家休息，信使狂风般地驰进了宣义坊，停在裴俊的府门前，信使翻身下马，冲上台阶大喊道：“有最新战报要禀报相国！”门房不敢怠慢，赶紧领信使进府。


裴俊的书房内，紧张的气氛弥漫其中，裴佑、韦谔、李勉、卢杞加上主人裴俊，五人在进行紧急磋商，现在危机最严重的地方有两处，一个是东都洛阳，有消息传来，崔庆功的一支斥候队已经出现在洛阳城外，再一个就是汝阳郡，那里有十万河东军，目前粮食断绝、消息断绝，连鸽信也没有，使得裴俊深为忧虑。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五人聚会，又是内阁会议前、相国党与太后党的一次磋商，是裴俊在与张焕谈判之前，两党先要达成一致的意见，所谓一致意见就是看能否在中原危机中寻找到政治解决方案的可能性，换而言之，就是要对崔庆功进行一定程度的妥协。


“各位，我以为当务之急是要把崔庆功的进攻势头缓下来，让他不要再涂炭生灵，所以我准备派人与其进行谈判，看看能否达成妥协，各位以为如何？”


裴俊的目光投向了李勉，等待他的答复，李勉当然明白裴俊的真实目的，他是想将自己的河东军先撤出来，然后再将这个烂摊子丢给太后或者张焕，或者三家共同分摊责任，而不是由他一家独立挑这个重担，可他又怕张焕反对和解，所以才让自己一派前来协商。


李勉没有立即答复，而是淡淡一笑道：“我们已经和崔庆功打交道多年，应该知道他是一个看重实际利益之人，没有一定的实质让步，他焉肯答应停战，不知相国准备给他多少钱粮，又准备给他什么官职？”


“钱粮我已经考虑过，先从江淮划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税款给他，至于官职嘛……”裴俊瞥了一眼韦谔，冷冷道：“爵位和散官皆不成问题，至于内阁之位，我想我们中的某一人应该让出来。”


韦谔的脸胀得通红，他当然明白裴俊指的是他，内阁成员中无实力之人决不仅他一个，比如李勉、卢杞、崔寓，但裴俊单单指他，这明显是在指责因他韦家内讧而导致崔庆功死而复活一事。


“相国有些一厢情愿了吧！”韦谔瓮声瓮气道：“如果崔庆功不肯和谈怎么办？如果他要五百万粮食甚至更多的钱怎么办？如果他要称王又怎么办？尚未谈判便要自缚手脚，相国所为是否有些不智？”


这时，旁边的裴佑接口道：“谈判能否成功要谈了才知道，如果崔庆功漫天开价，谈不成也没有办法，但总要给谈判使一个底线，否则他不能决定事情，要他去又有何用？韦射仆以为呢？”


“哼！一次小败就吓得要谈判，你们裴家几十万大军是做摆设的吗？”韦谔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便道：“抱歉，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


他刚走到门口，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跑步声，一名侍卫大声在外禀报道：“禀报相国，有八百里紧急军情。”


“快让他进来！”裴俊的心中开始不安起来，他隐隐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很快，侍卫带着信使进来，信使进来半跪行了一礼，将军报高高举起，“禀报相国，郾城紧急军情。”


“发生……了什么事？”裴俊的声音已经忍不住有些颤抖了，郾城军情，极可能就是他的河东军的消息。


信使慢慢双膝跪倒，无比沉痛道：“回禀相国，河东军在郾城遭伏击，已全军覆没！”


“什么……”裴俊手一松，军报滑落下地，他直挺挺地倒下了。


……


永安二年正月十七日，崔庆功派虚兵扮作主力佯攻陈州，裴俊的十万河东军返回洛阳心切，行至郾城时被埋伏在此的崔庆功主力夜袭，崔庆功本部、马大维部、李师道部三军夹击，河东军溃败而全军覆没，被斩首者达四万余人，投降者不计其数。


崔庆功击溃裴俊的河东军后，骄狂之极，他随即调头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向东都洛阳进军。


……


‘啪！’渔线划过一道银色，准确地投入进湖面上一个冰窟窿里，岸上，张焕坐在一只胡凳上，悠闲地等着鱼儿上钩，这里是他府中后宅的花园里，一眼活泉形成了一片占地二十余亩的湖面，在他身后，十几名亲兵面无表情地分列左右，就仿佛十几尊石像。


张焕已经坐了半个多时辰，他依然兴致勃勃，但比他更高兴的是他的儿子张琪，他不停地用小桶将一尾尾鲤鱼送去厨房。


张焕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水面上的浮漂，今天已是正月二十四日，裴家河东军在郾城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前些天便知道了，不仅如此，裴家部署在平卢的四万军入渤海国助战一事他也从给他拜年的大舅子口中得知，虽然尚没有拓跋千里的消息，但这里面也藏着一个极大的隐患，可惜裴俊并不听他的忠告，一笑置之。


如此，裴家的死活他也就无能为力了，从韦德庆被杀到崔庆功击溃河东军，张焕始终一言不发，就仿佛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然，并不是他不想管，而是还没有到他出手的时候。


这时，浮漂猛地向水里一沉，张焕立即将鱼竿高高挑起，一尾七、八两重的鲢鱼随竿飞出水面，在半空中挣扎，张琪高兴得又蹦又跳，伸手要抓鱼线。


“去吧！把鱼拿到厨房去。”张焕手一抖，将鱼甩到他面前，张琪一把摁住鱼，放进小桶里，欢天喜地地跑了。


远处，裴莹在几个丫鬟的陪同下，正忧心忡忡地向这边走来。


“去病，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一谈。”裴莹走到张焕的身边低声道。


张焕笑了笑，向身后亲兵们一挥手，十几亲兵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张焕伸手取过一只胡凳，轻轻拍了拍，“来，坐下说。”


裴莹坐下，叹了一口气道：“我刚去看了爹爹的病情，御医说他这次病得很严重。”


张焕又将鱼钩扔进冰洞中，良久，才缓缓道：“岳父大人是把得失看得太重了，打仗怎么会没有胜负呢？”


“可是……”裴莹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张琪拎着小桶气喘吁吁跑来，“爹爹，那条鱼被妹妹不小心又掉进河里了。”


跑到近前才发现娘也在，又惊又喜道：“娘，你几时回来的？”


裴莹爱怜地摸摸他的后脑勺，笑道：“去吧！娘和爹爹有正事要谈，你去找平姨，她刚从成都来，看她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平平回来了？”张焕惊讶地问道。


“刚回来，我在门口遇见了她。”


裴莹看着儿子跑远了，她又将话题转到了父亲身上，“去病，崔庆功作乱，父亲的压力太大了，你能帮他一把吗？”


张焕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笑道：“是岳父让你来找我吗？”


“他没有说，可是我知道他是想请你出兵，这就是他送给你的。”


裴莹一招手，一名丫鬟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上前，张焕接过盒子打开，见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的短剑，他慢慢抽出一截，剑身极细，闪着森森寒意。


“这是鱼肠剑！”张焕脱口而出，他早听说裴俊藏有专褚刺吴王的鱼肠剑，他立刻明白了裴俊的意思，用赠剑的方式求他出兵。


这时裴莹又叹息一声道：“听大哥说，二叔已经回邺郡调兵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崔庆功拿下洛阳。”


张焕一怔，他急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听大哥的口气，似乎已经好多天了，连二哥也跟了回去。”


裴俊见丈夫脸色凝重，她有些害怕地问道：“去病，不会又出什么事吧？”


张焕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在还很难说。”


说完，他站了起来道：“我要立刻赶回陇右，你帮我收拾一下。”


“可是……”


裴莹抓着丈夫的胳膊，惊惶地道：“你可不要让我担心啊！”


张焕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道：“你放心吧！其实我早已经部署好了，只是在等最好的机会。”


“可是平平刚回来。”裴莹忽然想起了平平。


这时张焕已经走远了，远远地只听他笑道：“你把平平看好了，外面不太平，就留在家中。”


……


一个时辰后，张焕在千余名亲兵护卫下，出了长安，向西疾驰而去，他有一种预感，拓跋千里也是在等最好的时机，而裴佑回河北调兵，或许这就是拓跋千里所等待的时机，同样，该他张焕出手的时机也已经成熟了。


二天后，张焕抵达了开阳郡，陇右的军政首脑已经提前在此等候，不仅是陇右的官员，从安西换防回来的八万精锐大军以及从陇右、河湟各地调集而来的十四万军，一共二十二万大军齐聚开阳郡。


张焕进了开阳城，在府衙前翻身下马，早等候在此的几名大将迎了上来，一齐半跪下行一军礼，“末将参见都督！”


最前面两人便是安西调回来的王思雨和副将曹汉臣，才几个月不见，张焕觉得和他们分别了几年一般，连忙将他们扶起，张焕上下打量一下王思雨，见他气质更比从前稳重了几分，便笑着给他肩窝一拳道：“在安西吃不了苦，是不是？”


王思雨摇了摇头，也笑着道：“怎么会呢？等干掉崔庆功，我还是要回去的。”


“那你呢？”张焕又看着曹汉臣问道：“碎叶那边情况如何？”


曹汉臣任碎叶兵马使，这次回京是要准备在开春时接一批移民到碎叶，正好遇到中原战事，他见都督相问，便连忙道：“回禀都督，碎叶那边很平静，大食人并没有反攻，倒是和小股葛逻禄人干了两仗，杀敌千余人，他们便向北逃去了。”


“做得不错。”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葛逻禄人元气已伤，大规模入侵是办不到了，就是要防止他们小股军队的偷袭，等裴明远从大食回来，若能和大食达成协议，你们当集中精力剿灭葛逻禄人。”


“末将遵命！”


这时，胡镛从台阶上匆匆下来，脸色有些沉重，他手中似乎拿着一管鸽信，见张焕已经到了，便赶紧上前道：“都督，洛阳那边刚刚传来消息。”


“什么事？”张焕从胡镛的脸色便知道不会是好消息。


“说崔庆功的部将李师道在河内击败了前来救援洛阳的五万河北军，东都留守杨元嗣已献城投降了崔庆功。”说到这，胡镛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洛阳已经失陷了。”


“这是在我意料之中，说不定崔庆功还会因此称帝呢！”张焕冷笑了一声，快步台阶，回头对众人道：“事不宜迟，立即通知大家来开会。”


……


房间里热气腾腾，两张巨大的沙盘拼在一起，一张是中原地区，另一张则河东、河北地区，在沙盘的周围则围了数十名高级将领和陇右的官员。


“各位，大唐国乱将起，正是我们陇右军力挽狂澜之时，中原承平已久，兵不能战，故使得崔庆功一个跳梁小丑竟也能横行一时，现在天下人皆着等着我们出手，时机已经来临，正是诸君为国平乱、建立功绩的时刻。”


张焕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停在贺娄无忌的脸上，他肃然高声道：“怎么样，诸君准备好了没有！”


贺娄无忌被张焕贬为中郎将，他心中早盼望着能立功赎罪，见张焕看着他，他立刻大声应道：“我等都已准备充分，只等都督调遣。”


“好！”张焕点了点头，便用木杆先指着关中地区道：“我们已有六万军驻扎在关中，我现在再追加三万军驻扎长安万年县，以保卫京师安全。”


“都督，裴俊可会准我们驻防京师？”旁边的胡镛忽然问道。


张焕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你放心吧！从前或许他有所忌讳，但现在我肯派兵入京，他是求之不得。”


说罢，他便对渭州兵马使李苏和泾州兵马使王仙鹤道：“这三万军便由你们二人率领入京，明日便行。”


两人一齐半跪行了一礼，“末将遵令！”


张焕点了点头，又用木杆指了指北面的范阳一带道：“我得到情报，我们的老对手拓跋千里极可能要从范阳一带入侵，所以我准备分兵两路，一路由我亲自率领、王思雨为副将，从韩城过黄河前往洛阳平叛崔庆功之乱，就以安西回来的八万军为主力，而另一路……”


张焕看了看贺娄无忌，便淡淡一笑道：“就由贺娄将军率领，先到延安郡等待我的消息。”


贺娄无忌只觉得一股呛人的热流直冲鼻腔，他上前一步跪下，声音哽咽地道：“属下定不辜负都督的厚望。”


张焕将他扶起嘱咐道：“出兵河北是极为敏感之事，所以你千万不能冲动，一定要按我的指令行事，你明白吗？”


“都督的话，属下铭记在心！”


张焕拍了拍他肩膀，又对胡镛和罗广正道：“后勤保障之事就麻烦你们二位了。”


两人拱手肃然应道：“请都督放心，我等去尽心去做。”


张焕吩咐完毕，便将木杆一收，又对众人笑道：“其实我回来就是这么几句话，派人送封信也能办妥，只是当年我与崔庆功火烧回纥军粮的宿怨未了，所以这次我要亲自和他了结那一段公案。”


众人听他说起往事，都跟着笑了起来，忽然，门口一名士兵飞跑进来禀报道：“都督，太后的懿旨到了。”


……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兵分两路


“……特封兵部尚书张焕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即刻率陇右军东解洛阳之围，以慰天下黎民，钦此！”


张焕听罢太后懿旨，便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臣张焕遵旨！”


前来宣旨的宦官正是崔小芙心腹吕太一，他念完旨意，忙笑眯眯地上前双手将旨意递给张焕道：“张尚书前脚刚离开长安，咱家后脚便追来，并非太后不想让尚书休息，实在是崔庆功攻势咄咄逼人，连裴相国也损失惨重，太后也没有办法啊！”


张焕接过旨意，瞥了一眼吕太一便笑道：“吕公公可能还不知道吧！崔庆功已经攻克洛阳了。”


“什么？”吕太一嘴唇一阵哆嗦，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惊得目瞪口呆。


张焕见他表情有些夸张，便笑道：“吕公公觉得不可思议吗？”


吕太一忽然醒来，他惊惶地说道：“尚书有所不知，这崔庆功给太后开出了条件，要求朝廷赔偿他军粮一千万石及钱八百万贯，并要求太后加封他为豫王及右相国，取代李勉任内阁首辅，同时实封河南道，否则他不能保证洛阳的安全，可是他已经攻下了洛阳，那他的条件又该怎样加码？”


“哼！豫王，亏他想得出来。”张焕冷笑了一声道：“就算他不加码，朝廷会接受吗？太后命我征东难道只是说说罢了吗？”


“不！不！”吕太一吓得连连摆手，“他开的条件太后万万不能接受，所以才恳请尚书征讨崔庆功，现在太后就指望尚书的陇右军了。”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速回去禀报太后，请她立即宣布崔庆功为国贼，名不正言不顺，让我这个兵马大元帅去征讨谁？”


……


当天夜里，张焕便亲率十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中原进发，大军一路东行，这天夜里大军抵达中部宜君县，时辰已晚，张焕便下令就地驻营。


此时已是正月下旬，料峭春寒，夜风中带有一丝春的气息，夜已经渐渐深了，张焕辗转难眠，便披了一件衣服，来到城墙之上。


远方视野开阔，吕梁山连绵的山势笼罩在一片星光之下，前方四百里外便是黄河，再过半个月，黄河就要开始解冻了。


张焕默默地凝视着远方，他的心思却飞回了从前的时光，他在想着他少年时代的孤独，想着第一次和家主见面的情形，想着他千里迢迢进京赶考时的偶遇，这一晃已经快十年了，他已经三十二岁，已过了而立之年，但仍然努力地向山顶攀爬，多少年的奋斗使他的汗水和鲜血没有白流，他已经隐隐看到了山顶的绝妙风光。


此时此刻，张焕只觉自己的心胸变得无限宽广，仿佛万里江山多娇，皆可揽进他的胸怀。


“谁？”身后传来了亲兵低低喝问声。


“是我，贺娄无忌，都督在吗？”


张焕回头，只见星光下贺娄无忌快步走了上来。


“怎么，你也睡不着吗？”张焕微笑着问道。


“是啊！明天就要领兵北上了，心中有些激动，想来找都督叙话，却得知都督在城楼上。”


张焕望着这个起兵时便跟随着自己的年轻老将，心中泛起一丝温情，便温和地对他道：“这次你独立北上，一方面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另一方面也要善用奇兵，尤其要在敌人之前抢占井陉口，阻止敌军进入河东，拓跋千里是你的手下败将，我并不担心，我担心的是河北军已经几十年未战，一旦胡人铁马南下，他们能否抵挡得住，所以你此次北征任重而道远。”


贺娄无忌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想起一事又问道：“都督告诉我，在未明确胡马南下之前不可轻渡黄河，都督可是忌讳天下人之口？”


“你说得不错，胡马南下不过是我们进军河北的一次机会罢了，如果操之过急，是容易授人把柄，可如果慢了一步，势必又会让胡马猖狂，蹂躏我汉家江山，所以关键是要掌握火候，既能名正言顺出兵，又能博得天下人喝彩，这就是我让你听我指令行事的缘故，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会先派小股部队先行，随时可抢占要塞。”


张焕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一笑道：“思路是对的，但还缺少几分诡异。”


‘诡异？’贺娄无忌不明白都督的意思。


张焕没有立即回答他，他背着手眺望远山，半晌才淡淡一笑道：“你忘了吗？我可是兵部尚书，有调动天下团练兵之权。”


“都督的意思是……”贺娄无忌忽然有些明白了。


“今晚就算你不来找我，我明日也会给你交代清楚。”


张焕回过头凝视着他道：“我在离开长安之前，已经下令太原府、昌化郡、楼烦郡、西河郡一府三郡的八千团练军以冬训的借口向西集结，你到延安郡后可立即与他们换装，先期进入河东，一旦河北战事起，你们立即抢占井陉，观望河北战事，记住了，只是观望，不可贸然参战，同时帮助难民进入河东。”


贺娄无忌郑重地点了点头，“请都督放心，我会坚决按都督的指令行事。”


……


次日一早，陇右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贺娄无忌率领十万军向延安郡进发，另一路则由张焕率领，是他最精锐的八万安西军，向河津进发。


此时，战争的阴云笼罩在关中至洛阳一线，裴俊已命潼关大帅李抱真率五万千牛卫扼守陕郡，防止崔庆功急攻长安。


在渑池以西的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数十万民众，一万多军队护卫着近千户洛阳及其周边郡县官员和他们的家眷正缓缓向长安撤退。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道路泥泞不堪，一路之上，随处可见一群群惊惶不安的难民，他们扶老携幼，仓惶而艰难向西逃命，时不时有马车倾翻堵塞道路，顿时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但幸运的是崔庆功并没有衔尾追赶，一个令人心安消息迅速在难民中传播，陇右军已经出兵平乱，崔庆功不敢进攻长安。


……


东都洛阳，自隋唐以来就是西京长安的犄角，中原第一大城，人口百万，它北靠黄河、西邻关中、南接荆楚、东扼中原，故在军事地理中被成为中原图大之势，欲取天下者，必先得洛阳为基业，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便是在夺下洛阳后称帝。


崔庆功在灭了韦德庆并击溃河东军后，兵力迅速膨胀，已达三十万之众，几乎占领了河南道全境，与此同时，他的野心也随即膨胀起来，不再满足于一个地方军阀，在谋士的劝说下，他的兵锋直指洛阳，并向唐廷开出无法接受的天价以换取不占洛阳，但这只是一个借口，所开条件刚刚送出，他便亲率二十万大军急不可耐地向洛阳进攻。


此刻的洛阳的守军仅不到二万人，并且数十年不见刀兵，为保东都百万人生命安全，东都留守杨元嗣在得知裴家五万援军在河内被击败后，便开城门投降了崔庆功，正月二十三日，崔庆功大军列队从上东门进入了东都洛阳。


洛阳在武则天时代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曾取代长安成为大唐的政治中心，为此，洛阳也修建了巍峨的宫殿群，同样仿照长安分为皇城和宫城两部分，在安史之乱中，洛阳的宫城遭到了严重破坏，圆壁城、上阳宫和皇城大部皆被焚毁，只有保留了凝碧驰附近的一片宫殿，安史之乱后君权旁落，洛阳宫城也没有进行重新修建，只是清理废墟，将洛阳宫城缩小为原来的一半，尽管如此，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还是激起了崔庆功无限的遐想。


由于崔庆功大军在攻下荥阳后得到了朝廷准备救济河南灾民的百万石粮食，又在攻下偃师后得到河东军的数十万军粮，使得他的军粮危机得到了缓解，崔庆功便在进占洛阳后听从了谋士‘取洛阳为帝业’的劝说，放弃了原本大规模洗劫城池的计划。


尽管如此，因崔庆功军纪不整，城中又驻扎了十万大军，军民混居，使得小规模的抢劫商铺、奸淫妇女的事件仍然层出不穷，令崔庆功头疼不已，为此，他下令将洛水以北、靠近宫城的道政、道光、清化、立德、承福等五坊民众悉数赶到洛水以南，并将此五坊划为军事禁区，十万大军驻扎其中，‘靠近者格杀无论’，并封朱滔为东都尹，替他维持洛阳城中秩序。


崔庆功本人则住在宫殿之中，宫中原本就有两百余名宫女、宦官，他嫌人数太少，又命人在洛阳及周边地区采办八百名秀女入宫，并册立了数十名嫔妃，除了没有正式称帝外，一切用度、奢华皆和帝王无异。


占领洛阳后，崔庆功确实不敢再继续向西进攻，一方面他的战线拉得太长，又没有事先进行准备，所以他急需回头巩固战果，另一方面，他也深知陇右军的厉害，在这种情况下，张焕极可能会出兵洛阳，只有击败张焕，大唐才会真的成为他囊中之物。


这一天，他忽然接到紧急军报，约一万陇右军前锋已出现在龙门县一带。

第三百五十三章 张府赈灾


尽管朝廷在一直宣称洛阳无恙，但长安仍然有许多商人通过鸽信得到了真相，洛阳已经失陷了，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许多年长的人依然还记得当年安禄山占领洛阳后，所发生的一系列惨状，六十万大军在陕郡全军覆没，贼兵入关、皇上西逃、长安沦陷，这些并不遥远的历史依然铭刻在许多人的记忆中。


惶恐、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每一户人家的心中，米价暴涨，一夜之间每斗从八十文涨到了五百文，但还在保持着上涨的趋势，几乎每时每刻价格都在跳涨，不仅是米，布匹、食盐、药材、茶叶、油，几乎一切和生活有关的东西都开始被抢购，随着难民蜂拥入关中，他们带来了大量关于崔庆功军队残暴血腥的事实，更是引发了长安的恐慌。


正月二十八日下午，在西市爆发第一起上千饥民哄抢米铺、导致死亡数十人的恶性事件，便是从此事开始，长安的上空多了几分暴力的气息。


天刚刚亮，永乐坊的大街上，几辆马车载着二十几名面色惊恐的胡姬向张焕府驶来，马车里京娘脸色惨白，显得惊魂未定，一个时辰前，她的劝农居被数百饥民哄抢，酒窖被砸烂，粮库被一抢而空，但这还不算严重，有歹人趁机防火，劝农居陷入一片火海，十几名胡姬被当场烧死，京娘带着其余胡姬从密道逃出，幸拦到几辆马车，她们便向张焕的府中逃来。


马车停在了台阶前，京娘下车向守门的士兵讲述了情况，士兵立刻进门去禀报夫人，很快，裴莹亲自出来迎接京娘，尽管裴莹对丈夫的风流行为有些不满，但乱局之中她却不能不管京娘的死活。


“他们象疯子一样，见到稍微值钱的东西便厮打拼抢，……还杀我的手下，就为抢夺她们身上的金饰……”


京娘声音颤抖着向裴莹讲述早晨恶梦一般的情形，两个胡姬就在她面前被残杀，鲜血还溅到了她的脸上，“他们中间有一些人根本就不是饥民，他们不要粮食，就是要抢劫钱物。”


裴莹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不停低声安慰这个受了惊吓的姐妹，“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人没事就行，到了这里你就到家了。”


长安的混乱局面裴莹也略略听说一二，这也难怪，米价陡然暴涨，将不少贫穷人家逼上了绝路，还有无数难民涌进京城，他们之中人员复杂，难免良莠不齐。


裴莹微微叹了一口气，便命杨春水将京娘带到内宅休息，又叫人去将孙管家找来，这时，崔宁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对裴莹急道：“我刚刚听到一个消息，宣阳坊的一家米店昨晚被砸了，就在我娘家隔壁，大姐，我想回去看一看父亲。”


裴莹连忙安慰他道：“宁妹不要担心，我这就派人去探听消息，如果事态严重，我会让一队士兵前去保护老相国。”


崔宁的心慢慢安了下来，想到长安的乱局，她眉头微微一皱道：“叛军也只是攻下洛阳，离长安还有十万八千里，官府完全可以安稳住局面，怎么就任由治安恶化呢？”


裴莹也无奈地苦笑道：“这其实是由粮价太高引发，上次我听去病说，许多小贩摆摊卖东西，一天最多赚十几文钱，现在粮价已经到了七百文，他们辛辛苦苦一个月，连一斗米都买不起，全家人靠什么活命？所以很多人白天是良民，可到了夜里就会出去寻食，说不定哄抢粮铺之人就是周围的隔壁邻居呢！”


“那官府呢？”崔宁不由忿忿道：“他们完全可以赈粥安抚饥民，这样至少让人能活下去，不至于被逼得去做暴民。”


“我听大哥说，朝廷刚刚调了一批军粮到潼关，太仓存粮只剩下十万石，陇右那边粮食一时过不来，所以官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裴莹刚说到这里，门口的丫鬟便道：“孙管家来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只听孙管家在外屋问道：“夫人找我有事吗？”


“我来问你，我们府中还有多少存粮？”


孙管家想了想便道：“本来库里有五千石，前几天给隔壁军营送去三千石，现在还剩二千石左右。”


‘二千石’，裴莹沉吟一下，便对他道：“府中下人凡家在长安的，你派人去给他们每家送一石米，一斤盐。”


孙管家大喜，这两天许多丫鬟和下人都在向他告苦呢！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是办！”


他转身要走，裴莹却又叫住了他，“你回来！”


孙管家急忙停下脚步，又回来问道：“夫人还有吩咐吗？”


“这件事你让刘管家去做就是了，我还有别的事情交给你。”


裴莹低头想了想便问旁边的崔宁道：“我想咱们家还有些余粮，就以赈粥的方式帮坊内乡亲们一把，也好带个头，让长安的富户们赈粥济民。”


崔宁迟疑一下，有些不放心道：“大姐赈粥的想法是不错，可我就担心消息传去，长安所有人都会涌到咱们这里来，咱们可招架不住。”


“不妨，咱们旁边就是军营，我去给李将军说一声，让士兵们维持秩序就行了。”


崔宁一想不错，她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便抿嘴一笑道：“我倒还有个建议，一方面我们赈济灾民，另一方面，我们竖旗收粮，我想许多大家富豪正发愁没办法巴结张尚书，这样一来，粮食源源不断而来，我们索性就把事情做大一点，让长安百姓记记焕郎的恩德。”


裴莹迅速地瞥了她一眼，便对孙管家道：“赈粥这件事就由你亲自去办，另外，你再去一趟隔壁军营，请李定方将军到我府中来一下。”


……


当天下午，在永乐坊大门处一块空地上搭了一顶巨大的帐篷，帐篷里十几口大锅熬制着浓浓的白粥，帐篷外一根三丈高的木杆上挑起一旗，上书‘张府赈粥’四个大字，另外在不远处也竖有一杆旗，上面却写着：‘求义粮’。


不到一刻钟，张府赈粥的消息首先传遍了永乐坊，坊内的贫寒人家从各处络绎不绝赶来，很快便在帐篷前排起长长的三条队伍，又过了一个时辰，赶来求粥的人越来越多，无数饥民扶老携幼而来，两个时辰后永乐坊门附近竟涌来了上万人之多，驻扎在张府旁的军队也随之出动，维持灾民秩序。


求义粮也有了效果，黄昏时分，离张府最近的卢杞府率先送来了三百石米面；长安最大的柜坊王宝记送来五百石粮食；杨记绸缎行送来了一百石米和五十斤盐；太白酒楼送来一百石米；张延赏府上送来五十石米……一辆辆马车将粮食送到永乐坊，到天黑时，张府便已募到了三千石粮食。


张府开始赈粥的消息很快便轰动了朝野，第二天一早裴府也在宣仁坊宣布赈粥，李勉府在东市开始赈粥，崔家在平康坊开了粥棚，许多李氏宗室也开办了大小不等的粥棚。


一月三十日，三万陇右军护送着百万石粮食抵达了长安，粮价迅速回落到每斗二百文，随着一队队西凉军开始在长安各坊巡逻，一场由崔庆功攻陷洛阳引发的骚乱终于平息下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个惊人的消息忽然在长安上空炸响，近十万回纥和契丹联军趁大唐平卢军赴渤海国作战之机，闪电般进攻河北，从密云入关，占领了渔阳，赴渤海国作战的四万平卢军在返回途中与胡军遭遇，因寡不敌众，败退回渤海国，目前驻守范阳节度的六万幽州军正与胡人激战，情况不明。


一石激起千重浪，长安人心痛如刀剜，大唐就仿佛一头伤痕累累的弱虎，被无数头恶狼围困住了，所有人都知道，唯一的希望就是收复了安西的陇右军能够担负起力挽狂澜的重担。


是夜，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张焕府外面自发地来了许多长安民众，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细雨中，注视这座大唐兵部尚书的府第，目光里充满了忧心和期望，他们在默默地为大唐江山而祈祷。


……


夜里的细雨越下越密，天色暗红，寒冷的夜色开始笼罩长安城，大明宫的左银台门缓缓开了，数百名宫廷侍卫环护着太后的马车向宣仁坊方向疾速驰去。


裴俊病倒已经快十天了，中原局势的日益严重，加上河北战事又起，内外交困的裴俊病情加重了，御医密奏崔小芙，若十天之内裴相国的病情没有好转，极可能将挺不过这个冬天。


崔小芙忧心忡忡，所有的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地发生了，而且都是向坏的方向发展，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从崔庆功分裂崔家开始，但到现在崔小芙还是不敢宣布崔庆功为逆贼，那可是她的亲兄，一旦朝廷宣布崔庆功为谋反，崔庆功就极可能在洛阳称帝，那她崔小芙又该担什么样的罪名呢？


这实在是让她难以面对的棘手问题，现在张焕的军队已经抵达了河津，若再这样暧昧地拖下去，天下人都会以为是她崔小芙勾结崔庆功谋反。


而且现在崔庆功的事情已经不是最严重了，刚才裴明凯进宫禀报于她，范阳军抵挡不住回纥和契丹联军的疯狂进攻，已经退到遂城县一带，目前裴佑已率领十万河北军向北支援而去，这是裴家最后的一支生力军了。


情况已经严重到威胁裴家生死存亡之刻，崔小芙再也坐不住了，如果裴佑再败，那就意味着支撑大唐江山的擎天柱崩塌了。


尽管她也不愿意，但无论如何必须要让张焕的军队开赴河北作战了。


在沥沥细雨中，崔小芙的马车激起一片水雾，消失在黑沉沉的初春夜里。

第三百五十四章 右相陨落


裴俊今天已经六十一岁，他外貌年轻，只如四十许，被许多人所羡慕，他自己也沾沾自喜，真以为自己年轻，便养了近百名妻妾，房事也加不节制，但恰恰正是这种看似年轻的外貌害了他，殊不知人到六十岁后，身体器官会加速衰老，一旦透支过度，偶然生一次病后果就严重得多。


这次裴俊就是如此，十万河东军被全歼其实也并非是他的第一次失败，当年蜀中那次失败，崔圆倒下了，而他却谈笑风生，并没有放在心上，而这次他却没有能挺住，原因就是他的身体的抵御能力大大的减弱了，长年劳累和精神压力以及放纵房事，不是一个六十岁老人所能承受得住的。


所以他病倒了，尤其得知河北出事后，对家族的焦虑使他的病势更加沉重，各种名医象走马灯一样，一拨一拨地来，又一拨一拨地走，没有什么神奇的医术能使他枯木逢春，所有的医生开出的都是相似的方子：‘不闻烦忧、不近女色、精养细补、多敬神佛’。


裴俊躺在一间绝对安静的房间里，伺候他的没有一个女人，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家人，还有就是他的长子裴明凯，十天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侍奉在父亲身边，家中的大小事都是由他一力承担。


房间里被炭盆烘烤得十分暖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裴明凯伏在桌案上打着盹，他已经疲惫不堪了，而裴俊紧闭双目虚弱地躺在榻上，他面色蜡黄、两颊深陷，短短的几天时间他仿佛就像中了魔法一般，迅速地衰老了，从一个外貌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松弛，出现看暗淡的老人斑，头发也掉了很多，仿佛一蓬乱草，就连他一直引以为傲美髯，也只剩下稀疏的几根灰毛。


‘啪！’炭盆爆了一个火花，噼啪地响成一串，裴明凯顿时惊醒了，他连忙起身看了看父亲，发现他似乎也有醒来的迹象，他又看了看屋角的沙漏，知道父亲快要醒了。


“快！快端药来。”他低声地命令门外的家人。


片刻，一名家人将一碗温热正好的药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时，裴俊已经微微睁开了浮肿的双眼，裴明凯连忙和家人将他扶起，又放了个软褥在他身后，裴明凯端起药碗，细细地品了一口，便低声对父亲道：“父亲，该喝药了。”


裴俊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吃力地道：“去拿……纸笔来！”


裴明凯一怔，连忙放下药碗，去取来了纸笔，“父亲，纸笔取来了。”


“写……家主继承书。”


裴俊的声音很虚弱，但裴明凯的头发却惊得竖了起来，在最没有预料的时刻，父亲却突然要宣布家主继承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难道父亲是要……，裴明凯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我说你写。”


裴俊断断续续地口述着，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百字，但裴明凯的心却似沉下了深渊，在他笔下，家主继承人后面的三个字不是‘裴明凯’，也不是‘裴明耀’而是‘裴明远’，他的五弟，在陇右担任司马，是张焕的心腹。


裴明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是父亲的最后决定了，不可能再改变，他苦苦等了多少年的裴家家主之位终于与他失之交臂。


在写‘远’字时，他的手剧烈抖动起来，他是多么渴望将这个‘远’字改成‘凯’字，但父亲要亲眼过目签字，他只得一咬牙，写下了‘裴明远’三个字。


“父亲，写好了。”他将书信放在父亲的眼前，裴俊看了看，便满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脖颈，裴明凯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他已经没有力气签字了，要用他的密章。


裴明凯立刻从父亲的颈上取下了玉章，重重地在最下面盖上了印，突然，裴明凯的脑海了闪过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印！’他的心猛地跳了起来，父亲是用印，不是签字，这里面有漏洞。


“好了，去交给你四叔。”裴俊虚弱地吩咐了一句。


“是！”裴明凯麻木地应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样走出了房间，院子里夜风寒冷，他一下子清醒了，这是一个机会，是他登上家主之位的最后一个机会，但是风险也是巨大的，一旦父亲知道他篡改家主继承书，那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家族最严厉的处罚，在家庙里被处死。


但是家主继承人啊！他在弟弟们尚在襁褓之时，便懂得了家主的重要，那是所有的人都仰望的尊重，现在又是可以掌控大唐最高权力的一把钥匙，是他以嫡长子的身份盼望了几十年的一枚果实，就在裴明耀荣升家主继承人之时，他也没有放弃去争取这枚本该属于他的果实，而现在，这枚果实已经被宣布不属于他了，可它又离自己这么近，近得唾手可得。


这一瞬间，裴明凯的眼睛里射出了一道极其狠毒的目光，或许这是他三十八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目光，也是唯一一次，他从来都是宽厚的嫡长子，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目光。


就在这时，大管家从门外匆匆跑来，低声道：“大公子，太后来了。”


“我知道了。”


裴明凯没想到太后居然来了，他不由冷冷一笑，来得倒是正是时候。


他立即将家主继承书贴身收了，快步走了出去。


太后崔小芙在十几个侍卫和宦官的陪同下，正焦急地在客堂里等候，忽然见裴明凯从外面进来，便立刻迎上去道：“相国现在怎么样？能说话吗？”


裴明凯摇了摇头，“父亲已服了药睡了，恐怕不能拜见太后，要不太后再等上一个时辰，或许父亲会起夜。”


“这……”崔小芙脸上显出了难色，现在夜已经深了，她必须要赶在关宫门前赶回去，可是她的事情也很紧急，不能再拖下去了。


裴明凯看在眼里，便对崔小芙道：“或者请太后留一书，臣给父亲看了，再立即答复太后。”


崔小芙沉思片刻，便点点头道：“好吧！我写一书，若相国醒来，你要立即禀报于他。”


“请太后放心，臣绝不会耽误国事！”


崔小芙立即写了一封信，内容便是请相国同意张焕立即进军河北，抗击回纥与契丹的联军，写罢，她交给裴明凯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必须要告诉相国。”


……


裴明凯将太后送出府门，望着太后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看了看手中的信，眼睛露出了一丝得意的阴笑。


他转身回了内宅，并没有去看父亲，而是先回到自己房间里，颤抖着手写下了另一封家主继承书，当他重重写下了‘裴明凯’三个字时，父子的亲情已经在他心中荡然无存了。


……


“父亲还没睡吗？”裴明凯低声地问父亲道，声音异常恭敬。


裴俊耗神太多，脸上出现了一抹病态的酡红，这是医生反复叮嘱过的大忌，他微微睁开眼，虚弱地问道：“是太后来了吗？”


裴明凯回头狠狠地瞪了家人一眼，低声斥道：“谁让你们说的！”


几名家人吓得战战兢兢，一句话也不敢言，裴明凯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们还不出去！”


几名家人仿佛大赦一般，慌忙跑出去了，此刻，房间里只剩下裴明凯一人，他瞥了一眼父亲的颈下，却吓了一跳，玉章竟不见了，他一转念，立刻明白过来，父亲也在防他一手呢！


他暗暗冷笑一声，自己这才回去多久，父亲也不能动，更不会将这能调动裴家军队的玉章给下人，他忽然想起一事，眼角一扫，果然发现父亲枕下的密盒有动过的痕迹，刚才锁的方向是朝西，现在却是转向南了，他心中狂喜，但脸色却不露声色地道：“父亲大人，请休息吧！”


“太后说什么？”裴俊喘了一口问道。


“太后没、没说什么，只是来探望父亲的病情。”裴明凯说话结结巴巴，明显是想隐瞒什么。


“胡说！”裴俊的声音忽然变大了，脸上的酡红变得异常鲜艳。


“她不会无缘无故而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裴俊的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但虚弱得一点力气都没有，裴明凯忽然‘扑通！’跪了下来，颤声道：“孩儿不敢说！”他的声音很大，外面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裴俊咬着牙，拼尽最后的一点力气厉声喝道：“你说，她倒底来做什么？”


“她、她要求父亲同意张焕出兵河北，今天晚上就必须要出兵。”裴明凯的前半句很大，可后半句的声音却陡然变小了。


“为……什么？”裴俊一字一句问道，他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了一种奇异的光芒，这是人之将死的回光反兆之相。


裴明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他心一横，低声而又极其清晰地说道：“父亲，孩儿听到一个消息，二叔在邯郸战败、全军覆没，回纥铁骑已经杀进了我们的本宗地——邺郡。”


……


裴俊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隧起来，如果说人在临死前将看到一个黑洞的话，那么他此时的眼神就深邃得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裴俊的脸色由鲜艳无比的酡红刹时变成了一种死亡的灰色，一抹血缓缓地从他嘴角流下，他慢慢地倒了下去，无声无息地去了。


裴明凯在悲喊的一霎那，却将父亲的密盒悄悄地放进了自己的怀中，动作之迅捷，让人无法相信他竟是一个腿瘸之人。


……


永安二年二月初二，大唐右相国裴俊在病中猝然逝去。

第三百五十五章 余震未消


雨密密地下了一夜，但密雨却拦不住无数骑士的疾驰，铁骑踏入水塘，雨水四溅，将一个将震惊朝野、震惊大唐的消息传到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右相裴俊溘然长逝。


在风雨飘摇的大唐、在即将国破家亡的时刻，相国的突然逝世无疑更画上了一抹悲剧性的色彩，这必将是一个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是夜，长安城例外的没有关闭坊门，一辆辆马车焦急地驶向宣仁坊，裴府门前已经聚满了马车，无数的护卫在雨中苦苦等待，长子裴明凯神情悲痛地站在门口，一声声关切的问候使他潸然落泪，尤其是四叔裴仕表示接受家主的遗嘱，支持他为新一任家主的表态使他在这寒夜里更倍感温暖。


这时，一辆马车在两百余骑兵的护卫下疾速驶来，裴明凯的心陡然紧张起来，妹妹裴莹来了，虽然她不相干家族内事，但她的态度无疑将是自己能否得到家主之位的关键。


裴莹的马车在台阶前嘎然停下，一名亲兵上前开了车门，只见裴莹满脸泪痕地从车内奔出，父亲的突然去世使她痛彻肺腑，她见到大哥泪流满面地出现在她身旁，再也忍不住，哀叫一声‘大哥！’兄妹俩抱头痛哭。


“父亲为何突然去了。”裴莹略略冷静下来问道，这是一直让她难以接受，上次来看父亲时医生说他虽病危，但只要细心调养未必没有回转的可能，昨天她还请人带话给陇右，希望他们能弄到一点好药，可这一转眼父亲就去了，心细如发的裴莹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是太后。”裴明凯颤抖着手取出了昨晚太后的留书，此刻这封信成了他最有力的挡箭牌，他悔恨交加地道：“我昨晚不该把太后的信给父亲，我糊涂啊！”


裴莹接过信，迅速看了一遍，信的内容竟是事关自己的丈夫，刚刚升起了一苗怒火忽然熄灭了，此刻她变得异常清醒，她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心中疑窦重重，如果仅仅是这一封信父亲还不至于激动到突然逝去的程度，裴莹对父亲了解甚深，以父亲的心性，他必然会追问到底为何要张焕出兵河北，应该是后面的话才是关键。


裴莹忽然警惕地瞥了一眼大哥，“你给父亲说了什么？”


裴明凯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他刚要说没什么，旁边却响起一个沉痛的声音，“莹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大家都很难过，先给家主安排后事吧！”


从门内走出一人，外貌颇似裴俊，正是中书侍郎裴伽，裴伽是裴俊二叔的四子，原任邺郡刺史，去年四月调为京官，他虽然是长辈，但年纪却只比裴明凯大两岁，两人一起长大，关系十分要好，由于裴佑不在长安，他的职位便是裴家长辈中的最高，这次裴俊去世，就是由他来主持大局。


他见裴莹问得太多，便有些不悦道：“莹儿，现在府中的重要客人很多，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停了一下，他又道：“家主遗书，已任命你大哥为家主继承人，希望你也能全力支持。”


裴莹愕然，她看了一眼大哥，眼帘一垂黯然道：“我要去看父亲。”


她不再多说一眼，直接向内宅去了，裴明凯与裴伽对望一眼，眼里同时流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


三更时分，在京的内阁大臣以及太后崔小芙都先后赶到了裴府，几人便在裴府的客房里举行了裴俊去世后的第一次秘密会议，协商新相国人选，在三党中，由于张党的张焕和楚行水不在长安，仅崔寓一人，张破天虽出席却无表决权，而相国党中的裴俊去世，裴佑去了河北，卢杞又偏向于张焕，故相国党实际已无人，而人数最齐的太后党，李勉、韦谔、韩滉再加上崔小芙的意见，整个会议形成了一边倒的架势，提议李勉接任裴俊的右相国之职，但崔寓与卢杞却强烈反对，指出内阁不全下任命相国有害国体，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由李勉暂代右相国一职，与左相国崔寓共商军国大事。


次日一早，朝廷正式发布了相国去世的讣告，并休朝一日以示哀悼，与此同时，裴俊去世的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向大唐的各地振飞而去。


……


洛阳的对峙已经进行了七天，张焕的大军始终驻扎在黄河对岸，没有对洛阳发起一次进攻，而与张焕对峙的崔庆功军队却有两支，一支在西，为李师道六万濮阳军；一支在东，是马大维的八万徐州军，十四万对八万，三支大军呈品字型构架在黄河两岸，李师道军和马大维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等待着一场大战的来临。


二月初，无数匹快马从潼关涌出，天空的鸽子在振翅飞翔，带着长安裴俊去世的消息扑向洛阳战场。


张焕在裴俊去世的第三天便得到了内务司的紧急情报，对裴俊的突逝他也一样感到愕然，但他并没有立即返回京城，京城的稳定并不在于他的返回，权力的交割也并不在于他身在何方，所有的关键就在中原和河北两个战场，安内必先攘外，没有绝对的实力他是无法改变大唐这片天空。


此刻，张焕正站在黄河岸边的一处高岗上凝望着对岸，大河之上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面，阳光照耀下，将数里外的一个黑点承托得各外明显，那里就是李师道军的大营，张焕身后数十名将领在窃窃私语，大多在谈论李师道其人，原李怀光手下大将，长期驻扎濮阳，拥有三万濮阳精兵，后立拥戴韦德庆继承李怀光，在韦德庆死后又投降崔庆功，在击破河东军、伏击河北援军两场战役中战功累累，被封为平海天王、扫北大元帅，是崔庆功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但张焕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黄河对岸的李师道大营上，他的目光却投向了远方更广袤的中原，那里才是崔庆功的软肋。


“都督，我得到消息，灵武一带的黄河已经有解冻的迹象，估计再过几天我们这里也要开始解冻了，届时黄河船只难行，我们为何不先过黄河寻找战机呢？”王思雨已郁闷的数日，他不明白都督为何一直迟迟不战，眼看河水将解冻，若再不渡河就将失去先机，且不说渡河作战将极其被动，而且在凌汛之初根本就无法渡河，王思雨心急如焚，便利用这次赴黄河岸边察看敌情的机会，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张焕瞥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众人，微微笑道：“你们中有谁想到我一直迟迟不过河的原因？”


众人一片鸦雀无声，最后还是王思雨迟疑道：“都督是不是已经命李双鱼和蔺九寒出兵了？”


“你还算没有让我太失望。”


张焕回头又对众人道：“兵法云：遇敌先击弱，也就是说要抓住敌人的弱点，崔庆功的弱点在哪里？这是我们开战之前必须要了解之事，而崔庆功的弱点便是胜利得到太突然，他没有一点准备，不错，他一路打来是势如破竹，但竹破后呢？他留下了一地赤野，中原民众跑的跑、死的死，留下的不足两成，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驻兵，所以他除了在洛阳附近的各郡有部分驻军外，河南道基本上都是一片空白，想必崔庆功这个蠢货现在也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但老天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吗？我不妨坦白地告诉各位，五天前我已经下令淮南的蔺九寒和襄阳的李双鱼出兵中原，接受崔庆功留给我们的礼物。”


……


洛阳皇宫内弥漫着一种恐怖的气氛，近百名宫女、宦官战战兢兢地立在走廊之下，远方隐隐传来崔庆功野兽般的吼声，到今天为止已经有七十几名宫女和宦官被杀，有的因上茶慢一步，有的却又因上茶快一点，只要有一丁点出错，立刻被喝令推出去杖毙，据说仅昨晚就有七名崔庆功的嫔妃不如他意而被杀，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象魔鬼一般，似乎一切都源于三天前的一封急报。


大殿内，一名小宦官端着一碗参茶战战兢兢地走着，随着崔庆功的吼骂声越来越响，他的身子也抖得如筛糠一般，内殿里几名将领正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崔庆功就仿佛一只斗红眼的公鸡，背着手在玉阶上来回疾走。


“你们去抢啊！去杀啊！去玩女人啊！都杀得痛快了是吧！现在呢？把一个个城池弄得如鬼域一般，堂堂的上县连两百军队都养不起，还要我掏粮食，我哪有粮食给你们，你们自己想办法去，没办法就自己掏钱掏粮，但无论如何给我三天内拿下陈留，晚一天，我就要你们的脑袋。”


崔庆功一边骂、一边挥舞着胳膊，他三天前得到急报，张焕的襄阳军和驻扎在淮南的军队一起出动，一路横扫河南道全境，将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全部夺走，仅三天时间，张焕的前锋竟占领了陈留，陈留以东的土地全部沦陷。


让他更为恼火的是，张焕攻打陈留的前锋只有一千人，而他在陈留的驻军却有六千人，但这六千人一箭未发便全部投降了张焕军。


最后追查下来，才得知这六千守军绝大多数都是在许昌抓的壮丁，这时崔庆功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的三十万大军几乎一半都是在各地抓的壮丁，如果真和张焕对阵，他们非临阵倒戈不可，这就是他一路屠杀城池所留下的后患。


不仅是士兵怀恨，而且他挂牌招募百官，竟只有两三人来应聘，这让他以后怎么称帝？崔庆功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而是手下将领约束士兵不力造成，为此，他大发雷霆，却又无计可施。


“你们都给我滚！”崔庆功怒气冲冲地走下台阶，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到在地，他低头见地上一路茶渍，又一回头，只见一名端着茶碗的小宦官浑身发抖地走着，茶渍就是从他手上流下来，崔庆功不由勃然大怒，一脚将小宦官踹翻在地，厉声喝道：“拖出去给我一刀刀剐了！”


小宦官吓得瘫软在地，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笑声，“王爷何必和这些低贱的宫人过意不去？”


只见朱滔快步走进了大殿，向崔庆功深施一礼道：“请王爷息怒。”


朱滔在被任命为洛阳尹后，颇为能干，很快便稳住了洛阳的局势，又实行粮食集中供应法，从洛阳各富户的手中得粮近百万石，钱两百万贯，使崔庆功缺粮的局面进一步缓解，也由此赢得崔庆功的信任，封他为豫王相，实际就是崔庆功的丞相。


崔庆功见他满面春风，心中的怒气略略消去一些，便狠狠瞪了几名将领一眼，呵斥道：“滚！从明天开始计算，三天内给我拿下陈留，否则我要你们的命。”


几个将领不敢多言，低着头地含恨而去，崔庆功又踢了跪在地上的小宦官一脚，命他滚蛋，这才气呼呼地坐在龙椅上，指着几个将领的背影对朱滔道：“这几个混蛋纵容手下，一路洗劫杀人，使我失尽天下民心，我怎么能不恼火！”


朱滔见他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想把责任推给属下，他眼珠一转便上前一步对崔庆功低声道：“王爷既想重收民心其实也不难，关键是手段要到位。”


崔庆功却没有顺他的话问下去，而是瞥了他一眼道：“看你样子颇为喜悦，究竟有什么好事？”


朱滔讶道：“王爷不知裴俊已经死了吗？”


“什么！”崔庆功大吃一惊，他猛地站起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


“我也是刚刚接到消息，现在就是特来禀报王爷。”说着他将一卷鸽信递给崔庆功，崔庆功一把夺过，却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进宫时就该禀报，却拖到现在才说。


朱滔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道：“裴俊病故，李勉暂代右相之位，张焕必然要赶回京夺权，这样一来，在黄河解冻前他极可能不会进攻，再加上河北危机会转移朝廷的注意，那么王爷就有时间重新部署，包括重新收拢民心，为王爷将来登基做准备。”


崔庆功看完鸽信，心中多日所积的恼恨立即被裴俊之死冲荡得干干净净，他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鹰勾鼻上的肉上下乱颤，连声大喊：“好！死得好！”


他的笑声在皇宫上空飘荡，也使得宫里的上上下下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崔庆功这下才舒舒服服地半躺在龙椅上，眯着眼问朱滔道：“适才你说重收民心并不难，这话怎么说？”


“关键是要一个替罪羊，杀之以谢天下，一般的小喽啰还不行，这个人必须手握重兵，栽在他头上才可以让人信服，比如马大维、李师道之流。”


崔庆功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盯着朱滔一字一句道：“你其实是让我夺他们军权！”


朱滔摸着大胡子阴阴地笑了，“王爷英明。”


……


和张焕与崔庆功相比，裴佑接到家主去世的消息稍晚了两天，这倒并不是因为人送信迟到的缘故，而是长安发给他们消息的时间，就已是裴俊去世三天之后了。


此时裴佑正亲率十二万河北军从邺郡北上，他们已抵达了魏郡的衡水县，和败退下来的幽州军汇合，而回纥军的一万先锋则位于文安郡的莫县，两军相距尚有四百余里。


家主去世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大营，整个河北军都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主帅裴佑更是将自己关在营帐里，整整一天水米未进，大哥的去世就仿佛裴家的大梁突然间断了，巨大的压力使裴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仅肩负着驱逐胡人、收复山河的重任，还要重振裴家，使裴家的家族权力能够平稳交接，如此重大的任务，他能够承担得起吗？


此时，严峻的责任已经使他顾不上痛哭大哥，他坐在榻边，十指深深地插入头发之中，痛苦地思索着对策，这个姿势他已经整整保持了三个时辰了。


而然使他痛苦不堪的之事并不仅仅是大哥突然去世，而是他知道大哥去世的真相，就在他旁边的桌案放在一封密书，若裴明凯看见这封书必然会大吃一惊，会吓得浑身发抖，因为这封密书才是真正的家主继承书，早在裴佑离京前往河北之时，裴俊便已悄悄地将这封正式的家主继承书交给了他最信赖的二弟，信是他亲笔所书，上面也有他的亲笔签名，还有裴佑的签名，写得清清楚楚，传家主之位给裴明远。


裴佑是很清楚大哥最终选择裴明远的原因，大哥已经意识到张焕的上位将不可避免，他是要给裴家留一条后路。


而现在从长安传来的消息却是家主临终前传位长子裴明凯，裴佑便立刻明白过来，大哥的突然去世绝不是偶然。


这正是让他痛苦和两难的地方，如果他揭穿裴明凯，将不可避免地牵涉进裴伽和其他在京的裴氏子弟，那此事对裴家的打击将是极其沉重的，搞不好还会步崔家的后尘，裴家也发生分裂，可如果不及时揭穿，等他们回去时生米恐怕就已做成了熟饭。


“怎么办？”裴佑痛苦得直撕扯自己的头发。


“二叔！”帐帘一挑，裴明耀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目前裴明耀任行军司马兼后军元帅，掌控着五万后军，他在悲痛之余也刚刚听说裴明凯竟担任了家主之位，他立刻擦干眼泪，极其愤怒地来找二叔，他认为父亲绝不会将家主之位传给一个瘸子。


他的进来，带来了一股凛冽的寒风，将桌案上的文书吹得到处都是，但裴明耀却并没有在意，他一边拾起地上的几份文书，一边道：“我听说裴四叔竟宣布大哥做家主继承人，二叔以为这是否公平，我们在这里为保卫河北打仗，他们却趁父亲尸骨未寒先窃家主之位，这还把二叔放在眼里吗？”


“我也很是痛苦啊！”


裴佑慢慢抬起头，脸上显得十分憔悴，他长叹一口气道：“家主突然去世，我们裴家该怎么办啊！”


裴明耀上前一步，低声问道：“二叔，父亲有没有给你提过家主继承人之事？”


一句话提醒了裴佑，他忽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翻着桌案上的东西，喃喃道：‘在哪里去了？’


忽然，他一眼瞥见了裴明耀手中的文书，脸色不由猛地一变，低声喝道：“快给我！”


裴明耀见二叔表情异常，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却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家主继承书’，他声音颤抖地念道，这是父亲亲笔所书，他认识。


裴明耀猛地后退了几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明远’，父亲竟立了五弟为家主继承人，那为什么那个瘸子却说父亲立的是他，为什么？难道是……


裴明耀脸色霎时大变，他‘扑通！’跪倒，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父亲！”泪如雨下。


裴佑意识到问题要严重了，他连忙上前按住侄子的肩膀道：“明耀，你要理智！”


“理智？不！”裴明耀跳起来，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吼道：“二叔，你难道不明白吗？父亲很可能是被他们害死的，我怎么可能理智得下来！”


“你这个混蛋！”裴佑见他乱喊乱叫，外面的士兵极可能已听到了，便冲上去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现在大敌当前，你要害死我们吗？”


裴明耀捂住脸又向后退了一步，他悲哀地望着二叔，把家主继承书还给了他，泪水从眼眶里狂涌而出，“我父亲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二叔明知真相却不闻不问，你对得起我父亲吗？”


裴佑眼睛也红了，他上前按住裴明耀的肩膀，沉痛地说道：“我知道，等我们把鞑子赶出河北，我一定回去查清此事，绝不姑息，只是你现在一定要克制住自己，明白吗？”


“可是、可是等到那时恐怕已经晚了。”裴明耀喃喃自语，他忽然冷笑了一声，毅然转身离开了大帐。


裴佑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不由狠狠地在桌上猛砸一拳，大吼一声，“恨死我也！”


……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两处布局


裴家部署在关中的十万千牛卫中，其中驻扎在长安约三万人，驻扎在长安以西各主要郡县有一万余人，而驻扎在潼关为六万人左右，潼关大帅为大将李抱真，在崔庆功占领洛阳后，李抱真为保河东与长安的通道，便亲率五万军驻防陕郡，但安禄山造反的悲剧并没有重演，崔庆功在占领洛阳后没有立即进军长安，而是滞留东都，这便给了李抱真喘息之机，他日夜构筑工事、操练士卒，准备坚守陕郡。


李抱真是中唐名将李抱玉之弟，今年已六十出头，但他精神矍铄，老当而益壮，有着丰富的带兵经验，他本身并非裴家之人，而是裴俊所任命的大将，在裴家的军队体系中，领军主将一般都不是裴家人，而是富有带兵经验的职业军人，裴家子弟在军中则大多担任司马或者长史等文职官，名义上是处理军中杂散之事，掌握军中钱粮，但实际上是裴家派在军中的监军，潼关军也是这样，主将李抱真，指挥临战决断，而长史则是裴家之人，名叫裴伟，进士出身，负责潼关军的往来文书以及钱粮调拨，目前他留守在潼关，正组织民夫修建潼关城墙。


这几天李抱真也是心神不宁，裴俊之死震惊天下，他又岂能不为之动，他虽在潼关，但朝廷的形势他却了如指掌，太后空有其壳，又为一己之利而毒杀即将成年的少帝，这更使李抱真忿忿不平，作为军人他是坚决支持张焕收复安西，但作为裴家的大将，他却不敢和张焕有半点瓜葛。


此时裴俊去世，使他感到了一种大厦将倾的危机，一连几天他都坐卧不宁，现得心事重重。


“大帅，卢司马来了。”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请司马进来！”李抱真放下笔，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纷乱的心情。


帐帘一挑，走进来一个眉目秀清的中年文士，他正是潼关军的行军司马卢玄卿，卢玄卿是卢杞堂弟，因卢杞与裴俊的特殊关系而被任命为李抱真的副手，不过他这个行军司马却没有什么权力，钱粮调拨权和军士选拔权都在长史裴伟的手中，他只是画画作战地图，或者统计军功之类的闲杂琐事，但李抱真却非常信任他，军中一些机密大事都喜欢和他商量，在某种程度上他也算得上是李抱真的幕僚。


“我心里很是烦闷，想和大帅闲聊几句，不知大帅可有时间？”


李抱真点点头，“卢司马请坐！”


卢玄卿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微微叹口气道：“我刚收到族兄来信，说京里人心惶惶，各部公文堆积如山，已无人专心公务，裴相国在此时去世，绝非我大唐之福啊！”


卢玄卿勾起了李抱真的心事，他摇摇头，也无奈地叹了一声，“或许李相国能力挽狂澜也说不定！”


“大帅是说李勉么？”卢玄卿冷笑一声，“他连自己的礼部都控制不住还想控制大唐局势？不是我小看于他，他虽是礼部尚书，又是内阁三首辅之一，但朝中谁人不知，他不过是太后的一个傀儡罢了，名义上他代了丞相之职，但朝中大臣谁又会买他的帐？听我族兄说裴相国刚去世，他便草拟了一份人事变动名单，涉及之广，几乎涵盖了整个朝廷和地方，试问，在国乱当头之际，他们却为一党之私而大挑事端，这样的人还能力挽狂澜吗？”


李抱真见他大肆贬低李勉，又忽然想起京中传闻卢杞已经投靠了张焕，心中不由一动，便不露声色地问道：“那依你之见，我大唐当真无人可力挽狂澜了吗？”


卢玄卿嘿嘿一阵干笑，“大帅何必明知故问呢？”


李抱真老脸微微一红，依然摇头道：“我确实不懂你的意思。”


卢玄卿长身而起，向李抱真躬身一礼道：“现在朝中局势大乱，人人都在为自己前途的考虑，大帅难道就没有一点想法？我族兄来信，劝我投靠张焕，我已许之，若大帅有心，我愿替大帅牵线，若大帅无意，那我只好辞官独走了。”


“这……”李抱真听他说得如此坦率，不由脸色微变，一时低下了头。


卢玄卿见他沉思不语，知道他已动心，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我帐中现有张焕的特使，大帅可愿一见？”


李抱真一惊，他向左右看了看，也压低声音道：“是几时到的？”


“刚刚才趁夜色入营，大帅可愿见？”


李抱真低头想了想便道：“好吧！你带他来见我，不过要当心不要让裴伟的人看见。”


“大帅放心，不会有误！”


……


卢玄卿匆匆去了，李抱真心中却更加烦乱，裴俊这一死，也就意味着裴家开始衰落，朝中已无人再能阻挡张焕的崛起，他李抱真焉能不知，又怎么可能不心动，张焕的真实身世他也知道，正是豫太子之子，只要恢复身份，登九五之位已是势在必得，而当年他与大哥又深得豫太子之恩，于公于私他也应投奔新主，只是他手握裴家之军而投靠张焕，不免有卖主求荣之嫌，是以他一直顾虑重重而难下决心。


李抱真站起身走到帐前，帐外漫天星光灿烂，夜色冰凉如水，李抱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这时，只见前方有人影闪动，卢玄卿带人来了，昏暗的夜色中只见来人似乎年纪不大，身着军服，后面还有五六个随从，卢玄卿在前面带路，神色颇为恭敬。


“大帅，来了。”卢玄卿跑上前禀报道。


李抱真见他神色十分紧张，心中不由一怔，借着帐内微弱的光望去，他已经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大吃一惊，竟脱口道：“尚书大人！”


来人笑容可亲，颌下留一丛短胡，却正是张焕亲自到来。


张焕驻军河津，离陕郡并不远，只一天时间便可赶到，他走上前微微笑道：“不速之客，望李将军莫怪。”


“卑职不敢，尚书快快请进。”


李抱真心中异常激动，张焕竟亲自来说服他，足可见他对自己的重视，他将张焕请进帐，又手忙脚乱地翻出一只上好的青瓷杯，给张焕倒了一杯茶，双手奉给他，“尚书一路辛苦，请用茶。”


张焕接过茶喝了一口，他已经从卢玄卿的口中知道了李抱真有意投靠自己，但还有一点顾虑，他当然知道对方顾虑什么，也不想为难他，便笑了一笑道：“我这次来是想和李将军商量一下如何消灭崔庆功，协同我两家步调。”


李抱真心里明白，张焕不过是用一种含蓄的手法来拉拢自己，说到底，两家都是唐军，他又是兵部尚书、天下兵马大元帅，完全有资格调动自己，这样一来自己便可以合理合法地投靠于他，而不会被人诟病，这无疑是极高明的手段。


此刻，他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当即站起身，单膝跪下向张焕行了一个军礼，“属下愿听从都督的调遣！”


张焕轻轻捋须一笑，千牛卫是裴俊最精锐之军，连李抱真都投靠了自己，可见裴家大势已去。


“好！待崔庆功内乱一起，便是你我进攻的时机。”


……


洛阳，原本驻扎在黄河对岸的三万张焕前军已经悄悄北撤了，与此同时，正激烈进攻新郑县的襄阳军也南撤回了许州，崔庆功的军事压力锐减，又有斥候探到消息，一支三千人的精兵在两天悄悄返回了潼关。


种种迹象表明，张焕极可能是秘密回京争权去了，随着外敌的威胁减小，崔庆功军中的内部琐事也渐渐地增多起来。


这两天，一个小道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悄悄地在崔庆功军中蔓延，说李师道已开始对崔庆功的独断专行严重不满，欲渡黄河自立山头。


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从何而来，但许多人都相信它是真的，李师道投降崔庆功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的利益联盟，如果崔庆功实力处于上升趋势，或许李师道会继续依附崔庆功，但崔庆功的势力却每况愈下，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却给别人做了嫁衣，如此，李师道怎么可能没有异心？不仅是李师道，许多人认为马大维也不是那么可靠了。


包括崔庆功本人也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自从两天前朱滔劝他趁朝中大乱之机杀李师道和马大维夺其军队后，崔庆功便开始有了想法。


在他的三十万大军中，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除了一支跟随自己的三万汝阳军外，其他都掌握在李、马二人手中，一个是李师道的三万濮阳精兵，另一个便是马大维的五万徐州军，而击败河东军后的降军也大多被二人所得。


自己手下人数虽多，却大多是乌合之众，主要是他在反攻中原后抓捕壮丁补充，很多士兵连军服都没有，还有人用农具当武器，从陈留守军不战而降便可知道这些新军并不可靠，故而，如何能得到二人手中的精锐一直便是崔庆功日夜所思之事。


但崔庆功也并不傻，他知道这种事是一把双刃剑，处理得好，他可以控制所有军队，从而实力大增，而一旦处理不好，则会反伤了自己，从目前的局势来说，最好是不要发生内乱，可他也很清楚，如果不尽早处理此事，二将极可能会生异心而去。


所以崔庆功对此事表现得极为谨慎，一方面命人严查消息的来源，再有乱言者一律处死，另一方面他分别给李师道和马大维送去钱粮和美女，并许诺将来与他二人共享天下。


在极其拉拢二人的同时，他又秘密和朱滔商议除掉二人的最好办法，朱滔则建议他先和马大维联手除去离洛阳最近的李师道，反过头再借李师道之名刺杀马大维，便可尽收两人军队，可谓一石二鸟之计，崔庆功深以为然，在敲定诸多细节后他立即组建了特勤卫，挑选武艺高强且精于刺杀者组成，由他直接率领，又派心腹密告马大维，李师道已有投降张焕之心。


……


一小队骑兵在清晨的薄雾中疾驶，前方便是汜水县了，骑兵们便和一人分手，向北驰去，马思疑打手帘目送骑兵们走远了，他便调转马头，认准了方向，向城池奔驰而去。


汜水县也就是马大维的驻兵之处，在与张焕的对峙中，李师道部驻扎在洛阳以北的黄河边上，而马大维部则驻扎在洛阳以东两百里外的汜水，以防止张焕从东面突破。


马大维与崔庆功的残暴略有不同，他是文官出身，相对而言对百姓稍微宽容，也能约束士兵，所以他所控制的郑州、荥阳一带还算有些生机，再加上他所驻兵的地方土地丰腴，自古便是粮食高产区，百姓们能有一口饭吃，故而马大维在民众中还有一点口碑。


今天一早，不少愤怒的乡绅联合找到马大维告状，起因是一支去陈留作战的崔庆功军队过境，一路烧杀奸淫，数十个村庄被毁，还有上千名妇女被抓走，乡绅们控诉过境军的罪行，并纷纷劝说马大维与崔庆功分道扬镳，不要被这个残暴之人所连累，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砰！’地一声，马大维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将茶碗震得跳起来，翻洒了一地的水。


“崔庆功这个混蛋！”马大维咬牙切齿地大骂，这件事也让他极为恼火，且不说他越来越痛恨军队施暴，而且在他的地盘上作恶，这分明是不给他面子。


虽然他还暂时不想和崔庆功翻脸，但崔庆功的所作所为也越来越让他反感了，尤其是前两天崔庆功派人向他讲明要称帝的野心，使得马大维忽然闻到了一种烧焦的味道，‘称帝！’他有何德何能竟敢妄称天子。


原本马大维是希望崔庆功能入朝为相，他也可以荣升为节度使，尝一尝割据一方的滋味，但现在崔庆功似乎和他所想的目标越来越远了，还要冒天下之大不惟称帝，这就让马大维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了。


“老爷，我们还是会彭郡去吧！”说话的是马大维的夫人，她也姓马，叫马香莲，也就是马思疑的妹子，年纪约二十四五岁，生得肌肤如雪、俏丽无双，深得丈夫的疼爱，尤其是她已有了六个月身孕，使得年近半百而又膝下无子的马大维更是对她千依百顺，到那里也带着她，唯恐她在乱局中出事。


她上前要收拾地上的茶碗，马大维连忙扶住了她，“夫人小心身子，这些事情就让下人去做。”


马香莲慢慢坐下，她见丈夫似乎还在迟疑不定，秀眉一皱便又劝道：“崔庆功军队之残暴，连我这个足不出门之人都听到了无数回，老爷出身清白，为何要和这种人混在一起，白白玷污了名声，咱们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地盘和军队，完全可以和他脱离关系啊！”


马大维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便道：“夫人只管照顾好肚中的孩子，男人们的事情就别过问了。”


“老爷，我不是想过问你军中之事，只是这些天我老是做噩梦，梦见菩萨震怒，指责我也杀人，我是担心孩子呀！”


说到这里，马香莲忍不住垂泪道：“老爷就算不为我想，也应为咱们的孩子想一想，作孽多了会有报应的。”


“好了！”马大维被夫人弄得心烦意乱，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最后对夫人道：“这件事等你大哥回来后咱们再好好商量，现在你先回屋歇息，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马思疑在十天前去洛阳催军粮去了，算着早该回来了，可迟迟就不见他现身，莫不是半路上出了什么事不成？这也让马大维十分伤脑筋。


就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名亲兵的禀报声，“大将军，马先生回来了。”


……

第三百五十七章 庆功之死（上）


马大维匆匆走到前面书房，此刻马思疑已在房内等待他多时，马思疑去了洛阳之后，又转道过了黄河，赶到陇右军中向张焕汇报了马大维的近况，这才返回汜水城。


张焕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策反马大维，并开出了彭郡刺史兼淮北节度使的优厚条件，对策反自己的舅子马思疑是信心十足，他知道马大维本来就不是忠于崔庆功之人，被自己所劝才勉强跟随崔庆功，现在洛阳城中所流传了消息已足以使他和崔庆功反目。


“思疑怎么一去这么久？你的随从可早就回来了。”马大维进屋笑着问他道，他其实也只是问问而已，并没有把马思疑晚回放在心上，不等他回答，马大维便直接将话题切到他这两天所忧虑的事情之上，他关上门便低声道：“昨天崔庆功派心腹来见我，欲与我共谋李师道，不知思疑如何看待此事？”


马思疑早胸有成竹，他略一沉吟便道：“我在洛阳时听闻流言，说马大维与李师道欲自立，且是马前李后，可现在崔庆功却不防你，反到要与你共谋李师道，将军以为这是何意？”


“莫非这是崔庆功远交进攻之策？”


“然也！”


马思疑轻轻点了点头笑道：“我以为不仅是那么简单，此乃崔庆功的一箭三雕之计，其一先断了你与李师道共谋洛阳的可能；其二是将你稳住，使你不至于因唇亡齿寒而远走，其三便是借你之手杀李师道，最好引发你与李师道的内讧，他来坐渔人之利。”


马大维眉头紧锁，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不理解崔庆功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大敌当前，他应团结我与李思道才对，可在敌军虎视之下却发生内讧，这无疑是自寻死路，难道他崔庆功不明白吗？就算他不明白，那他手下的谋士呢，他们为何不劝阻崔庆功？”


“谋士？”马思疑连声冷笑道：“我以前就是他的首席谋士，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了解吗？能顺他的意出谋划策便受重用，可一旦忠心逆耳，他便要杀人父母妻儿，试问这样的人有谁会忠心于他，即使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也是另有企图，现在他明明中了张焕的计策却不知觉，依我看他是死到临头了。”


马大维吃了一惊，他连忙问道：“他中了张焕什么计策？”


马思疑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道：“精兵尽在你与李师道的手中，他焉能不忌？只是形势逼人，大家都唇亡齿寒，也顾不得互相算计罢了，但张焕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撤军，从表面上看他或许是回长安争权、或许是北抗契丹，他撤军也就罢了，但为何连围攻新郑的襄阳军也跟着一起撤呢？将军有没有想到这点怪异之处？”


“你是说他是有意放水？”马大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错，这显然是张焕刻意制造出宽松的气氛，缓解你们的压力，使你们三人开始自相残杀，甚至张焕根本就不用渡河，便就解决了中原内乱。”


“你的口气怎么和朝廷一样？”马大维瞥了内弟一眼，有些不悦道：“难道你也认为我们这是中原内乱吗？”


“那你以为是什么？替天行道吗？”马思疑带着一丝嘲讽的口气反问道。


马大维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长叹一声坐了下来，两手紧紧地抱着头，显得心中十分痛苦，虽然他现在已有悔意，但他跟崔庆功这么多年来双手也曾粘满了鲜血，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他还回得去吗？


马思疑极善察言观色，他看出了马大维眼中的彷徨，便微微一笑道：“将军为何不继续问我怎么去了洛阳这么久？”


马大维慢慢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他听出了马思疑的口气有异。


“很简单，我离开洛阳后去了一趟黄河北岸，见到了张焕。”


“什么！”马大维大吃一惊，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过马思疑，脸色变得异常凶狠，一字一句道：“你把我出卖了吗？”


马思疑慢慢推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若去见崔庆功才叫出卖你，你要先弄清这一点，究竟是谁要杀你？”


马大维的脸上的凶相慢慢消失，他走到桌案旁随手翻翻桌上的一些文书，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他让你带了什么话给我？”


马思疑知道他其实早已有了投降之心，只是摸不清张焕的态度，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他道：“这是张尚书给你的亲笔信，看一看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害你了。”


马大维迅速接过信，手微微颤抖着将信打开，看罢，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张焕竟然答应他为淮北节度使，可以继续领兵，但一转念他便明白了张焕优待自己的真实用意，这是其实是在做给李师道看呢！自己都封为淮北节度使，他李师道自然不会太差。


这时，旁边的马思疑也给他解释道：“这是张尚书不愿在洛阳消耗过多兵力，他的是要北上抗击回纥与契丹联军，所以才宽待将军，请将军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以免将来后悔。”


马大维这次却没有理会他，而是背着手在房内慢慢踱步，他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了，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早看清了人情冷暖，张焕此时优待他只不过是要他投降，甚至是做戏给李师道看，而绝不是真的打算让他继续领兵，如果他不知好歹，真的带兵去淮北赴任，那他必然是死路一条。


可是如果他不投降，继续顽抗，也同样是死路一条，而且要名臭千古，张焕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大大方方给他给一个节度使。


想到这，马大维暗暗叹了口气，便转身问马思疑道：“我想立一些功劳再去投降张焕，不知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马思疑嘿嘿一笑道：“有一个天大功劳，难道将军就想不到吗？”


“你是说崔庆功？”马大维连连摇头，“不可能！他不可能冒险到我这里来，而且他也没有必要过来。”


马思疑却阴阴地笑了：“一般而言他是不会来，但我带回来了一样东西，相信崔庆功一定会为它而来。”


……


洛阳城，崔庆功惊喜交集地盯着刚从汜水城返回的心腹，他激动得声音都几乎变了调，“你是说马思疑已经研制出了火药？”


“千真万确，属下亲眼看了他们的试验，将一座三丈高的木架炸得粉碎，属下的耳朵都几乎要被震聋了，实在是太厉害。”他的心腹心有余悸道。


“天啊！苍天有眼，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搞出来了。”崔庆功再也坐不住，来回在寝宫里疾走，他一边搓手，一边闭目感谢上天，极度兴奋之情在他脸上流露无遗，火药！是的，只要自己手中也有火药，他就不再惧怕张焕，他甚至可以立即进军长安，用火药炸毁潼关大门，凭借火药，他甚至可以一步登上含元殿。


西域一战，使得霹雳雷的威名传遍了天下，所有的军队都渴望能拥着这种武器，但它又是那么神秘，让人看不见它的真相，自己为此已耗费了近二十万贯钱，却始终得不到它一丝皮毛，仅仅知道它可能是火药而已。


而现在，就在他已经绝望之时，命运之神却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们的火药研制成功了，这次机会不亚于韦德庆被杀，看来，命运之神是一次又一次地垂青自己，为什么？这不就是要把自己推向九五之位吗？


略略冷静下来，崔庆功又详细地询问了试验的过程，心腹自然不会欺骗自己，从他对试验的描述中，崔庆功立即就可断定，马思疑所研制出的火药就是张焕的霹雳雷。


很快，崔庆功又面临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马思疑已经被自己赶走，他现在研制出的火药是属于马大维而非自己，马大维肯这样轻易地将火药交给他吗？


崔庆功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把马思疑赶走，但事以至此后悔也没有用，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宫中焦躁不安，怎么样才能让马大维将火药交出来。


……


中午时分，朱滔接到王爷的旨意，命他火速进宫，朱滔不敢怠慢，便丢下手中的事情匆匆赶到了皇宫，由于崔庆功招不到愿为他效力的官员，故他不得不倚重曾做过内阁大臣的朱滔，将洛阳的大小政务都丢给了他去处理，不仅如此，朱滔还是他的世子傅，担负着辅佐他次子主政的重担。


朱滔也没有令他失望，不仅将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能为他出谋划策，成为他的首席谋士，崔庆功为此不止一次地对手下大将说过，朱滔就是他的诸葛孔明。


象今天谋取火药的头等大事，他当然要和朱滔商议对策。


“洛阳尹朱滔到！”一名宦官高亢的声音久久在大殿中回荡，另一名宦官引领着朱滔疾步走进宫内，走过一道道宫门，接受了一次次检查，朱滔终于被带进了崔庆功的寝宫。


一进门，崔庆功便劈头对他急道：“你可知马思疑已经研制出了威力不亚于霹雳雷的火药？”


朱滔也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之事？”


崔庆功摇了摇头，有些恼火地道：“什么时候研制出的本王也不知道，马大维将此事瞒得极严，若不是正好被我的心腹看见他们试验，本王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朱滔微微一怔，既然是机密，又怎么可能被崔庆功的心腹知道，他见崔庆功已经被火药的喜讯烧昏了头，便也不露声色地笑道：“不管马大维是何居心，但他手中有了火药，这就是上天对王爷的眷顾，王爷从此就不用再担心张焕的杀手锏了。”


“说得好！这确实是上天对本王的眷顾。”崔庆功得意地摆了摆手，可忽然他又想起火药还不在自己手上，得意之情在瞬间便消失了，他向朱滔招招手，命他上前一步低声道：“今回如果贤弟能替我想出办法拿到火药，将来我登位后必实封贤弟为蜀王，将巴蜀之地尽给你朱家世代继承。”


朱滔连忙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无比忠诚地说道：“朱滔不愿裂王爷之疆，只求为王爷处理朝中杂务。”


崔庆功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大笑道：“等到了那一天，这右相之位当然是非你莫属，只是你要先替本王解决当前火药之事。”


朱滔低头沉思片刻便道：“既然马大维亮出了火药，他必然是有所求，或者他是威胁王爷……”


“威胁？”崔庆功恼怒地打断了朱滔的话，“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威胁于我，当年他只是军中一个文书郎，若不是我破格提拔他，他马大维会有今天吗？”


“王爷息怒。”朱滔连忙笑着安慰他道：“所以属下的另一个想法是马大维用火药来显示他的重要性，使王爷更加倚重于他。”


“这还差不多。”崔庆功满意地点点头，“你继续说下去。”


朱滔见他听谄，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一声便继续道：“属下左右思量，可为王爷出三策以供参考，先说下策，王爷可驱马大维为鹰犬，直接命他进攻张焕，他手中既有火药，必会用之，这样一来他的火药也就是王爷的火药，虽然不在自己手中，但效果是一样。”


话还没说完，崔庆功便摇头否定了他的下策，火药怎么可能不拿到自己手中，“此策本王不采纳，且说中策。”


朱滔谄笑一下又道：“所谓中策就是派使前去汜水，直接和马大维谈条件，或以钱粮、或以地盘官职换回他的火药，此策的长处是风险小、见效快，但不利的一面也有，就是拿不到火药的配方，始终被他捏在手中，而且他现在有多少数量也还是未知数。”


本来这个方案倒是崔庆功所偏向，但朱滔的后半句话也提醒了他，确实，马大维绝不会轻易将配方给他，而是用它来一直控制自己，不妥！不妥！


“那你说说上策。”崔庆没有立即否定中策，他想听听上策再说。


“上策就要简单得多，王爷可亲去马大维营中看火药试验，伺机将马思疑直接带回来，我想马大维尽管不愿意，但他也绝不会为此事和王爷翻脸，风险是王爷要亲去马大维营中，而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王爷极可能将直接得到火药配方，不会再受制于人。”


“这……”崔庆功在朱滔的怂恿下确实动心了，如果是别的物品或许他会采用中策，但火药是他渴望了一年多的宝贝，想到自己已有兵力之优，若再有火器之利，这纵横天下的一天便清晰地出现在前方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便对朱滔，“我决定采用上策，亲自去看一看马大维的火药试验，再顺便和他商量对付李师道一事，我多带兵前去，谅他马大维也不敢有什么异心，只是我走之后，你要好好辅佐小王爷，让他谨慎带兵，不可懈怠了。”


朱滔克制住心中的轰然狂喜，跪下来又向崔庆功重重磕了一头，“臣绝不辜负王爷的重托！”


……


次日一早，崔庆功在一万精骑的护卫下，向汜水城而去，此时已经二月中旬，黄河开始解冻，浩浩荡荡的黄河之水裹挟着巨大的冰块向下游缓缓移动，春天的气息开始横扫中原大地。


就在此时，河北战场上也发生了异变，对峙了近半个月的河北军内部突然发生了分裂，裴明耀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焦急，他趁裴佑命他接应粮草的机会率领三万后军悄然离开了河北军，向长安进发，裴相国已去世的消息随即传遍了全军，引发了河北军军心的强烈动荡。


河北军的异变立刻被拓跋千里敏锐的觉察到了，他立刻抓住机会，命十万回纥与契丹联军兵分兵两路，就在裴明耀离开的第三天夜里向河北军大营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二月十六日凌晨，河北军终于抵挡不住回纥、契丹联军的夹攻，一溃千里。


河北局势突变，震惊了天下，二月十八日，接到飞鸽传信的张焕立即命王思雨率八万安西军经上党向邯郸进军，又命贺娄无忌大军出井陉进军河北，截断拓跋千里的归路。


而他自己却在五千铁卫军的护卫下仍然留在黄河北岸，等待着洛阳的事变。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庆功之死（下）


汜水城外，马大维亲率数千亲卫前来迎接崔庆功的到来，斥候探报，崔庆功率一万骑兵前来，现已抵达三里之外，崔庆功终于来了，马大维的心略略开始紧张起来，他看了看旁边神态自若的马思疑，低声问道：“可布置好了吗？”


马思疑冷冷一笑道：“请王爷放心，我们布置精密，此番崔庆功绝对逃不脱。”


他搭手帘又向远方凝望了片刻，只见一条黑线隐约可见，便对马大维道：“将军，既然崔庆功已到，那我就先去准备。”


马大维深深吸了一气，立刻催马向崔庆功的大军迎去，成败在此一举。


经过三天的行军，崔庆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远方汜水城墙隐隐在望，想着即将见到期盼已久的火药，他的情绪也开始饱胀起来，几日行军生出了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远远地，数百骑兵正向他迎面驰来，崔庆功一眼便看见了最前面的马大维，一双锐利的鹰眼中闪过一抹杀机，他此时要杀马大维犹如探囊取物，马大维竟然不惧？


但他的杀机在瞬间便暂时被压下，现在尚不是杀他的时候，一万骑兵铺天盖地，猎猎的大旗在寒冷的朔风中飘展。


马大维翻身下马，孤身一人快步上前，在一万大军的虎视下，向崔庆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跪拜礼，“末将马大维参见大帅！”


“你还当我是你的大帅吗？”崔庆功冷冷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


“属下不敢，属下一直对大帅忠心耿耿。”


“你还敢欺我！”崔庆功用马鞭指着他厉声喝道：“你研制成火药却不奉献于我，你的忠心何在？”


“属下绝无隐瞒之意，火药刚刚成功，尚须多次试验，等稳定后属下定会献与大帅。”


崔庆功斜睨着他，一言不发，此刻旷野里一片肃静，只听见风穿过人墙发生尖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马大维额头上的汗慢慢滚下，才听见崔庆功冷哼一声道：“谅你也没有那个胆子，且带我去看看你的火药！”


“事关机密，请大帅随我入城。”


……


汜水城一直便是黄河南岸的军事重镇，它的城池深阔，显得异常的高大坚固，从南流淌而来的汜水环城一圈，又继续流向黄河。


汜水城中的百姓不多，仅数百余户，在料峭的寒风中，近二千骑兵护卫着崔庆功缓缓进入城池，其余大军则驻扎在城外，随时待命。


此刻就在城墙之上，数十名士兵正紧张地注视着崔庆功大军入城，在他们身边放着一架小型抛石器，一只巨大的黑色陶罐正静静等待着机会的来临。


另外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地趴着近万弓弩手，他们伏在城头上，紧张得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此刻数百骑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瓮城，眼看着崔庆功的大旗也消失在城下，他已经过了吊桥，进入了城洞，城头上的抛石器开始慢慢地拉满了，一名士兵握着点燃的火把，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马大维陪同着崔庆功过了吊桥，开始进入城洞，他的话也开始少了，正紧张地等待着脱身的机会，幽暗的城洞里没有说话声，只听见马蹄的杂沓声，崔庆功也似乎感受到了一种紧张的气氛，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马大维，见他神态自若，依然保持着一种恭敬的姿态，崔庆功的心略略放下。


眼前又一亮，他们已经穿过了城洞，进入了瓮城，瓮城是主城门中的一个天井，前后有两道城门，四周则被高大的城墙环绕。


这时，崔庆功忽然看见在瓮城墙边有一座小小的石塔，石塔被涂成红色，异常刺眼，两名军士一左一右守卫，而在石塔上面呈放着一只黑色的瓷球，整个石塔就仿佛一个祭坛一般，形状颇为古怪，他心中充满强烈的好奇，便问道：“这是何物？”


马大维立刻躬身答道：“那黑色瓷球便是我们仿造的陇右军霹雳弹，大帅可有兴趣一观？”


崔庆功大感兴趣，便点点头欣然道：“拿来我看！”


马大维答应一声，策马向石塔驰去，此时他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石塔离崔庆功约五十步远，纵马即到，在离石塔约十几步时，马大维挥手大声令道：“取下霹雳弹！”


这就是动手的命令了，他话音刚落，只见从城头上向吊桥之外斜抛下一只同样的黑色瓷球，上面剧烈地冒着白烟，只听城外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惊雷，数十里可闻，一股黑烟腾空而起，城内外的骑兵顿时大乱，战马恐惧地嘶叫奔逃，崔庆功的骑兵乱作一团。


瓮城内的骑兵也被这爆炸声惊呆了，所有的人都一齐向城洞外望去，在爆炸声刚刚平息，异变发生了，只见吊桥缓缓拉起，城门轰隆隆关上，‘不好！’崔庆功立刻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猛地想到了什么，扭头向马大维望去，顿时惊得他几乎要掉下马来。


只见刚才那座石塔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了，在它背后竟是一个黑漆漆的墙洞，一面巨石闸门正缓缓下落，马大维的战马还在，但他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给我杀出城去！”崔庆功嘶声大吼，但已经晚了，一声梆子响，四周的城墙上箭如暴雨，铺天盖地地射下，瓮城的上空陡然间变成一片黑暗。


永安二年二月二十日，一代枭雄崔庆功死在汜水城中。


……


就在崔庆功入城的同一时刻，在汜水城对面的黄河北岸，张焕正静静地等待着对岸的消息，他的大队人马已经在前天向上党进发，去迎战回纥、契丹联军，大营里只剩下五千亲卫。


自他从陇右发兵以来，他的军队始终没有渡过黄河，他的战略重心也并不在崔庆功的身上，在他看来，崔庆功无论天时、地利还是人和，三者皆无，仅仅只占了那么一点运道便猖狂一时，根本就不配与自己交手，他的战略重心还是在河北，无论裴佑与拓跋千里的交手是胜还是负，他都有借口进军河北，更重要是裴俊的去世，就像当年自己的家主去世一样，河北已经再无人能阻挡他张焕大军的北上。


此刻张焕正坐在营帐中看书，按照对岸斥候发来的情报，崔庆功应该是今天抵达汜水，也就是说，随时会有消息传来，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张焕立刻放下书起身向帐外走去，一挑帐帘，便见一名亲兵满脸兴奋地跑来。


“都督，是火药的爆炸声，从对岸汜水城方向传来。”


终于来了，张焕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他翻身上马对众亲兵笑道：“走！到黄河边上看看去。”


大营离黄河不过三四里路程，近千名骑兵簇拥着张焕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黄河岸边，此刻的河水已经完全解冻，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低沉地、缓慢地向东方奔流而去。


这一带的河面极为宽阔，对岸足足有十几里远，在河中央还有一个小岛，大群从南方归来的鸥鹭便栖息在岛上，广阔的河面上没有任何船只，只有一群群白色的鹭鸟在河面上盘旋觅食。


张焕立马在岸边凝望着汜水城方向，虽然他看不到城中的情形，但他相信崔庆功此番将逃脱不了覆亡的命运。


岸边的河风格外地寒冷且凛冽，并夹杂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气，风力迅烈，将河边的白杨树吹拂得哗哗作响，张焕已经在河边等待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但他依旧巍然不动，面色冷漠，就仿佛是一座石雕一般。


“都督，会不会……”他身旁的一名亲兵都尉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张焕却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此刻，他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几个小红点，一直冷峻如岩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消息来了！”


河岸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只见在茫茫的河面上出现了十几个红点，这是张焕在安西发明的一种报信方法，将苍鹰染成红色，只要它们腾空而起，便意味着胜利的到来。


“崔庆功，可惜我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张焕喃喃自语地笑道。


他忽然调转马头，对亲兵们下令道：“传令全军起拔，向河北进军。”


……


崔庆功既死，他所带来的骑兵大队开始疯狂地向汜水城发起进攻，但在高大雄伟的城墙前，他们束手无策，就在此时，马大维的数万军从四面八方杀来，里外夹击，崔庆功部大败，投降者不计其数，只有极少数的残军逃回了洛阳，马大维遂正式派人去陈留向张焕军请降。


二月二十二日，张焕手下大将蔺九寒率领四万陇右军从陈留开来，抵达了荥阳，接受马大维的投降，与此同时，楚行水亲率六万淮南军也抵达了荥阳以南的密县，而襄阳李双鱼部五万大军则沿汝水北上，在二十四日占领临汝郡的梁县，几乎是在同一天，驻扎在陕郡的李抱真也接到了张焕的命令，起兵向东进发。


二十余万大军从东、南、西三面截断了洛阳叛军的退路。


……


洛阳城中的局势依然平静，崔庆功已死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从汜水逃回的残军已被朱滔事先所派的军队截住，以防止他们带来的消息使军心涣散。


洛阳王宫内，朱滔正紧张地和崔庆功次子崔鸣商量着对策，崔庆功一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崔雄已成废人，而次子崔鸣今年二十三岁，他是崔庆功的小妾所生，而其他几个儿子也都是庶出，并且都还是少年，不足托付大事，故崔鸣便成了崔庆功唯一的继承人。


或许是长子崔雄已从武的缘故，崔庆功便格外重视次子在文学方面的培养，从小请名儒教授他学问，长大后又让他随军处理公文，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这次崔庆功前去汜水，便是将军权交给了儿子，崔鸣得到父亲的死讯，在悲痛之余，他也有些惊慌失措了，虽然他曾经替父亲掌过军，但此一时非彼一时，再加上年纪尚轻，在严重的局势之下，他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局面了，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师傅朱滔的身上。


“小王爷不必担心，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我们还有机会。”朱滔仿佛父兄一般，安慰着自己的小主公。


崔鸣摇了摇头道：“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张焕之军必定会趁机发动进攻，而父亲之事一旦传开，我们怎么还能抵挡得住？不如我们索性向太后请降，至少还能保留一部分实力。”


崔鸣现在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投降自己的姑姑，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朱滔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他沉思了片刻便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一步，但绝不是当务之急，当务之急倒不是张焕的进攻，我担心李师道会趁机发难，我们必须在他发难之前抢先动手，否则他杀进了洛阳，我们都无活路。”


崔鸣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李师道心狠手毒，若落在他的手上，自己的后果……


他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连忙向朱滔躬身施礼道：“此事就由师傅全权作主，我绝无意见。”


“现在咱们只有同心协力，共度难关了。”朱滔沉吟一下，便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我们二人可分工协作，我留在洛阳守住基业，李师道那边就由小王爷去对付，事不宜迟，小王爷可连夜领兵出战。”


“可是我从未领兵打过仗。”崔鸣有些胆怯瞥了朱滔一眼道：“不如我留在洛阳，师傅去对付李师道。”


“好吧！看在主公的知遇之恩上，我就把这条命就交给小王爷了。”朱滔长叹了一声，终于接受了崔鸣的任命。


……

第三百五十九章 家族利益


夜幕笼罩着洛阳城，徽安门外一支大军正准备列队起拔，城门口崔鸣在数十名将领的簇拥下正向朱滔告别，他含泪向朱滔长施一礼道：“盼师尊凯旋归来，本王会在洛阳城头日夜为师傅祈祷。”


主将朱滔顶盔贯甲，骑在崔庆功最心爱的大宛马上，他的眼中隐隐蕴含着泪光，一脸肃然地向崔鸣拱手道：“小王爷但请放心，朱滔此去当剿灭李师道，早日为小王爷解忧，我不在洛阳，望小王爷约束军纪，以获取洛阳民众支持。”


“师傅之言，本王当铭刻于心，师傅一路保重。”


“保重！”


朱滔向众人挥了挥手，毅然下令道：“大军出发！”


五万大军以及数千辆辎重大车缓缓启动，向西北方进发，李师道的六万大军就部署在洛阳西北一百余里外的黄河岸边，这支前去剿灭李师道的军队中有两万人是崔庆功保有的精锐部队，是他十几年来从来不会让军权旁落的队伍，而今天，这支精锐部队的指挥权第一次交给了外人，而且是交给了朱滔。


朱滔投靠崔庆功的时间并不长，但凭借他的精明能干而屡立奇功，深受崔庆功的重用，但无论他再怎么能干，崔庆功对他始终保持着用文不用武的原则，始终没有忘记他是朱泚之弟，一直以来就绝不给他带兵的机会，事实证明崔庆功的戒备之心是完全正确的，就在朱滔大军离开洛阳仅五十里后，朱滔便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命令，“大军调头向南进军。”


这一天是朱滔已经梦寐以求了整整一年，在大哥朱泚死后，重振朱家的心愿便一直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内心，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会再有大哥当年那样的机会了，他就仿佛是一头寻找猎物的野狼，在经过数月的审视后，他的目标便锁住了崔庆功的军队，这是一支内部充满了重重矛盾的队伍，只有矛盾的激化下他的野心才有可能变为现实。


朱滔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后，大军开始缓缓调头，他纵马冲上一座小山丘，凝视着夜雾下的远山，他的目光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此刻，自己的手中终于有了复兴的资本。


“朱将军！”身后忽然传来了远远的呼唤声，朱滔回头望去，只见山丘下数十骑军士簇拥着一名大将飞驰而来，为首之将正是崔庆功的心腹爱将李中云，朱滔心中的激动顿时被一荡而空，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


李中云被崔庆功任命为飞龙将军，他手下有一万骑兵，是两万精锐营之一，他本来就不满朱滔被任命为主将，但军令如山，他不敢不服，可现在明明李师道在北，朱滔却下令调头向南，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朱将军，你为何命令大军调头向南，难道你并不是为了去打李师道吗？”


“李将军误会了。”朱滔早胸有成竹，他微微一笑道：“你以为李师道会象一块石头一样等着我们前去剿灭吗？现在千牛卫从西而来，他必然会寻路逃脱，所以我推断他会走西南方向的缺口，我们抢先一步，正好可以截住他的去路。”


李中云心中狐疑不定，虽然朱滔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他仍然对朱滔的动机表示怀疑，沉思一下他又问道：“适才朱将军也说官兵大军将前来，不知朱将军准备怎样应对？”


“此事自有小王爷决定，不是我能做主，更不是你有资格来问。”朱滔脸色一沉道：“我奉小王爷之命出战，所有决定权皆在于我，若李将军不服我的调度可找小王爷投诉，但大军在外，我的命令你只管服从，这一次就算了，再若有下次，我定斩不饶！”


李中云连连冷笑了几声，一抱拳转身便走了，朱滔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眼中迸出了一道杀机，此人得尽早杀掉。


……


经过一夜的行军，朱滔的大军已经过了洛阳，抵达了距离洛阳西南约八十里的谷水河畔，这一带林木茂盛，低矮的山峦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远方，行军整整一夜，大军皆精疲力尽，朱滔见河水清澈见底，便下令全军就地休息，三军顿时欢声雷同，数万士兵蜂拥着向河水冲去，河岸两边人潮汹涌、喧闹非常。


朱滔找了一块大石坐下，借助微弱的晨曦，他取出一幅地图仔细研究行军路线，他的计划是向东南突围，那一带是楚行水的淮南军，战斗力要大大弱于张焕的陇右军，即使遭遇到了也能突围而出，但朱滔的最终目的地是前往江南西道的豫章一带，在去年长沙刺杀了张焕后，他便仔细考察了豫章的情况，那里驻军稀少且土地肥沃、极易立足，还有波光浩渺的鄱阳湖可供大军进退，是建立基业的良地，而且一旦站稳脚跟他便可向太后臣服，利用朝廷的内斗中取得生存的可能。


这个计划他已经策划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胸，可一有机会他总是忍不住取出地图再默看一遍，思索着可能会有的漏洞，应该说漏洞是没有了，现在的关键是说服众军随他南下，当然，他也有充分的借口：伐李师道是假，为洛阳大军打开南下的通道才是真。


朱滔将地图收了，他这才抬起打量周围的地形，此刻他正位于一个葫芦形峡谷的中部，谷水从峡谷中纵穿而过，峡谷宽约三里，周围是连绵的群山，郁郁葱葱的树木布满了山头，天色已经麻麻亮，河两岸横七竖八躺满了他的士兵。


朱滔眉头一皱，此处地形并不是驻营休息的最好地方，极易被人伏击，他立刻站起身大声令道：“传令全军起拔，继续向南进军！”


话音刚落，峡谷两边的树林中骤然爆发出一片喊杀之声，不计其数的骑兵从树林中冲出，挥舞着战刀，迅猛地扑向河岸边正在休息的朱滔军，朱滔军猝不及防，顿时乱成一团，不仅是树林中有伏兵杀出，从峡谷口的另一端也有数以万计的骑兵杀来，杀气冲天，他们就仿佛一群蓄势已久的猛虎扑入了羊群……


朱滔眼睛都急红了，他大声狂呼士兵们镇静，但喊声已经失去了作用，五万大军已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在伏兵犀利地冲击下，朱滔军兵败如山倒，大军丢盔卸甲，满山遍野地向谷口的另一头奔逃，朱滔也被十几名亲兵扶上战马，就在这时，在他左侧五十步外出现了一千余骑兵，只见为首一员大将手中弓弦拉如满月，正目光阴毒地盯着朱滔，嘴角溢出了一丝冷冷的笑意，朱滔也忽然看见了他，心中猛地一寒，就仿佛一脚踏空坠下了万丈深渊，此大将不是别人，正是他信誓旦旦要去剿灭的李师道。


一支箭凌空射出，迅疾如电，射向朱滔的面门，他躲无可躲，万念皆灰地闭上了眼睛，就在他闭眼的一瞬间，一支狼牙箭从他眉心射入，一箭射穿了他的头颅。


……


永安二年二月二十五，李师道带着朱滔的头颅，投降了刑部尚书楚行水，二月二十八日，三十万唐军包围了洛阳城，在楚行水担保不杀崔鸣的允诺下，崔鸣正式开城向官兵投降，至此，近一年的中原之乱终于告一段落。


※※※


长安，收复洛阳的消息尚未传到长安，但河北军大败的消息却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它仿佛一声惊雷，立即打破了长安平静的局势，一直在平静局势下激荡的暗流终于浮出了水面，无数保持着观望态度的官员们纷纷改旗易帜投向张党，形势已经明朗化，暧昧没有了市场，态度鲜明才是大势所趋。


张焕的府前车流如潮，数百名官员拿着名帖拥堵在大门外的台阶之上，声音喧闹嘈杂、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诚意和忠心交给前来收帖的大管家，那种架势就仿佛米价即将上涨之前粮铺，可以说这几天是孙管家有生以来腰杆挺得最硬的日子，无数平时高高在上的五品官、六品官此刻在他面前无不绽放媚人的笑容，这些官场老油条个个深知管家的重要性，只要他略动手脚，他们的名帖极可能就会出现在张焕的书房中。


不仅是张府，就连崔寓的府前也破天荒的出现了不少故旧门生，他来拜访老上司、来拜访恩师，怀古推今，皆是希望能够通过崔寓跨进张党的门槛。


随着崔庆功之乱被平息的消息传来，长安满城沸腾，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欢呼雀跃，迎接这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而投靠张党的热潮也随之到了顶点，朝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每日卯时三刻前，上朝的队伍浩浩荡荡出现在朱雀门前和丹凤门前，积累数年的恶习竟似乎在一夜之间被扭转过来了。


和男人们拥张的热潮同步，无数长安的名媛贵妇也找出种种借口来张府拜见张焕夫人裴莹，谈谈孩子的教育方式、谈谈某种时尚的新款化妆，或者邀几人同来张府呼卢喝雉斗几轮樗蒲，顺便再不经意地表达一下丈夫对张尚书的景仰之情。


裴莹始终表现出一种大妇的风范，无论是尚书夫人还是郎中之妻，她都热情接待，但这种热情就仿佛七十度的开水，有热度而无沸点。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几名贵妇正耐着性子地坐在大厅里等待接见，她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依然不见主人的踪影，若照往常，这种怠慢客人的情形是万万不会出现，丫鬟只告诉她们，夫人正有重要的客人，尽管几名贵妇等得心急如焚，却没有一个人敢把它表现在脸上，在某种时候，女人的城府往往要比男人深沉得多。


今天裴莹确实在接见一名特殊的客人，小客房里，裴莹腰挺得笔直地坐着，她目光冷厉，脸上看不见一丝笑容，在她对面，她的兄长裴明凯垂手而立，神情凄凉而充满了悔恨，他将立裴明远为家主继承人的继承书交了出来。


自从裴佑写信告诉京中所有族人，家主早已把正式的家主继承书交给了他，裴明凯便整天生活在一种极度恐惧之中，他经常在梦中被提刀来清理门户的二叔吓醒，被血淋淋前来追魂的父亲吓得不敢入睡，他一夜一夜的不眠，身子迅速消瘦了，直到河北军因裴明耀的擅自行动而导致大败，裴明凯更是悔恨不已，裴家的衰败就仿佛发生在一夜之间，甚至就源于他的一个念头。


但比悔恨还要让他痛苦不已的是怕死，一旦二叔返京，私改家主继承书的罪名就足以使他在家庙中被处死，随着大限之日的一天天来临，裴明凯终于狠下一条心来乞求妹妹的帮助。


“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我是嫡长子，从小便被族人视为下一代家主，为此我严格约束自己的言行，从不出去喝酒乱来，更不会以权谋私，败坏我裴家的名誉，可就因为我腿脚不便，父亲就不再考虑我立家主的可能，这对我是不公平的，难道我就愿意瘸一条腿吗？他竟忘了我的腿是怎么瘸的，我这可是为了救三弟而摔断的啊！”


委屈的泪水终于从裴明凯的眼中流出，父亲的冷漠无情使他心中充满了怨念，他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裴莹却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自怜。


“我想知道，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这是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疑问，她绝不相信父亲会因为丈夫出兵河北而被气死。


裴明凯‘扑通！’跪下，他捂着脸哀哀地痛哭起来，“父亲确实已经出现了回光返照的迹象，可是我的脑海里想全部都是家主继承人，全然忘了父亲不能再受刺激，父亲问我是不是二叔已经兵败，我一时糊涂便说有这个可能，父亲一时激愤就、就去了。”


裴明凯拼命搧自己的耳光，放声大哭，“我有罪，是我害死了父亲！是我害死了父亲！”


“够了！”裴莹气得浑身发抖，果然不出她所料，父亲是被大哥气死的，她站起来，手颤抖着指着裴明凯斥道：“你给滚，我看着你就恶心！”


裴明凯的心一下子冷了，妹妹的绝情深深刺痛了他，他慢慢站起来，发狠道：“好吧！你们都要我死，我就死给你们看，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裴家败亡的罪责吧！尚书夫人，或者可以称你为未来的大唐皇后，只希望你在享受荣华福贵之时，偶然也能想起你那苦命的大哥吧！”


说罢，他慢慢转过身，万念皆灰地向门外走去，就在他即将走到门口时，裴莹忽然叫住了他，“你等一等。”


裴明凯站住了，他已如死灰一般的心忽然又点燃了一线生机，只听裴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这下半辈子就给父亲守灵吧！”


……


裴明凯擦干眼泪走了，裴莹却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她放过大哥并非是因为心软，而是她不得不考虑裴家的长远利益，大哥若一死，二叔与四叔的矛盾必然尖锐化，裴家也将步入张家与崔家分裂的后尘，从此将真的走向衰败，这绝不是她愿意见到，在当前局势下，裴家内部的团结远远要比内部分裂重要得多。


当裴家处于强势之时，裴莹是千方百计维护丈夫的利益，可是当丈夫的声望日高，而裴家却开始走向衰败时，作为裴家的唯一嫡女，裴莹不可能不考虑裴家的前途；而作为父亲最心爱的女儿，她又怎能不考虑父亲的遗志？


况且裴家的政治前途又和她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一旦丈夫真的登上九五之位，崔家将不可避免地重新崛起，那崔宁会不会威胁到自己的皇后之位？


裴莹心里比谁都清楚，丈夫对崔宁的爱实际上是远远超过自己，眼看着崔宁又有了身孕，如果她生的还是儿子，那么崔家会不会有非分之想。


答案无疑是肯定的，裴莹是世家之女，她太清楚太子之位对于世家意味着什么，尽管丈夫离九五之位还有很长一段的距离，但无论如何，一个势力强大的娘家对于巩固她和儿子的地位是百益无一害的。


她慢慢走到门前，凝视着遥远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娇美的脸上，她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惆怅。


……

第三百六十章 再遇故人


风中依然还带着一丝寒意，但春天的气息已经越来越浓，山花烂漫、绿意盎然，随处可见拂柳中牧童横笛，碧波里鸳鸯翻腾，这里是河东上党郡潞城县境内，河北的战事远远没有波及到这里，尽管不时有军队过境，但并没有影响到这里民众的生活。


这天中午，一队数十人的骑兵队从西疾驰而来，马蹄的轰鸣声在群山之间回荡，上党郡被周围山势环绕，地势高绝，官道也相应蜿蜒崎岖、时有起伏，骑兵队冲上一道山梁，远方的浊漳水如玉带般流淌在绿油油的大地之上，在河西岸远远可见一座巨大的军营，正沐浴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之下，骑兵们欢呼一声，立刻加快速度，直向山岗下冲去。


这座巨大的军营便是张焕的扎营之地，军营里除了张焕的五千亲卫外，另外还有二万余人正是裴明耀准备带入长安的河北军，他们是行至上党郡时得知河北兵败的消息，军士大多是河北道人，闻之河北沦陷，士兵们再不肯前行，军心开始激变，一夜逃亡数千人，裴明耀喝止不住，只带百人仓惶逃亡长安，就在此时，恰逢王思雨大军路过上党，余部皆投奔了陇右军。


数日前，王思雨大军已经北上邯郸，拦截拓跋千里的进攻势头，而张焕则留在上党等待洛阳和邺郡的消息。


此刻，大帐外戒备森严，近千名亲卫重重将帅帐护卫，不准任何人靠近，帅帐内，张焕正在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故人。


此人正是消失了数年、一直仙踪难寻的李泌，当年在张焕面临命运抉择之时，他出现了，帮助张焕确立了占据河西建立基业战略目标，随后当张焕在河西立稳脚跟后，他便不辞而别、不知所踪，而今天，当张焕又要面临新的一次命运抉择时，他却又神秘地出现了。


从外表看，李泌并没有什么变化，和当年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皆已银白，飘然若仙，但面色却十分红润，目光中精力充足，显得神采奕奕。


“这几年老道在衡山潜心修行，就仿佛一梦刚醒，等老道再下山来，人间已经变了乾坤，才短短七八年时间，你便快要实现了你父亲的遗愿，如此，老道的最后一个心结也该到解开的时候了。”


李泌的语速很慢，在数年未见的张焕面前，他也感到一丝陌生，这种陌生是源于张焕气质的变化，八年前那个略有些迷茫、略有些生涩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变成了眼前这个沉静而深不可测的大唐兵部尚书，他见张焕认真地聆听自己的诉说，并没有插话的意思，便笑了笑又道：“所谓解心结就是完成当年豫太子的托孤之责，当然，你的上位已是大势所趋，没有我也一样能走完最后一步，只是我想提一些以后的建议，不知你可愿听取？”


虽然李泌自称在山中修行，但张焕却知道他其实就一直在自己身边不远处，这么多年来，他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象陇右节度府长史胡惟庸不就是他介绍而来的吗？只是他不想过多干涉自己的行为罢了，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巧就下山呢？


张焕微微一笑道：“先生但讲无妨！”


李泌沉思一下便缓缓道：“想必你母亲早就把你的身份证明给了你，不仅如此，在宗正寺的老卷宗里其实也能查到你的信息，这是你父亲当年特地为你加进去的，所以我要说的不是你如何登位，这已经没有什么悬念，而是你登位后必须要着手建立几样制度。”


说到这里，李泌站了起来，他背着手慢慢走到一架巨大的沙盘前，凝视着沙盘上河北道和河南道的山河地理，良久才继续说道：“高祖、太宗创建了大唐帝国，强盛百年却遭遇安史之乱、社稷分崩、世家崛起，继而演化为军阀割据，一场中原之乱几乎毁灭了整个河南道，北有胡马南侵、西又有吐蕃东窥，大唐可谓羸弱之极，兵患连年是祸起于兵制坏尽，但就其根本还是土地问题，所以你如果不进行土地变革，那你重新建立的大唐帝国也早晚会步入天宝末路……”


张焕默默地听着，还是没有打断李泌的叙述，他当然也很清楚土地的重要性，为此他首创了军户田亩制，将原本由地方官府控制的多余闲田收为军方控制，以土地来换取兵源，事实证明，正是这种制度使他在诸多地方军阀中最终脱颖而出，掌握了天下之势，但可在马上得天下，又岂能在马上治之，由军队掌握土地也只是适应地方对抗朝廷所需，如果得天下后不加以改变，一旦自己去世，那诸如贺娄无忌、王思雨、李双鱼、蔺九寒等地方大将，谁又能控制得住？早晚还是会步入中原之乱的后尘，甚至更为严重，所以要解决军阀割据问题，必须建立新的军制，然而要建立新的军制，土地问题则就会不可避免的遇到。


他一边想着，一边注意聆听李泌的话，“大唐之初之所以能强盛百年，并不仅仅在于君明臣贤，我以为是我大唐之初所订的制度得当，均田制使耕者有其田，又配以修养生息之策，才能使国力积累、物资富足，此乃民治；而府兵制使兵源充足、士兵训练有术，既保证了朝廷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又保证了无军阀横生之忧，此为军治；再有就是三省六部制，以相权制衡君权，以左相制衡右相，以御史台监督百官，以六部订策略，以九寺专其术，如此一套完整的权力制衡体系，使君不能为所欲为、相不能独断专行，这就是最重要的吏治。”


李泌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一种久违的激动又开始出现了，这就是他的政治理想，民富、军强、吏清、君明，再配以科举选贤才、再不局限嫡长继皇位，如此，大唐如何不能再实现中兴，又怎么能不世代强盛下去。


张焕却异常冷静，目光里深邃如海，应该说李泌所言深合他心，趁此时土地大量荒芜时重建均田制，废除募兵制，重新实行府兵制，这些都是他所深思熟虑，旧的东西未必不好，关键是时间一长，各种弊端也就出来了，但在打乱旧秩序重建新朝时，只要在从前行之有效的制度里略略做些修订，总结经验教训、补阙拾遗，也同样能再建辉煌。


良久，张焕微微一笑道：“出世必先入世，先生若有兴趣，就替我教育几个儿子如何？”


……


李泌下去歇息了，张焕却背着手在帐内慢慢踱步，他是个条理性极强的人，凡事谋定而后动，适才与李泌所言都是以后的大政方针，但现在他还仅仅是一个兵部尚书，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还有许多硬骨头要一一啃掉，张焕的心思又渐渐回到了眼前，他来河北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这时，帐外传来一名亲兵的禀报，“启禀都督，洛阳方面的消息来了。”


张焕的精神陡然一振，他之所以一直留在上党，就是为了等洛阳的消息，“快快让他们进来。”他快步走回了座位。


片刻，一名斥候校尉快步走了进来，他取出一封书，单膝跪下呈报道：“禀报都督，崔庆功已死，洛阳在三天前被我军收复，这是蔺将军给你的书信。”


一名亲兵接过信递给了张焕，他一边拆信一边问道：“李师道军是被如何平叛？”


这是张焕所唯一不能确定之事，崔庆功一死，洛阳叛军便大事已去，覆亡是迟早之事，关键是李师道，他手中有数万精兵，此人又极为奸猾，一个处置不好或许就会成为心腹之患。


“回禀都督，李师道在伏击朱滔军后便直接投降了楚尚书。”


“朱滔？”张焕一怔，他倒真的不知道朱滔居然会在崔庆功的军中，这是怎么回事？但这个念头一转便暂时放一边，他关心的还是李师道，此人投降楚行水未必是什么好事。


张焕几下便拆开了信，匆匆看了一遍，脸色瞬时大变，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楚行水竟收纳了李师道为己用，这已不仅仅会有养虎为患的可能了，而且也暴露楚行水的潜意识，他仍然想据兵东南，以淮南军作为他在朝中的后盾。


张焕将书信慢慢放下，事情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在涉及自己切身利益面前，没有一个人肯轻易放手，就连自己的亲舅舅也不例外。


……

第三百六十一章 放下武器


河东的上党郡就紧邻河北道的邺郡，沿浊漳水一直东行，约走三百余里便可抵达邺郡的州治安阳县，安阳县也就是裴家的本宗所在，也是整个河北道的经济、文化中心，人口九万余户，近五十万人。


古时的建筑和现在不同，没有什么一栋容纳数千人的摩天大楼，绝大多数都是平房，而且中产以上人家大多是府宅，再加上唐时的建筑风格讲究气势宏大，占地几十顷甚至数百顷的权贵人家府第比比皆是，故而象长安百万人口的城市规模就超过今天许多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


安阳也同样如此，五十万人口造就的繁华盛极一时，有裴家军队的护卫，河北道十之七八的富户皆聚居于此，但此时安阳城内却是一片混乱，河北军兵败的消息已经被络绎不绝而来的败兵所证实，富豪人家纷纷收拾细软举家准备逃向河东或者山东，大街上随处可见满载钱财和女人的马车队急速驶过，但很快这股逃亡之风又平息下来。


有传闻说城南某某家在逃亡半路被败兵洗劫，钱财和女人被抢走，连性命都丢了，但真正让局势稳定下来的原因还是陇右大军进入了河北，已经将入侵胡人拦截在邯郸以北，逃亡一趟毕竟损失惨重，既然陇右军到来，而且听说来的还是闻名天下的安西军，这就更使安阳人稳定了下来，至于陇右军的到来会给裴家造成什么影响，这就不是他们平头百姓所考虑的事情了。


一早，裴佑在几十名侍卫的陪同下在大街上巡视，目前安阳城中尚有四万余军队，粮食充足，城池高大坚固，所以他并不担心城池会被回纥人袭破，尽管如此，裴佑的心境还是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抑郁，大哥的去世就象大梁断裂，使裴家一夜之间便从权力的高峰重重跌落，异族的入侵更如雪上加霜，彻底吹灭了裴家正准备重新燃起了家族之火，自从陇右军大举进入河北，裴佑便知道裴家的辉煌已经结束了。


裴佑今天五十五岁，他是裴俊的胞弟，但容貌却和裴俊大不相同，不仅身材相对瘦小，而且也缺乏裴俊那种风流倜傥的气质，他更像一个账房先生，浑身上下流溢着一种精明的商人之气，他从十年前以魏郡刺史的身份调入朝廷任户部侍郎兼度支使，现又任吏部侍郎，一直就掌握着朝廷的财权和人事权。


此番赶回河北，虽然会影响到朝中公事，但他毕竟是裴家的第二号人物，在裴家遭遇到数十年未遇的危机时，他只能先顾全家族的利益。


裴家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巡视，几天前那种人喊马嘶，处处挤满惊惶人群的情形已经没有了，大街上显得很冷清，几家有名的大酒楼也关门歇业，只偶然有几个行人匆匆沿着墙根走过，手里拎着一点点米粮。


裴佑走了一圈，心中感觉到十分失落，便挥挥手道：“大家回去吧！”


忽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裴佑诧异地回头，只见一名骑兵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行至近前，他跳下马大声禀报道：“启禀侍郎，兵部尚书张焕率二万余军队已到了十里外，他命人来报，欲见侍郎一面。”


裴佑大吃一惊，张焕怎么没有回京？竟到自己的邺郡来了，但一转念他便立刻明白过来，沉吟一下便对身边的长子裴明礼道：“你去替为父将张尚书请到我们府里来，切记！事关我们裴家的未来，你切不可怠慢了他，再告诉裴淡名，万万不可出兵阻拦，他想要多少军队随从都行。”


再三叮嘱完，裴佑转身先回府了，此时在北城门外，一支大军已经远远可见，旌旗招展，列阵如墨云横涌。


张焕骑在一匹神骏之极的大食战马之上，正打手帘远远眺望高耸巍峨的安阳城，竟延绵到十数里外，除了长安城和洛阳城，他再也没有见过规模超越它的城池，张焕不由轻轻摇头赞叹道：“好一座雄城！”


旁边的李泌也捋须微微叹道：“这里就是汉末袁绍的基业所在，他打下了极好的根基，二十几年前安庆绪又在此定都，加高加固了城池，当年鱼朝恩率六十万大军就是败在城下，我苦劝先帝不听，以宦官为观军容使统辖之，焉能不败？”


张焕瞥了他一眼，只笑而不言，这时远方已有数百骑向这边疾驰而来，呼啸便至，为首是一名盔甲鲜明的大将，张焕认识，正是从前裴俊的情报头子裴淡名，他现在任安阳兵马使，统领着裴家留在安阳的四万军，他脸色平淡，没有任何表情，在他旁边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一袭白袍，身材高挑，长得丰姿俊朗，脸上带着一种谦恭的笑容，这就是裴佑的长子裴明礼，官任安阳县令。


当年张焕携裴莹回京成亲时裴明礼也在场，也给他敬过酒，只不过张焕已经将他忘记了，但见他的神态几分肖像裴俊，便知道他也是裴家的子弟。


他催马上前，在马上向张焕抱拳深施一礼道：“安阳县令裴明礼参见张尚书。”


张焕忽然记起了他就是裴佑之子，便略略点头笑道：“我听裴莹说过，她有一族兄字写得极好，可就是明礼了。”


轻描淡写一句家常话，便消去了大军压境时的威迫感，就仿佛他是来走亲戚一般，裴明礼顿时对他好感大增，先前的谦恭笑容也消失了，换成了一种自然随心的微笑，“莹妹说的是反话，我的字可见不得人，从来不敢签名，只用印鉴，所以人称‘裴印鉴’便是我。”


张焕仰头大笑，“明礼果然有趣！”连旁边脸色平淡如水的裴淡名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张焕笑声渐止，又向后看了看便问道：“二叔可在安阳？”


“父亲就在府中，只是身体不好，便命我前来迎接，请张尚书见谅！”


裴明礼略略欠身，躬身施礼道：“请张尚书随我进城。”


“请！”


大军便暂驻在安阳城外，三千亲兵严密地护卫着主帅一路开进了安阳城，裴家的本宗府位于城南，占地约五百顷，修有更加坚固高大的府墙，一条五丈宽的护宅河环绕着府宅，府宅内各种建筑重重叠叠，深不可测，比当年的张府还要宽大数倍，上万名裴家的族人和下人住在其中，俨如一座城中之城。


进了裴宅后，只有三百骑铁卫保护着张焕，在裴明礼的引导下，沿着一条满是树荫的笔直大道前行，众人停在一座五层楼高的巨大建筑前，大门已经敞开，一排裴家子弟恭敬地站在两边迎接。


“张尚书，这就是我裴家的会礼堂，父亲就在里面等候，请随我来。”


说着，裴明礼引着张焕进了大门向左面一座略小的建筑走去，张焕刚走进大门便忽然听裴淡名在身边低声道：“张焕，会礼堂的大门可是裴家二十年来第一次打开，你要知道我裴家已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张焕回头瞥了他一眼，也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最大的诚意呢？”


……


裴明礼将张焕引到贵客室前，将门推开道：“我父亲就在里面等候，张尚书请！”


房间里不大，布置得十分简洁，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颜真卿的书法，对角放了两只坐榻，坐榻上面各有一小几，小几上摆着一只用整块翡翠雕成的细颈花瓶，一株粉白的梅花开得正艳，使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张焕走进房间，已经等候多时的裴佑笑呵呵站了起来，“去病是第一次来我们裴府吧！”


张焕上前躬身施了一礼，“张焕给二叔见礼。”


“不用多礼了，在这里就当自己回了家。”裴佑摆了摆手请张焕坐下，两名侍女进来给他们上了茶和糕点。


裴佑端起茶杯吮了一口，眼角略略从茶杯一挑，迅速地扫了一眼张焕的表情，他眼皮一合又将茶杯放下，长叹了口气道：“这次回纥和契丹联合南侵，打得我们措手不及，我听家主说你曾提醒过他，可他没有放在心上，以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丧土辱国，我们裴家百年的清誉竟毁于一旦，连家主也为此激愤而亡，唉！”


张焕微微笑了一下便道：“二叔不必自责，事情也没有二叔想得那么严重，我陇右二十万精兵已经及时赶到，截断了拓跋千里的归路，扫荡胡酋指日可待，况且二叔及时疏散民众，使河北的损失也降到最低，只要人没有什么事，家园总归是能重建，所以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和二叔商量一下岳父去世后裴家的过渡。”


房间的空气一下子便凝固了，裴佑万万没想到张焕说得竟是如此坦白，直截了当地挑明了来意，他是女婿，裴家的内部事务他是无权过问，所以他说的只能是裴家在朝廷中的地位问题，裴佑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连忙端过茶杯喝下几口茶才终于止住了咳嗽，裴佑微微喘气地自嘲道：“不行了，人这一老明显就感觉到身体的虚弱，动不动就咳嗽生病。”


“裴侍郎正当中年，何以言老？”张焕脸色的一丝笑意霎时间消失了，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锐利地盯着裴佑缓缓道：“我以为大唐将来的右相之位还应该由裴家来担任，我个人倾向于裴侍郎。”


裴佑的后背也仿佛僵住了一般，他当然知道张焕所指的‘将来’的深意，也就是说在他将来的政治布局里裴家还是放在第一，诚然是因为裴家眼前虽败，但在朝中势力之强大，依然无人能及，但更重要一个原因，张焕是想和裴家做个交易，以支持他上位。


裴佑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以张焕现在的实力，崔小芙的阻碍已是螳臂挡车，只要他不追究当年豫太子在夺宫之变中惨死，那宗室中有很多人都会支持他上位，况且崔圆败后，曾无比强大的崔党便一时如树倒猢狲散，前车之鉴并不远，现在他裴佑又能有多少把握拍胸脯保证相国党仍然会精诚团结呢？


裴佑做了五年的户部侍郎兼度支使，精确算计便已成为他的一大强项，他凭借自己超群的头脑立刻便推算出张焕以右相之位来交换，将开出的条件绝不是仅仅要求裴家支持他上位那么简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也坦率地问道：“那你需要我裴家做些什么呢？”


张焕笑了笑，忽然将话题一岔，问他道：“裴侍郎认为朱泚乱蜀中、崔庆功乱中原、还有李正己、李怀光、韦德庆、李希烈等等这些军阀层出不穷涌现的根源在哪里？”


“这……”裴佑有些犹豫，这个问题他曾经和家主讨论过，只是当时讨论之时是将张焕这个陇右大军阀放在第一位，这个问题家主曾经断然下过结论，地方军阀涌现之根就在于世家控制军队。


忽然间，裴佑终于明白了张焕将要开出的条件是什么了。


……

第三百六十二章 朝廷家庭


“陶二郎，把速度加快一点。”


“是！老爷”


一名孔武有力的车夫吆喝几声，连甩出几个鞭花，鞭梢在空中一串串炸响，令几匹挽马惊恐不已，加快了奔速，马车开始向大明宫方向疾驶而去。


马车里李勉一直在闭目沉思，他在考虑新的宗正寺人选，李俅已经不能再担任这个极为重要的职位了，他完全背叛了自己和太后，竟然在朝中公开宣称张焕就是豫太子之子，令太后无比震怒。


这种肆无忌惮的无耻行为完全打破了朝中的脆弱的平衡，将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撕掉了，这种行为不仅让太后党人感到愤怒，就连相国党以及张党中人也为之不耻。


诚然，李勉当年就是豫太子的支持者之一，豫太子在宫变中被杀后，大批豫太子党人被清洗、贬黜，尤其是一大批曾经手握军权的老将，如郭子仪、马璘、荔非元礼、李抱玉、白光远等等也统统被削除兵权，赶回乡养老，他李勉也被贬到岭南做小郡司马。


可今天他已经东山再起，成为太后党最中坚的骨干，而且他的嫡孙李延还做了当今皇上，这就使得李勉与崔小芙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反对豫太子势力复辟、反对张焕上位也就同样成了李勉坚定不移的目标。


这些天他已经无数次与崔小芙密谋，讨论各种对策和步骤，从军权上抑制张焕已经没有意义了，唯一的办法只能从道德面上约束他，不承认他是皇室中人，使他不敢悍然篡位，为此，崔小芙特地翻出了当年李系不承认张焕为皇族的诏书，同时李勉又在各个宗室中活动，劝说他们不要支持张焕，并指出张焕是靠分土地给民众而获得成功，一旦他上位，必然会大规模剥夺宗室的土地，或许正是这一点打动了不少人，使许多准备随大流支持张焕的皇室中人开始回流，转而支持崔小芙，但更多的人是保持一种观望态度。


在宗室中的活动略有成效后，崔小芙和李勉的下一步便是控制宗正寺，防止宗正寺对张焕的承认，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宗正寺卿李俅却跳出来和他们唱对台戏。


李俅与崔小芙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这一点李勉很清楚，所以他也并不准备去劝说李俅回头，惟今之计就是罢免李俅的宗正卿一职，这李勉却是做得到，裴俊猝然去世，右相国由他代理，而吏部侍郎裴佑又不在长安，这就给李俅许多行权上的便利，事实上近半个月来李勉已经绕过内阁进行了许多人事上的变更，如任命王昂之弟王斐为殿中监，以控制大朝的议程，又如任命韦谔之子韦清为尚书右丞，抢在中书省之前预审吏、户、兵三部的奏折，再如提拔吏部考功司郎中杨舜宁为吏部左侍郎，暂代裴佑行使吏部大权等等，以上任命都是由李勉提议、崔小芙批准并颁布执行，一些必须由内阁决定的人事变动事项也因他们在内阁中人数占优而得以顺利通过。


而罢免李俅夺取宗正寺之权他也能办得到，罪名很简单，和去年一样，李俅已经连续四年没有组织宗室拜祭太庙，令让人感到无比讽刺的是，去年大朝以后劝说李俅以维修太庙为由继续停止宗室拜祭之人，正是他李勉。


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忠心、且有能力担任宗正寺卿的继承者，这就是他今天进宫准备和崔小芙商议的事情。


马车飞速驶进了丹凤门，一直到紫宸阁前停下，李勉下了马车，请守在门前的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台阶上传来了宦官尖细而高声的召唤：“宣礼部尚书代右相国李勉觐见！”


“臣遵旨！”李勉稳住心神，拾阶向紫宸殿中而去。


……


这段时间，崔小芙已经明显的衰老了，下巴的皮肤十分松弛，尽管她脸上涂满了白粉，但还是难以掩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而突起的眼袋显示她一个个难眠之夜。


多年前的隐忧到今天终于成为了现实，尽管张焕还没有回京，但一些有心人的喧嚣早已揭示了他的司马昭之心，在权力之位已经整整谋算了八年的崔小芙怎么可能甘心将大权相让。


此刻在她眼前，一百多本奏折堆得如小山一般，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可现在这些奏折就仿佛一座山似的压在她心上，使她身体疲惫不堪，也让她心情烦躁难宁。


‘哗啦！’一声，堆得高高的奏折被崔小芙猛地掀翻了，散落一地，恰好大宦官吕太一匆匆进来，他见此情形，连忙跪下将奏折一一拾起，并低声进道：“太后，李国公在殿外求见。”


“他来了就让他进来，难道要哀家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们叮嘱，哪些人可以免礼、哪些人必须等候吗？要是那样，哀家养你们又有何用？”


崔小芙一肚子的烦闷发泄到吕太一的身上，吕太一吓得连连叩头道：“太后明鉴，这并非是老奴不按太后的意思办事，实在是李相国要遵从君臣之礼，一定要命老奴先禀报才肯觐见。”


崔小芙按住心中的烦闷，便拉长声音道：“那就让他觐见吧！”


吕太一给旁边宦官施了个眼色，命他们收拾地上的奏折，自己匆匆去了，片刻，李勉被引了进来，他上前跪下行了一礼，“臣李勉参见太后。”


崔小芙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道：“相国就不要客气了，有什么事就坦率说吧！”


这时，吕太一向房间里的宦官们招招手，示意大家退下，众人沿着墙悄悄地溜了出去，吕太一走在最后，他将门轻轻带上，可就在带上门的一瞬间，他的手停顿了一下，将门留了一条缝，就是这一条细缝可以将房间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吕太一在门外规规矩矩坐下，但耳朵却竖得笔直。


……


“恭喜太后，济阴王李俯和北平王李偕兄弟皆表示愿支持太后，强烈反对张姓人篡位，荥阳郡王李伸也幡然醒悟，表示不再支持李俅。”


一连三个喜讯，崔小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厚积薄发，支持她的人已经在一天天增加，现在已经有三十名亲王、郡王以及国公等宗室中人明确表态支持她，说明权势并不是唯一的标准，张焕的私生子身份还是被很多皇室宗族不认可。


“那宗正卿的候选人可有了定论？”崔小芙的语气明显地轻快起来。


“臣以为济阴王李俯是靖恭太子之后，无论是辈分资历还是血亲正统，他都不亚于李俅，而且他在宗族中威望很高，若他为宗正寺卿，必能堵住张焕回归皇族之路。”


“那李俅的罢免你准备得如何了？”


……


房间里崔小芙和李勉正在商量罢免李俅的细节，吕太一却从旁边的副书房中悄悄溜出，他手中有了一张纸条，见两人还在商量，吕太一便来到外间找到一名心腹宦官，将纸条给他并低声叮嘱了几句，小宦官随即领命去了。


望着小宦官远去的背影，吕太一松了一口气，他回头见两人的商议还没有结束，不由暗暗摇了摇头，喃喃道：“这可怪不得我，是你自己不识时务。”


……


这两天张府外的官员已经少了很多，一方面想投奔张党之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另一方面张府又实行了登记制，所投的帖一律进行现场登记，所以在上朝时间张府门前几乎就没有一个官员来投帖，这也难怪，张尚书一直在肃整纪，若此时出现，岂不是说他的心思不在朝务上吗？


不过官员本人不能来，却并不能阻挡他们夫人的热情，一次、两次、三次，来的次数越多，彼此建立的私人友谊也就最厚，故而许多稍许有点品阶的夫人也就成了张府的常客，不仅是找裴莹，张焕的其他妻妾也一个不放过，在某些时候妻可不如妾，所以不仅裴莹不胜其扰，就连尚无名份的平平也多了几个莫名其妙的老乡：有几个丈夫曾在太原做官的夫人可是听说过太原名媛林平平的名声，知道青梅竹马是一枚分量极重的棋子。


这天中午，一脸疲惫的平平送走了一个来找她谈论流行服饰的少卿夫人，转身来到崔宁的院子，从某种角度平平比从前变了许多，比如她不再整天带把剑四处去游荡，也不再充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虽然很多时候是好心未必有好报，总之她开始约束自己天马行空的性子。


不过在很多方面她和十六岁时也并没有什么变化，比如刚才那个少卿夫人已经找过她不下五趟，她还是记不住人家姓什么，至于人家丈夫是谁，她更是一片茫然，还有那个少卿夫人和她谈论服饰穿着与身份品阶的关系时，她就几乎要听睡着了。


再比如她虽然不再出去乱逛，但并不能证明她的心就宁静了，只不过她把逛的范围缩小了，整天在府中四处串门，或者有出门的机会，那更绝对是少不了她的份，总之，用平平自己私下里的话说，反正张十八已经答应娶她，就没必要在他面前装什么淑女了，活得这么累干嘛！


平平一直就很喜欢崔宁，这不仅是因为崔宁老早就和她关系交好，更重要是在崔宁面前她可以随心所欲，崔宁对她一些不符合淑女规范的举动也是一笑了之，而不像主妇裴莹，见她走路稍快一点，眉头就皱得跟鸵鸟皮似的，谁说她平平的心不敏感呢？


刚进院子，就见崔宁慌慌张张地要出门，乳娘抱着她的儿子跟在后面，还有她的两个贴身双胞胎丫头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你要去哪里？”平平吓了一跳。


“刚才旧府中有人来报，说爹爹病倒了，我要去看看。”崔宁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不久前她的身子感觉不适，结果医生发现她是又有了身孕，这令她欣喜若狂，她可一直就想生一个女儿。


平平赶忙上前扶住她，迟疑一下道：“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好照顾你。”


“算了，下次吧！你还要收拾东西，时间上可能来不及。”崔宁停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歉然道。


“我还用收拾什么吗？”平平身子轻盈地转了一圈，笑道：“你看看我，既不用化妆，又不用考虑衣裙的颜色搭配，更不考虑什么一品的冠花二品的发式，还没有什么丫鬟婆子拖累，说走不就走了吗？”


说到这，她见崔宁的眼睛里蕴着笑意，便拉着她的手央求道：“你就带我去吧！这几天每天都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找，烦都烦死了。”


“你呀！几时才能世故一点？”崔宁见她执意要跟自己去，只得苦笑着摇摇头道：“那你去跟大姐说一声，我等你一会儿。”


“她被几个一品夫人缠住了，哪有时间管我们这种小事。”


其实平平是担心裴莹不让她去，不知为什么，她对裴莹总有一点害怕，裴莹的规矩很严，尤其对平平要求更严格，不准她纵声大笑，得笑不露齿；不准和丫鬟说说笑笑，得保持尊卑有别；不准随便进张焕的书房，那里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等等等等，总之是吃穿住用都有讲究，弄得她甚至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会儿她想跟崔宁回娘家，裴莹知道了肯定又会说：‘崔宁回娘家没关系，但你怎么能去外府过夜，被人知道了定会说我们张府没规矩，明天一早再去。’


既然知道肯定会是这个结果，她怎么可能再去自投罗网呢？平平装着浑不在意地扶住崔宁便走，崔宁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对她道：“你要尊重大姐，我等你一下。”


无奈，平平只得怏怏向内宅走去，片刻便见她欢喜无限地跑了回来，老远便笑道：“听说什么元侍郎的夫人病重，她特地赶去探望了，正好不在府里，我已经请孙大娘帮我转告一声。”


崔宁知道这已经是极难为她了，也就不再劝她，便带着她一同回娘家探望父亲，一行人走到侧门前，一辆宽大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几十名骑兵环护在马车左右。


众女登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长鞭，马车巨大的车轮缓缓滚动，向宣阳坊方向驰去。


……


马车内崔宁一直微闭着眼，这次怀孩子她的反应很大，尤其坐车的感觉让她头晕目眩，她默默地忍着胸中的烦闷，一句话也不想说，平平则拉开车帘一条缝，出神地注视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她是一个酷爱自由的女子，从来不喜欢将自己束缚，更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女人心计，她更象一艘乘风破浪的小船，向往着无边无垠的大海，当她疲惫了，她也会渴望回到宁静的港湾，人和天地万物一样，也经历着青涩、成熟乃至衰老的过程，她今年已不再年轻，心态的年轻始终无法取代生理上的成熟，当抱着裴莹或是崔宁的孩子，她偶然也会有一种母性的流露，幻想着有自己的孩子。


她想得很单纯，只想着能和张十八生活在一起，圆自己从小的梦想，还要和他生一个儿子，让他们父子每天都能吃到自己煎的鸡蛋。


连张焕的小妾花锦绣都知道老爷已经是天下第一号人物，她也常常私下里劝平平，老爷的身份非同一般，必须要小心翼翼伺候，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得顺着他的脾气。


但平平却从来不这样认为，她执拗地认为那些虚名身份都是别人强加来的东西，已经让他整天疲惫不堪，在自己面前为何还要戴个假面具？张焕的骨子里永远都是那个从小和她玩泥巴、掏鸟窝的师兄，是长大后肯天天吃她炸鸡蛋的张十八，和自己在一起，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轻松和快乐。


……


马车转了个弯，进入了宣阳坊，又走了两里地，马车慢慢开始减速了，平平见已经到了崔府，便碰了一下崔宁的胳膊，崔宁一下子醒了，揉了揉眼睛慵懒地问道：“到了吗？”


“到了，你小心点，我来扶你。”平平小心翼翼地扶起崔宁，和她慢慢地走下马车，台阶上崔府的大管家早已等候多时，见小姐回来了，连忙上前迎接。


“老爷吩咐我在这里等候，他在书房等着小姐呢？”


崔宁微微一怔，“爹爹不是病了吗？他怎么在书房？”


大管家自知说漏了嘴，赶紧解释道：“老爷下午稍好一点了，不想久卧床，正在书房看书呢！”


这时崔宁见台阶的另一边还停着一辆马车，似乎是自己二叔的马车，她便问道：“我二叔也在吗？”


“在的，二老爷已经来了多时。”说完，大管家不敢再多说什么，赶忙命几个丫鬟婆子接过崔宁的行李，自己先进府去了。


这时，崔宁心中开始隐隐觉得父亲这次得病的时间似乎有些蹊跷，这中间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便回头对平平笑道：“你先到我的房里去吧！我先去见见父亲。”

第三百六十三章 绝代佳人


内坐着三人，靠屏风而坐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脸颊瘦长、身材高大，十指尤其修长，显得十分精明能干，他便是崔家在清河的家主崔葙，崔葙原是尚书右丞，裴俊上台后主动自荐为清河郡刺史，随即崔庆功背叛崔家，崔圆引咎卸下家主之位，任命他为家主，具体负责执行崔圆的振兴崔家计划，眼看局势已经到了转折攸关之时，昨天晚上，崔相奉命从山东清河赶到了长安，崔圆又命崔寓也来府中，三人一起商量崔家的前途命运。


崔圆半倚在软褥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在细细的吮着，虽然仍不能动弹，但他姿态悠闲，目光中熠熠有神，哪有半点病重的样子，在他旁边，崔寓跪坐在席上，脸色肃然地望着家主，他沉声道：“按照大哥的推断，在张焕将来的布局中，裴佑任右相已是铁板钉钉之事了吗？”


“至少从目前的势态应该是这样，毕竟相国党还是朝中第一势力，拉拢的裴佑也就拉拢了一大批朝廷中坚，尤其在他以暧昧身份登基时，对百官和朝廷的倚重也就显得尤为重要，况且立朝之初，万事待兴，他更需要一个平稳过渡的朝廷来稳定天下局势，若是我，我也会让裴佑来做右相，在大位不稳之下，拉拢敌人远比奖励自己人有效得多。”


崔圆说得很慢，他希望心有不甘的崔寓能够明白他的意思，此时见崔寓眼中已有所悟，他便将茶杯放回桌上微微一笑道：“不过你放心，张焕虽用裴家，但绝不会让其一家坐大，这左相之位是非你莫属，而且彼左相非此左相，是货真价实的门下侍中，甚至权限还会超过以往的任何一位左相。”


崔寓心里虽然充满了失望，但他也知道其兄所言有理，只得暗暗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而这时崔葙却接口笑道：“我来时听说洛阳已平，可张焕却没有返京，他是否去了邺郡？”


崔圆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他最得力的两员大将都去了河北，装备及兵力也远超对方，这场战役他去并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他必然是去邺郡会见裴佑，但他此举策略之高明，眼光之长远，就不是你们所能看得到了。”


说到这里，崔圆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此人能走到今天也绝非偶然，他是我所遇的人中最让我佩服之人，当年我就是小瞧他了，才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请大哥明言！”崔寓问道。


“我现在不说破，等他回来后，你们很快便知道他去邺郡的真正目的了。”


崔圆卖了个关子，他见一名侍卫在门口闪了一下，知道女儿已经到府了，便对二人道：“宁儿来了，你们先退下，我要和她先好好谈一谈。”


……


片刻，一阵清脆的步摇脆响，崔宁快步走进了父亲的书房，书房的窗户已经打开，清新的风拂面而来，崔寓与崔葙的茶杯都已被收走，但心细如发的崔宁还是发现多了两个坐垫，上面有人刚刚坐过的痕迹，她见父亲面色红润，没有半点生病的样子，秀眉不由一皱道：“爹爹，你没有生病吗？”


“怎么，爹爹健康一点不好吗？”崔圆呵呵笑了一声，一摆手道：“坐下说话吧！”


“我不是说爹爹不生病不好，只是……”崔宁说不下去了，她叹了一口气道：“说吧！爹爹把我骗来，究竟是什么事？”


“我女儿怎能加爹爹一个‘骗’字呢？”崔圆淡淡地笑了笑，他目光清冷地望着崔宁缓缓道：“其实爹爹是病了，不过得的是心病罢了。”


“心病？”崔宁一怔，她长长的睫毛随即垂下，“爹爹的病根是焕郎吧！”


崔圆一拍手掌赞叹道：“不愧是我的女儿，果然冰雪聪明，不错，我的病根就是你的丈夫，现在的情形想必你也知道，他入主大明宫已是大势所趋，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你是他的次妻，又是我崔圆唯一的女儿，我想这元妃之位非你莫属，所以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时，旁边的侍妾将窗子关了，悄悄退了下去，房间里十分安静，崔宁挺直腰坐在那里，身子因怀孕而显得更加丰满，她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才低声道：“尚书府也罢，大明宫也罢，都不过是一处栖身的房子；次妻也罢，元妃也罢，我总归是他的妻子；我生有儿子，他总不能因我年老色衰便休了我，如此，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我又有什么打算呢？”


“你没有打算，那你有没有替我们崔家打算，有没有替你的珪儿打算呢？”崔圆语气慢慢地加强了。


提到儿子，崔宁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也淡淡一笑道：“他现在一共只有两个儿子，珪儿是次子，就算做不了太子，将来封个亲王总没有问题吧！只要他平平安安过一生，就是我这做娘的最大希望，至于崔家的地位，焕郎不会因为我而特殊照顾，也不会因为我而刻意贬低，关键是崔家子弟要争气。”


崔圆注视着女儿，终于，他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果我希望珪儿为太子呢？”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女儿，这就是他的打算，要想超越裴家，必须让自己的外孙继承大统。


“父亲！”崔宁也愤怒了，夺嫡之变将意味着她的儿子可能会死于非命，她怎么能容忍，崔宁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长幼当有别，张家有嫡长子在，当然是要以长为尊，父亲怎么会说出这么荒谬的话来？”


“我的话怎么荒谬了！”崔圆的声音也陡然变高，“我大唐从建国至今，又有哪一个皇帝是嫡长子即位？他张焕不也是旁枝庶子出身吗？”


他也有些动气了，自己的女儿怎么就不能替家族想想呢？事关崔家百年大计，他盘算多年的计划岂能因此而罢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温和的口气劝女儿道：“看似他裴家势力强大，其实不然，且不说我崔家也是数百年的名门，比他裴家还强过几分，更重要是我崔家人才辈出，从去年进士及第就可看出，崔家的后劲远远比裴家强劲得多，三五年后，朝中格局必变，那时恐怕你也会有此心，现在我对你也没有要求，但未雨绸缪，凡事要早早谋算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但崔宁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后继之事焕郎自会考虑，若琪儿不肖，他自然会考虑别人，但作为外戚，无论是陇右还是天下，希望崔家还是应把精力放在国事之上，为国效力、为民谋利，这才是女儿心中所愿。”


说完她站了起来，向父亲施一礼道：“既然父亲身体康健，那女儿就不在此过夜了，天色稍晚我便回府。”


崔圆一言不发地望着女儿走了，应该说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眼光闪动，不知在想着什么？崔宁刚走，崔寓便快步走了进来，急切地问道：“如何？宁儿有此心吗？”


崔圆摇了摇头，“她态度很坚决，我说服不了她。”


崔寓愕然，他迟疑一下便道：“要不我再劝劝宁儿？”


“算了吧！我的女儿我知道，她外表虽然柔弱，但内心却固执无比，她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了她，此事就不要放在她身上了。”


说到这里，崔圆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上策不行，咱们只好行中策了。”


“可是我担心他可能不愿意。”


崔圆眼睛一眯，轻捋一下短须冷冷地笑道：“你放心，我们崔家还有三万清河军，他会来找我的，到时我就和他做一笔交易。”


……


崔宁的绣楼内，平平拎着两个包袱兴冲冲地跑上了楼，崔宁的房门没有关，这当然是有人在收拾，平平用脚推开了门，笑着对后面气喘吁吁的明月和明珠道：“两个小娘，让你们五十步也比不过我，说好了，一人一百文，少一文都不行。”


“没见过这样的主母，还真问我们要钱。”心直口快地明珠小声嘟囔道，旁边的姐姐明月连忙碰了碰妹妹，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平平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哈哈一笑道：“愿赌服输，我若输了也一样掏钱……”


平平的话忽然嘎然停止，她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房内，在崔宁的房内竟然有一个天仙般的女子，她年纪约十六、七岁，眉目依稀有几分似崔宁，但相貌之绝美，竟是平平从未见过，只见她眼似一剪秋水，朦胧中又仿佛抹了几分三月的烟雨，带着一丝淡淡的幽怨，但比她眼睛还要夺人心魄的是她的皮肤，她的皮肤细白得仿佛凝脂一般，又似极地的冰雪，雪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你是……”连同为女人的平平也快被她的美所窒息了。


那少女身穿一袭杏黄色的长裙，身材高挑而丰满，她带着一丝腼腆，抿嘴一笑道：“我叫崔雪竹，你就是平平姐吧！”


“你认识我？”平平更加惊异了，崔家之女她就只认识崔宁一人，又不会有谁给她立影作画，而且今天过来她又是临时起意，这个叫崔雪竹的女子怎么会认识她。


崔雪竹走上前接过平平手上包裹，还是有些羞涩地笑道：“我是猜的，以前听宁姐说起过你。”


“她说起过我？”平平长长地‘哦！’了一声，气鼓鼓道：“那她怎么说我，是不是什么疯疯癫癫、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个，所以你一下子就猜到了。”


“不！不！不！”崔雪竹连连摆手，“宁姐只是说你很直率，永远都是那么快乐。”


平平‘扑哧’一声笑了，她将包裹一扔，重重地躺在崔宁的床上，头枕着手臂悠悠哉哉道：“你这个儍小娘，世上哪有什么永远快乐的人，有些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自然就心情愉快、无忧无虑。”


崔雪竹象个乖乖女似的坐在绣墩上，不住点头，平平见她长得秀丽绝伦，又谦虚听话，不禁对她好感大增，她一下坐了起来笑问道：“你叫崔雪竹，是崔宁的堂妹吗？”


“她是我四叔之女，是这一代崔家女中最漂亮的一个。”崔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崔雪竹笑道：“你爹爹也来了吗？”


崔雪竹足足小崔宁八岁，是崔葙的小女儿，今年尚不满十七岁，因出落得实在太漂亮，所以包括崔家在内的整个清河郡人都称她为清河仙子，但在崔宁面前，她是绝对的小妹，她连忙上前乖巧地向崔宁行了一礼，“我是随爹爹同来，昨天晚上刚到。”


“原来是这样。”崔宁想了一下便道：“府中还有些事，我得立刻回去，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想和我一起回去住几天？”


“当然是和我们一起回去了。”平平从床上跳了起来，拉着崔雪竹的手笑道：“这里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有什么好玩的，我们那里都是年轻女人，我再教你几招剑法，你这么标致的女子不学点防身之术怎么行？”


平平发现崔家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崔宁要提前回去，她也就不加反对，再者多了个漂亮无比的小妹，她也正想带回去炫耀一番呢！


崔雪竹的眼睛里露出了向往之色，她垂下柔美的脖颈低低声道：“我去问一下爹爹，他准我去，我就去。”


……

第三百六十四章 张焕回京


天还没有黑尽，西方天际尚有一丝黑色的霞云，崔宁便带着孩子，还有平平以及年轻的妹妹崔雪竹返回了张府。


崔雪竹的到来顿时轰动了全府，屋檐两边站满了赶来看稀奇的下人，人人都赞叹不已，世间竟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下人们见识少，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但就算是出身豪门的裴莹和杨春水也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娇嫩的少女，也暗暗吃惊，她的肌肤之洁白晶莹就连一向自负的李翻云也是自愧不如，崔雪竹的美貌和气质就仿佛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子，却又带一点腼腆和羞涩，使人感觉她也并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一直注视着她的杨春水忽然低声问裴莹道：“大姐，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裴莹没有说话，她凝视着翩翩而来的佳人，半晌才道：“不要乱想，她是我们的客人，不可怠慢了。”


说着，她便笑着迎了上去，崔雪竹不用介绍便认识裴莹，她深施一礼道：“雪竹给大姐施礼。”


“不错，人长得美，名字也美。”裴莹赞了一声便问崔宁道：“二妹，这也是你们崔家的女儿吗？这么俊俏，我怎么从没有见过？”


崔宁拉过崔雪竹对裴莹笑道：“这是我的堂妹崔雪竹，大姐其实见过她的，当年她不是还向你请教过绘画吗？”


裴莹恍然，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崔雪竹，才点点头叹道：“当年那个黄毛小丫头，竟然出落得如此美丽，造化弄人啊！”


她连忙拉着崔雪竹的手亲热地笑道：“欢迎你到我府上做客，你就当我们都是你的姐姐。”


说完，她立刻吩咐孙大娘道：“大娘，给她收拾一个独院，缺什么就到我那里去取。”


这时崔宁走过来笑道：“大姐，不用麻烦，就让雪竹和我住在一起好了。”


裴莹摇了摇头，“这怎么行，你有身孕，实在不方便。”


“要不就和我住在一起。”一旁的平平插嘴道：“我那里实在空旷，正缺人说话，就住在我那里吧！”


“好吧！就住平平那里。”裴莹拉着崔雪竹指了指平平笑道：“让你一个人住确实也冷清了，这位平姐姐最是热情，又见多识广，你们正好可以说说话。”


崔雪竹乖巧地行了一礼，“一切听凭大姐安排！”


……


夜色渐渐深沉起来，天空飘起了沥沥细雨，此时已经三月初，春雨已带着一丝醉人的暖意，这春雨会使绿色更加浓厚，会使明朝的深巷里传来杏花的叫卖声。


在这深沉的雨夜中，潼关的大门也慢慢地拉开了，大帅李抱真和长史裴伟亲自出来迎接，裴伟也就是裴家安插在潼关的监军，此时他已经接到邺郡的飞鸽传书，裴家已经和张焕达成了妥协，潼关以西诸军，任由张焕调度，换而言之，关中的千牛卫悉数投降张焕，可不降又如何？李抱真已经公开换上了陇右军的黑色明光甲。


猎猎的火光中，一支骑兵队开始列队进入潼关的大门，军容整齐、气势威严，人人身着黑色明光铠，和李抱真倒也相映生辉。


这是张焕的五千亲卫，他们在五天前从邺郡返回，凭借着他们骑下最优良的战马，千里路遥也一晃而过，张焕的返回正如崔圆所说，去河北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一收一放，收是收裴家之兵，而放却是放手让崔小芙、李勉之流去从容部署，现在就是他回来收网之时。


大队骑兵行到一半，五百名贴身护卫高举着盾牌出现城门处的火光之中，李抱真迎了上去，高声道：“潼关守将李抱真参见都督！”


“李将军免礼！”盾牌阵撤开，张焕从护卫着策马驶出，但亲卫依然极为警惕地注视周围的情况，张焕行至李抱真面前，他先向裴伟颌首致意，以示礼节，随即便对李抱真微微笑道：“听说崔庆功的两个儿子都在你手上？”


李抱真也笑了，“不仅是崔庆功的两个儿子，他所有的文书信件都在末将手上，是末将欲献给都督之礼。”


李抱真回头一挥手，一队骑兵押着崔雄和崔鸣兄弟俩上前，尽管崔鸣最后是投降朝廷大军，但他却没有能享受到相应的礼遇，楚行水便让李抱真将他们兄弟暂押潼关，等待张焕回来发落。


兄弟俩垂头丧气被带了上来，崔鸣脸色惨白，想着死之将至，他的腿不住地颤抖起来，崔雄则低着头一声不语。


张焕看了看他们，随即对崔雄冷冷一笑道：“说起来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年大明宫一别，没想到咱们会在今天相聚！”


或许英雄气之长短和下面那话儿有关，崔雄成了阉人，说话自然也气短了，他向张焕拱拱手软声道：“崔雄粒米之光，怎敢和张尚书之皓月相提，当年确实是我冒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时，他弟弟崔鸣也哀求道：“我只当了几日之主，没有屠杀过民众，也没做过其他恶事，求张尚书饶我一命。”


张焕淡淡道：“杀你们对于我来说就象杀两只蚂蚁一样，你们想活命也很简单，我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心情一好，说不定就会给你们一处宅子和几亩田产，让你们养老终此一生。”


两兄弟对望一眼，忽然异口同声道：“我等定遵从张尚书旨意行事！”


“那好，带上他们。”


张焕一摆手，亲兵立刻将两兄弟带了下去，他随即向李抱真拱手道：“李将军之功，我已记下了，容后一并封赏。”


大军继续前行，连夜向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


从潼关到长安还有数百里路程，官道也明显变得宽阔而平坦，但过了渭南县后，军队的速度反而变慢了，一百余里的路程停停走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这天傍晚，大军抵达了新丰县境内，在距县城五里外驻扎下来。


在天色快要黑的时候，数匹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片刻便冲到了大营前，马上之人向守卫通报了情况，立刻被人领进了大营，这几个人就是张焕一直在等的内务司信使，他们带来的消息将是下一步行动的关键，两名信使被带了进来，向张焕半跪行一礼道：“禀报都督，李司正命我们前来送信。”


说着，其中一人呈上了一封信，亲兵接过，把它递给了张焕，信很厚，拆开后竟是一叠厚厚的名册，张焕一页一页翻看这些名册，全部都是宗室中人，济阴王李俯、北平王李偕、丹阳郡王李仰……，足足有三十人之多，这些都是坚决反对他上位的宗族中人，李翻云对他们的情报做得非常细致，细到每一个人的出身、在宗室中的地位、曾任过的官职、家庭子女甚至他们拥有的财产和土地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焕一页一页地翻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广武王李承宏的上面，广武王李承宏就是元载被刺案中曾被他狠狠收拾过的那个王爷，没想到他今天又跳出来了，‘不知死活的东西！’张焕的目光中射出了一道凌厉的杀机，他将名册一合，随即吩咐亲兵道：“去将李道长请来。”


片刻，李泌匆匆赶来，向张焕施一礼道：“都督找我何事？”


张焕将名册递给了他冷冷道：“这些都是死硬到底的宗室，到今天还不肯让步，我打算就拿他们开刀立威，先生可有好的建议？”


李泌没有急着回答，他慢慢地翻看了一遍，最后将名册放下微微摇头道：“除山东一域外，天下雄关几乎都被都督控制，长安城内更有数万精兵，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势力能阻挡都督上位，他们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在我看来，这三十名宗室无非是在当年宫廷政变上有负于豫太子，怕都督上位后清算老帐罢了，又被李勉危言所惑，所以才群起反对都督，要对付他们只要都督一封信便足矣，何须动什么刀兵？现在都督上位已是大势所趋，命几名力士直接进宫逼崔小芙让位便可，掀起腥风血雨的夺位一是没必要、二则显得都督气量狭窄……”


张焕背着手在帐中慢慢踱步，脸色十分阴沉，洛阳平乱后他不急着回京，就是想让这些反对他之人一一跳出来，他好一网打尽，斩草以除根，他找李泌过来原本是商量动手的办法，不料李泌却反对他动手杀人，倒让他一时无话可说了。


李泌见张焕沉默不语，知道他心有不甘，便再一次劝他道：“都督也不用想得太远，所谓政治场上无敌人，今天他们反对都督，过一两年没准他们又会成都督的坚定支持者，退一步说，即使都督要斩草除根，也完全可以在以后用大义来逐步铲除，现在为即位而大开杀戒，反而会引来更多李氏宗族的不满，对都督的名声也不利，最好还是造出个万众归心的局面才是长远之道。”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点醒了张焕，他沉思良久，终于接受了李泌的劝谏，点点头道：“好吧！就依先生所言，我先给这三十人各写一封信，然后再作一番试探，若还有反对者，我再慢慢收拾他们。”


……


长安，一辆马车飞速驶进了十王宅，在洛王府前停下，李俅怒气冲冲地从马车上下来，大步走回了府内，“混蛋，欺人太甚！”李俅回到房间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狠狠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砰！’一声巨响，碎片四溅。


刚刚赶来的黄云卿险些被碎片击中，吓得他向门外一跳，半天才探头劝道：“请王爷息怒。”


听到他的声音，李俅忍下一口气，命人进来收拾茶杯碎片，待下人退了，黄云卿才低声问道：“究竟出了何事，让王爷如此生气。”


一句话又勾起了李俅的怒火，他恨恨道：“今天李勉弹劾我四年不举办太庙大祭，奏请崔小芙免我之职，可恨去年我本欲举行大祭，就是李勉这恶贼再三劝阻才未办成，现在他倒好，反从背后插我一刀。”


黄云卿这才明白李俅为何发怒，他连忙劝道：“王爷请不要生气，按照定制罢免四品以上官员必须要由内阁五人以上签名方可奏效，现在李勉仅仅只是提案，在这紧要关头，崔寓、楚行水他们怎么可能同意换宗正寺卿，所以此提案必定不可能在内阁通过，王爷只要亡羊补牢，尽快提出大祭方案也就堵住了李勉等人的嘴。”


“这个我也知道，只是这次宗庙大祭非同寻常，最好能得到张焕指示举办，可是他人又不在长安，所以我一时也不好决定下来，实在是有些为难。”


李俅叹了口气，双手揉搓着太阳穴道：“我这宗正寺二十几年来一直是清水衙门，无人问津，想不到现在居然成了斗争的一线，世事难料啊！”


黄云卿沉思了一下便道：“要不我想办法替王爷找一找张焕在长安的耳目，王爷也去拜访一下楚尚书，双管齐下，应该能和张焕联系上，这样一来宗庙大祭之事有的放矢，王爷也能从容布置。”


“好吧！这件事就依先生的主意来办。”


李俅的话音刚落，忽然见管家飞快地跑来，惊恐地道：“王爷，府门外来了几名骑兵，说是奉张尚书之命来送一封信。”


李俅惊得跳了起来，连忙就要向外跑，黄云卿一下子拦住了他，“王爷不可亲往，当心有诈！”


李俅立刻醒悟过来，停住了脚步，他取出一块金牌递给黄云卿道：“烦请先生替我去看一看，就说我正有要紧的客人。”


黄云卿无奈，只得接过金牌一脸苦意地去了，李俅背着手在房内来回疾走，烦躁不安地等待着黄云卿的消息，片刻，门外传来了黄云卿急促的脚步声，李俅立刻冲出去问道：“可真是张焕派来的人吗？”


黄云卿摆了摆手中的一封信道：“王爷，好象真是张尚书的亲笔信。”


“快给我！”李俅一把夺过信，急不可耐地拆开来，果然是张焕的亲笔信，信中对他交代了几件事情，他仔细地读了两遍，不由眯缝着小眼睛嘿嘿地笑了。


……


张焕人还没有返京，但京城里却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先是武功县县令急报朝廷：‘渭河中发现白鲤出水，大小如牛，渔人索之不得。’


紧接着云阳县也急报朝廷，‘有山民在嵯峨山中发现金环当空，引起百兽低鸣、引来百鸟朝拜。’


但最引起轰动的是，在太庙中翻修的工匠发现了十二枚千年美玉，正是当年肃宗皇帝即位时在宝应县出土的十二枚奇玉。


各种瑞兆的出现在长安引起了一片议论之声，士大夫们知道这是张焕要登位的一种暗示，普通民众则将瑞兆看成是大唐新的希望，这些年来张焕在民间的威望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他的登基对百姓而言意味大唐盛世将重新到来，意味着天可汗的威名将再度引来万国朝拜。


而曾经在各个场合激烈反对张焕登基的宗室呼声也忽然变小了，三十名曾信誓旦旦与太后共进退的大唐皇族有十几人竟不约而同地离京去江南游春去了，随即宗正寺正式宣布，在宗正寺的旧档中发现了太子豫的亲笔封诏：他曾有一子，寄养于河东张氏，取名为焕。


局势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


大明宫内，崔小芙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寂寞，她负手站在窗前，凝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梅花，满树的芳华已渐凋零，地上落了一地的残红，尽管她还寄希望于皇族们的坚决反对，但她也知道，挽回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连李勉也不幸病倒，那还有谁能为她撑起大局？


一夜之间，她的权力如泡沫一般统统破裂了，她罢免李俅宗正卿的旨意竟然走了一圈又悄悄地回到了她的御案之上，不仅是她的旨意出不了宫门，就连防卫大明宫外围的军队也全部换防成了陇右军，裴家的千牛卫就仿佛突然间蒸发了一般，无声无息地在长安消失了。


这是即将变天的先兆，这也是她崔小芙灭亡之日的即将到来，崔小芙凝望着那一地的花瓣，她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她初入宫的情形，她被先帝封为才人，侍奉在病重的先帝身边，那天她忽然听说梅花要谢了，便趁豫太子晋见父皇时偷偷溜出去葬花，就在她哀伤一地的花瓣时却听到了宫内一片喊杀之声。


而今天，岁月的痕迹似乎象是走了一个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宦官的禀报声，“太后，李翻云在宫外求见。”


“谁？”崔小芙蓦然转身，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翻云，她、她不是死了吗？”


……

第三百六十五章 大唐变天（上）


“你没有想到我还活着吧！”李翻云异常平静地说道。


崔小芙目光阴冷地注视着站在她面前的李翻云，刚才因她未死而生出了一丝激动之色在此时也无影无踪了，她没有回答李翻云的话，而是一转头，冷冷地问吕太一道：“这是谁放她进来的？大明宫就可以任人进出吗？”


吕太一惊恐地答道：“老奴不知，老奴这就去查！”


说完他慌慌张张便要走，李翻云身后却闪出两名侍卫拦住了他的去路，李翻云瞥了他一眼，取出一叠信放在崔小芙的桌上，“看看吧！这就是你贴身太监所做的好事，你的一举一动，你每次和李勉密谋的内容他都统统报告给了我们，这就是你败亡的真正原因，忠心于你的人都一个个赶走了，忠心耿耿的段秀实你不用，却偏要去结交朱泚和崔庆功那些虎狼之辈；跟随你数十年的冯恩道被你赶走了，却用了口蜜腹剑的吕太一，实话告诉你，这个吕太一早在李俅府时便投靠了裴俊，眼看你要败亡了，又转身投靠于我们，他还向我下了保证，可随时毒杀于你。”


李翻云的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崔小芙的心中，她随手拾起一张桌上的密信，竟然就是三十名保证跟随她的宗室名单，她的脸刷地变得惨白，目光仿佛刀子一般刺向吕太一，吕太一吓得浑身哆嗦，蜷缩在角落里，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崔小芙恨得心都快滴出血来，她一把拔下墙上的御剑，一步一步走向吕太一，拳头攥紧，嘴唇颤抖着。


李翻云轻轻一摆手，两名侍卫又无声无息地闪到她的身后，吕太一见崔小芙眼中已经迸出杀机，他吓得翻身向李翻云跪倒，哀声求道：“李司正，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就这样过河拆桥啊！我……”


话没有说完，他一声惨叫，崔小芙已经一剑刺进了他的身体，这或许是崔小芙的第一次亲手杀人，在剑入人体的刹那，她忽然惊叫一声，猛地拔出剑柄，连连后退几步，无力地跌坐在御榻之上，吕太一没有被杀死，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李翻云又做了个手势，‘嗖！’地一道寒芒闪过，准确地射进了吕太一的心脏，他挣扎了几下，终于就此毙命。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名跟随李翻云的侍卫已经抬走了吕太一的尸体，李翻云慢慢走到崔小芙面前蹲了下来，目光明亮地凝视着崔小芙，她异常诚恳地劝道：“芙姐，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还是顺应形势吧！我可以保证他不会杀你。”


这一刻，崔小芙变得憔悴无比，她疲惫地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她曾经最信任之人，凄然一笑道：“李司正的话，我信得过吗？”


“不！不！他曾经答应过我，只要你顺从大局，他可以让你在太极宫养老，他也答应过你，你忘了吗？”李翻云连忙解释道。


崔小芙注视着她的脸，她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尖利的声音在宫殿中回荡，“他当然不敢在现在杀我，可是一年后，我必然会思念先帝过度而病故，想都不用想的事。”


她的笑声嘎然停止，又阴森森地盯着李翻云道：“自古皇位登基讲求的是名正言顺，我就是不给他盖下太后之玺，他又能怎样？除非他杀了我。”


李翻云轻轻地叹了口气，“芙姐的玉玺早已经被吕太一偷给了我们，你宝匣中只是一方假印，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你！”崔小芙忽然暴怒，她一把揪住李翻云的头发，将剑放在她的脖子上，凶狠地瞪着她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泪水忽然从李翻云美丽的眼睛里滚落，她悲伤地低声道：“只因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能死在你手中，也算了结我这一生的孽债。”


崔小芙浑身一震，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消失不见，她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久久地凝视着窗外那洒落一地的残红，良久她才嘶哑着声音道：“你转告他，要我正式承认他也很简单，我只有一个条件，让他饶了可怜的小皇帝，他毕竟只是一个两岁的孩子，尚未经过大典。”


说到这，她又蓦然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翻云道：“否则我与他鱼死网破！”


……


入夜，星月无光、乌云低垂，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长安城外的原野和村庄，在长安城数里外的灞桥，一支军队悄悄地从远方抵达这里，随即开进了长安最大的灞桥军营，此刻长安的驻军约有十万人之众，在数天前陇右军和千牛卫已经换防，千牛卫分驻京畿道各县，而长安城则被十万陇右军控制。


不仅是城防，皇城、宫城甚至大明宫的侍卫也被完全更换，换而言之，李勉所能指挥得动之人，只有他府中的数百家丁还有崔小芙身旁的一百余名宦官，而主持这次兵力部署之人，不是军中大将，也不是内务司司正李翻云，而是张焕的心腹、陇右节度府判官杜梅，那个以注重细节而出名的谋士，他得张焕金牌，被授权策划所有的变天之计。


他此刻就在灞桥军营之内，辕门大开，杜梅亲自出来迎接主公的到来，“属下参见都督！”杜梅深深地行了一礼。


“杜判官辛苦了。”张焕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他快步向大帐走去，又问杜梅道：“后日宗庙大祭准备如何了？”


“回禀都督，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所有名册上的百官、宗室成员都已通知到，卯时正，士兵开始封锁附近的三条道路，届时宗正寺、太常寺以及礼部，三司会办大祭事宜，各种祭飨、钟乐、罗帐等一应之物，在昨日已开始陆陆续续搬进太庙，今天太庙内封闭操演一日，效果很不错，另外豫太子殿也布置一新，明日再进行最后一次操演，便可开始正式大祭。”


杜梅汇报得非常详细，不仅是大祭，他又把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变化详详细细给张焕讲了一遍，最后笑道：“明日都督归宗后，将会被册封为雍王，以大唐皇叔的身份正式监国，到时都督将改名为李焕，不知众人是否能适应？”


张焕也微微笑道：“张焕也好、李焕也好，影响都不大，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谁直接称呼我张焕，再者李焕只是个象征而已，大家也可以继承称我为张焕，这并不妨事，倒是崔小芙和那个尚未正式册封的小皇帝得费一番思量，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杜梅沉思一下便道：“崔小芙问题不大，这几年她干涉政务只是因为皇帝尚未成年，一旦都督即位，便可以后宫不得干政之名，将她封在太极宫，不得与外臣接触，等过了一年半载，大家将她淡忘后再下手干掉，以绝后患，至于小皇帝，他现在虽然年幼，可长大后绝对是一大后患，必须要尽早除掉他，不得有半点妇人之仁，我建议将他封到岭南去，半路杀之。”


张焕端起茶杯细细地吮了一口，方缓缓道：“不仅是他，李勉也一并跟去，但不要去岭南，李勉在那里有根基，而去碎叶城。”


杜梅恍然，连声赞道：“都督高见。”


张焕淡淡地笑了笑，又对杜梅道：“明后两年我会有很多重拳出击，势必会牵涉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我很担心朝廷出了政令，到了地方上就会变味，所以我打算采用明暗两个监察机构，明是御史台，暗则是监察院，这第一任监察令就由你来担任。”


杜梅一躬身肃然道：“属下遵命！”


“你们一帮老人我都会重用。”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对你我当然也不会亏待，监察令暂时只是暗职，上不得台面，你公开的职务就将是御史中丞。”


杜梅心中感激，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这时，张焕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外面的夜色便道：“好了，城门应该已经关闭了，我要悄悄进城，宗庙大祭之事就要你多多费心了。”


“请都督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


张焕在一千亲卫的严密保护下，半个时辰后抵达了长安城春明门外，此时的长安城已经过了关城时间，大门紧闭、吊桥高启，一名亲兵纵马上前高声道：“城上听着，都督已经返回，速开城门！”


他张弓一箭将开城令射上了城头，只等了片刻，吊桥开始缓缓放下，城门启开，千人护卫着都督，冲进了长安城。


长安城内一片寂静，各个坊门皆已关闭，大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仿佛两排威风凛凛的武士注视着张焕的归来。


行在空旷的大街上，天空阴沉、夜风清凉，伴随着富有节奏的杂沓的马蹄声，一行人在黑暗中默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仿佛心事重重，这一条路张焕已经走了多年，遥想当年书生意气，他就是在这条路上劫持了崔宁，向东逃去，之前还夜袭了万年县衙，可一晃这就八年过去了，当年的激情已不复存在，当年的故友已经各奔东西，今天，当他再一次踏上这条路时，他便已经成为了这座城池的主人。


遥想八年的艰苦奋斗，他率三千儿郎在武威小郡一步步的奋斗；遥想八年的失败与屈辱，裴俊趁吐蕃东侵给他带来的无奈和忍耐；遥想八年的成功喜悦，他南征北战，夺蜀中、复安西、定襄阳，一场场壮丽的战役，最终成就了他今天的辉煌，这一刻，张焕望着无边无际的夜色，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胸变得无限宽广，他几乎要仰天长啸，将这八万里壮丽山河笑揽入怀……


回到张府已经是一更时分了，府中家人都已经歇息，除了大门前两盏大灯笼亮着昏黄的晕光外，府中皆是一片漆黑，门房守夜的下人忽然发现老爷回来了，惊得他们连忙跑进内宅禀报，片刻，张焕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裴莹披着一件大氅，匆匆出来迎接丈夫的回归。


“夜已经很深，打扰你们休息了。”张焕脱去外裳，疲惫地躺在圈椅上对裴莹摆了摆手道：“我实在累得不行，给我拿床被子来，先凑合一夜，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你在这里睡怎么行，先用热水泡一泡脚，我扶你到床上去睡。”


裴莹也不管丈夫愿不愿意，跪下来替他除去军靴，又扯掉了袜子，把他的脚放在怀中轻轻替他揉搓脚上的穴位，她一边按摩，一便柔声道：“你先闭上眼睛歇一会儿，我来给揉一揉。”


“多谢了。”张焕有些含糊地说道：“我是秘密回京，尽量不要让人知道太多……”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裴莹笑道：“我就估摸着你这两天要回来，所以特地命人在门房中守夜，我的郎果然回来了。”


“嗯！”


这时，两名侍女端了一桶热水进来，“夫人，热水来……”话没说完便被裴莹‘嘘！’地一声打断了，她看了看张焕，低声道：“小声点，老爷已经睡着了。”


两名侍女见张焕歪着头，已呼呼大睡，吓得二人吐了一下舌头，轻手轻脚地将热水桶放下，裴莹小心翼翼地替丈夫洗了脚，又用干布给他擦干了，见他睡得香甜，便不忍打扰，命侍女去取来被子和枕头以及一只轻便竹榻，裴莹将张焕慢慢地扶正躺好，又将被褥给他仔细地盖严了身子。


裴莹坐在张焕的身旁，温柔地抚摸着丈夫因长期南征北战而变得苍老的脸庞，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


……


次日天尚未亮，张焕便习惯性的睁开了眼睛，尽管他依然感觉到身体疲惫不堪，但长年的行军打仗将他的意志磨练得坚韧无比，他一翻身便坐了起来，他还在内宅的小书房内，裴莹已经回屋休息去了，只有一名侍女正伏在他的脚下，也睡得正香，张焕没有惊醒他，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天刚麻麻亮，空气清新而带着一丝凉意，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拉了一下身子，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可肚子里却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才想起，一路奔驰，自己连昨天的晚饭都还没有吃。


“姐夫肚子饿了吧！”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姐夫？’张焕一怔，这个声音也是他从未听过。


他一回头，眼前忽然一亮，在她身后竟然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绝世佳人，只见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身姿高挑而优美，她的皮肤宛如凝脂一般细白，多情的眼中更有一抹烟雨般的迷蒙，她的头发如黑瀑般地披在肩上，更显出一种清晨女性特有的慵懒味道，而她的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她走上前，将点心放在石桌上，有些羞涩地抿嘴一笑道：“我叫崔雪竹，是崔宁的妹妹。”


……

第三百六十六章 大唐变天（中）


就在张焕回京的当夜，李勉府内，也有五六个人彻夜不眠地商谈着对策，任何权力的变更都不会是一帆风顺，或许会有万众臣服的势头，但在万众的海洋中总会有几朵激起的浪花，李勉便是其中最大的一朵，应该说李勉与张焕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他的孙子是大唐皇帝，自古以来皇位的非正常变动都意味着残酷的争夺和绝不留情的杀戮，他的孙子将逃不过被斩草除根的厄运，甚至他的家族也不能幸免，在没有退路之时，只能放手一博，在参与密谋的五人中，除了李勉外，还有就是济阴王李俯和北平王李偕兄弟，他们二人是当年宫廷政变的主谋之一，一旦张焕上位，即使其他参与谋划的人无事，但他们兄弟也必然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因此他们的命运也和李勉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参会的第四个人正是广武王李承宏，这个曾经被张焕惨痛教训的老王爷出人意料地坚持着他的原则，大唐皇族的血统不容被玷污，即使张焕真是太子豫之子，但以私生子的身份继承皇位也无论如何是他不能容忍，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在他树立的血统大旗背后，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而参加会议的第五个人则是谁也想不到的段秀实，很长时间以来，段修实便率领六千军镇守在西受降城，他的粮食一直便是由陇右供应，但这并不能阻挡段秀实忠诚于太后之心，在他长期和张焕的交往中，他根本就无法接受张焕是皇族的事实，在他看来，张焕就是一个大军阀，企图以皇族的名义纂位，那些所谓的遗诏文书都不过是张焕所为登位而捏造出来的伪证，他的目的单纯而清晰，就是要阻止张焕上位，在这五人中，反而是他的态度最为坚定执着。


经过一夜不眠的商谈，五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但如何应对张焕的即将强势上位，众人依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李俯兄弟的建议很简单，就是坚决不承认张焕的皇族地位，发动全体宗族在反对书上签名，他们兄弟可以承担起串联的重任，但李承宏却讥讽他们兄弟二人不切实际，如果别的宗族反对，现在就不会只有他们五人在此开会了，事实上大部分宗室都已经屈服于张焕的强势，而且大唐宗族群起反对，那他张焕会不会索性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但讥讽归讥讽，李承宏自己也提不出一个好的办法。


眼看天已经快亮了，但五人的密谋仍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李勉大失所望，他正要让大家各自回去，却忽然见段秀实向他施了一个眼色，李勉心中一动，便起身对众人笑道：“办法总是慢慢想出来的，也不急这一时，大家先回去，有什么事情我再派人通告大家。”


众人都已疲惫了，也知讨论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便各自告辞回府，过了片刻，段秀实却悄悄返回，李勉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内书房。


“段使君可有什么高见？”一进书房，李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相国暂且不要着急。”


段秀实摆摆手，请他先坐下，一夜未眠他自己也着实疲惫了，段秀实喝了一口滚热的茶，这才缓缓说道：“有些话我刚才不好明说，只能和相国单独协商。”


李勉吃了一惊，“怎能？你怀疑他们三人中有内奸吗？”


“李俯兄弟还好一点，我是担心那个人。”段秀实压低了声音道：“到了这个时候反对张焕，总是该有充足的理由，他的理由却是不想让皇族血统不纯，相国以为这是真的理由吗？据我所知，此人并不是个立场坚定之人，在元载被刺一案上他的表现不就完全说明了问题吗？”


李勉倒吸了一口冷气，段秀实一下子提醒了他，是的，自己是有点大意了，在反对张焕之中，李承宏至始至终是个积极分子，自己还想着或许是他曾被张焕所辱，或许是他的兄弟李承业在陇右被杀，所以他才对张焕恨之如骨，可现在再一细想，他那般胆小怕死之人，怎么可能为了什么血统纯正来冒全家被杀的风险呢？此人确实有问题。


“照你的想法，李承宏是为了什么？”


段秀实冷笑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想用我们来作为他上爬的阶梯。”


“好一个李承宏，当罪该万死。”李勉一阵咬牙切齿道。


“李承宏一个小人而已，相国不必为他怒火冲天，关键是对付张焕。”段秀实腾地站了起来，“相国，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上位！”


李勉郁闷地哼了一声，他当然是想阻止张焕，可是光想又有什么用，必须得采取切实行动才行，他忽然想起段秀实给自己施了眼色，难道他想到了什么办法不成？


李勉猛地注视着段秀实道：“段使君，你可又什么好的方案？”


“办法只有一个，重立新君！”段秀实斩钉截铁道。


……


吃罢早饭，张焕便悄悄地出门了，明天就是宗庙大典，所有的一切都由他的手下及心腹大臣去完成，他没有什么事情，但张焕却并不在意宗庙之事，他在意的是天下，从某种角度来说，上位只是他为了实现胸中抱负的一种途径，实现大唐的强盛和繁荣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


此刻，他的目光早已经超越了明日宗庙祭祀甚至不久将来的登基大典，他要考虑的是三年甚至十年后的大政之治。


马车驶进了宣阳坊，在崔府门前停了下来，他不用等候通报便直接走进了崔府，崔府大管家急忙向崔圆去禀报，片刻，便将张焕引到了后园的一个花亭之中，花亭里崔圆正靠在软垫上看书，微风习习，吹拂着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见张焕到来，他放下书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是啊！我早就该来看看阁老了。”张焕拱拱手便笑着坐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一下崔圆又笑道：“崔阁老的气色好像变好了很多，可喜可贺！”


“这一年注意养身之法，又得益于上好补品，虽然仍无法动弹，但感觉到精神确实好了很多。”说到这，崔圆仰头呵呵一笑道：“说起来还有你拿下了安西，这又使我的一大心结得解啊！”


张焕点了点头，沉吟一下便道：“如果有这个可能，相国可愿意重新出山，担任要职？”


崔圆一怔，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知道张焕会来和他协商山东清河军的归属，他也知道张焕会来宣布崔寓任左相，但就是没有想到张焕竟然会重邀他出山，这却是他从未考虑过之事，崔圆见张焕的表情严肃，不象是开玩笑的样子，他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沉思了好一会儿，崔圆才缓缓说道：“我今年已经快六十五岁，且不说年纪已到了垂老之年，当年的雄心和壮志都被岁月慢慢地磨灭了，该让位给年轻的一辈了，更重要是我的腿脚不便，已经无法站立走动，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尽管说，但重新出仕那就恕我不能答应了。”


张焕也知道请他重新出山的可能性不大了，但他却非常希望得到崔圆丰富的经验指点，毕竟在崔圆执政的十年间是安史之乱后国势和人口都恢复得最快的一段时间，而现在崔圆明确拒绝了自己的请求，虽然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他感到微微有些失望。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无奈地问道：“那相国以为，在平定中原之乱、肃清四方之敌后，我大唐目前最紧迫的事情是什么？”


“最紧迫的事情就是无为而治，继续执行休养生息！”崔圆不假思索地接口道：“修养生息原本是十五年前我们七大世家共同制定的国策，要实行三十年，但仅仅过了十五年便战乱又起，到现在已经七、八年过去，我大唐的国势几乎又回到了安史之乱刚刚结束之时，尤其是中原地区，一路之上都荒无人烟，原本人口密集而繁荣的村庄和市镇都荡然无存了，这至少也要三十年的恢复啊！”


“可是大唐动荡多年，各种制度都被破坏殆尽，而且原先的制度也未必能适应现在的形势，如果真无为而治，会不会使各种隐藏的矛盾一下子爆发出来呢？比如土地问题，中原近百万顷无主之地又该如何分配呢？”


对崔圆所说的无为而治张焕并不是很赞成，世家朝政坍塌，帝制重新开启，这本身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制度，怎么可能继续延续老的那一套制度呢？比如，在世家朝政下，各大世家在自己的实际控制地占有了大量的土地，正是这些土地的占有才使得各世家能养活自己的军队，才能形成强大的门阀势力，而现在世家开始衰败了，但占有土地的现实却没有多大改变，如果无为而治就等于默认各大世家对土地的继续占有，对奴隶人身的继续控制，到最后，还是形成一种穷庙富和尚的局面，这是他张焕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当然，他也知道崔圆出于崔家的利益考虑，也不可能说出继续削减世家力量的话来，这件事还是得和李泌、胡庸等和世家无关的人来商量。


想到这，他的话题一转便道：“这次中原之乱，不仅是老百姓遭殃，整个地方官府也几乎被毁坏殆尽，连各郡的团练兵也没有了踪影，为了维护中原地区的治安，我打算将山东清河军分驻到中原各郡，不知崔阁老可有意见？”


这其实就是张焕在赤裸裸地要崔家的军权了，崔圆如何不知，他也知道这是大势所趋，裴家已经放弃了军权，若他不答应，张焕大军在歼灭回纥人和契丹人后，必然是开进山东以武力夺权，那时崔家就将真的是一无所有了，这一点他心中早有盘算。


只见崔圆微微一笑道：“崔家能为国尽力，那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会按照张尚书的要求将清河军派驻中原各地为团练兵，不过我希望张尚书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大唐变天（下）


“条件？”张焕忽然有些警惕地望着崔圆，崔圆和裴佑不同，自己和裴佑提罢兵时，正逢裴家河北大败、人心惶惶，自己先入为主，将裴家控制在自己的思路之下，而崔圆却可从容思考，从他毫不犹豫答应自己来看，这件事他必然已经深思熟虑，以崔圆的老谋深算，他这个小小的条件必然不会是那么简单，即使简单它背后也定藏着深意。


想到这，张焕不露声色道：“崔阁老请说！”


崔圆深深地看了张焕一眼，从张焕那眼神的霎时变化，他便知道张焕的心已经警惕了，他从政数十年，几乎对每一个政敌都了解得十分透彻，如果说官场如战场的话，那他就是要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张焕也一样，从最早对他的轻视，到后来对他的敌视，最后对他的重视，虽然他已经在由家族内乱引发的危机中倒台，但并不表示他不在意朝廷局势的变化，这几年张焕在陇右崛起，一步步地蚕食地盘，扩充实力，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说明他还只是一个大军阀，仅仅是为了夺位、登上九五之顶。


但从张焕征战安西之时开始，崔圆立刻意识到，他遇到的是一个有着雄才大略的中兴之主，甚至会开启大唐的一代先河，为此崔圆便开始陷入家族与天下的矛盾之中，从大唐百年的历史，世家利益始终和天下利益不可调和，它是对皇权的一大威胁，从高宗、武则天起，大唐就不遗余力地削弱世家的力量，虽然在核心权力一级的层面上朝廷是成功了，但世家人才辈出，始终牢牢控制着大唐的地方，一旦朝廷处于弱势，世家势力便卷土而来，在安史之乱后一度把持大权，形成了世家朝政，而现在，大唐又似乎到了干强枝弱的时代，是走一个循环，世家重新蛰伏，还是由此灰飞湮灭，为此，崔圆的心中充满了重重的矛盾和困惑。


作为大唐最大世家之一的领导者，维护家族利益是他的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必须时时刻刻考虑崔家的利益，无论是放弃右相之位，潜心修补家族的漏洞；还是从百年大计出发，为崔家争夺张焕的后宫，从而影响他的子嗣继位，这都是他为崔家家族所考虑的具体表现。


但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又需要考虑大唐的整体利益，为整个王朝的繁盛和强大而殚精竭虑，在他执政的十年间，他所思所虑无不于此，同时他也很清楚世家与天下的矛盾所在，最典型的矛盾就是土地，世家对土地渴求是无止境的，他们需要大量的土地来养活军队，这样一来，土地的兼并和奴隶的蓄养又会激化底层矛盾，严重影响到朝廷的财政收入，动摇到这个王朝的执政根基。


所以当张焕问他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时，他回答无为而治，这就是他的一种无奈，他知道症结的根源在哪里？可是他又希望张焕用一种和缓的方式来解决这个根源。


现在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候了，他希望用一个小小的要求来换取崔家对军队的放弃，张焕正静静地聆听着呢！


“我崔家在清河郡以及山东、河东各地共有近二十万顷土地，为了配合张尚书的军户田亩制，我崔家愿意献出一半的土地给朝廷作为授田的基础，但也希望朝廷给我们一个承诺，确保其余土地作为崔家的永业田存在下去。”


崔圆停了一下，又微微一笑道：“当然，作为感谢张尚书的支持，崔家愿将最美的女儿献给张尚书为侍妾。”


崔雪竹那绝世容貌在张焕的脑海闪过，当然，也仅仅是一闪而过，此时他的重点不在女人，而在崔圆已经触动到了世家的核心利益——土地。


张焕背着手在花亭里慢慢踱步，思考着这个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坦率地说，土地兼并问题虽然严重，但夺不夺取这些大世家的土地，对授田的计划也并无太大影响，这几年蜀中之乱、襄阳之乱、中原之乱，他手中掌握的丰腴之田已不下百万顷，还有西域广阔无垠的土地，应该说重新授田不成问题，至少他的军户田亩制可以在全国推行，所以相对限田，废除蓄奴制、增加自耕农数量才是当务之急，没有人耕种的土地，他们世家要田何用？


但问题的本质不在世家占了多少土地，而在于怎样才能控制世家庞大的势力，这一点张焕是非常心知肚明，削弱世家势力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完成，甚至一年两年也办不到，而是一个长期的、方方面面的削弱过程，甚至包括他的后宫也是一个与世家力量较量的战场。


张焕在再三权衡后，他忽然笑道：“崔家能有多少人，需要用十万顷土地养活吗？”


……


祭祀宗庙应该只是一个很普通很寻常的事件，寻常得和每家每户祭祀祖先牌位一样，大唐王朝百年来每年四季都要有祭祀宗庙，一般而言是由宗正寺组织皇族参加，遇到一些较隆重的祭祀还要有百官参加，但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大多是皇帝即位或者去世时才发生。


而今天的祭祀是宣仁四年来的第一次祭祀，所选的时间也不是新年或者中元节，而是在三月的某一天，也就是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祭祀，却牵动了无数人的心，不仅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陪祭，而且还特地放朝一天，从仪式上看这是一个普通的祭祀，但它的关键却是大唐一个最强势皇族的回归，一个新纪元的起点，所有参加祭祀的宗室和文武百官都将见证这一时刻。


天刚刚亮，一声声低沉而有力的号角声响遍了皇城上空，随着卯时正的到来，两队一百零八骑卫兵身着盛装驰出承天门，一直沿着安上门大街缓缓前行，在他们身后一队长长的由宦官组成的奉物队，奉有肉食、酒、锦缎、剑、符印、各种金银祭器等等，他们跟随开礼侍卫，不急不缓地走着，太庙位于皇城的东南角，占地近百顷，里面供奉着自大唐开国高祖皇帝李渊以来历代帝王的牌位和雕塑以及六位被封为太子而未继皇位者的牌位：让皇帝李宪、隐太子李建成、章怀太子李贤、懿德太子李重润、节愍太子李重俊以及刚刚建成尚未册封的故太子李豫。


几乎就是在开礼卫队驶出承天门的同时，大唐百官和各皇族宗室从左右门列队进入了太庙，众人站在空旷的太庙广场之上，宗室在左、百官在右，各执笏板，表情肃穆而庄严，数千名带甲武士环列在太庙四周。


今天的司仪是太常寺少卿李函，主祭是宗正寺卿李俅，在他不远处的百官之首便是内阁首辅、兵部尚书张焕，他身着一身黑色的一品祭服，头戴獬豸冠、腰配长剑、挂玉珮、系紫绶，手着拿着角玉笏，他的神情异常严肃。


“吉时到！”随着司仪一声高喊，太庙内的大钟被敲响了，沉重而悠长，大门缓缓开启，两队各六十四骑盛装卫兵从大门两边鱼贯而入，而献物宦官则从侧门端着祭品快步走入，将祭品依次放入主殿之中。


“开祭！宗族入内。”司仪又是一声长喝，数百名皇室子弟随着李俅一步步走进了雄伟的大殿太清宫，大殿正中供奉的是圣祖玄元皇帝李耳，也就是老子，这是大唐皇室尊崇的始祖，在主殿之后则就是各个皇帝的庙，各有庙号，如太宗、高宗庙、玄宗庙等等，另外还有五位太子庙，但在太子庙之旁，特地修建了一座规模较小的庙，正是豫太子庙。


“叩拜！”司仪又一声高喝，李俅率领数百名皇室宗族缓缓跪下，以最虔诚之心向列祖列宗行叩拜之礼。


“再叩拜！”


……


“三拜！”


……


司仪李函随即展开祭文朗声念道：“暮春三月之孟，李氏宗族子弟四百一十七人，敬祭列祖列宗于上天之灵……”洋洋洒洒千字，念到最后，众人终于听到了今天的主题。


“豫太子七子焕，年幼流落于民间，至今三十二载，但其归附祖宗之心不泯，屡立大功于社稷，今宗室一致决定，准予其归宗于太庙，传故太子豫之第七子焕进拜！”


站在太庙前的宦官一声高呼：“故太子豫之第七子焕进拜！”


张焕挺直了腰，跟随着引领司仪大步走进了主庙侧门，他并没有立即跪拜李耳，而是随着主司仪李函，以及在数百名皇族的簇拥下来到了故太子李豫的庙前，大殿门已经开了，透过朝阳的直射，可以很清晰地看见李豫的雕像，这还是张焕第一次看见自己生父的模样，整座雕像用汉白玉雕成，笔法细腻，雕像栩栩如生，只见李豫神态安详，轻捋长须，眉眼中散发着一种征伐之气。


无须司仪的喝喊，张焕便已经慢慢地跪了下来，此刻，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归宗之旅，一种莫名的情绪使他的心中激动、使他的心中开始痛楚起来，在张府那从小没有父亲关爱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他与母亲寄人篱下的日子，那无数双白眼的冷漠，此刻都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谁又曾想到，他的生父竟然会是在宫廷政变中惨死的故太子呢？


他虽然从未见记得父亲的笑容，但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和这座庙开始有了一种奇妙的沟通，他们的血液是相通的，他忽然想起父亲在死的瞬间曾经高喊：“我的儿子一定会实现我的遗愿！”


张焕的眼睛湿润了，他重重地给父亲的遗像叩了三个头，心中在默默祷告：“父亲，孩儿来见你来了！儿子一定要实现你未尽的遗愿，这一天已经不远了，为你的儿子感到骄傲吧！”


……

第三百六十八章 风声再起


大祭的当天，太后崔小芙的旨意便宣布出来，册封张焕为雍王，监大唐之国，凡军国大事均由其决，换而言之，这份诏书就意味着太后崔小芙正式退居深宫，不再干涉军国之事。


天色刚刚大亮，一队队士兵列队冲进了大明宫，他们控制宫殿、扼守要处，喝令宦官和宫女收拾行装，全部迁往太极宫。


崔小芙的寝宫内，崔小芙从一大早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昨夜，一名侍卫来禀报，从明天起，她将正式移居太极宫，传来的是一道命令，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崔小芙知道，她所害怕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这一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概不知，没有人告诉她，在太庙祭祀中张焕归了宗，也没有人告诉她，现在张焕已经是监国之王，她就像是一个与世隔绝之人，一道又一道高高的宫墙就仿佛是大狱之围，将她永远地囚禁了。


如果永远是囚禁或许崔小芙并不害怕，几十年来她一直就是在囚禁中度过，她害怕的是死亡的到来，此刻，这个才四十余岁的妇人已铅华尽洗，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她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宫女和宦官，只有她最忠心耿耿的老奴冯恩道伺候在她身边。


冯恩道在吕太一死后又从东宫回到了崔小芙的身边，对于主人曾经的绝情，他没有半点怨言，就仿佛父母对待犯了错的孩子，不仅如此，他反而安慰崔小芙，没有权力的困扰，她可以慢慢地将身子养好，恢复从前艳丽的容光，他就像一个看透世家荣华的老人，安慰着处于绝望之中的女儿。


“太后请放心，他张焕不会轻易伤害太后，只有太后活着，他才能借太后之名镇压反对他的党人，顶多是将太后幽居，那样也好，不要再管那些世间闲事，太后不是信道吗？索性就潜心修道，或许太后还会有所成就。”


冯恩道语速不快也不慢，娓娓道来，将崔小芙紧张的心慢慢松弛下来，不等她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有所平静的心又陡然间悬在空中。


“待老奴去看看。”冯恩道快步走出房门，片刻便传来他愤怒的呼喝声，“你们不能这样无礼，她是当朝太后，就是要走也体面堂皇地走，怎么能被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押着去。”


崔小芙心中的紧张悄悄地放下了，但她的脸色又胀得通红，她‘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外面。


外间只见数十名顶盔贯甲的士兵挎刀站成一排，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正在给冯恩道解释，“我们并不是押太后前去太极宫，只是担心太后路上会不安全，我们特奉命前来保护，绝无它意。”


“如果哀家既不去太极宫也不接受你们的保护呢？”崔小芙忽然冷冷地问道。


“太后何必要为难卑职，再者大明宫即将闭宫，所有的宫女和宦官都已经迁走，太后一人留在大明宫又有什么意思呢？”校尉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崔小芙盯着他的眼睛，半天才咬牙道：“好一个张焕，哀家算是见识了。”


……


随着崔小芙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太极宫重重叠叠的宫殿尽头，‘轰！’地一声巨响，玄武门的大门缓缓地关上了。


……


大明宫紫宸阁，这里一直就是大唐皇帝办公之处，它意味着君权所在，但从这两天开始，紫宸阁又重新翻修了，琉璃瓦被全部卸下，那些年久腐烂的木头被抽出，巨大的柱梁也要更换成新的，从早到晚，数百名工匠总在丁丁咚咚地忙个不停。


紫宸阁既然在翻修，那里面也自然不能办公了，所以在大明宫中书省内，原来右相裴俊的朝房便换了新的主人，张焕从兵部暂时搬到了这里，等待紫宸阁的修复。


可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虽然目前还没有正式下旨免除李勉代理右相国之职，但实际上，张焕的搬来就等于向朝野宣布，这里已经没有李勉的位子了。


大唐对相国的定位是‘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其任重矣。’因为重要，所以从来不会专给一人，以至于建国以来就没有专职相国，而是一群相国，比如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等，这里面的关键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获得这个资格，也就可以被称为相国，一直到唐玄宗后期，大唐的相国之权一直是一种集体执政的过程。


相国办公地点在政事堂，政事堂是个流动的场所，有时在门下省，有时在中书省，政事堂内的执政事笔也就是相权的标志，各个相国轮流进政事堂办公，轮流掌握执政事笔以行使相权，而唐玄宗后期，李林甫、杨国忠之流之所以能大权独揽，也就是因为他们长期窃据执政事笔的缘故。


世家朝政后实行内阁制，内阁大臣也就是从前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为了适应各大世家对权力的诉求，大家均列相位，集体决策，可执政事笔却掌握在右相之手，只是大家轮流做右相罢了。


在裴俊执政后期，世家开始衰败，内阁制又演变为三大势力的权力平衡，但右相掌握执政事笔的根本点还是没有改变。


而现在，随着相国党和太后党的消亡，原本的权力架构显然不能适应新形势了，但不管怎么，在新的权力构架没有出台之前，右相依然是掌握着天下大权。


张焕此时并没有一步登基，他而是采取了一种较温和的过渡办法，以监国的身份行使军国大权，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张焕究竟是君还是臣，如果是君，那么他的办公地点就不应该是中书省，应该在紫宸阁，或者直接在大明宫麟德殿内，那他全家也应该搬进大明宫，可是事情又似乎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但如果他是臣，那监国与右相的权力又该如何划分，所以在这个君不君、臣不臣的尴尬局面下，张焕便采取了一种巧妙的技术手法，他首先关闭大明宫后宫，将名义上的君主赶走了，这是告诉朝野，他才是大唐真正的君主，其次翻修紫宸阁，既避免了他立即登基造成的不利影响，又可以趁机搬进中书省办公，夺取右相大权，使监国和右相能够合二为一。


可谓一箭双雕之计，所以，他现在既是君，可又是臣，将君权和相权独揽一身，至于代理右相国李勉只能回到礼部，做他的礼部尚书。


此刻，在中书省张焕的朝房内，张焕、裴佑、崔寓、卢杞、韩滉、元载六人正在秘密进行一次紧急磋商，磋商的内容是刑部尚书楚行水迟迟不肯回京，他不肯回京的理由很简单，据他本人称，是因为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欲进攻淮南，他必须要留守广陵防备，但张焕得到了情报却是李希烈部正在发生内讧，他手下大将梁崇义和刘洽各占一郡，不买李希烈的帐，有自立倾向，李希烈手中的兵力实际上只有两万人。


李希烈已经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再进攻淮南，那么楚行水防备淮西的借口就是假的了，他真正想防备的，或许是驻扎在余杭郡的蔺九寒部。


张焕万万没有想到楚行水居然会成为最后一个世家堡垒，裴家放弃兵权了，崔家也放弃了私兵，原本是最容易解决的楚家反倒变成了刺头，诚然，一方面是张焕无法给予楚家更大的权力，左相和右相他已分别给了崔家和裴家，对于楚行水，他原计划将吏部尚书给他，但条件是楚家弃兵，可楚行水显然不满意这个条件；但另一方面，是楚行水不愿放弃楚家对淮南的控制，他希望维持原状。


但张焕担心的并不仅仅是楚行水不肯弃兵，他更担心被楚行水私下接收的李师道，那才是一头狼，是崔庆功第二，楚家稍有大意，就会被他吞掉，江淮尤其是淮南，已是大唐的粮仓和经济中心，是大唐复兴的希望，一旦那里发生兵乱，对大唐将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据我所知，楚行水对李师道也防了一手，将他的濮阳军打散混入淮南军中，李师道现任宝应兵马使，手下有兵不过五千人，而他的心腹亲兵只有两千人，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倒是楚行水手中有十万大军，为养活这十万大军，每年至少要百万钱粮，这样一来，他必然会侵占朝廷的利益，使朝廷的漕运收入大为减少，这将是一个长期的严重后果。”


说话的是工部尚书韩滉，他最后是王昂心腹，后来成为太后党骨干，在明确张焕的皇族身份后，他便看清了大势，毅然投靠张焕，并主动将手中掌握的数万浙西团练兵交给了兵部，因此也深得张焕的器重，他已经明确表态，如果楚行水执迷不悟，就将由韩滉接任刑部尚书，直接主管刑部。


同时，韩滉因长期做浙西观察使兼余杭郡刺史，他对楚家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所以当他起来发言时，众人皆十分专注地聆听。


“楚家自开元初崛起以来，一直在淮南苦心经营，他们虽然没有插手盐铁监的税收，但他们却几乎垄断了广陵最赚钱的营生且并不缴纳一文税负，不仅如此，楚家数十年来在广陵郡、晋陵郡、丹阳郡、吴郡等最丰腴之地占有上田二十万顷，每年获粮数百万石，皆囤在丹阳郡的仓库之中，我曾经亲眼看过，那里所囤的粮食少说也有千万石，所以崔庆功才一心一意要攻打淮南，也是有这个原因在内。”


韩滉说到囤粮千万石，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低呼，谁也没有想到，一向低调的楚家竟然是这般富可敌国，此刻众人的眼光一齐向张焕望去，关键就在于他，楚行水是他的亲舅父，首先他的态度如何，才能决定众人的思路。


张焕也没有立即回答，他召唤众人开会的本意是如何解除楚家的兵权，但韩滉的一席话使他意识到楚家不肯放弃军权的原因远远不是权力难平那么简单，而是他们要维护楚家巨大的经济利益所需，事情变得复杂了。


此事他需要再好好考虑一下才能决定下来，张焕沉思了一下便道：“我召大家来商议有些仓促，没有给大家深思熟虑的机会，现在我给大家一晚的时间考虑，希望各位回去再想一想，楚家之事我想连同李希烈的问题一并解决，明日卯时三刻，我们在此重聚，现在已过了下朝时间，大家就直接回去吧！”


众人见说，便纷纷站起来和张焕告别，张焕却叫住了最后要走的韩滉，“韩使君，我想再了解一些楚家的情况，请韩使君到我府中一叙，吃顿便饭，可愿意赏脸？”


韩滉连忙深施一礼，“监国之请，韩滉荣幸之至，怎敢不从！”


张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好，咱们这就一同回去。”


……

第三百六十九章 重镇兴商


丹凤门的侧门缓缓地开了，数百骑兵护卫着张焕的马车从大明宫内疾驶而出，向朱雀大街方向方向驰去，马车内，韩滉坐在前排，扭着身子向后排的张焕讲述楚家的渊源，“楚家向来家风强悍，从开元年间楚明元时代起，楚家便在吴越招收民风彪悍的民众建立田庄庄丁，据说最多时曾到三千人，但这些家丁散布在各个田庄，也未能引起朝廷重视，到了楚家第二代楚檀……”


说到这里，韩滉迟疑了一下，楚檀可是张焕的外公，如此直接称呼名讳是否会引起他的不快，他偷偷看了一眼张焕，只见张焕正闭着眼睛听自己述说，对提到楚檀的名字他没有任何表情，韩滉心里才慢慢定下，又继续道：“楚家的兴盛就在第二代楚檀的手上，到天宝十二年时，楚家的庄丁大为增加，据说已经超过了两万余人，后来安禄山造反，楚檀又设计杀掉了贺兰进明，兵力一下扩张到八万人，楚行水当时是楚檀的长子，他受命率军北上救援陈留，也就是此战，奠定了楚家跻身七大家族的基础。”


韩滉很简洁地介绍了楚家的发家史，他知道张焕更想知道的是楚家的现状，他又略略叹了口气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句话用在楚家身上最是恰当不过，当年楚家的崛起是何其血性，但天下承平后，楚家占据了大唐最富庶的淮南一代，人口迅速繁衍，家富敌国，楚家也就迅速软化了，如果说人才，楚家确实是人才辈出，楚家的第四代个个才华横溢，连我那儿媳楚明珠也写了一手好字，更不用说楚潍、楚淮、楚漳这几个楚家的子弟，被誉为广陵天骄，只可惜他们才华虽横溢，却是沉溺于诗书歌赋，在政治方面毫无建树，更不用说军事作战，若不是这次中原之乱楚家得了数万李师道的濮阳军，恐怕他们淮南军的战斗力连我的团练兵都比不上。”


“我听说广陵郡刺史叫做赵严，此人如何？”张焕忽然插口问道。


韩滉并不知道张焕与赵严的关系，他笑了笑道：“这个赵严的父亲只是个小吏，却能在短短的七八年内做到刺史之职，着实不简单，且不说他为政才能如何，有一点我就很佩服他，当年赵严做金陵县令时，楚行水之弟楚行云想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他，命他休掉发妻，他的发妻姓林，听说只是一个医生的女儿，一般人而言，这种事求都求不来，可他倒好，说做妾可以，发妻绝不休掉，这份骨气着实令我佩服。”


张焕点了点头，赵严从来都是侠义心肠，为自己甚至连命都肯付出，现在看来他的人品还是如旧，并没有被官场所污，广陵郡刺史，张焕微微地笑了，或许解决楚家的危机，就在赵严的身上。


“监国，我对解决土地问题一直有一个想法。”韩滉终于抓住了和张焕独处的机会，他小心翼翼道。


“你说！”张焕一下子坐了起来，土地问题一直就是他心头大患，虽然他手中尚有余田，可以暂不触动各大世家、贵族的利益，但现在是大唐人口稀少之际，一旦人口滋生，和各大世家的矛盾将不可避免，而且废奴制又事关各大世家及权贵的切身利益，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推行，虽然可以依仗武力强行推行，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这段时间张焕一直就是在为此事而殚精竭虑，现在久在江南为官的韩滉居然有想法，怎能不令他惊喜交集，一时间，楚家的问题也暂时被他束之脑后。


韩滉沉吟一下才缓缓道：“其实我的思路就只有四个字：重镇兴商。”


“重镇兴商！”张焕心中闪过一丝明悟，他不露声色继续问道：“请韩使君说明。”


“这是我几十年来在江南为官的体会，也亲眼目睹了江南的发展，无不是因城而起、因利而聚，且不说大唐第一商业都会广陵，商肆之盛，延续百年，东有日本、新罗倭贾至，西有大食、波斯胡商来，天下珍玩，汇聚于此，京中权贵高门在江都开店者更是不计其数，故有大唐商税，七分取自扬州的说法，江南除广陵外，更有润、苏、杭、常等数州，东吴繁剧，首冠江淮，复叠江山壮，平铺井邑宽，人稠过扬府，坊闹半长安，这是指苏州吴郡；东南名郡，轻清秀丽，百事繁庶，咽喉吴越，势雄江海，陆控山夷，骈樯二十里，开肆三万室，地上天宫也，这是指杭州余杭……”


韩滉不吝辞藻地描绘着江南富庶，张焕也闭着眼睛，想象着那秀丽富甲的东南形胜，一时竟生出了江南一游的念头。


“安史之乱后，北方满目疮痍，唯有江南商业繁荣、鱼米富饶，给大唐的复苏带来了机会，但自肃宗皇帝起，各地官府对商贾屡经限制，轻则严税苛剥，重则抄家取财，虽然这是摄取军费而不得已手段，但对商贾朝令夕改的做法至今未变，前一任刺史开明，或许鼓励工商，但到了下一任刺史则又限商兴农，打击商贾，这样一来，商贾朝不保夕，便纷纷开店赚钱、入乡买田，使民众始终离不开土地，城镇人口也难以增加。”


说到这，韩滉微微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在吴郡做刺史时，曾有巨商赵千年，家有绫机八百张，有雇工两千余人，昼夜纺织，家财巨万，那些雇工按劳取酬，多则日得三百钱，少也有百钱，吃宿皆在赵家，养活了一大家子人，这样，不费朝廷一米一粟，便可解决近万人的生计，可惜肃宗皇帝听信谗言，派劝农使到江南禁商，把赵千年雇工统统赶回乡里务农，八百绫机付之一炬，赵千年一怒之下回乡买田百顷，终身不再言商。”


韩滉说到此，张焕便完全明白了他所指的重镇兴商的深刻含义，发展城市规模、鼓励工商，将人口向城镇转移，这样，即使人口滋生，民众也有口饭吃，而且这又暗合自己废奴制的思路，尤其可以控制豪门世家规模，可谓一举数得，但他也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还有许多方面要加以配合，比如铸钱的规模，铜矿寻找等等，但更重要的是一种主流观念的转变，虽然开元以来商人的地位大有提高，而且崔圆执政时，又更进一步放宽对商人的限制，比如商人可以骑马，可以参加科举、可以穿儒袍，但象韩滉这样建议农商并举，还是秦汉以来的头一遭，绝对会被很多士人反对，事关重大，得从长计议才行。


韩滉见张焕已有所心动，便又劝道：“当然这是个逐步推进的过程，不可操之过急，我建议可先从两方面着手，一是改革征榷制，现在盐铁茶酒等大宗商品都是官府专卖，与商人争利，看似官府一时有收入，实则对长远不利，而且除了盐税外，铁、茶、酒并没有多少税利，各人皆私下贩卖，堵也堵不住，当然盐利太大，不但不能放开，而且要加强控制，铁是战略物资也不能放开，其余茶、酒不如放开了反而有利于发展，这是一；其次就是官商问题，据我所知，许多达官贵人开店经商，与民争利，而且不缴一文税钱，尤其利用权力垄断市场，打击大商人、排挤中小商人，这是一个极大的毒瘤，监国不妨利用这次打击楚家的机会，在广陵郡清洗官商，促进商业发展。”


张焕深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这件事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我们先集中精力解决楚家的问题。”


……


夜幕很快便降临了，韩滉在张焕府中呆的时间不长，只喝了几杯水酒便告辞了。张焕一直将他送到府门外，韩滉向张焕深施一礼道：“得监国招待，滉不胜感激，将竭尽全力效忠于监国殿下！”


张焕亦含笑着拱拱手，他见韩滉只有十几名随从，便立刻命令李定方道：“派两队亲兵特别护卫韩尚书，以后就一直跟随，不可有丝毫大意。”


“遵命！”李定方立刻飞跑去点兵，韩滉却心中大喜，张焕如此重视自己，那就说明刚才的一席话已经有效果了，他连连向张焕施礼，以示内心的感激，随即上了马车，在两百名威武的西凉骑兵护卫下，浩浩荡荡地去了。


张焕一直目送他远走，才转身回府，忽然，他见不远处停着三辆极为华丽的马车，便问门房道：“那些是何人的马车？”


门房看了一眼，连忙道：“那是一名大商人的马车，他求见老爷，并说曾是老爷的故人，管家不敢赶他走，就让他在这里候着，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故人？”张焕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哪个故人是大商人，他便吩咐道：“去把他带过来。”


门房应了一声，飞奔向马车跑去，片刻，马车车门开了，从里面下来一个极为肥胖的男子，远看仿佛大肉球一般，正吃力地向这边跑来。


张焕心念一动，他忽然知道这个人是谁了，宋廉玉曾经说过，郑清明在广陵专做跨海贸易，现已是富可敌国，张焕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怎么会这样巧呢？自己这两天正在考虑广陵之事，他便来了。


他见对方行走十分困难，便对李定方笑道：“带两个弟兄去帮帮他。”


片刻，几名亲兵扶着那肥胖男子慢慢走来，走近了张焕一眼便看见了那双浮肿而好色的眼睛，果然是郑清明，郑清明便是张焕当年在太原读书时好友，是一个有钱的富家子弟，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一起赴京参加科举时，他因为考引忘在青楼而落榜，后回乡继承家产，数年前朱泚乱蜀时，他从蜀中逃出去了广陵，在赵严的帮助下做起了和日本的贸易，走私、贩奴无所不为，只短短数年时间，便成了一名富可敌国的大商人，拥有一支二十艘苍舶船的船队。


虽然郑清明富可敌国，但在张焕面前他却不敢有丝毫放肆，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草民郑清明叩见雍王殿下！”


在张焕从前的好友中，除了林知愚战死在武威郡外，赵严做到了广陵郡刺史，宋廉玉做到太常寺少卿，而辛朗也被升为高昌都督、北庭都兵马使，唯独这个郑清明从了商，虽然有钱，但是地位却很低下，张焕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了他当年奔跑去饭堂的速度，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温情，他连忙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听说你居然娶了一百个老婆，着实令人羡慕啊！”


郑清明从张焕的眼睛里又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张去病，他惊惧之心渐去，又听张焕打趣他，不由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我特地给去病准备一点见面礼。”


“郑大商人居然给我准备见面礼，是什么？”张焕也不由有了兴趣地问道。


郑清明立刻扭过头去，向马车中大声吼道：“你们都统统下来。”


只见两辆马车的车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了一群千娇百媚的美娇娘，个个肌肤白皙、容貌秀丽，只看得一群侍卫个个目瞪口呆。


郑清明有些得意地笑道：“这里面有十五个日本女子和七个新罗女子，年纪都是十七、八岁，且个个都是处子，是我花重金从日本和新罗买来，又教她们歌舞，特献给去病……不！雍王殿下。”


张焕没想到郑清明居然会送自己女人，他怎么可能接受这种礼物，刚要拒绝，却似想到什么，便瞥了一眼身边的侍卫，他们不少人都到了该成家的岁数，自己是该替他们考虑一下了，便点点头对郑清明笑道：“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他随即指了指这群女子对孙管家道：“把她们带进府去交给夫人。”


“是！”孙管家连忙上前将一群女子引进府内，先在别院先安置了。


张焕见那群女人走了，这才又问郑清明道：“你来找我，不会是叙叙旧那么简单吧！”


给他郑清明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找张焕叙旧，他当然是有事而来，郑清明见左右无外人，便低声道：“我是受赵严之托，有大事告之去病。”


张焕微微一笑，果然不出自己的所料，赵严对楚家一事没有袖手旁观，看来，他一直很关注朝廷的情况。


“你随我来！”张焕带着郑清明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进了书房，张焕让郑清明坐下，又命侍女上了茶，他这才问道：“赵严有什么大事让你转告于我？”


“具体是什么事他没说，只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郑清明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亲兵上前接过，转呈给了张焕。


张焕将信拆开，赵严那刚劲的字体便在他眼前跳出，内容也和他所想大致相同，楚家内部已经达成一致意见，绝不会把淮南军交给朝廷，楚行水每天都在亲自训练军队，并且阻挠漕运船只北上，在信的末尾，赵严表示会坚决效忠朝廷。


