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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燕云
作者：阿越
内容简介
 自从熙宁十四年宋夏战争结束后，石越以震主之功，被架空闲置。石越本人虽然没有离开京师，但石系官员纷纷被打压、调出权力中心。皇帝一方面在改革上信任吕惠卿，一面也重用文彦博、司马光等旧党大臣，实行异论相搅的制衡之术。吕惠卿为了树立自己在新党与朝廷中的威信，迎合自宋夏战争结束后宋朝内部盲目自大的舆论风向，大力在南方蛮夷地区推行所谓的熙宁归化政策，试图将过去的羁縻州县的部族，变成正式的编户齐民，以达成所谓开疆拓土，增加国家纳税人口的目标。 其实，持续时间数年的宋夏战争已经让宋朝的国库耗空。然而为了巩固收复的灵夏地区，宋朝汲取了太宗时的教训，在灵夏地区一方面依然保留重兵驻守，一方面对当地民众怀柔，同时强制将地方豪强迁往汴京居住，以免税政策吸引边疆移民，并且有计划地将裁掉的军队连家属一起安置在灵夏重要地区屯边，以求在短时间内消除西夏的影响，巩固在灵夏的统治。 与此同时，吕惠卿的交钞措施使得因大战而虚弱的宋朝雪上加霜，经济一度混乱。为了维持在两北的开销，宋军在益州的军费开支，几乎全部由益州路民众负担，而滥发交钞更加重了益州民众的负担，许多民众竟沦为盗贼。 为了对付吕惠卿，石越出奇兵推荐王安石为观风使，迫使吕惠卿接受，但王安石却拒不肯复出。吕惠卿通过手腕再次暂时稳固相位，并且借唐康案等事件与石越进行政治交易，石越亦有自己的打算，双方达成妥协。石越利用自己在西军中的影响力帮助吕惠卿赢得经略使的人选。文彦博因此辞枢密使。 石越与范纯仁决心合作。另一方面，王安石因为被司马光感动，也决定复出。在石越指使下，石系的蔡京率先向吕惠卿发难；而吕惠卿派往益州的亲信陈元凤，在益州背叛吕惠卿，投入范纯仁门下，令吕惠卿腹背受敌。为了自保，吕惠卿与舒亶更加疯狂，司马康竟因受刑而死于狱中。病中的皇帝闻讯震怒，令吕惠卿待罪，舒亶贬流。 而北方的辽国，因为一系列国内外问题，也决心向宋朝进行军事冒险。雪上加霜的是，在外忧内患之中，极度失望的皇帝病逝了。雍王赵颢终于没有按捺得住，发动宫廷政变，却被石、马、王联手挫败。皇帝留下遗诏，由高太后垂帘听政，并设置了六位辅政大臣，互相制约。历经几年的努力，在石、王、马三人的合作下，宋朝终于平稳地度过危机。石越的权位也更加巩固，但更受王、马二人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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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第一节



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之间变成了黑夜。倾盆大雨从变黑的天空里倾泻下来，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打在烟尘陡乱的驿路上。一个接一个的霹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一道道电光，撕裂了黑暗的天际。零口镇驿馆的邓老三自屋门口伸了伸脖子，眼见雨水从屋檐、墙头、树顶，似泼水似的淋下来，从院子中顺着门缝和水沟流出去，不由得咋了咋舌头，骂道：“这直娘贼的天气。”他甩甩头，正要缩回屋里去，忽隐约听到驿路上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声。邓老三忙侧了侧头，向屋里面招了招手，骂道：“李板子，快找蓑衣，有官人来了。”便听屋里有人笑骂道：“邓都头，你少做弄人，这天气……”一面骂着，一面便见一个中年汉子夹着一件蓑衣一顶斗笠走了过来，这汉子长得甚是结实，六月的天气，蓑衣下便穿着一件葛衣，身上的肌肉一股一股的，隔着衣服都看得见，可惜却少了一条右臂，是个残疾。他刚走到门口，邓老三一把抢过蓑衣斗笠，披在身上，便冒着大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他忙探头出去，只见几辆马车裹着雨水，呼啸而至，停在了大门之外。伴着马车而来的，是数十匹骑着骏马的骑士，都穿着红色军袍，虽然早被大雨淋得湿透，但这些人却似丝毫不以为意，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呆了一下，连忙紧跟着邓老三跑了出去。



那为首的骑士见着驿站才两个人出来迎接，早骂了起来，“直娘贼的，都在挺尸呢。你们谁是头？”



邓老三忙陪着笑，回道：“小的是这里的驿丞，军爷叫我邓老三就是。”



那骑士用眼角睨了他一眼，喝道：“你这驿站才两个人？还不叫人出来招呼……”他正骂着，忽听到身后有人喝道：“章礼，说话客气点。”



“是。”那章礼应了一声，掉过头去——邓老三透着大雨，见到从最前面的马车上下来两个身着黑袍的男子，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那章礼见着他们出来，“哎”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一面说道：“老爷、唐大人，这么大雨，你们怎么出来了？”



邓老三听他们说着话，心里一个灵光——今天正是熙宁十七年六月初六，五天前下来的单子，便是这两天，朝廷的陕西路巡边观风使章惇章大人与前任戎州知州唐康唐大人要经过本驿！莫非这两人竟凑成一路了？他狐疑着望向那两个男子，这轻装简任的，真是说不清是什么身份。



正想着，那两个男子已打着伞走了过来，年轻的那个看了他一眼，笑着问道：“邓驿丞原是宣武军的么？”邓老三愣了一下，却见那年轻男子的目光正落在他的额头上，他忙笑道：“官人好眼力。”那男子又瞥了一眼他的手背，笑道：“宣武第二军，额上刺‘宣武’二字，右手背上刺白虎纹。当年打灵州，端的是威震西陲！”



邓老三陪着笑了笑，道：“官人好眼力。”他的确曾经是宣武第二军的一个都兵使，军中习惯上沿用旧称，便称为“都头”。宋军额上刺字的习惯自仁宗以后便不怎么沿用了，都是改刺手背，至熙宁间，更是渐渐连手背都不刺了。但是当时纹身本是社会上的一种习俗，非止军中，民间也颇为盛行。宣武军便流行在额上刺“宣武”二字，手背上刺白虎纹。第一军刺左手，第二军刺右手，以为区别。这种习惯，说是陋习也好，说是传统也好，反正便是这么流传下来了，并且广为人知。



此时李板子早已招呼驿馆的人出来把车马牵入马厩，邓老三忙将外面这一行人迎入驿馆。零口镇驿站是个中等驿站，这么上百号人进来，加上原来零星住的人，顿时整个驿馆都似沸腾起来，驿站里的每个人都忙得手忙脚乱。好在那个年轻的官人见着邓老三瘸了的右腿，又看见李板子的断臂，交谈几句，已知二人都是宣武二军打过灵州城的老兵，言语间便十分客气，凡事亦并不怎么苛求，让邓老三松了老大一口气。那两个男子进驿馆后，便自有自己的厨子、仆人服侍着，邓老三便自去马厩看草料。



他才到了马厩，李板子就凑了过来，问道：“都头，刚才来的听说一个是钦差，一个是个知州？”



邓老三拍了他一脑袋，骂道：“你管这多做甚？小心侍候便是。”



李板子笑道：“关我屁事。我不过看那知州这么年轻，待下还这么和气，真是难得。在驿站做了这好几年，从来没遇到过。”



邓老三给马槽添了点草，道：“你懂个屁。这世上哪有年纪轻轻做这么大官不以气凌人的？你看他那眼神，那神态……”



李板子嘻笑道：“我咋见他挺和气的呢？”



“和气？”邓老三斜着眼睛看了李板子一眼，道：“好好侍候了，千万别出差错。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不是正问都头么？”李板子笑道。



邓老三板着脸看了李板子一眼，又看了看左右，见没人注意听他说话，压低了声音道：“你道他是谁？他是石学士的义弟，文相公的孙女婿——唐康！”



李板子听到这名字也不禁一呆，道：“就是那个在戎州用蔓陀罗酒迷倒数十个头人，诱杀数千夷人的唐二？”



“你以为他是哪个知州？戎州知州！年纪轻轻杀人不眨眼的人物。”邓老三阴着脸，道：“他在戎州枷死的人听说都有上百。他眼下客气，是看在我们是打过灵州的伤兵。说起来，也是石学士的旧部，存了几分香火之情。这等公子衙内，翻脸不认人，你要不知好歹，可连累了我们大伙。”



这时连李板子也不笑了，只是低着头喂马。邓老三又低声加了一句，道：“那钦差也不是好惹的，做过卫尉寺的。”说罢，摸了摸厩中吃料的马，一面挨个巡视，一面大声呦喝道：“兄弟们好好照料好了，莫要出甚差错！”马厩中众人都笑嘻嘻地答应了，也有人没理会邓老三，只顾低声啧啧道：“这可是河套马……”



邓老三看看众人，不觉摇了摇头，猛听到轰隆一个霹雳，伴着一道闪电，把黑暗的天际照得惨白惨白的。他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右眼皮竟一个劲地跳个不停起来。他又在马厩里来回走了几步，心里总觉放心不下，正想着去前厅照看一下，忽见一个驿吏慌慌张张跑进来，见着邓老三，便用手指着外面，结结巴巴地喊道：“都……都……都头……出……出……”



邓老三心里头一沉，也顾不得听完，拖着一条腿便向前厅走去。李板子眼瞅着不对，也连忙三步并两步，跟在邓老三身后，走了出来。他一面走，一面紧紧捏着腰间的一块铜牌——那铜牌上刻着“忠勇”二字功臣号，乃是攻灵州立下大功才挣到的封赏。凭着这块铜牌，临潼、渭南，便没有一个地方官能让他下跪。



用不了几分钟的功夫，二人便到了驿馆的前廊。远远便看见前厅所有驿馆的人都赶了出来，被几个章惇、唐康带来的几个亲兵看守着，一个个惊惶不安；厅门口站了几个亲兵，目不斜视，满脸的煞气。邓老三心头格登了一下，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脚下不觉紧赶几步，顺着走廊几乎是小跑了过去，方到门口，便被那几个亲兵给喝住了：“站住！没长眼么？！”邓老三忙陪笑道：“我是这里的驿丞，不知……”那几个亲兵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便喝道：“什么驿丞不驿丞。章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邓老三心头甚是恼怒，脸上却依旧习惯性地挂着笑容，婉言道：“小的们有服侍不周，还望上差担待几分。烦劳几位大哥通报一声……”他话未说完，便听厅中有人道：“让他们进来罢，或许有话要问他们。”



那几个亲兵应了一声，方放着二人进去。



二人走进门，见厅内依旧只点了一盏油灯，阴暗阴暗地，几乎看不清厅中诸人的脸孔。只凭着身形，见着章惇与唐康坐在正中的两张椅子上，两旁各站了一排亲兵，挨着下首坐着的，却是一个身穿葛衣的陌生老头。那老头差不多五十多岁，凭着那丁点的灯光，可以看出他极为狼狈，头发、脸上、身上，都被雨水淋得透湿，到处都是泥污，还沾满了草屑。此时虽坐在厅中，竟似魂不守舍一般，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邓老三一面拜见章惇、唐康，一面偷偷拿眼打量这老头，却是有几分眼熟，他又细细想了一回，才敢断定自己驿馆中从未有过这个人，只是不知道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正纳闷，却听章惇沉声道：“张大人，渭南到底出了什么事？！究竟有多少乱卒作乱？”邓老三心里顿时豁然，这老头竟是渭南县令张英——只不知为何，竟穿了平民的衣服，还如此狼狈。他望着张英，心里暗暗揣测，突然想起刚刚章惇、唐康下车之时，他在心里仔细点过人数，并没有张英在内，当时章惇、唐康亦无异常——那这张英，定是他上马厩那会来的驿站……他正胡思乱想，却见张英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竟平白地打了个寒战，颤声道：“雄……雄武二军……全……全反了……到处都是乱兵……杀人……周通判……死了……死了……我亲眼看见……周通判死了……”他反反复复念叨着“周通判死了”，整个人似陷入极大的恐慌当中，竟完全不再理会唐康问的问题。



但这几句话，却已经足够让厅中所有的人都背脊发凉。



兵变！



渭南兵变！



章惇与唐康的脸色刷地白了。



章惇又接连问了张英几个问题，张英却是回答得不得要领，只是神色惶恐，反反复复说着“周通判死了”。章惇恼怒地盯着张英，半晌，才无可奈何地微微叹了口气，唤道：“章礼。”



章礼闻声而出，应道：“在。”



“带张大人下去休息。找几个人好生照料着，叫他快些缓过神来。”



“是。”章礼答应着，却听章惇又喝道：“慢着。”他忙停下脚步，却听章惇厉声道：“传令：着人守好驿馆出入通口，凡馆中之人，无我手令，许进不许出。违令者——”章惇咬了咬牙，沉声道：“格杀毋论！”



“遵令。”章礼大声应道，扶着那张大人退了出去。



章惇寒着脸望着章礼走出厅门，半晌，方转过脸，望着唐康，道：“康时，你怎么看？”说罢，不待唐康回答，便格格冷笑道：“雄武二军叛乱！嘿嘿！嘿嘿！”



众人的心都仿若跌进冰窟一般。若果真是雄武二军一军作乱，这就是宋朝十三年最大规模的兵变，而且也是宋朝开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兵变——以往只是数千人的叛乱，这次却是整整一个步兵军，万余人的叛乱。而且，还发生在陕西内腹地带！休说这支叛军流窜起来会是多大的祸害，零口镇距渭南不过咫尺之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张英说的不假，果真是雄武二军一军作乱，那便是熙宁四年庆州兵变以来最大的事件。”唐康沉吟道，把目光投向邓老三，问道：“邓驿丞，你可知道雄武二军何时到的渭南么？”



邓老三背上早已冷汗直冒，右眼皮跳得更加厉害了。这桩事情，竟比他驿馆中人得罪了这章、唐两人不知严重上多少倍。他自己是灵州城上几乎把命丢掉的人，鬼门关上走过一回，生死就看得淡了几分。但是，他一家老小十余口人却都在零口镇……乱兵是什么样的，他是最知道的。军队纪律一坏，比强盗还要残暴。见唐康问话，他连忙回道：“回大人话，三天前小的听渭南那边来的人说，雄武二军路过渭南，在城外休整。”



三天！唐康看着章惇，道：“若是这样，从张英的情形看，雄武二军作乱，最多是一两天的事情。他们究竟为何作乱，是军官唆使还是士卒哗变，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叛乱，有无预谋，渭南到底怎么样了……这些我们都不清楚。但眼下当务之急，是防止乱卒流窜！陕西腹地，若被这一伙乱卒残破，后果便不堪设想。”他沉吟一下，慨然道：“章兄，你我既逢其事，便不能独善其身，此非所以报皇上朝廷之恩遇者。”



章惇颔首道：“康时所言甚是。”他握紧腰间的佩剑，霍然起身，盯着邓老三与李板子，厉声道：“你二人是宣武二军的老兵？”



“是。”邓老三与李板子一个激灵，不觉大声应道。李板子挺了挺腰板，又道：“小的和邓都头，都是灵州城头下来的。”



“很好。”章惇又问道：“这驿馆中还有多少老兵？”



“回大人话，还有一个振武一军的。”



“都是好兵。”章惇点点头，又问道：“听你们口音，是本地人。你们有没有家人？”



“回大人，小的一家有十余口，李板子一家也有七八口，便都住在这零口镇。”



章惇“嗯”了一声，扫视二人一眼，道：“覆巢之下无完卵，渭州兵变，你二人知道了，本官不管他为什么，这兵变果真闹将起来，零口镇数百户人家，只怕都要没有活路。某没什么话，只问你们愿不愿意为朝廷再出一次力，也是为保全你们家人出一次力？”



邓老三与李板子对望一眼，二人一齐道：“愿听大人调遣。”



“那好！”章惇点点头，沉下脸来，喝道：“邓老三！”



“在。”



“某给你十名亲兵，你把住驿馆，只作没事发生。来往军民客商，不论往东往西，都不得过问。你看好这驿馆中人的嘴巴，谁敢乱说一句话，军法处置。”



“是。”



章惇又把目光移向李板子，喝道：“李板子！”“章义！”



“在。”队伍中，一名亲兵跨出一步，单膝跪倒，与李板子一齐应道。



“你二人带两名亲兵，去渭南打探消息。”



“是。”



章惇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众人忙领令退下。方走到门口，却听章惇在他们身后森然道：“莫坠了宣武军的威名！”



“是。”邓老三与李板子心中莫名地一种激动，大声应道，头也不回，跨出厅门。



待望着邓老三等人出去，章惇这才转向唐康，道：“康时，这事不好办。”他望着唐康，苦笑道：“雄武二军是抽调去益州路镇压蛮夷叛乱的河北精兵，足有一万多人，算得上是兵强马壮。要镇压这兵变，不动用禁军是不行的。但是，你我都没有权限调兵。若是往返请示……”



“不能请示。”唐康断然道，“请示调兵，往返太费时日。镇压这兵变，就是要迅雷不及掩耳，动作要快，乱兵猝不及防，有数千精兵足矣。渭南非是甚要紧地带，在此地兵变，我料多半是偶然。乱兵仓促作乱，心里定然惶恐不安，他雄武二军的家眷，可还都在朝廷手中捏着呢。而且，既然是仓促作乱，乱兵内部必然有分歧。若是往返请示，宽以时日，乱兵的心便稳了，内部亦整合妥当了，那时便成心腹大患，纵出动十万军队，未必能剿平；便能剿平，陕西遭过这股乱兵，亦是彻底完了。只有趁着他们军心未定，内部未稳之时，尽快进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乱兵纵有一军的兵力，亦不过是乌合之众，可一鼓成擒。”



“道理是这样不错……”章惇苦笑道，“然这数千精兵，又要从何而来？国朝制度康时你是知道的，擅自调兵是弥天大罪，况且纵然你我愿意担此罪责，却也无你我能调动之兵……”



“只要章兄有这个心，便不是全无办法。”唐康望着章惇，嘴角微翘，淡淡道：“章兄放心，便是擅调禁军之罪，也由唐某一人担了。烦劳章兄在此主持大局，盯紧那些无法无天的赤佬，分别差人向汴京、京兆府告急。我往南边走一趟，四日之内，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来此与兄会合。”



章惇一愣，看着唐康，半信半疑道：“康时却是要往哪去？”唐康在戎州的所作所为，章惇早有耳闻。熙宁十四年宋夏战争结束，宋朝陕西路安抚使石越调任枢密副使，被有意闲置。没多久，唐康就离开了枢密院，左迁戎州知州。他上任伊始，便逢益州路推行被称为所谓“熙宁归化”的诏令，戎州位于益州路之西南，全州编户不过万余，但是下辖之羁縻州却有三十个之多，情势异常复杂。当日唐康接到有关的公文后，便隐而不发，每十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只管轮流宴请各羁縻州部族首领，几乎整整半年之久。那些首领只道他软弱无能，昏愚可欺，对他全无警惕之心。他却暗中派人打探各部虚实，将那些桀骜不驯、素来不服宋廷的部落首领一一记下。半年之后，唐康以商议戎州下属南溪县盐井的配额、盐价为名，大宴本州各部首领，席间突然要各部族无偿协助修缮戎州城。那些桀骜难制的首领刚刚跳出来反对，唐康就立即翻脸，当场宣布早已网罗之罪状，格杀夷部首领四十余人，随从一千余人。那些夷人虽然想要反抗，却想不到那宴会中的酒都是蔓陀罗酒，唐康算准时间，正好那时药力发作，赴会夷人一个个手脚无力，昏昏欲睡，竟是被一网成擒，连一个报信的都没有跑掉。唐康又招募当地汉人、熟户为义勇，亲自领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剿几个势力最大的部族，或剿或抚，戎州西南夷群龙无首，顷刻瓦解。然后唐康强行下令，修葺戎州城寨，将各族之贵人、豪杰以及精壮全部徙于城中杂居，加强控制。他又清理各族之财产田地，按身份高低分割，戎州城中的西南夷倒有一半以上变成了腰缠万贯的地主，而原有的奴隶则变成了佃农。唐康又派出汉人熟户，教授普通夷人民众耕种之术，发放种子，租给耕牛，鼓励垦田……如此恩威并施，当“熙宁归化”诏颁行后，泸州、嘉州、黎州、雅州等地相继发生叛乱，整个益州路西南烽烟四起，叛乱甚至一直牵缠至大理国之时，戎州却是安若磐石，竟成为宋军镇压西南夷叛乱的最稳固的基地。唐康也因此获得皇帝的赏识，此番进京，传闻是要晋升为枢密院检阅司知事甚至是副都承旨。



所以，唐康杀伐果断，才智出众，那都是不消多说的。而他此番能重返枢府，更是引人联想，石越在熙宁十五年十月罢枢密副使，乞辞太子太傅，以观文殿大学士兼提举编修敕令所，负责整理编辑宋朝一百余年来所有的法律、敕令、条例，与大宋政局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他看似没有任何实权，却又不同于被贬窜。与宋朝过去所有的政治斗争中的失败者、受到皇帝猜忌的大臣们的下场大为不同的是，石越虽然表面上离开了权力的中心，但实际上却是打而未倒，他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居汴京主持编修敕令，在过去的一年当中，每个月至少能见到皇帝十次以上，除了少数宰执重臣外，在人臣当中，根本是无人能比。而更让章惇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石越乞辞太子太傅，居然被恩准了！章惇自然非常明白，新官制中的三师、三少，以及中书令，侍中，所有这些官衔，表面上是极大恩宠，但是实际在政治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句号。因为这些官职名位太高，其拥有者一旦兼有实权，就会拥有巨大的权力，很容易成为皇帝难以制约的权臣，这是皇帝竭力要避免的局面。所以尽管这些官职人人渴望，但是每个人却都只希望自己在致仕的时候得到这些尊衔。石越的太子太傅虽然还留有进步的余地，却也属于名位极高的崇官之列，这个“太子太傅”，虽然对于石越还谈不上就一定是个句号，但目前来说，于他的仕途也可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章惇暗中揣度过皇帝的心思，当初授石越太子太傅，是为了平息对石越无止境的攻击，防止这种攻击升级失去控制，给各种势力一个都过得去的交待。而在十个月后准辞太子太傅，政治嗅觉极为敏锐的章惇立即捕捉到一个信息——皇帝随时准备重新起用石越。而唐康重返枢府，更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



但无论怎么样，宋朝对禁军的控制可以说是制度严明。章惇身为陕西路巡边观风使，也无权调动任何驻陕禁军，何况唐康区区一个刚卸任的戎州知州！别说石越的复出还只是极少人能够嗅出的一丝气味，便算是石越真的已经披麻拜相，唐康也不可能如此为所欲为。



他暗暗打量着唐康，只见他慷慨睥睨，顾盼自雄，心下不免疑他少年得志，才智有余而稳重不足，不知轻重，误了大事，又见唐康只是笑而不答，沉吟一下，又委婉道：“我总是有个陕西路巡边观风使的差遣，不若由某去京兆府与范纯粹、高遵惠他们商议，便是禁军调不动，眼下长安还有一万多教阅厢军，不如……”



听话知音，唐康已知他信不过自己，笑道：“章兄，若是刘庠还是陕西转运使，你这计策原本可行。然恕我直言，现时乃是范纯粹做转运使，高遵惠为提督使。范、高二公素来循规蹈矩，恪守祖宗法度，此非常之事，一无诏旨，二无两府敕令，章兄若去，他二人必劝兄为持重之计。”



章惇心里也知道范纯粹毕竟不懂军事，而高遵惠以外戚提督大镇，谨小慎微犹恐招致流言蜚语，二人多半是不会同意冒险的。到时候肯定是缨城自守，然后派人向朝廷请旨，连带着自己也施展不开手脚。章惇心里最初是打的驻长安的一营禁军的主意——那营都指挥使，是卫尉寺出身，他知道那个属下，头脑简单，他章惇略施小计，不难把那一营禁军诳来，只不过要担的风险太大，他原想与唐康商议，把更多的人拉下水来，将来朝廷若追究起来，他才有余地把罪责推给别人，将功劳留给自己。眼见唐康神情，似乎胸有成竹，他心里更是疑惑——若是唐康真的有办法调来禁军，那自然是一件好事，擅调禁军的罪责，就让给唐康好了，反正他有两个大后台帮他顶着；但若他调不来禁军，岂不耽误大事？



“此事关系太大……”章惇又看了唐康一眼，缓缓说道：“康时须得告诉我你去的是何处，怎样调来禁军？让章某心里有数。”



唐康抬眼望着章惇，四目相交，微微笑道：“章兄若是知道了，便与此事再也脱不掉干系。我从不敢欺君，来日皇上问起，章兄是否知道此事，若此时章兄不问，我便能回‘不知’，若此时章兄定要问了，我便不能欺隐。还请三思……”



章惇毫不迟疑，道：“这个干系我岂能让康时一个人担着！”



唐康笑了笑，他心里绝不相信，口里却笑道：“那便告诉章兄也无妨。益州叛乱此起彼伏，朝廷自河北、陕西抽调禁军入蜀，叛乱的雄武二军原定是在蓝田与先至之西军合兵一处的……”



“种谔？！”章惇一惊，嘴张得老大，合不拢来。



“我是从成都府来的，种太尉已经入川，在蓝田还有一营兵力，听说是在等自京师运来的火器……”



章惇听唐康提起，猛地想起一事，脸色刷地白了。



唐康见他神色不对，忙问道：“章兄……”



章兄沉着脸，盯着唐康，低声道：“朝廷此次运送给种谔大军的火器中，还有四门火炮，是要运至兰州军中的，被大雨耽搁，这几日间，可能便要到渭南了。”



“啊？！”唐康的脸顿时也白了，他迅速稳住心神，道：“无论如何，章兄只能信我一次了。蓝田那一营的禁军，是田烈武的兵。他与我与有师友之谊，素识大体，并非计较俸禄官爵之辈。若能说动他出兵，平定渭南之变，易如反掌！”



“也只好指望田烈武了！”章惇强作笑容，藏在袖中的右手却握紧了佩剑的剑柄。此时，外间忽然响起一串沉闷的霹雳，哗啦啦雨下得更大了。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第二节



六月的雨是说来就来，说停就停的。唐康带着几个家人，冒着倾盆大雨，摸黑赶了一整夜，虽然个个都淋得落汤鸡似的，可心里却只盼着这雨下再大一点，再久一点，好拖一拖京师运送火器的部队，也能把叛兵阻在渭南。只是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第二日天一亮，那泼水似的大雨顷刻间就收住了，到了中午，竟又是一个艳阳高挂的大晴午。零口镇与蓝田相距不足百里，但却只有一条简陋的官道相连，暴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这八九十里的路，唐康等人竟走了十几个时辰。不料到了蓝田县后，却没有田烈武部的踪迹，一打听，才知道有支宋军驻扎在县南二十里的峣山。唐康不敢多停，将就在马上胡乱吃点干粮，又向南奔峣山而去。



自蓝田至峣山的官道是通衢要道，时常修葺，虽经大雨冲洗，却并不怎么泥泞，只是越往南越觉得地势险要，较之前的路也好走不了多少。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峣山脚下。唐康抬眼望去，只见巨峰如屏，山岩相映，郁郁葱葱中，一河清水自幽谷蜿蜒而出，竟是个风景秀美的所在，全不闻半点金戈之声。唐康策马沿河畔而上，走了一里多地，却不见半个人影，更看不见旌旗岗哨。唐康每走得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沉着脸又走了约半里路，身后的家人已按捺不住，一个家人试探着道：“这……这田将军是不是已经走了？”唐康仿佛被蚊子叮了一口，霍地扭过头，铁青着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不想跟了，尽管回去便是。”说罢，“驾”地喝了一声，使劲抽了坐骑一鞭，驱马向谷中跑去。众家人一愣，慌忙加鞭疾驰，紧紧跟在唐康马后。



唐康心里其实早已在担心田烈武已拔营而走。他此前既已在章惇面前说下大话，若然不诺，非止败坏国事，传出去，亦为天下笑柄。这时候见不着田烈武部的踪影，心里便不由得有点心浮气躁起来。驱马疾驰，狠狠地抽打着坐骑，竟是将气全出在了那匹河套马上，打得马身上深一条浅一条的全是鞭痕。



如此又跑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唐康心中一喜，连忙策马迎上前去，却见前头两名身着红色军袍的骑士并绺疾驰，不一会功夫，已至跟前。二人见着唐康，连忙翻身下马，其中一人趋前一步，抱拳问道：“敢问尊驾是戎州知州唐大人么？”



“某便是。足下又是哪位？”



那人朝着同伴一笑，向唐康拜道：“下官龙卫军第五营都指挥使致果校尉田大人帐下翊麾校尉赵隆，奉致果将令，恭迎唐大人。”



“久仰，赵将军不必多礼。”唐康坐在马上，只略一拱手，便抬头望着前面的山道，问道：“你们田大人怎么知道我来了？”



赵隆见唐康如此托大，不禁一愣。他是西军部伍出身，先后跟随王韶、姚麟、李宪，摸爬滚打，对阵厮杀，积功升迁，至此为止大部分人生都是在西军中度过，除了在朱仙镇讲武学堂集训时曾经去过一趟汴京那个繁华世界以外，便是京兆府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因此，他不知道唐康除了戎州知州以外的身份地位，甚至在此之前都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而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翊麾校尉、营副都指挥使，从七品上的武官。唐康官位虽高，却毕竟也只不过是一个外放知州，与他这个禁军现任武官井水不干河水，管他不着。他巴巴地跑出来迎接他，虽是奉命，但也是老大的脸面，如何唐康便敢这般高高在上，不下马也就罢了，竟是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但他是奉令迎客，有再多的不高兴，也只能先收起来，道：“致果因大人高升回京，这几日间或会路过蓝田，大人与致果是故交，说不定便会来访友，早已知会下去。故此，大人一进山，我们的暗哨便已发现，抄了小路报知。致果甚是高兴，因吩咐下官前来迎接……”



“原来如此。”唐康心里更觉不快，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赵隆更觉没有意思，便上了马，在前面引路，朝着营地行去。



田烈武的大营却并不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唐康等人便到了大营。



此时田烈武早已领了营中将校，在营门前相迎。见赵隆引了唐康过来，田烈武老远便笑呵呵地抱拳道：“二公子，别来无恙。”他与唐康有主仆、师徒、朋友三重关系，他在石府做教习时，唐康还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唐康骑马射箭刀剑拳脚，哪一样功夫他都亲自教过。此时一别十余年，昔日的少年已长大成人，不仅文武双全，而且俨然便是个“国之能臣”，再度重逢，田烈武的高兴，实非言语所能形容。他趋前几步，便要拉着唐康的手入营，不料他手还未伸出，唐康已经拱手一揖，干笑道：“田大人，别来无恙了！”



田烈武一怔，伸手摸了摸脑袋，呵呵笑道：“二公子，这可折杀老田了。”



唐康望着田烈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堂堂朝廷的致果校尉，有什么折杀不折杀的。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纵是田烈武再粗糙，此时也已隐约觉出唐康话中的讥讽之意。他诧异地看了唐康一眼，却见唐康看起来笑容可掬，神情亲切，一时竟又疑心自己感觉岔了。但他是个直性子，在朋友面前不愿意藏掖着，当下道：“二公子，休说只是个校尉，便是做到大将军，俺田烈武还是当年石学士府的那个田教头！二公子若还念当年的那点情份，叫俺老田也好，田教头也好……”



他话未说完，唐康已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哈哈大笑，“田教头！好个田教头！十余年来，倒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哩……你也是中过武进士，统率着数千虎贲之士，在灵州城前让西夏人闻风丧胆的大宋名将呢，还敢叫你‘田教头’？当真是成了心地想叫御史们来参我么……”一面说着，一面与田烈武携手并肩走进营中。



田烈武这才“知道”唐康是与他玩笑，也陪着唐康不好意思地呵呵笑着。一干人中，只有赵隆此时才略略猜出原委：唐康初时的不快与后来的讥讽，无非是因为田烈武的“失礼”——田烈武既然是石越的“门客”出身，便与唐康有着主仆的名份，但田烈武从出迎到寒暄，竟都是迎“故交”而非迎“故主”，无怪乎唐康心里要感到不快。以赵隆对田烈武的了解，自然知道他这是全是无意的，也许在田烈武心中，他与唐康的名份，“师徒”与“朋友”这两重名份更加重要。



他跟在田烈武与唐康的身后走进大营，不觉又看了一眼唐康的背影，这个年青人的机智应变，让在军中生活了快二十年的他自叹弗如。他不觉替田烈武忧虑起来，田烈武还把唐康当成十几年前的唐康，但唐康却显然已经不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了……



两天后，零口镇。



尽管章惇曾试图封锁消息，但渭南发生叛乱的传闻，此时还是早已传遍了这个繁华的小镇，被传言惊扰的居民们都惊恐万状，纷纷收拾细软逃向临潼城甚至是京兆府，往来客商更已绝迹。除了零散从渭南逃难来的百姓，繁华的零口镇此时便只余下一群如临大敌的厢军了。



零水上的一座石桥西岸，章惇正向刚刚赶来的范纯粹与高遵惠介绍着他所了解的情况。范、高二人得到报告后便立即赶赴零口镇，让他颇觉意外。陕西转运、提刑、提督、学政四司，提刑司设在河中府不可能赶来，新任学政使尚未到任，范纯粹与高遵惠已经是陕西阶级最高的两个官员，二人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坐镇安全的京兆府，不必来零口镇亲身犯险的。无论如何，对于有胆色的人，章惇还是佩服的。



“陛下托以封疆之重，范某虽不肖，亦不敢爱身甚于爱君。毕竟要亲眼看一看，才敢安心。”范纯粹沉声道。



“范公尽可放心。”章惇执鞭指着石桥，笑道：“零水、渭水之渡口、渡船，都已在我掌握中。零水上所有的木桥、石桥边，也都堆满了干柴、炸药，叛卒绝不可能西窜。”



“毕竟是子厚顾虑周详。”范纯粹赞道。一旁的高遵惠却望着章惇，眼中尽是诧异之色。他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什么。到零口镇后，他便询问过张英还有一些难民，大致了解了叛卒的情况。那些叛卒此时正在渭南城中不知所措，惶惶不可终日。就算是要流窜，又岂敢向长安西行？最多是东入华山散为群寇而已。但不论章惇是真糊涂，还是故意夸大兵变的威胁邀功，他都没有必要当面揭破。



章惇又道：“渭南兵变，已查明乃是因雄武二军一士卒在渭南入室强暴妇女，被渭南通判周泌当街杖毙而起……”



“雄武二军的军纪怎的这般差？！”高遵惠不禁皱眉道，“他们没有军法官的么？这周泌也……”



“周泌是白水潭院贡生、熙宁十二年进士，两任通判，考绩都在优等，为官清正，是个能员。”范纯粹板着脸，打断了高遵惠的话，“禁兵入室强暴，做父母官的，自然要主持公道。杀得好！杀得好！”



“范公，国家自有法度的。”高遵惠也沉下脸来，道：“死刑要过刑部、大理寺的，若事事都来个杖杀了事，国家设刑部做什么？禁军犯法，是卫尉寺该管，他周泌凭什么便能杖杀禁兵，激起大变？”



“以高大人之见，周泌是渭南通判，有人在渭南犯案，他竟管不着？”



“范公、高公！息怒，息怒……”章惇早就听说陕西将相失和，范纯粹与高遵惠相互看不对眼，他赴沿边观风时，路过京兆府，见范、高二人和和气气的，还以为那只是无聊的谣传，此时才相信原来事出有因。他连忙打着圆场，道：“周泌处置事情，确是刚直有余，有失当之处。但雄武二军兵变，却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亦不能说是周泌的责任。”



“哦？此话怎讲？”范纯粹与高遵惠都不由把目光投向章惇。



章惇咳了一声，道：“这两日间，我从张英、章义、李板子以及渭南的难民，还有几个不愿附逆逃出来的雄武二军军士口中，问到了一些原委。所有供状，我皆已附于奏折后，递送京师。趁此机会，正好也禀与二公知晓。”



范纯粹与高遵惠连忙道：“不敢。”



章惇知道二人心里定然在暗恨自己不知会他们便上奏朝廷，却也不以意，叹道：“此番渭南兵变，看似偶然，实则事出有因。”说罢，喝道：“来人，带张彦。”身边的亲兵应了一声，未多时，便见一个神色憔悴的河北大汉被两个亲兵带了上来。见着章惇，那大汉连忙叩首道：“小人守阙锐士张彦叩见章大人。”



“罢了。”章惇瞥了一眼范、高二人，道：“张彦，你把前日向某所禀报之事，再原原本本地向范大人与高大人讲一遍。”



“是。”张彦又向范纯粹与高遵惠行了礼，道：“禀范大人、高大人，小人本是雄武二军第三营第二指挥的副什将。俺们雄武二军是六月初二到的渭南。自河北调拨时，军中接到的命令，是赴益州路种太尉麾下听差，替朝廷杀西南夷。到渭南之前，大营里原就不太安稳，到了渭南……”



“慢着。你说到渭南之前，怎么个不安稳法？”高遵惠皱眉问道。



张彦看了一眼高遵惠，又看了一眼章惇，怯声道：“军中有流言，说朝廷在益州死了十几万人，西南夷住的地方有瘴气，北方人沾了就死，不死也残废了。又有人说，朝廷国库没钱，正在二次整编军队，不仅被裁掉的厢军要调到西夏那边去屯边，禁军被裁为教阅厢军的，也要调到西夏去军屯。军中的兄弟既怕去益州路送死，又怕打了仗，要背井离乡去西夏，死了连祖坟也归不得。还有人说，俺们雄武二军素来不听话，当官的又想去西边……”



“这是什么话？”这次不仅连范纯粹不明白，便是高遵惠也不明白了。



章惇忙解释道：“他说得不明白。雄武二军的士兵，原多是魏博人，河北禁军中最是骄悍者。朝廷为了驯服这些骄兵，雄武二军的武官，自指挥使以上，都是从西军中调来的。故士兵们不愿去西边，反疑心军官们想回故里。”



“荒唐！”范纯粹不禁骂道：“这等事岂是几个禁军军官做得主的！”



高遵惠却板着脸道：“军中不许传流言，违令者斩。这些军官怎么带的兵？”



“只怕雄武二军中官兵对立已到了不堪言的程度……”章惇苦笑道：“雄武二军军都指挥使孟绍钦是随王韶平熙河出身的，素以治兵严厉出名，枢府、兵部当初商议选用他到雄武二军，亦是看中他这一点，可惜反害了他……”



范纯粹与高遵惠大惊失色，道：“孟绍钦也……”说罢齐齐望着章惇。章惇沉着脸摇摇头，望着张彦。张彦垂下头，涩声道：“那天军中到处都在说五营的一个兄弟被渭南的周通判杖杀在大街上，俺军中往往一营兄弟都是同乡，都鼓噪起来，道禁军犯事，要杀也要卫尉寺来杀，轮不到渭南县来管，于是便有几百个人跑去县衙闹事。然后孟大人带了许多军官和军法队来弹压，带头闹事的四十多人全部被罚一百军棍，当场就死了三个，余下的也都被杖罚。当天晚上，营中便有人传言，说去当官的不给活路，去益州也是死，就算活下来，到了西夏，我们也当不成禁军——背井离乡，和死本就没什么区别；纵是朝廷开恩将家属送到西夏，但朝廷要裁减禁军，上三军轮不到，西军和河东军有功，也轮不上，我们河北禁军是在劫难逃，凭厢军那点薪饷，最后也是个死字……后来听说是第一营的几百士兵先作乱，杀了全营的军官，又闯进中军大营，杀了孟大人。然后全军都乱了起来，指挥使以上的军官，全死了……然……然后，数千人趁夜攻进渭南县城，我亲眼看到他们把周通判剥皮鞭尸……”说到此处，张彦忍不住浑身颤抖，九尺高的汉子，竟然低声抽泣起来，“章大人、范大人、高大人，你们明鉴，小人实是被裹胁的，看他们那样子，小人便知道是死路一条，趁乱跑了出来，想去京兆府报信的……小的一家随太祖皇帝征淮南起，就是禁军，也知道‘忠君爱国’四个字……”



范纯粹与高遵惠听得愀然变色，二人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章惇低声叹道：“章义、李板子冒险混进渭南，探得消息——渭南县现在实是惨不忍睹！叛卒作乱后自知罪在不赦，惶惶不可终日，整日除了内哄斗殴外，便只知道残破百姓。渭南百姓，此时盼王师之至，犹胜久旱之盼甘霖！”



章惇说完，目不转瞬地望着范纯粹与高遵惠。二人自然都知道章惇是什么意思，范纯粹不敢正视章惇的眼睛，只沉声道：“子厚，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只是陕西路转运使，既非经略使，也非安抚使，朝廷的制度子厚是知道的，我根本无权调动陕西禁军。”高遵惠却是坦然迎视章惇，道：“陕西路厢军我有调动之权。然叛军虽是无用之辈，却毕竟是整编之禁旅，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雄武二军素有悍勇之名，狗急跳墙，亦不是些厢军可以对付的……”



章惇凝视二人半晌，忽然一笑，道：“范公、高公，不必介怀，朝廷自有处分。此番兵变非有预谋之叛乱，已是不幸中之大幸。我等只需尽力防止叛兵四下散为群寇便算是尽到力了——若让这些乱兵散入陕西，非止追剿更难，纵然剿灭，陕西也……”



“子厚放心。”范纯粹涩声道：“我定会尽力而为。我这便兼程去华州，子育去商州，布置防务。”高遵惠看了看范纯粹，又看了看章惇，眼见范纯粹登上马车，忽然道：“范公，北面只要守住渭水便可，要紧是要防止乱兵向东窜入华山。”



范纯粹一愣，回首望了高遵惠一眼，默然一阵，抱拳道：“多谢！”车夫“驾”地一声，随即长驱而去。高遵惠望着范纯粹的马车远去，回首凝视章惇，嘴唇微动，眼见随从牵过马来，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抱了抱拳，跃身上马，扬尘而去。



章惇目送着范纯粹与高遵惠先后离去，回想着高遵惠离开前的眼神，竟一时失神。渭南兵变真正的原因，真的仅仅是因为雄武二军存在已久的官兵对立么？这是瞒不过真正的聪明人的。唐康对平定兵变如此热心，不惜干冒奇险；高遵惠临走时的眼神……他眺望东方，仿佛感觉到一场暴风骤雨，正要降临千里之外的汴京城……零水河畔。



离开零水镇十余里后，高遵惠便放缓了速度，按绺徐行。一干随从见他双眉紧锁，神不守舍，都不敢打扰，只是远远跟在他马后，徐徐而行。如此默默行了四五里，高遵惠才似乎忽然间缓过神来，勒马回头唤道：“象先。”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袍男子闻言，双腿一夹，连忙疾驰几步，赶到高遵惠马后，欠身道：“高公有何吩咐？”



高遵惠看了一眼这个他最为倚重的幕僚宋象先，却又不说话，只是驱马缓行，宋象先素知他性情，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等待高遵惠开口。



“唐康去哪了？”半晌，高遵惠忽然道，“你曾说在零口镇驿馆看到了唐康入住之记录——六月初六——他去哪了？”



“极难说。”宋象先沉吟道：“不过，以唐康时之所作所为来看，临阵脱逃不太可能。他打的什么主意，学生猜不到，但我敢肯定，此事章惇定然知情。”



高遵惠嗯了一声，“章子厚故弄玄虚，只好欺欺范纯粹这样的书生。叛兵仓促作乱，无人统率，不过乌合之众，其忧诛不暇，岂敢西向长安？他在零口镇，看起来孤身犯险，实则安若磐石。乱兵若要流窜，北过渭水则缺舟辑，南下商州则阻于洛水，只需扼住潼关，最多便是散入华山为盗贼。章子厚非糊涂之人，这番做作，不过是欲彰己之功而已。他与唐康时必有所谋者。”



“高公所见甚是。”宋象先点头道：“然公为外戚，明哲之道，只有一句话：‘不为有功，但为无过’。公绰公实是前车之鉴。官家虽委公以重任，然公非止要报皇恩，还需知谦退之道，朝野之间，能少树敌便少树敌。我观今日海内之事，实有如一锅沸水，沸水眼见着要喷溅出来了，下面却还有人不断在添柴加薪……依学生看，渭南兵变，只怕便是个导火索！这锅沸水，不可避免地溅将出来了。当此之时，上智及大勇者，亦不过能勉强保住自己不要被这锅沸水所伤及而已。”



“唔？”



宋象先看了高遵惠一眼，又继续分析道：“今国家之兵，一在陕西，一在益州。陕西虽无战事，然平定西夏后，兴灵驻扎之禁军、厢军各三万余，兰会驻扎之禁军二万余，平夏亦有万余禁军、四万余厢军，以上单禁军即有八万余众，总兵力十三万有多，若仅以驻军而论，较之恢复灵夏前其实好不了多少。这十三万大军，虽有屯田，朝廷又是军屯又是募民实边，但一两年内实难见效，其粮草供给，依然有大半要靠国内转运。且朝廷还要经营河套，章质夫在河套筑了三座城与辽人周旋，朝廷所费国帑以亿万计！平心而论，陕西百姓较之战前，的确稍得息肩，然转运之苦，依然未绝——若只是陕西，倒也罢了，经营灵夏，再有五年，必见成效，国家由此获利非用财货可衡量者。然偏偏陕西路之外，尚有益州路……”宋象先说到此处，不由得再三嗟叹，“而今这益州路，便果如石越当年所预言，真不亚于一个大泥潭，大宋已然一只脚踩进去，泥足深陷，便是想拔也拔不出来了！”



“……西南夷之叛乱此起彼伏，牵连至数郡。朝廷屡番派兵镇压，然当地瘴疠横行，地势险峻，南兵不堪战，北兵不习水土，王师屡战屡败，泸州一战，两万禁军竟被五千蛮夷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朝廷为此连诛数员大将！学生估算，至今丧命于益州之禁军总数已超过五万余众，其中七成以上是死于疾病——若非不得已，朝廷如何会从河北抽调禁军入蜀？那雄武二军中之谣言，亦并非全无根据之辞！但依学生看来，这雄武二军之兵变，还只是癣痢之疥；蜀中百姓因供给军需，赋税加重，困于徭役，才是最危险之事。万一有陈胜吴广之徒振臂一呼，蜀中局势，只恐要无法收拾！”



“……而且，据学生观察，而今国库只怕也早空了——别处学生不知，但陕西一路，交钞泛滥，物价上涨，却是明摆着的事情。石越治陕时，交钞兑铜钱是一比一，现在市面上两贯交钞也未必能兑到一贯缗钱！朝廷这几年究竟印了多少交钞学生无从知晓，但以陕西一路之情况看，绝不容乐观。兼之传言这两年圣体时有违和……许多事，学生真是不愿想，也不敢想！”



高遵惠听他细说当前天下局势，不觉低声叹了口气，道：“吕吉甫的‘熙宁归化’，虽然在荆湖南北路颇为顺利，却是搞乱了整个益州路。但他只怕也是骑虎难下了……”



“荆湖南北路那是石子明与苏子瞻积下的家底，屯田厢军遍布各地，熟悉地理民情，兼之蛮夷各皆分散，自然容易制伏。吕吉甫将荆湖南北路之功全归到自己名下，这才让皇上相信益州路之叛乱只是军队无能，而非他吕吉甫之过！”宋象先冷笑道：“不过，渭南兵变，只怕吕吉甫在政事堂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这么大事，他怎么遮掩得过？事过之后，总会有人要问一声，雄武二军为何会兵变的？！一句官兵不和，能蒙混得过去么？只不过高公要当心，吕吉甫定然要在陕西找替罪羊的。”



“让他来找。”高遵惠淡淡一笑，道，“是祸躲不过。他纵找得到替罪羊，他的下场也好不了——看着罢，说不定，便是石越要东山再起了。”



宋象先也笑了笑，道：“石越能不能东山再起，也不干高公的事。还是那个宗旨：高公是外戚，不必管他谁家得势谁家失意。总之少招摇少树敌，藏拙，认真办好份内的差，便是自全之道。这锅沸水，让石越、唐康、章惇他们去忙罢。”



高遵惠听到此话，不觉自失地一笑，脱口道：“倒是我想岔了，象先说得是。不管他唐康去做甚事，亦不必管渭南兵变后有甚东西，总之我安心办差便是。”高遵惠在高太后家中，是颇为谨小慎微的一个，也最得高太后看重，屡次下旨褒奖，言语之中，多次透露出要举家事付之之意。故此高遵惠不免更加谨慎起来，此时他治下出此大事，更加要顾虑周详，这时与宋象先一番交谈，才醒悟到整件事情其实与自己“关系不大”，顿觉释然，挥鞭抽马，向着商州疾驰而去。



虽然高遵惠觉悟到渭南兵变与自己“关系不大”，努力地想要独善其身，但命运却与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他被命运的漩涡拉扯着，不可抑制地转进了那锅被他与宋象先视为洪水猛兽的沸水旁边，甚至还不得不把手探了进去。



自零口镇南入商洛，当时必须越过冢岭山，即当年刘裕伐秦，遣沈田子等入武关，恐其众少，又遣沈林子将兵自秦岭取之的“秦岭”，当地人俗称为“南山”。而在冢岭山以北，蓝田县与渭南县交界处的堠子镇，便是自蓝田往渭南，自临潼、蓝田往商洛的必经之地。因当时南山多猛虎野兽出没，宋朝在此设立斥堠，以便于保护往来商旅。高遵惠原计划便是当晚在堠子镇歇息，次日再赶早翻越南山，直趋商州。



但当他们一行人在黄昏时分将到堠子镇之时，却被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所震惊了。数座行军大营安扎在堠子镇外，数十道炊烟袅袅升起，野地里一些解了鞍的战马正在悠闲的散着步……“这是一个营的马军！”几乎只是一瞬间，高遵惠已经准确的估算出了他眼前所见的兵力。“哪来的禁军？”另一个疑问随即在心里冒了出来，他是陕西路提督使，任何军队在陕西境内的军事调动，他都应当知情。堠子镇何时会出现如此规模的一只马军？



高遵惠正要派人前去询问，突然却发现自南边山旁，有数十骑簇拥着两三个人正飞驰而来。他定睛望去，只见这些骑士都扛着、拖着各种野兽，而正中两三个人当中，有一位赫然正是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唐康！

第一章 一闻战鼓意气生 第三节



夕阳如同一个淡红西瓜挂在远处的山边上，身后那些层层叠叠的群山，都变成了一片紫褐色，便如同唐康此刻的心情一般阴郁。在高遵惠看见唐康的那一刻，唐康也看见了高遵惠！他原本极为兴奋的心情，在那一刹那，恍如掉进了严寒的冰窟中。但也只是一瞬间，唐康便恢复了镇定。他勒住奔驰的战马，向同行的田烈武、赵隆简单地交待了一声，便掉转马头，迎着高遵惠走了过去。田烈武与赵隆对视一眼，也都随着唐康走了过来。



离高遵惠还有三十步的时候，唐康在马上见着高遵惠已经下马等候，他不敢失礼，连忙翻身下马，牵着马快走过去，远远便抱拳揖道：“高大人，下官有礼了。”田烈武、赵隆也连忙紧随着下马拜见。对唐康这样的后起之秀，一贯谨小慎微当官的高遵惠是绝不敢怠慢的，忙上前几步，回了一礼，笑道：“康时，不意在此邂逅。”又扶起田烈武、赵隆，和蔼地笑着问道：“恕某眼拙，这两位将军是？”



唐康连忙替田烈武与赵隆引见，“这位是致果校尉田烈武，这位是翊麾校尉赵隆，皆是种太尉的爱将。”



“失敬，失敬！久闻田将军是天子门生，灵州城前，威震西戎，某素仰威名，不料今日在此邂逅，也算是有缘……”高遵惠拉着田烈武的手，称赞不已，田烈武连连谦谢。高遵惠又望向赵隆，笑问道：“这位赵将军可是秦州人，字子渐的？”



赵隆不料高遵惠竟也听说过自己，不由一怔，忙抱拳道：“正是末将。”



高遵惠转头对宋象先哈哈笑道：“象先，这便是上回姚君瑞大人提到的赵子渐将军了。当年姚君瑞随故王襄敏公开熙河，君瑞为大将，出战，被重创，曰‘吾渴欲死，得水尚可活’。当时亦是黄昏，而泉近贼营，一军当中，无人敢往，惟子渐将军独身潜往，渍衣泉中，为贼所觉，子渐将军且斗且退，竟全身而退，持衣裂水以饮君瑞，君瑞因此得活。常谓西军当中，义勇双全，首推秦州赵子渐。”



宋象先忙笑着上前拱手道：“赵将军，学生宋象先，久仰将军威名。”又分别向唐康、田烈武见礼。唐康一面还礼，一面拿眼神瞥赵隆。他自然知道高遵惠口中的姚君瑞是便赫赫有名的“二姚”中的姚麟，而“王襄敏公”便是在几年前病逝的名将王韶，“襄敏”乃是他死后的谥号。唐康原不知道赵隆的事迹，此时听高遵惠说起，心里不禁要对此人另眼相看。他又看看高遵惠，心里更是暗暗叫苦，这三言两语中透着的精明，表明这个高太后的从叔，高遵裕的从弟，绝非只是个糊涂可欺的勋戚。



高遵惠听到“田烈武”三个字之时，心里早已是雪亮。“原来唐康时是去找田烈武了！”但他心里还是禁不住有几分诧异，须知擅调禁军绝非小事，唐康与章惇倒也罢了，这两人他虽没有多深的交往，但自传闻中也颇有了解，这二人行事，说得好听一点，那是“刚毅果决”，若说得难听点，那是“鲁莽妄为”！都是胆大包天之徒。唐康在戎州的所作所为，当初就没少被弹劾，甚至还与益州路四司衙门都打过嘴皮官司。若非唐康的背景实在太硬，早没了好下场。但唐康与章惇皆可不提——这二人擅调禁军，既不是图谋不轨，也不是为了个人私利，最大不济也就是个某州编管、某州安置的罪名，天塌下来也就是流放边疆，而若是赌对了，被皇帝赏识，则又是青云路上一颗大大的法码——可田烈武，还有他们的军法官护营虞侯，冒的却是处死的风险！不见兵符擅离防地，是朝廷最为忌讳之事，纵然有功也不可能赏赐。田烈武与那个护营虞侯如何敢拿他一生的功名甚至是生死，来冒这个奇险？！高遵惠以己度人，在心里只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也没有多少心思在这个问题纠缠太久——唐康、田烈武擅调禁军，若是他没有碰上，自然皆大欢喜，他高遵惠也无心挡唐康、章惇们的路，但天公不作美，竟让他在这堠子镇遇上了，且是人多眼杂，他高遵惠却也不敢装瞎子、聋子。否则的话，这中间的干系，他又如何逃得掉？



一时间，高遵惠也陷入两难的尴尬处境。装聋作哑，已不能够；若是与之同谋，他高遵惠却也不敢；但若是阻止，非只是得罪唐康、章惇，耽误国事，而且他自己同样也脱不了干系——将来追究起责任来，谁知道这是不是一条罪状？制度国法能容他，可这情理如何能容他？明明能及时镇压渭南兵变的，却因为他高遵惠尸位素餐，蝇营狗苟，导致坐失战机——朝议，清议，只怕都不能容他……这短短一瞬间，高遵惠脑海中转过无数的念头，但归根结底，却只能有一个结果——他不想找麻烦，却被麻烦找上他了。无论他怎么样做，前面竟都有个罪名在等着他。高遵裕败事后，做高氏族长的希望，竟在一瞬间，变得遥不可及起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若无其事地与唐康、田烈武寒暄着，背上却早已是冷汗直冒，把内衣都打湿了。



高遵惠心中激烈地交战着，唐康心里也同样地忐忑不安。石越常对他说，国家制度往往溃于蚁穴，须得时刻防微杜渐，居上位者更应当尊重、维护国家礼制。可石越也说过，为国者无暇谋身。一个谨小慎微、奉制度为金科玉律、不敢逾雷池半步的人，要怎么个“为国者无暇谋身”法？便以眼前的渭南兵变而言，若要尊重国法制度，那么他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祸乱蔓延，更多的陕西百姓家破人亡……唐康早年时常在白水潭听课，听那里的大儒们议论“法”的问题，除了那虚无飘渺的“三代之法”以外，历代之法也罢，祖宗之法也罢，当世之法也罢，竟都没有十全十美的。唐康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完美无暇的制度，正因为如此，当世的学者们，无论是王安石也好，吕惠卿也好，甚至是石越与司马光，都说过“天下无百年不变之法”之话，或是承认过这样的事实。对唐康而言，既然国家制度是有问题的，那么他便绝不会被所谓的“制度”束缚住自己的手脚。他永远记得大程先生给学生们讲儒家的“经权说”时说过的话：用权而不知守经，是为妄人；守经而不知用权，则是腐儒。正是这段话让他茅塞顿开——大程先生说的“经”，便是王安石、司马光说的“法”，亦即是石越所说的“制度”——太平无事时守经不变，有事之时则须讲究权变之术。



解除了这层心结后，唐康的胆子便大了起来。知戎州时，他擅杀一千多西南夷，一举抵定戎州局势，事后不仅被御史弹劾他“专杀”、“使朝廷失信于蛮夷”等十余项罪名，而且还得罪了益州路的上司，但因为朝中有人替他说话，反而因此受到皇帝嘉奖。自此以后，唐康更加无所顾忌，他在戎州所行之事，十之八九，是未及请示的，多是先斩后奏。益州路四司衙门都看他不怎么顺眼，但因为他所做之事最后都颇见成效，又有本事直达天听，却也拿他无可奈何。唐康也因为在戎州政绩卓著，屡次受到嘉奖，西南夷大乱之后，他在戎州的政绩尤其引人注目。此番晋升，除了石越的因素外，他唐康的政绩也同样是无可挑剔的。



所以，唐康本来也没把擅调禁军这码子事放在心上——大宋朝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先例的，逢河灾时，偶尔也会有州县长官擅调禁军救灾，事后也都没怎么样。他有意无意地忘记了一件事，宋朝州县长官至少在名义上还是本地所有驻军的长官！



但现在，他所有的努力都可能毁于一旦。



若他已然顺利地平定了渭南兵变，那既便是追究他擅调禁军之罪，他也能坦然对之——至少，他还有平定兵变的大功劳当筹码；至少，他及时控制了局势，陕西百姓乃至整个大宋都要从中获益，这点担当，他唐康还是有的。



然而此时，他什么都还没得及做，所以，他手里还没有半点筹码。如果高遵惠要阻止他，既便事后高遵惠有可能被追究罪责，但他唐康，还有田烈武，以及那个热情的护营虞侯李浑，都不会有好下场——唐康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个可怕的后果，他不仅会葬送掉自己的前途，还会连累到石越，连累到田烈武、李浑……唐康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某一瞬间，他甚至闪过一丝杀机，但他看了一眼正与宋象先笑呵呵地交谈着的赵隆，便立即按下了这个愚蠢的念头——不要说高遵惠的身份地位是何等的尊贵，单这个赵隆赵子渐，便不是个好相与。这两三天中，唐康已看出了赵隆在军中的威信极高，甚至不在田烈武之下。这一营人马擅离驻地去渭南平叛，军中只有田烈武与李浑知道真相，包括赵隆在内的将士都以为是奉枢府的军令……唐康心里怦怦直跳，一面仔细听着高遵惠与宋象先的话，生怕他们露出半句口风，便要掀起轩然大波。



如坐针毡的唐康强作镇定，笑容可掬地与高遵惠应酬着，不时拿眼睛去看田烈武，却见田烈武显得浑在不意，热情地邀请高遵惠一行到他的营中歇息，一路上嘻笑自若，竟似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存在。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应当佩服田烈武的从容大度，还是应当嘲笑他的不知死活。好在一直到进了田烈武的大营，高遵惠与他的随从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田烈武的几千禁军为何会出现在堠子镇，这总算让唐康长出了一口气。



“吩咐下去，把那只麂子，再挑两只肥点的野兔，做几盘下酒菜来……还有，把我藏的那饼青凤髓拿来……”田烈武一进营门，便向亲兵吩咐着，然后转过头，对高遵惠、唐康笑道：“营中招待简慢，还望恕罪则个。太尉有军令，军中不得饮酒，只好以茶代酒。久闻高大人精擅茶道，未知今晚末将是否能有眼福？”



“罢了，罢了。早已生疏了。”高遵惠笑着连连摇头，青凤髓也算是当世名茶，但在高遵惠看来，却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且他也无心于此，因笑道：“田将军，便别糟蹋你的青凤髓了，拿点散茶，便照石学士那般喝法，反倒省事。”



田烈武也不客套，爽快地应道：“也好，只是军中简慢了。”又向赵隆笑道：“子渐，宋先生与众位，便烦劳你替哥哥招待了。”



赵隆不觉一愣，怔怔地方应了声“是”，还未回过神来，那宋象先早已走过来，对赵隆笑道：“赵将军，叨扰了。”已拉着赵隆告辞而去。



“高大人，请——”田烈武望着赵隆等人离去，笑道让了高遵惠与唐康在前，向中军大帐走去。



入到帐中，田烈武趁人不注意，向自己的亲兵使了个眼神。几个亲兵便纷纷退出帐中，在大帐四周站了，帐中只留下高遵惠、唐康、田烈武三人。



高遵惠含笑望着唐康与田烈武，默然不语。唐康正在心里计议者，田烈武已先开口说道：“高大人掌陕西一路军政，既然在这堠子镇相遇，那多半便是自零口镇而来吧？”



高遵惠笑着看看唐康，又看看田烈武，笑道：“田将军果然是英雄本色。我确是自零口镇而来。”



田烈武笑道：“那么下官做什么，也瞒不过大人的眼睛了。下官正是要率兵，前往渭南平叛！”高遵惠不置可否地看着田烈武，眼前的这个将军，自神色中看来，实是那种一眼就可以看透他内心的人，高遵惠很难将他与“城府极深”这样的词连起来，但高遵惠见惯了心机深沉之辈，却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沉下心来听他继续说道：“高大人乃陕西提督，自然知道下官的驻地在哪里。这擅调禁军的死罪，下官无论如何是逃不脱的。但请高大人待下官平定渭南叛乱之后，再行议罪。这便是大人的恩典，下官永感此恩。”



这番话，若是自唐康说出来，高遵惠不免要疑他是以退为进，但自田烈武说来，竟是坦荡得让高遵惠竟不忍怀疑他。



“田将军，你果真知道你这是多大的罪名？”



“死罪。”田烈武坦然笑道：“自军制改革以来，枢府、兵部、三衙，三令五申，首重军纪。下官身为禁军校尉，受令前往益州平叛，却擅离职守，功劳再大亦不可抵其罪。下官亦不敢抱怨——此例一开，诸将为所欲为，朝廷要如何节制？”



“田将军，此乃知法犯法……”



“高大人，下官只是一介武夫，大道理，下官实是不懂什么。但下官却也明白：保护百姓才是军队唯一的责任。无论是杀敌攻城，还是守御边境，归根结底，都只是为了保护百姓而已。将有五德，其中之仁，非止是爱抚部下而已。惟有爱民护民之将领，方能称为具有‘仁德’的将领。无论如何，下官都不忍心见百姓于水火而不救。”



田烈武说这番话时，并不见得如何慷慨陈辞，只是平平淡淡地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高遵惠与唐康却都已动容。高遵惠在心里暗道：“果然是武进士出身，非寻常赤佬可比。”唐康却是脸上一红，只觉得既惭且愧，叹道：“利百姓即是利国家。致果有此见识，是大宋之幸。”



田烈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能有什么见识。”高遵惠与唐康都只道他谦逊，却不知道他其实说的还是大实话——这些话，都是当年在环州石越曾和他说过的。田烈武又注视着高遵惠，铿锵一声，单膝跪倒，道：“下官只是一介武夫，高大人却是戚里贵臣，论到为国效忠，心怀黎庶，皆非下官所能及。方才大人没有当众责问，足见大人之仁心。还乞大人成全！”



高遵惠望望田烈武，又看看唐康，顿时在心里暗暗叫苦：“这竟是要越卷越深了……”他踌躇了好一阵，总是觉得难以回答田烈武。要他“成全”田烈武，那不吝于掩耳盗铃，非智者所为；但若让他放下脸来，将田烈武赶回蓝田县，单是计算利害得失，便不见得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何况田烈武不论是真心假意，至少口里说得光明磊落，为国家黎庶不计生死祸福，而他高遵惠却因一己之得失而横加阻拦，败坏国事……此事传扬出去，真是好说不好听，清议、朝议，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他！



他不想则已，越想越觉无奈。如此好一会，忽然想起一事可得暂时缓颊，忙问道：“田将军，你的护营虞侯何在？你要调动这两千马军，可以不告诉赵隆，却不能瞒过护营虞侯吧？军法官是要验文书的！”



田烈武一怔，迟疑了一下，回道：“是下官假造枢府文书……”他话未说完，便听到外面有人高声道：“下官武经阁修撰、翊麾校尉、护营虞侯李浑求见！”



高遵惠瞥了一眼田烈武，“田将军先起来罢。”一面道：“有请！”



顷刻，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关西大汉掀开帐帘，弯腰走了进来。见着高遵惠，已抱拳拜了下去：“李浑拜见高大人。”



“请起。”



“谢大人。”李浑站起身来，望着田烈武，笑道：“致果，看来你我运气不太好啊！”田烈武苦笑不语。李浑又玩世不恭地笑道：“致果可不能一个人将罪过全担了，这可是扬名天下的大好机会。”说完，见高遵惠正看着他，忙转过头来，正色道：“高大人，擅调禁军之罪，下官这个护营虞侯也有份。若要治罪，下官绝不敢混赖。然下官殿前侍卫班出身，全族皆蒙皇恩，未能报国效忠而以罪论死，虽死不能瞑目。求大人成全，只要平定了渭南那些叛军，下官便当自缚至大人辕门前请罪，李浑九泉之下，亦感大人恩德。”



高遵惠早知道这么大的事情，绝难瞒过护营虞侯——枢府公文是那么好伪造的？唐康再胆大妄为，也不敢做这种冒天下之大韪的事情。真要做了这种事，别说石越、文彦博，便是皇帝本人也保不了他。高遵惠或许会相信田烈武能抱着必死之心去平定渭南兵变，但他绝不会相信唐康也会如此。他本以为田烈武或做了什么对护营虞侯不利之事，却没料到这个李浑竟是同谋。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是李浑竟是殿前侍卫班出身——卫尉寺军法官，做到从九品以上，便要调入大内诸班直充宿卫三年，才能放出继续晋升；又或者，是在大内诸班直服役五年以上，由皇帝亲自派到讲武学堂一年，再至诸军做指挥一级以上单位的军法官。这是为了保证皇帝对军队的控制。但据高遵惠所知，殿前侍卫班的侍卫，是绝少出任军法官的。这殿前侍卫班是所谓的“羽林孤儿”，三千五百余名侍卫，全是烈士子弟，在殿前诸班直中地位特殊，放至诸军中，一般便直接任指挥使以上武官，这些人，极少有愿意出任军法官的。



“田将军，李将军。”高遵惠沉下脸来，他心中犹豫难决，田烈武、李浑义不畏死，他不能不有所触动，而左右取舍中的利害抉择，更让他无法立即做出决定。他的语气甚是无奈，“君辈只知要某成全，却叫谁来成全我？！君等行事，情理虽可谅，国法却是难容。我若不管，又是置国法于何地？”



“高大人。”唐康在旁边默然观察许久，听到这几句话，更是断定高遵惠心怀犹豫，他计算利害，便知道此时非把高遵惠拉下水不可，“然而大人纵是管了，他日要奈朝议、清议何？休说渭南、陕西的百姓，国家今日之局势，高大人难道看不清楚么？”



“康时！”高遵惠仿佛被刺到，霍地转身，望着唐康，冷冷道：“只怕你也脱不了干系。”



“祸福荣辱，下官早已置之度外。”唐康毫不退缩，直视高遵惠，亢声道：“但下官亦知道，士大夫当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渭南兵变，本不足虑，然如今整个益州路，竟无异于一个大火药桶。西南夷叛乱此起彼伏，兵祸连结。州县被叛夷攻陷，汉人、熟户死者数以万计。朝廷镇压叛乱的军队在益州屡战屡败，若不及时调兵入蜀平乱，只恐西南诸州数千里，非复朝廷所有！而益州路百姓之困苦，更让人望之心惊，小股百姓逃匿山林聚啸为盗，已非一宗两宗，若不能尽快息兵，使百姓稍得休息，王小波、李顺之事，便要复见于今日！大军入蜀，非止为平叛，亦是为震慑心怀叵测之徒。当此之时，绝不能让他处再出乱子了。渭南兵变，必须尽快平定，否则朝廷兵力聚于陕西，则益州必然空虚，只恐便要有不堪言之事。高大人于戚里中，素称贤者，若为一人之得失，而坐失战机，以致祸延西南，将悔之何及？！”



“果……果真有百姓逃匿山林为盗之事？”高遵惠被唐康所说之话震惊了。益州局势，难道真的败坏到了这种地步？



“我岂敢乱传谣言？”唐康苦涩地说道：“事关考绩，地方官多隐而不报。大人应当知道这几年间，朝廷发行了多少交钞！朝廷为供应军需，在益州和买粮食物品，征用民夫，交付的都是交钞。成都一面是粮食奇缺，一面是交钞泛滥，官价和买，八百文交钞一石米，而成都市面上交钞两千文，才能买到一石米！多少地方百姓，连糠都没得吃。”



高遵惠长叹了一声，默然不语。物价上涨，并非只是益州路的个别现象，包括陕西路、河东路、京东西路、汴京、两湖甚至是河北，都有不同程度的物价上涨。他在汴京的朋友私下里写信对他说，朝廷每年收的锐，都是逐渐地铜少钞多，到了去年，几乎全变了交钞，朝廷每年自各铜矿开采出来的铜，铸成铜钱发行后，便完全收不回来了。朝廷现在发行之交钞，他怀疑根本都是在无本发行。所以听说朝廷中已出现议论，要求在征税中实行（铜）钱（交）钞五五制，以缓解危机。而让高遵惠大惑不解的是，朝廷没有铜钱，可陕西市面上，竟然也很少见到铜钱……铜钱都到哪里去了？不过，不管怎么说，高遵惠已然相信唐康没有撒谎。他不懂“钱法”，弄不清交钞、铜钱这码子事，但是却明白粮价之重要。并非灾年，成都却石米两贯，已是极为严重的事情。而且，益州路不仅没有存粮去平抑粮价，反而还要不断的供给军用……到了这个地步，如果朝廷再分兵陕西，导致益州兵力不足，那真是将要有不堪言之事了！



“高大人，恕下官无礼。公将为大臣，将为戚里？”



“大臣如何？戚里又如何？”



“大臣者，以天下为己任，要担当的，乃天下之兴亡、社稷之存否、百姓之祸福。义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往矣；戚里者，不过为家族之祸福，一姓之私利，其贤者，不过谨小慎微，自全其家而已。大臣虽贫贱困苦，然天下之人无不景仰；戚里虽富贵尊荣，然上至公卿士子，下至贩夫走卒，视之不及商贾，遑论尊之重之？”他望着高遵惠，动容道：“大人虽素有贤名，然戚里之贤，孰若大臣之贤？本朝戚里之家数百，称贤者亦有数十。大人以为皇上是愿意多一位谨慎守法的戚里，还是愿意多一位为国尽忠的贤臣？！”唐康虽然是游说高遵惠，其实也是说的自己，高遵惠固然是“戚里”，可他唐康，却也逃不脱“衙内”的身份。这种身份，对于庸庸碌碌的人来说，自然是一种幸运，但对于抱负远大的唐康来说，有时候却也是一种负担。



这些不太顺耳的话，同样也击中了高遵惠的心坎。他一生谨小慎微，持家守身，所能谋求的，不过是做一个守法的外戚，不至于贻至后世史家之讥而已。以他外戚的身份，终其一生，都极难入两府，所以他所指望的，亦不过是做到高家的族长而已。



“某只要能做一个守法之外戚，于愿已足。”高遵惠自嘲道，“鸿鹄之志，非燕雀所能知也。不过，我也断不至于为一己之得失，而败坏国事，成为天下之罪人。君等为国家百姓，义不顾身，遵惠何不能成人之美？”



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却被命运捉弄，竟顷刻间毁于一旦。高遵惠在心里无奈地叹着气，不知是在嘲笑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冲动还是在感慨命运的无常。无论如何，他毕竟还是摆脱不了那士大夫的宿命。反正左右都是罪过，再怎么样也倒霉不到哪去，倒不如成全一下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罢，说不定，也是给石越与文彦博、章惇们一个人情。他没有唐康那样的豪情壮志，不惜一切也要做担当天下的大臣，但他同样也不想成为天下的罪人。惹上这么大的事，族长不用说是没有指望了，便是将来的起复，高遵惠也已是意兴阑珊。



高遵惠计算着自己将来可能要被贬斥的地点，设想着有没有可能提前致仕安享福贵，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田烈武与李浑正又惊又喜地拜谢着。



孤零零的渭南县城，在昏沉黑暗的夜色中，一片死寂。低矮的城头上，依稀有几个火把来回走动着。城中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低声地抽泣着，还有一股股尸体开始腐烂时散发出来的恶臭在空气中弥漫。



除了极少数人逃出城中外，大部分的乱兵们都怀着极大的恐惧，窝在小小的渭南城中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军官们绝大部分都死光了，经过一系列的内斗后，乱兵们胁迫唯一一个幸存的副指挥使朱光为首领，自称“都指挥使”，维持着松散的秩序。区区一个副指挥使，如何能够有能力有威信统率这近万人的桀骜之徒？被兵刃架上脖子来做这个“都指挥使”的朱光，自然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乱兵杀死。但为了自己的命运，他还是几次建议乱兵们散入少华山以南，洛水以北地区的群山中，但乱兵们又是担心没有粮食，又是害怕地形不熟，更奇怪的是，竟还有人担心朝廷处罚他们的家属……乱哄哄地几天也没有决定下来。朱光打心底里便看不起这些乱兵——凡参预兵变者家属，一律将被流放，这是大宋朝的铁律，他们竟然还敢心存幻想！他们面前只有死路一条。窝在渭南是死，西向京兆府是死，北渡渭水是死，进入少华山区，其实也是死，不过能够晚死些日子罢了。朝廷绝对不可能容忍兵变的，这一点所有的人都明白，所以他们才会疯狂的饮酒、抢劫、斗殴、杀人，无恶不作……但朱光也看穿了这些乱兵的心理，这些人还在指望着招安——如果能够打败朝廷来镇压的军队，或者朝廷兵力不够，也不是没有招抚的可能性。若是那样的话，最多只会有少数几个倒霉鬼会被杀掉——但其中肯定包括朱光。这也是朱光竭力想劝说这些叛兵离开渭南的原因。不过，在朱光看来，朝廷决不可能这么快派来军队镇压，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照现在这个挥霍法，渭南县用不了多久，就会没有粮食了，那时候，他们不走也得走。在此之前，他还可以放心地睡个安稳觉。



轰！轰！美梦才做到一半的朱光感觉到屋子一阵晃动，隐隐约约耳边便传来一阵阵杀喊声、兵荒马乱的奔跑声……睡得迷迷糊糊的朱光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半晌，才猛然醒过神来，“啊”地大喊一声，“霹雳投弹！”慌慌张张穿了衣服，提着长枪，便往屋外奔去。



到了街上，朱光才发现到处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东南西北，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有人乱跑，到处都有霹雳投弹爆炸的声音。谁也没想到朝廷镇压的军队会来得这么快，个个都疑心是天兵从天而降，乱兵们全然丧失了斗志，曾经的精锐禁军，竟变成了乌合之众，一个个似丧家之犬，只想着夺路而逃。朱光一连抓了好几个到处乱窜的乱兵，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朝廷军队是趁着几个守城墙的哨兵正在赌博，用绳索攀过渭南那低矮的城墙，夺了城门，杀入城中的。但黑夜之中，没有人分得清究竟有多少军队……“再……再……不……不跑来不……不……及了……”被朱光逮到的士兵慌慌张张地说道，趁着他不注意，转身便朝西边跑了。



朱光跺着脚，恶狠狠地咒骂着。但兵败如山倒，他也无力回天，也只得保命要紧。但他毕竟不同于一般的乱兵，略一定神，便知道西门和北门没有希望，这两面都临河，休说乱兵正从这两个方向疯狂地涌来，便是能跑出去，最后也只能喂了河里的王八。朱光寻着路，便向东门奔去。才跑过两条街，便见前面一群乱兵自相践踏着败退而来，一名黑袍宋将手执长刀，领着不知多少人马在后面紧紧追赶。那人武艺高强，几个乱兵想着负隅顽抗，眼见两三合间便已被砍翻。朱光方一愣神，便听到一枝羽箭嗖地飞过耳边，他再不犹疑，转身便夺路而逃，慌慌张张向南门奔去。不想几股乱兵无路可走，见着他向南门跑，竟纷纷跟着他一齐涌向南门。朱光只听到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背后不时“轰”、“轰”地响起，霹雳投弹炸得血肉横飞，哪里还敢停步，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南门有四五里地，方敢停下来回头看。



此时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三千乱兵，但一个个都是衣冠不整，没有一个穿了铠甲，一大半以上，竟连兵器都丢了。所有人都是失魂丧魄，眼神中全是恐惧与茫然。



朱光望着这两三千人，心里忽然感到一种无以名状的绝望。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笼罩在夜幕中的渭南县城，那南门上面，似乎依稀还可以看到那个被剥皮曝尸的周通判的尸体……他不禁浑身打了寒战，慌忙闭上眼睛。



背后，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朱光慢慢转过身去，缓缓睁开眼睛——四面八方，无数的骑兵高举着火把，正向着他们包围过来。



“咣”地一声，朱光的长枪，掉到了地上。



  
简短说明


  
为了情节的需要，同时与实体书相契合，在第三卷中，石越的幕僚李丁文，采用实体书的用名“潘照临”，王安石之女桑充国之妻王倩，采用实体书用名“王昉”，由此带来的阅读上的不习惯，请诸君谅解。并表示道歉。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第一节



六月二十四日。汴京城西，万胜门外一里许，灌口二郎神庙。



“这灌口二郎真君庙，原就是汴京一个极繁华的所在……”金兰此时俨然已是一个汴京通，熟门熟路地向高丽国王妃介绍着汴京的风土人情。在熙宁十六年的时候，高丽国先王王徽病逝，却没有留下传位的遗诏。顺王王勋按顺序继位，不足百日，便忽然暴死。在高丽国王公大臣以及宋朝使节、军队的拥护下，宣王王运继承王位，并且顺利受到宋朝皇帝的册封与辽国的承认。王运继位一年后，便派遣他的儿子怀王王尧、高丽国王妃、怀王妃前来大宋，恭贺高太后的生辰。此时离七月十六日高太后的生日尚早，太后、皇后特下懿旨，令清河郡主与成安县君金兰陪高丽国王妃、怀王妃观赏汴京景致。



“二郎真君极是灵验，凡祁水疗病，有求必应，所以被朝廷封为灵惠应感公。后来又听说大宋仁宗皇帝时西夏入寇，二郎神大显神威，用一场大雪逼退了西夏人，保住了延州，又晋封为昭惠灵显王，‘二郎神’其实只是民间的俗称。汴京百姓敬奉二郎神，便在汴京立庙祭祀。今天正好是六月二十四日，相传便是二郎真君的生辰，凡汴京各行各业、店铺酒肆、王公贵族、官府衙门，都要来献祭，市井百姓，更加不用说了。今天也算是汴京的一个热闹节日。”那高丽王妃与怀王妃一面听金兰介绍着，一面悄悄掀开马车的窗帘，向外面窥望。她们从开京到了杭州，已觉杭州之繁华几似人间天堂，到了汴京后，才发现杭州其实不过是一座小城市而已。此时她们遍眼所见，到处都是人群熙熙攘攘，便是整个开京的人都聚到一起，都还不及这里庙前热闹。若非有仪仗开道，她们真是无法想象要怎么样才能挤进庙中。“开封府从昨日起，便已开始准备祭祀了。相传只要能烧到五更的头炷香，便能保得一年的平安。昨天晚上，未晓得有多少人便住在这庙里，专等五更时分一到，便要争抢烧那头炷香——去年头炷香，听说是太府寺抢到……”



“官府也要来争么？”怀王妃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金兰。金兰笑道：“不争怎的？天子脚下，谁能仗势欺人啊？亲王、宰相，连各国的使馆，都会派人来争烧这头香，自然是谁有本事谁争得。前年还是一个什么行会争到了哩。不过普通百姓再怎么样，也是争不着的，只好从破晓开始再来献祭。娘娘，你看那里——”金兰用手指着窗外，引着高丽王妃与怀王妃的目光，“娘娘看那露台，那堆成小山似的东西，便是各种各样的献祭了……”



马车一路缓缓前行，金兰在车里面不断地向高丽王妃和怀王妃介绍着所见的种种事物。哪里有人在跳索，哪里有人在玩相扑，哪里又是演杂剧的，叫果子的，学像生的，棹刀装鬼的，说诨话的……只见这庙前百戏纷呈，倒似汴京城的艺人都到齐了一般，看得那高丽王妃与怀王妃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这二郎神除了祁水疗病，护国护民外，还是戏神，所以……”金兰正说着，忽听到怀王妃压着嗓子惊叫一声：“那……那是什么？”金兰与高丽王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高丽王妃吓得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小口，她也几乎要惊叫起来——便见神庙正殿前有两根高达数十丈的幡竿，在那细细的竿尖之上，又搭了一根横木，几个装扮成神鬼的艺人，正在那横木上手舞足蹈，口吐烟火，引得下面的人们惊叫连连。金兰却是见怪不怪地笑道：“每年不知有多少，都是为了看这个，巴巴地特意赶来。”



金兰与高丽王妃、怀王妃们兴高采烈地聊着天，清河却是显得百无聊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一两句。说汉语，讲汉话原本便是高丽贵族的时尚与必要修养，所以虽然高丽国的那两个后妃说的汉语，带着浓重的杭州口音，但她还是勉强听得懂。只是对于二郎神庙，清河却实在缺少兴趣。这二郎神本是蜀地神祗，原是蜀国护国之神，与蜀后主孟昶有着牵扯不清的联系；王小波、李顺叛乱，亦曾以二郎神为号召，宋朝开国之初，直至真宗朝，都曾经严厉禁止过供奉此神，一直到宋朝在蜀地的统治稳定后，才渐渐放松，直到宋仁宗朝以后，二郎神才慢慢流传至全国，并附会了各个神祗的故事聚于一身，连二郎神的名字，都几经改变，最终有了此时的“昭惠灵显王”赵昱。这些流变，就算是世居汴京的本地人，也都说不清楚了，金兰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但清河却曾经听石夫人桑梓儿说过——神仙们的来历一旦被追根溯源，神秘感就荡然无存了，那种敬畏之情，也会自然而然冲淡了许多。不过，让她真正心不在焉的，是她昨日在宫中无意间听到的流言——太子殿下又染上风寒了。



自从狄咏战死后，清河几乎将全部的寄托，都放到她的儿子狄环身上。为了她的儿子，清河煞费苦心，原本刻意地远离宫廷争斗的她，不得不加倍的努力，不仅要讨得高太后、向皇后的喜爱，还要结好朱妃，制造更多的机会，让狄环能够从小亲近太子赵佣——虽然孩子自一出生便没有了父亲，但这种关系，将是狄环一生的保障。但这位太子殿下的身体，却实在让人担心，一个月内，竟能病上三四场，远远不如他的其他弟弟们身体壮实。而她的皇帝哥哥，身体又是同样的多灾多难……“郡主，你要不要也去拜拜二郎神？”金兰谦恭地声音打断了清河的思绪，她一愣神，这才发觉马车已经到了庙前，她透过车帘向外瞥了一眼，见庙里的道士都在牌坊处迎接，道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清河浅浅一笑，柔声道：“这外面的百姓，都是来看高丽国的王妃的呢。我身体有点不适，便不下车了。劳烦妹妹替我陪陪王妃和怀郡夫人。”高丽的怀王妃，自然是不可能受到大宋的承认的。



高丽王妃看了一眼金兰，连忙笑道：“郡主若是不舒服，不如我们便打道回府罢。反正今儿也尽兴了。”虽然看出来清河的态度不过是应酬而已，但她却不敢介意。毕竟她对面坐的，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她早已听说，这位大宋宗室中的第一美女，虽然只是个郡主，却是食公主俸，一切待遇等同于长公主的郡主。大宋内廷中的寻常妃子，都要敬这位极会做人的静渊庄女主人三分。



“岂可因我一人之故，而扫了大家的兴。”清河笑道，“失礼之处，还望王妃、怀郡夫人莫要怪罪。”



“不敢。”高丽王妃与怀王妃连忙谦谢。



清河含笑目送着她们下了马车，又被一群人簇拥着进入庙中，忽想起一事，不由幽幽叹了口气。这个金兰，只怕还不知道他的丈夫在陕西惹出了滔天大祸吧？



次日。大内，保慈宫。



很快就到五十二岁寿辰的高太后斜靠在暖阁的榻上闭目养神，清河站在旁边手执团扇，轻轻地替她扇着风，一面低声向高太后讲着前一日陪两个高丽后妃的经过。“去了二郎庙后，又去了金明池，云萝听高丽王妃话中之意，似是颇想去动物园，因金明池出来后，天色已晚，又非顺道，便不曾提起……”



“改日你便陪她们去瞧瞧。她们远道而来，尽尽地主之谊是应当的，这也事关朝廷的体面。”高太后吩咐道，“曾布、薛奕从凌牙门回京叙职，从注辇国买了四头白象回来，那高丽王妃想是没见过的……”



“是。”清河连忙应道，想起此事，又觉好笑，不由掩嘴笑道：“那白象倒确是稀罕物，他们为给太后贺寿，万里迢迢运回来进献——听说那注辇国就是天竺哩——未曾想，反倒连挨了太后、皇上两顿责骂，各罚了一个月的俸，最后倒是替动物园忙了一场。”



高太后闻言，睁眼看了清河一眼，也笑道：“曾布和薛奕，一个是朝廷的大臣，做过三司使的；一个是朝廷的大将军，统领着南海水师，算得上是一镇诸侯。朝廷要他们尽忠报国，不在这上面。这是内侍宫女们要做的事，不是大臣当为的。曾布应当学学韩琦、司马光；薛奕应当学你家狄郎……那四头白象，万里迢迢从注辇国运来，要花费多少缗钱？耗费多少人力？我要收了他们这礼，日后地方官便要争相仿效，国家就该出奸臣了。十一娘，你也是常读书的，定读过‘楚王好细腰，城中多饿死’这句话，宫中好奢华游乐，往往便是亡国之始。”



“太后这些话，其实都应当写下来，便象《女则》那样，垂范后世。”



高太后淡淡一笑，微叹了口气，“长孙皇后写了《女则》，墨迹未干，便有武周之祸。大道理，孔圣人的时候，便早都讲尽了。《女诫》、《女则》虽不能说全然无用，但对付奸佞，毕竟只能靠忠臣——那《女则》能让武氏改过归善么？天下事，事不同理同。昨日仲明来，说陕西又闹兵变——你说朝廷没设三尺之法么？可最后平定那兵变的，还是要靠忠臣良将……”



高太后似不经意地说着，但她话题一带到渭南兵变时，清河心里却不自禁地格登了一下。虽然朝廷竭力封锁消息，汴京城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六月上旬在陕西渭南发生了极为严重的禁军叛乱，但想瞒过所有人却是不可能的。清河多少也听到了些风声，先是章惇紧急奏报渭南兵变，然后枢密院便突然忙碌起来，自枢密使以下都夜宿禁中，皇帝那几日间的脸色极是难看，整个宫中都战战兢兢。没几日间，便见皇帝心情明显好转，脸色和霁了许多，然后清河便听说渭南兵变已经平定了——有传言说是唐康擅调禁军，而且还……不知为何，清河心里如乱麻一样的，虽然从表面来看，什么事都没有，但她总觉得堵堵的，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皇太后最喜爱二哥赵颢，那是举世皆知的，在大哥赵顼即位后，就是熙宁初年，赵颢还一直住在宫中，甚至连四哥赵頵出居外宅以后，赵颢接连上表请求出外，但赵顼顾虑母后的感受，一直没有准许。为了此事，从先帝时起，朝中便一直有非议。如此拖了数年之后，因为迫不得已，皇太后才下令在皇宫附近给赵颢修了王府，不仅如此，赵颢还被特许每日一谒禁中，诸王之中，无人能比。直到熙宁九年皇帝突然生病，惹出好大一场风波来（详见《新宋·权柄》），皇帝才稍生嫌隙，找了个由头，令赵颢由每日一谒禁中，改成三日一谒禁中。虽然如此，但皇帝还是顾及着皇太后的感受，念及兄弟之情，对这个弟弟亲宠有加，不仅屡次徒封，加封其诸子，而且知道他喜好善本，又精于骑射与书法，每每得到孤本、善本，必先赐给他去抄誊；有良弓、骏马进献，也是由他先挑，至于进贡的笔墨纸砚，更是远远优厚于诸亲王。



而赵颢这数年来，也一直有着“孝悌”的美名，但凡入府讲经的儒士，无不倍受礼遇；逢年过节，必周济孤寡。但却又绝不交结朝中的大臣，能进入王府中的，全是白衣；而且赵颢也不象熙宁初那几年，常常私下里向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进谏，批评新法，竟是绝口不谈政事，只是恪尽孝道，承欢膝下。不管是宫中朝中还民间，提起雍王，无不交口称赞，以“贤王”相许。但为何这“贤王”，突然间又向皇太后说起渭南兵变的事情来？这只是无意提起，还是另有深意？清河只觉得这事纷无头绪可寻，她于渭南兵变的前因后果，所知不过是一鳞半爪，而看高太后的神态，听她的语气，又显然还有弦外之音……一瞬之间，清河脑海中闪过许多的念头，脸上却装作极为惊讶的样子，愕然道：“陕西兵变？”



“一万禁军，在陕西腹地兵变！”高太后摇着头，道：“所幸已经平定了。”



“平定了？！”清河仿佛还是第一次听这个消息，低声道：“阿弥陀佛，这真是圣人自有天佑……”



“这是祖宗庇佑。”高太后道，“可也是因为有忠臣良将，奋不顾身，才能及时平定那些无父无君的叛贼，消弥祸患……”清河认真聆听着高太后的话，隐隐约约感觉到她话中有些不平常的意思，但高太后说到此处，却似乎感觉到有些倦意，忽然淡淡一笑，道：“今儿话说得太多了，朝中的大事，自有官家与外臣们处分。”



清河听到这话中隐隐便有些告诫之意，连忙敛身道：“云萝理会得。”



“宗室这么多公主、郡主中，只有蜀国和你最晓事，可惜蜀国……”高太后说到此处，眼睛立时便红了，泪水忍不住地往外冒。清河想起她与蜀国长公主平素姐妹感情甚好，可蜀国长公主却因爱子夭折，悲伤过度而病死——这么一个好人儿，因为遇人不淑，却一生命运悲惨，最后还不得善终，亦不禁悲从中来，竟低声抽泣起来。



当天午后，原本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忽然间便转了性，浮云布满了汴京城的天空，渐渐地往地面上沉，城中的人们抬头仰看，似乎能感觉到这云已经盖到了城墙上，正向着屋脊压下来，仿佛想把屋子也压垮一般。流连在街上的人们开始加快脚步，御街上的小摊小贩们也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所有的人都忙着往家赶。此时，大相国寺旁一间酒楼的某个小院内，却有几个人围坐在院内的花园中，煮酒谈笑，竟似全然没把黑云压顶、暴雨将至放在心上。酒楼的小二几次想进去提醒，可每次连话都不曾说完，便被门口的几个随从给赶了出来。这店小二也无可奈何，只好悻悻地离去，他一直走开好远，还能听到院中传来的大笑声。“这些人莫不是疯了么？”店小二直是莫名其妙，正愣神间，忽咚地一声，撞上了一个进来的人，那小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连连作揖赔礼，“官人见谅，官人见谅……”他正担心着又要被人训斥一顿，却听对面那人温和地问道：“这里面可是姓蔡的官人订的么？”店小二未料到来人这般和气，不由怔了怔，抬头望去，却见是对面站着一个瘦长的书生，正微笑着望着他，他看了一眼那书生的白袍，不过是粗布缝制，心里方松了口气——原来不过是个穷书生，语气便倨傲起来，“蔡大人……”才说了三个字，那店小二心里便格登了一下，一双眼睛，死死地望着那书生腰间的佩剑，竟似看呆了一般。那书生看着他神色，笑道：“你识得这剑？”店小二啄米似地点着头，哈着腰谄笑道：“朝廷颁行勋刀、勋剑之制也没多久，小的福大，这是第二回见着。上回还是远远看见兵部郭大人佩着……”“原来如此。”那书生笑了笑，又问道：“里间是蔡大人订的么？”“是，是。小的给大人引路。”店小二忙不迭说道，一面侧过身子让到一边。“不必了。”那书生笑着摇摇头，径自向着里头走去。那店小二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愣了半晌，才一面啧舌一面向外面走去，才到厅中，便见一同伴拉住他，低声道：“你知道你刚刚撞了谁么？”“你认识那官人？”店小二奇道。“那是秦少游啊！”“啊？”那店小二顿时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此时这汴京城中，谁不知道大宋驻高丽正使秦观秦少游？加集英殿修撰，御赐第五等勋剑，连他在高丽写的数十首词，如今都是汴京的歌女们最爱唱的……“少游，来迟了，来迟了，要先罚三樽……”秦观方一走进院中，早已喝得半醉的蔡京便大声叫唤起来。秦观微微一笑，道：“是小弟的不是。”一面快走几步，向另外两位见礼：“曾公、薛侯，久违了。”



曾布与薛奕早已起身，连忙回了一礼。曾布瞥了一眼秦观腰间的勋剑，索然笑道：“少游，的确是久违了。”薛奕却笑道：“少游如今立功异域，已是天下闻名矣。我在南海，闻少游谈笑之间，便抵定高丽局势，令宣王得顺利即位，亦为子游高兴。”秦观忙笑道：“朝廷经营已久，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我不过坐享其成而已，比起曾公、薛侯，实不足挂齿。”众人一面说笑着，一面重新入座。蔡京早已在秦观面前满上三杯，秦观也不推辞，一连干了三杯，指着桌上的空杯，笑道：“我早知蔡元长不是甚善男信女。”



蔡京笑道：“秦少游又何曾吃斋念佛？我这酒里面没有鹤顶红，却奈何不了顺王殿下。”



“鹤顶红？”薛奕抬眼看了一下蔡京，又看看秦观，见二人皆怡然自得，好象他们说的事情，不过是一壶平常的高丽清酒那么简单，他这才相信原来他在南海时听到的传言，并非是空穴来风。薛奕禁不住问道：“我在南海时，听人说起高丽继嗣，众口百般，莫辨其是。那高丽顺王，果真是被毒死的么？”



他这么一问，曾布也停了下来，专心看着蔡京与秦观。蔡京瞥了一眼秦观，笑道：“这事是少游主持的，还是少游说罢。”



秦观点点头，轻啜了一口酒，放下怀子，缓缓道：“曾公与薛侯皆非外人，说说也无妨。”他说到此，忽然一笑，望着曾布、薛奕，道：“我辈久居异域，朝廷公卿中，早有人视我等为异类。去国万里之外，被人视同于贬斥；在海外专制一方，又常被劾为跋扈；开口言利，闭口权谋，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则无吝于小人……恕我直言，这七八年间，不要说蔡确、狄谘，曾公、薛侯、还有元长，还有我自己，这海外诸臣，有哪一个不是腰缠十万贯？这免不得又要招人妒忌。朝中便有人管我们叫‘夷官’！我资历最浅，能驻节高丽，已是非常之恩，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曾公、薛侯，还有元长——便是蔡确、狄谘，哪一个不是功绩卓著？但自吕相公当国后，却皆受尽排挤。这些事情元长最清楚——熙宁十五年、十六年，朝廷三度想调狄谘进礼部，吕相公引班定远之例，竟是想让狄公老死广州，全然不顾败坏朝廷经营海外之成法。还有蔡确，十八次上表乞归国，也是吕相公拦住……”



“少游，说这些闲事做甚？”蔡京见秦观越说越是愤懑，连忙用话拦住。他知道秦观少年得志，虽然在高丽颇立奇功，但在大宋的官场上，却毕竟是太嫩了——今日在座之四人，或许还是朋友，但明日相见，便未必不可能成为仇敌。到时候这番话，便是“怨望”，这是足以将人的政治生命终结的罪名。而且此时四人中，薛奕还是武臣，万一牵连起来，事情便不可收拾，他蔡京也难免要受池鱼之殃。



但秦观所说之事，却是在座之人的心病。狄谘与蔡确被排挤，曾布与薛奕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曾布这几年中兢兢业业，颇立下些政绩。他在南海七八年，也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原来石越得势之时，他还幻想过东山再起，但石越失势，朝中实际柄政者是吕惠卿与司马光，他深知这二人自己都指望不上，兼之在万里之外消磨了七八年，什么雄心壮志都被打磨得干干净净了。这时候年将半百，不免徒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之乡情，因此遣人上下打点，所求的与蔡确并无二致，都是希望能够埋骨家乡。但是朝中诸公卿，收了他的礼物，却全当理所当然，竟无一人替他说话，他连想到江南东西路做个知州都不可能。他又怕皇帝疑他怨望，也不敢致仕，眼见着便要老死凌牙门。若非这次石越在皇帝面前进言，让皇帝坚定海外诸城要逐次轮换官员的决心，他曾布断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汴京的繁华。



而薛奕，虽然枢府与兵部的主官们并没有刻意的排挤他，但他少年得志，难免与枢府、兵部、三衙里的文武官员、胥吏们不怎么对眼，朝廷这几年间先是关注西北，马上又是西南，海船水军本来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虽然风光过一阵子，却也立即被冷落。而对待薛奕部尤其更是如同后妈。薛奕几年前便提出在船上安装火炮，竭力宣扬海船水军必须以火炮致胜的观点，甚至提出海船水军的火炮无需动用国帑，但奏折一道道递上去，最后都是石沉大海。朝廷既不允许随意增设火炮作坊，又因为火炮至今为止未曾在实战中显露过可以影响到战场胜负的作用，因此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也无意扩大火炮的产量——至于已经生产出来的火炮，自然应当优先照顾两北边防，薛奕争取了几年的时间，最终也只要到一门火炮，而且还在途经杭州时被杭州的海船水军给“借”去了，两军至今还在为此事打官司。而最让他无奈地是，汴京不断有人以“轮戍”为名，将他部下精锐调走，然后从其他海船水军中补充过来一堆老弱残兵。他麾下的得力将领，但凡被杭州的海船水军听到了名字，第二天早上一起床，那人肯定已经不在他帐下了。薛奕这几年间，俨然成了大宋水师学堂的山长，专门替他人做嫁衣裳，连带着数年之间，他个人也一直得不到升迁。曾布、蔡确们是想回国而不可得，薛奕则是每年必须至少回一次汴京。但对薛奕而言，汴京的风与凌牙门的风都不一样，他在南海之时，虽然偶尔也会怀念汴京的繁华，但是，他毕竟还是更喜欢南海的无拘无束。



他这个大宋的“伏波侯”，到了汴京，只会觉得手足无措，处处都显着不合时宜。每每看到汴京外城四面城墙上新安装的八十余门火炮，薛奕便会觉得极度的刺眼。当年太宗皇帝坚持定都汴京的时候，不是认为“在德不在险”么？不是说国库空虚么？那为何这些威力巨大的武器，既不先供给塞防，又不肯供给海防，反而让它们在汴京白白受着风吹雨打呢？



曾布与薛奕如此，蔡京也好不到哪去。蔡京在杭州做了两任知州，连皇帝都数度称赞他的才干，但是因为他是额上写着字的石党，始终得不到升迁，一直到两个月才前，才因石越推荐，进太府寺做寺丞。他与秦观相识已久，又同属一派，也不愿他落下什么话柄；兼之他是此宴的主人，见曾布与薛奕被秦观触动心事，皆郁郁不语，又笑道：“少游原非善言辞者，在高丽数年，竟令人刮目相看。不过我等要听的，是高丽国继嗣之事，谁又叫你说这些没意思的闲事，该罚一杯！”



“是该罚，我认罚。”秦观已知自己是话多了，忙自斟一杯，举杯一饮而尽。



曾布与薛奕连忙陪了一杯，薛奕笑道：“少游说得也没错。其实而今朝廷谋画海外，虽不无有远见卓识者参赞其事，然真正可依赖着，唯石公一人而已。不过，少游还是说说高丽之事罢，我好奇已久，朝廷经营高丽有年，为何王徽去逝竟没有留下遗诏，而且还是让顺王继位，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来？”



“薛侯之言正中要害！”秦观不由感慨道：“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等闹出这偌大的风波，亦可称无能。然其中亦有颇出人意料者……”



“自从熙宁十五年起，大宋与高丽的贸易便出现了大问题——其实这个问题应当是自一开始便存在的，大宋每岁卖到高丽的货物，远远超过了高丽卖到大宋的货物。朝廷虽施加种种压力，让高丽国解除贸易限制，其后趁着高丽国战败，又迫使其取消不许铜钱出境之禁令，但事到如今，却证明那原来不是一件好事——从那以后，便如大堰开了道口子，高丽的金银铜大量的流入大宋，其国内发生严重钱荒，但其贵族对大宋商品的需求却没有止境，为了满足其贪欲，只好加倍克剥百姓，这反过来又导致百姓连一般的大宋商品都买不起。于是，大宋与高丽的贸易额自熙宁十五年起，逐岁下滑……兼之高丽因挑衅契丹，军费激增，国库困乏，百姓又困于徭役之间……”秦观忧心忡忡谈起这个几乎无法可解的死结，“因为这种情形，高丽国内敌视大宋的情绪与日俱增，贵族士子中有见识之辈，开始频频上书高丽国王，请求恢复钱禁，限制两国互市。而便连一般无知无识的贵族，因为财力上之困厄，对大宋也开始心怀不满。敌视大宋的势力增强，也是顺理成章的。王徽本已决意传位于宣王，却也变得犹豫不决。顺王便是因此获到支持，在其死后由一班大臣以长子之名份得已继位。”



说到这里，秦观苦笑着叹了口气，道：“不瞒各位，我当时亦是大吃一惊。因为前面我说到的情况，其实是事发之后，我们亡羊补牢，才弄明白个所以然来……之前我们还在幸灾乐祸，高丽民不聊生，关我大宋何事？”



“那顺王继位之后，我才恍然惊觉出了大事。他即位当晚，宣王的家眷便躲到了江华岛的大宋军营里来。开京流言四起，都说顺王要强迫所有的王弟出家。第二日上午，使馆的职方馆官员便传来情报，顺王已经派遣使者向辽主告哀，并请求册封。到了下午，才有顺王的长子来使馆，乞求入京报哀。我立即许诺，但最终顺王派来大宋的使者，却只是一个王叔。我当晚便遣人出城，秘密联络驻江华岛驻军。次日一大早，便再去求见顺王，向他许了一大堆好处，以求暂时稳住顺王。顺王既不曾得到全部贵族支持，又不曾完全控制开京军队，正自顾不暇，兼之他也不敢得罪朝廷——”秦观忽然停了一下，嘲弄地笑了两声，“高丽国虽有恨两国互市入骨，但真要没了两国互市，只怕也同样有一堆人要不习惯。便是顺王与他家眷身上穿的丝绸缎带，用的陶瓷器皿，便没有一样不是大宋来的。况且大宋毕竟有军队驻扎，其边境驻军中，有不少武官都是我大宋臣子，他即位不到数日，没有朝廷册封诏旨，他的政权便无法稳固，自然也没有胆量真的便马上撕开脸皮来。他反倒假心假意安抚我，没多久，又派他的尚书向我诉苦，指天画誓，道顺王绝不敢背叛朝廷。只不过他们也无力再与辽主对抗下去，不得不虚与委蛇。”



“我假意相信其诚意，倒厉声训斥了那民部尚书一顿。又让他转告顺王，新王即位，最重要的是善待前朝大臣，和睦兄弟，三年不改先王之政，否则是致乱之由。大宋不仅希望高丽有长君在位，更希望高丽有贤君在位。几天之后，江华岛驻军便全部夜不解甲，进入战备状态。停留在江华岛附近的海船水军，也开出港口。这番做作，将那顺王几乎吓破了胆。只是战战兢兢准备着王徽的丧事，也不敢轻举妄动。反倒不断派人来游说我，希望能得到朝廷的册命。但职方馆暗中早已查清楚，他其后一个月内，至少暗中向辽主派出了三拨使者。而且还很巧妙地向使馆附近调派了数百甲士。不过有这么一段时间，便足以让宣王缓过神来，他也开始暗中向联络亲信的大臣，争取开京驻军。又几次派人求我出动江华岛驻军相助。我看他心急火燎，生怕做了和尚，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江华岛驻军倾巢而出，全部着高丽军袍，直趋开京。这宣王可比他哥哥狠多了，他买通了守城门的官吏与守宫门的内侍，江华岛数千驻军趁夜入城，与守军中的将领里应外合，轻而易举便控制了开京守军。然后宣王率兵闯进王宫，便在他父亲灵前，请顺王殿下喝了一杯酒……”



薛奕听他说完，不由得咋舌笑道：“原来如此。真不知为何南海各地皆传是你指使职方馆下的毒？”



秦观笑道：“鹤顶红确是我送给宣王的，但当晚我一直在使馆内睡觉，职方馆的人也不曾有三头六臂，他们便也能做点平常的事情。毒杀高丽国王这种本事，不知司马纯父有没有？反正高丽这边指望不上。实则第二日天亮，开京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出去的消息，是顺王暴卒，宣王请江华岛驻军来协助维持秩序……”



“那辽国那边又是怎样？”



“只好怪那高丽顺王不识时务。”秦观冷笑道：“到了这个份上，不管怎样，高丽也不可能背宋附辽了。辽主能怎么办？他能数千里调兵入高丽替顺王控制局势么？高丽国不用担心大宋会吞并它，却不能不担心辽主之野心。辽主的册封，而今最多不过能缓和两国之关系；岂能比得上朝廷的册封？不管那些人怎么个对我大宋心怀不满，但这些人心里，却同样承认，惟有朝廷之册封，方能在高丽国全境起到安定民心之作用。只不过……”秦观的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如若两国互市继续恶化下去，高丽发现与大宋有害而无可图之利，无论怎样的盟约，都不可能稳固下去。尤其是辽主出人意料竟然承认宣王是高丽国王之后，大宋与高丽之关系，若无共同之敌人，便定要有共同之利益方可维系。否则，积累下去，便是大宋在江华岛驻扎数万雄兵，也只能招来无益的战争！”



曾布与薛奕对望一眼，二人脸上都露出苦涩的笑容。曾布同病相怜地望着秦观，涩声道：“少游所虑甚是。然而今却并非只是与高丽贸易额下滑，而是整个海外贸易皆在减少，虽然并不明显，表面看起来非常稳定，但却的的确确已经持续数年！”



“啊？”秦观大吃一惊。但曾布的表情，却绝不似是在开玩笑。他转头去看薛奕与蔡京，从二人的眼神中，秦观分明感觉到一种极深的困惑。难不成，真是遇上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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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雍王赵颢的字​</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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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第二节



轰隆隆——一阵雷吼从云端响起，闪电拉破了天空。在突然之间，整个天空，便都是炸雷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闪电伴着雷鸣，将黑暗的天空照得通亮。那满天的云层，似浑沌汹涌的海浪，卷滚着，翻过汴京的天空。转眼之间，达达地雨点，便倾盆而下。一直伺候在院外的随从，都是些精明剔透的人，不待雨下，早已跑进院中，给蔡京等人撑起了雨伞。



“好大雨！”蔡京望着这逼逼剥剥淋淋筛筛的滂沱大雨，不由脱口赞道，一面笑道：“谈兴未尽，此处亦非赏雨处，不如随我去一个所在，如何？”秦观满心记着曾布所说的话，不待曾布、薛奕回答，便忙允道：“今日你蔡元长是东道，你说去哪，便去哪里了。”曾布、薛奕相视一笑，也道：“便听元长安排。”



蔡京笑着令随从出去备车，四人一道出了酒楼，便见店外已有两驾马车等候，当下四人分乘两车，冒着大雨，向南疾驰而去。



秦观与薛奕同乘一辆马车。薛奕上车后，便端坐闭目养神。秦观却摸摸坐榻，笑道：“这可是蜀锦。”又拿起榻边的一个琉璃酒杯把玩，看着薛奕，似笑非笑地说道：“这一个琉璃酒杯，值价几何？竟随意置于马车之上。”



薛奕睁开眼睛，苦笑道：“少游要进御史台么？蔡元长的俸禄，买几个琉璃杯，还是绰绰有余罢？”



秦观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说着，停了一下，用眼角看看薛奕，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若是我真进了兰台，休说蔡元长，便是薛侯你也没好日子过。”



“我没什么好怕的。”薛奕眼皮都不抬，淡淡回道，“当水军不容易，海上风高浪险，我麾下的虎翼军第二军，每年都免不了有几艘船要葬身海底。便是不遇上海难，人一到了船上，各种各样的怪病便纷至沓来，倘死在船上，便只好抛到海中，连尸骨都不能葬于故土。海船水军要提高士气，免不了要让出海的军士们发点小财。但这种事，当兵的可以做，当官的却不能做。当官的一做，整个海船水军便烂了。故此海船水军有惯例，军士们私下里回易，各有份额，所得皆归本人，军官不敢侵吞。在船上有差遣的武官不许回易，但凡剿灭海盗，所得缴获，四分归公，四分归武官，二分归军士；护送商队所得佣酬，武官亦可得三成。如此公开分成，总比私下里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要好。那该我的分成，我若不拿，底下大大小小的军官，便没有人敢拿。他们若发不了财，便会有人扣克军饷，私自回易，甚至扮海盗抢商船……什么事都有人做得出来。这么着处分，无论官兵，都乐于出海护航，剿灭海盗亦肯效死力。”



“且不论是非对错，你这么做，总是目无法纪，枢府竟然能容你？”秦观没料到薛奕这般轻描淡写，毫不掩饰，着实吃了一惊，“卫尉寺、监察御史居然也不弹劾你？”



“察院那些御史？”薛奕轻声笑了起来，“卫尉寺也罢，察院也罢，差遣到南海来的，谁心里不算那是左迁？有几个人到了凌牙门还会抱着澄清天下之志不改？况且我也不怕他们弹劾，薛某在大宋武官中，‘清廉’二字还是当得起的。”



车外风卷着雨，雨夹着风，噼噼叭叭地打着车顶，秦观坐在车中，怡然自得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正送到嘴边，猛听到薛奕说出“清廉”二字，不由一阵急咳，慌忙将茶杯放回小几上，定定地望着薛奕。



薛奕微微一笑，道：“我料你不肯相信。凌牙门有我的侯府，规模宏大，说是侯府，实则是凌牙门之子城，亦是虎翼军第二军之南海军部，其中军器、粮食储备足支三年之用，战守之具无不全备。修筑此城所费约五十万贯，全是由我的份例支出。那里名为私宅，实是公衙——少游你定然还不知道，为此事，我早已受过弹劾，你那些贪腐之罪，相比之下，不值一提。幸赖皇上英明，内降指挥为我脱罪。否则薛奕全家族诛矣。事后，皇上敕令侯府入官，另赐我白银十万两，并汴京、杭州、广州、南海四处田宅共上百顷。这笔赏赐，再加上我历年所得份例之余额，折钱约八十余万贯，我觅人在凌牙门创建南海永丰钱庄，以低息借款资助南海诸岛之庄园地主；又以永丰钱庄之名义，在广州、凌牙门、归义城捐建学院、孔庙，收容海船水军及大宋移民子女……”



秦观抿着嘴，静静地听着，薛奕一个武官，竟能如此洁身自好，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饱含深意地望了薛奕一眼，忽似漫不经意地笑道：“薛侯如此，令人钦佩。不过，恕我直言，我却听说，薛侯在故里广置庄园，阡陌相连数十里，富比王侯，新修祖坟家庙，无不逾制……”



薛奕霍然一惊，定定地望着秦观。车厢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闷起来。半晌，薛奕方幽幽问道：“少游，这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替别人问的？！”说罢，定定地望着秦观。



秦观从容回视着薛奕，淡淡道：“薛侯莫怪，我是奉旨问话。”



“奉旨问话？”一瞬间，薛奕脑中轰地一声，顿时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连车外轰隆不断的霹雳，似乎都已隐去不闻。他下意识地腾地起身，便要跪倒，却被秦观一把按住。便听秦观温声笑道：“皇上无责斥之意。皇上若要责备你，何必令我来问话？两府、兰台、卫寺，随便哪里一道文牒，你只怕便要有数不清的麻烦……”



薛奕毕竟是久带兵的人，片言之间，便已冷静下来。秦观拐着弯地试探他，他其实早有觉察——他素知秦观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岂会毫无由头地带起这种敏感的话题——但他先前所疑，不过是以为秦观或受石越之托，来敲打他。薛奕自觉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且皇帝也曾内降指挥为他脱罪，他便也有了有恃无恐之意。不料秦观竟突然问起他老家的事情，而且连他家新修祖坟家庙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薛奕自是不免生气。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他，才会有人去刨他的老底。他绝想不到，秦观一个归国叙职的高丽正使，竟然会奉旨来问他的话！这名田过限，坟庙逾制，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罪名。大宋满朝文武，谁家不兼并？哪户不逾制？但真要追究起来，什么样的罪名都能按得上去。但也只是一转念之间，他便立即明白，皇帝并没有追究他的意思。否则，便如秦观所言，两府、兰台、卫尉寺，随便哪里，一道文牒传来，他都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臣薛奕，谢皇上隆恩。”薛奕侧了侧身子，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方沉声道：“臣闻世俗惯趋利避害，使民知礼义难，使民知富贵易。臣所以沐猴而冠，炫耀桑梓者，不过是欲使天下人知国家财富，亦可来之于海上；功名利禄，亦可取之于海上。区区之心，伏乞皇上明察。”



秦观听薛奕说话间已用了对答的语气，忙笑着安慰道：“我虽是奉旨问话，但皇上之圣意，于薛侯还是信任有加。薛侯要体谅皇上的苦心，朝野清议，虽贵为天子，亦不得不顾虑。这实是一番保全之意。这世上，常有一种人，拿着鸡毛便当令箭，擅会作威作福，更何况是皇上的口谕！故皇上令我来问话，其实是知道我这几年办差谨慎，还算略懂得分寸。又是个外臣，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且我与薛侯，也算是旧交，还说得上话……皇上如此苦心诣意对一个武臣，在我大宋，实是异数。我虽然是奉旨问话，可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你呢。”



秦观娓娓而谈，一面转述皇帝的话，一面猜度着皇帝的用心，薛奕听在耳里，心里边亦自觉皇帝对自己的确是有格外之恩宠，知遇之情，油然而生。他虽是武臣，却素以士大夫自居，也不屑于说些谀辞滥调，当下只是北拜再三。



却听秦观又低声叹道：“此番归国，才知国事艰难，真乃举步维艰。这次皇上召对，我看圣意并不愿意看到海外闹出点什么事来。当此之时，国库空虚，宫中百般裁减用度，而海外诸臣却极尽奢华，这岂非授人以柄么？”



薛奕这才彻底明白秦观为何突然提起这些话题来，他这番回汴京，本来是以为皇帝定然会单独召对，有一肚子的事情准备着要向皇帝说，但此时他也已经明白，这一回皇帝不可能单独召见他了——否则刚才那些话就没必要由秦观来说，而海外诸臣中，毫无疑问，秦观也已经成为皇帝的新宠，相比他热热闹闹地抵定高丽局势，又促成高丽王妃、事实上的高丽王储来汴京贺寿，其余人的确也远远比不上这种风光。本来，皇帝是否单独召对，薛奕也都颇能泰然处之，但偏偏这一次……薛奕无奈地把目光投向车外，望着那无休无止倾盆而下的大雨，默默地苦笑着。秦观看了一眼薛奕，也同时陷入沉默当中，皇帝担心的，只是不希望因为海外诸臣的豪富，而引发一场政治上的不稳定——所以，皇帝才会用这种特殊的方法，来稳住薛奕，毕竟只有薛奕，才是大宋在南海地区真正的柱石之臣。皇帝可以随意贬斥驱逐一个贪腐的曾布，大宋有成千上万的官员可以代替曾布，但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代替薛奕。然而，海外的隐患，又岂止只是这么一桩？秦观眼睁睁看着高丽的贸易额逐岁下滑，又亲耳听到曾布说这已是海外贸易的普遍现象……他忧心忡忡地想着：这，也许会是比海外诸臣们的家产更加危险的问题。



马车在暴雨中疾驰，沿着御道笔直向南穿过保康门、宣化门（即俗称所谓“陈州门”者）后，出城便折而向西南驰骋。车外风雨肆虐，车中亦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各自心不在焉搭着闲话的秦观、薛奕只听到“吁”地一声，疾速奔驰的马车忽然放缓了车速，便听外面蔡京大声笑道：“到了，到了。”



二人相视一笑，随从早已搭起车帘，二人忙掀起袍角下得车来，却见马车正停在一座庄园之外，蔡京与曾布显是先到了一阵，二人俱在门口等候。待秦观与薛奕一下车，蔡京便笑吟吟引着众人向园中走去。



秦观随着众人一路行去，便见这园中楼台高峻，庭园清幽。水阁竹坞、风轩松寮，设置布局，无不出人意料，却又极尽雅致。他在心里暗暗赞叹，却见蔡京在园中并不稍停，一路谈笑，未多时便到了一处石港前。秦观望着面前这条在暴雨中波涛翻滚的大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座庄园，竟然在东蔡河的边上。他面前的这条河，便是至陈州东南接通沙河，通陈、蔡、汝、颖诸州漕运之惠民河。



“这惠民河，在太平兴国六年，每岁向京师运送粟菽总计不过六十万石，而至熙宁十六年，惠民河运粟九十万石，菽四十万石，平日舟辑相接，热闹非凡。这庄园原是王君贶家的，因嫌惠民河舟辑日多，喧扰不宁，才将这园子卖与我。我却喜它热闹……”蔡京笑着说起他得到这园子的经过，颇有几分自得之意。这王君贶，便是当今的三朝老臣王拱辰，他十九岁中得状元，仁宗时做了十几年的翰林学士，出使契丹，辽主设宴垂钓，每得鱼，必为之酌酒，亲鼓琵琶以侑饮。赵顼登极后，他也做过太子少保、宣徽北院使、判应天府等官，但王拱辰是旧党耆老，故此也并不得宠。惠民河边的庄园别墅，在宋朝实是身份地位的一种象征，蔡京自王拱辰家买到这座园子，于心实喜焉。



曾布望着沾沾自喜的蔡京，心里酸酸的，嘴角一撇，故意问道：“元长可知这园子的典故？”



“典故？”蔡京被他打断，不觉愕然道：“这园子是治平年间才修起的，能有何典故？”



“难道昭陵时此处便无园榭么？”曾布悠悠笑道。



“这……”蔡京不由愣住了。



曾布微微一笑，道：“包孝肃知开封府时，这惠民河边，也是台榭相连的，尽是中官贵戚之产业。包孝肃以其不便惠民河漕运，借某年京师大水，尽将之悉数毁去。后来官司还打到温成皇后跟前……元长没有听说过么？”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阎罗包老！”蔡京嘻嘻笑道，“难怪我说这惠民河边的园子怎的都没有什么年头？原来是阎罗包老毁掉的。若果真我这园子阻塞了漕运，便毁了也应当。”



曾布本意想酸酸蔡京，却不料他竟是丝毫不放在心上，不觉惊讶，心里免不得又对他高看了几分。脸上却若无其事地和蔡京开着玩笑，“不料蔡元长倒是个大财主……”



众人说笑间，已有仆从已送来斗笠蓑衣，服侍着四人穿戴了。一个随从在码头吹了个口哨，便见一艘渔船自树后摇来，泊到了码头前。



蔡京回头对三人笑道：“蓑衣渔船，顺河而下，端坐船中，隔雨遥望两岸王庭谢院，此雨中之乐也。”



薛奕看看蔡京，又看看曾布、秦观，玩笑道：“要作诗末？若要作诗，这船我便不坐；若不作诗，我还坐得。在南海这些年，每日不是操练演习，便是算些钱秣出入，哪里还能作诗？”



“薛侯放心，今日只吃酒，说些闲话。况且，有曾公与少游在此，我也不愿意出乖卖丑……”蔡京一面笑着，一面请三人入船仓中坐了。



众人入了船仓，才发现这艘小船外表看起来不过象是平平无常的渔船，但里面却极是干净素雅，船中还有两个青衣童子侍立着，听候差遣。那船夫显也是老手，操这一叶之舟，泛于暴雨激流之中，竟安如平地。连薛奕都啧啧称赞，笑道：“这样的人用来做厮唤仆役，实是浪费了。倒不如到我虎翼二军去。”曾布却指着后面远远跟着的一艘大船笑道：“有薛世显在，还用得着它么？”惟有秦观心事极重，轻啜两口清酒，便向曾布问道：“先前曾公道整个海外贸易都在减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么一问，船内顿时沉静下来。曾布沉默了一会，仰脖喝了一杯酒，苦笑道：“其实这与高丽之事理为同一。所谓海外贸易，说破了，不过是大宋用丝绸、瓷器、钟表、蔗糖等物事，换取海外诸夷的香料、美玉、宝石、金银等物。用石子明的说法，大宋卖出去的，主要是加工之后的奢侈品；买进来的，主要则是天然开采的奢侈品。海外既然并非是遍地都宝石金银，那么一旦互市达到一定规模，无法再继续增长，便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凌牙门以西，还隔着一个注辇国。注辇国阻在大宋与大食之间，凡过往商品，不仅要抽取十分之一的货物，还要额外征收高税。大宋商船直接前往大食，船队规模亦有限制。虽然这些年来，我们已经知道大宋的丝绸、瓷器、钟表甚至是棉布——但凡是大宋所产之物，在大食乃至泰西被视为天物，需求极大，价格奇高，但是却也无能为力——我们现在知道得很清楚，不仅注辇国是做转手贸易，便是大食海商，其实也在做转手贸易。大宋的船只从注辇国到大食，都是被严格限制航线。况且，从大食至泰西，据说也无法通过海运到达……”



“《地理初步》上的地图，不是可以绕过所谓的‘非洲’直抵泰西么？”秦观奇怪地问道。



曾布与薛奕相视苦笑，“地图与航线……”曾布无奈地说道：“况且我们现在连注辇国都通不过。倒是听说有几拔民间商船已经去寻找那条航线，但是至少现在没有任何回音。”



薛奕慨声道：“要想通过海外贸易获取更多的财富，就必须打通大宋与大食国的航线。我搜集注辇国的情报已经快十年了，但是知道的却并不多。他们不仅对我们有戒心，对大食人也有戒心，大食的商人对其国中虚实也所知有限。我本意想联络大食人夹击注辇国，但大食国四分五裂，国力衰退，自顾不暇。而目前大宋海船水军之实力，也无力远征注辇国。除非给我一支我想要的舰队！”



“难道我大宋海船水军没有薛侯想要的舰队么？”秦观久在高丽，在整个东海地区，大宋海船水军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个世界还有大宋海船水军击败不了的敌人。



“一旦开战，不仅我们会攻击注辇国的海船水军、商船、港口、城市，同时还要保护我们自己的商船、港口、城市……”一说到海战，薛奕立即激动起来，“如此，兵力就势必要分散！你知道注辇国有多少战舰？我目前搜集到的情报，他们至少有战舰千艘以上，至少分成五个舰队——若无绝对优势，我们防不胜防！”



“那薛侯以为我们要多少艘战舰？一千艘？”蔡京在一旁问道。



“不！四十艘！”薛奕的眉毛都扬了起来，“只要四十艘！”



“四十艘？”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不错，四十艘比福船稍大的战舰，每艘战舰的甲板上，可以放十门至二十门火炮！”薛奕双目炯炯，“用兵研院最新的那种炮，装填五斤铁弹的，我与我的参军们推演过无数次，注辇国没有任何一艘战舰能当得起两炮命中，大部分战舰，只要击中，就必定沉没。我们将四十艘战舰集中使用，寻找敌人主力决战……就可以有充足的兵力来守卫凌牙门……”激动之下的薛奕，几乎将他的作战计划全盘泄露出去，幸好到最后关头，他猛地醒悟过来，收住了嘴巴。



“那不可能。”蔡京、曾布、秦观，甚至是薛奕本人，都知道他的这个计划想要通过，在目前绝无可能。大宋的战略重心，是平定西南叛乱，巩固两北塞防，薛奕的计划需要朝廷拨给他四百至八百门火炮，这几乎是白日做梦。“难道南海诸国再无潜力可挖么？石学士说过，将来海外贸易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宝石，而是取之不采用之不竭的原料！”秦观觉得极不甘心。



“将来是否如此，我不知道。”曾布不愿意正面批评石越，只是轻描淡写地揭过，“但以目前来看，海外贸易，主要便是奢侈品贸易。这些年，为了加深对交趾等国的控制，广州市舶务与凌牙门、归义城市舶务已费尽心机。我们垄断了几乎整个泛南海地区的食盐买卖，交趾国自产的食盐的确不如大宋的盐价廉物美。此外，还有蔗糖、胡椒，甚至棉布也卖得很好——而香料则主要保障中土之供应。但海外的蛮夷们没有摇钱树，纵然大宋的东西好，也是要拿钱来买，拿东西来换的。我们也设法要求他们种甘蔗、棉树，但最后却发现，从海外运甘蔗与棉花至广州还可以接受，若要运到杭州，成本就无法控制——而且，也没有海商放着在大利润的生意不做，来挣这毫末之利。最终，规模被控制住了。除了食盐以外，我们没有一样达到了预期目的。”



“还有南海的大宋移民——”曾布仿佛是想发泄着心中积年的郁气，话匣子打开后便再也收不住了，“朝廷允许大宋百姓在南海购置土地，最初的确也有一批无赖子来碰运气。但这些人，八成以上血本无归……”



秦观不可思议地望着曾布，听他继续说道：“实则归义城与凌牙门附近的移民倒还好，他们被分配的土地就在归义城与凌牙门附近，可以雇佣流放来的犯人劳作，交趾人也算勤劳，运气好还能买到昆仑奴，甚至大食人卖来的奴仆，这些人如今纵使不是腰缠万贯，也是仓廪丰足，衣食无忧。但那些在别地买土地的人，却不过拿着铜钱换来一张毫无用处的地契。若没有去过南海诸岛，绝不能知道当地物产之丰富，那些蛮夷番部，大多不知耕种，不用钱帛，多以渔猎采集为生，并且懒惰异常，在当地你纵然一掷千金，也雇不到任何人为你做事。更何况有许多人根本就是孤注一掷，碰个运气，听信传言买下那土地后便身无分文了，最后倒只好流落到凌牙门，成为当地移民的客户。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贿赂那些酋长，买到一两个奴仆，勉强经营。但这些人也不过是不至于血本无归而已。在海外，除非是凌牙门与归义城，虽孤悬海外，毕竟是大宋的国土，倒也有人愿意世代在那里生活的，他们种植粮食，自给自足外还可以供应两城所需，这样还无伤大雅。但若是有人一厢情愿，想在南海诸岛种植粮食发财，最终也只能是竹篮水月，除了广州不时还会需要买一点粮食，两浙、福建，只要不碰上饥荒，谁还会从海外来买粮食么？而本地的许多番部，则根本不食五谷！”



“朝廷不准奴隶南海归顺蕃部，以为有伤仁道。然而今之情形，则是中土往海外移民之人越来越少，凌牙门却急缺劳力——凡经营庄园，与当地土著争斗都需要人，最后，便是大食海商越来越多的贩卖人口至凌牙门——依大宋律，贩卖人口乃重罪，有司不得不管；然若真管了，凌牙门只怕会暴乱！”曾布对当年被贬斥凌牙门之事，不无耿耿。



蔡京却知道曾布断不会授人以柄，把对自己不利的事这么着公然在众人面前炫耀，因笑道：“监察御史不管么？”



曾布笑道：“如何不管？监察御史来找我，我回道：祖宗自有定制，海夷犯法，事涉汉人，依汉法；不涉汉人，依蕃法。今大食海商贩卖夷人为奴，与汉人无涉，当依蕃法。然某衙中无大食法令，未知彼国贩卖人口是否论罪。于是我召集凌牙门所有大食海商，问他们大食国贩卖人口是否有罪，他们皆答无罪，并一一画押具状……”



众人听他如此，顿时哄然大笑。秦观扑哧一口酒全喷到了自己袍子上面，指着曾布，笑得打跌。蔡京也笑得扶着案角，几乎直不起腰来。



自蔡河泛舟归城，蔡京又亲自将薛奕、曾布、秦观送回驿馆，待一一安排妥当，竟已近酉正时分，此时大雨早已收了，雨后的汴京城，空气中透着清新的味道。蔡京贪婪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登上马车，吩咐道：“回府。”



他的宅子紧接着熙宁蕃坊，连秦观等人所住的驿馆并不远，没多久便到了。他这宅子原是汴京一个官宦人家的祖业，据说祖上是随柴世宗打过三关，因功封过刺史的，因为子孙不肖，家道败落下来，闹得连祖宅都要出售。正逢蔡京调任太府寺后，在汴京四处寻觅适意的宅院。他见这宅子东下西高，是所谓的“鲁土”，正是宅经上所谓“居之富贵雄豪”的格局；又喜其庭院布置，皆合己意；且这附近再无其他官员居住，在这风起云涌的关头可以减少许多麻烦，便花了八百贯足钱买了下来，只请人卜过风水，稍稍改了照壁的位置，便搬了进来。这宅子原主人也是官宦之家，祖上做到过六品以上，依宋制，造的是乌头门，到了蔡京这儿，倒是连门都不用换了。



蔡京的马车刚到大门口，便见他的管家蔡喜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一面服侍他下了马车，一面在他耳边低声禀道：“大人，王殿院到了。依大人吩咐，请他在书阁等候。”



蔡京微微颔首，随口问道：“王殿院来多久了？”一面加快了脚步，径直向书阁走去。所谓“殿院”，是时人对殿中侍御史的尊称，便如称监察御史为“察院”一般。自改官制后，御史台下辖三个主要机构，其中殿院掌监察京朝百官，乃是御史台中最有实权的机构。这个“王殿院”叫王谷，表字世用，与蔡京是同榜进士，曾放过两任通判，皆以任事不避权贵而闻名，做殿中侍御史不过一年时间，便接连弹劾数名权贵，京师已是人人皆知有个刚直的“王御史”了。



“快有一刻钟了。”蔡喜躬着腰，在前面引路，一面又低声说道：“今日午时，小的去蕃坊买家生，听到有人在议论，说是陕西出了大事。只是究竟是何事，却也没个准，有人说是西贼卷土重来，有人说是盗贼，还有人说是兵变。只是……”



“只是什么？”蔡京脚下未停，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只是有好几个人都说，有人在西京看见石府的二公子，虽是坐的马车，却穿着素白的袍子，好似押解的犯人一样……有人说唐大人是在陕西犯了事……”



蔡京猛地停下脚步，冷冷地道：“这些事，你不要乱传。”



蔡喜闻言，连忙回道：“是，小的不敢。”



蔡京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方继续向书阁走去，脚下的步子却是迈得更急了。陕西兵变也好，唐康擅调禁军平叛也罢，蔡京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也许，换一个时间，这将是震撼朝野的大事，但现在，这一切，却都不能成其为重点。蔡京清楚地看到政事堂内吕惠卿的位置摇摇欲坠，他也敏锐地感觉到大宋朝正危机四伏——但是，吕惠卿倒不倒台不重要，大宋朝倒不倒霉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吕惠卿的倒台，大宋朝的危机，必须能给他蔡京带来利益！保住自己，从危机中获取对自己的最大利益，而不是被中枢的争权夺利压成齑粉，这才是蔡京目前最需要关心的。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即使他把宅子买在熙宁蕃坊，他也不可能真正的置身事外。因为，他就是石越手中的棋子，而石越，已经将他这粒棋下出去了。他必须完成棋手的任务，也必须巧妙地保护自己，只要稍有不慎，无论是哪方面的力量，都能轻易地让他化为齑粉，并且，不会得到任何同情——包括石越的！



快到书阁的时候，蔡京刻意放缓了脚步，把自己的神态变得从容。他走进书阁之时，王谷已经站了起来，他手边的书几上，放着一把团扇和一卷书册，蔡京眼尖，已留意到青笺纸的扇面上，有司马光的题字。



他笑呵呵地抢上前两步，揖谢道：“世用兄久候了。”



王谷笑着回了一礼，道：“你我故交，不必论这些虚文。”



“果然还是世用兄洒脱通达。”蔡京笑着又请王谷坐了，令人换了茶水点心，方笑道：“那我也将那些浮俗权且抛开。此番劳驾兄台移趾，一是受舍弟之托，我家七哥与君家玉女的婚事，草帖前已卜吉，又蒙兄台不弃，两家亦已换过定贴。恰逢兄蒙恩旨入选兰台，便这事耽搁下来。数日前，舍弟寄来家书，托我打探兄台之意，若兄台应允，则可觅一吉日，他便令七哥入京，由我主持，行过定聘之礼，也好将此事早些定下来。”



王谷不料蔡京巴巴将自己请来，竟是先说他女儿与蔡京族侄的婚事，因笑道：“便依令弟之意，明日我便令人去找玉霄观李道长，请他卜个吉日。”



“如此多谢世用兄成全。”蔡京笑着抱拳一礼，又开玩笑道：“我家七哥在西湖学院，也算是个魁首，将来少不得还给世用兄一个状元女婿。”



“罢了，罢了。”王谷摇着手，笑道：“汴京三岁童子都知道西湖学院连中了三个传胪了，一甲却是一个也不曾中得。他若在白水潭，或还有几分指望。邵伯温都说了，西湖学院无一甲之命。”说罢，又看着蔡京，笑道：“元长找我来，断不会只为这些媒妁之事吧？”



“毕竟瞒不过世用兄。”蔡京笑道，却微微沉吟不语，只是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王谷。王谷也只是含笑望着蔡京，并不说话。半晌，蔡京忽然一笑，缓缓道：“我听说兰台令出缺，君实相公荐范纯仁为御史中丞……”



王谷笑道：“元长来京不过两月，消息倒是灵通。”



“我还听说世用兄与司马公休交情匪浅……”蔡京笑着，用手指了指王谷的那把团扇。王谷含笑不语，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一年以来，司马君实接连荐举了十余名清流名士，其中既有邵伯温这样的白衣隐士，亦有杨时这样的中了进士后却不出仕的名士，还有世用兄这样的两任通判，在地方政声极佳的官员……一年之内，这些人几乎遍布御史台、给事中。”



王谷静静听着，忽淡淡插道：“君实相公举荐贤材，全是为国为君之意，并无私心。司马公休才识过人，至今不过是秘书省校书郎而已。况且，君实相公举荐之士，固然有所谓‘旧党’者，然亦有李敦敏这样的所谓‘石党’，还有我这种东不投西不靠的——否则，以皇上之英明，也容不得他来安插党羽。”



“诚如兄台所言，君实相公的确没有私心。”蔡京抿着嘴，道：“我胡乱猜测一句罢——君实相公其实是操劳过度，疾病缠身，他是怕万一有不讳之事，所以才遍召群贤，只不过是希望他死后朝中能有贤臣弼士匡正而已。因户部尚书无除官之权，不得已他才寄望于台谏。本朝制度，能制衡两府者，亦只有台谏而已。”



王谷依然从容淡定地听着，但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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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指挥，这里指皇帝的敕令​</li>

  <li>即家具​</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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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第三节



几乎同一时刻，董太师巷司马光府内。



相比起司马光的地位，他书室内的陈设，简朴得有些寒酸。一张书桌，一张琴桌，一张木椅，一张凉床，一架书橱，还有一座屏风，所有家生，都是汴京坊市中随处可见的东西。书橱内整齐有致地摆满了书籍卷轴；书桌上的文牍、笔砚、炭笔、石笔，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丝不苟；书橱与书桌都没有任何雕工可言，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它旁边的屏风上面只有四边有简单的文饰，中间空白处用炭笔写满了蝇头小楷，似乎它并不是一个装饰品，而是一本备忘录。整个书室中，惟一值钱的东西，便只有琴桌上摆着地那把唐代古琴，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琴上还小心地用一块黄绫盖着，前面则供着三炷檀香——表示这把琴乃是皇家的赐品。



此时，司马光正端坐在那张木椅上，听司马康说着益州路的情况，“……自熙宁十四年起，西夷南大乱，朝廷派兵进剿，三年之间，禁军屡战屡败，州县失陷，百姓无辜惨死，各地盗贼趁势猖獗，于是益州一路之兵逐年而增，有进剿之兵，有守备之兵，有捕贼之兵，至熙宁十六年，仅前成都府路境内，凡禁军、厢军、乡兵、蕃兵，已增至十二万余众，其中泰半用于守备各地，防御西南夷、盗贼之寇掠。仿佛五十年前陕西之事，复见于今日。而蜀地易出难进，转运艰难，则远甚于陕西。故凡征战用度，十之七八皆自本路征调，然统计前成都府路之户数，即便算上叛乱诸州之户口，亦不过八十六万余户。是这两三年间，蜀地竟是以七户供一兵！先帝治平时，国家主客户一千四百余万户，兵员共计一百十六万二千，其中禁军马步六十六万三千，以十三、四户养一兵，当时天下太平，天下财力犹几殚竭，况益州西南，已是遍地烽火！转运之费，又数倍于此。”



“况且，蜀中其实也没多少存粮——石越抚陕，密谋伐夏，为筹集粮草，事先曾向蜀中买粮；而各地常平仓之挪用亏欠又是常事，熙宁十四年时，蜀中官仓存粮本就不足，吕吉甫以为西南夷反手可定，亦未先作准备，事到临头，只好行和籴之法。然自孟氏以来，虽有‘扬一益二’之谓，然益州之赋役亦素重于他路，富者固有之，而下户亦极多。朝廷虽屡有严禁，不得擅自向下户和籴征调，和籴需由自愿。但一旦涉及军需，地方官征不上粮草，便要丢乌纱帽……”说到这里，司马康忍不住讥刺道：“——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何况这竟是要丢乌纱帽的？哪里由得你百姓自愿不自愿？和籴转而变成科索，有良心的官员，一手交粮一手给钱；次一等的官员，先交粮后给钱；最劣者，则是籴粮之后，给你一张欠条而已，朝廷拨放之钱钞，反入了这些贪官之口袋。况自古以来，地方官吏皆是欺善怕恶之辈，朝廷远在汴京，地方豪强却是近在眼前，几道诏令，怎管得住他们欺上瞒下？自然和籴也是中户与下户来承担。”



“用兵则不免于征粮征夫，征调则百姓愈加困乏，百姓愈困苦则所征调之物愈少，征调之物愈少则官吏征调愈急，愈急则百姓逃匿，或聚为盗贼，于是治安愈乱，需兵愈多……而益州路诸司或媚附吕吉甫，或惧其威势，多方隐匿，报喜不报忧，有几个据实上报的，反被斥为主官无能——别州无事，惟他这一州便有事，这不正是你无能么？事后这些官员便都被降级甚至贬斥。若非自三月以来成都粮价突然一路暴涨，几个月内由一贯每石攀升至交钞两贯，朝廷还被蒙在鼓里！”



“这不过是他们再也瞒不住了。”司马光异常平静地说道，“但朝廷便算知道，亦无良策。”司马康一怔，诧异地望着他的父亲。便听司马光又淡淡道：“我是户部尚书，朝廷家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自仁宗朝以来，汴京积畜之粮草，多则七年，少则五年。然熙宁七年起大灾，国家大大小小水旱灾害，便也没稍停；紧接着是又是用兵，先是西夏后是西南，亦未曾停过。皇上是仁君，爱惜民力，救灾用兵的粮草，多半用的都是存粮。汴京的存粮，这十年来，断断续续用得差不多了。今年汴京的存粮只够一岁之用，这是再也不能少的了。你去汴河、黄河、蔡河、广济河看看，到处都挤满了漕船。去年两淮、两浙是大熟，两湖，两江亦是丰年；今年也看情形也是丰年。为防谷贱伤农，朝廷在东南各地买粮，又想方设法把粮食送到京师、陕西、河东、河北，一是补足京师存粮，二是保证边郡军粮。尤其河北是天下根本之地，却连连灾害欠收，元气刚刚恢复过来，军粮供应，还是要仰赖东南。但是一条运河每年只能运这么多粮食，如今已是到了极限，凭谁也没有本事将东南的粮食一下子全搬到京师、河北、西北、益州来——若非石越当年倡议，修葺了自江陵至京师的河道官道，使蔡河分解了汴河之压力，便是眼下的局面也难以维持。漕运运粮，平均每运米百万石至京师，需费三十七万缗钱——这还没算上漕船、漕兵以及疏运河道之成本。若让粮食走陆路，从东南运到汴京，便是天价。这几年从汴京运粮到两北，朝廷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司马光低声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司马康，苦笑道：“你道我没有想过运粮进蜀么？我与吕吉甫虽然不和，但我却宁肯吕吉甫得个好名声，亦不愿看到川中局面败坏！”



“去年冬我便已经感觉到益州不对了，亦略做了些准备。”听到这里，司马康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正是司马光给皇帝的三封奏章都被留中之后的事情，当时连他都不知道司马光的奏折里写的是什么。他心中一凛，又听他父亲充满无奈地说道：“……然我终亦是束手无策！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纵使不顾两北塞防，将增运之粮菽全部运给益州，陆路困于蜀道，水路困于三峡，能运进去的粮菽不过是杯水车薪，而把运费加上，又足以让西南之支出翻倍。何况，两北塞防，关系国家之根本，亦不得不顾。除非有两三年的时间——但看现在之局势……”自做了这个户部尚书以来，司马光为了改善国家之财政而锱铢必较，每日休息时间不过两个时辰，累得几度吐血，这般劳心劳力，归根到底，其实也是为了民富国强，但他却再也料不到，眼见着大败西夏，收复灵夏故土，在刚刚看到这个国家将要走向一条康庄大道之时，却冷不防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中。身为同时代最优秀的历史学家，他比这个国家任何一个人都明白，现在益州路的局势，究竟意味着什么！



“君子非不见用，小人亦得侧身其间！君子非不见用，小人亦得……”司马光喃喃自语，他不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是应该遵循自己以前的想法，君子小人势不两立？还是应当肯定他这些年来的选择，尽心竭力地匡扶朝政，为有所为而不惜与小人共事？



他所能预见到的局面，让他不自禁地怀疑起自己这几年的努力，但是，回想他这些年来为这个国家所付出的心血，司马光又觉得并非一文不值。这几个月来，一个念头不断地在他心间萦绕——也许，没有竭尽全力将小人赶出朝堂之中，才是他最大的错误。君子与小人的确是势不两立的。但是君子也应当不惮于站在朝堂之上，与小人斗争到底，而不是消极地“言不用则去”。



司马光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衰老，曾公亮死了，吴充死了，张方平致仕了，文彦博比自己还大十多岁，此时已经快八十了，在枢密院也呆不久了，冯京也已经六十多岁，并且越来越不得宠——吏部的事务，现在几乎都是由吏部侍郎主持。司马光心里很清楚，皇帝不喜欢一个吏部尚书干上十年！那些善会揣摩上意的御史们弹劾冯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放肆了，也许就在这一两年内，冯京迟早要出知地方。自从苏辙被吕惠卿赶到了福建后，王珪与陈绎便都已经在眼巴巴地盼着，希望有机会做到这个“天下第一部”的尚书……当老人凋零，正人被赶出朝堂之后，这江山社稷，百姓黎民，该托付给谁？！这朝堂之上，一定要有才德兼备的正人君子来匡扶社稷，驱逐小人！只有这样，他才勉强对得起三朝皇帝的知遇之恩，太皇太后的信任，以及他身为士大夫之责任与良心！