虽然知道会是这个结局，但张焕心中仍旧充满了遗憾，楚行水让他失望了，楚行水还是没有崔家和裴家那样有远见，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再允许世家拥有军队吗？


张焕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无可奈何了。


“你来长安就是为了给我送信吗？”张焕将信收了对郑清明笑道。


“我是商人，商人当然是为了逐利，我在广陵用八成的价钱收购了一批王宝记的飞票，这次特地来京城王宝记柜坊兑现。”


张焕仿佛是第一次见到郑清明的精明，他上下打量他一下，随即赞许地点点头笑道：“看不出你倒很有经商头脑，这一转手，就赚了二成的利。”


郑清明的脸微微一红道：“其实我并不想做这笔生意，若不是这些朋友平时关系尚好，我是绝对不会买他们的飞票，风险实在很大，如果飞票是假的我又找谁去？”


张焕有些诧异，“广陵郡难道没有王宝记柜坊的分店吗？为何要到长安来兑现？”


“这还不是楚家所赐吗？”郑清明叹了口气，他无奈地摇摇头道：“楚家自己想开柜坊，便逼垮了王宝记广陵店，所以大家无法兑现，很多朋友急需钱周转，便将飞票降价卖给了我，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原来如此！”张焕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你可需要我帮你什么忙吗？”


“这件事倒不需要帮什么忙，只是、只是……”郑清明连说了两个‘只是’，这才憋出了他想说的话，“我们大家都觉得铜钱实在不方便，又重又难以多拿，而飞票又必须到指定地点兑钱，商场之事瞬息万变，它被固定得太死，其实也很不方便，所以我和一些朋友商量，建议朝廷能不能出一种官票，上面印有固定的金额，直接用这官票就可买东西，无须兑钱之苦，去病手握朝廷大权，这件事能否考虑一下？”


“可以直接买东西的官票？”张焕今天听到了一种全新的思路，他的眼前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忽地一亮。


……

第三百七十章 旧爱新欢


郑清明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告辞了，张焕则半倚在软垫上细细地喝茶，他需要静下心来思考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尤其是韩滉所言重镇兴商和郑清明所言官印纸钱，重镇兴商他相信这是韩滉集数十年的为官经验所得，而且韩滉条理清晰，用无数的事实来说明了问题，他是需要好好考虑，而郑清明所言的官印纸钱，就仿佛被一根针刺了一样，当时是感觉到眼前一亮，打开了一个崭新的思路，但事后当刺痛感消失，他又觉得这其中蕴藏着极大的随意性，且不论他张焕是否是这方面的行家，但一些常识他是知道的，虽然飞票在长安城内可以无须表记兑现，但也有时间限制，可是出了长安城则必须要有密押，比如事先约定的暗语或者一顶帽子、半只戒指之类的，这是防止被人假冒，而象郑清明所言，拿着一张百贯的纸就去买田买产业，傻瓜才会相信，至于三五贯小额度的纸钱，辨不出真假，一般人还是要铜钱，这仅仅是从常识上考虑且有诸多问题，至于从财政制度上是否可行，就是更需值得商榷了。


想到这，张焕立刻命亲兵道：“去把李泌道长请来！”


李泌现在是张焕首席幕僚，暂时住在张焕的府内，片刻，李泌匆匆走进了张焕的书房，跟着张焕一个多月，他明显地胖了许多，气色也变得红润，他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贫道参见都督！”


“李道长请坐！”张焕请李泌坐下，便将今天和韩滉以及郑清明的谈话内容简要地告诉了李泌，最后道：“这两件事我想听一听道长的意见。”


李泌半天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肃宗帝削商一事其实我也有责任，当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平安贼要钱、应付回纥人也要钱，可自耕农的数量已经少之又少，不可能再加税，所以只能从商人身上打主意，当时肃宗帝问我可行，我也表示了赞同，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竭泽而渔之事，只是当时形势危急，不得不用此极端手段。”


张焕见李泌沉溺在往事之中，他略略有些不快地道：“过往之事就不用再去追究了，我在问先生现在韩滉的建议是否可行？”


李泌惊觉，他歉意地笑了笑便道：“韩尚书的建议我绝对赞同，以工商兴国，这是一个解决土地问题的绝好思路，土地问题说到底就是生存问题，若大量的劳动力转移去了城镇，民众不靠土地生存，那兼并再多的土地又有何用，尤其这样一来就可以有效地解决农民对世家的依附，无形中削弱了世家的力量，再在城镇中推广平民教育，让平民获得更多读书机会，再以科举方式将他们提拔到高位，此涨彼消，百年后世家甚至就从此销声匿迹。”


一席话说得张焕连连点头，世家的渊源可追溯至汉，延绵数百年，其间汉亡、隋亡无处不见世家的身影，虽然从本朝高宗及武则天开始大力削弱世家的力量，但根子却除不掉，一但条件适合，世家又会卷土重来，而世家的根子是在土地，如果能解决土地兼并问题，那就是挖掉了世家的根。


张焕低头沉思片刻，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人口大量向城镇倾斜，那谁来种粮种桑麻，我担心粮食会出问题。”


李泌对此早胸有成竹，他走到大唐地图前，拾起木杆指了指长江以南广大土地道：“粮食的多寡在于种粮人口和亩产两个因素，如果种粮人口不足，那就可以在亩产上打主意，淮河以北的亩产大多是二三百斤，而且二年三熟，而江淮以南的亩产却能达到四五百斤，而且是一年两熟，甚至岭南地区还能做到一年三熟，这样算下来只须一半人种地，便可满足全国的粮食需求，而且南方不仅产粮多，土地兼也不严重，朝廷可通过授田的方式将农民向南转移。”


张焕才思也被李泌的创意所点燃，他接过木杆也指着地图道：“唐初授田立意是好的，为平民置产，但允许永业田买卖却为以后的土地兼并开了口子，以至于短短百年，均田制便破坏无疑，玄宗皇帝再三下旨禁止土地兼并也无济于事，所以这次重新授田我准备只授口分田，不授永业田，土地之权属于中央朝廷，由朝廷建立劝农署管理，不收租赋、不得买卖，地方官府也无权收回田产，若想进城从事工商，只须把地退还给劝农署，在地方官府办理户籍迁移即可，若城中活不下去，又可返回原籍请田种地，这样民众总归有条活路，不至于被逼无路而造反，虽然这对朝廷掌控民户有些难度，但相对于解决土地和蓄奴这两个大问题，让民众自由一点，也就不算什么了，我想普通的民众总是希望安居乐业，自古都是官逼民反，从来没有什么民逼官反之说，普通民众在某地活不下去可以走人，相反，也可以由此看出某地的治理情况，对于规矩地方官员也有好处，当然，这中间也还有许多细节问题，比如地方官府对户籍迁移时的刁难等等，但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不碍大局，关键是制度，我们要先把制度订立下来，再去完善细节。”


李泌听了这一席话，不由呆呆地望着张焕，他没有想到张焕竟有如此远见的想法，千百年来，历代统治者无不千方百计在民众控制在土地上，所谓中兴也只是在极端尖锐的矛盾中做一些让步，缓和民众的怨气，象张焕这样替底层民众的利益着想的统治者，却是他所知晓的第一个帝王，大唐有如此雄才大略的君主，何愁盛世不再出现，李泌想到了李隆基殚精竭虑削弱相权，最后却养虎为患，引发了安史之乱，大唐因此由盛转衰；想到李亨寡恩刻薄、轻信宦官，视民如早芥；想到李豫雄心勃勃、却优柔寡断，以至于英年早逝，一幕幕，数十年的岁月烟尘从他眼前浮过，李泌心中一阵激动，他‘扑通！’跪倒在地，情绪激昂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相国快快请起！”


张焕连忙将他扶起，笑了笑道：“现在我还是右相监国，叫我陛下我可担当不起啊。”


说着，他让李泌坐下，自己又喝了一口茶，稳定一下情绪方徐徐道：“再说说纸钱之事，我觉得其中有很多漏洞，搞不好会成为极大危害民众之事，但一时又说不清缘故所在，望先生点醒于我。”


李泌也喝了一口茶润润喉咙，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细细地想了想便道：“都督把纸钱看作是大钱便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一文当五十文，这其实是变相剥夺民众的财富，肃宗帝时曾铸造过大钱乾元重宝，用一当五十，以二十二斤成贯，这也是当时财政危机时不得已的手段，结果民众根本就不买帐，崔圆执政时也试图推行过官办飞票，结果也不被商人接受，说到底还是朝廷的信用问题，现在国库空虚，民力困乏，推行纸钱只能是夺民之财，所以我建议暂时不要考虑纸钱之事，倒是要想法设法扩大铜和金银的产量，允许金银在民间流通，鼓励柜坊发展规模，让民间自己去想办法解决铜钱使用不便的问题，作为朝廷只须把握住收支平衡、完善法度，日久天长，物品繁盛了，国库充盈了，发行纸钱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李泌辅佐大唐皇朝数十年，素有布衣相国之称，对帝王之心已把握得十分透彻，帝王行事很多时候是随心所欲，全靠一股子热情，有时明知错了也不肯认账，所以对待他们的热情，关键是要疏而不是堵，也就是对他们的提议先要加以鼓励，然后再慢慢引导到正确方向，就像张焕对待纸钱的热情，他虽然能夺位天下，但毕竟没有做过相国，不知道大钱的危害，但他肯接受新事物，有开拓进取之心，这却是好事，所以李泌并不立即跳起来一棒子打去，而是慢慢地引导，让他知道在朝廷困乏时发纸钱的后果。


张焕也心知肚明，他笑了笑，纸钱之事便暂时放在一边。


……


劳累了一天，张焕感觉头似乎都肿大了几分，太阳穴一阵阵地胀痛，他见夜色已深，便搁下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又挺直身子伸展了一下疲乏的腰背，这才站起身对亲兵道：“今天就到此，你们收拾一下吧！”


几名亲兵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替张焕将一些重要文书送进内室锁好，又灭了香炉，掐掉油灯，护送着他向内院走去。


张焕的府邸占地百顷，十分庞大，共分为前宅、后院、客房、军营四大部分，客房主要是给他的幕僚，诸如李泌等人所住，而军营则是每天执勤的五百亲兵驻地，除了守宅内的五百士兵外，在他府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军营，有驻军三千人，严密地保护着张焕及他家人的安全，尤其是他现在非君非臣的身份，实际上已经是大唐的最高统治者，守卫得更是森严。


他的书房离内院不远，走数十步便到内院门边，这里守卫着一百多名卫兵，个个身披铠甲、腰挎横刀、后背弓箭，他们目光冷峻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丝疑点，众人见都督过来，立刻挺直了身子以示敬意。


走进内院，则仿佛走进了绿色的世界，树木葱郁、枝繁叶茂，一簇簇名贵的花木成片开放，在浓绿的树林中隐藏着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既有雄浑大气的飞檐斗梁，又有精巧雅致的雕梁画栋，在后花园里更有湖光水色、水中长廊，令人恍若置身仙境一般。


进了内院，几名亲兵便不再跟随，几名候在门内的侍女挑着灯笼引导着张焕在一条砾石小径上行走，张焕嫌侍女走得太慢，便超过她们，大步向内院走去，刚过一道月门，忽然一道黑影从月门快速走出，与张焕撞了满怀，对方身体柔软，显然是个女子，张焕本能要扶住对方，不料触手竟是两团饱满而圆润的活兔，吓得他手一缩，而对方也是一声‘啊！’地惊叫，随即后退几步，拔出了明晃晃的长剑，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是我。”张焕苦笑了一声，连自己都感觉不出来，还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吗？


‘哦！’了一声，平平慢吞吞将长剑收了回去，刚才张焕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使她脸色通红，好在夜色浓厚，张焕看不见她尴尬地表情。


“你是去哪里，为何这般匆忙？”张焕眉头一皱，忍不住数落她道：“你也年纪不小了，冒冒失失的性子该改一改，知道吗？”


“哦！”平平还是慢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表示听到了张焕的话。


“还有！不要整天拿着把长剑，在府里没这个必要。”


“那我下次换平底锅。”平平低着头，小声嘟囔道。


张焕却没听清她说什么，见她低头认错，也意识自己态度或许有些粗暴，便缓和一下口气，柔声对她道：“正因为你和她们不同，所以我才对你严厉一点，你明白吗？”


“那我宁愿和她们一样。”平平又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声音虽小，但这一次张焕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又好气又好笑，便举手道：“好了！好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要去哪里就请继续吧！”


平平却没有走，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张焕说点什么，张焕一怔，他回头见几名侍女都站得远远的，便低声问道：“我就说你几句，你难道还要我道歉不成？”


平平咬了一下嘴唇道：“你刚才手碰我哪里了，难道不该道歉吗？”


张焕恍然，他瞥了一眼平平高耸挺拔的胸脯，想着刚才入手时的柔软饱满，心中不由一荡，便低声笑道：“你从前给我送早饭，占我的便宜还少吗？”


“胡说，我才不稀罕占你什么便宜呢！”平平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在半昏半暗中又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胸脯，她又羞又急，脸臊得通红，一跺脚道：“我不理你了！”一转身便象只兔子似地溜跑了。


张焕看着她苗条的背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平平虽然任性自由，但这也是她可爱的一面，将在自己的后宫中有她在，倒也不失情趣，他的心情变得大好，便哼着小调快步向裴莹的院子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裴莹正吩咐一个小丫鬟道：“去把老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娘子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张焕推开院门笑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裴莹手执一把扑蝶小团扇，身着一件绿绸短衣，一弯雪白的藕臂露在外面，使她娇小丰满的身体被衬托得格外诱人，她见张焕进来，便半开玩笑半当真道：“我以为你去找那些日本女人了，便想提醒你注意身体。”


张焕摆摆手命丫鬟退下，他躺在院中的凉椅上暧昧地笑道：“找那些外蕃女子做什么，一个个蠢头蠢脑，语言也不通，会有什么情趣？”


“那你干嘛把她们交给我，我还当你又看中了谁？”听丈夫对那些日本、新罗女人不感兴趣，裴莹一颗心也放下，便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用扇子给他扇扇风笑道：“你是不是想把这些女人赏给你的侍卫？”


张焕一竖拇指赞道：“不愧是我的娘子，果然聪颖过人，一猜便中，我那些老侍卫们年纪也不小了，问问谁愿意娶这些日本、新罗女子，若有愿意的、就成全了他们。”


说到这，张焕握住妻子细嫩的手笑道：“这件事你就替为夫办了吧！”


“我知道了，总归是替你办妥。”裴莹将手抽回来，有些没好气地道：“反正我总是替别人做嫁衣裳的命。”


张焕听她口气中带有酸意，不由微微一怔，“娘子此话何意？”


“你是明知故问吧！”裴莹斜睨着张焕似笑非笑道：“人家今天上午将嫁妆都送来了，还吹吹打打绕府一圈，闹得全城皆知，怎么唯独老爷你不知道呢？”


“什么嫁妆送来？”张焕听得更加迷糊了，他一下坐起身子道：“我今天一天都在开紧急会议，确实是什么都不知，你能否说清楚一点，什么嫁妆，要嫁给谁？”


“嫁妆是崔家送来的，你难道还没有想到吗？”裴莹一双妙目注视着张焕道。


“崔家？”张焕眉头一皱，自己已经娶了崔宁，和崔家还有什么关系？忽然，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是崔雪竹，自己竟然将此事给忘了。


他连忙握住妻子的手歉然道：“这件事怪我没告诉你，实在是一桩政治交易，当时为了让崔家放下武器，我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一时竟忘了？她现在人还在府上吗？”


“嫁妆送来了，人当然就回去等花轿娶进门。”裴莹说完，便微微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我见她第一面起，便知道她迟早是会嫁给你，这么美的女人，除了你，谁还有资格娶她，反正你迟早登位，什么五妃、九嫔、八十一御妻是少不了的，多她一个也算不上什么，你娶谁我都无话可说，毕竟礼制摆在这里，就算我不让你娶，大臣们也会逼你娶，我反倒落个七出的罪名，反正我也看开了，你们男人个个本性都是一样，什么政治联姻、什么无后为大、什么迫不得已等等，找出种种光面堂皇的理由把新欢弄回家，我们这些旧人稍有不满，便把妒妇、醋坛子的大帽盖上来，轻则斥责、重则休之，幸亏我还生了儿子，否则我这大妇之位还不得让出去？”


张焕轻轻摇了摇头，他握着妻子的手诚恳地对她道：“你不用试探我，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的位子位子谁也取代不了，我张焕是重旧之人，你和我同甘共苦过来，在我出征之际，又是你为我稳定后方，这些结发之情我不会忘记，即使你没有生下琪儿，我一样会立你作皇后，因为这也是四十万西凉军将士的要求。”


裴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甜蜜，她将丈夫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摩挲，良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有了新欢，更不能忘记旧人，平平对你一往情深，等了你十几年，无论崔雪竹再怎么娇媚迷人，你都不能把平平冷落了，这是一个做人的问题，婚姻不仅仅是政治交换，它更是一种责任。”


张焕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绝不会在平平之前先娶她。”


……

第三百七十一章 步步连环（上）


河北道邺郡，在碧蓝的天空下，一羽飞鸽收翅降落在唐军大营中，片刻之后，数骑信使从大营中奔腾而出，向北方战区疾驰而去。


一个多月来，王思雨按照张焕的战略部署与回纥、契丹联军已经进行了多次小规模的战役，双方互有伤亡，但正是经过一系列的试探性战役，唐军的战略部署完成了，二十天前，贺娄无忌十五万大军突出井陉，数日之内，连夺灵寿、定州、博野、河间数城，切断了回纥、契丹联军的退路，这时的王思雨立刻收束兵力，不再与敌军作战，一晃已经十天过去了。


唐军的南线大营驻扎在邯郸县附近，这天下午，从邺郡而来的信使终于抵达了大营，信使带来了都督的紧急军令，大营守卫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领到王思雨的帅帐，此刻王思雨正在地图前静静地思考着作战的方案，他刚刚得到斥候军消息，从前天夜里起，敌军的大营内传来了战马被屠杀的惨嘶声，一般而言，战马是骑兵的第二生命，不到万不得以不会杀害，而现在敌军开始杀马，那只有一个解释，敌军军粮已磬，和中原之乱不同，这一次回纥、契丹联军南侵，在范阳一带被阻拦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这一段时间里，河北地方官组织民众大逃亡，有计划地焚毁带不走的粮食，河北大地上出现一座座空城和空村，使得回纥和契丹铁骑南下后收获及其甚微，发生粮食危机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但王思雨还是不敢轻易相信，他和拓跋千里交手多次，深知其狡诈无比，仅仅凭几声马叫是无法判定敌军已经断粮，即使真的出现断粮王思雨也不会轻易出战，他深知哀兵必胜的道理，他还在等，等待更能证明断粮的情况发生。


“禀报将军，都督的紧急军令到来。”门外忽然传来士兵的禀报声。


“啊！”王思雨立刻站直身子，连忙令道：“快呈上来。”


一名士兵快步走进，将一管黑色的鸽信递上，鸽信是撞在细竹管中，依然呈密封状态，只在竹管上刻了细小的‘王思雨’三个字，表示这是给王思雨的急件，他轻轻将竹管掰断，露出里面一卷白色的绢绸，一般而言，鸽信所能容纳的内容不多，在这封张焕写来的密信就很简单，只有八个字，‘早平河北、速下淮南’。


‘淮南？’王思雨一怔，但他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楚家出事了，都督准备动用武力收复淮南，他将密令收起，望着作战沙盘沉思起来，虽然他准备等待回纥人和契丹人发生内讧后再大举进攻，但都督发来此信，显然是命他立即进攻，结束战事。


沉思了片刻，王思雨当即写了一封短信，吩咐士兵道：“立即将此信发给贺娄将军！”


永安二年三月二十八日，十万西凉精兵忽然杀向回纥、契丹联军的大营，于此同时，在北方战线的贺娄无忌大军也配合王思雨大军，二十余唐军向拓跋千里部发起了最后的攻势。


……


长安，对付的楚家方略还在讨论之中，崔寓建议派使前往淮南与楚家谈判，而裴佑则主张对楚家给予一定的让步，朝廷以书面承诺保证楚家当前的利益，但不管是崔寓还是裴佑，或者是其他高官，大家的原则都一致的，不能将江淮一带引入战争，要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楚家危机。


在三天的会议最后，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张焕终于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一大早，楚潍便离开自己的府第去大明宫朝房，楚潍就是当年崔宁的狂热追求者，但其父楚行水不愿成为崔家之犬，便断然拒绝了这门亲事，时隔八年，他早已娶了大唐另一名门太府寺卿房宗偃的女儿为妻，生有一子一女，皆在广陵本宗上楚家私塾，和绝大部分官员一样，楚潍的妻子留在老家照顾子女，而在长安则是两房小妾负责照顾他的起居，楚家在长安的府宅位于西市附近的光德坊，离大明宫较远，故楚家早早便要出门，他上了马车，在十几名侍卫的环卫下，迅速向大明宫方向驰去。


楚潍当年中状元入职后，一步步升迁，现任少府监少监一职，掌管天下的铸钱大权，不过这几天他心里也颇为烦恼，楚家虽然没有与朝廷公然对抗，但其父却拒不回朝，而且以须疏通河道为由扣下了盐铁监的六百万贯税钱，这无疑是将楚家推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父亲倒是为了楚家的利益果断而强硬，但他楚潍怎么办，他还在长安，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若要逃跑且不说能不能跑掉，就算能跑掉，那他这八年来苦苦熬来少监还能保得住吗？为此，楚潍食无味、寝难眠，不知朝廷会怎样处置他。


马车在坊街里疾速奔驰，天色已麻麻亮，大街上已有不少行迹匆匆的起早人，还有一些挑着骆驼担卖早饭的小贩，街上伴随着他们一声声的吆喝：‘豆腐脑要勿？’


“鸡蛋面、肉末面，好吃又便宜！”


街景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这是一个宁静而祥和的早晨，但楚潍此时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后面有两匹马一直在跟随着他们，他快对方快，他慢对方也慢，显然就是针对他而来，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楚潍紧张地注视着后面的两匹马，不停催促马车快行，已经到了坊门，清晨时分，这里挤满了买菜卖菜之人，忽然，马车嘎然停下。


“为何停下来！”楚潍扭头怒斥车夫，可在他扭头的瞬间，楚潍的脸刷地变得惨白，他从车厢门的缝隙里看见前方站满了军队，剑拔弩张、杀气腾腾，黑压压地足有数百人之多，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


“你们为何拦我马车？”楚潍鼓足勇气问道。


没有人回答。


……


“本官是少府监少监，尔等不可无礼！”


还是没有人回答，数百名士兵冷冷地盯着他，似乎在看一个阶下之囚。


这时，从队伍里走出一名校尉，向楚潍拱拱手道：“奉我家都督之命，请楚少监跟我们走一趟。”


楚潍哼了一声，冷然道：“如果我不跟你们走呢？”


那校尉脸色一变，他随即一挥手，数百把钢弩平端，冷森森的弩箭对准了楚潍，只要他再胆敢说一个‘不！’字，他就将万箭穿心。


楚潍被军队弥漫的杀气震住了，他从士兵们的眼里看到了决断和冷酷，甚至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良久，他终于无奈地道：“好吧！我跟你们走就是了，望你们以礼相待。”


他话音刚落，立刻从军队后面驶上一辆黑色马车，马车外壳粗糙，甚至看得见里面的一根根铁栅栏，这分明就是个囚笼，又过来两名军人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强推上车，‘哐当！’马车外上了锁，马车调头便走，数百名士兵严密地护卫着马车，迅速消失在远方。


楚潍的十几个侍卫都远远站着，自始至终谁也不敢上前，在坊门两边更是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大家指指点点，悄悄地议论着。


很快，楚尚书的嫡长子、楚家家主继承人、堂堂的四品少府监少监被抓走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长安城，成为酒楼茶馆议论的热门话题，至于他被抓的原因有各种版本，有人说他利用手中权力私自铸钱、贪污了数万贯；也有人翻出老账，说他曾是张焕情敌，现在张焕当权开始算老账了；但真正知道原委的人却不敢吭声，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焕将如何处置楚家拥兵的问题。


但随着当天下午又发生了一连串震动朝野的大事：太府寺卿房宗偃三年前伪造账目而被抓、刑部侍郎柳之涣三天未准时上朝被免职、江淮转运使洪亮漕运损耗过多，有贪污嫌疑而被革职查办，三名朝廷重臣几乎同时或被抓被免，他们可都是楚行水的心腹，和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自此，朝廷与楚家交恶的传闻终于被证实了，而且张焕这一连串的举动也充分表明了他解决楚家问题的强硬态度，无论是谁，在涉及事关原则的问题上，他绝不会有丝毫让步。


……


朝中出了大事，无论是皇城还是大明宫，各官署中的官员都已无半点处理公务的气氛，许多官员都茫然一天地坐在那里，各自想着心事，尤其是太府寺和刑部更是人心惶惶，不知这把‘杀楚’之刀何时劈到自己头上。


好容易挨到下朝时间，官员们纷纷收拾桌案回府，不少人写了便条，偷偷塞给关系交好的同僚，约好晚上在府中吃饭，毕竟很多话只能私下里商谈。


和众人一样，礼部侍郎李平也默默收拾了文书，准备回府，走出礼部大门时，远远地有几名高官叫他，“李侍郎，我们要去平康坊小饮几杯，一起去吧！”


李平拱拱手歉然道：“家父病重，我无心饮酒，下次吧！”


对方‘哦！’了一声，便不再勉强，几辆马车先后快速离开，李平低声叹了口气，便也坐上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道：“回府吧！”马车启动，在十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向朱雀门方向驰去。


马车中，李平的心情十分沉重，他拉下了车帘，闭目一言不发，李平就是太后党第一权臣李勉的长子，虽然李勉称病至今没有上朝，但李平却知道父亲并没有死心，从段秀实经常夜里来悄悄拜访便可知道，父亲还在等待机会。


李平当然也知道父亲是为什么不死心，现在住在太极宫的小皇帝就是二弟的幼子，如果张焕上位，他必然会举起屠刀以斩草除根，从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看出张焕的手腕，楚家是他的母舅，楚潍是他的嫡亲表弟，楚家自始至终都支持他掌权，而房宗偃也曾劝说其他官员投靠张党，可就是这样，当楚家不肯弃兵时，张焕就毫不犹豫地拿楚家开刀，甚至连谈判的余地都不给，今天下午，他还听到一个小道消息，张焕极可能要杀楚潍以示对楚家的严重警告，消息是从兵部传来，应该是真的，这就是李平心情沉重的原因。


张焕对自己人都如此冷酷无情，那他们李家事败后又会是什么下场，李平简直不敢想下去了，他既恨父亲的顽固愚蠢、不识时务，又恨崔小芙拖他家下水、安个劳什子皇帝，现在成为了害死他们一家的祸根，怎么办？是劝说父亲主动向张焕投降，还是辞官回乡做一个富家翁，这两条路不管是哪一条都能保住家人的性命，他的儿子和妻女。


李平一路心乱如麻，这时，马车驶进了安仁坊，进坊不到一里就是李勉的府第，老远，李平便拉开了车帘，果然，在府门的对面停着一辆马车，李平不由心中大恨，这是段秀实的马车，甚至白天就来了，这么明目张胆，他以为别人都是蠢货吗？


“从后门进府！”李平沉着脸吩咐道，他可不想掺和进父亲和段秀实毫无意义地密谋中，以为楚家出事他们就有机会了吗？


马车转了一弯，向后门驶去。


正如李平所想，段秀实在白天便匆匆来拜访李勉确实是和楚家有关，段秀实原本的计划是上书太后，以皇帝年幼无法主事为由另立成年新皇，以堵住张焕篡位之路，不料张焕竟下手果断，将崔小芙迁到太极宫，并与外界隔绝，使他投书无门，他又找到李伸兄弟，希望他们能出面召集皇室商议立新皇一事，但李伸兄弟却很委婉地告诉他，大唐皇室中恐怕除了他们几个外，其余之人都希望雍王登位，段秀实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幼稚了，他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就在他准备返回西受降城之极，却忽然传来了楚家和朝廷交恶的消息。


段秀实立刻意识到，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等不到天黑他便急不可耐地赶来找到李勉。


和段秀实的心急略有不同，李勉对楚家事件还是抱着谨慎的态度，他并不认为楚家与朝廷交恶，他们就会有什么机会，相反，张焕会通过这件事凝聚群臣的忠诚度，他甚至认为这是张焕登基的一次契机，灭掉楚家，也就是警告天下所有的世家，将不会有任何势力能够阻挡他登位，所以，李勉这一次是真的病倒了。


“成公兄，你总是怀疑张焕的身份，其实从他母亲和当年豫太子的关系来看，我倒认为他真是李氏皇族，这些日子多谢你的支持，不过我已经打算放弃了，成公兄也早日回去吧！在长安呆的时间太长，会引起他的怀疑。”


李勉说得很吃力，巨大的压力使他的病势颇为沉重，段秀实一阵沉默，半晌他才缓缓道：“名不正、言不顺，最后带来的必然就是杀戮，他若登基太后必会被他所杀，作为臣子我当尽自己的一份力，至于成功与否，那是由老天来决定，李兄如果真要放弃，那我也无话可说。”


说罢，他站起来行一礼道：“段秀实告辞了。”


他刚走到门口，李勉却笑着叫住了他，“我只是在试探成公兄的决心，请回！”


段秀实蓦然转身，“李兄难道也是不肯放弃吗？”


李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我能还有选择吗？”


他慢慢坐起，不急不缓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挽回局势。”


段秀实大喜，连忙问道：“请李兄详说！”


李勉摆摆手请他坐下，他沉思了片刻后便问道：“成公兄这次回京带来了多少人？”


“带来八百人护卫。”


段秀实说到这，他忽然明报白了李勉的意思，犹豫道：“只是这样做的后果，恐怕会天下引发大乱。”


“对我们没有什么后果，后果都在楚行水的身上。”李勉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成公不想参与，我绝不勉强！”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李勉决定豁出去了。


……

第三百七十二章 步步连环（中）


四月初，正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季节，绿色葱郁、熏风拂面，长安城内的百姓们也不忍恋家，纷纷携妻带子踏街出游，使得长安满城喧嚣、热闹非常，上午时分正是人潮最盛之时，朱雀大街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尤其在明德门附近更是挤满了准备出游的长安民众，一辆辆出门稍晚的马车无序地停放，大家争先恐后，都急欲投入大自然的怀抱。


忽然，城外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蹄声十分急促，正在争吵出城的十几辆马车立即安静下来，一名守城士兵跳到车辕上向远方望去，只见约两百步外，数十匹战马正向这边疾奔而来，来势迅猛，激起一路滚滚黄尘，还隐隐听见有人大喊，‘闪开！八百里紧急军情。’


城门口顿时一阵大乱，马车躲向两边，守门的士兵急将一些散客推靠城墙，转眼间数十匹战马呼啸而来，为首一名军官高举通行令大声道：“河北战报，请容通行。”


守城的士兵不敢怠慢，纷纷让出一条路，其中一名军士忽然大声问道：“请问河北战况如何？”


校尉一挥手，让士兵们穿城洞而过，他一勒缰绳，有些得意地对所有人高声宣布道：“河北大捷！陇右军全歼入侵胡虏，斩首七万余人，胡酋已被活捉！”


他话音刚落，城门口陡然间爆发出一片欢呼之声，不少人甚至无心再游玩，调头向城中跑去，信使继续向前奔驰，他们一边高喊让路，却又同时沿路宣告：“河北大捷！斩首胡虏七万人。”


河北大捷的消息俨如一阵春风，瞬间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激动万分的长安民众们冲回家，拿起锅盆上街拼命敲打，人们互相转告、相拥而泣，大捷的消息意味着二十几年前的噩梦不会再重演，意味着大唐的最后的和平终于到来。


欢呼的声音甚至传到了皇城、传到了大明宫，与此同时，几名信使已驰进了大明宫，许多中小官员早已闻讯从朝房里跑出来探听消息，信使一路宣告，他们飞驰到中书省的台阶上，翻身下马，正逢几名重臣从中书省里开完会出来，裴佑见信使们表情激动，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校尉立刻施礼道：“禀报各位相国，河北大捷，入侵敌军全军覆没。”


“天佑大唐！天佑子民！”裴佑、崔寓等人顿时激动万分，他们谁都不肯散去，跟着信使又重新进了中书省。


“都督！河北军报。”牛僧孺一路大喊地跑向中书省内室，他满脸通红地一头冲进了张焕的朝房，大声道：“都督，我们赢了，河北大捷。”


张焕正坐在朝房里批阅奏折，牛僧孺的失态使他眉头微微一皱，但并没有表现出来，他将笔放下微微一笑道：“我们二十五万军对敌人十万军，个个都是身经百战，若这样还会输掉的话，真的要让人笑话了。”


事实上，他在前天便得到了河北大捷的飞鸽快报，信使还是慢了一步，不过大战的具体过程他却不知道，他见几名亲兵引着信使站在门外，便道：“让他们把军报呈上来。”


校尉信使立刻上前，躬身将一卷军报呈上，亲兵接过转给了张焕，但张焕却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问校尉道：“王将军是怎打的仗？”


“回禀都督，王将军在进攻之前便已经发现敌军粮尽，他先是佯攻，引发了敌军反扑，遂退兵不战，待敌军气势竭尽时，王将军立即派两万铁骑军冲击敌军，这时贺娄将军的军队从北面压来，两军夹击，敌军一败涂地，回纥部全部阵亡，生俘契丹两万人，共斩首七万余人，最后侥幸脱逃者不过数百人，我军伤亡四千余人，契丹王耶律德容与回纥主将拓跋千里均已被俘，已往长安押来。”


张焕点了点头，王思雨果然又有进步了，他这才打开军报大致看了看，军报所写和军士的述说大致相同，而且在军报中夹着王思雨的一封密信，信中告之张焕，他将在战役结束的第二天便亲率十万安西军借道山东向淮南进发，并同时收编崔家的清河军，接收山东的防务。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刚刚离去的崔寓等人又重新返回，裴佑进房便带一丝埋怨的口气道：“监国一定早知大捷，却瞒着我们，让我白白担忧几日。”


张焕连忙笑着拱拱手道：“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关心淮南之事，我也未将河北战事放在心上，故没有及时转告诸位，这件事是我的不对，向诸位赔礼！”


“监国太客气了。”崔寓接口道：“我听说契丹王耶律德容也被生俘了，不知监国准备怎样发落他？”


张焕点了点头，“这件事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大家请坐下！”


亲兵搬来几个软榻，大家依次落座，所有人都知道，张焕要谈的并不是什么处置契丹王的事情，而是如何处置契丹这个北方民族之事。


“各位，众所周知，从高宗时起，契丹便不服管教，屡屡掠我汉家子女为奴，则天皇帝时他们甚至还出兵攻城掠寨，给东北各郡带来了严重的损失，玄宗皇帝时采用和亲的手段，我记得史记天宝四年，玄宗将静乐公主和亲契丹松漠都督李怀节，并给锦缎万匹，可不到一年我大唐公主便被契丹人所残杀，契丹人再次兴兵犯境，这个恩将仇报的民族又在安禄山造反后出数万大军协助叛贼，在我中原屠城无数，奸淫烧杀、无恶不作，契丹若不早点灭掉，他们迟早会成为我们中原的大敌，我本打算在解决安西后再回头收拾契丹，不料他便自己送上门来，现在他们的五万主力已经悉数歼灭，正是收拾这头恶狼之时，所以我请大家会商，如何处置契丹人。”


张焕说完便向众人看去，他实际上已经定了性，就是要趁机灭掉契丹，和大家所商量的只是具体的手法罢了，这时，张焕见卢杞欲言又止，便对他笑道：“卢尚书有话请直说。”


“在下只有一点愚见，说与各位参考。”卢杞站起身向张焕躬身行一礼，又对众人点了点头方道：“我主张参照处置党项人的办法，将契丹人内迁，在河北道以及河东道划出两三个郡安置他们，允许他们自治，但同样也要遵循大唐的律法，并向大唐缴纳赋税……”


“卢尚书此言谬矣！”不等卢杞说完，韩滉便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他向张焕行了一礼便慷慨道：“照卢尚书的办法，契丹还会是契丹人，一百年也不会变，迁到内地会更加给他们掠夺大唐财富子女的机会，一旦我大唐出现势弱，契丹人必然会列土封疆，自成一国，党项人也是一样，当年将党项人迁到庆、延、夏、银等州，准他们自治，我就认为这是一个极为失误的策略，拓跋千里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党项贵族的骨子里一直便隐藏着反叛之心，所以无论是契丹人、党项人还是奚人，最好的办法是灭掉这些民族，当然，大屠杀方式不符合我天国之风，我建议用处理突厥人的方式，将他们分散到我大唐各地与汉人混居，不出三代，契丹也好、党项也好，便将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他们几人中，兵部尚书元载的资历最浅，他坐在最后，一直沉默不言，但他又是张焕的心腹，是他们几人中最了解张焕之人，他知道张焕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定计，当年在武威解决西党项人问题时，张焕所用的策略比韩滉还要狠毒，先杀光西党项人的贵族，再用党项人为奴，然后以汉化来作为解除奴隶身份的条件。


元载知道，张焕一定是又想故技重施，但他也并不主张过多杀戮，更不赞成以契丹人为奴，这样反而不利于契丹人汉化。


想到这，元载也站起来道：“监国，可否容许我补充几句。”


“元尚书请说。”


元载又向其他几人拱拱手，这才徐徐道：“我也是赞成韩尚书的办法，以混居方式逐步消灭契丹人，将他们汉化，这次河北大捷俘虏两万余人，我建议捡首恶者处决，其余普通士卒应该准其和家人团聚，而且南迁的契丹人、奚人都应该和我们汉人一样授田，不分贵贱，这样才能真正以仁义服人，他们也才能归心，且不可再添杀戮，否则冤冤相报何时得了。”


“元尚书和韩尚书所言都极是，请监国三思。”裴佑和崔寓都分别表达了对元载和韩滉的支持。


张焕原本打算是将战俘转入矿山为奴，其余契丹子女则赏给有功将士，但几名重臣的意见他却不得不考虑，沉思了片刻，他终于点点头道：“好吧！这件事就依韩尚书和元尚书二人的意见来办，敌酋拓跋千里和耶律德容枭首示众，而契丹及奚人内迁之事则由裴相国牵头先拿出方案，其余各部协同配合。”


他又回头对元载道：“我就任命你的契丹使，全权处置契丹人和奚人的内迁事宜，同时我会命贺娄无忌配合你的措施，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不能一味讲仁义，要宽严结合、软硬兼施才是上策，有人反抗、不肯南迁者，给我一律杀尽！”


众人皆站起来躬身接令，张焕又看了他们一眼，淡淡一笑道：“我已命王思雨大军南下，楚家之事我要亲自去解决，可能会暂时离京一个多月，我不在京时，军国之事由你们五位共同协商解决，若拿不定主意，可派人向我禀报。”


听说张焕要离开长安，众人都大吃一惊，崔寓连忙劝道：“现在河北战事已经结束，正是万机待理之时，有大量的积案需要一一理清，不如我去一趟淮南，劝说楚行水以大局为重，监国就留在京中主持大局。”


张焕却摇摇头道：“一来楚家是我母舅，楚家的危机非我去不能解决，其次淮南是朝廷最重要的财源之地，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去解决此事。”


崔寓还要劝说，元载却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崔寓若有所悟，立刻改口道：“既然监国一定要亲自前去，我等便听从监国安排，愿监国早去早回。”


张焕瞥了元载一眼，微微一笑道：“我明日一早便出发。”


……


时间很快便到了中午，午休的时间有一个时辰，有的官员回家去吃午饭休息，但大部分官员都相约三五要好的同僚到附近坊中就餐，张焕中午去的地方自然就是京娘的酒楼，不过上次饥民闹事时劝农居已经被焚毁，京娘便在原来的地基上重新修建了一座新的酒楼，规模更胜从前，同时又在酒楼后面开辟了更多的土地，以供官员们闲暇时种地为乐。


张焕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劝农居大门前，京娘早已在门前等候，她穿了一件天蓝色长裙，脸上带着醉人的微笑，这个成熟的女人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迷人，她的身材丰满而动人，皮肤娇嫩如凝脂，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见张焕的到来，她蓝色的眼瞳里便闪烁一种宝石般的光彩。


她是张焕的情人，很多人都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但没有一个人会把这件事放在嘴上，当然，她与张焕的特殊关系，使得她的酒楼天天爆满，她所开发的小块农田，也早已被抢购一空，而且有人出高价也买不到，没有人会将自己手中的机会卖掉。


现在京娘除了开酒店外，她同时在东市也开了两家大商铺，主要是经营来自西域的货物，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银器及金币、埃及的棉布、天竺的宝石、安西的葡萄酒等等应有尽有，她利用张焕给她的腰牌在西域畅通无阻，又将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物贩运到疏勒、碎叶等地，再由那里的商人运到西方，带来了滚滚财富，精明的生意头脑使她成为了长安最富有的女人。


不过今天她虽然笑容迷人，但眼睛里却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一见张焕过来，她便上前低声道：“有一个人愿意将一万顷关中上田献给你，只想求见你一面。”


张焕一怔，一万顷关中上田，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是谁要见我，你难道不认识吗？”


京娘点了点头，她附在张焕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张焕立刻抬头向三楼望去，只见在三楼的窗户前闪过李平那张苍白而惊惶的脸庞。

第三百七十三章 步步连环（下）


在深沉的夜色中，永乐坊紧闭的坊门悄悄地开了，一支军队如黑色的水银一般无声无息地流出了坊门，向明德门方向开去，朱雀大街上十分寂静，没有一个行人，队伍行军的速度极快，只听见马蹄声‘哒哒！’地响着，没有人说话，人人神情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


在队伍的中间，张焕身着一身黑色的铠甲，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今天中午，李平将所有的田产都献了出来，只恳请张焕能够饶了他妻儿的性命，虽然他没有提到父亲李勉，但张焕却敏锐地感觉到，李勉和段秀实将要最后一搏了，从某种角度上张焕还是很钦佩二人的执着，尤其是段秀实，他并不像李勉有个当皇帝的孙子，他没有任何牵挂，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便不惜去做一件不可能达成之事，甚至要以抄家灭门来作为代价，但钦佩归钦佩，张焕并不会因为钦佩就放过他们，这是政治，政治是没有什么对敌人的怜悯。


但在他的整个计划中，李勉和段秀实不过是激流中的两块碎石，他们无足轻重，更无法改变奔腾的潮流，现在他又要踏上征程，但这一次的征程却是一次极为特殊的旅程，将是他这一生中最为辉煌的一段路。


很快，大军来到了明德门前，明德门的守军事先已得到通知，见大军开来，明德门的大门缓缓打开，张焕的军队开始出城，这时，张焕的贴身保镖仿佛幽灵一般出现在张焕的身后，他低声禀报道：“回禀都督，在二百步外的一株大树上果然藏有一人。”


“继续跟踪，不要惊动他。”张焕的命令一下，方无情又象一缕青烟般消失了。


一直等张焕的大军全部出城，明德门又慢慢关闭后，两百步外的一棵大树上，一条黑影悄然跃入紧邻明德门的安义坊内，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


天快亮时，各坊大门在阵阵的鼓声中开了，务本坊的大门也一起开了，许多早已等候在坊门前的人一齐蜂拥而出，卖菜、卖小吃的商贩们各自占领地盘开始大声吆喝起来，清晨的薄雾中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气息，这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男子匆匆走进了坊门，穿过一条小巷，一直来到李勉府第的侧门前，他取出一个牌子向守卫的家丁晃了一下，家丁立刻将他领进了府中。


这两日李勉出人意料地活跃起来，他开始出现在礼部的朝房中，开始向一些旧部嘘寒问暖，虽然他没有被邀请参加张焕的会议，但他并不以为意，每天都笑脸吟吟地上朝下朝，对每一件公务都认真勤恳，就仿佛变了一个人，相对于他白天的活跃，他晚上却十分安静，任何地方也不去，段秀实也不再来找他，每天晚上看看书、调弄孙子、和侍妾探讨人生意义，总而言之，倒真象一个知天命的老人，无所欲求，只等待着退仕的到来。


一早，李勉和往常一样天不亮便起来准备上朝，他喝了一杯热茶，刚起身要走，忽然一名外宅管家匆匆跑来，向他低语了几句，李勉立刻改变了主意，快步向静室走去，静室里，那名灰袍男子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门一响，他立刻象受惊的青蛙一般弹跳起来，向走进来的李勉躬身施礼，“属下参见尚书！”


李勉将静室门关上，坐下来便立刻问道：“那人真的出京了吗？”


“出京了！”灰衣男子点了点头道：“昨天起整整一日一夜属下都派人在长安的各大城门前守候，昨天深夜，守候在明德门附近的弟兄终于发现他悄悄出城。”


“机会终于来了！”李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自从听到楚行水不肯弃兵的消息，他便意识到机会可能会出现，紧接着张焕清洗楚家的势力、抓捕楚潍，甚至传出他要杀楚潍以示决心，楚家也表示出对抗之态，扣留了八百万贯税钱，种种迹象表明，淮南的势态已有失控的危险，在昨天传来河北大捷后，张焕立刻表示要亲赴淮南，李勉便猜到这必然是河北的陇右军南下了，张焕原本是说今天上午离京，可他连夜就出发了，这说明他对淮南事态十分焦虑，这一来一去至少也要一个半月，长安空虚，自己的机会终于到来，此刻李勉再也无心上朝，他不加思索对灰衣人道：“你立刻去把段秀实给我请来，再顺便告诉他，那人已经出城。”


……


张焕离京并没有在朝内引起什么大的震动，不少人都还昏沉在昨晚的酒精之中，意识不到张焕这次离开长安会给大唐带来什么。


“走了好哇！天天站在朱雀门前点卯，这日子还是人活的吗？”这是比较懒惰官员的抱怨。


……


“你知道个屁！朝廷左藏内只剩下五十万贯钱了，楚家扣着税钱不发运，监国能不着急吗？马上四月到来，就是用钱的时候了，他不去怎么办！”


……


“唉！好容易肃清中原，淮南又出事，我大唐何时才有安宁的一天？”


在议论纷纷中，一辆马车驶出了丹凤门，马车里是刚刚来上朝的崔寓，他听说张焕竟是连夜离京，又想起昨天元载对自己的暗示，一颗心便焦躁起来，昨天晚上他特地去拜访元载，想要揭开他白天对自己的暗示之秘，但无论他怎样旁敲侧击，元载只是笑而不答，使他罩了一头雾水，现在张焕又是连夜离京，他似乎悟到了什么，可又看不真切，崔寓决定找自己的大哥参详这其中的奥秘所在。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驶进了宣阳坊，在崔府前缓缓停下，崔寓下了马车，快步走进了崔府的大门，自从和张焕达成土地换军队的协议后，崔圆便再次成为崔家的实际领导者，虽然他不再担任任何职务，但朝廷每天发生的大小事情都会有崔家人给他送来消息，同时，族中的大事也全部都要报与他决策。


这两日朝中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清楚楚，大明宫关闭、楚家对抗朝廷、漕运危机、河北大捷等等事件都在第一时间内又专人及时通报给他，现在，他刚刚得到了张焕昨晚连夜离京的消息。


“二老爷来了。”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禀报声。


话音刚落，崔寓便急匆匆地大步走进来，急切地道：“大哥，你可知道张焕昨晚已连夜出京。”


崔圆笑了，他似乎知道崔寓会来，便扬了扬手中的快报笑道：“我也是刚刚知晓。”


“那大哥认为这其中可有什么问题？”崔寓迟疑一下问道。


“问题？你们昨天开会时，他不是说王思雨的大军已经南下，他要亲自去淮南解决吗？既然已经说过了，那又会有什么问题？只不过他改成连夜出发，或许是感觉到事态有些严重罢了。”


崔圆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崔寓并不能满意接受，从表面上看确实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淮南事急，张焕便连夜出京，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崔寓却总觉得这其中似乎藏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他忽然想起一事，急道：“昨天我说由我来出使淮南，让张焕坐镇京师，以我与楚行水二十年交情以及他长期在京为官，我想应该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但张焕却一意孤行，就在我再劝时，元载却给了我一个暗示，示意我不要劝阻张焕南行，弟资质愚钝，没有能想清这其中的缘故，望大哥给我指点。”


“你应该想得到这是为什么？”崔圆仍然轻描淡写地说道：“自古上位者登基有留在京城的吗？不管他再怎样急切，怎样再有登基的优势，但最后一步都要表现出一种姿态：他的登基是迫不得已，是被臣子所迫，三番五次相请才无奈登上皇位，留在京中他怎么会有这种机会呢？”


崔寓恍然大悟，他虽然不如崔圆那般老谋深算，但也为官多年，有足够的政治经验，只要点破那层纸，后面的情形也就迎刃而解，张焕回京已近一个月，太后党人他始终没有清算，这样看来，他就是要留下他们作为他登顶的阶梯。


既想通这一点，崔寓的心立刻燥热起来，在这关键时候，可遇而不可求的拥立之功他怎么能轻易放过，他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那我们该做些什么？”


“你急什么？”


崔圆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崔寓的急躁，张焕既然敢在这关键时候离京，他岂会没有布置？而且想要登基，没有他崔家的支持怎么行，政治如舞台，被埋没在后台不行，可抢别人的戏也不行，关键是要知道自己该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想到这，崔圆轻轻哼了一声道：“现在我们什么也不要做，只管冷眼旁观，等着替他收拾残局。”


虽然是这样想，但崔圆的心中对崔家将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也有一丝困惑，只看这一次，便可知道崔家和裴家在张焕的心里将是孰重孰轻。


……


裴佑今天也没有准时上朝，卯时三刻，当上朝的最后一阵钟响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府中出来，登上马车，向亲仁坊而去，和其兄裴俊相比，裴佑的权谋运用显得有那么一丝滞涩，他不象崔圆那般能准确把握张焕的心理，虽然崔圆也放弃了军队，但却为崔家赢得了最大的利益。


河北道之战结束，张焕名利双收，而他裴家不但失去了军队，也失去了绝大部分庄园，他们裴家曾经拥有数十万顷土地，现在只剩下邺郡附近的三个田庄仅一万顷土地。


不仅是军队和土地，裴佑对裴家内部的控制也不象裴俊那样能说一不二，最典型之事就是他无法平息裴家的家主之争，他现在只是代家主，并再三在族中声明他不会因此强占家主之位，就算是这样，依然有很多同辈族人不买他的帐，比如现任中书侍郎裴伽就是他最大的反对者，现在裴家局势平静只是因为裴莹居中调停而暂时搁置了争议罢了，一旦裴明远归国，此事必将再起波澜。


马车里，裴佑微微叹了口气，算起来裴明远出使大食已经快半年，也该到归国的时候了，不知他归国后听到父亲的死讯，又会怎样对待他的兄长。


家族的内乱让裴佑深感疲惫，现在唯一能寄予希望的就是裴家最大的靠山裴莹了，但愿她能理清裴家的纷乱，使裴家能在未来的大唐中立有一席之地。


“老爷，到了！”马车夫的禀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连忙掀开车帘，车窗外，一座宏大的府第呈现在他的面前，这里就是大唐首席元老郭子仪的汾阳王府。


马车缓缓停下，裴佑低头从车门里下来，拾襟快步上了台阶，他取出一张名刺递给门房道：“请转告太尉，裴佑来访。”


门房不敢怠慢，告一声罪便飞奔跑去内府禀报，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侧门‘吱嘎’一声开了，只见郭子仪的儿子郭曙出来迎接，郭子仪共有六个儿子，长子已在前年病逝，其余几子都在各地为官，只有六子郭曙留在身边，郭曙今年近三十岁，没有出仕，在家负责打理郭家的田产和店铺，但他却有个上轻车都尉的正四品勋官，按后世的话说，也算是个弃政从商的太子党人。


郭曙见裴佑等候在问外，连忙上前躬身长施一礼道：“小侄不知世叔大驾光临，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裴佑笑了笑便道：“你父亲可在府中？”


“父亲一早就出去散步，尚未回来，要不裴世叔进来稍等片刻，我这就派人去找。”


“这……”裴佑有些犹豫，他在考虑要不要先回朝房，中午再来寻郭子仪，毕竟张焕离京前指明要他来主持朝政运行。


就在这时，裴佑的身后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裴相国应该在大明宫主持政局才对，怎么会来老夫的蜗居？”


裴佑急忙回头，果然是郭子仪站在他身后，他穿一身极为寻常的青色长袍，头戴纱帽，须发皆已花白，尽管他已经八十余岁，但眼光锐利，中气依旧十足，他每天早晨都要出门散步一个时辰，去茶馆里喝茶聊天，吃罢早饭才回府。


裴佑连忙拱手笑道：“我受监国之托制定契丹策略，有些事情拿不定，特来请教太尉。”


“以裴相国之才，还有什么事情会拿不定？”郭子仪笑着向府里一摆手道：“裴相国请！”


“太尉请！”


裴佑随郭子仪进了他的书房坐下，一名侍妾进来给他们献了香茶和糕点，郭子仪端起茶碗吮了一口茶，这才徐徐问道：“河北大捷我也已听闻，五万契丹主力被我唐军全歼，连契丹王也被活捉，现在契丹人已经是一只待宰羔羊，不知监国准备怎样处置契丹人？”


“效仿当年处置突厥人，将契丹人打散与我汉人混居。”


郭子仪轻轻捋着胡须沉思片刻道：“这样甚好，安史之乱时我与契丹人打过仗，他们最善变，今天投降了明天又反叛，难以归心，索性将他们灭族倒也不留后患，既然方略已定，不知裴相国找我还有什么事？”


裴佑微微欠身笑道：“将契丹人打散南迁已是定局，但将他们迁往何处我却拿不定主意，所以特来向太尉请教，以为将他们安置在何处最为妥当？”


郭子仪迅速瞥了裴佑一眼，自己既不是控制大唐一方江山的地方诸侯，也不是为政多年的退仕老相国，这种事为何要来问自己？应该去问户部索要户籍资料或者问兵部要大唐各地地图才是解惑之道，居然来问自己，岂不是有些笑话了，裴佑一个门不对户的问题忽然引起了郭子仪的疑心，他立刻意识到，裴佑找自己应该是另有所图才是。


“老夫一直生活在长安，对我大唐各地的了解还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情景，恐怕对裴相国的疑问爱莫能助了。”郭子仪不冷不热地回答了一句，他又端起茶慢慢地品尝，等待裴佑后面的话题。


果然，裴佑对郭子仪的爱莫能助也并不在意，他淡淡一笑道：“既然太尉帮不上忙，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


话题一转，裴佑又诚恳地问道：“太尉是四朝元老，历经我大唐数十年风云，尤其对安禄山之祸知之甚深，对我大唐兴衰可谓高瞻远瞩，现在大唐又处于命运十字路前，不知太尉以为我大唐该路走何方？”


“路走何方？”郭子仪已经明白裴佑的真正来意了，他是要请自己出山，拥立张焕登基。


郭子仪和段秀实一样是皇权的维护者，但和段秀实不同的是，郭子仪并不在乎帝王的血统纯正，在他看来最重要是能否有一个强势君主，当年安禄山叛乱的爆发，他一直就认为是强势君王的缺位所造成，李隆基长期养虎为患，直接导致了安禄山坐大，同样，这些年无论是朱泚的蜀中之乱还是崔庆功的中原之乱，或是其他地方军阀的叛乱都是由于大唐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君主，而世家朝政的一盘散沙更形成不了中央朝廷的凝聚力。


从这一点上说，郭子仪是极其盼望大唐能出现一个中兴之主，他原本最寄希望于太子李豫，李豫在长期平定安史之乱中赢得了军方将领的一致拥戴，他郭子仪也是积极的拥护者，只可惜豫太子英年早逝，使大唐走上了岔道，现在，他的儿子又再度卷土重来，郭子仪怎么能不砰然心动，况且还有马璘、白光远、辛云京、荔非元礼等一帮老部下全力支持张焕，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只是郭子仪为人十分谨慎，在事情没有完全明确之前，他绝不会轻易表态，所以对裴佑的问题他迟迟沉思不语。


裴佑从郭子仪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希望，他立刻站起身向郭子仪深深施一礼道：“我今日所言，我想太尉应该明白，太尉是我大唐的定鼎之臣，威望崇高，只希望到了那一天，太尉能够挺身而出，为我大唐重新走向强盛尽一分力量。”


‘为我大唐重新走向强盛。’郭子仪低低念了几遍，他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了异样的光彩，一种久违的赤子之火在他胸中重新燃起，他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挺身而出！”


……

第三百七十四章 江淮风云（一）


广陵郡也就是扬州，距长安一千七百余里，自两晋起江南得到进一步的开发后，地处江淮腹地的扬州便渐渐成为全国的经济中心，隋炀帝杨广为使江淮物资得以北上，遂开始建设大运河，到了唐时，漕运的重要性日益突出，经过大唐百年的励精图治，政治清明与经济繁荣得到有机结合，最终成就了大唐繁盛一时的开元盛世。


也就是从开元五年起，楚家开始慢慢走上了政治舞台，安史之乱后，世家崛起，楚家虎踞东南，以广陵郡为本宗，势力渗透到淮南及浙西数十个郡县，有带甲军数万，战船千艘，最终跻身为天下七大世家之四，从庆治五年楚行水入朝任太府寺卿开始，一晃二十余年过去了，山河依旧、世家已老，随着地方军阀割据越演越烈，随着张焕在陇右崛起，大唐世家朝政终于走向了末路，无论是崔家、裴家、韦家、张家、杨家还是王家，六大世家相继在内讧与战乱中离开舞台，唯有楚家偏安一隅而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就如同夕阳落山前总要有最绚丽的一幕，楚家注定会成为最后一个谢幕的世家。


广陵也是大唐的商业中心，城内万肆齐聚、商贾云集，这里地势平坦、航运便利，西有长江之利，千石大船可抵巴蜀、襄阳，东有大海之浩渺，北接新罗、日本，南至闽粤，甚至远渡重洋，大食、波斯皆有海船可通达于此，而广陵又是漕运的发源地，一百余年来，源源不断的江淮物资被庞大的船队输向中原、关中，再加上肃宗年间开始盐业专卖制，盐税逐渐成为大唐主要的财政收入，而广陵附近盛产海盐，这就更使得广陵在大唐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很长一段时间，大唐的盐铁监（相当于现在的税务总局）便设在广陵。


四月，正是绿肥红瘦、落英缤纷的暮春时节，在江都县城的一座私人码头上，一艘乌蓬小船正缓缓靠岸，船头坐着一名四十余岁左右的男子，他头戴纱帽、身着青袍，三缕长须飘然于胸，目光中透着精明，在他身后则站着两名强壮的大汉，皆是黑衣短襟，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们显然是这名中年男子的随从。


小船靠了岸，船夫殷勤地跑上来搭了船板，“客官，这里就是宋锦记的码头，你的目的地到了。”


中年人微微一笑，向后面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放下了五贯钱，“这是你的船钱，讲好了五贯钱，一文不少。”


“不少！不少！”船夫千恩万谢地将钱收了，他又意犹未尽道：“听客官口音是长安来的，可千万要当心一点，最近听说楚家在严查长安来人。”


“多谢了！”中年人拱拱手，转身上了岸，河岸上是江都县城南的一条小街，也是商铺密集之地，这里大多经营各种锦缎，货物主要都是通过水路运输，所以这条小河就成了各家商铺的运输通道，小街是商铺的背面，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一些伙计在搬运货物，宋锦记是这些商铺中规模属于中等的一家绸缎店，主要经营蜀锦，尽管规模中等，但每日也有千贯资金进出，若在小县城，它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店了，可惜它是在商业繁盛的扬州，日进出万贯的大店比比皆是，楚家的楚墨堂日出入资金就高达六万贯，涉及粮食、布匹、茶叶等大宗物资，还有李承宏的锦绣坊，专营高档绸缎、高档瓷器，日进出资金四万贯；李伸兄弟的吴越堂，做大食贸易，日进出资金三万五千贯，这一间间官商大店垄断了广陵的主要商业，广大中小商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不过宋锦记还有另一个特殊身份，它是陇右内务司设在广陵的分支，主管整个淮南地区的情报收集，有成员一百余人。


中年人上了街道，背着手不慌不忙地从后门走进了宋锦记，后院里，十几个伙计正在忙碌地整理货物，众人见他贸然闯进，立刻有一人上前来询问，“客官若是买货，请走前门，这里不接待外人。”


“我既不买货也不卖货，我找你们掌柜。”中年人一口京城口音，顿时让所有伙计都警惕起来，这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伙计头上前将他们引到一间客房，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请问客官贵姓？找我们掌柜有什么事？”


中年人负手笑而不语，他身后一名随从取出一块银牌晃了晃，冷然道：“请告诉侯掌柜，我家主人姓杜。”


那伙计见来人出示的竟是银牌，心里大吃一惊，要知道内务司下管辖数千人，令牌分为金银铜铁四种，金牌只有都督和内务司正才能持有，而银牌也只有寥寥十数人，其余各地的头子也只持有铜牌，而来人竟拿着银牌，不容置疑，这必然是一个长安来的高官，伙计头肃然起敬，立刻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请杜先生稍后，我这就通报掌柜。”


伙计匆匆去了，那中年人则背着手打量着墙上的字画，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然的笑容，他姓杜，其实他就是张焕心腹幕僚杜梅，目前暂任内务司副司正，这次是奉张焕之令前来广陵执行特殊使命，目前从河北道南下的王思雨大军已经抵达彭郡，而部署在浙东一带的六万蔺九寒军也从宣城开始向当涂方向挺进，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淮南上空。


片刻，一名高高瘦瘦大胡子男人快步走进，他一眼便认出了杜梅，立刻半跪行一军礼道：“卑职侯明，参见杜判官！”


杜梅回头诧异地望着他道：“侯掌柜认识我？”


“卑职原是都督亲卫，不止一次见过杜判官。”


听说对方曾是张焕的亲卫，杜梅的脸色立刻变得温和起来，他摆了摆手笑道：“侯掌柜请坐！”


“卑职不敢。”候明立刻命人将门关好了，又亲自给杜梅倒了一碗茶，这才垂手站立，准备随时回答上司的问题。


杜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沉吟一下便问道：“最近广陵的官场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一切如旧，只是江都县县令前日请假回丹阳给父亲奔丧，现在由县丞代管政务。”


“刺史还是赵严吗？”杜梅不紧不慢地又问道。


“是！赵刺史在民众中威望很高，是个好官，从未听说他有任何劣迹。”


杜梅点了点头，将茶碗轻轻搁在桌上道：“李司正交给你的任务可有进展了？”


候明立刻取出厚厚一叠资料放在杜梅面前，“这是属下用三个月时间收集的淮南、浙东、浙西各地的千顷以上大田庄的资料，以及各大官商的详细情报，请杜判官过目。”


杜梅接过略略翻了一下，立刻交给一个随从道：“用最快的速度给都督送去，不得有误！”


“是！”随从接过资料贴身放好了，行了一礼正要离开，侯明却拦住了他急道：“这几天楚家在各个路口、要津盘查往来路人，这样出去太过危险，不如随我们的货船出去，今晚就走。”


杜梅想了想便道：“好吧！这情报事关重大，不可大意，就今天晚上随货船出广陵。”


……


此刻，广陵郡各地已是如临大敌，楚家的十万大军已经全面部署，南面则以三万水军封锁长江，防御蔺九寒的军队北上，而北方则部署了六万大军在盐城、淮阴及临淮一线，另外最精锐的一万楚家老兵则驻守广陵城防。


天气虽然还不是很热，但江都城内的气氛已骤然紧张起来，随处可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穿街走巷，盘查任何可疑的人和马车，相比之下，百余名广陵郡及江都县的衙役们就显得单薄得多，他们也会三三两两出现在街头，但他们的存在却毫无意义，整个江都城都已被军队所控制。


中午时分，楚行水头戴紫金盔、身着细铠甲，在五百侍卫军的护卫下出现在江都最大的官方码头上，这里也是整个江淮的物资总集散地，一片巨大的仓库群一眼望不见边际，占地足有千顷，仓库里堆满了粮食、铜钱、食盐、绢、布匹等漕运物资，由两千楚家的淮南军把守。


原本镇守这座仓库的士兵并不是楚家的军队，而是盐铁监的千名守卫，楚家、地方官府、盐铁监一直是广陵的三大势力，平时也互不干涉，各行其事，但现在却不同了，楚行水已经下令军队封锁了停泊在长江边的漕运船队，并接管漕运司的所有仓库，尤其这座江都城最大的仓库，漕运将成为楚家最后一步棋，是与朝廷，确切说是与张焕进行谈判的筹码。


几个月前，楚家和陇右军还是最亲密的盟友，一起围剿崔庆功之乱，但只过了短短数月，楚家和张焕的矛盾便开始凸现，最早是在崔庆功灭亡后，张焕拒绝了楚行水要求将势力扩张到淮北的请求，而是命李双鱼的军队占据了淮河以北的广大地区，同时也封存了洛阳的全部钱粮财富，使得楚家在付出参与平叛的代价后，却没有得到丝毫补偿，怏怏返回淮南，随即楚行水又要求蔺九寒部离开浙西，但也同样失败了，蔺九寒部非但没有走，还接受了韩滉而地盘和兵力，将军队部署在长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尤其是余杭郡驻扎了一万精兵，这就仿佛是一把逼住楚家下腹的锋利匕首，令楚家寝食难安，而在随后的朝廷权力部署中又传来消息，裴家和崔家又将重新被重用，而他楚行水仅仅是转为户部尚书，实际上他们楚家没有拿到半点好处。


在张焕用各种手段刻意打压下，楚家终于撕破了与张焕的同盟协议，坚决回绝了张焕关于楚家弃兵的要求，并不惜以武力对抗的方式来维护楚家的切身利益。


楚行水就是以武力对抗武力的积极倡导者，在他看来，其他各大世家弃兵都毫无意义，家族的内讧都已将本钱耗光，最后的弃兵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损失，反而得到更大的利益。


而楚家却不同，楚家从来就没有伤到任何元气，如果弃兵就意味着几十年的心血白白浪费，而张焕却没有给他们任何补偿，这让楚行水如何心甘。


今天一早，楚行水得到张焕大军压境的消息，突来的消息一下子浇灭了楚行水的满腔愤恨，他原以为朝廷不敢破坏江淮的繁荣，在僵持一段时间后，张焕就会派重臣来广陵谈判，他们楚家退一步，可以裁一半甚至七成的兵力并全力支持他张焕上位，张焕自然也要退一步，要保证楚家的既得利益以及提升在新朝中的地位，这样双方皆大欢喜，达成一个双赢的局面。


可是事情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发展，张焕的强硬令他始料不及，先是长子楚潍在长安被抓，紧接着大军南下，大有爆发战争的迹象，楚行水不得不冷静下来考虑这件事的后果了，如果战争最后打起来，他楚家是否抵挡得住张焕最精锐的安西军，是否能应对南北夹击，还有安西军手中最犀利的秘密武器：撼天雷！楚行水感觉自己有些骑虎难下了。


楚行水来到仓库前，驻守仓库的守将上前来禀报道：“回禀大帅，江都仓库事态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楚行水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凝望那些堆积如小山般的粮库，最后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去告诉杨转运使，就说我允许他先漕运两百万石粮食和一百万贯钱北上，还有，务必请他在明天中午前出发！”


面对张焕咄咄逼人的强势，楚行水无可奈何，只能先摆出几分和解的姿态了。


……

第三百七十五章 江淮风云（二）


一辆马车在江都县的大街上不疾不快地走着，大街两边店铺林立，各式各样巨大的招牌树立在空中，虽然没有什么大声吆喝，但一辆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却不时从小巷里驶出，各色人种出没了于店铺，矮小而恭谦的日本人，皮肤黝黑的天竺人，身着黑色长袍、宽大束裤脚的大食人、眼珠湛蓝、似尚未进化完成的大秦人，各具特色的店铺显示着这座江左名城的繁盛。


杜梅挑开车帘一端，神情专注看着街上的热闹，马车从一座高五丈、宽两丈的大招牌前驶过，招牌上写着‘锦绣坊’三个斗大的字，这就是李承宏开在广陵的总店了。


杜梅久久地注视着这个招牌，半晌，他不屑地摇了摇头，刷地将车帘拉上了，马车转了一个弯，又走上另一条宽大的街道，约走了两里路，便到了广陵郡刺史衙门，现在已是傍晚，衙门已经关闭，两个回避的大牌矗立在门口。


杜梅的马车没有在衙门前停留，而是绕了一个弯来到了刺史衙门的后宅，后宅是一扇深红色的门，门不大，一座小小的石制台阶通上后门，杜梅的随从跳下马车上前去叩门，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迈的老家人露出半张脸来，惊异地望着随从和马车，随从对老家人低声说了几句，递进去一张名帖，又回头指了指马车，老家人点点头，随即将门关上，进去禀报去了。


过了片刻，门口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嘎！’一声开了，刚才那白发苍苍的老家人热情地向马车拱拱手，“我家老爷请先生进去。”


杜梅下了马车，微微欠身表示谢意，便快步走进了刺史府的后宅，刺史府并不大，主要分成两大部分，一部分是十几间平房，主要给下人及一些普通客人居住，另一部分被花墙包围，一眼望去，墙头及墙洞里充满了浓郁的绿色，这里是主人的住处，老家人引着杜梅从一扇小门进了墙内，沿着一条石径快步地走着，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树木，几处老旧的屋舍掩映在浓浓的绿色之中，虽然没有名贵花木点缀，也看不见精致的楼台花榭，但园子里的绿树花木都修剪得干净整洁，连地上石板路缝隙里的小草都经过修剪，显得幽静而清雅，一向注意细节的杜梅暗暗点头，看得出住在这里的主人是个认真而有修养的人。


“赵刺史住在这里多久了？”杜梅漫不经心地问道。


“快一年了，他以前在别处为官，去年五月才调到广陵做刺史。”


老家人回头瞥了杜梅一眼，又笑着解释道：“以前的刺史都不住在这里，徒留一座空宅，他们在江都县里各有府第，只有我家老爷家境清贫、为官廉洁，年年都是上上评，从当年做江都县令起便是住在署衙中，从来就没有自己宅子，哎！这样的好官已经不多了。”


“老人家跟随赵刺史多久了？”杜梅笑着问道。


“你要问多久么？”老人仰头呵呵一笑，“他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说会有多久？”


“那老丈可认识张焕？”


“张焕？”老人迟疑一下，他忽然记起了，不由恨恨道：“你是说张十八郎吧！我怎么会不认识他，他和我家老爷关系最好，当年我喜欢去钓鱼，而那小子则喜欢潜水，总是在水里把我的鱼钩弄直，要么就绕在水草上，那小子少不得被我臭骂。”


杜梅听他左一个那小子、右一个那小子，便忍不住笑道：“老丈可知道张焕现在做什么？”


“我好像听夫人说过，在陇右做什么官，怎么也不肯娶平平，做官又怎么样，平平那么好的女子他居然不肯娶，要是我年轻三十岁……”


不等他说下去，杜梅便打断了他的话，“其实我现在称他为张焕已是不敬了，过不了多久我就得称他为陛下！”


“陛下是什……”老人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横摔出去，杜梅连忙一把扶住他，“老人家当心！”


老人的腿都吓软了，他慢慢回头满眼哀求地望着杜梅，“这位大哥，我刚才可什么也没说。”


杜梅微微一笑道：“只要你告诉我，你家老爷不肯娶楚家女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那我刚才便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杜判官何必为难一个老人。”


杜梅寻声望去，只见一丛翠竹的后面站着一人，年纪约三十岁上下，身材修长、脸庞削瘦，他颌下留有短须，目光明亮而充满了正气，此人正是广陵郡刺史赵严，当年张焕的挚友。


确切说赵严现在还只是广陵郡代刺史，他的正式职务是广陵郡长史，一年前，当时的广陵郡刺史王元培猝死在任上，裴俊欲调心腹太原尹鲜于叔明接任广陵郡刺史，却遭到楚行水的坚决反对，两人僵持不下，裴俊便调精明能干且有清誉的赵严来任长史，暂时代理刺史的政务，不料很快便遇到了中原乱局，随后裴俊去世，刺史一事便拖了下来，赵严已经代理了快一年的刺史，虽然他的品阶要比刺史小得多，但他廉洁奉公，又肯为百姓做实事，故广陵的民众都称他为赵刺史，希望他永远代理下去。


但赵严本人却十分清醒，他以一个从五品的长史掌握了从三品的上郡刺史权力近一年，这无论如何是件极为不正常的事，而且在江淮势力强大的楚家却保持沉默，那是因为楚家推荐淮阴郡刺史韩修改任广陵郡刺史一直得不到朝廷批准的缘故，一旦时机成熟，楚家必然会对自己下手。


恰逢此时，朝中便传来了张焕归宗李氏并任监国的消息，而楚家却和朝廷发生了对立，于公于私，赵严的选择都不可能是偏向楚家。


赵严走上前先向杜梅拱手见礼，“在下赵严，欢迎杜判官来广陵。”


对方与自己都督的关系特殊，杜梅倒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他连忙回礼道：“我一路而来，听赵使君的事迹多矣！今日一见，杜梅不胜荣幸。”


赵严只是淡淡一笑，他随即吩咐老家人道：“泉叔，你到门口去看一看，看那几个可疑之人还在外面吗？”


杜梅吓了一跳，“怎么！连刺史府也被监视了吗？”


“楚行水知道我与张焕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不防我几分，不过杜判官请放心，既进了我府中，我就可保你无恙。”说到这，赵严一摆手笑道：“杜判官请到我书房一叙！”


“请！”


杜梅跟随着赵严，快步向他的书房走去。


……


淮阴郡盐城县以北八十里，一支三万人的大军正疾速向南推进，漫天的星光下，俨如一条黑色的河流在白茫茫的一眼望不见边际的盐碱滩上向南奔流。


这支军队主要以骑兵为主，并夹杂着近百辆霹雳车，他们就是曾在安西歼灭吐蕃军与大食军的主力部队，不久前又是这支军队在河北率先击溃了契丹人骑兵，他们是张焕四十万大军之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清一色配备了从大食军中缴获的阿拉伯马，长槊、横刀、钢弩、固甲再加上高超的骑术、勇猛的作战气势以及丰富的战斗经验，使得这支军队所向披靡、锐不可挡。


这样的军队张焕当然是要牢牢握在手中，此刻，我们监国大人就如同他在安西一般，顶盔贯甲，随大军一同南进。


张焕是在三天前抵达彭郡，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王思雨手中接过了指挥权，他同时也分兵三路，命曹汉臣走西线，率两万军从濠州南下，又命王思雨为中路大将，率三万军从临淮渡淮水，以牵制楚家的主力，他自己则亲率这三万精锐走盐城，他之所以走盐城，是因为斥候探得情报，盐城一带驻扎有楚家的两万军队，主将正是他一直所担心的李师道，而这两万军中有一万人就是从前李师道的濮阳军。


张焕并不担心楚家有什么抵抗的决心，他是担心李师道会不会利用这次楚家抵触朝廷的机会，以实现他的个人野心，一旦江淮落入李师道的手中，就等于大唐被斩掉了一条腿，不能给李师道任何机会，这就是张焕毫不犹豫挥师南下的原因。


数骑斥候迎着大军急速逆行，四蹄奔腾、马尾飞扬，仿佛行云流水一般，片刻，斥候便在中军找到了都督，一名校尉在马上行一军礼道：“启禀都督，李师道部驻扎在盐城县西五里，据此约六十里，他们现在尚无撤退的迹象，我们又沿路探查，也没有发现可供埋伏的地方。”


张焕点了点头，他抬头仰望星空，深蓝色的夜空中繁星璀璨，离天亮至少还有四个时辰，按照现在的行军速度，天不亮就可以抵达盐城，张焕毫不犹豫地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军再行四十里休息！”


……


盐城县也就是今天江苏盐城一带，在唐朝时，这里常被海水漫灌，在盐城以东皆是大片的盐碱湿地，寸草不生，人烟也极为稀少，数十年前偶然还有些稀疏的村落，村民靠晒盐为生，自从肃宗时开始实行盐业专卖后，就不再允许私人晒盐，大量的盐民被迫南迁，盐城地区的人口也就更加稀少，经常是行数十里也看不见一户人家。


而盐城县是方圆数百里唯一的一个县城，仅千余户人家，大多是靠给官府晒盐维持生计，但此刻盐城县却驻扎了近二万楚家的大军，以防御张焕的军队从东面突破。


正如陇右军的斥候所探，指挥这支军队的主将正是李师道，他所驻军的位置确实是盐城县西五里，但有一点张焕却没有想到，楚行水最早部署李师道驻军的地方是盐城以西约三百里的安宜县，那里是漕河的必经之地，但李师道却在五天前向楚行水假传消息，在盐城一带发现陇右军的斥候，陇右军极可能会从沿海南下，这就迫使楚行水改变了军队部署，同意他转到盐城一带驻军，事实上李师道的真正是不想碰到张焕的大军，保存自己的两万军队，以作为他东山再起的本钱。


不过李师道也没有料到，张焕对他的兴趣远比楚家大得多，就不知道等他明白这一点后是感到荣幸还是苦涩呢？


坦率地说，李师道确实有一点带兵的才能，为了彻底控制这两万军队，他制定了极严的军纪，允许掠夺民财、但不准私吞；允许奸淫妇女，但必须带回营与众弟兄共享；军队中只有绝对服从上级，稍有异议当立斩无赦；同时，他又以军中比武以及长途行军等手段淘汰了大批中级军官，并从濮阳军中提拨了一批精明强干的士兵，这样一来，短短的半个月里，他便完全掌握了这支军队。


此刻，夜色已经很深，接近四更时分，李师道的大帐里依然灯火通明，他正彻夜不眠地坐在大帐里研究着东南一带的地图，李师道很清楚，楚家必定会被张焕所灭，而张焕在灭掉楚家后应该会调头向西对付淮西的李希烈，那么他的机会就将在此时到来，如果横扫江淮的财富，然后再转向泉州及岭南一带发展，他未必不能建立起自己的基业。


李师道的目光沿着地图一路南下，最后他的拳头重重地在泉州上敲了一下，长长地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就是这里了！”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一名亲兵几乎是扑冲进来，他满脸惊惶，高声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好，在北方二十里外发现了有大军驻营。”


“什么！”李师道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是张焕的大军来了吗！他为什么没有走漕河？”


愣神只在一瞬间，李师道立刻便反应过来，急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集合，准备南撤！”


“是！”亲兵刚要出去，李师道又叫住了他，“等一下，先不急传令。”


李师道眉头紧锁，他背着手在大帐里走了几步，忽然又问道：“刚才你好像是说，他们是在二十里外驻营，而不是行军，是吧？”


“是，我们的斥候发现他们确实是在驻营，而不是行军。”亲兵毫不迟疑地答道。


李师道捏着两边的太阳穴又走了几步，他终于改变了命令，“传令大军立刻集合，准备随我奇袭敌军。”


……

第三百七十六章 江淮风云（三）


东天刚刚露出一丝晨曦，天色昏明，烟青色的薄雾笼罩在一望无垠的盐碱地上，在距盐城县不到二十里有一片稀疏的柳林，在盐碱地上长出这样一片柳林十分罕见，所以它们便孤零零地站立晨曦中，除了它们，周围再也看不见任何绿色。


在柳林旁驻扎着一座简易的军营，说简易是因为军营没有木栅栏、也没有瞭望哨，更没有深挖的壕沟，以及鹿角蒺藜之类的防御工事，近千顶帐篷就这样横起竖八地搭着，显得有些凌乱，看得出这是因为南下的军队疲惫不堪才草草驻营，也说明他们不久就要离开这里。


借着晨雾的掩护，在这座军营以南三里外也出现了一支军队，约两万人，他们仿佛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向柳林旁的军营快速行去，李师道手执一支铁枪，立马在一座小丘目光冷肃地凝视着远方的军营，雾气缭绕，他只能隐隐看到几处黑点。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来，他翻身下马禀报道：“启禀将军，属下一直在观察军营，至今没有什么动静。”


“你离军营有多远？”李师道忽然有些诧异地问道：“难道没有被敌军的巡哨发现吗？”


“敌军的巡哨只在两里范围内巡逻，属下没有进入他们的巡逻区，而且敌军搭营时属下也亲眼看到，他们十分疲惫，只草草支了营帐便休息了。”


李师道的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安起来，如此草率地驻营，就算是自己也不会这样做，对方可是威名赫赫的安西军啊！击败吐蕃及大食的军队，怎么可能这样马虎，这和占山为王的草贼又有何区别？难道是……


李师道想到了一种最可怕的后果，他立刻高声令道：“后队变前军，给我速速后退！”


但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只见南面和西面已经开始有士兵鼓噪起来，一名军官惊惶地跑来禀报：“将军，大事不好，南面和西面皆发现有敌军。”


李师道大吃一惊，他立刻回头探望，果然，在南面和西面的地平线上，各出现了一条黑线，此刻大地已经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天际传来了隐隐的闷雷声。


“混蛋！”李师道怒不可遏，他翻手一枪刺死了眼前正惶恐的斥候，厉声高喊：“大军准备从南面突围！”


他的大铁枪一挥，数百名亲兵护卫着他，向南面疾冲而去。


……


万马奔腾，三个巨大的黑色骑兵方阵从北、南、西三个方向向李师道军同时收拢，三杆金边黑底的大旗上绣着巨大的白色的‘李’字，在骑兵阵中迎风飘扬。


这是一支可以堪称大唐最精锐的骑兵，马上骑兵人人披挂黑色明光铠，一手执长槊，另一手平举圆盾，头盔之下是一双双冷漠而残酷的眼睛，充满杀机地注视着前方纷乱的敌军，他们速度不快，但队列整齐，就仿佛黑色的铁流，以摧枯拉朽般的气势，向李师道军掩杀而去。


中计的恐惧之心早已经弥漫在李师道的军中，闻名不如见面，当三万陇右骑兵奔腾而至时，他们看到是仿佛天兵天将般的军队，黑色更凝重着死亡的气息，没有抵挡心已胆寒，李师道军中士气低迷，没有一个人愿意拼死抵抗，李师道大声怒骂，连连手刃数十人后，勉强稳住了部分军队的阵容，可就在这时，西南角忽然出现了一个喇叭型的缺口，李师道军先是小股逃窜，随即便引发大规模的逃跑，两万士兵争先恐后地向缺口逃去，李师道刚刚整顿起的队列，在乍现的一线生机面前瞬间便崩溃了，士兵互相践踏，哭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在北方骑兵阵中，张焕目光沉静地注视李师道军向西南奔突，敌军阵脚已呈乱相，他手握战剑缓缓出鞘，战剑向敌军划出一道利芒，他口中冷冷地迸出了一个字‘杀！’


忽然间，鼓声大作，惊滔裂石般的鼓声在天地间回荡，三万将士大呼一声‘万岁！’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骑兵阵陡然加速了，“杀！”长槊舞动，黑色大阵宛如奔腾狂啸的大潮，激起数十丈高的杀气，一个又一个激浪将敌军掀翻、撕裂，血雾蓬起、尸首分离，人头滚滚落地，职业军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手下留情，无论对方是胡虏还是唐军，他们的任务就是屠杀，忠实地执行统帅的命令，哪怕对方已经崩溃，哪怕对方哀声求饶，但没有接到停止杀戮的命令前，他们就会斩尽杀绝，不会留一个活口。


西南面的缺口只突出了几百人便轰然合拢了，留给李师道军的是黑色，无边无际的黑色，黑色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和刺鼻的血腥，生机消失了，地狱的大门已向他们敞开。


……


当第一抹血红色的朝阳照耀在这片白茫茫的盐碱大地时，战场上已经安静下来，大战结束了，大地上躺满了阵亡的士兵，空气中血腥之气迟迟未能散去，柳树站满了闻腥而来的乌鸦，嘎嘎地叫着，此一战，斩杀一万二千人，投降八千人，侥幸逃脱者寥寥无几，而陇右军连死带伤加起来还不足两百人，这已经不是战役，而是一边倒的屠杀。


一群群垂头丧气的俘虏坐在北面的一片空地上，个个目光带着惊恐，而在远处，三支黑色的方阵已合并为一支，矗立在二里地之外，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道命令，战场上，数百名士兵正在翻查尸体，寻找李师道的下落，这时，一名俘虏被两名军士带上来，向正在奉命寻找李师道的中郎将李国珍道：“将军，此人知道李师道的下落。”


李国珍的目光立刻投向那战俘，“你若能带我们找到，赏你十贯钱！”


“我、我不敢要赏，只求将军饶我一命。”战俘战战兢兢一指远方的小土丘道：“我见他是在那里中箭落马。”


他话音刚落，已有数十人向小土丘跑去，这里战死的士兵最为厚密，陇右军也是在这里死伤了数十人，很快，土丘那便传来一声高喊，“找到了！就在这里。”


李国珍拍马赶去，只见士兵们搬开了百具尸体，在最下面找到了一个头戴金盔的中年男子，他被一箭穿胸而死，手中还握着大铁枪，死不瞑目地瞪着天空，有人认出来，此人正是李师道。


一名士兵一刀剁下他的人头，双手献给李国珍，李国珍将人头挂在鞍桥之上，随即调转马头，向骑兵阵驰去，片刻，李国珍来道张焕面前，行一军礼，将人头献上，“都督，属下已经找到李师道，特来交令！”


张焕用剑挑过人头，放在眼前注视了片刻，他冷冷一笑道：“李师道，你在洛阳就该死了，却让你活到今天。”


说罢，他立刻下令道：“留下两千人善后，其余大军向临淮郡进发！”


黑色的洪流迅速调头，在一片紫红的朝霞下向临淮郡浩浩荡荡疾驰而去。


……


广陵楚府，一名黑色人在楚府侍卫的带领下，匆匆穿过一道月门向楚行水的书房走去。


此时，楚行水的书房里一个有三人，除了楚行水外，其余两人都是楚家的主要成员，一个是楚行水的亲弟楚行云，他年纪约五十岁，长得仪表堂堂，眉眼颇有几分和张焕的母亲楚挽澜相似，他负责楚家的日常事务，楚行水在长安时，族中之事就由他说了算，目前他是楚家的第二号人物。


另外一个人的年纪也大致相仿，但长相却和眉目清秀的楚行水兄弟大不相同，他阔脸紫面、狮鼻豹眼，身材高大魁梧，他叫楚惊雷，虽也是楚家人，实际上是楚行水父亲楚檀收养的义子，武艺高强、性格勇烈，当年就是他手刃贺兰敬明，夺取了三万淮西军，几十年来，一直深得楚檀和楚行水父子的信任，在楚家中地位崇高，无人敢将他当外人，他目前掌握着楚家的水军，一直驻扎在长江边，昨晚连夜从金陵赶回来。


楚行水的疲惫来自于盐城的消息，据逃回来的士兵报告，张焕亲率三万骑兵，在盐城大败李师道部，李师道本人也在军中阵亡，但让他更心惊胆颤的是明明李师道军队愿意投降，但张焕仍然不肯收回屠杀令，大半士兵都被屠杀而亡，这显然是杀给自己看的。


从这一战中，楚行水看到了自己外甥的狠毒，就算楚家是他的母舅，他恐怕也绝不会手下留情，楚行水心中一阵黯然，这一次恐怕是自己低估了张焕消灭世家的决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对两名兄弟道：“你们说说看，现在我们楚家该怎么办？”


……

第三百七十七章 江淮风云（四）


房间里十分寂静，良久，楚行水见二弟楚行云保持着沉默，便又问楚惊雷道：“惊雷，现在你有什么想法？”


楚惊雷虽然外表粗鲁，但内里却是个精细人，他一直便极力主张楚家绝不能放弃军队，否则楚家巨大的财富将会成为张焕砧板上的鱼肉，为此他极力去说服楚家的族人，赢得了许多支持，现在张焕出兵了，可他依然不肯言输，他冷哼了一声便道：“张焕出兵恐怕并不是针对楚家，而是为了趁势消灭李师道，我还记得当初张焕特地写密信，要求杀了李师道，由此可见他对此人的重视，所以他痛下杀手，事情应该还没有到最坏一步，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收缩兵力，若张焕觉得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他就会坐下来和我们谈判。”


“惊雷把张焕想得太简单了。”一直沉默的楚行云开口了，“如果他只是要杀李师道，为何又要纵兵屠杀，这分明是杀给我们楚家看的，若我们不识时务，他就将屠尽我们楚氏家族。”


“什么叫屠尽楚氏家族，难道他连自己的母亲也要杀吗？”楚惊雷有些不满地道。


楚行云斜睨他一眼，心中冷笑一声，便反驳道：“正因为我们是他母舅，所以他才会更要下杀手，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决心，连自己的母舅都敢杀，何况别人。”


“你危言耸听！”


……


“好了！”楚行水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你们先停了停，好象我要等的情报来了。”


这时，就听门外有侍卫禀报道：“大帅，王连江带到。”


“进来。”楚行水疲惫地吩咐道。


门开了，那名黑衣人进门长施一礼，“属下参见大帅！”


黑衣人是楚行水专门派去监视赵严的密探，叫做王连江，直接受楚行水的指挥，前几天他发现有一人秘密来寻找赵严，立刻报告了楚行水，楚行水命他不要打草惊蛇，盯住此人的行踪，这几日他一直在跟踪此人，但昨天晚上这个人却突然失踪了，就象泡沫一样破灭了，没有一点痕迹，楚行水恼怒之下命他查清来人的身份，否则就要他的小命。


楚行水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查清来人的身份了吗？”


王连江取出一本客栈用的登记簿，硬着头皮道：“属下找过所有能查的地方，只有这本客栈登记簿上有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楚行水不接他的簿子。


“这个人一直用‘秦泰’这个名字登记，可是他最后一天名字却变了，叫做什么‘陇右杜梅’。”


“杜梅！”楚行水腾地站了起来，他一把夺过簿子，果然在最后一行写着‘陇右杜梅’四个字，楚行水当然知道杜梅是谁，张焕曾经的首席幕僚，裴俊就曾经对他称赞不已，说他善于以小见大，他居然来广陵了，一时间，楚行水的心中冒出无数个疑问，“他来广陵做什么？为什么要留真名？难道他不怕出卖了赵严吗？”


楚行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旁边的楚惊雷‘砰！’地狠狠拍了一记桌子，咬牙切齿道：“好一个赵严，我们让他做了这么久的代刺史，不知回报也就罢了，竟然还背叛楚家，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待我去灭了他全家。”


“惊雷，不要冲动。”楚行云一把拦住正要起身的楚惊雷，又连忙向楚行水道：“大哥，既然杜梅敢留真名，恐怕临淮那边形势也不妙了。”


一句话提醒了楚行水，他颓然地坐了下来，手捂着脸一言不发，楚行云见大哥已经乱了方寸，便沉声道：“大哥，不如我亲自跑一趟，探一探张焕的底线。”


楚行水长长叹息一声，“原以为朝廷会派重臣来协商解决，但没想到是张焕亲自来了，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一来便开了杀戒，连善于带兵的李师道也败得那么惨，更不要说我们楚家其他人了，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恐怕我们楚家凶多吉少了。”


“大哥不必泄气，就算临淮那边也有不妙，那我们还可将三万水军北调，连同广陵的一万精兵，四万余人守广陵，以广陵的坚城和积蓄的粮草，一年半载他也未必能攻下来……”


不等楚惊雷说完，楚行水便摆了摆手道：“他连憾天雷都未用便击溃了李师道，由此可见他军队的犀利，算了，广陵人好歹养了我们楚家几十年，就给他们留条生路吧！”


说到这，楚行水便郑重地对楚行云道：“二弟可全权代表楚家和张焕谈判，只要他提的条件不是太过分，我们皆可以答应。”


……


临淮县，这里是漕运重要的中转站，也是淮河最重要的渡口，楚家便是在这里部署了近四万大军以对抗陇右军的南下。


临淮县地势南高北低，境内有一座连绵二十里的大山——都梁山，楚家的大军就驻扎在都梁山以北一片开阔的高地上，密密麻麻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延绵数里，离大营不到两里便是茫茫东去的淮水，而在淮水的对岸，数万陇右军已经做好的渡江的准备，近百艘大船一字排开，大江之上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和驻扎在盐城的职业军人李师道不同，指挥临淮楚家军队的大将却是个文官出身的儒将，他姓蒋，叫做蒋开元，年近五十，至德四年进士出身，在此之前便一直军中任文职，在淮南军中卓有威望，而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楚檀的二女婿，楚行水的妹夫，当年楚檀有六个女儿，嫡长女便是张焕母亲楚挽澜，次女楚芳菲便嫁给了这个蒋开元。


虽然蒋开元缺少一种斩断杀伐的杀气，但他头脑清醒、做事谨慎，又长期在军中任职，故楚行水便命他来统帅临淮的军队，这几天蒋开元的防御部署似乎也证明楚行水知人善用，大江之上铁链横锁，装满木柴干草的小船充斥于江中，岸上数十架巨大的投石机一字排开，一万弓弩手陈兵于岸，在滴水不漏的防御中王思雨大军空有数百艘大船，却无法渡江。


但蒋开元缺的喜悦没有维持几天，很快盐城那边便传来了李师道全军覆没的消息，跟随着消息而来的却是三万铁骑截断了他的退路，蒋开元这才醒悟，王思雨迟迟不肯渡江的原因竟是要将他拖在临淮。


中午时分，一名士兵飞奔跑进军营，一直冲到大帐中禀报道：“使君，对岸有两艘船飘到江面，被铁链拦住，不知何故？”


蒋开元一怔，他立刻起身道：“带我去看！”


片刻，一支队伍快速出营，向淮河岸边疾驰而去，淮河南岸已经部署了两万淮南军，从今天一早，对岸便开始有了动静，这使得淮南军更加紧张，人人张弓搭箭，投石机吱吱嘎嘎拉满了弦，但让他们奇怪的是，大江之上只来了三艘船，前面两艘船略大，皆能载百余人，而后面一艘船就是一叶扁舟，只能乘三五人，更让南岸奇怪的是前两艘船上似乎没有一个人，通过自流而下，现在正被长长的锁链拦在江中，而后面一艘小船上却隐隐有数人，离两艘大船数百步远。


北岸一个上午的动静竟得来这么一个结果，令南岸士兵着实无法理解，如果是想烧断铁链，两艘船又似乎少了一点。


南岸士兵一阵骚动，纷纷向两边闪开，一面大旗下，蒋开元在数百名骑兵的簇拥下来到了岸边，几名将领上前来参见，蒋开元搭手帘眺望江中，便问道：“现在有什么动静了？”


“回禀使君，江面上很安静，三艘船保持现状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岸边便传来一阵喧闹，一名士兵奔上前大声道：“江中小船有动静了。”


众将纷纷涌向岸边，注视着江面的情况，果然，后面那条小船开始慢慢向两条大船靠近，而两条大船离南岸也不过两百余步，船上似乎有钩子，钩住了铁链，在水中随江波起伏，上面确实看不见一个人，这时，蒋开元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敌军就是在等自己来，才开始行动。


“他们点火了！”一名士兵指着江面忽然大喊，这时，小船离两艘大船已经不足百步，可以看见小船上已经有人点燃了火把，接着，又有两人各点燃了一支火箭。


蒋开元猛地想起一事，他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急声大吼，“投石机放出，砸沉船只。”


众人不解其意，但还是去执行主将的命令，‘呜！’一块巨石率先飞出，砸出四百步外，江面上腾起一股水柱。


可就在巨石飞出的同一时刻，两支火箭也从小船上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入两艘大船中，大船中显然涂满了火油，火焰飞窜，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小船随即调头，向北岸划去，此时，天空中巨石横飞，在江中激起一道道水柱，其中一块巨石击中正燃烧的大船，‘咔嚓！’桅杆折断、坠入江中。


蒋开元知道已经无可挽回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就在这时，两艘大船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地巨响，两大团白烟霎时笼罩了船体，白烟中赤焰腾空，无数船体的碎片横飞，‘轰隆！’‘轰隆！’爆炸声接连不断，南岸上二万士兵个个脸色惨白，无数人已经站立不稳，跪倒在地，紧紧地捂住耳朵，陇右军的撼天雷在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时刻突然出现了。


爆炸声停止了，浓烟散尽，江面上两艘大船已经消失了，手臂粗地铁链被炸断，江面上飘满了两艘大船的碎片。


南岸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呆地注视着江面，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

第三百七十八章 江淮风云（五）


蒋开元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大营，他早闻陇右军撼天雷的厉害，可今天第一次见到，还是让他感到无比震惊，他其实已经明白，王思雨要渡江实在是轻而易举，自己的投石机是死的，可对方的船是活的，根本就不受任何威胁，至于弩箭，还能敌得过对方的撼天雷吗？


但王思雨渡不渡江并不重要，自己的背后还有三万精骑，这一战，其实自己已经输了，就这样蒋开元呆呆地坐了一个时辰，不知不觉他便和衣睡去，醒来时大帐里静悄悄的，只见一抹血红的夕阳从营帐缝隙射进。


“我睡着时有什么事吗？”蒋开元挑开帘帐问亲兵道。


几个亲兵正围在一起吃晚饭，见主帅醒了，几个亲兵立刻站了起来，一人答道：“禀报使君，刘将军下午来找过两次，听他说似乎军心不稳。”


“混账！这么大事怎么不叫醒我。”蒋开元勃然大怒，指着亲兵怒斥。


几名亲兵战战兢兢道：“是刘将军不让叫醒使君，他说使君醒了也不会有办法，他情绪很低落。”


“这是什么话，立即去叫刘秉升来见我。”不等亲兵跑开，蒋开元又叫住了他，“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此时正是吃饭的时间，士兵们按伙就餐，一伙人围成一圈，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谈论，一般而言，话题大多是女人和美食，每到这个时候，军营里就会热闹非常，笑声、骂声连成一片，但今天的晚饭却是很沉默，众人都心情沉重地吃饭，偶然有些士兵在低声说什么，可一见蒋开元到来，便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蒋开元自然心知肚明，他摇了摇头，也不多问便快步离开，走到一座营帐后面时，蒋开元忽然听见营帐里有人在高声谈论着中午的爆炸，他心中一阵好奇，便停住了脚步。


“这仗还有什么打的必要，人家一排撼天雷投来，咱们都统统炸成烧肉，正好给他们下酒。”


“哼！无知，你以为人家不用撼天雷咱们就打得过吗？李师道知道吧！响当当的中原一条狼，可听说在盐城被人家痛宰，两万人被杀掉大半，那可是安西军，纵横无敌的大唐第一骑兵，更厉害的陌刀军听说还没来呢！”


“你们呀！就只关心谁厉害，却不动脑筋想想，咱们在和谁打仗？朝廷！那咱们算什么？叛军！明白吗？不管咱们是赢是输，注定要被天下人唾骂，我担心战争结束后，咱们的家人都要被扣上叛逆的帽子，轻则没为官奴，重则被发配西域，现在想起来，咱们为楚家卖命真是愚蠢之极。”


“嘘！小声点，被上面听见可不得了。”


“怕个屁！老子今天晚上就溜走，逃不掉老子上阵就投降，楚家子弟在广陵花天酒地玩女人，却让老子来给他们卖命，做梦！”


蒋开元再也听不下去，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找部下谈话了，闷闷不乐地返回帅帐，离帅帐还有十几步远，一名亲兵便惊惶跑来，附在蒋开元的耳边低声道：“使君，张焕派人来见你，就在大帐内！”


蒋开元吃了一惊，“是谁带他进来的？”


“是赵将军领来，今天正好他当值。”


蒋开元向两边看了看，立刻吩咐道：“此事封锁消息，不得再让任何人知道。”


“属下明白。”几名亲兵立刻去布置了。


蒋开元快步向大帐走去，他心中冷笑不止，中午先用撼天雷恐吓，晚上便派人来劝降，张焕盘算得可真精啊！挑开帐帘，只见大帐中坐着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相貌却依稀有些眼熟。


那人见蒋开元进来，便起身呵呵大笑道：“蒋兄，一晃三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你是……”蒋开元已能确定他是自己的熟人，可三十年前的往事他怎么也想不起了。


“蒋兄忘了吗？当年咱们一同进京赶考，你家境贫寒，咱们就用一份旅费，一起吃一起睡，……”


不等他说完，蒋开元便想起他是谁了，这人是自己的同乡齐禄，当年颇为要好，听说他曾做过朱泚的幕僚，后来又投靠了张焕，虽然是三十年前的旧人，但蒋开元却没有半点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他冷冷道：“你是来替张焕游说我的吗？”


齐禄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肃然道：“我是来救你一命，你可愿听？”


“坐下说吧！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齐禄坐下了来，他沉吟一下便道：“盐城之战相必你也有所耳闻，李师道的两万军以硬碰硬，结果他死伤了大半，而陇右军却伤亡不到两百人，其中战死者仅二十人。”


“你是在威胁我吗？”蒋开元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非也！”齐禄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家都督叫我带一句话给你，大家都是唐军，他不想自相残杀，所以才迟迟不进攻你，如果你肯投降，那可以既往不咎，你手下的军队依旧是唐军，而你可封为上郡刺史，否则，两军一旦开战，他必将斩尽杀绝！”


蒋开元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他笑声渐消，瞥了齐禄一眼道：“我蒋某人是文官出身，腿脚不快、两臂无力，但我的这里却很硬。”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森然道：“张焕若想杀我，叫他尽管举剑来砍，但想让我向他低头，白日做梦！”


齐禄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将士们考虑，为一个世家的私人利益而背叛大唐，你以为有多少人会象你一样自命清高。”


“住口！”蒋开元一声怒喝，他指着齐禄斥道：“看在我同乡之谊我不杀你，可你若再敢胡言，我就拿你的人头示众。”


齐禄毫不畏惧，他挺直了腰傲然道：“拿我人头示众？哼！你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脑袋吧！”


蒋开元忽然有些回过味来，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齐禄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禄冷笑而不言，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一名亲兵跑进帐急道：“使君，帐外来了几十名将领，他们要见监国的特使。”


蒋开元大吃一惊，他看了看齐禄，忽然快步走出帐去，帐外已被火把照得通明，五十几名将领正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见主帅出帐，众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使君，监国特使既来，必然是劝我们投降，使君是什么态度！”


蒋开元怒不可遏，他大吼道：“混蛋！我是主将，怎么决定由我来拿主意，你们敢威胁我吗？”


这时，他的副将刘秉升站了出来，向他拱拱手道：“请使君体谅大伙儿的苦衷，我们皆不愿背叛朝廷、不愿背叛大唐，监国既派人来，说明他知道我们的心思，楚家对抗朝廷不过是为了家族的私利，我们却是大唐的子民，不愿为楚家背叛朝廷！”


“说得好！”齐禄从大帐里走了出来，他向众人拱手道：“在下齐禄，是监国大人派来的特使，监国说安西军可杀回纥人、可杀吐蕃人、可杀大食人、可杀契丹人，可就是不能杀大唐自己的军人，盐城之战是迫不得已，他不愿再发生自相残杀的悲剧，希望大家都归顺朝廷，将来一起去为大唐开拓疆土，保卫我大唐百姓不再受异族欺凌，这才大唐军人的本分，可你们的主帅却不肯效忠朝廷，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维护楚家的利益，他和楚家究竟是什么关系？竟要让大伙儿一起为楚家殉葬！”


众人一齐对蒋开元怒目而视，有几个人振臂激愤地大喊道：“他是楚家的女婿，他当然不管我们的死活。”


“大家保持冷静！”刘秉升向众人一挥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他随即又向蒋开元一拱手道：“我可以实话告诉使君，我们大家都已决定归顺朝廷，做大唐的军人，如果使君愿意带领大家投降，我们仍听主帅的安排，可如果主帅不愿意归降，那看在大家相处多年的份上，请使君自己离开，不要逼我们翻脸不认人。”


说罢，刘秉升后退一步，手按刀柄，冷然地注视着蒋开元，等待他做最后的决定，蒋开元惨然一笑，“好！好！好！你们都已决定好了，那我还能再说什么？且容我给大帅写一封信，即刻答复你们。”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大帐，命所有的亲兵退帐，一直过了半天，大帐里也没有任何动静，齐禄忽然觉得不妙，一转身挑开帐帘，却惊得后退了一步，只见蒋开元已经伏案自杀。


……


四月二十日，楚家部署在临淮的四万大军发生兵变，中下层军官皆不愿为楚家卖命，集体投降了陇右军，主帅蒋开元宁死不降，自杀而亡，张焕感其忠义，命人将他厚葬在都梁山脚下，就在蒋开元自杀的第三天，四月二十二日，从淮南赶来的楚行云抵达了临淮县。


楚檀的原配夫人一共生有两子一女，儿子就是楚行水和楚行云，女儿正是张焕的母亲楚挽澜，所以楚行云还是张焕的嫡亲二舅，不过他们二人却是初次见面，尽管楚行云是张焕的二舅，但他的官场职务是淮南节度副使兼广陵郡别驾，在张焕面前不能失去礼数。


他被亲兵带进张焕的大帐，恭敬地行了一礼，“属下广陵郡别驾楚行云参见监国殿下。”


“楚使君一路辛苦了，请坐！”张焕将笔放下，不冷不热地请他坐下。


楚行云听张焕称呼自己为楚使君，他心中不由一阵苦笑，看来今天这个亲是认不成了，楚行云已经知道了临淮兵变的消息，十万淮南军已经去了六万，剩下的四万军大多是水军，根本无法与张焕最精锐的安西军抗衡，楚家大势已去，即使家主没有吩咐，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我是奉家主之命来和监国殿下商量解决淮南危机的途径，家主不愿意伤及平民，愿意将军队交给朝廷，不知朝廷能给我们楚家留点什么？”


张焕淡淡一笑，反问他道：“不知你们楚家想要什么？”


“这……”楚行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临走前大哥开得底线就是交出军队，其他一切照旧，包括他的刑部尚书一职，可张焕的口气却让他感到了前景不妙。


他犹豫半天，终于一咬牙道：“楚家的军队是楚家数十年的心血所培养，不象崔、裴两家交出的都是残破之军，楚家的军队是完整交出，所以条件也应比崔、裴两家优厚一点，楚家要求除了交出军队，其他一切照旧，包括家主在朝中职位。”


“完整交出？”张焕呵呵地冷笑起来，“我不明白什么叫完整交出，我在盐城击溃的是什么人？临淮投降我的又是什么人，都和楚家无关吗？”


他站了起身，背着手对楚行云冷冷道：“如果一个月前楚家主动交出军队，我或许会考虑你们家主的一切条件，但现在，我不妨实话告诉你，除了楚潍我可饶他一命外，你们楚家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楚行云脸胀得通红，他心中一横，索性也撕破了脸面，“张焕，我楚家还有四万军队，你若逼人太甚，我楚家就毁了扬州，与你玉石俱焚。”


张焕的目光陡然间凌厉起来，“那你去啊！你去毁了扬州啊！你看我眉头会不会皱一下，扬州夷为平地大不了我重新再建，但你们楚家我会满门抄斩。”


他忽然厉声喝道：“来人！把楚潍给我斩了。”


“且、且慢！”楚行云吓得声音都变了，他的嘴唇哆嗦着道：“刚才是我冒犯了监国殿下，我道歉！我道歉！”


张焕手一摆，“先刀下留人。”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最后说出了他的罢兵条件，“第一，楚家无条件交出所有军队和奴隶，所拥有的武装家丁不得超过百人；第二，楚家可以保留一万顷土地和十间商铺，其余土地及商铺一概交给朝廷，另外囤在丹阳郡仓库之中的钱粮也一并充公；第三，楚行水罢尚书及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任豫章刺史。”


张焕说一个条件，楚行云的脸就白一分，当三个条件说完时，楚行云已经面如死灰，很明显，张焕就是要拿楚家杀一儆百，可若答应这三个条件，楚家数十年的基业也就完了，楚行云无力地站起来拱手道：“事关重大，我一人做不了主，请监国殿下允许我回去和族人商量，十天之内答复，这样可好？”


“好！我就给你们十天考虑。”张焕一转身，凝视着楚行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十天之内，我不进攻江都城！”

第三百七十九章 江淮风云（六）


长安太极宫，这一段时间崔小芙感觉到宫中侍卫对她的约束似乎慢慢放松了，不仅一些小宦官出宫采办物品的次数变勤，手续也变得简便，不再需要中郎将加印，只要给当值校尉说一声便可放行出宫，对于这种变化，崔小芙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张焕要上位，那对自己的看管应该加严才是，怎么反而松懈了呢？出于一种试探，崔小芙命贴身宦官冯恩道也出宫一趟，不料，冯恩道竟也顺利出宫，这着实让崔小芙大吃一惊，这件事就仿佛一簇火苗，将崔小芙几乎已经死掉的心又重新点燃了。


中午时分，崔小芙刚刚午睡醒来，正闭目享受宫女为她做的头部梳理，虽然太极宫比大明宫陈旧，但崔小芙也不得不承认，太极宫的生活条件要比大明宫好许多，不仅吃穿用度都顶级奢侈之物，而且供应的鲜果品种也比从前大大增加了，这是她最喜欢的一点，不过她崔小芙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冯恩道回来了吗？”崔小芙又一次问道，冯恩道一早出去至今未回，崔小芙为此已经问了三次了。


“回太后的话，老公公尚未回来。”


“他回来后，让他马上来见我。”崔小芙话音刚落，便听门外有小宦官在禀报，“老公公回来了。”


门慢慢被推开了，冯恩道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崔小芙一下子转过身，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何，见到他了吗？”


冯恩道眼皮低垂，似乎在躲避着崔小芙急切的目光，犹豫了片刻，他才慢吞吞道：“老奴见到他了。”


“你们都退下。”崔小芙将几个宫女呵斥下去，谨慎地将门关上，这才阴森森地盯着他问道：“李勉怎么说，你不得有半点隐瞒哀家。”


“李尚书说，侍卫对宦官出入宫的约束之所以变松弛，是他花大钱打点了李定方的缘故，而且只有一个月时间，所以他希望太后能抓紧时间。”


崔小芙眼睛一亮，李勉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抓住了张焕去江淮的机会开始行动了，她克制住要大笑出声的激动，又追问道：“他有没有给你什么信件？”


“有！”冯恩道取下帽子，拿过一把剪刀沿着帽子边缘剪开，从帽子的夹层里抽出一幅白绫，递给了崔小芙，“这就是他给太后的信。”


崔小芙迫不及待地将白绫放在桌上展开，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李勉的方案很简单，张焕无论是封雍王还是任命为监国都是以太后的诏书加封的，但事实上太后并没有下过这样的诏书，而是张焕擅自使用国玺矫诏，所以他希望太后能够出面向群臣及宗室说清此事，一旦纂位的罪名坐实，张焕必将为天下人所不耻，这个大唐的皇位他就不一定能登得上去了，看到最后，崔小芙忽然看见了李勉用血题下名款，暗红色的‘李勉’二字，显示他对自己的忠心不渝，崔小芙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患难见真情，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看到真正忠心的臣子。


整整一个下午，崔小芙都在反复推敲着李勉的方案，虽然这个方案并不是最好，但已经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极点了，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成功则成仁，她宁可冒险一试，也绝不愿享受张焕给予她的锦衣玉食，她宁可辉煌一死，也不愿在冷宫中残老此生，崔小芙随即也用白绫写了一封回信，并亲手将它缝进冯恩道的帽里，郑重地交给他道：“你再去找一趟李勉，把信交给他，告诉他，我会全力配合他的行动。”


冯恩道怔怔地望着眼中洋溢着激动崔小芙，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帽子戴好，又一次出宫去了。


……


广陵，张焕所给的十天期限已经过去了六天，虽然张焕承诺不进攻江都，但并不表示他会按兵不动，四月二十三日，从南面进攻的四万蔺九寒军在当涂县渡过了长江，沿长江北岸疾行，两天后，大军抵达了江宁县，驻防在江宁县的两万楚家水军在水军副都督单悦的率领下投降了朝廷，停泊在长江边的一千三百多艘战船悉数被张焕收入囊中，陇右军也由此建立了第一支水军，张焕随即封单悦为水军中郎将，驻守江宁，同时，被楚家扣留在江宁县的千艘漕运船也由此得以脱身，运载着三百万贯税钱向襄阳方向浩浩荡荡驶去。


就在蔺九寒抵达江宁的同一天，正在扬子县部署防御的楚惊雷突然得知敌军已在当涂渡江，情急之下，他率一万水军弃船从北岸赶来的救江宁，却在扬子县白沙镇遭遇到蔺九寒的三千前锋军，两军发生激战，陇右军兵力不济，被迫后撤至六合县，而楚家军损失三千余人，楚天雷也受了箭伤，他知道江宁大势已去，只得率六千余残军含恨退到江阳县，扼守广陵的南大门。


……


高邮县，这里距江都县只有一百余里，大运河贯穿全境，这里也江都县的北大门，四月二十七日夜幕降临时，八万陇右军从高邮过境。


运河两岸一队队士兵骑马列队疾行，点燃的火把汇成了两条赤亮的河流，一直到延绵十余里外，和天上的银河相映生辉，运河中，运载粮草的漕船也一艘接着一艘，船头上挂着灯笼，宛如串串繁星，在夜风中摇曳，不时有长长的号角声在河面响起，提示前方的民船避让。


张焕这几天有些感恙了，军医说他受了风寒，需卧床休息数日，但他不肯留在临淮养病，一定要随军南下，手下无奈，只得将他安置在一艘大船之上，虽然是坐在船上，但他也并不轻松，从早到晚要么接待地方官员，要么就是思考着大唐的走向。


此时，张焕刚刚送走前来述职的高邮县县令和县丞，在和他们的交谈中他才知道，在高邮县还滞留数千户去年中原之乱时从谯县逃来的难民，他们大多在高邮县租种大户的土地为生，高邮富庶的鱼米之乡以及宁静的生活和战乱不断的中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数千户难民都不愿返回中原，这样一来却给地方官府带来了麻烦，朝廷对这些难民的安置办法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究竟是要把他们遣送回原籍，还是可以入户淮南，管辖权究竟是属地原则，还是户籍原则，地方官府委实难以决定，可若把他们排除在管辖之外，偏偏他们又生活在本地，而且人数众多，若和当地人关系处不好，极可能会酿成动乱的根源。


一送走高邮县地方官，张焕便立即给朝中的裴佑写信，从他准备开发江南国策考虑，他倾向于将中原民众留在江淮，不仅可以将北方先进的农业技术留在南方，更重要是南方的土地兼并要比北方轻得多，有利于重新授田以实现人口转移。


所以在张焕给裴佑的信中明确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允许难民以南迁移民的身份就近入籍，纳入当地官府的管辖范围。


写完信，他感到体力开始有些不支了，便将笔放下，简单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书，准备上床休息，忽然，他隐隐听见岸上有人在高呼，似乎是在叫他，张焕心中诧异，便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一股略带腥味的河风迎面吹来，他昏沉的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远方五百步外的岸上是由无数火把组成的赤焰之河，浩浩荡荡向南流淌。


可就在数十步外的沿岸，十几名骑兵正跟着他的船边走边高呼：“都督，长安急件！”


不等他传令，几名亲兵便摇着一条小船向岸边靠拢，很快，小船重新返回，带回一名内务司的报信兵，为了方便飞鸽情报的传递，内务司特地在一些比较大的城镇中设置了情报点，这份长安急件就是设在彭郡的情报点接收，再由信使送来。


“都督，这时今天早晨收到的一级急件，属下不敢耽误。”信使从怀中取出信筒，从里面倒出了一管红色的鸽信，按事情的重要和紧急程度，鸽信分为红、黄、绿三个等级，其中红色便是最高的一级。


张焕显然早就知道现在的长安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不慌不忙地展开鸽信，信是内务司司正李翻云写来，言他离开长安的第三天，李勉便开始了秘密活动，他一共拜访了十八位亲王或郡王，同时也拜访了一些原太后党的骨干，比如尚书左仆射韦谔、金紫光禄大夫王昂等等，这些都是张焕意料之中的事，他淡然一笑，继续向下看去，就在下面，他终于看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李勉送钱万贯厚赂李定方，以准宫人自由进出太极宫’。


看到这里，张焕终于冷冷地笑了，不知是在笑李勉、崔小芙的愚蠢，还是在笑他们不识时务，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难道找几个无权无职的亲王，就凭段秀实那千把个虾兵蟹将，大唐的天就能变回去吗？


他展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几条命令，递给亲兵道：“用最高等级立即将它发到长安内务司，不得有误。”


……


天快亮时，八万大军抵达了距江都三十里的邵伯镇，并在那里扎下了大营，数百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到江都城下，用箭向城中射进了数百封安民告示。


此时的江都城气氛空前紧张，但这里的人已经百年没有经历兵灾了，和逃命为第一原则的中原百姓相比，江都人躲灾水平显然缺乏技术含量，无非是将舅舅家的钱藏在叔叔家去，或者在床下挖个洞，将装满了金银珠宝的土瓮埋起来，然后全家人一致对口供：我家很穷，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诸如此类，却全然不顾那一身油膘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紧张归紧张，但江都城却没有出现大的骚乱，尤其是商铺，没有一家被砸抢，而出城逃难的民众也寥寥无几，基本上保持一种稳定的状态，其实这和代刺史赵严的努力分不开，早在盐城之战爆发前，赵严便召集广陵的地方官开会，部署了一系列维持稳定的具体措施，比如实行里正、地保责任制，将广陵地区所有的里正和地保都动员起来，安抚本辖区的民心、组织联防以维护治安，经过种种措施，终于稳定住了广陵地区的局势。


一大早，一辆辆马车从各大商铺悄悄驶出，就仿佛约好似的一齐向刺史衙门驶去，确实是约好之事，昨天下午，刺史赵严发了一百余张请柬，请江都各大商铺的东主或大掌柜齐聚州衙商谈如何应对这次江淮危机。


大唐商人的地位一直很低，从‘老大嫁作商人妇’便可看出，一个年长色衰的乐妓嫁给商人都觉得委屈，尽管中唐后商人的地位有了提高，李隆基曾数次接见长安大商人，尤其庆治以后朝廷颁布许多提高商人地位的措施，如取消商籍，允许商人骑马、坐马车，允许商人穿儒袍等等，但民众中轻视商人的传统始终难以彻底改变，甚至到了一千多年后，投机倒把罪依然成为刑法中的罪责之一。


不过地域不同，对商人的轻视程度也不同，广陵郡是大唐的商业中心，尤其在郡治江都县，商铺三万户，按平均一户雇十人来算，江都城几乎有一半的民众都是从商，再加上江都远离大唐政治中心，感受不到肃杀堂皇的官气，故江都城民众对商人的宽容程度算是大唐第一。


一辆辆马车准时来到了衙门前，片刻功夫，原本空旷的衙门前便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商人们一反平时见面寒暄问礼的习惯，一个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从侧门进了州衙，这也难怪，有钱无势的商人就象一头肥羊，总会成为战乱时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战争阴云笼罩着江都，让他们如何能笑得起来。


会场设在一间放置杂物的大房间里，已经略作清扫，按请柬人数铺了一百多张坐席，商人们鱼贯进入房间，随意而坐，刚开始时众人还保持着沉默，但很快就有细心人发现那些有着官商背景的商铺一个也未到，商人们先是惊异、随即是猜测，众人交头接耳，会场里便渐渐开始热闹起来，谈论清晨射进城的安民告示；谈论丝绸之路重开对海上贸易的影响；痛斥官商利用权势进行的各种不公平竞争等等。


“刺史大人到！”一名衙役一声高呼，会场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满脸笑容的赵严快步走进了会场，坐在门口的几名商人连忙站起来施礼，赵严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各位，我受监国殿下之托，特地召集大家开一个短会。”赵严此言一出，立刻在商人中间引起了掀然大波，嗡嗡声响彻一片，谁也没有想到，开这个会竟然是监国大人的嘱托，有人甚至激动得泪流满面，大唐最高统治者首先想到的竟然会是他们商人，不过，赵严下面一句话却让会场陡然间变得死灰一片。


“这次中原之乱，数百万人流离失所，还有河北也遭受了兵灾，大量难民流向河东，哀民遍野，而朝廷财政十分拮据，实在无力救济他们，所以监国殿下便想请各位解囊相助，帮朝廷渡过这次难关。”


会场里鸦雀无声，人人都感受到了肥羊之痛，简直痛入骨髓，张焕下扬州，首先想到的当然就应该是他们，一点都不应该觉得奇怪，难怪那些官商不来。


赵严似乎很理解众人的心情，他笑了笑，又接着对众人道：“各位不用担心，这次捐助按各店的财力来出，店大的多出，店小的少出，绝对是在大家能承受的范围内。”


“那他们官商呢？他们出不出！”一个胆子略大的商人终于喊出了大家的心声，寂静的会场顿时象炸了锅似的，吵嚷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诸位安静！安静！”商人中资历最老的乾泰祥绸庄店的大东主周贵喊住了众人，会场里再一次安静下来，他上前一步，向赵严深施一礼，“刺史大人，你廉洁奉公、为民办实事，一直深得我们这些生意人的敬重，你让我们来开会，我们没有一个人敢不来，但刺史大人开口便是要钱，确实让我们难以接受，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们不给钱，是不是军队进城后就要难保军纪不整？”


“我可以向诸位保证，绝对不会军纪不整！”


赵严郑重地对众人道：“而且我可以明白地告诉大家，监国殿下已经事先告诉过我，最多只有五千人进城维持秩序，大军将秋毫不犯。”


周贵点了点头又道：“监国大人爱民的声誉我们向来信服，不过我还是想斗胆问一句，监国殿下有没有考虑过也让官商出钱？他们的经商规模是我们的十倍不止，而且根本不缴一文税，为国分忧是民之本份，我们不敢拒绝，可如果要让我们心服口服地掏钱，我们希望官商也同样承担捐助。”


“对！只要官商也交钱，我们会竭尽全力相助朝廷。”下面的商人都纷纷应和。


赵严深深地看了周贵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对众人道：“我刚才说过，这次捐助是按各店的财力来出，自然也包括各家官商，我可以明着告诉你们，这次官商所分摊的钱，恐怕要比你们多得多，而且监国殿下也不会让你们白出这笔钱。”


……

第三百八十章 江淮风云（七）


“我绝不同意放下武器，失去军队，我们楚家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行！老家主也绝不会允许你们这样做！”楚天雷不顾身上的箭伤拼命地挥舞着胳膊，在庭院里大声咆哮，企图要冲进家主的屋子，几名年轻的楚家弟子死命地抱着他，不让他冲进屋去。


楚惊雷刚刚从江阳县赶来，得知面对张焕军队的强大压迫，楚家家族会议已经表决同意接受张焕的条件，他又惊又怒，他知道一旦接受张焕的条件，也就意味着楚家数十年基业的消亡。


“家主，你让我带兵去厮杀，我宁愿战死沙场去见老家主，也不愿这样屈辱地活着，大哥，你就让我带兵去吧！”


楚惊雷声嘶力竭的吼声在楚府上空回荡，许多楚家族人都不由自主地来到家主的院中，这时，楚家最老的一名长辈楚桂走上前苦苦劝道：“惊雷，这件事大家都一致同意让家主决定，事关楚家生死存亡，你就不要再让家主为难了。”


“桂叔，我不甘心啊！”楚惊雷扑倒在地，用拳头死命地砸着地面，嚎啕大哭起来，他背上的箭伤已经迸裂，鲜血染红了衣裳。


楚桂慌了手脚，连忙指着一旁的楚家子弟骂道：“你们想让他死吗？还不抬他去看医生。”


十几名楚家子弟一拥而上，抬起哭骂不止的楚惊雷向外跑去，随着楚惊雷远去，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楚桂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走了。


房间里楚行水和楚行云兄弟相对而坐，对外面楚惊雷的哭喊声恍若不觉，已经到今天这个地步，任何抵抗都会让楚家被灭门，楚惊雷的固执任何人都不会理睬，楚行水也是一样，张焕大军已抵达三十里外的消息俨如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楚行水仿佛一夜老了十岁，张焕所提的条件实在太苛刻，将楚家从天下七大世家一夜间跌入尘埃，军队是保不住了，这一点他早已心知肚明，但楚家的财富和权力也随之消失，这却让他感情上难以接受，起初几天他痛苦不堪，但经过数天的思索后，楚行水却慢慢悟到了点什么。


他凝视着眼前的地图，在敲定最后的投降细节，在张焕的几个条件中，位于丹阳郡的仓库已经被陇右军占领，没有什么讨论的意义了，关键是张焕答应的一万顷上田，需要他们确定具体的地方。


“江宁的金山田庄紧靠长江，有一个极大的码头，这必须要留下，江都县和宝应县的两个田庄是楚家永业田，也不能失去。”


楚行水在地图上用红笔将三个田庄重重地画上圈，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已经八千亩了，还差两千亩，吴郡的望塘田庄亩产极高，正好是两千亩，还有盛泽镇的八隅田庄也是两千亩，不仅高产而且还有一片湖面，这两处田庄他都想要，委实难以决策。


“大哥，要不然我再去和他谈一谈，至少能象崔家一样多留一些土地。”


楚行云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毕竟我们楚家是他娘舅，好好说一说或许还能有一点挽回的余地。”


“不用去说了。”


楚行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在八隅田庄上重重画了个圈，苦笑一声道：“正因为我们楚家是他娘舅，他才会拿我们开刀，收拾了楚家，就等于向天下宣布他废除世家的决心，连自己的娘舅都不容情，还有哪个世家能逃得过他的手心？我这几天已经想通，其实他对我们楚家已经留有余地了。”


“留有余地！”楚行云一怔，他不明白大哥的意思，这么苛刻的条件里他怎么也看不出余地在哪里？


楚行水点了点头道：“是留有余地，别看我们只有一万顷上田，但这一万顷上田是他真心给出，是我们能真正的拥有，而不像崔家，是他被迫接受，以他消灭世家的决心，他怎么会容忍一个保有十万顷土地的世家存在呢？所以崔家早晚就会败在这十万顷土地上，这是一；其次给我们留十间铺子，却没有指明是哪十间，这等于是把决定权给了我们楚家，说得白一点，在没收楚家商铺上他不过是给天下官商做一个姿态罢了，但最值得玩味的是封我为豫章刺史，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其实是在保护我们楚家。”


楚行云一头雾水，他急问道：“大哥不妨说得清楚一点，为什么会是保护我们楚家？”


楚行水微微地笑了，他捋着长须不急不缓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裴右崔左，这不过是他为了上位而做的妥协罢了，绝不会是他真正的权力架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出数年，大唐的权力布局必将重新洗牌，他封我到豫章做刺史，就是为了让我远离权力的风暴。”


“那我们……”


“那我们就可以完全答应他的条件，今天下午，我亲自带队去向他交权。”


楚行水负手慢慢走到窗前，他凝视着北方的天空，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去病，我死也不会相信，你真的会这样狠得下心来对付自己的舅舅吗？”


……


午后，楚行水亲自带领十几名楚家的长辈向邵伯镇而去，只在半路，便远远看见前方旌旗铺天盖地，俨如一片巨大的乌云向这边迅速飘来，在距离楚行水一行人约半里地时，对面的大军驻停下来，一名军官飞马上前躬身问道：“请问来人可是楚尚书？”


楚行水微微点头，沉声道：“老夫正是楚行水。”


“请楚尚书随我来，我家都督正是为迎候尚书而来。”


楚行水翻身下马，他刷地扯去外袍，赤裸着上身，快步迎了上去，一直走到队伍前‘扑通！’跪倒在地，他高声道：“罪臣楚行水，向监国殿下请罪！”


队伍忽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一列大旗如劈波斩浪般分开，只见一队骑兵簇拥着张焕从队伍中奔出，张焕心情复杂地望着楚行水，他暗暗叹了口气。老远便翻身下马，直向楚行水大步走来，走到近前急将楚行水扶起，又解开自己的战袍给他披上，这才压低声道：“请舅父放心，张焕心里有数。”


一声‘舅父’使楚行水悬在半空的心完全放下了，看来自己的推断并没有错，他暗暗拍了拍张焕的手背，眼睛里随即露出一丝惭愧之色，“罪臣以家兵对抗朝廷，实属叛逆大罪，殿下不加重惩已是我楚家的万幸，事已至此我就不用多说什么了，我楚家还有残兵一万六千人，现全部交给监国殿下，殿下所提条件，我楚家也无条件全部接受。”


说完，他一摆手，后面的楚行云将一只紫檀木雕成的木匣双手递给张焕道：“这里面是我们楚家的兵符还有土地及商铺分布图，请监国殿下查收。”


一名亲兵上前接过木匣，打开查看了一下，随即举过头顶，“请都督过目。”


张焕瞥了一眼，木匣里是一叠文书和一只白玉雕成的虎符，他点了点头，便对楚行水诚恳地说道：“我出兵南下也是迫不得已，大唐只能有国之兵，而不能有家之兵，否则就会涌出千千万万个崔庆功，请楚尚书见谅！”


这一刻楚行水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在交出兵符的一霎那，就意味着大唐七大世家终于走完了拥兵之路，也意味着楚家雄踞东南的结束，在旌旗如云、刀枪林立中，他的眼前有一点恍惚，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三十几年前，父亲也是在这里对第一支八千楚家军高声宣布，楚家建军就是要恢复大唐、驱逐叛逆，往事历历在目，父亲的慷慨激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而现在，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随风飘逝了。


他有些伤感地对张焕道：“我累了，剩下的事就由你们来安排吧！”


他慢慢转身，步履蹒跚地向江都城方向走去，乌云低垂，劲风刮过大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楚行水孤独的身影渐渐远去，一个曾经显赫一时的江淮名门也由此退出了角逐权力的前台。


……


黄昏时分，八万陇右军抵达了江都城，戍卫江都的一万六千楚家残军都已放下武器，列队在城外等待整编，张焕命令王思雨去接收降军，他自己则在三千铁卫军的保护下进入了江都城，一进城门，只见数十名广陵地方官迎上来见礼。


虽然八年未见，但张焕还是一眼便认出为首的官员正是他从前的挚友赵严，只是多年操劳，两鬓已略显斑白，赵严也看见了张焕，两人目光一触，眼中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广陵郡长史、代刺史赵严率广陵郡官员恭迎监国殿下！”数十名官员也一齐躬身行礼，“恭迎监国殿下。”


张焕笑着向大家拱拱手道：“诸位请免礼，江都城能保持稳定，全仗诸位出力，本王感激不尽，等我返回长安后定会告之吏部，在今年的考评中给诸位皆加上一善，以示表彰。”


大唐的官员晋升有着严格的考评制度，每年都由各官员进行自评，列出本年的功绩和民望，再由吏部考功司进行审核，考功司官员会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更主要是看他的实绩以及民间对他的评价，一般依照‘四善’、‘二十七最’等具体的评判标准来一一对应，最后评为上上、上中、上下等九个等级，以此来作为他们晋升的依据，而且考评的标准极为严格，象赵严年年被评为上上实属罕见，一般而言大多数官员都得以中评。


听说张焕给他们每人加了‘一善’，众官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道：“多谢监国殿下提携，我等愿竭心尽力为朝廷效命。”


张焕摆了摆手，微微一笑道：“从今天开始，本王的军队就将接管广陵防务，希望各位监督军纪，若有军士骚扰百姓的，可立刻绑缚军中，自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现在天色已经黄昏，诸位各自回府吧！明天一早，本王再听取你们的述职。”


众官虽有心为张焕接风洗尘，但张焕的身份摆在那里，谁又敢开这个口，众人相互对望一眼，只得无可奈何地散了。


暂不提张焕兴致盎然地游览大唐第一商业都市，且说赵严散了后便直接回到府中，这些天为了稳定广陵郡局势，他事事亲为，也着实累坏了，现在张焕大军已经控制了广陵，他的任务也就顺利完成，该好好睡一觉了。


可刚进家门，妻子林巧巧急切地迎上来问道：“怎么样，他肯来吗？”


赵严一怔，这才想起妻子早上曾再三嘱咐过自己，务必请张焕今晚来家里吃顿便饭，当时他急于出门便胡乱应付了一声，没想到妻子竟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赵严苦笑了一声道：“你还当真么？他怎么可能到咱们家吃饭，他现在说白了其实就是大唐的皇帝陛下，咱们怎么请得起他，我没有说此事。”


林巧巧忙碌了一天，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就等着张焕上门和他好好谈一谈妹妹的婚事，不料丈夫根本就不提此事，无疑给她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她俏脸一沉，冷笑道：“皇帝又怎么样，皇帝还有几个穷亲戚呢？我不相信他十八郎做了皇帝就会忘本，你不敢开口那我去请，我爹爹是他师父，又是为他而战死，我不相信他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


说着，林巧巧披上一件丝巾便要走，赵严急忙上前拦住她道：“现在已是晚上，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去找他，哎！若传出去岂不是、岂不是会坏了我的名声。”


“你是什么意思！”林巧巧柳眉一挑，杏眼怒视着丈夫道：“你是说我去找他是心怀不轨吗？我林巧巧清白一身，会是那种女人吗？”


她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死命地掐道：“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还给你生了儿子，你还居然不相信我，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也是那种小男人，看我掐死你！”


林巧巧尖利的指甲指掐进赵严的耳朵里，他痛得直咧嘴，旁边两个丫鬟早吓得溜出了房间，还顺手将房门关上，赵严好容易从妻子的魔爪里脱身，他揉着已成酱紫色的耳朵，连连向妻子赔罪，“娘子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相信你，只是人言可畏，我们不得不防啊！”


林巧巧见丈夫的耳朵着实被自己掐狠了，心中也略略有些后悔，便上前替他揉了揉，歉然道：“我是恨你不肯开口请他，并不是真的怪你那个，我找十八郎确实有要紧事。”


妻子的安慰一下子烫平了赵严心中的不满，他拉着巧巧的手坐下来道：“明天吧！明天我述职时一定请他来吃顿便饭，不过你找他有什么要紧事？”


“我找他还能有什么事，还不就是为了平平呗！”林巧巧叹了一口气道：“平平等了他十几年，都已经成老姑娘了，他若不肯娶平平就早点说一声，我也好想办法给平平寻个婆家，可不要让我妹妹孤独一辈子，其实说句老实话，我还真不愿意平平嫁给他，她从小就自由自在惯了，将来怎么可能受得了皇宫那种孤寂的生活。”


赵严也沉吟了一下，便道：“这件事我觉得还是让平平自己做主的好，我估计除了张焕她谁也不会再嫁，否则她也不会等十几年了。”


“我也知道，但爹爹已经去世了，娘只知道整天修道念经，已经没人关心平平了，她实在太可怜，若连我也不过问，将来怎么对爹爹交代。”


说到这里，巧巧想着妹妹孤苦无依，她的眼睛不知不觉变红了，她轻轻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对丈夫道：“你饿了吧！我饭菜都做好了，咱们吃饭去。”


忽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奔跑声，赵严的老家人跌跌撞撞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爷、夫人，快！快！那个要当皇帝的十八郎来了，就在门外。”


“什么！”赵严腾地站起了，和妻子对望一眼，两人忽然异口同声道：“他没有忘本。”

第三百八十一章 江淮风云（八）


夜幕降临，两个丫鬟挑着两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晕黄的灯光照耀着灌木丛中的石板路，张焕背着手四下打量着赵严的官宅，山墙墙皮已大片剥落，几处露出的梁木也呈腐朽之态，确实如杜梅之说，这座宅院已经很老旧了，张焕瞥了身后的赵严夫妇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严兄好歹也做了八、九年官，而且是富庶的淮南，多少也应有一点积蓄，怎么就不想购一栋私宅？”


张焕的突然到来使赵严夫妇颇为紧张，虽然他们从前是故交，但张焕此时的身份无形中就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巨大的代沟，使他们不可能再象从前一样无所忌讳地畅谈了，赵严见妻子欲开口，便轻轻触了她的手一下，示意这些问题由自己来答，他沉吟一下便道：“不瞒去病兄，我最近确实已有打算购一栋宅子，不过不在淮南，而在老家太原，去病也知道，我父母的老宅实在有些破旧了，所以在太原买一栋宅子先给他们住着，再买几亩地给他们养老，也算了结我一桩心事。”


“伯父身体可好？”张焕微微一笑又问道。


“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前年摔坏了腿、行走有些不便，几次让他们来淮南生活，可他总说故土难离，老人啊！实在是固执。”


这时旁边的巧巧终于忍不住插口道：“先去吃饭吧！酒菜都凉了。”


“今天实在是麻烦大姐了。”张焕拱拱手歉然笑道：“下次去长安，我一定好好回请你们一次。”


几个人快步进了小客堂，客堂不大，装饰简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显得十分清雅，一只小方桌摆了一壶酒和几盘小菜，两人坐了下来，巧巧给二人各斟一杯酒便到厨房安排菜去了，赵严端起酒杯对张焕道：“你的事迹天下人皆知，你率军为我大唐收复西域，让我深为敬佩，来！我敬你一杯。”


张焕也端起酒杯叹道：“我虽在陇右，但也听说淮南有一个年年考评为上上的官员，我也是从官场上过来之人，做到一次上上评容易，可连续做到八年上上评实比登天还难，严兄，我也敬你一杯。”


酒杯一碰，两人相视一笑，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张焕拎起酒壶又给他满上一杯酒笑道：“当年你和郑胖子袭击崔雄夸功被抓，我还带人去撞了县衙，现在想起来还是那般令人热血沸腾，难忘啊！”


赵严也微微笑道：“如果今天我再被抓一次，你还会去撞县衙吗？”


“你今天还会再扔石头吗？”


两人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来！干了这一杯。”


“干！”


在酒精的熏蒸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代沟渐渐地消失了，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回到了在太原生活读书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十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有了一丝酒意，张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话题便慢慢转到了正事上，“明天我就打算向官商募集赈灾款，不知他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这……”赵严沉吟一下，上次从商人中募款共得到近百万贯善款，再加上从楚家中得来了钱粮，张焕手中至少也有四、五百万贯钱了，钱应该不是很缺了，可他却不肯放过那些官商，莫非……


赵严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忽然反问道：“我想问一下去病做这件事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这时，林巧巧端着最后一盘菜走了进来，对张焕笑道：“这些家常小菜都是我自己烧的，还合你口味吗？”


“不错！不错！”张焕放下筷子由衷赞地道：“大姐做菜的手艺和师母一脉相传，让我一下子象回到了少年时代。”


林巧巧听张焕赞扬，不由喜上眉梢，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便笑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去了。”


刚走了几步，她又停住脚步不露声色地问张焕道：“平平在长安还好吧！”


张焕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忽然停住了，他慢慢将酒喝了，便苦笑一声道：“大姐不会只是问问平平近况那么简单吧！”


“十八郎果然聪明，一猜便中。”林巧巧狡黠地笑道：“那你说说，什么时候才肯娶我家平平？”


“快了吧！”张焕有些含糊地答道。


“快了是什么时候，是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林巧巧却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巧巧！”赵严有些生气了，女人就是女人，只会关心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他忍住气道：“我们在说正事呢！你的事情以后再问好吗？”


“平平的事就不是正事吗？”林巧巧也生气了，刚才还和他说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这说明丈夫根本就不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她沉着脸道：“亏平平还叫你一声姐夫，连她的婚姻大事你都不放在心上，你就不觉得羞愧吗？”


她赌气将围裙向赵严身上一扔，转身便气鼓鼓地走了，赵严连忙起身向张焕道歉：“内子无礼，都是被我宠坏了，请去病不要放在心上。”


张焕却莞尔一笑，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小时候还被她打过呢！这点小事算什么，其实也是我不对，将平平之事拖了这么久，难怪她要着急，平平之事……”张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小客堂里十分安静，两人一杯杯地喝酒，各自想着心事，沉默了一会儿，赵严又回到了刚才的正题上，“去病是想对官商下手吗？”


张焕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赈灾募钱只是个借口罢了，我真正的目的是借机整顿官商，官商的存在实在是我大唐的一大毒瘤，他们垄断一切赚钱的行当，与民夺利，非但一文税钱不交、使朝廷商税严重流失，而且赚到了钱又回去兼并土地，继而削减自耕农的数量，长此以往，商不商、农不农，我大唐何以立国？”


赵严半晌没有说话，他久在广陵为官，怎么可能不了解官商的危害，五年前他当江都县令时，十万贯本钱的非官商大铺还有一百二十家，可现在只剩下三十余家，根本原因就是被官商用各种手段整垮，别人不说，那广武王李承宏五年前开了一家冬蕾茶庄，短短五年时间，广陵久负盛名的望春茶庄、天羽茶庄等七家茶庄就被他用极不光彩的手段挤垮了四家，是该狠狠打压一下官商的嚣张气焰了，所以前几天他一提到赈灾募钱，商人们的矛头首先就对准了官商，也实在是因为积愤太深。


不过赵严虽然支持张焕打压官商，但他并不赞成现在动手，他沉思一下便道：“在广陵经商的官员很多都是朝廷大员和宗室权贵，利益牵涉太深，我担心去病现在动手会影响到你在长安的计划。”


“不妨，我还巴不得他们都跳出来呢！”张焕冷冷一笑，他随即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诚恳地对赵严道：“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能如此坦荡地喝酒了，干了这杯吧！让过去的岁月都留在我们心中。”


……


次日一早，江都城的城门依然按照老时间吱吱嘎嘎开了，一群早等候在城外的菜农急不可耐地一拥而入，而等在城内急着要赶路的几十名商旅也鱼贯而出，扁担和箩筐交织在一起，阻碍了马车的去路，吼声、叫骂声嚷成一团……


这是一个极为寻常的早晨，每天都是这么渡过，可今天谁也没有意识到守城的士兵已经变了，事实上，除了官场中人和一些豪门大户外，广陵的变天和底层的升斗百姓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每天考虑的还是柴米油盐，所以在吵嚷一阵后，大家各走各的路，城门口很快便安静下来。


这时，城门口忽然又有些骚乱起来，进出城门的马车和行人纷纷惊恐地向两边躲闪，只见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向城门开来，他们全副武装、杀气腾腾，迅速跑进城内控制了各个要处，许多正准备出门的江都民众都吓回了家里，不敢出门，整个江都城都议论纷纷，都不知要发生什么事。


此刻，江都城最大的琼花酒楼中座无虚席，数百名各大官商店铺的掌柜及大账房云集一堂，参加大唐监国雍王为他们举办的酒会。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酒会只是召集他们开会的借口，监国殿下真正的用意是要问他们要钱，这不，连大账房都叫来了，不是要钱是要什么？几天前那些普通商人已经被刺史召集开过了一次会，事先泄露了天机，不过能不能出钱以及出多少钱，不是他们这些看铺子的大头兵们所能决定，他们中许多人都已发鸽信去请示东家的意愿，究竟出不出钱，若出，那要出多少？


会场里十分安静，说是酒会，可桌上一杯酒也没有，只是每人一碗陈年老茶，三个人挤一张席。


老男人们侧身紧紧贴在一起，连举杯喝茶的动作都要轮番进行，实在是感到汗腻难受，沉闷的空气中几乎要感到窒息了。


但肉体上的折磨忍忍倒也罢了，关键是站在会场四周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个目光冷厉地盯着他们，使他们汗毛倒竖，一阵阵地心惊胆颤，这哪里是什么募捐动员大会，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众人闷声不响地喝着茶水，咳嗽声此起彼伏，时间一刻钟一刻钟地过去了，他们足足坐了一个时辰，坐得腿软筋麻，可监国殿下还是没有出现，就在他们几乎感到绝望之时，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几十名带甲军士簇拥着一个高阶军官走进大堂，这名军官三十余岁，他身着一身铁制盔甲，脸庞瘦长、皮肤黝黑，铁盔下一双冷厉的目光异常严肃。


会场一下子窃窃声大作，没有见过张焕的人便以为他是张焕，不苟言笑，估计不好说话，而见过张焕之人却发现来人是个陌生的军官，心中更是忐忑，今天倒底是要开什么会？


这名军官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他走上台便沉声道：“我家都督前几日感恙，不能来见大家，以后就由我来和大家打交道。”


说到这，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众人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心中‘砰！’地一跳，只听他又高声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国珍，西凉军下中郎将，以后我将任扬州团练使兼淮南税监。”


‘税监。’许多人都似一脚踩空，心坠入了冰窟，尤其是那些大账房，更是一个个脸色惨白，他们都渐渐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今天请各位来开会，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募捐赈灾款，救济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黎民，前几日已经在普通商家中进行了一次募捐，效果很好，大家都十分积极，都表示愿为朝廷分忧，我想连他们那种市侩之人都慷慨解囊，你们就更不落后了，下面我来宣布一下各家应自愿捐纳的善款。”


李国珍展开册子，高声念道：“冬蕾茶庄，应自愿捐善款五十万贯……”


‘砰！’地一声，坐在第二排的冬蕾茶庄大掌柜仰天晕到，手中茶碗落地，摔得粉碎，而旁边的大账房也摇摇欲倒，被人一把扶住，他嘴里喃喃念道，“完了！完了！五十万贯，这一年才赚多少。”


李国珍却视而不见，他又接着念道：“吴越堂，应自愿捐善款四十五万贯……锦绣堂，应自愿捐善款四十万贯……”


李国珍不紧不慢地念着，二百五十家店铺无一逃脱，少则七、八万贯，多则三、四十万贯，皆是令人恐怖的巨款，他每报出一个数字，几乎就有一批人感觉要死去，念到最后，会场里已是死一般的寂静，李国珍将册子一收，扫了众人一眼，又冷冷道：“我们都是军人，军人的风格是令出即行，没有半点讨价还价，我也知道各位做不了主，所以我会给大家一个月的时间请示东家，但这期间，所有的涉及捐款的店铺一律停业，另外，奉我家都督之命对所有的商铺进行查税，追溯期为五年，凡偷税的店铺不但要补齐所欠税款，而且要按三倍偷税额进行处罚，什么时候缴清税款和罚金就什么时候开业！”


这一下，几乎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屋顶的横梁。


……


中午时分，整个江都城都沸腾起来，位于城南的主要商业坊几乎已经是军人的天下，军士按图进入官商店铺，查封账簿、冻结钱款货物、遣散伙计、抓走账房，最后在大门上贴了军队的封条，封条上写了大大的两个字，‘查税’。


与此同时，军队又在捐献了善款的普通店铺大门上挂上红花以示鼓励，到了下午，形势已经渐渐明朗了，几乎所有的官商店铺一律被封，而军队开始撤出商业区，江都城内所发生的怪异之事连十岁的孩童都能看出端倪了，更不要说以精明而著称的商人。


就在军队撤出商业区不久，整个江都城的南面充满了震天的爆竹声，无数商人跑到大街上欢呼雀跃、敲锣打鼓，就连盐铁监、常平署、市署等官府中人也跑出来大吼几声，以出胸中多年积蓄的恶气。


很快，在狂热过后便有精明的商人开始抢夺因为官商店铺被封后留下来的商业空间，江都各大柜坊前都挤满了前来提取钱款的商人。


江都封店事件虽然并不能完全断绝官商的存在，但它是一个强烈的姿态，昭示着张焕铁腕治国的决心。


……


在已被封店的冬蕾茶庄内，大掌柜刘衡目光呆滞地望着店内的一片狼藉，柜台被砸了、茶罐破碎，地上洒满了一块块的茶团，大门和库房的门上都贴了封条，存放在账房的一万贯活钱也被作为税款保证钱带走，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全部账簿和所有的账房。


房间里很安静，伙计们都已经被遣散了，当初门庭若市的茶庄变得冷冷清清，偌大的店铺里只有大掌柜一人，他象雕像一般地坐在那里，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也不动，射进门缝里的阳光渐渐消失，外面天色已经快黑了。


‘哐当！’养在店铺里捉鼠的黑猫撞翻了他脚下的一只茶罐，几团用纸包着的茶团从罐里滚落出来，一下子将刘衡惊醒了。


他叹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团，心痛地拭去上面的灰尘，将它们一一放回茶罐，这时天色已经黑尽，铺子里更是一片漆黑，他点亮灯，取出一支细笔，在一卷绢纸上简单地写了一封信，随即小心翼翼卷好、塞进一支竹管里。


他拿着竹管快步走到后院，院子里的鸽笼里一群鸽子正咕咕地叫着，刘衡从鸽子找出最健壮的一只，将竹管绑牢在它的腿上，随即猛地将鸽子抛向天空，鸽子展翅飞翔，向遥远的长安飞去。


刘衡呆呆地望着鸽子飞远，他却不知道，他的这封信竟会在长安掀起了一场彻底改变大唐命运的政治风暴。


……

第三百八十二章 困兽犹斗（上）


长安，时间已经到了五月，空气中已经有点夏天的感觉了，枝头红花褪尽，树木变得更加浓绿茂盛，蓝色的天空下，芬芳柔和的暖意充满了长安的各个角落。


但有些人的心里却是没有被阳光照进，依然如冬夜一般的寒冷和黑暗。


一辆马车怒气冲冲地驶进了务本坊，‘嘎！’地停在李勉的府前，愤怒使广武王李承宏的动作变得年轻了十岁，灵活而充满力量，不等马车停稳，他便从车厢里一跃而出，一个趔趄、脚下踉踉跄跄向前冲了几步，旁边的侍卫赶紧下马来扶，却被他一把甩开，“滚！”


一般而言，最能吸引男人的是三样东西：权、钱和女人，广武王李承宏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当然，他曾经做梦被吐蕃人捧上皇位，可梦醒后他才发现皇位实在离他太远；而对女人他原本是有兴趣的，可今年他已经快七十岁，为了能活得命长一点，这个性趣也只好舍去了，唯独对钱的钟情他却从未变过，从少年时他就掉进钱眼里，到了今天，钱简直就成了他的第二生命，为了钱他甚至敢杀人放火。


今天是他出离愤怒的一天，他刚刚得到广陵的快报，张焕在广陵封了他的四家店铺，不！是掐死了他的第二生命。


张焕要上位，李承宏曾经想过做他的耳目，为此，他坚持做李勉的支持者，一直到他发现张焕对他的讨好并不感兴趣，才正式结束了对太后的效忠。


但现在他又主动想加入反对张焕的阵营中，而且愿望是那么强烈，强烈到给他一匹马一柄剑，说不定他就能拎起剑冲到江都去和张焕拼命。


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以至于他没有看见李勉府外停满了马车，更没有看见百步外的一条小巷里有两个男子正紧紧盯着他的马车，随即在一本小册子上写下了：‘广武王李承宏’。


李承宏大步流星走进了大门，不用他通报，李勉的管家赶紧将他迎入内府，一个上午，几乎每一个来的人都和李承宏一样，怒发冲冠、眼睛里迸射出刻骨的仇恨，这简直就是一个模板里刻出来。


“王爷，请随我来。”管家引领着李承宏快步走过一个月门，迎面便见李勉的长子李平匆匆走来，险些和李承宏撞在一起。


“二爷也来了！”李平连忙向李承宏施礼。


“你这是去哪里？”李承宏见他一身走远路的打扮，后面十几个家人扛着箱笼，不觉有些诧异地问道。


“太原府发生一起乡试舞弊案，涉及今年的科举，朝廷命我去太原严查此事，事情紧急，所以我必须要赶去太原。”


李承宏眉头一皱，李平是礼部侍郎，主管今年的科举，此案确实是在他的管辖范围内，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他这一走，李勉岂不是少了一分助力。


李平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二爷进内府就知道了，我在不在其实无关紧要。”


说罢，他向李承宏拱拱手便匆匆去了。


李承宏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皱成一团，李平此话是什么意思？远远的，他已经看见了内府的厅堂，里面似乎有人影晃动。


李承宏大步走进厅堂，不由又惊又喜，惊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喜人同道众多，大家能一起承担风险，法不责众。


内府的厅堂里，黑压压的权贵宗室足足有近百人之多，他们三两人成一群正在讲述着江都所发生的大事，说道恨处，拳头攥紧、牙齿咬得嘎嘎直响，这也难怪，自开元年间起，漕运带来了大唐盛世，江淮一带商业鼎盛，尤其是扬州，寸土寸金，无数权贵宗室蜂拥去扬州开店，丰厚的利润滚滚而来，唐玄宗曾三令五声严禁官商在扬州开店、严禁兼并土地，但也只是嘴上说说、从未动过真格，到了肃宗皇帝时更是残剥民商，而对官商却分毫不动，甚至在实行盐铁专卖制后，更是下旨民商不得从事盐、铁、茶、油、米等大宗物资的买卖，指定只能由官商经营，到了庆治年间虽然对民间商贸有所放宽，但官商垄断大宗买卖的趋势已成，广大民商只能吃一点残羹剩饭，可现在张焕竟然在江都拿官商开刀，那可是他们的核心利益，无异于一剑刺进这些官商娇嫩的心脏，尽管知道反对张焕的风险极大，但心中的愤怒已经蒙蔽了他们的理智，只要有人肯站出来带头反对张焕，他们就会全力支持，况且有百余人之多，他们又是从犯，所承担的风险就会相应减轻很多。


“二叔也来了。”正在一角谈话的李伸见李承宏走进厅堂，赶紧上前来见礼，他们兄弟在河东、蜀中、江淮都有生意，仅在江都就有五家店铺，规模都极大，其中吴越堂专做与波斯、大食的海上贸易，日进万金，利润极为丰厚，几十年来李伸兄弟在关中、洛阳一带兼并土地十几万顷，蓄奴三万人，就是因为有强大的财力支持。


这次张焕以募捐、查税为名查封了他们在江都五家店铺，并扣押他们存在江都各大柜坊中的钱，令他们蒙受了百万贯的损失，虽然这还没有动摇他们的根基，但张焕表现出的这种强势姿态令他们深为忧虑，还未上位便露出狰容，一旦登基，他们的财富必将成为张焕案板上的肉，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李伸兄弟便毅然决定支持李勉反张。


李承宏叹了口气，“大家都是一样，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大家团结起来吧！”


“二叔说得好！”旁边传来一阵鼓掌声，只见李勉从旁边的侧门走出来，脸上带着舒心的笑容，他也刚刚得知张焕在江都的所作所为，他无疑就成了这次江都事件的最大得益者，他连夜派人去联络各个‘江都事件’牵连者，原以为有二、三十人来便是大获全胜，没想到来了近百人，这让李勉惊喜交集，不过他也知道，众人大多是一时激愤，可能过几天就会退烧，所以他刚才和段秀实商量了一下，要在众人热度未褪之前尽快动手才行。


李勉给众人一一打着招呼，见所来之人大多是宗室，还有一些退仕的老官和闲官，他忽然在人群中见到了王昂，便欣然上前去打招呼，“连王阁老也来了。”


王昂家族的产业大多在襄阳，在当年崔庆功进攻襄阳时已经被乱民洗劫过一次，后来张焕占领襄阳后又再次清洗，王家在襄阳的家业已败，好在他在江都还有三处店铺以及一支运输船队，尤其是运输船队，得当年效忠于他们王家的江淮转运使庇护，竟成为江淮水运中首屈一指的船队，有各种货船五百余艘，正是这些店铺和船队带来的厚利勉强维持了他们王家的巨额开销。


现在，支持王家富贵的最后一根大梁也断了，新仇旧恨，使王昂毅然参与到反对张焕的集团中来，但他又不愿抛头露面，便缩在众人中想低调行事，不料却被李勉一下子将他点了出来，众人一起向他看去。


王昂无奈，只得向李勉拱拱手，尴尬地笑道：“我和大家一样深恨那厮所为，大家应众志成诚，为保护自己的利益而战。”


李勉点看点头，他大步走上前台，一挥手高声道：“各位请安静。”


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百余双眼睛注视着李勉，厅堂里只有李勉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诸位想必都已经看出来，这次张焕一手制作了‘江都事件’，但我认为这是他蓄谋已久之事，诸位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查封店铺，真是为所谓的灾民吗？不！不是，他是借赈灾的名义收敛财富，为支撑他庞大的军费开支，为他西征作准备，而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宗室就是他下手的目标，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姓张，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是李氏宗室，现在是查封我们的店铺，下一步他就要没收我们的土地，为了保护自己，我只有团结起来阻止他的上位，我李勉愿出头带领大家斗争。”


李勉富有煽动性的话语深深刺痛了这些有钱无权的宗室，世家朝政后，他们在政治上已经没有发言权，只能低头敛财，现在他们积蓄了数十年的财富和土地竟要被张焕夺走，他们怎么会甘心、怎么会束手待毙，李勉的话刚说完，李伸便振臂高呼道：“没有谁可抢走我们的财务，大唐是我们李家的天下，轮不到他张焕来支配。”


李承宏也心潮澎湃，他一步站出来高声道：“请李尚书吩咐，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绝不会有半点推辞！”


“好！”李勉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对众人肃然道：“我已经有了一个方案，需要大家出钱出人。”


……

第三百八十三章 困兽犹斗（中）


中午时分，太极宫的长乐门开了，一批出去办事的宦官皆挤到宫门前，拿着有当值校尉签字的批单吵吵嚷嚷要出去，守宫门的士兵一个个懒精无神，小宦官拿着批单在他们面前一晃，士兵们只随意瞥了一眼，便手一挥放他们出去，这也难怪，日复一日地盯着空空洞洞的宫殿，士兵们着实也烦腻了。


一连出去了七八个宦官，这时轮到了大宦官冯恩道，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出宫，心中有些忐忑。


“老公公，怎么又出宫了？”从旁边走来今天的当值校尉笑着问道。


冯恩道连忙解释道：“家里人病了，太后准了假，特去探望一下。”


“原来如此。”校尉笑了笑，一挥手令道：“给老公公放行。”


冯恩道谢了一声便慌忙向宫外走去，校尉从后面望着他的帽子，微微地冷笑了一下，这时负责看守太极宫的中郎将李定方慢慢走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冯恩道的背影，忽然问道：“他又换了帽子吗？”


校尉一惊，见是将军过来，连忙行了一军礼道：“回禀都督，这是他今天换的第三顶帽子。”


李定方摇了摇头，看着冯恩道头上的帽子有些不屑地说道：“连帽子这种细节都考虑不周到，他们还能做什么大事？”


随即他又问校尉，“派人盯住他了吗？”


“内务司已经有人盯住他了。”


李定方见有两人骑马跟上了冯恩道的马车，这才对校尉道：“从今天开始，执勤由一日两轮改为一日三轮，告诉弟兄们，谁也不准懈怠。”


……


且说冯恩道出了皇城，他并不急着去皇城对面的务本坊，而是顺着春明大街向东走，在东市的某个店铺里换了一辆马车才折返回务本坊，这一来一去便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冯恩道已经完全放心地去务本坊，他却不知道有两匹马一直便紧紧地跟着他的马车。


自从二十几天前他第一次替崔小芙出宫找了李勉，他便知道崔小芙已经铁下心要和张焕干一场了，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再劝说崔小芙，而是尽心尽力为她做好每一件事，大不了他为主人殉身就是了。


会面的地点并不是李勉府里，而是李勉府第附近的一座茶楼，这里李勉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和他碰头，冯恩道上了二楼，找一间雅室坐下，和他碰头之人立刻跑去通报李勉了。


冯恩道命人煮了一壶茶，有些心神不宁地喝茶等候，今天早上他来找过李勉，得到了张焕在广陵制造‘江都事件’的消息，崔小芙立刻意识到这是机会的到来，她当即指示李勉要抓住这次机会，为此她特地写了一份手书，号召宗室们为了李家王朝的尊严而战。


冯恩道只喝了一杯茶，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雅室的门推开了，李勉匆匆走了进来，向冯恩道施礼道：“让冯公公久等了。”


“不敢！”冯恩道连忙站起来身回一礼，“是我打扰李尚书了，事关重大，太后十分重视，命我给尚书回信。”


说着，他取下帽子，拉出上面的活线，从帽子夹层中抽出了一份手书，递给李勉道：“太后命我今天务必要等到李尚书的回信再回宫。”


李勉小心地将门反锁了，他在桌上铺开白绫，仔细地读了一遍，他的眉头忽然紧紧地皱了起来，崔小芙命他抓紧时间联络‘江都事件’中的受害宗室和官员，要赶在张焕回京之前更换大唐皇帝，阻止张焕上位，在诏书的最后，崔小芙写了两个新皇位备选者，一个是李勉的次子李跃，另一个则是广武王李承宏，但崔小芙在写这两个名字时明显有区别，‘李跃’二字是重新用粗笔描过，而广武王李承宏依然是原来的细笔，这个意思就是说崔小芙倾向于李跃登位。


李勉的次子李跃也就是当今小皇帝李邈的亲生父亲，由父亲取代儿子的皇位，历史上似乎没有先例，但也不能说绝对不行，李勉微微叹了口气，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又何必立自己的孙子为帝呢？


如果是在从前李勉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儿子为帝，可今天他犹豫了，他不能不考虑自己儿子将来会面对张焕的煎迫，这个皇帝的作用仅仅是阻止张焕登位而已，和从前的汉献帝并没有什么区别。


沉思了良久，他才从怀中取出一顶帽子交给了冯恩道，“请转告太后，让我再考虑一下她的人选，最迟明天，我一定会给她答复。”


冯恩道换了帽子，向李勉拱拱手道：“那好，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准时在此等候李尚书的到来。”


……


最早得到‘江都事件’之人是在江都开店的宗室权贵，但很快这件事情就在朝野中扩散开来，到了下午时分，几乎所有的上朝官员都知道了在江都发生的封店事件，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官员都对此事持赞成态度，这不仅可以大大改善朝廷财政窘迫的现状，这几年就是因为财政窘迫，朝廷职官已经连续三年未能加薪了，众官怨声载道，大家就指望着张焕新官上任后能考虑一下职官们的福利，就算不加薪，那冬炭费、车马费以及避暑费之类补贴也总该有吧！还有退仕官员的年金也该加一点了，但不管是加薪还是给福利，前提都是朝廷的财政要略有宽裕，现在，他一定从江都大大盘剥了一笔钱，这样一来，加薪就有望了，福利也有盼头了。


而从另一个角度，朝廷的官员、尤其是那些科班出身的中低层官员都普遍对大唐宗室心存不满，这是一群典型的寄生虫，他们从不为国分忧，整日里醉生梦死、无所事事，而且拼命榨取财富、兼并土地，对佃农残酷剥削，蓄奴过万的亲王宗室比比皆是，他们一步步动摇着大唐的国本，整个关中地区的自耕农户数现已不到贞观年间的一成，这就是稍有灾情，关中地区就会饥民遍野的根本原因。


而无论是崔圆当政还是裴俊掌权，他们对宗室的态度都是以宽容为基调，似乎就是以财富利益来换取大唐宗室对世家朝政的让步。


所以当张焕在江都的铁腕手段传到了朝野后，不仅鲜有官员为之悚然，反而是更多的官员暗呼痛快，当今世风，仇富者多，恨不均者更多。


随着下朝的钟声敲响，丹凤门前很快便挤满了回府的官员，众人互相打着招呼，相约一起去酒楼喝两杯，崔寓婉拒了几名下属的热情相邀，他急不可耐地赶到了宣阳坊。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江都事件或许就是大唐变天的导火索。


“坐吧！”崔圆笑眯眯地请他坐下，“你又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大哥可听说了江都事件！”崔寓急问道。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崔圆指了指桌上的一卷鸽信，淡淡一笑道：“你忘了吗？我们崔家也在江都开了一家瓷器店。”


崔寓一怔，他异常惊讶地道：“难道我们崔家的清河堂也被封了吗？”


“不仅我们崔家，裴家的明珠坊和白玉堂也一样被查封了，可以说，江都的官商这次是被一网打尽，张焕此举明显是有蓄谋，我居然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一手。”


崔圆并没有因为崔家店铺被封而感到遗憾，相反，他对张焕此举相当支持，他执政大唐十年，也深知官商对朝廷财政的负面影响以及对大唐国力恢复的阻碍，但他也没有那个魄力去铲除这个毒瘤，而张焕在居然在上位之前便动手了，这使崔圆既感到意外，同时也十分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果然是一个有魄力的君王。


想到这，崔圆精神一振，他挺直腰笑着问崔寓道：“你是怎么看这次江都事件？”


崔寓想了一想便道：“我认为这次他南下广陵其实就是欲擒故纵之计，他想要上位却一时找不到借口，便主动给李勉创造机会，而他又担心李勉的力量不够大，便在江都一手制造了查封官商事件，这样就将一部分宗室逼向李勉。”


说到这里，崔寓长叹了一声，“我没猜错的话，恐怕一场腥风血雨就要发生了。”


崔寓想着崔小芙在这次风暴中恐怕也不能幸免，他眼中不由露出了一丝黯然之色，但崔圆却似乎压根就没有考虑到崔小芙，这也难怪，当年裴俊对崔家下手之时，她又几时替自己的大哥想过，崔家三兄妹，崔圆、崔庆功、崔小芙，早已经在一场场残酷的权力斗争中分道扬镳了。


“你说得一点不错，张焕此举就是他即将上位的前兆，不过你若仅仅是这样想，也未免有点小看他了。”


崔圆也微微叹了口气，“他此举的真正用意是想用铁腕手段尽快改变我大唐的一些深层弊端，这次江都事件可以说只是一次试探，他想使大唐强盛的想法是好的，方向也对，可我很担心他操之过急，在一些事情上会适得其反。”


崔圆对于大唐未来的忧虑崔寓却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眼前，在这次张焕登位的过程中他该扮演一个什么角色？上次大哥也说拥立之功最大，那怎样才能超过裴佑，这才是他日思夜想的事情，崔寓又展开那卷鸽信仔细地看了一遍，沉思一下便道：“江都事件发生也就意味着楚家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他也该返回长安，李勉的行动应该就是这几天，那我们该怎么办，请大哥明示。”


“什么也不干，只冷眼旁观！”崔圆毫不犹豫地答道。


“旁观？”崔寓大感错愕，他急道：“可是上次……”


“上次是情况不明，而现在形势已经明朗。”


不等他说完，崔圆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如果到今天他还没有部署的话，那他就不是张焕了，可是直到今天他也没有给我们崔家任何提示，这就摆明了他不希望崔家参与到这次政变中来，如果我们横加参与，恐怕他不仅不会因此感激，反而会心生猜忌，我们处理不讨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


崔寓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向崔圆施了一礼，“那我就不打扰大哥休息了，我先告辞。”


说罢，他慢慢地向门外退去，一直退到门口，他转身刚要走，却听见大哥低低的一声嘱咐，“二弟，我们不要总想着眼前，要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要为我们崔家的百年大计着想。”


……


就在崔家决定在即将发生的宫廷政变中保持沉默之时，裴家却在积极活动，裴佑已经接到了张焕的密信，作为将来大唐皇后的外戚，作为目前依然是最有影响的世家，裴佑将以大唐右相的身份在这次事变中扮演主要角色。


就在裴佑紧锣密鼓为张焕的登基而奔跑联络之时，张焕的府上却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五月初三，也就是宗室在李勉府聚会的那天晚上，有刺客夜闯张焕府，张焕次妻崔宁的一对姐妹侍女，明月和明珠不幸双双遇刺身亡。


……

第三百八十四章 困兽犹斗（下）


从天不亮开始，整个永乐坊就象天塌了似的，坊门紧闭，所有的路口都有士兵严密把守，负责整个长安城防的陇右军大将高云策亲自带队，一队队士兵在坊内挨家挨户搜查，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刺客已身负重伤，无法逃离永乐坊，极可能还在坊内，晨风中，大街上站满了暂时离家的民众，就连同在永乐坊的卢杞府也不例外，除卢杞夫妇不离府外，其余下人家眷也统统暂离了府第，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张焕府内被刺的情况。


一直到天快亮时，搜查的士兵终于在位于坊西北角的韦陀庙后院一片荒草里找到其中一名刺客，确切说是一具尸体，一柄剑从他下腹穿透，他已经失血过多而亡，而另一名刺客却不知所踪。


发生在昨天晚上的刺客案极为惊惧，两名刺客成功躲过了张焕府中的巡防，深入内宅，他们的目标很清晰，就是针对张焕的两个儿子，长子李琪和次子李珪，掳掠或者杀害。


但长子李琪那里护卫严密，刺客便转而到了崔宁的院中，暗杀了三名侍卫，但巧的是平平昨晚正好住在崔宁的房中，刺客的行踪被她发现，在短暂的激烈搏斗中，平平身上中了四剑，但对方一名刺客也被她一剑穿腹，而另一名刺客欲杀李珪，被崔宁的两名贴身侍女明月和明珠拼死保护，李珪逃过一劫，但两名侍女和却不幸被害，李珪的乳娘身负重伤，身怀六甲的崔宁也在极度惊骇中晕死过去。


张焕的府内此刻恐怕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近千名全部武装的士兵控制着每一个角落，昨晚的当值校尉和十几名守卫内府的士兵已被绑在门外，大将高云策脸色铁青，正亲自执鞭猛抽这名校尉。


发生在昨晚的刺杀案是第一次针对张焕的家人，张焕府中防卫的漏洞也在昨晚暴露无疑，有三百多人防卫，但还是被刺客从容进入内院，并且还在都督次妻的卧房内杀人，高云策无论如何也没脸向都督交代。


大门外没有任何人说话，听见皮鞭在空中划过的劲风和落在皮肉上‘噼啪’声，已经抽了五十几鞭，高云策的胳膊都抽酸了，但他心中怒火却越烧越炽，他恶狠狠地盯着这名失职的校尉，眼睛喷射着怒火，几乎就想一刀剁下他的头。


校尉也是张焕的亲兵之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长着一张娃娃脸，此刻他的头耷拉着，满脸鲜血，身上已是血肉模糊，昨晚确实是他失职，在另一队卫兵未来接岗之前，他就先放了前一队士兵，就是在这个交接脱节的空挡里，刺客闯进了崔宁的卧房，在卧房里足足杀戮了一盏茶的时间，若不是平平拼死保护，房内的几个女人和孩子一个都不可能幸免，崔宁和李珪都必死无疑。


“大将军，你不要打了，一刀杀了我吧！”年轻的校尉悔恨交加，他异常虚弱地说道。


“我当然要杀你！”高云策咆哮地吼骂道：“你以为你能逃过军法的处置吗？”


“还有你们。”高云策手一指那十几名脸色惨白的士兵大骂：“接岗延迟，你们在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居然敢在都督的府内聚众赌博，你们当真是活腻了。”


十几名士兵跪在地上，双臂被反绑在木桩上，他眼中极为惊惧，都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难以活命了。


“夫人来了！”有人高声喊了一声，只见裴莹在十几个丫鬟婆子的陪同下，下了台阶，正向这边快步走来，高云策立刻停止了鞭打，狠狠地瞪了校尉一眼，上前去给夫人见礼。


裴莹到此刻才惊魂稍定，崔宁房中的血腥场景使她几乎也要吓晕过去，她嫁给张焕七年，也是第一次遭遇到了刺客，让她终于知道了嫁给张焕其实有着巨大的风险，在后怕的同时，她也暗暗庆幸自己昨晚上将儿子带在身边，否则儿子若有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


“属下罪责难辞，向夫人请罪！”高云策单膝跪下，向裴莹请罪道。


“高将军不必自责了，请起来吧！发生了这种事，我认为不是你们虽有责但并无罪。”裴莹叹了口气，又问道：“听说刺客有了消息，究竟是谁派的刺客？”


“回禀夫人，一名刺客失血过多已死在韦陀庙里，另一名刺客不知所踪，属下仔细察看过，他身上没有任何线索，此案属下已经移交给内务司李司正，具体的详情我也不知。”


裴莹点了点头，她见那娃娃脸校尉满脸鲜血，眼中充满了悔恨，想着他平时总是一幅青春灿烂的笑脸，可现在已是奄奄一息，她心中十分不忍，便对高云策道：“高将军，我向你求个情，饶了他们一命吧！”


高云策犹豫了片刻方道：“属下不敢，但他们确实违反了军纪，我若饶他们，恐怕无法向都督交代。”


“你们都督那里我自会去说。”裴莹的脸沉了下来，“我从未干涉过你们的军务，更没有向谁求过情，就只有这一次，你都不答应吗？”


裴莹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而且她将来会是大唐的国母，高云策怎敢不给这个面子，他不敢再反驳裴莹一句，连忙对两旁的士兵一挥手令道：“夫人有令，王校尉暂且饶他一命，免去其校尉之职。”


他又指着十几名失职的士兵道：“这十五人可暂饶死罪，但活罪难免，拖去军营每人杖一百军棍。”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饶命！”年轻的校尉和十几名士兵都含着泪向裴莹道谢，上来一群士兵将他们解了绑，押到军营去了。


裴莹一直望着他们走远，这才又对高云策道：“既然案子已经移交给内务司，那就让士兵们都撤了吧！不要再扰民了，我们被刺已是不幸，何必再让街坊们受惊吓，还有我的府中也不必有这么多士兵，稍微加强巡防就是了。”


“属下遵命！”高云策行了一礼，便匆匆跑去安排撤兵事宜。


裴莹摇了摇头，又急忙向府里走去，问清了情况，剩下的事情就是安抚家人了，崔宁小腿上被刺了一剑，身子极为虚弱，而且她已有近七个月的身孕，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当务之急。


还有平平，她拼死抵抗刺客、身负重伤，连医生都没有把握能保住她的命，对于平平，裴莹更是深为内疚，她一直对平平总爱带剑在身上不满，不止一次说过她，要不是平平倔强，若听了她的话弃剑，昨晚的后果真的不堪设想了。


崔宁的院子已经被封闭了，被害的两姐妹明月和明珠的尸首已被送到临近靖善坊的兴善寺中，请高僧超度，裴莹穿过一道长廊，来到崔宁和平平养伤的院子，只见琪儿欢喜地跑来禀报，“娘，平姨醒了，在到处找她的剑呢！”


裴莹大喜，昨晚医生对她说过，如果平平在中午前醒不来，那她真就有生命危险了，现在天刚亮她便醒来了，怎能不让裴莹欣喜若狂，她轻轻敲了一下儿子的头，佯作生气道：“你跑来做什么，娘不是让你在房中写字吗？”


“孩儿已经写完，想来看看二娘和平姨，还有二弟，孩儿也想看看他。”


“你二弟不在这里，乖孩子，听娘的话，不要打扰平姨休息。”裴莹叫来一个丫鬟，让她把儿子带回自己房去。


裴莹匆匆走进平平的病房，还没进屋就听平平在房内弱声道：“你们知道吗？进来的是一男一女，那男的剑法很厉害，但他却轻敌，竟敢不把姑奶奶放在眼里，结果最后被我一剑织女投梭刺穿了他的肚子，可惜我的剑，喂！你们两个能不能帮我去后院找找，说不定他会扔在什么假山池塘里，若找到了，我给你们每人五贯钱。”


裴莹又好气又好笑，受这么重的伤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走进房间便笑道：“林二小姐，你的伤好了吗？”


两个侍候她的丫鬟正出神地听平平讲昨晚的事，忽然进夫人进来，吓得两人跳起来，连忙跪在地上，“卑女有罪！”


裴莹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平姑娘醒来就马上去叫医生，你们可好，居然在这里听故事，误了平姑娘的性命，你们担当得起吗？”


“大姐不要怪她们，是我不让她们去找医生，哎呦！”


平平想坐起来，却一下子扯了伤口，痛得她冷汗直流，裴莹连忙按住她，“你千万不要动！”


她立刻回头厉声喝道：“你们还不去叫医生！”


两个丫鬟吓得向外便跑，平平一把拉住裴莹哀求道：“大姐，我伤得地方不能让那些男人看，医生也不行。”


裴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放心，我怎么会想不到，给你疗伤的是王御医的女儿，我们长安最好的女医生。”


平平这才放心下来，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崔宁怎么样了，我记得她好像也挨了一剑，可千万别伤了肚子。”


“她只是流血多了一点，身子极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胎儿也正常，要好好将养。”说到这里，裴莹握着平平的手内疚道：“是我不好，总不喜你带剑，这次要不是你，真不知会……唉！平平，我向你道歉。”


“大姐看你说的，向我道什么歉，是我一直屡教不改才是，你那么宽容，我其实心中很是感激你的。”平平说到这，眼睛忽然有些红了，她咬了一下唇道：“其实我是瞒着你呢！那把剑是张十八送我的，我怕他认出来就换了剑鞘，那把剑从来不会离开我一步，昨天被那刺客带走了，大姐帮我找找好吗？我求你了。”


裴莹怔怔地望着平平，她从来没有想到，平平居然也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

第三百八十五章 最后的较量（上）


监国府中出现刺客的消息立刻轰动了全城，虽然没有能找到刺客背后的主使，但很多人都猜到，恐怕这件事和张焕在江都的所作所为有关，这显然是一桩报复杀人案，不用什么线索，许多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向十王宅投去，那里住着无数在‘江都事件’中备受打击的宗室，他们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嘎！’地停在洛王府前，李勉低头从马车出来，一名侍卫快步跑上台阶，向门房拱拱手道：“请转告王爷，李尚书前来拜访！”


不等侍卫说完，看门的家人早一溜烟绝尘而去，洛王府就是宗正寺卿李俅的宅子，自从江都事件爆发后，李俅也几天没有上朝了，他又气又恨，病倒了。


病倒的原因和所有宗室一样，他在江都的三间店铺被查封了，他的损失极为惨重，比任何一个宗室都惨重得多。


他存在江都店铺地窖中，尚来不及运回的三十万两黄金全部被扣留，这可是他府中三年的收入，包括三十几个田庄、十万顷上田几年的卖粮款，这几年他陆陆续续将三百余万贯钱运到江都兑换成了黄金，本来打算去年要运回长安，但因中原爆发战乱被延迟了，就在他准备下个月起运时却突然爆发了江都事件，装在近百口箱子里的三十万两黄金一两不剩得被拖走了，连个收据都没有留下，这让李俅怎能不气急攻心。


李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两眼痴呆地盯着帐顶，肥胖的身子这两天和他的身家一样急剧缩水，三十万两黄金没了，他的心象刀剜剑戳一般痛苦，‘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他这两天时时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张焕！”李俅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你比崔小芙还要坏千百倍！”


这时，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只听他的管家在门口低声道：“老爷，李尚书求见。”


“哪个李尚书？”李俅的头脑很是迟钝，他竟一下子想不起朝中的尚书究竟是哪些人。


“就是礼部尚书李勉大人。”


“李勉？”李俅腾地坐了起来，眼前一阵眩晕，他略略等眩晕感消失，便立刻对下人道：“将李尚书请到我内书房去，不可怠慢。”


李勉前天晚上派人来给他送了一贴，邀请他昨日去府上聚会，他没有去，倒不是因为他还对张焕念什么旧情，事实上，他对张焕根本就没有什么情义可言，只不过是想利用他教训一下崔小芙的杀子之恨，不料利用不成，反被人家一棒打断了脊梁。


这就是他不肯去李勉参加聚会的原因，他要面子，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大的损失，三十万两黄金被夺，岂不是会让那些平时就对他冷言冷语的王爷们笑掉大牙。


但李勉亲自来府中看他就不同了，他急欲报复张焕，幸亏他还不知道张焕府中遇刺一案，否则他定会大笑几声，一口气喝上几壶老酒庆祝，李俅胡乱套上一件外衣，在几名侍妾的扶持下向内书房走去。


李勉被引到李俅的内书房里，背着手打量这间据说是大唐最昂贵也是最荒淫书房，家具是清一色紫檀木，墙角摆放着杨贵妃躺过的贵妃床，桌上有唐明皇给杨贵妃画眉用如意笔，但李勉看的不是这个，而是墙上的几幅书画。


墙上挂得是吴道子的《十指钟馗图》，笔锋遒劲，这是吴道子的原本，安史之乱中流落民间，被李俅用二十贯钱从一名书生的手中抢购而来，旁边挂着李白亲笔手书的《将进酒》和张旭的《冠军帖》真迹，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可惜竟被李俅这蠢货弄到手了。


说荒淫是指李俅在冬天取暖的方式，他不喜欢闻炭火的味道，便命二十六名侍妾脱光衣服在他身边坐围成一圈，用人气取暖，美名为肉屏，地方嘛！就在李勉身边的贵妃榻上。


若不是为了大局，李勉是绝对不会来拜访这个荒淫无耻的李俅，李勉叹了口气，尽量离那肮脏的春榻远一点坐下。


他想喝口茶，手却忽然缩了回来，连眼前的茶杯也是珠光璀璨，上面镶满了指头大的金刚石。


“李尚书喜欢这茶杯吗？喜欢我就送你了。”


身后忽然传来李俅瓮声瓮气的声音，就像感冒鼻子不通似的，李勉赶紧站起来拱拱手笑道：“这个茶杯少说也值万贯，我怎么敢要。”


李俅眯着眼睛坐下，眼睑浮肿，只露出细细一条缝，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张焕在江都夺了我三十万两黄金，若能报此仇，一个茶杯算什么？”


“三十万两黄金。”李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只听说李俅损失了三间店铺，却没想到竟是三十万黄金，李勉不可思议地望着李俅，三十万两黄金意味着什么，官价三百万贯，黑市价近五百万贯，这可是大唐一年的财政收入啊！


难怪有人说广武王最富，但广武王却说他的钱抵不过李俅的一根指头，果然不浪虚名。


“是三十万两黄金，这是我三年的收入，一下子就这么没了。”李俅似乎没有感觉到李勉心情的复杂，他的牙齿忽然‘咯咯！’地咬响，拳头狠狠地在桌上砸了一拳，眯缝的眼睛猛地睁开，露出里面通红的血丝，他象野兽般的低吼道：“你说吧！你要我怎么帮你，钱我有，人我也有！”


李勉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容易，他准备的一大堆说辞都用不上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推给李俅道：“这是九十七名宗室的签名，包括我和太后，我们一致决定立刻更换大唐皇帝，现在有三个候选名单，一个是广武王李承宏，一个是荥阳郡王李伸，另一个就是殿下您。”


“大唐皇帝！”李俅的心仿佛突然停止了跳动，这是他从小就梦寐以求的圣物，对别人或许是一种权力的渴望，但对李俅却是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


李俅的生父是玄宗李隆基的第一个太子李瑛，开元二十五年被废、随即被杀，李俅便被过继给了膝下无子的大伯李琮，李瑛死后，原本应是长子李琮继太子位，但三子李亨却异军杀出，夺走了太子位，也就是后来的肃宗，所以无论是生父还是养父，李俅都有两次机会登基大宝，但命运却给了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将他的幼子推上皇位，随即又烟消云散了。


而现在李勉却忽然提出让他为大唐皇帝，他的眼前变得一片空白，良久，他咽了一口唾沫问道：“李承宏和李伸人缘都不错，为何要找到我？”


“在宗室里的威望，你们三人都不相上下，但李承宏已经七十岁，我担心他当不了几年皇帝，而李伸年富力强倒是不错，但他现在只是郡王，首先要升为亲王才能即位，时间上来不及，所以只能考虑洛王爷。”


“我干！”一道电流窜过李俅的大脑，他的脸上胀得通红，毫不迟疑地双手一击拳道：“我愿接位为大唐皇帝。”


这个位子，他实在渴盼得太久了，渴盼得饥不择食，以至于会有什么后果，他统统都不在意了。


李勉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他郑重地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宗族大会的地点在太庙，时间是后天……”


李勉走了，李俅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虽然他已经有点冷静下来，但他并不后悔答应登基，张焕当然会暴跳如雷，大不了把权力给他就是了，他李俅也不想整日操劳国事，他要的只是一个皇帝的虚名而已，张焕要的是权，他要的是名，两者并不冲突，难道张焕还会为一个无用的皇帝而弑君不成？


他真正关心的是李勉所说让他登基的可信程度，毕竟李勉来得很唐突，而且就定在后天，时间非常仓促，他很担心这是李勉和崔小芙的阴谋，最后让他空欢喜一场。


李俅想了整整一个时辰，应该说让他登基确实最为适合，一方面他的血统最为纯正，在宗室中威信最高，而且他掌握着宗正寺，若想在太庙中继位、非他点头不可，另外他的财力也极为雄厚，手中有十万顷土地、还有四万奴隶，想来想去，确实没有人能比更适合为新帝。


李俅正要离开书房，他忽然发现就在刚才李勉坐过的地方有一封信，似乎是李勉无意中遗失的，他好奇地拾起来，只见信皮上写着：‘洛王殿下亲启’六个字，李俅将信展开，却一下子愣住了，居然是崔小芙亲笔写给他的道歉信。


李俅呆立了半晌，他慢慢地笑了，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立刻吩咐侍卫道：“立即去将黄先生请来，要快！”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最后的较量（中）


自从张焕成为监国后，他的秘密组织内务司便渐渐浮出了水面，内务司对外的名称叫做军纪监察司，一个月前有了专门的署衙，位于皇城东面的崇仁坊，与国子监紧邻，从名字上看这似乎只是军方的一处军纪监察机构，而且衙门也很小，一扇窄窄的门，仅能容两人并肩通过，所以内务司挂牌一个多月，路人基本上对它都是熟视无睹，谁也想不到，这里竟然会是掌管五千密探的情报机构。


天刚擦黑，一辆马车便在内务司门前停下，下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是李俅的首席幕僚黄云卿，他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便快步走上台阶，取出一块铜牌在门内一晃，一闪身就进了大门，衙门外面虽然很小，但里面却光线幽暗，建筑物重重叠叠，黄云卿走了十几个门，才来到李翻云办公的房前。


这几日李翻云异常忙碌，虽然对付李勉及崔小芙内务司并不直接出面，但指挥权却掌握在李翻云的手中，每天李勉及各宗室的情报从各处汇拢，经过内勤人员整理分析，最后交给李翻云决策，本来宗室的事情已经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偏偏今天凌晨又发生张府刺杀案，无形中加重了内务司的负担。


此刻，李翻云正坐在一本卷宗前仔细地考虑张府刺杀案，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两个刺客应该早就有准备，将张府的路径摸得清清楚楚，甚至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从士兵的手中逃脱，应该说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刺杀，而绝不是什么‘江都事件’的临时报复。


到底是谁要杀自己兄弟的儿子，确实很难推断，张焕一步步走到今天，要杀他之人可谓不计其数，崔小芙、李勉、崔庆功、朱泚、韦谔、王昂……等等！李翻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立刻从桌上翻出这几天整理出的倒张焕脉络图，崔小芙、李勉、王昂皆在其中，他们是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引发军队对全城加强控制，所以要杀张焕儿子之人，应该是不会在这份脉络图中，李翻云将名单过滤了一遍，她脑海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名字，难道会是他？


“报告！”有人在门外大声禀报，“黄云卿来了。”


黄云卿的到来打断了李翻云的思路，她立即将卷宗合了起来，“让他进来吧！”


虽然张府刺杀案需要有一个交代，但比起李勉之事却真的只是小事一桩了，孰重孰轻，李翻云心中清清楚楚，她的思路便立刻转到了李勉的身上。


片刻，黄云卿匆匆走了进来，他进来便施了一礼，“禀报李司正，我有极重要的情报。”


“是刚才李勉去拜访李俅之事吧！”李翻云笑了笑，从桌上取出一份情报，“一个半时辰前李勉见了冯恩道，他没有回府便直接来拜访了李俅，一共呆了一刻钟时间，进去时心事重重，而出来时便神清气爽、步履矫健，而你便立刻赶来禀报，足可见此事的重要，你说说看，他们达成了一个什么协议？是不是李俅答应了继承皇位？”


黄云卿呆了一下，他不得不佩服李翻云的厉害，只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竟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李勉的对手竟是这样一个人，他怎么可能成功？


黄云卿点了点头，“李司正猜得一点不错，李勉确实是要求李俅继承皇位，李俅也答应了，时间是后天一早，地点便在宗正寺内。”


“闹剧！”李翻云冷哼了一声，堂堂的礼部尚书竟想出如此低劣的办法，没有印玺、没有朝廷重臣的参与，没有绝对控制京城的军队，李俅就想登基为皇帝？就凭段秀实的八百士兵和他们府中的那些虾兵蟹将，或者街头招募的地痞流氓，他们就能进入大明宫问鼎天下？这些宗室也真的是糊涂了，为了几个钱的损失，竟要把命都搭上去，真是愚蠢啊！


李翻云的身份也是大唐公主，她为自己这些族人的盲目选择而感到悲哀，他们真以为法不责众吗？如果真的是法不责众，那张焕将江都的官商一锅端，又算什么呢？


“你的情报很重要，至少让我知道他们动手的时间和地点，让我可以从容部署，很好，这次记你大功一件。”李翻云笑着称赞他道。


黄云卿迟疑一下，便吞吞吐吐道：“我有件事想请李司正同意。”


“你说，什么事？”


黄云卿忽然跪了下来，他垂泪道：“监国登位后，能否让我到地方为官，我、我不想再做密探了。”


李翻云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我觉得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我不适合再做这种事情。”黄云卿低声答道。


李翻云沉默了良久，她才微微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不要把内务司想得那么可怕，将来内务司是对官不对民，将是御史台的执行机构，会是一个正规的衙门，留在这里面有什么不好，你又是进士出身，完全可以大有所为。”


“这……”黄云卿犹豫了，如果真是李翻云所讲的那样，倒可以考虑。


李翻云温和地笑了笑，向他摆摆手道：“回去再好好想一想，相信你会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


……


黄云卿走了，李翻云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她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从八岁起她出家为道，但她的心却没有一天在道上，仇恨、希望、不伦之爱，三种感情纠缠了她二十几年，让她痛苦、让她迷茫，父母大仇已得报、父亲的遗愿眼看也要实现，那她呢？她的归宿究竟在哪里？


崔小芙的一意孤行，使她们不得不面对生死之战，为了这一战，李翻云毅然斩断了这份不伦之爱，或许，爱的另一面就是恨。


此刻，李翻云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是的，在一切结束后，她应该重新回到八岁时的那条岔道，可是现在，她无论如何不能出一点差错。


一霎那，李翻云的思路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和缜密，她当即命令属下道：“立刻去将高云策将军和李定方将军给我请来，就说有大事相商。”


数匹马立刻向皇城和大明宫疾驰而去，激烈的马蹄声预示着一场血腥的最后较量即将到来。


……


陈留，一支两万人的骑兵在黄昏时分悄悄抵达了这座中原名城，这座韦德庆的基业之城在中原之乱中曾遭受了崔庆功最残酷的报复，没有来得及逃走的五万多人一个不剩地被崔庆功屠杀殆尽，整座城池被焚毁一半，虽然战乱已经停止了半年，陆陆续续有不少逃走的人返回故土、开始重建家园，但张焕从城墙上望去依然是满目疮痍。


张焕是在接受楚家投降的当天便离开了江都，江都城随后发生的官商事件，他全权交给了李国珍处置，在离开江都的同时，张焕又命王思雨率五万大军从东北，蔺九寒率四万大军从东南，李双鱼率五万襄阳军从西，三面夹攻淮西李希烈部，他同时又下发了一份包括李希烈及他部将在内的十二人黑名单，无论李希烈部是战是降，黑名单上的人一律处死，淮西军解散回乡。


在部署了江都和淮西的事宜后，张焕便在二万骑兵的护卫下开始返回长安，一路停停走走，陈留只是他旅途中的一站。


夕阳带着绚丽的晚霞洒在雄伟的城头，千百条万丈紫色的霞光从西方的云海中射出，照耀在挺拔的哨兵身上，张焕屹立在城楼，凝视着这无比壮观的夕阳落日，凝视着远方青山隐隐的长安，霞光将他的脸映成了血色，微风拂面，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扬。


一直到霞光渐渐被云层吞没，灰黑色的云团布满天空，他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遥远的西方收回，返身下城去了。


张焕的军营驻扎在城外，他骑马出了城门，城外也是一片荒凉，大片的麦田都已经荒芜，只靠城墙的一角还保留了一点零星的麦田，眼看就要成熟，十几个农民彻夜在麦田里守候，以防止野兽和饥民来偷麦子。


他刚走了两步，忽然从麦田那边传来一阵吼骂声，尚有一丝微明的夜色中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象老鼠一样拼命奔跑，后面几个农民穷追不舍，大声地怒骂，瘦小的黑影忽然站住了，他挥舞着麻杆一样的胳膊拼命大喊，“百灵快跑！快跑！”


这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他前方约二十步外爬起了一个更小的身影，似乎是一个小女孩，她大声的哭喊，“哥哥，我怕啊！”


小男孩猛地回头，捏紧了拳头向几个农民跑去，“我还给你们，可以了吧！”


没有用，就仿佛老鼠落入鹰爪，他只挣扎了两下便被几个农民拎了起来，怒骂着踢打，他一声不吭，只听见小女孩哀哀的哭声，“哥哥，饶了我哥哥吧！我不吃麦子了，我愿意吃蚂蚁、吃虫子！”


不等张焕下令，十几名亲兵已如狂风般地冲了上去，将几个农民和那一对兄妹团团围起来，张焕催马上前，只见那小男孩约七八岁，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妹妹，额头流满了鲜血，目光倔强地盯着张焕，而他的妹妹也只有四五岁，满脸是泪水，大大的眼睛充满恐惧，两个人都衣裳褴褛，显得瘦骨伶仃。


“这么小的孩子你们也下得了手吗？”张焕马鞭一指那几个农民怒道，几个农民见被骑兵包围，他们也吓得心惊胆颤，一个胆子稍大的上前躬身道：“军爷有所不知，我们种点麦实在不容易，我们也要养活一家老小，军爷可怜他们，可谁又可怜我们。”


“可他们还是孩子，没有损失就算了，何必要打他。”张焕的口气已经明显缓和下来。


“他如果是第一次倒也罢了，这小杂种已经三番五次，我们实在是恨极了。”农民说着，狠狠瞪了他们兄妹一眼，那小男孩毫不示弱，回骂道：“尔等才是老杂种！”


“你！”两个农民气得跳了起来，抡起拳头又要打，早被亲兵一把拦住，“在我家都督面前，你们胆敢无礼？”


张焕却诧异地看着那男孩，他说话颇为文雅，不像是普通的流浪儿，士兵将几个农民带走了，张焕翻身下马，蹲在两个孩子面前，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痕，接过亲兵的馒头递给她，“孩子，吃吧！”


小女孩不敢接，她怯生生地望了哥哥一眼，小男孩忽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小女孩手哆嗦着接过馒头，胆怯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张焕摸了摸这两个和自己儿女一般大的孩子，他一阵心酸，便问道：“你们爹娘呢！怎么只剩下你们俩。”


“我爹是雍丘县县令，被崔庆功的乱军杀了，我娘带我们逃到这里。”小男孩指了指远方的一个小土丘，泪水忽然流了下来，低声道：“一个月前娘也病死了，我们不想离开娘，就住在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张焕的心象刀剜似的疼痛，他又问道：“不是有赈粥吗？为何不去城里。”


小女孩插嘴道：“城里的那些大哥哥好凶，总是欺负我们，根本就要不到粥。”


张焕的眼睛红了，他一把抱起小女孩，右手拉着男孩道：“走！我是你们爹爹的上司，跟我去长安，我会给你们一碗饭吃。”

第三百八十七章 最后的较量（下）


晨曦初露，清新的晨风拂扫着长安城的黎明，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街上开始有行人来来往往，皇城内各朝官均已上朝，皇城内十分安静，只偶然有送公文的从事骑马在大街上奔驰，清脆的马蹄击打着石板，渐渐行远。


承天门前十几个差役正清扫着落叶和枯枝，几个守门的士兵正有说有笑，做开门前的准备，今天的当值校尉姓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大早他便来到承天门上的执勤房中，签批当天的出宫申请。


每天都有几十个宦官要出宫办事，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必要，很多宦官都是私藏了宫中之物，回宫时再塞一些钱给守城士兵，上面又有令不得干涉，大家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他们进出。


但今天刘校尉审批时格外谨慎，而且今天申请出宫的人也格外多，足足有百张申请，他一张一张地细看出宫的名单和理由，什么探望家人、采办用品，这些他都不在意，随看随签，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最后的一张申请上，去东市修缮宫中马车，足足有十四辆之多，一般而言宫中的器物用品损坏都是少府寺的工匠进行修缮，但由于皇权式微，朝廷财政又比较吃紧，在庆治十年时，包括少府寺在内诸多监寺的工匠都已解散大半，若有需要再转给东市的匠铺包修。


所以宫中将马车送去东市修理确实也属正常，但无论如何，一次送修十四辆也太多了一些，刘校尉知道，这就是上面再三叮嘱要他注意的事情了。


他不敢怠慢，收起批单便要去李定方请示，还没有出门，只见李定方迎面走了进来，“怎么，发现异常了？”李定方笑问道。


“禀报将军，确实有异常。”刘校尉将最后一张批单递给了他。


“去东市修缮马车？”李定方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他们今天要种树或者修理宫室之类，看来她连这个苦也吃不了。”


李定方将批单递给刘校尉道：“可以放行！但你要亲自查看，看她究竟在那一辆马车上。”


他停了一下，又肃然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可别真的懈怠了。”


“请将军放心，属下一定尽心查看。”


……


官员们上朝后，皇城内又恢复了短暂的安静，此时在皇城东南角的太庙却热闹起来，一些宗正寺的人正在简单地布置会场，由于人手和时间限制，所谓的布置也就是在广场上搭一条长长的桌子，上面铺以黄缎，将一些必不可少的祭品放置在桌上。


半个时辰后，开始有宗室皇族陆陆续续抵达太庙，但李勉却始终没有露面，他此刻在自己的府中进行最后的调度，近千名全身披甲的士兵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这是段秀实的亲卫，个个忠心耿耿、武艺高强，极具战斗力，他们将护卫太后和李俅前往大明宫登基。


按照部署，将有各府家丁组成的约五千人将阻挠长安城各地驻军赶到大明宫，时间非常紧迫，他们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大明宫，否则就将以失败而收场，李勉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已经无路可走，只能用太后的威望来作最后的赌注。


一切都部署妥当，就等皇城那边的消息了，约半个时辰后，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向李勉禀报，“各亲王、郡王、国公、郡公等皇族已到六十四人，荥阳郡王请尚书过去。”


‘六十四人’，李勉微微叹了一口气，应该是来九十七人，看来已经有人反悔了，不过能来六十四已经很不错了。


时辰快到了，李勉最后整理了一下朝服，但他没有出门，而是向内宅走去，从他书房的一扇小门里进了一间密室，密室里没有窗户，光线幽暗，李勉点了一根蜡烛走进了密室，他小心将门关上了，昏暗的灯光中，房间竟是一副棺材，而在棺材前面的供桌上立着一块牌位，如果任何一个人来都会大吃一惊，这牌位上写的竟然就是李勉本人，也就是说这副棺材、这个牌位都是李勉给自己所准备。


李勉将蜡烛放下，躬身向牌位施了一礼，喃喃道：“李勉公，我要出发了，这一去或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愿你保佑我成功吧！”


静立了半晌，李勉‘呼！’地吹灭了蜡烛，毅然走出了府门，坐上马车向皇城驶去。


皇城一共是七座大门，正南面是朱雀门、含光门、安上门，西面是顺义门、安福门，而东面则是景风门和延喜门，其中正南面三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而顺义门和景风门一般都紧闭不开，也没有什么驻军，按照李勉事先的部署，他将控制景风门以供军士出入，当然时间不可能太长。


李勉的马车从安上门进了皇城，直接去了太庙，太庙的大门紧闭着，只有几名年轻的宗室子弟站在门口，见李勉过来，李伸的儿子李顺连忙上前来迎接，“勉叔，已经到了六十六名宗室，都在太庙内。”


李勉点点头，随即又问道：“你父亲呢？可是去了景风门？”


“是！父亲带了八百多名各王爷的随车侍卫去了景风门。”


“太后可曾到了？”


“还没有。”


李勉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对李顺道：“你去承天门看一看，不要出什么意外。”


李顺答应一声，带了一人骑马向承天门方向驰去。


承天门的侧门此时已经开了，一群群的宦官蜂拥而出，守城的士兵甚至连批单都不看了，一挥手，统统放出宫去，刘校尉站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盯着宫内的大道，‘来了！’一名士兵遥指远方道。


果然，一队马车缓缓开来，马车旁十几名宦官神色紧张，紧张得似乎连马都不会骑了，很快车队到了承天门前，冯恩道老远便看见了刘校尉，他没有想到校尉居然在宫门旁，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冯公公，难道还要亲自去修车吗？”刘校尉不露声色地笑了笑道。


冯恩道连忙拱手施礼笑道：“是啊！有几辆金根车是太后常坐，别人不知道太后的习惯，所以命我去现场盯着。”


他见士兵都涌上来要检查，心中更加紧张，“怎么！刘校尉还要检查马车吗？”


“只是随便看一看。”刘校尉笑着走到冯恩道身旁的金根车前，迅速向里面瞟了一眼，车帘虽然没有关上，但马车里面却拉着厚厚的帷幕，旁边还坐着一名小宦官，刘校尉又连看了几辆马车，都是空空荡荡，唯独冯恩道身旁那辆有幕帘拉着。


他心中有了数，便一挥手命道：“放行！”


十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太极宫向朱雀门方向驰去，马车刚一走，李定方便闪身出现了，他盯着马车走远，眼中迸出了杀机，一转身毫不犹豫下令道：“命令所有弟兄到承天门集合，准备战斗！”


太极宫和大明宫的气氛立即紧张起来，三千名军人全副武装，一队队杀气腾腾地向承天门方向奔跑，不少朝臣都惊讶地从窗内向外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在高耸的宫墙之外，气氛依然安静平和，崔小芙的马车在太庙前停下，几名宦官将她从马车里扶了出来，崔小芙脸色苍白，但目光里却充满了女人中少见的刚毅和绝断，再陪上她高耸的颧骨，一个对权力欲望极大铁女人形象充分表现出来，她已经进行了精心的妆扮，头戴绣冕、身着绛纱袍、脚蹬乌皮履，这已是皇帝的装束，为了加以掩饰，崔小芙肩上又披了一领凤氅，大步走进了太庙。


在空旷的太庙广场上站着一群年事已高的宗室成员，他们的背景是高大雄伟的主殿和广阔无垠的广场，显得他们格外的渺小。


李勉率先迎了上来，向太后躬身施礼，“太后身体可安好？”


崔小芙望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大臣，她微微叹了一口气，“不说什么了，开始吧！”


一声清脆的钟响，今天的司仪广武王李承宏颤颤巍巍走出，他走到一只大鼎前，展开一卷由崔小芙亲笔所写、各宗室王爷签名的大唐皇帝更替诏书，声音苍老的念道：“自武德开国，李氏一脉相传，至今已一百六十九年，江山国鼎屡遭兵灾，皇室已渐式微，今有野狼旁窥国器、妖气弥漫紫薇……”


在他身旁不远处，四名宦官手捧金盘，盘里有国书、玉玺、御剑、朱笔，而在四面宦官的身后，又有两名宦官扶持着已换了一身龙袍的李俅，他头上戴着三梁冠，冠沿有一圈珠翠下垂，遮住了他的脸庞，但从珠翠的缝隙间却隐隐可以看见一双激动无比的眼睛。


“由太后亲点、宗室共推，玄宗皇帝嫡孙俅，贤良厚德、妙仪无双，可继承大统……”


念到这里，李承宏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忽然呛了一下，随即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几乎摇摇欲坠，看得众宗室直皱眉头，李勉随即一步上前，接着大声宣布道：“恭请太后向新帝授国器！”


李俅早已等不耐烦，听到李勉的宣布，他随即迈开八字脚，尽量摆出一副威严的仪态向他所梦想的巨鼎走去……


景风门，李伸率领的八百多侍卫终于打开几乎快要生锈的城门，景风门外便是永兴坊和崇仁坊之间的大道，一直通向兴庆宫，天宝年间，李隆基携杨贵妃长期住在兴庆宫，大臣们向皇帝禀报事情皆要从景风门出来，前往兴庆宫，但此时兴庆宫已经封而不用，皇城的大臣去大明宫一般都走东宫和太极宫之间的一条便道，从玄德门进入大明宫，几乎没有人再走景风门，故这里的大门锁死，也没有驻军把守，李勉便是发现了这个防守漏洞，才制定出他的计划。


随着刺耳的吱嘎声响起，锈迹斑斑的大门拉开了，早已经等候在外面的一千士兵一涌而入，率领者是段秀实手下的大将，叫做王子仪，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执一根方天画戟，向李伸一拱手道：“我家大帅命我听从调遣，请王爷尽管发令！”


就在这时，李伸的儿子飞马奔来，大声道：“父亲，太庙事已毕，李尚书和太后已向这边行来，命军队前去护卫。”


不等李伸下令，大将王子仪一挥手，声音极其雄壮地喝道：“弟兄们，随我来！”


一千士兵立刻随着王子仪向太庙方向奔去。


……


紧靠太庙的安上门街上，近百辆马车浩浩荡荡地驶向景风门，这里是各署衙最集中之地，右边是少府寺、左面是太府寺和礼部南院，再向前走便是尚书省和都水监、光禄寺等地，此时正是朝务最繁忙之际，大街上空空荡荡，偶然有送文书的低品小官路过，见如此浩大的马车群驶来，小官们连忙站到一旁，惊异地看着这支奇怪的宗室队伍。


新帝李俅的马车在正中间，旁边是太后崔小芙的马车，众星捧月一般被百辆马车围着，此刻新皇帝李俅正心满意足地躺在马车里，他还沉浸在被众宗室跪拜时一霎那的皇帝感觉，他终于当上皇帝了，至于能否最后被百官承认，他并不担心，那是李勉的事情，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比如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安排，宫中的宫女太少，也该在民间选选秀了，皇后嘛自然是他的洛王妃，不过元妃的人选他很头疼，他最心爱的两个小妾到底该让谁在前，罢了，让她们抽签，抽到者为元妃，抽不到就为贵妃。


他还考虑日常饮食的排场，帝王必须得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在张焕谈判时，这些都是要坚持的底线。


而李勉却心情异常紧张，到现在为止，张焕的军队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有些奇怪了，虽然感觉到了不妙，但事已至此，后面的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这时，前方五十步外的岔路口拐出了一支军队，李勉的心一下子惊得都要跳出来，但很快他就认出来，军队打的是白旗，那是段秀实的亲兵队，就在他的心还没有归位，就在他们和军队即将汇合，突然，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轰然响起，只见在安上门街的最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举刀横槊，杀气腾腾地向这边疾冲而来。


“后面！”一名宗室大喊，只见后面也涌出了大股军队，一名大将挥戟大呼：“欲造反的贼人绑架了太后！弟兄们，救回太后。”


这一瞬间，李勉忽然想到了密室中那块孤零零的牌位。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


李勉的心已经沉到了深渊，他现在终于知道张焕要栽赃他们什么罪名了，‘造反、绑架太后’，这两个罪名无论哪一项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的心都要滴出血来了，虽然他知道失败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成功，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宗室中人已经乱了套，人人眼中流露出极为恐惧的眼神，“李尚书，其实我不想参加的，你害死我了！”


“我投降，不要杀我。”李承宏跳下马车，用前所未有过的神勇向后拼命跑去，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胳膊，“我其实是你们都督的暗探，饶我……”


他突然僵住了，一支狼牙箭尖从他后脑勺里冒出，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不甘心地抽搐着。


李承宏之死吓坏了所有的宗室，开始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李勉的额头上大滴汗珠向下直流，他知道张焕这次真的要拿宗室开刀了，眼一瞥，他忽然发现李俅已经偷偷脱去了龙袍，不知什么时候骑在一匹马上，但头上却还戴着三梁冠，一个念头闪过，他在外面还布置有五千家丁，城中必然已经大乱，如今之计只有先逃出皇城，再趁乱离开长安了，李勉大吼一声，“火速出景风门。”


宗室的马车群离岔路口已经不足三十步，一千名段秀实的亲卫掉转头向北，抵挡住冲来的骑兵，就在这片刻时间里，李勉等人得到了一线机会，一齐冲过路口，向景风门方向逃去，皇城内喊杀声震天，两支军队在安上门大街上混战在一起，尸横满地、血流成河，许多原本跑出来看热闹的官员都吓得逃出回署衙，大门紧闭，众人只知道有人绑架太后造反，具体的情况却不明白，不过大多数人都猜到，这定是反对张焕的人开始行动了。


段秀实的亲卫队虽然强悍，但他们是步兵，本身就弱于骑兵，尤其这支守卫大明宫和太极宫的骑兵打的是天骑营的旗号，更是由安西军最精锐骑兵组成。


他们马上硬弩精准无比，箭箭夺人性命，刀弩变换速度更是无以伦比，往往是一箭射出，立即弩就变成了刀，横刀森然劈出，他们不会一对一的战斗，往往是四五个人围攻一人，外围还施以冷箭，得手就立刻再换一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在一声声惨叫声中，段秀实的亲卫队损失惨重，只片刻时间便死伤过半，节节向景风门方向败退，这时，已经冲到景风门前的宗室们万念皆灰，他们想象中李伸带领八百侍卫严守大门的勇烈形象没有看见，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堵住了大门，地上堆满了死尸，无数闪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他们，李勉忽然看见了李伸父子，他们已经变成悬挂在一个军官马鞍上的两颗人头。


“太后在我们手里，你们胆敢无礼！”


李勉绝望地大喊，但回答他的是铺天而来的箭矢，每支箭都带着死神的狞笑，毫不留情地射来，李勉忽然眼前一黑，在黑暗中，他看到了密室中的棺材盖缓缓地打开了。


“杀！除了太后，一个不留。”这是他在人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就在皇城中爆发战事的同一时刻，朱雀大街上也爆发了一场短暂的战斗，确切说是一边倒的屠杀，由五千名家丁组成的杂牌军只在陇右军仅仅一次的冲击下便崩溃了，他们被滚滚的人头、被残肢断臂、被四溢的内脏吓得魂不附体，扔下刀剑四处奔逃，但坊门均已经关闭，他们无处逃命，纷纷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一场由李勉发起的更换新帝的闹剧很快便结束了，但这场闹剧并不是喜剧性或者戏剧性的结尾，它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开始，是一次皇帝更替必经之路，是一场为大唐改革积累原始财富的血腥掠夺，在张焕一路哭不如一家哭的命令下，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陇右军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容。


从中午开始，宗室聚居所在地的十王宅坊宣布戒严，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按照从李勉府中搜出来的名单开始挨家挨户抓人，所有牵连造反的宗室一家也没有能幸免，所有十八岁以上的男子一律押赴东内苑斩首，其余妇孺老幼别处关押，准备流放安西，他们家产被抄、土地充公、奴隶被释放，仅仅半天时间就有三百八十六名宗室子弟被杀，血雨腥风笼罩着十王宅坊的上空。


不仅是十王宅，许多零星居住在长安各坊宗室和权贵府第也面临了灭顶之灾，各家王府门前聚满了前来看热闹的长安百姓，当一队队衣着华丽男女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出门时，漫天的鸡蛋和石块向这些平日趾高气扬的宗室男女们砸去，咒骂声、嘲笑声响成一片。


从中午开始，各坊的爆竹声就没有断过，一直持续到了深夜，这一天，哭声和笑声并发，微弱的哭声最终被喜庆洋溢的欢呼声所掩盖。


……


夜晚，裴佑的马车一路疾行，马车里裴佑、韩滉、卢杞三人脸色沉重，谁也没有说话，马车奔驰迅速，裴佑凝视着窗外，不时有光在车窗前闪过，他看到一张张巨大的白纸贴在墙上，那是参与造反并闯宫绑架太后的九十七名叛逆的名单，在长安城铺天盖地，随处可以看见这份名单，无论真相与否，这九十户权贵已经盖棺下了定论。


裴佑长叹一声，“太狠了一点，杀几个领头就是了，九十七户宗室一个也不放过，哎！”


这时，一旁的卢杞也若有所悟地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他的真正目的是要地、要粮、要钱，一网将大唐最富的人都几乎打尽了，还有他在江都的查税，这一次不知他能搞到多少钱粮土地，我想，少说也有一两千万贯吧！真是血腥的财富积累啊！”


“监国是在为天下百姓夺钱粮，又有何不好！掠夺这些为富不仁的宗室总比掠夺普通人民的好吧！”韩滉很有些不满卢杞语气，他忿忿道：“卢尚书是生活锦衣玉食中，足不出长安一步，不知天下百姓之惨，多少人被这些宗室夺去了土地，沦为他们奴隶和佃户，你又哪里知道中原之乱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眼看夏收将至，千里中原你又能看到几亩麦田？几百万人一直要救济到秋天，你以为官府手中还有多少钱粮？你随便到中原一县，哪里没有成群结队的流民，哪里没有父母双亡的孤儿，他们饥寒交迫、拖家带口栖身在破窑烂屋之中，这些占尽天下一半财富的大唐宗室又有谁肯出一文钱、一粒米救济他们？”


卢杞听得极不顺耳，他冷哼一声，“那是他们的命，谁叫他们不托生在富贵人家，但重要的是大唐皇帝应该替谁说话？不替豪门大户说话，难道还替那些下层民众说话不成？”


韩滉怒极，他一把推开车窗，指着窗外对卢杞道：“你听听，这满城的爆竹声说明了什么？这就是民心，一家哭换来了一路笑，国当以民为本，民富才能国强，百十个宗室占尽了天下财富，大唐就能强盛吗？就能引来万邦朝拜、就能号称天可汗吗？”


“好了！好了！”裴佑打断了两人的争论，“两位同僚不要争论了，我们还是想想现实吧！如何收拾今天这个残局？”


卢杞今天的心情实在不好，与他关系一向交好的李伸死了，几个儿子也被押到东内苑斩首，他竟束手无策，此刻他不由对张焕生出了一丝怨恨，但这种怨恨他却不敢流露出来，他瞥了裴佑一眼，尖刻地讥讽道：“裴尚书说得笑死人，怎么收拾这个残局还用想吗？我就不信你事先没有参与这场屠杀的策划。”


“停车！”裴佑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待马车停稳，他冷冷地对卢杞道：“卢尚书，今天晚上事关重大，你情绪似乎不稳，你还是请回吧！”


卢杞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忽然一跺脚，“那好，你们去给权势献媚吧！我去悼念死者。”


他立刻推开车门走下了马车，翻身上了马，在几名侍卫的陪同下扬长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在夜幕中消息，韩滉狠狠地‘呸！’了一声，低声骂道：“什么东西！”


“算了，他们卢家和李伸关系向来深厚，这次李伸首当其冲被杀，他心情当然不会好，由他去吧！”


裴佑叹了一口气，他始终认为张焕这次杀戮太重，恐怕会激起很多人的不满，他闭上了眼睛，想着如何劝张焕饶过这些宗室的妇孺，流放安西、那也太惨了。


韩滉却十分激动，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他从这次屠杀中看到了张焕的魄力和改革的决心，他也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开始构思他的第一本奏折，‘建立大唐同业商会’，这是他早就有的想法。


马车在黑暗中加快了速度，向太极宫方向疾速驶去。


……


太极宫内，崔小芙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她已经洗尽了铅华，苍老的容颜已暴露无疑，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的心已经死了。


在中午景风门的一次屠杀中，她身边的宗室全部被杀，她亲眼看见李勉被一箭射入头颅，亲眼看见李俅被乱刀砍死，一幕幕血腥残酷的画面在她脑海里迟迟挥散不去，王爷们的哀求，临死前的绝望，回到宫中她才知道，小皇帝也被毒死了，今天，她再一次体会到了皇位争夺的残酷。


她忽然想起当年李豫被杀时的最后叫喊，“我的儿子会替我报仇！”


已经快被岁月湮没的那一幕竟如此清晰的出现在她眼前，那天，她窗外一株梅树下伤感春逝，刀剑突起、杀气横生，宫中人东奔西逃，她躲到先帝房中，却亲眼目睹了如同今天一样血腥的一幕，李豫的那一声悲喊深深的刻在了她的心中，却没想到，在二十八年后的今天终于灵验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命运之神让她再一次见证了二十八年的轮回。


崔小芙无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她想好好睡一觉，但愿明天能忘记这个噩梦。


刚刚闭上眼睛，她忽然听见宫外冯恩道的声音，“裴尚书、韩尚书，太后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可是事情很重要，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打扰太后。”这是裴佑的声音。


崔小芙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翻身坐了起来，稍微拢了拢头发道：“老公公，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裴佑和韩滉匆匆走进来，向崔小芙躬身施礼，“很抱歉打扰太后的休息，但事关重大，臣等也是迫不得已。”


“裴尚书不必客气，有什么请直说。”崔小芙疲惫地说道。


“臣听说皇上也不幸驾崩，臣不胜悲痛，但监国在外未归，我大唐又不可一日无君，我们二人就想和太后商量一下，尽快考虑立新君。”


“这件事你们大臣商量着办就是了，不必请示哀家。”


“可是……”裴佑望着崔小芙，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崔小芙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他不杀哀家的目的，就是想让哀家推荐他为新帝，看来，他也有自知之明啊！”


这时，韩滉在旁边诚恳地劝道：“太后，话不能这样说，监国殿下登帝位是众望所归，至少将来会少掉很多杀戮，太后痛快地答应，我想他也不会为难太后，会让太后在宫中颐养百年，此皆大欢喜之事，太后应该顺应潮流才对。”


‘至少将来会少掉很多杀戮。’崔小芙将韩滉的这句话重复两遍，她终于点了点头道：“这句话还算人话，好吧！哀家答应你们，不过我要你们担保，他不会再杀哀家！”


裴佑和韩滉连忙深施一礼，齐声道：“臣等愿意以性命担保，只要太后配合，监国殿下一定不会伤害太后。”


得二人的郑重担保，崔小芙一颗心略略放下，她随即问道：“你们准备让哀家怎么做？”


裴佑和韩滉对望一眼，裴佑便缓缓道：“明天朝廷要召开五品以上朝官紧急大会，届时请太后当庭宣布，立监国殿下为新帝。”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大治开元
五月十六日，张焕在两万铁骑的护卫下抵达了长安以东的新丰县，大军扎营在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这里离骊山极近，风景秀丽，张焕兴致盎然，便带来三百多名亲卫来骊山打猎。
此时正是上午，一眼望去，骊山脚下绿树葱郁茂盛，山体如一匹巨马横亘在关中平原之上，“来了！”几只獐子和野兔被士兵从树林中赶出，张焕纵马疾驰，霎时间便横在猎物的斜方，他拉弓如满月，箭尖瞄准了一只獐子。
“义父，让我来！”
张焕的弓弦松了，他放了下弓回头望去，只见他新收的义子施洋骑在一匹小马上，手执一把短弓，他目光锐利地盯着一只最近的獐子，却不慌放箭，在等候最好的机会，当獐子从他身边窜过的一瞬间，施洋张弓就是一箭，出手异常果断，只可惜那只獐子正好侧身，躲过了他的一箭。
施洋就是张焕在陈留收留的那个男孩，他妹妹叫施百灵，兄妹二人和张焕一路西行，在洛阳时得知施洋的祖父也去世了，两人孤苦无依，张焕便收二人为义子和义女。
施洋今年九岁，虽然出身书香门第，却很喜欢骑射，一路上向张焕的亲兵讨教骑马和射箭的技巧，进步神速，前天在华阴县时竟飞马射中一只山鸡。
虽然施洋一箭未能射中獐子，但张焕却颇喜欢他冷静果断的性格，这很像自己，他见施洋很不甘心地想追上去，便笑着拦住了他。
“洋儿，你刚才虽然等到了战机，却未能把握好，让为父射一箭给你看。”
施洋虽认张焕为义父，却从未见他射过箭，只听张焕亲兵说义父的箭法高强，现在有了机会，他怎肯放过，他立刻停住马，伸长脖子看义父的箭法。
张焕微微一笑，重新将弓弦拉开，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箭尖找到了刚才那只獐子，它已经窜到了七十步外的小溪旁，张焕忽然弓弦一放，一支狼牙箭如流星赶月一般射向獐子。
“糟了，射歪了！”施洋见义父的箭势略略偏后了一点，他紧张地脱口而出。
就在他说糟了的一霎那，那獐子见前方有溪水拦路，掉头便回跑，张焕的箭恰好射穿了它的脖子，獐子当即摔倒在地。
此一箭激起了亲兵们一片喝彩声，张焕看了看正张嘴合不拢的施洋笑道：“你明白了吧！为这一箭我查了风向、推算了地利，这才把握住战机，你年纪还小，但只要多思多想，将来一定会超过义父，从明天开始，你天不亮就要起床给我去潜水。”
施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他潜水，但他对义父已经崇拜得五腑投地，立刻点点头，“孩儿一定不会让义父失望。”
这时，远方飞奔驰来一匹战马，马上亲兵高声大喊，“都督，大营来人了，请你赶快回去。”
“是什么人？”张焕待他奔近后问道。
“是朝廷来人，一共是十三人，为首是刑部尚书韩滉，还有其他重要的卿监，属下记不住名字。”
张焕沉吟立刻，立刻对众人道：“收拾东西，随我立即回营。”
众人调转马头，跟随着张焕向大营处疾驰而去，一路激起了滚滚黄尘。
……
不到一刻钟，张焕一行便赶到了军营，远远望去，军营依旧整齐威严，士兵在岗哨上认真值勤，但张焕总觉得似乎那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说不出来，进了辕门，张焕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只见二万士兵整齐地列队在军营的空地上，就仿佛出发前的准备，他不由一怔，刚要下马，却见韩滉率领十几名重臣快步走了上来，工部尚书李涵、少府寺卿郭全、盐铁监令杨炎、太常卿杜亚、京兆尹黎干、御史中丞颜九度、大理寺卿辛杲等等，他们皆表情严肃，走到张焕面前一起停了下来，韩滉率先跪下，高昂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臣韩滉恭迎皇帝陛下！”
“臣李涵、臣郭全、臣扬炎……叩见大唐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万岁！”军营里响起了天崩地裂的喊声，两万名将士一起跪下，声音响彻云霄，“都督万岁！”
张焕慢慢地从震惊中醒来，他嘴唇微微地动着，向二万名将士一一望去，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无比激动的脸庞，一双双闪烁着泪光的忠诚的目光，八年前他初抵武威郡天宝县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在暴雪中奋勇前进，走过天苍苍、野茫茫的河西、走过一轮孤月照九州的河湟、走入浩瀚无垠的安西，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一天，他等待了很久很久，可当它突然到来时，却又是那么不真实，在庄严肃穆的期盼中，在大旗飘扬的猎猎风声中，张焕轻轻抬起手，用他那不大却又不容抗拒的声音道：“大家免礼！”
“谢陛下！”韩滉站起身，将一卷国书郑重地交给了张焕，“这是太后亲书即位诏书，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随臣即刻回京。”
张焕却不接，他看了看韩滉便道：“你且随我到帐中来。”
一进大帐，张焕慢慢坐了下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长安局势已经稳定了吗？”
“回禀陛下，已经稳定了，朝臣已经正常上朝，裴尚书召集群臣开会，并以投票表决的形式提议新君，群臣一致提议陛下登基，太后也亲自临朝督促众臣尽快迎回陛下，不仅是朝中大臣，许多大唐元老也表示支持陛下登位。”
韩滉再一次将国书递给了张焕，“请陛下火速随臣返京。”
张焕还是没有接，他犹豫一下道：“我在想，是不是该做出一个姿态，三拒后方受呢？”
韩滉忍住笑道：“适才在辕门陛下已经是一拒，现在对臣又是二拒，那臣再一次请求陛下立即返京，算不算是三拒呢？”
张焕也笑了，他征战四方是何等斩断杀伐，岂会在此事上婆婆妈妈，被突来的登基事件而弄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张焕陡然间象变了个人，他毫不犹豫接过崔小芙亲笔所书的登基诏书，自信地一笑道：“好吧！我这就随你进京。”
……
永安二年五月十七日，张焕返回长安城，裴佑、崔寓率百官在城外迎接，在举行了正式朝拜仪式后，张焕在五千铁甲骑兵的护卫下进入了长安城，长安城内已是盛况空前，万民空巷，近百万长安百姓自发地涌到朱雀大街迎接他们的新帝，这是何等壮观的场面，从高空望去，密集的民众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仿佛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大海，而张焕五千人的护卫队又犹如大海中的一朵小小浪花，他每行一步，‘万岁’的呼喊声便如山崩海啸，无数随行的百官为之变色，只有护卫张焕的骑兵巍然不动，他们列队行驶在龙辇的四周，脸色严肃、目光锐利，用最高的警惕保护着自己的主帅。
张焕默默地注视一张张充满了激动和喜悦的脸庞，他深深地为之感动了，这百万双眼睛里、这百万只挥动着的手臂中，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期盼，对强盛大唐的期盼、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对公平和正义渴望，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大唐皇帝，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权力的符号，它更是一种责任的标志，肩负着大唐王朝的强盛，肩负着一个民族的重新崛起，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泪光中张焕喃喃自语道：“我会努力去做，相信我！”
……
含元殿钟楼上的钟声敲响了，低沉而浑厚的钟声在大明宫上空回荡，这座气势恢宏的大明宫主殿前站满了近万名在京的各级官员，无论是尚未入流的小吏还是位至一品的亲王，无论是刚刚考中进士的年轻士子还是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臣，每个人都一样的昂首挺立，每个人都一样的庄严肃穆。
丹凤门沉重的大门慢慢地拉开了，一名殿中监官员飞奔至门前大声呼喊什么，激荡的号角声迎风而起，一队队威严的骑兵开始缓缓列队驶入大门，他们在丹凤门广场左右各列了三队，随即三千带甲士簇拥着大唐新帝的龙辇驶进了丹凤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名官员伏身而拜，整齐的声音响彻广场。
龙辇停下，张焕走了出来，他此时已经换了帝王之裘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脚蹬乌皮履，目光沉静、三缕长须飘然于胸，他站在高高的车辕上，气度君临天下。
他轻轻一挥手，“众卿免礼。”
“陛下有旨，众大臣礼毕！”殿中监官员高声喊道。
随即官员又高声喝喊：“五品以上官员进殿！”
官员队伍启动，很快便形成两条长长的队伍，沿着龙尾道向含元殿而上，分别从左右的通乾门和观象门进入了大殿。
这时，三千披甲士簇拥着张焕沿龙尾道而上，到殿顶时交将主公给百名殿中卫，三千披甲士分列龙尾道两侧，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前方。
含元殿中鸦雀无声，只听见殿中卫和张焕沙沙的脚步声，张焕器宇轩昂地向龙座走去，众臣默默的注视着他，许多人还记得八年前那个年轻的士子第一次进含元殿对质的情景。
还是同样的地方，还是同一个人，但它们却是天壤之别的两件事。
队伍中张破天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个张家曾经的庶子，他想起了家主在去世前的一场豪赌，将张家的全部希望都押在张焕的身上，那时，所有的人、包括他张破天都对家主的荒唐决定嗤之以鼻，可今天……
张破天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悔恨，如果家主没有去世，那今天的张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同样，站在队伍中的长孙南方也一样心潮难宁，在他看来，张焕就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天马，或者是一名马球手中的绝顶高手，拥有了他，他的马球队将所向披靡，横行大唐、不！横行天下，他一样也充满了悔恨，本来他的女儿长孙依依可以成为大唐皇后，只要当时、当时不要去管那个该死的王七郎，他一生都在招女婿，可一念之间，他却和天下最富贵的女婿失之交臂。
长孙南方叹了一口气，慢慢低下了头。
张焕依旧在稳步前行，含元殿内异常深远，终于他一步步走上了玉阶，在两名宦官的引导下，坐进了天下独一无二的最高宝座。
站在最前面的裴佑向殿中监司仪微微点头，司仪立刻高声宣布：“众官觐见！”
近千名五品以上的高官一起出列行礼，齐声道：“臣等参见皇帝陛下！”
“众爱卿平身。”张焕忽然发现一个秘密，那就是含元殿的构造极为高明，偌大可以容纳万人的大殿里，声音不用太大却能远远传出，尤其是他龙座的位置，回音的效果更好，他随意的一句话也能放大成威严的语气传送出去。
他考虑着殿内声音的奇妙，却一时走了神，众官归位，这时裴佑上前一步道：“新皇即位，万机待理，但迎新送旧，首先须确定先帝庙号，太后已定先帝庙号为黔宗，请陛下定夺！”
张焕已回过神，他微微点头，“准奏！”
这时，崔寓也上前启奏道：“纪元新开，陛下的年号也需要首先确定，请陛下先定年号，以便史官纪元。”
张焕沉吟片刻，缓缓道：“《礼记》中言：‘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朕出身微末，深知民之艰辛，深知国之困弱，朕虽然不敢妄与圣人比肩，但大乱后必大治，朕愿以大治为励精图治之意，故定年号为大治，与众卿共勉！”
说到这，张焕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站起身道：“太宗有言，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人为鉴，可明得失；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焕不才，愿效仿太宗从谏如流，朕就此宣布，终朕一生一世，我大唐不以言获罪、不以谏受刑，愿众爱卿与朕一起励精图治，早日重现大唐的繁盛。”
大殿里一片哗然，众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以言获罪、不以谏受刑’，这是大唐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就连从从谏如流的太宗皇帝李世民也没有给自己下过这样的约束，这可以说是为臣者所梦寐以求的理想，千百年来敢说真话者又有几人能够善终？
‘大治、纳谏’，众臣们忽然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皇帝的渴望大唐强盛的迫切，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感动了。
韩滉、裴佑、崔寓、杨炎、李涵等等重臣纷纷站出来，他们激动地施礼道：“臣等原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随后的大朝足足进行了五个时辰，漫长但不沉闷，这次朝会涉及到将来的权力走向，被所有人关注，除了确定先帝庙号及新帝年号外，同时也进行了一系列的重大体制变更，首先就是废除以由世家朝政而形成的内阁，重新恢复政事堂，以中书门下平章事为相，暂效仿天宝年间体制，设左右相各一人，为首相，以六部尚书为次相，为首相辅弼。
同时又进行了一系列的重大人事任免，裴佑毫无悬念地成为第一任右相，为百官之首，辅佐君王总领天下大政；崔寓出任第一任左相，掌出纳帝命、相礼仪，凡国家之务，与中书令参总；在六部尚书中，吏部尚书由崔寓兼任，户部尚书为韩滉、礼部尚书为卢杞、兵部尚书为元载、刑部尚书由张破天接任、工部尚书为李涵，这六部尚书再加吏部侍郎一共七人均为中书门下平章事，辅助左右相共商国事，其余各官皆担任原职，暂不动用。
但在最重要的吏部侍郎的任命上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由陇右节度府长史胡庸担任，而顺化王李侨任宗正寺卿，陇右节度府判官杜梅任御史中丞兼监察室令，陇右节度府司马裴明远任殿中监令等等，这样大部分的陇右集团的官员都得到了重用。
当夜幕渐渐降临，举行了整整一天的朝会也落下了帷幕，官员们都疲惫地下朝回府了，开始了又一次的院外活动。
张焕也第一次来到大明宫内宫，从今天开始，这里就将是他的家了，而他的妻儿依然还在永乐坊的老宅里，今晚，他将孤零零地一个人过夜。
几个宫女挑着灯笼在前方给他引路，数百名侍卫布控在他的周围，张焕背着手慢慢走着，登基的兴奋已经过去了，他的思路开始沉静下来，确实，在他眼前万机待理，让他无从着手，对于今天的人事安排他并不满意，尤其是左右相，按照他的考虑应该是不存在了，五人为相，轮流入政事堂执政事笔，以集体相国取代一人相国，这一直就是他所考虑之事，但现在还办不到，他必须要保持朝政的稳定，况且崔、裴为相也是他答应过的条件之一。
‘慢慢来吧！’张焕暗暗叹了一口气，便回头对新任内侍总管朱光辉道：“朕的家人几时可以搬进宫来？”
朱光辉就是救李翻云的那个宦官，一直便是张焕在宫中的眼线，之前他屡遭排挤，只做了负责宫中花草的小宦官头子，现在张焕即位，他立刻便为提拔为内侍总管，负责安排张焕和他家人的生活，为此他感恩戴德，尽心尽力地安排好宫中的一切细琐事情。
听张焕问他，他立刻恭敬的答道：“回陛下的话，本来昨天几位娘娘就可以进宫了，但夫人说家里有人受伤，暂不能移动，可能会晚几天。”
“受伤？”张焕一愣，他一直在路上，并没有得到府中遇刺的消息，张焕停下脚步急忙问道：“是谁受伤了，为什么受伤？”
“陛下不知道么？”朱光辉也很惊讶，此事已传遍了长安城，主人却竟然不知。
张焕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紧盯着朱光辉道：“快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奴也是听说，具体情况不晓。”朱光辉心中有些胆怯，他吞吞吐吐道：“听说在七天前，陛下的旧府出现了刺客，小王子险些遇害，最后死了崔娘娘的两个贴身侍女，崔娘娘受了惊吓，还有一个平姑娘伤得不轻。”
“刺客、平平！”张焕大吃一惊，他府中竟然出现了刺客，‘是谁？是谁干的！’
他沉思片刻，便立刻对朱光辉道：“现在离关宫门的时间还早，你派人出宫一趟，火速去将李翻云给我请来。”
……

第三百九十章 刺案疑云


很快，李翻云便在宦官朱光辉的带领下匆匆来到麟德殿，和崔小芙一样，张焕在麟德殿也设了一个书房，便于下朝后在宫内批阅奏折或者接见大臣奏对，张焕的书房就在原来崔小芙书房的隔壁，原本是放置书籍图画的场所，被稍微整理便成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窗外植物茂盛、水湖连波，蚊虫也多了起来，窗户上装了薄纱，虽阻拦了蚊虫的侵袭，却没有机会欣赏窗外的夜景，房间里光线柔和，香炉萦绕着沁人的清香，裴莹虽然没有及时进宫，但她却想得周到，张焕原书房内的一应物品都事先送进宫来，连张焕最心爱的紫藤圈椅也摆放在屋角，此刻，张焕斜靠在李系当年用过的御案后翻看着几本崔小芙遗留下来的奏折副本，奏折里讲的都是一些往事，河东大旱请求朝廷调粮、大明宫蓬莱阁重建计划等等，但有一份奏折却引起了张焕的注意，奏折是蜀郡刺史陈少游所写，关于蜀中无主之地的分配，奏折中陈少游很婉转地告诉崔小芙，蜀中之地皆在军方手中，地方官无权处置，故对官员授地一事只能暂时取消。


引起张焕重视的并不是陈少游这份奏折本身，而是军队控制土地的问题，他靠军起家，在数年的征战中已在全国各地控制了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现都在军方的控制下，为了不让土地搁荒，前年他同意可以暂时租赁给无地农民耕种，收取两成的佃租以养军，现在他登基为帝，所控制的土地也应该归还各地方官府了，但这里面却牵涉出两个问题，首先是军队的利益，他不可能无视军队的利益而不顾，军队讲究赏罚分明，从前可以说天下未定、诸君尚须努力，可现在他已经登基，以前的承诺他需要一一兑现了，其次就是在大量土地转移到地方官府的过程中怎样防止出现徇私舞弊现象，按照张焕的思路是建立专门的土地管理机构对土地进行统一管理，隶属于朝廷，这件事不能再拖，需要和重臣们尽快协商了。


张焕很快便看完了这些过时的奏折，随手将它们推到一边，“安忠顺！”他低声叫了一声，一名年轻的宦官立刻应声而入，他进门垂手道：“请陛下吩咐！”


“我来问你，一般奏折都是怎么传递的？我是说到传我的手中。”


“回陛下的话，一般是每天三次，由当值的中书舍人送到前面的御书房，下朝时未批完者，则由陛下决定是否带回宫，若有紧急事情，则不一定有专人，甚至相国也会亲自送来。”


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朕在前面的御书房是否布置好了？”


“回禀陛下，三天前便已布置好，就在紫宸阁内，与前太后的书房相邻。”


“那好，你就辛苦一趟，去朕的御书房看一看，是否有今天的奏折，有的话赶紧给朕拿来。”


“是！”安忠顺答应一声，立刻向前面的紫宸阁跑去。


这时，门口传来朱光辉的声音，“陛下，咸平公主到了。”咸平公主就是李翻云年幼时的封号，在三天前，崔小芙正式下诏，恢复了她公主的身份，同时册封张焕的生父前太子豫谥号广平皇帝，这颇有一点讨好的意味。


“请她进来吧！”张焕立刻挺直了腰，思路又回到府中遇刺一案上来。


片刻，身着一身道袍的李翻云匆匆走进，此时内务司已经正式改名为监察室，隶属于御史台，李翻云不再担任任何职务，改由杜梅任首任监察令，她名义上虽然恢复了公主了头衔，但她的容貌装扮却没有丝毫改变，李翻云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翻云参见陛下。”


张焕连忙摆手笑道：“大姐就不要客气了，我今天累了一天，好容易才见到一个家人，就让我轻松一点吧！”


李翻云有些怪异地看着张焕，伸手向隔壁指了指，无声地向张焕说了一句哑语，从她的嘴型，张焕读懂了她哑语的意思，‘有人。’


“有人？有什么人？”张焕惊异地顺着她手指方向出了书房门，紧靠书房门是一间小小的房子，刚才来时这房间门是关着的，现在却虚掩着，里面确实有人，张焕好奇地推开小门，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里面坐着一个长有山羊胡子的老学究，正捋胡摇头晃脑地写着什么，他忽然若有所感，一抬头见是陛下进来，吓得他赶紧站起来，却不留神头上有一根横梁，‘砰！’地一声，撞得眼前金星四冒。


“你是……”张焕忽然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记录帝王起居录的史官了，再看他旁边与自己书房相隔的墙壁，竟薄得如纸一样，清晰地传来隔壁李翻云低低的咳嗽声，也就是说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这个老头子掌握在手中，就算自己放个屁，他也会听得清清楚楚，或许还会记录一笔，‘帝颇不雅，下气大声唏嘘。’


老头子狼狈地揉搓一下额头上的青包，赶紧躬身道“下官东方云，门下省起居郎，记录陛下言行。”


“不是说宫中不作记录吗？你为何在此！”张焕语气中有些不悦，庆治三年时已经有过规定，起居郎只记录帝王入朝时的言行，退宫则不随，对自己为何要特殊？


东方云不慌不忙地躬身施一礼道：“规定是非公务时可不作记录，陛下在此可是公务否？”他一边说，一边又提笔将刚才张焕的话记了下来，甚至还将张焕不满的口气也如实写下。


“你！”张焕确实有些怒了，这史官所作所为实在是可恶之极。


但东方云却丝毫不害怕，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后墙上的一条横幅，只见上面写着：‘不以言获罪，不以谏受刑。’这是他张焕早上采亲口做过的承诺，一口闷气险些没将他憋死。


张焕郁闷地回到书房，向李翻云摆摆手道：“不管他怎么写，咱们说正事。”


李翻云见张焕失意而回，便笑了笑问道：“陛下夜召我入宫，可有大事？”


“我找你来是想问一问府中刺客一事，你们内务司可接手此案？”


李翻云点了点头，“此案确实移交给内务司，虽然民间盛传是由江都事件引发，但我却认为，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刺杀。”


“蓄谋已久的刺杀。”张焕紧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他沉思片刻，又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证据？”


“两名一人被杀、一人逃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李翻云取囊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张焕道：“案子我已经交给了杜梅，所有的材料都在他那里，这是我整理的关于此案的一些关键，你不妨看一看。”


张焕心里有一些诧异，李翻云一手不知经过了多少大事，她卸任后别的东西不记，偏偏将这案子放在身上，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这必然是朱光辉先告诉了她，不过她特地将此案记下，说明此案也必有不寻常之处。


他心里想着，手中却不露声色地翻看起小册子，却是越看越心惊，那天晚上崔宁房中的血腥气仿佛扑面而来，明珠被砍掉了头，明月被捅了十七剑，平平身中七剑，其中一剑刺穿了肺叶，最后拼死杀了刺客。


看到最后，张焕的脸阴沉似水，小册子已被他紧紧地攥成一团，‘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敢入府杀他的家人。’


“我原以为此案是韦家所为，韦家在这次江都事件中也损失惨重，但他们却没有参加李勉的暗谋，一直保持着沉默，以他们对你的仇恨，很难想象他们会把这次损失咽进肚里，而且听说韦家在韦德庆老母遇刺后，还特地招募了一批高手护院，所以我最初认为韦家的嫌疑最大。”


不等李翻云说完，张焕立刻摇头道：“不可能是韦家，我与韦家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深知韦家的懦弱，无论是韦谔还是韦清，他们都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魄力。”


“是！从一些细节上推敲，我最后也排除了韦家。”李翻云冷笑了一声便道：“我不说刺客为什么能那么巧地碰见守卫交班脱节，就算是他们运气好，那又怎么解释三个暗哨被偷袭干掉，他们怎么会知道暗哨的位置？还有他们又怎么知道只有三个暗哨而没有第四个呢？所以我可以大胆地推测，此次刺杀必有内应，事后我一个人一个人地排查跟踪，皆没有人和韦家有关联。”


忽然，李翻云见张焕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知道张焕已经猜到了，她立刻闭口不再多言，停了一会儿，李翻云低声道：“今晚我其实是来和你告别。”


张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良久，他低低叹道：“你要去哪里？”


李翻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云深不知仙山何处，我已了断了凡尘俗事，该去寻找属于我的归宿了。”


张焕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负望着窗外隐约的夜景，李翻云默默地向自己的弟弟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很快她的修长的身影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张焕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不仅仅是为自己一个亲人的离去，他推开了窗户，望着自己的家，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充溢在他的内心。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临朝首日


第二天黎明前，夜里的雾霭已经逐渐散去，在大明宫的白墙红瓦上留下一层雾霭转化而来的露水，但那雾霭依然还仿佛透明的轻纱般笼罩在湖畔和绿树之中。


在通向勤政殿的小道上，朱光辉带着十几个宫女和宦官步履焦急地向前疾赶，昨夜是新帝在大明宫的第一夜，他们就犯下了大错，竟无人知道皇上在哪里歇息，找遍了各处都不见，还是小宦官安忠顺机灵，提醒众人皇上会不会又回了麟德殿，他昨晚拿回来了几十本奏折。


朱光辉记得勤政殿书房的灯是自己吹灭的，陪皇上回了寝宫，怎么会又回去？但抱着一线希望，朱光辉又赶回了麟德殿。


果然，老远就见书房的窗子开着，他临走前可是关好的，难道真的在里面吗？朱光辉心急火燎地走进大门，忽然，一名侍卫拦住了他，“嘘！皇上睡着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不要打扰他。”


朱光辉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今天上午有政事堂会议，上朝的时间快到了。”


侍卫向两边撤开，让朱光辉进去，他快步向书房走去，起居郎已经离去了，书房的门虚掩着，朱光辉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愣住了，房间里灯已经灭了，炉香也焚断，一叠高高的奏折堆如小山，大唐新帝正趴在桌案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领战袍，估计他的亲兵给他盖的，在他面前一本奏折还翻着，手中的笔落在地上，污了一团。


朱光辉忽然感到鼻子一阵发酸，他在大明宫中已经三十年，曾经伺候过几任皇帝，无论是玄宗还是肃宗都从没有过彻夜批阅奏折，但让朱光辉感到心酸的不是张焕的勤奋，而是他体会到了张焕内心那种难以言述的孤独。


“陛下！”上前轻轻地推了推张焕，张焕一下子醒了，他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的话，现在是卯时一刻。”


“啊！”张焕一下子跳了起来，还有一刻钟就到上朝时间了，要来不及了，他慌慌张张穿上鞋，埋怨道：“为什么不早点叫我，我定的规矩难道要我第一天就违反了。”


朱光辉苦着脸一言不敢发，今天才是第二天，什么事情都是一团乱麻，他哪能事事都考虑得到，他赶紧命人出去打洗脸水，又上前替张焕整理衣裳，他见几个宫女站在门口发愣，不由怒道：“还不赶快过来给陛下梳头！”


几个宫女应了一声，四下慌乱地找梳子，张焕叫住了她们，“来不及了，先让人去开了御书房，再给朕准备两盘点心。”


就这样，第一天上朝，衣服没换、头也没有梳，就匆匆洗了一把脸，张焕上了龙辇便向紫宸阁而去，临走时他又再三叮嘱朱光辉，今天务必要将自己的妻儿接进宫来。


张焕御书房在紫宸阁内，就在崔小芙书房的隔壁，一切都是重新置办，早在年初张焕为监国时便已开始准备，房间宽敞而明亮，可以眺望远处的重重宫殿，卯时两刻正，当含元殿钟楼的钟声悠远地敲响时，张焕准时出现在了御书房的门口。


“臣东方云参见陛下！”比张焕来得更早的是起居郎东方云，他一反昨夜的笑颜，异常严肃地向张焕深施一礼。


“爱卿辛苦了。”尽管昨晚深恨此人，但张焕还是十分敬佩他的敬业，心中不由对他有了一丝好感。


“咱们一起进去吧！”


御书房内已经通了风，打扫得一尘不染，整个御书房共有八间屋子，一间办公用的正屋，一间休憩的内室，一间放置沙盘和地图的行军室，一间会议室，一间翰林室，其余三间便是放置各种图书典籍的书库，而起居郎东方云就坐在张焕一侧的角落里，如果有机密大事按例可以要求他回避。


一张紫檀雕成的御案上整齐地码着两叠如小山般的奏折，一部分是昨晚他没有批完的折子，另一部分是今早开门时中书舍人刚送来的新折。


虽然新帝登基时事情稍多，但做皇帝确实是一个极为辛苦的职业，每天都有大量的奏折送来，若稍微懈怠就会越积越多，还要召见臣子应对，还要开朝会，使皇帝每天都疲惫不堪，稍有作为的皇帝都会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可一旦遇到纨绔子弟登基，他们就决不可能这样辛苦地操劳国事，或托以内侍，或干脆就当甩手大掌柜，前者致使宦官专权，后者导致权臣遮天。


当然，张焕没有那个福气享受皇帝的荣华富贵，他刚坐下来，小宦官安忠顺便将一本随奏折送来的目录表递给了他，“陛下，这是中书省送来的奏折目录，加上昨晚的奏折，一共是一百六十五本，请陛下过目。”


这有点类似于今天的清单目录，一方面是为了防止奏折出入宫的过程中被人动手脚，另一方面也是便于皇帝能一目了然，能拣重点事情先批阅。


“朕知道了，你先放在这里吧！”张焕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茶，又瞥了一眼东方云，见他正一丝不苟地准备笔墨，他暗暗点了点头，便对安忠顺道：“你先去一趟中书省和门下省，请裴、崔二相过来，还有礼部卢尚书也一并请来。”


安忠顺答应一声，便匆匆去了，张焕这才拿起奏折目录大致看了一遍，从奏折上的时间看，大都是前些天积下来的重要事情，属于他登位后发生之事不过十余件，有江淮转运使刘晏奏请漕运恢复旧道、沿途加修仓库；有刑部尚书张破天奏请天下大赦、以示皇恩浩荡；有户部尚书韩滉奏请组建同业商会、以发展大商业、大作坊，并建议先在广陵、吴郡和余杭三郡试行。


对于韩滉的这个建议他却十分感兴趣，他很快便找到了编号为一百六十二的这本奏折，一打开，韩滉那充满了热情洋溢的字体映入眼中，“臣以为抑土地兼并的根本是兴工商，工商兴则民有他养、税有他征，不被土地所困缚……然商人本性唯利是图，须加以约束，臣故提商会一案……”


张焕默默的看着这本思路超前的洋洋万言书，韩滉所描绘的理想境界现在是无法办到，在民以食为天的前提下，若粮食没有大幅度盈余是不可能言商，然而粮食要有盈余，一是发展耕作技术以提高亩产，其次就是将人口逐渐一年两熟的江淮转移，甚至要开发一年三熟的更南方，还有一个关键就是要给予农民自己土地，使他们是为了自己而种粮。


工商、粮食、土地、人口这四者是一环扣一环，另外还有交通、货币等等问题都需要解决，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之事，不过确实可以在江都、苏州一带先试行。


这时，门口传来了宦官安忠顺的声音，“陛下，裴相国、崔相国和礼部卢尚书已经请到。”


“宣他们进来。”


“陛下有旨，宣中书令裴佑、门下侍中崔寓、礼部尚书卢杞觐见！”


“陛下有旨……”


一道一道的声音传出了紫宸阁外，片刻裴佑三人匆匆走了进来，向张焕深施一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三位爱卿请坐！”张焕笑着请三人坐下，随即又歉然对裴俊道：“特地将你们召来，耽误你们的政事堂会议了。”


裴佑连忙欠身道：“陛下与臣等同时上朝，这才是难能可贵之事，政事堂会议可以晚一点举行，但听从陛下第一天的安排，这才是头等大事。”


这时，旁边的卢杞对裴佑的马屁之言暗暗冷笑不已，他站起来躬身道：“陛下，臣有两个谏议要启奏。”


张焕立刻有了精神，“卢爱卿尽管直言。”


卢杞瞥了一眼裴佑道：“太宗时便有定制，相国觐见皇上须带谏官随从，后此制度逐渐废弛，昨日陛下下旨，我大唐朝臣不以言获罪，臣为此万分感动，既如此，陛下何不恢复太宗旧制，准谏官随相国觐见呢？”


谏官随从相国觐见皇帝一直就是唐制，谏官并不是监督相国，而是监督皇帝，在其言行失控时进行劝谏，由善纳谏的李世民首创，并固定下来，但在李隆基后期逐渐废弛，卢杞重提此此事，就是希望张焕不要再独断专行，能够听大臣的劝告。


张焕沉思了片刻便道：“朕既承诺不以言获罪，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朕同意卢爱卿的第一个劝谏，准许谏官随相国觐见。”


旁边的东方云手抖了一下，他立刻兴奋的将张焕此令记录下来，裴佑和崔寓对望一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张焕笑了笑又问道：“不知卢爱卿的第二个劝谏是什么？”


卢杞也没料到张焕能答应得如此痛快，他呆了一下，又连忙施礼道：“臣的第二个劝谏便是希望陛下先不急临朝，应由礼部官员教授陛下礼仪，使陛下能懂帝礼，从而威严并重。”


“臣不同意卢尚书此建议。”一旁沉默不言的崔寓忽然出声反对卢杞的第二个建议，他站起身向张焕施一礼便道：“我大唐由乱入治，万机待理，礼仪虽重要，但相对国事却轻，而且臣观陛下昨日临朝，进退有序，绝无失礼之处，臣以为教授礼仪此时不当。”


这时裴佑也表示支持崔寓的观点，“谏议并非一定要遵从，合理当从，不合理则不从，现在国事繁多，且事事重大，陛下确实不宜在此时学习礼仪。”


张焕笑着摆了摆手道：“卢尚书是礼部尚书，提倡礼仪是他的本职，两位相国倒不必太过于计较，礼仪是要学，但可以稍稍推后再学，今天朕找三位来是想商量一下，能否在今夏开一次制科取士。”


制科是相对于每年春闱的常科而言，简而言之，就是临时科举。


……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夫妻生隙


张焕的家人在下午时分悄悄进入了大明宫，几辆马车载着张焕的妻儿以及几个贴身侍女从从左银台门进入内宫，近千宫廷侍卫严密地护卫左右，初入内宫裴莹依旧保持着一种平静从容的大妇仪态，她是裴俊的嫡女，从小什么世面没见过，况且在陇右时她就是半个大唐的皇后了，身份本来就尊崇无比，再加上这次入宫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竟平静得仿佛平日里的搬家一样。


崔宁躺在马车之中，她惊吓过度，又中了一刀，竟动了胎气，这几天开始有早产的先兆，慌得裴莹连请了五六个产婆，无论如何要保住她们母子平安，这两天崔宁胎位平稳，情况有所好转，这次进宫最要紧地就是照顾她，七八个丫鬟婆子守候在她身旁，从她上车、马车缓行到下车众人都是极为小心，深怕震动她一点点。


另一个需要照顾的就是平平，她的伤也极为严重，其中一剑从她前胸刺入，伤了肺叶，但她却毫不在乎，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抽空还指点两个小丫头几招女子防身术，这一路来大明宫她也是嘻嘻哈哈，浑不似杨春水等其他人那般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也正是因为她这种乐观无忧的性格，才使得连医生都认为难以救治的伤势飞速好转，大明宫的美景和雄伟的建筑让她赞不绝口，尤其是一条太液池的支流，卵石如玉、清澈见底，一条条名贵的金鱼游弋其中，更是平平心痒难按，要不是裴莹不准，她几乎就要脱下鞋到水中玩耍一番。


“平姨，这里的鱼好大！”和平平一样兴致盎然的是裴莹的长子张琪，他趴在小河边，满脸惊喜地望着小河里一条条体肥硕长的金鱼，激动得大喊：“平姨，你快来看！”


“琪儿，不要调皮了，你平姨不可乱动，你不知道吗？”裴笑吟吟对儿子道，她的目光又瞥一眼平平，这句话也是给她说的。


“大姐不用担心，我是不会乱跑，大明宫这么大，我还担心迷路呢！”平平本想下去摘一朵花，听见大姐发话，她只得无奈地躺回了马车，车路过小河，她拉开车帘对河边的张琪道：“傻小子，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有的是时间玩，先上车吧！”


张琪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眼睛还盯着几条金背白肚鱼不放，心里开始盘算等会儿就做根钓竿，先钓它几条上来。


沿着太液池畔约走了一里，前方是一堵高耸的被浓绿掩映的围墙，隐隐露出一抹白色，过了这堵墙，前方就是嫔妃们生活居住的内宫区了，这时，一路迎接裴莹她们前来的大宦官朱光辉连忙上前恭敬地对众人道：“各位娘娘，前方就到了。”


早有一大群等候在这里的宫女和宦官迎了上来，一些人去搬东西、一些人则忙着上前见礼，人人带着谄笑，将未来的大唐皇后和几个娘娘捧得如天上的月亮一般，更有几个小宦官前后哄着张琪，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帮他将太液池的鱼全部抓来。


唯一受到冷落地就是平平，因为她穿着一件极为平常的榴裙，这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裙子，甚至连几个贴身丫鬟穿得都比她好些，再加上她相貌平平，不像其他夫人打扮得如同艳丽的牡丹一样，她就恍若一朵路边的野花，几个宫女还当她是粗使得丫鬟，叫她一齐帮忙拿东西。


平平什么都没拿，唯独拿起了她从不离身的长剑，这把剑是裴莹亲自去内务司替她要回来的命案证据，为此，平平心中对大姐充满了感激，她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的人，她将这份感激藏进了自己的内心深处。


“宫中有这么多侍卫，一个女人拿着剑干什么？”一个年长的宫女吃力地拎起一只竹箱，嘴里嘟囔着，也不知她在抱怨什么。


“平平姐！”花锦绣飞奔跑来，她赶紧扶着平平有些埋怨道：“我们都以为你到前面去了，怎么反落到最后。”


平平笑得有些勉强，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腰上的伤口可能是因为一路颠簸而迸裂了，她欢乐无忧，所有的人都以为她的伤势无恙了。


“平平姐，你怎么了？”花锦绣见平平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心中害怕起来。


“我、我的腰……”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平平忽然眼前一黑，竟软软地倒在地上。


“平平姐，你怎么啦？呀！这么多的血，大姐，不好了！”花锦绣吓得大叫起来。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将平平抬进宫去，先给她止了血，又派人火速去请给平平看病的王医生，一直忙了一个多时辰，平平的伤势才渐渐稳定下来。


“王医生，告诉我实话，她的伤势究竟怎么样？”在送医生出去的路上，裴莹见左右无外人，便低声问道，她刚才见王医生脸色极为难看，心中着实忐忑不安。


王医生叫王梦娇，是老御医王秉元的小女儿，医术家传，专门给豪门贵妇看病，在妇科方面极有经验，听裴莹相问，她摇了摇头道：“夫人，平姑娘伤势之严重得出乎我的意料，我竟没有发现，我有责任啊！”


“她到底怎么了？王医生，你要告诉我实话！”裴莹的心纠了起来，“她、她会死吗？”


“死倒不会。”王医生长叹一声，歉然地看着裴莹道：“她小腹上那一剑极可能刺穿了她的胎床，换而言之，她这一辈子都可能无法生育了。”


裴莹‘啊！’地一声捂住了嘴，呆住了，王医生又摇了摇头道：“她的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我父亲说，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感谢上苍。”


……


王医生走了，裴莹慢慢走回平平的房中，此刻平平已经醒了，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显得十分虚弱，见裴莹进来，她低声歉然地说道：“大姐，对不起，刚来宫里我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裴莹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这个傻家伙，我怎么会觉得你麻烦呢？你快好起来吧！好起来嫁给你的张十八。”


平平轻轻摇了摇头，她声音很低弱，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大姐，其实我从来就不想嫁给他。”


“为什么？”裴莹有些惊讶地望着她，“难道你对他……”


平平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无比，她仿佛在憧憬往日时光，嘴角微微翘起，一种醉心的笑意浮现在她脸上，“我一直在苦苦寻找从前的张十八，这么多年我才慢慢地懂了一个道理，其实他并没有变，他还是从前的张十八，我也没有变，我还是从前的平底锅，变的只是我们彼此的身份，为了得到他而嫁给他，却反而是失去了他，大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裴莹有些茫然，她无法理解平平的感悟，但她却明白了平平的决心，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嫁人了，他忽然想起王医生的话，有些怀疑平平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子才这样说，毕竟她也是医术世家出身，这时，裴莹心中涌起了一种强烈的歉意，她咬着唇对平平道：“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平平的眼中忽然涌现出调皮的本色，她懒洋洋地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四肢体不勤、五谷不分，离开你们我还真不知以什么为生，所以我准备就赖在他身边，吃他的、喝他的，我想他一个大唐皇帝不会连我一个小女子都养不起吧！”


裴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她拍了拍平平的手笑道：“不管怎么样，你首先是要将伤养好，好好休息吧！今天是第一天入宫，我还得去安排别人，哎！我的苦你也是体会不到的。”


裴莹又劝慰平平几句，安排好了伺候她的丫鬟，这才匆匆地去了别处，平平静静地趟在榻上，她好奇地打量着宫里的一切，这里摸摸、那里弄弄，一阵困意袭来，她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且说裴莹安顿好了平平，又跑去看望崔宁，崔宁稍微好些，一路上七八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照顾她，没有出什么问题，她刚刚吃了安胎补神的药，精神还算可以，但毕竟有身孕，而且身子虚弱，和裴莹说了一会儿便显得十分疲惫。


裴莹不敢多打扰她，将她安排好了，这才去看自己的儿子，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她忙碌了整整两个时辰，连晚饭都还没有顾得上吃。


由于裴莹等人的身份还没有明确下来，众人都暂时住在绫绮殿，这里是从前崔小芙作皇后时住的宫殿，也是一个完整而独立的建筑群，亭台楼阁、长廊宫殿有数百间之多，她随着朱光辉走了一圈，不觉有些转迷糊了。


“朱公公，陛下昨晚是怎么休息的？”忙来忙去裴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她竟将他忽略了，她心中一阵懊悔，赶紧在她没见到儿子之前问问他的情况，以减轻心中的内疚。


“陛下是我所见过的最勤政的皇帝，他一直批阅奏折到四……”朱光辉忽然觉得自己说漏嘴了，这不等于就是告诉主母自己没有将皇上照顾好吗？


果然，裴莹大吃了一惊，急问道：“你是说陛下一夜没睡吗？”


“也许是陛下天太兴奋了……，也许是朝务太多……”说到最后，朱光辉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了，他只得叹了一口气道：“娘娘，陛下其实是太孤独了，我体会得出来。”


裴莹心中十分难过，沉默片刻她又问道：“陛下什么时候下朝？”


“回禀娘娘，老奴实在不知，听说下午陛下和几个相国在政事堂开会，争论得很激烈，究竟什么时候能结束、陛下还会不会再回御书房批阅奏折，老奴也拿不准。”


裴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的跟着朱光辉来到自己的寝宫，寝宫是一间宽广的宫殿，宫殿里光线昏暗，几十名侍卫执戟站在宫殿两侧，在宫殿最深处并列着七八间灯火通明的屋子，正中的一间套房便是她的寝室，远远可见几名宫女站在门口。


见裴莹过来，几名宫女连忙乖巧地施礼，“参见娘娘！”


“我的皇儿怎么样了？”裴莹笑着问道。


“回禀娘娘，小公主已经睡了，长皇子还在读书。”


‘哦！’裴莹有些惊讶，依儿子的心性，初到一个新鲜的地方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来，现在居然在读书，倒是少见了。


她快步走进房中，只见儿子正端坐在一张书案后全神贯注地写字，小小的腰板挺得笔直，仪态端正，颇有几分皇长子的气度。


裴莹眼中一热，想着这些年丈夫东征西讨，儿子全靠自己一手拉扯大，现在他终于长大了，她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裴莹慢慢走上前，抚摸着儿子的小头柔声道：“乖孩子，忙碌一天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这几页书法明日要交给师尊，孩儿写完它就睡。”张琪一本正经地答道，他将笔蘸了蘸墨，又取来一张纸，认认真真地默写起来，口中还轻轻地念道：“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裴莹不再打扰儿子，她悄步走进了内室，内室里已经被几个丫鬟布置完毕，和她从前的卧房完全一样，裴莹有些疲惫地在绣墩上坐下，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觉得自己和丈夫之间似乎有些疏远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难道是丈夫离家太久了吗？


两个丫鬟将刚热好的晚饭放在她面前，低声道：“夫人，吃晚饭吧！”


裴莹端起碗，刚吃了两口饭，忽然又将碗放下，招手唤道：“嫣红。”


“夫人，奴婢在！”


一名乖巧的小丫鬟上前施一礼，“请夫人吩咐！”


裴莹沉思一下便道：“你让朱公公带你去前面找老爷，不！找皇上，你告诉皇上，请他下朝后到我这里来，我有话对他说。”


“是！夫人。”小丫鬟行一礼便快步去了。


裴莹心神不宁地吃了几口饭，便将碗放下了，她又起身去隔壁看望熟睡中的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甜，还轻微地打着呼噜，裴莹怜爱地给孩子盖好了被子，又在她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吩咐了乳母几句，这才回到自己房中。


刚进房，小丫鬟嫣红已经回来了，裴莹忽然有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她不露声色地问道：“遇到皇上了吗？”


嫣红有些难以启口，半天才无奈地道：“奴婢找到了朱公公，可他告诉我，皇上已经到春水夫人那里就寝去了。”


裴莹终于呆住了，手中的纱绢飘然落地，“夫人！”几个小丫鬟连忙上前低呼。


裴莹的眼睛红了，她连忙摆摆手，弯腰将纱绢捡起来，声音有些哽咽道：“我没什么，你们去吧！带琪儿去睡觉。”


几个贴身丫鬟都似乎明白了什么，各自施了一个眼色，悄悄退了下去，房间里安静极了，裴莹呆呆地坐在床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她在回忆与张焕初相识的往事。


……


“你在求渭河神保佑科举考中吗？”


那时她初识张焕，为他的刀法和气度所折服，她声音轻柔，用轻纱遮面，朦胧的雾色中，掩盖了她眼中的喜悦。


“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这一直是读书人的抱负，在孕育了秦汉隋唐的母亲河面前，我岂能不企求它的护佑？”


那时他始终对她怀着戒心，态度不冷不热，对她愿为男儿身的理想也不放在心上，他转身要走了，自己赶紧叫住了他。


“昨夜的比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能否告诉我？”


“在下太原士子张去病，也请问小姐芳名？”


……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流满了裴莹的美丽的脸庞，她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孤月将银辉撒向九州，她心中痛苦得仿佛被刀戳一般，她仰头向夜空默默狂呼：“去病，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

第三百九十三章 真相如何


杨春水做梦也没想到张焕会第一个来看她，虽然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她心里也清楚，如果今真的让张焕宿在她这里，那以后裴莹也不会原谅她，杨春水心中矛盾之极，拒绝了又唯恐丈夫恼怒于她，尤其是男人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之时，那种恼火是她难以承受，说不定她就会成为第一进冷宫之人，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安排张焕的晚饭，想着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足他后再劝他去大姐那里，或许这就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出乎杨春水意料的是，张焕并没有急色地想那种事，而是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也没有和她说话，杨春水忽然有点可怜起了丈夫，她知道只是在他极度痛苦之时，他才会变得这样，当年崔宁离家而走，他也曾经这样痛苦过。


“老爷，让妾身来伺候你吧！”杨春水脸有点红，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说出，若让丈夫的痛苦能发泄出来或许他的心就会好受些，她是在想不到除了自己的肉体外，还有什么能安慰丈夫了。


“我来问你。”张焕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睛里迸出一种极度深沉的痛苦，“你告诉我实话，发生刺杀案后裴莹有没有找过你？若有，她说了什么？”


张焕痛苦的眼神忽然变得杀机凛冽，他盯着杨春水，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说实话，不得有半点隐瞒。”


‘咯噔！’一下，杨春水忽然明白了张焕来找她的真实用意，他竟是为了那个刺杀案，而且他还猜疑到了大姐，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大姐，一时间杨春水竟呆住了，但只片刻她便清醒过来，连连摆手道：“没有！绝对没有，大姐前前后后为此事操碎了心，再者，二姐受伤后珪儿都是由大姐来照顾，怎么可能是大姐所为，老爷，你谁都可以怀疑，就是不能怀疑大姐。”


张焕紧紧地盯着杨春水，虽然她的解释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至少也没有让他听到最可怕的事情，那此事就还需要再推敲，半晌，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得出他的身体略略有些放松了，就仿佛是一次经历大考后的轻松，他笑着一把拉过杨春水重重亲了她一下，低声笑道：“多谢你的解释，希望你也能早点为我生下个麟儿。”


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竟拿起衣服要走，杨春水慌了神，“老爷，你要去哪里？这么晚了。”


“我去看看平平和崔宁，明天我再到你这里来。”张焕穿上外裳，快步地去了。


杨春水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睛渐渐地亮了，回房开始苦思生儿子的办法。


……


平平的房间离杨春水的住处颇远，几乎是一个宫头，一个宫尾，约走了一刻钟，张焕来到了平平的病室，房间里很安静，门口蹲着几个小丫鬟正窃窃低语，忽然见有人来了，几个丫鬟连忙站了起来，待来人走近才发现竟是老爷，他们刚要请安，张焕‘嘘！’了一声，他发现裴莹的贴身丫鬟嫣红也在其中。


“夫人也在吗？”


嫣红连忙上前行礼，回禀道：“夫人来看平姑娘，现正在里面。”


张焕微微点头，快步向屋内走去，刚走到内室门口，却见门帘一挑，裴莹正好从里屋出来，一下看到了张焕，她眼睛里闪过一道激动，随即又黯淡下来，丈夫可不是来找自己的。


“你是来看平平么？”裴莹有些茫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是昨天才知道家里出事了，大姐一直将此事瞒着我。”


“好在崔宁和孩子都无事。”


裴莹强作欢颜笑道：“医生说平平已经性命无忧，总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是啊！她的命很硬，连阎王都怕她。”张焕也干笑一声道。


随后，两人都找不到话说，房间里显得略有一丝尴尬，裴莹忽然低下头，异常难过地说道：“对不起！去病，是我没有将家人照顾好。”


张焕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瘦小的身躯和单薄的肩膀，他想到自己长年在外征战，几乎从来不过问家中的事，所有的事情都压在眼前这副削瘦的肩膀上，她不仅要照顾一家老小，还要替自己关心将士的家属，哪个家里娶亲、哪个家里老人去世，她都要一一关怀到，还要动员妇女们给前线的将士们缝衣纳鞋，所有的这些她从来不向自己抱怨过一声，而自己竟然还怀疑她……


八年了，八年的夫妻之情就这么轻易地被一剑刺破吗？张焕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内疚，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狠狠的斥责他，‘你真是个浑蛋！连自己身边最挚爱的人都要怀疑，你还是男人吗？’


张焕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冲动地将妻子一把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她，颤抖着声音在她耳边道：“莹儿，我是个浑蛋，我竟然……”


裴莹忽然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她仰起头，泪光中充满了被丈夫疼爱的喜悦，她体会到了丈夫发自内心的痛悔，所有的委屈和幽怨在这一刻都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郑重地对张焕道：“其实我知道，你有点怀疑是我设的刺客，我不会怪你，这次刺杀确实太诡异，显然是精心布置，不过，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我！”


张焕深深的将妻子搂在怀中，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管是谁，你都是朕最挚爱的皇后。”


裴莹忽然明白了张焕的意思，她心中也起了重重疑心，“难道这件事真是裴家干的吗？”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自己身边不少人都是从裴家出来，裴家买通他们实在是很容易，所以刺客才会这么熟悉府中的情况，极可能是裴家人怕崔宁的孩子威胁到琪儿的太子之位，所以才抢在自己尚未搬进宫，而正好又趁张焕在江都制造了‘江都事件’、引发官怨沸腾之时下手了。


裴莹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件事若真是裴家所为，就算自己丈夫不追究，她也绝不会轻饶。


想到这，裴莹轻轻推开张焕，指了指里屋低声道：“平平很可怜，你多关心一下她吧！今晚就在这里陪她。”


“大姐，谁可怜了！”里屋忽然传来平平不满的嗔怨，“喂！你们俩都老夫老妻了，还在我这里卿卿我我，真当我是木头吗？”


“死丫头，耳朵倒尖得很。”裴莹低低笑骂一句，随即一推丈夫，“快去吧！这傻丫头既然连阎王都怕，我更惹不起了。”


裴莹刚要走，张焕却一把拉住了她，用极低的声音在她耳畔道：“今晚上我会来找你。”


裴莹脸一红，她千娇百媚地白了丈夫一眼，转身便去了，误会消弭，张焕充满了轻松喜悦，他笑着走到平平的内室前咳了一声，“师妹，我可以进来吗？”


“等一下！”平平的声音有些慌乱，她悉悉索索地不知做了什么事，过了半天才道：“你进来吧！”


房间里充满了清凉的药味，平平躺在榻上，正向枕头下塞一把梳子，张焕只佯作没看见，他坐到平平榻边的绣墩上，上下打量她片刻，微微一笑道：“让你躺在榻上几天不动，真是难为你了。”


“这次再不敢放纵自己了。”平平有些沮丧地道：“医生说我若再一次伤口迸裂，小命就真的没了。”


张焕沉吟一下，便诚恳地对平平道：“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平平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笑道：“再说我也是要保自己小命啊，门窗都被那两个家伙堵死了，我想逃也逃不了。”


张焕心中一动，或许从平平这里能得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他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提到刺客之事，平平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刚才张焕和裴莹的对话声音虽小，但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她也听懂了张焕的意思，他竟然是在怀疑大姐布得局，尽管张焕已经道了歉，但这还是让她心中耿耿于怀，有些事她心里明白，却不想说出来，所以当内务司调查此事问她时，她刻意隐瞒了一些细节。


可现在张十八竟然怀疑自己发妻，有些话她就不得不说了。


“以前爹爹给我说，凡是当上皇帝的人，大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因为他担心别人抢他的位子，所以整天怀疑这、怀疑那，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相信，结果最后众叛亲离，一辈子都在孤独中度过，原本我只当作故事听爹爹讲这些事，没想到你张十八居然做了大唐皇帝，我就在想，你从小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爹爹的话应该不包括你在内，但没想到我今天才凉了心，原来你也不例外。”


“可是我已经……”张焕急欲替自己辩护，平平却怒道：“你不要打断我的话！”


张焕无奈，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听她讲下去，“我也知道我不如你们聪明，从小就象缺根筋似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但这并不说明我就不明事理，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地方，无论是陇右还是蜀中，还是襄阳关中，所有的老百姓都在赞颂你为民谋利，心系天下苍生，说实话，听到他们的赞颂，我也为你感到骄傲，这就是我决定一直跟着你的真正原因，我要监督你，要时时刻刻提醒你不要做害民之事，可现在你居然怀疑自己的结发妻子，就算你事后忏悔，但你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要知道你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信不过，那你的心里怎么可能还会有良知，没有了良知，你就只会想着各种利益，而不会真心为天下黎民谋利。”


张焕默默地听着平平的话，他没想到平平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从小他就视平平为妹，什么事都让着她一点，后来又因她孤苦无依，他便动了娶她为妻的念头，这也仅仅是想照顾她一生，更多是出于一种责任，但不管是兄妹之情还是后来的亲情，他都没有平等地将平平看作是一个朋友来看待，更从未想过要认认真真听她说什么。


但今天平平的一席话却使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而且从她的话语中，他感受到了平平对他的一片真挚之情，他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一时间他竟默默无言。


平平见张焕低头不语，也觉得自己有些说重了，须得顾着他的面子，便话题一转道：“你不是要问我那天晚上发生地事吗？那你问吧！我都可以回答。”


张焕点了点头，思路也回到了刺杀案上，他沉思一下便道：“我来问你，当时确实只有两个刺客吗？”


“是！只是两个，一男一女，都十分凶残，而且武艺高强，我只能对付那男的，女的我就顾不上了。”


‘一男一女？’似乎在内务司的报告上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张焕心中的疑云更加浓厚了，如果两个人一起动手，而且真如平平所说，她只能抵挡一人的话，那这里面的漏洞就明显了，为什么内务司就想不到呢？


平平仿佛知道张焕的想法，她摇了摇头道：“因为我没有对内务司说实话，有些事情我不想让外人知道。”


张焕霍然一惊，他连忙追问道：“是什么事你不想让外人知道？你快说，你还隐瞒了什么？”


“我对内务司调查人说，从刺客进屋到援军过来只间隔了片刻时间，其实事实不是这样，间隔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中间发生了许多怪异的事情，我都没有对任何人说。”


张焕没有打断平平的话，而是静静地听她述说，平平仰起头，仿佛在回忆那天半夜里的血腥，“那天深夜，我嫌屋子里蚊虫太多，便跑来和崔宁一起睡，可是蚊子总在我耳边嗡嗡响，我睡得不踏实，便起来打蚊子，忽然，我听见院子里‘咔嚓’一声响，就像树枝被人踩断一样，我本能地向院子外望去，就见两个黑影迎面扑来，他们一剑砍断窗子，一齐翻滚进来，好在我剑不离身，一下子挡住了他们，这时候乳母抱起珪儿就向外跑，那女刺客就追了上去，又恨又急，连忙大声叫喊崔宁睡在外间的两个丫头。”


“等一等！”张焕忽然听出了蹊跷，他沉吟一下，便问道：“你是说那乳母是在刺客进来的同时，便抱起珪儿向外跑吗？”


“是这样的。”平平异常平静地道：“就是我说的第一个怪异之处，我反应迅捷是因为我没有睡觉，在四处找蚊子，而且我听到院子的动静，但那乳母却居然和我同时反应过来，抱着孩子就向外跑，真是怪异之极。”


张焕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他已经有点听出门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见乳母在外面一声惨叫，紧接着见明月抱着孩子又冲了回来，钻进了乳母的床下面，那男子几次要冲去杀明月，都被我拦住了，而明珠拼命用铜盆砸那女刺客，她就是在这时被害了。”


说到这里，平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和明月、明珠关系一直很好，尤其是明珠，总是喜欢和她打赌，但她却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被砍掉了脑袋。


“然后呢？”张焕小声地又问道，现在的关键就是那个女刺客了，这也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平平慢慢睁开眼睛，她有些伤感地继续道：“这个时候，我已经中了十几剑，再也无力去阻挡那女刺客，那女刺客身材高大，她钻不进去，而床榻又很重，她掀两次都无法掀翻它，这时候远处已经有人在大喊，女刺客情急之下便跳上床榻，一剑一剑地向床下刺。”


“那崔宁呢？她这时候在哪里？”张焕见平平始终不肯提到崔宁，他再也忍不住问道。


平平见事情已经无法掩饰，便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说的第二个怪异处就在这里，崔宁见那女刺客要杀珪儿，她发疯一样地去抓扑女刺客，但女刺客却似乎没有杀她之意，只用劲将她推开，崔宁又扑上去厮打，女刺客恼了，便在她腿上刺了一剑，又一脚将她踢开，好像是踢到了崔宁的肚子，崔宁惨叫一声晕死过去，我想去救孩子，也就在这时我的背心被一剑刺入，我同时也反手一剑刺穿了男刺客的下腹，后面的事情我也就有些记不清了。”


平平叙述到这里，张焕便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究竟是谁想杀自己的次子？他又是为了什么？已经很清楚了，他算得精准无比，可惜唯独没有算到平平会居然在崔宁的房中，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

第三百九十四章 泄密事件（上）


时间已经到了六月，正是一年中的最热的日子，骄阳炙烤着大地，所有的生命都在骄阳下退缩了，无论是大明宫还是皇城，到了近午时分都变得安安静静，大家都呆在房间里，外面大街、广场上都不会看见一个人，但随着午休的钟声响起，开始有稀稀疏疏的马车向宫外驶去，这是出去吃午饭的大臣，从前每天这个时候都是盛况空前，大臣们你邀我请，三五成群地去外坊喝酒聚会，而现在天气炎热，大多人都不乐意外出，索性就呆在朝房里吃朝廷提供的一份简餐。


尽管如此，还是有少量的官员不怕炎热，相约到外坊酒楼吃饭，在大明宫御史台的署衙前，也笑语欢声走出七八名官员，为首两人，一个是御史中丞颜九度，另一个是新任御史中丞杜梅，御史台的长官叫御史大夫，为虚职，不管实务，具体事情由御史中丞负责，御史台一共有两台，左台知百司、监军旅；右台察州县，省风俗，所以一般设两个御史中丞分管左右台，而东都洛阳也设有一个御史中丞，纯粹只是象征意义，由于张焕在登位后在御史两台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监察室，这样他索性就撤掉了洛阳的御史中丞，在御史台中再设第三名主管监察室的御史中丞，三名御史中丞中颜九度掌左台、李翰墨掌右台，杜梅掌监察室。


今天是杜梅上任的第三天，一直忙着办理各种任职手续，好容易今天才正式安顿下来，几个同僚便相约出去喝酒给他接风。


“杜兄竟然是庆治六年进士，我是庆治七年中榜，而翰墨兄是庆治五年进士，真是巧得有趣啊！”颜九度刚刚看了杜梅的履历，忍不住呵呵大笑，杜梅出身贫寒，虽然他一直在陇右为官，但他的官职是张焕以节度使身份私授，仅仅只是个私人幕僚性质，并不被朝廷所承认，在吏部也没有记录，这回他升御史中丞却是第他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当官，尽管如此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瞧他，他可是陇右五虎之一，陇右五虎指的是胡庸、贺娄无忌、裴明远、杜梅、罗广正，在张焕远征安西时，整个陇右集团的大小决策就是他们五人协商决定，巧的是他们五人有四人都是属虎，便被朝廷戏称为陇右五虎，这五人绝对是张焕的心腹，在这次朝廷大变革中，除了贺娄无忌任陇右节度使、罗广正任朔方节度使外，其余三人皆将入朝为官，是以朝中没有人敢小瞧他们。


杜梅初为朝官，还有一点点拘束，听颜九度说得有趣，杜梅也连忙拱手笑道：“原来竟是如此巧合，只可惜李翰墨到河北去了，否则咱们真要相聚喝一杯。”


“不妨，有的是机会，翰墨可是长安有名的酒鬼，杜兄恐怕躲都躲不过。”


“我表字子平，九度兄就直接叫我子平即可。”


“好！子平兄请上马车。”颜九度回头一挥手，“大家分头出发，在劝农居集中，今天我来请客。”


众御史台官员纷纷上车，一起向劝农居方向行去。


劝农居的大东主仍然是京娘，但现在京娘已经不在酒楼内经营，而是住在东市，她自从做起与西域的贸易后生意异常红火，在东市连连吃进几家店铺，索性便开了一家大型贸易商行，起名为‘梦西域’，成为东市有名的大商行之一，专为权贵豪门供货，加上她七八年的苦心经营，她竟一跃成为长安最富有的女人之一，张焕登基后她应诏进宫过一次，名义上是为宫中送货，而实际上是留宿宫中。


现在的劝农居掌柜也是一个年轻的胡姬，汉名叫做王美美，跟随京娘多年，十分精明能干，而且记忆超群，凡来过她店里吃饭的官员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下次再来时她就能一口叫出对方的官衔姓氏，丝毫不错，这些天天气炎热，官员们大多不再出来吃饭，务本坊各酒楼中午的生意变得清淡了许多，都开始想法招揽一些普通酒客来店里用餐，劝农居也不例外，因为在这里能遇到许多朝廷的高官，因此来劝农居吃饭的普通食客也格外多，整个大堂里坐满了食客，吵吵嚷嚷、格外喧嚣热闹。


掌柜王美美正笑吟吟地给几个客人介绍劝农居的历史，眼波一转，便见门外来了四五辆马车，马车里下来几名朝官，她一眼便认出颜九度，后面的人都是御史台的官员，这是御史台集体出来吃午饭了，她立刻告一声罪，俨如一只花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颜中丞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王美美笑靥软语，拉着颜九度的手不放，就怕他一转身就跑了似的。


“劝农居会因我来而蓬荜生辉？实在是太抬举我了。”颜九度呵呵一笑，指了指身旁的杜梅道：“美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御史台新任杜中丞，原来在陇右为官，可算是我的前辈，第一次来你们劝农居，你要好好招待。”


‘陇右’二字既然说出，王美美怎么能不心知肚明，她立刻给杜梅款款施一礼，“希望杜中丞能成为劝农居回头常客，美美一定会让你心满意足而归。”


“那你说说，怎么个心满意足法？”颜九度和众人对望一眼，一起放声大笑。


谈笑中，众人互相谦让走进了劝农居的大门，虽然十几名官员一齐涌入酒楼，但劝农居实在太大，形成不了什么威慑力，只有坐在门口的几个食客诧异地看他们一眼，其余食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大堂里依旧吵嚷喧嚣、热闹非常，众人穿过店堂，准备上二楼雅室就餐，忽然，颜九度似乎听见有几个食客在大声谈论一种应该属于朝廷机密的话题。


“你们可能想到，现在朝廷左藏里有多少钱？二千三百万贯，听说这还不包括广陵的罚税钱。”


“这是当然，抄了上百家宗室，得到这点钱应该不在话下。”


“各位，我也听说朝廷正在暗地里储积金银，恐怕金银的价格要飞涨，大家有能力的不妨积蓄一点金银。”


……


颜九度猛地回头看去，说话的是几名商人模样打扮的食客，正喝得红光满面，他们当然不是朝廷的官员，可他们谈论的内容，却是连他颜九度都不知道的事情，一种职业的本能使他心中悄悄生出了一丝警惕。


众人上了二楼，二楼一下子安静下来，这不仅是因为二楼大多是一间间雅室，更重要是有许多雅室都是一些高层官员为中午吃饭而长包下来的，劝农居不敢让普通人进去吃饭，御史台在二楼的最里面也有一间包房，以前颜九度和李翰墨几乎每天中午都要来这里喝两杯，别的御史台官员也常常来。


两名俏丽的侍女领着他们走到包房前，颜九度对杜梅笑道：“这个房间是我们御史台官员常来喝酒的地方，久而久之就成为我们御史台的专用房，以后子平兄来这里喝酒就尽管进这间房好了。”


杜梅也点点头道：“这个劝农居果然很会做生意，下面的大堂里已经人满为患，可是他们宁可不待客也不让一般食客上二楼，就凭这一点，我以后也会常来这里。”


“子平兄可知这家劝农居的后台？”颜九度眯着眼睛微微笑道：“说起来还和你们陇右有点儿关系。”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颜中丞，可是你吗？”


颜九度一回头，只见斜对面的房门前探身出来一人，却是太府寺卿张延赏，太府寺卿原本是房宗偃担任，房宗偃因楚行水的牵连被免职后，太府寺卿便由张党骨干张延赏升任。


张延赏最早是鸿胪寺卿，裴俊上台后将他贬为起居郎，后来他与杨炎、元载等人一起投靠张焕，成为张党的第一批骨干，他曾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御史中丞，和颜九度一同共事，两人关系十分要好。


颜九度见到他也大为欢喜，连忙上前见礼，“张兄，你怎么也在此？”


“我在请几个下属吃饭。”张延赏一眼瞥见了杜梅，便笑问道：“这位是？”


“啊！险些忘了，我来介绍一下。”颜九度连忙将杜梅拉过来，“这位就是我们御史台新任杜中丞，张兄应该听说吧！”


张延赏是开元名相张嘉贞之子，他名字中的‘延赏’二字还是李隆基所赐，在李隆基时代就进宫做了侍卫官，后被左相苗晋卿招为女婿，他是名门世家，素来心高气傲，和颜九度关系好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颜九度乃颜真卿之子，又是当今皇后的舅父，而杜梅尽管是陇右五虎之一，但他家世贫寒，张延赏怎么可能瞧得起他，再加上他今年已近六十岁，更不肖与这些晚辈结交。


所以在颜九度介绍完杜梅后，他只是极为清淡地拱拱手道：“久闻杜贤弟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儒雅俊朗，不负盛传。”


张延赏眉眼中的冷淡连颜九度都看出来了，他心中微微不满，也不想再替杜梅引荐，便对张延赏笑道：“不打扰张兄饮酒，我们也肚子饿了。”


说罢，他领着杜梅要进房间，张延赏却一把抓住他道：“我有重要事情找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颜九度见他表情严肃，确实是有大事的样子，便对几个属下道：“你们先带杜中丞进去点菜，不要想着给我节省，我即刻就来。”


张延赏拉着他匆匆来到一个僻静处，见左右无人便肃然道：“我今天在好几个地方都听见有人在谈论左藏的库钱，竟说得分毫不差。”


颜九度忽然想起刚才在大堂里所闻，便点了点头，“我也听到有人谈论，这应该是朝廷机密才是，这些普通百姓怎么会得知？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张延赏见颜九度也听说了此事，又急忙道：“颜中丞有所不知，这左藏的库钱数直至昨天上午才盘点出来，极为机密，连皇上都还来不及禀报，这些庶民百姓怎么会知道？”


颜九度沉吟一下便道：“会不会是参与盘点之人回家泄露给了家人，所以被传出去。”


“不可能！”张延赏断然否认，“参与盘点之人有一百多人，他们只知道各自的部分金额，总额只有我和两个少卿知晓，而且大家昨晚又连夜盘点绢匹，谁都没有回府，到现在都还在库里休息，怎么可能传出去，我怀疑是我昨天下午写给皇上的奏折被人泄露了。”


颜九度一惊，“这何以见得？”


“因为长安百姓谈论的内容中有朝廷正在大量储备金银的机密，这也是我奏折里面所提到，所以我敢断言一定是从奏折中所泄露。”


说到这里，张延赏有些惊惶道：“泄露了左藏库钱也就罢了，可是储备金银的机密被泄露出去，势必会引发金银价格大涨，一旦皇上震怒，谁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颜九度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他沉思一下便道：“这只能从昨天那本奏折的途径查起，先查户部、然后是门下省、再是中书省，经过的地方和人手很多，确实很难查清是谁泄露出去。”


张延赏探头向走廊看了一眼，立刻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已经暗地里查过，我那本奏折曾经在昨晚被中书侍郎裴伽带回府中批阅，那可是印有密押的奏折，他怎么能带回府中？”


颜九度一下子明白了张延赏找自己谈此事的意思，他是想弹劾裴伽，可又忌惮裴家的势力，便想让自己出头，话虽这样说，这确实也是自己的职责，颜九度沉吟一下便道：“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回去收集证据，再行弹劾之事。”


张延赏大喜，他连忙躬身一礼，“此事就拜托颜中丞了，若有需要我会极力配合。”


颜九度苦笑一下，可以弹劾裴伽带密折回府批阅，但要指责他由此泄密，却很难找到直接证据，毕竟经手之人不只裴伽一个。


他心事重重地走回了雅室，雅室里菜已经点好了，众人正有说有笑，一见颜九度进来，纷纷叫着要先罚他三杯。


杜梅见颜九度神情凝重，心中不由有些诧异，便连忙起身止住众人，问颜九度道：“九度兄，出了什么事？”


“哎！别提了。”


颜九度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道：“张使君告诉我朝廷左藏存钱的机密居然泄露了，刚才我在大堂时也听到，真不知是谁泄露了朝廷的机密。”


“要我帮你一把吗？”杜梅微微笑道。


颜九度猛然醒悟，杜梅的手上可是掌有监察室，也就是皇上从前的内务司，自己怎么忘了这个茬，他一下子抓住杜梅的手腕急道：“此事事关重大，子平兄一定要帮我这一次。”


……


吃饭午饭，颜九度和众御史台官员回了大明宫，而杜梅则坐马车向皇城驶去。


自从内务司正式改名为监察室划归御史台后，它的署衙也由崇仁坊的临时地搬到了皇城，正式挂牌为监察室，监察令由御史中丞杜梅担任，下面分为军察司、州县司和台省司三司，顾名思义，军察司便是监察军队系统，当张焕的陇右军慢慢改制为府兵后，府兵的监察将由兵部进行，而监察室的军察司则负责监察各节度的边防将领；州县司是监察地方官员及地方重大事件；台省司则是监察中央朝廷百官及长安发生的重大事件。


和御史台的明察不同，监察室的监察方式在于暗访，是御史台的补充，而且人数众多，如果说御史台相当于现在的纪委或者监察部，那么监察室就是现在的国安局。


三司的长官都是从六品的侍御史，虽然品阶不高，却权力却极大，可以用一切手段获取情报，但有一个原则却不能触犯，那就是他们绝对没有处置官员的权力，获得任何重大情报都要上报御史台，由杜梅写弹劾章，再单独呈报张焕，由张焕批复给吏部或刑部处置。


台省司的首任侍御史正是李俅的幕僚黄云卿，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朝廷的正式官员，而不再当卧底，这就意味着他将有机会被调往御史台或别者的部门，从此彻底和暗探绝缘。


天气炎热，他便一直呆在朝房内审阅各处分支报上来的报告，再将它们中的大事取出，汇总后准备上报杜梅，然后将所有报告交给从事归档备查。


今天的报告中他抽出了两件较重要之事，一件是兵部发生了一起打架事件，兵部的员外郎武元衡被光禄寺少卿裴明耀打伤，具体原因待查，另一件事就是长安城盛传朝廷将大量储备金银一事，导致金银价格猛涨，其中黄金的黑市价已到十八贯一两，银价也到了三贯一两，东市各大珠宝首饰店的金银首饰都纷纷撤柜，受此影响，米价也上涨了一成，极可能会引发各种物资的连锁涨价效应。


黄云卿正低头写着报告，忽然若有所感，他抬头一看，却不知杜梅几时进了自己的房间，正含笑看着他。


黄云卿连忙起身施礼，“属下不知中丞到来，未曾远迎，请中丞恕罪。”


“不用客气了，我也是为了公务而来。”杜梅笑着摆摆手，他见桌案上放着两份报告，便好奇地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黄云卿赶紧将报告递过去，“属下正在整理，一件是兵部的员外郎武元衡被光禄寺少卿裴明耀打伤。”


“为什么？”杜梅惊讶地问道，兵部与光禄寺相距甚远，而且彼此间的公务互不相干，怎么会有矛盾。


“具体原因还不知晓，属下已经命人去查。”


“一定要查到具体原因。”这件事涉及到裴家，杜梅不敢大意，他又接过另一本奏折问道：“还有什么大事？”


“第二件事是长安发生了一件蹊跷之事，街头巷尾都盛传左藏的存钱数，还盛传朝廷正在大量储备金银，导致金银价格猛涨，还波及到了米价。”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此事事关重大，我们一定要查清消息来源。”杜梅递了一张纸条给黄云卿，压低声音道：“御史台怀疑消息可能是从此人传出，你要派最精干得力的属下去查清此事。”


黄云卿接过纸条略略打开，只见里面写着两个字：‘裴伽’


……

第三百九十五章 泄密事件（下）


夜，一辆马车急速驶来停在了颜府门前，杜梅从马车中走出负手站在台阶前，他的随从快步走上台阶和门房说了几句，片刻，侧门开了，颜府的管家恭敬地将杜梅请进了府内。


走进颜九度的书房，杜梅将一份报告放在桌案上笑道：“正如九度兄所猜，左藏机密泄露之事果然是祸起于裴伽将奏折带回府批阅。”


颜九度大喜，一竖大拇指赞道：“子平好厉害的属下，这么快便得到了情报，真不愧是内务司。”


“目标明确，自然容易成功。”杜梅将报告推给了他，“九度兄看看吧！”


颜九度请杜梅坐下，又命人上了茶，这才打开报告，事情发生在昨天晚上，裴伽擅自将一批奏折带回府中审阅，其中就包括张延赏所上关于左藏存钱的押密奏折，在审阅的过程中他一时兴起，让侍妾替他诵读，结果他的侍妾当晚便将朝廷正在秘密储存金银的机密告诉了自己的兄弟，他的兄弟在东市经营一家茶楼，很快便将消息扩散开来，迅速传遍了全城。


看罢，颜九度将报告一合，冷冷道：“擅自将押密奏折带回府已是违规，还让家人私看，导致了重大机密泄露，此罪不可轻饶。”


他又将报告推给了杜梅，“这份弹劾章就由子平执笔吧！”


杜梅却又笑着将报告推了回去，“说好了这次是我帮你，九度兄怎能言而无信？”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多谢子平兄相让了。”颜九度站起身行了一礼，他随即拾起报告断然道：“我现在就写弹劾章，连夜送交陛下。”


……


半个多月的帝王生活使张焕已经渐渐适应了其中的节奏，他每天去御书房已不再将所有的时间都耗在批阅奏折上，接见重臣、调动军队、人事变更、大赦天下、册封皇后等一系列重大的事情都等着他去处理和准备，他每天都异常忙碌，只有晚饭时才有时间和家人呆在一起，然后继续去麟德殿批阅奏折，而自从半个多月前和平平谈过以后，他便下令监察室销毁一切关于刺客案的档案，不准任何人再提此事，这件案子似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批阅奏折他大多在晚上进行，一些无异议的奏折他批好后便命小宦官连夜送出宫去，交给当值的中书舍人，以便第二天一早便可拟旨下发。


麟德殿的书房里灯光柔和，从纱窗上可以看见张焕正低头踱步的身影，不时他又坐下去奋笔疾书，此刻张焕已经忙碌了快半个时辰了。


书房内的桌案上还剩下高高的两叠奏折未批，这时，两名当值小宦官挑着奏折匣匆匆走进了书房，这是今天中书省送来的第三次奏折。


“陛下，晚上的奏折到了。”宦官安忠顺将奏折目录递了上来，张焕喝了一口茶，这才拿起奏折目录细看，他先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目录右下角的合计数，一共一百二十六本，比昨天多了一本，但这仅仅是今天的第三次送折，到早晨和中午已经各送过一次，尤其是中午的奏折，几乎都是两百件以上，张焕每天都要批阅近四百余件的奏折，还有四匦的大量投书，在翰林院没有正式建立前他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按理，其实很多奏折都不必送来给他亲自批阅，大唐百年来一直就有一套完整而严密的呈报和审核制度，各地方及各部门报上的重大事项都要经过层层审批，一般先通过尚书省汇到门下省，由门下省审核同意后再交中书省呈请皇帝批阅，如果事情不大也可由中书省直接批复，不必呈送皇帝，但中书省批答还必须再交门下省审议后才可下发，这种呈报制度其实就是一种权力监控体系的具体表现，从这个制度就可以看出，其实皇帝是相当被动的，事情决定上报与否是由中书省决定，很多事情皇帝并不知晓，当然，为了防止有重大事件隐瞒，又特地设置了御史台，以弹劾失职的官员。


而在张焕以强势登位之初，相国的权力相对而言就十分薄弱，许多事情裴佑都不敢擅自作主，索性大事小事都统统上报给张焕，使得他不堪重负。


奏折目录是由中书舍人韩愈草拟，考虑得非常细致，按六部一一分类，张焕随手在副联上签了字，由小宦官交还给中书省。


一百二十六本奏折又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三叠，放置在旁边的一张小几上，张焕瞥了一眼，不由暗暗苦笑一声，看来今天又要熬夜了。


“东方爱卿，朕今天晚上恐怕无法结束了，爱卿早点回去休息吧！”


在他隔壁的小间里，起居郎东方云也已早早地在位就坐了，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他和皇上的关系倒处得相当融洽，皇上早晨休憩吃点心时，都会命人给他也送一盘，但这并不表示皇上是在干涉他的记录，东方云知道，这其实是皇上对他的一种关心。


虽然每日他十分辛苦，但他的心里却十分畅快，能记录一个勤奋皇帝的言行，对一个史官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听到皇上又要熬夜了，东方云十分感动，他当即朗声道：“多谢陛下关心，臣不敢渎职，愿陪陛下一同渡到天明。”


这边张焕也同情地摇了摇头，看来明天要和崔寓商量，再设两名起居郎了。


两名宦官已经将奏折码好，随手又从匣里取出一本折子呈给张焕，“陛下，这是御史台下午递上的折子。”


御史台的折子是直接呈给张焕，故不在韩愈的目录表中，这也是张焕最感兴趣的折子，虽然不一定天天有，但他每天都期盼，今天直到现在才来了一本，张焕立刻接过，折子左下角有杜梅的落款，看来这定是监察室发现了什么？


张焕饶有兴致地打开了奏折，奏折里讲述的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一件事情，兵部司郎中孙进芳今天迟到了半个时辰，在兵部大门口时被员外郎武元衡抓住，孙进芳求情被拒绝，正好光禄寺少卿裴明耀路过此地，便以国舅的身份替孙进芳求情，结果同样被武元衡所拒，裴明耀恼羞成怒，不仅辱骂武元衡，还动手打人，结果武元衡被打断一根肋骨，并且在兵部前狂妄叫嚣，他可是堂堂的国舅……


“浑蛋！”张焕还没有看完便将奏折狠狠摔了出去，胸中的怒火霎时熊熊燃起，他最痛恨有人依仗他的关系仗势欺人，从前他的家规森严，严禁家人在陇右横行，若有人敢犯将直接被赶出家门，是以从来没有过这种先例，现在他登基还不到一个月，这样的事情就发生了，而且还是裴明耀，他一直就不喜欢的内兄。


“请陛下息怒！”在一旁侍候的安忠顺从未见过张焕发如此大的火，吓得他连忙跪下。


张焕缓缓坐了下来，他强烈克制住自己的怒气，他慢慢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已不同往昔，他的一言一行都将成为后世子孙的楷模，他的一次发怒甚至一次感情用事都会引发大唐的一次灾难，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字上：‘慎怒’，那是裴莹外公颜真卿当年送给他一幅字，那时他没把这个忠告放在心上，但现在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颜真卿的一份深意。


“把奏折替朕拾起来吧！”


安忠顺见皇上的怒火有些平息，连忙上前将奏折拾起，放回御案之上，张焕再一次打开奏折，又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待这件事。


这次他看的是武元衡，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让武元衡做兵部监察一事，可他依然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惜得罪上司和势力极大的权贵，正是裴明耀的丑映衬出了武元衡的忠直，从这一点上他还应该感谢裴明耀，是他让自己看到了一个可堪大用的正直之士。


张焕提朱笔在杜梅的弹劾章上写下‘照章严办’四字，随手放在一边，按照大唐例制，裴明耀在皇城辱骂朝官、并打伤人，而且还涉嫌妨碍公务，如果张焕不问，或许吏部真看在他为国舅的身份上不了了之，但现在张焕直接过问，吏部就将不折不扣地执行问责制，裴明耀将被吏部考定为失德和徇私舞弊，不仅要罚俸，还要降一级，若性质严重还会直接丢官。


张焕刚将此事放下，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宦官快步进来禀报道：“陛下，御史颜中丞紧急求见。”


张焕一怔，这么晚颜九度来找他，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诧异只在一念之间，他当即命道：“宣他觐见！”


“遵旨！”


片刻，颜九度在小宦官的引导下匆匆走进了张焕的内书房，躬身施礼道：“臣颜九度参见陛下！”


颜九度是裴莹的舅父，也算张焕的长辈，张焕笑了笑便和颜悦色对他道：“颜中丞这么晚来找朕，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臣要弹劾中书侍郎裴伽。”颜九度取出弹劾章高声道：“裴伽擅自带押密奏折回府批阅，又私下给侍妾阅读，导致朝廷重大机密泄露，现在已造成严重后果。”


说罢，他高举弹劾章双手递了上去，小宦官接过，转呈给了张焕，‘又是裴家！’不等看折子，张焕的脸色便已经先冷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打开弹劾章，细细地翻看，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目光仿佛凝冻了冰霜，且不说裴伽泄露了重大的机密，将严重损害他发行宝钞的计划，单单擅自带奏折回府这件事就使他深恶痛绝，一个无故迟到或缺勤、一个带公文回府处理，这两件事都是从前裴俊主政时留下的两个官场恶习，极可能会造成暗箱操作，这是他决不能容忍之事，在他登基的第三天便宣布了将严格朝纪，现在才半个多月裴伽便顶风作案，也不能说他是故意而为，应该说裴伽根本就没将他张焕的圣谕当回事。


“这件事情况可属实？朕的意思有没有确切证据？”张焕将奏折一合冷冷问道。


颜九度已经感受到了张焕对此事的重视，他心中暗喜，连忙答道：“回禀陛下，此事臣借助了监察室的力量，已经查到泄露机密的源头是裴伽爱妾的弟弟陈四郎，他目前已经被监察室控制，证据确凿。”


“做得好！”张焕点了点头，“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明日一早朕再来处理此事，颜中丞辛苦了。”


张焕随手取过御案上的一方玉貔貅镇纸，递给颜九度道：“这个玉貔貅镇纸朕就赏给你了。”


颜九度大惊，连忙摆手道：“陛下，这是臣份内之事，安敢受赏！”


“朕知道，朕赞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你不惧权贵、铁面无私的精神，朕是为这个而赏你，希望你就象这只貔貅一样，为朕压住朝中的邪气。”


颜九度鼻子一酸，他缓缓跪下，双手接过张焕所赏赐的玉貔貅，声音哽咽道：“臣绝不会辜负陛下的圣恩！”


……


麟德殿御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张焕身影不时在纱窗上出现，他时而低头沉吟、时而仰头长思，一直到东天际呈现一丝青明，他才终于批阅完全部奏折，伏案小睡了半个时辰。


当东窗上映出一缕彩霞，老宦官朱光辉才不得不将他叫醒，“陛下，卯时已经到了，该准备上朝。”


张焕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疲惫地伸了一个懒腰，问道：“皇后可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朕？”


“皇后娘娘确实有话要老奴带给陛下，她希望陛下能爱惜身子，来日方长。”


“朕知道了。”张焕忽然又想起一事，他立即快步走到隔壁小间，推开一条门缝，只见东方云仰头倒在地上，腰斜扭着、一只手还拿着笔，嘴张得老大，露出黄澄澄的一对大板牙，就仿佛一尊雕像一般一动也不动。


张焕笑着摇了摇头，又慢慢地把门关上了，回头吩咐安忠顺道：“让他再睡一会儿，等会用马车送到朕的御书房去。”


“多谢陛下关心，臣不碍事。”房间里传来了一点动静，东方云已经醒了。


很快，几个宫女打来洗脸水，今天时间还早，张焕便在书房里稍微梳洗了一下，又换了衣服，这才乘车向紫宸阁而去，东方云也乘坐另一辆便车跟随在后面。


马车里张焕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再一次细看颜九度的弹劾章，应该说现在还不到大动裴家的时候，他的皇位还不牢固，很多事情都还要依仗裴家全力支持，但裴伽擅自带奏折回府批阅导致朝廷机密外泄，这件事又必须要严惩，要借这件事坚决刹住这种事再次发生，那怎样做才能两全呢？


张焕拉开车帘，一股清新的风迎面扑来，他忽然想起了裴明远，算起来他应该归来了，他的归来也就意味着裴家的家主之争即将白热化。


张焕将奏折合了起来，闭上眼躺靠在软垫上，脑海里在思考着那个鹤蚌相争的古老故事。


进了御书房，安忠顺正安排几个小宦官准备将张焕昨夜批得奏折送到中书省去，张焕立刻将他叫上来，“你去一趟中书省，替朕把这个交给裴相国。”


张焕把颜九度的弹劾章递了过去，嘱咐他道：“记住了，一定要交到他本人的手中，就直接告诉他是朕给他的。”


安忠顺答应一声，接过奏折刚要走，张焕忽然又叫住了他，“你回来时，随便将兵部段侍郎给朕宣来。”


兵部侍郎段升云便是段秀实的儿子，在这次被屠杀的李勉集团中，段秀实是唯一被饶过之人，张焕念在当年的旧情特赦了他，没有追究他提供亲兵的罪责，但同时也罢免了他安北大都护一职，命他在京养病。


但张焕对他的两个儿子段升云和段知云却照样重用，段升云由工部侍郎转为兵部侍郎，段知云升为沙州都督兼敦煌刺史，率领五千豆卢军戍边。


安忠顺领了皇上的口谕匆匆去了，此事张焕的御案上又堆了一百多本奏折，他只得苦笑一声，刚拿起一本，这时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禀报，“启禀陛下，前相国崔圆在宫外求见！”


……

第三百九十六章 项庄舞剑


“崔圆？”听到这个名字，张焕的眼睛里霎时间迸出一道凛冽的杀机，但立刻又消失无踪，恢复了他一贯的平和和沉静。


他立刻吩咐身边侍卫道：“崔阁老腿脚不便，你们快去帮忙。”


几名侍卫领命，撒腿便向殿外跑去，片刻，崔圆坐在一张藤床上被抬了进来，他一进门便高声道：“陛下，老臣不能叩拜，请陛下恕罪！”


张焕连忙上前，拉着崔圆的手歉然道：“应该是朕去拜访阁老，是朕失礼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日夜为国事操劳，臣是一个快入土的老人，也没什么作用，怎么让陛下放弃国事来探望。”崔圆说这句话时中气十足，他一洗原先病态怏怏的样子，现在气色红润，身子也胖了很多，除了站不起来外，和以前也没有什么区别，哪是什么快入土的老人。


张焕淡淡一笑，随即命人给崔圆上茶，他又坐回了位子，指了指桌案上的奏折苦笑一声道：“朕每天都要批阅四五百本奏折，许多该由相国处理之事都统统扔给了朕，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看折子，实在是劳累不堪，朕有时就在想，若崔阁老能复出，那朕也可以轻松地去打打猎、多陪一陪家人了。”


崔圆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又黯淡下来，随着身体的好转，重新为相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但他身子有残疾，总不能让他坐在藤床上列于朝堂之中吧！所以他的相国之梦也真的只能在梦中出现，现在张焕提此事也只是说说罢了。


“陛下，自古勤政之帝都是无比辛劳，所以需要一个完善的政务制度以减轻皇帝的辛劳，相国其实就是辅弼，我大唐自太宗起就设立了多相制，一是防独相专权、二是集思广益以减少一相专断的失误，皇帝只管大事、掌握国之方向，事必躬亲未必是国家之福，尽管如此，皇帝陛下也是极为辛劳，而且国之大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需要再设翰林以备皇帝顾问，现在陛下可辛劳一时，但决不能辛劳一世，老臣希望陛下以社稷为重，适当放权于相国，再设翰林院，以选天下英才入内，那时的陛下不仅轻松很多，甚至可以巡视天下以亲闻苍生民意，老臣诤言，望陛下三思。”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崔圆虽然为家族利益而不择手段，但他现在所言确实是金玉良言，他的谏言也是张焕一直在考虑之事，之所以有贞观之治，就是因为有一个心胸博大、从谏如流的太宗皇帝，但若追本溯源，隋文帝的高瞻远瞩更是功不可没，若要成为一个能与太宗比肩的皇帝，仅仅靠勤政是远远不够，甚至正如崔圆所言，事必躬亲反是国家之祸，一个完善的权力制衡体系才是第一重要，这就意味着要敢于放权，敢于让相权制衡君权，要以千秋万代的社稷为重，要考虑到后代子孙中可能会出现的昏君，皇帝权力绝不能无限制地膨胀，反过来，只要紧紧握住军权，也不用担心会出现奸相篡位的可能。


想到这，张焕微微一笑道：“崔阁老的劝谏朕接受，其实朕已经在考虑此事，翰林院朕也在命人修缮，很快开制科后，朕就要着手人才的选拔，现在朕还有一件事要请教阁老。”


“老臣不敢，请陛下尽管吩咐。”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朕决定废除门荫制，不知阁老以为现在时机是否成熟？”


崔圆沉默了，虽然这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事，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张焕并不是几个利益集团平衡的结果，他是靠自己强大的实力一步步登位，自然，削除世家的利益他也不会有任何顾忌，如果说限制土地是他在剥夺世家的血肉，那取消门荫制就是抽掉世家的骨，从国之考虑，他是赞成张焕的决定，但从家族考虑，他又希望这一天来得慢一点。


崔圆犹豫了半天没有说话，张焕在这件事上必然是已经决定了，问自己只是想试探自己反对的程度而已，他忽然笑了笑道：“其实靠门荫制上来的官宦子弟也大都是才俊之士，即使参加科举也未必不能中榜，老臣支持陛下的决定，关键不在谁能中榜，而是要建立一个公平的制度。”


张焕抚掌大笑，连连赞道：“阁老果然是字字金玉，朕受教了。”


御书房的气氛十分轻松，张焕看了看铜漏，估算着裴佑和段升云也该到了，便微微一笑道：“阁老今天来找朕，是有什么事吧！”


“老臣是特地来说亲。”崔圆轻轻捋须笑道：“陛下可是亲口答应过，娶崔雪竹为妃，陛下是一国之君，婚姻大事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张焕望着崔圆笑而不言，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娶崔雪竹也可以，但条件呢？他相信崔圆是一个聪明人，果然，崔圆似乎早有准备，他见张焕笑而不言，知道张焕在等他的条件，沉思片刻，他终于徐徐说出了考虑已久的决定。


“陛下如果肯纳雪竹为妃，崔家愿出九万顷土地作为她的嫁妆。”


……


崔圆已经走了，张焕若有所思地望着御案上崔雪竹的八字帖，尽管崔圆的目的是极为明显，但如果能由此解决崔家遗留的土地问题，这未必不能考虑，帝王心术的核心在于权力平衡，对百官如此，对后宫也是如此……


这时，安忠顺在门口禀报，“陛下，裴相国和段侍郎来了。”


张焕一下子从沉思中醒来，他立刻摆摆手道：“请段侍郎稍等片刻，先请裴相国进来。”


“陛下有旨，宣右相国裴佑觐见！”


……


“陛下有旨，宣右相国裴佑觐见！”


宦官的高喝一声声传了出去，紫宸阁外，裴佑忧心忡忡地拾阶而上，张焕给他的弹劾章用意很明显，就是要他自己看着办，这不仅仅是要借裴伽之事来肃整朝纲，更重要是中书令和中书侍郎都在裴家手中，张焕已经不能容忍了。


这次裴伽肯定是保不住了，裴佑叹了一口气，他早就劝过裴伽辞掉中书侍郎一职，但裴伽却冷哼一声，根本就不睬他，自裴俊死后，家主一事造成的后患流毒至今，河北之战后，由于他擅自答应张焕的条件，交出了军队，却仅得上田一万顷，而崔家却得了十万顷，这就使得裴家族人普遍对他严重不满，所以尽管裴俊遗命裴明远为家主，但反对的族人众多，相反支持裴伽、裴明耀的族人却大有人在，正是家主一事久拖不决，裴家便已隐隐分成了势均力敌的两派，一派是他，另一派就是裴伽，两派互不买帐。


现在，张焕又将这份弹劾裴伽的奏章推给他，让他来做决定，摆明了是要激化裴家的内部矛盾，裴佑心里很清楚，稍有不慎裴家就会走当年张家的老路。


还有裴明耀，昨天做的蠢事已经被弹劾，这两件事合二为一，事情就真的严重了。


裴佑快步走到张焕的御书房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臣裴佑向陛下请罪！”裴佑一进房间，便跪了下来。


张焕诧异地问道：“相国这是何意，为何向朕请罪？”


“昨日两桩弹劾，皆是剑指裴家人，臣不胜惶恐、特向陛下请罪！”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冷冷道：“朕听不懂相国的意思，御史弹劾的是大唐朝臣而不是裴家子弟，若连相国也要连带请罪，那朕就真糊涂了，这朝廷究竟是大唐的朝廷还是裴家的朝廷？”


裴佑额头上的汗水刷地下来了，他一时情急，稍欠考虑，竟然触犯了帝王的大忌，他心中更加惶恐，连连磕头道：“臣不是那个意思，臣身为右相，更是应约束好裴家官员，现在他们却连犯两罪，臣责不可卸，特来请罪！”


书房里很静，半天才听见张焕冰冷的声音，“相国起来吧！朕不喜欢弯腰屈膝的大臣。”


裴佑站了起来，他浑身大汗淋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狼狈到了极点，张焕瞥了他一眼，暗暗摇了摇头，裴佑无论是气度还是内涵都相差裴俊太远，作为右相着实不称职。


“那相国准备怎样处置此二人？”


裴佑身子一震，他知道如果由他来处置裴伽和裴明耀，裴家的矛盾必然激化，极可能就由此走向分裂，这是他万万不能做的事情，他一咬牙将两本奏折递还了张焕，“臣愿意秉承陛下的旨意来办！”


“哼！你身为百官之长，却把事情推给朕，那好，这件事就由朕来决定。”


……


中午时分，紫宸阁传出张焕的旨意，中书侍郎裴伽擅自带押密奏折回府批阅，造成朝廷重大机密外泄，其罪当责，罚俸一年，免去其中书侍郎一职，并不再担任实职，改任正议大夫；光禄寺少卿裴明耀在皇城中辱骂并殴打官员，有失官德，罚俸一年，贬为东宫左赞善大夫；中书令裴佑管理中书省不严，导致押密奏折外带，当负次责，免去其中书令右相一职，改任吏部尚书，保留中书门下平章事及执政事笔资格。


泄密事件导致裴家三人被贬，一时轰动了朝野。


……

第三百九十七章 明远归来


中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大街小巷皆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这时，大明宫丹凤门却忽然开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浩浩荡荡护送着张焕的龙辇从宫中出来，也无须士兵开道，骑兵大队在空旷的大街疾速奔驰。


一直行了一刻钟，大队人马一转弯，进了开明坊内，开明坊只是一个小坊，不到千户人家，大多是普通平民和一些中低层官员府第，大唐皇帝的突然到来显然成为了这个坊内最爆炸性的新闻，而且这可是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出宫，不是祭祀天地和先祖，竟然是来长安一个最普通的居民坊，只瞬间，皇帝到来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坊内，尽管坊街两边已经戒严，但还是有成群结队的百姓冒着烈日的暴晒在远处观望。


“陛下，这里就是武元衡的家。”


大队人马停在一处极为狭小的房宅前，这和长安的普通人家没有什么区别，前面有几间显得陈旧的瓦房，后面则是四五间正房，前后各有一个小院子，或许是感受到了外面紧张的气氛，院子里的狗突然凶猛地叫了起来。


武元衡是武则天的曾侄孙，父亲在世时家道就已经败落，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一直贫寒度日，在五年前考中进士后因家世的缘故被选进兵部做了主事，一直到两个月前才累功升为员外郎，不料在昨天上午竟被裴明耀暴打，并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带张焕来武元衡家里的是兵部侍郎段升云，大唐皇帝竟然亲自登门来探望一个小小员外郎，他克制住内心的震惊，上前去叫门，或许是因为院里的狗叫得厉害，他拍两下，门‘吱嘎！’一声开了，门内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手中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顽童。


外面的盛况使老妇人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急关门，段升云却一把将门摁住，压低声音恶道：“你不得无礼，皇帝陛下来了。”


老妇人虽然贫寒，但武家毕竟曾是高门大户，只略略一愣神，她立刻便反应过来，一眼便看见了张焕，连忙拉着孙儿来到张焕面前跪下，“贱民武氏，叩见皇帝陛下。”


“不用客气！”张焕温和地摆了摆手问道：“武元衡是否在家？”


“在！他正躺在榻上，有伤在身，他不能来迎接陛下，万望陛下恕罪。”


“朕就是来看他伤势。”张焕背着手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的狗已经被武元衡的妻子牵走了，房舍虽然简陋，但十分干净整洁，房子狭小，进不了多少人，数十名贴身侍卫簇拥着张焕进了内宅，在外房和内宅间有一个小小的天井，种了一颗银杏，树高五丈，正枝繁叶茂，浓浓的树荫遮住了整个内宅，天井里还有一些石桌石凳，石桌上刻满了经文，看得出是武元衡从小读书之处。


这时，居中的一间屋子里传来了武元衡哽咽的声音，“陛下，微臣怎敢劳动陛下来亲自探望，臣粉身碎骨亦不能报矣！”


张焕微微一笑，走进了武元衡的病室，房间不大，充满了浓浓的药味，四周摆满了一圈书架，看得出这是武元衡的书房，桌凳都已经搬走，正中间摆了一张床榻，武元衡正躺在榻上，身上缠着不少纱布，他正挣扎着要坐起来，段升云却牢牢地按住了他。


“听说裴明耀打伤了朕的兵部监察，朕忿不过，便特来看看爱卿。”张焕走到他面前坐下，关切地问道：“伤势如何，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武元衡今年约三十岁，长相极为白净斯文，性子温雅沉静，从来不曾发怒，但今天他却被深深地感动了，皇上居然还没有忘记他是兵部监察，他噙着泪水道：“感谢陛下关怀，微臣只是断了一根肋骨，医生说只要将养一月便可痊愈，别的都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张焕微微点了点头，“朕当时让你为兵部监察，只是出于一时激愤，兵部监察只是临时设置的差役，并无一文一米的俸禄，还容易得罪人，朕都已经忘了此事，难为你还坚持至今，而且不畏权贵，这样的官员才是我大唐的脊梁，好好疗伤，朕以后会重用于你。”


旁边的段升云满眼羡慕，恨不得自己也被打断几根肋骨才好，他连忙接口笑道：“我们兵部有两根骨头，一个是驾部郎中牛僧孺，另一个就是武元衡，都是刚直不阿之人，而且诗文都写得极好。”


段升云原本是想用牛僧孺来衬托武元衡，却一下子提醒了张焕，这段时间他一直为看四匦的投书而烦恼，正想寻一个文书郎处理，牛僧孺不就是最合适之人吗？


当下，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又安抚了武元衡几句，这才离开了他的家，登龙辇回宫，开明坊的百姓们早已夹道两旁，热闹欢送皇帝陛下的离去。


三千军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疾驰，张焕忽然命队伍停下，片刻，段升云飞马上前道：“请陛下吩咐！”


张焕拉开车帘微微笑道：“朕向问你要两人，你可舍得给朕？”


“陛下可是想要武元衡和牛僧孺？”


张焕点了点头，“正是他们二人，把他们给朕，八月的制科考试朕准兵部可优先选人。”


段升云躬身施礼道：“能得陛下的垂青，实在是他们的造化，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就是。”


车马继续前行，行至朱雀门前，张焕远远望着守卫四匦的军士，忽然，他看见了一人，立刻命道：“停车！”


大队骑兵立刻停在朱雀门前，张焕指着远方一人对侍卫道：“去将他带到朕这里来。”


几名侍卫飞奔上前，将张焕所指的男子带到龙辇前，他身着一件有些破旧的官服，看见张焕十分拘谨，半天才扑通跪下道：“臣李须贺参见皇帝陛下。”


李须贺就是当年建议张焕设四匦的那个华籍日本人，他去年随裴明远出使大食，他的出现也就意味着裴明远的归来，去时张焕只是兵部尚书，率领大军在安西作战，可回来时张焕却成为了大唐皇帝，李须贺就仿佛做梦一般。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裴明远可曾归来？”张焕十分兴奋地问道。


“回禀陛下，臣等是一个时辰前才回到长安，裴司马回府祭祀父亲去了，臣放心不下四匦，特跑来看一看。”


张焕见远远地站着四名须发斑白的男子，似乎是和李须贺一起之人，他们的目光里均闪烁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张焕心中微微诧异，便问道：“你们在大食是否顺利，见到了他们的哈里发吗？”


李须贺神色黯然，低声道：“先是很顺利，但大食内部发生了王位争夺，形势急变，我们九死一生，多亏了唐人的帮助，我们才最终能回到大唐，具体情况陛下可直接问裴司马。”


说完，李须贺一指远处的四名男子，“就是得到他们的帮助，这几人都是当年怛罗斯之战中被俘的唐军士兵。”


张焕一怔，立刻吩咐左右道：“速领他们四人来见朕。”


片刻，四名中年男子被领到张焕面前，这四名老兵从天宝十年被俘往大食，离开故国已近三十年，他们皆是京兆人，回到长安还不到一个时辰，望着阔别三十余年的故乡，他们激动的心情难以平复，却正好在朱雀门遇到了大唐皇帝。


侍卫已经将张焕的身份告诉他们，四人闻皇帝要召见他们，在激动之余更多了几分匪夷所思，四人上前一齐跪下参拜，“失国之人参见皇帝陛下。”


“四名义士快快请起！”


张焕望着四名年近花甲的老人，又想起了当年怛罗斯那场惨烈的大战，他更因为亲身指挥了安西的战役，故能深刻地体会这些士兵远离故国的孤苦，他不由感到一阵心酸，摆了摆手又道：“请问四位义士之名，当年任何职？”


他们之中一名身材高大老者率先施礼道：“在下杨明，原安西军下陌刀手。”


另外两名略略年轻的老人也紧接着施礼道：“在下樊淑、刘泚，原安西军下步兵。”


他们之中一名气质略略高雅的老者最后方施礼道：“在下杜环，原高将军帐下录事参军。”


这时，旁边的李须贺也有些感慨道：“与我们一同归国的老兵近百人，部分老兵已经死在归国途中，还有些人留在了安西，最后回到陇右共三十六人，皆回家心切已各自返乡，我们约好两个月后再相聚在长安。”


张焕默默的点了点头，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对四人道：“朕也曾远赴疏勒与大食作战，无数为国献身的将士朕始终不能忘怀，朕已命人在乐游原修建了忠烈祠，将祭祀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也包括当年怛罗斯之战的将士，不日即将完工，届时朕会亲自拜祭。”


说罢，他又命左右道：“带这四名老兵好好去休息，他们的要求皆要尽量满足。”


马车启动，辚辚地驶入皇城，向大明宫方向驰去。


……


张焕是下午时正式接见了裴明远，他带来了一个极为不利的消息。


御书房内，张焕一言不发地听着裴明远出使大食的述职：“臣一路西行，在十二月时抵达巴格达，由于我们手中大食的数万战俘和亲王阿古什，他们的哈里发对我们十分客气，特地在王宫接见了我们，当即就承认碎叶为我大唐之城，也同意维持现状，双方加强贸易往来，并答应了陛下当时的要求，以还健在的唐军战俘交换疏勒大食战俘，臣与大食的宰相签订了一系列相关的协议，但由于交换战俘需要时间，臣在巴格达呆了近一个月后又前往大马士革去参观由我大唐被俘士兵建立起来的造纸作坊，在大马士革臣遇到了在大食火器局任职的杜环，从他口中得知巴格达竟发生了宫廷政变，新的哈里发上台，很快，巴格达就传来消息，新哈里发撕毁了我与前任哈里发所签署的一切协议，并下令大马士革臣总督抓捕我们，多亏得到杜环等许多老兵的帮助，我们逃过了大食人的抓捕，上了一个波斯商人的船，从海路逃离，但不久船就遇到风暴损坏，臣等无奈，又从波斯上岸，一路东行，足足走了三个多月才从吐火罗进入疏勒，又东行两个月，臣才终于回到长安。”


裴明远说罢，十分沮丧地摇了摇头，出使大食半年，却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使他无颜来见主公，但张焕却并没有指责他什么，而是背着手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他忽然回头问道：“那他们的亲王阿古什和三万大食军现在何处？是否已经返回了大食？”


裴明远立刻摇头道：“没有！他们现在都还在碎叶开采金矿和银矿，阿古什也还在碎叶，他本来已经被放回国，结果行至撒马尔罕时又逃回了碎叶。”


“为何？”张焕有些惊讶地问道。


“现任哈里发为巩固皇位，已经宣布亲王阿古什在东方战死，他此时回去必死无疑。”


说到撒马尔罕，裴明远忽然想起一事，急忙对张焕道：“臣在撒马尔罕时听到一个消息，大食新任哈里发已经派使臣前往回纥，据说是去调和葛逻禄人和回纥人的关系，臣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什么不妙的感觉？”


“臣觉得大食人撕毁协议，明显就是不承认碎叶被我们夺回以及不甘心安西之败，大食人在昭武九国以及吐火罗地区仍有强大的势力，所以臣以为它派重使去回纥，恐怕他们的战剑联合所指其实是我们大唐。”


张焕负手站在窗前，眺望着遥远地西方，那里有着广袤的土地和丰富的矿藏，他想起了多年前雪夜下武威时曾对将军们许过的诺言，良久，他淡淡地一笑道：“或许我们又该备战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扑朔迷离


入夜，一辆马车疾速地驶入了宣阳坊，马车之中崔寓难以掩饰他眼中的激动之情，中午裴佑被罢右相的消息使他兴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现在他仍然余兴未消，他急于赶到大哥的府内与他共同分享这令人激动人心的消息。


马车‘吱嘎’停在崔圆的府前，崔寓当即跳下马车，快步向侧门走去，不用禀报他直接进了府内，但走到崔圆的书房附近，大管家却悄悄拦住了他。


“二老爷可要当心，老爷今天的心情极为不好。”


崔寓一怔，这是怎么回事？朝中有专门的子弟给大哥送消息，他此时应该接到了裴佑罢右相的消息才对，他怎么会心情不好，难道这其中又隐藏着什么东西不成？


崔寓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权谋水平要远远逊于大哥和张焕，故这两年他完全唯大哥马首是瞻，他只是尽心做好自己的份内公务。


带着一丝疑虑，他快步走到崔圆的书房前，侍卫替他通报了一声，随即崔寓闪身进了书房，书房中气氛十分凝重，崔圆和崔相都在，他们没有说话，都在等着他的到来，现在崔相已经将家主之位重新让给了崔圆，他只负责族中的一些杂事。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崔寓从大哥严肃的眼睛里已经明显感受到了他内心的不安，这种不安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崔寓开始暗暗心惊了。


“你先坐下。”崔圆摆了摆手，一直等满腹狐疑的崔寓坐下，崔圆才说出了一句让崔寓几乎要晕倒的话，“我们崔家可能要遭灭门之祸了。”


崔寓的眼前感到一阵眩晕，他希望这是句玩笑话，可大哥异常严肃的神色却告诉他，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


“为什么？”崔寓向干涩的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


“你来告诉他吧！”崔圆叹了一口气对崔相道，他着实有些疲惫了。


崔相点了点头，缓缓道：“二哥是否还记得张焕登基前，他的府中遭遇到了一次神秘的刺杀，也就是宁儿险些遇害那件事。”


崔寓默默地点了点头，那件事发生在‘江都事件’的同时，主流的说法是张焕遭到了江都受损者的报复，但朝野私下的说法却是这件案子极可能是裴家所为，以铲除李琪日后的威胁，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没有任何消息。


可现在大哥又翻出此事，崔寓立刻意识到，他们崔家可能要卷进此事了，他没有插口，而是静静地听崔相把话讲完。


“大哥一直在怀疑此事可能会卷进我们崔家，所以命我从各种渠道千方百计打听内幕消息，直到昨天晚上，我们才从监察室内部中搞到了一点点眉目，这件事突然偃旗息鼓竟是张焕下的命令，他命令监察室销毁关于此案的一切资料，不准任何提及，换而言之，他已经认定了此案的凶手。”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崔寓迟疑一下又问道：“朝中一直暗传此事是裴家所为……”


他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的崔圆打断了他的疑虑，“若真是裴家所为，那宁儿为何还活着？连同宁儿一起杀掉岂不是更直接、更能激发张焕怒火。”


“可是我听说那个林平平当时也在张焕的房中，是她救宁儿。”崔寓已经渐渐地悟到了什么，但他还是不愿意将事情想得过于恐怖。


“我又何尝不希望是这样？”


崔圆叹了一口气道：“雪竹今天下午已经获准进宫去探望宁儿了，她带来的消息是宁儿当时与刺客搏斗过，宁儿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女子，刺客一剑便可杀了她，可为什么不杀她，你想过这其中的缘故没有？刺杀珪儿却不杀他母亲，还有留下了证人，这又说明了什么？”


崔寓终于明白了大哥所指，他一颗心迅速沉入了深渊，张焕下令不准再查此事，也就意味着他已认定此事是崔家的嫁祸之计。


崔寓忽然又有些怀疑地看着大哥，难道这真是大哥暗地里所为吗？牺牲珪儿嫁祸裴家，他知道大哥骨子里的心狠手毒，为了家族的利益他是会下狠心杀掉自己的外孙。


“这件事不是我干的，我就算有此心也不会是现在。”崔圆明白他目光的意思，他摇了摇头否认是自己所为，神情忧郁地道：“我上午去找过他，他对我热情有加，丝毫没有半点不豫，也根本不提那件事，我与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实在是很了解他，若非他已认定是我们崔家所为，他不会不安慰我，毕竟崔宁是我的女儿。”


房间十分安静，三人谁也不说话，对崔家未来的担忧使他们心中都沉重到了极点，良久，崔圆才长叹一声，“好一招一箭三雕之计，看来在我们的背后隐藏着一头更毒辣更狡猾的狼，他深谋远虑，让我不得不服。”


崔寓腾地站了起来，断然道：“我现在就进宫给他说清楚，不是我们崔家所为。”


“不！不用着急。”崔圆急忙拦住了他，“现在不要去说，至少要等我将思路理理清楚。”


崔寓颓然地又坐了下来，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崔圆忽然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今晚来找我有什么事？”


裴佑被免右相的喜悦此时已经在崔寓的心中无影无踪了，他沉静地道：“今天中午皇上下旨，免去裴佑的中书令右相之职，降为吏部尚书，大哥应该知道这件事了吧！”


“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不会有半点奇怪。”


崔圆冷笑了一声又道：“你以为就只有裴佑会被免右相吗？如果你眼光放远一点，我建议你主动辞去左相之职。”


这一下，不仅是崔寓大为惊讶，连崔相也为之耸动，两人异口齐声道：“这是为什么？”


“这和权力斗争无关，这将是一种制度。”崔圆慢慢地靠在墙上，他的眼睛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赞赏，“他绝对是一个有雄才大略的帝王，在他的手上，我们将会看到一个无比强盛的大唐。”


……


崔寓和崔相都已告辞而去，只剩下崔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的思路仍然还在刺杀案上，这究竟是何人所为？手段如此毒辣、策略如此高明，如果得逞，就会将崔、裴两家一网打尽。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家主，我来了。”


“进来说话。”


一道黑影一闪，门口出现了一名体格魁梧的年轻人，他神情严肃、目光冷峻，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显示出了一种自信，他叫崔连星，是崔家的孙辈，一直在山东从军，清河军交给张焕后，他便被调来长安，负责崔家的情报收集，他手下约三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且精明能干。


他走进房间，躬身施一礼，“请家主吩咐！”


崔圆从桌案上取过一本册子，递给他道：“这是二十天前张府刺杀案的一些情报，线索有限，但我希望你尽快查出幕后真凶。”


“是！”崔连星简短答应一声，接过册子迅速地离去。


崔圆目光凝重，他望着飘忽不定的烛光，又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


夜越来越深了，天空细细地飘起了小雨，一洗空气中的燥热，格外凉爽，但行人却步履匆匆，很快就要到关闭坊门的时间了，路人归心似箭，已经没有人愿意再逗留大街之上。


平康坊还如同从前一样的热闹，数千家酒楼、妓馆依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常，尤其是这几天，朝廷要开制科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国各地，虽然要到两个月后的初秋才举行，但已经有不少性急的士子从各地赶来，人人都知道这是新帝即位后的第一次科举，重要性非同寻常。


制科不同每年的常科，不需要什么报考条件，渔樵农商都能参加，年龄也没有限制，为的是更全面地选拔贤才，不过条件虽然放得宽，来京考试的大多数还是十年寒窗的士子，略为不同的是各年龄层次都有，既有白发苍苍的七旬老翁，也有十四五岁的少年神通。


平康坊和崇仁坊的客栈最多，来考试的士子也大多数住在这两个坊中，在离离细雨中，一辆马车从平康坊金玉酒楼前疾速驶过，车轮后激起一片水雾，马车里之人似乎不是来喝酒寻乐，马车穿过一片最繁华的青楼群，在脂粉的香味中拐了一个弯，上了一条小路，路面上立刻变得黑暗寂静起来，又走了一会儿，马车驶进一条黑黝黝的小巷，这里住的大多是寻常百姓。


走到尽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跳下两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他们有节奏地拍了几下门，门开了一条缝，“口令！”里面的声音凶恶而警惕。


“雄鹰万里！”两个黑衣人报了口令，随即又将两块银光闪闪的腰牌递了进去。


片刻，门开了，两名黑衣人一闪身进了院子，“公主在吗？”其中一人低声问道。


“在这里不要称公主，要叫三娘。”院中人的声音依旧很凶恶。


“是！那三娘可在？我们带来了梦月先生的最新指示。”黑衣人口气虽然谦虚，但提到‘梦月先生’四个字，却有一种掩饰不住地傲慢。


院中人听到梦月先生，身子猛地一振，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三娘在内院，二位请跟我来。”


三人快步走进了一道门，身影渐渐地消失在蒙蒙夜雨之中。

第三百九十九章 水落石出


这是一间布置得与众不同的房间，桌上放在一只花瓶，一朵盛开的莲花飘散着淡淡的幽香，旁边还有一面镜子，一支黄金翡翠钗静静地躺在镜前，这里应该是一位少女的闺房，但我们离开桌子，房间的正中却扎着一顶帐篷，帐篷上挂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弯刀，又使得散发着幽香的房间里平添了一股杀气。


在房间的一角站着一名年轻的女子，她年纪约二十出头，皮肤微黑、颧骨略高，紧绷得唇线里有一种汉人女子少有的刚毅，高远深扩的目光中更带着一种草原民族的气质。


她叫图兰，但她的臣民又都喜欢叫她的封号：伽兰公主，她是现在回纥忠贞可汗的幼妹，由于回纥信奉摩尼教（也就是倚天中的明教），图兰从小就被送到波斯，成为摩尼教的光明圣女，三年前回到回纥，被册封伽兰公主，但来长安还只是半年前的事情。


此刻，图兰平静地望着窗外的雨雾，这让她想起巴格达的雨夜，摩尼教在波斯已经被禁了百年，是一个秘密的组织，因此她在波斯并没有享受到公主般的待遇，而是和普通的女孩一样光着脚在夜雨里大笑，虽然在她记忆中更多的是残酷的训练，但夜雨中的光脚奔跑却成为了她刻骨铭心的回忆，在这长安的雨夜里，她的心变得沉静而细腻。


“三娘，北方有人来了。”门口禀报声打断了她多愁善感的少女情绪，立刻恢复了理智，她知道一定是师傅来问讯了。


“叫他进来！”她迅速回到了座位中，点亮了蜡烛。


很快，两名黑衣人进来深施一礼，“参见伽兰公主。”


但为首的黑衣人眼一挑，又微微笑道：“图兰越来越漂亮了。”


“是你。”柔和的光线中，对方轻佻的话使图兰一下子认出了为首的男子，正是她的大师兄布特鲁，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他乡遇故人的喜悦，脸色反而阴沉下来，他的大师兄是葛逻禄王子，和她同在一个师门下学艺，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他醉酒后几乎要强奸了她，虽然事后没有被师父追究，但图兰却从此恨透了这个这个人面兽心的男子，她可是摩尼教的圣女，她的失贞会让整个回纥人蒙羞。


“请你说正事。”图兰冷冷地道，不给他半点机会。


布特鲁感受到了图兰的冷漠，他的脸色也立刻阴沉下来，“师傅问你计划执行得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及时汇报？”


他们的师傅自称梦月老人，身份十分神秘，他在摩尼教中地位崇高，长期居住在巴比伦，去年回纥内乱中来到回纥协助忠贞可汗平定了拓跋千里的叛乱，现被封为回纥国师。


提到任务，图兰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她犹豫一下，还是坦率说道：“我是完全按照师傅的部署来做，但现场情况有变，是我所意料不到，之所以没有及时汇报是我想看一看此事的后果。”


“二十多天了，还看不出吗？”布特鲁冷笑了一声又道：“如果一年没有效果，难道你就一年不向师傅汇报吗？”


“师傅那边我自然会去解释，你若没有别的事就请退下去吧！”图兰毫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


“这是师傅给你的信，你自己看吧！”布特鲁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扔在桌上，又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图兰慢慢拾起信，撕开了信皮，渐渐地，师傅新命令让她眉头皱成了一团。


……


雨夜中，大明宫显得格外静怡，由于宦官和宫女的人数稀少，使得许多宫殿都空关着，只有侍卫队在各处来回巡视，今天是张焕长子李琪七岁的生日，晚饭后，张焕没有急着去麟德殿处理公务，而是抽出一点时间多陪陪儿子。


大明宫虽然宫殿众多，但张焕为了节俭宫廷开支，同时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便让几个妻妾都住在绫绮殿中，尽管如此，绫绮殿宏伟的建筑群还是让她们几人居住得绰绰有余。


目前，张焕一共有两妻三妾一共五人，正妻裴莹，在十天前已经正式被册封为皇后；次妻崔宁，被封为元妃；贵妃本来是留给平平，但她不屑于身份，也不愿被宫廷礼仪束缚，始终不肯嫁张焕，无奈，张焕只得封平平为晋国夫人，贵妃的位置也相应空着；再向下，妾杨春水被封为淑妃，其后的德妃和贤妃也都空着；张焕的另一个妾，也就是羌族公主李银瓶被封为昭仪，最后一个纳的妾花锦绣则被封为昭容。


比起唐玄宗李隆基后宫四万余人，张焕的后宫不说空前，也算是绝后了，另外张焕的几个儿女中，长子琪被封为雍王，次子珪封为赵王，女儿李秋被封为舞阳公主。


宫中没有什么娱乐，一家人集中在大殿里玩投壶游戏，也就是在前方两丈外放置一只高脚细颈瓶，每人十支箭，投中者有奖，这种游戏与其说是大人玩，不如说是大人在陪孩子玩。


一家人在玩了一阵，大人都慢慢退了出来，坐在一旁看小孩子投箭，目前还在场上投箭的还有五人，除了三个儿女外，还多了两人，一个是自然是童心未泯的平平，而另一个却是张焕在陈留收的义女施百灵，而她的哥哥施洋却像个大人一样坐在一旁观战，似乎不屑于和孩子们一同玩耍这种幼稚游戏。


“小坏蛋，你已经连投过两次了！”伤势略好的平平忘乎所以，她将插队李琪从前面拉了出来，李琪插队不成，又笑嘻嘻地跑到最后。


“百灵，该你了。”平平揽着粉雕一样的施百灵，低声在她耳边道：“不要急，看准了再投！”


施百灵今年尚不到四岁，在陈留时她骨瘦如柴，身子长满了虱子，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她慢慢长胖，皮肤红润，再加上她圆圆大大的眼睛，竟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女孩，人见人爱，尤其平平最为喜欢她。


施百灵十分腼腆，话也不多，她拿着两支箭先后对准瓶口投去，但因力量小而没有投入。


“没关系，再投一次。”


平平又拿了一支箭递给她，“来！平姨教你。”


平平半跪下来，揽着她的小肩膀，拿起一支箭把手型给她看，“看见没有，要象这样拿箭，对！就这样，用点劲！”


在平平的悉心教授下，施百灵用尽全力一扔，箭投中了瓶口，小娘欢喜得拍掌跳了起来，可惜那箭在瓶口弹了一下，又落在地上，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


“没事！没事！这其实算投进了。”平平连忙拾起箭直接塞进瓶子里。


“平姨，你耍赖。”站在最后的李琪忽然叫了起来，“这明明没有投进！”


“百灵，排到后面去。”旁边的施洋忽然大声斥责妹妹道。


施百灵害怕哥哥，赶紧跑到后面去排队。


“这是什么哥哥，这么凶！”平平见小娘被吓跑了，只得嘟囔一句，将那支箭又取了出去，气鼓鼓道：“轮到我了。”


她手长腿长，三枝箭自然箭箭投中，她‘哈！’地叫了一声，连忙跑到负责发奖品的朱光辉面前，手一伸，“我的奖品给我。”


朱光辉连忙躬身笑道：“平夫人连中三箭，可以选甲品，不知要哪一件？”


奖品十分丰富，几乎都是张焕当年的从回纥王宫中得到的一些珍品，平平早就看中了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大马士革牛角弯刀，她指向弯刀正要说话，却忽然犹豫了一下，又回头偷偷瞥了一眼施百灵，见她又一次没有投中，低着头又到后面去了，而李琪却投中了一箭，正满脸兴奋地向这边跑来。


“夫人，要这把弯刀吗？”朱光辉指着弯刀笑问道。


“不！我不要那个了。”平平扫了一眼奖品架，忽然指着一串拇指大珍珠项链道：“我要那串珍珠。”


朱光辉有些诧异，平夫人可从来不用首饰，怎么会要串珍珠项链？诧异归诧异，他还是立刻取下珍珠项链，递给了平平，“夫人给您！”


“平姨，我也中了。”李琪一阵风似的跑来，拉着平平道：“平姨，你帮我挑一样。”


“你自己挑吧！我还要去投箭呢。”平平将珍珠项链捏着手中，转身便走了。


这边，几个小小孩又投了一轮，谁也没有投中，平平却趁施百灵排在最后的时候，偷偷将珍珠塞给了她，“这个送给你。”


“真的给我吗？”施百灵望着一颗颗滚圆圆、亮晶晶的珍珠，惊喜地问道。


“是的，平姨真的送给你。”平平将珍珠项链给她戴上，晶莹的珍珠和她红润的小脸相映生辉，平平由衷地赞道：“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忽然，她又仿佛想到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施洋，施洋刚到嘴边要斥责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这才高兴的拉起施百灵，“走！平姨教你投去，这次一定会投中。”


几个大人小孩在兴致盎然地投箭，这边裴莹却拐了一下张焕，悄声道：“去病，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张焕正在沉思多相位的设置，被妻子拐了一下，一下子醒来。


裴莹知道他走神了，便指了指平平和施百灵道：“百灵是孤儿，我看平平这么喜欢她，要不，就把她给平平做女儿吧！”


张焕看了看正在同力投箭的平平和百灵，他忽然又扭头看瞥一眼满脸关切妹妹的施洋，便笑道：“我没意见，关键是他同意。”张焕向施洋努了一下嘴。


裴莹笑道：“这没问题，我来给他说，妹妹有个依靠，他将来也才能放心出去做事情。”


张焕也点了点头，平平一直不肯嫁给自己，但如果她有个女儿，心思说不定就会改变，他轻轻拍了拍裴莹的手背，“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


说罢，他站了起来歉然道：“明天要开朝会，我要先去准备了，这里就教给你了。”


“去病。”裴莹忽然叫住了他，迟疑着问道：“我明天想回一趟娘家省亲，你是否同意？”


张焕已经听说裴明远回来后裴家引发了争端，闹得十分严重，裴莹是要回去解决裴家的家主问题，他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会多派侍卫护送你，要注意安全。”


裴莹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又细心地叮嘱道：“晚上要早点回来休息，不要再熬夜了，知道吗？”


张焕笑着拱拱手，“夫人放心，我白天的奏折都批好了，今晚保证不会再熬夜。”


……


蒙蒙的细雨中，橘红色的两排灯笼挂在龙辇的两边，三百骑侍卫护卫在龙辇的周围向麟德殿行去，另外，还有十几名宦官和五六名宫女跟随，片刻时间，张焕便来到了麟德殿，御书房中已经整理干净，光线柔和而明亮，八十几本奏折在桌案上码得整整齐齐，在御书房的隔壁小间，另一名起居郎杨谦已经俨然就坐。


张焕进了房间坐下，他喝了一口热茶便问道：“可有御史台的奏折？”


“回禀陛下，今晚没有御史台的奏折。”安忠顺递上来奏折目录，“请陛下过目。”


张焕接过奏折目录，略略看了一眼，有盐铁监杨炎关于放开专卖货物的奏折，只限于盐、铁、酒三类，其余统统放开允许民营；有张延赏提议收集民间铜器并铸造一批开元通宝金币和银币，且允许在市面上流通；有京兆尹韩延年建议取消坊门关闭，允许百姓夜行等等。


都是很有建设性的意见，这一点张焕让深为满意，他执政仅仅半个多月，朝廷的风气便开始一步步好转了，张焕在奏折上签了名，指了指张延赏的奏折吩咐道：“就从它开始吧！”


安忠顺找出张延赏的奏折递给了张焕，张焕打开折子开始批阅起来，渐渐地陷入了沉思，夜越来越深，迷蒙蒙的细雨中透出柔和的灯光，一直亮到了凌晨。


……

第四百章 朝廷内外（上）


晨曦微明，雨已经停了，轰隆隆的鼓声开始在长安上空响起，鼓声意味着今天将有大朝召开，而今天的大朝是三天前决定，并已通知了所有的七品以上在京职官，这也是张焕登基大半个月来的第一次正式朝会，意义非同寻常。


鼓声响起后不久，各个大街开始有上朝的马车出现了，户部尚书韩滉几乎是随着鼓声出门，今天朝会的内容他略略知道了一点，其中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将决定新的相国体制。


韩滉的府第位于安业坊，出了坊门便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上已开始有马车川流不息，大多是上朝的官员，也有部分是办事的商人或平民。


韩滉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行驶，不时有马车停下给他让路，“韩尚书早！”一辆马车的车帘拉开，露出一个官员的笑脸，韩滉微微点头，算作回礼。


到了大明宫前，马车更多了，但随从护卫都不准再进入丹凤门，使丹风门前变得十分拥挤，许多官员都下了马车直接走进去。


韩滉等了片刻，见前面还是纹丝不动，便拉开车帘对护卫长道：“你们回去吧！我就直接走进去了。”


他下了马车，很快便走进了丹凤门，丹凤门广场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官员，他们彼此猜测，正窃窃议论今天可能会发生的大事。


“韩尚书！”鸿胪寺少卿郑浦见韩滉走来，急忙迎了上去，他的父亲曾做过余杭郡长史，而当时韩滉是刺史，两家的关系十分要好，在他身后也跟上来了五六名官员，所有人都知道韩滉是目前皇上最信赖的重臣之一，从他口中或许能知道一点将来朝廷的走势。


郑浦上前深施一礼，“参见韩尚书！”后面几名年轻的后辈官员也纷纷上前施礼，韩滉摆了摆手笑道：“各位都早早到来，这很好，勤勉方能兴国，望诸君继续保持。”


“韩尚书，今天大朝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能否透露一二？”郑浦先后，其他官员纷纷附和，“是啊，韩尚书就给我们透露一二吧！”


这时，旁边又有十几人围了上来，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尚书，韩滉微微一笑道：“陛下准备给中低层官员加薪，这算是好消息吧！”


他话音刚落，好几个年轻的官员便忍不住欢呼起来，大唐官员的年薪共有十八级，开元年间一品高官每月可领钱三十一贯，年底还有七百石禄米，而到了从九品小官每月月薪则不到两贯，年底有禄米五十二石，时间过去几十年，官员的薪酬禄米虽然略有增加，但问题是开元年间斗米不过十钱，可现在斗米一百五十钱，去年甚至到了六七百钱，高官们家底雄厚，或许没有什么感觉，但中低层官员却生活压力极大，虽有一些田产补贴，但上有老下有小，家族中人或妻妾娘家人来求助，看面子上也得帮济一点吧！还有平常的人情往来、年底的官场打点，哪样不要钱，如此，钱就明显地捉肘见襟了，前几年裴俊当政偏偏又是朝廷财政最拮据之时，能按时发薪就感谢上天了，哪里还能指望加薪，所以新帝即位，大家最盼望之事就是加薪，更何况张焕这几个月着实搞了不少钱，左藏充盈，涨薪的机会也就成熟了。


韩滉是户部尚书，掌管大唐的财政，他有新闻要发布，众人焉能不感兴趣？很快，围上来的官员越来越多，足足有两三百人，连一些四品的官员也凑了上来，韩滉见人人关心加薪之事，便轻轻咳了一声又昂声道：“这次加薪只限于五品以下，陛下考虑到各位的家境，所以幅度不会小，但陛下却希望朝中能掀起勤俭之风，现在宫中的开支已是大唐建国以来最低，甚至还不到崔太后时的一半，大家也看到了，宫中的宦官和宫女加起来还不足三百人，甚至连我们的皇后娘娘都主动放弃了薪俸，车不过一辆，仆不过三五人，各位，陛下和皇后都能以身作则，希望大家更要严格律己，不要让陛下一番苦心白费。”


韩滉的话在百官中引起了一片嗡嗡声，加薪固然可喜，但削减开支往往伴随着裁撤冗官，人人都心知肚明，朝廷的官员实在太多了，自从五年前门荫制扩大后，朝廷各署衙的官员急剧膨胀，尤其是在中低层职位中，一个职位往往就有两三个官员，这还仅仅是职官，还有散官、闲官、养老官等等，别的不说，太子还没有册立，可东宫的官员就有二百多人了，整天无所事事，还有各王府的属官，都有品阶在身、都是要财政养活，可现在皇上连嫔妃也只有五六人、宫人不到三百，所以韩滉虽然没有明言，但他言外之意却说得很清楚，既然皇上要以身作则，那就意味着吏治整顿即将开始了。


就在韩滉在给众多年轻的官员们施加胡萝卜和大棒时，含元殿的内宫，张焕正在接见崔寓的紧急求见，崔寓想了整整一夜，他终于明白了大哥为何要让他辞去左相之位，张焕贬去裴佑的右相并不是他要向裴家下手，而是这个右相之职妨碍了他的制度布局，他不要独相，而是要众相，所以在贬去右相后又任命裴佑为吏部尚书这个最重要的尚书职位，并保留了他的相国资格，那自己呢？这个左相之位也同样妨碍了众相体制的实行，与其被张焕找借口免去，不如主动辞职。


“臣绝对赞同陛下的想法，政事笔决不能执在一人手中，为配合陛下的革新，臣愿意辞去左相之位。”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必然是崔圆的意思，只有崔圆才能看得透自己的布局，可是崔寓说得太直接了，让他一时下不了台，不过这样也好，倒省得自己费心找他的茬了，张焕忽然淡淡一笑道：“既然崔爱卿理解朕的良苦用心，那朕就成全了爱卿。”


他随手取过今天的朝会议程，在最后面添加了一行字，这时，上朝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一名宦官快步走来禀报：“陛下，该出行了。”


张焕将笔放下，这才站起身对崔寓道：“崔爱卿，朕很欣赏你的素直，虽然将来不会有左相这个官称，但朕还是会让你主管门下省，列班相国。”


“臣谢陛下隆恩！”


张焕笑了笑，转身向大殿走去，但崔寓的脸色却阴晴不定，他见皇上即将走远，忽然鼓足了勇气大声道：“陛下，张府刺杀案不是崔家所为。”


“你说什么？”十几步外张焕停住了脚步，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也不回头，只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崔寓‘扑通！’跪下，哀哀道：“陛下！臣愿意以崔家列祖列宗的名誉发誓，这件事确实不是我们崔家所为。”


“朕从来也没有说过是你们崔家所为。”


张焕的心中也被崔寓的毒誓震动了，他慢慢转过身，依然不露声色地道：“这是崔圆的话，还是你的意思？”


崔寓见张焕在急着上朝时竟然停下了脚步，他知道事实已经有点转机了，便由立刻趁热打铁道：“回禀陛下，这也是我们家主的意思，他已经命人去查清此事，绝不让真凶嫁祸之计得逞。”


“那好，朕就等你们的调查报告。”张焕丢下一句话，便快步离去。


……


含元殿上，黑压压的官员站满了半个大殿，七品以上的职官足足有两三千人，也有很多是来京办事的地方官吏，适逢其时也一起参加这场朝会，适才韩滉的暗示已经传遍了百官，人人心中都是喜忧参半，不知即将掀起的吏治整治是否会波及到自己的头上。


“陛下驾到！”当值宦官一声长喝，含元殿上立刻安静下来，很快，八名宦官端着金盘鱼贯而入，又有十六名宫女及宦官簇拥着张焕出现在玉阶上，崔寓也已悄悄从另一个侧门入了列班，裴佑一直便在注意他，见他从侧殿进来，眼中似乎若有所悟。


张焕坐在龙位上，轻轻一摆手令道：“开朝！”


“陛下有旨，开朝！”


数千人一起躬身行礼，声势浩大，“臣等参见皇帝陛下，愿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众官礼毕起身，这时，张焕朗声对众人道：“议事之前，朕首先要请各位爱卿见几个人。”


大殿里一片寂静，许多人的目光都瞟向殿外，不知皇上要让他们见什么人。


“宣杜环等四人上殿。”


……

第四百零一章 朝廷内外（下）


‘杜环，’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几乎所有的人都没有听说他，很快，殿门口出现了四个苍老的人影，在宽广高大的含元殿下，这四人显得是如此渺小孤单，大殿里一片寂静，只听见四人沙沙的脚步声。


在数千对目光的注视下，杜环四人显得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但渐渐地他们的头开始昂起，步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最后他们站在了玉阶之上。


这时，张焕慢慢走下台阶，指着这四个人对群臣沉重地说道：“朕先给众位介绍一下，他们四人都是怛罗斯战役中被俘的将士，不知诸君还有多少人能记得天宝十年的那场让我们丢掉了葱岭以西的战役。”


大殿静悄悄地，白发苍苍的四个老人仿佛打开时间的隧道，数十年前的惨烈战役又开始浮现在众人们的眼前，当年的金戈铁马声仿佛还回荡在众人的耳畔，大唐铁骑纵横万里的时代已经悄悄地被岁月的长河所淹没，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之中。


但今天这四个老兵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那个大唐辉煌的年代其实并不久远，可是那种铁血沙场、胸怀万里的精神已经在这个民族的身上萎缩了。


望着这四人白发苍苍的头颅，想起他们青春热血时离开故国去万里之遥为国家作战，却不幸被俘异国，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可他们却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故乡，那无数个站在高岗上眺望东方的夜晚，他们又该怎么怀念自己妻儿父母。


大臣中开始有人为他们的不幸唏嘘鼻酸，没有人说话，大殿里，只有大唐皇帝激昂的声音在回荡：“三十几年来，他们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故国，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自己的故乡和亲人，这一次，他们终于不远万里回到自己的祖国，他们是幸运的，因为还有千千万万的被俘者仍在异国他乡为奴，他们中很多人都死在异乡，很多人临终时前都最后望着自己故国方向、无比悲伤地离开了人世，朕之所以要请他们来大殿，是要让诸位都记住了，现在远远不是我们享乐的时候，我们大唐民族的耻辱和苦难就发生在昨天，我们还有千千万万的同胞仍在大食人、在吐蕃人、在回纥人的手中为奴隶，受尽欺凌，所以，朕要各位爱卿与朕一起励精图治，使我大唐早日强盛起来，只有大唐的强盛，才能使那些仍在欺凌我大唐同胞的异族们放下皮鞭，把我们的同胞主动还回来，如果那时他们仍不肯交还，那就让我们用战刀和铁槊上门去跟他们要、去和他们清算旧账。”


慷慨激昂的壮语掀起了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热血，大殿里无数的声音在附和，“我们愿与陛下共患难！”……“国耻必雪！”


最后，无数的声音汇成了一个声音，大殿里群情激昂，“臣等愿与陛下励精图治、早日强盛大唐！”


张焕微微摆了摆手，大殿里立刻又安静下来，他向杜环等四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即命人将他们送出宫去。


朝会的气氛已经被张焕一次奇妙的开场白调动起来，同时也借着对怛罗斯老兵的表白，使人人都明白了皇上励精图治的决心，在大义之下，大唐的最高权力体制的革新继开元之后又一次拉开了序幕。


“罢左右相，中书令、门下侍中不再授实官，以六部尚书及门下侍郎七人为相，于政事堂议事，轮流执掌政事笔，每人十天为限……”


“门下有封驳之权，圣笔批复亦不例外……”


“帝有直接任免从四品以上官员之权，但不可越中书对机要政务发诏，翰林制诰亦不得愈越六部之权，仅限于拜免将相、号令征伐……”


……


宣布革新条例的人是吏部侍郎胡庸，虽然他这次没有能挤身进相位，但他却能控制中下层官员人事任免，权力极为关键，人人都知道他是张焕的核心心腹，他的拜相是迟早之事，在读罢相国多置与君相分权的诏书后，他随即又宣布了一条重要的人事任免。


罢免左相崔寓门下侍中一职，改任门下侍郎，并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显然是为了配合相制改革而定，崔寓本身并没有失职之举，所以在将崔寓由正三品的门下侍中降为正四品的门下侍郎后，张焕又同时封他为正三品的金紫光禄大夫，以示他官品依旧。


崔寓立刻走出朝班，上前躬身谢恩，“臣谢陛下之恩！”


张焕微微一笑，对他道：“崔爱卿，今后门下省专司审议驳正，责任重大，我太宗皇帝曾言，中书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当然驳正，若苟避私怨，知非不正而顺一人之颜情，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国之政也，所以朕希望你能严明正已，切勿以人情而松懈。”


崔寓深感张焕对他的信任，他深深施了一礼，肃然道：“臣决不辜负陛下圣恩，当严己严人、以事论事，绝无半点徇私人情之举。”


张焕点了点头，又命胡庸继续宣布，胡庸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念读地方的机构改革：


“废除天宝元年设立的郡治，恢复天宝元年前所设州治，各州刺史直接对朝廷负责，取消天下十道制，取消各道观察使，改为监察使和宣抚使，不定期巡访各州；取消上州中所设别驾之职……”


在隋以前，地方官府曾是州、郡、县三级，但隋唐之后，郡一级就逐渐取消，直接设立州、县两级，这主要是为了缩减地方官员编制和加强中央朝廷对地方的控制，但天宝元年改州为郡，虽然级别上似乎不变，但实际上是突出了道的作用，有恢复道、州、县三级的意图，就像今天省、市、县三级一样，所以今天这次地方机构改革的重点就是取消道一级，将郡改成州，重新恢复了州、县两级制，以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而观察使名义上是临时制度，但实际上它就是道的长官，一般会长期任职，所以取消了道一级地方官府后，也就相应取消了观察使，而改成临时的监察使和宣抚使，这也是为加强对地方的监察和控制。


改郡为州、废除天下十道，各朝廷官员都没有多大意义，毕竟不涉及到各自的切身利益，但胡庸紧接着宣布的另一个机构的设立，却似捅了马蜂窝一样，激起了大殿之上的一片哗然。


“自开元后，土地兼并日趋严重，玄宗皇帝曾三次下旨严禁土地兼并，却收效甚微，盖因制度缺失的缘故，今由大乱转治，天下无主之地已愈四百万顷，均田之势已成，为严控土地兼并，故朝廷特设土地田亩监，职同盐铁监，统一管理天下田亩，各州分设土地田亩司，控田亩、掌租庸，直接隶属于朝廷田亩监。”


此令一出，立即引发了轩然大波，大殿上议论声四起，这不仅是严控土地兼并那么简单，尤其中间的三个字：掌租庸，将是意义深远。


这就意味着州一级官衙将不再直接管租税实物，只是将各县的租庸数据汇总上报，而租税实物将由各县直接交给设各州的土地田亩司，实行帐实分离，互相监督，一刀割断了州县之间的利益纽带。


在一片议论声中，胡庸提高了声音大声宣布道：“土地田亩监设监一人，由殿中监裴明远担任，其下再设少监二人为辅，破格提升兵部员外武元衡及驾部郎中牛僧孺二人担任少监。”


……


朝堂之外。


就在朝廷举行第一次新帝大朝的同一时刻，长安的通济坊内也来了五个奇怪的人，所谓奇怪只是从普通百姓的眼中看来，这五个人个个身材魁梧，走路昂首挺胸，他们目光斜睨，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冷傲，五个人列队疾行，所带来的气势使坊门口摆摊的小贩纷纷向两边躲闪。


这五人中最前面之人显然是他们的首领，他年纪约三十岁，气度沉着，表情严肃，他就是崔家在长安的情报头子：崔连星，他受崔圆之令调查张府刺杀一案，张府遇刺一案官府没有任何记录，监察室的资料也已全部销毁，崔圆给他的一些案件情报也是事后一些张府家人的口述，现场部分的情报也是崔宁说给崔雪竹的只言片语。


但就是这一点点可怜的情报，崔连星还是凭他严密的推理发现了一丝端倪，刺客能够熟悉府中布防并且能逃离，事前一定是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而且可以肯定府中有他们的内应，按照常理推断，刺客既布置得如此精心，那么事后必会杀内应以灭口，所以，只要看张府事后失踪之人便可找到这个内应，可是，事后张府并没有一个人失踪，也都经过了逐一调查，就这样，崔连星的注意力便集中在那晚死去的人身上，那天晚上一共死了三个人，一对姐妹侍女，一个是乳娘，姐妹侍女据说是张焕当年从凤翔奴隶市场买来，没有亲人，对崔宁一直忠心耿耿，而且从现场来看，她们舍命保护小主人，死后也身无余财，应该没有做内应的动机。


最后，崔连星的目光投到了另一个死去的人身上，那就是李珪的乳娘，她是死在外间屋子，而且还抱李珪跑出去，反应也似乎太灵敏了一点，抱着一丝怀疑，崔连星昨晚连夜找到了给三名死者验尸的仵作，从他的口中得知，乳娘一共中了五剑，前胸一剑致命，后背四剑，而死者是脸朝下，也就是说刺客唯恐她不死，又在她后背补了四剑，可当时孩子已经被侍女抱跑，在时机稍纵即逝之时，刺客不急去追赶，却如此重视一个无关紧要的乳娘，生怕她不死，是为什么？答案几乎就呼之即出了。


既然发现了这个重要线索，崔连星就决定对她追根问底，乳娘最早是在崔府伺候崔宁，所以她的资料崔府中都能查到，乳娘姓陈，家在长安通济坊，丈夫在墟市卖肉，家里还有一对儿女，女儿去年已经出嫁，儿子十四岁、在学堂读书，崔府的资料就是这么多，剩下的就需要上门的查访。


“头！就是这一家。”


一个大清早就赶来的手下指着一扇小门道：“我们运气很好，听隔壁人说，这家男人十几天都不见了，可我早上见到了他，进去后就再没出门。”


崔连星点了点头，抬头打量陈乳娘的家，这是一户极平常的长安人家，两进，一个小院子，房舍已经有点旧了，他给旁边属下努了一下嘴，“上去叫门！”


立刻有两人前去拍门，可是拍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更没有人来开门。


崔连星目光四下一扫，路人不多，他立刻令道：“翻墙进去！”


院墙很矮，除留两人放风外，其他四人一跃而入，院子里很安静，但地上却不干净，看得出主人很久没有打扫了，忽然，厢房里传来‘咔！’地一声，声音极为轻微，崔连星立刻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厢房的门，光线立刻涌入了黑暗的屋子，只见屋子里堆满了杂物，屋子一角蜷缩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陈乳娘的丈夫陈屠户，正满脸惊恐地望着他们。


“求求你们……不要杀我！”陈屠户结结巴巴道。


“不要杀你。”崔连星冷冷一笑，“看来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大白天说鬼话。”


长剑出鞘，冰冷的剑尖抵住了他的前胸，“说！你收了他们多少钱？”


陈屠户犹豫一下，一道血流已经从他前胸流出，他顿时吓得狂呼乱叫，“不要杀我，我说！我说！”


崔连星力道稍轻，又一声厉喝，“快说！钱在哪里？”


陈屠户浑身颤抖，他指了指墙角道：“都在那里。”


立刻上前一人用剑削开墙面，从夹墙内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全部都是熠熠闪光的金锭，少说也有四五百两，崔连星瞥了一眼黄金，又冷冷道：“钱没了，那你也该说实话了，是谁送给你们的金子，你们又出卖了什么？”


陈屠户翻身跪倒求道：“我确实不知是谁送的，这些都是二娘拿出来，让我收好，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啊！”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会来杀你？”崔连星慢慢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凶狠地说道：“我看你还是说老实话的好，否则连你女儿也活不成。”


“二娘死了，我就知道这些金子肯定有问题，我前些天刚刚把儿子送走，昨天晚上才回来，听到你们拍门，我就以为是他们来了。”陈屠户已经意识到来人不是要杀他灭口之人，惊魂稍定，口齿也伶俐起来。


但崔连星却一下子听出了他话中的漏洞，手一挥，陈屠户的左耳刷地被削掉一半，血喷涌而出，他的左脸霎时变得一片鲜红，满屋子里只听见他哀嚎哭喊声，崔连星毫不心软，一脚将他踢翻，用剑抵住他的咽喉，目光冰冷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再不把知道说出来，我就把你剁成肉酱，逼你儿子一口口吃下去。”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一人开始用剑一点点切他落地上的半只耳朵，陈屠户终于崩溃了，他浑身瘫软，痛哭流涕地说道：“我只听二娘说过一点点，那些人只是零零星星问她张府中的情况，他们的汉话虽然说得很好，但二娘总觉得他们不象是中原人，而且他们还威胁二娘，若说出去，就杀了我们全家，我们开始害怕起来，二娘就和我商量，先去太原买宅子，若事情不妙就立刻逃走。”


“不是中原人？”崔连星沉思一会儿，又问道：“那他们知道这里的住处吗？”


陈屠户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二娘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但我今早刚刚发现，我不在家时已经有人进过屋子了。”


“如果是小偷呢？”


“不可能是小偷，箱子里的钱一文不少，而且他们还留下了这个。”陈屠户战战兢兢地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上面还插着一张纸，上面用血写了一个字，‘死！’


崔连星仔细地端详这把匕首，这是一把随处可以买到的廉价货，没有什么价值，他随手放在一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道：“那周围的邻居知道你女儿嫁到哪里去吗？”


陈屠户浑身一震，他忽然发疯似地跳起来，向外面冲去，他已经明白了崔连星的话，他的儿子现在就藏在凤翔女儿那里，崔连星一把将他揪了回来，陈屠户倒地嚎啕大哭，“完了！我的儿子完了。”


“不要哭！事情不一定会到那一步。”崔连星又想了想，把那个写着血字的纸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放在陈屠户的鼻子前，“你是杀猪的，这血的味道你能否辨别出有多久了？”


陈屠户哭声渐止，他仔细地闻了闻便道：“还有点味道，最早应该是昨天的血，而且是羊血。”


时间上还来得及，崔连星立刻命令两名手下，“你们即刻出发到他女儿家去布置，若有人来灭口，给我捉活的！”


……

第四百零二章 明远荐贤


新帝即位后的第一场朝会足足进行了三个时辰，一系列重大的改革措施在这场朝会上被公布，革新的措施使每一个官员或为之雀跃、或心事重重，喜忧苦乐各人心头自知，以至于给中低层官员加薪的消息反倒不被重视了，朝会一直到了午后才终告结束。


御书房内，张焕着实有些精疲力尽了，但御案上的厚厚一叠奏折就仿佛一根在后面抽打他的无形之鞭，使他不敢有半点懈怠，草草用过了午饭他又开始了批阅奏折。


“陛下，李道长来了。”宦官安忠顺低声打断了张焕批阅奏折的思路。


“请他进来。”张焕这才记起自己召见了李泌，他歉然笑了笑，将笔放下，原本计划两个时辰的朝会结果拖到了三个时辰，也就意味着李泌在外苦苦等候了一个多时辰。


“臣参加陛下！”李泌进屋后深深地施了一礼，他仍然一身道士装扮，身着杏黄八卦道服、头戴竹道冠、后背一把桃木辟邪剑，他这身装束出现在大明宫内，旁人不认识他，还以为这是被请来看风水、定方位的某某山某某洞的真人，却不知道他现在可是皇上的头号幕僚，比如今天朝会上引起轩然大波的土地田亩司掌租庸的方案，就是出自此公之手，倘若被天下刺史知道此公之毒，恐怕他后半生的云游计划就会彻底泡汤了。


“李先生请坐！”张焕笑眯眯地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凉茶，以安慰这位道士幕僚在烈日下苦等两个时辰的苦楚，“李先生可用过午饭？若没有，朕让下面人再准备一点。”


李泌口唇焦渴、一肚子肝火，虽然是皇帝亲手给他倒茶，他也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咕嘟喝了几大口，待肝火扑灭了他这才有点回过味来，吓得连忙站起来告罪，“不敢劳顿陛下，臣已经用过午饭。”


“先生是朕的父辈，在朕面前就不用太多礼了。”


皇上虽然客气，但李泌却心知肚明，张焕的父辈多呢！朝中起码一半都是，难道都不必多礼吗？李泌之所以能在几代皇帝下既能贵为布衣相国，又能全身而退去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不仅是他才能出众，也和他极懂帝王心理有关，虽然历史上礼贤下士的帝王比比皆是，但大多是做个姿态罢了，帝可礼贤、但贤不可傲上，适才李泌在烈日下苦候了两个时辰，已经被热得头晕脑胀，一时糊涂喝了陛下倒的茶，虽然偶然为之并不伤大雅，但若他不省事，再继续吃皇上请的饭，恐怕就真得到某某山某某洞做真人去了。


张焕见他不肯用饭，也不勉强，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笑道：“朕今天宣布了土地爷兼任财神爷一事，果然引起了朝中大鸣，朕已经着令吏部从各地提拔一批干吏，先赴京训导三个月，再赴各地上任，朕算了一下，在冬季来临前便可完成此事。”


李泌也笑了笑道：“按理，新制度之初应先在一地试行几年，积累经验后再全国推行，但陛下心急此事，臣也就不提试行一事，但谨慎小心的原则却不可丢，臣最担心制度本身是好，可到了具体执行人手中却变了味，反成害民之法，所以事后的监察和轮换办法一定要跟上，使得制度不因换人而变。”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好一个‘制度不因换人而变’，李泌这句话是说到点子上了，他沉思了一下便道：“土地监察的办法朕准备用御史巡访和监察室暗查两者相结合，至于轮换制度朕打算第一任三年再换，给他们时间打好基础，然后两年一换，并实行离任审查，包括御史监察和民匦投书两方面，先生看是否合适？”


听到‘民匦投书’四字，李泌不由慨然叹道：“陛下思路慎密，臣自愧不如。”


“先生就不必自谦了。”张焕笑了笑，话题一转又道：“朕今天请先生来主要是想商量一下裁撤冗官一事，当然，这应由政事堂来讨论，但朕还是想请先生出出主意，既要达到目的，但又不露痕迹，而且让所有被裁人无话可说，先生可有什么好办法教我？”


李泌却一时沉默了，他知道张焕裁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朝廷机构臃肿，人浮于事严重，推脱扯皮之事屡屡发生，导致政令难行，但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裁官的时机清除世家的势力，为将来大量寒门子弟入仕腾出位置，但因为清除世家的势力十分敏感，所以他想不张扬地进行，可是裁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怎么可能低调得下来，这着实让李泌感到有些难度。


沉思良久，李泌终于缓缓道：“臣以为不管是裁谁，首先得定下一个原则，这样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不知先生的原则是指什么？”张焕又不露声色地问道。


“公平！”李泌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这个两个字，他认为张焕一心削除世家势力有些偏激了，毕竟天下英才大多集中在世家，人当用其才，而并非是看其背景，这样才是心胸宽阔之举，为门第而驱良才确实是因小失大了，况且寒门子弟任高官数十年后何尝又不是一个新的名门，所以要想消除世家的影响，健全制度才是长久之道。


“公平？”张焕仔细地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渐渐地，他开始明白了李泌的一片苦心，沉思了半天，张焕才勉强点了点头，“那好，朕这次就照先生的原则来做，用考试的办法驱劣留良。”


说到这，张焕又微微一笑道：“朕自当上这个皇帝后，出宫一趟山呼海啸，全然没有从前那般微服私访的怡然轻松，眼看制科要举行，天下英才必将聚会长安，朕就烦请先生替朕暗访一二，看能否发现大才之人。”


李泌也呵呵笑道：“臣意愿替陛下去暗访贤才，另外臣也建议这次制科考试不妨采用糊名制，先考才、再察德，以杜绝暗箱操作的可能。”


张焕点了点头，他曾经就读于张家的书院，深知糊名的重要性，但糊名后又不利于考察士子之德，确实是难以兼顾两全，不过张焕却考虑到了寒门子弟的利益，这个建议可以提请相国们商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安忠顺的禀报，“陛下，裴明远求见。”


张焕一怔，今天裴莹要回娘家协调裴家家主的争端，他不回府准备，跑来找自己做什么，想归想，张焕还是立刻命道：“宣他觐见！”


“陛下召银青光禄大夫裴明远觐见！”


青光禄大夫是裴明远的散官名，他的职官是土地田亩监令，从三品衔，但如果是工作需要调他做户部侍郎，那就变成了正四品下阶，这就不是工作调动，而是被贬职了，所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就有了散官这种品阶补充，以明确他的实际官品地位，一般而言，散官多是指资历，所以从另一个角度上，散官就类似现代的衔，比如军衔、警衔等等，文散官就是文官的官衔，和它具体任职是分开的。


裴明远虽然是张焕的心腹，陇右五虎之一，但他也和杜梅等人一样，没有在吏部备案过，他司马一职属于张焕私授，说白了就是做要干活的幕僚，所以他突然被提升为从三品的土地田亩监令，为了防止其他官员不服，也为了他的工作能顺利展开，张焕特地授他青光禄大夫，等于将他从前在陇右的任职经历也一起算成他的做官资历。


这样，裴明远就一步登天，摇身变成仅次于相国的高官，这种一步登天的情况也大多是新帝登基时才会出现，至于他地位上升后在裴家的影响，以后再慢慢说。


片刻，裴明远在宦官的引领下匆匆进了御书房，见李泌也在，他先微微点头，随即给张焕深施一礼，“臣裴明远参见陛下。”


张焕呵呵一笑，“咱们的土地爷这么着急赶来，是来问朕要土地庙么？”


房间里的人都被皇上的幽默逗乐了，只有起居郎东方云眉头微微一皱，笔下却写了句，‘新任土地田亩监令觐见，帝知其忧官署。’


这时李泌站了起来告辞道：“陛下，臣就不打扰陛下了，臣请告退。”


张焕点了点头，待他走后便一指座位对裴明远道：“坐吧！”


“谢陛下！”


裴明远坐下，立刻开门见山道：“臣着急赶来和土地田亩监一事无关，臣是想推荐一人，此人精通西方军器，臣以为陛下既然要备战大食，那他就能为陛下的计划出一份力。”


“你要推荐谁？”张焕的腰慢慢挺直了，脸色肃然。


“陛下还记得否？臣曾经说过有一人曾在大食军方研究军器多年。”


“你是说……”张焕忽然明白了他所指是谁。


裴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臣所指就是杜环。”


……

第四百零三章 裴莹省亲


由于裴家主要人物都在上朝，因此裴莹一直等待下午百官散朝时分才启程前往裴府，裴莹的身份是大唐皇后，也就是一国之母，她回娘家省亲照旧例是一件极为重大之事，须提前数月就要做好安排，然后宫中和府里一再确认，诸多细节也要一一商定，出门时也要净水泼街、侍卫开道、路人回避，极尽排场铺张，就仿佛红楼梦中元妃省亲一样。


但这么繁琐复杂之事到了裴莹这里却一律取消掉了，原因很简单，宫中没有钱支付这个开支，也没有这么多宦官为此事跑腿安排，所以，她就像在张府时回娘家一样，下午酉时正，左银台门悄悄地开了，一百多名侍卫护卫着大唐皇后的凤辇驶出大明宫。


这几天裴莹心事重重，首先是儿子立太子之事，丈夫已经明确告诉了她，太子的稳定关乎大唐社稷稳定、不可妄动，正因为如此也不能妄立，不能以嫡长为先，而应以贤德者为优，再者大唐太子也无非嫡长子不立的定例，琪儿可优先考虑，但在儿子成年之前他不会考虑太子之事。


丈夫的表态让裴莹深为忧虑，母凭子贵是不争事实，虽然她和张焕是结发夫妻，但也不能保证他不被别的女人所迷，裴莹不由想到了那个崔雪竹，她的美貌可谓倾城倾国，当她笑起来时更有一种夺人魂魄的媚色，裴莹是女人，她很清楚这种尤物对男人的杀伤力，尤其是自己青春将逝，已不能和她的鲜嫩娇人相比，她一直暗盼这个女人与张焕无缘，可偏偏事情就落在最坏的那个点上，昨晚崔宁告诉她，崔家准备用崔雪竹入宫来作为放弃土地的条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


可这么重大的事情丈夫却没有告诉她，不知是他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还是另有顾忌、觉得还不是时候，裴莹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很希望丈夫不要娶这个崔雪竹，可她又没有这个底气反对，丈夫身为一国之君，后宫却只有五人，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了，不仅是笑这个皇帝无能，还会指责她这个皇后不懂国礼，一时间裴莹心乱如麻。


现在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她还要为裴家的内乱忧心，她不由深恶伽叔和二哥的私心，一个残破的裴家难道就能遂他们的意，张家、崔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她听说裴明远回来后，大哥和二哥甚至不准他进府，不准他拜祭父亲的灵位，这太过分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凤辇转了一个弯，已经快要到朱雀大街了，但速度却减缓下来，最后竟慢慢停住了。


“娘娘！”一名宦官飞奔跑来禀报，“前面盐铁监杨使君的马车和另一名官员的马车相撞，堵住路了。”


“娘娘，不如属下去把他们赶开。”护送裴莹的侍卫长低声请示道。


裴莹立刻摇头道：“不要把事情闹大，他们也不是有心堵路，我们就换一条路吧！”


此时正逢下朝的高峰，沿途都是大小官员的马车，不等裴莹马车的离开，前后左右很快便有马车跟了上来，想调头都不可能了，就这样出现了尴尬的一幕，堂堂大唐皇后的辇驾竟被堵在了路中间。


裴莹的马车很特殊，是皇后专用的凤辇，一般辇是用人力挽，但宫中人数不够，便改用了马力，尽管如此，它特殊的装饰和式样还是引起了许多官员的注意，但很多人都不相信皇后娘娘会在车中，就在裴莹拉开车帘向前方眺望路时，旁边的一名官员率先发现了她，他竟惊讶得大叫起来。


一时，整个大街都沸腾了，无数的马车拼命向两边挤让，以让出一条路来，许多官员甚至跳下马车维持来秩序，驱赶行人，很快，一条人为辟开的坦荡大路出现在裴莹的车驾面前，连堵路的马车也被硬拖到一旁。


在场数百名官员的忙碌使裴莹十分过意不去，她拉起车帘向两边的官员挥手表示谢意，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皇后千岁！千岁！”


裴莹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她又向正躬身致歉的盐铁监令杨炎摆了摆手，表示并无关系，一直离开了大路，裴莹再一向百官招手以示感谢。


皇后娘娘的平易近人使欢呼声更加响亮，“皇后千岁！”


人潮涌动，所有的官员都涌到路口，目送这位亲近和蔼的大唐皇后远去，内心充满了感动，人群久久也没有散去。


……


路上的偶然事件使裴莹的心情好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太子的废立并不是丈夫一个人说了算，就算丈夫心有他属，若百官群起反对他亦无可奈何，况且琪儿好学努力、心地温良，也绝不是一个浪荡纨绔子弟。


想到这，她一颗心也略略放下，凤辇加速，一行人很快便驶进了宣义坊。


裴府是下午才知道皇后要回府省亲，全府上下紧急动员起来，裴俊去世后，由于家主没有明确，裴明凯和裴明耀两兄弟谁都不肯搬走，便各自占了一半府第，且各开一个大门，两边的连通门道则用墙砖砌死，表示不相往来，这样一来正儿八经的大门倒没有人走了，一天到晚都紧紧关闭，台阶上成了乞儿午睡的场所，几个月下来，石缝里竟长满了杂草。


裴莹的凤辇久久地等候在大门之外，几个正在台阶上睡觉的乞丐已经被侍卫赶走，几名侍卫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台阶，尽管如此，大门前还是呈现出一副破败的景象，大门锈迹斑斑，上面被粘了许多脏物，台阶上的杂草足有一尺高，甚至还开了白色的小花，看此情景，裴莹又想起了父亲在世时的风光，门前车水马龙，无数官员拿着拜帖欲求相国一见，这才过了多久，府门前竟破败如斯。一时间裴莹的心如刀剜般难受。


就在这时，裴明凯和裴明耀几乎从两边同时跑来，两人先后施礼，“臣参见皇后千岁！”


裴莹没有给他们见君臣礼，她面如寒冰，指着门前的破败斥责两位兄长道：“你们看看，我裴府的大门竟被糟践成这样，你们却听之任之，还在府中藏污纳垢，你们的所作所为对得起父亲对你们的期望吗？”


裴明凯和裴明耀都羞愧地低了下头，忽然，裴明耀一指裴明凯先道：“是此人先占府第，我是迫不得已。”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动手砌墙，现在却恶人先告状。”裴明凯拖着瘸腿跳了起来，嗓门之大，甚至惊飞了树上的鸟雀。


“你们都住口！”裴莹的脸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两个兄长的互讦让她感到无比羞耻，她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令道：“限你们一个时辰内把裴家的族人都给我叫来，我今天就要解决裴家的内讧。”


还不等两兄弟派人去找，裴佑的马车已经到了，马车里还坐着裴明远，他们都是下午得到的通知，一下朝便急着赶来。


裴佑见此情景，自然心知肚明，连忙上前劝道：“皇后娘娘请息怒，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先从侧门进府，有什么事到里面去说，其余的裴家族人我都已派人去通知了，很快便到。”


裴莹见二叔都安排妥当了，她的怒气这才略略收敛，立刻命凤辇调头，从侧门进了裴府。


裴府内也是混乱不堪，未加任何粉饰的粗砖将裴府一隔为二，参差凌乱的墙砖分外刺眼，往日精巧雅致房舍和雄伟大气的殿堂已经不见了踪影，房屋处处破旧凌乱，两家府第里增加了大量乱七八糟的人，一些姬妾甚至把娘家父兄也搬到府里来住，裴莹只走了十几步路，两条野狗便从她面前一窜而过，钻进灌木丛中低嗥撕咬。


裴明耀十分没面子，气得他对管家乱吼一通，裴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向父亲的灵堂走去。


裴俊的灵堂还算保持原貌，负责看守灵堂的是裴府的老管家，在他的精心照看下灵堂内外显得十分整洁。


见小姐来了，老管家连忙上前跪了下来，“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裴莹叹了口气，连忙将他扶起，“老管家，多谢你替我照顾父亲。”


“这是老奴应该的。”


老管家不敢多说，连忙向旁边退去，裴莹却又叫住了他，“老管家，烦劳你替我在灵堂内收拾出一间屋子，我等会儿有用。”


老管家应了一声，连忙去收拾旁边的厢房。


裴莹跨进正堂，正堂里十分安静，光线幽暗，正前方的案桌上摆放着父亲的牌位，前面有一些供品，两支长香快燃尽了，香烟袅袅绕绕，裴莹呆呆地望着父亲的灵牌，她想起了父亲在世的音容笑貌，想起他对自己年少时的万般疼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一一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不知不觉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爹爹，女儿来看您了。”裴莹慢慢跪下，她再也忍不住低声饮泣起来。


裴佑和裴明远也在后面跪下，裴佑沉痛地道：“大哥，弟辜负了你的重托，弟有愧啊！”


裴明远一言不发，他默默凝视着父亲的灵位，临去安西前，他特地去见了父亲一面，一直对他投靠张焕而不满的父亲竟第一次按着他的肩膀，鼓励他去安西为国建立功业，可那一别竟成了永别，裴明远慢慢闭上了眼睛，痛苦和悲哀充满了他的内心，他伏下身，重重地给父亲叩了三个头，裴明凯和裴明耀也无可奈何地跪下，却无话可说，这时，灵堂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裴伽等数十名族人已经急急赶来了。


裴莹忽然擦干了眼泪，她站起来对众人道：“请大家都到厢房去，我有话要说！”


说完，她扭头便向厢房走去，众人跟着她一齐进了房间，厢房已经收拾出来，十分宽大亮敞，细心地老管家还按顺序放了几十个坐垫，他特地给主位上放了一个簇新的软垫。


裴莹没有谦让，她直接在主垫上坐下，对众人一摆手道：“各位族人，请坐！”


房间里一共来了三十几名族人，大多是‘人’字辈，也就是和裴佑一辈，也有七八名‘明’字辈的子弟，虽然裴莹是女儿，按理是不能主持族会，甚至连参加族会的资格都没有，但她是大唐皇后，身份尊崇，故没有一个人敢多言。


众人也猜到了今天裴莹回府省亲的真正目的，大家都心事重重地坐了下来，房间里十分安静，只偶然有咳嗽之声。


沉默了片刻，裴莹终于缓缓道：“在座的都是裴家在京的重要人物，都是聪明人，想必大家都猜到了我召开这次族会的用意，不错，我今天就是为了解决裴家家主之事而来。”


裴莹开诚布公地说出了自己的用意，她向众人慢慢扫了一眼，有的人喜形于色、有的人目光忧虑、有的人却不以为然，裴莹见裴伽暗中给裴明耀做了一个手势，她暗暗冷笑一声又道：“河东张家、山东崔家的前车不远，天下人皆知，可我们裴家之人却偏偏看不见，非要重蹈覆辙，如果老家主没有遗命，众人争抢家主之位尚可以理解，可老家主明明已有遗命，你们却不肯承认，难道非要这样耗下去致使裴家分裂，你们才肯善罢甘休吗？”


裴莹的话掷地有声，说得众人皆哑口无言，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可以清晰地听见沉重的呼吸声，这时，裴伽站起来道：“请娘娘听我一言，我们并非是不遵从老家主的意愿，我们是愤不过裴佑擅自出卖裴家的利益，使我们裴家损失惨重，仅仅只得到一万顷土地，而崔家却得到十万顷土地……”


他话没有说完，裴莹便打断了他的发言，“崔家已经交出了九万顷土地，难道四叔不知吗？再者一万顷土地已是按亲王的永业田标准给与，朝廷对我们裴家已经很宽容，一万顷地可以养活多少百姓，四叔算过没有，我们裴家又有多少人，难道一万顷土地还不够享用吗？”


“四叔的意思不是说一万顷不够。”站起来替裴伽辩护的是裴明耀，他冷冷瞥了裴佑一眼道：“四叔的意思是裴佑擅自出卖裴家利益，而没有跟族人商量，他是错在‘擅自’上。”


“你住口！”裴明远愤怒地站了起来，逼视着他道：“二叔的名字是你可以乱叫的吗？二叔放弃土地和军队是为了我们裴家的利益，试问，在那种情况下二叔还有选择吗？大家看看楚家的下场便知，就算二叔没有和大家商量，但老家主已经把处事之权交给了他，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


“可是我们却没有看见父亲把什么处事之权交给二叔。”裴明凯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腔，虽然他和裴明耀水火不容，但在反对裴明远为家主一事上他却和裴明耀的利益一致。


房间里顿时七嘴八舌、嚷成一团，另一个老资格的族人裴攸高声道：“我认为应立嫡长子继承家主，我支持明凯。”


“我支持二叔！”


……


“好了，你们都不要争了。”裴莹止住了众人的争论，她站起来严肃地说道：“已经争了几个月都没有结论，再争下去裴家早晚会被拖死，今天我既然返家，这件事就由我来下一个结论。”


说到这，她取出父亲的遗命，在众人面前一举，断然道：“既然老家主已有遗命，命五哥明远为家主继承人，那按照我裴家族规，应遵循老家主的遗命，所以裴家的新一任家主由裴明远担任。”


“皇后娘娘！假如我不同意呢？”裴伽冷冷地斜睨着裴莹。


这时，裴明耀和裴明凯也站了起来，极为不满地盯着自己的妹妹道：“皇后娘娘，假如我们也不同意呢？”


房间里安静极了，紧张的气氛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几十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裴莹，尽管她贵为皇后，但若反对者众，家族会议上也一样不买她的帐。


裴佑连忙站起来摆了摆手打圆场道：“各位！不要这样，此事可从长计议。”


“不！”裴莹终于发话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裴伽和两位兄长，毫不妥协地一字一句道：“此事不容商量，如果不愿遵从老家主的遗命，你们可以退出裴家！”


……


……

第四百零四章 发现端倪


裴家临时族会的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五五开的反对面，由于裴莹的强硬态度，虽然裴伽和裴明耀两人拂袖而去，但跟他们走了仅仅只有三人，其余大部分裴家族人都表示愿意服从皇后娘娘的调解。


至于后面怎么安排家族大会以明确裴明远的家主之位，那就是裴佑的事情了，裴莹连晚饭都没有吃，当晚便回了宫。


张焕照例还在明德殿的御书房批阅奏折，不过随着他对朝务的熟悉，他批阅奏折的速度也快了很多，熬夜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今天上午开了朝会后，相国的机制发生了重大转变，大唐一下子有了七位相国，这七位相国或许资历各有不同，但在权力上却是一样的，每人可执掌十天的政事笔，也就是行使相国的主要权力，除一些重大事情要共同协商外，一些平时的朝务小事就是由执政事笔的相国直接处置了。


所以从今天下午起，给张焕的奏折明显地少了，只有五十六份，这都是比较重要且需要下敕的奏折，也就是需要皇帝的圣旨。


而敕令已经由中书舍人拟好，就附在折子的后面，若张焕无异议，可直接用朱笔在敕令上写一个‘敕’字，然后再交门下省复议，如果门下省不同意打回来，张焕这个‘敕’字也就白写了。


相反，如果张焕觉得相国的意见不能接受，那他就可以召开廷议，将众相国和主要的负责人召来开会磋商，如果他一意孤行坚持自己的看法，众臣苦谏不通，最后也只能接受他的意见，或者张焕罢相换人，但这种情况也并不多见，毕竟最后会找到一个妥协的方案。


事实上，这种制度并不是张焕的首创，他其实是恢复了初唐以来的正常流程，中国汉唐的政治常态从来就不是帝王决定一切，它有一套很完善的权力制衡体系，很多时候皇帝的朱笔还比不上‘中书门下之印’，如果没有加盖中书门下之印，而由皇帝直接发出的圣旨，事实上是违法的，下面执行机构可以不予承认。


这就是相权制衡皇权，也就是中国式的民主，虽然也有很多漏洞，一些权力欲望大的皇帝会千方百计揽权，比如中唐后皇帝让宦官掌权，形成了对抗朝臣的北衙，从而出现唐末的宦官之祸，而且在制度上也有通融之处，比如允许皇帝设翰林，由翰林直接发一些诏书，诸如拜将设相、册封太子皇后等等，但这些都不是常态，三省六部制的本身就是限制皇权，唐中宗擅自草拟诏书，他甚至不敢将装诏书的袋子封正，也不敢用皇帝的朱笔写‘敕’字，而改用墨笔批复，由此可见他的心虚，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斜封墨敕’，或许‘崖山后无中国’指的就是一种政治制度和人文精神的彻底破坏，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明清的帝王独裁并不能完全代表中国的历史。


话题有点扯远了，先拉回来，张焕今天的心情着实不错，今天他的许多重大方针都得到了实现，他大朝提出设立的土地田亩监在下午时被相国们所接受，除了卢杞反对外，其他相国最后都同意了，当然这和他恢复初唐的多相制有关，相国们认为这是一种利益交换，以多相制换取土地田亩监掌租庸。


他随手取过一本奏折，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奏折内容是张延赏提出发行宝钞，以弥补铜钱的不足，他的理由是左藏黄金储备已达百万两，还有八百万两的白银，可以以此为抵押，向全国发行一千万贯的纸钞，事实上这是他张焕的主张，他急于在江淮扩大商业规模，但苦于货币的不足以及铜钱流通的不便，所以张焕便指示裴佑，朝廷应储备金银，而张延赏在此时提出发行宝钞，这其实就是揣摩他张焕的心思而特地上的奏折。


看到最后，他见到了第一任执政事笔相国韩滉的批示，‘制度不符’，竟批了一个‘否’字，也就是说，他的发行宝钞的想法被相国们否决了，张焕一下子愣住了，他慢慢坐直身子，眉头皱成一团，以前发行宝钞不行他是可以理解，因为没有足够的金银储备，为此他刻意加强了金银的积累，现在仅黄金就价值一千万贯以上，如何不能发行？而且韩滉也只批了一个‘制度不符’，以前从未发行宝钞，何谈制度，张焕沉思了一下，便将这本奏折扣下了，他要寻找一个机会开廷议和相国们再好好磋商一番。


这时，宦官安忠顺轻手轻脚从外面走进，欲言又止，“有什么事？”张焕瞥了他一眼。


“陛下，崔阁老派人送来一封信。”安忠顺将一封信放在张焕的案上。


“崔圆？”张焕微微一怔，崔圆送信给他做什么？他略一沉思，忽然想起早晨崔寓所言，他立刻拆了开了信，信是崔圆亲笔所写，只有寥寥数语，信中崔圆告诉他上次的张府刺杀案极可能是大国的阴谋，已经有点眉目，但崔家力量单薄，希望张焕能支援人手查清此事。


如果是别人这样写，张焕或许会想到这是推脱之词，但崔圆的话张焕却深信不疑，既然他说有此事它国嫌疑，那此事不是吐蕃就是回纥所为，事实上，崔寓早晨用崔家列祖列宗的名誉发誓时，张焕便知道这件事不是崔家所为，但崔圆所指出是大国所为，事情就严重得让他有些吃惊了，如果真是回纥或者吐蕃所为，这就意味着国家之间的暗战开始了。


张焕几乎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一纸手谕，连同崔圆的信一起交给安忠顺道：“你现在就出宫一趟，将它给杜梅，让他立刻去找崔阁老。”


安忠顺不敢怠慢，接过信便匆匆地出宫去了，张焕轻轻地揉搓着太阳穴，自己自即位以来，只一心考虑国内之事，却将吐蕃和回纥给忘了，可它们却没有忘记自己，内忧必生外患，当真是说得一点也不错啊！


看来监察室必须要扩员对外了，他忽然想到了李翻云，自己将她放走，是不是有些失策呢？


……


凤翔府，崔连星正站在一座山头上打手帘眺望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天还没有亮，但东天已经翻起了鱼肚白，一片灰白色的雾霭笼罩着这个不足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庄，陈屠户的女儿就嫁在这里，同样，他的儿子也藏身在这座小村庄中，崔连星抵达这里已有两个时辰，在此之前，他已经派人前来埋伏。


在前天捕获了陈屠户后，崔连星对行贿他的十锭黄金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黄金打造得光滑完整，外形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它们是成批铸造，而且他在其中四块金锭背后各发现了一组奇怪的符号，按大唐律法规定民间不得私铸金银，崔连星立刻将金锭送到负责铸造金银的少府监鉴定，一名工匠告诉它，这种金锭是波斯铸造，以前也曾有少量流到中原，但极少使用，更从来没有见过在背后铸造符号，而且这些符号是天竺人的计数符号（即现在的阿拉伯数字），另外从金锭的铸造程度来看，不会超过三年，从金锭这个的细节的发现，崔连星又联想到了陈屠户的供词，他立刻意识到了此事背后极可能隐藏着一个重大的阴谋，当天他便禀报了崔圆，并亲自赶往凤翔。


此刻在山头这片密林里除了崔连星外，还有一百多名武艺高强的好手，他们都身着黑衣、目光冷肃，这一百多人都是监察室的密探，被临时派给崔连星以协助他的行动，看得出这些黑衣人都是军人出身，虽然崔连星没有任何官方身份，但他们却绝对服从他的指挥，没有半句废话，和崔连星配合得十分默契，仿佛他们就是一类人，他们雷厉风行的作风和严明的纪律竟使崔连星也生出了想加入这个组织的念头。


忽然，连着有三只黑鹰从小村庄里腾空而起，山林所有人的眼中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兴奋，目标来了！众人的肌肉开始绷紧，手不由自主地摁向刀把，山林里顿时弥漫起了一股凌厉的杀气，百余人就仿佛一群发现了猎物的豹子，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崔连星脸色平静如水，目光冷漠地望着村庄，没有半点急态，他知道不会打草惊蛇，因为他到现在也没有通知陈屠户的女儿一家，也就是说，陈屠户的女儿和儿子压根就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一个女人低微的惨叫声惊破了小村庄的宁静，瞬间，四个灰衣人从村中疾奔而出，分别逃向三个方向，其中的两人正向小山头奔来。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两名灰衣人即将进入山林。


“动手！”，崔连星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

第四百零五章 梦月老人


夜幕降临，在皇城的含光门大街上，数百名羽林军严密地保护着张焕的龙辇疾速前行，在队伍的后面跟着杜梅和几个监察室的官员，监察室的正式衙门在大明宫御史台内，但在皇城也一处分支，位于大司农寺草场内，准确地说，这其实是监察室的秘密监狱，但对外挂的牌子却是羽林军骑射训练营。


一行人没有停留，直接驶进了司农寺草场内，所谓草场并不是养马的牧场，而是堆积草料之地，数十个巨大的仓库依次排列，里面堆满了干草。


其中最边上的一座仓库已经腾空，仓库前站住数十名守卫，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随着数百羽林军护卫着皇上到来，仓库的门开了，走出十几人前来迎接。


龙辇慢慢停下，张焕从车中走出，众人一起躬身施礼，“臣等参见陛下！”


他们都是监察寺的高官和掌管暗探的一些将领。张焕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站在后面的崔连星身上，他没有官职，仅有一个最低微的羽骑尉勋官，勋官是朝廷给予普通的平民的荣誉称号，就象今天的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之类，没有实质意义，所以以他身份低微，不敢站在前面。


张焕慢慢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问道：“你就是负责此案的崔连星吗？”


他已经从杜梅的口中知道破此案的详细经过，对于崔连星竟只用一天时间便查出了眉目，他也为之惊叹不已，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人才。


崔连星站在大唐皇帝面前，依然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静稳重，他立刻深施一礼，“草民正是崔连星。”


张焕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崔家的庶子，从他身上，张焕仿佛看到了当年自己的一丝影子，“那你可愿意加入朕的监察室？”


“草民愿意！”崔连星干净利落地答道。


“干脆！”张焕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准备在监察室中设立国安司，暂不对外公布，这首任侍御史便由你来担任，直接向杜中丞负责。”


崔连星立刻单膝跪下，昂声答道：“臣愿为陛下效死命。”


张焕笑了笑，又回头对众人道：“好了，大家去看看回纥人的武士吧！”


……


这座仓库从外面看和其他草料库没有什么区别，但进了里面却完全不同，首先是一面巨大的白色墙壁，刺眼的白，墙上只有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进了小门，监狱的感觉便迎面扑来，手臂粗的铁栅栏、数百间狭窄低矮的小房间、来回巡视的士兵，构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


这所监狱最早是为了关押李俅登基事件中的各家子弟而临时修建，女的则关进了掖庭宫，原本准备悉数发配安西戍边，但在裴佑和崔寓等人的求情下，张焕总算松了尺度，最后借全国大赦的机会放了他们，并返还了俸禄内的财产和永业田。


此刻，牢房里暂时还没有什么犯人，只有最尽头的一间牢房前站着五六名士兵，警惕地注视着牢房里的情景。


张焕在大群官员和士兵的簇拥下来到了牢房前，牢房前面是铁栅栏，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里面的情况，只见一人被四肢分开绑在木桩上，很明显已经动过刑，他气息奄奄地耷拉着头，旁边还站着一个士兵，时刻留意他的情况。


这时两个被崔连星活捉的回纥武士之一，其中一人在半路上自杀了，只剩下这一个，在严刑逼供下，他终于承认自己是回纥军队中的一名百夫长，以回纥卖马人的身份被派到大唐，和他一起来的人一共二十几人，都住在西市的一个客栈中，至于他的首领是谁、怎么联系，他就统统不知道了。


张焕背着手默默地望着这个来自回纥军方的探子，这就是铁的证据，原以为回纥西进的国策建立后，大唐与回纥将不再有利益冲突，如果回纥是想来偷盗大唐的军器机密，这也罢了，偏偏要杀自己的孩子以挑起大唐的内乱，这就说明他们侵略大唐的野心未灭，回纥人崇拜狼，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狼性。


张焕又忽然想起了裴明远说过的一件事，他回国时曾在撒马尔罕得知大食使者前往回纥，张焕心中不由起了一团疑云，“难道大食与回纥真要达成对付唐的某种协议吗？”


想到这，他立刻喝令道：“把他的头拉起来！”


旁边的士兵立即揪住回纥武士的头发，一把将他的头拉起来，这是一个典型的突厥人脸孔：宽大的脸膛、细小的眼睛、短塌的鼻子，而且没有脖子，头颅斗大。


“他懂汉话吗？”张焕问旁边的校尉道。


“回禀陛下，他精通汉话，无须通译。”


或许是听见了‘陛下’两个字，一直气息奄奄的回纥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吃惊地瞪着张焕，忽然，他大叫起来，“我认识你！就是你烧了我们的翰耳朵八里。”


他尚未说完，旁边的士兵便狠狠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的浑身一阵痉挛，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张焕冷笑一声道：“你的记忆倒很好，不错！当年烧你们翰耳朵八里之人就是朕，但朕已经很宽容了，去年在安西饶了你们可汗一命，他非但不知感恩，还要派你们来大唐破坏，一个忘恩负义的之人，亏他还自诩草原上的雄鹰，他配吗？”


回纥人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他低声怒吼道：“不许你侮辱我们可汗，此事和他无关！”


“是吗？”张焕淡淡一笑道：“那和谁有关？”


回纥人自觉说露了嘴，他恶狠狠瞪了张焕一眼，扭过头一言不发。


“这些，他交代过吗？”张焕有些不悦地望着杜梅，杜梅给他的报告中没有这个内容，杜梅额上已见了汗，他立刻低声道：“是属下失误，请陛下责罚。”


“他嚼舌了！”杜梅的话音刚落，牢门前的几名士兵忽然叫嚷起来，只见牢房里的那名士兵在拼命掰开回纥人的嘴，但是已经晚了，一道血水从回纥人嘴角流了出来，他面若金纸，眼看已经不行了，张焕重重地哼了一声，回头对崔连星道：“从现在开始，此事就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朕汇报！”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


夜色中，平康坊那条深巷的小院里，数十人正在紧张地忙碌着，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已经堆满了箱子，几名壮汉正扛着箱子向门外走去，门外已经停好了三四辆马车，几名车夫正紧张地堆放箱子。


图兰公主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棵槐树下，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问题，两个手下被抓走了，虽然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成员，并不知道整个情报网的结构，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它却是一记警钟，重重地在她耳畔敲响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已经摸到了一点端倪。


长安是个国际性大都市，突厥人、波斯人、日本人、新罗人比比皆是，来自西域各国的胡人少说也有十几万人，有的是商人，有的就长居于此。


所以图兰公主这群突厥人根本就不会引人注目，他们公开的身份是来自西域的商人，做绸缎贸易，在东市市署登了记，并缴纳税款，而且他们所带的武器是大唐允许携带，诸如剑、弓箭等等，所以只要他们偃旗息鼓，也不会有人查到他们头上。


但图兰公主却是个十分谨慎之人，只要有一点点查到他们的可能，她就必须搬走，她决定暂时离开长安一段时间。


箱子里装的都是蜀锦和吴绫，这是他们采办的货物，他们准备西去龟兹，将这批货物出手后再回来，这样一去一来至少要三个月时间，那时此事就应该淡化了。


“大伙儿快一点，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图兰看了看月色，开始催促众人。


忽然，门口那边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五六名正在搬箱子的属下都纷纷伏地跪倒，图兰吃了一惊，她刚要前去查看，却见从门外走进来十几人，其中一人是她的大师兄布特鲁，他毕恭毕敬地引着一人进来，这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虽然十几人簇拥着他，却让人感到他只是一道黑影，一件黑袍从头到脚罩着他，一直拖到地上，黑面巾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见他身子，也看不见他的脸，就仿佛一块长长的黑色裹尸布直立在那里，只有当他慢慢转过头时，才会看见一双闪着可怕亮光的眼睛：这就是回纥的国师梦月老人，他不仅拥有崇高的摩尼教身份，回纥忠贞可汗更是册封他为腾格里之子，腾格里突厥人心中最伟大的神，传说拥有毁灭天地的力量。


图兰也激动的跪了下来，亲吻着他的长袍，喃喃低语道：“图兰恭迎恩师驾临。”


“图兰，你似乎处境不利啊！”虽然梦月老人有着死神般的外表，但他的声音却异常轻柔动听，让人联想到月桂枝上夜莺的歌唱。


“恩师，徒儿有两个属下被唐人抓走，徒儿很是忧心。”


“我们进屋去说。”梦月老人声音虽然动听，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慢慢走进了屋内，将面巾摘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异常白皙的脸庞，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高贵气质，从外表看来他不过四十余岁，可一双眼睛里却充满了与他外表不相配的沧桑。


事实上，梦月老人已经七十岁了，他的名字叫苏尔曼，是萨珊王朝末代皇帝伊嗣埃三世的后裔，也是摩尼教中的三元老之一。


在忠贞可汗与拓跋千里最后争夺翰耳朵八里的战争中，忠贞可汗一败再败，形势已岌岌可危，正是苏尔曼在月夜下登高一呼，号召摩尼教众为忠贞可汗而战，拓跋千里军中数万教众响应反戈，一举扭转了局势，事后，又是他劝忠贞可汗勿追拓跋千里，将祸水引向东方。


图兰也跟着进了房间，她再次跪下道：“徒儿遇到了困境，请师傅指点迷津。”


“你知道你所犯的错误吗？”苏尔曼慢慢回过头注视着自己最心爱的徒弟，目光柔和，没有半点责怪之意，“你心慈手软，应该在行动前将内应的家人先杀掉，这是你的第一个错误。”


图兰垂下了头，低声道：“徒儿知错！”


苏尔曼点了点头又道：“你的第二个错误是低估了大唐人的智慧，你不该用大食刚刚铸成的黄金行贿那个内应，它早晚会使唐人找到你的头上。”


图兰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她在购蜀锦和吴绫时用的也是同样的黄金，是她疏忽了，她十分羞惭地道：“徒儿无能，请恩师责罚。”


“我不会责罚你，但是我也不会让你再做第二件事，我要亲自来完成它。”苏尔曼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一轮皎洁的明月，银色的月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更加神秘，他象在对图兰公主说，又象是喃喃自语：“巴格达人已经和可汗达成了东方协议，他们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得到那最可怕的大唐雷。”


……

第四百零六章 宝钞之争


天尚没有亮，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忽然出现在平康坊的街头，他们封锁坊门、巡查街道、盘查路人，将许多想趁天不亮溜回家的嫖客又吓回了青楼，整个平康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一身戎装的崔连星率领着数百精锐的军人疾步前行，平康坊的一名地保引领着他们来到一条深巷。


“将军，你说的购买绸缎的突厥商人就住在这里面。”地保有些胆怯地指了指深巷。


崔连星一挥手，一队手执钢弩的士兵立刻翻上墙头，顺着墙头快速潜行，在离小院还有十步时停了下来。


另有两百余士兵执巨盾横刀，缓步前行，行至大门前停下，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崔连星望着死气沉沉的大门，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昨晚在东市一连盘查了三家柜坊，终于发现了那种一模一样的金锭，查到这是一家蜀锦绸缎行所寄存，他紧接着又找到了绸缎行的掌柜，得知这是一支突厥人商队所支付的货款，东主是一个年轻的突厥女子，他再次返回东市，找到市署署正，终于从市署的缴税登记簿中找到了这支商队住在平康坊，这时已是四更时分了，凭着张焕给他的金牌，他最终得到了军队的支持。


“上！”崔连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砰！’地一声巨响，军士一脚将门踢开，数百名士兵一起涌进冲进了图兰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大小箱子，大多敞开，里面皆是所买的蜀锦吴绫，现场一片杂乱，已经人去屋空。


崔连星大步走进了小院，沉静的眼中终于忍不住闪过了一丝遗憾，只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他仔细地在屋内院中寻找线索，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对方是一个极为狡猾的敌人，他所丢弃的东西没有任何线索，而可能留下线索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纳下。


崔连星沉吟片刻，他忽然命令手下道：“马上去找画师，图影全城缉拿，提供线索者赏五千贯，隐匿者以叛国罪论处！”


……


长安城立刻沸腾起来，一队队士兵在大街上巡逻，准备随时接收线索搜查，而城内的突厥人却人人自危，他们的房东、邻居纷纷将他们举报，不停有士兵冲进各大客栈、酒楼搜查，整个长安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大明宫紫宸殿内也一样严肃紧张，这里在举行张焕即位后的第一场廷议，廷议是处理权力僵持的一种方式，当张焕对相国的重大决定有异议时，他不会朱批敕令，没有皇帝的朱批，相国也不能擅自决定重大事件，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大家坐下面对面的谈，把事情讲清楚。


今天的廷议便是发行纸币问题，应该说这是张焕考虑已久之事，唐朝的货币是铜钱和绢，前者份量太重、携带不便，而后者更是难以保存、流通性不强，早在陇右时就不断有商人向张焕建议以金银币补充铜钱，方案虽好，但终因金银的产量太小而未被采纳。


在他即位后不久，盐铁监令杨炎便向他提出了一个重大的税赋改革方案，改丁户纳税为按田亩、财产多寡纳税，并实行货币纳税，改按田亩纳税可以有效制衡土地兼并，但因影响太大，张焕在皇位没坐稳之前认为实施的时机还不成熟。


而实行货币纳税阻力就小得多，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在不增加百姓负担的同时，大幅度提高税收，简单地说，就是可以大量减少粮食霉烂以及运输途中的损耗，而且可以避免实物征税过程中的徇私舞弊，比如某地收了一百石粮税，可最后运抵京城只剩下三四十石，当然，粮食减少的名目繁多，路途损耗、储藏霉烂等等，十分光面堂皇，但实际上却肥了一大批地方各级官吏。


但实行货币纳税却有一个问题，就是铜钱不足，由于铜料限制，大唐每年的铸币量是二百五十万贯左右，十年前仅仅是勉强够流通用，但随着物价上涨，尤其是米价的上涨，一贯钱还不足买三斗米，严重时斗米千钱，铜钱明显背离了价值，这样许多商人和大户人家都大量储存铜钱，使得市面上的铜钱越来越少，很多地方都退回到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推行以货币纳税，那钱贵物贱的严重局面必然会产生，将极大伤害农民的利益，所以货币问题就成了所有改革的瓶颈，而寻找新货币就成了当务之急。


这就是张焕急于推行纸币的深层原因，他认为并不复杂，其实就是将飞票小额化、定额化，改名为宝钞，为此，他大量积存金银，以作为发行宝钞的信用抵押，但没想到在张延赏刚提出发行宝钞的建议便被相国们断然拒绝，让张焕的心里怎么能平衡？


参加廷议的官员除了兵部尚书元载在河北处理契丹人之事尚未归外，其余六位相国皆出席了廷议，除此之外，还有与财政租税相关的部寺负责人，新任户部侍郎刘晏、太府寺卿张延赏、少府监令郭全、盐铁监令杨炎、新成立的土地田亩监令裴明远等等十几人。


“各位爱卿，朕之所以召开这次廷议，是缘于前两天太府寺卿张延赏的一道奏折，关于发行纸币一事，这个奏折已经被韩相国所否，理由竟是于制度不符，但朕以为这个否定的原因是否轻率？朕不敢苟同，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朕召集这次廷议重新探讨此事。”


说罢，张焕取出张延赏的奏折递给了身旁的宦官，宦官又交还相国，请各位传递浏览，事实上，张焕在昨天便已照会过各个参会的大臣，大家心中都有数，廷议是在偏殿举行，地方不大，众人分两排相向而坐，坐在右首第一位的便是韩滉，他是相制改革后的第一任执政事笔，从他的本意上说，他是极力赞成发展工商业，也是杨炎税制改革的主要支持者，但他却坚决反对发行纸币，他认为这是贻害子孙的魔鬼，闸门在他手中一开，或许就会埋下大唐的灭亡之根，因此他坚决否定了张延赏的建议，但他也知道这其实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他在奏折上只批了于制度不符，但没想到这竟成了皇上揪住不放的把柄，他很清楚今天开廷议的目的，这恐怕就会成为君相的第一次冲突。


韩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步站了出来，他张焕深施一礼道：“陛下，否定张使君奏折的是臣，但臣绝不是轻率而为，事实上，张使君在写这本奏折前已经问过臣为何陛下要蓄积金银，臣告诉他，这是皇上有发行纸币的念头，臣也告诉他发行纸币的种种弊端，他当场表示愿与臣一起反对陛下的纸币念头，但臣却没想到仅仅隔了两天，他就上书要求发行纸币，如此前后判若两人，着实让臣疑惑不解。”


韩滉之言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他的意思很明显，张延赏的奏折是为讨好圣意而上，而发行纸币的真正作俑者就是皇上本人，虽然这能为阻止今天廷议的通过抢得先机，但韩滉也会由此惹怒皇上，众人不由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果然，张焕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件事他不想出面，昨天他派宦官已经暗示过张延赏，今天将由张延赏来挑主梁力促此事，但韩滉却看破他的企图，一上来便釜底抽薪，打乱了他的部署。


“那韩相国就说说看，这里面有哪些弊端？”张焕冷冷地说道。


“陛下，臣先问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朝廷发行纸币，那陛下怎么防止假纸币的出现？”


“有胆敢造假纸币者，将满门抄斩，参与印制假纸币者也连同死罪，朕会以最严峻的律法来威慑造假者。”


韩滉摇了摇头又道：“严刑峻法或许有效，但那只能威慑对升斗小民，如果是大食、回纥等国印制大唐的纸币来套购瓷器、绸缎等物呢？甚至他们根本什么都不买，陛下发行一千万贯，他们也同样发行两千万贯投到我大唐来，届时陛下又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那朕就责令将作监研制新的印制手段，让他国无法仿制。”


“陛下，岂不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吗？”


韩滉见张焕一意孤行，他不由长叹了一口气道：“臣反对印制纸币其实并不仅仅是担心被人仿冒，也不是担心百姓不接受，毕竟新事物的出现和推广都有一个适应过程，朝廷也可以用强制的手段来推行纸币，也正如陛下所言，发明新的技术来防止假纸币，臣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担心将来，一旦陛下开了这个先例，那以后又如何控制它？”


原本让张延赏来出面打擂台，结果竟被韩滉逼得赤膊上阵，丢了面子的张焕心中极为恼火，在韩滉的步步紧逼下，他几次要发火都强忍住了，他摆了摆手，极为不耐烦地道：“朕难道不知发行纸币的风险吗？朕大量储积金银是做什么，不就是准备用金银储备来做担保吗？如果发行纸币不行，那飞票为何又能用起来？”


张焕的声音一步步提高了，他最后逼视着韩滉道：“韩相国，朕登基已经一个月了，对相国们的意见朕都是充分尊重，可你既然知道发行纸币是朕的想法，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尊重朕一次呢？”


韩滉脖子一硬，亦毫不退让道：“臣反对印制纸钞是为天下百姓着想，这和尊重陛下与否没有关系，陛下或许能考虑用金银作担保，但千百年后陛下的子孙们若没有金银而滥发纸币，以致纸币泛滥、贻害无穷，陛下能为今天开这个先河负责任吗？”


“你莫非是说朕发纸币的想法是不负责任吗？”张焕森然地盯着韩滉，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


“是！臣就是这个意思。”韩滉毫不畏惧地昂着头，铁骨铮铮。


紫宸殿中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众人都注视着张焕，唯恐他一拍御案，就此杀了韩滉，张焕的眼神也急剧变化，一时难以下台，这时，礼部尚书卢杞却阴阴地冷笑一声道：“韩尚书，你以千百年后未知的事情来反对陛下也就罢了，但你却不守君臣之礼，悍然以下犯上，你眼里还有陛下吗？”


‘刷！’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卢杞的身上，惊讶、不解、轻蔑、愤怒，卢杞在此时落井下石，抽掉了皇上的台阶，分明是要置韩滉于死地。


韩滉慢慢摘掉了头上的乌纱帽和腰间的紫金鱼袋，缓缓道：“陛下，发行纸币一事恕臣不能答应，若陛下一意孤行，臣请辞相国，任陛下处置。”


坐在下首的崔寓也站了起来，他同样摘下了乌纱帽和紫金鱼袋，昂声道：“即使中书省和陛下通过了发行纸币，臣的门下省也一样驳回，臣也请辞门下侍郎，回乡种田。”


这时，张焕已经慢慢冷静下来，韩滉的强硬也终于让他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有些急于求成了，他瞥了卢杞一眼，便微微叹了一口气对韩滉道：“这件事或许是朕有失考虑，朕向你致歉，还有崔侍郎，朕也不同意你的请辞，请收回吧！”


“陛下！”韩滉无比激动的跪了下来，他想说什么，却又万语千言不知该怎么表达，半晌，他才哽咽道：“陛下之恩，臣铭刻于心。”


“韩爱卿不必客气，你是为国事坚持，朕岂会真的怪罪于你。”


张焕意兴萧瑟地摆了摆手，准备要结束廷议了，忽然，大殿的后面有人道：“陛下，臣有一个两全的方案！”


大殿里所有人的眼睛都向后看去，只见最后的末位上站起一人，却是新任的土地田亩监令裴明远，他在出席这次廷议的朝臣中资历最浅，故只能坐在最后，他慢慢走到前面，向张焕深施一礼，“陛下，臣建议用银币来替代陛下纸币方案。”


他刚说完，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韩滉暗暗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感激地对他笑了笑道：“明远可能不知，我大唐白银的储量和产量都实在有限，数量不足，难以流通成为钱币。”


但张焕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猛地想起裴明远对他说过的一件事，连忙道：“众爱卿先不要急着下结论，听明远说下去。”


裴明远微微一笑，便对众人道：“我从大食返回时，听碎叶都督曹汉臣说过一件事，数年前葛逻禄人曾经在碎叶以南紧靠葱岭的乌浒河流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银矿带，但葛逻禄人却不会开采炼矿，而且不仅是在乌浒河流域，在碎叶河附近也有不少银矿和金矿，曹都督已开始命数万大食战俘在碎叶附近小规模开采银矿，臣路过碎叶时曹都督已经炼制了三十万两银，只是路途遥远，运到长安不便。”


裴明远的话在大殿里激起了极大的反响，大唐内地金银不足，但并不等于别的地方就没有，尤其是葱岭以西自古就盛产黄金，大殿里仅仅寥寥十几人，但议论声却杂乱成一片，尤其是盐铁监令杨炎格外激动，如果钱币问题能解决，那他税制改革的第一步就能推行下去，不等他出列表示支持，更加性急的韩滉却已经抢先一步对张焕施礼道：“陛下，臣请少府监立即派人赴碎叶勘察矿藏。”


“臣反对！”卢杞尖细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将整个大殿内的热切一下子扑灭了，大殿里陡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卢爱卿为何要反对此事？”张焕面无表情地问道，刚才卢杞对韩滉落井下石的一幕让张焕有点警惕起来，自己的几个重臣之间原来也藏有很深的矛盾。


“臣并不是反对金银同列钱币，臣是反对取西域之银，不仅是路途遥远，将西域之银运到中原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而且我大唐在葱岭以西仅碎叶一块飞地，其余土地还实际控制在大食人手中，开发碎叶和乌浒河之银，又该如何应对大食可能的拦截？一旦冲突事起，必然给大食开战的理由，现在我大唐刚刚由乱入治，正是该韬光养晦之时，与大食的战争又岂是我们能承受得起？”


“卢尚书为何要这般没有骨气。”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佑走了出来，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卢杞道：“昔太宗皇帝即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宗皇帝尚能北战突厥、西取安西，使我大唐再无边患之忧，现我大唐虽是由乱入治，但也不能闻噎废食，不思进取，葱岭以西历来都是我大唐的领土，我们怎能以韬光养晦为借口，眼睁睁地看大食彻底占领葱岭以西，况且金银乃是一国的战略物资，事关我大唐强盛，为此，我们更不能守着金山银山而无买米之钱。”


说罢，裴佑转身向张焕奏道：“陛下，臣等认为此事事关重大，应提升为整个大唐的战略高度，碎叶的地位也要提高，同时要加派重兵驻防。”


张焕点了点头，“裴爱卿所言深合朕意，大食并不会因我们韬光养晦就放过我们，该打的仗，我们就得迎头而上。”


他见卢杞还有反对之意，便一摆手止住了他，这一次，张焕用不容商量的语气断然道：“此事事关重大，不仅要遇到葱岭以西的领土归属问题，还有驻军、劳工、开采、冶炼、运输等等一系列大事都会涉及，必须要全盘考虑，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且能力出众的人来全权协调此事。”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张破天的身上，他沉声命道：“刑部张尚书。”


张破天万万没想到皇上会看中自己，他心中一阵发慌，连忙站起来道：“臣在！”


“朕就命你全权负责协调此事，如果此事能成功，朕就答应各位爱卿，彻底放弃纸币的方案。”


张破天深感肩上责任重大，他毅然躬身答道：“臣决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


廷议结束了，众人各自散去，张焕也回到了御书房，他坐在御案前，出神地注视着案上一枚黄澄澄的开元通宝金币，这枚金币是天宝初年铸造，这一枚金币可抵一贯铜钱，只因黄金稀少没有大规模铸造流通，如果西域的银矿真能得到大量开采，那么同样的一枚银币就能价值一百文钱，这样一来，制约大唐各项改革的瓶颈也就霍然贯通，原本二十年才能达到的目标，或许五年、十年就能完成。


张焕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他的头枕着手慢慢躺下，出神地望着屋顶，今天的廷议本是讨论纸币发行，却没想到竟得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放弃纸币而采用金银为币，而且不仅仅是改用金银那么简单，取碎叶和乌浒河之银也就意味着暂停的安西战略又将重新启动。


张焕慢慢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战火纷飞的安西之战。

第四百零七章 碎叶银矿


在大清池的北方，几条东南至西北走向的山脉横亘在苍茫的天空下，这些山脉延绵千里，蕴藏着极为丰富自然资源，各种珍稀药材、千年的木材以及金、银、铜等储量巨大矿藏，在这些山脉之间则是数条空旷的谷地走廊，有的荒芜人烟，干旱的谷地里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但有的却富饶葱郁，茂盛的林木仿佛巨大的绿色地毯铺在山间和谷底，而在同一区域创造这两种极端地貌的神奇魔法师便是水，水就是这片半干旱土地上的生命之源。


在这几条山脉的东南尽头就是波光浩渺的大清池，而注入大清池的一条分支河流就从西北逶迤而来，正是这条河流在蕴育了一片谷地中的绿色生命，这条河就是碎叶河。


但七月的碎叶河谷日子并不好过，骄阳炙烤着这片半湿润的土地，峡谷地形使碎叶河谷增添了几分闷气，尤其在碎叶河流过的山林和草垫地带，更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这一天，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正沿着碎叶河缓缓地向南行来，这支队伍是刚刚从回纥返回的大食特使，特使的年纪约四十岁，长着一双浮肿的眼睛，总像永远也睡不够，他是大食哈里发的心腹，名字叫易卜拉欣，这次东使回纥，他不负哈里发的重托，成功调解了葛逻禄人与回纥人的矛盾，葛逻禄人将让出三成的土地，准许回纥人的势力西扩至夷播海（今巴尔喀什湖），但葛逻禄人的南面已经被唐军所占，所以大食便决定让葛逻禄人南迁至夷播海以南的伊丽河流域，这里原来是突骑施人的地盘，正是由于大食人的让步，大食与回纥达成了东方协议，双方结成战略同盟，共同遏制大唐的西扩。


随着葛逻禄人的南迁，大食与唐冲突的危险也在悄悄地增加，葛逻禄人南迁的地盘就在大清池以北，在这一片辽阔的土地上，大清池流域便是其中最富庶最肥沃的土地，它仿佛就是一颗熠熠闪光的明珠，而且在怛罗斯之战后，这里一度被葛逻禄人所控制，可现在唐军占领了碎叶城，大清池流域也随之纳入了大唐的势力范围，与大唐有着新仇旧恨的葛逻禄人又怎可能望大清池而不得。


阿卜杜拉是从北面的一个山口进入碎叶谷地，碎叶谷地实际上是一条狭长的盆地，最宽处有一百余里，最窄处也有十几里，整条谷地长约七百里，碎叶城就位于谷地的最东面，紧靠大清池，行走了五天，已经快到碎叶城了，易卜拉欣来碎叶城的目的是探望被俘的三万大食军，这是新任哈里发哈迪的一块心病，由于亲王阿古什的原因，哈迪撕毁了前任哈里发与大唐使者的协议，但这样一来，安西之战中被大唐俘虏的三万大食士兵也就回国无望了，为此，哈迪也倍受国内一些势力的指责，由于哈迪刚刚即位，他的王位还不稳定，埃及的军队尚没有表示对他效忠，为此，哈迪暂不准备对大唐发动战争。


“特使，再向前百里便是碎叶城了，这一带唐军的游哨众多，我们须倍加小心。”


说话的是葛逻禄王的幼子，叫阿特尼，也就是回纥国师苏尔曼大徒弟阿特鲁的弟弟，他奉命代表葛逻禄人出使大食，感谢大食对葛逻禄人的恩赐，这一带他十分熟悉，他指着远方约十里外一块酷似鱼嘴的突出山梁道：“特使，那座山梁叫鱼龙嘴，下面便有一座军事要塞，叫做鱼龙堡，我们得向他们说明来意，才能过得去。”


易卜拉欣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微微喘气道：“好吧！我和他们语言不通，你去替我通报。”


话音刚落，他的护卫们忽然纷纷后退，举起了长矛和盾牌，紧张地注视着前方，只见在队伍的前后左右，忽然出现了上千名唐军，他们手执钢弩，冷冷对准了他们，只须一声令下便可将他们悉数射死当场。


“你们是什么人？”一名唐军将领飞马驰出，用战刀指着他们道：“这里是大唐的军事禁区，你们擅自闯入，给我全部下马。”


唐军将领是碎叶都督曹汉臣的副将严云，他在三天前便得到巡哨的飞鸽传报，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正向碎叶城而来，对方只有三五百人，后面三百里外再无大队敌情，严云知道这不是进犯的敌军，但安西节度使王思雨大帅今天正好在鱼龙堡，他出于慎重，便率军将他们包围了。


“不要动手，我们是大食哈里发的特使。”阿特尼懂一点汉语，他急催马上前禀报。


“大食特使？”严云有些疑惑，‘大食特使去长安应该不走这里才对，难道他们竟知道王大帅在这里吗？’


“你们可是前往长安？”严云慢慢收了刀问道。


“将军误会了。”阿特尼连忙施礼解释道：“我们是出使回纥的使者，现在回国途中，受哈里发之托，使者特转道来拜访碎叶的守将，请将军转达。”


严云是个谨慎之人，他不敢擅自做主，便对大食使团喝道：“放下你们的武器，我自会替你们去禀报。”


阿特尼急回马对易卜拉欣低语几句，易卜拉欣点了点头，对护卫大喊了几句，护卫们纷纷丢下矛盾，解下弯刀，将所有武器堆在一起，严云见状，便对一名果毅都尉吩咐几句，转身向鱼龙堡驰去。


鱼龙堡在十里之外，是天宝年间驻守碎叶的唐军所修，扼守住了碎叶谷地最狭窄之处，由一座城堡和一条十里长的城墙组成，原有驻兵一千人，但从今年年初起，唐军利用三千大食战俘开始对鱼龙堡附近一座银矿进行开采，这里原本有座不大的银矿，以前就曾被突厥人开采过，原来的想法是不想让大食战俘吃闲饭，但是随着开采的深入，竟发现这是一座储量极大的银矿，而且呈片状分布，品位也很高，其中还有金矿伴生，曹汉臣当即向王思雨申请，调来了一万名大食战俘在此开矿冶炼，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有了极为不错的收获，连刚刚返回疏勒的王思雨也坐不住了，亲自来碎叶考察银矿。


银矿离鱼龙堡约两里远，从城堡上便清晰可见，此刻王思雨正在碎叶都督曹汉臣的陪同下站在城堡之上，默默地看着露天矿场中成千上万赤裸着上身的战俘正在采运矿石，低沉的号子声隐隐可闻，在矿场和城堡之间修了一座巨大的冶炼坊，碎叶附近石炭的储量也很丰富，唐军便直接用石炭做燃料进行炼制，短短三个月时间，便炼成了粗银三十万斤，另外还有一万斤黄金，这还是刚刚开始，以后的产量还将越来越大。


碎叶发现银矿之事王思雨已经在一个月前派人前往长安禀报了，现在他开始考虑碎叶城今后的发展，经过两天的思考，他的脑海里已经形成了一条清晰的三步走脉络图，首先是要修建一条碎叶至托云山口的官道，使碎叶的银锭能及时运入安西、运到长安，他手上还有两万大食战俘，而且从大清池到托云山口之间是唐军的控制地，这条路用一年的时间便可完成。