“君子非不见用，小人亦得侧身其间……”司马康低声重复着他父亲的话，抬起头来，慨声说道：“依孩儿之见，国家腹心之患，不在益州，而在都堂。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蔡京望着王谷，道：“我若没猜错的话，君实相公这样做，乃是想为国家除去这个‘庆父’了。”



“这只不过是元长你自己在胡乱猜测而已。”须臾，王谷便平静了下来，斜着眼睛看了蔡京一眼，冷冰冰地说道：“君实相公想什么，你蔡元长说了可做不得准。若是疑心他拉朋结党，排除异己，元长何不拜表弹劾？”



“君子群而不党！”蔡京笑道：“我何曾说过司马君实结党？”他身子向前一倾，盯着王谷的眸子，看得王谷浑身不自在，正在说话，却见蔡京忽然一笑，单刀直入，问道：“世用兄为何不问‘庆父’是谁？”王谷一怔，蔡京又紧逼着问道：“我说司马君实要为国家除‘庆父’，怎的世用兄竟半点也不疑这‘庆父’是谁么？还是说，世用兄心里其实早已知道谁是‘庆父’了？”



王谷顿时哑口无辞，半晌，方道：“方才你不是说两府么？”



“两府可不止一人。”蔡京此时铁了心要敲开王谷这扇门，竟是毫不相让，“世用兄，若说你不知道‘庆父’是谁，为何你这一个月内，竟与太府寺一个小小的九品录事打得火热？”



“元长！”王谷猛地涨红了脸，腾地站起身来，抓起放在桌上的扇子，冷冷地说道：“告辞了。”说着将手一拱，便要辞去。



“那是没用的。”蔡京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声道：“世用兄想一举扳倒‘庆父’，扬名天下。但若想靠着一个小小的录事，只怕非止会让君实相公失望，还会连累到一家老小……”



王谷一凛，心里一犹豫，脚便没有迈出去。



“我与世用兄是同年，又是旧交，蔡王两家，又是姻亲……”蔡京微微叹了口气，极为诚恳地望着王谷，道：“若不是为此，我才不想管这些闲事。得罪了那‘庆父’，难道我的前程并不是前程么？我亦是好不容易才进到这太府寺的！世用兄，你和那周录事打得火热，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么？交钞局的事情，我这个太府寺丞都只能见着台面上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录事，又非交钞局的人，能知道些什么？你这样做，不仅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别人——告诉你罢，那周录事，马上要调到广南西路一个边鄙小县去了。”



王谷身子一震，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这……这与他何干？”



“你犯了多大的忌讳，却敢说出这样的话来？”蔡京冷笑道，“要扳倒‘庆父’，自然要从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弟、妻弟下手，这章程原本没错。但象世用兄这么干，只怕等上个甲子轮转，也找不出半点证据来。说不好还会上个恶当，拿着假证据去弹劾，以‘庆父’的手段，只怕反而被他连根拔起……”



说到这里，蔡京见王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火候已到了，这才起身，将王谷拉回座中，诚声说道：“世用兄，这件事，心急不得，要沉得住气。你纵然不惜官爵，不惧贬窜，但若坏了事，却怎么对得起君实相公的知遇之恩？”



“那元长你说该怎么办？”王谷一把抓住蔡京的袖子，自听到周录事竟然已经出事后，他便已经失了主意。他出身富家，虽然不怕丢了官位，但若是被贬到那些偏远的瘴疠地，却实是让人不寒而栗，生不如死。



蔡京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不由得暗笑。他这个同年，蔡京是素知的，直则直矣，刚却未必，又只知横冲直撞，素少机变，兼之好名而少实。虽然得了个“用事不避权贵”的名声，其实一半却倒是因为不知变通，被人当了枪使，不得不得罪权贵。加上他又喜好虚名，更为虚名所累，其实心里面将这禄位亦是看得极重的。此君若起比包拯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司马光选中他，甚无知人之明。



蔡京心里甚是鄙夷他，脸上却装得极为诚恳，又叹了口气，道：“世用兄，恕我直言，我便是太府寺丞，你却找那个什么周录事，这般舍近求远……”他重重叹了口气，“哎……实是……实是令人心……”



王谷脸上一红，嚅道：“是我一时糊涂。我不知……哎！”见蔡京一脸的痛心疾首，他不由得一跺脚，骂道：“都是邵伯温误我！”因见蔡京疑惑地望着他，忙又解释道：“邵伯温说元长你是石子明的旧部，若是落下什么把柄……”



蔡京不由苦笑，拍了拍了王谷的肩膀，极为无辜地说道：“休说我不是什么‘石党’，便真的是‘石党’，石学士而今已赋闲，岂不闻树倒猢狲散？谁还能眼巴巴将前程放到一个失宠的人身上？石学士闭门谢客几年，什么样的党也都散了。”



“那……”王谷顿时眼睛一亮，问道：“元长果真肯帮我？”



蔡京恨声道：“便是不说公义，只说私怨，我也不能置身事外。这些年来，‘庆父’害我还不惨么？”他看王谷脸上一阵狂喜，忽然却转变了语调：“不过……”



“不过什么？”王谷心里顿时一紧。



“世用兄，恕我直言。兄台想以一人之力，扳倒‘庆父’，那是绝不可能的。便是杨时、邵伯温，甚至范纯仁加上，也未必是他对手。当年王介甫能将台谏驱逐一空，你以为‘庆父’便没这个本事么？”蔡京摇了摇头，道：“凭心而论，世用兄以为我有何道理要把前程寄在一场必败的党争上？这么明刀明枪一斗，倘若失败，那便是万劫不复，只怕就要老死凌牙门了……”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除非……”



王谷忙道：“元长请说。”



“除非是君实相公亲自出马。”蔡京郑重说道。



“卟……”王谷长长出了口气，不由得笑出声来，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便是你不说，只要拿到证据，君实相公肯定不会置身事外的。司马君实岂是玩弄权谋的人！元长若是肯出力，是国家之幸……”



蔡京却只是静静地望着王谷，并不搭话。半晌，见王谷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说着，来“游说”着自己，不由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只得开口说道：“世用兄，以朝廷制度，我有何理由将证据放到你们手上？将来追究起来，我脱得了干系么？难道你想让我带头拜表弹劾么？”



王谷顿时怔住了。



“我既不是什么‘石党’，也不是什么‘旧党’。”蔡京冷冷地说道，“国家的大义，我不能不顾；但是朋党之事，我亦是绝不肯沾惹的。况且，朝廷法度，也不当为了某一件事而破坏。依常理，我若是发现太府寺有什么问题，应当上报寺卿，最多是送到尚书省，若他们隐匿不报，我才好拜表弹劾。否则，我将置太府寺卿于何地？置政事堂诸公于何地？但我若将公文送到尚书省，君实相公能不能看到，便不是我能预料之事了……”



蔡京在心里冷笑：难道我还会大张旗鼓将证据都搜集齐了给你们么？那我便不是结党也成结党了。他最多只是在太府寺撕开一道口子，让司马光有机会进来而已。在不能肯定能置吕惠卿于死党之前，做出头鸟得罪吕惠卿，绝非智者之举。既然石越安排自己当先锋，那么他为何不能让司马光当手中的大枪呢？司马光是个聪明人，只要他撕开了口子，他就一定看得见。而且，君子可欺之以方，这个为国家操劳得几度呕血的户部尚书、人臣典范，在蔡京看来，实在就是天造地设的一杆大枪。司马光的安排，他冷眼旁观，看得很清楚。尽管新官制后御史台某些职权受到限制，但在监督方面实际反而是加强了。有着监察百官之权的兰台，依然是对抗两府最好的选择。司马光与吕惠卿之间的斗法，最关键的一步，还是御史中丞的任命。若范纯仁得以出掌兰台，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指派殿院、察院御史，吕惠卿执政近十年，他四个弟弟，四个妻弟，还有门生、亲友、党羽，虽然大多数只是些小官，但其中却不知道有多少污浊混事，一件件清理出来，便足以让皇帝对吕惠卿丧失信任。而且，蔡京想都不用想，便知道益州路那边藏着掖着多少事，只要范纯仁向益州路派一个得力的监察御史，便能把天都捅个窟窿出来！但是，这肯定也是吕惠卿要极力阻止的。所以，现在司马光最好的策略，便是设法在京师吕惠卿的几个弟弟、妻弟身上找出点够斤量的事情出来，再由御史一弹劾，或者发到御史台狱，吕惠卿自然要引咎避让，即便是不够赶他下台，至少在御史中丞的任命上，吕惠卿便说不上话了……若这几桩事情够份量，有范仁纯掌御史台，只怕也用不着多费功夫，便是一举扳倒吕惠卿也不是不可能的。



便让司马光来替自己和石越把吕惠卿扎得浑身是洞然后还来感谢自己欣赏自己吧……至于御史台，蔡京在心里思量着，他对范纯仁始终看不透，这个人聪明、正直、又极温和，绝不偏激，这样的人，直觉里，他感觉自己没必要去沾惹。既然要卖人情，自然是司马光比范纯仁要有用得多。



王谷怔怔地看了蔡京半天，蔡京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才终于明白蔡京是想让自己将他引荐给司马光。



郑州须水镇。



唐康站在须水桥旁边的一座凉亭边，仰面看着满天的星宿，一袭黑绒的披风，将他整个人都裹在黑色的夜幕中。



这里距汴京只不过一日之遥了，但离汴京越近，唐康就越是感觉到一种不安。一向被人赞为“刚毅果决”、“少年老成”的他，此时心里却乱得如同一团麻似的。派回汴京报讯的家人也回来了，可石越捎来的话却让他摸不着头脑——“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这是什么意思呢？唐康知道这是《老子》里面的话，他忍不住低声颂吟道：“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纲恢恢，疏而不失……”石越似乎是在教诲他什么，但唐康却又想不太明白。“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唐康反复低声颂吟着，想要悟出点什么来，却又心烦意乱，全然不得要领。



唐康知道自己是惹出大祸事来了。



但他绝不后悔。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所见到的情形——平定渭南兵变后，他是与李浑一道进城的。进城之后，两人的眼睛一直是通红通红的，身子一直都在不停地颤抖。那个姓周的县丞被剥皮后那种惨象，还有渭南城中被乱兵洗劫过后的惨景——便是修罗地狱，亦不过如此。整座城中，到处都是惨死的无辜百姓的尸体，上至老人，下到婴儿，每具死尸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唐康是手中沾满鲜血的人，他在戎州亲手诛杀的人便不下数十，经他手令所杀的人更是数以千计。但是，他从来没有过那天的感觉，无比的愤怒，无比的痛恨，无比的悲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种五代时期的武人之祸，他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没有亲身经过五代的人，是无法理解太祖皇帝与开国诸贤对藩镇割据、武人擅权的恐惧的！便算是天下所有的文官都贪污，也比不上一个武人所带来的残害祸乱！唐康这是第一次真正的理解了身为武人的太祖皇帝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说出这番话来的。



同样，没有亲自经历过渭南那个夜晚的人，也是无法理解一向冷静理智的唐康，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的！



但是唐康心里绝无半点悔意。纵是让他理智考虑，他也还是会那样做！



便在第二日，唐康与李浑将蔓陀罗药掺在茶里，迷倒了高遵惠、田烈武还有赵隆等一干官员将领，由李浑手持田烈武的兵符，将投降的全部数千叛兵用绳子牵着驱赶到渭水河边，全部处死！



渭水为之不流！



兵变是一定要处死的，甚至连家属也要全部处死。但在大宋的历史上，数百人规模以上的兵变，便极少有全部处死的例子，往往都只是只诛首恶。而家属往往也只是被发配至岭南为奴。渭南兵变，朝廷极可能又要法外开恩。



但唐康绝对不能看着这些人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一闭上眼睛，便会想起渭南的惨象。这些人活着，他不知道那些无辜惨死的渭南百姓怎么能瞑目！他不明白那个被悬挂在城墙上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周县丞要如何瞑目！而且，还有一个很现实的理由，田烈武部一定还要开赴益州平叛，他一时间也没有多少人马来看住这些恶狼。不过，唐康心里很清楚，这只不过是一个说辞而已。这些人绝没有再叛乱的勇气了。



大宋绝不会再允许任何兵变存在！站在渭水边上，看着眼前叛卒一排排被箭射死，然后血流成河，唐康的心如岗石一样冰冷坚硬。



但是，唐康心里也非常明白，自己闯出了弥天大祸。擅调禁军已是罪名不轻，何况还擅杀数千降卒？他还记得，当章惇赶到渭水河边之时，脸色苍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连章惇这种胆大包天，杀人不眨眼的人物，看到自己时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恐惧。倒是高遵裕、田烈武和赵隆没什么表示，田烈武把将印交给了赵隆，李浑也很干脆地把节印交给了自己的副手，二人当场自己把自己给绑了，让章惇押解赴京。



唐康平静地写了自劾的奏折，脱掉了官服，也与田烈武、李浑一道成了阶下囚。到了这个时候，前程他已经没去想了。他只是抱憾自己对不起田烈武，也担心会影响到石越。



但他其实又并不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前程的。自从做了石府的二公子后，唐康胸中便满怀抱负，一心想要帮助石越立一番事业，彪柄史册，垂名万古，成一代名臣。这时候便完了，唐康心里并不甘心。



越是靠近汴京，他便越是患得患失。一时间觉得自己劫数难逃，当求仁得仁，坦然对之；一时间却又抱着几分侥幸……“二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康身形停滞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望着来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田大哥。”



田烈武微微怔了一下，一种温暖的笑意从心里传到脸上，他走到唐康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地笑了笑。



“我……”唐康张了张口，吐了一个字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田烈武靠着凉亭坐下，仰首望了望满天的星空，默然半晌，忽低声道：“你做得对。”



唐康定定地望着田烈武。



“那些狗娘养的，只能算是畜牲。”田烈武低声骂道，“我也想把他们全宰了。但若是你和李浑那小子不把我迷倒，这事我却不会做。我这次擅自出兵，是不得已，但我也有自己的章程——当年狄相公昆仑关大捷，今兵部郭侍郎当时在麾下，违令出战，大破侬智高，战后回营请死，狄相公说，违令而胜，是谓之‘权’，这是有功而无过——可就在昆仑关大战前，他还一气杀了违令出战的三十二名将校！可见军令这种东西，并非一成不变的。当年郭侍郎若是死守着狄相公的军令，昆仑关之战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了。所谓的‘名将’，是要知道审时度势，要有敢承担责任的勇气——郭侍郎明知道狄相公军令甚严，他违令出战是可能要被处死的，却行之不疑，我当年听司马纯父先生和讲到这一段时，心里便甚是佩服。我虽然不敢比郭侍郎，但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我以一个小小的捕头，受学士知遇之恩，又幸得皇上的恩宠，能有今日之出身，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我要是只计较自己的官位和身家性命，不顾国家安全，不顾百姓死活，我便是个小人了。但是，这样的事情，毕竟是违令。一个人，若是凭着自己的才智，视军法为无物，也不会是正道。二公子，你想想，若是郭侍郎违令得胜后，便不知收敛，专门视主将的军令为无物，那他还算是‘名将’么？‘权’这种东西，智者不得已而用之，若是经常用，便不能叫‘权’了。或者名将，用‘权’之时，便越要谨慎。否则，军中岂不乱套了？若是恃智而妄为，那我们和雄武二军那些畜牲相差也只有半步之遥了。”



田烈武的话，似是谈心，又似是劝诫，每一句都打在唐康的心中。他望着田烈武，心里隐隐感觉他这个弓马老师，实是大智若愚。



“所以，若是我，我心里再恨那些畜牲。我也不会允许我的部下去做那种事情。那是卫尉寺的事情。我擅自出兵平叛，是不得已，是用‘权’；可是我若去擅杀那些畜牲，我就是滥权。”田烈武回视着唐康，忽然微笑道：“但你这样做，我还是要说你做得对。”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田烈武摇摇头，笑道：“或许是我心里虽然明白不应当擅杀那些畜牲，可是却又极想把他们全宰了。你做了我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或许，是看到你这么同情那些无辜的百姓……”他沉吟了许久，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样说，半晌，方敛容道：“有些话……”



“田大哥但说无妨。”唐康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石府田烈武教他弓马骑射的日子。



“这样的事情，做了便做了，但若是能逃过这一劫，以后二公子须多思量些。象我这样的人，资质有限，守经而不犯错，循规蹈矩，不是难事。但是对聪明人来说，循规蹈矩往往是最难的。不守规矩做了一件事是对的，做了两件事是对的，做了三件事也是对的，但不是说会一直对下去。只要错上一件，便会后悔莫及。因为这样而走上邪路的，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极奇怪的，郭侍郎违令立功，人人记得；可是之前违令出战大败而回的三十二将校，却没几个人能记得住。我记得有一回我见学士，学士正在练字，他拿给我看，写的是‘毋作聪明’四个字，学士告诉我，那是《尚书经》里面的话，我当时很奇怪，都说聪明好，为何圣人要说‘毋作聪明’呢？学士说，因为越是聪明人越是容易自以为聪明，就越是容易惹出大乱子来。自古以来，所有的大乱子，都是聪明人惹出来的，或是聪明，惹出来的乱子越大。所以，他写这几个字，是想提醒自己，不要自以为聪明。”田烈武说到这里，笑道：“学士和我说过的话不多，人人都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和我说过什么，我回去以后都会写出来，时时读，每次都能悟出些道理。象这段话，当时我一点也不明白。后来听人说书，讲典故，我留心对照，越往后便越明白这是至理名言。象学士那样星宿下凡的人，都害怕自作聪明……而且，聪明人易遭人嫉恨，往往也是因为不爱循规蹈矩……”



田烈武这辈子没和人说过这么多大道理，但他与唐康亦师亦友，当年感情也是极好。他是很重情义的人，这些日子看唐康的行事为人，又觉得这些话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只是自从再会之后，唐康给人的感觉，表面上看起来亲切平和，但骨子里却有点高高在上，他一直寻不到机会开口，这时终于有机会一口气说出来，竟是感觉如同去了一桩大心事。可是同时心里又感觉有点惶恐——唐康有石越这样的义兄，这些粗浅的道理，哪里还需要他来说呢？



“田大哥……”唐康一生自负才智，外谦而内傲，加上结交的又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因此便常常看不起普通人，也常有一种“礼法岂为吾辈设”的自傲。此时在这前途未卜之际，听了田烈武这一席话，竟猛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有多么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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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前误，今改，致歉。​</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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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第四节



大宋东京与西京之间，除了有汴河、洛水的水道外，还有槐荫森森的官道相连，交通颇为便利。然而便利有时亦可成为烦恼，金兰算得清清楚楚，唐康的上一封信是他还没到洛阳时派专人送回来的，自从打发了那个下人回去复命后，便再也没有信件送来。无论是石府还是文府，唐家还是桑家，竟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到了洛阳后，走的是哪条道。她估算时间，这几日间唐康便应当到汴京了，只得用傻办法，分别派了人昼夜轮换守着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渡口。虽明知这样也没什么用处，但是对于亲人来说，若是什么都不做，却实在不能心安。



接连几天，打探的人都没有看到唐康一行的踪迹，文氏与金兰几天几夜都合不了眼，心里面患得患失，也不知道是该盼着他快点到好，还是希望他慢点到好。两人眼巴巴盼着唐康回京，眼见着他就要升迁，一家人又可以团聚，却不料中途出了这么一档事，真是祸从天降。初听到这个消息，文氏几乎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还是金兰能拿得定主意，她和文氏商议后，二人分别去石府与文府打探消息；因唐家在汴京主持生意的是唐康的一个堂兄，难以应付这样的局面，又遣了人快马去杭州报信。但文氏与金兰各自打听了消息回来后，二人一对口风，才知道唐康这祸事闯得着实不小——擅调禁军倒也罢了，唐康竟然不请旨诛杀了七千余名已投降的叛军！文氏是名门高第大家闺秀出身，平生见过的人加起来只怕也没有一百，根本不知道七千人是什么概念，不知者无畏，倒也罢了。金兰听了，当时便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被惊呆了。但她一回过神来，便立即与文氏商议了，叫文氏每日回去求她父母向文彦博说情，自己则除了陪高丽王妃外，每天免不了都要跑几趟石府与桑府——金兰在宋朝这么多年，早已是个汴京通。她平素虽然也有许多交好的闺中密友，但到了这时节，她若自己去行走，便太招人耳目。反倒是桑充国夫人王昉是整个汴京各个府中甚至连宫中都走得动的人，不仅宫中极得宠的清河郡主与她是多年好友，甚至连当今的宰相夫人方氏也甚敬服她——金兰心里也清楚是什么人掌握着唐康的命运，无论是清河郡主还是方氏，其实也做不得多大用处，皇帝、太后再宠爱清河，也不会允许她干政；而吕惠卿的家法是极出名的，这样的大事，方氏就算有心帮忙，也根本说不上话。但明白归明白，涉及到的人一旦是自己的丈夫，再理智的人也控制不了要去做，仿佛只有这么做了，才能让自己稍稍安心。她心里只能是抱着一丝侥幸，自己在清河郡主面前始终说不上什么话，若是王昉能让清河在太后或皇帝面前美言一两句，或许便是另一种结果——毕竟在宫中各种各样的请托，也是从来没有杜绝过的。



但是，即使做了这一切，对于聪明练达的金兰来说，终究是不能做到自欺欺人的。她根本骗不了自己——唐康的升迁曾被汴京的官员们视为石越东山再起的预兆，人人都认为皇帝可能又要重用石越了。明白这一点甚至不需要任何政治洞察力，只要数一数学士巷前马车的数量，便可以看得出来。可石越的东山再起，却一定会让吕惠卿感觉到威胁，每一件可以利用的事情，吕惠卿都不会放过，更何况这次唐康简直是将天捅了个窟窿！



“虽说擅调禁军平叛犯禁，可毕竟也是为了朝廷，官家应当不会怪罪吧？”



“那些叛卒按律令也是应当处死的……”



对于文氏织造的种种为唐康开解的理由，金兰只能默默地苦笑。她不愿意再去给她增添无谓的压力，如文氏这样的名门闺秀，真的是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是，金兰却找不任何理由来宽慰自己——自古以来，对于身居高位者来说，除了做事的内容外，做事的形式也是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还是没有官人的消息么？”眼见室中那座珍珠座钟的时针不可避免地指向酉正，沉闷的钟声随之响起，金兰忍不住扭过头来第三次问道。



侍婢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廿三还没回来。”说完，她微微抬头，看了一眼金兰，轻咬下唇，又安慰道：“夫人，或许明天便有消息了。”



失望再一次占据了金兰的内心。她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道：“去桑府。”



早在几年前，桑府就从潘楼街搬到了咸宜坊附近，这里不比潘楼街那种商业区，咸宜坊与董太师巷一样，住的全都是大宋的皇亲国戚与达官贵人，当今皇帝的四弟，俗称“四王爷”的赵頵，王府便都在咸宜坊第一区。而四王府的正对面，此时也正在大兴土木，京师盛传，这是官家在给雍王赵颢兴建王府——路过咸宜坊第一区时，金兰透过马车侧面的车窗看了未来的雍王府一眼，嘴角边闪过一丝冷笑。



当今对这位“贤王”的“宠信”与“友爱”，实在令人唏嘘，以前金兰所见所闻的宫廷斗争，要么便是如辽国一般赤裸裸地拔刀见血，父子兄弟手足视同仇雠，不杀个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便决不罢休；要么便是如高丽一样，虽然同样是仿若不共戴天，但只要不造成明目张胆的威胁，最多便“只是”强迫诸王子们出家为僧……但象大宋这样做得这样温情脉脉，不露声色的，则实是让金兰叹为观止。她是颇知其中内情的，自王安石为相以后，宋朝财政便慢慢规范；至改官制后，特别是为了应付对西夏的战争，财权更是进一步下移，分别由户部与太府寺掌握，皇帝直接控制的财富越来越少，而当今皇帝更是贤君英主，为了缓解国库用度，他三番五次削减宫内用度，大内如今至少有两三座宫殿年久失修，他都舍不得花钱——可为了给他这位皇弟兴建王府，皇帝竟是毫不吝啬地掏出了二十余万贯！这二十余万贯铜钱，除了向天下诏示皇室兄弟敦爱，皇帝重视手足亲情外，其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让雍王殿下住得离禁中远一点。这显然也不只是皇帝一个人的想法，因为一向锱铢必较的户部尚书司马光竟罕见地没有反对。



金兰对这个雍王没什么好感。宋人以虚岁计算男子年龄，熙宁十七年，延安郡王已经九岁，信国公殿下也已经八岁，从皇帝、太后、皇后到朝廷的大臣们，都开始张罗着给这两位皇子挑选师傅。然而延安郡王——亦即大宋朝实际上的皇太子，却偏偏体弱多病，难以入学，所以一直拖延不决。皇后本来准备先给信国公选个师傅，但正当金兰等人兴高采烈地筹划着替信国公挑一个好老师的时候，这位雍王殿下却奏了一本，说了些“长幼有序”之类的话，结果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雍王的用心金兰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只因在宫中延安郡王与信国公与他人不同，均由皇后亲自抚养，故此将来继承统绪的机会自然要高于其余的皇子——若是延安郡王平安无恙，以长幼，以血统，自然都没有信国公的机会，而且无论是王贤妃也好，金兰也好，都不敢有这样的野心；但如若这位皇太子殿下有什么万一，那么其余皇子中，信国公年纪最大，又是皇后抚养长大，虽然在血统上占了劣势，但若有朝一日朝臣们为了防止兄终弟及的情况出现，拥立年纪较长的信国公，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所谓的“血统”，是由父系而非母系决定的。信国公的高丽血统固然会有“夷狄”之讥，但他毕竟是大宋皇帝的亲子。更何况他母亲贵为高丽公主，诸皇子之中以他母亲的出身最为尊贵！虽然眼下人人都认为信国公毫无机会，但金兰却相信，天下之事，变化无常。



这位雍王殿下，显然也算计到了这一点。高太后与皇后一定会维护皇子们的长幼之序的，若皇六子赵佣都还没选好师傅读书，倒先让皇七子就学，此例一开，便是启诸皇子觊觎之心，将来后患无穷。反正诸皇子年纪还小，不怕耽误，自然便先压下去了。而雍王殿下则乐得看见皇子们越晚读书越好。



马车飞快地掠过咸宜坊第一区，在街巷中七拐八弯，又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到了桑府之前。桑家看门的家丁见到金兰的马车，早有人飞奔入内通报，一面迎了马车自侧门进府。金兰在中门前下车之时，王昉早带了人亲自迎了出来。



“表嫂。”金兰见着王昉，连忙敛衽一礼，一面柔声道：“岂敢劳动嫂嫂。”



王昉笑着扶起金兰，挽了她手向一边向里间走，一面笑道：“兰儿，柔嘉县主回来了。”



金兰不由得怔了一下。柔嘉自从曹太后去逝后，便郁郁寡欢，熙宁十三年起，她便屡次上表，请求去巩县替曹太后守庐三年，以尽孝道——这是大宋开国以来未有之事，亦为礼法所无。但宋朝与历代一样，都是“以孝治天下”的，皇帝虽暗中怜惜这个妹子，屡次三番留中，又令皇后与清河郡主劝慰她，但无奈柔嘉志意甚坚，皇帝无可奈何，这才勉强准了她，至熙宁十四年，柔嘉便离了静渊庄，前往巩县。从此汴京便甚少闻她音讯。金兰是极剔透的人，早先她进宫见王贤妃时，曾闲聊到柔嘉县主，王贤妃还笑称不论是已故的曹太后，还是皇帝与皇后，对柔嘉的宠爱，其实还在清河之上——宫中人都说这位十九娘的脾气性子，象极了在熙宁三年故逝的楚国大长公主。



金兰自是没见过这位仁宗皇帝的爱女，但她却听说过她的许多的事迹——这位公主胆子大得无法无天，在宋朝那些温柔娴淑的公主们当中，是一个极为另类的人物。可是她的命运，却无法逃脱宋朝公主的诅咒，与许许多多的宋朝公主一样凄惨。



这位楚国大长公主与多数公主一样，不幸被指配了一个自己完全无法喜欢的驸马，而更不幸地是，她竟偏偏不肯接受这种命运。于是在短短几年内，夫妻感情急骤恶化，最后竟闹得夜扣宫门，要与驸马分居——宋朝的律令，宫门夜开是极为严重的事情，兼之这位公主常常与内侍们饮酒作乐，又无法处理好婆媳关系，早已引人侧目，竟因此惹得台谏纷纷弹劾，众议哗然，最终被降封为沂国公主。但她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竟是宁死也要与驸马离婚，皇帝迫不得已，只好遣人向驸马家说情，说“凡人富贵，亦不必为主婿也”，委婉请求驸马家解除了婚约——这可以说是楚国长公主，同时也是大宋朝所有公主的事迹中，最为惊世骇俗的一桩大事件，当时这位公主不过二十五岁。



但是她的命运却并未因此而出现转机，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使她在宫中也无法安身。她的亲生母亲苗妃虽然因曾经多方维护当时养在宫中的英宗皇帝而结下善缘，但是与曹太后的矛盾却让她的立场更加尴尬。仁宗在世的时候，曹后已经公开表示出同情驸马之意。仁宗去逝后，她更加丧失了最大的依靠。而高太后更是无法接受这种不符合道德礼法的行为。楚国大长公主最终还是被迫复婚，很快，就郁郁而死，这时，距她离婚那一年，不过八年。



不过金兰也知道传说与现实相差甚远。这位公主自小机灵聪慧，调皮可爱，而且一生都非常孝顺父母，虽然常常傲气凌人，却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所以直到她逝世十余年后，汴京闺阁中依然在时时流传着这位公主的种种故事——从她少女时代种种顽皮的事迹、向上天乞求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父亲平安的孝心；到她那无比隆重的册封公主典礼、豪华奢靡的婚礼……甚至还有人传说，她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内侍而要与驸马离婚……汴京的许多女孩子虽然口里对这位公主的所作所为不以为然，但是只要一听到“楚国大长公主”或者“庄孝公主”几个字，耳朵便会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这位楚国大长公主，实已是闺阁中的传奇。



不过在金兰看来，最耐人寻味的，还是当今官家对他这位姑姑的态度。虽然贵为皇帝，也无法阻止她被迫复婚，郁郁而死的悲剧，但是在她去逝后，当辅臣议谥时，官家却横插一脚，亲赐谥号“庄孝”，追封秦国大长公主——最离奇的是，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出心头恶气一般，皇帝居然以“奉主无状”的罪名，把那个倒霉的驸马都尉贬到了陈州安置，至今没有翻身——要知道，当年的公论是“不睦之咎皆由公主”的！其实这位驸马与公主一样，都是不幸婚姻的受害者。



从种种传闻中，金兰感觉到贤妃的玩笑，宫中人们的比较，都不是空穴来风的。至少她可以知道官家心里其实是十分同情楚国大长公主的遭遇的。而这位十九娘从小的所作所为，俨然便是又一个楚国大长公主。这位县主不仅同样的至情至性，也同样的孝顺。她所做的惊世骇俗的事情，较之楚国大长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她却毕竟不曾离经叛道——这竟是有楚国大长公主之长而无其短了。若说皇帝与皇后内心深处更疼爱她，金兰相信是极可能的——大宋皇室中，有无数的清河郡主，但柔嘉县主却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金兰心里不觉一喜。柔嘉与梓儿的交谊，更犹在清河之上——这位县主，素来别人不敢说的话她敢说，旁人不敢做的事她敢做，若能得她帮忙……金兰暗暗打着她的如意算盘，浑然忘记了这位县主的每一个故事中，常常同时包含着另一个人或另一些人的不幸。



“太后和圣人可又要操心县主的婚事了……”王昉一面走，一面与金兰说着闲话。



“朝中公卿家这么多公子，总能寻出个如意郎君罢？”金兰淡淡笑道，她对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



王昉诧异地望了金兰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若不合县主的心意也是不成的，前车之鉴……”柔嘉对石越的心意，她却是多少知道一点的。



“县主有心上人了么？是哪家的公子？”金兰马上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可不知道，想知道你亲自问县主去。”王昉笑道，“明日我们一道便去静渊庄，莫怪我越俎代庖，你们的礼物，我已先替你们预备好了。”



金兰连忙道谢，二人又一面聊些家常闲话，没多时，便到了王昉住的院子里。因金兰是熟客，王昉假模假样拿了女红做着，便把侍婢下人全都支使了出去。金兰见她装腔作势，在一面绣屏上东扎一针西穿一线，忍不住笑问道：“表嫂这是在绣什么？”



王昉见她取笑，笑着把绣屏丢到榻上，嘴里却不甘示弱，正色道：“我绣的是捉鬼图，有镇宅辟邪之神效。”



金兰听她说得认真，不由得半信半疑走过去，捡起绣屏一看，便见这小小的绣屏上面，东一条线，西一条线，红一道，黑一道，绿一道，不知怎么样便拼凑在一起，依稀象个图案，但无论她怎么样仔细，却终究是不明白王昉绣的是什么。她横竖左右静静地看了半晌，正不得要领，忽然看到旁边的小几上压着一张彩图，一眼瞄去，却是一幅比翼双飞图，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绣屏，忽然发出一声大笑，一只手指指图案，一只手指指绣屏，笑得前仰后俯，几乎岔过气去。外面的婢女婆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悄悄靠近来偷看，看到金兰手里拿着的绣屏，一个个也握着嘴窃笑不已。



王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羞得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过来，藏在身后，一面啐道：“你也不是好人。亏我这么帮你！”



金兰却是越想越觉得好笑，捧着肚子，指着那张画纸，笑道：“这……这就……就是……清……清河郡主给给描……描……”



她早就听文氏说，她这个表嫂王昉，出身名门，宰相之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甚至经史子集时事政论，也不让须眉，若生得男儿身，公卿之位唾手可得，也算是个奇女子。可偏偏却不擅女红厨艺，拿针竟比人家拿大枪还难上几分，做出来的饭菜比毒药还难吃几分。嫁入桑府后，开始虽然没什么，但时日一久，婆婆虽是极好相处的，大户人家不指着这些，也不会说什么，但桑家亲戚朋友极多，旁人那里却难免听些闲言碎耳。偏偏这位桑夫人生性最是争强好胜，哪里受得了别人的闲话？于是发愿要学女红，特别找清河郡主画了样——可好几回，文氏见了她回来，都是笑得说不出囫囵话来。她当时还不肯信，总觉得人人都是一双手，未必如文氏说的那么夸张，且王昉的识度才具，又是她素来极佩服的，这区区女红，怎能难得她这样的才女——这回她却是第一回亲眼见着王昉的“女红”，她再也想不到，一幅好好的“比翼双飞图”的，竟能被人绣得似一锅煮糊了的面一般。只怕叫了张飞来，也要比她绣得象些模样儿。



她几日来眉间心头，忧虑焦急，虽也强作笑容，却只能更加辛苦。不料竟在王昉这儿，把几天来憋在心里的着急、生气、忧心……种种郁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表……表嫂的女红，可真……真是和……和大伯……伯的书法有……有得一……一比了……”金兰顺口说出来，便越想越觉得相象，石越的毛笔字，练了十几年，似乎也就是能把一横一竖写得更像筷子而不是蚯蚓而已。她曾经看见石越偷偷练习描红——早已对自己的毛笔字彻底放弃了的石越，为了“父亲”的形象，突然间痛改前非，在被闲置的这几年中，曾经又狠练过一段时间的书法。只不过堂堂石学士的书法，与练字不到一年的小石蕤相比，绝对是要稍逊一筹的。所以这两年间，为了不树立一个坏榜样毒害下一代，彻底觉悟到自己再怎么样努力也不会有用的石越，咬牙切齿地发明了一种软笔后，便再也不肯用毛笔了。让人觉得好笑的是，石越还掩耳盗铃地以提高效率为名，强迫在他手下编修敕令的官吏们全部使用那种用起来极为别扭的软笔——通过这样的方法，石学士终于大宋的识字阶层中，找到了书法比自己更差的人们。不过这个时间也只持续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半年以后，当那些官吏们适应了他的“暴政”之后，石越依然无可救药地是大宋读书人中书法最差的人。他在小石蕤面前的骄傲，也可怜地只维持了短短半年。



王昉被她笑得耳朵根都红了。她也自知自己的女红实在有点见不得人，拿出藏在身后的绣屏又看了看，也笑道：“笑，笑！笑死你这个高丽婢子算了。”见金兰笑得差不多了，又假装生气，板着脸道：“还要说正经事么？还管不管你家康郎？若是不管，我亦得省心了。”



金兰一听说到唐康，立时止住笑，急道：“嫂子不知，我真是急死了。到此时也没见着人回京……”



王昉望着金兰，冷笑道：“方才还笑我呢，你也是个呆子。守路口有什么用？不如打点各种衙门有用。你家官人昨晚便回京了，皇上亲降指挥，表弟是被关在御史台。一同犯事的，还有两个武官，连卫尉寺都没沾上边，直接送到枢府的牢里面了……”



“啊？”金兰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脸色惨白，苦笑道：“这……连石府也不知道信么……皇上圣意……”



“石子明怎的不知道了？”王昉轻轻哼了一声，道：“阴谋诡计是他的拿手好戏，不过依我看，他多半在策划着大事呢！”



“大事？”金兰愣住了。



王昉看看金兰，忽幽幽叹了口气，道：“我认得的女子中，也便是你能懂这些。却可惜你是女子，否则那个什么朴彦成岂能及你之万一。”她说的朴彦成，乃是高丽国的第一批遣宋使，亦即是留学生，白水潭学院院贡生，熙宁十五年参加省试是第五名，殿试为一甲第三名，高中探花。皇帝特旨授秘书监校书郎，荣耀一时。此君的诗词歌赋、文章策论，连苏子瞻都赞不绝口。



不过，金兰却不甚喜欢此人。高丽使者曾经去游说这个被高丽留学生引以为荣的年轻人，请他回国为官，但说客去了后，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他堵了回来，后来更是连门都入不得了。这回高丽王妃与王子来汴京，高丽使馆宴请所有高丽留学生，也唯有他缺席。金兰也知道朴彦成并非没有苦衷——他的父兄支持顺王，在这次王位争夺战中遇害。但金兰无法谅解的是，他既然不能原谅自己的祖国，为什么却可以轻易地原谅同样也参预到高丽国内权力争夺战的宋朝，并且还毫不羞愧地以宋人自居呢？在高丽留学生中，同样情况的人并不在少数，第一批遣宋使中更是占到少半，但迄今为止，第一批留学生除他之外都已经全部回到了高丽，其中也不乏在宋朝中过进士的人。



只是这些内情，金兰却也不便表露出来，只是淡淡道：“我可不敢比，亦不想如此。此生能得相夫教子，平安度日，便已是福气了。”她的话半真半假，文氏已为唐康育有一儿一女，她却一无所出，心里岂能无动于衷？但夫妻之间裂缝已生，又是那么容易可以弥缝的？这回唐康遭逢困厄，她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只想若得唐康平安，她便是以身相代，也不会犹豫。象她这样冷静而理智的女子，自然已是洞悉自己的感情。但是，她的另一面，却还牵涉着自己国家，自己的家族……虽然有时候会天真的想，宣王已然如愿以偿登上王位，我也可以解脱了。但是，她毕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已经陷得太深了。相夫教子，平安度日，对她来说，却是极奢侈的事情。她甚至连女人的嫉妒心都不能有，若非内心有愧，她又岂能甘愿与另一个女人分享自己所爱的人？



“你现在还不够平安富贵么？”王昉却难以理解她的心情，笑道：“待表弟过了这一关，我瞧多半能在汴京安定几年。你们夫妻相聚，生上几个孩子，你便可以好好地相夫教子了。”



“但愿他能平安度过这一劫。”金兰幽幽叹道。



“他不会有事的。”王昉笃定地笑道，“你听我给你解释了，便明白这次注定只是有惊无险。”



金兰素知她的见识，但这回唐康闯下来的祸事却是非比寻常，因只是半信半疑地望着王昉，抿着嘴，等她解释。



王昉微微沉吟了一会，望着金兰，娓娓而谈：“我曾经细览国朝建国以来两府之人事纷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宰相、执政们在两府来来往往，起起落落，入则为相，退则使居大郡，牧守一方，此是祖宗之善政，为汉唐所不及。但你可曾留意过宰辅大臣们的任期？”王昉莞尔一笑，略一停顿，便如数家珍般地说道：“赵韩王赵普，建隆元年为枢密副使，累迁枢密使，至乾德二年为集贤相，到开宝六年罢相，满打满算，也就是十二年，若从乾德二年始，不过九年多一点，其间独相八年，之后便被罢相。直到七年后，才又做了三年宰相，然后又罢相，四年后再入中书，又当了不到三年的宰相。开国之初，宰相做得最长的，便是此老。其余的都是做三年，换三年。真宗朝做得最长的，便是那个与石子明同字的王魏公王旦王子明，做了十二年宰相，若从执政算起，还要更长些，但他独相的时间，只有五年。其后的名相，能够稳稳当当连续十年做宰相的，便只有韩琦与曾公亮，但这两人从未独相过，韩琦与富弼一同为两年，与曾公亮八年，至于曾公亮，熙宁元年和二年，那根本也就是备员而已。”王昉提及韩琦与曾公亮，言语中并没了什么敬意，她说完停了一下，语带讥讽地笑道：“敢问吕吉甫何德何能，自熙宁八年韩绛罢相后，竟能独相九年之久？”



“不让宰相在位太长，以防结党营私，盘根错节，实是祖宗之法。皇帝即位后便不再让韩琦为相，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是所谓的‘旧党’么？那曾公亮又是什么党？”王昉目光流动，显得有点兴奋，“韩琦是千年老狐，罢相之后，便回乡求田问舍，奢华度日，偶尔上点奏章，以示忠君忧国之意。所以韩家才能倍受皇上的恩宠，至今不绝。他和石子明倒真不愧是翁婿，这几年石越之法，与他异曲同工。他闭门不见宾客，不讲学，不著书，将门客或遣散，或荐官，只留了一个潘照临，也整日只是在汴京游山玩水，讲佛谈经。但却绝不敢去购买田宅、畜养声妓，而且隔三岔五还向皇上递些密奏，以示绝无怨望之心。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所谓‘物为反常即妖’，他要去学人家自污，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皇上是英主……”



金兰知王昉一说起石越，必然非要冷嘲热讽一般方肯罢休，可她却是石越的弟媳，身份尴尬，忙红着脸叫了声：“表嫂……”



王昉这才觉察过来，嘻嘻一笑，道：“言归正传。你说那吕吉甫凭什么便能独相九年之久？若说朝中无人，冯京、司马光做不得宰相么？若说功高劳苦，难道他比得上赵韩王？他功劳不如赵普，风度不如王旦，人望不及韩琦，却偏偏宰相的位置坐得比谁都牢靠，岂非咄咄怪事？”



“这……”金兰只是意识到了些许。



“其实若说怪事，说穿了也无半点希奇。他能独相九年，不过是因为皇上腾不出手来罢了。这九年之内，朝廷经历了多少事？改官制，裁撤州县，整编军备……外加上东征西讨，真是数都不数过来。朝局好不容易达成微妙之平衡，只要不出大错，在这当儿，皇上肯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头打着仗，怎经得起内里头还朝局动荡不安？宫里头说，太后好几次和皇上说司马光之位不宜在吕惠卿之下，皇上也说司马光可以为左右仆射，但是司马光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其位甚至还在吏、兵二尚书之下！难道司马光当不得吏部尚书么？依我看，皇上就是怕司马光一动位置，无论是吏部尚书还是右仆射，手里有了人事之权，这朝局便再也安稳不下来。皇上是极英明之君主，熙宁十年，便借着交钞的名义，升吕惠卿为左仆射，夺了他独掌堂除之权，如此一来，重要人事之权，便要由政事堂会议决定，而吏部又交给较温和的冯京，又有所谓的‘石党’从中调和，新党旧党，才能勉强相安无事。否则，无论是人事之权由哪一党来控制，若说他们不斗个你死我活，我断然不信。”



“只是，这样的日子，已经不长了。”王昉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地说道。



“嫂子是说，朝局要大变了？”金兰试探着问道。



“一个吏部尚书做上十年，他不结党也是结党，不营私也是营私。”王昉似乎有点惟恐天下不乱，“两府的格局，维持了近十年。老的老，死的死，本来也要变了。枢密院、吏部、兵部、工部、刑部，甚至礼部与户部，还有诸如卫尉寺、太府寺、大理寺之类重要衙门，这几年内都要换主人。否则皇上无法心安。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本来吕惠卿或者还可以安安稳稳当几年宰相，皇上也可以待西南局势稳定一点再从容下手。但是……”王昉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望着金兰，压了声音，道：“你可知道，大风暴要来了，皇上不得不提前动手换人，吕惠卿的相位，而今也已经危若累卵！”



“这场大风暴，对有些人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表弟来说，却是天佑。”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第五节



“但是……”金兰完全被王昉敏锐的洞察力折服了，但是她还是很难相信看起来欣欣向荣，如日中天的大宋，将会面临什么“大风暴”。要知道，仅仅三年之前，这个帝国刚刚将一个实力远在高丽之上的西北强国打得几乎灭国！西夏人在与宋朝的战争中，损失了大部分人口，几乎全部最富饶的土地，甚至还有他们先祖的陵墓！而宋朝则得到了——在金兰看来，宋朝得到的，远不止一个西夏这么简单。他们得到了一个陕西路，关中从此由边塞变成腹地！他们还将得到数以十万计的骑兵——占据灵夏之后，宋人从此有了天然的马场，假以时日，他们将可以与契丹铁骑在马背上决一高下。



作为一个高丽人，最多算是一个开封人，金兰很自然的忽略了大宋西南的所谓“西南夷”。与身边的宋人一样，她从心里轻视西南夷，认为那是无足轻重的，尽管宋军连遭败仗，损失惨重，但她与大多数宋人一样，都认为这是因为宋军没有派遣主力禁军进剿！毕竟，为了应付与西夏的战争，宋朝大幅度地加快了他们的禁军整编步伐，大宋朝的未整编禁军、部分河北禁军，还有全部东南禁军，其战斗力是远远不及其精锐的主力禁军的。西军大战之后需要休整，士兵们经历过这样的大战后，会产生种种厌战的情绪，而西北塞防依然需要重兵驻守。河北与京畿的精锐禁军，更加不可能抽取去西南与什么“西南夷”作战——宋人时刻不敢放松对辽人的警惕。更重要的是，西南夷永远只是西南夷，那场“遥远”的“无关紧要”的战争，似乎与普通人无关。军事上的小小“挫折”——没有人承认那是“失败”，只不过是由于“轻敌”，对于大宋来说，根本不可能伤筋动骨。



金兰与大多数人一样，相信这次种谔统率百战之师入蜀，西南叛乱的平定指日可待。即便在她知道雄武二军发生兵变后，她也依然如此相信——因为大部分宋人心里面的“禁军”，乃是专指西军与殿前司所辖马步军的。河北禁军叛乱如此迅速被平定，不是更证明了西军是何等的善战么？况且，宋军还有火炮——这种威力惊人的武器令所有人印象深刻。高丽国也好，辽国也好，为了弄到火炮的制造方法，想尽了种种办法。他们将本国最好的工匠混入使者的随从中，到达汴京后，利用一切机会观察汴京城墙上的火炮——虽然绝大部分时候只能远观，汴京城墙是不可能随意登上去的；同时贿赂官员，利用留学生结交优秀的工匠，亲近与兵器研究院的有关的老师、同学……高丽与辽国先后都试制出了自己的火炮，样式与他们在宋朝观察到的也似乎区别不大，然而威力却是始终不及——在金兰看来，宋军运几尊火炮去，几炮便可以将西南夷的城墙轰塌——她当然不知道西南夷其实没有城墙，甚至连当地许多隶属宋朝的州县都没有城墙。尽管在汴京居住了许久，但她毕竟从未离开过开封府的区域，所以，在金兰的心里，宋朝的每个地方，都是如从杭州至汴京沿途所看到的城市一样，有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高大的城墙，整齐美观的建筑、街道，还有令人叹为观止的下水道系统。她只听说过成都府的富裕，却完全不知道大宋西南边境的情况——在那里，即便是许多宋朝的州治与县治，往往也只是用蓠芭简单地围成一圈，全城只有规模甚至不如开封府一个小镇的集市，最好的房子是官衙，却不及汴京城内最差的房子，有些小州，甚至全州不过几百户的人口，只要出了州城，四面环视，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群山！所以，许多了解情况的宋朝官员宁肯被罢官为民，也不愿意离开汴京。但唐康的家信中从来不会提及这些困难，所以，她也无法理解，唐康在戎州能够修筑起城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政绩！



而除了西南夷以外，金兰更不知道王昉所说的“大风暴”指的是什么了。



王昉仿佛知道金兰心里在想什么，她望着金兰，叹道：“公卿士大夫，除了石子明外，都太小看了西南夷……”金兰怔怔望着王昉，听她继续说道：“本来这些事情我也不会知道——你应当听说过，自朝廷大举伐夏起，石越便上表乞求新闻管制，朝廷遣人进驻各报，凡与战争有关之报道，甚至于各地之米价、布价，不得许可都在禁止报道之列。西南战事一起，吕吉甫便循例继续此政。故此凡与战事有关之报道，实是两府说什么，各报便写什么，三大报都不曾派人去过益州路，亲眼看看那里究竟是发生什么……”



金兰听她语气颇有不满之意，不由替石越解释道：“军国大事，贵在机密。且这亦是有法例可循的……”



王昉轻轻哼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但是到了去年，《秦报》的卫棠却派了两个人去了一趟益州路，而且是贿赂了禁军军官，随军深入西南夷之腹地。他们回来后，《秦报》虽然没有任何报道，但是卫棠却写了封信给外子，并且是由其中一个记者亲自送到汴京的。”



“啊？！”金兰不禁低声惊呼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感觉到这里面并不简单。



“这人来京，不过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王昉淡淡说道，嘴角间却若隐若现地流露出讥刺的笑容，“卫棠是否另有深意，非外人所能知。但他们《秦报》不敢报道，却想让《汴京新闻》出头，用心也未必那么纯良。只是他却不知，吕吉甫的党羽日夜不离地守着《汴京新闻》的每一处印书坊，就算外子不怕得罪权贵，亦无能为力。本来外子有意让那人去面见司马君实，但这他却怕给《秦报》惹上是非，趁我们不备，连夜跑回了陕西……”



“那他说的话也未必可信……”



“此人说的事，绝非捏造。”王昉断然否定了金兰的猜疑，“据其所言，西南局势实是到了骇人听闻之地步。他说曾经亲身跟随禁军平乱，西南夷虽然各寨多有恩怨，不得合纵，未成大患，但叛乱之种落，大者数十，小者上百，声势惊人。夷兵在群山之间来去自如，官兵胜则不能追，败则不能退，极为被动。若有军官食古不化不知变通者，禁军精良之铠甲更是反成累赘。故官军每战每败，士气低落。许多官兵水土不服，军中疾病蔓延，而医、药皆不足，亦使战力锐减。除此之外，粮草补给更为大患，往往有粮也运不上前线——不仅是群山之中转运艰难，西南夷剽掠粮道，民夫逃亡不断，便是在益州腹地，若无官兵护送，便有盗贼抢粮，甚至有运粮之民夫与盗贼里应外合者……更有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者，或此州屯集军粮任其腐烂，而彼州却库无颗谷，将士只得忍饥挨饿。而另一面，却是官府拼命和买强征粮草，百姓民不聊生，盗贼蜂起……”



“这些事情，绝非卫棠所能捏造的，他也不敢捏造！我听到流言，益州路的米价，数月之内，已翻了两到三倍。我又留意打听了附近诸路之粮价，陕西、京西，乃至河东、河北，粮价都居高不下。甚至在汴京，物价亦涨了不少……”



“这可能是交钞发行过多所致。”金兰倒也不是一无所知，但对于她这样的身份而言，汴京物价实在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



“的确是交钞发行过多。但交钞为何会发行过多？若非是西南夷果真惹出了大麻烦，仅仅是在西北之驻军，断不至于到此地步。”王昉摇了摇头，道：“汴京万物腾贵，已非一日。朝廷为了军国用度，无本发行交钞。一面是朝廷用交钞向百姓和买货物，一面却是物价上涨，百姓拿着同样多的交钞买不到同样的货物，实是怨声载道。交钞是吕吉甫倡行，交钞局又是吕氏兄弟司掌——本来益州局势如何，益州百姓过得怎么样，汴京百姓与士林既不知道，也未必关心，但是如今连汴京也物价腾贵，却是有切肤之痛了。只是汴京之物价虽高，却尚可忍受，虽有不满之言，毕竟也不能把福建子怎样。这怨气也只得日复一日地积累着。可而今西南之局势，却是到了这般地步……西南夷之叛乱，也是吕惠卿引起的！堂堂大宋的禁军，为了不愿去西南，居然不惜兵变！你说吕惠卿而今是不是如同坐在火上烤？要说石越与司马光无动于衷，我是断断不信的！”



金兰彻底动摇了，“西南夷真的那么厉害么？”她在心里暗暗问道。也许，宋朝这个帝国，远比她想象地要脆弱也说不定。不过，如若果真如王昉所分析的，那么朝局的确是要大变了，这对于唐康来说，至少不会是一件坏事。



从王昉那里知道了许多内情，又打听到了唐康的下落，金兰回府后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好觉。次日一觉醒来，王昉的香车已到了她家门口。听到下人的禀报，她才记起还要与王昉一起去静渊庄拜访柔嘉，慌慌忙忙起来，一面令人去招待王昉，一面急急梳洗了，淡淡化了点妆，却见管家一脸的犹豫，在门外徘徊。她皱了皱眉，走到门口，问道：“有什么事么？”



“夫人。”管家见着金兰，连忙作了揖，禀道：“方才账房来说，这个月的家用……”他话未说完，便已觑见金兰的脸沉了下来，吓得不敢再说话。他自是知道，府上遇上这般大事，的确不该用些芝麻豆皮的小事来烦夫人，但是天塌下来，这唐府上上下下近百口人，这么大一家子，却不可能就此不吃饭不用钱了，而文夫人又是不管事的，只能硬着头皮向金兰请示。



“家用不够用了么？”金兰冷冰冰地问道，“不是月月如此的么？”



“原是这样的……”管家苦着脸，道：“前几个月，钱庄的唐守义过来，说有桩大生意，要周转点铜钱，他用交钞兑铜钱，把府里积存的八千多贯铜钱全部换走了。这事原是禀过大夫人的……”



金兰扫了他一眼，冷不丁问道：“唐守义没钱到这个地步了么？要到咱们府上来换钱？”



管家嚅嚅道：“小的当时也不知道。不过后来听说陕西那边一贯缗钱可以换到一千一百六十文交钞，汴京的钱庄，都在想办法调铜钱去陕西收交钞……”



“你当时不知道？”金兰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追究，她心里早被这个消息震惊了。她虽然不懂食货之学，但是交钞兑铜，是一比一的，虽然实际上会有千分之几的手续费，但也微不足道，但是陕西路居然出现一贯铜钱换到一千一百多文交钞，联系到昨晚王昉所说的事情，她再迟钝，也知道陕西钱法，已经出现了大问题。



“你不是特地来告诉我几个月前的事吧？”



那管家当时的的确确是每贯铜钱收了二十文的好处，他心里虽然知道这个高丽夫人精明，却也断不敢承认，只是弯着腰回道：“小的糊涂，当时没有想到，这一两个月间，到处都听说陕西的事了，这个月汴京要一千五十文交钞，才能换到一贯铜钱，而且好象还在涨……到外面买东西，钞一个价，钱一个价。府里收来的田租，客户都是用交钞交的租，可是家里的下人，若还是按原来用交钞发月钱，许多人家便要过不下去了。而今不论什么东西，比去年都涨了两三成，这交钞、铜钱上再这么来一下……”



“你一次把话说完。”金兰早不耐烦了。



“下人们是想月钱改发铜钱，可府里的交钞若去钱庄兑铜钱，损失极大。小的不敢擅作主张，要请夫人给个主意。”



“下人改发缗钱无妨，每人再涨一成的月钱。你去告诉唐守义，我把这宅子抵给他钱庄，看能换几贯铜钱来？你拿着交钞去钱庄，当日你是多少钱兑的，照样给我兑回来。他还真长进了，生意做到自己家里来了！”金兰抛下这句话，再不理会管家，带着几个丫头扬长而去。



但金兰与王昉去静渊庄却扑了个空，柔嘉与清河一大早便都被太后召进宫了。金兰本想与王昉一道在静渊庄等柔嘉回来，但是她没等上多久，便有家人领着石府的人过来，说是石夫人请她过府，金兰不敢怠慢，连忙又托了王昉代她向柔嘉与清河赔罪，又转道去石府。这么着来去折腾，到石府时已是隅中时分。她才到了门上，便见阿旺已在那里等候。她知道阿旺在石府虽然只是个婢女，但是地位却是极高。石府是大宋少有的几家对待下人极为平等的簪缨之家，以金兰的所见所闻来说，就算是上下极为和洽的司马光家，也不及石府。以阿旺的身份，原本她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年轻貌美时能取悦王公贵族求得一时之芳名，到了年老色衰之时，最幸运也不过是能嫁给某个商人为妾而已。但在石府，金兰听说石夫人甚至允许她自己择婿！只是不知为何，阿旺似乎一直没有找到她的意中人，倒是将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怡园——石越为了教育自己的女儿，不惜重金在汴京城南买了一座名为“怡园”的小庄园做学校；梓儿又用自己的关系说服了许多名门闺秀，甚至还请到了被遣散的老宫女到怡园任教，教授女红、礼仪、琴棋书画甚至是算术、格物等等科目，吸引了十余家朝廷大臣将自家的宝贝女儿送到那里学习，连当今官家最宠爱的淑寿公主也常到怡园学习。阿旺便在怡园教习弹筝与夷语。阿旺一见到金兰，便敛衽说道：“夫人说，相公在会客，请县君先到夫人那里稍候。”因石越做过枢密副使，所以也有人以“相公”相称。金兰不敢托大，回了半礼，才跟着阿旺向后院走去，一面试探问道：“不知嫂子召我来，有何要紧事？”阿旺一边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一面回道：“实是相公要见县君，应当是为了二公子的事。不过早上有位姓秦的大人与姓范的大人来求见相公，相公和他们谈了几个时辰了……”阿旺的语气中，实是透着惊讶。需知石越虽然这一年来渐渐开始会客，但却是很少留人长谈的。



阿旺口中所说的“姓秦的大人与姓范的大人”，就是秦观与范翔。范翔这十余年来平平稳稳按步升迁，好不容易才爬到从七品，在许多同僚眼里，这都已经算是仕途亨通了。但对于范翔来说，眼见着司马梦求如今已经是绯银鱼袋、从五品上的枢密院副都承旨；坐在他旁边的秦观，更是志得意满，如日中天，其他故交旧友们也一个个建功立业、青云直上，他却始终脱不掉那身绿袍，范翔不能不在心里暗暗眼热。然而未得机缘，却也只有老老实实呆在地方上。不过如今机会终于来了，一个月前，得石越举荐，范翔被调任尚书省右司任刑房都事。虽然这只是个从七品上的小官，但是意义却非同寻常——这已是直接进入大宋王朝的权力中枢。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范翔心里的激动，非用言语可以形容。



此时，在石府的客厅内，石越一面品着茶，一面听显得有点兴奋的范翔说着他在河东路当知县时听到的佚闻。“……张潮张敬之最有急智，又好管闲事。有一年，他行经辽州，遇一道士长吁短叹，愁容不展，因问他原由。原来那道士无钱买不起度牒，故而发愁。张敬之因笑道自己能替他向太守说情，当即书信一封，让道士次日去见持信去见太守。那道士虽将信将疑，却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竟真拿了他的信去见太守。那辽州知州见了道士拿着信来，心里也自纳闷，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个卫辉张敬之，当即拆了书信，却见那信里面，无头无尾，只写了一首七言诗。”范翔说到此处，却停了下来，故意顿了一顿，秦观正听得入神，忙问道：“那诗是怎么写的？”



范翔望了秦观一眼，轻轻啜了口茶，缓缓念道：“鼠为拖肠离洞府，鱼因点额退江湖。侍郎本是神仙客，还有灵丹救也无？”



秦观听到这打油诗，不觉想笑，但细思诗中之意，却只觉得凄怆之情，扑面而来，竟是呆住了，半晌方叹道：“这道士也可怜。”



范翔笑道：“辽州知州便也如少游一样，动了恻隐之心，竟果真给了道士度牒。不过也因此一事，这太守便也记住了张敬之。一年多后，因陕西钱贵钞贱，各地都有商人运铜钱进陕西买交钞牟利，连累得各地钱钞比都混乱，物价乱得一塌糊涂。河东与陕西接界，颇受波及，几个州的太守们便商议了，划地为界，下令禁止铜钱入陕。张敬之这回却是自己犯了禁令，在绛州被搜出夹带铜钱八百文进陕，被官差抓了去见知州——你道这知州是谁？原来却正是一年前的辽州知州，刚刚调任绛州。那太守听说犯钱禁的人便是张潮，也不审他，只令他七步之内，作诗一首替自己辩护，若作得出来，便恕他无罪，作不出来，非但铜钱入官，还要打他三十大板。”



这回连石越都听得动容了，毕竟张潮是“白水潭十三子”之一，与石越颇有香火之情。他再怎么样聪明，又非有曹子建这才，怎能真的七步赋诗？他不由直起身子，问道：“他可曾作得出来？”



范翔笑道：“这张子敬倒不愧是个才子，只用了五步，便已得诗一首。”说罢朗声念道：“腰缠十万上扬州，八百青铜何足搜。天下河山皆属宋，岂容此地割鸿沟？”



秦观听得一愣，不由得击掌大笑，啧啧赞叹不已：“好一句‘天下河山皆属宋，岂容此地割鸿沟’！好张子敬！好个张子敬！”



石越低声复念了一遍，也不由莞尔，笑道：“这张潮倒是个刻薄人。”



范翔笑道：“不过张子敬骂的其实是有理的。那几位太守，实是糊涂，他们以为以邻为壑，就可以保得自己治下平安，却不知这样做无异于火上加油。”



“哦？”石越不由诧异地望了范翔一眼，全没料到他竟有这般见识。由陕西路为爆发点而引发的几乎波及整个宋朝大部分地区的（交）钞（铜）钱比混乱，也是短短几个月内突然失去控制的。石越当时非常惊诧，因为吕惠卿虽然为了军国用度，滥发交钞，但这与大钱、折二钱还是有区别的，因为交钞盯紧铜钱，并且具备了完全的法偿能力，吕惠卿在这一点上，表现出了他几乎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才智——他宁可忍受滥发交钞带来的财政性通货膨胀，也始终坚定着保护交钞的政府信用，民众可以自由地用交钞交税。对于这一点，石越暗暗佩服不已——他当然不知道这是远在金陵的王安石给吕惠卿的建议，退出政坛后又遭丧子之痛，王安石虽僻居于石头城畔，但对于大宋朝的一举一动，却也从来未曾忘怀，他地位转换之后，很多事情反倒看更加清楚了——所以，原本石越认为钞铜的比率是不会出大问题的，小小的波动不可避免，但应当在可以控制范围内。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陕西路转运使范纯粹，这个在才能与品德上都无可挑剔的传统士大夫，却在无意中引爆了手中的震天雷。



“学生曾经考察过陕西路钞贱钱贵的原因。”范翔偷眼看着石越的神色，既得意于自己的见识，又有担心班门弄斧，略显谨慎地说道：“学生以为陕西的局面，实是范公举措失当造成的。因为马价下跌，范公为了让转运更加便捷，预备筹措十万贯缗钱与二万担茶叶，向银夏牧马买一千匹马——这原本无可厚非，使牧民得市易之利，亦有助于河西之巩固。但是陕西府库却没有这么多缗钱，而河西之民，还不肯信任交钞，无法用交钞交易。所以范公就出了个昏招——他下令陕西商税只收钱，不收钞！范公一向主张重农轻商，他以为如此既不会伤农，那些商贩反正获利容易，便不在顾虑之内。但是范公却没有想到，他此令一下，无吝向陕西宣告：朝廷认为交钞不值钱！商人成惊弓之鸟，担心这只是朝廷的第一步，接下来就可能拒收交钞，任由交钞变成废纸。毕竟人人都能看见朝廷的钱钞越发越多，物价越来越贵，陕西原本又是极严重的地区。于是商人买卖时开始排斥交钞，农夫又如何能独善其身？结果便是今日这个局面……奸商买卖钞钱牟取暴利，谣言慢慢传遍国内，百姓无知，只看到交钞越来越多，物价越来越高，朝廷还在议论什么五五征税，这都是在推波助澜。各地钞钱比跟着大变，物价随之混乱……可笑的是，京师地方，公卿士大夫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河东路以为这些事情是奸商运钱进钞买钞引起的，竟然禁止铜钱入陕，结果反倒是让百姓更加深信不疑了！他们以为是以邻为壑，却不知是在火上浇油！”



“他们不是在火上浇油，而是在釜底添薪。”秦观笑嘻嘻说道，“你要说陕西的商税收铜钱竟然让汴京物价混乱交钞大贱，我劝仲麟还是三缄其口的好。这些事连我听了，都有些晕晕乎乎，莫名其妙，别人听了，只怕要以为足下非疯即痴。而今有人在火上烤，有人在釜底添柴，你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不要引火烧身，才是正经。待他们烤焦了，柴烧光了，你还怕没有贤人来灭火么？”



范翔听秦观嘻嘻哈哈说着这些极为露骨的话，心中不由得一凛，暗悔自己不该卖弄聪明，他悄悄抬眼看石越，却见石越脸上挂着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淡淡说道：“若是将锅子烧穿了，大伙最后都要饿肚子。不过而今朝廷心腹之患，还是在益州。屋漏易逢连夜雨，有些隐患，太平无事时看不出来，定要碰上这么一个当儿，才会一股脑地冒出来。干脆一次全发作出来也好，不破则不立。荐仲麟为刑房都事，原是看仲麟在地方断案颇明，好几件大案，都办得极出色，连皇上都夸赞过。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我当初荐错了，只怕你去户房要更好些……”



范翔忙欠身道：“君子不器，学生愿意在各处多磨砺些。”



“说得好，君子不器。”石越笑道，“便是这句话了。”正说话间，却见侍剑到了门口，禀道：“学士，太傅府来人请学士过府议事。”



石越笑着点点头，向范翔、秦观笑道：“文相公相召，不敢久俟，当改日再叙。”说罢点汤送客。



待范、秦二人告辞而去，石越略整了整衣冠，便吩咐备车马，急急忙忙要去文府。却听侍剑在旁说道：“学士不是还有话要吩咐成安县君么？”



“哎哟！”石越猛地一愣，他早已将金兰的事忘了个干净，但文彦博是皇帝特旨允许在自家府里议事的，他也不知道是否有公事咨询，便算是私事，文彦博毕竟是现在朝中地位最尊的重臣，他也断不敢怠慢，当下只得说道：“你便不要跟我去文府了，你去告诉夫人，让她告诉金氏，二公子现在御史台狱，皇上恩旨，准许家属探望……”说到此处，他忽地皱起眉头，放低了声音，沉声道：“再告诉金氏，康时也是我的兄弟，叫她不要失了分寸。特别是宫里，千万不可去求谁，否则她会害了康时的性命。”



侍剑听石越说得认真，凛然答应，送着石越上了马车，便急忙回内宅去找梓儿与金兰传话。



石越没有猜错，文彦博急急忙忙召石越过府，的确是出了大事。他赶到文府的时候，赫然发现文府此时聚集了几乎所有汴京最重要的官员。吕惠卿、司马光、冯京等人都到了，他到了没多久，紧跟着王珪、郭逵、章惇都先后前来，然后连刚刚回京叙职的李宪也来了。石越环视厅中，眼见文彦博、吕惠卿、司马光表情凝重，一颗心竟是一点一点往下沉。这阵势，绝对是出大事了，而且不会是什么好事，难道……石越猛地担心会不会是皇帝出事了，但转念便想到若是皇帝有事，文彦博便是病得不动了，抬也会要抬到禁中主持局面。排除掉这个念头，石越稍稍安心，静静等待文彦博揭示答案。



待到同签书枢密院事孙固也赶到文府后，文彦博终于开始说话，但他一开口，便说出一个噩耗。



“诸位大人，种子正故了。”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依宋军的制度，大军在外，就算没事，也要一日一报，五百里马铺，但纵是如此，蜀中与汴京相距数千里，种谔起码已经是死了半个月了。但这厅中的人，所关心的，其实倒不是种谔的生死。



过了许久，才听章惇率先打破沉默，问道：“敢问文相，种子正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文彦博没有让众人有松口气的机会，“刚刚收到五百里马铺急报，种谔到益州后，没去戎州，反率军进驻泸州。人还没到泸州城，便忽然病倒，几日之内便不起了。龙卫军一个指挥为前锋，早已深入纳溪寨，闻讯后急忙退兵，中了夷兵埋伏，三百余人全军尽墨。西南叛夷侦知种子正病故，官军军心动摇，纠合万余人马进攻泸州城，泸州知州莫九万弃城而逃，泸州失陷。叛夷又设伏兵于道，邀击兼程赶往泸州救应的益州提督使蒋仲行，官军大败，损失近千人，连蒋仲行也战死……”



“啊？！”连一向镇定的石越，也再也无法保持从容了，未及交锋，主帅先病死了；然后泸州失陷，还赔上了一个正四品的提督使！这是西南夷叛乱以来，宋军阵亡的最高级别的官员。对于已经混乱不堪的益州来说，这实是雪上加霜。



“如今益州守军如何布阵应付？”李宪皱眉问道，“泸州一失，富顺监岌岌可危。甚至昌、资、荣三州皆受威胁。若是叛夷得富顺监盐井之利以资军，抄掠内地，与盗贼相合，益州……”



“请各位大人前来，便是要商议一个对策。”文彦博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的，“皇上马上就会召见，我辈深受君恩，不能辅佐君父为尧舜，建太平之世，已当自愧于心。若是皇上问起来，竟是束手无策，我等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但益州之事，已非徒用兵刀便可解决，故此某遍请两府公卿将相，共谋良策。”



他话未说完，厅中众人便已再次陷入沉默当中。每个人都知道，虽然早在仁宗朝就取消了两制臣僚不得私至执政私邸的禁令，而且如王安石、吕惠卿也经常在私邸商议国事，但是两府在一个大臣的私邸合议，毕竟还是颇犯忌讳的。文彦博自然已经是没什么好怕的了，他早晚之间，便要致仕，皇上再怎么样，对于这个三朝元老，稳稳当当带一个“太师”的加衔回乡养老，这是绝对省不了。但是在座的人，却大多各有前途，不可能陪着文彦博无所顾忌。而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文彦博这一招，摆明是针对吕惠卿的。如果两府合议，本来应当由吕惠卿主持；但如今即在文彦博私邸，他又是官位最尊的三朝元老，加上益州路的叛乱，怎么说吕惠卿也脱不了干系，文彦博便可以牢牢地占据着主动权。他短短的几句话，表面上看来只是一片忠君爱国之意，甚至还颇有自责，但实则每个人都听出了言外之语——既然说益州局势“非徒用兵刀便可解决”，那么这不是政治上出了问题又是什么呢？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吕惠卿。



“太傅。”吕惠卿从容向着文彦博欠了欠身，淡淡说道：“这等大事，还是应当请皇上定夺为是。”他心里暗暗后悔，他本来正与陈绎在都省值日，听到文彦博相请，有要事商议，当时未及多想，便急匆匆赶了过来。他到的时候，便只有司马光先到，二人身份特殊，不与众相同，文彦博倒是向他们两人先通报了情况。当时吕惠卿完全被这个意外所震惊，竟然没有细想文彦博的用意，便没有立即告辞，直接进宫转移战场。一招不慎，竟已落入文彦博嗀中，真是悔之莫及。但他不是轻易便认输的人，他自然知道文彦博的用意，文彦博就是想这样的形式来压他，若是一群人在皇帝面前辩论，只要他设法引导了皇帝的思维，那么就必定有许多大臣要察颜观色，顺从皇帝的意思，就算是文彦博本人，这么十万紧急的事情，他也不便久拖，只能妥协，这样吕惠卿便容易占到优势。但而今皇帝不在场，这么多两府大臣，不论以人数还是以威望、人缘，他吕惠卿都不如文彦博，如果当着众人的面达成了共识，他就无法再翻供了，否则一个“反复小人”的罪名，就真是不折不扣地落实了。吕惠卿不得不再次搬出皇帝来，暗示在场诸人，两府私自合议的忌讳。



“自然是要请皇上定夺的。”文彦博当然也知道他的言外之意，“但军情十万火急，两府若在皇上面前各执一辞，岂非徒扰圣意。为人之臣，自当替君分忧。事有经权，为大臣者，亦须以国事为重，不可恪守教条，泥古不化。”



“太傅所言有理。”文彦博话音方落，司马光便已起来声援，“西南局势，不仅要善择率臣领兵平叛，尤须择贤臣委以方面之任，文武相济，方得成功。”



“司马君实之意，莫非是想在益州设安抚使？”吕惠卿眯着眼睛，望着司马光，绵里藏针反问道。



“未必要设安抚使，但可设经略使。依在下之见，益州路四司衙门，都要换人。大州郡守，也当善择贤吏。”孙固旗帜鲜明地站到了文彦博与司马光一边，甚至于比二人更加激烈，“然最要者，还是要朝廷明颁诏令，暂停熙宁归化之法。”



“益州四司长吏、大州郡守，皆是政事堂合议堂除。若无证据，似乎不便断定其不贤。”吕惠卿冷冷回道，“某虽不材，未必能慧眼识珠，为国家简拔贤才，但政事堂诸公却未必个个不材。况且之前政事堂未能简拔贤材治蜀，就算将此辈全换了，继任者亦未必便是贤吏。熙宁归化之诏，功在千秋万代，乃皇上为后代除反恻之祸，又岂能因一时之挫折，便轻易放弃？若依签书之意，只恐朝廷威令，自此不行于蕃夷矣！”



“依相公之见，朝廷与西南夷打了三年，叛乱反而愈演愈烈，尚不足以证明益州长吏无能么？”孙固针锋相对地反驳道。



“敢问签书，到底益州是转运使、学政使在打仗，还是率臣在打仗？”吕惠卿端起手边茶碗，轻轻啜了一口，悠悠道：“依某之见，还是请签书先善择率臣为是。”



孙固顿时满脸通红，在座人人皆知，以种谔为率臣平西南之叛，原本便是孙固力主的。当时皇帝想从王中正、李宪二人中选调一人，孙固力争才选定种谔。当时自是谁也不料种谔竟会突然病故，但是这毕竟也是孙固知人不明。



“死生在天命，岂能事先逆料？”文彦博轻描淡写地替孙固解了围，“至于打仗，虽然临阵对决，胜负在于率臣；但是兵无粮不行，后方之稳固，亦是取胜之关键。择率臣不当，是某之过，某自当上表请罪；但益州长吏，只恐亦不得谓全无过失……”



他话未说完，便听有人高声说道：“岂止是‘不得谓全无过失’，依下官之见，实是罪不容诛！”



众人心里都是一惊，不知是谁这么着不惜公然与吕惠卿破脸，不由得齐齐朝着说话的方向望去，却见章惇站起身来，正向着文彦博与吕惠卿欠身抱拳行礼。

第二章 庙堂无策可平戎 第六节



“唐康时自戎州来，曾详细与在下分说益州局势，益州一路，交钞泛滥，物价暴涨，官府催科不休，官逼民反，盗贼蜂起。更可恨者，官吏互相包庇，欺上瞒下，使朝廷不能知西南之情实。西南之患，蛮夷实不足道，可惧者实是内患。将益州带到如此局面，蜀中长吏，虽百死莫赎其罪。下官以为，朝廷当早下敕令，锁拿益州转运使方紫严、益州提刑使李鲁仲、益州监察御史王直卿入京，另委贤能替之。”章惇直视吕惠卿，言辞慷慨，咄咄逼人。



“章大人是说益州一路官员，上下勾结，欺瞒朝廷？”吕惠卿撇撇嘴，道：“这只是唐康时一面之辞。唐康时在戎州之时，便刚愎自用，与上司不合。焉知不是他因为自己得罪，为求脱罪，故意危言耸听？”



“相公这是诛心之论吧？某正想问吕相公，唐康时究竟犯了何罪？”石越本来还想观望一阵，但吕惠卿的矛头指向唐康，他便再也不能安坐。



“子明奉敕编修律令，怎会不知？”吕惠卿倒并不想得罪石越，但章惇既然抬出唐康来，他也没有退路了，这时针锋相对，半步也不能轻易退让。



石越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他缓缓起身，凝视吕惠卿，亢声说道：“以某之见，唐康无罪！”



“无罪？！”



石越一句话，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许多人都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连吕惠卿都呆了一下，半晌，方哈哈笑道：“子明，你与康时虽有兄弟之情，但国法无亲……”



“某敢问相公，唐康到底犯了哪一条律令？”石越毫不客气地打断吕惠卿。



“《建隆详定刑统》，擅发兴：诸擅发兵十人以上，徙一年；百人徙一年半；百人加一等；千人绞！”吕惠卿白着脸，与石越对视着，冷冰冰地回道，“唐康时与田烈武、李浑擅发禁兵千人以上，当处绞刑！虽其本意为国除奸，但国法无亲，其罪如此。纵有恩敕，当自上出，岂得谓无罪？”



“大宋刑统，确有这么一条。但是诸律令条文，是否皆有疏议？”石越淡淡反问道。



吕惠卿见他胸有成竹，心里暗暗犯嘀咕，他虽然博学，但毕竟是士大夫出身，宋朝之刑法便是多年的法官，也未必便能熟知所有条文疏议，他更是不用说。但是所有法律条文，必有相应的法律解释与判例，这也是不可否认的。毕竟很多的案子，一旦有争议，就必须根据法律解释与判例来定罪。



“这是自然。”



“那么敢问诸位大人，《唐律疏议》，是否可以为解释之依据？”



这时厅中有部分的博学之士，心里已是恍然大悟。冯京便即捋须笑道：“宋承唐制，《建隆详定刑统》，虽出于周，然其源便在《唐律疏议》，虽然不可事事皆依《唐律疏议》，还需以事论事；但《唐律疏议》，确可以作为解释之依据则无疑。”



石越点点头，环视众人，高声道：“《唐律疏议》卷第十六擅兴，释此条云：‘谓无警急，又不先言上而辄发兵者’。疏议曰：其有寇贼卒来入境，欲有攻击掩袭；及国内城镇及屯聚兵马之处，或反叛；或外贼自相翻动，内应国家。如此等事，急须兵者，‘得便调发’——谓得随便，未言上待报即许调发。虽所在人兵不相管隶，急须兵处，虽比部官司亦得调发，掌兵军司亦得随便给与，各即言上。此所谓‘急须兵处，不容先言上者’。”



“又云：若不即调发及不即给与者，准所须人数，并与擅发罪同；其不即言上者，亦准所发人数，减罪一等。若有逃亡盗贼，权差人夫，足以追捕者，不用此律。《疏议》曰：应机赴敌，急须兵马，若不即调发及虽调发，不即给与者，准所须人数，并与擅发罪同，其不即言上者，谓军务警急，听先调发给与。‘并即言上’，以其不即言上，亦准所发人数，减罪一等。‘若有逃亡盗贼’，谓非兵寇，直是逃亡，或为盗贼，所在官府得权差人夫，足以追捕，不同擅发兵之例，故云‘不用此律’。”



说罢，石越望了一眼脸色变得极难看的吕惠卿，缓缓道：“渭南兵变，此乃紧急之事，急须用兵，唐康得便调发，可矣。虽龙卫军与其不管隶，然急须兵处，亦得便宜行事，可矣。其调兵之先，已遣使急报有司，此有公文为证，亦不得谓未即言上。田烈武、李浑，若不即给予，听便调发，朝廷当以擅发同罪，处以绞刑。其听命赴难，正得其宜。据《疏议》，不用此律者，惟逃亡盗贼，官府权差人夫足以追捕。敢问相公，这渭南一万叛卒，可以此例？”



“若是依此，则某以为，唐康时、田烈武、李浑，并无罪有功。”石越淡淡笑道：“唐康等人为国不暇谋身，又岂会故意危言耸听以求脱罪？况其并不曾有罪，更无必要行此下策。”他说完，斜睨了吕惠卿一眼，抱抱拳，退回座中，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同样的事情，若在几年之前，石越只能束手无策。但这几年整理宋朝法律，做个小小的律师，实已不在话下。



吕惠卿却不禁暗暗叫苦，《唐律疏议》他是读过的，但他毕竟不是大理寺的法官，刑部的郎中，仓促间怎么便能说想来便想起来？何况这些法律著作、条文、成例，对于士大夫来说，本是弱项；否则那些小吏们如何能上下其手，欺上瞒下？但是《唐律疏议》对于宋人来说，偏偏又是一部极有说服力的法律著作。唐康、田烈武等人之事，本来便不能不得到人们的同情，他也早有心理准备，即便判决从严，皇帝也可能会特敕——更何况而今石越竟然找出依据来了！虽然在唐朝时没犯法不代表在宋朝就不犯法，但是他已经可以想见，这件本来就会有争议的事情，将出现更大的争议。大宋朝廷，是非得给这“擅兴律”做出司法解释不可了。



但这司法解释，却已摆明了会对唐康有利。从石越引叙的疏议来看，他竟然是想连田烈武、李浑也一起保了！



“便算是他擅发禁兵之罪可议，但他擅杀叛卒数千，又当如何？”转瞬之间，吕惠卿就决定转移战场。



“这数千叛卒依军法当斩！敢问相公，主将捕得叛兵，不可以军法从事么？难道千里之外，还要请示枢府、卫寺而后杀？李浑既是军法官，便当有便宜行事之权。大宋的军法，处置违法之将士，是依阶级定，非是以人数定。叛卒中阶级最高者不过一副指挥使，无论唐康、田烈武、李浑，都有权处置。章大人做过卫尉寺，不知某所言当否？”石越心念一动，便已决心把章惇彻底拖下水来。



章惇没料到石越这一手，饶是他再果决，也不由愣了一下。石越的话，的确是说不出什么不是，依宋朝的军法，区区一个副指挥使犯下这样的大罪，休说唐康还是六品官，就算是李浑这个营一级的军法官，也可以立斩以闻。对于军法官而言，他们的处置权力，主要针对的对方的阶级，而不是对方的人数。一个士兵犯军法，他们有权处置；十个士兵犯军法，他们同样也有权处置……要说便宜行事杀了，似乎的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雄军二军兵变叛乱，杀害长官，屠杀平民，可以说证据确凿。依石越这么一说，他的确是有权“便宜行事”的。但是，依常理而言，这其中却透着不对劲，毕竟那是数千人的规模！以唐康与李浑的身份，怎么可能随便决定数千人的生死？若说他们没有越权，怎么说都透着别扭。



不过这个时候，章惇已经不可能站在“是非”一边，而只能别无选择的站在“利害”一边。就算心里认为石越是在诡辩，他也必须声援他。



“以军法而言，确是如此。”



“况且，纵是有罪，亦不过贬官而已。唐康时又有何必要为脱小罪，而犯欺君之大罪？”石越计算着时机，一得章惇肯定的答复，便立即接口，将焦点引回来，绝不给众人缓过气的机会，他的这句话却是极有道理的，就算把唐康、李浑之罪等同于杀降，前线将领杀降、甚至滥杀敌国的无辜百姓，虽然条文上罪责不轻，实际上却从来没有判过重罪的。



“下官敢以人头担保，唐康、田烈武辈皆是忠臣义士。其言可信。”事已至此，章惇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投下重注，石越的立场已经说明，他顺手便抛出杀手锏：“下官已经替唐康时将他有关西南之奏折递入禁中。益州路此时到底是何种局面，下官以为，非要查清不可。益州腹地不稳，而欲使大将建功于外，岂非缘木求鱼？况若果真川峡大乱，诸公谁能担此罪责？”



“章大人所言甚是。”文彦博根本不给吕惠卿说话的机会，马上接口道：“益州路局势，朝廷定要了若指掌才行。方才李大人担心叛夷与盗贼里应外合，想来李大人亦是知道益州盗贼猖獗？”



老谋深算的文彦博顺脚便将皮球踢给了李宪，逼他表态。这显然是天平上一颗份量其重的法码。李宪不由暗暗叫苦。宋朝的宦官，地位与任何一个朝代都有所不同。若说他们没军权，他们的军权甚至重于晚唐——宋朝的宦官常常为统军大帅，节制方面；若说他们不能干政，可许多的宦官俨然便是行政官员，工程水利乃至地方行政司法，都有他们的身影；此外掌管帝国的府库，采购各种物品，更是他们经常要做的事情，在熙宁以前，对于朝廷究竟有多少钱这种事情，也许宦官们知道得比三司使更清楚……但是，如此种种，却丝毫不能代表宋朝的宦官有多高的地位。象李宪尽管常年统兵在外，称得上一方诸侯，但如果皇帝要他死，遣一书生持一纸诏书，他就只能自尽。宋朝的制度，以及士大夫阶层整体的强势地位，已然决定了大宋的宦官们，也许可以依靠自己的才能与机遇在这个体制之内取得让许多士大夫都为之眼红嫉妒的高位，并且对朝局发挥着自己的影响力。但是作为一个利益集团来说，与汉唐不同，宋朝是不存在一个叫“宦官”的利益集团的。仅仅对于单个的宦官来说，他们才是大宋官僚体系的一部分，享受种种特权与优待，同样也要遭受种种的歧视与猜忌。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周旋于士大夫与皇帝之间。



李宪是个极聪明的人，他本能地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除了他的军事才能之外，他懂得谨慎地避开朝廷的是非，只是单纯地向皇帝效忠，亦是至关重要的原因。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小心谨慎了一辈子，仅仅是一次回京叙职，便不由自主地卷入到了政治斗争的漩涡中。他当然会将这次会议的内容详详细细地报告给皇帝以划清界阶——他心知肚明，这也是文彦博请他与会的原因——但此时，李宪只能暗暗后悔自己多嘴。文彦博平素方正自持，极少耍手段，有时候会让人误会他只是纯粹的儒士。但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用切肤之痛来体验文彦博究竟是凭什么做了三朝元老的！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将朝中重臣一网打尽！这位硕果仅存的庆历老臣，的确不是吃素的。



“太傅，下官从未去过益州。益州究竟局势如何，下官亦不得而知。所谓‘盗贼’，不过是听到一些流言罢了。”李宪沉吟了一会，方模棱两可地说道。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李大人远在凉州，竟也听到这样的流言。不论是真是假，朝廷都应当设法彻查才是。依某看来，若不问而定方、李、王诸辈之罪，似嫌草率了些；但若置之不理，直是吾辈无能。不若趁此机会，将益州四司调往他路，另委贤能。待新官上任，查明真相，果有欺君罔上，再治罪未迟。未知吕相公与诸位大人意下如何？”文彦博含笑望着吕惠卿，虽然实实在在是在逼吕惠卿表态，听起来倒让人以为他是在和气地与吕惠卿商议。



吕惠卿“呃”了一声，不假思索地回道：“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以某之意，益州若新委官吏，不熟民情，只怕坏事。不过……”说到此处，他微微沉吟了一下，眼睛瞄了一眼李宪。他自己也知道文彦博请李宪来的用意，其实又岂止是李宪，只怕这厅中有一大半的人回家后便会立即上表向皇帝禀报这里发生的一切。若是自己这么一意阻挠，反倒显得自己此地无银，眼见这么多重臣，要么直接站在自己对立面，要么持中观望，等着看好戏，亲附自己的几个人却没有一个受邀出席。自己势单力孤，文彦博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若依然半步不让，形迹太露，他就真不知道将有多少弹劾自己的奏折在等着自己了。“不过，如唐康之语，李大人所闻流言，的确亦不可等闲视之。某以为可如此处置：西南局势，的确需要选派良将为经略使统辖兵权，不妨便在这经略使外，另委一巡边观风使前往益州观察军民政务。太傅以为如何？”



吕惠卿这么一表态，颇有点出乎众人意料，文彦博一怔，立时便知应当见好就收，因问道：“那么这经略使与巡边观风使，吕相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吕惠卿笑道：“经略使须是宿将，且要有破敌方略，方可以担此重任。至于巡边观风使，不仅需通晓兵事吏治，还须熟悉益州情势。这样的人选，仓促决策，多有不妥。以某之见，还须请朝中大臣商议举荐，由枢府荐经略使，都省荐观风使，恭请皇上圣裁。”



文彦博眉头微微一跳，旋即笑道：“枢府主武，都省主文，理应如此。”



“如此事不宜迟，太傅，今日便议到处罢。我等还须早点入宫觐见，向皇上禀报此事。”



文彦博微微额首，起身抱拳道：“如此，某便与吕相公一道进宫见驾，向皇上禀明今日所议之事。至于何时召见诸公廷议，皇上自当另有旨意。不过，还要劳驾回官署的诸公，请错开分道而归。”



“太傅，这又是为何？”王珪早就想起身离开这是非之所，此时闻言，不觉愕然问道。



文彦博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未及答话，吕惠卿已笑道：“禹玉兄，这里诸公的官署多在宣德门附近，叫官员百姓们见到，还以为这么多两府大臣一道进宫，这汴京可又要流言四起了。”



石越用眼角瞄了一眼满面春风的吕惠卿，又看了看文彦博下首的司马光。他早已留意到，今日甚少说话的司马光，每次目光扫过吕惠卿时，嘴角都会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讥笑，那种表情，象极了猎人看到猎物进入圈套还懵然不觉妄作聪明时的神态。吕惠卿以为他逃过了这一关，他固然让步同意派人入蜀，却又将巡边观风使的人事权划到了尚书省，使枢密院与文彦博以后无法对此置喙——但石越却有一种预感，文彦博与司马光，必然还有他们厉害的后招。



不过……石越忽然微微一笑，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主导大宋未来的西南政策的，也未必便会是文彦博与司马光……



石越没有官署要回，为了节省开支，免除增设冗官之烦，他负责的“编修敕令所”，与宋朝历代的类似机构，都有所不同。这实际上已经类似于一个官方性质的学术研究所，编修敕令所中，官、吏加起来不到十名，绝大部分都是白水潭学院与太学的师生，他们虽然为官府办事，但是却没有官衔，只是单纯的聘任关系。本来让石越负责这么一个冷衙门，其实不乏他的政敌们想借此用一些极繁琐的工作把他困住的意思，而在皇帝看来，让石越有点“事情”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也都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对于石越如何折腾他的“编修敕令所”，别人都不怎么关心，至于他管辖的官员，更是越少越好。不过既在所有人意料当中，又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石越在编修敕令所，果然又有了新的创举——经常有人将石越比做年轻时的文彦博，这两个人无论是做大事做小事，总是能做出一点可以成为官方典范的事迹来——这位提举编修敕令石越“不负众望”，上任没多久，就请旨设置了数十个级别不同的课题，分别委托太学以及各学院进行整理研究，甚至连远在杭州的西湖学院都争取到了一个有关市舶务法令的课题……而在汴京的编修敕令所，只需要为它的课题挑选合适的学院，审查参预课题研究的师生资格，与学院签订契约，不时派人监督检查课题进展，根据各课题组的申请向各个衙门移送公牒索取相关的文件档案……结果，这个曾经被人预期会非常繁忙的机构，竟然颇为悠闲，至少石越本人是非常的悠闲。相比之下，枢府、兵部、三衙等机构一起设置的负责编撰宋军第一部正式的军法典以及重新修订各项军事条例、操典的编修所，虽然上上下下有近百名文武官吏，但依然显得忙碌不堪。而尤其是这个编修所是由枢密使文彦博挂名担任提举使的……两相对比，尤显刺眼。而从实际操作的效果来看，石越的方法也是相当有效的。如果让官吏们来做这种事情，不仅耗时长，而且官吏们都认为这是冷衙门，极少有人能有积极性，往往导致错误百出。但各个学院却不同，为了争夺这些课题，他们抢破了脑袋，虽然有些小的课题石越只能象征性提供几十贯甚至是十几贯的经费，但大部分学院都耻于谈钱，他们看重的也根本不是钱，而将这视为一种荣誉……实际上，在抢夺课题的过程中，只有西湖学院名目张胆地与石越讨价还价过……最算再反对石越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编修敕令所的确是大宋最精简节省的机构。本来石越甚至连官署不打算要，准备在白水潭学院租几间屋子便可以，但是不料却因此被台谏弹劾，以为这样“有失体统”，迫不得已，他才把官署设到了国子监附近。不过基本上，这个官署里面经常布满了灰尘，石越常常隔上十天半月才会来一次，上司偷懒，下官们自然有样学样，有事没事便往太学或白水潭学院跑，过分一点的甚至会跑到西京甚至大名府去——当然，他们是去“检查督促各课题组的进展”，实际原因则是，大宋的确也颇有几所财大气粗的学院，但是，象西湖学院那种锱铢必较有辱斯文的学院，他们是绝对不会去的。也只有在石越发明软笔的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里，这里的官员们才算是倒了点小霉。



不过，石越此时心情甚好，所以没打算去编修敕令所打扰下属们的睡眠，上了马车后，石越吩咐了一声：“回府。”便开始闭目养神。但他只闭得一会儿，便总觉得心里挂着一桩事情，心烦意躁，怎么样也静不下心来。如此几番，发现无论如何，那个幽灵一般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却又捕捉不获，他干脆睁开眼睛，苦苦思索自己究竟是发现了什么。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因为石越极讨厌那种官员出门清道的排场，所以也极少带仪仗出门，他在陕西招募的亲兵卫队，在战争结束后，石越便利用自己的特权，将大部分跟随自己的卫士安排到了西军中。极少数随他回京的亲兵，也陆陆续续遣散，有的回了陕西，有的进入禁军，有的则在官府当小吏。只是鉴于当年在陕西被行刺的经历，加上他毕竟也是宋廷的二品贵臣，必要的仪仗与排场有时候必不可少，在潘照临的坚持下，石越才最终留下了四个武艺出众又极为忠心的亲兵。所以在汴京，每逢石越出门，往往便是一驾马车，四骑或五骑（加上侍剑）护卫相从而已。这样的行头，甚至还不如一个有钱的商人，在汴京的街头实在太不出奇了。不过，这样的作风，不扰民是不扰民了，但是行进速度却会变得极慢，特别是从文彦博府到学士巷，要经过几个闹市区，路上人来人往，马车的速度有时候还不如步行来得快。



如此随着人流缓缓地穿行了大约二三十分钟，冥思苦想的石越忽然一拍椅子，只觉灵光一闪，他终于想起他心里挂着是什么事了——文彦博、司马光心里肯定是有了巡边观风使的合适人选，才会这么轻易与吕惠卿妥协的！吕惠卿以为他占据了任命益州巡边观风使的主动权，但是他万万料想不到，这个人选，文彦博与司马光心里早就有数，这个人，至少是不会亲附吕惠卿，而且一旦推荐出来，能让皇帝与满朝的文武大臣都无话可说的人！所以，文彦博与司马光实际上是稳操胜券！



石越仔细回想今日在文府的前后经过，脑海中一遍一遍地闪过文彦博与司马光在不同时刻的细微表情变化，越想越肯定自己的推测。亦只有如此，才能合理地解释这一切。



但是，这个人是谁呢？



瞬间，石越又怔住了。



文彦博、司马光心目中的这个人究竟是谁？石越开始一次次过漏他认为可能被推荐的人选，又一个个地否决。有资格担任观风使的人很多，有能力胜负这个职务的人也不少，但是，在石越看来，似乎没有一个人有必操胜券的把握。文彦博与司马光固然能提出这些旧党或者亲附旧党的人选，但吕惠卿手中同样也有旗鼓相当的人选，在一个由吕惠卿担任尚书左仆射的尚书省，这些人选并没有优势可言。



一时间，石越大惑不解。



他确信自己的判断，但是如果不知道文彦博与司马光究竟会推荐谁，他的判断便算是正确的，也毫无意义。



对于石越来说，他最擅长的，便是料敌先机，事先盘算新党与旧党的打算，然后利用他们的矛盾推出自己的主张，从中牟取自己的政治利益。不过，随着新党与旧党越来越远离极端倾向而转向温和靠拢，他们便越来越会妥协；而所谓的“石党”越来越壮大，石越的这种招数便越来越不灵便。毕竟，扮猪吃老虎的前提是你的实力不能引起别人的高度警觉。但另一方面来说，几乎失去一切直接权力的石越，要发挥自己对朝局的影响，甚至一举翻盘，又不能不利用这一招。



也许，迟早石越的势力会真正成为大宋的第三种势力，站在正面与新旧两党交锋。但那个时刻，肯定不会是现在。



现在的石越，唯一可以发号施令的地方，叫“编修敕令所”。



但石越并不打算因此而放弃对朝局发挥他的影响。他蛰伏得够久了，冬眠期已经过了。扳倒吕惠卿，带领大宋走出益州的泥潭……这一次，石越并不准备当看客。他比任何人都强烈地意识到：大宋能有今日之局面，是他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他绝不能容许任何人破坏他的成果。



然而，那个人究竟会是谁？



“停车！”石越忽然大叫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去大相国寺。”沉吟了一下，石越吩咐道。他知道，今天潘照临肯定在那里和智缘大师下棋。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第一节



大相国寺。帝国最大的皇家佛寺。珍楼宝座，殿塔壮丽，钟磬悠扬。



一处清幽的庭院内，智缘与潘照临分据石案，手执黑白，正在十九路纹秤上厮杀得难解难分。智缘始终脸带微笑，潘照临则微阖双目面无表情，二人各自气定神闲，落子如飞，绝不有丝毫迟疑，但他们身后侍立的小沙门与书僮，眼见着二人针锋相对，互杀大龙，眼见一招不慎，满盘皆负，已经是看得冷汗直冒。



忽然，潘照临双目翻开，含笑看了智缘一眼。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的智缘不自觉竟打了寒战，便见潘照临缓缓落下一子，笑道：“大师，承让了。”智缘移目再看棋盘，便见此子一下，潘照临那块一直被自己追杀的大龙已经与边角的一块黑子连成一片，而自己的大龙反陷入了黑棋包围围剿之中，眼见败局已定，智缘不由得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七日之前，他与潘照临下了二十一盘快棋，棋力可与翰林院的国手们一较高下的智缘，竟是连一盘也没赢过。这时候真的只心服口服。



他失神落魄地望了一眼棋盘，又摇了摇头，向一旁的小沙门吩咐道：“去，将宝塔取来。”



小沙门迟疑了半晌，看看智缘，又看看潘照临，方才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没过多久，便双手小心的捧着一个用红绫盖着的木盘走了进来。



潘照临望着小沙门珍之重之地将木盘小心放到纹秤上，无比留恋地看了一眼盘中之物，然后方才叉手退立一旁，心里亦不觉好笑。他指着那红绫，笑道：“这便是西夏阐善国师送给大师的白玉宝塔？”他口中西夏国的“阐善国师”，实是宋朝的间谍，原本法号“明空”，随秉常西迁后，秉常尊其为“国师”。实则这位明空大师，也极有可能成为宋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国师”，虽然唐与五代对于僧人都有“国师”的封号，但是有宋一朝，至当今皇帝赵顼在位为止，从未将此尊号加于任何僧人头上。而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赵顼曾经封一名自日本西渡来宋的僧人为“大师”，其死后，追封为“国师”，是为该时空历史上大宋第一位“国师”。



“便是此物。”智缘起身弯腰，缓缓掀开红绫，却见红绫下面，是一个两尺高的银盒，盒外镶满了各种宝石，单看这盒子，便已是珍贵非凡。智缘轻轻摸了摸银盒，双手忽然用力一按，不动触动什么机括，银盒“啪”地一声打开来，露出其中的白玉宝塔。



一瞬间，潘照临注视着那盒中宝塔，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是以通体和阗白玉雕成的七层玉塔，从塔身的一砖一瓦，至塔中的佛象雕饰，乃至塔角的风铃……每一处细节，都雕琢得惟妙惟肖，真是巧夺天工。凡玉塔雕饰颜色，用的都是各色宝石镶嵌，此时珠光流转，直让人移不开眼睛。



“果真是宝塔！”到了这个时候，潘照临已是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赞叹了。



“此白玉宝塔，原乃是高昌狮子王之物。乃是熙宁十六年伊州之战后，高昌回鹘为了向夏主乞和，用来贿赂阐善国师的。”智缘简单地介绍道。



原来，自西夏西迁后，西夏君主便开始了他们向宋辽称臣，借中国之威以行西域的策略，虽然在宋朝这方面受到拒绝，但是却得到了辽国的册封。辽主担心唇亡齿寒，不仅归还了历代以来自西夏逃往辽国的难民、被辽国俘获的俘虏，并且还将一个宗室之女封为公主，嫁给秉常，被秉常册立为王后。作为这位辽国公主的嫁妆，辽主向秉常赠送了一千名精锐的骑兵与两千名奴隶——而这也是宋朝一直不放松对河西经营巩固的原因之一。辽夏关系的好转，让西夏恢复元气的速度加快，熙宁十六年，秉常先是大举亲征，大破一盘散沙的黄头回纥，使一万余户回纥归于他的统治之下。然后，挟大败黄头回纥之余威，耶寅兄弟领兵西侵西州。面对百战之后的西夏骑兵，西州回鹘不堪一击。更何况，西夏军手里，还有辽国仿造的震天雷与霹雳投弹等西州回鹘闻所未闻的火器。高昌狮子王的数万大军，在伊州与西夏军大战，被耶寅、耶亥兄弟以少胜多，打得大败而归。而西州回鹘的另一个政权——龟兹回鹘政权，又被短视的黑汗国趁火打劫，无力救援高昌。结果，高昌狮子王只好向夏主称臣乞和。而经伊州之战，西夏不仅声威复振于西域，连汴京都为之震惊。



这些事实，潘照临自然非常熟悉，他目不转眼地望着眼前这美轮美奂的艺术杰作，一面问道：“那如何又到了大师手中？”



“这是阐善用来贿赂贫僧的。”智缘坦然说道。



“哦？”潘照临依然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睛，但语气中却已多了一丝调侃之意。



“西州回鹘虽然道路阻隔，但一直向中国称臣，他们向国朝自称为‘西州外甥’，称呼皇上为‘汉家阿舅大官家’，西夏既欲图谋兼并高昌，恳请朝廷重新册封其为西夏国王，缓和两国关系，便是势在必行之举。况且秉常祖宗陵墓皆在我掌握当中，于义于礼，他都要向朝廷乞求允许他派人回来洒扫祭奠。阐善派人来贿赂我，无非是希望我帮他们牵桥搭线，以便他们能够贿赂朝廷公卿。”



潘照临啧啧叹道：“搭个桥便出手如此大方，看来高昌回鹘一定是富得流油，西夏这次是发了笔大财。不过，这位阐善国师的立场，倒颇是耐人寻味……”



智缘微微一笑，道：“阐善虽在空门，他的心却是个儒士。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夏主推衣分食，计无不从，言不无听，这般待他，只怕是个铁人也化了。况且，他虽然为夏主出谋画策，但也未必公然背叛朝廷，这些年朝廷往往能洞悉西夏机要实情，亦多赖于他。不过看他越来越小心，与职方馆联络，越发不肯留下半点把柄，亦可知阐善心中，实是在宋夏当中摇摆，我看他八成随时准备成为夏主的忠臣……”



“一个双面间谍？”智缘的话未说完，从院子外面传来石越的笑声。



智缘与潘照临连忙起身相迎，却见石越含笑走近，向智缘合什一礼，道：“大师别来无恙。”



智缘连忙深施一礼，“学士别来无恙。”



却见石越径直走向那座白玉宝塔，端详了一会，赞道：“果然好宝物。”一面转头向智缘笑道：“其实阐善亦用不着如此警惕，他果真投向西夏，纵是职方馆再怎么样说他是朝廷的人，夏主亦只会视为离间之计。只怕职方馆越是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他在西夏的地位便越牢固。况且，朝廷亦不可能因为他的背叛，便非要置之于死地。以他对夏主之影响，真得罪了他，岂不白白招来边患？就算朝廷现在不惧西夏人，但毕竟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搞得边疆不宁，总非好事。”



“好一句‘冤家宜解不宜结’！”智缘赞道，“可惜朝廷诸公，竟只想着除恶务尽、灭此朝食，生怕养虎成患。”



“数十年内，西夏能成什么患？数十年后，朝廷又何惧西夏为患？”石越笑道：“若是后人没有本事，再大的家底也能败光；若是后人有本事，如今的这点家底，亦足托付后世了。”



“学士高见。”智缘笑了笑，一面指着那白玉宝塔，笑道：“收了阐善如此重礼，贫僧亦不好意思白白生受，因令使者转告夏主，请其静待一年，事情必有转机。只是没料到贫僧最终白忙一场，下了二十一盘棋，连一盘都没赢过，这白玉塔如今已是潘先生的了。”他一边说，一边向小沙门挥了挥手，小沙门与潘照临的书僮连忙悄悄退了出去。虽然二人都是心腹之人，但是智缘却知道这次石越突然来大相国寺，绝不简单。



潘照临笑道：“我要这佛门之物何用？还是寄存在大师这里。待哪一日没钱花了，再找大师化缘。”说罢，因见石越已经坐下，他也不再说闲话，一面在石越旁边坐了，一面说道：“学生已经见过何畏之了。”



“哦，莲舫怎么说？”



潘照临摇了摇头，道：“自从平乞弟之乱后，他也没有回过西南，目前的情势，何畏之亦拿不出好的对策。西南夷所居之所，群山绵延，地势险要，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方，便是神仙也打不赢这一仗。何畏之以为，西南欲要安定也容易，只要一纸诏令，西南必定宾服。若要硬要用兵，还不如兴兵击灭大理国，灭大理国易，平西南夷难！”



“何莲舫还是念念不忘大理。”石越笑道。



“不过，依学生看，何畏之说的倒是实话。”潘照临淡淡说道，嘴角不自觉露出讥刺的笑容：“而今朝廷中自有些人，便是打开地图给他们找，他们未必能找到西南夷在哪个地方——有些个蠢材，竟以为西南夷就在成都附近！此辈不知兵事，不通地理，不晓风俗，无知无识，偏还喜欢妄发议论，整日价只会说西南将领无能，将士无用；还有些自以为是者，则天天摇头摆尾，道什么狄青破侬智高如何如何；前些年破乞弟又如何如何，实则全是道听途说，狗屁不通……朝廷真应当将此辈全丢到泸州去，看他们到时候还能叫嚷些什么？相比之下，何畏之所言，虽然令人失望，却毕竟是知兵者之言。未去亲身去西南察看叛夷与我方之形势，的确难得有何方略可言。所谓大理国云云，不过激愤之言，何畏之所言者，其实只是‘剿不如抚’四个字。西南夷未必有叛意，与朝廷作对，对他们有害无益，其群起叛乱，不过是朝廷策略不当，不得不反耳。”



石越知道潘照临素来嘴巴刻薄，倒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也不接他那些酸话，道：“我亦知道剿不如抚。但是纵是朝廷一纸诏令，便能使西南化干戈为玉帛，这道诏令亦不能下！”



“朝廷的面子，便真的比数万将士的性命更值钱么？而且眼见还可能要冒险搭上一个益州的大叛乱！”智缘忍不住问道。



“这不只是朝廷的面子，还有朝廷的威信！”石越回道，“若是屡战屡败之后颁下这道诏令，与城下之盟何异？况且，谁又能担保诏令下达之后，所有部寨都肯宾服？万一有三四部族不服，而朝廷依然无力弹压，则是自取其辱，徒使西南诸夷从此益轻朝廷。除非是迫不得已——无论如何，益州局势只要还能控制，朝廷就必须首先谋求军事之胜利。打了胜仗后，再去考虑其他手段。”



“这无异于拿益州赌博。”潘照临毫不客气地指斥道，“而今吕惠卿欺上瞒下，谁又能知道益州局势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万一真有王小波李顺之事，尽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



“有时错已铸成，只得将错就错。”石越苦笑道，“吕惠卿是如此想，文彦博、司马光亦是如此想，我若易地而处，也必如此想。宰相何官？宰相乃权衡天下轻重之官！若只看眼前利害得失，那便是庸相。吕惠卿推行熙宁归化有错，但他固执坚守其政策却没有错——若此时让步，非止前功尽弃，西南数千里之地，亦不复为吾所有。吕惠卿之错，只不过是不当为一己之进退，而故意隐瞒益州情实，意图侥幸取胜。不过，潜光兄之主张亦并非没有道理，若果真拿益州一路之安危来做赌注，朝廷也实是输不起。亦因如此，所以才要善择巡边观风使……”



“巡边观风使？”潘照临与智缘不由都愣住了。



石越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文府会议的情况，道：“这益州巡边观风使，关系的非止是吕惠卿一人的相位而已，实是牵涉到益州一路之安危，大宋数十年之气数！不可不善择其人……”



“确如学士所言。”智缘沉吟道：“潘先生以为，文太傅与司马相公会推荐哪……？”他话说到一半，便发现潘照临已经开始皱眉瞑思，当下也不再多说，自己开始在心里暗暗推算。不过，他关心的并不是旧党的人选。



智缘其实知道，公正地说，宋朝对西南夷用兵并不全是吕惠卿一个人的责任。当时朝野上下，沉浸在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军事胜利的快意当中，很多人的自信心都开始急速膨胀，以为宋朝凭借自己的军事实力，已经可以轻易地打败一切对手，区区西南夷，自然更不在话下。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宋朝上下，才会头脑发热，在大战之后元气未复的情况下，推动熙宁归化，又以极强硬地态度，在西南用兵，最终才酿成今日的苦果。要知道，在几年前，宋朝上上下下的清醒者，是并不多的；只是随着这几年来的军事失败，国库愈加拮据，而朝廷不断印发交钞，加上局部地区物资供给不足，内外夹击导致物价暴涨……这种种情况，才使一些有识之士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还是有许多不知内情的人，依然以为在西南用兵可以轻易取胜，将失败的责任全部推给了前线的将士。所以方才潘照临才说出那些极刻薄的话。不过，随着雄武二军的兵变，种谔的突然病故，益州提督使的战死……如此种种，部分有识之士大夫危机感骤然加剧。无论是文彦博、司马光，还是石越，其实都已经将吕惠卿看成一块必须清除的挡路石——的确，现在要想真正解决益州的危机，在政治上，就必须先踢开吕惠卿这块拦路石。这个所谓“益州巡边观风使”的差遣，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在益州撬动杠杆的人，他只要在益州轻轻一按，就可以把吕惠卿从政事堂的相位上狠狠地抛出去——在这一点上，石越与旧党是有共同利益的。



然而，虽然表面上看石越与旧党互为盟友，但被闲置的石越，与在朝握有相当权力的旧党，却同样是各有各的打算。旧党虽然并不敌视石越，然以石越今时今日之资历与巨大的声望、功绩，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有忌惮之心——这样的人物一旦再次步入尚书省，就是龙归于海虎入山林，将来会走到哪一步，是聪明练达如文彦博、博古通今如司马光都难以预料的。眼见着文彦博很快就要致仕，司马光垂垂老矣，旧党中真正可堪大用者不过范纯仁等区区数人，而石越却正当壮年，文彦博与司马光都是计虑深远之人，他们不可能不考虑将来要由谁来制衡石越这个问题。所以，他们一定会希望尽可能地培植后继之人材，为旧党——在他们自己看来则是“君子”，累积更多的政治能量。



但站在石越的立场，蛰伏了数年之久，石越又并非淡泊功名之人，如此天赐良机，他岂能甘心坐视它从眼前白白溜走？石越苦心经营了十几年，若说他没有野心入主政事堂，能毫无顾忌地一展抱负，只怕说出去没人肯信。所以这一次，石越才会如此关心这观风使的人选，否则，他大可以看着文彦博、司马光与吕惠卿斗法便可。人心是极富变化的东西，当一个人羽翼未满之时，若他能够借助他人之手推动自己的主张，他亦会视之为巨大的胜利并非常满意；但若是当他羽翼丰满之后，就算只是让他收拢翅膀一会不得伸展，他亦会感觉到十分的受拘束。那种想要毫无顾忌的伸展自己羽翼的想法，有时候真的会压倒所有的一切！



以智缘的观察来看，石越显然是认为，只有他才有能力来收拾现在的局面。



“公子。”这个时候，潘照临忽然开口说话了，“与其去徒劳地猜测文彦博、司马光的人选，倒不如自己推荐一个让吕、文、马都无法拒绝的人选。”



“文彦博、司马光势在必得，吕惠卿亦不肯善罢干休，我又能有什么好人选来火中取栗？”石越苦笑道。



他说的是大实话。与石越关系密切的，或者是所谓“石党”的大臣，苏轼远在辽国，自不必提起；章惇刚刚自陕西回来，没有这个道理又让他去益州当观风使；沈括则刚刚到都水监履新；其余如韩维、苏颂、刘庠诸人，也没有一个合适的——这个巡边观风使，毕竟不是个什么美差，不是说你推荐人家就会愿意去的。现在韩维是翰林学士，传闻马上要拜枢密副使，甚至可能是六部尚书；苏颂则是开封府尹；刘庠转任河北转运使，也算是一方诸侯——任谁也不会愿意去益州这个是非之地，做这个是非之官。倒也有肯定愿意去的，却又未必能去——苏辙由工部尚书出知地方，堂堂副总理做了地委书记，虽然宋朝官员上上下下极为正常，但他对吕惠卿不可能没有怨恨，兼之这也是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好机会，若得举荐，石越料他必定昼夜兼程赴任。但吕惠卿又怎么能容他赴蜀？石越也想过用曾布，但是曾布在海外呆了十年之久，益州转运使的表字他都未必知道……他凭什么又能力排众议？至于唐棣、蔡卞、丰稷、蔡京等辈，威望资历不足，象他们这样资历的人，在大宋朝廷以车载，以斗量，数不胜数，那是提都不用提。



“倒是有个人选。”潘照临眯着眼睛望着石越，缓缓说道。



“哦？”石越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心里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他本人未必愿意去，还须有一个得力的说客。”潘照临没有马上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而且，这是一招险棋。”



差不多同一时刻。吕惠卿府。



“巡边观风使？！”陈元凤端茶的手不由自主的一抖，“只怕文彦博、司马光不会这么容易善罢干休。此辈定是要借此大做文章，相公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自有万全之策。”吕惠卿笑道，“不过，此事还要辛苦履善。”



陈元凤连忙把茶杯放回桌上，欠身道：“但凭相公差遣。”



“我是知履善能助我。”吕惠卿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又看了看四周，见下人都远远地守在厅外，方放心说道：“观风使之任，明里我会举荐蒲传正（蒲宗孟），蒲传正曾经察访荆湖两路，奏罢辰、沅役钱及湖南丁赋，朝野颇著令誉，皇上曾几次当着我的面夸奖他……”他说到此处，忽见陈元凤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不由停了下来，问道：“履善可是以为有何不妥么？”



陈元凤忙道：“学生倒并非以为不妥。只是蒲传正由知制诰至翰林学士兼侍读，而今又是同修两朝国史，皇上信任有加，外间传说蒲传正迟早要进尚书省，学生担心他未必愿意去西南……”



吕惠卿赞赏地点点头，笑道：“履善所虑极是。不过有件事履善却不知道，司马君实荐了几个血气方刚的御史，这些人一进兰台，便弹劾蒲传正酒色无度、奢靡、营造房舍逾制，弹章迭上，证据确凿。御史们连他每日三餐要吃掉十头羊十只猪，每晚要费烛三百枝，每日舆洗有小洗面、大洗面、小濯足、大濯足、小澡浴、大澡浴之别，需要多少名婢女侍奉，洗浴一次，要五斛热水等等琐事都极清楚。至于其余之奢侈之处，更令人咋舌。这些虽只是小事，但是如今正是国库艰难，皇上屡次三番削减宫中用度之时，两相比照，皇上虽然不会因此而定他的罪，但是他若还想固宠，便不能不考虑多立些功劳。否则休说入主部寺，他这个翰林学士究竟还能做几天都难说。况且当年益州之事，蒲传正当年也是极力赞成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果真出了事……”吕惠卿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其实他说得极为委婉，蒲宗孟的这些事情，赵顼口里不说，心里还是非常介意的。



“原来如此。”陈元凤击掌笑道：“这般说来，那蒲宗孟必不会推辞。他原是益州阆州人，做过夔州观察推官，熟知西南情势。而他察访荆湖两路，又是皇上赞可的。若再加上治平年间，因水灾地震，他上章论事，斥责大臣、宫禁、宦寺，皇上自那时候起，圣心便已认可他是敢言之臣……如此说来，蒲宗孟倒是极好的人选。依学生看，今上是极重君臣之义的，又极爱惜人材，蒲传正如今正是宠信将衰未衰之时，皇上信得过他的人品才干，未必便不会想再给他一次机会……”陈元凤一面替吕惠卿分析，一面连连赞叹道：“妙哉！妙哉！”



吕惠卿含笑望着陈元凤，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警惕，不过旋即释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他的门生党羽其实也不少，但是真正入得了吕惠卿眼的，不过区区数人而已。而陈元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其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称得上聪明过人。只是有时候略嫌轻佻。不过，最要紧的是，吕惠卿知道陈元凤的前途，都系于自己，并不用担心他会背叛自己。但饶是如此，面对这个心腹门生，吕惠卿说话还是颇有几分保留的。



“不过，单单蒲传正一人，毕竟还不够稳妥。”吕惠卿道：“我仔细回想今日文府会议及与文彦博面圣之前后经历，总觉得有几分不安。以履善看来，若是文彦博与司马光铁了心要借此大做文章，你以为他们会在政事堂会议时推荐谁？”



陈元凤沉吟半晌，方道：“学生以为，要猜到他们的人选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其不易之处，是文彦博、司马光之流自诩为‘君子’，其辈中颇有些人为了沽名钓誉不顾一切。以常理而言，若是一个人官位又高、仕途得意之时，多半是不愿意去是非之地的。但人若是为了做伪君子，便不可以常理度之。说不难，是文、马此番所谋者大，其志在必得，那么推荐之人，必然是在朝野声名卓著者，而且为了最大限度利用观风使这个差使，最起码也会是两制以上的官员……就算他们推荐的人是吕公著，学生也不会感到意外。”



“吕公著？”吕惠卿没想到这个方面，竟是怔住了，“吕公著……”吕公著是宋朝的名相吕夷简之子，做过御史中丞，因为反对新法而被贬斥出朝廷，表面上看来，似乎的确已经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了，但是现在王安石早已去了金陵，而所谓的“新法”，也已经面目全非，此老真的复出，也未必没有可能。



“吕公著……吕公著……”吕惠卿默念着这个名字，皱眉沉思。良久，忽然停了下来，微微抬了抬手，断然道：“我以为不是他。复用吕公著，太麻烦了，说不定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看文、马想的是快刀斩乱麻！”



“若是快刀斩乱麻……”陈元凤忽然眼前一亮，道：“会不会是司马光本人？”



“文彦博也好，司马光也好，朝廷现在还离不开。皇上也不会准。”吕惠卿摇了摇头。



“若是冯京呢？或者，或者是石越呢？”



吕惠卿顿时呆住了，陈元凤也被自己的猜测给吓了一跳。厅里瞬时变得死寂般的沉默。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冯京尚不足为惧，若果真是石越，他们就只能彻彻底底地认输了。以石越今日的声望、资历，就算吕惠卿极力阻止这桩任命，成功的可能性也并不大。随着唐康的奏章递进大内，加上雄武二军的兵变，种谔病死军前，益州提督使战死这一系列的变故，皇帝对益州路的局势不起疑心是不可能的。而无论益州路的局势发展到了哪一步，若是真将石越派去，对于朝野上下也好，甚至于皇帝本人也好，都等同于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极不情愿，但是无论吕惠卿还是陈元凤，在心里面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实际上所谓的“声望”与“资历”，若直观一点来形容，就是当某种危机出现时，人们看到他便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的感觉。



石越已经拥有了这样的能力，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



皇帝也许会好大喜功，也许会刚愎自用，也许会头脑发热，甚至也会一时被人蒙蔽……但是，皇帝依然是位英主。



不过……文彦博、司马光有可能举荐石越么？



如此能够一举扳倒自己，那么旧党在短时期内，就可以取得自熙宁以来最大的胜利。虽然皇帝不一定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但是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至少一两年内，皇帝也无能为力。而皇帝本人真正看重的，是谁能帮他治理好这个国家，现在国家的情况较之熙宁之初已经大为好转，若旧党们能在一两年内证明自己，那么皇帝就算把重心偏向旧党，也并非不可能——文彦博老了，司马光也病得不轻，其余的老臣经过长时间的闲置打压，威望已经极为有限，而青壮派的旧党，不可能对皇帝有任何威胁。所以，皇帝就算改变近十年来使新旧两党旗鼓相当的策略，回到熙宁初年的情形，反过来让旧党变大，新党变小来牵制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况且，吕惠卿还怀疑旧党有没有这样的政治智慧！经过这十余年，吕惠卿早已明白，如果国家能够在好的道路上前进，皇帝更希望臣子们互相牵制，而不是你死我活——熙宁初年皇帝打压旧党的举动，只不过是为了长期的政治利益而放弃短期利益的牺牲——饶是如此，皇帝还是千方百计的把旧党的元老重臣们安排在西京养老，以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来牵制几乎独掌大权的新党。但这些道理吕惠卿明白，文彦博与司马光未必会明白，就算明白，也会不屑一顾。因为他们自以为自己是“君子”，所谓的“君子”是最喜欢逼迫皇帝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的。他们就算明知道皇帝的心意，也会不屑于迎合，而是更尊重自己内心所谓的“道理”。



吕惠卿当然唾弃这种“假惺惺”的伪善。但问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眼见着“君子们”有可能取得全面胜利的时候，文彦博、司马光有什么理由要让石越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瞬间，吕惠卿感觉到自己触及到了事情的核心。



无论是石越还是冯京，都不是真正的旧党！



石越自成一党，冯京则是游走于新旧两派与石越之间的中间派，他对于旧党或者石越的倾向性，只怕连他本人都很难判断究竟更亲近哪一方。



文彦博、司马光没有理由让人分享自己的胜利，更何况是石越这样的对手。如果石越复出，吕惠卿看不出旧党有什么人可以制衡他！



易地而处，吕惠卿认为如果自己是旧党的领袖，就算再没有私心，不去刻意打压石越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帮他复出，那是绝不可能。



旧党青壮派中，最有希望的就是范纯仁。范纯仁做过吏部侍郎，伐夏之役负责军需，保证了军需的供应，立下极大的功勋。有资历，有政绩，有学问，有才干，人品端正无可挑剔，本人颇有人格魅力，其父又是庆历名臣范仲淹——天然地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那份无形的政治遗产。也正因为如此，司马光才对他寄以厚望，竭力帮助他入主兰台。而吕惠卿也将他视为旧党中除文彦博、司马光以外最大的政敌。



但就算是范纯仁，也无法与石越相提并论。



想到这时，吕惠卿心中一动，忽然之间，他终于明白了文彦博与司马光的人选是谁！



之前没有人会去想旧党居然愿意放弃御史台！但是，将范纯仁推进兰台，其目的就是利用兰台来打击自己。但若是直接能够将自己赶下台去，还需要范纯仁进兰台做什么？



范纯仁资历、才干、政绩无可挑剔，本人文武双全，伐夏时负责军需经验丰富，也曾经几次公干到过益州，对益州并不陌生，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做过吏部侍郎，熟悉益州的官员！朝野当中，吕惠卿还真是找不出谁比范纯仁更有竞争力！



而且，他根本没有办法阻挡。他唯一的借口，就是替范纯仁找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可如果拦住范纯仁不去益州，他就很难有借口再挡住他进兰台——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御史中丞有多大的权力，大宋朝每个当过宰相的人都心知肚明。



吕惠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厅中来回踱步思考对策。文彦博、司马光这一手无疑是极漂亮的。如果范纯仁去了益州，皇帝肯定会给他更大的权力，凭借范纯仁的能力，益州的疮疤彻底被揭开自然不在话下，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立下大功，积累下更多的声望与资历，将来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旧党的另一位领袖。而且，就算万一有一天无法阻挡石越重返政事堂，范纯仁也有足够的资本与石越分庭抗礼。这样的话，就算是战略性放弃入主兰台的机会，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瞬间，吕惠卿霍地停下脚步，转身望着陈元凤，“推荐蒲传正只是明里的手段，除此之外，还需履善你上表向皇帝推荐王希烈为观风使！”



陈元凤哪里知道吕惠卿心里已经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听他突然间又把话题跳了回去，不由愣了一下，半晌，方道：“王中正？”



“不错。”吕惠卿简单地回道。



陈元凤只在心里短暂地迟疑了一下，便抱拳应道：“相公放心。”他不知道王中正与吕惠卿的关系究竟有多好，但是他明白宰相之尊而推荐宦官，是非常犯忌讳的。这种事情，当然要假手于人。



只是，陈元凤非常怀疑，虽然王中正也是皇帝信任的宦官，自仁宗朝就立下平叛护驾之功而从此显赫，资历很深，而且有典兵的经历，但一介宦官，怎么比得了石越？



“不是石越。”仿佛猜到陈元凤心里的狐疑，吕惠卿淡淡说道，“是范纯仁。”



“范纯仁？怎……怎么可能？”陈元凤一时间根本转不过弯来，他不知道吕惠卿怎么突然间如此肯定，而且，他也不明白，旧党怎么可能会放弃御史中丞的位置！



吕惠卿点点头，没有再多解释。忽然间，他觉得一阵疲倦袭来。饮鸩止渴！明知道是饮鸩止渴，他也没有选择。他已经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范纯仁去益州，他绝不会范纯仁踏着自己的尸体建立功勋！就算是饮鸩止渴，只要保住益州路的疮疤暂时不被揭穿，只要熬过这一关，只要有军事上的一次胜利，他就还没有走到绝境。



吕惠卿心里比谁都明白，只要再熬上一年，最多两年，河西就会基本巩固，陕西就可以恢复，大宋朝的压力就可以轻掉一半，到时候就可以全力以赴来翦灭那些该死的西南夷！



只要一年时间而已！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第二节



静渊庄。



柳荫轻拂，寂静无声。黄昏夕照之中，一位身着紫衫、面容削瘦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庄内小湖边一块石板上垂钓，他极其专注地望着静静地垂在湖中的金线，仿佛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大事。他的身后，一位身着绿衫的女孩随意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奈地东望望西瞅瞅，一双金缕鞋不停地晃着，裙侧的玉佩不时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若是只看这二人的打扮与神态，而不管园门外依稀可见的仪仗、宦官、宫女还有一身戎装的班直侍卫，绝没有人能想到，在这里垂钓的男子，竟然是贵为当今天子的大宋皇帝赵顼，而旁边的那个女孩，则是俗称“淑寿公主”的温国公主。



“三娘，你能不能安静一点？”被女儿在身边烦了小半个时辰，赵顼终于忍耐不住了。



好不容易终于吸引到父皇的注意，淑寿完全无视了赵顼那没有任何杀伤性的训斥，跳下石头，扯着赵顼的袖子低声央求起来：“求父皇开恩，便让儿臣去看白象罢。”



赵顼皱起眉毛，回过头望着自己最心爱的公主，不禁哭笑不得，这一天之内，淑寿至少已经央求过他不下二十次了。



到这一年为止，赵顼一共生有十四位皇子和十位公主，但多半都因为当时落后的医疗条件而夭折，活下来的只有六子四女——除由向皇后亲自抚养的皇三女温国公主外，还有朱德妃所生的皇六子赵佣、皇十三子赵似、皇十女庆国公主；高丽公主王贤妃所生的皇七子赵俟、皇十二子赵俣；宋贵妃所生的皇四女康国公主；林婕妤所生的皇十四子赵偲；武才人所生的皇九子赵佖；陈美人所生的皇十一子赵佶。这六子四女能不能活下来，也还难说得很，较小的皇子公主们，现在还在襁褓当中；而最大的淑寿，也不过十几岁，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年龄，赵顼与向皇后所生的皇长女，就是在十二岁时夭折的。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亦或是赵顼疼惜淑寿的生母早亡，对这个实际上的皇长女，宠爱到了连高太后都有点看不过去的份上。



“你是大宋朝的公主！怎么可以随便去动物园那种所在？”



赵顼虽然板着脸，但是他的眼神与声调，却彻底地出卖了他。“那为何六哥和七哥便去得？他们还得骑马去！”淑寿已经将嘴噘得老高。



“六哥、七哥是男子，去去无妨。”赵顼的声音开始动摇了。



“可石家大娘亦是女子，她也去得。怡园许多人都去过。”淑寿越发不满起来，嘴角一撇一撇地，泪珠便已经到了眼眶中打着转儿。



赵顼顿时心都快化了。他此时心里真恨不能把曾布与薛奕一脚踢回凌牙门去，若不是他们献这劳什子白象，他怎么能想安静钓会鱼都做不到？对于皇帝来说，这种机会是非常难得的，他若在别的地方垂钓，不知道内侍们早已暗中放了多少条鲤鱼进去……不过，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也能是想想而已，他看着淑寿，几次便几乎要脱口答应她，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若是答应了淑寿，太后那边他怎么交差？



但若不答应她，这事也难以善罢干休。他的这位三公主，根本就是个小魔头，比起当年的柔嘉来，还要厉害三分。在高太后与几位严肃太妃面前，她装得比清河还乖巧——这种坐在石头上晃脚的事情，高太后和那些太妃们只怕连想都不想到；但只要转过背来，她便能把整个皇宫闹得鸡飞狗跳。



这种事是有前车之鉴的。



当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怡园的事情，为了去怡园念书，她一面向高太后与太妃们大献殷勤，一面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策动了一干说得上话的后妃们替她求情。整整一个月内，高太后与赵顼的耳边能听到的，几乎都是为她求情的声音……眼见着这位“乖巧”的三公主整日闷闷不乐、茶饭不思而日渐削瘦，最后连高太后的心都软了。加上耳边实在不胜其烦，最后高太后与赵顼才不得不答应下来。



“罢！罢！”前思后想，赵顼终于决定脱过眼前这一劫再说，他左右看看无人，把淑寿拉近来，放低声音说道：“三娘定要想去，朕也准你……”



他话未说完，淑寿已然破涕为笑——赵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继续说道：“不过，你不能说出去。你悄悄去找十九姑，便说是朕的旨意，令她悄悄带你去看白象，不许声张！”他话音方落，却见淑寿已经又撇起嘴来，“父皇骗人，无凭无据，十九姑姑才不肯信我的哩！”



赵顼不禁脸一红，他的确打着将麻烦先推给柔嘉的主意，不料却被女儿揭破，只得说道：“朕叫李向安找几人陪你去见她便是。”



淑寿这才又高兴起来，装模作样向着赵顼一敛衽，稚声稚气地拖长声调说道：“谢父皇隆恩！”



赵顼见她这般模样，忍俊不住，不由得哈哈大笑。淑寿心愿得逞，一把抱着赵顼的脖子，又笑又闹更是没上没下起来。



赵顼好不容易才又安抚了淑寿，正待重新去钓鱼，刚刚转过身去，便听园外传来李向安尖声尖气地禀报声：“陛下，李宪、石得一求见。”



“宣。”赵顼无可奈何地扔下钓竿，一面对淑寿道：“你先去找姑姑们玩吧。”



目送着淑寿兴高采烈地离去，赵顼心里头竟泛起一丝惆怅。他没有去看跪在跟前的石得一，只是拿眼角瞥了一眼李宪，道：“你们见过唐康了？”



李宪嚅嚅了一下，却没有说话。他职分虽然比石得一高，但这件差使，却是石得一为主，他只是奉旨去“听听”而已。而且李宪也颇有自知之明——熙宁俗传有“五貂珰”，他李宪节制方面，手握重兵，官爵既高，表面上亦最风光；但相比之下，王中正不仅长居京师用事，而经常替皇帝赴各地差遣；宋用臣负责督责京师一切工程建筑；李向安长期负责宣敕、服侍皇帝起居，三人之恩宠其实都不在自己之下；但最让李宪忌惮的却是跪在他旁边这个石得一。两年之前，前任勾当皇城司宦官致仕，石得一执掌皇城司这个要害机构，他一改往任“无为而治”的方针，将自职方馆与职方司成立后皇城司那埋尘已久的间谍功能又重新发掘了出来。他给皇城司的探事兵吏规定“功课”，要求每人每日必须探得多少件事回报。一时间搞得京师乌烟瘴气，人人侧目，称得上是权势熏天。不仅仅台谏对他大为不满，弹劾不断，甚至连兵部职方司也因为他手伸得太长而多有矛盾。但皇帝认为他是忠奴，吕惠卿要借他来打击异己，两府又颇有一些大臣明哲保身，竟然没人奈何得了他。他也因此更加气焰嚣张。李宪虽然远在陕西，但他的家属亲戚都在京师，正好在皇城司探事范围之内，谁都难保家里没有人有个不法之事，若每一桩不怎么光彩的事情都被报到皇帝耳里，日积月累，凭谁也受不了。更何况他在外领兵，尤其要加倍小心。李宪虽然心知石得一这样下去必定没有好下场，但他却也绝不愿得罪他。



当下他只是静静伏在地上，听石得一回报道：“回禀官家，贱臣等奉敕至御史台狱问话，依圣旨，无他人在场。臣问：可知罪？唐康答：罪臣知罪。臣问：为何擅调禁军？唐康答：事起仓猝，不得不尔，若待请复，必贻误军机。臣问：田烈武、赵隆、李浑为甚竟予兵给你？唐康答：田烈武有忠义，且与罪臣有旧，故不惜死；赵、李实不知情。臣问：为何擅杀降？唐康答：罪臣非敢杀降，是擅杀叛卒。一则激于义愤，一则恐兵力不足，贻为后患。臣问：田烈武、赵隆是否知情？唐康答：田、赵实不知情，谢罪折子所言，无一字虚言。罪臣死不足惜，愿陛下勿轻西南夷。臣问：为何令章惇代递折子？唐康不答。臣又问，唐康答：罪臣恐通进银台司附宰相，见臣之名而不肯进呈。又言，若西南之事，有一字虚言，愿受族诛！”



赵顼沉着脸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不由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族诛？他当朕是汉武帝么？”



石得一正悄悄抬眼看皇帝，却见赵顼阴冷的眼神扫了过来，他连忙把头又伏下去，听皇帝冷冷地说道：“他这点罪，两府议上来，至重不过是编管。恩自上出，朕还能给他加刑不成？看在文彦博、石越面上，总还要给他加恩的。不过现在看来，倒是不必急于一时了。禁军兵变、主帅病殃、泸州失陷、提督兵败战死……难不成一夜之间，益州便天塌地陷了？到底是有人昧心欺君，还是有人危言耸听，总是要查个清楚的。待查清楚了，再议他的罪不迟。他调兵擅杀之事，朕可恕他；但他若是故意危言耸听，构陷宰相近臣……哼！”



皇帝并没有发问，李宪与石得一都不敢接话。但连头带身体趴在地上，却正好能掩饰住李宪的表情。他现在已经更加清楚地知道，这场权力斗争，已经是到了图穷匕见的关口。无论是哪一方最终取胜，朝中现有的平衡，都不再可能继续下去，紧接着一定是一场堪比熙宁初年的大罢黜。也许比那还要残酷无情。



“李宪。”



“贱臣在。”



“你在外行走，益州虚实，可曾见到、听到些什么？”



李宪仿佛感觉到石得一的眼睛，正在阴冷地盯着自己的后背，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当即回道：“贱臣奉旨陕西差遣，非份内之事，不敢以闻。”



皇帝那里沉默了。李宪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地向他扑来，他顿时冷汗直冒。皇帝是英主，他将那日文彦博府上会议之情形，早已详详细细专折以闻，再加上唐康的折子，还有这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皇帝心里若不起疑心，那是断不可能的。



他面前的这个皇帝，最恨的便是欺瞒。



李宪不禁羡慕起那些士大夫来，士大夫可以躲在礼法的背后，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不回答自己不想回答的事情，但他却是个内侍，“不管闲事”是对的，但是皇帝派他们出去，就是让他们做皇帝最亲信的耳目，若是听到的、见到的，都不肯以闻，皇帝心里要做何想法？



他心里不由泛起一阵悔意。



“官家，贱臣以为，而今益州最要紧之事，还是要尽快压服西南夷之叛乱。”李宪试图将功补过，“今灵夏大定，秉常虽存，吾扼险而守，以水泥砖石筑城，兼有火炮、神臂弓之利，西兵皆百战之师，王师虽进取不足，守成则有余。西贼已不足为虑，此正是朝廷观兵燕赵，收复故土，复仇雪恨之时！西南夷不过跳梁小丑，既便唐康所言是虚，朝廷为此耗费国力兵力，非上策也；若唐康所言皆实，为防万一，更须趁早镇压西南叛夷，否则内外交攻，益州危矣。”



“朕用兵西南，原亦有练兵之意！东南兵与河朔兵久不经战阵，朕欲使之小试于西南，使将士经战阵，而后方可大用。”李宪虽然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但是却明显听出皇帝的语气已经缓和。他心里略略放宽了一些。皇帝最大的抱复是什么？这是公开的秘密。皇帝的那身紫衫，便已经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紫衫是宋朝军人的服装之一。司马光痛恨民风孱弱，石越鼓吹恢复配剑古风，在这样的气氛下，皇帝也终于可以经常着戎装见臣下，但李宪却知道，皇帝的想法与司马光、石越还是不同的。后者也许只是单纯为了改变社会风气，但是皇帝想的却是“赫赫武功”！大宋自开国以来，便无时无刻不想收复燕云故土，皇帝变法图强也好，用兵西夏也好，最终的目标，都是指向北方。这是大宋君臣解不开的心结。但现在，无论益州的情况究竟如何，显然那里都已经绑住了皇帝的手脚。



赵顼没有去看跪在他跟前的两个宦官，他有点心烦意乱。来回不安地走动几步，他说一半是心里话，调河朔禁兵入蜀作战，自然是有练兵的意思，但另一方面，也是迫不得已。但赵顼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向辽国报仇的。所以，尽管财政困难，河北的边防从来不敢松懈，火炮也是优先供应给两北塞防。薛奕几次请求要在海船上安装火炮，都被他否决，原因就是赵顼认为海外始终只是海外，而幽蓟却是“中国故土”。对于赵顼来说，南海也好，海外贸易也好，始终只是一个财源。他的抱负，他的理想，始终是北方的那块土地。



但是，此时，赵顼感觉仿若是，自己正在有条不紊地打着如意算盘，却被人忽然从中横插一手，将算盘搅得一塌糊涂。一直好端端的益州，忽然之间，却有告诉他，那里已经处在大叛乱的边缘！



赵顼心里充塞着恼怒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应对……这种感觉，尤其让赵顼感觉到愤怒。他是大宋朝的中兴之主，他收复了河西，把西夏赶到了贺兰山以西；他的统治下，大宋朝不再需要每年给辽国与西夏那屈辱的岁赐；他的疆域，远至万里之外的凌牙门，大宋成为南海的霸主；他不用刀兵，就让高丽几乎沦为半附庸的属国！



大宋今日之盛况，是安史之乱以后，中国未有之盛世。而他赵顼，乃是开创这一盛世之圣主！



但是，在吕惠卿与文彦博向他禀报西南局势之时，在他读到唐康的奏折之时，赵顼忽然间有幻灭之感。他那种优越感，他那种骄傲感，他那种成就感，他那种以为大宋已经极强盛之自矜，突然之间，便变得不那么靠得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堪比唐太宗的圣主明君，难道到头来会变成唐玄宗，成为天下后世之笑柄么？



这是赵顼无法接受的事情。



“官家庙谟宏远，非贱臣所能及。河朔禁军承平已久，虽经整编，毕竟不如西军。之前何去非主张直接向河朔禁军派遣西军将校，当时枢府、三衙、兵部皆以为善策，然官兵失和，亦是此次兵变之因。可见此策于理可行，实际却未必行得通。官家以实战练兵，才是不易之论。只是如今西南局势有变，这个方针，或可略为修正一下……”李宪小心的措辞着，宦官与士大夫最大的不同，便是宦官永远都会顾及着皇帝的感受，“政事臣不敢妄言。朝廷诸公之前或许多有轻西南夷之处，然唐康之言，亦未必无夸大其辞之处，官家亦不必过于忧心。两府以为先遣使了解益州实情，亦不失为谋国之言。官家何不静等水落石出，再做处置？至于军事，贱臣以为，取胜不难。而只要能打一场大胜仗，纵是有危机，亦必可大为缓解。故要紧处，还是选派精兵良机入蜀平乱——但官家以实战练兵之宗旨，还是不能丢了，贱臣以为，作战之主力，自然要从西军中选调，然可同时从河朔禁军各军各营中，抽调一指挥之兵力，编入西军各营中，让他们跟西军学学怎么打仗。这些兵若是练成了，将来回到河朔禁军，便能以这些兵为主力，将全营全军都带上去……”



“这是好主意！”不待李宪说完，赵顼已击掌称赞，“何去非毕竟是书生之论，比不得老将之言。一个指挥一个指挥调出去，他们也不敢兴风做浪。”



李宪听皇帝褒贬何去非，心里忽然一动，这何去非原本是福建一介书生，累次考进士都落第，后来得人推荐，入慕容谦幕中，颇立下些军功，战后慕容谦向皇帝举荐何去非之能，皇帝亲自廷试，奏对称旨，特授同进士出身，令他在讲武学堂为教授，讲授历代战史。此君是慕容谦幕府出身，与石越的幕僚们交往甚密，文章策论又很得苏轼称赞，虽然不过是一小小的教授，却又得到文彦博、郭逵的另眼相看，经常就军制改革发表意见与建议，每次建议，都很得皇帝的称赞……李宪想起何去非的这些背景，便觉得这个人不便过于得罪，忙道：“贱臣原本计不及此，实是听到官家以实战练兵之论，才忽然想到，这原也怨不得何去非。寻常之人，又怎能似官家想得如此深远？”



赵顼微微一笑，道：“你这是言过其实了。”他又看了一眼李宪与石得一，这才说道：“你们都起来回话罢。”



“谢陛下。”李宪倒还罢了，石得一却早已跪得双腿酸痛，这时如蒙大赦，谢恩站起来，嫉妒地望了李宪一眼，心里头恨不能便用目光将他烤死。



赵顼却没理会石得一，只向李宪说道：“既要从西军中挑选精兵，你熟悉西军，你说说，要调多少兵力入蜀？调哪些部队合适？朕也听听你心里经略使的人选。”



李宪悄悄抬眼，见皇帝热辣辣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心里一惊，方才心里的那点轻松得意，顿时跑到了九霄云外。看皇帝的神情，竟是希望他主动请缨，但是李宪口里说得轻松，心里却是极明白的：益州的仗本来就不好打，若是内政纠缠不清，那就更加凶险。与其去益州打仗，李宪倒宁可撺掇皇帝再次向西夏开战。这西南的功业，还是留给别人去建好了。但他心里虽然打着小算盘，却断不敢让皇帝看出半点来。他连忙将头垂下，避开皇帝的眼神，假作沉吟，过了一会，方才回道：“贱臣以为，今在蜀之兵，有本地厢军、乡兵，有东南禁军，有河朔禁军，还有西军，这些军队，仓促间无法退出益州，要能节制这五花八门的军队，还要懂得善用其力，单单是西军出身的将领，只恐难孚重任。西军将领多数看不起河朔与东南军，而河朔禁军亦免不了会猜忌西军将领——臣愚见，以为经略使非重臣宿将不可。若不是在军中素有威名，怎么能镇伏得了各军将士？且若欲迅速见功，最好是要在西南或者南方打过仗，当年经历过侬智高叛乱的老将……”