其次他要上书朝廷，如果朝廷允许，他希望能从中原移民四到五万户来碎叶，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气候也适宜居住，他可以给移民最优厚的条件，这样碎叶不仅可以大规模发展矿业，也可以进行中转贸易，逐渐将碎叶发展成为昭武地区最大的城市，如果顺利，这个计划可以在三五年内完成。


最后就是都督的雄心壮志，将安西都护府迁往碎叶，使碎叶成为大唐西进的桥头堡，重建大唐天可汗的雄风，一时间，王思雨心潮起伏，他今年才三十岁，或许他能看到大唐龙旗插上巴格达城头的那一天。


就在王思雨思绪万里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只见副将严云正向这边疾驰而来，旁边的曹汉臣微微有些诧异，严云一向老成持重，今天这般着急，难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大帅，我去看一看。”


曹汉臣立刻转身下了城墙，片刻，严云在曹汉臣的带领下急匆匆跑上城来，他半跪行一军礼禀报道：“禀报大帅，出使回纥的大食使者途经这里，他要求见碎叶的最高将领。”


王思雨微微一笑，“既如此，就把他带过来吧！”


“大帅，这些战俘让他们看到是否妥当？”曹汉臣迟疑一下，指了指远处的战俘道。


“看到又如何，让他看一看这就是进犯我大唐的下场。”王思雨一挥手断然令道：“去！把他们给我带来。”

第四百零八章 酒楼偶遇


大食护卫都在城堡外等候，易卜拉欣和十几名随从被带进了城堡，易卜拉欣一路匆匆疾行，他没有想到大唐在安西的最高军事长官居然会在这里，这使他对今天的会谈又多了几分期望。


整个鱼龙城堡浑然一体，坚固异常，它本身没有城门，只能先上了旁边的城墙才能进入城堡内，走过城墙时，易卜拉欣忽然听到了一种低沉的声音，仿佛千百人的喉咙里一齐发出，易卜拉欣不由放慢了脚步，诧异地向两边张望，希望能找出这种怪异之声的出处。


“特使，你看那里！”阿特尼手向东北方一指，低声叫了起来。


透过一丛绿树，易卜拉欣忽然看到了一幕令他震撼的景象，他看见数百步外，上千人拖着一队长长的矿车正缓慢地向几座巨大的房子走去，而旁边站住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唐军，由于天气闷热，这上千人几乎都赤裸着上身，油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光，矿车沉重，他们前进得异常艰难，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号子，易卜拉欣忽然有所悟，他急问引导他们的唐军，“难道他们就是大食军人？”


他说的是大食语，又快又急，前面的唐兵听不懂，没有理睬他，旁边的阿特尼连忙翻译成了汉语，唐兵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他们已经不是军人，是我大唐的战俘！”


“他说什么？”易卜拉欣回头问道，阿特尼耸了耸肩、手一摊，表示自己也听不懂，易卜拉欣皱了一下眉，他忍不住又向那队劳工望去，忽然，他发现从房子里走出一人，正向队伍大声叫喊，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易卜拉欣再仔细看了看此人的魁梧身材，他猛然想起一人，‘默利亚’，难道是他？


……


一行人沿着城墙进了城堡，和外面的闷热相反，城堡里却十分阴凉，淡淡地弥漫着一种古堡特有的霉味，走到几条阴暗的甬道，易卜拉欣被带到了一间站满岗哨的屋子前，唐军禀报了一声，随即走出一名军官，用熟练的大食语道：“请使者进去，其余人在外等候。”


易卜拉欣心情有些忐忑地走进了房间，这好像是一间开会用的屋子，十分宽敞明亮，屋子里布置简单，一张粗陋的大木桌，两边摆了十几只木凳，七八名士兵靠墙站着，警惕地注视他，在桌子前已经坐了一名唐军将领，他约三十余岁、皮肤黝黑，身上的铠甲明亮、头上戴着银盔，表情十分严肃，但易卜拉欣却注意到了窗前背对着他站立的另一名唐军将领，他长得异常高大，比一般人足足高出大半个头，也穿着一身军服，但军服干净挺括、没有一丝皱褶，他穿着军靴，显得身材修长而匀称，让易卜拉欣关注地不仅是他傲人的气质，更重要是他头戴一顶金盔，这足以表现他身份的崇高，听身后有了动静，这名将领慢慢转过身，注视了易卜拉欣一眼，却使易卜拉欣心中突地一颤，这名将领不像其他唐军将领那般硬朗粗犷，相貌十分英俊，甚至还带着一种罕见的灵秀之气，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刀子一样锐利，直穿透他的内心。


“我便是大唐国冠军大将军、安西节度使王思雨，欢迎你来到鱼龙堡。”


这下已不再需要汉语半生不熟的阿特尼翻译了，旁边的军官准确而流利地将他的话翻译成大食语，易卜拉欣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伟大的哈里发陛下臣子，大马士革副总督易卜拉欣参见大唐安西总督阁下。”


王思雨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摆了摆手，“贵使请坐！”


王思雨和善的态度使易卜拉欣内心的不安慢慢消失了，他坐了下来，一名士兵给众人上了茶，王思雨慢慢走上前，他指了指坐着的那名唐军将领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大唐的碎叶都督曹汉臣，今天你拜访之人应该是他才对。”


翻译快速地说了一句，易卜拉欣不由肃然起敬，他连忙站起来向曹汉臣施了一礼，“参见曹将军！”


曹汉臣笑着站起来向他拱手回礼，却一言不发，这时，王思雨也坐了下来，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便问道：“特使说这次回国途中是专程转道碎叶来，不知有何见教？”


易卜拉欣听了翻译的话，便一指窗外问道：“我想先问一句，那些干苦力之人是否就是我们的大食军人？”


“这里没有大食军人，如果你问的是大食战俘，那就是他们。”王思雨淡淡一笑道。


易卜拉欣默然无语，那些人果然就是被唐军俘虏的大食军，半晌，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次转道来碎叶就是为了大食战俘一事，哈里发希望贵国能放回他们，你们可以提出条件。”


王思雨瞥了他一眼，十分不解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你们哈里发究竟是怎么想，半年前我们皇帝陛下特地派使者赴巴格达解决大食战俘一事，却被你们哈里发断然拒绝，现在却又跑来请求放回他们，早知有今天，又何必当初呢？”


“当初哈里发拒绝也是迫不得已，他是有难处，希望贵国能理解。”


王思雨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沉思良久，他方徐徐道：“很抱歉，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必须要请示我们皇帝陛下，上次和谈不成，所有的条件均已作废，若你你们哈里发真有诚意解决战俘问题，你只能去长安觐见我们大唐皇帝。”


易卜拉欣此行的使命是和回纥签订秘密协议，战俘不过是他的附加任务，去长安来回万里之遥，他当然不会为附加任务而耽误了真正的使命，长安他是不会去，只能先回巴格达见哈里发，然后再谈战俘之事。


想到这，他站起身恳求王思雨道：“去长安觐见大唐皇帝陛下也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会回去请示哈里发，但临走前我想去探望一下这些战俘，不知总督阁下能否允许？”


王思雨和曹汉臣对望一眼，王思雨便点点头答应道：“可以，不过需要在我们的陪同之下进行。”


说罢，他对翻译校尉使了一个眼色，命他陪同易卜拉欣前去看望，待大食使臣走远，一直保持沉默的曹汉臣终于开口道：“大帅，他们的哈里发前后矛盾，实在让人费解。”


“这有什么好费解，当初他是想直接用战争方式解决战俘，所以撕毁协议，可现在发现直接发动战争不现实，便又想谈条件放回战俘，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之事。”


王思雨冷冷一笑，他探头向窗外看去，易卜拉欣已经过了碎叶河上的简易木桥，艰难地走过一片乱石堆，正向矿场方向走去，近百名唐军紧紧跟在他左右，王思雨沉吟了一下，便对曹汉臣道：“炼制好的银锭和黄金要立刻送往长安，我也正好要派人去长安向都督汇报安西之事，可一并同行，明天便可启程！”


……


长安，时间渐渐到了八月，炎暑消退、天气开始凉爽下来，随著初秋的来临，长安城内即将进行两次重要的考试，一次是官员们的职务考试，全国从九品以上的官员都必须要参加，一共分三批在长安进行，八月底将举行第一批官员考试，主要是朝官、河东、关内、陇右及中原诸州的官员参加，‘不通过考试者，将不得再为官任职’，吏部发出的通牒已经传遍了全国各州县。


另外，比职官考试早几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五日，将举行大唐皇帝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制科考试，时间已经不到二十天了，整个长安城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二十几万士子，由于没有年龄和身份限制，报考者上至六十岁的老翁、下至十一二岁的少年，据说连崔圆十二岁的孙子崔曜也要参加这次科举。


所有贫寒子弟都对这次科举寄托了极大地希望，很多人都还记得，当年朝廷扩大门荫制时，唯一的反对者就是现在的大唐皇帝陛下，他即位两个月来的政绩卓著，相制变更、权力制衡之类离普通人的生活太遥远，除了一些关心时政之人，一般普通人都感受不到、也不关心。


但这几个月大唐有三个变化大家都明显感受到了，首先是国家的安定，随着最后一个割据军阀李希烈被杀，中原地区的战乱终于结束，各地虽然都有军队驻扎，但军纪严明，从不骚扰乱地方，没有了战争，大唐的百姓首先得到了生存的机会。


其实是米价的下降，六月夏收时，仿佛是上苍对大唐的开恩，除中原和河北遭受战乱影响，以及山东遇到了旱灾，其余江淮、江南、山南、巴蜀、河东、陇右、关内等各地区皆粮食大熟，同时漕运恢复又带来了江淮粮食的大量外运，使得粮价最贵的汴州地区也不过斗米百钱，而素来以粮价风向标著称的长安，米价八年来第一次跌破了六十钱，斗米五十五钱，随着米价的下跌，各种生活物资的价格也纷纷跌落，油、茶、布等等，价格都降到了庆治十年的水平。


另一个显著的变化便是唐初的授田再一次出现，朝廷在江南地区的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以及淮南地区的涂州、庐州、和州，还有长江中游的潭、岳、鄂、江、洪，巴蜀的汉、绵、梓、简、眉，一共十八个州开始授田，授田面积一百二十万顷，凡大唐子民，无论身份贵贱，无论户籍何处，无田者皆可受领，按丁男三十亩粮田、丁女十五亩桑麻田的标准授予永业田，并且已获得的军田不计算在内，一时间，全国各地无地民众奔赴江南者络绎不绝。


正是这三大变化使得饱经战乱的大唐终于出现了大治的迹象，社会安定、人心振奋，表现在科举上就是前所未有的踊跃。


现在不仅是客栈汇集的平康坊、崇仁坊已无虚席，其他各坊的客栈也均人满为患，晚来者只得寄身于寺院、道观，还有人住到长安的其他属县，为此朝廷特允许普通民众家里有偿接纳士子寄宿，才勉强解决了士子的住宿难题。


这天中午，李泌和平常一样悠闲地在崇仁坊中散步，崇仁坊是他最喜欢的一坊，尤其是靠近皇城的西坊，这里有国子监巨大的建筑群，一片片绿树成荫，书肆茶馆随处可见，充满了宁静的人文气息，李泌的住处也选择了国子监附近，几个月来，每天中午步行去东坊的‘进士酒楼’吃饭，已经成为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况且皇上也让他有空时寻找贤士，生活在崇仁坊也算‘公私相济’了，还可向皇上领一笔寻贤费，补贴一下房租酒钱。


和西坊的宁静相比，崇仁坊的东坊却十分热闹，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客栈、酒楼，同时也是各州的进奏院所在地，另外，这里也整个大唐印刷业最发达的地方，分布有一百多家大大小小的印刷工坊，印制各种佛经、书籍，同时也承揽朝廷的文书印刷，生意火爆、昼夜不停。


进士酒楼在崇仁坊的东南角，只能算一家中等酒楼，但因它的名字起得好，这就使它成为科举期间生意最火爆的几个酒楼之一，同时也引来了同行的竞争，从前年起，在它周围春笋般地出现了无数拾它牙慧的酒楼，诸如‘状元楼’、‘金榜及第酒楼’、‘探花楼’等等数十家，但还是没有一家酒楼能和它的生意相比。


李泌背着手走进了进士楼，站在门口的伙计老远便看到了他，虽然这老道每天点的都是最廉价的酒菜，但进士楼看重的是信誉，就凭他每天光顾小店，他就比那些花费万金但只来一次的客人重要得多。


伙计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李道长来了，我还正想道长今天怎么晚了。”


“我的位子还在吗？”李泌笑呵呵地问道。


“这个……”伙计有些犹豫，今天的客人尤其多，位子十分紧张，当然不可能专为李泌留一个座位，“要不我看看，他们吃好了没有？”


“不必麻烦，我只是随口问问。”李泌摆了摆手笑道：“其实坐那里都一样。”


“多谢李道长通融，请随我来。”伙计将李泌请到了二楼，二楼里坐满了年轻的士子们，喧嚣热闹非常，到处是一张张充满了青春和热情的笑脸。


找了半天，李泌才在一个角落靠墙处找到一个空位，这是一张两人用的小桌，他对面坐着一个极为年轻的士子，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儒袍，头戴平巾，在他面前放着一盘包子和一壶清酒，看得出他的家境不好，尽管吃穿简朴，但他相貌俊朗，青春朝气显得英气勃勃，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书，正靠在墙上专心致志地读着，见李泌在对面坐下，他放下书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李泌也友善地向他点点头，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掌声，只见一名年纪稍大的士子站起来向众人笑道：“既然要我说，那我就说一两句。”


他清了清喉咙高声说道：“我以为天宝年间的府兵之坏并不仅仅是土地兼并那么简单，各种原因造成了士兵不愿服役，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士兵的地位极其低下，豪门贵族需用劳力找不到人，便让士兵来充数，官府劳役无人可用也同样找士兵来顶替服役，日久天长，这就使得士兵成了苦役的代名词，原本立功而被朝廷所封的各种勋官，什么飞骑、旅骑、云骑等等，本来是荣誉地位的象征，可实际上却成为一种地位低下的标志，说到某人是飞骑尉，听者表现的是不屑，一个苦役罢了，如此，试问谁还愿意从军，从了军的也会想法设法脱离军籍，所以我以为大唐要军事强盛，首先就是要提高士兵的地位，使之成为人人羡慕，投军者自然踊跃，连我等士子也愿意披挂戎装为国戍边。”


他的一番演讲赢来一片热烈的掌声，李泌听他见解独特，倒也有些兴趣，便好奇地问对面的年轻人，“此讲演者何人？”


年轻人放下书回头看了看，便笑道：“此人叫郭牧，河东汾阳人，说起来道长或许不信，此人还是宣仁三年的进士。”


“哦？”李泌更加感兴趣了，“进士怎么还来参加制科？”


“他不参加又能怎么办？”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道：“前些年门荫盛行，每年考中的进士大部分都被吏部拒之门外，有门路的去做高官幕僚，或许能寻到进身之阶，而无门路的也只能回乡务农，郁郁一生，这个郭牧就是属于没有门路那种，而且极为孝顺，听说他曾准备去安西从军，但母亲病重，他便留在家里照顾母亲，母亲去世后又在墓前结庐守孝三年，今年开制科，他便又重新来长安投考，也是想借新朝某个前途。”


“百善孝为先，今上最敬孝道之人，或许他能有一个不错的结局。”李泌叹了口气，便默默地记住了‘郭牧’这个名字。


这时，对面年轻人又拾起了书，却不小心从书中飘落下一张书笺，正好落在李泌的脚边，李泌拾起书笺，见上面写着一首诗，他读了两遍，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问年轻人道：“这是你写的诗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谦虚地说道：“正是在下所写。”


“好诗！”李泌由衷地赞道，他又忍不住拿起书笺，朗声读了起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第四百零九章 人才辈出


“请问你贵姓？”李泌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年轻人向他略略一欠身，恭敬地答道：“在下姓白，名居易，新郑人，此次是第一次进京赶考，还请道长多多指教。”


李泌听他是新郑人，也不由微微叹道：“去年崔庆功乱中原，想必你也是深受其害了。”


“军阀混战、涂炭中原，我白家的房宅皆被乱兵赴之一炬，我随父兄逃到河东祖地才算捡了性命。”


白居易也叹了口气，不过他又想起最近几个月大唐的新气象，精神也随之一振道：“不过新皇即位，改国号为大治，这也使我们看到了大唐的希望，我虽年轻，也愿早日为国效力。”


李泌点了点头，他又将‘白居易’三个字记在心中，这时，伙计给他上了酒菜，李泌便斟了一杯酒，举起杯笑道：“来，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金榜提名。”


这时，旁边忽然有人笑道：“以白兄的妙诗，金榜题名应不在话下。”


李泌和白居易一齐扭头，只见他们旁边坐着一名年轻的士子，他皮肤黝黑，目光炯炯有神，见李泌和白居易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他便将酒菜搬过来笑道：“在下柳宗元，就是长安人，一人饮酒无聊，二位可愿一同小酌。”


白居易见他也十分年轻，似乎比自己还小一点，心中不由好感大增，也连忙抱拳道：“在下新郑白居易，初到长安，还请柳兄多多指教。”


“原来白兄是初到长安，那可去过雁塔，看雁塔题名？可去过曲江，品曲江流饮？长安各大名迹，白兄可瞻仰过李太白的《将进酒》？可躺过贺知章醉卧的东市街？”


柳宗元一席话引得白居易欣然向往，他长叹一口气道：“我哪里也没有去过。”


“那有何难，我带白兄去就是。”柳宗元爽朗一笑，举起酒杯道：“饮了这杯咱们就去如何？”


“那就多谢柳兄了。”白居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简单收拾了东西，向李泌拱拱手便告辞而去。


李泌望着他们的英气勃勃的背影消失，暗暗点了点头，‘大唐人才辈出，陛下幸矣！’


他又喝了几杯酒，也随即离去。


……


张焕即位已经两个多月了，两个月的时间或许只是人生一瞬，但张焕的这两个月却需要他用一生来慢慢回味，这是他人生转折的两个月，是他大治开元的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使他渐渐习惯了帝王生活，他的角色也已经由总理百事的管家转变为只问大事的主人，尽管如此，大唐幅员辽阔，在国力逐渐恢复之初，每天发生的各种大事仍然是层出不穷，使他心力憔悴，但有一件事却令他非常欣慰，上个月他下发了感化诏，对所有因军阀混战而被迫上山为匪或入水作寇的流民实行了大赦，‘既往不咎、一如丁男授田’，效果非常理想，仅江淮地区的五十七个匪帮便投诚了五十五个，连同他们的父母妻儿，竟有二十余万人之多，治安转好、人心思定，这又为他的下一步改革创造了良好的开局。


不过让张焕一直忧虑的是两个月前出现的回纥人细作，尽管发动了几次大规模的排查，但这些人就仿佛在人世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张焕也知道他们其实还躲在大唐的某处，象一只缩进缝隙里的毒蜘蛛，等待机会的来临，这些人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一直就悬在他的内心深处，为此他一连两次扩大国安司，并将它升级为国安署，与监察室同级，为御史台第五院，正式列为朝廷署衙。


此刻，张焕正在仔细地看崔连星从洛阳送来的最新调查报告，经过两个月的细致调查，崔连星渐渐理出了一点眉目，他已经查出张府刺杀案的幕后主使极可能和回纥新出现的一个国师有关，而这个国师有波斯背景，换而言之，这次事件不仅涉及到了回纥，或许还会将大食卷进。


‘臣在洛阳抓获两名案犯，据他们交代，他们所有的人已经化整为零，以经商为掩护分布在大唐各地，而且他们组织严密，都是单线联系，他们的首脑可能已经去了江淮一带，臣已经派得力人手去扬州排查，若有线索，臣将亲自赴扬州……’


崔连星现在在洛阳，洛阳市署发现两名从石国来的突厥商人执假冒通关文牒，已经将这两人扣留，经查，他们二人确实是回纥暗探，只是身份低微，没有太多有价值的情报。


张焕将报告放下，虽然他没有在现场，但他还是隐隐觉得其中有些破绽，上一次那个回纥武士自杀的情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自杀是他们必要的训练，那这两个回纥人在被洛阳市署抓住后为什么不自杀？还供出他们首领可能在江淮，这和前面被抓之人的表现宛如天渊之别，可如果是刻意安排，但这又和他们首脑一贯狡猾谨慎的作风有些不符，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首脑并不知道上次被抓的回纥暗探在交代情报后居然自杀了。


‘难道这会是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吗？’张焕感觉到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他有种预感，回纥人可能又要行动了。


他立刻取过一张素笺，迅速写一份手谕，这时，安忠顺走上前道：“陛下，军器监那边已传来消息，都准备好了。”


“朕这就去！”张焕待手谕上的墨迹干了，便交给安忠顺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国安署，让他们将此手谕传到洛阳。”


安忠顺匆匆跑去了，张焕也起身前往军器监。


卫尉寺、太仆寺、军器监都是大唐掌管军事和兵器机关，全部位于皇城，其中卫尉寺主要负责保管和调度军械，拥有巨大武器储备仓库；而太仆寺掌厩牧、辇舆之政，主要是则负责战马的放养和管理；军器监则是大唐各种先进的武器研发中心，大唐的陌刀、横刀、明光铠、弩箭等等都是在这里研发和制造，但庆治十五年后，财政逐渐吃紧，为了削减开支，裴俊便裁掉了一大半制造武器的工匠，导致许多优良工匠被各世家争聘，其中以陇右的条件最为优厚，几乎一大半的工匠都去了陇右。


张焕即位后，一直倍受冷落的军器监开始被朝廷重视，朝廷将散布全国各地的武器匠人重新召回了长安，并投以重金研发武器，为可能发生战争而紧锣密鼓地进行准备。


原军器监的地位较低，军器监令为正四品衔，较其他寺监首脑低了半级，现在已经被张焕升为从三品，现任军器监令是在楚行水事件中曾被罢免的太府寺卿房宗偃，他在一个月前被复用。


军器监下目前分为左右两坊，左坊负责兵器的研制、打造；而右坊则负责各种器具，诸如旗帜、戎帐、什物等等的定制，同时也掌管物料库和皮角库。


原来左坊中有兵器、甲坊、军械三署，现在又新设置了火器署，专门负责火药的研发，一个月前刚从陇右搬来。


约一刻钟后，张焕抵达了军器监，军器监原来位于景风门北侧，因面积较小，故张焕又把右坊及仓库都分到了司农寺草场的西侧，那里有一大片空地，而火药试验场安排在废石台，这样一来，整个军器监便完全成了武器研发制造的基地。


“陛下，到了！”龙辇停下，御林军都尉低声的禀报使张焕从沉思中惊醒，他拉开车帘一条缝，军器监的大门前已经站满了官员，为首之人便是军器监令房宗偃，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少监，一个是负责右坊器具的秦晓武，另一个则是从陇右调来，最早提出将火药运用到军事上的宋齐，他是陇右的武器署署正，现正式升为军器监少监，负责整个大唐武器研发。


“房宗偃率军器监众臣参见皇帝陛下。”


张焕刚下龙辇，房宗偃便率领一班属下迎了上来，张焕微微一抬手，“众爱卿平身！”


他又向后看了看，却不见杜环的身影，便问房宗偃道：“杜先生怎么不见？”


房宗偃一怔，他回头找了一圈，确实不见杜环的身影，便诧异地问道：“杜环不是一起出来了吗？他人呢？”


“我在这里！”声音是从大门右侧传来，只见杜环抱着一件极为厚重的白色长袍，正满头大汗地跑来，他跑到张焕面前，气喘吁吁施礼道：“臣去脱了这件衣服，晚了一步，请陛下恕罪。”


杜环因十分熟悉大食的武器装备而被裴明远推荐，现在军器监任职，专门从事武器研发，他手中的白袍便是他最新研制成果。


“这就是杜先生研制的火烷服吗？”张焕饶有兴致地接过杜环手中的袍服，这种袍服看似十分厚重，其实份量很轻，这就是他今天来军器监的原因，杜环将传说中的火烷服研制出来了。


火烷服的原料就是今天的石棉，是用来辟火攻的防具，大食几次欲征服拜占庭，皆是惨败在希腊火上，痛定思痛，大食在一面研制防火器具的同时，也对希腊火进行了深入研究，尤其大食盛产火油，因此大型火油武器是他们的一大犀利武器，主要装备在北方军团和埃及军团，而去年进攻安西的大食军主要以吐火罗和波斯地区军队为主，没有携带火油武器。


但将来若与大食之战，就将不可避免地遇到大食军的火油武器，未雨绸缪，唐军不能不防。


“回禀陛下，这种火烷服臣一共有两种，这种是将火烷布缝制在衣服内，可抵御普通的火烧，但遇到大食军最犀利的火油弹和火龙船，这种火烷服恐怕难以抵挡，臣为此又用小块辟火板制作出了火烷甲和辟火盾，臣做了试验，完全能抵御火油弹爆发后烈火的冲击。”


火焕布在先秦时便被发明，杜环在怛罗斯之战中被大食俘虏后，被选去制作大唐的床弩，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提出火烷布可以防火，受到了饱受希腊火之痛的大食军方的高度重视，从而进入大食的军器研究中心，专门负责研制辟火甲，接触到了许多大食的武器秘密。


这次他被裴明远推荐进入大唐军器监，他首先便是制出了火烷服和火烷甲，他见皇上对此非常有兴趣，便笑道：“臣马上将进行一次实验，陛下不妨一同观看。”


张焕点了点头欣然笑道：“朕今天就是为此而来，既然已经准备完毕，那可即刻进行！”


……


试验在一处空旷的场地内进行，用墙在周围砌成一圈以作防护，并搭了看台，张焕在房宗偃的陪同下在看台上坐了下来。


“陛下，这个杜环不简单啊！臣看了他所写《经行记》，方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看台上，房宗偃见张焕十分重视这个杜环，他也有些感慨道：“他书中所写，在一个叫埃及的大国里，有数百丈高用巨石砌成的金字塔，金字塔旁还有同样数百丈高用石雕的高狮身人面怪兽，让人真想去亲眼一观。”


张焕捋须微微笑道：“房爱卿若有兴趣，朕下次就让房爱卿为正使，替我大唐出使大食，如何？”


房宗偃也会意一笑，“臣愿意为陛下效力。”


这时，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试验开始了。

第四百一十章 杜环的提醒


鼓声停止了，只见一人慢慢从角门走出，他已经全身披挂了特制的火烷甲，手执圆弧形的辟火盾，正一步步地走向场地中心，在场地的中心则摆着一只木桶，里面注满了火油。


“陛下，这是一个死囚，臣从大理寺借来，若他能完成这次试验，那刑部可酌情免他死罪。”房宗偃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张焕没有说话，他专注地望着这个试验者，场地中央的火油桶他曾经用过，燃烧起来会瞬间产生火焰烈浪，十分厉害。


这时，在角门边上出现了一名士兵，他手执火箭，慢慢地对准了火油桶桶面，那里的盖子敞开着，露出了黑漆漆的油面。


渐渐地，试验者靠近了油桶，‘嗖！’地一声，火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射进了火油桶中，场面上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屏住了呼吸，火油桶上先是一圈火苗燃起，紧接着越燃越大，那个试验者的腿明显开始抖了，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一股烈焰腾空而起，火舌向四周迸发，试验者顿时被火团吞没了，众人只看见一片亮黄色火海，而不见人影，只瞬间，火舌收回，露出试验者直挺挺的身躯，他忽然慢慢地倒下了，看台上发出一声惊呼，所有的官员都站了起来。


张焕却没有动，他看得很清楚，试验者的火烷甲变成了灰色，但没有任何破损，而且在火苗及身的瞬间，他将手中的辟火盾扔掉了，张焕知道，这个人十有八九是被吓晕过去，可在血腥厮杀的战场之上，是不可能有他这样懦弱的人出现，换而言之，如果在这种赤炎下，此人仅仅只是被吓晕，那就证明杜环的火烷甲成功了。


这时，几名随从跑上前用沙子扑灭了火焰，将试验者拖到一旁，替他解开了火烷甲，查看了片刻，忽然有人站起来大声禀报，“他还活着！”


看台上顿时一片欢呼，张焕微微地笑了，这时，杜环快步走上前，向张焕深施一礼，“臣侥幸成功。”


“杜先生的火烷甲让朕开了眼，不知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朕帮你解决？”


“回禀陛下，臣的火烷甲十分笨重，行走不便，只是为了适应海战而作，而陆地上还是需要用轻便的火烷服，但是火烷服用麻混纺的效果远远不如用棉，现在大唐的棉布不足就是臣面临的最主要问题。”


‘棉布？’张焕倒不知棉布为何物，这时，房宗偃笑道：“陛下，棉布就是白叠布，东市有买，十分昂贵。”


张焕恍然大悟，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吟一下便道：“朕记得左藏就有不少，都是和西域贸易得来，朕可带你去看一看。”


一行人又起身前往太府寺，太府寺就在军器监对面，片刻便到，太府寺卿张延赏听说陛下到来，急忙跑出来迎接。


“臣不知陛下驾临，请陛下恕罪！”


张焕笑了笑道：“朕今天是视察军器监，但军器监需要白叠布，朕记得你上次的报告中有库存此物，所朕带他们来看一看。”


张延赏一拍额头，“有！有！臣这就带陛下去。”


大唐最重要的两个仓库，一个是左藏，一个是太仓，太仓主要是储存粮食，位于大司农寺，而左藏则主要以储钱为主，另外金玉、珠宝、绸缎等物也在左藏储存，所占面积巨大，是由数百个仓库的仓库群组成，戒备十分森严。


张焕要找的白叠布是在杂物库中，左藏丞领众人来到巨大的仓库面前，开启了仓库，随着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一股久远的干燥之味迎面扑来，张延赏歉然道：“陛下，这里面的东西很多都是肃宗皇帝时留下，年代久远，请陛下勿怪！”


“朕记得新年时龟兹王进贡了一批白叠布，现在还在？”


“在！臣带陛下去。”左藏丞应了一声，带着皇上等数百人走进了巨大的仓库。


这是大唐的国家仓库，气势宏大，纵深足有三百步，高二十几丈，里面的物资堆积如山，但却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便于帐物稽核，约走了一百多步，左藏丞带众人来到了棉布的存放点，皆是一捆一捆码放，一捆十匹，大约一百余捆，主要来自大食和西域等地，有贸易得来，也有进贡之物。


张焕笑了笑便对身后的杜环道：“杜先生，这么多棉布可够用？”


杜环却摇了摇头，“陛下，是臣没有说清楚，臣是需要棉线和火烷混纺，做出火烷布，而不是已织好的棉布。”


“这……”张焕有些为难了，大唐并不产棉，让他如何去搞棉线。


杜环却似乎明白张焕在想什么，他微微一笑道：“陛下，臣在大食多年，也去过埃及和拜占庭，臣发现那边人似乎都不太种麻，都是种棉，产量大、尤其轻柔保暖都比麻好得多，可以解决大量人口的穿衣问题，而且安西也有，陛下为何不让中原百姓大量种植，以增加他们收入呢？”


由于江淮地区的粮食产量要比中原地区大得多，水源充足，不容易发生灾害，所以张焕便考虑在江淮地区主要以种粮为主，而中原地区改种桑麻，而现在杜环却劝他种棉，一转念，张焕忽然明白了杜环的真正用意，他哪里是要什么棉布来做火烷布，他其实就是在劝自己发展棉花种植。


张焕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地笑了笑，杜环知道皇上看出了自己的真正用意，他连忙跪了下来，“陛下，请饶恕臣不实之罪！”


“以后要劝朕什么，就直说，不要弯弯绕绕，朕不会怪你，先起来吧！”张焕也没有把杜环的不实放在心上，他对这种棉布倒真有了几分兴趣，便对左藏臣道：“挑开一捆让朕看一看。”


左藏臣立刻上前挑开了一捆较为零碎的，取出半匹递给张焕，“陛下，这是去年从大食贸易而来，请陛下过目。”


张焕接过棉布，轻轻展开，雪白的面料柔软舒适，手感果然比麻布要好得多，这时，左藏臣又取出一段，双手奉上，不用手摸，只轻轻一瞥，张焕便感觉这一段棉布和刚才的棉布有点不同，颜色灰冷，没有饱满鲜亮的感觉，他再伸手地摸了摸，这段棉布入手粗糙，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柔软舒适，甚至连麻都比不上。


张焕眉头一皱，问道：“这又是哪里的棉布？”


左藏臣连忙道：“回禀陛下，这是高昌国所产，确实粗糙了很多。”


“难怪西域有棉几百年，却进不了中原，是我，我也宁愿买细麻。”张焕摇了摇头，便对杜环道：“如果你有办法能使我大唐的棉布也像刚才大食棉布那样，那朕就采纳你的建议，在中原推广棉的种植。”


杜环连忙深施一礼，“陛下，大食的棉布主要出自于埃及，臣愿坐海船去一趟大食，为陛下请埃及的纺织匠人来大唐传授技艺。”


“你不能去，你去了若被大食再抓住，我大唐的武器秘密岂不是全部泄露？”张焕摆手笑了笑，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什么事，却又看不清楚，似乎是一件极重要之事，他苦苦思索了片刻，还是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事。


最后，他只得摇了摇头对众人道：“走吧！今天朕耽误的时间太多了，得赶回去处理朝务。”


众人一起随他走出了仓库，一直走到太府寺大门前，张焕便对杜环笑道：“去埃及学纺织技术一事朕自会派别人去完成，先生只管潜心研究武器，最好把大食的什么希腊火也搞出来，咱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杜环连忙摆手，“陛下，大食的希腊火配方是他们费劲千辛万苦才从拜占庭偷来，是他们的最高机密，就象咱们的大唐雷配方，大食做梦也想得到，却又难以得到一样。”


“火药！”张焕的脑海里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了这两个字，这就是他刚才一直想不起的极重要之事，就是大食对火药的渴望，这时，张焕冷冷地笑了，他已经猜到了回纥暗探的真正目标，什么在洛阳暴露、什么首领去了江淮，这都是他们示假隐真的瞒天过海之计，是要把自己的注意力引向东方，他们若要得到火药的配方，除了长安以外，另一个地方只有陇右。


……

第四百一十一章 张焕的深谋


张焕登基之后，金城郡便正式恢复原名兰州，这里一直便是张焕的陇右节度府所在，所有的政务机关和大量的兵器工坊都集中在此，专门研究火药的陇右火器司便位于城东南的一所校场内，里面有一座高两层的木结构小楼。


但此时陇右火器司已经全部搬到了长安，陇右火器司只剩下一座空楼，以及校场内火药试验的许多设施，连卫兵也没有了，整个火药试验场都处于一种废弃状态，住在附近的许多孩童总是喜欢跑到这里来玩，看一看这处昔日戒备森严，不准任何外人进入神秘场所。


这几天，废弃的火药试验场总是出现几个奇怪的突厥人，据他们给周围人说，他们是西域商人，想买下这片空地做仓库用，要买地自然要先考察，所以这些突厥人对火药试验场勘查得异常仔细，哪里可修仓禀、哪里可作马道等等。


自然，这些突厥人就是神秘消失的回纥国师苏尔曼等人，在行踪暴露后整个大唐到处都是抓捕图兰的图影，虽然图影上的女子画得过于好看了一点，和现实中的图兰完全不同，但出于谨慎，苏尔曼还是让图兰和大部分人都暂时回国避风头，他本人则消失在巴山蜀水之中。


一直沉寂了近一个多月，随著城门上的抓捕图文渐渐发黄、脱落，抓捕回纥探子的风声过去了，但苏尔曼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耐心，一直到两个多月，他才开始考虑第二个任务，窃取大唐雷的配方，大唐雷是大食人的叫法，由于大食在希腊火上遭到过重创，因此在面对敌人的神秘武器时，总有一种畏惧之心，而且随着安西之战中一些逃回的大食士兵夸张地渲染了大唐雷的恐怖，这就是使的大食哈里发更加畏惧，便在大食与回纥的和谈条款中，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求回纥无论如何要得到大唐雷的配方。


苏尔曼是在两个时辰前抵达兰州，在此之前，他已经命手下在洛阳、江淮一带布了疑阵，成功地将大唐国安司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现在他必须在三天内搞到大唐雷的配方。


“师尊请到这里来。”


苏尔曼的大徒弟阿特鲁老远便向师父招手，这些天一直就是他率人在这个废弃的火药试验场勘察，他要向师傅炫耀一番他的勘察成果。


苏尔曼一直便穿着一袭黑袍，面上也罩有黑纱，使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也极少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大部分时间都是躲在马车里，听见徒弟叫他，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这是一座按比例缩小的木制小屋，躬身可以钻进，苏尔曼钻进了小屋，只见小屋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爆炸试验后留下的痕迹。


“师尊，我找了几天，只有这座小屋里还有大唐雷的痕迹。”阿特鲁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师傅，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渴盼被褒奖的期望。


阿特鲁是葛逻禄王的长子，和图兰略有不同，他是从小被送到大食为人质，但不知怎么回事，十年前，他竟到了苏尔曼的手中，和一群西域小国的王子和公主一起成为了苏尔曼的徒弟，但很快，除了他以外，其余王子公主都被重新送回了巴格达。


他的年纪最长，因此做了大徒弟，从小他就觉得师尊是个极为神秘的人，他行踪不定，一年也难得见到他一次，师尊也从没有教过他什么，甚至师尊会不会武艺他都不知道，师尊的事他都一无所知，尽管如此，阿特鲁还是异常惧怕这个年轻的黑衣老人，他竟能把各国在巴格达的人质全部要到手中，他同时又是摩尼教的最高元老之一，现在又摇身成为了回纥国的国师。


阿特鲁懂事较早，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这个师尊的真实身份绝不是那么简单。


苏尔曼进屋摘下了黑纱，露出了他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庞，他不露声色地仔细查看这个屋子里的一切，木壁上到处都镶有碎瓷片，显然是瓷瓶爆炸后留下，他见屋顶有一处黑迹，便搬来旁边一张小桌，站在上面伸手去擦拭黑迹，旁边的阿特鲁忽然悄悄松了口气，师尊似乎不会武艺。


苏尔曼擦了一把黑迹，手中有一些黑色的粉末，他捻搓了一下，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是木炭粉，也就是说大唐雷的配方里有木炭的成份。


这时，他见屋角还有一片黑色的痕迹，和他现在所见略有不同，他又爬下桌子，弯腰擦了一点墙角的黑迹，黑迹也有一点粉末，他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这下子他似乎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他皱眉再仔细地一闻，确实是火油的味道，是的，他敢肯定，他实在太熟悉这种物质。


“难道大唐雷也和希腊火一样，都是运用了火油的威力吗？”


忽然，苏尔曼后退了一步，他紧紧地盯着屋角，低声喝道：“是谁，出来！”


阿特鲁也吓得向后一跳，猛的拔出腰间的长剑，只见屋角的一块木板慢慢被掀开，露出一个圆溜溜的黑脑袋，紧接着从狗洞大的窟窿里钻进来两个男孩，一个七八岁、而另一个五六岁的样子，他们看着苏尔曼笑了起来，“吓你们一跳吧！”小一点的男孩拍掌笑了起来。


“杀了他们！”阿特鲁捏紧了剑柄，眼中露出了杀机，两个小孩子从他眼皮下钻进来，他竟没有发现，实在丢脸之极。


“不要冲动。”苏尔曼瞪了他一眼，他忽然蹲下来笑咪咪地问两个孩子道：“你们都是住在附近吗？”


阿特鲁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他从来就不知道师尊竟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两个孩子对望一眼，一齐点了点头，苏尔曼摸出十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依然笑咪咪道：“回答我一个问题，给你们一文钱，你们可愿意。”


十几枚铜钱被苏尔曼磨得黄澄锃亮，分外地诱人，两个小男孩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们第一个问题，你们的父亲或者叔叔或者邻居以前有没有在这里面干活的？”


“有！”小男孩第一个举手，“我舅舅以前就是在这里面干活，一天可以挣两贯钱。”


“说得好，你舅舅很有本事。”苏尔曼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叔，他取过一枚铜钱塞给了小男孩，“那你舅舅是在这里面做什么？”


“他是专门搬运东西。”小男孩有些沮丧。


“搬东西也不错！”苏尔曼又拿一枚铜钱塞给他，回头问大一点的男孩道：“你呢？你想不想赚点钱。”


“二郎，我们走吧！”大一点的男孩感觉到了这个古怪大叔笑容的古怪，他连忙拉了一下同伴，两人一溜烟地跑了，苏尔曼盯着他俩的背影，阴森森地笑了。


“你晚上将那个搬东西的舅舅给我带来，顺便把这两个小崽子给我宰了。”


……


夜，皎洁的月色覆盖在兰州城之上，在城北的一座宅子里，阿特鲁急匆匆地走到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前，恭敬地道：“师尊，我们已经拷问过他了。”


“进来吧！”


阿特鲁闪身进了屋，屋子里很黑，只有靠窗的一边有一片月光，苏尔曼躺在月光之下，咪着眼望着银白色的月，黑色的长袍、雪白的脸庞，仿佛他是一种吸取月光精华的生物。


“他说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阿特鲁躬身道：“他有几辆马车，被官府征用，负责搬运物资，他说所有的东西装箱存在陇右政务府中，大部分已经起运到长安，还有一部份箱子则还存在陇右政务府的仓库中。”


“大唐雷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也不知，防卫异常严密，他们只经常听见巨大的响声和黑烟冒起，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什么？难道要我问一句，你才说一句吗？”苏尔曼慢慢转过头，他的目光异常冰冷。


阿特鲁心中一颤，他连忙道：“所有的工匠都被带到了长安，陇右政务府也正在重新整理物品，这两天就准备全部搬运到长安。”


说到这，阿特鲁又急补充道：“这个人也将是搬运者之一。”


房间里很安静，苏尔曼陷入沉思之中，当年他盗取希腊火的秘密时，带去的五百人最后只剩下两人逃回，他是跳进了大海才得以脱身，他深知这种机密对于一个大国意味着什么，大唐雷的秘密一旦进京，他就再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我们现在就去！”苏尔曼毫不迟疑地做出了决定。


……


陇右政务府，也就是张焕一群幕僚，胡庸、杜梅、裴明远等人主管陇右及各处实控地政务的地方，原来叫做陇右政务院，随着张焕登基后，胡庸等人都纷纷进京为官，这座数年前刚刚修建的署衙便冷清下来，而陇右节度府已迁往河湟的鄯州，这座占地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就失去了它权力的光环，张焕在不久前已经做出批示，这里很快就会改成国子监陇右分院。


目前，政务府正处于交接时期，府内十分凌乱，数年间积累下来的各种文书堆积如山，每天有几十名吏员负责甄别各种资料，有用的分类装箱，没用的则一一焚毁，这项工作已经进行近两个月，渐渐要到尾声了。


兰州城与长安不同，这里没有规划整齐的各坊，更没有坊墙，居民区和商业区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在夜深人静时，偶然还能见到一些喜欢夜游的人。


兰州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已经由一个地方政权的政治、经济中心恢复成了一个普通的边疆州，城内的各大军营显得空空荡荡，绝大部分军队都进驻关中，兰州的驻军也不多了，现在仅剩两千人，主要还是驻防在沿黄河一线，城内几乎没有了驻军，日常的治安就由五泉县的衙役负责，但唯独政务府内还有一支五百人的驻军，他们的任务是押送最后一批资料返回长安。


天空已经开始出现乌云，月亮在乌云间时隐时现，大地上也随之时亮时暗，显得有些诡异，这时已是两更了，是人们睡得正香甜之时，五个黑影却悄悄出现在陇右政务府的树林之中，阿特鲁伏在一棵树上，仔细地察看这里的驻防情况，在他身后不远处，苏尔曼一身黑色长袍罩住全身，高大的身材，仿佛一个妖异的黑暗术士，他黑纱遮面，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看什么。


仓库的入口处离他们约五十步，三队二十人的唐军士兵在不停地交替巡逻，也不知有没有藏着暗哨。


“阿特鲁，去吧！”不容反抗的声音从苏尔曼的黑纱后发出，冰冷而没有一点生机。


阿特鲁就觉得自己是一个被操纵的木偶，不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想法，他甚至不认识大唐的文字，让他怎么去找想要的东西，但他不敢多说一句话，一跃跳下树，一挥手，率领着三名同伴向百步外的仓库入口飞掠而去。


树林里就只剩下苏尔曼一人，他冷冷地注视着大徒弟的消失，忽然，他象一只变异的妖孽，竟平空翻了一个跟斗，如射出的劲箭，修长的身子直射而去。


……


阿特鲁等人已经从一扇气窗里翻进了仓库，几人呆立在当场，皆有些不知所措，仓库高大宽广，里面黑黝黝的，没有灯光，但随着目力的渐渐适应，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无数大箱子堆得如几座小山一样，至少也有数千口之多，而且有很多箱子都是深埋在里面，外面看不见，要在这数千口一般模样的箱子中找到他们想要的大唐雷配方，甚至只是一行文字，无异于大海捞针，更要命的是他们几人根本就不懂大唐文字，几个人面面相视，皆不知该从何着手。


“你们过来！把这里搬开。”


苏尔曼鬼魅一样的黑袍忽然出现在他们头顶，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几个人呆了一下，立刻奔过去，只见他们的国师指着一处箱子道：“就是这里，搬开它们。”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搬开，里面装的是书籍或者文书一类，十分沉重，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白色的纸条，他们只认识一个‘火’字，可眼前的箱子上面都没有。


“这边也搬开。”


不知几时，师尊竟已到了百步外的另一处箱山上，可是他明明就在自己的上方，阿特鲁就仿佛见了鬼魅一样，心中惊骇不已。


“还有这边也搬开！”


……


“这边也是。”


……


整整一个时辰，他们四人都在搬移箱子，近四更时分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了，这时，苏尔曼已经消失了，他从一个个缝隙中钻下去寻找他需要的箱子，最后，他也有些累了，靠在箱子上闭目养神，来这里寻找大唐雷的配方他只抱了一念希望，毕竟这里比长安的守卫要松得多，他只希望官方在转移文件的过程中出现一点疏漏，将他需要的配方留在只言片语中，但几乎找了一夜，他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火器司的箱子。


苏尔曼暗暗叹了口气，十年前，他是用五万两黄金才买通了看守侍卫，进入放置希腊火配方的密室，却触动机关险些丧命，难道这一次他也一样要走老路吗？


关键是拜占庭的机关他懂，而大唐的机关他却一窍不通，东方古国的神秘机巧要远远超过拜占庭，苏尔曼刚要站起来，却感觉自己的长袍被身后箱子的钉子钩住了，他转身小心地从钉子上取下长袍，忽然他的眼睛直了，就在他身后靠的这个箱子上，分明写着三个字‘火器司’，虽然光线昏黑，但他看得清清楚楚，没错，就是它！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苏尔曼想起了这个东方的古谚，他不由又惊又喜，但他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仔细地查看周围的箱子，贴着‘火器司’字样的一共只有三个箱子，他抬头从气窗看了一眼天色，月光皎洁，夜色深沉，过了这段最黑暗的时刻，天色就应该亮了。


苏尔曼从怀里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只轻轻一划，‘嚓’一声轻响，箱子的木条便被削断了三根，他很快就从侧面取下了木板，箱子里放置的东西一览无余，全部都是帐本，苏尔曼随手抽出一本，结着微弱的月光匆匆浏览了几页，这似乎是劳务费的支付帐，某月某日用马车三辆，支付五贯钱……


他丢掉手中的帐本，又抽出一本比较陈旧的，苏尔曼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这是一本采购各种物资的帐本，他一眼便看见了五月七日采购木炭三百斤，‘木炭’，他想起了自己在小屋里摸到的木炭粉，应该就是它了，但苏尔曼还是很慎重，他又找出刚才那本劳务费帐本，在五月七日的一页里他果然找到了其中的一行，木炭三百斤研粉，支付五十贯。


‘木炭粉’，这果然是大唐雷的成分之一，有了第一个收获，苏尔曼精神振奋，他再划开了另一个箱子，这里面都是往来书信，他没有时间一封封地细看，只瞥一眼信皮，一直翻了两百余封，忽然，他被一封信吸引住了，这似乎是火器司写给作战军方的信，信皮上写着：‘对震天雷威力改进的几点解释’，下面还有‘副本’两个字，苏尔曼知道大唐的公文都有录副本的规定。


‘震天雷’，苏尔曼喃喃自语，“原来大唐雷叫做震天雷。”


他立刻急不可耐地撕开信，匆匆地读了起来：‘三月前军方反应震天雷爆炸力不强的缘故已查明，盖因所用火油为敦煌所产，三月后特从波斯购入波斯火油五百桶，所得火油粉质地纯净，又将原配方中的木炭粉减为两成，盐减为一成五，黄蜡减为半成，火油粉增加到六成，再增加干漆一两、定粉一两，这样所得新震天雷威力强过旧震天雷三倍不止……’


读到这，苏尔曼激动得几乎要吼叫起来，‘火油粉、木炭粉、盐、黄蜡、干漆、定粉’这就是大唐雷的全部配方。


但他还是克制住内心的激动，从采购帐本中又找到去年三月的记录，第一行就是采购波斯火油五百桶，付钱三百贯。


就是它了，苏尔曼颤抖着手，当即将信和帐本小心收进怀里，这时天色已经有些微明了，他又看了看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冷笑一声，取出火石，‘咔！咔！’打响了两声，一团青色的火苗在他手中出现，他点燃了装信的那只木箱，片刻，一缕黑烟冒了出来。


“师尊，你这是在做什么？”阿特鲁惊讶地叫了起来。


“没什么！”苏尔曼毫不表情地道：“既然找不到我要的东西，就一把火烧掉痕迹，我们再去长安。”


“可是……”阿特鲁想说今晚还可以再来，可见师尊阴沉的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师，有人来了。”一名手下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紧张地叫了起来。


“我们走。”苏尔曼的‘走’字刚出口，四道寒光忽然从他的手中射出，一下子没入四人的胸脯，四人大叫一声，脸色霎时变黑，纷纷倒地身亡。


苏尔曼慢慢走到阿特鲁的尸体旁，踢了他一脚，残酷地冷笑道：“不要怪师傅杀你，只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说罢，他一转身，象一只极为灵巧的猿猴攀墙而上，从气窗里投身而出，这时‘哐当！’一声，仓库的大门被一脚踢开了。


‘走水了！’士兵们焦急的呼喊声乱成一团……


政务府上空浓烟滚滚，满街都是跑去救火的人，一辆马车上车帘放下，一张惨白的脸消失在车帘之后，马车加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兰州城。


……

第四百一十二章 制科考试


四更时分，天色还是黑黝黝的一片，长安各坊的士子们便早早地起床了，今天是九月初四，是新帝即位后的第一次制科考试，这次制科考试原定在八月二十五日，由于内迁的契丹人和沙陀人都希望能参加这次考试，故朝廷决定将此次考试延迟了十日，原定八月底的职官考试也一样延迟十日。


制科考试不同于常科，所考题目没有固定式样，或诗歌、或策论，不一而定，一般都由皇帝来出题，而且这次考试也有许多新的变化，把原来的三场改为两场，并第一次采用糊名制，待录取结束后才能知晓考生的名字。


这种新变化是形式上的一种改革，录取也能立刻授官，还是要由御史台考察德行，有不孝、不敬、嫖娼、恶赌等德行不足者一概刷下，由后来者补上，就算授替补官后才被发现也一样要被取消做官的资格，这些规矩早在士子们领考引时便已讲清，故平康坊青楼业虽盛，但考试期间却生意萧条之极。


这次将录取两百名进士，是历届进士之最，虽然中了进士并不能直接当官，但今年出现的一些细节变化却令士子们欢欣鼓舞，首先便是制科考试三天后将举行大唐职官考试，这也是第一次出现的新情况，据说这次职官考试后将裁掉一大批不称职的官员，将腾出位子给制科考试的录用者，如果这仅仅只是一种传闻的话，那另一件事却颇能说明问题。


一般而言，科举考试都是礼部第一考，考中者授进士或明经等资格，然后是吏部考，通过吏部考后才能正式授官，而这次制科考试却不是由礼部主持，而是直接由吏部来主持，也就是说，考中后就没有第二次吏部考了。


这个变化虽然细微，但足以让士子们为之沸腾，糊名、取消吏部考、御史台监督，这三个新的变化就意味着贫寒子弟也有平等的机会与官宦及世家子弟竞争了。


郑州考生白居易住在崇仁坊的顺风第五客栈内，顺风客栈在长安有十五家分号，以廉价、干净、方便著称，只提供三人间宿房，没有单间，吃饭洗漱等事情都由考生自理，与白居易住在一起的是长安士子柳宗元，柳宗元的背景和白居易完全不同，他是高门世家，柳氏家族自古就是河东望族，他的父亲柳镇在天宝年间任太常博士，前年因生病而退仕，尽管柳宗元在长安有大宅，但他和白居易十分投机，便索性也搬到客栈与他同住。


同房的还有另一名士子，很巧，正是已中了进士又重新参加考试的河东士子郭牧，郭牧今年已经三十岁，和年轻的白、柳二人相比，他是老大哥了，但就是这样，郭牧还是摆不起老大哥的架子，他惊讶地发现白居易和柳宗元二人文采卓然，他竟是远远不及。


郭牧这几天有些紧张，昨晚复习到很晚才睡，以至于白柳二人起床后他仍沉睡不醒，终于他被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微微睁开了通红的眼睛，本能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麻麻亮，如一根针在他的身体上猛戳一下，郭牧枯瘦的身板从床上蓦地弹起，惊叫道：“白老弟，柳老弟快起来，今天可是考试的日子。”


“不急，时辰还早！”白居易笑笑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穿了一身青色长衫，头上热气腾腾，神采飞扬，想必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归来，他拿起一副碗筷笑道：“倒要先去吃饭，今天店家免费提供早饭，晚了，好菜可就没了。”


“柳老弟呢？”郭牧不好意思地穿上衣服，见柳宗元的床也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的老脸微微地红了。


“他的考引在家里，他一早回家了，从家里出发。”白居易笑了笑，快步走出门去。


长安的九月已进入中秋，天还未大亮，但空气中雾气弥漫，带着一丝初秋的寒意，早饭已经吃罢，顺风客栈的一百多名士子收拾好了考试行礼李，都挤在大门前等待着进奏院的马车，考试将始，众考生窃窃私语，客栈门前嘈杂一片，大多是在讨论今天的考题，但很快，随着苏州的第一辆马车到来，士子们分手的时间到了。


为本州士子准备赶赴考场的马车，一直是各州驻京进奏院的传统，这次制科考试也不例外，尽管制科不同于常科，但这是新帝即位后特地举行的首次科举考试，各进奏院十分重视，尽量从已进驻官员的手中抢出几辆马车，来安排本州士子的出行。


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客栈门口出现，几个大州的马车已经先后来过了，带走了一大批本州士子，这次制科考试人数众多，因此主要分在四个地方举行，一个是崇仁坊的翰林院，一个是皇城的太常寺，另一个则是大明宫的宣政殿，还有一个是东宫的明德殿，而当今皇上为了以示恩宠，特将中原、河东及长安的考生安排在大明宫宣政殿进行。


这样一来，郑州士子白居易去大明宫步行不便，就得非坐马车不可了，可他左等右等，郑州进奏院的马车还是没有来，客栈前只剩下二十几人了，这时，远方又来了一辆宽大的马车，特殊的橘红色灯笼昭示着这也是运送考生的马车。


“是汾州的马车！”几个冲上去的士子又沮丧地退了下来，而郭牧却高兴地拎起行李迎了上去，他忽然似想到什么，便回头对白居易笑道：“反正都是一处考场，白老弟不如与我一起去吧！”


白居易摇了摇头笑道：“多谢郭兄好意，我再等等。”


“你是中原的考生吗？”汾州进奏院的官员是个白胖的中年人，他见白居易是孤身一人，便和善地笑道：“中原几个州的马车在平康坊便已坐满，不到这里来了，若是同一个考点，你不妨搭搭顺风车。”


“是啊！白老弟，等会儿还要检名，去晚了会影响考试的，你还是上车吧！”郭牧再一次邀请道。


白居易想了想，便拱手谢道：“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


他坐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上了大路，向大明宫方向快速地驶去。


由于今天和明天是举国瞩目的制科考试，同时也为给官员们时间准备职官考试，所以这两天朝廷特地放假，大明宫内冷冷清清，只有少数安排当值的官员出现在大明宫内，大明的侧门望仙门缓缓地拉开了，一辆辆满载士子的马车在百名飞骑营骑兵的引导下驶入了大明宫，气势宏伟的大明宫宫殿群顿时激起了士子们的一片惊呼声，这里便是大唐帝国的最高权力机构所在，远方数里外的含元殿更是让无数士子们心醉神迷，白居易也默默地望着这座规模宏大的宫殿，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向往。


近万名士子分五队列在宣政殿前广场上，黑压压一片，有士兵在维持秩序，白居易和郭牧来得稍晚，排在了后面。


“居易，郭兄！”有人在低声地叫他们，二人寻声看去，只见柳宗元从队伍前跑了过来，激动地笑道：“我一直在等你们，怎么才来。”


他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我听到一个消息，这次制科主考竟是户部尚书韩滉，副主考是吏部侍郎胡庸，三天前才宣布考官名单，所有的考官当即就不准回家。”


柳宗元是世家子弟，他的消息自然可靠，不等白、郭二人说话，柳宗元又道：“还有一个消息，这次制科将不考贴经。”


‘不考贴经？’白居易和郭牧对望一眼，报名时大家就得知要考诗和诗评，大唐读书人当然要靠做诗，但诗评却是第一次开考，大家都在议论当今天皇上的出题当真是别出心裁，不料今天又得到消息，将不考贴经，郭牧的脸色顿时无比沮丧，他为母结庐守孝三年，很多经论都忘了，这两个月为了参见制科考试他拼命恶补了经文一番，不料竟不考。


“诗评要占四成的分数，考诗评最能看真正的水平，这种方式最妙不过。”柳宗元异常兴奋，这可是他的擅长，他忽然见郭牧神情憔悴，眼中仍有血丝，不由有些埋怨道：“明知今日是考试，郭兄昨夜为何还要熬夜，就不怕考试时影响发挥吗？”


郭牧苦笑一声道：“我以前一直把精力都放在经义上，对诗倒没有重视，可好，今儿不仅要考诗，还有诗评，我想当今皇上颇重民生，便将宝压在杜工部的诗上，昨夜便恶补一番。”


白居易听他底气不足，又问道：“若不幸未能高中，郭兄可要返乡？”


郭牧神色黯然，他摇摇头道：“为凑路费，家里的几亩薄田已经卖了，若不能中，我就打算去安西从军，在边疆建功立业，白老弟，你呢？”


白居易微微一笑道：“若不中，我也随郭兄去安西从军，你看可好？”


“白老弟大才，怎会不中？”


郭牧笑了笑，脱下两只鞋往天上一抛，‘啪嗒！’两只鞋面朝上落地，他抚掌大笑道：“不妨！今番是顺卦。”白居易和柳宗元见他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嘘！”旁边一人低声止道：“莫要吵，已经开始了。”


三人精神一振，探头见前面果然有了动静，宣政殿的大门已经打开，十几个引路童子手执橘红灯笼站在门内，灯笼上隐约有些黑字，估计是考场号，又出来十七、八个官员，开始逐队颁发考引。


“郑州白居易！郑州白居易！”


白居易连忙高高举手应道：“在这里。”


过来二名官员验了他的考引，又仔细打量他，‘身高七尺，国字脸，左手有一伤疤。’确认无误，这才把入场证给他，白居易接过，见上面是‘甲区三千二百一十八号’他连忙又问其他二人，“你们是哪里？”


“我在乙区。”郭牧看了看自己的入场证道。


“宗元兄呢？”


“我也在乙区。”


拿到入场证，几支队伍开始缓缓走上台阶，白居易拉住柳宗元笑道：“咱们不在一个考场，呆会儿考完不一定能碰着面，宗元兄可自回客栈。”


“好！祝居易兄发挥出高水平。”柳宗元拱拱手，大步离去，众人走上大殿门前，军士搜身验过考引和入场证后，大家随引路童子各自去了考场。


宣政殿是大明宫仅次于含元殿的大殿，共分为主殿和左右偏殿，主殿可容万人同时考试，两个偏殿也可容纳数千人，大殿里已经用简易的木板隔出了七千个考位，每个考位中放置一席一桌，桌上已有纸和笔及其他一些考试必备的物品，而考生自带的纸笔要统统上缴。


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白居易才找到了自己的考位，他坐了下来，心中有些砰砰直跳，前面是走道，背后和两边的考生都已悉悉索索就坐，没人敢说话，入场证上写得清清楚楚，入场后交头接耳者视同作弊，若有内急可由监考官领出去，第一天考试是诗和诗评，一共考四个时辰，下午结束，其中的清水和午饭都将由考场提供。


“各位，我就是今天的宣政殿甲区考场的主考官，在下姓胡，也是吏部官员，下面我宣布考场规则，第一，不准交头接耳……”


主考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众考生皆在凝神静听，这时，几名从事推着装满考卷的小车走来，一人将一份考卷递给了他，低声嘱咐道：“先糊名再动笔。”


白居易已经无心再听考场规则，他在考卷边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考引号，又用桌上准备好的糊名纸条小心地将名字糊住，这才展开卷子，考题共两部分，前部分为诗，命题是长安一景，须参照《文选》而作，这倒不难，唐人只要读书都会写诗，只是水平高低罢了。


难的却是第二部分：诗评。水平低者只能就诗论诗；水平中者，可引申出此诗的历史背景；而水平高者，甚至可评述作者的政治见解以及当时政治清明或社会动荡的根由。


白居易的心‘砰！砰！’乱跳，不知今天是什么题目，眼睛一闭，猛地翻开考卷，半晌，他微微睁开一条缝，又凑近细看，竟怔住了，题目正是郭牧昨夜和他辩论过的三吏三别，杜甫的名诗，其实也就是要写安史之乱的根源和人民疾苦。


白居易兴奋之余，却也有点佩服郭牧的眼光，果真被他押中了题，看来当今皇上真的是关注民生，时间已不容他多想，动笔的钟声响起，白居易心静下来，思路慢慢地飞到开元盛世到安史之乱的大唐转折年代。


满屋只听沙沙笔响，偶尔传来干涩的咳嗽声，考官铁青着脸，手持一把铁戒尺，背着手在考场内四处巡视，眼光锐利，任何人一丝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不时有人轻轻招手，示意自己内急，需要去方便，考官一努嘴，立刻有士兵陪他出去。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白居易已经一口气写完了诗评，洋洋洒洒近万字，他又翻回考卷，准备做诗，诗的题目是长安景色，这些天，他和柳宗元游遍长安各大美景，尤其对曲江情有独钟，他忽然想到昨晚黄昏时曲江上璀璨绚丽的落日美景，心中灵感倍增，便提笔写下了《暮江吟》的标题。


“怎么不写《赋得古原草送别》？”身边忽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白居易一惊，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人，白居易一阵糊涂，自己的《赋得古原草送别》从未给人看过，他怎么知道？而且他又是谁？


白居易忽然想起在酒楼时自己的诗被一名道士读过，此人和那道士又有什么关系？白居易抬头看去，只见他年纪三十余岁，三缕清须飘于胸前，目光清澈而柔和，身着一件极为寻常的青色长袍，头戴纱帽，看不出任何官衔。


这时，白居易忽然看见主考官在后面向自己猛递眼色，示意自己站起来回答，神情异常紧张，可他还宣布考场内不准说话呢！


尽管诧异，白居易还是决定站起身回答，但不等他起身，那人便一把摁住了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不要起来，继续作诗。”


说罢，向他笑了笑，背着手又到别处去视察了，白居易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的身份，思路又慢慢回到诗上，他沉吟片刻，便提笔写道：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


午饭后，便开始有人陆续交卷，或表情轻松，或脸色阴沉，白居易写完最后一个字，心蓦地一松，躺了下来，等墨迹略略干后，又从头读一遍，自觉还算满意，这才交了卷，扬长而去。


没有马车，白居易一路步行，悠闲逛回客栈，今天考得不错，他特地去买了一点酒菜，离房还有十步，便闻清朗的读书声：“……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声音愉悦，显示读书人心情颇好。


白居易心下了然，推门大笑道：“今日郭兄押中了题，难道明日你想写‘过秦论’么？”


房间里只有郭牧一人，他正站在窗前大声地读诵着《过秦论》，听见身后白居易的笑声，郭牧放下书，也回头笑道：“今天侥幸猜中了题，明天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所以读读古人妙文，以寻找语感。”


白居易笑了笑，便将酒菜食盒放在桌上，又问道：“宗元兄呢？他还没有来吗？”


郭牧也有些诧异，“柳老弟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


“我这在里呢！”身后忽然传来了柳宗元的笑声，两人急回头，只见柳宗元正在门口，而他的身后却站着一个老道。


白居易一下子认出了身后的老道正是在酒楼遇到的那位，他连忙迎了上去，忙问柳宗元道：“怎么样，你考得如何？”


柳宗元先向郭牧拱拱手，笑道：“你们昨晚讨论三吏三别到半夜，我恨得要命，不过我现在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


白居易抚掌大笑，“我也是这样想，多亏了郭兄。”


“看来三位都考得不错，老道恭贺了。”李泌微微拱手笑道。


白居易忽然想起考场上那个奇怪的人，立刻将李泌拉了进来，向他施礼问道：“上次在酒楼道长读了我的诗是否又给了别人？”


“如此妙诗，贫道自然介绍给了不少人。”李泌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白老弟遇到什么麻烦了。”


“这就难怪了，不过他又会是谁？”白居易自言自语道。


“出了什么事？”柳宗元和郭牧见他表情凝重，异口同声地问道。


白居易摇了摇头，“这事怪异，咱们边吃边说吧！”


说着，他请三人入座，给大家各倒了一杯酒，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老道的法号呢，便连忙问道：“请教道长法号，在何处宝山修行？”


李泌端起酒杯微微笑道：“在下俗名姓李，法号水心，四海为家。”


柳宗元性急，他没有把李泌放在心上，急追问道：“适才居易说遇到一件奇怪之事，究竟是何事？”


“我在考试时遇到一人……”白居易便将考场上遇到的奇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以为他是官员，可我所见的官员都穿官服，唯此人青衣纱帽，悠闲得很，着实让人不解。”


柳宗元的表情忽然凝重起来，他忽然问道：“那个人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年纪约三十岁，气度高雅，让人仰慕。”


‘砰！’地一声，柳宗元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碗碟乱跳，将几人都吓了一跳，“柳老弟这是为何？”


“我知道是谁了。”柳宗元压低声音对三人道：“甲区郑主考是吏部司郎中郑铎，从来傲慢，让一向牛气的吏部郎中毕恭毕敬只能是尚书以上的官员，可尚书以上的官员最年轻也是五十岁的韩滉，而且他上午是穿官服的，所以这个三十岁不穿官服，可以在考场随意和考生说话，又让郑郎中毕恭毕敬之人只能是一个人。”


“谁？”白居易和郭牧同声问道，李泌却捋须笑而不言。


柳宗元终于按捺不住说出秘密的冲动，一字一句道：“当今圣上。”


“皇上！”白、郭二人同时一呆，郭牧忽然酸溜溜地对白居易道：“白贤弟考场遇贵人，前途无量啊！以后还要提携老哥一把。”


白居易脑海里一片茫然，其实他也是想到了皇上的可能，但总觉得不可思议，而现在由官宦子弟柳宗元说出，由不得他不信，可皇上怎么会知道他的诗？他忽然警惕地望了一眼李泌，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李泌一仰脖喝了一杯酒，淡淡笑道：“总不会有哪个高官穿着道服来私访吧！”


柳宗元却紧紧盯着他，想着他的名字，‘俗家姓李，道号水心，李水心。’


他忽然恍然大悟，指着李泌站了起来，“你就是李泌。”


‘布衣相国李泌。’白居易和郭牧一起耸然，他们早听说过此人的大名，却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道士居然在他们面前，白居易和郭牧连忙站起施礼，“我等无礼，请李道长见谅。”


李泌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三位不必客气，我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道士罢了，能和大家认识是缘分，大家如此生分，明摆着是要把我赶走。”


三人见他说得风趣，又无架子，便也坐了下来，郭牧还在想着白居易的贵遇，便问李泌道：“李道长，白贤弟这次偶遇皇上，是否对他……”


他的话没说完，李泌便摆手打断了他，“绝无可能，白老弟首先要在二十万考生中脱颖而出，要被录取，这才有希望再次得到皇上的垂青，否则，皇上也没有权力越级录用他。”


这时，旁边的柳宗元却问道：“我听说这次制科考试由吏部举办，而职官考试却由礼部负责，这似乎弄反了，不知这是否因为韩尚书和卢尚书关系交恶的缘故？”


李泌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年纪轻轻问这些官场之事做什么？还是好好想着明天的考试吧！”


柳宗元脸一红，便不敢再多问什么，李泌又喝了一口酒，对三人语重心长道：“皇上因为对制科极为重视，才派严厉正大的韩尚书来做主考，这是你们的机会，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吧！”


三人一起默默点头，今天他们考得都不错，而明天，就将是决定他们前途命运的时刻。


……

第四百一十三章 笔筒案（一）


万众瞩目的制科考试在浓浓的秋意中结束了，接下来是阅卷和考评的时间，尚须时日才能发榜，但就在制科考试结束之四天后，也就是九月八日，另一种考试，职官考即将拉开序幕，如果说制科考试让人感到的是秋天里的夏天，沸腾得使人发烫，那职官考就是秋天里的冬天，让无数人的心都掉进了冰窟窿，早在十天前，第一批数千名官员便悄悄地抵达了长安，住在各州的进奏院里，谁也不知要考什么，尽管如此，所有的官员都知道，既然连普通士子都视嫖妓为失德，那更不要说他们这些父母官了，故大多数人都老老实实呆在进奏院中，谁也不敢轻易出门。


这次职官考，凡从九品以上、正三品以下，除了几个相国外，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不能幸免，大唐各地一万多官员都要参加，共分为三批，九月、十月、十二月分三次考完，另外武官考将安排在明年二月举行，而九月八日的这一批官员将由礼部主考，原因倒不是柳宗元所猜，什么韩滉和卢杞关系不和，不是，而是吏部的官员一方面要考评阅科考试的成绩，另一方面部分吏部官员也要参加职官考，而礼部官员是安排在下一批考试，下一次就是吏部来当主考了。


九月七日，宣政殿开始清场封闭，进行张贴考号等事宜，这一次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卢杞，而副主考是礼部侍郎韦清，卢杞并不过问考试的具体事务，只负责承接皇上旨意，最后再向皇上禀报考试结果，而所有的杂事都由副主考韦清负责，张焕登位后，韦清也变得十分沉默寡言，他与张焕的恩恩怨怨已经成为往事，父亲韦谔在韦德庆全军覆没后病倒了，至今还缠绵于病榻之间，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江都事件中同样遭受重创的韦家没有参与反对张焕的集团，侥幸逃过一劫，而另一个大世家王家，就几乎被灭门，就这样，韦谔的病态就使得长子韦清成为了家族的顶梁柱，他已在今年五月正式成为韦家的家主。


“侍郎！”礼部司员外郎飞奔跑来，气喘吁吁地向韦清施一礼道：“鸿印坊那边传来消息，第一批考卷已经印出来了，让我们自己上门去取。”


韦清眉头一皱，“这是为何？不是说好他们亲自送来吗？我这里哪有人手。”


“我也这样说了，可鸿印坊的黄东主说，他们那里一个人也不准出门，所以让我们亲自去清点交接。”


“这倒也是，好吧！此事我亲自去办。”说着，韦清转身要走，员外郎迟疑一下，便道：“侍郎，我听报信的卫兵说，好像陛下也要去鸿印坊。”


“皇上。”韦清一时犹豫了，这时，礼部郎中关涵走过来道：“侍郎，要不我去吧！”


“不！你们在这里忙，鸿印坊那边还是我去。”尽管韦清不想去见张焕，但接交试卷必须要他本人签字，韦清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去了。


鸿印坊是长安最大的印刷工坊，专门承接官府和国子监的文书印刷，已有百年历史，它拥有五百余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算得上是长安最负盛名的工坊之一，工坊位于崇仁坊，现任东主黄苦行原本是鸿印坊的一个小伙计，由于特别能吃苦，便被前任东主改名为苦行，后来又招为女婿，升任鸿印坊的掌柜，前任东主膝下无子，去世后黄苦行便成为了东主兼大掌柜，由于他聪明能干，二十年的时间里，竟将鸿印坊发展成长安首屈一指的印刷作坊。


此刻，这位长安首屈一指的私营工坊主正陪同大唐皇帝参观考卷印刷现场，这绝对是鸿印坊的无上荣光，黄苦行觉得自己就仿佛在做梦一般，不！连做梦也不会有这种情况出现，皇帝陛下驾临，天下有几个工坊能有此殊荣？若不是工坊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他一定会花大钱请长安最有名的乐坊来好好庆祝一番。


不过黄苦行却不知道，这其实是皇帝陛下第二次来他的工坊，很多年以前，当张焕初到长安赶考，他就曾经来鸿印坊印制过十张请帖，只有十张，连同刻板费一共一百二十文钱，他跑了十几个印刷作坊，要么是不肯接，要么就开出天价，只有鸿印坊接了他的活，并只收一百二十文钱，还派人亲自送到他的客栈，正是这种‘事无大小皆是客’的经营风格，在他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陛下，小民接手这座工坊时，只有雇工三十人，二十年来，一步步发展，师傅带徒弟，徒弟又带徒弟，现在我们这里师徒三代者就有三百多人，所有人都不愿意离开鸿印坊，正是靠大家的努力小店才有今天。”


黄苦行小心翼翼地给张焕介绍鸿印坊的发展历程，他见皇上听得专注，便又补充道：“其实我开的工钱和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有人用两倍的工钱来挖我的师傅，可他们就是不肯走。”


“哦！这又是为何？”张焕兴趣浓厚地问道。


“关键是我对师傅们的尊重，打个比方，一个师傅家里有大事要请假一天，这当然要准假，但请假扣钱这又是店里的规矩，所以我一方面扣他一天的工钱，另一方面我又会封一个同样多钱包命人给他送去，算是心仪，这样既尊重了师傅，也不违反店的规矩。”


张焕点点头笑道：“说得不错，掌兵其实也是这样，还有没有别的窍门？”


黄苦行想了想又道：“还有就是我每个月发薪时，会扣下一成的工钱，另外我也会出同样多的钱，把这笔钱存到柜坊里，等到他们年老时一并给他们养老，这样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很多老师傅就是冲它而不愿走。”


“这倒是件新鲜事。”张焕有些惊讶，这种事他从未听说过，他又追问道：“扣了钱，他们肯吗？”


“这就是信誉了，店里的人从来都信得过我，而且已经有十几名老师傅领到了这笔钱，平白多了一笔钱，大家怎么不肯呢？”


张焕点了点头，从印版工场走出，又到了仓库，此时仓库里已经戒备异常森严，这里放置有六千份考卷，每一份都编有号码，从发放到回收到最后销毁，只要少一份都要追查到底，他刚走进仓库，却见韦清正带着几个官员在交接考卷。


韦清来到鸿印坊却不来觐见自己，张焕知道他的心思，倒也没有生气，而是背着手远远地看着他们忙碌，黄苦行却没有意识到皇上的心思已经转移，他想起一件事，又立刻问道：“陛下，有几个波斯商人想来工坊学习印刷技术，草民是否能传授？”


“还有这种事？”张焕略略有了一点兴趣，他沉思一下便道：“我大唐的强盛就在胸襟博大、海纳百川，我们既向外学习先进的技术，也应允许别人学习我的技术，只要不影响国家安全，皆可让他们学习，不用自我封闭，也不要怕别人超过自己，关键是自己要不断提高技术，这样我们才能永远保持领先，永远做别人的师傅。”


说到这，张焕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朕来视察鸿印坊并不是真想看什么考卷印刷，而是来做个姿态，朕会大力支持各大工坊的发展，朕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两千人规模的鸿印坊。”


黄苦行心中感动，他一躬到地，“草民谨遵圣谕。”


“好了，你去忙吧！朕要会见礼部侍郎了。”


这时，韦清已经看到了皇上，他无法再回避，只得硬着头皮率领官员们上前来觐见，“臣韦清参见皇帝陛下！”


“韦爱卿免礼！”张焕摆了摆手命韦清免礼，他默默地注视着这个自己当年救过一命之人，他们之间多少恩怨交缠，不过往日的仇恨已经在他心中淡去了，张焕微微一笑道：“韦阁老近来身体可好？”


韦清感受到了张焕语气中的平淡，这里面没有真正的关心，但也没有什么仇恨，只如水一样平淡，或许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韦清连忙躬身道：“臣家父近来身体平稳，静养着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请向你父亲转告朕的问候，朕希望韦家继续人材辈出。”张焕淡淡地笑了笑，话题便转到正事上，“明天职官考就要开考，你们礼部准备如何了？”


“回禀陛下，考场已经布置完毕，名册也已确定，现在只要把考卷封存，明日一切都能顺利。”


“那就好。”张焕点了点头，又对他道：“这次职官考事关重大，朕不希望有任何徇私舞弊的事情出现，一切就靠你们自律了。”


韦清默默地点头，良久方道：“请陛下放心，臣会尽力而为。”


张焕注视着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慢慢地涌进了他的心中。


……


一个月前，朝廷正式批准了京兆尹韩延年的提案，长安各坊的坊门将不再夜闭，任由百姓进出，改变了大唐百年来夜闭坊门的传统。


深夜，一辆马车疾速驶进了延寿坊，在韦府前停了下来，马车里走出了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他年纪约三十出头，长得面目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贵族的傲气，这时，他的一名家人跑去门房通报的一声，约一刻钟后，韦府的侧门开了，韦家二公子韦池走出门拱手道：“李司直夜访韦府，不知有何要事？”


这名白袍的年轻人叫做李宣，是工部尚书李涵之子，现任大理寺司直，他是宣任三年靠门荫入仕，明天即将参加职官考试，他见韦池出来，便连忙上前笑道：“深夜来访，实在是冒昧，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否换个地方？”


“这……”韦池犹豫了一下，这个敏感时候来，他也很难办啊！但李宣是李涵之子，也是得罪不起之人，踌躇半天，韦池才道：“好吧！李司直请进来说话。”


李宣大喜，只要肯进府就好办，他随韦池快步走进了府内，在府内绕了几个圈，韦池将他带到了书房内，他挥了挥手，命几个丫鬟退下。


“家父已经休息，李司直请坐，有什么事就对我说吧！”


韦池是韦清之弟，他自幼身体不好，没有能够入仕，一直在家负责打点韦家在京城的几处大商铺，虽然是个商人，但他对朝中的大小事情皆了如指掌，朝中各个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也清清楚楚，李宣的身份背景，甚至他来拜访的目的韦池也心知肚明。


李宣坐了下来，他见周围已经没有外人，便取出一张飞票推了过去，“这是一点心意，敬请笑纳！”


韦池眼一瞥，心中‘扑！’地一跳，竟是一千两黄金的存票，市价可是一万四千贯，他不露声色地又推了回去，“李司直这是什么意思？一千两黄金的心意，韦家可受不起。”


李宣伸手将黄金票按住了，“是这样，明天将是职官考……”


他话没说完，韦池立刻打断了他，“抱歉，我大哥已经被隔离，恐怕我们帮不了你这个忙，心意领了，这金票李司直还是请收回去。”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考完试后。”李宣一边说，一边将金票慢慢地推到韦池的面前，“我其实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只求韦侍郎保持沉默。”


一千两黄金买一个沉默，这个价格是不是高得离谱了，韦池沉吟不语，此事他要问问父亲才能做决定，这时李宣站了起来，他拱拱微微一笑道：“此事就拜托了。”


他转身便走，韦池惊醒，他慌忙抓起金票塞回去，“李司直吩咐一声就是了，钱是万万不能收，请李司直拿回去。”


李宣脸一沉，“这钱我是给韦侍郎，而不是给你，收与不收应由韦侍郎决定。”


说罢，他再不理韦池，大步地走了，韦池呆呆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金票，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向父亲的房间跑去。


……

第四百一十四章 笔筒案（二）


职官考试要比制科考试的规矩严格得多，实行不糊名考试，事先不公布题型，每个官员考生进考场前都要被仔细地搜查和辨认，以防夹带或冒充，而且迟到片刻也将被拒之门外。


卯时正，宣政殿的大门敞开了，五千余官员排成十列依次向大殿进发，没有人敢说话，众人皆沉默地前行，李宣位于第三列的第四人，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跟着队伍走进了大殿。


大殿中的布置和前几天的制科考试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也是由简易木板隔出了一间间小格，考号有了变化，甲乙丙丁四个区都集中在正殿内，李宣的考号是乙区四百四十三号，很快，他便找到了写在巨大牌子上的乙区，直接从第三排走了进去，很快便找到了他的位子。


位子里也是一席一几，几上放着笔墨纸砚，这是昨天晚上才放置，等会儿会有专门人来发考卷，李宣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等待着考试的开始。


“在下礼部侍郎韦清，为今天职官考的副主考，也就是今天的全场督察，下面我宣布考场规矩……”韦清在逐条宣读考场规矩，而几名从事推着装满了考卷的小车从各个考生面前走过，每人发一份卷子。


小车慢慢地走近了李宣，李宣的心也开始紧张起来，‘嘎！’一声轻响，小车在他面前停住了，一名从事递了一份卷子给他，细心地嘱咐道：“不要着急，别忘记写名字。”


李宣接过卷子，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低呼声，他急忙展开卷子，也一下愣住了，考卷足足有八页之多，密密麻麻写满了题目，让人眼花缭乱，没有什么写诗做赋，也没有策论，几乎全部都是贴经，《礼记》、《左传》、《诗经》、《周礼》、《仪礼》、《易经》、《尚书》等等，统统都有，每一行都空着一小段，让考生填写，这样，即使事先请人准备好了诗和策论也统统没用，这就是考真本事了。


一般而言，贴经是科举中的基础考试，凡是经过十年寒窗的士子，基本上都能背得很熟，即使过了很多年，只要略略复习，也都能记起来，张焕在六月份便通告全国将要举行职官考，足足给了各考生三个月时间准备，复习时间上应该是足够了，除非读书时根本就背不下来，或者年事已高，真的忘了。


由于年事已高、忘了的，那也没有办法，毕竟大唐的官员太多，少说要裁掉一半以上，李宣呆呆地望着卷子，半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靠门荫入仕，少年时斗鸡走狗，浪荡于长安城，从来就没有认真读过一天书，他现在任职的大理寺司直，为从六品衔，不高不低，按正常编制六人足够，但现在却有了十一人，而真正干活的也不过三四人，李宣就是属于混官之类，今天的题目他基本上都无法完成。


这时，李宣迅速地向两边瞥了一眼，走道上空空荡荡，十分安静，监考的官员也很少走动，他慢慢地将笔调了个头，仔细地在笔杆上寻找，最后他找到了笔尾，轻轻地旋动笔尾上的盖子，打开了，里面应该是中空的笔筒，但李宣却抖了抖，竟从里面抖出来一卷纸，他一下子将卷纸藏到卷子下，很快把笔盖恢复了原状。


他又向走道上探头瞥了一眼，却一下子看见不远处一个考生的头也伸出来，两人目光相触，皆会意一笑，没有监考官，李宣立刻将纸卷迅速地展开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前面的编号和每道题一一对应，竟然就是这张考卷的标准答案。


李宣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飞快地抄了起来，一边抄却又一边警惕地注意着走道，一共两个时辰的考试，他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大功告成，李宣又再检查了一遍，主要检查有没有抄错行，就在他检查到一半之际，忽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似乎就是来他的考位，惊得李宣肝胆俱裂，他一下子将纸卷揉成一团，用最快地速度吞下了肚子。


脚步声在他隔壁停下，传来韦清的声音，“什么事？”


他隔壁的考生道：“我的笔坏了，能否换一支？”


“你稍等片刻。”韦清的脚步声又走远了。


李宣的心微微放下，可是他的答案已经被吞下肚，后面还有四页未核对，对不对他就无从知晓了，李宣的头皮一阵发麻，这可怎么办？此时他恨不得将隔壁之人一顿老拳揍死，他傻呆呆地坐在那里发怔，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你做完了吗？”韦清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笑着问道：“若做完了，就可以交卷了。”


“是！是！我是做完了。”李宣慌忙将卷子拿起来，双手递给了韦清，韦清见他真做完了，不觉有些诧异，他接过卷子翻了翻，目光中的疑惑更加浓重，他是知道李宣不学无术之人，可前几页的考卷几乎全对，而且答案非常标准。


但疑惑归疑惑，韦清还是在他卷子上画了一个圈，表示正常完成，他平静地对李宣道：“你可以回去了，出去时注意保持安静。”


李宣不敢多说什么，转身便匆匆去了，韦清望着他背影，极为惊讶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这就怪了！”


……


职官考要比制科考简单，只考一场即可，中午时分，随着结束考试的钟声敲响，宣政殿封闭了，礼部的官员们开始按编号清查试卷，整整一个下午，宣政殿里都在异常忙碌，而官员们有的开始上朝，有的则在长安买些土产准备返回地方，不管考得好与不好考试都结束了，五天后吏部就将公布处置方案。


一直到傍晚时分，所有的清理工作都逐渐收尾，接下来便是阅卷了，职官考的阅卷并不是由礼部的官员来做，而是从国子监找了一百多名生员，由他们来交叉评判，礼部的官员除几个重要之人，其余的皆可回家了，韦清是副主考，他当然要坚守至最后，不过管束也没有之前那么严格，家里人可以在侍卫的监督下给他们送一些日常用品。


此刻，韦清和七八名郎中、员外郎就呆在宣政殿的偏殿里，不时有评卷的生员将一些不合格、或是怪异的卷子送来，所谓不合格，就是只有五成以下的正确，这些人将直接被录入黑名单，呈报吏部，而怪异的卷子是有明显的漏洞，比如很多地方都张冠李戴，或者几份卷子张冠李戴的情况雷同，这种情况或许是考生把某两本书经记反，或许就是作弊，需要一一鉴别。


“侍郎，这又是一份不合格者的名单。”一名员外郎送来了一份厚厚的名册，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本了，韦清微微叹了口气，接过名册翻了翻，足足有五百余人，这时，他在第四页上发现一个涂改的痕迹，有一行被墨笔悉数涂掉，他指了指涂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侍郎，属下已经问过，这是他们的笔误，而且属下也核对过卷子，确实是弄错了。”


“弄错了就算了吗？”韦清脸一板训斥道：“去！叫他们重新誉抄一遍，名册上不能有一点涂改痕迹。”


“是！”员外郎不敢多言，抱着名册跑回大殿，韦清又随手拿起另一本名册，这是一些有异常的考卷清单，不多，只有不到百条，清单上一一写清了异常的原因，大部分都找到异常原因，被预审的郎中黑笔勾掉了，其中有两份考卷错误雷同，而且两名考生座位紧挨着，被预审的郎中用红笔钩出，这说明是有作弊的嫌疑，需要再细查，整份异常清册里的红笔只有这两个，其余的都被墨笔勾掉。


韦清只简单扫了一遍，便要将它放下，忽然，他似乎有所感，又拾起了清单，在最后几行上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李宣，他也有异常么？韦清不由关注起来，李宣的错误是把答案填错行了，最后一页全部都跳了一行，而前面全对，韦清想起了他交卷时的情形，果然是有些古怪，他立刻起身去了大殿。


大殿的阅卷区已经用木板完全封闭，只留几个交递孔，而外面则摆了一长排桌子，坐着十几个人，这里是登记校检处，所有不通过的卷子和异常卷都交到这里作最后的校检处登录，而且登录后要签字，还要另一人稽核，防止漏登，十分严密，韦清上前对一名生员道：“把异常卷中，乙区四百四十三号考生的卷子调给我。”


生员不敢怠慢，立刻从异常卷中找出了李宣的考卷，韦清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是全部都跳了一行，似乎是第一行写了两遍，结果后面的全部都下错一行，韦清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是一两处错误还能理解，或许是他记错了出典，可最后一页全部都错行了，甚至把最简单的论语填在诗经中，这就说不过去了。


“这份卷子我要细看，先带走了。”韦清交代一声，便将卷子带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一名从事便迎了上来，“侍郎，你的家人给你送东西来了，就在外面。”


“知道了。”韦清放下卷子便走去外殿，外殿的空地里，一名家丁正站在那里等他，旁边还有几名士兵，这家里送东西也有规矩，书籍等纸类物品不准送、被褥等大件的日用品也不准送、只准送一些特殊用品，如药、饭菜或是带一些家人平安的口信等等，而且必须有士兵一旁看守，这算是一种人性化的通融，毕竟试已经考完，最后的阅卷之事也不是由他们来做。


家丁手里拎着一个盒子，见他出来，立刻上前道：“夫人让我带一点药膏来，还有几样老爷最喜欢的小菜，夫人说家里一切都好，太老爷身体也平静，请老爷放心。”


说着，他将盒子递了过来，话里没有什么特别，盒子里也经过仔细检查，没有什么漏洞，但韦清还是微微一怔，他从来不用什么药，为什么要送药膏给他？心中诧异，但脸上却不露任何声色，他接过盒子便嘱咐道：“告诉夫人，我还有三天就能返家，让她好生照顾父亲。”


韦清将盒子带回了房间，小心地将门关上，他立刻将盒子打开，里面只有三盘小菜和一个葫芦状的瓷瓶，瓷瓶里装着一种不知名的药膏，气味芬芳，菜里没有任何异状，除此之外，盒子里再没有其他物品，这时韦清的目光便落在了葫芦瓷瓶上，很明显，家里把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药送来，里面必然有文章。


他拾起瓷瓶仔细看了一下，瓷瓶十分完整，没有什么机关之类，他想了想，便从盒里取过一根筷子，慢慢地插进了药膏之中搅动，忽然，他感觉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小小圆圆，如莲子般大小，韦清心中一动，他几步走到门前，向外看了看，没有人过来，他立刻将瓶子在墙上一拍，‘砰’地一声脆响，瓶子破裂、掉在了地上。


韦清蹲下身用筷子小心地拨开药膏，最后从药膏里夹出了一颗小小黑色蜡丸，他心中更加惊疑，拾起蜡丸轻轻捏碎它，里面是一个小纸团，这时，韦清的心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慢慢展开纸团，里面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亲笔：收李宣金一千两。


……


韦清一下子跌坐在位子上，刚才的紧张已经转变成了一种恐惧，父亲收了人家一千两黄金，让自己卷进考场舞弊，韦清的目光又慢慢转到考卷之上，李宣果然是作弊，而且很蠢，连作弊都出漏子，韦清呆呆地望着这份卷子，头脑里一片茫然，突然，他打了个寒战，一下子清醒过来，李宣作弊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必然是另有其人，一千两黄金，难道就买自己一个沉默吗？不行！自己决不能卷起这件事之中去，他拿起卷子，快步向外走去，可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又慢了下来，这件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李宣用一千两黄金买自己的沉默，事情必然涉及重大，而且他是事先知道了答案，在如此严密之下居然能事先知道答案，这前一个涉案人至少也要是相国一级，或者就是张焕的后宫，甚至就是张焕本人也有可能。


韦清迟疑了，他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被捅开的后果，而且李宣的试卷已经被墨笔核准，自己只需装作什么也不知便过去了，但无论如何，这钱不能收。


……


制科考试和职官考在秋风中都悄然落幕了，职官考的官员们恢复了正常的上朝，而参见制科考试的士子们依然在长安苦苦的等候，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终于到了要发榜的时间。


二十几万士子的考卷足足评阅了近半个月，评阅结束，所有参加阅卷的人就像得了一场大病，这天上午，制科考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吏部尚书韩滉拿着一份最后的录取名单匆匆向大明宫内宫而去。


今天上午，张焕特地请了半天假，他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儿子病倒了，让他揪心不已，张焕的小儿子就是崔宁所生，是早产儿，出生后身子便十分瘦弱，仿佛一只小猫，若在一般人家这个孩子就是夭折的命，但他很幸运地出生在帝王家，张焕用最好的御医、用最好的药，命是保住了，但却一直咳嗽不止，昨天半夜，他忽然又发烧了，呼吸困难，从半夜开始三个御医便抢救他，一直忙到凌晨，才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拖了回来，可是没多久，孩子的身子又开始发热。


病房外，崔宁焦急万分地等待着御医的消息，她一夜已经哭了无数次，泪水几乎都流干，此时，她十分虚弱地依在张焕的身上，眼睛肿得通红，不停地用手绢擦着眼角，在她旁边，一脸憔悴的裴莹也焦急不安地轻轻揉搓着手绢，不停地低声安慰崔宁，房间里还有平平和她的养女百灵，再有一人便是进宫才两个月，被封为昭媛的崔雪竹，她知趣地坐在最后，一声不语。


“焕郎，要是孩子有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想活了……”崔宁忽然失声哭了起来，孩子才两个月便受尽这么多苦楚，她的心都要碎了。


“你放心，御医已经抢救过一次，他们有经验了，应该不会有事。”张焕搂着爱妻的肩膀，低声安慰她，其实他自己也是担忧不已，才两个月的孩子，哪里经得起这么大的折腾，他抚摸着爱妻削瘦的肩膀，想着她嫁给自己后就没有一天舒心过，张焕心中更是内疚不已。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襟被人拉了一下，回头见裴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今天是发榜日子，你必须要去上朝，这里就交给我。


张焕也是几乎一夜未睡，脸色乌黑，身体疲惫不堪，见裴莹提醒自己，他暗叹一声，自己何尝不知道今天十分重要呢？偏偏今天孩子便出了事，崔宁伤心成这样，自己作为丈夫和父亲，无论如何都应该陪着她，他摇了摇头，悄悄指了指崔宁，示意自己再等一会儿，裴莹无奈，又起身出去写纸条了。


这时，一直坐在最后的崔雪竹忽然走过来，半跪在崔宁面前低声对她道：“宁姐，今天是制科发榜日，皇上必须要去钦点……”


崔宁惊觉，她抬起头对张焕歉然道：“对不起焕郎，我不知道，你点快去吧！”


张焕连忙摆手，“不妨事，我晚去一会儿不影响，若事急，韩尚书会来找我。”


旁边的平平却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崔雪竹又在讨好十八郎了，平平是个直脾气人，她虽不在意崔雪竹嫁给张焕，但她却不喜欢崔雪竹处处表现的那股子狐媚，整天绞尽脑汁讨好十八郎，张焕在麟德殿处理朝务，她却端个什么劳什子冰镇酸梅汤跑去伺候，裴莹事后指责她，她嘴上认错，晚上又偷偷在张焕面前跪下请罪，现在又趁裴莹出去的空挡来劝崔宁，这个妖精！


平平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她拉长的声音道：“十八郎是一国之君，他当然知道孰轻孰重，他若不知道，那还有皇后劝告，轮不到你来提醒。”


崔雪竹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她可怜地望着张焕，眼睛里竟也有了泪光，张焕也知道她在宫中的日子其实不好过，很多事情因她处理得不够圆滑、做的太明显，结果惹了众怒，但她毕竟年纪还小，便不忍说她，向她点点头，示意自己不怪她，崔雪竹低着头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这时，裴莹又走了进来，她见崔宁正在推张焕离去，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便向平平望去，平平却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出了什么事？”张焕见裴莹手里拿着一个折子，便问她道。


裴莹赶紧将折子递给他，“韩尚书来过了，请皇上处理此事。”


张焕接过，果然是制科考试前两百五十名的成绩名单，后面有每个考生的成绩，他略略扫了一眼，白居易排在第三名，还有个柳宗元在第十名，另一个郭牧却一时没有找到，但仅仅给他这个名册是不够的，他需要和相国们一起开会讨论考生的品行，以决定最后的录取者，他知道韩滉来找他必然是事情紧急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对崔宁道：“宁儿，为夫就不能陪你了，但你要记住，我和你一样爱我们的孩子。”


崔宁含着泪点了点头，张焕又拍了拍裴莹的手，转身便大步离去。


……


政事堂内，七个相国和御史中丞颜九度已经在等候张焕了，虽然彼此只配合了不到半年，但他们知道张焕一定会赶来，会议室里十分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呼，张焕快步走进了政事堂，七名相国都站起来，一起躬身施礼，“臣等参见陛下！”


“各位爱卿平身。”张焕摆了摆手，歉意地对大家道：“皇儿病重，朕为家事耽误国事了。”


今天的执政事笔是兵部尚书元载，他连忙站起身道：“若非事急，臣等也不敢打扰陛下，希望王子早日康复。”


张焕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提此事，对韩滉道：“韩爱卿，你是制科主考，由你开始吧！”


“臣遵旨！”韩滉站了起来，朗声道：“这次制科考试一共有二十二万三千人参加，将录取二百人，另外契丹、奚、沙陀、党项、羌五族中各录取二十人，不占本次名额，今天臣已经得到前二百五十人的考试成绩排名，经吏部调卷复核，此二百五十人文才出众，成绩完全真实，排名也公正，臣正式呈交皇上。”


说罢，韩滉将正式的成绩名册递给了张焕，上面有韩滉的签名，张焕点了点头，一共两百五十人，按成绩高低只录二百人，后面五十人为候补，他略略看了一遍，又问御史中丞颜九度道：“御史台的意见呢？”


颜九度站起来躬身一礼便道：“韩尚书将名册副本已经给臣，臣对照最近查出来的违规士子清单，发现其中有九人不符合录取条件，益州士子王子维，列七十七名，其人在考试前夜嫖宿青楼；汴州士子赵陶，列一百零四名，在八月二十二日有嫖娼行为；润州士子金太根列一百二十二名，在八月二十九日入平康坊聚财赌场……”


颜九度一一简要介绍了九人的违规行为，最后将调查报告递给了张焕，“这里是详细的情况，证据确凿，请陛下过目。”


张焕翻了翻，便毫不犹豫道：“朝廷三令五申，明确了考生应有之德，连这点简单的约束都遵守不了，这样的人朝廷也不能接受，这九人全部革除，从下面候补九人。”


韩滉立刻提笔，将这九人一一勾去，最后又给了张焕，“录取名单已定，请陛下签字。”


张焕看了一遍，又问众人道：“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众人一一将名册看了一遍，都表示了同意，张焕这才提笔，钦点了三人为状元、榜眼、探花，最后在录取名册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交还给了韩滉。


他忽然想起一事，放下笔又问卢杞道：“职官考的最后审定要几时才能结束？”


卢杞连忙起身道：“回禀陛下，已近尾声，最快今天下午就能提交陛下御览。”


张焕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有舞弊之事发生？”


“有！”卢杞取出一本折子，交给了张焕，“这是考场中发现的十八起互相抄袭，以及传递纸条当场被抓者，臣不敢隐瞒。”


张焕接过看了一看，大多是地方小官，他随手交给了颜九度，吩咐道：“御史台要一一稽查，最后写出正式报告给朕。”


“臣遵旨！”


张焕见会议已到了尾声，便站起来道：“无论职官考还是制科考，都是我大唐选拨人才的一种手段，尤其是职官考，关系到我大唐吏治，朕不能容忍有半点作弊，若考不过而有特殊情况者，比如五十岁以上官员不过者，朕会酌情以另一种方式补考，但若是作弊，不但立即革职，朕还要问罪追责，绝不姑息！”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七名相国一齐站起来躬身道：“臣等谨记圣谕。”


“好了，下午朕再看职官考的结果，现在可以发榜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笔筒案（三）


正午刚过，数百名报喜官从朱雀门一涌而出，分头向各坊奔去，片刻，长安各坊的爆竹声开始此起彼伏，渐渐响成一片，到处是欢呼的人群，一个个笑逐颜开的士子被扶上大马，披红带绿，向皇城而去，无数的孩子跟着他们奔跑，笑声、嚷声、讨喜钱声，连成了一片。


崇仁坊的顺风客栈前站满了一百多名士子，他们个个伸长脖子焦急地看着街头，活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鹅，白居易也紧张到了极点，虽然他自认为考得不错，但毕竟二十余万考生，平均一千人才能录用一人，可能性太小了，柳宗元却不太在意，他还年轻，若考不中，明年春天可以再考，郭牧也十分平静，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他在考策论时最后没有能写完，导致功败垂成。


“来了！”有人忽然大喊一声，远方隐隐有鼓乐声传来，众士子开始激动起来，有些性子急的甚至飞奔迎接去了。


鼓乐声越来越近，数十名骑在马上的官员和随从敲锣打鼓、吹着喇叭出现在街口，最前面的官员手中拿住喜报，满脸笑容，几名士子在马下边跑边大声询问，官员只是笑而不答。


顺风客栈旁边还有几家大客栈，此时近千名士子全部涌上街头，将报喜的官员围得水泄不通，官员手中拿着喜报，也意味着这里面有人考中了，人人都仰着脖子，眼睛里充满了激动和期盼，一千人才能考中一人，这又会是谁？会是自己吗？


官员卖了关子，他低头喊道：“你们知道你们中间中了几个吗？”


众士子面面相视，忽然一齐大喊：“快念！”


官员哈哈大笑，展开了喜报念道：“第一百二十名，益州士子张翼德。”


所有人一呆，均四下张望，这位张飞在哪里？


‘啊哈！’一名瘦小的士子忽然猛地咬了一下手骨头，一跳三丈高，他发疯似的单脚打着转，张着嘴大笑，“哈啦啦！我中了，我考中了。”


他忽然又放声大哭起来，“爹、娘，孩儿考中了。”


官员连忙用马鞭指着他吩咐随从道：“快把他冲醒，莫要疯了。”


几名随从翻身下马，拿着一个大皮囊跑到他面前，将皮囊一压，一股水柱喷出，激了这个即将发疯的士子一脸，动作异常熟练，张翼德顿时清醒过来。


几名随从将他拖到一旁去换衣服，那报喜官员又瞥了众人一眼，继续念道：“第九名，长安士子柳宗元。”


柳宗元连连向后退了两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也考中了，而且是第九名，在一片恭喜声和羡慕的眼光中，他脑海变得一片空白，他已经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了？白居易也为他而激动，紧握着他的手，连声恭贺，“太好了，宗元兄，你居然是第九名，真不简单啊！”


这时，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没希望了，是从后向前报，已经报到第九名了，后面不会再有了，长安一百多坊，要有多少客栈，二十几万士子，他们这千把人有两个就已经非常不错了，怎么可能都集中在此处呢？


许多人都想散掉，却又不甘心，这时那报喜官忽然激动起来，他高声道：“今年皇恩浩荡，特地在制科中也设了状元、榜眼和探花，你们这里就出了一位。”


霎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一片鸦雀无声，呆呆地望着报喜官，报喜官大喊道：“第一名状元郎，郑州士子白居易，是谁？他在哪里？”


“在这里！”顺风客栈掌柜和几个伙计将白居易退出去，掌柜激动得大吼：“是我们顺风客栈的士子，明天我们就改名为状元客栈。”


人群中突然响起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数十人一齐将白居易举起，高高地抛向天空，柳宗元纵声大笑，为挚友的辉煌而喝彩，而站在最后的郭牧也喃喃道：“我衷心地祝福你们金榜高中。”


他忽然仰天长叹，“我郭牧无牵无挂，那为什么不去安西做一番事业呢？”在一阵阵欢呼声中，他转身悄然地离去了。


欢呼声越来越响，一次又一次地将年轻的白居易抛向天空，白居易望着蓝天白云，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悄悄地流下了。


……


大明宫，张焕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御书房中，已经不知坐了多久，他刚刚才出生两个月的儿子终于夭折了，使他深深陷入了悲痛之中。


一种失去爱子的痛苦在无情地噬咬着他的内心，自己的爱子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来得及取，就……张焕最后慢慢闭上了眼睛，眼角湿润了。


守在外间的安忠顺眼睛也红红的，陛下本来子嗣就少，好容易才得一个，却又夭折了，唉！老天无眼，好在淑妃也有了身孕，但愿再是一个皇子吧！


安忠顺坐在书房门口胡思乱想，这时，一名宦官跑来禀报，“韩尚书在门口求见陛下，中榜的进士们都到吏部了，就在等陛下。”


“混账！你不长眼睛吗？现在陛下能去吗？”


“可是……”小宦官实在犹豫，让他怎么回复韩尚书。


“没有什么可是，你去告诉韩尚书，陛下现在很痛苦，陛下无法去给进士们贺喜。”


小宦官无奈，转身刚要走，房里忽然传来皇上嘶哑的声音，“请韩尚书稍等片刻，朕即刻就去。”


“陛下！”安忠顺呆住了。


片刻，张焕从房间里缓缓走出，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他将一封信递给安忠顺道：“你速将此信给平夫人送去，再告诉她，朕的元妃就拜托她了。”


说罢，他快步向殿外走去，安忠顺怔怔地望着他走远，慌慌张张跑回宫去了。


紫宸殿的台阶下，韩滉正兴奋地等着陛下的到来，两百名进士都是大唐的栋梁之才，若年年都能像今天这样选材，何愁大唐不会早日强盛。


“韩尚书，让你久等了。”张焕快步走下台阶，向韩滉歉然笑道。


韩滉连忙施礼，“陛下国事繁忙，臣总是打扰陛下，臣才过意不去。”


从大明宫去皇城不远，张焕没有坐龙辇，而是骑上一匹马，与韩滉快速向皇城驰去。


“卢尚书说职官考最后审核下午或许能完成，他那边的进度何如了？”张焕放慢了马速，问韩滉道。


“臣听说已经定稿了，这次职官考据说有九百多人不合格，情况堪忧啊！”


张焕没有说话，他沉思片刻道：“治国先治吏，朕举行这次职官考的本意是裁减一批官员，但朕又不想失去真正有才能的官员，裴相国一向喜做好人，胡侍郎又是新官上任，都不适合担此重任，所以朕反复考虑，这次吏部裁员之事朕就交给你了，考试成绩只是借口，真正要看的是官员的政绩和德行，你明白吗？”


韩滉深感肩头责任重大，但他并不推迟，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


说话间，二人很快便到了尚书省的吏部，接见新科进士安排在吏部的大堂里，二百名新科进士已经济济一堂，他们充满了兴奋和新鲜，有的在彼此认识，有的在好奇地打量这个大唐最权重的衙门，整个大堂中一片窃窃私语声。


“皇帝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喝，大堂里霎时间安静下来，片刻，近百名羽林军簇拥张焕快步从侧门走了进来，吏部侍郎胡庸连忙上前禀报：“陛下，二百名新科进士全部到齐，请陛下训话。”


张焕点了点头，负手慢慢走到了两百名新科进士的面前，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两旁，最后落在白居易的脸上，向他微微一笑。


白居易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果然是他，考试时出现在自己身边之人，果然就是那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大唐皇帝陛下。


“朕欢迎你们成为天子门生，这是你们的幸运，但也是朕的荣耀，朕居然有这么多才华横溢的门生……”张焕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此刻他已经暂时忘记了失子之痛，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对这群年轻人殷切期望之中。


“学而优则仕是你们一直的追求，但为什么入仕，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的想掌握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的渴望财富，渴望拥有娇妻美宅、拥有万顷良田，但朕相信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政治抱负，渴望在大唐复兴的伟业中留下自己浓重的一笔，这也是朕对你们的期待，朕不反对你们追求权力，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朕也愿意给你优厚的俸料，让你们不再为五斗米折腰，但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只有四个字：‘为国为民’，你们今天要牢牢记住了。”


……


披彩夸官的盛大仪式在朱雀大街上开始了，锣鼓声声，彩旗飞扬，长安人几乎万人空巷，新科进士的马队每到一处，均引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这是读书人一生的梦想，在无数倾慕的美目中、在无数夸奖和赞颂中，他们被绚丽的荣耀光环所包围。


士子们一直行到大雁塔，在那里他们留名于砖石，然后再转道曲江池，将享受大唐皇帝为他们专门准备的盛大国宴，这一天，他们将永生难忘。


……


夜幕渐渐地降临了，新科进士们去了曲江池未归，长安城余兴已消，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今晚平康坊尤其热闹，各大酒楼皆高朋满座，士子们都要各自返乡了，喝完最后一杯酒，相约明年春天再见。


也有许多官员心情郁闷，虽然正式考试结果以及裁员方案都没有下来，但各种小道消息已传遍了朝野，有近千人在职官考中没有通过，这些人几乎都注定要被裁减，许多自知考得不理想的官员纷纷来酒肆喝酒买醉，以忘今日的烦恼。


一直到月亮初上，许多酒会开始散席了，平康坊的大街上到处可见醉醺醺的酒客，在一间叫西域情的酒肆前也出现了几个喝完酒的男子，他们虽然穿着便服，但从几个人的气度看得出，他们都是朝官。


这几人都是光禄寺的小官，下朝后一起相约来平康坊喝酒，有几人心情不好，众人都有点喝多了。


“老子愁个屁！他们敢不让我通过，你们知不知道，老子出了多少钱？”一名男子喝得酩酊大醉，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胡言乱语，他猛地推开一人，指着他的脸道：“告诉你，两百两黄金，老子为保这个从七品小官居然花了二百两黄金，你们以为呢！”


两个搀扶他的官员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震惊之色，他们连忙劝道：“放之，你别胡说了，你喝多了。”


“老子没喝多！不信你们看。”这名官员一把推开两人，想自己走路，仅仅走了两步便一个趔趄跌了出去，爬了两下却没有爬起来，最后竟倒在大街上呼呼酣睡起来。


这时，他府中的几个随从跑来，七手八脚将他抬进了马车，马车启动，很快便绝尘而去。


“呸！权钱交易，不要脸的东西。”一名搀扶他的官员向马车狠狠地啐了一口，而另一人却紧皱眉头，目光中若有所思。


……


暮色中，一辆马车在颜府门前停下，半天，一名官员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他向两边张望了片刻，迅速走上了台阶。


“我是光禄寺官员，有重大情况要向颜中丞反应。”官员递上一封信，低声对门房道。


“你稍等一下，我去看看老爷有没有休息。”门房接过信，快步进府去了。


站在门口的官员十分紧张，他将身体掩进了墙角的暗处，不安地注视着四周的情况，片刻，颜府的侧门‘吱嘎！’开了一条缝，官员立刻冲上去问道：“颜中丞在吗？”


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打量他一下，便点点头道：“颜中丞要见你，你且随我来。”


官员被引进府，绕了几个弯，来到了颜九度的书房前，“颜中丞本来已经睡了，为你而专门起来，时间不要太长。”


“多谢了！”官员慢慢推门进了书房，书房内光线明亮，颜九度正坐在桌前仔细地看他的信，官员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光禄寺珍羞署令杨韬参见颜中丞。”


颜九度瞥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信道：“你信中所讲事情是否属实？”


“回禀颜中丞，这是李放之酒后失言，不仅我一个人听见，别的同僚也一样听见了，颜中丞可向良醖署令马知途询问。”


颜九度沉吟一下又问道：“他有没有说，二百两黄金是给了谁？或者是否就他一人，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同犯。”


杨韬思索了当时酒肆中的情形，良久方摇了摇头道：“我记得当时是马知途讥讽他不学无术，此番官位难保，他忿忿不平才说露了嘴，其他的事情他都没有说。”


“好吧！这件事我知道了，假如真由此破了职考舞弊案，朝廷会记你一功。”


“多谢颜中丞！多谢颜中丞！”杨韬连连躬身致谢，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职官前途露出了一线光明。


光禄寺小官已经告辞而去了，颜九度还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这件事没有证据，仅仅是一面之词，而且当事人还是酒醉后所言，如果这件事闹大后是虚，自己恐怕会因此得罪卢杞，颜九度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委实难以决定，他忽然抬头看见了墙上的一幅字：‘诤言敢当’，这是父亲在临终前给自己的留言，颜九度只觉胸中一股热血涌起，身为御史，当弹劾不平，自己又有什么可畏手畏脚？


想到这，颜九度抓起桌上的信，大步向门外走去，“给我备马车，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


夜已经很深了，紫宸殿的御书房内依然亮着灯，张焕仍然在房内批阅奏折，眼看已经离关闭宫门只剩下半个时辰了，可他一点也没有结束返宫的意思，他是那么专注，目光沉静，似乎忘记了身外的一切，只有安忠顺心中却一阵阵心酸，他很清楚皇上内心的悲哀，皇上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他其实是在用繁重的朝务来冲淡失子之痛阿！


这时，一阵低微的脚步声传来，几名侍卫带着一人远远走来，只听他们低声道：“颜中丞请稍后，我们去禀报陛下。”


“颜中丞要见皇上吗？”安忠顺快步迎上去，这下他不敢再贸然，他知道颜九度这么晚来，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颜九度指了指御书房，惊讶地问道：“陛下还在公务吗？”


“唉！宫里出了大事。”安忠顺附耳对颜九度低语了几句，颜九度的表情由惊讶陡然变成了异常震惊，“你是说三皇子！”


“嘘！”安忠顺慌不迭地摆手，哀求他道：“颜中丞千万不要声张，我告诉你是想让你心里有数，不要太刺激皇上。”


“我知道了。”颜九度沉痛地点了点头，“我也算是陛下的妻舅，我会掌握分寸。”


“那请颜中丞稍等，我这就去禀报。”安忠顺转身进了御书房。


此刻，张焕正在专心致志地审阅职官考的最终报告，此次职官考一共五千零八十人参考，未通过者九百七十一人，抓到作弊者十八人，在张焕的身边放着厚厚一叠清单，这些都是没有能够通过考试的官员，此刻张焕的手中则是吏部历年的考评，他正和落榜者一一对照，将其中连续两年获上下考以上的官员都钩出来，这些都是他不想裁掉的官员。


“陛下！颜中丞有大事求见。”安忠顺低微的声音打断了张焕的思路。


张焕眉头微微一皱，立刻放下笔道：“宣他进来！”


颜九度快步走进，他施一礼，开门见山便道：“陛下，臣发现职官考藏有重大舞弊。”


……

第四百一十六章 笔筒案（四）


夜色越来越深，已经是二更时分了，雾气弥漫的大街上冷冷清清，偶然还能看见一人在匆匆地向家里赶，自从长安坊门不闭夜后，大街上就开始有了夜归的行人，但今天晚上的大街上却有些异常，雾气中隐隐藏有一丝紧张，似乎要有什么事发生？


靠近西市的光德坊前忽然出现了大群黑衣人，足足有百人之多，他们身姿矫健、动作干净利落，直向离坊门不远的安阳郡王李楷的府中扑去，离王府不到百步，黑衣人立刻四处分散，将王府的各个出口全部堵住，当先二十余人在一名官员带领下冲上台阶，重重地敲起门来，‘砰！砰！砰！’声音又急又狠，惊破了宁静地夜晚。


“是谁啊！这么晚了。”门内传来一个极不耐烦的声音。


“快开门，我们是监察室的，奉命前来调查！”


侧门‘吱嘎’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惊惧的脸，结结巴巴问道：“你们是监察室的？”


为首官员手执一块银牌在他面前一晃，“奉御史台之命，请安阳郡王配合调查。”说完，他手一挥，数十名黑影一涌而入。


门房吓得面如土色，飞奔跑去内宅报信去了。


监察室的特勤并没有直接闯入，而是站在大院里安静地等候，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宅方向传来，黑暗中一名年迈的老人被十几名家人簇拥而来，他正是安阳郡王李楷，一个从不问国事的老闲王，长安威名赫赫的监察室居然夜闯他的府邸，李楷被唬得面如土色，他连忙拱手问道：“几位深夜来访，找本王有何事？”


“李放之可是王爷的儿子？”监察室官员冷冷地问道。


“正是我的五子。”李楷的心中开始紧张起来，他这个儿子是嫡子，可从小就不学好，整天和一帮高官显贵的不肖子弟混在一起，自己前年靠门荫给他托了个从七品小官，指望他能收心转性，但今天监察室找上门了，难道他惹下什么滔天大祸了，李楷想起半年前百户宗族被屠，他的腿便有些吓软了。


“他……在！”李楷忽然回头对家人大吼，“还不快去把老五找来！”


“老爷，五公子今天喝多了，恐怕难以叫醒。”


一名不识时务的家人答道，可他话音刚落，李楷便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咬牙切齿道：“快去，就是腿断了也要给我抬了。”


几名家人飞奔跑去了，李楷又战战兢兢问道：“请问犬子可是惹了什么大祸？”


监察室官员见他颇为配合，便安抚他道：“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但上面并没有命我们抓捕家人，所以请王爷放心，只要王爷不犯案，那此事就不会牵涉到王爷。”


李楷一颗心微微落下，他确实不知儿子犯了什么事，很快，几个家人将李放之架了出来，他还未酒醒，尚处于一种迷糊状态，李楷见儿子出来，便冲上去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破口骂道：“小畜生，你又给我惹什么大麻烦，连监察室都上门了。”


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李放之的酒有些醒了，他见院子里站满了黑压压的大汉，打了一个激灵，他心中立刻明白，这一定是考试作弊一事案发了，他吓得腿都抽筋了，慌忙大喊：“这和我没关系，我只用花了两百两黄金……”


但监察室已经没有给他辨白的机会了，为首官员一挥手，立刻上来五六名黑衣人将他捆绑起来，官员随即拱拱手道：“上面有令，为防止消息走漏，请王爷约束家人，谁也不得外出。”


李楷慌不迭地点点头，“请放心，我一定照办。”


“好！打扰王爷了。”为首官员一挥手，“我们走！”


百名黑人带着李放之转身撤出了王府，瞬间便走得干干净净，李楷呆呆地站在院中，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般。


……


天还没有亮，工部尚书李涵和从前一样，登上马车准备去大明宫，从今天开始将改由他执政事笔，这是他久盼之事，执政事笔也就意味着他为右相，他喜欢那种权倾天下的感觉，李涵今年五十余岁，也是李氏宗室之人，他这一生都是在平平淡淡中度过，没有什么建树，所有的官职也是按部就班升迁，但他很幸运的是，宗室中的最高职官李勉获罪而亡，新帝登基后为了平衡宗室的地位，便将他找出做宗室的代表，升为工部尚书，继而又进迁七相之人，使他有一步登天的感觉，但他也知道自己底气不足，嫉恨他的人会很多，所以他尽量低调行事、不露锋芒。


但李涵一出大门便愣住了，只见御史中丞杜梅正负手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怪异的笑容，李涵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马车停下，他下车拱拱手道：“杜中丞怎么站在我的府门前，可是有事见教？”


杜梅淡淡一笑，从袖中抽出一纸，昂声道：“传陛下手谕，工部尚书李涵休假三日。”


李涵呆住了，今天可是他执政事笔，皇上却让他休假，这是什么意思？“杜中丞，究竟出了什么事？”李涵心如火燎地问道。


杜梅不慌不忙地将手谕递给他，“请李相国先确认手谕。”


李涵接过看了看，确实是皇上的亲笔，后面还有他的私印，严格的说来，张焕的这封手谕没有中书门下之印，李涵可以不执行，继续去上朝、和元载交接执政事笔，但他知道皇上既然下了这道手谕，必然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不敢大意，又向杜梅深施一礼，恳求地说道：“请杜中丞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梅见左右无人，便上前向他低声道：“这次职官考有人揭发了严重的舞弊案，令郎李宣也涉案其中。”


“宣儿！”李涵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是有人供出，陛下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所以请李相国亲自询问李宣，若情况属实，还望李相国能大义灭亲。”


“这……”李涵犹豫一下，他缓缓点头道：“请转告陛下，若李宣违法，臣绝不姑息。”


忽然，李涵猛地想起一事，不禁脸色大变，“糟了！”


杜梅见他脸色煞白，不由也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宣昨夜一夜未归。”


……


天刚刚亮，大批军队开进进入皇城封锁了礼部，自礼部侍郎以下，所有的礼部官员都统统被请到御史台面谈，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朝野，职官考发生了重大舞弊案，涉及到了两个相国，各种小道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有说礼部侍郎韦清畏罪自杀，有说礼部尚书卢杞递交了辞呈，还有说工部尚书李涵涉案，已被秘密拘禁，在一片朝堂的混乱中，所有人都感到了一次吏治风暴即将来临。


紫宸阁，一夜未眠的张焕正脸色阴沉地查看手中的一支笔，这就是这次舞弊案的证据，一支经过特殊改装过的笔，笔尾可以拧开，里面是中空笔筒，考试的答案便藏在这个笔筒里，这样的笔一共找出一百零二支，也就是说至少有一百人参加了这次舞弊。


李放之已经交代，他出了两百两黄金买这次职考通过，黄金是交给了李涵之子李宣，负责抄写答案的三名礼部主事也同样交代，他们各自收了李宣三百两黄金的行贿。


现在的焦点人物就是李宣了，他是行贿和受贿的中间人，掌握着所有的信息，可是他偏偏失踪了，他的失踪也就意味着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陛下，臣已经着令监察室下所有的特勤都出动了，包括李宣常去的酒肆、教坊、青楼等等地方，臣都已派人前去查访，只要他还在长安就一定能找出来。”说话的是杜梅，他和颜九度正向皇上汇报案子最新的进展，旁边还有韩滉和吏部侍郎胡庸参与旁听。


张焕将手中案笔放下，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问道：“李涵的府中有没有彻底搜过？”


“回禀陛下，已经彻底搜过，甚至还发现了李涵府藏在假山中的一处密道，但是没有李宣的一点踪影，臣还打算搜查李宣母亲的娘家。”


张焕摇了摇头，“昨晚这件案子还没有爆发出，他不可能刻意去躲藏，一般他的失踪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被人灭口，要么就藏在自己家里，如果自己家里没有，我以为被灭口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虽是这样说，但张焕还是不甘心，他又命令杜梅道：“要加派人手进行全城搜查，不行就动用军队，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臣遵旨！”杜梅答应一声便匆匆告辞而去。


张焕又问颜九度道：“礼部那边有新进展吗？”


一直沉默地颜九度叹了一口气，“陛下，韦清也涉案了，他已经承认他的家人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收了李宣一千两黄金，但他否认参与作弊。”


“那礼部其他人呢？”张焕按心中逐渐升腾的怒火问道。


“回禀陛下，除了韦清和三个主事外，其他人都不承认和此案有关。”


“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只有侍郎和主事参与，都不肯承认，看来他们是认为朕太好欺了。”


张焕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对韩滉及胡庸断然令道：“礼部从侍郎到主事，一概革职查办，此案移交大理寺，给我严刑逼供，朕就不相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韩滉和胡庸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跪了下来，韩滉苦劝道：“陛下，贪赃枉法者固然可恨，但不可能整个礼部官员都涉案，一部如一国，若礼部官员都涉案，那岂不是说朝廷再无清白之人，陛下，这次职官考任务繁重，臣看见大多数礼部的官员都兢兢业业、不辞劳苦，陛下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一概打倒，这会伤了朝官们的心啊！陛下。”


说道最后，韩滉声泪俱下，连连磕头不止，胡庸也苦劝道：“陛下还记得当年陇右的陈平案吗？陈平克扣难民的口粮，但陛下并没有扩大打击，而仅仅是把陈平一人斩首示众，正因为他曾是陛下的心腹，杀了他，却还了陇右一片清朗的天，当年陛下是何等理智有节，而现在，陛下却要为一案而毁一部，陛下有没有想过，若开了此株连之祸，大唐的官场会走向何方？”


这时，颜九度也跪下了下来，“陛下，韩相国和胡侍郎都说得有理，这里面是有很多隐情，比如韦清涉案，他确实是考试结束后才知道家人收了贿赂，他顶多只能算是知情不报，而且他又是主动交代，若他不交代，臣也没有证据指控他，陛下确实应该甄别对待，不能一棍子打死。”


三人的苦苦劝说，终于使张焕冷静下来，失子之痛加上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还有一夜未眠，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筋疲力尽了，他无力地坐下，挥了挥手对三人道：“这件案子就由韩相国主管，刑部、吏部、大理寺、御史台进行四司会审，从考题泄密开始排查，考试前一天下午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要重演一遍，还有平时考评口碑不佳、但这次却考得高分者，他们的卷子也要全部复核，总之，这个案子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


中午时分，在东市的漕河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河里，三名万年县的衙役正潜入水中搜寻，几十名衙役则在船上用长竹篙在水里探查，上午有住在河边的人跑来县衙报告，昨天半夜他看见有人向河中扔了一个沉重的麻袋，形迹十分可疑。


“闪开！闪开！”一队士兵奔跑而来，推开看热闹的民众，在士兵身后则跟着一辆马车，马车在河边停下，杜梅从马车下来，他刚刚得到消息，便急赶而来。


正在河边组织捞物的万年县刘县令连忙上前见礼，“万年县县令刘明亮参见杜中丞。”


杜梅摆了摆手，“刘县令不必多礼，河中之物可打捞出。”


他话音刚落，岸上看热闹的民众忽然发出一阵惊呼，一名衙役大声喊道：“县令，找到了！”


杜梅和刘县令连忙跑到河边，只见三个衙役拖着一个黑色的大麻袋向河边泅来，衙役们一齐将麻袋拖了上来。


“把它打开！”杜梅沉声命道。


一名衙役用刀挑开了麻袋，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麻袋里竟是一具男子的裸尸，刘县令忽然认了出来，“这、这不就是大理寺司直李宣吗？”


杜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李宣果然是被灭口了，他是最关键的证人，他被灭口，也就意味着舞弊案的线索彻底断了。


‘下手好快！’杜梅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科举案的幕后主使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杜梅蹲下来仔细察看李宣的伤势，背心被捅了五刀，喉管被割断了，可以想象他被人从后面袭击，勒住他的脖子，将他杀死，凶手十分狡猾，为了不留线索，他身上没有一丝一缕，两条腿上绑着一块巨石，若不是抛尸时被人发现，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浮出水面。


“李司直既然是在东市附近被抛尸，那我估计他其实可能是在西市被杀，凶手声东击西，故意迷惑我们。”刘县令经验丰富，他一下子便推断出了凶手的用意，这里面有个管辖权的问题，若在西市被杀，就属于长安县管辖，他万年县无法去调查，当然，撇清自己的责任，是更重要的原因。


杜梅点了点头，刘县令说得有理，这个李宣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很多酒肆青楼之人都认识他，虽然他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他立刻站起身命两名手下道：“你们速到西市去逐户打听，看李宣昨晚是否出现过。”


两名手下答应一声便骑马去了，杜梅又对刘县令拱拱手道：“东市的排查就拜托刘县令了。”


刘县令呵呵一笑，表示此事他责无旁贷。


从李宣的尸体上查不出什么线索，杜梅又回到了位于司农寺的监狱，目前监狱里关押着李放之和韦清等三人礼部官员，而参与作弊的考生没有一个人肯自首，这就是幕后安排者的谨慎之处，所有人都和李宣单线联系，而所有的黄金又由李宣一人送出，彼此都不知晓。


但杜梅还是想到了一个突破口，那就是礼部的官员，虽然目前招供的三名礼部主事都是单独卷入此案，但一百多礼部官员不可能个个都是这样，就算也是单线联系，其中必然有一人知道这幕后者是谁，否则将无法协同行动，所以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就能顺藤摸瓜。


杜梅从东市返回，匆匆走进了皇城，他刚进朱雀大门，便见一人骑马飞奔而来，老远向他喊道：“杜中丞。”


“停车！”杜梅喝令一声，拉开了车帘，只见来人是御史台的一名官员，他脸色有些惊惶，奔至杜梅马车前气喘吁吁道：“颜中丞请杜中丞立刻到御史台去，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杜梅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妙。


“礼部司郎中韩甫服毒自杀。”


杜梅一下子呆住了，这幕后者到底是谁？总是比他快一步，怎么这样厉害！


……


御史台内，礼部司郎中韩甫的尸体被搁置在一块木板上，脸色乌黑，一百多名在御史台交代问题的礼部官员们都被集中到了大堂，他们默默地注视着韩甫的尸体，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们都看到了，韩郎中死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们，他不是自杀，他身上不可能有毒药，他是被人在饭食里下了毒，究竟是谁下的毒，我们也一时查不出，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死的是韩甫，而明天死的可能就是诸位了。”


颜九度的语速很慢，他尽可能让在场的人明白他的意思，他扫了一眼众人，又徐徐道：“皇上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把你们送到大理寺受审，其实就是给你们一次机会，皇上已经说过，如果天黑前有人坦白交代，那皇上就将视之为自首，将酌情处理，或降职革职，但绝对不会被下狱、被流放，更不会死，可错过了这次机会，一旦被排查出，那就是不是降职革职那么简单了，最轻也要被流放安西从军，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应该不用我再多说。”


“怎么样？可有人愿意坦白？”颜九度陡然提高了声音。


大堂里还是一片寂静，忽然，有人哭了起来，众人一齐扭头，只见主客司员外郎王敏瘫坐在地上，他拼命抓自己的头发，满脸都是悔恨的泪水，“我真该死，我糊涂啊！”


“我、我也坦白！”一名主事举起了手。


“我也是一时糊涂！”


……


随着礼部司郎中韩甫的自杀，礼部的涉案人员终于开始陆陆续续交代了，一百余人的礼部，一共涉案者十二人，包括侍郎韦清、两名郎中、两名员外郎以及七名主事，一共受贿三千两黄金，而其中的总协调人，正是已自杀身亡的礼部司郎中韩甫。


根据礼部司涉案人员的交代，九十九名参与作弊者全部浮出了水面，大唐皇帝当天便下达了严厉的制裁旨意，礼部十二名涉案人，侍郎韦清知情不报，应负次责，但念其主动交代，且主张家人退回贿赂，可从轻处理，记大过一次，贬为江州浔阳县县令；韩甫和李宣虽死，但仍革除其一切官职，其子终身不得入仕；其余十名涉案者，念其皆属于自己坦白，可不追究罪责，皆削职为民；而九十九名参与作弊者一律革职拿办，并全部充军安西戍边。


官场地震并没有结束，第二天，张焕又下发了第二份旨意：工部尚书李涵教子不严，罢黜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降为尚书右丞；礼部尚书卢杞身为职官主考，对重大舞弊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罢黜中书门下平章事资格，贬为福州刺史，另外升洪州刺史楚行水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升盐铁监令杨炎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人得以挤身相位。


九月二十日，吏部正式下发了第一次裁员令，除二百四十人获补考资格外，其余考试不及格的六百余人全部解职为民，朝廷将一次性发放解职补偿，另外，京中职官将裁减一半到地方，这次大裁员一直延续到了次年的四月才终告结束，吏部一共发布了四次裁员令，共裁减各级官员三千余人。


随着舞弊案的卷宗渐渐被灰尘堆满，它也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而那个幕后主使者也最终成为了历史之谜。

第一章 碎叶截银（上）
⊙⊙〖第二部 帝国的碰撞〗⊙⊙
阿拉伯人东扩的激情再一次被点燃，大唐帝国又重新在东方崛起，葱岭以西不再是大唐帝国对往昔荣耀的回忆，白银时代已悄然来临，战略利益和地缘政治的角逐，注定两大帝国将不可避免地发生碰撞，这是一段两大文明碰撞的历史，这是一个波澜壮阔的英雄时代。
★☆【卷一 葛逻禄人南迁引发的危机】☆★
第一章 碎叶截银（上）
金秋九月，苍茫的天空之下，秋高气爽，纯净的蔚蓝色笼罩着苍穹，正是一年里收获的季节，在碎叶州大清池以南的大平原上，叶支河如一条玉带蜿蜒北上，将一水碧波注入大清池，而在叶支河的东面，牛羊在起伏的牧草中安静地吃草，一群群战马从远方奔腾而过，几名年轻的牧人大声呼喝，笑声久久在草原上回荡，碎叶州属于大唐的正式领土，按照唐历，这一年是大治四年，大唐皇帝李焕即位已经整整三年。
离叶支河约两里处有一条新修的官道，平坦而笔直地伸向南方，一直抵达托云山口，这是安西都护王思雨动用两万大食战俘和三万从安西各国征集的士兵所修，并动用了数十万各国的民夫，一共耗时两年半才完成，道路宽约五丈，全部用泥土夯实，路基紧密、寸草不生，每隔二十里修一座烽火台，并派一伍士兵看守。
在官道的两旁种满了胡杨树，金秋叶黄，从高空看去，这条路就仿佛一条金色的长龙伸向遥远的天边，大唐将士们便用他们的皇帝陛下来命名，将这条官道称为金龙大道。
中午时分，金龙大道上有一队长长的驼队走过，满载着从西方运来的货物，向东方的大唐行去，十几个名放牧的少年手里拿着满装清水的皮囊，和商人挥手告别，又等待下一批商人的到来。
这时，从遥远的南方忽然传来的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少年们慌忙拎起皮囊跑到草原深处，队伍近了，这是一队千余人的大唐骑兵，头盔上的红缨在阳光下飞扬，他们铠甲明亮、长槊挂鞍，个个显得英姿勃勃，胯下是清一色的大宛马，按照一人双马的标准配置，他们是第十回押银军，从万里之遥的长安归来，在疏勒修整五天后返回碎叶。
远远地看见了叶支河，骑兵的速度放慢下来，纷纷换了战马，慢慢恢复战马的体力，十几个放牧少年见是唐军，纷纷拎着装满清水的皮囊跑上前去，士兵们接过皮囊咕嘟嘟地大口饮水，几名士兵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扔给他们，大声喊道：“再去打水来，还有打赏。”少年们兴高采烈地收起铜钱，又骑马向远处的河流奔去。
这支骑兵的都尉将在队伍的中间，他名叫韩越，年纪尚不到三十，京兆富平县人，二十岁在陇右从军，参加过收复河湟和收复安西的战役，身经百战，积功升为都尉，在他旁边则是一名文职军官，为碎叶都督府户曹参军事，年纪三十余岁，河东汾州人，姓郭名牧，正是三年前来安西投军的士子郭牧，三年前在第一次制科考试中失败后，郭牧远赴西域从军，因他本来就是进士出身，在人才缺乏的安西尤其受重视，很快便任命他为龟兹军中主簿，去年升为碎叶都督府户曹参军事，碎叶州是都督州，军政一体，故都督府的户曹参军事也就是州户曹参军事，主管碎叶的钱米户籍等民政，四个月前轮到他为护银使，押解一百万斤粗银前往长安。
从长安归来，他的心中又带了几分期待和甜蜜，都尉将韩越见郭牧不时眺望碎叶方向，便打趣地笑道：“郭参军，这次回碎叶我们是要喝你的喜酒吧！”
郭牧脸上微微一红，知道自己的思念之情已被旁人看破，他的未婚妻与他是同乡，小家碧玉，碎叶从三年前以每户授田两顷、畜力三匹的优厚条件逐渐引入中原移民，三年时间移民已达两万户，分布在碎叶及环大清池的几个小城中，郭牧的未婚妻一家便是从汾州迁来的小商人，他的未婚妻姓白，今年只有十七岁，生得温柔美貌，也能识一些字，被郭牧一眼看中，央媒人前去说媒，女方家得此良婿自然是千肯万肯，原本订在中秋节成婚，偏偏郭牧又押银去长安，婚事便被耽误下来，现在眼看就要到碎叶，他想着白芳的动人身姿，心中已经急不可耐了。
郭牧的心事被看破，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便伸手在韩越的头盔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你小子整天琢磨别人干什么？皮痒了吗？”
韩越夸张地一捂后脑勺大叫道：“哎哟！好大的劲，是不是憋了很久了。”
喊罢，他一催马逃出四五十步远，纵声大笑，旁边的十几名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忽然，一名士兵指着远方大喊：“葛逻禄人！”
郭牧和韩越同时吃了一惊，笑容收敛，一齐向东北方向看去，只见两里外的一座草丘上出现了十几名骑马人，正远远地看着唐军，他们均身着黑袍，是典型的葛逻禄人标志，这是受黑衣大食的影响，整个西域也就他们一个部族身着黑衣。
“不是骑兵，只是十几个牧人。”韩越的眉头微皱，从去年起，葛逻禄人越境放牧的情况越来越多，现在居然深入到金龙大道了。
“恐怕今年北方的严寒又加剧了，葛逻禄人的生存愈发恶劣。”
这两年气候变冷，大清池流域还好一点，北面的葛逻禄人日子就变得难过，郭牧轻轻叹了口气又道：“这些牧民也着实可怜。”
“有什么可怜？他们现在是牧民，转身就是军人，只会抢别人的东西。”韩越没有一点怜悯，他立刻转身命道：“第一营出动，将他们全部赶走，若不肯走，给我一概杀掉。”
三百名骑兵从队伍中奔出，他们张弓搭箭，向葛逻禄人疾冲而去，十几名葛逻禄人见唐军追来，吓得拨马便逃，唐军一直追出几十里路，见葛逻禄人已经逃远，这才返回队伍，大军加速，继续向碎叶方向疾驶而去。
……
郭牧一行又走了两天，这天上午，碎叶城终于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现在的碎叶城已不再是从前胡人为主的西域边陲，经过三年的大发展，随着二万户中原移民迁入，碎叶城的人口已达二十万人，成为昭武地区的第三大城，仅次于康国都城萨末健城（撒马尔罕）和石国都城拓折城，尤其是金龙大道修通大大缩短了前往大唐安西的路程，而且路上不时有唐军巡哨往来，十分安全，正是这条金龙大道使得丝绸之路北移，碎叶城也一举成为万商云集的贸易大城。
碎叶城目前有一万驻军，在安西五大都督府中仅次于疏勒，碎叶都督还是曹汉臣，他已经得到押银军返回的消息，亲自来城门迎接郭牧一行，自从三年前第一批碎叶银送往长安，碎叶已经送走了十回粗银，累计已达八百万斤，碎叶的银一般是送到疏勒，再由疏勒送到敦煌，最后由敦煌送往长安，一共分为三段，但每年会有一次护银使是直接从碎叶送到长安，向朝廷报告碎叶的发展情况，今年就是郭牧前往长安。
曹汉臣站在城头向远方眺望，在他脚下，一队由五百匹骆驼组成的波斯商队正排队缓缓进城，城外道路两边是十几家汉人开的茶棚，几个笑眯眯的掌柜正热情地用拙劣的波斯语招呼客人，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们手中端的红葡萄酒就是最好的招牌，不时有波斯商人爬下骆驼进茶棚买酒，不远处，数百顶突厥人的帐篷沿碎叶河排列，河边挤满了洗衣的妇女，妇女们忽然丢下衣服向远方跑去，远方，几百辆打草归来的马车正拖着小山一般的干草缓缓驶来。
汉语、波斯语、突厥语交织在曹汉臣的耳畔，他望着这派繁忙的景象，心中十分感慨，再过几个月他的四年任期就要满了，有消息说他将赴疏勒任安西节度副使，就要离开这片他所深爱的土地，曹汉臣心中充满了眷念。
“大将军，来了！”一名士兵手指远方大喊，虽然曹汉臣官任碎叶都督，但唐军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的都督们皆不称‘都督’，而称将军或者兵马使，这中间的原因就不用多说了。
曹汉臣打手帘迎着刺眼的阳光望去，只见远方一队唐军正急速驶来，“真是他们！”曹汉臣急忙命人跑下城墙去拦住从长安归来的郭牧，不要怪他心急，因为在郭牧的手中将会有他的正式调令，由皇帝陛下颁发，之前说他将出任安西节度副使毕竟只是传言。
经过整整四个月的长途跋涉，郭牧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碎叶城，他恨不得插翅飞往未来的岳父家中，可是，还得等一段时间了，郭牧远远便看见了城头上站着不体恤下情的曹汉臣。
“下马！”都尉将韩越一声厉喝，一千名骑兵纷纷下马，列队向位于城门东面的一座汉白玉纪念碑走去，纪念碑高三丈，外形就是一把笔直指向天空的大唐横刀，上面刻有大唐皇帝李焕的亲笔题字：大唐英雄。
在纪念碑的后面有一千余块小小的墓碑，占地数十亩，被木栅栏包围，有专门士兵看守，这里埋葬着为收复碎叶而阵亡的一千余名大唐将士，其中一个小小的墓碑上刻着：唐忠烈将军关英之墓。
一千名骑兵列队怀抱头盔站在纪念碑前默默鞠躬，这是大治元年大唐皇帝陛下钦定的规矩，任何大唐军人来碎叶都必须在纪念碑前默哀，同样的墓碑在安西张三城守捉还有一座，这是为了缅怀为维护大唐尊严而牺牲的英烈们，而在长安的曲江池畔也有一座大唐忠烈祠，与西域的纪念碑遥相呼应。
一炷香后，士兵们纷纷戴好头盔，翻身上马，向碎叶城门驰去，韩越上城去向曹汉臣交令，而郭牧则被曹汉臣的一名手下留住。
片刻，韩越交令完毕，率军返回军营，曹汉臣快步走下城楼，老远便向郭牧呵呵大笑：“郭参军一路辛苦了。”
郭牧连忙上前施礼，“大将军亲自来迎接，属下实在愧不敢当。”
上司为何这般着急跑来迎接，郭牧当然心知肚明，他连忙取出一封公文，递给了曹汉臣，“大将军，这就是陛下给你的敕令。”
曹汉臣仿佛被火烫了一般，慌忙整理一下官服，恭敬地接过了公文，只见上面写着他的官名：云麾将军、碎叶州刺史、都督碎叶兵马曹汉臣。
在信皮的下面依次盖着皇上的玉玺、中书门下印及兵部的押印，信皮用火漆封得十分严密，曹汉臣心情紧张地挑开了封口，从里面抽出一纸公文，只见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续任碎叶都督两年，并加封高昌侯。’下面依然是三个大印。
曹汉臣一阵狂喜，他又能留在碎叶两年了，而且还被封了侯爵，但随即心中又疑云重重，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他续任两年，他不由疑惑地向郭牧望去，郭牧苦笑了一下，便道：“属下曾听在吏部任职的好友说起过另一件事，王大帅本来也要被调回长安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但也是续任两年，和将军应是同一个原因，具体是什么原因，我那个朋友官职卑小，他也不知道，属下估计很快就会有鸽报送来。”
既然王思雨也被续任两年，曹汉臣也就放心下来，他将任命信收好，便拍了拍郭牧的肩头笑道：“你不在时，你的准丈人几次来打听你回来的时间，估计是你的未婚妻等急了，快点回去吧！”
郭牧脸一红，想说几句场面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得拱拱手告辞，走了几步便跑起来，直向他心灵的归宿地疾奔而去。
曹汉臣见他跑步的姿势实在难看，仿佛一个大螳螂，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对属下道：“这两天给我留意鸽站的情报，若有长安的消息转来，要立即通报于我。”
为了加强安西与长安的联系，朝廷特地在沿途各州修建了二十个专门的鸽驿，进行接力传递消息，碎叶的地段上有两个鸽驿，一个在碎叶，另一个便在托云城堡，若有朝廷有重大消息，几乎十天内便能传到碎叶。
且说郭牧不顾形象地飞奔疾跑，片刻时间，他便跑进了崇仁坊，碎叶城内有十三个汉人聚集区，被称为十三坊，按照长安的坊名来命名，区内的建筑风格和中原没有一点区别，走在大街上，耳中听到的是汉语，眼里看见的是汉字，就仿佛走在中原的街上一样。
白家位于崇仁坊中段，郭牧转过一个街角，老远便看见了白家在街头开的杂货店，在杂货店二楼的窗前，郭牧隐约看见了一个秀美的身影，她似乎也看见了他，转身便飞奔跑下楼来，郭牧心中一热，向自己最心爱的佳人狂奔而去。

第二章 碎叶截银（下）


黄昏时分，郭牧正与白家一起共进晚餐，这是一个让他感到无比温馨的时刻，郭牧的准丈人叫白胜，年纪近五十岁，是个标准的商人，精明能干且长于算计，他出身贫寒，做了三十年的货郎，走街串巷，养大了三个孩子，如今年纪渐老，再也跑不动了，便准备入乡归田、领官府授的二十亩田养老，可他又舍不得放弃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商业。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官府的宣传，移民去碎叶可得两顷土地，并且还有新房，白胜立刻便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自己和老妻可以开店，土地给长子去耕种，岂不是一举两得，就这样，白胜一家报名迁往碎叶。


白胜有三个孩子，长子今年二十五岁，已经娶亲并有一个两岁的儿子，他负责照顾家里的两顷土地，为此还专门雇佣了两个突厥人帮忙耕种；老二便是女儿白芳，今年十七岁，长得楚楚动人，即将成为郭夫人；老三是儿子，今年只有十四岁，上过几年学堂，来碎叶后便留在店里帮工，结果被碎叶学官勒令送去学堂读书。


郭牧也一样出身贫寒，又都是汾州人，若算起来他的曾外祖父和白家还带点转弯抹角的亲戚，就这样郭牧和白家相处得十分融洽，此刻，他舒服的靠在未婚妻专门给他准备的软垫上，一边和准岳父喝酒，他的未婚妻正忙碌着端菜添饭。


白胜咳嗽了一声，他端起一杯酒对自己的准女婿笑道：“既然文星已经回来了，我看这婚事就不要再拖了，我请人算过，九月二十就是良辰吉日，我们请一些邻居朋友，就把婚事办了吧！”


郭牧将酒一口喝掉，他算了一下，九月二十就是三天之后，自己的宅子还要简单布置一下，还要请几个同僚，时间上有些紧了，便道：“不如再晚两天，我把宅子再简单弄一下。”


“那好吧！九月二十五日也是个好日子。”白胜笑呵呵地一摆手，“其实你们的新房我就早准备好了，不过结婚是大事，不能马虎，咱们就定在九月二十五日。”


郭牧大喜，连忙站起来躬身施礼，“多谢岳父大人！”


“他爹，有人来找文星，好像是公事。”这时，前面店堂里忽然传来了老妻的声音。


郭牧一怔，谁这个时候来找自己？他快步走出店门，只见一名衙役站在店外，见他出来，衙役立刻上前施礼道：“郭参军，大将军有请！”


“大将军找我什么事？”


“属下不知，但大将军很急，让郭参军立刻就去。”


郭牧虽然挂记佳人，但公事上却不敢怠慢，他回屋说了一声，便匆匆向碎叶都督衙门赶去，一进门，却只见屋子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碎叶的军政首脑，曹汉臣坐在上首，正低头想着什么？


一人见他进来，便对曹汉臣道：“大将军，郭参军已经到了。”


曹汉臣见他进来，立刻挺直腰道：“既然都已经来了，那会议就开始了。”


他停了一下，待郭牧坐下便继续道：“今天下午收到了朝廷的红色快信，朝廷得到确切消息，原附庸回纥的一部葛逻禄人已经南下，和我们北面的葛逻禄本宗汇合，朝廷要求我们警惕新葛逻禄人可能侵占大清池流域，也包括我们的碎叶，尤其要保护碎叶银矿不得有半点闪失，为此，皇上特命我再镇守碎叶两年，完善碎叶的防御。”


他扫了一眼众人，表情异常严肃道：“各位，我们碎叶只有一万唐军，而葛逻禄人有数十万人，虽然他们曾在北庭被唐军痛击，但这些年他们又逐渐恢复元气，而且他们又有大食人在背后支持，朝廷真正担心的是大食人可能会假手葛逻禄人来拔掉碎叶这颗钉子，所以从今天起，碎叶将进入战时状态，各位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来说一件事情。”斥候都尉王尔汉站起身向曹汉臣行一礼，随即对众人道：“我们的斥候刚刚从夷播海回来，今年北方的气候异常，九月初夷播海以北便下了大雪，据说许多黠戛斯牧人来不及撤回，都被冻死，这次气候异常必然会影响到葛逻禄人，我建议要立即加快大清池以北各城堡的修建。”


“这就是皇上让我完善碎叶防御的意思。”


曹汉臣摆了摆手道：“我们不能消极地守卫碎叶城，必须将葛逻禄人可能的入侵拒在数百里之外，所以我决定缩小银矿开采规模，集中精力在冬季来临前将玄武、朱雀、白虎、苍龙四座城堡筑好……”


说完，曹汉臣一一部署了各人的职责，众人一起领命，会议便就此结束了，就在郭牧要离开时，曹汉臣叫住了他，“郭参军，你等一下。”


郭牧留了下来，待众人都走尽，曹汉臣才取出一封公文歉然道：“本来不应让你再出门，但录事参军王使君病重，只能你替他去了。”


郭牧心中一动，他听出了都督的言外之意，竟有点让自己接任录事参军的意思，碎叶是军政一体的都督州，在官职设定上和内地的刺史州有所不同，录事参军就相当于内地州的长史，全面主管政务，就是郭牧所任户曹参军事的顶头上司，现任录事参军王鸣年事已高，时常生病，不久前已经提出辞呈，虽然郭牧来碎叶时间不长，但精明能干，又是进士出身，曹汉臣确实有提升他的意思。


曹汉臣见他已经猜到自己用意，便微微一笑道：“朝廷户部侍郎刘大人即将到达疏勒视察新建成白银铸币坊，大帅命我们相关的官员也要去疏勒述职，本来应是录事参军王使君去，但他已递交了辞呈，而且病重不能长途跋涉，所以只能委托你再辛苦一趟。”


虽然郭牧即将成婚，但此事关系到他的前途，不容他拒绝，好在只是去疏勒，快一点半个月便可返回，郭牧想了一下便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曹汉臣想了想便道：“刘大人可能是月底到疏勒，你可以先忙一些私事，五天后出发，另外还有两件事也要你一同顺路办理。”


“请大将军吩咐。”


“疏勒建好白银铸币坊，却没有粗银存货，大帅吩咐我们运一些粗银去，所以这次你顺路押运二十万斤粗银去疏勒。”


这件事只是顺路，但曹汉臣考虑的却是第二件事，他沉思半响便徐徐道：“我们这里有两名少年贵客，你要负责把他们安全送到疏勒。”


“贵客？”郭牧有些惊讶。


“是！两位少年贵客。”


……


九月二十二日，郭牧告别了新婚妻子，和一千名骑兵一同押运着二十万斤粗银向疏勒而去，二十万斤的银子装三百辆马车之上，运银的马车也是特制，四个轮子和连轴都是用铁铸成，坚固而灵巧，木制的车身上包着厚厚的铁皮，每辆马车由四匹挽马拉拽，在平坦的金龙道上每天可行八十里，到疏勒需要十天左右。


巧的是，这次与郭牧同行的军队将领还是韩越的一千骑兵队，不过，他们不仅是护银，他们还护送两位少年贵客返回疏勒。


两位少年贵客一个是崔圆的长孙崔曜，今年十五岁，另一个则是当今皇上的义子施洋，今年十四岁，崔曜是国子监生员，这次到碎叶是为了完成他的策论：碎叶银矿对大唐税制的影响，而施洋则是崔曜护卫兼同伴。


如果仅从外表看，是看不出他俩真实年纪，崔曜的身材继承了崔家的高大，他从小便是以少年老成著称，在祖父崔圆的精心教育下，他在三年前的制科考试中更是一举考中二百四十四名，险些考中进士，随即被国子监破格录取，成为国子监的正式生员，现在他虽然十五岁，但老持稳重、心智远远超过了二十五岁的成年人。


施洋是大唐皇帝李焕在陈留收的义子，年仅十四岁，却只比义父矮半个头，而且身材矫健、弓马娴熟，虽然贵为皇子，但他却是天骑营的一名正式骑兵，三年来积功升为伍长，可以说是大唐最年轻的伍长，而且他没有任何爵位，他的妹妹施百灵被封为百灵郡主，而他仅仅只是一名士兵，他身着铠甲，后背钢弩、斜挎横刀，腰始终挺得笔直，目光中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坚韧和成熟。


在他们二人中，崔曜的性格很开朗，他和白居易及柳宗元的关系都很好，有了这层关系，他和郭牧很快便熟了，他十分好问，一路上，总听见他的各种问题，突厥人的风俗、碎叶银矿的发现、金龙道的修筑、各国商人的异同等等，而且丝毫没有架子，对每一个回答他问题的人，就算是士兵和脚夫他都是恭谦有礼。


相对崔曜的开朗好问，施洋却截然相反，或许是半年内跋涉万里，在旅途更多是面对茫茫的戈壁和无边无际的沙漠、草原，在荒无人烟的孤寂中，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在郭牧的记忆中，似乎还从没有见过他说一句话，他也从不介绍自己，除了崔曜和郭牧外，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尽管如此，士兵们还是更喜欢他，或许在他身上有着军人最优秀的气质，尤其是他那把斜挂在后背上的钢弩，就意味着他是来自大唐最精锐的骑兵队。


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存在，给这一路旅途增添了许多话题。


三百辆马车延绵数里，行驶在一往无际的草原上，这一天晚上，车队抵达了真珠河畔，深秋的真珠河畔一片苍凉，黑色的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半轮明月在薄云中穿行，草原上时而银光铺地，时而一片沉沉的黑暗。


虽然深秋的夜景苍凉，但真珠河畔却异常热闹，银车队遇到了两支商队，一支来自波斯，另一支则来自康国，七百余匹骆驼挤满了宿营地，真珠河的大桥还在二十里之外，此时夜已经深了，朔风劲刮、远方山岗上隐隐传来狼的嗥叫。


这时，两骑斥候从黑暗中疾驰而来，他们低声向韩越禀报了几句，韩越脸色大变，催马追上了郭牧，急道：“郭参军，有情况发生！”


“什么事？”郭牧见他脸色十分难看，心中也敲起了小鼓。


“三十里外发现了一支葛逻禄人的骑兵，约有三千人，正向这边疾冲而来。”


“什么！”郭牧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三千骑兵’，可他们只有一千骑兵，以一敌三，这怎么抵挡得住？


“这、这怎么会，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而且我们一路上也没有发现。”


韩越摇了摇头，“葛逻禄人迟早会来，不过我估计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也在。”


一路行来，他们十分谨慎，多派斥候沿途探察，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他们，而现在却突然杀出三千葛逻禄人骑兵，唯一的解释就是葛逻禄人冲着这两支商旅而来。


郭牧却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他心乱如麻，他不仅仅是担负二十万斤官银安全，更重要是两个客人，临行时大将军再三叮嘱这二人身份特殊，要让他好生照顾，可现在葛逻禄人居然杀来了，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怎么偏偏他就遇上了？


郭牧看了看不远处兀自热闹的商旅，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他急对韩越道：“如果我们急走，或许能避开葛逻禄人。”


韩越微微点头，“我也有这种打算。”


忽然，一个声音旁边传来，“郭参军、韩将军，不知我能否插一句话。”


两人吓了一跳，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崔、施二人，他们其实一直就在不远处，崔曜发现了斥候的惊惶和韩越的紧张，便要上前询问，却正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施洋仍然保持着沉默，崔曜却拱手上前笑道：“葛逻禄人袭击了商队，必然也会知道我们，我们一样跑不掉，与其被他们追杀，不如临机处变。”


“你是大唐军人，你的刀是装饰品吗？”从来没有说话的施洋突然开口了，他这句话是直接送给韩越。


韩越感到一阵羞愧，他是大唐军人，而且是身经百战的大唐军人，却被一个少年夜色遮住了他火辣辣的脸庞，他挺直了腰，沉声应道：“我并非想逃，只是想派人护送你们先走。”


“我是天骑营的伍长，临战脱逃要受军法处置。”施洋取下了背上的钢弩，异常迅捷而熟练地上了一支弩箭，果断地说道：“若战！我愿接受韩都尉的指挥。”


韩越惊讶地看了一眼，他忽然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少年军人的果断刚毅，他肃然地点了点头，“好！我愿与你并肩一战。”


“我也有留下的理由。”旁边的崔曜接口笑道：“假如护送我走，会分散唐军本来就有限的兵力，再者，若葛逻禄人包抄，那我反而会更加危险，所以我还是留下好，我也练过弓马，自信能够自保，说不定还能做个谋士。”


“好吧！你也留下，咱们好好教训一下这帮豺狼。”韩越被二人的从容和自信感染了，对方只来了三千人，自己未必不能抵挡，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向郭牧望去，他才是最后的决定者。


三人默默地注视着郭牧，等待着他的决定，这时，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勇气忽然涌进了郭牧的内心，他的胸中燃起了为国家报效的渴望，这一刻，他的新婚娇妻也被抛在脑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这一战我们打！”


……


两名商队的头领脸色惨白地听完了郭牧的通报，葛逻禄人要来袭击他们，那是比野狼还要凶残百倍的民族，他们所过之处，一切都荡然无存。


“我们向大唐帝国缴了税，你们会保护我们的，是吧！”康国商队首领首先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大唐的骑兵队，他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表述了自己的愿望。


波斯商人也能听懂一些汉语，可是他不会说，他双掌合什，用祈求地目光望着这位年轻的大唐官员。


“我们既然遇到一起，就应该同舟共济、共度难关。”郭牧诚恳地向他们讲述了唐军的策略，最后道：“虽然你们将有些财物上的损失，但我们会帮你们补回来，怎么样！愿不愿意一齐干？”


两个商人首领面面相视，他们不想干，可是，他们似乎已经没有了选择。


……


西方的半轮明月已经被一块巨大的乌云吞没了，大地上一片漆黑，远方可以隐隐看见轮廓的乌兹曼山也消失在黑雾之中。


一支黑色的军队如水银泄地从高岗上席卷而下，直向三里地外的金龙道狂驰而去，这是一个葛逻禄三姓中谋剌族的一个部落，严冬的提前到来扼断了他们牛羊过冬的草料，他们只能南下谋生，但葛逻禄人天性的贪婪使他们不仅看到了肥美的草原，更看到了一队队满载货物和金钱的骆驼商旅，早在吐蕃人占领安西时，丝绸之路被迫北移，那时的葛逻禄人便是丝绸之路上的一群恶狼，屡遭粟特商人的憎恨。


但多年前北庭的一场恶战，使葛逻禄人陷入低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葛逻禄人的少年开始长大了，葛逻禄人的爪子又再次锋利起来。


率领这支军队的首领是便是他们的酋长，名叫达布尔，他们军民一体，闲时为民、战时为军，家家户户都有盔甲和战刀，他们所有的家财，粮食、金银、奴隶、瓷器、绸缎都是靠抢来，这就是形成了葛逻禄人贪婪的本性。


达布尔阴冷的目光已经看到了一里外的营帐，听见了商人们焦急的呼唤声，驼铃声在风中远远送来。


“杀！”他一声嗥叫，锋利的战刀在黑暗中划过，数千葛逻禄骑兵疯狂起来，他们没有时间打扫战场，更不会把战利品拿出分享，自己所抢就是自己的财富，骑兵阵型散了，三千人仿佛滚滚而来的洪流，瞬间便扑到了扎营处，商旅已经骑骆驼逃离，满地都是丢弃的货物和箱子，葛逻禄人疯狂地劈开箱子哄抢，一匹匹厚实的棉布、精巧的萨珊银器、来自西方的玻璃器皿、还有一袋袋大食的金币，丢弃在无数的砖石之中，葛逻禄人沸腾了。


忽然，有人惊叫起来，地上的许多长条型的东西不是砖石，竟然是一块块银锭，每一块少说也有二十斤重，分布在二、三里长的河滩上，天降横财，葛逻禄人贪婪的本性被彻底地激发了，他们忘记一切，跳下战马在河岸边寻找，将一块块沉重的银锭塞进怀里、塞进皮囊中，队伍越拉越长，两三里的河边布满了探宝的葛逻禄人。


酋长达布尔抢得了两袋大食金币和五把萨珊银灯，随着银锭被发现，他也投入了疯狂地收罗之中，他已经抢到五锭银块，重达百斤，他的马几乎都驮不动了，这时，他开始有些回味过来，这些商人带这么多银锭来做什么？而且都是尚未精炼过的粗银，这些粗银应该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将一块银锭翻过来看，上面果然铸有一行字，借着火把，他看见了一个唐字。


“不好！”达布尔大吼一声，“快上马！快上马！有唐军。”


但是已经晚了，黑暗中一支唐军无声无息地杀来，箭如雨发，密集地射向河边的葛逻禄人，中箭的哀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唐军的骑兵雷霆万钧般冲过来了，俨如一条奔腾的洪流，他们一队队在河岸边疾驰，手中的战刀在葛逻禄人劈砍，河岸上的战马四散惊逃，他们的主人在后面拼命追赶，但随着一队唐军骑兵的冲过，人头滚滚落地。


骑上马的葛逻禄人开始撤退，但他们心已胆寒，多年前唐军在北庭已经把他们杀破了胆，很快，撤退变成了溃退，他们四处逃窜，扔掉沉重的银块、扔掉碍事的棉布，恐惧地号叫，发疯似的狂奔乱跑，很快便被唐军斩落在马下，倒地死去。


月亮出来了，清冷的月光下，沿河一带已经宛如人间地狱，尸横遍野，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到处都是葛逻禄人的人头。


此刻的战场已经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唐军训练有素、阵型整齐，一千人分成十队，摧枯拉朽一般将葛逻禄人杀得七零八落，尤其是一个极年轻的唐军，他手执钢弩，骑射极为熟练，每一箭射出，必然有一个葛逻禄人惨叫着倒下，片刻时间，便射死了四五十人。


“厉害！”都尉韩越见施洋如此神勇，惊得吐出了舌头。


施洋已经射光了两壶六十支弩箭，他将钢弩背起，横枪马上，冷冷地寻找着大的猎物，忽然，他看到了，十几名葛逻禄骑兵簇拥一个首领模样的男子向东北方向逃窜，他一纵马追了上去，韩越怕他有失，连忙率领一队唐军紧紧跟随。


施洋的马是一匹阿拉伯马，速度极快，仿佛腾云驾雾一般，片刻便赶上了敌酋，他所追击的人正是酋长达布尔，达布尔仓惶而逃，他听见后面有马蹄声追来，忍不住偷偷向后瞟了一眼，见只有一名唐军士兵，他立刻停住战马，对周围人喝道：“杀了他！”


十几名葛逻禄人一拥而上，施洋毫不畏惧，他利用马速极快的优势，枪挑刀砍，顷刻间五名葛逻禄骑兵翻身落马，这时，韩越已经率人追了上来，另外几名葛逻禄骑兵见势不妙，皆大喊一声，转身便逃。


这时，达布尔已经逃出五十步外，人影已经模糊，施洋一摆手，止住了要追击的唐军，他接过一把弓，从地上挑起一壶箭，抽箭搭弓，弓弦渐渐拉成了满月，他手一松，一支箭脱弦而出，如闪电般划过夜空，竟一箭射穿了达布尔的脖子，达布尔手抓住透脖而出的箭杆，慢慢从马上栽落下来。


……


天渐渐地亮了，唐军骑兵护卫着银车队已经走出了十里之外，两支商旅紧紧地在后面跟着他们，远方，葛逻禄人被焚烧的尸堆仍然在冒着滚滚黑烟，一夜的无情杀戮，三千葛逻禄人只有一百多人逃回北方，没有一个战俘，全部被唐军杀死，在功劳簿上，施洋更是以杀敌六十七人的辉煌战绩荣登榜首。


此刻，这位年轻的骑兵正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大事，又走了数里路，前方的真珠河大桥已经清晰可见。


“我决定留在碎叶！”施洋终于说出了他最后的决定，他抬起头注视着崔曜，用他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道：“请转告皇上，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崔曜忽然理解了他的决定，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保重！”


施洋也笑了，这一丝笑容是如此灿烂，就仿佛初升的朝阳，他调转马头，猛抽一鞭，向碎叶城方向疾驰而去。


渐渐地，他背影消失在一轮刚刚冒出地平线的红日之中，所有的人都呆呆地望着他英姿勃发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向他举手道别。


……

第三章 迟到的朝觐


长安，入冬的第三场大雪已经下了一夜，空中寒冷刺骨的雪花被疾风吹成长长的细线，街上铺满了雪，就仿佛铺上一层冰冷、柔软的地毯，它被车碾、被人踩，弄成了褐色的泥浆。


在西市内，虽然道路泥泞，但这阻挡不了旺盛的人气，临近新年，西市的生意异常火爆，大街两边稍微干一点的边缘地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路人，男男女女、川流不息，来自店铺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在道路中间，数千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排成长龙，正缓慢地行驶，中间夹杂着从遥远西域而来的骆驼队。


在道路的左侧则是漕河，河水已经结冰，将近千艘空敞的百石粮船冻结在河中，待明年春天解冻后，这些大船又将驶向南方，将南方的稻米运至长安。


经过三年的发展，长安也有了不小的变化，但这种变化并不是体现在城池外表的变化，长安城依旧雄浑大气，承载着悠久的历史，但凝重的历史中却又焕发出了勃勃生机，一向被视为大唐物价风向标的米价已经跌到每斗四十五文，虽然不能喝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时的每斗十文相比，但相对普通民众的购买力，这已经是相当低廉了，一个普通的脚夫，一个月能挣四贯铜钱或者四十枚大治银币，这样他一个月便可以买九石米，足以养活全家人，而且这个脚夫若还能有辆属于自己的马车，仅在西市里运货，那他每月就能挣到十贯钱，日子就宽裕得多了。


西市的米行内，数百家米店一字排开，气势壮观，这里的人气也是最旺，现在是十二月中旬，离新年还有半个月，各大粮店都在十月米价最便宜时都备足了货，只等每年新年到来前的米价上涨，这是每年的行情，也是商人们的黄金季节。


在西市最大的百川粮店内人头涌动，近百名各坊的小店主们正忙碌着进货，在米店发货的后门，一百多辆运货马车已经排成长龙，百川粮店的粮价比别的店每斗便宜三到五文，但它不做零星生意，最少也要十石米一卖，靠大规模的进出来赚钱，每年要进出十几万石米，因为米价稍微便宜，长安有数百家小店、酒楼都是它的固定客户，它的米价变化也由此成为长安米价的风向标。


这时，从米店的大门走进来十几个人，确切说是十几个体格彪悍的护卫簇拥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只见此人皮肤微黑，目光沉静而亲切，颌下留有长须，他身着一袭白色锦袍，脚蹬鹿皮靴，头戴黑纱帽，腰中束一条金丝绢带，这是很寻常的大唐文人的打扮，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气度。


他身后的几十名卫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锐利，他们腰挎横刀，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种凛烈的杀气，几十人一进屋，店堂里立刻变得安静下来。


百川粮店的大掌柜姓秦，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他已经执掌本店二十余年，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他只瞥了一眼便知道来人是个朝廷官员，而且品阶还不会小，他连忙笑眯眯地迎上来道：“欢迎客官光临敝店，我姓秦，是本店掌柜，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我是来看看米价。”男子微微笑道，他的语速很慢，慢得和店里忙碌的节奏完全不符，但他一开口，气势便完全控制了场面，又让人不得不随他的节奏来回答。


这时，门外又进来几人，当先一人五十余岁，气势威严，秦掌柜见了他吓了一大跳，此人去年曾经来粮店视察，正是当今相国韩滉。


韩滉进屋便向那年轻男子恭敬地说了几句，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指了指秦掌柜，示意自己也正在询问。


写到这里，想必大多数读者都已猜到他是谁了，没错，他正是大唐皇帝陛下张焕，他今天是和几个相国一起来西市现场考察米价的变动情况。


他已经即位了整整三个年头，大唐的江山被他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经过三年的励精图治，大唐的国力渐渐开始恢复，一些重大国策也开始显示出了影响力，比如现在的米价下降就是因为种粮带逐渐南移的结果，江淮地区和蜀中都能实现一年两熟，三年内，南方的粮田增加了两百万顷，当然，这并不是开荒得来，而是许多因安史之乱被搁荒的良田又重新开垦了，而南方河流纵横、水量充足，亩产均能达到五六百斤，这就使得粮食产量大大增加，而北方主要种植桑麻，而从去年开始，又在中原地区的军田中试行棉花种植，虽然普及棉布尚须时日，但大街上已经有不少人穿起了保暖性更好的棉袍，比如他眼前这个粮店的秦掌柜，他身上穿的就是一件厚实的白棉袍。


秦掌柜腿直发抖，他已经猜到眼前这个客官是谁了，除了当今天子，谁还有资格坦然接受第一权相的恭敬。


“我来问你，和一个月前相比，米价上涨了多少？”或许张焕已经感受到了秦掌柜的害怕，他尽量将语气放缓，脸上带着一种柔和的笑容。


秦掌柜惧意稍去，心中又变得激动起来，对面和他说话的可是大唐皇帝陛下，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客官的话，一个月前小店最好的湖州米是三百三十文一石，现在价格略涨，今天就需要三百九十文才能买到一石，按照正常的行价，再过两天，我估计要涨到四百二十文一石，而且我是大宗价，外面的零卖价肯定会突破五十文每斗。”


“那你认为会突破六十文吗？”这才是张焕关心的问题，今天廷议的重点就是这几天米价上扬，常平署是否应上市官米以平抑米价，韩滉认为应及时出手平抑米价，但楚行水却认为粮食充足，暂时不用推出官米，双方的焦点就集中在米价是否会突破六十文这个承受极限，众人争论不下，便由张焕提议，大家来西市实地考察。


“不会！”秦掌柜给了张焕一个肯定的答复，“关键是看米的储量是否充足，若本身缺粮，象前些年那样，抢米风潮一起，莫说六十文，突破三百文都很正常，而现在粮食充足，民众也没有刻意储粮的冲动，各家粮铺竞争激烈，按照我的经验，最多五十五文，次一点的淮北米，可能连五十文都不一定卖得到，而且新年一过，米价铁定又会跌到五十文以下。”


说到这，秦掌柜长长地叹了口气，“米贱伤农啊！”


张焕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对这句看似哲理的话作出什么评论，确切说这个秦掌柜是因卖米利润变薄才发此感慨，前些年，卖米是暴利行当，粮商操纵米价可以得到十倍的利润，因此西市才有数百家米店之多，而现在卖一斗米仅两成的利，难怪粮商怨声载道。


‘米贱伤农’，这句话听似有道理，在两税法下农民缴纳钱充税，米贱则钱贵，农民的负担好像是大大增加了，但这恰恰就是两税法的精髓所在，米贱钱贵，农民就必须发展副业赚钱，种桑麻、养猪畜，或是让子女进织坊、进矿山，这样又使工商业能得到足够的劳力，大唐的不养懒人，要想活得好一点，就必须多流汗、多生娃。


“多谢秦掌柜了。”张焕拱拱手，便在侍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秦掌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后怕，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是否多嘴了？


……


离开西市，张焕便直接回了大明宫，接见回纥使臣的时间要到了，粮食等民生问题就丢给相国们去解决，他要考虑的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大事。


回纥使臣本应三年前就该来长安觐见大唐新帝，可他们却沉默了整整三年，直到今天才迟迟到来，张焕也清楚，回纥使臣的到来也是其国内政治斗争的结果，回纥的国内势力可分为四派，一是传统贵族，以经营畜牧业为主，主要指仆固、浑、同罗、阿布思等族，这些部族长期受大唐恩惠，对唐怀有好感，属于亲唐派，曾经在回纥国内占据了很大的势力。


其次便是粟特人，他们和后世的犹太人一样，没有自己的国家，长期活跃在丝绸之路上，是著名的商人民族，大唐安史之乱后，吐蕃北侵，致使丝绸之路北移，大批粟特商人进入回纥，成为回纥的新兴贵族，前些年受到回纥传统贵族的压制，这几年又有抬头的趋势，粟特商人与黑衣大食人血脉相连，从来就是亲大食派，粟特人在大唐也出了一些有名的人物，比如安禄山就是。


第三势力便是摩尼教，以国师苏尔曼为代表，已经全面参与回纥的政治决策，在回纥的决策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最后一个势力便是回纥军方，实力雄厚，极富有侵略性，对安西、北庭的失败一直耿耿于怀，这一个派系的主要代表便是现任宰相颉干迦斯。


这四大势力交替兴盛，影响着回纥的国内政策左右摇摆，登利可汗期间，粟特人及摩尼教众得势，回纥便屡侵中原，两国交恶，及至毗伽可汗登位，亲唐派的传统贵族占据上方，回纥便与大唐修好，并制定了西进的国策，而到了忠贞可汗，这是一个比较中立的可汗，这时粟特人、摩尼教再次兴起，再加上军方对北庭的失败耿耿于怀，在这联合排挤下，传统贵族开始失势，对回纥国策最直接的影响便是三年前回纥与大食达成了战略伙伴关系。


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回纥三年来与大唐几乎断绝了官方往来，而这次回纥来使正是亲唐派一次努力的结果。


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张焕十分清楚，国安司在回纥也布置了大量情报人员，传递着回纥国内的一举一动。


“陛下，回纥使臣到了。”宦官安忠顺的禀报打断了他的沉思。


“带他到紫宸偏殿觐见。”


安忠顺答应，便急匆匆跑出去，片刻，遥遥传来了高声宣喝：“陛下有旨，宣回纥特使紫宸偏殿觐见！”


张焕稍微收拾一下，便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向偏殿快步走去。


回纥的特使叫药罗葛灵，在安西之战中他曾经代表忠贞可汗与张焕谈判，他也是汉人，是前毗伽可汗所收的养子，官拜回纥次相，这次出使大唐除了药罗葛灵外，还有一个副使，叫做康赤心，是一名粟特人，官拜回纥梅禄将军，康为德虽然是副使，但他却同时代表了粟特人、摩尼教及回纥军方的利益，事实他在使团中的地位还要超过药罗葛灵。


随着一阵钟鸣，药罗葛灵在鸿胪寺卿赵纵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紫宸偏殿，而副使康赤心却不紧不慢地跟在三步之外，斜睨着药罗葛灵的背影，冷笑不止。


偏殿里除了大唐皇帝张焕外，还有四名相国参与会见，分别是韩滉、裴佑、元载和楚行水，另外，太常卿杜亚、太府寺卿房宗偃、宗正寺卿李侨也陪坐一旁。


“臣回纥特使药罗葛灵叩见大唐皇帝陛下，谨祝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药罗葛灵跪下，给大唐皇帝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后面副使康赤心不得已也跪了下来，却挺直腰不拜。


张焕瞥了他一眼，便摆了摆手笑道：“特使免礼，赐座！”


“谢陛下！”


药罗葛灵坐下，康赤心也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坐下，这时张焕微微一笑道：“葛灵先生，安西一别已经数年，你们忠贞可汗近来可好？”


“回陛下的话，我们可汗事务繁忙，不能亲自来朝觐陛下，请陛下谅解，这是可汗给陛下的亲笔国书，特祝贺陛下登基！”药罗葛灵说着，又站起来将一卷国书高高举过头顶，献给大唐皇帝，一名侍卫上前接过国书，转交给了张焕。


张焕接过国书放在御案上，却又笑着问药罗葛灵道：“朕听碎叶传来的消息，这两年北方气候异常寒冷，不知贵国那边可受到影响？”


药罗葛灵眼中一阵黯然，怎么能不受到影响呢？九月底的一场暴雪突袭回纥大部，冻死了不计其数的牛羊，回纥已经出现了饥荒的迹象，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忠贞可汗才被迫答应畜牧贵族的要求，派自己出使大唐求援。


“回禀陛下，回纥国内粮食奇缺，眼看已到严冬，日子更是艰难，臣这次受可汗的委托，一是贺皇帝陛下登基，其次就是愿意以十万匹马向大唐换取粮食，请陛下恩准。”


张焕沉吟一下便道：“大唐早在庆治年间便在丰州和胜州开放马市，从未断绝过，而且在庆治十六年也取消了粮食贸易的限制，贵国尽管交换粮食便是，为何要朕恩准。”


“这……这件事有些难以启口。”


药罗葛灵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他迟疑着说道：“我家可汗的意思是请大唐先预支部分粮食，马匹待明年逐步交付大唐，此事回纥愿意以国书的形式进行担保。”


言外之意就是想问大唐借粮，明年用马匹来偿还，说得光面堂皇一点，便成了粮马贸易，张焕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呵呵地笑了。


“这件事朕原则上同意了，不过具体的细节，特使可以和我大唐的相国们进行磋商。”张焕又向裴佑道：“裴爱卿，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全权负责。”


裴佑连忙站起施礼，“臣遵旨！”


药罗葛灵大喜，他连忙上前一步向张焕跪倒：“臣代表忠贞可汗向大唐皇帝陛下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回纥与大唐的关系也一定会由这次善意的合作而变得更加牢固。”


药罗葛灵这几句是发自肺腑之言，回纥的亲唐派屡遭打压，若这次大唐能慷慨救助回纥，必将会成为亲唐派逐渐翻身的契机，为此，他怎么能不欣喜若狂。


但就在这时，大殿里却忽然有人低低地哼了一声，口气极为轻蔑，虽然这声音极为低微，但大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一齐寻声望去，只见冷哼之人正是回纥副使康赤心，他此时面无表情，眼睛上翻，脸上充满了对药罗葛灵的不屑。


大殿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的人都看出了回纥人内部的裂痕，静默了半响，药罗葛灵没有理会康赤心，又沉声对张焕道：“陛下，臣这次出使大唐，还有一事要禀报皇帝陛下。”


张焕点了点头道：“葛灵先生但说无妨。”


“今年六月，我回纥可敦病世，可汗一直未立可敦，这次臣南使大唐的另一个重要使命，就是想为可汗求娶大唐公主，并将立为我回纥的新可敦。”


药罗葛灵的话音刚落，康赤心腾地站了起来，用突厥语严厉斥责他道：“可汗仅仅只说求娶大唐公主，而并没有说要立为可敦，回纥的可敦是要立大食公主安丽丝，这可是可汗亲口答应过大食使者，你有何资格，竟敢擅自改变可汗的决定。”


说完，他一步站出来，向张焕深施一礼，用汉语道：“大唐皇帝陛下，我家可汗确实愿求娶大唐公主，但并没说要立为可敦，这是我们使者内部的失误，请陛下原谅。”


张焕一言不发，他看了一眼鸿胪寺卿赵纵，赵纵精通突厥语，刚才的康赤心的斥责药罗葛灵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见陛下向他望来，他立刻向张焕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暂时不要答应。


张焕会意，他心中暗暗冷笑一声，便呵呵笑道：“回纥与大唐素有联姻的传统，此事也可以考虑，不过事关国家礼仪，朕以为最好还是向可汗确认清楚，以免贻笑大方，葛灵先生，你认为呢？”


药罗葛灵脸胀得通红，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康赤心，只得无奈地对张焕说道：“此事是臣唐突了，请陛下见谅！”

第四章 第三势力


咸阳县，在寒冷的风雪之夜，一队从西域而来的骆驼队缓缓走进了城门，骆驼上满载着西方的各种货物，这是一支典型的胡商队，由二百多名小商人拼伙组成，每个商人都自己的一匹或两匹骆驼，以其中经验最丰富的长者做首领带队，一路上大家自管食宿，帐算得十分清楚，另外每人还需拿出一笔钱作为公共开支，比如贿赂守卫、缴纳路桥费等等，虽然路途遥远，开支十分巨大，但到了长安，每人的货物出手皆有十成的利润，然后再从长安买货回西域卖，这一来一去，需要大半年时间，但利润却相当可观。


驼队的首领是个五十余岁的男子，满脸的深刻皱纹中写满了沧桑，他叫做穆塔，来自康国的都城萨末健，两个多月前，正是他这支驼队在真珠河畔遇到葛逻禄人的袭击，经过两个多月的跋涉，他们一行终于来到了长安。


穆塔已是多次往返长安，每次都是在咸阳县过夜，对这里十分熟悉，他一指前方的一家大客栈，对众人道：“还是老规矩，住万家客栈。”


说完他又对第二头骆驼上的年轻人拱拱手笑道：“今天晚上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吃晚饭了，崔老弟一起喝一杯如何？”


那年轻人也拱手谢道：“这一路上得穆塔大叔的照顾，小崔感激不尽，愿敬大叔一杯酒。”


这个小崔自然就是崔曜了，他没有要唐军护送，而是搭乘康国的驼队返回长安，此时已经十二月中旬了。


“好！大家加快速度，到客栈喝热汤、睡暖床。”穆塔大声吆喝几句，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上，大家精神振奋，催动骆驼纷纷加快了速度，向万家客栈奔去。


只片刻便达到了客栈，雪夜中，数百头骆驼将客栈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客栈的掌柜早就闻讯跑出，他和穆塔是老相识了，二人一见面便亲热地拥抱在一起。


“大家再向前走几步，将骆驼从侧门进后院。”穆塔大声叫喊，商人们纷纷牵着骆驼向二十几步外的一扇大门走去，崔曜也牵起骆驼向侧门走去，但他刚走几步，却忽然发现对面的黑暗中有两人向这边疾奔而来，而在他们身后，似乎有十几人在追赶。


“大叔，救救我们！”


两人见这边有人，便拼命地叫喊起来，似乎是一男一女，而且说的是突厥语，胡商们都纷纷愣住了，崔曜在西域呆了七个月，又和众胡商一起回来，简单的突厥语他也能说能听了。


他见有人求救，便立刻上前喊道：“你们快到这里来。”


两个求救人听有人肯救他们，更加快了速度，朝崔曜这边跑来，片刻便到了近前，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这是两个十分年轻的男女，男的约十八九岁，身着白袍、满脸漆黑、一头红发披散，脚上穿着长革靴，而女子和崔曜年纪相仿，红色的头发梳成辫子盘在头上，穿着一身绿裙，眼珠湛蓝、脸色微黑。


他们二人冲到崔曜面前，也不及细看便拱手求道：“求大叔救我们一命。”


这时，十几个黑影已经追到二十步外，他们均身着黑衣，手执利刃，见这边有大群骆驼商人，都不由放慢了脚步，胡商们见形势危急，纷纷拔出刀将两个少年男女包围起来，这时，穆塔赶了过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大叔，有人要杀他们。”崔曜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个年轻人道，两人这才发现崔曜竟也是个十分年轻的少年男子，刚才自己却喊他大叔，男子有些尴尬，而女子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穆塔打量了这两人一眼，他见男子腰间束一条万钉宝钿金带，上面缀满各种珠宝，便知道此人身份不同寻常，他点点头，走上前对十几名追赶的黑衣人喊道：“你们快走吧！要不然我们就报官了。”


十几名黑衣人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身向黑暗中跑去，片刻便不见了踪影，穆塔见他们走远，这才对众人道：“好了，大家抓紧时间进后院安排骆驼。”


众人见事情已经平息，纷纷从侧门走进了客栈，穆塔接过崔曜手上的缰绳对他道：“崔老弟，你带这二人先去吃点东西吧！骆驼我替你安排。”


“那就多谢大叔了。”崔曜将骆驼缰绳交给他，便回头对两个年轻人笑道：“你们就随我来吧！”


……


“我叫多特尔，这是我妹妹古黛。”在客栈大堂的一张小桌前，那年轻的男子用一口流利的汉语介绍自己和他的妹妹，他向崔曜深施一礼，“请问恩公贵姓？”


崔曜有些惊讶他汉语的流利，但他还是拱手还礼道：“在下崔曜，长安人，你们叫我小崔好了。”


“那大叔呢？”叫多特尔的男子又向穆塔深施一礼，改用突厥语问道：“请问大叔贵姓，是哪里人？”


穆塔呵呵一笑道：“我是康国萨末健人，叫做穆塔，你们二人为何要被那帮黑衣人追杀？”


多特尔叹了口气道：“不瞒两位恩公，我们是黠戛斯人，也有二十几名随从，这次是去长安，结果被回纥人追踪，结果他们追到咸阳便开始动手，我们抵挡不住，随从们死的死、伤的伤，我们兄妹拼命逃，多亏了你们的相助。”


“回纥人为何要杀你们？”崔曜有些好奇地问道。


“恩公有所不知，我们黠戛斯人反抗回纥人的统治已经有几十年了，我们世世代代就与回纥人有血海深仇，这次去长安不知怎么走露了消息，被他们一路追赶。”


这时，旁边的穆塔忽然看见那女子手腕上有一对金凤手镯，他暗暗吃了一惊，他见多识广，知道这是黠戛斯贵族女子的习俗，他们果然不是一般人，他们进京必有隐秘之事，他连忙踢了崔曜一脚，示意他不要再多问了。


崔曜是个绝顶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穆塔的意思，便笑了笑道：“我们也是去长安，不如明日结伴而行，不过现在先吃饱饭再说。”


他转身便对店小二大声道：“小二，打两壶好酒来，再来几盘下酒菜。”


“好嘞！”店小二高喊一声，便跑进了内堂，片刻便端来两壶酒，很快又上了七八盘热菜，崔曜给穆塔和多特尔各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壶刚要放下，却忽然想到什么，便端起酒壶看着多特尔的妹妹古黛微微一笑，古黛犹豫一下，便双手捧起酒杯递了上来笑道：“那就来一杯吧！”


古黛说的也是汉语，有些生涩，但声音甜糯，更有几分草原女儿的豪爽，灯光下，崔曜这次有机会仔细打量她，她脸色黝黑，除了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透着几分机灵和可爱外，其它并无特色，但她的一双手及手腕却肌肤晶莹雪白、柔若无骨，指甲修得整齐，惟独小指的指甲犹如一片薄玉，上面鲜红如蔻，崔曜竟一时看呆住了。


崔曜有些惘然地给她的杯子斟满了酒，慢慢醒了过来，他放下酒壶，端起酒杯笑道：“今天大家有缘相见，就为这缘分，大家干一杯。”


“干！”四人将酒一饮而尽，古黛将酒一口喝了，却抢过酒壶给大家斟酒，她自己却不喝了，多特尔又敬了崔曜一杯，这才试探着问道：“刚才崔公子说是长安人，不知崔公子是否认识大唐的官员？”


崔曜爽朗一笑道：“在长安生活，怎么会不认识几个官员？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请尽管说，我会尽力而为。”


“那就多谢了！”多特尔却没说要帮什么忙，他又敬了穆塔一杯酒，却聊起了一路的风土人情，崔曜最是健谈，给他们讲述大唐的历史和各地的风俗，妙语连珠，将旁边一起吃饭的十几个胡商也一起引来旁听，不时引起众人一阵阵惊叹。


少女古黛托着腮也听得津津有味，她不时望着这个年轻的博学者，目光里充满了敬仰之情。


……


次日一早，众人启程了，多特尔兄妹换了一身黑衣装束，又借了两匹骆驼，混迹在胡商之中。


“崔公子早！”古黛过来向他打了招呼，目光中略略显得有些羞涩。


崔曜连忙拱手笑道：“古黛小姐早。”


忽然，崔曜发现她脸上的肤色似乎更黑了，他这才恍然，她竟是涂了面，又想起昨晚她纤手及皓腕的晶莹雪白，崔曜心中一时砰砰跳了起来，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她一眼，恰巧她也偷眼看来，两人目光一触，古黛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中却慌乱不已，立刻调转骆驼，很快便消失在胡商群中。


望着她苗条的背影消失，崔曜心中忽然感到一种从来未有过的喜悦，‘驾！驾！’他大声催动着骆驼，迎着朝阳向东方大步而去。


从咸阳到长安已经极近，只要半天便可抵达，宽阔的官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一路行来，再没有看见昨晚追杀多特尔兄妹的黑衣人，众商旅过了渭河，穿过汉长安城旧址，中午时分，长安城墙已经依稀可见，崔曜在西域整整跋涉了七个月，历经风霜，现在终于回家了，不知自己祖父身体是否康健，他一时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回家中。


“崔公子。”多特尔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出现在他身旁，崔曜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昨晚上他的试探，便不露声色笑道：“多兄有什么事找我？”


“我汉名叫做石慕华，崔公子直接叫我慕华便是。”


石慕华见两边无人，便压低声音道：“不瞒崔公子，我其实是黠戛斯王子，我和妹妹受父亲之托秘密出使长安，想寻求大唐的支持，本应直接去找鸿胪寺，可我听说回纥特使也在长安，我们不敢大意，便想请崔公子替我们引荐大唐官员，不知公子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崔曜心中一动，目前西域的局势他是知道一二，黠戛斯位于回纥的西北，有数十万族人，与葛逻禄人势力相当，他们与回纥人是百年世仇，也屡遭葛逻禄人压迫，如果大唐能扶持他们的话……


这时，石慕华从腰间取出一块金牌，诚恳地对崔曜道：“这就是当年大唐玄宗皇帝册封我祖父为叶护的金牌，以此为信。”


“我怎么会信不过石兄。”崔曜笑着摆了摆手，他也低声道：“既然石兄如此坦诚，那我也不瞒你了，我祖父便是大唐的前右相，他虽然病退在家，但对大唐朝政也还有一点影响力。”


‘崔圆？’石慕华心中一阵狂喜，他激动得一把抓住崔曜的胳膊，急声道：“这个忙崔公子一定要帮我，我们五十万黠戛斯人都会感激不尽。”


“请石公子放心，我会尽力说服祖父，实在不行，我就直接找我姑姑，请她替你们引见大唐皇帝陛下。”崔曜远远望了一眼正偷偷看他的古黛，他忽然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帮助他们兄妹完成使命。


……


商旅绕了长安城半圈，从春明门缓缓进入了长安城，一股喧嚣热闹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石慕华曾经来过长安，神态倒也自若，但他的妹妹古黛却是第一次来，面对如此宏伟繁华的城市，她眼睛里充满了震惊。


骆驼队到了东市，崔曜便对他们兄妹道：“我们下骆驼吧！”


三人拉动缰绳，骆驼跪了下来，他们从骆驼上跳下，崔曜向驼队的首领穆塔拱手谢道：“穆塔大叔，我这就回去了，若有什么困难，请尽管来宣阳坊找我。”


穆塔也拱手笑道：“崔老弟，愿你明年能金榜题名，也到安西去做官。”


“各位大叔保重！”崔曜向所有人挥了挥手，众胡商也向他挥手道别。


“我们走吧！”崔曜转身便向宣阳坊方向大步走去。


“谢谢穆塔大叔，谢谢各位大叔。”石慕华和古黛向胡商们行礼致谢，他们转身向崔曜追去，三人渐渐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穆塔看着他们背影消失，暗暗叹了口气，心中对崔曜竟有了一丝依依不舍之情，他转头看了一眼东市高耸的城墙，心中顿时激动起来，回头对众人喊道：“我们直接去市署登记，争取今天就把货脱手了。”


……


崔府依然在宣阳坊，三年的时间，崔圆更加苍老了，他的头发已经全部脱落，戴着一顶帽子，身子也变得骨瘦如柴，整天就呆在书房里哪里也不去。


此刻，这位大唐元老正坐在书案前细读一本奏折，这是皇上特地派人送给他的折子，是回纥忠贞可汗要求迎娶大唐公主的请求，这也是崔圆发挥余热的一种方式，一些重大的国事皇上都会派人将奏折副本送给崔圆，征求他的意见，如去年开始实施的两税法，事关重大，崔圆也参与了整个决策过程。


而回纥要求娶大唐公主，这也是一件大事，回纥在三年前与大食达成了西进的谅解录，大食说服葛逻禄人让出夷播海以东的大片领土，使回纥人的势力能够抵达夷播海，这就为回纥包围黠戛斯人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正是在这个契机下，回纥与大食走得越来越近，去年大食与回纥互相交换了质子，同时在粟特商人和摩尼教的双重影响下，回纥传统贵族开始失势，西进的国策已经悄然放弃了。


现在回纥人提出联姻，这必然是回纥又想和大唐修补关系的一种表示，典型的双头鹰策略，崔圆沉思了良久，终于在奏折的副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意见：‘臣以为，拒绝唐、回联姻必会将回纥彻底推向大食，使我碎叶一地腹背受敌，不利于大唐西扩的国策，实不智也，回纥国内也有亲唐一系，大唐公主北上，必将使回纥亲唐一系深受鼓舞，继而扩大对回纥国策的影响，至于立可敦一事，药罗葛灵必不虚言，臣推断忠贞可汗有立双可敦之意，若如此，臣以为联姻利大于弊，陛下可以同意，但在联姻的同时也要增兵于北庭，软硬兼施方可让回纥人不敢轻视于大唐。’


崔圆放下笔，吹干了墨迹，又仔细地读了一遍，虽然写得简单，但他相信皇帝陛下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即使不能使回纥完全倒向大唐，也要让它保持中立，这样大唐才能赢得时间加快西扩的步伐。


“老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外传来了老管家激动的声音：“曜公子回来了！”


“啊！”崔圆惊喜交集，自己的长孙七个月前去碎叶调查银矿，据说回程时还遭遇了葛逻禄人的袭击，着实让他担忧不已，崔圆的长子崔贤现任广州刺史，而长孙便从小由他抚养，祖孙二人的感情极深，儿子的平庸使得崔圆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长孙的身上。


“快快带他来见我！”


崔圆话音刚落，崔曜便如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祖父！”崔曜进屋倒头便跪下，声音有些哽咽道：“孩儿不孝，离家七个月才回。”


崔圆的鼻子也有些发酸，他连忙摆手笑道：“傻孩子，男儿志在四方，你能远赴碎叶考察，祖父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快快起来。”


崔曜站了起来，崔圆见孙儿又长高了一截，皮肤虽然变得黝黑，但身体却结实了很多，从前的文弱之气尽去，眉眼间添了几分刚毅果敢，他心中十分欣慰，这才是他的孙儿，比他父亲当年可强多了。


“你坐下，祖父有话问你。”崔圆让长孙坐下，他随即问道：“你的策论可写好了。”


“回禀祖父，孙儿已经写好，今晚略作修改后明日便可交给祖父。”


“你不用给我，直接交给国子监就是。”崔圆沉吟一下，话题便转到了葛逻禄人的身上，“我听说你们回来时遇到了葛逻禄人的偷袭，这是怎么回事？”


崔曜想起了那夜恐怖的屠杀，那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他至今还心有余悸，他叹了口气道：“葛逻禄人这次只是强盗式的袭击，并不是他们整体部族的南迁，不过我担心这件事会成为葛逻禄人南迁的借口，孩儿听说北方气候变冷，由此联想到了五胡乱华。”


崔圆点了点头，“你能有此眼光也算不错，但祖父希望你的眼光看得更远更广，碎叶发现了大银矿，使它已经成为关系到大唐的战略利益之地，同样，大食人也同样不会容忍碎叶这颗插入昭武地区钉子，所以，无论是葛逻禄人南迁也好，回纥人国策摇摆不定也好，这些都是表象，其实根本点还是大唐帝国和大食帝国在葱岭以西的较量，或许五年、或许十年，当两国的利益无法调和，两个帝国之间必有一战。”


说到这，崔圆取过一本书，递给长孙道：“这是杜环写的经行记，详细记录了大食这个国家的情况，这是一个不亚于大唐的帝国，地域广袤、人口众多，我们不能轻视于它，你拿去好好读一读，能更好地了解这个西方大国，祖父希望你将来也能和施洋一样，为大唐的西进战略尽一份力量。”


“孩儿不会让祖父失望。”


崔曜明白祖父对自己的期望，他恭敬地接过书，沉思片刻，又对祖父道：“孩儿还有一件事情要向祖父禀报。”


“你说，是什么事？”


崔曜便将在咸阳县遇到石慕华兄妹被回纥人追杀一事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道：“孩儿认为，黠戛斯人与回纥百年世仇，我们大唐完全可以用它来牵制回纥，这是一颗绝妙的棋子，所以孩儿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兄妹带来，请祖父考虑此事。”


崔圆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从孙子的叙述中发现了另外一个线索，那些追杀石慕华兄妹的回纥人，他们会不会就是三年前突然失踪的回纥人细作？此事倒是一个线索。


不过孙子关于利用黠戛斯人来牵制回纥人的想法也确实可行，这样大唐对付回纥人便可以多管齐下，联姻是怀柔、粮食援助是诱惑、北庭增兵是军事威胁，而支持黠戛斯人则是在回纥人的背上插上一刀。


“好吧！你先让他们兄妹来见我，若确实可行，我会亲自领他们进宫朝觐皇帝陛下。”


……

第五章 唐廷的决策


麟德殿，张焕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慢慢踱步，在他的御案上放着从碎叶传来的最新情报，唐军在一支大食商队中发现了五千把战刀，经过审问，这批战刀是将送到葛逻禄人手中，这已不是第一批武器，但也不会是最后一批武器，大食人已经在开始武装葛逻禄人了。


气候变冷是葛逻禄人南下的自身原因，他们渴望重回温暖的碎叶河流域，这没有什么奇怪，怛罗斯战役后，葛逻禄人就曾经一度控制了碎叶城。


但张焕警惕的却是大食的动向，这三年来大唐和大食一直保持着平静，大唐没有继续向西扩张，大食也没有干涉碎叶的发展和金龙道的修筑，这是两国之间的一种默契，可是这种默契似乎要被悄悄地打破了。


或许气候变冷使葛逻禄人渴望南下，他们向大食求援，但援助葛逻禄人这件事的本身就体现了大食要改变现状的意图。


张焕慢慢走到墙壁前，凝望着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地图，这是整个西域乃至大食的地图，从安西一直延续到最西面的地中海，从地图上可以看出，涂上黑色的地方便是大食的地盘，占地辽阔，大食上方一片红色区域便是另一个大国拜占庭帝国，再向西还有大秦国和法兰克国，还有白衣大食一部分残余，三年前大食哈里发即位仅一年便暴毙，他的弟弟拉希德登位为新哈里发，现在两年过去了，难道他终于按耐不住了吗？


张焕的目光又移向碎叶，应该说，碎叶只是他西域战略中的第一个环节，如今随着金龙道的修好，他的第一个环节也到了尾声，就差最后决定性的一步。


是的，碎叶的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它紧靠大清池，土地丰腴、水源充足，又占据了整个碎叶谷数百里的绿洲，不仅如此，它还扼守在吐火罗和昭武诸国的骨节眼上，它就是插在吐火罗地区和昭武诸国之间的一把匕首，也是大食咽喉上的一块骨头，这颗钉子大食一定要拔去，同样，大唐也要将这颗钉子打造成一把利刃，现在，双方的较量终于开始了，葛逻禄人就是大食的第一步棋，那自己的对应棋呢？是不是也该出手了。


……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安忠顺低声禀报打断了张焕的思路，他立刻笑了笑道：“请皇后进来。”


皇后当然就是裴莹，三年前张焕的儿子早夭后，膝下子嗣单薄，在群臣的强烈要求下，张焕又纳了几名妃子，其中就包括平贵妃林平平。


现在他已经有了五个儿子，淑妃杨春水给她生了一个儿子，皇后裴莹又生了一个儿子，崔雪竹也生了一个儿子，另外崔宁在去年生下一个女儿，十分健康，花锦绣也生了一个女儿，这样，加上平平的养女，他就一共有四个女儿，五儿四女也算是子女满堂，尽管儿女们都还年幼，他便开始性急地为他们寻找最好的老师了。


片刻，裴莹婀娜多姿的走了进来，笑道：“去病，你寻我有事吗？”


今年裴莹已经二十七岁了，嫁给张焕也已整整十年，此时正是她最成熟的时候，体态丰盈、肌肤洁白，她的举手投足之间蕴含着一种沉静而非常动人的庄重美。


她是大唐皇后，皇后主内，按理是不能随便进皇上的御书房，裴莹也深知这一点，这么几年来，她从未去过紫宸阁的御书房，而麟德殿的书房也是张焕不在时偶然来替他收拾过几次，今天是张焕特地将她请来，她心里充满了喜悦。


“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张焕亲自把自己的紫藤圈椅搬给她坐下，对于自己的妻子，张焕是又敬又爱，三年前儿子早夭后，他们每一个人意识到了亲情和生命的宝贵，正是裴莹的坚持，使痴念张焕二十年的平平终于松口，嫁给了张焕，每一个孩子的出世都有裴莹为之操劳的影子，使张焕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这使得张焕对她充满了感激，随着岁月流逝，他们之间的夫妻之情慢慢演化成了一种平平淡淡的亲情，隽永而牢固。


“还居然把最心爱的椅子搬给我坐。”裴莹微微笑着打趣他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张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是这样，朕在考虑回纥求亲一事，和大臣们商量后决定答应回纥可汗的请求，唐、回两家联姻，只是朕不知该送哪家宗室之女比较好，所以想请皇后帮朕参详此事。”


“原来是这样。”裴莹点了点头道：“好吧！臣妾回去和元妃商量一下，她对宗室之女的了解比我多，拟出一个名单来，让陛下最后决定。”


“如此最好！”张焕不禁大喜过望，他拉着裴莹的手感激地笑道：“那此事朕就拜托你们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只见安忠顺在门外问道：“什么事？”


“安公公，崔阁老有大事求见陛下，现在已在宫外等候。”


“我这就去禀报皇上。”


裴莹急忙轻轻挣脱丈夫的手，“崔阁老来了，臣妾就不打扰陛下。”


停了一下，她忽然又附在张焕的耳边道：“去病，今晚到我那里来好吗？”


张焕点了点头，“好，再过一会儿我就去。”


裴莹抿嘴一笑，快步出去了，安忠顺连忙闪到一旁给皇后让路，等她走远了才禀报：“陛下，崔阁老有大事求见。”


“朕知道了，请他进来吧！”


片刻，两名侍卫抬着崔圆的坐辇进了御书房，虽然时常有联系，但张焕也是近一年没有见到他本人了，他见崔圆骨瘦如柴，目光中的神采十分黯淡，已现油尽灯枯的迹象，张焕暗暗一叹，崔圆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臣崔圆参见陛下！”


崔圆在坐辇向张焕拱手施礼谢道：“臣还要多谢陛下准元妃来探望老臣。”


“元妃的身体也不是太好，否则朕还会让她在阁老身边多住几天。”提到崔宁，张焕心中便涌起一阵强烈的歉意，三年前儿子早夭对崔宁造成极深的伤害，她也险些忧病而亡，而自己国事繁重，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照顾她、安慰她，多亏平平日夜在她身边照顾，才将她从死神手中抢回，一直到去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才慢慢从失子的悲痛中走出。


但这种内疚感只在一瞬间便消失了，现在是国事时间，他知道崔圆所来必有大事，极可能是涉及到大唐的西域战略，他很想听一听这位四朝元老的意见。


崔圆也不多寒暄，他取出奏折递给了张焕，“陛下，这是陛下给臣看的折子，臣已经将意见附在后面，请陛下过目。”


张焕接过折子便坐在翻阅起来，崔圆对回纥求亲的意见和朝廷是一致的，而且他提到增兵北庭也和韩滉及元载的建议一致。


张焕看完，轻轻将奏折合上，道：“阁老的意见朕会仔细考虑，裴相国也提出在放宽粮食贸易的同时要严禁铁、兵器、盐等战略物资流向回纥，和阁老的想法可谓不谋而合。”


崔圆的建议最终坚定张焕的决心，不能对回纥过分示好，一味示好非但不会让它感激大唐的仁慈，反而会让它感到大唐软弱可欺，必须软硬兼施，在借给它粮食以及同意联姻的同时，也要用武力警告它，至少嫁去的大唐公主不会受到委屈。


崔圆见张焕同意自己的见解，他又笑道：“臣今天来是有另外一件大事，可以说是对付回纥的杀手锏。”


“哦！”张焕一下子坐起，眼中露出强烈的兴趣，葛逻禄人做大食的走狗并不可怕，大不了再关门痛打一顿，但回纥人就不同了，若他也成为大食的同盟者，他所具有的强大实力将成为大唐西进战略极大的障碍，可如果能找到对付回纥的杀手锏，就等于将一匹野马套上笼头。


“阁老请直言。”


“陛下，臣的长孙曜从西域返回的途中，在咸阳县无意中救了一对被回纥人追杀的兄妹，他们竟然是黠戛斯王的长子和女儿，奉命出使大唐……”


聪明人不须多说，崔圆只在关键地方一点拨，张焕便明白了一切，他快步走到地图旁，一眼便看见了黠戛斯人控制的地方，在夷播海的北面、回纥国的西北角，而葛逻禄人则在回纥国的西南，本来黠戛斯人和葛逻禄人也是山水相连，但三年前葛逻禄人的一次南迁，使回纥人的势力抵达了夷播海，便将黠戛斯人和葛逻禄人分割开了。


‘黠戛斯人’他喃喃地念了两遍，他知道这是一个极为顽强的民族，反抗回纥人近百年，张焕慢慢地点了点头，崔圆说得对，如果运用得当，这确实是对付回纥人的一把杀手锏。


“他们兄妹现在在哪里？”张焕回身会意一笑道：“不会就在宫外等着朕召见吧！”


崔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陛下果然是明白人，不错，他们兄妹二人现就在宫外等候陛下的召见。”


说到这，崔圆忽然迟疑一下，又吞吞吐吐道：“老臣的长孙也陪同他们在一起。”


张焕默默地望着这个老臣，他一定也知道自己来日不多了，便开始安排后事，他唯一所牵挂的就是自己的长孙，可他又担心孙子考不中进士，在门荫制已经取消的情况下，他只能利用自己的一点点余热为孙子找一条出路了。


张焕明白他的一片苦心，便点了点头道：“崔曜是元妃之侄，也就是朕的侄子，就宣他一起觐见吧！”


……


片刻，石慕华兄妹和崔曜一起被羽林军引到了麟德殿，在进张焕的御书房前，羽林军对他们依次进行了最严格的搜身监察，连嘴都要张开检查是否含有暗器，崔曜见羽林军搜查得非常仔细，便回头对古黛道：“你就不用进去了，就留在这里，知道吗？”


古黛顺从地点了点头，在一名宫女的陪同下留在了殿外，石慕华和崔曜一起被领到御书房门前等候，一名羽林军快步进去报告，这时，石慕华的心中砰砰直跳，他低声对崔曜道：“崔公子，皇帝陛下是否会恼我们从来不朝贡？”


“你放心吧！”崔曜轻声安慰他道：“我们皇帝陛下是务实之人，他不会太看重那些虚礼，关键是你们要有诚意。”


‘诚意！’石慕华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克制住内心的紧张，等候着大唐皇帝的召见，很快，一名小宦官跑出来道：“陛下宣你们进去！”


两人快步走进了御书房，石慕华一眼便看见崔圆坐在旁边，而房间的正中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目光很温和，但温和的背后却藏着一分锐利，他不敢多看，连忙上前一步跪下道：“偏邦臣民石慕华叩见大唐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崔曜没有爵位，他也跟着跪下，“草民崔曜叩见皇帝陛下！”


张焕见这个石慕华满头红发，眼珠湛蓝，脸上涂黑，虽然他们也是突厥人一支，但和平常所见突厥人完全不同，更不用说他们自称是汉将李陵的后代了。


张焕摆了摆手命他们起来，他先看了看崔曜，转头对崔圆笑道：“朕还记得当年那个小神童的模样，几年不见竟长得这么大了，三年前还差点考中进士，长江后浪推前浪，恭喜崔家后继有人啊！”


“陛下过奖了。”崔圆躬身致谢，他又对石慕华道：“你还不把当年我玄宗皇帝赐给你祖父的叶护金牌拿出来？”


一名宦官端着一只金盘走过来，金盘放着一面系着锦带的金牌，旁边还有一只黄金打造的金盒，上面镶满各种名贵珠宝，石慕华连忙躬身道：“陛下，这就是臣祖父留下的叶护金牌，而旁边的金盒里是一名黠戛斯猎人从极北之地的万年冰层中得到金刚石，一直是黠戛斯王室的至宝，臣的父亲献给皇帝陛下。”


宦官走上前跪下，将金盘高高托起，张焕先取过金牌，正面是‘黠戛斯叶护’五个字，而背面是一行小字：大唐开元天宝圣文神武皇帝赐坚昆都督。


张焕点了点头，又随手打开金盒，一片淡淡的蓝光从盒子里射出，这是一颗鸡蛋大的蓝色金刚石，呈菱形，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多谢你父亲的美意，朕接受了。”


张焕淡淡一笑，将盒子盖上，又问他道：“你的汉语说得很好，可是在大唐生活过？”


“臣少年时曾在九原读过几年书，师尊给我起汉名为慕华，臣对中原文化十分敬仰，臣也立志要娶大唐女子为妻……”


张焕见他急于表达自己对唐朝的仰慕，便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父亲让出使大唐，可有什么书信？”


石慕华急忙躬身道：“有！金盒里的锦缎就是。”


张焕有些诧异，他又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方白色的锦缎，抖开后他愣住了，整个锦缎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竟是用鲜血所写，书中写尽回纥对黠戛斯的欺凌，现在回纥西扩至夷播海，黠戛斯已面临亡族灭种的危机，书中恳求大唐伸出援助之手，黠戛斯愿视大唐为父，张焕眉头微微一皱，他不喜欢用血书这种极端表示情感的方式。


石慕华一直紧张地注视着皇上的一举一动，在关乎黠戛斯生死存亡的时刻，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见皇上眉头一皱，石慕华‘扑通！’跪倒在地，哀哀泣道：“陛下，我们黠戛斯人每年养的牛羊马匹六成以上都要交给回纥，若遇灾年，他们就按去年的标准来收，若不够就抓人为奴，百年了，我们黠戛斯人一直便生活在缺衣少食的极端困苦之中，屡次反抗、屡次被镇压，我祖父和两个伯父就是死在回纥人的刀下，这几年气候寒冷，牛羊难养，我们全靠在夷播海捕鱼为生，可三年前回纥西扩至夷播海，对我们逼迫日甚，半年前又严禁我们在海中捕鱼，断绝了我们的生路，又逼我们明年交百万头牛羊和五十万匹马，否则就会屠尽我们所有的族人，陛下，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时，崔曜也终于忍不住道：“陛下，草民听许多商人都说过，回纥人禁止他们和黠戛斯人贸易换粮，经常派骑兵巡查，一旦查获则格杀勿论。”


“孙儿！”崔圆喝断了崔曜的插口，“陛下面前，不许你多嘴。”


崔曜吓得一激灵，连忙低下了头。


“崔公子侠义心肠，倒也不错。”张焕笑了笑，笑容随即一收，冷冷地对石慕华道：“那你们想要什么援助，是要大唐提供粮食吗？”


“不！”石慕华断然否认，“我们不要粮食，若要粮食我们可以迁移到西方去，我们不愿离开世代养育我们的土地，我们要刀，我们请求大唐援助我们武器和铠甲，我们要和回纥人拼死一战，决不再臣服于他们。”


“朕明白了。”张焕缓缓地点了点头，“看在你们一片诚心的面上，朕原则上同意你们的请求，不过光要刀剑也不行，不填饱肚子怎么有力气和回纥人拼斗，朕会命碎叶提供给你们武器和粮食，但也希望你们能恪守诺言，视我大唐为父。”


石慕华的泪水狂涌而出，他伏在地上放声痛哭，张焕也一言不发，等他哭声稍止，这才微微一笑道：“既然完成使命，你就在长安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件事朕还要和相国们商量细节，待开春后再回国，先去碎叶，朕会派兵护送你回坚昆。”


“臣叩谢皇帝陛下对我黠戛斯的再造之恩！”石慕华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张焕瞥了崔圆一眼，见他欲言又止，便对崔曜笑道：“朕知道你要参加科举，等考完试后，你再辛苦一趟，护送他们回去，若能完成这次使命，即使你考不中进士朕也会破格用你。”


……


侍卫带石慕华和崔圆下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张焕和崔圆二人，崔圆忽然叹了口气道：“陛下对臣的恩德，恐怕老臣无以为报了。”


“阁老不必谢朕，朕只是给他一个机会，他能否成为大唐的栋梁之才还须看他自己的本事，只是阁老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行啊！”张焕说到后面，语气变得有一点伤感。


崔圆却淡淡一笑道：“生老病死是天地规则，臣享尽了人间富贵，已经无憾了。”


说完，他话题一转又问道：“陛下可曾考虑向碎叶增兵？老臣总觉得一万驻军似乎少了点，仅能自保，若要扩张就不够了。”


张焕负手慢慢走到地图，他再一次深深地凝视着碎叶，葛逻禄南下的野心彰显，大唐与大食的默契已被打破，看来自己安西战略的最关键一步确实已经水到渠成了。


“朕可以告诉阁老，就在明年春天，我大唐的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将合并为新西域都护府，新西域都护府将迁到碎叶，届时，碎叶将有四万驻兵，并可随时调动葱岭以东的十万大军。”


……


大治四年十一月初，由于授田事宜已接近尾声，朝廷正式向全国颁发了府兵令，无论民族，凡大唐十八岁以上的男子皆有义务编制为府兵，在原籍服役，战时为兵、闲时为民，每月将集中训练十天，所需甲仗兵器及马匹皆由朝廷提供，各地府兵原则上每四年赴边疆宿卫一年，其间享受军饷，家中农田由地方官府帮种；在府兵令的同时，又颁布了招募长征健儿令，凡志愿去边疆服役的男子，朝廷将在永业田的基础上特别加授终身口分田三十亩，到安西服役者还将享受双饷，以六年为服役期，服役期满即可返回原籍，且终身可免除府兵役。


另外，原驻扎在中原各地的五十万西凉军留十万精锐编为天策军拱卫京师，作为府兵中的特殊军队，其余西凉军全部转为府兵，回原籍服役，自此，大唐的军制渐渐回转，在唐初府兵制的基础上，形成了府兵为主、募兵为辅的全新军制。

第六章 碎叶筑城


葛逻禄人自古就是突厥人的一支，一百多年来一直便生活在北庭金山以西的广袤土地上，以游牧为生，主要分为谋剌、婆匐、踏实力三大部落，也称三姓葛逻禄，各大部落首领为叶护，在三大部落下又由无数小部落组成，或数千人、数万人大小不等，回纥崛起后，葛逻禄人逐渐分裂，一支内附回纥，成为回纥人的一个部族，而另一支则西迁至夷播海的南面，天宝九年，葛逻禄人成为大唐的雇佣军，参加了怛罗斯之战，并在战争中背叛了唐军，以致唐军惨败，战后，葛逻禄人占领了碎叶河流域，随着碎叶河流域的大量突骑施人投降，葛逻禄人逐渐强大起来，开始东窥回纥人的土地。


大唐庆治十年起，吐蕃发动了与大食争夺吐火罗的战争，导致西域局势恶化，大食遂收回碎叶城，使葛逻禄人再次迁回金山以西，虎视北庭，并在吐蕃与回纥争夺安西的战争中偷袭北庭得手，使回纥军大败回漠北。


在四年前，葛逻禄人遭遇到了西征的唐军，并惨败在大唐雷下，以致四万精锐骑兵全军覆没，葛逻禄人遭受到了空前的打击，在对大唐的强势扩张下他们被迫放弃金山以西的土地再次迁回夷播海流域，继而部族三姓发生内讧，葛逻禄人陷入了低谷之中，但经过四年的养精蓄锐和大食人的全力支持，葛逻禄人利爪再次长出，并彻底沦为大食人走狗，受大食之命南迁至大清池以北，对碎叶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葛逻禄人屡次迁移始终没有能得到自己稳定的都城，目前他们将牙帐建立在一个海图什的小城中，葛逻禄人目前的大酋长叫阿瑟兰，年约五十岁，原是谋刺部的叶护，三年前他被大食哈里发册封为葛逻禄王并任楚河总督，楚河也就是碎叶河，他虽然挂总督之名，可实际上却得不到碎叶河两岸的一寸土地。


这天上午，海图什迎来了一名尊贵的客人：回纥国师苏尔曼，苏尔曼在回纥国教摩尼教中地位尊崇，再加上他本人出生波斯，和大食的关系良好，深得粟特人的爱戴，这样一来，他手中便掌握了摩尼教和粟特人两大势力，在回纥国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这次出使葛逻禄是基于回纥国内受灾而发生饥荒，粟特人不满回纥倾向大唐，忠贞可汗遂命他向葛逻禄人借粮，随后他将去巴格达向大食人请求援助，也算是平衡国内几个势力之间的矛盾。


“我的老朋友，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吧！”老远，苏尔曼便张开了他那犹如黑色翅膀一般大袍，他惨白的脸映照在阳光下，就仿佛一只黑色的蝙蝠，让周围的葛逻禄士兵都感到了一阵阴森，苏尔曼和葛逻禄王阿瑟兰是老相识，阿瑟兰的长子阿特鲁就是苏尔曼的大徒弟，三年前在盗取大唐雷的行动中死在唐军刀下，为此，苏尔曼远赴葛逻禄向阿瑟兰下跪请罪，阿瑟兰原谅了苏尔曼，并让自己最心爱的三子阿特雷再次拜在苏尔曼的膝下，毕竟葛逻禄人就住在回纥人的屋檐下，有大食的盾牌能防住回纥人的明枪，但未必能防得住他们的暗箭，就这样，苏尔曼摇身一变又成为了葛逻禄未来的领路人。


阿瑟兰也张开臂膀迎了上去，两人哈哈大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拍打着对方的脊背，拥抱礼行毕，两人又亲密地挽着胳膊，一起向大帐走去。


“国师，我儿子在翰耳朵八里怎么样？他让国师满意吗？”


“阿特雷是一只勇敢的雄鹰，相信在我的调教下，他一定能飞得更高更远。”


“那就辛苦国师了。”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了阿瑟兰大帐，大帐里布置得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帐壁上挂着缀满宝石的大食流苏，桌上铺着最豪华的大唐蜀锦，上面摆满了来自拜占庭的各种精巧金器，还有十几个风骚漂亮的女子半倚在珠光宝气中，眼中带着慑人的媚笑。


二人进账坐下，一名侍女给他们上了喷香的马奶茶，几名年轻漂亮的葛逻禄女人坐在他们身后，轻轻为他们揉捏肩膀，苏尔曼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揉捏，阿瑟兰见苏尔曼脸色有些沉重，便低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出去！”十几名娇媚的女人吓得纷纷站起，提着长裙飞奔跑出了大帐。


阿瑟兰见她们都走了，便压低声音问道：“国师，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苏尔曼取出一封信扔在小桌上，“这是忠贞可汗写给你的亲笔信，你自己看看吧！”


阿瑟兰取出信，只匆匆看了一遍，立刻脸色大变，他的手直哆嗦，颤声道：“我们葛逻禄人自己的粮食也严重不足，不说五十万只羊，就连五千只羊也拿出啊！”


苏尔曼见他紧张，便哼了一声道：“大酋长怕什么，我们可汗并不是白要你们的羊，只是借，以后会还的。”


‘借？回纥人的借和要又有什么区别，从前他们还借得少吗？’阿瑟兰苦笑一声道：“并不是我们不借，实在是我们也遭了雪灾，国师应该知道，从九月就开始下雪，我们手中也实在没有羊啊！”


苏尔曼瞥了一眼周围奢华的布置，淡淡一笑道：“那你要我回去怎么给可汗解释，说大酋长穷得揭不开锅吗？”


“这……”阿瑟兰的脸胀得通红，他尴尬道：“它们都是我手下抢来之物，而且也不能当饭吃，若国师喜欢，我统统送给国师就是。”


“我们摩尼教义一向倡导节俭，我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大酋长还是想想怎么搞羊向可汗交代吧！”


葛逻禄人在怛罗斯之战后逐渐强大，但在北庭被唐军击败后陷入了内讧，力量遭到了极大的削弱，现在虽然尚能动员十余万男子，但和回纥比起来还是弱小很多，他们惹不起回纥，可是又确实没有多余的羊交代，阿瑟兰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好吧！看在阿特雷的面上，我替你想了一个办法。”苏尔曼叹了口气道：“事实上我也知道你们拿不出羊，所以想了一路。”


阿瑟兰大喜，他连忙深深致谢，“我就知道国师会替我说情。”


“回纥人生存面前，谁说情都没有用。”苏尔曼摇了摇头，“我立刻要动身去巴格达向大食人借粮，我的意思是让大食人替你们出这笔粮食。”


“可是五十万只羊，大食人肯出吗？”


苏尔曼哈哈大笑，“大食人又不会自己出，哈里发一纸命令发给昭武九国，当然是由他们来出这笔羊，不过……”


说到‘不过’两个字，苏尔曼眼一眯，阴阴地笑了，他盯着阿瑟兰道：“不过你们要有些表示才是，要让哈里发高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阿瑟兰黯然无语，他当然知道苏尔曼的意思，讨哈里发欢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进攻碎叶，可他们现在尚未准备好怎么和唐军开战？而且三个月前他们一个部落偷偷去金龙道企图抢掠胡商，结果遇到了唐军运银队，三千人全军覆没，连酋长也死了，对唐军的恐惧仿佛一片阴云投影在阿瑟兰的心中，良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道：“并非是我不想进攻碎叶，而是没有准备好，大食人也知道，他们答应的攻城器械至今没有送来，让我怎么进攻城池，算了！我也不要大食这份人情，这件事我会亲自写信给忠贞可汗解释，没有就是没有，他要我怎么办？”


“你不给，可汗当然也不会拿你怎么办？可是你想过没有，阿特雷可在翰耳朵八里。”苏尔曼冷冷说道。


阿瑟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苏尔曼捏住了他的软肋，苏尔曼忽然又阴阴一笑道：“其实你也不用真的大规模进攻碎叶，关键是你要摆出个姿态，让哈里发知道你是很听话的，这就足够了，阿瑟兰老弟，你明白了吗？”


“你是说……”阿瑟兰忽然明白了所谓摆个姿态的意思。


苏尔曼慢慢点了点头，“我听说碎叶正在大清池北面筑城，你是否可以从这个方面打打主意呢？”


……


碎叶位于大清池西北方向的碎叶谷地里，它本身离大清池还有数十里地，所以在大清池的附近又分布着一些小城，比如叶支城、贺猎城、裴罗将军城等等，但这些小城大多分布在大清池的西面和南面，而在大清池北部和东部地区皆是一片防御的空白，所以三个月前一支葛逻禄骑兵才能畅通无阻地南下抢劫商队，虽然事后加强的巡哨，但仅仅只是巡查，并不能形成有效的防御体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曹汉臣决定减缓银矿的开采，集中人力加快速度筑建防御城。


筑建防御城的方案早在去年便通过了朝廷的批准，但因为人力不足而拖延至今，现在随着葛逻禄人南下的压力增大，筑建防御城也就成了燃眉之急，按照计划，大唐将在大清池的北面和东面各修建两座城池，在东面将修建苍龙和白虎两座城池，而在大清池北面则修建玄武城及朱雀城，每座城池之间相隔二十里，可互相呼应、互为犄角，其中离葛逻禄人最近的是玄武城，玄武城也就成了投入人力物力最多的一座城池，这里离大清池不到五里，站在城头上，越过大片森林，可隐隐看见波光粼粼的湖水。


一大早，施洋和他的一百名手下押着三千战俘来玄武城筑城，现在这位年轻的军官是碎叶军下的一名骑兵队正，他在金龙道歼灭葛逻禄骑兵的战斗中杀敌最多，最后还手刃敌酋，立下了大功，按照大唐的军功标准他可以升两级，也就是从伍长直接越过队正升为校尉，但曹汉臣在计算功绩时却不理会他是天骑营的伍长，而是按一个小兵起算，这样，他升两级就变成了队正，手下有一百名弟兄和两百匹战马。


或许是出于内疚，曹汉臣在填写他履历时，悄悄将他的年龄改成了十八岁，以便于他领导一百条大汉，不过这一点似乎有些多虑了，且不说施洋本身就是天生老相、心智成熟，更重要是安西军队的传统向来是以军功以本事来排资历，对年龄却不是很看重，施洋很快便以杀六十七名葛逻禄骑兵的骄人战绩赢得了手下士兵的尊重，再加上他神出鬼没的枪法和白发百中的箭术，更是使手下对他佩服得五俯投地。


筑城的工事已经开始了，所有的劳工都各自进入岗位，有的拌灰浆，有的拖拽大石、有的在凿制方石，石料是从乌兹曼山取来，再用人工凿成方石，在城墙的边上，两座用木头搭制的高高吊塔负责将大石搬运上城头，玄武城经过两年的陆续修建，已经修建好了八成，城墙上已经在砌城垛，城楼搭好了架子，一条人工开凿的护城河深三丈、宽四丈，昨天刚刚建好吊桥，但城门还没有安装，若整个城池完成，将可以容纳五千士兵，成为大清池北面的坚固堡垒。


护城河上搭了几座简易木板桥，河水与连通大清池，由于大清池终年不冻，但护城河还是结了一层薄冰，但冰层不厚，不能在冰上行走，千余名搬运石头的战俘正来来往往，十分忙碌，这些战俘都是当年安西战役的被俘者，中间有吐火罗人、大食人、昭武人以及埃及人，原本有五万余人，战争结束后一部分昭武人被释放，剩下三万多大食人、吐火罗人和埃及人，去年，大食哈里发派特使到长安交涉战俘一事，最后两国达成了交换战俘的协议，大食释放了四千多尚在人世的怛罗斯之战的唐军战俘，而大唐也释放了一万名大食人，但还有二万多吐火罗人和埃及人大唐愿意收赎金方式释放，但大食却不肯支付赎金，不再理会这些战俘的死活，朝廷便决定将他们悉数发配到碎叶开采银矿，服苦役五年后释放。


施洋带着二十几名士兵正沿着护城河巡视，玄武城一共有五百驻军，主要是监工数千名干活的战俘，并防止葛逻禄人游哨的侵扰。


五百人分成五个队，由一个姓方的校尉率领，今天方校尉率二百人押着千余名战俘去乌兹曼山搬运石料去了，玄武城中还剩三百唐军，由三名队正各自负责一段城墙的修筑。


施洋刚走到西北角，忽然城头上传来一阵喧哗，城下一些人也扔下手中的活计，坐在地上大声喊开来，施洋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城头上一千多战俘都停止了干活，坐在城头上仰天大喊。


施洋立刻回身命几名士兵道：“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三名士兵纵马而去，过了片刻，三人又奔了回来，“队正！”三骑飞奔上前，其中一人手中拎着一名战俘，往施洋面前一扔，“这个塔塔木煽动战俘们怠工。”


眼前这名闹事的战俘年纪约四十岁，名叫塔塔木，皮肤黝黑，并不是晒黑的那种，而是天生的黑，粗眉粗眼，典型的吐火罗人模样，他是名吐罗火军的高级将领，他的职责是配合唐军管理战俘，并不干活，被俘四年来一直还算配合得不错，到明年十月他们就将期满释放。


或许是即将被释放，战俘开始注意起自己的身体来，尽量多吃多睡，干活也不是那么卖力了，原来二万人开银矿人手本来就富裕，所以偷偷懒也看不出，但这次修建玄武城就不同了，由于时间紧迫，劳工也不多，唐军为了加快进度，便将施工量分解到了每一天，干不完活就不准吃饭睡觉，这一下，战俘叫苦不迭，十几天下来便开始闹情绪，今天就是这个塔塔木煽动怠工，要求唐军缩短干活时间。


在银矿呆了近四年，这个塔塔木早混成了老油条，他见这个唐军军官只是一个小小的队正，而且很是年轻，心中不禁轻蔑地冷哼了一声，往地上一趴，准备以语言不通来拒绝交流，等对方的高级将领来。


“把他拖去砍了，人头示众！”施洋根本就没有和他谈判的打算，手一挥便下令手下杀人，几名士兵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就向城头那边拖，塔塔木吓了跳了起来，举手大声道：“好吧！好吧！我叫他们干活就是。”


几名士兵停下来，看着施洋，但施洋却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厉声喝道：“砍了他！”


一名士兵一刀便将他砍翻，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另一名士兵随即一刀剁下了塔塔木的人头，施洋冷冷地看着行刑结束，他一挥手令道：“去，将他的人头拿去示众，谁再敢闹事，立斩！”


当塔塔木的人头被挑在竹竿上高高示众，一场因宣泄不满而引发的小小工潮立刻平息下来，工地上又开始了紧张忙碌的劳作，施洋不再指定什么战俘军官协助管理，而是发给每名唐军士兵一根皮鞭，谁敢偷懒就狠狠抽打。


一天很快地过去了，在施洋所负责的北城墙一段，原本要干到深夜才能结束的活提前完成了。


“队正，今天的进度已经完成。”一名士兵跑来禀报道。


施洋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斜斜地挂在西天，离天黑尚有半个时辰，“队正，时辰尚早，要不再让他们多干一会儿？”一名伍长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不！”施洋断然否定了伍长的建议，“让他们吃饭休息，明天再继续干活。”


“是！”伍长当即跑去宣布收工，坐在城墙上等待命令的一千多名战俘竟一齐欢呼起来，当一队队战俘排队走过城墙，笑语声不断，只有挑在城楼一角的人头孤独地在寒风中摇荡，再没有人愿意看它一眼。


夜渐渐深了，其他几段城墙在北城墙的影响下也加快了修筑进度，均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工程，战俘们陆陆续续返回战俘营吃饭，许多人疲惫不堪，草草吃点东西倒地便呼呼大睡，夜幕下的玄武城又变得安静起来。


忽然，在远方的树林里出现了几骑黑影，他们注视着玄武城的动静，很快便调头向北疾驰而去，在数里外，一片黑压压的葛逻禄骑兵正整装带发，黑色的战马打着响鼻，阿瑟兰拉着缰绳，面无表情地盯着远方孤零零的玄武城，他灰色的眼睛和寒冬一样刺冷。


……

第七章 初建战功


沉沉黑雾中，一骑战马向玄武城狂奔而来，马蹄声惊碎的寂静的夜，这是一名在外围游哨的唐军斥候，他发现了危险迫临。


不等战马停下，斥候飞身跳下马，跌跌撞撞冲到被马蹄声惊动、出来查看情况的施洋面前，“发生了什么事？”施洋忽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施队正，发现大队葛逻禄骑兵，就在数里外。”


“命令弟兄们赶紧起来，我去找黄队正和杨队正。”施洋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喊。


突来的警报使唐军高度紧张起来，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唐军向城头奔去，几十名唐兵跑到城外砍断了捆绑吊塔的绳索，高高的吊塔轰然倒下，他们又点火烧了简易木板桥，这时，远方已经隐隐传来激烈的马蹄声，唐兵们退回城内，吊桥立即高高拉起。


“至少有四千人。”一名黄姓队正脸色惨白，他从隐隐传来的马蹄声推断出了葛逻禄骑兵的人数，而他们只有三百人，一座尚未完工的城堡，连大门都还没有装好，更要命的是城内还有三千人的战俘，在敌军的大举进攻面前他们会作出怎样的选择？


“我们要立即向朱雀城和苍龙城求援。”另一名杨队正毫不犹豫地建议道。


“不行，深夜来援很容易被敌人打伏击。”施洋注视着沉沉的夜幕，他缓缓摇头道：“我更担心会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可是我们只有三百人，连城门都没有，怎么打？”杨队正猛地扭头盯着这个年轻的队正，他能有多少作战经验？


“不光是这样，城内还有三千战俘，如果他们哗变，我将死无葬身之地。”黄队正的心仿佛沉进了深渊。


“你们先去组织弟兄，战俘那边我去想办法。”施洋紧咬着嘴唇，转身跑下城墙。


两名队正彼此对望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形势之严峻，不是他们这种小军官所能驾驭。


战俘营也驻扎在城内，由一百多顶大帐组成，每顶大帐里挤睡着三十人，此时战俘营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每一座大帐里都开始有些骚动起来。


“让所有人都出来。”施洋一反平时的沉默，他厉声喊道：“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看管战俘营的几十名唐军冲进每一顶大帐，大声叫骂，把一群群战俘赶出大帐，或许是被俘虏得太久，这些战俘对唐军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尽管他们有三千人，而唐军只有几十人，但他们还是像一大群绵羊一样，乖乖地被赶到营地前的空地上，不安地等待着这个年轻军官的训话。


“我要告诉你们，葛逻禄人来了，他们来了至少两三千骑兵。”施洋毫不隐瞒真相，开门见山边将严峻的情况告诉了所有的战俘，战俘们彼此对望，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这惊呼声中蕴藏复杂的感情，有一点点希望，但更多的是对突发事件本能的反应，他们大多数人也不知道葛逻禄人来了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或许你们有人在想，葛逻禄人来了你们会不会从此自由，如果你们真有人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葛逻禄人会把你们交给大食人吗？不会！葛逻禄人是贪婪的豺狼，你们中的体弱者将被他们杀死、年轻力壮者将成为他们的奴隶，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施洋每说一句话，便立刻有通大食语的士兵和通吐火罗语的士兵将他的话翻译过去，在猎猎的火光中，每一个战俘都沉默着、深思着。


“明年你们就将获得自由，这是大唐皇帝陛下的旨意，没有人敢再留下你们，明年你们就将会到自己父母妻儿身边，你们已经熬了整整四年，为什么要在希望即将来临前又落到葛逻禄人的手中？或许你们中还会有人产生侥幸之念，葛逻禄人可能会将你们交还给大食，可我相信你们也很清楚，为什么大食只赎走波斯人，却将你们丢在大唐不闻不问，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把你们的死活放在心上，甚至你们在大食的户籍本上已经阵亡，清醒一点吧！大食人不会再要你们，你们的命运是和我们连在一起。”


施洋炯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声说道：“我答应你们，如果你们和唐军一起保卫玄武城，你们将提前获得自由，你们明白吗？与我们并肩作战，这不仅仅是保护你们自己的生命，大唐人是知恩图报的民族，当黎明到来时，你们将开始崭新的人生，怎么样！愿意听从我的指挥吗？有谁？有谁愿意！”


在一片叹息声中，三千人对自由的渴望被激发了，“我愿意！”开始有人喃喃自语。


“我听不见，你们喊出来！”


“我愿意。”终于有人振臂大声叫喊出来，“我也愿意……我也愿意！”


三千人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渐渐汇成了一片情绪激昂的洪流。


……


熊熊的烈火在玄武城上空燃烧，数骑报信兵已经奔赴四方，他们要将葛逻禄人进攻的消息传递到周围的每一个城池，不是求援，而是让他们提高警惕，严防敌人的进攻。


在城内也异常忙碌着，无数人三五成群地抬着一块块沉重的大青石堆砌在城门前，随着大青石的不断砌高，一座厚达四丈的石墙很快便堵住了大门，在石墙上方还留了缝隙，可供弓箭射击。


随即三千战俘兵分成两路，一路千人留下城门前看守城门，另一路两千人上了城墙，他们没有武器，就将以石块协助唐军守卫城池。


此刻，四千余葛逻禄骑兵已经在半里之外停住了，宽阔的护城河挡住了他们的铁蹄，阿瑟兰紧皱眉头望着这座尚没有完全修好的城堡，宽阔的护城河、黑黝黝的城墙，高高耸立的吊桥，这一切在一支没有攻城武器的骑兵队眼中，就仿佛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但这偏偏又是他们首当其冲的城池，城堡上空燃烧着熊熊的大火映红了天际，阿瑟兰知道今天的脚步就将止于此了，再偷袭别的城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正如苏尔曼所言，他只是来做个姿态，可是再怎么样简单姿态，他都必须要进攻，要敌人流血和自己流血，否则大食哈里发是体会不到他的诚意。


这时一匹快马奔来，马上士兵向他禀报道：“属下已探明，对方护城河虽已结冰，但不能在上面行走。”


阿瑟兰闷哼了一声，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这就是大清池怪异的地方，临海一圈再寒冷也只结一层薄冰，再向北十里就完全不同了，河流从河面冻到河底，所以这里被称为热海，是所有牧民向往的天堂，可惜被大唐占领了，阿瑟兰一阵咬牙切齿，如果大食当年不把碎叶夺走，那唐军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得手。


“巨木砍伐结束了吗？”阿瑟兰回头大声喝问道。


“回禀大酋长，已经砍伐了五十棵巨木。”


“好，在河上架桥，开始试探进攻！”


随着阿瑟兰的一声命令，铜号声在葛逻禄骑兵中骤然响起，葛逻禄骑兵每百人一队，拖着一棵高达五六丈的大树向护城河缓缓行去。


这一支葛逻禄骑兵不同于在金龙道上准备抢劫商旅的那支骑兵，那是一支由牧民临时拼凑起来了的乌合之众，没有组织纪律，全靠一股子蛮劲冲击，一败即溃，而这支骑兵是阿瑟兰的亲卫军，经过严格的训练，不仅装备精良，而且冲击力极强，能协同作战。


他们一手执盾，一手拖着巨树缓缓前行，并不急躁进攻，他们知道城内唐军仅数百人，弓箭也不会太多，若将唐军的弓箭诱射完，那他们就将成为瓮中之鳖了。


城墙上两百五十名唐军排列在北城墙上沉默地注视着敌军靠近，他们身后站着千人，准备协同作战，而另外千人则分成两队紧张地忙碌着，一队将几十栋刚刚修好房屋拆掉，将石块运到城墙之上，另一队则将一桶桶沸水搬到城头，借助夜色的掩护将水泼在城墙上，凛冽的寒风中，很快便冻了一层冰，使墙面和城下地面光滑无比。


此刻施洋已经被所有人推举为代理校尉，他成功地说服战俘们协同作战，使得防守成功的可能陡然变大，大门堵死了，战俘搬着石块上层，而对方至今没有出现攻城的武器，士兵们看到胜利的希望，士气大振，这就是安西军的传统，从来都是信服有本事的人。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箭！”


……


“要节约每一支箭，要箭箭伤人，宁可他们冲过护城河。”


……


“以梆子声为令，声响即射、声停即停！”


施洋的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唐军依旧沉默，每人手执一把长弓，背着两壶箭，三百人，一共一万八千支箭，确实不多，但万幸的是敌军也不多，黑影绰绰不超过四千人，弓箭笔直地指向城下黑影，唐军在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轰！”一根巨木被扔在河上，巨木的一头砸破薄冰，激起一片水花，浮在水面上，马上立刻跳下十几名葛逻禄人，高举大盾将巨木推向城墙，但只推到一半，十几箭连珠箭一般从城上疾射而出，一箭快似一箭，惨叫声此起彼伏，十几名葛逻禄人全部栽倒在地，竟无一人能站起来。


城头上一片寂静，所有士兵眼中都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色，敌人在三十步外，沉沉的黑夜中目力难及，只看见团团黑影晃动，而且对方还似乎举着盾牌，他却能在一瞬间从稍露的缝隙中射入，这是怎样一种箭术？


施洋慢慢将长弓收回，冷冷道：“敢在我面前如此嚣张，真视我大唐无人吗？”


三年来，施洋是在枯燥而残酷的生活中度过，他是天骑营一员，驻防东内苑，白天他和普通士兵一样骑马练枪、巡逻执勤，下午解散回军营后他便孤身一人去靶场练箭，无论是硬弩还是长弓，他每天都要射出数千箭，手指被磨烂、虎口红肿，一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回去读书，天天如此，在长安三年，他甚至没有出过一次东内苑的大门，东内苑的飞鸟也因他而绝迹，他有着天赋禀异的射箭才华，再加上最为残酷的训练，使他在去年四十万西凉军的射箭大赛中以无可争辩的优势勇夺桂冠。


施洋看了周围的弟兄，赞许地点了点头，“很好！”在紧张的气氛中，竟没有一个人因他的射击而盲目跟从，都在等待着梆子声响起，有这样的纪律，何愁今晚不胜？


城下的其他数十名葛逻禄骑兵也被这恐怖的箭法吓坏了，他们发一声喊，调头便逃，后面拖着巨木的几队葛逻禄骑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纷纷停住了脚步。


“浑蛋！”阿瑟兰怒不可遏地冲上来，一顿鞭子劈头盖脸向退下来的骑兵抽去，“竟敢动摇我的军心，来人！给我全部拖下去砍了。”


“大酋长息怒！”一名千夫长拦住了阿瑟兰，他苦苦求情道：“临战杀人不祥，不妨让他们冲击在先。”


“好吧！”阿瑟兰吐了一口闷气，他见天色已到了四更，便不在拖延，拔出战刀狂吼一声：“全军冲上，给我撞开大门。”


葛逻禄人没有攻城武器，撞开城门便是唯一的手段，只要杀进城，他就可以用数百唐军的人头向大食哈里发交待，一声呐喊，随即是刺耳的喊杀声，葛逻禄人跳下坐骑，铺天盖地地向护城河边杀来，冲在最前面的数百人拉着巨树扔进河中，‘轰隆！轰隆！’巨大的声响，巨树砸开了薄冰，在护城河上起伏，数百人一起用劲，将巨树推进河中，这次他们变聪明了，躲在茂密的枝桠中推树，有了天然的屏障。


河水剧烈晃动，将巨树吸附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巨大而宽阔的木桥，但城上仍然没有动静，唐军拉弓搭箭，冷冷地注视着城下的敌军，他们在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葛逻禄人的进攻开始了，箭如雨点般呼啸而来，叮叮当当地射在城头上，城头尚没有完全修好，还有许多垛口没有砌好，唐军和战俘们纷纷蹲下，箭雨从他们头顶上呼啸掠过。


刺耳的铜号声响彻天际，黑色的人潮一浪一浪翻滚而来，施洋靠在一只城垛后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敌人中细节，黑压压的人群中没有出现攻城梯，还有几支长条形的敌群，那一定就是撞木，施洋目光移到了城下，从他们的浮桥到大门只有五十步距离，墙边的实地宽不到六尺，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也就是说两根撞木不可能同时过去，这五十步距离也就决定着今晚的胜负。


他年纪虽轻，但他的冷静和沉着已经具有大将之风，他无疑是一个军事奇才，这是他的第一次指挥战斗，他很快便找到了此战中的关键之处。


“向这里抛下几块大石。”施洋一指城下的五十步狭路喊道，立刻冲上来百名战俘，将十几块重达百斤的巨石抛下，有两块翻滚进河里，在河面上砸开两个大洞，其余大石皆横七竖八地拦在狭道上。


三轮箭射过，开始有一群群敌军如猿猴般地跳下护城河，从木桥冲向对岸，就在这时，城头上梆子声响起，箭如雨，石头如冰雹迎头落下，近百名敌军纷纷中箭，惨叫着落入水中，黑色的水面上冒起一股股如墨汁般的血，大石砸散了并拢在一起浮桥，后面刚刚跳下的几十人站立不稳，纷纷掉入水中，扶着巨树狼狈地向岸上游去。


“不准上来，用绳子将浮桥捆住！”后面督战的千夫长发现浮桥的漏洞，他大声吼叫，命人向水中扔下长索。


后面的葛逻禄人又如退潮般撤去，护城河边又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一支接着一支的冷箭从城头射下，每一支箭射入水中，必有一声惨叫，顷刻间，水中的三十余人只剩下十几人躲在大树下，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城墙下顿时如死一般的寂静。


‘呜～！’铜号声响彻天际，黑色的大潮再次汹涌而来，他们高举盾牌，喊杀声震天，阿瑟兰在十几名亲卫的簇拥下，亲自来督战了，在一阵阵刺耳的铜号声中，两千余名葛逻禄人如狼群一般，一群又一群、嗷叫着地跳下浮桥，向对岸奔去。


另外两千人则蹲在河边向城头放箭，用密集的箭雨压制住唐军的反击，这是极为有效的手段，唐军被压制得无法现身，只有几个城垛后面的唐军可以放箭，或者从城上抛下几块没有目标的石块，偶而能砸到几面盾牌，但对于两千多冲击的敌军，这已经没有什么效果了。


很快，两千多葛逻禄人已经大部分冲上城墙边的狭道，高举盾牌向城洞跑去，两百余步宽不足六尺的狭道上挤满了黑压压的葛逻禄人，就仿佛暴雨前准备搬家的蚁群，在他们中间藏着三根粗大的撞木，正一点点向城洞挪去，狭道上十几块巨石延缓了他们的速度，一些冲在前面的人正将巨石一块块掀入河中，尽管如此，最前面的一根撞木离城洞已经不足三十步了，一旦撞木入城洞，垒成的松散石墙能否抵住数百人的撞力，就难以预料了。


施洋见形势危急，而唐军仍然被葛逻禄人密集的箭雨压制住，他大吼一声，“再不反击，大家统统都得死！”


他率先探身向城下放箭，立刻缩身搭箭，再次探出身去，在他的影响下，唐军纷纷效仿，一轮轮的箭射向城下，但这样一来，唐军也出现了伤亡，不断有人中箭摔落下城，拖着长长的惨叫声落入恶狼一般的葛逻禄人中。


几轮箭后，施洋发现还是没有什么效果，下面是重重的盾牌，仿佛屋檐一般遮住了敌人的头顶，盾牌上如刺猬一般钉满了箭矢。


“停止射箭，用石块砸！”施洋断然改变了战术。


一声令下，后面的战俘搬着沉重的石块，纷纷冲上前抛下城头，和箭矢相比，沉重的石块开始产生效果，盾牌抵挡不住石块的冲压，破裂、粉碎，一堆一堆的葛逻禄人被砸得骨裂筋断，城下一片哀嚎之声，第一根撞木也从人群中脱落，翻滚进护城河中。


城上的唐军见巨石战有了效果，顿时士气大振，他们也开始收起弓箭，改用巨石攻击，一百余唐军高举盾牌形成一面长长的盾墙，有效地抵挡住城下射来的箭雨，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开始从城头砸下，堵住了前进的道路，使得离城门只剩七八步远的葛逻禄人寸步难行。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被砸中时的痛苦惨叫声、身躯被石头砸断的剁肉声，交织在一起，城墙下仿佛变成为人间地狱，开始有人往回逃了。


施洋贴靠在一面城垛后，从墙洞中紧紧地注视着护城河对岸约五十步外的十几名骑马之人，他早就注意到了，从进攻到现在这十几骑始终没有动过，他们中间应该有今晚葛逻禄人的首领，可是，这十几人中到底谁是他们的首领呢？五十步外，他分辨不出他们的脸。


施洋略一思索，立刻向怀中摸去，他记得怀中应该有一封书信，是他升为队正的任命书，找到了，施洋将信取出，又抽出一支箭，将箭头咬去，直接把信穿在箭杆上，他立刻张弓搭箭，‘嗖！’地将箭信平射出去，箭信宛如一羽白鸽掠过夜色，准确地飘落在十几骑黑影的面前。


这时，施洋手中的弓箭已经换成了他的钢弩，他将一支弩箭放入箭槽中，慢慢举起，钢弩搭在自己的左胳膊上，瞄准了那封白色的箭信……


城下，一名亲兵翻身下马，上前拾起了城上射来的箭信，“大酋长，是一封信！”


亲兵连忙将信双手递给了阿瑟兰，阿瑟兰叹了口气，天已经快亮了，眼看要成功，可惜唐军的巨石阵却让他的偷袭最终成了泡影，他随手接过信，扭头喊道：“点一个火把来！”


就在他扭头的瞬间，一支弩箭闪电般射到了，‘噗！’地一箭射穿了他的脖子，一阵剧烈的疼痛使阿瑟兰张大了嘴，手一松、信飘落下地，他轰然从马上摔落下来。


……


天已经亮了，城墙下在堆起了五尺高的乱石中到处是成堆的尸块，血肉模糊，一千多葛逻禄人葬身在乱石阵下，离城洞最近的一人已只剩下一步之遥，却被砸扁在一块巨石之下，大队葛逻禄人在天亮前便已经撤离了，他的大酋长中箭落马、生死不知。


施洋带着十几名士兵在城外视察他们的战果，经过一夜的苦战，大部分人都已经疲惫不堪，连战俘们都回营睡觉去了，今天将放假一天。


“队正！你看。”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西方大叫，施洋回头，只见远方出现了一条黑线，是骑兵，一支骑兵正向这边疾驰而来，几名士兵惊慌失措地转身要逃，施洋却一把拦住了他们，“不要慌，看清楚再说！”


骑兵越来越近，这时，城上已经欢呼起来，是唐军的骑兵，施洋看见了一面金黄色的大唐龙旗在队伍的上空高高飘扬。


……

第八章 疑踪惊现


唐军三千人的骑兵队是碎叶都督曹汉臣亲自率领，他是今天凌晨抵达朱雀城视察时得到玄武城的急报，惊骇之下，曹汉臣连城门都没有进便赶赴玄武城救援，整个碎叶也只有他一人知道施洋的真实身份，大唐皇帝陛下的义子，却又是碎叶军下的一名小兵，说起来都是不可思议之事，三个月前，当曹汉臣想以金龙道的功绩提升施洋为校尉时，却意外地收到了皇帝陛下的秘密手谕，命令他施洋的任何功绩都要打折计功，并严禁他泄露施洋的真实身份，曹汉臣是军人出身，他能理解陛下的一片苦心，只有在风雨中长大的树才会更加粗壮茂盛。


曹汉臣率军飞驰到了玄武城前，老远他紧张的心便安定下来，城头依然飘扬着大唐军旗，玄武城无恙，这时，施洋和其他两名队正一起上前行礼，“参见大将军。”


“你们干得漂亮！”曹汉臣马鞭一指城墙下的辉煌战绩赞道。


施洋抢先一步上前沉声道：“回禀大将军，这是三百名弟兄浴血奋战的结果，还有三千战俘拼死相助，我们才击退四千葛逻禄人的进攻。”


‘三百人？’曹汉臣一怔，他扫了一圈便问道：“你们的方校尉呢？他到哪里去了？”


“回禀大将军，方校尉三天前率人去乌兹曼山采石，尚未归来。”黄队正和杨队正一起上前道：“这次击退葛逻禄人的进攻，弟兄们一致推举施队正代理校尉才立下此奇功，最后葛逻禄人的撤兵也正是由于施队正一箭射倒敌酋的缘故。”


曹汉臣仰天大笑，他翻身下马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施洋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藏而不露，果然又立功了。”


施洋立刻单膝跪下，“卑职不敢居功，请大将军将此功劳给弟兄们和三千战俘，卑职愿和他们一起分享。”


曹汉臣凝视着他半晌无语，他忽然冷冷一笑道：“本将军的决定岂是你一个小小的队正所能左右？你再敢多言，我必治你犯上之罪！”


他手一挥，厉声喝道：“进城！”


……


下午，唐军大队开始起拔返回碎叶，虽然葛逻禄主动来挑衅，但曹汉臣却没有与葛逻禄人正式开战的权力，甚至安西都护王思雨也没有，此事必须要报皇帝陛下来决定。


施洋也在返回碎叶的队列之中，他因此战被升一级，为第五斥候营校尉，黄队正和杨队正同时被升为副尉，另外所有参战的官兵皆记大功一次，助战的三千战俘则在筑完玄武城后将全部释放，若愿留在碎叶者则享受移民同等待遇。


施洋既升为斥候营校尉，玄武城的防务就将另一支军队来替换，他则返回碎叶准备接受新的任务。


从玄武城到碎叶约三百余里，需要两天多才能返回，众人一路沿着大清池疾速前行，天黑时在一个叫风宁的小镇驻停下来，顾名思义，这个小镇不像别处风尘刮脸，它位于一处山坳处，一条碧水河从小镇中间静静地流过，它只有数十户人家，非常宁静，唐军也没有进镇，而是在镇外驻营。


大营刚刚驻扎，一名斥候便飞驰而来。


“禀报大将军，阿史不来城传来鸽信，一支由两百辆马车组成的大食商队过境，可能是押运军需物资。”


阿史不来城位于碎叶和怛罗斯之间，是一个著名的商贸补给城，距碎叶约六百余里，也是来碎叶之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站，目前被大食控制，但唐军在那里设有秘密情报点。


曹汉臣听说有军需物资过境，头立刻疼了起来，这两个月，大食不断运送大量军用物资到葛逻禄，已经查获三批，但仍屡查不绝、不断有军需品源源不断地送往葛逻禄，而且这些物资都是民商所为，大食官方根本就不出面，以前都是从南面过去，而现在却改成了北面，那边地广人稀，更难以查获，可若不查，每送一把刀过去，就意味着大唐将士将多流一滴血，此风必须要狠狠地刹一刹。


想到这，曹汉臣一咬牙令道：“命第五斥候营火速去拦截大食商人，不准有半点失误！”


……


一队三百余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般向正北方驰去，接到此信，大食商人已经上路了，赶去阿史不来城只会扑空，他们必然是横穿碎叶谷地的最北部直接去葛逻禄属地，只有绕到他们东面才有可能拦截住他们。


三百余骑兵每人两匹战马，不分昼夜地向疾行，碎叶谷地以北最近的一个出口也在五百里外，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抵达，而且越向北出口就越多，根本不知道会从哪里出来，大食商队是还没有到、还是已经过境？施洋忽然觉得能否拦截住大食商队完全是要看上天肯不肯给自己一分运气了。


和南面温暖湿润的大清池流域相比，碎叶川的北方就是天寒地冻了，没有一丝绿色、也没有一点生机，数百里都是一片光秃秃的灰白色，枯燥而单调，看得人眼睛都发疼。


“校尉你看！”这天清晨，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方大喊，“是雪山。”


透过薄薄的一层雾霭，施洋看见了东北方向隐隐约约有一座高耸的雪山，在微弱的朝阳照耀下，雪峰闪烁着一种妖异的蓝光。


“这就是妖龙雪山吗？”施洋有些惊讶地问道，他听说碎叶川的最北面有一座蓝色雪山，雪山下的冰湖里时常有妖龙一般的怪兽出现，据说在月圆之夜，它还会出现在峰顶对月长歌。


“没错，这就是传说有妖兽出没的妖龙雪山了。”一名经验丰富的队正策马上前笑道：“雪山脚下有一个叫阿木图的小镇，颇为热闹，我们赶了一夜的路，可以在那里稍事休整，打听一下大食商队的行踪。”


施洋点了点头，回头挥手大喊道：“弟兄们再加把劲，到前面小镇上去休息。”


众唐军纷纷抖擞精神，沿着荒凉的砾石滩向雪山方向疾速驶去。


两个时辰后，唐军们终于来到了这座修建在湖边的小镇，小镇人家呈月牙形沿湖分布，约四百户人家，绝大多数都是突骑施人，他们最早都是牧民，随着去回纥的商人越来越多，必经之路的妖龙雪山下便开始有人在此定居开店，渐渐地，定居的突骑施人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了今天小镇的规模，男女老幼竟有三千余人，大多是开店经商。


小镇周围被茂密的森林围绕，从一条幽深、平坦的大路进去，充满了生机勃勃的阿木图镇便出现在眼前，小镇的建筑大多是木结构，粗大的原木上布满了苔藓和裂缝，显得有些年头了，但小镇的一条主干道却干净而宽阔，就仿佛刚刚修葺一样，大街上各种店铺林立，客栈、酒馆、赌馆、妓院应有尽有，现在已快到中午，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大多都是商人，突骑施人、回纥人、波斯人、粟特人、葛逻禄人，甚至还能看见几个汉人的脸孔。


这里简直就像是桃花源一样，和外面荒凉的灰色世界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三百余名唐军骑马缓缓走在大街上，引起了许多人侧目，但并没有人上来干涉他们，施洋心中觉得有些怪异，便问刚才的刘队正道：“这里是属于谁的地盘？葛逻禄人吗？”


“不！不是他们，这座小镇属于粟特商人的地盘，这里有一半的店都是他们所开。”刘队正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他笑了笑道：“据说葛逻禄人畏惧湖中的妖兽，始终不敢对这里妄动刀兵，但实际上是因为粟特商人对葛逻禄的影响很大，所以葛逻禄人才没有对这里下手。”


说到这，刘队正忍不住叹息一声又道：“其实这里原本还有几家汉人开的店，粟特人对他们压迫很重，一直艰难度日，后来碎叶被大唐收复，那几家汉人都改去碎叶开店了。”


“刘队正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啊？”施洋淡淡一笑问道。


“那是自然，我父亲原来就是在这里开了一家客栈，后来搬到碎叶了，三年前我就在碎叶从了军。”


刘队正摇了摇头，不想再多提往事，他带着唐军转身进了一条弄堂，走了几十步，向右一拐，前方竟藏着一家酒馆。


“施校尉，你带弟兄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问问情况。”刘队正一边说，一边脱去军装，换成了便服。


“我和你一起去。”施洋将缰绳扔给一名士兵，也换了一身便服和刘队正一起走进了这家酒馆。


酒馆外面冷冷清清，而里面却喧嚣杂乱，客人众多，一股酸溜溜的酒味混合着热烘烘的羊骚味，充斥着这座小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酒馆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十几张做工粗陋的大方桌，几乎都坐满了酒客，一名屁股奇大的年轻女人正绷着脸，手里端着一只装满葡萄酒的瓦罐给客人们倒酒，每倒一杯酒就伸手要十枚铜钱以作小费，喝酒的大多是精明的商人，他们虽然知道这是规矩，但还是不甘心地在女人肥硕的屁股上顺手捏一把，算是给小费的补偿，那女人似乎被捏惯了，也浑不在意，继续给下一个客人倒酒要钱。


“这里虽然杂乱，却问得到很多的消息，跟我来！”


刘队正带着施洋穿过大堂，他们身着突厥人的服装，没有人注意他们，客堂里依旧吵嚷喧闹，二人很快便来到柜台前，柜台里的掌柜是一个瘦小的粟特人，长着两只仿佛用钻子钻得凹进去的绿豆小眼睛，在红色的眉弓下闪闪发光，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很有耐心，有着所有生意人特有的狡猾和贪婪。


刘队正上前用波斯语说了几句，粟特人一愣，他随即认出了刘队正，亲热地在他肩头拍了拍，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朵花。


刘队正又低语了几句，粟特人脸上的花又恢复成了钱袋上的纹路，他爱理不理地嘟囔了一句，刘队正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约十枚大唐银币，放在柜台上，粟特人眼一瞥，两粒绿豆闪了一下，随即还是摇了摇头，刘队正笑而不语，又掏出十枚银币，一块一块地向上加，一直加到十六块，粟特人还是摇头，这时，刘队正却忽然往回拿了一块，粟特人的手比闪电还快，一把摁住了银币，附耳对刘队正低语了几句。


刘队正脸色一变，拉着施洋便飞快地向酒馆外跑去，一出酒馆他便急声道：“快追！我们要找的大食商队一个时辰前刚刚离开阿图木镇。”


施洋也来不及换衣服，翻身上马对士兵们大声喝道：“立即出发！”


三百骑兵马蹄如惊雷，冲出小巷，直向阿图木镇的北面奔去，阿图木镇的出口处有两条路，一条向北通向大漠和夷播海，另一条向东穿越数十里茫茫的森林，出了森林便进入了葛逻禄人的控制地盘。


唐军不假思索地沿着东面的道路疾驰而去，这条路其实是一条穿越森林的小河，河流两岸的砾石滩便成了天然的商道，商道上偶然会出现一些匆匆赶路的商队，但这不是他们所追的那支大食商队，唐军的气势如奔雷，吓得沿途的商人纷纷向两边躲闪，唐军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


一直追出二十余里，还是没有看到那支大食商队的影子，施洋一摆手令道：“停下！”


唐军奔跑的速度渐渐地放缓了，施洋眉头一皱，问刘队正道：“粟特人会不会是骗你？”


“不会！”刘队正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粟特人虽然视钱如命，但他们很讲信用，收了钱就不会给假消息。”


“那会不会是他所说的大食商队与我们所要找的商人不是一伙人？”


“这……”刘队正也有些疑惑，这确实有可能，毕竟他能提供的线索也不多，二百余辆马车，马车上的货物都是用黑色油布捆扎，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不是一伙人，那也该有一支两百余辆马车的大食商队才是。


“校尉，你看！”一名骑兵忽然指着左边森林里低声喊道。


施洋顺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他心中一阵狂喜，只见在百步外的森林深处停住一辆马车，马车上的物品十分巨大，全部用黑油布包扎，在草地上躺着一名正在休息的车夫，他并没有发现唐军。


“不只一辆，我已经看到了数十辆马车。”施洋目光锐利，他比别人看得更深更远。


“刘队正，你从左面包抄，不得放走一人。”


施洋又命令另一名队正道：“秦队正，你从右面包抄，同样不得放走一人。”


唐军分兵三路，迅速地将森林里的马车队包抄而去，不等靠近，草地上的人便发现了他们，他骇得跳起来大声叫喊，施洋一抬手，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脖子，他捂着脖子重重倒地。


“给我杀！”


三百骑兵呼啸着冲进了森林，森林里果然藏着两百余辆马车，押车之人已经得到警报，他们拔出刀与唐军搏斗，个个凶悍，但他们哪里是大唐骑兵的对手，几次冲锋，便被唐军砍死了数十人，其余之人再无斗志纷纷向四周逃窜，但所有的出路都已经被封死，三百唐军围成一圈，渐渐地收拢，将剩下的一百多人压缩成一堆。


“叫他们放下刀，否则格杀无论！”施洋让刘队正上去喊话。


刘队正催马上前，用大食语喊了几句，大食人皆一齐回头，向一名中年人望去，施洋冷笑一声，他催马上前，用弩箭指着他的额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大食人眼中露出一丝惧意，立即将刀放下并举起了手，在他的带动下，所有的大食人都将刀扔在地上，纷纷举起手来。


施洋一指这名大食人的首领对刘队正道：“你带他去审问，要把所有的情报都问清楚。”


“遵命！”刘队正一挥手，带着几名士兵将这个大食人首领押了下去，其余大食人也都被押往别处。


施洋慢慢走近一辆马车，用刀挑开了黑油布，里面露出一个巨大的木制零件，他又一连挑开十几辆马车，里面全部都是各种木制零件。


施洋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他已经认出其中一个是巨大抛石机的零件，另一个是折叠长梯，也就是说，这些马车上装的都是各种攻城武器。


这时，刘队正从森林里出来，向施洋禀报道：“校尉，我已经问清楚了，他们并不商人，全部都是大食士兵装扮，押运十五架长梯和一部攻城槌以及一部巨型投石机送给葛逻禄人。”


“一部攻城槌和一部投石机怎么够？”施洋摇了摇头又道：“他们必然还带有图纸以及工匠，都给我把他们找出来。”


正如施洋的判断，唐军很快便从一辆马车的底部搜出了装满了图纸的木箱，另外又从俘虏中找出了三名派去指导葛逻禄人制作攻城器的工匠。


“校尉，这些俘虏和马车怎么办？”刘队正低声问施洋道。


施洋瞥了俘虏们一眼，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杀机，“除了三名工匠带走，其余大食人全部杀死，一个也不留，马车上的东西也统统烧掉。”


……


一个时辰后，三百多骑唐军携带着数百匹马重新向阿木图镇驰去，在他们身后浓烟滚滚，笔直地冲向天空。


下午时分，他们又返回了阿木图镇，刚进镇子，唐军却迎面在大街上遇见了一百多名回纥骑兵，他们簇拥着一名从头到脚都罩着黑袍之人，看不见面容，两军交错而过，皆警惕地看着对方，手摁在刀柄之上，彼此保持着数十步的距离，施洋注视着那名穿着黑袍的男子，他忽然从黑袍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第九章 千里追猎


唐军很快便离开了阿图木镇，踏上回归碎叶的路程，但施洋却一直沉思不语，他还在想刚才那一队回纥兵，那个黑衣男子阴森的目光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男子的身份绝不简单。


“刘队正。”施洋终于停住了战马。


“校尉，有什么事？”


施洋沉吟一下便道：“你能否再去那酒馆一趟，买刚才那队回纥骑兵的消息，尤其是那个黑衣人的身份，多花点钱也无妨。”


“属下遵命！”刘队正调转马头便向小镇疾驰而去。


众人找了一个背风处等候消息，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刘队正终于回来了，他带来了两个让施洋大吃一惊的消息，一个是葛逻禄的大酋长身受重伤不治身亡，另一个消息便是关于那个黑衣人，他是回纥的国师梦月老人，他是要去大食。


前一个消息使施洋又是兴奋又是惊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天晚上被自己一箭射下马之人竟然会是葛逻禄的大酋长，老天真是眷顾自己。


但短暂的兴奋后，他的思路又回到了回纥国师的身上，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施洋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零碎的线索，回纥国师出现、葛逻禄人进攻碎叶、回纥运送攻城器、大酋长身死、回纥国师远赴大食，这几件事似乎都不相关，但它们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同一地域发生，难道真是那么巧吗？


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巧合，在这几件事情彼此都关联，在它身后或许隐藏着一件对大唐不利的阴谋，而且施洋还记得义父曾对他说过，三年前的那宗血案就是回纥国师策划，足足思考了一刻钟，施洋终于下定了决心。


“李队正。”他对另一名队正道：“你率本队弟兄先回碎叶交令，请禀报大将军，说我们发现异常之事，要前去调查清楚。”


简短地吩咐了几句，两队唐军便在一个山坳口分了手，马匹、工匠和资料带回了碎叶，施洋则率领两百余名弟兄向西疾奔而去。


……


黑衣男子自然就是苏尔曼，他刚刚从葛逻禄人的小城海图什过来，按照原计划他是要去大食为回纥要粮，同时要说服大食哈里发再向葛逻禄人施压，尽早进攻碎叶。


苏尔曼是一个极为神秘的人，他因摩尼教的缘故而当上了回纥的国师，但他同时又是大食王室的高级供奉，十三年前，他接受大食人二十万两黄金的开价，率五百勇士远赴拜占庭，最终为大食盗取了希腊火配方，被当时的哈里发誉为巴格达最尊贵的人。


除此之外，他还是一个秘密组织：‘萨珊帝国复兴运动’的最高精神领袖，复兴萨珊帝国，这是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理想，因为他就是萨珊王朝末代皇帝伊嗣埃三世的子孙。


苏尔曼是昨晚抵达阿木图镇，在这里休整了一夜，虽然在大街上偶遇唐军，但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阿木图是一座不设防的小城，唐军斥候在此出现是一件极为正常之事，他此时的心思已经飞到了数千里之外的巴格达，他急欲说服哈里发支持自己的徒弟阿特雷接任葛逻禄的大酋长之位，这样一来，葛逻禄就将被他控制在手中。


苏尔曼挑拨阿瑟兰进攻碎叶本意是想引发大唐与葛逻禄的全面战争，最后将回纥与大食都拖入到碎叶战争的泥塘之中，他便能从中牟利，但没想到形势却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阿瑟兰竟被唐军的冷箭射中身亡，引发了葛逻禄大酋长之位的争夺战，阿瑟兰的三个弟弟以及婆匐和踏实力两部的叶护都加入大酋长之位的争夺战中，彼此互不相让。


这次机会也是苏尔曼等待了十几年，他的前任徒弟布特鲁不被父亲所喜，即位无望，被他果断杀死，如果他的新徒弟阿特雷也继承无望的话，那他十几年的心血也为之白流了。


苏尔曼比唐军晚三个时辰离开阿图木镇，离开时天已经黄昏了，一百多回纥骑兵护卫苏尔曼疾速向西赶路，穿越碎叶谷地这一段路是唐军的实控地，必须要谨慎小心，尤其不能遇到唐军的游哨，他们夜行昼伏，如果顺利的话，在明天早上就能走出碎叶谷地，进入大食人的控制之地。


三更时分，苏尔曼一行终于进入了碎叶谷地，这里是碎叶谷地的中段，离碎叶城约四百里，没有了大清池的影响，碎叶谷地里也是一片天寒地冻的景象，碎叶河已经结一丈厚的冰，在厚厚的冰层下，河水缓缓地向南流去，河两岸是大片光秃秃的胡杨树，显得贫瘠而荒凉，夜色中隐隐约约兀立着的仍然是险峻的山脉，但近处可以看见西去的道路，从暗黑的山岗脚下向偏西方向倾斜而去，道路两旁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


苏尔曼一行在崎岖不平的夹道上行走，他们沉默着，黑暗中只听见马蹄的‘哒哒！’声，这一段路不好走，甚至有些艰难，但它却是穿越碎叶谷地最短的一条捷径，谷地宽不足二十里。


“国师要不要休息一会儿？”一名回纥百夫长十分关切地问道。


现在他们已经走在一段最艰险的山道上，这里是一座狭窄的斜坡，斜坡很陡、地面凹凸不平，一直要走五六里才能走到坡顶，苏尔曼抬头看了看坡顶，过了坡顶就出碎叶谷了，此时坡顶上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一抹青白色，天快要亮了。


他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让大家加把劲，我们一定要天亮前走出谷地。”


“国师要过谷地才休息，大家加快步伐吧！”回纥百夫长牵着马快步走到前方去察看路况。


谷口的地势更加险要，这里本来是一段峭壁，没有通道，但千万年的风雨冰雪侵蚀，使这段峭壁变得破碎、崩塌，最终形成了这个险峻的山口。


夜风从山口穿过，发出令人心怵的怪啸声，抬头望去，这里的岩石黑黝黝的，比身后的天空还要黑，道路在岩石阴影中蜿蜒，左边则是陡峭的山坡，深达百丈，苏尔曼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这是他几十年慢慢形成的一种预见，当危险来临时，这种感觉就会出现。


离谷口还有百步，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到队伍的最后面，山坡上百夫长在向众人招手，示意没有异常、可以通过，或许是胜利在望，回纥兵们一股作气，牵着马向山顶上奔去。


可就在这时，山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黑暗中箭雨密集地射来，回纥兵措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战马惨嘶着坠入了百丈深渊。


苏尔曼虽然年近七旬，但他的反应和身体的灵敏比年轻人还要迅捷，在梆子声响起的同时，他几乎是本能地疾速向右边一滚，这时，两支弩箭一前一后向他射来，快如闪电，第一支箭擦着他的脸庞射过，但第二支却向右微微偏了那么一点点。


苏尔曼只觉肩膀上一阵剧痛，一支弩箭深深地射入了他的左肩窝，痛入骨髓，他几乎浑身的力量都消失了，这时又一支箭迎面射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苏尔曼吓得魂飞魄散，这是他这一生中第二次感觉到死神离他如此之近，上一次是十三年前在君士坦丁堡冰冷的海水之中。


“国师！”一名回纥士兵猛地将他推开，箭从他身旁掠过，射在一块岩石上，‘当！’地一声，箭尖竟溅出火花。


苏尔曼忽然蜷缩成一团，骨碌碌地向山脚下滚去，这时，埋伏在山道两边的唐军呐喊着杀出，与山道上的回纥兵鏖战在一起，路已经被堵住，施洋一跃跳上一块岩石，微明的晨雾中，他端起弩箭瞄准了正在下滚的苏尔曼，正要扣动扳机时，十几名回纥兵忽然挡住了他的射线。


施洋有些遗憾地放下弩，眼看对方越逃越远，弩箭已无法射及，黑袍国师终于躲过了这一劫，这时，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一百多名回纥人，除了后面的三十几人跟随苏尔曼逃走外，其余全部被唐军射死或杀死，不过唐军也阵亡了八人。


唐军将阵亡的弟兄们烧了，骨灰装进罐子里，这时天已经快亮，东方天际出现了一丝瑰丽的紫红色，唐军们都向校尉看去，下一步该怎么办？


施洋咬了咬嘴唇，大声道：“猎人追猎从来都不会半途而废，现在回纥国师就是我们的猎物，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为什么不继续追下去呢？”


在施洋的鼓动下，唐军们精神振奋，收拾好了武器箭矢，牵马沿着苏尔曼逃跑的路线继续追击下去。


……


从碎叶到大食控制阿史不来城足足有千里之遥，如果沿真珠河走将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被绿色覆盖的低缓山岭，但从碎叶谷的北部向西而去却是莽莽的崇山峻岭，山岭之间更是横贯南北的戈壁滩，春夏飞沙走石，而冬天沙土都被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


离开碎叶谷地已经七天了，苏尔曼足足昏迷了三天，他肩上的伤口发炎了，几十名回纥士兵托着他艰难地向西行驶，他们已经了迷路，离开商道很远了。


直到第四天早晨，苏尔曼忽然醒来，并奇迹般地能骑马行走了，就仿佛清晨起床一般正常，而且他肩上的伤势已不再发炎，这使得三十几名回纥士兵更对他崇敬不已，以为是摩尼主神赐给了苏尔曼神秘的力量。


在随后的三天时间里，苏尔曼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默默地忍受着伤口一阵阵疼痛，这种疼痛变得更加深沉，仿佛来自于骨髓，虽然体外伤口已经结痂，但左臂却没有一点力气，似乎伤了经脉，他明白那一箭使自己的左臂算是彻底的报废了。


拂晓之前，寒气袭人，月亮低垂，一行人翻过了一座荒凉的山坡，这里有一块黑色的界碑，他们终于进入大食所控制的地界了。


“河流！”一名士兵指着前方一条玉带般的小河，激动得大叫起来，所有的士兵都看见了，一起举手欢呼，他们三天没有见到河流了，皮囊里的水眼看就竭尽，这时突然出现一条河，怎能不让他们欣喜若狂。


苏尔曼干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只要有河流，就能重新找回官道，如果他们没有迷路的话，他们应该已经抵达阿史不来城了，可他们现在还在崇山峻岭之间兜着圈子，也找不到人问路，究竟身在何方也无从知晓，只知道他们离碎叶谷至少也有八百里之遥了。


这一切都要归罪于莫名其妙出现的唐军，苏尔曼至今没有认出奇袭他的唐军就是在阿图木镇他们偶然遇见的那支唐军，他一直以为是唐军游哨所为，为不被唐军追击，他特地命手下远离商道，最终造成了今天的迷路。


这时，几名士兵已经凿开了厚厚的冰层，用绳子吊着皮袋下去打水，一名士兵捧着满满一袋水向他跑来，双手将皮袋奉给他，“国师，请喝水。”


苏尔曼望着这颇为沉重的水袋，他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星光黯淡、天快要亮了，便回头对众人道：“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赶路。”


士兵们纷纷跳下马向河边跑去，苏尔曼也翻身下马，倚在一棵光秃秃的胡杨树下，他摸出一块干饼，慢慢啃了一口，牙齿的啃动却引起了左臂一阵痉挛剧痛，痛得几乎使他昏厥，苏尔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又将干饼放回袋中。


“你们快看！那边有人。”又一名士兵指着东方惊讶地大叫，河边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向东方望去，苏尔曼也吃力地站起来，打手帘向东方望去，只见远方约七八里外的一座山岗上出现了一些黑影，在朝霞微露的晨曦下显得各位清晰，他们似乎也骑着马在向这边远眺，随着黑影越来越多，苏尔曼忽然失声喊叫起来，“是唐军，该死的！他们阴魂不散。”


他转身大吼，“快走！”


不用他喊，回纥士兵纷纷翻身上马，苏尔曼也忍着剧痛上马向西狂奔而去，他已经心力憔悴，完全失去往日的从容和冷静，一时间竟方寸大乱，也忘了要沿着河流向北寻找商道。


山岗出现的马群确实就是追踪了苏尔曼五天的唐军，不过他们现在也只有一百余人，在第二天唐军便遇到了岔道，兵分两路进行追击，这一队便是施洋率领的队伍，虽然他走的这条路去阿史不来城要多绕几百里，而且道路艰难，但施洋还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回纥国师就是走的这条路，一直追了五天，他们终于在路上发现一些回纥骑兵丢弃的物品，知道自己走对了。


远远地，施洋已经看见了在戈壁滩上狂奔的回纥兵，他就像一个发现了猎物的老猎人，冷冷地望着他们笑了，既然逃了七天都没有能甩掉自己，现在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他们还能跑得掉吗？


“追上去！”施洋一振马缰，战马冲下了山岗，两百余匹战马跟随在后面，激烈的马蹄声惊破了宁静的早晨。


一直追了近两个时辰，离回纥兵越来越近了，惊惶中，回纥兵就像一群受惊的麋鹿，慌不择路地落荒而逃，苏尔曼完全没有了任何风度，他脱去二十年从不离身的黑长袍，只因长袍妨碍了他的马速，他不停惊恐地向后观望，唐军离他们不到两里了，马蹄声就仿佛催命死神的怪叫，震撼着他已经脆弱不堪的内心。


回纥人转了一个弯，前方忽然出现两条道，一条道直行，路面颇为平坦，而另一条道是条小道，通向南面的大山，这时回纥士兵们都停下来，等待着国师的决策。


苏尔曼几乎是毫不迟疑地马鞭一指令道：“分两路，一路三十人顺大路直走。”


他自己却一催马向小道逃去，众回纥兵无奈，只能分出两名士兵陪伴国师，众人向大路狂奔而去。


只片刻功夫，后面的唐军便追到了，他们同样也面临选择，尽管大路的远方传来隐隐的马蹄声，但施洋还是怀疑地向小道望去，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回纥人的国师是一个喜欢赌命之人，走小道虽危险，但也最容易摆脱唐军的追赶，那自己就索性就和他赌这一把。


施洋一挥手立即命道：“刘队正，你率七十名弟兄沿大路追赶，其余弟兄跟我走小路，战事结束后到河边汇合。”


“遵命！”刘队正大吼一声，“一到七伍的弟兄跟我来！”


唐军仿佛一劈二，大队人马沿直道追击下去，而施洋带着三十几名弟兄从崎岖蜿蜒的小道追去。


所谓小道也是被山洪冲出的一条泥石路，经年累月形成了一条凹槽道，小道上荆棘丛生，石块和泥土都被冻得硬邦邦的，十分滑腻，越向山走，山路越是陡峭，战马也开始吃力起来，只上了一百余步，唐军便在一块路旁的空地上发现了三匹马，施洋知道自己押对了，他翻身下马，兴奋异常地对唐军道：“把马放在这里，留几个弟兄看守，其余人拿好弓箭和刀跟我追上去。”


唐军纷纷下马，留下五名弟兄看守，其余都执弓拿刀、跟随着施洋向山顶奔去。


这条山脉属于千泉山（今吉尔吉斯山）的一条分支，延绵百里，就仿佛一座巨大屏风横亘在茫茫的戈壁之中，它最近的一道山口也在北方五十里外，就是被刚才那条河流所冲开，而这里除了悬崖峭壁，再没有别的通道，但越过这座山脉后，西方就是一片肥美的草原，河流纵横、无数湖泊点缀在草原上，就仿佛一块块纯净的美玉。


唐军已经追到山顶，山顶是一座断崖，而下方是一片广阔森林，虽然是寒冬，但森林中仍然能见到大片松柏的墨绿色，断崖高约百丈，崖上长满了各种藤类植物，几道巨大的缝隙分布在断崖上，千百年照不见阳光，显得阴森森的，仿佛里面藏着某种可怕生物。


这时，小道在山顶转了个直角，向南延伸而去，而苏尔曼已经失去了踪影，唐军们搜了一圈，周围都没有他们的踪迹，那他们只能是沿着山脊向南面逃去了，几十名唐军转弯，沿着山脊向南追去。


一直等唐军走远了，忽然，断崖边上出现了露出一只手，慢慢地，满脸苍白的苏尔曼从断崖下爬了上来，他已经是竭尽全力了，求生的本能使他战胜了左臂的疼痛。


终于爬上了山崖，苏尔曼浑身虚脱地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突然若有所感，慢慢地抬起头来，只见前方前方二十几步外，站在一个年轻的唐军，拉弓如满月，冷冰冰的箭尖对准了他，嘴角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原来是你！”苏尔曼忽然认出了追他近千里的唐军，在阿图木镇上，他们曾经面对面地交错而过，苏尔曼慢慢站了起来，他满眼喷火地盯着对方，“我是回纥的国师，地位尊崇，你这样做会引发大唐和回纥的战争，你明白吗？”


他一边大声嘶吼，手却慢慢地向腰间伸去，‘嗖！’一支箭破空而来，将他的手掌一箭射穿。


“把手举过头顶，你再敢有任何动作，我下一箭就射穿你的脑袋。”


苏尔曼一阵胆寒，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唐军说得出、做得出，他将带着箭矢的手举过了头顶，一条长长的血迹顺着他的手臂流了下来，他心中隐隐带着一丝侥幸，或许还有最后一个希望，他的身后还藏有一名回纥士兵。


就在这时，施洋手中的箭再次射出了，从他身边穿过，随即他的身后传来了长长的惨呼声，机会在这稍纵即逝的一刹那出现了，就在施洋重新搭箭拉弓的瞬间，苏尔曼就仿佛一只灵巧的猿猴，一个后空翻竟从百丈悬崖上跳了下去。


施洋疾冲上前探头下望，只见朔风吹拂着悬崖上的枯藤，仿佛妖女的手臂在空中飞舞，而苏尔曼却踪影皆无，他竟然凭空地消失了。


施洋忽然冷冷一笑，他举起弓向西南的大食方向一箭射去，“去告诉你的大食主子吧！我大唐军人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

第十章 大年初一


新年是大唐百姓祭祖和举行各种社祭以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的日子，为之寄托新一年的希望，忙过了新年，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时，才是举国狂欢的日子，因此新年除了孩子们外，大多是紧张而忙碌。


而对于大唐帝王来说，大治五年的新年又是不同寻常的一年，三年一次的邦国朝觐正好轮到了今年，回纥、新罗、日本、渤海、南诏、西域诸国以及羌、党项、沙陀、室韦等等依附于大唐的各族首领皆要奔赴长安，朝觐大唐天子。


不仅是各国使臣，还有大唐各地的官员也要开始陆续进京述职，这一个新年将是大唐皇帝最为忙碌的几天，而后宫的嫔妃们也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


一大早，崔宁便早早起来，来到女儿的房间里，她的女儿叫李思，在前年五月出生，此时正好是一岁半，牙牙学语的时候。


几年前的儿子夭折的伤痛已经渐渐被岁月抚平，虽然每年她都会去儿子位于西内苑的小小坟前祭奠，但逝者已经安息，而生者尚须勇敢地活下去。


此时的崔宁也已经二十六岁，正是女人最黄金的年龄，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气质雍容高贵，显得成熟而美丽，而她的内心也变得更加宁静，正如她名字中的‘宁’一样，她的整个心思都在孩子和丈夫的身上，对于国家的事情，她从来都不闻不问。


崔宁悄悄推门进了女儿的房间，房间和她的寝室很近，仅仅只隔了一间起居室，且有小门可以直通，房间不大，但阳光充足，几盆迎春花摆放在窗前，房间里十分温暖，迎春花已经结出了小小的黄色花蕾，小床上一顶红色的芙蓉暖帐一直拖在床沿，这些都是崔宁亲手给女儿布置。


此刻，女儿李思已经醒来，她的乳娘正在帮她穿簇新的小裙子，见母亲进来，小家伙立刻张开稚嫩的臂膀牙牙喊道：“‘娘——亲！’”


崔宁的脸上笑开了花，她上前将女儿抱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了一下，“小心肝，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小公主一醒来就要礼物，她惦记着呢！”旁边乳娘微微笑道。


“哦，父皇给你说的事情你倒记住了，眼巴巴地要礼物呢！”崔宁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笑道：“人小鬼大。”


她又回头对乳娘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你回家去看看吧！孩子我来带。”


乳娘千恩万谢地去了，崔宁抱着女儿慢慢走到窗前，指着一朵娇嫩的小花教她道：“这是花，——‘花’。”


‘呱——’小家伙发音口齿有些不清。


“不是‘呱’，是‘花’”身后忽然传来了儿子李珪的声音，崔宁回头，只见儿子正探头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弓，见母亲发现自己，他吓得转身就跑。


“珪儿。”崔宁跑到门口叫住了儿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找平姨，她今天要教我们射箭。”


“你等一下，娘还有话对你说。”崔宁急忙要唤住他，但儿子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老远还听见他的回应，“放心吧！我不会去玩水，也不会和哥哥打架。”


崔宁唤之不及，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今年是大年初一，就让他去玩玩吧！


“娘，你固。”手中的小家伙忽然不高兴地搓着手说道。


‘你固？’崔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要礼物呢？她笑着亲了女儿一下，“好，咱们去看看，你父皇给你准备了什么新年礼物？”


……


大明宫东内苑的一条林荫道上，平平带着四个孩子正骑马向射箭场而去，四个孩子分别是九岁的长子李琪、同样是九岁的养女百灵，还有裴莹七岁的女儿李秋和五岁的李珪，李秋还不会骑马，便和平平共乘一骑，其余三个孩子每人都骑一匹小马，他们五人挽着弓箭，一路欢声笑语。


平平是在前年二十六岁生日的那天终于委身嫁给了十八郎，崔宁儿子夭折后，在陪伴崔宁的一百多个日日夜夜里，平平也渐渐意识到了亲情和生命的宝贵，她毅然改弦易撤嫁给了十八郎，被封为平贵妃。


但她这个贵妃却是大唐皇妃中的另类，宫人们从来没有见过象她这样平凡的贵妃，其他嫔妃每日妆扮也要花去两三个时辰，各种脂粉花露、各种首饰珠翠，哪一样不是琳琅满目，可这位平贵妃却只有一瓶滋养皮肤的普通玫瑰露，整日里素面朝天，皇后和元妃送她的几样首饰，她又悄悄地转送给了别人，箱子里的几件衣裙皆普普通通，满大街可见，甚至连宫女都还不如。


尽管如此，宫人们也只敢在后面偷偷笑话她几句，没有人敢说出来，平贵妃虽然有些大大咧咧，但她在皇上和皇后心中的地位却很高，据说她从来就是这个性子，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也慢慢开始喜欢上这位平民女子般的贵妃，不仅仅在她面前不用拘束什么礼仪，她也从不在意这些，关键是她有一颗非常善良的心，她从不打骂呵斥宫人，宫人家中遇到不幸，她若知道一定会倾囊帮助，这也是她身无余财的根本原因，她已身为大唐的贵妃，而她的族人据说还在成都惨淡经营一家药店，根本没有受到半点恩泽，而且有她在，大明宫内总是充满了笑声，俨如阳光般的明朗，一洗宫内几十年来的勾心斗角和死气沉沉。


正是种种一般皇妃身上罕有的平民气质使越来越多的宫人开始喜欢她，喜欢和她在一起，开心而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此刻，平平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显得英姿飒爽，她带着四个王子公主骑马去东内苑射箭，而一大群宦官和宫女却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奔跑，让孩子们学习骑射，这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意，至于去哪里骑射则由这位平贵妃决定，只要不出大明宫的范围皆可。


“平姨，您怎么不带弓箭？”李琪忽然发现平三娘并没有带弓箭，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


“带什么弓箭，今天大年初一你们还想练箭么？”平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可是我给母后说过……”


不等他说完，平平便不高兴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就不能自己做一次主吗？施洋也不过大你五六岁，可人家已经能在西域带兵打仗了，可你呢？堂堂的男子汉样样都要向你娘汇报，何时才长得大？”


李琪被说得脸一红，低下头不敢吭声，或许是母亲从小就对他管教严格的缘故，随着年龄的增长，李琪的性格渐渐地变得有些懦弱起来，从不敢犯任何错误。


“平姨，那我们玩什么？”问话的是平平怀中的李秋，和他哥哥恰恰相反，李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娘，她今年七岁，正是好玩的年纪，听说要玩别的东西，她急得叫嚷起来，“平姨，快说嘛！今天我们玩什么？”


“不要着急，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一行人从西北角的小门进了东内苑，东内苑占地极大，现为天骑营的驻地，张焕就曾经在这里驻扎过，这里有广阔的跑马场和十几个射箭场，还有几个马球场，一直便是皇室人员射箭骑马的地方，现在大唐宗室人丁稀少，已经很少有人来这里练习骑射了。


“我们去那里！”平平忽然向左边的一条小路一指，她一催马带领众孩子们沿着东内苑的围墙快速驰去。


约走了两里路，众人来到一大片草场，虽然是冬天，但草地上仍有厚厚的草甸，十分柔软，远方长着一棵数百年的沙果树，高十丈，枝桠茂盛，仿佛一个巨人矗立在东内苑中。


“来！大家下马。”平平翻身下马，高声大笑道：“好了，我们今天不射箭，可以自由自在地玩上一天。”


她率先在地上翻了几个空心跟斗，姿势优美而飘逸，惹得几个孩子欢快地大叫，他们纷纷跳下马，学着平平的样子在厚厚的草地上翻滚嬉闹，只有李琪老成地站在一旁，望着弟妹们玩耍，旁边的十几个宫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大唐的贵妃竟然在草地上翻跟斗，还有一个王子和两个公主在草地上打滚，就和市井中的野孩子一样，哪里还有半点皇族子弟应有的尊贵。


不过还好，长子李琪表现很稳重，没有象其他三个孩子那样丢掉身份，这时，平平一手拎着鞋，光脚向大树跑去，银铃一般的笑声洒满了草地，“大家跟我来！”


大家也学她光着脚向大树跑去，无忧无虑的笑语声在草地上回荡，李琪羡慕地望着弟妹们的光脚，他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宫人们，咬了咬嘴唇，最终也脱下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向大树跑去。


平平跑到大树下，仰头望着这棵大树，她早就注意到这棵参天大树了，在她少女时代，她经常象男孩子一样爬上树掏鸟窝、摘果子，他父亲从不管她，渐渐养成了她胆大、快乐的性格，可是……


平平回头看了一眼李琪，他才九岁便像个小老头一样，整天畏畏缩缩的，什么事都不敢作为，胆小懦弱，大姐生怕他立不了太子，把他管得太严了，如此，就算他立了太子，他将来怎么能继承他父亲的事业，开拓大唐疆土，成为一个万邦诚服的天可汗呢？


“大家听好了。”平平拍了拍手笑道：“今天我们来爬树！”


‘爬树？’几个孩子一起仰头上望，“这棵树好高大呀！”李珪惊叹地喊道。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们太原有爬树登高的习俗，你们父皇小时候每年初一都要爬树。”平平看了一眼大家，微微笑道：“所以从今年开始，我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带你们爬树。”


虽然孩子们都想爬树，可是这棵树太高大了，大家都有些胆怯，平平纵深一跃，先跳上了树，她将手伸给女儿，“百灵，你先爬！”平平鼓励地望着女儿，“娘象你这么大时就已经敢爬比这个还要高的大树，只要小心一点，不会掉下来。”


百灵自从做了平平的女儿后，她原本胆怯羞涩的性格也变得一天天开朗起来，她看了看大树，鼓足勇气道：“好吧！我先爬。”


她将手递给娘亲，脚上用劲，一下子便爬上了树，沙果书枝桠极多，十分好爬，适应了片刻，百灵便开始自己向上爬了。


“下一个是谁？”平平又看着其他几个孩子，她的目光落在李琪身上，“男子汉先来吧！”


“不！不！”李琪向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他光脚跑步已经是极限了，若再爬树，娘知道了肯定会打死他的。


“你娘不会知道，她今天不是要会见南诏王后吗？”平平鼓励他道：“你就放心吧！这里的宫人谁也不敢说出去。”


“我不敢！”李琪还是摇头不敢上，这时，旁边的李珪已经急不可耐地举手高声应道：“我来！”


“好！不愧是男子汉。”平平一把将他拉上树，却不让他爬得太高，紧接着李秋也被拉上树，树下就只剩李琪一人。


“娘娘。”这时，一名老宦官跑上前战战兢兢道：“快下来吧！皇后知道了会打死我们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主，和你们没关系。”平平不理会他，继续盯着李琪道：“你是长兄，难道胆量还不如珪弟吗？”


一股热血忽然涌进了李琪的脑中，他一咬牙道：“谁说我不如弟弟，我爬就是了。”


“好！这才是个男子汉……加把劲，爬得再高一点。”


……


今天大年初一，也是张焕最忙碌的日子，一大早他便在麟德殿和相国们商讨最近碎叶的局势，葛逻禄大酋长在进攻玄武城时身死，引发了葛逻禄人内部的争权斗争，碎叶总督曹汉臣特向朝廷请示，趁此机会进攻葛逻禄人，打掉这个大食伸向东方的爪牙。


这个消息引起了张焕的高度重视，他认为这虽然是一个机会，但碎叶乃至安西的兵力都还不够，如果全线进攻葛逻禄人，就算回纥人不干涉，那屯集在吐火罗的五万大食军怎么办？谁又能牵制住它不趁机进攻碎叶，打葛逻禄人容易，但如果由此引发大食与大唐的全面战争，大唐又能有几分胜率？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讨论，相国们皆一致认为，现在剿灭葛逻禄人的时机还不成熟，葛逻禄人不足为虑，必须做好与大食爆发全面战争的准备，无论是粮食储备还是兵力部署，或是后勤物资的运送，或是战略同盟的建立，大唐皆处于劣势，而这些恰恰是一场大规模战役是否能取得胜利的决定性因素。


就在讨论刚刚结束后，张焕当即向碎叶的王思雨发出了命令：从疏勒调两万安西军急赴碎叶，开始着手准备建立西域都护府，并迁往碎叶。


在讨论完碎叶的局势后，张焕便率领七名相国回紫宸殿，他接下来将在那里接见南诏国王，这也是一件大事，南诏是大唐在洱海六诏中扶植起来的属国，但在长期帮助大唐对付吐蕃的过程中逐渐坐大，天宝九年秋，南诏国王阁罗凤借口妻女被辱杀死云南刺史张虔陀，并在第二年和唐军爆发激战，唐军大败，六万唐军战死，天宝十三年，再次击败唐军，从此南诏彻底背叛了大唐，成为吐蕃的兄弟之国。


但从四年前吐蕃与大唐争夺安西失败后，吐蕃也逐渐衰弱，而大唐却重新走向了复兴，从大治二年起，大唐剑南节度使韦皋便多方招徕剑南西南群蛮，并向南诏频频发出了和解的信号，在这种局势下，南诏国王异牟寻卓有远见，在大治三年秋，毅然决定与吐蕃绝交，重新成为大唐的属国，并交还了大唐的姚、嶲等州。


今年，异牟寻更是携王后亲临长安，向大唐皇帝陛下朝觐，接受朝廷的册封。


张焕在数百名御林军的护卫下，引领着七名相国从左银台门出来前往紫宸殿，一路上他和重臣们讨论新年农事的安排，尤其是在江淮右朝廷补贴新建水车的事宜已经不能再拖。


“新建三千部水车之事，关系今年新增的五十万顷水稻的播种，朕以为不能再拖，此事就任命裴相国为江南劝农使赴江浙及荆襄等地督促地方加快水车建造。”张焕回头看了一眼裴佑问道：“裴相国可愿幸苦一趟？”


裴佑在马上躬身施礼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好！裴相国初五便可出发。”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这时，他隐隐听见远方传来了呼喊声，便诧异地四处望去，越过东内苑的围墙，他忽然看见在那棵大沙果树上似乎有三四个小孩正向他招手，十分兴奋的样子。


“奇怪了，这是哪里来的野孩子？”张焕十分惊讶地问旁边的侍卫。


侍卫瞅了半天，也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也无法理解，这时，大臣都看见了招手的孩子，不由议论起来，怎么会有孩子爬上东内苑的大树，这是谁家的孩子？父母也不管管好。


“朕知道了！”张焕忽然恍然，他笑呵呵地对众人道：“这一定是附近百姓的孩子，朕去年曾下过旨意，每年春天踏青时节，可允许普通百姓到一些皇家园林游玩，这东内苑就是开放的园林之一，这一定是市井人家的孩子，父母管束不严便让他们爬上了大树。”


说罢，他回头对侍卫道：“你去一趟，告诉这些孩子的父亲，要他好好教育自己的子女。”


侍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便向东内苑驰去，这时，张焕又看见一名红衣女子也爬上了树，也在向他挥动手臂，他忽然觉得这个红衣女子的姿态怎么很像平平，不由暗暗忖道：“难道是平平不成，不可能，她去哪里找来这么多小孩？”


忽然，张焕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脸上顿时尴尬无比，连忙对众人笑道：“好玩是孩子的天性，不用去管他们，关键不要让南诏国王等急了，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呵呵……”

第十一章 万里来使


整整三天，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张焕都是在各种朝觐中度过，而各国的使臣也是陆陆续续抵达长安，大年初三，一个意外的国度却从西面而来，拔汗那国王的特使秘密抵达长安，求见大唐天子陛下。


这确实是个十分意外的消息，拔汗那国目前还在大食的控制之下，境内有大食驻军近万人，其中大食的权贵萨曼家族在拔汗那国还拥有十万顷的草场，而且昭武诸国都有王子押在巴格达为人质，在这种情况下，拔汗那国还不远万里来大唐朝觐，其意义非同寻常，引起了张焕的高度重视，当天下午，张焕便将会见龟兹国王的计划向后推迟了一天，特地接见拔汗那国王的特使。


拔汗那也就是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费尔干纳地区，汉时属大宛国，早在初唐时期便一直是大唐的忠实属国，年年派人来大唐朝觐，向当时的大唐皇帝奉上具有象征意义的土地和权杖，早在开元三年，大唐安西都护张孝嵩便率军在拔汗那与白衣大食的大将屈波底作战，连下数城，击退白衣大食军。


在著名的怛罗斯之战中拔汗那国王亲率二万勇士与唐军并肩作战，战役失败后，大食占领了拔汗那并杀死了国王，立新国王，命其向大食纳税称臣，但在其后数十年的时间里，拔汗那人始终不服大食人的统治，不断地进行反抗。


大唐恢复碎叶军镇后，引起了拔汗那国的强烈关注，大治三年初，拔汗那国王契力便遣使前往碎叶，但不幸在半路被萨曼家族的士兵拦截，联系计划失败，而这一次的出使计划早在六个月前拔汗那国王便开始准备了，他派特使装扮成商人赴回纥贸易，并从回纥南下大唐，这才成功地进入大唐。


他是秘密前来，为防止消息泄露，张焕也没有在紫宸偏殿接见他，而是在自己御书房的会客室里接见了这个不远万里而来的使者，参见会见之人除了相国韩滉和崔寓外，还有张焕的长子李琪以及其师傅李泌，了解到大年初一爬树事件的原委后，张焕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儿子教育上的疏忽，儿子这几年是变得有些胆小懦弱了，这关系到自己大业的继承问题，张焕当即任命翰林学士李泌为长子的师傅，专门负责他的教育，并从今天起，他还特地将儿子也带在身边接见各国使臣。


拔汗那国王的特使叫住契索亚，是拔汗那国王契力的叔叔，今年五十余岁，敦实矮胖，眼睛异常活泼，似乎比嘴还会说话，他被侍卫引进御书房，立刻向张焕跪下行大礼参拜：“臣拔汗那契索亚叩见大唐皇帝陛下，祝大唐皇帝陛下威加四方、与日月齐晖。”


张焕轻轻一摆手笑道：“特使免礼，赐座！”


“谢皇帝陛下。”


契索亚坐下，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张焕，“这是我国国王给陛下的一封亲笔信，请陛下过目。”


张焕接过信，他并不着急看，把信放在御案上随即又问契索亚道：“现在拔汗那国的国内情况如何，能否给朕先介绍一二？”


“臣遵旨。”契索亚长略略沉思片刻，便徐徐说道：“拔汗那国自从被大食占领后，税赋一年比一年沉重，最早时只交什一税，但从十年前起，大食将拔汗那最肥沃的土地赏给了萨曼家族，凡在真珠河沿岸放牧的拔汗那人在向大食交什一税的同时，还要向萨曼家族交土地使用税，为所养羊的三成，另外拔汗那人还必须负担大食军的军费、总督治理费，这样算下来，每年收成的十之六七都要被大食人剥走，不仅如此，前些年大食人还逼迫我们改变信仰，为此拔汗那人掀起无数次反抗，皆被残酷镇压，从去年新哈里发上台后，采取了另一种手段，凡皈依大食教的拔汗那人可将什一税减半，而不肯皈依的人则将税赋增加一倍，变成什二税。”


说到这里，契索亚长叹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悲凉和对从前的向往，“在我们为大唐属国之时，大唐从不向我们征一文钱的税赋，也不会强迫我们改变自己的信仰，我们拔汗那人都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大唐回归真珠河，我们国王盼望大唐军队就像婴儿盼父母，恳求陛下早日发兵，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张焕点了点头，他这才慢慢打开拔汗那国王的亲笔信，信是用突厥语所写，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将它翻译成汉语，意思是拔汗那愿意重新臣服于大唐，并愿意帮助唐军赶走大食人的军队。


张焕沉吟一下，又问道：“你们国王手中还有军队吗？”


“大食人为了不让国王养军，已经剥夺了国王的征税权，但我们国王还有三千军队，都是自愿为国王效力的拔汗那勇士。”


突来的利好消息仿佛一阵清风，吹开了一直弥漫在张焕眼前的迷雾，他的战略布局在这一瞬间豁然变得清晰起来，以碎叶为中心向四方扩展，先灭葛逻禄以解悬头之石，并在北庭、九原、西受降城三处陈兵，再命黠戛斯配合大唐的部署以扼制住回纥人可能的妄动，随即攻下吐火罗解后顾之忧，再向东发展，争取拔汗那等昭武九国的回归，这样一来，大唐与大食分庭抗礼之势形成，西域战略的第二个重大目标也就算完成了。


想到这，张焕当即对契索亚诚恳地说道：“你回去请转告你们国王，大唐会张开臂膀拥抱拔汗那的回归。”


契索亚退了下去，张焕则一直站在窗前沉思不语，这时，韩滉上前禀报道：“陛下，可否容臣一言。”


“韩相国请说。”张焕在沉思中被惊醒，连忙又坐回了位子。


“陛下可是想灭葛逻禄，可担心吐火罗的大食军北上？”韩滉微微一笑道。


张焕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笑了笑道：“有什么好的想法就赶紧说出来，不要再给朕猜哑谜了。”


“臣不敢，臣今天早上在鸿胪寺听到一个消息，吐蕃使臣在三天前已经抵达凤翔，臣估计今天或者明天他们就能抵达长安。”


“你的意思是……”张焕忽然明白了韩滉的意思，与吐蕃结盟，让吐蕃出兵牵制住大食吐火罗军的北上，这确实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事实上吐蕃这已经是第三次派使臣来朝觐大唐了，大治二年，吐蕃使臣前来表达愿与大唐和解的意愿，大治三年五月，吐蕃再次遣使来长安请求与大唐会盟，张焕随即派鸿胪寺卿黎干为吐蕃使出使吐蕃与其会盟，大治三年九月，两国在逻些举行了会盟仪式，吐蕃在会盟书上正式承认天宝十四年之前的划界为两国疆域，并答应送还大唐被掳走的边民，唐军则放回西域几次战役中被俘虏的吐蕃士兵，送还了病逝在安西的前赞普赤松德赞的遗骸，随即两国在九曲地区的宛秀城、拱济城、百谷城设立边市，放开了两国之间的正常贸易。


吐蕃与大唐和解并非偶然，这是此强彼衰的必然结果，吐蕃在进行了十几年的扩张后，终被连年不断的战争拖垮，大唐在西域、大食在吐火罗均给吐蕃军予重创，再加上其内部两大势力的混战，终于导致吐蕃的全面衰败，再无力和大唐抗衡。


不过让吐蕃人来牵制吐火罗的大食人，张焕还是有一点担心吐蕃人会因此复苏，再次成为大唐之敌，他扭头向李泌看去，希望他能解开自己的疑惑。


李泌明白张焕的想法，他上前一步对张焕施礼道：“陛下，臣赞成韩相国的想法，以吐蕃来牵制吐火罗的大食军，但臣还要补充一点建议。”


“翰林直说就是了。”


李泌微微一笑道：“臣以为吐蕃人现在其实已没有实力再争夺吐火罗，所以让吐蕃出兵只能是一种造势，屯兵而不打，但吐蕃人势微，它们还是不能完全阻止大食人分兵救援葛逻禄人的可能，不过这样一来恰恰是臣所期望，就让吐火罗大食军去救援葛逻禄，陛下再从疏勒出兵……”


“妙啊！”不等李泌说完，韩滉竟失声叫了起来，他一躬身向张焕施礼道：“陛下，李翰林的虚兵之计果然是绝妙之极，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臣以为可行。”


张焕也捋须笑了，姜果然是老的辣，李泌的策略极好，不过这场好戏得演得再逼真一点才行。


当天下午，吐蕃使臣便抵达了长安，朝觐大唐天子，张焕遂命崔寓为吐蕃使，出使逻些协商吐蕃出兵牵制吐火罗大食军的事宜。


……


新年期间的长安人满为患，正月初六将要举行大治五年的科举，故全国各地的十五万士子都汇聚长安，还有各国的使臣和他们的大量随从、还有前来述职的各地官员、来长安做生意的各国商人，竟使得长安各条大街人流如织，尤其是东市，更是人气爆满。


长安东市和西市不同，西市主要是贩卖各种粮食、布匹、茶叶等大宗物资，在新年前的生意最火爆，但过了年后，西市的生意迅速消退下来，开始轮到东市的兴旺，东市主要贩卖各种珠宝翠玉、瓷器丝绸以及各国名贵特产等等较为奢侈的物品，从新年一直到十五之前，来东市的人都会络绎不绝，普通百姓攒了一年的钱，就是在此刻来东市买一些值钱的东西，而达官贵人的人情往来以及家庭消费也是集中在这个时候，除此之外，还有各国的商人、使臣们也都是要来东市买货，故大年初三这一天，东市里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逛街买物的男女老少。


长安东市的福宝记内，一个伙计正在向两个年轻人推销几样珠翠，“两位请看，这串珍珠项链颗颗滚圆饱满，这是从日本国的海中所产，是珍珠中的极品，这位姑娘的皮肤雪白，挂在她脖子上更能显示她的俏丽，公子怎么样，替佳人买下吧！”


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崔曜，而另一个自然就是黠戛斯公主古黛了，崔曜今天是特地带她来东市买一些购买首饰，来长安大半个月了，崔曜和古黛越来越熟悉，尤其从她主动求教汉语起，两人之间便开始有了一种不可言传的情萦。


此时古黛的模样已经和刚开始时大不相同了，她洗去了所有的油彩，五官精巧绝伦、皮肤如冰晶般的雪白，她的眼珠湛蓝，仿佛深潭一般，她着有一头金黄的秀发，身材娇小而丰满，她比崔曜小一岁，过了新年她就十五岁了，按照黠戛斯的风俗，她今年就应该嫁人了，她的父王会为她举行一次比武大会，为她召来最勇猛的黠戛斯勇士为婿，但古黛却深受其兄的影响，对大唐文化充满了仰慕之情，而崔曜的渊博的学问和优雅的气质深深地吸引着这位异国少女，她为之迷醉，并将她的第一缕情丝悄悄地栓在了崔曜的身上。


崔曜也是一样，他今年十六岁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古黛是第一个闯进他内心的女子，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古黛向他求救时，躲在她身后宛如小羊般的颤抖，从那一刻起，他就有了一种要保护这个娇弱少女的意识，而古黛洗去彩妆后的美丽和清醇更让他怦然心动。


他更喜欢是古黛的聪明，虽然她也会说一些汉语，但仅仅大半个月她就能勉强用汉语对话了，这份语言的天赋，着实让崔曜惊叹。


不过，尽管两人彼此都有了暗恋对方之心，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先戳破，此刻，崔曜见古黛将这串珍珠项链挂在颈上，更显出她玉颈的修长美丽，他便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买下了，多少钱？”


伙计心中暗暗得意，他比出一个指头，“公子，这串项链要一百贯，或者付银币也行。”


崔曜心中一跳，他身上一共只带了三十贯的飞票，差得太远了，这可怎么办？崔曜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崔公子，这串项链我不喜欢，我们再去别家看看吧！”古黛把项链轻轻放在柜台上，拉着崔曜的袖子便向外走去。


伙计慌了神，连忙拿着项链追上去，“公子，要不给你便宜点，八十贯怎么样？好吧！好吧！六十贯拿去，这可是底价了。”


崔曜暗暗叹了口气，五十贯钱他也不够，伙计见他不肯买，只得拿着项链悻悻地回来，这串项链其实只要十贯，可是店里客人太多，他又不敢真的喊出实价。


崔曜和古黛离开珠宝店没几步，崔曜忽然叫道：“呀！我有一样东西忘在刚才的店里了。”


他连忙对古黛道：“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回去拿！”


说完，慌慌张张地向珠宝店跑去，跑进店里，他一把抓住那伙计问道：“那项链呢！我买了。”


伙计大喜，连忙将项链取出，放进一只鹿皮袋里，“公子真是好眼力，这项链配你的佳偶实在没得说了，好了！公子请拿好，六十贯钱。”


崔曜取出三十贯的飞票，又从腰间取出一块祖父送他的美玉，交给伙计再三叮嘱道：“我的钱不够，这块玉我就暂时押在你这里，等一会儿我就来赎，你可别丢了。”


伙计眼一瞥，见那块碧玉温润细腻、造型高古，是一块极品美玉，少说也值百贯以上，便赶紧收了，笑呵呵道：“公子放心，小店信誉卓著，绝对丢不了。”


崔曜怕古黛等在外面出事，抓起鹿平袋便向外跑去，出了门见她还站在屋角，便跑上前笑道：“让你久等了。”


古黛瞅了一眼他手中的鹿皮袋，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崔曜从袋子里取出项链一下子塞在她的手中，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难为情地笑道：“我还是去买了。”


古黛默默地望着他，半响，她将项链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低声道：“其实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崔曜一拉她，“走，咱们吃饭去。”


可跑了几步崔曜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他的钱全部买了项链，身上已经分文皆无了，这时，古黛取出一片小小的金叶子，抿嘴一笑道：“我来请你吃饭，如何？”


两人来到一家不大的酒楼，在二楼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崔曜点了几个小菜和一壶酒，古黛望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由感慨道：“大唐的人真是很多，我们那里走几十里都难得遇到一个人。”


“长安是都城，人当然多，象安西、河西不也一样人烟稀少吗？”


崔曜给她倒了一杯酒，笑了笑又问道：“今天出来开心吗？”


古黛点了点头，“我很开心，只是早上听大哥说你明天就要考试了，却让你天天教我学汉语，我很对不起。”


“这没什么！”崔曜摆了摆手哈哈一笑道：“我学了这么多年，难道这十几天不学就会忘记吗？”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古黛低着头轻轻摸弄着颈上的项链，羞涩地说道。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叫喊声，“大家快看啊！回纥人杀吐蕃人了。”

第十二章 杀人风波


听到喊声，酒楼里所有的人都涌到窗前，向下探望，崔曜和古黛也转头向窗外望去，远远地只见数十人在追砍着两人，从他们身着的服饰来看，果然就是回纥人和吐蕃人，街道两旁已经挤得人山人海，十几个市署的公差跑来，可见回纥人凶悍，皆不敢过问。


崔曜大怒，一拍桌子喝道：“番邦异族竟敢当街杀人，当真以为我大唐还是在安史之乱吗？”


他腾地站起身，大步向酒楼下走去，古黛慌忙喊他，“崔公子，等一下。”


崔曜停住了脚步，回头肃然对她道：“古黛，你就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走开，我去去就来。”


“崔公子要当心！”


崔曜点点头，快步向楼下跑去，跑到大街上，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拥堵得水泄不通，他费力地挤开人群，来到街头空旷之处，两名吐蕃人皆已经砍翻在地，血流了一地，一人被杀死，而另一人也受了重伤，躺在地上闭目等死。


回纥人约三十余人，为首之人正是副使康赤心，他正叉着手望着一死一伤两名吐蕃人得意地大笑，三天前，回纥可汗的追加命令传来，明确了将立大唐公主为可敦，这使得康赤心十分郁闷，一连憋闷了两天，今天他特地带着一群手下来东市寻衅滋事，先砸了一个摊子并打伤了小贩，见无人敢管他，他愈加得意，后来在一家绸缎店他遇见了两名正在购买蜀锦的吐蕃使臣随从，知道唐人正和吐蕃人打得火热，便命令手下动手杀人，一直追杀到大街上。


他此刻斜睨一眼两旁的唐人，冷哼了一声，‘天下脚下又如何，这数千唐人还不是无人敢管我吗？’


“杀了他！”他下达了杀死另一名吐蕃人的命令，两名回纥人提着刀，慢慢向未死的吐蕃人走去。


“住手！”一人冲了过来，拦住两名回纥人，他紧捏着拳头、怒不可遏，正是崔曜，他盯着康赤心一字一句道：“天子脚下，岂能容你们猖獗！”


“哈哈！终于来了一个敢管闲事的唐人。”康赤心仰天大笑，他笑声忽然一敛，恶狠狠道：“小子，你不怕我连你也一起砍了吗？”


“你敢杀我？”崔曜也冷冷一笑，他忽然对周围民众振臂大喊：“二十几年前，回纥人在长安街头肆意杀人，凌辱我大唐妇女，今天他们又要当街杀人，欺辱我大唐，我们该怎么办？”


“打死他们！”周围的民众被勾起了惨痛的往事，愤怒地大喊起来，喊声如山崩海啸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康赤心和他的手下脸色大变，一步步向后退去，忽然转身撒腿便跑，后面一阵密集的石块追着他们砸来，一帮回纥人抱头鼠窜逃去。


崔曜一直望着回纥人被赶走，他冷笑一声道：“你们真以为我大唐还和从前一样吗？”


“崔公子。”古黛飞快地跑到他身边，关切地问道：“你、你没有事吧？”


“我没事。”崔曜见十几名市署公差正在抢救吐蕃人，他忿忿道：“虽然吐蕃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帮回纥人竟敢当街杀人、挑衅我大唐的权威，若不好惩戒他们，真是要被他们瞧扁了。”


“那个人叫康赤心，在回纥任梅录将军，颇有地位，是有名的亲大食派，这次出任回纥副使。”


崔曜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你认识此人？”


古黛点了点头，“你看他只杀吐蕃人便知他其实是另有深意，公子不用理会此事，我想吐蕃人也不会放过他。”


崔曜默默地点了点头，古黛说得有道理，以康赤心的地位却跑来东市滋事，此事必不简单，自己倒不可鲁莽了。


古黛拉着他嫣然一笑道：“公子明天就要考试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好！咱们回去。”崔曜叫了一辆马车，在一片赞许的掌声中，他意气风发地带着古黛登上马车向崔府驰去。


……


当天下午，京兆尹便向张焕紧急汇报了发生在东市中的杀人案，而且被杀的吐蕃人竟是吐蕃使团的副使巴特尔，他的随从也受了重伤。


张焕立刻意识到了此事不妙，这康赤心摆明是不甘心回纥可汗立大唐公主为可敦，借机滋事来破坏大唐和两国之间的关系，如果朝廷偏向吐蕃，回纥那边的亲大食派必然会找到借口阻挠回纥的中立立场，可如果放之不管，势必又会给吐蕃出兵的谈判蒙上一层阴影。


但张焕也并不着急处理此事，他在等，一直等到黄昏时分也不见吐蕃人来投诉，他便有些心知肚明了，立即写了一封密令，命人给杜梅送去。


是夜，夜色晦暗，大片的阴云遮住了星光和月色，皇城中十分寂静，偶然有巡逻的士兵从大街上走过，鸿胪寺的馆舍位于皇城的西南角，紧靠含光门，由数百座大大小小的院子组成，来长安朝觐的各个使团都进驻其中，就因为有他们的存在，含光门也由此彻夜不关，以方便他们的进出。


馆舍中，一条笔直的大路贯穿其中，数百个院子就分布在大陆的两旁，回纥人来得较早，他们又是大使团，因此占据了馆舍边上最大的三个院子，正使和副使各占一个，其余粗使下人挤住一个，在他们周围，大多是安西诸小国的驻地。


夜已经很深了，时间已经到了一更时分，所有的使臣们都已经入睡，整个馆舍区静悄悄的，路上看不见一个行人，忽然，回纥人的驻地外出现大群黑影，约一百多人，他们手执利刃，正沿着墙根悄悄疾行。


“扎布论，就是这座门。”一名黑影指了指最左边的院门，随即几名身材高大的黑影象猿猴一样翻进了院墙，片刻，院门‘吱嘎！’一声开了，为首的黑影一挥手，一百多黑影象地鼠一般钻进了大门内，可就在他们刚刚消失在回纥人的院子里，身后十丈外的一座房脊上却出现了另外三条黑影，他们皆蒙着面，穿着和吐蕃人一样的服饰，目光犀利地盯着对面的院子。


一人摆了摆手，三人立刻仿佛幽灵一般从屋脊上消失了，却忽然又出现在回纥人屋脊上，每个人的手中出现了一把明晃晃的吐蕃短刀。


就在这时，回纥人左面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随即喊杀声大起，咆哮声、哭声、求饶声、乒乒乓乓的兵器格斗声，响成一片、乱作一团，周围的灯都亮了，开始有人跑去向唐军求救，声音忽然又安静了，只听一人大声哭喊，“不好了！梅录将军被吐蕃人杀了。”


大队唐军骑兵队的马蹄声开始在远处轰然响起，而此时，屋脊上三人早已经无影无踪。


……


正月初五的半夜，鸿胪寺馆舍中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近百名吐蕃人夜袭回纥人的驻地，在混战中，回纥副使康赤心被吐蕃人杀死，当驻守皇城的唐军赶来时，吐蕃人已经割掉了康赤心的人头，回纥人群情激昂，纷纷拔刀要和吐蕃人拼命，唐军立即把眼看要爆发更大规模冲突的两国使团分开来，并缴了所有人的兵器，两国使团一直闹到天亮，才渐渐平息下来。


天刚亮，回纥正使药罗葛灵便正式向大唐朝廷抗议吐蕃人的暴行，吐蕃人也同时向唐廷抗议回纥人杀其副使，大唐皇帝张焕分别派崔寓和裴佑分别安抚两国的情绪，对昨晚发生之事表示了深切抱歉，并下旨免去了负责馆舍的鸿胪寺少卿一职。


当天上午，吐蕃使团便结束了朝觐之行，正式返回吐蕃，大唐吐蕃使崔寓一同随行，为了保证吐蕃使团的安全，张焕又命三千骑兵护送吐蕃使团一行，回纥正使药罗葛灵无可奈何，遂连夜派人向可汗汇报此事。


随着吐蕃使团的离去和大治五年科举的开始，此事便逐渐平息了下来，到了正月初八，大唐朝廷举行了大治五年的第一次新年大朝，在朝会上正式决定将安西、北庭两大都护府合二为一，成立西域都护府，其下设龟兹、高昌、碎叶、疏勒、于阗、焉耆、轮台七大都督府，第一任西域都护由原安西节度使王思雨担任同时兼任碎叶都督；原北庭都护辛朗任副都护同时兼任轮台都督，原碎叶都督曹汉臣调任疏勒都督。


在这次朝会上，同时还决定从陇右、关中、剑南三地调八万汉军增兵安西，并向疏勒陆续发送五百万石粮食以及大量的军需物资，大唐的战争轮子逐渐转动起来，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官员被派往遥远的西域赴任，他们将向那块遥远的土地洒下自己的青春和热血。


……


这天下午，科举考试终于结束了，崔曜兴冲冲地赶回府中，他后天就要启程去碎叶，便和古黛约好了今天考完试以后一起去曲江池游玩。


但他刚刚进府门，大管家却拦住了他，“长公子，太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崔曜一怔，他随即便明白过来，这是祖父要问自己科举的情况呢！虽然古黛还在等着他，但祖父的吩咐他却不敢不听。


走到祖父的书房前，崔曜轻轻敲了敲门，“祖父，孙儿求见！”


“进来吧！”屋内传来崔圆有些苍老的声音。


崔曜快步走进书房，只见祖父靠在软垫上，身子已经十分虚弱了，崔曜心中一阵内疚，自己这些天几乎都没有好好陪一陪祖父，而后天就要……


崔曜鼻子一酸，慢慢地跪了下来，给祖父磕了个头，“孙儿叩见祖父！”


“你这孩子，怎么行起大礼来了！”崔圆摆了摆手笑道：“莫非是不满祖父没给你压岁钱么？”


“孙儿不敢，孙儿后天就要走了，不能再伺候祖父。”


崔圆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长孙，心中涌起了一股舔犊之情，想着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崔圆的眼睛也微微有些湿润了，他向崔曜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崔曜连忙爬到祖父身边，崔圆疼爱地抚摸的他的头笑道：“痴儿，此去安西少说也要一两年，也不知祖父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你可不要让祖父失望啊！”


听见祖父这句话崔曜竟失声哭了起来，他伏在祖父腿上哀哀泣道：“孙儿不去安西了，孙儿要留下来伺候祖父。”


“浑蛋！”崔圆忽然怒了，他一把推开孙子严厉地斥道：“这是我孙子说的话吗？象个女人一样，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崔曜连忙跪好，忍住心中的悲伤道：“孙儿知错了，请祖父责罚。”


崔圆盯着半晌，心中的哀伤也才慢慢平静下来，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知道祖父为什么一定要你去安西吗？甚至不惜厚着老脸乞求皇上，因为祖父已经看出来，大唐与大食对西域的争夺事关我大唐的战略利益，将是大唐二十年内最重大的事件，将来大唐的相国恐怕都会出自西域，而你只有在这次波澜壮阔的历史大事中磨练，你才有机会在数十年后再次登上大唐相国之位，才能真正使我们的崔家不会走向败落，你明白吗？祖父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你的身上了。”


崔曜默默地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


“不！恐怕你并不明白。”崔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慢慢从怀中摸出一枚美玉放在桌案上，“这是你的东西吗？”


崔曜的心突然‘砰砰！’地剧跳起来，他这才想起，这是自己押在珠宝店里的玉，这几天忙于科举竟将它忘了，怎么会又到了祖父的手上？


“这块玉上有我的名字，谁敢收它？”崔圆瞥了他一眼，见他面带愧色，便淡淡道：“这是福宝记东主当天下午便亲自送来，因为你要科举，所以我也不提此事，我来问你，这块玉为什么会到了福宝记的店中？”


崔曜满脸通红，他见事情已经隐瞒不住了，便将自己给古黛买项链一事吱吱呜呜说了个大概，最后他一咬牙道：“孙儿和她两情相悦，求祖父……”


他话没有说完，崔圆便狠狠地在桌上一拍，一阵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他腰都直不起来，崔曜慌了神，连忙上前给祖父捶背，崔圆却一把将他掀开，厉声喝道：“你给我跪下！”


崔曜心已经凉了，他慢慢地跪了下来，崔圆等嘶声气喘略略平息后，才颤抖手指着他道：“你糊涂啊！她是什么人，是一个偏邦异族的女子，而你是什么人，是我崔圆的嫡长孙，莫说是她，就是大唐的公主我也不会让你娶，我崔家是大唐第一名门望族，岂能让一个金发碧眼的番邦女子成为家族大妇，荒唐！你实在是荒唐之极。”


此时崔曜的心已经完全坠入了寒窟，他很了解祖父，他竟然说出了两个荒唐，那自己和古黛之事他就绝不会同意了，崔曜的热血忽然涌上了头顶，他赌气道：“孙儿功名未成之前谁也不会娶，这下祖父满意了吧！”


“哼！”崔圆冷冷地哼了一声，“你休想给我瞒天过海，我实话告诉你，你的终身大事不解决，我是绝不会闭目而去。”


他从桌案上取过一本红色的纸贴，扔在他面前，用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口气道：“我已经给你定下了婚姻，你的妻子将是户部侍郎房宗偃的小女儿房敏，此女温柔贤惠、又是房家嫡女，正是你的良配，她今年十三岁，我已经写信给你父亲，并和房侍郎也讲定了，四年后你们将正式成婚。”


“什么！”崔曜眼前一黑，一股刻骨铭心的痛几乎使他痛死过去。


……


崔曜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出祖父的书房，他茫然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客房，崔曜站立住了，呆呆地望着古黛的房间，也不知道立了多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便向后面走去，可刚走没两步，身后却传来了极为熟悉的声音，“崔公子！”


崔曜浑身一震，他慢慢转过身，眼前出现了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你这是……生病了吗？”古黛被他惨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崔公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身体有些疲惫。”崔曜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来告诉你一声，曲江我可能不能陪你去了。”


“没有关系，你快回去休息吧！”


为去曲江池，古黛已经换了一身艳丽的长裙，也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她从早上就在盼望崔曜考完试带她去曲江池了，曲江池优美的风景她听兄长不止说过一次，早神往已久，不料最后还是去不成，她心中也微微有些遗憾。


“你快回去休息吧！后天一早便要出发了，你休息不好怎么行。”她见崔曜仍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便催促他快走。


崔曜还是没有动，他绝望地盯着古黛，他那柔和的脸庞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扭曲着、发出了痛苦的哽咽声。


“你究竟怎么了？”古黛有些慌乱了，她冰雪一般的心中感受到了崔曜的极度痛苦，而且这种痛苦似乎和她有点关系，否则他怎么会这样看着自己。


崔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发狂似的一把将她搂进自己怀中，头仰上天空无声地呐喊，上天何以不公？祖父为什么要让他发那样恶毒的誓言，为什么一定要把他逼向绝路，他泪流满面，痛苦将他彻底吞噬了。


这一刻，斯文儒雅的崔家长孙不见了，变成了一个为情所困、为伊发狂的少年郎，古黛没有推开他，她感到到了他浑身的战栗和绝望，她仿佛一只金丝小猫一般依偎在他怀中，希望能用她的温情驱赶走他的惊惧。


‘咳！咳！’不远处忽然传来重重的咳嗽声，顿时将小院里的一对少年情侣给惊散了，两人惊惶地分开，只见老管家正站在月门处，他面无表情地说道：“长公子，太老爷让你回去收拾行装，后天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了！”崔曜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向内院跑去。


老管家望着他的背影，怜悯地摇了摇头，他又看了看古黛，似乎想对她说点什么，可又有点不忍心，转身地便缓缓地去了。


古黛呆呆地站在那里，一阵风拂过，将她的金发和裙角吹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酸楚滋味慢慢涌入了她的心田。


……

第十三章 重返西域


三月的疏勒尚有一丝春寒料峭，空气中淡淡地弥漫着树脂的清香，那是春天的气息，赤河的水已经开始涨了，丰沛的水源和温暖的气息使河两岸变得生机勃勃，一片片的雏菊已经绽放了洁白的花朵，大草原上仿佛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绿衣。


在伽师城东三十里外的草原上，正缓缓行来一队车马，这是由近五千辆马车组成的庞大运输队，车上装满了帐篷、盔甲、兵器、箭矢、攻城器等等军用物资，另外还有几百辆马车装载着这支运输队路上要消耗的粮食，队伍浩浩荡荡，延绵足有十里之长，三千骑兵在左右严密地护卫着，任何企图靠近马车的牧民都要被警告、驱逐。


这是大唐开始备战西域战役所运送的第一批军用物资，从陇右而来，经过近两个月的艰难跋涉，漫长的旅途渐渐要到了尾声。


离疏勒还有三十余里，新任疏勒都督曹汉臣便已远远地赶来查看，大唐西域的战略调整在一月中旬正式缓缓拉开了序幕，王思雨升任第一任西域大都护，从星星峡以西的广大领土都由其节制，兵部侍郎李翰任西域都护府长史，全面负责西域政务诸事，二月初，西域各都督府之间的兵力和物资调动便开始了，五万安西军精锐被调驻碎叶，王思雨也迁去碎叶，和曹汉臣办理交接手续后，彼此交换了防务。


此刻，疏勒和其他都督府一样暂时只有一万驻军，但这里却新修了数百个巨大的仓库，不久的将来，疏勒将成为碎叶的后勤基地，而且从内地调来的八万府兵正源源不断地奔赴疏勒。


黄昏时分，庞大的运输队到达了伽师城，将在这里休息一夜，明天一早转道向北，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疏勒，而是通过金龙道运到碎叶，这些足可以武装四五万人的军用物资最终将被分批转运到更加遥远的北方，夷播海以北的黠戛斯人领地，这是大唐扶持黠戛斯人所走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此刻黠戛斯年轻的两名皇族石慕华和古黛就在队伍之中，陪同他们一路行来的崔曜也在其中，万里之遥的路途，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但一路的风沙和沉默并没有把他的初恋冲淡，反而像酒一样越来越浓，可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去看古黛、也不敢和她说话，心中的刻骨铭心自然也就更加痛彻，两个月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生活将我们这位初尝爱情滋味的少年郎竟折磨得憔悴不堪。


崔曜一路上的躲躲藏藏和冷淡的态度，古黛的心中渐渐明白了八九分，刚开始时古黛还鼓足勇气找他说话，但过了肃州后，她的心也终于冷了，人家是名门望族的嫡孙，族中有相国、皇妃，而自己只是个偏邦异族的女子罢了，他怎么会看得上眼，自己又何必去攀这个高枝，受人家白眼和歧视呢？她立刻便坐上了一辆马车，离他远远的，实在遇到了也冷眉冷眼，不和他说一句话。


就这样，本应使感情变得如胶如漆的万里情路，反倒成了万里发配之路一般。


浩浩荡荡的马车队在伽师城十里外停了下来，车夫纷纷跳下马车，聚在一起聊天喝水，算计着这一路的车钱，而士兵们则开始搭建帐篷，准备在此过夜。


崔曜则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干饼，落日的余晖照在他削瘦的身上，显得十分落寞，这时，石慕华慢慢走上前来笑道：“崔公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石慕华对这两个人的感情变化看在眼里，他心中也十分清楚，虽然黠戛斯人对青年男女的爱恋十分宽容，但崔曜是汉人而且身份特殊，在没有弄清崔曜对妹妹是真心喜欢、还是萍水相逢之前，他不会过问他们之间的事。


崔曜凝望着夕阳徐徐说道：“我在看落日，不知道当年的班超是否也和我一样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孤独。”


“不要再自我伤神了。”石慕华笑着把他拉了起来，“有人找你呢？”


“谁？”崔曜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古黛的马车望去，石慕华好笑地摇摇头道：“不是我妹妹，是曹都督找你。”


崔曜仿佛一脚踩空，跌入失望的深谷，这时，远方已经有人哈哈大笑走来，“崔公子，别来无恙否？”


只见曹汉臣大步走上前来，他重重地拍了拍崔曜的肩头，点头赞道：“不错，变瘦了，但也结实了。”


“晚辈参见曹都督。”崔曜连忙后退一步，向曹汉臣深施一礼。


“崔公子不愧是读书人，知礼啊！不像施洋那小子见到我居然敢拍我的肩膀。”曹汉臣咧开嘴大笑道：“不过我也喜欢。”


崔曜心中一跳，他连忙问道：“施洋现在怎么样了？他人在哪里？”


“他现在还在碎叶，非常不错！”曹汉臣一竖大拇指赞道：“这小子箭法超群，葛逻禄大酋长就是被他一箭射死，他现在已经升为校尉。”


崔曜默而无语，他既替好友感到高兴，心中又隐隐有一丝嫉妒，他也是来西域发展，可是已经远远落在了施洋的后面。


曹汉臣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道：“其实你也很不错，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晚辈不知。”


“你已经考中了进士，第八名，礼部将你的中榜消息用飞鸽传到了疏勒。”


“啊！”崔曜呆住了，他仿佛在梦中一般，自己居然考中进士了，他简直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曹汉臣大笑，他重重拍了拍崔曜的肩膀感慨道：“人才啊！人才都到我们西域来了。”


旁边的石慕华也笑道：“恭喜了，崔公子竟考中第八名，真是不简单。”


崔曜慢慢回过神来，他忽然急切地向古黛的马车望去，想要把这个喜讯也告诉她，可是她的车帘依然严严实实地拉着，崔曜一颗急切的心又慢慢冷了下来，‘她还关心自己吗？’


这时，曹汉臣的笑容收敛，他忽然肃然道：“有皇上手谕，崔曜接旨。”


崔曜一惊，他连忙跪下，“臣崔曜接皇上手谕。”


曹汉臣瞥了石慕华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卷鸽信递给崔曜，“你自己看吧！”


崔曜展开鸽信，他身子忽然僵住了，皇上竟取消了他陪同石慕华兄妹去黠戛斯的任务，又命他为从使，就在疏勒等待大唐正使一行，将秘密出使拔汗那，崔曜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他祖父的意思，不准他和古黛一起回国，崔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此时竟对祖父生出了一股恨意，他为什么一定要强迫自己走他所安排好的道路。


“崔公子，出什么事了？”石慕华看出了崔曜的激动。


崔曜长叹一声，“石兄，我不能陪你们去黠戛斯，皇上交给了我新的任务。”


“好了，我要去看望护送的军队了，就不陪你了。”曹汉臣转身便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问道：“我晚上要回疏勒，你可要跟我一起回去？”


崔曜摇了摇头，“我明天一早自己过去，多谢曹都督关怀。”


曹汉臣也不多劝，径直去了，崔曜负手凝视着西方的最后一丝晚霞，他的初恋难道就和这晚霞一样，即将被黑暗吞没了吗？


……


虽然是春天，疏勒的夜里却依然寒气袭人，草地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雏菊也悄悄蜷起了身子，苦苦地抵御着寒气的侵袭。


崔曜正坐在自己的小帐中写着今天的日记，这是他从六岁起便养成的习惯，每天都要写一点东西，或千字、或三五百字不等，一天都不能纳下。


帐子里十分寒冷，他不停地将笔放下，向手中呵着热气，忽然，帐帘挑了一下，一股寒风吹进，“是我，你出来一下。”


是古黛的声音，崔曜‘腾’地站了起来，他大步向帐外走去，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古黛牵着一匹马，脸似寒冰一样冷冷地看着他。


“你跟我来！”她翻身上马，又回头扫了他一眼道：“你上我的马来。”


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崔曜还是翻身上了她的马，“你抓紧我了！”


古黛忽然放开缰绳，马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向营帐外疾驶而去，几名士兵认识他们，也没有过问，战马驰出营盘，在茫茫的草原上飞速疾行，黠戛斯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古黛虽贵为公主，但她的骑术也极为精湛，再加上大唐皇帝所赐的神骏战马，竟如腾云驾雾一般，片刻功夫，战马便奔出了十几里路。


崔曜只觉耳畔的风呼呼作响，黑咕隆咚的世界从眼前一闪而过，他紧紧地搂住古黛柔软而苗条的腰肢，战马冲上一座草丘，慢慢地放缓了速度。


“下去！”古黛依旧口气冷淡。


崔曜从马上跳下，却险些摔了一跤，古黛一惊，伸手要扶他，忽然又将手收了回来，她也翻身下马，将马缰绳一甩，任战马在草地上吃草。


“我来问你，你明天就要走了吗？”古黛极力克制，但她的声音已经有一点发抖了。


崔曜默默地点了点头，“是，皇帝陛下命我去疏勒，接受新的使命。”


“你这个骗子！”古黛忽然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将崔曜打翻在地，她的眼睛忽然红了，抽出剑抵住了他的脖子，她咬着牙道：“你知道我们黠戛斯女人是怎样对付负心汉吗？我告诉你，就是一剑杀了他。”


崔曜呆呆地看着她，他凄凉地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从他的脸庞滑落，“你杀了我吧！失去了你，我生不如死。”


‘当啷！’古黛的剑掉落在地上，她跪了下来，忽然抱着他大哭起来，“崔郎，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憋在心里，看你一天天消瘦，我心象刀割一样啊！”


崔曜心中痛苦之极，他一字一句道：“是我祖父，他坚决不准我喜欢你，并逼我发下重誓。”


古黛的哭声渐渐停止了，她拭去眼泪，凝视着他道：“我不管你祖父怎么反对，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崔曜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自己身下，猛地吻住了她的红唇，古黛一下子神思迷失了，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搂着崔曜的脖子婉转相迎。


在茫茫的大草原上，他们俩紧紧地搂在一起，忘情地深吻着对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唇慢慢分开了，古黛爱恋之极地楼住他脖子，舍不得将他放开，“崔郎，我终于知道你喜欢我了，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


崔曜把她抱了起来，这一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勇气充满了他的内心，他不！他绝不会放弃自己深爱的佳人，他会努力拼搏，实在祖父的夙愿，但在婚姻大事上，他绝不会听祖父的安排。


“古黛，我一定要娶你为妻。”


古黛幸福地趴在他的肩头，嘤嘤对他耳畔道：“你知道吗？不是真心发的誓言是不用作数的。”


崔曜一怔，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地再次吻了吻她的唇，喃喃低语道：“你肯等我吗？等我事业略有所成，我就一定来娶你。”


古黛忽然拉着他跪了下来，她一手放在胸前，对苍天大声道：“我，古黛·努尔曼向苍天发誓，我虽为番邦女子，但我一定为崔郎恪守贞洁，我此生非崔郎不嫁。”


崔曜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崔曜也向苍天发誓，无论岁月蹉跎，我对古黛的爱永远不变，我发誓将娶她为妻。”


两人对望一眼，忽然喜极而泣，紧紧拥抱在一起。


……


次日一早，大队马车调头北上，远处草原上的云层呈现出粉红色光辉，朝阳女神已经拉开了大门，展示着孔雀开屏般的美丽，崔曜和古黛依依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崔曜驻马在一座山丘之上，目送佳人远去，远方的天际翻腾着紫色的朝霞，万紫千红的光芒照耀在崔曜的脸上。


他胸中燃烧起了无穷的斗志，他蓦然调转马头，向遥远的西方苍穹一声长啸，“我来了！”


他放开马缰，战马如箭一般奔出，向茫茫草原奔去，渐渐的，他的身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之中，这一天是大治五年三月十五日，大唐的西扩步伐开始加快，无数甘愿为国建立功业的年轻人开始融入到这个将改变他们人生的历史潮流中去。


……


黑衣大食全称为阿拔斯哈里发帝国，公元七百五十年阿拉伯贵族艾布·阿拔斯率呼罗珊起义军攻占大马士革，推翻了白衣大食，也就是伍麦叶王朝，自立为哈里发，这一年也就是大唐的天宝九年，大唐安西都护府都护高仙芝利用西方巨变的机会，出兵昭武九国地区，由此爆发了两国争夺中亚的怛罗斯之战。


四年后，艾布·阿拔斯病逝，由其弟艾布·贾法尔继承哈里发之位，迁都新城巴格达，正式奠基了阿拔斯王朝，阿拔斯王朝也从他的手中开始走向兴盛时期。


现任大食哈里发叫哈伦·拉希德，是黑衣大食的第五任哈里发，他即位已经三年，逐渐取得了阿拔斯王朝各大家族和势力的支持，统治开始稳固下来。


虽然哈里发王位的争夺异常残酷和激烈，但阿拔斯的国策始终没有改变，无论哪一任哈里发即位，他都会沿着先辈道路继续走下去，那就是扩张，这是政教一体国度的共同特点，他们要将伊斯兰教散播在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是在地中海南岸，他们要灭掉伍麦叶王朝的残余势力，其次在地中海北岸，他们要拔掉世敌拜占庭帝国的挡路，继而向西征服法兰克王国。


而在东方，怛罗斯之战后，大唐势力全面退出葱岭以西的广袤土地，阿姆河流域和真珠河流域全面被阿拉伯人统治，黑衣大食王朝的触角继续向南延伸，甚至伸向信度河地区。


哈伦·拉希德年约三十岁，他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君主，他的进取不仅表现在他的对外扩张上，他根据波斯萨珊王朝的统治经验，健全行政体制，加强中央集权，扩大法官权力并完善司法制度；设驿站，建立中央情报机构加强对地方的控制和监督，实行新税制，发展农业、手工业、商业和对外贸易，仅仅三年时间，大食的国库充盈、经济繁荣，开始步入全盛时期。


也就在内部刚刚安定后，拉希德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投向那把插入热海流域、他已经整整忍耐了三年的大唐利剑——碎叶。


金碧辉煌的巴格达王宫内充满了来自各个被征服国家的珠宝和财富，还有上万佳丽的倩影徘徊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而这座宫殿的主人拉希德却没有心思享受财富和女人，他在接见一名来自东方的老朋友。


“世间最尊贵、最伟大的哈里发陛下，我九死一生，几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跪在他脚下是一个颤抖着的黑袍人，他显得无比激动。


他就是从石缝中死里逃生的苏尔曼，他翻下悬崖后并没有掉下百丈山崖，而是跳进了他事先便看好一条石缝，那里长满了千百年来积累的枯藤，虽然身受重伤，但由此捡了一条命，不过左臂也从此坏死，成为了独臂人，他在阿不来城足足养了一个月的伤，才启程前往巴格达。


“好了，我的老朋友，快给我讲讲你的东方见闻，我已经三年没有见到你了。”


拉希德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亲和力，他皮肤白皙、漂亮、健壮，浑身蕴藏着尚未释放出来的巨大能量，他的身架笔直，和蔼的态度使他的脸上微微闪烁着奇特的光芒。


他半躺在一张镶满了宝石的金背椅上，身后两名娇媚的阿拉伯少女正轻轻地给捶打着肩膀，拉希德一摆手笑道：“快给我的老朋友搬一把椅子来，他可是我的贵客。”


两名侍卫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拉希德的对面，苏尔曼慢慢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哈里发陛下，大唐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要夺走您的城池，屠杀您的臣民，难道您还有心思在这里高枕无忧吗？”


“你是说大唐成立西域都护府之事吧！此事我也听说了，不过这还谈不上什么行动，也只表示他们对西域的重视而已，这很正常，毕竟碎叶的银矿已经成为他的血液，若是我，我也会这样做。”


拉希德的语气中有一点漫不经心，他微微一笑道：“我关心的是回纥人和葛逻禄人，我希望他们两家能联手对付大唐，怎么样，你能带给我什么样的喜讯？”


大唐在西域的行动拉希德都清清楚楚，无数的商人给他带来了各种最新的情报，他并没有高枕无忧，相反他每天都在巨大的地图前度过了长长的时间，揣测着唐军下一步的动向，他非常关心大唐的一举一动，只不过他不想和苏尔曼谈论此事罢了，他从苏尔曼那里想得到的，仅仅只是回纥人和葛逻禄人的消息。


苏尔曼碰了一个软钉子，他心中略略有些不快，却又不敢表现在脸上，连忙谦卑地笑道：“哈里发不愧是高瞻远瞩，只要牢牢控制住回纥人和葛逻禄人，大唐就不敢轻举妄动，我这次来巴格达就是为了他们。”


拉希德被勾起了兴趣，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注视着苏尔曼的眼睛道：“说说看，究竟是什么事？”


“回纥人国内遭了重灾，发生了严重的粮食危机，亲大唐派已经说服他们可汗，派人去大唐求援，并准备和大唐联姻，在粟特人和摩尼教的强烈反对下，回纥可汗终于答应也同时向大食求援，并派我来请求哈里发陛下支援五十万只羊，以解他们燃眉之急。”


‘支援五十万只羊。’拉希德冷笑了一下，他背着手在宫殿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那他准备给我什么样的条件？”


“他答应娶陛下的妹妹安丽丝公主为可敦……”


不等苏尔曼说完，拉希德便打断了他的话，“那你刚才说他准备和大唐联姻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要立谁为可敦？”


“陛下，他打算立双可敦。”


拉希德仰头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两面三刀的家伙，我还指望他替我钳制大唐，看来要想让他掏出一点兵，又不知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拉希德笑声忽然一敛，他望着苏尔曼冷冷道：“假如你能完成我的心愿，我便将布哈拉封给你做伊克塔，准许你苏尔曼家族世代为布哈拉的主人。”


苏尔曼轰然狂喜，他翻身跪倒在拉希德的脚下，无比崇拜地亲吻着他的脚面，“我的主人，我愿做你最忠实的奴仆，相信我吧！不仅是回纥人，葛逻禄人也一样会成为你的看家之犬。”


……


苏尔曼走了，拉希德背着手在宫殿里来回踱步，他刚刚得到的消息，大唐已经将碎叶作为他们在西域的统治中心，并将大量的军队调到碎叶，这样一来，大唐人就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也就意味着这场战争将不可避免。


“大唐人。”拉希德望着遥远的东方天际喃喃道：“难道你们真忘了怛罗斯之战的惨痛教训吗？”

第十四章 占领阿图木镇


“陛下，阿古什亲王来了。”一名侍卫官小心地向拉希德禀报道。


“哦！让他进来。”拉希德立刻放下思路，转身回到座位上。


片刻，阿古什被引起皇宫，阿古什便是在疏勒战役中被唐军所俘虏的那个亲王，在疏勒度过了近两年的囚禁生涯后，被大食人以二十万金币的代价赎回，他本人和拉希德是堂兄弟关系，两人私交非常好，回巴格达后，他整天将自己关在家中，一方面撰写他的东方见闻录，另一方面被大唐俘虏的耻辱让他始终难以见人，一直到去年七月，他才应黑衣大食最高学术机构‘智慧馆’的邀请，出任副馆长一职。


至始至终拉希德都没有过问他的事情，他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但没想到半个月前，拉希德忽然召见他，欲任命他为撒马尔罕总督，全权统揽阿姆河以东的一切军政要务，这让阿古什一时难以决定，而今天，是他答复的最后期限了。


阿古什心情忐忑地走进了宫殿，一眼便看见拉希德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立刻上前一步跪了下来，沉声道：“臣弟阿古什拜见哈里发陛下！”


“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没想到你还是在最后一天才来，可见你的犹豫。”拉希德微微一叹，“难道你真的不愿再替我做事了吗？”


“臣弟已经想通，愿意担任撒马尔罕总督。”阿古什终于答应了拉希德的要求，不过看得出，他答应得十分勉强。


此时的阿古什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脑子里充满着浪漫色彩，考虑问题有些偏执而且幼稚的耶路撒冷总督了，两年的战俘生涯和随后的自我封闭，使他变得成熟起来，他知道哈里发任命他负责阿姆河以东事务的深意，这并非是重用他，也不是因为他多少了解一点唐军，真正的原因是他曾被唐军俘虏，在大唐手中失败过，所以让他来做先头试探之人，积累与唐人交手的经验，一旦稍微被唐军小创，拉希德也能向国人交代，这并非是大食的实力不济，完全是他阿古什个人责任。


拉希德的权谋手段他是十分了解，虽然看透了他，但阿古什也有一种重新证明自我的强烈愿望，他渴望能重新和大唐交手，他渴望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事实上，当拉希德提出任命他为撒马尔罕总督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所谓犹豫不决和勉强之色，也不过是他为谋取更大利益的一种姿态罢了。


“哈里发陛下，臣弟曾经亲眼目睹了大唐士兵的实力，他们的善战和骁勇不在我们的近卫军之下，我此去撒马尔罕，只求哈里发陛下给与我足够的力量。”


“好！这没有问题。”拉希德一下子兴奋地站了起来，他招了招手道：“你随我来！”


两人快步来到宫殿旁的一间偏殿里，这里守卫森严，任何人都不准随便进入，是拉希德部署各项战役的决策室。


偏殿里灯火通明，在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地图，拉希德走到正面墙边，轻轻敲了敲墙壁，随即一幅巨大的木制地图缓缓落下，尽占据了一整面墙壁，这是阿姆河以东一直到大唐疏勒的地图，包括了呼罗珊以东，阿姆河、药杀河、信度河（即印度河）流域、吐火罗地区、以及回纥、葛逻禄在内的广大区域，城池、河流、山川，都雕刻得纤毫毕现。


“怎么样？”拉希德有些得意地笑道：“这幅沉香木地图足足用了三年时间才制成，两千多人参与，是我所有地图中最昂贵、最庞大、也是最为实用的一幅，可以堪称国宝，有了它，和大唐的战争我至少已占了六成的胜面。”


“久闻哈里发陛下地理渊博，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阿古什淡淡地送了他一顶高帽，他曾经见过大唐人的地图，那是用泥、沙石和水塑成，山是山、河就是河，虽然没有象拉希德这样用贵重的沉香木雕刻，但在实用上却胜过了眼前这幅地图一筹。


就在这瞬间，阿古什捕捉到了拉希德语气中的一丝骄傲，在对未来与大唐可能会发生的战争上，哈里发似乎有些过于自负了。


不过他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默默地望着地图不语，他所关心的是拉希德究竟能给他多少军队和钱粮。


拉希德似乎明白他的想法，便微微一笑，拾起一根木杆指着撒马尔罕道：“撒马尔罕有五万人的奴隶军团，这支军队我会完成交给你指挥，另外，我已命令呼罗珊第二、第四军团，一共四万人进驻布哈拉，在紧急情况下你可以调用这支军队，在吐火罗地区还有四万军队，你也可以调用，这是军队方面，另外，你是以亲王的身份任撒马尔罕总督，属于高级总督，这个地区的安息总督、大宛总督、拔汗那总督以及吐火罗总督都将被你节制，你可以任意调动当地钱粮和奴隶，同样在紧急事态下，你可以不经过我便能直接罢免他们的职务。”


说到这里，拉希德忽然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才发现自己竟忽略了一件极重要之事，那就是在阿姆河以东拥有巨大实力的萨曼家族，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是在伍麦叶王朝的基础上建立，它同样继承了伍麦叶王朝的许多制度，其中伊克塔分封制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伊克塔’在阿拉伯语中就是分封的意思，它实际上就是大食人的土地制度，将大量的土地分封给贵族、功臣、军事将领，逐渐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家族。


阿拔斯本人就出身于呼罗珊的哈希姆家族，在征服埃及和东方的过程中，阿拔斯同样也分封无数的将领和功臣，使他们成为新兴家族，目前，在黑衣大食广袤的土地上存在着大大小小近百个家族，一些著名的家族如呼罗珊的哈希姆家族、叙利亚的巴尔马克家族、埃及的图伦家族以及阿姆河以东的萨曼家族等等，这些家族控制着大量的土地和奴隶，他们每年向哈里发交纳税金，而在自己的领地里享有绝对的生杀大权，有的领主同时还是地方总督，比如大宛总督就是萨曼家族的首领萨曼·塔维尔。


萨曼家族不仅拥有巨大的财富和土地，还拥有二万人的奴隶军，当然，拉希德是不能容忍不听从于他的军队存在，所以这些家族的私军并不叫军队，而叫牧场守卫者，名字虽不同，但实质却是一样。


拉希德之所以能登上哈里发的王位，和这些大家族的支持密不可分，所以在执政之初，他对这些家族抱着一种宽容的态度，随着王位渐渐坐稳，他开始越来越不能容忍这些家族的存在了，他已经意识到，这些家族早晚会威胁到阿拔斯哈里发帝国的生存。


沉吟了良久，拉希德才徐徐道：“已经有很多人向我抱怨萨曼家族的飞扬跋扈，在真珠河流域收取数倍于帝国的重税，我希望你到东方以后要好好约束萨曼家族，不要让我们阿拔斯王朝毁在这些蛀虫的手中。”


阿古什深深行了一礼，“请哈里发陛下放心，臣弟将忠实地执行您的每一个命令。”


……


时间已经到了五月，天气开始慢慢热了起来，这时也是草原上最黄金的时刻，羊羔已经出生，正在迅速长大，马群的身边也多了一群群的小马驹，牧草丰美、水源充沛，草原上呈现出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一天清晨，在碎叶东北方向的阿图木镇忽然来了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他们来得是这么突然，无声无息地进入镇子，刚开始，镇里人并没有将他们的到来放在心上，几十年来，回纥军过境、葛逻禄军过境，甚至大食军过境都早已习以为常，这里是粟特商人和突骑施人的实控地，没有谁想过要占领此地，但很快，镇里的粟特商人便开始不安起来，这竟是一支大唐的军队，只有三千人，如果他们去进攻葛逻禄人似乎少了一点，可如果他们是来探查情报的斥候，却又太多了，精明的粟特商人开始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果然，这支唐军很快便开始在阿图木镇旁边靠近妖龙湖的一片空地上安营扎寨了，甚至到了中午时分，阿图木镇的街头上出现了唐军的巡逻兵，他们竟然在大街上维持秩序，很显然，唐军占领了阿图木镇。


这一下，镇上的数千名粟特商人仿佛炸窝了一般，他们中的重量级人物纷纷聚在一起，惊恐地商讨着对策，在事关切身的利益面前，粟特商人份外地团结，很快他们便达成了一致意见，一方面向回纥人和葛逻禄人紧急求援，另一方面派代表和唐军进行交涉，要求他们立即退出阿图木镇。


正午刚过，数百名身着长袍的粟特商人出现在大街上，他们群情激昂，呼喊着口号，气势汹汹地向唐军的驻地大步走去，但他们离唐军营还有数百步时，一支三百人的唐军骑兵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端着钢弩冷冰冰地对准了他们，为首的年轻将领用不太熟练的突厥语厉声喝道：“前面是军事禁地，擅入者死！”


这名年轻将领正是施洋，做了近半年的斥候，他不仅对大清池流域的情况了如指掌，而且也学会了突厥语，虽然不太熟练，但已经勉强能交流了。


这次唐军进驻阿图木镇正是基于他的一个发现，三个月前，在又一次拦截大食人向葛逻禄运送武器的过程中，他偶然发现阿图木镇旁边的妖龙湖北面竟然有一条河通向伊丽河，最后汇入夷播海，而且河水很深，足可以行驶千石大船，他的这个发现一层一层地上报，最后惊动了西域大都护王思雨，在派人几次实地考察后，王思雨毅然拍板，在妖龙湖上修建码头并建造船舶，成为碎叶唐军通往夷播海的主要运输途径，而且占领了阿图木镇后，这里也将成为进攻葛逻禄人的桥头堡。


唐军的杀气渐渐使粟特商人安静下来，一名年长的老者上前施礼，用熟练的汉语道：“我们要求见你们的将军，并没有别的意思。”


“你们不得妄动，我去问李将军愿不愿见你们。”施洋一挥手，一名骑兵斥候飞快地向营地驰去，唐军依然端着钢弩，丝毫没有放松对他们的警戒。


片刻，那名斥候骑兵飞驰回来，“校尉，李将军同意接见，但只准三人入内。”


施洋点点头，又对那老者道：“你也听见了，只能三人入内，你们自己决定吧！”


粟特商人商量了一阵，很快便推选出三名代表，那老者指了者自己和其他两人道：“我们三人去见你们将军。”


“你们随我来！”施洋嘱咐了副尉几句，便亲自带着三名粟特商人代表向大营而去。


目前，大唐在安西和北庭地区一共设立了七大都督府，每都督府有常驻军一到二万左右，分布在西域三百多个守捉城堡之中，这些都督府军队平时听从于朝廷的调度，战时得到朝廷指令后将受控于西域都护，另外，有大战爆发时，朝廷还会追加内地的府兵，这些府兵各自有大将率领，战时也服从西域都护的指挥，另外还有西域各国的胡兵，战时有义务接受大唐朝廷的征调。


在七大都督府中，碎叶都督府驻军最多，有六万人之多，集中了整个安西军的精锐，他们由西域都护王思雨直接指挥，这六万人分为六军三十个营，每营二千人左右，目前驻扎在阿图木镇的五千唐军，便是由第三军郎将李天辰率领，他们只是先头部队，如果立稳了脚，第三军的另外五千人也将随之而来。


李天辰是凤翔人，今年只有二十八岁，但他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他当年也是天骑营的一名伍长，随张焕来武威创立基业，参加大大小小近百场战役，累功做到郎将，不过他也不知道施洋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一名从长安天骑营转来的伍长，在保卫玄武城之战中下了奇功，正因为他和施洋有着共同的起点，因为对他颇有几分关注。


“报告李将军，粟特商人带到！”帐外传来了施洋的禀报声。


“带他们进来！”李天辰放下笔，目光严肃地注视着三名走进帐的粟特商人代表，徐徐问道：“你们谁是头，可会说汉话？”


“我是头，我们都会说汉话。”那老者恭敬地行了一礼，又自我介绍道：“鄙人姓康，是此地粟特人商会的执事，也是妖龙客栈的东主。”


阿图木镇没有什么官府，粟特人商会就是这里的最高自治机构，由粟特人选举十名执事组成，每两年一换，其中又有三人为常任执事，这名姓康的老者就是其中之一。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李天辰见对面态度谦和，他的语气也稍微放缓和了一点。


三个粟特人面面相视，对方居然问他们有什么事，着实匪夷所思，难道他们认为占领阿图木镇是理所当然吗？


迟疑了一下，康姓老者硬着头皮道：“将军来阿图木镇视察，我们当然十分欢迎，但我们想问一下，将军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既然你们欢迎，那我们自然就要长期驻扎下去了。”李天辰呵呵大笑，他手一摆又道：“不过你们放心，唐军军纪严明，断然不会欺辱你们，若有人敢违反军纪，你们可随时告诉于我，我定当严惩，而且有唐军驻扎也会使你们的生意更加兴隆，大家皆大欢喜，不是很好吗？”


“可是，这里是我们粟特人的地盘，你们怎么能随便闯入？而且还要长期驻扎，这怎么行！”康姓老者有些发急了。


‘粟特人的地盘。’李天辰脸一沉，冷冷道：“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说法，我来问你们，这阿图木镇是属于回纥人，还是属于葛逻禄人？”


“都不属于，这是我们粟特人自治之地。”


李天辰忽然一阵呵呵冷笑，“这里既然不属于回纥人和葛逻禄人，那就是无主之地，我们唐军取之又有何妨？实话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这里正式改名为妖龙城，为碎叶的附属城之一，如果你们不愿意做大唐臣民，尽可以离开，我们绝不阻拦！”


“你们！”一名粟特人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我们粟特人在此苦心经营了三十年，你们说来就来，你们就不怕粟特人与大唐为敌吗？”


“混账东西，你算什么玩意？竟敢威胁于我！”李天辰顿时勃然大怒，他狠狠一摆桌子喝道：“来人！把他们给我赶出去，有谁胆敢再闹事，一律处死！”


康姓老者吓得连忙作揖，“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我们绝没有威胁之意，只是想知道唐军会怎么样对待我们？”


康姓老者老于世故，他进唐军占领阿图木镇的事实已经无法挽回，那就不能再意气用事，当务之急是要先保住粟特人的财产和人身安全，然后再从长计议，他连声道歉，终于使李天辰的怒气稍稍平息。


“我刚才已经说过，现在再重复一遍，若愿为大唐子民，你们可以在这里继续做生意，按照大唐的商税，二十税一进行纳税，唐军将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和财产完整，从明天开始进行户籍登记，若不愿做大唐子民者，那三天之内给我搬离此地，唐军也不会为难，可如果既不肯走又要暗中通敌……”


说到这里，李天辰严厉地扫了他们一眼，“那唐军将以奸细罪一律处死，并没收全部财产，你们听明白没有！”


……

第十五章 战争的第一条导火线


次日一早，唐军便开始挨家挨户地散发碎叶官方的文书，文书用汉语、突厥语和粟特语三种文字写成，一是宣布阿图木镇改名为妖龙城，正式并入大唐的版图，其次要求所有镇上居民到政务所去登记户籍，以三日为限，三日不到者将被驱逐出妖龙城，另外商户也要同时进行登记，就在唐军进行户籍动员的同时，在镇西面临街的一处空房前挂出了‘妖龙城政务署’的牌子，署衙里一共只有两名年轻的官员，分掌民户和商户。


很快，政务署前开始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但排队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突骑施人，粟特人只来了零星几户落魄人家，而粟特人的商铺却一户也没有。


妖龙城中变得异常安静，大街上只有几队唐军骑兵在来回巡视，行人稀少，偶然可以看见一家几口去登记的突骑施人，而粟特人一个也看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但这平静的下面却似乎藏着一丝暗暗的杀机。


就在施洋打探消息的那个小酒馆里，生意已经停了、店门紧闭，此刻，七八名粟特人聚在一张桌前正在紧张地争论着什么。


“各位，你我都是有身家之人，在阿图木已经打拼多年，各自都积累了不少产业，难道我们就这样为了一个虚名而白白放弃这二十几年来的创业吗？做大唐的臣民也好，做大食的臣民也好，关键是要有利可图……”


说话的是那个康姓老者，他在镇上开了最大的一家客栈，前两年刚刚翻新过，在它身上耗费数以万计的金币，这些财富都化成了种种精美的装饰和家具，还有大片的宅院，根本就无法带走，所以他倾向于服从大唐的统治，缴税买个平安。


但这显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坐的其他商会中人，绝大部分都反对与唐军妥协，这是十分浅显的道理，粟特商人一向是倾向于大食而反对唐朝，若投降了唐朝，虽然能保住眼前的一点利益，但在大食、回纥的其他粟特商人怎么能原谅他们的背叛，还有摩尼教中的长老，非把他们逐出教会不可。


所以康姓老者刚说完，其他几人便群起反对，一名长着一张马脸的中年人更是阴阴地说道：“康执事莫非是得了唐人什么好处不成，这么帮他们说话。”


“你血口喷人！”康姓老者怒不可遏，他‘腾’地站起来，指着那马脸人斥道：“只有你这种小人才会尽想着背叛，我是为了大家好，若你认为我有私心，那好，你有种现在就搬走，等唐军把你从妓院里赶出去，我第一个就占了你的老婆和房子。”


“你说什么！”马脸人也勃然大怒，他捏紧拳头、身体前倾，恶狠狠地瞪着康姓老者，康姓老者也毫不示弱，他向后退了一步，拾起一张长凳准备防守反击。


众人慌了神，纷纷上前把两人劝开，“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有话好好说。”


“哼！既然说不拢，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们要放弃家产，我可不干！”康姓老者扔下凳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众人默默望着他走远，谁也不说话，康老头说得也很现实，唐军一共只给他们三天时间，回纥人和葛逻禄人无论如何都来不及赶来，难道他们真的要丢弃房产店铺离开吗？


“各位，我以为还是按十年前对付吐蕃人的老办法来做吧！”另一名老资格的执事终于提出了解决的办法，众人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一个办法，十年前，一支吐蕃军队过境，也一样强迫他们效忠吐蕃赞普，当时大家嘴上都同意了，却暗地里写了两封联名信，一方面向回纥的粟特人求救，另一方面向大食哈里发表示忠心，事后吐蕃人退去，哈里发就因为他们写过效忠信而原谅了他们，现在十年前的一幕又重演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故技重施呢？


“那姓康的老贼要不要他参与？”马脸人冷冷地说道：“我担心他会出卖我们。”


“好吧！康明就不要他参与了，此事大家要谨慎从事，千万不要被唐军知晓。”


……


从下午开始，终于有粟特人陆陆续续地去政务署登记了，继第一家妖龙客栈之后，又开始有第二家、第三家商铺出现在政务署的商簿之中，就这样，一直强烈抵触唐军占领阿图木镇的粟特人终于出现了松动，到第三天期限将满时，已有超过八成的粟特人前来登基，唐军主将李天辰索性又放宽了半日期限，并派人去还没有登基的粟特人家挨家挨户警告，到第四天中午期限到来前，最后一户粟特人终于在登基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自此，阿图木镇便在大清池的北方消失了，而碎叶的最远的一个子城，妖龙城却出现在大唐的版图之中，它离碎叶八百里远，但距葛逻禄的实控地却不足五十里。


几天之后，唐军战刀上弥漫的杀气已经飘到了葛逻禄人的上空。


……


和回纥一样，粟特人对葛逻禄也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他们精明能干，将大量的日常用品贩运到葛逻禄，又将葛逻禄人的牛羊、马匹运到西方贩卖，逐渐地控制了他们的经济命脉，几十年来，葛逻禄人对粟特商人产生了极深的依赖性，甚至到了离开粟特商人，他们就难以生存下去的地步，渐渐地，粟特人又通过联姻、代理贸易等方式将手伸进了葛逻禄的决策层，前任大酋长阿瑟兰的正妻就是一个粟特大商人的女儿，三个儿子都是她所生，现任大酋长阿特雷也就有了一半的粟特人血统。


阿特雷出任葛逻禄人大酋长并非是什么利益权衡的结果，而是大食哈里发的直接命令，尽管窥视大酋长之位的葛逻禄贵族多达十人，但没有一人敢违抗哈里发的命令，在几个老资格贵族的主持下，刚刚从回纥返回的阿特雷便正式成为了新的葛逻禄大酋长，此时，他即位还不足两个月。


这天早晨，海图什城外，三名从妖龙城而来的粟特人使者跋涉了三百余里，终于抵达了这座狭小而简陋的葛逻禄人都城，为首之人年纪约五十岁，名叫贾兰德拉，是一个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的粟特商人，十年前他在巴格达就以放高利贷而出名，而得罪了哈西姆家族的人而被迫流亡到妖龙城，在妖龙城他依然做他的老本行，向往来的客商放高利贷，这次他主动请缨前往葛逻禄，以寻求葛逻禄人的支持。


此时已经到了六月，地上仿佛象下了流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弥漫在半空中，让人窒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贾兰德拉一行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他们见路旁有一座卖水的大棚，便翻身下了马，牵着马走进了棚子。


卖水之人是一对父子，父亲早已躲在阴凉呼呼大睡，儿子无聊地坐在一旁打着盹，烈日之下行人稀少，生意显得十分清淡。


“可有水卖吗？”贾兰德拉走进棚子便大声喊道。


“有！有！有！大叔快请坐。”年轻人立刻忙碌起来，他从后面取了几个粗瓷大碗，又拎了一罐清水，给他们一一倒满，笑道：“三位大叔风尘仆仆，是从远处来吧！”


“我们是从阿图木镇来。”贾兰德拉‘咕嘟咕嘟’地将满满一碗水一饮而尽，他摸出两枚金币，推给了年轻人，微微笑着问他道：“我听说你们葛逻禄大酋长换了新人，不知有没有什么办法见到他？”


“你们要见大酋长，还不如见国师。”在一旁酣睡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晃悠悠地走过来，拾起桌上的两枚金币便随手揣进了自己的怀里，他嘿嘿一笑道：“你们是为阿图木镇被唐军占领之事而来吧！”


贾兰德拉一怔，“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


“我整天就在这里卖水，怎么会不知道？我在前天便听几个过路的商人说了此事。”


卖水的男人坐了下来，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水，喝了两口又笑道：“看在你两枚金币的份上，我指点你一下，现在的大酋长才十七岁，什么事都不懂，所有的事情他都听从新国师的安排，所以你们与其找阿特雷，还不如去找我们的国师梦月老人。”


‘梦月老人！’贾兰德拉吃了一惊，他急忙问道：“梦月老人不是回纥的国师吗？他怎么也做了葛逻禄人的国师？”


“这有什么稀奇，国师又不是什么职位，只不过是摩尼教在这一带的教主罢了，他在教中地位崇高，身兼两国的国师也是很正常之事。”


“原来如此。”贾兰德拉点了点头，“那我怎样才能见到你们的国师呢？”


他话音刚落，卖水的男子忽然指着城门口一支队伍道：“你们看，国师那不是来了吗？”


贾兰德拉急忙站起身，打手帘向城门口望去，只见数百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从城中驶出，城门口的数十人纷纷跪倒，向马车大礼参拜。


“你们快跟我来！”焦急之下，贾兰德拉甚至来不及牵马，他丢下碗便向马车疾奔，两名手下也跟着跳起来一齐狂奔而去。


……

第十六章 引发危局的妖龙城


从海图什城中出来之人正是葛逻禄人的新任国师苏尔曼，和卖水的男人说的略有不同，国师虽不是什么职位，但苏尔曼在葛逻禄人的决策层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为大酋长阿特雷的师傅，更重要是苏尔曼和大食哈里发有着良好的关系，而且他又身为回纥人的国师，在东西两大国中都十分吃得开，这就使身处夹缝中葛逻禄人份外地倚重他，不知不觉，他便挤进了葛逻禄的决策层。


但苏尔曼本人却很清楚，拉希德之所以答应他的一切要求，甚至还许诺把布哈拉封给他，这是有条件的，是要他联合葛逻禄和回纥共同反唐，反过来说，如果他完不成这个任务，他非但什么也得不到，他还会被绞死在巴格达街头，是的！这就是一场富贵与死亡的赌博，他别无选择。


联合葛逻禄和回纥共同反唐，这里面隐藏着四层意思，一是葛逻禄反唐；二是回纥反唐；三则是联合二者，第四层意思最为隐秘，就是葛逻禄和回纥都必须听从大食的指挥。


其中第一条很容易达成，葛逻禄与大唐的关系已经无法调和，大唐也不会再接受这个背板者回归，但第二条到第四条就很难办到了，关键是第二条，如果回纥肯旗帜鲜明地反唐，那他就有把握说服葛逻禄甘做回纥的马前卒，同样，第四条也会水到渠成。


可问题的关键就是回纥的决策摇摆不定，亲唐派势力仍在，反唐派也难以独占优势，还有忠贞可汗本人，从他想娶双可敦便看出此人十分善于左右逢源，甚至是想利用大唐与大食的矛盾来从中牟利。


虽然苏尔曼很清楚眼前的困局，但拉希德的命令他却不敢不从，那么又该从何入手呢？这两天，苏尔曼颇为此事烦恼，可是现在苏尔曼的眼前却忽然打开一扇窗户，这扇窗户就是站在他眼前的这个阿图木使者——粟特人，蓦然间，苏尔曼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他一边安慰贾兰德拉，一边又命人带上他，立即调头返回了城中，他并没有急着去见阿特雷，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大帐。


大帐内，贾兰德拉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这个身兼两国国师的梦月老人，已经很长时间了，他仍然在大帐里来回踱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们真的不想做大唐的臣民吗？”苏尔曼终于开口了，他语速很慢，而且目光闪烁，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


贾兰德拉立刻跪下，诚恳地说道：“我们粟特人绝不愿为唐人效力，恳求国师出手相助，国师之恩我们粟特人将铭刻于心。”


“你们放心，阿图木就是我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被人欺凌，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苏尔曼慢慢走到他的面前，他轻轻拍了怕贾兰德拉的肩膀，随即语重心长道：“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葛逻禄人内部不团结，很多贵族都被唐军打怕了，只求自己富贵而不愿与唐军开战，大酋长刚刚登位，也难以命令他们，所以，为了让葛逻禄人肯出兵帮助你们，我希望你们阿图木镇的粟特人能与我配合。”


贾兰德拉大喜，他毫不犹豫道：“请国师尽管吩咐，我们会全力配合国师的行动。”


“好！你附耳过来。”苏尔曼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贾兰德拉为之愕然，“国师，这不大好吧！”


“所以我才问你们愿不愿意做大唐的臣民。”苏尔曼脸一沉，冷冷说道：“可现在看来，你们是很想效忠大唐，那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你去吧！不要再来烦我了。”


说完，苏尔曼盘腿坐下，再也不理会他，贾兰德拉脸色变了数变，他很清楚，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他一咬牙便道：“那好，我们就照国师说的办，但只恳请国师为我们保密。”


“那是当然！”苏尔曼望着他阴阴地笑了，“若此事被其他粟特人知道了，我还能活命吗？”


……


两天后，贾兰德拉返回了妖龙城，他当即便向粟特人商会的几名的首脑汇报了苏尔曼的计划，刚开始几名首脑都十分犹豫，毕竟这件事的后果十分严重，但经不住贾兰德拉再三劝说，为了能让葛逻禄人或回纥人帮他们夺回阿图木镇，他们最终还是答应了配合苏尔曼的行动。


苏尔曼的动作也十分迅速，就在贾兰德拉返回妖龙城的当天晚上，他派来的人也抵达了妖龙城，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名字叫做鲁特，他身上有着一半汉人的血统，他母亲是二十几年前被葛逻禄人从北庭掳到草原上为奴的汉人女子，生下他后不久便去世了，鲁特生下来便是奴隶，被主人象狗一样地养大，由于他身材格外健壮、性格冷酷而残忍，被阿瑟兰选中做了他的侍卫，现在他又成为阿特雷的侍卫长，对主人忠心耿耿，由于他的外貌和汉人十分相似，便被苏尔曼选来执行这次秘密任务，除了他以外，他还带来了五百名弟兄，目前藏在二十里外的森林之中。


当晚，贾兰德拉便带他会见了几名商会的首领，两方连夜举行了秘密会议，商谈了行动的细节，最终敲定两天后进行第一次行动，就由贾兰德拉为妖龙镇方面的向导。


天还未亮，鲁特便从一户粟特人家中的密道里潜出了镇子，消失在暗黑的大森林之中。


……


经历了十几天的占领，妖龙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靠打渔为生的突骑施人开始驾船向遥远的夷播海而去，妖龙湖畔唐军的码头正式开始动工修建，在码头修建的同时，五百名唐军工程兵也开始在一片靠边的湖面上进行围堰造船。


随着粟特人的店铺陆续开张，两支从远方来的商队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出现在了妖龙城的大街上，他们向政务署缴纳了税金，领取一张三个月内可在大唐境内通行的文书，虽然这文书现在对他们没有什么用处，但他们回来时便可以用这份文书从碎叶过境，而不用担心唐军的盘查。


妖龙镇的兴起和当年丝绸之路北移回纥有着极大的关系，这里面临妖龙湖，又背靠黑暗森林，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为当年北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商队往来频繁，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得妖龙城曾盛极一时，随着大唐完全收复了安西和北庭，以及金龙道的修通，丝绸之路又渐渐南移到了碎叶，而现在的过境商队大都是去葛逻禄或者回纥的粟特商人，已经比以前万商云集的盛况清淡了很多。


今天所来的两支商队都是粟特人的商队，一支是去回纥的翰耳朵八里，另一支则是去葛逻禄海图什城，虽然妖龙城已经被唐军占领，但唐军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检查他们的货物并非是军品后便放行了，去回纥翰耳朵八里的商队由北面出口向北直行，抵达夷播海后再转道去回纥，而去海图什城的商队则要东北口出镇，穿过近五十里的黑暗森林，才能抵达葛逻禄人的境内。


去海图什城的商队由一百多匹骆驼组成，满载着从撒马尔罕购买的棉布、陶器、银器等等日常用品，这些都是葛逻禄人所奇缺的东西，在葛逻禄能卖个好价钱，换取他们手中的金银、宝石和兽皮等等贵重品，这支商队的主人一半是随队的两名粟特商人，而另一半份子却是葛逻禄三姓中踏实力叶护，一个势力极大的葛逻禄贵族。


这就是粟特商人与葛逻禄贵族合作的典型案例，粟特商人出七成本钱并负责贩运货物，葛逻禄贵族出三成本钱、提供市场，并且保护粟特人的利益，最后获取的利益双方平分，而且葛逻禄人抢掠的人口、物品也大多通过粟特商人来进行销赃，就这样，粟特商人就逐渐控制了葛逻禄人的经济命脉，并开始影响到他们的许多重大决策。


商队是在中午时分开始进入黑暗森林的道路，道路不宽，骆驼队走得十分缓慢，悠扬而清脆的驼铃声在微风中远远传出，随队的两名粟特商人是兄弟，一人叫皮耶尔、一人叫马耶尔，均五十岁左右，他们在这条道上走了近二十年，对沿途的情况已经十分熟悉。


为了能在葛逻禄长期谋利，他们傍上了踏实力部的叶护多图，甚至还将他们的女儿嫁给了多图，这一次他们贩运了二万大食金币的货物，正常情况下他们这一趟能净赚对半的利润，两兄弟的心情十分畅快。


约行了五里路，两兄弟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叫喊，回头一看，只见一人骑马疾奔而来，两兄弟都笑了，是妖龙城里放钱的贾兰德拉，当年在巴格达他们就是老朋友了。


“贾兰德拉老弟，怎么？要向我们放钱吗？”两兄弟皆忍不住哈哈大笑，“除非你不要利钱，那我们就借十万金币。”


贾兰德拉追上他们，他十分严肃地说道：“我是商会派来给你们引路的，如果你们不需要，那我就回去。”


两兄弟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讶之色，‘引路？为什么要引路？’，而且居然还是商会派人来，哥哥皮耶尔见贾兰德拉要走，连忙上前拦住他道：“贾兰德拉老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可别出了谜就走啊！”


贾兰德拉向左右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交了多少税金？”


“百税五，我们申报了一万大食金币，缴纳了五百金币的税金，还有完税文书，怎么，这里面有问题吗？”皮耶尔十分疑惑地问道。


贾兰德拉摇了摇头道：“当然有问题，一万金币的肥羊，你以为唐人就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你们吗？一般至少要被盘剥掉三成，你们才可能平安地离开。”


旁边的马耶尔忽然插口问道：“那为何他们只收百税五的钱，不一起收掉呢？”


贾兰德拉怜悯地瞥了他俩一眼，冷冷道：“你们真不懂吗？百税五是大唐官方的税金，是要上缴给碎叶，而其它二成五的钱是当地驻军所收，落入军官的腰包，而且要查照大食的税单，所以他们不敢在镇上动手，你们不信再往前走二十里，几百人的骑兵就在前面等着你们呢？”


说到这，贾兰德拉取出一封商会的文书，递给他们兄弟道：“这是粟特商会的意思，若你们连自己人都不相信，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两兄弟看了看信，文书上果然和他说述一样，还有粟特商会的徽章，而且贾兰德拉说得十分在理，由不得他们不信，皮耶尔脸色变得煞白，他们身上就有大食人的税单，上面注明得清清楚楚，是两万金币的货物，那他们就还要被收掉五千五百个金币，是他们早上纳税的十倍不止，真主啊！这帮大唐人真是强盗。


“那我们该怎么办？”两兄弟战战兢兢地问道。


贾兰德拉笑了，“所以商会派我来给你们引路，避开前面唐军的拦截，不过商会要收两百金币的引路费，你们可愿意？”


粟特人以利为先，就算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如果对方免费带路，皮耶尔兄弟反而不相信了，对方要收费，他们这才完全相信，两兄弟商量了一下，两百金币还能承受，便点头答应道：“好吧！我们成交，不过要到了葛逻禄境内我们才能付清。”


“没问题，你们跟我来。”贾兰德拉调头的一霎那，眼睛闪过一丝狠毒之色。


……


商队在一条幽暗的森林小道上行走，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一层腐叶，驼蹄踏过，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已经离开商道约十里了，前方依然是幽暗无边的森林，不知为什么，皮耶尔兄弟心中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他们在镇上呆了一个上午，所遇到的唐军都十分友好，并没有要谋他们财的意思，而且过路商队要收三成的税，这些唐军就不怕商人们去碎叶告状吗？


越想越不对劲，皮耶尔手一抬，命商队停止，他回头喊道：“去把那个放高利贷的家伙叫来！”


刚才贾兰德拉跑去解手，掉队了，他应该在后面，等了一会儿，后面远远有人喊道：“大东主，那个人没有跟上来，好像不见了。”


“大哥，我们一定是遇到骗子了，狗东西，我回来时一定找他算账！”马耶尔愤怒地骂道。


“不对！”皮耶尔忽然反应过来，“我们钱都没有给他，他骗我们做什么？”


马耶尔一呆，“那这是怎么回事？”


两兄弟面面相视，皆不知贾兰德拉是什么意思，忽然，他们周围爆发出了震耳的马蹄声，拎着刀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出现，直向他们冲杀而来，皆穿着唐军的盔甲，为首一名唐将，身材魁梧，狼一般的眼神带着无情的残酷。


“是唐军！”骆驼上的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他们有的抽剑，有的调头逃跑，皮耶尔兄弟目瞪口呆，眼睛充满了无尽的恐惧，难道贾兰德拉说的事是真的？


“我们愿意交税！”皮耶尔用蹩脚的汉语颤声大喊。


但结果却出乎他们的预料，唐军似乎不要税，一声声惨叫声从随从们的口中发出，‘唐军骑兵’沉默无语地开始了疯狂的杀戮，他们刀下绝不容情，刀光挥过处，或尸首分离、或拦腰斩断，下手极为残忍。


皮耶尔兄弟的心一下子沉入了深渊，这些唐军斩尽杀绝是要抢夺他们的货物，两兄弟调头便逃，那名身材魁梧的军官早就盯住了他们，他提刀追了上来，骆驼的爆发速度远远不如战马，片刻唐将便追上了他们，他跳上马背，挥刀便向马耶尔的后脑砍去，恰好马耶尔也正回头，两人一照面，马耶尔忽然认出了他，他大叫一声，“大哥，他们不是唐军，是葛逻……”


话没有喊完，马耶尔的人头便被劈飞出去了，无头尸身滚落下地，皮耶尔听见了兄弟最后的喊声，他心中悲愤不已，忽然停下骆驼，拔出弯刀向对方砍去，“狗杂种的葛逻禄人，我和你们拼了。”


但他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只看见了对方狼一样冷漠的眸子，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鲁特杀死了皮耶尔兄弟，他回头又看了看其他人，商队的一百多名随从几乎都被杀光，几名随队的妇女也无一幸免，遭到了葛逻禄人最残暴的奸杀，还剩下两三个略通武艺的人正苦苦和葛逻禄人拼斗，此刻鲁特已经毫不掩饰了，他用突厥语一阵怒骂，立刻冲上去百人，刀光剑影间便将剩下的几人砍成了肉泥。


数百名葛逻禄人草草地将商队的尸体掩埋了，鲁特一声喝令，他们拉着骆驼和货物很快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屠宰场顷刻间便安静下来，四周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满地都是血迹，在幽暗的森林里显得异常恐怖，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一棵大树的树顶上，在茂密的枝叶中，一名突骑施猎人死死地抱着一棵树干，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了，在树下前前后后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十七章 战略既定


一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李天辰立即派施洋率领三百骑兵风驰电掣地赶到了黑暗森林，“将军，就是那里！”突骑施猎人指着远方的一片血腥地战战兢兢道。


不等校尉下令，一百名士兵纷纷翻身下马，拿着铁镐去翻挖尸体，其余骑兵则在周围担任警戒，几名斥候又奔向远方，察看五百步以内的动静，施洋则紧锁眉头打量着周围的幽暗之地，这里离他上次歼灭大食人的地方不远，位于黑暗森林的深处，有一条废弃的小道，沿小道一直走，四十余里外便可以从另一端走出森林。


很快，一百余具尸体都挖掘出来，顺着摆满了一地，这些尸首大多肢体不全，甚至几个妇女的乳头也被割掉，而且他们身上所有的值钱之物都被剥走，显示着杀戮者的凶残和贪婪，这究竟是什么人所为，竟敢在唐军的眼皮下施暴，施洋一咬牙，他回头问报信的突骑施猎人道：“听你说，杀人者最后说的都是突厥语，是这样吗？”


“是！我觉得他们的口音似乎是葛逻禄人。”突骑施猎人迟疑一下，忽然又肯定道：“他们就是葛逻禄人。”


‘葛逻禄人？’施洋也认为葛逻禄的可能性极大，除了他们外，他想不出这里还会有什么别的势力，现在的问题是这些葛逻禄人究竟是游兵散勇似的抢劫呢？还是潜藏着一个巨大阴谋。


“校尉，我们找到了这个！”一名士兵交来了一张税单，施洋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妖龙城政务所开出的税单，上面的日期就是今天，货主的名字叫皮耶尔和马耶尔，死者就是上午的那对粟特人兄弟，明确了他们的身份，施洋的任务便结束了，他立即下令将尸体全部掩埋，就在他刚要离开之时，那名突骑施猎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将军，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什么事？”施洋停住了战马。


“我记得那个粟特商人刚到这里时喊过一句话，他喊，去把那个放高利贷的家伙叫来！”突骑施猎人仔细地回忆着当时的一些细节，是的，他能肯定对方喊的是‘放高利贷的家伙’。


“然后呢？”施洋不露声色地追问道。


“然后……然后有人便喊，那个人没有跟上来，好像不见了。”


“收兵！”施洋一声令下，率领三百骑兵仿佛一阵狂风似的消失在远方。


……


唐军营，粟特人的税单静静地躺在李天辰的桌案上，李天辰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这位年轻的大将也在为此事感到困惑不已，葛逻禄人和粟特人向来关系不错，为何他们要自相残杀，而且是唐军占领妖龙城后的第一支商队，难道真是一些葛逻禄人的游兵散勇所为吗？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为何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干，却跑到唐军的地盘上来冒险，还有他们身穿唐军军服又是从哪里来，游兵散勇不可能办得到。


从诸多疑点，李天辰便敏感地意识到，这里面必然藏有葛逻禄人的阴谋，他一抬头，见站在一旁的施洋欲言又止，便笑着问他道：“你还有什么话便说吧！”


“将军，属下查过所谓放高利贷者，妖龙城只有一个叫贾兰德拉的粟特人，不如……”


他话没有说完，李天辰便轻轻一摆手打断了他，“这件事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已派人去找康明，他很快就会给我一个答复。”


停了一下，李天辰又问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法？”


“属下在想，为何这些葛逻禄人要穿唐军的军服，除了掩饰身份外，会不会有栽赃唐军的策略在里面，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葛逻禄人就不是杀人夺财那么简单。”


李天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还需要一些证据。”


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李将军，妖龙客栈的康掌柜到了。”


“命他进来。”李天辰吩咐一声，他又回头对施洋笑道：“粟特人其实也并不团结，从这个康掌柜这里或许我们能得到一点有用的情报。”


片刻，帐帘一挑，康掌柜在士兵的引领下走了进来，康掌柜就是那个康姓老者，他主张向唐军妥协以维持粟特人在妖龙城的利益，虽然最后所有的粟特人都去政务署登记了，但康掌柜却是真心诚意地投靠了大唐，他走进帐上前施礼道：“草民参见将军。”


“康掌柜不必客气。”李天辰随手将桌上的税单递给了他，“这两个人你可熟悉？”


“皮耶尔兄弟？”康掌柜一怔，他们的税单怎么在唐军的手中，自己早上还见到他们呢！他们这次是害怕唐军而不肯住店，他满腹疑惑地答道：“我和他们很熟，我认识他们兄弟已经二十几年了，他们每次来妖龙城都要在我那里住一晚。”


迟疑一下，康掌柜又问道：“他们出事了吗？”


“他们被葛逻禄人杀死在黑暗森林里，一个活口也没有，货也被抢走了。”


“葛逻禄人！”康掌柜失声低呼道：“这、这怎么可能？”


李天辰和施洋迅速对望一眼，从康掌柜的口气中他们听出了一丝端倪，李天辰紧紧盯着他问道：“那你说说看，怎么不可能？”


康掌柜知道自己已经说漏了嘴，万般无奈，他只得实说道：“这皮耶尔兄弟和葛逻禄第二大势力踏实力部的叶护多图关系非同寻常，他们商队里一半的份子就是多图所投，而且皮耶尔的女儿还嫁给了多图，深得宠爱，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所以说他们是被葛逻禄人所杀，这着实令人匪夷所思，除非是这些凶手不想活了。”


说完，康掌柜微微叹了一口气，十分伤感皮耶尔兄弟的去世，李天辰却紧锁着眉头，他更加疑惑了，这群葛逻禄人不仅杀自己人，而且还不惜得罪葛逻禄贵族，这确实是有点匪夷所思，莫非他们并不是葛逻禄人，而是回纥人派人所为，目的是要挑起葛逻禄与大唐的战争……


李天辰又沉思良久，他最终下定了决心，这件事他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待康掌柜告辞，他立刻对施洋道：“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你可以去抓捕那个贾兰德拉，不过最好晚上再动手，不要把动静弄得太大。”


“末将遵令！”施洋行一个军礼，快步走出了大帐。


……


碎叶，十几只鸽子从天空中堆积如小山一般的云团里穿出，发出‘嗡嗡！’的鸣笛声，在碎叶上空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在碎叶城中最高的一座瞭望塔上，两名哨兵打手帘注视着这群鸽子，忽然一名士兵大叫道：“看！是红色的竹管。”


红色代表着有最紧急的情况，两名士兵开始吹响鸽哨，吸引鸽子下降，一群鸽子慢慢收敛翅膀，最后降落在瞭望塔上，一名士兵熟练地解下绑在一只鸽腿上的红色细竹筒，飞快地向塔下奔去。


目前西域都护府就设在碎叶城中，这是一座大食人所修建的气势宏伟的石制建筑，修建于七年前，原本是大食人的翻译馆，准备将大量的伊斯兰典籍翻译成突厥文，向突厥人传播伊斯兰文化，但刚刚修建好两年，碎叶便重新被大唐收复，这座巨大的建筑也被唐军征用，成为培训低级军官的场所，而现在则成了王思雨的西域都护府行辕。


王思雨有着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职务，西域都护府大都护兼碎叶都督、太子少傅、闵国公、冠军大将军，但这里面真正有实权的职务却是碎叶都督，直接掌管六万大军，而西域大都护却要得到皇上的临时授权后方可行使实职。


但就算是王思雨实领六万大军，他也并不能为所欲为，按照大唐的权力制衡原则，王思雨的权力被两层措施所制衡，第一是轮换制度，边疆大将每四年轮换一次，象陇右节度使贺娄无忌便在四月时和朔方节度使罗广正对换，河西节度使蔺九寒和范阳节度使李双鱼对换等等，第二便是监军制度，监军制度并不是指李隆基派宦官边令诚来监督高仙芝那种监军，那是一种不正常的行为，大唐真正的监军制度却是御史台派侍御史常驻边疆行使监察权，为防止侍御史和边疆大将勾结，侍御史也将每两年一换。


侍御史官品不高，只有从六品，但它的权力却很大，它主要的职责是监督边疆大将有无越权或军纪不肃的行为，并不定期对其钱粮开支进行审核，同时带有两名判官为助手，直接对御史台负责，在特殊情况可以参与军事策划，甚至还可以领军作战，另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权力，比如王思雨要想在战时取得对安西各大都督府的实际指挥权，他的申请书上也必须有侍御史的副署。


现在负责监察西域的侍御史正是武元衡，他是去年调入御史台，今年便被派到安西赴任，几天前刚刚抵达碎叶，安顿下来后便直接来见王思雨。


会客厅里，王思雨正笑容和蔼地给武元衡介绍最近碎叶发生的一些基本情况，王思雨虽贵为从一品高官、封疆大吏，但在从六品的武元衡面前，却不敢摆出高官的架子，他知道这次为了备战大食，皇上特地破例将他的西域大都护再延任两年，如果他不知好歹，恶待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势必会引起皇上和朝廷的反感，这将会大大损害他的前程。


岁月漫漫磨去了王思雨的锐气，他也开始变得有些世故圆滑，但有一点却一直没有变，那就是他对张焕的忠心耿耿。


“这两个月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大事，主要就是接收从中原运送来的粮食个各种军用物资，以及训练新成立的三万汉人民团，他们主要是战时协助正规军守城，另外一件比较大的事情就是占领了北面的阿图木城，现已改名为妖龙城，驻军一万，这件事我已事先向皇上禀报并得到同意。”


说到这，王思雨又脸色一肃，对武元衡坦率地说道：“总之，武御史可尽管对碎叶乃至安西的各种情况进行监督，如果有人胆敢阻挠武侍郎的监察，可直接告诉我，我定当军法从事。”


武元衡要比王思雨要稍微年轻几岁，面对这位大唐职位最高的武将、皇上曾经的心腹爱将，他却不卑不亢，诚恳地说道：“我也请大将军放心，我将一切按制度办事，绝不参与私人好恶，是非曲直我会据实写监察报告，绝不会夸大其词。”


“那好，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王思雨微微拱手笑道。


这时，门外忽然跑来一名军士，他在门口大声禀报道：“禀报大帅，妖龙城有红色鸽信送至，十万火急！”


王思雨和武元衡同时站了起来，武元衡先开口道：“王将军既然有军务在身，我就不打扰了。”


他告辞要走，王思雨却拦住了他笑道：“武使君曾是兵部有名的军务参赞，这次急报必和葛逻禄人有关，武使君不妨替我参谋一二。”


武元衡也不推迟，一拱手道：“元衡愿为国事出力。”


王思雨接过鸽信，展开看了一眼，便立刻带着武元衡走进旁边的军务室，军务室是王思雨决策军务大事的地方，占地很大，但主要是摆放着一座巨大的安西沙盘，东起敦煌，西至大食的地中海沿岸，虽然沙盘巨大，但阿姆河以西则比较简单，主要绘制一些城池和主要山脉，细节都集中在阿姆河以东的广大区域，每一座城池、每一座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处绿洲都标注得清楚楚楚，甚至每座城池还另有分册，专门介绍这里的驻军和人口分布，由一名主簿掌握，随时根据最新情报进行变更。


“妖龙城传来最新情报，葛逻禄人内部的主战派派人扮作唐军袭击了一支粟特人的商队，这支商队涉及到葛逻禄第二势力踏实力叶护的切身利益，这样一来，葛逻禄人内部极可能会达成进攻妖龙城的共识。”


说到这里，王思雨用长木杆指着大清池北部一座山下有几幢小屋模型的地方又道：“这里就是妖龙城，我们的斥候发现从毗邻的妖龙湖可行千石大船直达夷播海，这对我们将来遏制回纥有着极高的战略价值，为此我特地禀报了皇上，皇上当即下旨命我尽快拿下此地，作为唐军北上夷播海的后勤基地。”


武元衡仔细地看了看这座小镇，他忽然道：“这座小镇的关键之处恐怕不仅仅是可以通向夷播海，我看它的位置好像还扼住了大食联系葛逻禄和回纥的咽喉之处，如果真是这样，葛逻禄人要进攻此地，或许这背后还有大食人的影子。”


王思雨暗暗竖拇指称赞，果然名不虚传，此人思路开阔，一下子便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处，他微微一笑道：“既然武使君看到了这一层，我也就不瞒你了，皇上在半年前给我下了密旨，这次进攻葛逻禄人是虚，皇上的真正目地是这里。”


王思雨用木杆在吐火罗的地域上划了个圈微微笑道：“早在四个月前，朝廷便调集八万内地精兵驻扎疏勒，另外又与吐蕃达成协议，吐蕃人将出两万军在吐火罗边境做势，只要吐火罗的大食军来援救葛逻禄人，疏勒的八万唐军将越过葱岭夺取吐火罗。”


“妙计！”武元衡忍不住击掌赞道：“这是谁想出的计策，果然是高明之极，吐火罗危急，拔汗那的大食军是救还是不救？如果救，那碎叶的唐军便可趁势夺取拔汗那，这个计策可谓把碎叶城的战略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听说这就是当年的布衣相国李泌的计策，确实很高明，如果吐火罗的大食军不肯援助葛逻禄人，那我们索性就灭了葛逻禄人，彻底拔掉这颗碎叶城背后的钉子。”


“可灭了葛逻禄人，我们就会直接面对回纥人了，如果回纥人和大食人结盟，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而且听说大食人国力雄厚，我们大唐由乱入治，刚刚处于恢复期，恐怕国力支撑不了两线作战。”武元衡多少还是有些忧虑。


“你不能这样想。”王思雨当即反驳了武元衡的软弱，“你越害怕战争就越没有勇气去对面敌人，我们有威力巨大的大唐雷，我们还有坚固的盔甲和犀利的陌刀，这些都不是用来摆样子的，该打的仗我们必须要打，就算输了，我们也不能失去尊严，只要我们的血性和尊严还在，我们就有机会重新夺回胜利，就害怕舒服久了，朝廷上下畏敌如虎，变得一味的忍让和退却，连最起码的血性都丢得干干净净，这样还有一个泱泱大国的尊严吗？不管是回纥人也好、大食人也好，你越软弱，他们就越会欺辱你，你只看吐蕃便知道了，若没有安西一战，他们现在会这样听话吗？”


说到这，王思雨轻轻拍了拍武元衡的肩膀笑道：“我早听说你在兵部时就是出名的硬气，怎么现在却变得优柔寡断了？”


武元衡默然了，他承认王思雨说得有道理，现在朝廷上下对可能与大食的一战，形成了少有的意见一致，人人都已意识到，大唐若想恢复到贞观时那种雄傲天下的强盛，仅仅靠和亲和讨好对手是办不到的，是的，自汉以来，汉人历代王朝的尊严从来都是用铁和血换来的，软弱只能换来更多的屈辱，有时硬气一点又有何妨！


他点了点头，又拾起木杆指着碎叶西北方向的阿史不来城笑道：“不知王将军发现没有，碎叶的位置虽然重要，但它却位于河谷之中，向西的扩张余地不大，如果我们能趁这次机会拿下阿史不来城，向西可直取怛逻斯城，向南可席卷拔汗那，战争的主动权便一下子掌握在我们的手中，王将军以为如何？”


王思雨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一次又一次地仔细查看阿史不来城的地理位置，它背靠险峻的千泉山，向东是俱兰城和怛罗斯城，向南是拔汗那，具有提裘之势的地理优势，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武元衡说得非常对，拿下阿史不来城，确实就占据了战争的主动权，可以说这里将是大唐与大食之间战争的一个关键支点所在。


“好吧！你的建议就作为我的第一个备选方案，无论大食人是否支援葛逻禄人，我都会借这次机会拿下阿史不来城。”这一刻，王思雨毅然下定了决心。

第十八章 葛逻禄人的疯狂


天还没有亮，但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天际，五万被大食人武装起来的葛逻禄人终于开始了他们热血沸腾的征战，火把汇成了一望无际的火的海洋，在猎猎的火光中，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充满了对财富和土地的渴望，在远方，成群结队地站着近二十万老幼妇孺，他们有的悲伤、有的兴奋，但更多的人是和他们的战士一样，充满了对新生活渴望。


在前面，站着近百名葛逻禄贵族，他们有的全身盔甲，有的已白发苍苍，有的还抱在母亲的怀中，或许在前几天他们有的人还怯弱的不敢想象与唐军作战，还被北庭失败的阴影所笼罩，可现在，战争的决定一旦通过，他们也忘记了恐惧，思路已飞向了热海湖畔的肥沃与富饶，那是他们渴望已久的土地。


在贵族们的前方是一座木制高台，高台上站住三个人，一个是葛逻禄人年轻的大酋长阿特雷，他的脸上充满了战刀一般的活力和杀气，他虽然只有十七岁，但父辈们留给他的野性却一样地流在他的血液之中，在数万葛逻禄勇士的面前，征服的欲望彻底燃烧了这位葛逻禄人历史上最年轻酋长，他站的笔直，富有轮廓的嘴唇紧闭着，眼睛里是一片火的海洋。


在他旁边还站着两人，一个是葛逻禄的国师苏尔曼，而另一人是刚刚从撒马尔罕赶来的阿古什亲王的使者。


“我的葛逻禄勇士们，你们已经准备好了吧！南方肥沃的土地原本属于你们，但现在却被遥远的东方人占领。”


苏尔曼的声音清晰而低沉，富有极强的煽动性，凌晨的夜风将他的话语远远地传送出去，送到每一个葛逻禄战士的耳畔。


“没有人会怜悯你们，这里只有丛林一般的残酷竞争，你们想要最肥沃的土地吗？想要无尽的财富和羊一样大唐女人吗？碎叶的银矿、热海的土地、美丽大唐女人，这些，你们想要吗？”


苏尔曼热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庞，他的话已经激起无数葛逻禄人的共鸣，“我们想要！”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在夜空中回荡，甚至包括不能出征的许多葛逻禄老人。


苏尔曼右手慢慢抬起，场面又霎时间安静下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万分激动起来，“那你们就去抢，用你们的战刀，用你们的勇气和热血，把原本属于你们的东西去抢回来！现在，我让你们看一看，是谁和你们在一起。”


他忽然回身，一指大食使者，大食使者慢慢走出，他缓缓而有力地说道：“我来自巴格达，是大食哈里发陛下派来特使，我要告诉你们，大食人永远支持你们，去作战吧！哈里发已经答应，碎叶河谷和热海永远属于你们葛逻禄人。”


……


一队队铁流一般的队伍开始出发了，葛逻禄人兵分两路，两万人由踏实力叶护多图率领，向西去进攻妖龙城的唐军，而另外三万人则由阿特雷和苏尔曼率领，带着大食人送来的攻城器向南方挺进，他们要先攻下热海湖畔的几座城池，切断金龙道，随后两军汇合，最后将与吐火罗的大食军一起攻打碎叶城。


大治五年六月底，蓄势已久的碎叶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


黑暗森林以东三十里的一座山岗上忽然燃起了一条笔直的狼烟，紧接着十里外的另一座山丘上也燃起了同样的狼烟，几名黑暗森林旁的唐军斥候远远望见，他们立刻也点燃了狼烟，调转马头向妖龙城狂奔而去，狼烟已燃，葛逻禄人来了。


妖龙城上空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一队队唐军骑兵开始挨家挨户通告，唐军将要暂时撤离妖龙城，愿意与唐军一起走的居民可立即动身，妖龙城瞬间沸腾了，叫喊声、咒骂声响彻一片，无数突骑施人和一部分粟特人简单收拾了细软，拖家带口地逃到街头。


一名粟特年轻人风一般地跑到妖龙客栈，进门便大喊：“康大叔，我父亲要我来问你，我们要不要走。”


妖龙客栈的院子里，康明正吃力地将最后一袋大食金币拖上一辆马车，马车上已经坐了他的五个老婆和一堆儿女，听见叫喊，他回头便骂道：“你父亲疯了吗？他不走，要留下来等死？葛逻禄人是狼，他们会连骨头都吃得不会剩下。”


“可是很是粟特人都不走，商会也建议粟特人留下，说葛逻禄人有书面承诺，不伤害我们粟特人。”年轻人迟疑着又问道。


康明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跳上马车，和大儿子一起驾着马车便向大街上驰去，路过门口时，他冲年轻人吼道：“你去告诉你父亲，多图的财产受到了损失，他一定会加倍抢回来，还有那些葛逻禄狼兵，你以为他们会军纪严明吗？商会的人自以为交了效忠书，他们蠢，我们不能一起蠢，叫你父亲赶快逃，店铺被烧了还可以再建，关键是保命要紧！”


年轻人恍然大悟，他转身便向家里狂奔而去，康明将马车赶到大路上，这时，大街上一队队唐军骑兵已经在缓缓地撤退了，夹杂着无数的突骑施人和粟特人，尽管商会建议粟特人留下，但还是有很多粟特人不敢相信葛逻禄人的承诺，跟着唐军一起撤退了。


施洋带着一支千人唐军从大街上疾驰而过，他们所走的方向相反，不是向南，而是向北边的夷播海方向驰去，他们刚走过一个路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喊，“施将军！施将军等一下！”


施洋停下战马，见是妖龙客栈的康掌柜正驾着一辆马车而来，正远远向他招手，片刻，马车驶近，康明探身问他道：“施将军，唐军为何要撤离？凭我们妖龙城的地势完全可以挡住葛逻禄人的进攻。”


施洋耸了耸肩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只管服从军令。”


“不过也是，真的打起来，很多粟特人还不知会帮着谁呢？”康明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唐军还回来吗？”


施洋冷笑了一声，“康掌柜以为呢？”


康明尴尬地笑了笑，自己问得真是多余，唐军怎么可能会把葛逻禄人放在眼里呢？这一定是他们的计策了，他精神大振，便向施洋拱手道：“那我就先走了，祝施将军旗开得胜，再立奇功。”


“康掌柜保重！”施洋也一拱手，率领千余骑兵一阵狂风般地向北驰去了。


……


一个时辰后，唐军和镇内居民都陆续地撤离了，妖龙城变得安静下来，但很快，大街上又再次喧闹起来，数百名粟特人在几名商会长老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来妖龙城政务署前，“砸了它！烧了它！”粟特人群情激昂，已经有无数性急的人捡起石头向悬在上方的牌子砸去。


雨点般的石块砸向牌子，片刻，木牌便被砸得千疮百孔，最后轰然落地，‘妖龙城政务署’大牌子摔成了五六块，近百人一涌而上，用脚拼命地踩踏，将一丈长的大牌子踩成了木屑。


“砸烂这座房子！”商会的长老终于下令了，数百名亢奋的粟特人撞开大门，冲了进来，他们疯狂地在屋内打砸一切，桌案、文书架、箱子、门、窗户，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被他们砸得稀烂，扔到大街上，最后一股浓烟从屋内冒出，熊熊的火舌添着门窗，政务署被大火吞没了，阿图木镇的大牌子重新竖了起来。


紧接着一些年轻人开始砸开随唐军撤离的粟特人店铺，开始疯狂地洗劫他们带不走的财产，其中以康明的妖龙客栈损失最为惨重，所有值钱的家具、装饰、摆设统统被一扫而空，连储藏在地窖里的食物和酒都抢得干干净净。


大街小巷到处是一队队狂喜的粟特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举杯痛饮，高呼自己终于获得了自由，妖龙城中有关大唐的一切都被他们砸烂焚毁，甚至唐军刚刚修了一个雏形的码头也被大火烧毁，“大食万岁！阿图木万岁！葛逻禄万岁！”欢呼声响彻天空。


商会更是无比郑重地宣布，这一天将成为阿图木粟特人的自由日，永远被子孙纪念。


庆贺一直延续到黄昏时分，随着一名报信人的大喊，“葛逻禄人来了！葛逻禄人来了！”


粟特人获得自由的狂欢才渐渐平息，他们离开了大街，返回自己的家中，商会的七名长老则激动地前往路口，迎接葛逻禄人的到来。


夕阳的金辉渐渐消失，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已经暗下来，逶迤不绝的森林成一片暗黑色，夜幕开始降临，带着夕阳最后余晖的斑斓夜色开始在妖龙城的大街上长驱直入，码头、房屋、寺院仿佛被涂上了一滩殷红的鲜血。


夜风吹拂着七个商会人的脸庞，他们站在路口苦苦等候，他们手中葛逻禄大酋长阿特雷的亲笔信成了他们唯一的安慰。


“来了！”一人低低地喊道，他看见了一条望不见边际的黑色洪流正缓缓向这边涌来，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了，是葛逻禄人骑兵，他们手握短矛、身着皮甲，头盔上的黑缨迎风飘扬，这是大食轻甲兵的装束，他们行得不快，一阵阵低沉的声音从他们队伍中发出，这是摩尼教中光明王迎接胜利的誓言，但黑暗的森林中行军，还有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这种古老的誓言更显得有几分诡异。


随着队伍慢慢走近，七名商会成员感受到了一股沛然而来的杀气，一种不安的情绪开始涌进他们的内心，现在想改变什么，似乎一切都已经晚了。


商会首领硬着头皮走上前，他将葛逻禄大酋长阿特雷的亲笔信高高举在头顶上，朗声道：“粟特商会欢迎葛逻禄勇士们到来。”


队伍停下来，片刻，一名五十岁左右的葛逻禄首领从队伍中出来，他便是踏实力部的叶护多图，这支进攻妖龙城的军队就是他的部众。


“唐军呢？”他瞧也不瞧粟特人一眼，便冷冷地问道。


商会首领认识多图，他心中一惊，怎么会是他，不是说由阿特雷率军前来吗？他的心开始有些紧张起来，连忙谄笑道：“唐军闻葛逻禄勇士到来，下午便吓得撤军了，他们带着很多平民和物资，一定走得很慢，叶护率军去追，今天晚上一定能赶上，他们只有五千人。”


多图却没有睬他，他瞥了眼前这个干瘦老者一眼，又冷冷道：“我们一路赶来，很饿很累了，限你们一个时辰内准备一千只羊，准备五百桶葡萄酒，还有一千个女人，再腾出两万人住宿的房子，等我们吃饱喝足休息好了，我们自然再替你们去追杀唐军。”


‘一千个女人？’商会首领仿佛一脚踏进了深渊，万分悔恨开始啃噬着他的内心，他举起阿特雷的亲笔信，不甘心地颤声道：“可是你们的大酋长向我们保证，将保护我们粟特人的利益。”


“我们现在不就是来保护你们粟特人的利益吗？”多图探身凑在他脸前向他狞笑道：“我们不来，你们怎么能从唐军的魔掌中解脱呢？”他哈哈狂笑，在火把的照耀下，一张长满疙瘩的大脸显得格外狰狞。


“那我们答应你们的条件，但女人就饶了我们吧！我们再给你们钱，一万、不！五万大食金币。”


他话音刚落，‘啪’地一声，多图的马鞭从他脸上抽过，他一下子摔倒在地，多图伸手从空中抓过阿特雷的亲笔信，几下便撕得粉碎，扔在他身上，目光异常凶狠吼道：“阿特雷算个屁，我再说一遍，女人我们要，钱我们也要，你们胆敢有半点啰嗦，我就杀光你们所有的人。”


“前进！”他手一挥，大队葛逻禄骑兵从七个绝望的粟特人身边走过，一队又一队，一直向妖龙城的中心驶去。


……


当天晚上，吃饱喝足的葛逻禄人开始成群结队地闯入粟特人的家中，开始索要女人、索要钱财，他们将所有的粟特男人统统赶进黑暗森林中，赤着脚，光着上身，仅穿着一条裤子，一文钱也不准他们带走，月亮躲进了乌云，黑暗笼罩着这座瑟瑟发抖的城镇，妖龙城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疯狂和淫靡之中。


……

第十九章 疯狂的代价


就在妖龙城的唐军撤离的同时，一支三万人的唐军大队却离开了大清池，向北方葛逻禄人的腹地海图什城进军，这支三万人唐军由二万骑兵和一万陌刀军组成，由王思雨的副将梁庭玉率领，从大清池到海图什城约有八百余里的路程，需要四五天的行军才能抵达，也并不是一路的草原，主要是由低缓的山地和丘陵组成，无数大大小小的河流在山地间流淌，这里很少看见裸露的岩石，厚厚的泥土上铺着绿色的草坪，大片森林点缀在其中。


这天上午，唐军越过了一座叫做贺葛岭的低矮丘陵，却停了下来，在前方探路的斥候传来消息，三十里外发现三万余葛逻禄骑兵，也正向南而来，将会在下午时分与他们迎面相撞。


梁庭玉冷冷地笑了，果然不出主帅所料，葛逻禄人分兵两路，一路去夺妖龙城，而另一路是直接南下夺取大清池边的几座城堡，他当即下令：全军就地休息，尽快恢复体力。


这将是一场硬战，他临走时王思雨曾经叮嘱过来，若遭遇到葛逻禄人的军队，不要采用什么谋略，就是要和葛逻禄人实打实的干一场，梁庭玉明白主帅的意思，碎叶军几乎一半都是新兵，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他们急需用鲜血和实战来洗礼，而葛逻禄人就是最好的陪练者，但为了保证战役的最后胜利，梁庭玉又回头对第三骑兵军中郎将严云道：“你率本部一万人绕在敌军之后，隐藏在森林中，作为后援，听我的命令行事。”


严云就是当年关英夺取碎叶城时的副将，积功由一名果毅都尉升到了中郎将，率领碎叶第三骑兵军一万人，他当即抱拳接令，“末将遵令！”


严云立刻率领本部一万人重新翻过贺葛岭，绕小路向北而去。


两个时辰后，唐军开始整队向北挺进，约行了两三里，葛逻禄人的军队也出现在一片草原上，他们也发现了唐军，正在争取最后的时间休整，两军相隔两里停了下来。


葛逻禄人最鼎盛时曾达五十万人，占据了整个碎叶谷地和大清池流域，正因为它的强大引发了大食的忧虑，在十几年前又将碎叶收回，逼葛逻禄人回到了金山以西，许多依附于他们的突厥人纷纷离开，从那时起葛逻禄人他们开始走向衰弱，只剩下四十余万人，尽管如此，四十万人在民族众多的安西仍然是一个极大的势力，仅次于回纥，拥有七万精锐的带甲武士。


葛逻禄人真正走向衰落却是五年前的北庭之战，他们最善战的五万精锐全军覆没，各种军用装备物资损失殆尽，正是那次战役，将葛逻禄人杀得胆寒心颤，向西迁移，不断地内讧，到今天只剩下了二十余万人，这是一支已经走向衰落的游牧民族，如果没有人干涉他们，他们也会象突骑施人、象达奚人、象弓月人一样慢慢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中，但葛逻禄人却有个很大的后台，那就是大食人，尽管葛逻禄人已经走向衰落，但大食人却不甘心他们就这样退出历史舞台，又威逼利诱将他们推出来，给他们装备、许他们土地，这就象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被征兵一样，穿上盔甲、拿上刀枪，谁还能认出他们的苍老之身？


眼前这支葛逻禄军队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和唐军一样，他们大多数人都缺乏实战，虽然他们是清一色的大食骑兵装备，但得到的却是大食人已经淘汰的皮甲和短矛，这是黑衣大食最早起家的装备，稍好一点的都给了突厥人或吐火罗的奴隶军，而给葛逻禄人的已经是挑剩下的最差一批，许多皮甲都已经发霉断裂，短矛也已生锈、圆盾上出现裂纹斑斑，他们的挎刀也不是大马士革钢打制的弯刀，而是普通的铁刀或长剑。


相反，他们对手唐军却装备着世上最坚硬的盔甲、最强劲的弓箭和最快速的战马，他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他们的军官大多是从底层提拔，又经过军校的进修学习，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和一定的军事知识，从他们身上可以看见大唐生机勃勃的复兴之态。


唐军的阵型已经摆出，以一万重甲陌刀军为主力，仿佛一支拳头，另外一支万人骑兵分成两支五千人队，为侧应的两翼，保护陌刀军不会被侧面攻击，整个阵型就像一只长了翅膀的长条形箱子，他们开始主动向敌军逼进。


葛逻禄人阵内，阿特雷已经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他虽然是葛逻禄人大酋长，但只有十七岁，他是父亲最宠爱的小儿子，阿瑟兰也从未想过让他继承自己酋长之位，葛逻禄人的酋长是竞争制，唯勇气、唯才能、唯力量最强的贵族才能即位，阿特雷远没有资格登上这个位置，而是被大食人强推上去，他不像父辈们身经百战，更没有超人的能力，现在却让他指挥这场关系到葛逻禄人生死存亡战役，战未打、心已怯。


“国师，我们该怎么办？”他小声地问着身边的苏尔曼。


“慌什么？”苏尔曼瞥了他一眼，尽管这个年轻人是他一力推上大酋长之位，可见他现在的胆怯，苏尔曼眼中也充满了不屑，“唐军的弓箭很厉害，你们皮甲抵挡不住，不要主动进攻，等他们上来。”


他忽然伸手在他后腰狠狠一拍，“你是大酋长，是你指挥战役，给我振作起来。”


“可是我……我不知该怎么打仗？”


“混账！”苏尔曼勃然大怒，“不会打仗也给我挺直腰、闭上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身后的年轻人个个眼中露出兴奋、跃跃欲试，浑身上下洋溢着初生牛犊的锐气，苏尔曼暗暗一叹，看来知道唐军陌刀厉害的葛逻禄人都已经死光了。


此刻，两军相隔已经不到五百步，唐军还在前行，临战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葛逻禄各部落的将领们开始命令自己的部众准备作战，而苏尔曼却趁大家不注意，悄悄带着阿特雷到队伍后面去了，葛逻禄人死活苏尔曼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回纥人必须与唐军为敌、他关心唐军被调出，吐火罗军可趁机夺取碎叶。


唐军继续前进，仿佛大山一般的陌刀军每一步踏出，地面都要微微颤抖，一百五十步了……八十步了，双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唐军第一排三千陌刀军刷地举起了长长的陌刀，漫天的杀气向敌阵席卷而去，第一排的葛逻禄军战马感受到了这种杀气，开始不安，哒哒地向后退，扭动着脖子长嘶。


“陌刀军继续前进，骑兵放箭！”主将梁庭玉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两翼的一万骑兵纷纷张弓放箭，箭如密雨、万箭齐发，长长的箭划着一道道弧线呼啸着向敌军飞去，葛逻禄军纷纷举起盾牌，但密集的箭雨还试从盾牌缝隙，敌兵头顶掠过，给敌军造成了重大的伤害，一批一批的葛逻禄士兵惨叫着掉下马来。


六十步了，随着唐军的第三轮箭雨射出，葛逻禄军终于开始了反击，他们催动战马，将手中短矛向唐军投出，数千支黑压压的短矛从空中飞来，击打在陌刀军的重甲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之声，短矛纷纷折断落地，竟刺不穿陌刀军的重甲，只有数十名骑兵中矛落马，此刻，几乎所有葛逻禄人的心都似沉入了深渊。


“杀！”葛逻禄军狂吼着，抽出战刀扑向唐军，他们没有什么阵型，只是编成百人一队进行作战，由于两军相隔太近，葛逻禄军的速度没有带起来便已和唐军短兵相接，唐军的陌刀阵发动了，他们排成三排如墙推进，利用腰部的力量挥动陌刀，如海潮滚滚、所向披靡，迎面而来的葛逻禄骑兵无不被砍成齑粉，顷刻间，唐军面前已经堆成了尸山肉海，鲜血侵染了唐军的盔甲、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两翼的唐军骑兵则机动灵活，一部分士兵挥动长槊与敌军搏斗，保护陌刀军侧面，另一部分唐军则百人一队，在敌军阵中纵横奔驰，或横槊挥杀、或张弓放箭，在两侧冲击敌军的队伍。


仅过了大半个时辰，唐军便将葛逻禄军杀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尤其是前排的葛逻禄士兵，他们没有退路，被后面的军队冲撞推攘，硬着头皮冲上前，可上前就立刻被雪亮的陌刀劈成碎片，葛逻禄人为之胆寒了，父辈们的传说在他们眼前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当葛逻禄人发现自己远不是唐军的对手时，他们的一股锐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士气异常低迷，更重要是葛逻禄军队由各个部族组成，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将领，他们各自作战，缺乏一个强有力的统一指挥者，阿特雷太年轻，担不起这个重任，为了保住自己部族的实力，开始有部族后退了，一个时辰后，葛逻禄人溃败的迹象已经出现。


梁庭玉眉头紧锁，他没有料到葛逻禄人竟这样不堪一击，和北庭的那支葛逻禄劲旅有着天壤之别，早知道严云的一万骑兵就没有必要藏为后援，直接投入战斗包抄他们的后路，眼看敌军要溃败，现在再调来包抄已经来不及了，梁庭玉当即下令道：“王勇琛营、杨翰营包抄到敌军之后，断他们后路，放红鹰召唤严云军投入战斗。”


主将的一声令下，两支各两千人唐军骑兵从左右冲出，如离弦的箭直向葛逻禄人的后军杀去，与此同时，唐军阵营中一群红鹰腾空而起，在战场的上空盘旋，这是命援军作战的信号。


战斗终于演变成了血腥的屠杀，杀红了眼的唐军开始变换阵型，第二排、第三排的陌刀军加入了战斗，战线拉长，变成了一道弧形的刀墙，开始向中间收缩。


此刻躲藏在后军的阿特雷和苏尔曼也遭到包抄来的唐军的进攻，原来最安全的后军现在反而成为了最薄弱的环节，在唐军一浪又一浪的犀利进攻中，五千葛逻禄后军节节败退，这时，苏尔曼忽然发现北方的三里外山丘上又出现了一支唐军，足足有万人，他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带着阿特雷便向西奔逃而去。


他们这一逃，五千人的后军也跟着溃败了，当严云的生力军从后面杀来时，三万葛逻禄军终于土崩瓦解，兵败如山倒，唐军趁势掩杀，杀得葛逻禄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跪地投降者无数，三万人跟随阿特雷逃走者不到三千人，被唐军斩杀二万余人，生俘六千人，而唐军阵亡者不到三百人，战果辉煌，也就是这一战，注定了葛逻禄人彻底灭亡的命运。


“陌刀军领战俘返回，骑兵继续向北前行，务必将葛逻禄人斩草除根。”主将梁庭玉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


……


两天后，两万唐军骑兵抵达了海图什城，这一带靠近伊丽河，牧草丰美、水源充足，生活着十几万葛逻禄人，一顶顶帐篷分布在方圆百里的草原上，年轻的男人们大多出去打仗了，只留下十几万的老弱妇孺和一支不足两千人的军队，他们主要是保护海图什城内贵族们的生命安全。


这天早上，海图什城哨塔上的守卫忽然发现远方出现了一条黑线，正向这边疾驰而来，很快，哨兵便看清楚了，是数以万计的骑兵。


“当！当！当！”急促的钟声在海图什城上空敲响，住在城内的葛逻禄贵族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跑出来询问。


“是唐军，唐军杀来了！”骑兵已经到了两里之外，哨兵已经看清楚，来的正是唐军。


海图什城中顿时象炸了窝一般，贵族们也顾不上女人和孩子，骑马便向外奔逃，城内哭喊声一片，原本留下来保护他们的军队已如鸟兽散，来的唐军有数万人之多，他们要回去保护自己的妻儿家人。


两万唐军顷刻便至，包围了海图什城，数十名逃跑的贵族被唐军追上用箭射死，梁庭玉纵马来到这座小城前，他见这座城池简陋得连城门都没有，甚至比不上内地的小县城，他不由轻蔑地一笑，“就这座破城，还敢与我大唐对抗，真是自不量力。”


“大将军，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些葛逻禄人？就赏给我们吧！”几名年轻的将领跃跃欲试，脸上充满了兴奋。


梁庭玉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肃然道：“皇上有令在先，不准滥杀葛逻禄人妇孺，一律带到碎叶教化为汉民，皇上的命令你们敢违抗吗？”


几名将领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言，梁庭玉又一挥手令道：“留五千人清理海图什城，其余唐军分成三十队，去各地驱赶散居的葛逻禄人，以三百里为界，四天后来此汇合，其间不得私吞财物、不准奸淫妇女，有胆敢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士兵轰然应允，各个校尉带着自己的士兵向草原各地奔去，留下来的唐军则进入了海图什城，将住在里面的数千葛逻禄贵族和他们家人们赶出城来，一路哭声震天，绝大部分都是女人和小孩，只有四五个年迈的葛逻禄贵族混在中间，显得惶惶不安。


唐军又将葛逻禄人几十年抢夺的财富悉数搜出，堆积在城外，金光闪闪，俨如一座璀璨的宝山一般，更有无数的牛羊、马车从城内赶出来，哭声喊声、牛羊的叫声，城外喧闹成一片。


这时，一名将领跑过来禀报道：“启禀大将军，城内之人已经全部赶出，他们所有的财产都已经搬运出来。”


“好！命大军给我立即踏平海图什城。”


令出则行，数千唐军立刻冲进了城内，片刻，轰隆之声四起，尘土飞扬，几百名唐军用长索套住城墙，用力拉拽，低矮的城墙摇摇晃晃，终于轰然扑倒。


梁庭玉冷冷地看着唐军拆毁这座葛逻禄人的都城，他又瞥了一眼那些惊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和孩子，便下令道：“在三里外搭起帐篷，让这些女人和孩子去帐篷里暂住，不要惊吓她们。”


……


四天后，随著最后一支唐军的归来，驱赶葛逻禄人的行动终于结束了，除了一些住得很远的人外，其余三百里内的葛逻禄人老弱妇孺全部被驱赶而来，足足有十几万人之多，伊丽河畔人山人海，喧闹震天，被赶来的还有五十万几头牛羊和十几万匹马，除了远在妖龙城还有二万葛逻禄军外，这里几乎就是葛逻禄人的全部家当了。


在人到齐的当天晚上，两万唐军押解着十几万葛逻禄人和他们的全部财产，开始浩浩荡荡向南方进发，葛逻禄人的老人和妇孺都坐在马车上，男人则骑马赶着牛羊跟随，唐军没有残暴地对待他们，使他们心中稍安，马车吱吱嘎嘎地行驶，马车上的女人们守护自己微薄的家产，孩子抱着羊羔，他们呆呆地望着逐渐远离的家园，不知道等候着他们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


大治五年七月，二万大唐骑兵将在伊丽河畔俘获的十四万葛逻禄人老弱妇孺带回了碎叶，自此，曾经在楚河流域强盛一时的葛逻禄人终于走向了灭亡。


而就在同一时刻，撒马尔罕总督阿古什下令吐火罗大食军北上，火速救援葛逻禄人。

第二十章 碎叶风云（一）


就在唐军掠走葛逻禄老弱妇孺的第三天，在海图什城的废墟上，出现了一支落魄的军队，他们衣甲破碎、武器不全，惶惶如丧家之犬，这正是在贺禄岭战役中被击溃的葛逻禄大酋长阿特雷和他的三千残兵，他们在荒地躲了几天，又绕了一个大圈才敢回到海图什城老巢，但面对的却是一片废墟和十几万族人的失踪。


阿特雷呆呆地望着海图什城的废墟，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并没有太多的悲哀或痛恨，这两天他的心已经变得麻木了，甚至还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不用给十几万妇孺解释她们的丈夫到哪里去了？


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的侍卫长鲁特上前来低声劝道：“大酋长，我们先到伊丽河边去吧！说不定大伙儿还能找一些族人回来。”


阿特雷茫然地点了点头，随侍卫长而走，他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国师去回纥寻求援助去了，妖龙城那边也没有消息，国师不在身边，阿特雷就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一般，哪里也不敢去、什么也不敢决定。


伊丽河相隔海图什城只有五、六里路，片刻便到，士兵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不等酋长下令，纷纷跳下马躺在河边休息，十几个贴身侍卫支起了最后一顶帐篷，请他们的大酋长进帐歇息，但阿特雷刚进帐，远方便传了雷鸣般的马蹄声，阿特雷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本能地跑出帐、翻身上了马，动作一气呵成，无比迅捷，而躺在河边的葛逻禄人也吓得纷纷跳了起来，乱作一团，他们已成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逃命。


片刻，骑兵队驶近，众人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是他们前去妖龙城打探消息的一队骑兵回来了，残军中十几名贵族将领纷纷来到大帐探听消息。


骑兵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妖龙城的葛逻禄军已被两万唐军围困了近十天，半分动弹不得，不过唐军却没有进攻他们，意图不明。


但好消息却令葛逻禄人十分振奋，在伊丽河下游约四百里外，还有谋剌部的几个部落没有被唐军抓走，约三万余人，现在正往这里赶来的途中。


听到这个好消息，伊丽河畔的葛逻禄残军们顿时欢呼起来，这是他们沮丧这些天来最令人振奋的消息，还有族人在，也就意味着有牛羊和帐篷，意味着葛逻禄人没有完全被灭亡，而且还是他们谋剌的族人，阿特雷当即便派一千人前去帮助族人的到来。


虽然第一个消息是坏消息，但在阿特雷看来，它和第二个消息一样，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多图被唐军困住，也就无法来和他抢族人、抢大酋长之位，一但多图脱困，就算唐军不杀他阿特雷，多图也一定会杀他以泄私愤，那支杀了皮耶尔兄弟的军队，就是他亲手派出去的心腹侍卫。


阿特雷背着手在营帐里来回踱步，现在他又有了三万多族人，还有一支三千人的军队，那下一步该去哪里，该怎么决定葛逻禄人的命运，他却茫然不知所措了。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跑来禀报，“国师回来了！”


阿特雷大喜，连声喊道：“快快请国师进来。”


喊完，他不等士兵出去，自己倒先跑了出去，现在苏尔曼就是为他指路，照耀他前程的太阳，刚跑到帐门口，便见苏尔曼大步走来，他满脸笑容，一路和士兵们打着招呼。


“国师，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特雷急不可待地道。


“我已经知道了。”苏尔曼摆了摆手，笑眯眯道：“应该说是两个好消息才对，是吧！”


阿特雷一怔，立刻便明白过来，“国师说得对，我也是这样认为，多图若脱困，他第一遍便要杀了我。”


“那你准备怎么办？”苏尔曼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道：“一旦吐火罗的大食军进攻碎叶，围困阿木图镇的唐军就会立即南撤，那时多图很久就会回来，你必须早做决定。”


阿特雷点了点头，他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等国师回来替我拿主意。”


“你真的愿意听我的话吗？”苏尔曼紧紧地注视着他道。


“那是当然，我就只有国师一个亲人了，我不听国师的话又能怎么办？”


“那好，我给你指出一条明路。”苏尔曼见左右无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听我的话，去投奔回纥人，我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只要你去，忠贞可汗就会封你为葛逻禄叶护，成为回纥的第十个部落，你和族人将被安置在玄池流域，那可是葛逻禄人的祖地，你明白吗？励精图治二十年，或许你们葛逻禄还会再次强大起来。”


“大酋长不可！”苏尔曼的话没说完，忽然从帐外冲进一人，正是侍卫长鲁特，他‘扑通！’跪下，大声道：“酋长万万不可去投靠回纥人，投靠了它，我们葛逻禄就真的完了，我们和回纥人本来就有竞争之势，回纥人怎么可能会再给葛逻禄人东山再起的机会，酋长应该去投降唐人，成为他们对付回纥人的一颗棋子，只要我们诚心认错，重新效忠于大唐，以唐人的心胸，他们一定会给我机会，再说，我们还有十几万父母妻儿在唐人手中，我们怎么能弃他们而走。”


说完，鲁特拼命在地上磕头，恳求阿特雷采纳他的方案，可在这时，苏尔曼忽然翻身一剑，一瞬间竟将鲁特的人头活生生地砍掉下来，鲁特栽倒在地，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地，苏尔曼恶狠狠道：“果然是唐人的余孽，竟敢劝我们投降大唐，当杀！”


阿特雷默而无言，他知道鲁特对他是忠心耿耿，却这样被国师杀了，这一刻，他心中第一次对苏尔曼生出了一种反感，他实在太狠毒了。


“怎么？难道你真的想去投降大唐吗？”苏尔曼斜睨他一眼，冷冷地说道。


阿特雷忽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传的疲惫和心悸，他摇了摇头，负手长叹一声道：“好吧！我就听国师的话，投靠回纥人。”


大治五年七月中，葛逻禄大酋长阿特雷率领三万多族人渡过伊丽河，向东北进入回纥人的境内，正式投靠了回纥，被回纥忠贞可汗封为葛逻禄叶护，质于翰耳朵多八里，忠贞可汗却派一个粟特人为叶护特使，代阿特雷管理葛逻禄族人。


葛逻禄从此成为回纥的第十个部落，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度，它已经消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


碎叶城，此时城内笼罩着大战即将来临的紧张气氛，从三天前开始，碎叶各个附属小城的居民都纷纷迁入碎叶城内，还有从妖龙城逃来的六千多难民，此时城内已经拥有近三十万居民，但秩序十分井然，在碎叶各级官员们的努力下，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包括粮食在内的各种物资都十分充足。


虽然城内的正规唐军只有两万人，但可参与防守的武装民团却有七万人之多，有移民来的汉人、有当地的突厥人，以及二万多已经提前获得自由的矿工战俘，他们也被编入了临时守城民团，众志成城，加上碎叶城高大坚固的城墙，就算有二十万大食军来攻城，也未必能攻下这座大唐西域最坚固的堡垒。


在西域都护府内，王思雨和十几名文武高级官员正集聚一堂，商量着下一步的战术布置，大的战略框架已经决定，唐军主力北上，引吐火罗的大食军来援救葛逻禄人，为疏勒的唐军进攻吐火罗地区的识匿、石汗那、月氏等地创造条件，使吐火罗重新成为大唐的势力范围，解除碎叶南部的威胁。