“你是说郭逵？”赵顼默然一会，摇头叹道：“郭逵老矣。”兵部侍郎郭逵虽然是仁宗朝名将，但是毕竟已经六十三岁了，因郭逵在英宗朝做过同签书枢密院事，所以赵顼心里早就打算这两年内就让他直接做兵部尚书，然后体体面面地致仕。实际上，赵顼现在的两府，除了吕惠卿外，年纪都普遍偏大，这已经成为赵顼的一块心病。



李宪不料自己还没来得及把郭逵的名字说出来，便已经被皇帝否决。他这次却没能猜中赵顼的心思，因笑道：“廉颇虽老，尚善饭。”



“种谔是前车之鉴。”赵顼不待李宪说完，已经连连摇头，道：“这事先议到这里。明日朕要亲自去枢府，朕要见见田烈武与李浑。”



“官家。”李宪与石得一都吃了一惊。



“怕什么？朕不能一直被人蒙在鼓里。”揣摸赵顼话里的含义，石得一的脸刷地白了，本来劝谏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只听赵顼冷笑道：“唐康、田烈武的案子，不宜分开审理，着枢密院、卫尉寺和御史台会同审理。石得一，你去旁听。”



“领旨。”石得一慌忙又跪了下来。



“还有，你去宣一次旨，看在太后面子上，高遵惠之罪不问。”



李宪与石得一不由面面相觑，案子还没有开始审，就已经把高遵惠赦免了，那么唐康与田烈武擅调兵之罪，只怕也没办法问了。李宪心里头暗暗嘀咕，只怕这道圣旨，没有人会替皇帝草诏。



李宪所料不错，当天下午，知制诰就封还了辞头，高遵惠到底没能置身事外。而第二日，皇帝也没能真去得了枢府——刑部尚书陈绎忽然得了急病，皇帝虽然派了翰林院的医官去诊治，但是陈绎年事已高，非药石所能挽回，到了第五日上，便逝世了。为了安排陈绎的丧事、追谥，赵顼把唐康、田烈武的事情丢到了九霄云外。一下子多了两个尚书的空缺，对于臣子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赵顼来说，却是逼迫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严酷的事实——他的两府大臣们，年纪都太大了，而新的人材，却还没有培养起来。这是过去十年他为了保持朝中政治稳定而付出的代价，现在，收债的人来了。



枢密使文彦博，七十九岁；同签书枢密院事孙固，六十九岁；吏部尚书冯京，六十四岁；户部尚书司马光、礼部尚书王珪，六十六岁；其余如韩维也已经六十八岁，苏颂亦有六十五岁……他的宰执大臣们中，惟有左仆射吕惠卿与工部尚书王安礼还有五十余岁。但是他对吕惠卿的信任，也已经开始动摇；而王安礼，赵顼对他并不满意。



到了这个时刻，赵顼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人材问题。



赵顼并非完全不曾刻意地培养人材，他对韩琦的长子韩忠彦便寄以重望，从鸿胪寺卿到京东西路转运使到礼部侍郎、工部侍郎，是赵顼希望能成为宰相之材的人物。但是韩忠彦的才华，较他的父亲实在相差太远……与韩忠彦年岁相当的臣子们，范纯仁、吕大防、吕惠卿、王安礼、李清臣、章惇、曾布，还有苏轼、苏辙兄弟……在赵顼看来，他们比起王安石、司马光这一代士大夫，无论在哪方面都还有着极大的差距。真正能力能得到他认可的，也只有吕惠卿一人而已。



但是……



当然，朝廷中也并非没有第一流的人材……那个人的年纪，甚至比吕惠卿还要年轻十多岁，但他的声望，却已经不在文彦博之下，才华也不逊于王安石与司马光……然而，这个人毕竟只是个异数而已。赵顼还记得有一次与司马光讨论人才，君臣二人追溯本朝历代名臣，发现每个时代，都会出现一大批天资、才干、名望相匹的人物，最典型的是庆历诸贤，还有象后一代的王安石、司马光、冯京、王珪这些人，后一代的韩忠彦等人也是如此，纵向比较，自然会有高下之别，但若是横向比较，则断无让一个人独领风骚之理。惟独石越却是个极大的例外，他不仅远胜同侪，便是放到整个大宋的历史上，都不会逊色他人！



这个异数，对于大宋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赵顼到现在都没有答案。



他并不相信石越会背叛自己。但他熟悉本朝的典故，当年太祖皇帝要让符彦卿领兵权，赵普坚执不同意颁布诏书，太祖皇帝质问：“难道符彦卿也会背叛我？”赵普当时回答：“难道陛下你当年想过背叛周世宗的么？”



太祖皇帝在周世宗是忠臣，但周世宗一死，便有陈桥兵变。这是太祖皇帝包藏祸心么？不是的。这是形格势禁，不得不尔。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若当年没有陈桥兵变，等到幼君长大，太祖皇帝难道会有好下场？



天下之事，是忠是奸，有时候并非是由人自己能控制得了的。



曹操若是早生数十年，谁说他不会是霍子孟、朱虚侯呢？



太皇太后的遗训，赵顼时时刻刻都铭记于心。“……莫让石越没了好结果！”这是太皇太后的慈悲之心，亦是太皇太后的英明洞见！否则，为何太皇太后不说莫让司马光没了好结果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皇太后在升天之前，也许是预见到了石越的结果……石越是一定要用的，但用石越，必有用石越的技巧。重用几年，便要闲置几年，让他起起落落，不仅可以让人无法揣度帝王之心术，亦可以使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不敢与石越贴得太近，这样并没有机会结成根深蒂固、遍布朝野的朋党……而且，当石越被闲置、贬斥之时，亦可以当成牵制在朝执政的大臣的筹码，因为皇帝随时随地，手里都有替换任何重臣的人选。只要有石越如此声望的大臣存在，朝中想为所欲为之人，必定也会忌惮三分。



但这等帝王之术的妙处，臣子们是不会明白的。不过，赵顼也不需要他们明白。只是无论多少人上表要求重用石越，亦或有多少人想借机弹劾石越，赵顼都一律留中。就是一个宗旨，让他们摸不透，想不清。



至于益州路……赵顼踌躇着，他感叹朝中没有几个人能明白自己的心思。益州是搅不起大风浪的地方，实际上这些朝廷的财力大半依然还是用于巩固两北塞防，争雄河套之上，西南夷的叛乱，毕竟还是以益州一路的财赋来应付——也本是吕惠卿为了迎合皇帝而采取的策略，但这种现实却更进一步加深了赵顼的认识，他相信西南夷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在赵顼看来，他不仅仅是要让那些西南夷彻底变成编户齐民，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借此能打造出一批名臣名将来，不仅仅是要练兵，也是要练将相！牛刀先小试于西南，然后再大用于河朔，他要创就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直到此时，赵顼依然还陶醉在他的设想中，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低估了益州的危机。对于现在的状况，他只有愤怒，却并没有多少担忧。他只愤怒于臣下的欺瞒而已。唐康所言之事，肯定不是全部捏造，但也必有危言耸听之处。况且他一个边远知州，又能看得了多宽多远的局面？他还能胜过朝中的公卿们不成？朝中公卿们因此而大做文章，未必便没有党争的因素。“异论相搅”，本是祖宗的法宝，这也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既然是秉着锻炼人才的宗旨，那么派重臣宿将去，便太没有道理。象郭逵等人，他当然信得过他们的能力，但是他却信不过他们的年纪！万一又是一个种谔，对军心士气，会有多大的打击？



对于派遣了种谔去益州这件事，赵顼直到此时还在后悔不已。



“官家。”



“唔？”



“石越来了。”李向安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是随龙的内侍，小心谨慎在朝中当差快二十年，也是极为不易的。朝中大臣中，李向安与石越关系最为密切，但是他却从来不会落下任何把柄。所以既便石越不得意的年头，他也从来没有受过波及。



“宣他进来。”



赵顼不得不暂时停止他的思绪。



与此同时，郭府花园的沉剑亭中。



“想当年狄武襄公……”



郭逵正与何畏之对坐小酌。二人一面饮酒，一面说些历代兵法战阵之事。两人一个是仁宗朝的宿将，一个是名震西北的将军，说古论今，指点英雄，竟是越来越投机。杯来盏往，酒过三巡，二人酒量虽豪，却亦禁不住都有了些醉意。



何畏之素以英雄自许，但自西事渐平之后，几年来却极不得意，他竟是被举荐调到了侍卫步军司，也就是所谓的“三衙”之一任职，这个名义上的全国步军最高司令部，说得难听一点，不过是枢密院与各军之间的传令机构而已，虽然名义上还负责演习、训练、调防等等事宜，但实际上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枢府决定，然后一纸公文发到三衙，三衙盖了印以后发出去——即便说得委婉一点，这也不过是“储才之所”。想何畏之在与西夏的战争中，以赫赫军功而晋升为昭武校尉，正思一展鸿图，不料却被打发到了三衙坐冷板凳，他身上的官职也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鸡肋”。几年来郁郁于心，不免颇有些怨气。这时候说起历代的英雄豪杰，更不免触动愁肠。他一口气灌了几杯浊酒，借着酒意，击掌长歌：“我年十五游关西，当时维拣恶马骑。华州城西铁骢马，勇士千人不可羁。牵来当庭立不定，两足人立迎风嘶。我心壮此宁复畏，抚鞍蹑镫乘以驰……”



这首诗是苏轼所作，坊间流传，郭逵也是听熟了的。因听他唱得沉郁苍凉，亦不禁拔剑起舞，亢声和道：“关中平地草木短，尽日散漫游忘归。驱驰宁复受鞭策，进止自与人心齐。尔来十年我南走，此马嗟嗟入谁手？楚乡水国地卑污，人尽乘船马如狗。我身未老心已衰……”



“我身未老心已衰……”二人唱到此句，各怀心事，感慨万千，竟是再也唱不下去了。郭逵掷剑于地，叹道：“我身未老心已衰！莲舫尚是未老，我却已是老骥空伏！”



“太保何出此言？皇上正欲大用，都说太保不日便要拜兵相……”何畏之不觉怔道。郭逵在英宗时曾经授检校太保，所以何畏之沿用旧称尊称之。他的奇怪并非装出来的——郭逵现在名义虽只是兵部侍郎，但实际上却是个代理的兵部尚书，兵部尚书之缺，迟早都不脱他手——无论资历、才干、功绩，他都是不二之选，没能在吴充死后当上尚书，那不过是因为他与石越走得太近罢了，但眼见现在皇帝对石越态度转变，进政事堂做执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自己郁郁不得志倒也罢了，郭逵却应当正是得意之时。



郭逵却已默然，他的心事，自然无法与何畏之倾吐。半晌，方叹道：“金紫非所愿，男儿当提三尺剑战死疆场，岂愿死于儿女子之手？”他缓缓步回亭中，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方又说道：“我与种子正结怨十余年，当年在陕西，他讥我是狂生，徒以家世进用；我以他是妄人，徒好大言欺世……”



“但当年收复绥州，却是太保与种太尉通力合作之功……”何畏之毕竟不能知道这些朝中人事的恩怨，这时不禁大吃一惊。



“我们还不至于以私怨害国事。”郭逵似乎是想起当年绥州之事，为了保住绥州，他冒着杀头的风险，私藏诏旨……他的眼神中浮起一丝向往，但旋即黯淡下去，“种子正在外领兵，我却做了十年侍郎，他观兵灵州城，一生心愿，已是得偿。死在西南疆场，不过正遂其志。我却象是个书生，劳形于案牍之间，周游于官场之内……”



何畏之已然明白。郭逵一生，并没有赫赫的战功，平侬智高，人们会算到狄青的账上；复绥州，那是种谔的功绩，除此以外，多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战斗，既便胜利，也不会被人们记住。对于一个自负名将之材的人来说，是不可能不心怀耿耿的。尤其他还生在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在别人看来，也许兵部尚书才是一生奋斗的至高点，但在郭逵，却是有别的价值更在其上。



何畏之不由得有些同病相怜。



“莲舫，若是我这次得为经略使，荐君为参军，君可愿助我？”郭逵忽然问道。



何畏之却没有马上回答郭逵邀请。堂堂昭武校尉做参军，这不是问题；回到军中，也是何畏之的心愿……但是，何畏之亦不愿轻许人。



“太保，平西南夷，非徒以军事便能胜之。”



“然非有军事之胜利，亦不足以言和。”郭逵这方面的认识比何畏之要深刻。



“那太保可是已有必胜之策？”



“这世间有可胜之仗，却没有必胜之仗。”说到军务，郭逵顿时来了精神，重与何畏之坐下，一面斟酒，一面说道：“当年我随狄武襄公征侬智高，当时朝廷里那些读过一点兵书故典便自以为知兵的公卿大夫，纷纷上书，以为两广之地，骑兵无用——其实当时我也是将信将疑。惟狄武襄却坚执己见，以为并非骑兵不可用，而要看用什么样的骑兵。若是契丹那种只会在平原上冲锋陷阵的骑兵，到了南方自然一点用也没有。但若是横山骑兵，却正是有了用武之地——横山骑兵在山地中如履平地，若论在山地作战，天下第一，这原是当年西夏立国的法宝。所以狄武襄公便请旨从西北沿边，检点曾经战阵之蕃汉兵马，遂以此破敌。这件事，当年朝野上下，只有庞籍相公支持狄武襄公。便是今日朝中的士大夫，十之八九，也只知道狄武襄是以西边精锐破贼，却不知道其间致胜之关键，是横山蕃骑！”



何畏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时回想起他见过的横山蕃骑，不由频频点头，道：“我见过归附的熟蕃，汉人骑兵，只合在平地上冲锋，到了山地，便不是蕃骑的对手。”



“不错。”郭逵给何畏之倒了一杯酒，一面叹道：“南方蛮夷，素来生活在群山之间，其来去如飞，我禁军将士，休说河朔兵，便是西军步军，到了那西南群山之中，便算不顾阵形，也是追赶不上。况且行军打仗，步军若无阵法，岂非自取其败？要取胜，惟有用骑兵。西南夷从未和骑兵打过仗，不知虚实，没有经验，单这一点，便已占到上风。所以种子正带龙卫军入蜀，是颇有见识的。但他太自矜，我婉拒托人提醒他，他却看不起蕃骑，以为他的龙卫军现在便是天下第一的马军——横山蕃骑在平原上作战，蕃骑没纪律，不守阵形，自然未必是龙卫军的对手，但是到了山地之上，龙卫军却未必行了。种子正此人，就是太骄傲！”



郭逵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是在惋惜。又说道：“要破西南夷，其实不用兵多，兵多无用，徒耗粮草。只需从西北沿边熟蕃中，挑选曾经打过仗的骑兵一万，然后再从横山部落中，招募曾经在西夏步跋子当过兵的步军五千为辅，以此一万五千人马为主力，以现有蜀中兵为辅，再加上有莲舫熟悉地形风俗，只要主帅不轻敌，颇贼不难！”



说罢，郭逵炯炯注视着何畏之，等待他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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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宋代俗称如此​</li>

  <li>皇城司是宋代负责大内安全，并且兼为皇帝耳目的间谍机构（其职责包括刺探京师官民私隐，政策得失，反间谍，监视外国使节，监视本国出使使者，刺探敌国情报等等）。但其不同于明代的特务机构。一则皇城司长官可同时有一至四名，互不隶属；二则皇城司长官非特旨不得连任，三年一换；三则皇城司在大部分时期只限于在京师活动；四则皇城司检举之案件，一般交由开封府或御史台审理（但皇城司本身也有司法权）；五则不仅两府对皇城司长官有任命权，而且翰林学士们还可以封还辞头，拒绝草诏任命。当然，宋朝无特务政治之害，最重要的还是受到强大的士大夫阶层的制约。这个受到极大限制的机构，一向都是士大夫们攻击的对象，后来被约束于御史台之下。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皇城司的特务活动，在王安石变法之时达到顶峰。当时有数千名特务在汴京活动，但最终还是受到限制，北宋后期更是被迫终结其间谍功能（有人认为被走马承受公事取代，此一职务大致相当于小说中改制以后的虞侯，并且权力更小。他们不能参预军政之事，只能监察然后上报朝廷）。石得一历史上便是当时最出名的特务头子。宋朝的这个间谍机构在历史上其名不显，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小说中，皇城司的许多职能已被分隶于职方馆与职方司。因为小说中王安石并无机会派出他的数千逻卒，而历任勾当皇城司都是极为谨慎老成之宦官，所以，直至石得一上任之前，这是一个安静的机构。既便石得一上任，相比另一个时空而言，因为形格势禁，他的所作所为，也是收敛许多​</li>
</ol>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第三节



太保可曾听说过李十五？”何畏之依然没有正面回答郭逵。



“李十五？”郭逵依稀觉得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此人以前做过石学士的卫士，后以军功累迁为致果校尉。”何畏之淡淡说道，“石学士回京前，对陕西五路蕃人，曾定下‘抚其渠首、化其民众、收其精兵’之策，李十五这几年间，便一直在熙河、秦凤地区招募各蕃部之精壮勇士。”



“竟有这样的事？！”郭逵吃惊地看着何畏之。招募士兵是兵部该管的事，他竟然毫不知情。



“李十五部是蕃兵的编制，名义上是渭州的蕃军。不太引人注目，不过两年前其与环州义勇有一次演习，依规矩是要经过三衙的，末将无意中才注意到这支渭州蕃军。这支蕃军只有千余人，实际上驻扎在西安州，军营可能在天都山附近，军费与兵甲都是枢府特拨的……”



何畏之的描叙，让郭逵更加好奇起来。



“环州义勇是末将亲自带出来的，陕西乡兵中现今唯一保持编制的部队。”何畏之嘴角微翘，显得极是骄傲，“末将不敢说那是天下精兵，但若是论到夜战，在山地丛林中打仗，环州义勇不会输给任何人。当年石帅让我训练环州义勇之时，是预备这只精兵要深入到兴庆府，在西夏腹心之地兴风作浪的。可惜事到临头，石帅却变了主意。”主动提起这段不为人知的秘辛，何畏之依然不禁折腕叹惜，他甚至不知不觉改了对石越的称呼。直到此时，何畏之依然以为是石越忽然保守，却不知道石越却是担心这支何畏之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离开太远，会失去控制。



“但这次演习，上报的结果却是渭州蕃兵趁夜偷袭了环州义勇。”何畏之涩声道，“纵然环州义勇许多武官被调进禁军，实力锐减，这只渭州蕃兵也不可轻视。石帅从各蕃部中募集勇士，训练成军，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削弱蕃部实力这么简单。末将一直认为，朝廷公卿中，临机决断，石学士或许不过只是平平，但论到远见卓识，却是无人能及——如今看来，倒是英雄所见略同，这支渭州蕃兵，恰巧也是骑兵……”



“你是说？”郭逵瞪大了眼睛，只一瞬间，便连连摇头，道：“不可能，若依你所说，那时候连熙宁归化都未开始。”



“他未必是为了西南夷。但大宋疆域广大，蕃种众多，若说石学士刻意提前训练适合在山地丛林作战的精兵，以备万一之需，末将以为是可能的。禁军涉及到枢府、兵部、三衙，牵一发而动全身，故先试之乡兵和蕃兵，这也是石学士惯常所为。”何畏之冷静地分析道，“不过，不管石学士打的什么主意，太保若经略益州，将李十五部与环州义勇征调至麾下，将有若虎生双翼！”



“若真能如此，仗还未打，已先赢了一半。”郭逵喜动眉梢，说完，才猛然醒悟何畏之实是已经答许他了。



崇政殿旁的偏殿内，赵顼随意地蜷腿坐在御榻上，石越恭恭敬敬地坐在他的左下首，摆出认真的表情，听王珪汇报着高太后生辰庆典的事宜。



“陛下，臣与文彦博、吕惠卿等商议，以为太后生辰贺仪，可比照仁宗时长宁节上寿仪，七月十六日太后生辰当日，请太后在崇政殿垂帘，百官及契丹、高丽、交趾及海外诸国使臣，在庭下拜贺。宰臣为一班，百官为一班，各国使节为一班，分别上寿酒。礼毕，太后还内，百官至东门拜表称贺，高丽国王妃、外命妇入内上寿，不许入内者则上表。由内侍先引内命妇，次引高丽国王妃等人，次引外命妇，如百官仪上寿。七月十七日，大宴。由开封府张灯结彩三日……”王珪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瞥了一眼赵顼，只见赵顼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连忙又解释道：“开封府庆贺三日，本为长宁节所无，只是今各国使节都来上寿，两府以为不当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赵顼不自觉地微微摇了摇头，“体面什么的，说到底不过是些虚名。今已不同往日，各国使节皆是常驻，象隋炀帝那般好慕虚名，也唬不了人。太后性好节俭，常以国库空虚而忧心不已。这时节如此排场，虚耗国帑，太后若知道了，朕担心太后反而会不高兴。开封府庆贺三日，卿等算过要花多少缗钱么？”



“臣等以为，若节省一点，十万缗足矣。”王珪似乎并未察觉出皇帝的不高兴是出于内心，又颂扬道：“皇太后圣明懿德，达于四海。今开封府的百姓，知道皇太后生辰将近，多有在家供香颂祷，愿太后万寿无疆者。高丽国上表说，因太后圣辰，开城外一夜之间，冒出千枝灵芝，站在开城上看去，竟是一个很大的‘寿’字。这等祥瑞，微臣披览经史，闻所未闻。此事经各报报道，天下几乎无人不知高丽国王要将其中最大的灵芝在七月十六日这日护送至京，百姓都想一睹这千年不遇之盛况。两府大臣皆以为，正可借这天降祥瑞，向天下的百姓，四海的蛮夷宣示我大宋的国威，大宋的天子是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大宋朝是得天庇佑的天朝上国。如此大典，实是不宜过于简陋。况且朝廷这三年间，百官与禁军，朝廷已很久未曾有过大赏赐，禁军莫不翘首以待，亦不宜使之过于失望……”



“还要大赏赐？”赵顼的眉头已经紧紧拧成了一团。



“两府商议，厢军节级以下每人赐钱一百文，酒二两；禁军节级以下每人赐钱三百文，酒四两；凡两北边境、益州、京畿禁军、厢军则以两倍赏赐，蕃军、乡兵比照厢军。其余文武官员，则按阶级之不同赏赐。总计花费不会超过五十万贯。”



五十万贯！赵顼倒吸了一口凉气。其实这种程度的赏赐，在大宋朝的历史上是不值一提的。为了笼络军队，最短三年一次，借着郊祭的机会，大宋朝廷都会按惯例进行大赏赐。但这种行为一向受到司马光的反对，兼之在军制改革后，宋军的军俸按级别的不同，也进行了大调整，禁军与教阅厢军的薪俸，足以养家糊口。所以这种大赏赐便逐渐取消了。这在几年前，也不成为一个问题。因为宋军频频获胜，休说宋军区别了边境驻军与内陆驻军的待遇，大捷之后的犒军，也可以弥补士兵们的这种损失。但这并不代表不存在着怨言，毕竟还是有许多的文武官吏平白无辜地少了一笔收入，这些人岂能不牢骚满腹？只是没有机会宣泄而已。但现在形势却不同了，三年来军队也没有得到过普遍的赏赐，兼之物价又上涨，若说军中不存在任何的怨言，那是不可能的。在刚刚发生渭南兵变的情况下，两府绝对不敢拿军队的稳定来开玩笑，有人想借此机会来恢复大赏赐，那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五十万贯，对宋朝现在的国库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不仅如此，这个口子再次撕开后，那么司马光的努力，便算是前功尽弃了。



借着高太后的生日，有人想要粉饰太平，有人想要恢复弊政，还有人想要大拍马屁……在“忠”、“孝”的名义下，不仅仅高太后本人的意愿可以被彻底忽略，便连皇帝也无法反对自己不愿意的事情。涉及到军队的稳定，没有人敢等闲视之。



赵顼把目光投向一直正襟危坐的石越。但石越却似乎完全没有看到皇帝的眼神，他全神贯注地望着王珪，认真的倾听着，但脸上却看不出半点赞同或反对的神色。



“这么大一笔开支，国库……”赵顼的目光并没有在石越身上多作停留，他皱眉沉吟道，“总计岂码要近七十万贯……”



“陛下，这些开支是无法节省的。”



五十万贯的赏赐，十万贯的庆典，高丽国王千里迢迢送来的灵芝，只怕也绝不便宜……耳里听着皇帝与王珪的对答，石越在心里不停地摇着头，皇帝与两府当初就应当明确的拒绝高丽国的“祥瑞”，但这么大的一记高丽马屁拍过来，整个大宋上到君臣，下到普通的百姓，都被拍得晕晕乎乎，哪里还有几个人能记得收了马屁后是一定要买单的？



现在怎么样都晚了。高丽的灵芝只怕都到了杭州了，这时节让人家打道回府？高丽国可不是大宋的州县，这会让双方都无法下台。何况现在不仅仅各国，甚至连西夏都送来了贺表，人家既然热热闹闹地来了，大宋朝就算不想大办酒宴请客，那也不可能了。既然定下了大庆的调子，官吏军士们盼着一点赏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更何况，从另一方面来说，大宋朝的确需要这么一个机会稳定一下军心民心。



两府大臣谁不知道国库的底细？但是，太平，有时候也是需要粉饰的。



而且，高太后在臣民中的确有着颇高的声望，特别在北方的士大夫心目中，这位自小在皇宫中由仁宗皇帝与曹太后抚养长大的皇太后，是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的。许多士大夫平时并不信鬼神，提到“祥瑞”便深恶痛绝，但是这次因为与高太后有关，竟然纷纷写诗作赋，纪念其事……人类总是能容易地相信那些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



石越自然知道高太后在另一个时空甚至曾经被誉为“女中尧舜”，他本人对高太后的评价固然没有曹太后高，但是他对她也并无恶感。对于那些手中掌握着权力，却不肯滥用权力的人，永远都是值得尊重的。石越能够很切身地体验到那是一种多大的诱惑。但是高太后不仅约束自己，还能约束着她的族人，她的政治才能或者有不足之处，但她的品德，却的确无可指摘。



从公从私，他找不出有力的理由来反对这件事。



国库的确面临困境，也许他们又要增发交钞了——但这是吕惠卿与司马光要发愁的事情。



以目前的形势，大宋朝迟早要面临一场大麻烦。既然避免不了，与其费心力不讨好的修修补补，还不如让它早一点爆发。



吕惠卿现在的处境，是不折不扣地饮鸩止渴。



石越能够猜到吕惠卿的心态，他肯定不愿意让高太后的声望继续高涨——高太后不喜欢他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也肯定不希望灵芝进京，不希望掏五十万贯来让国库雪上加霜……但是，他现在却迫切需要一个机会来粉饰太平！



所以，再苦的酒，他也要吞了。



“罢了，此事便由两府商议办理罢。”皇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抛诸脑后。许是心里感觉到一种别扭，皇帝的声音变得有点消沉，“陈绎的长子前几日已递了谢表进来，说陈绎早留下遗嘱，朝廷赐的钱又原封不动全退了回来。哎！”赵顼不由得低声叹了口气，“刑部要的便是清廉公正，又能洞悉下情的人。陈绎去逝，是朕失一能臣啊。”



“陈绎九泉之下，闻听陛下之语，亦必无憾矣。”王珪动情地说道，眼角甚还泛起一点泪花，他似乎早已忘记几个月前，自己还曾经指使人弹劾陈绎。



石越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口里却也同样附和道：“陈绎刚正，非有陛下圣明，不能成其事业。故其怀知遇之恩，以国士报陛下，至死不言家事。若朝中大臣皆能如此，何愁不可致太平？”



赵顼默默叹息，良久，才又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刑部乃是事务繁剧之部，又事关国家重典，陈绎在时，朕将刑部托给他，亦甚是放心得下。今陈绎已去，刑部不能不善择其人，朕意在范纯仁，卿等以为如何？”



范纯仁？！石越几乎是不由得呆了一下，他一直认定范纯仁是御史中丞的有力人选，却万万想不到，皇帝竟然有意让他直接进入都省做刑部尚书。这一步棋若走出来，朝廷的政局将会变成什么样的，真是难以预料。范纯仁若做刑部尚书，谁来当御史中丞？他疑惑地偷看了赵顼一眼，心中又惊又疑，难道皇帝已经在筹划着大洗牌了？



他尚在惊愕当中，王珪已回道：“陛下，范纯仁品行素佳，才干资历，皆足当重任。以其掌刑部，必不致令陛下失望。”



石越顿时更加惊讶，就算王珪不希望范纯仁入主兰台，但范纯仁入主刑部，并一举成为执政大臣，对王珪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他已经认定范纯仁入主刑部已是无法改变之事实了？石越知道王珪实是皇帝的应屁虫，一时间更是疑心皇帝虽名为咨询，实则却是心中已有定见。



但这时节也容不得石越多想，他感觉到皇帝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当下也不敢去看王珪的神色，只向着皇帝微微欠身，飞快地理了一下思路，便说道：“陛下，若只是论品行、才干、资历，范纯仁入主刑部，都是极恰当的。只是……”



“只是什么？”赵顼听出石越话中的反对之意，亦觉意外，不由追问道。



石越抬眼正视皇帝的目光，大着胆子道：“恕臣大胆，臣不知范纯仁本人之意如何？”



“哦？卿是说范纯仁会不愿做参知政事么？”赵顼眼中的讶异之意更浓了。



王珪颇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子明看范纯仁也看得太高了些。世间有几人能面对执政之位而不动心？范纯仁又不是想做隐士的。”石越却只是笑着不说话。赵顼看看王珪，又看了石越半晌，奇道：“这么说来，卿已经知道范纯仁想去益州做观风使？”



这回却轮到石越目瞪口呆了，“范纯仁做益州观风使？”他推测范纯仁未必会愿意进政事堂，其实也殊无把握。毕竟象司马光那样连枢密副使都毫不犹豫推辞的人，就算是再怎么样标榜“君子”的人，也是极少见。更何况六部尚书兼参知政事，在当今的大宋朝算是权高位重，份量实际远重于枢密副使。但石越认定范纯仁入主兰台是司马光的战略部署，轻易不会改变，所以范纯仁未必会愿意急着进入政事堂，哪里想到范纯仁竟然真的拒绝，更加料不到司马光还有这一手。



但范纯仁自荐不到两天的时间，这还是极机密的事情。赵顼却不由疑心范纯仁轻浮起来。他细看石越的神情，却又不似作伪，不由得又放下心来，一面却也忍不住奇怪。因问道：“那子明为何竟会以为范纯仁不欲为执政？”



石越知道这个问题却是想不得，马上小心地回道：“臣其实亦只是猜测。臣在陕西之时，曾与范纯仁共事，知此公颇有乃父遗风，是公而忘私之人。刑狱乃是国之重器，但范纯仁十余年来，未曾断案论刑——臣不敢说范纯仁不能胜负，但万一有伤陛下知人之明，恐亦非范纯仁所愿……”



“原来如此。”赵顼笑道：“子明亦算是知人者。”又道：“不过，朕以为刑部尚书第一要紧的，倒是谨慎公正。至于敕律格式，断案决狱，士大夫岂能尽知？慢慢熟悉便好。范纯仁去益州，原亦是极好的人选。他条陈益州十四事，朕以为颇为他人所不及。只是朕现在少一个刑部尚书——刑狱关系天下苍生，总比益州要紧些。况且以范纯仁去益州，做个巡边观风使，譬如杀鸡用牛刀。这种差遣，令王中正跑一趟便可以。”



皇帝用王中正是用熟了的，熙宁初年，用他总制河东四路军事；王韶开熙河之先，也是令王中正先去观察形势——他回来的报告对皇帝最终下定决心要恢复熙河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其后保马法推行，也是王中正负责监督。这历历事迹，石越自然知之甚详，公平来说，这些履历王中正也是功大过小，皇帝信任他也是有道理的。但王中正与王安石、吕惠卿关系都很好，为人刚愎好财，此人若然派去益州，只怕就是一个将益州逼出农民起义的导火索；更何况石越当年想方设法令他不能参预伐夏之役，使他没立上这个大功，二人之间早已经结下仇怨。于公于私，石越在这件事上都无法沉默。



皇帝的话刚刚说完，他便立时离座跪了下去，顿首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赵顼未料到石越如此激烈地反对，几乎吓了一跳，脸色亦郑重起来。凝神听石越说道：“陛下，臣久抚陕西，颇听到一些传闻。王希烈在河东时，擅作威福，全然不是在京师时谨小慎微之模样，诸将送钱多者，纵然无功升官亦快；不肯送钱者，纵有功亦不得升官，河东诸将怨声载道。甚至折家百余年来，为国之藩篱，久镇河东，竟然也要贿赂一内官以自保！连当年王韶开熙河，臣亦听到传闻，王襄敏为全己志，不得不贿赂王中正，以求其不得从中作梗。此种种劣迹，臣虽未有真凭实据，然陕西、河东，知者甚多。臣非敢以捕风捉影之辞构陷王某，只是今日之益州，是非常之地——陛下，国朝素有‘扬一益二’之俗语，富庶之地，先前又未报有天灾，粮价怎会无故暴涨？臣亦听到风传，渭南兵变，是河北禁军不愿去益州‘送死’所致——无缘无故，又怎么会有这种谣言？所谓‘小心使得万年船’，为国家计，益州乱不得，臣以为，哪怕最后查明不过是虚惊一场，亦宁可谨慎一点好，总好过事后追悔莫及。是以王希烈这些传闻，若是平时，臣不敢言；然在此非常之时，臣不敢不言。若遣王希烈去，倒不如让范尧夫去。”



赵顼的脸色越听越凝重，到最后，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要知道，石越是极少在他面前如此赤裸裸地攻击任何一个官员的。这也是极得他好感的原因之一，他实在厌倦了新旧两党之间的相互攻击，而且往往也没什么证据，不过是互相指责对方的人品——甚至连台谏的奏章也是这样，开头总是先将要弹劾的人的人品贬得一无是处，再开始正题，若依他们的说法，司马光、石越之奸恶，李斯、赵高辈相比都远远不及。这种论调，实在让赵顼感觉到厌烦。有好几次赵顼竟忍不住发作，当面反唇相讥，令得那些臣子极是狼狈。只有石越是个例外，无论对方是谁，他都只是就事论事，极少涉及到对方的人品。而且，赵顼也清楚地知道，石越是极少攻击宦官的士大夫之一。



但正是如此，石越的话虽然只是根据“传闻”，却已经令赵顼十分恼怒。



宦官收受贿赂，并非不能容忍。但是，到了连折家、王韶都要行贿的地步，这便不是收贿这么简单了。何况开熙河乃是国策，王中正奉旨前去观察形势，他的一句话便事关朝廷十余年的国策，他怎么便敢因贿成言？！若非是王韶已经死了，否则便此一条，他也脱不了编管之罪！



而最重要的是，赵顼派宦官参预军机，为的便是互相监视。皇帝指望他们观察边将的一举一动，然后据实上报，但是宦官若然收受贿赂，与边将沆瀣一气，反倒成为了边将欺上瞒下的工具，那这些阉人对皇帝还有什么用处？



内外勾结，素来便是大忌。



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充斥着赵顼的情绪。



赵顼凶狠地盯着石越，冷冰冰地说道：“你说的可是实话？”



石越抬头回视皇帝，从容道：“臣岂敢欺君？！”



“好！好！”赵顼连连冷笑，忽然厉声喝道：“来人！”



“奴才在。”在偏殿外等候的李向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忙跑了进来。



“你去传旨……”



“陛下！”“陛下！”石越与王珪不约而同地打断了暴怒的皇帝。



赵顼望了二人一眼，不待二人开口，他已经明白过来——此事若真要追究，便一定是大狱！而且涉及的，全是军中的将领。



“你去传旨，叫王中正去北京养病！”



“啊？”李向安不由愣了一下神，但他毕竟当了十几年的差，不待皇帝发怒，连忙道：“遵旨。”



“让童贯去河东，问问折克行，叫他将送给王中正的礼物开张清单，给朕带回来。”



“遵旨。”



李向安这才意识到王中正出事了，慌忙叩头退了出去。



但赵顼犹不解恨，恨声道：“待此间事了，朕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王珪又妒又忌地看了石越一眼，皇帝对石越一面之辞的偏信，让他既感到羡慕，又十分忌惮。几十年的宦海沉浮早就告诉他，什么都比不上皇帝的信任。表面上的沉沉浮浮，都只是假象，臣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才是最根本的。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完全明白了石越在熙宁朝数度沉浮，却始终打而不倒的真正原因——皇帝不管怎么样折腾着石越，甚至忌惮、提防他，但是心里却始终对他有一种信任。无论这看起来有多么的矛盾，但在这一瞬间，王珪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看来，应当让自己的儿子们多跑几趟石府才对……即使是石越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王中正去益州——他在陕西颇树恩信，无论地方官还是军中将领，找些人出来弹劾王中正并不是难事。纵然扳不倒他，也能滞缓皇帝的命令。石越其实也料不到自己几句话，竟几乎扳倒一个炙手可热的大宦官。事情如此轻易，真真是出人意料。



“陛下，王中正的事不是急务，倒是益州观风使之人选，陛下不可不慎。”石越开始得陇望蜀，但他依然说得极为委婉，“臣以为益州之事，牵涉到朝局变动、一路生民、大宋数十年的国运，若是选错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听在赵顼耳中，却颇觉刺耳。赵顼固然也疑心益州出现了问题，但是他依然也认为反对者的言辞，颇有点夸大其辞。所谓“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但是石越所说牵涉到“朝局变动”，却是点醒了赵顼。



的确要防着有人借机否定熙宁归化，甚至再次激化朝中的党争。



若这么看来，连范纯仁也未必是合适的人选。忽然，赵顼心中冒出一念头：难道吕惠卿举荐范纯仁为刑部尚书，竟也是担心……但他马上将自己这个可笑的想法打消了，休说吕惠卿不可能知道范纯仁想做益州观风使，古往今来，也没有保荐自己的政敌当宰执大臣这种党争方法……吕惠卿还是识大体的，朝野中有些人，对吕惠卿的确存在着极深的偏见。



“那么子明心中可有适当的人选？”赵顼忽然问道，此时他已冷静下来，望着石越的眼睛中，闪着深不可测的光芒。



石越似乎没有觉察皇帝话中的试探之意，“臣以为，陛下应当择一位值得信任的元老重臣前往益州，一则陛下能信得过他们不会为朋党所利用；一则若万一益州局势果真不堪，他亦能压得住益州四司长吏，巡边观风使立时便变成安抚使，可以当机立断，处置事务；最要紧的是，元老重臣之经验，亦足可倚重。”



“元老重臣？”石越的话让赵顼的心动了一下。



石越缓缓抬头，直视着赵顼，从容说道：“臣以为，陛下或可征召王安石赴蜀。”



“王安石？！”



赵顼腾地从御榻上站了起来。



王珪的眼神中全是震惊。石越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刚刚还在说“朝局变动”，难道他不知道，重新起用王安石，便是最大的“朝局变动”！况且，王安石复出，对石越有什么好处？虽然王安石的新法，如今保留下来的已经不多，而且多是面目全非，但是，王安石依然是开创了熙宁变法的人，他仍然是所谓新党的“赤帜”。退居金陵愈十年，人们对王安石的印象反而有了改变——他在相位时的刚愎自用、怨声载道，除了那些顽固的旧党，大部分人反倒渐渐淡忘；人们记得的，是他远在吕惠卿之上的人格魅力，无与伦比的人望。甚至还有许多人认为，大宋能有今日之局面，石越、司马光、吕惠卿固然居功至伟，但是王安石的开创之功更不可没！石、马、吕之政绩，在某种程度上，不过是站在了王安石的肩膀之上。王珪还记得《汴京新闻》上曾经刊登的一篇时评，文章分析了熙宁朝的所有“新政”，最后发现，熙宁朝新政最核心的部分，都是对王安石新法的扬弃。石与马所看到的问题，王安石早已看到，石与马本质上都不过是对王安石的解决方法进行修正，不过石越更加积极，而司马光则更加谨慎。这篇熙宁十六年刊发的时评，曾经受到广泛的赞誉，虽然在王珪看来，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不过是故意将王、马、石三人并称，借此来隐晦地贬低吕惠卿，以表达对时政的不满而已。但是，这也证明了王安石在大宋政局中依然举足轻重。



石越居然举荐起王安石，这无异于玩火。



“王安石。王介甫……”皇帝来回踱着步，语气中掩饰不住激动。



石越默默地望着皇帝，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如他的表情那么冷静，如若仔细观察，可以发觉，石越的衣服也在微微颤动着。



在偏殿的君臣谈话，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石越与王珪这才告退。王珪因为轮值，便径回往南回政事堂，石越却是取道东华门出大内。他才走到东华门，迎面便见着几个宦官正服侍着雍王赵颢在门外下马。他虽然颇为忌讳与这位“贤王”打交道，但这时候却也不能故意躲开，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向赵颢见礼。



赵颢亦不料遇着石越，虽然亲王之贵，在宋之爵位中为最尊，但有宋一代，亲王位在宰相之下，石越名位，比于宰执，赵颢也不敢怠慢，连忙回礼，一面笑道：“小王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子明，亦是在此东华门外。不觉便亦已是十余年了。”



石越忙笑道：“臣已是老了，大王风采却更胜十余年之前。”



赵颢笑道：“司马光常说‘不诚之事，不可为之’，子明这话，却有点言不由衷了。”又看了一眼石越，问道：“王禹玉呢？官家今日不是召见你们两个么？”



石越不料赵颢对禁中之事如此熟悉，亦不避讳，不觉愣了一下，方回道：“今日王禹玉轮值。”



“可是又‘金带系袍回禁署’了？”赵颢玩笑道。



石越亦不觉莞尔，他知道这是当年梅尧臣写王珪的诗，因王珪是典型的太平宰相，一生之中，除了入仕之初曾经通判扬州，几乎是“不出都城而致位宰相”，宋朝开国一百余年，他的际遇也是异数。当年梅尧臣作此诗时，王珪还只是翰林学士，经历坎坷的梅尧臣便非常羡慕他，因诗词唱和，半真半假的写道：“金带系袍回禁署，翠娥持烛侍吟窗。人间荣贵无如此，谁爱区区拥节幢。”



石越因笑道：“王禹玉是天生富贵命，他人比不得。看看他的诗，又是‘晓日初临金阕动，春风正与玉杯期’，又是‘翠凤有时翻瑞影，银蟾通夕堕清津’，金璧珠碧，不是富贵人，断不能写出这种富贵诗。”



赵颢哑然失笑，“至宝丹么？”至宝丹是当时的一剂名药，由生乌犀、生玳瑁、琥珀、朱砂、雄黄、牛黄、龙脑、麝香、安息香、金银箔等研制而成，其成分珍稀难求，因此价格昂贵。王珪虽是“欧门弟子”，以文名著称于世，但行文风格与欧阳修却绝不相同，因为他诗作多写得富丽堂皇，镶金嵌玉，连王珪的兄长都讥之为“至宝丹”，此事广为流传，时人竟干脆将王珪的诗便称为“至宝丹体”。



赵颢笑着摇了摇头，道：“可惜子明已不肯作诗。”



“实是江郎才尽了。”石越连忙笑着岔开话题，委婉提醒道：“大王可是奉诏觐见么？”



“若是官家或太后召见，小王岂敢耽搁？”赵颢却是不买账，装作听不懂石越话中之意，依然笑容可掬，“不瞒子明，我是来说项的。几个奴才听到王希烈坏事，盯上了御药院的差使，跑到我跟前又哭又闹，非逼着我来说情……”他一面笑着说道，一面却望着石越，眼睛都不眨一下。



“王希烈坏事了么？”石越一脸愕然的望着赵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的一点风声也没有？”



赵颢狐疑地从石越脸上将目光移开，笑道：“便是刚刚的事情。子明在禁中，难怪不知道。官家让李向安传旨，着他北京养病。不过这个时候，王希烈多半正在托人求情，不见一次官家，他哪能甘心便走？”



石越听出赵颢的话中似有提醒之意，王中正在宫中数十年，兼之宋朝的宦官，多数倒是家传的职业，可以说都是根深蒂固，这么不明不白被赶到北京，没明白皇帝的心意之前，王中正又岂肯束手就范？而皇帝的心意，也是会变的。皇帝也有却不开的情面。



但石越却也只能装聋作哑，因笑道：“这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不愿意再多留，又抱拳道：“下官尚有些俗务，就此告退了。还乞大王恕罪。”



“子明自便便是。”赵颢微微笑道。望着石越匆匆忙忙上车离去，赵颢这才转过身来，冷冰冰地喝道：“进宫。”

第三章 谁持白羽静风尘 第四节



赵顼接见过石越与王珪后，又让宦官将这几日的益州军情急报全部挑出来，仔仔细细再读了一遍，自从种谔病死军中后，种谔的副都指挥使曲贵暂时接掌了宋军的指挥权，但宋军士气低落，面对泸州的西南夷束手无策，仅能自保而已。曲贵每日一报，奏折却全是诉苦——征调来的军粮在仓库里发霉坏掉，运不进前线，真正打仗的士兵只能携带十天的干粮，活动范围非常有限；地图上看起来极近的地方，却往往要翻越几十座绵延的群山，山林中道路不熟，毒蛇出没，甚至连蚊虫也能致人死命，可宋军却缺医少药，每天都有士兵被毒蛇咬死，而且一进到山中，极容易遭到伏击，几十个敌人在山里袭击，派出几百人追捕，也难见踪影，追敌的宋军反而要损兵折将，死伤大半，以至宋军根本不敢追击夷人；还有诸如山中地形复杂，兵多了施展不开，兵少了等于送死；宋朝州县原本政令便不出城中，官军至此，言语不通，好不容易找到向导，也难以沟通等等……这些抱怨之辞，其实最开始去的宋军将领也曾经说过，结果被赵顼与两府视为畏难塞责之语，批回去狠狠地骂了一通，从此便没有人敢多提这些事情。但此时这些字句看到赵顼眼中，却是另有一番滋味。这个曲贵他是知道的，曲家也是大宋有名的将门，曲贵在先帝时，就在大内做班直，赵顼见过几次，虽然不通文墨，但为人是极忠厚老实的，他即位后，便放出去到熙河挣功名，当时熙河主事者是王韶，李宪是监军，高遵裕是副将，曲贵便在高遵裕帐下效力，高遵裕夜破野人关，名动西陲，此战曲贵身中三箭，率先登关，报为首功。后来为取河州，高遵裕与王韶、李宪意见不和，结果证明是高遵裕在理，赵顼便起意渐渐让高遵裕开始独当一面，曲贵便一直追随高遵裕，都是以死战建功，但报上来的功劳却是极少。直到高遵裕被贬，枢府才发现他一直被高遵裕压制，但是曲贵却从来没有为自己申辩过。高遵裕败事后，他族兄曲珍因事面圣，特意写信问他有没有什么事要代为禀奏，他反倒为高遵裕分辨，以为高遵裕在西北多年，功大于过。这么一个忠直之人，说他畏难塞责，实是难以置信。赵顼心里不是不明白，这些难处，若是种谔还在，便只好哑巴吃黄连，他当初许下海口，此时怎敢自打嘴巴？其余的将领，明明见着前任被申诉了，哪里还敢分说半句？且打了败仗再来说这些话，朝廷亦无人肯信。也只有曲贵这样的人，才敢说实话。



赵顼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揉了揉太阳穴。益州的形势，真是扑朔迷离。朝廷公卿，一面说得益州明天就要出王小波、李顺，他听得明白，意思就是指吕惠卿误国，还是不脱党争的形迹；一面却信誓旦旦，说益州只是将领无能，只要调动精兵强将进剿，祸乱平息不过反掌之间。赵顼总觉得若归咎于政策的失误过于勉强——熙宁归化在荆湖南路就推行得极顺利，有几处洞蛮不服，当地的屯田厢军就剿平了。若说地理形势，难道益州与湖南就差这么多？湖南路也到处都是山，一样也有瘴气。说到底，还是将领无能，败军误国。曲贵说的纵然属实，但绝不可能没有办法解决。赵顼这时自觉心里明镜似的，益州观风使的人选之争，说到底，还是党争。但要顾全文、马等人的面子，毕竟不能当益州什么事也没有，而且成都粮价暴涨，这里面的确透着蹊跷。所以，既要谨慎一点，又不能被党争利用。而且万一真的有事，就牵涉到成都一路官员的命运，更不能随便派个人就好。石越说的是有道理的。但真正关系到西南局势的，倒是这个经略使的人选。主帅一定要选有能耐的人。



想到这里，赵顼不由感觉有点可惜。原本高遵裕是他寄予厚望的，可是却搅和着一堆的烂事，从曲贵的事看，还有点妒贤忌能。心胸不广，怎么能让下面的人卖命？有一回他和石越说起他以文臣抚陕的事，石越说他其实别无所能，就是两条，一是不怕死，他一个文官，三品重臣，尚且不怕死，下面的兵将就没有怕死的道理；一是不贪功忌能，下面的将官知道主帅不会拖后腿，自己拼死拼活，朝廷一定会知道，打起仗来就有劲头。赵顼对此深以为然，当年韩绛误事，就是为了怕死。高遵裕是不怕死的，但如果妒贤忌能，就难成大器。



一想起高遵裕来，赵顼忽然想到高遵裕因赦还京，今日正要进宫觐见太后，他瞥了一眼殿角的座钟，估摸着高遵裕此时正在保慈宫。他心思一动，起身道：“去保慈宫。”



才到保慈宫门口，保慈宫的内侍便已经见着赵顼一行人过来，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当下有人便要进去禀报，却被赵顼笑着拦住了。他也不带随从，只叫了一个小黄门跟着，缓缓向保慈宫正殿踱去。还未到殿门口，便听到殿中有人高声说道：“……有了这起事，才知唐康委实难得……”赵顼听出声音却是高太后的亲侄子，自己的表兄高公纪的，心里不由得嘀咕了一下。外戚干政是国朝的大忌，他知道高家的人都非常谨慎，从来不愿意沾惹是非的，怎么竟在这里说起国事来？他留了神，正欲放轻了脚步，不料一个宫女恰好从殿中退出来，见着赵顼，倒是吓了一大跳，慌慌忙忙跪倒请安。这么一闹腾，里面便知道皇帝到了，赵顼生怕高太后出来迎自己，连忙快步进殿，却见殿内除了高遵裕与高公纪外，雍王赵颢竟然也在，见他进来，全都跪了下来。赵顼一面给太后请了安，一面笑道：“今日只行家礼，不必太拘礼数。”高太后也笑道：“并没有外臣在，都起来坐了吧。”三人这才起身坐了。赵顼便笑道：“太后刚刚聊什么，还是接着说便是。”



但高公纪却不敢说了。只是赵颢笑道：“方才君正正和太后说如今的两件案子。”



高太后脸上却是没了笑容，肃容问道：“官家，那陈世儒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顼没想到高太后问的是这个案子，脸上顿时也没了笑容，叹道：“这是人伦惨案。这案子是今年正月陈府的奴婢到开封府告发的——这陈世儒原是国子监的博士，他是陈执中的独生子，他正室李氏，是吕公著的外甥女。陈执中不用说，真宗、仁宗两朝名相，吕家也是本朝数一数二的世族，吕夷简、吕公著都是位极人臣的——谁能料到，这么两个名门望族之后，竟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弑母案来。开封府已经递进供状，陈世儒夫妇都伏罪——这案子的起因，原来竟是朝廷不合让陈世儒去太湖县当知县！那陈世儒是纨绔子弟，习惯了汴京这个花花世界，到太湖县都觉得是偏远了，为了能回汴京，这夫妇俩竟唆使奴婢用毒药谋杀陈世儒的亲生母亲张氏，张氏一死，陈世儒便可以丁母忧，顺理成章回汴京来！不料奴婢用毒药没毒得死张氏，这夫妇竟半夜用铁钉将张氏活活钉死！”赵顼说到后面，已是咬牙切齿，保慈宫里的宫女，听到皇帝亲口说出这起人伦惨剧，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高太后原本将信将疑，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世间竟有这样匪夷所思之事，这时候听到赵顼亲口证实，脸都气白了，嘴唇气得直发抖，哆嗦道：“这样的人还留他做什么？这样的人还留他做什么？！”



“开封府已经锁拿了陈家上上下下二十余口。朕原本还顾念着陈执中是几朝的老臣，只有这么一个独子，杀一个陈世儒不可惜，可叹的是陈执中从此绝后，想给他留一脉香火……”赵顼苦笑道：“不过当时却被陈绎顶了回来，这是人伦大恶，不能不穷究，不能不严办！”



“陈绎说的是正理。可惜也死了……”



“太后放心，朕已经知会苏颂了，不多久便能决案。”赵顼一面宽慰着高太后，眼角间却瞥见赵颢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心里顿时感觉一阵别扭，忽然想起苏颂当面回自己的话：“事在有司，臣固不敢言宽，亦不敢谕之使重。”这是当面给了自己一个软钉子。虽然赵顼信得过苏颂不会枉法，但赵顼总觉得不太舒服。



这时候不免又莫名其妙泛起疑心来，陈执中与吕公著都是门生故吏遍朝野的，难保没有人抱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想着为陈家留一脉香火……正想着，却听高太后叹息道：“汴京的确是个繁华世界，因为不想离开汴京连官都不肯当的事，我也听过不少。曾布、蔡确，听说到了南海，便是一镇诸侯，南海各国的国王见了他们，都要毕恭毕敬；要权有权，要钱有钱，可还是一心想着能回汴京，就算不当官也甘愿。我自小便在宫里长大，也不知道外间和汴京到底有多大区别。不过刚刚听公绰说起西南夷那地方，竟是一个州城方圆不过三里，有一千户人聚居，便是极繁华的所在，又有瘴气，人沾上便死，西南夷向来不服管教，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州城之外，地方官上任之前，都要先写好遗书，更有人千方百计躲避差遣——若比起来，太湖县真是天堂了。陈世儒也是宰相的子侄，唐康也是宰相的子侄，为何区别竟这么大？”



赵顼不料太后竟然毫不掩饰地夸起唐康起来，他想起刚刚听到高公纪说的半句话，不由狐疑地向高公纪望了一眼。



“官家不用疑心有人来这干请。”赵顼的表情早已落到了高太后眼中，“是我自己问起唐康的事情。外边的事情，原本我不应当问。不过听到有人说，要杀田烈武、李浑，要问唐康的罪——官家，忠义之士，是杀一个少一个的。唐康、田烈武、李浑，这几个人何足道？但处罚了这些人，杀了这些人，会不会叫忠臣义士寒心？官家要三思。陈世儒这样禽兽不如的东西，官家还想着陈执中的香火，官家难道就不念石越、文彦博的情面？田烈武、李浑，虽不是名门，可也都是烈士之后——他们的行事，哪里是陈世儒能比的？”



“太后说得极是。”赵顼这时已经明白扯出陈世儒案，不过是个引子。太后根本还是想为唐康等人说情，若是后妃，他早就直斥为“干政”了，但太后地位却毕竟大不相同，当下只得堆满笑容，耐心解释道：“以朕的本心，当然不愿意处罚他们。不过国家自有法度，总要依着规矩来才行。否则，既不能服众，开了先例，更是后患无穷。擅调兵、擅杀，都是关系极大的大事。唐康这人，朕以为是有大将之材的，果敢、艰忍，也有担当。他这个年纪，到戎州那种地方当官，换成旁人，还不知怎么个哀天怨地，到了任上，要么便是自暴自弃，要么便是百般钻营想着早日逃离苦海，偏他就能做出番事业来，这已是能为人之所不能了。只是年纪毕竟太轻了，有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在戎州时，与上司、同僚都相处不好，益州四司衙门便没少弹劾他——如今更加是胆大妄为了，几千人，说杀就杀了。朕看公绰为将时，也不是他这般好杀的……”



高遵裕听皇帝说着唐康，心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在熙河打拼了十来年，真正和西夏打起大仗来，却没有自己的份了。在外待罪这么多年，眼见着后起之秀一拨拨地起来，心里更不是味道。这时候听皇帝夸唐康是“大将之材”，正失神间，不留神皇帝竟说到自己，不觉一阵慌乱。却听皇帝又说道：“当年公绰取岷州，生怕士卒滥杀百姓冒功，战前下令：生获老幼者与得级同。便是这点仁心，数万人得活。至今岷州还有为公绰立生祠的。唐康年纪轻轻，做事却不肯留半点余地——他一声令下，杀掉这数千人，身上不知背着几万人的怨恨呢。”



皇帝忽然夸起高遵裕来，不仅高遵裕，在座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知道皇帝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高太后对自己的家人一向严厉，高遵裕虽然是叔叔，但也不肯假以辞色，因道：“取岷州是王韶的功劳，与他何干？倒是这几万乱军眷属，官家打算如何处置？”



“这一军之众，也不是全部作乱的。凡不肯附逆而被杀的，照例进忠烈祠祭祀，自不必论；逃走的，也法外开恩，赦免其家属——不过这些也难以甄别，只能少冤枉一人算一人。其余眷属，死罪可以赦免，但是流放是免不了的。只是这人实在太多了，朕想借着太后寿辰，下一道德音，凡家里有五十二岁以上老人的，一律赦免不问……”



赵顼这话一出口，众人便已经知道，他根本无意再兴起波澜，本来几千家被谪戍，一定会搞得河北路鸡犬不宁，而且这么拖家带口远赴异地他乡，这不同于移民——朝廷是不可能给钱的，路上少说也要死一半以上的人口，到了他乡还要面临种种更艰难的问题，最后能活下来的，能有十分之二三，就算是不错了。但这道德音一下，几乎等于便是赦免了六七成甚至更多的叛军眷属。这于稳定人心，自然是有好处的。而且理由也算是冠冕堂皇，朝廷也保持了尊严。



“官家这是仁厚之心。治国便要这样，到底要以宽为政……”



高太后的这番话，赵顼却不以为然，他摇头笑道：“石越曾和朕说过诸葛亮治蜀之事，不审势则宽严皆误——本朝真宗、仁宗两朝，便是以宽为政的，到朕手里，应当严一严了，否则文恬武戏，必致千载之患。”



这番议论却不对高太后的胃口，她不悦地板着脸，道：“官家熟读经史，自古以来，可见过严刑酷法能出太平盛世的？石越也是书呆子，诸葛亮那是乱世之法，岂足为万世师？”



“西夏还占据河西走廊，眼见着要兼并西域，恢复国力，他日难保不又成中国之患；幽蓟尚在胡虏之手，河北门户洞开，全无塞边可言——史书上亦不曾见哪个太平盛世是这样的。”赵顼愤然道，话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语气太重，忙又转圜笑道：“外间之事，太后尽可放心。朝廷最可惧者，不是以宽以严，而是怕陷入唐代牛李党争那样的局面。今司马光与吕惠卿都能和衷共济，国家之福，莫过于此。这也是太后的福气，才能如此。”



本来太后、皇帝相争，虽然还是温声细语，但殿中众人却早已吓得脸色惨白，这时候气氛缓和，高遵裕、高公纪还是不敢多话，只赵颢笑道：“官家也说了是‘不审势则宽严皆误’，今日之势，正是要宽严相济。太后看今日的局面，实是开国百年以来未有的，官家恢复河西，不仅从此陕西又变成腹地，而且亦是一雪四朝之耻，这等功业，休说仁祖时范仲淹、韩琦们办不到，便是数遍古今帝王，亦惟有汉光武能相比。朝廷内里，也是君明臣贤、政通人和，太后尽可高枕无忧的，只要安享太平便好。”



虽然赵顼刻意缓和，赵颢又打着圆场，但这些话，高太后心里依然是不以为然的，吕惠卿这样的人高居左仆射，是什么国家之福？是祸患无穷才是真的。现在的国势，又哪里称得上什么“政通人和”？她也知道他这个皇帝儿子现在是威望极高的时候，皇帝在取得很大的功绩后变得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最后被狠狠地摔下来，这样的事情，不用说远了，隋唐五代现成的例子便多的是。她是颇听了些议论的，越听便越发觉得赵顼太过于急功近利，灭夏之后，国力竟有点强弩之末的样子，可如今这个皇帝却还是一腔的雄心壮志，野心反倒是越来越大了。而且又开口法令，闭口规矩的，总是让人感觉少了那种体恤下情的心意——以唐康的身份，唐康、田烈武、李浑等人的行为，打着国法无亲的旗号，关进御史台、枢府的狱中，那是极容易的，但皇帝怎能全然不顾石越、文彦博的面子？全然不顾天下忠臣义士的感受？仅仅只是发还石越和文彦博的谢罪折子，下旨抚慰他们，这能有多大的意义？高太后知道这些事情，一般的大臣生怕自己踏进旋涡中，避之惟恐不及，是断断不敢说的。她所以才不避嫌疑，想劝劝赵顼，至少在定罪之前，让他们先回家待罪，不要一直关在狱中——这也是给天下一个姿态，不料她还没来及说出来口，赵顼便已经滴水不漏地堵了回来，又把话题岔开，从言辞语气中，倒有猜忌自己“干政”的意思，母子相疑至此，真是让人灰心。这时候这些心意她也不愿说了，太后与皇帝争执，这样的事情传出去也不好听，当下只勉强笑道：“外面的事，我有什么放不下心的。不过是母子叙叙闲话，你便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倒是儿臣该打了。”赵颢笑道：“太后寿辰将至，还老说这些一本正经的事，官家整日操劳国事，在崇政殿听这些也听厌了，到这来还听这些——倒不如说点有趣的事。我先说一个。”



说罢，赵颢一本正经地坐好，道：“说是编敕所有几个官员好讲《论语》，因说到七十二贤哪些家里有钱，有个官员便说公西赤家里定是极有钱的，众人问他出自何典，他回道：‘诸君不闻语云：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众人都很拜服，认为他学问好。有人便跑去告诉石越，夸道某君《论语》读得好，石越听完，慢慢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说了一句话——太后、官家猜猜石越说的是什么？”



高太后稍一沉吟，摇摇头，望着赵顼。赵顼也笑着摇头。赵颢又看高遵裕与高公纪，高遵裕倒也罢了，反正这并非所长，干脆懒得弄脑筋；高公纪却是外戚中少有的学问好的人，不由得皱眉沉思，却再也想不出来。



赵颢因缓缓说道：“却见石越一脸肃然，问道：‘你怎知不是子路借与他的？’”



他话音方落，便听到扑哧一声，高公纪已经先忍俊不住，大声笑了出来。高太后与赵顼一愣，也都回过味，齐声大笑。高遵裕虽不明所以，却也只得跟着嘿嘿直笑。



半晌，高太后才忍住笑，道：“石越这么一个一本正经的人，居然也会作弄人。”



赵颢笑道：“太后有所不知，本朝三个姓石的学士、执政，都是些诙谐人。石曼卿是个‘石学士’——有一回马夫不小心，把他从马上摔下来，吓得半死，他爬起来拍拍衣服，慢里斯条道；‘幸好我是石学士，若是瓦学士，岂不被摔得粉碎？’石中立也是个趣人，当员外郎时，和同僚去看御苑的狮子，听说那狮子每日要吃羊肉十五斤，有人便感叹：‘我们这些人也算是郎曹，生活反比不上一只野兽。’石中立却责怪道：‘你怎么不知本分？它是园中狮，我们不过是园外狼，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他话未说完，连保慈宫里的宫女、内侍，也都忍不住掩嘴偷笑起来。高太后更是笑得打跌，赵顼也是一面笑一面直摇头。



自从皇帝接见王珪和石越起，在政事堂当值的吕惠卿便有点心神不宁，但他要讲宰相风度，依然装作没事人一般。上午见过几个换任的通判后，内廷忽然传来消息，王中正不知何故得罪，被赶去北京养病——这对吕惠卿无疑是当头一棒，但王中正是内官，宋朝宰相虽然号称“事无大小，不分内外，皆统之”，但皇帝贬窜内官，他到底不方便追问根底，只得强忍着。但他下了极大的赌注，不惜举荐范纯仁入政事堂，目的就是想替王中正入蜀扫清道路，王中正被贬，他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况此事又牵涉到他的命运，到底也不能当没事发生。



待王珪回到政事堂，吕惠卿便找了个由头，想方设法想从他嘴里套点话出来——他心里明镜似的，整个上午，皇帝召见的只有王珪和石越，此事必与他们有关。但是王珪却是城府极深的老滑头，竟是滴水不漏，尽是说些有关太后生辰的不着边际的话。吕惠卿原也知道，随便泄露与皇帝对答的内容，是极犯忌讳的事情，一旦坐实，这一条罪名，便可以将任何一个宰相贬到天涯海角。但王珪这个“三旨相公”，平日却是极会观风的，且素与司马光不和，在政事堂里，还是倾向于自己这一边的。这时候竟半点口风都不漏，本身便昭示出了大问题。



他满腹心事的等到下午，又听到消息，皇帝走马灯似的接连召见文彦博、冯京、司马光、王安礼、范纯仁，吕惠卿更是几乎如坐针毡——偏偏这时几个湖北路来的官员还絮絮叨叨，拿着一点芝麻蒜皮的小事说个没完。他心里虽然不耐，却也不好发作，又找不到借口离开，只得心不在焉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话，心里只想着是不是皇帝打算除范纯仁观风使，一面则盘算着，怎么样才能找个借口合情合理的把这首诏旨给堵回去。但没多久，几个翰林学士被召了进去——吕惠卿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按大宋现在的制度，观风使这样的差遣，知制诰草诏就可以了，翰林学士在这时候进去，多半是要有大除拜了——皇帝打算让范纯仁拜相了。想到范纯仁要进政事堂，吕惠卿刚刚放下的心里，又变得五味杂陈，不是个味儿。



果然，没多久，便见李向安满脸笑容，带了诏旨到政事堂要印。接过诏旨，吕惠卿顿时傻了眼——皇帝仿佛是想将他这十年来忘记做的事情一次性做完，李向安竟是带了五份诏书过来！连王珪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范纯仁拜相，是吕惠卿自己推荐的，想想刚才皇帝召见的人，便知道两府皆不反对，虽然如此一来，只要拜过太庙，经过一些繁琐的礼仪，吕惠卿在政事堂便又多了一个强大的政敌。但吕惠卿哑巴吃黄连，亦只得强作笑颜，和王珪一起副署。



第二道诏旨，韩维为枢密副使，也是传言已久的事情，吕惠卿与他又并无直接的利害冲突，倒也不觉意外。



但接下来几道任命，却让吕惠卿目瞪口呆。



以高遵裕为泸州知州。



以太府寺卿李陶为鸿胪寺卿。



以开府仪同三司、荆国公王安石为益州路巡边观风使！



吕惠卿只觉得一阵晕眩。



“石越！”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一阵模糊，那三份诏令，似乎化成了石越那冷静的面孔，嘴角边带着一丝轻蔑的嘲讽。



千算万算，却没算到石越。



吕惠卿的握着笔管的手，微微颤抖着。皇帝果然起了疑心——高遵裕为泸州知州，泸州现在还西南夷的控制中，宋军虽然迟早会夺回，但没有不先任命经略使，反先任命泸州知州的道理。重新起用高遵裕，皇帝就是给他一个机会，这个人不会受朝中任何一党的控制，他监视的，不仅仅是军事，肯定也包括民政。



太府寺卿李陶，是吕惠卿的同乡、门生、亲信。太府寺是大宋仅次于户部的中央财政机构，在发行交钞后，其地位更是日渐重要。而石越在太府寺时便兼任参知政事，韩维亦由此而升任枢副，使得太府寺在诸寺监中，更被视为“要津”。而鸿胪寺“不过”是总管全国蕃夷部落事务及海外殖民、藩属国事务的机构。名义上虽然在太府寺之上，实际上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自从石越与韩维去职后，太府寺卿就一直被吕惠卿的亲信占据着。此时忽然将李陶“升为”鸿胪寺卿，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吕惠卿几乎感觉到大厦将倾的恐惧。



而最致命的，却是王安石的任命！



高遵裕可以设法收买、交易；李陶的任命，也可以设法阻扰，大不了在新的太府寺卿任命上做点文章——但王安石为益州路巡边观风使，却几乎在一瞬间，让吕惠卿丧失了斗志！



再怎么样算计也没用了。



这样的感觉，弥漫于吕惠卿的心中。



吕惠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对于王安石，他实有一种莫名的忌惮。吕惠卿能有今日之地位，全靠着王安石的赏识与擢用；吕惠卿的全部政治资源，依赖的，还是王安石这面旗帜……曾经，在王元泽还活着的时候，吕惠卿心里便充满不安，他小心的保留着与王安石交往的一切证据，为的便是以备“万一”。而在王元泽死后，王安石罢相，虽然表面上吕惠卿对王安石尊敬有加，但是也时刻担心着皇帝会重新起用王安石——因此他知道，只要这样的事情发生，他辛苦经营来的地位，便会在一夜之间，拱手送人。他用尽办法巩固自己的地位，努力标榜自己与王安石的区别，但是却始终无法逃避王安石的阴影。无论他做什么，他都是“新党”，而“新党”，则永远是王安石的党。这种感觉让吕惠卿极不舒服，如非朝堂之上还存在着有司马光、石越这样的劲敌，考虑到王安石有朝一日也许会是极重要极有用的棋子，使得吕惠卿竭力克制自己的冲动，他早就对王安石下手了。



但这颗预备的棋子，吕惠卿自己都害怕使出来的棋子，却被石越用了。而且是被用来对付自己。



吕惠卿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知道这肯定是石越搞鬼，这样的手腕，根本不是文彦博、司马光用得出来的。



“阴险小人！”吕惠卿在心里咒骂着，手中的笔却始终无法落下去。



自己要亲自给自己的死刑判决书签发核准令，是该觉得讽刺，还是该觉得残酷？



但是，他能拒绝么？



他素有的勇气与智慧，在面对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面目全非。



“吕相？吕相……”王珪的唤声让吕惠卿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王珪，只觉此人面目可憎，但他已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今日见的人太多了，有点不舒服。这一封诏令……”他推出王安石的那封诏令来，道：“介甫最近患了偏头痛，益州瘴疬地，让他去，我甚是担心。这恐非朝廷优待老臣之礼。禹玉看呢？”



王珪同情地望了吕惠卿一眼，道：“介甫的偏头痛，皇上已经赐过禁方，以新萝卜取自然汁，入生龙脑少许调匀，昂头滴入鼻孔。左痛灌右鼻，右痛灌左鼻。听说颇有神效，已经好了。且自介甫居金陵以来，皇上每两月必遣使者慰问，十余年来从无间断，介甫身体好不好，皇上岂能不知？今日皇上接连接见两府大臣，恐是圣意已定——皇上与介甫，君臣之间的情义，相公又不是不知道。此事下官看并无不妥之处。”



吕惠卿默然良久，终是难以甘心。掷笔道：“反正不急在一时。范纯仁、韩维为执政，我辈都要面圣道贺的，不如等见过皇上再说。”



王珪看着吕惠卿，本来吕惠卿遭难，他未必无幸灾乐祸之意，但此时自己是唯一在场的参政，他亦担心惹出什么事来，牵连到自己，沉吟一下，还是劝道：“吉甫，皇上不过让介甫去益州查地方官员有无欺上瞒下，且看益州局势如何，这是平常之事。吉甫若坚执己意，恐多有不妥。同殿为臣数十年，下官不敢不言，还望吉甫三思。”



这话已然是说得极直白了。两府大臣没有人反对，吕惠卿却坚持反对，是本来皇帝还以他无私，反见有私了，只能更增皇帝之疑。面圣反对，不仅于事无补，反是自掘坟墓。



这些道理，本来以吕惠卿之智，岂有想不到的？但这时候他只觉大势已去，方寸全乱。听了王珪之言，默然半晌，终于再次拿起案上的毛笔，在诏书上艰难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王珪见他署了名，在心里叹了口气，接过笔来，在下面亦签上自己的名字，交还吕惠卿。眼见着吕惠卿默然钤上相印，王珪亦不禁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他有意宽慰几句，却又觉无法择辞，动了动嘴唇，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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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此案便是《包青天》中《铁钉案》之原型，真实历史上，审理此案的时间是元丰元年至元丰三年。小说中与原案略有出入。​</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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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第一节



吕惠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到傍晚离开政事堂的。“王安石”——这个朱笔红字是那样的刺目，不断在他眼前晃动着，晃得他心烦意乱。上了马车后，便听随从在旁边问道：“相公，可是回府么？”吕惠卿抬头看了看天色，夏日昼长，虽已过了酉正，竟还是白堂堂的，他掀衣上了马车，道：“去集禧观。”随从亦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吩咐了车夫仪卫，驱车往集禧观驰去。



这集禧观在南薰门与普济水门之间，从皇城而往，颇有一段距离，酉正以后，正是昼市收摊，夜市开始的时间，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得不行。吕惠卿虽然是宰相出行，有仪仗清道，但竟也是走不快，快到集禧观之时，天色已黑了下来，观中早已点起了灯烛。吕惠卿在观前里许便下了马车，留下随从仪仗，只带了两个伴当，信步往观门走去。到了观前，却见大门紧闭，一个伴当连忙上前抓起门环叫门，未多时，便听大门“吱”地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小道士从门缝中伸出半个头，看了吕惠卿三人一眼，问道：“不知施主有何贵干？”



伴当正要说话，却已被吕惠卿止住，他上前几步，抱拳笑道：“道友叨扰，未知寇真人可在观中？”他口中的“寇真人”，便是集禧观的主持，俗名叫寇天素。那小道士听说是来访主持的，又看了吕惠卿一眼，见他装扮高贵俊逸，更不敢怠慢，忙开了门，出来稽首道：“不知施主如何称呼？找家师何事？”



吕惠卿淡淡一笑，道：“便劳烦道友通传一声，便说是有旧友来访。”说罢早有伴当递来名帖，那小道士接过名帖，说声稍候，便匆匆回观中禀报。未多时，便见观门大开，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领着几个道童迎了出来，出得门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吕惠卿，打了个稽首，呵呵笑道：“相公，久违了。”



吕惠卿早已见着寇天素，连忙还礼，笑道：“尊师，神采更胜往昔。”说罢，二人相顾大笑，携手共入观中。



这集禧观原叫会灵观，供着三山五岳的神灵，亦是汴京数一数二的大观，仁宗时毁于大火，重建改名集禧观。寇天素本是天师道的道士，有宋一代，三教合流，不仅儒家吸收佛、道二家之思想重建，佛、道二家，也有许多杰出之士，纷纷弃佛、道而归儒，大相国寺的智缘，便是一例。这寇天素不仅在天师道中其名不显，便是在汴京这么多的道士之中，也是寂寂无名，虽然执掌大观，但一向只是被视为庸碌之辈，在汴京的精英阶层中，并不受重视。但吕惠卿却知道这个寇天素实是个大隐隐于朝的人物。他未入仕时，便已精研老庄，其后随王安石游，王安石父子之学术体系，都非常重视老庄，王元泽还著有《道德真经集注》、《南华真经集注》等书，名噪一时。吕惠卿于此便更加留心，凡王、吕所主张的“气一元论”等哲学主张，有许多与道家、道教都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吕惠卿早在中进士之前，便已结识寇天素，知道寇天素不仅身兼三教之学，而且于纵横、阴谋、术数皆有涉猎，但他却与大相国寺的智缘不同，智缘身为皇家大寺的方丈，奔走于宰相之门，身在空门，却雄心勃勃，想着要建功立业；寇天素却是身居京师繁华之地，亦不免于游走显要权贵之间，却偏偏将自己装成一个只会算命炼丹，投权贵所好的寻常道士。实则他与王安石、吕惠卿都关系密切，但二人相继拜相近二十年，同在一座城中，却几乎不通音讯。而吕惠卿亦轻易不敢打扰他修行，若非此时实是到了人生最紧要的关系，吕惠卿亦绝不会来这集禧观。



寇天素笑嘻嘻地引着吕惠卿进了观中一座小院，吕惠卿吩咐伴当在外面等候，便随寇天素走进一间静室。一面笑道：“生成盏里水丹青，巧尽功夫学不成，却笑当时陆鸿渐，煎茶赢得好名声——尊师，不知今日能否有福，看尊师一展绝技。”



寇天素笑着请吕惠卿坐了，笑道：“亏相公还记得，多少年不曾分茶了。”



“凡有幸得见尊师绝艺者，此生绝难相忘。我二十余年来，再未见过此等神技。”吕惠卿的赞叹，却是发自内心，二十年前，他亲眼见寇天素同时点四个茶杯，在四盏茶汤中，分出一首绝句来！他分茶的功夫，只不过学了寇天素的皮毛，在汴京的官员中，便已是有口皆碑了。



寇天素凝视吕惠卿一眼，亲手接过童子送来的茶，递到吕惠卿面前，一面笑道：“男儿斩却楼兰首，闲品茶经拜羽仙。相公莫非生了归意？”



吕惠卿接过茶盏，方揭开盖子送到嘴边，不料被他一语说中心事，不由苦笑一声，将茶盏放回案上，叹了口气，道：“石子明写得好诗。”



寇天素微微一笑，道：“天下之物，有强则有羸，有成则有隳。事势之相生，不得不然，则安可执而为之哉？”



吕惠卿听到此语，不由得默然无语。这段话，原是他在《道德真经传》中所说的，这时候寇天素引出来，隐隐便是劝他不要太执着于名利。但他为相十年，大权在握，一朝便要权位不保，想想自己见过的人情冷暖，又如何可以甘心？因道：“尊师二十年前，曾经为我看相，说我必位至三公。今日还要请尊师指点迷津。”



寇天素望着吕惠卿，见他执迷至此，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半晌，方道：“相公何苦来哉？天下之事，变幻无常。今日能退得下来，日后方有余地再进上一步……”说到这里，见吕惠卿满脸失望，不由得顿了顿，叹道：“相公的命，早已算过，不必再看。相公成亦介甫，败亦介甫……”



“成亦介甫，败亦介甫？”吕惠卿喃喃念道。



“相公根基还是浅了。未得众心，而登相位，依赖的只是皇上与王介甫的信任。十年经营，相公却不曾留意自己先天的不足，不去厚培根基，只是一味依赖自己的权谋智慧，为相日久，反而树敌日多，虽有党羽，多数亦不过攀附之徒。当年王介甫负天下之望三十年，只因朝廷根本不固，借皇上信任拜相，仓促行事，一旦皇上失去信任，便黯然去位。相公不过是重蹈王介甫的覆辙而已——有朝一日，皇上相疑，王介甫不信，相公若不主动求去，只恐……”



“可得人心又如何？”吕惠卿只觉得寇天素的话极是刺耳，不由反问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得众心的贤材杰士，空怀忠义之名，抱负不展，郁郁而终。”



“相公所言甚是。”寇天素怜悯地望了吕惠卿一眼，道：“原本天下之道，便是不停变化的。若只依赖着得众心，也未必能成事。要想长保富贵，更是不能只依赖某几样长处，这原本便是人世间极难之事。名位一物，便如万丈深渊上浮着一层薄冰，走上去便已不易，何况还要长久的在上面行走？恕我直言，相公能当上十年宰相，都已是出乎我的意料。相公如何还不知足？”



“若我能熬过这一关，只要一年，休说十年宰相，便是二十年，我也当得。”吕惠卿不服气地说道。



寇天素却只是望着吕惠卿不说话，眼中尽是怜悯、惋惜之情。



“尊师不信么？”吕惠卿似乎被这眼神激怒了，“我便做给你看看！我能当二十年的宰相，我能成为大宋的名相，什么王介甫，什么韩琦，什么石越，什么司马光？他们都不如我！没有我苦心经营，石越能打赢西夏么？竖子窃名尔！我绝对不会输给他们！我不会让他们坐享其成！我没这么容易输！”



寇天素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仿佛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吕惠卿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寇天素的肩膀，双目瞪圆，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不信么？我会做到！我会做到！”



寇天素依然只是微笑着，微笑着，忽然，吕惠卿望着寇天素的脸慢慢模糊——他脸上，露出石越的笑容……“啊！”吕惠卿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猛地惊醒过来。



月光透过窗楹照进房中，吕惠卿坐起身来，看见对面的书案上，寇天素的书信，正被夜风翻动着，发出轻轻的窸窣声。激流勇退？这是弱者的行为。吕惠卿绝不甘心自己这么容易被打败。起用王安石，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王安石未必愿意重新出山呢！



次日一早起来，吕惠卿洗漱完毕，便到书房坐了，提笔构思着告病的奏折。重新起用王安石、李陶改任鸿胪寺，还有以高遵裕知泸州，这些都是大事，但所有这些事情，他身为首相事先竟然全不知情，皇帝也没有咨询商议的意思，虽然吕惠卿一时间失了主见，在诏书上署了名，用了印，此时悔之无及，但是既便仅仅只是出于尊严的考虑，吕惠卿暂时也绝不能再去政事堂了。他是朝廷的宰相，不是翰林学士。折子方写了一半，便听家人进来禀道：“相公，陈元凤大人来了。”



吕惠卿抬眼看了家人一眼，唔了一声，道：“请他到客厅稍候。”



“是。”家人答应了退下。吕惠卿只微微沉吟了一会，便继续好整以暇地写着奏折，待到写完搁笔，又捧起来重新读了一遍，见没问题，方又放回桌上，起身整了整衣，出去见陈元凤。



到了客厅，却发现陈元凤在那里悠闲地品着茶，等了小半个时辰，竟没有半点着急的神色。吕惠卿心里暗赞了一声，笑道：“履善，久候了。”陈元凤见着吕惠卿出来，慌忙起身，揖道：“学生见过相公。”吕惠卿笑着又请他坐了，望着陈元凤，笑道：“履善来见我，可是有事？”



陈元凤欠欠身，道：“学生听到一些谣言，听说皇上欲重新起用王介甫……”



“那不是谣言。”吕惠卿笑道，“诏书昨天已经下了。”



“这……”陈元凤摇了摇头，道：“相公，益州的局势，地方官吏欺上瞒下，难免亦是有的。若王介甫去益州，只怕以偏概全，被人利用，来攻击熙宁归化。相公不可不防！”



“此事诚然可虑。”吕惠卿笑道：“不过介甫自元泽去世死，隐居金陵，朝廷多次加恩，他都拒绝了。虽然这次朝廷征诏，但他未必便愿意重出。使者一来一回，总要一个月，他若不肯答应，我看朝廷中有些人只怕要心急难耐。”说到这里，吕惠卿摇摇头，道：“况且我立身正，亦不惧人污蔑。当务之急，还是要早点将种子正的接任者定下来，早一天平定西南夷之乱，什么样的风浪，都平息了。前一段，朝廷公卿竟都是本末倒置了！不去用心想经略使的人选，反争什么观风使……”



“那不是本末倒置，那是将党争置于社稷之上。”陈元凤嘿然道，“相公可听说了，范纯仁故作清高，不肯做刑部尚书，还有人在大造舆论，夸赞他高风亮节，为他当御史中丞铺路呢。”



“宁守兰台，亦不肯守刑部。”吕惠卿嘲讽地笑了笑，“他们除了党争，还会做甚？”



“这些‘君子’，便是如此。凡是为国家办事的，他们便视为言利之臣；想做点实事的，便是胥吏小人。他们除了空谈性命，可懂半点经邦济国之道？相公为朝廷开疆辟土，此辈目光短浅，视为兴事，只知在背后算计……”陈元凤愤愤不平地说道。



“罢了，罢了。”吕惠卿望了陈元凤一眼，笑道：“履善，《中庸》有言：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这等事，说他做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说道：“履善，你可愿意去成都？”



“我？”陈元凤不觉一怔，旋即说道：“若是相公用得着，休说成都，泸州我也去得。”



“那可是大材小用了。”吕惠卿笑道：“益州路四司衙门，你官职不高不低，没法安插。但是你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员外郎，功绩卓著，又是进士出身，又有军功，简任成都府通判，却是顺理成章的。只是这个时候，益州路是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却是委屈你了……”



“相公说哪里话来。”陈元凤抱拳欠身，慨然道：“学生岂是避事畏难之人？相公放心，有学生在益州，相公但可高枕无忧。”



大梁门外西北，菩提寺。



高遵惠手里捧着一卷《春秋左氏传》，边走边踱，百无聊赖地读着书。总算是皇帝给太后面子，高遵惠不用与唐康、田烈武一般，呆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中。这座显圣寺——俗名“菩提寺”的寺庙，便成了他的禁足之所。对这一切，高遵惠倒是颇能淡然处之。庙里的和尚知道他是当今太后的从父，哪敢轻慢，将庙中最好的房室收拾出来给他住了，又专门指派了几个小沙陀服侍他。甚至每日还有许多人来探视——镇压渭南兵变后，高遵惠声名大噪，许多平时没有交往的士大夫，这时候都特意前来探望，让他简直是受宠若惊。如此待遇，早已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高遵惠生恐被士大夫们小觑了去，每日除见客外，反倒用心读起书来。而这无疑又让他更赢得士大夫们的好感。



“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



“高公，好雅兴！”一个似曾相熟的声音自院外传来，高遵惠一怔，循声望去，却见是石越笑着走了进来，他正奇怪为何没有人通报，却见石越进了院中后，并不过来叙话，反是侧身让到了一边。他心里一惊，慌忙拜倒在地，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形缓缓走了进来——正是当今的大宋皇帝赵顼。



“罪臣高遵惠，叩见吾皇万岁。”



“起来吧。”赵顼笑道：“你有何罪可言……”说到这里，瞥了一眼高遵惠手中的书，不由笑问道：“你在读书？手里拿的是什么书？”



“回官家，是《左传》。”



赵顼笑道：“左传倒是带兵的人读的。上回石越说，左传其实是吴起写的。”



高遵惠一愣，却听石越在旁笑道：“陛下，臣亦不过据情理推测而已。”



赵顼见高遵惠趴在地上，还是不敢起来，又道：“说起来，你还是我舅外公。平身罢，戚里之家，有你这样的人材，是朝廷的福气。”



“谢官家。不过，罪臣以为，戚里之家，还是守本份一点好。”高遵惠这才起身，躬着腰，缓缓回道：“昭陵时，故安定郡王从式、故邢国公世永等七名宗室请求军前效力，征讨元昊，仁宗但嘉奖而已。”



石越也知道这桩典故，赵从式是奉宋太祖祭祀的安定郡王，赵世永是宋太祖的长房元孙。宋朝宗室由太祖、太宗、秦王廷美分为三宗，当年七名宗室请求军前效力，都是太祖一系的，虽然赵世永在资善堂伴太子读过书，与仁宗关系非浅，但是无论是真宗以后宋朝宗室不再掌握实权的传统，还是太宗一系对太祖一系宗室潜在的防范，都不会允许赵从式们发挥自己的爱国之心。高遵惠说的，的确也是当时一个普遍的共识。对宗室与戚里的防范，深入人心。然而，石越更知道，从王安石执政开始，宗室已经允许参加科举，参预政治，而在另一个时空，几十年后，就出现了第一个宗室宰相，而在南宋亡国之前，宗室广泛拥有军政大权，无数的宗室为了保护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血战至死，其忠烈勇敢，让人折腕叹息。对宗室与戚里的防范，固然有其积极意义，但完全是消极的防范，却未必全无可议之处。



不过，石越尽管对高遵惠所举的例子颇有腹诽，却不至于公开表示反对，尤其是当着皇帝的面。果然，便听赵顼转头望着自己，笑道：“戚里当中，以高遵惠最识大体。”



石越忙笑道：“虽是如此，但宗室戚里中若果有贤材，以陛下之英明，自能驾驭驱使。”



高遵惠听到这番话，心里不由得格登了一下，诧异地望着石越。却见有内侍搬了椅子过来，找了个阴凉处，服侍着赵顼坐了。赵顼含笑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停在高遵惠脸上，道：“益州提督使战死，眼下是副使暂代其职。如今益州多事，提督使是要职，不可久缺，石越举荐你去接任。”



高遵惠虽然已经料到事情的发展不会如自己想象中的坏，但亦是吃了一惊，忙小心翼翼地说道：“官家，臣是待罪之身。”



“你那点罪……”赵顼笑了笑，道：“先不管这个。朕只想知道，你敢不敢去益州？胸中有没有方略可以平乱？”



“官家若有差遣，罪臣不敢避险畏难。益州的局势究竟如何，总是各说纷纭，罪臣也不知端的。不过，罪臣以为，提督使之职，一是守土缉盗，二是协助禁军作战。平定西南夷之叛乱，自有禁军负责。提督使要做的是维护后方安宁，为禁军提供向导，护送补给，让禁军无后顾之忧……”



赵顼与石越听高遵惠小心的说着，不由得相顾一笑。赵顼哈哈笑道：“石越果然颇有知人之明。朕想要的益州提督使，便是卿了。”



石越亦道：“提督使一是要不争功，谨慎守本份。若是好大喜功之辈，越会打仗，祸害越大。西南夷不足为惧，可惧者，是官逼民反，将益州搞得处处烽火。此外，所谓‘慈不领兵’，提督使亦不可有妇人之仁，否则后方弹压不住，亦是大祸。要找这么个人，高公便是现成的人选。”



“官家……”



“哎——”赵顼摆摆手，打断了高遵惠，道：“益州那里，朕也要一个信得及的人去。高遵裕已经去了泸州，他能带兵，擅长和蕃夷打交道，朕不是不念旧情的人，这是给他一个机会。但是你却不同，戚里之中，朕以为你最谨慎，不结交宗室，和两府大臣、朝中贵幸交游，都懂得分寸，这便极难得。这次的事，你是忠心为国，纵是有罪，朕也不怪你……”



高遵惠望着皇帝，心里真是百感交集。能有机会提督益州路，对于“待罪”的他而言，的确是意想不到，而且这也代表皇帝的信任，若说他不心动，那是假的。他到底也不愿意步高遵裕的后尘，以前在渭州节制一方，贵为一镇诸侯之时，虽然干的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渭州也是边远落后之地，可毕竟大权在握，那气色就是不同。一旦被贬，就算是处好地方，毕竟动止都受限制，丁点的事都要向地方官禀报，与坐牢差不了太多，心里亦不痛快，那身子便只见得一日一日的变差，什么样的毛病，在边郡没事，到了内地反而都生出来了。这次皇帝让他去泸州那种瘴疬之地，竟高兴得中了状元一般。



然而，他又岂能不知道益州路是个是非之地？皇帝心里雪亮，他既想要个信得过的，敢说真话敢做事，又没有陷入朝野党争中的人去那里当自己的耳目，必要时还能稳住形势；可是他又不想去的人过于刚直，不顾后果，在朝野中掀起连皇帝都控制不了的惊涛骇浪来。但又要人刚直敢言，不避权贵；又要人懂得委曲求全，肯听从皇帝的控制，这个世界哪有这样的好事？这般想来，他高遵惠倒的确是个好人选，再怎么样，他也是个外戚。但是，听了石越和皇帝的话后，高遵惠心里面却实是不愿意答应这个差使，一旦卷入朝野党争中，他不知道要树立多少或明或暗的敌人，而自己行事稍有不慎，“外戚祸国”这个罪名，轻轻松松就栽到自己头上了……别看皇帝现在信任有加，石越热情举荐，所谓“三人成虎”，积毁销金，他远在万里之外，谁知道那些人怎么样在汴京诋毁他？只要皇帝稍有动摇，别看石越谦谦君子，可到时候未必便肯再替自己说半句好话。若有选择，高遵惠宁愿在汴京过自己的富贵日子。但是，看着皇帝的表情，高遵惠只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思前虑后想了想，高遵惠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向赵顼说道：“罪臣是待罪之身，官家却不加责罚贬窜，反授以重任，君恩深重，罪臣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然罪臣既是戚里，又是有罪之人，提督大郡，恐难免于物议。若差遣办得不力，罪臣死不足惜，所虑者，恐伤太后之圣德、官家知人之明。还请官家三思。”他顿了顿，咬咬牙，直言道：“且益州，恕罪臣直言，如今实乃是非之地，罪臣虽不敢避嫌忌疑，然到了益州，又想不欺君，又欲不得罪人，只恐难以两全。罪臣担心，万里之外，有三人成虎之事。”



“你放心，朕没那么容易被人离间。”



高遵惠却只能暗暗苦笑，以曾子之贤，母子相知之深，旁人三曰曾子杀人，曾母逾墙而逃。以皇帝与王安石、石越君臣相知之深，王安石罢相，石越亦难免被猜忌闲置，何况他高遵惠？何况他还有“外戚”这个天生就应被猜忌的身份？



但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高遵惠毕竟不敢如一般的士大夫一样，逼迫皇帝做出什么保证。何况他也信不过这种保证——连丹书铁券都信不过，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他犹疑了一下，终于说道：“罪臣绝不敢有负官家信任。”



赵顼顿时笑逐颜开，正要褒奖勉励他几句，却见李向安匆匆走来，在院门口叩道：“官家，通进银台司有要紧的奏折……”



“什么奏折？”赵顼皱起眉来。



李向安连忙捧着奏折递了过来，赵顼心里七上八下的接过奏折，打开黄绫的封面，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吕惠卿告病。石越与高遵惠心里本就是惊疑不定，不知道哪里又出了漏子，觑见皇帝的表情，不免更加担心。但又偏偏又不敢相问。半晌，方听赵顼苦笑数声，道：“回宫。”



在这极为敏感的时候，宰相吕惠卿忽然患上“足疾”，从此闭门谢客，不再上朝，上到皇帝，下到普通的官员，都知道这是吕惠卿在表示不满，并且向皇帝讨价还价。赵顼亦无可奈何，只得一面不断派遣太医视疾，一面累诏慰问，要求吕惠卿带病复朝。而吕惠卿自然是一再婉拒。为了避免被人“误解”自己是反对王安石的任命，在得“足疾”的这段时间，吕惠卿还特意上表，对皇帝起用王安石为观风使表示赞同。这样，他的矜持就变得合情合理，他只是不满皇帝在重大人事变动时，没有尊重他这个宰相的意见；同时，在陈元凤等人的暗示下，亲近吕惠卿的官员亦开始上书，批评皇帝任免九寺卿这样重要的职位，却不事先和政事堂商量。为了避免嫌疑，有些人甚至也批评吕惠卿不该草率的副署诏书；另一部分，则或明示或暗示，表示这亦是吕惠卿不肯视事的重要理由之一。还有年轻的官员，给皇帝上了言辞激切的奏折，回顾了吕惠卿为相以来的种种功绩，力劝皇帝应当尽量慰勉吕惠卿，让他尽早复出。



在这种强大的舆论压力下，亦顾忌到朝廷不能长期缺少宰相而空转，赵顼终于又给吕惠卿下达了一道言辞恳切的诏书，充分肯定了吕惠卿这十余年来的所作所为，重申了君臣相知之义，并且希望吕惠卿能够勉为其难，带病视事。为了表示诚意，赵顼特意向吕惠卿征求意见，任命了曾经极得王安石赏识，在新党中亦以“财计”而著名的薛向为太府寺卿。于是，这位与王安石、吕惠卿都保持良好关系的新党干将，在做了十几年的转运使后，终于进入中央掌握其中的要害部门。重用薛向为太府寺卿，亦表明了皇帝的一种姿态，他并没有抛弃新党。



而在自己执政的成绩得到皇帝诏书的肯定之后，吕惠卿亦终于在告病七天之后，半推半就地复出视事了。至少在短时间内，吕惠卿利用这样的手段，重新巩固了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力，再一次确立了自己在政事堂的领导地位。



吕惠卿重返政事堂视事的当晚，石府。



“这实堪称胜负手。”石越一面喝着酒，一面感慨地说道，“我早知吕吉甫没这么容易被打倒，但却料不到他将时机、分寸掌握这么好。”



“同样是告病，有高下之别。王介甫之告病，几同于威胁；吕吉甫告病，却能让人觉得他真是受尽了委屈。”潘照临笑道，“时间亦不长不短，若是拖得太长了，难免使人生厌；若是太短，却不免让人觉得他太心急恋栈。不过，福建子不过是扳回一局，大厦将倾，不是用权谋智算便可以支撑的。”



“且走着瞧吧。”石越亦笑道：“智缘能不能说服王安石复出，尚未可知。皇上已经先布了高遵裕这颗棋子，高遵惠这着棋能不能下出去，还要看康时这案子如何结案。我看，这两天总要有结论了。皇上一定要赶在太后大寿之前结案的，这样若是不合心意，亦方便借机赦免减罪。不过……”



“公子担心福建子从中作梗？”潘照临轻啜了一口酒，笑道：“吕惠卿若是意气用事，要与公子死斗到底，倒也有可能大做文章——若换司马光，几乎便是免不了的。但是福建子却未必，他不是不知道皇上的心意，违逆圣意的事，我量他亦不敢常做。我若是他，定要做个顺水人情，卖公子一个人情，与公子做桩交易……”



“交易？”石越哑然失笑，道：“他能相信我会收手？”



“两军交战，亦要交换俘虏，何况现在是三方交战？”潘照临淡淡道，“他现在知道公子亦能左右朝局了，相比而言，文彦博、司马光，他能指望他们妥协？要让公子与文、马死心塌地一起对付他，还是争取缓和与公子的关系，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文、马，吕惠卿不是顽固不化之徒，只要他以为能令公子相信，他的地位依然稳固，那么妥协便是可能的。纵使是他料到公子不肯收手，但他亦知道与公子交战，是可以互换俘虏的，那他岂肯不加利用？”



石越沉吟不语，只是轻轻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却听潘照临又说道：“范纯仁还是不肯做刑部尚书，皇上看来是要死心了。但御史中丞却未必便是他的囊中之物。我若是福建子，现在头一桩要做的，便是向益州安插亲信，一面设法阻挠王安石复出，一面在益州布局，然后悄悄改变立场，到时若有万一，便好将黑锅栽到益州路大小官员的头上。这个时候，御史台就是必争之地。范纯仁坚拒刑部尚书，多半亦是想到了这里——益州真要出事，便是大案，到时候弹劾官员，审理案情，都是御史台的份内之事。吕惠卿用利完安惇，又将他排挤出朝中到地方做知州、提刑使，现在御史台中，亲附吕惠卿者如舒亶辈虽然也有不少，但这些人都不够资格做到御史中丞。安惇与公子是死敌，与文、马亦是水火不容，所以，二人虽然有怨，但吕惠卿这时候，多半还是要引他为援。公子等着看，吕惠卿一定会设法影响御史中丞的任命。不过，说到底，这毕竟还是亡羊补牢之计——安惇不过一中山狼，谁知道到时候他会不会对吕惠卿落井下石？在此之前，吕惠卿惟一能永除后患的机会，便是快点找一个好一点的经略使。只要连打几个胜仗，便可稳住皇上的心；若能将西南夷快点镇压下去，就是釜底抽薪了。他吕吉甫，多大的过错也能遮掩过去了。”



“我怕那时候，益州已经遍地都是陈胜、吴广了。”石越苦笑道，“况且，他吕惠卿又知道谁能打仗，谁不能打仗？经略使亦不是政事堂的事，说到底，还是枢府的事。”



“所以他才要与公子交换战俘。”潘照临笑道，“他要急见事功，不依赖西军却依赖谁？朝中大臣，谁对西军最有影响力？谁最有‘知将’之名？”



石越顿时默然。



潘照临又道：“就算公子想要置他于死地，但单以此事而言，他与公子却是利害相同的。所以，高遵惠也罢，康时也罢，公子不必担心。只有田烈武与李浑，虽然皇上有意赦免，但结果如何，还是难以预料。我看吕惠卿这几日间，一定会来找公子。他比谁都盼着益州能打一个胜仗。”



“那我又当如何应对？”石越忽然问道。



“经略使的人选，皇上一直拿不定主意。对公子来说，自然是拖到王介甫复出最好，但是……”



“若真拖到那时节，益州路还不知可不可收拾！”石越摇了摇头，自嘲道：“用益州一路生灵做赌注，我没这种胆量。和吕惠卿各凭手段便罢，经略使的人选，一定要尽早劝皇上定下来。益州路，只怕经不得拖了。智缘能劝得动王介甫也罢，劝不动也罢，只要御史中丞这里赢过吕惠卿，扳倒他亦只是迟早的事。”



“公子也说过，干脆让种种麻烦一并爆发了，再慢慢来收拾。”



“便算是我有妇人之仁罢。用益州一路动荡换吕惠卿下台，我倒宁可他继续呆在政事堂。”石越沉声道：“我要赶吕惠卿下台，是因为我知道益州路的局势，他已经收拾不了。他在政事堂，只能让大宋在益州越陷越深……本末不可以倒置，不能为了扳倒吕惠卿，便不择手段。”



潘照临望着石越，良久，忽然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见侍剑匆匆走过来，禀道：“学士，吕相公求见。”



石越腾地起身，顾视潘照临一眼，笑道：“快请。”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第二节



宋朝最贵宰相，真宗以后，即使贵为亲王，班次亦在宰相之下。吕惠卿亲临，石越自然要降阶相迎。二人揖逊谦让着进了客厅，叙了宾主之位。待设了茶，石越便即谢罪道：“相公贵恙，若有赐教，遣一介之吏，叫我过相府受教便是，反倒劳驾屈尊，实是罪过。”



吕惠卿笑道：“我不过顺路而已。路过学士巷，因有几桩事萦绕于心，我素知子明智略过人，老成谋国，故此打扰，还要请子明不吝赐教。”



“岂敢。”



“子明何必过谦？”吕惠卿笑道：“朝野谁不知子明乃国之柱石？”他一顶一顶的高帽盖过来，石越口里谦谢，心里却已在佩服着潘照临的先见之明。一来二去又互相吹抬谦逊几句，却见吕惠卿忽然敛容，忧形于色，叹了口气，道：“居上位者，自古以来，最怕的便是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不瞒子明，这些日子我几乎夜不能寐，朝廷财政依旧捉襟见肘，而益州路……哎！”吕惠卿长叹了口气，道：“我此时亦颇疑为地方官吏所误！”



石越没料到吕惠卿开口提及正事，态度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隐隐竟将责任推到益州路的官员身上，饶是他早知吕惠卿来意，亦不觉愕然。却听吕惠卿又道：“益州路形势不明，但我依然以为熙宁归化之政并无不妥。只是朝廷过于轻敌，地方官讳过欺瞒。如今介甫既已为观风使，当日在文公府上所议之事，便是办了一半。当务之急，却是要速择良将为经略使，征调精兵赴蜀，早日平定西南夷之乱。大军在外，空耗粮饷，非国家之利。平定叛乱，宜早不宜晚。然经略使之人选，一个个皆不合圣意。枢府总天下军事，一个经略使都久悬不决，实是让人……”吕惠卿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满之情溢于言表，又道：“不仅是经略使，渭南兵变一案，亦总是拖着不断——文公三朝名臣，如今实是精力大不如前了。”



石越听他抱怨着枢府的效率，他亦不好说其实枢府也已经进呈了人选，只是皇帝犹豫不决——这是指责皇帝了，因笑道：“选将调兵，毕竟是枢府的事。且将帅关系甚大，谨慎一点，亦是应当的。”



“只怕有人为私意而害国事。”吕惠卿冷冷地讥讽了一句，话锋一转，又道：“国朝之制，虽然两府对掌文武大柄。但兵者，国之大事也，政事堂若全然置身事外，亦是一弊。故官制改革，颇救其弊。一般的军队调动，政事堂固然不当多管，但若是关系重大的战争，无论选将用兵，政事堂都理当要管的。今西南每日驻军空耗国帑，久而无功；枢府调兵选将，又屡战屡败。能否平定西南夷之乱，不仅关系到益州一路之安宁，亦关系到熙宁归化之成败，乃至关系到大宋二十年之气运。我等为大臣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可因为那是枢府的事，便置之不问？子明亦常说，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若是枢府迟迟定不了让皇上满意的人选，我辈亦不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朝廷诸公之中，以子明最为知兵，故此我特意前来，想听听子明的意见。”



石越听他摆明了是要侵削枢府职权，妄图通过军事上的胜利来挽救自己的权位，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因笑道：“相公见询，敢不尽言。然熙宁归化，在下实以为略嫌操之过急。西南夷之叛，若止以武力镇压，虽孙、吴再生，亦无能为。相公果然想要平熄战火，还是要剿抚并用。”



石越的这番话虽说得委婉，却分明是要吕惠卿承认熙宁归化失败，他在益州折腾了三四年，搞得鸡犬不宁，无尺寸之功，便黯然收场，吕惠卿却是骑虎难下，断然不可能答应。但他此来，却不是与石越争辩政见的，因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道：“既便是剿抚并用，总要先能剿方可抚。不能战者不可言和。子明以为，应当如何剿？派谁去剿呢？”



石越听他话中虽有妥协之意，但依然避重就轻，便已知他心意，不过“求同存异”而已，便道：“依我之见，经略使若是不能速定，益州路提督使却应当早点定了。”



吕惠卿端起茶杯，送到嘴边，不觉微微一笑。他曾听到过风声，皇帝有意用高遵惠为益州提督使，传闻还是石越的推荐。这时石越看似不经意地提起此事，自然是有用意的——要起用高遵惠，渭南兵变的案子就一定要先结案。那怎么样处置唐康、田烈武等人就要有个定论。吕惠卿苦于在军中没有根基，他深知如今禁军中势力最大的就是西军，而石越在西军中威信极高，在朝廷中又素有知兵之名。在推荐人选时，若能得他之助，不仅在人选能否被皇帝接受上更有把握，将领的能力更可信任，而且更容易堵住反对者的嘴，减少许多不必要的争议。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亦知道用兵选将适当与否，关系到益州成败，为了自己的权位，他一定要与石越达成某种程度的妥协。双方都是极精明的人，既然是他有求于石越，那么石越自然便会要求回报。



而他吕惠卿当然也不可能是空手而来。



“子明所言，正合我意。这益州提督使，倒是有个现成的人选。”



“哦？不知相公……”



“便是陕西路提督使高遵惠。”吕惠卿装得全然不知道石越举荐高遵惠的事，笑道：“高遵惠虽是戚里，但为人谨慎，知兵，必要时亦能有担当。去益州，必不辱命。”



石越点点头，却故意叹道：“可惜他这次怕亦脱不了干系。”



吕惠卿立时摇头，慨声道：“高遵惠、唐康，不管做了什么，总当得上‘忠臣义士’四个字，法理不外乎人情，不管最后定什么罪，我以为章程有两个：一是此事不应当再拖，要早一点给天下军民一个交待；一是若无罪则罢，若是有罪，政事堂理当保全他们，向皇上请求特赦。某忝为宰相，绝不会做让忠臣义士寒心之事。”



石越道：“若是如此，高遵惠倒的确是益州提督使的上佳之选。有他坐镇，禁军可无后顾之忧。”却绝口不提唐康。



吕惠卿点点头，又沉吟道：“今国家多事，枢府文公老矣，孙固辈少年骤贵，少历州郡，又不懂军事，兼轻视武臣，枢密会议形成虚设。枢府还须要有重臣去执掌大局。否则，误国事，必枢府！放眼朝野之士，某以为子明当仁不让。若有子明在枢府，西南夷之患，反掌可定，皇上亦可高枕无忧……”



吕惠卿这番话，却多有不实之处，孙固做转运使时，就和西南夷打过交道，还镇压过小规模的西南夷叛乱，剿抚并用，手段狠辣，“不懂军事”四字评语，断断安不到他头上。石越正端起茶来啜饮，听到他这话，一个失神，几乎呛了出来。他连忙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态，笑道：“相公说笑了，文公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又兼通文武，若非有文公在枢府，便是伐夏之时，亦不能这么般顺利。孙和父是随龙旧臣，为人刚正不阿，见识过人，颇有才具；如今皇上又拜韩持国为副使。枢府实是人材济济。在下绝不妄自尊大，以为可以胜过文、韩、孙诸公。”



吕惠卿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他试探石越，欲以支持其登上枢密使之位相诱，换取石越更进一步的支持，虽然事先并没有抱太大的指望，但此刻被婉拒，却是已分明知道石越之立场甚是坚定。他不敢奢望石越在即将来临的权力斗争中偏向自己，但总是希望他能保持中立，而石越今晚之态度，却令他甚是失望。



但他还不肯死心，又笑道：“子明却太自谦了。”



“在下并非自谦，而实是以为益州局势不可全归罪于枢府。便让我在枢府，亦不过束手而已。”石越虽然含笑而言，语气却甚是坚决，“平心而论，对西南夷，我所知未必及得上孙和父。”



吕惠卿以宰相之尊，亲自拜会石越问策，又百般利诱，拉拢石越。石越语气虽然委婉，但一字一句，竟都是回绝之意。吕惠卿虽然明知自己筹码有限，但心中亦不禁有点恼羞成怒，然他城府甚深，却不肯发作，只强抑着恼怒，反言辞恳切地说道：“子明之见，某不敢苟同。只是吾辈虽意见分歧，用心却都是为了国事。我素知子明与他人不同，凡事都是以国家为先的。平定西南夷之乱，是迫在眉睫之事，还望子明以国家为念，以益州军民为念！朝廷中有一等人，自居‘君子’，却为了意气之争，或为明哲保身，而坐视国帑空耗，局势败坏，此辈夜半扪心自问，宁不有愧？似这般人，能称‘君子’否？某虽不材，但每念及不能辅佐圣天子致太平盛世，常坐立不安，恐有伤圣天子之明，失天下之望。子明素称贤者，还望不要再推辞。不管益州路现在究竟如何，速择良将，打上几个胜仗，对国家皆有百利而无一害。吾辈既为朝廷公卿，受皇上重恩，当此主忧臣辱之时，应当先放下争议，不计个人荣辱，以国事为先。”



他言语切切，话中一片为国之心，令人闻之动容。石越虽然知道吕惠卿在位，熙宁归化便无法纠正，以他生事邀功的天性，国家亦无法休养生息。于公于私，他都一定要将吕惠卿赶出政事堂。但是吕惠卿既然开出了帮助赦免唐康的价码，他亦不能不考虑做出一定的妥协。益州的局势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也无法准确知道，毕竟从益州到汴京，有十几天的时间差，各种信息真假搀杂，又不完全，如果再这么拖下去，风险也是极大的——万一突然矛盾爆发，到时候就真的悔之无及。尽快取得对西南夷的军事胜利，从短期来看，的确可以稳定益州局势；另外，石越也有私心，他想借机来左右益州经略使的任命。而且唐康的案子，若吕惠卿真要从中作梗，他毕竟还是宰相，结果如何，也难以预料。唐康倒最多只是吃几年苦，但田烈武、李浑，就有性命之忧。李浑倒也罢了，石越与他素不相识，最多也就只是感到惋惜；但田烈武，石越却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但是，这种妥协，也可能给吕惠卿以喘息之机，甚至让宋朝在改土归流上越陷越深……权衡种种利弊得失，石越一时间竟然也无法决断。



沉吟半晌，石越方说道：“相公忧国之心，令人感佩。益州经略使，在下亦以为应当早定。兵机贵速，久拖不决，非用兵之利。然官兵屡战屡败，当此之时，皇上、枢府于选将调兵，加倍谨慎，亦是为了万全。”说罢，他顿了顿，忽然问道：“相公可知道枢府都推荐过哪些大臣？”



“皆是重臣宿将。”吕惠卿苦笑道：“益州之兵，五花八门，不用重臣宿将，怕节制不住。刚刚才有渭南兵变之事……只不知为何，竟无一人合圣意者。”



“相公，益州的确既有河朔兵，又有西军，又有东南禁军、厢军、土兵，但对善用兵者，没什么节制不了的。韩信能驱市人作战，章邯以刑徒大败项梁，此二人，谁曾管他的兵来自何处？枢府因官军一败再败，又碰上渭南兵变，满心想的都是谨慎。但如今要想在西南打胜仗，便只能依赖西军，舍此别无他途。什么河朔军、东南禁军、厢军、土兵，窃以为都不必管他。从西军抽调精锐，从西军择选良将，便是这两条章程。”



“子明之言，正合吾意。”吕惠卿不由得击掌笑道。



“西南夷所居之地，是群山绵延之所，其与洞蛮、溪蛮还不同，有许多种落，素来不事耕种，而喜畜牧，是以又有骑兵。要破西南夷，一定要用骑兵，但河朔骑兵却不堪使用，要用山地骑兵。这是狄武襄公赖以破侬智高者。”



“山地骑兵？”吕惠卿亦是饱学之士，智力过人，沉吟一会，便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赞道：“子明高见。”



“国朝马军，自李继迁叛乱之后，便日渐衰落，如今虽然重建，但汉人操练马军，在平原大地驰骋作战，以今日之禁军，便是契丹精锐，亦与其一较高下。我军马术虽然略逊，然纪律严明，马军之骨干，都是西军久战健儿，或蕃骑中骁勇之士，如今又添了许多西夏降将，国朝骑军之盛，莫过于今日。然要在西南与叛夷作战，却如同一个从未坐过船的勇士在惊涛骇浪之中，于一叶小舟上，与一善习水性之人搏斗。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鲜有不败者。兼北人不习水土，未战已先损耗三停。”石越侃侃而谈，说得吕惠卿频频点头。当年以盛唐之强盛，几十万唐军还葬身于西南，若这还可以说是将领无能的话——另一个时空中，以忽必烈之英武，蒙古骑兵之骁勇，还有许多蕃部望风而降，争为前锋向导，十万大军远征大理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虽然成功，但最后活下来的蒙军却不过二万余人，更有数十万匹战马死于此役——西南之地利的厉害，石越又岂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西南夷虽然比不得南诏、大理，但宋军投入的力量，却也绝对不如唐军、蒙军。更何况，宋军绝对经受不起唐军、蒙军那样的损失，巨大的损失曾经迫使忽必烈一改蒙军习惯，没有在大理屠城，又不得不保全段氏的性命，借其威望来维持在大理的占领——但此时的宋朝，却不会有蒙古人那样的好形势，真要是那种惨胜，后果没有人敢想象。不过这些计较，石越却是没办法与吕惠卿分说的。



“以在下之愚见，今天下之兵，擅长在山地作战，而又不惧瘴疬者，惟有横山羌兵。要与西南夷作战，朝廷应当于沿边诸军中，抽调熟蕃与汉军中有山地作战经历之精兵，并招募横山羌兵，组建新军。若有这样一支军队，西南夷何足道哉？且自各处抽调军队，招募羌兵，亦可不影响到西北塞防。而将帅之选，便要自这军队的构成来考量——要有山地作战之经验，要有带蕃兵之经验！后者尤为紧要，蕃兵多是桀骜难制者，若非在西北诸蕃中威名素著，令蕃人信服者，绝不能统率此军。这样的将领，西军中也没有几个。”



吕惠卿此时早已心悦诚服，笑道：“子明胸中，必早有人选。”



石越淡淡一笑，道：“王襄敏之子王厚，其父子在西北蕃汉之中，皆素有威名。王厚亦是西军名将，在群山之中，打了近二十年的仗。最要紧的，是他在讲武学堂做过教官，便是河朔、东南禁军，许多将校都曾是他的学生。做个益州经略，绰绰有余。不过他一直是李宪的副将，未曾独挡一面，年岁毕竟也还是小了些。另外一个慕容谦，最擅长的便带这种东拼西凑的杂牌军，他熟知蕃情，横山一带的蕃人中，其威望尤在王厚之上。任他多桀骜的蕃人，到了他手下，都能调教得规规矩矩。若以其副王厚，可保万全。”



“可是曾奔袭地斤泽之慕容谦？”



“正是。”



吕惠卿抚掌大笑，抱拳谢道：“子明胸中真有数万甲兵。明日我便向皇上荐此二将。”



“相公的胸襟，才让人佩服。我亦希望西南能早有捷报。”石越望着吕惠卿，微微笑道。为了让推荐王厚与慕容谦二人变得顺理成章，他闭口不提环州义勇与渭州蕃骑这两支现成的山地骑兵，反而出了个抽调、募兵的主意，便是料定吕惠卿不知其中虚实。果然，吕惠卿虽然明知道慕容谦与石越的关系，依然信之不疑。不过，这其实也不足为怪，休说吕惠卿，便是文彦博、孙固，亦未必会想到这里，尤其是默默无名的渭州蕃骑。



送走吕惠卿后，石越看了一眼座钟，却已是定昏时分。他正欲去找潘照临，侍剑知他心意，已在旁禀道：“潘先生去了土市子。”



“土市子？”石越奇道，“这么晚了，潘先生去那里做什么？”



侍剑笑道：“潘先生没说，我猜或者又是听说哪家店子有什么好吃的，去大快朵颐了。”



石越笑着摇了摇头，忽然道：“你去换了衣服。”



“换衣服？”侍剑莫名其妙地望着石越。



石越笑道：“我们也出去走走，上回听章子厚说，熙宁蕃坊有不少新鲜物什，有一家叫什么宝云斋，听说是极西的夷人开的，我早想去看看。”



“宝云斋倒确有些名声，只是蕃坊这个时节，学士不宜去的。”侍剑连忙说道。



“为什么不宜去？”



“学士还不知道么？”侍剑笑道，“熙宁归化以来，蕃学便不太安稳。参加叛乱的蕃部子弟就不用说了，都被朝廷软禁起来了。可其余的蕃人，许多都和叛乱的蕃人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听说还有不少私通消息的。开封府的、职方司的、皇城司的，到处都是，朝廷还特意移了一营禁军驻扎到附近。京师别处都是通宵达旦的，从来没有宵禁一说，但几个蕃坊却是不许的，我看再有一个时辰，开封府就要在几个蕃坊宵禁了。学士这时候去，那边的店铺多半也歇业了。而且那里颇有对朝廷不满的蕃人，喝了酒便闹事，学士去那种地方，亦不太安全。若有差池，我们怎么担待得起？”



“我也不去太久，去看看也没关系。有几个人会认得我，又会出什么差错？”石越笑道，“快去换衣服吧。”



侍剑见石越神色甚是坚决，只得退了下去。待石越换了衣服出来，侍剑与几个护卫已经备了马车，在外面等候。石越却连马车也不肯坐，主仆六人只骑了马，往熙宁蕃坊行去。其时虽已夜深，但可能是夏日因为天气炎热，白日出门的人少，夜晚清风徐来，凉爽怡人，这汴京街头，较之白日，反更有一番热闹景象。在热闹的坊区，家家户户依然是灯火通明，路上行人你来我往，商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沿街的酒楼店铺更见热闹，客往客来，隐隐更可见红袖招展。



这几年石越虽然是半闲散状态，但心情欠佳，是甚少有这般闲情逸志出来逛夜市的。他领略过马行街、州桥、潘楼街等处夜市的盛况，却不曾想熙宁蕃坊的夜市，竟亦已不逊于马行街。这还是有宵禁的情况下，他想见平时之盛况，不由为之咋舌。



侍剑一面走，一面和石越说着闲话，哪家店铺卖的是正宗的亳州轻纱，哪家店专营定州的缂丝，哪家店有海南的青花布……此外，灵夏的拔羢褐、西夏的驼毛毡、契丹的西瓜，还有交趾的蓬莱香、翠羽；占城的象牙、连香、黄蜡、丝绞布、红鹦鹉；真腊等国的番油、姜皮、金颜香、豆蔻；三佛齐的丁香、檀香、珊瑚树、苏合油、猫儿晴、琥珀；蒲甘、细兰等国的宝石，注辇国的琉璃、槟榔、玻璃……四海万国之物，这里都是应有尽有。



“去年有家店子，不知怎么便弄到了广州市舶务的许可，从真腊国还是什么国，运来了一大批蕃剑，真是好剑，比起倭刀与大理宝刀来都毫不逊色。一把蕃剑，竟卖到五百贯。”侍剑笑着说些逸事，“不过样子上看，没有宝云斋的达马斯谷刀好看。且到底不如达马斯谷刀罕见。”



“朝廷颁布勋刀勋剑之制时，勋刀便曾想仿达马斯谷刀的形制，不过聚集多少能工巧匠，亦是束手无策。”石越笑道，“这真腊国有什么剑能比得达马斯谷刀？”他话刚说完，却忽然想起——真腊国吴哥王朝的领土南至马来半岛北部，其时国势日盛，是当时中南半岛赫赫有名的大国，其国力无论是亲附大宋的交趾，还是统一未久的蒲甘，都有所不及。其余占城、丹流眉更加不用提起——占城毗邻真腊、交趾，一个隐然是中南半岛第一强国，一个背后却宋朝这个庞然大物撑腰，两国偶有争端，李乾德便打着宋朝旗号出兵，薛奕为了立威，也出动海船水军相助，占城国本来也未必怕交趾，但这时强邻环视，又畏惧宋朝海船水军，只得忍气吞声。为防止被这两国吞并或是沦为附庸，占城国王不得不累次遣使汴京，向宋朝朝贡，终于让宋朝皇帝重新册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占城节度使、权知占城国王事”，借着宋朝的力量，来制衡真腊与交趾。只是宋朝为了安抚交趾，只给占城国王银青光禄大夫的名号，交趾国王却是金紫光禄大夫的名号，始终是压着他一头。而丹流眉的情况则更加恶劣——它本是三佛齐的属国，而三佛齐又是注辇国的属国，宋朝介入南海地区后，地区平衡完全打破，三佛齐不惜将凌牙门名为买卖实为奉送给宋朝，未必没有想借宋朝之力，摆脱被注辇国控制的命运。但没想到前面驱虎，后门来狼。宋朝与交趾联军灭掉了渤泥国，将其国瓜分为三，使得整个南海诸国都被震惊。三佛齐生怕被宋朝吞并，反而不敢与注辇国骤然摆脱关系了，只得小心翼翼在宋朝与注辇国两个大国之间图生存。处境尴尬的三佛齐为了防止丹流眉脱离控制，对丹流眉不时流露出吞并的野心。而吴哥王朝与占城国对丹流眉的野心，更是不加掩饰。三国之所以一直没有对丹流眉用兵，顾忌的是凌牙门那强大的宋军。生怕此举将南海地区微弱的地区平衡打破，惹恼了宋军，最后反而引火烧身。但丹流眉却也不敢轻易地更换宗主国，只能谨小慎微的对宋朝、三佛齐、真腊、占城都俯首称臣。



其时宋人对南海地区了解渐多，尤其经《海事商报》的报道，环南海诸国中，国富民强，号称拥有战象近二十万头的真腊国在大宋非常有名，几乎仅次于交趾，于是许多他国所产物事，商人们也往往有意无意假以“真腊”之名。这所谓的真腊国的蕃剑，只怕便是后世的“马来剑”亦未可知……不过马来剑他亦只闻其名，未识其面，便是见着，也分辨不出。



侍剑见石越有不信之色，因笑道：“学士可想看看？”



石越看侍剑的神色，却是跃跃欲试，便点头笑道：“也好。”他这话一出口，便是平素向来寡言少语不拘言笑的四个护卫，脸上都露出喜色。所谓见猎心喜，但凡好武之人，听到“宝刀”、“宝剑”，都会忍不住心动。



侍剑亦甚是高兴，领着石越便轻车熟路的到了一家兵器铺前。石越抬头看招牌，却写着“李记剑铺”四个大字，名字极是平常。他正要走进店中，便听到店内有人说道：“好剑，好剑！”又有人却是郁郁叹道：“可惜这宝剑不能入名将英雄之手，却要在这种地方，每日被灰尘覆盖。”石越听这两个声音，却分明是何畏之与郭逵，他心中大奇，快步走入店中。只见这李记剑铺里面虽然不大，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各种各样的兵器陈列得整整齐齐。店中两个布衣男子正背对着自己，端详着一柄宝剑，看背影，不是郭、何又是谁？



“仲通、莲舫！”



正在欣赏“真腊蕃剑”的郭逵、何畏之听到声音，连忙转身，却见石越正笑着抱拳打着招呼，二人慌忙回礼，一个道：“子明公如何来此？！”一个却道：“石帅万安。”



石越笑道：“今夜真是巧遇了。”口中说着，目光却被两人身后的凛冽寒光所摄，不由自主的脱口赞道：“好宝剑！”郭、何两人不由相视一笑，何畏之将那剑递与石越，郭逵笑道：“这确是柄难得一见的宝刃，子明公好眼力！”



石越方接过剑来，便觉此剑沉重，剑锋冰凉，似能砭入肌骨，一股寒意由然而生，端详那剑，却又与平日所见皆不相同，剑锋扁圆，竟若针状，四面有锋，犀利异常，颇有些象分水刺的形貌，但剑身狭长，比寻常宝剑还长出几分，剑尾部饰有华丽的流云纹理，如凤凰一翼展于剑侧，为这看来冰凉嗜血的利器平添了些许华美意味，但剑柄似乎不过为寻常乌木，黑沉沉的并不起眼，只是年代看来已颇久远，其上所饰花纹古朴特异，亦非中土所有，剑柄通体微削，下端内旋，宛如雄鹰垂首，握于掌中，又是另外一番感觉。石越此时阅历无数，但这样一柄奇特的剑还是头一次见到，只觉手掌微动，剑身便有银光流泄，耀人眼目，其锋锐处竟教人不敢轻触。



“这便是真腊蕃剑？”



“如假包换。”剑铺的掌柜早已见着石越一行进来，这时忙凑过来打躬笑道：“这位官人，小店在这熙宁蕃坊，也是有名有号的。这真腊蕃剑，斩金断玉，削铁如泥，整个汴京，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不信，您问这位何将军——真腊蕃剑只要能运到汴京，用了几天，便哄抢一空了。这一把剑，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并不敢卖的。官人要是看得满意，留下定金，待到下一批剑到，小人便将剑送到尊府上。”



“你还敢饶舌，我的定金在你这里放过多久了？这剑倒是什么时候能到啊？”何畏之佯怒道。



“何将军，这事急不得。”掌柜的赔着罪，笑道：“一来这真腊蕃剑，便在真腊国，也是宝物，宝剑不易得，要到真腊国换来这等宝贝，没那般容易。再来，将军也知道海上风高浪险，十艘船出海，倒有五艘回不来。碰上天气不好，船在港里几个月都不敢出去。官人们是富贵人，不知道这出海贸易，都是以命博钱，寻常人只见着一夜暴富，不知道多少倾家荡产，将命都丢了——不过，要不是这么难，哪里显得出这剑的珍贵难得呢？”



南海航行的风险，是众所周知的。石越见过市舶局的报告，凡在各市舶务登记过的海船，每出海一百船次，便有三十八船次因各种原因葬身海底——这还是折平了比较安全的宋朝与高丽航线的数据。海船水军也有近二成的失事率。对于这个数据，石越并不意外，要知道，南海并不是一个安全的海域，而直到耶元十六世纪，每一百艘从美洲运金银前往西班牙的船只中，就有四十五艘被海盗或风暴击沉；一直至十九世纪，海难的数据依然达到三成到四成二。这三成八的失事率，已经充分证明了薛奕的工作卓有成效。因此，这个掌柜的所说的话，虽有夸张，却也基本说的是实情。



却见郭逵摇摇头，取出两张百贯的交钞，递给掌柜，叹道：“可惜这宝剑蒙尘，白白放在这里做样品。定金二百贯，剑到了后，送到吴起庙旁边的郭府。”



那掌柜的却不接定金，又欠身抱拳，连连赔罪，笑道：“这位官人见谅，若是缗钱，二百贯也够了。这交钞，却要三百贯。”



石越听到郭逵一直说什么“宝剑蒙尘”，显得心事重重，已是留意。这时候听到商家收定金，交钞居然比缗钱要多收一百贯，顿时大惊失色，几乎叫出声来。



却听那掌柜的又笑道：“剑到了后，自然马上送到尊府。只是还请官人体谅小的们，每柄蕃剑，按缗钱五百贯算，若要用交钞，只能随行就市，看送剑那天的行情。”



郭逵听到这话，默默望了石越一眼，又掏出一张交钞，递到掌柜手中。掌柜的千恩万谢着，开了张收据，递给郭逵。



石越本来也是想给侍剑等几人买几把的，这时候听到交钞在商行之中，已公然要“随行就市”，心里顿时百感交集，哪里还有半点心思。只听郭逵在旁说道：“子明公，未知可否借一步说话？”石越苦笑着点点头。郭逵又道：“此处并非说话之所，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吉庆酒楼，还算清静，不如……”



“便去那里吧。”石越瞅见郭逵神情郁郁，更不知他要和自己说些什么，更是心烦意乱。而郭逵也是心事重重，何畏之却不便多说什么，众人出了李记剑铺，竟是各怀心事，只是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几句闲话，一起朝吉庆酒楼走去。



好在那酒楼并不远，未多时便到。众人将马交给酒楼的伙计看管，要了间清静的院子，郭逵与何畏之的伴当都留在了院外，侍剑与石越的护卫们想跟着进去，却被石越拦住，笑道：“有郭大人与何将军在，你怕什么？”侍剑这才想起这两人也不是等闲人物，憨笑着留在外面。



石越与郭逵、何畏之进了雅室，待店家上了茶酒果子，郭逵便令店家全部退下，注视着石越，苦笑道：“子明公可知道我上表请求率兵平乱之事？”



石越愕然看着郭逵。



却听郭逵叹道：“我上了三封奏折，都被留中。今日皇上召见我……”他抓起酒盏，自顾自地倒满，一饮而尽，长叹道：“我真的老了么？我亦能一饭斗米，肉十斤，披甲执锐……我真的老了么？大丈夫未立尺寸之功，岂敢言老？！”他自斟自饮，连喝数杯，说到后来，竟已是老泪纵横。

第四章 书生名利浃肌骨 第三节



“仲通，大丈夫建功立业，未必要在疆场。”



“我一生之愿，是马革裹尸，岂愿死于儿女子之手？！”郭逵摇头泣道，“星星白发，生于鬓垂；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石越默然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何畏之端起酒壶又给石越斟满，又缓缓给郭逵与自己满了，放下酒壶，双手捧杯，直身道：“石帅……”



石越见他神态，已知其意，端起酒盏来，苦笑道：“莲舫之意，我已理会得。”



“还请石帅成全！郭公若得为帅，下官敢立军令状，一年之内，替朝廷荡平所有叛夷！”何畏之睥睨道，“恕我直言，下官未知大宋还有何人，胜得过郭公。”



石越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郭逵未必不是一个极好的人选。但是王厚自军制改革开始，便倾心归附于他，纵然其父王韶对军制改革一直极为冷淡，但王厚却是始终热心地支持。其后直至伐夏，石越暗中支持、提拔王厚，而王厚对石越亦十分尊敬、服从。他与慕容谦其实都是西军青壮派将领中亲附石越派的代表人物。加意提拔重用西军中的青壮派将领，乃是石越既定的策略。郭逵虽然也是坚定地支持军制改革，但他却毕竟只能算是石越的盟友。更何况，石越已经与吕惠卿达成了妥协。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替郭逵说好话。



“仲通乃国朝名将，若能以仲通经略西南，朝廷可高枕无忧。”石越委婉说道，“然圣意既定，只恐某亦无力回天。”他叹了口气，转向郭逵，道：“天意从来高难问。依我看，只怕是圣上已有方略了。再者，若仲通出外将兵，兵部之事，又当属何人？”



郭逵本来对石越还抱着一丝侥幸的期望，这时候听见石越婉拒，眼神顿时落寂下来，默然又喝了一口酒，涩声道：“子明不必为难，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不可强求。”



“仲通不必灰心，天下事并未抵定。西南夷，只是小仗而已。”石越言不由衷地劝慰道。



郭逵听到此言，嘿嘿干笑了两声，自嘲道：“只怕我等不到朝廷北伐之日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亦是朝廷之福。若用一个六十有三的老将为帅，岂不让人笑话我大宋无人？”



石越听他发着牢骚，劝亦不是，不劝亦不是，只得低着头默默地喝着酒。



为了保住自己摇摇欲坠的相位，吕惠卿在局势不利、政敌虎视之下，不仅没有投子认负，反而爆发出了更大的能量。会见石越的第二日，吕惠卿借着在崇政殿讲经的机会，在讲完一篇《礼记》后，便向赵顼说起了平定西南夷叛乱的事，他激烈地批评了枢府的效率低下，向皇帝陈叙了先天晚上石越向他说过的方略，并且推荐王厚与慕容谦二人为益州路经略使、副使。为了让自己的举荐更有力，吕惠卿特意说明了这是他与石越商议的结果——换而言之，便如石越所料的，吕惠卿故意将自己拉下了水。吕惠卿的举荐无疑在无意中迎合了皇帝想要重用、培养年轻将领的心意。王厚与慕容谦的战功与履历，都足以让皇帝信任。而吕惠卿提出来的平定叛乱的方案，赵顼将李宪先前的建议加进去后，也并无冲突。皇帝也希望能够尽快地平定西南夷的叛乱，解决这个让他心烦意乱、不得安宁的麻烦——尤其是他觉察到这个麻烦，很可能会影响他朝中脆弱的平衡，引发新一轮的党争之时。



又过了一天后，皇帝分别召见了石越与李宪。石越承认了吕惠卿曾经征询过他的意见，并且再次极力举荐王厚与慕容谦。而李宪也肯定了王厚与慕容谦的能力。从私心来说，李宪与王厚在西北的合作还算不错，但是，熙河、秦凤的宋军，都是王韶留下来的最嫡系的部队，李宪虽然曾经是王韶的监军、副将，节制这些部队并不成问题，然而王厚的迅速升迁，借着乃父的威名，却不可避免地让熙河、秦凤方面的西军将领隐隐分成李、王两派，既便是李宪并没有刻意要在军中培植自己势力的意图，这也绝非是李宪愿意看到的局面。本来李宪还担心以王厚为经略使会带走自己部下的精锐部队，但是他委婉从皇帝口中探出吕惠卿与石越的策略是从各军中抽调部队组建新军时，便放下心来，在皇帝面前大力夸赞着王厚的才华。



皇帝素来信任李宪，征询过李宪的意见后，赵顼便几乎已经拿定了主意。但无论是从惯例还是谨慎的考虑，他都必须再询问枢府的意见。



然而，出乎赵顼的意料之外，枢密使文彦博对此做出了激烈地反应。



尽管宋朝的祖宗之制规定两府对掌文武大柄，在某段时间内，也出现了重大军事决策完全不通过政事堂这种令宋朝的宰相们感到尴尬的窘境，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仅枢密院的长官们开始大量使用文臣，政事堂的宰相们对于军事决策的发言权也在逐渐加强。但即便如此，在事先达成了默契——益州巡边观风使与经略使由两府分别决定的情况下，身为尚书左仆射的吕惠卿全然不征询枢府的意见，径直向皇帝推荐自己的人选，却不能不被文彦博视为一种挑衅行为。在他看来，这与当年王安石另设机构，悍然剥夺枢府对武官的人事权，几乎是同一性质。名义上两府对掌文武之柄，实质上却是政事堂越来越凌驾于枢府之上，并且其姿态越来越肆无忌惮。而皇帝的态度更让文彦博觉得无法容忍——皇帝不慎重征询枢府的意见，仅将枢府与枢密会议视为例行公事，却只是信任一二亲信大臣的意见……文彦博对于皇帝重新征召王安石，本来就非常不满，只是因为恪守事先的默契而一直隐忍不语。此时，吕惠卿的挑衅、皇帝的轻视，还有对石越种种不满，各种情绪累积，便借着这件事情，全部发泄了出来。



王厚与慕容谦是不是经略使的适当人选，已经不是问题的关键。文彦博借口二人年纪太轻，朝廷从未寄托过方面之任，断然否决了二人的任命。他上表推荐宿将林广为经略使，并且言辞激烈地批评皇帝“亲小人，远君子”，又列举王安石种种行为，大翻熙宁初年以来的老账，预言此人一出，天下不安。西南夷之乱还只是疥癣之祸，而王安石复出，则是腹心之患。



皇帝一直担心朝野党争再起，却没有料到，远在金陵的王安石还没有消息，益州路的局势还没有完全弄清，熙宁初年的激烈党争，似乎又露出了苗头。



所以，赵顼对于文彦博的行为，内心十分不满。但文彦博是他尚需倚重的枢密使，又是三朝元老，北方士大夫的领袖之一，如此身份，让赵顼不得不优容三分。然而，这种优容并不能平息他心里的恼怒，他隐隐觉得文彦博太过于倚老卖老，而且完全不顾全大局。对于皇帝而言，王安石代表的，不仅仅是一段君臣相知之义，不仅仅是明君贤臣的千古佳话；王安石还是他统治的前半期的标志。当年他以一腔锐气，锐意图治，整个朝野中，真正能支持他改变国家命运的名臣，便只有王安石。大宋能有今日之局面，王安石功不可没。而且，从政治现实来说，王安石亦是大宋朝廷中坚决支持变法的一派官员的旗帜，赵顼内心深处，对于新党的贡献，是非常认可的。文彦博对王安石或明或暗的批评，让赵顼觉得非常的不舒服。而他断然否决王厚与慕容谦，赵顼也并不能接受——王厚未曾寄方面之任，林广又何曾寄过方面之任？几年以来，林广一直在河朔军中为将，而赵顼征询过所有文武臣子的意见，却都认为平叛必须以西军为主力。身为枢密使的文彦博，反要让一个河朔军的大将来当经略使，渭南兵变殷鉴未远，他不是老糊涂了么？



不过，内心的不满归不满，文彦博毕竟还是举足轻重的元老重臣。赵顼并没有如对其他臣子那样训斥，甚至也没有留中，反而派使者去安慰文彦博，表示他会重视“文公”的意见，会再慎重考虑经略使的人选。



崇政殿。



郭逵对突然被皇帝留下来单独接见，颇觉有几分意外。他忐忑不安地低着头，暗暗猜测着皇帝的心意。难道益州经略使的事，又有了转机？一念及此，郭逵心里又生出一丝希望来。两府之间的争执，虽然还没有发展到大争吵的局面，但他也已经有所风闻。文彦博坚决地拒绝吕惠卿的人选，而吕惠卿则不断地催促皇帝早下决心，毫不掩饰地指责文彦博以党争为上，国事为下，欺君误国。两人的亲友、门生、党羽，也早有互相攻讦，不过所有奏折被皇帝全部留中，又下旨将他们狠狠斥责了一顿，双方这才收敛了几分。不过，皇帝能够控制住局面，也是因为司马光以下，两府的宰执们，无论倾向哪一方，对于文彦博与吕惠卿的这场争执，都还有所保留的缘故。有传闻说，司马光并不反对王安石复出，甚至于认为文彦博对王安石的批评“太过”；而孙固私下里亦不反对王厚与慕容谦的任命。而支持吕惠卿的新党方面，许多人对于吕惠卿的政治前途还有点看不清，都不敢贸然行事。在这样的情况下，郭逵的确也还有“渔翁得利”的可能，如果皇帝想要息事宁人的话，他也许会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仲通。”赵顼亲切地叫着郭逵的表字，“你虽然只是兵部侍郎，但朕心里知道，你这个兵部侍郎，其实与兵部尚书无异。”耳里听到皇帝亲口说出这番话来，郭逵心里一阵激动，无论如何，这都是皇帝对自己的一种认可。“但朝廷有朝廷的制度，没有兵部侍郎直接接任兵部尚书的道理……”



皇帝说的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兵部在六部中仅次于吏部，位居右司三部之首，一个兵部侍郎，怎么样也没有道理直接跳到兵部尚书。虽说“爵以赏功，职以任能”，新官制继承与发扬着宋朝官制原有的优点，主要是以勋章——包括勋刀与勋剑、功臣、勋阶、爵位四大制度来奖励功劳；以散官来叙资历；以官职来任贤与能。但另一方面，新官制也更加强调资历对官职的制约，以防止“幸进”，制约皇帝与权臣随意地任用亲信，扰乱帝国官僚体系的秩序。所以，在吴充死后，尽管信任郭逵的能力，但即便是没有吕惠卿从中作梗，皇帝的确也不能随随便便让郭逵做兵部尚书。从这个角度来说，皇帝没有任命新的兵部尚书来制肘他，已经是对郭逵的极大信任。



“但朕要兵制改革，还要依赖卿的能力，所以，朕那时候也不能升你的官。但伐夏之后，朝廷议功，朕还记得，你的侯爵，是朕亲自点的名。”赵顼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要是在熙宁新官制之前，朕知道，这侯爵也不值几个钱，不过是个虚名。但新官制后，朝廷重名爵，除了那几个元老大臣，朕特旨保留原有爵位外，吕惠卿贵为宰相，石越立下这么大功劳，都不过是个开国郡公。政事堂的执政中，有好几个都不过是侯爵而已。朕知道你的心思，你不过是想在自己的爵位之前，和石越、薛奕一样，加上‘武功’二字而已。但朕以为，其志虽可嘉，然朕也不能许你——统率三军者，不能随意冲锋陷阵。卿的才华，要用在庙堂之上。”伐夏以后，宋廷对原有的十二等爵位体制也进行了改革——公爵以下，宗室袭封则不加“开国”、“武功”；大臣授爵，加“开国”二字；以军功封爵，则加“开国武功”四字。有没有“武功”二字，在待遇上并无任何区别，但却象征一种荣耀。



“陛下！”皇帝这么着赞赏有加，推心置腹，郭逵明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他最后一丝率军出征的希望便告破灭，却依旧是感激涕零，说话都有些哽咽了。这几天来对皇帝的怨气，也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陛下，臣虽万死，不能报陛下厚恩！”



但赵顼凝视着郭逵，语气却忽然严厉起来，“然朕颇听到一些传言！”他顿了一顿，正感恩戴德的郭逵一个激灵，竟吓出了一身冷汗来，却听皇帝厉声质问道：“你对石越不肯替你说话，反与吕惠卿一道举荐王厚、慕容谦，颇有怨言？”



“臣不敢！”郭逵慌忙回道，鼻子上都沁出汗来。



“你不敢？”赵顼哼了一声，“你觉得石越在帮吕惠卿——石越素来与你交厚，这番却不肯成全你，反去帮吕惠卿，你牢骚多着吧？”



“臣死罪！臣死罪！”郭逵连连叩头，不停地谢罪。



“朕不让你去西南带兵，你有点怨言，亦是人之常情，朕也不来怪你——你到底是忠君为国！”赵顼冷冷地望着郭逵，道：“不过，你身为朝廷大臣，有些话，要有分寸。酒楼里你也敢乱议军国大事？这种事情，若传扬出去，岂不令要沦为诸夷笑柄？你的薪俸，不够你在家里喝酒么？”



“臣万死！臣万死！”



“朕不要你万死。你怎么想吕惠卿，怎么想石越，朕也不来管你。不过，你是朕的兵部侍郎，你要管好自己的嘴巴。你若有什么不满，可以到朝廷上说，可以和朕说，但不能去酒楼说！难不成，是朝中有人阻塞言路了么？是朕不肯纳谏了么？”



赵顼的质问越来越严厉，郭逵叩头如捣蒜一般，早已羞愧欲死。所幸皇帝还给他留着面子，这崇政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君臣二人。



“朕这便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造膝直陈。究竟王厚、慕容谦，做不做得益州经略？朕要听你的真话！”说罢，赵顼又注视着郭逵，重重地重复了一遍：“你听仔细了，朕要听你的真话！”



“臣死罪，臣遵旨！”郭逵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回道：“臣自知罪在不恕……”



“谁说你罪在不恕了？”赵顼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要罪在不恕，今日朕便不和你说这些。你只管说，朕要你说真话，王厚、慕容谦，你以为究竟如何？”



皇帝的态度，让郭逵感到一阵迷糊。他一时也摸不准皇帝的心意，稳了稳神，方道：“是。回陛下，臣不敢欺君，臣以为，以王厚、慕容谦经略益州，不过是小材大用。”



“哦？”赵顼若有所思的望着郭逵。



郭逵连忙又说道：“臣虽行为不检，有失大臣体。然这等军国大事，绝不敢因私废公。伐夏之役不论，这数年间，李宪半在京师，王厚主持兰州军务，其西拒夏国，南和青唐，内抚西蕃，观其所为，绝非一勇之夫。朝廷在平夏移民屯田，总不免与当地羌人有些冲突，这几年间，惟独慕容谦的辖区蕃汉相安无事，这等能耐，亦非等闲将领可比。陛下对臣恩信有加，臣却不知检点，臣惭愧无言，实不敢再自辩，无论朝廷如何处分，臣不敢有半句怨言。然臣之所以口出怨言，亦是因为王厚、慕容谦之荐，臣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否则，臣又何必有牢骚，若是所荐非人，臣只管上表反对便是……”



赵顼看着郭逵，默默点了点头。半晌，忽然说道：“你用不着上谢罪的折子，以后自己知道检点便好。明日你交卸了兵部的差遣，旨意已经下了，孙固任兵部尚书，兵部侍郎也另有任命。你去枢府，除同知枢密院事。”