尽管这是一次大胆的诱兵之计，但王思雨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毕竟碎叶是大唐打入葱岭以西的一根桩子，大食人恨之已久，他不仅要防备吐火罗大食军趁机进攻碎叶，更要防备昭武地区的大食军东进，参与会攻碎叶。


“各位，我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们的老朋友阿古什二个月前被任命为撒马尔罕总督，负责整个阿姆河以东的军政要务，这次大食人是否会来救援葛逻禄人，或者趁机攻打碎叶，就是由此君决定。”


王思雨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便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不少人都还记得那个性格忧郁、高傲而喜欢写诗的大食贵族，作为一个学者，他或许能成就一点事业，可让此人来掌管整个阿姆河以东的军政大权，难道大食真的没人了吗？


“王大帅，我倒以为大食哈里发任命阿古什为撒马尔罕总督，是有另一层深意，绝不是仅仅让他对付大唐那么简单。”说话的是鸿胪寺少卿孟郊，他也是半个月前刚刚抵达碎叶，他三月时接受了张焕交给的一个任务，秘密出使拔汗那和石国，寻找两国重新回归大唐的可能途径，崔曜便是作为他的从事、随同他一起出使两国，不料正好遇到碎叶进攻葛逻禄人的战争，路途恐不安全，一行人便留驻碎叶，待战争平息后再前往拔汗那。


在出发前，孟郊已经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其中就包括研究大食人在阿姆河以东的势力分布。


他站起身向众人点了点头，继续道：“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大食哈里发拉希德是一个强烈主张中央集权的君主，大食对各地方统治也面临许多危机，一个是被占领地区的民族反抗，另一个就是各大家族对地方的控制，对大量土地和奴隶的占有，已经阻碍了巴格达对各地方的有效控制，阿姆河以东也是一样，昭武九国年年反抗，还有萨曼家族对无数富饶土地的占有，如果我们唐军没有占领碎叶，或许拉希德会最后才会考虑解决阿姆河以东的问题，可现在不同了，如果他不尽快解决这两大难题，必然会被我们大唐所利用，最终使他失去阿姆河以东的土地，所以他任命既是温和派、又是地位崇高的阿古什来任撒马尔罕总督，就是要缓和阿姆河以东各国对大食的敌对情绪以及萨曼家族的权力过大问题，至于对付大唐，应该是由拉希德亲自指挥才对。”


孟郊的话音刚落，王思雨便率先鼓起掌了，“精彩！”房间里也跟着响起了一片掌声，王思雨有些惭愧地道：“孟使君远在长安便能对大食人研究得如此透彻，这使我们这些与大食比邻而居的人汗颜不已，我们还在庆幸巴格达竟派了个手下败将来，经孟使君这么一说，原来是我们小看了敌人。”


孟郊摆了摆手笑道：“王大帅过谦了，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我肩负联络昭武九国的重任，对这些情况不了解怎么行，而王大帅是整个西域的军方首脑，考虑的是攻城打战，执行朝廷和皇上的战略部署，没有必要样样都要了解。”


王思雨却摇了摇头，并不赞同孟郊给他的台阶，他快步走到沙盘前，拉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绸布，众人见大帅拉开了沙盘，便纷纷围拢上来。


王思雨拾起长杆指着拔汗那国和石国两大片区域沉声道：“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大食人调集了呼罗珊两支精锐的军团共四万人部署到阿姆河以东，其中在拔汗那增兵一万，在石国增兵八千，我一直在奇怪，如果大食人的企图是配合吐火罗军会攻碎叶，那么拔汗那的驻军似乎又少了一点，也没有必要进驻石国，为此我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得孟使君的提醒，我才恍然明白，拉希德在这两国驻军的真正用意并不是要进攻我碎叶，而是用来钳制萨曼家族。”


说到这，王思雨扫了众人一眼，“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吗？”


众人面面相视，若有所悟却又说不清楚，这时参会的侍御史武元衡笑道：“王大帅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没有必要在碎叶集聚重兵，应该趁葛逻禄被灭的机会趁机向北扩张。”


王思雨哈哈大笑，一竖大拇指赞道：“聪明！果然是眼光毒辣。”


他沉吟一下，便对众人道：“各位都是碎叶重要官员，我有义务对各位讲清楚皇上交给我们碎叶都督府的任务，吐火罗不是碎叶都督府的事，皇上把它交给了疏勒都督府，并已在疏勒部署了八万大军，当然，这也是我的事，不过具体到碎叶都督府本身，碎叶的任务是两个，一个是北扩，将碎叶都督府和轮台都督府（今天的乌鲁木齐），连成一片，加上金龙道联系疏勒，这样一来，碎叶、疏勒、轮台三大都督府便形成了一个弓势，这是当年皇上在打安西之战时便决定的第一步战略，所以才不惜一切代价夺下碎叶，这是一，建立了这个弓势以后，碎叶便是发箭点，目标就是西面的昭武九国，这是皇上定下的第二步战略，也是碎叶的第二个任务，不过起点不是碎叶，而是在阿史不来城。”


说到这，王思雨锐利的目光射向了李天辰，“李将军，夺取阿史不来城的计划部署得如何了？”


李天辰立刻躬身答道：“回禀大帅，属下已派最得力的部将率军西去，保证五天之内拿下阿史不来城。”


王思雨仔细地看了看沙盘，便对李天辰道：“大食军现聚集在拔汗那南面，阿史不来城兵力空虚，正是大好机会，你要抓紧此事。”


“末将遵令！”


王思雨点了点头，又随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命王铭将军可以对妖龙城的葛罗禄人动手了，不得放走任何一人。”


他回头又对李天辰令道：“梁庭玉将军正在押解葛逻禄人回碎叶的途中，他无法分身，我命你率本部立即北上，我再给你三千工程兵，给我占据伊丽河流域，在冬天来临前，务必筑好弓月城和伊丽城，防御回纥人南下。”


……


撒马尔罕，这座中亚名城因丝绸之路而繁盛一时，它曾是花刺子模和帖木儿帝国的都城，在隋唐时，它是昭武九国中最大国康国的首都，也叫做萨末健，因其地处联系大食、印度、大唐三国的纽带之地，使它也成为了大食帝国统治阿姆河以东广袤区域的中心。


撒马尔罕总督实际也就是大食在整个中亚地区的总督，目前的撒马尔罕总督正是阿古什亲王，正如孟郊所言，阿古什的到来，很快便缓解了前任总督因摧毁萨满教寺院而引发的康国人对大食人的强烈不满，阿古什连发了三道命令：不得再强制摧毁除伊斯兰教以外的其他宗教寺院；统一什一税，取消不信仰伊斯兰教而加征的附加税；不再强求阿姆河以东的人信仰伊斯兰教；这三道命令切中了要害，立竿见影，一场即将掀起的康国人起义便悄悄地平息下去，使得阿古什能够集中精力对付眼前葛逻禄人的危机。


应该说，葛逻禄人进攻碎叶是大食的既定战略之一，大食将随之插手碎叶局势，但阿古什在军队控制方面权力并不大，他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调动撒马尔罕的突厥奴隶军和吐火罗的奴隶军，但两个精锐呼罗珊军团，他却没有调动权，呼罗珊军团只服从哈里发的调遣。


这几天，葛逻禄人岌岌可危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撒马尔罕，阿古什也没有想到局势变化得这么快，从撒马尔罕调突厥人奴隶军赴碎叶至少也要半个月时间，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他便在前天下令，紧急调五万吐火罗军赶赴葛逻禄助战，同时命康国、史国、米国、何国、石国等国的近十万驻军做好赶赴拔汗那的准备，按照哈里发的部署，大食将在九月时发动碎叶战役，一举拔掉碎叶这颗眼中之钉。


此刻，阿古什正在他的总督府中给拉希德写信，讲述自己的各项部署，请求他同意这次碎叶战役的计划，并要求将呼罗珊军团交给自己指挥。


他写完信，轻轻将鹅毛笔放下，又读了一遍，对自己的措辞还算满意，就在他准备派人去送信时，门外忽然想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随从仓惶地冲进来大声禀报，“总督阁下，快！哈里发陛下已经到了撒马尔罕。”


……

第二十一章 碎叶风云（二）


在两万近卫军的护卫下，大食哈里发拉希德的车队缓缓驶进了撒马尔罕城，这是继前任哈里发贾法尔之后第二位视察阿姆河以东的大食君主，却没有任何事先通告和准备，突来地到来，不用说，很多大食官员都猜到了这必然和唐军在碎叶发动的战事有关。


撒马尔罕城已经全城临时警戒，无数民众聚集在街道两旁，争相观望大食最高统治者的到来，大家推攘着、叫喊着，喧闹沸腾，全副武装的军队已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人墙，禁止任何人越线，他们控制着每个一个街头巷尾，任何有行刺企图的人都会被格杀勿论。


尽管如此，三千近卫骑军还是把哈里发的车驾团团护住，风雨不透，拉希德的车驾缓缓在大街上行驶，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这座阿姆河以东的最大城市，房屋大多用泥土夯制，低矮而密集。这座城市拥有二十万人口，以商业、手工业、造纸业闻名于大食。


队伍行至城中时，康国国王和撒马尔罕亲自赶来迎接，在他们身后，跟随着近百名高级文武官员，拉希德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臣下阿姆达参见哈里发陛下。”康国国王阿姆达已经快七十岁，他是前任国王的叔叔，前任国王在五年前因发动反大食人的暴动而被杀，大食人便立了年已六十五岁的阿姆达为国王，一是他比较亲大食，二是他已经老朽，没有精力再来煽动民众反抗大食人的统治，他上前颤巍巍跪下行礼，“臣代表康国二百万臣民真诚欢迎陛下驾临撒马尔罕。”


拉希德精通突厥语，他轻轻摆手笑道：“我来撒马尔罕只是临时视察，而并非正式访问，你们都回去吧！我不希望扰乱了大家的生活。”


说到这里，他向旁边的阿古什递了一个眼色，阿古什会意，立刻高声宣布道：“哈里发有重要军政事务要处理，请大家即刻散去，具体接见大家的时间哈里发会另外安排。”


他一连宣布两次，闻讯赶来的官员们才渐渐散了，沿街的民众也在士兵的驱逐下各自回了家，大街上很快便安静下来，拉希德则在阿古什的陪同下来到了总督府。


“你是否已经下令吐火罗的军队支援葛逻禄人？”走进会议室坐下，拉希德便立即不露声色地问道。


阿古什连忙躬身答道：“臣弟已在前天下令吐火罗五万军即刻北上支援葛逻禄，如果葛逻禄人能支撑五天，大唐就会被迫撤军。”


阿古什心中着实有些忐忑不安，他下达吐火罗出兵的命令晚了两天，会不会因此误了大事，拉希德计算了一下时间，才慢慢松了一口气道：“还好！应该还来得及，我昨天在路上也下了一道命令，命令吐火罗的军队不得支援葛逻禄人、不得轻举妄动。”


阿古什一怔，这是为什么？命令吐火罗驻军支援葛逻禄人不就是他拉希德亲自制定的策略吗？他怎么又变了，而且还在军方否定了自己的决定，那自己的命令将来谁还会再执行？想到这，阿古什心中微微有些不满，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拉希德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道：“你是不是在不满我的插手，疑问我为何要否决自己的计划，朝令夕改吗？”


“臣弟不敢，臣弟也只是在执行哈里发陛下的命令，陛下当然有权改变自己的决定。”


拉希德看了他半晌，忽然哼了一声道：“带我去你的作战室。”


阿古什的作战室就在隔壁，拉希德大步走进房间，他径直便来到地图前，刷地拉开了覆盖在地图上的帘幔，露出了一幅巨大的木刻地图，拉希德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最近吐火罗的周围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臣弟只听报，吐蕃军在小勃律屯兵两万，有进攻吐火罗的迹象，不过臣弟认为，吐蕃人已是强弩之末，构不成对吐火罗的威胁，因此臣留下了一半军队，只派四万军北上。”


拉希德点了点头，“不错！我说的就是吐蕃人屯兵小勃律一事，你也知道吐蕃人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再和我们争吐火罗，那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屯兵小勃律？他们有这个必要吗？自从他们安西大败后，赤松德赞的两个儿子为争赞普之位混战了三年，虽然尚结息支持的牟底赞普在去年最后胜出，但吐蕃人的实力连从前的三成都不足了，他们哪里还有条件在数千里外布兵两万人，还想进攻吐火罗，你们不觉得他们的举动很奇怪吗？”


阿古什仔细看了看吐蕃人的布兵位置，确实是处在进攻的位置上，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陛下的意思是吐蕃人在掩饰着什么吗？”


拉希德不答，又用木杆指着吐火罗北部的俱密道：“如果你派往碎叶的军队在这里突然被唐军伏击，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立即再派吐火罗的军队前去支援。”阿古什毫不犹豫地回答。


拉希德把木杆一扔，负手冷冷道：“那如果疏勒的唐军这个时候突然进攻吐火罗，你又该怎么办呢？”


阿古什呆住了，他盯着地图半晌才喃喃道：“不会这样吧！唐军的主力不是在碎叶吗？疏勒才一万人。”


“那你说我千里迢迢跑来撒马尔罕做什么？”拉希德一回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道：“我告诉你，如果我是大唐皇帝，我也会用碎叶为饵吸引吐火罗军队北上，然后从疏勒出兵，进占吐火罗，这样一来，我们就完全丧失了阿姆以东的战略优势，你明白吗？唐军真正的目地不是教训什么葛逻禄人，它是在利用我们对葛逻禄人期望，将我们引出吐火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唐军已经在疏勒屯集了大军，吐蕃人不过是唐军用来转移我们视线的手段而已。”


阿古什恍然大悟，他不得不承认拉希德比他看得深、看得远，迟疑一下，阿古什又道：“那葛逻禄人……”


话没有说完，拉希德便挥手打断了他，“我从来就没有把葛逻禄人放在心上，它不过是夹在两个巨人之间的一条野狗罢了，一脚便可踢开。”


说到这，他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远方道：“我在意的是回纥人，如果回纥人能在北方对大唐施压，那大唐极可能就会退出对葱岭以西的争夺，东方人自古以来的敌人都是北方的游牧民族，我希望大食能与回纥结成战略同盟。”


阿古什默然无语，他现在才知道，拉希德从来就没有把真实的意图告诉他，他这个撒马尔罕总督不过是拉希德的傀儡罢了。


拉希德似乎感受到了阿古什的不满，他回头微微笑道：“你是在埋怨我对你隐瞒真相吗？”


“臣弟不敢！”阿古什生硬地回答道。


拉希德笑了笑，并没有把阿古什的不满放在心上，他又缓缓说道：“你不要以为我派你来撒马尔罕是没有用意，事实上你做得很好，这次你平息了康国即将掀起的大规模起义，我就很满意，我们在阿姆河以东推行伊斯兰教的目地并没有改变，但是方法要改变，象过去那种强制推行的办法会把突厥人推向大唐，所以，我才会派你来做撒马尔罕总督，要用文学和艺术的手段潜移默化地改变突厥人的生活，比如用我们大食人的建筑文化、学校、公共图书馆，只有让突厥人接受我们的文化，他们才会接受我们的宗教，最后才会真正地成为大食人，这不是一年两年就能办到，这是十年、二十年的长期过程，或许在突厥人的下一代才能实现，我希望你能理解我良苦用心。”


直到此时此刻，阿古什才真正理解了哈里发的目光长远，他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跪倒在地上，朗声道：“臣弟绝不辜负哈里发陛下的期望！”


“你起来吧！”拉希德的目光渐渐变得犀利起来，他沉声道：“但是九月的碎叶战役还是要打，我绝不能容忍大唐人肆无忌惮地在碎叶坐大。”


阿古什也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有陛下的深谋远虑，王思雨绝不会是陛下的对手。”


“王思雨？”拉希德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王思雨不过是一只猎犬罢了，他不配做我的对手，我的对手此刻在大唐的都城长安，据说他和我同龄。”


拉希德转过头，负手凝望着遥远的东方，不知此时此刻，他的同龄人对手又在做什么呢？


……


长安崇仁坊，张焕在工部和将作监等十几名官员的陪同下，正满怀喜悦地参观鸿印坊的一项新发明，他眼前摆放着一只特殊的刻盘，通常一只刻盘只能印一张书页，象《尚书》、《论语》这样的一本书就需要数百只刻盘，这些官方指定的典籍还好一些，几乎每个印刷工坊都有一套，但如果是新书，或者是别的新印刷品，就必须重新刻盘，刻工稍有疏忽，就会前功尽弃，而且用了一次以后往往就废弃不用，造成了人力物力的浪费，且成本奇高，极不利于书籍的推广。


但眼前的这个刻盘就不同了，它竟是由一百二十个独立的字模组成，印刷完后又可以把字模取出来，拼成另外一页内容，这样一来，印刷作坊只要有一套完整的字模，就可以印刷任何书籍，极大的节约了印刷成本，有利于书籍的推广。


这项重大发明的起因是鸿印坊接了朝廷的一桩大生意，每天印刷一万份‘大治邸报’，这是继开元杂报后朝廷又重新开始印刷官方报纸，不仅要送给朝廷各部监省台，还要送给大唐的三百六十个州和一千五百个县以及各地驻军，甚至大唐各位退仕的元老也送上一份，报纸上有大唐每天发生的重大事件以及新的政令。


每天印刷一万份邸报，至少每天就能稳赚百贯，鸿印坊接到了这项令所有印刷工坊都为之眼红的大生意，但问题也出来了，印一份邸报每天至少要刻二十张盘，而且礼部下午把文稿送来，次日天亮就要，也就是说除去印刷时间，竟有只有两个时辰刻盘，只有最优秀的老匠人才能办得到，而且这段时间别的什么生意都不能再接。


为能独立吃下这笔大生意，鸿印坊东主黄苦行便在匠人中悬赏三千银币，谁能解决人手不足和刻模盘时间不够的棘手问题，他就将获得这三千银币的赏钱，正是在这三千银币的激励下，一个有着四十年刻模经验的老匠人很快提出了活字的办法，这不仅解决了印刷报纸的棘手问题，而且也使困扰了印刷业几十年的高成本和刻字匠人不足的瓶颈得以迎刃而解。


这项印刷术的重大改进顿时轰动了朝野，许多人都认识到，这将对大唐文化的发展将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连大唐皇帝张焕也在百忙之中，亲自来鸿印坊视察。


“陛下请看，这活字是用硬木刻成，大小如一。”东主黄苦行将满满一盒字模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张焕面前，“这里面有一千个活字，都是用铁木制成，草民还准备泥土烧成陶字模，这样可以加大字模的重量，有利于排列，也有匠人提出用铜字模，草民也打算试一试。”


张焕饶有兴致地从密密麻麻的字模中取出一字，却是‘明’字，他笑了笑道：“从这么多字模里取出想要的字也是个技术活啊！”


“回禀陛下，这其实倒是不难，每个字模都有自己的固定位子，只要熟能生巧，一个熟练的排字匠人只需一柱香的时间便能排好一页，这比从前刻一页至少需两三个时辰可要快得多。”


张焕点了点头，又笑道：“那发明这个活字的匠人在哪里，朕要见见他。”


黄苦行连忙将一个六十余岁的老匠人找来，介绍道：“陛下，这就是发明活字的老匠人。”


老匠人连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诚惶诚恐道：“草民常平叩见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老人家快快请起！”张焕命人把老匠人扶起来，便好奇地问他道：“老人家怎么会想到用活字这个办法？”


在皇上面前，老匠人不敢扯谎，他偷偷看了一眼东主，有些胆怯地说道：“其实活字的办法草民在十年前便想到了，有一次我刻的盘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我把它拼了起来，便由此有了活字的念头。”


黄苦行听老匠人在十年前便发明了活字，他翻了翻白眼，这十年时间损失了他多少成本，但在皇上面前他却不敢吭声，张焕也十分惊讶地问道：“既然十年前便想到，为何到现在才说出来？”


老匠人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得十分为难，张焕见了便微微一笑道：“若为难不说也罢了，朕不勉强你。”


老匠人又一次跪下，终于说出了原因，“陛下，草民不肯说的原因很简单，若说出来，刻字匠人的饭碗也就砸了，我相信其他匠人其实也能想到，只不过为了保自己的饭碗，大家都不肯说罢了，这次要不是东主出三千银币，我也是断断不会说出来，可这样一来，我就是刻字匠的罪人了。”


老匠人满脸羞惭地低下了头，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亲自将他扶了起来，柔声安慰他道：“虽然因你损失了一个行业，但我大唐的文化繁盛或许就会因你而起，你应该感到自豪才对！”


说罢，他又对黄苦行道：“这项活字技术既然已发明，朕就不准你保密，你要向所有的同行推广它，此事事关我大唐文化的兴盛，你记住了吗？”


黄苦行暗暗苦笑了一声，邸报上都登出来了，这哪里还瞒得住，他不敢怠慢，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道：“草民谨遵陛下的旨意，绝不向同行隐瞒。”


“好了，朕今天就参观到此。”张焕接下来还要接见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批日本遣唐使，便离开了鸿印坊，但他刚刚走出大门，只见一名报信使飞奔而来，跪下大声禀报道：“启禀陛下，碎叶急件，是关于阿史不来城。”

第二十二章 碎叶风云（三）


万里赴戎机，


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


寒光照铁衣。


……


一支千余人的唐军骑兵队在碎叶以的崇山峻岭中奔驰，这是千里奔袭阿史不来城的唐军，他们绕过碎叶河谷的商道，从北面的戈壁滩直插千泉山的莽莽群山，昼伏夜行，足足走了六天，这一天深夜，唐军终于抵达了距阿史不来城约五十里外的一座山谷之中。


山谷长达十余里，是一条废弃的商道，沿途偶然还能看见一些年代久远的弃物，山谷四周都是裸露的山岩，光秃秃地没有一片绿色，黑黝黝的巨大山影投射在地上，形状仿佛一个巍然屹立的巨怪。


夜风很凉，唐军都靠着岩壁休息，抓紧时间闭目小睡，施洋却睡不着，他不停地站起来聆听前方的动静，他派出的探子应该回来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施洋便是这次行动的实际指挥者，他以机敏的反应、雷厉风行的作风和残酷的手段赢得了李天辰的信任，在数十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接受了这次艰难而充满挑战的任务：夺取阿史不来城并要守住它，使之成为与碎叶呼应的另一个进攻支点。


这时，一名长着厚厚嘴唇的年轻将领走到施洋身边坐下，笑着把手中的水壶递了上去，“施校尉，休息一下吧！”


他叫做赖金麟，也是一名校尉，二十余岁，但从军已经六年了，五年前曾参加过安西之战，他少年时曾多次去过阿史不来城，颇熟悉路程，所以这次奔袭阿史不来城他担任副将一职，施洋知道着急也没有用，便微微点头，接过水壶与他并肩坐了下来。


赖金麟见他喝了几口水，便笑着问他道：“施校尉是哪里人？家里父母还好吗？”


“我是河东人，父母在中原之乱中去世了，只有我和妹妹相依为命。”说到这里，施洋忽然想起了妹妹百灵，也不知她在养母身边过得可好？想不想自己。


当年平平想收百灵为养女，施洋开始坚决不答应，是裴莹说了很久，他后来考虑到自己要去从军，妹妹将会无人照顾，才勉强答应了，他忽然想起妹妹孤零零的身影，不知不觉竟发了呆。


“施校尉！施校尉！”赖金麟连着叫他几声，施洋这才回过神来，他抱歉地笑了笑，便也问道：“听说赖校尉少年时曾多次来过阿史不来城，这是为何？”


“我父亲曾经替一支波斯商队做事，母亲早亡，我无人照顾，父亲便将我带在身旁，当时走的是北线，阿史不来城是商队重要的补给站，每次都要在那里停留。”赖金麟指了指这条峡谷又道：“这条路原本很是繁忙，是通往回纥的近路，但自从唐军占领碎叶后，商人们便不再往这里走，而是顺着真珠河去碎叶中转，并寻找贸易的机会，这条路和阿史不来城一样也渐渐被商人们遗忘了。”


“阿史不来城是什么样子？”施洋又问道。


“阿史不来城最早只是一个小镇，后来被唐军发现它的重要性，便在那里修了城墙，其实是一座坚固的城堡，背靠百丈悬崖，扼住了千泉山唯一一条可以通过辎重车辆的峡谷，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容三千人驻军，里面住有三百余户突厥人。”


施洋点了点头，他慢慢靠向石壁，将腿长长的伸直，疲惫地打了一个呵欠，赖金麟见了便笑道：“施校尉不如睡一会儿，有情况我再叫你。”


“不了，我也睡不着，斥候也该回来了。”施洋说罢，他心中若有所感，便趴在地上凝神聆听远方的动静，忽然，他站起身，跳上一块大石，仔细地眺望了片刻，立刻回头低喊道：“大家注意，前方有动静。”


唐军们纷纷站起来，弩箭上弦、横刀出鞘，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的动静，片刻，战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两条黑影远远驶近，是去阿史不来城探查情况的士兵回来了。


这时，山顶上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这是放哨士兵传来消息，周围没有异常情况，士兵们这才松口气，又纷纷回到原地坐下。


两名斥候都是碎叶的突骑施人，扮成商人模样前去阿史不来城打探情况，他们翻身下马，跑到施洋身边，半跪行一军礼道：“禀报校尉，我们已得到阿史不来城的初步情报，阿史不来城和西面的俱兰城在半个月前皆调兵南下拔汗那，现城中约有守军六百余人，少部分是大食人，绝大部分都是当地突厥人，但城池易守难攻，守卫严密，城门也是用生铁浇铸，高高修在一条狭窄的石阶上，无法使用撞木，唯一的办法是装扮成商人过城，伺机夺取城门。”


旁边赖金麟也接口道：“他们说得不错，阿史不来城是一座雄堡，依山势而建，若没有大型攻城器，极难夺取，我也建议用智取。”


装扮成商人夺城是他们事先计划之一，他们为此人人都带了突骑施人的装束，没有骆驼，可以用马匹来冒充运货，短途商人就常用的马来驮货物，虽然他还带了二十几箱火药，但临走前李将军再三叮嘱过，不到迫不得已就不要使用火药。


施洋沉思了片刻，便缓缓点头道：“好吧！我们就用乔扮成突骑施商队，智取阿史不来城。”


……


阿史不来城位于千泉山（今天吉尔吉斯山）的西南，扼守住了著名的千泉古道西出口，虽然千泉山也有不少过山道，但大多地势崎岖，或翻山而过，或是乱石嶙峋的河道，真正能运送大型辎重队伍穿山而过的平坦路，只有千泉古道，所以阿史不来城也是商队的必经之路。


但这几年从这里过境的商队越来越少了，大多改道走南方的拔汗那去碎叶，几天才难得看见一支商队，这使得当地许多已改行做生意的突厥人又不得不重操旧业，放牧为生。


这天中午，几个守城的士兵正百无聊赖在城头上来回踱步，这里原本有二千六百名守军，但碎叶最近局势紧张，撒马尔罕总督阿古什便将其中的二千军南调到拔汗那的渴塞城，准备发动碎叶战役，南方拔汗那的紧张和北方阿史不来城的平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过由于唐军开始进攻葛逻禄人，阿史不来城的守军多少也加强了戒备，大铁门整日紧闭，士兵也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在城上巡防。


忽然，几名士兵跑到城墙边，打手帘向远方眺望，他们竟看见一支商队远远而来，约二三百名突骑施商人，牵着五百余匹马，马背上载满了货物，这是三天来的第一支大型商队，几名士兵又惊又喜，大型商队过境就意味着有大把税金入帐，还有他们将在城中补充粮食和水，一名士兵连忙跑下城去禀报，而其他士兵则飞奔跑回家中，通知家人准备抢生意了。


不用说，这支军队就是乔装成商队的唐军了，唐军中有一百余突骑施人，就由他们走在前面，另外又挑选出两百名最精壮的唐军穿上突骑施人的大袍尾随在后，头上戴着突骑施人特有的宽檐遮风帽，其余唐军则隐藏在三里外的谷道中，等候着前方的消息。


施洋也在队伍之中，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近，他低声喝道：“大家把武器藏好，不要露出来！”


这时，城头之上已经有不少士兵在探头探脑地观望，一名军官在城头上高声喊道：“站住！”


队伍停了下来，一名身材魁梧的突骑施人上前应道：“我们是从阿图木镇来，前往石国买卖货物，请将军放行。”


上面的大食人看了半晌，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便手一挥，命士兵出城检查，阿史不来城沉重的大铁门吱吱嘎嘎地拉开了，但只开了一条缝，从门缝里钻出三名突厥士兵跑来检查货物和验证文书。


三名士兵从石阶上跑下，左右张望一下，寻找领队的商人，这是他们唯一的发财机会，税金基本上和他们无缘，只有在检查货物的时候敲诈一笔钱，几名突骑施人已经事先被赖金麟教过，他们暗暗做了一个手势，表示钱在这里给，三名突厥士兵喜出望外，一下子混进了突骑施人群中，在城上看不到的情况下，每人悄悄收了二十枚大食金币，又装模做样地看了看文书和一些所谓的‘货物’，也就是唐军脱下洗净后的皮靴之类。


三人便回头向城头高声喊道：“将军，一切正常，是从阿图木镇来的商人，他们报货值一万五千大食金币。”


一万五千金币按大食十税一的税率便是一千五百金币，加上通常的溢价认定，这一笔税金至少要收入二千金币，喜得城头上的大食军官合不拢嘴，连忙一挥手令道：“开门，放他们进来！”


大门终于轰隆隆地打开了，两名士兵先回去递送文书，而另一名士兵则笑着站在一旁，望着商队进城，渐渐地，他的脸上开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前面是突骑施人不错，怎么后面的人全部都是唐人的脸孔，这是怎么回事？


队伍中间的施洋紧紧地盯着他，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唐军离城门还有二十余步，他眼看这名士兵要斥问了，便立即取出一只钱囊，向他摇了摇，钱囊里发出悦耳的金币碰撞声，他把钱囊递给他，士兵一怔，他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这钱囊是给他吗？


施洋笑着点了点头，挤到他身边，把钱囊一把塞给了他，那士兵手中一沉，钱囊险些落地，他迷糊地接过钱囊，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本能地向城头上望去，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一把锋利的匕首抵着了他的后腰，“不准出声，出声便杀死你！”


突厥士兵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他手中捏着钱囊，脚下机械地跟着唐军一起向前走，施洋一手挽着他的肩膀，脸上笑眯眯的表情，从远远看来，他们两人似乎正很亲密地说着什么。


队伍慢慢进入了城洞，这是典型的大唐城池构造，城洞又长又深，光线昏黑，待施洋走出城门时，他身旁的突厥士兵已经不见了，他面无表情地将带血的匕首收了起来，眯起眼打量着城中的情景，他们现在还在瓮城之中，前方还有一个城门，四周是笔直的高墙，墙头上站满了手拿短矛的大食士兵，唐军没有慌张，他们都带着宽大的帽子，从上面是看不见他们的脸，走进瓮城城门，前方已经堵了许多城中的突厥人，他们笑容可掬、热情似火，是闻讯赶来拉生意的店主。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大吼一声，“你们谁是头？”


只见一名大食军官从城上冲下，站在台阶上扬着他们的报税书怒道：“你们是在扯谎，明明有三万金币的货值，却只报一万五，你们是想逃税吗？”


施洋冷冷一笑，用汉语高声道：“我就是头！”


大食军官一怔，循声望去，却猛地大吃一惊，他没有看到人，却看到了一具冷冰冰的钢弩，以及一颗黑点由小变大，霎时便到眼前，一抹寒光乍现，‘是弩箭！’念头只起了一半，他只觉双眉间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大食军官尸体从台阶上摔落下来，一箭贯脑，甚至连惨叫声也没有，这就是动手的信号，三百名唐军一声呐喊，纷纷扯掉身上的长袍，露出里面的一身盔甲，他们抽出腰间横刀，仿佛劈波斩浪一般向两旁的大食军杀去，瞬间的变故使大食军们惊呆了，一连被砍翻十几人后，他们才反应过来，大声叫骂着举刀和唐军拼斗，城墙之上也喝骂声不断，一百余支短矛不分敌我地从城上投刺下来，十几名唐军和大食军纷纷被刺中，惨叫声四起，几匹战马也被短矛刺中，在城中狂奔，一连撞翻了几个突厥商人。


这时，一支短矛闪电般向施洋刺来，他一个翻滚，短矛擦身而过，直直地插在地上，尾杆颤动不止，施洋大怒，抬手便是一箭，城头上一名大食士兵中箭落下，拖起长长的惨叫声。


“大家不要慌，把盾牌和弩箭取出来，攻上城去。”


校尉的话提醒了众人，众人转身从战马的袋子中取出圆盾和弩箭，立刻分兵两路，一路人举盾冲上城头，而另一路士兵则向城头放箭，唐军弩箭开始发威，十几个站在城头外沿向下投掷短矛的大食士兵纷纷中箭跌下城来，进攻城头两百名的唐军压力顿减，一鼓作气、冲上城头，城上近三百名余大食军也纷纷冲上来，与唐军混战在一起。


这时，远方埋伏的唐军已经得到了开战的消息，在赖金麟的率领下向这边疾速驰来，黄尘滚滚、蹄声震天，唐军的激荡的马蹄声惊破了大食人的胆，城头上的大食士兵拼命摇动滚轮，城门开始缓缓地合拢了。


施洋见形势危急，他扔掉了钢弩，接过一把弓，拉弓如满月，一箭接着一箭，箭矢如流星赶月一般射向关门的大食军，他一口气射出了十三箭，箭箭无虚发，十三名大食军横尸一地，控制外城门的滚轮前空空荡荡，再无一名大食军。


施洋索性就躲在城垛之后，借着城垛的掩护施放冷箭，他的箭法堪称神技，每一箭射出便有一名大食军惨叫着倒下，当七百余唐军的援兵冲进外城门时，他已经将两壶箭射完，六十名大食军惨死当场，唐军气势高涨，将大食军杀得节节败退，许多人见唐军的后援已经进城，知道大势已去，便迅速摇开另一边的城门，仓惶跑走。


这一战只用了一个时辰，六百名大食守军除八十余人从另一边逃跑外，其余全部被唐军歼灭，阿史不来城正式易手，城头插上了大唐的龙旗，在强劲的西风中猎猎飞扬，自此，大唐便从北面打开了进攻昭武九国的大门。


……


大治五年七月，唐军在妖龙城也发动了最后的进攻，二万名被围困近一个月的葛逻禄军惶惶不可终日，被唐军一击而溃，二万葛逻禄军或死或降，叶护多图也死在乱军之中，唐军再次占领了妖龙城，将残余的一千余名粟特人赶出了妖龙城，妖龙城、伊丽城、弓月城三座城池从此正式成为大唐控制伊丽河流域的三个据点，葛逻禄人的最后一块土地也被唐军占领，这样就意味着大唐完成了西域战略的第一步，北庭、安西、碎叶，三地终于连为一体，同时，随着阿史不来城落入唐军之手，唐军在葱岭以西也形成了守中带攻之势。


八月，大食人开始了全面部署，以呼罗珊的两支劲旅为核心主力，而部署在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五万突厥奴隶军为副翼，同时调征康国、史国、米国、何国、石国等国的近十万地方军为支援，近二十万大军开赴拔汗那。


一场声势浩大的碎叶战役即将在九月拉开序幕，但饭前的开胃酒已经端上，八月十六日，一支两万人的突厥奴隶军从怛逻斯开往阿史不来城，他们要夺回这座北方的坚堡要塞。


……

第二十三章 碎叶风云（四）


大明宫紫宸殿内气氛十分紧张，这里正在召开碎叶备战的重要会议，大唐皇帝张焕与包括七个相国在内的二十名重臣齐聚一堂，商讨即将爆发的碎叶战役，大唐已经得到确切情报，包括昭武九国在内的诸多西域小国汇兵拔汗那，无数从呼罗珊运送各种物资的辎重队塞满了丝绸古道，真珠河上千帆云集，从运送物资的规模和数量都是前所未有，种种情报显示，大食正在葱岭以西准备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役，而从大食的物资流向拔汗那便可判断出这次大食战剑所指，正是碎叶。


在紫宸殿的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图，重臣们围成一圈，一面听皇上的述说，一面思考着这次战役的影响。


“各位也看见了，大食控制着葱岭以西的广大土地和人口，在这次战役中他们占据了天时和地理，但我军在灭掉葛逻禄后士气高涨，且从二月便开始准备，各种物资充分，兼碎叶军装备有我大唐最先进的武器，虽然数量上有所不足，但疏勒还有八万府兵未动，可悉数支援碎叶，这样一来，碎叶兵力也可达到十四万，足以和大食人抗衡。”


张焕扫了众人一眼，又用木杆一指长安和碎叶的距离道：“碎叶最大的劣势就是路途遥远，从中原补给不易，所以朕再三思考，我们确实要在沿途建立一种长效的补给制度，所以朕决定把凉州、沙州、轮台、月弓城四地作为军需储备城，各位爱卿可有好的见解？”


“我先来说几句吧！”张破天率先开口道：“臣当年曾跟随李光弼将军打过太原之战，对防守有一点经验，如果是短时间的防守战，则是城中的人越多越好，一时也乱不了，可若是长期被围困，那么如何打赢这场防御战则有非常多的讲究，很多细节都需要考虑，而王大将军作战经验丰富，具体的战术臣就不累述了，臣这里只提一点建议，这次大食来势汹汹，规模宏大，臣人以为大食为此战也应准备多年，我们不能有半点大意，现已是初秋，照大食人的进攻规模，今年冬天必然会形成围城之势，所以我们需要作长期作战的打算，臣听说碎叶城内已有居民三十余万人，人员混杂，不利于长期防守，臣建议转移一部分居民到轮台或疏勒，尤其是老弱妇孺，这样一方面可以节省粮食，另一方面有利于军队对城池的控制，其次守城的军队足够便可，疏勒的六万府兵应用作外援，而不应用做内应，内外夹攻方是致胜之道，另以上是臣的愚见，请陛下参考。”


张焕点了点头，张破天不愧是行伍出身，问题看得透彻，八万府兵确实放在外面会更加灵活，他当即便更正了自己的想法，“张爱卿所言有理，八万府兵就驻扎在疏勒，以随时待命！”


他又看了看众人，徐徐说道：“哪位爱卿还有好的建议，可尽管提出来。”


“陛下，臣也有话要说。”


这时韩滉上前行一礼道：“碎叶已成为我大唐白银的最大来源地，确实不能有失，但是我们的对手是大食国，一个实力不亚于我们的西方大帝国，巴格达距碎叶也同样路途遥远，这场战役坦率地说其实就是两个大国之间实力的较量，这几个月来，大唐的粮食和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被送往西域，我大唐的国力处于刚刚复苏的阶段，远不能和开元盛世时相比，另外我们还要防备回纥人的趁机入侵，一两个月尚可支撑，可时间长了恐怕也难以为继，所以臣一直很担心会出现张相国说的长期作战的局势，可这种情况又极可能会发生，未雨绸缪，臣建议陛下从现在开始，在我大唐举国上下掀起厉行节俭之风，把有限的财力节省下来，支援碎叶的战争。”


“臣赞成张相国和韩相国之言，请求陛下采纳两位相国的建议。”楚行水也躬身行礼道：“臣所担心大食会趁机与回纥勾结，利用回纥来向大唐施压，以消耗我大唐的国力，虽然大唐公主在上月已远嫁回纥，但在利益面前，恐怕联姻这步棋也不会有作用，臣建议双管齐下，一方面应利用公主的影响力拉拢回纥的亲唐派，让他们说服忠贞可汗放弃与唐为敌的念头，另一方面我们还应走出黠戛斯这步棋，命他们在碎叶战役的同时有所行动，以牵制回纥人的精力，让他们无心南下。”


张焕沉吟良久，终于点头道：“各位爱卿的提议均是金玉良言，朕会好好考虑，但碎叶之战的应对不是一两个方案就能解决，朕希望各位回去仔细考虑应对方案，给朕上奏折，咱们集思广益，举大唐全国之力，一定要打赢这场战争。”


……


龟兹的赤河旁，宽阔的、满是沙尘的官道上，遮着油布的粮车、装有麦杆和干草的大车、辎重车，还有巨大的浮桥船，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官道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黯黄的沙尘色，但走出官道百步，又是碧空如洗的另一番景象，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的收获季节，随处可见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悠闲地吃草，远方的山峦显出模糊的轮廓。


唐军踏着尘土、冒着漫天的飞沙，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劈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向西挺进，声势浩大，有如海潮，不时可以看到官道两旁躺着奄奄一息的牲口或牲口尸体，还偶尔有一辆轮子朝天的大车，有时一队骑兵冲入这股人流，于是士兵们就不断地叫喊、诅咒，马也立起身子不停地嘶叫，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就会滚下斜坡，车上的人也跟着滚下去。


前面，车辆的洪流中间，从沙州远道而来士兵排成长长的队列，踩着呛人的尘土艰难地行进。人流中夹杂着运载刀枪、弓弩等轻武器的马车，押运兵就趴在车蓬，不断地有人跑出队伍，钻进灌木丛中，蹲下去。


再前面是骑兵的队伍，不时还可以看见骑兵队中夹杂着几辆马车，里面坐的是文官和参军事，一会走过一片有泉水的密林，骑兵纷纷下马取水，一会儿又展开队列，跨过白马河，接着便有从龟兹而来的马车满载粮食、干草和铁蒺藜从两边涌入，偶然还有一小队斥候骑兵抢到这个队列的最前面。


与官道平行的二里外便是赤河，数千从西域各国征来的民夫正艰难地拉着一队大船，发出低沉地、有节奏地、震人心魄的号子，大船上装载着粮食和各种重型守城器及火器，尚未组装的巨型石砲、床弩、连环弩、霹雳车，船舷两边还摆着一排巨大的地听，船上还有可怕的火药弹、燃烧弹以及一桶桶的火药和火油，都被重兵护卫着。


这支队伍是远道而来的沙州军和肃州军，约有一万余人，并运送五十万石粮食，兵马使是中郎将郁重楼，他们的目的地是千里外的疏勒，队伍从沙州而来已走了整整十天。


此时已经八月上旬，大唐准备与大食的战役已经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大唐举全国之力，集中了八百万石粮食和不计其数的各种军需物资，从各地征调了近十万辆马车，源源不断地将这些物资送往西域，同时又从各地调集五万府兵再次奔赴安西，这样，整个安西地区的唐军就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二十五万，大军从伊吾（今哈密）就分兵两路，一路奔赴疏勒，走金龙道北上碎叶，另一路走轮台，越过天山到弓月城，沿丝绸之路的北路进入大清池流域。


可就在唐军大举增援碎叶的同时，大食人已急不可耐，争夺阿史不来城的战争率先打响了。


……


二十天前，唐军攻占了碎叶北部的要塞阿史不来城，这件事传到巴格达后，拉希德震怒异常，当即罢免了擅自调阿史不来城守军南下的拔汗那总督，同时调准备前往拔汗那的五万突厥奴隶军中的两万人，直扑阿史不来城，一定要在九月碎叶会战打响前拿下这座关系重大的城堡。


二万大食军从撒马尔罕一路北行，经怛罗斯城折道向东，又行军近八百里，这一天终于抵达了阿史不来城。


阿史不来城的唐军也已增至二千五百人，已经快达到三千驻兵的极限，城中的原突厥住民已被全部迁走，使阿史不来城成为了纯粹的军事堡垒，经过近一个月的紧张部署，此刻的阿史不来城已被唐军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五十部最新研制的巨型投石机被安置在城头，另外还安装了三百部床弩，这是对付敌人大型攻城机的利器，除此外，城内还有三十万支弩箭和大量用于投掷的巨石，甚至还有数百只火药弹和燃烧弹。


天黑后斥候传来消息，大批敌人已经过了俱兰城，正向阿史不来城逼近，他们携带有大量的攻城武器，军容整齐，装备精良。


俱兰城在西方八十里之外，是一座平原上的土城，主要给牧民和牛羊躲避暴风雪而建，十分简陋，也无险可守，既然敌军已经过了俱兰城，就算携带攻城器行动缓慢，但离阿史不来城已经不远了。


第二天黄昏，乌云密布、朔风劲吹，施洋站在阿史不来城最高的眺望塔上，凝视着天边翻滚的乌云，他因夺取阿史不来城有功，已被王思雨破格升为都尉，率领二千五百唐军镇守阿史不来城，但谁也没有想到，大食与大唐时隔五十年的又一次战争便是从他们这里拉开了序幕。


在施洋的身旁站着果毅都尉赖金麟，这位从小便随父亲在商道上谋生的安西汉人对这一带的地形异常熟悉，他计算了一下便道：“施将军，如果敌军是用战马拖拽攻城器，那他们每个时辰一般能走二十里，加上中途的停歇时间，他们应该到了。”


“你说得没错，他们已经到了。”施洋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在天穹下，一条长长的黑线出现在了草原的尽头。


“施将军，我们该怎么办？”第一次经历大仗的赖金麟开始紧张起来。


“还能怎么办。”施洋冷冷地下令道：“鸣钟示警，命弟兄们各就各位！”


刺耳而急促的钟声在阿史不来城的上空敲响了，两千名唐军奔上城头，他们或张弓拉弩、或调试巨型投石机和床弩，紧张地注视着敌军逼近，乌云低垂在城头，风雨欲来，战争一触即发。

第二十四章 碎叶风云（五）


前来进攻阿史不来城的大食军是突厥人奴隶军的第四、第五军团，他们驻防在撒马尔罕和布哈拉，这支军队是由大食在进攻东方过程中俘获的奴隶组成，战斗力强劲，仅次于大食最精锐的哈里发直属近卫军和呼罗珊本宗军，装备也十分精良，步兵和骑兵各占一半，其中一半骑兵为重甲骑兵、长矛锐盾，配备有高骏的阿拉伯马，其余步兵皆身着皮甲，执圆盾和短矛，杀气冲天。


‘咚！咚！咚！’巨大鼓声在平原上回荡，大食军共分为四个方阵，如四片漂浮在草原上的乌云，起伏前行，在他们中间夹杂着近百架巨大的投石机和攻城槌，大食军的投石机虽然没有唐军那样精准，但它体型巨大，能将几百斤重的巨石射出千步之遥，以威力巨大而著称，是大食人攻城的利器。


在密集的鼓声中，大食军开始向城墙靠拢了，步兵在前、骑兵在后，他们呼喊着口号，步履矫健，如汹涌的波涛向阿史不来城狂涌而来，整个草原上杀气弥漫，黑压压的大食军一眼望不见边际。


唐军一排一排屹立在城墙之上，他们面对十倍于他们敌军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各就各位，有的张弓搭箭，有的安装床弩，城上数十架石砲已经吱嘎地拉开了，这种石砲是由大唐军器监最新研制，为中型石砲，杠杆臂上长端是短端的十倍，为长杆式石砲，并用标准配重取代了拉索，使石砲更加节省人力，三十名士兵便可驱动，而且通过调节配重和杆长，就可以使射程在六挡内精确调控，每一档相差五十步距离，其中的精密零件均用铁制，操作十分复杂，除了挽动石砲的士兵外，另有四名专门的操砲手，一人装弹、一人点火、一人了望，一人调距，这种石砲充分体现了东方人细致而富有技术的特点。


施洋是平生第一次面对上万的敌人，而且是以指挥官的身份，他不仅肩负二千六百名唐军的生死，还肩负着阿史不来城的存亡，一旦阿史不来城失守，不仅会将碎叶唯一的进攻点丢掉，而且大食人会由此打到碎叶的北面，将唐军好容易才占领的土地统统夺走。


“施将军，怎么不见大食人的云梯？”赖金麟发现了敌人奇怪的地方，大食人没有云梯，该怎么攻城？


“所以你不用害怕，大食人虽然十倍于我，气势汹汹，但你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们其实很多军队都没有用，比如你看那边。”施洋手一指南面，那边聚集着大食人的五千重骑兵，他冷冷道：“你看见没有，那五千玄甲骑兵对攻城会有什么作用？还有那些骑兵，笑话！他们以为我们会出去决战吗？”


“不过他们的投石机看起来很是狰狞，莫非他们是想用投石机砸垮阿史不来城吗？”赖金麟有些忧虑地望着那些高达几丈的投石机，有些忧心忡忡道。


“应该是这样，他们的攻城槌上不了高岗，只能依靠投石机了。”施洋话音刚落，城头上一片高喊，只见空中数十块巨石迎面砸来，瞬间便到。


“将军当心！”赖金麟纵身扑倒了施洋，一块巨石从他们头顶掠过，在空中刮起了尖厉的怪啸之声，‘轰！’的一声巨响，将身后的一座城垛砸掉了半截，碎石四溅，翻滚着落下城去。


其余巨石或沉闷地砸在城墙上，或砸入城内，十几名运送石块的士兵被一块翻滚下来的巨石砸中，发出一片惨叫声。


第一轮发石机射过后，施洋立即探身出城，察看城墙被砸后的情形，只见被砸中处的城墙大片泥土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岩石，城堡修建得相当结实，根本不惧大食人投石机的攻击，施洋微微放心，他立刻转身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家注意保护自己，保护石砲，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在主将的命令下，众唐军纷纷用巨大的牛皮防具罩住了石砲，这种防具是绷在木架上，呈半圆形，上面涂满了油脂，滑腻异常，即使被石块击中也难以打实，将石块之力卸到一旁。


很快，大食军的又一轮攻击开始了，巨石呼啸而来，城上唐军纷纷紧贴石墙躲避，这一次处理得当，没有一个人伤亡。


黑衣大食人继承了白衣大食的优点和弱点，他们擅长格斗撕杀，尤其在沙漠地区，阿拉伯人轻骑兵和大食弯刀令人生畏，但是黑衣大食和白衣大食一样不擅长攻坚战，也缺少攻城的装备，巨大的攻城车和投石器几乎就是他们的全部攻城武器，阿拉伯地区沙漠多于石头，所修的城池在巨大的攻城槌面前难以持久，攻打大马士革时，阿拔斯的军队制作了和城池一样高的攻城槌，由数千人操纵，几下便击垮了大马士革城墙。


攻城槌和投石机的威力使大食人更加迷恋于它，加上阿拉伯人的粗旷，使它们不断向高向大方面发展，另外大食人也不擅长弓箭，他们没有大唐人制作复合弓的技术，也没有耐心耗用两三年的时间制作一把弓，他们进攻的秘诀就是勇猛而不畏死的斗志和上天赐给他们的阿拉伯马。


但他们的勇猛和灵活机动在高耸坚固的阿史不来城前却使不上劲，城堡修在一片三丈高的山崖上，通过一条狭窄的石阶上下，独特的地理位置使攻城槌毫无作用，唐军半个月前又在山崖上凿了一条宽约两丈的深沟，进出城池都要依靠吊桥，恰恰是这副包有铁皮的吊桥成了城门的天然盾牌，投石机的巨石难以击中城门。


大食军见唐军没有反击，在密集如雨的投石掩护下，军队继续向前推进，渐渐地，大食军已经攻到了三百步外，数千名士兵如蚂蚁一般忙碌着：他们取土填路，企图在山崖下修填出一道斜坡，使攻城槌能够被推上山崖。


突然，唐军的反击开始了，一百余只漆黑火药瓷弹腾空而起，如断珠散落，落在二百步外的大食军人群之中，人群中顿时发出一连窜猛烈的爆炸声，赤焰腾空，黑烟弥漫，大食军顿时哀嚎声四起，四肢破碎，血肉横飞，死伤极其惨重，大食军先是被惊呆了，随即狂呼嘶喊，对大唐雷深深的恐惧在他们心中骤然爆发了，数千人如大海退潮一般，掉头拼命奔逃，一口气跑出三里之外。


大食军主将见军心不稳，便下令扎营，此刻天色已晚，乌云密布在天空，夜雾笼罩着战场，战场上一片寂静，城内，唐军在忙碌地清理乱石，仅仅一个时辰，就有三千块石头砸进城内，将许多木制的屋顶都砸碎了，唐军也死伤了近百人，城墙之上，唐军的哨兵在严密地注视着敌军的动静，施洋则站在眺望塔前沉默地望着这支军队，他心中充满了疑惑，阿史不来城被大食军占领数十年，他们应该知道这座城堡的易守难攻，按照他们这样的攻城能力，就算十万人也攻不下这座雄堡，他们真是来攻打阿史不来城吗？


夜渐渐地深了，草原上的浓雾悄然落下，数十步外，已看不见一个人影……


次日天亮，浓雾消散，唐军却忽然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情况，近百架攻城槌和投石机孤零零地矗立在原野上，仿佛被遗弃的孩子，而二万大食军却踪影皆无。


……


碎叶城的备战已经进行了整整一个月，按照朝廷的统一部署，碎叶城中的十五万老弱妇孺已被转移到疏勒和北庭，另外从伊丽河畔俘获的十余万葛逻禄人也被押送到了疏勒，碎叶城中只剩下十四万人，五万唐军和八万青壮民团，另外还有近万名年轻妇女也留下了下来，担任后勤保障任务。


从七月开始，唐军便陆续不断地向碎叶运送物资，一直到八月下旬才陆陆续续告以段落，此刻，碎叶城内已经蓄积了二百万石粮食和数之不尽的各种军用物资，王思雨又下令加固城池和加宽加深护城河。


到了八月下旬，碎叶城附近开始出现了大食人的斥候，数人或数十人一队，在大清池流域、在金龙道两侧，几乎在所有的角落探查唐军的情报，这是大战来临前的预兆，碎叶城就仿佛一个即将大考的学生，紧张而充满期待地等待着大战的来临。


一大早，碎叶城的崇仁坊内，郭牧告别了娇妻，赶去州衙办公，郭牧的老丈人一家除了参加民团的大舅子留下来外，其余的都暂时迁到疏勒，杂货店也关了，不过郭牧的妻子却自愿留下，并参加了木兰营，木兰营由五千名军属组成，都是年轻的女子，以汉人居多，她们将在战时担任照顾伤员、为军队做饭、浆洗衣服等等后勤保障的杂务。


郭牧目前已被升为碎叶州的录事参军，协助长史主管一州政务，算得上是一名高级文官了，每天的政务都异常繁重，早出晚归，回到家时已累得筋疲力尽，但他和所有的官员一样，在大战来临前，大家都没有任何怨言，尽量抓紧一切时间做好战争前的准备。


“郭参军！”


郭牧刚走出坊门便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他连忙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的官员正向他奔来，跑进了才认出来，原来是他手下的仓曹参军事崔曜，崔曜原本是随孟郊前往拔汗那，但因为战争即将到来的缘故便和使团一起滞留在了碎叶，他是新科进士，又有祖父的余荫，被临时任命为仓曹参军事，参与管理碎叶庞大的物质。


这些天崔曜也忙得脚不点地，大量的物资送来，要建立账册、清点实物，还要组织人力把它们堆放有序，由于出于战时状态，军民不分，他就成了行军司马郭士奇的助手，今天他遇到了一件为难事，特来向郭牧求助。


郭牧停下马笑道：“有什么事情找我？”


崔曜气喘吁吁跑上前，他见左右无人，连忙将郭牧的马牵到一旁，郭牧见他神神秘秘，便翻身下马再次问他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郭参军，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金龙道被葛逻禄人伏击一事吗？”


郭牧点了点头，“我当然记得。”


“那当时两支商队的首领，我是指那支从康国来的商队，你还有印象吗？”崔曜又继续问道。


郭牧想了想，他依稀记得那支商队的首领是一个老者，叫什么名字却忘了，他见崔曜提这件遥远之事，不由奇怪地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一件事。”崔曜不要意思地笑道：“我回去时便和那支商队一起回长安，商队的首领叫做穆塔，一路上对我颇为照顾，他前几天从长安回国，在我们碎叶休整，正好遇到出城管制，他们无法离开，不知他怎么打听到了我的消息，昨天晚上就来求我帮忙。”


说到这里，崔曜有些难以启齿地道：“郭参军能不能帮这一次忙，给我开一张出城令。”


开出城令的权力正掌握在郭牧的手中，若是平时，他会很痛快地答应，可眼前正是大战即将来临时，他的出城令可不是随便能开出，可崔曜又是崔家嫡孙，他的祖父是前相国，二祖父又是当朝相国，还有一个元妃姑姑，这个后台他还不想得罪，如果是去疏勒的汉人，他会毫不犹豫答应，可对方偏偏又是个胡商，如果是奸细怎么办？


沉吟了半天，郭牧才为难地说道：“这样吧！此事我请示一下大帅，若他同意，我便放他出城。”


崔曜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此事极难办，本想请郭牧通融一下，但最后还是要大帅批准，他只得无可奈何道：“好吧！我随你一起去请示大帅。”


二人很快便来到了都护府行辕，他们都有通行令牌，无须禀报便直接进了府门，此刻王思雨正在沙盘前沉思，他刚刚接到阿史不来城的消息，进攻阿史不来城的二万大食军竟突然失踪了，而事后派出斥候寻找，在北面沙漠一带发现了他们的一点踪迹。


很明显，这支军队自知打不下阿史不来城，便从北面绕过千泉山，他们的目标是哪里？王思雨紧紧地盯着沙盘，从北方沙漠一直向东便是伊丽河流域，王思雨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他们是想去轮台不成？或者是堵住北庭的援军和物资，此事得立刻通知妖龙城、伊丽城和弓月城的唐军，让他们做好防御准备，尤其是妖龙城，没有城墙护卫，必须要暂时撤离。


想到这，他立刻写了一封手令，吩咐亲兵道：“立刻把此令发给妖龙城、伊丽城和弓月城的唐军。”


亲兵答应一声，便立刻跑出去了，这时，门口传来禀报声，“禀报大帅，郭参军和崔参军有事求见大帅。”


……

第二十五章 碎叶风云（六）


“你是说你想和这支商队一起去拔汗那，继续你的使命吗？”王思雨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官员，被他心中那不知是荒唐还是大胆的想法所震惊，“你难道不怕他们把你出卖给大食人？”


“我仔细考虑过。”崔曜表情十分严肃，“他们是商人，如果帮助我到拔汗那，他们在大唐会有丰厚的利益回报，可如果把我出卖给大食，他们却拿不到什么好处，再说穆塔大叔的两个儿子都是死在大食人刀下，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出卖我。”


王思雨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沙盘前，凝视着拔汗那的位置，大战爆发后，拔汗那将成为大食人的后勤基地，如果拔汗那的王室肯支持大唐，或许在战争后期，他们就能发挥关键的作用，确实是需要一个人前去联系拔汗那国王，他瞥了一眼崔曜，原本觉得他荒谬的想法现在又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而旁边的郭牧得知崔曜的真实目地竟是要随商人一起去拔汗那，他不由目瞪口呆，这怎么可以！崔曜若有什么闪失，他们如果向崔家交代，他见大帅竟隐隐有答应之意，便急忙拦阻道：“大帅，崔曜的身份特殊，你不能让他去冒这个险。”


崔曜就害怕他们拿自己的身份做文章，见郭牧提出了此事，不等王思雨回答，他立刻反驳道：“施洋的身份不更特殊吗？可他为何还能上战场与大食军正面战斗？我虽是文人，但我也是大唐男儿，为国效力是我的责任，请郭参军不要用崔家说事，我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唐官员，况且出使拔汗那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说到这，他向王思雨深施一礼，“请大帅恩准！”


王思雨被他的诚意感动了，他仿佛从崔曜身上看到自己当年勇闯黄河九曲的勇气，这种一往无前锐气和自己年轻时又是何等相似，他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崔曜的请求，“好吧！此事我自会去和孟郊商量，你具体的使命我随后再对你细说，还有那个康国商人，你带他前来，我要先和他好好谈一谈。”


……


次日一早，崔曜换了一身胡服，扮作一个胡商的模样，又带着几匹骆驼和两名突骑施人随从，和康国的商队一起出城向拔汗那进发，郭牧站在城墙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为他充满了忧虑，拔汗那已是大军云集，他能否安然无恙而归呢？


……


时间慢慢到了九月，北方的二万大食军占领了妖龙城，却停滞不前，而碎叶的战争气氛越来越浓厚，连大食的斥候也难看见踪影了，就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宁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一天深夜，叶支城的五百唐军和平常一样进入梦乡，只有二十几名哨兵在城墙上来回巡走，叶支河从南面绕城而过，汇入三里外的大清池，夜色深沉，黝黑的河面上微微闪着粼粼波光，夜风吹过河面，波光荡漾，轻轻地冲击着河堤，‘哗——哗！’作响，这应该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但两岸的夜虫都停止了鸣叫，似乎要发生什么，空气中充满了一种诡异的不寻常。


四更时分，数百支小船忽然出现在河面，小船上满载着黑压压的士兵，他们身着铁盔甲，手握弯刀，目光冷漠而闪露杀机，每艘船的船头都有一名百人长在指挥着小船前进，叶支城离他们已不到两里地。


与此同时，在叶支城南面的草原上也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骑兵队，足足有两万余人，这支骑兵便是大食军中仅次于哈里发近卫军的呼罗珊本宗军，当年也有一支呼罗珊本宗军参加了安西战役，最后在疏勒全军覆没，今天，又有四万精锐的呼罗珊本宗军投入到碎叶之战来。


而他们的最高指挥官阿兰·梅赛因也就成了这次碎叶战役的全权指挥者，他年约四十岁，长着一双鹰一般犀利的目光，身材高瘦，举手投足间显示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果断和沉稳，他穿着一套黑、银两色锁子甲，身披黑斗篷，头戴银盔，银盔的正中镶着一颗闪闪发光的蓝色宝石，这是贾法尔哈里发所赐，所以阿兰在大食又有蓝星将军的美誉。


在他身旁跟着他的副将，一个目光忧郁的魁梧男子，目光忧郁是因为他曾和唐军交过手，他便是在疏勒被俘的大将默雅利，在唐军碎叶银矿渡过两年矿工生涯后，被拉希德以十万大食金币的代价赎回，这次进攻碎叶，拉希德特地命他为阿兰的左副将。


“梅赛因将军，这座叶支城并不是碎叶的要塞，可以不用理会它，直接渡河向碎叶进军。”默雅利小心翼翼地向阿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惊动了叶支城，极可能会使碎叶得到大食军已到的消息。


“为什么要放过它！”阿兰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打仗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敌人，就算它是一座单人哨塔，我也一样会将它碾成碎片。”


他马鞭一指，冷冷下令道：“天亮前拿下叶支城，拿不下，前军皆斩！”


……


大食军的前军船队离叶支城墙只有三百步了，他们的目标直指叶支城的一道水门，水门上装有拇指粗的铁栅栏，但经年久月，铁栅栏已是锈迹斑斑。


“谁！站住。”哨塔上一名唐军发现了逼近的船队，他猛地敲响了警钟，刺耳的警钟在叶支城上空回荡，一名身材魁梧的大食人站起身，扬手便是一支飞矛射去，飞矛快如闪电，划破了黑色，刺透了正在敲钟的唐兵胸膛，士兵一声长长的惨叫，从哨塔上跌落。


钟声和惨叫声惊碎了唐军的甜梦，他们纷纷起身，拿起弓箭横刀冲上城头，很快唐军便发现了大食人的企图，他们兵分两里，一路在城头上向下抛石，另一支则藏在水门的四周，向大食人的小船放箭，一时箭如飞蝗，城头大石不断落下，十几艘大食船纷纷倾覆，中箭的大食士兵哀叫着沉入河底。


大食军立刻改变了战术，数十艘小船一字排开，铺天盖地的飞矛向城头刺去，将城头的唐军死死压住，前方三艘船的一部分士兵手执大盾，挡住了唐军的箭雨，而另外一部分士兵则抬着一根撞木，借着小船的冲击，向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撞去。


‘轰！’地一声巨响，撞木将铁栅栏撞开一个一丈宽的大洞，两艘小船顺着冲劲闯进了城门，大食军纷纷执盾跳上岸，向唐军扑去，两军短兵相接，鏖战在一起，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尸横满地，随着越来越多的小船进入城洞，很快便形成一道船桥，如蚁群一般的大食人成批成批蜂拥上岸，手中舞动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叫嚣着冲进了叶支城……


叶支城的唐军守将见大势已去，便下令放弃叶支城向碎叶撤退，三百多名唐军骑马在草原上狂奔，他们给碎叶带来了一个重大情报，大食人终于来了。


……


碎叶的城门关闭了，巨大的吊桥高高拉起，城内的战时制度正式开始执行，城内所有的粮食，都统一按人口进行配置，男人们都编入军营为民团军，他们身着皮甲，肩背长弓和箭囊，腰挎横刀，和正规唐军的区别就在于正规唐军身着明光铠，妇女们也组织起来成为了后勤营，整个碎叶城就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一队队由虞侯（即宪兵）率领的甲士在街头巡逻，任何违规的士兵或民团兵会立刻被抓捕。


两天后的深夜，城头上的唐军忽然被隐隐的轰隆声惊动，他们纷纷涌向墙头，注视着南方的动静，远方乌云低垂，黑雾弥漫，碎叶平原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它们组成一道道红色火流在黑暗中迂回曲折，疾速向碎叶城奔腾而来。


在无数的星星点点中，隐隐可看见有巨大的黑影在渡过碎叶河，那些黑影就仿佛是妖龙山的巨怪，在碎叶平原缓慢的行动，发出轰隆隆的怪啸声。


整整一夜，碎叶城的远方就看见无边无际的火流从南方滚滚而来，他们就象无数条细小的支流，从四面八方汇进了碎叶平原上一片红色的海洋。


忽然，这无边无尽的火色成片成片地消失了，只剩下散乱的星星点点，最后也一下子灭了，如大风中的火星一吹而散，黑暗的大地一片沉寂，唐军的心也沉了下来。


待到早晨朦胧的晨曦悄然降临在碎叶平原时，一幅壮观的画面出现在唐军的眼前，原野上全是大食人黑压压的进军队伍，整个碎叶已经被包围了，目力所及，到处是黑色或暗红色的大帐篷，如同一夜春雨后长出了蘑菇群。


在这些数之不尽的蘑菇群中间矗立在五架俨如小山一般的攻城槌，攻城槌的车架高达二十丈，长近三十丈，这五支攻城槌是选用波悉山的千年铁木制成，全长十五丈，那骇人的撞槌和铁链是撒马尔罕的五百名铁匠用大马士革钢耗时一年打制，每一架撞槌由两千名大食军控制，四百头骆驼拉拽，从撒马尔罕足足耗时三个月才运到碎叶，在两百里外的一处特制军营里将它们装成，这种攻城槌曾在攻打大马士革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具有摧毁万物的威力。


大食军已经悉数到来，四万呼罗珊本宗军，三万突厥奴隶军，还有十几万从阿姆河以东各国征发的昭武军，二十余万大军将碎叶围得如铁桶一般，另外拉希德又从埃及调来了八万大军，正在赶赴东方的途中，为应对这次战役，大食人驱使了近百万民夫提供后勤运输，巴格达和大马士革的仓库几近罄尽，整个战争后勤和物资保证将由撒马尔罕总督阿古什统一指挥。


而碎叶城内的唐军正规军只有五万人，另外还有八万民团军，从兵力上要逊于大食人，但唐军却有坚固的城池和充足的物资，同样，大唐也动员了龟兹、高昌、疏勒等安西各国五十万民夫运送物资，无论是扬州的仓禀还是长安的太仓，漕运络绎不绝，西去的官道上塞满了马车，大唐为此战也倾尽举国之力，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是军队意志和国力的较量，也大唐皇帝和大食哈里发之间的一场较量。胜利者将最终统治葱岭以西、阿姆河以东的广袤无垠的土地。


大食主将阿兰在数百名大食军官的簇拥下，骑马靠近碎叶城三里之外，他冷冷注视着这座东方人修建的城池，宽阔的护城河和高耸的吊桥，这是西方城池所没有的，这会给进攻增加麻烦，但也仅仅是麻烦而已，大食军不仅拥有犀利的攻城武器，还将使用另一种更有效的武器，那就是饥饿、恐惧和士气低迷。


但在大战之前，他需要试探唐军的虚实，阿兰立刻回头问道：“投石机和登城车安装完毕没有？”


“禀报将军，已经连夜安装完毕，正在三里外的军营内。”


“好！”阿兰立刻下令道：“调一万康国军在护城河上架桥，再调二百架登城车和五百架重型投石机来，命突厥人准备好第一次进攻。”


‘呜——’低沉的号角声陡然在空中响起，紧接着沉闷的鼓声轰隆隆地响了，鼓声不快，一声接着一声，每一声都震人心魄，在鼓声和号角声的催促下，两支五千人的康国兵团开始在城南集结。


城头上，王思雨纵马奔上了城头，他脸色严肃地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食军，在高耸的城池下，他们就像一片片渺小的蚁群，他看见了那五架山一般的庞然大物，另外在正南方也搭建了一座和城池一般齐的高塔，高塔上安装了二十面大鼓和一支长长的号角，号角声和鼓声就是从这座木塔上传来。


在敌军的大营中，两支黑压压的军队举住数百块巨大的木板，正向营门走去，王思雨看出了大食军的第一步企图，他立刻令道：“火速调五千弩军扼守南城，石砲和床弩准备发射”


在主帅的命令下，一队队唐军弩兵迅速向城南集结，安装在城南上的一百二十架石砲和三百具床弩也做好了发射准备。


与此同时，大食军的营门大开，一万名康国士兵扛着五百块浮桥板向城南奔腾而去，这是大食军工匠当年为了对付拜占庭的希腊火而发明的一种防火浮桥，长约五丈、宽三丈，用木质坚硬的橄榄木制成，贴着木料紧紧地包裹着三层生牛皮，最外面又用东方的火浣布捆扎，无数次试验证明，这种浮桥完全不惧火攻，甚至百斤重的石弹也难以将它砸断。


随着他们的前进，城头上的唐军石砲终于开始发动，一批批磨得滚圆的石弹铺天盖地砸来，仿佛初夏的冰雹，密集得无处可逃，顷刻间，无数的康国军士兵骨折筋断、头颅粉碎，浮桥板便成了现成的盾牌，康国士兵们密集地挤进了浮桥板下躲避，躲不进的士兵纷纷掉头逃跑，跑出石弹的射程，但又被后面的督战队用刀逼回了阵地。


木板被砸地‘咚！咚！’直响，石弹被高高弹起，又砸进后面远远跟随的士兵群中，瞬间便砸翻了七八人。


在唐军密集的石弹冲击下，有的浮桥板抵抗不住了，咔嚓断裂，也有的浮桥板本身抗住了石弹的冲击力，但地上四处滚动的石弹却成了绊脚石，许多士兵被绊倒，紧接着带倒一片，浮桥板歪斜倾覆，暴露出的大群士兵立刻被唐军的石弹所吞没。


尽管如此，还是有三百多块浮桥板和六千多康国军冲过了唐军的石弹阵，奔至护城河前，开始紧张地铺设浮桥，护城河宽约五丈，大食人携带的浮桥板刚刚能够架上去，就在这时，城头上之上万箭齐发，箭矢密如雨点，没有了浮桥板躲避的康国士兵顿时成了靶子，在唐军密集的箭雨下，康国士兵大量中箭，哀嚎着跌进护城河中，鲜血染红了河流，护城河前堆满了尸体和武器，不到一刻钟，六千康国士兵已经损失过半，只有侥幸带了盾牌的士兵得以幸免，他们分为两队，一队举盾掩护，另一队则在吃力地摆放浮桥板，放桥板的办法很简单，将桥板紧靠护城河边高高竖起，随即向对岸轰然倒下，待桥板架好后，再进行距离微调和固定桥板，桥板一头有特制的圆孔，士兵用铁锤将巨大的长钉打入土中，这样才算完成一块桥板的铺设。


但铺设的过程并不悠闲，密集的箭雨中唐军的巨石不断砸下，士兵伤亡惨重，无数桥板掉入河中，掉在河中的士兵尸体甚至堆成一座肉坝，尽管如此，没有一个士兵敢调头逃回，石弹阵的恐怖和大食人军法的严厉使他们无路可走，只有拼死铺桥，以博取一线生机。


最后三百多块浮桥板只铺成不到五十块，在南城下形成了两座简易的木桥，但一万铺桥的康国士兵剩下不足两千人逃回，七千余士兵惨死在这条死亡之路上。


大食军主帅阿兰在三里地外观战，他目光漠然地目睹着大量康国士兵的死亡，无动于衷，本来他可以在夜间铺桥，以减少伤亡，可夜间铺桥却又试不出唐军防御能力的虚实。


更重要是，在他的眼里，这些东方小国的士兵一文不值，他们本来就是供大食军驱赶的肉盾，试探唐军的防御、同时消耗唐军的武器。


他见终于铺好了两座浮桥，便冷冷地一挥手，令道：“登城车开始发动，用火油弹掩护攻城。”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吹响，大地开始微微颤抖，数百部重型投石机出现了，三十头骆驼拉拽着巨大的轱辘缓缓向前滚动，数以千计的士兵在后面跟随，这种投石机是大食武器库中最庞大的一种，高五丈，长长的投杆长达数十丈，有三百根拉索，每一架投石机需要近千人发射。


千人发力，可将四百斤的投弹射出两千步之遥，每一架投石机价值十万第纳尔，是大食攻城武器中的巨鲨，仅次于巨无霸攻城槌，更为恐怖的是，大食人将发射火油弹，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希腊火，碎叶城面临的第一次考验即将到来。

第二十六章 碎叶风云（七）


郭牧发狂一般在大街上奔跑，在他身边一队队的民团军面无表情地向北撤离，他推开了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人，不顾一切地向南奔跑。


他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大食人开始使用火油弹进行攻城，唐军出现了伤亡，一支搬运伤员的木兰军被火油弹击中，二十名妇女被当场烧死，而他记得早上妻子给他说过，她今天的任务就是在城南运送伤员，这二十名可怜的女人中，会不会有自己的娇妻？郭牧眼睛通红，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城南到处是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呛人的黑烟，无数的房屋被烧毁，焦木残垣、一片狼藉，大街上救火的民团队伍交叉奔跑，他们或用簸箕、或用木桶装满了泥土。


大食人的火油弹其实就是用捆扎成球状的棉花团浸满了火油，点火后射出，但大食人用的火油是希腊火的精油，遇水不灭，粘在人身上也难以扑灭，直至将人烧死，当它射中一物后，火油立刻向四周蔓延，形成一片火海，威力奇大，它原本是拜占庭最神秘的武器，十五年前被苏尔曼从君士坦丁堡偷走了配方，也成为大食人最犀利的武器。


郭牧刚跑到城南，只听见周围一阵大喊，他仰头向空中望去，只见一团炽红的火球划过天空，长长的尾翼火光闪闪，就仿佛夜空中掠过的彗星，直向他这个方向落下。


郭牧吓呆了，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这时耳畔有人大喊，“快趴上！”紧接着一股大力推来，他一下滚翻在地，紧紧地趴在地上，手抱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轰！’地一声巨响，火油弹击中了不远处的一栋民宅，大火冲天而起，惨叫声四起，躲在那栋民宅下避难的几名民团兵被火油弹波及，只叫了几声便声息全无，立刻有数百人扑去救火，一名士兵大喊，“不要用水泼，水越泼火越大，用泥土！”


许多人倒掉了水桶中的水，用各种容器装满泥土向大火泼去，火势渐渐向中心合拢，虽然这栋民宅逃不脱烧毁的命运，但至少火势不会蔓延。


郭牧脸色煞白，他发了一阵子呆，猛然想起妻子，立刻跳起来继续向前奔跑，这时，一队送饭的妇女正迎面跑来，约有百人，郭牧一眼便认出当先的一名年轻女子，正是都尉将韩越的妻子，她与自己的妻子是好友，郭牧当即踮脚大喊，“韩夫人！韩夫人！”


那女子听见喊声，扭头看见了郭牧，她连忙焦急向他挥手，“这里太危险，你快回去。”


“你看见我妻子没有？”郭牧大声问道。


“白芳被临时换到城北去了，她没有事。”


郭牧一颗心落下，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爆炸声，紧接着爆炸声四起，大街上的将士们顿时欢声雷动，“我们的大唐雷发威了，大唐雷万岁！”


……


城头上，唐军的十几颗大唐雷远远射出，其中一枚击中一架登城车，赤焰迸发、黑烟腾空，爆炸声如雷鸣，登城车顿时被炸榻，上面的数十名大食军惨叫着从登城车上摔下，死伤一地。


大食军的第一轮进攻已经开始了近一个时辰，他们的投石机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两千步的射程使唐军的石砲相形见绌，尤其是他们的希腊火使没有经验的唐军吃了大亏，造成了近千人士兵和民团兵的死亡，直到唐军发现这种火用水无法扑灭，只能用泥土盖灭后，才控制住了火势蔓延。


而城上的唐军已经全部穿上了直袍一样的火烷服，这是大唐军器监在三年前研制成功的防火服，专门对付大食人的希腊火，目前碎叶城中一共有五万套这样的防火服，正规军一人一件，有了这种防火服，虽然被火油弹波及还会燃烧，但至少不会伤了性命，若扑救得及时，甚至毫发无损，这样一来，火油弹对唐军的伤害便大大减轻了。


在火油弹的数轮射击后，大食人的登城车终于隆隆开来，登城车有点象大唐的巢车，大食人本身没有这种武器，但东方的昭武诸国却从大唐那里学来，又传授给了大食人，使他们多了一件攻城利器。


但登城车和投石机、攻城槌不同，它是需要运送士兵登城，因此造得太高容易造成重心不稳而倾覆，唯一的办法是将它设计成金字塔型，可这样一来，顶端的士兵又难以靠近城头，大食的工匠在反复试验后，采用了一个变通的办法，在登城车上设计几块长长的浮桥板，用铁链拉拽，可以加长登城车的高度，又能抵挡对方的弓矢，这就有点象大唐的云梯了，只不过远没有云梯那样灵活精巧，显得十分笨重。


唐军石砲的射程虽然不及大食人的重型投石机，但对付慢慢逼近的登城车却是极为有效，当大食人的登城车进入射程后，唐军立刻发射了火药弹，与大食的火油弹争锋相对，一声声巨大的爆炸声在碎叶城外回荡，登城车中弹者无不支离破碎，轰然坍塌，大食士兵纷纷坠落，或死或伤，很快，第一批五十架登城车还没有抵达护城河，便已被摧毁或破坏掉四十四架，剩下的六架驻立在射程之外，不敢再向前一步。


阿兰目光阴沉地望着敌军的大唐雷发威，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五年前，大食曾经委托回纥人去偷取大唐雷的配方，出马之人就是当年偷取希腊火的苏尔曼，他不负哈里发的重托，终于偷回了这种神秘大唐雷的配方，但是，大食军匠足足研制了五年，造出的所谓大唐雷只会燃烧而不会爆炸，甚至比希腊火还差得太远，哈里发甚至为此大发雷霆，处死了三十名有名的匠人，还是一无所获。


终于开始有人怀疑，苏尔曼偷回来的配方并不是真正的大唐雷配方，不知他是有意糊弄哈里发，还是他本人就被唐人欺骗。


这时，身边的副将默雅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梅赛因将军，大唐雷威力强大，再派登城车上去只能徒增伤亡，我们或许应该采用夜战，利用攻城槌撞城，或许能有效果。”


阿兰郁闷地叹了一口气，“好吧！这次就听从你的意见。”


长长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富有节奏的鼓声连续敲击，这是退兵的命令，大食军开始缓缓地撤退，第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告以段落，城上唐军一片欢呼之声，但主将王思雨却凝神不语，对方威力巨大的火油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况且还有那五架宛如小山般的攻城槌还巍然未动，他意识到白天的战役只是敌军试探性的进攻，真正大战还在后面。


……


入夜，守城一天的唐军都已疲惫不堪，纷纷结束防御返回驻地休整体力，城头又换上了另一批唐军，但主帅王思雨却得不到休息的时间，他率领一支亲兵队在城中视察防御工事的进展。


白天，大食人的火油弹给唐军积累了经验，尤其是他们的重型投石机，竟能将燃烧的火油弹射进城内，为防止大食人将大量火油射入城内引发火灾，唐军已经开始紧张的准备。


首先是拆除距离城墙五百步内的一切木制建筑，不仅是南城，东、西、北三面靠城墙五百步内的木建筑也一律要拆除，石制建筑不拆，留下来用作临时躲避烈火，但它的门窗及一切可以燃烧之物都要拆除，拆房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要修建一条隔离墙，防止大食军倾入的火油蔓延。


城内的八万民团军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他们分成三大部分，一部分拆除木制房屋，并在空地上挖掘坑道，使隔离带变成一个‘V’字型的地形，使大食人的火油和火油弹能自动落向坑底；另一部分约四万人正加紧修建隔离墙，城池四面同时动工，工程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隔离墙雏形初现，形成了一道两尺高的矮墙；最后一支两万人的民团充作物资运输队，他们不仅将一筐筐石弹和用特制防火木箱装着的火雷弹送上城楼，现在又多了一项新的任务，就是将大量泥土运上城头，这是防止城头变成一片火海的唯一办法，为此，碎叶城西南的校军场已经变成了一个深达五丈的大坑。


八万民团军正异常忙碌地进行着工事，一队队身影在城内来回奔跑，有的挑着满箩筐的泥土、有的推着小车，车上装满了从各处拆来的砖石，脚步急促，伴随着队正一声声的低骂。


王思雨没有干涉民团军的忙碌，又转道到了城东，这里也是重点防御的地段，也同样在拆除房屋、修建隔离墙，他刚到隔离墙附近，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王思雨回头，只见黑暗中跑来数人，跑近了只见当先一人正是孟郊，旁边一人却是监察侍御史武元衡，出使拔汗那的任务搁浅，孟郊便留在碎叶城暂时任职，他担任了碎叶都督府长史一职，全面负责碎叶的政务，但在战争时期，他实际上就担负起了所有的后勤保障，旁边的武元衡也暂时搁置了监察的职能，成为碎叶军的军事参谋。


王思雨见他们二人跑来，连忙翻身下马，上前笑道：“碎叶大战，让二位劳累了。”


“大帅说此话就见外了，能为大战效力，是我们的本份，何谈劳累二字。”孟郊上前施一礼，取出一本册子道：“今天民团被火油弹烧死了六百余人，很大程度上是死在混乱之中，何该为，何不该为？哪些地方民团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都没有一项明确的规定，适才我与武参事商量，便草拟了这份规则，请大帅过目。”


王思雨大喜，孟郊的建议说到了点子上，他的军队能令行则行、令止则止，这是经过长期训练，但民团却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普通民夫，风平浪静时好像是整齐有序，可一旦出现危机，便立刻暴露出训练不足的弱点，仿佛一群没头的苍蝇，今天被烧死的六百人绝大部分都是四散奔逃的民团兵，真正随队而亡的民团兵却不足百人。


两名亲兵点燃火把送上，王思雨翻看了数页，便笑着递给了孟郊道：“好是极好，正合我意，只是还烦请孟使君再写得通俗一点、简短一点，琅琅上口最好。”


孟郊脸微微一红，接过册子道：“好！我这就去修改，明早之前再给大帅过目。”


王思雨一摆手道：“不用给我再看了，略作修改便直接颁布，事急，须越快越好。”


王思雨的话音刚落，大地便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众人皆愕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急声禀报道：“大帅，大食人又开始进攻了。”


王思雨忽地转身，厉声令道：“隔离墙修建不得停止，要加快动作，所有民团军一概撤到隔离墙后，再调一万弩兵上城，严防敌军填河。”


城池之外，王思雨的预料不错，三万昭武军铺天盖地而来，他们这次进攻的仍然是南城，确切说并不是进攻，而是要填平城外的护城河，他们骑着马，手执盾牌，一人背负着三四只泥土袋，从三里外向这边疾奔而来，夹杂在他们中间，三百架重型投石机又再次轰隆隆驶出，数百只巨大的火油弹腾空而起，呼啸着划过黑沉沉的夜空，带着一团炽热喷焰的火球，刺眼的火光照亮了城池，城头顿时一片火海，近百具床弩也被点燃了，火势之猛烈连防火服也抵挡不住了，无数唐军捂着脸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但希腊火却扑灭不掉，越烧越猛，烧焦了皮肉，烧烂的骨头，直至气绝身亡，此刻，城楼也燃烧了，冲天的火焰直冲九天，在数十里外也清晰可见。


在熊熊的烈火中，唐军并没有沉默，藏在防护墙后的唐军石砲群也发威了，几百枚滚圆黑亮的天雷弹破空而出，瓷弹上的导火索在疯狂燃烧，天雷弹落进密集的敌群中，猛烈地爆炸了，顿时大片血肉横飞，肢体和头颅四溅，成片成片的敌军哀嚎着倒下，战马受惊，高掀嘶叫，四散奔逃，无数落马的士兵被践踏成泥，地上的黏稠的血汇成河流，咕咕地冒着气泡。


火油弹和天雷弹在天空交织，不时碰撞在一起，猛烈地爆炸，爆炸声震耳欲聋，形成无数团炽亮无比的小火球，向四周散落，在惨烈的攻防战中，碎叶城亮如白昼，城上城下都堆满了武器残骸和尸体，生命在这一刻变得脆弱无比。


三万昭武军被击退了，又再次冲上来，俨如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密集的天雷弹形成了一道宽约百步的死亡通道，冲进去的士兵必然会粉身碎骨，大食军主帅阿兰见昭武军已经损失近半，但仍然无法逾越天雷阵一步，狂怒之下，他也失去了理智，厉声吼叫道：“安国军绕道东面填河，若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从大营的北侧冲出大队骑兵，这是一万安国军，他们也背负着泥土袋，从东面绕过天雷阵，直冲护城河，此刻东城上的唐军石砲也发射了，大地上绽放开了一朵朵赤亮的妖异之花，阻止住了安国骑兵向东城靠近。


安国军无奈，只能有折道转回城南，紧贴着护城河疾奔，他们竟成功地穿过了天雷阵的封锁。此刻城头上弥漫着刺鼻地焦臭味，近万名身着防火服的唐军在拼命用泥土覆盖四处流溢的火舌，经过数十轮的投射，大食军近一半的投石机出现了故障，数百名随军工匠在紧急修理，随着火油弹数量逐渐减少，熊熊的火势也开始减弱，八千弩兵返回阵地，他们紧靠城垛巍峨不动，紧紧地盯着越来越近的第一波安国骑兵。


城头上轰隆隆的鼓声骤然响起，城头万箭齐发，密如疾雨，但安国骑兵有备而来，他们高举盾牌在箭雨中疯狂地向前冲刺，尽管不断有大批骑兵中箭倒下，但还是有数万袋泥土扔进护城河内，连同上午河内的尸体，竟在浮桥板旁形成了一道堤坝，碎叶河上游已经被大食军拦截，护城河成了死水，无法冲垮这道由尸体和泥土袋筑成了河堤。


随着安国骑兵狼狈不堪地逃回阵地，大食军的进攻势头忽然减弱了，再没有火球射上城头，城头上的熊熊烈火也燃烧殆尽，整个南面城上焦臭扑鼻，唐军开始清理战场。


这时，城上的唐军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大食军在筑起一道堤坝后，便再没有骑兵前来补充，所有的敌兵都开始后撤了，而且连重型投石机也开始后退，他们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


许多唐军疑惑地望着城下护城河那近三十丈宽的堤坝，它紧靠着上午铺成的浮桥，一部分没有钉死的浮桥已经河水冲掉，现在还剩下一座宽不到三十丈浮桥，浮桥就紧靠着堤坝，形成了一道宽约六十丈的通道。


这时，远方忽然传来怪异的号角声，仿佛传说中妖龙雪山上月圆之夜的尖啸，唐军抬头向远方望去，远方一座小山一般的攻城槌开始缓缓地动了，它的移动仿佛使大地也为之痛苦呻吟。这是被大食人称之为‘魔兽’的攻城槌，价值二百万第纳尔，它的价值可以养活五千呼罗珊军一年，这种攻城槌整个大食有十部，这次碎叶战役便动用了其中的五部，也由此可见拉希德对此战是志在必得。


城头上，唐军士兵们都神色肃然地注视着这架庞然大物的到来，它就仿佛一支无以伦比的蜘蛛巨怪，六支粗大支柱就是它的六只巨爪，漆黑的撞槌就是它吃人的利齿。


‘轰隆隆！’惊心动魄的震动声仿佛整个大地都要坍塌，四百匹骆驼和两千力士在驱动着这个庞然巨怪，它巨大的木轮滚滚向前，一步一步逼近城墙。


“发射！”一声令下，唐军的石砲再次出击，密集的天雷弹夹杂着唐军自己的火油弹，铺天盖地地向这支人间巨怪飞去，爆炸声在它身上、身边四起，斗大的火油球落在它的巨槌之上，除了拉拽的骆驼惊叫奔跑外，唐军最有威力的武器却难撼动它半点。


攻城槌滚滚向前，巨大的槌头露出狰狞的笑容，唐军脸色惨白，束手无策地望着它逼近城墙，这座攻城槌底盘宽五十丈，堤坝和浮桥板组成的通道正好容它通过，大食军中的大鼓猛烈地敲响了，鼓声逼人心魄，也催动着攻城巨槌的上前。


二百步……一百步……它身后两千大食军一齐呐喊，五百条拉索同时发力，巨槌缓缓地向后拉动了，仿佛摧毁天地万物般的力量在慢慢积蓄，碎叶城即将迎来它雷霆万钧般的一击，无论守卫者还是他们的死敌，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恐惧，人们自动垂下手，弓箭停止了射击，一时间整个战场一片寂静。


突然，这架小山般的魔兽向右首猛地一倾，就仿佛它一脚踏空，巨大撞槌猛烈地向右荡去，‘喀嚓！’一声砸断了一根支柱，攻城槌左右剧烈晃动，它就像一个腿骨折断的巨人，在剧烈地晃动几下后，全身轰然断裂坍塌，巨大的铁链四散飞扬，撞槌滚落，两千力士大半都被压成肉酱，惨死在大食最强悍的攻城武器之下。


这一幕让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不知所然，但答案很快便揭晓了，护城河中那座用泥土和尸体筑成的堤坝消失了，浮桥板也只剩下五、六块，其余皆被压成碎片，大食耗尽心力筑成了通道承受不住攻城槌的万钧之躯。


城头上顿时欢声雷动，城下大食军却一片沉默，阿兰无比沮丧地望着攻城槌的失利，副将默雅利恨恨道：“将军，我们还有四架攻城槌，不如再架浮桥，加宽加厚。”


不等他说完，阿兰便轻轻摆了摆手道：“不了！架浮桥付出的代价太大，也没有必要。”


他仰望着西方的疾风吹过大旗，冷冷地笑道：“哈里发给我半年时间拿下碎叶，时间远远充足，我们就等待寒冬之神降临吧！让唐军在漫长的围困中去体会什么叫做恐惧和绝望。”


……

第二十七章 碎叶风云（八）


大治五年九月，碎叶战役开始进入一个低潮期，双方已经没有大规模的交战了，只是进行一些热身形式的小打小闹，大食每隔几天都照例推出重型投石机轰击一通碎叶城，而唐军对付大食的火油弹也日渐娴熟，大食军的重型投石机一推出，唐军便立刻撤退，任大食人火油弹燃烧，也不再去扑灭它，而唐军的石砲都躲在一个个石制的掩体中，不惧焚烧，偶然也会回击一两枚天雷弹，应和大食军的攻击，而大食人一旦有大规模的调动，唐军就会立刻扑灭大火，严阵以待。


从埃及调集来的八万军也抵达了碎叶，大食人再次兵强马壮，尽管如此，大食军始终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除了碎叶的围困战仍然在僵持外，其余各地也慢慢松弛下来，丝绸之路上再次出现了东西往来的商人。


九月底，一支从东方来的商队抵达了拔汗那，这支商队就是崔曜所在的康国商队，由于战争爆发，他们的骆驼被军方征用，所有人被困在一个叫洛汗的小城长达两个月，不仅是他们，小城里挤满了和他们同样遭遇的商人，粮食和饮水都缺乏，还有随时会被抓去当兵的危险，他们象冬天里的土拨鼠一样，整天守在自己的货物旁，不敢乱走半步，两个月的时间使他们苦不堪言。


一直到九月中旬，随着战事陷入低潮，商队首领穆塔才从一支运输队的手中搞到了一百多匹骆驼，带着他们的货物继续西行，这一天，商队终于远远地看见了渴塞城低矮的城墙。


渴塞城也就是拔汗那的都城，是一座人口不足三万的中等城池，由于距康国、安国等昭武中心国较远，拔汗那只能算昭武九国的一个旁支小国，国内民族也不完全是粟特人，突骑施人占了一半多，但拔汗那却距安西较近，历史上它对大唐的依附也相应更加紧密。


商队缓缓地行使在商道上，这里靠近都城，往来的行人很多，大都是去城中买卖物品的牧人，他们这支商队在商道上颇为显眼，不时有路过的大食巡逻军前来问话，但很快就放过他们，又向远方疾驶而去，不久，长长的一支运粮队迎面而来，延绵十几里，占据了整个商道，商人们纷纷向两边躲闪、以让出道路。


穆塔见一路盘查严格，便趁人不注意低声对崔曜道：“崔公子，从现在开始要尽量少说话，一切由我来应付。”


虽然商队的首领还是穆塔，但这支商队已经不是去年那支商队，他们已经往返了两个来回，这支商队是由另外的近百名零散粟特商人散拼而成，所以除了老商人穆塔知道崔曜的真实身份外，其他商人都不认识他，以为他不过是在碎叶加入的一名小商人罢了。


崔曜扮作一名突骑施商人，虽然脸孔有些不象，但他身材高大、穿着突骑施人的传统服饰，能说一口突厥语，又和穆塔很熟，商人们也就不去管他的闲事。


崔曜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穆塔大叔还是叫我乌吉尔吧！”


“好！”穆塔笑了笑，他一指前方的渴塞城道：“进了城你就到目的地了，我认识一个王宫的侍卫，可以请他替你带信。”


“多谢穆塔大叔，不过进城后我有联系之人，就不劳烦大叔了。”


崔曜话音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商人上前紧张地说道：“大叔，萨曼家族的军队来了，他们要检查奸细。”


穆塔的脸色霎时大变，无论是大食军还是拔汗那的地方军对商队都比较宽容，唯独萨曼家族的私兵却十分难缠，他们为了敲诈商人的钱财，往往会胡乱栽赃，如果只是为了敲诈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如果他们发现崔曜是东方人的面孔，肯定会指认他奸细，怕的就是弄巧成真。


想到这里，穆塔额头上的汗便流下来了，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吧！叫大伙儿给他们点钱，打发就是了。”


商人转身去了，穆塔忧心地对崔曜道：“这下可糟了，萨曼家的狗眼光歹毒，恐怕瞒不过他们。”


崔曜反应奇快，他立刻道：“要不，我就改成大叔的随从，大叔从长安来，雇汉人做随从也很正常。”


穆塔沉吟一下，眼下的形势确实也只能这样了，他立刻催动骆驼，“走！我们到最后去，以免其他商人生疑。”


碎叶战役爆发后，拔汗那总督下辖的八千拔汗那地方军也被征调到了碎叶，而从西方调来的大食军又不管地方事务，这样一来，对拔汗那国的地方管理上就出现了一个权力空白，在拉希德的默许下，萨曼家族的私军便充当了这个管理者的角色，萨曼家族在拔汗那有三千军队，原本是分散在各个牧场里，现在全部调集到了渴塞城，他们的真正任务是监视拔汗那国王，防止他趁机作乱。


在很早以前，萨曼家族的私兵就会偷偷上商道拦截商队，好一点只敲诈一些钱财，若被他们抓住机会，甚至会杀人越货，这是鼓励从商的大食法律中所严厉禁止，所以这种现象也不是很严重，但现在是战争时期，一切就和往常不同了，今天是在渴塞城外遇到他们，公开抢劫是不敢，但敲诈一笔钱财肯定是逃不掉。


萨曼家族的私兵来了两支小队，二十人，由一名阿里夫（相当于唐军的伍长）率领，二十名骑兵的任务是巡查奸细，但他们却利用这个权力敲诈路人，这些天往来的都是贫苦牧民，没有什么油水，但今天却出现了一支粟特人的商队，怎能不令他们欣喜若狂，他们就仿佛闻到了血腥的狼群，一拥而上，用武力拦住了这支商队。


他们吵吵嚷嚷，下手极狠，每个商人要被勒索二十个第纳尔，不给就立刻当奸细抓走，货物也要没收，商人得到穆塔的吩咐，都象绵羊一般的配合，要多少就给多少，不敢反抗，二十名士兵很快便收了满满一袋子金币，他们也来到了最后的穆塔面前，阿里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突厥人，长着一对蛇蝎般的小眼珠，不用说话，他一眼便看到了牵着骆驼的崔曜，冷笑了一声，用马鞭一指道：“这里怎么会有东方人，一定是奸细，给我抓起来。”


立刻上来四、五名士兵，用刀指着崔曜，这就是他们的技巧，说抓却不抓，说不抓或许就会立刻带走。


穆塔立刻上前来拱手道：“他是东方人不假，可他是我在长安雇得伙计，求军爷放过他吧！”


话音刚落，那军官猛地一鞭劈脸抽来，穆塔不防，脸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崔曜见状皆大怒，他的拳头几乎要捏碎，但他的使命事关重大，他强忍住了胸中的怒火，一言不发。


穆塔捂着脸，恨恨地低下了头，那军官用马鞭指着他大吼道：“你胆敢骗我，我连你也一起抓走。”


穆塔猛地抬起头怒视他道：“我是康国最有名望的商人，也是这支商队的首领，大食总督阿古什亲手给我颁发了特别通行证，他还托我在大唐给他买东西，我怎么会通敌？如果你抓走我，阿古什总督一定会找到你们主人。”


穆塔半真半假的话打消了这个军官企图抓走他吞掉货物的念头，如果这商人说的是真，那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那好，这个东方人我们要带走。”军官面子有些下不来，他马鞭一指崔曜道：“上面有命令，凡东方人一律抓捕，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军官手一挥，四名士兵开始推攘崔曜，穆塔连忙上前拦住道：“抓走他可以，我在长安市署的五百个第纳尔押金也就没了，你们要补偿我！”


听到这个东方人竟值五百个第纳尔，军官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贪婪的神色，他立刻一摆手，命手下暂停抓人，他拉着穆塔的骆驼到一旁，干笑一声道：“刚才是一点小误会，我向你道歉，我有心放了你们，可我又无法向上面交代，我也要打点上司，你看这……”


穆塔明白他的意思，比出了一个指头，军官却摇了摇头，伸出三个指头，穆塔一皱眉，又换成了两个指头，军官一咬牙道：“二百五十个第纳尔，不能再少了，拿钱我就走人。”


穆塔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晃了晃，里面的金币哗哗作响，他道：“这里面正好二百五十个第纳尔，你相信我就拿去吧！”


军官一把夺过钱袋，瞥了崔曜一眼，一挥手令道：“我们走！”


二十名骑兵如一阵狂风，向远方驰去，穆塔盯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声，他也一挥手对众人道：“我们进城吧！”


商队又重新启程，这时崔曜上前深施一礼道：“多谢大叔，让大叔为我受委屈了。”


穆塔摸了摸脸上的鞭痕，苦笑一声道：“做了商人，这种事就会常遇到，其实也只有这些家族的私兵会为难我们，真正的大食军却不敢欺辱我们粟特商人。”


虽是这样说，崔曜心中还是万分过意不去，他指了指自己身后两头骆驼上的货物道：“这些货物就算是我送给大叔的谢礼，请大叔收下。”


穆塔摇了摇头，“我只要你二百五十个第纳尔，其余的我分文不要，这是我们粟特商人的原则，不是我们的货物，我们决不能拿。”


崔曜心中感激，他取出一袋钱默默递了过去，穆塔欣然收下，他又哈哈一笑道：“你放心，我这一鞭也不会白挨，我会把此事告诉国王，让他转告阿古什总督，追究此人的责任。”


崔曜忽然想起他刚才威胁军官的话，迟疑一下，便低声问道：“大叔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给那个什么总督买东西？”


穆塔笑了笑，“这确实是真事。”他小心翼翼地从身旁的袋子里取出了一只檀木雕刻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精美的越州青瓷盅，“这就是阿古什总督托我买的大唐茶盅，他指明要越州青瓷，听说他在大唐呆了两年，竟对喝茶上了瘾，所以我还特地给他带了十斤好茶。”


他小心地又将瓷器收好了，见崔曜一脸疑惑，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咱们也是老朋友了，我也就不瞒你，我其实是康国粟特人商会的执事，我父亲曾是康国的宰相，当年还受过大唐的册封，不过他已经去世多年，我与阿古什总督私交虽好，但我是商人，你明白吗？我不问政事，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出卖于你。”


崔曜默默地点了点头，相处这么久，他知道穆塔大叔不仅是商人，他还是一个好人。


……


商队缓缓地进入了渴塞城，城门两旁仍有士兵检查，也是萨曼家族的私军，不过他们却不敢敲诈，按规定每人收了两个第纳尔的入城费，便放行了，崔曜也学了乖，他套了一身宽大的黑袍，遮着了半个脸，又戴上一顶粟特人的尖顶卷檐虚帽，就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在守城士兵没有特意的检查下，他混进了渴塞城。


渴塞城内的简陋，让初次出使的崔曜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一个国度的都城，到处是低矮陈旧的土屋，密密麻麻，一间挨着一间，越过低矮的围墙可以看见面色凄苦的妇女们在院中忙碌着家务，却很少看见男人。


城内所谓大街也只是长长两串房屋之间的空隙罢了，更没有铺石板，路上的行人大都是以马代步，大都面黄肌瘦、行色匆匆，纵马驰过后路上便会腾起滚滚黄尘，和外面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城池简陋，但街上的检查仍然不比外面松懈，到处是警惕的眼光，几名士兵见商队进城，立刻迎来上来，不管是想敲诈还是别的什么目地，他们打出的幌子都是一个：战时特别检查。


但好运却再次帮了崔曜一把，就在士兵们靠近商队之时，城门那边忽然有人在大声吼叫，一名波斯人军官冲进城恶狠狠地吼着什么，街上的士兵们都吓了一大跳，不敢怠慢，纷纷跑出城去，几名要检查的士兵也扔下他们，向城外跑去。


“好像大食人什么重要人物来了，叫他们去维持秩序。”穆塔回头对一脸疑惑地崔曜笑道：“别看这些萨曼家族的私兵对我们凶恶，可他们见了真正的大食军，尤其是呼罗珊的本宗军就象老鼠见了猫一样，跑都跑不快。”


众人来到一个路口，崔曜向一名路人问清的方位，这时分手的时间终于到了，崔曜拱手向穆塔深施一礼，感激地说道：“大叔，我们要再次分手了，相信我们一定还有再见面的机会，祝大叔一路顺风，早日回家。”


“乌吉尔，你也保重！”穆塔有些伤感，他向崔曜一挥手道：“有机会老弟也去撒马尔罕，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


“大叔再见！”崔曜也使劲地挥了挥手，转身便向另一条大街疾速驶去，穆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保重！年轻人，祝愿你能完成使命。”


……


崔曜在离开碎叶时，孟郊便将拔汗那的联系人给了他，这个人就是年初曾去大唐朝觐的拔汗那国王特使契索亚，他是国王的叔叔，所住之地离王宫不远，崔曜带着两名突骑施随从约走了一刻钟，便来到了路人所指的地区，这一带的建筑物明显要比进城时好得多，大多是石制建筑，围墙高大，占地也颇为广阔，而且道路也铺上了石板，很明显，这里就是拔汗那王公贵族们的居住区。


崔曜找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背街处找到了一座绿树环抱的大宅，这里就是契索亚的宅子，这里离大街较远，一条小路从门前穿过，没有看见任何行人，只有三个年老的拔汗那妇女坐在对面的一棵树下，她们面前各摆着一筐水果，是几个卖水果的小贩，见崔曜过来，三名老妇女立刻热情地向他们招手。


崔曜笑着摆了摆手，他见四周再无别人，便快步上前敲了敲门，门‘吱嘎！’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你们找谁？”


“我们是从大唐来的商人，和契索亚有过约定，特来见他。”


开门人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崔曜，“那你们等一下。”门‘砰！’地一下又关上，崔曜无奈，只得站在门口等候，他见几名妇女在好奇地望着他，便友善地对她们笑了笑，心里却着实有些不安。


不过，门很快便开了，还是刚才那人，“你们进来吧！把东西也全部拿进来。”


崔曜连忙回头招手，两名突骑施随从牵着骆驼走进了这座高墙深院，但就在大门刚刚关闭的瞬间，一名老妇女却立刻站了起来，她深深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扛着水果筐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第二十八章 碎叶风云（九）


这是一座石制的建筑，没有院子，穿过几间幽暗的房子，崔曜被领到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屋里，确切说是曾经的辉煌，如果细看，就会发现金色饰物已经发黄褪色，墙壁也出现了剥落和龟裂，而一路行来，所见到的仆从也寥寥无几，给人的感觉这里是一处破落贵族的府第。


“主人，就是他们。”领他们进来的仆人躬身行了一礼，崔曜这才发现在一挂帘幔后坐着一人，年约五十余岁，长得敦实矮胖，一对眼珠异常灵活，见崔曜进来，他笑容可掬地站了起来，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问道：“我就是契索亚，你们是从长安来的商人吗？”


崔曜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镶有蓝宝石戒指，放在他的面前，契索亚大吃一惊，这是他年初时献给大唐皇帝的礼物，怎么在这个年轻人手中，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他快步走到门前，向外面看了看，随即将门关了，回头低声问道：“你是大唐皇帝的使者吗？”


“出使拔汗那的正式使臣是鸿胪寺少卿孟使君，因战争缘故滞留在碎叶而无法过来，我是他的从使崔曜，现任碎叶州户曹参军事，受孟使君之命前来联系贵国。”


契索亚点了点头，‘从使’，这还差不多，他刚才听报是从长安来人，便猜到了是大唐使者，但来人太年轻，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大国的使者，才使他心中有了疑虑，疑云消除，他笑了笑又问道：“崔使者可是要见我们国王？”


“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能见到国王，有些话我要当面和国王谈。”


契索亚有些犹豫，最近萨曼家族控制了拔汗那，对王宫监视得非常紧，他脸上露出了难色，“崔使者能再等几个月吗？”


崔曜沉吟一下便道：“实不相瞒，我已经在洛汗城耽误了两个月，碎叶的战况也不知晓，我担心会误了大事，再者，如果事情不急，王大帅和孟使君也不会同意我冒险而来。”


契索亚明白崔曜的意思，他又想了想，一咬牙便道：“好吧！你随我来。”


崔曜随他走进一间内室，这里象是女人的房间，但房间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契索亚走到墙角的大衣橱前，在墙角扳动了一样东西，随即轻轻一推，衣橱立刻滑向一旁，露出了衣橱背后一个小小的墙洞，这里竟是一间暗室的入口。


契索亚回头神秘地笑了笑，举着一盏油灯钻了进去，崔曜也弯腰钻入，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刚进暗室，身后便传来低微的声响，暗室门合拢了，前方一片漆黑，只有契索亚手中微弱的灯光。


“脚下台阶很滑，注意扶着墙壁。”契索亚小心呵护着油灯，一步步向前摸索着前进。


走了几步，崔曜才发现脚下是一条向下的台阶，换而言之，这条暗道是通向地下，却不知道它会最后会通向何方，难道它是通向王宫不成？


带着一丝兴奋，崔曜跟随着那一朵微弱的灯光跌跌撞撞向前，通道里很狭窄，容不下两人并肩前行，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霉味，尤其地上很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而且还感到了似乎有某种生灵在他脚下游动，令他惊疑不已，一路之上，契索亚始终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在前面带路，这段艰难的黑暗之路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崔曜终于感觉到了向上的台阶。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越向上走，空气中的潮气越少，开始有地面的空气了，又走了近一刻钟，崔曜大为惊讶，他一直在向上走，至少已经走了二、三十丈，这岂不是要走到半空中吗？


‘吱嘎！’一声，头上传来了开门声，一道强烈的光线迎面刺来，崔曜的眼睛一时都睁不开了。


契索亚似乎也在适应，过了半晌才听他问道：“崔使者，你现在适应了吗？”


“我已经适应了。”崔曜两步便跨上台阶，走出了一扇小门，眼前是一个窗洞，他这才惊讶地发现，他真的是在空中，可以俯视大片低矮的房屋，他们出来的小门也是一堵墙壁，和周围严丝合扣，不知道的人根本就看不出来。


“这里是渴塞城最高的一座塔堡，也就是在王宫之内。”契索亚明白崔曜的惊讶，他笑了笑道：“走吧！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国王。”


两人顺着螺旋形的楼梯很快便下了塔堡，拔汗那的王宫也不大，由几座巨大的连体建筑构成，顶上建有二十几座塔堡，整个王宫内部宛如迷宫一般，重重叠叠的房间，到处都是门，王宫里的布置十分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随处可见大唐的瓷器、拜占庭的金器以及大食的各种精美手工艺品。


不过崔曜却看不见这些，契索亚带他走下塔堡后便直接来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只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还有墙壁上的几盏油灯，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


“你坐一下吧！我很快就回来。”契索亚让崔曜坐下，他自己却从一扇小门出去了，这一去就是近两个时辰，饶是崔曜有耐心，但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小门前，是一扇铁门，他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又拉了一下，‘哗啦！’一声，外面传来门锁的声音，门还是打不开，他竟被反锁在里面了。


崔曜愕然，他向四周扫了一圈，整个密室里只有两扇门，一扇是他们进来的铁门，已经被锁死，另一扇就是眼前的小门，也锁了，而且整个密室是用巨大的方石砌成，没有可逃生的窗户，换而言之，如果契索亚不回来，或者出了什么事，他就被困死在这里面了。


崔曜又慢慢走回来，颓然地坐下，他束手无策，只有等了，大约又过了一个半时辰，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算起来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崔曜心中开始有一些慌乱，他隐隐感到，契索亚一定是出事了，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他等这么久，如果他出事，或者无人知晓，这里岂不是成了自己的坟墓，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他的内心，他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冲到铁门前，拼命的拉扯，铁锁‘哗哗！’直响，根本就打不开。


“喂！有人吗？有没有人！”


他放开嗓子大声叫喊，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没有人回答，一连喊了近百声，声音都嘶哑了，没有人回答他，而且铁门外也没有空旷之声，他怀疑自己是在地下室里。


崔曜终于急了，他操起一把椅子，用尽全身力气向铁门砸去，‘砰！’地一声巨响，椅子四分五裂，铁门却纹丝不动，他又抡起一把椅子死命砸去，椅子破碎，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混蛋！”他狠狠地一脚踢门，除了一阵剧痛外再没有任何收获，忽然，崔曜似乎想到了塔堡上的小门，或许这里还有什么机关密道。


一线希望让他顿时振奋起来，他贴着墙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寻找，任何一丝缝隙或者凸起物他都不放过，他用椅子的碎木抠挖，站在桌上用椅子砸房顶，甚至把油灯都拧下来了，企图寻找背后的机关，足足找了一个时辰，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最后一线希望也断绝了，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个隔绝人间的石室中吗？鼻子一酸，他的两行泪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最后忍不住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祖父，孙儿不孝，再也见不到你了。”


灯终于燃尽，密室里突地变黑了，黑暗中崔曜一边抹泪，一边回忆着自己短暂的人生，他又想起了古黛，那是他的初恋，心中又是悲伤又是甜蜜，他心力憔悴到了极点，不知不觉竟昏昏地睡着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四个时辰或者五个时辰，崔曜浑身虚脱地趴在桌上，饥渴感已经淡化，恐惧没有了，软弱也消失了，他没有任何感觉，只静静地等待死亡的到来，他知道，契索亚肯定是出事了。


突然，‘哒哒！’远方传来了极为细微的声响，崔曜‘腾’地坐了起来，是幻觉吗？不！不是！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而低微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他一生也难以忘记，对人世间的渴望让他一跃而起，跳下桌子，直向铁门扑去。


‘哗啦啦！’一阵开锁的声音，铁门终于被打开了，一片赤红的光芒迎面而来，崔曜猛地停住脚步，慢慢后退了一步，在他眼前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大食士兵，一手握着弯刀、一手拿着火把，仿佛一群狼一样，冷冷地盯着他。


……


契索亚已经死了，他的尸体就躺在大厅的地毯上，他从密室出来没多久，还没有来得及见到国王，一千名大食士兵就包围了王宫，他被一名士兵投掷的短矛刺中而不幸遇难。


当崔曜被数十名大食军推进大厅时，他一眼便看见了契索亚的尸体，面朝下，一支短矛从后背戳穿了他的心脏，血已经凝固，显示他已经死去了多时，大厅黑压压地站满了大食士兵，崔曜心中一阵悲哀，他挣脱推攘他的士兵，慢慢走到契索亚的尸体面前蹲下，默默凝视着这个一心归唐的拔汗那贵族，不久前他还在痛恨此人，可他却为了保护自己而被杀了。


崔曜微微叹了口气，将短矛从他的身体里拔了出来，又用地毯将他卷起，满屋的大食军都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举动，但没有人上来干涉。


“你还有心管别人吗？想想你自己会怎么死吧！”大厅外忽然传来冷冷的声音，说的是突厥语，只见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慢慢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只鹰勾鼻，目光歹毒，他走进大厅，立刻有一名士兵将从崔曜身上搜出的、大唐皇帝写给拔汗那国王的亲笔信交给他。


这名男子毫不客气地把信拆开，虽然看不懂，但他从下面盖的印玺便知道这是大唐皇帝的信，他阴冷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对崔曜道：“我叫塔维尔·萨曼，是萨曼家族的领袖，你会说突厥语吗？大唐来的奸细。”


崔曜冷冷哼了一声，昂首道：“我是大唐皇帝陛下派来的使臣，不是什么奸细。”


“对我来说都差不多。”萨曼在拔汗那国王的王座上大刺刺地坐下，一摆手令道：“把他带上来。”


片刻，一名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从外面被带了上来，他就是拔汗那国王契力，契索亚来的时候，他正好去城外迎接大食来的贵客，不在宫内。


契力见崔曜站在大厅内，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他一直被控制在外，但从士兵的只言片语中已隐隐猜到契索亚一定带了什么重要的消息，但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密室里竟然藏着一名大唐人，而且自己密室极为隐密，也居然被大食人找到了，不过他却不知道，如果大食人没有找到密室，这位大唐来的使者也早晚会死在他的密室之中。


当他的目光落在地毯上时，他忽然大叫一声，一下子扑了上去，“契索亚叔叔！”


契力使劲地摇晃了几下，这才发现他的叔叔已经死去多时了，契力愤怒地站了起来，指着萨曼怒斥道：“你这个刽子手，阿古什亲王已经答应过我，不再杀拔那汗王族，可是你却敢在我的王宫行凶，我要向哈里发告你。”


“他私通敌国，就该被处理，在这里杀他还算便宜了他，他应该被当众绞死！”萨曼恶狠狠地说道。


契力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他目光恶毒地盯着眼前这个恶魔，他们家族占据拔汗那最好的土地，残酷剥削他的臣民，他已经忍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他居然敢擅自闯进他的王宫杀人搜查，契力终于忍无可忍，他颤抖着手向外一指，“你给我滚出去！”


萨曼取出从崔曜身上搜来的信件，在空中扬了扬，得意地笑道：“你现在尽管凶吧！等哈里发看到了这封信，你哭还来不及呢！”


他哈哈大笑，一挥手道：“把大唐奸细给我带走！”


“站住！”契力一步上前拦住了萨曼，他指着崔曜道：“这是大唐皇帝派来拔汗那的使者，你是石国总督，没有权力干涉我拔汗那的事务。”


萨曼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阴笑道：“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处置这个大唐奸细，我今天就会把他绞死在城门上，让所有人都来看一看大唐奸细的下场。”


崔曜仰天大笑，“你杀吧！你杀了我，总有一天，我大唐皇帝也会一样把你绞死在碎叶城头。”


萨曼猛地转身，狠狠抽了崔曜一鞭，“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你真的不害怕吗？”


“呸！”崔曜不屑啐了他一口，“我崔曜为国而死，又何惧之有？倒是你飞扬跋扈，你早晚会被你的主人宰了。”


萨曼脸色大变，崔曜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病，他勃然大怒，扬鞭劈脸便抽，就在这时，门口忽然涌进了大群士兵，萨曼的一名手下慌慌张张跑来禀报道：“总督，阿古什亲王殿下到了，就在门外。”


“你说得不对，我已经进来了。”


只见从大厅外走进一人，金盔金甲，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笑意，正是撒马尔罕总督阿古什。


阿古什是来拔汗那视察碎叶战役的后勤物资情况，这两天所说的大食贵客就是指他，视察结束后，他将立刻返回巴格达向拉希德汇报，他听说拔汗那王宫出事，便赶来察看情况，正好看见了萨曼无比嚣张的一幕，阿古什是一个学者型的官员，他的任务是用怀柔手段向阿姆河以东推广伊斯兰文化以及改革税制，但萨曼家族这种独立于帝国的大地主存在，却又严重影响了他以上两个任务的完成，也阻碍了帝国的中央集权，所以扼制萨曼家族就是拉希德交给他的另一项秘密任务，拉希德是一个极有谋略的帝王，他利用碎叶战役的机会，把拔汗那的治安权交给了萨曼家族，也由此不露声色探明了萨曼家族在拔汗那的真实兵力，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由阿古什来完成了，但有一个前提，不能影响到碎叶战役。


阿古什是阿姆河以东的最高行政长官，负责行政、宗教和税收，这也是大食地方政府的三大职能，虽然萨曼也叫总督，但他只是三级总督，差了阿古什一级，而且是在他的管辖之下，阿拔斯王朝继承伍麦叶王朝的行省制度，在整个帝国区域划分为五大总督行政区，最高行政长官叫做艾米尔，也就是总督，阿姆河以东的广大区域属于伊拉克总督行政区，但因为管理地域太广，所以哈里发又在伊拉克总督下设立了两个副长官，一个管理阿姆河以东地区，一个管理旁遮普和信德，撒马尔罕总督就是其中管理阿姆河以东地区的副长官，也就是现在的阿古什亲王，尽管如此，疆域还是太大，拉希德即位后又在其下设立了三级都督，比如石国总督、拔汗那总督、布哈拉总督等等，其实他们只相当于一个州长而已，冠以总督的头衔。


这一点萨曼也是心知肚明，尤其这个阿古什亲王还担任过大马士革艾米尔，就是第二总督行政区的总督，地位崇高，虽然前任哈里发因他曾被大唐俘虏而罢免了他的职务，但现任哈里发拉希德却十分信任他，又重新复用了他，所以阿古什一进来，萨曼立刻就收敛了嚣张，他上前跪下道：“萨曼参见阿古什殿下。”


“不必客气了。”阿古什摆了摆手，淡淡一笑道：“萨曼总督不在拓折城，怎么来了拔汗那？”


“回禀殿下，哈里发陛下命我们萨曼家族的家丁暂时维持拔汗那的治安，尤其防止大唐奸细，属下不敢懈怠，便亲自来督察。”说到这，他一指崔曜道：“就是我们抓获的第一个大唐奸细。”


阿古什的目光转向了崔曜，他慢慢走到崔曜面前，上下打量他一下，忽然用并不熟练的汉语问道：“你真是奸细吗？”


崔曜微微一怔，眼前这个大食高官居然会说汉话，但愕然只在一瞬间，他立刻昂声道：“我不是什么奸细，我是大唐皇帝陛下的使臣。”


“我说呢？拔汗那王宫里怎么会有奸细。”阿古什冷冷瞥了萨曼一眼，一伸手道：“拿出来吧！大唐皇帝的信件。”


萨曼慌忙从怀中取出信件，递给了阿古什，阿古什接过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悦道：“这种国书你没有资格拆开，必须要立刻交给哈里发。”


“是！是！”萨曼擦了擦额头上汗，“属下不知道这是国书，否则打死属下也不敢擅自拆开。”


刚才崔曜的一句话使他心中生出了警惕，而从眼前这个亲王对自己的口气上他便敏感地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满，这种不满究竟是他阿古什本人的情绪，还是哈里发向他暗示了什么，狐狸一般的萨曼立刻隐隐地感觉到了拉希德让他代理拔汗那的治安，未必是安了好心，这不符合他收权回巴格达的一贯立场，这个念头一起，萨曼便迅速做出了判断，决不能让阿古什再抓到自己的一点口实，他立刻闭上口不再多说什么。


阿古什冷笑了一声，便不再理会他，又转身对拔汗那国王契力柔声道：“契力国王，搜查王宫并不是哈里发的风格，我先向你道歉，不过……”


说到‘不过’二字，阿古什的语气开始严厉起来，他警告契力道：“不过哈里发的忍耐是有限度，希望国王不要做有损大食利益的蠢事，否则后果就不是哈里发想看到的了。”


契力低下了头，一言不发，阿古什紧紧地盯着他，如果是平时，他会立刻处死这胆大妄为的国王，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拔汗那暂时不能出乱子，此事只能忍一忍，半晌，他才忍住了这一口闷气，回头对萨曼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这个大唐的使臣我要带到巴格达去，交给哈里发处置，你的士兵都退下吧！”


萨曼不敢违令，立刻带领士兵退下去了，旁边的崔曜却微微一笑，“要去巴格达么？我对那里早神往已久。”


……

第二十九章 碎叶风云（十）


夜幕降临，长安紫宸殿的御书房内仍然灯火通明，张焕久久地注视着眼前的沙盘图，他今天下午刚刚得到了在碎叶北部失踪的两万大食军的消息，这两万军进攻阿史不来城未果，又转头向北绕过千泉山，进攻伊丽河腹地，占领妖龙城和伊丽城，扼断了北庭与碎叶的联系，但后来却忽然失踪了，这两万人的行踪使张焕深为忧虑，他很担心回纥会呼应大食的军事行动而大举进攻北庭，而这两万大食军就是侧应，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否则大食两万人进军伊丽河流域又有何用意？


今天下午得到弓月城传来的消息，两万大食军的斥候在弓月城附近出现，形势的发展似乎证实了他的担心，大食有进攻北庭的迹象。


张焕背着手在书房里慢慢踱步，自从碎叶战役爆发以来，他每天都在关注这场决定大唐西域命运的战役，但事情的发展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那就是大食国力的强盛，从碎叶传来的鸽信，大食人先后动用了三十万大军，还不包括大食人最精锐的近卫军。


不仅如此，从战争爆发前的一个月开始，一直到现在，大食的各种物资的运送就从来没有断过，虽然大唐也是这样，但这几天张焕已经感到了一些吃力，问题是来源于淮河流域的内涝和关中的旱灾，今年夏末淮河雨水异常集中，导致淮河决口，十几万顷良田被淹，百万人受灾，淮河的问题还没有抚平，关中又出现了旱灾，从六月至今已经整整三个月滴雨未下，尽管朝廷从巴蜀和荆襄紧急调粮百万石应急，但不利的消息却在民众的心理上造成了恐慌，长安粮价已突破每斗百文，许多粮铺甚至出现了惜售的现象。


长安的太仓还有八十万石粮食，其次河东、巴蜀、山南、浙东等地也都还有部份存粮，但要维持到明年六月就有些紧张了，虽然陇右还有五百万石官粮，但那是为碎叶战争而储备，无论如何不能动，现在张焕担心的是北庭战争爆发，大唐的物资真的就有点捉肘见襟了。


无论如何不能再爆发唐、回之间的北庭战争，以大唐的国力现在无法同时应付两场大规模的战争，这是他的底线。


这时，一名宦官来报，‘雍王傅已经到了，在殿外候见。’


雍王就是张焕的长子李琪，而雍王傅正是李泌，张焕精神一振，立刻令道：“召李学傅即刻来见朕。”


很快，李泌便匆匆走进了张焕的御书房，虽然李泌已经以雍王傅的身份渐渐参与了大唐的许多重大军国决策，但他仍一直保持着低调的作风，若非张焕召唤，他绝不会参与任何重要会议，今天张焕紧急召见他，他便知道，一定又是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和自己商量了。


“微臣参见皇帝陛下！”李泌进来深施一礼，态度十分谦恭。


张焕点了点头，这是李泌的一个优点，无论是自己怎么重用他，无论重臣们怎么敬仰他，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谦和的姿态，无论是对谁他都没有恃宠骄纵的态度，自己登基五年来，从没有听到过抱怨他的话。


“李学傅请坐。”张焕请李泌坐下，他也坐了下来，并不谈国事，而是微微一笑道：“朕听说琪儿最近颇为用功，劳累先生了。”


“雍王殿下是块一美玉，臣资质愚钝，仅能做一个识玉人，真正要让美玉发光，还需陛下的言传身教、以身作则才行。”


张焕知道他是在含蓄地劝自己，便笑了笑，话题一转，来到了今天的主题上，“今天朕将先生请来，主要是朕想和先生商量一下回纥之事。”


“回纥？”李泌微微一怔，“回纥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还没有出事，但朕担心它会出事。”张焕轻叹一声，便快步走到墙前，刷地拉开了帘幔，露出一幅西域地图来。


他用木杆指了指阿史不来城，顺着两万大食骑兵的东进的路线一直指到了弓月城，“朕一直在关心两万大食骑兵的动向，他们原本是想夺下阿史不来城，但忽然又转变了主意，绕过千泉山直逼伊丽河流域，先后占领了妖龙城和伊丽城，今天朕刚刚得到消息，它的前锋已经出现在弓月城外，朕怀疑他们是想与回纥联合进攻北庭，如果是那样，朕很忧虑啊！我大唐目前的国力恐怕支撑不起两线同时作战。”


说到这里，李泌已经明白的皇上的意思，他是让自己想出一个不让回纥出兵的对策，李泌走到地图前，凝视着地图沉思良久，缓缓道：“臣以为这两万骑兵的最初任务应该是夺取阿史不来城，进军伊丽河只是临时决策，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夺取阿史不来城只是虚晃一枪，他们的真正目地是夺取伊丽河流域，但不管是哪一种理由，这里面都含有一种诡计，诡者，心虚也！如果大食人真的和回纥人达成某种协议，一定会堂堂正正的出兵，而不会象这般鬼鬼祟祟，让回纥人怀疑他们的诚意。”


“你的意思是说大食和回纥其实并没有什么协议，而是大食人故意做出一种进攻北庭的姿态，误导我们的决策？”


李泌点了点头，“我以为这和陛下企图取吐火罗的计策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不仅仅是想把陛下的准备接应碎叶的援军冻住，甚至还向回纥人发出一个强烈的合作意愿，说不定回纥人真的就会受不了这个诱惑而出兵北庭，此乃一箭双雕的计中之计也，大食人果然是个劲敌啊！”


张焕默默地注视着地图，他不得不承认李泌看得透彻，极可能就是这样，大食人利用回纥之势，仅以两万人的兵力便冻住了自己部署北庭的八万人，而疏勒的六万唐军又有吐火罗大食军的牵制，而且这小小的二万军或许还真能押中大彩，引来回纥人大举进攻北庭。


忽然，张焕若有所悟，他眼迅速一瞥，见李泌正捻须而笑，知道他已经有定计了，便佯怒道：“先生既有所思，为何又不说出来？难道还要朕求你不成。”


“臣不敢。”


李泌连忙躬身行了一礼，便坦率地说道：“臣考虑了上中下三策，可供陛下参考。”


‘居然有三策？’张焕的眼里闪过了极大的兴趣，“先生请先说上策。”


“上策便是争取回纥的亲唐派，让他们劝说回纥可汗勿以大唐为敌，必然时朝廷还可以再送些粮食给他们，以笼络其心。”


上策是阳谋，可行，但张焕却不想再送粮，回纥人是贪婪之辈，喂不饱的狼，送少了他反会记仇，送多了，不但会骄纵他索要更多的粮食，而且自己国内的百姓都还不够呢！他沉吟了一下，又问道：“那中策呢？”


“请陛下容臣先说下策，臣的下策就是继续向北庭调兵，以足够的兵力恐吓回纥人不敢擅自出兵。”


不等李泌说完，张焕便摇头否定了，且不说现在朝廷的财力再无法承受向北庭派兵，就算勉强派了兵，但回纥人机动性极强，他们若不打北庭，而是改为进攻朔方、河北，那又该怎么办？难道又再把兵调回来吗？关键还是要让回纥不出兵。


“先生就直接说中策吧！”


其实中策才是李泌真正的想法，如果说上策是阳谋，但中策就是针对上策的阴谋，他略略整理一下思路，方徐徐说道：“臣的中策其实就是张仪说楚怀王之计也！”


张焕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但他依然不动声色，让李泌继续说下去。


“昔日张仪利用了楚怀王贪婪的本性和摇摆不定的立场，许予楚怀王重利，诱其断了攻秦之念，这和今天的回纥何其相似也，回纥利用大唐和大食两国交战，尽取渔人之利，忽而娶大唐公主勒索大食，忽而纳大食之妹敲诈大唐，此典型的两面派手法，楚怀王之嘴脸，所以这次大食屯兵于弓月城，回纥必会有所动作，如果臣所料不差，应该是引兵而不发，狠狠敲诈大唐一笔，陛下就可利用他的贪婪和不定，许与重利，并佯以动作以迷惑其心，拖到碎叶战役获胜，陛下再命其以马匹来换粮，反之，若碎叶战役失利，陛下就真的兑现承诺，以谋求两家共同对付大食东进。”


张焕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他凝视着窗外的夜色久久不语，此计可行一时，但从长远看，失信于回纥，早晚又会将其推向大食，他着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李泌似乎明白张焕的担忧，他笑了笑又补充道：“陛下或许会担心失信于回纥，臣也承认这个可能性极大，但臣却以为，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更多的是由实力决定，张仪计骗楚怀王，天下人皆不言秦王失信，反而笑楚怀王愚蠢，这却是为何？同样，若大唐甲兵不全，就算每年送回纥百万匹绢，仁义施尽，它照样会挥刀南下、饮马中原，一如当年的安史之乱后，可若大唐实力强劲，哪怕哄骗它一百次，它还是会乖乖地替大唐牵马递鞍，陛下，回纥人从来都是信奉拳头硬，而不是心肠软啊！”


张焕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笑了，慢慢转过身，对李泌淡淡道：“朕不是担心这个，朕是秦王，而做此事之人应该是张仪才对。”


……


结束了与李泌的会商，张焕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宫了，他的贴身宦官安忠顺今天生病了，暂时换了一名宦官，叫做马元英，十分机灵能干，原来是洛阳宫的宦官，三年前洛阳宫被关闭后，所有的宫女宦官都被并入长安大明宫，马元英被分配到张焕的御书房做清理杂物，他的聪明机灵使张焕慢慢记住了他，便把他调为自己的贴身宦官之一，由于他知尊卑、识好歹，和安忠顺等人处得还算融洽。


他将龙辇的车门打开，张焕坐了进去，马车便缓缓向内宫驶去，马车里可以点灯，但张焕疲惫一天，正好借这个短暂的机会闭目养神，他半躺在软褥上一直闭目不语，月光不是从车帘的缝隙里射出，照在他的身上，忽明忽暗，在前面侍候的马元英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手中拿着一本奏折，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本奏折是户部门下侍中崔寓塞给他的，让他在皇上回宫的途中转给皇上，可现在他却拿不出手。


“有什么事么？”张焕眼睛微微睁开，他早就看出马元英心神不宁。


“陛下，刚才崔相国塞给奴一本奏折，让奴转给陛下。”


“为何早不拿出？”张焕的口气中已有不悦。


马元英慌了神，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是崔相国不许奴拿出，指明要奴现在给陛下。”


张焕一下坐了起来，是什么奏折竟让崔寓如此神神秘秘，“拿给朕吧！”


车里的灯点亮了，张焕接过了这本看似寻常的奏折，刚打开，里面的折叠好的副页却‘突’地脱落下来，不是因为没粘好，而是它太长了，叠了四五折，脱落下一尺来长。


副页是执政事笔的相国和门下省附署意见的地方，一般而言只有小小的一页，上面有相国和门下侍中言简意赅的意见，而像这样一尺来长的副页还是张焕登基以来第一次见到。


张焕心中微微有些惊异，副页中署满了中书省的呈报印和门下省的批驳印，从这几张盖满了红印和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副页中，便可看出中书和门下两省对此奏折的拉锯战，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他翻了两页，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这竟是一本强烈反对碎叶战役的折子。


张焕又翻回最前面，看了看上折人的署名，‘武功县县尉鲁延’，眉头不由一皱，竟是一个从八品的芝麻小官所上，虽然官职卑微，但他却是公开反对碎叶战争的第一人。


‘微臣已是第三次上奏，望陛下能听闻微臣肺腑一言……’


张焕阴沉着脸，一页一页地将奏折看到最后，‘啪’地将奏折一合，扔在一旁，他心中恼火到了极点，奏折中尖锐地指出，碎叶银矿不过是一个借口，发动碎叶战争的真正原因是为了满足上位者的虚荣和不切实际的帝国荣耀，却不惜耗尽大唐刚刚积蓄的一点点物力，‘中原坟茔未老，孤寡叹息声依旧，皇上却不计民生，举全国之力争万里边陲小城，盖非民之所愿也。’


满足上位者的虚荣，上位者是谁，不就是指他这个大唐天子吗？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县尉，竟敢指责他为满足虚荣而战，难道他不知道尊卑有序？难道他不知道碎叶银矿对大唐财政的重要吗？


举国上下皆为国之尊严而不计个人得失，满朝文武为之殚精竭虑，数十万将士抛妻弃子开赴西域前线，碎叶战役已成胶着态势，一举一动皆牵动着国人之心，而此人不献计献策参谋国事，反而公开指责此战为不义之战，若消息传到碎叶，动摇了军心和民心，几十万军民的生死存亡、万里江山的得失与否，现在正是万千安危集一线的关键之时，只可鼓劲而不可泄气，但此人不识时务地鼓吹战争不义，当真是众人皆醉惟他独醒吗？


张焕劳累一天，早已疲惫不堪，现在却突然跳出一个搅局者，他心烦意乱之下一时怒不可遏，此人不严惩，必将引来更多危害大局之人，“来人！”他厉声喝令道。


马元英吓得心惊胆颤，缩在车厢一角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这时，一名侍卫官纵马上前听令，“听从陛下之令。”


张焕却半天也没有说话，他虽为帝王，但任免四品以下官员却是相国和吏部的权限，他没有直接罢免权，这倒是其次，若立刻将此人革职，反倒会在朝中将此事闹大，不利于当前的战事，只有先冷处理，拖过这段时间再处置此人。


想到这，他一口气闷在心中，一摆手道：“没什么，朕有些累了，命车驾加速。”


龙辇加快了速度，驶过一座石桥，缓缓停在绫绮殿前，这里是皇后的寝宫，张焕每天回宫后，总是要来这里吃饭，裴莹也从太极宫回来不久，中午有宦官来报，宁德太后崔小芙病重，她立刻便去探望，整整陪她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她正在安排晚膳，忽然宫女跑来禀报，‘陛下回来了，好像心情很不好。’


裴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迎了出去，没走多远便见丈夫怒气冲冲而来，她连忙笑盈盈施礼道：“臣妾恭迎陛下。”


“皇后免礼！”妻子的笑容让张焕怒气稍敛，他忽然意识到朝中之怒不可带到家中，便出了口闷气，摆摆手道：“朕有些饿了，晚膳准备好没有？”


“臣妾已经准备好了，请陛下用膳。”


裴莹动作轻盈地转身回房，亲自为丈夫铺上一个坐垫，“陛下请坐。”


张焕摇了摇头笑道：“你别这么多礼了，让朕感到不自在，就像在国宴里一样，自己家里还是随便点好。”


“所以臣妾才亲自给你铺坐垫呀！”裴莹抿嘴一笑，又拎起酒壶，翘着小指给他斟了一杯酒，“难道去病没有家的感觉吗？”


妻子在身边伺候自己吃饭，感觉到它丰满而动人的娇躯和一丝淡淡的幽兰香味，这是他非常熟悉的味道，张焕的心渐渐宁静下来，一天的疲惫和烦恼都被妻子的淡淡温情抚慰得平平贴贴，他端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去病先慢慢吃，我去看一下秋儿，马上就来。”


裴莹将丈夫安排好了，快步向门外走去，出了门，转一个弯便到女儿的房间，她推开一条缝看了看，见女儿侧身躺在帘帐里睡得正香，而她的乳娘正坐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绣着金线荷包，没有发现皇后娘娘的到来，裴莹笑了笑，便悄悄把门关上了。


她惦记丈夫，便匆匆向餐堂走去，走到门口只见马元英愁眉苦脸地垂手站立，象犯了什么大错似的，她心中一动，便低声问马元英道：“陛下今天怎么了，心情好像很糟糕，出什么事了吗？”


“本来还好好的，崔相国给了陛下一本劝谏的奏折，陛下看了后心情就坏了，就怪奴多事。”马元英极为沮丧，早知道就不接崔寓的折子了。


裴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间，见丈夫已经开始吃饭了，她慢慢走到近前，在他对面坐下笑道：“去病怎么不喝酒了，再喝一杯吧！臣妾也陪你喝一杯。”


“秋儿在做什么？”张焕扒了一口饭，有些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不来看她爹爹？”


“你今天回来晚了，小家伙等不了便睡着了，嗯！你慢慢吃，别噎着了。”裴莹给丈夫夹了一筷子菜，托着腮爱怜地望着丈夫狼吞虎咽的吃相，这才是她喜欢的丈夫，就像他在武威时一样，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他的酒杯也满上，笑道：“琪儿却很用功，练字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去病呆会儿吃完饭去看看他，你们爷俩好几天没见面了，下午他还说要向父皇学习呢！”


“是吗？他想向朕学什么。”张焕三口两口扒干净了饭，这才又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问道。


“学的地方可多了，比如学父皇的勤政，学父皇的节俭，学父皇的虚心纳谏等等。”裴莹抿了一口酒，微微笑道，雪白的脸庞顿时飞起了一抹霞红。


‘虚心纳谏’四个字却戳了张焕的心一下，和妻子呆了一会儿，他一天的劳累和烦恼渐渐地消失了，适才的怒气也慢慢平了下来，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道：“说起来有些着实让人恼火，这些天碎叶战事吃紧，大家省吃俭用支援前线，连皇后也带领后宫给将士缝制鞋袜冬衣，大家万众一心，可偏偏就有一个不识时务的人，一个从八品县尉上书抨击碎叶是不义之战，指责朕劳民伤财，本来这种反对意见不是不可以，如果在战前提出，或许朕不但不生气还会褒奖他，可现在战事正酣，他却大声反对，难道让碎叶的将士们向大食人投降？结束战争，就不是劳民伤财了吗？朕就是生这个气，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就应该团结一心，就是要算帐，也应等战事结束后再来指责朕，偏偏这时候来，让人觉得他有哗众取宠之嫌，坏了朕本来的好心情。”


裴莹笑而不语，又给丈夫倒了一杯酒，“陛下是累了的缘故，今晚早点歇息，明天再处理此事。”


张焕端起酒杯，看了看妻子，“怎么，你觉得朕是冤枉他了。”


裴莹摇了摇头，“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好妄下结论呢！说不定他在战前就上了这个折子，只因人微言轻，直拖到现在才让陛下看到。”


张焕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从一旁又取过那本折子，翻开第一页便看见被他忽略的一句话，‘微臣已是第三次上奏，望陛下能听闻微臣肺腑一言……’


‘第三次！’张焕眉头微微一皱，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冤枉此人了，但面子上却有些下不来，一时他沉吟不语。


裴莹见他已有所悟，便耐心劝他道：“陛下，再好的事情都不会十全十美，总会有不利的一面，也必然会有人看到它，为陛下指出它，这是好事才对，就害怕万众一心，人人都欢呼陛下圣明，到头来让陛下听惯了奉承，偶然出现杂音，陛下就会发怒，认为这是破坏大局，可陛下若真的处置了此人，恐怕将来再没人敢说实话，臣妾也常常听陛下言以太宗皇帝为榜样，殊不知太宗皇帝就是因为虚心纳谏而成就了贞观之治，陛下，臣妾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


“朕知错了。”张焕将手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叹道：“其实我应该想到，既然朕能看到这个折子，说明相国们也看过了，如果真是哗众取宠，一个小小的从八品县尉的折子相国们还会呈上来吗？明天朕再好好和相国们谈一谈此事，今天朕真的有些累了，就在皇后这里歇息了。”


说罢，他将酒杯放下，站起身笑道：“歇息之前，朕要先去看看儿子，给他讲一讲朕和他一般年纪时的事情。”


“今晚臣妾会好好服侍陛下。”裴莹嫣然一笑，拉着丈夫的胳膊，夫妻二人快步向儿子的书房走去。

第三十章 碎叶风云（十一）


翰耳朵八里，正如张焕的担忧，在碎叶战争爆发二十天后，回纥忠贞可汗便得到了一支大食军在伊丽河流域徘徊的消息，忠贞可汗敏感地意识到，这是大食在给他的暗示，或者说一种诱惑，两家共取北庭，当然，大食人是不会要这块太遥远的地方，应该是给它回纥，即使作为同盟者的奖励，也应该给回纥，而大食人真正的目地是通过进攻北庭，以最终赢得碎叶战争的胜利。


坦率地说，在大食没有做出这个姿态前，忠贞可汗对大食十分不满，这种不满不是因为大食不支援葛逻禄人而导致其灭亡的背信之举，而是大食哈里发拉希德在和亲一事上欺骗了他，原以为拉希德会把他最美丽动人的两个妹妹之一阿巴赛或者安丽丝嫁给自己，但最后迎来的却是一个哈希姆家族的普通女子，一个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处女，被拉希德临时封为公主塞给了他，这使得忠贞可汗对拉西德充满了怨恨和不满，他甚至没有等到举行册封婚礼便将她拉上了自己的床，以作为对她的羞辱，而对货真价实的大唐公主却礼遇有加，保证在册封可敦之前绝不碰她一根毫毛。


忠贞可汗对大唐充满了感激，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大唐皇室公主，一个年仅十八岁，美貌如花的女子，还借给了他三十万石粮食，尽管他从未想过要还。


当然，忠贞可汗知道这不是大唐皇帝的女儿或妹妹，他的女儿还小，也没有妹妹，这是大唐晋王李亿的女儿，被封为韩国公主，尽管如此，他还是感激大唐对他的尊重。


这种感激从年初一直延续到了六月，随著碎叶唐军灭掉葛逻禄人，占领了伊丽河流域，他的感激之心便慢慢地消失了，一种不安而焦虑情绪开始弥漫在他心头，唐军离他太近了，很快，碎叶战争爆发，渔翁谋利的心情又再次取代了先前的不安而焦虑，他开始心绪不宁，自己怎么才能从碎叶战争狠狠地捞一把。


现在机会来了，大食人在北庭门外徘徊的姿态，使他对拉希德的不满又变成了兄弟般的情谊，而对大唐的感激之心则蜕变为一把宰向肥羊的利刀，大唐在他眼里从来就是一头肥羊，当这头肥羊犄角尖利、身强力壮时，他不敢擅动，可如果有机会，他是会毫不介意地狠狠宰上这头肥羊一刀。


但忠贞可汗并没有急着出兵，他在等，等大食人给他明确的答复，他要好好盘算一番，如何才实现利益最大化。


或许是命运之神开始亲睐回纥的缘故，他的等待没有过两天，一名大食使者便来到了翰耳朵八里，这名大食使者叫易卜拉欣，几年前曾经出使过回纥，他现任撒马尔罕的首席税务官，地位仅次于阿古什亲王。


听说易卜拉欣再次到来，忠贞可汗立即将他迎进自己的王宫，并命宰相颉干迦斯、次相药罗葛灵以及国师苏尔曼陪同接见，二人坐下，略略寒暄几句，易卜拉欣便直奔主题，“可汗是否知道我大食军已经兵临弓月城下？”


“这是什么时候之事？”忠贞可汗脸上的肉‘突！’地抖了一下，一脸惊讶，“我竟然不知道此事。”


易卜拉欣紧紧地注视着忠贞可汗的目光，从他的眼里看不出任何作伪的迹象，他又扭头向其他几人笑道：“难道各位重臣也不知道此事吗？”


易卜拉欣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宰相颉干迦斯和次相药罗葛灵皆不露声色，唯独国师苏尔曼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怪异，易卜拉欣立刻明白过来，他对面这位忠贞可汗是知道此事，佯作不知，无非是想最大程度的勒索大食罢了，他暗暗冷笑一声，脸上却呵呵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我现在过来就是奉哈里发之命通报贵国，我大食八万大军欲进取北庭，不知贵国可有兴趣一起南下猎羊？”


易卜拉欣已经挑明了大食有意与回纥共取北庭之意，他含笑望着忠贞可汗，等待他的答复，宫殿里顿时变得沉寂起来，笼罩着一种暧昧的气氛，半晌，忠贞可汗咳嗽一声，尴尬地笑了笑道：“大食和回纥从来都是盟友，大食有意东进，回纥岂会袖手旁观，请贵国放心，回纥一定支持大食进取北庭。”


“那么贵国准备怎样支持大食？”易卜拉欣丝毫没有婉转表达的意思，他毫不让步地继续追问道。


这时，旁边的宰相颉干迦斯忽然开口了，“那大食又希望我回纥怎么支持呢？”


颉干迦斯在安西张三城之战中失利，以至于最后败在唐军之手，为此他一直耿耿于怀，寻找复仇之机，作为宰相，他当然知道可汗是在摄取最大的利益，但作为军人他却知道，碎叶战役拖住了唐军的精力，无法分身再对付回纥，这是取北庭的千载良机，况且又有大食人相助，如果能发动北庭战役，唐军在碎叶和北庭两条战线上必然会顾此失彼，最后导致大唐在西域的全面溃败，西域格局必将重新划分，回纥能否重夺北庭、突破阿尔金山的阻隔，一举将版图扩张到伊丽河流域，机会就在此一举，他心情激荡，已经不耐烦可汗弯弯绕绕的试探了。


易卜拉欣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颉干迦斯，笑眯眯道：“很简单，大食希望回纥出兵，两家共取北庭。”


忠贞可汗不满地瞥了颉干迦斯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他忽然哈哈大笑道：“好！既然贵使如此坦率，那我也不绕弯子了。”说到这，他眼睛一眯，逼视着易卜拉欣道：“我想知道，如果我们回纥出兵北庭，贵国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好处嘛！当然有。”易卜拉欣不慌不忙地笑道：“我们哈里发答应将整个北庭交给回纥，两国以伊丽河为界，共分大唐西域。”


‘伊丽河为界？’忠贞可汗摇了摇头，他的底线是以大清池为界，把大清池以北、以东的土地全部划入回纥的版图，伊丽河为界，他得的利益太少了，但他也没有明着拒绝，只淡淡一笑道：“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我希望贵国也再考虑一下，毕竟还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


一般而言，谈判的进度是呈螺旋形向前推进，而不会象一根梭镖一样勇往无前，双方谈到一定时候就需要放一放，夯实已达成的共识后再向前走，今天就是这样，双方的条件虽然还谈不拢，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食与回纥已达成了进军北庭的共同意向，只要再加一点催化剂，双方最后就能达成协议。


易卜拉欣起身告辞，忠贞可汗则向宰相颉干迦斯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来，次相药罗葛灵和国师苏尔曼代表可汗将大食使者送出王宫，药罗葛灵心事重重，先走一步，这时，苏尔曼见左右无人，便迅速用大食语对易卜拉欣低声道：“晚上来找我，我有要事对你说。”


易卜拉欣会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又寒暄几句，便各自散了。


且说药罗葛灵回到府中，换了一身衣服，便骑马向城外疾驶而去，药罗葛灵原名吕葛灵，是前任回纥可汗的汉人义子，官拜回纥次相，是回纥亲唐派的代表人物，今天他参见了接见大食使者，对回纥与大食可能出现的联合攻唐深感忧虑，但现在亲唐派在回纥国内处于劣势，尤其是葛逻禄人灭亡后，回纥国内掀起了一股大唐威胁论的叫嚣，粟特人、摩尼教、回纥军方三派联合推动了这股声势浩大的反唐舆论，严重地影响了回纥与大唐的关系，使得大唐公主嫁给回纥可汗的典礼迟迟无法举行，至于忠贞可汗却态度暧昧，药罗葛灵知道他是在观望碎叶战役的结果，以准备婚礼为借口，不愿过早地迎娶大食或者大唐公主。


大唐公主一行并不住在翰耳朵八里城内，而是在离城约五十里的一座叫哈林城的小土城驻扎，这里背靠韫昆水，前方是大片森林，而遥远的南方可以看见延绵千里的乌德鞬山，风景十分秀丽，大唐公主一行约一千五百余人，由一千骑兵和五百名随从组成，而送婚使正是曾经出使过回纥的裴明远，他们五月从长安出发，历时三个月，八月中旬抵达了回纥都城翰耳朵八里，暂住哈林城，刚达回纥，裴明远便积极地去和回纥可汗交涉成亲事宜，忠贞可汗十分热情，一口承诺尽早迎娶大唐公主，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回纥方面依然以种种借口和理由拖延迎娶一事，让裴明远不得不怀疑他们的诚意。


这天中午，裴明远和往常一样准备前往翰耳朵八里，他刚上马，一名随从便从远方驰来，大声禀报道：“裴使君，药罗葛灵来了，有要事求见使君。”


“带他到我书房。”裴明远翻身下了马，既然药罗葛灵来了，他也就没必要再前往翰耳朵八里了，很快，药罗葛灵便匆匆被引进了裴明远的书房，裴明远的书房是临时设立，里面藏着裴明远随身携带的一百余本书，聊作旅途解闷。


“我正好要去翰耳朵八里，葛灵兄却来了。”裴明远笑着向他抱拳施礼，“是不是回纥让葛灵兄来商议迎婚之事？”两人一起北上，在三个月的旅途中结下了十分不错的私交。


药罗葛灵脸色凝重，他摇了摇头道：“我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恐怕回纥要和大食联合进攻大唐了。”


裴明远大吃一惊，他连忙追问道：“这是为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食军进逼弓月城，摆出进攻北庭的姿态，又派使者来邀战，可汗已颇为心动，而且双方条件差距不大，我估计明天就能达成协议。”药罗葛灵的脸色十分阴沉，事后可汗把颉干迦斯单独留下，必然是讨论出兵的可能，颉干迦斯是死硬的反唐派，他定会极力劝说可汗进兵，还有粟特人和摩尼教徒的怂恿，形势危急啊！


“不行！我要立即去见忠贞可汗，他不能这样言而无信，刚和大唐联姻却又反目成仇。”裴明远极为恼怒，他现在终于明白回纥可汗迟迟不肯迎娶大唐公主的原因了，根本就是他毫无诚意，裴明远转身要走，药罗葛灵却一把拉住了他，“明远兄请留步！”


“葛灵兄还有事吗？”


药罗葛灵叹了口气，“明远兄这样去是没有效果的，可汗根本就不会见你，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就在这时，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我去。”她声音轻柔，但语气却十分果断，“我去劝他！”


两人急忙回头，只见门口出现了一名一名极为美丽的宫装丽人，她梳着高髻、肩披红帛，上着绿色窄袖短衫、下著黄色曳地长裙，气质雍容华贵，正是大唐韩国公主李素，李素是晋王幼女，原封为丹阳郡主，今年只有十八岁，在候选的五名郡主中，其余四人皆哭哭啼啼不肯为胡人之妻，唯独她挺身而出，愿为大唐和亲回纥，张焕赞其义节，当即认她为妹，并封她为韩国公主，北嫁回纥，从五月离京北上，一路风沙漫漫，却难以掩盖她俏丽的姿容，她此刻是来找裴明远借书，却正好听见了裴明远和药罗葛灵的对话，她当即挺身而出，愿意以大唐公主的身份去劝说忠贞可汗。


“不行！”裴明远当即便否定了她的想法，“你现在是大唐公主，还不是回纥可敦，你怎么能单独见他。”裴明远已经听说了大食公主尚未成婚便被忠贞可汗掳到内帐一事，他深为警惕，事关大唐的尊严，他绝不会允许李素只身犯险。


旁边的药罗葛灵却若有所思，他悄悄拉了裴明远一下，低声道：“我却认为由大唐公主出面倒是良策，她可以代表大唐皇帝，她的意见可汗会重视。”


“可是……”裴明远咬了咬嘴唇，深深地看了李素一眼，“我担心她的安危。”


药罗葛灵微微笑道：“明远请放心，我可以担保公主平安归来，我们可汗虽然有进攻大唐之意，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不会做自丢身份之事，况且韩国公主是真正的大唐公主，和哈希姆家族的那个女人完全不同，他绝不敢妄起祸心。”


裴明远沉思片刻，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他微微地叹了口气，便来到李素面前，一字一句对她道：“你要记住，我大唐是泱泱上国，宁可与回纥一战，绝不能丢了帝国之尊严。”


李素明亮的双眸深深地凝视裴明远，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


一队骑兵护卫着李素离开了哈林小城，由送婚副使礼部郎中林元礼送李素前往翰耳朵八里，裴明远一直将李素送出城，他再三叮嘱林元礼要保护公主的安全，林元礼一一答应了。


“公主，保重！”


李素向他挥了挥手，“裴使君请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裴明远一直望着公主远走，他忽然又飞跑上城头，站在城墙上遥望李素在马上婀娜多姿的身影，直到她渐渐消失在天际，他嘴唇动了动，喃喃低语道：“愿你平安归来。”


……


李素在三百骑兵的护卫下，黄昏时分来到了忠贞可汗的宫殿前，药罗葛灵先去替她禀报了，等了一会儿，数百名侍卫簇拥着忠贞可汗从宫内走出，虽然回纥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为大唐的臣下，但近百年的仰视惯性，使忠贞可汗不敢怠慢大唐公主，他快步走到李素面前深施一礼。“回纥贺禄莫达干参见大唐公主殿下。”


李素抬起纤纤玉指，轻轻虚托道：“可汗免礼！我这次来访是为国事而来，请问可汗是否有时间接见？”


“公主亲自来访，我怎能没有时间。”忠贞可汗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瞅了公主一眼，他早闻她美貌无双，却从未见过真人，此刻他见公主冰肌玉骨、花容月貌，心中也按捺不住暗暗赞叹不已，勘和昭君相比了，正好李素也在打量他，他和李素清澈的目光一触，立刻惊醒，忠贞可汗连忙摆手道：“请公主殿下随我进宫细谈。”


李素淡淡一笑，回头对林元礼道：“你们就在这里等候，我即刻便回。”说罢，她轻轻拉起长裙，款款移步进入了王宫。


李素随忠贞可汗进入王宫，她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回纥人的王宫，虽然布置得富丽堂皇、金光闪闪，但远远不能和大唐的皇宫相比，它缺少一种壮丽的大气，缺少一种海纳百川般的胸襟，就仿佛一个暴发户的人家将各种值钱的东西堆砌一起。


“公主，你可喜欢这里？”忠贞可汗尽量温柔地问她，大唐公主的美貌令他无比震撼，他开始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自己先娶了她，也不至于今天这样被动，他已经决定出兵，这样一来美丽的公主就极可能与他失之交臂，不过他还抱着一线希望，那就是大唐能够满足他天价的条件，此刻他就像一个即将大婚的丈夫，热情洋溢地望着自己的未婚妻。


李素却微微一笑，极有礼节地回答道：“我也没想到遥远的漠北会有如此富丽的宫殿。”


忠贞可汗哈哈一笑，公主的回答让他很满意，大唐公主既然身份高贵，当然是喜欢富丽堂皇了，自己费尽心机从各地寻来的珍宝，有些恐怕连大唐皇宫也没有。


很快，他们便来到可汗接见贵宾的侧殿，忠贞可汗一摆手命道：“还不赶快给公主准备座位？”


两名侍女连忙上前给公主铺了坐垫，随即垂手退了下去，李素施礼谢过，便坐了下来，忠贞可汗回到自己位子，他摸了摸胡子笑着问道：“公主今天专程来找我，不知有什么要事？”


李素冷冷一笑，她开门见山便问道：“我听了一些传言，回纥准备与大食进攻我大唐，所以特来求证。”


“这……”忠贞可汗满脸尴尬，他狠狠地瞪了旁边药罗葛灵一眼，大食使臣上午才来，大唐公主当天便来问罪，不用说，这一定是他泄露了消息。


“公主怎么能听信这种谣言，回纥与大唐向来是兄弟之邦，而且很快我又要迎娶公主，我们两家又将是姻亲关系，公主请想想看，回纥怎么会进攻大唐？”忠贞可汗笑着摇了摇头，“公主实在是多虑了。”


“如果是我多虑，那请可汗立即把大食使者驱逐出翰耳朵八里，向大唐表现出同仇敌忾的兄弟情谊，现在大唐与大食正处于交战状态，回纥却热情接待大食使者，这让我怎能不多虑。”


李素义正言辞的话使忠贞可汗哑口无言，这一刻，他忽然不喜欢眼前这个大唐公主了，长得虽然漂亮，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这不是他想要的公主，他想要的公主不仅要相貌美丽，更要性格温婉，象小鸟依人一样的依靠他，而不是现在这样咄咄逼人，让他下不来台。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极为不悦地道：“大唐与大食交战与我回纥何干？我贺禄莫达干也要同时迎娶大食公主为可敦，难道我就不能见大食的使者吗？”


“正如可汗所言，大唐与大食交战和回纥无关，那就请忠贞可汗保证绝不进攻大唐。”李素慢慢站了起来，昂声道：“我是大唐的韩国公主，是大唐皇帝陛下的妹妹，可以代表大唐皇帝陛下接受你的保证。”


忠贞可汗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他明天就准备出兵北庭了，怎么可能现在做出承诺，就算可以哄哄这个女人，但药罗葛灵却在旁边，他不想在臣子的面前丢掉帝王的尊严。


僵持了良久，忠贞可汗才徐徐道：“我做出保证可以，但大唐也要答应我的一些条件才行。”


李素轻蔑了一笑，回纥人果然是要趁机讹诈大唐，她不露声色问道：“你要什么条件请尽管说，如果你想要封号，我即刻便可答应你，如果你想要大唐的钱粮，我也会立即向我大唐皇帝和朝廷禀报。”


“不！我不需要什么封号。”忠贞可汗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摆了摆，眯着眼笑道：“我要大唐送我回纥五百万石粮食和一百万匹绢，我就保证不进攻大唐。”

第三十一章 碎叶风云（十二）


大治五年九月，回纥人和大食人达成了协议，两国将联合进攻大唐北庭，大食人以书面形式答应了回纥人的条件，保证碎叶战役胜利后，将大清池以东、以北的土地划入回纥的版图，作为回报，忠贞可汗也答应不立大唐公主为可敦，回纥的可敦只有大食公主一人。


回纥当即发兵十万，由忠贞可汗亲自率领，向大唐的北庭进军，半个月后，回纥大军抵达了位于阿尔金山的多逻斯水北岸，大军在此扎营，正如李泌所料，回纥大军引军而不发，忠贞可汗在等待大唐对他所提条件的答复。


……


就在大唐北庭的危机慢慢开始酝酿之时，一队唐军骑兵正在夷播海以北广阔无垠的土地上疾驰，他们从阿史不来城出发，穿过大片黑黝黝的森林，跃过潺潺的小溪，与驯鹿同行、与野狼共舞，足足行了十日，这一天他们抵达了黠戛斯腹地。


“将军，再行三十里，我们便到黠戛斯王族聚集的地方了。”一名曾几次押运武器赴黠戛斯的骑兵队正成为向导，他指着远方一座巍峨的大山道：“我记得绕过那座大山，就到了。”


率领这支骑兵来寻找黠戛斯人的首领正是都尉将施洋，十天前他接到碎叶用飞鸽转来的命令，皇上命阿史不来城派人前往黠戛斯，命黠戛斯人立即向回纥发动进攻。


皇上的命令十分严厉，施洋意识到了情况紧急，他命赖金麟防守阿史不来城，自己亲自率一队骑兵向遥远的北方而去。


黠戛斯人汉朝时称昆坚，汉将李陵投降匈奴后，便被封于此，故黠戛斯人也自称李陵后人，他们大多是红发白肤，喜欢用油彩覆面，唐初时属薛延陀汗国，其首领失钵屈阿栈入唐，唐以其部为坚昆都督府，封失钵屈阿栈为都督，后被回纥击败，成为其一部，被其奴役近百年，但反抗回纥人的起义此起彼伏，始终没有平息过。


黠戛斯人控制的地方原本位于剑河上游（即今天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但十几年前，回纥人派五万大军残酷地镇压了黠戛斯人的一次大规模起义，当时回纥登利可汗一怒之下便将黠戛斯人赶出其家园，黠戛斯人被迫离开世代居住的土地，向西迁移到夷播海以北，靠放牧和捕鱼为生，每年的收获都要向回纥上缴大半，去年北方连续降暴雪，黠戛斯和回纥皆遭受了严重灾害，黠戛斯人在回纥人的逼迫下开始向大唐求援，大唐皇帝张焕当即决定扶持黠戛斯人，经过近半年的支援，从碎叶发出的大批物资绕夷播海以西，秘密送给了黠戛斯人。


唐军骑兵越过一条小河，来到一片丛林前，唐军们都有些疲惫了，两名斥候准备去探路，其余的唐军则纷纷下马，在小河边休息。


但他们刚刚下马，忽然传来斥候的一声大喝，“什么人！”


‘嗖！’地一箭从树林射出，疾若闪电，直取施洋的脸庞，施洋却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这支箭，箭‘嚓！’地从他的耳轮边擦过，直定定地钉在他脸旁的一棵大树上。


唐军惊得纷纷跳了起来，就在这时，从密林里涌出大群武士，足有数百人，个个红发鬼脸、身着皮甲，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拉弓搭箭，逼住了唐军。


“不要反抗！”施洋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的装备，皆是唐军的武器和皮甲，他知道，这些人必然就是黠戛斯人。


他将手高高举起，走到这群人面前，用突厥语大声道：“我们是唐军，从碎叶而来，寻找你们的可汗。”


这时，从队伍里走出一名年轻精壮的男子，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施洋，又看了看刚才那支箭，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他忽然回头喝喊两声，大群黠戛斯人纷纷将弓箭放了下来。


“库尔班德，是你吗？”领路的唐军队正忽然认出了那个年轻的首领，他激动得大喊起来，那年轻的黠戛斯人一怔，他随即也认出了唐军队正，严肃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是李队正！”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象孩子似的紧紧搂抱在一起。


“李队正，你们认识吗？”旁边施洋不露声色地问道。


一下子提醒了队正，他连忙将这个年轻的黠戛斯人汉子拉过来介绍道：“他叫库尔班德，黠戛斯人的第一勇士，以箭法出名，我前两次押送武器，都是他来迎接。”


‘你叫库尔班德。’施洋淡淡一笑道：“箭法果然不错！”他头也不回，拎起钢弩反手就是一箭，只见箭光一闪，二十步外刚才那支钉在树上的箭忽然掉了下来，它的位置被另一支弩箭取代。


“好箭法！”库尔班德悚然惊叹，如果是他，他也能射下来，而且还会射得更好，比如钉在对方的箭尾上，可是对方却没有回头，全凭感觉而射，这他就办不到了。


李队正连忙给他介绍施洋，“这是我们的都尉施将军，也是我们碎叶军中第一神箭手。”


库尔班德深深地看了一眼施洋，郑重地向他拱手行礼道：“在下刚才只是试探，得罪了，请将军恕罪。”


“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施洋摆了摆手道：“我有要事寻找你们叶护，事情紧急，请速带我去！”


“好！我们也正是在回去的路上，请施将军随我一起回去。”


黠戛斯人从树林里牵出了大批战马，马上驮载着无数的猎物，他们翻身上马，纵马奔驰，带着唐军沿着小河向下游疾驶而去。


又行了二十余里，绕过了一大片森林，众人眼前顿时一亮，只见一条大河静静地流淌在草原之上，仿佛一条蜿蜒的玉带，在河两岸，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帐篷，一望无际，这里就是黠戛斯叶护的牙帐所在地了。


见猎人们回来了，无数的孩子欢呼着向这边奔来，猎人们纷纷下马，张开臂膀将孩子们抱起来，又高高地抛向天空，笑声、叫喊声连成一片。


这时，远方又奔来几匹马，为首之人正是出使大唐的石慕华，他已事先得到报信，前来迎接唐军一行，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娇小的骑士，一袭黑袍将她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她自然就是古黛了，黠戛斯人的规矩，未婚女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如果不愿脸上涂油彩，那就必须以黑袍遮面。


库尔班德见到她，兴奋得从马上一跃而下，他捧起一只猎获的火狐，双手奉上，深情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黠戛斯的公主，是要嫁给黠戛斯第一勇士，而他就是黠戛斯的第一勇士，古黛见库尔班德拦住去路，便对他笑道：“库尔大哥的火狐应该献给你的母亲或者我们的可汗，而不应该给我，如果你一定要给我，那我就代可汗收下它。”


库尔班德眼中一阵黯然，古黛又一次拒绝了他，自她从长安返回后，已经是第三次婉拒了他的爱意，他悲伤地收回了火狐，一咬牙翻身上马，向远方的营地打马狂奔而去。


古黛歉意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她摇了摇头，她心有所属，不可能再接受他了，她随即催马跟着大哥向唐军而去，她是来找碎叶的唐军，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叫崔曜的少年郎。


“欢迎你们，我是黠戛斯王子石慕华，我代表父亲欢迎你们到来。”


石慕华流利的汉语让施洋颇为惊讶，他连忙拱手见礼，“我们是从碎叶来，在姓施，是碎叶第一军下都尉，这次奉大帅的命令带着我们皇帝陛下的旨意来见你们的可汗。”


“请问！”古黛听说他们是从碎叶来，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插口问道：“你们认识一个叫崔曜的年轻人吗？他也在碎叶做官。”


‘崔曜，’施洋的脸上浮起了少有的笑容，“当然认识，他是我的大哥。”


古黛吓了一跳，崔曜才十六岁，难道眼前这个看上去老气横秋的军官还不到十六岁吗？但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她现在关心的是她的崔郎，迟疑一下，她又问道：“他、他现在还好吗？”


施洋少年老成，已经略略懂得了男女之事，见眼前这个蒙面女子提起崔曜的名字时，眼睛闪放出一种异彩，他心中若有所悟，便微微笑道：“其实我一直在外，还没有机会见到他，我只听说他现在是碎叶的户曹参军事，是最近一批年轻官员中的佼佼者。”


古黛还想再问，石慕华却拦住了她的话头，“妹妹，他们是有要事来见父亲，我们不要耽误了大事。”


古黛无奈，只得退后一步，施洋从她身边经过，又爽朗地一笑道：“我回后一定会把你的关心转达给崔曜。”


古黛呆立了片刻，她忽然又大声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施洋已经冲出了数百步，远远传来了他的声音，“我们下午就走！”


……


黠戛斯人只是回纥人的一个部落，因此它的最高首领只能称为叶护，但黠戛斯人并不理这一套，他们都称自己的首领为可汗，况且前不久大唐皇帝已经册封他们的首领为忠雄可汗，这是一个让黠戛斯人极为满意的封号，回纥是忠贞可汗，他们是忠雄可汗，在大唐眼里，黠戛斯人和回纥是平等关系。


黠戛斯人的可汗，也就是石慕华与古黛的父亲，他的名字叫做苏达罗·努尔曼，是一个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虽然他有古黛这样娇小美丽的女儿，但他本人却长得十分粗壮，身材魁梧、体壮如牛，最让他自豪之事，就是他的四任妻子先后给他生了十三个儿女，石慕华与古黛是他的第三任妻子所生，现在的妻子只生了两个女儿，按照黠戛斯人继承人立幼的原则，石慕华就将是黠戛斯人的下一任可汗，当然，如果他现在的妻子或者下一任妻子又生了儿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苏达罗将施洋热情地迎进了大帐，命人用最新鲜的马奶招待远来的唐军，对大唐给予黠戛斯人的无私帮助，苏达罗心中充满了感激，他们现在有了四万人的武器和铠甲，这样到了十月时，回纥人再向他们勒索牛羊，他们就可以大声地说不，而且他们还要迁回剑河祖地，那是祖先留给他们的土地。


施洋喝了一大盆马奶，擦了一下嘴角，从怀中小心地取出皇上的手谕，这是用鸽信从长安转来，写在一幅薄如蝉翼的绢上，施洋将绢旨慢慢地抖开拉伸，双手递给了苏达罗，“可汗，这就是我们大唐皇帝给你的手谕，希望你们遵照旨意行事。”


苏达罗脸色异常严肃地接过张焕的手谕，他虽然不认识汉字，但下面鲜红的大印他不久前却见过，这时，石慕华靠近父亲，将大唐皇帝的旨意翻译给他听，旨意里说很清楚，命黠戛斯人立即进攻回纥。


‘进攻回纥？’苏达罗猛地想起一件事，他急忙对施洋道：“我前天刚刚听说回纥集结大军向南方进军，极可能是进攻你们北庭。”


施洋脸色刷地变白了，回纥人竟然进攻北庭，难道那两万大食军也……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皇上命黠戛斯人出兵回纥的用意，从北边牵制住回纥人。


“可汗，我大唐皇帝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你们出兵回纥，现在事态紧急，还请可汗即刻派兵，以解北庭之危。”


苏达罗沉思不语，旁边的石慕华却急道：“父亲，大唐如此帮助我们，我们应知恩图报才是。”


“我们当然要出兵！”苏达罗不高兴儿子对自己的误解，他摆了摆手道：“现在回纥军大军南下，翰耳朵八里必然空虚，我们可杀他个措手不及。”


说到这，他又回头对儿子道：“我决定亲自带兵去回纥，你负责将族人们暂时北迁，防止回纥军调头来报复我们。”


石慕华连忙答应了，施洋见他们肯出兵，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向苏达罗深施一礼道：“多谢可汗了。”


苏达罗微微点头，“施将军请放心，我会立刻集结军队，后天便出兵回纥，七天之内就可杀到翰耳朵八里，这一回我们要狠狠地教训回纥人。”


……


下午，略作休整的唐军便动身返回阿史不来城，苏达罗率领二十几名黠戛斯贵族一直送唐军到二十里外，直到唐军消失在远方，他们才返回营地，准备集结各地的军队，忽然，远方一匹战马疾驶而来，马上正是黠戛斯人有名的勇士库尔班德，只见他满头大汗地禀报道：“大汗，古黛公主失踪了。”


苏达罗一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回头向儿子石慕华望去，石慕华心知肚明，他点了点头道：“妹妹一定是追赶唐军去碎叶了。”


苏达罗也知道女儿喜欢上了一个汉人，不过黠戛斯人从来都视繁衍族人为第一要务，所以对男女间的恋爱十分宽容，从不干涉他们的婚姻自由，所以苏达罗也没有干涉女儿的感情，只是女儿单身前往碎叶让他有些不放心，秋季正是虎狼出没的季节，女儿虽会一点武艺，但毕竟年少，不等他想好，库尔班德便大声道：“可汗，让我去保护公主，我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苏达罗笑了，他重重地拍了拍库尔班德的肩膀，又牵了两匹马给他，“你去吧！你是我黠戛斯的第一勇士，如果你能把古黛劝回来，我就把她嫁给你。”


库尔班德激动得面如猪肝色，大吼一声，猛地一抽战马，战马冲出，向南方的唐军方向疾追而去，三马一人也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苏达罗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立即回头命道：“速去通知黠戛斯人所有的勇士务必两天之内赶到牙帐集结。”


大治五年九月下旬，一支三万人的黠戛斯犀利骑兵如箭一般向回纥人的腹地杀去。


……


多逻斯水北岸，回纥大军的营帐密密麻麻、一望无际，渡河后再向前走两百里，便到了大唐北庭的地界，但回纥军在此已经驻扎了五天，却丝毫没有渡河的迹象。


在河边的一处高丘上，回纥忠贞可汗目光冷漠地注视着远方的莽莽群山，他看不见群山背后唐军的动向，也看不见千里之外碎叶的鏖战，但他却能感受到自己八万大军给大食和大唐带来的压力，弓月城外的大食军已经三次来人催他进军，大食军将配合他进攻北庭。


‘进攻北庭’，忠贞可汗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迄今为止，他布的棋都走得极为顺畅，现在这步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就看大唐如何回应他所施加的压力了，他不相信唐廷对回纥的出兵会无动于衷，他也知道唐廷会对自己极为恼火，但他并不在意，关键是自己这一棒敲到了大唐的骨节眼上，碎叶的战役已经进入胶着状态，大唐如果不想输掉这场战役，那就算再有冲天的怒气也会不得不拿出钱粮来交换回纥的退兵。


至于大食人，忠贞可汗更是不屑一顾，才出兵两万人便要叫嚣共取北庭，这明显是把他当冤大头了，什么让出北庭、什么以大清池划界，诸般动听的承诺都是水中之月罢了，如果拿不下北庭呢！大食人又会有什么损失？就算拿下北庭，大食人也同样没有任何损失，而且还会变成大食人的一面盾牌，所以他采取的策略是引兵而不发，要在这场三国博弈中赢得最大的利益。


就在忠贞可汗注视着远方思绪万千之时，数骑战马从大营疾驰而来，“禀报可汗，大唐使者再次到来，要求见可汗。”


“终于来了！”忠贞可汗忽然纵声哈哈大笑起来，他就知道大唐人一定会来。


……


忠贞可汗的大帐里杀气腾腾地站满了近百名大汉，他们刀剑出鞘，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唐使者缓缓走进大帐，大唐来的使者还是裴明远，就在回纥人出兵的第三天他接到了张焕的密旨，皇上的旨意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张仪之策’，其余便没有任何说明了，裴明远当然知道这张仪之策的含义，可就算忠贞可汗是楚怀王，要实施这张仪之策还是需要许多技巧，而这些技巧旨意里并没有说明，也就是需要他裴明远的即兴发挥了。


尽管大帐里杀气腾腾，但裴明远却视而不见，他快步走进大帐，上前向忠贞可汗躬身施礼道：“大唐银青光禄大夫裴明远参见回纥可汗。”


忠贞可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半天才哼了一声，“两国交战在即，莫非唐廷派你来做我的祭旗之牲不成？”


“可汗言重了。”裴明远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自可汗向公主提出退兵条件后，我们立即向朝廷禀报，但报信人未去，朝廷便发来了旨意，大唐希望与回纥结为长期盟友，为此我大唐愿向回纥追加援助部分钱米。”


忠贞可汗点了点头，他知道裴明远说的是实话，唐廷应该也意识到了回纥与大食联手的可能，所以才主动提出援助，这是唐廷的对回纥的一贯做法，援助只是好听的说法，他对此并不奇怪，如果说大唐公主向朝廷汇报后得到了指示，那才是奇怪之极，相隔数千里，就算使用鸽信，时间上也来不及，想到这，忠贞可汗的脸色略有和缓，又问道：“那你们朝廷准备给我回纥多少钱米？”


“回可汗话，大唐结束乱世不久，又要应对碎叶战争，国力已疲乏之极，所以朝廷提出两个援助方案，一是按年援助，每年大唐援助回纥二十万石米，五万匹绢，分六年完成，另一个方案就是一次性援助回纥一百万石米和二十万匹绢，另外去年借给回纥的钱米也不用再还，两个方案请可汗选择其一。”


“贵国似乎没有足够的诚意啊！”忠贞可汗冷笑一声道：“我提出五百万石米和一百万匹绢，可你们只给二成，真当我回纥是叫花子吗？”


“可五百万石米大唐实在拿不出……”


不等裴明远说完，忠贞可汗狠狠一拍桌子，‘砰！’地一声巨响，忠贞可汗站起来厉声喝道：“拿不拿得出是你们的事，我告诉你们，我开出的条件一文一斗都不会让步，十天之内给我明确的答复，否则，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他一脚踢翻桌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大帐。


但不用等待十天，仅仅一刻钟后，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从翰耳朵八里驰来，马上骑士连滚带爬地冲进忠贞可汗的大帐，“可汗，大事不好了……”


紧接着，大帐里传来了忠贞可汗暴跳如雷的吼声，“该死的黠戛斯人，我要剥了他们的皮！”


……


大帐里，裴明远正应忠贞可汗的要求提笔给朝廷写信，他已经看出了忠贞可汗无心进攻北庭，只是想借此机会勒索大唐，在信中他提议把援助追加到两百万石粮食和四十万匹绢，当然，这封信送达长安一来一往至少要两个月时间，再谈判、再准备，那时碎叶战争也该结束了，他这个张仪的使命也由此结束，至于回纥人会不会杀他泄愤，那就要看碎叶战役的结果了。


信还没有写完，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你们有什么事？”这是他随从的声音。


“奉可汗之命而来，可汗要见你们裴大夫。”


裴明远微微一笑，居然称自己的官名了，看来忠贞可汗似乎想通了什么，他立刻将信收了起来，背着手走出帐问道：“什么人在这里喧哗？”


一名千夫长上前施礼道：“裴大夫，我家可汗要见你，请立即跟我们前去。”


裴明远点了点头，“好吧！我这就跟你们去。”


一行人快速向可汗大帐走去，一路之上，到处可见士兵们窃窃私语声，人人面带惊惶之色，整个大营里充满了一种紧张的气氛，裴明远心中也颇为惊讶，难道回纥出了什么事不成？


“请问这位将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千夫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道：“裴大夫，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就不要问我了。”


裴明远知道他不肯说，便不再多问，随他来到了忠贞可汗的帐前，千夫长高声禀报道：“可汗，大唐使者已经带到。”


“请他进来！”大帐内传出的声音充满了愤恨和无奈。


裴明远走进大帐，只见忠贞可汗正负手盯着一幅地图出神，他立刻上前躬身道：“裴明远参见可汗。”


良久，忠贞可汗才缓缓转过身，铁青着脸道：“裴大夫，我可以答应贵国的第二个方案，一次性给我回纥一百万石米和二十万匹绢，我立刻退兵。”


……

第三十二章 碎叶风云（十三）


“啊！如果一个人能像鸟一样飞，


逃走吧！象乘着船一样向前航行！


同你——我的灵魂，越过一切，进入一切。


象船一样在水中航行。


收集这暗示和预兆，蓝天、溪水、清晨的露珠，


这乳沁草的芳香，这披着暗绿色心形叶子的灌木丛，


含羞花，那名叫‘天真’的娇小精致的白色花朵，


为装饰我心爱的丛林——为了与鸟儿一起歌唱，


为在记忆中归来的欢乐唱一首深情的歌。”


……


古黛优美动听的歌声回荡在清晨的乳白色树林之中，在一顶顶帐篷中，唐军们或躺或靠，出神地聆听着这来自天籁的歌声，离开黠戛斯，古黛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宽大的黑袍丢掉了，改穿一身绿色紧身劲装，显示出她修长而动人的身材，一头金黄的长发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她的性格十分活泼，有时用火红的树叶编织花环戴在头上，有时又像孩子一样追赶小鹿，有时和清晨的小鸟一起歌唱，她美丽和外表和优美的歌声吸引着每一个唐军将士，连施洋也慢慢喜欢上了这个可爱而充满了生机的女孩，他依靠在一棵大树上，静静地听着她的歌声，仿佛从她歌声中看到了一个遥远而美丽的世外桃源。


在百步外的一潭清澈的溪水前，雾气弥漫，古黛仿佛一个来自森林中的精灵，坐在一块大石上梳洗着金瀑般的长发，雪白的肌肤上沾着清晨的露珠，和她那如天鹅般优雅的脖颈上的一串珍珠项链相应生辉，她湛蓝的眼睛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不知她心爱的人能否知道她此时的思念和彷徨。


她又婉转地唱道：


“我来寻找你，因为我思念，在我独坐，


或是深夜醒来的时候，


我会一直等待，坚信你我将再次相逢，


我会留心，决不要错过你。”


……


这时，一声长喝打断了清晨的宁静，“我打到了一头野猪，快来帮我忙！”


这是库尔班德的喊声，溪边的歌声嘎然停止，唐军们象结束了早晨的仪式，纷纷跳起来，向树林外跑去，古黛也急忙拢好了头发，穿上长靴，沿着小河向树林的西面跑去。


树林外的一片草丛中躺着一个黑色的大家伙，这是一只足有四百斤重的雄性野猪，两支箭从它的两只眼睛射入，贯穿了头脑，这就是黠戛斯第一勇士的由来，不仅箭法出众，能独自一人搏杀野兽，而且力大无穷，可以将四百斤重的庞然大物从数里地外抬来。


在黠戛斯，库尔班德有无数崇拜他的少女，连古黛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也渴望能嫁给他，但他却发狂似的爱上了黠戛斯最美丽的公主，可惜！流水有情，落花却无意，向往汉文明的古黛却喜欢上了一个大唐的读书郎。


库尔班德有着黠戛斯男人的自尊，虽然他是为古黛而来，但他绝不会在唐军面前表现出他的单相思，而且他坚信，古黛只是一时糊涂，她早晚会幡然醒悟，她是属于北方的森林和草原，属于黠戛斯，等她醒悟的时候，他会带她回家。


库尔班德就像唐军的伙伴，为他们带路，进行他最擅长的狩猎，他的勇敢和朴实也同样赢得了唐军的尊重，已经没有时间举行早餐烧烤会了，唐军纷纷拔出匕首，一边赞扬库尔班德的勇猛，一边从野猪身上割下一块肉，在河水中洗净，放进皮囊中，或许今天晚上他们能吃到一顿烤肉。


库尔班德有些得意地嘿嘿笑着，他很喜欢听赞美的话语，尽管他听不懂唐军的赞扬，但他却可以从唐军的眼中读到他们的真诚。


他见古黛跑来，立刻从野猪的腰上割下了最嫩的一块，递给她道：“给！这是你的。”


“多谢库尔大哥。”古黛欢喜地接过，学着唐军们样子在河水中洗净血迹。


库尔班德默默地望着她，他看见古黛脖子上的一串珍珠项链从衣领中滑出，垂在水中，库尔班德的心中象针刺一样，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了起来，这串项链是她去长安后才有的，对珠宝只有片刻热情的古黛似乎从没有取下过它，不用说库尔班德也猜得到，这串珍珠项链一定是那个男人给她的定情之物。


“大家好了没有？”施洋骑马从树林中走出，他见唐军都在有说有笑地洗肉，立刻厉声喝令道：“给我立刻回去收拾，即刻出发！”


唐军们吓得纷纷跑回树林，收拾帐篷毛毯，古黛也急忙跑回宿地，却惊讶地发现她的帐篷已经整齐地叠好了，而她的物品却一点也没有动过，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向施洋望去，只见施洋骑在马上，手执马鞭在唐军中催促，根本就没有向她这边看一眼。


古黛见唐军的动作迅速，基本上都叠好了帐篷，她慌忙把帐篷塞进皮袋里，又把她的物品装进另一只皮袋，两只皮袋打个结，往马上一搭，算是收拾好了，因为长途赶路，她也有两匹马，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她灵巧地翻身上马，催马来到唐军之中。


库尔班德也骑马来了，他没有任何东西，晚上他是睡在树上，这也是黠戛斯猎人的本事，冬天为了猎捕狼群，他甚至可以一个月不下树。


施洋扫了众人一眼，手一挥，唐军仿佛一阵狂风般地离开了树林，继续向南疾驰而去……


四天后，众人渐渐远离了森林地带，来到了半干旱的戈壁山区，为了避开回纥人的控制区，他们走夷播海以西，在一条荒漠谷地中疾行，这里已经过了夷播海，在山梁的另一边就是碎叶河的上游，他们再向南走三百余里，便可抵达阿史不来城。


天已经渐渐黑了，众人走了一天的路，都已经疲惫不堪，施洋对这一带颇为熟悉，他指着前方一座形状如龟的巨石道：“那边有一条小河，现在应还没有干涸，大家就在河边宿营吧！明早再走。”


众人又向前行了数里，果然看见了一条小河，河水很浅，只剩下两条涓涓细流，经过近二十天的艰难跋涉，唐军们早已经熟悉了接下来要做的事，不需要吩咐，一部人安扎帐篷，一部分人取水做饭，另一部分人则四处去寻找干柴。


古黛的营帐离唐军的宿营地稍远，两名唐军帮她把帐篷安扎在一块巨石之上，离主宿营地约五十步，施洋不敢让她太远，这一带经常有狼群出没。


很快，一簇篝火点了起来，熊熊的烈火照亮了夜空，众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草草吃一点饭，倒头便钻进帐篷睡下，只留下两个守夜的士兵。


施洋却睡不着，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望着两条细细的河水发怔，他在挂念碎叶战役，从九月以来就一直僵持，不知双方什么时候才会打破这个僵局，让施洋郁闷的是，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城池攻防战，可他却置身事外，镇守一座冷清的石堡，明明有两万大食军来进攻，可一夜之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将来论功行赏，碎叶功劳簿上又有几分他的影子。


施洋的自尊心极强，他从不愿在别人面前说出他是当今皇上的义子，况且他从一个小小的伍长升到都尉将军，只用了不到一年，已经有人不服，开始探察他的背景了，如果被人发现他是皇帝的义子，那么人人脸上都将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才是让他深以为耻之事，他的升迁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保卫苍龙城、射杀葛逻禄大酋长、攻取阿史不来城，尽管如此，施洋的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这些功绩在皇子背景的光环下还是显得太黯淡了，他必须要立下不世之功，才能真正地堵住所有人的嘴。


施洋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望着漫天璀璨的星辰，他喃喃自语道：“立下不世之功的机会又在哪里呢？”


“施将军。”喊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只见一条黑影疾奔而来，是库尔班德，跑近了，施洋才发现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惶之色，不由微微一怔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刚刚在河边发现了这个。”库尔班德伸出略略颤抖的手，手掌里是一只狼粪蛋子，“这是新鲜的狼粪，前面河边有很多，可刚才扎营的时候还没有发现。”


施洋‘腾！’地站了起来，他们被狼群盯住了，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哨兵的大声叫喊，“狼群！快起来，有狼群！”


紧接着，岩石那边又传来古黛的一声尖叫，库尔班德疯了一般，跳起来便向古黛的宿营地狂奔而去，施洋则闪身冲向营地，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赶快起来，抄家伙保护战马，赶快！”


唐军纷纷爬起，抄起弓弩、横刀向战马跑去，施洋伸手抓起一把长弓，背上两壶箭，转身向古黛扎营的岩石跑去。


此刻战马的悲鸣声、士兵的喝叫声响成一片，四周不知有多少狼向这边扑来，到处是黑黝黝的影子，发出低低的嗥鸣，施洋刚跑出二十几步，忽然眼前一花，两头狼一左一右向他扑来，他动作快如闪电，两支箭同时射出，力道强劲，射穿了两头狼的头颅。


两头狼同时发出一声哀嚎，身子躬成一团，倒地毙命，施洋一脚踢开死狼，这时，他听见了库尔班德的吼骂和古黛的一声惊叫，一颗心微微放下，她还活着。


施洋一纵身冲上了一块高达三丈的岩石，只见二十步外，两名哨兵正和库尔班德一起与狼群搏斗，近百头狼聚集在岩石下，轮番向他们三人进攻，地上躺了一地的狼尸，其中一名唐军似乎已经受伤，‘呼！呼！’地喘着粗气，而古黛则站在他们三人的背后，手执一柄利剑，不停地劈砍企图从岩石后面跳上来的野狼。


施洋居高临下，忽然发现一头狼正从侧面偷袭库尔班德，而他却似乎没有发现，形势十分危急，施洋张弓搭箭，手指一松，弓弦响时，一支利箭‘嗖！’射进了那头狼的后脑，直接将它钉死在地上，施洋冷冷一笑，抽箭上弦，如连珠箭一般射出，一箭快似一箭，每一箭射出，必然有一头狼倒地，转眼间，便有三十余头狼中箭毙命，狼群见岩石上之人厉害，吓得纷纷向后退去，但施洋的箭却如影附身，追着它们射去，瞬间，又有十几头狼倒地，狼群不敢停留，转身逃窜而去。


施洋见机会出现，他立刻大声喝道：“你们快撤到篝火那边去，我掩护你们。”


库尔班德一把背起受伤的唐军，回头向古黛和另一名唐军喊了一声，“你们快跟我来！”


三人一前一后向这边奔来，这时在他们两边又出现了数十头狼，黑黝黝地一片，忽然纵身向他们扑去，施洋站在高石之上，左右放箭，又射杀了近二十头狼，就在此时，一头极为雄壮的狼王出现了，它孤身站在对面的岩石上，目光冷酷地盯着施洋。


施洋低骂一声，伸手抽箭，却抽了一个空，背上的两壶箭已经全部射完，狼王似乎明白了什么，它一纵身向几个人中最娇弱的古黛扑去，施洋见形势危急，他不及细想，拔出横刀冲下了岩石，一把推开古黛，迎着狼王劈头就是一刀。


狼王灵巧异常，它的身子在空中一扭，躲开了凌厉的一刀，一转头，闪电般向施洋的脖子咬去，施洋大骇，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他甚至已经闻到了狼王腥臭的呼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古黛娇叱一声，从旁边横扑而来，一下子撞倒了施洋，夺过了致命的一口，狼王扑了一个空，它的身子在空中灵活地一旋，轻轻巧巧地落在一丈之外，却并不急着再次进攻，只冷冷地盯着施洋，它的用意很简单，就是要把施洋从巨石上引下来，以后的事就无需它再出手了。


施洋死里逃生，他拉着古黛背靠巨石，目光急速扫视着四周的情况，库尔班德背着受伤的唐军已经跑出二十几步外，另一名唐军也脱离了狼群包围，这时，一百多头狼已经从四面聚拢过来，它们极其仇视地盯着这个杀死它们数十头同伴的人类，等待着狼王的下令。


施洋一手执刀，一手握着古黛的手，知道自己恐怕已很难幸免了，他苦笑了一下，扭头向古黛望去，月光下，她的金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一半的脸，可就是这种遮掩，却显出了她一种令人心荡神摇的美态，她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高挺而线条柔美的鼻子，丰腴而小巧的朱唇，正好古黛也向他看来，明亮的双眸仿佛羚羊的眼睛一般温柔，她也意识到了最后时刻的到来，身子本能地向他靠了靠，施洋有些呆住了，他忽然感觉到了她的手，柔嫩滑腻，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仿佛甘甜的泉水流淌进了他的心田。


古黛忽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急忙一松手，玉手从施洋手掌中抽出，她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道：“假如你能活下去，你替我告诉崔郎，我来生还要嫁给他。”


施洋仿佛被重物狠狠击中，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一股豪气冲进他的内心，他放声狂笑道：“你不会死，几十头畜生我还不把它们放在眼里。”


他一步上前，一刀向狼王虚空劈去，这是他赤裸裸的挑战，狼王冷酷的眼睛陡然合拢成一线，它被这个人类的傲慢和狂妄激怒了，它忽然仰头向圆月长长地嗥叫，叫声格外凄厉。


十几头狼咆哮着向施洋扑来，施洋大吼一声，左右劈砍，当先的两头狼尸首分家，腥臭的狼血喷得他一头一脸，古黛也被他的勇气所感染，她振奋精神猛刺从侧面扑上的狼，但他们的气势很快便被群狼压过了，古黛的剑被一头狼咬住夺去，施洋双拳难敌四手，又要保护古黛，左挡右遮，已经明显难以招架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呼啸而来，箭势强劲，将一头正扑向施洋的恶狼穿脑而过，紧接着，两支箭一前一后又到了，同时射死了企图袭击古黛的两头狼，数十步外，库尔班德手执一把长弓，身着背着满满地四壶箭，动作快疾、箭法精准，几头企图靠近他的狼被射死当场。


而在他身后不远，跑来了数十名唐军，他们每人手中皆拿着五六支火把，向施洋高声叫道：“将军莫慌，我们来接应你。”


施洋精神大振，他反手劈死一头正准备逃跑的狼，又举刀向那头狼王挑衅般地砍去，或许是火把到来的缘故，狼王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怯意，它仰头长嗥几声，率先向西逃去，群狼无首，纷纷跟着狼王逃离，霎时间，狼群丢下了二百多具狼尸，逃得干干净净。


施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浑身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忽然他似想到什么，回头瞥了古黛一眼，淡淡一笑道：“从现在开始，崔曜欠我一个人情。”


※※※


经过近一个半月的跋涉，崔曜终于抵达了阿拔斯哈里发帝国的核心城市哈马丹，白衣大食的伍麦叶王朝和黑衣大食的阿拔斯王朝在东方的史书中都统称大食，但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王朝，白衣大食是阿拉比亚人（也就是今天阿拉伯人）建立的王朝，而黑衣大食却是波斯人建立的王朝，五十年前，生活在呼罗珊的波斯贵族阿拔斯利用呼罗珊人风起云涌的起义，推翻了伍麦叶王朝，建立阿拔斯王朝，除了宗教和语言外，阿拉比亚人的其他东西都没有能够保全下来，这个王朝是幸运的，它的第二任哈里发贾法尔和第五任哈里发拉希德是具有雄才伟略的两任君主，一个打下了阿拔斯王朝的坚实基础，一个使阿拔斯王朝走向强盛，而此刻，正是拉希德哈里发即位的第五年。


十月的底格里斯河流域已经有些寒冷了，从北方来的劲风刮过地面，扬起漫天的沙尘，路旁的胡杨树叶已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崔曜的身份虽然是俘虏，但他对这个遥远的西方帝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一路行来，异域的风情使他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再加上阿古什对他颇为宽容，见他对大食的文化很有兴趣，阿古什也极有耐心的教授他阿拉伯语，一个半月后，刻苦且对语言有着天赋的崔曜竟也能简单地用阿伯语和阿古什进行日常会话交流了，当然，一些高深的问题，他只能用突厥语对话。


这一天晚上，这支从撒马尔罕回来的军队在距哈马丹城五里处扎下了营帐。


大帐的灯光下，崔曜表情肃然，他对自己听到话有些不可思议，“殿下，你说伊斯兰教众每年上缴的税只有他财产的四十税一吗？”


“是，这是我们伊斯兰教义规定，伊斯兰教徒每年需要上缴一定财产以帮助穷人和奉献给寺院，我们叫做‘天课’，用你们大唐的税率就是四十税一，我们是一千个第纳尔的财产交二十五个第纳尔，当然，如果另外愿意施舍给穷人是不在其内的。”


说到这里，阿古什显得有些骄傲，“据我所知，贵国最低的税率也不过才三十税一，而且随意改变，只看某个皇帝喜恶而定，今年三十税一，明年就会变成十税一，甚至征税以外的各种苛捐层出不穷，榨尽民脂民膏，不像我们大食，教义中明确规定了‘天课’比例，就没有哪一任哈里发敢随意改变。”


“可是你们对昭武九国以及吐火罗等地的民众却实施重税，土地税和人头税几乎夺取他们一半的财产，去年虽然开始实施什一税，但征税的财产却是由官府决定，而不是他们真实的财产，我们一路看来，人民生活困苦，难道这也是你们的轻徭薄税吗？”


阿古什摇了摇头，“那是他们不信奉真主的缘故，他们不是真主的子民，当然不能按教义来办。”


“不对，你在混淆是非。”崔曜冷笑一声道：“我在康国时亲耳听见，许多皈依伊斯兰教的康国人仍然按十税一课税，并没有享受到你说的‘天课’，阿古什殿下，你不会否认这个事实吧？”


阿古什仰头一笑，“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虽然皈依我教，但他们是被征服者，当然要承担更多的税负，这是理所当然，否则仅仅靠天课收入，我们哈里发拿什么养活军队，我们不像你们汉人，对外族施以仁义，对自己的百姓却残酷剥削，不！我们大食人要享受财富和文化，至于苦难，就让那些外族人去承受吧！”


“所以你们大食人才那么富有侵略性，你们假以宗教的名义对外扩张，实际上是想剥夺更多的财富，把灾难转嫁给别的民族，明明是你们极端自私，却来指责大唐的仁义，而我们大唐也并非象你说的那样对内残酷剥削，我皇帝陛下给人民土地财产，实行二十税一，虽然高于你们的天课，但这是普通人家完全可以承受的赋税，至于西域诸国，我们不征他们的赋税，也没有拿钱米养活他们，从不干涉他们的自治，所以他们才心悦诚服归顺大唐，以仁义服人才是长久之道，虽然你们大食现在以征服者姿态盛极一时，屡屡用武力镇压被压迫的民族，可你想过没有，千百年积累的仇恨，你们的子孙又如何化解？”


崔曜针锋相对的话让阿古什哑口无言，他忽然有些恼羞成怒，一拍桌子斥道：“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有几个俘虏能得到你这样的待遇，请你自重！”


说完他一甩袍袖，怒气冲冲转身便走，他刚离开营帐，却见一名侍从跑来禀报：“殿下，大营外有人求见。”


“是哈马丹总督吗？告诉他我不见！”


“不！不是哈马丹总督，来人是个粟特商人，他说是从撒马尔罕追来，说殿下认识他。”


‘从撒马尔罕追来？’阿古什微微一怔，在巴格达做生意的粟特商人很多，但此人却是从撒马尔罕追来，他究竟是谁？


“带他进来吧！”


突来的客人打断了阿古什的怒气，他快步走出自己的大帐，随后求见的粟特商人被带了进来，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者，满面风尘仆仆。


“是你！”阿古什确实认识此人，是康国前相国的儿子，撒马尔罕有名的跨国商人穆塔。


来人确实就是带崔曜到拔汗那的粟特商人穆塔，他在撒马尔罕听说阿古什要带一个在拔汗那被抓住的大唐使者回巴格达，便猜到了是崔曜被抓了，为了保住崔曜的性命，他连夜追赶，终于在哈马丹追上了阿古什的队伍。


穆塔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平民穆塔跪见亲王殿下！”


“你来做什么？莫非是有人为难你的商队吗？”阿古什坐了下来，他实在想不通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为什么会追赶他几千里。


“殿下，我想问一下，亲王抓到的大唐使者是不是叫崔曜？”


“是又怎样？”阿古什一下子坐直了，盯着穆塔道：“难道你认识他？”


穆塔苦笑了一下，“实不相瞒殿下，这个崔曜我在长安时认识他，后来又在碎叶时遇到他，和他一同来拔汗那，我并不知道他是大唐使者，但我却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真实身份？’阿古什忽然有了兴趣，“你快说，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殿下，他就是大唐前相国崔圆的孙子，在他大唐他从小被誉为神童，此人看似老成，其实他的年纪只有十六岁。”


“原来是这样。”阿古什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他背着手走到帐门前，远远地望着崔曜的营帐，忽然笑了，“十六岁就能代表大国出使，不简单啊！哈里发一定会对他非常感兴趣。”


“还有你。”阿古什又回头看了一眼穆塔，微微一笑道：“既然你肯为他千里奔波，说明你们的交情不错，你就留下来替我照顾他，并教他大食语，他日我必有重谢。”


穆塔大喜，他恭恭敬敬磕了头，“我愿为亲王效力。”


……


第二天一早，队伍又再次出发，从哈马丹到巴格达有宽敞笔直的道路，一行人只走了三天，便抵达了阿拔斯哈里发帝国的都城巴格达。


巴格达在阿拉伯语中是天赐的意思，愿来是萨珊王朝的一个村落，由第二任哈里发贾法尔耗时四年修建，巴格达是内外政治影响的产物，伍麦叶王朝的中央虽然覆灭，但它辽阔的帝国疆域中仍然有激烈的反抗者，这种情况下，大马士革显然不合适作为新王朝首都；其次阿拔斯哈里发三十几岁死于天花，他的突然逝世使王朝的继承出现了激烈的斗争，阿拔斯的弟弟贾法尔先后杀死叔父阿卜杜拉和呼罗珊的领袖艾卜·穆斯林，夺取了王位，但同时也引发了大规模的起义，而阿拔斯王朝最初的都城库法就是反抗者的聚集地，为此，贾法尔必须寻找新的都城，他寻找了很多地方，最后选中了巴格达。


巴格达最初的名字叫和平城，位于底格里斯河右岸，在修建后的短短几年内，它便成为那个时代的三大宏伟的都城之一，长安、君士坦丁堡、巴格达，阿拔斯帝国疆域极为广阔，遥远西方的黎波里，还有东方的吐火罗、信德，统治这个万里疆域的中心，就是巴格达。


阿古什的军队在城外驻扎，他只带了一百多名侍从，带着崔曜走进了这座繁盛一时的阿拔斯帝国的都城。


这是一座圆形城池，故巴格达又有团城之称，分为内城和外城，都是清一色地用砖砌成，在内城中还有紫禁城，城墙高耸入云，和长安宫城坐北向南不同，哈里发的宫殿位于整个都城的中心，它也是一个圆形的宫殿群，和内城、外城一起构成了三个同心圆，以哈里发的宫殿为圆心，通过四个宫门向外辐射，形成了四条笔直的大街，仿佛车轮的辐条一样，射向帝国的各个角落。


崔曜是从正北面的城门进入了城池，喧闹和吵嚷之声扑面而来，大街上人流如织，一队队的骆驼从身边经过，街道两边站满了小商贩，他们热情似火地向行人推销商品，远方有贩卖奴隶的巨大木台，隐隐可以看见从下埃及贩运来的黑奴正在被拍卖，它的旁边有宏伟的清真寺，圆形的穹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这里是外城，是普通巴格达人和外来商人居住的地方，住有三十万人，这里蕴藏着巨大商机和财富。”穆塔用简单的阿拉伯语向崔曜介绍这个宏伟的城市，现在他正式成为了崔曜的管家和随从，这位粟特老商人将他家族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位年轻的大唐贵族身上。


除了人口众多和建筑宏伟，这里的人文风俗和他们经过的其他大食城市没有什么不同，崔曜并没有感到什么惊奇，他倒是对这里宏伟的建筑十分感兴趣，总忍不住拿它和长安相比，虽然它和长安并称为天下‘人城’，但无论是它的规模和人口都比长安逊色得多。


听了穆塔的介绍，崔曜笑了笑问道：“大叔似乎对这里很熟，从前是否经常往来于此？”


穆塔呵呵一笑，“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五年，在西面的街区还有我的一处房子，现在空关着，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约走了五里，他们又进入了内城，内城是阿拔斯王朝达官贵人和有钱人居住的地方，也是各个官署的集中地，和外城的杂乱相比，这里的建筑就显得整齐有序得多，一座座小城堡似的私宅毗邻而建，屋顶大多数是伊斯兰风格的圆形，道路宽敞、行人十分稀少，偶然有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从街角驶过，远方可以看见一座座宏伟的建筑，或者是帝国图书馆，或者是帝国税务总署、或者就是清真寺。


进入内城，商人气息已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帝国的威严，大街上随处可以装备整齐的哈里发近卫军，他们戴着黑色的头盔，身披锁子甲，扛着战斧或者长矛，背上背着圆盾，骑着高骏的战马在大街上编队巡逻，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会躬身向阿古什致敬。


内城明显要比外城小得多，走了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紫禁城前，从城门洞内，可隐隐看见哈里发的著名王宫‘绿圆顶宫’，在绿色的圆顶之上，一名手握长矛的骑士雕像似跃马腾空而起。


城门戒备森严，约一千名士兵守卫在城门两边，阿古什摆了摆手，命所有人都下马，他快步上前，向守城门的军官交涉了几句，军官立刻跑进城内向哈里发禀报。


……


宏伟的王宫内，哈里发拉希德正怒气冲天，他握着一把剑在宫殿内劈砍，几张用沉香木雕成的名贵桌椅已经被砍得稀烂，宦官和宫女们吓得战战兢兢，躲在各个角落发抖，只有一名大臣严肃地望着拉希德发怒，目光平静，在等待哈里发的怒气平息。


拉希德刚刚得到消息，原本已经答应进攻北庭的回纥人竟然失言，又撤军回了翰耳朵八里，这样一来，他碎叶战役中原本完美的一环：进攻北庭牵制大唐的援军，就这样宣告失败了，他的两万大食军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该死的苏尔曼，他是怎么答应我的！”拉希德的怒气又撒在那个没用的波斯人身上。


或许是有些累了，拉希德将剑插回了剑鞘，一下子坐在他宽大的椅子上，用食指和拇指揉捏着太阳穴，拉希德有着丰富的战争经验，十年前，他作为阿拔斯王朝的最高统帅，率领二十万大军进攻死敌拜占庭帝国，并围困了君士坦丁堡长达几个月的时间，那是自伍麦叶王朝以来阿拉伯人第四次围困君士坦丁堡，也是因为这次战役，他赢得了军方的支持，于五年前推翻兄长哈迪的王位，成为阿拔斯王朝的第五任哈里发。


正是有围困君士坦丁堡的经历，使他深知援军对于被围困敌人的重要性，为了彻底赢得碎叶战役的胜利，他几乎已经耗光了国库中的所有金币，也推延了计划中税制改革，不得重新依靠重税来维持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可现在，回纥人的出尔反尔给这场战争蒙上了一层阴影。


“陛下现在平静下来了吗？”站在门口的那名大臣终于开口了，他叫叶哈雅，是波斯人，有着东方人的血统，他的祖父是一名吐火罗的佛教僧侣，叶哈雅现在出任阿拔斯王朝的维齐尔（相当于宰相），年纪约六十岁，是除拉希德外整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他同时也是巴格达艾米尔，阿古什就是以他副手的身份出任撒马尔罕总督。


叶哈雅的权势并不是拉希德赋予，甚至整个阿拔斯王朝有一半都是属于他的家族，他的父亲哈立德是阿拔斯哈里发的挚友兼兄弟，是阿拔斯王朝的开国元老，拉希德则是他的养子，如果用东方人的比喻，叶哈雅就是大秦帝国的吕不韦，拉希德尊称他为‘父亲’。


叶哈雅慢慢走上前，柔和地说道：“哈里发陛下，你不该这样发怒，这不利于你的理智决策。”


他一挥手，十几名侍卫飞快跑来，收拾走了残破的桌椅，拉希德仿佛一下子惊醒，他不知道叶哈雅已经进了王宫，他立刻站起来，恭敬地道：“父亲大人，请原谅我的一时冲动，我是在为碎叶战役担心，回纥人背叛了他们的誓言。”


叶哈雅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了，回纥人是两头鸟，东方和西方他们都想占尽便宜，从他们的可汗同时想立两个王后便知道这是个靠不住的盟友，不过，我也有办法让它真正投靠我们，只是需要你的耐心和智慧。”


在养父柔和目光注视下，拉希德彻底恢复了理智，他立刻请叶哈雅来到他的作战室，请他坐下，“请父亲告诉我，如何才能使回纥人彻底投向我们？”


“你没看过苏尔曼的报告吗？”叶哈雅微微笑道：“回纥的军方支持和大唐开战，粟特商人和摩尼教人忠诚于哈里发，他们的可汗保持中立，如果回纥的可汗突然去世，那陛下认为下一任可汗会偏向于谁？”


拉希德恍然大悟，叶哈雅说得对，回纥的国内势力其实已经滑向巴格达，只是被他们可汗的摇摆国策所阻碍，如果除去这个背信弃义的忠贞可汗，那回纥人的西靠将不可阻拦。


叶哈雅见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他话题一转，又回到了碎叶战役上，“我们不善于进攻城池，我们所能依靠的武器就是投石机和攻城槌，上个月陛下调了五百架刚刚造好的投石机到了拔汗那，现在已经快到冬天，估计唐军援军过来已经很困难了，请陛下达命令给阿兰，可以正式发动进攻了。”


拉希德慢慢点了点头“好吧！我会立即下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陛下，阿古什亲王已经到了，在宫外求见。”


“宣他觐见！”


拉希德迅速地瞥了一眼叶哈雅，叶哈雅笑了笑，站了起来，“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一步了，你们兄弟就好好地聊一聊吧！”


说完他转身就向宫外走去，就在他出门的一霎那，拉希德向他的背影投去了一道无比怨毒的目光。


……

第三十三章 碎叶风云（十四）


片刻，阿古什快步走进了拉希德的作战室，阿古什是阿拔斯哈里发的嫡孙，只因为贾法尔继承了兄长哈里发的王位，使得阿拔斯的子孙再也没有机会登上阿拔斯帝国的王座，阿古什算是拉希德的心腹，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被任命为撒马尔罕总督，分去了叶哈雅控制阿姆河以东的权力，但叶哈雅在国内权势太大，甚至部分近卫军的将领也被他控制，阿古什这步棋就成了一种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权力斗争。


“阿古什参见哈里发陛下！”阿古什上前跪了下来。


拉希德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半晌才问道：“你来时遇到他了吗？”


这个‘他’阿古什自然明白指得是谁，他立刻应道：“遇到了，维齐尔简单问了问今年的赋税情况，别的没有多说什么？”


“那今年你的赋税情况如何？”拉希德忽然转过身，这也是他极为关心的事情，从‘天课’中他拿不到多少赋税，而撒马尔罕、布哈拉等地商人云集，是帝国的重要税源地，碎叶战役已到了后期，粮食等各种军需物资的供应也将到了最高峰，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财源枯竭。


“回禀陛下，上个月税务署已进帐三千六百万第纳尔，扣去地方官署本身须耗用的六百万第纳尔，还有战争支出一千万第纳尔，我最后可以向陛下奉上两千万第纳尔。”


“才两千万！”拉希德眉头一皱，去年还有四千万进帐，今年怎么就减少了一半，当然原因他也很清楚，就是眼前这位总督阁下大大减税的结果，拉希德立刻避开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他坐下来笑了笑道：“说说拔汗那的情况，给前线运送物资是否顺利？还有萨曼家族在拔汗那究竟有多少士兵？”


阿古什沉吟一下便道，“我们基本上都是从水路运往碎叶，还算是顺利，没有什么阻碍，倒是萨曼家族的二千士兵控制了拔汗那后，萨曼十分嚣张，拔汗那的税金有一半都被他运到石国，不仅如此，他对拔汗那的国王也极为无礼，在王宫里随意杀人，臣弟担心这会激起拔汗那民变。”


“萨曼在拔汗那王宫杀人是事出有因吧！”拉希德并没有听信阿古什的一面之辞，他在拔汗那的密探已经把消息传给了他，他轻轻哼了一声又道：“我听说你把大唐使者从萨曼手中夺走，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回禀陛下，此人就在宫外，他是大唐前相国的孙子，今年的新科进士，只有十六岁。”


“才十六岁，果然是少年英才！”拉希德笑着点了点头，“我十六岁时也曾出使希腊，听你这样一说，我倒真想见见他。”


说到这，拉希德回头对侍卫令道：“快去！把亲王随从中的大唐使者给带进来，不可失礼了。”


“遵命！”侍卫转身便向宫外跑去。


崔曜和阿古什的十几名侍卫就等候在王宫前面，这里已经是阿拔斯帝国的核心了，上万近卫军守卫着王宫，任何人有异常举动都会立刻被抓捕甚至当场格杀，阿古什的侍卫深知这里的戒备森严，他们再三嘱咐崔曜不可有任何异动。


这时，宫殿大门缓缓地开了，一辆几乎是用纯金打造的马车从宫内驶出，近两百名骑士护卫左右，这是叶哈雅从宫中出来了。


马车速度极快，瞬间便驶到了崔曜他们面前，忽然‘嘎！’地一声，马车停下，叶哈雅拉开车帘，注视着眼前这个东方人，“他就是阿古什带来的那个大唐使者吗？”


阿古什的侍卫官连忙上前跪下施礼，“回禀维齐尔大人，正是他。”


叶哈雅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崔曜，见他似乎明白自己的问话，不由好奇地问他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崔曜微微一躬身，用阿拉伯语回道：“我听得懂！”


“不简单啊！才一个半月时间，居然就能听懂我们的语言，年轻人你果然很聪明。”


叶哈雅轻轻捋了一下胡须，笑了笑又道：“我们的文化和大唐一样博大精深，希望你能多多学习，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来找我。”


崔曜见他态度十分谦和，不由对他也有了几分好感，他躬身施礼道：“多谢老先生美意，有时间我一定拜读贵国的文化。”


叶哈雅仰头哈哈一笑，手一挥，马车启动，迅速离开了王宫，一直等他的马车消失，侍卫官才擦了一把冷汗，心有余悸地对崔曜道：“你胆子真大，见到他居然敢不下跪，他可是我们阿拔斯王朝的第二号人物，得罪了他，连哈里发也救不了你，他没有为难你，真是你的幸运。”


崔曜微微一笑道：“其实越是大人物，越好说话，他既然身份如此尊贵，又怎么会为难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侍卫官也笑了，“你说得不错，我们殿下也是这样，待人宽容，从来不会轻易发怒。”


这时，王宫的偏门开了，一名宫廷侍卫飞快地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问道：“你们这里谁是大唐使者？”


崔曜一举手，“我就是！”


“你快随我来，哈里发陛下要见你。”


……


走过两排长长的只有一人高的椰枣树，树上结满了精致的小椰枣，两边是湛蓝的湖水，湖面上不时有泉水喷出，在喷泉中矗立着全身盔甲的骑士雕像，他们沿着一条用黑色大理石铺成的道路进入了王宫。


大食人的王宫内和它外表一样充满了奢靡之风，四周挂满了绣金的帐幔，这是叙利亚人和拜占庭人的杰作，每一幅都精巧细腻，绣着栩栩如生的人物和花朵，据说王宫里一共挂有三万八千幅帐幔，大多数是用东方的丝绸制成，另外还有二万二千条地毯，是从波斯的王宫里掠来；举目处，随处可见各种色彩璀璨的宝石和极大的珍珠，贴满了金箔的墙壁，五颜六色的玻璃，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见身材婀娜的宫妃，她们衣着华丽，躲在一幅幅帐幔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东方来的年轻人。


和大唐的皇宫一样，这里也随处可见身材高大的宦官，只不过他们的肤色或白或黑，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卑下而且从没有直过腰。


他们穿过一扇厚重的大门，崔曜一眼便看见了阿古什，在他身边站住一名身材纤细高挑的男子，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目光深邃，不注意还会把他当作一个女人，但他身着的缀满宝石的绣金长袍和手中用纯金和金刚石制成的权杖，却显示出他无比尊贵的身份。


“快跪见哈里发陛下。”侍卫紧张的提醒崔曜。


崔曜却恍若没有听见，他上前一步，深施一礼道：“大唐皇帝使臣崔曜参见哈里发陛下。”


阿古什看了他一眼，回头对拉希德笑了笑道：“我听说大唐皇帝在非正式场合废除了跪拜礼。”


拉希德对崔曜有没有下跪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上下打量崔曜一下，有些好奇地问道：“你真只有十六岁吗？我看似乎不像啊！”


崔曜不知他为何如此关心自己的年纪，他随即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禀陛下，我确实只有十六岁，但这并不说明什么，只要不辱国体，不负使命，年纪并不重要，陛下认为不对吗？”