“陛下？！”郭逵吃惊地望着皇帝，讶异得说不出话来。皇帝刚才那严厉的责问，他都已经做了出外做知州的心理准备，但是皇帝不仅没有加罪责罚，反而升了他的官——虽然不是兵部尚书，但谁都知道孙固的年纪，在兵部呆不了几年，他这个“同知枢密院事”，未必不只是一种过渡。郭逵一时之间，竟怎么样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玄机。只觉得皇帝对自己的恩德宠信，实在无以复加，虽粉身碎骨，亦不能报答。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韩维没带过兵，枢府的事，卿要多费点心，只要是忠心为国的，便不要顾忌，好好替朕做好这差遣。”



郭逵忙不迭地叩头谢恩，他暗暗咀嚼皇帝的话，更是不着头脑。韩维要熟悉枢府的事务，的确需要一点时间，但是枢府有文彦博在，哪里又用得着他“多费点心”？



唐康这是头一次进御史台。但仅此一次，便足以让他终身难忘。



大宋御史台在新官制之前，是兼管司法的。御史台狱曾经让多少公卿闻风而丧胆，新官制后，石越等人苦心设计，剥夺了御史台的司法权，只保留了司法监督权。但是，古往今来，人类的任何一个文明，其政治与制度，习惯的力量都是无比强大的。制定所谓“完美的制度”是容易的，但是即使是在一个有普遍尊重制度传统的时代，制度亦常常会被种种因素有意无意地破坏。虽然许多人幻想能依靠完美无暇的制度解决一切问题，但是他们却不可避免地要陷入一个悖论——他们在建立他们完美的制度之时，必然会破坏掉旧有的制度。一群破坏固有制度的人，却妄想自己设立的制度可以永远不被破坏，这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即使在童话中都显得有些荒谬。幻想有一套能自己完美运行，具备超强纠错能力的制度体系，与期待一个完美无暇的统治者永远统治着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这永远都只能是普通民众的一种懒惰与依赖。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他们并不明白，好的制度与好的婚姻一样，都必须要持续不断的去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牺牲去维护，稍有懈怠，便可能前功尽弃。



然而，不幸的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



任何权力机构，都有扩展自己权力的本能。更何况石越煞费苦心剥夺的，是御史台保有一百年的司法权。权力机构的自我扩张欲望，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但影响却无处不在的历史惯性，让本来应当是秩序维护者的御史台，有意无意地想恢复着自己的权力。许多御史称得上是正直无私，但他们却常常习惯性的会想用到曾经拥有的司法权，而不仅仅满足于司法监督权。皇帝、甚至是朝中的大臣们也一样，他们会习惯性地想起“御史台狱”。于是，尽管皇帝已经极力克制，但是“诏狱”仍然时不时的会复苏。



习惯的力量不时地冲击着新的制度。御史台狱始终存在是一个证据，这次唐康、田烈武案的审理则是一个最新的证据。唐康一回京，就被关进御史台狱；皇帝想当然地让御史台、枢府、卫尉寺共同审理此案，而真正拥有司法权的大理寺、刑部、开封府，却都被遗忘了。甚至连制度的主要设计者石越，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妥。这可以视为朝野依旧默认着御史台对官员的司法权，也可以视为御史台在不知不觉中，又收复了被剥夺的司法权中的一部分。



不过，在御史台狱中的唐康，暂时还没有闲情逸致去思考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他被带进御史台的第一天，就不由得从心里发出与周勃同样的感叹：“如今方知狱吏之贵！”



他还记得他回到汴京的当天，便有两个自称是台院“承差人”的小吏拿着牓文在城门口等着，二人让他验过文书，便有一人从怀中取出一份椟书，对他说：“台院奉圣旨推勘公事一项，要戎州知州唐康一名，前来照鉴。”知会完毕，二人便客客气气领着他前往御史台。到御史台时，天已经渐黑，二人到了门前，便招呼守门的阍吏，唐康只见二人将牓文又给阍吏看了，说了声：“我等已勾人至。”便将唐康交给阍吏离开。此时御史台的大门已然半掩，门前用栅栏拦住。唐康只得攀着栅栏翻进御史台中，这般过了两道门，有承差吏告诉他向东往台院而行。此时天已昏黑，御史台中阴沉沉的，显得格外的阴森。一路之上，四处不断传来隐隐约约的哀号苦叫之声。进了一小门楼，引人注目的便是门楼数盏灯，没有置于楣梁之间，反而置于廊间。就着昏暗的灯光沿走廊而行，一路经过的房间内，不是穿着紫袍，便是穿着绿袍，都是朝廷命官，其形容憔悴，让人不忍多看。唐康方暗暗奇怪没有人来接引自己，便听到庭下有人唱了声喏，到了这个地步，饶是他再有傲气，也不得不连忙还礼。却是一个承行吏，这承行吏引着他盘绕曲折而行，不知道绕了多少路，方到一个土库旁，止有一个小洞门，高不过五宋尺，那承行吏要取掉幞头，弯着腰方能进去。唐康虽心中不忿，却也只得依样进去。进去之后，才知道里面便是牢房了。牢房中床被俱全，还有一个狱卒“恐其岑寂，奉命陪伴”——连在这等狭小的空间内，其一举一动，都有人寸步不离地监视着。



从此，唐康便算是在这御史台狱中“安家”了。唐康算是彻底明白了“井底之蛙”的含义，每日里，他除了能听到旁边监狱中犯官们的痛苦呻吟之声，便只能抬头看看四方的天空。至于他的案情，他原以为会有御史押他过堂审问，不料关进御史台狱后，竟连一个御史也没见过。凡要问案，便有一个狱卒拿着一张纸来问他，他回答之后，狱卒便记下了回去禀报。到了后来，竟是连问都没有人问起了，倒仿佛他被人遗忘了一般。只有在金兰奉旨来看他之时，他方才出过一次牢房，感觉到一丝人间的气息。然而其间两个狱卒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纵有再多的话，也只能憋在心里。



在这种完全与外界隔绝，完全失去人身自由，每日里只能听到痛苦哀号的地方，连唐康这种意志坚强的人，也不免会时时泛起绝望的感觉。命运全不由自己掌握，生死仿佛攥在他人手中，唐康有好几次，都不禁会想自己究竟还能不能生出这御史台？每一次，都是对于石越的信任，将唐康从崩溃的边缘给拉回来。



人长时期被关在这种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是很难还保持着清醒与理智的。许多犯事的官员，就是这样被生生逼得精神崩溃的。在御史台狱的每一天，唐康都只想着一件事——快点定案，哪怕是被发配到凌牙门也好！



但是，他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的案情清楚，并无疑问，甚至都没有必要过堂。案件的关键，只是如何定罪。而这中间，既有对法令的理解不同导致的争议——他入狱之初，狱卒拿着纸片前来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尔处死数千叛军，依得祖宗是何条法？！”唐康当时坦然回答说：“祖宗即无此条制。”从此之后，便无人再问他任何问题；而另一方面，也必然会夹杂着复杂的政治斗争与利益交换。



所以，在神智清明的时候，唐康亦只能默默替田烈武与李浑祈祷，希望他们不要因为自己把性命给搭上——他已经从狱吏口中打听到，奉旨主审的官员是侍御史马默——仅仅是马默此人，便足以让唐康陷入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混乱之中了。唐康对马默可是一点也不陌生，这位以“刚严疾恶”著称的熙宁名臣，是石越的“父亲”石介的得意门生，当年石介在徂徕授徒讲学，家境贫穷的马默从单州步行到徂徕，拜入石介门下，成为石介最得意的弟子，他学成之日，石介率领数百弟子亲自送到山下，并且预言：“马君他日必为名臣。”马默后来果然成为名臣，他到一地为官，当地行为不检的官吏甚至会望风而逃。但尽管马默与石越有如此深的渊源，唐康亦不敢寄望他会循私。在马默身上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某岛流放的犯人，朝廷限额三百人，因为人数太多，该岛的砦主便将多余的犯人丢到海中淹死，两年内竟杀了七百人，此事被得罪执政而遭贬官为当地知州的马默知道，马默召来那砦主责骂，并预备深究此案，那砦主竟然吓得自缢而死。



唐康自认自己的行为，不太可能赢得马默的赞赏。



“奴才叩见官家。”郭逵告退后，赵顼方回到睿思殿小憩，便见石得一低眉顺目地走了近来。赵顼“嗯”了一声。石得一叉手侍立一旁，细声禀道：“官家，唐康、田烈武的案子，已经定谳了。”



“唔？”赵顼只是斜着眼看了石得一一眼，没有多问。



石得一连忙继续禀道：“这桩案子案情原极简单，三司会审，只不过是将犯官过堂按问确认而已。几名犯官与人证，口供一致，既无争议，亦无疑点。难以定案，实是主审的大人们对怎样定罪，各执己见……”他停了一下，偷眼看皇帝脸色没什么变化，方继续说道：“最后定谳，主犯唐康，虽有平叛之功，然擅发禁军、擅杀叛卒，当降职编管；主犯田烈武，未受令而擅发禁军，以违军令，绞。主犯李浑，擅发禁军，附唐康擅杀叛卒，身为军法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斩。从犯高遵惠，劾贬官……”



他一面说着，皇帝的眉头不知不觉便皱了起来。宋朝制度，皇帝拥有最高司法权，对于案件的审判若有疑点，或以为定罪不当，皇帝有权发回重审，若有争议，竟可干脆交两制以上大臣与台谏杂议。按新官制，一般的案件，即使是大理寺、开封府定谳后，刑部可以复核，御史台可以置疑要求重审；军事案件，卫尉寺定谳后，枢府也可以复核。但唐康、田烈武的案子，却已经属于“诏狱”。两府与台谏虽然也可以讨论定罪得当与否，但在某种意义上，它直接体现的是皇帝的意志。



赵顼原以为这件案子在论刑的时候一定会争议，到时候他就可以顺势交两制以上大臣与台谏杂议，然后以朝论公义的名义，给三人脱罪。他万万料不到，三司会审，竟然会最终达成统一的意见，直接定谳论罪了，而且罪名还定得这么重。这下子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石得一是极为察言观色的，看见皇帝神色，连忙又解释道：“本来，以祖宗条制，唐康、田烈武诸人虽擅发禁军，然毕竟是事急从权，说起来竟是有功无过的。但马处厚引了太祖朝的一则故事……”



“什么故事？”赵顼听说竟然是马默主张重判，心里更是哭笑不得。他以马默主审，原也是想着马默与石越的那点渊源，不料这马默竟然全不认账。



“忠正军节度使王审琦与太祖皇帝有旧，为殿前都指挥使。禁中大火，审琦不待召领兵入救，台谏官劾之，太祖皇帝对王审琦言：‘汝不待召以兵入卫，忠也；台谏有言，不可不行。’竟罢归寿州本镇。祖宗家法如此。”



赵顼听到马默竟然抬出太祖皇帝来，不由得做声不得。



却听石得一又说道：“唐康、田烈武率兵平叛，确是忠臣。然其又擅杀叛卒，军法：贼军弃杖来降而辄杀者斩。虽渭南叛卒，是不是军法所谓‘贼军’，诸位大人颇有争议。然马处厚以为：纵其不是军法所谓‘贼军’，以祖宗故事——凡岁饥时，强民相率持杖劫人仓廪，论法应弃市，然每具狱上闻，辄贷其死。真宗时，蔡州民三百一十八人有罪，皆当死。知州张荣、推官江嗣宗议取为首者杖脊，余悉论杖罪。真宗皇帝下诏褒之。祖宗以人命至重，若非情理深害者，悉皆免死，此为祖宗立法之深意。渭南叛卒可比此例，其虽有罪，一则有司未定其罪；二则即使论罪，法虽论死，其实止当刺配。纵使擅杀刺配囚徒，其罪非浅，况唐康、李浑所为。惟念唐康素有功绩，且其擅发禁军平叛，所为者社稷；擅杀叛卒，亦属事出有因，故从轻议处，乞发落某州编管。田烈武虽未涉擅杀之事，然其罪亦非止擅发兵而已，其奉军令赴益州平叛，非寻常驻军可比。田烈武军令在身，而中道擅违节度，论法当斩。惟其所为皆出公心，且未酿大祸，平叛渭南，于社稷亦不得谓无功，以法则处绞罚。然恩自上出，亦乞陛下宽宥之。惟李浑之罪最重，且身为军法官，更当罪加一等。其罪在不赦，定斩刑。只高遵惠之罪轻……”



石得一转述马默定刑的理由，竟让赵顼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也知道，宋朝的制度，如果法官论刑不当，是要受到惩罚的。马默主审这么大的案子，又是在朝野中极具争议，若是没有充足的理由，他怎么敢轻易定谳？



“依奴才看，此案朝廷必定还会有争论的……”石得一揣测皇帝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说道，“朝野的议论，还是以为唐康、田烈武有功无罪的居多。不过，三司会审的定罪，亦有其道理，朝廷大力整肃军纪，若以为事后有功便可以抵罪，会大开侥幸之门。”



“朕以为还是重了些。”赵顼沉吟了一会，终于摇了摇头，道：“马默自己也说，叛卒多半也只是刺配之罪。这些人无父无君，犯上作乱，朝廷还要会上天有好生之德，留其一条生路。田、李之辈，忠君为国，反要论死，朕要让天下人怎么想？”



“陛下英明。”



“朕以为定罪不当，明日马默的折子递进来后，便下两府、台谏、翰林学士、知制诰杂议。”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第一节



唐康、田烈武案审结，皇帝下两府台谏学士院杂议，渭南兵变案也随之正式公告天下，坊间流传的谣言得到官方的证实，顿时天下震动。报纸在传播信息方面，发挥了难以想象的作用——随着新义报、汴京新闻、西京评论、海事商报、秦报的发行，渭南兵变的整个过程被详细地报道给大宋各大城市的市民们，结果引发了赵顼完全预想不到的波澜——尽管赵顼已经与政事堂商议下诏免除渭南五年的赋税，命令陕西路妥善安葬死难军民，又召集了三百多名高僧前往渭南念经超度冤魂，但宋廷君臣依然低估了此事对普通士大夫与市民的冲击。禁军与武人的形象，原本经由石越苦心经营，再加上伐夏的巨大胜利，已经大为改观，可以说自唐末以来从未有这么好过。然经此一事，却不免再次受到严重的损害。朝野清议对雄武二军的鞭挞，不可避免地殃及池鱼，对武人固有的成见与疑忌重新抬头，铺天盖地的严厉批评，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将枢府、兵部、卫尉寺给淹没了。枢密使文彦博尽管身为三朝元老，但亦免不了饱受质疑；连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孙固，都难逃指责；而为了应付朝野巨大的压力，两府更是不得不逼迫卫尉寺卿“主动”请辞，从而开始了一个噩梦般的历史——自此以后，大宋竟无一人能自“卫尉寺卿”这一职位上全身而退。但更直接的压力则是让三衙与禁军的官兵们承受着，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出门时都不敢穿军袍……毫无疑问，雄武二军的兵变，不仅是大宋军队之耻，此事的公开，更是给了军制改革以来一意整肃军队纪律，重塑武人形象的改革派当头一棒。最糟糕的是，宋军内部的派系之争，更由此事而公开化——无论是殿前司诸军，还是西军、河东军、东南军，没有人愿意替河朔禁军背黑锅，陕西的《秦报》首先公开替西军分辩，将矛头鲜明地指向河朔禁军，从五代时期的老账开始翻起，措辞严厉的批评河朔禁军纪律不整，战斗力低下，称其“卫国无能，祸民有术”，公开呼吁朝廷应当重用西军将领，整肃河朔禁军纪律。然而这样的指责并不能让人服气，河朔禁军中并非人人都是大老粗，马上就有将领上书朝廷，要求朝廷主持公道。但不妙的是，河朔禁军的将领们对西军的得意本来便不服气，即使在河朔地区，许多禁军中，都是西军将领把持着要职，这更滋生其不满。此番渭南兵变，他们认为正是朝廷轻河北重西军使然，是朝廷错误的政策将西军将领放到了错误的位置上，由西军将领的鲁莽少谋，而酿成了这一悲剧。在他们看来，雄武二军兵变，西军将领是要负大半责任的。



呈上这封奏折与在奏折上面署名的将领，很快便受到了枢府的严厉训斥，全数都被降职，调离禁军。宋廷是不愿意看到军队中发生派系之争的，文彦博雷厉风行地抑制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然而这样的处置却改变不了什么事情——奏折的内容很快传到了西军将领的耳中，事实上西军这些年势力遍布枢府与兵部、三衙，也根本瞒不住他们，虽然朝廷的处置让他们无法多说什么，但其心中对河朔禁军固有的偏见，却日甚一日；而在河朔禁军看来，朝廷这样的处置，却显然是偏向于西军的，他们不敢对皇帝与文彦博有什么不满——文彦博本人在河朔禁军中威信极高，但却将内心的愤懑，转到了一直压在他们头上的西军身上。



其实，在当时一段时间内，承受压力的并不只是河朔禁军，也不只是西军，而是全部的大宋禁军。只不过，人们习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思考问题，于是河朔禁军与西军都感觉到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



对军方的指责是异口同声的，其巨大的负面影响，惟有时间方能消除。而对于唐康、田烈武案，清议却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意见。同样是对渭南兵变深恶痛绝、痛心疾首，人们对唐康、田烈武等人的看法却完全不同：大部分人将唐、田等人视为英雄与忠臣义士；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却惩于军队不守纪律而酿成大祸，将唐、田等人视之为与兵变之雄武二军只有一步之遥的“跋扈将军”。



即使在朝堂上，两府台谏学士院的大臣们，也同样是意见分歧。皇帝虽然想以“公论”的名义来赦免唐、田等人，但是他却没有想到，渭南兵变的事实，让一部分血气方刚的台谏官员大受刺激，这些人想到的，这时候全是“纪律”二字，他们迭章上书，支持孙默的判决，并且引经据典，支持自己的观点，从太祖皇帝贬王审琦，到石越诛种杼、姚凤……这些官员人数虽然不多，但其言论无所顾忌，反倒显得声势惊人。石越虽然有心想要替唐康、田烈武开脱几句，但他的奏折还只是拐弯抹角地提到几句，弹劾的奏章便排山倒海地扑来，石越自知身份尴尬，不得不老老实实地上表谢罪，回避此案。不仅是石越，连文彦博也因为唐康的关系，被迫自请回避。



然而让许多人大吃一惊的是，在如此局势下，吕惠卿竟然公开上表，为唐康、田烈武等人辩护。当石越与文彦博都被迫回避时，吕惠卿的高调辩护，使得政事堂内部对于此事的意见竟出人意料的一致。在清议舆论极为不利的情势下，新党、旧党、石党，朝中三大势力的重要人物在唐康、田烈武案上的妥协，总算是帮助石越稳住了阵脚，没有在清议的压力下，使唐康等人变成牺牲品。



但这件案子，却再一次拖延了下去。时间转瞬便到了七月十五日。



身为大辽贺生辰使的萧佑丹，再次来到汴京，已是相隔十余年。州桥投西大街街北的都亭驿，十余年来，似乎并无丝毫变化，拥有数百间华美房舍的都亭驿，在住进上百人的庞大使团后，依然没有半点拥挤嘈杂的感觉。都亭驿对面，还是那间梁家珠子铺，也不知道它是何时开设，竟似个百年老字号一般，长盛不衰。



只是物虽没有变，但人却变了。都亭西驿的驿吏们都换了面孔，连对面梁家珠子铺好象也换了个少东家。负责接待、陪同萧佑丹的大宋官员也变了。辽国贺生辰使团的规格，将宋朝君臣着实吓了一跳——萧佑丹十年余前来汴京，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层官员，而如今却已经是大辽的卫王、北院枢密使兼侍卫司徒，深受辽主器重，不仅是辽国极有权势的人物，在大宋朝廷上，也是鼎鼎有名。为了接待这位以智谋而闻名的大辽卫王，宋朝派出了翰林学士李清臣亲赴陈桥驿相迎，专责接待。而兵部职方司也出动了在汴京的所有精兵强将，全力保护、监视这位辽国卫王——职方司早已知道这位卫王殿下同时还掌管着辽国最精干的间谍机构“通事局”。



萧佑丹的厉害，职方司从不敢小视，职方司内谁不知道，直到如今，只要提起“通事局”三个字，便恍如在司马梦求与职方馆脸上扇了一记清亮的耳光——宋朝第一次知道“通事局”这个辽国间谍机构，还是因为熙宁十六年职方司在大名府破获了一起间谍案，而此时，这个通事局至少已经成立了三年，而大宋职方馆在辽国的间谍们，竟然一直以为隶属于北枢密院的这个通事局，只是一个翻译文书的机构——而最让人难堪的是，当宋朝处死那几个大名府的辽国细作之后，辽国便迅速逮捕了十余名宋朝间谍，全数处死。职方馆河北房知事亦因为此事而被左迁到广州房。职方司与职方馆这两个机构，因为只有一字之差，许多人很容易弄混淆，但是这二者之间，却绝不是如同它们的名字一样亲密，几乎自成立之日起，双方便互相看不起，互相不服气。但不管怎样，职方司的官员们，心里是明白司马梦求手下并没有酒囊饭袋的，而且自西夏事了，职方馆的重中之重便转到了河北房，对于这个能将司马梦求的部下玩弄于手掌之中的人物，职方司上上下下，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步职方馆的后尘。



所以，无论表面上辽国君臣们如何表示他们派遣萧佑丹担任贺生辰使只是出于两国友好的考虑，以及对高太后的敬重，职方司的细作，却是绝对不肯相信萧佑丹来到汴京，背后竟然没有别的目的这样的事情的。自从萧佑丹进入宋境的那一刻起，负责接待辽国使者的宋朝官吏将兵中，职方司间谍的身影，便几乎无处不在。



萧佑丹当然也感觉到了这些身影的存在。不过，他亦只是置之一笑。这里到底是宋朝境内，宋人要做什么，他也无计可施。他以卫王之尊，当然不可能是单纯地来汴京给高太后拜寿，他的确另有使命。但他的对手，却绝不是宋朝的职方司。



一天前在陈桥驿的时候，萧佑丹便结识了李清臣。他早知道李清臣的背景，李清臣是韩琦的侄女婿，以文章而闻名于世，早在英宗时，便简在帝心，只是因为韩琦当时是宰相，便不肯让自己的子侄辈升官太快，一直被刻意压抑着。他应“材识兼茂科”时，欧阳修比之为苏轼第二；治平二年试秘阁时，韩维又称之为荀卿第二；韩琦逝世，便是他写的行状，当今宋朝皇帝誉之为“良史之材”。除了文章写得好之外，李清臣还熟知阴阳五行之说，任京东路提点刑狱之时，更是有名的捕盗能手，齐鲁的绿林好汉们，听到“李提刑”三个字，双腿都直打哆嗦。新官制之后，韩忠彦以家世，李清臣以文章，分别得到赵顼的赏识，成为重点培养的对象，李清臣做过几任侍郎，又拜翰林学士，如今宋廷的许多诏书，都是出自他手，是眼见着要进政事堂当执政的新贵。



萧佑丹的文章，在辽朝也是一流人物。他此番既然出使宋朝，自然要加意留心宋朝人物，因此对李清臣刻意结交，二人在陈桥驿谈古论今，手谈至深夜。言谈之中，只觉李清臣谈吐见度，确有其过人之处，只是对于名利过于热衷，这一点上，却远远不及司马光、王安石辈。



到了七月十五日，萧佑丹由李清臣陪同着，进了汴京，入住都亭驿。待使团人众安顿妥当，萧佑丹便请李清臣相陪，带了副使耶律萌，一道至往来国信所递了国书。



出了国信所，萧佑丹因笑着对李清臣说道：“方至都亭驿，已有物是人非之感。到了此处，才知梁家珠子铺换了少东家，实在不足道也。”



李清臣知道萧佑丹是说国信所的主官由宦官换了士人，但听萧佑丹竟然连梁家珠子铺的东家这样的小事都留意于心，亦不觉骇然。因勉强笑道：“大王于汴京风物，倒是熟悉得紧。”



“学士莫谓北朝无人，若论熟知南朝事物，孤是数不上的。”萧佑丹一面走着，一面见街边的店铺到处都在卖着冥器、靴鞋、金犀假带、五彩衣服等物，因笑道：“今日是中元节，学士府中想是已买好了盂兰盆？未知今冬是温是寒？”



他说的却是宋朝中元节的一个风俗，中元节是宋人极重视的节日，除了祭奠祖先外，宋人家里的女子们，都会用竹片编成盆状，盛以纸钱，用竹子支承着焚化，看盆点燃后往哪边倒来占卜冬天的气温，若向北面倒，则是寒冬；若向南面倒，却是暖冬；向东向西倒，那便是寒温适宜。这些民间俚俗，原本都是小事，但萧佑丹竟连这些都知道，却更让李清臣心中平生几分忌惮。因笑道：“冬寒冬温，非由天意。百姓最关心的，其实不是天气的冷暖，而是官府的冷暖。”



“善哉斯言。”萧佑丹笑着赞道，却忽然换了话题，对李清臣道：“十余年不曾来汴京，还想叨扰学士一顿。”



李清臣不由一怔，却见萧佑丹朝身前身后的随从仪卫们呶呶嘴，放低了声音，笑道：“若是带着这些人，还有什么意思？不瞒学士，我忽然想起曹婆婆肉饼，竟有些嘴馋了。倒不如我们几个换了白衣，自去吃个痛快。”



李清臣不料萧佑丹竟然提出如此要求，不由大吃一惊，顿时大感为难，因道：“大王千金之躯，若万一有个意外，下官担待不起。若大王想吃甚，只管吩咐，下官叫人送至驿馆，岂不更好？”



“那又有什么意思？”萧佑丹摇头道，“若是怕出什么事，那是绝不用担心的。学士纵信不过我的武艺，还信不过贵国的职方司么？”



李清臣被他点破，脸不觉一红，连忙笑着掩饰道：“仅凭职方司的护卫，亦恐难保万全。”



萧佑丹睹视李清臣良久，忽然哈哈笑道：“学士莫要为难，孤特戏之耳。”



回到都亭驿后，因为当日奉皇太后诏，京师所有道观、寺庙，皆设大会，焚钱山，祭奠熙宁以来阵亡将士与渭南县死难军民，先贤、忠烈二祠也要举行盛大的祭典，李清臣须得去参加祭祀；而萧佑丹也要会见辽国驻汴京使节，宋朝官员亦不方便在场。李清臣便向萧佑丹告了罪，离了都亭驿。



辽国新盖的使馆，连都亭驿并不远——便在投西大街的街南。当时诸国使馆依然沿袭着旧有的习惯，如高丽使馆，便建在梁门外安州巷同文馆附近，那里是原来宋朝接待高丽使节的地方，现在除了接待高丽使团外，偶尔也接待日本的使者；交趾等南海诸国的使馆，则全在怀远驿附近。



因为宋辽外交的习惯，使团进入对方国境之后，一切接待安全，便全由东道主负责。因此虽然是卫王出使，辽国使馆亦不便前往陈桥驿相迎，只派了人在都亭驿相候，待到萧佑丹递了国书后，正使韩拖古烈方匆匆赶来，正好李清臣前脚方走，他后脚便到了。



韩拖古烈本是渤海人，原来是个奴隶，他幼时不知什么原因被人抛弃，辽国一家姓韩的贵族在拖古烈捡到，便唤他为拖古烈。因为自小聪慧，被主人家挑选了陪少主读书，凡契丹、汉文，过目不忘，被视为奇材。后来辽主耶律濬即位，开科举，韩家便让他替少主参加考试，不料竟得中省元。殿试时，被耶律濬看出破绽。耶律濬不仅没有追究韩家与拖古烈之罪，反为他赎身，赐其姓韩。数年之间，拖古烈便以才智文章，升至北院林牙。两年前，又被委以重任，出任辽国驻宋朝的正使。



拖古烈到达汴京之后，便以其文章与才华，赢得了宋朝上至皇帝，下至士大夫的好感。而其身世之离奇，更为其增添了神秘的光环。凭借着出色的外交手腕，拖古烈为辽国赢得了许多的外交利益。而且，在拖古烈的任上，辽国对宋朝的间谍工作，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展。凭借着与宋朝士大夫的交游，宋朝每往河北、河东、京东派出重要官员，这边厢官员还没有出京，其简历便到了辽主的御案之前，因为其擅长丹青，有时候甚至还配有他的亲笔画像。单凭这一点，其才干便已经让萧佑丹十分欣赏了。



这时见着拖古烈进来，萧佑丹连忙起身相迎。拖古烈早已拜了下去，用契丹话说道：“下官叩见大王。”



“林牙不必多礼。”萧佑丹忙上前搀起，亦笑着用契丹语回道：“一别两三年，林牙神采更甚胜往昔。”



拖古烈却不肯起来，又恭恭敬敬地问道：“未知陛下龙体安否？”



“陛下身体极好。”萧佑丹笑着答了，拖古烈这才起身。契丹人没有太繁琐的礼节，先给萧佑丹行礼，再问辽主安否，双方亦皆不以为异。



“汴京的确是个好地方，几个月前，下官见到一大食商人，他说汴京是‘天堂之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只怕不是虚言。”拖古烈起身之后，便笑着说道，他是萧佑丹的老部下，说话便很随便。



“富贵温柔之乡，却不是磨砺人意志的好地方。”萧佑丹笑道：“北方的朔风，才能锤炼出英勇强壮的战士来。”



拖古烈笑着点头，二人正说着，却听门外有人禀道：“大王，李学士派人送来曹婆婆肉饼，还有院街东面熟羊肉铺的羊肉，各色水果点心。”



“先放下罢，无要紧事，不要来打扰。”萧佑丹吩咐一声，门外应了去了。萧佑丹转头见拖古烈诧异地望着自己，因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又笑道：“林牙以为李清臣如何？”



拖古烈沉吟了一会，道：“才智、文章，天下少有，但胸襟器度，却略嫌不足。”



萧佑丹点点头，笑道：“若换上是石越，他一定便会陪我去曹婆婆处吃上几块肉饼，且看我弄什么玄虚。我不断卖弄，不过是试探他罢了，他虽然知道心生忌惮，也未必便没有应对之材，然而却因少了担当，再多的才能，也憋死了。”



拖古烈亦不禁莞尔，“擅自陪辽国卫王去吃曹婆婆肉饼，被台谏弹劾失礼，岂不要毁了李学士的大好前程？汴京可都在传言，李学士可能要做刑部尚书的，纵是范纯仁改变主意，最不济也是礼部尚书。”



萧佑丹笑了笑，“似这样的器局，便只能做地方诸侯、翰林学士，不能做宰辅公卿。想他在京东路提点刑狱，何等的杀伐果断。进了汴京城，便前怕狼后怕虎了，连陪我吃块曹婆婆肉饼都不敢了。利禄二字，不知道累了多少英雄豪杰！”



“大王所见极是。”拖古烈笑着说道，却将话题转到正题上来，问道：“朝廷忽然让大王出使南朝，想来不止是为了贺生辰，下官与同僚们商议，总是不知道为了何故。大王总理北院军政事务，如何竟有暇为一介之使？”



萧佑丹望着拖古烈，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南朝。我要亲眼见见南朝的局势，见见南朝君臣，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法。”



拖古烈听他说得严重，不由肃然，又问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萧佑丹摇着头，叹道：“此事实为古今未有之事……”



辽朝现在遇到的困难，实与宋朝有着密切的关系。自澶渊之盟以来，宋朝每年给辽国的“岁赐”，虽然对宋朝是屈辱性的，但对于辽国国库却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自从宋朝复兴，辽国内乱，强弱易势之后，双方在新的盟约之中，不仅取消了宋朝对辽朝的“岁赐”，反而被迫开放了两国贸易。岁赐虽然被取消，但辽国的贵族们，对于宋朝绢布与丝绸的需求却并没有减少，而贵族们也不可能真正的放弃奢侈的生活，对宗教的崇拜更需要大量的金银，若再加上对军队、官员的赏赐——对于辽国来说，金、银、绢、丝，这些物品甚至可以说是生活的必需品，而这些必需品，或者需要向宋朝购买，或者正在向宋朝大量外流。



宋辽贸易的结构是，宋朝的商人们不仅仅向辽国输入大量的奢侈品，还有许多是生活必需品，以及介于必需品与奢侈品之间的商品——既有比辽国更便宜的棉布、更便宜更好的食盐、走私的铁品、主要是铁制的农具等等辽国百姓十分需要但宋朝政府却并不太愿意出口的商品；也有书籍、瓷器、香料、丝绸、广受欢迎的高浓度美酒、独特的甘蔗酒这样很难说得清楚究竟属于奢侈品还是必需品的货物……除此之外，两国官方进行的军火贸易亦是大宗。而辽国向宋朝输出的，则主要是药材、皮毛、珍珠、公羊、公牛、公马。



这是极不对称的贸易，必然导致大量硬通货外流，而偏偏金、银、铜本身也是一种必需的物品，矛盾更加激化。在缺少硬通货的情况下，辽国境内钱重物轻，在贸易上更加吃尽了宋朝商人的亏。在这样的情况下，辽主不得不单方面违反盟约，颁布法令禁止了宋朝的食盐输入，通过食盐专卖，得到一笔必需的缗钱。虽然在拖古烈的努力下，此事得到了宋朝的谅解。但这却是以辽国百姓吃不到好盐为代价的，而且走私食盐的贸易一直十分猖獗。可以说，此事只是缓解了辽国的危机，而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当然这件事宋朝其实亦非是受益者，只是双方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辽国流出来的硬通货，对辽国足以构成重大伤害，对于宋朝却作用有限。



两国贸易额持续下降，辽主虽然有意提倡自给自足，但辽国的各阶层却都不同意他回到草原生活——即使是辽主也没有这个想法，贵族们要奢侈品，普通民众要更便宜的必需品，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需要宋朝的美酒，以及来自宋朝的香料——没有人不信仰宗教。所以，完全断绝两国贸易，对辽国的伤害将远远大于对宋朝的伤害，这一点，早在几十年、几百年前就证明了。



但是，在任何一个国家，如果钱太少的话，就会导致商旅不通，进一步就会导致百货匮乏，从而使经济凋弊。辽国也不能例外于此。某些人想象中所谓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在真实的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倒是在老子的幻想中曾经出现过。



辽国并不愿意看到两国贸易萎缩，但辽国同样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国库之中，自己的国家之内，铜钱成为一种稀缺物品。



但他们面临的困境却是，这两条他们不愿意走的路，他们总要走一条。



辽国君臣称得上君明臣贤，然而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局面，如果要选择的话，他们只能选前者——禁止宋朝某些商品在国内流通，对宋朝商品课以高税。而这样做，必然激起宋朝的反制，宋朝很可能干脆关闭边境贸易。于是，为了得到某些宋朝的商品，辽国不得不进行抢劫。于是，宋朝不得不进行反击。于是，在中国北方的边境上演过无数次的历史，将再一次重演……而今日之大辽，今日之大宋，若果然发生这一幕，必然是悲剧性的。



辽国君臣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因为他们深知与今时今日之宋朝开战，很可能要冒着亡国的危险，最好的结局，也是两败俱伤。



然而，他们又似乎别无他法。个人的意志，在此时简直是微不足道。



萧佑丹此番使宋，便是肩负着如此重任——他要替辽国，找一条新路。如果找不到，那么他也要替辽国找到一个赢得战争的方法。



面对着如此的历史性难题，饶是拖古烈再聪明，也只能是措手无策。半晌，他方有点不太相信地问道：“局势真的恶化至此了么？”



萧佑丹并没有在乎他这话的失礼，只是苦笑道：“平乱时，朝廷收缴了不少贵人的财产。加上榷盐的收入，现在倒还没到非要兵刃相见的地步。但长此以往，总难免有那一日。我们不得不早些准备。契丹人也好，渤海人也好，汉人也好，总是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搞得民怨沸腾，说不得，也只能怪到宋人身上。其实现在已经是民怨沸腾了，朝廷压榨各蛮族，叛乱此起彼伏……”



“除非宋朝许诺，将两国贸易，恢复成有限的边境互市。”



“那也没什么用。”萧佑丹摇摇头，道：“草原上的蛮夷们为什么喜欢打仗？还不是因为做生意的话他们肯定吃亏？朝廷与南朝贸易，规模大吃大亏，规模小吃小亏，总是免不了的。况且我们亦不能指望贵人们节衣缩食过日子，这规模怎么样也小不了。单是贵人们的压力，便已经受不了，何况他们还能打着百姓的名义？平心而论，贸易给百姓还是带来不少好处，但因为金银铜外流得太厉害，这好处转过来又变成坏处——可这番道理，和那些村夫牧民是讲不通的。用铜钱到百姓手中买数粮食的是朝廷，给将士们发赏赐的是朝廷，他们只看到同样的粮食卖的钱越来越少，朝廷发的赏赐也越来越少……”



拖古烈不由默然无语，许久，才又问道：“如此，大王可有良策？”



“禁止入境的货物还要增加几样，关税要提高些——特别是棉布、丝绸等物。这样总能缓解一下。”萧佑丹道，“其实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南朝多俊杰之士，或许未必要走到那一步。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与朝中的大臣们，对此其实已不抱希望。”



“啊？！”拖古烈惊声叫了出来，急忙说道：“大王，万万不可开战。断不可因南朝困于益州而轻视之，今日之南朝，实不可轻侮！”



萧佑丹默然叹了口气，道：“这个道理，我岂能不懂？有石越、司马光在朝中，南朝哪那么好打？不过，不管怎样，此事事关机密，林牙绝不可泄露。君在南朝，要竭力营造两国和好之气氛。”



“大王尽可放心。”拖古烈额首道，“朝廷果然要战，下官当先为忠臣。”



萧佑丹凝视拖古烈，喟然叹道：“皇上常说拖古烈是国士，可以生死托付之。皇上知人之明，吾所不及也。”



汴京是个会变魔术的城市。前一天街上还到处都是白纸飘飘，各家店铺都卖着冥器；仅仅一夜之后，整座城市全都已经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息。人们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戴上崭新的幞头，如潮水一般向外城的东水门涌去，汴河的河道两侧，柳枝招展，到处都是兴奋、欢喜的市民，他们早已接到官府的通告，高丽国呈送祥瑞的使团，将在今日乘船自此入城。礼部、太常寺、鸿胪寺与开封府的官员，还有奉旨前来的内臣，高丽使馆的使臣们，早已在进城后的第一个码头边搭好了彩棚，待高丽人一到，便迎接祥瑞前往大相国寺。



而在崇政殿，升朝官们与外国使节们，在均容直的音乐声中，“臣等不胜欢抃，谨上千万岁寿”的祝寿声此起彼伏，高太后端坐于珠帘之后，木然地听着内臣“承旨”宣答：“得公等寿酒，与公等同喜。”在这极喜庆的时节，心里却生起一种孤独凄凉的感觉。“天子娶妇，皇后嫁女”的繁华，早已淡在了记忆的最深处；青梅竹马的十三哥，登上皇帝的宝座不过数年，便在内外的压力下，大志未酬，而英年早逝；视自己为亲生女儿的姨妈曹太后，也在几年前撒手人寰；她现在是大宋地位最高的女人，母仪天下，要为天下表率。但是，在自己生日的时候，她需要其实并不是这样政治意味浓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庆典，她更希望和至亲的亲人在一起，在保慈宫小酌几杯，去琼林苑看看花；她不敢奢望还有人能叫自己“滔滔”，却殷切地希望儿子们能发自内心地叫自己一声“娘娘”。但这一切，却只能是奢望，那个做皇帝的儿子，心思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而另外两个儿子，在自己母亲生日时，却只能远远地隔着珠帘，与外人们一道，说什么“臣等不胜欢抃，谨上千万岁寿。”



萧佑丹在所有外国使节中，享受了最特别的礼遇。在宋朝君臣心中，只有辽才是能称为“朝”的国家，亦只有辽才是与自己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国家，其余的都不过是“国”，要等而下之。所以，不仅身为卫王的萧佑丹，地位要远高于高丽国的“怀王”；连辽国正使拖古烈，亦位在他国使者之前。



当萧佑丹在庭前拜寿之时，一直按着程序答复的高太后，亦不由敛起心神，隔着珠帘仔细端详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卫王。待到再拜后内臣宣诸国使臣升殿，通事舍人则宣“诸国使臣进奉”，高太后见着萧佑丹将进奉之寿礼递上，她不待客省使说话，忽然温声慰问道：“卫王殿下远来，鞍马劳顿，一路辛苦了。”



萧佑丹亦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回道：“回太后，契丹人尊重值得尊重的人。太后懿德，达于北朝，为敝国军民所称颂。臣昨日至汴京，见中元节之物，一应俱有，惟太后之圣明，方能无所忌讳，仅此一事，便足为天下后世之表率。臣感佩于心，亦为南朝欢喜。又宋辽是兄弟之国，太辽皇帝陛下与大宋皇帝陛下为兄弟，太后即是大宋的母后，亦是大辽的母后。故吾主特遣臣来，祝太后千万岁寿。”



这番话说得极是客气亲切，然自萧佑丹说来，掷地有声，并无半点谄媚之意。



高太后不由展颜笑道：“还请卫王殿下向贵国皇帝陛下转致谢意。愿宋辽两国，永休兵戈，世为兄弟。”



“敝国君臣，亦愿辽宋两国，世世为兄弟。”萧佑丹恭敬地回道，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高丽怀王。怀王正斜着眼睛偷看萧佑丹，见他眼光扫来，慌忙将头扭开。萧佑丹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却听客省使大声呼道：“进奉出！”萧佑丹连忙再拜，在众人的注目中，退出崇政殿。



出得禁中，萧佑丹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正要回都亭驿。他方上了马，忽听到东边传来“嘭”地一声震雷般的闷响，他一惊之下，慌忙勒住受惊的坐骑，循声向东边的天空望去，却听到“嘭”、“嘭”，一声声如同炸雷般的巨响，自汴京外城墙的各个方向传来，每一声巨响后，天空中都绽开巨大的礼花。萧佑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极尽炫丽的一幕，却听身边的宋朝官员兴高采烈地说着：“是用火炮放烟花！高丽使团到大相国寺了！”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第二节



汴京的上空，完全被五彩缤纷的礼花覆盖，城市中的市民们在这史无前例的炫丽之下，尽皆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地惊叫、欢呼，整个城市，顷刻间便变成了欢腾的海洋。人们挈家带口，纷纷向大相国寺涌去，萧佑丹很快便发现，宽阔的御街上挤满了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人群，几乎只在一瞬间，自己竟已是寸步难行了。眼见着开封府与皇城司的官员、兵吏、差人，在街边努力地维持着秩序，萧佑丹心里已经知道在这个时候，凭你是谁的仪仗，也没有办法了。



“可见着辽国萧大王在哪里？”正发愣间，萧佑丹忽听到身后来李清臣的声音。他勒马回头，却见一身紫袍的李清臣正疾步向自己走来，见着自己回头，立时喜笑颜开，三步并两步走近来，长揖道：“大王缓步，皇上召见！”



“唔？”萧佑丹再也不曾料到赵顼会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不由怔了一下。



“皇上在集英殿赐宴。”



“不是说明日方在琼林苑设宴么？”萧佑丹奇道。



李清臣笑道：“明日是大宴会，今日是皇上想先见见大王。”



萧佑丹身负使命而来，本来就想尽一切机会多接近宋朝君臣，此时闻言，心中暗喜，忙抱拳笑道：“如此有劳学士带路了。”他却不知道，这么着一次集英殿赐宴，虽说是赵顼心血来潮，但亦是拖古烈贿赂内臣之功。



“岂敢。”李清臣笑着回礼，重又领着萧佑丹往集英殿而去。



待到了集英殿，萧佑丹抬眼望时，殿中早已布好宴筵，皇帝此时未至，与宴的大臣使者们，都正襟危坐着，他扫了一眼殿中诸人，左边坐着的都是宋朝大臣，最上首须发皆白，一双鹰眼的老头，自然是枢密使文彦博，接着的那个五十余岁，气度雍容的男子，是尚书左仆射吕惠卿，次于吕惠卿的则是两个穿着亲王服饰的年青人，萧佑丹虽不认识，却也猜得出他们的身份。坐在赵颢与赵頵下首的大臣，萧佑丹却只认得司马光、石越、韩忠彦三位——韩忠彦虽然曾经出使过辽国，但当时萧佑丹并不在中京，他认得韩忠彦，却是因为辽人素重韩琦威名，辽主宫中保存着韩琦的画像，他见到韩忠彦的长相，便已猜出其身份。与宋朝的大臣们相对而坐的，是各国的使臣，却是按国家的地位而排列的。右边最上首的位置空着，自然是留给他萧佑丹的；与他相邻而坐的是拖古烈，然后便是高丽国那个乳臭未干的怀王，余者他便都不认识了。



“大辽卫国王萧大王到——”



“翰林学士李大人到——”



在内臣的宣赞声中，萧佑丹与李清臣走进集英殿中，由小黄门领着前往各自的座位，在座众人，认得的也只是微微额着致意。高丽怀王似乎甚是惧怕萧佑丹，他偷偷看着萧佑丹走到座位前，却见萧佑丹目光向自己扫来，慌忙将头扭了开去。



萧佑丹微微一笑，盘腿坐下，忽感觉到对面有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他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却见石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见他发觉，石越淡淡一笑，道：“萧大王，别来无恙。”



在这沉寂的集英殿中，石越的一声问候，仿佛在平静的潭水中投入一颗大石头，顿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高丽国的怀王好奇地望着石越，低声向身旁的高丽正使询问着什么。萧佑丹回视石越，微微笑道：“一别十余年，学士风采更甚昔日。”



石越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到乐声响起，有内官尖声呼道：“皇上驾到——”众人慌忙离席起立，屏声等待。便见赵顼在内侍、班直侍卫的簇拥下，向殿中走来。众人哗啦啦地跪拜于地，齐声山呼万岁——依宋辽交聘之礼，萧佑丹只行单膝礼，跪右足，双手着右肩一拜；而拖古烈此时自动降为副使身份，与高丽怀王以下，皆行汉礼；其余有些南海诸国使臣，或者南方蛮夷使者，因笃信佛教，便行僧人礼拜之礼。宋朝于礼节上并不固执，如高丽国、交趾使者行汉礼，亦不过是因其本国深受华夏影响，素行汉礼，并非是轻视之意。



赵顼由李向安牵引着，上了丹墀御座，缓缓坐了下来，环视众人一眼，笑道：“众卿平身。”殿中众人谢恩起身，赵顼又赐了座，目光首先落到了萧佑丹身上，“卫王远来辛苦。”



“四牡騑騑，周道倭迟。臣为宋辽兄弟之谊而来，不敢畏劳。”萧佑丹欠身答道，他偷眼觑视赵顼，只觉赵顼脸色苍白，气色不是太好。



却见赵顼笑着点点头，又将目光移到高丽怀王身上，笑问道：“王子在汴京可还住得惯？”



高丽怀王听到赵顼见问，连忙站起，欠着身子，激动地回道：“回陛下，汴京之繁华，有若天堂。”



赵顼不由哈哈大笑，道：“那王子不如多留几日，好好领略一下汴京的繁华。”



他这话本来并无深意，但话一出口，殿中许多人立时变了颜色，怀王呆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高丽国正使慌忙起身，长揖道：“陛下美意，下国小臣，感激于心，不敢辞焉。然王子出国之日，已约定归期，迟滞不归，恐累父王担忧，有伤孝道。陛下孝德感天，必能体谅小臣为人臣为人子者之心。”



赵顼这时亦已悟到自己失言，他本来并没有留怀王为质的意思，因笑道：“王子孝心可感，君子当爱人以德，朕自当成全你这片孝心。”



“陛下圣德，下国小臣，永感于心。”



赵顼点点头，又笑道：“诸公不必如此拘礼，今日不过是寻常宴会——皇太后有旨，诸公须当尽兴而归。”



这时但见内侍宫女们捧着装满环饼、油饼、枣塔的看盘，以及各色水果，生葱韭蒜醋碟，还有一种叫“浆水”的白色浆液饮品……依次进入殿中，置于众人面前的案上。这种叫“浆水”的东西，是宋人喜爱的饮品之一，石越亦曾喝过，似乎与后世陕甘一带的“浆水”略有不同，他知道后世的浆水是用包菜或芹菜等蔬菜作原料，在沸水里烫过后，加酵母发酵而成；而宋朝的浆水，却是用粟米加工，经发酵而成。不过二者的口感与功效都极为接近，颇有点象“娃哈哈”的味道，甜中带微酸，可以消暑、消食、开胃，甚至还有治霍乱的疗效。与其他美味不同，浆水是用桶装的，每个桶子里放着几把杓子，每三五个人面前才放上一桶。



赵顼口里虽然说是“寻常宴会”，的确排场也简化了许多，但该有的规矩惯例，却也并没有变化——除了众人皆有之物外，萧佑丹与拖古烈面前的看盘上，照例多出了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



高丽怀王眼见着面前的案上美味佳肴堆列得如同小山一样，水果食品之种类之丰富，更是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毕竟年轻，欣喜兴奋之情，早已见于颜色。他正高兴地偷偷左顾右盼时，却忽然发现萧佑丹与拖古烈面前，多了一大堆东西。他不知道这是外交惯例，左等右等，自己这案前始终没有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上来，顿时失望之情现于言表。那高丽正使是千挑万选才派到汴京来的人物，在高丽国也是一时人杰，这时候看到自家王子这种表现，虽然只是微小的表情，但却哪里能逃过这殿中人物的法眼——连一个斟酒的内臣，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这高丽正使真是又急又气，坐立不安，拼命地扯着怀王的袖子。那怀王兀自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怔怔地回望着他，一脸的不解。



这细微的动作早已落到了众人眼中，萧佑丹与拖古烈一本正经地坐着，心里暗暗幸灾乐祸的窃笑；宋朝诸臣有些在心里偷笑，有些却在心里叹气——当今高丽国王是何等英明的人物，不料虎父犬子，竟生了个这样的儿子。赵顼心里摇头，却不免要念着王贤妃的情份，兼之高丽又宋朝重要的盟友，他亦不欲其太难堪，沉吟了一下，便招手令李向安过来，低声吩咐道：“赐高丽国王子看盘例一如大辽使者。”



李向安不由一怔，他是用老了的内臣，知道这等破例，在外交礼仪上却是极大的脸面，不由自主地又望了皇帝一眼，见赵顼眼中露出责怪之意，这才慌张答应了，尖声唱道：“赐高丽国王子看盘例一如大辽使者。”



这旨意一出，高丽正使慌忙拉着高丽怀王拜谢不提，各国使者都是艳羡地望着高丽怀王二人，萧佑丹与拖古烈却立时变了脸色，但二人都是城府极深之人，且不愿自降身份，与高丽国去争这短长，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又泰然自若了。



这时看盏者见众人盏中已满了御酒，连忙举袖，在教坊乐人的乐声当中，众人连忙一齐举杯，山呼道：“臣等恭祝皇太后千万岁寿！祝皇帝陛下千万岁寿！”



这毕竟不是正宴，这时起便不再按正常的礼仪了，李向安朝一个教坊使使了个眼色，便闻乐声悠然响起，一队雪肤花容的歌伎鱼贯而入，几声鼓点之后，众伎翩跹而舞，宛如嫩柳摇风，罗袖动香。看得众人心驰神摇，如痴如醉，几乎不知身在何乡。在歌舞之中，只见内侍宫女们穿插往来，不断给众人倒酒上菜，没过多时，殿中众人，竟多有些醉意了。



赵顼这些天来，一直被益州、朝中局势折腾得心神不宁，睡不安寝，今日难得心情欢畅，禁不住多喝了几杯，他双颊微酡，看着殿中众人中，只见司马光虽然频频举杯致意，却都只是微触嘴唇即罢，小黄门与宫女们从他座前经过，亦绝不停留，显然都是知道他杯中满满，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因笑着对李向安道：“久闻司马君实不善酒，平素向少留意，看来竟是不假。你去告诉他，以浆水代酒便可。每每举杯而不得饮，岂不难受么？”



李向安连忙答应着去了。



赵顼又将目光转到萧佑丹身上，笑问道：“卫王这番来汴京，可觉东京有何变化不曾？”以往宋辽虽然国力相当，但宋朝在心理上总占着劣势。但今非昔比，此长彼消，赵顼自觉如今大宋万国来朝，国势兴盛，兼之多喝了几杯，言语中，不免便有几分炫耀与自得，甚至还夹带着一些傲慢的语气。



萧佑丹是何等人物，又岂能听不出话中之意。他淡淡一笑，微微欠身道：“臣至汴京不过一两日，惟觉汴京之繁华与十余年前无异。”



赵顼笑道：“卫王不曾见今日之烟花么？单是此物，十年之前，汴京便是没有的。过两日，朕叫人陪卫王到处走走，好好瞧瞧今日之汴京。封丘门左近，住了不少西夏贵人——朕听说卫王曾经出使过灵武，说不定还能遇上故人……”



萧佑丹自是听得懂赵顼话中隐含的暗示，他以卫王之贵而出使南朝，自是不能在宋人面前示弱，使志得意满的宋人更增骄气——休说这样本来就有辱大辽尊严，而且若是一味的示弱，只能让宋人不知进退，野心膨胀起来，又要觊觎幽蓟，到时所失者更大。他心中念头转过，便决意向宋人泼泼冷水。因又欠身道：“如此便要多谢陛下。臣的副使耶律萌，原本便是西夏旧族，己丑之变时，只身逃亡至大辽，随陛下南征北战，颇立功劳，因得赐姓之荣。他这次随臣出使南使，本亦想趁便探视旧日故交——原本臣还担心来着……”



他说到这里，赵顼心中已是懊悔。他怎么样也没有料到还有这一出，但他毕竟是皇帝，在萧佑丹面前说出话来，又怎好反悔。只得在心里宽慰自己——区区一西夏贵族，又能有何为？一面故作大方地笑道：“早知这样，朕也要见见这耶律萌才好。”



萧佑丹微微一笑，又道：“只不过臣还有点担心……”



“卫王担心什么？”



萧佑丹意味深长地笑道：“臣所虑者，囊中羞涩也。汴京米贵，居大不易。”



赵顼却一时没有听懂萧佑丹话里的意思，只道他开玩笑，笑道：“卫王说笑了。”



萧佑丹却正色道：“臣却不是顽笑，这两日间，臣略留心了街市物价，较之十年之前实是贵了不少。陛下方才问臣汴京之变化，城头的确是多了火炮，封丘门亦的确是多了西夏人，然此皆非臣所愿留意者。臣真正感觉的变化，倒是马行街的糍糕团子贵了两文钱一个。”



赵顼听出他话中的讽刺之意——这是暗讽他穷兵黩武，却不顾民生，非圣主所为。他有意夸耀武功，却不想这后面的帝国，实是忧患重重，并无什么值得夸耀的。这时被萧佑丹戳破，不觉脸上微红，幸好此时喝了酒，倒不太看得出来。这时二人的对话，早引得满殿注意，赵顼终不愿在诸国使臣面前失了面子——在下意识中，亦是想为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功绩辩护，因勉强笑道：“物价涨落，亦是常事。卫王又何必骇怪？”



“臣却以为不然。街市鱼肉菜价，正是国之大事。臣自河北入境，一路前来，得有机会，亦曾询问各地商贩，不惟物价较十余年前高出不少，且竟是交钞一个价，缗钱一个价。臣曾听说，五代时汉王章为三司使，征利剥下，缗钱入国库，则以八十为陌；出国库，则以七十七为陌——至南朝袭此不改，以七十七为官省钱者，便自此始。臣观这交钞，竟颇似当时，官府以交钞易物，则一贯交钞正值钱一贯，而百姓以之购物，却大不值钱矣。”萧佑丹悠悠道：“国家财计如此，臣虽为北臣，亦为陛下忧之，岂得谓之‘常事’？”



萧佑丹侃侃而谈，直指宋朝之弊，毫不给赵顼面子，集英殿中顿时一片目瞪口呆，许多朝臣竟已是冷汗直冒。赵顼一脸尴尬，萧佑丹所说的事情，他并非全不知情，但朝廷财政拮据，不得不依赖多发行交钞来度过难关，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事实上发行交钞，对于支持宋朝打赢与西夏的战争，也的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如今，宋朝的财政已经患了一种“交钞依赖症”，为了巩固在平夏地区的统治而实行的军屯、民屯，需要巨大的启动资金；为了加强两北塞防，为了赵顼完成自己更大的伟业——收复燕云，禁军的军费亦不能轻易削减，相反，为了在将来的战争中保障京师的绝对安全，吕公著正在大名府修筑以大名府为核心的耗资巨大的防线；宋军为了争夺对平夏、关陕地区至关要的河套草原，亦不惜耗费巨大的人力与财力，在那里修筑城寨，供养军队，争夺对当地部族的控制权……除此以外，还有那个雄心勃勃的“熙宁归化”计划，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而使得益州出现如今众议纷纭的局面，赵顼心里还是支持认可这个计划的——这是大宋应有的进取心。身为大宋的皇帝，赵顼直到此时，都极为体谅吕惠卿的处境——在他看来，如今财政状况之恶化，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暂时性困难。将这一切归之于对西南夷的战争，绝不是公平的指责。不过，赵顼也同样不能容忍被自己的宰相欺骗——如果最近冒出来的攻击吕惠卿造成益州处于极大的危机中的言论都是真的，那这一切就超出了赵顼的容忍范围。赵顼也不可能容许他的宰相为了一己的地位，拿着益州路去关扑！



不过，想是如是想，虽然赵顼也知道在互派常驻使节的情况下，很多事情已经很难瞒过辽国人，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萧佑丹毫不留情地揭了伤疤，赵顼亦不能不感到脸上无光。他本来是想炫耀国势强盛，萧佑丹的回答，却仿若是当着各国使者的面，说宋朝其实亦只是纸老虎。



所以，再怎么样，赵顼这个面子也是丢不起的。何况他从心里觉得，相比宋朝蒸蒸日上的国力，相比他在位期间建立的文治武功，一时间的物价腾贵、币制混乱，这些都毕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节。大宋王朝，的确是更加强大了——赵顼如此坚信，但是，糟糕的是，一时之间，他却也无法来反驳萧佑丹。萧佑丹说的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哪怕赵顼认为他是夸大了扭曲了事实，但毕竟他没有说半句假话。而且，身为“圣天子”，他也不能够毫无修养的野蛮的耀武扬威似的炫耀大宋朝的强大——他必须说得含蓄，符合自己的身份，他还不能恼羞成怒。但偏偏赵顼此时又被萧佑丹的一席话闹得心烦意乱，这“微不足道的小节”，在他的心里，如同上百只苍蝇一样嗡嗡乱飞，怎么样也挥之不去。它们并不是想推翻赵顼对自己治下功绩的自信，却让人讨厌地不停地骚扰着他的这种自信，让他的骄傲与自豪，总是显得不那么完美，仿佛一块和阗美玉之上，却有一小块黑斑，虽然极小极小，却怎么样也去不掉，使得这块美玉瞬时间便显得不那么宝贵了。



赵顼不安地微微扭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地看了吕惠卿一眼。



吕惠卿心里正在无奈地苦笑。威胁也好，炫耀也好，这样的事情本来都应当由臣子们来做，但是皇帝们却似乎都不能控制自己的冲动——类似的事情，在以往的各国皇帝身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结局大多数是相似的。除非拥有绝对的优势，并且对方的使者无能软弱——这二者缺一不可，否则，最后定然是皇帝碰一鼻子的灰。双方身份不同，一开口，身为皇帝的一方，便已经落了下乘。偏偏在这样的时候，臣子们还不方便强行出头，一方面怕触了皇帝的霉头，另一方面，以众凌寡，胜之不武，而万一没说过人家，只能白白给别人留下“舌战群儒”的美名，将己方君臣置于小丑一般的境地。况且，要怎么样和萧佑丹去辩论？这其中涉及到大量的军国机密，难道为了区区口舌之利，要详详细细向萧佑丹解释一下大宋朝目前的处境么？难道还嫌萧佑丹对宋朝了解得不够透彻么？



但吕惠卿亦能揣测到皇帝的想法。



皇帝所要的面子，不仅仅是在诸国使者面前的面子；亦不仅仅是在百官群臣面前的面子——萧佑丹所批评的，正是国内许多大臣们素所批评的，自萧佑丹口中说出来后，必然更给他们以口实……然而这些固然重要，却还是其次，在吕惠卿看来，皇帝真正要的面子，是皇帝要给自己一个交待。统治这个广大的帝国近二十年，锐意变法图强，文治武功，称得上是大宋的中兴之主，还有一腔的雄心壮志欲待实现，他怎么能容得下让人暗讽他的统治之下，实则危机重重，百姓之生活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更加困苦？！



这不是骂他是汉武帝吗？



皇帝想做的，是既能威加天下，让四海来朝，又能令国家日渐繁荣兴旺的唐太宗；而不是那个虽然立下赫赫武功，却败光了祖宗家业，让天下残破，户口减半的汉武帝！



所以萧佑丹的批评，才如此的刺耳。



吕惠卿感觉到了皇帝的目光，他瞥了一眼左右，文彦博与司马光正襟危坐着，看不出半点的表情。他们恨不得有人给皇帝泼泼冷水——哪怕这个人是契丹人也无所谓。《资治通鉴》全本已经全部刊行，虽然司马光自嘲天下将《通鉴》从头到尾看完过一遍的人不会超过三个，但是吕惠卿却是翻过的——不过他关心的不是历史本身，而主要是“臣光曰”后面的那些话。有些地方引起了吕惠卿的注意——汲黯与魏征都曾经有过近似的主张：将俘虏的、投降的匈奴、突厥人，分给有功的将士做奴隶，将其财产奖赏给有功的将士。《通鉴》全文照录了这两篇著名的奏折，从《通鉴》的种种蛛丝马迹中，吕惠卿敏锐地感觉到司马光的态度——司马光的外交理念，是以中国为核心的——所有天朝大国的面子都可以丢到一边，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司马十二才在《通鉴》中，通过表彰汲黯与魏征，来反对汉武帝与唐太宗厚待投降蕃夷的政策……这还只是两个典型的例子，两个让人容易产生联想的例子。至少吕惠卿就相信，司马光在其中表达着对朝廷现行政策的不满。



所以，萧佑丹的话，显然正中他下怀。虽然美中不足的这件事是由辽人说出来的，所以司马十二会认为士大夫们应当为此感到羞耻。但相比而言，司马光肯定认为，如果皇帝能因此悔悟，那么丢掉一点点天朝上国的面子，其实算不了什么。



吕惠卿对这种观点嗤之以鼻，但是他也有自知之明——司马光不是少数派。至少冯京就在他一边，冯当世就算不完全同意，却肯定是支持的居多。这些目光短浅的北人，只会守着自己几亩薄田过日子，能有什么远见卓识？当然，这时候他自动忽略了冯京其实是鄂州江夏人，祖籍更是广西路的，算不得什么北人。



至于“三旨相公”、“至宝丹体诗人”，在这种场所，哪怕他身为礼部尚书，也是指望不上的。所以只见王珪“雍容”地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不斜视——难得他有这种本事，你明明看到他并没有刻意地躲开谁的目光，却发现他的目光竟然不与任何一个人的目光相交。这种本事，吕惠卿自叹弗如，他讽刺地想道：若早一点学会这种本领，就不至于被皇帝瞄上了。不过吕惠卿对自己能否学会这种能耐，并没有多少信心。



他眼角的余光直接跳过了许多人，直接落到了石越身上。却见石越嘴角流露出一丝苦笑，感觉到他的目光，石越的苦笑味更重了。



吕惠卿顿觉心有戚戚焉。



他又看了皇帝一眼，硬着头皮正准备说话，却听萧佑丹又道：“子路之勇，子勇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所谓天下之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



众人听到这话，都不由得一愣。当时大苏文章天下传诵，连赵顼都知道萧佑丹这段话，是苏轼《荀卿论》中的，众人正不知道萧佑丹是何意，却听他笑道：“——此苏子瞻之名句也。臣愿以此为比，‘观其意之所向而已’——汴京城墙之火炮，封丘门外之夏人，此固为难能可贵者；然臣虽是北人，亦知甲兵之利不足称，臣所欣然悦服者，千里南来祝贺者，正为南朝皇太后之懿德。臣观汴京城中，百姓以皇太后圣明，因皇太后生辰而欢欣雀跃，家家户户设香祷告，愿皇太后千万岁寿。皇太后得百姓拥戴如此，此真千古未有之事也。致陛下为尧舜者，臣以为，正是此事也。”



萧佑丹并不想让宋朝臣君太过于难堪，于是顺手又搬了一架梯子过来给赵顼下。然而他这个梯子却让赵顼更加憋闷——萧佑丹满口称赞的，都是皇太后的“懿德”。的确，高太后自出嫁之日起，便在百姓中极得人心，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了不起的举动，但是她约束娘家人，高家没有人敢在外面胡作非为，逢年过节，也常常对百姓有点小恩小惠，兼之偶然也为百姓进言——这么着日积月累，一丁点一丁点的好积累起来，百姓们互相传颂，或兼有夸大，有时候别人做的好事也附会到了高太后身上，如此便有了高太后在百姓心中的好名声。对于大宋朝而言，有这样的一个好太后，的确也是福气。然而——这又关赵顼什么事？这中间有他的什么功劳？而且，这表面上是让他下台阶的话语中，隐隐约约，依然是在他讥讽他所恃的，不是仁道，不是礼义，告诫他应当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这更让赵顼感到一阵的不舒服。



但偏偏萧佑丹的话还轻易驳斥不了。



他占据着正礼。赵顼可以想象，这殿中有许多大臣，一定都在心里暗暗点头，并且暗自感到羞愧——这么大义凛然的话，居然不是由华夏正朔，礼义之邦的士大夫说出来，反而让一个夷狄在朝堂之上，教训着宋朝人什么才是礼义仁道……但萧佑丹对自己的满口仁义其实是不怎么相信的，如果实力足够，他是绝对会毫不客气的以力服人的——不过，此时，却见萧佑丹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盏，高声道：“臣祝圣明的大宋皇太后陛下千万岁寿，祝大宋皇帝陛下千万岁寿！祝大辽皇帝陛下千万岁寿！”



吕惠卿深知再不下了这个台阶，亦只能自取其辱，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亦直起身子，高举酒盏，道：“臣等谨祝皇太后陛下千万岁寿！祝皇帝陛下千万岁寿！”迟疑了一下，又道：“祝大辽皇帝陛下千万岁寿！”



众人连忙纷纷直起身来，举杯祝贺。萧佑丹忙里偷闲，又看了邻座的高丽怀王一眼，却见他说到第二句之后，便闭上了嘴巴。显然，在这里，不是人人都甘心祝大辽皇帝陛下千万岁寿的。



石越离开集英殿后，不觉百感交集。萧佑丹算是狠狠地给大宋君臣们上了一课，这个人不可小觑，以大辽如今人材之盛，别的人，只怕亦不可小视。刚刚皇帝显然是被憋闷得厉害了，宋朝被契丹压了百余年，一直在心理上有劣势，好不容易出了头，皇帝想在口舌上占点便宜，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虽然这几年外交上宋朝其实占尽了便宜，但皇帝毕竟这还是第一次亲自面对辽国重量级的人物。然而却没料到竟碰上个厉害角色，弄得灰头土脸。皇帝后来一直喝闷酒，李向安委婉拦了几次，都没挡住，散宴的时候，瞧赵顼的神色，显然是有点喝醉了。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种辩论，石越自认也不是萧佑丹的对手——在国内的辩论，他擅长的是用事实说话，这样比起那些空谈义理的人，他的话显然就更有说服力。而面对西夏人，很明显，西夏人读书还不够多，并且，毕竟宋夏之间地位、实力，都有很大差距。石越也很容易占据到主动权。然而，萧佑丹却绝不一样，他背后的辽国，是长期与宋朝平起平坐，分庭抗礼的大国；而萧佑丹本人智计出众，这十余年来显然又很下了功夫了解宋朝，竟然连苏轼的文章都读得通熟……石越是颇疑心他刚才在集英殿的话，还有点挑拨离间之意的。他站在所谓的“礼义仁道”一面说话，看起来甚至是宋朝的诤友，但是实际上，他却处处迎合着旧党的思想，若非他是辽国人，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司马光的门人。也许，这表明潜意识里，辽国更愿意与传统的宋朝打交道，而不是变化中的宋朝……但考虑到萧佑丹本人其实是纵横家之流，石越不能不怀疑他居心叵测。这件事肯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成为旧党的口实——在旧党看来，这自然是把脸丢到辽国去了。而新党因此而顺便给旧党扣上“勾结契丹”的帽子，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的朝局，已经如同一个人在走钢丝，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便算没什么事情，也不容乐观。萧佑丹这时候施点手段，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矛盾便会提前激化。



石越满腹心事地回到府中，他知道梓儿正在宫中，也不回内室，便径直往书房走去。因知道今日汴京有热闹瞧，石府便在这一日给仆人放了假，因此府中稀稀拉拉也没有几个人。经过回廊时，却见石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给石越行了个礼，笑道：“学士，司马纯父大人来了，与潘先生正在书房说着话。”



“知道了。”石越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跟了他十几年，石安也已经老了，“你怎么没去大相国寺？”



“小的都在汴京呆了几十年了，啥子热闹没瞅过？”石安憨声笑道，“那边人也太多，象我这样的过去，也看不到什么，只能看见别人的背。让儿子领着几个孙子去就行了，府里今日没几个人，我也不放心，四处看看，提防着有飞贼什么的——那些护院的小子太年轻，信不过，刚刚还看到几个人聚在一起关扑，府里啥时候有这规矩？都以为今日算是过节，便懈怠了——去年元宵，邵侍郎府上，便不是丢了好些东西么？”



人老了，话便多了起来。石越笑了笑，道：“侍剑不在家里么？”



“侍剑？”石安笑道，“学士走了没多久，便被县主叫走了。”



石越顿时一愣，不用问他也知道是哪个县主——但柔嘉今非昔比，早已不是胡作非为的性子，却不知她把侍剑叫走做什么？他摇了摇头，又吩咐了石安几句，便快步朝书房走去。绕过几道回廊，远远便见司马梦求与潘照临正在书房中说着什么——二人也同时见着了石越，连忙停了交谈，起身相迎。



石越进了书房，司马梦求见了礼，不待石越坐下，便即说道：“学士，智缘大师回来了。”



“哦？”石越一怔，望着司马梦求，问道：“如何？”



却见司马梦求苦笑道：“王介甫不肯出山。”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第三节



“啊？”这是石越并没有预料到的挫折，他将目光投向潘照临，发现他也在苦笑，显然是早已知道了此事。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司马梦求道，“智缘大师说，王介甫没有退还使者的诏书，但也没有答应复出，证明他还在犹豫。此外，据智缘说，王介甫就交钞的事，给吕吉甫出了不少主意。师生之间至今都有书信往来，可见王介甫并非是不关心世务，而是对吕吉甫心有不忍……”



“智缘都游说不动，还能有何良策？”石越颓然道，这一天之内，他也是受了太多的挫折，“难道吕吉甫真的命不该绝？”



“事到如今，只有找桑夫人了。”潘照临并没有这么快放弃。



“没用的。”石越摇了摇头，“王介甫并非儿女子所能动者。若我亲至金陵，还有五成把握能说动他，但是我怎么样也不能离京……”



“还是我走一趟罢。”



“不行，如今京师瞬息万变，潘先生不能轻易离开学士身边。”司马梦求立时否决了潘照临的建议，“连子柔也要召回来。”



“我接到的上一封信，是说子柔到了凌牙门。他要我把信寄到杭州某处……要多久才能回京，只有天晓得。”潘照临道。



石越叹了口气，“不用着急。吕吉甫既然稳住了阵脚，事情也未必会如我们想象了。不过潜光兄此时的确不宜离京。福建子不是好相与，我料他马上就会反击。只是不知道是先朝文彦博还是先朝司马光下手罢了。要扳倒他，只好指望蔡元长的了。”



“蔡京信不过。”潘照临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他信不过。”石越淡淡道，“所以，若无十成的把握扳倒吕吉甫，蔡京便有什么把柄，也不会露出来——他怕伤及自身。但寻常的东西，我也用不着，我要的便是能一击致命的把柄。太府寺卿已经换了薛向，我不信抓不到福建子的把柄。太府寺这么油水十足的衙门，哪有猫儿不偷腥的？！”



“学生担心的却是益州的局势……”司马梦求沉声道，“若王介甫不肯复出，益州要如何收拾？还有萧佑丹这次南下，只怕也不安好心。”



石越听他说到萧佑丹，不由问道：“纯父侦知到什么了么？”



“河北房实是酒囊饭袋。”司马梦求一提起此事，便一肚子的气，“我现在都不知道河北房里面谁是通事局的奸细——几个潜伏在契丹的要紧人物，死的死，变节的变节，损失惨重。真正独掌一面的人材，委实难得——栎阳县君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实是无双国士——不过是受人一言之托，她到现在还照顾着李清的孤儿寡母。且学生看她不愿意离开陕西，亦不好强求。而今真能与通事局周旋的，馆内真是屈指可数。学生只得权且求智缘大师暂管一阵，然后设法调文焕过来。”



石越与潘照临听他这么一说，便已经知道职方馆对萧佑丹的目的实是一无所知。石越在心里叹了口气，温声道：“纯父不要急，胜败乃兵家常事。”



司马梦求脸一红，忙道：“是。”他也发觉自己有点心浮气躁，在辽国之时，他最忌惮的便是萧佑丹。这时碰到了老对手，虽然他在暗萧佑丹在明，却还是吃了这大亏，难免有些沉不住气。



“收买多少官员，安插多少细作，这些都是小事。职方馆第一紧的大事，是要弄清楚辽国各地的物价、税赋，百姓有无怨言，官员的背景、操守，朝中的派系斗争，还有驻军的人数，将领的喜恶，险要关隘的地图。这些都能做好，便足够了。一时间的争斗输赢，左右不了大局，不必过于介意。”



“是。”



石越提醒司马梦求后，便不再多说，转过话题，道：“益州局势，如今我也已无能为力。只要王厚、慕容谦尽快赴任，也许有转机也说不定。”



潘照临默默摇了摇头，但是却也没有反驳。他从石越的眼神，便知道连石越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益州路？潘照临隐藏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只要益州路的局势无法稳定下来，吕惠卿的相位便不能真正的安稳，这才是福建子的致命伤。石越未必不明白这一点——否则他为何毫不迟疑的反对着自己离开京师，但他却在下意识地逃避，以求良心的安稳。然而潘照临却是没有这种顾虑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扳倒吕惠卿，越过司马光，重新回到政治核心，掌握权柄，脚底下怎么可能没有踏脚石？从某种意义来说，不管石越自己心里怎样想，大宋朝的危机，就是他的机遇。



这是冷酷无情的事实。



但潘照临没有必要将这一切说出来。



便在这时，只见一个家丁急急忙忙向着书房走来，到了门口，朝石越行了一礼，禀道：“宫里李都知派人来传话，说是有急事。”



石越连忙起身，道：“快，带路。”他听这口气，便知道不是传旨，而李向安悄悄着人捎话，更不敢耽误。



那家人又朝潘照临与司马梦求一揖，领着石越往客厅走去。到了客厅，却见一个小黄门抱着双手，在那里踱来踱去，神情惶急，见着石越出来，老远便叫道：“学士，出大事了！”



石越心里一惊，便听那小黄门连珠价地说来，直听得他脸色发黄，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潘楼街某处。



石蕤牵着淑寿的小手，指点着店子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口中不住价地介绍着，“这便是上回我说的七夕的小土偶，阿旺几天前买过一个给我……”随着她的介绍，四双又是惊奇又是羡慕又是兴奋的目光，齐齐地望着一对小人偶——那一男一女两个小人，放在雕木彩装栏座中，用金银珠宝装饰着，对于这群孩子来说，实在是有莫大的吸引力。



“快把它给我！”淑寿身后的赵佣指着那对小人，用命令的语气大声喊道。却被淑寿一掌狠狠地打到他手上，“你没听露露说么，在外面买东西是要钱的。”



赵佣冷不丁被姐姐打了一下，一脸委屈地望着淑寿。



“带你出来就不要捣乱，说好都听露露的。”淑寿充满威严地道，“要不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六哥，下次我带一对给你。”石蕤安慰地说。



“我也要！”



“我也要！”



“我也要！”



她话音刚落，刚刚带无比威严地淑寿，与赵俟、狄环一起争先恐后地叫了起来。石蕤略显为难地望了三人一眼——需知这男女小人偶是宋人七夕流行的物什，象眼前这种玩偶，要数贯缗线一对，淑寿与赵佣、赵俟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自是不知这是一笔多大的“巨款”，石蕤虽然不过六七岁，却是自小被石越教育着，颇有些金钱观念的，自是知道这一对人偶，就要花掉阿旺一个月的月份钱。她是颇有点担心买不起——但这迟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立时便想到，大不了找外翁外婆要便是了。她父母管教甚严，但是桑家二老，对于这个外孙女，却是疼爱得似心肝宝贝似的，便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有价也会给她摘下来，何况区区几个玩偶。



“好，那便一人一对。”石蕤慷慨地应诺道。



四人大喜过望。石蕤又指着一个用黄腊雕成的小乌龟，得意地介绍道：“这个叫水上浮，放到水上，象船一样，不沉的。”她说完看了一眼赵佣，见他嘴唇微动，连忙又补充道：“上次阿旺带我来，想买给我，但是我妈不让。”



但赵佣却丝毫没理会她话里的暗示，又喊道：“我也要一个。”



立刻所有孩子便又跟着接道：“我也要！”



“好吧。”石蕤有些勉强地应道，心里却已经在嘀咕起来——这么多钱就这么白白花掉了，外翁外婆虽然会给，但是被父母知道，却未免要挨训。她本来还想带他们看看“果实将军”、“种生”、“花瓜”等新奇物什，这时候眼见着太子殿下见一样要一样，心里不由打起退堂鼓，再也不肯多说了。



她念头一转，问狄环道：“环哥儿你带了多少钱？”



狄环从腰边取出荷包来，翻开来数了数，几个孩子围着数了半天，统共不过五十文多一点。石蕤不由大起鄙夷之心，道：“环哥儿，你的月份便只这些么？”言语中竟是大有怜悯之意。



狄环也是甚少花钱的勋贵子弟，兼之清河管教甚严，亦极少出门，也没什么金钱观念。便这几十文钱，都已经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准备用来偷偷叫伴当给他买零食的——虽然此时这几个小孩身上，也就他一个人还有点铜钱，但是听到石蕤刚刚慷慨地许诺下这么多东西，这时候又被她嘲笑，想起刚才还炫耀自己有“很多钱”，顿觉脸红。低声道：“我的钱都是管家管着。”



赵佣却鄙夷地说道：“君子不言利，钱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做什么？”



石蕤横了他一眼，道：“那等下我们坐马车你走路，我们吃肉饼你看着。”



赵佣顿时语塞，便听赵俟问道：“露露，我们要坐马车么？”



“当然坐。”石蕤俨然便是众人的导游，道：“曹婆婆肉饼在朱雀门那边，我们走不了那么远的。不过，环哥儿的钱太少，租不起马车，只好坐驿车，四文钱一个人，走到前面的街口便有车站。”她说的驿车，便是汴京时兴的公交系统，一个比寻常马车更长更宽的马车。淑寿几人都是闻名已久，但是却从来没有机会坐过，这时不由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露露，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狄环几乎是崇敬地问道。



“我外家在这里啊，阿旺和侍剑都带我坐过驿车的。”石蕤得意地回答道。



众人羡慕地“啊”了一声。却见淑寿转过脸，对赵佣道：“你要坐车还是走路？”



赵佣迟疑了一会，毕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低声道：“坐车。”



便见五个小孩欢天喜地地出门而去，店里的伙计目送着他们离开店中，不由低声嘀咕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孩？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怎么这么象石学士府的大姐？”他再也不敢想，刚刚来到店中的，居然有一个储君、一个国公、一个公主、一个骑都尉、一个大学士千金！



正当石蕤领着一干金枝玉叶去坐驿车准备吃曹婆婆肉饼的时候，柔嘉却已经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人几乎都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她这时候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至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当年她的父母是如何为自己担心的。



再也没有想到，淑寿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朝中一干命妇入禁中拜寿，因太后特旨想见见石蕤，梓儿便将女儿也带了进宫。然后，太后留下高丽王妃叙话，梓儿便被清河请到静渊庄去小叙，向皇后因朱妃、王妃都特意恳请，便让柔嘉领着太子与信国公、淑寿公主一道去静渊庄玩耍——这两位皇子，因与狄环年纪相仿，自小便是玩伴，这原也是寻常不过的事。而淑寿自见过柔嘉这位姑姑后，便亲昵得几乎成为了柔嘉的跟屁虫，静渊庄更是常来常往的。到了静渊庄后，清河便让五个孩子一起在园中玩耍，只叫了几个同年的小黄门跟随陪伴，拉了柔嘉过来一道下石子棋。



没想到，便这么一小会的功夫，竟出了大事。



淑寿设计诱骗几个小黄门在园中捉迷藏，领着四个七八岁的孩子，从静渊庄后院的一个狗洞钻了出去——也亏得淑寿竟然能把静渊庄摸得如此清楚。那一块的花园，原本是有几个宦者看管的，但因为静渊庄的下人，原本多数是皇太后特意调拨过来的内侍，这天赶上皇太后生辰，内侍省、入内省都人手吃紧，这些人又被调了回去帮忙，于是偌大一个静渊庄，许多的地方都没有人看管，竟教淑寿他们跑了出去——当然，再也没有人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待到她们发现之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静渊庄中乱成一团，所有的人疯了似地在庄中翻找，几个小黄门立时都被关了起来，严加审问——梓儿与清河，都是这么一根独苗，孩子突然失踪，做母亲的已是很难保持冷静，更何况还带上三个天潢贵胄，尤其是，还有一个储君在内！



果真有甚意外，石、狄两家，还有活路么？



责任永远都不可能是皇子与公主的。这一点，无论是梓儿与清河，心里都清清楚楚。而清河尤其要担一份责任——他们是在静渊庄失踪的。



不过，这其实也无关紧要，对于梓儿与清河来说，如果自己的女儿和儿子真有什么意外，便已经是等于天塌了。



清河郡主强忍着内心的担心、焦急、绝望——虽然汴京民风淳厚，治安极好，但是小孩走丢的事情，在一个人口上百万的大都市，却是再怎么样也无法避免的，前几年，王韶家的十三郎，就在元宵节时走丢了，幸好这孩子聪明机智，才没被拐走，最后反被内侍发现，竟让皇帝与皇后救了下来。但这样的好运气，不是经常有的。开封府每年秋决的犯人，总少不了几个人贩子。而这五个孩子，最大的淑寿公主不过十几岁，而其余四个，都不过七八九岁的年纪，不是金枝玉叶，便是勋贵子弟，都没见过外面的世面，要是被人拐骗了，可真是一点都不希奇。但清河却是知道自己此时断不能离开清渊庄的——她叫住了迷迷糊糊准备叫人去报开封府的梓儿，两人一齐进宫请罪。



梓儿本来也是极聪明的人，被清河一提醒，立时便明白了过来。不管她再怎么着急，她也只能与清河一道进宫去请罪。虽然小黄门说是淑寿公主的主意，但是，错的只能是狄环与石蕤。



而且，这件事再怎么样重要，也是不能声张的。一则不能扰了太后的寿筵；二则若传扬出去，大宋皇室脸面全无——不仅让天下臣民百姓笑话，更让外国使臣看了热闹，这是说皇室教子无方；三则二人也无法向向皇后、朱妃交待，清河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果真传扬出去，哪怕六哥赵佣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这也是太子“失德”的大事！而最要紧的，却是即使闹得惊天动地，满城风雨的寻找，也于事无补——这么大的汴京城，要找五个小孩，便如大海捞针一般，宣扬出去，反而会使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所以，清河只得嘱咐了柔嘉，让她先去设法寻找，自己与梓儿却是连忙进宫请罪。



人在慌张不知所措的时候，若身边有一个人能拿得定主意，往往便能够很快的安定下来。有了清河这定海神针，听她安排处置着。知女莫若母，梓儿随即便想到——这五个孩子中，另外四个都极少出门，只有她家的女儿是被经常带着在外面乱跑的，石越似乎一点也不曾有过要培养“大家闺秀”的想法，经常带着她满汴京的到处乱窜。夫妻俩为了孩子的教育方式，还发生过小小的口嘴，但最后还是梓儿妥协了。因此，这五个小孩溜出去，真能带路的，怕也只有她家石蕤了。她连忙将石蕤平素喜欢去的所在，一一向柔嘉说了，这才极不放心地随着清河进宫。



千斤重担，便这样落到了柔嘉的身上。



柔嘉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一种“报应”。当年她害得多少人提心掉胆，担惊受怕，如今，几个小孩牛刀小试，她一辈子的“伟业”，竟都比不上这么一场惊吓。



天知道，这中间可有一个太子殿下啊！



而且，那石头究竟是怎么样教女儿的啊？柔嘉脑子里乱成一团，刚刚梓儿所说的石蕤惯常爱去的地方，从城北的封丘门、北州桥，到城南的玉楼包子、曹婆婆肉饼、张八家园宅正店、白水潭学院；从城东的东西榆林巷、枣冢子巷，到城西的万家馒头、建隆观、州西瓦子——天知道石越为什么带女儿去那种地方？！乱哄哄地四五十个地名被梓儿一股脑地塞进她脑子里，汴京城的东南西北，潘楼街、土市子、大相国寺……不管是汴京有名的，没名的，好象竟没有这石家大姐不爱去的地方！



这么些地方，柔嘉若果真要一个个寻去，没有两三天功夫想都不用想。



柔嘉出了静渊庄就开始想主意，亏了她也曾经是个惹事生非的主，胆子也大得吓人——她又拐回禁中，顺手抓了个小黄门，便叫他领着去找石得一。清河不是说不能声张出去么？找皇城司便是了。她也不曾细想石得一权威熏天，寻常宗室都要忌惮他三分，何况她只是区区一个县主。但柔嘉是依着自己的想法行事惯了的，哪怕这些年来懂事成熟了，却毕竟不会如清河一样思前虑后设想周到，在西华门前逮着石得一，揪着他耳朵便拉到一边，噼里哗啦便命令起来——倒似她才是大宋的皇城使，理所当然地要他出动全部皇城司兵吏悄悄寻查，火速派人到各个城门严加察访。



她这么一说，直把石得一惊得七魂出窍。石得一素知柔嘉不比寻常宗室，是轻易惹不起的。何况还摊上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事情，哪里还敢多说什么，连连答应，也不敢迟疑，记得五人的衣着打扮，急忙派人传令——所有皇城司的探子立刻改变任务，全力查访三男二女五个小孩。连石得一自己也不敢再呆在禁中，匆匆忙忙部分了禁中的安全，也亲自出宫督办。



但柔嘉其实也不是真的知道皇城司究竟有多大的力量，找过石得一后，便策马奔赴石府。她的想法是极单纯的，梓儿告诉她这么多的地名，她怎么样也不可能记全，找到石府的人帮忙，他们总该知道石蕤平素爱去的地方。她也不管这个想法对不对，到了石府，正好撞见侍剑。侍剑听她一说，整个人都吓傻了——他自然是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情！随手从府中抓了几个家丁，便随着柔嘉一道到处寻找。



侍剑也是常领着石蕤玩的，知道石蕤外家在潘楼街，她又最爱那边的热闹，且那一带离静渊庄也不算太远，因此马上领着柔嘉往潘楼街跑去——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在潘楼街一处处地打听着，却不知道，石蕤已经领着淑寿四人，正坐在从旧封丘门开往朱雀门的驿车上，兴高采烈地拍手大叫着。



曹婆婆肉饼的掌柜并不叫曹婆婆，而是一个老实敦厚的中年男子——他被人们唤作“曹员外”——汴京的市民，习惯将富人唤作“员外”。耶律萌显然一时间难以接受“曹婆婆肉饼”居然是个男人掌柜，颇有点吃惊，他远远比不上萧佑丹这么了解宋朝，并不知道在宋朝，商人们已经有了品牌的观念，象曹婆婆肉饼这样有口皆碑的老店，自然是不会轻易改招牌的。但这一位曹员外，显然也没有商业扩张的想法，尽量来前来买肉饼的人络绎不绝，但曹婆婆肉饼依然只是一家小店子，不过，大部分人都买了就带走，只有极少数的人，才会在店里就着清汤吃饼。



这一天对曹员外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虽然是皇太后的生辰，但一向信奉勤俭持家的曹员外，并没有如一般的汴京市民一样，去大相国寺看热闹。汴京市民是极喜欢热闹的，但曹员外却秉持着一个宗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店子都要开门迎客。市民们去大相国寺看热闹，住在城南的人回家时会经过这里，象李七家正店这样的大酒楼，普通的市民也是不敢进去的，他们累了饿了，便只会到曹婆婆肉饼来买块饼，或者去张家油饼、玉楼包子买块油饼、买个包子充饥。所以，象曹婆婆肉饼这样的店子，一般来的，都是极普通的市井小民，极少会有达官显贵们屈尊纡贵。



但这一天，却显得极为反常。



先是来了两个客人，衣着光鲜，气度举止，都不似寻常百姓，而说话的口音，更不似汴京人。两人买了几块饼，要了两大碗汤，找了个角落坐下，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其中一个客人一边吃还一边称赞，“这肉饼，十余年来，难得味道都没有变化。寻常人不知道，吃曹婆婆肉饼，一定要到店里来，就着汤吃，这才正宗。李清臣哪里能知道这等妙处？”



曹员外因听他语气，竟是店里十余年前的老客，因疑心是赶考的举子，正寻思着笑着上前去搭几句话，联络联络感情——若将来得中了，也能写首诗写幅字什么的挂着，装点装点……他正打着小算盘，却又有四个客人走进店中，要了几个肉饼，也不吃汤，只找了张桌子，心不在焉地啃着。这四个客人，说穷不象穷，说富不象富，说是百姓不象百姓，说是官又不象官。他们也不象来吃东西的，反倒不时拿着眼睛瞄那桌的两个客人。曹员外正摸不清他们是什么来路，却听自己的小儿子拉了拉他的衣服，在他耳边低声道：“爹，这是皇城司的。”



“你怎么知道？不要乱说。”曹员外吃了一惊。



“坐在那边那个，是小甜水巷的林五，三年前贿赂了宫里的蓝公公，到皇城司谋了个差使。爹不记得了么？”



曹员外不觉凝神仔细看了看，果然便是林五。



“爹，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们规规矩矩的老百姓能有什么事？”曹员外低声训了几句，把嘴朝萧佑丹与耶律萌呶了呶，“是冲那两位来的。”



但这么着一搅，曹员外却也不敢再去搭话了。幸好皇城司的那几个探事并没有呆太久，没多久，四人仿佛有什么急事，付了钱匆匆忙忙便走了。



这反常的举动，不仅让曹员外大惑不解，连萧佑丹与耶律萌也暗暗奇怪。



萧佑丹绝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人，李清臣不肯陪他来吃曹婆婆肉饼，都亭驿里里外外戒备森严，但他到底还是找了个当儿溜了出来——不过，他本事再大，也抵不过职方司与皇城司人多，屁股后面，终是跟上了几条尾巴。只不过，职方司与皇城司的办事方法却大不相同，职方司是暗暗盯梢，皇城司却是明目张胆地跟着，根本不怕被发现——这既和两个机构的人员有关，也与各自的职责有关，职方司恨不得萧佑丹来见见汴京的间谍，但皇城司却只要不出什么漏子便心满意足。



不过，不管他们怎么样，萧佑丹却只是津津有味地啃着肉饼，在他看来，这几文钱一个曹婆婆肉饼，比集英殿的美味佳肴，要好吃得多。因此皇城司的人进来挑衅式的盯梢，他毫不在乎，反倒是他们突然离去，让他暗暗纳闷。但这个闲事，也不是他能管的。



心满意足地喝完最后一口汤，萧佑丹满意地抹了抹嘴，看着早已吃完的耶律萌，二人不觉相顾一笑。正准备叫掌柜的过来结账，却听到一个稚声稚气的声音道：“店家，要五个肉饼，五碗汤。”



“好呢！”萧佑丹听曹员外答应一声，却见二女三男五个孩子走到相邻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他随眼瞥了一眼，却立时怔住了。



龙纹！



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坐在板凳上，双脚晃荡着，露出了半截靴子上，这上面竟然绣着龙纹！



萧佑丹几乎疑心自己看错，定睛再看五人的打扮，这五个小孩身上的衣帽，都是极精美华贵——但从衣服上却看不出异样来，当时汴京富贵之家，穿着僭越逾礼，早已经是常事。而宋朝皇室，即使是皇帝，其服饰也常常与普通官员无异。



也许是某个王爷家的孩子，偷偷跑了出来。萧佑丹暗暗想道。却见曹员外的小儿子端着菜盘过来，抹了抹桌子，一面极为熟络地笑道：“几个小员外、小娘子，怎么便自个儿出来玩了？”



“小员外？”赵佣望着狄环，奇怪地问道：“环哥儿，你是员外郎么？”他只听说过员外郎，却不知道民间的习俗，眼见这伙计是和自己一行说话，但他和赵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员外郎的，因此在他想来，自然只有狄环了。



狄环摇了摇头，骄傲地道：“我是骑都尉，不是员外郎。”



赵佣与赵俟更觉奇怪，二人死死地望着石蕤，却怎么样也不肯相信她会是员外郎！但这一声“骑都尉”，却真真将人吓了一跳。自从王安石拜相以后，宋朝对恩荫便越管越严，新官制以后，更是珍惜名爵，在司马光与石越的强烈主张下，恩荫较之王安石时代更加严格了。狄环小小年纪，便恩袭骑都尉，不仅令萧佑丹与耶律萌大吃一惊，连曹家小儿子，也都吓了一跳。



“六哥、七哥别多嘴。”淑寿到底年纪稍长，要多懂些事，摆出姐姐架子，瞪了赵佣与赵俟一眼。二人对淑寿甚是敬畏，缩了缩头，更不敢说话。



曹家小儿子狐疑地望了五人一眼，知道是贵人家的子弟偷偷跑出来玩，也不敢多说什么，把汤和饼上了，一面跑回去和老爹商议要不要报开封府。汴京百姓都是很热心的，并没有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习惯，何况若是这几个小孩子走失了，万一官府追究到这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但这么着几句话，却也已经令萧佑丹大生好奇之意。他几乎是直觉地便感到这几个孩子不同寻常。因此也不忙便走，更加细心地留意这几个孩子来。



五个孩子显然都是饿了，虽然从潘楼街过来是坐驿车，但从静渊庄到潘楼街，也却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虽然几个孩子边走边玩，不容易感到累，但是大半天几个人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却也是颇消耗体能的。赵佣平素在宫里吃饭是极挑食的，也不怎么能吃东西，因此身子极弱，这时候喝一口清汤伴一口肉饼，竟风卷残云般吃得一丁点都不剩。赵俟与狄环更不用说，早早就吃完，他们都不敢招惹淑寿，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石蕤手中的半个大饼，不过毕竟也不好意思公然要石蕤嘴里的东西。



“我还要一个！”但赵佣却没有那么多想法，吃完之后，马上高声叫了起来。



“钱不够了。”石蕤为难地说道，狄环将铜钱从荷包里掏出来，哗啦啦倒在桌子上，不过三十几文，刚好够他们一人一个肉饼。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赵佣心里极想要，却害怕被淑寿骂，眼巴巴望着淑寿。



萧佑丹此时已是由好奇到觉得有趣，他已经肯定这几个孩子都是宋朝勋贵子弟，只是不知道身份究竟有多尊贵而已。他饶有兴趣地望着几个孩子，要看他们怎么处置这事。



却见淑寿望了赵佣一眼，又转向石蕤，问道：“露露，你上回是不是说过有地方当东西的？”



“嗯。”石蕤点点头，马上便明白过来，“啊”了一声，道：“要是当了东西，被发现要挨骂的。而且我爹爹说过，到当铺当物什，都是很亏的。”



“我便说不小心丢了便是。”淑寿不以为然地说道，一面摘下一个耳坠来，学着石蕤的口气喊道：“店家。”



曹员外已经听他小儿子说起这群小孩中有个“骑都尉”，心里正在为难。他到底不知道底细，也不敢随便报官，须知开封府的官老爷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但若不管，又怕担上干系自己担待不起。这时听到淑寿唤他，连忙亲自跑了过来，打了躬问道：“小娘子，不知有何吩咐？”



“我用这个再换你三个肉饼，行么？”淑寿到底是第一次干这勾当，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曹员外望着淑寿手里的耳坠，半晌说不出话来。单单耳坠上面的那颗珠子，只怕梁家珠子铺里轻易也寻不出这么好的珍珠来。用这么名贵的东西，换三个肉饼……“要得！”曹员外几乎忍不住要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



淑寿却以为他不肯答应，不觉失望，这对耳坠原是她极喜欢之物，若非是心疼两个弟弟，哪里便肯给人？这时抿抿嘴唇，又取下另一只耳坠，道：“这总该够了吧？”



“一只便够了。”石蕤却不干了，一把拦住，“上回我到梁家珠子铺买一颗寻常珠子都花了几百文，三个肉饼也就是十几文，一只便够了。”



萧佑丹在旁边听得再也忍耐不住，不由得哈哈大笑。招手叫过曹员外，笑道：“店家便给他们三个肉饼，算到我的账上便是。”



“是。”曹员外陪着笑应了，一方面是如蒙大赦，一方面却又是恋恋不舍。连忙吩咐了儿子上肉饼。



石蕤却不肯平白无故得人好处，学着大人的样子，对萧佑丹敛衽一礼，道：“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尊府在何处？明日我好叫人将饼钱送还。”她到底也算是名门之女，年纪虽小，面对生人之时，倒还没把平素学到的礼节全部抛到九霄云外，也说得似模似样的。



这时肉饼已经送到，赵佣拿起一个肉饼方啃了一口，听石蕤还要还钱，含着饼道：“既要还钱，便再来两个！”



这回连耶律萌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但他只笑到一半，便猛然顿住——连萧佑丹也想不到，石越竟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在曹婆婆肉饼的店门口。



“石学士！”萧佑丹才说了三个字，便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唤道：“爹爹！”他大奇回头，却见石蕤低着头，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他又抬头望望石越，见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全不似平时的从容镇定，几乎再次笑出声来。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第四节



“萧大王？”石越亦没有料到萧佑丹会出现在这里，他看着萧佑丹，目光却停到了石蕤脸上，他见女儿没出什么意外，已放了一半的心，再掠过她身边，见淑寿、赵俟、狄环都心虚地低着头，赵佣刚好捧着肉饼咬了一口，猛然间见到自己，似乎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脸茫然地发起呆来，石越又好气又好笑，但一直悬着的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几乎将他吓得半死——汴京城到底不是世外桃源，反倒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碰上歹人，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皇帝这时候早已经知道几个孩子失踪之事，又惊又急，几乎是坐立不安。现在外头看起来欢天喜地的，禁中却早已经乱成一团——李向安这才派人给他报讯。石越收到消息，立时便猜到此事他的宝贝女儿“功不可没”——若没有她从中撩拨，另外那四个孩子，哪里会想到溜出宫来？因此他亦是循着女儿爱去的地方寻找，不过他到底身份不同，一面调集了府中的人手，只说是石蕤失踪，瞒了两个皇子与公主的事，令他们四出寻觅；一面又动用自己的关系——开封府有两个巡检，乃是他抚陕时的亲兵出身，平素里，凡是石府的门客亲兵家人，只要出了石府的大门，石越便一律不许来往（司马梦求是个例外）——这亦是为了避嫌，这时候却顾不了许多……便是如此，他在城南足足找了一个时辰，才有开封府的一个捕头来报，说见着石府的小娘子在曹婆婆肉饼店，他匆匆赶来，却不料竟在这里见着萧佑丹——不过也不奇怪，那开封府的人，自然是不认得萧佑丹的。



石越见几个小孩平安无事，稳下心来后，却又暗暗叫苦。他也不知道萧佑丹是否已经知道几个孩子的身份，这时更不敢多说，立即反客为主，问道：“萧大王如何会在这里？”萧佑丹并非常驻使节，没有宋朝官员陪同，随便出都亭驿，到底是不合礼节。因此石越语气中隐隐便带了质问之意。



萧佑丹笑道：“一别汴京十余年，闲来无事，正好出来走走，看看汴京究竟还有何变化——这一位，便是令嫒么？”



“小女顽劣，石某教女无方，让大王见笑了。”石越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旋即道：“还是请大王早回都亭驿，若要观赏汴京风情，可叫礼部安排官员陪同——大王固有闲情逸致，然若有何意外，大王乃北朝重臣，到时大辽皇帝问起来，可叫敝国为难了。”



“学士说笑了。”萧佑丹眼见石越似乎急着遣开自己，反倒生了疑心，他用眼角余光又瞥了石蕤几人一眼，笑道：“休说大宋职方司、皇城使都是精兵强将，护卫周到，便是小王与耶律将军，亦都是马上出身，等闲之辈，不足挂齿，又能有何意外？”



“是么？”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店外有人冷冷接道，“萧大王是以为我大宋无人么？”



“岂敢！”萧佑丹淡淡笑道，望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进店中。石越见着此人进来，心中暗叫一声苦，果然，便见赵佣终于回过神来，慌忙咽下口中含了半天的肉饼，笑逐颜开地跳了起来，口里喊道：“杨将军，你来了！”他虽然贵为太子，但终究自觉心虚，加之宋室皇子教育严格，石越又是朝廷重臣，他刚才猛然间见到石越出现，竟是大大吓了一跳，所受惊吓只怕比石蕤更甚三分。所以捧着肉饼发了好久的呆，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怎么样都是失仪，这时见到杨士芳出现，便如见着救星一般，急忙抛了肉饼就朝杨士芳奔去。



杨士芳见赵佣无恙，亦暗暗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便想行礼，总算是生生忍住。



“杨将军？！”萧佑丹与耶律萌交换了一下眼色，狐疑道。二人越发觉得这事不同寻常。



杨士芳只看了石越一眼，却没有再理会萧佑丹。他回过头，似是向门外打了个暗语，便见一辆马车急疾而至，停到了店门之外，又有两个身着常服的班直侍卫走进店中，径直走到淑寿与赵俟身边，护着二人出门而去。杨士芳牵着赵佣的手缓缓走到店门口，忽然回头，冷冷逼视萧佑丹一眼，便转过头，带着赵佣扬长而去。



石越心中苦笑不已——事情如此发展，他知道以萧佑丹的精明，这件事终究是瞒不过去的，但这时候也只好瞒得一时算一时，毕竟他怎么样都管不到杨士芳。一面向石蕤道：“蕤儿，环哥儿，你们过来。”



石蕤与狄环怯生生地走到石越身边。石越看了女儿一眼，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方抬头欲向萧佑丹告辞——闹出偌大的事情，他必须领着这两个小孩，去宫中请罪——却见萧佑丹与耶律萌都变了脸色，怔怔地望着门口。



他顺着二人的目光瞧去，却见店门口的一块铺地的青砖，竟已四分五裂。



“石某尚有俗务在身，不便久留，便先告辞了。为大王安全计，为两国邦交计，还望大王早回驿馆。”石越正抱拳向萧佑丹告辞，却感觉有人扯着自己的衣襟。他低头望去，却见石蕤正在轻扯自己的衣袍，见他目光，慌忙低下头去，细声道：“爹爹，我还欠这位萧大王三个饼钱……”



“杨将军，刚刚那个是什么人？”马车上，赵佣好奇地问着杨士芳。与日日相处的杨士芳在一起，他感觉自在了许多。但心里终免不了有点惋惜不舍。



“六哥问的是那个契丹人么？”杨士芳习惯性是冷冰冰的语气，“他是辽国的北枢密使、卫王。是来给太后祝寿的。”



“北枢密使是多大的官？和文太傅一样大么？”



“差不多大。”杨士芳简短地答道。



“他比文太傅和气。”赵佣突然道。



“六哥千万不可乱说。”坐在马车门口的内侍庞天寿慌忙回过头来，他是负责照顾赵佣与赵俟的内侍——这个是让人羡慕的差使，谁都知道，赵佣是大宋朝的储君。但这一次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他的前途也随即变得黯淡起来。幸好当今的皇帝、太后、皇后都不是暴戾的人，否则他的小命根本留不到现在。“文太傅可是当今名臣……”



他生怕赵佣随口乱说，又惹出祸来，便想为文彦博辩护几句，但他毕竟只是个内侍，吱唔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却听杨士芳道：“六哥可知道他是契丹人？”



“我知道。娘娘说过，契丹是北边的大国。”



“那是我们大宋的世仇。”杨士芳沉声道，“六哥将来要做官家的，便要靠文太傅这样的大臣辅佐，才能打败契丹，收复故土。”赵佣与赵俟似懂非懂地听着，杨士芳又道：“象刚刚碰到的萧佑丹这样的人，是我们的敌人。文太傅是朝廷的忠臣，是好人。”



他到底只是个武人，不明白赵佣心里想着什么——赵佣每次见着文彦博，无论是向皇后、朱妃，还是服侍他的内侍，都必然要叫他规规矩矩，谨守礼仪，这样太子才能受到百官的称赞，若举止有丝毫不妥，回来必定要被说上一番。所以赵佣对于文彦博、石越这样的朝廷大臣，心里实在颇为惧怕。这时见萧佑丹言笑晏晏，素不相识还肯借钱买饼给他吃，又听说是契丹的大官，两相比较，自是觉得萧佑丹要亲切得多。



“六哥、七哥回宫，要好好向官家、圣人请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庞天寿接过杨士芳的话来说道，赵佣这时候才明白，自己到底是再次回到了平素的生活中，一大堆的规矩与礼仪在等着自己。他不住地拿眼睛马车的车帘外瞄望，一脸地恋恋不舍。这装饰富丽堂皇的马车，竟是远远不及简陋的驿车有趣。随着马车的颠簸，赵佣眼皮越来越重，竟是睡着了。



载着赵佣、赵俟与淑寿的两辆马车，直接驶入了静渊庄。杨士芳等班直侍卫、内侍服侍着三人在静渊庄下了马车，早有宫中的内侍在那里等候，直接便引着三人往保慈宫去。赵佣、赵俟与淑寿这时见着众内侍都低着头，走路静悄悄的，喘气都不敢大声的神情，这才隐约意识到事情严重了。



到了保慈宫前，高太后极亲信的内侍陈衍已在宫前等候，见着三人过来，忙行了一礼，低声道：“官家、太后、圣人都在，六哥、七哥、主主，待会儿好好认个错。”一面又对杨士芳与庞天寿道：“太后让二位也进去。”却不再多说什么，庞天寿看了杨士芳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不觉苦笑了一下。



陈衍引着五人进了保慈宫，偌大一个保慈宫内，静悄悄地，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便见正殿外的院子里，整整齐齐跪着数以十计的宫女、内侍，全都是服侍赵佣三人的。杨士芳与庞天寿见着这情形，便也不敢再走，也在院中跪了下来。赵佣三个先进到殿中，却见高太后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全不似平时和蔼可亲的样子，沉着脸，一声不吭。赵顼与向皇后却坐在一侧，见着三人进来，倒更似是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赵颢与赵頵站立着侍候，赵頵看到三人无事，亦是松了口气，脸上不觉露出一丝微笑；赵颢却一脸的肃然。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赫然跪着朱妃、王妃、清河、梓儿。



三人见着这阵仗，心里已先是慌了。淑寿是闯惯祸的人，这时见势头不对，立即便跑到高太后跟前，顺势跪下，便抱住了高太后的脚，可怜兮兮地说道：“娘娘，温国知错了。都是温国不好，擅自带着六哥、七哥出去，温国知错了，害娘娘、官家、圣人担心……”赵佣和赵俟呆了一下，待到淑寿一气说完之后，方才反应过来，一齐跪下，跟着说道：“孩儿知错了，请娘娘责罚。”



淑寿这么着可怜巴巴地一认错，若是平时，高太后心肠便软了。但闹出这么大事来，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有一难免有二，若再跑一次，欲待如何收场？而且这事还牵涉着太子的名声，赵佣虽为储君，但一日不登基为帝，他的地位便一日不能算是安稳了。自古以来，多少太子平安无事，还要忧谗畏讥的，何况还闹出这么大事来？高太后提心掉胆半日，生怕三人有什么意外；待知道他们平安无事，这担心便转为恼怒，早已硬下心肠，要给这几个无法无天的孩子立立规矩，却哪里会被她几句话打动。



当下看也不看淑寿一眼，冷冷道：“我知道你错了！”一句话出口，怒气上涌，高声道：“你还知道知错？！”



她这么着一发怒，连向皇后都坐不住了。须知这三个孩子，都是由她抚养的。忙欠身劝道：“娘娘息怒……”不料一句话都没说完，便被高太后打断，“息怒？你带的好孩儿，如今还要回护他们么？！”



这话却已经是极重，向皇后脸一红，连忙起身跪下，垂首道：“臣妾教子无方，累娘娘担忧，罪孽深重，不敢避罚。还盼娘娘息怒，以免伤了凤体。”



高太后哼了一声，却也不叫她起来。向皇后就这么跪在保慈殿中，清河与梓儿跪都跪得不心安，二人方又要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却听一个脚步匆匆走进殿中，跪在她们身后，禀道：“观文殿大学士石越领着女儿石氏、骑都尉狄环在西华门外请罪。”



赵顼望了一眼高太后，却听高太后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罪好请？”石越毕竟是朝廷大臣，没有随便处置的道理——若是太子果真有什么好歹，也不用降罪，石越便只有自杀一条道可选；但太子既然没事，纵使声张出去，御史弹劾，无非也就是降职、削爵、罚俸——“教女不严”是什么罪，至少大宋的律令上是没有规定的，纵要处罚，从来都是与事情实际造成的后果、皇帝对当事人的态度来决定的。且皇帝还在，这亦不是高太后可以做主的；何况高太后与皇帝都不想张扬，这就更不能无缘无故处罚石越这样声名赫赫的大臣了。



高太后心里早就有了主张，又道：“孩子叫他领回去，严加管束。十一娘的公主俸削了，改食郡主俸，不得再用公主仪制。韩氏的郡夫人诰命也削了。回去好好学学相夫教子，你们俩个都退了罢。”



“臣妾谢太后恩。”清河与梓儿连忙谢恩。二人在保慈宫已跪了大半日，双腿僵硬，血脉不通，几乎站都不站起来。但这时更不敢失仪，强撑着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出保慈殿。



向皇后见高太后三言两语，便将清河从一个准公主变成郡主，又夺了梓儿的诰命，处分如此严厉且不留半点情面，便已知道高太后是铁了心要立规矩了。果然，便听高太后又道：“叫杨士芳、庞天寿进来。”



未多时，杨士芳与庞天寿走进殿中，一齐拜道：“臣杨士芳、庞天寿，叩见皇太后、官家、圣人。”



“你们知罪？”高太后径直问道。



“臣等知罪。”



“也罢，每人杖责二十。”



杨士芳与庞天寿不由一愣，几乎是喜出望外，连忙顿首道：“谢太后。”



赵颢听到高太后如此处分，亦不由大感意外——按常理惯例，出了这样的事情，杨士芳与庞天寿都会被逐出宫中。杨士芳或许贬往某州安置，庞天寿大概会在洛阳或者大名府度过余生，事实上，那些被淑寿设计骗过的小黄门，便是被杖责后赶出了宫中。但高太后却出乎意料的留下了杨士芳与庞天寿。眼见二人叩头谢恩，便要出去受罚，赵颢嘴唇微动，欲要进言，却终于忍住。



不料淑寿却忽然唤道：“娘娘！”众人都是一愣，却见她犹豫了一下，忽大声说道：“娘娘，都是温国犯的错，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娘娘处罚温国，不要降罪杨将军他们。”



殿中之人再也没有人想过淑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担当，都不觉一怔。高太后与赵顼心中几乎同时转过一个念头：“可惜她是个女儿。”杨士芳与庞天寿刚走到殿门口，听到这话，身子都不由一颤，几乎不能自已。但二人却也知道这种求情是绝不可能有用的，并没有停下脚步。



果然，“你放心，少不了要罚你。”高太后的声音依然严厉，怒气却平抑了许多，“各人有各人的职责。你们是皇子、公主，一举一动，关系的都不只是你们自己。尤其是六哥，现在你犯了错，身边服侍你的人，都要跟着受处罚。将来你若是不顾后果，犯下大错，便是整个大宋要跟着你受罚！”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第一即曰修身，修身则道立。齐明盛服，非礼不动，所以修身也。六哥为天下士民之望，七哥与主主亦都是皇家宗室，一举一动，宜为军民之表率。是年纪虽小，汉昭烈所谓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正应当从小便学着守礼仪，知规矩才对。”赵颢一旁语重深长地附和道，“娘娘的教诲，不惟六哥，便是七哥和主主，亦当牢记在心里。这才是大宋万民之福。”高太后瞥了自己这个爱子一眼，没有说话。向皇后一向是个规规矩矩的懦弱性子，虽听出赵颢这冠冕堂皇的话后面，总有那么点不对劲，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驳斥。朱妃在高太后面前，更是一句话都不敢有的，儿子闯了这么大祸，她也只知道跪着哭泣赔罪而已。惟有王贤妃却是听得极刺耳，壮着胆子，低声说道：“孔子曰：不观高崖，何以知颠坠之患？不临深渊，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观巨海，何以知风波之患？圣人犹自如此，何况几个孩子？所谓知过而改，善莫大焉。六哥、七哥、主主，虽犯了过失，但若能就此知辱，谁说不是好事呢？还请娘娘重加责罚，让他们知道教训，这亦是为了他们好。”



她话中之意，也是附和着高太后的话，却又隐隐地和赵颢的说法针锋相对。



“王氏说得对。”高太后冷冷地应道，却听不出她是什么心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不过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不管是普通宗室，还是亲王太子，都不能例外。不能让天下万民讥我皇家没有家教。俗语云‘棍棒底下出孝子’，六哥、七哥、温国既做出错事来——”她顿了顿，沉声道：“陈衍，领他们三个一道去宗庙，跪足三个时辰。”



高太后此话一出，连赵顼都变了颜色。跪上三个时辰，文弱一点的大臣只怕都受不了，何况三个自小娇生惯养，过惯锦衣玉食生活的小孩子？尤其赵佣身体又弱，这么着一跪……朱妃一听这处罚，身子一晃，几乎便要晕倒，勉强支撑着，泣不成声地乞求道：“娘娘开恩，娘娘开恩……”



向皇后亦求情道：“娘娘，六哥、七哥、主主都是娇生惯养的……”



王贤妃却知道说什么也用，虽心如刀绞，却只是默默地不说话。



赵顼几次也想开口求情，但知道淑寿是个鬼精灵，若知道他有半点不忍之意，将来真是无法管教，嘴唇动了几动，终于还是忍住，只用目光向赵颢与赵頵示意。赵頵立时跪了下来，求情道：“娘娘，六哥、七哥、主主虽然有错，还望娘娘从轻些发落，若有个好歹，娘娘难道不心疼孙儿孙女么？”



赵颢却抿着双唇，只做没有看见，竟是一句求情的话也不说。



便在这当儿，却听殿外有人高声道：“好汉做事好汉当。六哥、七哥、主主，做错了事不许混赖，都和我一道去跪……”随着这话声，便见柔嘉大步走进殿中，跪在高太后面前，道：“云鸾之罪，任凭太后责罚，绝不敢辞。是我看丢了六哥、七哥和温国，我理当陪他们一道罚跪的。不过云鸾也有一事，想求太后应允！”



这么胆大包大的话，也只有柔嘉敢说。她也不待高太后答应，便又说道：“我听说，真宗曾说，太宗皇帝最好的诫谕，都是关于读书的。虽说祖宗定制，宗室要十岁才上学，但六哥、七哥闯出这祸事来，亦是因为没有个好师傅好好教导之故。便请太后恩准，给六哥、七哥选个好师傅，出阁念书罢。”



柔嘉的性子，高太后也是知道的。本来淑寿这般胆大妄为，她心里还颇有怨到柔嘉身上，却不料她居然还有这种见识，又想到几个孩子失踪时，柔嘉虽然还是莽撞的性子，却竟也知道去找石得一，种种事情联系起来，倒让人不由得要刮目相看。当下竟点头应允道：“便依了你。”



听到这话，向皇后、朱妃、王妃，都不由得不又惊又喜，心里暗暗感激柔嘉。赵颢却是脸色微变，口里却笑道：“不料竟是十九娘有见识。”



“谢太后。”柔嘉对高太后叩了个头，便拉着赵佣、赵俟的手，叫起淑寿，随陈衍一道出保慈宫而去。



高太后望着四人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众人连忙告退。高太后望见赵顼脸色苍白，起身时似乎晃了一下，心中一转念，又道：“官家留下陪我说会话罢。”



赵顼这一日之间，先是憋闷了半日，念着萧佑丹的话，又喝了不少闷酒。待听到几个孩子失踪，又惊又急又气，心情大起大落，莫甚于此。他身子本来就是病一段好一段的，担心着国事，常常整夜不眠，精神也不是太好。听到高太后的处置，心里又是心疼不忍，又是觉得孩子不管不行。这时候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却不便当众表露出来，听到高太后召唤，勉强又支撑着，问道：“母后有何吩咐？”



高太后见向皇后以下都已经退出殿中，悠悠叹了口气，道：“官家道我这么狠心么？我哪能不心疼孙儿孙女的？”



赵顼勉强笑道：“母后……”



才说了两个字，便被高太后打断，“官家不用说什么，六哥是不能不教的，他是储君，自小要有人管了，对礼法规矩有了敬畏忌惮之心，将来才不至于为所欲为。否则他将来做了皇帝，谁能管得他住？今日犯了错，到宗庙跪三个时辰，那是轻的。将来犯了错，奈宗庙、天下何？”她顿了顿，又道：“向氏、朱氏，都是妇人见识，只知道疼儿子女儿。我若应了她们求情，哪怕是减轻一点，这几个孩子便知道有所依靠，将来定然还要无法无天，日积月累，只怕再也没有人管得住。所以我只能做个恶人，罚狠一点，让他们晓得厉害——我暗地里早已吩咐了陈衍，看他们不行了，便宣诏赦了他们。况且，有十九娘在那里，其实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吃亏……”



高太后兀自娓娓向儿子诉说着心曲，不料赵顼一面听着，一面便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忽然，便见他身子一仰，倒了下去。



“陛下，还请安心保重龙体……”睿思殿内，吕惠卿与文彦博伏在皇帝御榻之前，委婉劝慰着皇帝。赵顼忽然在保慈宫晕倒的事，只有极少的人知道——为了防止引发动荡，高太后果断地封锁了消息。幸好，在太医的急救之下，赵顼很快便苏醒了过来。但是，医官们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皇帝到底得了什么病，只是开些调养的方子，让皇帝静养。但赵顼却不能“静养”，他移至睿思殿后，趁着宫门还未关闭，便派人急召吕惠卿与文彦博入宫。尽管太医们都避重就轻地说些宽慰的话，但从他们模棱两可的话中，赵顼便已经预感到，这次的生病，没有那么快好起来。既然这样，有些事情，他便不能再拖了。



“朕不是什么大病，但只怕也没这么容易好。”赵顼淡淡地笑道，“太傅与丞相，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希望你们二人能和衷共济。”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歇了一下，却用目光制止了吕惠卿与文彦博插话，过了一会，忽然叹道：“今日萧佑丹说的话，朕一直耿耿，一直耿耿！”



“陛下不必挂怀。”吕惠卿连忙宽解道，“物价腾贵，无非是因交钞发行过多。但这种状况，亦不会持续太久。若陛下能用臣之策，臣敢立军令状，一年之内，可平西南夷之乱，息益州之兵。两年之内，必令国家财计回复正常。”



吕惠卿说出如此几乎是孤注一掷的话来，连文彦博都大吃一惊。但吕惠卿自己却是心知肚明——果真一年之内还不能平定西南夷之乱，他有通天的本领，只怕也捂不住这锅到处冒泡的沸水。与其这么着让文彦博、司马光等人到处掣肘着自己，慢慢被耗死，倒不如孤注一掷，若皇帝不肯用他之策，到时候他也有话说——此时他还不知道王安石已经婉拒复出的消息。



“丞相有何良策？”赵顼也觉得意外。



“西南之兵不熄，朝廷财计便不得不靠增发交钞维持。而益州之乱，正源于用人不当。将领无能，不止累死三军，还拖累了朝廷。陛下试想，西南夷所居，不过弹丸之地，以王师百战之余，岂有屡战屡败之理？臣的主张，还是请陛下用王厚、慕容谦为将。若其不效，臣愿与之同罪！”吕惠卿一次一次地加码，增大赌注。



“陛下，军国大事，不可儿戏。”文彦博这时再也无法坐视，嘶声道：“吕相公将一路之安危，系于区区二将身上，若果真有何万一，便诛吕氏全族，又于事何补？臣以为，要平定西南夷之乱，还须三管齐下。一面朝廷要发兵征剿镇压，一面要暂停熙宁归化，招抚分化西南夷，除此以外，还要善择益州路牧守，以防祸起萧墙。益州之乱，非徒用兵可定者。请陛下三思！”



赵顼凝视文彦博，道：“朝廷不是已经用王介甫做观风使了么？太傅以为王厚、慕容谦不可当大任么？”



“枢密会议以为林广是宿将，可当大任。”文彦博固执道。



赵顼苍白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石越、李宪都以为王厚、慕容谦可当重任，连郭逵亦觉二人为可用之材，奈何惟太傅难之？”



皇帝这话中，隐约便有质问之意了。文彦博勃然变色，嘶声道：“陛下用臣为枢密使，奈何又不肯信臣之言？”



赵顼心中亦觉恼怒，默然良久，终于忍耐下来，道：“朕非不信太傅。然此事久拖不决，非国家之利。”



“便请陛下除林广益州经略使，此事一言可决。”文彦博亢声道。



赵顼又沉默了一下，问道：“太傅，若用林广，多久可平西南夷之乱？”



“陛下既开西南之衅，奈何这时反而急功近利？军机万变，谁又能预测期限？然若以林广为将，必不至于败军辱国。”文彦博顿了一下，又道：“王厚、慕容谦非无能之辈，然臣所忧者，正是上位者急见事功，二人到底年轻，急欲取悦陛下，到时不仅坏了国家大事，还将自己也毁了。”



但文彦博的话，却不是赵顼想听到的。皇帝的目光转向吕惠卿，吕惠卿不待皇帝发问，便道：“陛下纵以为臣不知兵妄言，然石越、李宪、郭逵辈，岂得说其皆不知兵么？”



赵顼移开目光，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小憩，似乎又是在沉思。过了好一会，才睁开双眼，沉声道：“朕意已决——便召王厚、慕容谦为将。让他们先到京师来，朕要亲自见见他们。”



“陛下圣明！”吕惠卿连忙顿首颂道。



文彦博却默然不语。皇帝明明已经疑心他以党争坏国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康、田烈武的案子，也要一气结了。”赵顼仿佛想在这一刻，处理掉所有悬而未决的事情，“太傅与丞相怎么看？”



“臣理当避嫌。”文彦博冷淡地回道。



吕惠卿心情极是畅愉，只是皇帝到底还病着，他却不敢表露出丝毫，仍然是小心谨慎的模样。待皇帝的目光移到自己身上，方回道：“此事臣已累章论之，其实便是清议舆论，到底还是同情者居多。臣以为，这桩案子，不宜再争论下去，朝廷如今正在用人之际。孙默虽然判决了，然论法亦有恩自上出，陛下有特赦之权。此事凭陛下圣裁便可！”



赵顼心里想要的便是圣裁，吕惠卿所言，正合他心意。其实此事已经有政事堂的支持，朝廷上的官员，以人数而言，到底还是主张轻罚的居多。只不过清议可畏，赵顼亦不得不晾上一晾，以免过于刺激了反对者，万一闹出个给事中三驳出来，那才是毫无必要的大麻烦。但他还是假意想了一下，方道：“朕意以为，可黜唐康为大名府通判，令他去河北协助吕公著；李浑罢职编管，亦足为惩戒；田烈武罪轻，降一两级，闲置几年便可。至于高遵惠，实则功大于过，但亦不赏，平调益州做提督使。卿可与政事堂诸公商议，若以为妥当，便以政事堂的名义结了这案。”



他分明已经定了下调子，却还要展示公正，让政事堂去“商议”，一面还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若是如此处分后，舆论清议接受了，自然是皇帝英明；若是舆论清议激烈反对，板子自然打到政事堂屁股上。皇帝依然是公正的最高裁决者。



但吕惠卿自是不惮于替皇帝当挡箭牌的，他反而暗暗庆幸——皇帝如此处分，竟比他想象的还要轻些，这正说明他的队站对了，不仅对石越有了个交待，亦能在皇帝心目中加分。吕惠卿相信，绝不会有皇帝喜欢一个处处与自己唱反调的宰相的。象当今这样的英主，更加不会喜欢。



约同一时刻，雍王府。



“皇兄又病了。”皇帝生病的消息，没能封锁过雍王府。



“哦？”李昌济吃了一惊，不由追问道：“果真？”



“千真万确，皇兄在保慈宫晕倒，不过现在已醒了过来。从太医的闪烁其辞中，可知这次病得不轻。”赵颢低声道。这些年他虽然“安安心心”当他的“贤王”，但却并没有白费光阴，禁中的事情，能瞒得过他的，并不多。



“太子失德，皇帝病倒……”李昌济沉吟着。



“仙长以为如何？”赵颢笑道，“汴京风云真是瞬息万变，有人以前是两面下注，如今风云一变，便向小王这边倒了。”



“大王说的是？”



“石得一。”赵颢言语中，不由有几分得意，“这个阉竖，鼻子比狗还灵些。”



“此人举足轻重，大王慎不可轻视。”李昌济对于赵颢的野心，本来并不抱多大的希望，但这时竟仿佛得天之助，好消息接踵而来，原来看来遥不可及的东西，突然间竟似乎近在咫尺了。



“小王理会得。”赵颢自然也知道石得一的力量足可倚重，“只是太子失德这件事，要不要现在散播出去？”



“再等一等。”李昌济摇头道，“要等个好时机。”



“但六哥马上便要出阁读书了，这个十九娘……”赵颢对于柔嘉的建议，实在耿耿，就因为柔嘉几句话，一件完美的大好事，变得好坏夹半起来。



“这也不是坏事。”李昌济笑道，“关键还是要看师傅是谁。”



赵颢一时没有明白李昌济的意思。



“以太子的这种性格，大王只要设法推荐几个学问出众、名望过人，却又迂腐刚正的儒士做师傅，然后悄悄令这些儒士知道太子今日之所作所为。用不了多久，师生之间，必然难以相容。只要太子厌学，讨厌儒士，让这些夫子对太子感到失望。到时候再将这些事情散播出来，一并大肆宣扬今日失德之事……”



“妙策！”赵颢不由击掌赞道，“今日之失德，还可谓不教之过。若这般师生相看两厌，则是朽木不雕也。”



“要紧是要找几个好师傅。”李昌济笑道。



“此事不难。”赵颢不假思索地道：“桑充国、程颐，皆是天造地设之选。”说罢，越发觉得李昌济此策之妙，不由又笑着赞道：“仙长真奇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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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宋朝管祖母、母亲都叫娘娘，宫中民间皆然。​</li>

  <li>主主是宋朝皇室中，长辈对公主的昵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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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第五节



汴京是流言的天堂。



石学士夫人韩氏被削去诰命，很快便引起了从爱说是非的官员内眷到四处奔走钻营的官吏的注意，然后更慢慢扩散到民间，因为没有正式公布原由，这种神秘感，反而更引起了人们猜测的兴趣。各种流言不胫而走——当各种各样的猜测过多的时候，有时候真相反而成了最不可信的一种猜测，被埋没在五花八门的流言当中，人们只有在事后真相揭开时，才会拍着胸脯说：“这个我当时早就猜到了……”而对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在这种时候，谨慎地减少出入石府的数量，则不失为明哲之举。



不过，真正吸引官员们目光的，则是第二天在琼林苑的大宴。



枢密使文彦博告病，并且从消息灵通的人士口中，还传出这样的消息，皇帝已经下诏召有“小阎王”之称的小王将军与慕容谦将军回京，准备分别授予益州路经略使副之职，统率大军，去平定西南夷的叛乱。



那些不太熟悉王厚与慕容谦的官员，在宴会中悄悄地相互打听着二人的功绩与背景——尤其是一向不为汴京官场所熟知的慕容谦。有操守节气的官员，关心的是二人的能力能否替帝国平定西南的叛乱；一头扎进党派之争的官员，则关心二人的立场；汲汲于自己名利的官员，也要获得更多的信息，以判断这两个人是否有可能成为新贵，对自己的前途将有什么样的价值……大多数的官员，都是出于两种以上的原因，来关心着这个任命。而人们知道慕容谦与石越的关系后，有些人则不免要变得更加迷惑不解，感叹汴京的风云越来越让人看不懂，慨叹帝心之难测——怎么会一面如此重地处罚石夫人，一面却准备重用慕容谦？也有一些自作聪明者，便以为这是一种御下之术；还有一些人，则更加疑心着石夫人是不是重重地得罪了什么重要的宫中嫔妃……琼林苑的花丛之中，流言便如蝴蝶一般，处处飞舞着。



而对于大辽国的驻宋使拖古烈来说，这样大规模的社交场合，亦是他收集情报的好地方。宋朝皇帝的脸色极差，在各国使臣面前只露了不到一刻钟的面，便只留下礼部尚书王珪与鸿胪寺卿李陶作陪，悄无声息地众人面前消失了。拖古烈注意到宋朝皇帝离席之时，脚步虚浮，他一向很留意宋朝皇帝的健康状态——这显然是极为重要的情报——但他知道赵顼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因此亦没有太放在心上。而且，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当皇帝离开之后，官员们才不那么拘谨，青壮派的官员们，借着酒兴，开始先行走动，不再固守于自己的席位，他们以同年、同乡、同党为特征，自然而然地分开了群落。这时候琼林苑正是花开的季节，来自天下各路军州，甚至是海外的奇花异葩，争相斗艳，自然亦会引起许多才华横溢的诗人的诗兴，因为这一日琼林苑全部开放给官员们与各国使者游园，更有许多的官员干脆便离席而去，三三两两结伴去苑中赏花，诗词唱和。



与萧佑丹不同，拖古烈今日的穿着打扮，与一般宋朝士大夫毫无不同，他说着一口道地的汴京话，穿梭于大宋的公卿之间，倾听着他们吟诗作赋，得心应手地品评着诗词的高下，往往以一句妙语，赢得满座赞叹。他巧妙地拉近自己与宋朝士大夫们的距离，让他们不将自己视为“外人”，然后才有机会不动声色地听他们谈论各种看似无关紧要的流言耳语，大部分的中下层的官员们对于朝廷的人事、政策，总有各种各样的看法，他们亦不以为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会是什么军国机密，觉得自己说的只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于是亦放心大胆地在拖古烈面前高谈阔论。即使一些对辽国抱有极重的敌意的官员，也不怎么排斥拖古烈——的确，要区分拖古烈与一个普通的宋朝士大夫的区别，实在是太难了，而他又是一个极能获得人们好感的人。也有人有时候会故意在拖古烈面前炫耀着宋朝的国威，比如河北某州的一个官员怎么样有才干，大宋又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拖古烈总是耐心地倾听着，偶尔不卑不亢地回答几句，即不让他们太失望，也肯不让他们太满意。而且因为他对儒家经典、汉赋唐诗，乃至宋朝的学者的著作都十分熟悉，常常巧妙地引经据典来回答，让那些存心想诘难他的人，也不能不在心里佩服他的才智与学问。



但对于韩拖古烈来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的职责，为了那个将自己从微贱中提拔重用的雄才大略的大辽皇帝，亦是为了大辽朝的存亡延续。对于自己的国家，拖古烈内心有着极深的忧患意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南朝的潜力——无论南朝现在面临怎么样的危机，他都清楚，南朝已非昔日之南朝。这是一种感觉，一种如果你不在南朝生活，便无法体会到的感觉。忠烈、先贤二祠，白水潭学院，朱仙镇讲武学堂，每天练习弓箭的小学生，汴京城墙上的火炮，熙宁蕃坊，还有汴河上每日熙熙攘攘的船只，汴京街道上越来越多的太平车……每一样东西，都让他感觉到南朝的力量——那是一种平静下面的巨大潜力。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能够敏锐地感觉到时代的变化，而拖古烈便恰恰是这样的智者。但这样的智慧，对他个人而言，却不全是好事。他感觉到时代在变化，却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应当如何跟上这种变化，如何应对这种变化，这只能让他产生极大的挫折感与焦虑感。



拖古烈所能做的，只能是尽自己的力量，来帮助自己的祖国。



他深信大辽皇帝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大辽现在的道路，是契丹人唯一的选择。作为一个辽国人，作为一个辽国士人，拖古烈对一件事看得清清楚楚：游牧民族是没有前途的。所有的游牧民族，都注定是没有前途的民族。这是有人类以来，就亘古不变的一条铁律。任何不肯改变的游牧民族，都注定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灭亡，其中绝大部分，甚至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丝毫的印迹——能够有机会做出选择汉化与否的游牧民族，都已经是极少数的幸运者。拖古烈不会被历史的表象所欺骗，汉化也是注定要灭亡的，但是游牧民族灭亡，却从来都不会是因为汉化——这是只要做一个简单的横向比较，就可以得出的结论，不肯汉化的游牧民族，在同样的条件下，永远比愿意主动汉化的要死得快，而且是快得多。



大辽的先祖们具备超凡的智慧，他们意识到不汉化就无法生存；但又担心汉化后又失去赖以立足的竞争优势，所以创建了南北面官制度。但是，仅仅在太祖皇帝死后，太宗皇帝一亲政，其理想便是成为中原的皇帝。他统率大军南下，击溃汉人军队，在开封称帝，留下大辽国永远的荣耀，也留下大辽国永远的教训。从此以后，大辽的历代皇帝，都自居于中国的正统；也是从此以后，大辽的历代皇帝，都对汉人心存敬畏。



辽太宗在某种程度上，是被中原、河北的义军给击溃的。他离开汴京的时候，留下了一句名言：“吾不知中国之民难治如此！”



这是一句被刻在大辽历代皇帝心中的名言。



从此以后，大辽国就再也没有过野心要真正地兼并中国。与南朝和平共存，保持军事上的相对优势，实际上成为了大辽一百余年来最核心的政策。



契丹铁骑可以将阻卜人、女直人，将一切游牧民族毫不留情地践踏在脚下，可以无所顾忌地剥削他们，奴役他们，轻视他们。但是自太宗皇帝北还之后，契丹人就再也不曾真正轻视过汉人。



并且，契丹人、奚人都在自觉不自觉地改变。



或者说汉化。



当今的大辽皇帝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也许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拖古烈深信，对大辽来说，对契丹族与奚族来说，这都是惟一正确的道路。



惟有农耕，方能带来更多的、更稳定的粮食供应。



惟有将游牧改成畜牧，方能繁衍更多的牛马羊。



惟有如此，方能养活更多的人口，过上更富足的生活；惟有如此，才会有更多的人力与物力、以及时间——惟有如此，大辽国才会有前途。



真正的前途。



破坏者只能暴虐一时，建设者才会拥有未来。



这一定会付出代价。也许是非常惨重的代价，但是拖古烈坚信，除此别无他途。为了未来，你不能惧怕眼前的牺牲。



但是辽国人也是矛盾的。纵如卫王这样的智者，甚至是拖古烈本人，也认为“北方的朔风，才能锤炼出英勇强壮的战士来”——他们都为自己民族的传统感到由衷的骄傲；而且眼前的代价如果过于沉重，则会遮蔽人们更为长远的目光……不仅仅是那些坚持祖制的反对者，连卫王、拖古烈本人，也并非那么一无反顾的。党项人为了正确的道路，已经代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国土。大辽远比他们幸运，经过内战的锤炼，国内主明臣贤，政治清明，兵强马壮……但是一个想要汉化的辽国，一个正在汉化的大辽，反而却要迫不得已与南朝开战，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巨大的讽刺。



太宗皇帝失败的阴影，在一百多年后，始终笼罩在辽国君臣的心中。



这次，他们将面对一个更为强大的南朝。



信念坚定如拖古烈，都不由在心里要有犹疑，更何况他人？



大辽国也在一个巨大的三岔路口，一念之间，就可以决定一个国家，三个民族的命运，永远无法回头的命运。



至此时，拖古烈才深深地明白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凌牙门也有这么漂亮的荷花么？”一池绽放的荷花旁边，两个绯衣贵客毫无风度地坐在池边的大石头上，远离着人群，一面说着闲话。他们都是皇帝面前的新贵，在高丽，在南海，他们都是炙手可热、翻云覆雨的人物，但是在汴京的官场，他们却只是普通的中下级官员，他们与汴京的官场，似乎一直相互排斥着。这种排斥，几乎是天然的。在这里，他们很难找到同伴，没有几个人与他们有共同语言。尽管大宋已经开拓海疆十余年，但海洋依然不是大宋关注的焦点。那里只是遥远的域外，是被放逐的地方。而他们的功绩，亦受不到应有的尊重，他们被汴京官员背地里称为“夷官”。



“有。凌牙门的睡莲，不逊于琼林苑的荷花。但天下最好的荷花，应当是在杭州。”薛奕心不在焉的应道。他今天本来还幻想找机会与皇帝搭上话，当面陈叙他的设想，但是，九重之上，咫尺即是天涯，皇帝与他的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他不由感到一阵沮丧——他好不容易见到文彦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文彦博对他海船水军的新设想产生那么一丁点的兴趣，没有想到，文彦博却忽然告病。种种谣言显示，文彦博在密院呆不久了。原本他也曾寄望于石越再次进入中枢，或者退而求其次，盼着唐康得脱此劫，回来重掌沿海制置司。但是，从各种流言，他能猜到的，是唐康即使化险为夷，也很难再在中枢呆下去……这么些年来，薛奕从汴京官场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汴京的谣言往往比政事堂的公文，更能揭示事情的真相。



秦观久久凝视着池中的荷花，他似乎并没有太留意薛奕的回答，而是在出神。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高丽有两种不同的议论，一种议论说，朝廷允许他们出海的商船太少了；另一种议论却说，高丽国物产应有尽有，贸易有害无益，为了造船，不得不让许多劳力去深山中砍伐良木，浪费国力……”



“短视。”薛奕淡淡地回道。



秦观没有理会薛奕的评价，继续说道：“我在想，解决高丽的麻烦，也许应当全面允许他们的商船分享我们的航线与贸易，这样高丽于大宋的依赖，将更深更长久……”



“少游一点也不考虑南边那些海商么？”一个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二人连忙起身回头，笑道：“蔡元长怎的如此神出鬼没？”



蔡京笑着在二人中间坐了，道：“我看你们才是神出鬼没，躲到这个地方来了。”



“叶祖洽拉了一帮人在那里吟诗作赋，我实在没什么诗兴，便和世显躲这里来了。”秦观笑着也坐了下来。



薛奕却笑道：“少游是石门有名的才子，他是怕我一介武夫为难，救我一命。”又道：“元长知道我的，我要有元长一半的本事，亦不至于躲到这里来。”



秦观知道薛奕是说蔡京长袖善舞，当下笑笑，岔开话题，问道：“文太傅到底是怎么了？”



蔡京笑了笑，回顾了一下四周，见并无旁人，方低声道：“被都堂的那一位排挤了。听说文公是昨天和那一位一道面圣回府后，气出的病来。宫里有人传，帝心生厌，密院要换主了。我看不日之间，文公便要自请出外了。”



薛奕听得更是意兴索然，不由叹了口气。却听蔡京笑道：“薛侯果真要想成事业，吕府、马府、韩府，你总要走一家的门子。”



“罢了。”薛奕摇了摇头，道：“我一介武官，奔走于执政之门，传扬出去多有不便。”



蔡京笑了笑，不再多说，转向秦观，问道：“方才子游说的是当真的么？”



“我想来想去，并无其余良策。”秦观点点头，道：“眼前看是吃了亏，长远来看，却是得利的。鼓励高丽出海，我大宋才是真正把握了高丽的命脉。”



蔡京默然一会，低声道：“若出此策，是雪上加霜。大宋的海商岂会答应？少游可知道，朝廷的海船水军，实际是由这些海商们养着。况且这些人在东南势力不小，不可小觑。”



“若能用我之策，便让高丽人分一杯羹，又何伤大雅？”薛奕摇头道，“元长与少游可见过宝云斋的掌柜？二位若听他说一说，便知道大宋的海外贸易，其实还只是一个起点。踢开面前的绊脚石，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学士怎么说？”蔡京试探着问道。他知道薛奕已经拜见过石越几次了。



薛奕木然摇头，沉默不语。



“薛侯且耐心等等。”蔡京安慰道，一半却似乎是在暗示什么，“眼下朝廷关心的是，说到底还是西南的局势。千头万绪的一团乱麻，想理清了，总得要有个下手的地方。西南之事一日不定，朝廷就腾不出手来关心你的海船水军。再怎么说，注辇国也是在万里海域之外，与我大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前些年还有注辇国的使者来进贡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使者今日早晨已经出发了，小阎王和慕容谦分任益州经略使副。皇上到时候一定会召对，询问军事方略……”说罢，瞥了薛奕一眼。



薛奕只在心里暗暗苦笑，他哪里又有本事能结交上王厚与慕容谦？



蔡京又与薛奕、秦观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对于薛奕与秦观的态度，他是十分不以为然的。汴京的官场的确十分疏远他们，但是这并非是没办法弥补的。一个契丹人拖古烈，尚能与汴京的士大夫们打得火热，何况薛奕与秦观，两个人都是石越门下有名的高足？秦观不必多说，他随手填一小词，随口占一绝句，哪里还会有叶祖洽等人的风头？便是薛奕，其实也是会写诗的，他在南海的几首诗流传回来，也颇受称赞。说到底，二人还是太骄傲了，少年得志，在域外又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自以为做的都是经邦济国的大事，打心眼里便看不起汴京那些风花雪月的官员们。他们只恨不得能和两府大臣天天谋划着国家大事，却浑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平平常常的五六品官而已。新官制以后，这种级别的官员，汴京城里多如牛羊。



所谓的权力中心，在蔡京看来，绝不仅仅是指两府与学士院。



在外面的时候，你必须表现出吏材来——无论是石越，还是司马光、文彦博，甚至是吕惠卿、冯京，都不是你用“德行”就可以唬弄的人，没有值得称道的政绩，你入不了他们的眼。想出人头地，当然也可以贿赂内臣贵戚请托，“至宝丹”参政，还有吕惠卿、冯京那里，也并非无隙可钻，但是蔡京是个极精明的人，他知道这样做不值得——门下后省的给事中与御史台的御史们就不必多提，靠这样的手段晋身，在石越、司马光、文彦博那里，无异于判了死刑。如果他的政治野心仅止于五品六品，倒也无可无不可，但若真想有所作为，只要这些人还能发挥着政治影响力，这就是非常不智的。



要想升官，就要摸准上司的喜好，投其所好。两府诸公看重的是政绩，那就好好做出些政绩来给他们看。



但是，仅有这样是不够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同侪的关系若不搞好，就不会有士林的“清议”支持，仅有“德行”不能得到重用，但如果没有清议的赞誉，同样也会成为仕途上的重大缺陷。两府诸公看的是你的政绩，但是汴京的士大夫们，却不会象个考课官一样，凭着你的政绩来决定他的喜恶。



你必须谨慎的融入其中，表现出你另一些方面的才华，才能得到他们的欣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乃至品味美食，讲笑话，互相赠送歌伎……只有如此，你才可能成为汴京士大夫们中的一员，而不是成为他们的另类。除非你和石越一样，有机会一开始就得到皇帝的赏识，凭着自己的才干牢牢地在皇帝心目中占据一席之地；或者如王安石一样，用几十年的功夫，不断的积累着自己道德声誉与政治资本。但是，石越那样的奇缘，不是人人可以遇到的；而且，石越在未取得相应的地位之前，照样也结交内侍，与冯京、王安礼等人打得火热；王安石更是得到了韩、吕等世家大族的支持——没有韩维天天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好话，王安石未必有机会披麻拜相。



所以蔡京有自己的策略。今时不同往日，熙宁初年，皇帝为了励精图治，兼之还没有一批自己了解、信任的大臣，所以才有王安石、吕惠卿、石越等人的崛起。但到了今时今日，皇帝已非昔日稚嫩的皇帝，他对于朝廷与大臣的操控，早已经得心应手。想通过得到皇帝的信任，而骤得大位，复制王、吕、石一样的传奇，几乎已经不可能。



皇帝依然是决定官员命运的最强有力的人。但在熙宁十七年，除非你是韩忠彦，你去逝的父亲是定策两朝的元老重臣韩琦，否则的话，一个太府寺丞，还是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为妙。决定自己命运的，是两府诸公，与他身边那些看起来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中低级官员。



蔡京尽可能地塑造一个良好的形象。石党是他立身的根基，自然不用多说，即使是秦观、薛奕、曾布这样的海外官员，他也总是与他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且在他们面前以自己人自居，偶尔也会友善地帮帮他们。而石党以外，对于旧党与新党，他也尽量地保持着交往，维持着较好的关系——只要他不公然出入吕惠卿的府邸投送秋波，就算是陈元凤站在他面前，他也能称兄道弟。除此以外，他经常出入白水潭学院，结交一切名士，偶尔也会资助一些贫穷的士子——能够影响到朝野清议（主要是言官与报纸）的力量中，白水潭学院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一支。



总之，良好的声誉，是绝不能忽视的。



他嘴边带着一种温和亲切的笑容，朝每一个人打着招呼。并非所有在京的官员都有资格参加这次琼林苑的大宴。换言之，在今日的琼林苑，一次不经意的傲慢，就有可能树下难惹的敌人。这是蔡京绝不愿意犯下的错误。



他一面走着，忽然，从左边的道路上传来两个人的低声议论。



“大尹这桩案子，怎的一反常态？”



“舒兄有所不知，这案子牵涉到祥符令……”



蔡京心里一惊，他已经听出来这个“舒兄”，便是御史台大名鼎鼎的舒亶。而“大尹”这两个字，在汴京，除了开封府苏颂外，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被如此称呼的。祥符县是隶属于开封府的第一个大县，天子脚下，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县”，祥符令也不是寻常县令可比。这二人所说的案子，听起来非同小可。他顿时留了心眼，放轻脚步，闪到一个树丛后面，却听舒亶又道：“蒋安？那僧人和蒋安也有关系？”



“这些和尚道士，出入权贵之门，也是常事。他们作奸犯科，哪一桩后面省得了要牵出几个权贵来？”



声音越来越近，蔡京仔细辨认这个声音，总觉得很熟悉。隐隐约约不是御史台的，便是大理寺的，却记不清楚究竟是何人。



“苏子容自任开封府起，便号称要厉行法禁，说什么京师重地，须用柱后惠文之治，以法弹压，断不能无为而治。说得好生冠冕堂皇，我还以为又要出一个包公了。”舒亶语带讥讽地说道：“想不到，区区一个祥符令，他便视国法于无物了。轻轻松松便将那僧人给放了……”



“蒋安是韩枢副的同乡。”



“一个韩持国，便可以给蒋某人面子，放过一个僧人。陈世儒的案子，他拖而不决，那也不难想象了。”



二人一面说着，却是朝北边转了过去。蔡京待到二人走远，方从隐身处走出来，怔怔地发了一会呆。他已经看出来另一个人的背影——此君是蔡确的同年，如今在开封府做判官。舒亶想对付苏颂，自然是有原因。吕惠卿曾经想过要收买苏颂，他曾经故意对人放出话来，说苏颂是他同乡的前辈，如果肯来拜会他，就可以位至执政。这话自然会传到苏颂耳边，但苏颂只笑不答，并不卖吕惠卿的账。兼之苏颂为开封府，的确也因秉公执法，得罪过不少权贵，舒亶是新党中有名的御史，想借机罗织罪名弹劾他，也不足为怪。但那个开封府判官，也是平素素有直名的，为何要陷害苏颂，他却一时没有想明白。蔡京自然不知道，此君想要对付的，并非是苏颂，而是陈世儒——蔡确的父亲蔡黄裳，曾经是陈世儒的父亲陈执中的下属，因为年老糊涂，被陈执中逼迫致仕，郁郁而终。蔡家与陈家由此而结下世仇。苏颂迟迟不肯判陈世儒夫妇死刑，自然也有他的顾虑，但却免不了便要得罪另一些人。



蔡京心事重重地边走边想，此事表面看起来自然是事不关己，但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这事没有这么简单。“不要多管闲事。”蔡京一面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一面却又忐忑不安。



“元长，有礼。”



蔡京只顾着想心事，没料到前面来人，慌忙抬头望去，却见是国子监丞吕大临。他慌忙回礼，笑道：“与叔，有礼了。”一面在心里暗暗奇怪。



其时旧党人物，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因为新党势大，因此不同政治理想与信念的人物，不得已合成一块，而一起聚集在司马光这面反对党的“赤帜”之下。但实际上，以苏轼为代表的蜀党、以二程为代表的洛党，与势力最大、人数最多，主要由司马光的门人们组成朔党之间，是存在着冲突的。大体来说，其中二程的洛党，与新党理念最为接近，他们也主张对朝政要进行彻底的变革，因此程颢开始时曾经与王安石共事，只是后来无法接受王安石的行事方法，而分道扬镳。但至司马光秉政之时，其时大程已然去逝，程颐还是公然反对尽废新法的举动。后来又是程颐第一个自我反省，以为党争之祸，旧党亦应付责任。而蜀党与朔党的基本立场，则与石党比较接近，都是主张逐步的改良。但相对而言，苏轼较为理想化，而朔党则重视历史的经验，实干的精神较强。



此时历史已然发生极大的改变。但宋廷中的派系，反而变得更加复杂，甚至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纠缠不清的状况。旧党中，已经不存在所谓的“蜀党”，这一派的政治势力，以二苏为首，已经隐隐并入了石越一派。而所谓的“洛党”，因为二程植根于白水潭学院培养学生，与新、旧、石三党，竟都有牵扯不清的关系。而真正意义上的旧党，亦即是朔党，因为与石党在政治理念确有相合之场，二者的政治联合，使之因此也成为了朝中三大政治势力之一，而且隐然是势力最大的一派，但同时也很难说得清楚，究竟有多少朔党，其政治光谱其实是在石、旧二党之间偏移不定的。



而这个吕大临，虽然此时不过是小小的国子监丞，但他的身份，却可以折射出熙宁朝中政治派系之间的复杂关系。一方面，他是“程门四子”之一，是所谓的“洛党”；另一方面，他本人是陕西人，他的兄长吕大忠、吕大防、吕大钧都是旧党中极有名望的大臣，吕氏兄弟，也是公认的“关学”大家。在旧党的政治版图中，显然是更偏向朔党的。兼之吕大临以其忠直颇受司马光的赏识，而又以其学问，在白水潭学院颇具人望，因此与石党中的许多人物也牵扯不清。



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吕大临以其人品与学问、才干，兼之身具这种复杂的身份背景，一直被视为汴京城中极为前途的一颗政治新星。许多人都认为，吕大临成为“新贵”，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在蔡京看来，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吕大临对自己一向是不冷不热的。他亲近的石党人物，多半都是所谓的“白水潭派”，象蔡京这种“西湖派”，显然不属于他“青眼”的范畴。



但此时，吕大临却一反常态，主动向蔡京打起了招呼。而且还亲善地和他交谈着。这既令蔡京感到有点受宠若惊，又让他心里非常的奇怪。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有点“反常”的情况，接下来又不断的出现，一路之上，竟然又有两三个在朔党中素有刚直之名的官员，主动向自己展示善意。



一向极精明，极善于分析汴京各种政治势力光谱的蔡京，也几乎不由得晕了头。一个吕大临的善意，也许还可以说是偶然，但接二连三的出现，却一定不可能没有特别的原因。面对着这种无原由的善意，蔡京心里竟产生了不安的感觉。他极不喜欢这样的状况，哪怕这看起来对自己是好事。幸好，路上依然还是有旧党的官员对自己依然故旧，这让他稍稍安心一点。但很快，他就想到，出现在这样的情况，会不会是那件使吕大临们对自己改变态度的事情，就发现在今天，就发现在琼林苑，而很多人尚还不知道此事的发生？



一想到这里，蔡京背上竟冒出一阵冷汗来。



琼林苑的一处行宫中。



石越静静地站在皇帝的身旁。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帝的病情会如此严重，连站立久了，都会支撑不住。当他被单独召来之时，见着皇帝的病体，他跪在皇帝面前，哽咽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对于赵顼，绝不是没有感情的。只不过，这种感情，有时候是致命的，必须谨慎的掩藏起来。年轻的皇帝可能需要一个亦君臣亦朋友的人物，但是这样的人物，随着皇帝的成长，是不可能被允许一直存在的。如果他不懂得分寸，下场只能是凄惨无比。



但不管怎么样，见着赵顼的神情，石越却还是忍不住动了感情——他是知道在另一个时空中，赵顼的寿命的。历史也许已经改变，但未必每一件事都一定会改变。皇帝的病情，让石越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哽咽着，一面却叩头赔罪，为自己女儿的行为请罪，以掩饰自己的感情。



赵顼显然也有点动情。



但他也不允许自己表露自己的感情。从治平四年算起，他已经做十八年的皇帝。他已经不再是熙宁初年的那个皇帝。他本来想和石越说说他的女儿，但是，结果赵顼只是和声安慰了一下石越，便迅速地谈起了正事。



他也不允许自己随便浪费精力。尤其是这个时刻。



“朕一定要稳住高丽国这个盟邦。为了北边！”皇帝的声音很轻，但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高丽的那点贸易，是蝇头小利。朝廷也不缺那点钱，开贸易，是为了加深对高丽的控制，不是为了将其变成敌人。”皇帝停了一下，叹了口气，“只是，司马君实是断不肯白给钱给高丽的……文彦博已经……”



石越听懂了皇帝没有说出来的话。



“高丽使者带给朕的奏章，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显然高丽国国内也很危险了……”关系到高丽国王的王位，自然不会说假话。现在王运唯一的指望，就是宋朝。



“陛下，臣以为，朝廷不能抛弃王运。”沉吟了好一会，石越才开口说道。



“贸易怎么办？”赵顼注视着石越，“继续下去，王运迟早有一日王位不保，难道真要出动军队替他稳固王位？到了那个时候，江华岛那点驻军只怕不够……但也不能停止贸易……”

第五章 东风未肯入东门 第六节



“臣倒有个办法。”石越谨慎地措辞着，秦观与薛奕，都曾经拜会过他，高丽的局势，他已经反复地考虑过许久，“大宋要保持对高丽的影响，不但不能停止贸易，还应当加深贸易。适当地让高丽人更深地参预到海外贸易中，是一个长期的办法。但短期内，只恐难见成效。但若白送钱财给高丽人，这却是个恶例，臣亦反对这样做。”



石越小心地回视了皇帝一眼，又继续说道：“臣以为，不如借一笔钱给高丽。”



“借？”赵顼不由反问了一句。



石越微微点头，道：“高丽国缺钱，借钱给高丽，可以起立竿见影之效。但这笔钱也不能白借。朝廷如今国库拮据，一文钱也不能乱花，骤然间要掏出一大笔钱借给高丽，对朝廷财计，无疑是雪上加霜。”



赵顼听得频频点头，却听石越又说道：“臣估算了一下，以国朝与高丽之间的贸易总额，朝廷每年借给高丽国一百万缗钱左右，便足以巩固王运之王位。”



“一百万缗？！”赵顼几乎吓了一跳。



石越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又道：“一百万缗。以后借多少，可以再商议。第一笔借款，要起到作用，不妨就多一些。这笔钱虽然借给高丽，但是，该怎么花，却不能由高丽人做主。”



赵顼不知不觉间，便被石越的主意吸引住了。



“朝廷借给高丽的一百万缗，高丽国必须全部用来购买指定的大宋商品。所以，这一百万缗，只是一个账面上的数字。朝廷也不必真的运一百万缗铜钱到高丽。”石越怕赵顼不明白，又解释道：“比如高丽国想买大宋某家商号十万斤盐，那么高丽人可以只要出二成或者三成的铜钱，其余七八成的货款，便可以从这笔借款中抵销。那家卖盐给高丽国的商号，拿着相应的凭证，再到朝廷这里来领取剩余的货款。朝廷扣除商税后，再交付货款便可。如此一来，高丽国的危机，便可迎刃而解。而朝廷借出去的钱，归根结底，还是宋人赚到了。而且，高丽人也不可能一次便将这一百万贯的借款花光，他们交易时毕竟有一个时限，国库也可以得到缓解。”



赵顼听到这里，精神不由一振。但凭他对石越的了解，知道石越肯定还没有说完，便只是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听石越陈叙着。



“除此以外，借钱便要有抵押，或有担保，还要定下还钱的期限。何时还钱，利息几何，这些可以由有司与高丽使者去谈判。总之不妨放宽点，但不能让他们觉得太轻易。”石越娓娓而谈，赵顼恍然之间，竟感觉到似一个巨大陷阱，送到高丽人的面前，“臣不指望着高丽人如期还款，借钱容易还钱难，自古皆然。臣以为，不妨便让高丽人以物抵债。今年高丽人借了朝廷一百万贯，明年朝廷让他们用谷物还债，高丽国这一年间，便得拼命种谷物；若让他们用人参还债，他们这一年间，便得拼命挖人参；有朝一日，陛下若要用契丹战士的头颅来抵债，高丽人亦不敢不从……这笔借款，便如同一根绳索，勒在高丽人的脖子上，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既不能让他们欠太多的债，免得逼急了他们翻脸不认账，跑到辽人那边。也不能太少，太少作用便不大。要恰到好处，便要靠利息与抵押。在他们的偿还能力之内，他们借得越多，利息越低，买货物时价格越低，要付的现钱越少；借得越少，则反之……”



说到这里，赵顼已接过话来，笑道：“朕看用不着这么麻烦，朝廷肯借钱给他们，其焉有拒绝之理。”他说的却是实情，自春秋战国之后，国与国之家互相借贷的事情，便几乎从未出现过。宋朝开出如此条件，对于王运来说，简直便如同天上掉肉饼一般。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最要紧的，是朝廷有讨债的能力。”石越也笑道，“与朝廷交好，最不济，可以挖东墙补西墙，可以年复一年的借钱度日；若胆敢交恶，钱借不到了，还要引来兵戈之灾。只要他们借了第一笔钱，高丽国便从此被牢牢地绑在了陛下的战车之上。只要朝廷不逼人太甚，高丽国从此便是大宋最可靠的盟友。”



“最可靠的盟友？”皇帝不由得哑然失笑，他笑着摇了摇头，却不是否定石越的建议，而是在感叹着。司马光对于财政的看法，并非全然没有道理。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对于国家财政来说，的确是重要的。但是，司马光依然过于谨慎了，除了裁并州县，汰减一部分官员，是由他主持的。此外诸如军制改革裁汰老弱兵士、整编禁军；发行交钞等等较为积极的财政措施，都与司马光没多大关系。凡是涉及到财计上的问题，司马光都没有太多的办法。在皇帝看来，他的户部尚书，只知道一味的保守与谨慎。这与赵顼的性格，无疑不太合拍。但是皇帝也需要司马光，一方面司马光的存在，有极重要的政治上的意义；另一方面，司马光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狠拉缰绳，将狂驰中的奔马勒住，以免跑得太快，而掉下悬崖。所以，皇帝让司马光掌握户部，却将太府寺始终交到理财较有手段的石党和新党手中，不让旧党染指。



在皇帝看来，石越是一个永远不会让自己失望的人。他总能找到巧妙的办法，来解决别人无法解决的难题。这一点很重要。赵顼胸中的雄心壮志，在即位十八年后，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越燃越旺。他需要有才干的大臣，特别是在有事之时。



但赵顼的身体并没有配合他的心情，因为精神突然的亢奋，他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



“陛下！”石越心头浮过一片阴云，声音竟有点颤抖。



“朕没事。”赵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出三个字，又停了好一会，仿佛在积蓄力量，方又说道：“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卿回去好好想想，朕想给六哥、七哥找个老师……”



石越没有想到的是，自十七日琼林苑接见，直到七月二十日，皇帝竟然都一直卧病不起。虽然这对宋朝政府的运转来说构不成太大的影响——宋朝的政治传统与新官制的精神，都不太需要皇帝处理具体的庶政，皇帝真正需要的，只是掌控高级官员的任命，以及充当最高的裁决者；但是，皇帝的健康与否，依然关系到政局是否稳定。两府宰执大臣经过商议后，决定不顾各国使臣在京这一事实，公布皇帝的病情。这一看似极为自信的举措，其实已经表露了宰执们的担心——他们害怕皇帝突然崩驾，如果不事先公布病情，就可能引来许多的猜疑，对于以后的朝局十分不利。尽管邸报与《新义报》上发布的病情，经过了许多的修饰，但是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皇帝病得已经极严重了。



而紧接着，又有两种流言，开始在汴京流传。第一个流言，是据说皇太后与皇帝正在给太子寻找合适的儒士当老师，太子赵佣，很快便要出外到资善堂读书。这个流言流传很广，很快引起了许多官员的注意，每个人都希望成为太子的老师，这明显便是飞黄腾达的捷径。而另一个流言，却只有极少数与禁中的内侍关系密切的官员才知道（这些官员多半与旧党、白水潭关系密切）——据说，皇太后属意的资善堂直讲，是白水潭学院院长、《汴京新闻》总编桑充国，以及白水潭学院明理院院长、著名的理学家程颐。没有人知道这个流言是何处传出来的，但人们都相信它与禁中的内侍有关。这个消息是如此的宝贵——如果皇帝崩驾，不到十岁的太子继位，高太后显然会垂帘听政。迎合皇太后的意思，是博得皇太后好感的重要方式。而且，这是不要担任何风险的——桑充国与程颐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没有做官的儒士中，声望最高的两个人。他们道德高尚，掌握着清议的力量，学生遍布天下朝野，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这两个人当资善堂直讲，品德、才华、资历，都不会有任何质疑。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上书举荐，仅仅是因为皇帝没有明发诏旨。病榻上的皇帝，精神格外的脆弱，而且也似乎更容易动怒——三天之中，他唯一处理的朝政便是，不顾司马光等人的反对，接受了一直告病的文彦博的辞呈，让文彦博以太傅的身份判大名府，拜韩维为枢密使。



这不是一次平常的任免。



权力格局的脆弱平衡，随着皇帝的重病，文彦博的出外，已经开始破裂。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这个时候，皇帝没有明发诏旨要替太子选师傅，你却不知好歹的上书，这不明明是咒皇帝死么？



但这个沉默却并没有更长地维持下去。



二十一日，去西京濮安懿王陵园献祭回京的金紫光禄大夫、景城郡公赵仲璲上表，请皇太子出外至资善堂读书，并荐布衣桑充国、程颐为资善堂直讲。



赵仲璲是现任濮国嗣王、宗正寺卿赵宗晖的儿子，皇帝赵顼的堂兄。因为赵宗晖年老体弱，赵仲璲近十年来，受诏担任祭礼之职，在宗室中辈份虽然不是很高，却德高望重。说话极有份量，新官制后，宗正寺卿一直由英宗的兄弟们依次接任，但此时实际主持宗正寺事务的，却是赵仲璲。因此连皇帝也要敬他三分。



赵仲璲的奏折，仿佛正是坐实了之前的流言。不待皇帝批复，顺水推舟举荐桑、程为资善堂直讲的奏折，竟如雪片般地飞进禁中。



“荒唐！荒唐！荒唐！”听着陈衍转叙着外面的流言，高太后直气得浑身发抖。让桑充国与程颐担任资善堂直讲？高太后想都没有想过。她或许还听说桑充国的一些事迹，但程颐在士林中名气虽大，高太后却也仅止是听说这个名字而已。而这一切，居然还是“承太后之意”！



“这宫里头，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竟然胆大包天到敢出去造谣！”



“娘娘，老奴以为，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定是有人想着让桑、程二人，当太子的师傅，才出此奸计。”陈衍壮着胆子说道，他总觉得这事背后，有着巨大的阴谋。但却到底不敢胡乱开口。



“你是说桑充国和程颐？”高太后迅速地反应过来。没有非常的富贵，怎么敢行此非常之事？连皇太后都敢利用。



“老奴不敢妄言。”陈衍是极小心的老成人，借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妄言。



“桑充国、程颐不过是两个布衣，有什么本事支得动这么多官员？又有什么本事使得动赵仲璲？”高太后冷静下来，沉吟道，“果真他们能差得动这许多官员举荐，他二人想进资善堂，也不是太大的难事，何苦要出此下策？”高太后到底也是个聪明人，立时便想到，桑、程果真想要进入仕叙，方法多的是，纵算是想做帝师，也犯不着出此下策——只要不是太愚蠢的人，肯定都能知道，皇帝若有万一，倘是太子即位，那么实际主政的，一定是她高太后。得罪了她又能有什么好处？区区两个资善堂直讲，她随便找个借口，便可打发了。桑、程二人她虽不深知，但二人素有虚名，亦不至于利欲熏心至此地步。



但若这背后之人，并非是桑、程，又会是谁呢？



想帮桑、程的人，倘使蠢到这种地步，便断断想不出这样的妙计来——胆大到算计起皇太后，还能差动赵仲璲上表，这不是愚昧之人所能使出来的手段；但若说是桑、程的仇家，想设计陷害他们，用这样的手段，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一点。



难道是为了六哥？



高太后心里一动，向陈衍问道：“桑充国、程颐之品行，外间风评如何？”她话一出口，便即后悔，赵仲璲一封奏折，能让这么多随声附和，这二人的名声，还能差得了去？



果然，便听陈衍回道：“回娘娘，这两人，都素有刚直之名。程颐的几个得意弟子，在朝中做的都是御史、给事中。”



高太后亦不由得糊涂起来。桑充国她是知道一些的，白水潭学生弟子遍天下，而程颐的门人能做到御史、给事中，那也不是寻常布衣可比。这样两个人，声誉又好，又有一定的政治影响力，为人还正直——这不是为了太子好么？难怪外间这么容易便轻信这谣言。但既是为太子好，却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显然也非正人所为。



“太子身边有奸人。”一个念头顿时浮了出来。高太后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哪怕在陈衍面前，她也不肯表露分毫，只淡淡说道：“你去召赵仲璲，我要见见他。”



陈衍迟疑了一下，看了高太后一眼，小声回道：“娘娘，景城郡公现在在睿思殿。”



“桑充国、程颐究竟是怎么个好法，朕倒要听听堂兄亲口说说！”赵顼一双深陷的眸子，冷冷地望着赵仲璲，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一般。



赵仲璲避开了皇帝的目光，恭谨而又坚定地说道：“桑充国、程颐负天下大名十余年，此二人，品行、学问、声望皆上上之选。明代遗贤，是宰相之失。官家虽不能用，何不留予子孙？臣以为，以此二者辅东宫，必能使东宫亲贤臣远小人，成为一代明君。”



“明代遗贤？”赵顼哼了一声。



赵仲璲上表推荐桑、程，一方面是听了士字辈的几个子侄的建议，宗室中都说皇太后属意此二人——他儿子甚至言之凿凿，说是某位国公曾经亲口说，听到皇太后夸赞桑、程，众人都撺掇着他来担这个头。另一方面，赵仲璲参预宗正寺事务，免不了要管理宗学，桑、程之名声、品行，自然是如雷贯耳。他亦不比寻常宗室，别人在这等事上，只能干着急，而他论亲论贵，都是可以说说话的。而且，纵然因为多管闲事被皇帝驳斥了，却到底也是在未来的皇帝那里立了一功。在他看来，以桑、程二人的资历，做资善堂直讲，是断无不许之理的。因此这才当了这出头鸟。却不料皇帝竟如此不喜桑、程。



但赵仲璲的这些私心后面，却也未始没有公心。凭他的本心，亦是认为桑充国与程颐，是极合适的，而且也相信推荐这二人，于社稷是有益无害的。因此皇帝虽然不悦，他却并未乱了方寸，并不肯便此退缩了。



他腾地跪了下来，朗声道：“臣有肺腑之言，敢陈于官家面前——皇太子年幼，若以朝中大臣于资善堂讲读，此一派说此一派的道理，彼一派讲彼一派的注疏，于东宫实有害无益。若其只顾了互相倾轧、争宠，于皇太子又有何益？桑充国、程颐虽是布衣，然盛名布于天下，且皆讲学十余年，亦有当师傅的资历。二人为人刚直，又脱于党争之外，实是极难得者。官家若要为太子寻师傅，舍此二人其谁？臣愿官家三思之。”



说到这里，他略迟疑了一下，一咬牙，又继续说道：“且……且，官家若是有不讳之事，太子也须得有得力之人扶持。桑、程二人乃当世大儒，实为天下清议之领袖。二人虽为布衣，而门生遍于天下。得此二人在东宫，储君之位，谁得动摇？汉惠得商山四皓，而高帝知人心之向。伏乞官家三思之！”



他说完这些话，已是汗流浃背。这已经是挑得极明了，桑充国、程颐，是决计当不了权臣的，但是凭其声望与影响，若争取到太子一边，对于太子巩固大位，将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但是，说出这番话来，却也是后果难料。这已经是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宫廷斗争当中。这可不是赵仲璲的本意。一个宗室，哪怕是宗正寺卿，对于皇帝家的家务事，也不应当知道得太清楚了。揣着明白装糊涂，是长寿的第一要诀。虽然身上都流着太宗皇帝的血，但是君臣之隔，有若天壤之别。赵仲璲心里一面是对自己强出头的悔恨，一面是对未来命运的忧惧，二者交杂在一起，全身都不由得微微地颤抖着。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赵顼亦没有听不懂的。他斜靠在榻上，半睁双眼，静静地看着赵仲璲。半晌，方说道：“堂兄忠心可嘉，却是想左了一些事情。我家立国已久，人心早定，用不着什么商山四皓来示人心向背。且六哥位份早定，还有何人敢妄加觊觎？朕让堂兄代管宗正寺，是盼着堂兄以德治家，以正道服人。祖宗得此天下，是由天命德化，非是由权术算计。天命若在六哥这里，凭谁也夺不去；天命若不在六哥这里，费尽心机也守不住。朕用不着什么桑充国、程颐！”



“臣糊涂，臣糊涂！”赵仲璲忙不迭地叩头请罪。



“朕看堂兄不是糊涂，而是太明白了。”赵顼因身子虚弱，说话中气不足，语气却尖锐得象把利刃，“朕还没死，这大宋江山，做主的还是朕！堂兄莫要想得太远了。”



“官家……”



赵仲璲话未说完，便被赵顼打断，“这么些年来，堂兄每年四次，奔波于两京之间，祭祀祖宗，从未出过半点差错，也算是劳苦功高。但太忙了，看来也不是好事——朕想，宗正寺的事，堂兄暂时不要管了，还是好好读读圣人的书……”若非看在濮王赵宗晖的面子上，赵顼早就将赵仲璲赶到西外宗正司去了。



赵顼并不知道高太后亦是被人利用了。他不欲桑充国、程颐当赵佣的师傅，自然也有他的考虑。白水潭学院的势力越来越大，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朝中一股极庞大的势力。他不可能解散白水潭学院，皇帝也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而且至少到目前为止，白水潭学院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势力。但是，他却不愿意因桑、程为太子师，而助涨白水潭的声势。在赵顼看来，反而应当给其余的学院适当的扶持，以防止一家独大。所以，在最近几届殿试中，他都有意提升嵩阳、应天府书院的进士的名次，当然赵顼做得极巧妙，从未引起过注意——皇帝在二甲里面调换调换名次，是无伤大雅的事，若是一甲，则难免会有争议。



而另一方面，赵顼对桑充国的印象很一般。十余年前的事情，赵顼当然不可能老记在心上，桑充国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布衣而已。他甚至淡忘了是什么事情，然而在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坏印象，这让他下意识地生出排斥的心理。至于程颐，皇帝了解甚少——他没有读过程颐的任何一本著作，但是，赵顼却记得程颐的哥哥程颢，他也并不是太喜欢程颢。更何况，“皇太后属意的人选”，这种传闻让赵顼感到极不舒服。



他宁可从馆阁中找几个饱学之士去做资善堂讲读。



“臣遵旨……”



然而，不管当事人有什么想法。景城郡公赵仲璲的一份奏折，到底已经成为了离弦之箭，难收覆水。汹涌澎湃的暗流，仿佛找到了一道口子，哗地便喷射出来。皇太后的真正意愿，没有人知道——人们知道的，只是赵仲璲的那份奏折，与那个逐渐传扬开来的流言。对于皇太后的这个“想法”，士林交相称誉，百官纷纷上表称许。在他们看来，桑充国、程颐为资善堂直讲，正是众望所归，皇太后的这番见识，更显出她一贯的贤明。虽然朝中也有人反对这道任命，比如常秩等人，便因为程颢曾经“背叛”王安石，兼以政治立场不同，性格迥异，平时便不太看程颐对眼，因而大加反对。但是，到底隔着桑充国这层关系——没有人愿意得罪桑充国，他毕竟是王安石的女婿，石越的妻兄，数以百计的中下层官员的山长，极有影响力的《汴京新闻》的总编——所以，常秩等人反对的理由，仅仅是程颐、桑充国皆为布衣。这样的理由显得过于无力，尤其是常秩本人即是以布衣受征召的。这让常秩等人的反对在道德上尤其不占优势。支持者由此而对常秩大加讥讽，让常秩狼狈不堪。白水潭巨大的社会影响力，在这件事情上充分体现出来——在白水潭，依然有着“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桑、程被荐为资善堂直讲，位份虽低，但却格外的荣誉。不仅仅是白水潭出身的官员对此大唱赞歌，朝中的百官，更是跨越派系纷争，纷纷上表支持，生怕落后了。从来人情都是爱锦上添花，许多纵使心里不以为然的人，或者心怀嫉妒的人，这时候亦都不免要违心要附和一下。



吊诡的是，虽然此事朝野称赞，几乎没有什么有力的反对者，又有“皇太后的属意”，但皇帝却似乎一直病得厉害，连替皇太子选师傅这等大事，也搁置着迟迟没有处理。



便在这闹腾腾的朝局中，汴京东城之外的一个渡口边，两个老人对坐在一座简陋的草亭之中，以两杯浊酒，互道离别之情。三朝元老，太傅文彦博要从此地出发，离开这天下最繁华也是最纷扰的所在，去应天府怡养晚年。在城门之时，他便谢绝了前来送行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但司马光坚执着要送他到渡口之前，文彦博却无法拒绝。因为他心里十分明白，这一去，二人此生也许便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这既是生离，也是死别。而文彦博心里也有许多放不下的记挂，想在临行之前，托付给司马光。



“文公，便不能为天下稍忍片刻？！”几杯酒下肚，司马光亦忍不住抱怨起来。国事艰难至此，政局偏偏还动荡不安，朝中吕惠卿打而不倒，石越居心叵测；宫中皇帝重病，太子年幼，偏偏还有个贤王在那里虎视眈眈，更兼皇太后与皇帝母子猜疑，在这个当儿，司马光亦不免深感独木难支。偏偏文彦博居然在此时撂挑子不干了。他心里的这些苦闷，更能与何人说？



“君实，我是不得不走啊。”文彦博涩声苦笑着，“皇上是有为之主，我以老朽之身，久居枢府，于皇上而言，实乃是不得已。当初新官制推行，兵部权重，枢府若无老臣镇守，两府对掌大柄便成一句空话。其后军制改革，裁汰老弱，整编禁军——君实当知道，我开始是反对的，我担心兵骄已久，仓促为之，唯恐生变。但皇上与石子明辈锐意为之，让我居枢府，亦不过是愈借我的那点虚名，来镇压人心。我知圣意不可变，又恐由他人为之，激起兵变，于国家不利，这才勉为其难。不料这一做，竟做了十年。君实熟知国朝典故，想想国朝有几个臣子，能一掌密院十年之久的？”



他摇摇头，叹道：“如今军制改革大势已定，灵夏亦已收复，我在密院，对着一个西南夷叛乱束手无策，皇上口里不说，心里实是已有不满。我此时不走，难道要等将来被赶走么？朝中之事，以后便只能靠君实你了。”文彦博自知此去之后，也许此生再难回到汴京，司马光又是可以放心之人，因此竟毫无忌讳，将肺腑之言都说了出来。



司马光亦不由黯然。



却听文彦博又道：“我等想扳倒福建子，却到底还是小看他了。益州师久而无功，密院也理当有人负责，我有这个把柄在他手中，他便总有话说。如今我既然出外，平叛之将又是他一力推荐的，以后他便少了许多话说。我自请出外，亦是替他做个榜样……”



司马光微微点头，但想起此事，又不觉愤然，道：“若没有石子明给他出主意……”



“君实！”文彦博打了司马光的话，道：“若是果真王厚和慕容谦能平益州之乱，便让福建子多做几年宰相，也不要紧。我们要扳倒福建子，是认定有他在相位，益州局势便只会恶化，于国家不利。千万不要到最后，自己蒙了自己的双眼，将本末倒置。晚唐牛李党争，前车之鉴不远。便是我反对王厚、慕容谦之任命，亦是以为益州之乱，非徒用兵可定者。王、慕毕竟年轻，我怕他们为了取悦上司，急于成功，反害了国家。”



“文公说得极是。”司马光不觉郝然。



“君子与小人之别，不在于有党无党。君子之党，以社稷万民为重；小人之党，则一党之私为重。”



“文公以为，石子明是君子，还是小人？”司马光始终耿耿。



文彦博默然了好一会，方缓缓说道：“谓其小人则太过，谓其君子则不实。君实以后，亦要留心他。”



司马光叹息了一声。应付一个吕惠卿，他已经筋疲力尽，再加上一个敌友难分的石越，他实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抬眼注视文彦博，低声道：“凭我一人之力是不行了。如今朝中非止是益州之患，福建子之奸，石子明之难测。皇帝病重至此，难免有不讳之事，太子年幼，外头又一个贤王……我非有伊尹、诸葛之材，哪里撑得住这些许多事？”



文彦博直视司马光的双眼，淡淡道：“君实最忧心的，还是皇上母子相忌吧？”



“形迹已露。外间说以桑充国、程颐为资善堂直讲，是承皇太后之意，我是将信将疑。但桑、程皆是正人，为资善堂直讲亦甚妥当，便不是皇太后之意，外间既然这么传言，按理皇上亦当顺水推舟允诺了。这方是母慈子孝之意。但皇上却久久不允……”



文彦博点了点头，“倘是母子无间，纵有一千个贤王，亦无能为也。”



“外人见着这般情形，亦不免生了疑忌，便会以为皇太后有他意。小人便由此而非份之心，想着定策之功。”司马光忧心忡忡地说道，“倘若西南局势变坏，波及到益州；或北边有异动，那便有了立长君的理由……”



因为皇帝一病，所有的事情，竟突然便交织在一起，让局势越发的恶劣起来。



文彦博低着头想了很久，这才说道：“益州败坏也罢、交钞出事也罢、北边异动也罢，倘真要人来收拾残局，朝野想的，首先一定会是石子明。他迟早会再入两府。依我之见，石子明圣眷未衰，皇上或者是想压一压，将他留给子孙，但果真出了大事，皇上还是会用他的。这些事情，是他的长处，朝中没人能胜得过他。我看石子明未必不想福建子下台，二人之间的矛盾亦不小，只是石子明向来能屈能伸……君实若将他逼到福建子一边，并非上策。如今真正要防的，是贤王和福建子，这都是关系到社稷的大事。于石子明，要导其向善，防其向向恶。”说到此处，文彦博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抬高声音，道：“君实，若不得已，便促王介甫出山罢！”



司马光不由一怔，望着文彦博。他知道文彦博对王安石的感情是极复杂的，在王安石为相之前，文彦博非常地欣赏王安石，推荐赞扬的事情，没少做过。但王安石为相之后，很快便将他赶到地方，一直到他罢相，他才得以重返中枢。司马光没有料到文彦博竟然能捐弃恩怨，要他促王安石复出。



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那是一种欣慰的笑容。



“我已经给王介甫写信了。”司马光笑道。他与王安石，也曾经是莫逆之交，二人因为政见不同而关系破裂，但在司马光内心的深处，却始终认为，王安石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两个人，即使在关系最坏的熙宁初年，也始终相信对方的品格。若能够在十几年后，抛弃恩怨，再度携手共事，对于司马光来说，是他极期盼的。



文彦博亦是一怔。二人相顾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



如果司马光能促王安石复出，那不仅可以对付吕惠卿，而且也可以制衡朝中一切有着非份之想的人。尽管大家政见不同，但二人对王安石的品格，却都有绝对的信任。



“只要我在一日，天下之事，文公便可放心。”送着文彦博踏上座船，司马光抱拳慨声说道。



文彦博默默地看着几乎是形容枯槁的司马光，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担心，又是不舍，又是期盼，但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但才走了一步，他便突然想起一事，转身道：“君实，蔡京此人不可信。”



“蔡京？”司马光没有明白文彦博的意思。



“我听说你在琼林苑大宴中，公开夸赞蔡京能干，理财治民，皆为上选。”文彦博道：“蔡京心术不正，君实要当心。石越门下良莠不齐，君实若要导其向善，须择心术品行较好者。蔡京此人，君实犹须慎之！”



“文公之言，我必当铭记于心。”司马光口里应道，心里却大不以为然。



“君实保重！”文彦博又凝视了司马光一眼，叹了口气，一抱拳，转身走进船舱，唤道：“开船！”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第一节



“康时……”唐康揉了揉眼睛，御史台外面的太阳，仿佛格外的亮，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定睛向四周望去，除了几个家仆外，并没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自失地一笑——自来便没有人敢在御史台外面接被释放的亲友，自己不知怎么了，竟生出幻听来了。他抬头看了看明亮蔚蓝的天空，汴京依然炎热，太阳火辣辣的晒得人受不了，但他却感觉到这个太阳，较之御史台里面的太阳，是如此的亲切；外面的空气比起御史台里的空气，竟是如此的清新怡人……他阖上眼睛，细细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二郎，大观文相公在城南松漠庄设宴给您压惊……”唐府的一个老仆在唐康身边低声催促道。



唐康微微额首，却又回头看了御史台的大门一眼，仿佛要把这段经历永远地记在心里。这才转身抬腿上了马车。那老仆见他上了车，也跟着上来，在车门外坐了，朝车夫招呼一声，马车朝城南直奔而去。



唐康坐在马车中，斜着眼睛，从车窗中呆呆地望着匆匆掠过的汴京街景，直到此时，他依然还有点儿恍惚。直过了许久，唐康才意识自己不是在做梦，自己的确已经逃脱了牢狱之灾，重新恢复了自由。



“半刺”，那个释放自己的御史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唐康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官职是什么，但是他原本是知州，别人称呼自己，客气一点，可以叫“专城”、“五马”、“紫马”，却断没有叫“半刺”的道理。这么说，自己是被降职到某州当通判了？



唐康不由自主地便在心里算计起来。



通判便通判，比起在御史台失去自由，要好得多。即使是发配远州，只要不是监当官那种闲职便好，通判毕竟是个极有实权的职位，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福叔。”唐康忽然想起一事，朝车门外的老仆唤道：“你是怎的来汴京的？”府中的事他久不过问，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他上一次离京之时，这位老仆，还在杭州帮着他父亲打点生意。



“是老爷差我来的。”唐福在外面笑着答道，“杭州那边乱成一团，老爷无法分身，让我先来照应。”



唐康在车里点了点头，知父莫若子，他自然知道自己父亲做事的风格——虽然宝贝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但如果是石越也办不到的事情，他唐甘南来了也于事无补。所以还不如留在杭州处理他的生意，免得两头耽误了。唐家的人，从来都不会在无益的事情上，过多的浪费时间与精力。每一笔投资，都应当得到相应的回报。



但是，唐康此刻却似乎不再那么欣赏自己父亲的手法。此时，他很想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他是男儿大丈夫，是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的，不应当被这些东西所羁绊。但是……唐康忽然很想念田烈武。



“福叔可知道田致果怎么样了？”



“是和二郎一个案子的那个田致果么？今天一大早便放出来了。听说被免了所有的差遣，还降了三级……”



唐康稍稍放心，但心里却又同时泛起一阵久违的内疚来。由致果校尉被降为翊麾副尉，实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在新官制之下，武官升迁有所谓四道大坎两道小坎：其中的大坎，是指由节级至校尉；由致果升至振威；由定远将军升到明威将军；由忠武将军升到云麾将军。这四道大坎，都对应着身份与地位的巨变，没有相应的武勋与能力，仅靠磨勘是绝对升不上去的。而所谓的小坎，则是指由翊麾升至致果；由昭武校尉升为游击将军。这两道小坎并不比大坎好过多少，没有过人的功勋，也是很难升上去的。要知道，一旦做到致果校尉，就已经可以单独统率一营的人马，参与较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其身份与地位，与之前便有了本质的区别。田烈武是在枪林箭雨中，一刀一枪地打下的真功名，本来凭着他的本领，这番领兵入蜀，再立下军功，由致果而振威，甚至是昭武，从此独领一军，成为真正的名将，也绝非难事。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他的锦绣前途，却到底是间接被自己毁了。



唐康并没有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的变化——若是以前，他是绝不会有丝毫内疚的情绪的，他会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李护营呢？”



“李大人编管雄州。”唐福简短的回答道，心里却暗暗诧异。不知道这两个人与唐康是何等交情，唐康竟会如此关心他们的祸福。



“俗语道‘朝里有人好做官’，这话是一点儿都不假的。”过了一会，唐福又笑道：“这回便是二郎与高提督安然无事。高提督转任益州，摆明了是要重用。二郎也是因祸得福，通判大名府——朝廷正在那修城建寨的，这可是个美差……”他到底是唐甘南身边的人，眼里看到的，尽是无限的商机。



“通判大名府？！”唐康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却没听到唐福回什么。他升官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却并没有高兴与兴奋，反而感到一阵的混乱。干着同样一件事情，有人升官，有人重用，有人降职、编管、前途黯淡……荒唐的是，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理应负最大责任的人，居然升官了。田烈武与李浑一腔热血来协助自己，结果却落到这般境地！



这些是唐康以前绝不会想的。



但是一旦想来，竟觉得如此荒唐。



这就是政治么？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么？



从一开始，他就有了心理准备，会被罢官，削职，会被编管……他设想过各种各样的结果，惟一没有想到的，就是升官。



皇帝与政事堂有他们自己的理由——唐康在戎州立下极大的功绩，原本是预备升官大用的，总不能因为渭南一案，便将他在戎州的功绩一笔抹杀吧？欲加之功，何患无辞？！要迎合皇帝的心意，也不是一件难事。于是，唐康在戎州的功绩被略略夸大一些，戎州之绩要升两阶，渭南一案要降一阶，还是升官！



也是机缘凑巧，刚好两个持议最坚的给事中任期将满，为了防止又节外生枝，出现封驳。皇帝干脆事先就动用自己的人事权，顺水推舟将这二人给外放了。



在赵顼看来，门下后省只是自己用来制衡两府的工具，若是碍手碍脚，妨碍到自己，那么通过人事变动来减轻阻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熙宁初年，为了推行新法，他甚至几乎不惜将台谏驱逐一空。



但这些内幕，唐康此时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缓缓阖上双眼，闭目冥思着。唐康并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也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不会假模假样的上表，请求自己与田、李同罪。他不需要通过这样在他看来是“虚伪”的方法，让自己内心平静。



“我会补偿他们的。”唐康想道。



这是权力的艺术。唐康再一次亲身体验到了这玩意。若要想有所作为，你便不能抗拒它。得让它成为你的工具。



松漠庄是石越新买的一座庄园。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庄园中，到处都是上百年的松树；而石越又在这里，养了几十匹上好的河套马。白水潭的技艺大赛逐渐地固定了下来，形成了一项传统，在每年秋闱之后举行——士子们考完之后，正好需要放松与发泄，于是，白水潭的技艺大赛，遂成为汴京举城狂欢的节日。赛马便是从技艺大赛中流传开来的，并且逐步成为汴京市民最喜爱的竞技节目之一。汴京的达官贵人与普通市民，都等不及三年一次才有的盛会，每年秋收过后，冬至之前的某日——由开封府议定日期，在汴京城北，会举行一场持续时间近十日的赛马大会。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市井小民，只要家里有马，便可以报名参加，赢取最高三千贯的大奖——这笔奖金，在熙宁十七年，可以在汴京城买五到七座大宅子。在这十天里，关扑是合法的行为。任何人都可以投注，赌赛马的输赢——庄家便是开封府。开封府将这笔收益，全部用于施药局、慈幼局、养济院（收养鳏寡孤独的穷人、乞丐的场所）、漏泽园（免费安葬被遗弃的尸体、枯骨的机构）等福利机构。



汴京市民无论贵贱，都是如此地痴迷于这项活动。有一年雍王赵颢甚至想要亲自上场比赛，只是被开封府官员认为可能会使比赛丧失公正性，才不得不悻悻而归。而在宫禁中的皇帝，也曾经想派宫里马术最精湛的宫娥来参赛，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被劝阻，皇帝为此还大发脾气。



一向淡泊的石越也不能免俗。松漠园养的河套马，便是为了参加赛马大会而准备的。回京后那两年，他因为避嫌而刻意不敢太出风头，但心里却记挂好久了。熙宁十六年冬，石越到底忍耐不住了，派人去找慕容谦，一口气买了二十多匹河套马，又专门购置了这座庄园，其目的就是要在赛马大会上一鸣惊人。



只不过石越在这方面，未免信息过于闭塞了。



仅仅是雍王府，因为赵颢向来爱马，王府养的好马，便有八十匹，其中有名有号的名驹，也比石越全部的河套马要多。而曾经在去年夺魁的郭逵家，马虽然不多，但每一匹马都是名贵非凡。熙宁十五年，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布衣百姓拿走了三千贯的奖金。



赛马大会上藏龙卧虎，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市井小民，都不可轻视。象雍王府年年都是大热门，岁岁都进决赛，但自赛马大会来，却从来没拿一次第一。



不过在这方面，人类是很难用理智来衡量的。



这些事情，唐康早就从书信中知道了，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着松漠庄。这里离汴京城已经很远，出了南薰门，马车在槐荫森森的官道上疾驰了半个时辰，又向东拐过一条小道，跑了一个时辰，便可见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松树林，树林当中，分出两条道来，一条用碎石铺成；另一条却是黄土路——显是供车马通行的。唐康的马车便从这条路上驶入树林，又跑了将近一刻钟，方见着松漠庄的大门。



唐康下了马车，便见侍剑早已在门口等候。见着唐康下车，早跑过来行礼笑道：“恭喜二公子。”



唐康勉强笑了笑，一面打量着侍剑，几年不见，侍剑更见成熟了。唐康知道侍剑已为人父，实际上已经是石府的大管家，但他心里，却始终当侍剑还是那个从小的玩伴，默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是没有说话。



“到家了。”唐康心里是这么想的。这里不再是到处都是怀疑你、畏惧你、厌恶你、算计你、轻视你、讨好你的上司与同僚的戎州，也不再是每个人都用居高临下的、审问的眼光看着你的御史台。在这里，再也用不着那么小心谨慎，他可以放心地相信别人。



侍剑也没有多说什么，微笑着引唐康走进庄中。



夏日的汴京城里，也是炎热的，但只要到了阴凉处，便会感觉非常的凉爽。而在松漠庄中，松树几乎遮蔽了阳光，更是清凉得几乎有点阴冷了。唐康怀疑地四向张望了一下，问道：“马场在哪里？”



“还在东边，东边有河，有草地。”侍剑笑道，“这庄子极大，单单佃户便有一百多户。当初买下来，花了十万贯。原来的主人是做丝绸生意的，嫌这里风水不好，急着脱手，否则我估摸着还得多花一两万贯。”



“十万贯？”唐康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汴京城里一座中等的宅院，亦不过几百贯而已。这座庄园，真不知道是怎么个大法。



二人正边走边聊，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瞬间便到了跟前。“小心！”唐康甚至来不及惊诧为何会有奔马出现，便见一匹脱缰的白马朝自己急冲而来，他下意识地一把拉着侍剑，朝路边纵身一跃，便觉一团白影擦身而过。



唐康与侍剑方惊魂未定，便听到一连串的呦喝声从树林后传来，“抓住它！”“休叫它跑了！”“哎哟，这畜牲朝东边去了。”数十名家丁佃户，或骑马，或徒步，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紧随而来，到处围捕着那匹惊马。



侍剑皱了皱眉，正待上前帮忙，掀起衣襟，疾行数步，方转过一道弯，便见从路边斜窜出一个人来，飞身跃起，一把抓住马鬃，整个人便如飞燕一般，随着惊马上下飘荡着。



“哎哟！”“哎哟！”家丁们的惊叫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侍剑见那人身手敏捷，便知是习武之人，当下便放下心来，只指挥着家丁包抄接应。却听唐康过来问道：“那降马的汉子是谁？”



侍剑却没有看清，摇了摇头，一面问身边的家丁道：“可有人知道那好汉子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之下，竟是没有人一个人知道此人是谁。但二人也不以为意，这庄子甚大，便佃户间也未必全部互相熟识，何况这次来的家丁仆役甚杂，互不相识也很正常。侍剑又问事情的经过，原来却是一匹从灵夏买来的烈马，突然脱了缰，发起狂来。众人一路围堵不得，却让它跑到这边来了。



正问话，却听到前头一声呐喊欢呼，随着得得的马蹄声，之前降马之人，骑着这马缓缓回来了。



侍剑见降马之人，不过二十来岁，长相不似北人，亦从未见过，心中不由纳闷。他笑着迎了上去，正要问此人身份，却见这年轻男子纵身下马，拜倒在地——侍剑一愣，却听他说道：“杭州伏波学堂学员水军节级守阙忠士宗泽，叩见石学士、薛将军。”



侍剑慌忙侧开身子，却见石越与薛奕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后。唐康早已激动得不能自已，拜倒在地，哽咽道：“大哥。”



但石越却似浑没有听见唐康的话，只望着宗泽，问道：“你说……你说你叫什么？”



“小的宗泽，叩见学士。”宗泽又从容回答了一遍。



“宗泽！”石越喃喃道。



却听薛奕在旁笑道：“好叫学士知道，这宗泽是我海船水军少有的人才。在西湖学院读过两年书，非止文章策论做得好，几何、算术也极好，还精通数种夷语。译经楼想请他没请动，他却学班定远投笔从戎，报考了杭州伏波学堂，以第一名毕业。我费了好大周折，才从杭州海船水军手中把他抢过来。”他这么着介绍宗泽，已经是极克制了。实际上，宗泽在杭州伏波学堂，已被视为“水战奇才”。虽然名义上他还只是个小小的节级，但薛奕不仅让他统领自己的亲兵卫队，而且还将自己的座船指挥权交给他。但凡训练作战，事先无不要征询宗泽的意见。薛奕实际上是将宗泽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培养的。有一回他喝多了，曾私下里和曾布说：“此子一出，吾等皆当退避三舍。”这回带他来汴京，亦是想将他介绍给石越认识。朝里有人好作官——薛奕虽然缺少八面玲珑的手腕，但是对于这些道理，他还是懂的。



“你怎么想入水师的？”石越听着薛奕的介绍，忽然朝宗泽问道。



宗泽似乎没料到石越问他这个问题，怔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回道：“小人家贫，伏波学堂不要学费；海船水军薪俸丰厚，亦足以赡养父母。”



“可曾娶妻？”



“已娶陈氏为妇。”宗泽虽然奇怪石越为什么问得这么详细，却依然如实回禀。



薛奕却已看出石越对宗泽甚有好感，心中暗喜，因在旁笑道：“便是太学生陈锡之妹。”



石越微微点头。陈锡颇有文名，是太学中有名的人物，他自然听说过。但他问这个，却是因为他对宗泽的生平甚是熟悉，他知道陈锡之父视宗泽为己出，宗、陈二家，世代通好。陈家是官宦世家，既然宗泽的命运很大部分还是依着原来的轨迹运行着，那么他便知道宗泽报考伏波学堂，绝不全是因为经济上的窘迫。



“大概再也用不着你三呼‘渡河’而死了。”石越在心里说道。他望着宗泽，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但终于压制住多说的冲动，只微微笑道：“南人如此熟悉马性，亦甚难得。”



一面却走唐康身边，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起来吧，回家了。”



唐康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把头深埋，强抑着泪水，缓缓起身。



石越并没有特别邀请人来松漠庄。唐康曾经在枢府主持海船水军事务，与薛奕有旧。因薛奕次日便要离京，取道广州前往凌牙门，石越这才将他请来，既是给唐康压惊，亦是给薛奕饯行——顺便挑匹好马送给他。



除此以外，便只有潘照临相陪。



此时家宴时辰未到，众人因宗泽刚刚驯服烈马，都起了兴致，便先陪薛奕去马场挑马。早有家人牵了坐骑过来，众人各自上马，揽绺徐行。薛奕陪着石越走在前头，潘照临与唐康却渐渐落在了后面。宗泽与众随从都是远远地跟着，并不敢靠近打扰。



潘照临骑在马上，眯着眼睛，只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唐康几眼，一面似不经意地随口笑道：“康时可知你在台狱这段时间，京城几乎已是天翻地覆……”



唐康苦笑摇头，潘照临亦算是他的老师，唐康素知他的脾性，知道这会不需要他多话。果然，便听潘照临又说道：“两府变动频乃，一两月间，郭仲通由武部少常伯升任同知密院，孙和父由签枢而为夏官；文太傅辞枢相，出判应天；韩持国由枢副而大貂——仅仅几天之后，一直不肯接任秋官的范纯仁突然便改变了主意，‘勉强’领旨，入主秋台……”潘照临用讽刺的语调说着“勉强”二字，由两府一系列的重要人事变动开始，言简意赅地向唐康介绍起目前的形势来，仿佛唐康不是即将要通判大名，而是要在京师任职一般。



唐康到底是与外界隔绝已久。潘照临耐心地将汴京发生的大事介绍了小半个时辰，他才逐渐明白京师目前的态势。很显然，三党在两府的权力平衡已经被打破，范纯仁改变初衷，担任刑部尚书，亦只是文彦博出外之后的不得已之举。但这究竟是不是意味着旧党已经放弃了御史中丞与益州路观风使的角逐，承认吕惠卿的胜利，却还为时过早。也许是司马光另有谋划；也许是皇帝的病情，改变了争夺的焦点……潘照临不是司马光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司马光在益州的问题上，突然沉寂了下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司马十二没这么容易放弃……”潘照临似是自言自语地说着，但凭他绞尽脑汁，亦无法猜出到司马光打着什么主意。



唐康却只是苦笑不语。对这些党同伐异，他实是感到无限的厌倦。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公卿们机关算尽，误的却是益州一路的百姓。”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潘照临，沉声道：“潘先生，益州完了。”



潘照临震惊地抬头，注视着唐康。



“我还以为朝廷早就更换了益州四司长吏，不料到如今，不仅禁军群龙无首，竟连提督使都还在汴京！”唐康这时已是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竟连提督使都还在汴京！”他重复道，“经略使不至，禁军集中于西南诸郡，各自为战。内腹诸郡本来就守备空虚，凭着一州一县的兵力，只怕连大一点盗贼都剿不了——本来内诸郡便要依赖乡兵、弓手来维持治安，倘若这些乡兵、弓手也变成盗贼，朝廷将如之奈何？！”



“康时会不会太悲观了一点？”唐康的声音太大，已至于走在前头的石越也听见了。他勒住坐骑回走数步，定定地望着唐康。



“益州之事，谁能比我更清楚？！”唐康愤懑地说道，“计使、宪司皆庸碌之辈，克剥百姓还有点本事，其余则百无一用。朝廷在益州用兵经年，益州一路，已是遍地干柴，盗贼蜂起。所以未出乱子者，一是天公作美，没有灾情出现，否则随便哪里冒出点火星子，后果将不堪设想；此外亦是因朝廷有重兵驻扎，心怀叵测者不敢妄动。如今禁军大败，在民间不知道被另有用心者如何传扬。而经略使、提督使又迟迟不能上任，益州百姓大抵都知计使、宪司之贪酷无能——不管朝廷公卿如何算计法，益州路……益州路……”



石越与潘照临对视一眼，二人都是将信将疑。他们都知唐康素与益州路四司长吏不和，从考课来看，益州官员也不象他说的那么不堪，因此亦不敢排除唐康少年气盛，因偏见而得出成见的可能。



“若果真要乱，这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好在高遵惠不日上任，王厚、慕容谦也很快便能抵京，熬过这些日子，便有转机。”石越不知道是在安慰唐康还是在安慰自己，“纵使观风使还要拖一拖，高遵惠既然到了益州，所见所闻，亦不至于缄口。有他上表说话，皇上自然会相信。”



只怕高遵惠人未到益州，便有人会处心积虑搞坏他的名誉。三人成虎，皇帝到时候信谁，还真的难说。唐康在心里说道，但他也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就算高遵惠平安无事，依旧得到皇帝的信任，以高遵惠的谨慎，不搜集足够的证据，他是绝不敢在上任伊始，便悍然弹劾两个同级官员的。这一点，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等到高遵惠的奏折，只怕最快也是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候，益州没有人知道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唐康只是倦声道：“西南夷未可急除。王厚、慕容谦，只怕也不是神仙。”



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石越没有掌握权力。要避免悲剧的发生，必须先让石越手握大权。自小接受潘照临言传身教的唐康，很自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也许，益州的动荡，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必须的；是为了得到更多而必须忍受的痛苦。



但这些是没有必要说出来的。



唐康紧紧地抓住缰绳，勒得手心生疼。



“康时现在要担心的，不是西南。”石越亦知道唐康骨子里的那种执着，当下也不去接他的话，转过话题，委婉道：“益州的事，你先放一放。你新的责任，是在河北。”



“河北？”唐康语气有点不以为然，“大哥放心，我不会令你失望的。”做个治理地方的能臣，唐康还是颇为自信的。



石越看了唐康一眼，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掉转马头，继续前行，一面淡淡道：“苏子瞻写了封信给我，他怀疑契丹有南下之意，萧佑丹这番出使，是来投石问路。”



“啊？！”连薛奕都吃一惊。



唐康却立时兴奋起来，驱马追上前几步，追问道：“果真？”



“这事没有人料得准。”石越平静地说道，“不恃敌之不我攻。只要我们有备无患，便不惧他南下不南下。”



“大哥所言甚是。”顷刻之间，唐康已是眉开眼笑。



“大名府乃河北防务之枢纽，亦是京师之北最后一道防线。”石越见唐康表情，亦不觉失笑道：“康时这番去大名，当以防务为急。我朝立国最大的软肋，便是京师位置不佳。面对北方强敌，过于被动，往往一次决战，便关系到国家存亡。所以朝廷才不惜劳民伤财，在大名府一线修筑城寨，以装备火炮之坚固城寨，构成一道新的长城。”



“大哥放心，我在白水潭学过土木建筑。”唐康笑道。实则在修葺戎州城时，他也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但塞防之要，并不在堡垒城寨。”石越笑道，他远远地望了跟在后面的宗泽一眼，也许是因为出身贫寒的缘故，在另一个时空中，宗泽是比较信任北方义军的统帅，“地利不如人和。河北诸州可以依赖者，还是民心。你一定要记住。”



唐康默默点头。



但石越虽是如此说，却是想的别的事情。辽国是不是真的会南下，还只是苏轼私下里的猜测。即使是石越自己，也还是拿不准的。宋朝不断巩固在河东、河北的塞防，两路亦屯集了大量的禁军，契丹人未必便敢悍然入侵。而且以现在的军队与防御工事，亦足以与辽军周旋。他提起这些，更多的是为了唐康重新振作，而且也希望唐康能稍稍改变在戎州的处事风格。河北路到处都是世家大族，比不得他在戎州偏僻小郡，可以为所欲为。石越并非是没有私心的，唐康去到大名府做通判，若是将精力全部用在民政上，而且还是那种一往无前的做法的话，真不知会得罪多少豪强贵戚。对付河北的豪强，总不能也用蔓陀罗酒来解决吧？



“明天我叫大苏的书僮来见见你。”石越笑道：“去到大名，便免不了要和辽国打交道。这书僮极伶俐的……”



“是。”唐康恭声应道。他注意到石越的表情有点怪——但这其实也不能怪石越，石越再也想不到，苏轼的这个书僮，竟然叫林灵蘁！如果石越没有记错的话，神宵派的著名道士林灵素，原名便叫林灵蘁！说起来，这件事对于石越，远比宗泽进入海船水军冲击要大。



石越自顾自地笑了笑，这时众人已到了马场。便见一条蜿蜒的小河边，茂密的水草一眼望不到尽头，数十匹马儿在养马人的看护下，悠闲地啃着草儿。



“康时与宗泽也一人挑一匹坐骑罢。”石越执鞭笑道。



唐康与宗泽连忙道谢。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问道：“爹爹，那我呢？”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小女孩由金兰与阿旺领着，从一匹小枣红马上飞快的跳了下来，朝石越这边跑了过来。唐康已知这必是石蕤——小孩子长得太快，离京几年，他几乎便认不得出来。



石越连忙下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弯腰想要抱起女儿，却忽然想起现在还在“惩罚期”，生生又板下了脸，道：“你不是有匹马了么？快，见过二叔与薛将军。”但语气中却无半点威严之意。



石蕤走到唐康与薛奕跟前，睁大眼睛看了看二人，先给薛奕行了礼，方走到唐康跟前，笑道：“二叔，我好想你。”



唐康被她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马上。笑道：“璐璐可又长高了。”



“那二叔送匹大马给我吧，我想骑大马！”石蕤立即一本正经地恳求道。



唐康万没想到这个小侄女早已养成妖精一样的性格，答应自然是不敢的，但是不答应，他一个在外面杀伐果断，在戎州让小孩闻名而不敢夜啼的唐二，竟然是不知道要如何来回绝她。他求助似地望着石越，却是金兰走了过来，对石蕤笑道：“二叔便送璐璐一匹大马。不过呢，先让二叔帮你养着，等璐璐再长高些，才能给你骑。好么？”



“那得长多高啊？”



“再长这么高！”金兰用手笔划着，一面又哄道：“明天带你去动物园骑大象，好不？”



“好吧。”石蕤想了一会，似乎觉得长那么高不用多久，这才认真地点点头答应了。



石越望着薛奕，取笑道：“世显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薛奕尴尬地笑了笑。他拍皇太后马屁的几头大象，倒成了汴京动物园最受小孩子们喜欢的东西。连带着他薛大将军与注辇国，在汴京的小孩子中间，也广为人知。



唐康却在这当儿看了一眼金兰，却见金兰亦正在望着他，他心里头忽然有一种温馨的感觉，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已经不介意自己这位妻子的复杂背景。



“你想去大名么？”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但连他心里，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一时冲动。



金兰愕然望着唐康。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唐康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专心逗乐着石蕤。



“你想去大名么？”



金兰的脑海中，不断地回荡着这句话。我想去大名么？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我想去大名么？



金兰其实不用多问，亦能知道心中的答案。



但是，我能去大名么？



我能去么？



她痴痴地望着牵马离开的唐康，望着在马上大呼小叫的石蕤，望着叔姪开怀地大笑着，心里却如同一团乱麻般，纠缠着。



在这个时候，秦观奉旨意，正与高丽国谈判着借贷一百万贯巨额，虽然不知道将来怎么样，但她却明白，因为这笔史无前例的巨额贷款，宋丽关系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高丽国也需要更多的人材，来面对这个挑战——国内的命令，甚至希望他们能够鼓动一些在宋朝不得意的士子，去高丽当官，高丽国将以高官厚禄待之。



在这个时候，宋朝朝野正在为太子未来的老师而争论不休。而究竟谁为资善堂直讲，对于信国公殿下，亦是同样的重要。对于宋人来说，资善堂直讲只是太子的老师；而对于高丽人来说，资善堂直讲也是信国公的老师！



而且，宋朝皇帝还生着大病……



在这样的时刻，她能让王贤妃一人孤军奋战么？



她很想很想，立刻答应了唐康，随着他一道去大名府。她很想跟着唐康后面，与石蕤一起打闹着……但是，她的脚步，却十分的沉重。想要迈开任何一步，都有着旁人无法想象的艰难。



我能去大名么？



金兰痴痴地想着。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第二节



“圣人。”



“唔。”向皇后蓦地惊醒，疑惑地望着朱妃。却见朱妃双眉紧蹙，心事重重地站在自己跟前。“妹妹，怎么了？”



“这件事，还须请圣人拿个主意才好。”朱妃迟疑道。



“哪件事？”向皇后不解地望着朱妃。



朱妃垂下头，轻声道：“便是资善堂直讲的事……”是否能给赵佣选个好老师，关系极大。但朱妃常年生活在深宫之内，娘家又没什么出色的人物可以依靠，她本人亦只是一个恪守妇道规规矩矩的后妃，哪里便能知道谁才是“好老师”？她关心赵佣的命运，却又害怕向皇后多心——毕竟，六哥与七哥名义上还是皇后的儿子。女人对于这种事情，是极其敏感的。但是种种顾虑，到底比不过对儿子的关心，她还是鼓起勇气，来向皇后讨个主意。



“是这件事……”向皇后淡淡地点了点头。朱妃一贯的恭谨、与世无争——至少是表面表现出来的与世无争，抵消了她心中大部分的嫉妒。其实，自从她收养六哥的那一刻起，她与朱妃便成了命运共同体——她当时不知是怎么样便迸发了潜藏已久的母爱，将自己的命运与六哥、七哥联系在一起了，原本，她是可以超然地不闻不问的。不管将来谁继承皇位，她都是皇太后，而他们的生母，永远只能是皇太妃。但当她收养六哥、七哥之后，一切便改变了。她感情的天平，无可避免地会倾向这两个皇子，尤其是有嗣君身份的六哥赵佣。这其实不会带给她和向家什么好处——越是与她关系生疏的皇子继承为帝，在表面上，可能反而会对她和向家越好。但是，在心里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再有孩子后，向皇后早已将自己全部的母爱，倾注在淑寿、六哥、七哥三个孩子身上。如今她对朱妃偶尔的嫉妒，亦只会是因为她才是六哥的生母。



“妹妹不用担心。”向皇后一面安慰道。



“但是……”朱妃嚅嚅道，她不太敢问。到处都在传说，桑充国与程颐都是皇太后挑中的人选。但她不敢问是不是真的——高太后的威仪，根本不是朱妃胆敢挑战的。而她也不知道，桑充国与程颐当资善堂直讲，对六哥是不是好事？她听说过桑充国的名字，对程颐却完全陌生。



迟疑了好一会，朱妃才终于委婉问出来：“但是，外间都传说桑充国、程颐……不晓得……”



“你不晓得，我又怎么会知道？”向皇后在心里苦笑。为了这件事她操的心，远比朱妃要多得多。太后那里自然是不能问的，但是皇后毕竟多一些可以差使得动的内侍，听保慈宫的内侍传出来的消息，这件事只怕与太后无关。但是外头的大臣，又都说桑充国与程颐的好，几个内侍打听了回来，都是极称赞的。向皇后却只知道桑充国是王安石的女婿，石越的大舅子——受曹太后与高太后的影响，她对王安石印象不佳；但是对石越，她却非常的看重。而那个程颐，似乎只是倾向旧党一派的饱学的儒士。向皇后对于新旧党争，没有太多的主见，但是在后宫的氛围中，却自然而然地在感情上比较同情旧党一派。因此，她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然而，只要一想到雍王，向皇后心里就会忍不住格登一下。她与赵顼几十年的夫妻，皇帝借病拖着不肯接受这个朝野齐声称赞的推荐，心里不可能是没有自己的想法的。



“我想这两人也是极好的。”向皇后口里却只能安慰着朱妃，“这事自有官家和外面的相公们做主。妹妹尽可放心好了。”



朱妃勉强点了点头，但只过了一会，却终是不可能放心，又道：“圣人以为，要不要问问十一娘？她虽然不太多话，却是极有主见的。且外面的事，她又知道的多……”



“十一娘？”向皇后不由得叹了口气，朱妃能想到的这些主意，她岂有想不到的？她早就问过清河几次了。但是清河才惹出这么大事来，这种大事，她哪里又敢置喙？每次都顾左右而言它，绝不肯多说半句。但向皇后却不肯说这些事情，想了一会，终于道：“也罢，我们一起去问问她罢。”



她亦是一番好意——朱妃既然提了出来，总要给清河一个机会自己来回答。将来朱妃是谢她罢，还是记恨她也罢，都由着清河自己决定。但她口里虽然说“去”，却毕竟是皇后之尊，没有屈尊去静渊庄的道理。当下唤过内侍，吩咐道：“去请清河郡主来。”



“是。”



此时，静渊庄内。



清河与王昉正在花园里手谈着。狄环与桑充国的长子桑允文由下人们看护着，在一旁玩耍。两个小孩都骑着竹马——一根细长的竹竿子，左手执定，右手各拿着一把木剑，脸上戴着除日买回来的面具，在院子里吆喝呼叫着，互相追逐对斫。这本是自汉代以来，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之一。两个孩子年纪相若，玩得兴高采烈，将一个好好的静渊庄，搞得鸡飞狗跳。清河与王昉却似习惯了孩子的吵闹，只是专心地下着棋，并不理会他们。



“十九娘怎么还不回来？”过了一会，王昉眼见着败局已定，便笑着把棋局一搅，不肯再下。口里却将话题岔开，以转移注意力。



清河不觉莞尔。她知道王昉这个脾气，却是跟她父亲学来的，真是父女天性，一点不差。因笑道：“她或是进宫去了。好象是答应了七哥，要教他剑术的。”



“十九娘还会剑术？”王昉惊奇地问道。她认识柔嘉十几年，只知道她会用鞭子抽人，可从未听说过她还会剑术。



清河抿嘴一笑，道：“她是临时抱佛脚，现炒现卖。在六哥七哥们面前要面子，临时找几个班直侍卫学几招，然后便去哄小孩子。”



“那可真难为她了。”王昉幸灾乐祸地笑道。



清河的眉宇间却似有忧色。大宋自立国以来，皇子的教育自有成法，虽说君子要习六艺，皇家对于射术亦非常看重，但是，清河却知道，高太后是不喜欢皇子舞刀弄枪的。皇子要学的，是经邦治国的本事，要学道德文章，就算是要习武，那他们要学的也是万人敌的本事。高太后经常说，如果一个国家搞得需要皇帝要靠自己的剑术来保护自己，那这个国家离亡国也不远了。而且，一个皇子从小喜欢这些东西，长大为君后，会不会穷兵黩武？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过的。所以，高太后虽然也支持在民间提倡习武之风，但却极为反感在宫里教授这些东西。高太后的态度非常鲜明，六哥只要会拉弓射箭，能骑马检阅便足够了。



正因为如此，宫里从班直侍卫到内侍，可以说多的是武术高手，但是却没有人敢教六哥、七哥这些。



除了柔嘉。



她就敢偷偷摸摸教七哥这些东西。但即使是柔嘉，也不敢教六哥“剑术”。七哥和六哥到底是不同的。



从心底里说，清河对柔嘉的行为是不以为然的。甚至于连自己的儿子，她也不希望他将来学武——她不希望狄环如他父亲一样年纪轻轻就战死沙场。而且，狄家也已经有先例，狄环有几个叔叔，便做了文官。只是到目前为止，她的儿子并没有遂她的心意——读书的时候用雷打都打不进，但是一到学马术、射术之时，便兴高采烈，而且似乎颇有天赋，常常让教习武术的老师惊叹不已。



因为这种心态，她也劝说过柔嘉好几次，但是柔嘉虽说成熟不少，但性子从根子上说，却到底是改变不了的。越是劝阻，她反而干劲越足。说来奇怪，柔嘉在宫里人缘似乎越来越好——她这么着胡闹，宫里的内侍宫女，竟也没有人告她的黑状。清河便也懒得多管了，干脆得过且过。反正太后、皇后、皇帝，到众太妃，都怜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便真惹出什么事来，也不会特别严厉处罚的。



一想到这些事，清河又马上联想到最近给六哥、七哥找老师的事情。她不由瞥了王昉一眼，桑充国算是无缘无故便处在这个风暴的中心了，虽然听说桑充国一直淡然处之，几乎便是当这件事根本与他无关一般，但是清河与王昉却是闺中密友，自是知道她脾性的——她一定会到处设法探听事情的真相。别人在不在乎皇太后是否亲自点了桑充国的名她不知道，但是清河敢肯定，王昉是很在乎的。



果然，便听王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闲话，但是清河却听得清清楚楚，王昉是在巧妙地打听着六哥和七哥的脾性、喜好。



清河也故意装作没有心机的闲谈，有意无意地把宫里的一些不甚要紧的事情泄露给王昉。她能够理解王昉的苦心，所以也愿意帮一些力所能及的小忙。



二人正说着话，清河忽然瞥见管家领着一个入内省的内侍匆匆走了过来。她认得是向皇后宫中的人，连忙起身相迎，笑道：“高班怎么来了？”所谓“高班”，是入内内侍省倒数第二级官阶“内侍高班”的简称。



“圣人请郡主进宫说话。”这到底不是很正式的事情，兼之清河来来往往宫里也是常有的事，那内侍便也只是略具形式便罢，宣过旨意，方又笑着给清河行礼。



清河听到是向皇后召见，心里不由又是格登一下。一面笑着答应了，又向王昉告了罪，也不敢让向皇后多等，连忙随着内侍进宫。



向皇后与朱妃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面等清河的到来。二人对清河的信任，其实都是由一些极小的事情建立起来，处理外家戚里的请托，出宫悄悄购买时髦的饰物，乃至于发型的式样……更多的则是借贷——宫里头并不是如外人想象的那样，有无数的钱财可供挥霍。高太后几度主动削减宫里的开支，后宫的用度已经减到不能再减的地步。而对于不到四十岁的向皇后与朱妃来说，却正是需要大量化妆品的时候，而且两人似乎总有无穷无尽的赏赐需要花钱。皇帝是个英主，关心的是如何中兴祖宗的基业，国家财力艰难，这时候向皇帝开口，是很不明智的。而高太后在宫中的威信亦不容动摇，即使向皇后贵为皇后，亦不敢抱怨半句。而向家虽然很有钱，但是，皇后伸手向娘家要钱，这种事情，向皇后再怎么样也是做不出来的。而清河正可以帮她们解决这一困境。将节省出来的月份钱存进钱庄，变卖抵当过时的不想要的器物珍玩，购买便宜而又时鲜的饰物衣料……这些对清河来说并不是难事，因为狄谘的关系，汴京城里的大商人，没有人敢不给清河方便的。而且，清河也从不开口请托什么事情。她真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求高太后，从不让向皇后与朱妃为难。



十一娘在宫里的地位是如此牢固，绝不是没有原因的。而对于性格温良得几乎有点懦弱，又缺少主见的朱妃来说，清河在她心里的地位显然还要更加重要。



见清河由内侍引着走进殿中，朱妃仿佛见着救星一般，眼睛立时便亮了。



向皇后待清河行过礼，笑着让她坐了，方欲说几句闲话，朱妃却已沉不住气，走到清河跟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十一娘，姑嫂之间，本来便是一家人，圣人和我，可从未把你当过外人。这是要紧的时候，你也不能说见外的话来搪塞我了事。”



清河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清河心里已是叫了一声苦。口里却笑道：“娘娘说哪里话来。民间有俗话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些年来，更全亏了圣人与娘娘关照有加……”



朱妃不待清河说完，已是柔声道：“十一娘，这些便不要多说。你虽不是公主，但圣人与我，实是视你比公主还要金贵些的。你知道，我在这九重之内，活了快二十年，外头的事，你是自家人，也不怕你笑话，实是没什么见识可言。这件事，你须得给我拿个主意。”



向皇后听她这么没头没脑地只顾逼清河出主意，清河却一脸惘然地望着自己，亦忍不住笑道：“她这是关心则乱，大约是急糊涂了。便是给六哥找老师的事，外头都说桑充国、程颐。我们在宫里头，也不知道究竟怎样，便想要十一娘你给个主意。”



向皇后明明问过清河许多久，这时说出来，却是仿佛头一次问她一般，清河自然听得明白，这是向皇后给自己在朱妃面前留着地步。她抬头看向皇后，却见向皇后温柔体谅地望着自己，又看看朱妃，眼神里却尽是期盼的神色。



她垂下头，抿着嘴，只觉得为难。早知如此，还不如早点和向皇后说了好。清河在心里后悔着，向皇后还是个嘴巴严实的人，但朱妃却是少了点心机，又不怎么管得住宫里的人，说给她知道，难免不会传到太后与皇帝耳中——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搀杂进去，皇太后的心意没人知道，可皇帝心里藏着别扭，清河又岂能不知？



但是，这时候若还不肯说话，只怕不仅连朱妃，只怕连着向皇后也要得罪了。在她们看来，这是多大的脸面啊？而且，将来六哥即位，这事又要怎么算？



清河想来想去，知道怎么也逃不过去，又不敢想太久，咬咬牙，把心一横，也不顾忌什么了，口里却笑道：“我一个妇人，能有什么见识，只怕误了圣人和娘娘的大事。”



“你只管说，说说有什么打紧的？”朱妃忙道。



清河又移目向皇后，见向皇后微微颔首，方又说道：“那云萝便斗胆。以云萝之见，桑、程二人，还是极好的。”



“哦？”



“依云萝之见，用这二人，有几样好处。第一样，两人都是白水潭学院的教授，教书大概不外行。六哥出阁读书，还是要有经验有学问的师傅为好。第二样，我常听人说，这二人实是天下清议的领袖，大概人品是不错的，不至于误托奸人，让些小人教坏了六哥。兼之桑充国又管着《汴京新闻》——六哥天资聪颖，孝廉有德，但毕竟年纪尚幼，这些好处，还未为天下军民所熟知，免不了还有小人要说些挑拨的话，若得这二人为师，师徒日日相处，想来二人亦当不惮扬君之德……”



向皇后与朱妃从未想到过这一点，这时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雍王话语中，便似是暗示着六哥“失德”，二人不由连连点头。



清河又道：“第三样好处……”



向皇后与朱妃更凝神听着，却见清河半晌不肯出声。向皇后奇道：“第三样好处是什么？十一娘怎不说了？”



便见清河腾地跪了下来，低声道：“这个，云萝实在不敢说。”



“这里并无外人，我们姑嫂说说闲话，又不是干政，有甚不敢说的？”向皇后轻描淡写地说道。



但这怎么会不是干政？！只是清河这会实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圣人知道云萝这番心意便好，否则云萝这般胡言，真要死无葬身之所。第三样好处，是桑充国既是前头王相公的女婿，又是石学士的大舅子，听说他与程颐又是司马相公诸君子所看重，朝廷台谏，半数皆是二人之门生，故此这才许多官员为之延誉。这二人为六哥之师傅，虽则六哥名份早定，亦无人敢生觊觎之心，但这总也是个好处——朝廷公卿自然不会惟此二人马首是瞻，但至少总不至于因为师傅之故，而横生枝节……”



清河这番话，朱妃听得似懂非懂，向皇后却是在心里频频点头赞许。二人与朝中新、旧、石三种势力都颇有渊源，但若以为二人为资善堂直讲，这三党便会齐聚六哥旗下，六哥地位从此巩固，那是自然是极天真的想法。但是，正如清河所说，至少这二人为太子师，三党都不会觉得过于难以接受。倘使一个这于明显偏向旧党的人做太子师，那么新党对六哥继位，自然会有点想法；反之亦然。这二人便可以避免这等坏处。



有这三条理由，在向皇后看来，其实已经足够。



却听清河又说道：“而且，桑、程二人皆为布衣，以布衣一跃而为太子师，其敢不感奋？”



这又是直指人心的话。向皇后与朱妃对视一眼，二人皆微微点头。向皇后与朱妃在政治感情上，到底还是偏向旧党的，这时候听清河说二人皆为司马光诸君子所看重，心里更无顾虑。她们与高太后不同，她们最主要的寄托，便是在六哥赵佣身上。既然已经认可对赵佣有利，二人便下定决心，要竭力促成此事。



而便在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更加让向皇后与朱妃意识到尽快给赵佣选定老师的急迫性。当晚亥初时分，皇帝突然高热发烧不止，昏迷了长达一个时辰。而且，更糟糕的是，除了这个令太医们束手无策的病外，医官们更确诊皇帝的胃溃疡病，越发的严重了，在当天竟然出现了呕血与黑便。



田烈武被释放回家后，每日便安心地在家里享受着天伦之乐，一面设法筹集三百贯缗线给李浑当盘缠与安家。三百贯哪怕对田烈武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数目，汴京到现在还在流传着一则笑谈——现在《海事商报》报的主编唐坰，当年做御史准备弹劾王安石之前，便是先找人借了三百贯当做路费，才敢上章弹劾的。事实上当然很有区别，众所周知，唐坰后来是筹钱创办了《谏闻报》。但这则谈资其实离“真实的情况”相差不远，宋朝官员，无论文武，薪俸都还算优厚，但官员们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承担更多的交际应酬，应付许多的往来借贷，加上当时家族观念浓厚，很多官员出身时靠着整个家族的扶持，发达之后也不免要回馈家族，比如掏出钱来在家族建立义仓，兴办学校……即使是中高级官员，如果为官清廉，也会有财政状况极不健康的情况出现。象田烈武这种，刚刚晋升为中级武官未久的，虽然较之当年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但其实也就是堪堪能在汴京换一座大点的宅院而已。行伍多年，官做得越大，开销也是越大，既不敢克扣军饷，又不敢私自回易，吞没俘获，部属有什么困难，他还要自掏腰包加以周济，虽然因此甚至得军心，但是钱袋子却是注定不可能太鼓的。但李浑却比他更穷——到此时，田烈武才知道李浑祖上，居然是沙陀人。李家虽历代皆为班直，但因为他为人任侠豪爽，父兄又先后都在宋夏战场牺牲，因此家里除了一座四壁光光的宅院，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外加两个侄子、一个侄女共八个小孩要养活外，也是穷得叮当响。他转任军法官，亦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家里既然穷，升官的机会就少，而军法官俸禄较曾通军官要优厚些，于他家的窘境，总是不无小补。这番被贬，于李浑家实是一次重大的打击。李浑平素在京师的那般朋友，这会都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肯露面。田烈武是捕头出身，自然知道这些没有盘缠的被贬斥的官员，在路上会是什么样的境况。兼之李家这种境况，他更不能放任不理，没奈何下，亦只得东拼西凑，替李浑来筹集路费与安家费。他也不敢去找石越、唐康、秦观这些人，好在田家在开封府的衙役中间，还是有点名望的，田烈武虽然倒了霉，在家闲置，但毕竟大大小小还是个武官，那些衙役捕快也还不至于象李浑的朋友那么势利，一人几百文几贯的凑，竟硬生生是凑齐了这笔钱。



送走李浑之后，田烈武更加无所事事，每天除了去侍卫步军司点卯外，便是天天在汴京城里闲逛，每日里在茶馆喝茶听报。直到有一天，他在城西金梁桥街附近，发现一座规模宏大的“刘楼藏书阁”。



在此之前，田烈武并不知道，刘楼藏书阁早在熙宁十五年的时候，便已经超过白水潭图书馆，成为汴京乃至整个大宋最大的公共图书馆。



其时在桑充国的一力鼓吹之下，即使在战争不断的情况下，宋朝朝廷在公共教育上的开支，也是逐年上升的——虽然比起庞大的军费开支，那是根本不足一提；但毕竟也是在进步。早在熙宁十三年，英年早逝的欧阳发便率先提出“识字率”的概念，倡导官府应当要全力提高识字人口的比率。在欧阳发去逝之后，桑充国与程颐便接过了这个火炬，桑充国在《天命有司》中，更将之视为政府当然之责任与义务，不容推卸。程颐则将这些概念，纳入他哲学体系中“道”的范畴，加以鼓吹。这些鼓吹，其实暗合了熙宁十五年后，宋廷中那股反对继续战争，主张休养生息的政治势力，亦迎合了平定西夏之后，民间普遍的厌战情绪。在种种压力之下，政事堂第一次下令调查全国范围内（不含刚收复的灵夏地区与海外领土）的识字率与男童就学率。



调查的结果显然不可能乐观。要知道，在另一个时空中，19世纪中期，勉强可以识字的伦敦庶民阶层的小孩，不到百分之十，会写字的更低；而法国于1881年实施义务教育法后，实际就学率竟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点四！



托儒家一千多年来实际是以教育为立足之本的福，大宋的情况倒还不至于这么惨淡，但也够糟糕的。



识字率方面，汴京是最高的，却也仅仅刚过三成，其实是杭州、扬州与成都。在某些地区，更是只有可怜的百分之一。全国平均识字率约百分之二十。至于男童就学率，自《兴学校诏》颁布以后，倒是大有好转。在汴京，有桑充国持续的努力，兼之又是天子脚下，就学率竟高达六成五。但让人吃惊的是，男童就学率最高的城市却是杭州——除了商业的发达，江南的学风浓郁外，也因为有种种技术学校、以及伏波学堂的存在，使得其就学率竟然达到惊人的七成。不过这只是极少数的繁华的特例，在全国范围内，平均就学率亦不足四成。



如果只是想比烂，这样的数据自然堪为骄傲。但是掩藏在那个让人难堪的平均数字后面的，是更为难堪的地区差异与身份差异。比如除了汴京以外，无论是识字率还是就学率，南方都远远高于北方。而武人更成了识字率最低的一个阶层，武官的识字率都只有可怜的一成，低于全国平均水准一半！这还是托了神卫营与卫尉寺的福，才有这样“体面”的数据。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府不得不要采取一些措施，来应对清议的批评。加大对公共图书馆的投入，对在讲武学堂培训过的武官优先晋升等等措拖，便是两府应付批评的产物。这的确是一次极大的转变，仅仅在十几年前，两府还有相公说：“武官要识字做甚？！”而现在，连神卫营的节级们，都得学习算术与几何。



田烈武对这些曲折自是全不知情的，密院与兵部新定的磨勘与考课条例中，的确对识字的武官有所奖励，但是这些在西军中影响甚微。西军这些年来，一直在打仗，讲的是军功战绩，什么磨勘考课，根本就是微不足道。但这些年来，田烈武自觉读书对自己的帮助极大，养成了闲暇时必要读书的习惯。因此突然间见到规模宏大的刘楼藏书阁，当真有点喜出望外，从此每日总有几个时辰，要消磨在这里。



这日他从藏书室神奇般地借到了一本西湖学院翻译的《谋略例说》——虽然田烈武并不知道其中的详情，但这的确是非常的神奇，因为这部罗玛人的军事著作，在大宋受到了不公正的轻视，西湖学院翻译过来的书籍，绝大部分是自安息文（波斯文）、大食文（阿拉伯文）版本转译，直至熙宁十七年为止，流传的范围，也主要限于大宋的各大学院，以诸《学刊》的读者为主，在当时而言，主要受到学者与博物学家的欢迎（以当时的情况，格物学者往往身兼数门之长，极少有单纯专精某门之学者存在），而印刷之数量，一般也只是几百册，只有极少数作品才会广受欢迎，印数超过千册——而这部《谋略例说》与另一部《安（息）塞战史》，显然不可能受到这些学者的欢迎。得到石越巨额捐助的西湖学院塞夷译经楼，当初译介这两本书的目的，是希望能给军校当教材，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军校的主官根本连翻都懒得翻，一句“蛮夷也会写兵书？”便将这两本书丢进了马桶。尽管也耗费了许多的资金与心血，但是最后这两本书，也是以各自出版五十本而惨淡收场。只有第一流的大图书馆（因为可得免费获赠）与专门的藏书家那里，才可能有这两本长年不见天日的泰西经典著作。刘楼藏书阁收藏这部《谋略例说》已经有一年的历史，据其记录，这是该书第一次被借阅。



田烈武因为自己出身的卑微，从不敢轻易地看轻任何人。哪怕这是泰西的夷人的作品，他也抱着开开眼界的心态，以为人家既然写得出书，那便总比自己这个大老粗要强上几分，便有可学之处。因此倒也是兴高采烈地拿在手里，准备好好读读。不料刚刚走出藏书楼，便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叫住：“这位可是龙卫军的田将军？”



他愣了一下，打量来人半晌，却到底是认不得此人。田烈武自觉不好意思，慌忙抱拳道歉，一面问道：“恕我失礼，不知尊兄如何称呼？”



那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汴京官话笑道：“田将军原本便不认得我。在下赵时忠，原是灵州人氏。将军在灵州时，在下曾见过将军一面。”



田烈武这才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尊兄怎么来了汴京？”



那赵时忠见田烈武言语中并无歧视之意，亦不由感动，回道：“朝廷收复灵武后，在下便举家迁到了祥符县。这番是想潜心读书，但求考个功名，亦可光宗耀祖。”



田烈武知道但凡举家被迁往东、西两京居住的，在西夏必定是一时之豪强。这人姓赵，只怕还是赐姓也未可知。当时西夏贵族离开故土者，极为显贵者除外，普通贵族中除了部分人依然投身军中，改替宋朝卖命外，有相当一部分意志消沉，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有些人甚至不到三两年间，便家道败落。此人竟然有此雄心壮志，欲要在汴京的千军万马中考个功名出来，倒也让人钦佩。



“尊兄倒不愧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田烈武赞道。



“将军谬赞了。”赵时忠得此鼓励，脸兴奋地涨得通红。这些西夏旧人，无论是党项还汉人，在汴京多多少少都不免受到歧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诚恳地鼓励他——从田烈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怜悯之意。他看了看田烈武手里的书，有点拘谨地笑道：“想不到将军原来文武双全。”



田烈武已是不知多少次听人用各种各样的语气说出“文武双全”这四字评语了，倒难得有一次象赵时忠这般的诚恳，甚至还有点崇拜的味道。他腼腆地一笑，看见赵时忠手里抱着的书，最上面一本，赫然便是《天命有司》！



他其实是不善交际的。这时候没话找话地笑道：“这是桑公子的书么？”



“正是。”赵时忠以为田烈武也看过这本书，越发的佩服，用力点点头，一面道：“桑山长真天人也。听说朝廷要征召桑山长与程先生为资善堂直讲，圣人还专门派了内侍出来寻两位先生的书，有人说圣人看了后，甚是称许……若果真如此，还真是名至实归……”



向皇后派遣内侍，在坊间到处搜索桑、程的著作，这事田烈武也早就听说了。他当然不明白这是向皇后给朝廷公卿的一个公然的暗示——否则，桑、程二人的书籍，汴京任何一家书店都可以买全，用得着这些内侍东问西问么？不过，在田烈武心中感情的天秤上，自然也是倾向于桑、程一方的，自然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时候听赵时忠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对桑充国与程颐的钦佩与崇敬，他既不好意思打断他的兴致，便只好耐心地在藏书阁外面静静地聆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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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有人认为，中国古代识字率最高者为宋朝之三成，至清末滑落为二成。小说暂取较保守之数据。至于怀疑论者若谓不信，请一笑可矣。小说家言，不必当真。惟古代东方识字率远高于西方，自不待言。江户时代之日本，19世纪中幕末时期，庶民阶层男子达五成四，女子达二成，武士阶层百分之百。同样在1920年，日本儿童就学率达九成以上，莫斯科却仅达二成。​</li>

  <li>即《希波战争史》​</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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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第三节



汴京西角楼大街。此时，时间已是熙宁十七年的八月下旬。田烈武如往常一样，约了几个朋友，在清风楼吃着酒。虽然又变成了翊麾副尉，但是宋朝禁军将士待遇一向优厚，翊麾副尉到底还是个从七品的武官，即使据新官制，没有了实际的差遣后，薪俸便几乎要锐减一半，可只要不过那种奢侈的生活，在汴京悠闲度日，依然不成问题。更何况，即使在田烈武“发达”起来之后，田家的女人们也还是保持着劳动的习惯，从家里的女主人到使唤婢女，都会接一些从大商人那里层层分包下来的针线活，以贴补家用。象这样的家庭，只要国家不发生大的动荡，是断不至于受穷的。只不过，对于戎马生涯，田烈武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向往与喜爱，虽然刚开始一段的时间，感觉竟是好久没有过的轻松与安定，但时间一长，心里便没来由的发起慌来。而这个时候，凡是与前线有关的消息，便格外能打动他的神经。



“田兄可曾听说了？——小阎王与慕容将军昨天下午到京师了。”赵时忠一面告着罪，一面迫不及待地说道。两人自从在刘楼邂逅相识，没几日间，便已称兄道弟。



“看来西南夷能平定了。”一旁的开封府巡检温大有一面吃着酒，一面接过话来笑道。温大有是个粗壮的西北汉子，穿着黑色绸缎做的袍子，看起来仪表堂堂、威风凛凛；而坐在他旁边默默吃酒的马绍，却是又矮又胖，长相十分的猥琐，其穿着打扮，便是做温大有的跟班，都有点提携不上的意思。但田烈武却知道二人家世大不一样，温大有是客户出身，斗大的字不认得几个，而马绍家却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也曾读过十几年的书。只是他颇吃了相貌的亏——宋朝在不成文的惯例上，依然保持着唐代的一些遗风，象马绍这样相貌有点影响市容的人，既考不上举子，想另谋出身，自“流外”做起，也不免受到歧视，只得被迫弃文学武。



这两人原本都是泾原人氏，石越在渭州受袭后，二人皆应募为石越帅府的亲兵。其后往来传递军情，护卫帅司安全，还参加了庆州之战，熙宁西讨末期，平定仁多澣之变，他二人也有点微功。虽然比不上战功累累的将士，但到底是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兼之办事还算小心，又有点才能，石越拜为枢副之前，便以军功保荐他们转任为地方武职。几年之间，竟齐齐做到开封府巡检——便在一个多月前，石府大娘走失，石越仅仅一句口讯，二人便出动手下全部人马满城寻找……他们与田烈武却也是老相识了。田烈武被降职闲置回家，二人是最先到田府来慰问的。



“我看未必。”马绍手里的筷子一面急速地夹起一块大肥肉，放到口咀嚼着，一面含混不清地说道。众人皆是望着他，等他继续说理由，但马绍却吞了这口肥肉后，端起杯子来又喝了口酒，眼珠子朝着桌上的菜肴溜了一遍，筷子又伸向一块野猪肉。竟是再也不提了。



三人见他这样，不由相顾一笑。赵时忠不再去理会马绍，只把目光投向田烈武，关切地问道：“田兄以为这回能定了么？”



田烈武笑着摇了摇头，只道：“小王将军是我在讲武学堂时的教官，带兵打仗都没得说。”



“那就好，那就好。”赵时忠连连说道，仿佛是放下一块大石头来。



田烈武与温大有见他这模样，都觉得好笑，温大有玩笑道：“赵兄怎的如此担心？莫不是有相好的在益州？”



“固所愿也。”赵时忠也开玩笑地掉了句书袋，旋即正容道：“许兄有所不知，这一个月来，我们那边有不少流言，说什么西南夷终不能平，益州要出大乱子。还有人说，契丹人要趁虚而入，便是在等这个时机……”



“辽狗也配？！”温大有啐了一口，打断了赵时忠，大声道：“他们不来，俺们还要北伐呢。休说幽州、大同，便是临潢府，拿下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西南夷能兴什么风浪，西军精锐一到，若非是太祖皇帝玉斧划界，便是将大理段氏擒来汴京，也非难事……”



赵时忠听他口沫横飞地说着大话，尴尬地望着田烈武。田烈武笑笑，给赵时忠满上酒，示意他喝酒吃菜。马绍见二人也开始下筷，一面更加飞快地往嘴里送着各类食物，一面含混不清地对赵时忠笑道：“温大有的话，便好比说媒人夸好女儿、和尚不吃酒肉……”



赵时忠方举著，闻言不由一怔，问道：“此话怎讲？”



马绍却忙着吃喝，又没空理他了。



田烈武知赵时忠到汴京不久，不知道这些市井俚语也不足为怪，因笑着解释道：“这是东京俗话，媒人夸好女儿、和尚不吃酒肉、醉汉隔宿请客，皆未得便信。若是轻信了他，难免吃亏上当。”



赵时忠听得明白，不由莞尔，笑道：“果真是未得便信。”一面还回味道：“和尚不吃酒肉……”越想越觉好笑。



温大有虽被众人取笑，却也并不生气，只是抓住马绍，定要和他打赌。



田烈武却到底还是记着流言之事，他知道赵时忠所说的“我们那边”，自是指在汴京的西夏旧人，不免更是担心。也不管马、温二人，又问道：“这流言大伙信还是不信？”



“自是有信的，也有不信的，也有将信将疑的。”赵时忠道，“依我所知，到底还是不信的多。便是信的，也多是忧惧北人趁机南下，于大宋不利。”他说的却是实情，即使是心怀故国的党项人，也不曾抱有辽夏夹击宋朝，趁机恢复故土的幻想。他们反而担心如果契丹人果真大举南下，他们很可能被强征从军——但凡在汴京定居下来的西夏人，都不希望战争。那些习惯于战斗的人，还怀有建功立业的野心的人，十之八九，早已经加入到宋军当中，而留在汴京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他们的家属——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亲人在一场残酷的战争中丧命。



田烈武稍稍放心点头。却听赵时忠又笑道：“如今人人只关心两件事，一是早点平定西南夷，汴京物价能降下来——再这样乱下去，过日子可越发不易了。还好如今两位名将来了，大伙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另一件，便是看桑山长到底肯不肯受诏了……”



田烈武与温、马无言地对视一眼，没有人肯接赵时忠的话。三人都与石府渊源匪浅，对石越极是敬重，桑充国是石夫人的亲哥哥，他们自是不肯随便议论的。但是，三人也知道，这件事情，他们也只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巴。



早先向皇后与朱妃流露出来的支持桑充国、程颐为资善堂直讲的态度，宛如在熊熊大火上又浇上了一桶石油，在很多人看来，这更加坐实了之前有关高太后属意二人的传说。兼之皇帝数日一病，药石似乎全无效力，进食又越来越少，健康堪忧，这又加重了许多大臣的忧惧。虽然不敢宣之于口，但很多人在心里，却已经不指望皇帝能够给六哥赵佣主持冠礼了，让皇帝在健在之时，亲眼看到六哥出阁读书，便成为许多忠直的大臣的希望。从外廷到内廷，皇后、妃子、说得上话的押班、都知，还有两府学士院台谏诸部寺监，只要趁着皇帝病情稍稍好转，便催促着皇帝尽快让六哥出阁读书。为此，不少人甚至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



这个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人再争议资善堂直讲的人选问题，人们仿佛已经默认桑充国与程颐便是当然的人选——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休说桑、程二人的确是各派系都可以接受的人选，单单是那个“皇太后属意”的传闻，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便更加让人无法反对——在皇帝崩驾后，高太后将对朝局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这几乎已是宋朝的传统——真宗崩驾后是刘太后听政，仁宗崩驾后，曹太后也曾经垂帘……极为吊诡的是，这个时候，新党的官员反而远比旧党的官员要急切。原来反对桑、程二人的官员，也改变了口风，开始极力的支持这一任命。皇帝一旦崩驾，高太后倾向旧党是路人皆知的事情，如果不在此之前把这事定下来，到时候新皇帝的老师，恐怕就是一个纯粹的旧党了。这显然于新党的政治利益是不合的。毕竟，桑充国再怎么样，也是王安石的爱婿，与新党到底有几分香火之情。这时，连之前一直不肯表态的吕惠卿，也姗姗来迟地上表，请求皇帝“为万世计”，尽早让六哥出阁读书。



到了最后，内廷中，甚至连一直服侍生病中的赵顼的王妃，也小心翼翼地劝谏了。



赵顼面对内外的压力与催促，再也坚持不住。



“天下之议皆许之！”在萧佑丹回国之前的最后一次召见时，赵顼忍不住在这位辽国卫王面前，无奈地发着牢骚。



萧佑丹这次使宋，在某种程度上算是空手而归。宋朝自然不会借款给辽国，而辽国也同样放不下这个面子。双方达成的唯一妥协是，宋廷谅解辽国单方面提高奢侈品税。但这只是杯水车薪。休说提高奢侈品税会在国内造成贵族的反弹，而且其执行效果也无法保证——很可能只会促使走私猖獗；即使是成功了，也只能略略缓解辽国在贸易上的窘境。因为在宋辽贸易结构中，奢侈品所占份额尚不到三成。



萧佑丹回国后，大辽迟早将面临抉择。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萧佑丹使宋，却也是满载而归。这自然不是指为了答谢大辽皇帝，彰显两国友好，由宋朝皇帝赠送给大辽皇帝的包括两头白象在内的海外奇珍。萧佑丹这次出使，对伐夏胜利后之南朝有了更直观的印象。至少，他知道宋朝现在的确是隐患重重。根据拖古烈的分析与萧佑丹的见闻，二人皆预测益州局势可能在年底左右，败坏到不可收拾的局面。而且二人皆相信，宋朝财政状况已经在恶化之中。



南朝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



而且，二人之前亦曾有过共识，如果不是南朝被困于这些窘境之中，他们是极可能对辽国进行军事冒险的。南朝人“收复”幽蓟诸州的野心，从来没有今日这么强烈过。



但是，这种危险已经被确信越来越小。



南朝皇帝重病便是一个转机。若是幼主即位，高太后听政，必然重用旧党，那么在十至二十年内，南朝不太可能主动进攻辽国。他们急需休养生息的时间。而且旧党相对谨慎，更关注于国内的民生。但若万一是另立长君，情况便会大不相同，变得无法预估——如果新君得位的过程过于艰难，并且极不稳固，那么他很可能为了转移矛盾，而悍然发动战争，冀望于夺取幽蓟诸州，来巩固他的皇位；若是得位过程还算平稳，那他也可能一改赵顼四处征伐进取的作风，休养生息，笼络旧党，用时间来赢得民心。



所以，总体说来，这方面是对辽国有利的。萧佑丹至少已经可以确信，是否选择战争，选择权暂时还在辽国手中。



但也有让萧佑丹感到失望的事情。从耶律萌接触到的西夏贵族来看，降宋的西夏人，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样怀念故国，亦没有对宋朝有明显的仇恨情绪。与奔辽的西夏贵族一样，这些人绝大部分都安于现状，甚至开始死心塌地视自己为宋人。尽管他们在汴京难免受到歧视，但其中的佼佼者，却都在竭尽全力地融入这个新的祖国。只有极少数人还对秉常的西夏国还怀着强烈的忠诚之心，幻想有朝一日能渡过贺兰山，重新回到新的西夏国。但是，即使是这些人，对于帮助辽国也毫无兴趣。其实这种心态是极为正常的，毕竟辽夏之间的战争也没少过，而若这些西夏人成为辽国的俘虏，可不用指望他们还能有今日这样的生活。但是，萧佑丹总不免有点失望。他知道，有相当数量的西夏人加入了宋朝的禁军，帮助宋军提高其马步军的战斗力。为了展示信任的姿态，赵顼甚至下令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西夏班直——全部由西夏豪强贵族子弟组成的班直侍卫，由守义侯仁多保忠亲自担任指挥使——韦州知州则特许仁多保忠的弟弟袭任。



哪怕不能收买到西夏旧人为辽国卖命，只要能挑拨他们与宋人互相猜忌，于大辽就是大功一件。



然而这个设想似乎还没有实施，便破灭了。



这便是赵时忠所听到的流言的源头。



萧佑丹与拖古烈都无法预知益州的局势究竟会败坏到哪一步，究竟会拖进多少宋朝军队……仅仅凭着对益州局势的预估与宋朝财政恶化，是不足以打败南朝的——除非在益州全境暴发大规模的叛乱，至少十万宋军精锐入蜀平叛。否则，任何南征都是冒险。毕竟，财政再怎么样败坏，也不可能比五代更差，一旦辽军南下，只怕反而是帮了南朝一把。



这一点，萧佑丹也清清楚楚。



但是，即使是萧佑丹与拖古烈乐观地预计益州会败坏到“不可收拾之境地”，却也不敢指望出现宋军不得不抽调十万精锐入蜀平叛的局面。



因此，说到底，机会不是没有，但是风险也同样很大。



是否能利用好南朝的这些内患，这些内患能够利用到何种程度，是萧佑丹需要带回辽国的烦恼。



但表面上的告别却是友好而伤感的。



萧佑丹再三致意，吹捧了一番赵顼在位期间的丰功伟绩，动情地表示辽国上下将为赵顼祈福，盼望他早日康望，继续宋辽兄弟之谊。



只是病魔缠身的赵顼却似乎承受不了过大的压力，竟然忍不住向萧佑丹询问起为太子择师之事，并且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然而，“天下之议皆许之！”——这牢骚后面，也显示了皇帝的动摇。如果身边亲近的人都在说这两个人的好话，而赵顼自己其实也找不出他们多少毛病来，那即使是意志坚定的人，也难免会动摇。况且，皇帝心里也明白，是该让六哥出阁读书的时候了。



也许，皇帝在萧佑丹面前说这句话，在潜意识中，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而萧佑丹也的确给了他这个台阶。他以一个辽国人的直率，告诉了赵顼白水潭学院在辽国的影响。辽国当今皇帝即位后，创办的第一所学院，便是以白水潭学院为榜样设立的，连教材都一模一样。辽国的贵族士人，无人不知桑充国的大名。



萧佑丹回国后，赵顼又抽暇再次一一询问了两府大臣与石越等重臣的意见，在无人明确反对的情况下，赵顼的态度终于出现大转变。



他下令以安车之礼征召桑充国、程颐为资善堂直讲。



这一天，距离景城郡公赵仲璲上表被斥，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但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对此，桑充国与程颐的态度迥异。后者欣然接受了皇帝的任命，而桑充国，却委婉地写了一封长达数千言的谢表，拒绝了皇帝的征召！



整个汴京都处在猜测之中。



“你说桑充国究竟是什么意思？”桑充国的拒绝，让皇帝也感觉非常的惊讶。他再一次望着那份措辞诚恳、谦卑，但语气却十分坚决的谢表，忍不住向王贤妃问道。



王贤妃轻轻地给赵顼加上一件薄薄的披风。殿中除了她以外，便只有几个亲近的内侍宫女，赵顼的发问不问可知是向她提出的，但她却只是笑着抿了抿嘴，并没有回答。她面前的男子，是这个伟大的帝国的最高主宰，而这个最高主宰正在重病之中——在这种时刻，能够经常接近他的人，往往便在无形中拥有了巨大的权力。自古以来，那些权力欲望强烈的后妃与内侍，往往便是利用这样的时刻，通过自己的手腕，建立起无上的权威。再怎么样英明的伟大人物，也始终只是人类，在其生命最后的阶段，尤其是被疾病缠身之时，他们总是会被削弱，有时候甚至会昏暗得让人不敢置信。



但是王贤妃却始终非常地谨慎，她从没有利用自己的有利位置，谋求日后的地位的举动。她几乎从不干预政治，哪怕是涉及到她的祖国，亦是如此。



后宫的女人与内侍们，往往费尽心机，才能博得君主的宠信，在这过程中，一定会得罪许多的人，而当大树将倾之时，不甘于一生的投资就这么白白耗掉，利用最后的机会，为自己的未来谋求一条道路，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大概绝大多数能够在后宫中脱颖而出，受到皇帝赏识的人，都不会认为自己毫无才能，会甘心在皇帝后死再过平淡、不再受人重视，甚至被人报复的生活。



王贤妃并非是心地纯良得近乎天使的人，她也不缺少智慧与手腕。即使她的确爱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但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为自己的儿子考虑。



但是她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做。



她没有料到的是，因为这样，反而让她赢得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宫内的高太后，宫外的两府大臣，无一不在冷眼旁观着她的表现。这些皇帝以外最有权力的人物，自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刻，皇帝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充满权力欲望的女人，这会成为本来就不稳定的政局中的一大变数。所幸的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作为补偿，原本在心里还存在猜忌的高太后与司马光等人，在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之后，倒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好感。在王贤妃入宫以来第一次，高太后单独赐了她一幅亲笔画。



这几乎让王贤妃受宠若惊——她自进入这汴京的皇宫，行事不能不说不小心，处处讨好，事事忍让，好不容易才让向皇后与朱妃这两个最重要的后妃接纳自己，但是，在高太后那里，她是从来没有讨到过好的。想不到，多年想要得到的东西，竟在这个时候不经意地得到了。从此，她更加谨慎了。她知道如今宫里到处都是嫉妒自己的后妃，现时皇帝还在，自然也不用害怕，但是看着皇帝进食日少，身子消瘦得几乎不成人形，她心里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到那时，宫里唯一能庇护自己的，便只有高太后了。



“桑充国不是那种出世的隐士……”赵顼似乎习惯了王贤妃的反应，又继续说道：“他是待价而沽？还是沽名钓誉？亦抑或是心怀怨怼？”



王贤妃愣了一下，方似玩笑地柔声道：“若是待价而沽，资善堂直讲这个价码可不低了。”桑充国到底与她还是沾亲带故的，皇帝三个猜测，都没安着好心，她不能不委婉地替桑充国开脱一下。



赵顼不由点点头，自失地一笑，道：“这倒是。”



“若是沽名钓誉，程颐一召而起，桑充国已经拒绝第三次了。便算是做样子，也做足了。”王贤妃又笑道，“听说桑、程二人一向交好，他若果真是沽名钓誉，可叫程颐的脸面往哪搁？二人弟子众多，将来白水潭岂不要内哄？”



这话引得赵顼又是失声笑了出来，他想想确是这么回事，桑充国就算装腔作势，做到第三次上，便是摆足了姿态了，所谓“过犹不及”，他若想和石越当年相提并论，那未免也过于不知好歹了。但看他这谢表写的，却是个极聪明的人。



却王贤妃又道：“只是心怀怨怼，臣妾却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了？按理这是不世之恩，感激还来不及的。”



赵顼笑了笑，看了王贤妃一眼，道：“你有所不知，桑充国十余年前便成名了，据说还与石越齐名，朕重用石越，但以往举荐桑充国的奏折，从未准过，甚至连正式的官职都不曾赐予。若说心里有点想法，亦是人之常情。”



王贤妃听到这里，暗里已是为桑充国捏了一把冷汗。皇帝这么说，分明是疑他怨望了。人的偏见是如此可怕，一旦心里头有了成见，无论怎么做，都是动辄得咎。但她却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不露痕迹地替桑充国开脱了。



却听皇帝又淡淡说道：“朕本来也未必想让桑充国做这个资善堂直讲的，不过他既然拒绝了三次，这份谢表又写得如此文采飞扬，朕得想想看看他究竟能给六哥教些什么东西，竟可以令得天下之人如此称许，而他竟还不稀罕朕这个资善堂直讲？明日朕便再给他下一封诏书……”



“官家……”王贤妃听到皇帝语气不善，欲待再劝几句，却听赵顼摆了摆手，笑道：“今日见了王厚、慕容谦。当年朕还颇忧国家无将帅之材，如今却可以放心了……”说着话，又凝神看起奏折来。她默默望着赵顼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皇帝如此，这可绝不是什么长寿之道。她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屏风，上面皇帝用朱笔写着的“桑充国”三字赫赫入目。她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悄悄走出殿外，唤过一个心腹的内侍，低声嘱咐了几句。



所有的人都在揣测着，不知道桑充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善意的、恶意的，讽刺、流言，满城流传着，但身为当事人的桑充国，却恍如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般。每天，白水潭，报社，稍有空闲，便构思他的新著《学校论》……在他看来，有很多事比“资善堂直讲”更重要。



例如学院的头号学术工程——编撰《博物全书》。白水潭格物院的学者们，提出了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设想，他们要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物种、矿产，制作标本，进行细致的观察、分类；在先期大范围考察之后（见第一卷《十字》），学者们已经不再信任《山海经》与《博物志》，《水经注》、《地理初步》也不再能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准备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但这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桑充国与教授联席会议都没有想过能够在有生之年看到它的完成，但即便如此，没有朝廷的支持也是不可想象的，但到目前为止，只有《矿物卷》得到了一笔经费，数十名学者带着他们的学生、随从，已经离开白水潭学院，去往全国各地探险，寻找、记录各地的矿产。但其他几乎所有的门类，都没能得到一文钱的资助。原因很简单，官府虽然也需要各种木材，但是他们的要求还没达到需要细分树木种类的地步；军队也大量使用牲畜，但是无论是马、牛、骡、驴，还是信鸽与战犬，都是人工驯养之物。他们不会为“无用之事”掏一文钱。唯有金、银、铜、铁、锡，才会令他们感兴趣。



与此同时，承担东南与海外卷的西湖学院与新兴起的金陵书院，却远比白水潭更有效率。这也是出于极现实的理由——根据法律，国内的一切矿产，都属于皇帝陛下本人（或者说属于国家，但这对商人们来说，毫无分别）。所以，在国内开采矿产，不仅较难得到许可，而且税赋极重、管制极多。但在海外却大不相同，曾经就出现过某人在海外某岛发现大量的硫磺而一夜暴富的传奇。若能发现金、银、铜矿，无论是巧取还是豪夺，其利润简直不可想象。为了得到预期的高额回报，商人们并不吝啬向西湖学院提供巨额资助，条件也很现实——西湖学院必须签订某种契约，保证受他们资助的勘探所发现的一切矿物，在最多十年之内，必须得到他们同意才能上报朝廷或者公之于众。而另一方面，海商们对植物的兴趣也很大，名贵的木材，还有制造海船需要的树木，在市场上都是稀缺而走俏的商品。



虽然东南这两所学校对他们是如何获得赞助的三缄其口，但是桑充国却不能没有忧患意识。东南是人文荟萃之地，而且农、工、商业都高度发达——而在中原与北方，却主要只有汴京与益州比较富裕。这两所学院的发展迅猛，也在意料当中。其中西湖学院自我标榜是石学的正宗嫡系，大有与白水潭一较高下之意。而金陵书院，因为在学术上倾向于王安石、吕惠卿的“新学”，得到了他岳父与吕惠卿的暗中支持，许多在学术上赞成“新学”或者政治上支持新党的学者云集其间，又有朝廷的或明或暗的照顾，几年之间便与所谓的“六大学院”并驾齐驱了。更让白水潭学院不满的是，朝廷一向禁止私自教授、学习天文星象之学，白水潭学院拥有全国闻名的天文学家，却始终未获准设置观星台。反倒是金陵书院，不仅被获准建筑观星台，而且翰林院司天台还派官员进驻金陵学院，极有可能成为在太学之外，第一家获准开设天文学的学院。



这一点意义极大，要知道，此时几乎所有的算术名家，其最终的志向，都在天文星象。假若金陵书院拔到先筹，格物院就很可能会面临人才大量流失的危机。



除此之外，桑充国在几个月前探望病中的前明理院院长程颢之时，大程向他提出过一个设想，建议在白水潭成立一个“契丹、西夏研究院”，专门研究有关辽国、西夏的一切事情，不仅可帮助国内的士大夫更深刻全面地了解两北长期的敌人，其长期目标，更是力图寻求一种全面解决两北边患的方案。程颢一针见血的指出，即使汉唐强盛之时，北边的边患也始终存在，而武力征服的方法，也始终不能长久，北边胡人所以能为患一千余年，全在于中原在兴盛之时，便自高自大，盲目轻视胡人，士大夫偏见极深，缺少对胡人的了解，肉食者没有真正消除隐患的良策，偶有善策，亦无法持久，一旦中原衰落，便易被胡人趁虚而入。而今大宋有中兴之势，刚刚恢复灵夏，上至士大夫，下至市井小民，便开始自高自大，将来即使北伐收复幽蓟，若不能居安思危，知己知彼，亦难免重蹈覆辙。



五十多岁的大程因种种事务，操劳过度，眼见活得过今年，也未必活得过明年。桑充国早就下定决心要让程颢亲眼看到这事成功，但事涉契丹、西夏，国子监接到申请，便拖了半年，然后回复要上报政事堂，便没了下文。为了促成此事，桑充国已是心力交瘁。



他并非没有虚荣感，并非对“资善堂直讲”的职位毫不动心——对所有的儒生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但是人总是在不同的诱惑间做选择的。他知道自己无法兼得鱼与熊掌，因此冷静地按照自己的能力做出了选择。



但是，人并非总能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见过急急忙忙赶来传话的金兰后，王昉终于坐不住了。金兰的传话非常委婉，近似于一种暗示，但是异常敏感的王昉马上意识到了其中的危险。她再三犹豫之后，终于走进了桑充国的书房。



“桑郎。”王昉极少这么直接干预桑充国的决定，虽然她内心是非常渴望桑充国出任资善堂直讲的——她毕竟是宰相的女儿，这是一个能让她从心底里感到荣耀，并且有可能在将来发挥巨大影响的职位。但在桑充国真正决定拒绝之后，她也保持了沉默。她不想让自己的丈夫有一种误会，以为她需要他获得一官半职。当她开口的时候，她依然有几分迟疑。



“娘子有事么？”桑充国搁下了手中的毛笔，他正在给国子监的祭酒写信。



“嗯。”王昉微微点头，轻声道：“朝廷可能再次征召桑郎……”



桑充国笑着摇了摇头，“是讹传吧。”他还没把自己看得那么了不起。



王昉默然摇头，神色严肃。



桑充国也感觉到了她神情的异常，笑容僵在了脸上，又反问了一句：“是真的？”



“嗯。”王昉郑重地点了点头。



桑充国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与王昉这么多年的夫妻，他们彼此早已熟知对方的脾气，王昉如此郑重其事来找自己说这件事，那么这件事不仅是真的，而且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好消息。果然，便听王昉轻声道：“这次征召，桑郎万不可再拒绝。”



桑充国没有询问原因，只是背着手默默地踱着步。



夫妻二人沉默了好久，桑充国才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你知道我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当官的。”



“只是给太子当老师，算是经筵官。”王昉劝道。



“都一样。”桑充国涩声笑起来，“那里和白水潭可不一样。自古伴君如伴虎，资善堂直讲，也不是个好差遣。”



“桑郎这么大的学校都管得过来，我相信你。”王昉柔声道。



桑充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原只想做个白衣御史，想不到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他缓缓走到王昉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自嘲地笑道：“太子师，人人羡慕，我却避之惟恐不急。不晓得多少人要骂我假清高罢。”



“别人要怎么想，可理会不过来。”



“我也是这么想法。”桑充国笑道：“其实我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当官这码事，子明做得，我却未必做得。只怕碰个头破血流，也未可知。但只怕也不能拒绝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书信，“到时候，只怕写再多的信，也无济于事。”



“从长远来看，是有好处的。”王昉抬头注视着桑充国，低声道：“桑郎要想扩大白水潭的影响力，要想提高识字率，这是天赐良机。把希望寄托在十年之后……”



“不过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王昉奇怪地望着桑充国。



桑充国看着她的眼睛，淡淡笑道：“无论是白水潭学院的山长，还是《汴京新闻》的社长，都不应当有官职在身。尤其是报社之职，否则我当年所说，便成天下之笑柄。”



王昉呆住了。



“若然要做资善堂直讲，我便理当要辞掉学院、报社之职务。”桑充国无限眷恋地说道。说罢，他忽然笑了笑，道：“我当山长的确太久了，或许也该换人了。”

第六章 面如田字非吾相 第四节



八月末的时候，算时节已经是初秋。汴京的天空，是那么的冷漠，一阵一阵的凉风，让坐在马车上的金兰感觉到一丝丝的寒意。她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回到三天前——唐康就是在那天再次离开汴京前往大名的。她的心不时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从松漠庄重逢之后，唐康一直没有碰过自己……那些天，每每见到文氏幸福的笑容，她心里的嫉妒，便恨不能将文氏掐死。每个白天，她都细心地在铜镜前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上她最光彩照人的衣服，嘴边挂着最甜美的笑容——所有的人都夸赞自己的美丽动人，仪态万方，但唯独唐康却仿佛全然没有看到一般。而到了晚上，她只能躲在被子里，暗暗掉泪。她很想给唐康生个孩子。



她当然知道症结在哪里。她无数次想对唐康说：“我决定去大名府。”但是，没有一次，她成功地说出来过。她分明在唐康的眼里看到过期盼的目光，但是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也知道自己不应当抱怨，有失去便有得到，但是人是无法一直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感情的。她抓起披风，紧紧地将自己裹在披风之中，想从中汲取一丝温暖。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能自己给自己取暖。



便在唐康走后第二天，宋丽两国最终在同文馆签订了贷款协议。但下一步的谈判要等到十月份去杭州举行，涉及的将是具体的操作性问题。这件事情实际进行起来，远比想象的复杂——石越只是提出一个构想，但却有无数的人，为了这个构想的实现，而要殚精竭虑。最乐观的估计，也要熙宁十八年才可能真正付诸行动。在这期间，安州巷的使者们，几乎事无巨细，都会征询金兰这个女流之辈的意见。



这实在是过于沉重的责任。但宋朝对高丽国却的确表现出了让人受宠若惊的善意。她得到消息，秦观已经决定将在开京的宋朝使馆，创办一本不定期的刊物，免费印发，向高丽士人贵族介绍宋朝之风土人情，以及宋朝对宋丽关系之观点，以争取高丽士林对宋朝的支持。因为王贤妃的生活涉及到皇室宫闱，自然不方便报道；但秦观却已经得到许可，将在刊物中向高丽士人介绍信国公殿下与她在汴京的生活。据说，宋朝官家已经默许秦观，将信国公塑造成宋丽同盟之象征。



另一方面，安州巷打听到了消息，包括秦观在内的相当一部分宋朝官员，有意授予高丽海商在宋朝控制航线之内与宋商同等之待遇。虽然金兰与安州巷的使者们到现在都不敢确信这个消息的可靠性——这实在让他们不敢相信，但是推动它的实现，却是极有意义的事情。安州巷已经试探性地向宋朝提出请求。万一这竟然是真的，金兰定将竭尽全力促使它早日实现。



高丽的未来在海洋！



——在宋朝生活了这么多年后，金兰对自己的祖国的前途，早就有了全新的认识。高丽国只是偏居于东方一隅的半岛之上的小国，西面却有宋朝和辽国这两个强大而且蒸蒸日上的巨人存在，生存尚且不易，想自陆上争雄，无异于痴人说梦。高丽国要么便是夜郎自大，得过且过，最后不是被辽国兼并，便是彻底沦为宋朝的附庸；要么便是主动追随宋朝，在庞大的海洋之上，分一杯羹，以谋求国家的未来。与宋辽在陆上的力量相比，宋朝海船水军虽然强大，但相比海洋之广阔无涯，高丽依然尚有作为的空间——这亦是高丽国唯一的出路。



可笑的是，国内却有许多顽固不化的贵人，不仅成天幻想着将宋朝的势力赶出高丽，甚至还自夸国内物产应有尽有，主张封闭一切海外贸易，自我隔绝于狭窄的半岛之中。



这些人根本看不到，事情发展到今日，高丽国已经必须在宋辽两国之间做一明确的选择。往日那种向两国都讨好卖乖以谋求以小事大的生存方法，在宋朝海船水军迅速崛起之后，早已成为一条行不通的死路。



而在宋辽之间究竟选谁，这是不用考虑的事情。



高丽国已经被卷入了历史的洪流之中——这是石越某次闲谈时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金兰对石越非常的尊敬，她在宋朝生活越久，对宋朝了解越多，便越发意识到，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石越，引发了这场“历史的洪流”。也许这也是一个宋朝以外的国家的人，在认真观察宋朝这二十年的历史之后，最容易得出来的“肤浅的”、“表面的”结论。



在这样的时刻，高丽国面临的，既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容不得失败的挑战，亦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要么灭亡，要么迎来新生。



但金兰只是一个女人。她多么希望自己糊涂一点，如同国内的那些只会读圣贤书、夜郎自大的儒生们一样，闭上自己的眼睛与耳朵，不去关心外界的变化。那么她也可以做一个好妻子，也许，还会是一个好的母亲。



一个人太明白了，不是一件好事。



也许，老天让我来到汴京，让我看清这么多的事情，仅仅只是为了捉弄我……金兰心里经常会浮起这样的想法，自嘲着。



她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但是只要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唐康的音容笑貌……唐康也没有带文氏赴任，这件事，总让她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回到唐府，金兰刚刚坐下，还来不及卸妆，便见管家躬着身子小跑过来，禀道：“夫人，有位朴夫人求见。”



“朴夫人？”金兰愣了一下，顺手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名帖打开，原来竟是秘书监校书郎朴彦成的夫人李氏。“她想见我做什么？”金兰心里嘀咕了一下。她知道朴彦成一向不和他的高丽同胞打交道，这时候他的夫人突然来求见自己，倒真让人捉摸不透。她抿着嘴想了一下，问道：“她来多久了？”



“有小半个时辰了。”



金兰思忖了一会，虽然她对朴彦成并无好感，但是他到底是宋朝的官员，与唐康也是同殿为臣，他夫人巴巴跑来见自己，便是素无交往，亦不好拒之门外。因吩咐道：“你引她至花厅稍候片刻。”又补了补妆，方由人引着，去花厅见李氏。



方走到花厅门口，远远便见一个身着黄色短襦、长裙的妇人端坐在厅中静静等候。金兰微笑走进厅中，不待李氏起身，已微微敛衽一礼，道歉道：“未知夫人驾临，倒叫贵客久候，实在失礼了。”



李氏慌忙起身，侧身避开，回了一礼，道：“哪里，实是我冒昧了。本当事先约期，待县君有空，再来拜访。”其说话的语调，倒似北地女子，虽然是极礼貌的话，声音听起来却甚是爽直。



金兰口里笑着谦让，心里却哼了一声，暗道：“唐朴两家素无交往，你既然知道礼节，却又来做这不速之客，分明是有意怠慢。”她心里既然这么想着，说话便少了些委婉，寒暄过了，双方方叙了宾主之位，金兰便干巴巴地笑道：“朴夫人枉驾寒舍，想必是有事赐教？”



李氏听她语气不善，抬眸淡淡凝视了金兰一会，忽然用正宗开京口音的高丽语说道：“久闻金兰儿之名——我来求见县君，只是因为外子有几句话，想要转告县君。我说完便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朴家，但愿世世代代，再也不要和王运家有关的人打交道。”



金兰见李氏装扮，与汴京之贵妇无异，不料却是个高丽人，倒是吃了一惊。但又听她直呼高丽国王名讳，不由怒道：“你们原亦不配做高丽人。”



“高丽人？”李氏望了金兰一眼，不客气地讥讽道：“你姐夫是不是高丽人，亦尚未可知。便他们王家，就能代表高丽人？”她说完，不待金兰反驳，又道：“随你怎么说怎么想，所谓‘君不正，臣投外国’、‘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自今日之后，我们朴家，世世代代都是宋人，再也不是高丽人了。配不配做，我们原也不稀罕。”



金兰腾地起身，便要逐客——她这才知道，这李氏虽然来见自己，但可没有存着结交的心思。如今朴彦成是宋朝官员，她自也拿他无可奈何，但却是一刻也不想再见到李氏。然便在此时，她忽然看见李氏脸上讥刺的笑容，料到李氏不告而访，又等了自己半个时辰，断不可能是为了上门来激怒自己。她强行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怒气，亦不和她争辩，只冷冰冰地反诘道：“那你来见我做甚？”



“原是我们多管闲事。”李氏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冷笑，继续用高丽语说道：“外子道，高丽国人大抵夜郎自大，鼠目寸光，所谓‘夏虫实不足以语冰’。惟县君虽是女子，然见识气度不让须眉。安州巷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实不能及县君之万一。故这些话，或许县君愿意听听——”



“那还真蒙他看得起！”金兰口里亦不肯留情。



但李氏这回却并没有回敬她，只继续说道：“这番天恩浩荡，朝廷借款百万缗给高丽，王家待怎样用这笔钱，那是不问可知的——或是民部，或是某个衙门，用这笔借款，自大宋海商处买来海货，然后开场榷卖，这自是个极稳定的利源……高丽因金银铜外流而物价飞涨之局面，自可缓解——这些钱变成了先流进国库，然后供王公贵人们挥霍……”



李氏言语刻薄，金兰听在耳里，总不是个滋味，心里的愤怒可想而知。但这时候听李氏用讥讽的语气描绘起借款后高丽的情形，便恍如一盘冰凉的冷水自头顶浇下，将这次协议带给她的喜悦全部冲到了九霄云外。



对于高丽的官僚机构，金兰并不陌生，毫无疑问，朴彦成夫妇并没有污蔑他们。



李氏看了看金兰，又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要指望那些老爷们发善心，自不吝于与虎谋皮。但若是果真依此办理，高丽国从此便不要再指望有真正的海商了……”



不用李氏说得这么明白，金兰便已明白了她的意思——高丽国与宋朝的贸易，将变成高丽国官府与宋朝海商之间的贸易！高丽国海商原本就很狭小的生存空间，将变成更加微小的缝隙。而如果没有足够的利润驱使，不会有任何一个海商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出海。



金兰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李氏——在这一瞬间，这个在嘴里用极恶毒的语言侮辱着自己祖国的女人，似乎不那么讨厌了。



金兰并不指望能够说服开京的贵人们，但是她可以对杭州的谈判发挥影响力——有时候，她可以巧妙的借用宋朝的力量。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让贸易依然是海商对海商。高丽国的海商，必须是这笔借款中最大的获益者。



她忽然想起，朴彦成让他的夫人来提醒她，说明这个高丽国第一才子，并不是一个只会诗词歌赋的书呆子，至少对于自己国家的未来——也许他口里并不承认那是他的国家——他有着敏锐的认识。他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某些事情很重要。在这个时刻，金兰才真正感到有点惋惜。



却听又李氏冷冰冰地说道：“话已带到，就此告辞。”说罢便起身欲走。



“且慢！”金兰下意识地呼道，待到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住她做什么——是想替高丽游说朴彦成么？她不那么确定的想着。



李氏仿佛看出了金兰的犹疑，她再次凝视了金兰一会，道：“县君不要想差了。外子让我来转告此事，一则是因此事于大宋无害，二则是怜悯、尊重那些高丽国的海商——当年我们远渡重洋来到大宋，坐的海船便是高丽海商的。一路之上，多蒙他们照顾，大丈夫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而今他们可能有难，他若不出片言，于心难安。但——这样的事，不会有第二次了。”



“原来如此！”金兰也不知道李氏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她早就听说过，朴彦成将自己的长子改名为“慕宋”，在汴京出生的次子取名为“忠赵”……金兰在心里摇了摇头，不管怎么样，在她心里，朴氏夫妇的确已经没有那么让人讨厌，哪怕他们口里提及高丽之时，没有一句好话。也许，是清醒的高丽人实在太少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听说朴大人要出使北朝了？不知何时启程？”



“明日便要离京。”李氏骄傲地回道。她的确有骄傲的理由——如果没有绝对的信任，宋朝绝对不会让朴彦成去当苏轼的副使。大苏文名动天下，在外国尤受敬重，对于朴彦成夫妇来说，他能成为苏轼的下属，无疑更是一种荣幸。而且，官家还特别恩准，允许朴彦成带家属赴任——这是一种极大的光荣。李氏本来不忍心离开两个孩子，但这时也决定随夫上任，只将两个孩子留在汴京，托付给她移居汴京的哥哥嫂嫂照看。



金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这么多事情，却明白了李氏为什么不告而访，急急忙忙想见到自己的原由。“如此，请多保重。”



送走李氏之后，金兰便开始思量起来，盘算怎么样才能借力打力，以解决朴彦成所提醒的问题。她虽然认为她姐夫王运也算是一代英主，但是以高丽国内的局势，如果通过正常的途径——上表、廷议、下诏，便会将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到王运的身上。即使王运以极大的魄力来保护普通海商的利益，却不可避免地将使失望的贵人们产生怨恨的情绪，这种情绪与现在国内对海外贸易不满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很容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这自然是极危险的事情。在金兰看来，惟一的办法，便是将保护普通海商利益，当成宋朝贷款的附带条件，“强加”给高丽。这样那些贵人纵使心有怨言，也只能怨恨宋朝——但他们对宋朝是无可奈何的，所以最多便只能迁怒于安州巷的使者交涉不力……金兰正想着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安州巷，得到他们的支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几乎是完全无关的念头——宋朝为何要派遣朴彦成为苏轼的副使？这个念头一浮出来，便如同生了根似的，怎么样也赶不走了。她不由自主地，反复思索起这个不同寻常的任命来……以朴彦成的能力与对宋朝的忠诚，出任驻辽副使，绝无问题。但是，宋朝在辽国已经有了一个才华横溢，令辽国贵族士人几乎无不钦慕的苏轼，再派一个精通诗词歌赋的朴彦成去，不显得有点多余么？朴彦成固然精擅契丹大小字，还会说高丽语、女直语；但大苏却是那种所谓的“天才”——他去辽国之前，对契丹语几乎一无所知，到那里不到一个月，便已经可以用契丹语写诗了！只要他愿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他学不会的语言。况且，在金兰看来，天下所有的国家，贵族无不会讲汉话，语言对于正副使者这样的官员来说，意义不大。



她以一种女性的直觉，相信朴彦成的新任命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但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却也猜不透背后的玄机。



“哎！”金兰不由叹了口气，却见一个婢子领着管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那管家见着金兰，便慌慌张张地说道：“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嗯？”金兰皱了起眉头。



那管家连忙细禀道：“小的刚刚听说，朝廷派了中使去大名府，差人打听了，还有两个御史随行……”



“什么？！”不待他说完，金兰脸已沉了下来，“快，备车，去学士府！”



因为唐康的案子，唐府上下几乎已成惊弓之鸟。听到朝廷派人去大名府锁人，而且竟然是中使与御史一同出动——如此大的阵仗，人人皆不免疑心是唐康的案子有了什么反复。金兰在石府门前下了马车，等不及通传，便不管不顾往内院径去。石府的下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敢拦她，只得一面在前面引路，一面有人小跑着先去禀报。金兰方进了中门没多远，便见阿旺带着两个婆子迎了出来。金兰见着她，不待她行礼，便焦急地问道：“阿旺，哥哥嫂嫂可在家？”



阿旺从未见过金兰如此失态，亦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回道：“夫人去大相国寺还愿去了，学士正在见客。”



“见客？”金兰顿时愣住了，她虽然急得上火，却到底也不敢在石府乱来，抿着嘴想了一会，又问道：“那侍剑呢？你去叫他来，我见他也是一样。”



“是。”阿旺连忙应了，一面朝身边一个婆子问道：“你知道侍剑在哪里么？”



“刚刚听丫头说他在花园给大娘做竹马……”



“那你快去叫他到寒春厅来。”阿旺一面吩咐，一面对金兰笑道：“请县君先到花厅喝杯茶，即刻便叫侍剑过来。”



但侍剑却并不在花园里。



在熙宁十七年的时候，石府的规模，已经发展到整条学士巷都属于石越的产业。这并不是石越有意“自污”以避嫌忌，而只是不知不觉的“自然”扩张。



当时，宋朝官员的待遇优厚，宰相每月的俸禄便超过三百贯，石越不仅俸禄拟于宰相，更是比大部分的官员都要富裕。象当今向皇后的先祖向敏中，是真宗朝的名相，为官以清廉著称，称得上是两袖清风，却因为与当时另一个宰相张齐贤争娶一个寡妇，而闹得不可开交，直至惊动皇帝——其中原因亦很简单，程颐曾经一语道破其中奥妙：只是因为这位寡妇有十万贯的家产陪嫁！但是号称有“度量”、为官清廉一介不取、称得上位极人臣的向敏中，之所以贪图这十万贯的陪嫁，却也是有原因的——虽然宋朝分家别居已成风气，几世同堂的大家族已经很少，但是大部分高级官员，往往还是要负担整个家族的开支，如果加上往来迎送的必要应酬，这些高级官员不仅称不上富裕，甚至还会显得很拮据。而十万贯，无论如何都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宰相三十年的薪水！向敏中后来很尴尬的被那位寡妇拒绝了这门婚事，倘若他能活到熙宁年间，必定会很羡慕石越——不说别的进项，单单是伐夏之后的赏赐，便有数十万贯之巨！而且，石家算得上是人丁不旺，除了石起之外，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族兄族弟，更没有一个巨大的家族需要奉养，花上几千贯，便足够安分守己的石起当个富家翁了。在熙宁朝的宰相中，能勉强和石越比一比的，也只有吕惠卿与冯京二人而已。



而石府的家业，初期本是由潘照临和唐康打理的，梓儿入门之后，按照宋人的习惯，便逐渐移到了这位女主人身上，到熙宁十五年以后，便全是由梓儿和侍剑负责了。梓儿到底是出身商人家庭，货殖之术倒是天生的本领，不声不响之间，石府的产业已是越来越多。仅以学士巷的赐宅来说，园庭台榭，皆不足道，因为石越做过安抚使，又当过枢密副使，为了表彰文武并重之意，竟然还修了专门的校武场——不过，这地方几乎常年闲置着，多数的时间，倒是给石蕤和她的玩伴们玩耍用。



然而今天，校武场中，平素空空荡荡的兵器架上，都插满了货真价实的兵器。刀枪剑戟，寒光耀眼。侍剑将削到一半的木马藏在身后，瞪大眼睛，看着校武场上的较量。



这是难得一见的比武。



王厚使的是一柄军中常见的斩马刀，他的招数全是大开大阖，气象严整，但每招每式，都显得盛气凌人，常常是以攻代守，甚至只攻不守。而另一方的何畏之，持的虽然也只是一杆军中常见的红缨枪，但他手中的红缨枪，倒似一条毒蛇一般，走的全是阴柔诡异一路，每每攻击的，都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然而他虽然出招狠毒，但侍剑却看得明白，何畏之只要遇到危险，手中的招式便马上成了虚招，他的招式虽然让人眼花缭乱，却是九虚一实，多数反而是侧重于防守，仿佛是在耐心地等待机会，便可给人致命的一击。



二人你来我往，顷刻间便过了数十回合，侍剑早已注意到，王厚的刀法都只是军中常用的刀法，乍看上去并无过人之处，有时候竟让人以为极其平庸，以招式而论，远远不及何畏之的枪法，但他就仗着自己臂力过人，每一出手，都是势大力沉，令何畏之不敢缨其锋芒，若依理而论，久而久之，这样战法，王厚自然力气不继，难免要落败——但是，事实却似乎并非如此，两人打到现在，已经过了数百合，侍剑根本看不出王厚有一丝半点后继乏力的迹象，反倒是何畏之久久等不到王厚力竭的一刻，显得有点心浮气躁起来了。



侍剑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



却听身边的慕容谦笑道：“侍剑为何摇头？”



侍剑看了一眼石越与潘照临，见二人都只是含笑不语，便照实回道：“小王将军全是仗势欺人，若非天生神力，这般打法，断不是何将军敌手。”



慕容谦看了侍剑一眼，笑道：“这有何不可？比斗自然是要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我倒但愿我能仗势欺人，赢得越轻松越好。譬如用兵，若我有十万大军，对方只有数千之众，我又何苦多费心机，只管团团包围，猛打猛冲便好。”说罢，不由自失地一笑，叹道：“若我一辈子都能打这样的仗，夫复何求？”



“但小王将军到底是冒险了些，这只是校场论武，若是两军交战，他这般攻多守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能是两败俱伤。”侍剑有点不太服气。



“果真是打仗，哪有功夫过了这许多招？”慕容谦笑道，“战场之上，没什么一对一的公平较量，真到了白刃肉搏之时，还是不怕死、力气大的占便宜。”说罢，慕容谦又笑笑，道：“不过，依我看，何莲舫也不是喜欢和人光明正大肉搏血拼的主。”



“这是知人之论。”潘照临突然插话，淡淡道：“何莲舫最喜欢的，是人家酣然大睡之时，他走到榻前，割下首级，奏凯而归。”



慕容谦不由莞尔一笑，“郭相公真是好推荐——但愿去了益州，打的全是这样的仗。”



“那也未必。”潘照临不阴不阳地应了一句。



慕容谦一怔，看看潘照临，又看看石越，却见石越只是凝神看着校武场上的比武，仿佛全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他心里顿时明白过来，亦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一面笑道：“此话怎讲？”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将军读过这个么？”潘照临随手从袖子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到慕容谦手中，慕容谦低头一看，又是一愣——封皮上然写着“取大理十策”五个正楷字，他迅速翻开掠过，却是一本奏章的抄本。他看看这抄本，又看看校武场上的何畏之，默默将小册子递还给潘照临。



“何莲舫似有伍子胥之志——不过，过去我却一直以为他是想匡扶段氏的——究竟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没有人猜得透。只是这番将军与王将军入蜀，是去平乱的，不是去兴边衅的。益州要尽早安定下来，朝廷要休养生息，然后才能图谋恢复北面。况且大理一向谨奉朝贡，兴无名之兵，不义之师，非国家之利。郭相公荐他，是惜才之意，西南夷之地，正是他的老巢，若能得他之助，平定叛乱，自然事半功倍；但若让他引着我们踏进另一个泥潭……”



“潘先生放心，我理会得。”慕容谦淡淡一笑，道：“我是个嫌麻烦的人，西南夷已经够麻烦，绝不想又被扯进另一个大麻烦中。”



“那就好。”潘照临叹了口气，道：“你那点麻烦，其实不算什么——何时启程去益州？”



“要等皇上的旨意，也要看枢府什么时候确定调往益州的河朔禁军。”慕容谦平淡地说道。慕容谦目不转瞬地望着校武场上的两团黑影，心里却是在苦笑——皇帝要从河朔禁军各军各营中分别抽调一个指挥的兵力混编入西军入蜀平叛，当时王厚一口答应，慕容谦心里虽然明知这样麻烦，却也不敢多做声。但是，先不论以后如何统率指挥，单是混编军队，便需要时间，军队从驻地一动，便有成千上万的麻烦事跟随而来，更何况这样抽调部队，是几乎要闹得河朔禁军全部鸡犬不宁？调谁去，不调谁去？有人想去，有人不想去……河朔禁军士兵骄横，是出了名的。



不过慕容谦也没有那个好心去替韩维、郭逵操心。他心里真正担忧的，还是延误军机。王厚在皇帝面前打下保票，除了抽调五千名有战斗经验的西军之外，不需要再调动其余西军，更不需要殿前司禁军。本来这也不算是吹牛——兵不在多，而在精。有了这一部精锐，再加上蜀中原有的禁军，平叛是足够了。二人在京兆府会合之时，曾经促膝谈心，甚至以为到了益州后，可以将那里的一些残兵败将打发回家。但王厚的话音刚落，枢密副使郭逵便找上门来了，给他们推荐了大名鼎鼎的何畏之。而何畏之见着二人后，首先向两人推荐的，便是环州义勇与渭州蕃军这两支部队。



王厚与慕容谦早在陕西之时，就久闻何畏之的威名，这时听他介绍起这两支部队，二人是想在益州建功立业的，自然不肯放过。但环州义勇倒也罢了，渭州蕃军却是石越的亲信在掌军——二人都是石越的旧部，怎么敢不事先征询石越的意见，便擅自调发？不料，见着石越后，他们尚未开口，倒是石越先和他们推荐了李十五的渭州蕃兵。



如此，兵力抽调基本便算完成了——两人打心里便没将河朔禁军这个“添头”算在账目里。王厚心情欢畅，竟是拉着何畏之下场比起武来。但慕容谦心里不知为何，却总是不踏实，只想着尽快前往益州。



“何不先到益州，等所调禁军前来会合，便在益州混编便好？”石越忽然说道，慕容谦连忙转身，对着石越，谦恭地听着，“二位将军留在汴京，于事无补。不如请旨，早点去益州——”说到这里，石越已是忧形于色，叹道：“康时去大名府前，屡次和我提及益州形势，总令人觉得那里已是危若累卵——调这兵调那兵，我却总担心你们等不及这些兵入蜀……”



慕容谦心里一惊——石越所言，与他的预感正不谋而合，他正认真咀嚼着石越的话，忽听到校武场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只见石越脸色一变，随即场中的王厚与何畏之也都收了招，都望着校武场外。



侍剑早已快步走了过去，未到门外，便听一个女子怒声喝斥道：“你们是什么人？！连通传都不肯！”



“学士已吩咐过，无论是谁，都不得打扰。请县君恕罪……”