拉希德微微一笑，这个少年身上明显缺乏使臣的圆滑，他刻意表现出一种不肯折腰的态度，似乎想为他的国家和君主挣足面子，多少还带着一丝少年气盛，这倒有点象他当年十六岁时面对拜占庭爱利尼皇太后时的情形，刻意维护阿拔斯王朝的形象。


“赐他一个位子，让他坐下吧！”


拉希德回到了他那铺着金席子的王椅上，和崔曜相对十步而坐，反倒是阿古什站在一旁，拉希德看了崔曜一眼，淡淡道：“你的使臣身份只截止到拔汗那，你们皇帝的旨意中写得也很清楚，希望拔汗那重新投靠大唐，这就像来我的御花园里偷一颗椰枣一样，所以你其实就是一个被抓住了小偷，按照我们伊斯兰教义，小偷应该被处以绞刑，不过伊斯兰教义中也有挽救堕落者的要求，所以我决定挽救你，让你成为一个能传播我伊斯兰文化的使者。”


拉希德语速很慢，尽管崔曜阿拉伯语还很拙劣，但他居然勉强听懂了拉希德的意思，他当即争锋相对答道：“我很愿意学习贵国的文化，但我不是小偷，我只是踏上曾经属于我们大唐的土地，去探望饱受欺凌的大唐儿女，如果你们非要说我是小偷，那你们也曾经扮演了强盗的角色。”


拉希德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他紧紧地盯着崔曜，他接见了不知多少使臣，哪一个见到他不是卑躬屈膝，充满了奴颜媚色，而这个年轻人竟然敢当面顶撞他，他有些恼怒了。


背后的阿古什吓得脸色苍白，轻轻咳嗽一声，目视崔曜，示意他赶快请罪，崔曜却视而不见，他紧绷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拉希德，事关国家荣辱，他宁可死，也不会丢掉大唐使臣的气节。


两人僵持了良久，拉希德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倒忘了，处于战争中的国家是没有小偷和强盗，只有胜利者和失败者，你的口气和你们大唐雷一样充满火爆，好吧！年轻人，我可以原谅你的无礼。”


说到这，他又换了一种平和的语气道：“你给我说一说，你们的大唐皇帝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听说他和我同岁，也和我一起登基，我对他很感兴趣。”


崔曜是一个知礼的士子，他从小被崔圆培养出一种谦和、自律的气质，他见哈里发已经让步，便谦虚地说道：“哈里发陛下和我们皇帝陛下一样，有着宽阔的胸襟，都是具有雄才伟略的君主，你们都是英雄，是天生的对手，但你们的私生活却完全不同。”


拉希德开心地笑了，他听得出这个年轻人的诚恳，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扬，绝非刻意的谄媚，对他同样赞颂自己的君主，他也能理解，能夺取并统治大唐帝国、敢尽倾国之力和他一战的君主，是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但他们的私生活不同，这又让拉希德的兴趣更加浓厚了。


“你说说看，我们的私生活哪里不同？”


崔曜打量了一眼周围的奢侈装饰，头一仰，有些骄傲地道：“我们皇帝陛下的宫中只有二百名宦官和三百名宫女，我们的皇后亲自在宫中养蚕织锦，我们许多将士的鞋袜都是出自她的手，哈里发陛下做得到吗？”


拉希德哑然失笑，这个少年是讽刺他奢侈呢！但凡来他宫殿之外国使臣，无不为他宫殿的金壁辉煌而赞叹，无不为他万名娇美的妃子而羡慕，他已经听腻了这种陈腔滥调的赞美之词，崔曜的话却让他有一种新鲜感。


拉希德轻轻一摆手道：“这些宫中之物大都来自大马士革，并非属于我个人，它们是阿拔斯帝国财富的象征，至于妻妾，我实际上只有十几人，其余的女人我都会赏赐给立功的将士，你年纪还小，无法理解一个有着雄才伟略的男人是不可能沉溺于女色，反之，沉溺于女色的君主也不可能成就大事。”


拉希德站了起来，“好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就不接待你了，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不离开巴格达，我会给你绝对的自由，好好学习我们的文化，我希望有一天你回去后，能将我们阿拉伯文化传到东方，当然，也希望你把大唐的优秀文化教授给我们的学者。”


说罢，他招来一名侍卫官，指了指崔曜道：“带这位大唐贵客下去，从今天起，他是我的宾客，除了军事机构外，一切场所他都可以在那里出现。”


“多谢哈里发陛下，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贵国的文化。”崔曜躬身施一礼，慢慢地退下了。


崔曜刚走，阿古什便对拉希德道：“陛下是不是对他太宽容了，给他绝对自由，如果他逃走怎么办？”


“他不会逃走。”拉希德慢慢转过身，对阿古什笑道：“虽然我只和他短暂接触，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有自尊的大唐文人，如果我监禁他，或者派人监视他，他也许会逃走，但我给他绝对自由，他反而不会走，即使要走，他也会先征得我的同意，他绝不会做损害他们大唐帝国尊严之事，你相信吗？”


阿古什慨然叹服，“陛下的心胸，臣弟自愧不如！”


拉希德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一个年少的使尚能做到进退有节，不辱国体，我现在更加担心碎叶的战役，阿古什，我发现我有些轻敌了。”


他背着手走到窗前，凝望着东方，目光中充满了忧郁。


……


时间已经慢慢到了十一月，碎叶真正进入了冬季，在这严寒的季节里，一切都变了样，天空是灰蒙蒙的，仿佛刮了大风之后，呈现出的一种混沌沌的气象，大地上铺满了白霜，干燥而僵硬，护城河如愿以偿地结冰了，一架散碎的攻城槌残骸孤独地躺在护城河上，上面挂满了长长的冰凌，从十月到现在，两军已经平静了整整一个月，士兵都呆在营帐，寒冷使他们开始思念自己的故乡。


碎叶城内也是静悄悄地一片，这场战役已经打了整整两个月，漫长的拉锯战使人变得疲惫了，大街上只偶然有一队巡逻的士兵驰过。


时值中午时分，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破了宁静的街道，一队骑兵簇拥着主帅王思雨向城北飞驰而去，王思雨得到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一名军械士发明了一种对付攻城槌的良方，让王思雨欣喜若狂，二个月前，那架庞然大物的狂暴还历历在目，虽然它无法驶过护城河，但到了冬季，护城河的作用也就消失了，如果再找不出对付攻城槌的办法，碎叶城破将不可避免。


骑兵队风驰电掣般冲进了一所校场，校场内按比例修了一座碎叶小城，高四丈，长三十丈，同样也挖了一条一丈宽的护城河，在校场上有着十几架缩小的投石机和攻城槌，五百名士兵扮作攻守双方在这里进行演练。


一名校尉见大帅到来，慌茫迎上来行一军礼道：“参见大帅！”


“免礼了。”王思雨摆摆手，急不可耐地问道：“什么样的破攻城槌办法，快演练给我看。”


“遵命！”校尉起身向士兵们大声喊道：“大家准备好了吗？开始攻城。”


他的话音刚落，数十只小火球向城头发射而去，‘嘭！嘭！’地落在城头上，引起一团团烈火，王思雨登上一座高台，全身贯注地注视着演练的推进，这时，轰隆隆的鼓声响了，这是模仿大食人的进攻鼓声，随着鼓声响起，一架高达三丈的攻城槌开始缓缓启动了，由三十名士兵在后面推动，攻城槌也是仿制大食人的那架‘魔兽’制作，惟妙惟肖，颇也有几分狰狞之势，攻城槌缓缓向前，城头上无头箭密集如雨，但阻碍不了它的前进，片刻，攻城槌抵达了城下。


王思雨身子前倾，眉头皱成一团，他到现在还看不出唐军们的办法，攻城槌已经到了城下，巨大的槌头离城墙已不到三尺，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出现了无数条黑影，在唐军的叫喊声中，攻城槌摇摇晃晃，片刻就轰然坍塌。


王思雨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复制了二个月前那架巨无霸坍塌的过程，良久，他才回头问道：“这个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启禀大帅，这是卑职想到。”一名三十余岁的军械士上前半跪行礼。


王思雨点了点头，“干得漂亮！赏你五百贯钱，官升两级。”


军械士大喜，连连磕头谢恩，王思雨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忽然若有所感，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只见一片雪花飘然落下，紧接着两片、三片，越来越多，成千上万发亮的晶体在天空飘舞，茫茫的雪花开始笼罩着大地，碎叶即将再一次拉开战幕。


……

第三十四章 碎叶风云（十五）


深夜，沉沉的黑雾笼罩着长安城，北风劲吹、树木凋零，大街上行人寥寥，到处都是黑沉沉一片，唯独大明宫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随时可见传令侍卫疾步向殿外跑去，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张焕神情严肃地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他昨天和今天连得两个消息，戛斯人出兵三万进攻翰耳朵八里，回纥人仓皇从北庭边境撤兵，今天他又得到老将马璘从弓月城发来的战报，六万唐军已经抵达弓月城，可随时向伊丽河流域发动进攻。


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战争的主动权已经逐渐向唐军靠拢，张焕注视着弓月城的位置，离伊丽城四百里，离妖龙城五百里，如果唐军出兵及时，完全可以把二万大食军歼灭在伊丽河流域，此刻，张焕也开热血沸腾起来，数年的期待将在这一战成为定局，六万唐军出北庭、五万唐军出疏勒，还有一座坚守两个月而没有倒下的城池，从士气和意志上说，大唐已经胜了。


“陛下，臣也认为时机成熟了。”李泌接过长杆，指着吐火罗道：“这里有六万大食驻军，现在是他们唯一可支援碎叶的兵力，但吐火罗对大食人同样重要，我们只要按照计划出一万军扮作虚兵出葱岭守捉，还有吐蕃军在大勃律施压，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样疏勒至少可出兵四万，配合北庭六万军，只要不出大的失误，碎叶之战我们大势已定，况且我们还有奇兵在手中。”


‘奇兵！’张焕的木杆一指阿史不来城，“先生可指这里？”


“没错！”李泌捋须笑道：“既然大食为了引回纥出战而放弃了阿史不来城，那就该是我们好好利用它的时候了，就算没有建树，至少大食军的士气将受到影响。”


张焕不再说话，他心中反复推演着一切会发生的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大的疏漏了，下面的细节就该由各个将军去自己完成。


“传我的命令，暴风雪计划可以执行！”


……


大治五年十一月，北庭六万准备已久的大军接到了大唐皇帝出兵的命令，在老将马璘的率领下，出弓月城，分兵两路直扑伊丽河流域，西路军三万人绕道妖龙城，在那里全歼五千大食军，随即调头向东，在伊丽城与东路军会合，包围了南撤途中的一万五千大食军，经过三天激战，大食军因兵力悬殊而崩溃，唐军斩首九千余人，俘敌五千人，取得了伊丽河大捷，北庭军随即调头南下，向碎叶挺进。


就在北庭唐军出兵的同时，疏勒的唐军也接到了张焕出兵的命令，曹汉臣亲率四万大军走金龙道，出托云山口，向北方挺进，同时，他派一万军扮作五万大军越过葱岭，向吐火罗进发，吐蕃两万军也配合唐军再次出兵大勃律，兵压健驮罗。


……


碎叶，残酷的战争再一次爆发，聚集在碎叶的二十万大食军开始大举向碎叶城进攻，他们也同样接到了巴格达的命令，务必在十二月前拿下碎叶城。


三百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铺天盖地的火球射向城头，顷刻间，城头已成一片火海，这一次不仅是东城，北城和南城也同时发动了攻击，其中北城的进攻最为炽烈，从敌军阵地里一片片闪光，随即火球在城头上空布下一道火网，火舌喷吐，吞噬城头上每一寸土地，赤焰的炽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北城的防守由碎叶第三军承担，共一万两千人，分为两班，可以昼夜不停地和敌军作战，城头上已被迅烈的希腊火吞没，守城的六千唐军身着防火服，躲在辟火板后，忍受着高温的炙烤，这是唐军为对付希腊火而设计了防火道，由砖石紧靠城头砌成，前面是厚厚的防火板，宽约五尺，密密麻麻的唐军便挤在中间。


大火在防火道上面和前后熊熊燃烧，通道内燥热不堪，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忽然最右面的一段通道被火弹击中，坍塌了，烈火犹如暴怒的恶魔狞笑着猛扑了进来，两百余名唐军被火烧着，惨叫声四起，几十名唐军失去理智，一头冲进了火海……


“不要管他们，快撤！”中郎将韩越眼见形势危急，他急得大声嘶吼，正准备去扑救的唐军跌跌撞撞向回跪爬，‘轰！’地一声巨响，三十丈长的通道坍塌了，四百多名唐军不及逃跑，惨死在大火之中，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但唐军已经没有伤感的机会，随着敌人火球的越来越密集，轰隆隆的进攻鼓声终于敲响了，在希腊火的掩护下，密密麻麻的大食军开始向碎叶进攻，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制作了数百架梯子，安装在登城车上，一座座高耸的登城车开始缓缓向城墙推进，在每一架攻城车的后面都跟着近千人。


进攻北城的是三万埃及军团，他们跟着六十架登城车的后面，浩浩荡荡向城墙进发，七百步，他们已经进入了唐军石砲的攻击范围，但唐军没有攻击，唐军从一个个射击孔中注视着密如蚁群的敌军靠近，已经五百步了，中郎将韩越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破口大骂道：“他娘的，都死绝吗？怎么还不是射击！”


他的骂声刚落，城头上掩护工事上的辟火板忽然掀开，密如暴雨般的大唐天雷弹黑压压地投向城下，在密集的埃及军团中猛烈的爆炸了，这支军队一个多月前刚刚抵达碎叶，还没有机会品尝大唐的最犀利的武器，霎时间，血肉横飞，残破的肢体被掀起一丈多高，大片大片的埃及人倒下了，剧烈的爆炸声震破了无数人的耳膜，几架登城车被击中垮塌，五十多人从车上掉下，砸死了大片士兵，整个进攻的人潮中间出现一片片空挡，在黑色的硝烟散后，埃及军队仿佛突然醒悟一般，疯狂地向后退去，这种闻所未闻的武器令他们胆寒心颤，大军潮退后，战场上只留下几十架孤零零的登城车。


但后面督战的呼罗珊人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们大声咒骂，用刀劈用矛戳，又重新将埃及人赶回了战场，退去的大潮又重新涌上，经历了第一轮恐怖的爆炸后，埃及人惊恐之心渐去，他们开始意识到，这种武器和城头上燃烧的大火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有通过奔跑来逃脱死亡。


于是，在一轮一轮爆炸声中，在头颅和肢体横飞的战场上，在没有退路的进攻中，三万大军损失惨重，但终于靠近了城墙，随着进攻军靠近城墙，火球的射击也渐渐停止了，北城开始转向了真正的攻城战。


三十余架登城车蜂拥而上，迅速越过了护城河的冰面，停在城墙下，剩下的近两万埃及军如狂潮般涌上，登城车高约四丈，后面有楼梯可供五人同时爬上，而前方有块巨大的挡板，如果城池不高，挡板放下便可直接搭上城墙，若城池高耸，便可从车内抽出楼梯继续攀爬，而今天攻打碎叶城便是这样，城墙高耸至少也是七、八丈以上，没有楼梯，大食军绝难攀上城头。


三架梯子同时搭上了城头，巨大的铁钩钩住城墙，以防止滑落，埃及纵身而上，向城头疾速攀去，此刻城头上的大火渐渐熄灭了，六千余唐军掀开辟火板，手执弩箭向下放箭，一时箭如雨下，密如钢针，从埃及人的头顶上泼溅下来。


进攻的埃及军举盾防御，但唐军箭力强劲，埃及军的木盾难以抵挡，几箭后便被射穿、洞裂，大批士兵中箭倒地，梯子上的敌军也纷纷中箭坠落，发出长长的惨叫声。


阿兰一直就在北城，东城和南城都进攻受阻，唯有北城出现了转机，这是阿兰的一种错觉性策略，开始三面同时进攻，事实上，北面才是真正的进攻点，投石机数量就比其他两城多出一倍，不仅投入了三万埃及军，还有两万呼罗珊本宗军作为后援。


阿兰见进攻已经见效，便立刻下令道：“再向北城投入五十架登城车，增援一万呼罗珊军。”


轰隆隆的进攻鼓声再次密集敲响，一万呼罗珊军冲了上去，城上的天雷弹呼啸着向他们扑来，但这支呼罗珊军显然有准备，他们是骑马奔入，在进入唐军的射程区陡然加速，一边高举盾牌，只经过一轮轰炸，他们便风驰电掣般一举冲过了雷区，仅仅损失了千人。


北城已经开始吃紧了，一万呼罗珊军的突然插上，带来了大规模的投矛，他们以马速冲刺为爆发力，单臂可将五六斤重的短矛投出五十步远，而且他们极有章法，两百步外一千骑兵冲刺投矛，立刻退下，换上了另一批千人冲刺投射，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尖利的短矛如暴雨般向城头射去，在密集的反击下，城上惨叫声不断，唐军也出现了大量伤亡，箭雨也没有刚才那般密集了，最西面的两架楼梯已经有数十名埃及人杀上城墙了。


北城主将韩越的汗已经下来了，六千将士，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千人了，连他本人也被一支短矛击断了左臂，眼看敌军近五十架登城车又向这边驶来，而远方黑压压的敌军望不见边际，他开始有些手足无措了。


就在这时，主帅王思雨带领两三千弩兵赶到了北城，尽管敌军三面攻城，但王思雨发现异常，似乎北城的大火更加猛烈，进攻的敌军也人数众多，他立刻下令后备军支援北城，他本人则率领三千弩兵杀来。


王思雨见北城头尸骸满地，唐军死伤惨重，心中不由一沉，“韩将军，北城如何？”


韩越见主帅到来，一颗心稍定，他立刻回禀道：“将军，北城吃紧，敌军呼罗珊主力似乎也投入了进攻。”


王思雨见他左臂已断，当即命道：“你下去调三百部小型石砲来，这里我来镇守。”


说罢，他大吼一声，长枪一摆冲进数百名登上城的埃及军中，他长枪如暴风骤雨，枪法精准，每一枪必有数人丧命，只瞬间功夫，便有数十人亡命他的枪下，唐军士兵见主帅亲自杀到，不由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千余名埃及军赶下城梯。王思雨随即枪尖一抖，一口气将三架城梯挑下了城墙，城梯歪斜，上面一串敌军跟着惨呼跌下城去，但此城梯刚下，登城车上又有楼梯搭上，且敌军的短矛如飞蝗般呼啸而来，三丈内无法靠近。


王思雨念头一转，当即下令道：“速调两千陌刀手来！”


由于北城墙石砲数量偏少，而且全部被砌在保护工事中，无法进行短距离投射，这种情况下，只有身披重铠的陌刀军才不惧怕敌军的尖矛。


大食军的三十部登城车已经全部靠上城墙，又一万呼罗珊骑兵支援而来，大食主帅已经在北城投入了四万兵力，包括它们最精锐的主力，呼罗珊人已经替代了埃及人，一万呼罗珊军如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冲上，他们个个悍不畏死，头戴黑盔、身披铠甲，战斗力十分强悍，而北城上大多是弩军，短距离格斗稍微一筹，无数呼罗珊军登上了城头，唐军士兵苦苦支撑，北城的形势再一次出现了危局。


就在这时，两千陌刀军从城下列队冲来，陌刀军地加入，使城头的局势立刻逆转，他们如一堵墙似的站在城头，陌刀挥舞，寒光闪过，血肉横飞，人梯皆成碎片，敌军的攻势再一次被瓦解。


随着轰隆隆震响，三百部小型石砲被推了上来，这种绞盘式石砲小巧玲珑，只有一人多高，由四人控制，射程最远只有八十步，但它十分灵活机动，是短距离防御的宝贝。


两名绞盘手吱吱嘎嘎地将绞盘拧紧，操砲手迅速装弹，另一名唐军用火把点燃了引信，待引信烧到投掷点，操砲手大喊一声，“放！”投杆射出，一只黑色天雷弹腾空而起，在它身旁，数百枚和它一样的天雷弹也腾上了空中，划出一条条弧线，向城下飞去。


数百枚天雷弹落入密集的敌军之中，猛烈的爆炸开来，爆炸声惊天动地，战马嘶叫、赤焰冲天，城下发出一片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和哀嚎声，数百股黑烟腾空而起，不仅是人，几十部登城车也被炸得支离破碎，就在这时，尖利的号角声从大食军中传来，这是撤兵的命令，城下的大食军顿时如潮水般向后撤退。


“迅速撤下石砲！”王思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下令，按照规律，下面将铺天盖地的火球击来。


但他想象的情况却并没有发生，对面的大食军忽然安静下来，一百余架重型投石机开始缓缓后撤，不仅是北城、东城和南城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唐军们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起抬头向远方望去，远方，几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忽然动了，震撼人心的一刻又即将来临，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起来，轰隆轰隆的沉闷声音再一次响彻天际，这一次不止是一架攻城槌，三架‘魔兽’一起出动，向碎叶城的东、北、南三个方向缓慢逼近，城下的大食军寂寥无声，城上的唐军个个脸色苍白，茫然无助望着三架巨无霸的靠近，这是大食军最后的杀手锏了。


“把破槌器拿上来。”王思雨脸色凝重地下达了命令，不知道唐军发明的破槌器能否对付大食人这么巨大的攻城槌。


城下，阿兰冷冷地注视着攻城槌靠向城墙，二个月前是因为护城河的缘故失败了第一次，而现在护城河已经冻得结结实实，再无任何障碍，看碎叶城这一次能坚持到几时？


“进攻！”阿兰下达了第一条命令。


四百匹骆驼已经解散，各由三千名士兵推着三架攻城槌缓缓前进，一刻钟后，已经距离城墙不到四百步了。


“梅赛因将军，我感觉有些不太妙。”副将默雅利紧紧地盯着城池，“太安静了，唐军不会坐以待毙，很奇怪啊！”


阿兰被提醒了，城池上寂静一片，安静得令人感到诡异，确实不应该这样，难道唐军想出城袭击不成，他眉头一皱，随即又下令道：“命令一万呼罗珊骑兵在攻城槌保护，若唐军出城攻击，立刻抢占城门。”


命令既下，一万呼罗珊骑兵立刻分成三队冲向三架攻城槌，护卫在它两边，攻城槌继续向前推进，二百步……一百步，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五十步……三十步，攻城槌开始加速了，它即将要开始惊天动地的第一击。


就在这时，从城头忽然抛下了数百条绳索，每根绳索粗如手臂，长约百丈，在前端装有巨大的铁钩，一阵金属撞击的响声后，至少有一百多条绳索的铁钩钩住了攻城槌的铁链。


绳索陡然绷紧，城头上每一根绳索都有一百多人在拉拽，在数百条绳索的巨力拉拽下，槌头开始左右大幅度摆动，很快，整个攻城槌也跟着剧烈地晃动起来，攻城槌下的大食军惊慌失措，纷纷四散奔逃，忽然，整个攻城槌失去了重心，向右面倾倒，‘轰！’地一声巨响，攻城槌散架了，激起一片尘土。


“成功了！”城上的唐军欢呼雀跃，激动的叫喊声响彻天际，这样的情况也同时发生在南城和东城，三座小山般的‘魔兽’几乎同时被毁坏，整个城墙之上一片欢腾。


阿兰气得脸色铁青，他大吼一声，“给我投火油弹，在火海中，我看谁还能再破坏！”


“将军，攻城槌离城墙太近，火油弹恐怕会烧着它。”默雅利连忙劝住他，“而且，我们也只剩下一架攻城槌，不能再有闪失，不如改用别的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阿兰回头盯着他道。


“我听说哈里发陛下给我们送来了五百架重型投石机，现在还在拔汗那，如果把它们运来，加上我们现在的三百架，这样我们就有八百架投石机，我们改用巨石集中某一段城墙轮番轰砸，我想城墙一定会坍塌。”


阿兰沉思半晌，只剩下一架攻城槌了，他也委实没有把握，终于，他点了点头，“好吧！传我的命令，命拔汗那的军队立即运送投石机，五天之内，必须赶到碎叶。”

第三十五章 碎叶风云（十六）


阿史不来城以南的茫茫草原上，入冬的第一场大雪从天而降，无边无际的草原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草原上已经看不见一个人影，牧民和牛羊都到南方的城池中过冬去了，只偶尔飞过一群鸟雀，在雪地中寻找可能存在的草籽，就在这皑皑白雪的世界里，从北方出现一条黑线，这条黑线在这个白雪的世界里显得是那么不协调，就仿佛在洁白无暇的美玉上出现的一条裂痕，黑线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长，这竟是一支近两千人的骑兵队，确切的说这是一支唐军骑兵，人人配以双马，在白雪覆盖的草原上纵意奔驰。


在队伍的最前面，施洋一马当先，头盔上红缨飞扬，他们剑指的目标是遥远的南方，两百里外的拔汗那都城渴塞城。


碎叶战役已经到了尾声，镇守阿史不来城的施洋终于得到了立功的机会，七天前，碎叶以鸽信命令他出兵袭扰拔汗那，命令十分简单，但施洋看来，这却是给了自己一个施展胆识的最好机会，阿史不来城在拔汗那的最北面，两地相距千里，中间隔着一望无垠的戈壁和草原，经过七天的奔驰，他们即将要接近目标。


施洋纵马冲上一座丘陵，搭手帘向远方望去，雪原上刺眼的亮白使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这时他已经看见在五里之外的远方出现了一串小黑点，似乎是骑骆驼的人，对方也显然看见了他们，立刻掉头逃跑。


“去截住他们！”施洋手一挥，一支百人骑兵队立刻风驰电掣而去，片刻，便有一人回来禀报，“将军，是一支粟特人商队，他们打算从我们阿史不来城过境。”


施洋眉头微皱，这些钻到了钱眼中的粟特人，竟在战争期间也不放过机会，不过这群粟特人的倒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情报。


施洋率军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粟特商人面前，这是一支五百头骆驼的中大型商队，骆驼们此刻均卧倒在地上，每头骆驼的背上都驮着重重的箱子和皮囊，共有二百余名粟特商人，他们皆神色胆怯地守在自己货物旁边。


“将军，这人就是他们的首领，他们正是从渴塞城而来。”队正将一名精瘦的粟特人带到施洋面前，施洋打量他一下，尖而翘的鼻息，扁鱼似的的嘴，脸色蜡亮，眼睛里闪动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尊敬的大唐将军，但愿我能为你效劳。”精明的粟特商人用谦卑而熟练的汉语向眼前这个年轻的将领献媚，“只要我知道的消息，我绝不会保留一丝一毫。”


施洋满意这个商人的合作态度，他知道这些粟特人生存之道，钱财和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更不要说是一点点消息了。


“我来问你，渴塞城还有多少大食军？”


‘还有多少大食军？’粟特商人迟疑了一下，他只是个小商人，怎么可能知道这种机密军情，他眨巴眨巴小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施洋。


施洋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了，他立刻换了个角度问道：“关于渴塞城大食军的情况，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放宽了条件，粟特商人运转速度极快的头脑里迅速地调集各种信息，并将它们整理得清清楚楚，“回禀将军的话，我们之所以北上而不敢从拔汗那直接东进，是听到了一个消息，驻扎在拔汗那的大食军队正在大规模征集骆驼，听说要运物资去碎叶，现在渴塞城里全部都是萨曼家族的士兵，似乎他们已经控制了整个拔汗那，我们花五百第纳尔向他们买了一张通行证，确实很有用，一路遇到的几个哨卡都因为它放过了我们。”


粟特商人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硬纸片，递给施洋道：“就是这张通行证，上面有萨曼的亲笔签名。”


施洋接过通行证，他还在思索粟特商人刚才说的话，拔汗那的大食军队有东进的迹象，而暂时把渴塞城的防守让给了萨曼家族的士兵，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大食军队还在拔汗那，只是他们不管地方上的治安。


施洋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看这张通行证，他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立刻问他道：“你刚才说一路上遇到几个哨卡，是在哪里遇到的？”


“回禀将军，昨天上午在库纳山谷遇到最后一个哨卡，离这里约八十里，那里大约有八九十名萨曼家族的士兵驻扎，再向前走五十里还有一个哨卡，除了这两个之外一直到渴塞城，就没有驻军了。”


施洋又沉思了一会儿，便将这张通行证收了起来，对粟特商人道：“再向北走就没有什么军队了，这张通行证反正你也用不着，就给我了。”


“我愿意为大唐效劳，可是尊敬的将军，你能否再给我一张进入大唐北庭的通行证？”精明的粟特商人想用一张没用的通行证换取在大唐免税的优惠。


施洋瞥了这群惶惶不安的粟特商人一眼，一个绝妙的主意涌进了脑海之中。


……


继续向南，便到了多山的丘陵地带，再不像北方那般可以纵意驰骋，道路也变得有些艰难起来，相应，前进的速度也明显地缓慢了，再向前走十里便是库纳山谷，那里有粟特商人说的第一个哨卡，确切说是一个城堡，这是前大唐安西都护在张孝嵩开元三年在渴塞城击败白衣大食的屈波底后修建，外圆内方，典型的东方风格。


这个哨卡施洋也知道，两个月前他就派人来拔汗那摸过地形，库纳山谷是前往渴塞城的必经之道，山顶有一座烽火台，也是张孝嵩为预警大食人入侵修建，如果北方有大食军来袭，烽火台就将立刻发出警报，一座座烽火台传下去，让渴塞城得到消息，及时动员军队，虽然这些烽火台在大食占领拔汗那全境后就被废弃了，但施洋却心知肚明，自己占领了阿史不来城，这些烽火台一定会被重新启用。


施洋骑在一头骆驼上，穿着一件粟特商人的衣服，脸涂成黑色，宽大的卷檐虚帽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孔，在他身后跟着两百多名同样打扮，同样骑着骆驼的唐军士兵，不过大都是突骑施人，异域的面孔可以冲淡对他们真实身份的猜测，再五百步外，则悄悄地跟着大队唐军，他们全部身着白衣，在雪夜中隐藏了踪迹。


在施洋旁边则是苦着脸的粟特商人，这场免税的交易让他有种投资失败的感觉，如果向大唐缴税不过是二百五十贯钱，但跟施洋走这一趟或许会要了他的小命，但他已经身不由己，不管他愿不愿意享受这个免税条件，他都得走这一趟。


“如果你能助我拿下这个城堡，我可以给你开出五张免税单。”施洋似乎明白这个粟特的心思，他用一种令他无法拒绝的诱惑激励他的士气，果然，粟特商人立刻精神大振，五张免税单也就意味着很大很大的一袋大唐银币。


“将军放心，这些萨曼家的士兵个个贪婪无比，我略施小计就能让将军把他们一网打尽。”


顿了一下，粟特人又有点不放心地补充道：“不过我拿出的钱将军要全部还给我。”


“你就放心吧！”


施洋淡淡地笑了笑，他是要人，这些萨曼家的士兵可以告诉他更加翔实的情报。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库纳山谷外，远方可以看见黑黝黝的城堡，在白雪和月光的反射中格外清晰，它建在一处平缓的岩石上，离商道约五十步远，施洋一直不停地抬头向山顶望去，山顶并不高，从他这里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山顶的烽火台，他已经事先派了十名身手高强的士兵从侧面绕了上去，必须有人先去掐断发往远方的烽火。


“将军快看。”一名眼尖的士兵发现了山顶的情况，施洋也看见了，一道刺眼的亮光从山腰处反射而来，一连闪了三下，那是铜镜传来的信号，意味着山顶的烽火台已经得手了。


“全速前进！”施洋下达了命令，骆驼加快了速度，开始小跑起来。


‘叮当！叮当！’悠扬的驼铃声远远地传了出去。


或许是商队特有的驼铃声惊动了城堡中的士兵，他们对种声音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立刻从城堡里跑出来了数十名士兵，还源源不断地有人从城堡里冲出来，对可能到手的油水，谁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去看看，是哪里来的商队？”寒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粗旷的声音。


立刻有一名士兵跑了下来，停在二十步外打量了他们一下，立刻回头大喊：“头，是粟特人的商队！”


“带他们过来缴税。”笑声中已经难以掩饰此人对金钱的渴望。


士兵飞跑过来，一眼便认出了粟特商人，惊讶地问道：“怎么又是你？”


粟特商人苦笑了一声，“北方下了暴雪，根本就过不去，只能回来了。”


“回来也要缴税。”士兵瞥了一眼后面，又再一次重重地声明道：“你们的免税证只能用一次，这一次必须要缴税，这是规矩，你们明白吗？”


“我明白。”粟特商人无可奈何地说道。


“那好，你们进去吧！”


粟特商人一挥手喊道：“大家听好了，这次税金我先垫上，回头再和大家平摊。”


驼队浩浩荡荡向城堡方向走去，很快，他们便到了商道上，前方堆了几根大木头作为路障，交了钱才会搬开，商道的斜坡上站满了士兵，他们仿佛一群雪地里的饿狼，目光贪婪地盯着他们骆驼上沉甸甸的货物。


这里驻扎着一个中队的士兵，也就是一百人，由一名嘎伊德（官职，相当于唐军的校尉）率领，这支军队并不是正规的大食军，而是萨曼家族的私军，大多是突厥雇佣军，以品行不良闻名于真珠河两岸，嘎伊德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突厥人，身材肥胖，目光阴险，他站斜坡上眼光闪烁地望着这群肥羊，这支粟特商人两天前曾经过境，但因为是白天，他只是敲诈了一笔便放行了，不敢冒险，这两天他一直在为此事后悔，不料老天爷成全了他，又把他们送回来了，而且是晚上，这岂不是天意？嘎伊德激动得腿都在发抖了。


粟特商人将一份申报单交给士兵，“我们申报一万第纳尔的货物。”


士兵将申报单交给了头，嘎伊德也不看，一挥手道，“交一千第纳尔！”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里不能动手，等他们出了峡谷，在前方荒凉处再动手，即使事发也可以推给土匪或者野狼。


粟特商人打开一个沉重的箱子，里面装满了黄灿灿的金币，至少有数千第纳尔，斜坡上的士兵人人都看见了，且人人都咽了一口唾沫，他抱起沉重的箱子，催动骆驼上前准备数出一千个金币，或许是跑得太快了一点，竟一下子没有拿稳，‘哗啦！’一声，箱子倾翻在地，数千枚金币泼洒在地上，金晃晃的钱币滚得到处都是，一时间，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惊呆了。


“我的钱啊！”粟特商人发自内心地哀嚎一声，翻身就要下骆驼，那军官忽然反应过来，大吼一声，“等一等！”


他吼住了粟特人，忽然阴险地笑了，“这钱我们帮你拾起来。”他一挥手，“弟兄们，咱们去帮帮他。”


斜坡上的近百名士兵早已血脉贲张，他们仿佛饿狼扑食一般，从斜坡上冲下来，争抢地上的金币，这时，从城堡冲出十几人，仿佛闻到了血腥的饿狼，骂骂咧咧地飞奔而来，掀开几人，加入到金币的争夺战中。


那军官哈哈大笑，高声喊道：“弟兄们小心点，别让金币掉进鼠洞里。”


粟特商人一边心疼地望着金币，一边慢慢后退，机会已经来了，施洋低低地一声发令，唐军立刻取出弓弩，搭箭上弦，迅速地围拢上来。


军官首先发现了异常，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粟特人’手中出现的弩箭，忽然大叫一声，转身便逃，施洋手一抬，一支弩箭‘嗖！’地射出，快疾无比，一箭射穿了军官的大腿，他惨叫一声，骨碌碌滚下了斜坡。


施洋的发箭就是命令，唐军一齐扳动了弩机，数百支箭射向了争抢金钱的敌群，顿时惨叫声四起，数十人中箭倒地，其余人或者跪地投降，或者跌跌撞撞向四处奔逃，但他们所有的去路都被堵死，唐军们毫不留情，一箭一个将企图逃走之人悉数射死。


就在这时，城堡中响起了急促的钟声，一团火光冲天而去，这是城堡中的士兵在向山顶的烽火台发信，但烽火台却如死一般沉寂，没有半点回应。


施洋哈哈一笑，他翻身跳下骆驼，拔刀扑向那名军官，军官正拼命地向前匍匐爬行，忽然一样冰凉尖刺的东西抵住了他的脖子，他慢慢回头，眼前是一把锋利的大唐横刀，刀锋闪过了一道寒光，他只觉裤裆里一热，竟吓得哭了起来。


“告诉我想知道的，我饶你一命。”


……


唐军骑兵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奔驰，他们绕过渴塞城，直扑真珠河，大食军在拔汗那部署有一万呼罗珊军，几天前七千人押送数百架投石机去了碎叶，只剩下三千人，皆驻扎在渴塞城东面十里，现在整个拔汗那已被萨曼家的军队控制，绝大部分驻扎在渴塞城内，由于大食军过于集中在渴塞城，使真珠河边出现了防守上的空白。


唐军一路风驰电掣疾行，绕过了所有的哨卡，两天后抵达了真珠河畔，此刻的真珠河畔已不再有前两个月船队如云、人潮如蚁的盛况，河水已经结冰，数百艘大船一字停泊在一个巨大的码头上，码头距离渴塞城约百里，在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冷清，尽管如此，这个码头旁的巨大仓库群中还是囤积着上百万石的粮食和各种军用物资，每月将定时送往碎叶前线，这里原本有两千军防守驻扎，但十天前因要运送五百架重型投石机，被调走了一千五百人，只剩下五百士兵镇守仓库。


黄昏时分，在一片细蒙蒙的飘雪中，真珠河畔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随着夜幕降临，仓库的大门已经关闭了，驻防的士兵们躲进了房中，只有高高的哨塔上有两名哨兵在来回巡视，北风卷着雪花在地上打着旋，尖利的风声在夜空里呼啸，三里外，两千唐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战前准备，一些伤病的战马已经被选出，战刀出鞘、弩箭上弦，士气十分高涨。


“动作要快，任何物资都不准私取，一律焚毁，李校尉！”施洋的目光投向了一名校尉，令道：“仓库中极可能有大食人的火油，你们负责寻找它们。”


“遵命！”


施洋见将士们皆已准备完毕，他霍然回头盯着黑黝黝的巨大仓库群，手一挥，声音低沉地令道：“出兵！”


巨大的马蹄声轰然响起，冲天的杀气沛然爆发，两千骑兵如一股雪地上的洪流冲向目标，雪尘在空中漫天飞扬，三里路程转瞬即到，没有任何隐蔽，狂风一般地卷到了营栅前。


大食军岗哨在一里外便发现了大队骑兵冲来，急促的警报声和喝喊声混杂在一起，仓库内一片混乱，五百名士兵纷纷从营盘中冲出，堵住营门，这似如偷袭般的急攻没有给他们任何防御的机会，唐军已经冲至眼前，他们根本不走营门，无数飞索套向粗大的栅栏，在一声声呐喊中，仓库外围的栅栏轰然坍塌，唐军大队如洪水般冲进了仓库区，他们并没有立即杀向仓库，而是集中兵力剿灭集中在大门附近的大食军，一时长槊横击、血肉飞溅，喊杀声和惨叫声响彻夜空，五百名仓促迎战的大食军远远不是士气如虹的唐军对手，他们结成长矛方阵，顽抗唐军的冲击，唐军立刻改变战术，以弩箭对付方阵，箭如飞蝗，只几轮强劲的箭雨，大食军便减员近半，右侧出现了空挡，一支五百骑兵的唐军趁势从右侧突入，来回两轮冲杀便撕开了密集的长枪方阵，大食军陷入了疯狂的混乱状态。


“杀！一个不留。”施洋下达了最后的屠杀令，唐军全线压上，最后的三百余大食士兵迅速消失在汹涌的唐军大潮之中。


火焰在仓库上空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三千桶火油助燃大火，近百万石粮食和大量物资被焚烧，熊熊烈火高达百丈，数十里之外皆清晰可见，唐军迅速脱离火场，调头向渴塞城杀去。


……


驻防在渴塞城的三千大食军在天亮尚未时得知了真珠河仓库出事，守军主将齐赛尔又气又急，立刻率军向仓库杀来，真珠河仓库也属于他的职责范畴，五天前就是他下令将仓库准备运粮的骆驼调走去运送投石机，同时被借调的还有一千五百仓库守军，大雪麻痹了他的警惕性，使他忘记了千里外的阿史不来城，他原本以为短期借调无妨，不会这么巧，但危机就偏偏出在这个大意之上，齐赛尔仿佛疯了一般向真珠河仓库冲去，他并不担心渴塞城的安危，如果渴塞城出事，首先是萨曼承担这个责任，可如果碎叶战役因后勤供应而失败，掉脑袋就是他。


从渴塞城到真珠河相距约百里，道路平坦，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地面暂时还没有凝冻，不影响战马行军，如果中途不停，大约黄昏便可以抵达真珠河畔，尽管如此，齐赛尔还是异常小心，他不停派斥候到沿途探察，唯恐中了唐军的半路埋伏。


一直到天色黑尽，他才终于抵达了真珠河畔的仓库，大火烧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大部分地方都已烧成了白灰，只有军械库那边尚有一点余火没有燃尽，齐赛尔一脚深一脚浅地视察烧毁的仓库，心中惊惧到了极点，二十万大军三个月的军粮和草料，还是不计其数的火油、长矛、盔甲等军用物资，现在被一把火统统烧没了。


一直到天色大亮，大食军才终于扑灭了明火，抢出二千支长矛，这是唯一的幸存之物了，齐赛尔呆呆地望着空地上一大堆被烟熏得漆黑的长矛，心中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向哈里发交代？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两名骑兵疾驶而来，他们惊恐万分跳下马，飞奔跑来禀报道：“将军大事不好，一支唐军昨晚攻破了渴塞城，萨曼军死伤惨重，渴塞城已经丢了！”


“什么！”齐赛尔肝胆俱裂，他再也经不住这个刺激，竟软软瘫倒在地。


……

第三十六章 碎叶风云（十七）


大治五年十一月，唐军出奇兵从阿史不来城千里奔袭拔汗那，利用大食军防守上出现的漏洞，焚毁了大食囤积在拔汗那的全部物资，随即又袭破了拔汗那都城渴塞城，萨曼家族私军战力低下，被二千唐军击溃，几近全军覆没。


在唐军胜利的鼓舞下，拔汗那国王契力号召民众起来反抗大食人，得到了聚集在渴塞城过冬的近二十万民众的响应，拔汗那人揭竿而起，掀起了声势浩大的起义。


不仅拔汗那的巨变直接影响碎叶的战役，十一月中，从拔汗那运送重型抛石机的七千呼罗珊大食军在叶支城遭遇了从疏勒赶来的四万大唐援军，大食军寡不敌众，被一战击溃，五百架重型抛石机和三万头骆驼悉数落入唐军手中，与此同时，从伊丽河南下的唐军前锋也抵达了朱雀城，碎叶的战役开始出现转机。


碎叶城下，大食军已经大举压上，近二百架巨型投石机用巨石轮番轰砸东城门，巨大的铁门已经被巨石砸得千疮百孔，不少地方已经破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堵门方石，最后城门下的巨石堆如小山一般，连城门也被遮盖住了，但大食军并没有停止轰击，他们似乎要巨石堆起一座石坡，使军队能顺着石坡冲上城头，这已经是大食军的孤注一掷了。


这两天阿兰仿佛是一个输光了血本的赌徒，拔汗局势发生逆转，所有的物资被焚，伊丽河惨败、叶支城惨败，唐军援军即将到来，种种不利的消息接二连三而来，几乎将他逼疯，为最后扭转战局，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将所有的登城车全部投入，所有的火油弹悉数倾泻到碎叶城头，短短两天时间，他的登城车全部毁坏殆尽，火油弹也已罄尽，可碎叶城依然巍然矗立，而且随着天气愈加变得寒冷，地面上和城墙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层，进攻更加艰难了。


经过整整一天轰击，投石机抛出的巨石越垒越高，已经渐渐和城头平齐了，二百架投石机因过度使用，已经损坏大半，只剩下十几架投石机仍然在继续攻击，唐军也没有观望，他们在城头上架起大锅烧水，千余名士兵仿佛接龙一般，通过竹筒、漏斗，将一盆盆热水浇在巨石堆上，很快热水冷却，结成了一层薄冰。


但大食主帅阿兰显然不甘心，随着最后十几架投石机慢慢地停止了轰击，他一声令下，三千石国军充当前锋，呐喊着向高耸的巨石冲去，巨石山混乱地垒叠在一起，山势险峻、古怪嶙峋，时而如刀削难以攀爬，而是又似陷阱，藏着巨大的空洞，这三千人显然就是为了寻找一条向上攀爬的道路。


唐军也没有使用天雷弹，任由这三千石国军攀登寻路，整个战场竟出现了颇为滑稽的一幕，三千石国军如蚂蚁寻食一般，一群一群在石山上寻找上攀的道路，石山光滑异常，不时有士兵从石头上摔下，骨断筋折，但在石山的南面，已经有数百人渐渐爬上了山顶，离城头不足三十步了，但是前方却出现一道三丈宽的沟壑，使石山和城墙成为咫尺天涯，或许铺上木板可以过去，可唐军怎么会给他们机会。


就在这时，城头上一声梆子响，唐军数千弩兵忽然出现，万箭齐发，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向石国军射去，石山顶上的数百士兵无处躲藏，纷纷中箭，惨叫着从石山顶上摔落下来，片刻时间，数百名士兵或被箭射死、或落到石山下摔死，无一幸免，鲜血染红了石山，其余石国军吓得调头便逃。


阿兰勃然大怒，大喝一声道：“命两万突厥奴隶全线压上，谁第一个攻入城中，赏十万第纳尔，美女一百名！”传令兵得令，转身便要去下令。


“且慢！”默雅利大喊一声，拦住了传令兵，他见阿兰已经有些失去理智了，急忙劝阻他道：“将军，我们应放弃碎叶，趁敌人援军没到之前向拔汗那撤军，以保存实力，现在就算将军攻下碎叶又有何用？城内的军队并不少，将会拖住我们，援军一来，我们将陷于腹背受敌的处境，我必须尽早撤离才是上策。”


“撤走！”阿兰蓦地回头盯着默雅利，激动地说道：“我已经损失了五万余人，就这么甘心走吗？哈里发命我们十二月前拿下碎叶，我们若撤军，怎么向哈里发交代？”


“没法交代也总比被全歼的好，将军，我们不能再攻打碎叶了，南撤吧！保存实力待明年再来攻城。”默雅利苦苦哀求，他曾与唐军正面交战，深知唐军的厉害。


“不！”阿兰凝视着城池，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慢慢收拢起来，“或许我可以利用唐军的自信扭转战局。”


他一转身断然下令道：“命收兵回营，准备南撤！”


‘呜——’长长的号角声回荡在战场，这是收兵的命令，大食军缓缓撤离了战场，返回军营。


天色已经黄昏了，血红的夕阳照耀在狰狞的石山之上，在强劲的北风中，石山仿佛燃起了熊熊的大火，苍凉的天际已经渐渐露出黑夜的身影，王思雨慢慢走到城头，他伟岸的身躯挺得笔直，透出一种坚韧果断的军人气质，他望着敌军的大营久久不语，这几天大食军的进攻已经明显没有章法了，登城车已毁坏殆尽，火油弹在昨天最后一次进攻后便再也没有出现，今天甚至想到了用巨石堆积这种笨拙的办法登城，可最后也是虎头蛇尾，草草进攻一次后便收兵了，难道他们不知道，经过一夜的冰冻，石山将变得无法攀登吗？


王思雨深邃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明悟，进攻的疲势显露出敌军主帅的浮躁和焦虑，拔汗那的局势巨变、后勤供应断绝，唐军南北路援军的到来，形势对大食军越来越不利，他已经意识到，敌军进攻的力量消耗殆尽，有撤退的念头了。


“大帅，你看这夕阳似乎红得有些诡异啊！”侍御史武元衡慢慢走了上来，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他脸色变得仿佛喝醉了酒似的赤红，眼睛里象似点燃了两团火焰，他扶在城头，注视血红的夕阳，带着一丝忧郁地说道：“这种流血似的夕阳往往是大灾的先兆。”


他见王思雨没有回答，便转头向他望去，只见他正专注地望着远方的大食军营，似乎没有听见自己所说，武元衡无奈地笑了笑，话题便转到了正题上，“大帅，你认为今晚大食军会真的全线撤退吗？”王思雨瞥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局势已经明显对大食人不利了，你以为他们还不肯撤军？”


武元衡摇了摇头道：“和敌军的主帅打了两个多月的交道，都快要摸透他的性格了，此人是那种性格倔强，不肯轻易言输之人，没和我们好好打一仗，他如何甘心撤退，所以我推断他今晚必撤，只不过是诱我们去追击，再杀个回马枪罢了，或许他籍以一战击溃我们，再乘势占领碎叶，一举扭转战局。”


“武御史不愧是兵部出来之人，果然看得透彻。”王思雨望着大食军的重型投石机正缓缓归营，他微微点了点头，武元衡分析得很有道理，大食人杀回马枪的可能性极大，这将是大食主帅最后疯狂的一搏，但就是他这种疯狂的念头将葬送整个大食军的一丝生机，王思雨沉吟一下便道：“我有一个方案，武御史帮我参看一下，是否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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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大食军营内出现了异动，整整一夜都是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到天快亮时，大食军开始撤退了，俨如一眼望不见边际的黑云在向南缓慢飘移，城头上开始出现唐军自发的敲碗打盆声，开始只是稀稀疏疏，到后来，赶上城头的唐军越来越多，惊天动地欢呼声响彻云霄，无数唐军相拥而泣，大食人终于退兵，二个多月仿佛噩梦般的坚守战结束了，唐军也付出了八千人的惨重代价，但是他们获得了胜利，没有什么比胜利更能鼓舞军人们的士气。


“大帅，敌军既无心恋战，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战机！”


……


“大帅，我军士气如虹，蓄势已满，正可和敌军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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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大将纷纷请战，对阵两个多月，还没有和敌军痛痛快快打一仗，怎可就这样轻易放他们跑了，王思雨早胸有成竹，他摆了摆手，对众将微微笑道：“你们放心，我昨天就已经做好了部署，大食军绝对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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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支城北，曹汉臣四万大军利用一天的时间便挖出了一条长长的战壕，长达三里，这条战壕位于叶支河北岸碎叶谷地的出口，距离碎叶约四十里，扼住了唯一的西归之路，六千弩机兵、五千陌刀军、两万轻骑兵和五千枪兵组成了这支精锐的军队，另外还有五百辆霹雳战车游弋在叶支河对岸，防止敌军渡河南逃。


这支军队、包括出葱岭扰乱吐火罗大食军的一万唐军以及留守疏勒的一万唐军，一共六万军是来自关中、巴蜀、河东、陇右的府兵精锐，大多都是从前的西凉军，他们的任务就是阻击大食军西逃。


曹汉臣站在一处高岗之上，凝望着远方冰冷的碎叶谷地，他昨天晚上已经得到主帅的命令，就在今天敌人的部分军队很可能会出碎叶谷西归，命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堵住大食军的西归之路，这将是一场决定大唐西域命运的大战，曹汉臣的心中沉甸甸的，虽然他已被封为高昌侯，但独立指挥一场战役，他还是第一次，而且他的兵力也不是很多，征调而来八万西域诸国联军尚在路上，赶来此地至少还要两天时间。


“大将军，你看红鹰！”一名士兵指着天空大喊，曹汉臣搭手帘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有数只红色的鹰在盘旋，红鹰一直是张焕的西凉军一种传统的报信方式，通常是用来示警，它比烽火更具有隐蔽性，由专门的斥候军训练和控制，红鹰的出现，意味着大队敌军已经相距不到十里了。


曹汉臣当即下令道：“弩机军进入阵地，陌刀手准备，骑兵布两翼，再传我命令，火速调霹雳车前来支援。”


六千弩机军立刻在战壕前列阵为三排，半蹲下来，开始拉弦上箭，这是专门训练的弩兵，他们使用唐军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伏远弩，极为精准，百步外可洞穿敌军的普通盾牌，但唯一的缺憾是上弦慢，操作不便，而且雨天也不能使用，所以唐军便采用了秦军发明的三段射击法，排列成三排交替射击，这样，在敌军骑兵百步冲刺内，每名弩兵可射出三箭。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五千陌刀军，排列成两排，执两丈长的陌刀，当弩机军三轮射完，就由他们来顶上，他们将是对付大食骑兵的主力，两万轻骑兵则呈雁翼排列在两侧，可收可放，以拦截敌军的散兵奔逃，站在最后的是五千枪兵，这支枪兵也就是曹汉臣的牙军，士兵均来自关中，个个身高体壮，手执三丈长枪，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也是对付骑兵的利器。


片刻，唐军便已经准备完毕，而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隐隐出现了，这支军队是副将默雅利率领的四万大食军，由两支突厥奴隶军团和两支埃及军团组成，他们的任务和曹汉臣部一样，是为了拦截北上的唐军从背后袭击大食军主力，目前阿兰率领的十几万大食军主力位于距碎叶十五里的裴罗将军城，那里是碎叶的卫城，就在这座卫城之侧大食军主力仿佛一只巨大的蝮蛇，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碎叶唐军送上门去。


此刻，默雅利也看见了远方的唐军，他暗暗吃了一惊，昨天斥候还报告唐军在叶支城，没有想到他们现在就推进到了此地，竟然距离裴罗将军城这么近，而且从对方的步阵来看，人数不比他少，疏勒一战，默雅利被唐军俘虏了整整三年，他在碎叶银矿当过矿工，直到两年前被唐军释放，虽然他因此对唐军十分了解，而被派为副将，但他的骨子里却对唐军有一种惧怕，唐军强大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士兵给他留下了刻骨的记忆，大食军虽然能横扫西方，但对这支强大的东方军队却没有丝毫优势，甚至武器装备上还处于劣势。


“默雅利将军，我们是否要迎战？”一名突厥军团长跃跃欲试，突厥奴隶军是当年大食在与西突厥作战时俘获的突厥士兵，将他们改编成大食的军队，驻扎在阿姆河以东，虽然名为奴隶军，但那主要是指第一代突厥人，经过数十年的演变，突厥人在大食已成为一个特殊种族，世代为大食人的雇佣军，有点类似大唐的军户，他们作战骁勇，仅次于哈里发近卫军和呼罗珊本宗军，在大食军中有着极高的评价，事实上三百年后，正是这支突厥军控制了黑衣大食的军政，大食哈里发成为他们的傀儡，可随时被废立，这支军队也就是现在土耳其的祖先。


从默雅利的本意来说，他并不愿意与唐军作战，甚至想掉头后撤，他是来拦截唐军北上，而不是主动去与唐军决战，不过他也知道，后撤就意味着自己的官运到此终结，无论什么理由，哈里发都绝对不会容忍一个逃跑的懦夫将军。


他沉吟了半晌，便回头问四名军团长道：“我需要一支军团前去试探唐军的虚实，是突厥人愿意打头阵，还是埃及人愿拔这个头筹？”


“这还用问吗？”两名突厥军团长对视一眼，傲慢地说道：“突厥人和大唐打了几百年的仗，除了我们，谁还有这个资格和唐军对垒，西方的黑白人靠边吧！”


“好！那就由突厥第二军团挑战唐军，不必硬战，发现不支便可立即退回。”默雅利吩咐两句，立即下令道：“突厥第二军队出击！”


随着默雅利一声令下，一万突厥军从大队中奔腾而出，仿佛一把利刃，卷裹着漫天的杀气，向数里外的唐军刺去。


这支突厥军已不再是当年与隋唐军对垒的北方劲敌了，他们的编制和装备和大食军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尤其在远距离武器上，本来突厥人学到了汉人的制弓技术，弓箭十分犀利，但由于大食人已经习惯投掷短矛，在被大食人收编后，突厥人也改用短矛，放弃了弓箭，而且军队编制也和大食人一样，以一个军团为独立的作战单位，约一万人，下面分为十个大队，千人一大队，大队下又以百人为一中队，最后是十人为一小队，简单清晰，队长阵亡，上一级军官可以直接任命新队长。


“杀！”铺天盖地的突厥骑兵已经冲到了五百步外。


唐军的阵营依然纹丝不动，六千弩机兵开始从地上端起近二十斤重的伏远弩，将伏远弩的一端顶住自己的肩窝，冰冷的箭头瞄准了对面黑压压的突厥骑兵，三百步了，突厥骑兵已经冲进了伏远弩的射程，但三百步的箭头余劲已消，不能穿缟，弩机兵依然纹丝不动，他们在等待最佳的射程，这支弩机兵来自河东，经过三年时间严格的训练，对于距离的感觉已到分毫不差的程度，他们事先已经得令百步放箭，那就无需再击鼓传令。


‘二百步……’唐军弩兵手依然不动，冷酷的目光注视着万马奔腾而来的突厥人，他们甚至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突厥人毛耸耸的脸庞。


‘一百步！’随著一片‘咔’的轻响，破空之声陡然响起，二千支锐利的弩箭仿佛一片乌云，划破寒冷的薄雾，黑压压地向突厥骑兵迎面射去，强劲的弩箭射碎了突厥人的盾牌，穿透他们的头颅和胸膛，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战马上横摔下来，在密集的马蹄声被践踏成肉泥，第一轮箭后，冲在最前面的四百余名突厥兵阵亡，就仿佛被剥掉一层皮，但只奔出不到二十步，第二排箭、第三排箭轮番射来，两轮六排箭后，唐军强劲的弩阵使突厥人死伤惨重，满地的死尸和受伤挣扎的士兵阻碍了后续战马的奔驰，突厥人的进攻势头明显受阻了。


巨大的皮鼓声在唐军身后隆隆响起，训练有素的弩兵立刻从陌刀军预留的空隙里退到了后面，迅速跑到三百步外重新布阵，等待着下一回射击的机会，但他们却留下了近千名弩兵，在距陌刀手近六十步左右的距离蹲下，拉弦搭箭，等待一次可能会出现的打出头鸟的机会。


突厥骑兵却慢了一步，他们被一丈宽战壕分散了注意力，纷纷放慢速度纵马跃过壕沟，就在突厥骑兵跃过壕沟的极短时间内，弩兵已经奔出突厥军短矛的射程之外，这就是壕沟的作用，虽然无法阻拦敌人骑兵的冲锋，却给弩兵的撤退赢得时间，不被大食军的短矛所伤，或许这就是细节决定成败，往往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挽救成百上千士兵的生命。


跃过壕沟突厥军便冲进四十步内，进入了他们的投掷射程，他早已憋足了劲，铺天盖地的短矛向唐军飞刺而来，五千陌刀军整齐地大喝一声，弩兵后撤的通道陡然合拢，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飞矛刺在他们的重铠之上，发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声响，纷纷落地，难以伤及陌刀军一丝一毫，五千陌刀军霍地端平了陌刀，陌刀前端锐利的尖刺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刀林，寒光闪闪地刺向扑杀而来的敌军。


冲在最前面的百余名突厥人收势不及，连人代马撞进了尖刺森林，倒下大片血淋淋的尸体，后面突厥人纷纷急勒马缰，战马纷纷立起前蹄，高高跃起，这就是后面六十步外千名弩兵等待的机会，千支强劲的弩箭疾飞而去，越过陌刀军的头顶，将数百名出头鸟射翻在地。


五千陌刀军，开始如墙推进，刀锋过处，势如狂飚吹掠，血肉迸射、骨头劈碎，黑咕隆咚的人头滚滚落地，哭号呻吟声骤起，无主的战马悲戚嘶鸣，披散着鬃毛，在雪崩般的鏖战中离开了战场，俨如来自地狱的鬼马。


约半个时辰后，曹汉臣见敌军已呈崩溃之势，他红旗一闪，两边的鼓声同时击响，两翼轻骑兵开始发动了，他们收缩战线，两翼尖端向前疾奔，从高空看去，密密麻麻的唐军骑兵就仿佛一支巨大飞鸟在振动翅膀，两翼向前弯出，似乎要将突厥军包拢一般。


‘呜——’大食人撤军的号角声忽然远远传来，默雅利看出了这支突厥人奴隶军已身处险境，一旦唐军两翼完成包围，这支军团就会像被食虫草抓住的飞虫，将一个不剩地被唐军吃掉。


但是撤军的号角声已晚，唐军骑兵战马如飞，包围圈迅速合拢，剩下的数千突厥人一个也没有能逃出来。


“默雅利将军，我们必须全军压上，救回我们的兄弟！”另一名突厥军团的首领红着眼大声吼叫，“你若不救，我就向哈里发告你通敌，故意让我们突厥人去送死。”


“你在胡说什么。”默雅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又观察了片刻，确定被包围的突厥人确实已无法自我突围，他心一横，终于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全军出动，击溃唐军。”


万马奔腾，三万大食军向唐军横扫而去，唐军巨大的鼓声也轰隆隆敲响，五千枪兵开始出动。


五千陌刀军转变成倒‘八’字阵型，分成两支绞杀最后残剩的三千突厥奴隶军，而两万唐军骑兵就仿佛两条突然昂头的巨龙，一左一右向敌军迎击而去。

第三十七章 碎叶风云（十八）


这场惨烈的遭遇战在第二天拂晓时分终于分出了胜负，随着唐军将刚刚赶来的五百辆霹雳车投入战斗，威力强劲的连环床弩和令人恐惧的天雷弹成为战争的转折点，与唐军右翼骑兵鏖战的突厥奴隶军团在床弩和天雷弹的交替打击下，损失过半，率先崩溃了，他们逃离战场直接引发了大食军的全面溃败，唐军追杀出十几里，将大食军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最后默雅利仅率不到五千残军逃回裴罗将军城，这一仗唐军也死伤近五千余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但这一仗也改变了整个战争的形势，三万多唐军和刚刚赶到的由疏勒、高昌、龟兹等二十几个小国组成八万联军从南面进逼裴罗将军城，使大食军身处腹背受敌的尴尬境地，阿兰企图反击碎叶追兵的回马枪策略彻底失败。


就在这时，从朱雀城赶来的马璘部六万军越过葛岭，出现在裴罗将军城以东十里之外；碎叶的五万大军在王思雨的率领下，也从北方逼近了裴罗将军城，西面却是难以逾越的碎叶山脉，这样，十三万大食军被二十余万唐军围困在一条十里长、五里宽的狭长走廊里，所有的重型武器都遗弃在碎叶城外，而更要命的是他们所携带的粮食只剩下不足十天了。


大治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就在大食军被围困的第三天，一场罕见的暴风雪不期而至，席卷了整个碎叶谷地，暴风雪是中午时分到来，极为猛烈，狂野的寒风卷着雪片，摧残、蹂躏着地面的一切，尘土和碎石被风雪旋卷，在灰茫茫的天地间飞舞，帐篷在风的压力下倾斜、呻吟，打桩稍不牢固的帐篷都统统被卷走，人无法站立，只能匍匐在地上向背风的角落爬去。


这场暴风雪足足肆虐了两天，碎叶战争在暴风雪的肆虐下陷入了停顿，两天后，当这场暴风雪逐渐平息下来，大地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厚厚的积雪齐至膝盖，人马行走倍感艰难，尽管如此，唐军却异常警惕，随时注意大食军可能的突围。


“大帅，我看你是有些多虑了，这么厚的雪，大食军怎么可能过得来。”雪地里一行人正艰难地行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主帅王思雨，跟在他身后的是侍御史武元衡，碎叶接到了皇上发来的手谕，武元衡一早赶来送信，却遇到了王思雨正在视察岗哨。


王思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你说拔汗那下了大雪，谁都认为唐军不会在雪中偷袭，可我们唐军偏偏偷袭得手。”


武元衡有些跟不上王思雨的步伐了，他气喘吁吁跑了几步，不服气地辩解道：“偷袭拔汗那首先是下的雪不大，而且又是在雪后，唐军的战马能在雪地上奔驰，如果是今天这场雪，施将军也同样无法南下。”


王思雨听出他口气中颇不服气，便笑了笑道：“那好，我给你换个例子，十几年前我还是一个小校尉时，随陛下去了武威郡天宝县，我们在那里呆了没多少时间便拿下了武威，你知道是怎么拿下的吗？比这个还要狂暴的风雪，我们在暴风雪中走了三天三夜，一百多里山路，那种寒冷比阎王的勾命鬼还要可怕，我们就是在暴风雪中咬牙硬挺下来了，最后奇袭武威得手。”


“还有这种事？”武元衡惊讶之极，他挠了挠后脑勺道：“朝廷的文书中不是说陛下进驻武威是韦谔主动让出吗？怎么变成了雪夜偷袭？”


“韦谔主动让出？”王思雨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笑话，当时韦谔恨不得把我们全宰了，他会把武威让给我们吗？既然朝廷要这样写，我也无话可说，不过那一仗我们打得真是艰辛无比，可如果不是那样趁雪夜偷袭，我们的实力确实也拿不下武威。”


说话间，王思雨便来到了一个岗哨处，几十名士兵正在修复被暴风雪的吹倒的哨楼，“怎么样，这里的弟兄们都无恙吧！”


众士兵一齐回头，见竟是大帅来了，吓得众人纷纷半跪行礼，“参见大帅。”


一名队正又道：“回禀大帅问话，暴风雪刮倒哨楼里面的一名弟兄摔断了腿，已经送回碎叶疗伤去了，除此之外，再无人员伤亡。”


“没有伤亡就好。”王思雨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大食军那边可有情况，我是说你们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一句话提醒队正，他连忙点头道：“有！我们抓到了一名投降过来的拔汗那士兵，他也是名哨兵，趁暴雪摸到我们这里来投降。”


“哦？还有这种事。”王思雨大感兴趣，连忙问道：“这名投降的士兵在哪里，快带他来见我！”


队正连忙起身向远处的帐篷跑去，大声叫喊几声，片刻，两名士兵把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带了过来，从外表便可以看出是个突骑施人，他上前跪倒在地，用突厥语大声说着什么，一名懂突厥语的士兵翻译道：“这个人说，大食军的粮食出现了危机，他们每天只能吃一点点东西，又不准杀马，实在饿得不行了，大家就猜测是不是拔汗那出了事，他惦记家人，便趁风雪逃了出来，他说他不想打仗了。”


王思雨沉吟了片刻，对士兵道：“你问问他，在大食军中究竟有多少拔汗那人？”


士兵用突厥语问了几句，便回答道：“他说有四千多人，驻地离这里不远，大约四五里路，和他们驻扎在一起的还有石国人和史国人。”


王思雨沉思不语，这个意外的发现使他知道大食人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在这种情况下，大食主帅必然会厚此薄彼，从而让许多协从国的士兵都开始心生不满，如果这名士兵所说是实，这倒是一个分化敌军的机会，可是道路异常艰难，怎么样才能让其他拔汗那人知道这个消息呢？


他瞥一眼这名拔汗那士兵，又对翻译的士兵道：“你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回去替我传递消息，战争结束后我会赏他一千头羊和十匹马，你问他愿不愿意？”


士兵把大帅的话翻译给了拔汗那人，他的眼睛竟渐渐地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用翻译王思雨也知道他愿意了，便微微点了点，又细细地给此人说了几句，这才命人将他放了，拔汗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走去，渐渐地，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之中。


这时，武元衡走过来道：“大帅，我以为光凭此人恐怕难以达到大帅想要的效果，我们应多派人抄写突厥语传书，告诉他们若立即投降者可以给粮食释放回家，若顽抗不化者将在碎叶银矿罚做二十年奴隶，我们把传书送到敌军的阵地上去，我想，这就像鸟儿经不起毒蛇诱惑一般，一定会有不少人乖乖地出来投降。”


王思雨连连点头，“你的建议很好，我这就回去命人抄写，只是该用什么法子把传书送到敌阵，要好好想一想。”


武元衡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风向，微微一笑道：“大帅无须烦恼，我有一个好办法。”


……


入夜，两千名唐军将五百多个圆桶状的东西一排放在雪地上，每个圆桶高约一丈，唐军两人一组，两人一左一右将那圆桶挑起，另一人点燃了一根火棍，靠近圆桶的底部，‘轰！’的一声轻响，下面竟燃起了一团火苗，火光中可以看见，竟是一个盛满了火油的辟火板盒子，而在盒子的下面有一个竹篾筐，里面放满了用突厥文和粟特文写的传书，随着火燃起，那些巨大的圆桶竟然慢慢升了起来，两名士兵一松竹篙，圆桶越升越高，最后升到二十丈高，在北风的吹拂下，带着竹篾筐里的传书向大食军的阵地飘飘悠悠而去，五百余孔明灯布满了天空，在高空中俨如夏季里的萤火虫群，显得格外地诡异、夺目。


……


在被唐军围困的狭长地带里有一座城池，叫裴罗将军城，这是碎叶的卫城，虽然是卫城，但城池并不小，可以驻军万人左右，加上原来的数千民户皆已搬空，裴罗将军城的甚至能容纳两三万军队，目前二万余呼罗珊军皆驻扎在城内，他们享受着粮食的充足供应，在城池外围，则是近三万埃及军和一万多突厥奴隶军，他们享受半饱的食物供给，而最外围的康国、安国、石国等协从国军约六万地位低下，装备差、战斗力也极弱，故待遇也是最差，他们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而且最高统帅也下了严令，禁止杀马，违令者将被处以极刑。


不公平的待遇和饥饿折磨着协从国军的士气，再加上暴风雪后，绝大多数协从国官兵都认为突围无望，他们渐渐对前途变得绝望，恰好在这时，一只只从天而降的天灯带着打量唐军的传书来到了协从国军的阵地上，拔汗那爆发了起义、投降的宽大和顽抗的严厉处罚剧烈地冲击着每一个士兵的心，士气开始迅速瓦解，流言满天飞舞，到处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士兵，离军心的彻底崩溃仅仅只剩下一纸之隔，局势就象沸腾的火油，只需一颗微小的火星就能点爆大规模的投降浪潮，而此时，裴罗将军城内却静悄悄的，高大的城墙就仿佛用辟火板做成，丝毫感受不到外围的即将爆炸的火焰，就在这时，一只耐力持久的孔明灯飞进了裴罗将军城内，几名亲兵拿着唐军的传书，惊惧地飞跑进了正在开会的统帅室。


‘砰！’地一声巨响，阿兰狠狠地在桌上猛拍了一掌，他最心爱的叙利亚金壶也被震翻，重重地摔落在地上，壶底凹进去一大块，但他也顾不上了，他大声怒吼道：“立即派人去搜查，有胆敢藏匿文书者一律处死，现在就去。”


“是！”一名呼罗珊军团长大声答应，转身出去处置这个意外事件，旁边的默雅利见主帅震怒，连忙低声劝道：“将军，这件事不能草率处置，我担心会激起兵变。”


“那你让我怎么办？”阿兰猛地转头盯着他道：“难道让我安抚他们吗？我拿什么安抚，粮食只剩下五天，当然要优先保证战斗力强的军队，这些杂国军队本来就不忠心于哈里发，不用高压手段又能怎么办？”阿兰已经盛怒到了极点。


“将军请息怒，属下建议还是应允许他们杀马，以暂时解决粮食不足，然后待事态稍稍平息，再将他们和埃及军换防，让他们位于中间，以防止他们投敌。”


阿兰满脸怒气略略缓和，杀马是军中大忌，他一直坚决反对，但从现在的局势看来，想全部脱逃已是不可能，那么就索性让协从国军成为呼罗珊军的垫脚石，没有马更好，就让他们在后面拖住唐军，阿兰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好吧！我同意他们杀马解决粮食问题，但也不能一味安抚，须宽严相济才行，我刚才的命令不变，有胆敢藏匿文书者一律处死。”


命令完毕，阿兰十分疲惫地坐了下来，他从没想过会陷入今天这个困局，一场突来的暴风雪打乱了他的作战计划，阿兰·梅赛因，这位曾随拉希德哈里发远征拜占庭、被誉为‘绿圆顶宫的守卫者’的大食名将，将不得不面对极其严重的后果，十三万大军的生死存亡，至今为止，阿兰皆不认为自己犯下什么战略性的错误，是的，上天曾经给了他两个多月的时间，但他无法攻下碎叶城，大食人对攻城从来都有先天的缺陷，无论是伍麦叶王朝还是阿拔斯王朝对攻城的软弱都是一脉相承，数百年间曾四次围困君士坦丁堡，四次皆攻城失败，所以碎叶的攻城失败也不是偶然，说到底是大食的决策层低估了攻打碎叶城的艰难程度，也低估了唐军对守城的坚韧，更低估了大唐倾尽举国之力打赢碎叶战役的决心，上天不会再给他两次机会，既然阿兰两个多月都无法拿下碎叶，那机会就自然转到了唐军的手中，这是天经地义的公平，一场有利于唐军的暴风雪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统帅室中十分寂静，几名高级将领都在等待统帅的下一步训话，阿兰似有所觉，他立刻从沉思中惊醒，摆了摆手道：“我们继续开会，下面商议一下从东路突破的可能。”


……


唐军的传书已经完全扰乱了协从国士兵军心，几乎每一个协从国的军营里都有人在公开谈论如何去投降唐军，军官们也各怀心事，根本不闻不问军营中越来越危险的气氛。


拔汗那协从军的大营内，一名哨兵正站在一块大石上，向上千名士兵大声宣讲，“我在大雪中几乎死去，幸得唐军所救，他们告诉我拔汗那已经发生了巨变，唐军从阿史不来城出兵，焚毁了大食人的军粮，歼灭了萨曼家族的走狗，我们的国王已经揭竿而起，正式和大食人分裂，投向了大唐，各位弟兄是否知道，当年我们归属大唐时，他们从不向我们征一文税，而大食人和萨曼家族却盘剥得我们家破人亡，强占我们牧场，还强迫我们放弃自己的信仰，这样的统治者我们还在为它卖命，弟兄们，听我的，我们向大唐投降，帮助我们的国王去。”


哨兵的话激起了无数士兵的共鸣，甚至许多军官也生出了强烈的投降意愿，连他们的国王都反叛大食了，那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在这里为大食人效命。


“呼罗珊人来了！”不知谁大喊一声，只见从营门口冲进一队杀气腾腾的军队，足有百人，皆铁甲铁盔，手执弯刀，一个个面目凶恶，众士兵都吓得脸色大变，纷纷后退，他们就像一群被欺压习惯的绵羊，从内心深处惧怕呼罗珊人这头恶狼。


为了收缴协从国军手中的传书，呼罗珊军队派出了十支巡查队，每队百人，这一队人正好查到了拔汗那军营。


“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想造反吗？”领头的呼罗珊军中队长大声吼骂，声如雷鸣，他一眼看见站在大石上宣讲的士兵，手一指道：“这个人就是造反份子，把他给我抓起来。”


立刻有十几名呼罗珊士兵向宣讲的士兵冲去，拔汗那士兵们胆怯地后退，他们还是缺乏反抗的勇气，那名士兵见呼罗珊人横冲直撞跑来，他心中愤怒之极，大声喝道：“弟兄们，你们为什么不反抗，难道你们真要任由呼罗珊人杀我吗？”


“给我杀了他！”呼罗珊人中队长恶狠狠地下达了杀人命令。


十几名呼罗珊人包围了大石，纷纷拔刀向他砍来，士兵见已无退路，他大吼一声，拔剑扑了下来，一剑刺穿了一名呼罗珊士兵的胸膛，但其他人的刀已经落在他的身上，他浑身是血，跌跌撞撞逃跑，士兵的鲜血终于点燃了拔汗那人心中的血性，他们绵羊般的胆怯消失了，被激怒的士兵们忽然呐喊一声，纷纷拔剑猛扑上来，围住一百多名呼罗珊人劈杀，营帐中的拔汗那士兵也冲了出来，四千人仿佛愤怒的浪潮，迅速将百余名呼罗珊人吞没了。


“杀出去，投降大唐！”拔汗那人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协从国军驻地，无数拔汗那士兵争先恐后向北方逃去，最后连他们的军团长也脱去大食军服，混进士兵之中一齐北逃。


拔汗那人的造反就是点燃沸油的火星，他们激发的从众效应是无法估量的，整个外围阵地全部失控，茫茫的雪原上只见密密麻麻的黑点在没命奔逃，向北、向东或者向南，对战争的厌倦、对前途的绝望，以及难以忍受的饥饿驱使着他们杀死了呼罗珊巡查兵，成批成群，大规模地投向唐军，自发而没有任何人组织，当允许杀马的命令传达到外围营地时，营地里早已经空空荡荡，六万协从国军只剩下四五千跑不动的老弱残军和受伤的士兵。


协从国军的集体叛逃彻底改变了战局，当天晚上，唐军从三面大举压上，五百余架缴获的重型投石机在骆驼的牵引下从南面慢慢靠近了裴罗将军城，成千上万的大食火油弹向敌军阵地倾泻而去，整个裴罗将军城、整个大食军阵地成为一片火海，使那里变成了人间地狱，惨叫声、焦臭味弥漫在大食军上空，三万多士兵被暴烈的希腊火活活烧死，冲出来投降之人不计其数，副将默雅利也投降了唐军。


但大食军统帅阿兰率领二万呼罗珊骑兵从东面突围，遭到六万北庭唐军的拦截，随即王思雨率军从后面包抄，断绝了呼罗珊军所有的逃路，两军兵力悬殊，经过两个时辰的鏖战，这支最后的呼罗珊骑兵全部被唐军歼灭，统帅阿兰·梅赛因在绝望中自杀。


自此，碎叶战役终于以唐军全胜落幕，这次战役从葛逻禄人南下算起，到次年的十一月底结束，历经了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两国皆倾尽了举国之力，大食军先后动员三十万人参战，国库罄尽，而大唐也调动近二十万大军、近百万汉人及西域各国的民夫，调拨粮食一千万石、钱四百万贯，最后的结果是大食军全部被歼灭，投降者超过十万，葛逻禄人全族灭亡。


这次战役的影响是极其深刻，标志着大唐和大食两国在葱岭以西的战略上攻守互换，唐军占据了上风，拔汗那和石国先后投向大唐，大唐的势力推进到了药杀河流域，包括怛罗斯在内的近百座城池被唐军占领，大食举国震动，惶恐之极，哈里发拉希德紧急调八万最精锐的近卫军增援撒马尔罕，并取消了十年前与拜占庭签署的不平等条约，与拜占庭达成了和解，使得驻扎在叙利亚和亚美尼亚的军队得以南下，而此时大唐的国力也疲惫不堪，无力再进行西征，再加上吐火罗还控制在大食人手中，回纥人狼心不死，大唐皇帝张焕便下令唐军止步于药杀河，暂不西进，至此，大唐取得了碎叶战役的全面胜利。


但就在这时，回纥却发生了惊天的异变！

第三十八章 回纥惊变（上）


十一月的几场雪缓和了漠北的局势，黠戛斯人并没有强攻翰耳朵八里，他们象征性的进攻了几回，便在回纥大军的返回前调头北上了，盛怒之下，忠贞可汗派大军追击黠戛斯人，但突来的暴雪却拦住了忠贞可汗的复仇之路，黠戛斯人回到了他们阔别已久的故土。


十二月初，唐军在碎叶大胜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翰耳朵八里，忠贞可汗就仿佛一觉睡醒，他这才想起已被他遗忘了二个多月的大唐公主，大唐公主依然还在哈林城，云英待嫁，忠贞可汗有些急不可耐了，大唐公主的美丑已经不重要，就算她丑若嫫母，他也一样会将她迎入自己的王宫，奉她为国母，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趋势，碎叶的大胜已经在大唐公主身上绕上了太多的耀眼光环，十二月四日，由五百多人组成了回纥迎亲队抵达了哈林小城。


哈林城外，送婚副使礼部郎中林元礼拱手向前来迎婚的次相药罗葛灵笑道：“这一次，次相可睡得着觉，吃得下饭了吧！”


药罗葛灵确实是明显的意气风发，碎叶大胜给他带来了丰厚的政治获利，亲大食的粟特人沉默了，叫嚣日盛的回纥军方哑了，摩尼教也一改往昔的传统，开始闭口不谈政治，只有亲唐派人长出一口闷气，纷纷要求忠贞可汗取消双可敦，立即迎娶大唐公主为回纥唯一的可敦，作为亲唐派的首领，药罗葛灵怎能不容光焕发，信心百倍。


他急忙翻身下马，向林元礼回礼表示谢意，他随即向两旁扫了一眼，有些诧异地问道：“裴使君呢？怎么不见他人？”


“裴使君略有感恙，不便前来迎接，请次相见谅。”


“原来如此。”送婚迎婚是两国间的大事，仅仅是副使出面是不行，药罗葛灵沉吟一下便道：“今日天色已晚，我们就在城外驻扎一夜，但愿明日裴使君能尽早康复。”


……


事实上，裴明远没有半点感恙，他之所以不出迎药罗葛灵是他刚刚收到了大唐皇帝的一封紧急手谕，这封手谕就平躺在他面前的桌上，手谕是分次发鸽信到九原后，由那里的驿使随后派快马送来，手谕中的内容令裴明远十分吃惊，张焕已收到密报，回纥国内的反唐派正在密谋一次重大阴谋，他命裴明远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插手回纥可能的内乱，但要保护好公主，若回纥出现异变，无论如何要将公主带回国。


看完这份手谕，裴明远久久沉默不语，让他吃惊的并不是这个阴谋本身，而是皇上对可能发生事件的态度，他竟然是听之任之发展，也就是说，皇上明明知道回纥的反唐派要进行一次不利于大唐的阴谋，却不加干涉，甚至还有推波助澜之嫌，不可思议啊！皇上究竟走的是那一步棋？


但迷惑良久之后，裴明远终于有些悟到皇上的深意，看来他的下一个战略目标，显然就是回纥了，随着裴明远悟通这一点，后面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碎叶战役中回纥人所表现的趁火打劫之势着实让人捏了把冷汗，若不是皇上早布下了黠戛斯这步暗棋，这次碎叶究竟战役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但这步棋只能用一次，若下一次再爆发吐火罗战役或撒马尔罕战役，回纥人又跳出来趁火打劫，还会有什么办法将它逼回去呢？回纥永远是一头吃不饱的饿狼，只有彻底的干掉它，或者将它打得再无力嚣张，才能不再被其胁迫，而碎叶战役结束，大唐与大食之间在短期内不会再爆发战争，这就给解决回纥问题提供了契机。


裴明远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目光中充满了对张焕苦心的理解，纵观汉人历史，从秦汉的匈奴之患，到两晋的五胡乱华，再到隋唐的突厥南侵，北方游牧民族始终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不知后世还有没有新的游牧民族出现，为了不让北方草原民族威胁到汉人子孙后代的生存，他们这一代人有责任彻底肃清北方之患。


“使君，公主来了。”门外侍卫的禀报打断了裴明远的思路，他连忙回身收起桌上的手谕，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请她进来。”


门推开了，韩国公主李素走了进来，回纥正式派来迎亲使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她终将嫁进那座金黄得刺眼的宫殿，李素没有半点即将成为新娘的羞涩和喜悦，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隐隐忧伤，进了裴明远的书房，她迅速将这抹忧伤隐藏起来，换成一种极为平淡的神色。


“听说你感恙了，我特来探望。”


“已经不碍事了。”裴明远轻轻一摆手，“公主请坐。”


李素在裴明远对面盈盈坐下，她打开手中拎着的布袋，从里面取出厚厚的一叠书，推给了他，低低叹了口气道：“裴使君，这些书都还给你。”


“你都看完了吗？或是再想借几本新书。”裴明远微微笑道。


李素摇了摇头，平静的表情已经无法维持了，心中涌起的无限哀伤终于使她眼中露出了黯然之色，她依然在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内心的软弱，尤其是她对面的这个儒雅俊朗的男子。


“不了，借了也无法还你，就不借了。”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低微，几乎听不见，眼帘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裴明远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异常，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也暗暗叹息，数月的相处，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君臣到朋友，从刚开始时惊叹于这个美丽女子心中充满了对大唐的热爱，到他慢慢也感觉到她其实也有一颗渴望被疼爱、被呵护的平常心，从她总是刻意来自己这里借书还书，裴明远似乎体会到了一丝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只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很希望这桩婚姻失败，从这个角度上说，他感觉自己也不是一个合格的送婚使。


他默默地将书又推了回去，“我的书都会留给你，将来你总有回来探亲的一天，那时再还我吧！”


她突然变了脸色，眼中平静的神色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几近绝望的目光，她呆呆地望着裴明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说出什么，她的眼睛开始朦胧了，罩上了一层冰莹的水晶似的东西，长长的睫毛接连动了几下。


“你真的希望我嫁给他吗？”她终于发出了这句短短的问话，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再也说不出第二句。


“我……”裴明远的头忽然低下了，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歉疚，这种歉疚既是对无力帮助公主摆脱痛苦的歉疚，也是对自己两年前因难产而去世的亡妻的忏悔，他感到自己对妻子的忠诚正一点点被磨去，这种交织的歉疚感几乎使他胸膛爆炸了。


“你或许不用嫁给他。”他终于忍不住说出了皇上的绝密手谕，他猛地扭过投去，大声道：“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你去吧！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糟。”


他紧紧咬住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就像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一样，但他的心中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何尝又愿意美丽的公主嫁给那个粗鲁的男人呢？


李素的眼睛睁大了，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目光，就仿佛即将沉入深渊的刹那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木板，她的眼睛渐渐亮了，痛苦的泪水变成了激动的泪花，李素轻轻拭去脸颊的泪水，慢慢站了起来，她走门口，忽然又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这个唯一能让她依靠的男子，她体会到了他内心对自己的关怀。


“谢谢你！”李素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去了，裴明远默默地凝视着她美丽的背影，一直到她走远，消失不见，他又忽然取出皇上的手谕，一遍一遍地读着，回纥人的阴谋，那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


阴谋总是在夜里产生，无论是在长安、巴格达还是在翰耳朵八里，这条定律几乎都适用，漠北冬夜的寒流使翰耳朵八里的大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也没有什么巡逻的士兵，除了在王宫前有几百名侍卫之外，整个城池就仿佛死一般寂静。


在翰耳朵八里的城西有一座占地宽广的大宅，皆是用巨石砌成，远远看去就仿佛一座宏伟的小城堡，这里就是回纥相国颉干迦斯的宅子。


颉干迦斯曾掌控回纥最高军权，在拓跋千里的叛乱中，是他率领军队与叛军激战，夺回翰耳朵八里，为忠贞可汗重新即位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也由此从武转文，出任回纥相国，尽管他已是一名文官，但他在军队中依然享有极高的威望，回纥的十五名万夫长，有十名都曾是他的手下，因此他同时也是回纥军方势力的代表，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可以说他就是回纥的第二号人物。


这几天，他和粟特人、摩尼教人一样的沉默了，沉默来自唐军在碎叶的大胜，尽管颉干迦斯对大食人的失败没有感到什么痛心疾首，但唐军的胜利却再一次狠狠刺激了他的神经，让他想起了当年安西之战的耻辱，他率十万大军南下北庭，可最后却靠可汗对张焕的乞求才回到漠北，这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耻辱，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与唐军再次决战，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能率大军饮马中原，将大唐的财富和女人统统掠回草原。


他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当岁月快湮没他的梦想时，机会却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准确地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一生中最疯狂的诱惑。


房间里十分安静，火炉烧得很旺，铁架上一壶奶茶咕噜噜地翻滚着，颉干迦斯一边给火炉里添柴，一边默默地听着贵客给他分析眼前的形势。


“相国，回纥九部中，除仆固和阿布思略略偏向大唐外，其余浑、拔曳固、同罗、思结和契苾都主张向南发展，主张夺取北庭和安西，这和你的想法是一致的，你也必然会得到他们的支持，另外，控制我们回纥财源的粟特人更是强烈反唐，主张与大食结盟，他们对可汗放弃进攻北庭一事十分不满，我得到的确切消息，现在粟特人都认为就是因为可汗的背叛才导致大食在碎叶的惨败，至于摩尼教本身就源于波斯，与黑衣大食同宗同源，又有我这个国师对你的忠心拥护，你不用担心回纥舆论对你不满，摩尼教用神喻来替你解决继位的合法性。”


坐在颉干迦斯对面侃侃而谈的贵客自然就是回纥国师苏尔曼了，在碎叶战役结束之前，他便接到了哈里发的秘密任务，推翻现在的忠贞可汗，重立一个亲大食的回纥新可汗，为此他在回纥贵族中找了很久，前登利可汗的子嗣都被杀绝了，其他的年轻贵族要么是软弱无能，要么就是不被军方认可，而想推翻忠贞可汗的最关键就是必须得到军方的绝对支持，苏尔曼寻找了很久，既是铁杆反唐派，又能得到军方绝对支持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相国颉干迦斯，经过几次试探，包括和他儿子密谈，苏尔曼已经发现了颉干迦斯隐藏在忠心背后的真面目，这其实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权欲者。


于是，无须再转弯抹角，无须再遮遮掩掩，苏尔曼直接说出了大食哈里发的想法，推翻忠贞可汗，拥护颉干迦斯为回纥新可汗，苏尔曼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表情眼色，他见颉干迦斯默默无语，更没有跳起来指责自己大逆不道，知道他其实已经心动了，只不过他需要一个更加光面堂皇的借口罢了。


“相国也看到了，贺禄莫达干确实是一个左右摇摆的两头鸟，两国对峙时他想立双可敦，唐军在碎叶获胜，他又立刻要娶大唐公主，说得难听一点，这种人看似左右逢源，实际上却是一个没有雄心伟志，无法带领回纥走向强盛的小人，真正的大英雄应是相国这种坚持自己原则，一心向外扩张疆土的铁腕者，相国不要再有什么疑虑了，相国继位是大势所趋，符合回纥的根本利益，必然会获得广泛的支持。”


颉干迦斯微微叹了一口，“可汗对我不薄，我又于心何忍？”


苏尔曼暗暗冷笑了一声，当年登利可汗对他同样不薄，他怎么就忍心杀之而投新主呢！现在居然又想立牌坊，其卑鄙厚颜，当真让人佩服，虽然心中瞧不起此人，但苏尔曼却不得不替他找一块遮羞之布。


“相国错了，他几时待相国不薄过，相国莫要以为他任命你为相国就是感恩戴德，就是不薄，不是这样，他的真实用意是用明升暗降之法夺取了相国的军权，相国想一想，当年他父亲顿莫贺达干就是从相国夺取了可汗之位，前车之鉴不远，他怎么可能再相信你？”


苏尔曼的鼓动终于打动了颉干迦斯，他心中的野心渐渐地苏醒了，沉吟良久，他缓缓说道：“贺禄莫达干没有大的过错，我不想背上弑君的罪名，你要把这件事做圆满了。”


苏尔曼阴险地笑了，“你放心，我早已有了完美的计划。”

第三十九章 回纥惊变（下）


规模宏大的迎婚仪式在翰耳朵八里郊外的草原上举行，尽管天寒地冻，但回纥人的热情却犹如春天到来，四万回纥民众自发来到草原上观看这一规模空前的盛况，在数百顷的空地上早已扎下了近千顶帐篷，大多是来自回纥九部的贵族和他们的部分族人，而二万余骑兵在场地周围维持秩序。


迎婚仪式就相当于现在的订婚仪式，尽管婚礼后才能同房，但迎婚仪式后名份已订，如果没有什么重大理由，比如战争或者当事者身亡，大唐公主将铁定成为忠贞可汗的妻子。


帐篷群中格外热闹，上名侍卫和仆从流水线似的宰羊煮羊，又将一盘盘粟特商人从西方带来的水果和美酒端进迎婚主帐，大帐里已经布置的金碧辉煌，地上铺着绣满金丝银线的地毯，四周挂满了来自撒马尔罕的幔帐，随处可见金光闪闪的器皿，两把镶满宝石的金背靠椅放在正中，还有一张极为宽大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喷香的羊肉和果蔬酒浆，考虑到大唐公主可能的感受，在大帐的四角又放了几只巨大的中原瓷瓶。


另外在大帐的另一侧则堆满了事先送来的陪嫁礼物，有各种书籍、上好的绸缎、成箱钱币还有大唐各地的特产，当然，这里只是极少的一部分，算是公主给未来夫君的私人礼物，真正的大唐嫁妆将在一年之内陆续送来，三十万石粮食、二万匹绢、二十万贯钱，三百余名能工巧匠，以示大唐对两国联姻的重视。


此刻，大帐之内除了送食物的仆从外，就是正在布置仪式的几个摩尼教教徒了，摩尼教是回纥的国教，在迎婚仪式上也要体现出摩尼教的影响，那就是火的存在，燃烧着圣火的金火盆，印有圣火图案的幔帐和地毯等等。


大帐里三个摩尼教徒正紧张的忙碌着，两人正在挂一幅幔帐，而另一人则在铺整地毯，铺整的地毯紧靠着公主的礼物，这时，铺地毯的摩尼教徒目光落在了一只青瓷酒壶上，它摆在金盘之上，旁边配有两只杯子，酒壶已盛满美酒，举行仪式之时公主将亲自给忠贞可汗敬酒。


教徒悄悄地向后瞥了一眼，其他两名教众正站在高凳上安装帐幔，长长的印着圣火的帐幔垂下，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他从帽子里取出一只纸包，迅疾地打开了酒壶的盖子……


天色已渐渐地到了黄昏时分，离主帐约百步外，回纥贵族、官员、军方高级将领、粟特大商人、摩尼教大主教等等数百人正簇拥着衣着光鲜的忠贞可汗翘首盼望大唐公主的到来。


在他左面站着国师苏尔曼，他一边谈笑风声地和右杀将军聊天，但目光却不时瞥向主帐，三名摩尼教徒已经布置结束出来了，走在最后一人与苏尔曼目光一触，向他做了个手势，苏尔曼会意地笑了，他回头找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颉干迦斯，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天色渐暗了，迎接公主的队伍还是没有消息，许多耐不住性子的百姓纷纷回城，准备明天再来，忠贞可汗也有些不耐烦了，他回头令道：“快派人去看一看，早该到的队伍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几名贵族忽然指着远方叫喊起来，只见昏黄的天边终于出现了大队人马，草原上欢迎的号角齐鸣，大唐公主即将抵达典礼现场，忠贞可汗大喜，笑呵呵迎了上去。


马车内李素心情复杂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帐篷群，只见大群回纥贵族向这边走来，为首之人似乎就是忠贞可汗，她的心渐渐沉重起来，裴明远口口声声说她有机会不用嫁给此人，但现在这机会似乎越来越远了，李素偷偷地看了一眼离她不远的裴明远，见他表情凝重，李素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拉上了车帘。


裴明远也同样的忧心忡忡，尽管陛下告诉他回纥人会有阴谋，可这个阴谋会出现在哪一个环节，用什么样的手法，会有什么后果，他都一无所知，只能被动地跟着这个未知的阴谋共舞，但他又肩负保证公主安全的重责，巨大的压力使他脸上露不出一丝笑容，他曾经想到用侍女冒充公主，可那样又会将大唐的尊严丢尽，是极为愚蠢的做法，偏偏陛下旨意在先，他又不能和药罗葛灵商量脱身之计，他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让公主天黑后再赶到仪式会场，这样，仪式只能推迟到明天举行，一个晚上或许就真会发生什么。


激昂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大队回纥骑兵迎上前，旌旗招展，在寒风中猎猎飞扬，回纥相国颉干迦斯大笑着向裴明远迎了上来，用熟练的汉语道：“裴使君一路辛苦了。”


裴明远连忙拱手笑道：“大相亲自来迎，明远实在不敢当，不过公主确实有些疲惫了，能否让她休息片刻？”


“裴使君放心，这个我家可汗早已考虑周全。”颉干迦斯一指远方的帐篷笑道：“现在已是晚上，公主不妨好好休息一夜，养足精神到明早再举行迎婚仪式。”


裴明远微微点头，“那就一切有劳大相了。”


此刻忠贞可汗已经到了公主的车驾前，他躬身行一礼笑道：“本汗即将和公主成为一家人，希望公主能喜欢草原，能成为唐回两家的世代友好的桥梁。”


半晌，李素才在马车内缓缓答道：“我从大唐带来了许多书籍，这些都记载着先进的大唐文化，希望可汗在闲暇时多多阅读，把它们教授给自己的臣民，我大唐还会有许多绘画、建筑、陶瓷等能工巧匠来回纥，也希望他们的到来能给回纥人民的生活带来新的气息，至于唐回两家的关系，只要回纥能真把大唐当做自己的亲人，不受外人挑拨，不要起非分之想，大唐就绝不会亏待自己的兄弟之邦。”


“公主深明大义，本汗受教了，现在时辰已晚，请公主暂到别帐歇息，明早再正式举行迎婚仪式，本汗希望到时看到一个充满笑容与生机活力的公主。”


“好吧！我身体也有些不适，先去休息了。”


马车调了个方向，向给公主休息的大帐驶去，一千五百名护卫士兵则驻扎在两里之外的东面，只有数十人护卫在公主的马车左右，忠贞可汗望着她的马车走远，不由有些沮丧，他本想晚上和公主好好聊一聊，但眼前的情形，公主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大唐公主的营帐离主帐约有两里，也就是在数千顶营帐的最东面，远方是茫茫的草原，除了唐军的一千五百骑兵，回纥军没有驻扎，据说这是回纥相国颉干迦斯所安排，理由是要考虑到公主的一千多骑兵护卫，不能让他们靠近大汗营帐太近，但这种安排却让裴明远感到颇为奇怪，如果发生什么事，公主逃走将非常容易，裴明远感觉到这个安排似乎隐藏着什么目地。


“裴使君！”一名士兵飞奔而来，驰到他面前施礼道：“李都尉有要事向你禀报，请使君速去。”


裴明远心中一惊，他急忙催马赶至唐军的临时驻扎之营，刚进大营，都尉李仲羽便快步迎了上来，急声道：“裴使君，我刚刚得斥候报道，一支三万人的回纥军出现在北方二十里外，另一支四万大军也出现在南方，从哈林城边驰过，正缓缓朝这边而来。”


裴明远恍然大悟，他已经明白了即将发生的事情，是回纥军方要作乱了，不管即将发生的阴谋是否成功，军队都将控制局面，把公主安排在最东面，必然是想先对公主和唐军下手，然后在混乱中杀死回纥可汗，栽赃给公主。


‘颉干迦斯。’裴明远已经能肯定，一定就是此人主谋了，只有他才能控制回纥军队，才能控制整个回纥的局势。


想到这，他立刻回头对李仲羽道：“你立即率一队骑兵护卫公主先走，到东面百里外等我，如果天亮时我还未赶来，你们就先回大唐，事情紧急，你们立即准备，公主那边我去劝她。”


说罢，他转身向帐外走去，裴明远快步来到公主的大帐前，几名女侍卫正站在帐门外，他上前道：“请转告公主，我有急事见她。”


“公主已经休息了，裴使君有什么话请明天再说吧！”两名女侍卫冷冷地拒绝了他的要求。


裴明远按耐住心中的怒火，再一次道：“我再给你们说一次，事情非常紧急，事关公主今晚的生命安危，你们立刻去给我禀报。”


“是裴使君吗？”大帐里传来了李素轻柔的声音，“请他进来吧！”


两名侍女无奈，只得拉开了帐帘，裴明远一躬身走进了大帐，李素还没有休息，她刚刚沐浴完毕，穿着一件宽松的宫裙，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两名侍女正在替她梳头，大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幽香。


“裴使君，可是你说的事情发生了？”李素转过头，柔和的灯光下，她的脸庞清秀绝伦，一双美眸异常明亮。


裴明远点了点头，“请公主立即收拾物品，马上就走，越快越好！”


“那裴使君呢？”李素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是不是你也和我一起走？”


“不！我不能走，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必须坐镇这里，否则会危及到公主的生命安全。”


李素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到裴明远面前，深深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必须告诉我究竟要发生什么事，否则我决不会走。”


裴明远从她明亮的眼睛里读到一种从未见过的坚决，不容他找出任何借口，他暗暗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们的斥候已经发现有大队回纥骑兵正向这边逼近，恐怕今晚回纥要发生兵变，所以请公主立即离开。”


“你们早已经知道了，是吧！”


“你们只收拾一些随身的物品，其余都不要带了。”裴明远没有回答李素的问话，他转身吩咐两名侍女道：“你们还不快收拾，不要站在那里发愣。”


两名侍女瞥了公主一眼，见她没有表态，便还是没有动，李素呆呆地望着裴明远，自己走了，那所有的风险都将由他来承担了，她忽然明白了裴明远的真正用意，他不肯走的原因就是希望自己能够逃脱此难，忽然间，百般滋味在李素心中涌起，她默默地回头向侍女点了点头，两名侍女立刻转身收拾去了。


“你会死吗？”李素在裴明远即将离开大帐之际忽然问道。


裴明远站住了，他站立了半响，才淡淡道：“我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死，这是我的职责，公主殿下！”说完，他直接离开李素的营帐，走到营帐外面，他抬头望着漫天星斗，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自己真的会死吗？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长安的女儿，那是他唯一的骨肉，今年只有五岁，如果自己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裴莹应该会替自己养大她吧！


‘不！我绝不能死。’裴明远暗暗告诫自己。


这时，李仲羽率领一队五百人的骑兵队快速驶来，队伍中有公主的马车，他见帐门口只有裴明远一人，便大喊道：“裴使君，公主殿下收拾好了吗？”


“我收拾好了。”帐帘一挑，李素从大帐里走了出来，她已穿上一件白色皮裘，高高的帽领遮住了她的脸，几名侍女拿着十几只包裹跟在她后面，士兵立即将车门打开，李素也没有和裴明远说什么，她直接钻进了马车，侍女也跟了进去，士兵将车门关上，李仲羽向裴明远一抱拳道：“请裴使君保重，我们先走一步。”


“李将军也一路当心。”


马车缓缓启动了，在轰然的马蹄声中向东而去，这时车帘忽然拉开了，露出了李素俏丽的脸庞，她呆呆地望着裴明远，慢慢举起手，向他轻轻挥动，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依恋。


裴明远笑了，他抱拳向她拱拱手，低声道：“公主，我们一定能平安回到大唐。”


马车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之中，裴明远一颗心终于落下，他回头向迎婚的主帐望去，注视着那座映照在火光中的巨大穹顶，不知道那里今晚会发生着什么事。


……


忠贞可汗此刻就呆在主帐之中，原定今晚的盛宴也被他临时取消了，他的心情着实不好，一个人呆在大帐里喝着闷酒，他并不愚笨，他能体会到公主对他的冷淡，如果再早一个月，他不会在意这种冷淡，或许会把它当做公主不愿北嫁的小女人心思，但现在公主这种冷淡却刺痛了他的自尊，她说的那些话，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感到的却是大唐的傲慢，大唐在碎叶击败了大食人，称雄于西域，当然会看不起他的示好，忠贞可汗的拳头渐渐捏紧，将一只金杯捏成一团，难道回纥就永远是大唐的附庸吗？


“可汗，国师求见。”门口一名士兵禀报道。


“让他进来。”忠贞可汗将手中捏瘪的金杯随手扔在一旁，拎起酒壶直接向嘴里猛灌了几大口。


“可汗似乎心情不好啊！”苏尔曼已经走进了营帐，他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大唐公主的送的礼物，仍然堆放在那里，那壶酒也没有被动过，离忠贞可汗的座位仅五尺远，他满脸笑容地坐下，关切地问道：“可汗即将大婚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心情变得这般糟糕，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那个公主实在是傲慢，我真受不了她。”忠贞可汗酒喝多了，舌头开始有些打卷，他红着眼瞥了苏尔曼一眼，“来！你也喝一杯。”他向手边找了一圈，酒杯却没有了，他正要叫人去拿，苏尔曼却伸手将旁边那只金盘端了过来，笑道：“不用了，这里就有。”


他取过两只杯子，将金盘随手放在一旁，又拎过忠贞可汗的酒壶倒了两杯酒，他端起酒杯笑道“不管她再怎么傲慢，但她总归是可汗的女人，等进了可汗的后宫，到那时可汗再关上门好好收拾她也不迟。”


忠贞可汗将手中酒一口喝掉，叹口气道：“一个女人我是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可我担心大唐将越来越强势，回纥只能躲在其羽翼之下，百年后，说不定回纥就会被它吞并，我是为这个而烦恼。”


“可汗的担心也是有道理，其实不止是可汗，老可汗在世时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制定了西进的国策，远离大唐，但当时葛逻禄人却成了绊脚石，现在葛逻禄人已经消失，可唐军又占领了伊丽河流域，从他们修伊丽城来看，唐军显然是打算与回纥争夺夷播海，既然如此，可汗为何不和大食联手呢？”


苏尔曼一边说，一边拎起了金盘上的瓷壶给忠贞可汗倒了一杯酒，这一瞬间，他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发现冷意，却笑着继续道：“不知可汗有没有想到，只要吐火罗还在大食人手中，唐军就不敢全面西进，所以我敢断言，大唐与大食在几年后必然还有一战，可汗难道不想一想自己在这场战役中该扮个什么样的角色吗？”


这时，忠贞可汗已经端起了酒杯，听了苏尔曼的话，酒杯却又停在半空中，他迟疑着问道：“你是说我与大食联手吗？”


苏尔曼点了点头，他也端起了酒杯，“不错，大食人需要一个能在东方钳制大唐的盟友，吐蕃显然不符合条件，那只有我们回纥了，这样一来，夷播海、伊丽河流域甚至碎叶，大食都会交给回纥，然后我们再联手图安西和北庭，到那时‘天可汗’的称号应该是归可汗您才对。”


‘天可汗！’忠贞可汗喃喃地念了两遍，猛地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杯子重重向桌上一顿，咬牙道：“不错，这次本来我们是有机会，就怪该死的黠戛斯人，开春我首先就要剿灭他们，把黠戛斯人杀得一个不留。”


“好了，我就不打搅可汗休息了。”苏尔曼站了起来，慢慢走到帐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瞥了忠贞可汗一眼，发作的时间应该到了。


忽然，忠贞可汗脸色大变，他猛地掐住脖子，直瞪瞪地盯着苏尔曼，手颤抖着指住他，他已经从苏尔曼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冷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但这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可汗，你怎么了。”苏尔曼冲了过来，他抱着忠贞可汗大声叫喊，“来人，快来人！”


从大帐外面抢进来几十名侍卫，早埋伏在附近的颉干迦斯也带人冲进来，他见可汗已经不行了，猛地拔刀指着苏尔曼大吼，“你说，倒地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苏尔曼举着手紧张地答道：“可汗在喝酒，就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眼一扫，忽然指着酒壶喊道：“就是这个酒壶，可汗喝了它里面的酒就倒下了。”


颉干迦斯一把将酒壶拎起，看了看道：“这是大唐公主献给可汗的酒，怎么会有毒？”


“来人！”他回头大吼一声，“牵一条狗来。”


片刻，一名侍卫牵来一条狗，颉干迦斯摁住它的头，将酒灌进它的口中，很快狗挣扎了几下，便气绝身亡。


“该死的大唐人，竟敢害我家可汗。”颉干迦斯狠狠将酒壶摔在地上，“马上去调兵，把大唐人全部给我抓起来。”


这时整个营地已经沸腾起来，无数士兵拿刀向公主驻营这边冲来，就在裴明远刚刚听到异动冲出帐之时，数十匹战马疾奔而来，药罗葛灵在马上招手大喊，“你们快逃，回纥发生了内乱，颉干迦斯派人杀你们来了，你们快向东面逃，我会派人保护你们离境！”


裴明远早有准备，他立即翻身上马，向药罗葛灵高声道：“我们也得到消息，有近八万回纥大军正向翰耳朵八里开来，这一定是颉干迦斯要夺可汗之位了。”


喊罢，他纵马向东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药罗葛灵愣了半天也没有说话，他忽然狠狠地抽了一鞭战马，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大治五年十二月，在回纥迎接大唐公主的当晚，回纥忠贞可汗突然暴毙而亡，苏尔曼和颉干迦斯将可汗之死栽赃给了大唐公主，激起了回纥军方与粟特人的强烈愤怒，他们纷纷要求追杀大唐公主和使者，药罗葛灵见事态危急，亲率本族人保护大唐公主一行逃离了回纥，随即回纥军方、粟特人、摩尼教一致拥立颉干迦斯为新可汗，命名为圣武可汗，就在颉干迦斯即位的当天，他正式宣布废除与大唐的联姻，同时宣布回纥视大唐为敌，废除与大唐签订的一切友好条约，他本人则迎娶忠贞可汗遗留下来的大食公主为可敦，并派人去巴格达与大食正式结盟，翰耳朵八里的剧变意味着回纥正式投靠大食。

第四十章 视察工坊


长安一月下雪的日子比往年都多，几乎每天都有飘飘扬扬的小雪，也不密集，粉末般的雪花飞舞在空中，落在地上，积起了薄薄的雪层。


上元节过后第三天，几辆由千余羽林军护卫的马车离开长安城，向东面的新丰县而去，马车经过一处田埂时，不远处一阵笑语传来，一辆马车的车帘拉开了，李琪好奇地望着远方的景色。


远方是一望无际的冬麦田，一条渭河的支流，从冬麦田中穿过，河两岸随处可见高大的水车，这时天又开始下雪了，梅花般的雪花在空中飞扬，很快形成了一片朦胧的雪雾，远方的景色变得不清晰起来，离官道不远处十几个修建水渠农民正坐在一架水车前休息，他们谈笑风声，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落在他们身旁的麦田里，他们非但不恼，反而兴致更加高涨了。


李琪伸出手，感受车窗外晶莹飘舞的雪花，雪花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随即融化，冰凉凉的感觉使他笑了起来。


“殿下在笑什么？”和他坐在一辆车上的师傅李泌放下手中书，凑在车窗前笑着问他道。


“咱们路过长安城内时，满耳听到的都是对不停下雪的抱怨，商人们抱怨道路泥泞难行，抱怨天总不肯放晴，影响他们的生意，可出了城来到田间，听到的却是农民对雪花的赞美，我就在想，老天爷该听谁的，究竟是工商重要，还是农桑重要。”


李琪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从今年起，他就不再住后宫，搬到了十王宅的雍王府，每天和百官一样上朝，不过他是去位于东宫的弘文馆读书，每天功课结束后去宫中向母亲请安，随即又回到自己的王府中，自从去年的爬树事件后，张焕对儿子的成长教育开始异常重视，每隔两三天他就会选一些事关民生奏折，抄成副本命人给他送去，让儿子在奏折上发表自己的意见，有时他出外视察，也一定会把儿子也带上，让他在闭门读书之余，也能了解窗外之事，今天张焕去新丰县视察一家纺织工坊，就特地将儿子带在身边。


李泌见李琪说话颇有趣，明明是自己的想法，却推给老天，他笑了笑便道：“这不是孰重孰轻的问题，民以食为天，这农桑自然就是天，而国以财为富，这工商就是地了，也可谓之阴阳，农桑为阳、工商为阴，若阴盛阳衰，人人都去从商赚钱，朝廷就要鼓励耕织，加税抑商；


可若阳盛阴衰，又会影响朝廷财政，所以朝廷又要适当放宽税赋，调动起工商的积极性，当然阴阳协调为最好，你看你父皇就是这样做的，十天前带你去视察水利，在田间地头和农民面谈，而今天又带你去视察纺织工坊，这就是二者协调，所以执政者的关键不在做什么大事，而在于能不断地对现有的各项律法进行微调，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使大唐能够迅速恢复国力，你明白吗？”


李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前天看了一本折子，是户部房侍郎所上，说自从前几年中原推广棉花种植以来，原料充足，朝廷开始鼓励关中、河东两地的商人开办大工坊，结果大量的庄园佃农进城做工，庄园出现了工荒，很多庄园的田地开始荒芜了，关中和河东不少地方都出现庄园抛售土地、或者降低租赋的情况，历史上闻所未闻，百年来一直困扰大唐的土地兼并问题竟然出现了解决的契机，我就很感慨，看来兴工商也并非没有好处。”


李泌微微地笑了，“这其实是你父皇和几个相国深思熟虑的结果，几年前先是严格实行废奴令，查抄了十几家抗拒废奴的权贵，甚至连郭子仪家也被处罚五万贯，没收八万顷赏田，然后在江淮、江南、巴蜀大量授田，以那里的高产来保障大唐的粮食供给，又在碎叶大量开采银矿，实行税制变革，以钱代租庸，逼迫各家的富余人口流向工商，从而使工商振兴，这样一来，百姓不种田也有饭吃，就有了另一条活路，谁还愿意做佃农被人盘剥呢？没有了种地的多余人口，兼并土地也就失去了意义，每年还要交白白交一笔土地超额税，所以这两年土地兼并之事鲜有听闻，也就是这个原因。”


李琪沉吟一下，又问道：“现在是人口少的缘故，如果将来人口达到开元鼎盛之时的八百万户，甚至更多，种粮的土地不够养活国人，那时又会不会土地兼并之风重起呢？”


“这个你不用担心，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会有比稻麦产量更高的粮食，就像棉花，若不是从埃及学到种棉和纺织技术，白叠布的价格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便宜，再者，葱岭以西土地辽阔，人口增加可以向西方移民，这就是你父皇用举国之力打碎叶战争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碎叶的银矿事关大唐战略利益，更重要是保住西域的疆域，为将来解决国内矛盾提供一条途径。”


师傅的循循善诱使李琪的思路进一步被拓宽了，他望着车窗外疾飞的雪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


中午，车队抵达了新丰县，新丰县令早得到消息，一大早就等在城外五里驿站处，准备迎候皇上的驾临，中午过后没多久，皇上视察的龙驾终于到来。


张焕来这里视察在年前便决定了，主要是新丰县有一家郭记纺织工坊，有织机两千台，雇佣工人四千多人，不仅纺织上好的白叠布，还纺织轻容和轻绢，所出的货物供不应求，给东主带来了丰厚的利润，也给新丰县带来了可观的税收，这是一家典型的成功作坊，引起了朝廷的广泛关注。


这次陪同张焕视察还有工部尚书李涵、少府监令杨敏中和工部侍郎宋廉玉，队伍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驿站前，新丰县令慌忙迎上来，在龙驾前跪下，“臣新丰县令王洪兴叩见陛下。”


车门拉开，张焕走下马车，见他是单身前来，不由微微一笑道：“王爱卿请平身。”


“谢陛下！”王县令站起身又道：“臣接到朝廷快信，说皇上不愿扰民，臣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说罢，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里停着几辆驿站的马车，“等会儿陛下可以坐马车进县城，郭记工坊就紧靠西门，陛下来去，城中百姓都不会知道。”


张焕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他回头又向儿子的马车看了看，李琪也已经下了马车，后面跟着李泌，张焕对儿子笑了笑道：“皇儿肚子饿了吗？”


“回禀父皇，儿臣已经在车里吃过一些糕点了，现在不饿了。”


“那好，咱们换乘马车，早一点去，早一点回。”


几个人换成了驿站的马车，在三百多名羽林军的护卫下继续向县城驶去，片刻，一行人便抵达了新丰县西门，进了城门，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颇为热闹，尤其胡商很多，他们都是直接来郭记工坊买货的商人，来到郭记工坊前，老远便听见了密集的机杼声。


郭记工坊在新丰县一共有四处作坊，其中最大的一处就紧靠西门，占地约百亩，被一道长长的院墙包围，东主是个长安商人，叫做郭甫，四年前由二百张织机起家，短短几年便发展成为二千张织机的超大作坊，他也是在昨天便知道今天皇上要来视察他的工坊，尽管从去年下半年以来，他已经接待了几批朝廷的高官，但皇上亲自来视察，还是让他激动得一夜都没有睡着觉。


一大早他就在大门前等候了，院子里已打扫得干干净净，等了一个上午，就仿等了十几年一般，就在他刚想去吃午饭时，大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只见一名衙役飞奔进来，低声喊道：“来了！来了！快点开大门。”


郭东主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急忙上前将大门拉开，只见外面已被大群士兵控制，几个人正朝大门走来，最左边的是王县令，他认识，另外一个少府监令杨敏中去年十一月时来过，他也认识，而正中间的男子约三十余岁，身着一件白叠布长袍，头戴乌网帽，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让人觉得十分亲切，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郭东主的心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此人必然就是大唐皇帝了，他连忙上前一步跪下：“草民郭甫叩见陛下，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王县令连忙给张焕介绍道：“陛下，他就是郭记工坊的东主郭甫，长安人。”


张焕连忙命人将他扶起，微微笑道：“朕今天是微服私访，郭东主就不必多礼了。”


“谢陛下，臣没有告诉工坊中人今天陛下要来，一切都和平常一样，请陛下随我来。”


说罢，他急忙上前推开另一扇门，“陛下请往这边走。”


张焕点了点头，走了两步，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扭头问他道：“朕听说你有一个儿子在碎叶从军，是这样吗？”


郭东主慌忙答道：“是！草民次子是碎叶的陌刀军，参加了碎叶保卫战，前几天捎信来，他一切很好，还立功受勋，得了不少奖赏。”


“朕也有一个义子在碎叶从军，这次也立了功，孩子们有出息，我们这些做父亲的脸上也有光啊！”


“是啊！前两天兵部派人敲锣打鼓，将一朵斗大的红花挂在我长安的宅门上，不知多少人羡慕我呢。”


“那朕怎么没有？”张焕回头对李涵笑道：“回去朕要向兵部抗议，他们居然把朕的红花忘了。”


众人都一起笑了起来，郭东主见皇上和蔼可亲，他紧张之心渐渐消失，带着张焕向内坊走去，虽然外面看着很小，但里面却占地面积极大，五座长条型的房子并排在一起，每间房子里皆有三百张织机，几百名工人在里面做工，大多是年轻的女子，穿着统一的白裙，一眼望去，房内白裙胜雪，十分养眼。


张焕和众人走进一间屋子，巨大‘嚓嚓！’声迎面扑来，这里是织白叠布的工坊，在每一张织机旁都摆着一个大框子，里面放着另一个工坊纺好的一团团棉线，一张织机两人操作，一人白天织布，晚上休息，另一人是晚上织布，白天休息，这样织机就从早到晚不用停，另外还有几十名健妇负责搬运线团、布匹等物品，还有几名身着黑衣工头，她们负责给每一个织娘计数。


众纺娘都在专心致志地织布，对于张焕他们进来，没有人留心，这几个月来参观的朝廷高官不少，她们也习惯了。


“你给她们开多少工钱？”在巨大的机杼声中，张焕提高了声音。


“看她们能织多少布了，我一般是开二十文一匹布的工价，她们每天做五个时辰，技术最熟练的每天能织十匹布，那就是二百文钱，一个月下来能赚六贯钱，但大部分都能挣三到五贯钱左右，而且我还提供食宿，长安东市卖苦力的也不过挣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很多人家都争着要把女儿送来，甚至还有长安来的女工。”


“那你怎么想到在新丰开店，为何不到长安开店呢？”旁边的李琪插口问道。


郭东主已经知道这个少年就是皇上的嫡长子，雍王殿下，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下一任皇帝，他不敢怠慢，连忙恭恭敬敬道：“回殿下话，主要是长安的地皮太贵，为了省点买地皮的钱，我就来新丰县了，这里的地价只是长安的一半，而且离长安也近，由于我的货物供不应求，长安东市和西市的店铺都会自己雇马车来运货，又省下我一笔运费。”


“原来如此。”李琪恍然大悟，他想想又问道：“刚才我在大街上看见许多胡商，好像都是来你这里买货的，那他们直接来你这里买货会不会比去东市买更便宜一点？”


“不！不！”郭东主连忙摆手，“价格都是一样，这是行规，我不能卖得比西市便宜，我若不遵守，所有的店都不会向我买货，只不过直接在我这里买可以多买一点，而且现货充足，那些胡商都是急性子。”


众人便说边走，张焕却忽然蹲下来问一个年轻的织娘道：“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织娘脸一红，低下头小声地说道：“我来了才半年，不很熟练，上个月得了三十五枚银币。”


一枚银币的官价是一百文，也就是说她赚了三贯五百文，一个九品主簿的月薪也不过才五贯钱，当然，县尉还有土地收入和粮食收入，但就是这样，还是很不错了。


张焕站了起来，又对郭东主道：“我们去看看纺织轻容吧！”


轻容又叫无花薄纱，是目前市面上最轻的一种纱，入手似无重量，裁成衣服，看上去就像披一层轻雾一般，这种纱的纺织法极为珍秘，原只有亳州两个纺织世家能纺，为防止技术泄漏出去，两个纺织世家世代互为通婚，不让技术外泄，但六年前的中原之乱中，亳州也受了冲击，两个纺织世家有几户人逃到长安，被郭东主得到消息，便花大钱从其中一户人家手中学到了这门技术，现在轻容是他最赚钱的货物，一直就供不应求，价格很贵，订单已经排到了今年十月，整个关中地区，也只有郭记工坊能做这种轻容。


目前郭东主的轻容工坊中只有织娘三十人，每一个人都是他精心挑选，身世清白人家的女子，而且都和他签了契约，保证不会把技术传出去，相应她们的收入也是最高，最高者每月甚至能拿到二十贯钱。


出了白叠布工坊的大门，耳朵一下子安静下来，轻容工坊位于单独一座院子里，而且有围墙和其他工坊相隔，有专人把守，除了来视察的朝廷高官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进去。


进了门，张焕见这里防备森严，便对众人笑了笑道：“算了，既然是郭东主的珍秘，我们就不进去了。”


郭东主连忙躬身道：“皇上但进无妨，这种轻容技术十分复杂，外行人是看不懂的？”


张焕走到窗前，见大房间内也传来轻微的机杼声，三十名织娘正全神贯注地纺织轻纱，他回头对郭东主笑道：“朕有个非分的要求想请东主答应。”


郭东主吓得连忙跪下，“陛下尽管开口，草民怎敢不答应。”


“是这样。”张焕沉吟一下道：“朕的皇后十分喜欢轻容，她也组织宫女在宫中纺织轻容，可是怎么也纺不起来，朕这次来视察前，皇后特地嘱咐朕请一个会织轻容的织娘进宫教授，不知……”


郭东主心中一跳，这等于就是把轻容的技术传出去了，可他又不敢不答应，只得一咬牙道：“陛下要求，草民安敢不答应，草民一定让最优秀的织娘进宫教授。”


说罢，他对一名工头道：“去把吴绣娘叫来。”


他又回头对张焕道：“这个吴绣娘丈夫是个军人，去年被调到安西参战，身世很清白，请陛下放心。”


片刻，一名身着白裙的年轻女子被带了过来，张焕老远看见她，只见她年纪约二十五六岁，模样倒也清秀，走近了却觉得她似乎有些面熟，象在哪里见过，那个吴绣娘上前和张焕打了一个对面，她也一愣，忽然她跪了下来，高声道：“小女子叩见皇帝陛下。”


张焕迟疑一下，问道：“朕见你也有点眼熟，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陛下忘了吗？当年陛下在武威时曾视察过天宝县移民，我爹爹就和陛下讲过水车之事，陛下当时还给我们一张名刺。”


张焕猛地想起来了，后来就是这对父女来金城告状，揭开了陈平贪污救济粮一事，他呵呵地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居然在这里又见面了，朕记得你应该姓刘吧！快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吴绣娘也十分高兴，她站起来道：“小女子夫家姓吴，他就是陛下当年砍伤我父亲的一个亲兵，被陛下处罚后，他歉疚于心，时常来照顾我们，时间长了，小女子就嫁给了他，还生了两个儿子，他是奉天县人，积功升为果毅都尉，去年被调到安西打仗去了，两个儿子都在长安读书，我就来这里做工，挣钱供他们学费。”


张焕听说他的亲兵知错能改，心中感到异常欣慰，他便对吴绣娘笑道：“真是巧了，朕的妻子正想请一名会织轻容的织娘进宫教她们纺织技艺，郭东主就给朕介绍了你，你愿意去吗？朕不会亏待于你，只呆半年，你可随时出宫看你的儿子。”


吴绣娘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应道：“小女子愿意进宫教授皇后娘娘轻容技术。”


“好，你去收拾一下东西，等一会儿朕就要回宫了。”张焕又回头对郭东主道：“朕这次前来视察也想听一听你们这些实业商人的意见，觉得朝廷哪些法度是不太合理的，尽管提出来，朕想听你说实话。”


郭东主连忙躬身行一礼道：“草民觉得现在朝廷对我们已经很宽容了，不过草民也觉得确实有两个小小的地方不甚合理。”


有人给张焕搬来一张坐榻，他坐了下来，又让李琪坐在自己身边，便对郭东主道：“郭东主请说。”


郭东主想了想便道：“草民是想说关于朝廷对商人各种律令众多，而且很多互相矛盾，前年有河东奸商卖假茶坑蒙于民，朝廷便一刀切，所有河东商人皆不可卖茶，这实在是不合理，这是一件事，还有草民去年曾在扬州开了一家三百织机的作坊，长安这边盐铁监说我的郭记工坊是在长安登记商籍，按照庆治十三年的诏书规定，扬州的店应该在长安一并缴税，可扬州那边盐铁监却说我店开在扬州，按大治二年的诏书规定，我必须在扬州缴税，按理应以大治年的规定为正，但庆治十三年的规定又没有废除，结果我两边同时缴税，无奈我只好将扬州的工坊改名，在扬州登记商籍，可这样一来，我郭记工坊这块响当当的牌子就没有了，草民的意思是，朝廷能否修订一本完整的商律，不要再随意下诏改变它。”


张焕沉思了片刻便道：“这件事朕知道了，说起来《永徽律疏》中也有涉及，只是不甚完备，朕上月已经下旨，命崔相国牵头刑部，将一些新的律令补充进去，其中就包括商律，将来我大唐断案一律以《永徽律疏》为准，任何人不得违律擅断，若有迷惑，当报刑部裁决，你说的这些情况，可写成文书，投入四匦之中，刑部自然会采纳。”

第四十一章 公主归来


返回长安已经是黄昏时分，侍卫将吴绣娘带回宫，李琪也回了自己的雍王府，而张焕则直接来到自己的紫宸阁御书房，今天一天不在朝中，应该积累了不少奏折，刚走到门口，宦官安忠顺便急忙上前禀报：“陛下，韩国公主回来了。”


“韩国公主？”突来的消息让张焕愣住了，他事先竟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她现在在哪里？那裴明远呢？他也回来了吗？”


惊喜之下，他一口气连问三个问题，安忠顺连忙答道：“回禀陛下，韩国公主已被皇后娘娘接入宫内，裴大夫也回来了，上午他还来求见过陛下。”


“速宣他来见朕。”不等安忠顺说完，张焕便打断了他的话，急命裴明远来见自己，他快步走回御书房坐了下来，激动的心情略略平静下来，早半个月前他已经知道回纥国内果然发生了内讧，忠贞可汗身死，颉干迦斯被拥立为新汗，近千名忠于原可汗的人被杀，而张焕所担心的韩国公主和裴明远一行却不知下落，尽管传来消息说大唐使者并未出事，但还是让他担心了半个月，今天裴明远和李素都能顺利归来，这着实让他感到十分欣慰，裴明远是他的心腹，又是裴家的家主，将来是他重用之人，这次他能带公主成功脱逃，也说明他有很不错的应急能力。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裴明远被领进了御书房，和在翰耳朵八里相比，他明显的瘦了一圈，一个月的艰难归途使他心神皆疲惫到了极点，离开翰耳朵八里没多久他们便遭到了回纥大军的追击，关键时刻是药罗葛灵的族人救了他们，在距西受降城约三百里时，他们又一次遭到了数千回纥边军的袭击，近二百名唐军阵亡，正是护卫唐军的拼死保护，他们才最终得以返回大唐。


“臣裴明远参见陛下。”裴明远上前一步，向张焕深施一礼。


张焕见他又黑又瘦，脸上疲惫之色难以掩饰，心中也忍不住地感慨，他亲自给裴明远倒了一杯茶，道：“这次回纥之行，朕也深知其中的风险和艰难，你和公主能平安归来，朕欣喜万分，快快坐下，给朕讲一讲回纥的经历。”


裴明远坐下，他便将回纥忠贞可汗怎么欲进攻北庭，后来又如何突然大转弯，急不可耐地想迎娶大唐公主，又如何在迎婚的前夜暴毙，以及药罗葛灵如何全力帮助他们脱险之事详详细细地给张焕说了一遍，最后他又有些担忧地问道：“陛下，公主既然返回大唐，那她与回纥的婚约又该如何处置？”


“想必你也知道了，回纥新可汗已经全面取消和大唐签订的协议，联姻之事自然也就此作罢，我们答应回纥的百万石粮食也不必再提。”说到这，张焕微微一笑又道：“这个颉干迦斯既然是被反唐的三大势力，粟特人、摩教、回纥军方拥立上台，他自然要有所表现，不过若要他立即发兵进攻大唐，朕谅他也没有这个胆子。”


“为何？”裴明远脱口而出，他随即又反应过来，“陛下说的可是黠戛斯人？”


“没错，就是黠戛斯人，有他们在，回纥人就不敢真的南下，朕就是看准这一点，才任他们去内讧，最好自相残杀，也省得朕出兵去收拾他们了。”


裴明远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便对张焕道：“药罗葛灵在与臣告别时曾提到他们几个部族有南迁的想法，现在回纥国内反唐派占了绝对优势，他们的处境也岌岌可危，正如陛下说言，回纥极可能出现分裂的势头，陛下为何不顺势而为，拉拢亲唐派，彻底让回纥走向分裂呢？”


张焕忽然笑了，他意味深长地瞥了裴明远一眼，不紧不慢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顺势而为呢？对付漠北的回纥人我一共下了五步棋，环环相扣，扶持黠戛斯人是第一步，任凭回纥人内讧反唐是第二步，刚才你说的拉拢药罗葛灵等亲唐派我已经派人去做了，这是第三步，下面朕还有第四步、第五步，明远不妨猜一猜。”


让裴明远猜，张焕却没给他时间，他话题一转便歉然地笑道：“明远刚刚回家，就被朕叫来，耽误了你和孩子团聚，朕真是很内疚。”


裴明远连忙起身躬身施礼，“陛下言重了，反倒是臣要感谢皇后娘娘替臣照看女儿，陛下和皇后对臣的恩德，臣铭记在心。”


“好了！好了！咱们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张焕摆摆手笑道：“皇后是你的亲妹，她不照顾谁照顾？倒是你啊！朕想让你去地方上磨练急年，你可有心理准备？”


‘地方！’裴明远暗暗一怔，他一时没有明白张焕的意思，在去回纥之前，他出任土地田亩监令，一直在常州任职，作为裴家家主，裴家的族务他几乎已经撒手不管，已经引起家族许多人的不满，好容易四年任职期满，他卸职回到长安，却又出任送婚使去了回纥，按理，他回来后应该直接入朝为官才是，怎么又让他去地方任职，皇上这究竟是什么用意？他目光疑惑的向张焕望去，希望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


张焕却没有明确解答他的疑惑，他沉吟了半晌，只淡淡一笑道：“朕已经决定任命你为益州刺史兼剑南节度使，五天后正式去益州赴任。”


……


裴明远走后，张焕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去年由于碎叶战役爆发，他有很多计划中的事情都暂时被搁浅，尤其是高层的人事变动，这四年来基本上都没有动过，随着战争结束，权力的格局应该重新架构了。


去年十二月，大唐的前相国、曾把持朝廷整整十年的崔圆不幸去世了，他的去世固然是大唐的一大损失，但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当年七大世家的家主，崔圆、裴俊、韦谔、张若镐、王昂、杨锜、楚行水，而韦谔也在前年病逝，现在除了楚行水尚在朝中为高官外，其他的六人都不在人世了，当年他张焕与这七人中明争暗战，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笑傲天下。


张焕他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远空的一轮弯月，它在无边无垠的蓝色天幕中仿佛和自己一样的寂寞，他忽然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没有了政敌，他的生活中似乎就少了一点什么，或许有时候敌人也是一个特殊的朋友，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远在巴格达的敌人。


……


今天后宫内十分热闹，先是韩国公主返回长安，下午时张焕又将会织轻容的吴绣娘请入宫内，张焕的妻妾们兴致高涨，以至于丈夫迟迟没有回宫，谁也没有放在心上，不过今天只有一个人忧心忡忡，就是崔宁，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她都在等待丈夫归来。


让她忧心忡忡的原因是她一早得到一个消息令她无比震惊的消息，她的侄子崔曜竟然被大食人俘虏，带到巴格达去了，生死不知，这个消息使崔宁恍若被雷击一样。


崔曜是父亲最难以割舍的长孙，在父亲临终前，他拉着自己的手反复嘱托，一定要自己把崔曜培养成为崔家的栋梁之材，可现在父亲的叮嘱尚未在耳边散去，却传来了崔曜被俘虏到巴格达的消息，这怎能不让崔宁心急如焚，若崔曜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怎么向去世的父亲交代。


崔宁站在台阶上焦急地来回踱步，她已经派了两个宦官去打听皇上的消息，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他怎么迟迟还不回来。


“娘娘，陛下回来了。”她身旁的侍女忽然指着远方出现的一串灯笼大声喊道。


“真是他回来了。”崔宁拾裙跑下台阶，可跑了几步又有些犹豫了，自己这样跑去，别人知道了会不会在背后议论她。


她想了想，便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交给贴身宫女道：“你去把它交给陛下，什么也不用说。”


灯笼处正是张焕的龙辇，他在外奔波了一天，也着实累了，见夜已深，便返回宫休息，过了一座桥，安忠顺忽然在车窗外禀报，“陛下，元妃娘娘送一根簪子给你。”


‘簪子？’张焕有些诧异，宁儿送簪子给他干嘛！他随手接了过来，果然是崔宁之物，他又向窗外看了看，见崔宁的贴身侍女站在车外，便问她道：“元妃还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吗？”


侍女慌忙施了一礼，“娘娘什么也没有说。”


张焕沉吟了片刻，慢慢明白过来，这是崔宁让自己今晚到她那里去呢！他笑了笑便道：“你去告诉元妃，就说朕明白了。”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便慌慌张张地跑了，张焕一直望着她身影消失，又看了看手中的金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崔宁虽然使的是小伎俩，可是他喜欢。


按照平常的习惯，他总是要先到裴莹这里来吃晚饭，然后再决定今晚的歇处，今天也不例外，他走进裴莹的寝宫，裴莹早已经闻讯迎了出来，在她身后却跟着韩国公主李素，她上前向张焕盈盈施一礼，“李素参见皇兄。”


张焕摆摆手，呵呵一笑道：“朕听说你平安归来，心中快慰之极，今天晚上朕要喝一点酒，以示庆贺。”


“皇上又在找借口喝酒了。”裴莹佯做不高兴的样子，可只装了一下，她也忍不住笑了，“那就少喝一点，臣妾这就给皇上热酒去。”


“等一下。”张焕拉住了她笑道：“不如叫大家一起来喝一杯，如何？”


“明天大家再一起喝酒吧！现在她们都在学习织容呢，兴致高昂，尤其是平平，那个吴绣娘和她是旧相识，从来都坐不住的她居然也认认真真学织轻容了。”裴莹摇了摇头笑道。


“那小妹就不打扰皇兄喝酒了。”李素又行了一礼，便要告辞。


“皇嫂。”李素脸忽然一红，附在裴莹耳边悄声道：“刚才那件事可千万别说出去。”


“我知道了，你快去吧！”裴莹暧昧地向她眨眨眼，李素满脸通红地转身去了。


张焕笑了笑，却没有深问，他来到饭堂坐下，裴莹给他端了几盘菜，又温了一壶酒，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她一边倒酒，一边问道：“李素从回纥归来，那她与回纥人的婚姻还有效吗？”


“人都死了，婚姻当然也就取消了。”张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明远也问了朕这个问题，你们兄妹怎么想到一起去了。”


“明远也问了吗？”裴莹大感兴趣，她忽然象年轻了十岁似的，凑在张焕面前兴奋地追问道：“给我说一说，明远在提到李素时是什么表情？”


张焕诧异之极，他停住酒杯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刚才李素羞涩的样子，心中若有所悟，便笑了笑道：“莫非你想做一次红娘？”


裴莹半天没有说话，自己的兄长在几年前妻子去世后，便一直没有再娶，他膝下只有一女，而他又是裴家家主，怎么能没有子嗣，为这件事，裴莹不知劝了兄长多少次，就算纳妾也可以，可总是被他婉拒，他的心中似乎只有亡妻一人，这已经成为裴家的头等大事，今天和李素聊天时，她总是旁敲侧击裴明远的情况，引起了裴莹的怀疑，在她不舍追问下，他们之间果然有这个苗头出现了，裴莹为此兴致盎然，但现在丈夫的话却让裴莹感到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他一下子清醒了，是的，关键是李素的公主身份，自己兄长能娶她吗？会不会影响到裴家和明远的前程。


想到这，她紧紧地注视着丈夫，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复，‘裴明远可以吗？’


妻子那充满期盼的眼睛张焕心中清清楚楚，几十年前世家是不屑于与李氏宗室联姻，他们总是保持着一种高傲的姿态，或者世家之间互相联姻，现在世家朝政虽然已经衰落，但并没有消亡的地步，他们的子弟在很大程度上控制着地方，他们有着平常百姓无法比拟的优势，能够培养出大量优秀的人才，尽管他已经在办学、门荫等方面尽力改变这种状况，但他也知道改变这种状况至少也需要十年时间，如果裴明远娶李素，恐怕着急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仍旧极力维护世家利益的顽固势力。


“这件事朕不会干涉，也不会过问。”张焕的口气异常平淡，他喝了一杯酒，便对裴莹徐徐道：“朕已经决定，调明远为益州刺史兼剑南节度使，五天后正式赴任。”


……


吃罢晚饭，张焕起身来到了崔宁的寝宫，他刚进门便听见里面隐隐有人在通报，“娘娘，陛下来了。”紧接着崔宁飞快跑了出来，但她的眼睛里不是惊喜和眷恋，而是一种焦急甚至惊惧，是的！她此刻的神情就像一只失去了孩子的母鹿。


“宁儿，出什么事了？”张焕连忙扶住她，惊讶地问道。


崔宁紧紧抓住张焕的手，颤抖着声音道：“焕郎，崔曜还能会得来吗？”


“是谁告诉你此事的？”张焕心中有些不悦，这件事他在十二初时便从碎叶发来急报中得知了，他当时怕崔宁和病人膏肓的崔圆知道，一直隐瞒至今，甚至连裴莹都没有告诉，没想到崔宁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是谁泄露的？


张焕冷冷地回头瞥了一眼安忠顺等人，他们几人吓得低下了头，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焕郎，谁告诉我的你就别问了，关键是崔曜能不能救他回来？”崔宁已经担忧到了极点，她本想问崔曜是不是还活着，可是她不敢往那边想，她用乞求的目光望着丈夫，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可以接受的答复。


张焕望向崔宁的目光已经变得温柔起来，他能感受到崔宁心中的紧张，崔曜是她父亲临终前唯一的托付给她的事情，如果崔曜出事，她将无法对自己父亲交代，张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们去里面说吧！”


他牵着崔宁的手进了内室，张焕坐了下来，揽着她的腰诚恳地说道：“你知道吗？当朕听说崔曜被抓时也异常紧张，朕也很担心他会遇害，可后来当朕得知他被阿古什带到巴格达时，朕就知道，他至少性命是保住了，尽管朕没有见过他们的哈里发，但他是大国之君，如果连容纳一个使者的心胸都没有，那他就根本无法驾驭大食这样大的国度，就像朕不杀阿古什，最后将他放了一样，崔曜也一定会被释放，当两国之间的战争结束后，就该是政治对话的时候了，以解决许多遗留问题，包括大食战俘的交换、临时边界的确定等等，崔曜的释放问题也必然会在这些谈判中出现，所以你放心，朕一定会把他换回来，他不仅仅是朕爱妃的侄子，更重要是他身为大唐的使臣，这关系到大唐帝国的尊严，如果他不回来，拔汗那也就不会真正地诚服于朕。”

第四十二章 拉希德的烦恼


三月的伊丽河流域已是春色盎然，一望无际的草原渐渐转成了青绿色，和风拂面，温暖的气息洋溢在天地之间，这天清晨，乳白色的薄薄白雾笼罩在草原之上，远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破了草原的宁静，一匹快马在薄雾中出现，向妖龙城疾驰而来，马上库尔班德紧咬着嘴唇，目光因激愤而变得绝望，他拼命地抽打战马，战马狂风一般地冲进了妖龙城。


妖龙城已经被唐军重新控制，战争结束后，许多随唐军南下避难的原居民也陆陆续续回到了自己的家园，在随后的重建中，唐军所建的第一座码头也顺利完工，二十艘百石运输船也顺利下水，这座码头的修建将妖龙城和伊丽河通过水路联系起来，但这只是唐军的第一步，在完全控制伊丽河流域后，唐军的下一步将向夷播海扩张，从西面完成对回纥的战略包围。


现任妖龙城兵马使正是都尉将军施洋，这位年轻的将军奇袭拔汗那立下大功后，并没有因此飞黄腾达，他的军职未变，从阿史不来城调任妖龙城兵马使，唯一的收获便是被封了宁远将军的散官职，这仅是从五品的武官衔，这些封赏明显和施洋所立下的军功不配，连他的副手赖金麟也被提升为都尉将军、阿史不来城兵马使，施洋遭受的不公引起了军中许多人对他的同情，但施洋本人却十分高兴，他终于以军功坐稳了都尉将军之职，将来就不会任何人认为他是因为身份背景而被提升，这才是他所看重的事情，至于被调为妖龙城兵马使，施洋更是心知肚明，大食征战硝烟散去，接下来将是大唐对回纥的反抽，而妖龙城正是对回纥人发力点之一，将他调到妖龙城，将再一次给他立功的机会。


昨天晚上，他得到斥候消息，妖龙河已有解冻的迹象，如果妖龙河解冻，那利用妖龙河运输物资的行动就可以开始正式进行了。


施洋一早便率领五百骑兵准备亲自去沿河察看河水解冻的情况，大队骑兵刚驶出黑暗森林，后面便传来了疾奔的马蹄声，“施将军，施洋！”隐隐听见有人在叫他，施洋回头望去，只见数里外一匹马向这便奔来，马上有人在挥动着手臂，森林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模样。


很快，战马靠近，战马上竟是黠戛斯人库尔班德，神情颇为焦急，‘他不是在阿史不来城吗？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古黛出事了？’施洋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使库尔班德这样焦急，他停下战马，等待库尔班德上前。


“施将军，古黛终于到巴格达去了，我怎么也拦不住她，你去把她追回来吧！”库尔班德表情异常激动，古黛最后的喊话仿佛还回荡在他的耳畔，“库尔大哥，你回去吧！去为黠戛斯人而战，跟着女人，你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英雄。”


古黛的话深深刺痛了库尔班德的自尊，为此，他要回草原去成为真正的英雄，可他又放心不下古黛，便前来找施洋商量，他希望施洋能派人去截住古黛，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去巴格达冒险。


“施将军能否传书石国的唐军，让他们截住古黛，她孤身一人去巴格达，实在是太危险了。”


沉默半晌，施洋才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我能拦得住她吗？况且她知道情况一个月后才去找自己的情郎，那应是她深思熟虑的选择，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去？”


施洋对此事的冷淡无异于给库尔班德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惘然无措，想再去追赶古黛，他已经没有了这个勇气，可真让他回黠戛斯，他的心中却又放不下这份情缘，施洋似乎明白他的心思，重重地拍了一下库尔班德厚实的肩膀，“你跟我！”他一催战马冲上了一座小山丘，一指东方朝霞初升的天际对库尔班德道：“你看见没有，天地之间是如此辽阔无垠，任我们纵横飞驰，我们的心为何要为一个女人而弄得这般心力憔悴，你我都是男人，大丈夫就应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何患无妻，你回去黠戛斯去吧！希望我们能在扫荡回纥人的战场上会师。”


施洋的话激发了库尔班德骨子里的血性，他望着远方茫茫无边的草原，他忽然仰天长啸一声，尖利的啸声在天地间回荡，他随即纵马冲下山岗，向遥远的北方驰去，“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粘满敌血的战刀会让你明白，什么才是黠戛斯人的英雄。”


……


巴格达的外城依旧熙熙攘攘，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队队满载货物的骆驼队在大街上行走，各色人种、各种各样的语言，充斥着这个国际性的大都市，崔曜身着大食人的黑衣骑在一匹骆驼之上，悠悠哉哉地向内城而去，他在大食已经呆了整整半年，语言不再成为他的障碍，他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甚至还能用阿拉伯文撰写诗歌，他又将中原的诗赋和历史介绍给了大食人，为此拉希德专门为他在帝国图书馆内开设了一门东方历史课程，引来了一千余名门贵族子弟聆听课程，几个月来，崔曜开始在巴格达的上流社会中颇有名气，被酷巴格达人美誉为，‘东方启明星’。


战争结束也有四个多月了，在战败之初，巴格达上空一片愁云惨淡，物价飞涨，大街小巷随处可以听见战死者家人的哭声，战争失败非但没有影响他的授课，而且因为这场战争，引来更多人开始关注大唐，崔曜的学生也由一千余人猛增到了近五千人，原来的授课大殿已经坐不下了，他改到图书馆主殿授课，每星期授课两次。


崔曜住在外城穆塔大叔的空宅之中，而穆塔大叔早在两个月前便去撒马尔罕进货了，碎叶战役后，尽管他的学生不介意他是大唐人，但巴格达的普通老百姓未必不记仇，尤其是那些战死士兵的亲人，没准就给他来一刀，因此，崔曜每天用黑巾覆面，往来于住所和帝国图书馆之间。


今天不是授课日，他和往常一样准备去内城的图书馆看书，他的骆驼刚走到内城门口，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他，“崔先生！”声音轻柔，是个年轻的女人。


崔曜回头，只见后面的来了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里露出一张美丽的俏脸，她年纪约二十岁出头，有着迷人的微笑，漂亮的牙齿和黑色睫毛的蓝眼睛，栗色的头发上罩着缀满了各种宝石的丝网，崔曜认识她，她叫阿巴赛，是拉希德哈里发的亲妹，也是巴格达地位最崇高的公主，她是拉希德最宠爱之人，甚至超过了拉希德自己的女儿，为了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拉希德甚至不允许她结婚嫁人，只有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阿巴赛也是崔曜的学生之一，不过她学习的是汉语，这起源于她对大唐诗歌的热爱，尤其是对李白的诗最为崇拜，为了能更深刻的品茗唐诗的韵味，她便开始向崔曜学习汉语。


“我昨天读了一首的李白的诗，你听听对不对？”阿巴赛象个小学童似的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背诵起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不错！不错！”马车里忽然有人在鼓掌，崔曜这才发现马车里还有一人，是一个极为漂亮的男人，皮肤白皙的惊人，年纪约三十岁，一双眼睛里总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迷惘，崔曜也认识他，他叫哲耳法尔，是叶哈雅的次子，也是阿拔斯帝国的税务总管，掌握着帝国的财政大权，另外他还是巴格达最有名的诗人和文学家，写了一笔好字，他总有一些标新立异的创举，但这种创举总会立刻成为巴格达的时尚，比如他的脖子很长，他去年特别穿了一件高领服，结果这种高领服便成为了巴格达最时尚的款式，流行了整整一年，至今风潮未尽，哲耳法尔也是崔曜的历史课学生之一，每一次授课他都会准时到场，认真听讲，他尤其喜欢听崔曜讲解史记，和崔曜的私人关系也颇为不错。


哲耳法尔之所以和阿巴赛坐一辆马车，那是因为他就是阿巴赛名义上的丈夫，他们并不住在一起，平时也极少见面，只有在宫中举行盛大宴会时，他才会以阿巴赛丈夫的名义和她同坐，不过今天他是在路上遇到了阿巴赛，便邀请她与自己同坐一辆马车。


听到哲耳法尔的夸赞，阿巴赛的脸红了，她娇媚地瞥了他一眼，悄悄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尽管动作很细微，但还是被崔曜看见了，他佯作不见，向哲耳法尔行一礼微微笑道：“哲耳法尔，上次我提到的印刷办法，你说服您的父亲了吗？”


崔曜说的印刷办法就是大唐的印刷术，其实早在几十年前怛罗斯之战后便由唐军战俘传到了大食，但并不被大食人接受，主要是伊斯兰教会反对，长老们认为只有用手抄写经卷才是对真主的尊重，所以印刷术虽然早已传来，却一直没有被采用，但拉希德执政后，大力引进东西方文化，大量的文化在巴格达交融，他本人并不排斥印刷术，可是权臣叶哈雅却反对，为了印制历史课本，崔曜便请求哲耳法尔，希望他能说服自己的父亲特许使用印刷术。


哲耳法尔点了点头道：“连我也没想到如此顺利，父亲竟一口答应了，不仅是印刷先生的历史课本，他还同意将印刷术在大食境内推广，并决定亲自为使者，五月出发去大唐与你们的皇帝陛下会谈。”


崔曜默默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变化，碎叶战败使大食人空前重视大唐，连搁置了几十年的印刷术也终于被大食人接受。


这时，一匹快马从内城驶来，马上是拉希德的侍卫官，他忽然看见崔曜，便勒住了战马，大声道：“崔先生，我正要去找你，哈里发陛下要召见你，命你立刻进宫。”


崔曜立刻对阿巴赛道：“今天下午还是正常时间上课，我会教你李白的另一首诗：《将进酒》，希望公主能准时到来。”


说罢，他又向哲耳法尔行一礼，便随侍卫官疾速而去，崔曜刚走，哲耳法尔立刻沉下脸对阿巴赛道：“刚才你的举动很冒失，如果被有心人看到报告了哈里发，他就会怀疑我们的真实关系，后果很严重，你明白吗？”


……


大食王宫内，拉希德和正全身贯注地看着一名突厥工匠绘制弓箭制作流程，碎叶战役的惨败使拉希德开始全面检讨大食与大唐的军事差距，在大规模杀伤武器方面，唐军有天雷弹，但他们有希腊火，两者的威力差得并不算远，而在近战搏击方面，唐军有横刀，他们也有大马士革弯刀，也在伯仲之间，关键就是中远距离的攻击，大食的投矛要明显逊于唐军的弓箭，正式在这个环节上出了大漏子，使大食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甚至是战争失败的重要因素，为此他痛定思痛，决定大食军放弃投矛，而同样改用弓箭，这不仅是用来对付唐军，拉希德意识到，唐军穿透力极强的弓箭可以帮助他战胜拜占庭和法兰克王国的方阵军团。


大食人制作弓箭的水平并不高，埃及人略强一点，但也远比不上唐军制弓水平，但突厥人却能仿制出与大唐一样犀利的弓箭来，为此，拉希德专门请来制弓技术最高的突厥工匠，替他绘制图样。


“哈里发陛下，这就是唐军普遍使用的弓箭，他们一般是用柳木和动物的筋角制作，我们这里可以采用叙利亚的橡木或者亚美尼亚的雪松都可以，从定型、绞筋、上弦到最后成弓大约需要两年时间，但弓箭其实也并不是大唐最犀利的远程武器。”


拉希德一边听，眉头皱成一团，做一把大唐军队那样的弓箭竟然需要两年时间，而且还不是最犀利的远程武器，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悦地说道：“那最犀利的远程武器是什么，你为什么不绘制出来？”


突厥工匠听出哈里发口气中的不满，他吓得惶恐地答道：“回禀陛下，唐军最犀利的远程武器其实是弩，不仅射程远，而且穿透力极强，卑职也只略知一二，恐怕做不出唐军那种弩箭的效果。”


“无论如何你也要试一试，不管用多少人力财力我都可以给你，做出来了我有重赏，给你加官进爵，可若做不出来，我就要你的脑袋！”拉希德说完，便转身怒气冲冲走了。


这几天拉希德的心情着实有些不好，碎叶兵败后，他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挑战，叶哈雅趁机挑起埃及人和呼罗珊人的骚乱，为了平息地方的严重局势，他被迫让权，将上下埃及总督和亚美尼亚总督都换成了叶哈雅的心腹，同时任命叶哈雅的长子法德勒为最高司法官，加上他的次子哲耳法尔为最高税务官，这个伯尔麦克人家族几乎掌控了阿拔斯帝国的全部权力，而他拉希德简直要成为他们家族的傀儡了。


拉希德刚走到自己办公的宫殿门口，侍卫官连忙迎了上来，“哈里发陛下，大唐人崔先生已经带到，正在宫外候见。”


拉希德点了点头，“把他带到我的内殿来！”


他推开宫门，穿过巨大的宫殿，又进了一个小门，这里是他的内宫，也就相当于大明宫御书房一样，是他平时处理国事的地方，内宫一般是有两个黑人宦官负责打扫，他们皆不识字，不可能将他的一些秘密传出去。


拉希德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了几分报告，大都是各地税收的情况，但有一份报告却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叶哈雅竟要五月时去大唐商谈战俘赎回，那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月，拉希德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一时又看不清楚。


正在他沉思时，内宫的门忽然开了，侍卫官引着崔曜走了进来，“陛下，他来了。”


崔曜上前一步，向他深施一礼道：“参见哈里发陛下。”


拉希德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笑着摆了摆手道：“你请坐下吧！”


侍卫官将门轻轻带上，内宫里就只剩下拉希德和崔曜二人，拉希德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笑道：“现在大家都叫你崔先生，看来你很受欢迎啊！”


“陛下过奖了。”崔曜微微一欠身谦虚地说道：“主要是众人对我大唐的历史感兴趣，从最初的百余人到现在五千人，让人不得不感慨大食确实是一个好学的国度。”


“你很会说话。”拉希德坐下，他背靠着椅子，似乎在沉思什么事，过了良久，他才微微一笑道：“我看过你的一些东方历史课本，说实话，我对你们的秦始皇这个人物非常感兴趣，我尤其欣赏他的霸气和手腕，可惜你的历史课本写得太简单，读不出什么味道，所以我今天把你请来，就是想让你单独给我讲一讲，这位开创大一统历史的伟人是如何登上大秦帝国的皇位。”


崔曜点了点头，“那陛下想从哪里听起呢？”


“就从那个姓吕的商人说起吧！”

第四十三章 意外发现


崔曜走后，拉希德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刚刚才想通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何叶哈雅要亲自去大唐，他这是要去捞取政治资本，说白了就是做给国人看，哈里发年少不更事，玩出了火，现在只有他叶哈雅才能收拾残局，而一旦叶哈雅和大唐谈判结束，换回大唐的战俘，他的声誉就会大涨，更加强势地掌握大权，即使换不回来，也是他哈里发的罪孽深重。


碎叶战役如同一股吹散了薄雾的劲风，一下子将严峻的国内局势呈现在拉希德面前，形势已经很明朗了，叶哈雅就是阿拔斯帝国的吕不韦，他甚至比吕不韦更加权势滔天，他把持了整个帝国的权力，甚至他的两个儿子还掌握了帝国的财权和审判权，照这个布局，就算自己死了后儿子继位，帝国的大权还是会握在这个波斯人家族的手中，拉希德轻轻地揉搓太阳穴，在这个日益严峻的局势下，他又如何才能破这个局呢？‘叶哈雅、吕不韦’，他反复地掂量这两个名字，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现出来。


几乎整整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拉希德都在考虑他的计划，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推敲，寻找可能的漏洞，掂量由此会出现的后果，到第二天清早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侍卫官道：“你现在再去把崔先生请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


一大早，崔曜按照原计划来到帝国图书馆，不过不是给公众上东方历史课，他的历史课明天才有，今天要给阿巴赛公主上唐诗课，补昨天下午因给哈里发讲秦历史而耽误的课程，上课的地方位于图书馆东楼，这里是王公贵族们常常出没的场所，一般而言，大食妇女是没有多少受教育的机会，连出门的机会也很少，不过阿巴赛公主是例外，她享受着最好的一切，其中就包括最好的文化教育，拉希德给她请来老师都是阿拔斯帝国最有名望的学者，甚至包括教会的长老，给她讲解伊斯兰教义的真谛。


就这样，阿巴赛公主成为了帝国最年轻、最有学问的女人，成为巴格达最令人瞩目的月亮，她身上有数不清的光环，集千万宠爱于一身，无数人想娶她为妻，但拉希德已向全国公布，阿巴赛将永远不会成为新娘。


崔曜的身影刚出现在走廊上，立刻有两名公主的仆人将他引进授课房间，他进了房间，阿巴赛公主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崔先生来了。”阿巴赛连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和昨天不同，她今天显得端庄文静，脸上挂了一幅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眸，将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白腻动人，这倒让崔曜有些诧异了，他教了她近三个月的中文和唐诗，从没有见她戴面罩，今天倒是怎么了？


崔曜没有细想，他欠身回了一礼笑道：“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份昨天晚上抄誉好的唐诗，递给了阿巴赛，“今天我们来讲李白的《将进酒》。”


他走到阿巴赛对面坐下，肃然说道：“你先读一读，看能否读下来。”


阿巴赛默默看了一遍，开始结结巴巴读了起来，她学中文的时间不长，只有三个月，她也没有崔曜完全生活在阿拉伯语世界的优势，仅读了前面两句，她便读不下去了，只得歉然一笑，将诗文往前推了推，示意崔曜教她。


崔曜对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便道：“诗中黄河是我们汉人的母亲河，就像你们大食人的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一样，它奔腾万里，气势雄浑，诗人以它来开篇，便奠定了此诗的格调，我们先来说第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此句凭空起势，不事铺陈，写得大气磅礴，看黄河之水于天际滚滚而来，犹如海雨天风，势不可挡，你可由此看出李白笔落惊风雨气势，也同样可以体会到我们大唐博大宽广的心胸，你跟我读一遍。”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阿巴赛用结结巴巴的汉语跟崔曜读了这一句，她眼中悠然神往，仿佛看见了诗中那气势磅礴的黄河之水，她又跟崔曜读了一遍，勉强能读完整了，她的目光随即移到下面一句，忽然‘啊！’地惊叫起来，下面一句诗，她大半汉字都认识，‘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不需崔曜解释，她默默地咀嚼这句诗的深意，人生数十年就仿佛被浓缩在这短短的一句诗中，‘朝如青丝暮成雪’，这是令每一个女人都为之心碎的结局，阿巴赛忽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兄长永不准她成婚的禁令，她的眼神慢慢变得迷离，一种让人心碎的哀伤出现在她那美丽的眼中。


突然，阿巴赛猛地捂住嘴冲向墙角，她弯下腰拼命的干呕，后面的侍女也吓坏了，她们冲到公主面前，一名侍女失声叫道：“公主，你快回去吧！比昨天的反应更厉害了。”


阿巴赛的背陡然间变得僵直，她慢慢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了多嘴的侍女一眼，侍女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扭头望向崔曜。


此刻的崔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天上午阿巴赛在哲耳法尔手背上那轻轻的一拧，那是一个极为自然的亲昵动作，可它又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不可告人的秘密呢？他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秘密。


这时，门口有人高声道：“崔先生在房间里吗？”


“在！在！”崔曜仿佛得到了救星一般，上前打开了房门，只见拉希德的侍卫官站在门外，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崔先生，陛下请你前去。”


“好，我这就去。”崔曜慌不迭地收起了东西，仿佛象逃命一样地向门外走去。


“崔先生！”阿巴赛忽然叫住了他，崔曜这才想起自己应该给她告辞，他刚回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在他眼中看到的是一张凄婉绝伦的脸，一双饱含泪水和乞求的眼睛，那双眼睛藏着多少无奈和痛苦，崔曜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默默点了点头，快步去了。


……


时隔一夜，崔曜再一次来到大食王宫，他的心情十分沉重，阿巴赛的泪眼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听说过拉希德曾经下过命令，那道残酷而不近人情的命令据说是出自于拉希德对妹妹的爱，这让崔曜想起祖父给他安排的那门婚姻，他心中涌起了无尽的同情。


“崔先生，陛下在房内等你。”侍卫官推开门，对崔曜微笑道。


崔曜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到了拉希德的内宫前，他立刻将阿巴赛的事情先放到一旁，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光线暗淡，窗帘已经放下，拉希德正背着手站在一幅缩小的地图旁，这是大唐西域和真珠河流域的地图，在它旁边则挂着大食的地图，但拉希德却在专注地盯着大唐的西域，陷入沉思之中。


“陛下，你找我有事吗？”崔曜低声打断了拉希德的沉思，拉希德回过头，温和地笑了笑道：“这两天总是把你叫来，真是抱歉了。”


“陛下不必客气，有什么事请尽管开口。”崔曜亦客气地说道，他认为或许是自己昨天讲的故事还有让拉希德不清楚的地方，特地将自己再一次叫来。


“我是有些想法想和你探讨一下。”拉希德指着一张椅子笑道：“咱们坐下再谈吧！”


崔曜坐了下来，他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拉希德，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自己了，这两天却频频约见，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莫非是他想放自己回去了不成，还是他自认为自己就是秦王嬴政？各种想法在他心中交织，眼中也就不由流露出了迷惘之色。


拉希德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崔曜的想法，他沉吟一下，便坦率地说道：“崔先生在巴格达也快半年了，语言进步神速，我听说你在帝国图书馆看了很多关于伊斯兰文化和历史方面的书，那我就想问你一下，你认为阿拔斯帝国和大唐之间谁更强盛，将来会是谁吞掉谁，是我哈里发的军队占领长安，还是你们大唐皇帝的军队占领巴格达，我希望你说实话，不要因为你是大唐人。”


这个问题其实崔曜一直便在考虑，这两个东西方帝国之间的碰撞，究竟谁会最后胜出？为此他大量阅读了波斯和大食的典籍，了解他们的文化，了解他们的历史，甚至是宗教，同样也结交了各个层次的大食朋友，随着他对大食的了解日益深刻，他的疑惑也就更加浓厚，现在拉希德作为一国之君突然问出了这个在他心中一直思考的疑惑，就仿佛一道光照亮了他的眼前，使他豁然开朗。


他立刻笑了笑道：“如果大食类似我们汉人历史上北方的游牧民族，野蛮而没有任何文化沉淀，加上你们有强大的武力，或者是我们大唐内部出现了动荡，那么你们或许能占领大唐，因为你们将来也被汉文明同化，但如果你现在你们，那你们将永远也占领不了大唐，不在于你们的武力有多强大，而是在于你们和大唐一样有着深厚的文化，有着灿烂的文明，而这是两种完全不能兼容的文明，就像汉人不会接受伊斯兰教一样，你们也不会接受我们儒家思想，结果就只能是一个，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永远不会停息的战争，两个文明两败俱伤，最后将是拜占庭人灭亡已经疲弱之极的大食，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我大唐就算击败大食，但也永远无法占领这片信仰真主的土地，所以，我真诚地希望两个文明之间不要爆发企图毁灭对方的战争，那将是一个没有赢家的结局。”


崔曜的话让拉希德陷入了沉思，如果在碎叶战役之前，他会对崔曜的观点不屑一顾，可碎叶战争的失败使他仿佛第一次认识到了大唐，这几个月来，崔曜编制的东方历史讲义，他几乎都是一本一本地仔细阅读，崔曜的这些历史讲义虽然仅是一些提纲性的东西，来自于史记、来自汉书，十分简单，就仿佛是一些启蒙性的读本，但正是这些简单的读本却仿佛打开了一扇窗户，开阔了拉希德的视野，让他重新审视自己对东方占领的欲望，这种欲望来自于丝绸、茶叶、瓷器，但碎叶的战败和崔曜的历史却使他的这个欲望渐渐地不那么强烈了，他也开始意识到，占领东方或许只是一个梦而已。


想到这，拉希德微微一笑道：“其实我的想法已经和你有些相似了，从你身上就可以看出，大唐文明和我们伊斯兰文明可以交流融汇，但它们却无论如何不会成为一体，就像你崔曜，就算在巴格达生活二十年，你成为了学问最渊博的伊斯兰学者，但我相信你也绝不会放弃你的儒家思想。”


拉希德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地图旁，他用木杆指了指北面的拜占庭帝国道：“其实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正如你所说，如果我们的兵力被牵制在大唐，那巴格达就将面临灭顶之灾，所以，我阿拔斯帝国绝不会去征服东方，希望你回去把我的话和你的观点转达给你们的大唐皇帝，我还会亲自写一封信，请你带回去。”


崔曜愣住了，他半天才迟疑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放我回国吗？”


“你说得一点不错，我已决定放你回国。”拉希德有些感慨地笑道：“其实我也不希望你走，你给我们带来了东方的文化和历史，你是一个令人尊重的老师，但你又是东西两个帝国之间沟通的桥梁，我希望你还能回来，巴格达的大门永远是为你敞开。”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递给崔曜道：“这是哈里发之令，它会让你一路平安地回到自己的故乡。”


崔曜接过金牌，他心中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坦率地说，他并不想现在就回去，他还想继续了解伊斯兰文化，继续教授他的学生，传播东方的历史和文化，想让他的学生和所有的大食人都知道，汉民族是一个胸襟宽阔的民族，克己复礼，从来不会主动去灭亡其他文明，但也绝不是任人欺凌的绵羊，他点了点头道：“我回去后会把哈里发的话转达给我们的皇帝陛下，他和哈里发一样都是伟大的君主，相信你们一定能彼此理解。”


拉希德坐了下来，提笔给大唐皇帝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中将他开出的条件和要求都详细地写了下来，最后签上自己的名，他将信递给崔曜，再三叮嘱他道：“此信事关重大，关系到你们大唐北方的战略利益，也关系到我的生命安全，你一定要保管好它，若形势严峻，你宁可毁了它，明白我的意思吗？”


崔曜虽然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从拉希德凝重的表情便知道此信一定有着重大意义，他将信收好了，诚恳地说道：“请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安全交给我们大唐皇帝，我明天便出发回国。”


“不！”拉希德摇了摇头，“你今天晚上就连夜出发，秘密离开巴格达。”

第四十四章 斩草除根


底格里斯河的对岸是富人的乐园，绿树和花草布满了沿河岸边，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分布在绿树和花丛之中，这里是巴格达贵族的聚居地，环境优雅、安静而舒适，黄昏时分，一辆精雅小巧的马车快速穿过一排排绿树，直接驶进了一栋被绿色植物包裹的宫殿中，马车停下，阿巴赛在两名侍女的扶持下从车里走了出来，忧心忡忡地问宫殿的守卫道：“哲耳法尔在吗？”


“老爷在，请公主随我来。”这座宫殿是哲耳法尔的夏宫，可以远远看见波光粼粼的底格里斯河，清风送爽、十分凉快，哲耳法尔在夏天时一般都会呆在这里，他今天心情不错，听到公主到来的消息，老远便笑着迎了出来，“亲爱的阿巴赛，我的月亮，你怎么今天想到来我这里？”


“哲耳法尔，我心里很害怕。”阿巴赛的情绪异常低落，没有受到哲耳法尔的热情感染，哲耳法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但他依然温柔地对阿巴赛道：“到了我这里，你还有什么害怕吗？”


“早知道我就不去上什么唐诗课了。”阿巴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便将上午呕吐被崔曜看到一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你是说被那个崔曜看见了。”哲耳法尔猛地盯住了阿巴赛，一双亲切而多情的眼睛陡然间变得阴鹜起来，他一天的好心情被破坏了，他很清楚地知道阿巴赛怀孕之事被泄露出去的后果，不仅仅是哈里发震怒，连他父亲也饶不了他，这将是他们家族的一个巨大丑闻，他玷污了阿巴赛公主的清白。


“哲耳法尔，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心中更加难受。”阿巴赛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委屈的泪水，“我要你想办法娶了我，我不想我们的另一个孩子永远生活在麦加。”


哲耳法尔眼中的阴鹜霎时消失了，又换成了温柔的笑意，他将阿巴赛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道：“你放心，我早就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娶你，但需要时间，慢慢地说服哈里发改变主意，还有我父亲，但你现在的反应越来越明显，小腹也快隆起了，迟早要被哈里发发现，我们还是按上次的办法，你以朝圣为理由去麦加住上一年，顺便再看看我们的小萨尔博，你觉得怎么样？”


“可是……”阿巴赛心乱如麻，这已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了，几时才有个尽头，她不想去麦加，可是她又真的很怀念自己已经三岁的儿子，最后她抬头望着哲耳法尔坚定的目光，只得屈服地点了点头，“好吧！我明天就去给王兄说。”


她主动吻了一下哲耳法尔的嘴唇，柔声道：“那我先走了，记住，一定要常来麦加看我。”


“我一定会来。”哲耳法尔搂着她的腰，将她送上了马车，一直目送马车消失在浓密的林荫道中，他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阴沉着脸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今天上午得到的消息，那个大唐人在离开帝国图书馆后，随即便去了王宫，在那里他和拉希德谈论了很长时间，天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这个姓崔的唐人究竟有没有把阿巴赛怀孕的事情说给拉希德？


哲耳法尔的额头已经渐渐见汗了，这件事后果的严重并不仅仅是引发拉希德的震怒，关键是他父亲，他严禁他们家族和哈希姆家族有任何关系，这在外人眼里是不可想象的，这个伯尔麦克人家族从阿拔斯时代便和哈西姆家族有比血还亲的关系，但事实上，从哲耳法尔与阿巴赛结成名义夫妻开始，叶哈雅便持坚决反对份态度，他不止一次警告过哲耳法尔，如果他一旦越线，他将被取消一切家族继承权，这才是令哲耳法尔惶恐不安之事。


他抵御不住阿巴赛的柔情，终于越过了那条线，不仅是肉体关系，阿巴赛三年前已经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藏匿在麦加，现在她又一怀孕，如果父亲知道了真相，那后果将是什么……


哲耳法尔狂躁地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拉希德可能知道了，也有可能不知道，但父亲一定还不知道，他现在不在巴格达，关键是该怎么样封住此事，阿巴赛去麦加深居简出可以瞒过一时，可那些知情人的嘴该怎么堵上了呢？想来想去，哲耳法尔的眼睛里慢慢地闪过了一丝狠毒之色。


……


崔曜住在外城靠正西门一座普通的宅院里，这里是穆塔在巴格达的一栋宅子，平时都空关着，既没有仆人打扫，也没有佣人伺候，只住着崔曜一人，他每天早出晚归，一天三顿都在图书馆解决，他回来只是睡一觉，虽然图书馆也能给他提供宿处，但他却喜欢这里充满了巴格达市民情调的环境，但今天晚上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在这幢宅子里住了半年，崔曜也对它生出了一丝眷念之感，夜幕初降，他从图书馆回到了自己的住宅，准备收拾一下离开巴格达回国，穆塔离开巴格达后，崔曜又请了一个男仆为自己清扫房子，可是他离宅子还有百步远之时，他便发现了异常，只见自己住宅的房门打开，门口围满了大群人，个个探头向房里望去，议论纷纷，十几个士兵正在维持秩序，崔曜心中一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又不敢上前，只躲在人群后偷偷地观察情况，很快，围观的人群急速散开，向后退去，几名士兵从房间里抬出了一具盖着黑布的尸体。


“啊！”崔曜差点喊了出来，他从尸体的鞋认出了死人，正是自己请的仆人，他的脑海里乱成一团，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被杀，难道是进屋劫财？崔曜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的宅子里空空荡荡，根本什么东西也没有，难道是有人要杀大唐人吗？这个猜想和刚才的一样荒谬，他每天进出都蒙着面，又能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就连他的邻居都不知道他是个大唐人，这时，崔曜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名字，‘叶哈雅！’


是的，他的嫌疑最为明显，他或许知道了一点点自己与拉希德谈话的内容，要杀自己灭口了，想到这，崔曜不由自主的摸了摸怀中的信件，拉希德说这封信关系到大唐北方的战略利益，也就是说和回纥人有关，又牵涉到他的性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拔汗那自己被俘之事重演。


崔曜立刻不露声色地调转骆驼，不慌不忙地向西门走去，他不能再去找拉希德了，以叶哈雅的势力，他是无法再进王宫了，唯一之计，只有尽快离开巴格达城，离开叶哈雅的势力范围。


城门处没有什么变化，尽管崔曜身上有哈里发金牌，但他却不敢轻易出示，那会轰动一时，反而不利于他逃生。


他身上还有一块通行铁牌，是拉希德的侍卫官给他，足足应付一般的虾兵蟹将，崔曜将铁牌向守门的士兵们一晃，士兵们立刻收矛立正，任他立刻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城门。


出了城，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回大唐，他身上分文皆无，不说吃饭，连在外露宿的毯子的也没有，崔曜一时停步不发，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城门处忽然传来了急促了马蹄声，一队人马疾速驰来，很快便靠近了他，他立刻背过身去，用蒙面黑巾遮住了脸庞。


“崔先生慢走。”不管他怎么掩饰，那队骑兵还是认出了他，众骑兵停在他的身后，崔曜慢慢回头，紧张的心终于松了下来，来人正是拉希德的侍卫官。


“崔先生走得很急，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没有去我的住宅吗？”崔曜有些诧异地问道。


侍卫官摇了摇头道：“本来要去，可到城门口却听说有人用我的铁牌出门了，我想只能是你，便直接追来了，倒底出了什么事？”


崔曜知道他是拉希德最信任的心腹，便低声对他道：“请你转告陛下，叶哈雅要杀我。”


“谁？”侍卫官忽然摇头笑了，“不可能，叶哈雅现在大马士革，他不可能知道你的事情，更不可能杀你。”


这下，崔曜有些糊涂了，难道真是为了劫财杀人吗？侍卫官见他有些茫然，便递了一封信给他笑道：“哈里发陛下命我来替你送行，这是帝国图书馆给你开的通行证，记住，你是去信德学习梵文，而不是回大唐。”


说罢，他一挥手，后面上来了二十几人，皆牵着骆驼，骆驼上驮着许多物资，侍卫官指着这几个人道：“他们都是你的仆从，一路上会尽心服侍你，本来陛下想用他的贴身卫士队护卫你，但阿巴赛公主突然要去麦加，所以只能改送她了。”


‘阿巴赛公主！’崔曜的脑海里俨如电光石火一般，猛地反应过来，阿巴赛公主为什么会突然去麦加，她一定是去躲了，那么要杀自己灭口的人极可能就是哲耳法尔，这是一个让他深为震惊的想法，越想越有可能，阿巴赛知道自己发现了她的秘密，便立刻去和哲耳法尔商量，自然得出两个方案，一个是公主去麦加躲避，另一个就是杀自己灭口，只不过却错杀了仆人。


想到这，崔曜忽然对阿巴赛生出了一股恨意，自己替她掩盖，她却反害于自己，当真是怜悯不得，他忽然下定了决心，低声对侍卫官道：“不要问我为什么，你可禀报陛下，让他派人监视公主，陛下或许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说罢，他一拱手，“我告辞了，将军请保重。”


“崔先生保重！”


夜幕中二十几匹骆驼向东方走去，渐渐地消失在沉沉的黑雾之中。


……


十五天后，崔曜一行抵达了呼罗珊首府木鹿城（今土库曼斯坦马里），这里也是阿拔斯王朝的起点，约五十年前，呼罗珊人就是在这里开始了对伍麦叶王朝的战争，最终建立了阿拔斯王朝，因此，呼罗珊人在帝国享有崇高的地位，他们只缴纳天课，而不再负担其他任何税负，在木鹿城聚集着大量的呼罗珊贵族，因此这里经济繁荣，城市人口众多，是阿姆河流域仅次于撒马尔罕的第二大城。


崔曜并没有入城，木鹿总督是叶哈雅的心腹，他不愿惹出事端，只是在城外做了简单的补给，便绕城而走，过了木鹿城约又行了三十里，他们便来到了茫茫的沙漠之中。


六月正是沙漠中炎热的日子，骄阳如火笼一般烘烤着大地，刺亮的阳光从天空直射而下，尽管热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但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黑袍，抵御阳光的直射，只有耐力极强的骆驼不慌不忙地在一座座沙丘上行走。


“米兰德大叔，这沙漠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头？”风沙中崔曜大声地问道，其实他随阿古什来巴格达时就走过这条路，只不过那时是在冬天，他对异域充满好奇，所以不知不觉就过了沙漠，但现在是盛夏，每走一里都觉得格外艰难。


他的仆从中，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岁的粟特人，叫做米德兰，这条路是他常走之处，他十分熟悉，见崔曜已有些不耐，便笑道：“先生不必烦躁，这条沙漠之路约有三百里才能到阿姆河，一般而言都是昼伏夜行，关键是要找到绿洲，我们便可以停下休息了。”


崔曜听说还有三百里，他一下子泄了气，又忍不住问道：“那离我们最近的绿洲还有多远？”


“看！那不就是吗？”米德兰一指远方笑道，崔曜顺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前方绿影绰绰，他兴奋得大叫一声，催动骆驼，精神百倍地向绿洲走去。


绿洲不大也不小，占地约十余亩，其实是一股泉水汩汩流出，形成了一个小湖泊，湖水清澈甘甜，四周长满了茂密的水草，众人一声欢呼，皆跳下骆驼向湖水扑去，崔曜也几乎将整个头都埋进水中，拼命地喝着甘甜的泉水，只有经过炼狱般的沙漠，才会深深体会到水的重要，他喝饱了，大字朝天地躺了下来，阳光也不再刺亮，他才发现天空竟蓝得这么纯净。


众人都抓紧时间在湖边酣睡，崔曜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忽然，他被一阵微微的震动声响惊醒了，这时已是晚上，天空繁星点点，仿佛挂在蓝色绒布上的珍珠衫，崔曜坐了起来，凝神静听，似乎是马蹄声，敲击在靠近绿洲的一小片戈壁上，数量也不多，听得出大约有二三十骑，这倒是怪了，一路看到的商人都是骑骆驼，居然还有骑马的，他们怎么过得去这个三百里的大沙漠？


“米兰德大叔！米兰德大叔！”崔曜连忙喊了几声，周围的随从都纷纷坐了起来，而米兰德却不知踪影，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所有人的头发都吓得竖了起来。


“不好！是米兰德大叔。”崔曜跳了起来，三步两步便冲到自己的骆驼旁边，跨上了驼峰，大声吆喝，“驾！驾！”


其他随从也纷纷上了骆驼，崔曜回身望去，星光下只见身后约二百步外，数十名披甲戴盔的大食骑军正向这边疾速冲来，他反应极快，急对众人吼道：“大家分头逃，快！”


不等众人答应，他一催骆驼，向正东方向逃去，‘这个该死了哲耳法尔，到现在还不肯放过自己，’他一边暗骂，一边疾速奔逃，身后不断有惨叫声传来，这是他的随从遭难了，骆驼休息了半天，体力充沛，沿着沙丘一阵狂奔，一口气便跑出了四五里路，崔曜偷偷向后一望，不由暗暗叫苦，只见高高的沙丘上正有三个小黑点向他这边疾追而来，星光下份外清晰，这肯定是不肯舍弃目标的骑兵，他拼命催促骆驼加快速度，就恨不得自己扛着骆驼跑。


虽然马匹的耐力不能和骆驼比，但在短途冲刺上，骆驼却不是战马的对手，眼看三个追兵离他越来越近，只有不到两里了，在冲下一座沙丘时，崔曜心一横，抽出锋利的弯刀，纵身跳下了骆驼，在沙丘上他一连打了十几个滚，才慢慢停下来，他被摔得昏头昏脑，勉强爬到了沙丘锋线右侧，这里比沙路高出约一丈，是追兵的必经之路。


片刻，急促的喘息声从沙丘下传来，三名骑兵已经冲上了沙丘，他们停了一下，又加速向远方的骆驼追去，就在他们经过崔曜身边的刹那，崔曜忽然纵身扑下，一刀砍断了最后一名骑兵的脖子，他一脚把他蹬下马去，不料战马也一下子受惊了，它一声长嘶，两蹄前仰，崔曜一把没抓住缰绳，竟也被甩下马去，骨碌碌滚下了沙丘。


另两名骑兵见同伴被杀，不由勃然大怒，跳下马提刀向崔曜追去，崔曜的手臂也被刀划伤了，鲜血淋漓，刀也不知丢哪里去了，此刻，他顾不得查看伤口，跌跌撞撞便向前奔逃，他失血过多，头已经渐渐开始发晕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跑着，心中却明白，自己今天将死在这里了，这时，他看见前方百步外似乎有两匹骆驼，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后面的追兵却越来越近，相距不到两丈了，他们举起雪亮的弯刀向崔曜大吼着扑来。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霎时间，一支箭‘嗖！’地射来，正中一名士兵的脸庞，崔曜耳边只听见一声娇喝：“拿命来！”


紧接着就是一声长长的惨叫，他心中蓦地一松，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眼前一黑，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第四十五章 碎叶消息


崔曜慢慢睁开了眼，他的眼前依然是一片迷糊，过了一会儿，渐渐地眼前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了蔚蓝的天空，看见一群鸟儿从自己眼前飞过，他又感受到了清凉的风，和风吹过芦苇发出的沙沙声。


‘我在哪里？’


崔曜慢慢转过头，看见一泓波光粼粼的湖水，他隐隐感觉有些眼熟，这里似乎就是他昨天下午休息的绿洲，可是昨晚那些追兵，还有最后该死的两个家伙，他们都到哪里去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忽然左胳膊一阵剧痛，这种钻心的疼痛使他大汗淋淋，几乎再次晕厥过去。


“啊！你千万别动。”耳畔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声音中带着焦急，但崔曜却恍若被雷击一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她吗？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真真切切是她的声音，崔曜忘记了胳膊上的疼痛，他慢慢转过头，一张憔悴而又不失秀丽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那高挺的鼻子、那宝石般的眼睛、那粉白的肌肤、那让他梦萦魂牵的嘴唇，夜夜潜入他梦中，令他刻骨铭心的爱人，此刻，她甜美的笑容就仿佛是沙漠中的睡莲，绽放开了。


“古黛……”他声音颤抖地喊出了这个只能在梦中出现的名字，“真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吗？”


古黛禁不住喜极而泣，她缓缓跪在他身旁，一边擦拭眼角幸福的泪水，一边抚摸他黑瘦的脸庞，哽咽着道：“你这个家伙，我以为你活不成了呢！你知道你昏迷多久了吗？”


崔曜只觉浑身虚弱之极，他伸出右手和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心中涌起了万语千言，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为了你，我就绝不会去死。”


古黛扑簌簌的泪水滚落下来，一个月的艰辛跋涉，一个月的风雨兼程，一次次危险的遭遇，一次次令她想回家的软弱，都在爱郎这一句斩钉截铁的话中烟消云散了，她忽然捧着脸痛哭起来，满腔的幸福和委屈，都融入进这滚滚的泪珠里。


……


“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了三天四夜，每天我都想法让你能喝下水，维持你的生命，我担心得要命。”古黛一边说，一边用小勺子将泉水泡软的面饼一点点喂给他，抿嘴一笑又道：“我其实在木鹿城就看见你了，我觉得穿黑衣服蒙面人很是像你，可又不敢肯定，便一路跟随，好险，要不是我这一念之间，可能我们就阴阳相隔了，你知道吗？我听说你被大食人抓走了，就想着要把你救出来，可是到现在我也没有想到救你的办法。”


说到这，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在旅途上寂寞了一个月，又在沙漠中偶遇到了情郎，古黛的话似乎特别多，目光显示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她忽然眉头一皱，又问道：“那些大食士兵为什么要追杀你？难道你是逃出来的吗？”


崔曜的左臂除了刀伤外，还骨折了，被古黛找了几块木板绑牢固定住，一点也不能动，他舒服地半躺在一块用花和青草编制的草垫上，着实有些饿坏了，津津有味地吃着面饼，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是巴格达有人要杀我，我卷入了他们国内的权力斗争，总之是一言难尽，对了，我那些随从可有活命之人。”


“还有七人活命，今天早上才聚拢来，现在都回出事的地方去寻找东西了。”


崔曜一怔，他惊讶地问道：“怎么？这里难道是另一个绿洲？”


“你现在才知道么？”古黛白了他一眼，娇声笑道：“这里离你们被袭击的绿洲已经相距五十里外了，我们杀了大食士兵，不逃远一点还能活命吗？”


崔曜想了想，确实如此，大食士兵骑马，不能深入沙漠，所以他们才逃得一命，他忽然想起一事，慌忙向怀里摸去，不由脸色大变，那封拉希德的亲笔信竟然不见了。


“你是在找这个吗？”古黛从旁边的革囊中取出一只金盒，打开，拉希德的信仍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金盒里，崔曜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伸手接过金盒，小心得揣进自己怀里，他沉思片刻便对古黛道：“我身上负有重要使命，不能在路上过多耽误，等从人们回来后，咱们就立刻启程，早一天返回长安。”


……


关中平原又一次进入了收获的夏季，到处是黄澄澄的麦田，一眼望不见边际，田野里到处是忙碌收割的百姓，随处可听见喜悦的笑声，去年关中遭了旱灾，小麦减产了四成，碎叶战役后几乎造成了粮荒，斗米曾涨到三百五十文，全仗从淮南运来的三百万石米才解了燃眉之急，而今天却是一个丰收年，一直到小麦收割的前夜都没有出现灾难，整个关中平原上一片欢腾，从六月中旬开始，关中平原甚至整个大唐都进入了麦收季节，在麦收结束后，淮北全境以及关中、河东、陇右等部分上田开始种植水稻，而中田和下田则种一季豆子，而淮水以南的粮食产区则全部种植双季稻，也正好在此时收割早稻。


尽管朝廷一直在鼓励工商业发展，但农业始终是立国之本，民以食为天，这已经牢牢的铭刻在每一个百姓的官员的心中，每年六月是大唐官员们最忙碌的日子，上至皇帝，下至九品主簿，每一个官员都必须出现在田间稻埂，他们戴着草帽，手执镰刀，挥汗如雨地和百姓们一起收割，这是盛世皇朝时的常景。


长安城东郊至新丰县的沿途，这里靠近渭河，自古就是关中的丰腴之地所在，原本分布着大大小小一千多个农庄，绝大部分都是皇亲权贵的私产，但随著大治元年的皇室大清洗和大治四年开始的废奴令，农庄大部分都消失了，现在仅剩不足百个农庄，绝大部分都是大家族世袭的永业田，而更多的土地被分给农民成为了他们的私产，每户授田十五亩至二十亩不等，军功和官吏除外，他们向朝廷缴纳二十税一的赋税，其他的收入都归自己，朝廷并且正式发布了圣旨，授田标准和纳税标准将五十年不变，这无疑给天下百姓吃下了定心丸。


而精明的人家立刻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无论每户人口多寡，皆以同一标准授田，这样一来，小户化和多生子女便蔚然成风，这恰恰也是朝廷所希望的事情，希望在五十年内大唐人口和耕地能恢复到天宝初年五千万人的水平。


一大早，张焕便率领百官来到长安东郊帮助百姓收割麦子，他头戴斗笠，脚穿厚底布鞋，一身短衣打扮，手握一把镰刀，和百姓们一起收割麦子，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割麦，从在武威、在陇右开始，他便年年带领官员参加夏收，已经成为定例，官员们能否参加麦收也并不是强迫，愿来则来，不愿也不勉强，但这却是官员考核体系中四善的最重要一善：德义有闻。


参加麦收未必就一定能得到德义有闻，但不参加麦收或者仅做做样子是绝对得不到德义有闻一评，每年都有监察御史赴各地调查地方官情况，他们一不问官员，二不进衙门，就在田间地头询问普通百姓，另外还有监察室的秘密报告，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会容忍贪官污吏和懒惰的官员，故麦收时，几乎所有的大唐官员都出动了，和百姓们一样在田间劳作。


“陛下，歇一会儿吧！”韩滉站起身，擦了一把汗笑道。


张焕笑着点了点头，“好吧！就歇一歇。”


他远远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李琪，见他正向一个老农请教割麦技巧，便也不打扰他，自己在田埂上坐下，他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水，又瞥韩滉一眼笑道：“韩相国穿的农服似乎还是去年的吧！”


韩滉讶道：“臣去年穿的是白服，今年特地浆染成蓝色，陛下怎么能看出来？”


“因为这个补丁。”张焕指了指他袖子上的一道缝补处道：“朕还记得很清楚，去年相国不小心撕坏袖子，就是这里吧！”


说到这，张焕微微长叹一道：“朕在陇右时便听闻相国节俭，衣裘十年一易，居处仅避风雨，不为家人置资产，想不到相国已贵为百官之首，依然不改本色，相比之下，朕惭愧啊！”


韩滉连忙起来躬身施礼道：“陛下不必自责，陛下已经是少有的勤俭帝王了，至今后宫不过十人，宫女宦官五百人而已，而玄宗皇帝之后宫却有四万余人，每年耗费国家钱物数百万贯，也不得不说这是安史之乱的根源之一，而陛下登基五年，重桑农、兴工商、低税赋、广教育，实得天下民众之心，臣之所以甘为俭朴，也是受陛下影响，不敢奢侈浪费。”


张焕默默地点了点头，良久才道：“孟子曰，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朕几个月前也曾放纵后宫纺织轻容这等奢侈品，这是朕之过也，朕已下令轻容、蜀锦等奢侈品不得入宫，朕原本还想下旨禁止市场出售细绢、蜀锦之物，可转念一想说不定回纥需要此物，所以朕又改变了主意。”


说到这里，张焕的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他看了韩滉一眼，看他能否理解自己转移话题的意思，韩滉也微微地笑了，他当然明白陛下的意思，回纥，这是碎叶战役后大唐的下一个目标，但陛下显然不想再用兵，而希望回纥内部自相残杀，直至最后分崩离析，这就需要用高明的手段，或借刀杀人、或离间分化，将这个对大唐最具威胁的敌人彻底铲除。


事实上，大唐对吐蕃已经采取了类似的手段，一方面与其赞普会盟，鼓励其向西扩张，另一方面却又严控与吐蕃贸易，严禁将粮食、铁器等战略物资卖给他们，并用瓷器、丝绸、茶叶等奢侈品换取他们的牛羊，一步步削弱吐蕃人的实力，使得吐蕃赞普始终无力灭亡那囊氏，最后陷入恶性循环的内战之中。


对回纥也是一样，两个月前，回纥正式宣布与大食结成同盟，并视大唐为敌，并将国名改为回鹘，以示和从前的回纥决裂，正是新可汗颉干迦斯这种义无反顾地和大唐决裂，使回纥内部出现了内讧，仆固、浑、阿布思等亲唐部族以及药罗葛灵的族人共数十万人皆向东迁移到可敦城一带，并拥护药罗葛灵为东可汗，请求大唐支持，并与颉干迦斯抗衡。


这对大唐显然是个利好消息，但张焕并不急于出兵攻打颉干迦斯，一是大唐战后疲惫，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二是他制定了五步棋战略，现在仅仅只走到第三步，就是支持亲唐派分裂回纥，削弱颉干迦斯的实力，而他的第四步将是对翰耳朵八里实行分类贸易，只开放瓷器、绸缎的奢侈品运往回纥，而严禁各种战略物资北上，当然，这只是堵住一个通道，关键还要堵住另一个通道，不能让回纥从西方得到物资援助，以及不能让回纥拿大唐的奢侈品去西方换取粮食。


张焕随即拿了几支麦穗在地上摆出了一个简单的地图，他指着其中一支麦穗对韩滉肃然道：“假如这里是夷播海，咱们的碎叶军现在已经控制了伊丽河流域，朕打算继续北上，在夷播海南面和西面建三座军城，彻底断绝大食对回纥的贸易，可这样一来，有可能就会在夷播海与回纥发生小规模的冲突，朕就想问问相国，如果朕想调运一百万石粮食到碎叶，考虑路上消耗，至少也要一百五十万石，还有五十万贯钱，不知朝廷能否拿得出？”


韩滉沉吟片刻，便道：“粮食是没有问题，今年陇右大熟，可直接从陇右官仓调集粮食，但五十贯钱就没有必要从中原运去，疏勒就有铸币所，可调用疏勒银币到碎叶，这样岂不是更加方便，再者朝廷也不缺这五十万贯钱，陛下的军事行动事关大唐的战略利益，臣以为各位相国都一定会支持陛下。”


“朕也相信大家会支持，只是碎叶战役刚刚结束，又要燃起夷播海的冲突，朕确实有些愧疚于民。”


张焕刚说到这里，忽然一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上是一名信使，他翻身下马，快步向这里跑来，侍卫询问他几句，便将他带了过来。


“陛下，这里有碎叶的紧急情报。”


张焕接过鸽信，展开看了看，眼中露出了又是惊喜又是疑虑的神色，他回头对韩滉道：“碎叶传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崔曜已经获释，他带来了大食哈里发的重要信件，另一个消息是从妖龙城传来，有一个大食的重要人物过境，似乎是他们的宰相，他向回纥而去，此人的名字叫做叶哈雅。”

第四十六章 大湖筑城


七月的夷播海正是最迷人的季节，它已经率先走出了盛夏，酷热消失了，夏天就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旅客，奄奄一息地躺在低矮的山峦之中，湖畔到处是一派秋天将至的情形，一望无际的雪松林，厚实的草垫，牧人的羊群在草原上安详地吃草。


这一天，天空晴朗，淡淡地漂着几朵白云，远远的，就在这平静的沉睡般的湖面上驶来了一支船队，延绵数十里，这是由三百多艘三桅船组成，满载着粮食和各种军用物资，巨大的风帆鼓成球形，正乘风破浪向东驶去，为首的大船上插着一面赤黄色的大唐龙旗，迎风猎猎招展。


王思雨站在船头，凝望着无边无垠俨如大海一般的湖面，不时有体型硕大的怪鱼从水面跃起，又重重地落入湖中，仿佛在抗议这些打乱了夷播海宁静的不速之客到来。


夷播海是一个东西长南北窄的狭长形湖泊，面积广大，相当于四个青海湖，它最大的特点是湖水一半为咸一半为淡，中间有一个延伸入湖的半岛，将湖水分为两部分，中间只有一条六七里宽的狭窄水道相连，正是这条水道将湖水一分为二，西面为淡水，东面是咸水，而唐军其中的一座军城就将筑在这个半岛之上，叫做大湖城。


王思雨是来视察大湖城的修筑进度，按照皇上和朝廷的部署，碎叶唐军将在夷播海周围修建三座军城，现在已经开工两座，一座在夷播海北面，叫做夷播城，另一座就建在大湖半岛上，叫大湖城，两座城池对面而建，相距不到十里，正好一南一北扼住了夷播海峡，这两座城池将各驻军三千人，负责拦截通向回纥的商队。


“大帅，快看！”一名士兵指着远方大喊，王思雨打手帘遮住了刺眼的阳光，平望而去，他看见远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影，那里就是夷播半岛了。


大湖城从四月便开始修筑，这里离回纥人控制的湖东岸约六百余里，而南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最早是西突厥的领土，显庆二年，唐将苏定方大败西突厥，夷播海流域便正式属于大唐的版图，归北庭都护府管辖，怛罗斯之战后，唐军全面退出葱岭以西，夷播海流域也被葛逻禄人所占，回纥也西扩至了夷播海东岸，一直到今天，随着葛逻禄的灭亡和碎叶战役的胜利，大唐的势力再次西进北上，药杀水以东的广阔疆域都成为了大唐的势力范围。


大唐也随之改变了从前的统治方法，以建军镇的办法实现对广阔疆域的实际控制，从四月起，碎叶正式成为西域都护府所在地后，大唐又在石国和拔汗那等国成立了大宛都督府，以老将马璘任大宛都督，武元衡任长史，下辖十个军镇，如怛罗斯军镇、俱战提军镇、白水城军镇、真珠城军镇，甚至还有最北面的西海城军镇（西海也就是今天的咸海），连同在石国都城拓折城和拔汗那都城渴塞城的驻军，共有二万余人，牢牢控制住了碎叶以西的辽阔疆域。


船队缓缓向码头靠拢，码头位于大湖半岛的中段，三面皆被陆地包围，由一条通道出入，是一个天然良港，大湖城就紧靠这个良港修筑，大湖城位于一座山丘上，离大湖顶端约还有七八里，离大陆约五里，周围覆盖着茂密的雪松林，目前，对岸的夷播城已经修好，而大湖城尚没有完工，近千名工程兵日夜赶工，争取在冬天到来之前筑好城池。


船队的到来引来一片欢腾之声，码头上的士兵将一艘艘大船依次停靠岸边，数百名士兵从山顶跑下来，准备搬运物资，王思雨上了岸，向两边看了看，随即问道：“施将军呢，怎么不见他来迎接本帅？”


半个月前，王思雨任命施洋为大湖城都兵马使，统领大湖城和夷播城的五千军队，这算是对他没有被提升的一种补偿，他的任务也很艰巨，负责全面拦截通往回纥的物资。


一名校尉立刻上前道：“回禀大帅，斥候今天上午发现一支前往回纥的商队，施将军率军前往拦截去了。”


“原来如此。”王思雨点点头，沿着石阶便快步向山顶走去。


……


就在王思雨抵达大湖城视察的同时，都兵马使施洋正率领一千骑兵向南面疾速奔驰，黑黝黝的大片松林已经被抛在脑后，前方是漫漫黄沙，一望无垠的大沙漠。


今天一早，施洋接到支斥候小队的禀报，在沙漠边缘发现一支粟特人大商队，足有千匹骆驼，三百余人，都带有武器，警告无效，他们执意东行。


施洋当即率领一千骑兵绕道拦截，按照骆驼的速度，自己应该包抄到了他们的前方才对，他站在一座沙丘之上，向西方眺望，几名斥候已经分头前去探查。


这时，一个小黑点从西疾速奔来，慢慢靠近了队伍，是一名唐军的斥候，他旋风般地冲至施洋面前，一抱拳道：“启禀将军，属下已经发现商队行踪，就在正西二十里外。”


“知道了，再去探。”施洋一挥手，率先冲出，大队骑兵冲下沙丘，风驰电掣般向正西方向狂奔而去，约奔出十几里，众人已经看见了一支远方一支黑线，正向这边行来，他们也显然发现了拦截的唐军，开始调头向南奔逃。


施洋当即冷冷的下令道：“拦截住他们，胆敢抵抗者，一律格杀勿论！”唐军立即杀气腾空，长槊横鞍，弓箭上弦，呈一面扇形向商队包抄而去。


这支商队来自于布哈拉，长年做回纥人的生意，其东主是回纥最有名望的三大粟特商人之一，垄断了回纥的生铁和布匹贸易，这次因为回纥备战需要，他特地命自己的商队从布哈拉运送二十万斤生铁和部分布匹前往翰耳朵八里，为防止唐军拦截，他们走北路人烟稀少之处，不料还是在夷播海被唐军发现了。


负责押送这批货物的管事发现了唐军大队，他们顿时慌了神，企图逃进沙漠深处躲避，但是他们的骆驼远远比不上唐军战马的速度，不到半个时辰，这支商队便唐军被牢牢包围。


“杀！”施洋下达了屠杀了命令，为了严格执行禁运任务，施洋认为只有用一次又一次的屠杀来消灭这些不听警告的商人，他认为这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唐军没有任何询问，挥动长槊冲杀上来，商队中人见唐军开始下毒手，有的吓得跌下骆驼跪地乞求饶命，有的则抽出刀和唐军拼命，但他们远远不是唐军的对手，片刻时间，近百名准备抵抗的随从一个不剩地被唐军杀死，其余粟特人纷纷跪地求饶，唐军也不掩埋尸体，带着骆驼和求饶的粟特人返回了大湖城。


刚回到大湖城营地，立刻有士兵前来禀报，大帅来了，施洋立刻回头对一名校尉道：“把这些人都送到工地，物资送到码头仓库去。”


吩咐完毕，施洋急匆匆赶到大湖城工地，老远他便看见王思雨正在几名军队的陪同下查看城建情况，施洋奔至王思雨面前，翻身下马，上前半跪行一军礼道：“大湖城都兵马使施洋参见大帅。”


王思雨摆了摆手，笑问道：“怎么样，出去劫杀回纥商队，可有什么收获？”


“回禀大帅，属下拦截了一支大商队，缴获二十万斤铁，还有大量的棉布。”


‘二十万斤铁！’王思雨也暗暗吃了一惊，这二十万斤铁可以打造多少兵器，这意味着什么，回纥人要备战吗？


“你做得很好。”王思雨赞许道：“这次我亲自给你们送来三万石粮食和五十架石砲，还有天雷弹、弓箭、帐篷、军器、盔甲等等物品，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们在十月底之前进驻城堡，若还有什么困难，可随时报信于我。”


“多谢大将军关怀，不用等到十月，按照现在的进度，九月中旬大湖城即可完工。”说到这，施洋迟疑一下道：“不过属下确实有一个请求。”


“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就是。”


“现在我们这里只有二十艘哨船，一般是和对岸的夷播城往来之用，不知大帅这次能否留下一百艘大船给我们。”


王思雨沉吟一下，二十万斤铁被唐军劫走，回纥人岂肯善罢甘休，他们必然会举兵前来拔掉大湖城这根钉子，留下一百艘船确实是有好处，再者，二十万斤铁用剩下的二百艘船就可以运回去，他点了点头，便爽快地答应道：“好吧！我答应你，就给你留下一百艘船。”


……


草原上旌旗招展，号角声声，翰耳朵八里仿佛迎来了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回纥可汗颉干迦斯亲率回纥权贵三百余人离城五十里迎接大食维齐尔叶哈雅的到来，颉干迦斯也很清楚叶哈雅在大食的地位，这比哈里发亲至还要让他激动。


他即汗位仅仅数月时间，叶哈雅便亲自来访问大食，足以可见大食对回纥的重视，不仅是颉干迦斯，十几名粟特大商人，摩尼教国师苏尔曼也一起前来迎接贵客的到来。


自从颉干迦斯毒杀忠贞可汗登位后，并没有出现苏尔曼所说的万众臣服的局面，相反，亲唐派根本不能接受大唐公主下毒这种说法，大唐公主压根就没有机会接近忠贞可汗，至于在酒壶里下毒，谁都可以办到，更可疑的一点是军队的事先调动，这显然是事先精心策划的阴谋，最大的嫌疑人就是登上可汗之位的颉干迦斯，只有他才有这个能力调动军队，况且他还是最大得益者呢！


如果颉干迦斯上台后能一改忠贞可汗左右摇摆的国策，全面倒向大唐，继续娶大唐公主为可敦，或许亲唐派也会默认这个事实，但登位后颉干迦斯一改回纥国策，开始全面投向大食，这才让亲唐派彻底对他绝望，数十万人离开，在东方可敦城成立了东回纥，正式与颉干迦斯决裂，使人口本来就稀少的回纥遭到了近百年来重大挫折。


五月以后，大唐陈兵数十万于唐回边境，全面禁止粮食、盐、糖、生铁、铜、火油等战略物资北运回纥，甚至连茶叶也不准北运，违反禁令者将被满门抄斩，仅开放九原一处贸易点，只准许瓷器、丝绸等奢侈品与回纥贸易。


与大唐关系严重恶化是颉干迦斯上台后一系列政策所导致的必然后果，这也在颉干迦斯集团的意料之中，但他们并不担心，大唐即使全面贸易禁运，回纥依然可以从西方得到所需要的一切物资，叶哈雅的到来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二个时辰后，三千大食军护卫着叶哈雅的马车出现在草原的尽头，叶哈雅是五月下旬从巴格达出发，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才抵达翰耳朵八里，来翰耳朵八里并不是他的主要行程，他这次来主要是访问大唐，与大唐皇帝商谈碎叶战俘问题，而翰耳朵八里只是他顺路的一次访问，以拉拢这个主动投向大食的东方游牧大国。


利用回纥来钳制大唐，一直就是叶哈雅的强烈主张，命苏尔曼毒杀回纥可汗，扶持亲大食的新可汗也是叶哈雅的主意，这一次如愿以偿地达成计划，着实令他欣慰不已，临走前叶哈雅更是说服拉希德册封颉干迦斯为东方大汗，赏其黄金万两、美女百人，以收颉干迦斯的心。


随着叶哈雅马车渐渐驶近，颉干迦斯放下了他一国之君的架子，亲自来叶哈雅马车前参见这位大食第一权贵。


“回纥可汗颉干迦斯参见阿拔斯帝国维齐尔殿下，殿下一路辛苦。”


车门开了，叶哈雅再两名侍卫的扶持下走下马车，他笑呵呵地向颉干迦斯回礼道：“可汗亲自来迎接，叶哈雅担待不起，我这次是受哈里发陛下的委托，专程前来与回纥正式结盟，并褒奖可汗与大食亲善的勇气。”


说罢，他一挥手，几名侍卫抬上来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他命人打开，箱子顿时一片金光熠熠，全是一锭锭的金块，叶哈雅又让人赶上来几十辆马车，拉开车帘，马车里全部都是娇媚迷人的西方美女，他指着金块和美女笑道：“这一万两黄金和一百名美女是哈里发陛下给可汗的礼物，虽然这些礼物在可汗眼里不算什么，但它们是哈里发的一点心意，请可汗务必收下。”


颉干迦斯对黄金并不是很在意，那一百名身材高挑、皮肤白腻，金发碧眼的白种女子却让颉干迦斯心动不已，他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命人将黄金和美人直接送回宫去。


叶哈雅目光锐利，他将颉干迦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了眼里，见他看见黄金时只是笑了一笑，可看见一百名美女时却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他便知道这个回纥可汗是个好色之徒，喜欢女人还不容易吗？阿拔斯帝国有的是漂亮女人，自己甚至还可以劝说拉希德把巴格达的月亮：阿巴赛嫁给他，牢牢将回纥控制在帝国的手中。


想到这，叶哈雅微微一笑，取出一卷羊皮诏令道：“这次我来回纥，还受哈里发之托，正式册封可汗为东方大汗，这不同于唐朝以尊赐卑的册封，这是我们阿拔斯帝国对回纥兄弟的尊敬，希望大汗能够接受这个封号。”


颉干迦斯当然知道这只是说得好听，接受封号其实就是承认了两国之间的从属关系，和大唐的册封本质并无区别，但颉干迦斯也知道他已无可选择，回纥人口稀少、国力薄弱，急需得到大食的全力支持，他慢慢跪下，恭恭敬敬接过羊皮诏令，高声道：“颉干迦斯愿意接受哈里发陛下的册封。”


“大汗快快请起。”叶哈雅连忙将他扶起，两人目光一触，接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颉干迦斯一指远方大帐，热情地邀请道：“我已准备了肉山酒海，愿与维齐尔殿一醉方休。”


“好！今天我们不醉不散。”


……


巨大的白色帐篷内已摆满了丰盛的酒宴，每张小桌上都摆满了喷香的炙烤羊肉，酒壶里装着马奶酒，黄澄澄的金盘里盛满了碧绿的葡萄和各色水果，叶哈雅以尊贵的身份和颉干迦斯一起坐在正中，叶哈雅旁边坐着回纥国师苏尔曼、再下面是回纥相国江慕贺达干，以及粟特大商人和回纥各个部族的叶护，而颉干迦斯身旁则坐着陪同叶哈雅一起来访的叙利亚总督侯赛尔，以及一些重要的大食陪同人员。


叶哈雅显然对苏尔曼这次完成任务非常满意，他频频向苏尔曼敬酒，目光中充满了赞许之色，苏尔曼受宠若惊，他想起了哈里发的许诺，封为他布哈拉总督，准许他们家族在布哈拉得到大量土地，这就意味着他们家族终于可以走出独立建国的第一步，一旦百年后阿拔斯帝国走向衰弱，那苏尔曼王朝就将成为现实。


虽然心中渴望叶哈雅能大声说出这个决定，但苏尔曼也知道，他此时绝不能让颉干迦斯生疑，他见叶哈雅过于关注自己，便干咳一声道：“维齐尔殿下，现在大唐已经全面对我回纥实行贸易封锁，回纥物资贫乏，不知阿拔斯帝国……”


苏尔曼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回纥是游牧建国，农业和手工业都极为落后，一百多年来，回纥一直依仗大唐极为廉价、甚至近似无偿地供给粮食、生铁、茶叶等各种物资，虽然粟特商人也能从西方运来许多物资，但那不是无偿，是需要回纥人用牛羊去高价换取，尤其是许多回纥贵族，大唐的免费午餐突然没有了，着实让他们很不习惯，他们一双双期盼的目光都投向了叶哈雅，希望大食能向大唐那样慷慨。


叶哈雅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笑呵呵对回纥贵族们道：“众所周知，我们阿拔斯帝国信仰伊斯兰教，教义中告诫我们，对于自己的兄弟要时时刻刻给予关怀，对于勤劳而又贫穷者必须给予无私的帮助，而懒惰者则要受到惩罚，回纥当然是我们的兄弟，可是否勤劳或者懒惰，却是由你们自己来决定，只要你们能让哈里发看见你们勤劳的一面，粮食会有、茶叶会有、衣服布匹会有、武器盔甲会有，你们想要的一切都会有，各位，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四十七章 封锁与反封锁


叶哈雅在翰耳朵八里只呆了三天便南下大唐，他走后，翰耳朵八里又恢复了平静，颉干迦斯并没有像叶哈雅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勤劳的人，一连十天他都将自己关在宫殿之中，和一百名新得的美人饮酒作乐，将所有的政务都扔给了相国江慕贺达干，这是他的特点，做什么事情要尽兴了才肯罢手，对于女人当然也是一样。


这天清早，苏尔曼和往常一样准备去摩尼教的寺院，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叶哈雅抵达的当天晚上，他便召见了苏尔曼，明确告诉他，他立下的功劳可以被封为布哈拉总督，但他的家族要想得到土地还远远不够，他必须要让回纥勤劳起来，努力去攻打大唐，去削弱大唐在西域的统治，如果有可能，最好能攻进大唐的腹地，这样，他的家族才能得到大量的土地和奴隶。


苏尔曼心烦的原因并不是不能说服颉干迦斯进攻大唐，颉干迦斯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反唐者，关键是现在回纥不能攻打大唐，黠戛斯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住回纥的后背，还有那些背叛者的牵制，让他们怎么能发兵进攻大唐。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苏尔曼看错了人，他原以为颉干迦斯上台后会厉兵秣马，准备与唐军决战，但没有想到他竟是个酒色之徒，整天沉溺于与女人的饮酒作乐之中，几次谈到北征黠戛斯人一事，他都借口需要修养生息，而迟迟不肯发兵，完全忘了他年初的发誓，开春后要将黠戛斯人杀得片甲不留，除了把军权牢牢控制在手中之外，其余的一切政务都扔给了相国江慕贺达干，自己什么都不闻不问。


这样下去，眼看他沉溺酒色越来越深，几时才能勤劳起来？几时才能让自己得到布哈拉的土地？苏尔曼实在是忧心忡忡。


刚走到大街上，迎面见一人匆匆而来，苏尔曼立刻认出了他，他叫柯特，是回纥的第三大粟特商人，布哈拉的名望家族，因为布哈拉的缘故，苏尔曼和他的私交颇好，此刻见他神色惊惶，苏尔曼心中也不由有些诧异。


柯特自然就是被施洋拦截的那支大商队的东主了，他一共有两支这样的商队，往来于布哈拉和回纥之间，他的一支运送生铁的商队早在二十天前就该来了，可一直迟迟不来，让他心急如焚，那支商队中可投进了他一半的资本，昨天深夜他终于得到确切消息，有人在沙漠边缘发现了他商队随从的尸体。


这个消息使他仿佛疯了一般，他立即去求见回纥可汗，却被拒绝，他又想到了苏尔曼，便急匆匆来找他，他一眼就看见苏尔曼，激动得大喊：“国师，求你帮帮我，我要破产了。”


苏尔曼一怔，停住马问他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的商队在夷播海南面被唐军截杀了，所有的东西下落不明，求国师帮帮我。”柯特急得哭出声来。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苏尔曼连忙安慰他，他心中已经感觉到了不妙，他知道唐军已在夷播海建城，如果这是唐军下的手，那回纥岂不是被全面封锁了吗？即使大食支持又如何，物资也无法过来，这或许是一个机会，苏尔曼心中想到了让颉干迦斯勤快起来的办法。


……


回纥王宫内静悄悄的，弥漫着刺鼻的酒味和淫靡之气，颉干迦斯和二十几名美女喝酒作乐到半夜才沉沉睡去，他到现在还没有醒来，颉干迦斯躺在一张黄金榻上，鼾声如雷，两名侍从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尽管国师告诉他们有大事，但他们还是不敢叫醒可汗，那就意味着他们会人头落地，二人无可奈何地对望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宫殿外，苏尔曼背着手在台阶上走来走去，他等了已经近一个时辰，心中着实有些恼怒起来，这个颉干迦斯也荒淫得太过分了，他的生活里除了酒和女人，还有什么？苏尔曼第一次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不该拥立这个酒色之徒上位，回纥的死活他不关心，但回纥这样不死不活地下去，不肯去攻打大唐，这会影响到他的未来。


“国师。”一名侍从终于走了出来，他无奈地对苏尔曼道：“国师还是下午再来吧！我们实在叫不醒可汗。”


“这个混账！”苏尔曼终于怒了，他狠狠地一跺脚骂道：“总有一天回纥就会葬送在他的手中。”


骂完，他留下一书便转身快步离去。


颉干迦斯这一觉一直到中午才慢慢醒来，他头脑昏昏沉沉，一翻身坐了起来，他却发现身旁放着一封信，过度地放纵淫欲使他没有精力过问国事，一见到政事他就心烦意乱，他揉了揉眼睛，见这封信是国师苏尔曼写来，如果是别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扔掉它，可苏尔曼的信他还是要看一看。


颉干迦斯拆开信只读到一半就被惊得站了起来，唐军拦截了柯特的商队，希望他能派兵将夷播海附近的唐军据点拔掉，颉干迦斯当然知道这样的后果会是什么，唐军禁止粮食贸易他不放在心上，他还有大食人可以指望，可现在唐军拦截了西去的通道，就意味着他们回纥将得不到任何物资，最后只能坐以待毙。


颉干迦斯虽然荒淫无度，但在涉及到回纥生死存亡的问题上却不敢轻视，他走了几步，当即下令道：“命相国和国师马上前来见我。”


……


大湖城已经渐渐地收尾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施洋又连续拦截了十几批不听警告，执意前往翰耳朵八里的粟特商队，这些商队的规模都不大，大多是个人组织，为钱而冒险的商人，在拦截中杀不少人，其余也都抓了起来，随着大湖城即将完工，这千余名被抓的商人渐渐成为负担，施洋在警告一番后，将他们都释放了。


但施洋有一点却非常清楚，他知道回纥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从八月开始，他便派出了大量的斥候，从水路、陆路去探察回纥军的动静，但令他奇怪的是，回纥军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


九月的一天，一名斥候来报，在距大湖城约三十里外发现了一支大商队，近两千匹骆驼，四百余人，装满了各种货物，施洋不由有些愣住了，这支商队竟然是突然出现，没有半点征兆。


经过几个月的拦截，他们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拦截流程：警告、再警告、拦截抓捕，一直都实施得非常顺利，但这支大商队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流程，自己安插在西面的斥候竟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出现吗？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支商队是从南面妖龙城方向来，穿越了大沙漠，但即使是这样，妖龙城那边怎么没有半点消息传来，若是失误，也不至于二千骆驼的大商队啊！