“侍剑呢？叫侍剑出来！”



侍剑已听出是金兰的声音，顿时大感诧异，他知道金兰素来是极知礼数的，听她声音，又怒又急，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连忙加快脚步走了出去。果然，便见金兰涨红了脸，正在训斥守门的护卫。旁边阿旺等一干丫头婆子家丁，都着急地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县君……”侍剑话音未落，金兰已一把拉过侍剑，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侍剑被她这么没头没脑一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拿眼睛直瞅阿旺，却见阿旺不停的摇头，一脸惘然。



“不知县君问的是何事？”



“你还不知道么？”金兰立时也愣住了。



“什么？！”石越几乎是颤着声问道：“你可打听仔细了？果真是苏子容被御史台拘押了？！”



“小的打听得清楚，除了苏大尹以外，祥符县知县蒋安也已下御史台。听说这桩案子牵涉到数十位公卿大臣，司马相公的衙内也被御史台抓了。中使与御史已经去了大名府……”



“这事关康郎何事？”金兰已是坐不住了。她再也没有想到，竟会是这么一桩大案！石越听到她带来的消息后，立即送走王厚等人，派人出去打听，结果，打听回来的消息，却将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权知开封府苏颂与司马康竟都已经下御史台狱！



“县君放心，这事不关二公子的事。”



“不关康郎的事？”金兰心中悬了半天的大石头，顿时放了下来，竟是不由重重地松了口气。但她这口气还没有出完，便听那家人又禀道：“小的打听清楚，中使去大名府，是缉拿吕公著的……”



“啊？！”顿时，所有的人都吃惊得叫出声音来。



“到底是因为何事，你连一点端倪也不知道么？”石越紧绷着脸，追问了一句。



“小的不知，实不敢乱说。”



“那你退下吧。”



“是。”



家人应声退下之后，春寒厅内，立时死一般的沉寂起来。石越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扶手，紧锁双眉。潘照临低头不语，侍剑与金兰都是呆呆地看着石越。虽然知道不关唐康的事了，但金兰这时却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的确是出大事了！



“吕惠卿反击了。”半晌，石越口中，轻轻地吐出了六个字。

第七章 江上潮来浪薄天 第一节



政事堂。



“前有某僧犯禁，苏颂因蒋安之请，枉法循私，纵之不问——仅此一事，苏颂便难逃其罪！陈世儒人伦逆案，案情甚明，而苏颂又故意拖延，久不定罪，其心甚不可问，其辜负皇上、朝廷亦甚矣——下官自吕公著之子希绩、希纯家中，搜到二人写给苏颂之信稿数封，皆为陈世儒关说者，其词更连及吕公著，由此亦可证实，此前有台谏弹劾吕公著干涉陈世儒案，皆是事实！书信抄本在此，列位相公若道不信，可自读这几封书信便是……”



舒亶趾高气扬地看着他面前的几位宰执——吕惠卿、王珪兴灾乐祸，冯京、王安礼不置可否，范纯仁、孙固则脸色铁青地看着那几封书信草稿的抄本。他心里不由感觉到一阵得意，可惜的是，司马光不在这里——舒亶在心里遗憾地想道。从原则上来说，政事堂虽然不会参预案件的审理，却有权力过问一切重大案件，只是司马光因为自己的儿子也涉案，却不得不回避。不过，回不回避其实无关紧要，正如政事堂过不过问也无关紧要一般。御史台是可以与两府抗衡的机构，这桩案子，舒亶早已上奏皇帝，是皇帝震怒，下令“穷治”，他才敢大胆抓人的。他本来就不怎么在意政事堂的想法，现在更加是有恃无恐。想到这里，他不由看了一眼右边的石得一，这个阉寺——他轻蔑地想道，皇帝任命这个权势熏天的石得一与他一道审理此案，但阉寺到底是阉寺，他才进政事堂时，辞色不逊，可被范纯仁喝了一声“贱奴尔敢”之后，便几乎吓得战战兢兢，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舒亶当然明白其中的原因——国朝制度，两府掌握着宦官升迁、惩罚的权力。所有宦官的升迁，都要经由两府同意；而极端的情况下，两府的相公们，甚至可以不经皇帝同意，直接将宦官流放——而这几乎是致命的惩罚，因为依据祖宗之法，宦官有错受到惩罚之后，便不可以再复用了。所以，果真若给范纯仁抓到把柄，哪怕石得一再怎么样有权有势，只怕也抵不过政事堂一纸敕令。象范纯仁、孙固这些人，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不过，对于舒亶，他们却无可奈何。御史的职责，就是纠绳百官，就是制衡两府。



范纯仁轻轻地将那几封书信抄本放到案子上，抬眼看了舒亶一眼，缓缓道：“这几封信稿，其辞暧昧难辨。”轻飘飘地给过评语后，又问道：“那司马康又是缘何事得罪？”



舒亶抬头迎视范纯仁，见他黑黝黝的瞳子，闪着深不可测的光芒，不知为何，竟心中一凛，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道：“是陈世儒的好友晏靖亲口招供，他素与司马康交游，曾经向司马康关说此案。”



“唔？”范纯仁声音突然提高，仿佛很惊讶地望着舒亶，问道：“仅此而已？”



“司马康是否许诺晏靖关说陈世儒案，晏靖虽未招认，但司马康也难脱嫌疑！”舒亶听出了范纯仁话里的陷阱，立刻又回道：“他若是清清白白，当晏靖关说之后，便当将此事禀报朝廷。然数月以来，他却隐瞒不语，焉得不令人生疑？司马康是否涉及此案，背后是否还有权贵涉案，御史台自当穷究到底，查明真相。”



他话音刚落，范纯仁尚未及说话，吕惠卿便接过话来，道：“宪台之设，正为纠察百官。若有官员犯法，上至宰相，下至青衣，御史皆得以法弹劾纠察，这是祖宗之良法。但司马康之事，听舒大人之言，却不过是片面之辞，难保便没有人攀污……”



“相公放心，下官自当查明真相。”舒亶向吕惠卿一欠身，却用眼角瞥了范纯仁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但在真相大白之前，非但司马康嫌疑无法洗脱，下官亦已上表章弹劾司马光，要请他避位待罪！”



“那是足下的事。”孙固寒着脸，冷冰冰地说道：“皇上是圣明之主，自不会为奸小所欺。孙某也不瞒舒大人——仅凭着这两封信稿中子虚乌有之辞，便道吕公著涉案，孙某以为难以令人信服！若有人想借此兴大狱以谋宠信，朝中君子尚未死尽，只怕不能轻易如愿！”



“参政说得极是，今日主圣臣贤，若有人想欺上瞒下，弄权舞弊，下官亦以为绝难如愿。”舒亶微翘着嘴巴，反唇相讥道：“下官备位台谏，管你是相公参政，亲王戚里，只须得他沾惹罪嫌，便必定弹劾纠察，绝不容私。霜台大门，正为此辈而开！”



说罢，对着众人长揖到地，傲然道：“今日下官便就此告退。相公们若于案情还有疑问，行文至御史台，下官自当回文解释。告辞了！”说完，又是团团一揖，竟扬长而去。石得一怔了一会，也慌忙告退，追随而去。



“小人得志！”孙固望着舒亶的背影，气得“啪”地一掌击在案上，抖着胡子道：“列位，我要即刻求见皇上，诸公有谁愿意同去？”



“孙公且稍安勿躁。”王珪听说舒亶要弹劾司马光，他素来痛恨司马光，心里不由极是痛快，这时却不得不故作姿态，假意劝解，一把拉住孙固的袖子，慢条斯理地劝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吕惠卿也在旁劝道：“参政便是性急，舒亶虽然沽名钓誉，但他如今所为，到底是挑不出甚不是来，所谓‘清者自清’，司马君实原也无甚要紧的。况且皇上正要倚重于他，岂会许他便此避位？如今皇上圣体违和，为人臣者岂好便为这还是捕风捉影之事，到皇上面前吵将起来？依我之见，便让舒亶去查，清者自清，难道便真能让他冤枉了去？查清楚了，司马君实心里才能自安……”



他张口“清者自清”，闭口“清者自清”，冯京、王安礼亦点头称是，孙固转头去看范纯仁，却连范纯仁也默然不语。他心里更不耐烦，冷笑道：“受教了。然我岂不知‘清者自清’？但我亦知这世上，还有‘锻炼成狱’！诸公既不愿去，我亦不敢勉强！”说罢，一抱拳，亦扬长而去。



范纯仁目送孙固怒气冲冲地离开尚书省后，因这日并非他当值，亦起身告辞。他也无心去刑部，便径直回府。



范纯仁对舒亶颇为了解，熙宁十七年的台谏中，舒亶是惟一有“省元”身份的人，宋朝最重进士，虽然近年来亦颇为提倡“文武并重”，但长久形成下来的习惯，非一朝可以改，进士及第依然在人们心目中被看重，舒亶为礼部试第一名，那种无形中的优越感，亦使他与旁人不同些，他在御史台，也素以敢于任事、不避权贵而闻名。而且，除了胆大包天、无所畏惧之外，舒亶极擅长罗织罪名、拷掠讯问，凡经他过手的案件，定是穷究到底，凡涉案之人，无论轻重，一个也不会放过——若依着史迁以来形成的观点，这就有点类似于“酷吏”了。因此，舒亶也素为旧党士大夫所不喜，而舒亶同样也不喜欢旧党士大夫，倒与吕惠卿走得极近，常被人视为“亲附”吕惠卿的。但在范纯仁看来，舒亶与吕惠卿的确一居台谏，一在“政府”，互通声气，互相支援，但舒亶倒未必便可视为吕惠卿的党羽那么简单。



不过，不管怎么样，陈世儒案既然落到他手中，那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陈世儒夫妇固然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是偏偏他夫妇都是宰相之后，陈、吕两家亲属姻戚多为朝士，吕家更是当世少有的名门望族之一，旧党重臣，罕有不曾与吕家有瓜葛的——舒亶碰上了这么一个大案，正是扬名立威之时，又岂会轻易收手？但是，最让范纯仁忧心忡忡地是，按理来说，这种可能倾动朝野的大案，以当今皇帝之英明，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发到舒亶这样的“酷吏”手中？就算舒亶与吕惠卿是沆瀣一气的，这事后面有吕惠卿的操纵，但是，即使是皇帝病重，范纯仁亦不相信吕惠卿当真便能操纵皇帝。舒亶也罢、吕惠卿也罢，皆不足虑，当今皇帝是极能控制自己情绪，不以一己之喜恶而行事的明主，但如若不是皇帝错估形势，那范纯仁只要想一想，都会心惊肉跳……他满腹心事地回到家中，也不更衣，便将自己关进书房中，范府的家人也都习以为常，并不敢打扰。只由得他在书房中反复研读陈世儒案的卷宗，尤其是那些奏折后面的朱批。



皇帝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愤怒。“禽兽行”、“负朕”、“名教罪人”——这样语气激烈、让人触目惊心的词，举目可见。但范纯仁从这些批复中反复揣度，皇帝的一腔怒火，大多都是针对苏颂的。也许，皇帝的确是在猜忌苏颂循私枉法。除此以外，皇帝恼怒吕公著也溢于词表——虽然即使从舒亶所说的案情来看，吕家真正大力周旋，为陈世儒、李氏求情的，其实还是李氏的生母吕氏，到现时为止，还没有证据表明吕公著一定知情。但吕家屡屡陷入丑闻当中，无疑会让皇帝感到不快——吕公著因为族人在湖广的弊案，刚刚被贬到大名府没多久！



但也就是仅此而已。



皇帝并无一语及于司马光。甚至也没有谴责苏颂、吕公著结党营私的意思——范纯仁原来最怕的，就是担心皇帝想到“结党”上面去。旧党旧党，虽然朝野都习惯于叫“旧党”、“新党”甚至是“石党”，但是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亦或是所谓的“石党”，都是不肯承认的。而皇帝虽然知道这些叫法，但也只是当成一种政见的划分来看待，倘若真的以为皇帝就能认可朋党公然存在于朝廷之上，那未免就太天真了。



皇帝才懒得分辨什么“君子之党”、“小人之党”！



石越这么小心翼翼，又有大功于国家——这是朝野无论谁都承认的，但一个捕风捉影的“石党”，便令他被闲置这许多年。苏辙也因为是传说中的“石党”，被皇帝睁只眼闭只眼地赶出了汴京……而旧党一向是以君子自居的。



君子无党。



如果“君子们”被皇帝认定为结党，那“君子”也就成了“伪君子”，后果真的不堪想象。



所幸的是，暂时还看不出皇帝有这样的想法。



但他也不敢高兴，谁能料到吕惠卿与舒亶不会往这个方向办实这桩案子？



然而……



坐在书房里，范纯仁越想越是烦乱，仿佛看见了无数的头绪，伸手就能抓住，却又找不到一个真正可靠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信手抓起一支毛笔，沾了沾墨，在一张白纸上随手画写着——才写了十几个字，范纯仁便蓦然停笔，怔怔地望着那张白纸上面的字——只见自己刚才随手所写的，竟都是“益州”二字！



“益州？”范纯仁喃喃道，不由站起身来，却不小心将一份报纸带落到地上。他正欲俯身去捡，却见那份《汴京新闻》上赫然印着：“昨日桑充国坚辞白水潭学院山长、《汴京新闻》社长……”



范纯仁小心地拾起那份报纸，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自言自语地说道：“桑充国……”便到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便听一个家人在门外禀道：“禀参政，石子明学士府上管家侍剑送来一封请帖。”



“唔？”范纯仁快步走到门口，却见那家人弯着腰，双手捧着一封请帖高高递上。他顺手接过来看时，却见上面写着：“欲九月二日午间具家饭，款契阔，敢幸不外，他迟面尽。右谨具呈。八月某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编修敕令所石越札子。”



“侍剑呢？”范纯仁一面收起请帖，一面问道。



“未得允可，不敢令他进来，让他在外面候着。”



“也罢。”范纯仁将请帖收入袖中，脸上的愁云已散过一半，笑道：“那我也不见他了，你去告诉他，我届时必定赴约。”



“是。”



几个时辰之后。



御史台。



“押班是说石越给范纯仁送了一封请帖？”舒亶阴着脸望着石得一，轻轻地磨着牙，“可知石越是哪天设宴么？”



“这却查不到。”石得一摇头道：“石越这回似只请了范纯仁一人。”



“范纯仁回府后，也没去见司马光？”



“司马府上，一直闭门谢客，有几个上门的宾客，都被赶回去了。”石得一一面说，一面啐道：“这个司马十二，恁地不识人情。”



“押班却是想错了。”舒亶嘿嘿笑道：“他哪是不识人情，实是洞悉人情。”



石得一斜着眼看了一眼舒亶，尖着嗓子道：“舒大人，眼下不管司马十二识不识人情，他家衙内的案子不坐实，将来却要撕掳不清。石越不是好惹的，休看他不做宰相，在官家面前一句话，王正中就发配了。官家便是病着，每个月亦要见他几面。如今不知怎的，倒将这尊菩萨也招惹来了……”



“押班与下官都是奉旨办案，管得了他是哪尊菩萨？”舒亶不以为然地说道。



但石得一心里却是有鬼，吕惠卿要借这案子诛除异见，舒亶要借这案子扬名立威，顺便讨好吕惠卿，各有己的盘算；他石得一与吕惠卿、舒亶又不是生死之交，犯得着平白无辜为了这案子惹上司马光？他却是得了雍王的暗示，要他对舒亶睁一只闭一只眼，借刀杀人，将司马光等一干重臣赶出朝廷。他自然不知道赵颢的如意算盘——在皇帝病危之前，将朝中党争推向白热化，司马光等人如果被赶出朝廷，那么不仅将来他争夺大位时少了许多强大的阻力，更重要的是，吕惠卿如此得罪天下士大夫，皇帝崩驾后，若不拥立新君，图谋“策立之功”，只怕将要死无葬身之所，那时他收买吕惠卿就容易了。待即位之后，再贬吕惠卿、舒亶，诛石得一，召回司马光等人，那么自然“天下归心”，他的皇位就很容易巩固了。不过，石得一此时却还在做着赵颢登基后，自己成为入内都都知，封节度使的美梦呢。



他心里头带着这么一件败露就要抄家灭门的大事，难免便没那么理直气壮。虽然他的确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只是将误导一下舒亶，让他对皇帝的心意揣测得没那么准确，但却始终是很不踏实的。他是个宦官，也曾日夜侍候着皇帝，对皇帝的了解，也比普通的外朝官员要多——石得一比谁都清楚石越在皇帝心中的份量。而他一席话就让皇帝贬窜王正中，更是令所有的宦官都为之侧目。更何况，虽然抓不到把柄，但宫中每个内侍都知道石越与一般的大臣不同，他在宫里面也是有势力的——李向安、王贤妃，都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清河、柔嘉，又是皇太后跟前最亲近的人。



所以，对于石越，石得一实在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惧怕感。以往，他的靠山是皇帝，他自然不怕任何人，便如这回舒亶一样——他也以为他最大的靠山是皇帝，但石得一心里却很清楚，他这回的靠山，却并不是熙宁天子赵顼！



他也不相信石越在这时节请范纯仁吃饭，只是叙叙家常闲话。他一定是要多管闲事了……“绝不能让石越抓到把柄。”石得一在心里想着，一面脸上却堆出了笑容，又将身子向舒亶挪了挪，放低声音，道：“舒大人，你我如今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也不闹那些虚文，打开天窗说亮话罢——我们虽然都是奉旨办案，公正无私，但自古以来，你要公义，便难免会得罪权贵。苏颂、吕公著父子、司马康下狱，你我便回不了头了。这桩案子若不能办成铁案，让人无可挑剔，我一个内侍，没甚好顾惜，但舒大人的锦绣前程，只怕就此毁了。大人莫要小瞧了石子明，你说说，这当世有哪一个大臣，是官家每个月都要见的？官家连贬他都舍不得让他出了京城，大人且说说，开国以来，有哪家大臣有这等体面？”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又抱拳尖声道：“司马参政的衙内，若是舒大人拿不到证据，我看不如便此放了。否则，还请大人体谅，咱家也只好如实禀报皇上……”



他这话倒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话里还隐隐带着威胁之意，舒亶自然听得出来。他没料到石得一怕石越，便如老鼠见了猫一般。心里又是鄙夷，又是恼怒，却也发作不得。石得一毕竟也是权阉，而且是皇帝派来的，而且，舒亶心里也明白，便如石得一所说，他的确没有回头路可走。苏颂不必说，这回不论案子办到哪一步，他最起码都会被赶出汴京；但最要紧的，却是扳倒司马光、吕公著，最好连范纯仁、孙固等人也搭进来，那才是惊天动地的大案子。



但要将所有涉案之人一一绳之以法，将他们的后台全部扳倒，若没有面前这个阉竖的支持，却是不可想象的。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



“押班放心。”舒亶连忙安抚着石得一，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汴京新闻》，笑道：“我自有办法。”



“来人！”



“大人？”一个承差小吏连忙跑了进来侍候。



“你去给苏大人、司马公子、两位吕大人等犯官戴上枷锁，换间房。枷锁要重，房子要小，要暗，按规矩，亦不能亏待了，仍安排一个狱卒侍候饮食起居。”舒亶毫不理会目瞪口呆的承差吏与石得一，继续吩咐道：“自今日起，凡此案的犯官，皆不得离开牢房一步，吃喝拉撒，并在一房。该吃的、该喝的，依然照例份送去，但要全部倒在一个盆里，用带土的棍子搅了……”



“这……”



承差吏微一迟疑，舒亶的脸便已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你听清了么？”



“是。”



“还不速去照办？！”



“是。”



望着那承差吏几乎是战战兢兢的应命出去，石得一也忍不住小声问道：“舒大人，这些人非同小可，用刑不得……”



“我用刑了么？”舒亶冷笑道。



“这……”



“押班可去查御史台的法例条文，我都是按规矩行事。”舒亶嘿嘿笑道，“押班尽可放心，这些人开口气节闭口气节，苏武留胡十几年，那种苦都吃得。他们受这点苦，便好意思自称被‘屈打成招’了？若传扬出去，只是他们自己抬不起头，见不得人。况且皇上也不会因此而怪罪我等——难道这御史台是给他们享福来的么？嘿嘿！我倒想知道，司马康这公子哥儿，能撑得了几天！”



石得一心里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他离开御史台之时，不知怎的，心里头却依然放心不下，骑上那匹黑骡后，终于又叫过心腹的随从，低声吩咐道：“加派人手，盯紧石府。”



但石府却再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一连几天，石越或者根本不出家门，见的客人也无非张三李四，无足轻重；或者就是携家眷游玩寺观庙宇，繁华形胜。只有八月三十日这一天，石越受邀前往白水潭学院格物院，与刚刚辞去山长未久的桑充国一道，替这一年毕业的格物院学生主持毕业典礼。而下午，石、桑二人在白水潭观看了一场精彩、激烈的马球比赛——在这场比赛中，这两年之间在汴京拥有最多支持者的“兵车社”，惨败给来访的洛阳“余庆社”，极受欢迎的马球手薛七郎不慎跌下马来，左腿粉碎性骨折，从此退出汴京的马球比赛——此事也成为次日最轰动的新闻之一，但却不是皇城司所关心的事务。



甚至九月二日石越宴请范纯仁，也仅仅只是虚惊一场。这看起来只是一场平常的宴会，汴京的官员士大夫们之间，几乎每天都有类似的宴会，石越请的人不多，而席间众人也闭口不谈时局，宴会的主题是回忆当年石越与范纯仁二人在陕西共事的经历。



也许，石越只是想隔岸观火。虽然心里还是狐疑，但石越既然没有任何行动，石得一也渐渐放下心来，事情远比想象的要顺利。



先是司马光与给事中吕希哲依照惯例上表谢罪请辞，闭门待罪。皇帝虽然很快批复“不许”，但是皇帝也已经骑虎难下。舒亶每日供给众人的，都是猪食一样的东西，这些人哪怕是苏颂，都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吃得下这个？苏颂与司马康还在硬抗，吕希绩与吕希纯却已经熬不住了，二人自以为不是什么大罪，顶多不过贬流而已，舒亶问他们，他们就答什么，一切供状，连看都不看，便画押具状。于是，司马康虽然自己咬牙死不认罪，但有了吕氏兄弟的供词，他却也没那么容易离开御史台了。



根据吕氏兄弟的供词，又有一大批与旧党有牵连的官员相继入狱，其中更包括故兵相吴充之子吴安持，以及前御史中丞蔡确之子蔡渭。这当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吴充虽然死了，但是吴充有一个女婿，却是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而蔡渭，更是吏部尚书冯京的女婿。这是很利落的两着棋，一面先发制人，扼住文彦博与冯京的要害，防止他们突然发难；一面逼迫冯京辞职，方便吕惠卿独掌相权。



御史台突然间便热闹起来。



而亲附吕惠卿的官员、新党、以及投机望风的官员，眼见着旧党几乎被一网打尽，当真是人人志得意满，弹章、札子，雪片似的飞向睿思殿。平素里旧党总是指责谁道德低下，谁又人品败坏，但如今，你旧党官员，循私枉法，居然想保护陈世儒夫妇这么猪狗不如的东西，这才叫“伪君子”，这才叫“报应不爽”呢。众人只管着慷慨陈辞，痛打落水之狗。



而旧党官员，这时候要么噤若寒蝉，要么便到尚书省见冯京、孙固，请假的请假，告老的告老，请外的请外……总而言之，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是非之地，自是不宜久留。但冯京与孙固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冯京自己已然成为标靶，虽然想激流勇退，但是皇帝这些日病情反复不断，除了吕惠卿、韩忠彦、李清臣数人，他这个吏部尚书，也难得见上一面。奏折即使能递进去，但睿思殿的奏折至少数尺高，皇帝每日能看的，却不过三四个，哪里便能见着他的？冯京这时候才深悔当日不该袖手旁观，不料数日之间，便变成了这等局面。但这时候后悔，却已先机尽失，处处受制，未免晚了。



孙固那日使气想去见皇帝，被挡驾之后，接连数日求见，都见不了——他平日里对内侍宦官，从来都不假辞色，得罪了不少宦官，这时节，又有谁肯替他多说一句好话？他到底没有文彦博那种威望，只能是无可奈何。



而原本被视为旧党新的领袖的范纯仁，自从见过石越以后，自从他上的几封不痛不痒的奏折泥牛入海后，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监视他的亲事吏回报，范纯仁每日回府便闭门谢客，连孙固都拒之门外；而在政事堂议事之时，也一改往事之风，一切唯唯喏喏，甚少发言。其明哲保身的态度，已是非常明显。



石得一这时胆子愈加大起来，每日只管催着舒亶，要他快点得了司马康的口供；一面派人昼夜等候吕公著押解进京。他悄悄打探皇帝的病情，已知是极为严重，要办成雍王的大事，总要赶在皇帝驾崩之前结案，将这司马光等人赶出京师方好。



但奇怪的是，左等右等，吕公著却迟迟没有消息。



范府。



范纯仁登上马车，冷眼看了一眼门前的那个“修锁匠”，重重地哼了一声——早在几年前，范纯仁便已经数次上奏章请求皇帝裁撤、限制皇城司，但结果都是留中不报。当时的皇城司还没如今这么明目张胆、无所顾忌，他便已经对这个机构深恶痛绝，而如今，皇城司的探事兵吏更是公然监视起大臣行止来！只要想起这件事，他便咬牙切齿——他屡次想借机将几个皇城司的探事兵吏杖毙于道，但到底还是竭力隐忍住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皇城司敢于如此胆大妄为，说到底，除了欺皇帝病重，不可能理会这种“小事”之外，主要便是仗着背后有宰相吕惠卿撑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车夫帮他放下帘子，听到范纯仁的吩咐，高声吆喝一声，在仪卫的拥簇下，参知政事、刑部尚书的车驾，往御街行去。



车内，范纯仁闭上眼睛，又想起八天前在石府的宴会。那一天，也和现在一样，到处都是皇城司的亲事吏。



范纯仁还清楚地记得，在去石府之前，他便已经知道石越不会给人留下把柄——当年石越抚陕伐夏，他与陈元凤负责军需转运，与石越打的交道实在太多了。果然，到了石府后，他便发现宴会除了他之外，还同时宴请了近十位宾客，酒宴之上，仆人歌伎始终不曾回避，主人与客人所谈的话题，也绝不涉及时政，更不用说是陈世儒案。



但在宴会上，石越向他介绍了一个人——刑房都事范翔。



当日与会的宾客，范纯仁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石越只是向他介绍不认识的生客，独有范翔除外。天天在尚书省，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焉有不认识之理？但他也心照不宣，装成从不认识的样子。



果然，第二天，范翔便借着送文书到刑部的机会，单独见到了范纯仁，并向他转达了石越的意思——以攻为守。



石越的这个门生非常的机敏，说话委婉，不着痕迹。范纯仁心里很清楚，石越与范翔，都担心自己是迂腐有余、变通不足的儒生，会反感纵横家的手段。他们害怕弄巧成挫，所以每一件事，每一句都非常小心，总是先试探了，得到他的响应，才敢走下一步，说下一句话。



这样的交流，也亏了范翔，才能说得清楚。



不过他们却小看了范纯仁，早在陕西的时候，范纯仁便已经在心里认定石越是纵横家一派的。范纯仁也认定石越是既要防范，又可以借助、倚重的对象。石越固然不是“君子”，但也不是“小人”。而且，范纯仁心里也很明白，要想对付吕惠卿、舒亶，他只能靠石越的手腕。甚至在侍剑送请帖来之前，他便相信，石越不会袖手旁观。从根本上来说，范纯仁判断石越也是他父亲所说的“以天下为己任”的人。



果然，石越也没有让他失望。



石越的态度很清晰，陈世儒案没有翻案的可能，就算石越本人能见着皇帝，也不会拿这件事来招惹皇帝心烦。不论苏颂有没有想过枉法，因为他先前有轻纵僧人的先例，这时已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而其余诸人是否去关说过，没有一年半载，也平不了这冤案，况且，难保舒亶不会又污以其他罪名。所以，若想从这里挽回，几无可能——牵扯进这样一桩极恶劣的案件中，就算皇帝心里想息事宁人，但闹到了这地步，也未必能够。



这个判断与范纯仁的判断，不谋而合。



真正让范纯仁感叹的，是石越提出的应对之策。



一面隐忍不发，让吕惠卿、舒亶得意忘形。吕惠卿得此良机，定会借机尽可能的铲除异己，以期独揽大权——这桩案子，固然不足以致政敌于死地，但是贬流远地，却是足矣。但用这种滥兴大狱的手段，难免不使人人自危，许多大臣虽然不敢说话，但即使为了自保，也必然不愿吕惠卿继续掌权；而且他株连的人越多，皇帝便越易认清他的为人。而另一方面，则暗中搜集证据，吕惠卿、舒亶为官都不清白，只要迅速找到较有力的证据，以此反击——不管最后能否扳倒吕惠卿、舒亶，都能让这场一边倒的大清洗，变成一场大混战。而且，要越乱越好，越乱，就越容易转移焦点。



范翔说得很委婉，但也很清楚，这桩案子的主审官是舒亶，那就先要将舒亶扳倒！但是也不能只攻击舒亶一个，要同时攻击吕惠卿、舒亶，以及在这案子中叫嚣得最厉害的所有人，而且弹劾时要有直接的证据，让开封府、大理寺、御史台，全部卷进来。



然而，这个应对之策却有一最大的缺点——吕惠卿、舒亶等人虽然为官并不清正，仓促间要收集有力的证据，也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但范翔并没有提到这个“缺点”，也许，在石越与范翔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所谓的“抹黑”，只要似是而非的证据就行。看起来“直接”、“有力”就可以了。



这的确是“君子”所想不出来的方法。



却也是“君子”不应当使用的方法。



但是，这一定会是有效的方法。



范纯仁在心里想着，如果是司马光，他会怎么样？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用说，司马光一定不会同意。虽然是奸人，也只能“罪有应得”，若是“罪非应得”，司马光甚至会不计代价，替对方辩护——范纯仁是如此的肯定，因为，这种“不智”的行为，范纯仁自己也会做。



如果混淆了君子与小人的分野，那么他们这些君子，守护的又是什么？



所谓的“君子”，就是要有所为，有所不为。



石越的这个办法，无论范翔说得多么委婉，多么冠冕堂皇，其实质就是党争、罗织罪名。



君子可以欺心么？

第七章 江上潮来浪薄天 第二节



在道德与政治利益间犹豫不决的范纯仁，全然也没有注意到马车的行进，直到车夫吆喝着马车停下来，才从天人交战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车外——西边高大的角楼凤檐龙柱，富丽堂皇。范纯仁心知是到了西掖门外，连忙下了马车，步行进皇城。



“范公。”——范纯仁刚刚走到西掖门前，便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他连忙停住脚步，转过身去，却见是韩忠彦抱着拳，笑容满面地从身后走来。范纯仁连忙回了一礼，笑道：“师朴。”二人寒暄几句，便并步进宫。范纯仁心知韩忠彦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毕竟是韩琦的儿子，政治立场上也比较同情旧党，但他与韩忠彦并无深交，只听说他是个极懦弱，没什么担当的人，这时候也没什么话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韩忠彦也似乎惜字如金，就这么着走了一段，眼见范纯仁要往政事堂去了，韩忠彦看了一眼四旁无人，忽然停下脚步，笑道：“范公宜早下决断。”



范纯仁顿时一怔，惊讶地望着韩忠彦。却听韩忠彦又笑道：“据说文正公曾论其三子，以为公得其一个‘忠’字。范公非明哲保身之人，今一反常态，下官妄自揣测，以为必有所谋。”



这一番话，让范纯仁越发的吃惊——他曾未想过韩忠彦还有这种见识，而且话中示好之意，再明显不过。范纯仁顿时精神一振，注视韩忠彦，道：“某非是避事，只恨不得面见天子……师朴朝夕侍奉陛下左右，既有此意，为何……”



韩忠彦却逃避似的避开了他的目光，也不肯回答他的话，只是笑了笑不肯言语。过了一小会，方又抱拳道：“太后召见，下官不便久留。范公恕罪。”说罢长揖一礼，竟匆匆告退而去。



范纯仁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着他的那两句话，越发的觉得扑朔迷离。他不觉摇了摇头，到政事堂打了个转——这些日子吕惠卿不论当不当值，每天都会到政事堂坐堂，理由是冠冕堂皇的：皇帝病重，西南干戈未息，身为首相，自然没有道理偷懒的。范纯仁参见过吕惠卿，却见当值的冯京坐在榻上，埋头看他的公文。见着他进来，只是抬头笑笑，也不说话。待他坐下，才听冯京干巴巴地笑道：“尧夫也来了。方才秦少游来辞行——皇上虽圣体违和，居然还特意许他到延和殿入辞，这等恩宠，连你我皆有不及，真是罕见。”



范纯仁听语气中略带酸意，不禁笑道：“秦观要走了么？”



“可不是？皇上御批，欲调狄谘为杭州知州，以丰稷知广州，要我等议定以闻。”冯京不紧不慢地说道，说罢，有意无意拿眼睛瞄了一眼吕惠卿。



“皇上病情好转了？”范纯仁立时兴奋起来，眯着眼睛望着冯京，但说话却只是平常的语气，道：“杭州、广州，如今亦算是国家东南两个大镇。两州知州更是权倾东南——不知吕相公与冯公以为如何？”杭州知州与广州知州的确称得上是目前宋朝东南两个最重要的职位，分别节制着宋朝两只最重要的海船水军力量，是宋朝海外战略的两个最重要的基点，但在这时候，范纯仁其实已经根本不在乎这两个知州的人选了——皇帝的身体有所好转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能够面见皇帝……熙宁以来的惯例，皇帝除了每逢朔日在文德殿、望日在紫宸殿接见常参官外，平时每天辰时以前，都会在垂拱殿接见诸如两府宰执、诸部寺监的长官与次官，以及开封府等重要机构的长官，了解全国的重大政治问题；而在节假日与每天的上午，皇帝则会在延和殿或者崇政殿，接见单独“请对”的宰执、台谏、侍从官甚至是地方官等大臣。作为一个勤政的皇帝，甚至在夜晚，皇帝也会经常在内东门小殿或者睿思殿、福宁殿召见翰林学士、宰执大臣，处理政务。十几年来，赵顼极少会有不视朝的时候。但这次大病却非同寻常，垂拱殿与崇政殿的早朝早就罢了，连每月朔、望两次的朝会，也被迫废止。虽然赵顼经常也会强打精神在延和殿，甚至是睿思殿召见臣下聆听军国大事，勉强处理一些要务，但尚书省这一块，几乎所有的事情都由吕惠卿代奏，枢府的韩维虽然也有机会面见皇帝，然而每次皇帝召见的时间不到两刻钟，吕惠卿每次向皇帝禀奏的“军国重事”，常常就要花去四分之三的时间，韩维连枢府的本份大事都没机会说完，哪里敢再提及其他。至于李清臣与韩忠彦，两人虽然每天都在待漏院候着，随时以备咨询，但这两人都不是甚有担当的人，李清臣文多质少，与司马光、范纯仁关系其实一般得很，不会替旧党说话；韩忠彦以往给的印象，就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世家公子，小心谨慎到了让人感觉懦弱的地步，除非皇帝问到什么，题外话自是一句也不要指望。



吕惠卿与舒亶敢于为所欲为，在范纯仁看来，也是直接与当前的政治现实有关的。倘若皇帝身体好转，或者范纯仁等人有机会面圣，纵然不能马上制止舒亶的大胆妄为，亦能使其所有忌惮。那局面就会大有改观。尤其是，范纯仁一直还在担忧皇帝的用心。



所以，冯京话里透露出来的希望，不由得让范纯仁精神一振。皇帝不仅在延和殿召见秦观，而且还主动关心起杭州、广州知州的任命，那么这一次，说不定就有机会面君。



吕惠卿坐在那里，淡淡地瞥了范纯仁一眼，停下笔来，“皇上素有知人之明。”他轻轻顿了下，又道：“但狄谘始终是武人，任广州知州，已是有违祖制，何况是杭州？”



“祖制？”吕惠卿的质疑，让冯京与范纯仁顿时结舌。尽可能不让武官出任亲民官，的确是宋朝的祖宗家法，不过由吕惠卿来维护这“祖宗家法”，却怎么样都透着几分滑稽。



“这里是医官诊断、用药的记录抄本。”吕惠卿从案上抽出几张纸来，递给冯京，“今日皇上精神略好了些，这是国家之幸。但是……”吕惠卿喟然轻叹，轻轻摇了摇头。



冯京接过那几张记录，连忙认真的浏览起来。范纯仁见他脸色渐渐苍白，一颗心顿时又沉了下去。却听吕惠卿又说道：“依某之见，杭广两州太守之命，还是要等狄谘换了文资之后再说。与高丽的谈判，不如还是先让蔡京去一次杭州，他到底熟知高丽情事。此外，苏颂这回只怕难以洗脱罪名了，皇上日前问我，欲以韩忠彦为开封府尹，未知二公意下如何？”



“韩忠彦倒没什么，只是蔡京……”冯京亦没怎么将韩忠彦放在心上，只觉那是韩琦的荫泽，无可无不可；但是蔡京调回京师没多久，却又要被派往杭州——他虽然不知道吕惠卿是何居心，但仅凭直觉，便已知其中没有这么简单。



范纯仁看吕惠卿神态，知他也颇看不起韩忠彦，他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刚才的一幕——要说韩忠彦懦弱也可，但是他能说出那些话来，却终是足以证明这人并不如众人所认为的那样简单。但这时候也无暇多想，因道：“开封府始终是要地，以韩忠彦镇之，忠臣世家之后，足可托付。不过，与高丽的谈判，我以为交给秦观便可，朝廷无须再派使者。否则显得朝廷朝令夕改，失信于人。且太府寺亦是事繁之地，蔡京善会理财，可为薛向良助，不宜轻离。”



但吕惠卿原本却没有要故意支走蔡京的意思。皇帝因为狄咏与清河的原因，一直也想重用狄谘，但却屡屡受阻，主要原因还是狄谘的出身。狄谘是熙宁间极为少有的以武资做亲民官的例子，政事堂与台谏对此早有不满。原本皇帝想让狄谘换成文资，调回汴京进入中枢，结果受到汴京士大夫的歧视与排挤而未果。不知是否是受此刺激，后来皇帝想让狄谘先换成文资，竟被狄谘拒绝了。他上表公开宣称，宁可不做知州，也要做武官。结果此事就僵在那里了。这次皇帝无非是想给狄谘找个台阶下。但是，狄谘与丰稷，都与石越关系非浅，吕惠卿也不愿意石党长期把持东南要镇，因此老调重弹，先将这事拖下去。推荐蔡京，不过是想把台面做得漂亮而已。结果却没有料到，这么简单的一个推荐，竟然被冯京、范纯仁异口同声的反对。吕惠卿顿时觉到一种异样——要知道，这两个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反对过自己的主张了。



他心中猜疑，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说道：“既如此，还是交给秦少游罢。”



当天晚上，吕惠卿一回到府中，便派人送了札子去太府寺卿薛向府中，请薛向过府叙话。当年王安石为相，称得上新党干将的，除了王元泽外，不过韩绛、吕惠卿、曾布、邓绾、蔡确、薛向等数人而已。这些人中，韩绛资历较高，邓绾很早就遭斥，吕惠卿、曾布、蔡确，虽然同为新党天王级的人物，但除了对王安石外，彼此间却互不服气，明争暗斗从未停止过。吕惠卿虽然最终在政治斗争上胜出，接过王安石的衣钵，十年为相，继续主持熙宁变法；但是新党经过这一内耗，其实也元气大伤，曾布、蔡确相继被贬往海外——当年王安石变法之时，新党便已是人材奇缺，至吕惠卿执政时，新党所能依赖的，只能是常秩、舒亶、陈元凤这种资历、声望更浅的官员。象章惇、陆佃这样资历的人，因为对吕惠卿不满，许多人都倒向石党，留下来的也是支持新法多过支持吕惠卿，这些人都是吕惠卿所指望不上的。这也是吕惠卿在执政期间没有推行过于激烈的改革路线，维持与旧党、石党共同分享权力的重要原因之一。要知道，当年王安石执政时，不仅是皇帝唯一的选择，而且又有崇高的道德威望，在“政府”中，有韩、吕、曾三大助手，先后又有邓绾、蔡确掌握台谏，整个新党毫无选择地团结在王安石的周围，自然比较有底气大胆改革，也不那么害怕政治斗争。但吕惠卿执政十年，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好事。外有司马光、石越制肘，连台谏都无法完全控制；内则始终无法有效地统合新党，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吕惠卿被迫从现实主义出发，做出了大量的妥协。但即使是这样，吕惠卿也从未动过念头要引薛向进中枢帮助自己。薛向早在仁宗之时，便以“财计”闻名，长期在永兴军路（即陕西路）等地担任转运使，政绩卓著；熙宁初年，又曾经是均输法的实际执行者，做过六路发运使，权倾东南。而且，因为长期在外，只短暂担任过权三司使，旋即又转任地方，远离汴京的纷争，也是早期新党天王中，除了吕惠卿以外硕果仅存的一个人。但也正因如此，不能真正统合新党的吕惠卿，更加不愿意新党中再出现可能的竞争对手，因此，尽管二人私交甚好，但吕惠卿为相期间，多半的时间薛向却都在各路任转运使等官职——熙宁西讨的时候，皇帝因薛向熟知陕西情事，曾经想召他为同知枢密院事，负责军需后勤，亦为吕惠卿所沮，只是这事几乎没几个人知道。直到不久前，吕惠卿几乎自保不暇，薛向才得以进入中枢，担任太府寺卿。其后，吕惠卿为了拉拢薛向，更是暗示只待皇帝病好，便引他进入政事堂当参知政事。薛向虽然明知道吕惠卿有猜忌自己之心，但是他执行均输法之时，得罪过不少人，旧党很不喜欢他，而与石越虽无旧隙，但是石党正是倒霉之时，石越自顾不暇，他也指望不上——更何况，他资历远高于石越，又不象曾布受过挫折且与石越私交甚密，他也未尝没有耻居其下之心。所以虽说熬了十几年，到头来，他暂时能倚赖的，还是只有吕惠卿。



薛向虽然资历很深，但他知道汴京实称得上是龙潭虎穴，甫入京师，自己并无半点根基，更不敢造次。只是安安份份做着自己的太府寺卿，一面往来公卿之府，一面却密切地关注着汴京政局的变换。接到吕惠卿的札子后，薛向便知定有要事，也不敢怠慢，连忙叫了马车，风急火燎地赶到吕惠卿的相府。



到了相府，吕惠卿亲自迎到中门，却不去客厅，一路领着他径直往花园而去。薛向见吕惠卿神色如常，对自己的礼仪、态度亦一如平常，心里更加捉摸不定。对汴京局势，他既是局中人，亦是局外人。几十年宦海沉浮，让薛向很敏感地意识到，吕惠卿现在的处境，其实远没有表面的那么风光。朝中的平衡的确已经被打破，但天平未必就是朝向吕惠卿这一边偏移，更不用说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在这个时候，吕惠卿忽然利用舒亶，借着一件偶然的事件，与旧党几乎是进行着不留后路的决战，薛向始终想不清楚是为什么——这根本不是他所了解的吕惠卿。



本来，吕惠卿是得意还是倒霉，薛向也并不关心。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他已经六十八岁！



虽然自觉身体还很硬朗，可这么老了还不请求致仕，朝中台谏弹劾之章，同列讥讽之声，早已是不绝于耳。但薛向做了几十年的官，这时候若是说还有什么所求的，便只有一样了——如若不能位致宰执，难免死不瞑目。如今眼见离达成心愿只有一步之遥……薛向的心里，也如同有一面鼓一般，在不停地催促着他。



仆人们引导着吕惠卿与薛向进了花园的一间水榭之内，里面早已布置好了茶果点水之类。薛向见水榭之中就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忙请吕惠卿坐了主位。吕惠卿亦不谦让，笑着坐了，一面吩咐侍女倒酒，一面笑道：“师正不是外人，我亦不闹那些玄虚。今晚请师正过来，便是想清清静静地说点话。”说罢，也不等薛向回话，抬抬眼皮看了侍女一眼，倒完酒的侍女连忙欠身缓缓退下，顷刻之间，水榭之内，便只剩下吕惠卿与薛向两人。吕惠卿一只手端起酒杯，双目注视薛向，淡淡问道：“不知师正以为今日之势如何？”



他单刀直入地这么一问，薛向的眼皮不由得猛地一跳。“吕吉甫这是有求于我！”——只在一瞬间，薛向脑中立时闪过一个念头。但薛向却绝不敢向吕惠卿讨价还价，他并没有昏了头——吕惠卿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他想的东西，必须通过他才能得到。这时候和吕惠卿讨价还价，不过是自取其辱。



想要什么，要靠自己！



薛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使劲咽了一口口水，笑道：“相公当比我更清楚。”



“师正！”吕惠卿盯着薛向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皇上励精图治十七年，我等呕心沥血，前仆后继，国家才有今天这个局面。这次争的，不是个人的荣辱，而是大宋的前途！顺着介甫开创的这条路走下去，天下必能致太平；但若是中途而废，而百里者半九十，再回到那些因循守旧的腐儒手中，我们十余年的辛苦，就算是白忙一场了！”



“虽是如此，但只要有皇上在，公复何忧？且这么多伪君子身陷陈世儒案，连司马十二亦未能幸免，相公又有何惧？”薛向眯着眼睛笑道。



吕惠卿却忽然沉默下来，冷冰冰地望着薛向。



薛向忽然感觉后脖发凉，他避开吕惠卿的眼神，试探着问道：“难道、难道皇上……”



“皇上虽有小恙，但无大碍。”吕惠卿毫不犹豫地回道。



但薛向却是不怎么相信的。但他也不肯揭破——他忽然想起吕惠卿给过自己的暗示——等皇帝病好，如果皇帝的病不好呢？嘿嘿！但薛向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笑道：“菩萨保佑。其实依我之见，有些事情，相公原是应当略忍一忍的。这回那些‘君子’们丑态毕露，但舒亶也太大胆了些，不免有些连累到相公。”



“师正一向是快言快语的，今晚怎么吞吞吐吐了？”



“我的意思是，这次陈世儒案牵连这许多公卿，原本或只是依法穷追，这也无可指摘。但是那些犯官狗急跳墙，亦难免会胡乱攀污。舒亶办案似嫌轻率了些，这种大案，还是当诸事请旨的好。象司马康、吴安持、蔡渭这些人，总要稍留些体面。似他这般办案，全不给自己留退步，苛刻过甚，朝议汹汹，倒似是他在借机党争一般，还连累了相公。”



“御史办案，与我何干？”吕惠卿“诧”道。



“相公既要我直言，自己为何又不肯推心置腹？”薛向却不肯让吕惠卿这般装模做样，“诸‘君子’们可都以为舒亶不过是相公的党羽而已——且不管他是不是，他这般莽撞，人家却不免把账记在相公头上。‘苛酷’二字，不是甚好名声。恕我直言，今日误相公者，舒亶矣！”



“师正亦以为我能差使得动舒亶么？”吕惠卿半真半假地苦笑道，“师正素知我与司马十二不和，若说我看不惯他假仁假义，想将他逐出朝廷——在师正面前，我亦不说假话，这个心我是有的。但我又何苦搞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朝廷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当年介甫是不得已——我这又是何苦？”



薛向听他这番话之意，倒似乎是吕惠卿并不愿意把事情闹得如此大，而竟是舒亶一意孤行，将吕惠卿绑上了贼船。他将信将疑，却反问道：“相公的这番苦心，谁能知之？”



这句话却是正中要害。



吕惠卿的确是想借陈世儒案打击旧党，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巩固自己的政治权威。但他的目标，原本只是借着吕公著与苏颂，一面杀鸡骇猴，一面清算一些旧党台谏，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但谁知道舒亶意欲扬名，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牵出了司马光之子司马康。吕惠卿眼见着有机可乘，当然不会介意趁机驱逐司马光，亦不加制止，反而暗地里纵容——他哪里知道还有一个雍王唆使石得一在舒亶那里推波助澜，倒以为只是舒亶在迎合己意而已。谁料舒亶自知得罪旧党，已无退路，为了占据主动，亦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越发肆无忌惮，竟然又逮捕吴安持、蔡渭，牵连更甚，搞得朝中人人自危。吕惠卿对此事先并不知情，但一旦木已成舟，他心里虽然怨怪舒亶鲁莽，却也只能默认这个事实——他也不是不知道，对于舒亶而言，既然连司马光都得罪了，就不怕把事情再闹大些，事情闹大了，就是逼着吕惠卿与旧党决战，这样他舒亶才能有机会全身而退。否则，他办了这个案子之后，成为旧党最痛恨的公敌，旧党缓过神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舒亶——他不能当过吕惠卿的枪后，又当吕惠卿的盾牌。



舒亶的确是个聪明人，如今的情势，正如薛向所说，人人都以为是吕惠卿主使，舒亶不过是吕惠卿手中的大枪，吕惠卿反倒成了舒亶的大盾牌。



吕惠卿默然不语——谁能知之？谁会相信他？旧党不会相信，新党也不会相信；皇帝不会相信，司马光、石越，甚至是他面前的这个薛向，都不会相信！既然人人都不相信，那么是不是事实，根本就不重要。



薛向已经知道他几乎说动了吕惠卿。



“皇上是个念旧的人——听说陈世儒案，皇帝最初还想过要念陈执中的情份，留他一条命下来。舒亶口口声声司马康涉案，时至今日，可曾有司马康半句口供？”薛向的话已近于直白，“休道是冯当世，便是司马十二——恕我直言，只要司马康不伏罪，终亦不会有事。相公熟知早年故事，皇上初登大位之时，是先想过让司马十二为相的；是他不识时务，皇上才决定起用介甫。这些年司马为计相，可曾出过半点差错？十几年君臣的情份——相公以为皇上会全不顾惜么？”



吕惠卿越发的动摇起来。皇帝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赵顼最初只不过是恼怒苏颂等人枉法循私，一时激怒，才令舒亶穷治此案。不料舒亶竟借机兴大狱——这可不是皇帝的本意。只不过舒亶有个大义的名份，皇帝又在病重之中，少知外事，一时间也无力制止。在皇帝那里，现在还以为司马康涉案不深呢！



舒亶若真能把案子办成铁案，倒也罢了。



但是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唬弄的。



这也是吕惠卿始终放不下心来的原因。当今皇帝，不是可以任人摆弄于手掌之中的庸主。



“倘若司马与冯当世最终果然无事……”薛向枯瘦的脸上，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皇上乃是英主，舒亶做出这等事来，皇上虽一时不察，终必厌之！若万一有不讳之事，少主年幼，自是太后当国……”



薛向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巴。



的确，后面的话是不消多说的。



除非对旧党取得彻底的胜利，到时候皇帝也好，太后也好，都只好承认既成事实。否则，表面的局势看起来越是乐观，实际上就越是危险。但是，旧党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范纯仁聪明的保全着实力，而蔡京……吕惠卿想起今日在政事堂的事情，心里就越发的感觉到不安。石越和他的党羽们，可远比旧党那些迂腐的儒生们危险。



“如之奈何？！”吕惠卿忍不住喃喃问道。



“为相公计，如今须要留一个退步。”薛向的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退步？！”吕惠卿笑了起来，那是苦涩的笑声，“我有退路么？我实是无路可退！行百里半九十，今日之局面，来之不易，我哪里还有退路？”



若非是司马光们咄咄逼人，非要将他从相位上拉下来，他当初又何苦让舒亶去查旧党大臣的私隐不法之事？如今舒亶已经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绑上了一条船上，这时候，他还能有退步么？



“未必没有，但看相公肯不肯行？”薛向的心跳也快了起来。



“哦？”吕惠卿有点意外地看着薛向。



“譬如与一狂人共渡，有必覆之危。当此之时，勇者逐之，智者避之。”



“勇者逐之，智者避之？”吕惠卿沉吟道。



“癫狂之人，不足为恃。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相公若能丢卒保车，请皇上更换法官，将案件限于吕公著、苏颂，释司马康、吴安持、蔡渭之辈。则亡羊补牢，尤未为晚。”



“此东郭之智，不足效法。”吕惠卿不以为然。这个方法过于幼稚，这时候对付舒亶，旧党不仅不会感恩，多半还会反咬一口。而舒亶又岂是好惹的？



但薛向原也没太在意这个主意——这不过是幌子而已，他凝神注视吕惠卿一会，方沉声道：“相公何不以退为进？避开这个狂人？”



“怎么个以退为进之法？”



“相公何不辞相，荐王禹玉自代？此时司马、冯、范皆自固不暇，难与其争位，必能成功。而王禹玉若无相公之荐，焉能位居马、冯之上？其必德相公。以王禹玉之才德，又如何能久居司马诸人之上？其必不安其位，迟早复引相公相助……”



“真奇策也！”薛向的话未说完，吕惠卿已经在心里赞了起来。这一招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只要他在这个时候辞相，那么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了。益州也好，陈世儒案也好，朝廷自然会找到相应的替罪羊——皇帝和王珪，都有充足的理由替他保存体面。而且，他也有一个不贪恋权位，避位让贤的好形象，也留下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过，他也很清楚，薛向的这个计策，不是为他而想的。他是为自己想的。吕惠卿既然要辞相，为了将来东山再起，一定会推荐薛向当参知政事——毕竟他已经六十八岁，没有了当年的威胁，而且这个人情他不做，王珪也会做。以吕惠卿的精明，自然不会留这个人情给王珪……但不论怎么样，这个计策对吕惠卿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在占尽优势的时候忽然辞职，谁再来说是他指使舒亶党争，这未免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他连宰相都不当了，为什么要去争权夺利？



而且，谁也料不到这一招。



最妙的，还是王珪这个人选——王珪与司马光亦是水火难容，王珪要保住自己天上掉下来的相位，最佳的选择，还是要请回吕惠卿。



但是，所有的奇策都是有高风险的。司马光还被舒亶纠缠着，但是不排除在吕惠卿离开政事堂的时间内，皇帝任命他为仆射。还有石越、王安礼、韩维，都有趁虚而入的可能。这种可能会让王珪更加急迫地想令吕惠卿回来，但同样，万一这些几个人中的一个果真趁虚而入，那么吕惠卿要想复入中枢，那就是天难地难了。



真要如此，那可真是尽九州之铁，不能铸此一错字！



更何况，真的舍得离开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么？哪怕只是暂时的。



为了益州之事，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熬过最艰难的时刻。此时占据着对旧党的绝对优势，若是他全力以赴，未必不能彻底击败旧党！



皇帝眼见着是不行了——吕惠卿心里很肯定这一点——高太后到底只是个不出宫禁的女流之辈，以宰相的威望权重，到时候总有办法解决。这是唯一要担心的事，而且，那还是以后才要考虑的事情。



他绝不甘心向司马光示弱，更舍不得拱手让出自己的权位——哪怕只是一天也不行。



吕惠卿望着薛向，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微微笑道：“师正容我再思之。”



薛向紧紧盯着吕惠卿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也立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陪了一杯，道：“区区一得之愚，聊供相公参酌而已。”



“师正过谦了，此奇谋也。”吕惠卿笑着亲手给薛向满了一杯酒，笑道：“师正到太府寺后，可还顺利？你那位寺丞，可是个伶俐人。”



“蔡京？”薛向亦笑了起来，“此君既会做事，亦会做官，的确称得上是伶俐人……”



吕惠卿与薛向在水榭中密谈了整整两个时辰。送走薛向后，吕惠卿回到书房，却见吕渊在书房里等着，见他进来，连忙请安。吕惠卿没有理会这个儿子，只扫了一眼案几，却见上面放着两封书信。他知道肯定是家人放在这里的，连忙走过去，拿起上面的一封，却是舒亶的。吕惠卿随手撕开，原来是回自己前一封信的——吕惠卿当时差人写信劝他，劝他治狱不要过严苛。舒亶倒是立即回信了，信中冠冕堂皇地讲了许多的大道理，其实说是他已无退路之意。吕惠卿写这么一封信，原也不指望舒亶收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所以看到“义之所在”四个字，便只随便浏览了一下下文，便将信放回信封中，收了起来，又顺手拿起下面的一封。



但这次，吕惠卿只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就立时慎重起来——这是王安石写来的书信。他从案上找了一把小刀，小心地将信拆开，方打开信纸看了一眼，整个人顿时就呆住了。



王安石在信里对他说，他有感于皇帝的知遇之恩，又难得司马光竟肯捐弃前嫌，亲自写信相邀，已决意接受诏书，担任益州路观风使。此时已经在返回汴京的路上。——只看到这一段话，吕惠卿的思绪便混乱起来。后面王安石对他的勉励之辞，在他眼中，已是一个个模糊不清的黑团……过了好一会，吕惠卿仿佛觉得全身的力气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一般，只想找个东西来靠着。他勉强挪动着脚步，坐到了书案后的椅子上面。



“王介甫……”吕惠卿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无论怎么样，他始终还是忌惮这个“名字”。尽管曾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得知王安石婉拒复出的消息之后，他还是感到过前所未有的放松。仿佛在突然之间，对一切都有信心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王安石忽然决定要接受诏令！



“父亲。”吕渊的呼唤，让吕惠卿猛然回过神来，他恼怒地望了吕渊一眼，厉声喝道：“你在这做甚？！”



吕渊抿着嘴看着他的父亲这少有的失态，他可不象他的几个叔叔那么害怕他父亲。“便是王介甫复出，又何足虑？廉颇老矣。”



“你懂个屁！”吕惠卿喝斥道，却突然回过神来，凌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介甫复出，又不是遮遮掩掩之事，儿子知道，又何足为奇？”吕渊不慌不忙地说道，“今上之病，已非药石所能治。父亲若能趁此良机，一举击溃旧党，益州不足虑。王介甫便为观风使，又有何用？”



“你这是什么意思？”吕惠卿的声音愈加冰冷。



但吕渊却全不在意，“父亲可知天下之功以何者最大？如今正是千载难逢之良机，父亲若能立此大功，不止可权倾天下，些些小过，又何足道哉？”



“放肆！”吕惠卿气得一掌击在案上。



“父亲息怒。”吕渊这才低下头来，但却并没有收敛多少，“儿子不过是为父亲着想，若今上一切安好，自不必提。但若有不测，保慈宫垂帘听政——父亲于国家有多少功劳，亦难免被逐；树倒猢狲散，我吕家还怕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么？家族败落，不过是迟早间事。父亲若想永保富贵，一展胸中抱负，非有非常之功不可！还请父亲三思……”



“滚！滚！你这个逆子……”不待吕渊说完，吕惠卿早已抓起案上的砚盒砸了过去。吕渊慌忙躲避着退了出去。待吕渊离开良久，吕惠卿犹自余怒未消，气得浑身颤抖。但在他的心中，吕渊的话，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不断地在耳边回响着……“若能立此大功，不止可权倾天下……”



“若有不测，保慈宫垂帘听政……”



“非有非常之功不可……”



一句一句的，在吕惠卿耳边翻滚着。



雍王固不足道，但总好过太后垂帘！策立之功，更是非同小可——想想韩琦家的殊荣，三朝的宰相，死后皇帝还下诏让韩家世世代代都有人担任相州的地方官！韩忠彦又有何能，仗的还不是韩琦的遗泽么？



策立之功！



吕惠卿猛地甩了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之此时，吕惠卿最为被动的，是京师之中，无得力之人可以助己者。还是要召回安惇，与他重修旧盟！吕惠卿的目光，又落到了王安石的那封信上。

第七章 江上潮来浪薄天 第三节



一团团阴惨惨的乌云，在初冬的天空中，缓缓地移动着，整个蔡府都仿佛沉没在这些乌云的阴影中一般，感觉阴冷阴冷的。



蔡京背着双手站在窗边，抬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天空中的乌云，仿佛想看透那厚厚的乌云后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他身后，范翔笑吟吟地打量着房中的布置，他似乎是被房中那土漆木架上的陈列迷住了，随手拿起一件海外的奇珍异宝，啧啧感叹一番，便又放回，立马又捡起另一件宝贝来品玩赞叹。一面还不住嘴地笑道：“我怎么便没这般好命？要当官，还是要去杭州……”



听到这话，蔡京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旋即笑道：“范仲麟你怎么便不想去凌牙门？蔡持正家才叫富可敌国——听说蔡渭这回可是送了一座象牙座钟给舒亶！”



“那多半是谣传。”范翔笑嘻嘻接道，手里却没有停着，又拿起一座三佛齐的水晶塔来细细端详，笑道：“这可是宝贝。”



蔡京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你怎知便是谣传？”



“我自然知道。”范翔将水晶塔放回原处，一面笑道：“舒亶抓蔡渭，不过是个障眼法。蔡渭是冯京的女婿不假——但舒亶这么做，却只是告诉冯当世，他是被逼无奈的。别人都不知道舒亶与蔡确私交甚好，难道冯京也不知道？”



“舒亶与蔡确私交甚好？”蔡京倒真的吃了一惊。



“你道舒亶为何盯上陈世儒这案子？我有日和几个开封府的小吏一道喝酒，才明白此中原委。蔡确有位同年，与舒亶却是同乡。陈世儒案发，是蔡渭托了这位同年找舒亶来报仇，当年陈执中曾经羞辱蔡黄裳……”范翔的眼睛一直在蔡京的陈列上面移动，“你说蔡渭怎么便会被牵连进去呢？这不过是舒亶的苦肉计罢了，做做样子给冯京看。蔡家送过东西给舒亶那自是不用说，但象牙座钟都能传出来，显见是有意为之——若有人借此大兴文章来弹劾舒亶，便上了他恶当。到时候皇上下旨问蔡渭，有没有这事。蔡渭一口否定。从此以后，只怕别人再说舒亶什么坏话，皇上都不会相信了……”



蔡京目不转瞬地望着范翔，他自然知道范翔现在是石越面前的“新”红人。但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范翔被石越看重，是有道理的。



“舒亶这点子伎俩……”范翔使劲摇了摇头，终于不再看蔡京木架上的东西，转过脸来，望着蔡京，叹道：“是范公依然犹豫不决。不过，不瞒蔡兄，我倒是挺佩服范公的。扪心自问，这时节还能守正道而不改其志，的确称得上君子的。”



“那是守小义而失大义。”蔡京却不以为然。



“何为小义，何为大义，那是很难说的。”范翔笑了笑，却不与蔡京争辩，又说道：“不过以我等之智，亦不必劳神分辩。我只知道石公所持的，便是大义，如此足矣。”



“正是。”蔡京言不由衷地附和道。



“既然蔡兄也这么认为，那么事情便好办了。”范翔忽然直视蔡京的眼睛，一面又笑道：“石公之意，范公虽想要守道而亡，我等却不能坐视正人被难，奸小乱国。范公可以做他的君子，小人不妨便由我辈来当好了。”



蔡京迎着范翔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一面也笑道：“仲麟之意是？”



“蔡兄是个聪明人。”



“兹事体大。”蔡京笑道：“既非石公亲口所说，又不曾有石公的亲笔……”



他话未说完，范翔已打断了他：“蔡兄信不过我么？”他言笑晏晏，但话里却是藏针。



蔡京连忙赔笑，口中却依然有迟疑，“不敢，但……”



“蔡兄，在下有一句忠言相告——人孰不爱身？但兄身处旋涡之中，便是想明哲保身，只怕亦未必能够！”



蔡京心头一震，他却不敢担这个“罪名”，连忙笑道：“仲麟莫要误会，我岂是想要明哲保身之人？”



“以兄之智，必不至此。否则以石公知人之明，又怎么会如此倚重蔡兄呢？”范翔见蔡京神态，又嘻嘻笑道，“石公也是一向夸赞蔡兄有勇有谋，敢于任事的。”



蔡京见他这样，口中说着“岂敢”，心里却不禁苦笑。他并非是想在这个时候与石越撇清关系，改投门户——他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也不敢心存观望之念——他当然知道，以他此时的资历地位，根本没有资格进行观望。自从熙宁八年起，蔡京便已经将自己的命运牢牢地绑在了石越身上。即使石越一时并不得志，蔡京也是坚信石越终有一天会重新执掌大权的，也知道惟有追随石越，才能替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但是，他的地位越高，自保之心却不免越重。熙宁八年的时候，蔡京不过一绿袍小官，在汴京没有半点背景，也不得人赏识，曾经求见王安石却被当面羞辱，石越出知杭州，对蔡京来说，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然要牢牢抓住，攀上这棵高枝。那个时候为了得到石越的信任，蔡京是什么事都敢做——“大丈夫不能五鼎食，便当五鼎烹”——蔡京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年的决然。而他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虽然石越没有推荐他做馆阁，但是不到十年的时间，从钱塘尉，到市舶务，到杭州通判，知州，到太府寺丞，升迁速度之快，也已经是很令人羡慕了。若非石越被闲置了几年，他的升迁也许还会更快些。



然而做到太府寺丞之后，蔡京却不可避免地也要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钱塘尉了。他依然会追随石越，但他心里却并不愿意成为石越的开路先锋，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石越“功成”之日，他已经成为石越前进路上的枯骨，那么他的追随又有什么意义？



但这个时候，范翔分明是逼他来做先锋。此时的吕惠卿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蔡京只要想想，也会不寒而栗。他想试探范翔，想从他口中，多了解一点石越的想法，甚至是得到某些保证。但是，范翔却没有给他半点机会。



范翔现在是石越面前的红人，范翔的态度，也即是石越的态度。



石越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要率先攻击吕惠卿，如果见效，他便能得到支持；若是无效，那么他就会被无情地抛弃。甚至，也许他就只是石越与吕惠卿交易、妥协的筹码——这亦有可能。



这个时刻，蔡京知道，其实迟早是要来的。他自从到汴京之日起，就在为这一刻准备。他甚至想过利用司马光。但是他毕竟不敢轻举妄动，却不料还是拖到了今日的境地。



但他别无选择。



蔡京暗暗后悔自己一时的妄想，他当然不希望范翔将自己的迟疑告诉石越。他眼珠转了几转，最后停留在书架上的水晶塔上。



送走范翔后，蔡京吩咐了蔡喜叫人将那座三佛齐的水晶塔送到范府，又换了件便服，只只带了蔡喜一个人，也不叫马车，也不骑马，主仆二人徒步往熙宁蕃坊行去。熙宁蕃坊的商家许多和杭州的海商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很有一些人是认得蔡京主仆的，也知道蔡京其实也不轻易来这里，因此只要他进了店门，无不奉迎备至。蔡京走了几家杭州有名的大海商的分店，和各家的掌柜喝会茶，叙会闲话，到下午日昳时分，蔡京带着蔡喜，又到了惠民河边上的一家店铺前。



蔡喜抬头看了看店铺的招牌，笑道：“大人，这犀光斋乃是杭州曹家的店子，曹家的生意……”



蔡京却只“嗯”了一声，不待他多说，已朝店中走去。不料未到门口，那店里的掌柜早已瞅着二人过来，已是迎到门口，长揖笑道：“蔡大人可是稀客，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蔡京笑着搀起那掌柜，一面笑道：“五郎哪来这些虚文？”



蔡喜在一边看他们亲热地寒暄着家常，呆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打小跟随蔡京，算得上是蔡京的心腹，自以为蔡京的事情，他无不知情，不料他与曹家打过无数交道，却竟不知道蔡京与曹家如此熟悉。正愣神间，早有曹家的下人过来，请他进斋。



这犀光斋蔡喜原也来过，说起来在熙宁蕃坊也是颇有名气的。他早听说过，杭州曹家自从小舍人曹友闻接管家业后，家业便越做越大。曹友闻与石府的几个幕僚交情极深，曹友闻本人与薛奕也私交极好。凭着这些关系和曹友闻的头脑，曹家在不到十年之内，逐步占据了宋朝硫磺、硝石进口量的近三成份额，而且还几乎垄断了整个南海地区的犀制品贸易——当时宋朝本土已经极少有犀牛存在，西夏人曾将自己的一种竹牛角伪称犀牛角，卖给宋人制弓，牟取暴利，骗了宋人整整一百多年。直到恢复灵夏之后，白水潭博物院的学生去灵夏考察，才发现真相。但由此亦可知道，犀牛角在宋朝有多受欢迎。而在南海三佛齐等国，却存在着大量的真正的犀牛。单单是犀牛角，既可以制成真正的宝弓，又是一味极好的药材——可以制成春药，还可以制成犀杯等奢侈品……而曹家通过种种手段，几乎垄断了婆罗洲、爪哇、须文答剌等地的犀制品收购，将之运回宋朝，不仅仅是赚取了大量的利润，更重要的是令得曹家声名大震，获得了更多的机会。宋朝法令禁止杀牛，而曹家就在婆罗洲购买了许多土地，雇佣宋朝流民与昆仑奴养牛，将牛肉卖给凌牙门的宋人，将牛皮、牛角、牛筋卖给宋朝军器监，从而获得了军器监大量的订单。据说宋朝东南禁军，包括海船水军所装备的每一张弓里，其中都有曹家的利润。不仅如此，蔡京甚至还听到传闻，曹家甚至还在婆罗洲私设作坊，制造弓箭、盔甲，偷偷贩卖到高丽、曰本，连薛奕的海船水军，也曾经悄悄采购过曹家的武器。



但也因为其与薛奕的密切关系，曹家大部分的产业，也早已转移到了广州。所以蔡喜绝想不到蔡京原来与曹家关系也这么好。难怪曹家私自向高丽贩卖武器，竟然会从来没有被查出来过！要知道从南海去高丽的船只，也是必须在杭州靠岸缴税抽查的。



他一面在心里嘀咕着，一面已经被犀光斋的掌柜——曹家五郎，请到了后面的花厅里。便见蔡京坐下来后，便笑着问道：“不知令兄目下是在南海，还是在国内？”



曹五郎笑道：“却是在国内。前些日子接到书信，道是已与陈子柔先生一道回了广州，说好结伴回京。算日子，这两日便当到了。回来之后，必往大人府上拜访的。”



蔡京笑道：“这倒是赶巧了。陈先生也是久违，定要聚聚。待令兄回来，便请五郎转告，我在张八家作东，请令兄、陈先生、五郎，一道叙叙旧。”曹五郎连忙笑着答应了。



蔡京见下人端茶过来，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又笑道：“我和五郎便不拐弯抹角了，这回来，却是有些事情——前些日托五郎打听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眉目？”



曹五郎见蔡京问到这事，轻轻挥了挥手，令下人全部退了出去。这才道：“只怕果真便如大人所料的……”



“哦？”



“依在下看来，却的确是有几分蹊跷的。”曹五郎一面说，一面拿眼角瞥了一眼蔡喜，见蔡京没有说什么，便继续说道：“那永顺钱庄，在京师不显山不露水，京师的钱庄少说也有上百家，这一家最多排到九十几位。但据我托人打听，广州至少有五十余家商行借过他们的钱。”说到这里，曹五郎突然似想起什么，告了个罪，竟出了花厅。



蔡喜这时候已经越发确定蔡京与曹家的关系匪浅了，而且也大概知道了蔡京托曹五郎做的事情是什么事。



身为蔡京的心腹，他自然知道蔡京当了太府寺丞之后，最要紧的事情是做什么。太府寺下属的交钞局，掌管着交钞的监制、发行、兑换、回收、销毁等事务，是诸部寺监的局所中，最炙手可热的衙门。而这个交钞局的令、丞，乃至录事，无不是当今宰相吕惠卿的亲信。第一任交钞局知事，是吕惠卿的弟弟吕和卿；而现任知事，则是吕惠卿的妻弟方泽，交钞局丞郑元道，也是吕惠卿的门生。吕惠卿自从拜相后，他的弟弟、妻弟还有舅家的人，或者富甲一方，成为巨商大贾；或者夤缘得官，越格升进，个个都是既富且贵。若说吕和卿、方泽、郑元道这些人，守着交钞局这么一个摇钱树，居然不偷腥，那是连蔡喜也不相信。但是，连蔡喜也知道，想抓住他们的把柄，实在太难了。过去那些旧党也不是没有想过可以从吕惠卿的弟弟、妻弟们下手，但却从未抓到过什么真凭实据，偶有弹劾，最后却都是查无实证，反而弄得皇帝都有点烦了。后来王谷倒是吸取了教训，想从一个录事手中找到证据，不料事机不密，不仅将那个录事给连累了，而且还打草惊蛇，令得方泽与郑元道更加谨慎起来。几乎连累得蔡京也无处下手。



为了找到证据，蔡京可是煞费苦心。蔡京自己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也非常好色，对于汴京哪家店子有什么好吃的菜，哪家勾栏有才艺双绝的佳人，都是了然于胸。而方泽与郑元道，一个好吃，一个好色，蔡京也就投其所好，煞费苦心与他们在酒楼、勾栏“偶遇”，先知其所好，然后让蔡喜收买歌妓、乃至酒楼的博士，探听他们底细。而蔡喜也花了不少功夫，将那些在二人面前得宠的仆人，打探得一清二楚，以期辗转刺探。



如此费尽千辛万苦，开始得到的消息也几乎毫无用处，比如方泽与郑元道都曾经收过钱庄的贿赂，钱庄给过贿赂，就可以很快很顺利地用交钞兑换到缗钱；不给贿赂，就会被拖到规定日期的最后一天才给你兑换……但这样的“罪名”几乎毫无用处，须知哪怕是交钞局一个小吏，也免不了会收点钱庄的贿赂。但终于有一天，一个被收买的歌妓提供的线索，引起了蔡京的注意。当时正是朝局动荡之时，前任太府寺卿李陶改任鸿胪寺卿，薛向新官上任；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府寺少卿的父亲死了，丁忧出缺，政事堂下令由蔡京暂时代理其职。便在这个时候，那个歌妓说有一家永顺钱庄的掌柜，三天之内见了方泽三次。而蔡京这些天接触到大量的帐目公文——那实际上也是蔡京唯一的机会，其后薛向与新任的太府寺少卿，根本不给他机会去接触交钞局的事情，但就是这一次，蔡京发现永顺钱庄有大量的用交钞兑换铜钱的记录。蔡喜又奉命查过永顺钱庄，发现这家永顺钱庄在汴京默默无名——汴京一家默默无名的钱庄，最近一个月内兑换交钞的数目达到数百万贯，他的掌柜与方泽关系如此密切，不能不启人疑窦。



因此蔡京便怀疑方泽和这家钱庄勾结，利用现在各地交钞比混乱的局面，赚取暴利。他们用交钞从交钞局兑换到铜钱，然后用铜钱购买到更多的交钞，再用交钞到交钞局兑成铜钱……如此一来二去，便可以赚取大量的差价。



但这样的勾当，却是极难抓到真正的证据的。虽然交钞局规定了每个钱庄每个月最高兑换限额，超过限额需要审批。但是审批只需要交钞局知事与太府寺卿的同意便可。之前的李陶也好，现任的薛向也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完全可以猜到的。当你提出来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一定能找充足的理由为自己辩护。既使蔡京能查到永顺钱庄拿这些去炒卖交钞，他们也可以将罪名推到永顺钱庄的头上。



所以，在当时，蔡京便没有叫蔡喜再查下去了。



现在看来，蔡京并没有放弃这条线索。他显然找到了另外的突破口……蔡喜正想着这件事，便听到厅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方转过头去，便见曹五郎又来了，他笑着朝蔡京抱了抱拳，告罪道：“让大人久候了。”一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蔡京，笑道：“大人请看，这五十余家商行的借款——虽然在下打听到是个虚数，但大体相差无几——少则数千贯，多则数十万贯。总额将近千万贯！尽管这是七八年间的事情，可这还只是在下能打听到的。整个大宋，除了唐家的钱庄，只怕没有哪个钱庄，能有这样的财力……”



“便是唐家，那也是十八家商号联合，才能有这样的财力！”蔡京冷冷地哼了一声，一面看着那张单子，嘿嘿笑道：“三分利，五分利……一千万贯，便是三五百万贯的进账！做得好大的生意！”



曹五郎笑道：“做海商的，风险极高，利润也极大。三分利，五分利也寻常，寻常的钱庄，没有二三分利，也不会轻易借钱给海商的。他们敢借这么大笔的钱，利息高一点，倒是寻常。毕竟有许多账，可能是收不回来的……”



蔡京知道他说的确是实情。出海做生意，若是平平安安，自然利润极高，但若遇到风浪，别说血本无归，连命都没了。所以钱庄但凡借钱给海商，要么是那家海商家大业大，极有财力，放心得过，要么便是纯粹的赌博。所以正规钱庄利息至少要收到三分，而非正常的贷款，五分乃至七分利，都是有的。



蔡京自己也不是什么清廉的官员，他看到这张单子的一瞬间，立时便想到吕家是在做什么——挪用交钞放高利货！



交钞局的交钞并不是一次性发行出去的，而是分批分量发行的，因此交钞局随时有一两千万贯的交钞存在右藏库局备用，以吕家的背景，私自挪用几百万贯完全不是问题。他们将这些交钞通过永顺钱庄，借给东南沿海的海商，赚取巨额利息，等到每年三月查账查库时，再收回来补全。只要贷款时足够谨慎，运气不背到一定的程度，那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而且他们不在汴京放贷，广州等地天高皇帝远，旧党与海商也向来不怎么打交道，也不易引起注意。就算万一引起怀疑，他们也可以很容易地抹掉证据，补平亏空。即使偶尔有几笔账暂时收不回来，以吕家现在的财力也完全可以先补上这笔账！



想到这里，蔡京仿佛掉进了冰窖中。



石越逼着他尽快下手，但是方泽们做事，却是如此谨慎。蔡京这边一弹劾，凭着吕惠卿的势力，一个月内能让御史台进入太府寺封账封库，已经是一大胜利了。但有这一个月的时间，多大的窟窿吕惠卿也补上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污告宰相，岂会有好结果？



除非立即封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管三七二十一，封了右藏库局和交钞局的账目和库房——但这里不是杭州市舶务，这里是汴京太府寺！



他蔡京区区一个太府寺丞，有多大能耐，敢率兵封账？只怕他账没有封成，谋反的罪名倒先将他族诛了。



但他一样也不敢向石越叫苦。石越可不会听他叫苦，石越要的是结果。



蔡京看了一眼屋外的乌云，只觉得那云黑压压地就在自己的头顶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同一天，后苑。



“范尧夫……哎！”高太后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陈衍微微弯着腰，假装没有听见高太后的叹息，一面用眼角看了一眼站在另一旁的韩忠彦。不是既亲且贵，高太后轻易是不会在后苑接见一个男子的。赵姓宗室以外，世间有这样的待遇的人，也许就只有这个长得高高大大，性格却有几分懦弱的男子了。韩忠彦也是当朝罕有的既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又能得到太后信任的臣子。不过，这也是因为托了他父亲韩琦的福。听说皇帝还有意将淑寿公主许配给韩忠彦的弟弟。



但韩忠彦似乎没有因为自己得到这些特别的待遇而让自己变得看起来更象他父亲，他沉默少言，没什么主见，甚至于有点唯唯喏喏。见惯了敢在皇帝面前高声争辩，甚至将唾沫星溅到皇帝脸上的大臣的陈衍，对于韩忠彦的确不是很看得起。即使是内侍，也有许多人比他更有坚持吧？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唯唯诺诺，但这个韩忠彦，与那个“至宝丹”、“三旨相公”王参政，却似乎有很不相同的地方。



果然，听到太后的叹气，韩忠彦只是欠了欠身，把头低下，却没有吭声。



“范尧夫果真不如乃父多矣。”高太后又低声说道。



这次韩忠彦说话了，“臣也不及先父多矣。”



高太后转过头，望着韩忠彦，问道：“你觉得范尧夫是在……”



“是。”



高太后久久地注视着韩忠彦，但韩忠彦却把头低了下去，避开了高太后的眼睛。高太后仿佛突然被他这个举动逗乐了，忍不住笑了下，道：“吕公著的事，你也办妥了？”



陈衍的耳朵不觉竖了起来，他有点吃惊地望着韩忠彦。



“臣已经将吕公著与押送他的使者，一起送到了陈桥镇。”



“陈桥镇？”



“驻扎在陈桥镇禁军指挥使，是先父的旧部，为人极是信得过的。而且有太后的懿旨，也断不至于有什么差错。陈桥镇虽然人来人往，但他在乡下有座院子，是不易被发觉的。到时候若要召他们进京，也极近便。”



“嗯。”高太后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扣下吕公著么？”



韩忠彦愕然抬头，回道：“臣愚钝。”



高太后转过头去，把目光转向后苑那一望无际的水池，“我是想保住他的性命。”她顿了下，知道韩忠彦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又说道：“我虽在九重之内，也知道御史台不是什么好所在。这番非比寻常……吕公著一把年纪，进去后，只怕就算出来了，也活不过几天。”



连陈衍都听出来了，高太后的话里有太多的未尽之意。什么叫“非比寻常”？这话就耐人寻味。高太后显然是有了皇帝会驾崩的心理准备了……到时候要光明正大的除掉吕惠卿，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吕氏兄弟是些软骨头，但只要有吕公著在高太后手上，她就可以随时选择在合适的时候翻案……高太后是要给这案子，留下一条尾巴。



当然，的确也顺便保住了吕公著的性命。



“太后仁德……”也许除了韩忠彦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有没有听懂高太后的言外之意。不过高太后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明白自己的意思，“你明天去看看司马光……”



韩忠彦不由抬起了头，望着高太后。



“闭门谢客……”高太后摇了摇头，道：“他儿子牵涉案中，被御史弹劾了，他就一定要引嫌避位，非得清清白白才能做宰相……如此作茧自缚……”



但纵使高太后再怎么样感叹，也不好指摘什么。司马光的做法的确看起来很迂腐，却是宋朝百年来的惯例。而且，这是个好习惯。儿子涉嫌犯法，老子却还在做宰相，还到处会客，审理出来的结果，就算是公正的，那也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



许是觉察到自己失言，高太后突然闭上了嘴巴。过了一会，才又说道：“明天你和陈衍一起去。”



“是。”陈衍连忙和韩忠彦一道答应了。



他们都没有问高太后想要他们和司马光说什么。



只要他们两个奉太后旨意出现在司马光府，就已经是一个信号。



离开犀光斋后，蔡京已经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了。就算是石越向皇帝告状，皇帝也未必就会轻信一面之词，随随便便在太府寺封账封库……而他原来指望的司马光，却在闭门谢客，连面都见不着。



“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



惠民河边上，不知从哪家传来歌女醉人的歌声，沿河的街道上，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来来往往，不时可以看到深目高鼻的番人用本族的语言交谈着，蔡京做了多年了杭州市舶务，也略懂一些简单的夷语，但这里的番人太多，蔡京甚至分辨不出他们操的是哪族的语言。



身处这充满“铜臭味”的熙宁蕃坊中，蔡京猛然感觉少了许多与士大夫们在一起的束缚，一直紧张压迫着的情绪，竟也奇怪的慢慢放松下来。



这的确是一个能让蔡京产生亲切感的所在。



路过惠河民边一座桥时，蔡京奇怪地许多乞丐在桥边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身着奇怪服装的番人在那里分发着炊饼。



“那些番人在做什么？”



蔡喜见蔡京询问，连忙笑着答道：“大人，这是番人的和尚。大人看那边，那些都是番人的寺庙。”



“和尚？寺庙？”蔡京不觉摇了摇头。他知道朝廷从来没有禁止番人信奉自己的菩萨，也不曾禁止宋人信奉番人的菩萨。但除了道教外，无论是中国的和尚，还是番人的和尚，他都没甚兴趣。他正准备移步离开，却听蔡喜又低声说道：“大人，那不是桑直讲么？”



蔡京一时没反应过来“桑直讲”是何许人，下意识地便徇声望去，便见桑充国便站在一座番庙前面，他正奇怪桑充国怎么会到番庙来，方移目去看他身边——蔡京立时便被惊呆了！



在桑充国的身边，跟着两个小孩和三个中年男子！



蔡京并不认得那两个小孩，却认识其中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子——现任御龙直指挥使杨士芳！



蔡京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机遇？！



千载难逢的机遇？！



资善堂直讲与御龙直指挥使、带御器械侍卫身边的两个小孩，还能有可能是谁？！



“大人？”蔡喜奇怪地望着蔡京，他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见蔡京已大步向桑充国走去。



“这里便是番人的寺庙……”桑充国并没有注意到蔡京，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到了面前的两个小孩身上。



“番人和中国一样，也有和尚么？”赵佣好奇地问道。



赵俟也睁大眼睛问道：“桑先生，他们也有道士么？”



桑充国笑着望着两个孩子，“汴京的百姓，管这叫番庙，管庙里的番人叫番和尚。不过他们其实不是和尚。”



“为什么？”



桑充国望着赵佣，笑着问道：“六哥知道和尚拜的是什么菩萨么？”



“我知道，是佛祖。”



“那道士呢？”



“是老君。”



“正是。和尚拜的是西天的佛祖，道士敬的中国的老君，可见中国和西天的菩萨原本就不相同。海外的番国，有成百上千，各国都有自己的佛祖、老君，各有各的名字。契丹人就有天神地祗，天神是个骑白马的男子，地祗是个驾青牛小车的妇人。海外的番人，象这个庙，就叫景教，自唐朝起，就从大秦传入中国了，拜的菩萨叫上帝。不过，最近西湖学院有文章说，这个景教，在大秦并不得势，如禅宗一样，只是他们教派里的一个分支，因为在大秦被别的支派陷害，才逃来中国。这也是番人天性残忍好斗，和我中华不同，大宋佛教流派并立，可大家都是拜佛祖，何曾要弄得你死我活……”



桑充国虽然耐心，说得也很浅显，但赵佣与赵俟到底只是两个小孩，听得似懂非懂，也不耐烦，东望望，西看看，只想进“庙”里头看看，但桑充国胆子再大，却也不敢让他们进番庙中。正想哄着二人离开，便见杨士芳与一个侍卫忽然闪到身前，挡在他与赵佣、赵俟身前。桑充国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杨兄，长卿……”他转过头去，顿时也怔住了：“元长……”



蔡京虽然认识杨士芳，但杨士芳却并不认得蔡京一个小小的太府寺丞，见桑充国叫出名字，这才略微放松，用目光询问桑充国。桑充国连忙介绍道：“这位是太府寺丞蔡京蔡元长大人。”



“太府寺丞？桑先生，便是石越管过那个太府寺么？”赵佣早在后面高声问起。



桑充国一脸尴尬，一面回答道：“正是。六哥好聪明。”一面望着蔡京苦笑。桑充国自从担任资善堂直讲之后，与程颐的教育风格，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冲突。程颐踏踏实实从启蒙教起，每日里除了教二人识字、背诵、书法外，便是和他们讲一些道学家的处世伦理。赵佣、赵俟举手投足，必要合乎于礼，否则便难免要挨一顿说教。须知程颐以布衣为未来的天子之师，虽然表面上淡然，但却越发地对自己要求严格，格外自尊自重，一心一意想要培养出一个圣明天子来，因此同样也恨不得用圣人的标准来要求赵佣。而宋朝皇室教育也一向甚为严格，赵佣即使贵为太子，也不敢不听老师的话，否则便是挨板子也是常有的事。搞得赵佣、赵俟对程颐非常畏惧。



而桑充国却对程颐的所作所为颇不以为然。除了识字、书法外，桑充国每天不是给二位皇子讲故事，就是带他们做试验，教的内容也并不限于儒家经典，甚至还悄悄带他们出宫去大相国寺听说书。在桑充国看来，以赵佣、赵俟的身份，能够真实地了解大宋是如何运转的，比什么都重要。他也是有几分痴气的人，因为高太后吩咐过杨士芳等人，要一切都听二位先生，于是桑充国竟不管不顾地，隔三岔五，便带着两个小孩在汴京到处乱逛。到马行街桑家的店子里看人家怎么样做生意；悄悄到白水潭看学生辩论、竞技；去汴河边上看太平车、浪子车运货……也亏得这时朝中乱得一塌糊涂，没有人有心思理会他。



却不料，夜路走多终遇鬼。终于在熙宁蕃坊，遇见一个朝廷大臣。而且，还是在一座番寺前面！桑充国再书生气也知道，带着储君、皇子去番寺，这是一桩什么样的罪名！

第七章 江上潮来浪薄天 第四节



但蔡京却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他仿佛全然不知道赵佣、赵俟的身份，只抱拳笑道：“不料与长卿、杨兄在此巧遇，真是有缘。”



“巧遇，巧遇。”桑充国尴尬地笑着，见蔡京并没有揭穿他的意思，不由放下心来，一面问道：“元长怎么会在这里？”杨士芳却只是退到一边，并不搭理蔡京。



蔡京也不以为意，笑道：“听说西湖学院将被中香炉改造了，和他们新研制出来的旱罗盘装成一起，造出了新式罗盘，我特意过去看看。”



赵佣与赵俟不知道罗盘是什么东西，但听到“被中香炉”，却是极熟悉的。那是一个圆形多孔的铜壳，里面放着香炉，放到被褥中，无论你怎么滚动，香炉永远都是常平状态，半点炉灰都不会洒出来。在禁中大内，这是赵佣兄弟平常最喜欢琢磨的玩具。两兄弟曾经想尽办法想把炉灰弄出来……这时候听蔡京提起，便都以为是什么有趣玩意，二人早已高声叫道：“桑先生，我们也要去看。”



桑充国心里也极想去看看，但想到要和蔡京呆在一起，又觉得到底不怎么稳当，心中不觉犹疑，却听蔡京又笑道：“两位小舍人真是天姿聪颖。长卿若是无事，何不一道去看看？好过呆在这里。”



桑充国当然听出了他话中提醒之意。这时见蔡京似无恶意，当下又看一眼杨士芳，却见杨士芳无可无不可地站在一旁，低头想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答应：“那就有劳元长带路了。”



蔡京心中早已喜不自胜，却不肯表露出来，一面领着桑充国等人往一家相熟的商行走去，一面笑着介绍沿途的风物和各国的人情。从学问渊博上来说，蔡京自是远不如桑充国的，但在熙宁番坊，蔡京却是远比桑充国熟悉，他说话也比桑充国风趣，并不见得如何拍马屁，却总能讲些各国的故事，逗得赵佣与赵俟一路哈哈大笑。桑充国以前与蔡京相交不深，总觉得他这人过于圆滑，但经过这一路交谈，却发现蔡京善解人意，为人颇和蔼可亲，心里的顾忌，早已不知不觉地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有杨士芳，始终是不苟言笑，无论蔡京讲多么好笑的笑话，他的表情始终淡然不变，只有当眼神投向赵佣与赵俟时，才多了几分温和之色。



众人很快便到了蔡京说的商行。蔡京主仆对于熙宁番坊的一众奇珍异器，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那西湖学院研制出来的新式罗盘，说起来其实也非常简单——自从发明旱罗盘后，不仅宋军广泛配置，来往于宋朝的海船，无论是哪个国家的，都开始大量采用旱罗盘引导航行，但是罗盘在海上却有很多不方便之处，比如至今仍然让西湖学院头痛的磁偏角校正问题；又比如在船在海上行走，难免会有摆动颠簸——这样就会让罗盘的磁针过份倾斜，无法转动……西湖学院就是从被中香炉得到灵感，用两个直径不同的铜圈，使小圈正好内切于大圈，再用枢轴将两个圈联结起来，然后用枢轴将之固定在支架上，将旱罗盘挂在内圈中，于是，无论船体怎么样摆动，旱罗盘始终能保持在水平状态。



赵佣对这个常平架充满兴趣，不停地拨弄着铜圈玩耍；赵俟却对一幅海图产生了兴趣，不断地问这问那，蔡京知道桑充国也不会看海图上的针路，于航海知识也所知甚少，便主动替桑充国解了这个围，向赵俟说着出海航行的种种故事。



如此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日入时分，眼见天色将晚，杨士芳这才催促着桑充国，将恋恋不舍的赵佣、赵俟带回宫去。蔡京陪着桑充国一行到熙宁蕃坊外的一家酒楼前，那边早有穿便服的侍卫套好马车等候。桑充国却并不同行，只目送着赵佣、赵俟上了马车离去，转身对蔡京笑道：“我约了吕与叔几人晚上喝酒，未知元长能赏光否？”



蔡京听说是吕大临，亦不推迟，因笑道：“正要叨扰。”



桑充国见他答应了，却并不坐马车，只叫人牵来两匹骡子，与蔡京各自乘了代步，二人边走边谈，一行人反往固子门方向去了。



待桑充国与蔡京到城西北的固子门附近时，汴京城已是万家灯火。桑充国领着蔡京在金水河旁边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酒家外下了骡子，蔡京远远便听到从店中传来大声的喧嚣声。那店中诸人的声音都不陌生，除了吕大临，赫然竟有杨时、邵伯温、贺铸的声音，蔡京在外面又留神听了一会，竟然连王谷、段子介也在里间。一时间蔡京不由得有几分犹疑，他知道王谷一直在暗中搜集舒亶、吕惠卿的罪状，对自己也一直寄予厚望，但蔡京却因为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只是敷衍着王谷，这已经让王谷开始心生不满，只是没有表露出来。此时见面，不免尴尬。而且正是准备干大事的当儿，私自与台谏官员交往宴会，万一不小心流传出去，毕竟也是授人以柄的事。然而他人已经到了这里，此时若是抽身离去，不仅让桑充国脸上不好看，而且也难免得罪人。



正犹豫间，忽听到店内杨时醉熏熏地高声说道：“……桑山长这般做，我还是以为有欠谨慎……”



蔡京在外面听到这话，猛然一惊，转脸去看桑充国，却见桑充国本来已准备进去，这一时候却是尴尬得紧，一只脚迈出，却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蔡京心里也极是纳闷，他素知杨时、吕大临都是程颐的弟子，在白水潭虽然不是桑充国的嫡系，却到底有师生的名份，而且程门弟子，一向守礼严谨，从来连话都不乱说半句的。杨时喝醉，已经是难得一见了，竟然还借着酒兴臧否自己的师长……这可真不知道平日里积累了多少不满，才能有这样的场面。正奇怪着，又听有人冷冷地驳斥道：“杨中立又有什么高见？”听声音却是贺铸的。



“贺鬼头你不知道玩物丧志么？两位殿下正当冲龄，正是习性养成之时，约束着他们收心养性，受圣人之教，尚且来不及，何况还是这般……此断非教导贤君亲贤臣远小人之道……”



“是么？”贺铸丝毫没有掩饰这两个字中的讥讽之意，“世用兄，那天你怎么说来着？”



他话音一落，店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又听王谷吱吱唔唔地说着：“这……这……”



蔡京本想提醒一下店中诸人，但这时却被贺铸、王谷勾起了好奇心。他悄悄瞥了一眼桑充国，却见桑充国也竖起了耳朵，显然也想知道王谷说过什么。因忍不住没有吭声。却听王谷始终是吱吱唔唔不愿意接话，反想着岔开话题。



但贺鬼头却不肯卖这个账，冷笑道：“世用兄不敢说，那便我来说。世用兄可要听真了，看我可曾添油加醋。”



便听王谷干笑了两声，只听贺铸高声道：“据说东宫曾经得了一只猎犬，很是喜爱，每日都要带着玩耍。某日去资善堂，却被程先生瞧见了。当日程先生便抓住东宫，从楚文王良犬、利箭、美姬三宠说起，说楚文王如果耽于享乐，不理朝政，几乎成为昏君，他师傅保申又如何进谏，以先王之名鞭笞楚文王。楚文王如何醒悟，杀良犬、断利箭、逐美人，终成一代明主……这般声色俱厉，整整训了一个上午，直到东宫被迫叫庞天寿杀了那条猎犬，方才罢休——中立兄，这事可是有的？”



贺铸说到这里，蔡京已经是皱起了眉毛，颇觉程颐有点小题大做。却听吕大临已先笑道：“程先生不过纠君以正道，所谓防微杜渐，而东宫年纪虽幼，却颇有纳谏之资，这本是美谈……”



“嘿嘿！美谈？！”贺铸肆无忌惮的笑声中带着明显的不屑，“东宫虽然天资聪颖，但是到底还只是个小孩——嘿嘿，我贺鬼头人微言轻，我怎么评论不足辱诸位之耳，但这事却是传到了司马相公耳中的，当时司马相公却是说……”



“贺兄，你喝高了。”王谷不曾想贺铸还真的如此口没遮拦，心中暗悔自己多话，连忙想拿话岔开。但贺铸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休说贺铸不愿意停住，连杨时、吕大临也想听个明白了。杨时已高声叫道：“贺鬼头，你说，你说，司马公怎生说？”



“嘿嘿！使人主不乐近儒臣者，正此辈尔！”



贺铸的话一出口，顿时令店中安静了下来。



“使人主不乐近儒臣者，正此辈尔！”蔡京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发觉司马光也并非那么不近人情。他偷偷看桑充国，却见桑充国神情中，也是大有知己之感。



但这句话，却不是让每个人都那么听着受用的。



蔡京不用进店中，也知道杨时与吕大临会是什么样的反应。虽然司马光没有当面批评程颐，但这句话无疑却深深地刺伤了杨时、吕大临的自尊心。要知道，这批评是出自他们非常敬重的司马光之口！



但贺铸尤不肯住嘴，还在继续向杨时、吕大临的伤口上撒着盐，“圣人之道，是要使万事合乎天理。如石山长所言，天理即是人情，人情即是天理。这才是圣学之大道。程先生所为，看着合乎礼教，却离圣学之道远矣；桑山长所为，看着离经叛道，但依我之见，这才是合乎天理人情的……”



“只恐未必然。”连吕大临都有点按捺不住了，“人性本分两种，天理之性，与生俱来，至善无疵，便如孟子所言，人性本善，按石山长所说，天理即是人情，皆无不可；然除了天理之性外，还有气禀之性。气禀之性，受后天影响，却是有善有恶。若是养正于蒙，在人智愚未有所立之时，常以格言至论日陈其前，使人盈耳充腹，所见皆善，凡有不良之品行，皆及早纠正，则人性不难向善。若是自小所见皆不善之事，才学说话，便习秽恶之习，日月消铄，还能有甚天理？还能有甚善恶？自古善教人者，最好要从胎婴开始，其次则在启蒙之时用力，关键便是防微杜渐，禁豫为要。是以汉昭烈才说，毋以恶小而不为。司马公、桑山长，虽然皆是在下素所敬服者，但就事论事，此事还是程先生所为，才是正道。”



“道理说得好听，但依区区之见，要是有人日日在我面前说着格言至论，用不着盈耳充腹，我早已避之惟恐不及。难道司马公不知道要养正于蒙么？但教人向善，不是靠着念经——和尚们整天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却见有几个不偷吃酒肉？防微杜渐，也不能只靠着堵，大禹之时，便已知堵不如疏了……程先生见识不及司马公、石山长、桑山长，高下之别，便在这里了。”贺铸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更浓了。



“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狗。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仿佛是受到贺铸的刺激，连杨时也刻薄起来。



听到这里，蔡京已经听出来双方话中隐隐的火药味——双方的争论不知不觉便已经升级了。他不免暗暗纳闷，这其实不过是些些小事，杨时又何至要这般发泄自己的不满？贺铸说话怎么便如此不留情面？连吕大临的语气中，也似乎有着丝丝未能掩藏住的情绪……但桑充国却已经开始在心里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制止住这场争论了。



在白水潭学院，石越、桑充国、沈括等人代表的石学，与二程为代表的理学，一直是两个影响最大的学术派别，平素里便辩论不断。相对而言，双方的确有很多的共同点，比如二程主张“格物致知”，主张万事万物，都要弄明白它的“所以然”，这些主张与石学的主张调和之后，便成为白水潭学院一切生机与活力的基础。但在很多问题，双方又是有很多的分歧的。比如二程继承张载的主张，修正孟子的性善论，将人性二分，得出天理与人欲两个命题，主张发扬人性中善的一面——即“天理”，而抑制人性中恶的一面——即是他们所说的“人欲”；而石越、桑充国则从孔子的思想中找到论据，主张天理即是人情，人情即是天理，实际继承的却是扬雄的“性善恶混论”。孟子与扬雄本来都是当时学者很重视的两个思想家，以石、桑与二程的地位，双方的主张各有道理，在宋朝思想界，也正好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这种学术上的分歧，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人事上来的。在最初的阶段，双方矛盾还小，加上程颢性格温和，在白水潭威望极高，有了他在，自然不足以生出什么是非来。但到了熙宁十七年的时候，两个派系的人物，不仅在学术上歧见日多，平时共事，也难免因为种种问题发生小的磨擦，矛盾已经是越积越深。而这时大程病重，眼见来日无多，在明理院，由于性格上的原因，却是程颐的学生并不服桑充国，桑充国的学生也一贯看不起程颐，裂痕已经接近公开化。



这时候桑充国、程颐正好一道为资善堂直讲，在教育太子的问题上，桑充国和程颐更是发生了直接的冲突——早在白水潭的时候，与程颐的因材施教、耐心细致一样出名的，便是他对学生的严厉，这种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很多如贺铸这样的学生极不喜欢他；而也许是受到石越的影响，原本只会闭门读书的桑充国，教育学生时，却更加善于徇徇诱导，鼓励学生自己去思考、实践，对待学生，因为年纪的原因，也常常缺少“师道尊严”，有时候宽容得近乎放纵，甚至经常让人感觉他有点护短的嫌疑，同样，这样的教育方式，也是让不少学生有腹诽的。在白水潭的时候，双方风格的不同，倒并无多大的关系，毕竟白水潭学子数以万计，教授们风格各异也是正常的。但当二人教的学生突然只有两个小孩的时候，这种风格的迥异，却不免让彼此都对对方滋生强烈的不满。



只不过程颐向来是主张炼涵养功夫的，而桑充国又一直主张兼容并蓄，纵有什么不满，也只是藏在心里，从未表面化过。



不料桑充国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且，还是发生在他眼前。



杨时、吕大临都是程颐最重要的学生之一，司马光对程颐的评价，贺铸的讥讽，总是不可避免地会传到程颐与他的其他学生耳中的——就算杨时与吕大临不说，但这里再小，也是一个酒店，而且贺铸更是有名的大嘴巴……程颐或许不会说什么，但他的学生们却会更加感到委屈与不平；而司马光的倾向性与特殊地位，也许只会加深他们的这种情绪……但他们的不平，也许却只能换来桑充国的学生们更加刻薄的讥讽。



这无疑不利于维持白水潭的良好气氛。



桑充国虽然不再担任白水潭的山长，但白水潭在他心中，却始终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他当然不想白水潭受到任何伤害。



他这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这种裂痕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白水潭的范围。桑充国的学生也好，程颐的学生也好，他们中的大部分，最终都会进入仕途。这裂痕不会因为他们考上进士而停止。而另一方面，对于旧党来说，这也不是一个好消息。旧党青壮派的佼佼者中，二程的学生占据了相当的部分。他们与司马光的政见也是素有分歧的，司马光对他们老师的评价流传开来后，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没有人可以预料到……



“原来在这里……人言汴京最好的美酒都在固子门，长卿可知道固子门最好的酒又在哪一家？”蔡京忽然笑着高声问道。



桑充国怔了一会，才知道蔡京是为自己解围，因笑道：“我却不擅此道。”



蔡京并肩与桑充国一道缓步向店中走去，一面笑道：“原本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次秦少游离京前，却带我去了一个好所在——便离此处不远，叫毕三家，竟是专卖葡萄酒的，我平生竟是再没有尝过比那更香醇的美酒……”



桑充国勉强笑道：“秦观自是极熟悉这些事的……”



二人在外面这么一说话，店中立时便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店中众人早已迎到了店门口。王谷远远便笑道：“蔡元长只管胡说，也不怕掌柜的逐客么？”



蔡京留神打量众人，杨时、吕大临、贺铸犹自红着脸，勉强笑着相迎；邵伯温神色间也透着别扭，段子介看起来却是沉稳许多；倒是王谷看起来是松了一口气。他心里好笑，口里却笑道：“原来世用兄也在——我可不曾胡说，田烈武也在的。”



“田烈武？”一直没有说话的段子介立时关心起来。



蔡京与桑充国一面被众人簇拥着进了酒店——店中除了掌柜与店小二外，却再没有别的客人，显然是被众人包了下来，蔡京笑着坐了，才又说道：“便是田烈武，秦少游与田烈武是故交，他这次回京，田烈武陷在狱中，他还亲自向皇上求过情来着。离京之前，他请田烈武喝酒，我却是与今晚一样，正巧碰上，吃了顿白食。”



“秦少游替田烈武求过情？”此时众人都不愿意再去触碰刚才的话题，杨时这时候酒也已经醒了很多，心中亦暗生悔意，因听蔡京提到田烈武，不由慨叹道：“田烈武真英雄也。秦观敢在皇上面前替田烈武说情，我等却从未听闻过，也令人佩服。”



“中立兄说得极是。”杨时的话却令吕大临想起如今的朝局，也不禁叹道，“田烈武不过一介武夫，我等虽读再多经书，相形之下，亦觉惭愧。可怜我辈尸位素餐，田烈武却要被闲置……”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时便听出他话中之意。桑充国因笑道：“田君也闲置不了多久了。”



众人不由惊讶地望着桑充国。桑充国却不肯再多说，只是低头喝酒。王昉早就从清河郡主那里听到消息，六哥虽然很早就升储，但因为年纪小，一直没有设置东宫官。皇太后、皇帝准备给太子陆续配齐东宫官，按祖宗旧制，同主管左、右春坊事，历来由武人担任，同主管左春坊事自然是杨士芳的，同主管右春坊事，高太后却亲自挑中了田烈武。不过这等大事，尚未公布，桑充国此时身为资善堂直讲，又怎么敢乱传？



他既不愿说，众人也不好追问。但店中诸人都知道桑充国平素是最不肯乱说话的，这里几个人，或者与田烈武有旧交，或是颇为同情田烈武的遭遇，这时候听说他这么快就将被重新起用，也无不替他高兴。



杨时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高声呼道：“果真如此，真是痛快！朝廷毕竟不肯令忠义之士抱屈！”



“这一杯酒，我也喝了！熙宁十七年以来，汴京城里乌烟瘴气，难得有件能令人开怀畅饮之事。若有朝一日，能将狐狸豺狼一扫而空，便是醉死，我也乐意！”吕大临却始终无法忘记时局。



“与叔慎言。”蔡京却生怕惹出什么漏子来，落个“怨谤”的罪名，连忙好意提醒。



“怕什么？！”吕大临本来心里就不痛快，想着时局更是痛心疾首，这时被蔡京一说，反而更加高声，“叫皇城司的察子去弹劾我啊！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恨不能与司马公休一起被关进御史台！今日国家之害，莫过于皇城司！今日国家之害，莫过于皇城司！”他越说越是激动，说到最后，几乎已是高声叫嚷了。



蔡京见他如此，也不敢再劝。自从石得一勾当皇城司开始，皇城司实在是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怨恨。蔡京打量众人，却见各人都只是默默喝酒。其中段子介的脸色，尤为难看。他心中一动，猛的想起段子介现在的职位，不由也是呆住了。



听到吕大临痛骂皇城司，段子介此时的心情真是郁闷之极。他自卫尉寺丞离任后，便被调离了军法系统，进入枢密院在京房，担任同知事。在京房在枢府本来是个极重要的机构，不仅主管京师及附近诸路的防务、军政，而且还兼管益州路的防务、军政。在益州平叛的当口，尤其是个很有权力的部门。所以，除了知事外，在京房的同知事就设了四位。而段子介主管的，正是开封府殿前司以外所有军事力量的军政事宜。



而在名义上，皇城司不隶属于殿前司，反而隶属于枢密院在京房。也就是说，段子介品秩虽然不高，却是皇城司的“现管”。



然而在实际操作，休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在京房同知事，就算是枢密使韩维，也拿皇城司无可奈何。



从表面上看来，段子介早已不是当年的段子介。他投笔从戎，考武进士，原本是想立功疆场，但这虽然是风云际会之时，与他一道考上武进士的薛奕、吴安国、田烈武、文焕也都建立了赫赫功名，他却偏偏进了卫尉寺当军法官。外任陕西，结果与他共事的向安北死于非命，高遵裕虽然被贬，但今年却又重新被起用。其实在做卫尉寺丞之时，段子介便已经见到太多的不公——妥协、交易、不了了之，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数不胜数，段子介不知道为此做过多少斗争。卫尉寺对于严肃军队的纪律，的确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是卫尉寺有太多的管不到的地方，幻想单凭着一个卫尉寺，便能建立一个公正的军法体系，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且，段子介常常忍不住想，自己是用向安北的生命，换来了卫尉寺丞的官位。所以他终于还是忍受不了内心的痛苦，最终设法离开了卫尉寺，进入枢府。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段子介已经成熟很多，他本来希望自己能和别人一样循规蹈矩，按步升迁，最终能积劳升到五品后致仕。但是，仿佛有些人注定不能与普通人一样，段子介始终无法让自己在面对不公正的阴暗面时，保持漠不关心的心态。



自己管不到的事情，他都不能漠然视之，何况，在名义上，他还是“应当”管得了的。



“三千多人……”段子介的语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蔡京没有听清，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三千多人。”段子介抬起头望着蔡京，苦涩地说道：“今年，不到一年，皇城司办了一千多件案子，三千多人牵涉其中。现在审完的，只有三成，还有七成还拖着未办。结了的案子，定罪的不到二成……相比而言，舒亶不算什么。百姓不比品官之家，官司缠身，就算最后被判无罪，许多人家也已经被闹得家徒四壁了……”



段子介如同白开水一般地说着，平平淡淡，声音没有任何的波动，但众人却听到心中发紧。蔡京对于百姓的生死并不关心，却是一直盯着段子介的眼睛看着，仿佛从那双茫然的眼睛中，看穿段子介的内心。



“皇上曾经亲口说过，皇城司之设置，本来只是为了防止兵变，最初只管军政。但如今已有卫尉寺与职方司，这皇城司却为何还要保留？勾当皇城司本来有四到七名，内侍与武官参任，互相制衡，为何今日皇城司之权力反集于一人之手，其余几个勾当只能唯唯而已？祖宗之法，皇城司本当受在京房辖制，为何今日在京房竟不敢以一纸公文至皇城司？”段子介连续质问道。



“本朝制度周密详备，本来皇城司不当成存在，即使存在，也不能为恶，更不敢似今日这么般为非作歹。”桑充国忽然接过了段子介的话，温声回道，“但是，任何良法存在、发生作用，都需要有人敢去维护它。真宗之前，皇城司本来可以四处探事，只因士大夫抵制，察子到了地方，便被绑送京师，甚至直接杖毙，至真宗时遂下诏皇城司探事不准出开封府界，从此便成为定制……”



“桑山长说得极是。自古正进则邪退，邪胜则正退。今日奸佞能如此猖狂，是我辈之过。田烈武一介武夫，尚敢为国不惜性命；我辈却只会斤斤计较得失利害……”吕大临慷慨激昂地说着。



蔡京把目光移向王谷，却见王谷也正在看着他，二人目光相接，互相苦笑了一下，各自转过头去。蔡京手里端着酒盏，中指轻轻敲击着杯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个冒出来的念头——段子介是在京房同知事，他可以安排皇城司兵吏的轮调。太府寺左藏库是大宋最重要的财库之一，按新官制，左藏库历来都要由皇城司派出两名亲事吏监督，半年轮换……如果……蔡京又瞥了段子介一眼。如果段子介肯帮忙，又能找到可以收买的亲事吏的话，他就可以看到左藏库的出入账目。有了这个账目，蔡京就可以估计出方泽们挪用了多少公款……他又看了一眼王谷，倘若能够得到司马光的支持的话，果真大干一场，也不是不可能的！看看杨时、吕大临，便是让他们与吕惠卿同归于尽，他们只怕也不会迟疑。



旧党也已经被逼急了。



蔡京在心里说道。



“必须要设法见一次司马光！”

第八章 中流以北即天涯 第一节



熙宁十七年十月一日，烧衣节。吕惠卿早早起来，他的小妾一面服侍着他更衣洗漱，一面笑道：“相公说这是不是好兆头，昨日园子里面，竟开了几朵花……”



“十月孟冬，你不知民间的百姓管它叫小春，开几朵花不值得大惊小怪，过几日天气转寒，便凋了。”吕惠卿挑了挑眉毛，淡淡说道，“官家的病越发转重，连叫了几个老太医回来看病，也拿不出好办法。昨日政事堂已颁下敕令，向全国求医……这个当儿，不该说的话，你不要乱说。”



“是，相公。”小妾连忙欠身答应了，继续认真地给吕惠卿梳着头。



铜镜里，吕惠卿蹙着眉头，心事重重。



十天前，王厚与慕容泽带了一批火箭与霹雳投弹，先行去了益州，说来也奇怪，九月底，益州的局势好象平静下来了。但这种安静，让吕惠卿非常地不安，但高遵惠、高遵裕也罢，陈元凤也罢，都没有一点消息传回来。难道益州这一关，真的就能这么顺利地熬过去了？



益州之外，从汴京到陕西，也有令人感到宽慰的消息。物价依然上扬，但涨价的幅度开始变小；交钞的信用越来越低，但交钞对铜钱的比价缓慢下跌之后，似乎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稳定期。吕惠卿与薛向商议过后，认为这可能与秋收与秋税有关。



从目前各路报上来的情况来看，整个东南地区，都是丰年，这一点被各大报纸广为报道；加上为了平抑汴京的粮价布价，韩忠彦在汴京由开封府敞开卖粮卖布——粮价布价一旦稳定，其余的物价，涨势也就得到了抑制。



而另一方面，政事堂也再三颁布敕令，严令各地官府不得拒收交钞。宋朝的旧制，虽然除了东南诸路是从十月一日开始征收秋税外，北方诸路都是从九月一日起纳的，但因为陕西、河北、河东、益州如今都是享受边境区待遇，所以可以迟至熙宁十八元月十五日之前征纳完毕，因此这几路的秋税，百姓实际交纳的日期也是十月以后，只有极少数富裕地区，才可能在九月份就把秋税收上来。有了九月下旬政事堂的敕令，交钞的价格也暂时稳定下来——不过，秋税是以征收粮食等实物税为主，钞钱为辅，朝廷回收的交钞有限，且百姓也要看着下面的胥吏来征税时究竟是什么打算，断不肯轻易相信几道政事堂的敕令……因此，情况也只是暂时稳定而已。



吕惠卿认为自己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益州路、陕西路、河北路，都只是中等年份的收成，少数地区甚至还需要赈济。偏偏又是这些地区承担着苛重的供给军需的重任！



但无论如何，吕惠卿也承认老天实在是帮了自己一把。



这让他在与旧党的斗争中，维持住了自己的优势。高太后忽然令韩忠彦与陈衍去看望司马光，令得旧党士气大振；吕公著离奇失踪，朝中已有官员怀疑是舒亶谋害了吕公著，舒亶也非常狼狈——说吕公著畏罪潜逃，那是没有人相信的；说吕公著畏罪自杀，那他自杀总不能连去押解他的使者也一起自杀吧？说被强盗劫杀，却又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更不可思议的是，查阅沿途州郡五年来的卷宗，当地竟没有强盗出没的记录！舒亶只好把失踪地的州县长官与驿丞抓来应付一时；偏偏司马康是个硬骨头，用尽百般手段，也抵死不开口，朝野质疑之声越来越大，舒亶已有点焦头烂额。更糟糕的是，王安石离汴京已经越来越近了。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吕惠卿的确承受不起益州的任何风吹草动了。王厚与慕容谦离京前，吕惠卿亲自送出万胜门外，亲口许诺满足他们一切要求，又给他们许了无数功成封赏的诺言，千叮万嘱要他们持重用兵……但即使这样，吕惠卿还是无法放心，他甚至有点后悔——王厚与慕容谦毕竟是石越的人，而石越又是如此的不可靠！



而更让吕惠卿无法高兴的，还是高太后的举动。



与那个逆子不同，吕惠卿一点也不信任雍王赵颢。尽管在朝野之中，雍王有着“贤王”的美誉，但是朝中大臣同样也认为“二王皆贤”！与其选择自己绝无好感的赵颢，还不如拥立曹王赵頵……但这么做谈何容易？赵頵完全没有自己的势力，一向谨小慎微毫无野心。



不过，吕惠卿倒也不认为赵頵毫无希望——这很可能反而是赵頵的优势。如果事情走到某一步，必须立长君了，朝中大臣与向皇后都未必会选择野心勃勃的赵颢。历史上，不止一次出现野心勃勃、苦心经营的藩王被朝中大臣抛弃的事情。只要吕惠卿善于引导就可以了。



若是天上掉下一个皇帝的宝座给赵頵，赵頵还能不对他吕惠卿感激不尽？



只是，在现在的局面下，吕惠卿暂时没有精力来对付赵颢，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查出吕公著的下落，撬开司马康的嘴巴！



要抢在皇帝驾崩之前，至少将司马光逼出汴京，这要，吕惠卿才有信心来掌控皇帝驾崩后的局势。皇帝已经病得如此严重，烧衣节，本来应当给百官授衣，赐给木炭等物，并且举行大宴会，但今年的烧衣节，却没有任何人有心思来搞这些事情了。政事堂除了维持大宋朝的正常运转以外，就是给皇帝求医、祈祷——今天，吕惠卿就要替皇帝去大相国寺祈福。那些旧党还真是无孔不入，有人还想趁机请求大赦天下……“相公……”小妾的唤声让吕惠卿猛地回过神来，他这才发觉头已经梳好了。他站起身来，隐隐约约听到外头传来吕升卿的声音，似乎是在询问自己好了没有。



“大相国寺！”吕惠卿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一想起大相国寺，他总是会想起智缘，于是又会想到王安石与石越……



汴京城东南，陈州门附近。日出时分。



蔡京坐在某座酒楼楼上临窗的位置上喝着酒，眼睛却一直注视着窗外的街上——顺着他的视线，可以看到一座在汴京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建筑，那店铺外面的招牌上，写着“永顺钱庄”四个大字。



蔡京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今天是烧衣节，朝中的重要官员都会随吕惠卿、韩维一道，分道去重要的寺观给皇帝祈福，汴京城的百姓，也会出城扫墓。当吕惠卿率领大臣们走进大相国寺的时候，便是动手的时候了。



固子门之会的当晚，蔡京就向王谷提出要设法求见司马光一面。第二天，蔡京就被王谷悄悄带进了司马光府——蔡京一五一十地当面向司马光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他离开司马光府没多久，便传来了消息，高太后遣使探望司马光！



蔡京当时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果然，当天的深夜，王谷就来找他了……蔡京轻轻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手心里尽是冷汗。



司马光采纳了蔡京的建议，而且据王谷暗示，很可能这次冒险也得到了高太后的支持——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前提的！



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这一步的风险，将全部蔡京一个人承担！如果这一步成功了，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蔡京几乎就可以袖手旁观了；但如果失败，司马光与王谷就会当没事发生。不仅仅是打草惊蛇，蔡京还要自己独自承担吕惠卿接下来的报复……按理说，这一步的风险也不会太大。但是，是蔡京自己建议，必须当机立断，不能久拖——所有的阴谋，都是越快实行越好的。蔡京必须赌一把运气，为了怕打草惊蛇，蔡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对永顺钱庄进行细致的调查。



他只有赌运气。



蔡京以太府寺丞的身份，悄悄行文给开封府，怀疑永顺钱庄虚造账目、偷税漏税、违法交易交钞。韩忠彦不动声色调出兵力给蔡京，趁着十月一日烧衣节的时候，突然查封永顺钱庄……永顺钱庄至少有三本账——第一本是与吕和卿、方泽们往来的账；第二本是钱庄借给东南商人们的账；第三本是应付太府寺的假账。



蔡京自然不指望能找到第一本账，但是，他至少要拿到第二本账！



若是拿不到这本账，那么这就只是一次平平常常的查账行动。过个十天半个月后，蔡京就可以启程离开汴京了。也许吕惠卿会让他在某个偏僻的小镇上，查一辈子盐贩子的税。



有了这本账，才会有蔡京的前途！



司马光可不会无条件地相信蔡京，在这个时候，他比任何人都更加谨慎。



“铛……”陈州门城楼上的钟声响了起来，蔡京腾地站起身来，手中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地。



隅中时分。



司马光府的侧门打开，王谷在盯梢的皇城司察子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司马光府，直接被仆人带司马光的书房。



“找到了账本了？！”一向稳重的司马光，这时候声音也有点颤抖。



“没有。”王谷笑道，“但找到了几张借契，一共一百五十余万贯！以五分息借给泉州的十几家商号，都是九月借出的——据拿到手的那本账，永顺钱庄全部财产加到一起，也不足二十万贯！”



司马光把手轻轻地放在了书案上的一张白纸上。



“永顺钱庄的掌柜，看来要好好想想怎么样交待这些钱的来历了。蔡京正派人在清点永顺钱庄的库房，审问钱庄一干人犯……相公，右藏库也该动手了，再晚一点，吕、薛就要从大相国寺回来了……”



司马光轻轻抚摸着那张雪白的白纸，终于抓起一支笔来。



大相国寺外。



方泽焦急地搓着双手走来走去，脸色惨白。永顺钱庄掌柜沈七家的小员外，一大早就跑来找自己，说有官兵封了钱庄与沈家各处宅院，到处搜查，沈七也被抓走。他好不容易打探明白，才知道是开封府的人。但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何事……方泽当时就好象被人打了一闷棍，半晌发不出声来。永顺钱庄进出账簿、一应契据凭条，所有这些东西，都是能致人死命的。他一面派人出去继续打探消息，派人通知吕升卿、吕和卿，一面急急忙忙往大相国寺来。



但到了寺外，他也只能干着急。还生怕站的地方太显眼，被人注意，得遮遮掩掩地藏在一棵柳树后面。



好不容易快到正午，眼见着大相国寺外面的官兵开始清道，方泽正欲靠近一点，不料那些熙熙攘攘地想看热闹的百姓，都被开封府的官兵赶了过来，反将方泽越冲越后，任他大喊大叫，随从们左拉右拽，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远远看着吕惠卿与一干金紫重臣，在大相国寺外上了马，在仪卫的簇拥下，从容离去。



右藏库局。



太府寺左藏库局与右藏库局的区别是，前者管理左藏南、北库等财库的一切进账，后者管理左藏南、北库等财库的一切出账，实际上在大宋是不存在右藏库这么一个财库的。



熙宁以前，大宋一切日常军国用度，全部依靠左藏库；而用兵等非常之事则依赖内藏库。新官制以后，石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说服赵顼适当削弱内藏库的功能，让户部发挥更重要的作用。但左藏库却变得更加重要，全国所有商税、专卖专营、矿产、关税以及货币发行、回收等收入，全部归入左藏库；另一方面，左藏库除了供给日常军中用度之外，也承担了相当部分甚至是几乎全部的战争费用。



这是一个石越色彩非常浓厚的部门。



——这是司马光看到右藏库局时最先冒出来的想法。这种想法与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完全不相关，但是他的思绪竟然就是飘到了那里……当年石越以参知政事、太府寺卿的身份进入政事堂，便是依靠扩张太府寺的权力，掌握了大量的实权，他名义上只是一介寺卿，但手中的权力却可以与六部尚书分庭抗礼。其后韩维继任，依然维持了太府寺的权力范围，更增加了交钞局这一如今对全国财政已是举足轻重的机构。司马光名为“计相”，但却是有点名不符实的。所以此后太府寺卿就成为吕惠卿一定要控制的部门。吕惠卿的确成功了，他让自己的亲信做了太府寺卿；但另一方面，这样做也是有代价的。此后的太府寺卿，因为资历声望才具不足，只能成为吕惠卿的应声虫，却也因此无法进入政事堂——这固然能让吕惠卿得心应手地控制太府寺，却也让司马光的权力同时扩张。户部虽然地位高于太府寺，但六部九寺并不是互相隶属的机构，然而司马光参知政事的身份，加上他个人的威望，却让他从户部发往太府寺的公文，几乎如同于上级发往下属的公文。若是在石越与韩维时代，那是不可想象的。



尽管司马光对太府寺的影响力远不如吕惠卿，但是，司马光的确成功的建立了这种心理优势。



这也是他今天敢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亲身出现在右藏库局的原因。



原本蔡京也曾经隐晦地建议找个杨时这样的御史来做这样的事情，并且表示有把握说服段子介暗中配合。但是司马光知道做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没有皇帝的诏书、政事堂的敕令，杨时与段子介也许不在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与锦绣前程，但便是他们把这些全部搭上，也未必能够成功。即使侥幸成功了，这也不是郑侠、田烈武、唐康的事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绝不是贬、流的事情。



朝廷再怎么样善待士大夫，也是有底线的。



司马光是断然不会让这些大宋未来的栋梁们陷入这样的危险当中的。



尽管他知道他这样做，会将自己同时也推到风尖浪口。



但他毕竟还有一道护身符，即使他没有销假，但依然还是政事堂的参知政事兼户部尚书！



“司马相、相公……”提举右藏库局事突然发现司马光出现在自己面前，惊讶得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某想看看熙宁十七年全部交钞出纳的账目……”司马光淡淡地说道。



晡时。睿思殿。



赵顼这日似乎出现了好转的迹象，吃了一碗清粥后，由李向安与几个小黄门搀扶着，还在睿思殿外面走了百多步。对于鬼神之事，赵顼一向是信奉圣人之教的——敬鬼神而远之，总是抱着个将信将疑的态度。尽管他是所谓的“天子”，但是一切祭祀活动，与其说是做给天地看的，还不如说是做百姓看的。但是，在病了这么许久，汤药无效的情况下，赵顼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总之是“宁信其有，莫信其无”。今日的好转，与宰执们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很难说没有关系的。赵顼在心里琢磨着应该给佛祖多敬献一点什么供奉，但转念想到国库，不免又有几分迟疑。也许，应该认真考虑一下韩维前些日子提出的大赦天下的事……趁着精神还好，赵顼派人去将吕惠卿、韩维、王珪等几个宰相与石越、韩忠彦、李清臣这三个亲信的大臣叫了过来。太医们百般劝谏，这时候断不可再操劳了，一定要静养，而赵顼自己也感到力不从心……但有几件事，他却是绝不可能放下的。



益州局势，今岁的收成与秋税，还有就是皇太子的教育、配置僚属……从吕惠卿与韩维的报告来看，益州与秋税，他暂时可以安心。但六哥的事，赵顼却始终不能省心。前一段有个内侍省的内侍喝多了，竟然乱嚼舌头，说什么皇帝久病不愈，是立太子立得太早，要得病好，就要先让六哥避位……那个内侍的结果自然是赐死，但是这样的流言，却从未停止过。



这几十年来，国朝的传统的确是在皇帝驾崩之前才正式立太子的……但这些人敢于妖言惑众，背后却不可能没有人蛊惑、指使！



赵顼斜靠在御榻上，一面想着心事，一面听王珪在下头说道：“……国朝制度，与李唐不同，李唐东宫百官具备，几乎便是个小朝廷；国朝自太子太师、太傅、太保以下，皆不是常设官，几乎所有东宫官，也都是由他官兼领……”



王珪的话虽然说得委婉，赵顼却也听得明白——若是依祖制置东宫官，意义有限。赵顼微微点了点头，却听韩维已接过话来，说道：“当年陛下在藩邸时，尚有长史、司马、谘议参军、记室参军等僚佐，太子殿下升储早，臣以为东宫僚佐，不必尽依旧制。”



王珪听韩维这么说，生怕被误会了，也不甘落后，亦道：“臣以为也是这个主意，给东宫选官，最要紧在得人，兼不兼他官，倒并不要紧。”



赵顼点点头，指着石越，笑道：“这里还有做过太子太傅的，且听听他怎么说？”



宋朝开国至此时，未致仕便当过太子太傅的，石越只怕是绝无仅有的一个。石越听出皇帝话中玩笑之意，正想说话，忽听一个通事舍人至殿外禀道：“参知政事、户部尚书司马光有紧急事求见！”



“什么？”休说是皇帝，连石越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睿思殿中自赵顼以下，一时间竟全部愣住了。



那通事舍人几曾见过这般情形，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只硬着头皮，颤声又说了一遍：“参知政事、户部尚书司马光，有紧急事求见官家！”



“司马光？！”



一瞬间，石越只觉得睿思殿中的呼吸，都沉浊起来。



“宣！”



睿思殿中诸人各怀心思望着司马光走进殿中。奇怪与不安的感觉在殿中弥漫，每个人都预感到有事情将会发生——这简直是毫无疑问的，告病避嫌的司马光，突然这样进宫求见皇帝，这已经是大不敬的罪名！如若不是有值得他冒险的事情，那司马光简直就是疯了！



吕惠卿的右眼皮突然急促地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地觉察到危险的气息。他悄悄去观察韩维与石越的神色，却见韩维也是一脸的惊讶，石越虽然从容，但是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惊讶之色，却也绝不是装出来的。韩维与石越都不知情，但这并不能让吕惠卿心安，以旧党此时的处境，没有盟友的支持，司马光就敢断然复出请求召见，那他手里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



从司马光走进殿中，到皇帝令他平身，这短短的时间内，吕惠卿心中已转过无数的念头，但是从司马光口中说出来的话，依然让他浑身冰凉。



“……臣敢用举族数百口之性命担保，太府寺有人私自挪用左藏库交钞至少数百万贯，放贷牟利……”



赵顼目瞪口呆地听着司马光用他那带着陕西口音的开封官话，说着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左藏库？挪用交钞？！封库？！封账？！



一时之间，赵顼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的双手紧紧抓住扶手，衣袖微微颤抖着，苍白而无血色的脸上，肌肉一阵阵地抽搐着。双眼一时望着司马光，一时望望吕惠卿，目光中，不知是怀疑、惊讶，还是愤怒、失望、焦虑……吕惠卿已是冷汗直冒。殿中除了司马光以外，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吕惠卿的身上。



人人都知道谁是太府寺卿，谁是交钞局知事……神形枯槁的司马光，却一直没有看吕惠卿一眼，他说完事情的大概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本奏折。这本奏折上面，详详细细写了蔡京如何发现永顺钱庄的异常，如何发现永顺钱庄与吕和卿、方泽等人关系密切，如何得知广州、泉州等地海商获得大笔贷款，如何向司马光揭发，司马光又如何决定先斩后奏，查封永顺钱庄，检查右藏库局交钞出纳账目……当然，除此以外，还有司马光与蔡京的请罪札子——不过，这与其说是请罪札子，还不如说是控诉吕惠卿欺上瞒下，只手遮天的弹章！



赵顼咽了咽喉咙，看着李向安接过奏章，见吕惠卿嘴唇动了动，他抬了抬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吕惠卿，默默接过奏章，急速地翻看着。他宁愿相信是司马光在污陷吕惠卿，也不愿相信他一直信任有加的吕惠卿，竟然会如此辜负他！但是，他的目光在奏章上飞速地移动着，他的呼吸就越来越急促、浑浊，双手就颤抖得越厉害！



“这好象不是司马公的字迹？”赵顼强作镇定地问着，他不愿意在臣子面前失态，但是，他心里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烧灼着，他恨不得马上站起来，将奏章摔到吕惠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质问、痛骂！



“陛下好眼力，这札子是蔡京代写的。”司马光语气平淡。



“嗯。书法极佳！”——这个人是他的宰相！赵顼在心里咬着牙齿，倘若诸葛亮挪用军费去放高利贷，不知道刘备将有何感想？！赵顼脸上热辣辣地，忽然感到羞愧、耻辱……是谁让他沦为天下后世的笑柄？！



“才智亦是极佳。难得德才兼备……”司马光的话，其实完全没有听到赵顼耳中。



“德才兼备？”石越默默听着司马光的四字评语，却几乎哭笑不得。不过这也很正常，当年欧阳修也这样称赞过吕惠卿。



“陛下……”吕惠卿已经站不住了。



赵顼将札子合起来，望了吕惠卿一眼，他忽然又是一阵心烦的感觉，好象很不想再见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宰相，只盼着他快点从眼前消失，仿佛如此，这件事情，并可以没有发生过一般。他喉咙动了动，但终于还是忍耐住，道：“司马光的札子，丞相也看看。朕一向夸吕和卿好才学，果然是好才学！看来，朝廷的交钞发行得还少了点……”



但这语气，却已近恶毒。



“陛下！臣实不知情，此事若果真属实，臣虽万死，亦不足以赎其罪。”吕惠卿再也撑不住了，扑通跪了下来。



“这么一桩大案，朕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的。”赵顼没有再看吕惠卿，他不知想起什么，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转身看着司马光，道：“便准司马君实所奏，封左藏库，查对账、库！”赵顼的目光缓缓划过睿思殿中诸人的头顶，“李陶、吕和卿、方泽下御史台狱……李清臣，你草诏，问问薛向究竟知情还是不知情？！李舜举和安惇何时能回京？”



王珪见吕惠卿这时已不便说话，忙欠身回道：“李舜举这一两日便能到，安惇却还要几十天……”



赵顼抿着嘴，微微停了一会，道：“那便叫马默、蔡京与李舜举来审理这桩案子！”



殿中诸人都知道李舜举也是皇帝面前极得宠的宦官，长期在外行走，监军劳军，担任皇帝的耳目，亲信不在李宪之下，因为他是宦官世家出身，祖上在宋太祖时代，就是有名的内侍，因此石得一等人对他也颇为忌惮。皇帝在重大案件中安插内侍监审，也是宋朝惯例，司马光等人虽然讨厌宦官，但因为是惯例，却也没有异议。



况且，众人此时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件事上面了……

第八章 中流以北即天涯 第二节



仿佛一个棋手，眼见着盘面上占尽优势，胜券已然在握，突然对手放出一记胜负手，整个局势立时逆转，自己却几乎如同被打中七寸，之前所有的优势，在这么一瞬间，竟恍如镜花水月般可笑。纵有再多的雄心野望，此时也只能添作为更多的绝望……吕惠卿独自一个人愣愣地站在自家的花园里，呆呆地望着那几朵逆时而开的野花，神情几近木然。



命运仿佛是在戏弄他一般。



“蔡京！蔡京！”他已经将这个该死的名字，咬牙切齿，诅咒了无数遍，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皇帝算得上是几百年来有数的英主，兵权、财权、人事权——古往今来，任何一个英主，都会牢牢把握着这三样东西，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冒犯。石越当年费尽心机，才让皇帝将财权转给外朝——但他也不得不做出妥协，所有的财库，都有宦官监督。皇帝可以原谅他滥发交钞的无奈，哪怕造成再大的后果，皇帝也会体谅他的苦衷，但是，吕惠卿却知道，皇帝绝对不会原谅这件事情！



吕惠卿忽然想起一个典故——当年曹操无粮，便污赖粮官贪污，竟将之处死，使三军以为缺粮只是因为贪污，由此而稳定军心——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将他吕惠卿当成那个粮官？！



吕惠卿只觉得前途忽然间，非常黯淡。



左藏库至少亏空数百万贯交钞！吕惠卿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有一个月的缓冲，这点亏空，他完全可以从容补上，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保证“万无一失”。但是他却绝对想不到，司马光的手段，会如此的果断、狠辣！他自然不会去想，若非他将司马光逼上绝路，司马光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去右藏库局查看账本——没有皇帝的敕书，没有政事堂的敕令，没有太府寺的公文，右藏库局本来可以完全不理会司马光的。到时候，司马光要搭上的，便是他的政治生命！但偏偏在司马光去右藏库局的时候，新轮任的皇城司亲从官，是旧党子弟；而几个与吕和卿关系好的官员，却都被人请去喝酒过节了……这显然也是算计好的阴谋。



吕惠卿早在心里计算过，整件事情要成功，司马光必须得到太府寺、开封府、枢密院三方面的暗中支持！可笑这么大的一桩阴谋，自己竟然被完全蒙在鼓中！



无能！



耻辱！



吕惠卿不能原谅自己的失策。



但如今的局势，却已是极度的不利了。吕惠卿心里很清楚，皇帝在骨子里，不是一个心机城府很深很阴沉的人，皇帝的性情，内里是冲动、热切的。皇帝内心中，充满着理想的火焰，这种热情，让他能不顾一切，一往无前地去变法，去改变百年来的陈规陋习，去将自己的梦想变成现实……但皇帝的内心，实际上也是敏感和脆弱的，他渴望成功，畏惧任何的失败与挫折。一丁点的挫折，就会让他心里极度的紧张，甚至表现出神经质的情绪。他表面上的镇定与从容，其实都不过是所谓的“帝王之术”，在臣子面前，要表现出帝王的威严与不测来……吕惠卿自负，整个大宋朝，除了他之外，最多只有王安石与石越——只有他们三个人，才真正了解皇帝的性格。



但是，也正因为这种了解，让吕惠卿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皇帝讨厌，甚至是畏惧挫折，他却一再给他挫折——益州局势纠缠不清，全国到处物价飞涨——也许，这些皇帝还可以容忍。但是，皇帝还有一脑子的君明臣贤、君臣相知，刘备与诸葛、唐太宗与魏征……这次事发，不能不让皇帝产生被背叛的感觉！



皇帝也许会感到厌恶，见到自己，就会想起被背叛，让他觉得自己缺少知人之明，觉得会被后世嘲笑……倘若真有这样的感觉，那将是最可怕的事情。



也许，时间能解决这些事情，皇帝曾经是那么地猜忌着石越，但因为皇帝的性格，却始终也在保护着石越，石越做了那么多犯忌的事情，最后都安然无恙，到如今，皇帝对石越俨然又已经是信任有加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吕惠卿有自信能挽回皇帝对自己的印象。



但是，他哪里又会有足够的时间？



吕和卿、方泽涉案，他必须按着惯例避位。



司马光一定会穷追猛打，马默、蔡京不用说，李舜举虽然因为旧党的偏见，同样被旧党排斥，但是以人品而论，却是熙宁朝所有的宦官中人品最好的，吕惠卿根本不能指望可以贿赂、拉拢他。



而他避位之后，政事堂就是冯京、王珪的天下，他们不落井下石已经不错，他还能指望着王珪替自己说话么？



汴京的风向，几乎在一夜之间，便已转向！



吕惠卿伸出脚，将一朵绽放的野花用力辗入泥中。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他还可以和司马光比时间！



皇帝也许活不过半年了，能不能挽回信任也许不再重要，甚至皇帝厌恶他也不是那么重要……如果他先将司马光赶出汴京的话，他还是有机会在相位上熬到皇帝驾崩的！哪怕是避位的也不要紧，只要他还是尚书左仆射就行！



到时候，他就还有筹码，去博一把策立之功！



但吕惠卿马上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便见吕升卿慌慌张张闯进花园，快步走到吕惠卿跟前，低声说道：“大事不好！陈元凤出事了！”



“……往者熙宁十四年以前，蜀人之富可知也。中户之家，莫不有三年蓄聚；上户又十倍于此。耕于野者，不愿为公侯；藏于民家者，倍于府库也。然一经西南夷之役，冰消火燎，不三四年间，十不存一二。今之所谓富民者，昔日之仆隶也；今之所谓蓄聚者，昔日之残弃也……成都石米二十千，百姓困苦，夏税未偿，又征秋税，中户以下，俱忧无越冬之粮……又蜀地淫祠风行，百年以来，屡禁不绝。一县之民，祀二郎者一二，信莲社者三四，此正张角之徒倡乱之由也，其患在朝夕……”



赵顼手里拿着陈元凤的奏章，反反复复地看着。奏章上面，还有参知政事范纯仁的贴黄，贴黄最后面的那行字尤其刺目——“蜀中危贻！”



“官家。”王贤妃望着神情几乎有点呆滞的赵顼，不觉有点心疼。



陈元凤的万言书，打击到的，不仅仅是吕惠卿。她轻轻走到赵顼跟前，想从他手中取走那本奏折，但赵顼却攥得死死的，一点也不肯放松。



“官家！”王贤妃再次柔声唤道，“歇息一会罢。”



但赵顼却恍如没有听到王贤妃的话，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息、冷笑……十七年的励精图治，换来的却是“蜀中危贻”这四个字？！



对“今之贤人”十几年的信任，难道就是为了换来“欺上瞒下”四个字？！



这不是吕惠卿的政敌呈上来的札子！这是新党的青壮派，吕惠卿的门生陈元凤写的奏章！是吕惠卿亲自推荐陈元凤去的益州！



这也不是陈元凤落井下石，奸诈无常！当陈元凤在成都府写这篇奏章的时候，吕惠卿还是炙手可热、只手遮天的政事堂首相！赵顼甚至可以想象到陈元凤在写这封奏章时，是下定了怎么样的决心。



可笑，曾经有那么多的官员上书提及益州的局势，赵顼却还认为那不过是党争下的夸大其辞！当唐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着得罪自己的危险，陈说益州局势危在旦夕的时候，自己却还认为那不过是年轻人的偏见！



几个西南夷而已！哪能真的那么严重？



赵顼曾经这么想。



推行任何一项政策，都会有点点滴滴的负面反应，这些东西都会被反对者无限地夸大。所谓的谄言，多少也会有点根据。身为君主，要会从各种各样的争论中，根据情理来分辨是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常理”告诉赵顼，几个西南夷是不可能把益州搞得象唐康们说的那么糟糕的！



但是，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为笑柄。



更可靠的“常理”告诉赵顼，陈元凤没有任何理由去捏造这么大的谎言，去陷害吕惠卿！陈元凤用一封万言书，写下他入蜀之后的所见所闻，指出益州百姓正纷纷破产，各种被朝廷禁止的教派大行其道，而更危险的是，地方官员装聋作哑，甚至是火上加油，而大宋朝廷尤自浑然不觉其中的危险！



现在的“常理”，都指向一个解释。



惟一的解释！



他信错了人了。



王贤妃心疼地望着赵顼，最终无奈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悄悄向一个内侍吩咐道：“去将淑寿公主请来。”整个大宋，也许淑寿是惟一一个可以令皇帝露出笑容的人。



“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好学生！”吕惠卿读着手中的《益州闻见札子》，连叫了两声好，但他阴郁的脸色，却显出他并不是真的那么从容冷静豁达。



司马光与蔡京刚刚从正面给了自己一记重拳，陈元凤便又从背后捅上了一刀。



这一刀更狠、更毒！



为了益州观风使的人选，为了掩盖住益州的问题，他与旧党费尽心机，耍尽手段，若早知道陈元凤会来这么一手，当初真不知道在争什么！



吕惠卿在心里自嘲道。



陈元凤若真的是落井下石，他的挫折感也许还要轻一点。但是，陈元凤明明不是落井下石！他当着自己的面，信誓旦旦地答应去替自己盯着益州局势，谁曾想，他才到成都府，便迫不及待地和自己翻脸了！



陈元凤是个聪明人。



吕惠卿更是个聪明人。



陈元凤这么迫不及待地与吕惠卿划清界线，那理由只可能是一个——益州的局势，已经是危在旦夕了！那里已经危险得让陈元凤宁可冒着被吕惠卿打击报复的危险，也要与他划清界线的地步了！



这份万言书之所以在这个时候递上来，也许不过是巧合而已。陈元凤可能一点也不希望永顺钱庄案爆发，原本所有的光芒与焦点，都应当属于他陈元凤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却让蔡京占了便宜。



尽管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吕惠卿却还是相信陈元凤的嗅觉。但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益州局势了。



前面等待他的，将是他仕宦以来，最大的洪水。



但只要有一块木板，他都会死死抓住。



“养虎为患，大哥，这该如何是好……还有永顺钱庄的案子……”



“你急什么？！”吕惠卿喝住急得团团转的吕升卿，“永顺钱庄，咬死一个宗旨，最多只承认方泽收了永顺钱庄的贿赂，挪用库藏交钞放贷。熙宁十六年以前的账本早就烧了，账目也抹得干净，你不认账，他们能有什么证据？十六年以后的事，能拖则拖，能赖则赖，实在拖不下去了，抵赖不了了，所有的罪名叫方泽与沈七全部揽下，熬得过一年半载，只要我还在相位上，顶多就是充军流放的罪。我保他们过两年就回来了。”



吕升卿原本觉得永顺钱庄案已是世界末日一般，只怕吕家十几年来积攒下来的千万贯的家产，也会被罚没一空。这时候听吕惠卿这一说，不由得心神大定，高兴道：“只要和卿没事便好。”



吕惠卿却摇了摇头，道：“李陶也罢，和卿也罢，进了御史台，就不会毫发无损的出来。但只要不落上这大罪名，加点小罪过也无关紧要，最多便是贬官。”



“那也不打紧了。”吕升卿笑道。



吕惠卿却是笑不出来。时间！时间现在比什么都重要！但他不能让吕升卿也乱了阵脚，只能强作镇定，吩咐道：“你要亲自去见一次舒亶……”



十月八日，御史台。



御史台一如既往，只是由几个阍吏把守着那两扇阴森森的，令大宋的官员们闻名丧胆的大门，但是它的门口，却是异常的冷清。几乎汴京所有的官员，宁可绕行，也不愿意经过御史台的门口。汴京市民仿佛也感受到气氛的诡异，不约而同地对御史台敬而远之。



舒亶在空空荡荡的御史台前下了马车，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御史台的上空，暗红暗红的，“怕是要下雪了。”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拢了拢披风，向着御史台走去。



走到门口，舒亶只觉右眼皮忽然一阵急剧的跳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忽然又想起吕惠卿让吕升卿带给自己的话。



舒亶再次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



整个汴京，人人都知道吕惠卿已经是被架在火上烤了。永顺钱庄案，陈元凤上书，任一件事，都已经致命，更何况两件事情一前一后，接踵而来。休说圣眷已去，便是皇帝想保，只怕也保不住。如今甚至连新党也纷纷转向，那些平素里天天拍吕惠卿马屁的人，这个时候更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甚至比旧党更厉声地弹劾吕惠卿欺君误国，纵容亲属，中饱私囊，损国自肥，天理不容……舒亶怎么样也想不明白——吕惠卿为什么还不请辞？



这个时候了，还不请辞相位，难道要等着被人赶下台么？



皇帝将陈元凤的札子公开发出来，意思就是要吕惠卿自己辞相，存个体面。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事情。



但吕惠卿虽然告病待罪在家，却就是不肯辞相。



不仅如此，数日之内，他还连上三封札子自辩。为熙宁归化辩护，不相信吕和卿涉案，指责益州官员报喜不报忧，只肯为自己偏听误信而谢罪……这更激起了台谏、侍从官员们的怒气。斥责吕惠卿在告病待罪时，不当为自己辩护；批评他贪恋权位，不肯辞相……台谏官员们已然将弹劾吕惠卿与益州官员当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他们的打击面也断然不会只局限于吕惠卿一人身上，非友即敌，凡是不肯附风弹劾吕惠卿的，都成为一桩罪过，立即会被加以“党附吕惠卿”的罪名，加以弹劾。不少旧党官员似乎认为胜券在握，无数的新党官员，纷纷被冠以“党附吕惠卿”的罪名，被翻出陈年往事，受到弹劾。



而舒亶，更加是旧党的眼中钉、目中刺，必欲拔之而后快者。没有了吕惠卿这个挡箭牌，几天之内，几乎所有的新党官员，都同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果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舒亶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他甚至比吕惠卿更招人忌恨！如今弹劾他的奏章，仅次于吕惠卿。虽然翻来覆去，都不过些危言耸听的空话套话，但舒亶面临的压力，也空前强大。吕公著莫名其妙的失踪，怎么也查不到去向，这已经成为一个话柄；但最糟糕的，却是司马康——舒亶用尽了浑身解数，却从他嘴里问不出一句话来。要求释放司马康的呼声越来越高，迟早会引起皇帝的注意。但如若找不到他半点罪名便这么释放，他舒亶同样也没办法交待。到时候，司马光回到政事堂，后果将不堪设想。



舒亶已经连五个晚上不能入睡了。帮吕惠卿就是帮自己。哪怕是为了自保，他也要撬开司马康的嘴巴。不扳倒司马十二，他睡不安寝。三天前，舒亶便设法支开石得一，打算锻炼成狱。但不曾想，司马康看似一个公子哥儿，在狱中已经折磨得不成人形，不料却是个硬骨头，无论舒亶怎么用刑，也拿不到半句口供。



司马牛！老的是司马牛，小的也是司马牛！



舒亶在心里愤愤的咒骂着。



今天定要叫他开口。



舒亶几乎是咬着牙，走进御史台。



“舒、舒大人……不、不好了……”他刚刚踏进院中，便见一个台吏脸色惨白地跑过来，结结巴巴地禀道。



“什么不好了？”舒亶的右眼皮又跳了起来。



“司、司马康要、要不行了……”



“什么？！”一时间，舒亶只觉得天空整个地塌了下来。



舒亶在台吏的带领下，高一脚低一脚的急急忙忙赶到了司马康的牢房。因为牢房的地面比外面的地面要低，整间牢房显得十分的阴冷乌黑。舒亶弯着腰进到牢房中，直起身来，几乎便感觉头要碰上房顶了，房中弥漫着污秽的臭味，令舒亶不由得厌恶地捏起了鼻子。他定了好一会的神，才发现司马康裹着一床单薄的破被子，蜷成一团，缩在阴黑阴黑的床上，身子不时抽搐着，口中喃喃地说着胡话。舒亶躬着身子，走到司马康旁边，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却是滚烫如火。



舒亶紧锁着眉头，呆呆地，半晌没有说话。



“舒大人，这样怕是不行……”承差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着。



舒亶唔了一声，又呆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吩咐道：“先去抬盆火进来，烧旺一点。”



那承差吏连忙答应了，退出牢房。



“如何是好？这要如何是好？！”舒亶不待他走远，便已焦急地搓着双手，在窄小的牢房中，打起转来。



这可不是玩的。果真没有半句口供的司马康有个三长两短，舒亶断然是无法交差的。可眼见着司马康这情形，放回家去，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若继续关押着，那就是非死不可了！但若就这么放出去，舒亶的日子也一样不多了。



“真真是祸不单行……”



舒亶还在心里怨天尤人着，便听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尚未回过神，便见一人已弯着身子钻了进来，快步走到司马康跟前，摸了摸他的额头，立时便象被烫着一般，闪到一旁。



舒亶到这时才看清来人竟是石得一，他知道必是台吏也报告给石得一了，忙招呼道：“押班如何也来了？”



石得一转过身来，望着舒亶，苦笑道：“舒大人，你可害苦咱家了！”



“押班这话……”



“罢！罢！”石得一不待舒亶多说，连连摆手，道：“别的事我也不管了。舒大人且说说这要如何善后罢！”



舒亶已听到石得一言语之中，早将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全是一副自己为舒亶所误的嘴脸。他心中恼怒，冷笑道：“不知押班又是何主意？”



“依在下的浅见，还是速速结案罢。”石得一恍若全没听到舒亶话中的讥讽，又瞥了一眼司马康，道：“司马衙内这样子，只怕竟是没有涉案的。说不得，舒大人要担当点，先让他回府去治病要紧。倘若在台里有个三长两短，你我都担当不起的……”



这言语之间，态度竟已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阉竖！”舒亶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声。但如今风向大变，皇帝身体又出现好转的迹象，石得一自保不暇，这个时候又岂会把自己的前程性命，全部绑到吕惠卿、舒亶身上？便是赵颢，也不能叫他白白将自己给葬送了。只是石得一想抽身，舒亶却未必便肯，“押班此言差矣。司马康的口供至关紧要，岂能便此草草结案？这桩案子，是由苏颂枉法引致，难道我等也要枉法不成？这等辜负圣恩的事，舒某却是死也不做的。”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不将司马光赶下台，舒亶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难道他现在放了司马康，司马十二便会感恩戴德，替他舒亶烧高香不成？石得一想抽身，也没那么容易。



石得一的脸色也难看了。“口供再紧要，也没有锻炼之理。舒大人不肯放人，又有何高见？”



这话却是将舒亶彻底问住了。



他凭什么去扳倒司马光？



凭这阴暗的牢房中，那个高热昏迷的司马康？这个司马康，不是葬送司马光的，而分明是葬送他舒亶的！



舒亶完全能想象得到这个昏迷不醒、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身上还有伤痕的司马康出狱之后，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倘若他能拿到司马康的口供，那还有说辞为自己辩护；如今却是没有半句口供。他只能接受铺天盖地责难、弹劾、愤怒，甚至可能还有皇帝的怒气。舒亶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



被发配到一个偏远的州县，贫困潦倒，形同乞丐、囚犯，不仅仅失去人身自由，还会受到种种刁难、嘲笑、戏弄、侮辱；流放途中，有盗贼与各种疾病随时可能夺去性命；侥幸到了目的地，瘴气、瘟疫，甚至是最常见的水土不服，也可能致人死命——在那些边远的地方，缺医少药，那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因为贬官而病死在异乡，侥幸回来也落下一身疾病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



有勇气坦然面对贬流到偏远州县的官员，始终都只是极少数。自大宋建国开始，一百多年来，考上进士后因为被派往南方的边远州县当官而拒绝上任，甚至弃官归乡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发配到边远州县安置，在外人看来，那可能是一种仁慈，但倘若真的要降临到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其实与死也相差不远。



舒亶绝不甘心去面对这样的命运。



但这种悲惨的命运，却离他几乎已只有咫尺之遥。



而且，很可能就此永无翻身之日。



这一切，都是这个司马康带给他的。



“舒大人，火来了！”承差吏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走进牢房中，抬眼却见石得一也在牢房中，慌忙将火放下行礼。



“罢了。”石得一尖着嗓子应了一声，看都没看承差吏，只望着舒亶，干笑道：“还望舒大人三思，我先告辞了。”说着，拂袖离开牢房。



“去悄悄给他请个郎中来，好好照看着。”舒亶心烦意乱地吩咐了承差吏，也跟着钻了出去。



出了牢房，舒亶在御史台也呆不安稳，找了个借口便溜了出去。马车出了内城西南的崇明门，便在崇明门外惠民河边上的一家酒楼外停了。舒亶下了马车，便往店中走去。那掌柜老远见着舒亶，早就笑容满面的跑了出来，将他迎进店中，一面低声笑道：“秘丞早吩咐了，舒大人今天会来……”



“秘丞来了么？”舒亶打断了掌柜，径直问道。二人口中的“秘丞”，便是秘书丞吕升卿——吕升卿虽然做过经筵，但他既无吏材，又少学问，又怕吃苦，不愿离京，因此后来升迁反而极慢，做到这个秘书丞，都已经是皇帝特别的恩典——这家酒楼，少有人知道，原是吕升卿送给他爱妾的远房哥哥的。宰相与台谏交结，本来就是一桩大罪，何况如今又分外敏感。舒亶与吕升卿便经常在这里见面，舒亶本与吕升卿约好晚上见面，这时未及中午，舒亶便到了，这时候却是明知故问。



“府里下人过来说了，要晚点才能到……”



“那要劳烦掌柜的去通报一声，便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小的马上派人去请。”那掌柜早得到吕升卿的吩咐，连忙答应了，将舒亶请进酒楼后面的一个单独的小院里。

第八章 中流以北即天涯 第三节



汴京内城东南，保康门外，惠民河边的一座宅子里。



“舒亶去见了吕升卿？”石得一斜靠在椅子上，屋中侍女环侍，身前跪着两个婢女，一个给他洗着脚，一个不断的试着水温，往盆里加热水。他的下首，他最信任的亲从吏第二指挥指挥使许继玮与他的养子石从荣叉手侍立着。石得一眯着眼睛，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过了好一会，方把目光投向石从荣，尖声问道：“从荣，你怎么看？”



“儿子以为，舒亶再怎么折腾，也已于事无补。”石从荣欠着身子笑道，“吕吉甫一世聪明，这时候却赖着不肯辞相，那是自己不要体面，也不知是犯的什么糊涂。”



“吕吉甫可不曾犯糊涂，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石得一叹息了一声，道：“他死撑着不下台，还不断为自己辩解，是故意激起旧党的怒气。那些君子们越是怒不可遏，弹劾攻击时就越是不顾一切，旧仇新怨，全总在这一块了，不仅将所有的新党全当成了敌人，连带着也免不了要攻击熙宁归化与交钞法。吕吉甫这是乱中取利，他现在倒成了替新党受过一般，被波及的新党兔死狐悲，便是明明看吕吉甫不顺眼，这时候也不能不站在他这边。连官家也不免投鼠忌器……”



“这个儿子却不明白了，如今全是石法、司马法，哪还有什么新法？官家又怎会投鼠忌器？”



“你知道什么？”石得一哼了一声，道：“这十年来，王安石当初的新法的确是罢的罢，改的改，新党也几乎没单独提出过什么大的变法政策，可变法却没停过。免役法‘暂罢’了几年，可是吕吉甫终于找着借口，让它又在东南诸路复行了，若他不倒台，未必不能再次推行全国；便是改良的青苗法、新官制、驿法、交钞这些变法，新党也有执行之功。新党在朝野鼓吹要变法，非变法不足以图强，为官家的变法叫好——旧党中不止只有司马光这样肯合作的人，也还是有死不合作的顽固之徒的，没有新党制衡着，司马光未必这么容易压得住他们。单单是这点，官家便还用得着新党。官家要借着新党定下一个调子，朝廷的国策，是变法图强。”说到这里，石得一又摇了摇头，笑道：“吕吉甫便是看准了这一点。这个时候，新党与旧党若是妥协，他哪里还有半点生路？双方闹得越僵，越是势不两立，他便越安全。就算是被迫辞相，他还是新党的第二号人物。你想想，等王安石一死，以新党今日的情形，他们还能拥护谁？尤其是那些与旧党结下重怨的人，到时候在这些人心中，便只有吕惠卿……”



“还是爹爹看得明白。”石从荣拍着马屁，一面又疑惑地问道：“那为何爹爹反说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石得一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回答。他当然不能随便回答这个问题。在石得一看来，吕惠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觉得自己还有筹码，因此始终不肯投效雍王。吕惠卿虽然自认为还可以一战，但在石得一看来，吕惠卿算计太多，只会让自己下台下得更加狼狈难看。雍王一旦登上帝位，吕惠卿屡次拒绝的罪过，一定会被清算，哪里还能有机会东山再起？就算雍王失败，高太后垂帘，吕惠卿更加不可能有机会。这些绞尽脑汁的算计，终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般。当今大宋第一要务，是皇位的继承。吕惠卿惟有在这件事情上下注，才能有真正的胜机。



不过，话虽如此，石得一虽然认为雍王更有机会继承大统，但眼下的近忧，他却必须首先解除掉才行。



他必须立即从陈世儒案中抽身，并且，还要尽可能缓和与旧党的关系。



皇帝这些日子，身体竟奇迹般地出现好转的迹象。



而司马康如今已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震天雷。



倘若司马康竟这样死掉，而且这件事还与他石得一有关……石得一完全算不准皇帝会有什么样反应。皇城司已经得罪了很多人，石得一不能将这么大一个把柄，拱手奉上。皇帝虽然病了，却随时可以捏死自己，不会比踩死一只蚂蚁更加费力。



想到这里，石得一脸上的肥肉不由得恐惧地抽搐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望着许继玮，吩咐道：“这些天，你们要收敛一点。案子别积得太多，就当给官家祈福，不要紧的，全放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若有人冻死在牢里，可不是小事……”



“下官理会得。”许继玮低头答应着。



“李舜举回来了。这厮不象李宪，也不象个宦官，倒和旧党那些‘君子’们一个脾性，偏爱多管闲事。宫中多少老人，和他家都是世交，在太后、官家面前，他也能说得上话。这多事之时，休要去招惹他。”石得一对李舜举，还是颇为忌惮的。他想了想，又吩咐道：“干脆暂时把盯司马光、范纯仁们的察子，全部撤了……”



“这……”许继玮与石从荣不由对望了一眼，二人都觉得石得一太过谨慎了。



石得一瞥了他们一眼，“小心驶得万年船。私自监视大臣，这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之前旧党气焰受挫，忍气吞声也就罢了。这时候他们气势正盛，又被吕惠卿一再挑衅，若有人按捺不住，将怒气发到咱们皇城司身上，抓了咱们的人往开封府一送，这事要怎么撕掳得清？现今风向不对，小心点好，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谋？”许继玮与石从荣都是一惊，却也不敢多问，只答应道：“是。”



“再挑几个精细点的，去盯紧吕升卿与舒亶。”石得一懒洋洋地说着，一边抬起脚来，早有婢女上前给他擦脚，他停了一会，又说道：“舒亶省元出身，一向不太看得起别人，偏狭得紧。他若狗急跳墙，谁也料不到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信道，这……”吕升卿望着端坐在自己对面，神色狰狞的舒亶，冷汗都冒了出来。



“事到如今，只怕也犹豫不得了。”舒亶板着脸，紧紧捏着手中的酒杯，阴鸷的目光盯着吕升卿，森然道：“当今之策，惟有一不做，二不休！”



“但、但这事……”吕升卿避开舒亶的目光，迟疑着。



“秘丞不妨试想一下，当今最担心的事是什么？”舒亶逼视着吕升卿，不待他回答，便说道：“皇上如今最担心的便是六哥能不能平稳继位！今日天下第一大买卖，便是策立之勋！”



舒亶咽了口口水，又沉声道：“今日之事，相公为求自保，只有给司马十二栽上个大罪名——朝野中外，有谁不知道雍王是反对新法的？雍王极得保慈宫宠爱，司马十二也是保慈宫极信任的外臣！若有司马康招认供辞——司马十二、吕公著合谋，妄图在皇帝大行后策立雍王，推行更化之政，恢复祖宗旧制；陈元凤辈首鼠两端，闻风阿附，以求侥幸——秘丞以为皇上是信还是不信？”



吕升卿还未来得及回答，舒亶便又接着说道：“若果真如此，皇上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雍王反对新法皇上是知道的，司马十二、吕公著在熙宁朝受了不少委屈，大志不得伸，皇上也是知道的——倘非变法，这二人不居政府为首相，亦必是枢密使，怎么会连家属都保不住？所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官家纵然不肯全信，但能不起疑心？”



舒亶还有一句话没有明说出来——皇帝信任吕惠卿其实远过于司马光，结果吕惠卿却做了这许多欺上瞒下的勾当。皇帝对司马光的信任，更不可能毫无保留。便连对石越、王安石，皇帝也是有猜忌之心的；更何况是司马光？更何况是在此皇帝刚刚被信任的宰相辜负的时候？



皇帝一死，对政局有最大影响的人，当之无愧的便是高太后！而当今母子相疑，雍王名声又极好，司马光等人一向拥护太后，这时候政局又已经乱得一塌糊涂，立个长君来稳定政局，未必便不符合司马光这些“君子”们“天下大公”的想法！



实际上，若全然站在为大宋朝、为赵氏着想的“公心”上来说，的确是立长君比幼主要好的。只不过，皇帝在这时候，却还是要以自己的血脉优先的！



因此，只要做得足够缜密，皇帝想不猜忌司马光都不可能！



但这些话舒亶自然不会对着吕升卿说出来，吕升卿其实亦不过是个传声筒而已！



“到时候，皇上既无精神气力来处理如此大案，为防党争愈演愈烈，不讳之后母后幼主无法收拾局面，惟一的办法，便是将所有的案子，全部压下来，各打五十大板。司马十二自然要离开京师，待到新主名份已定，再召回重用；为安抚旧党，在下自然也要免不得要被贬往远州，以平息怨气。但是吕相公，皇上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却一定会留住他……”



“这又是为何？”吕升卿的脑子，在这个时候，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因为皇上知道雍王是反对新法的，吕相公于公于私，都会拥立幼主。”舒亶从常理推测，只能得出这样的判断。



只要保住了吕惠卿，就是最终保住了自己。



在舒亶看来，吕惠卿与长于深宫的高太后之间的权力博弈，胜算还是很高的。



吕升卿却只是怯懦地避开舒亶的目光，既不敢答应，也不敢拒绝。干这样的事情，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勇气与智商。罗织罪名，做伪供状，谋害司马康于狱中，再设计骗取吕家几个衙内的口供……这可是要族诛的事情！吕升卿只要想一想，腿都有点发软。他根本没什么野心，即使吕惠卿不当宰相也无所谓，只要能保住自己家这些年积累下来万贯家私便够了……舒亶也并不指望吕升卿的回答，他站起身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下官已经将项上人头交到了秘丞手上；秘丞可上禀相公，若相公许可，此事亦不烦相公动手，下官自己便能办了；是福是祸，下官亦一人受了。惟望异日相公不要忘记今日下官之微功！”



说罢，也不待吕升卿回话，便即告辞离去。



舒亶的话是说得极漂亮的，但吕惠卿自然也会明白，他不能白白让舒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替他人做嫁衣裳。



从十月八日的晚上，汴京就开始了熙宁十七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得不大，第二天上午，天就开始放晴，还没来得及积上的雪，在金乌的照耀下，很快便融化了。



而这整整一天，吕惠卿都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没有离开书房半步。



吕升卿带来了舒亶的计划，那是鱼死网破式的赌博。吕惠卿在这个时候，其实也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如同一个落水的绝望之人，只要有一根稻草漂过，他都会不顾一切的死死抓住。舒亶也的确看到了事情的关键——这个时候，唯一可以做文章的，只有策立新君。而舒亶也不是没有过人之处的，他抓住了皇帝此时必然存在猜忌之心……倘若是在平时，皇帝身体大好，吕惠卿也不会做任何的无谓挣扎。



但是，吕惠卿却直觉到一种不祥的气息。



是他最初让吕升卿带话给舒亶，告诉他“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必须不顾一切将司马光赶出汴京。但不知为什么，事到临头，他却总感觉舒亶的计划不会成功！



吕惠卿绝不是怜惜司马康的性命；他也绝不是害怕旧党的报复与怨恨。他很明白，这不是犹豫的时候，要么就彻彻底底的认输；要么就痛痛快快的博上一把！舒亶将这么大赌注压到自己身上，虽然是出于无奈，别无选择，但也是因为相信他吕惠卿还值得下注。倘若他犹豫不决，也许舒亶就会改变主意。



但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驱使他在书房中团团打转，却又总是抓不住要点。



这让他无法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与此同时。



“叔叔到底和我爹爹说了什么？”在吕府的花园里，吕渊不断地逼问着吕升卿。



“没，没说什么……不过是些平常事……”



“叔叔莫要瞒我，这时候哪会有‘平常事’？‘平常事’会让我爹爹关在书房里连饭也不吃？”吕渊越发疑心起来。



“许是他在担心永顺案……”



“叔叔休要诳我，这两天明明案子没有变化！”吕渊觑了吕升卿一眼，冷不丁突然问道：“是叔叔昨日见舒亶说了什么话吧？”



“谁说的？我几曾见过舒亶？”吕升卿仿佛被蛰到一般，慌忙否认。



但这却更加让吕渊确信了，“嘿嘿！叔叔连这个都要瞒我，看来真是不把我这个侄子当自家人了？”



“这又从何说起？”吕升卿忙笑道：“渊哥儿你可是长房长孙……”



“既是如此，这等大事，怎又瞒着我？难道我不是吕家人么？我亦不是三岁稚童，懂得轻重。”吕渊愤愤道：“家中事无大小，我从来都管不着，将来便是掉了脑袋，都不知道缘由。”



吕升卿心中本就不安，听到“掉了脑袋”四个字，更觉得不吉利，忙道：“你胡说些什么？你是宰相之子，怎说这些浑话？”



吕渊早留意到他神色，这时更加惊心，却假意怒道：“叔叔既不当我是自家人，我又何苦做好人？叔叔在开封县金屋藏娇，私下令人自广南东路贩盐到湖南路卖……”



他知道吕升卿虽有几个小妾，却甚是惧内，他父亲吕惠卿家法又严，这时候声音越说越大，几乎要嚷起来，慌得吕升卿连忙一把握住他的嘴，急得跺脚，道：“你小声点儿，这可是要人性命的事……”



吕渊嗔怒道：“这些事侄子知道少说也有一年了，可曾乱说过半句。如今的事才真是要人性命了，叔叔却偏要瞒着我，半句不肯说……”



“岂是我想瞒着你，是你爹爹不让说。”



“这等事，要瞒也只好瞒外人，我是外人么？”吕渊越发的做出不满来，“叔叔告诉我又有何妨？难道我还会害我们吕家不成？”



“这倒也是。”



吕渊眼见吕升卿动摇，连忙趁热打铁，道：“叔叔只管和我说了，我保管不会泄露半句。象叔叔的事，我又何曾乱说过一丁点儿？”



“你可千万说不得。”吕升卿脸都白了，望着吕渊，犹豫了一会，终于说道：“你万万不可和你爹爹说是我说的……”



次日凌晨，吕惠卿书房之外。



“爹爹！”满眼血丝的吕惠卿推开门走出书房，便见着吕渊正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显然他是不敢打扰自己，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个晚上。他身后，吕升卿怯懦地望了自己一眼，便连忙慌慌张张把头低下，不敢再看自己。



“你们在这里做甚？”吕惠卿不由皱起了眉毛，他很不喜欢这个儿子。



“爹爹，你要用舒亶之策么？”吕渊这次却没有避开吕惠卿严厉的目光。



吕惠卿不由瞪了吕升卿一眼，吕升卿连忙悄悄退了半步，躲到吕渊的身后。“你反了天了？！这事用不着你来管！——你看着他，这几日不准他出门！”后半句却是对着吕升卿说的。



“爹爹！”吕渊扑通跪了下来，急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哼！”吕惠卿并没有打算听吕渊的劝告，尽管心里依然不安，但是他却不愿意因为犹豫而错失最后的机会。他绝对不能离开政事堂那个座位！天下之事，不五鼎食，即五鼎烹！也许，舒亶的法子，能将他带到人生的另一个高峰。



如果能得到霍光那样的地位，即使身死族灭，也是值得的。



权力这种东西，最大的魔力，便是会让最聪明的人丧失理智，只见其利，而不见其害。



“爹爹，爹爹！你万万不可小看石得一！”吕渊却已经是心急如焚，吕惠卿的这个决定，可能将吕惠卿的每个人，都带到万劫不复的地狱。



“石得一？”吕惠卿脑子里仿佛有个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石得一是反复小人！儿子在皇城司也有朋友，我听说他今日已经撤了监视旧党的察子，一日之内，释放了上百吏民……”吕渊并不知道石得一也已经投向雍王，但他却知道石得一这么做，如果不是失心疯了想倒向旧党，至少也是想与吕惠卿、舒亶撇清关系。按照惯例，这只是第一步，石得一为了维持皇帝对自己的信任，撇清与外臣勾结的嫌疑，下一步肯定会疯狂攻击舒亶。一个既得罪了旧党，又得罪了新党的宦官，才是所有皇帝心目中的好宦官。



舒亶看不起石得一，以为可以轻易地将石得一绑到自己车上，却忘记了石得一是个宦官！



在这一瞬间，吕惠卿已惊出一身冷汗！



“但是，舒亶为何会突然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吕惠卿转念一想，便只觉眼前一阵晕眩。



熙宁十七年十月十日，对待罪在家的尚书左仆射吕惠卿来说，是噩耗连连的一天。



上午，悄悄出去打听的家人带回两个消息。一个是皇帝因为病情略有好转，自睿思殿移驾正寝殿福宁宫。除了李宪几天前因皇帝忧心自己一病不起，须有信任之人在西北军中稳定军心，并随时弹压新收复的灵夏地区可能出现的叛乱，已奉旨意前往兰州主持军务以外，熙宁朝正得宠的几位大宦官李向安、石得一、宋用臣，以及李舜举，都在陪同之列。另一个，则是勾当皇城司石得一弹劾御史舒亶欺上瞒下、罗织罪名、滥捕无辜、屈打成招、锻炼成狱，并极言司马康无罪受刑，性命已危在旦夕。不敢置信的皇帝派李向安、李舜举前往御史台狱探视，发现司马康已经奄奄一息。消息传出，汴京城上上下下，群情激愤，上万吏民围聚御史台，喧嚣怒骂。韩忠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散他们。震怒的皇帝闻讯后，几乎气得昏厥过去，当即下诏，释放司马康，舒亶下御史台狱。



每个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舒亶的失败。吕惠卿手中几乎已经丧失了一切筹码，却有无数把柄留在政敌手中。



吕府的气氛低沉到了极点。



大门之外，自然早就已经冷冷清清，而在府中，吕惠卿与吕升卿、吕渊空坐在空空荡荡的正厅中，一个个垂头丧气。吕惠卿似乎已经预感到大势将去，也少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显得极其颓丧、衰老。



“一败涂地！一败涂地！”



吕惠卿不断地嘀咕着这个词，嘴边却挂着诡异的笑容，令得吕升卿与吕渊不寒而栗。



但是噩耗并没有就此终止。



午时刚过，吕府外传来喧哗之声，便见到守门的家人慌慌张张跑进来禀道：“圣旨到！”



“圣旨？怎么会有圣旨？！”听到这三个字，吕升卿的腿立时便吓软了。



“慌什么？！”吕惠卿这时候冷静得吓人，一面喝斥着，一面吩咐道：“准备香案，接旨！”



这圣旨不可能与舒亶有关，吕惠卿绝不相信自己留下了把柄。



望着李向安走进正厅，北面而立。表面沉静的吕惠卿，心中竟突然生出一丝侥幸……但他马上知道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妄想，连忙恭恭敬敬地跪拜下来。



但李向安却并没有拿出诏书来，他看着面前的吕惠卿，尖声说道：“相公，皇上吩咐我带些奏章给你看……”



吕惠卿愕然抬头，望着李向安，却见他面无表情，一旁，有四个内侍抬着两大箱子奏章，摆到吕惠卿面前。



吕惠卿颤颤微微拿起一本奏章打开，赫然是陈元凤弹劾自己的奏章。



“嗡”地一声，吕惠卿闭上了眼睛。“完了！”



李向安望着吕惠卿，默不作声。整整两箱弹劾自己的奏章摆在面前，再傻的人，也知道皇帝的意思了。



“烦请都知代禀，罪臣吕惠卿，已经知罪！”吕惠卿艰难地低下了头。



“那咱家便可缴旨了。”李向安拱了拱手，挥挥手，便带着内侍们离去。方走到厅门口，忽听到身后吕惠卿唤道：“敢问都知，究竟是出了何事？”



李向安转身来，看着吕惠卿，叹了口气，低声道：“益州暴乱！”



“啊？！”便见吕惠卿身子一晃，昏倒在地。



熙宁十七年冬十月丁卯朔。



……戊寅，尚书左仆射吕惠卿以病乞出外，以观文殿大学士、建国公判太原府。



先是，惠卿为相，而国家之政多出石越，惠卿不能平。熙宁十四年，石越复灵夏，惠卿嫉之，用谗，以越为枢副，不得预政事，天下事遂多出惠卿之手。惠卿以资浅望轻，众心未服，汲汲兴事，以图功业，塞众口。时天下皆以华夏中兴，颇轻四夷，至清议亦以汉唐不足论，混一天下，反掌可成。惠卿遂媚众意，行归化之政，致西南之乱；而国家大兵之后，公私两匮，财用不足，惠卿竟滥发交钞。三四年间，国家西事方平，而益州烽烟又起，战士不暇卸甲，百姓不得歇肩，国库空虚，钞法大乱……自熙宁以来，国家用兵西南，每战必胜，两府遂轻西南夷，至此，官军入蜀，屡战不胜，反丧大将，失重镇。惠卿惧得罪，凡益州守吏，报忧者必被罪，报喜者则获赏，又以法禁止报纸之议，帝与两府，皆受其蔽，而益州之祸愈深。久之，文彦博、司马光颇识其伪，然惠卿奸巧，每廷辩必折之。帝自复灵夏，亦颇自矜，念念于幽蓟，以西南夷偏僻之地，兵甲鄙陋，不足成大患，用兵而不能平，是将帅守吏之过。又以欧阳修、王安石辈颇称惠卿之贤，为相十年，从无大过，遂信之不疑，竟为惠卿所误。



至十七年六月渭南兵变（详见本书“渭南兵变”条），京师及诸路物价腾贵，种谔病故西南，官军败衄，自文彦博、司马光以下，攻惠卿愈疾。石越亦谋惠卿，欲召王安石复出（详见本书“王安石复出”条），惠卿大惧。恰逢帝染疾不豫，少问政事，文彦博又去位（详见本书“文彦博罢枢使”条），光力孤，惠卿遂暗结御史舒亶，以陈世儒案兴大狱，实攻光也。光子康竟入狱。（详见本书“陈世儒案”条）十月丁卯，永顺钱庄案发，惠卿以弟和卿故避位（详见本书“永顺钱庄案”条）。而陈元凤至益州，上万言书言益州情弊，颇攻惠卿。惠卿愈窘。而司马康于狱中染重疾，舒亶以事急，欲污司马光、吕公著以他事，事未及行，丙子，帝移驾福宁宫，石得一劾舒亶，亶竟遂下狱，夺官告身，流凌牙门。当日，益州路报莲社陈三娘倡乱。帝遣使致弹书两箱于惠卿，惠卿惭惧，遂乞病辞。



——《两朝纪闻·卷三百一十三·“吕惠卿罢相”条》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一节



福宁殿。



赵顼在李向安的搀扶下，缓缓从御床上起来，走到跪在他面前的两个臣子前面。



“司马公……”赵顼才叫出这三个字，心中便觉得一阵酸楚，他把手轻轻放在司马光的背上，涩声道：“朕对不住你！”



“陛下！”司马光使劲地叩着头，却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石越望着大病未愈、瘦骨嶙峋的皇帝，方经丧子之痛、苍老憔悴的司马光，一时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伤感来。



司马康到底没有救活，司马光老年丧子，心理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但这是个坚强的老人，当皇帝怀着愧疚之意，拜他为尚书左仆射之后，他没有丝毫拒绝，而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吕惠卿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并且向皇帝坦言自己未必能处理好目前的危机，而大胆向皇帝推荐石越为右仆射——这让石越都感觉到有点意外，在石越的预计中，向皇帝推荐自己的人，也许会是韩维与冯京，也许会是其他的馆阁侍从官员，而绝不是这个对自己并不是太满意的司马光。有着这样的胸怀，任何人见着这个老人，都不能不生出几分敬意来。



皇帝也很可怜。至少石越是这么想的。病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赵顼，在听到益州发生暴乱的报告后，反而突然振作起来。他一面罢免吕惠卿，流放舒亶，赦免陈世儒案中受牵连的官员；拜司马光为尚书左仆射，石越为尚书右仆射，又采纳司马光、石越的建议，派遣使者催促路上的王安石加紧进京，以借王安石的威信，来稳定新党的情绪，快刀斩乱麻地乱稳定住汴京政局；一面命参知政事吏部尚书冯京为益州路宣抚使，火速前往益州，主持大局；又采纳范纯仁的建议，派使者带诏书前成都府，罢益州转运使，以陈元凤为益州路转运判官，代理益州路政务……几天之内，赵顼几乎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以惊人的毅力，在福宁殿接见大臣、处理着军国事务。



石越很明白，皇帝并不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白天，在大臣们面前，他装得镇定从容，有条不紊，仿佛他又成了熙宁初年那个精力旺盛的皇帝；但在晚上，石越却知道，赵顼已经焦急得夜夜失眠了。



生命的迹象，正一点一点从赵顼身上，快速地消失。



“朕对不住你啊……”赵顼轻轻地拍着司马光的肩膀，尽管他亲自下诏，让司马光过继他大哥的儿子，赐以厚爵美官，但对于失去唯一的亲生儿子的司马光来说，赵顼心里知道，这其实远远是不能弥补的。



“陛下……”纵使司马光再怎么样强忍悲痛，这时也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痛哭起来。



“陛下！”虽然有丧子之痛，但在福宁殿大哭，毕竟是失礼的行为，石越连忙岔过话来，低声道：“日前陛下垂问臣等，王安石进京后，当以何位待之？臣与司马公、两府宰执商议，安石前宰相，首倡变法，虽因事去位，然其功不可没，不可不权厚礼待之。惟闻安石年老多病，若置之两府，恐为庶务所累，非陛下所以待旧臣元老之意。臣等以为陛下欲留安石于京师，意在常备谘询。侍中，掌佐天子议大政，审中外出纳之事，国朝以来，虽不实掌门下省务，然非元老重臣不除。臣等以为，或可拜安石为侍中，乞陛下圣裁！”



赵顼这时候也觉察到自己有点失态，趁着石越禀奏，连忙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待石越说完，已是恢复常态。他知道司马光与王安石和解，这才想将王安石留在京师，但他却也是素知道王安石的执拗脾性的，倘若再次拜王安石为相，那对旧党冲击太大，政局只怕非但不会迅速稳定，反而会更加动荡；而且政事堂的位置也不好安排，哪怕是出于一种补偿的心理，司马光也是一定要当首相的，更何况如今旧党在政事堂占着半壁江山；而赵顼心里也清楚，理财平乱，都非司马光所长，真正要救火，他必须倚重石越——且不论他将石越闲置了这么久，单以石越之资历威望，不放到右仆射的位置上，也是说不过去的。但政事堂的仆射只有两个，难道让王安石去当参知政事、翰林学士？可王安石不是寻常的宰相，他首倡新法，算是新党之“赤帜”，待之薄了，不仅让朝中支持变法的大臣寒心，而且也会让人误会国策有变。所以给王安石一个什么样的官位，便成了大问题……这时候听到石越的禀奏，赵顼亦不觉点头，两府的宰相们，也算是煞费苦心了——这是既不给王安石实权，面子上又做得好看，侍中的地位，还在左右仆射之上。那什么王安石“年老多病”云云，自然是说得好听的借口。



石越见这时候司马光也已经恢复过来，皇帝又点了头，这次觐见，原本便是为了王安石的新官职，事情既然已经说完了，便想腾出点时间让赵顼多休息会，因道：“陛下既已恩许……”



“子明且慢。”石越话方说到一半，不料便被赵顼打断了，“侍中、侍中！朕以为……”赵顼一边踱着步，一边沉吟着。



石越见皇帝的意思，竟然是对拜王安石为侍中好象还不太满意，一时间不由也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在官制改革以前，侍中往往当成恩宠要致仕的宰相的一个虚衔，但就这样，也是极少有人能享受这种尊荣的。而在官制改革以后，这还是头一次准备拜侍中。而且，这一次，“侍中”还并非是作为一个人政治生命的句号出现。



但皇帝却好象还不满意，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皇帝倒没有让石越猜太久，他很快停住了脚步，说道：“侍中到底只是用来优宠元老重臣的，朕这次复召王安石，是欲司马公、子明能与之同舟共济，共谋国事。两府军国重务，皆要先商议而后施行。若以侍中而得以参预政事堂会议、枢密会议，恐招言官议论，且又为后世开个坏的先例，朕想……”



皇帝的话说到这里，石越与司马光已是面面相觑。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是想要王安石当个“常备谘询”的高级顾问，而是想要王安石当一个不管具体政事，但对所有军国大事都有发言权、影响力的宰相！



果然，便听皇帝说道：“朕想……以王安石为侍中兼平章军国重事。”



石越看见赵顼热切的目光，不由得暗暗叫起苦来，“平章军国重事”，他倒是一点也不陌生，太上宰相嘛！原本他也不在乎多不多一个“平章军国重事”出来，在政事堂，他也只是次相，不是首相。其实以他的资历威望，就算只当个参知政事，在政事堂说话一样份量十足，一样可以主导国策。问题是，对于王安石的执拗与不妥协，就算过了十多年，石越还是感到后怕。



但他却没有立即反对，反而几乎是习惯性去看司马光。石越心里很明白，在这个非常时刻，只要司马光反对，皇帝就绝不会坚执己见。



司马光脸色也有点难看，但他望了石越一眼，沉默了一会，却抿嘴顿首道：“陛下圣明！”



石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见皇帝的目光移过来，他脑子一个激灵，一瞬间好象明白过来，连忙跟着顿首，道：“陛下圣明！”



“那好，便叫王安石明日觐见罢！”



离开福宁殿后，石越因奉了旨意，也不去尚书省，辞了司马光，出宫后，便坐了马车，往王安石暂住的驿馆驶去。一路之上，石越不停地回想着司马光看自己的眼神。司马光竟然会容忍拜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实在是让石越大为震惊。应当说，在本质上，司马光不是一个不通权变，不肯妥协的人，虽然有时候，因为性格的原因，使得他即使在妥协之时，身段也显得不够柔软，作风略显生硬，但是，司马光并不是天生的“司马牛”。对于宋代士大夫的责任感与品格，历十几年的了解，石越还是较有信心的，他平素较担心的，便是“君子们”不肯妥协的群体性格，相当一部人非白即黑的线性思维。这种“疾恶如仇”的性格，有时候才是最要命的。而现在，很显然，士大夫们又一次让石越意外了。的确，依然有些人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线性思维，但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怎么样进行必要的妥协。而且，他们更加不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



司马光愿意接受拜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司马光愿意接受与新党共存之事实！意味着司马光愿意与王安石尝试携手合作！



这一切，石越不是理所应当感到高兴吗？



石越的理智告诉自己应当高兴，但是，他的脸上，他的心里，却无一丝欢快！



司马光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也许是因为司马君实已经明白，新党一定会存在，吕惠卿的教训告诉他，与其将新党交到别人手里，还不如交到王安石手中……也许是司马光与王安石在私下里已经完全恢复友谊……也许是……石越愿意为司马光找出一千种理由，但他心里却非常明白，这些绝不是主要的理由！



他记得司马光看自己的眼神……平淡，平淡，但却让人觉得其中有着没有说出来的千言万语……石越不能不面对这样的现实——司马光之所以愿意接受拜王安石为平章军国重事，理由就是因为他石越！



不必过多的寻找理由来自圆其说，石越的直觉，便能确信无疑。



一方面，司马光力荐石越为右仆射，与他通力合作，绝无半点保留；一方面，司马光不惜做出巨大的牺牲，也要防范石越……看起来是如此矛盾，却偏偏就是事实。



旧党是无法接收新党那接近一盘散沙却不可忽视的残余势力的，王安石成为平章军国重事，至少可以阻止这些人投向石越。



不过，石越也很难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再去劳神猜测司马光的用心，也已经没有意义。



哪怕只是为度过眼前的危机，石越也需要司马光的支持。再也不能搞党争了！



石越使劲摇了摇头，便觉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只听到车外侍剑唤道：“相公，驿馆到了。”



石越“唔”了一声，侍剑已掀开马车的门帘，石越躬着身子，方探出头去，便见驿馆之外，车马辐辏，排在驿馆外面的马车，足足有一宋里之长。这些马车，既有由河套骏马牵引、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也有用骡子牵引，极其简陋的；甚至还有一些人是骑驴代步……所有这些车马骡驴，将驿馆前面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此情此景，令石越亦不由得苦笑，却听侍剑在旁边笑道：“相公，驿馆的大门关着呢！”



石越闻言，忙远远望去，果见驿馆的大门紧紧闭着，显是王安石在闭门谢客，但门外前来谒见的官员士子，却并不肯轻易死心。这也难怪，自吕惠卿辞相出外，虽然暂时没有巨大的人事变动，但朝中新党官员无不自危，人人都担心旧党借机清算，将新党全部逐出汴京。王安石尚未抵京，新党中便已经是谣言四起，人人都将希望寄托在王安石这位前宰相的身上。这关系到每个人的官帽，自然也不是王安石闭门谢客，便可以令他们打道回府的。



石越笑着摇了摇头，吩咐道：“侍剑，去把我的名帖递进去。看来，我们只能走过去了。”



王安石站在驿馆客厅外的阶梯上，望着石越，心中不觉百感交集。十年时间！十年之前，他并不曾想过，此生还有多少机会再见着石越。十年时间，也可以让许多恩怨看淡——在十年前，他怎么敢奢望司马光亲自写信请他复出？！这十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改变了太多的人。



今日的石越，比起十年前的石子明，也发生了许多难以形容的细微变化。王安石第一眼见着石越，便已感觉到石越身上的这种改变，但是他却也很难说出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也许，是石越的气质，越来越象一个宰相，真正的宰相！



一瞬间，王安石突然心里一阵酸楚，他情不自禁不住地想起了自己的爱子王雱，如果王雱还活着，不知今日又会是何模样？



石越也远远地望着王安石。相比十年前离开汴京之时，王安石的须发已然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更深更多了，他的头发与胡子都显得有些凌乱，不修边幅的习惯并没有多少改变。但从精神来看，王安石却比司马光要好得多。他的眼神依然咄咄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当他站在石阶上，尽管身着常服，却仍能令身边的人们全都变得黯淡无光，成为可有可无的背景。



“石越拜见荆公！相公别来无恙？”离着石阶还有三四步远，石越便已远远揖了下去。



王安石快步走下石阶，双手扶起石越，哈哈笑道：“子明，别来无恙！”



石越直起身来，注目王安石，叹道：“国事如此，岂得谓‘无恙’？！”王安石一愣，却听石越又笑道：“不过今日能见相公身体安康，却是国家之幸。”



却见王安石摇摇头，正色道：“子明这却说错了。我老朽之人，能有何用？今日国家之事，正要多倚赖子明与君实。”一面说着，一面将石越请进厅中。



二人在厅中叙了座位坐了，这时候驿馆官吏早得侍剑吩咐，上过茶点后便不敢来打扰，石越的几个护卫也在门外侍候，厅中除王安石与石越外，便只有一直在王安石身边照顾他起居的侄子王防与侍立在石越身边的侍剑。



待王防又给石越见过礼，便听王安石微微叹道：“益州之事，某其实难辞其咎！”



纵然是石越料想过一万种开头，也万万想不到王安石第一句话竟然是自责，他惊讶地抬头，望着王安石。却听王安石又低声叹道：“吉甫无它，但性急耳。熙宁归化之策，吉甫当年也曾经写信询问过我的意见，国家向西南蛮夷用兵，开拓疆土，本是熙宁以来的国策，这十年来，官军屡战屡胜，恢复灵武，此太宗以来第一功业——南交、大理，本属中国，亦自当混一，谋划西南，那是万世基业，原本也是良谋善策。当时天下无论贤愚，大抵以为西南夷反掌可定，朝野议论，罕有反对者——今一旦酿成大祸，便将所有罪责归于吉甫，以为社稷之罪人，这也难称公允之论。”说到此处，王安石抬头望着石越，苦笑道：“这一次，不幸又是被子明预料到了。”



石越亦不由慨叹道：“的确是不幸言中！”



“但到底亦不能由此便苛责吉甫，当时天下料不中的才智之士，可也不是一个两个。便是子明，也有料事不中的时候，否则李秉常早为俘虏。我当时荐吉甫为相，是看中吉甫有异世之材，但朝中君子对吉甫毕竟成见太深，子明平心而论，若无吉甫与君实在朝中竭心殚智调度，你能成就平夏之业否？”



“自古无庸相在朝，而大将能建功于外者。”石越坦然答道。熙宁西讨，有一半功劳，的确是归于当时的两府大臣的。



王安石点头道：“我早知惟子明能不抹吉甫之功。但吉甫终是人望不足，他当年为我得罪太多人，受我之累，朝野之士，对他的成见竟是牢不可破。吉甫急欲证明自己，遂行归化之政；而一有挫折，又惧朝野更不能相容，只得咬着牙执拗到底，意图侥幸，不料却招致今日之祸。倘若熙宁十四年以前，吉甫能知道今日结果，他必不至此！”王安石对吕惠卿的同情与怜惜，溢于言表，“吉甫离京之前，曾留书一封与我，言及他三四年间心境，令人嗟叹。”



对于相同的事情，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往往会有不同的理解。王安石与吕惠卿之交情，既是僚属、同事，又是师生、朋友，情同父子，相互信任支持数十年，站在他的立场，说出这些话来，那也全是出自内心，毫不出奇的。但站在石越的立场，却很难如此理解吕惠卿的行为。他既不愿附和王安石，却也不愿意与王安石争论，便只是默然不语。



王安石叹惜一会，又说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昔日为相之时，亦在局中，恍然不觉己非，一旦离开汴京，避居金陵十年，却终于发现当年多有不近情理处。回想熙宁三年，程伯淳曾与我议青苗法利弊，剖析道理，无不中允，又对我道：‘天下自有顺人心底道理，参政何必须如此做？’我实已为其所动，然当时张天祺至中书，言语乖戾，我以为自古变法，无信不立，遂终于一意固执。若非其后复有子明之谋，真不知将到何种境地？！我每回想此事，必生悔意。然当时其实亦是为情势所迫，某未及上任，谏官便已论列，新法甫出，绩效未显，诸君子便已视为谋利之臣，必欲逐之而后快。举目四顾，天下滔滔，贤如君实，亲如安国，皆持不两立之志，当是之时，只知‘义之所在，虽然万千人吾往矣’，批评之语稍有过激，便觉逆耳，但凡闻到一言半语赞赏，便引为知己，荐以美职，只盼着能有千金市骨之效，天下材智之士，知若能竭力于变法图强，虽封侯可待……那个时候，谁还记得‘吾日三省吾身’？”



石越听王安石如此开诚布公，自承己非，并说起当日秘辛，亦不由动容。他只道王安石执拗，哪里知道王安石也有这坦然认错的一面？这时也忍不住说道：“早知程伯淳之事，越十四年前，已为丞相门下客矣！”



王安石却道他只是客套话，摇头笑道：“往者已矣。过去的事情，便是后悔，世间却没得后悔药卖。今日与子明说这些，是盼着大宋朝野，不要再有你死我活的党争！”说到这里，王安石神色已经黯然，“我也曾遭丧子之痛，司马公休之死，我感同身受！大宋不应当如此，大宋不应当如此……”



“这也是越与君实相公之心愿。”石越望着王安石，诚恳地说道，“君实相公曾经对越言道，他再也不愿意看到大宋还有人要遭此丧子之痛！”



“荆公，越今日之来，其实还奉了皇上的旨意。明日皇上便会召见荆公，皇上令我先来看望荆公，并转告荆公，去益州的差遣取消了。”没得到皇上的明言允可，石越也不敢告诉王安石新的任命。



王安石却也并不关心他的官位，起身谢了恩，便道：“不瞒子明，我早已听到传言，道是冯当世去了益州，但这勘乱之事，恐非冯当世所长……”



石越早已在心中苦笑，皇帝将冯京派到益州，一则当然是想借他宰相的威望来镇一镇人心，但更多的，却是皇帝对他这个吏部尚书多有不满，只不过刚刚罢免一个吕惠卿，皇帝还是想让人事变动尽可能地能缓一分算一分，冯京既然去了益州，再回政事堂，几乎便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而冯京其实也早有致仕之意，他去益州，其实也就是掌掌旗，真正在益州处分的，却是陈元凤与高遵惠。



但这些事情，他却是不便宣诸于口的。然而他已知道王安石要当“平章军国重事”，将来万事还要他合作，这时候却也不能全然隐瞒，因只得委婉说道：“冯当世识大体，德高望重，朝廷一日之内，连罢益州转运使副以下长吏十八名，若无宰臣坐镇，难策万全。益州路转运判官陈元凤与提督使高遵惠，都曾任军旅，颇堪任事；王厚、慕容谦、何畏之皆已入蜀，三人皆是军中名将，平叛不乱。益州事，难的是要如何善后……”



王安石也听说过王厚三人的名声，不由点点头，又问道：“那陈三娘究竟是何许人？为何竟敢作乱？我自东南来，虽听到些许传闻，但尽是不尽不实，连汴京之人，也往往说得不近情理……”



石越也早知道王安石必有此一问，这些日汴京与成都府往来使者不绝于道，陈三娘暴乱的原由、经过也大体清楚了，因道：“此事说来话长。国朝以来，颇修文治，三教昌盛，佛教民间最盛者，便是净土宗，信众往往结莲社念佛，平日信众间互爱互助，这事相公也是知道的，江西、两浙，原也是极风行的。而蜀地较他处，尤信鬼神之说，莲社更为盛行，朝廷屡下禁令，但越禁越多，甚至有地方官全家都信奉者，最后因见没出过什么事情，时日一长，所有法令，便已形同虚设。这陈三娘子，原是蓬州伏虞县的一个寡妇，平时与乡党一道吃斋念佛，她又会用符水治病，偶有神验——这虽与佛家宗旨，全不相合，但乡村百姓，却敬若神明，平时在伏虞县，颇有声望……”



“原来是黄巾之流，只怕又是官逼民反！”



“荆公所料不错。”石越点头道，“益州官员虽然百般回护，搪塞责任，但陈元凤与高遵惠已各有奏折送到，这是地方官吏处置不当，激起民变。益州连年用兵，各地府库为供应军需，早已空空如也，常平仓连亏空带征发，也几乎消耗殆尽。蓬州虽处内腹，但原本就是个下州，主客户不足三万，纳税丁口不足五万；伏虞县更是个中下等县，平素便不富裕。至今年十月，连去年的秋税，都尚有拖欠者。而伏虞县令，去年因为筹办军需不力，未能收足赋税，已被漕司申诫，考课也落了个下等。今年夏税又未收全，眼见着又要受处分，连官位都要不保，因此方征秋税，便催促胥吏下乡催收，百姓一年劳作所得，交了秋税还要补上夏税，过冬的口粮，来春的种子，竟是一点不留。百姓怨声载道，而这伏虞令也不加体惜，凡欠税折钱一百文以上，便要锁拿到县衙拷打。约一个月前，这陈三娘子的一个侄子，因为想留些粮食过冬，便借了几百文交钞，想按官价补上所欠税粮，但如今益州的情势，休说是交钞，便是用铜钱铁钱，按官价也买不到粮食，征税的胥吏若是答应了，这中间的差价便要自己赔付，自是断不肯从，争执之下，便将她侄子抓到了县衙。陈三娘子去县衙说理，伏虞令说她不过，恼羞成怒，反将陈三娘子也枷了，由此竟激犯众怒。当天傍晚，数百信众便砸烂枷锁，救出陈三娘子。伏虞县除了几十个不教阅厢军和弓手之外，本也没什么武力，这便何况这些弓手、厢军平日里对陈三娘子奉若神明，哪里敢和她作对。当日暴民便攻占伏虞县城，伏虞县令下的官吏，全部生死不明。到今日为止，朝廷只接到高遵惠的奏折提到陈三娘子占握伏虞县城后，便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石越说到此处，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要做何想法。发生这样的事情，在司马光、王安石心中，纵有同情，但是镇压起来，却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是在石越的心里，却真是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王安石这时候听石越介绍陈三娘子作乱的原委，这才算是真正明白益州局势，究竟有多危险。一个伏虞县是如此，但益州只怕绝不只一个伏虞县！所谓遍地干柴，一把烈火丢进去，谁也不知道会烧起多大的火来！更何况，陈三娘子居然还懂得“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这就更加不可轻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过来石越那轻描淡写的“善后”二字的深意。



“子明，不可掉以轻心，不可掉以轻心啊！”王安石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连连说道，“益州禁军，都聚集在西南夷之境，要调到伏虞县来平叛，没有半个月只怕到不了，王厚、慕容谦一时半会只怕指望不上。况且马上要入冬了，夜长梦多啊！”



石越额首道：“益州局势，的确不是一个陈三娘子这么简单。高遵惠与陈元凤奏报，益州全路，聚啸山林的盗贼，有迹可查的，共九十三处，大者数百人，少者数十人。各州县长吏，要么隐而不报，只是强征弓手乡兵，保得盗贼不闹出大事，便阿弥陀佛，万事大吉；若盗贼太猖獗，不得不调集厢军、弓手剿匪，也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益州路实已是处处是兵，却还是处处有贼。从伏虞县的事来看，这些乡兵弓手，也不堪大用。真要平叛，还是要指着禁军。现在益州境内的禁军大多聚于西南夷之境，而冬天马上便到，若无补给，休说平叛，军心溃散，大事去矣。但若要保证禁军补给，眼下除了指望益州路的秋粮外，实无良策。但这一征税，难保不会再出事！若再有一处响应，益州局势，只怕立时便会崩析！况且禁军一动，西南夷更不可制……”



“那子明又是何主意？”



“益州之事，若要治本，还要是从西南夷着手。”石越注目着王安石，沉声道：“陈三娘子作乱，我还是以为剿不如抚。百姓只要能安居乐业，断无想造反的道理。”



“司马君实与韩持国又是何主意？”



石越无奈地笑了笑，道：“君实相公与韩持国都是一个主意，只赦从犯，不赦主犯。”



王安石点点头，望着石越，缓缓道：“子明，我也是这个主意。”



石越与王安石在驿馆一直谈到天色全黑，眼见外面北风呼呼作响，刮了一阵子乱风，又飘起小雪来，石越这才告辞离去。但直到他离开驿馆之时，外面还有许多人在探头探望地观望。汴京这时候只怕已经无人不知石越亲自拜会王安石了。



侍剑侍候着石越上了马车，石越因见雪似乎越下越大，便叫侍剑也一道上车坐了，主仆二人在车上说着闲话，侍剑因笑道：“十年前小的还小，虽见过拗相公，却总是模模糊糊的，这些年老听到他的大名，今日见着，才知道原来也就是不甚讲究的老头。不过桑舅爷怎的竟没来呢？”



“这是王介甫先公后私。”石越笑道，“他奉诏进京，没见皇上之前，是不会先见亲戚朋友的。”说完，忽想起一事，又问道：“听说你这些天常去田府？”



侍剑点头道：“田将军算是小人的师傅，逢年过节，小的总要去拜望一下的。他下狱那会，我怕给相公惹麻烦，没敢去探望他，心里很过意不去。烧衣节因听说田夫人有喜，相公也知道田将军平素手头大方，爱周济朋友，家里一向不太宽裕的，这年头日子又难过，汴京一切物什，最少都涨了两成，若用交钞，还要贵些。平素倒也罢了，现在田夫人既有身子，不便太操劳，因此我借故去走走，好带点有用的东西过去……”



石越笑着点点头，道：“这是你不忘旧，本是好事。不过田烈武现已做了东宫官，你若再去他府里走动多了，被台谏知道了，多有不妥。”



“是。”侍剑连忙答应了。



石越闭着眼睛，仿佛是瞑思了一会，忽又问道：“方才你说汴京一切物价涨了两成？”



“连曹婆婆肉饼都涨到八文一个了。”侍剑叹道，“若用交钞买，十文一个都未必买得到。汴京到处都在谣传陕西那边交钞越来越不值钱，钞钱比一天一变，大小商家都不乐意收交钞。虽说开封府有严令不得拒收交钞，但商家个个阳奉阴违，开封府也没什么好办法。如今益州又出了这码事，更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怕又要打大仗，越发不爱要交钞了。”



石越越听越是心惊。须知交钞一物，全凭政府信用行世。倘若商民对交钞丧失信心，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汴京天子脚下，交钞在理论上还可以随便按官价兑换，都已经如此，地方州县，更不知是什么景象。



却听侍剑又说道：“前些天，还听说开封府界出现了假交钞，仿得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什么？！”石越惊得几乎站起身来。交钞自发行以来，假交钞便一直没有消失过，但是因为交钞所用的纸张都是特制的，彩色套用技术又严格控制，因此假交钞往往都是粗制滥造，只在一些偏远或者不甚发达的地区流行，也很容易被识破。开封府界，却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假交钞的！这时候听侍剑说开封府竟然出现假交钞，而且还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石越怎能不惊？！



吕惠卿执政以来，交钞发行过多过滥，导致诸多弊端。石越本来正在思考对策，希望可以缓步挽回商民对交钞的信心。哪里知道，这时候竟然还有雪上加霜的事情！



石越正惊惧着，忽又听到车外传来似公鸭嗓子的呼喊声，“前面可是石相公座驾？”



“这又是谁？”石越听得真切，连忙吩咐停下马车，掀开车帘钻出去眺望，没多时，便见一个内侍驱马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石相公，皇上召见！”



石越不由抬头看了看天色——汴京的天空，已经黑沉沉的，皇帝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召见？石越心里不禁格登了一下。又出什么事了？！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二节



这是一天之内，石越第二次到福宁殿。他进宫的时候，宫门都已经关了，石得一亲自等在宫门外，将他领进宫中的一座偏殿等候，然后才告辞而去。石越在偏殿里约摸着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又有一个小黄门前来传旨，引他到了福宁殿。



石越忐忑不安地进到殿中，却见赵顼披着一件淡黄色的披风，斜坐在御榻上面，读着奏章。殿中除了内侍与女官外，竟再也没有一个大臣。石越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宋代，夜间开启宫门，不是一件小事，若无军事大国，皇帝不会夜里召他到福宁殿；但若有军国大事，怎么别的宰执大臣却一个也不曾见着……他纳闷地行过君臣之礼，赵顼随口说了声“免礼”，一面将手中的奏折放到案上，凝视石越，道：“子明一定在想朕连夜召见，不知又有何大事……”



石越站起身来，老老实实回道：“陛下圣明。”



“的确是有大事。”赵顼微微叹了口气，道：“是李秉常又做了桩大事。”



石越惊讶地抬头，便听赵顼又说道：“枢府刚刚递进奏折，职方馆探得消息，一个月前，李秉常率军突袭高昌，再次击溃高昌军队。”



“高昌人……”石越忍不住摇了摇头。



赵顼也摇了摇头，叹道：“西夏活捉高昌主将，俘虏三万人，李秉常大军直趋高昌城，围城九日，高昌不但被迫送储君至黑水城为质，献纳黄金三万两，白银十万两，牛羊马骆驼十万匹，女子、奴隶各五千名，割让城池三座；而且以后每年还要岁贡金万两、银三万两、牛羊马骆驼五万匹……哎！遗虎成患……”



赵顼说到这里，心里忽然感到很懊恼，两年之内，西迁的西夏连克高昌，对赵顼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李秉常休养生息不过两三年，便几乎恢复元气，现在的西夏，正从高昌国榨取养份，更加迅速地恢复、成长着。而这一切，原本不会发生，宋军原本是有机会生擒李秉常的。



“陛下！”石越弯下了腰，把头低了下去，“臣……”



“罢了！”赵顼摆了摆手，“朕知道这不能怪你。熙宁十四年，就有台谏弹劾过你，有人说你是收了李秉常的贿赂，故意放虎归山；有人说你怕鸟尽弓藏，故意放李秉常一条生路……朕还不是昏君，朕与你君臣相知，乃是风云际会，朕心里是信得过你的。”



“陛下……”



赵顼望着石越，温声道：“子明不必多想。朕看眼下西域的情形，高昌已经亡国在际了。子明熟知西事，朕想听听子明的见解。”



石越连忙欠身说道：“陛下洞察幽明，明见万里。臣以为，以残夏之实力，虽然屡战屡胜，却并不足以一口气吞并高昌——去年李秉常一战而大败高昌主力，扬威耀武，高昌夺气，李秉常却仅仅是抢掠财货而归；但秉常之志，毕竟不在财货。所以时隔一年之后，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破高昌——臣料想高昌在去年之败后，一定会重整军队，以图复仇，但经此一役，从此高昌将士，将闻党项之名而颤栗。高昌割地赔款，实力大损，而残夏却更加强大，两三年内，高昌既无与李秉常对抗之勇气，亦无与之对抗之实力。此时秉常原可吞并高昌，臣以为秉常之所以隐忍不发者，虽亦可能是补给不济，但更大可能却是忌惮龟兹、黑汗诸国——西夏三四年间便兼并高昌，龟兹、黑汗唇亡齿寒，保不定便会捐弃前嫌，共谋西夏。而秉常现今却故意只要财货女子，示无大志，乃是骄兵之计。臣若是秉常，定会遣使卑辞厚礼前往二国，并将所得的战利品分赠二王，以骄其心。二国本是世仇，只要威胁不在眼前，互相攻战不暇，更不能奈西夏何。高昌如今已如同附属，却每年还要交纳沉重岁贡方得苟延残喘，两三年内，高昌王只能横征暴敛，大失民心。不出五年，秉常必定兼并高昌，到时他再行仁政，正能收其民心……”



这几年间，石越一直在关注西夏的发展，这是他亲手推倒的第一张骨牌，他当然希望看到骨牌一张接一接地倒下。残夏能兼并高昌，他并不意外，但是李秉常能如此沉得住气，却也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赵顼听石越分析着，沉默了好一会，方叹道：“朕今日方知子房之事不假。子明料事如神，虽古人不过如此。”他又下意识瞥了一眼奏折，抬目注视石越，道：“李秉常的确遣使前往龟兹、黑汗，不但卑辞厚币，还将从高昌所得最精美的宝物、最美貌的女子，分赠二王。不过，二王却态度迥异，黑汗王笑而纳之；龟兹王却痛哭流涕，砸碎宝物，手刃美女。不过以龟兹的实力，莫要引火烧身便要求神拜佛了，哪里还敢招惹党项……”



“陛下，用兵之道，其要不过便是那几个字——以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不管李秉常在西域掀多大风浪，朝廷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便可。李秉常若识时务，一心往西，便由得他称王称霸；若不知好歹，竟敢东向顾盼，恢复西域，也不是甚难事。陛下大可不必担心……”



不料赵顼却苦笑了两声，道：“子明这却是料错了。一个月前，凉州以西，发现了数千西夏骑兵的踪迹。西夏骑兵往来凉州，原也不稀奇，但自从熙宁十五年秋以后，李秉常锐意西向，凉州城外能见到西夏骑兵，最多也不会超过三百骑。这次却是大反常态……”赵顼哼了一声，不忿道：“若非益州，朕必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石越这时才真正是大出意料，他低头沉吟良久，方问道：“凉州只报西夏骑兵出没，便没有其他动静么？”



“这倒未闻奏报。朕早已下令，西北沿边军州，西夏若敢侵犯，自当击退。若其不来犯境，诸将只要谨守疆界，严禁吏民与西夏互市便可。这几年之间，李秉常以残破之师，倒也不敢来挑衅。”



“若只是如此，臣以为秉常或者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哦？”



“从秉常这几年在高昌的作为来看，他已非吴下阿蒙。那西迁党项部族，若说没有思乡之情，不想打回灵夏，那自是不太可能；但除非中国发生极大变故，李秉常却不太可能冒然东向。陛下只看他在高昌如此沉得住气，这几年又不断地向朝廷上表，表示驯服，便可知秉常断不敢鲁莽挑衅朝廷的。除非……”石越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中，脸色顿时一变。



“除非什么？”赵顼也看出来了石越的紧张。



“除非是北面有变故。”石越一瞬间，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涸。



“这……这……怎么可能？！”赵顼说着话，身子却已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



“也未必一定便是北面有事。”石越连忙宽慰道，“亦可能是秉常受到内部的压力，做做样子给部属们看。这几年来，秉常不断上表，乞求朝廷敕封、互市、归还兴灵、允许其派使者回灵夏祭祖——他要朝廷敕封，那自然是想借中国之威信横行西域；要互市，那是为了有利可图；但他明明知道朝廷断不可能还给兴灵，却不断乞求，那必是因为他要给部众一个交待，以示他并不曾忘记故乡；而要派使者回灵夏祭祖，那更可见其内部有返回故乡的压力。残夏虽然西迁，但时日还短，其部众不免思乡恋土，而朝廷这几年却屡屡拒绝秉常之乞求，甚至连使者也不接纳，秉常迫于压力，做做样子，也是可能的。”



赵顼点点头，松了一口气。秉常西迁，但宋廷斩草除根之心，却也一直未死，所谓“得陇望蜀，人心苦不知足”，以前灵夏割据的时候，宋廷自然不敢去想西域；但灵夏既然恢复，那么对西域便不可能没有想法，只不过暂时实力不济，无法仓促图之而已。所以宋廷对秉常西迁残部，一是轻视，二则是敌视。秉常虽然忍辱负重、卑躬屈膝，要和宋朝修好，但是宋朝的回答却是冷冰冰的——除非秉常率众内附，宋朝自当以高官厚爵待之，否则，一切免谈。兼之宋廷为了巩固在灵夏地区的统治，对在当地有几百年声望的李家也非常忌惮，更不愿意秉常有机会与当地势力发生交流，因此，宋朝甚至不愿意接纳西夏的使者，官方互市自是早就停止，而对民间的走私，也严厉打击。宋廷早已颁下敕令，凡私自西出凉州、贺兰者，即处死刑。在如此严厉的敌视政策之下，秉常面临巨大的内外压力，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早在熙宁十四年，朕便应仁多澣之请，令地方有司保护西夏李氏陵墓。这几年间，灵州知州每年都会上奏，年年都有当地人前往西夏王陵哭祭……”赵顼对此亦有点无可奈何，尽管宋朝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是“恢复汉唐故地”，而灵夏地区也的确是“中国故土”，但是西夏统治当地近百年，若从李氏祖先为节度使割据算上，更有几百年的历史，甚至连西夏的汉人，都不免会有人以“夏国遗民”自居。在这样的情况下，“恢复故土”不容易，“恢复”之后，统治就更难了。宋朝的策略已经不可谓不得当，但小规模的零星叛乱却依然不可避免；而尽管严厉打击，在秉常站稳脚跟后，也总免不了有人想逃到西域去，追随秉常……对于那些认定西夏已经亡国，每逢清明寒食便去哭哭陵的人，宋廷还不能不故作大度，加以宽容。毕竟，这也是宋朝自己要鼓励的“忠节”。



因此，赵顼实在很有点哑巴吃黄莲的感觉。



“若老天能再给朕十年时间，朕定当重开西域！”赵顼的眼神中，露出雄心勃勃的光彩，但很快便黯淡下去。



“陛下正富春秋，虽有小恙，但所谓‘吉人自有天相’……”



“罢了，罢了。”赵顼没有让石越说完套话，“朕自己心里有数。做皇帝的，自古以来长命的便不多。朕这几日虽然感觉略有好转，但总是大不如前……”



“陛下……”赵顼说的都是大实话，但听到石越耳里，却是格外的不吉利。



“罢了。”赵顼缓缓靠下身子，微微摇了摇头，“不说这个。朕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李秉常究竟是做做样子，还是北面果真有什么变故，回头要叫职方馆查明，派人告诉苏轼，留心契丹有无异动。”



“是。”石越连忙答应。



赵顼稍稍了歇了一会，又说道：“今晚召卿，除了秉常的事外，还有一件事，也要听听子明的主意。”他一面说，一面抽出几本奏折，一个内侍连忙趋前，躬着身子接过奏折，递给石越。“这些都是弹劾资善堂直讲桑充国的折子。”赵顼眉头深锁，微微叹了口气。



石越连忙小心翼翼接过奏折，他知道桑充国虽然入仕，却是与世不争的性格，据说教六哥、七哥也很用心，因此虽听皇帝这么说，却也没太在意，毕竟小人嫉妒，也是常事。但他方打开第一本奏折，立时便呆住了——弹劾桑充国的，赫然竟是杨时！他连忙认真一本接一本的看来，却见赵顼所给他的弹劾桑充国的折子，遍布旧党、新党，甚至还有与新旧石党都不搭界的正直之士的弹章！



这些人弹劾的都只是一件事，桑充国私自带太子、信国公出入市肆之间，教习商贾贱业；不规导储君学习圣人经典，反而教授诸般杂学，玩物丧志；而在皇帝病重的时候，不教太子忠孝之道，反而引太子游玩，更是大不敬。这些奏折，没有一篇是捕风捉影，件件事情都有时间地点人证……桑充国的出轨之举，石越其实也早有风闻。但他没有想到，矛盾已经激化到这个地步。杨时的奏折中说得十分清楚，程颐对桑充国的作为十分不满，数次当面规劝，三次书信规劝，桑充国反而巧言令色，加以诡辩。对桑充国的极度不满于是终于漫延开来，在这些弹章中，最客气的，是认为桑充国失君臣之礼、有小聪明而不晓大体；而最激烈的，则已将他等同于专门用游玩宴乐来引诱君主学坏以固宠的佞臣！因为有传闻说，太子每逢程颐上课，便经常装病，而到了桑充国上课，却往往翘首以待……“这个桑长卿是子明的妻兄，是王介甫的女婿，朕……”赵顼丝毫没有掩饰他的心思，“朕本来以为，皇子生于深宫，长于深宫，有机会通晓点外面的世务，那也是应当的。因此朕实是故意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个桑长卿，却未免太过火了。几天前，六哥和七哥在宫里到处找内侍、宫女变卖东西，搞得宫里鸡犬不宁，他们竟还悄悄找一个内侍做牙人，令他出宫去变卖太后赏赐的玉佩，以买卖契据为证，许诺事成之物，可以赏他一成的好处！”赵顼说起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内侍拿得玉佩，却又犯胆小，这事才犯了。朕叫他们来责问，他们反振振有辞，道这玉佩既然太后赐了，便是他们的。他们明买明卖，只是和百姓公平做买卖，想凑钱造一艘大船，既不曾费公帑、又不曾苛剥百姓，不算有错……”



石越低着头听着，心里却不觉得赵佣赵俟有何不妥，只觉得这两个孩子颇有过人之处，但他却也知道，这种事情在当时却实在是骇人听闻，倘若传出去，还不知道要闹多大的风波。一时之间，石越竟是口拙辞穷，不知道说什么好。



果然，便听赵顼又说道：“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又要朝野惊骇了。他桑充国难辞其咎倒也罢，朕却怕有人借机大做文章。”



石越听到心中一凛，不由悄悄抬头望了赵顼一眼，却见赵顼脸色阴沉沉的，虽然意有所指。



“太后也和朕说了，桑长卿太迂腐了，他是魏晋名士，皇子的师傅，还是要选老成的儒者。朕也知桑长卿并非奸佞小人，不过有点不通世务，不识大体。他是当朝名士，做过白水潭的山长，倘若以罪去位，却不太好看……”



石越这时候却听得明白，皇帝口里要听听他的主意，其实却是早就拿定主意了。桑充国这几个月的资善堂直讲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他连忙说道：“陛下既以臣又为右仆射，又将以王介甫为平章军国重事，于情于理，桑充国都应当引嫌避位的，他虽是书生气，但这点道理，他却是懂的。臣以为桑充国两三日之内，必有辞呈奏达。”



赵顼赞许地点点头，又笑道：“司马君实说得不错，桑充国与程颐都是书呆子，不让桑充国当官，那才是保全他。依朕说，给太子选师傅，其实也是要以书呆子为主的，不过要的是程颐这样的书呆子。等六哥大了点，再选几个出身低微，在州县做官官声好有真吏材的；几个世家子弟德才兼备的，那时教他世务也不迟。”



但石越却不太以为然，也不肯应腔。赵顼也不以为忤，反取笑道：“子明也是个不会教孩子的。你那宝贝女儿，朕听说也是无法无天的。”



石越本来还在担心，这次桑充国被迫辞职，皇帝虽然不想把事情闹大，刻意低调处理；但是程颐的弟子门人弹劾桑充国的事情，却一定会传出来，纵然桑充国大度，但这件事情，却只怕没有这么容易善后。这时忽然听皇帝拿他的女儿开玩笑，石越顿时也不去想这些事了，因笑道：“臣教女无方，实在惭愧。不过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君必有其臣’，臣与陛下为君臣，臣女与淑寿公主亦为君臣，这事只怕却怪不得臣的……”



赵顼哈哈大笑，伸指着石越，笑道：“石子明，石子明……”



石越再次出宫，已近子时，东华门外的大街之上，虽然一片一片地飘着鹅色大的雪片，却依然是灯火通明，街边酒楼中，杯筹交错之声，莺歌燕舞之调，隐隐约约，不断飘进马车之中。汴京依然是一个繁华得有点儿糜烂的忘忧城。



“……净拂床砧夜捣衣。马上少年今健否？过瓜时见雁南归……”



便当石越的马车拐进潘楼街时，在一片欢声笑语，追打逐闹之声中，便听一阵悲泣之声传来，与周围的环境显得如此格格不入。这歌声中的悲哀，让石越都不由生出恻隐之心，他连忙敲了敲车壁，道：“去问问，是何人在唱这曲子？”



马车顿时停了下来，侍剑坐在车门前听见，早笑着回道：“相公不知道，这是在唱戏呢。”



“唱戏？”石越不觉讶然。



侍剑笑道：“这是今年最有名的一出戏，叫《战灵州》，这是最开始的几场戏，讲的是一对新婚夫妇才结婚几天，丈夫便被征发为役夫，运送军粮前往灵州。前面还有离别之时，夫妇抱头痛哭。这曲子唱的却是丈夫走后，少妇思念征人的……”



石越不觉默然，当初伐夏，为了保证军队补给，强征差役的事，也的确是有的。要知道虽然宋廷许诺发给役夫报酬，但那背井离乡，远赴荒漠，又是吉凶莫辨的战场，要说老百姓会踊跃支持，只能是做梦。当年那些运送补给的役夫，也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原因死在异地他乡——禁军战死，还可以在忠烈祠立牌祭祀，将骨灰送还故乡——但是这些役夫死去，却往往只是就地掩埋，若有同乡能捎个口信带回家乡，便已经是幸运了。有些人的家属也许还能收到抚恤金，有些人则直接被遗忘了。



这件事在熙宁十四年，曾经让石越非常愧疚。但随着他被闲置，时间推移，连石越自己也早已渐渐淡忘了。



“这出戏是贺鬼头编的。据说几年前，他去过陕西替《汴京新闻》采风，亲眼看到一对夫妇生离死别，因此填下许多词来。今年他又将这些词串起来，编了这出《战灵州》，在汴京唱了几十场，场场都是满座大哭……”侍剑却看不见石越的表情，依然不停地向石越介绍着。



“唔。”石越尴尬地应了声，问道：“最后这对夫妇怎么样？”



侍剑正要回答，忽然“噫”了一声，低声道：“相公你看？”



石越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忙掀开车帘，顺着侍剑的手指望去，便见在街边的一家小店铺里，背对着大街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正在独自喝着闷酒。



“范尧夫？！”石越惊讶地张开嘴，半晌没有合拢。过了好一会，石越才问道：“他没带从人？”



“属下方才已留意查探，左近象是并无随从。”回答的却是护卫朱连。



石越更觉奇怪。朱连是当年狄咏亲自从西军中给他挑选的亲兵，是几个护卫中眼色最好的，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他既说没有随从，那多半便不会有了。但范纯仁堂堂刑部尚书，即使是微服私访，也须带几个从人；何况他还是个方正君子，持身谨严，又怎会半夜三更，一个跑到这里来喝闷酒？



石越越想越觉奇怪，终于掀起车帘，跳下车来，快步朝范纯仁走去，一直到了范纯仁身后数步，石越这才立定，揖道：“范公。”



范纯仁闻声，回过头来，见是石越，亦不由有点讶异，“子明？”



石越这时才看得清楚，只见范纯仁一身黑色的布袍，虽洗得干干净净，却是又粗又旧，头裹着儒巾，倒真象个穷学究。他面前的桌子上，也只摆着一壶酒，一盘炒青豆。再看他脸色，平素的沉稳中，却隐约带着点憔悴。



“范公好雅兴。”石越笑着走到范纯仁对面坐了，店家早见着来了贵人，这时候慌忙迎上前来伺候。石越吩咐着店家加了一副碗筷，抓起范纯仁面前的酒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面笑道：“今日且先叨扰范公，改日再回请。”说着便先饮了一杯。这时侍剑早吩咐了店家，各样点心小菜早一样接一样送上来，石越其实也是饿久了，也不管范纯仁，竟是反客为主，自顾自地狼吞虎咽起来，只直吃得半饱，才肯停下箸来。



范纯仁原本满腹心事，这时看了石越半晌，不由羡叹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子明立朝堂如老儒，居市井则似赤子稚童，这些事原是别人学不来的……”



石越喝了口酒，笑道：“有什么学得来学不来的，我实是饿了。君前不得失礼，倘若是旁人面前，我也不敢这么放肆，范公总不至于因为我吃饭无状而弹劾我罢？食色性也，饿了要吃饭，圣人也不责怪的。”



范纯仁亦不觉莞尔，笑道：“圣人还说割不正不食，食不言……”



“我又不是圣人，圣人说的事，怎么能全部做到？”石越笑道，“别的不论，我吃饭时，却是一定要说话的。”



“子明真是真名士。”范纯仁抿了口酒，叹道：“只有象我这样的腐儒，才只懂得循规蹈矩，害人害己，尤不自知。”



“范公这话却要从何说起？”石越诧道。



范纯仁默默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却没有回答。



世上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与人言曾无二三——在范纯仁的心中，石越并非那可以交心的二三人之一。



石越笑了笑，又道：“范公，以宰执之尊，孤身一人，到这种路边小店饮酒，这可不是腐儒能做得出来的。”



范纯仁自嘲地一笑，“我不过附庸风雅罢了。这个地方，其实也不适合我，我坐在这里，其实是浑身不自在。”



石越默默注视范纯仁，过了好一会，才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一直有些话，想和范公当面说道说道。”范纯仁讶然抬眼，看了石越一眼，却听石越又说道：“范公还记得文正公主持庆历新政之事么？”



范纯仁立时警觉地看了石越一眼，他以为石越想借庆历新政游说他，不料，石越接下来说的，却大出他意料之外，“事情过了几十年，范公可曾想过庆历新政为何会失败？庆历新政的十条法令，到今日看来，也是切中时弊的；而昭陵虽然不及今上坚毅，却也算是一个仁君；其时政府有令尊、韩、富，台谏有欧阳修、蔡襄、王素、余靖，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本朝数一数二的人物？为何政府台谏皆得其人，而庆历新政不过推行一年时间，便会失败？”



“小人诬以朋党，正人亦难久居其位……”



“范公亦曾熟读史书，为何每每只要小人进谗，君子便不是敌手呢？为何君子往往只能看着小人进谗言，将君子们一个一个驱逐出朝堂，甚至迫害至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人将国家社稷引至亡国，而无能为力呢？”石越咄咄逼人地问道。



“大丈夫做事，只能求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石越讥道，“与其说是为了无愧于心，莫如说是为了逃避责任罢？！”



范纯仁一时默然。



“范公可知道当官是一门什么学问么？”石越直视着范纯仁，道：“当官乃是一门与烂泥巴打交道的学问。你当了官，便如同掉进烂泥潭中，你既要提防着自己也变成烂泥巴，却也不能想着让自己离那些烂泥巴远远的。到了这烂泥潭中，岂还能想着干干净净？可你们这些君子，却成天只想着让自己干干净净！”



范纯仁的脸腾地红了，霍然抬头，怒视着石越。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想要直斥石越的荒谬，但却又感到有点不屑，只站起身来，便待转身离去。他甚至觉得不屑与石越坐在一起。



但便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范纯仁忽然想起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喝闷酒，他忽然想起司马康的死——他是知道的，如果当初他不要犹豫，采纳石越的计策，也许司马康便不会死！他的心中，一直郁积着那份难以排解的愧疚……“可你们这些君子，却成天只想着让自己干干净净！”石越的话真的一点道理也没有么？



终于，范纯仁缓缓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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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宋朝民间盛行火葬，官方原本严厉禁止，子女将父母火葬，依照自唐代继续下来的刑法甚至要判处死刑！不过在宋代司法中，从未有过因此判罪之先例，自此，迫于财政压力，宋廷终于非正式承认火葬之合法地位。​</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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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三节



次日。



石越一大早起来，便发现外面已经积了一层很厚的雪绒。石蕤跟着阿旺过来请过安，便飞也似地跑去玩雪了；梓儿也是忙里忙外，又要叮嘱下人准备送给山东石起家过年的礼物，查对送给在京各家亲朋戚友过冬的日常用品；又要与侍剑一道预备着收租结账等等琐碎事务，也没空搭理石越。石越一个人看了会报纸，便叫了马车，往尚书省去参加例行的两府聚议——这是一个在文彦博与吕惠卿掌两府期间被破坏掉的惯例。当年吕权重，文资深，两人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合到一起聚议。但自从皇帝带病前往内东门小殿之后（这也是宋朝的一个惯例，拜宰相、立皇后、立太子时，皇帝要亲自前往内东门小殿，向翰林学士面谕旨意。所以，每当相位空缺之时，汴京朝野，无不竖尖了耳朵，只要听到内侍们前往“小殿子”，亦即是内东门小殿准备，人人便知道这是皇帝要拜相了），石越与司马光、韩维之间的关系，实在称得上是熙宁朝的历任宰相中最好的了，兼之如今宋廷面临的事情，也非得两府加强协调不可，因此两府聚议制度，自然而然便又恢复了。



这天却也没什么新的消息，这已经让石越松了口气。现在整个局势，其实便如一团乱麻，石越最害怕的，便是乱上加乱。



熙宁十七年的两桩大案，陈世儒案皇帝早已赦免多数受牵连的官员，又换了个主审官，案情很快清晰，除陈世儒夫妇处死外，牵涉的官员大多恢复清白，少数几个嫌疑难以洗脱的，找了个小过失，各贬一秩了事；只有苏颂与吕公著比较倒霉——苏颂枉法的罪名几乎落实，本来马上要进政事堂了，因此一事，竟被贬往陕西路会州做知州；吕公著虽然是被冤枉，半路失踪也是因为高太后有意保护，但却也因此落人话柄，皇帝不仅对高太后更生嫌隙，便是对吕公著也难以容忍了。虽然赵顼要顾着高太后的脸面，司马光极力保荐，吕公著自己也屡番上表自辩，但皇帝一面好言安慰，一面却打发他去洛阳，当了个判河南府事。



而永顺钱庄案也难以追究下去。永顺钱庄的掌柜沈七在狱中服毒自尽，方泽一人揽下了所有的罪名，这案子证据不足，是否还要深究下去，便是旧党内部，也已经出现不同的声音。有人对吕惠卿恨之入骨，一心想要穷追猛打；但却也有人开始感到厌倦，他们担心这个案子转变成新旧两党的互相报复，希望朝廷在这节骨眼上不要被这些事情吸引太多的精力，因而主张见好就收。而皇帝也有意息事宁人，他更关心的是国库里的钱，因为太府寺卿薛向一病不起，而新任的太府寺少卿张商英又未到任，赵顼便令翰林学士李清臣暂时代理太府寺卿，催着要把从左藏库中流失的交钞收缴回来。而永顺钱庄案也真正让蔡京暂露头脚，司马光对立下大功的蔡京赏识有加，推荐他为户部度支郎中，没几天，蔡京便找了一堆诸如户部事务繁剧、自己于司法程序需要避嫌之类冠冕堂皇的借口，将这案子彻底丢给了马默与李舜举，高高兴兴去户部高就了。



石越很难判断司马光究竟是不是在“拉拢”蔡京，不过他倒也并不担心这些，尽管现在蔡京两面都献着殷勤，但要说蔡京会冒然投靠旧党，却也为时过早。石越向皇帝推荐苏辙接任司马光的户部尚书一职，已经得到司马光的首肯，这个职位显然要比蔡京重要得多；不过，作为回报，石越也默契地接受了不到五十五岁的旧党名臣刘挚担任权御史中丞——这个刘挚是仁宗时赫赫有名的“河朔三令”之一，性格峭直，既通经术，又有吏材，因韩琦推荐入馆阁，熙宁初年得到王安石器重，先提拔为中书检正官，一个月后，又荐为监察御史里行，不料任命刚下，刘挚便高兴地吩咐家人收拾行礼，然后便大肆攻击新法，还当面对赵顼说：“我是河北人，不认得王安石。”其后虽然被贬，但皇帝却很维护他，在各路州做了近十年的地方官，终于还是召回汴京，由礼部郎中到宗正寺少卿、太常寺少卿、国子监祭酒，升官速度也快得吓人——这也是一个双方都可接受的人选，刘挚是所谓“旧党”中的一种典型，虽然被新党视为“旧党”，但他本人崖岸高峻，却是个连旧党君子们也不怎么愿意亲近的人物，在朝廷没什么过于亲密的朋友，可能是因为同样厌恶自己的子侄通过父荫得官，倒是刘家的子侄辈与章惇家的子侄辈关系极好。所以，与其认为他是“旧党”，倒不如说他是所谓“孤臣”更为恰当。



不过，这对于旧党，却也算是迟来的胜利。而对石越来说，他染指御史台的机会并不大，这个时候更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纠缠于权力分配的斗争。在石越看来，他面前有无数的麻烦，西南夷是个麻烦，伏虞县是个麻烦，益州是个麻烦、交钞是个麻烦，什么陈世儒案、永顺钱庄案、御史中丞、户部尚书……这些都不过是一个一个的麻烦。有些麻烦牵一发而全身，互相纠缠在一起，那是大麻烦；而有些麻烦只要谨慎一点，可以单独解决，那就是小麻烦。相比如何解决益州的问题，如何维持交钞的信用、稳定钱钞比，如何抑制物价上涨，汴京的权力分配，远远没那么麻烦。因为汴京的政局看起来正在向好的方面发展，而益州局势与交钞问题，却让石越时时担心它们会持续恶化，完全不知道它们又会引发什么样的新麻烦出来……然而担心归担心，尽管被人们寄予厚望，但石越暂时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立收奇效。



想从几千里之外的汴京，遥控指挥益州的军事行动，那只会收到灾难性的后果。皇帝曾经很想采纳枢府的意见，一面命令高遵惠、陈元凤抽调厢军、乡兵、弓箭手在伏虞县以及蓬州四周州县布防，并设法稳住陈三娘子一伙；一面要求王厚、慕容谦暂时对西南夷不要轻举妄动，禁军兵力要由入蜀的冯京节制，先行平定伏虞县暴乱。



但却被石越极力阻止。



石越并没有给赵顼一个完美无暇的计划，他只是力劝皇帝给高遵惠、陈元凤与王厚、慕容谦分别下达了一道一模一样的诏令：在冯京到达益州之前，许其便宜行事；在冯京到达益州之后，益州一切军政事务，皆归冯京节制。



没有传说中的锦囊妙计，也没有料敌千里之外的神奇，更没有完备细致的应对方案，这样的建议并不能让皇帝安心，甚至连司马光与韩维虽然在表面上赞赏，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与担心的。大家总觉得要自己亲自做点什么才能安心。



不仅如此，石越还阻止了枢府向益州路大举增兵迅速平叛的计划。不过这件事却得到了司马光真心实意的支持，增兵意味着增加益州的补给压力，司马光已经想尽办法想向益州运送物资，但进蜀远比出蜀要艰难，而且远水也难解近渴。



但石越虽然认为盲目增兵，弊大于利；暗地里，他却每天都要祁祷陈三娘子不要变成流寇，占山为王也好，据城自守也好，这样的叛乱好对付，但倘若变成流寇就麻烦大了，不仅各地的干柴很容易被点燃起来，而且对付流寇，自古以来就不存在什么省力的办法。到时候，宋廷就只能被迫增兵了。石越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有信心。



所以，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石越等于什么都没有做。而每天例外的两府聚议，也如没白开水一样没有意思。



不过石越也没有心思顾及别人的审美，例行聚议之后，石越给苏轼写了封书信，讲了皇帝对辽国的担忧，吩咐堂吏寄了，便离开了政事堂。皇帝这个时候应当正在单独召见王安石，汴京有成百上千的官员，正在翘首期待着结果，但石越自从昨天见过王安石之后，便已经不再担心这件事了。



他必须先去劳神解决另一个麻烦，桑充国的麻烦。



当宰相的好处之一，便是可以在政事堂外面就骑上马离开皇宫；而当宰相的坏处之一，就是在政事堂外上马的同时，也必须带着标准的仪仗队。



与很多宋朝的士大夫一样，石越讨厌浩浩荡荡的出行——那是李林甫留下来的坏习惯，不过，如果身边带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军队，那就另当别论。出了内城后，石越便撤了仪仗，只带了侍剑和几个随从，轻骑往白水潭而去。他昨晚辞了范纯仁后，特意去了一趟潘楼街的桑府，早已问得清楚，这几天桑充国既不在潘楼街桑宅，也不在咸宜坊的新宅子里，而是住在白水潭附近的一座新买的园子中。



石越一行到了白水潭后，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寻着桑充国的园子。从外面看，这园子算是其貌不扬，一条在雪后格外泥泞的小路通往园子的大门，斑剥的粉墙外种着几株瘦瘦歪歪的柳树，只有两扇朱门显得新一点。石越远远看见，已是十分好奇，在墙外下了马，将马顺手交给随从，也不通报敲门，径直推开门闯了进去。



进到园中，石越便呆住了。这园中除了几间草房外，竟然全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厚厚的白雪覆盖下的，明明便是冬小麦的幼苗。而桑充国正站在一间草房的窗边，提着毛笔作画。他显然也已经看见石越，掂着笔吃了一惊，奇道：“子明，你怎的知道这里？”



“长卿好雅兴，”石越笑着走了过去，“居然扮起隐士来了。”



他这么说着，却见桑充国脸微微红了一下，显得有几分尴尬，竟好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被人抓住一般。



石越越发好奇，快步进了草房，凑到桑充国画的画前一看，却是极简单的一幅画，既非风景，也非人物，画的竟然就是大雪覆盖的麦苗。石越不由奇道：“长卿难不成要做陈相、陈辛么？”陈相、陈辛相传是战国时人，据说本是儒家弟子，后来投入农家的许行门下。



“子明说笑了。”桑充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小片麦地是我带着两位殿下种的……”他看了一眼石越目光中的狐疑，连忙又笑着解释道：“播种自然不是我们做的，买下来便有。我们不过照料了几天，两位殿下亲眼看着这小麦破土发芽，因昨天下雪，我们问过这边的村民，小麦盖过雪明年收成更好，不过两位殿下依然有点不放心……”



桑充国说得有点语无伦次。石越不由笑着摇摇头，道：“这是画给两位殿下看的？——不过长卿你也够胆大妄为的了。”



“古时便有籍田之礼，不过后世天子籍田，不过做做样子，哪里知道耕种之辛苦与可贵……”



“长卿小时候便下过田地劳作？”石越笑着反问道，见桑充国语塞，又笑道：“其实我也觉得让小孩子天天背《千字文》、《蒙求》极没意思的……”



桑充国却听出了石越的言外之意，连忙摇头辩解道：“子明以为我让两位殿下玩物丧志了？不然，不然。两位殿下其余聪明得紧，《千字文》、《蒙求》之类，早就背得极熟，连《论语》、唐诗都可以背不少了；算术也学得极好，只是写字上、绘画上还要花点功夫，不过我是以为象两位殿下的身份，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倒不必学得太好，太好反而坏事……两位殿下到底还小，和他们讲《论语》、《孝经》，他们也听不懂，反觉无味，倒不如多见识见识在深宫里见不着的东西，正经功课，其实半点也不曾耽搁的。”



石越见他说得神采飞扬，想起自己的来意，竟有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只好干笑道：“如此真是国家之福。”



“的确是社稷之福。”桑充国也笑着肯定道。



“不过……”石越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说道：“我觉得真正的社稷之福，不在于此。”



“哦？”桑充国终于察觉到了石越的异常。



石越在桑充国对面坐下来，望着桑充国，说道：“一直以来，我们这些所谓的‘士大夫’，耗尽一代一代人的毕生精力，其实不过是想要寻找一个答案——如何才能让国家长治久安，百姓永远可以安居乐业？”



“不同的人，会从不同的地方才寻找答案。有些人寄望于历史的经验，有些人寄望于圣人留下来的经典，有些人想从天地自然之规律中寻找蛛丝马迹，有些人干脆靠自己的玄想，还有些人什么也不相信，宁可让自己成为经验的一部分……”



“那子明又属于哪一类？”桑充国也坐了下来，笑问道。



“我更相信经验。”石越坦白道，“历史的经验也罢，现实的经验也罢。和我讲千万种道理，不如摆上一样事实。”



桑充国笑道：“我欲载之空明，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不过子明之眼界，却非止于经验，这么说难以为令人信服。”



石越摇摇头，笑道：“其实也逃不脱的。”他不欲多说这个问题，便又继续说道：“要找到治天下的办法，先要明白国家的兴衰是由什么东西决定的？”



“依我看，决定国家兴衰者，可能不止一样。国君之明暗，大臣之贤不肖，礼制、法令、制度之完备，都是极重要的。”



“长卿说得不错。但我以为，这些依然难保长盛不衰。”石越笑道，“君明臣贤，与礼制、法令、制度之完备，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东西。每当君明臣贤之时，礼法、制度往往也较为完善；而完善的礼法、制度，同样也可以延续着君明臣贤的状态。但过得两三百年，再好的礼法、制度，也会被破坏殆尽；明君贤臣，转眼便仿佛绝种了一般……”



“万物有阴阳之道，只盛不衰的事情，原本便不存在的。”桑充国不由笑了起来，“子明以前说过，一代人只能管一代人的事。倘一代人能造就二三百年的盛世，还有什么不满足么？子明方才还说只相信经验，难道子明便见过有什么东西能逃脱过盛衰轮回？”



石越顿时被桑充国问得哑口无言，在他所知道的人类历史中，的确不曾存在过这样的事情。



他原本不过是想委婉地劝说桑充国将有限的人生放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去，培养未来的皇帝这种事情，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但这个时候他才猛然醒觉，对于士大夫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答案，他知道得并不比他们多多少。



却见桑充国意味深长地笑道：“子明找我，当不是想说这个吧？”



石越知道已经被桑充国识破，只得点点头，道：“我来找长卿，是有件事情转告。”



桑充国静静地望着石越，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点什么。



石越感觉喉咙有点干涸，他避开桑充国的目光，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皇上已经决定，令岳将拜侍中、平章军国重事。”



桑充国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这话里的意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画，轻轻将笔搁下，这才抬起头，脸上已有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了。”说完，默然一会，又道：“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吧？”



石越默默点了点头。



桑充国把头转向窗外，木然看着外面的雪地，半晌，才自失地一笑，道：“当日我实是不想做天子师的，但做了这一个多月的资善堂直讲，却又有点舍不得了。”石越才想安慰两句，嘴唇翕动，桑充国已转过身来，看着石越，笑道：“不过交给程先生，我也是放心的。子明如今虽已贵为宰相，可要烦心的事，比我可要多得多。”



石越无奈地笑了笑，却听桑充国又说道：“不过，虽然如此，我却还有个不情之请，想要子明帮帮忙……”



“长卿但管说。”



“白水潭自我辞职后，教授联席会议推举孙公（孙觉）代任山长之职，但孙公虽然不到六十，身体却不是太好。子明也是知道的，大程先生病重，范公（范镇）也已经回乡了，小程先生又做了资善堂直讲，明理学院虽然人材济济，但要说声望能令两院教授皆服膺，只怕还要假以时日。而格物院，只怕一百年之内是不可能做到山长的……”



“长卿不可以继续做山长吗？”石越已听出他话中之意，不由略感奇怪地问道。



桑充国默然一会，笑道：“我只打算回《汴京新闻》。”



石越凝视桑充国，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在历史上，虽然理学起源于北宋，但终北宋之世，都只能算是个影响力不大的小学派，主要依靠私人讲学来与延续自己的学脉，其声望则只能依赖于个别杰出的学者。但在这个世界的熙宁十七年，借助白水潭学院的影响力，二程在吸收融合了石学的许多观点后，已经一跃而成为一个很有影响力的大学派，其学生之多，在白水潭明理学院，完全足以与石学分庭抗礼。桑充国显然已经知道了程颐的学生们对自己的弹劾，如果他回任白水潭山长，即使不在白水潭内部引起争议，在日后处理事务时，也将是一颗定时炸弹。



“那长卿想请谁来当山长？”



“不是我，是大程先生。一个月前，苏子容还在狱中，大程先生便和我说过，苏子容是当今少有的全材，论文章经义，明理院无出其右者；论算术、天文历法，乃至机械、药理，他也在格物院开过讲，那也是众人所心服的。只不过以往苏子容是要入阁拜相的，我们也请不动他。象当年，范公、孙公，甚至是大程先生自己，若非仕途受挫，绝意进取，也断断到不了白水潭。但若当立功无望之时，那才杰之士，便会想着退而立言。大程先生给教授联席会议诸先生写了一封信，倘若苏子容平安无事，那便做罢；倘若他获罪被贬，趁他灰心绝望之时，白水潭当要设法延致。孙公身体不好，已经几番想辞职返乡，不瞒子明，几天之前，我就想着如何请苏子容来白水潭当山长了。只是倘若没有皇上的旨意，却怕苏子容不敢来……”



“长卿的算盘倒打得精。”石越不由得笑道，“皇上的确是很恼他。不过，倘若你们能请动苏子容做白水潭的山长，我便也能说服皇上许可他致仕。”当年程颢不过是低级官员，本来当官的意愿也不强，弃官便弃官了；但苏颂却已经是朝廷重臣，虽然因罪获贬，仕途遭受重挫，但石越如今已贵为宰相，二人私交甚好，苏颂岂能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石越怎么也不相信白水潭能劝动他致仕，去当山长。



但桑充国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伸出掌来，笑道：“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石越也伸出掌来，与桑充国轻击三掌，笑道：“一言为定。”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四节



熙宁十七年十月下旬，皇帝召见王安石后，很快便正式颁布敕令，拜王安石为侍中、平章军国重事，虽然没有郊迎之礼，没有选定黄道吉日，照样轰动天下。吕惠卿罢相后惶恐不安的新党，总算安下心来。石越与司马光其后又分别上了一封札子，不约而同地回顾唐代历史，痛斥党争误国，肯定只有宰相同心协力，才能致国家太平。二人皆闭口不谈王安石主政时引起的纷争，只赞扬王安石的德望、才学。石越更是在札子中暗示是司马光推荐王安石为相。



这两封札子很快被公开登载在《新义报》上，引起巨大震动。对新党与王安石成见已深的人，难免要忧心忡忡，一面担心司马光与石越重蹈覆辙，一面大翻王安石的老底，过激者甚至因此对司马光、石越也破口大骂；但更多的人，虽然对王安石依然将信将疑，但却很肯定石越与司马光的态度。对党争的厌恶与担忧，在很多人的心中，已经压倒了对王安石的不信任——尤其是在这个宋朝再次陷入危机中的时候。



一方面是石越与司马光的表态，一方面是十几年的变法的确收到了效果，总之，这一次，没有出现熙宁初年王安石第一次拜相时的那种反对浪潮。



这着实让石越与司马光都长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几天后资善堂直讲桑充国以亲嫌辞官，皇帝下诏“慰留”不成，于是赐金“以全其志”，同时在诏书中肯定了桑充国的才学德行，堪为师表。程颐由此成为惟一的资善堂直讲。



这也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桑充国体面的辞职，朝野间对桑充国的不满与批评，还没来得及大爆发，便即随之消弥，皇帝不仅将他的继承者交到了一个他相对更信任的老师手中，也避免了矛盾激化后波及到赵佣的危险——任何对太子老师的批评，迟早都会延及到太子本人身上——这让皇帝和石越都大大松了一口气；而程颐的支持者们，则可以看到未来的皇帝能够受到他们所希望的教育，这个小小的胜利，也可以让他们暂时心满意足。



不过，显然没有人考虑过赵佣与赵俟的喜好；也没有人关心桑充国的学生们心里暗藏的不满……总之，即使是汴京的市井小民，在熙宁十七年的十月，也都是充满希望的，尽管在这乐观之中，也同样夹杂着许多的抱怨。开封府的百姓手中拥有的交钞，平均可能是其他地区百姓的十倍，甚至是数十倍，可他们每天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拥有的交钞被商家以各种名目拒收，或者变相地贬值。他们当然也不是完全无所作为，人们开始想方设法地将自己拥有的交钞变成铜钱，但越是这样，人们便越会发现，市面上铜钱极度的短缺，于是铜钱对交钞的比价就越来越高。在民间，到处都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这些谣言，大多暗示相同的事情，朝廷征税可能不再接受交钞，甚至可能会正式废除交钞。



很多人都相信，交钞是下台的吕相公发明的，如今吕相公既然下台了，司马相公和石学士做了赵官家的宰相，那么吕相公的“发明”被废除，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汴京的市民从心里是赞成司马相公与石学士的。中下士绅阶层的意见，往往便影响着普通民众的意见，哪个宰相要是恰恰得到了这个阶层的广泛称赞，在这些人的舆论影响下，普通民众便也会认为那个宰相是好的。而司马相公与石学士，不仅仅得到了这种间接的舆论影响的称赞，这两个人本身，也直接得到了普通市民的认可。每个汴京市民，都会敬服于司马光高尚的品格；同样，每个汴京市民，都要佩服石越出将入相的才干。



倘若去问汴京的普通老百姓，他们都会说，赵官家早就该让司马相公和石学士当宰相了。他们相信司马光与石越能够治理好这个国家。而相对来说，王安石得到的支持，却比较局限于有见识的读书人，或者是那些一心想要激进改革的官员之中。



但是，尽管大多数百姓们信任司马光与石越，他们的乐观之中，却依然有着忐忑。而且这种心态，甚至弥漫于汴京的每一个阶层。交钞关系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人们不能不关心它的存废。在汴京，人们已经开始将交钞当成一种烫手的山芋，想方设法要把它变成铜钱或者别的实物，而商家却不肯接纳，钱庄前面每天都排着长队兑换，以至于许多钱庄为了降低风险，开始限制兑换的额度，并且以比正常情况快得多的频率，向交钞局申请兑换铜钱。



国库也越来越窘迫了。



更糟糕的是，在开封府界出现的假交钞，让交钞的信任度雪上加霜。



也许在这个时候，只有少数的投机者，才认为这是天堂。



这是一个恶性的循环，历史上，当朝廷发行一种新货币失败后，便草率地全面废除，将负担转嫁给百姓的事情，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但这一次，如果宋廷采取了同样的办法，显然将会是最恶劣的一次。因为历史上的那些新货币，即使被废除，货币本身可能还能折点钱，但这次，被废除的交钞，拿回家糊墙都嫌太硬。



恐慌在静悄悄地蔓延，并且从民间开始烧到了庙堂。



国库的铜钱储备越来越少，让很多官员开始沉不住气。有一部分官员与汴京的普通百姓一样，认为交钞是吕惠卿的“发明”，与熙宁归化一样，都值得重新检讨。并且，这在政治上是打落水狗，毫无风险。他们将交钞与熙宁归化放在一起进行攻击，以一种事后诸葛的优越感，历数它造成的危害，大声呼吁朝廷予以废除。



事实也证明，这种攻击，绝非是没有市场的。在大宋朝廷中，有相当一部分进士出身的官员缺少专业知识，又不习惯于对现实的问题进行调查与分析，他们很容易被表面的现象迷惑，甚至于就是听信传闻，便自以为是站在为百姓利益着想、为国家利益着想的立场，开始附合这种攻击。



仿佛交钞与熙宁归化便是万恶之源，只要废除此二政，一切就会好转。



更复杂地是，还有一部分有财政经验与吏治名声的官员，也开始讨论是否应当采取废除交钞、停止熙宁归化政策的断然措施。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五节



石府。



侍剑看着一个丫环端着一个盘子从石越的书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那女孩见着侍剑询问的目光，也不敢说话，只黯然摇了摇头。侍剑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让那女孩退下。



石越已经两天没顾上吃东西了。



但没有人敢打扰他。



“侍剑……”



“安叔？”侍剑转过身去，却见石安手里拿着一张名帖，他不由讶异地看了石安一眼。这十几天来，不算在政事堂当值，回到府中，石越平均每天要接见的官员士子，少说也有一二十人。潘照临不得已只好定下规矩，每日府中自掌灯时分起，便谢绝宾客。这时候已经过了戌初，石府中早已是灯火通明，石安虽是府中资格最老的下人，但平素都是极谨慎的，怎么竟敢坏潘先生的规矩？



石安显是知道侍剑在想什么，笑道：“这个人若不通传，怠慢了又怕相公责怪……”一面递过帖子给侍剑。



侍剑狐疑地接过名帖来，打开看了一眼，讶声道：“张商英？他来京了？”他一面说着，一面连忙合上名帖，道：“安叔且去客厅伺候，我马上去通报。”



自从离开杭州之后，这还是石越第一次见到张商英。在石越的记忆中，张商英依然还是那个负气倜傥，豪视一世的浊世佳公子。



张商英与石越渊源极深——当年正是因为石越的推荐，张商英才被破格任命为杭州太守，得以迅速地东山再起。尽管石越也听到过一些传闻——张商英曾经举荐舒亶，但后来却因为涉嫌为亲属向舒亶干请，反被舒亶弹劾，差点就再次被贬去监盐税……石越并不知道张商英在这件事情当中是不是被冤枉的，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在石越心目中，张商英算是一个出色的地方官。



正是张商英与蔡京等人一道执行石越在上杭州创立的种种政策，并将之推广到两浙路、海南东西路、福建路；此外，当年张商英同时得罪了新旧两党中的重要人物，以至于十来年都只能当地方官，但他与石越这么多年间书信往来，也从无抱怨之语——有了这两条，在石越心中，张商英就有一席之地。



这次张商英得以回到汴京，出任太府少卿，石越就在暗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过张商英返京的过程，却是一波三折。虽然他接到敕令便立即起身，不料却在路上大病一场，以致迟迟不能履新——当然，他也因此避开了汴京的风波，但他一日不能上任，石越便一日不能安心。



交钞危机已经愈演愈烈，但兼任太府少卿的李清臣，却委实无法让石越放心。李清臣什么都好——他支持变法，旧党也能接受他，而且也很有能力，无论是捕盗平叛，断狱治民，还是礼仪典故，文章制敕，都让人挑不出半个不字来——但偏偏在理财上差了一点。这却怪不得李清臣，他一生之中，从未到东南诸路当过官，履历当中也没有担任过与财计有关的官职，将他放到太府寺任上，他也只好用捕盗的本事来理财。



而石越纵然心知不妥，却也是没有办法换掉李清臣的。李清臣既然没犯什么过错，现在又得皇帝信任，石越想换掉他，不仅说服不了皇帝与司马光、王安石，也会让李清臣认为是一种侮辱——这会令他更加无法对太府寺施加影响力。



在蔡京调任户部之后，石越便只能指望张商英了。



“天觉是何时到的？可见过皇上了？”石越一面问话，一面打量张商英。张商英身材与石越相仿，他年纪其实比石越还大上几岁，但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倒比石越年轻些。



“下官下午方进城，尚未蒙召见。”张商英挪了挪略微有点发福的身子，脸上微露不安之色。他返京之后，不先见皇帝，不先谒两府，反而先拜谒宰相私邸，倘被台谏知道，免不了还没上任，就要被弹劾。倘若面前坐的是司马光，只怕立时便要将他撵了出去。但他却有非见石越不可的理由。



“唔。”石越的脸色微微变了下，“想来皇上不日便会召见天觉，太府寺举足轻重，关系甚大，如今更是多事之秋，天觉要多多费心。”



“太府主事的还是李邦直……”张商英一面抬眼偷看石越神色，一面斟酌用辞，“下官来见相公，其实也是为了这事。”



“李邦直是好共事的人，天觉不用担心。”



张商英知道石越误会了，忙笑道，“下官担心的倒不是李邦直好不好共事。而是下官听说，李邦直在朝中力主反对废除交钞……”



“唔？”石越讶异地望了张商英一眼。



“如今太府寺第一要务，便是交钞。朝中有关交钞的争论，下官未到汴京，便已听到不少。想来无论是皇上召见，还是谒见政事堂，都免不了要问下官的看法……”



“天觉的意思是？”张商英说的，自然是实情，但石越听他的言外之意，却越听越觉得不对。李清臣反对废除交钞，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真正的动机石越也能猜到一二。李清臣奉命追讨永顺钱庄案流失的交钞，十分得力，屡受褒扬。这些交钞很多还在运回汴京的路上，若还没来得及入库，这岂非是一个笑话？何况朝中真正掌握财计的大臣，都知道如今交钞对宋廷的财政非常重要，轻易废除，势必成为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李清臣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抱持反对的态度，也可以理解。也正是因为石越、司马光、王安石、李清臣等人对废除交钞的谨慎或者反对态度，在众议滔滔之下，废除交钞才从来没有真正被提交到政事堂的议事日程上。石越盼着张商英回来，是希望借助他的能力，为交钞的危机找出一条路子来，但此时听张商英言外之意，却似乎是张商英反而主张废除交钞。这未免大出石越的意料。



果然，便听张商英说道：“下官今日进京，特意去城内几家最大的钱庄门口看了看——倘不快刀斩乱麻，拖延下去，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是想废除交钞？”石越的脸色难看起来。



张商英避开石越的目光，道：“潘楼街的三家钱庄外，拿着交钞想兑换铜钱的人，堵满了几条街道；汴京城里的商贩还不到下官当年离京时的一半；五百文的交钞，竟然买不到一个大饼！相公，除非太府寺能开放兑换交钞，否则，汴京的情形，会如瘟疫一般向全国蔓延！”



倘若太府寺有足够的金银铜储备的话，还用得着在这里浪费唇舌？石越不耐烦地听着张商英的解释。李清臣已经几次调低了每家钱庄每日的最高兑换额度，但即便如此，按着目前的每日兑换的规模最多一个半月，太府寺将连半个铜子都找不出来。石越已经急得舌头上起了好几个大泡。“朝廷正在设法保证兑换。”他的语气变得生硬。



张商英说的都是大实话，但这却更加让石越恼怒。放诸四海皆准的所谓“经济学”原理，原本也只是个神话。更何况他连这些基本理论都懂得有限，更加不用说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的现实问题。



韩忠彦用十分传统的办法，付出巨大的代价，好不容易将物价平稳下来，眼看着一切就要好转，然后，几乎在一夜之间，局势就直转急下，完全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如今的局面。在这个过程中，石越与司马光、王安石一样，都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束手无策。



知道应当维护交钞的信用又如何？知道应当满足充分兑换又如何？



便如张商英所说，石越也没有点石成金之术。



汴京城有无数的品官之家、禁军家属、商贾……宋廷这些年累积发行的交钞，有多少最终落入了他们手中？石越连想都不敢想这个数字。



“……事到如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相公须得快作决断，废除交钞！”



“你知道废除交钞会令多少人倾家荡产么？”失望的怒火涌上脑门，巨大的挫折感让石越一时间难以容忍张商英对他以前期待的“背叛”，只是多年的习惯才让石越竭力控制自己没有将怒气发泄到张商英头上，石越绷紧了嘴唇，眼中满是怒意，“这是抢劫！这是抢劫！”



张商英抿着嘴，沉声回道：“下官只知道，若再过上一两个月再废交钞，朝廷会连军饷都要发不出来！”



“那天觉可知禁军的薪俸，如今也有一半是用交钞发放的？”石越声音中的怒气，越来越明显。他盼着张商英回来，是来帮助自己渡过难关的。新官制中，太府寺架构上是设有两位少卿的，也许现在是时候考虑再任命一名少卿了。



石越的书房中，突然静了下来。在书房外面守了近一个时辰，侍剑才终于见着书房的门打开，石越与张商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但让侍剑感到奇怪的是，石越将张商英送出书房，便即止步，并没有如平时待客一般，送至中门。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六节



尚书右仆射府。



一个微微有点驼背的老仆人拖着一盏油灯，引着四个二三十来岁的官员朝侧厅走去。一路之上，之间府中道路走廊的两侧，隔上好远才会挂上一盏油灯，昏暗的灯光，仅仅能勉强照明而已。那老仆将这几人引到侧厅坐了，便即告退。有两个老厢兵奉上茶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拨开茶碗，放到鼻下闻了一下，道：“这是信阳军的茶。”



坐在他旁边的一人却叹道：“这又算得了什么好茶？这是堂堂左丞相之府，竟连根蜡烛都见不着。”



“如今蜡烛多贵，常兄不知道么？”那嗅茶的官员一面将茶放回案上，一面道：“现今本来物价就贵，泸州又是大宋蜡烛的主要产地，如今是连寺庙里的香烛都点得少了。”



“哎，多事之秋！”那姓常的官员微微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左仆射府书阁。



司马光翻弄着手中的名帖——刑恕和常安民他是极熟悉的，刑恕是程颢的学生，他是也算是司马光吕公著的门人，他才华横溢，很早就中了进士，甚至一度受到王安石的赏识，但因为对王雱批评新发，得罪了王安石，在熙宁初年被赶出京师，当了一个小县的知县，回来司马光与石越合作主持撤并州县改革，他那个县被废除，因为吕惠卿从中阻挠，刑恕就一直被这么闲在那里，这些年间，刑恕开始是在嵩阳书院一面任教职，一面读书；同时也给《西京评论》写点文章，和司马康关系极好。石越抚陕时，据说刑恕曾一度因富绍庭的介绍，想去石越幕府谋份差使，但不知何故，石越对他非常冷淡，他在陕西待了一个月，便悻悻回到洛阳，直到不久前，才因司马光的推荐，又做回崇文院校书——也算是个阁馆。



常安民也是旧党年轻一代中的英才，他是熙宁初年的太学生，进入太学的时候，不过十四岁，熙宁六年中进士，王安石曾经对他百般笼络，但他不为所动。后来因为言语得罪安惇，屡受打压。也是前不久才被荐为仓部员外郎。熙宁年间的太学生，七成是新党，三成是石党，常安民在太学生中名望极高，还偏偏是旧党，不能不说是一个异数。更何况常安民与蔡确是连襟，这更加要让司马光等人对他青眼有加了。



但另外两个名字——建州李绾福州吕彰——司马光就非常的陌生。又是“福建子”，一个念头突然冒了上来，司马光按捺住那种莫名的嫌恶感，将手中的名帖放在案上，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蔡京，温声问道：“元长，这李绾和吕彰，元长可认得？”



“相公问得可是李绾李公权、吕彰吕伯阳？”蔡京笑道。



司马光微微点头。



却听蔡京又笑道：“这倒巧了，下官昨日才见过他们。”



“哦？”



“相公可知道杭州西湖学院出了个食货社？”



“食货社？”



“是一个人数极小的学社，听说不过二十来人，但因都是江、浙、淮、福建六路的名士，在东南颇具声势。这个学社还办了一本《食货》，下官略略翻过，大概是主张义利为一，重事功，讲究经世济用，他们专门研究历代食货财计之学，反对抑末厚本，主张农商并重，要求即轻徭薄赋，又要保护富人。依下官所见，他们对交钞、钱庄、互市、海外贸易极为关注……”



“这无非是石学支派。”司马光不以为然的说道。



蔡京笑了笑，摇头道：“依下官所见，这食货社虽然与石相主张有相近之处，但区别甚大。他们对理学、新学、石学都有批评，甚至对孟子和董子都多有指责。下官就看到他们有人说大程小程之学是不知痛痒之学，又认为六经皆史，新学妄解经义，说到底不过是无用之语，也有人嘲笑石学其实全无体系，无非几块破烂缀成，甚至有人说石相也就一部《论语正义》作得好，但也全是疏阔之语；又骂孟子、董子常常曲解圣人之意歪曲儒术……”



司马光听蔡京侃侃而谈，不免目瞪口呆，问道：“那他们以为世间可还有学术？”



“那自是有的，”蔡京笑道：“便是他们的失火之学。他们可是要为儒术立大体、定大略的。他们说孔子之术，就是治国平天下致万世太平之学。要治国平天下致万世太平，奢谈道德文章，性命义理，那只能南辕北辙，愈行逾远。要成此外网之学，唯一的功法，就是重事功，做有用之学。而这食货理财之术，便是他们最看重的有用之学。”



“这未免失之偏颇”司马光摇了摇头。



但司马光对食货社居然没用全盘否认，却不免令蔡京吃了一惊。他捉摸不透司马光的真实态度，因又笑道：“其实下官对他们所知不多，便是这些东西，其实也是昨日李绾、吕彰和下官说的。李绾、吕彰都是西湖学院出身，熙宁十五年的进士，早在食货社还全无名气的时候，便已是其中成员。因他二人懂账目，对会计条例也极熟，登第后也没用外放，被吕吉甫相公留在太府寺权任主簿……”



“唔。”司马光听到这二人竟然是吕惠卿所用，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蔡京却假装没看见，只笑道：“依下官所见，他二人来见相公多半还是为了游说交钞之事。”



侧厅中。



李绾和吕彰局促不安的交换着眼神。求见宰相时，即使被安排在侧厅等上一两个时辰，也已经算是优待了。以前求见吕惠卿的时候，他们有过在门外等了三天的记录。但是，对李绾和吕彰来说，投奔司马光，却到底是一个极为无奈的选择。在此之前，他们曾经设法求见过蔡京和李清臣。这两个人，蔡京对食货社非常了解，连李绾和吕彰曾经年轻气盛的在《食货》上撰文过嘲笑石学和新学也非常清楚——这也是李绾和吕彰明明是吕惠卿提拔重用的官员，却不敢去见石越与王安石，反而硬着头皮来见司马光的理由——因此，他们在蔡府上，忍受的只有加倍的讥讽和嘲笑。而他们的顶头上司李清臣，在知道他们是所谓的“吕党”之后，李府的大门就对他们彻底关闭了，李清臣根本没兴趣听他们说任何事情。这样的遭遇，如果在司马光府上重演，无论是李绾还是吕彰，都不会太感意外。



天知道李绾和吕彰是忍受多大的屈辱才来到这尚书左仆射府，他们并不想卷入任何党争，而是希望能够有机会施展所学。吕惠卿曾经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机会，他们在西湖学院时研究从交子到交钞的一切纸制货币，甚至连王莽的币制也有涉猎，而吕惠卿即是他们的同乡，更是交钞的倡导者、推行者，他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以不要去做州县主簿，可以在交钞局了解、观察交钞的运作……这样的机会，怎么可能拒绝？



这也不能成为一种罪名。李绾和吕彰心里对吕惠卿的感激也是毫不作假的，面对甚嚣尘上的废除交钞的声音，他们在同僚的聚会中为交钞辩护，为吕惠卿的交钞政策辩护，难道便是一种罪名？



对于李绾和吕彰来说，对司马光品格的信任，几乎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两个人因为过度的紧张，身体已经有点僵硬，只能用眼神互相鼓励着对方。



对面，刑恕和常安民却轻松的有一拨没一拨的聊着天。



“……小程学生未必及得上桑长卿。”刑恕轻轻的哼了一声，“常兄可听说了，汴京流言说内头六哥常常装病逃课……”



常安民却皱眉道：“这到底只是流言，岂能当真？”



“我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依我见，原是大程学生做资善堂直讲最好，有桑长卿、小程先生二人之长，无二人之短，可惜大程先生身体却不太好。”刑恕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一面又对李绾、吕彰笑道，“公权、伯阳，也不用太拘谨，不会这么就快便能见着。能见时，下人自来会通报的。”



常安民也道：“司马相公极礼贤下士的，公权、伯阳不用太拘束。”



“是。”李绾和吕彰忙齐声应道。



刑恕与常安民见他们如此，不由相顾莞尔。



刑恕不由笑道：“公权、伯阳的高见，我和常兄都是颇以为有理，才敢冒昧引荐来此。便是你们那食货学派，我虽然不能全然苟同，但若讲究经世济用，司马相公也定是赞赏的。本来这治理国家，理财食货原也是离不了的，其间真不知藏着多少学问，况二位所言，其根本终是不离圣人之教。如今交钞正是国家心腹之患，若二位之策当真能解此难题，前面便是青云之路……”



“富贵青云，非下官等敢奢望者……”一提到交钞，李绾和吕彰立时便来了精神。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七节



“……现今汴京，其实并非是物价腾贵。物价贵的，主要还是益州和陕西。”书阁中，蔡京向司马光仔细分析着，“原本汴京物价也贵，但现今人人拒收交钞，这铜钱反而金贵起来，汴京街头，若用铜钱买东西，物价其实还算平稳，有少数货物较之去年反而便宜。其实原本今年也算是丰年，据说东南货物堆积如山，所恨者便是运不进汴京来，原也没有物价腾贵的道理。这祸根，恕下官直言，还是朝廷中那些废除交钞的言论惹的祸。”



“只恐并非全然如此。”司马光紧皱着双眉，忧形于色，“若据子明所言，朝廷发行无本交钞过多，纵是没有这些议论，物价还是会大涨。”



“那也比现在好办得多。如今朝廷已是进退维谷，不提废不废交钞，现在朝廷已经是没米下锅了。若继续发行交钞，军中也好，官员也好，岂能无怨言？便是用交钞收购百姓货物，几乎也等同于苛税；但若废除交钞，这半年之内，只怕朝廷连军费军饷都要凑不够，休提其他……”



“若是汴京的情况蔓延出去……”这些可怕的场景，石越已经向司马光描述过很多遍。



“这李绾和吕彰的对策……”



“发行更多的小面额交钞，全面禁止铜钱流通？莫说此事做不做得，单做此事，便非一年半载之功。”司马光几乎是下意识的摇着头，“刑和叔上回言及此事，还是主张一面尽可能回收交钞，竭力减小交钞流通总量；一面设法增加金银铜矿产量，令铸币监多铸铜钱……”



蔡京的神情充满了讥讽，“这二人的对策倒还要详细些。他们以为可在两浙、福建、广南东路用严刑峻法率先禁止铜钱、铁钱流通，既可控制汴京的乱局向当地扩散，又可将当地金、银、铜运回汴京，解决汴京的困局……”



听到这里，司马光已是不由得叹了口气。在交钞信用几乎接近破产的情况下，宋廷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某个地方禁止铜钱？更不用说回收铜钱了。又是两个徒知大言，不晓实际的家伙……司马光刚想叫家人出去谢客，却听蔡京又说道：“不过，下官倒有个想法……”



“唔？”



“若是相公以为交钞断不可废的话，下官建议相公出去见见这两人，而且要热情接纳，多加勉励，最好还要给他们升升官……”



离开司马光府后，蔡京钻进马车，便不由得掩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户部度支郎中掌管着大宋全国的财赋出入、会计筹算、逐年用度审计等等事宜，既是个要职，也是个美职；而蔡京本人，又同时是石越和司马光面前的红人，这样的身份，在这个多事之秋的汴京城，自然会成为一个大忙人。



交钞在短短的时间内，突然爆发出这么大的危机，这让所有的人都始料不及。但政事堂的相公、参政们的苦恼，在蔡京看来，却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这个国家平安无事，他再怎么样长袖善舞，再怎么样左右逢源，在石越和司马光们的主政之下，起码要再有二十年，他才有可能位至公卿。若要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就更需要机会。



别人不会知道蔡京埋藏在心中的那种深深的羞辱感，他曾经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王安石拒之门外，曾经因为自称为蔡襄的族人而被人讥讽，他自觉才华过人，但却常常被蔡卞抢去一切的风头……在梦中，蔡京无数的梦到自己官做得王安石更大，天下姓蔡的人都抢着想和自己联宗，蔡卞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人人都要拍自己的马屁……要让美梦成真，就绝不满足于区区一个度支郎中。度支郎中固然是个美职，但这也只是他升迁的跳板。



蔡京已经开始一步步的接近权力的核心。以前看起来还遥不可及的东西，现在已经可以清晰的看见它的轮廓。不过这还不够，还要近一点……度支郎中后是什么？少卿？甚至是侍郎、寺卿？



如果他能帮助石越、司马光度过眼前的困局，这绝对不是幻想。而且，他也可以因此积攒下足够进入政事堂的政治资本！



若能达成这一切，蔡京将不惜一切，就算让他再度在王安石前面卑躬屈膝，他也能受此胯下之辱。



只不过，游走于石越与司马光之间，什么时候，都必须加倍的谨慎。



蔡京当然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须站在哪一边，他离不开富丽堂皇的马车，更离不开奢华的生活，象司马光那样朴素节俭，在蔡京看来无异于自我虐待——在他的马车内，有通透的琉璃灯罩，燃着掺有名贵香料的蜡烛，可以令整个车厢内，馥郁芬芳、亮如白昼——即使是明知道司马光不会喜欢他这种行为，他也无法抗拒这种生活的诱惑，这可比向王安石陪笑要难上一万倍。幸好，他也无须舍弃这种生活方式，至少他可以确信，石越对此并不在乎。而司马光的重视，更加可以提高他在石越心目中的地位。



蔡京斜靠在车内的软榻上，喝了一口热汤，又打起精神，拿起一本《食货》，细细翻阅起来。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八节



琼林苑行宫，残雪消融。



赵顼钳着一饼用沸汤浸泡过的老茶，在微火上小心的炙烤着，一面苦笑着：“朕如今也便如同在这火上烤一样……”他抬眼望着坐在下首的王安石，问道：“丞相，你和朕说句实话，如今究竟有没有好办法？”



“陛下，臣与司马光、石越已经聚议过不下十次，臣等以为，如今之策，只得打落牙和血吞，无论如何，都须得将交钞坚持下去……”



王安石的声音，能让人感觉到一种信任。但赵顼却无法骗自己，王安石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说他信任的三位宰相，都束手无策。



“真的坚持得了么？若坚持不了又会怎样？”



“陛下！”王安石迎视着赵顼的目光，沉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赵顼幽幽叹着气，将炙干的茶交给李向安去碾碎，又对王安石道：“朕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过去这六七年，朕竟然是将今后四五年的钱全部花光了。”



“臣相信石越能找到办法。”王安石平静的说道，“不过陛下要有心理准备，臣有预感，这麻烦还没到此为止，而要恢复元气，说不定要用上四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



“丞相？”赵顼的声音中，有点疑惑。这有点不太象他认识的王安石了。



“陛下，现在的政事堂，要的是各安其位。令三匹千里马拉一辆马车，若不能往一个方向跑，那还不如找三匹驽马跑得快。臣已经老了，再也做不得陛下的头马，臣能做的，是帮着这头马，希望它不要脱缰，不要跑错方向。”



行宫之中，沉默了一小会。赵顼与王安石四目相交，君臣之间的默契，便在这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熙宁元年。



“去，把六哥、七哥叫来。”赵顼向一个内侍吩咐了，又对王安石笑道：“丞相还没见过六哥、七哥，今日凑巧，正好见见。”一面似又不经意的问道：“丞相可知道白水潭想请苏颂做山长的事？”



“臣微有所闻。”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学而优则仕，独独自朕临朝以来，反倒是多有挂冠而去，宁可在学院教书，也不要朕的官职的。”赵顼言语中颇有几分怨气，“熙宁初年，朕为了变法，才特加优容，异议之士，既不愿为变法效力，那是人各有志，朕也不愿强求，便也容得他们在野讲学。但如今之事，却是朝廷小有斥责，便生怨怼，视朝廷法纪为何物？苏颂是因枉法才受斥责，白水潭却欲礼聘为山长，这是讥朕不知任贤么？”



“白水潭多是书生腐儒，素来昧于大体，倒也未必是敢存此不敬之心。”即使桑充国成为了王安石的女婿，王安石与白水潭，也有太多的恩怨，他从来不对白水潭口出恶言，甚至也偶尔会有夸奖之语，但在心底里，这座大宋名声最响、规模最大的学院，从来都是王安石最疏远的地方之一。不过，他不会特意为白水潭说好话，却也不会放纵皇帝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在赵顼面前，不管王安石用辞多么谦逊谨慎，骨子里却依然是一副老师的做派。“苏颂干犯国法是真，但若说他有多大的罪过，臣以为却未必然。白水潭重格物之学，苏颂学术文章，却有可取之处，于这冬官之技，又素有虚名，白水潭欲迎为山长，亦算不得奇怪。臣以为，陛下若以后还想用苏颂，那便依旧让苏颂去会州做知州；若陛下不想用苏颂了，不妨许他去白水潭——陛下还怕天下没人想当官么？”



“朕还用他做甚？”赵顼没好气的说道，“你那小女婿也奇怪，白水潭山长多少人求之不可得，他偏要让给什么苏颂，还巴巴的求石越来朕这里求情。”



王安石不由笑道：“桑充国虽然有时不通世务，却有个好处，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是诚心正意。他虽不是理学家，但这点臣以为他比程颐要强。”



“罢，罢。”赵顼也笑了起来，“看在丞相这个‘诚心正意’的好女婿的面子上，朕便不管这事了。不过这例子也不能白开，苏颂若真想当白水潭的山长，便叫他上道表来，自请致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天下可没这等便宜事。”



君臣二人正说着，早有入内省的内侍领着一高二矮三个孩子走了过来。王安石原听得是叫六哥、七哥来，这时远远看见三个小孩，正在纳闷，这时近了才看清，原来高的那个却是个女孩，却不知是哪个公主宗室。他离开京师十年，走的时候赵佣、赵俟都未出生，淑寿虽然是他为相时出生，但他哪里又会认得？他避居金陵时，以他的性格，更不会特别留意汴京宫中的皇子皇女，这时自也猜不出这三个孩子分别是谁。只见那女孩子顾盼之间，竟另有一种出众的气质，倒似出自将门，他暗暗揣测，不知这是哪家的女儿，一时之间，王安石的目光竟把两位皇子给忽略了。



这时三个孩子一齐给赵顼请了安，淑寿早见着父亲身边的老头，她早听说父亲是在这里接见侍中、平章军国重事王安石，不待赵顼吩咐，便已领着赵佣、赵俟，又按着见宰相之礼拜见。王安石更是暗暗称奇，正欲起身避让，却听赵顼笑道：“本朝之制，亲王见了宰相，也要行礼，丞相受得起这一礼的。”又指着淑寿笑道：“朕这些子女中，便数温国最聪明，做事也最有担当，她不象朕的女儿，倒象是太祖皇帝的女儿，可惜却是个女子，否则大宋基业，必能由她发扬光大。”



王安石这时才知原来竟是温国公主，他见皇帝的溺爱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微微一笑。他自己也是极宠爱女儿的，因此倒也不觉是多大事情，只是在心里却不免要暗暗想道：幸好这是大宋的公主，若在唐朝，免不了又是一个太平公主，司马君实非得睡不着觉不可。



赵顼又指着赵佣和赵俟，道：“六哥和七哥，丞相日后要多多费心了。朕与卿一生的事业，最后的成败，免不了要落到六哥身上……”



皇帝虽假装轻松，但说到此处，语气已不觉黯然。王安石看了一眼皇帝，形销骨立，心中不由得一酸，忙站起身来，朝赵佣恭谨的还了一礼，方道：“六哥日角龙庭，日后承绪大统，必能中兴宋室。陛下有子如此，是大宋之幸……”



他话未说完，却听见赵佣问道：“你就是王介甫丞相么？”



王安石忙回道：“臣便是王安石。”



听见这肯定的回答，赵佣与赵俟顿时兴奋起来，二人交换下眼神，赵佣又急忙问道：“桑先生可是丞相的女婿？”



“是。”王安石诧异地抬头望着赵佣与赵俟。



却见赵佣已是喜形于色，道：“丞相可否帮我带个口信给桑先生，便说——请他还来教我们罢，我以后一定攒钱买家报馆还给他……”



“我也保证，以后绝不逃课了。”赵俟生怕王安石不肯答应，连忙在旁补充道。

第九章 国须柱石扶丕构 第九节



“自从程正叔独教东宫后，六哥、七哥装病、逃课，便成了家常便饭。单这个月内，庞天寿为了六哥装病，已挨了太后三顿棒子……”



“把这件事传出去。”



“是。”



东角楼附近界身巷金银交易所的某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房间内，赵颢打扮成普通贵家公子的模样，一面品着茶，一面听着身边属下的报告。



这界身巷的金银交易所，时代久远，连这里资格最老的牙人，也已经记不清它最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大家只知道，从仁宗时代开始，这里就已经是大宋民间最大的金银交易所，是富豪与冒险者的天堂。最初，金银交易所与彩帛交易所是在一起的，而交易所的牙人则都是各自为战，这里只是给这些大宗货物的买家与卖家，提供一个私下洽谈的地点，而牙人们则在中间穿针引线，每一宗买卖的成交，都能获得不菲的报酬。但从熙宁年间开始，界身巷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交易所的楼房不断的扩建，越发的雄阔森然，交易的项目也不再限于金银彩帛，几乎所有的大宗货物，在这里都有单独的交易所。交易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一些资深的牙人组成了自己的行会，由交易所分别与买家卖家签订契约、收取保证金，并将货物确定产地、划分等级，所有的富豪商贾，都在这里通过牙人公开竞价，每一笔成交价格，都会向交易所内的所有人公开，并由牙人们迅速的送到所有买家卖家的手中。因为这些积极的变化，加上界身巷身处汴京的地理优势，令界身巷的牙人们至今仍可以非常骄傲的宣称，此处依然是汴京最大的大宗货物交易所，这里每日的金银交易量是杭州交易所的五倍、彩帛丝绸的交易量是杭州交易所的十倍……界身巷是大宋冒险者真正的天堂。



界身巷也是能带给赵颢最大快乐的地方。



宋朝对宗室与官员的任何交往，都保持着较高的警惕，象赵颢这样极亲贵的亲王，在此方面，反而会更加小心翼翼；但是在宗室和商人的交往方面，却几乎无法限制。宗室中有许多的人，为了维持家庭的开支，都会或明或暗的参预商业活动。而赵颢最喜欢的，便是界身巷的金银交易所。



平时看起来小心谨慎，温文尔雅的雍王，一旦进了界身巷，便立即判若两人。那种一掷千金的痛快，动辄数万贯、数十万贯甚至是上百万贯的买进卖出，财富暴增暴跌带来的刺激，对于赵颢来说，实在是一种成瘾的享受。



界身巷的牙人不会关心他的真正身份，也许有人知道他是亲王，也许没有人知道。反正大家至少在口头上，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在界身巷交易，需要交纳足够的交易保证金，让牙人们看到来路清白的财产证明与户籍证明，加上一个有份量的担保人——而这一切对于赵颢来说，真正易如反掌。



许多牙人都知道，“赵员外”在界身巷金银交易所，是一个真正有胆量、而且有眼光的豪客。



在界身巷内，象赵颢拥有的这样的大房间，不会超过三百间——这是专门给赵颢这样的喜欢到界身巷交易的大主顾们预备的。在这个房间外面的小房间内，有三个有着几十年经验的牙人随时守候，以备顾问差遣，十几个学徒穿棱往来，随时报告最新的报价。



“员外。”一个书僮在门口从一个牙人手中接过一张写了最新报价的白纸，送到赵颢跟前。



赵颢扫了纸上一眼，便听到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每两金价现在已经冲到九百贯交钞！



仅仅半个时辰之前，金价还只是七百五十贯。



而在交钞刚刚发行不久的时候，一两金价一度只值到七贯交钞！



一年之前，危机尚未爆发，当时金价高涨，最高之时也不过三十多贯。



“员外，刚刚拿到的报价，每两金价折铜钱是七贯四十八文，铜钱在涨。”站在赵颢身边最近一个位置的，赫然是吕惠卿之子吕渊！



“没有人看好交钞，所有人都认为交钞废定了。”赵颢把纸片丢到一边，淡淡笑道，“昨天还有成交的，今天金价对交钞，只看到买家报价，已经没有一起成交的了。真想知道石子明能有什么灵丹妙药，竟然咬牙挺到现在。”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赵颢嘿嘿笑道，“我就赌赌石子明，卖五百两金子，只收交钞！”



“员外！”这下子连吕渊都急了，“昨日员外将凑到五万贯铜钱全部买进金子，到今日已是亏了……”



“只管卖，我买进金子，就是为了收交钞。”赵颢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笑道：“这次我和三位丞相共进退。”



他话音刚落，便听外面一阵喧嚣，便一个牙人跑到门口，手舞足蹈，兴奋地得不能自已，“员外！员外！有大事！有大事！”



“什么大事？”吕渊皱了皱眉，走到门口喝道。



那牙人激动得几乎有点口齿不清，“有人进场，杭州曹家的小舍人，大手笔！”



“什么大手笔？吕郎，让他进来吧。”



“是。”吕渊将那牙人带到赵颢跟前，便听那牙人颤声禀道：“杭州曹家的小舍人进场，用铜钱，出价十五万贯，买进两万两黄金；又卖出两万两黄金，只收交钞！”



“只收交钞？！一千八百万贯？！”房间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不会那么多，要看有没有人敢接！”沉默了一会，赵颢已回过神来，冷笑道，“他不是来买卖黄金的，他是来救场的。”他站起身来，道：“走，我们去看看。”



界身巷金银交易所大厅内。



十几万贯铜钱的交易，在金银交易所并不算很大，但在这个非常的时刻，却未免骇人听闻。



在曹家小舍人进场之前，所有人都认为今天金价对交钞一定冲破一千贯，直到昨天，还有人在赌交钞，但在今天，似乎所有人都绝望了。政事堂、户部、太府寺、交钞局，没有任何消息，人人都只见着交钞在垂死挣扎，迟早变成废纸一堆。



但曹友闻进场之后的大手笔，真是不能不让所有人侧目。



这个小衙内若非是有内幕消息，那就是用十五万贯铜钱博了一把大小，而且有九成九的可能性要输。



十五万贯铜钱，如果交钞果真废除，它的价值绝对不止是十五万贯这么简单！



牙人们疯了似的在人群中跑来跑去，场内的豪商交头接耳，而且似乎越聚越多，许多在旁边的彩帛丝绸交易所、生丝交易所等场中交易的富商显然也听到了风声，纷纷往这边聚集。



一个消息很快在金银交易所传开来。



“刚出的《新义报》，司马相公接见了食货社的李绾、吕彰，荐举二人为交钞局丞——有人说朝廷为保交钞，要废除铜钱……”



“废除铜钱？！”



“废除铜钱？！”



牙人们跑动的脚步，更快了。



“对铜钱涨，七贯八十文！”



“对铜钱，七贯一百文！”



“对交钞跌，八百九十贯！”



“八百七十贯！”



“八百五十贯！”



转瞬之间，界身巷内已是天翻地覆，铜钱一路暴跌，交钞却开始回涨。



“员外，要不要再等等？”这样的变幻，连赵颢聘请的牙人，也有点拿捏不住了。



赵顼站在交易大厅的后面，看看大厅内不断更换的报价，又看看意气风发的曹友闻，咬咬牙，低声道：“买铜钱！有多少黄金白银，全部卖出去，收铜钱！”



“员外？”对于界身巷内的游戏，吕渊一向是看不懂的，而赵颢的举动，更是每每让他胆战心惊。



“只管买！”铜钱一定会涨，交钞肯定还会跌，赵颢在心里恶狠狠地说道。现在只是还不到时候，曹友闻根本不懂界身巷的游戏，带着十几万贯铜钱和一个流言，就想挽救交钞，那只能是飞蛾扑火。真到风浪来了的时候，在界身巷内，几百万贯丢进去，也溅不出一个水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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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本章所描述之界身巷金易彩帛交银所，见于《东京梦华录》，其具体交易规范虽不可知，但至少亦是较成熟的民间金银现货交易市场，其交易规模据说动辄上千万。​</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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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一节



“界身巷果然名不虚传。”回到犀光斋后，曹友闻终于忍不住从心底里发出了一声感叹。



曹五郎对于曹友闻不肯听他的劝告，却依然有点耿耿为怀，“大哥这般报价，实是太吃亏了。纵是大哥果真想博一把交钞，也应当找个好牙人，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出价买进，这两万两黄金一把标出去，买那么一大堆废纸，界身巷内的牙人，还不象闻到臭味的苍蝇一般聚过来？”



这日界身巷内，交钞买入黄金的价格，的确是让人惊心动魄。在曹友闻进场之前，交钞买入黄金价一路直涨到九百贯，即使如此，金银交易所内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只收交钞。而交易所内的金银交易，也主要是以铜钱加上大量的交钞作为添头来报价的——在这种敏感的时候，只有资深的牙人，才能迅速的计算出准确的市价。只收铜钱的报价，在此前也只有极少数的能够成交——它的主要意义，还是一种交易者的参考。



但曹友闻进场之后，金银交易所内立即风云变色。



关于可能废除铜钱的消息，导致金银交易所内铜钱买入黄金价在一小段时间内暴涨，但涨到七贯一百八十文的时候，仿佛所有的人都突然醒悟过来铜钱根本不可能被废除，转眼之间，便又开始继续回跌的过程。



但这个消息和曹友闻的大手笔，在交钞这一块，几个时辰之内，就令三个人因为过于激动而昏厥，被抬出交易所大厅。仿佛所有的冒险家都被刺激起来，交钞买入黄金价由九百贯每两开始，一路猛跌，其间虽然偶有震荡，却也阻挡不了大势，黄金价格最低一度探到五百贯每两——这让许多此前将交钞当作添头交易的巨商们几乎悔青了肠子。



不过，界身巷的确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财富之巷。尽管曹友闻咬牙接下所有的交钞报价，其中还不乏素不相识的赌徒和他一起作战，但他两万两黄金最终也很快消耗殆尽，交钞买入黄金价再度回涨，在界身巷关门之前，曹友闻只能眼睁睁看到它停在了七百贯六百文。



这一天，因为他的进场，创下了界身巷金银交易所的日成交记录，但他却也成为界身巷当日的笑柄——他最后的成交均价是六百九十贯每两！比起七百贯六百文的收市价，最后每两还少了十贯六百文。若和他最初的报价相比，每两少了二百一十贯交钞！