施洋做了简单的推测，他便意识到，这支商队必然藏有猫腻，要么是敌人的诱饵，要么本身就是回纥军装扮，但这么明显的诱敌里又隐藏着什么呢？在沉思了半晌后，施洋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大湖城的三十里外便是森林和戈壁的交界，一支由两千余匹骆驼组成的大商队正悠闲地向东方行走，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唐军斥候在森林边缘出没，商队的头领是个三十余岁的壮汉，他虽然穿着粟特人的衣服，但他的眉眼分明就是突厥人的模样，也没有粟特商人应有的精明，反倒有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和威严，他身后的随从也个个精悍强壮，目光冷厉地望着北方，这当然不是什么粟特商人，这是一支由回纥军改扮的商队，从回纥内陆而来，绕了一个大圈到达大湖城附近，骆驼背上的大箱子里也不是货物，而是近两千名藏身在里面的回纥士兵。


但他们并不是将进攻大湖城的主力，他们只是诱饵，真正的主力约一万军队等候在东南方向数十里之外，他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打击前来拦截商队的唐军，二是为即将到来的三支大商队提供保护，至于攻打大湖城，回纥人心知肚明，如果是大唐内地的城池，他们或许能攻破，但对唐军专门修建的军事城堡只能望而兴叹，他们没有能力破解唐军的天雷弹。


这支大商队在森林边缘徘徊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始终不见来拦截的唐军，最后领队的回纥千夫长也开始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派人向主力军队禀报情况，但不等他的报信兵出发，主力已经发来情报，命他继续向前走，在东面五十里开外，发现了唐军有出兵拦截的迹象，于是，骆驼商队再一次出发了，慢慢的、悠闲的、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东而去。


……


紧靠着波光浩渺的夷播海，一支千余人的唐军骑兵正沿着湖畔向西面疾驰，施洋一马当先，奔驰在最前方，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得到了斥候的鸽信，在夷播海的最西南面发现了三支大型商队，得到这个消息，施洋立刻明白了回纥军的真正用意，他们其实是要用军队为这三支商队提供护卫，而他们的诱敌或许只是一个附加行动，他们要利用这次机会同时打击唐军拦截商队的气焰，但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漏洞，那三支商队将会在没有军队的护卫下，单独行走一段路程，从目前沿途的情报来分析，回纥人并没有分兵去五百里外保护那三支商队。


对这个机会施洋考虑再三，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首先用船将对岸夷播城的唐军运过来一千人，加强大湖城防御，其次，他又派出一支三百人的虚兵在东面吸引敌军大队，他本人则率一千骑兵向西疾行，要赶在回纥军抵达之前，拦截住三支商队。


从这里到夷播海最西面约有五百里的路程，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抵达，而他的虚兵很快就会被回纥人识破，从而意识到他真正的企图，这将是一次与回纥军比速度、比时间的竞赛，就看谁能抢先拦住这三支商队，唐军每人配双马，昼夜行军，风驰电掣般向西奔去。


……


回纥军的骆驼队依然在不紧不慢地向东徐行，驼铃声清脆悦耳，叮铃叮铃地撩拨着森林中隐藏的唐军，已经走了三十余里了，唐军拦截的队伍依然没有出现，而回纥军的主力早已经冲到前方，排列呈扇形，静静地等待着唐军拦截队伍的到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唐军始终没有出现，主持这次行动的回纥军首领叫霍尔干达，官拜回纥左杀大将军，是颉干迦斯的心腹爱将，颉干迦斯给他的任务很明确，首先要打掉唐军拦截商队的嚣张气焰，其次给粟特大商人的主要商队提供军队护行，如果有可能，最好能拔掉唐军入侵夷播海流域所建立的据点。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霍尔干达仍然在耐心地等候探子的消息，自己诱敌的骆驼队已经到了五里之外，但拦截的唐军始终没有出现，一种不祥的感觉悄悄的涌上了他的心中。


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了一朵黄尘，是他们的一名探子，正向这边疾驰而来，霍尔干达立刻催马迎了上去，大声问道：“探到了吗？要拦截商队的唐军究竟在哪里？”


“回禀将军，唐军的拦截队伍再次向东移动，我们在五十里外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什么！还在五十里外？”霍尔干达愤怒得几乎大吼起来，上午时说在五十里外发现唐军踪迹，现在自己的队伍好容易赶来，他们又向东移了五十里，这不是一步步把自己向东引吗？唐军这究竟是在搞什么鬼。


“大将军，我觉得里面有问题啊！”一名千夫长似乎已有点明白过来，他低声对霍尔干达建议道：“属下有一个想法，这会不会是唐军声东击西之计？”


“你是说……”霍尔干达忽然醒悟过来，糟了，那三支商队，他立即回头大吼，“全军立刻掉头向西，莫达达将军。”


“末将在！”一名千夫长纵马奔出，在马上行一礼，“请大将军吩咐。”


“我命你率两千军，每人双马，不分昼夜向西行军，一定要赶在唐军之前接应上三支商队。”


“遵命！”


千夫长手一挥，一支回纥应急军立刻从队伍中脱出，跟着他向西狂奔而去，大队回纥军也紧随其后，向西去接应三支运送重要物资的商队。


……


唐军奔驰在黑咕隆咚的深夜中，天空乌云密闭，看不见一颗星星，两旁黑黝黝的森林从他们眼前掠过，湖水拍打着岸边，发出低沉的哗哗声，仿佛黑暗之神的叹息，军队在厚实的草甸上疾行，时而越过一道山岗、时而冲进一片森林，不少士兵已经筋疲力尽，他们紧紧地抱着同样筋疲力尽的战马脖子，防止自己在迷糊中摔下马去。


骑兵队冲上了一座高岗，施洋回头眺望东方，湖面上黑沉沉的，深不可测，偶然出现一种诡异的色斑，就仿佛那里是地狱的入口，现在已经是夜最深的时刻，过不了多久天就该亮了，施洋默默计算了一下，三天时间，他们已经行军了约四百余里，粟特人的商队应该不远了，他立刻下令道：“全军就地休息两个时辰！”


士兵仿佛得到了大赦之令，纷纷跳下战马，简单地喂了一下马，倒地便沉沉睡去，他们实在是太累了，施洋却睡不着，他坐在一棵大树下，啃着一棵草根，等待斥候的消息，时间仅仅过去半个时辰，施洋刚刚合眼，忽然，他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一下站了起来，只见两匹战马从西面奔来，没错，是唐军的斥候，施洋大步迎了上去，急声问道：“可有商队的情况？”


一名斥候高声答道：“回禀将军，商队就在西南二十里外驻营，约八千头骆驼，三支商队已经合为一支，没有军队护卫。”


施洋大喜，他立刻回头厉声喝道：“给我全部起来，立即出发！”


筋疲力尽的唐军被军官们从睡梦中提醒，在一声声严厉的喝令声中，他们用草地上冰凉的雾水洗了一把脸，寒气刺激他们清醒过来，众士兵立刻翻身上马，跟随着他们的主将向西南方向冲去。


天还没有亮，草原上弥漫着浓浓的迷雾，这里离夷播海只有十里，空气中水份很重，灰色的浓雾仿佛牛乳一般，二十步外便看不清前方的情况，在一条小河边驻扎着一支庞大的商队，这支商队拥有近八千头骆驼，是回纥的三个粟特大商人联合组队而成，全部来自撒马尔罕，共运有三万石茶叶，以及盐、糖、布匹等大量物资，这是回纥目前最急需的物品，能在回纥卖出高价。


营地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之中，数百顶帐篷仿佛草原上一夜长出的蘑菇，这支商队中只有六百余人，这是长途商人的精明，以最少的人控制商队，可以将旅途的消耗降至最低，浓雾中，几十名守夜人拿着刀在营地之外徘徊，主要是防止狼群的侵扰，他们并不担心唐军的袭击，这里离唐军的城堡还有四五百里之遥，再走一段路就会有回纥军队前来护行。


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而雾气也渐渐变得稀薄，视距也达到了五十步，就在这时，营地的东北角忽然传来守夜人的大声呼叫，随即是一声长长的惨叫声，东北角开始出现骚动，许多人从帐篷里钻出来，他们已经感受到了马蹄敲击地面的震动。


“杀！”一支唐军犹如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营盘前，只听一名唐军将领厉声吼道：“杀无赦，一个不留。”


残酷的杀戮展开了，粟特人惊恐万分地从帐篷里跑出，他们身边唐军战马掠过，人头即刻飞起，身着黑色盔甲的唐军毫不容情地用刀劈砍着四散奔逃的粟特人，也有粟特人骑上骆驼逃命，但没有跑出多远，便被追上的唐军用利箭射死，瞬间粟特人营地里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不到半个时辰，唐军已经完成了残酷屠杀，他们开始清理货物，堆积如山的茶叶被泼上火油焚烧，盐、糖等物资统统被抛进河水之中，上万匹骆驼被一队唐军牵往南方。


两个时辰后，太阳已经完全驱逐了草原上的雾气，熊熊的烈火依然在燃烧，炽热的火焰飞腾起十丈之高，一直烧到中午时分，火势终于开始弱了起来，施洋见物资几乎已焚毁殆尽，他一挥手，唐军骑兵立刻向西南方向驰去，他们将绕过夷播海，绕到夷播海的北面，返回夷播城。


……


黄昏时分，一支回纥骑兵终于风驰电掣般的赶到了，可他们看到的，只有被烧成了黑炭的仍旧冒着青烟的茶叶堆和满地的尸首。

第四十八章 重大决策


长安城的初秋不知不觉地来了，树叶不再浓密，蝉声安静了，天空变得高远，夏季的丰收和战争的远去，使长安人的生活悄悄地变得滋润起来，人口滋生、商业繁盛。


八月的最后一天，历经万里跋涉的崔曜一行终于抵达了长安明德门，他离开长安已经整整一年，长安的景物依旧，可崔曜却有一种少小离家老大还的感觉，恍如隔世一般，最让他痛苦的是在碎叶得到消息，他所挚爱的祖父已经离他而去了，使他渴望回家的急切淡了许多。


此刻，崔曜呆呆地望着这座熟悉的都城，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耳畔充斥着令他难以割舍的乡音，可他忽然又想起巴格达的热闹喧腾，无数叫卖的小贩，拖着长音的阿拉伯语，两个城市的情形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印叠在一起，使他仿佛有一种穿越时空之感。


“崔郎，我们现在去哪里？”在他旁边，古黛有些胆怯地问道，自从到了陇右后，她就变得有些拘束起来，那快乐的无忧无虑的草原小鸟消失了，她的肤色、她的语言、她的习惯、她的思维都不太适应这片博大精深、充满了各种规则和制度的土地，她向往的是无忧无虑、充满了自由的草原生活，若有可能，她宁愿做森林中的精灵。


崔曜感受到了她心中的不安，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先和我回家，我们一起拜祭祖父。”


崔曜带着几个随从，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前行，一路上，许多人都对他投来了怪异的目光，确实，他虽然已经换了汉人的衣服，但他却是骑在骆驼之上，身边带着一个胡娘，而他的随从们都穿着宽大的黑袍，高鼻碧眼，目光迷惑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崔曜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一行人进了宣阳坊，很快便来到崔府前，和崔曜离家时的清冷相比，此时的崔府倒显得颇为热闹，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几名随从正和门房坐在台阶上聊天。


门房忽然看见一队骆驼向崔府大门靠近，似乎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些胡人好没规矩，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站起来刚要斥责，嘴却猛地张大了，半天合不拢，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骆驼上跳下来一人，竟、竟然是长公子。


门房忽然大叫一声，跌跌撞撞便往府中跑去，“长公子回来了，老爷，长公子回来了！”


崔曜也吃了一惊，难道自己父亲在长安吗？迷惘中，他将古黛从骆驼上接了下来，想要带她进府，却又有些犹豫，往日无比熟悉的家，现在也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这时，门内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快步走了出来，为首是一名中年男子，模样颇像崔圆，正是崔曜的父亲崔贤，这些年他一直就在南方任职，最初是裴俊的手段，但裴俊去世后，张焕几次想调他进京，都被崔圆阻止了，崔圆坚决不准他回京，不准他插手崔家族务，为此，崔贤和父亲的关系闹得一直很僵，甚至三年都没有给父亲写过信，就在崔圆去世后不到一个月，张焕便将时任广州刺史的崔贤调回长安，任光禄寺卿。


和老谋深算的崔圆相比，崔贤就明显平庸很多，他在广州任职也没有什么突出政绩，但也没有什么过失，年年考评都是中中，崔贤进京后没多久，崔寓便辞去了家主之位，让给崔贤，为了整顿族务，崔贤接手家族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顾族人反对，把崔家本宗从山东清河迁到了长安，崔家子弟一律都搬到长安，崔家祠堂也迁来长安，祖宅那边只留下几个执事打理田产，他这个改革思路得到了张焕的大力支持，为此张焕特批了户籍，又赏赐了许多宅院，这样一来，崔贤也就完全掌控了崔家的族务，成为了一言九鼎的家主。


和父亲相比，崔贤和崔曜的父子情远不如祖孙情深厚，从崔曜两岁起崔贤就在外为官，很少和儿子见面，更谈不上感情交流，尽管如此，儿子能从大食平安归来，还是让崔贤感到异常高兴。


“儿子叩见父亲大人！”崔曜双膝跪倒给父亲磕了一个头，见到了阔别多年的父亲，崔曜的声音哽咽了。


“曜儿快快起来。”崔贤的眼睛也有些红了，他扶起这个和他年轻时一般高大健壮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地说道：“这一晃你已经成人了，光阴似箭啊！”


他忽然看见了古黛，略略一怔，眼中迅速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怒色，他随即又温和地笑道：“这位就是黠戛斯公主吗？”


“是！她就是古黛。”崔曜连忙给古黛施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上前见礼，古黛无奈，只得上前盈盈施了一礼，用略有些生涩的汉语道：“古黛参见崔伯父。”


“呵呵！到了我的府中就是贵客。”崔贤仰头一笑，立刻回头吩咐下人道：“你们还不来给客人拿东西吗？”


父亲左一个贵客，右一个客人，使崔曜心中着实有些不安，但现在不是细谈此事的时候，他刚要问祖父病重时的情况，忽然，门口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是侄儿回来了吗？”


崔曜回头，只见门口走出一人，身材适中，年纪和父亲差不多，笑容十分亲切，崔曜认出此人就是户部侍郎房宗偃，刚才门口那辆马车原来是他的，这时崔曜猛地想起一事，一颗心顿时沉入深渊，祖父曾经说过，准备给他娶的妻子不就是房宗偃的女儿房敏吗？


他现在出现在崔府，该不会是……


“我前几天听皇上说，侄儿这几天就该回来了，所以没事便来坐坐，没想到今天真的就遇到了。”房宗偃瞥了一眼古黛，慢慢走上前意味深长地笑道：“侄儿能平安从大食归来，真是天大之喜，敏儿这些天也喜极而泣，侄儿有空还是去看看她吧！”


崔曜默然不语，崔贤见有些冷场，连忙笑着打圆场道：“站在门口这么久，大家都乏了，快些进府去吧！”


房宗偃对崔曜的冷淡也视而不见，他亦抚掌大笑道：“是极，侄儿不远万里归来，早已疲惫不堪，我们却在这里鸹噪，真糊涂了，来！来！来！侄儿快些进门，好好梳洗后再给我们讲一讲大食的经历，我真是有些等不及了。”


崔曜带着古黛正要进府，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马上侍卫勒住战马朗声道：“陛下有旨，宣崔曜及黠戛斯公主即刻进宫。”


不知为什么，崔曜此时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述的喜悦，他连忙深施一礼，“臣崔曜领旨，即刻进宫。”


……


御书房内，张焕正对一份奏折沉思不语，奏折是张破天所上，表示他已经年迈，不能胜任相国的职位，欲辞去兵部尚书一职，并退出政事堂，并请求张焕看在张若镐的份上，赐还张家的土地，并给张家家主张灿一定的职位。


算起来张破天今年六十八岁，离大唐法定退仕年龄七十岁还差两岁，按照常理他要主动提出退仕也应该是明年下半年的事，他现在就主动提出退仕，不用想，张焕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用最后两年的时间来换取张家振兴的机会。


自从张焕登位后，张家并没有得到所以人想象中的恩宠，相反，张家所有的土地都被收为国有，并分配给了无地之民，仅仅给张灿个人留了二十顷土地，作为他虞乡子爵的永业田，而且张灿连一官半职都没有得到，更谈不上助他恢复张家名门世家了，张家现在的光景甚至连张焕在陇右时还不如，连唯一引以为傲的北都书院也在大治三年的劝学令中改办成了官办学校，这些年来，张家愈加破败，好容易聚拢起来的一点人心也散了，分家的分家，迁走的迁走，太原老宅仅仅只有十几户张家的嫡亲在苦苦撑着，全靠商铺的一点点租金度日，在太原城，张家的辉煌已经成为昨日黄花，现在的张家也只能勉强算一个大户人家，为此张破天几次提醒张焕多少关照一下张家，但张焕却总是笑而不语。


这一次，张破天竟然以退仕来交换张家的兴起，张焕终于忍不住冷冷地哼了一声，或许他以为自己特批崔家进京就是对崔家的关照，如果他真是这样想的，那张破天就真是有点老糊涂了，确实该退仕了，他竟看不出崔圆死活不肯让崔贤进京的原因，也看不见自己调崔贤进京的真正用意，若不是崔贤进京，他又怎么能当上崔家家主，将崔家的根基迁到长安来呢？


张焕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算上今年，他登基已经整整五年了，前三年他主要的精力是恢复大唐的元气，巩固自己的皇位，后两年又集中精力进行碎叶战役，现在战争已经平息，回纥则掌握在他的股掌之间，他根本就没把颉干迦斯放在心上，连张三城守捉都攻打不下的人，哪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对手？


随着国内国外局势的平静，他的心思又慢慢回到解决世家问题上来，崔圆的去世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契机，当然，世家是百年积累而成，他们对人材的培养远远要超过一般人家子弟，所以消灭世家的影响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办到，或许要十年、二十年的时间，但不管要多少时间，他首先要做的，就是铲除世家生存的土壤，一是要把世家所享有的智力资源变为国有，为此，他在大治三年颁发了劝学令，以广办官学为借口，巧妙地将各大世家的私学改为官学，并改革了科举制度，在省试的基础上加了州试，取消了各大书院士子直接参加省试的特权。


其次就是要剥夺世家的财力，当初为了收各大世家的军权，他让了一步，崔家、裴家、楚家都给了他们一万顷土地，享受亲王待遇，现在该是秋后清算的时候了，事实上他从年初就开始着手进一步削弱世家了，他将裴明远调任益州刺史，并将公主李素赐婚于他，果不其然，两个月前，裴家正式罢免了裴明远的家主之职，改由裴佑出任家主；


调崔贤进京，让他出任崔家家主是张焕走出的第二步棋，相信在他的领导下，崔家早晚会步张家的后尘，至于第三步棋，也就是最狠的一步，他已经制定好了方案，这一两年内将择机出台。


就在张焕思索对付世家之时，门外传来了安忠顺的禀报声，“陛下，崔曜已经来了，在宫外候见。”


张焕是在崔曜刚进城时便得到了消息，他立刻下旨命崔曜前来觐见，崔曜身上有大食哈里发的密信，这是他期盼已久之事，对付回纥首先就需要安稳住西方，他已经得到消息，大食相国叶哈雅已经抵达九原，准备南下长安与自己会晤，既然大食相国亲来，那哈里发又还有什么必要命崔曜带信，他总觉得这里面有点蹊跷。


另一方面，他也很想知道碎叶战役对大食的影响，两国相距万里，彼此音信不通，紧靠一些商人带来一点消息，而这些商人地位低下，根本不可能知道大食上层发生的事情，因此崔曜的归来或许能带给他许多启示，既然连哈里发都放心地让他带信，说明这小子在大食混得不错，张焕的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容，崔曜这小子是个人材，难怪是崔圆寄予希望的崔家未来，此人可以大用，不过绝不能让他继承了崔家的基业。


想到这，他立刻提笔在张破天的奏折上批下了，‘相国大才，朕不准退仕’几个字，他放下笔，随即吩咐道：“宣崔曜来见朕。”


门外立刻传来长长的呼喝声：‘陛下有旨，宣崔曜觐见。’


片刻，崔曜匆匆走了进来，向张焕深施一礼，“臣崔曜有辱陛下使命，请陛下责罚。”


张焕忍了一下，却最终没有能忍住，他不禁仰天大笑起来，拔汗那早已经归唐，崔曜却说有辱使命，实在是让张焕感到滑稽之极，良久，他才慢慢收住笑容，温和地对他道：“其实你也没有失败，要不是你出使拔汗那，他们的国王也不会在施洋奇袭大食粮库后揭竿而起，这是你的功劳，朕不会忘记。”


“臣实在有愧。”


“不必惭愧了，你能回来朕也深感欣慰。”张焕摆了摆手笑道：“你姑姑一直惦记着你的安全，不停要朕想办法救你，说起来应是朕惭愧，朕竟束手无策。”


听皇上提到姑姑，崔曜的心中泛起了一阵温馨之情，在他心中，姑姑竟比父亲还令他感到亲切，他取出拉希德的信，恭敬地递了上去，“臣这次回来，是受大食哈里发之托，送一封密信给陛下。”


旁边过来一名侍卫，检查了一下信，确认无事才转交给了皇上，张焕接过信，微微地笑了笑，哈里发竟会给他密信，这着实有趣，他拆开信，却又递给了崔曜，笑道：“他竟然是用大食文写信，想必你已精通了此语才对。”


崔曜拍了一下脑门，歉然道：“臣竟忘了此事，让陛下为难了。”


他接过信大声朗读了起来，信中的内容竟让崔曜也大吃一惊，拉希德希望张焕能将叶哈雅扣留在大唐一年，作为条件，大食将不再支持回纥，如果张焕能答应合作，拉希德愿意抛弃碎叶之战的仇恨，正式与大唐缔结和平条约。


崔曜念完了信，房间十分安静，张焕仍然在沉思之中，作为一国君主的亲笔手书，他不怀疑拉希德会言而无信，他是在权衡这其中的利弊。


沉思良久，张焕忽然对崔曜笑道：“你在大食呆了只有半年，竟然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而且还能认识文字，确实是不简单，你能否给朕简单讲一讲你在大食的经历。”


“臣十分乐意。”崔曜便将他被阿古什带到巴格达后的经历详细地述说了一遍，最后笑道：“陛下，臣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忘记告诉学生们我已经走了，让他们第二天扑一个空。”


张焕听完，他点了点头笑道：“想不到大食哈里发竟与朕同岁，朕从碎叶战役便可看出此人很有气魄，现在听了你的述说，此人确实有大国君主的胸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那你再说一说，他与叶哈雅是什么关系？”


“叶哈雅是拉希德的尚父，他们家族世代掌握大食的权力，现在叶哈雅父子三人几乎控制了大食的军政大权。”刚说完，崔曜忽然又想起一事，笑着补充道：“陛下不妨猜一猜，拉希德对我们的哪一段历史最感兴趣。”


“你不是已经说叶哈雅是拉希德的尚父吗？”张焕淡淡一笑道：“那他自然是对秦王嬴政如何扳倒吕不韦的故事感兴趣了。”


“陛下说得一点不错，臣听拉希德亲口说过，这次叶哈雅来大唐将商谈战俘之事，谈得成是他叶哈雅的功劳，谈不成则是哈里发碎叶兵败的过错，叶哈雅这次回去后，他拉希德在巴格达将无立锥之地。”


“原来是这样。”张焕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不管大食是拉希德当权还是叶哈雅执政，他都不会认为大食对唐的国策会有所改变，国与国之间永远都是以实现自己的最大利益为目标，他知道拉希德之所以牺牲回纥，实际上是因为碎叶战役后，大食也一样国力衰弱，至少十年之内他们无力再打第二场碎叶战役，即使恢复国力，他们的真正敌人也是北方的拜占庭，而不应是大唐，在这种情况下，回纥其实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鸡肋，所以放弃回纥来换取掌握大食的权力，他拉希德将得到最大的利益。


但回纥对大唐却不同，北方游牧民族一直就是汉文明的死敌，不管他们平时对中原怎样恭顺，一但气候变迁，他们的生存面临威胁时，挥师南下是必然之事，所以必须要在自己年富力强之时，彻底解决北方游牧民族的问题，至于叶哈雅的死活，那和大唐又有什么关系？


张焕忽然有些佩服这个拉希德了，他竟然能找到两国之间的最佳利益平衡点，想到这，张焕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回头看了看崔曜，有些歉意的笑道：“朕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做朕的使者，你是否愿意为朕再去一趟巴格达，替朕转告拉希德，朕很想和他见一面，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


崔曜毫不犹豫地躬身答道：“臣愿意为陛下效力，万死不辞。”


张焕呵呵一笑，轻轻摆了摆手，“不要说得这么可怕，你现在是我大唐最了解大食之人，朕也希望你能承担起沟通东西方文化的重任。”


“这也是臣的最大心愿。”


“是吗？”张焕的笑容消失了，他凝视着崔曜肃然道：“如果这需要耗费你一生的时间呢？”


崔曜缓缓摇头，脸上露出无比坚毅之色，“即使用一生的时间，臣也无怨无悔。”


张焕默默看着他，也被他的坚毅所感动了，他取出一块金牌递给崔曜道：“这是朕的金牌，朕还没有给过任何人，只要持有它，你可以随意进出大唐边境，没有谁敢为难你。”


崔曜接过金牌，将一份感激深藏在心中，他躬身施一礼，“那臣就告辞了。”


“你等一下。”张焕忽然叫住了他，他走到崔曜面前，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睛笑得如狐狸一般，“说起来你也是朕的晚辈，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朕，朕可以帮助你，比如你和那个黠戛斯公主之事。”


崔曜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他不知道皇上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难道是祖父告诉姑姑吗？想想也只有这个可能，可是父亲那边……


张焕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便微微一笑道：“这其实也是你姑姑的意思，她已经把黠戛斯公主接到她宫里去了，省得你夹在中间烦恼，朕其实也是性情中人，总希望天下有情人能成为眷属，房敏固然与你门当户对，但你们若真的结合，却又让彼此一生痛苦，这又何必呢？你祖父若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也会在九泉下不安，所以朕和你姑姑商量了一下，趁你们尚没有正式订婚，朕会亲自出面，帮你取消与房家的这门婚事。”

第四十九章 扣留叶哈雅


夜幕悄悄笼罩了大明宫，退朝的时间已过去了很久，但就在夜色中，几辆马车在侍从的护卫下再次来到了大明宫，随即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出现大明宫内，大唐相国们的身影再一次出现了，裴佑、崔寓、韩滉、楚行水、元载、张破天、杨炎皆依次而来，神色严肃，显然是被临时召进大明宫，当值士兵默默看着相国们匆匆远去的身影，许多人都隐隐感到，大唐一定又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紫宸殿内，七名相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几天朝中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这时，崔寓忽然看见在殿角竟坐着自己的族孙，他正在和今天当值的中书舍人韩愈聊天，崔寓不由愣住了，“曜儿，你是几时回来的，在这里做什么？”


崔曜连忙上前给二祖父施礼道：“回禀二祖父，孙儿是今天中午刚到长安，下午陛下召见了我，又命我参加今晚的会议。”


“原来如此，我已明白陛下叫我们来的用意了。”楚行水呵呵地笑了起来，他回头对几位相国道：“我听说大食的宰相已经来我大唐，曜儿又在这里，不用说，陛下召我们前来一定是为了大食之事。”


众人皆恍然大悟，楚行水说得有理，这时，殿内传来了侍卫的高喝声：“陛下驾到！”


七名相国立刻安静下来，后面的韩愈和崔曜也站了起来，片刻，张焕快步走进了大殿，他身着一件普通的常服，看得出心情不错，张焕扫了一眼众人，点头笑道：“众爱卿都到了，倒是朕来晚了。”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一齐躬身施礼。


“众爱卿免礼。”张焕坐了下来，他摆摆手道：“各位爱卿请坐，现在是下朝时间，大家可以随意一点，不必太拘礼。”


众人一一坐了自己的位子，韩愈则坐在记录桌前，展开了素笺，提笔准备记录，十几名宦官将灯都点亮了，大殿里变得灯火通明，俨如白昼。


张焕沉吟一下，缓缓道：“今天把各位召来，是有一件重大的国策要和诸位商量，今天朕收到了大食哈里发的亲笔信。”


张焕话音刚落，好几个人都回头向崔曜望去，张焕见了，便微微一笑道：“不错，这封亲笔信就是崔曜从万里之外带来，是大食文所书，现在先让崔曜读给大家听。”


崔曜立刻站了起来，他从宦官端来的盘中拾起信，便有些紧张地念了起来，“致大唐皇帝陛下，我是阿拔斯帝国第五任哈里发哈伦·拉希德，为建立两国长期互信互利的平等关系，特致信皇帝陛下……”


崔曜念得很慢，一封两千字左右的信他念了几乎一刻钟，韩愈奋笔疾书，将拉希德的信记录下来，七名大臣至始至终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崔曜的宣读，没有人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玩笑，这将是大唐的重大决策。


崔曜念完后，便默默地退了下去，张焕看了一眼众人，首先开口道：“这件事朕整整考虑了一个下午，大食君相之间发生了深刻的矛盾，哈里发为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希望能得到我们的协助，作为回报，他承诺大食将放弃对回纥的支持，朕的本意是同意这个方案，但事关重大，朕特地将各位召来再磋商此事，希望各位能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件事来得实在很仓促，众人都没有思想准备，大殿里一时寂静无声，张焕也不催促，他知道大家需要时间考虑。


“陛下，我来先说几句。”站起来的是兵部尚书元载，他向众人点了点头，徐徐说道：“五年前我曾受陛下之托前去处理契丹人问题，将契丹人打散后安置在河北及河东的十五个州内，现在五年过去了，年初我又专程去查看安置的效果，结果实在让我感到惊讶，才短短五年时间，大多数契丹人和汉人已经融为一体，他们彼此通婚，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方言，也一样的种田纳税，尤其是年轻人，你根本就想不到他们曾经是契丹人，我也问过不少人，他们也并不在意自己是契丹人还是汉人，关键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有自己的土地，从这件事我便明白过来，其实反对契丹南迁的人是他们的贵族，一些损失了既得利益之人，真正的贫苦契丹人是不在意当谁的子民，他们生活在我们的文化之中，就会主动去调整去适应我的文化，久而久之，这种文化认同感就将他们熔化了，如果我们反过来，当初若对他们处处迁就，给他们钱米，给他们优待，到头来会骄纵了他们，反而给他们一种不平等的感觉，稍有不如意就会起义独立，他们会认为对他们优待是一种歧视，所以陛下用强硬的手段杀掉他们的贵族，强制将他们族人打散分地安置，和汉人平等待遇，虽然开头他们会有些不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就会渐渐融入汉文明之中，彻底消灭了契丹人的威胁。”


元载一口气说到这里，他发现自己有些跑题了，便歉然地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说这些呢？因为我想到了回纥人，他们人口其实并不多，最多也就百万人，不仅是他们，匈奴人、突厥人，这些漠北的游牧民族从来都是我们中原的心腹大患，一千多年来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中原的入侵，可是我们历朝历代都没有办法解决北方的威胁，我认为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我们从来没有把漠北纳入我们的版图，如果能借这次机会一举荡平回纥，我希望大唐继续向北进发，修建‘唐直道’，以军镇的方式向北方移民，将回纥人南迁入中原，打散安置，彻底解决北方游牧民族对汉文明的威胁。”


元载说得慷慨激昂，这是他整整考虑了三年的方案，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提出来，今天，他终于找到了提出自己见解的最佳时机。


或许是受元载的影响，大殿内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裴佑和崔寓都表示大唐积弱已久，一场碎叶战役已经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国力，大唐要恢复到开元时的强盛，至少需要三十年的时间积累，应励精图治搞好内政，二十年内不宜再进行大规模战争，吐火罗和药杀河以西地区和碎叶不能相提并论，并不属于大唐的核心利益，不值得为了它们罄尽国力和大食争夺，应该与大食缔结和平条约，倒是回纥一直就是悬在大唐头顶上的一把剑，这次回纥发生内讧正是绝好的机会，若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大唐再攻打它必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对于裴、崔二人放弃吐火罗的意见张焕也笑而不语，这并不代表他的观点，虽然吐火罗和药杀河以西的康国、安国等地现在大唐暂时无法夺取，但并不等于就要放弃它们，国与国之间是不会有永远的朋友和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国家利益，大唐和大食之间现在或许会缔结和平条约，但将来事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张焕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听取众人的发言，他发现楚行水几次欲言又止，便微微笑道：“楚爱卿有什么话就请直说，朕需要听取每一个人的意见。”


楚行水是上一代七大世家家主中唯一在世之人，是相国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他也已经六十多岁，快到退仕的年龄了，见张焕问他，楚行水便站起来笑道：“我和大家的观点是一致，大食离我们太遥远，即使征服了它，也无力治理，我赞成先灭回纥，不过我还有另一种想法，那就是大唐应同时与拜占庭帝国也保持一种良好的关系，这种关系最好的媒介就是贸易，朝廷应大力鼓励大唐商人走出国门到西方进行贸易，而不仅仅是胡商来到大唐，同时也应扩大海路贸易，以扬州和广州为海港放开民间商人到西方获取利润，大量海外贸易不仅可以带来手工业的繁荣，更能为朝廷财政带来新的收入渠道……”


……


这次会议一直开到次日凌晨才结束，众人畅所欲言，最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国家战略方案，包括对大食、拜占庭、回纥以及吐蕃的基本国策，对大食、拜占庭以和为主，双方建立起良好的贸易关系，大力鼓励东西方贸易以促进大唐经济和文化得到更好的发展，而吐蕃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唐军无法进入，则以压制为先，严禁中原的物资流入吐蕃，尽可能地保持吐蕃国内的内讧状态，让吐蕃在内讧中逐渐削弱消亡，而对回纥则达成一致意见，大唐应在二三年内彻底灭亡这个草原民族，将大唐的疆域向北扩张，以军镇、移民、直道的方式将漠北与中原联系起来。


天刚刚亮，一道紧急命令从长安发向了灵州。


……


灵州，就是从前的灵武郡，朔方节度使所在地，统率经略、丰安、定远三军，三个受降城，辖灵、夏、丰三州之境，原驻兵六万四千七百人，随着吐蕃渐渐走向衰落，大唐的防御重点开始向西、向北转移，朔方节度使的地位逐渐提高，在年初进行的兵力调整中，西域都护府一跃成为大唐第一驻兵重地，共驻兵十二万，并在其下成立了北庭、安西、碎叶、大宛四大都督府；其次就是朔方节度使，驻兵达十万人，成为大唐的第二大节度府，同时削减了陇右、河西、河东以及范阳的兵力。


为防止形成新的节度使专权，朝廷采取了三个有力的措施，一是各节度的军费和粮食皆由朝廷负担（西域都护府用军户屯田制除外），严禁军方擅自在各驻地谋利；其次就是由御史台定期派驻军事监察使，监察各军可能出现的违规举动；第三则是实行节度使轮换制，由中央朝廷十六卫各大将军轮流担任各地节度使，以及西域都护府辖下四大都督，每届任期四年。


目前的朔方节度使是左监门卫大将军李双鱼，这位张焕的老部下向来以忠诚、谨慎而著称，这天中午，他收到了由长安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快报，是张焕的一份手谕，命令他就地扣留大食使者叶哈雅。


这个消息应该说来得非常及时，叶哈雅已经抵达了百里外的定远城，李双鱼正准备率军前去引领他们渡黄河，叶哈雅带来了三千护卫，这违反了大唐关于外国使臣护卫入境不能过千的规定，经反复协商，李双鱼同意叶哈雅护卫削减分成两步走，第一步是在九原减少一千人，第二步则在灵州再削减一千人，由唐军负责沿途安全。


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李双鱼做了两手布置，他在黄河东岸部署一万军队，而他自己则亲自率一千轻骑渡河去迎接大食宰相的到来。


叶哈雅从翰尔多八里出发后，先到了九原，从九原到长安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沿原来的‘秦直道’南行，这是最便捷的道路，骑兵甚至只要半个月就能抵达长安，另一条则是沿黄河南下，在灵州渡河，路途就远得多，因为叶哈雅有军队护卫，因此唐军不允许他们走‘秦直道’，只能沿黄河南下。


他们又走了近大半个月才终于抵达灵州，八月下旬的灵州已经秋意十足了，强劲的北风扫过黄土高原，常常刮起漫天的飞尘，天空总是带着一丝昏黄。


马车里叶哈雅饶有兴致地打量车窗外的景色，左边是低缓的丘陵，厚厚的黄土上沟壑纵横，仿佛被刀劈出的痕迹，数里外就是大唐人的母亲河——黄河，从蜿蜒盘旋中可偶然看见她的身影，雄浑、凝重、奔腾万里之势，而右面可以看见远方巍巍群山，那里就是贺兰山。


“维齐尔殿下，前面再走二十里就是灵州渡口，我们将在那里渡过黄河。”


给叶哈雅作翻译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粟特商人，他长年往来于大食和大唐之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是叶哈雅专门从巴格达带来，他做了三十年贸易商人，到过大唐许多地方，当年吐蕃占领安西时，丝绸之路曾改走回纥，许多商人就是从这条路进入大唐腹地。


他见叶哈雅兴致很高，又笑着介绍道：“这里植被稀少，大量的黄土被卷入河中，使河水呈现出浑浊的黄色，因此叫做黄河，不过再向南走就是大唐农业发达、人口密集的陇右，当年大唐皇帝就是在这里起家。”


“你见过他们的皇帝陛下吗？”叶哈雅温和地笑道。


商人摇了摇头，“我只听说他比较关心百姓疾苦，经常去民间视察，不过我从未见过他。”


“这一次我与他会谈，就需要你来做翻译，到时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叶哈雅刚说完，忽然有人指着前方大喊，“大人快看，是唐军来了。”


叶哈雅探头向前方望去，只见前方滚滚黄尘飞腾，一支军队正迅疾向这边驰来，叶哈雅笑道：“不用担心，这是来引我们渡河的唐军。”


很快，唐军驶进，李双鱼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来施礼道：“在下朔方节度使李双鱼，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前来引领贵客渡河。”


翻译给叶哈雅低语几句，叶哈雅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李将军，辛苦你了，我就是大食国维齐尔叶哈雅。”


翻译又将叶哈雅的话翻译成了汉语，并特别向他指出，维齐尔的意思就是大唐的相国，李双鱼一抱拳道：“我们以准备好船只，请宰相大人随我前去渡河。”


唐军在前方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继续向前驰行，一个时辰后，大队人马抵达了灵州黄沙渡口，这里是灵州最主要的一个渡河，这一带河面开阔，宽达二十余里，是黄河水运的主要路段，大唐开国之初，高祖李渊曾下令在此组建黄河水师，以防突厥入侵，现在这里又成为了黄河水运最重要的码头，大量粮食从河东走黄河水道而来。


渡口已停好两艘大船，可一次运送三百余人，李双鱼歉然道：“请相国见谅，我们的船只都去运粮食去了，只有两艘船可用，只能分几次将军队送过黄河。”


这倒有点出乎叶哈雅的意料，他沉吟一下便道：“好吧！客随主便，就按李将军说的做。”


他下了马车，在两百名亲卫的簇拥下上了其中一艘大船，十几名唐军作为引路人也跟了上去，大船只终于摇摇晃晃地离岸了，破开浑浊的黄河水，缓缓向遥远的对岸驶去，李双鱼一直目送大船消失，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


大治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出使大唐的大食维齐尔叶哈雅被朔方军扣留在了灵州，护卫他前来大唐的两千侍卫，也在渡河时被唐军一一俘获，全部成为了唐军的阶下囚。

第五十章 重返巴格达


崔曜没有参见政事堂最后的决策，他在读完拉希德的信便退出殿外，一直等待到天亮他才被宫中侍卫送回了家中，从昨天中午抵达长安，他总共休息还不到一个时辰，有些精疲力尽了，虽然疲惫，但崔曜兴奋未减，从皇上和朝廷的态度来看，朝廷显然偏向于与大食和解，这是令他异常激动之事，他绝不希望这两个东西方大国之间陷入战争深渊。


崔曜下了马车，快步向府内走去，刚进大门，老管家却拦住了他，“长公子，夫人让你立刻去见他。”


“我知道了。”崔曜转身便去了内宅，夫人也就是崔贤的妻子，但她却不是崔曜的生母，崔曜的生母是蜀中杨家的嫡女，几年前因病去世了，现在的夫人原是崔寓的次妻，姓沈，是汉中一户大族的女儿，在岭南时生了一个儿子，因此被扶正为妻，由于沈氏被扶正一事没有得到崔圆的首肯，因此沈氏为人一直很低调，从不过问崔家的族务，对崔曜和他弟弟也从来不闻不问，故崔曜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她了。


沈氏约三十出头，容貌勉强还算端正，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她被扶正也是因为她给人丁单薄的崔家生下一子，事实上她是一个较胆小怕事的女人，今天她要见崔曜也是因为丈夫再三叮嘱的缘故，此刻，沈氏正在收拾儿子夏天的衣服，忽然丫鬟来禀报，‘长公子来了。’


沈氏一怔，连忙吩咐道：“让长公子稍候，我马上就出来。”


片刻，沈氏走了出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她不知道该怎样给崔曜讲这件事，崔曜正站在小客堂里负手看墙上的画，他忽然若有所感，回头见继母已经走了出来，他连忙上前施礼：“孩儿给二娘见礼。”


“曜儿不必客气，请坐吧！”沈氏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自己的这个儿子，见他已经长成了大人，酷似自己丈夫年轻时的情形，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好几年不见，曜儿竟长这么大了，你这次回来可见了你的三弟？”


三弟就是沈氏的儿子，今年刚满五岁，崔曜摇了摇头道：“孩儿回来后一直忙碌，无暇见三弟，请二娘见谅。”


“你三弟还没有起来，晚点再见他吧！”说到这，沈氏话风一转，回到了正题上，她微微笑道：“曜儿，明年你就十八岁了吧！”


“是！”崔曜已经隐隐猜到继母找他来的用意，他也不说破，只恭恭敬敬地回答。


沈氏见他态度恭顺，便满意地点点头又笑道：“你父亲身为朝廷重臣，又是家族之长，每天都公务繁忙，也无暇照顾你们兄弟，他就让我替他关照你的终身大事，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便想告诉你，你父亲和房侍郎已经商量过，准备在三天后给你和小敏正式订婚，礼仪和物品都不需你操心，只要到时你的人在就行。”


果然是为婚姻之事，崔曜的心中一股怒气沛然而起，明明知道自己带古黛回家的用意，还要三日之内订婚，当自己是玩偶不成？


他克制住内心的怒火，起身向继母深施一礼，冷然道：“多谢父亲和母亲的为孩儿坐想，但孩儿已决意为祖父守孝三年，三年内不谈婚嫁。”


“曜儿，你……”沈氏被噎得哑口无言，她面子放不下来，脸一寒道：“那就算了，我也不管你们父子之事了，此事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你去吧！”


“请二娘恕罪。”崔曜一拱手，便大步离去。


……


崔曜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中烦闷不已，他从小的教育是父命不可违，虽然父亲和他相处时间不多，但毕竟是父亲，他的命令自己不该违背，可是这门婚姻他又绝对不能接受，古黛为了救他不远万里赶来巴格达，这份恩情他又如何能弃之若鄙，他不由想起和她一起返回长安的旅途，那段快乐的时光让他刻骨铭心。


崔曜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自己该如何说服父亲呢？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崔曜眉头一皱，推开窗向外望去，只见他的一名随从正大声给管家比划着什么，管家也在使劲给他解释，可惜两人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只是声音越来越大，都不知道彼此在说什么？


崔曜笑了起来，“刘叔，他是说他们打算回大食，特来向我辞行。”


“哦！原来如此。”老管家尴尬地笑了笑道：“我见他来得气势汹汹，还以为他想做什么呢？原来是辞行。”老管家摇了摇头，转身去了。


那名随从走到院子里，向崔曜恭敬地施了一礼，“请先生原谅我们，我们实在很怀念巴格达，想先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崔曜心中冒出，‘皇上命自己再次出使巴格达，却又没有说几时出发，自己为何不立即出发呢！’


这个念头一起，崔曜心中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虽然他是昨天才回来，今天就走似乎有些不妥，可三天时间转瞬即过，再不走难道真的要和她订婚不成？


一年多的磨练使崔曜有着异乎常人的果断和自立，他立刻对从人道：“你们也不要急，我明天也要返回巴格达，我们一起走。”


打定了主意，崔曜的精神慢慢松懈下来，一夜不眠的倦怠使他已疲惫不堪，也顾不得吃饭，他躺在榻上便呼呼沉睡过去，一直到黄昏时分，崔曜才终于一觉睡醒，嘴角尚留着酣睡后的甘甜，他洗了一帕脸，只觉得格外的精神抖擞，这时，一名丫鬟在旁边低声道：“长公子，老爷让你睡醒后就去见他，他在书房等你。”


“我知道了。”崔曜略略收拾了一下，便快步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崔贤的书房就在崔圆书房的隔壁，父亲的书房他已经命人封存，在那个书房里充满了父亲的影子和气息，让他感到十分压抑，从岭南回来后，崔贤逐渐掌握了整个家族，但他心中对父亲始终有一种怨恨，他恨父亲对家族的重视远远超过了他，尤其是前几年他从裴佑口中得知，张焕登位之初就打算将他调回朝中，可就是因为父亲的强烈反对而作罢，他知道这是因为父亲怕他染指家族事务的缘故，却将他丢在岭南那种荒蛮之地近十年之久，父亲的眼中哪里还有一点父子之情。


“老爷，长公子来了。”一名坐在门口的侍妾看见崔曜正快步走来，连忙向崔贤低声道。


“让他进来。”崔贤放下手中书，眼中泛起一丝不快，他下午回府后首先便问妻子今天谈话的情况，得知儿子竟是以为祖父守孝来推脱婚事，这让崔贤十分不悦，甚至有点恼怒，儿子对祖父的感情远远超过了他，祖父死了他要守三年孝，那如果自己死了呢？他又会守几年，估计连一个月也不会守。


虽然崔贤对父亲十分怨恨，但有一点却和他父亲想法一致，那就是崔曜娶房宗偃的女儿为妻，房家一直就是大唐的望族，房宗偃本人就是当朝户部侍郎，已经有消息传出，下个月他就将调升为吏部侍郎，房宗偃是一直就是楚行水的心腹，二年后楚行水退仕，不出意料的话就是由他来就将接替相国之位，这是权力平衡的必然结果，能与房宗偃结为亲家，他崔贤将来接替二叔的相位也有望了。


就在崔贤的沉思中，崔曜走进了父亲的书房，他上前躬身施礼道：“孩儿参见父亲！”


“你坐下吧！”崔贤一脸严肃，他要在儿子面前保持一种做父亲的威严，他见儿子坐下，便开门见山问道：“我听你二娘说，你要为祖父守孝，所以拒绝与房家的婚事，是这样吗？”


“是！”崔曜回答得非常干脆，他不想让父亲对自己的想法产生歧义。


“那你看看这个吧！”崔贤从桌上取出一封信，扔给了儿子，“这是你祖父临终前的遗言，命你返回长安后立即和房敏订亲，三年后正式成婚，如果你想守孝，这三年时间也足够了。”


崔曜打开信，是祖父的字，但平时的苍劲有力已经看不见了，笔画之间断断续续，看得出祖父是颤抖着手写这封信，崔曜鼻子一酸，泪水涌进了眼中。


崔贤见儿子真情流露，他暗暗叹了口气，对儿子的三分厌恶也消失了，等儿子情绪稍稍平静，他才语重心长道：“与房家联姻为父是为了你好，下个月房宗偃就要升为吏部侍郎，手握吏部大权，多少人想做他女婿而不得，可人家就偏偏看中了你，有这样一个岳父，再加上你是进士出身，你的前途将无限光明，你明年就十八岁了，也应该懂得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而且你若娶了小敏，崔家和房家就将结成联盟，在朝中的势力大大增强，所以你的婚姻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家族都是极为有利之事。”


崔曜也从对祖父的哀思中慢慢恢复，父亲的苦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便脱口而出道：“房敏今年只有十三岁，和我年纪相差太大，和二弟正好般配，父亲为何不成全他们？”


“混账！”崔贤狠狠一拍桌子，他差点被儿子的谬论气疯了，他指着崔曜厉声喝道：“你这个不肖之子，你就一心想娶那个妖女，我告诉你，你若胆敢娶她，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时，崔曜的倔脾气也犯了，他跪了下来，硬着脖子反驳道：“古黛有什么不好，她温柔体贴，对孩儿一往情深，孩儿被大食人抓走，她不远万里孤身一人赶来巴格达救我，在木鹿沙漠，要不是她，孩儿就死在大食人手中，她既有情有义，孩儿又怎能薄情寡义。”


“你这个混账东西！”崔贤见儿子竟然敢跟自己顶嘴，他愤怒得失去了理智，他顺手抄起着上玉笔筒，狠狠向崔曜砸去，‘啪！’地一声脆响，笔筒在崔曜的额头上开了花，裂成碎片，一注鲜血顺着崔曜的额头流下。


崔曜挺直着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他才缓缓地一字一句道：“孩儿不敢隐瞒父亲，就在昨天，皇帝陛下已经将古黛赐婚给孩儿，陛下旨意不可违。”


“什么！”崔贤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皇上居然插手了，他并不傻，他立刻便明白过来，这是皇上不允许崔、房两家联姻，一种极度的挫折感在他心中弥漫，他呆呆地望着儿子，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他如此陌生，这是自己的儿子吗？自己几时生了这样一个孽障。


他慢慢抬起手，指着门外颤抖着声音道：“你走！你给我滚出崔家，从今天开始，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崔家也没有你这个子孙，滚！”


泪水顺着崔曜的脸颊流了下来，他伏地给父亲叩了一个头，又转身向着祖父的书房方向重重地叩了三个头，他站起身，决然地离开了父亲的书房，离开了崔府。


崔贤惘然无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儿子的离去他没有什么惋惜，他却想起张焕对崔家宗族搬到长安的大力支持，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犯下了一个大错。


……


经过漫漫的旅途，当百年难遇的一场雪飘舞在巴格达的上空，崔曜又回到了阔别四个月的巴格达，这一天是大治六年十二月三十日，离大治七年仅仅只差一天。


崔曜最终没有能够挽回父亲的驱逐令，在最后一刻，他的婚姻之事已经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认定他背叛了崔家，令他无话可说，当他踏上漫漫征程，家族的得失在他心中已经变淡了，他心中只有国家的荣辱，他是代表一个东方大国来到遥远的西方，他将在这个国度传播东方的文明，同时，他也要将西方的文明传到大唐，他的心胸变得无限宽广，他在走一条前人从没有走过的道路。


当巴格达圆弧的城墙出现在他的眼中，崔曜回头向他最心爱的姑娘望去，古黛也恰好向他望来，两人对视一笑，眼中都涌起了无限的柔情。

第五十一章 巴格达之变


绿圆顶宫内，拉希德脸色铁青地聆听着妻子从麦加给他带来的消息，在这个消息到来之前一个月，他已经得知叶哈雅被唐军扣留的消息，在无数群情激昂的将军和大臣们面前，他愤怒了，他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姿态斥责东方古国给予阿拔斯王朝的羞辱，并号召所有的军队准备打一场圣战，为此，他调兵遣将，将忠于他的七万叙利亚军队和六万埃及军队调到哈马丹附近。


在随后的人事调动中，他又任命忠于叶哈雅的近卫军最高统帅巴里为信德总督，去吐火罗、印度等地筹措战争的钱款，任命叶哈雅的长子法德勒为代理维齐尔，全权负责处理帝国内的政务。


为了营救叶哈雅，拉希德的嗓子哑了，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穿着穆罕穆德的斗篷在真主面前为叶哈雅祈祷，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拉希德发动不圣战的口号下进行，感动了无数叶哈雅的支持者，尽管也有置疑拉希德夺权的声音，但这种疑虑没有市场，很快便淹没在支持哈里发的浪潮之中。


经过一个月安排，拉希德几乎将所有的行政大权都赋予了代理维齐尔法德勒，而他将所有的权力都拱手相让，仅仅只换来了巴格达十万近卫军的指挥权。


此刻，拉希德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种深深的羞辱和刻骨的仇恨让他坐不下来，拉希德的妻子叫左拜德，是他堂妹，她也是巴格达时尚的引领者，一直被称为巴格达的两颗星星，这两颗星星一个就是她，还有一个是拉希德的另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欧莱叶，但无论是左拜德还是欧莱叶，她们都只是围着月亮的星星，而巴格达的月亮就是阿巴赛。


左拜德用一种公允姿态，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地述说她在麦加所见，“那个小男孩叫克里克，他长得和哲耳法尔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他长长的脖子，是谁也不会弄错的，他叫阿巴赛为母亲，我也相信，因为他和阿巴赛有着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我去的时候没有看见阿巴赛，但有人告诉我，她是不敢和我见面，她肚子里的生命即将分娩，陛下，以上是你妻子的亲眼所见，如果你还不相信，你可以问欧莱叶，她远远地看见了阿巴赛。”


说完，左拜德向她旁边的欧莱叶使了一个眼色，欧莱叶身材高大健美，她出现在公共场合，总有无数人被她那充满肉感的身躯迷醉，欧莱叶最大的功绩是她发明了一种绕住额头的扎带，这种扎带至今还在全世界流行，但欧莱叶发明它的原因是想遮住她额头上的一个伤疤，和她的嫂子一样，她也为不幸沦为月亮的附庸而恼火，她见嫂子已经说完了大部分话，便补充了一句她认为有判决性的话，“是的，我看见了她，她象一只母鹅，挺着硕大的肚子躲在黑暗中生活。”


“好了！你们说够了没有。”拉希德极为恼怒地打断了她们两人的话，他狠狠地在墙上砸了一拳，尽管这是就他所等待的扳倒这个什叶派伯尔麦克人家族的借口，但阿巴赛对他的背叛还是深深地打击了他，阿巴赛居然为哲耳法尔生了两个孩子。


左拜德见丈夫脸上出现了极为深沉的痛苦之色，她心中生出了一丝强烈的嫉妒，丈夫从来不会为她而如此痛苦过，她等拉希德稍稍平静，便又道：“我已经命人将阿巴赛秘密押解回巴格达，估计这几日你就能见到她了，还有她的两个孩子。”


“够了！”拉希德再也忍不住，他一指门外，“你们给我出去。”


两个女人对望了一眼，她们为阿巴赛的即将倒霉而感到得意，目的已达到，她们俩退了下去，拉希德一脚将门踢关上，重重地倒在椅子里，手中紧攥的一支鹅毛笔被他折成了数段，心中的耻辱已经让他难以忍受，他恶狠狠地低声咆哮：“哲耳法尔，你好大的胆子。”


……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侍卫官在门外道：“陛下，赛海勒已在外求见。”


处于痛苦沉思中的拉希德一下子惊醒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阿巴赛身上纠葛过多，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哲耳法尔，是叶哈雅家族，刚才左拜德说她已经把阿巴赛带了回来，那么哲耳法尔也很可能会知道，留给自己动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拉希德立刻坐直身子下令道：“命他进来。”


赛海勒是叶哈雅的副手，年纪约四十余岁，但他的从政资历却很老，在阿拔斯帝国的行政体系中有着丰富的经验和人脉，他的小女儿布兰和拉希德的次子麦蒙订了婚，因此他成为了拉希德的心腹，在拉希德的计划中，赛海勒将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替拉希德稳住局势。


片刻，门被推开了，赛海勒快步走了进来，他深施一礼道：“参见哈里发陛下。”


“亲爱的赛海勒，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拉希德笑着问他道。


赛海勒以做事稳健、思虑慎密而著称，他微微一笑道：“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陛下，一个是哈马丹传来消息，大唐使者崔曜已经抵达哈马丹，三天后将返回巴格达。”


“是吗？他终于又回来了。”拉希德忍不住笑了起来，从叶哈雅被大唐扣留，他就知道崔曜完成了自己的委托，大唐皇帝决定和他合作了，但崔曜的返回还是令他十分高兴，他一定带来了大唐皇帝的亲笔信，让人期望啊！


“那另一件事是什么？”拉希德按耐住心中的兴奋，又继续问道。


赛海勒的脸色有些阴沉下来，他口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道：“另一个消息就是法德勒为庆祝他担任维齐尔，准备明天晚上在他的行宫举行盛大的晚宴，他简直忘记自己的父亲还在大唐人的手中，我估计他根本就不希望他的父亲返回巴格达。”


“哲耳法尔在做什么？”拉希德不露声色地又问道。


“哲耳法尔？”赛海勒迟疑了一下，“我听说，他好像去麦加去了，今天下午刚走。”


“看来，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拉希德轻轻冷笑了一声，他随即脸色一肃，对赛海勒道：“我实话告诉你，叶哈雅被大唐扣留是我与大唐皇帝的一个交易，这一切都是为了重新恢复哈里发至高无上的权力，你明白吗？”


赛海勒被惊得目瞪口呆，叶哈雅被大唐扣留竟然是拉希德下的手，谁又能想得到？在这一瞬间，他立刻明白过来，拉希德要对叶哈雅家族动手了，而自己将在其中扮演极重要的角色，赛海勒不愧为久经宦海的老政客，他迅速便给自己定了位，深深地吸一口气，问拉希德道：“陛下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吩咐。”


拉希德看了看他，冷然道：“你的事情是接替法德勒，担任阿拔斯帝国的第四任维齐尔，上任时间就定在明日。”


……


在巴格达通向南方的大道上，一辆马车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疾速行驶，激起滚滚尘土，马车里哲耳法尔脸色阴沉地盯着窗外，他昨天得到一个消息，拉希德命王后左拜德也去了麦加，哲耳法尔有些怀疑拉希德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很担心阿巴赛会做出什么鲁莽之事，尤其是现在这个局势微妙的时候，左思右想，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麦加，把阿巴赛重新安置。


从昨天出发，他已经离开了巴格达一百余里，到麦加有两条路，一是走陆路，越过大沙漠，这一般是去朝圣者走的路，另一路就是先到阿巴丹，再乘船走海路到吉达港，最后抵达麦加，乘船当然比走陆路舒适，一般商人或者贵族去印度或麦加都是选择乘船。


宽阔的道路上行人不是很多，不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底格里斯河，十几艘商船正沿河而下，哲耳法尔坐在马车里昏昏沉沉，他慢慢闭上眼睛，准备小睡一会儿。


忽然，马车剧烈的震动起来，差点将车内哲耳法尔掀翻在地，他拉开车帘怒喝道：“是怎么回事？”


“主人，前面有军队拦路。”马车夫战战兢兢道。


哲耳法尔吃了一惊，他探头向前方望去，只见正前方数千军队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近卫军。”一名属下忽然认出了这支军队的盔甲，这时，哲耳法尔的心仿佛掉进了深渊，他发现不止是前方，他的前、后、左、右，四面都被近卫军包围了。


一名近卫军将军催马上来道：“奉哈里发陛下之命，带哲耳法尔返回巴格达，希望你们能配合，否则一律处死。”


“你们敢杀我？”哲耳法尔放声大笑起来，“给你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你们回去告诉哈里发，阿巴赛的孩子就是我的，我现在就是去堂堂正正地带他们回来。”


说罢，哲耳法尔大喝一声，“不要理他们，给我冲过去。”


马车起动，数百名骑兵一齐大喊一声，护卫着哲耳法尔向前方冲去，但是，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那军官见哲耳法尔不听命令，他立刻回头森然下令道：“传陛下之令，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六千多骑兵从四面八方冲杀而来，犹如滚滚黑色浪潮，瞬间便将哲耳法尔和他的护卫全部吞噬了。


……


巴格达城内已是一片混乱，突来的大队士兵控制了街道、寺院，内城和外城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近卫军，百姓们争先逃回自己家中，各大旅舍商贾爆满，寺院里也挤满了前来躲避的普通民众，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变得冷冷清清，满地是被打翻了箩筐、木盆，在寒风中翻滚。


外城是一派冷清的景象，但内城却俨如寒刀霜剑，政务宫被数万士兵团团包围，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异常森严，在政务宫的台阶上，一群官员手足无措地站在维齐尔法德勒的身后，突来的情况令他们内心震惊不已，法德勒目光阴沉地望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士兵，他已经隐隐猜到了这是拉希德的用意，但他并不惧怕，拉希德找不到处罚他们家族的借口。


近卫军不断地向上涌来，冷冰冷的长矛和战斧在官员们眼前挥动，官员们不断向后退却，忽然，从身后的宫中冲出大队士兵，一下子封住了所有官员的退路，一名官员奔跑不及，竟被长矛从后心戳穿，死在当场，惨叫和飞溅的鲜血终于激怒了法德勒，他挥舞着胳膊大声吼道：“你们疯了吗？这是帝国政务宫，你们要干什么！”


法德勒的吼叫声没有任何效果，士兵仍然向台阶上逼近，将法德勒和一群官员逼迫在一块极小的空间内，忽然，远方传来了一声悠远的号角声，俨如一声令下，紧逼的士兵脚步放缓了，政务宫前霎时安静下来，只见一队骑兵从皇宫内驶出，簇拥着一身金盔金甲的拉希德，广场上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哈里发万岁！哈里发陛下万岁！”


拉希德神情肃然，数百骑战马护卫着他向政务宫驰来，军队如劈波斩浪，向两边分开，拉希德一直来到台阶下，他冷冷地看着台阶上的法德勒，一言不发，法德勒先沉不住气了，他大声喊道：“哈里发陛下，请问我们犯了什么罪，要如此对待我们！”


拉希德一挥手，围困他们的士兵闪开一条通道，赛海勒带着几个官员悄悄地从通道离开了台阶，在赛海勒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官员离开了台阶，最后竟只剩下法德勒一人，拉希德冷冷地笑了，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纵声大笑起来，忽然，他的笑声一收，不屑地对法德勒道：“你看见没有，愿意跟你一起死，可一个人也没有。”


“你是要我死吗？”法德勒挺直了腰道：“那你拿出罪名来，让我看看能不能使天下人心服口服。”


“哲耳法尔以下犯上，侵害了阿巴赛公主，使阿巴赛公主不甘受辱而自缢身亡，你说，这个罪名是否能族诛你们家族呢？”


法德勒的头‘嗡！’地一声，他最担心之事终于发了，他早就听到一些关系弟弟和阿巴赛的风言风语，他也曾劝过哲耳法尔不要玩火，但他万万没想到拉希德竟然用此事来做文章，彻底铲除他们家族，可恨啊！父亲不在巴格达，否则给他拉希德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嚣张，法德勒心中痛恨自己不已，为了得到象父亲那样无限的权力，他竟眼睁睁地看着拉希德更换近卫军将领而不加干涉，导致今日之祸。


法德勒知道大势已去，他长叹一声，无力地垂下了胳膊，拉希德忽然振臂大声喝道：“今日之事和众官无关，只追究法德勒的罪责。”


“哈里发万岁！”激动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广场上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大唐历大治七年一月下旬，大食国内发生了政变，大食哈里发拉希德利用大唐扣留叶哈雅的机会，在巴格达以侵犯公主罪铲除了叶哈雅家族，法德勒被逼服毒自尽，叶哈雅家族一百余人被杀，其中哲耳法尔下场最惨，他的人头被悬挂在底格里斯河最高的桥上，而他的身体被一劈为二，分别挂在另外两座桥上，这个曾经权倾一时的伯尔麦克人家族就此覆灭，从此哈里发帝国的天空是不再有两轮太阳，拉希德将帝国军政大权揽于一身。


二月初，一场百年不遇的小雪飘散在巴格达上空，来自大唐的使者崔曜终于抵达了巴格达，他带来了大唐皇帝的亲笔信，信中张焕热情邀请拉希德于大治八年六月在石国拓折城会面，拉希德欣然应约，并派亲王阿古什为他的特使，出使大唐，具体商谈两国元首会晤之事。


……

第五十二章 回纥内讧


和巴格达飘散的小雪不同，回纥入冬以来连续遭遇了三场暴雪的袭击，从十二月起，厚达数尺的暴雪便淹没了整个草原，百万头牛羊死亡，这使得本已千疮百孔的回纥再次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大治七年一月，辽阔无垠的漠北草原变成了一片白雪皑皑的世界。


可敦城也一样被大雪覆盖，这座比中原县城还小的城池内挤满了从各地赶来躲避雪灾的牧民，数万人和十几万头牛羊几乎将这座小城挤爆。


东回纥可汗药罗葛灵在他的相国阿布思罗尔的陪同下，正在城外的一座座帐篷中探访受灾的民众，连看了几户灾民，这些人家的境况都大同小异，牲畜冻死了大半，仅剩的几只母羊成了全家最后的希望，粮食早就没有了，值钱的财产都已变卖，换成了宝贵的草料，而人全靠每天发放的一点豆饼充饥，熬过漫长的冬季。


灾民的惨况使药罗葛灵有些看不下去了，他翻身上马返回城内，一路之上他脸色阴沉无语，药罗葛灵虽然是汉人血统，但他自幼生活在漠北，早已将漠北当做自己的故土，他亲眼目睹了这十几年回纥由强盛逐渐转为衰弱过程，起点就是庆治十六年的南侵，翰耳朵八里遭到了张焕毁灭性的打击，就从那时，回纥不断误判形势，与吐蕃争夺安西的失败、与大唐争夺北庭的兵败、争夺汗位的内讧，一次次地陷入深渊，但这些都是表象，根本原因是大唐的重新崛起，纵观历史，中原弱则漠北强，中原盛则漠北衰，千年来的铁律一次又一次地重演，难道这一次回纥又真到了万劫不复之时吗？


药罗葛灵望着白雪皑皑的草原，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旁边的阿布思罗尔见可汗心事重重，便低声劝他道：“可汗不用烦恼，虽然我们这里条件艰苦，但至少还有大唐援助，大唐送来的物资和粮食估计这几天就要到了，可再想想翰耳朵八里那边，外援无助，边境被封锁，又要养十万军队，再加上颉干迦斯醉生梦死，不用说我也能猜得到那里的悲惨境况，若他们再不想办法自救，过不了两年，他们那边就会自己覆灭了。”


药罗葛灵点了点头，又回头对阿布思罗尔道：“这几年气候越来越冷，已经连续三年爆发雪灾了，再这样下去，我担心明年我们也会熬不住了，我觉得我们得找条后路才行啊！”


阿布思罗尔明白可汗的意思，所谓后路无非就是南迁投靠大唐，但那时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条路，现在言之还为时尚早，他现在担心的是颉干迦斯开春后会不会派兵来攻打他们，这才是当务之急，想到这，他急忙道：“可汗，我很担心西面的大军会来进攻我们，我们是否应该早一点进行准备呢？比如利用冬天空闲组织青壮进行操练。”


药罗葛灵忽然望着远方笑了，“或许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有条件进行练兵了。”


说完，他催马向南方冲去，远远地听他大喊，“快去叫大伙儿出城搬运东西，我们的救星来了。”


阿布思罗尔也看见了，远方的雪原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是大唐的物资到了，阿布思罗尔兴奋得大喊一声，调头向城内奔去。


茫茫的雪原上，一支由数千辆马车组成的运输队，满载着粮食和军用物资，经过近一个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东回纥的都城可敦城，可敦城沸腾了，数以万计的民众从城内跑出，向三里外的车队奔去。


……


正如东回纥人所料，突来的雪灾给翰耳朵八里造成了沉重的压力，数十万从各地逃来的牧民汇聚在都城的周围，扎下的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边际，帐篷里生活的牧民一样地没有粮食、没有奶茶、没有盐，全靠秋天时存下的一点干肉过冬，他们盼望自己的可汗能够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渴望新结盟的大食能象唐朝一样，给他们送来粮食和茶叶，但宰相江慕贺达干的答复却让他们失望了，他们没有任何援助，城中的军粮也所剩不多，那是军粮，不会发放给任何人，牧民只能依靠自己熬过这个冬天。


和牧民们的极度失望不同，回纥的贵族和官员们充满了对颉干迦斯的不满和抱怨，正是他受到粟特人和摩尼教的蛊惑，与大唐断绝关系，从而导致了今天的恶果，他所投靠的大食人没有送来任何物资援助，不仅如此，连几大粟特商人也无法从西方运来物资了，对外界依赖极重的回纥人一下子陷入了赤贫。


不满的情绪在翰耳朵八里上空蔓延，回纥贵族和官员们开始彼此串联，他们在一起商议寻求对策，与此同时，摩尼教和粟特商人以及一部分军方将领也在商议对策，渐渐地他们形成了两个对立的集团，而处于这个集团中间的回纥可汗颉干迦斯仍然生活在醉生梦死之中，他似乎对回纥的危机一无所知，或者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中午时分，忧心忡忡的苏尔曼找到了宰相江慕贺达干，如果一定要在回纥找一个对颉干迦斯最失望之人，那这个人无疑就是苏尔曼了，正是他一手策划了颉干迦斯取代忠贞可汗，本以为他会像承诺的那样南下北庭，或者进攻中原，但最后的结果让苏尔曼沮丧不已，他即位快一年了，一直到今天，他的生活里只有女人和酒，偶然派兵去对付拦截物资的唐军也是心血来潮，失败一次后他就不再过问。


颉干迦斯和颓废和荒淫让苏尔曼对他咬牙切齿，他毁掉了自己的前途，现在粟特人的商队在军队的护卫下已经可以通过唐军封锁线，可就是这样，还是没有物资运到翰耳朵八里，这是因为撒马尔罕、布哈拉等地已经严禁物资西运，就是说大食已经不再允许粮食物资运往回纥了，苏尔曼虽然不知道巴格达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认为这正是巴格达对回纥不作为的警告，也是对他的严重不满，这种不满让他焦虑不安，让他心惊胆颤，他知道如果再不有所作为，等待他的将是巴格达最严厉的惩处。


苏尔曼在江慕贺达干的府门前等了半天，才被一名仆人引进府内，他知道江慕贺达干对他极为不满，但这也没有办法，为实现他的计划，他只能低声下气来寻求宰相的支持。


江慕贺达干约五十岁，曾经在登利可汗时担任过次相，有着丰富的从政经验，因为他与登利可汗的关系较近，在登利可汗被杀后，他也被罢免了一切职务，闲居在家中，颉干迦斯上台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宰相，便将他再次请出山担任回纥的宰相，事实上颉干迦斯对政事不闻不问，回纥所有的政务都是由江慕贺达干一人独裁。


得知苏尔曼求见自己，江慕贺达干着实感到一丝惊讶，尽管他因回纥与大唐断交一事而深恨苏尔曼，但他还是接见了此人，他想知道，在回纥面临危机的关头，这个波斯人又想打什么主意？


“苏尔曼参见宰相。”苏尔曼一反往日的傲慢，恭恭敬敬地向江慕贺达干行了一礼。


“国师请不要客气，到我这里就随便一点好了。”江慕贺达干语气很淡，他摆了摆手，请苏尔曼坐下，随即又命人倒了一杯茶。


在翰耳朵八里，茶叶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东西，据说一两茶叶在黑市上可以换到一两黄金，尽管如此，还是有价无市，大唐已经将茶叶列为对回纥的三大禁品之一，粮食、生铁、茶叶，若敢私运茶叶到回纥，当事者立斩，全家也要被流放到岭南屯田，所以市面上根本看不见茶叶的影子，只有少数权贵家庭还有一点存货，江慕贺达干拿出茶叶来招待，这表明他对苏尔曼的来访极为看重。


苏尔曼心中一阵狂喜，他由此从江慕贺达干平淡的语气背后看到了他的对解决回纥困境的焦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徐徐说道：“我这次来是想和宰相商量一下解决我们回纥困境的办法，现在有很多小道消息传说我们回纥内部分裂成了两派，我以为这绝不是真实情况，在困境下，所有人都应精诚团结，才能最终克服我们遭遇的困难。”


江慕贺达干听了对方的话，他不露声色地淡淡一笑道：“那国师认为我们眼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


“外援！”苏尔曼态度坚决地说出了他心中的话，“是的，我们必须得到外援才能渡过难关，不管是大食的援助还是大唐的援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先生存下去。”


江慕贺达干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国师认为是得到大食援助的可能性大还是得到大唐援助的可能性大？”


苏尔曼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其实我也并不反对得到大唐的援助，只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如果药罗葛灵还在翰耳朵八里或许还有可能，但药罗葛灵已经东去，那大唐的物资就不会再给我们了，所以我们只能从大食那里得到一点希望。”


“大食？”江慕贺达干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既然大食自称是我们的盟友和兄弟，那他就应该象兄弟一样地对我们才是，可是到今天为止，他们连一粒米一两茶叶都没有送来，这叫我怎么相信他们。”


“宰相知道这是什么缘故吗？”苏尔曼慢慢地将江慕贺达干的思路引向他今天来的目的了，“难道宰相忘了叶哈雅说过的话吗？”


“国师是说我们不够勤劳一说吗？”


“正是这个原因。”苏尔曼将身子向前移了一下，低声道：“其实大食人并不一定要我们去攻打大唐，只要我们做出一个姿态，比如灭了大唐所支持的黠戛斯人，让大食人看到我们尚武的精神就足够了，粮食一定就会源源不断地送来，可是根子就出在我们的可汗身上，他太沉溺于酒色了。”


说到这里，苏尔曼停了下来，他迅速地瞥了一眼江慕贺达干，见他低头沉思不语，便知道他已经对自己的话感兴趣了，他忽然一咬牙道：“我今天专程来拜访宰相，就是想和宰相商量我们回纥有没有重立可汗的必要。”


“重立可汗？”江慕贺达干猛地抬起头注视着对方，他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和苏尔曼目光一触，两人竟同时嘿嘿地笑了。


……


“他真是想杀我？”颉干迦斯霍然回身，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江慕贺达干，他一反颓废的常态，气势咄咄逼人，使回纥王宫内充满了肃杀之气。


江慕贺达干肯定地答道：“是这样，他中午来见我，说了很多，最后的结论就是要求与我共谋，重立新可汗。”


“他是不是说，支持你为新可汗？”颉干迦斯冷冷道。


“他是这样说的，但臣想稳住他，以免他狗急跳墙，所以敷衍了他几句，臣忠心于可汗，天日可见，怎么可能背叛可汗呢？”


颉干迦斯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变得阴鹜起来，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如果他江慕贺达干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苏尔曼又怎么敢来找他呢？而且苏尔曼找他时是中午，可现在已经到了晚上，中间相隔这么长的时间他又在想什么？不用说，他也在想当回纥可汗的可能性了，只不过手中无军权才不敢造次罢了。


过了半晌，颉干迦斯才淡淡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江慕贺达干心中十分紧张，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迟疑一下道：“他说我们回纥当务之急，一是铲除黠戛斯人，另一件事就是及时灭掉药罗葛灵，以免他们被大唐扶持壮大，成为祸根。”


灭掉药罗葛灵其实是江慕贺达干自己的意思，他借苏尔曼的意思说了出来，颉干迦斯没有立即回答他，偏殿里一片肃静，颉干迦斯沉思了良久，才缓缓说道：“黠戛斯人是色厉胆薄之辈，做不了大事，可暂时不用理会，但药罗葛灵确实是一大祸根，必须尽早灭掉，开春后我就会派兵征伐他们，此事你就不用过问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柔声对江慕贺达干道：“你把精力放在内政上，好好安抚逃难的牧民吧！”


江慕贺达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可汗对他的温和态度使他心中感动不已，他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声音颤抖着道：“臣愿为可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颉干迦斯待江慕贺达干离开，脸上温和的笑容陡然消失了，他转身急命侍卫道：“令右杀大将军即刻来见我。”


片刻，回纥右杀大将军班达盖快步走进了宫殿，他躬身行礼道：“参见可汗。”


颉干迦斯眼中杀机横现，厉声下令道：“你立刻调集军队，给我包围苏尔曼的府邸，包括苏尔曼在内，凡在他府邸之人一律杀绝，不留一个活口，若搜出什么名单，立刻报告于我。”


“遵令！”班达盖转身便走，颉干迦斯忽然又叫住了他，他沉吟片刻，冷冷道：“还有，江慕贺达干也给我一并杀了。”


苏尔曼府中的小客堂内热气腾腾、喧闹异常，五十多名与他志同道合者济济一堂，这里面有摩尼教高级教士，有粟特大商人，有回纥贵族以及七八名身着军服的回纥将领，江慕贺达干称病未来，只派了侄子代表自己前来参会，这让苏尔曼很不高兴，暗骂其油滑，不过苏尔曼也知道，在没有明确能够登位之前，江慕贺达干是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可一旦大局已定，江慕贺达干会比谁都积极地冲在最前面，就如同一年前的颉干迦斯一样。


他见人基本上已经到齐，便重重咳嗽一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苏尔曼清了清喉咙便开门见山道：“各位，咱们长话短说，只讲要紧事，这次重立可汗一事情况紧急，不能再久拖，时间都定在后天。”


他话音刚落，房间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轰！’地炸开了，后天！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组织，谁做什么？先做什么？一样都没有安排好，后天就要开始，这不是捣乱吗？苏尔曼当然知道众人的疑虑，不过他并不担心，这次真正出面的不是自己，而是江慕贺达干，只要自己把气氛闹起来，江慕贺达干自然会接着做下去，至于该怎么做，他已经有了初步方案，况且还有明天一天呢！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从容安排。


“我今晚叫各位来是想先透个底，这次重立可汗，咱们兵微将寡，要想成事只能依靠城外的十几万难民，所以从今天晚上开始，各位就要回家组织自己的家丁，准备配合我明天的命令。”说到这里，苏尔曼取出一册本子，递给众人道：“按照顺序来，每人把自己家里可动用的财力、人力写上，将来论功行赏就看这个。”


就在这时，门外‘砰！’地传来一声巨响，就仿佛平空打了一记闷雷，一下子将房间里的所有人惊呆了，随即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便冲至院中，几声惨叫声惊醒了所有的人，房间里顿时大乱，众人争先恐后向外奔逃，但已经完了，大门和窗户被撞开，闪动着带血的寒冷的军刀，无数黑影已经将客堂包围得水泄不通，苏尔曼惊得目瞪口呆，他忽然反应过来，纵身向左面的窗外跳去，他知道那里有一处通向府外的暗道。


‘嘭！’地一声，苏尔曼的身躯撞碎了窗户，跃出了窗外，但不等他身躯落地，他便看见了空中出现了数把冷森森的长刀，一齐向他脖子狠狠剁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苏尔曼恍惚的神思在离开躯体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萨珊王朝的宝座出现在金光四射的空中，他本能地伸手向上抓去，可是他的上方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空，慢慢地，苏尔曼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


大治七年一月，回纥国内发生了严重的流血事件，国师苏尔曼阴谋叛乱，企图重立新可汗，被颉干迦斯察觉，颉干迦斯抢先下手，当天晚上派兵包围了苏尔曼的府邸，将正在府内参与密谋的五十余人全部杀死，颉干迦斯随即在翰耳朵八里发动了血腥清洗，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一连三天，翰耳朵八里笼罩在一片血雨腥风之中，这次清洗共计四千余人被杀，成为继登利可汗被杀后回纥又一次血腥的内讧，药罗家族几乎被屠杀殆尽，但另一方面，从这次屠杀中也收刮到了几万石存粮，解了翰耳朵八里的燃眉之急。


大治七年的一月注定是多事的季节，大食与回纥的内部相继发生了内讧，不同的是大食的内讧使这个阿拉伯帝国打开了向上的通道，走进了全盛时代，而回纥的内讧却使这个草原民族陷入到更加深刻的衰落之中。

第五十三章 微妙的信号


光阴荏苒，时间渐渐推移到了大治八年的三月，就在这个月的月初，大唐即将举行一次规模空前的大朝，这次新年大朝和从前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拿得到朝议内容不同，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定下了基调，几乎所有的官员都知道这次新年大朝的重要性，大唐皇帝陛下将在这次三月大朝上正式册封太子，但太子册立谁却没有明说，可宫中已经传出信息，太子必然是李琪无疑。


立储对历朝历代都是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这对今天的大唐也同样至关重要，从七年前张焕初登位时起，立太子的呼声就接连不断，但张焕却以皇子年幼为由，迟迟不立太子，众臣也知道他不想轻易做出这个重大的决定，但此时的张焕已经近四十岁了，他的两个最大的儿子雍王琪十六岁，赵王珪十二岁，皆到了明事理的年龄，如果再不定下来，一旦引发王储之争，那是谁也不想看到的悲剧，因此，张焕在经过近七年的思考观察，终于下定了决心。


晚上，夜幕刚刚降临，崔家的家主崔贤便来到了目前崔家资格最老的崔寓的府中，崔贤已经从儿子离家的事件中恢复过来，从他最终与房宗偃达成由次子崔昭迎娶房敏的决定，便可看出崔贤对儿子让步了，事实上他一直后悔将儿子赶出家门，但又有什么用呢？崔曜在远隔万里之外的巴格达，音信渺茫，只是从去年五月来出使来大唐的大食特使阿古什的口中得到了一点消息，儿子在巴格达很忙，他已经近一万名学生，学习汉语，学习东方的历史。


崔贤无语了，这意味着长子可能再也不会继承崔家的基业，他陷入了极度的沮丧中，悔恨和痛苦，一直到半年后，他才渐渐从自责的痛苦中慢慢走出。


今天崔贤是接到崔寓的紧急口信，下朝后便直接来到崔寓府中，自从崔圆去世后，崔寓就担起了崔家精神领袖的重任，他是大唐七相之一，资历深厚，在朝廷中拥有广泛的人脉，但他从来都很低调，在崔圆时代他就仿佛是崔圆的影子，在担任家主短短的几年内，他始终使崔家保持着一种和他一样的低调作风，直至他将家主的位子让给崔贤，崔寓依旧是保持他的影子风格，只不过这个影子在崔圆去世后突然放大了几倍。


崔寓的府邸位于平康坊，也就是当年李林甫闹过鬼的旧宅，他在这所宅子里住了六年，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怪异之事，此刻崔寓正在书房里奋笔写着什么，门外忽然有管家禀报道：“老爷，家主来了。”


“让他进来。”崔寓急忙写完最后两个字，便将所写的东西翻转过来，他暂时不想让崔贤看到他写的是什么。


片刻，崔贤快步走进了书房，上前施了一礼道：“参见二叔。”


“自家人就不用客气了，快快请坐。”


一名侍妾给崔贤铺了软垫，又给他端上一杯茶，待侍妾退下，崔寓这才瞥了崔贤一眼，微微笑道：“你知道今天我紧急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崔贤端起茶杯沉吟一下便道：“可是为后日册立太子一事？”


“这也算是一件事吧！”崔寓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讲第二件事，而是停在了册立太子一事上，“你认为这个太子会是谁？李琪还是李珪？”


提到册立太子之事，崔贤脸上的沮丧之意流露无遗，“这还用问吗？我们的元妃争不过裴家的皇后，这太子之位自然是裴家赢了。”


作为家主，崔贤也十分重视家族的兴盛，现在朝中的形势已经不像多年前崔、裴两家独大，事实上，当年的七大世家都已经没落了，裴家的没落在于裴俊几个儿子的分裂，导致裴家人心散了，而有能力的裴明远又一直在常州做官，对于家族事务鞭长莫及，裴佑又没有魄力，无法重新凝聚裴家的人心，至于崔家，崔贤从不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他一直认为崔庆功的背叛导致崔家的彻底没落，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当年皇上对世家的压制，从科举上便可看出，这几年被录取的世家子弟越来越少了，崔家甚至连续两年都没有人能中榜，裴家也是一样。


尽管世家已经走向没落，崔家和裴家一样，心怀不甘，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任皇帝的身上，所以两家对于太子之争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崔家将希望一直寄托在崔宁的儿子李珪的身上，直到昨天宫中传出消息，张焕已经在请人教习李琪礼仪了，崔贤这才彻底死心了，崔家最终败给了裴家，他长叹一声道：“三十年后，裴家必有复兴之机，而我们崔家算是从此沉沦了。”


“家主又何必这么悲观呢？”崔寓淡淡一笑道：“据我看来，崔家不会就此沉沦，而裴家也不可能再重新崛起。”


崔贤听出叔父话中有话，他连忙追问道：“这是为何？”


“这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第二件事，朝廷的权力架构即将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了。”说到这，崔贤将桌上所写的书信又翻转过来，神情有些萧索地说道：“这次大朝不仅是册立太子那么简单，皇上恐怕是要重新换相了。”


“换相？”崔贤大为惊讶，一月时张破天正式退仕，紧接着二月楚行水告老还乡，这才隔多久，又要换相了，着实让崔贤大吃一惊，他连忙问道：“那这次是谁下台？”


“皇上没有明说，他只是有感而发，希望相国最好由五十岁左右的官员来担任。”崔寓微微一叹道：“这其实就是说给我与裴佑听，他是想让我们自己辞去相国之位。”


崔贤沉吟一下便道：“或许这只是皇上无心之言，其实并没有换相的意思呢？”


崔寓摇了摇头，有些感慨道：“君无戏言，我与他共事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他吗？这是他蓄谋已久之事，一步一步还相，先是张破天，再是楚行水，这两个都是与他私人关系极深之人，先换掉他们，再来换崔、裴两家相国也就顺理成章了，不过我们做了快八年的相国，确实已是少有了。”


崔贤沉默了，他想到了自己，张破天退仕，皇上任命胡庸为兵部尚书，这是提拔嫡系从龙派，而楚行水退相，推荐房宗偃为礼部尚书，这又是楚行水派势力的延续，从这两人的接任来看都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那么二叔辞相位，应该是自己接任才对，从资历上来说，他崔贤曾担任过蜀郡刺史、汉中刺史、太常卿，现在又是光禄寺卿，出任相国是绰绰有余了。


想到这，崔贤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崔寓如何不懂侄儿的心思，他暗暗叹了一口气，谁说龙生龙、凤生凤的，自己大哥是何等老谋深算，可他的儿子却是如此愚蠢，难道他看不出立太子和换相其实是一件事情吗？为什么拖了八年才换相，直到现在才立太子，再深想一下，张、楚、崔、裴四相先后换掉，这不就是四大世家的彻底覆灭吗？自己的侄儿居然还梦想接替自己入相，蠢啊！


当然，张焕并没有明着说要他崔寓、裴佑辞职，也没有限定时间，那只是不想撕破脸皮，如果他们不知趣、不识相，那张焕必然又要发动一次考试作弊事件来清理官场了。


五十岁的相国，这只不过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


大明宫紫宸阁的御书房内，张焕正在看一份关于回纥局势的最新报告，去年一月，回纥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内讧，使回纥的粮食危机显露无遗，三月，颉干迦斯派三万大军进攻东回纥，药罗葛灵以四万人迎战，两支军队在克鲁伦河南岸的草原上发生了惨烈的战斗，最后以东回纥的惨胜而告终，那一战双方阵亡五万人以上，使得东西回纥都元气大伤。


事隔一年，翰耳朵八里再次出现了调兵的迹象，根据在翰耳朵八里的密探报告，这一次，颉干迦斯调兵人数不低于五万军，五万大军，这几乎是颉干迦斯最后的本钱了。


张焕又从桌上找到另一本奏折，这是药罗葛灵两个月前写来，是恳求大唐援助军械物资的一本奏折，在这本奏折中提到了一个细节，今冬依附可敦城的牧民增加了三十万人，看来，这就是颉干迦斯要倾兵而出的根本原因了，此消彼长，他再不灭掉东回纥，草原上就没有他颉干迦斯的立足之地了。


张焕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春意盎然的景色，一晃他今年已经快四十岁了，执掌大唐进入第八个年头，这八年来大唐的国力得到极大的发展，土地改革已经步入正常轨道，官仓官库中钱粮充足，米价跌到二十五文每斗，如果除去物价因素，这其实已经达到了天宝初年的水平，国富民强，尽管人口还所有不足，但人口的繁殖没有两代人的积累，是恢复不了全盛时的五千万水平，两代人，那至少也要三五十年后了，等不了这么久了，张焕忽然生出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他已近中年，难道还要再让他等十年不成？


再说，经过八年的国力恢复，财力物力都有了一定的基础，他军权在握，现在是到最后清算世家的时侯了，还有回纥，两年的围困和内讧，翰积弱已深，也可以动手了。


想到这，张焕毅然回到桌上，提笔写了一纸手谕，命道：“让杜梅派人将此手谕火速发往黠戛斯部。”


……


处理完回纥之事，张焕草草用了午膳，小睡片刻，又开始了下午的朝务，这时，一名宦官前来禀报：“李翰林和雍王殿下求见陛下。”


“命他们进来。”张焕放下笔，面带微笑地等候李泌和儿子李琪的到来，正如朝中所传，张焕最后的决定就是立嫡长子为储君，这是众望所归，李琪仁孝温恭、动必由礼，而次子李珪长得孔武有力，性格坚韧独立，和他颇为相似，从个人感情上他更加喜欢李珪一点，但是国之根本岂能以他个人的喜好而改变，他要的绝非是一个锐意改革的继承者，在经历自己数十年的大治后，张焕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继承他国策的守成者，能将他农商相济的国策延续下去，直至大唐最终走向盛世，同时，他要的又是一个宽容仁厚，能遵循儒家以仁礼治国的原则，能善待天下百姓、能善待文武群臣、能善待自己兄弟姐妹的仁君，嫡长子琪正符合这个条件，这也是他和相国们反复讨论后的结果。


片刻，李泌和李琪快步走了进来，这几天李泌的心情极好，皇上终于决定立雍王为太子了，他对这个决定极为赞成，他的想法和张焕一致，他也强烈主张张焕之后的继承者实行萧规曹随的治国方略，不要轻易改变各项国策，最多只是微调以完善，这样经过两代君主的延续，大唐君相制衡、三省制衡的原则才能真正确立下来，形成一种深入人心的道德伦理的信念，才能在几百年后仍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这其实也就是三省六部的精髓所在。


“臣李泌参见皇帝陛下。”


……


“儿臣参见父皇。”


张焕见儿子精神饱满、仪态从容，心中感到十分安慰，他命宦官赐了坐，又笑问道：“后日皇儿就要开始面对天下之人，心里可曾紧张？”


李琪微微欠身对父亲答道：“儿臣以平常心面对，不以荣耀而喜，不以升迁为傲，严格约束好自己及属下，自然就没有什么紧张。”


张焕点了点头，儿子的回答还算让他满意，做太子关键是要修德，以德服人，看来他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张焕沉吟一下又道：“虽然时间还早，但为父还是想提前告诉你，十月父皇要去碎叶巡视，同时在拓折城与大食哈里发会晤，正式签署两国间的和平条约，可能会有半年时间不在长安，届时为父会将社稷暂时交给你监国，再命相国们辅佐于你，所以这几个月父皇会拿一些国事给你处理。”


张焕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平淡，但旁边的李泌心中却如惊雷滚过，脸色霎时大变，他忽然意识到了皇上深谋之远，从前年便决定两年后去西域会晤大食国君，这岂不是说他早就决定今年换相、册封太子吗？


如果说换相是重新布局大唐权力构架的开始，那册封太子就是吹响了向世家发动进攻的号角，那么，皇上在这个时候离京去西域巡视，又隐藏着什么更深的用意呢？


李泌的脸色大变被张焕察觉了，他迅速瞥了李泌一眼，依然不露声色对儿子笑道：“父皇既然决定后日正式册封你为太子，那你也应该搬到东宫去住了，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学习礼仪，父皇觉得也没有什么必要了，所以明天你就放松一下，上午先去东宫好好游览一番，下午再带上你的弟妹和平姨去西内苑骑马射箭，知道吗？”


李琪连忙起身对父亲深施一礼，“儿臣谨遵父皇之命。”


“去吧！”张焕笑着摆了摆手，“你母后这几天思念你甚切，去探望一下她，让她为你感到高兴。”


说着，他又对李泌施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留下来，待李琪告退后，张焕便对李泌道：“这次琪儿入主东宫，先生是否愿意出任太子詹事一职呢？”


太子詹事也就东宫百官之长，虽然是太子时期没有什么实权，但往往在太子登位后，就会被提拔为一国之相，职位十分重要，不过前年张焕大刀阔斧改革官制，已经裁去所有的王府属官，东宫的闲官也裁去大半，仅保留三太三少等荣誉职务，以及一些重要的辅佐官，太子詹事也是保留的官职之一，正三品衔。


李泌立刻摇了摇头，“多谢陛下的厚爱，只是臣今年已经年近七十，就算做了太子詹事，又岂不让人诟病？所以臣想来想去，决定辅佐太子到十八岁，臣就正式归隐，请陛下成全。”


张焕又笑了笑，“那先生就担任两年的太子詹事如何？待皇儿满十八岁，朕答应先生归隐。”


李泌沉思片刻，忽然问道：“臣想问一下，如果臣为太子詹事，那谁又为太子少詹事？”


太子少詹事也就是接任太子詹事的首选官员，事实上也就是将来的相国候选人，张焕既然只让自己当两年太子詹事，那么担任太子少詹事的官员也就极为重要了。


张焕暗暗点头，李泌果然厉害，竟然看透了自己让他做两年太子詹事的真实用意，他也不隐瞒，便坦率地告诉了他，“太子少詹事朕已经决定让中书舍人韩愈担任，朕也不隐瞒先生，韩愈资历稍稍嫌浅，从中书舍人一步提拔为太子詹事不太合适，所以朕就想先让他先做两年太子少詹事作为晋升阶梯，这件事朕昨天已和本月执政事笔的韩相国商量过，得到了他的同意。”


说到这里，张焕话题一转，回到了今天召他来的主要议题上，“今天朕请先生来，主要是想先通告先生一下，朕已酝酿了五年的土地实名制将正式从四月一日起推出，由御史台和土地田亩监联合执行，用三年时间完成土地的实名登记。”


张焕说出这个决定，李泌的心也随之沉入了深渊，说明刚才他的猜想是正确的，皇上真的要对世家动手了，所谓土地实名制貌似向全国执行，但事实上普通百姓授田时本来就是实名制，而寻常中小地主虽然占有比授田要多的土地，可是他们可以通过军功、协助办学、协助孤寡等办法得到勋官，只要不是太过分，也大多能过得去，其实说白了，这个所谓的土地实名制就是针对各大世家的最严厉手段，变相没收他们的田产，打个比方，崔家占有土地一万顷，以崔圆曾官至一品太师为例，他的永业田是六十顷，加上职分田十二顷，也不过七十二顷，那他崔家这一万顷土地又该怎么个实名制法，全部给家主崔贤吗？他当然想要，可是他又担得起这个万顷土地的资格吗？就算平分给崔家族人，崔家子弟大多是没有官职的平民，也就每人三十亩的标准，也远远占不了一万顷土地，顶天了也就千亩土地左右，剩下的要统统收回，或者课以重税逼他们交回，所以土地实名制的律令一发，其实就是一场全国范围内的侵占土地大清理，张焕初登基时皇位不稳，没有动，他一直忍了近八年时间，才终于等到现在时机的成熟。


剥夺世家的土地，也就是夺去了世家赖以生存的基础，世家离最终分崩离析不远了，但让李泌感到心惊胆颤的不是土地实名制本身，而是张焕三个月后就要离京去西域会晤大食哈里发，这真是一种时间上的巧合吗？李泌知道，土地实名制必然会激起各大世家的强烈反弹，他望着张焕坚毅的脸庞，心中忽然生起了一丝莫名的惊惧。


……


大治八年三月五日，在三月大朝上张焕正式册封嫡长子琪为东宫太子，大唐储君确立，也就在同一大朝上，韩滉却出人意料地宣布，将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土地实名制，‘天下臣民，皆应登记田亩范围，以明无主之地。’


此法令一出，震惊了朝野内外。


……

第五十四章 裴莹的忧虑


四月的草原正是万物生长、牧草鲜嫩的季节，河畔上是一片崭新娇绿的草色，在茂密的草丛中，开满了蓝色的马兰花，粉色的小喇叭花，小瓣的猫眼儿花和素淡的野菊花，还有狼尾巴草挑起小旗，一阵和风吹过，花儿草儿们纷纷点头哈腰，这里是漠北的剑河沿岸，郁郁葱葱的草原一望无垠，如大海似的伸展，随处可见一群群牛羊在低头悠闲地吃草。


忽然，草原上响起了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只见北方一大片黑云飘来，铺天盖地地遮掩了天地，黑云逼近，这竟是一支超过万人的骑兵队，密密麻麻看不见边际，为首一面黑色大旗，上面的斗大红字犹如泼上鲜血，竟是用汉字书写，‘黠戛斯’三个大字。


剑河也就是今天叶尼塞河，这里是黠戛斯人世代居住的土地，数十年前他曾被回纥赶到夷播海以北贫瘠的土地上，但在大治五年，被唐军武装的黠戛斯人抓住了回纥企图南征的机会，重返剑河流域，并击败了前来围剿的回纥军，在祖地重新站稳了脚跟，几年的苦心经营，黠戛斯再次出现了人畜兴旺的局面，不过去年的雪灾也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大军慢慢放缓了前进的步伐，为首的大将正是黠戛斯忠雄可汗苏达罗，他年近五十，仍然身着一身盔甲，铁盔下是一双冰冷的目光，在三天前，他接到了大唐皇帝令他出兵翰耳朵八里的命令，尽管他不想在春天时出兵，但他却找不到理由拒绝，无奈之下，他只能亲率一万骑兵南下，他也知道这一万骑兵没有什么作用，但至少可以在大唐皇帝那里交代了。


自从黠戛斯人兵困翰耳朵八里，又击败回纥人的围剿后，苏达罗渐渐变得骄横起来，对日渐衰弱的回纥他不再放在眼中，时常派兵去袭扰回纥人的零星部落，掳掠大量的回纥牧民为奴，尤其在去年占据小海（今贝加尔湖）后，苏达罗的野心突然放大了，他开始渴望统治漠北，取代回纥成为草原的主人。


苏达罗就象一个乞丐突然得到万贯家财，一种扭曲的、暴发户似的心态让他变得不可一世，他也不再象从前那样对大唐感恩戴德，开始以一种挑刺的眼光去看待曾经无私帮助过他们的恩人，他不再认为那是一种恩德，他以为那不过是大唐对他们的利用，利用他们去遏制回纥，他们与大唐之间应该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平等关系。


苏达罗身旁另一名大将也是铁盔铁甲，身材魁梧、气势威严，马鞍上横一柄大刀，此人便是库尔班德，他已经娶了古黛的另外两个姐姐为妻，现在是苏达罗的心腹大将。


“可汗，我们是不是兵力带得太少了？”库尔班德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又对苏达罗道：“我担心一万人敌不过回纥的大军。”


苏达罗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道：“一万人已经不少了，现在正是牛羊产崽季节，若大军都去了南方，谁来照顾牛羊，再者我们又不是去真打回纥人，去翰耳朵八里附近逛一圈便回，也可以应付大唐皇帝了。”


“可是……”库尔班德本想说应报恩大唐，可话到嘴边却被苏达罗炯炯的目光逼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达罗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他冷冷道：“你是不是想说大唐对我们有恩惠，应知恩图报对吗？”


库尔班德低下了头，他想说的确实就是这句话。


“你懂个屁！”苏达罗的喉咙陡然间变粗了，“你以为大唐是傻子吗？会平白无故给我东西？如果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他们会给吗？你动脑筋好好想一想，怎么样才能使我们黠戛斯人的利益最大化，这才是最根本的东西，大唐既然会利用我们，我们也要学会充分利用大唐，懂吗？”


库尔班德被骂得一声不敢吭，尽管他不赞同可汗的想法，但他也不敢反驳，苏达罗见库尔班德不敢再顶嘴，他傲慢地抬起头，打手帘向南方的草原深处望去，他在等前去探察情报的斥候，既然出了兵，他也不想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至少也要掳掠几个回纥人部落回去才能补偿他的出兵。


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两个小黑点，在碧绿的草原上变得异常清晰，是他的斥候回来了，片刻，两名斥候奔近，苏达罗纵马上前大声问道：“可探得什么消息？”


“回禀可汗，颉干迦斯亲自率五万大军东征，目前翰耳朵八里只有几千人驻守。”


几千人驻守，那不就是一座空城吗？苏达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呆立半天，忽然激动得回头大喊：“库尔班德，你立刻回去调集我们所有的军队过来，快去！”


库尔班德答应一声，率领一队骑兵回去调兵，苏达罗望着南方，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目光，翰耳朵八里，那是一个堆满了金银珠宝的地方，他一挥手，乌云般的黠戛斯铁骑浩浩荡荡向南方开去。


……


五月的长安还不算太热，芬芳柔和的暖意充斥着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夏收前最令人陶醉的一段时光，但两个月前开始颁布的土地实名制就仿佛阳光下的一片阴云，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使温暖的五月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十几名侍卫的环护下驶进了安业坊，来到裴佑的府前，但它并没有停在大门前，而是驶到侧门前停下，从马车里先出来两名丫鬟，扶着一名贵妇人下了马车，直接进了侧门，这名贵妇人便是裴佑的妻子，刚从大明宫回来，裴佑的原配夫人在十五年前便因病去世了，这名贵妇人是他的续弦，娘家姓钱，是长安大户人家，钱夫人进了裴府便走向裴佑的书房，脚步颇为匆忙，她急着要向丈夫禀报进宫得到了消息。


一个月前，裴佑已经辞去了吏部尚书的职务，退出政事堂，改任太子太保，他今年已经六十六岁，还有四年退仕，与他同时辞去相国之位的还有六十七岁的崔寓，他出任尚书右仆射，接替崔寓相位的并非是崔贤，而是盐铁监令刘晏，而接替裴佑相国之位的也并非是众望所归的裴明远，竟然曾两次担任过京兆尹，现任陕州刺史的黎干，这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不过惊愕之后，又让人不得不佩服张焕的识人之明，刘晏号称大唐财神，在他主管盐铁监的四年时间里，每年朝廷从盐税上得到的财政收入就高达七百万贯，而盐价又在百姓能承受的范围之内，主要得益于他对私盐的打击和盐业专卖中灰色环节的清理，他出任户部尚书；而黎干精明练达、体察民情，在担任京兆尹时口碑极佳，而且他又以耿直敢谏著称，由他出任门下侍郎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随着崔、裴两家淡出大唐高层政坛，这就意味着七大世家时代的正式落幕，不过七大世家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世家势力的衰败，事实上各大世家在地方上仍然有着很强的实力，他们通过联姻、门生等关系在朝中依然有着盘根错节的影响，最主要是他们的实力雄厚，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培养家族子弟，崔、裴、韦、卢、房、王、楚、长孙等等世家大族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为了彻底斩断世家的根基，张焕祭出了土地实名制这一最大利器，令各大世家们惊恐不已，仿佛到了穷途末日一般，这两个多月，各大世家纷纷秘密串联，寻找对策，裴佑就是他们之中最为积极者之一。


书房内，裴佑正在给准备赴广州出任刺史的次子裴胜交代一些注意事项，裴胜是庆治十四年进士，从主簿、县丞、县令一步步做到刺史，有着丰富的地方官经验，按照君相分权原则，从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御史台、各部侍郎、各州刺史的任命都属于皇帝的权限，这次张焕任命裴胜为广州刺史，也算是对裴佑退出相国的一种照顾。


不过裴胜却并不高兴，广州地处岭南，自古就是荒蛮流放之地，虽然有港口可以做贸易，但和他条件相仿的许多官员都出任河东、河北、江淮等丰腴之地的刺史，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是被贬黜了，和父亲告别就显得有些伤感。


“孩子这次远到万里之外，不知何时才能返回长安，孩儿不能在父亲身边伺候，望父亲保重身体，不要让孩儿牵挂。”


裴佑也有些伤感，不过他看出了儿子情绪消沉，知道他是嫌广州是荒蛮之地的缘故，他还不懂皇上任命他为广州刺史的深意，便耐心地开导他道：“吾儿不要以为广州是荒蛮之地，事实上这是极有前途的地方官，可惜崔贤那个笨蛋不懂这一点，竟白在广州做了这么长的刺史，我儿能到广州为刺史，我倒认为这是皇上的恩宠，可比那些在江淮、河东为官的刺史更有前途。”


他见儿子愣住了，便继续笑着开导他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呢？主要是因为我大唐即将和大食缔结和平协议，作为其中一个附件就是鼓励双方发展贸易，按照朝廷的规划，广州就将是我大唐对大食海上贸易的最主要港口，将来不仅仅是大食商船云集广州，朝廷也会鼓励我大唐商人出海贸易，我可以想象，明年开始广州商业之繁荣的景象，数年之后商业繁盛将不亚于扬州，皇上曾给我说过，他有打算将市舶监从现在的扬州迁到广州，这是其一，其次岭南气候炎热且降水充沛，那里的水稻据说能一年三熟，为了保证我大唐粮食的产量，皇上已经下令岭南五府经略使实行军屯，另一方面朝廷也在考虑移民广州，使广州能成为我大唐的另一个粮仓，而作为广州刺史，无论在对外贸易还是农业开发，这都是一个极容易做出政绩的宝地，我儿正当壮年，要争取在广州做两任刺史，这将会成为你将来入相的最大资历。”


父亲的话使裴胜豁然开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插翅飞向广州，去实现他的抱负，裴佑见儿子已经被自己劝通，他也感到十分欣慰，又进一步鼓励他道：“人人都说裴明远才是裴家的未来，但我看未必，如果我儿能抓住这次机会，在广州做出卓越的政绩，在百姓中赢得良好的口碑，你将来的成就将不在为父之下。”


裴胜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暗暗发誓要让家族、让世人对自己刮目相看，这时，门口传来了下人的禀报声，“老爷，夫人来了。”


“噢！快让她进来。”裴佑急忙吩咐让夫人进来，一早他就让夫人带信进宫给皇后娘娘，他一直就在等夫人的回信，但他不想让儿子卷进这件事中，便对裴胜道：“你先去吧！这次赴任把妻儿都带上，好好休息几天，选吉日上路。”


“那孩儿先告退了。”裴胜退下，在门口正好遇见进屋的钱夫人，便给她施一礼，快步去了，钱夫人一直见裴胜背影消失，这才走进房内，她是第一次进丈夫的书房，倒有些不自在，她行了一礼道：“老爷，信我已经交给了皇后娘娘。”


“那她怎么答复你？”裴佑有些急不可耐地问道。


钱夫人摇了摇头，“皇后娘娘什么也没有说，她看完信就烧掉了，然后就说宫里有事，打发我出来了。”


“烧掉了！”裴佑竟失口叫出声来，他万万没想到裴莹竟然会把信烧了，极度失望之情从他脸上涌现，这次土地实名制对他们裴家的冲击极为严重，按照授田标准，他们裴家目前的一万三千顷地只能保留一千二百顷，其余一万多顷上田皆要被作为无主之地没收，这对他们裴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没有了土地支撑，他们裴家也就俨如断了源头活水，只剩下死水一潭，不出十年就将彻底败落下去，虽然也有族人建议经商，但裴家世代望族，岂能以从商自损身份。


作为裴家家主，裴佑这两个月殚精竭虑，寻找一切可能的办法，他曾经请杨炎进劝皇上网开一面，但张焕态度之坚决让他终于意识到，所谓土地实名制其实就是针对世家而发，想让张焕让步无疑是与虎谋皮，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于裴莹，看她能不能使张焕对裴家稍稍让步，毕竟裴家是太子的娘舅，可裴莹居然把信烧了，这种冷漠的态度让他着实难以接受。


裴佑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裴家的土地烟消云散吗？裴佑的心情极为沉重，当初就是他和张焕达成了保留一万顷土地的条件，裴家才解散军队，可现在又让他如何去面对家族的质问。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拿着一卷鸽信急匆匆跑了进来，“老爷，相州急信。”


裴佑慌忙展开了鸽信，他一下竟呆住了。


……


后宫内，裴莹正在给丈夫收拾行装，再过几天，丈夫就要离开长安去碎叶巡视了，至少要大半年后才能回来，而丈夫走后，就将由皇儿监国，这使裴莹既有些伤感又感到高兴，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是皇儿长大成人，也同时意味着自己老了，裴莹呆呆地坐在榻上，她不由想起皇儿刚刚出生的时候，那天她挺着大肚子帮崔宁布置学堂，就在那天皇儿出生了，那时她才十七岁，还是在武威，可这一晃就是十六年过去了，岁月竟是如此短暂。


裴莹轻轻叹息一声，又低下头给丈夫叠了几件内衣，丈夫今天在平平那里过夜，这也使她松了一口气，要不然，她还真无法向丈夫开口裴家之事，今天上午，二叔竟然让婶子给自己送来一封信，信中居然让她向皇上求情放宽裴家的土地尺度，裴莹当然也知道这次土地实名制将会使裴家遭遇重大损失，可这是丈夫酝酿了几年的方案，可见他已是深思熟虑，自己是他妻子，应该支持他，而不是拖他的后腿，况且自己作为一国皇后，又怎么能为自己家族开这个口子，让天下人耻笑，更重要是皇儿刚刚被册封为太子，如果因为这件事使丈夫对自己反感，那一定会危及到皇儿的太子之位。


裴莹并不知道张焕正式册封琪儿为太子是和相国们反复磋商的结果，是从大唐的未来考虑，而和私人感情无关，她一直认为册封皇儿为太子是因为琪儿是嫡长子的缘故，她也知道张焕在所有的儿女中最喜欢的一个儿子是老二李珪，最喜欢的公主是自己女儿李秋，这也算和崔宁拉了个平，可是继承皇位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儿，在几年前，裴莹就曾十分担心丈夫会立珪儿为太子，他曾经不止一次说过，珪儿酷似他年少之时，而且裴莹也承认珪儿比琪儿更加胆大、更加坚韧、更加有毅力，他从十岁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骑马去西内苑的森林里读书练剑，一直到中午方回，几年来从未间断过，可是自己的琪儿就办不到，但最后丈夫还是册封了琪儿为太子，同时又加封珪儿为陕王，这就使得裴莹总有一种危机感，琪儿的太子之位并不牢固，为此她更加小心谨慎，所以今天中午二叔请他为裴家说情一事，她就无论如何不会答应了。


可是，丈夫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里，裴家会不会做出什么蠢事来呢？这又是裴莹极为担心之事。


……

第五十五章 灭顶之灾


凉州也就是从前的武威郡，大治八年五月底，大唐皇帝张焕在两万羽林军的护卫下，抵达了这座他从前起家的城池，张焕西行的最终一站是大宛都督府，也就是昭武九国中的石国都城拓折城，在那里他将会见大食哈里发拉希德，这是两国在一年多以前所定下的正式会晤，时间是在十月，离现在还有五个月，有足够的时间给他进行沿途巡察。


天宝县，张焕在凉州刺史、都督、县令等等数十名地方军政官员的陪同下来到石羊河两岸视察，十六年前，张焕在武威主政时，曾将在天宝县安置了一千余汉人军户，他们就在石羊河沿岸开垦土地，使原本荒芜的石羊河两岸出现了一片片阡陌纵横的麦田。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里的景象和当年相比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天宝县的人口还是千户左右，汉、羌各占一半，维持着传统的汉耕羌牧的局面，五月底的麦子即将成熟，金黄的麦浪在和风的吹拂下起伏翻滚。


“陛下，天宝县当年曾被吐蕃大军蹂躏，大唐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当时几近一座空城，后来唐军重新收复河西后，许多逃亡陇右的百姓又陆续返回县里，在军队的帮助下重建家园、重耕土地，才慢慢恢复到今天这个景象，着实不容易。”


天宝县的县令姓王，长安人，年纪约三十岁，是在当年陇右单独举行的科举考试中通过的士子，前年由昌都县县丞提升为天宝县县令，虽然他才三十岁，但长年的操劳使他变得十分苍老，宛若四旬，身上的官服也浆洗得发白，很是破旧，看得出他做官的辛劳。


对于天宝县和凉州，张焕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为防止那里的百姓被贪官荼毒，他每年都要特别安排监察室人到凉州各县暗访民意，结果还算让他满意，尤其是这个王县令，要赡养两代老人，还有四个孩子，家中十分清贫，由于请不起雇工，据说他和妻子还要亲自下田耕作。


张焕点了点头，他来到一片麦田前，仰望着旁边一架巨大的水车，这就是当年他曾经看过的那架水车，当年的新水车已经变得十分陈旧了，吱吱嘎嘎地转动着，水车下原本坐着十几个休息的老农，见大群官员和士兵走来，都吓得远远地躲开了，张焕远远地眺望一下麦田，便走到水车前找一块石头坐下，又挥手命众人都坐下，可怜众人没有带坐垫，只得纷纷席地而坐，张焕笑了笑，又问王县令道：“土地实名制天宝县开始了吗？”


“回禀陛下，我们三月中接到户部文牒后就开始了，由凉州土地田亩司主持，我们县里协助。”说到这里，王县令悄悄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凉州土地田亩司参军事，意思是应由他来回答皇上的这个问题，但其他官员见皇上根本没有询问别人的意思，谁也不敢多嘴，张焕确实也没有想问别人，他继续问王县令道：“那你说说看，你们天宝县的土地实名制是怎么做的？”


王县令见皇上只盯住自己，只得暗暗苦笑一下道：“回禀陛下，天宝县的耕农大多是军户，按照军户标准他们每户可得土地五十亩，军户在授田时都有登记，每户且都有地契，对于非军户人家也按三十亩土地的标准登记授田，而一百余户农耕的羌人也一视同仁，并无歧视，所以天宝县的土地实名制比较简单，只一个月便实地核对完成。”


“超标的大户天宝县没有吗？”这才是张焕想问的关键问题。


“天宝县大多是新垦土地，所以大户几乎没有，只有两户人家因人口较多，所以多开垦了土地，各自超过标准五十亩和百亩，一户人家分成三户解决了超标问题，而另一户捐助县里办学，属下已替他上报申请勋官，备案表皆送往朝廷。”


王县令见皇上在沉思中，他忽然鼓起勇气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便点点头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王县令见其他上级官员都在紧张地望着自己，可是有些话在他心中憋闷已久，不说不快，他心下一横便道：“这个土地实名制虽然能解决部分土地侵占问题，但也只能对中小地主有效，可对那些占据了数千亩、上万亩土地的大地主，却是直接侵犯了他们的核心利益，为了保住土地，他们必然会使出各种手段，最常见的办法就是贿赂官员联手造假，缩报田亩，事情严重或许还会武力抗拒，从而造成天下动荡，土地问题历来就极难解决，一个不慎将会荼毒后世，陛下，不可不防啊！”


张焕望着这个忠直的底层官吏，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又对周围的官员道：“正如这位王县令所言，土地问题历来都极难解决，几乎所有的社会动荡、改朝换代都是土地过度兼并导致，昔日汉哀帝改元，也是想限制土地兼并保住汉室江山，却不得其法，落得汉室被王莽篡位的结果，本朝玄宗皇帝也意识到土地兼并的严重后果，几次下旨限田，终因积弊太深而不了了之，土地兼并问题最后引发了安史之乱，纵观历史上也有成功解决土地的例子，如汉初、唐初，这却是因为人口稀少，土地众多的缘故，矛盾不深，朕为解决这个土地问题也是殚精竭虑，现在大唐占地广大而人口稀少，又经过长期内乱的重洗，使解决土地问题的难度要比开元天宝时容易得多，同时朕采取先兴工商、再改土地的策略，给大户人家疏导了一条出路，他们也可以兴办工坊、发展贸易而保持家族富有，这就大大减轻了大户人家走投无路的可能，而且这些大户若能拿得出当时购买的地契，朝廷还会给予兴办工商后的减税补偿，退一万步说，大唐给予权贵本身就有很高的土地标准，已经足够享有，关键是一个‘贪’字，你们想一想，一个家族占有一万顷土地，他们要这么多土地做什么，一年的收成几辈子都吃不完，大量的土地无人耕种被荒芜，如果朕不改变这种状况，有恶劣的先例在前，百年后我大唐的土地兼并必然会愈演愈烈，那时朕在九泉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唐亡国了，所以晚痛不如早痛，朕如果现在不改，将来就再也没有改的机会了，即使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朕也绝不后悔。”


说罢，张焕站了起来，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对左右官员道：“好了，现在时辰已不早，朕在天宝县歇一晚，明天继续向西进发。”


……


就在张焕从长安出发去碎叶的同一时刻，河北相州，一辆马车在百名侍卫的环护下疾速地驶进了城门，马车里坐着心急火燎的裴佑，他接到家族的紧急快信，相州土地田亩司和相州团练军双双派人进驻了裴家，开始正式清查裴家的土地实名情况。


毫无置疑，这是朝廷开始对裴家下手了，但让裴佑感到一丝恐惧的是，在他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他先后得到楚家、崔家和房家的消息，这三家几乎是和裴家同一天遭到调查，裴佑立刻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土地实名制实际上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巨大阴谋，目标就是针对各大世家的土地。


相州就是从前的邺郡，州治是安阳县，裴家的本宗就位于安阳县城北，是一片占地广大的住宅群，有护宅河、有高墙、有箭楼，俨如一座城中之城，除了相州本宗之外，还有部分裴家子嗣分布在长安、魏州等地，各方嫡庶一共五百余户人家。


此刻这个大世家宅内被一种恐惧的气氛所笼罩，调查人员一共来了三百多人，裴家的账房和所有的账簿都被控制住了，在裴佑赶来之前，调查组已经进行了整整十天的调查，事实上，所谓调查只是一种确认的过程，裴家的土地分布状况早在八年前就被朝廷所掌控了，分布在相州、魏州、博州、卫州内的六个大庄园。


“家主回来了！”裴佑的到来，就仿佛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裴家上下笑逐颜开，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家主的身上。


“家主，他们来得气势汹汹，有上千士兵包围了裴家，我们拦不住。”留在裴家掌管日常家族事务的是裴佑族弟裴代，见家主回来，他连忙上前诉苦。


裴佑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阴沉着脸，旋风一般冲进了裴家的涵水堂，这里是裴家族人聚会的一处场所，现在被调查人员征用为临时查帐处，涵水堂内各种账簿、文书堆积如山，甚至几十年前已经发黄的老账也被翻了出来，几口大楠木箱中装满了地契，三十几名调查人员正在整理账簿和地契，已经查清明确了的资料被他们编上号，整齐地码放在一旁，一名年轻的官员正背着手来回视察，不断吩咐着什么。


饶是裴佑已快到耳顺之年，看到此情景胸中一股怒火依然冲上了头顶，裴家还没有败亡呢！竟敢如此无礼，他进门便大喝道：“这里是谁当值？”


那名官员一回头，忽然认出了裴佑，他急忙上前施礼，“卑职相州土地田亩司参军事杨善，参见裴太保。”


裴佑愤怒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住一句话，“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竟敢来搜查我裴家，你好大的胆子！”


杨善脸色一肃，他从怀里取出一本文牒，挺直腰昂然道：“属下官职卑微不假，但属下是奉命行事，这是土地田亩监下发的监察令，属下只是履行职责，请裴太保见谅。”


裴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恨恨道：“老夫已经回府，难道你们还要在老夫面前清查不成？”


“卑职不敢。”杨善躬身施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上面只规定我们入驻时间，却没有规定结束时间，如果裴太保觉得不便，我们可以暂停几日，还裴太保一个清静。”


说完，他立刻回头吩咐道：“把已查清的装箱带走，其余就地封存，改日再来。”


众人立刻七手八脚收拾一番，留下一张所带走资料的清单，调查人员随即退出了裴府，阴云消散，裴家的几十名重要的裴家人物纷纷来到裴佑面前申诉。


“家主，他们清查账簿还是其次，我们的土地已经被他们用红线划出来了。”一名白发苍苍的族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们说我们裴家只能得一千一百顷土地，而且必须按标准分给各房，家主，这样一来我们裴家真的完了。”


另一名族人也焦急道：“博州那边也传来消息，我们庄园的土地上都插上红木桩，上面写‘土地田亩监封’，我们庄园执事前去和他们论理，还被他们打伤了。”


……


“家主，你快想想办法吧！当年我们裴家有十几万顷土地，当年减为一万顷土地时你可是保证过，朝廷不会再动我们的土地，现在军队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你怎么向裴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众人七嘴八舌，口气越来越犀利，皆有指责裴佑当年擅自答应交出军队的意思，裴佑的脸胀得如猪肝一样，汗水从他额头流下，他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够了，都给我住嘴！”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家主好大的脾气，就好像所有的责任都在我们身上一样。”


裴佑猛地回头，只见几年未见的四弟裴伽出现在门口，旁边还跟着大哥的次子裴明耀，裴伽原是朝廷中书侍郎，后被左迁为魏州刺史，裴明曜因武元衡的打人事件，也被贬为河东闻喜县县令，当年在争夺家主的过程中，他们二人以及七十几户族人与裴佑闹翻，一气之下迁到魏州，分了裴家在魏州的两千顷土地，作为条件他们没有另立家主，表面上还是承认相州裴家为本宗，不料这次土地实名制对魏州土地也产生了冲击，裴伽一系仅仅只能保留不到两百顷土地，其余全部要被拿走，气急败坏的裴伽和裴明耀赶到了相州裴府，却正好遇见裴家清查，他们不肯出头，就等着看裴佑的笑话。


“四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几时把责任推给大家了。”裴佑望着他冷冷道。


不等裴伽说话，旁边的裴明耀却阴阳怪气道：“二叔，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总归是要找出责任人，既然二叔说不是大家的责任，难道这是我父亲的责任不成？”


裴佑重重哼了一声，不屑与他说话，这时，裴代见场面僵住了，急忙出面打圆场道：“现在是我们裴家生死存亡关头，大家只有精诚团结才能渡过难关，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生内讧。”


“这件事我自有主意，现在我要去庄园看一看，愿意去的可一起去，不愿去的就请约束好自己的嘴。”


说完，裴佑不再理会裴伽，大步向府外走去。


……


相州紧邻黄河，安阳县离黄河约两百余里，境内支流颇多，其中洹水横贯其境，洹水两岸分布着大量良田，裴家在洹水南岸就有两个大庄园，约四千顷上田，最近的一个庄园离安阳县十里，不到半个时辰，裴佑便率领三十几名族人抵达了庄园。


庄园修建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之中，此时正当黄昏，绚丽的晚霞照在滚滚麦浪之上，使人仿佛置身于金黄色的海洋之中，壮丽无比，裴佑心情复杂地望着这片丰腴的土地，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便不再属于裴家，裴佑忽然慢慢跪了下来，用额头去触摸这块滋养了几代裴家人的土地，几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眷念这些麦田，或许是将要失去的缘故，他竟有一种难以言述的离别的惆怅，不知不觉，裴佑的眼角湿润了。


这时，管理庄园的裴家子弟和几名执事听说家主到来，皆飞奔前来见礼，裴佑看了他们一眼，便阴沉着脸问道：“最近可有官府中人来过问庄园？”


管理庄园的裴家子弟叹口气道：“回禀家主，在十天前就有军队来丈量土地，他们要求我们配合，我们不睬，可是那些该死的佃户听说土地会分给他们，纷纷帮助军队指认，我们裴家的土地已经完全被军方控制了，说是收割完麦子后就要全部收走，哎！”


一名执事又跑到麦田边拔出一根木桩，递给了裴佑，“家主，您看看这个。”


裴佑接过这根约两尺长的木桩，只见上面用红字写着：‘土地田亩监封’，用的是朝廷的名头，裴佑默默地望着这根夺走裴家土地的红桩，他心中忽然对张焕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仇恨，他喃喃自语道：“张焕，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

第五十六章 危险边缘


长安的气氛这几天十分平静，皇上暂时离开了京城，而文武百官在监国太子和相国们的率领下悉数到城外收麦去了，各衙门外冷冷清清，通往大明宫和皇城的路上也难得见到有护卫的马车，整个朝廷的政务似乎一下子停顿下来。


与朝廷内的冷清相反，裴佑的府前却停了好几辆马车，这些马车都有共有的特点，装饰简单、造型笨重，和最普通人家的马车没什么区别，但护卫这些马车的侍卫却个个精明强悍，就仿佛精锐的骑兵一样，简陋的马车和精悍的侍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若要说明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马车的主人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裴佑的一间密室里端坐着六个身份高贵的人，裴佑、楚行水、崔贤、张破天、房宗偃、长孙南方，这六个人影响力足以左右大唐重大决策的方向，楚行水，大唐仅存的几个元老之一，大唐皇帝的嫡亲舅父，官任太尉，在前年郭子仪去世后，他就是大唐职位最高的官员，处于半退仕状态，当年张焕率军南下扬州，和楚家达成了保留一万顷土地的协议，而现在楚家的土地也一样保不住了，二十天前，位于常州的土地田亩监总部亲自派人调查楚家的土地情况，按标准，楚家只能保留七百顷土地，其余九千三百顷土地皆要归公，尽管这几年楚家开始逐渐向海外贸易发展，但传统的土地情节依然根深蒂固，由于核心利益被侵犯，这位张焕唯一血缘亲人在惊怒之下，成为了土地实名制最强烈的反对者。


崔贤是这几人中年纪最轻的，但他却代表大唐曾经最强盛的世家崔家的利益，他是崔家的家主，是崔圆唯一的儿子，因他父亲的缘故，他在朝廷中有着广泛的人脉，他的妹妹是大唐元妃，他是不折不扣的皇上大舅子，但他和这个皇帝妹夫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好，最早可以追溯于张焕初到长安之时，而最晚则是崔曜的婚事，就是在张焕的鼓动下，崔曜娶了一个胡人女子，令他家族蒙羞，这是崔贤和张焕的个人恩怨，而几乎和裴家、楚家同一天，贝州、齐州、济州三州的土地田亩司分别查封崔家的一万三千顷土地，按照标准，崔家只能拥有一千一百顷土地，其余均要收回，这无疑是崔家彻底败落的起点，在家族的强烈抵触下，崔贤主动找到了裴佑，提议召开这次大世家的紧急磋商会议，不过崔寓却出人意料地支持土地实名制，但迫于家族的压力，他沉默了。


和其他人相反，张破天则是因为土地实名制而彻底绝望了，张家不可能再得到从前的土地，在家族财富荡尽的情况下，张家再无恢复从前世家的可能，从希望到失望到绝望，张破天对张焕竟生出一种极其刻骨的仇恨之心，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被张焕所杀的儿子，以至于他退仕后竟拒绝了张焕所封的汾国公的爵位，张破天对朝廷的影响力不仅是他做相国这几年积累的人脉，还有一些张家留下的影响，比如现任吏部尚书元载就是张家的女婿，还有刑部侍郎宋廉玉、太常卿韩延年等等都是张家的门生，所有当裴佑的召集令传到张府，张破天第一个响应了号召。


至于房宗偃和长孙南方，他们都是大唐名门之后，土地实名制一出，也同样侵犯到了他们核心利益，没有了土地，长孙南方养不起马球队，女婿们也要分家了，这是让长孙南方绝对不能忍受之事，为了应对这次土地实名制，长孙南方三十年来第一次停止了马球队的训练，集中全部精力参加到反对土地实名制的计划中来，而房宗偃可能是这几个人中最低调的一个，毕竟他刚刚荣升相国，不过他能来参加这次磋商会就可看出他对于土地实名制是多么不满。


就这样，六个人一条心，他们毫无忌讳地讨论各种能够阻止土地实名制的方案，不过他们已经闭门开了近两个时辰的会议，依然找不到任何阻止这条法令的办法，张焕是不可能更改，只有寄希望于政事堂，但政事堂在两个月前已经以四比三通过了这道法令，可以说是生米煮成熟饭，如果他们是中小地主，或许可以通过贿赂或作弊的办法逃过这一劫，偏偏他们的目标又太大了。


此刻几个人都已经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土地实名制不过是个光面堂皇的借口，如果真是为解决土地问题，为何一方面规定了三年期限，而另一方面又急不可耐地对世家下手，不用说大家也猜得到，先解决完几大世家后，必然会有折中方案出台，以缓和各地的震荡，说白了这还是一种手段，实际上就是张焕要对世家动手了，这一刀下去，大唐的世家望族就真的会烟消云散了，就算他们参与工商来保住财富，但世家建立在农耕文明上的精神和理念都将不复存在。


讨论了两个时辰，没有任何办法，不！还有一个办法，只不过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可是谁也不愿先提出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有人能主动打破这个僵局，一刻钟过去了，众人还是保持沉默。


“我来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投向了张破天的身上，张家，是张家率先提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尊张焕为太上皇，拥立太子登位。”张破天异常平静地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是的，所有人都明白，要想保住世家，只有这一个办法，以太子的宅心仁厚，他一定会放弃土地实名制。


“大家要想到一点，土地实名制的冲击不仅仅是我们世家，宗室、军中元老、重臣、民间望族，关联者何止千万，我相信所有人都会支持我们的行动，而且从政事堂两次表决、最后以四比三的微弱通过这项法案就可看出高层分歧严重，况且我们并不是要推翻他，只是希望太子登位，这次他去碎叶会晤大食君主，离长安万里之遥，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如果我们不走出这一步棋，世家将从此不复存在，此乃生死存亡的关头，各位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张破天说完，向众人扫了一眼，希望大家接着表态，“我支持张阁老的方案，这也是我的方案。”紧接着开口的是崔贤，无论从公从私他都希望张焕下台，裴佑没有开口，但他却举起了手，长孙南方也举手了，接着房宗偃也举手了，这时所有的目光都投在沉吟不语的楚行水身上，他是朝中第一元老，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楚行水的内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矛盾过，这种矛盾是国家利益和家族利益之间的矛盾，如果张焕能留三分余地，比如给楚家留五千顷土地，他也绝对会支持张焕的土地实名制，他也知道这是抑制土地兼并的猛药，事实这也并不是什么新办法，这是一种最起码的措施，问题是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统治者敢这样做、愿意这样做，因为这是一个将动摇统治基础的法案，可偏偏张焕敢做了，剥夺大豪强大地主占有的土地，这种魄力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仅仅是这种魄力，楚行水就对自己的外甥钦佩不已，可是他楚行水不能代表自己，他代表的是整个楚家的利益，楚家的核心利益有两个，一个是血统，一个就是土地，现在张焕触犯了这个底线，将楚家的核心利益毫无保留、赤裸裸地剥夺了，这要他楚行水如何抉择，他也相信无论是裴佑还是房宗偃、或者崔贤、张破天，他们都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走出这一步，可是他们都选择了鱼死网破，楚行水不由暗暗长叹一声，‘焕儿，舅父为了楚家的利益，不得不走出这一步了，要怪就怪你做得太绝，不留一点余地。’


他沉思良久，终于心一横，徐徐说道：“他们是父子，父业子承是天经地义之事，也是早晚之事，我们只不过把它提前了。”


楚行水说到这里，众人悬在空中的心都放了下来，他是支持这个方案的，但楚行水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道：“我认为这个方案的关键并不是韩滉、元载等相国，关键是要得到军方支持，没有军队的支持，我们办不到这一点。”


楚行水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众人一下子都沉默了，确实如此，张焕之所以敢天下之大不韪推行土地实名制，就在于他掌控了军队，如果没有军方的支持，张焕一旦杀回来，他们统统都得完蛋。


这时，张破天再次开口了，“这个问题我早想过，我就是军队出身，我知道军方的从众性，只要生米做成熟饭，只要是他的儿子登位，军队就会默认这个事实，关键就在于是太子登位，而不是另立新皇，所以我们只要有一支军队支持，让太子顺利登位，那后面的事情就会水到渠成，他即使赶回来也无济于事了，这就如当年肃宗皇帝在灵武即位一样。”


说完，他向楚行水望去，楚行水也带过兵，应该理解他的观点，楚行水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张破天的说法，虽然还是有点风险，但张破天说的确实有道理，关键是拥立太子登位，而不是另立新皇，这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众人见楚行水点头，皆开始兴奋起来，这时裴佑率先道：“如果真的仅仅只要一支军队，我倒有这个把握。”


崔贤立刻笑道：“裴二叔请直说，不要给我们猜哑谜。”


裴佑笑了笑，“你们难道忘了宗正卿李侨吗？”


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所有人都一下子恍然大悟，李侨在陇右拥有两万顷土地，是大唐最大的地主，土地实名制最大的冲击者应该是他才对，但众人想到的并不是李侨本人，而是李侨的儿子李苏，左羽林大将军，掌握一万五千羽林军，控制着皇城和大明宫，而右羽林大将军李定方护卫张焕到西域去了，若能得到李苏的支持，这件事就成功一大半了。


裴佑又接着说道：“我与李侨私交极好，李侨那边就由我去说服他。”


……


裴佑的马车在朱雀大街上急速行驶，从二十天前他离开长安回相州，又从相州返回至今，他一天也没有休息过，他就像一部亢奋的机器，不知疲倦的运转着，但他毕竟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近一个月的操劳使他已经疲惫不堪了，他渴望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好好地睡上几天，可是……


裴佑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了车窗外，此时正值天色将晚，宽阔凉爽的朱雀大街上挤满了出来纳凉的百姓，家家户户携妻带子，或悠闲散步，或席地而坐，一群群快乐的孩童追逐嬉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种笑容是国泰民安时才会有的一种舒心，‘大治’已经八年了，大唐无论民富还是国力都全面走向复苏，米价已经连续两年仅二十几文，可就在二十几年前还曾有斗米千钱的悲惨记忆，不少人没有忘记那段历史，裴佑也没有忘记，此刻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他现在的所做所为，难道就是在毁掉这种繁盛吗？裴佑痛苦地将车帘拉上了，他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之路。


……


李侨担任宗正卿也已近八个年头了，他今年六十五岁，无论精力和体力都大如从前，看来宗正卿是他的归途了，可是李侨这几年却并不高兴，他觉得他的付出和得到不相匹配，在张焕主政陇右的那几年间，他为西凉军捐出了四百多万石粮食和百万贯钱，这几乎是他一半的家产了，可张焕登基后，他的长子李悦出任陇州刺史，次子李苏先出任朔方定远军兵马使、九原兵马使，后调回京升任左羽林军大将军，但李侨却认为这并非是捐助钱粮的缘故，长子李悦早就是陇西郡司马，而次子李苏也是因为积功升职，可能张焕唯一的报答就是他这个宗正寺卿。


这比起辛云京的两个儿子却实在差得太远，辛杲出任大理寺卿，辛朗为河西节度使，辛云京几年前去世时，还被追封为陇西郡王，可是他辛云京又出过什么力，能和自己比吗？


由于心中烦闷，这几年李侨沉溺于酒色之中，对朝中事务也越来越漫不经心了，从去年起他索性就做个甩手掌柜，宗正寺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少卿李岚的身上，张焕对他也似乎不闻不问，几次被御史台弹劾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但就是这样，李侨变得更加放荡形骸，他竟纳了一百多名侍妾，成为长安百姓议论的焦点之一。


但这两个月，李侨却陡然收敛了，土地实名制的推出，他的家族将成为大唐损失最惨重者之一，李侨在延州、庆州、坊州、原州、径州共拥有二万多顷土地，十几个大庄园，可是他不像世家那样族人众多，他一共就四个儿子，他们父子五人的永业田加起来也不过三百多顷，也就是说他几乎所有的土地都要作为无主之地被收走，在土地实名制颁布之初，他还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认为张焕不会做得这么绝，可当他连着三封请求保地的申请如泥牛如海后，他才终于慌了起来，几次求见皇上皆被婉拒，一直到一个月前传来崔、裴几大世家土地被清查的消息，李侨就如同天将塌了一般，整天惶惶不可终日，也就在前天，他终于接到了陇右大管家传来的消息，土地田亩监和监察御史开始联手清查他的山林田产，气急攻心，李侨竟病倒了。


听说裴佑来访，李侨连忙命几名侍妾将他扶坐起来，待裴佑进屋，他气喘吁吁道：“裴太保亲自来访，我却不能出府亲迎，请裴太保恕罪。”


“王爷这是什么话，我们几十年的交情，难道就这么见外吗？”裴佑坐在他的床榻旁，握住李侨的手痛心道：“这才一个月不见，王爷怎么就衰老至斯？”


李侨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裴太保不也一样吗？难道你过得很逍遥么？”


“唉！”裴佑长叹一声，他摇了摇头道：“王爷之痛不过在于失去，而我却生活在家族的危亡之中，我之所以没有病倒，是因为我仍然在争取最后的一线希望。”


‘最后一线希望。’李侨的眼睛突然亮了，他一把抓住裴佑的手，急道：“裴公，此话怎讲？”


裴佑笑而不言，李侨醒悟，立刻命左右侍妾离去，裴佑见左右再无他人，便低声道：“拥太子为帝，重立土地新法。”


‘拥太子为帝！拥太子为帝！’李侨喃喃念了两遍，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紧张地说道：“可是皇上手段之狠辣，你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裴佑一阵咬牙，“如果不这样，又如何来挽救我们的土地和宗族，我裴氏数百年的兴盛，难道就毁在我的手上吗？”


李侨心中还是有一点犹豫，他低下头久久沉思不语，裴佑明白他是有点害怕，便从怀中取出一册联名副本，递给了他，“你看看吧！一共二十二人，并非你我独自战斗。”


李侨接过了薄薄的名册，他翻了几页，心中顿时异常震惊，竟已有数十名重臣签名，楚行水、裴佑、崔贤、张破天、房宗偃、李涵、长孙南方、韩延年、郭暧……其中还有几名宗室，如李怀、李偡兄弟等等。


李侨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们都是在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抗争，那自己呢？就这样缩头看着吗？衰老的躯体中热血开始沸腾，他终于意识自己也应该是其中一员，这一刻，李侨毅然下定了决心，他猛地抬头注视着裴佑道：“你说吧！我能做点什么？”


……

第五十七章 皇后的抉择


尽管‘新帝计划’在秘密进行中，但它不经意透露出的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让有心人意识到了什么，各种谣言开始在长安街坊传播，经过夸大和渲染，最后形成了许多让人啼笑皆非的结果，比如皇上自愿去西域建立新的国度，将大唐留给太子，又比如世家们正在秘密串联，准备重新恢复世家朝政等等，这些荒诞不经的谣言只能在寻常的愚夫蠢妇中传播，而朝廷中人对此嗤之以鼻，可就是这种变了味的谣言却恰恰掩盖了真相，同时它也使得‘新帝计划’的参与者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在随后的几天里，谣言便烟消云散了。


算起来皇上离开长安已经一个月了，新帝党们得到消息，皇上大队人马已经过了阳关，正继续向北庭进发，而参与‘新帝计划’的权贵也已达到了四十四人，再向后拖，消息可能真的就会泄露了，几名核心骨干商量了一夜，最忠心于张焕的相国韩滉昨天出发去华州视察麦收去了，这几天都不在长安，正是最好的时机，他们一致认为，条件已经成熟了。


中午时分，太子李琪处理了几件朝务后，便匆匆向后宫走去，父亲临走时曾经再三吩咐过他，要他每隔三天向母后问一次安，今天虽然不是问安的日子，但由于明天一早李琪要去视察麦收的情况，故提前来看望母后。


李琪在一名宦官的引导下来到了母后的寝宫，一名宫女进去禀报了，李琪则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候母后的召见，不过他的心却很紧张，他还在想上午裴佑给他说的那一番话，虽然裴佑说得很含蓄，但李琪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竟然是希望他能提前登位，尽管没有说具体时间，但李琪还是一下子联想到了最近听到的谣言，难道谣言是真有其事吗？李琪今年只有十六岁，在突然遭遇到人生的重大抉择面前，他有些迷惘了。


这时，一名宫女走出来向他施一礼道：“殿下，皇后娘娘命你进去。”


李琪中断思绪，快步走进了母后的寝宫。


房间内，裴莹正专心致志地绣制一幅山河锦绣图，后宫的生活一般都是枯燥无聊，在战时众人会为将士们缝制鞋袜，生活倒也充实，可和平时期就平淡下来，要么读书写诗、要么刺绣织锦，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爱好，裴莹的爱好是书法和刺绣，书法是秉承了外公和父亲的爱好，而刺绣则是嫁给张焕后慢慢培养出来的兴趣。


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裴莹将针线放下，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只见英姿勃勃的儿子正大步向自己走来，她心中异常欣慰，儿子已经能独立处理国家大事了。


“孩儿参见母后！”李琪向母亲深深地行了一礼。


“皇儿怎么今天来了，不是说明天才来吗？”裴莹端了几盘点心放在儿子面前，疼爱地笑问道。


“回禀母后，孩儿明日一早要去田间视察，可能无暇来探望母后，所以孩儿便提前来了，打扰了母后，请母后恕罪！”


裴莹摇了摇头笑道：“你这傻孩子，你肯来探望娘，娘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来，快坐下。”


李琪坐在母亲面前，他又想起裴佑说的话，或许母亲能知道一点，可是他又不想用此事打扰母亲，不由有些犹豫不决。


儿子的细微变化瞒不过裴莹的眼睛，她看出了儿子眼中的忧郁，便关心地问道：“琪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二外公……算了，孩儿自己能处理。”李琪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裴莹见儿子眼中慌乱，她的心中突然警惕起来，二外公就是裴佑，丈夫不在长安，裴家可别趁机利用琪儿达到什么目的，她立刻对旁边的宫女道：“你们都退下。”


待几名宫女退下，裴莹立刻严肃地追问道：“你告诉娘实话，裴佑找你做什么？”


“今天上午二外公来东宫……”李琪自幼惧怕母亲，尽管他十分不情愿，但还是吞吞吐吐地把裴佑给他说的话都和盘托给母亲了，最后道：“孩儿最近听到一些谣言，心中很是担忧。”


说到这里，李琪忽然闭上了嘴，他发现母亲脸色大变，眼睛里涌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是他十六年来从未见过的眼神，他心里有点紧张起来，难道裴佑要造反吗？


此刻的裴莹已经被惊呆了，裴家为了保住土地，竟然想废皇上，拥立太子为新帝，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呆呆地望着大殿外，一种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弥漫在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里，裴家怎么会这样愚蠢，这不仅会将裴家推进万覆不劫的境地，还会让自己和儿子成为他们的陪葬，裴莹实在是太了解丈夫了，他白手起家，最后登上了九五之尊，不知经过了多少斗争和杀戮才得来，连崔圆和父亲都不是他的对手，二叔竟会打算推翻他，裴莹忽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二叔，你怎么能如此愚蠢！’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对儿子道：“娘要去一趟裴家，你立刻命人把韩相国召回来，这件事一定要和韩相国商量，千万不能听裴佑的话，你记住了吗？”


李琪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裴莹也来不及收拾，她立刻下旨准备凤驾，便急匆匆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又不放心地再一次叮嘱儿子，“你一定要记住，除了听韩相国的话，其他人谁的话都不能听，否则我们母子将死无葬身之地。”


“请母后放心，孩儿真的记住了。”


……


一般而言，皇后及其他嫔妃未得皇帝的准许是不得随意出宫，而且接待方事先也必须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就如同红楼梦中元妃省亲一样，但这只是常态之下的规定，当发生突发事件时，后宫也可以临时出宫，今天裴莹的情况就是这样，午后刚过，三百骑宫廷侍卫护卫着皇后娘娘疾驶出大明宫，但是他们在出左银台门时却被羽林军拦住了。


“大将军有令，任何人都不得出大明宫。”


护卫凤驾的校尉大怒，他厉声喝道：“混账！这是皇后娘娘的凤驾，你们也敢拦吗？”


几十名守门士兵吓得战战兢兢，连忙哀求道：“这是大将军下的严令，我们不敢违抗。”


这时裴莹拉开车帘，对士兵们道：“我也不为难你们，去把你们的当值将军叫来，本宫自跟他说。”


片刻，当值的中郎将秦玉匆匆赶来，他单膝跪下道：“臣叩见皇后娘娘。”


裴莹脸一沉便道：“秦将军，皇上曾经下过旨意，后宫嫔妃有紧急事情时，可以先离宫后禀报，本宫今天有要事离去，为何不准我出去？难道皇后的旨意可以不作数吗？”


秦玉十分为难，昨天大将军李苏特别下了军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后宫，虽然他也觉得困惑，可是大将军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便严守各个大门，尽管军令严厉，但裴莹却不一般，不仅是因为她是大唐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重要是她在军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尤其是这一批跟随张焕打天下的老兵，人人都对她极为敬重。


秦玉犹豫半天，别人可以拦下，可是皇后娘娘不能，这是陛下的旨意，他忽然一咬牙，挥手命道：“放行！”


骑兵队护卫着銮驾冲出左银台门，向安业坊疾速驶去。


安业坊是裴佑的府邸所在，自从裴佑担任裴家家主后，裴家在京的宗族府便由原来的裴俊府转到了裴佑的府邸，每个月的族会都在这里举行，此刻，裴佑正和李侨商量计划中的一些重要事项，明天就是他们发动‘新皇计划’的时间，时间上虽然有些仓促，但韩滉后日即将返回长安，他们无法再从容布置了。


就在这时，门外想起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跑来禀报，“老爷，宫里来人通报，皇后娘娘即将抵达府邸。”


“啊！”裴佑霍地站了起来，他立刻便反应过来，这一定是李琪嘴不严告诉了裴莹，这个毛小子，亏自己还再三叮嘱过他呢！裴佑对裴莹的坚决果断颇为心怯，不过裴佑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明天就要行动，裴莹再怎么态度强硬也无济于事，好在自己说得含糊，等会儿只要矢口否认便可，他连忙拦住正要站起来的李侨，沉声道：“不妨，我们继续把事情安排完，就让她稍等一等。”


他立刻命人将长子工部员外郎裴熙叫来，吩咐他道：“你代为父去迎接皇后娘娘，请她先到后宅休息，告诉她为父出去了，等会儿再来见她。”


裴熙答应一声，便急匆匆去了，裴佑又命人去请夫人也出门迎接，这才将书房门关上，继续和李侨密商明日的计划。


很快，裴莹的凤驾缓缓抵达了裴佑的府门前，她轻轻拉开一点车帘，见台阶前停着一辆异常华丽的马车，旁边还有几十名侍卫，看来裴佑是有客人。


这时裴熙快步迎了上来，“臣裴熙恭迎皇后娘娘！”


裴莹看了看裴熙，不露声色问道：“二叔可在府中？”


“父亲一早去兴善寺了，我已派人去找，请娘娘先到内宅休息片刻。”


“是吗？”裴莹瞥了一眼那马车，暗暗冷笑一声便道：“那我就等二叔片刻，请转告他，我今天是以裴家之女的身份来访，有几句话想问问他。”


这时，裴佑的妻子和儿媳也一起出来迎接，裴莹下了马车便和钱氏到内宅去了，她先去裴家宗祠堂中拜祭了父亲的灵位，又在内宅和钱氏聊了一会儿家常，大约一刻钟后，裴佑匆匆赶到了内宅，向裴莹施礼赔罪，“臣不知娘娘今天到来，让娘娘苦等，请恕罪！”


裴莹微微一摆手，语气异常清淡道：“二叔不必自责，怪我今天来没有事先通报，再者，我也顺便拜祭了父亲的灵位，并没有等候多少时间。”


停了一下，裴莹又道：“今天我还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二叔，希望二叔不要敷衍我才是。”


裴佑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挺直了身子肃然问道：“娘娘可是为裴家土地之事而来？”


裴莹轻轻哼了一声道：“我已经说过，裴家土地之事我不会过问，我只想问一问，二叔早上给琪儿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早上的话？”裴佑一脸惘然，他不解地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娘娘指的是什么，我早上和太子殿下说了很多，多得连我自己都记不住了。”


“那我提醒你，就是要琪儿取他父皇而代之的话。”裴莹的口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二叔不要告诉我，你并没有说过这话吧！”


旁边的钱氏也被吓坏了，就算她是见识浅薄的女人，她也明白裴莹这句话的意思，惊得她喊了起来，“老爷，你没有说这话吧！”


“妇道人家插什么嘴，你给我到里屋去。”裴佑恶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钱氏吓得战战兢兢地进屋去了。


裴莹见二叔脸色大变，便冷冷道：“这么说，二叔是承认了？”


裴佑负手长叹了一声，道：“没错，我承认我说过这话，不过这只是一句气话，我的本意是想让太子殿下下旨，免了裴家的土地征收，莹儿你不知道，我们裴家眼看就要毁在这个土地实名制上，你看看二叔的头发，为这件事已经焦虑得全白了。”


裴莹没有说话，过了半响她才低声道：“陛下临走前夜，我问过他，能不能给我们裴家指引一条生路，他说我们裴家可以去投钱办大工场，还可以造海船去大食做大生意。”


她话没有说完，裴佑便摆手打断了，他不屑地道：“居然让我们裴家去做商人，莹儿你说这可能吗？”


“可是二叔无论如何也不该说让琪儿取代他父皇的话，二叔做了几十年的官，不会连这一点也不懂吧！”


裴佑哈哈一笑，“我裴佑有何通天之能，可以让陛下下台？发发牢骚罢了，莹儿又何必当真呢？”


“那好，我希望这只是二叔的一句戏言，我回去后会让琪儿把这件事忘掉。”说着，裴莹站了起来，一边向外走，一边道：“我是临时出宫，不好在外久呆，我这就回去了。”


裴佑一颗心微微落地，连忙送裴莹出了大门，裴莹上了凤驾，却发现刚才那辆马车已经不见了，她没有说什么，只吩咐一声回宫，马车便辚辚离开了裴府。


马车内，裴莹的脸色阴晴不定，尽管裴佑说得轻描淡写，但裴莹并没有被他玩笑之言所迷惑，她知道二叔从来都是以谨慎、保守著称，是绝对不会在储君面前说出取皇上而代之的玩笑话，在走投无路之下，他会铤而走险做出偏激的行为，裴莹相信裴佑确实是有心拥太子上位，而且他们已经在行动了，自己丈夫不在长安，就是他们最好的时机。


出了安业坊，裴莹忽然拉开车帘问护卫在窗外的执戈校尉道：“赵校尉，刚才那辆马车是谁的，你们看见是谁上了马车吗？”


“回禀娘娘，是宗正寺卿李侨，我亲眼见他上了马车，行动十分诡秘。”


‘李侨。’裴莹微微一怔，难道他也参与了反对丈夫的行动吗？她忽然又想起出宫门时的异常，这时裴莹心中猛地生出一个念头，左羽林军大将军李苏不就是李侨之子吗？她的脸庞霎时变得惨白，她完全想通了，裴佑他们已经掌控了羽林军，羽林军严控宫门，说明他们极可能就是这两天发动政变了。


裴莹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这样会让他们父子相残，琪儿会死的，不！不能让他们得逞，不能为了裴家的利益毁了大唐。


裴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带纸笔，便从内裙上撕下一片白绫，铺在坐榻上，又拔下头上金钗，狠狠地向手指刺去，白皙的食指上鲜血涌出，裴莹忽然犹豫了，她知道这样一来，裴家可能就会真的灭亡了，可如果不写，他们父子之情，丈夫八年来的励精图治，大唐百姓的富足安宁统统会赴之流水，而且只有及时制止了他们的冒险，才能将他们的罪孽降至最低。


手指上的血有些凝固了，裴莹再次挤出鲜血，手颤抖着写下五个字：羽林军将乱。


待血书稍干，她正想交给侍卫，可是一转念，如果城门也被控制的话，侍卫未必能出得去，得另想更保险的办法，裴莹沉思一下，便将血书交给自己最贴身的侍女，叮嘱她道：“你速去东市重宝阁找到京娘，命她立即出发去咸阳，把此书交给贺娄将军，告诉她事关重大，不可有半点大意。”


侍女答应一声，立即下了凤驾，骑上了一匹马，在两名侍卫的保护下，向东市疾奔而去，裴莹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忽然涌入心中，家国、家族、家人仿佛三把锋利的匕首同时插进了她的心房，不知不觉，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


……

第五十八章 放下屠刀


张焕在关中一共部署有三十万大军，主要分布潼关、凤翔和长安三地，其中长安城内部署了五万羽林军和两万城门军，另外还有十万大军驻扎在郊外各大军营和咸阳大营之中，这十万驻扎在长安外围的军队为和羽林军区别，被张焕命名为天骑军，由右千牛卫大将军率领，而城门军则由右金吾卫大将军统帅，目前率领城门军的右金吾卫大将军是李成烈，他就是从前的羌人将军成烈，被张焕赐名李成烈，虽然他也是张焕的心腹，但他做事容易冲动，同时手中兵力也较少，故裴莹没有找他，而是找了现任右千牛卫大将军的贺娄无忌。


天骑营的行辕位于咸阳，在这里驻扎有六万大军，夜色阑珊，一轮明月挂在深蓝色的夜空，徐徐的夜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吹拂着咸阳城外的大片森林，在一座小山丘上，负手站着一人，他腰挺得笔直，背后的手中捏着裴莹的血书，正目光复杂地望着远方的长安，就在刚才，他已经下令长安的周围的天骑军在天亮前向西北方向集结，与贺娄无忌的大军汇合，一起向长安进发，他同时也下令李成烈要严密控制城门，准备配合贺娄无忌的大军入城。


命令已经下达，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又看了看手中裴莹的血书，不由长叹一声，意兴萧索地返回了咸阳城。


……


东宫外，数十骑军士人影晃动，簇拥着一名年轻的军官驶出了重明门，深沉的夜色中只听一个坚定的声音传来，“请袁将军转告陛下，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蹄声响，众人迅速消失在沉沉的黑雾之中。


……


当一丝晨曦微微露出云端，新的一天再次降临了，驻扎在西内苑的羽林军开始分班值勤，不过今天却有些异常，三千人的值勤竟然增加到了一万二千人，大队士兵浩浩荡荡从军营开出，很快便控制了大明宫、东宫、皇城、太极宫各处宫门及紧要处。


士兵和军官们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上面下达的命令是：利用休朝日进行防控演练。


一大早，左羽林军大将军李苏顶盔贯甲出现在大明宫丹凤门处，李苏今年约四十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他是顺阳王李侨的次子，十八岁在陇右从军，一直在当时韦谔统帅的朔方军中担任军职，最高曾担任定远军兵马副使，自从张焕在陇右崛起后，他因为父亲的缘故开始被张焕重用，逐渐走向军方高层，在张焕兵取关中时，更是担任左路军统帅率先进驻长安，取代了崔家的金吾卫，在张焕登基后，他又一跃成为十二卫大将军之一，从前年起轮任左羽林军大将军。


李苏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巨大的压力使他彻夜难眠，从本意上说他绝不愿意参与到反对皇上的计划中去，皇上正因为信任他，才封他为左羽林军大将军，但是他现在却在违背这份信任，他无法拒绝老父的跪求，‘拥立太子为帝’。


尽管李苏已经做了巨大的努力，但由于时间上的仓促，仍然让他觉得这个计划漏洞百出，甚至是一厢情愿的冒险，比如李成烈的城门军人数和他相差无几，如果对方反戈一击，他又将如何应对，又比如部署在长安四周的十万天骑军他也没有对策，还有他担任左羽林大将军也只有一年半，还远远不能掌控手下的中下级军官，他只能采用哄骗的方式，一旦军官发现真相，会有什么后果，他也一无所知。


种种不利因素都无法得到解决便仓促上马，而制定计划却全部都是那些半懂不懂的文官们所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张焕在西凉军中的威望，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选择了，李苏只能横下一条心，和父亲一起走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不过李苏并不是一人独撑，他的两名副将，中郎将韩准和中郎将樊冰晏便是他这次行动的左右手，这二人从二十年前便跟随着他，可谓是他的心腹，按照既定部署，中郎将樊冰晏负责控制皇城和东宫，而韩准将负责控制后宫。


“韩将军，你给我控制住后宫，不准任何人出宫！”李苏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命令道，昨天镇守左银台门的秦玉竟敢违令放皇后出宫，被他重责一百军棍，关押在营房之内，无论如何今天不能再出意外，他见副将韩准似乎还有些犹豫，立刻大喝道：“你若胆敢违令，立斩不饶！”


韩准凛然，一抱拳道：“末将遵令。”


李苏一一安排好了各处防务，他自己将亲率五千羽林军镇守丹凤广场，那里将是这次计划的重头戏所在，“出发！”李苏手一挥，大军浩浩荡荡向丹凤广场开去。


……


今天是休朝日，故天色已微明，大明宫和皇城内还是冷冷清清，只偶然有几个当值的官员赶来署衙，尽管官员稀少，但部署在这两地的羽林军却如临大敌，全副武装地巡视各处，使皇城和宫城的上空散发着肃杀的气氛，卯时三刻，丹凤门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官员的马车，楚行水、房宗偃、李侨、长孙南方等等四十二名官员抵达了大明宫，所有人皆一身朝服，神情肃穆，今天他们将见证一个新朝的开始，裴佑和崔贤二人前去东宫迎接太子琪，按照计划，他们四十四人将先拥立李琪登基，再通知文武百官进宫参拜新皇。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赤红的朝霞已铺满了东天，时间推移到了辰时正，但去了东宫很久的崔、裴二人却迟迟没有露面，站在丹凤广场上等候的官员已经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在众人的心中，这时，一辆马车从东宫方向疾驰而来，众人一齐迎了上去，车门打开，一脸惊惶的崔贤走了出来，“各位，事情有些不妙，太子突然失踪了。”


‘嗡！’地一声，人群中一片哗然，所有人回头向李苏望去，太子的安危是由他来保护，怎么会没有了？此刻，李苏也是心慌意乱，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他克制住自己的慌乱，沉声问道：“太子是什么时候失踪？”


“我们问了很多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裴阁老还在东宫一一查问。”


李苏的心仿佛一下子坠入了深渊，东宫被樊冰晏派人严密看守，太子居然能平空消失，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看守东宫的樊冰晏背叛自己了，他刚要下令，就在这时，一匹战马从丹凤问狂奔而来，马上他的一名亲兵跌跌撞撞跑来，“大将军不好了，贺娄无忌大军已经进城，数万大军正向大明宫开来。”


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将所有人都震呆了，‘扑通！’一声，长孙南方竟吓得晕倒过去，已经疲惫之极的李苏忽然变得异常冷静，他低下头在思考着什么，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他的身上，等待他最后的决定，李苏的眼睛渐渐变得更加赤红了，突然，他抽出长剑大吼一声道：“弟兄们，有叛军要攻打大明宫，给我抵住！”


“李将军不可。”楚行水忽然意识到不妙，他立刻大声喝止，但李苏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他纵马向丹凤门驰去，数千士兵跟随在他身后，如潮水一般涌向丹凤门，原本安静的丹凤门顿时杀气横生，刀光剑影闪动在大明宫内。


数十名官员见势不妙，纷纷逃向皇城，并从皇城返回了各自的府中。


……


贺娄无忌的大军在天刚亮便悄悄地进城了，十万大军没有立即奔赴大明宫，而是分赴各坊实行紧急戒严，清理大街上早起的行人，关闭了各处坊门，随后，贺娄无忌亲率五万大军向大明宫进发。


此刻在大明宫之外宽阔的大街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黑压压地一眼望不见边际，从云缝中射出的霞光照在士兵们黑亮的盔甲之上，闪烁着熠熠的光芒，在队伍最前面则是数十排高举巨盾的士兵，他们相距丹凤门约百步，手执横刀，身后的弩兵已经将强弩上弦，正目光冷厉地盯着城门上的士兵，等待着进攻的命令，贺娄无忌骑在战马之上，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大明宫紧闭的宫门，脑海里仿佛还回荡着陛下最后的命令：‘给他们半个时辰选择，如果仍然没有改过的表现，就直接杀进宫去，拿住者悉数斩首，不用担心后宫安全，朕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了。’


两名军士手执巨盾飞奔上前，在丹凤门下放声大喊：“楼上士兵听着，李苏犯上作乱，皇上有旨，主动放下武器者一概不予追究，顽抗者以造反之罪问斩！”


他们连喊了数声，但城楼上依然是一片寂静，城楼上一字排列着近千士兵，他们张弓搭箭，瞄准了城下，在他们身后丹凤门内，四千余羽林军骑马执戟，等候着开门迎战叛军，两支大军僵持在丹凤门前，沉闷而充满了火药味，紧张的气氛如同泼满了火油的木柴，一颗火星就能爆发出冲天的火焰。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一场内战眼看就要爆发了，贺娄无忌的额头上布满了密密的汗珠，他绝不愿意自相残杀，况且羽林军大多是当年西凉军的精锐以及家世清白的关中子弟，一旦爆发了冲突，必将尸横遍野，那时无论是对朝廷稳定还是对军心的凝聚都将是极其沉重的打击，无论是谁都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


这时，贺娄无忌催马上前，他对城楼上厉声高叫道：“我是贺娄无忌，我奉都督的命令前来平叛李苏作乱，你们不得参与共谋，速放下武器。”


听到‘都督’二字，不少老兵都悚然动容，他们开始疑惑了，面面相视，弓弦也慢慢地松了，站在城楼上观战的李苏怒极，他夺过一名士兵的弓箭，对准贺娄无忌一箭射去，箭擦着贺娄无忌的战马掠过，李苏指着他破口大骂，“造谣蛊惑，我定将取尔狗命！”


贺娄无忌并没有生气，他望着城楼上眼睛通红的李苏暗暗叹了一口气，他能理解这个曾经下属绝望的心情，一场落入了精心设计好的圈套的政变，心腹的背叛，大军围困，谎言即将被戳穿，李苏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要在疯狂中灭亡了。


离最后进攻的时间不多了，贺娄无忌退了下去，他不再命人上去说服，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天空似乎在这一刻阴沉下来，霞光已经消失不见了，厚厚的乌云压迫在大明宫上方，晨风在空中肆意地冲撞，将旗帜拍打得‘啪啪！’直响，李苏变得无比亢奋，赤红的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他已经感到贺娄无忌大军的躁动，杀气不可抑制地宣泄出来，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就在这时，从大明宫内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百匹战马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疾奔而来，是凤驾，李苏的眼睛陡然眯成一条缝，皇后居然来了，该死的韩准！混账东西，连他也背叛自己了。


凤驾在丹凤门后的骑兵队旁停了下来，车门推开了，大唐皇后那张坚毅而美丽的脸庞出现在众人面前，许多靠近凤驾的骑兵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广场上一片寂静，静得似乎连落在地上的针也清晰可闻。


“我要你们放下武器，唐军之间绝不允许自相残杀。”晨风吹拂在她娇小的身躯之上，她的衣裙和发丝在风中轻摆，她的声音清晰而高昂，在每一个骑兵的耳畔回响，“没有什么叛军，贺娄将军是奉大唐皇帝之命前来控制局面，大明宫在皇帝不在时出现了一群企图背叛他的大臣，你们即将成为他们的帮凶，但现在你们还有机会，你们感觉不到吗？贺娄将军并没有发起攻击，这就是皇帝陛下对你们怜悯，放下武器，我以大唐皇后的身份命令你们，我以都督夫人的身份来挽救你们，放下武器吧！请求皇帝陛下原谅你的无知，他不会怪罪你们，因为你们被蒙蔽，你们是为忠诚而战！”


大唐皇后的突然出现，让在场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她揭开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朝中真的在发生一场政变，而并非什么利用休朝日进行防控演练，裴莹的出现使得许多本来就心存疑虑的中低层军官恍然大悟，他们竟是在助纣为虐，尽管李苏是左羽林军大将军，但西凉军的传统是忠于都督、忠于大唐，而告诉他们真相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军官都坚定地相信她，相信他们的都督夫人，这种信任来自于裴莹十几年来在军中树立的崇高威望，来自于她一针一线给士兵们缝制的鞋袜，来自她对一个个普通士兵家人的关怀，士兵们对她的敬意，甚至超过了皇帝陛下。


‘当啷！’第一根长槊被抛落下地了，中级军官们开始命令自己的士兵放下武器，越来越多的武器放下了，一队队骑兵开始退离城楼，连城楼上的士兵也开始放下弓箭了。


裴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向自己袭来，忽然，城楼上传来了李苏的高声叫喊，“皇后娘娘，臣有罪，臣愿以死向皇上谢罪！”


绝望中的李苏横剑自刎，他的身体从高高的城楼上摔下，激起一片血光……


裴莹被惊呆了，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之色，慢慢垂下了美丽的螓首。


这时，丹凤门被缓缓地拉开，裴莹的凤驾驶出了丹凤门广场，停在贺娄无忌和五万士兵的面前，裴莹走出车驾，望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和杀气腾腾的贺娄无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他们已经放下武器，我以大唐皇后的身份命令你们，不准妄杀一人。”


贺娄无忌翻身下马，躬身应道：“臣谨遵娘娘旨意！”


他忽然转过身，洪亮的声音远远传出，“皇后娘娘有旨，政变已经平息，不准再妄杀一人。”


“大唐皇后万岁！万岁！”欢呼声顿时在大明宫上空冲天而起，回荡在天地之间。


……


大治八年六月，一场仓促的政变在大明宫流产了，由于皇后裴莹的及时出现，平息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唐军自相残杀，走投无路的左羽林军大将军李苏自杀身亡，尽管贺娄无忌大军没有和羽林军爆发冲突，但他们并没有放过参与政变的官员，一队队士兵开始在长安各坊抓捕参与政变的官员，张破天在绝望中服毒自杀，裴佑、崔贤、楚行水、房宗偃等等昔日的高官皆变成了阶下囚，等待皇上的裁决，这时，所有人都知道，以张焕的心狠手辣，一场惨烈的屠杀将不可避免了。


……


咸阳，韩滉和李泌二人正跪在张焕面前，恳求他放过即将开始的屠杀。


“陛下要替他们想一想，他们为什么会铤而走险，甚至包括了三位前任相国和一位现任宰相，楚相国、裴相国还有房相国，这些都是曾为陛下的新政而殚精竭虑的老臣，他们也是被家族逼得无路可走，世家失去了土地，也就意味着他们家族的分崩离析，他们这实在是无奈之举啊！恳求陛下看在他们多年为陛下效力的份上，饶了他们的性命吧！”


韩滉声泪俱下，额头在地上重重地磕头不止，旁边李泌也低声哀求道：“陛下既然已经颁布了土地实名制，世家的衰败已经不可避免，再者，给予裴、崔、楚等世家万顷土地，也是陛下当年亲口应承，现在剥夺他们的土地已是失信在先，陛下若再兴杀戮，必将会寒了绝大部分朝臣之心，动摇了大唐的国本啊！此事事关重大，臣恳求陛下三思而后行，莫要为一时激愤给大唐的将来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陛下，就给世家留下最后一点尊严吧！”


张焕背着手望着窗外不语，韩、李二人的苦劝他何尝想不到呢？长安发生的一切，他已经得到了贺娄无忌发来的最新报告，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竟然会挺身而出，挽救了唐军的自相残杀，他此时心中也是矛盾之极，作为一个帝王，在权力斗争面前他是不能有任何怜悯之情，为防止世家朝政的再起，他对势力庞大的几大世家已经谋划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的机会，以造反之罪将他们家族一举荡平，他是绝对下得了这个手的。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若真杀了裴家、崔家满门，那裴莹和崔宁就将无法在宫中立足了，他的几个儿子都会和他产生不可弥补的裂痕，不仅如此，他也知道朝中的绝大部分朝臣都是同情这几大世家，毕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血腥屠杀后，其余大臣也会从此与他貌合神离，大唐的强盛和复兴也将无从谈起，从这一点来说，这把屠刀又万万不能砍下去，为这件事，他已经考虑了整整一个月，一直难以下定决心，但裴莹的出头，就仿佛加上微妙平衡上的最后一块砝码，使张焕终于作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回头对韩滉和李泌道：“为了我大唐的稳定，朕答应你们的恳求，饶过他们的性命，不过他们企图发生政变，又犯下了弥天大罪，罪不可恕，朕决定罢免裴佑、崔贤、房宗偃、李侨等所有参与策划者的一切官职，剥夺楚行水、张破天、长孙南方等退仕者的爵位，另外，崔、裴、房、韦、楚、张、王等七大世家的子弟，凡没有功名，靠门荫获得官职者一概罢免，削职为民，官员缺口从历届进士中选任，二位，你们可能接受朕的这个决定？”


韩滉和李泌对望一眼，虽然皇上的这个决定还是狠了一点，但毕竟他饶了崔、裴等人的性命，这对政变未遂者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两人皆表示赞同，韩滉又问道：“陛下，既然房相国被罢相，那可有接替他的人选？”


张焕想也不想，便毫不犹豫地道：“朕决定任命益州刺史裴明远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接替房宗偃的相位，另外，朕不在长安期间，由太子继续监国，希望相国们好好辅佐于他，不要再做出让朕失望之事。”


……


次日，张焕离开了咸阳，赶赴北庭与等候在那里的二万羽林军汇合，继续他的碎叶之行。

第五十九章 两帝会晤


大治八年八月底，经历了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张焕一行终于抵达了碎叶都督府下的夷播海，此刻的夷播海已是秋意盎然，片片金黄色和红色点缀在大湖两岸，层林尽染，张焕站在大湖城的城头，极目向远方眺望，大湖波光浩渺，偶然可以看见几艘船借西风从对岸夷播城疾驶而来，经过近两年的蚕食发展，夷播海流域已经完全被唐军所占，原来夷播海东岸的回纥人所占据的地盘，也因回纥国内严重的危机而被迫放弃，现在回纥已全面回缩，金山以西再无回纥一兵一卒，城头之上陪同张焕视察之人还有西域都护、碎叶都督王思雨和大湖城都兵马使施洋，以及碎叶的许多高级将领。


“这两年你们拦截粟特人商队，看来干得不错。”张焕望着自己的养子施洋微微笑道，从大治四年施洋离开长安以来，已经整整四年过去了，他虽然才十八岁，但身经百战，在血与火的洗礼下，他完全没有十八岁同龄人的稚嫩，已是一名完全能独挡一面的将军，事实上也是如此，他目前就是驻扎夷播海流域一万余唐军的最高统帅，肩负着防御回纥西进和拦截回纥西面物资的双重重任，虽然眼前的皇帝陛下是施洋的义父，但施洋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真相，他立刻躬身答道：“回禀陛下，封锁之初臣颇有收获，连连破获大案，但最近一年由于大食严禁物资东运，大案已经很少了，抓获的大多是为一点蝇头小利铤而走险的小商人，而且也越来越少，从上个月到现在，臣已经没有发现一例偷运货物事件，不仅如此，还有大量回纥人逃来。”


说到这里，施洋看了一眼王思雨，不知道该不该由自己说此事，王思雨笑了笑便道：“在陛下面前，施将军应该是畅所欲言才对，尽管说就是了。”


“是！”施洋应了一声，又对张焕道：“从去年春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回纥牧民逃到夷播海，归附了大唐，尤其是今天春天，黠戛斯人血洗翰耳朵八里，横扫漠北后，有十几万回纥牧民逃到我们这里请求归唐，还有从前幸存的部分葛逻禄人也逃回伊丽河流域，陛下，臣以为回纥离灭亡之日已经不远了。”


这件事张焕其实很清楚，黠戛斯人出兵就是他的命令，不过黠戛斯人却抓住了这个机会，趁颉干迦斯亲率五万大军东征的机会，一举攻占翰耳朵八里，城中老幼几乎被其屠尽，青壮男女悉数掳回北方为奴，翰耳朵八里也被其洗劫一空后放火烧毁，但黠戛斯人并没有就此收手，他们见颉干迦斯难以归来，又在漠北草原上大肆屠杀抢掠，整个草原沸腾，牧民四散奔逃，不仅是碎叶，北庭、朔方等地也有大量的回纥牧民前来归附，或许正如施洋所言，回纥离灭亡之日已经不远了。


想到这，张焕淡淡一笑对施洋道：“你做得很好，正因为你在夷播海对回纥西路的有效拦截，才使得朕的战略计划得以实现，朕要褒奖你，施洋将军听旨。”


施洋立刻单膝跪下，大声应道：“臣在！”


张焕瞥了一眼王思雨，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朕加封你为宜威将军，征北左路军先锋。”


王思雨与施洋一怔，他们同时反应过来，不禁轰然大喜，皇上要正式征伐回纥了，张焕淡然一笑，也不再多加解释，他负手向东北方向望去，禁困回纥已经有两年，回纥内外交困，羸弱之极，动手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


离开大湖城，张焕又南下视察了碎叶，在碎叶他拜祭了碎叶忠烈祠，这里供奉着当年收复碎叶的关英等人的灵牌，以及前年碎叶战役中所阵亡的官兵，在碎叶呆了三天，张焕便再次启程，向千里外的大宛都督府而去。


大宛也就是昭武九国的石国所在地，汉将李广利曾远征于此，大败大宛国，威震西域，唐初昭武九国依附大唐为属国，使大唐的疆域西扩至咸阳，但这种疆域只是一种名义上的归属，昭武九国实际上是完全独立的国度，大唐在其国既无驻军，也没有派驻官吏，更没有征其税赋，事实上，他们在臣服大唐的同时，也向白衣大食臣服，不过在怛罗斯之战后，昭武九国被黑衣大食占领，大唐连这种名义上的属国名份也消失了。


大食也异常重视对石国的控制，这里是大食的银矿主产地，但在前年爆发的碎叶战役取胜后，唐军大举西进，一直推进到药杀河沿岸，占领了大食银矿，将拔汗那和石国的千里沃野悉数收入囊中，并打破从前只要名不要利的做法，在石国和拔汗那建立了大宛都督府，并下辖十个军镇，不仅驻军，而且派驻了文官主管政务，首任大宛都督府长史正是武元衡。


九月底，张焕终于抵达了大宛都督府所在，也就是石国都城拓折城，大宛都督老将马璘及长史武元衡亲自到百里之外迎接皇帝陛下的到来。


官道旁的草原上八千骑兵整齐地排列成三行，旌旗招展、盔眀甲亮，马璘和武元衡眺望远方，耐心地等候陛下的到来。


“老将军，来了！”武元衡目光敏锐，他老远便看到了远方的大队人马，他手一指，兴奋得大叫起来。


马璘年纪约七十岁了，家里子孙满堂，本应是在家养老的年龄，但他却宝刀不老，主动要求赴西域参战，不过和武元衡的激动和紧张略有不同，他显得有些心事忡忡，半个月前，他接到了长安的信报，知道长安发生了一场不成功的政变，引发了官场上的一阵骚动，起因就是土地实名制，马璘为此也有些忧心不已，他在陇西郡也拥有三千余顷土地，大多是肃宗皇帝所赏赐，可如果按照他和几个儿子的官职标准，最多也只能保住三百顷土地，其余都要被收回，为此他专门写信回家询问，得到的答复是官府还没有清理到他的头上，这次趁皇上西行，能不能请他网开一面呢？


远方，皇上两万羽林军浩浩荡荡向这边开来，旌旗铺天盖地，战马形成了一望无际的乌云，大队人马驶近，缓缓地停了下来，旌旗中央，大唐皇帝张焕骑在一匹高骏的战马之上，他远远地向迎接他的队伍挥手致意。


“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士兵们的欢呼声响彻草原。


在一片欢呼声中，马璘翻身下马，他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了一礼，“臣马璘参见吾皇陛下！”


“老将军快快请起。”张焕上下打量他一下，微微笑道：“果然是老当益壮，不愧为朕的第一将军。”


“臣不敢当，为我大唐戍边一直是臣的意愿，如果陛下允许，臣愿意再干三年。”


张焕点了点头，这时，武元衡也快步走上前来，深深施了一礼，“臣武元衡参见皇帝陛下。”


“武长史一别多年，显得越发精干了。”张焕赞许地笑了笑，话题一转又问他道：“大食哈里发是否已经到来？”


“回禀陛下，大食哈里发十天前便已经到了，他的行营就驻扎在药杀水对岸，昨天还派人来打探陛下的消息。”


“好吧！朕也有些乏了，先回城休息几日，再谈会晤之事。”


马璘立刻大声叫喊，“恭迎陛下返城！”


长长的号角声响彻草原，五千骑兵队列成两队，在前方引导着大队军马向拓折城方向驶去。


……


“陛下，臣能否说一句话。”马璘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在张焕面前小心翼翼道。


“老将军有话就请直说。”张焕的心情颇好，他是第一次来石国，这里比拔汗那的土地更加肥沃，草原更加广阔，湛蓝的天空下他显得兴致盎然。


“是这样，臣向为郭暧求一个情，恳求陛下能否看在郭太尉平息安史之乱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


张焕忽然敏感地瞥了他一眼，他听懂了马璘隐藏在背后的意思，他不是在郭子仪家族求情，他是在为自己寻找一条出路。


“朕已经饶过了郭暧，马将军不用再为此事烦恼。”张焕柔声安抚马璘道：“其实我大唐人口只有天宝年间一半，土地兼并问题还没有那么严重，所以朕定下了三年的时限，以逐步解决土地问题，从明年起，朝廷会推出一系列折中的办法，比如稍稍放宽四品以上官员永业田的幅度，再比如先帝所赐的土地允许保留一部分，还有对略略超标的中小地主直接免于追究，再有就是对一些合法取得的土地采用置换的方式，在葱岭以西补偿给同样面积的土地等等，总之，朕的土地实名制会变得温和，变得更加合情合理，不会象今年这样咄咄逼人，马将军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马璘大喜，这样一来他其实就没有半点损失，届时只要把西域补偿的土地给在安西军中服役的次子便可以了，他当即在马上躬身施礼，“臣多谢陛下的恩德。”


“马将军为国戍边，朕是绝不会亏待于你。”张焕笑着摆了摆手，不再多说此事，他望着湛蓝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地，心中不由感慨万分，这里是他的土地储备，是他留给子孙后代一笔最宝贵的财富，或许还有吐火罗，或许还有更加南方的天竺。


……


三天后，在拓折城以西五十里外药杀水河畔耸立起了数百顶巨大的帐篷，这里将是大唐皇帝陛下和大食哈里发陛下正式会晤的场所，为了这次会晤，双方足足准备了一年半的时间，大食三次派使臣赴长安，协商双方将要签署的和平条约，敲定双方的边界划分，探讨两国进一步扩大贸易的种种措施，不仅是这些重大问题，另外包括双方会晤的地点、规格、双方出动的护驾兵力、军队的分布等等诸多细节性问题也都一一进行了协商，经过一年半的精心准备，终于迎来了两国帝王之间划时代的会晤。


这次陪同张焕前来的相国是礼部尚书杨炎，而陪同拉希德而来的是阿拔斯帝国的税务总监默罕默德·米兰德拉，上午巳时正，随着药杀水大桥上的钟声敲响，早已等候在数里外的两国侍从开始陆续进场，先是双方的筹备官员进场确定各种安排是否符合双方事先达成的共识，要确定双方军队人数及驻扎距离，当一切都无误后，两国帝王才在各自三百名侍卫的保护下入场，担任今天翻译的正是客居巴格达的大唐使者崔曜，他现在已不仅仅是大唐的官员，他同时也被拉希德任命为巴格达图书馆的副馆长。


崔曜随同拉希德一同走进了会场，正式会晤的时间尚未到来，两国元首都在各自的大帐中歇息，崔曜便趁这个机会，来到了张焕的帐前。


“请通报陛下，臣崔曜求见。”


侍从进帐去禀报，片刻便出来道：“陛下命你进去见他。”


崔曜挑帘走进了大帐，大帐里乐声阵阵，数十名来自巴格达的妙龄少女正轻歌曼舞，给东方的君主表演极富伊斯兰风格的民族舞蹈，她们腰肢纤细、藕臂雪白，踏着富有节拍的舞步，多情的目光中眼波流动。


张焕正斜躺在软褥上，极有兴趣地看着大食少女们的舞姿，崔曜快步上前，双膝跪下道：“臣崔曜参见皇帝陛下。”


张焕立刻摆了摆手，乐声嘎然停止，乐师和少女们迅速退下，张焕瞥了崔曜一眼，见他相貌和从前并无多大区别，可却穿了一身大食人的黑袍，张焕没好气地笑道：“你现在到底是大唐人还是大食人，朕倒真有些糊涂了。”


崔曜吓了一跳，他立即战战兢兢答道：“陛下，臣没有皈依伊斯兰教，依然是大唐的子民，臣在巴格达忠实地执行着陛下关于向西方传播中原历史文化的旨意。”


张焕微微点头，语重心长地对他道：“不忘本是好事，但朕希望你能彻底融入大食文化中去，朕并不反对你信奉他们的宗教，朕只希望多年以后当你回到长安时，能把大食文化的精髓传入大唐，朕希望你能成为联通东西方文明的一座桥梁，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崔曜当然明白皇上的意思，他此刻心中异常激动，无比郑重地说道：“臣将牢记陛下的嘱托，一定不会辜负陛下对臣的殷切希望。”


“叶哈雅的情况如何？”张焕又问道，今年年初大唐应大食要求，终于将扣留了近一年的叶哈雅送还给了大食人，张焕对他的结局颇有兴趣。


“他已经死了。”崔曜叹了口气道：“拉希德用盐块在木鹿修筑了一座城堡，将叶哈雅和他的长子法德勒关押在城堡之中，五月的一天夜里，拉希德命人放水淹没城堡墙角，结果城堡垮塌，将他们父子二人砸死在城堡之中，阿巴赛和她的孩子也一起被赐死了。”


张焕默然无言，相对拉希德的果断和冷酷无情，自己的手段是不是显得有些过于仁慈呢？张焕苦笑了一下，此间是非功过，不到百年之后，谁又能看得清呢？


这时，悠扬的钟声从主会场那边传来，正式会晤的时间到了，张焕站起身，几名侍从连忙替他整理好了衣冠，随即簇拥着他向主会场而去。


主会场是一顶极大的白色圆帐，没有帐门，帐内一分为二，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子正中摆放着一只花瓶，瓶中鲜花怒放，此刻，双方的部分侍从和随同大臣以及主办官员都已经入帐站立，等候着两国君主的到来，大帐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和紧张气氛。


张焕快步走到帐门前，恰好拉希德也从对面走来，两人在帐篷前竟不期而遇，同时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着对方，他们二人恰好同龄，但相比之下，张焕皮肤黝黑，显得略略苍老一些，这和他长年征战有关，而拉希德却皮肤白净而纤瘦，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气质，但有一点他们是一致的，那就是他们骨子里透出王者之气，这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一种掌控万里江山的霸气。


走在张焕身后的崔曜连忙给拉希德介绍道：“哈里发陛下，这就是我们大唐皇帝陛下。”


拉希德深深地注视着张焕，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迷人的笑容，手按在胸前，向张焕躬身行了一礼，却用蹩脚的汉语道：“我就是大食哈里发拉希德，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大唐皇帝陛下。”


张焕亦拱手还礼笑道：“我也非常高兴见到你，从碎叶战役我知道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而现在你我又将成为真诚的朋友。”


两人目光一触，皆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拍了拍彼此的后背，一起并肩走进了大帐，两国君主的笑声顿时使大帐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人人脸上都挂上了笑容，这时，统管与大食交涉事务的礼部尚书杨炎走上前躬身施礼，“陛下，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张焕与拉希德相视一笑，各自来到已安排好的座位前坐了下来，崔曜则坐在一旁，作为东道国君主，张焕先开口道：“我们两国既是近邻，但又相距遥远，这一次聚会你我用了近一年半的时间准备，希望我们能珍视这次机会，用最大的诚意，卓有成效地解决两国之间现存的矛盾，愿大唐与大食能够和平互利地相处下去，忘记从前的不睦，着眼于未来。”


崔曜迅速将张焕的话翻译为阿拉伯语，拉希德全神贯注地聆听张焕所说的每一个字，应该说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双方往来谈判数次，基本上已解决了尚存的矛盾，和平互利是这次会议的主基调，事实上，两国君主会晤其实就是正式签署事先已经达成协议的各项文书，包括两国间全面停战三十年、承认双方的实控地、扩大贸易和文化交流、交换战俘、确立军事互信、施行宗教容忍、互不支持对方的敌对国等等二十几件正式文书要签署，双方还将在撒马尔罕成立协作府，全面负责两国间各项措施的落实。


应该说这些协议的签署对两国都有利，而且十分务实，经过碎叶战役，两国的国力都遭受了严重的损失，尤其是战败国大食，他的兵力损失惨重，至少需要十年的时间来恢复，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它更需要集中兵力对付宿敌拜占庭，而对于大唐，三十年和平的重要性更加是不言而喻，不仅是灭掉回纥的危险，更重要是安史之乱对大唐的重创未平，中原又经历了军阀混战的洗劫，大唐实际上也是羸弱之极，没有两代的时间人口和国力是无法重新恢复到开元盛世时的光景，现在已经有了一位励精图治的君主，剩下的是需要时间来慢慢调整、发展。


但双方也并没有全部达成共识，主要就是边界的划定，尤其是吐火罗地区的控制权两国存在着分歧，经过几轮磋商，双方便改变了措辞，将原来的‘确认边界’改为‘承认彼此的实控地’，但这样一来，就给将来两国间的关系埋下了隐患，这一点，张焕和拉希德也彼此心知肚明，但这正是国与国之间关系的基本原则，没有永恒的友谊，也没有永恒的敌人，有的只是彼此的利益。


拉希德沉思片刻，也坦率地说道：“我承认我们两国之间仍然存在巨大的分歧，但这并不影响我们两国间文书的签署，大食对它们极为重视，我哈伦·拉希德在此郑重承诺，大食将严格遵循两国之间达成的协议，至于两国间的分歧，可以留给我们的子孙后代来慢慢解决。”


张焕听完崔曜的翻译，便点点头道：“好，我们开始吧！”


签署协议正式开始了，两国侍从将厚厚的几大叠协议搬到桌上，这些协议用汉文和阿拉伯文在同一页文书上并列书写，一式两份，两国各执一份，协议已经得到两国再三确认，包括用词准确和条款的明晰，张焕接过第一份协议，这时两国间停战三十年的承诺书，张焕沉吟一下，在大唐皇帝一栏正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第六十章 残月如血


大治八年注定是草原上充满血腥和巨变的一年，四月，颉干迦斯亲率五万大军远征可敦城，东西回纥发生惨烈血战，而黠戛斯人就仿佛一头窥伺的饿狼，趁翰耳朵八里兵力空虚之机，纵兵血洗草原，焚毁了翰耳朵八里，数十万回纥人被杀被掳，逃向大唐的回纥牧民不下三十万，与此同时，颉干迦斯却在可敦城以西大破东回纥，东回纥可汗药罗葛灵战死，残部投奔大唐，颉干迦斯随即得到了翰耳朵八里的消息，他暴跳如雷，立刻率军杀回，在仙娥河遭遇黠戛斯人的军队，经过几天恶战，黠戛斯人终不敌回纥精锐，撤军回了剑河，颉干迦斯军也伤亡惨重，无力再攻黠戛斯人，他收拢回纥牧民，并在哈林小城重建牙帐，此时的回纥所控制的人口已不足二十万，颉干迦斯威信丧尽，拔曳固、同罗、思结、契苾等部各有心思，回纥灭亡的丧钟已经敲响。


就在草原刚刚平静不到一个月，大治八年九月中旬，大唐二十万大军同时从朔方、北庭、碎叶三路大举进攻漠北，一场谋划已久的大漠战役正式拉开了序幕。


……


剑河支流阿辅水以南，一支约六千人的唐军骑兵如平底卷起的黑云，风驰电掣般向黠戛斯人牙帐所在之地疾奔而去，这是西路军先锋施洋率领的唐军，按照皇上的部署，唐军力邀黠戛斯人共灭回纥。


大队军马冲上一座山岗，只见远方剑河如带，一支百人骑兵队正沿着剑河驰来，施洋勒住了战马，他老远便认出为首之人正是库尔班德，他已派人事先通报黠戛斯人。


“施洋，是你吗？”库尔班德纵马冲上山岗，憨厚的脸上掩饰不住激动的笑容，他抽出一支箭，飞快向施洋奔来。


“是我！”施洋也笑着抽出一支箭，向他迎面驰去，两马交错，两支箭在空中十字相撞，山岗上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大唐真的要正式进攻回纥了吗？”


“正是，我奉皇帝陛下之命，特来邀请黠戛斯人共猎回纥。”施洋与库尔班德并驾齐驱，一边走他一边问道：“不知你们可汗是什么态度？”


库尔班德的脸色有些沉重，他想起了临走前可汗的咆哮，“我辛辛苦苦击灭回纥人，他们大唐就来捡便宜了，若不把漠北给我，我此番就绝不罢休。”


库尔班德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施洋见他似乎心情沉重，便又追问道：“难道你们可汗不肯出兵吗？”


“不，他是一定会出兵，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只不过他希望大唐皇帝能让我们黠戛斯人取代回纥在漠北的地位。”


说完，他凝视施洋，“你说，我们黠戛斯人有这个福气吗？”


施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身上有皇帝陛下给你们可汗的亲笔信，或许里面就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那好，我们加快速度。”二人猛抽一鞭战马，马速加快，向剑河深处飞驰而去。


两天后，数千唐军抵达了黠戛斯人牙帐所在地，这里是阿辅水与剑河的交汇处，土地丰腴，沃野千里，数千顶帐篷密密麻麻地扎在剑河西岸，此时的黠戛斯人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破落民族，他们本族人口只有十几万，但已经拥有几乎和他们人口同等数量的回纥人奴隶，还有大量劫掠来的财富，每户人家的帐篷里都堆满了各种物品，衣着光鲜，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


可汗苏达罗的巨大圆帐中更是金碧辉煌，从回纥王宫里抢来的地毯流苏铺满了大帐，到处堆放着一箱箱的金珠宝贝，满地都是纯金打造的各种器皿，拥挤得几乎连走路的地方也没有了，整个大帐里流光异彩，就仿佛到了藏宝的山洞一般，在这些珠光宝气中慵懒地斜躺着三十几名千娇百媚的漂亮女人，身上披着几乎透明的纱罗，她们也都是从回纥王宫抢来，现在全部属于苏达罗的私人财产。


正如库尔班德所言，苏达罗对大唐的出兵极为不满，他不止一次指着南方破口大骂，他认为回纥的破败是他们黠戛斯人的功劳，而大唐却在采摘他们胜利的果实，他决不能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这两年，一连串的胜利和巨大财富的获得已经把苏达罗宠坏了，他的野心膨胀，一心要取代回纥成为漠北之王，当然，他认为自己完全有这个条件，西方的葛逻禄人和东方的契丹人原本是他的竞争对手，但他们已经灭亡，整个漠北除了回纥之外，强大的民族就只剩下他们黠戛斯人了，若不是他们，哪还有谁能取代回纥人？苏达罗完全忘记了自己民族只有二十万人，而回纥强盛时却有两百多万人口，他怎么可能取代回纥称雄漠北。


尽管苏达罗为大唐出兵而暴跳如雷，但他心里也清楚，黠戛斯远远不能强大的唐王朝相提并论，大唐已经出兵，那他只能看大唐的眼色，讨好大唐，尽量从大唐的碗中多分得一块肉。


黄昏时分，施洋率领两百骑兵跟随着库尔班德来到了黠戛斯人的营地，苏达罗亲自迎了出来，豪爽的笑声中听不出半点不满的心情，“几年未见，施将军似乎更加魁梧雄壮了。”


施洋翻身下马，向他拱手笑道：“可汗也一样，更有一种草原霸主之气了。”


“施将军真会说话，不过我爱听。”苏达罗哈哈大笑，拉着施洋的胳膊快步走进自己的大帐，进了大帐，他脸上得意的神情难以掩盖，他微微斜眼瞟向施洋，企图从他脸上看到震惊或羡慕之色，但是他失望了，施洋对堆满了金宝的大帐里似乎无动于衷，就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一样，这时，几十名美貌女子见有年轻的贵客前来，纷纷上前见礼，苏达罗眼珠一转，指着这些妖艳无比的女人对施洋慷慨地说道：“怎么样，有喜欢的吗？我送给你三人，施将军尽管随意挑选。”


施洋瞥了她们一眼，依然不为所动，他从怀里取出张焕的亲笔信，挺直了腰道：“可汗，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苏达罗看见施洋手中的信，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随即一挥手，“你们都到后帐去。”


女人们纷纷从后面的小门钻进了内帐，苏达罗请施洋坐下，这才接过大唐皇帝给他的信仔细看了起来，信中说得很清楚，要求黠戛斯人出兵与唐军共灭回纥，如果黠戛斯人卖力，作为奖励，大唐可将乌德健山（今杭爱山）以北，小海（今贝加尔湖）以西，金山（今阿尔泰山）以东的广大土地封给黠戛斯人，并且在信中也明确表示，大唐将视黠戛斯人在灭亡回纥过中的卖力程度适当放宽奖赏幅度。


苏达罗看完信，低头一言不发，如果按大唐皇帝信中的封赏，黠戛斯人可以得到回纥一半的土地，远远不符合他的野心，他也明白大唐不会让他们西进夷播海、也不会让他们越过乌德健山，那大唐的适当放宽指的就是小海以东的土地了，事实上，小海以东河流纵横、草原广袤，那里才是漠北的精华所在。


“好吧！我黠戛斯人会倾兵而出，配合唐军灭掉回纥，明天我就发兵。”苏达罗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小海以东的广袤草原。


……


大治八年十月，朔方节度使李双鱼率七万朔方军与率六万北庭军的北庭都督李国珍会师于浑义河畔，与此同时，西域都护、征北副帅王思雨也率七万碎叶军向回纥腹地挺进，在哈林城大败回纥军主力，俘获十余万回纥人，颉干迦斯仅率一万余人向西北方向逃窜，不料却在曲漫山以南遭遇到了四万南下的黠戛斯骑兵……


鼓声如雷、喊杀生震天，十里长的草原上躺满了回纥军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来势凶猛的黠戛斯骑兵犹如雪崩洪流，将回纥军团团包围，一次又一次地发动进攻，兵力对比悬殊，疲惫的回纥军抵挡不住黠戛斯骑兵凶猛的进攻，颉干迦斯下令突围，在一番拼死的突击下，两千骑兵护卫着颉干迦斯最终冲出了黠戛斯人的包围，向西北落荒而逃。


天终于亮了，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枯败的草原，此时已是深秋，草叶上打满了白霜，寒气袭人，羊河东岸，一支精疲力竭的军队从远方而来，他们正是逃出黠戛斯人追击的回纥残军，只剩下一千两百人，几乎一半都带有伤病，这是最后的一支回纥军。


士兵们来到河边，纷纷下马饮水，许多人都疲惫得直接和衣在地上睡着了，颉干迦斯坐在一块大石上，他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原本强盛的回纥竟在几年间的内讧中解体了，这一切都源于大唐对他们的封锁，可根源却是他们背叛了大唐王朝，就象一株离开了土地的大树，逐渐走向衰亡，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大食已经抛弃了他，黠戛斯人对他仇深似海，而大唐正式对他宣战，他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却又不想接受死亡的命运。


“老天，你给我指一条明路吧！”颉干迦斯痛苦不堪地向上天呼喊，上天似乎回应了他，微微地响起了隆隆的雷声，颉干迦斯愣住了，所有在河边喝水的回纥兵都愣住了，他呆呆地不动，聆听这闷雷声的来向。


突然，一名回纥兵指着北方浑身颤抖，他恐惧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回纥士兵们此刻都看见了，一支铺天盖地的唐军出现在三里之外，蹄声如雷、杀气冲天，回纥士兵们惊恐万分地呼唤着，翻身上马，甚至顾不上倒仍在地上沉睡的同伴，颉干迦斯反应最快，他骑上马拼命向西逃命，但唐军迅疾如飞，片刻便追上了逃跑的敌军。


草原上，汹涌的五千唐军铁甲骑兵俨如恣意放肆的铁流，他们赶杀着、推进着、粉碎一切，奔涌向前，锐利的长戟刺穿了敌人的胸膛，冰冷的战刀砍断了敌人的脖子，刀与剑撞击，发出铿锵声，刀劈人骨发出咔嚓声，人的呻吟声，垂死者咽气前的可怕咯咯声，在草原上此起彼伏，这支回纥人最后的军队瞬间便崩溃了，毫无目标的向四散溃逃。


施洋挥舞着长戟，将一名百夫长挑下马，面对地上百夫长恐惧万分的哀哭，他无情地用长戟刺穿了他的胸膛，施洋随即剁下人头，挂在自己的马鞍上，这时，他忽然发现十几名回纥兵正簇拥一名头戴金盔的大将向南逃窜，他立刻纵马追去。


施洋的战马来自于大食，马似飞龙，犹如腾云驾雾一般，霎时便追到敌军三十步外，他将长戟挂好，抽弩装箭，箭如流星飞逝，一箭快似一箭，箭箭不虚发，片刻便将十几名回纥射死在地，这时仅剩下头戴金盔的将领了，施洋忽然停住战马，装上一支刻有他名字的透甲箭，瞄准了敌将的后颈，他冷冷一笑，箭如闪电般射出，霎时间就到了敌将的后颈处。


此时的颉干迦斯已被追击唐军的神箭吓得魂飞魄散，他忽然听见对方的马蹄声消失了，不由回头望去，却看见了一支冰冷的箭头出现在眼前，那箭头上冷冷的光芒仿佛死神的最后狞笑，颉干迦斯只觉眉心一阵剧痛，透甲箭穿脑而入，将回纥最后一任可汗钉死在苍茫的草原上。


大治八年十月十八日，随着颉干迦斯的身死，标志着回纥这个雄踞草原一百余年的游牧民族最终灭亡。


……


十一月下旬，当草原上的第一场小雪纷纷扬扬落下，张焕在两万羽林军的护卫下抵达了乌德健山脚下的哈林城，哈林城周围驻扎着四万黠戛斯骑兵和七万碎叶军，而朔方军和北庭军踪影皆无，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


大唐皇帝陛下的到来犹如草原上的盛大节日，两军杀牛宰羊，燃起冲天的篝火，摆下丰盛的宴席，席上摆满了整只整只烤得金黄的全羊，士兵得到了特许，尽情地畅饮着一桶桶马奶酒、羊酒，欢庆大唐数十年的耻辱一朝被雪洗。


从天空下望，十几里的草原上点满了大大小小的篝火，唐军和黠戛斯骑兵欢聚一堂，喧闹声响彻天地，在主帐旁边，张焕坐在巨大的篝火旁，兴奋地望着两名黠戛斯武士在空地上表演摔角，不停为他们呐喊加油，炽热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


在他左右坐着碎叶军主帅王思雨和黠戛斯可汗苏达罗，苏达罗端起一碗羊酒一饮而尽，感慨地对张焕道：“陛下，臣万万没有想到施将军竟然会是陛下的义子，果然勇烈过人，手刃颉干迦斯，立下不世功劳。”


旁边的王思雨也笑道：“这小子运气很好，不仅是颉干迦斯被他干掉，当年的葛逻禄大酋长阿瑟兰也是死在他的箭下。”


“真的只是他运气好罢了。”张焕微微一笑，命人将施洋叫来，对他道：“朕如果不封赏你，又怕诸军不服，可是给你加官进爵，你太过于年轻，朕又怕你当不起，你说说看，朕该怎么办？”


施洋单膝跪下，沉声道：“陛下，臣不要封赏，请陛下封赏臣的五千弟兄。”


张焕点头答应了他，“好吧！朕特赏你的军队五万贯钱、绢五千匹，由你分赏给弟兄。”


“臣多谢陛下恩赐！”说罢施洋站起了便要告辞，旁边的苏达罗眼珠一转，忽然放声大笑道：“你们陛下不赏你，我来赏你，来人！”


立刻上来两名侍卫，苏达罗吩咐他们道：“去把我从回纥王宫得到的那把宝剑拿来。”


侍卫很快捧上一把宝剑，苏达罗指着宝剑对张焕道：“陛下，这是微臣从回纥王宫得来，削铁如泥、锋利无比，臣愿意将它赏给施将军。”


说道这，苏达罗忽然话中有话道：“臣一直以为有功自当封赏，这样才是为主将之道，陛下觉得臣所说可对？”


张焕明白他的意思，他淡然一笑，对施洋道：“可汗说得很对，有功自当封赏，这柄剑你就收下吧！”


施洋躬身一礼，接过宝剑便大步离去，张焕望着他的背影，又对苏达罗笑道：“朕答应过你，只要你为朕效力，朕就绝对不会薄待于你，朕正式答应你，黠戛斯人的地盘可向东延伸到可敦城。”


苏达罗轰然大喜，这样一来，回纥大半土地就归他了，他连忙跪下，高声道：“臣苏达罗愿为陛下尽忠效力，黠戛斯世世代代为愿为大唐的属国。”


张焕望着他笑而不语，只在不经意间，他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


夜色深沉，雪已经停了，夜空变得清朗起来，张焕背着手站在哈林城头，凝望三里外的黠戛斯大营，而碎叶军营地则扎在另一头的南面，篝火已经熄灭了，酒意酣畅的黠戛斯士兵们都已沉沉睡去，明天一早他们就将离开哈林城返回剑河，去实现他们称霸草原的梦想，或许苏达罗此时正在做此美梦。


这时，王思雨悄悄来到张焕身边，低声道：“陛下，时辰到了，请速离开。”


“不，”张焕断然拒绝了，“朕要亲眼看到行动开始才走。”


“那好吧！”王思雨无奈地向后一挥手，下令道：“发信号。”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划过沉沉的夜空，赤亮的光芒在数十里皆清晰可见，随着火箭缓缓掉落，在黠戛斯大营的两边数里外忽然出现了铺天盖地的骑兵，足有十几万人之多，他们势如波涛汹涌的大海，马蹄声几乎要将大地震翻，不等黠戛斯人反应过来，十余万唐军便如风卷残雪，杀进了延绵数里的大营之中，喊杀声彻底淹没了黠戛斯人临死前的惨叫。


“现在可以走了。”张焕慢慢转身离开了城头，在他的头顶，一轮残月如血，诡异地挂在黑幔一样的天幕之上。


……

第六十一章 向北之箭（全书完）


大治八年初冬，朔方军和北庭军夜袭黠戛斯大营，四万黠戛斯人毫无防备，一夜间死伤大半，黠戛斯可汗苏达罗在乱军中被杀，其余两万余人全被唐军生俘，而碎叶军则连夜出发，向黠戛斯人老巢剑河流域杀去。


十天后，唐军抵达了剑河，从出发之夜起施洋便阴沉着脸，没有说过一句话，苏达罗被杀他并不在意，可宛如兄弟一般的库尔班德也在保护可汗时死在乱军之中，这令他无比痛心，他已经知道剿灭黠戛斯人是他的皇帝义父预谋已久的计划，尽管他心中不满，但他是唐军一员，军令如山，使他无从选择。


“施将军！”后面飞驰来了一骑，马上骑兵向施洋拱手道：“大帅有事找你，命你速去。”


施洋一言不发，调转马头便向后方驰去，一直奔出十余里才看到了王思雨的中军，施洋奔至王思雨面前，抱拳施礼道：“参见大帅。”


王思雨见他脸色冷肃，不由微微一笑道：“施将军，我来问你，这里离黠戛斯人的老巢还有多远？”


“回禀大帅，大约还有五十里。”施洋话语十分简练，王思雨瞥了他一眼，忽然笑道：“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施洋默默地点了点头，跟随着王思雨大军同行，约行了一里路，王思雨忽然问他道：“难道你真的承认自己还是孩子吗？”


施洋冷笑了一声道：“大帅何必激我，我从军多年，什么血腥场面没看过，虽然我对皇上屠杀黠戛斯人有所不满，但我是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


王思雨听出了他口气中的不满，也不着恼，仍然温和地说道：“如果你认为灭亡黠戛斯人只是皇上的意思，那你就错了，这件事是经过政事堂的反复讨论才决定下来，你明白吗？”


施洋心中惊讶异常，他原本以为这是义父自己的决定，却没想到这竟然是朝廷的集体决策，大唐对边疆少数民族一直以宽柔为上，怎么会……，他满脸疑惑地向王思雨望去。


王思雨淡淡一笑道：“我祖父当年曾对我父亲说过，大唐建立之初对边疆民族实行的是恩威并施的政策，如突厥、百济等威胁大唐利益的民族是毫不留情，直至将他们灭亡，相反，对羌人、对高昌、龟兹等小国却又宽柔相待，但也有失误之处，比如对南诏，原是扶植它统一六诏，以抗衡吐蕃对剑南的扩张，却没想到养虎为患，致使南诏坐大，攻城掠县，杀我汉家子女，天宝年间两次战役唐军死伤数十万人，最后南诏还是投降了吐蕃，虽然此时的南诏已经衰落，但教训我们不能忘记，黠戛斯人也是一样，他们今天的臣服就如同当年回纥的臣服，不过是因为力量弱小而一时隐忍，想从我大唐得到更多的利益，等他们强盛起来，必将成为我大唐的威胁，我们一味宽容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多吗？”


施洋默然，他知道大帅说得有道理，他和黠戛斯人打过许多次交道，深知黠戛斯人的变化，一个寻求庇护的弱小民族，在得到大唐支援后摆脱了回纥人的统治，却逐渐变得骄狂，甚至野心勃勃，要占领漠北全境，假以时日，他们必然是大唐的心腹大患，想到这，施洋的头渐渐昂了起来，目光开始明亮。


王思雨见他已经能理解，又傲然挺胸道：“我大唐是个心胸宽阔的民族，海纳百川，我们愿意把大唐的文化传播出去，也愿意吸收外来文明，但心胸宽容并不等于没有自尊、没有强硬、没有自己的国家利益，一味宽容那只会自取其辱，我大唐的另一面是铁血和强硬，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今天我们灭回纥、灭黠戛斯人，就是要彻底解决千百年来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的威胁，将漠北万里草原纳入大唐版图。”


施洋胸中的热血已经被点燃，他觉得自己的脊骨、自己的脖子开始变得异常强硬，他紧咬一下嘴唇，纵马如箭，向北方疾速奔去。


王思雨心中亦热血澎湃，他回头大吼一声，“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要彻底剿灭黠戛斯人！”


……


天宝八年十一月底，七万唐军抵达了黠戛斯人生活的剑河流域，此时黠戛斯人兵力尽失，对突来的唐军无力抵抗，数十万黠戛斯男女老幼及他们的回纥人奴隶一夜间全部成为唐军的俘虏，按照事先部署，他们将被打散安置在碎叶、北庭、朔方、辽东、范阳等十几处地方，与汉人混居并将逐渐汉化，至此，唐军彻底占领了整个漠北，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大唐又逐渐将居住在漠北的十几支弱小民族全部迁入中原，包括曾被突厥人打败、逃到额儿古涅昆山区避难的蒙古人祖先，大治九年，大唐修建在原翰耳朵八里废墟上的第一座军镇天翰城正式完成，施洋率五千唐军成为驻扎在漠北的第一支大唐军队，他出任天翰军兵马使，十年后，大唐陆续在漠北以及更北方修筑了十五座军镇，迁河北、河东、关内二十万军户长驻漠北，建立瀚海节度府，时任千牛卫大将军的施洋被封为贺兰郡王、瀚海节度使，这是后话不提。


……


随着漠北的第二场大雪从天而降，一望无际的森林成为了白茫茫一片，一支近万名骑兵和三万马队组成的探险军队出现在了极北的莽莽森林深处，这里小海以北的通古斯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西伯利亚，入眼处是一望无际的黑森林，偶然可见一群群野狼和狐狸在雪地里追逐鹿群，它们极少见到人类，皆停住脚步，惊恐地望着这支种群庞大的生物，吓得不顾鹿群，转头向森林深处逃去。


“皇帝陛下，现在大雪封路，再向前就无法走了，我们就在这里驻营吧！”一名黠戛斯猎人向导大声说道。


这支军队正是张焕的探险队，他在抵达小海视察后，忽然对遥远的北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有一枚当年石慕华进京奉献的金刚石，据说就是从极北的冰原中得到，从黠戛斯猎人的口中，他得知北方的土地有万里之遥，要远远超过回纥人的疆域，而且都渺无人烟，这让张焕升起万丈雄心，为什么不将这些土地纳入大唐的版图呢？


雄心既起，他不顾手下将领的劝说，执意要亲自去北方探险，‘朕如果这次不去，恐怕此生都没有机会了。’这是说服将领们的唯一理由，就这样他率领一万精锐，带足了粮食和物资向北进发，历时近一个月，抵达了通古斯河流域。


张焕听向导说前方无法行走，他见雪已经停止，便回头令道：“传令大军就地驻营。”


一声令下，一万唐军纷纷下马扎营，有的按扎帐篷，有的去砍伐森林修建栅栏，有的去不远处的河边凿冰取水，雪原上一派忙碌的景象，张焕站立在一处高岗上远眺森林，他忽然看见左边森林边有一群鹿，正好奇地望着忙碌的人群，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张焕不由生出了强烈的狩猎兴趣，便对侍卫队笑道：“大家跟我去猎鹿。”


他摘弓取箭，一纵马向森林边的鹿群冲去，眨眼间数百人便冲到五十步外，鹿群开始有些惊慌，纷纷向森林逃去，但速度并不快，张焕拉弓如满月，一箭将一头雄壮的公鹿射倒，这一箭吓坏了鹿群，它们这才意识到人类的可怕，开始加快速度逃跑，但是马速更快，数百人大声吆喝，在森林中分割包抄，箭似急雨，片刻便射死了五百多头鹿，剩下的近百头鹿他们也不再追赶，任其逃远。


“这是最大的鹿角，特奉献给陛下。”一名校尉斩下了一支鹿角，双手献给他们的皇帝，张焕接过这支长达三尺的鹿角，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鹿角，不由哈哈大笑，“好！把猎物带回去，今天晚上大家共喝鹿肉汤。”


忽然，一名士兵指着前方大喊，“熊！”


张焕一惊，他向前方望去，只见雪地中立起一只庞然大物，确实是一头熊，但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熊，它通体长毛雪白，体高约两丈，重逾千斤，这是一头成年的北极熊，从中原来的唐军从未见过，这头熊是嗅到了鹿血的腥气，从数里外赶来，它见前方有奇异的动物闯入它的地盘，忽然仰头愤怒咆哮，凶恶的吼声在森林里回荡，将树上的积雪震得簌簌落下，唐军们皆心惊肉跳，胯下战马更是惊得连连后退，扬起前蹄惊恐长嘶。


张焕勃然大怒，回头厉声喝道：“一头畜生便将你们吓成这样，你们还能征服这边土地吗？”


他稳住自己战马的情绪，两脚一夹，战马斜刺里向白熊冲去，侍卫们吓得脸都变了色，一齐大喊：“陛下，危险！”


张焕却纵声狂笑，“我看中这件上好的白熊皮了。”


他加快了速度，弓渐渐拉满，北极熊见这种生物竟然敢向他挑衅，它愤怒之极，再次大吼一声，扬起巨掌向张焕迎面击去，张焕在离它五尺时忽然一调马头，从侧面擦过，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的箭脱弦而出，一箭射进了白熊张开的嘴里，森林里顿时传来惊天动地地一声巨吼，战马吓得纷纷瘫软，连张焕这匹经过特殊训练的战马也惊得前蹄扬起，将主人摔出两丈远，张焕摔落在雪地上，随即向右再翻滚出一丈，唯恐巨熊未死，但北极熊只咆哮一声后，便再也没有动静，呆呆地矗立在原处不动，几名侍卫狂奔而来扶住皇上，张焕却摆摆手，他半跪在地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巨熊，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这头巨大的北极熊终于轰然仰天倒下，众军一起欢呼起来，张焕翻身上马，仰天长啸一声，张弓一箭向森林深处的北方射去，“我喜欢这里，无论是漠北还是直到极北的冰原，从现在起都将是我大唐的领土。”


……


（全书完）


……




完本感言


打完最后一串引号，《名门》终于完本了，从去年七月提笔写本书以来，整整一年，老高笔耕不缀，从来没有停更过，加上上本《大唐万户侯》，两年时间老高竟只因病停过一天，真的感慨万分，老高其实没有写书的天赋，写的书也谈不上精品，可就是这种持之以恒的态度，使老高赢得了许多朋友的支持，正所谓一分努力，一分回报，在此，老高深深感谢一直追随名门的朋友们，正是你们的支持，使名门拿到了去年十一月新书榜月票冠军，你们是老高的衣食父母，感谢你们。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不仅是本书完本，今天还是老高的生日，完本之书，就算是老高送给自己的礼物，真的很轻松，一种责任的消除、一份义务的结束、一个产品的完工。


再回看《名门》，不满意地方颇多，其实我心里也很明白，主要失败在三个地方，一个是女主处理不好，从刚开始的争议人物平平，到被遗忘的崔雪竹，都是失败的地方，正如一句话说得好，与其多女平庸，不如一女成功，老高记住了；其次是先帝李系之死，不该让崔小芙取代他，这是本书最大的失败，他的死使本书少了一根关键的骨头，使得全书的构架偏软，大唐万户侯的成功其实就是李隆基刻画得好，下一本书，朱元璋要注意了；最后一个失败就是帝国碰撞，其实不是老高不会写，关键是不该在张焕称帝后写，如果在安西战役时写，效果就会好得多，为什么呢？因为那时主角没有消失，但最初的考虑，是想写两个帝王之间的斗争，所以这个构思放在最后，结果忘记了两国间相距万里，如果没有飞机或火车，这种空间和时间就难以弥补了，比如说某一个桥段中，作为帝王出面是最先的决策和最后的收尾，而中间是要手下去做，可这种距离就会使主角出现几个月的空白，这样本书就淡了，这些遗憾就是事先没有考虑成熟的缘故。


最后再提醒一下，可能有些读者没有明白老高最后写张焕射杀北极熊的深意，大家不妨想一想，北极熊在今天代表哪个国家？


写完老书，新书就该提上日程了，等老高休息半个小时，就开始动笔新书，新书已经确定了，写明初朱元璋时代，主人翁是后世人附体，切入时间是洪武二十三年，也是朱元璋的最后几年，这时皇权斗争也是最厉害的时候，虽然历史上没有写这种皇权斗争，但我们可以想象手握军权的各王对皇位的争夺，这就是本书的骨架，主人翁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偶然的事件使他卷入了皇位之争，最终他将面对靖难之变，他如何改变这段历史呢？本书有点像大唐万户侯，一个小人物走向权力斗争的顶峰，但不会再着墨做生意的事情，有没有钱并不重要，男人要的是有权，当然，风格略略轻松一点，不要让大家看得太累，用老高风格的冷幽默来写。


具体上书是什么时候呢？九月二十二日，给老高一段时间准备，毕竟我对明朝没有唐朝那样熟悉，好了，恳求大家不要下架，我会在旧书中通知大家，老高恳请大家继续支持，记住九月二十二日。


最后再吼一声，名门完圆满结束了，大家手中若还攥有月票的，投出来吧！


……


老高鞠躬谢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