这样拙劣的成绩，也难怪曹五郎会忍不住口出怨言。



“我只不过是试试水之深浅罢了。”曹友闻却只是淡然笑笑。在南大宋海打拼了十几年，记不清有多少次是从惊涛骇浪中侥幸捡到一条生命，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亲自拿着弩弓和海盗周旋，有多少次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和薛奕的南海舰队捉迷藏……今天的这点点挫折，对曹友闻来说，便如同家常便饭一般，根本连眉头都已懒得皱一下。



“大哥别怪我啰嗦，我知道石相公、司马相公都反对废除交钞，我也知道石相公是大哥的山长，不过大哥不可过于感情用事，石相公也不是神仙，这不是他反对不反对的事情，交钞随时都可能变成废纸……”曹五郎的心里，已经认定了曹友闻今日的行为是极不理智的，“若要论亲近，没有谁比唐家和石相公更亲近，可我听人说了，连唐家在京师的钱庄也受不住了，他们这几日一直通过牙人在界身巷用铜钱搭着交钞换金银换货物。这时候，大伙都是想方设法抛点交钞出去，把风险降低一些，靠大哥一个人逆势而为，大哥有再多的钱，丢进界身巷里，连声响也不一定能听到一个……”



曹友闻淡淡地望了激动的曹五郎一眼，笑道：“这个道理，今日我已经明白了。五郎放心，我有分寸的。”



曹五郎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抬眼看见曹友闻眼神中的毋庸置疑，终于吞了口口水，将一肚子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只勉强应道：“是。”他心里不敢真正责怪曹友闻，却将不满的目光投向坐在曹友闻身边的那个尖嘴猴腮的老头——曹友闻这次回京，带了好几个亲信的手下，这个叫“王六丈”的老头，便是曹友闻最亲信的一个，曹友闻对他非常信任，连曹家在婆罗洲的土地作坊，也全部交给他打理。曹五郎是知道王六丈的精明的，对于曹友闻好几次重要的决断，他都给出过重要的意见，但不知道为何，对曹友闻这次极不明智的行为，王六丈却一言不发，这让曹五郎非常的恼怒。



但王六丈却假装没有看到曹五郎的表情。



待曹五郎强抑着一肚子的不满告退之后，王六丈才叹道：“官人这回下的本钱可真不小。”



“契丈也以为我是买了一堆废纸回来么？”曹友闻笑道。



“十几万贯不是个小数目。”王六丈回道，“旁人以为海上的钱来得容易，但咱们家的生意，挣的固然不少，可每年的沉船也不少，还总有海盗抢掠，一旦有事，不但血本无归，有时还要赔偿货主损失，抚恤金也不是小数目，几万贯几万贯的打水漂是常事。况且这两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正因为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才不得不下点本钱。”曹友闻笑道，“山长如今已贵为宰相，当日杭州的蔡大人，如今也已是度支郎中，虽有子柔引荐，但若没点见面礼，所谓‘人微言轻’，说话也没份量。况且我欠着蔡大人一个天大的人情，他让我做这点小事，我怎好拒绝？”



“当年那事，那是陈先生的面子，算不到蔡京头上。”



曹友闻摇摇头，叹道：“不管怎么说，当年一场暴风雨，我好不容易打拼下的十几艘福船，价值数十万贯的货物，还有几百名水手，全部沉到海底，那时候连我这条命都几乎不保，我抱着一块木板在海上漂了三天，正好碰上契丈的船路过，这才侥幸保住性命。那一段我真是心灰意冷，在杭州卖田卖地，惨淡维持，若非是子柔写信给蔡大人与薛侯，我哪里敢想今天？这些事契丈也是极清楚的，当年没有蔡大人给我那几宗生意，我就成了曹家的败家子。我曹友闻是有恩必报的人，当年我拿着子柔的信去见蔡大人，他没把我拒之门外，今日蔡大人有吩咐，我也不能随便拒绝他。何况这还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王六丈却道：“朝廷陷入如此窘境，只怕叫张仪再生，也要无能为力。官人的大计，依劣丈看，只怕不易成功。”



“事在人为。”曹友闻淡然道，“能不能成功，总要先试试。”



“也罢，总要先试试。南海就这么大一地方，虽说国家林立，但有时所谓一国，尚比不上大宋朝一乡一里，人口、富庶都有限得紧，这也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的原由。仅以陶瓷来说，熙宁八年的时候，利润是今日的三倍。且凌牙门的胡商也好，广州的胡商也好，除了原本定居这边的，这几年过来的也越来越少，这其中原由，虽然也有人说是大食国打仗了不安定，但只怕主要还是注辇国在中间抢钱。凌牙门的胡商都是一个口径，道注辇国管得越来越严，他们多数船只只能在注辇国卸货，大宋过去的船只也一样，以前还有些船能去大食，现在到了注辇国就只好打道回府。哎！”王六丈说的事情，其实曹友闻也知道，但这时说来，还是忍不住嗟叹。



“大宋的货物，大食那边都是供不应求。所以我们的海船到了注辇国，便被他们压价和买，他们再转手高价卖给大食的海商。这是无本生意，一本万利。大食过来的货物也一样，好的他们也博买了，再高价卖给我们，只有差货才令他们自卖。不但如此，这些年我们好多武装商船在注辇国海域失踪，谣传是注辇国水军还扮成海盗，在海上公然抢掠。这原都是杀鸡取卵的勾当，但人之贪欲无穷，真是利令自昏。本来他注辇国港口无人问津，也是咎由自取，不关我们甚事，但他们这么着阻塞商路，这两年的生意不好做，总得计上注辇国一份功劳。”



曹友闻顿了顿，又道：“这些事，我和子柔也都说过。子柔和契丈也是一个意思，这个时节，朝廷不可能再兴什么事端。薛侯原本一向是想对注辇国开战的，这次回了一次京，据说明里已是不再说这些话了……”



“尽人事罢，不管能不能成，都值得一试。”王六丈的心里，其实也没什么信心。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总是要试试的。曹家和高丽国的走私贸易，本来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曹家自从逐渐南迁广州后，其实已经将家族生意的重点转移到了南海，如若宋辇开战，以曹家的生意范围，一定是其中获利最大的之一。不仅如此，他们这次回汴京之前，已和南海几十个大海商私下里达成协议，若曹友闻的游说能有进展，所有贿赂需要的钱物，全部公摊——对于南海的许多海商来说，不管他们多么有钱，汴京都是他们遥不可及的地方，在很多人的眼里，蔡确便已经是皇帝以下最大的官员了，贸易的萎缩、人力资源的贫乏，让他们许多人都想对注辇国开战，但是他们却连贿赂都找不到门路，更不敢去想影响朝廷的决策，所以对于曹友闻的提议，也是半信半疑，非要有所成效，才肯投入支持。王六丈倒不是在乎他们公摊的那点钱，而是觉察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曹友闻能够取得令南海的大海商们信服的进展，不管最后能否成功，通过这件事，都可以大大提高曹家在海商的地位，让曹家成为南海海商中的一个首领——这中间的利益，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丢在界身巷的十五万贯铜钱，也不过是一张送进石府的门帖而已。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二节



“元长可是想在界身巷回收交钞？”石越又看了蔡京一眼。



蔡京感觉到了石越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含义——那是一种不理解，对他的愚蠢想法的不理解。蔡京的脸不觉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是他失于考虑之处，他原想曹友闻以十几万贯蛮干，都可以在界身巷收入上千万贯交钞。倘若以千万贯铜钱投入界身巷的交易所，不仅朝廷可以回收大量交钞，从中牟取暴利，也可以将交钞价格抬拉起来，并且恢复人们对交钞的信心。



但石越的提问却突然间点醒了他。



官府若明目张胆地进入界身巷交易，肯定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这只会激怒那些主张废除交钞的官员，并且树立更多的敌人，让朝中局势复杂化。



若是暗中寻找牙人代理，在界身巷里，却到处都是赌徒。在那里，有人会跟着他赌朝廷有能力恢复交钞信用，但同样也会有人赌交钞被废来牟取暴利。手法足够巧妙的话，和朝廷里应外合，也许能够在短时间改变交钞的颓势，甚至造成一种交钞将稳步恢复信用的气势……但他却立功心切，忘记了一些关键的事情。



界身巷深不可测，这远远不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争；而纵然他们能找到最好的牙人，打赢这场战争，胜利也未必能持续多久，一旦后继乏力，很快会被人反扑——界身巷里赌交钞被废的人真正被卷入这场战争后，他们要么富可敌国，要么倾家荡产，这些人没有了退路，所以绝不可能甘心认输，所以，朝廷也同样可能在界身巷输得精光。



而最重要的是，蔡京只想到石越可能会接受这个“妙策”，却忘记了这种事在司马光眼中，势必是比均输法更恶劣的行为。这种事情即使能够确保成功，尚且逃不脱“与民争利”的罪名，要说服司马光只怕也会非常艰难，更何况它远远不能确保成功，他拿什么去说服司马光同意？



再聪明的人，若对某些事情过于热切，便容易被有利的一面蒙住双眼，把事情想得简单、轻易。



蔡京从来不是一个很沉稳持重的人，他想不到这些事情，绝非是他智不及此，实是他太想博到这个头彩了。



解决汴京的交钞危机意味着什么，蔡京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和石越、司马光最大的不同，并不是才智上的差距，而是同样的问题，石越与司马光一定会深思熟虑，去考虑整个大局和长远的利弊，但蔡京却绝不会在乎那些，他只要解决了眼前的事情便好，至于其余会有什么问题，那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反正一码的功劳已经到手，朝廷不可能因此归罪于他，反而只会因为他的成功，对他更加依赖。



这样的心态实是深入他的骨髓当中。



但蔡京也是擅会揣摩上司的心思的，他仿佛真的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很会顺着上司的心意去思考，总能够提前猜到上司的心思。所以，当他一个人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他觉得能筹到一千万贯，通过界身巷就一定可以大展拳脚；但到了石越的面前，石越只要稍一点醒，他立即便明白过来，完全不用石越多说。



这次，蔡京对于自己的失算，的确感到脸红、羞愧。不过，他的脸红、他的羞愧，却是因为自己竟然忘记了好好分析司马光的心思——这在蔡京看来，的确是一个低级失误，一个绝不容许再犯的低级错误。



石越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从蔡京的表情中，他知道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但陈良却没注意到这些，很不客气的说道：“绝对不行，在界身巷即使侥幸成功，亦不足为万世法。倘若要通过这种手腕，相公还不如废除交钞，朝廷只要厉行节约，用不了三五年，一样能恢复过来。”



他停了一下，也不去看蔡京羞恼的眼神，又道：“况且，时间才是最重要的。既使果真能筹措到一千万贯铜钱，运回汴京，需要时间。只怕我们没这么多时间了，陕西的交钞与铜钱比价的混乱，流言传到东南，已经引起过小的动荡，但毕竟相隔太远，所以很快便平息下来。但倘若汴京的流言传过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最多还有半个月，这个消息就一定会在东南诸路流传开来……”



石越与潘照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他倒不是要在意蔡京的感受，但他拜相以后，在朝中可以倚重的官员中，蔡京到底是其中重要的一位，自是不便令他太难堪。“虽是远水难解近渴，但元长却是提醒了我。”石越笑着替蔡京解了围，“若非元长，我绝想不到我原来还有援军可用。”



这个却是真话。



宋朝的商人中，和石越关系最密切的，莫过于所谓的“江南十八家商行”，石越的很多政策，他们都积极参预其中，自唐家以下，每家都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十八家对石越的支持，也是有心照不宣的前提的。平时石越要调用个数百万贯缗钱，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若石越有什么政策推行，偶尔少挣一点，甚至略亏一点，十八家也会支持，这些都不是问题。但是，石越也会非常有分寸，他绝不会让他们去做有可能损害到他们根本利益的事情。十八家不是一个慈善机构，也不是石越的私人部属，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要维护。



象这次的交钞危机闹得这么大，真正消息灵通的大商人，都知道朝廷财政已经要不行了——这不是石越、司马光、王安石说不废除就可以不废除的，也不是皇帝的诏书可以解决的，商人们不需要读过史书，不需要知道历代君主们在这个问题是怎么样被他们的臣民们无情抛弃的，他们只要凭着最朴素的常识，就会做出趋利避害的举动。在这种时候，只有赌徒与走投无路的人，才会选择拿自己的家产和朝廷绑在一起。



在这个时候，休说十八家，即使是唐家，究竟要有什么样的利益，才能让唐甘南心甘情愿的把家产全部丢出来，进行这场大冒险？今非昔比，在熙宁十七年，除非为了唐康的前途，只要有选择的话，唐甘南会宁肯在政治上更加低调一点。这样对唐家来说，会更加安全。



石越打一开始，就知道十八家和自己只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甚至和唐家，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如此。更何况，他也知道，唐家在这件事情上，其实也是自顾不暇——唐家的产业中最大最重要的两块，是制造业与钱庄业。唐氏钱庄是宋朝少有的几家在全国各路都有分号的大钱庄，在这次交钞危机中，唐家不可避免也要受到波及。在这个时候，要他们借出数额庞大的贵金属来，也未免过于强人所难。



大宋所有的钱庄都希望石越能打赢这场仗，不过，在这时候，想给朝廷帮忙的，已经帮不上忙了，他们只恨不能朝廷反过来帮帮他们；而还能够帮忙的，却谁也不敢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来给朝廷帮忙。钱庄在此时的本能反应，就是设法囤积金银铜以及丝帛、粮食、土地等货物，谁有本事活过这场危机，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所以，这一次拿不出合适的筹码的石越，原本也没有指望过商人。



但蔡京却也提醒了石越。



他还有筹码。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三节



何家楼。



“司马纯父允叔只怕是很难见着了。”陈良笑着给曹友闻斟了一杯洒，“他这向忙得紧，我回京后也没见着他。”



“我听说纯父封侯了？”曹友闻问道。



“司马纯父晋封云阳开国武功侯，升任兵部武选司郎中兼讲武学堂司业。武选司乃兵部第一美职，主管六品以下武官任命升调转迁事宜，还兼掌着武举；他还要在讲武学堂兼职，现在每日奔波于汴京与朱仙镇之间，忙得不可开交。”范翔在旁艳羡地说道。



“云阳侯！”曹友闻黝黑的脸膛上闪着亮光，笑道：“当年与诸兄定交，我们都知道司马纯父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然是纯父最先封侯。不过当年我虽知纯父文武全材，却一直以为纯父之显达，必由他治世之材，哪能料到竟由开疆拓土。人生际遇，真真难料。”



陈良含笑抿了一口酒，却不说话。司马梦求由枢密院副都承旨兼职方馆知事任上升迁，一方面固然是由他积功积劳，但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防范职方馆长期由一个人把持。其实若论紧要，武选司是再怎么样也比不上职方馆的。这个人事案是潘照临竭力反对的，但石越却没听纳潘照临的意见。不过两府诸公倒也役有亏待司马梦求，不仅封他为云阳侯，而且据传他将来很可能接任枢密院都承旨——讲武学堂司业这个兼差，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如果司马梦求果真能出任枢密院都承旨这一要职，那的确将称得上前途不可限量。



却听范翔笑道：“你曹允叔也不错，如今也称得上富可敌国。在界身巷一掷十五万贯，乖乖，我一辈子的俸禄只怕也没这么多。”



“范仲麟素来是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要不要你和我换换？”



“换就换，只怕你不肯。明天就搬家，我搬到犀光斋住，你去住我的鸟窝。”



陈良听他们开着玩笑，不由也笑道：“允叔你可亏大了，范仲麟刚刚升任户房都事，要贪赃枉法，也没这么快，他家徒四壁，你要和他换，也得等上几年，等他升了官再换不迟。”



“啧啧！都知道你陈子柔和曹允叔关系最好，可也用不着这样分亲疏吧？”范翔冷笑道，“我说这人心怎的越来越不淳厚了呢？”



陈良却不理他，只对曹友闻笑道：“你别去理他，他是无药可治的，我回来后才知道，原来他在石相面前也敢乱开玩笑的。”



“石相不怪罪么？”曹友闻诧道。



陈良笑着摇摇头，“连司马相公都容着他，何况石相。我看这世间，只潘潜光能治他……”



范翔在旁笑骂：“陈子柔你就会败坏我名声。”一面却对曹友闻笑道：“允叔你要当心，汴京这地方，全是些骗子，你要办什么事，断不可乱信人。”



“这个范仲麟倒说得投错。”陈良笑道，却是转过头看着范翔，“所我才叫他来找你。”



“找我？”范翔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曹允叔果真要办什么事么？什么事你在石相那说说不就成了？”



“这事情太大，现在找石相，一定碰钉子。我想来想去，这事只怕还只能着落在你范仲麟身上。”



“太大？”范翔越发惊讶了，有什么事情值得陈良说“太大”？要知道石越如今已贵为次相，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陈良还是石越素所倚重的幕僚。只怕他轻易不肯开口，只要他肯开口求人，汴京不知道多少官员排着队想要给他办事。



“的确是桩大事。”曹友闻点了点头。



“我说呢，果然这何家楼的酒没这么好吃的。”范翔笑道，“不过且说说看，究竟是何大事？”



曹友闻望着范翔，轻声笑道：“我想游说朝廷对注辇国开战。”



他话音未落，范翔的笑容已经僵在脑上，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来。这时候，范翔才忽然发现，曹友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竟然有一种杀伐之气。这种气质，若不是带过兵、真正打过仗，普通人身上，是绝不可能存在的。



“这可还真不是件小事。”范翔自嘲地说道。



“子柔和我说，要办成这桩事，非得范仲麟你帮忙不可。”曹友闻淡淡笑道。



范翔嘿嘿一笑，注目曹友闻，道：“那我便和允叔直说，朝廷从益州和交钞脱身之前，这事没可能。”



“仲麟为何连我的原由都不问……”



“不用问。”范翔笑了起来，“南海的份量还没那么重。恕我直言，允叔要想朝廷为南海商人向注辇国开战，就先得向朝廷证明他们值得朝廷这么做！”



“向朝廷证明……”曹友闻沉吟道。



“不错。我知道你和子柔怎么想，我三人是布衣定交，情同手足，我就不绕那多圈子。我的确可以告诉你们哪些人在皇上身边说得上话，哪些人在几位相公面前说得上话，通过哪些人又可以接近这些人，他们有什么样的嗜好和厌恶，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又势同水火……”范翔嘻嘻笑道，“我也知道你曹允叔有钱，总能想办法投其所好。但恕我直言，你要想过这条路子办成这事，没有四五年的功夫，是绝不可能的。靠钱贿赂是没用的，投其所好也不行，你须得在汴京好好呆上几年，参加他们的诗社宴会，得到他们的认可，赢得他们的尊重，然后才能打动他们，影响他们，他们才会相信、重视你说的话，然后你的意见才会被流传，被慎重地讨论，在宰执们面前一次次被提起，被写成章奏直达皇上御前。即使是这样，如今这三位菩萨，也没那么好唬弄……”



范翔每说一句话，都会让曹友闻的脸色更添黯然。因为范翔说的，他虽然并不了解，但心里却非常清楚地明白范翔说的都是大实话。他知道，大家虽然都同样长着一双眼睛，但象这些东西，是他和陈良所看不见的，而范翔就一定看得见，而且看得清楚。



汴京的游戏规则和南海是不同的。在南海，没有熙宁重宝办不到的事情，但在汴京，却并非仅仅只用熙宁重宝就可以撬动的。



“如此说来……”一瞬间，曹友闻几乎打算放弃。他可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耗费在汴京这令人生厌的官场。



但范翔接下来的话，却又点燃了他的希望。“倒也并非没有捷径可走。”



曹友闻紧紧盯着范翔，生怕漏过他的任何一句话。



“两条路。”范翔轻轻摸着手中那过分奢华的白玉酒杯，笑道：“一方面，你要向朝廷证明南海值得朝廷打仗，本来这事不容易，不过，眼下却有难得的机会。”



“你是说？”



范翔却并不直接回答，只笑道：“如今这三位菩萨，你若真能帮得上他们，你就不用担心没有回报。不过这还只是一方面——我记得你是白水潭的学生？”



“嗯？”



“那你设法去说服桑长卿和白水潭吧。这比你一个个游说官员，要事半功倍。”范翔轻声笑道。



东十字大街。



土市子附近，大大小小的钱庄，一共有六家。这时候正是下午，每家钱庄的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每条队伍的旁边，都有开封府的巡检、逻卒和土市子附近的厢主，在维持着秩序。



汴京已经发生过小规模的流血冲突了。



所有的麻烦都被认为交钞带来的，人们一发现交钞贬值，自然的反应，就是想将自己的交钞换成铜钱或者物品，汴京几乎所有的钱庄前面，都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想要提取存款、兑换铜钱的人群。对于钱庄来说，挤兑无疑是一场噩梦。但幸好，他们还有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交钞局是最好的挡箭牌。



大笔取款本来就需要提前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预约——这是当时可以理解的规定，而因为交钞局限额兑换，更给了钱庄一个借口，几乎所有的钱庄都以非常情况为由，将提前预约的日期延长了一倍。而面对小额取款的挤兑，钱庄也各有办法，他们每日规规矩矩，按时开门营业，按时关门结业，来者不拒，但却也有几个原则——原来存交钞的，自然只能取交钞；想兑换铜钱可以，请到专门负责兑换的柜台重新排队；原来存铜钱的，差一点的则只能按官价提取交钞，好一点的，也要搭配交钞，至于责任，当然应当由交钞局来负责。而所有钱庄共同的、最大的杀手锏，就是极低的工作效率，平时恪于条件，已经很慢，这时候再故意拖上一拖……纵使汴京百姓民风再怎样淳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一天天变成废纸，每日排队却总是轮不到自己，百姓的怒气压抑不住的时候，生出恨不能砸了这些钱庄的想法，也是自然而然的。冲突首先在几个小钱庄暴发，但万幸的是，开封府的治安系统还算运转灵便，韩忠彦反应很快，冲突没有扩大。但百姓的怒气越来越大，为了防止意外再度发生，韩忠彦不得不在钱庄密集区分派巡检、逻卒，以维持秩序。



就是通过这样的手段，汴京的钱庄竟然苟延残喘，拖到现在，还没有一家在挤兑风潮中破产，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但饶是如此，很多小钱庄也已经是在苦苦支撑。尽管钱庄可以拿交钞局当挡箭牌，但即使交钞能够恢复信用，在这次风波中，很多小钱庄的信用想要恢复，只怕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事情，石越以前只是在官员的汇报中听到过。拜相之后，他还从来没来过土市子，更不用说象今天这样，和潘照临一道，扮成普通百姓来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汴京街头，比以往少了很多欢笑。



“陈州酒楼旁那家铺面最大的钱庄，叫富贵钱庄，是京师有名的大钱庄，在各路都有分号，东家叫周应芳，是河北人。这家在京师信誉最好，听说周掌柜为了应付这次麻烦，因为赶不及从各地调钱进京，变卖了自己在京师的好几处产业，将在河北的一处矿山也卖了。他家取款时态度也最好，不但加派人手，绝不故意拖延，取钱时存交钞取交钞，存铜钱取铜钱，也绝不打折扣——汴京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而且他还在钱庄里面安置了桌椅长凳，又有火柜取暖，还派人给外面排队的送热茶热汤……不过富贵钱庄也是最早明目张胆的拒绝用交钞兑换铜钱的钱庄，相公你看……”



石越顺着侍剑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富贵钱庄居然有人提着水瓶出来给人倒热水，它店门外面，还贴了一张纸，写着“以钞换钱，恕不接待”几个大字。石越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这若在平时，富贵钱庄早就被开封府查了，但到这时候，上上下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听潘照临在旁笑道：“周家财雄势厚，听说他家的存款又大半是交钞，陕西钞钱比混乱的时候，京师钱庄纷纷运钱进陕买钞牟利，周家却不为所动，所以这才撑得下去。这是别家学不来的。”



“唐家呢？”石越不由问道。



“他家在土市子没分号。唐家在陕西私下买钞伤了元气，一大笔交钞没得来及出手……且唐家在京师的钱庄，往往是筹了钱以后，多数都运往东南诸路放贷，如今唐氏钱庄全靠着唐福东拆西借勉强维持，这边望眼欲穿等着杭州运铜钱过来——现在是十一月，这么大一笔钱，想运过来岂是容易的事。”潘照临撇着嘴说道。他对唐家的事情，倒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石越淡淡地应了声，又问道：“我听说有人在鬼市子用铜钱换交钞，可有此事？”



“多半是有的。”侍剑笑道，“也不必非到鬼市子，这种私下里的交易到处都有，回头我就差人去查查。”



石越“唔”了一声，也不说话，转过一条街角，但方走得几步，便停住了。侍剑和潘照临连忙快步跟上，不由也愣住了，原来这条街上排队的人，竟然比那几家钱庄前的还长。



石越见二人表情，摇摇头，指了指街边的告示牌。只见那告示牌上贴着开封府的告示，上面严厉警告汴京所有米店，不得关门拒客，不得哄抬米价云云。二人这才知道这边是米店。“韩忠彦说不得哄抬米价，这边米店就贴出告示，只肯用铜钱结算。”



石越叹了口气，只觉意兴阑珊，道：“转了半天，不是挤兑、抢购，便是歇业、关门，如今京师生意最好的，便只有当铺了。罢罢，不走了，我们回去。”



三人正待打道回府，忽见一辆马车停到了街口，接着便见一人从马车上下来，朝着三人走来。侍剑眼尖，早已看得清楚，朝旁边悄悄跟随的护卫打了个暗号，一面对石越低声说道：“是唐家在京师钱庄的掌柜唐守义。”



石越点点头，那唐守义已到了跟前，朝石越与潘照临作了一揖，笑道：“小的唐守义，见过……”



“不必多礼。”侍剑不待他说完，已在旁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唐守义早见着石越和潘照临装束，这时见侍剑又不让自己叫出来，早心领神会，忙笑道：“是，是。小的是和唐福去见陈州酒楼议事，一个人到这边买点东西，路过此处，不料见着……见着官人和潘先生。”



纵是唐家的人，能够见着石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料竟然能在街上遇着，不由得极是兴奋，躬着身子，搓着手，简直是有点手足无措。



却听潘照临笑着问道：“议事？议什么事？”



“回潘先生，是周应芳，哦——便是富贵钱庄的掌柜，和京师十来家钱庄的掌柜一道发帖，请了各家钱庄的掌柜，大家在陈州酒楼会议，商议如何应付眼下这局面的事。”唐守义瞅了石越一眼，有点吱吱唔唔地说道：“眼前这局势，不知何时是个头，也不晓得有多少钱庄就要撑不下去了，周应芳牵了个头，要京师所有钱庄一道，想个办法来自救。前头已经聚议了两次了。”



“哦？”石越和潘照临对望了一眼，十分惊讶，不过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听到过一点消息，显见得前两次会议也没什么结果，果然，便听唐守义又说道：“不过有些事情还没有谈妥，所以今天还要开次会，我看多半是要定结果了。”



却听石越笑道：“有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带我去听听？”



唐守义绝没想到石越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由怔住了。这时候不由得左右为难，须知这些钱庄掌柜在陈州酒楼的会议，绝不是那么全然合法的，虽然唐家的立场，他们不怕石越知道，而且一定想要设法争取得石越的支持，但是就这样把石越带进会场，却也很犯忌讳。可如果拒绝，唐守义也万万不敢。



又听潘照临在旁笑道：“我们扮成唐掌柜的随从便是了。”



“这个断断不敢。”唐守义忙道，他想了一会，终是不敢拒绝石越，咬咬牙，道：“不过还要委屈官人和潘先生，这样，二位就当是杭州过来的，我家二员外的表侄。”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四节



陈家酒楼。



石越和潘照临进了酒楼后，才知道原来整座酒楼，都已经被周应芳包了下来。二人仔细观察，竟发现汴京大大小小的钱庄有七八十家，竟然全部到齐了——只怕交钞局开会，也不一定能叫齐这么多人。倒也没有人仔细询问石越和潘照临的身份，唐家支脉甚多，谁也认不全这么多人，只是细心的人见着唐福和唐守义对石越和潘照临暗地里恭敬有加，都以为这是唐家亲近得宠的什么亲戚，不免会有人特别过来客套几句，联络下感情。石越前面听到的周应芳是富贵钱庄的掌柜，原以为一定已是个四五十岁，老谋深算的商人，不料这周应芳却只有三十来岁，看起来倒像是个儒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留神听旁边的人议论，才知道周应芳虽是河北人，却在西湖学院读过四五年书，承父业接管富贵钱庄也不过五六年。



这钱庄掌柜办事效率极高，也没过多久，这七十八家钱庄约有二百来人，便被请到了三楼大厅。这是厅中早被腾空，摆了桌椅茶果，石越和潘照临因是唐家的人，被请到了前面的首席坐了，而有许多钱庄掌柜，却不过是随便摆了张交椅在后面坐了，连杯茶水都没有。



唐守义坐在石越旁边，笑着解释道：“这是按钱庄大小安排座位的，后面都是些小钱庄，最小的钱庄每岁贷款总计也不过万来贯，请他们来此，不过是尊重之意。”



石越笑笑点头，也不以为意。



便见那周应芳已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诸位员外，这已是咱们第三次会议。大家都应当明白，局势如此，咱们这些钱庄，随时都可能破产。朝廷眼下虽是司马相公和石相公执政，但这局势要何时才能好转，真是谁也看不到。这个时候，咱们要是各自为战，只能是死路一条，不是周某自夸，我富贵钱庄都说撑不下去，这汴京能有几家敢说能撑下去？就算撑得下去，也是元气大伤。所以咱们只能联手自救，只有联手合作，才能尽可能撑过这个难关，也才能有胆气和朝廷说话。我年纪轻，得蒙诸位前辈谦让，才让我来牵这个头，我既已经答应星期去，就不敢只为着一己之私利，辜负了前辈的厚望。前两次会议，咱们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第一样，汴京所有钱庄要联手自救；第二样，要是有哪家钱庄周转不灵，钱庄之间要互相借钱，用家产做抵押也好，用贷款票据做抵押也好，都可以用来借钱周转，有能力的，愿意借钱的钱庄，就把利息不标出来，咱们找一个地方，让大伙公平交易，但总之有一条，这事要公开做，和界身巷一样，公开标价，否则就谈不上是联手自救；第三样，我们要定一个统一的交钞与铜钱的比价，拿这个去向交钞局，太府寺请愿，不能放任着鬼市子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侵害我们的利益；第四样，每家按比例掏一笔钱出来作为救急金，这笔钱既是作为钱庄间接带动保证金，也是用来救急的，情况危急的时候，可以按每家在这笔钱中所占的比例，申请一定的倍数的钱来救急；第五样，为了做这些事情，咱们要成立一个商社，来提供钱庄间借贷的场所和保证，规定每天都钞钱比，管理救急金，还有游说朝廷……”



他一口气说了五条共识，顿了顿，又说道：“诸位掌柜若对我说道有异议，此刻还可以指教。”



这时便听后面一个小钱庄的掌柜站了起来，高声道：“周员外说道，我们都没有异议。只有一条，上回周员外说救急金最少要交白金一千两，加入商社就要交救急金，我们这些小钱庄，却实实没有这么大的财力。”



他话音一落，便有好些人高声附和。



周应芳笑道：“胡掌柜说的却是实情，这是周某思虑不到之处，咱们要联手互救，绝不是要钱多的欺负钱少，也不是要把小钱庄排除在外，坐视不管。所以，这几日，我和唐掌柜、黄掌柜、张掌柜十几位掌柜商议过，一起提出几个条陈，来供诸位员外参详。这也是今日要商议的。”



他顿了顿，又道：“上回提出来的条陈，不仅是小钱庄承受不起，连大钱庄如何分配比例，也难以做到极公允。故此，这回提出来这个新条陈，是干脆将救急金定成一千两白银一份，小钱庄若是一家难以承受，可以几家联手，一起凑出一千两来，这几家便算是一家，到时候你们要用救急金，怎么分配，你们自家可以再按各出的钱来分。大钱庄呢，想出多少份都自愿，咱们也不强求。但有一条，这商社，我们要设立一个知事局，商社大小事务，都由这知事局来管理，这知事局有十九个席位，其中九个席位，就由救急金出得最多的九家出人出任；另外还有两个席位，由出钱少于十份的钱庄自行推选；还有八个席位，就由大伙共推德高望重的前辈来担任——不过为了保证公平，这八位前辈，就不能再在钱庄任职，由商社给他们发薪俸。平时议事，咱们就按学院的办法，少数服从多数，这样最公平合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石越和潘照临在下面听着，只觉得这周应芳真是煞费苦心，他提出来的条件，看起来非常的公平，简直是让小钱庄无法拒绝。潘照临倒还罢了，石越一面觉得这周应芳聪明过人，一面却是惊得汗毛直竖——这周应芳提议的，分明便是一个庞大的金融卡特尔，这样的机构不加限制，迟早要成为一个巨大的金融托拉斯。周应芳想借机控制小钱庄倒也罢，但他们竟然已经想要控制钱钞比的定价，虽然只是为了自保，也是石越绝对无法接受的。



果然，便听到后面诸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过了好一会，便听周应芳高声问道：“诸位员外，对这新条陈，可有异议？”



石越回头看时，却听后面小钱庄掌柜纷纷摇头，高声喊道：“没有、没有。”他又去看唐守义和唐福，却见二人神色如常，显然是早已知道了。



周应芳笑着又重复问了几声，见众人皆无异议，便高声笑道：“如此此事便终于算议定，咱们一定要齐心合力，度此难关，我们富贵钱庄，愿意出资二百份！”



他话音刚落，下面顿时一片哗然，连石越都觉得惊讶。



二十万两白银，尤其是在这个时候，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我家比不上周员外，但库房里还有点丝绸，这起白银，也有四五万两，我就出五十份吧。”



“我也出一百份！”



“我家出一百份！”



坐在前面的大钱庄出手之阔绰，让石越简直目瞪口呆。他侧眼去看潘照临，却见潘照临的表情，仿佛是在说，要把这些人都抄了家，什么破危机都解决了。



这时候小钱庄的掌柜也纷纷聚在一起商议起来，不时有人喊道某几家联手出多少份，某几家联手出多少份，周应芳似乎早已料到，早有人拿着纸笔，一一记下，当场便请报价的人签字画押。



石越悄悄打量着唐守义和唐福，却见二人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各家喊价。而周应芳也不住拿眼打量唐家众人，显然最关心的便是唐家到底出多少钱。



眼见众人纷纷报过出资份额，大钱庄几乎都报过自家愿出的份子，便见唐福向唐守义微微点了点头，唐守义朝石越和潘照临点头行过礼，便缓缓站起来，朝着周应芳笑道：“我们唐家，出五百份！”



“五百份？！”



“五百份？！”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按当时的市价，那可是五百万贯铜钱啊！



石越惊讶地望着潘照临，他明明刚刚听说唐家周转不太灵便，这时候怎么竟能出这样一笔巨资？却见潘照临也是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缘由。石越再去看周应芳，却是脸色都变了，显然他也是没有料到到处都传说唐家周转不灵的时候，唐家竟然还能拿出这么一笔巨款。



这时候连石越都忍不住要想，也许抄了唐家，交钞危机真的就迎刃而解了，甚至几年的财政收入都不用发愁了。



唐福显然也是见着石越和潘照临的表情了，他在潘照临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便见潘照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石越更觉奇怪，便听潘照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这笔钱原是预备着给咱家小娘子的嫁资！”



石越不由得张了张嘴，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宋代因为母家的嫁妆，女儿即使嫁到夫家，也是有支配权的，将来分家、另嫁，这笔财产都是随着女儿走到，所以嫁女婚事奢华，厚嫁成风，当时亲王嫁女，动不动就要几十万贯嫁资，甚至有亲王为嫁女儿，急得到处借贷，负债累累；而如果家贫，家里的女子就会嫁不出去，王安石当年便因为妹妹未嫁，甚是苦恼。所以家里有女儿的，从小准备好一笔嫁资存在那里，也是当时的习惯。石蕤虽然年幼，但在当时其实也可以论及婚嫁了，唐家暗地为她早做准备，也不为奇。但是嫁个公主，也不过花掉一两百万贯，唐家竟为她准备五十万两白银的嫁资，却真是连寻常的公主都及不上了。



“这可要多谢他们了。”半晌，石越才哭笑不得的说道。



“还真是要多谢他们。”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又朝石越挤挤眼，道：“你看谁过来了？”



石越抬头望去，便见周应芳已是恢复常态，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对唐福和唐守义抱抱拳，笑道：“有唐老丈、唐掌柜慷慨解囊，这次咱们一定能平安度过这个难关。”



唐福连忙起身，和唐守义一道回礼，一面笑道：“若非周掌柜深谋远虑，我这等老朽，也智不及此，还是亏了周掌柜，这真是后生可畏啊。”



“哪里，哪里，岂敢，岂敢。”周应芳一面谦让着，一面笑道：“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众人口不应心的客套一回，相顾大笑。周应芳又对石越笑道：“这位桑官人，一向少了亲近。刚刚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只不知桑官人和桑直讲如何称呼？说起来，桑家原来也开钱庄，但不知为何，桑公后来将钱庄全部转让了，真是可惜，否则周某又多了一个前辈可以请教。”



石越见他问到自己，也起身抱拳笑道：“周员外过谦了。其实在下便有些问题，想要请教周员外。”



他不肯回答和桑充国的关系，周应芳便以为是唐家另一房姓桑德夫人家的人，他虽略觉奇怪，因为此前从未听说唐家还有一位姓桑德夫人，但毕竟唐家的人到处都是，娶妻纳妾，也不奇怪。他怕石越尴尬见怪，忙混过这个话题，笑道：“不敢，不知桑官人有何见教？”



石越淡淡笑道：“方才我听周员外说要游说朝廷，只不知员外有何妙策，能说动朝廷的几位相公？在下看眼下这麻烦，着实不小，只怕朝廷断难安然度过。”



“依我看却是未必。”周应芳一面说，一面瞥了旁边的唐福和唐守义一眼，揣测着这是否是唐家故意出言试探，“听说官人自杭州来，若有空多看看食货派的文章，当大有好处。我便是因为看了食货派诸君子的文章，当陕西钞钱比混乱时，才预料到京师也将自身难保。”



“哦？”石越吃了一惊，问道：“世间还有这等学问？”



“这是大学问，比什么诗词歌赋有用。”周应芳笑道：“其实朝廷若想解决眼前的危局，只有两途，一是废除交钞，但这个法子，对我们这些开钱庄的，便是灭顶之灾，幸好几位相公坚持，否则……”他摇摇头，又道：“而朝廷想要稳定交钞，那就一定要我们钱庄配合，另一方面，司马相公和石相公还没有真正出手，朝廷一旦出手，任何举措，也一定会影响到我们钱庄。我们要趋利避害，就一定要让相公执政们能听到我们的民意，说起来，这件事情，只怕还要靠唐家……”



石越笑笑，开玩笑地说道：“若是那个什么食货派能有办法替朝廷分忧，要游说起来，便事半功倍了。”



周应芳也笑了起来，“果真如此，相公们早知道了，还轮得着我们说。”



“这倒也是。”石越笑道：“不过我看周员外能想出这么多好办法来自救，想来真是可惜了人材，若员外在朝中，定是一名丞。”



“桑官人说笑了。”周应芳笑道：“我可不是做官的材料。其实我能想出那些条陈，不过是家父的教诲。”



“哦？”不仅是石越，连潘照临、唐福、唐守义都吃了一惊。



周应芳笑道：“家父常和我说，越是复杂的事情，越要用简单的办法去处理……”



石越正留神听着，便见有人走到周应芳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应芳连忙请了个罪，转身离去，过了一会，边听他高声宣布道：“刚刚有掌柜说，要回去商议了，才能决定所出份额。这么大的事情，慎重点原也是应当的，若有想要追加份额的，回去后，也可以再商议了再定，我们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接下来，我们可以商议好知事局的权限章程，动用救急金的细则，五天之后，我们再确定各家所出的份额，推举知事局知事，不过地点就不必在这里了，我先将在西角楼大街的一处宅子借出来，咱们大宋钱庄总社，便暂时先在那里办事，待知事都推选定了，再由知事局来定正式的办事地点，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大宋钱庄总社？！”石越震惊地与潘照临又对视了一眼，这周应芳辛辛苦苦搞出来这么许多事来，果然是其志不在小。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五节



“李兄、吕兄，是哪阵风把你们吹来了！”周应芳惊喜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李绾和吕彰，高声笑道。



李绾与吕彰打量着面前一脸富贵之相的周应芳，二人对望一眼，吕彰微微叹了口气，道：“惭愧！我们是来找贤弟帮忙的。”



周应芳见二人神情，不由笑道：“若有愚弟能帮到忙处，二兄只管吩咐。”又揖了一礼，笑道：“请厅中叙话。”说罢便将李绾和吕彰请进正厅，叙了宾主之位，周应芳先笑道：“弟方听说二兄又高升了，不及拜贺，不料二兄反先纡尊，真是折杀小弟了。方才李兄说有事吩咐，二兄既与家兄是金兰之交，便也是应芳的亲兄长无异，有用得着处，只需差一下人过来吩咐声便是，弟自当过府听教。”



“高升？”李绾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冷笑。吕彰在旁苦笑道：“高升又有何用？言不听，计不从，君实相公不过欲要纳谏之名而已。”



“如今是名相在朝，二兄又何忧抱负不得施展。”周应芳笑着宽慰道，“便是君实相公不用，还有荆公和石相公……”外界虽然多以为李绾和吕彰在司马光面前很受重用，但周应芳却是心知肚明，司马光无用二人之意，所以对二人的抱怨，也不觉惊讶。



“我二人都要成反复小人了，还说什么荆公、石相？”李绾尖声冷笑道，“御史弹劾我二人，道我二人吕相公执政，就迎合吕相公；君实相公执政，又迎合君实相公，是反复无常，毫无节操的小人。象我们这样的人，纵然不能诛之以正天下，也当远窜四荒……”



吕彰忙打断李绾的牢骚，望着周应芳，涩声笑道：“世人毁誉，何足道哉？吾与李兄所求者，不过能一展胸中抱负而已。君实相公对我们表面上接纳，实则不过虚与委蛇，不愿落个拒谏拒贤的名声而已。荆公入京后，又锐气全无，天下之士，等闲难登其堂，况且我和李兄还在文章中得罪过他，我二人在他府前，连门帖都递不进去。”



话说到这里，周应芳已听出言外之意，因笑道：“弟听说石相公倒是个有胸襟的。”



吕彰又是叹了口气，只管苦笑，半晌才道：“不怕贤弟笑话，我们走投无路，原本也想硬着头皮试试，可苦于无人引荐，又怕有人从中进谗。”



“进谗？”周应芳讶声道。



“便是蔡京那厮！”李绾在旁恨声接道，“前番我们去见他，已遭羞辱。君实相公不肯用我二人之谋，听说也是因蔡京在旁挑唆。如今他又是石相公面前的红人……”



周应芳这时已知二人来意，笑道：“所以二兄要找个在石相公面前说话份量不比蔡京低的人引荐……”



“周大哥曾经说过，贵府和李家、柴家颇有些渊源……”吕彰红着脸说道，坦承了自己的来意。他口里的“周大哥”，指的便是周应芳的族兄周益。这周益是西湖学院的重要人物，也是食货社最早的发起人之一，只不过他后来的学术兴趣突然发生极大的转变，竟潜心研究起在宋代少有人知的墨子来，因此竟很少有人知道他与食货社的关系。而李家、柴家，指的却是李敦敏与柴贵友两家——吕彰和李绾早年与周益交游，结为异姓兄弟，知道周益的一段秘辛——周益原是“白水潭十三子”之一，曾经师事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石越、桑充国等人，与李敦敏、柴贵友兄弟，也有极深厚的渊源——周益与柴贵友是连襟，而李敦敏之妹，又嫁给柴夫人的弟弟。



吕彰和李绾不敢写信为这些事去打扰周益，这才厚着脸皮，来找周应芳帮忙。



其实不必明说出来，周应芳也早已知道二人心里的算盘。不过，周家虽说与柴家、李家算是沾亲带故，每年也常常来往，但周应芳心里却也颇有自知之明……李敦敏与柴氏兄弟与石越算是布衣之交，外人看来，三人一路升迁，仕途得意，与石越的照顾提携也有说不清的关系。可论和石越的关系也好，论在朝中大臣们心中的份量也好，柴氏兄弟的份量都远远不及李敦敏——当日司马光便曾经荐举李敦敏为御史，虽然李敦敏屡次谦退，最终固辞不受，但此事已可见一斑；而石越拜相后，即擢李敦敏为鸿胪寺海外事务局丞——海外事务局目前统管一切别的衙门管不到、不想管的海外事务，在汴京官场很受轻视，但周应芳这样背景的商人，反而能更加敏感的觉察到李敦敏在石越心中的地位。相比之下，柴贵友却依然还在地方当官——而且还是从淮南富庶之地调到了河北，形同左迁；而柴贵谊虽回到汴京，却只是担任开封府推官，也没能进入部寺。以他们与石越的关系而论，这是极为反常的——虽说唐棣如今也在西北当地方官，但唐棣却到底是被吕惠卿排挤出去当知州的，而且石越拜相后，立即追论他参预主持湖广屯田有功，除灵州知州兼管勾灵夏诸州屯田事，较之柴贵友，更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论及周家与李、柴两家的关系，外人虽不知道，但周应芳心里却很明白，周家和柴贵友家最亲，关系也最好；其次是柴贵谊家；至于和李敦敏府上，那不过是有往来而已。李敦敏之前一直在外地做官，虽然性格平易近人，在“石党”中却是少有的清廉，这可能也是司马光会愿意推荐他的原因。象平时周应芳送去的礼物，只要稍重一点，都会被退回。这次李敦敏出掌海外事务局，周应芳更是削尖了脑袋想和李敦敏搞好关系——他昨天还亲自在渡口等了李敦敏回京的官船一个下午，但李敦敏只派了个老仆来道了个谢，便径直去了驿馆。



吕彰和李绾只知道李敦敏、柴氏兄弟与石越是布衣之交，只知道周家与李、柴二家沾亲带故，只见到李敦敏、柴贵谊纷纷高升，哪里又能知道这许多内情？



但周应芳也不想拒绝二人。吕彰和李绾在太府寺任过职，被司马光“重用”后，分别被提升为金部主事与仓部主事，大小也是个户部的官员。周应芳要想与唐家争夺对钱庄总社知事局的主导权，就免不了要尽可能的利用每一个与官府有关的资源。毕竟在这方面，周应芳有先天的劣势，面对强大的竞争对手，他除了要发挥自己的优势之外，尽量缩小劣势也是必要的。



因此，吕彰话虽说得吞吞吐吐，周应芳却已一口应承下来，笑道：“二兄之意，弟已理会得。不过二兄须得容愚弟安排一下……”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六节



“在下不知周员外今日有贵客在，多有冒昧。如此，在下还是改日再来拜访罢。”曹友闻与王六丈见着和周应芳一道出来迎接他的李绾与吕彰，不由都愣了一下。



“是在下多有怠慢，要请曹员外恕罪才是。”周应芳抱拳笑道，一面留神打量闻名已久的曹家小员外，便见这曹友闻肤色黝黑，身材也不甚高大，相貌平平，只觉和自己想象中的曹友闻大不一样。一面却不忘介绍道：“这两位……”



“李大人，吕大人！”曹友闻不待他介绍，已先躬身揖礼，打起了招呼，一面道：“李大人和吕大人前几天在白水潭辩论，在下恰好也在。二位大人见识过人，在下十分敬服。”



“岂敢，岂敢。”吕彰和李绾言不由衷地谦逊着，心里却不由得顿时对曹友闻平添几分好感。



周应芳却笑道：“既是如此，那便更好了。不瞒曹员外，李大人与吕大人却是听说员外要来，特意留下来，想见曹员外一面。”



“周员外说笑了。”曹友闻倒是真的吃了一惊，笑道：“在下又有何德何能，二人大人怎么会知道区区。”



吕彰笑道：“曹员外在界身巷做的事情，只怕连几位相公都知道了。我们又怎会不知道呢？若无员外出手，交钞还不知是何等局面。”



“这可是贪天之功了……”曹友闻话未说完，周应芳已打断他的话，笑道：“诸位，便是一见如故，也没有站在门口说话的道理。这岂不让人笑话我这主人不懂礼节么？这位想必是王先生罢，久仰了。来，曹员外请，王先生请了……”一面笑着将众人请进厅中。



待叙了宾主之位坐了，周应芳便又对曹友闻笑道：“在下这次请曹员外来，其实也是为了界身巷的事……”他见曹友闻拿眼去看李绾、吕彰，又笑道：“曹员外不用担心，李大人、吕大人非寻常儒生可比，不介意听我们谈这些阿堵物的。”



曹友闻与王六丈不由相视一笑，知他误会，也不解释。因接着周应芳的话头，笑道：“在下听下人说，周员外愿意谈谈那两家债务的事……”



“在下请员外来，便是为此事。”周应芳注目曹友闻，含笑道：“在下一直以为，咱们做生意的，总要讲个和气生财，不为已甚。这事于情理上，若叫员外一文钱也拿不到，在下以为实在不是做生意的道理……”



周应芳的话，曹友闻自是一句也不信。便是庙里的菩萨，要普度众生也未必便轮到他曹友闻了，何况周应芳一不痴二不傻，平白无辜有钱不要非要送给他？



他来见周应芳，却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不过顺便也来看看周应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不过他却没有想到，与周应芳的会面，竟然平空就多出了两个不速之客来，且都还是朝廷的官员。



这样的情况出现在汴京，虽不能算是很失礼，但却是多多少少表露出了周应芳对他的轻视。不过，这种无奈的现实，曹友闻早已体会过太多遍了。他心里依然会恼怒，但却不会让情绪左右自己的行动。一个出色的海商，应当比常人更珍惜利润的宝贵。因为他们的一生，都是在用生命换取利润。



曹友闻早就知道，虽然都是商人，但本土的大商人却大多看不起海商。因为海商每次出海，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挣钱——这是绝大多数家境殷实的商人都不愿意去做的，更不用说普通人家——真正出海贸易的，在本土商人眼中，都是些穷困潦倒的破落子弟、幻想一夜暴富的无赖泼皮。所以，即使象唐家这样的家族，虽然要常年和海商打交道，但是论到出海贸易，却始终只占着微不足道的份额。要知道，出海贸易并不是东家只要坐在国内买船募人就可以的，倘若东家或者东家的家族中没有得力的人经常亲自出海，那被船长和水手们坑得倾家荡产，也不是奇事。在海上营生的人，即使是正正经经的水手，也比常人更加蔑视道德法令。而且，海商们要打交道的也是低人一等的蛮夷，除了海上的风浪外，更要面对许多让人闻之色变的疾病……因此，特别在北方宋人的心目中，绝大多数人都相信，真正好人家的儿女，是不会愿意干这营生的。所以，本土的商人，一方面固然喜欢海商们可能带给他们的利润，羡慕海商们大多腰缠万贯；另一方面，却也看不起他们，在心理上轻视他们。这种心态，倒和汴京的官员们看不起海外的官员是一样的。



象周应芳，曹友闻甚至根本不知道对方是故意轻视，还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也许在周应芳心里，他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意怠慢了曹友闻！而这种心态，才是最叫人无奈的。



不过，这种在礼节上受到的轻视根本不算什么。真正叫曹友闻困扰的，还是吕李二人的在场，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应当开诚布公的和周应芳提起自己的计划。



这时候，曹友闻也只得耐下性子，装出对那笔债务很感兴趣的样子，和周应芳敷衍着——这两笔债务虽然表面看起来数额庞大，但若为了这个闹到开封府，姑且不提那极低的胜算，只要想想因此会与汴京的钱庄行会结下怨仇来，曹友闻也不会去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耐心地听周应芳绕着圈子和自己谈论着这笔债务分割，故作亲切的谈起自己在杭州读书时的所见所闻，表示自己对海商的理解与亲近，又说到双方都是由读书人转而经商，讲起西湖学院和白水潭之间的种种趣闻，不动声色地拉近着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然后一面表达着对曹友闻在此事上的遭遇的不平，一面又委婉的抱怨经营钱庄的困难与委屈，间杂着还不忘和李绾、吕彰讨论几句钱庄法的得失。



周应芳似乎很会拉近他和别人之间的距离。曹友闻虽然心里明明知道他这样必有目的，但却也忍不住觉得周应芳的确称得上是个坦率、亲切的人，而他们弃儒从商这一相似的背景，也的确让他们之间有比别人更多的共同语言，两人在很多地方遇到麻烦、困扰甚至快乐，都是如此的相近，曹友闻由开始的警惕、排斥、不耐烦，不知不觉间，便变得放松、亲近，甚至是有点喜欢和周应芳的谈话了。



便在这个时候，周应芳话锋一转，丝毫不露痕迹地将话题带回到了他的主题。他以朋友的立场，暗示曹友闻，他愿意出头替曹友闻协调此事，和所有涉及到此起债务纠葛的钱庄交涉，替曹友闻努力争取回一到二成的让步。当然，他也同样有想请曹友闻帮忙的事情，那就是希望曹友闻能将界身巷罚没给他的保证金在富贵钱庄多存两个月，并且很诚恳地希望曹友闻能够再存入富贵钱庄十万贯缗钱，他愿意提供最高的利息额，而且时间也只要两个月就足够。



但是，至少在言语之中，周应芳并没有这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他没有将这两件事说成是一件交易。甚至，为了表示诚意，周应芳还主动向曹友闻透露，他是为了和唐家争夺在即将成立的大宋钱庄总社知事局的主导权，而在短期内需要筹集大量的硬通货。



自然，聪明如曹友闻，不用提醒也会想到，如果帮助周应芳如愿，对他们曹家将来的生意，好处也是不言而喻的。



从周应芳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表情，便可以知道这应当是一个叫曹友闻难以拒绝的建议。但周应芳却还是无法如以往那样的自信。



短短一两天内，汴京几乎所有的商人都知道了大宋钱庄总社的事情，而围绕知事局十九个席位的竞争，也几乎白热化。台面上的，台面下的，各种交易传闻层不出穷的传出来。



以周家与唐家的势力，要拿到一个席位当然不是难事，可要占据交钞局的主导权，就相当于还要争取九席知事的支持——这却是无论周家与唐家都没有绝对把握的。为了占得先机，周家与唐家一方面要比别家出更多的救急金，另一方面，也要尽可能地帮助更多与自己关系好的钱庄进入知事局——毕竟，要争取独立知事与小钱庄席位的支持可能更加复杂与微妙，在此之前，余下八席大钱庄席位的争夺，就成了周家与唐家真正能够把握住的东西了。



如今的周应芳，最缺的便是金银铜钱。相比而言，周应芳比起唐家来说，更容易赢得小钱庄的支持；但在大钱庄这一块，周家却要略逊于唐家。周应芳必须用一切办法，争取一切支持，每多争得一席大钱庄的席位，都是胜利。



在周应芳心里，曹友闻并不是多么重要，他对曹家的底细所知到底还是有限，但周应芳做事的原则是，不轻易放弃任何微小的帮助，积少可以成多。



可即使是这样，曹友闻未必便会投向他这边。



不错，所有的海商，即使是十八家内部，都会对唐家有或多或少的抱怨与不满，但这却正意味着唐家巨大的影响力。这些人背后会诅咒唐甘南的祖宗十八代，但当面却会比波斯猫还乖巧。更不用提去得罪唐家了。



他事先的确已经有所了解，曹家在海商中，是与唐家关系较为疏远的。



但疏远与对立是两回事。



不过，如果曹友闻最终不肯接受他的开价，对周应芳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挫折，他不会太放在心上。



所以，他还能坦然地望着曹友闻，等待对方的答复。



但曹友闻的回答，却令周应芳大吃了一惊。连李绾与吕彰都张大了嘴巴。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七节



汴京东南陈州门附近，玉仙观内，虽然下着小雪，但前来观赏观内那三块“万年松花石”和两段“龙牙石”的游人依然络绎不绝。与往常不同的是，虽然观外不乏宝马雕车，但所谓的“肩舆”和轿子，却几乎见不着了——汴京士林私下里所谓的“三公执政”以后，因为王、马、石对坐轿这种行为都深恶痛绝，因此政事堂颁布了一道严厉的敕令，凡宗室、官员、贡生，年七十以下、无重病而乘轿者，御史随时举劾，宗室降爵一等、罚铜十斤，官员责贬一级、罚铜三斤、十年内不得任亲民官，贡生十年内不许应考。敕令一下，上有所恶，下必甚焉，汴京城内，休说宗室、官员、士子，连商贾都不乐乘轿，原本就不多的各种肩舆越来越少，而各种马车、牛车、骡车，却越发的兴盛起来了。当然，也并非每个人都会支持这道敕令，汴京的好事士子，便编出来诸如“不管交子，却管轿子”之类的口号，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尽管汴京的官员与士子本来并不流行坐轿，但这句口号却迅速地流行开来——人们可能并不在乎轿子的问题，但却很愿意借着这句口号，表达对执政三公迟迟无法解决交钞危机的失望与不满。



不过，曹友闻对这句口号，显然是不以为然的。他与执政三公一样痛恨坐轿的行为，而且，他对交钞也没有切肤之痛——指望南海诸夷轻易接受交钞，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休说南海，即使是高丽国的商人，也不会接受交钞，但也因为这个原因，使得曹家的财产中，交钞只占到较小的部分，所以，若从他们曹家的利害关系来说，交钞废除与否，真的是无关紧要。倘若从短期来看，废除交钞曹家甚至可能获益更大。



但曹友闻从来都不是一个只看眼前的人。



而他也没有赌错周应芳的野心与能力——尽管周应芳骨子里有一点自大。但这无关紧要，真正有能力的人，谁骨子里没点自大？



所以，曹友闻与周应芳，的确是天生的盟友。



周应芳一心想取代唐家，坐上大宋钱庄业的第一把交椅；而曹友闻同样野心勃勃——这次回京，本来不过为了游说朝廷，树立曹家在南海海商中的地位，但没有想到，无意中竟让曹友闻发现了一个可以让曹家有朝一日能与唐家分庭抗礼的机会。



这个想法完完全全只是因为灵光一现。



本来曹友闻只不过是想能不能找一个妥善办法，帮助朝廷缓解交钞的危机，以此赢得石越的信任和好感——而曹友闻首先想到的，就是动员南海的大海商们收购大量交钞。



南海地区，哪怕是在凌牙门和归义城，钱庄远不如本土发达——否则也不需要薛奕亲自出资来办钱庄；而相应的，交钞也极少流通。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尽管在凌牙门与归义城这样的大宋领地，交钞也是法定货币，但海外贸易要么以物易物，要么以金银或铜钱结算，兼之又缺少发达的钱庄体系，交钞自然不易流通起来。



所以，从理想状态来说，南海地区的确有可能吸纳一大笔交钞。即使这些交钞最后无法在南海地区流通起来，至少朝廷也可以因此得到一大笔金银铜钱储备。不可能寄望南海海商们替朝廷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它能成为一大臂助。



不过这个想法马上被曹友闻否决了。



因为它在操作上是不可行的。



朝廷固守钞钱一比一的比价，决心无比坚定。这是曹友闻从陈良那里得到的可靠消息。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整个大宋，没一个商人有可能无条件的接受这个比价。他们肯以金银铜钱来换交钞，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投资了。



倘若要就此与朝廷谈判的话，这可是曹友闻想都不敢想的。



但是，就在曹友闻否决自己这个想法的时候，脑海里充斥着金银铜钱换交钞画面的曹友闻，却突然意识到面前有一个巨大的机会——如果他能够争取到周应芳与朝廷的支持的话。



因为海上航行存在巨大的风险，到目前为止，在南海地区与本土之间，没有一家钱庄会承诺可以通兑。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拿着南海的唐家钱庄的存钱票据，在本土唐家的钱庄是取不到钱的，反之亦然。即使唐家这样的大钱庄，也只肯提供交钞的通兑。



所以，海商们必须带着大量的金银铜钱乘船出海、回国。一旦遇到风浪、海盗，就可能血本无归。



所有的钱庄都知道其中存在巨大的机会，这十余年来，也的确有几家钱庄尝试过，但这些钱庄的东家现在全部都跳海自杀了。



但是，曹友闻突然发现，他找到了一条新路子。



这个想法几乎是有点突兀的冒了出来。



若能够与周应芳、交钞局联手，由曹家在凌牙门等地开设钱庄，请交钞局在凌牙门设立衙门，周家在本土东南沿海诸州增设钱庄——曹家用金银铜钱向凌牙门的交钞局购买相应的票据，海商们把金银铜钱存入曹家的钱庄后，就可以拿着这些票据，直接到本土周家的钱庄取钱，周家再用这些票据，到汴京交钞局换成钱钞。如此半年结算一次，金银铜钱的运输风险，全部转由交钞局承担——而朝廷不仅可以调动薛奕的海船水军运送，而且有此三家巨大的财力作为后盾，也完全可以自由的选择较好的季节与天气进行运送，风险将远远比民间的钱庄低得多。



在这个体系内，三家可以收取高额的手续费获利——曹友闻可以肯定，即使抽取一成的费用，海商们也会趋之若鹜——当然，这还远远不是曹友闻的重点，只要交钞局肯许诺曹家、周家的钱庄为指定钱庄，手续费的九成，都可以全部让给交钞局，曹家与周家各要半成就足够。曹友闻看重的，是这种垄断地位背后带来的利益——在这个基础上，凭借着曹家在海外的势力，曹家完全可能迅速发展成为海外最大的钱庄；而周家能获到的利益，可能更远在曹家之上——倘若周应芳追求垄断地位，富贵钱庄很可能借此在东南形成与唐家分庭抗礼之势；若周应芳大方一点，暗中选择一些钱庄与自己合作，大宋钱庄总社知事局内的局势，就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背后的利润与深远影响，绝非是几十万贯铜钱可以相提并论的。



当然，这和解决交钞危机几乎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曹友闻又不是当朝宰相，那不是他的责任。



他真正担心的是唐家。



唐家是唯一在本土和海外都有钱庄的，而且，唐家完全有能力整碗端去。尽管曹友闻最先想出这个想法，但他却很担心这不过是为唐家做嫁衣裳。这也是曹友闻不去找唐家的重要理由——唐家一定会把他踢出棋局。而且，如果交钞局不给他们垄断地位的话，即使与周应芳联手，他们也是斗不过唐家的。



怎么样绕过唐家，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也是曹友闻与王六丈最困扰的问题。



看起来没有任何办法能把唐家踢出局。



幸运的是，曹友闻没有找错伙伴。



周应芳的确足够聪明。



曹友闻一提出他的设想，他不仅马上意识到了他面前有多大的一个机会，也马上意识到了唐家的威胁。



而且，最重要的是，周应芳还很快找出了办法。



一个叫曹友闻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办法。



李绾和吕彰明确的指出，在曹友闻的方案下，交钞局不可能给他们垄断地位。而周应芳却注意到了交钞局在兑换交钞时的窘状——交钞局人手紧缺。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修改方案。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八节



曹家将在海外成立的钱庄，将不是一般意义的钱庄，而是一个以结算业务为主的钱庄；相应的，周应芳将私下里拉拢几家大钱庄，“连财合本”，在汴京、广州、泉州、杭州成立同样四家同样性质的钱庄。并且，曹家与周家也互相入股。



然后，他们将游说交钞局发行万贯、十万贯的大面额票据。而曹家与周家这五家钱庄，将用交钞或者金银铜钱，向交钞局购买这些票据。然后，五家钱庄将在海外联合发行低至一百贯的各种小额票据，用于海外钱庄的流通结算。



海外钱庄可以通过曹家钱庄，来完成金银铜钱与票据的互相兑换。海商则可以在海外任何一家钱庄，将金银铜钱变成票据。若要回国，则可以去钱庄登记，开出汇票，回国之后，凭借银票与汇票，在本土四家结算钱庄及所有指定的钱庄，都可以兑现。



而海外钱庄同时将相应的汇票单送到曹家钱庄，曹家钱庄按时计算回国的票据总额，每隔一定时间，将相应的交钞局发行的大额票据送回国内，与国内四家钱庄对账。国内四家钱庄再拿着交钞局的大额票据，去交钞局兑现。



周应芳的方案，明显比曹友闻的更加完善。他不仅减少了交钞局的工作，而且这样的方案下，既不必那么明显的将唐家排除在外，却也事实上将唐家踢到了边缘。



只要交钞局不昏庸到一定程度，断没有在同一个城市设立两个结算中心的道理。这是一种自然的垄断。这样的话，即便唐家知道消息横插一脚，让周应芳在国内设立四个结算中心的设想破局，即便唐家在国内拿到更多城市的结算权……只要曹、周两家能保住凌牙门的结算权，在国内再争取一两个主要海港城市的结算权，在这盘棋局中，唐家依然要看曹、周两家的脸色。



关键便是凌牙门的地理位置。大宋本土有无数的城市可以争可以抢，但在海外，凌牙门无可替代。而曹、周两家联手，在凌牙门结算权的争夺上，无疑就有非常大的优势。



最解气的是，唐家还绝对不敢放弃。他非来看曹、周两家的脸色不可。在钱庄的棋局中，想将唐家完全踢出局，那的确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并非唐家永远可以唱主角。



“隔行如隔山”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这样的妙招，是曹友闻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的。而且，即使曹友闻对钱庄业不太熟悉，也看出来了周应芳的野心勃勃——由钱庄自己联手发行小额票据，这和当年的交子是多少相似啊？



不过，这件事始终还只在曹友闻与周应芳的梦想当中。



交钞局的确可以从中抽取巨额的手续费——而且都是金银铜钱；通过向交钞局购买票据，交钞局也能获得大量的金银铜储备；这个设想如果成真，也的确可以推动海外贸易的发展；南海的商业会更加繁荣，与国内联系也更加紧密，也许还会促使更多的金银铜钱流入本土……看得见的好处，看不见的好处，不可胜数。



但这依然不代表这件事一定可以成功。



因为这不是交钞局可以做主的事情，至少交钞局绝对调动不了薛奕的海船水军。



而且，尽管周应芳的方案已经足够巧妙，尽管唐家绝不可能知道曹、周两家的关系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尽管李绾和吕彰答应尽力在司马光面前说好话……但对于唐家，依然不可不防。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希望周应芳能说服李敦敏。



这位海外事务丞，在这件事上，举足轻重。他的态度，很可能影响到石越甚至是司马光的判断。



曹友闻这次回京并不算特别顺利。



他在汴京有不少故交，陈良、范翔、司马梦求、蔡京——在他回京之前，他曾经信心十足的相信，凭借这四个人，他在汴京想办点什么事情，不会难到哪里去。但是，回京以后他才发觉，事情远比他想的复杂。他这四位故交都是石越的亲信，但他现在都没进过石府的大门，甚至他连司马梦求的面都没见着。范翔建议他去游说桑充国与白水潭，当时他觉得桑充国的门不会那么难进，但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寻常人想与桑充国会面，倘若不提前两个月送札子去预约，桑府的仆人，连通报都省了——白水潭的学生成千上万，人人都要和他会面细谈，桑充国哪里见得过来？而在白水潭，他当年的同窗，早就各奔东西，在偌大一个白水潭，他只觉处处熟悉又处处陌生，竟是连个认识的人都找不着。



到现在为止，旁人不觉得，曹友闻自己却只觉处处碰壁，想办的大事，竟是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他绝非是遇到挫折就轻言放弃的人，但也不免有点志气消磨。这次福至心灵，竟然发现有如此良机，一贯冷静从容、从不信命的曹友闻，听到曹五郎们说起玉仙观灵验，竟也忍不住前来拜起神来。



只不过，人若心中牵绊太多，即使在神佛面前表现得再虔诚，心里也很难真正平静下来。

第十章 当年师友尽豪英 第九节



上过香后，曹友闻不愿凑热闹去看那什么“万年松花石”、“龙牙石”，他来时已看见观后有一片梅林，这时便信步行去，踏雪赏梅。不料这玉仙观原就香火极盛，这时节又是国家多事之时，求神拜佛的百姓更盛往前，虽天上不断有小雪飘下，可这梅林里上香后来游玩的香客竟也不少，曹友闻只欲往幽静处去，这时只管寻着人少的地方去，在梅林里七绕八拐，不料这玉仙观也不是很大，没走多久，便到了玉仙观的后墙。他正欲寻路离开，却听到墙那边有人说道：“姑姑，我们真的还去那里么？”清清脆脆的，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接着，便听一个女子不耐烦的训斥道：“你们三个是想学点花拳绣腿，还是想学能在战场上杀敌的剑术？”过了一会，又听那女子说道：“六哥、七哥，休要这般没志气，才被人揍了一次怕什么？便被人揍个十次八次，也没甚打紧，打落牙和血吞，谁也不许叫苦叫疼的，要不回去知道了，非被打死不可。你们俩个要学环哥儿的，每被人揍一次，便当是学一次乖，迟早揍回来。上回环哥儿那一招就很好……”



又听先前那少年解释道：“我是怕被姐姐知道了。”



“有什么好怕的？那小环不学好，倒和十一娘一个样了。”那女子声音中显得甚是恼怒。曹友闻知道“小环”是汴京人对未嫁女子的一种称呼，他本不欲听人私隐，可听墙那边那女子的语调声态，再从这话中的意思揣度，已知这女子甚泼辣。他听这女子竟说别人不顺她意便是“不学好”，亦不觉暗暗好笑。



墙外边那几个少年显是对这女子甚是敬畏，过了好一阵，又听另一个少年嚅嚅道：“姑姑，我听杨将军说，本朝第一剑客是张忠定公，是真的么？”



“什么张忠定公张假定公的，没听说过。”那女子越发不耐烦起来。



“张忠定公就是张乖崖，听说……”一个少年轻声说道。



却听那女子怒道：“你们要觉得他本事，去找他学好了。什么狗屁第一剑客，谁封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曹友闻无意中听到这番妙答，在这边实在忍耐不住，几乎笑得打跌。这张咏张乖崖乃是大宋朝第一奇人，太宗朝的一代名臣，年轻时以飞剑和剑术名震河朔，是有名的侠客，其后入朝为官，真宗时益州大乱，张咏入蜀治之，被苏轼比之为诸葛亮。他精通治术谋略，上马治军下马治民，甚得军心民心，留下的判状至今都是大宋地方官员的典范；难得的是，他居然还很有文采，诗词文章学问在大宋也排得上号，这样的人，休说整个大宋朝就只出过一个，就是上溯汉唐，也是极为罕见的。可以说，大宋朝的读书人，要是连张乖崖张忠定公都没听说过，那也真是不学无术到了一定地步了。曹友闻听外面那女子居然连张乖崖都不知道，已觉好笑，听她对答，更是笑得肚疼。



此时墙外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他知墙外之人已远去，一面在心里边揣测着墙外说话的女子和少年的模样，一面又心不在焉地在玉仙观里绕了一圈，终觉没甚意思，便辞了观中的道士出来。



这时将近正午，曹友闻出了玉仙观后，抬头望了望天色，见雪一点也没有停的迹象，因想着还要去白水潭，忙叫随从牵了马，戴了伞笠，驱马朝南薰门方向去。



没跑得多远，便见雪越下越大，还刮起风来。风卷着雪，雪夹着风，打在身上、脸上，叫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来。曹友闻这些年多在婆罗洲，对这风雪已颇不习惯，没半刻钟的时间，便勒马下来，只牵马前行，又走得一会，连走路也觉得艰难，心里边后悔没坐马车出来，一面去看到路边——这里因是汴京城的东南角，到处都是朝廷的仓库，偶有几家店铺，因为最近的交钞危机，又赶上大雪天，都是大门紧闭，竟是连个避雪的地方都找不到。又走了一会，好不容易才看到路边有座宅院的小门开了道缝，曹友闻连忙叫了随从去问，原来那家主人姓沈，似乎也是官宦人家。不过那沈家看起来也不甚富裕，连个正儿八经的管家都没有，就是一个老仆看着这院子。这老仆倒极和气，请了曹友闻和他的随从进来，把马拴在院内的走廊内，三人便一道围在门房内烤火，一面说些家常闲话。



那老仆显是甚是寂寞，虽有点耳背，却极是健谈。没多久，曹友闻便知道这家主人叫沈归田，在三司胄案、军器监、兵器研究院都当过小官，据这老仆所说，这位沈大人倒是好人，对下人极随和，但就是一张臭嘴巴，走到哪里得罪到哪里，虽然有贵人提携，可当了几十年官，起起落落，永远都是八品。这老仆显是没说假话，曹家做的生意原本就和军器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军器监的人事上上下下，曹友闻都了若指掌，但曹友闻居然从没听说过沈归田的名字，显见这沈归田混得实在不怎么样。



三人约摸着坐了两刻钟的光景，忽听到外面有男子笑道：“老沈，方才李敦敏找你做甚？”



曹友闻陡然间听到李敦敏的名字，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却听一个男子回道：“还能做什么？薛奕保荐几个海商在婆罗洲造纸甲，以便于海船水军日后采购方便，两府已经准了，可军器监的关节没打通，层层拖延，一年多了，上头的批文还在军器监压着……”



又听先前那男子笑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如今还不是军器监主簿吧？”



那老沈笑道：“俺也这么说来着。”



先前那男子又笑道：“看来传闻没错了，李敦敏和石相是布衣之交，你又要升官了。”说到最后一句，戏谑之意，连曹友闻都听出来了。



“那可太难得了。”却听那老沈嘿嘿笑道：“俺在胄案、军器监、兵研院当二三十年的八品官，什么情弊不晓得，军器监那些泼皮没好日子过了。不过……”曹友闻听到那老沈似是嘿嘿笑了两声，又听先前那男子问道：“不过什么？”



“俺却奇怪呢，你段子介应当是立了大功的，怎么非但没升官，反从在京房调到了沿海制置司？”



“那边简单一点，适合我。”段子介半开玩笑的回道，“我去了那边，薛奕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宅子前，也不见敲门，便推了门进来，那老仆这才听到声响，停止唠叨，起身笑道：“二位，是我家大人回来了。”曹友闻主仆连忙跟着起身相迎。



那沈归田和段子介进了门后，再没料到竟然还有外人，不由得都吃一惊。沈归田打量着曹友闻，一面朝问老仆道：“这两位是？”



“这位曹官人是来避雪的。”那老仆笑着回道，一面接过沈归田和段子介的斗笠、雨衣，自顾自地往里屋走去。



曹友闻看沈归田和段子介神色，竟毫无见怪之意，显得已习以为常，心中暗暗称奇，他虽不知沈归田之名，却也听说过段子介，因笑着揖道：“在下杭州曹友闻，因避风雪，叨扰贤主人了。”



“曹友闻？”沈归田和段子介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可是犀光斋的曹员外？”



“不敢，正是区区。”



沈归田和段子介又是相互望了一眼，不由得齐声哈哈大笑。



曹友闻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尴尬的望着二人，却见沈归田指着段子介笑道：“他可正要找你呢。”



“啊？”曹友闻吃惊地张大嘴巴，望着段子介。



却听段子介笑道：“曹员外可是与范仲麟是旧识？”



“我们是布衣之交。”



“那就对了。”段子介笑道：“我听范仲麟说，曹员外想做笔大买卖……”



曹友闻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一节



“……太府寺必须立即停止蛮干！”李敦敏语气激烈，“下官已是第三次来政事堂陈情，李大卿只顾着追讨永顺钱庄的债务，却不知东南情势之微妙脆弱，这般蛮干，必酿成大祸。近几年内，海外贸易原本已呈萎缩之势，海商利润亦大不如前，然东南诸路工商之兴勃，却为古来所无。但这种兴盛，却全赖于钱庄之日渐发达。以造作瓷器为例，若某海商欲购瓷器万件，于当年冬借季风下南海，则在当年夏季，即要和瓷窑事先签订契约，付十分之一的定金，瓷窑签了契约，便用此契约抵押，向钱庄借贷，这才好雇人烧制瓷器。到了冬季，海商出海前，又向瓷窑付清六成的货款，余款以家产做保，待次年夏回来，再连本带息付清。而瓷窑也要这时候，才能还清钱庄的欠款。以下官所见，象以往那样，或由海商事先预付五成甚至是全部的预付金，或者完全不付预付金，只管现货买卖，货到账清的事，已经越来越少。此亦是由于作坊间竞争激烈，坊间所卖之货多于买者，而海商为牟取最大利润所然——若在六七年前海外贸易最景气的时候，海商要买货出海，不提前一年付清所有款项预订，甚至可能无货可买。但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冬季逆风回国的海商，也往往会拖到夏季再结清货款，这在近一两年内，几乎成为惯例。但其实海商亦不容易，海商间竞争之激烈，更不在国内作坊之下，不少海商采购国内货物，也是向钱庄借贷——因为借给海商的利息要高于别处，钱庄亦乐于借钱给他们。”



李敦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也不停歇，又继续说道：“下官一直以为，东南情势已经岌岌可危。各种作坊为了竞争，拼命造作，但大部分货物，除了供应海外与本州本路，在国内是卖不掉的。比如瓷器，若非是名瓷，大宋哪州哪县不产这个？便有水路，算上运费，已是成本过高，倘若要走陆路，那成本更是高得吓人。所以，倘若这么继续下去，东南作坊产量越来越高，而海外贸易又越来越萎缩的话，迟早闹出大事来。不过话虽如此，但两三年内，还未必真会出事。可如今李大卿这般作为，半年之内若不出事，下官敢把这舌头割了，给李大卿赔罪！李大卿不知东南情弊，以为讨回债来便是功劳，但据下官所知，永顺钱庄借出的钱，七成是直接借给海商，三成是借给东南的钱庄、作坊。不论是海商也罢，钱庄也罢，作坊也罢，这时候根本不是结算的季节！纵便是永顺钱庄借出的都是大宗放贷，和海商们另外商议了结算时间，最早也不可能早过二月。而如今却是十一月，却叫他们上哪里去找钱来还债？李大卿只管逼海商还债，官府催债，百姓又岂敢不还？逼得紧了，难免要百般筹钱，追讨债款，甚至卖田卖地——可其它借过钱给这些海商的钱庄，还有货款没收回来的作坊该怎么办？既到了这个地步，只怕免不了也要上门催债的。倘若他们收得回还好，若收不回来，钱庄免不了又要怕作坊的债收不回来……除此以外，更要命的还是借给钱庄和作坊的钱。海商反正人和货都不在国内，若夏季能平安回来了，还有个希望，可许多小钱庄和作坊，这个季节却是经不起催债的。”



李敦敏说到这里，这才顿了顿，加重语气说道：“下官现在最担心的，便是怕有作坊和小钱庄支撑不住破产！如今作坊工人的工钱，平时都只给些许，只够勉强度日，大半的工钱，分别在年前与中秋结算，作坊倘若破产，这些工人工钱没有着落，谁能担保不会激起民变？小钱庄破产则更加可惧，下官只怕一家钱庄破产，会连累大量钱庄跟着倒霉，到时候整个东南谁也无法幸免。这后果实是不堪设想！相公、参政，这交钞一物，现如今在京师是不值钱，在东南却还值钱呢！李大卿把东南的交钞收回来，对朝廷又有何好处？今日之事，实实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倘若废除交钞的传闻再传到东南，这内外交攻，水火并至，东南又有几家钱庄能受得住？！请相公、参政早下决断，若再犹豫不决，或是等闲视之，到时候真要不可救药了！”



李敦敏所说，尽管石越和范纯仁都已看过他的札子，石越也与李敦敏面谈过，但这时候再听他说一遍，亦不由耸然动容。但他字字句句，一口一个“李大卿”，矛头直指李清臣，却也叫石越心里暗暗叫苦。



李敦敏所禀之事，石越已经意识到非比寻常，李敦敏回京之后，就这件事，也已和他说过两三次，但李敦敏前两次至政事堂，都是司马光当值，司马光虽然也很重视此事，但他却以为李敦敏有点危言耸听，毕竟东南诸路之富饶，司马光比谁都清楚，司马光绝计无法理解，以东南诸路的富裕，以海商的富可敌国，少个千把万贯交钞，又能出什么大事情。他反而一厢情愿的相信，万一交钞危机波及到东南，东南少点交钞，受的冲击也许还要小点。毕竟自交钞危机以来，每有政事堂会议，石越都是凭借着他那点可怜的经济学知识，反复重申着尽可能的回收交钞，是解决交钞危机必须要走的一步。石越的主张，在政事堂内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司马光等人也很容易理解，只不过政事堂诸公一时没找到大规模回收交钞的办法，所以未遑实行。但这个观点，在司马光广泛咨询过如食货派学者等等各色人物的意见后，却已经完全被司马光所认可了。所以，在他看来，李清臣可能莽撞了一点，但可能无意中还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因此，李敦敏的面陈，还有他的札子，司马光只是例行公事的发到了太府寺，要求太府寺“分析”。



太府寺是什么回应，如今还不得而知。但石越却深知此事拖不得，因此才不顾司马光是否芥蒂，急急忙忙又召见李敦敏，询问此事。石越心里本就担心惹恼了司马光与李清臣，事情无法收场，岂料到李敦敏心里着急，竟然也失于考虑，只管直斥李清臣不懂财计，邀功误国。石越只道李敦敏素来是极机敏的，哪里想到人若着急起来，说话哪里又会那么周全？



这时候石越不得不为李清臣缓颊，因道：“若果真如修文所言，则外府处置此事，确是有欠考虑。吾侪身居两府，智不及此，亦难辞其咎。”他只说“外府”——亦即太府寺，却不提李清臣之名，又把自己和两府诸相都主动靠上去担了责任，轻描淡写便将李清臣的责任淡化了。



但范纯仁却没这么多顾忌，直言道：“此事我亦读过札子，财计上的事情，我是不太懂的，但李海外札子上把事情说得极清楚。方才李海外说的时候，我又想起今年三月的《白水潭学刊》转载过一篇文章，是专论钱庄一物的，那文章说，一千万贯交钞，经过钱庄，实际可能相当于三千万贯甚至更多的交钞在坊间周转，这才是真正的‘货币乘数效应’——若按此文的观点，太府寺一两个月内要自东南收回上千万贯的交钞，岂非相当于抽空了三千万贯的钱钞？照李海外所言，此时正是海商、钱庄、作坊都周转不过来的时候……”说到这里，范纯仁已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把自己吓了一跳。半晌，才喃喃道：“会不会已经晚了？”



“但愿还不晚。”石越摇了摇头。范纯仁又让他吃了一惊——他号称“不太懂财计”，可他说的这番道理，石越却是想了很久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而范纯仁不过看了一篇论文，便可举一反三。这让石越不由得暗暗感叹：果真要比智商，自己只怕要比范纯仁低一个档次。



这时范纯仁忽又想起一事，脸色顿时惨白，“若东南局势果真如此，便是没有李清臣这出，交钞之事传到东南……”



“正因如此，下官才再三求见，请诸公万万不可再有犹豫拖延。”李敦敏焦急地说道，“东南、海外贸易，实为朝廷财赋之所系，东南乱不得！下官此来，听说许多废除交钞之议，此辈全是坐而空谈，东南钱庄之发达，全赖于交钞之发行，倘若废除交钞，对东南钱庄来说，便是灭顶之灾。东南钱庄一垮，整个东南之作坊、好不容易才有今日规模气象的海商，覆巢之下，恐无完卵！”



“张天觉之议，却与李海外不同。”范纯仁有点奇怪。



“张天觉是以为无药可救，他是想断尾求生。交钞击垮的，是东南的工商业，对东南农业影响较小，他的主张，是熬个五六年，再重新整顿，也未为为迟。况且东南真正的大作坊、大海商，是一定能存活下来的，倒霉的只是小钱庄、小作坊……”



李敦敏指责张商英与东南的大商人大地主过从甚密，对石越来说，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了。张商英主张断尾求生，原也是个合理的主张，况且自与石越密谈过后，张商英虽然态度依然明确，但也很积极的配合石越，参与到挽救交钞的努力中来，并没有扯石越的后腿。这一点也让石越消除了对张商英的不满。因此，他见李敦敏心中焦虑，口不择言，竟又抨击到张商英头上，正欲打断他的话，却听李敦敏又道：“但下官却以为，东南诸路的小作坊、小海商、小钱庄，才是东南繁荣之关键。若海外贸易与东南之工商业被几个家族控制，于朝廷于百姓，皆有害无利。所以，只要有一线希望，便要尽可能挽救交钞。没有交钞，就不会有东南真正的繁荣，但若朝廷这次废除交钞，所谓惊弓之鸟，日后朝廷欲再颁行纸纱，只怕也是千难万难。”



石越这才放下心来，却听范纯仁额首道：“这话确是这个道理。”又转向石越问道：“我听说先前君实相公已令外府分析，未知可有结论？”



石越摇头道：“还未报上来。”



范纯仁又细细问了些东南诸路工商业和海外贸易的情况，李敦敏在两浙路当地方官，对这些事情都很熟悉，回答起来条理清晰，又随口能举出具体的案例和数据，竟是很得范纯仁青眼。原本在东南官员中，如张商英虽然也是传统的儒生，比较关注普通自耕农民的利益，但却的确和大商人大地主打得火热；而李敦敏却和张商英大不相同，他最关注的，却是中小商人和中小作坊主的境况，他虽是所谓的“石党”，但对唐家为首的十八家却极是疏远，甚至多有批评，认为这些大商人大作坊主，凭借自己的资源垄断原料、操纵价格，对国家有害无益。李敦敏又说起他在两浙打击试图垄断价格和市场的传统行会组织与牙人组织，给牙人颁给“身牌”进行管理，又迫使行会改组，石越和范纯仁这才知道李敦敏与张商英等人原本就有明里暗里的冲突。李敦敏的主张显然很对范纯仁的心意，竟频频赢得范纯仁的赞许。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二节



点汤送客之后，范纯仁便对石越说道：“此事只怕是君实相公失策了。”



石越早看出范纯仁已经被争取过来了，这时候却故作大方，只说道：“君实相公只是谨慎，此事亦不能听一面之词。”



范纯仁睨了石越一眼，不满道：“如今都是为朝廷社稷，子明何须如此？”



石越被范纯仁责怪，亦不觉脸红了一下，因道：“说来总须为李邦直留点面子。”



范纯仁轻轻哼了一声，道：“李邦直非是无能，若令他做刑部尚书，定然做得比我要好。但太府寺卿，他却的确是当不来的。子明，皇上令吾辈在两府，不是叫我们做滥好人的。皇上若用错人了，如何纠正，正是吾辈之责任。”



范纯仁胸怀磊落，石越听到耳里，却更觉不是滋味，只觉自己本欲调和矛盾，不料和范纯仁这么一比，倒象个小人一般。他有心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觉得这么做甚是可笑。当下也不分辩，只问道：“如此范公之意如何？”



“依在下之见，李敦敏的话，多半信得过。事不宜迟，当尽快与君实相公商议了，派使者前往东南诸路，令太府寺的差官停止追缴。此外，今日朝廷之事，哪件能与太府寺脱得了干系？便是为了李邦直好，太府寺卿也应当换人了。”



范纯仁说得理直气壮，倒让石越一时说不出话来。其实他想换掉李清臣已经很久了，但他虽然贵为尚书右仆射，要换掉李清臣这样敏感、重要的人选，反而比范纯仁更多顾忌。



过了好一会，石越才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果真要换太府寺卿，李邦直怎么安置不说，由谁来接任却是个问题，这事若不能妥当，只怕皇上亦不肯。”



范纯仁望着石越，淡淡说道：“我看子明心中必有人选，怎么反来问我？”



石越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道：“范公莫以为我是故意试探，只是我心目中的人选，未必那么合人心意。”



“哦？”



石越却不去管范纯仁的神情，低头沉吟了好一会，才抬眼望着范纯仁，缓缓说道：“以某之见，眼下太府寺卿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曾布。”



范纯仁迎视着石越目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过了一小会，口中吐出几个字来：“我不反对。”



石越顿觉愕然，很意外地看着范纯仁，却听范纯仁又笑道：“曾布做过三司使，又在广州、海外当过郡守，国内、海外之事，都很熟悉，做太府寺卿原极合适。但他在皇上那里，却不知……毕竟寺卿都得由皇上来任命——不过，子明若要荐他，我愿意在荐书后面写个名字。”



这对石越而言，的确是意外的收获，他大喜过望，不由得对范纯仁抱拳道：“多谢范公。”



“子明不用谢我。”范纯仁淡然道，“这不是人情。这等大事上，我是从不做人情的。”



石越却是十分高兴，笑道：“我既非替自己多谢范公，亦非替曾布作谢。”目前这种情况下，所有的人事任命，总要政事堂诸相达成共识，方才好和皇帝去说，这样才不至于节外生枝，又闹出什么别扭来。石越原来很担心旧党不会接受曾布这个人选，所以这事他连曾布那里都没有露过半点口风，但如今范纯仁既然表态支持，却是得了一块重重的筹码，司马光那边游说起来，也会事半功倍。因此石越之喜出望外，也是情有可原——皇帝如今因为身体的原因，变成了真正的“垂拱而治”，政事堂若无异议推荐的人选，皇帝一般情况下，是不会驳回的。



范纯仁摇摇头，道：“这些都没甚要紧，子明还是想想如何安排李清臣罢。”



石越笑道：“这个范公就不用担心了，皇上英明，自然会有好办法。这事却用不着臣子来操心了。”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三节



熙宁十七年的十一月，注定是一个与“大事件”有关的月份。在十一月的下旬到来之际，首先是大宋钱庄总社的正式成立与知事局的选举。自熙宁初年以来一直顺风顺水，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奇迹般的扩张成为宋朝最大的工商业集团，并且在制造业和钱庄业都独占鳌头的唐家，却意外地遭遇了十余年来最大的挫折。唐家在接下来知事局都知事的选举中惨败，周应芳不仅赢得了全部小钱庄席位的支持，在独立知事中占据优势，便是在大钱庄知事中，也出人意料地取得了优势。



在汴京的钱庄业决心联合起来应付交钞与挤兑危机的时候，交钞局颁布了一道法令，要求全国之钱庄，提交存款总额的一成交钞或铜钱至交钞局封存，称为存款准备金，这笔钱将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挤兑。



此法令颁布仅两天之后，汴京再次出现让人眼花缭乱的人事任免。参知政事、吏部尚书冯京拜知枢密院事——枢密使与知院事同时并存，在宋朝是极为罕见的，但在赵顼在位期间，这却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参知政事、礼部尚书王珪拜参知政事、吏部尚书；权太府寺卿李清臣拜参知政事、礼部尚书。而回京后一直没得到任命的曾布，则意外的权任太府寺卿。



以曾布的资历，权任太府寺卿，原本没有任何问题，但他自三司使任上被贬以后，十年来不过在广州、凌牙门担任郡守，而后竟从凌牙门直接进入外府担任大卿，这种大起大落，已不寻常，而海外官员竟可以直接擢入部寺出任长官，更是彻底颠覆了宋朝官场的认知。而在苏辙回京接管户部之后，宋朝的三大经济部门——户部、司农寺、太府寺，其中有两个也正式落到了石党手中。



除此以外，皇帝又准了石越的札子，以故夏都城兴庆府为安西府，并接受王安礼的辞呈，以王安礼出判安西府。以吕大防为工部侍郎，权管勾工部事。



赵顼在此时进行果断的人事调整，绝非仅仅是接受石越、范纯仁等人的建议，为曾布腾出太府寺卿的位置这么简单。冯京不得再掌吏部，这已是所有人都可以预料到的事情，但觊觎吏部尚书之位很久了的王珪终于如愿以偿，却多多少少出乎人们的预料。赵顼给出的理由是很有人情味的——在六部尚书中，王珪的资历最老，却一直只是担任位次较低的礼部尚书，他在政事堂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年纪也大了，纵使不能以左右仆射致仕，做做吏部尚书也是理所应当的。



赵顼的这个理由连司马光也没有反对。说起来，真要对王珪挑剔什么，除非从他的才干与品德入手，但这两样东西，有时候也是极为主观的，皇帝无疑拥有最后的裁决权。况且，每个人都知道王珪名为参政，实不过就是皇帝的传声筒，皇帝既然想在这个时候亲自掌握吏部，司马光和石越，也不可能和皇帝来争。



政事堂的左右仆射，对于历史都不陌生，“朕亦欲除吏”的典故，两个人心里都是很清楚的。



而在皇帝对政事堂的布局进行调整的同时，权太府寺卿曾布向东南诸路派出使者，命令先前派出的差官暂时停止追缴永顺钱庄欠款之行动。



不过，石越显然开错了药方。



汴京钱庄出现挤兑的原因，不仅仅是由于交钞过多，造成通货膨胀，更是因为金银铜钱之储备不足，民众担忧交钞会变成废纸所致。



他仓促开出“存款准备金”这一剂药方，既无助于缓解各钱庄面临的窘境，反而令得原本就面临挤兑危机的汴京钱庄雪上加霜。而且，存款准备金除了能够使一批交钞退出流通之外，与新成立的大宋钱庄总社的救急金功能重合，更加招致了钱庄们的反对——在钱庄看来，如果一定要出这笔钱，由钱庄总社来控制，远远比由交钞局控制要好。知事局对此态度难得的保持一致，在周应芳的建议下，知事局一方面对存款准备金制度做技术性抵制，采用拖延战术；一方面继续派遣代表向交钞局陈情；同时周应芳更决定拨出巨资，资助食货社的一些学者研究这个问题，使他们的研究成果可以在报纸、刊物上登载，可以出版发行。



有着西湖学院背景的周应芳，除了是一位精明的商人以外，更是真正的“儒商”——这个称谓的意义，原本就不应当仅仅是道德上的，而应当专指那些有着“儒士”的身份，同时并能够聪明地利用“儒士”这个阶层的商人。大宋的“儒士”，掌握着知识与学问，控制着舆论清议，连接着权力——周应芳也许无法总结出这三点特征，也不一定有兴趣来做这样的总结与分析，但他却总能天才般地将其为己所用。



周应芳比普通商人更加明白，对于宋廷来说，来自士大夫阶层的批评，远远比钱庄的反对要有力，而且对钱庄也风险更小。而他对这笔资金的使用也非常巧妙——熙宁重宝也许不能收买所有的学者，但是对多数人总是有影响的，而不被收买的少数，更可以彰显这笔资助的公正性，这一点可能更加重要。而这需要的，则是如何巧妙的控制支持者与反对者的比例。



但对石越来说，汴京的这点小小的反抗，根本就已经不值一提。



李清臣在东南诸路的蛮干、石越开错药方的“存款准备金法”、曾布为时已晚的停止追缴命令，外加上汴京有关废除交钞的传闻终于不可避免地传到东南诸路，终于在熙宁十七年的十二月，给汴京的王、马、石三公，带来了一个噩梦般的消息——事情由福建路泉州开始，两家小钱庄本已被李清臣的蛮干折腾得奄奄一息，在听到“存款准备金法”后，连具体的细节内容都没有搞清楚，便先陷入了绝望，在他们心目中，交钞局征求这笔钱，与强制性收一笔巨额税款没有任何分别，于是这两家小钱庄的掌柜无一例外的打起了同一个主意，他们悄悄变卖家产，携款逃出海外！



席卷东南诸路的挤兑潮，由此爆发。东南的小钱庄远远没有汴京的小钱庄的抵抗力，他们甩卖债务，追讨债款，从十二月开始，一家接一家的钱庄被迫倒闭或者接近倒闭，小钱庄主倾家荡产，大钱庄勉强维持。更致命的是，小钱庄的倒闭又引发了小作坊的倒闭，大量的货物与半成品无人问津，不断有州县出现大规模的作坊工人聚集到州县衙门前告状的事情……直至此时，石越才知道，原来地狱远远不止十八层。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四节



石府。



新建的雪后轩，座落在石府占地达数十顷的花园之东北角的一座人造土山上，丛木环绕，是一座雅致玲珑的木制建筑，由汴京最好的工匠造成，站在雪后轩中，可以俯瞰石府北面的武成王庙和淌淌流过汴京外城的惠民河；向东面，则可以将朱雀门以南御街上的繁华锦绣，尽收眼底。



这里从熙宁十七年的冬天开始，也成为石越最喜欢呆的地方之一。



此时，在轩中孤坐的石越，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几天前福宁殿皇帝召见的情形来。



那日的福宁殿中，虽然有皇宫的供暖系统烘得殿中暖洋洋的，但无论是王安石、司马光、石越、韩维这四大重臣，还是王珪、范纯仁、苏辙、郭逵这些参知政事、枢密副使们，却都感受到了汴京冬天的寒意。尤其是礼部尚书李清臣，更是脸色惨白，神情沮丧，殊无半点高升的喜悦。石越知道李清臣并没有为自己辩护，而是主动上表请罪，但是石越却无法同情他，因为他酿下的苦酒，却需要整个大宋朝来吞咽。



不过，此事却是连石越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真是尽九州之铁，不能为此一错字！



石越感觉到皇帝殷盼的目光，扫过自己，扫过司马光、王安石、韩维……但石越也好，司马光诸人也罢，都只能羞愧的避开皇帝的目光。人人都低着头，福宁殿内，安静得可以听见针落地的声音。石越感觉到皇帝的目光慢慢转为失望，他偷偷观察皇帝，便见他抿紧嘴，沉脸坐着，双眼无神地望向殿门之外。



但石越却不能如以往一样，给赵顼一个许诺，甚至是一个希望。



今日石越面对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是全新的。他冒冒然推出“存款准备金法”，以为那是对症之方，却不料，这个世界上，任何方法都是相对的。他已经忘了，这些年他身居高位，远在汴京，养尊处优，东南诸路对于自己，不过只是奏报公文上的小楷，幕僚清客口中的故事，结果一招不慎，竟然落得满盘皆输。



东南诸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又岂能尽怪李清臣？



石越本来已经有了一套腹案来应付交钞危机，但事到如今，他却也不能不感到畏缩。尽管在外人面前竭力掩饰，但石越心里却知道，连他自己，对坚持不废除交钞的立场，都已经产生了怀疑。



但是，他的动摇，却绝敢不表露出分毫来。否则，他的动摇立即便会造成一次谁也无法阻止的大崩溃。然而，他也不敢给皇帝空口许诺——石越是明白赵顼的性格的，许给赵顼的东西，是绝不能打折扣的！



石越能够看到皇帝的嘴唇在微微地哆嗦，但他依然只能是低着头。



当时绝对没有人想到，皇帝会突然间暴得风疾。就在福宁殿召见之后，石越与司马光等人刚刚回到政事堂，准备商议对策，便见李舜举匆匆而来，召王、马、石、韩进宫，四人再次到了福宁殿，才知道众人告退之后，赵顼听石得一禀报机密事务，勃然大怒，突然间就偏瘫，连话都不说出来了。当时在场的内侍，除了石得一外，还有李向安与李舜举，三人立时分别派人禀告高太后与向皇后，又由李舜举亲自至两府，召四人进宫。



后来高太后会同两府四公，亲自询问石得一与李向安、李舜举，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石得一向皇帝秘禀之事，竟然事关东宫。皇城司听到坊间谣传，道有人见着六哥、七哥出没市井坊间，甚至微服至汴京小学校，和小学校的学生们“斗殴”；又有传闻说东宫不爱读书，常常逃课、装病。须知此时皇帝的身体并未大好，按照传统之道德观念，太子即使不能仿古代孝子之行为，也应当深居宫中，每日请安问病，奉汤侍药，不离左右。何况此时国家又逢多事，君父忧心国事而夜不能寐，为人子为人臣，却流连市井，与小学校之学生斗殴打架，无德之行，岂非以此为甚？因此坊间对此，虽然自有人摇头不信，但信以为真者，自然免不了要感到不满与忧心。



其实这些传闻，石越与司马光诸人也都听说过，但众人都以为不过是别有用心者的谣传，且以为不会有人相信，因此只是斥责传言者不可乱说，却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哪曾想到，据石得一所言，则汴京军民对此信以为真者，竟然着实不少。众人细究其因，才知道原来关于六哥、七哥装病、逃课，不读书，屡屡被太后斥责、惩罚的故事，经常在坊间流传。因此太子的风评，在汴京百姓、甚至是士子的心目中，原本并不太好，所以这些不利的传闻，才特别容易流传——若非是因为朝廷对台谏风闻言事有所约束，只怕早就已经被台谏大加抨击了。



其后石越也曾暗地里派人调查这些陷越深传闻，结果却令他暗暗惊心！石越发现，六哥在宫里受到的每一次责罚，民间竟然都了若指掌！



不过令得赵顼大怒的，还不是汴京中下层对太子顽劣、失德的风评，亦不是有关六哥、七哥私自出宫的传闻，而是石得一呈上来的一些在汴京中下层广为流传的文章与杂剧。



据皇城司查报，一出托名唐太宗，实则是颂扬宋太祖传弟之义的杂剧，在汴京各处受到追捧；而士林中，也有赞扬宋太祖传弟，奠定大宋百年太平江山的匿名文章在流传着，这些文章不仅写得冠冕堂皇，而且文采颇佳，还博得了很多的附和与赞赏！皇帝便是在看了其中的一篇文章后，突然间中风的。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五节



这还是石越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人中风。躺在福宁殿的御床上，赵顼见着石越诸人进来，努力的想坐起来，维持自己的尊严，但半边身子却已不听使唤，李向安和两个内侍小心的扶着他坐起来。赵顼望着石越，想和石越说话，但发出的音全是一个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他越想说话，越是焦急，越是说不出来，石越感觉到赵顼的眼中，全是愤懑、焦虑，他示意李向安想写字，但当他用左手抓起毛笔的时候，整只手却不停的颤抖，根本无法下笔。皇帝恼怒地将毛笔掷到地上，眼睛移过众人，一直望着石越，石越能感觉到赵顼眼中那种令人心酸的期盼……在那一瞬间，石越终于忍耐不住，跪在赵顼的床前，失声痛哭。王安石、司马光、韩维也全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老泪纵横。



赵顼真的很可怜。石越知道自己不应当有这样的感情，但有时候，人的感情是无法控制的。他第一次见着赵顼的时候，曾经想过，这个年轻有为的君主，这个充满理想与斗志的皇帝，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他能够带给他一个不同的结局。



然而，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君臣之间，由相互信任，到相互猜忌，到相互依赖、利用……两人看起来越来越近，心却已经越走越远。而石越终于还是没有完成对赵顼的承诺。



他收复了灵夏，改变了这个伟大的帝国。但是，大宋朝的命运，却依然多灾多难。而赵顼本人，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尽管知道皇帝暴得风疾的消息，对于目前的局势无异于雪上加霜，更可能让许多野心家铤而走险，甚至给辽国释放出危险的信号。但是，自高太后以下，两府大臣这一次，都有了极不好的预感。为了避免外界更多的猜疑，两府还是决定，向天下公布皇帝的病情，并且向全天下征召名医。



与此同时，石越与司马光被迫接受张商英的建议，由交钞局向天下各州县颁布法令，强行规定每人每天取款之额度，来控制挤兑。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小钱庄主卷款潜逃的事件，政事堂更密令各州县守吏留意钱庄主的动态。



但这些手段，终究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李敦敏上了一封万言书，向石越与司马光建议，由朝廷出面，购买一些钱庄的股份，并以朝廷的名义，保证中小额存款可以全额取出，以此方法来应付东南的挤兑潮。同时又可以通过这个方法，保护通过《青苗法改良条例》向钱庄借款的农民，避免其被催债破产。待风波过去之后，朝廷可以将这些股份再次卖出。



石越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办法会有效果，但是石越与司马光对此却只能望而兴叹——李敦敏到底不可能知道国库的虚实，国库空空如也，石越与司马光虽然不想让百姓买单，到了这时候，却也由不得他们了。



反倒是张商英的办法，令石越与司马光无法拒绝。



张商英建议由交钞局颁布措施，鼓励大钱庄兼并小钱庄，财务状况好的钱庄兼并岌岌可危的钱庄。并且建议颁布法令，授权交钞局查看东南诸钱庄资产，迫使其中问题较大者破产，接受兼并。



如若张商英的建议得到通过，那么如唐家这样的大钱庄，还有一些财雄势大的豪族，就会得到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可以用很小的代价，吞并、接掌许多经营了十几年的钱庄。前提是他们相信大宋最终可以平安渡过这次风波。



张商英提出的“钱庄兼并法”明发邸报，得到了众多呼应。朝廷之中，应者甚众；在野，不仅《海事商报》与食货社对此大加赞誉，甚至连《汴京新闻》与《西京评论》，也认为这是救弊良方。



石越相信这个办法也会有效果。大宋的豪族巨贾们拥有大量的财富，这是公开的秘密；虽然要冒着极大的风险，但是成功之后的利益也是显而易见的。控制大宋朝最富庶地区的相对发达、成熟的钱庄业，这将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石越却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他能够想到的是，遍布各州县的中小钱庄的自由竞争时代，可能会很快终结……这让石越不由自主地想起兵器研究院的大爆炸……他打心里抗拒着这种局面的出现，但他却似乎无能为力。



他拨动了历史的转轮，但这个世界却不会按着他想象的那样发展——石越不止一次的意识到这一点，但每一次，他都会同样感到茫然，甚至是害怕。



然而他只有面对。



他没有逃避的权力。



除了李敦敏与张商英外，权太府寺卿曾布，正在努力地游说石越向钱庄总社妥协。



曾布绝口不提“存款准备金法”带来的恶果，但他却指出了一个关键性问题——不要说交钞局，即使是把整个太府寺连扫厕所看大门的人都算上，他们也没有这么多人手去执行那个“存款准备金法”。所以，与钱庄总社妥协、合作，也许是唯一的出路。交钞局来对付大钱庄，小钱庄委托钱庄总社执行。这样一来，交钞局不用担心人手问题，而钱庄总社将得到他们渴望的准官方地位。



在石越看来，曾布的倾向性也是非常明显的。因为曾经在广州与凌牙门任职，有担任过所谓“夷官”的经历，曾布对海商们的处境非常了解。因此，他上任伊始，就采纳了曹友闻与周应芳的建议，与沿海制置司同知事段子介、海外事务丞李敦敏联手，说服两府，预备在各大城市筹建结算钱庄——这的确是一举多得的事情，除了方便海商，增加国库收入以外，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推行这项措施，无疑也是向东南民众释放一个信号。曾布、李敦敏、段子介也因此受到两府嘉奖。作为对献策者的奖励，同时也是因为曹家与周家等大钱庄相互入股，实力可观，在第一批七座城市中，以曹、周两家为首的几家大钱庄，顺利瓜分了凌牙门、归义城、广州、泉州、明州五城的结算钱庄业务，如梦初醒的唐家，仅仅保住了杭州与福州两座城市。



对于李敦敏与段子介来说，他们是根本不会在乎是否会得罪唐家的，唐家与石越的关系当然会被考虑到，但是其效果则可能是“君子爱人以德”之类，他们会认为唐家如果是为了石越考虑，适当的收敛才是正确的处世之道。而曾布的态度也是相似的，他当面对石越说，若让唐家得到太多的好处，司马光与王安石看在眼里，必须会有不好的观感，这对石越有百害而无一利。唐家已经非常富裕，即使不刻意打压，也应当持“直道”对之，这样才能服众。



曾布的谏言当然是很有道理的，不过，在石越看来，曾布与李敦敏、段子介不同，他并非是那么公正无私的人。在广州与凌牙门呆了这么多年，曾布与南海的海商们不可避免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倾向哪一方，是不问可知的。



这种程度的倾向性，是可以容忍的。



人人都会有倾向性。



石越认为钱庄总社是个危险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倾向性。



但是，石越也许同样将不得不接受它。



“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石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相公，云阳侯求见。”侍剑轻声走进轩中，禀道。



“唔？”石越愣了一下，忙道：“快请。”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六节



石越亲自走到雪后轩的门口，准备迎接司马梦求。但他的目光却被司马梦求身后的人吸引住了。“文……文将军？”陡然间，竟在汴京见着文焕，不能不让石越大吃一惊，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石相！”一身灰袍的文焕，远远见着石越，已是拜倒在地，声音中不由哽咽。



石越连忙趋前几步，扶起文焕，上下打量着，见他气度越发的沉稳，不由笑道：“好文郎，好将军！”一面说着，一面将司马梦求与文焕请进轩中。



落座之后，司马梦求便道：“这次密院调文将军回来，可能是想叫文将军掌职方馆河北房事务……”



“种彝叔已经履新了？”石越惊讶地问道。



司马梦求点点头，也很惊诧地望着石越，“相公还不知道么？”



石越摇了摇头，道：“他没去过政事堂，职方馆知事是密院的人，没必要知会政事堂。”



司马梦求与文焕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都知道，新任职方馆知事种师道的任命，出自皇帝未得风疾以前的内降指挥。在西军中，种家与姚家虽然也算是石越的旧属，但毕竟石越曾经亲自下令杀了两家的人，而且种家与姚家世受皇恩，与众不同，因此这两家，是属于西军之中与石越关系相对没那么紧密的。皇帝将职方馆交到年纪轻轻的种师道手中，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要淡化石党对职方馆的影响力。



但是，有关种师道的新任命，却也是极具争议的——这几年来，种家诸将种古、种谔相继病死不提，连种谊也染上重病，卧病不起，因此自皇帝以下，从枢密院到西军诸将，对种家都十分同情，刻意提拔重用种家年轻一代，种师道屡立大功，西军诸将对其才华都交口称赞，认为他少年持重，可堪大用。但即使如此，将职方馆这样重要的机构，交到一个年轻武官手中，到底是一种冒险。只不过职方馆知事之任命，除皇帝以外，只有枢密使、副有权置喙，而韩维、郭逵并不坚决反对，这道任命，便得以顺利通过。



而种师道履新之后，果然也只一心一意追随皇帝，连谒见政事堂诸相都省了。因石越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竟然不知道他已经抵京任职了。



石越虽然口里说得大方，心里却不免酸溜溜的，又问道：“如此说来，文郎去河北房，是种彝叔的主意？”



“多半是的。”司马梦求点点头。



石越目光移向文焕，干笑几声，道：“看来皇上果然有知人之明，种彝叔能知人善用，那是皇上也没用错人。”



“不过学生却……”



石越摆摆手，打断了文焕的话，道：“文郎须得再委屈几年，如今河北房非得有大将坐镇不可。此事过后，你若不想再在职方馆，进禁军领兵也罢，去军州做郡守也罢，皆当如君所愿。”



石越话说到这个地步，文焕再有什么想法，也只得咽回肚子里。却听司马梦求也说道：“我带你来见石相，亦是为此。君不欲久居职方馆，是人各有志，原本亦不便强求。但文郎久在南边，却不知北方局势变化。自从萧佑丹创通事局以来，职方馆屡屡受挫，想知道契丹之实情，较往日真是要艰难万倍。苏大人屡次带信回来，谓契丹内部争论不休，恐辽主有南下牧马之意。如今国家多事，若无得力之人在河北房主持大局，恐误国事。”



“云阳侯此言，实是令在下无地自容。”文焕红着脸，望着石越，道：“学生不敢自称国士，然石相知遇之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若论学生之志向，原本的确是盼着能领兵破贼，立不世之功，但命运如此，学生早已不敢再抱此妄想。今日所虑者，非为他事，实是学生自广州房来，察觉三佛齐恐有异志，故以为不便轻离。”



“三佛齐？”



“正是。”文焕点点头，道：“三佛齐乃南海大国，其向大宋称臣，原不过是贪图贸易之利，兼欲借大宋之势，摆脱注辇国之控制。但如今时移势转，朝廷经营南海，三佛齐早存惶恐，而其属国丹流眉为摆脱三佛齐，日益倾向朝廷，更令其不满。学生查到三佛齐这一年来，打造船只，操练水军，又到处购买船只兵器，仅杭州、泉州的海商今年卖给三佛齐千料以上的海船，便超过三十艘。学生以为此事断不可等闲视之……”



石越再也料不到，连一向认为稳如磬石的南海诸国，亦也出现问题，忙问道：“薛奕知道么？”



“这些事情，早已送到薛世显案前。”



“唔。”石越听到薛奕已经知道，不由得舒了口气，笑道：“那吩咐他小心提防便是。三佛齐纵是操练水军，一时半会也不是朝廷海船水军的对手。如今段子介既去了沿海司，薛奕想要点什么也容易了。我看这点事情，他理当应付得过来。”说到这里，石越顿了顿，摇摇头，自失地一笑，道：“文郎可知，如今朝中也不太平，一时半会，也真还顾不了什么三佛齐。”



“但是……”



石越摆摆手，注视文焕，半晌，方道：“文郎，京师之事，你到底还是知道得太少！”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七节



熙宁十七年，冬，福宁殿。



太医们施尽浑身解数之后，皇帝的病情，终于略有好转。皇帝依然不能说话，右手也不怎么听使唤，但已经可以下床走上几步了。但所有的人都知道，风疾乃是不治之症。在华夏之历史上，风疾亦是常见的“皇帝病”，无论英明或者昏愚，得此疾病之后，要么大权旁落，要么便很快崩驾，无论哪一种，对于皇帝来说，都与死无异。因此，禁中的气氛，非常凝重肃穆。



在此之时，压力最大的，除了翰林院太医局以外，便是负责禁中侍卫的班直了。



按大宋之制度，平日负责禁中警戒的，分为五重。最外一层，是皇城司所掌的亲从官，他们掌握所有的宫门，负责宫城内外的巡逻与守护；然后便是天武军，这支禁军上军中的步兵部队，负责把守宫城的城墙，守卫皇宫、禁中两府的安全。而真正意义上的皇室安全，则是由班直侍卫负责。第三重由御龙弩直、御龙弓箭直侍卫共计十个指挥使的步军兵力守卫；第四重则是御龙骨朵直计两个指挥使的步军兵力；最核心的，当然是御龙左右直侍卫，同样也是两个指挥使的步军兵力，他们直接保护皇帝的安全，乃是班直中的班直，侍卫中的侍卫。不过在熙宁一朝，这个制度有所变化，因军制改革后，最得皇帝信任的，乃是殿前指挥使班、内殿班、殿前侍卫班这三支马军班直，因此殿前指挥使班、内殿班，也与御龙直、御龙骨朵直一道轮直。而杨士芳身为御龙左直指挥使，竟然是奉命护卫太子的安全，而并非跟随皇帝身边。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的是，继狄咏之后，最得皇帝信任的侍卫，竟然是新成立的西夏班指挥使、守义侯仁多保忠！



在许多人的心目中，西夏班的存在，不过是皇帝为了炫耀武功而设立。西夏班不过三百人，由西夏的降将、豪强贵族子弟组成，无论如何，都不能视为忠诚的代表。但是守义侯仁多保忠却改变了这一切，与其余班直侍卫不同，因为是西夏人出身，仁多保忠除了皇帝以外，上至太后、皇后，下至太子、左右仆射、枢密使，都不在他眼中——这在西夏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大宋，却变得非常罕见——在大宋禁中，无论是内侍还是班直，很少有人敢不忌惮高太后的威信，更很少有人会不害怕两府宰执的权威。而且仁多保忠还有一个无可比拟的优点，他在汴京没有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皇帝可以放心的相信他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派势力，他的富贵甚至是生命，都只系于皇帝一个人。而仁多保忠降将、人质的双重身份，出身西夏大贵族的先天条件，让他在处事之时，既能小心谨慎，又能十分得体。因此，仁多保忠在皇帝的心目中，俨然就成了大宋朝的金日磾。虽然他不能象狄咏一样，指挥御龙直、御史指挥使班，但出入警跸，可以说是片刻不离。熙宁十七年，所有的人都知道，只要有皇帝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守义侯仁多保忠在。



这一点，甚至让不少班直指挥使感到愤愤不平。



但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多灾多难的熙宁十七年的年末，守护在福宁殿外的，依旧是守义侯仁多保忠。



“你听说过么？陈都知挨了太后的训斥……”



“别胡说八道，谁不知道陈都知最得太后的宠信？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



身着赤红的戎装，象雕塑一样地站在福宁殿外，望着天上的雪花一片片地飘落下来，仁多保忠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几天前听到的内侍之间的私语。



内侍们口中的陈都知，说的便是高太后身后最得信任的宦官陈衍。陈衍在高太后身边当了几十年的差，从来没有被高太后这样的严厉的斥责过，因此，这个流言几天之内，便传遍了宫中，甚至连皇帝都知道了——那两个小黄门不知死活地嚼着舌头的时候，大概怎么样也想不到，这时皇帝正好心血来潮，让李向安与仁多保忠悄悄扶着他出来看一眼汴京的雪景。



陈衍被太后斥责的缘由，据说是因为某日高太后召见一个文学侍从，说起西汉霍光、王莽之事，那个侍从便借故说起“三公执政”的说法，以为这是大宋建国以来未有之事，是大权归于臣下，皇帝反被架空，甚至暗讽自皇帝染疾之后，三公大小事情，往往不请而行，政事堂决定了的事情，皇帝也不过行玺而已。今天子尚在，三公已是如此；倘万一皇帝大行，孤儿寡母，更不堪设想。他因此直斥朝中有权臣。



这种书生议论，原本也没什么了不起。宋代士大夫说话本来就无所顾忌，石越、司马光、王安石如今正是惹得怨气冲天的时候，有人借故骂他们是权臣，虽然用心难称良善，但其实也是平常。台谏每日骂三人的奏章，比这难听的，更不知道有多少。



但偏偏这个侍从，平素却与雍王关系密切。而这段时间，又老有人在高太后跟前说石、马、王的坏话，因此陈衍便多了句嘴，劝高太后驱逐此人，以为来者之戒。陈衍虽然是好心，但高太后素来忌讳内侍言政，又因他言语之中隐隐又涉及雍王，素来疼爱这个儿子的高太后心中更加不快，因此大发雷霆，借着内侍不当言政的名头，竟将陈衍骂了个狗血淋头。



因雍王在宫中人缘极好，而陈衍一生谨慎规矩，免不了要得罪不少人，这事情传开之后，宫里内侍们交头接耳，无不是幸灾乐祸。内侍、宫女，大多觉得高太后无非是希望几个儿子和睦相处，陈衍却无事生非，而且一个内侍，居然敢对政事说三道四，实是咎于自取……但是，以仁多保忠对宫廷斗争之了解，心里却非常明白，陈衍的推测并没有错，那个侍从对石、马、王三人的指控，绝对是受人指使。而高太后也一定心知肚明，至于她为何要斥责陈衍，却是仁多保忠所无法理解的——在仁多保忠的观念中，高太后这样做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因为她偏袒雍王。那些内侍、宫女的想法，在仁多保忠看来，简直只能用荒谬来形容。



不过，令仁多保忠吃惊的，还是当时皇帝的反映。如果是西夏国王，那夏主一定会先处死两个内侍，然后将弟弟赐死，仁慈一点的，则会找个借口发配到一个遥远的军司，下令当地官员将其幽禁起来。但是宋朝的官家，却只是默默听着，忍受着这一切，他甚至制止了李向安想去喝斥那两个内侍的行为。



虽然在西夏时向往大宋的文化，但是真的到了大宋朝的中心之后，仁多保忠却发现，实实在在的宋朝，比想象中的宋朝，更难以理解。



想到这里，仁多保忠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宋人将他当成金日磾，将他当成那位忠诚厚重的匈奴王子，但他心里却明白，他只是仁多保忠。他小心谨慎，他忠于宋朝官家，仅仅只是出于生存之道。仁多保忠永远都只站在胜利者一边。



宋朝官家活着的时候，他可以将自己托付给宋朝官家；但可惜的，这样的状况已经无法持久，仁多保忠必须考虑宋朝官家驾崩之后，自己的生存之法。



在这汴京的禁中之内，与他处境最相似的，便只有那位来自高丽的王贤妃。王贤妃极得皇帝的宠爱，但是，眼见着皇帝就要大行，这位王贤妃却连每说一句话，都要再三斟酌。因为她知道，她任何惹人忌恨的举动，当皇帝去世之后，靠山一倒，她就免不了会被人加倍的报复。所以她小心的避开一切是非。



从这点上来说，仁多保忠也是同样的面临着靠山将倾的现实。只不过，与王贤妃不同的是，王贤妃只要小心谨慎，就不用担心富贵，而他仁多保忠，却必须选一个新主子，否则，很快他就会被遗忘。



早些天开始，就已经有人绕着弯的向他讨好，给他送东送西，但越是如此，仁多保忠就越是恐惧。他更加注意与那些宋人保持距离，绝不敢收取任何礼物，一切宴会都不参加。他也听到过一些传言，知道雍王在暗中收买班直侍卫与指挥使，但他既不敢向皇帝举报，也不敢加入其中，只能保持缄默，装聋作哑，对一切都敬而远之。仁多保忠用金日磾的形象来保护着自己，但是他心里知道，他其实是不甘心如此的。



他希望站在胜利者一边，只不过，暂时他还不知道谁将是胜利者。因为宋人的行事方法，常常是出他意料的。西夏的法则是如此简单，兵强马壮者便是胜利者；但在宋朝，却并非如此。但这里同样也并非德高望重、礼义仁爱者便等于胜利者，更不见得是权高位重者便可以说一不二……在这里，仁多保忠只能小心翼翼地走一步看一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卷进这宋朝宫廷斗争的急流当中，万劫不复。



“仁多将军……”



“啊！李都知。”仁多保忠望着从福宁殿中走出来的李向安，忙收拢思绪，欠身行礼。



却见李向安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递到他面前，轻声道：“恭喜将军，这柄如意，是圣人赏赐给将军的。”



“啊？！”仁多保忠慌忙跪下接过如意，“谢圣人恩典。”



他抬头望着李向安，却听李向安轻声道：“圣人吩咐了，将军不必进去谢恩。”



“是。”仁多保忠连忙顿首应道。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八节



福宁殿内。



向皇后坐在赵顼床边，轻声啜泣着。赵顼闭着眼睛，斜靠在床上，一阵心烦意乱。



他和向皇后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便是“相敬如宾”四个字。但到了这个地步，皇宫之内，他唯一能信任的，却只有向皇后。朱妃也罢、王妃也罢，无论平日里多么得宠，没有皇后的身份，真正有大事的时候，便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在法理上，皇后是有议政、甚至决策的权力的；而若是妃子们说三道四，那便是“后宫干政”，大臣们竖着脖子便顶了回去，碰上一鼻子灰，也没处说去。



正因为此，别看高太后平日深居九重之内，不问政事，但国家大事，她若打定了主意要插手，便是皇帝也会感到棘手。这是汉朝留下来的政治传统，叫做“以孝治天下”！更何况，赵顼深知他的这位母后，在民间、在士大夫中间，威望极高。而他也知道，一直以来，他的母后，最疼爱的儿子，都是他的弟弟赵颢。



六哥位份虽定，却到底年纪太小。国家局势如此——这几天他每天都叫人给自己读一会报纸——士林中已经有人开始反省，从赵顼的扩张政策、励精图治，到王安石、吕惠卿、石越，都受到批评。总额高达三、四万万贯以上的交钞出现问题，影响到的是每个人的利益，而士大夫们更是受害者——他们的薪俸很大部分都是交钞，偏偏到了这个地步，朝廷还无计可施。不管是从个人的立场，还是真的为了国家考虑，眼见着国家财政几乎崩溃，益州叛乱未定，东南又群情汹汹，人们对于熙宁朝政治的评价，已经开始发生转变。



熙宁变法，从饱受质疑，到渐渐获得多数士大夫的认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与熙宁十四年宋夏战争胜利之后，全国上下的意气风发完全相反，现在，士大夫中又开始出现退缩、保守的声音。在熙宁十四年，即使是最保守的士大夫，也不敢公开质疑熙宁变法之成就！但现在，赵顼敏感的觉察到了政治气候的变化。



赵顼这些日子忧心忡忡。



他痛恨自己居然会得风疾，相比半边身子瘫痪，说不话来的痛苦，让他更受折腾。但他更加担心的，却是他死后会发生的事情。



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政治气候居然有发生逆转的可能，在朝廷中，旧党的实力过于强大了……怀疑的情绪若扩散，也许熙宁变法就会前功尽弃！这是赵顼绝不能容许的，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他儿子年纪尚小，在床边哭哭啼啼的向皇后，不仅缺少政治上的野心，也缺少政治上的手腕，所以，他死后，即使不出意外，也会是高太后主政。



一个本来就倾向于旧党的高太后，再加上如今朝中旧党的势力……赵顼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对石越的猜忌、防范有点杞人忧天了。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司马光也许信得过，但若有人贪图富贵，提出在国家多事之时，需立长君——赵顼无法肯定那些旧党官员究竟是会维系嫡长子继承制，还是会打着更加冠冕堂皇的旗号，来接受一位他们更喜欢的皇帝。所谓的“君子”们，也并非那么值得信任。想要改变赵顼的政策，由他的弟弟来当皇帝，比起他的儿子来当皇帝方便得多。毕竟，“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这句先圣教诲，管的是他的儿子，而不是他的弟弟。况且，相比而言，人人都知道赵颢是“贤王”，而六哥却担着“顽劣”的名声……况且，宋朝还有过兄终弟及的先例……一想到这个先例，赵顼就不寒而栗。



向皇后害怕、哭泣……不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先例么？



可清议却已经在唱兄终弟及的赞歌了！偏偏他还不能制止，也无法将那些逆臣贼子治罪……难道说，他要对天下臣民说歌颂太祖、太宗皇帝有罪么？



但何谓兄终弟及？！外臣无法理解，但是，大宋朝的皇帝，太宗皇帝的后代，却代代都活这“兄终弟及”的阴影之中。这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每个太宗皇帝的后代，他们表面上歌颂这件事情，将它描绘成奠定大宋基业的英明之举，是杜太后、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母慈兄友弟爱的象征……可是，在私下里，没有一个姓赵的宗室会愿意主动提及此事，他们越是粉饰它，不过正是因为心里有愧！这是刻在大宋皇室骨子里一道伤疤！



什么兄终弟及！即使只是为了保全妻儿的性命，赵顼也一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但他知道，他不能简单的对付自己的这个弟弟。不是因为这个弟弟有个“贤王”的好名声，也不是因为害怕群臣的反对、史官的评价——若是为了保全妻儿，他什么都做得出来。然而，赵顼虽然说不出话，心里却十分的清醒，他很知道所谓“皇帝”的权威，是怎么一回事。以他如今的状况，以高太后的权威，加上向皇后的懦弱，若他的母后想要控制宫内，实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他赵顼就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若要对付自己的亲弟弟，难保高太后就不会为了保护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而不顾一切。一方是最得高太后宠爱的亲生儿子，一方却是经常受责骂的孙子，高太后会站在哪边？



也许高太后还在犹豫不定，无论如何，赵顼不会逼他的母后做选择。因为他知道，那个选择他不会喜欢。高太后即使不支持赵颢做皇帝，也一定不会想要他的性命。



赵顼心里也清楚，只要他活着，只要他不逼人过甚，就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但若他死了，一切就无法预料……他也许管不了人亡政息，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想个办法，让六哥稳稳当当的继位。



关键便在太后。赵顼心里面很明白，大宋朝的亲王作为有限，赵颢能苦心经营到这个份上，已是颇让他意外，但也须加上天时地利，才能造成今日之局面，然而，最后若无高太后之支持，也绝计成不了大事。所以，高太后的态度，至关重要。



然而……赵顼又想起陈衍被斥责之事，胸中不由又是一阵烦闷。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九节



一直轻声啜泣的向皇后却并不知道赵顼在想些什么。她的担忧与害怕，纯粹只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官家是她的靠山，如今靠山将倾，六哥七哥尚还年幼，宫内宫外，却已是谣言四起，尽是些不利于六哥的混话，而太后偏爱雍王，也是她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六哥、七哥虽非她亲生，但却由她亲手抚养长大，她算是他们嫡母，对他们视如己出，若六哥不能顺利继位，向皇后即使是女流，也知道后果会是什么。若是小叔子继位之后，其他的妃子或能平安无事，但她这个嫂子“太后”，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面是害怕，一面却是性格中的懦弱——向皇后在面对高太后的时候，是从来不敢说半个不字的——明白自己性格上的这个弱点，让向皇后更加忧虑。这几日，她派人天天守着六哥、七哥，除了每日来探视官家的病情外，连宫里都不让他们乱跑，更不敢让他们乱吃东西。非但如此，她还自己吃起长斋，求神拜佛，祈祷官家早日康复，每日里亲自在心在意地照顾着官家，所有的汤药，都必须她亲口尝过，才肯给官家喝……但是她心里的害怕，却未能因此减弱分毫。



她轻轻地握着官家那只依然不太灵便的右手，温柔的摩挲着，试图从中汲取一些力量与勇气。但她脑子里却依然混乱，只是不停地回想起昨天和十一娘的对话。



“圣人还记得治平元年四月之事么？”清河是这样回答她的。



治平元年四月发生的事……向皇后当然记得。那时候她还只是王妃，但是在那个月发生的事情，官家曾经不止一次地和她说过——便在那个月，韩琦巧妙的迫使慈圣撤帘还政于先帝……十一娘又说：“今日三公之贤，未必在韩琦之下。”



她明白十一娘的意思是叫她不必担心。然而，王、马、石之贤，是否比得过韩琦，她却没有清河那样的信心——当时两府，还有文彦博、富弼、曾公亮，哪一个不贤？可最后也只有韩琦才能主持公道。今日之三公，果真便贤得过当日之文、富、曾么？况且慈圣也不比高太后，慈圣没有亲生儿子，将先帝当做亲生儿子来养的；可高太后，却还有个最疼爱的亲生儿子！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表达自己对三公的不放心之后，十一娘却沉默了，无论她怎么追问，也不肯回答。直到清河告退回到静渊庄后，她依然不肯死心，又派亲信的内侍去问，内侍回报，道十一娘依然不肯回答，只是默默看书。她感到蹊跷，又详细问十一娘所读书名，才知道是《汉书》卷六十八。向皇后平日是并不读史书的，这时特意找来《汉书》翻查，才知道原来卷六十八乃是霍光、金日磾传。她又细细去读，书中一句话吸引了她的注意——“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



这句话令她茅塞顿开。



在宗室之中，十一娘最有见识。向皇后有信任十一娘的理由——当初就是她向向皇后力陈桑充国与程颢为资善堂直讲的好处，而这个推荐终于也看到了回报。便在今日的《汴京新闻》中，桑充国亲自撰写文章，批驳赞美兄终弟及的观点目光短浅，颂扬太宗皇帝传子不传弟之英明，指出嫡长子继承制源自周礼，是立国之本，绝不可轻易变更；又以亲身经历，大赞六哥、七哥的聪慧仁孝，是国家“后继得人”，驳斥有关六哥“顽劣失德”的传闻“实不可信”、“用心叵测”。



桑充国的公开支持，对于向皇后与赵佣来说，称得上是雪中送炭。而向皇后也更加感念清河的先见之明，所以，对于清河的暗示，向皇后的确当成了金玉良方。



若皇帝仿汉武故事，遗诏司马光、石越等人辅少主，在这一层名份之下，司马光、石越等人就会更加尽心尽力，她知道，这些士大夫们都很爱惜名节，有了这层身份，他们也能够更有力的制衡高太后……就因为这个想法，向皇后甚至还特意赏赐了有“金日磾”之称的仁多保忠。



但这到底是大事，是大宋朝开国以来未曾有过的大事。大宋朝的惯例，是幼主即位之时，由母后帘垂听政。宰执们从未有过这样的名份。所以向皇后犹疑着不敢开口。



若是官家拒绝怎么办？即使是如此简单的问题，在向皇后那里，也是莫大的困难。



“官家……”也不知道犹豫了多久，眼见着官家真的要睡着了，向皇后才终于鼓足勇气，抹了抹眼泪，轻轻喊了一声。



赵顼睁开了眼睛，安静地望着自己的皇后。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十节



何家楼。



段子介坐在李敦敏身边，顺着他目光所视，一面低声介绍着在座的众人。



“那位五短身材，又胖又黑的，叫李承简，听说熙宁十年前，他只是个普通的船匠，如今已是婆罗洲最大的船坊主，他拥有的船坞、船坊，每年能造超过四百艘的两千料大船，更有无数的船只，在他的船坞中维修、保养……”



“两千料……一般两千民料的大船，少则一千贯，贵则两千贯乃至三千贯……虽则比不上唐家，每年造四百艘的规模，亦是屈指可数了。”



段子介早知道李敦敏对民间的情况非常熟悉，笑道：“海外说得不错，李承简算得上是个大财主。交趾、三佛齐等国，可都要向他买船。”说罢，又道：“挨着李承简的瘦高个叫杨怀。”



“他便是杨怀？”李敦敏似是吃了一惊。这杨怀他却听说过，此人原是薛奕部下的一个守阙锐士，因为违犯军纪而被裁汰，后来被一些武装船队雇佣，以枭勇狠毒而闻名海上。熙宁十二年，他在收编了一伙五六十人的海盗后，便带着这些人改邪归正，自称“武伴当”，专门受雇于那些前往注辇国贸易的非武装船队，保护他们免遭海盗袭击，不过四五年时间，不仅他的“伴当行”迅速扩张，成为拥有两百人规模，五艘准战舰的伴当行，而且带动着令东南出现一大批的伴当行。东南的“伴当行”与中原、北方稍后出现的“标行”、“打行”，甚至惊动了两府。宋廷为此专门颁布法令，对伴当行与标行、打行进行限制与管理。李敦敏早就听过杨怀的大名，没想到他原来竟是个貌不惊人的瘦高个。



“便是此人。”段子介笑道，“东南伴当行许多大掌柜，原来都是杨怀的徒弟。这几年武伴当和注辇人打交道最多，他们经验丰富，对注辇人亦极为仇视。杨怀两个儿子、一个弟弟，都是被注辇水师假扮的海盗所杀，他对注辇人恨之入骨，一直盼着朝廷对注辇开战。”



“还有那个三角眼，叫黎天南，原是交趾人。如今是渤泥三侯的座上宾，他只是个小海商，但在南海海商中非常有名，专门替海商与当地蛮夷贵人牵线搭桥，从中抽取佣金……有人说，他其实是文焕的人。”



李敦敏不由得吃了一惊，反问道：“当真？”



“这我可不知道。”段子介笑道：“他三人是曹允叔带来的。这季节逆风回国，为的何事，待会便会知道……还有那一位，柴远柴官人，我见刚刚海外与他打过招呼，想是认识的。”



柴远是潘照临介绍给李敦敏认识的，但他自不会与段子介提起这些，只是点点头，“他是国宾支脉，不过他怎会来此？”



“这个柴官人交游广阔……”段子介笑道：“他和李承简、杨怀都是旧交。”



“原来如此。”李敦敏轻轻应了一声，又低头喝着茶。



这是曹友闻发起的一个茶会。与会的人大约有二三十个，包下了何家楼的一座大院子。这些人中，有擅于分茶的僧人道士，也有与曹家来往密切的生意伙伴，亦有李承简、杨怀、黎天南这样的海商、柴远这样的不速之客……这样的茶会，是凌牙门非常盛行的一种社交活动，主人不会特别介绍每个客人，大家都以品茶之名而来，观赏分茶高手出神入化的绝技，但海商们的许多生意、决策，就是在这样的茶会中产生。海商们并非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是只知追逐利润而不懂风雅的野蛮之徒。他们也同样有诗会、茶会，虽与汴京的风俗不尽相同，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李敦敏是被段子介拉过来的，一个沿海制置司知事，一个海外事务丞，两人政治立场接近，职务上又多要打交道，而性情竟也有几分投机，竟很快成了好友。卫尉寺出身的段子介，较之寻常官员，似乎更加重视情报的收集。接到曹友闻的邀请，他马上一口答应出席，而且还将李敦敏也拉了过来。这让曹友闻喜出望外，曹友闻非常想拉拢李敦敏。段子介与李敦敏对结算钱庄之事予以支持，是此事得以顺利通过的重要原因，而曹友闻亦知道李敦敏不仅与石越的关系非比寻常，更得到司马光的赏识——但是，李敦敏凡事都公事公办的态度，实是令人头痛。不曾想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一个小小的茶会，倒将他请来了。经过结算钱庄的成功，一直在汴京碰壁的曹友闻士气大振，他一面安排王六丈带着周应芳的表弟回凌牙门进行准备，自己则留在汴京，一方面筹备结算钱庄之事，另一方面，原本对游说朝廷向注辇国开战已渐渐灰心的心，也慢慢又活动起来。



对曹友闻与段子介的野心还毫无所知的李敦敏，这时候正在暗自留心听着与会者的闲谈。



“今年的运道看起来不是太好……”



“是啊，不知道有多少钱庄能撑过年关……交钞要是被废，俺可真是损失惨重。”



“张员外真能说笑，朝廷果真要颁行钱庄兼并法的话，对员外岂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倒霉的是在下这样的小作坊才对……”



“是啊，如今是三公执政，国家恢复元气是迟早的事。不知多少人正提着真金白银等着钱庄兼并法颁布哩。对张员外这样钱大业大的，还有那些手里握着大把金银缗钱的海商，如今倒是应了那句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俺听到传闻，张少卿又上表，道是要修改钱庄法，在太府寺下增设钱庄局，专门管天下的钱庄。日后想开钱庄可就难多了，这传闻要是属实，这时候不下手，还想等到什么时候？总之，手里有金银缗钱的，什么时候都不用怕。倒霉的都是没钱的。”



“我还听人说呢，周应芳对钱庄总社的小钱庄掌柜放出话来，要他们趁着兼并法还没颁布，早点盘算家底，觉得撑不下去的，可以与他富贵钱庄合并，折价计股，算是大家连财合本，总比将来被人强行兼并，什么都没有要好……”



“他想得美！这和明抢有何分别？”



“明抢和明抢也有分别，左右是个死，自是要选个死相好看点的。”



“世道一向如此。财雄势大的，朝廷要顾着；穷得没饭吃的，朝廷也要照顾几分。便是收税，也是上户与下户占便宜，吃亏的都是中户。如今的事也例外不了。家大业大的人是吃不了亏的，海商是石相公一手扶起来的，更吃不到亏去。倒霉的依旧是中产之家……”



这些商人们的闲谈、牢骚中，有时候确有一针见血的真知灼见。在李敦敏看来，中产之家，中产之商人、作坊主，才是国家的根基，是国家税赋的主要来源。但是，财雄势大者拥有特权，更能抵御风险；而最穷困的人朝廷为了害怕他们造反，亦不得不特加安抚。所以，到最后，损害的只能是中产者的利益。



这是愚不可及的做法，但朝廷公卿们，却乐此不疲，丝毫没有觉察。那些豪富之家，拥有远远超过他人的财富，却从来不知道收敛。此次钱庄兼并法果真颁行的话，无数中小商人打拼十几年才创下的钱庄业，轻而易举间，就将全部落到他们手里。钱庄业如此，那些中小作坊，只怕也难以幸免。



这一切，都让李敦敏忧心忡忡，却又无能为力。在朝廷中，他没有多少同道中人。朝中并非没有为中产者说话的官员，但是，那个“中产者”，只是局限于农民。



这些谈话中，惟一令李敦敏略感欣慰的，是商人们并没有丧失对朝廷的信心。交钞也许会废除，无数的商人、作坊主可能撑不过年关，但是，从这些闲谈中，李敦敏感觉到大家对未来的信心。商人们相信有三公执政，未来就一定会变好。他直觉的感觉到，这种对未来的信心，将是这场危机中，最可倚赖的东西。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十一节



“海外可听见这些闲话了？”李敦敏抬起头来，却见和自己说话的，竟然是那个又胖又黑的李承简。李承简这般发问，颇有些无礼，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些都是看人挑水不吃力的。”李承简却不知道自己的失礼之处，又说道，“方才曹员外和挖说，海外是挖们这些海商的父母官，挖才壮着胆子，和海外说说挖们的难处……”



李承简的官话，带着浓重的福建腔调，亏得李敦敏是江宁人，总算才勉强听懂。不过这李承简却是个大嗓门，说了两句话，便已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曹友闻素知李承简不知礼数，忙圆场道：“海外毋怪，李员外不知……”



段子介却在旁边笑道：“曹员外不必在意，听他说说也无妨。让大伙也知道知道海商们有何难处。”他这么一说，李敦敏自是不好驳他面子，便也点了点头。



“海外可真是个好官。”李承简大着嗓门，道：“挖刚刚听大伙议论，别的什么挖都不懂，但要说海商这时候日子好过，挖却是不服气。要是日子真的好过，挖这时候回什么国？各位休要不服气挖，国内再如何如何难过，可有一样，国内太平啊！”



“李员外，此话怎讲？难道南海便不太平么？”



“太平！太平个鸟！”李承简说得几句，便原形毕露，没好气骂起粗口来。杨怀在旁边见李敦敏色变，连忙打眼色止住李承简，接过来话，道：“他是个粗人，海外莫要见怪。不过如今南海，也真是不知道还能够太平多久。”



众人都想不到这杨怀说话反倒文绉绉的，不由大感意外。又听柴远在一旁笑道：“老杨莫要危言耸听。”



“在下绝不敢胡言乱语。”杨怀瞥了柴远一眼，又朝段子介、李敦敏抱拳道：“二位大人明鉴，我等在冬季逆风回国，断不是来危言耸听的。海商的日子确是越来越艰难了，前者一面是注辇国阻塞商道，一面是这几年间，西夏完全控制河西道与吐谷浑故道后实行鼓励商贸之国策，加上辽主亦鼓励商旅，三条主要陆上商道日渐兴旺，已经有一些胡商开始改走陆路了。如今更是海上加霜，南海到处都在传言，三佛齐与注辇国又勾结到了一起，想要背叛朝廷。太平的日子没几天了……”



“不过是谣言而已。”段子介不以为意的笑道。



“段大人，这绝非谣言这么简单。”杨怀坐直了身子，认真的说道：“三佛齐有背叛之心，由来已久。当日三佛齐将凌牙门半卖半送给朝廷，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借朝廷之力，摆脱注辇国的控制。但自从朝廷与交趾联军击灭渤泥后，朝廷威行南海，三佛齐对此早就心怀不满。而注辇国亦是野心勃勃，一直暗中招徕三佛齐。在下经常护送商船去注辇国，三佛齐之商船、使船前往注辇国，必受款待，注辇水师也从不打劫三佛齐的船队。两国勾结，形迹已露。三佛齐不仅本国到处订购两千料的大海船，扩充水师，而且在下还亲眼看到注辇国水师竟然也有大宋造的两千料海船！蔡大人曾经颁布法令，严禁将三百料以上的船只卖给注辇国，私犯禁令者以谋逆论。这若非是三佛齐从中捣鬼，还能有何解释？”



“老杨说的句句是真。小人往来满加剌城，满加剌是三佛齐大城，这传言最早便从满加剌传出来的。传言三佛齐是因丹流眉而对朝廷心生不满。丹流眉素来是三佛齐属国，但如今吴哥、占城都想吞并丹流眉，丹流眉为求自保，只好亲近朝廷，三佛齐早生不满。他家料到要吞并丹流眉，难免要得罪朝廷，故生了反心。三佛齐不断到满加剌买铠甲、弓箭，征募驯象师，定是没安好心。”黎天南的官话竟也说得很不错。



“这些事薛侯不知道么？”段子介忍不住问道。



“自是知道的。不过……”杨怀叹了口气，道：“不过薛侯非但不信，还将进言之人狠狠责骂了一顿，还说三佛齐事朝廷甚恭，断断不会有异志。”



李敦敏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到这里，不觉愕然。却见段子介忽然把脸一沉，怒道：“既然薛侯说了三佛齐不会有异志，那自然便不会有异志。你等怎的还这么糊涂？”



他这么一发怒，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李承简不服气的望着他，正要说话，却被黎天南拉了拉袖子。曹友闻见场面尴尬，连忙说着笑话，岔开话题。仿佛是安排好的，便在此时，琴声响起，几位分茶的僧人准备妥当，开始斗茶。



那李承简虽然出身卑微，但却反比旁人更加痴迷于分茶之艺，很快就陶醉于那几位僧人的“茶百戏”之中，这边走走，那边瞧瞧，高兴得手舞足蹈，将一切俗事抛诸脑后。杨怀却对茶艺一窍不通，看得一会，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黎天南轻声说道：“果然是官官相卫，薛侯都不当回事，这段大人又如何及得了薛侯？这回只怕是白回来一趟。”



黎天南微闭着眼睛，深深嗅了一口茶香，正要回答，却听柴远在一旁低声笑道：“这可未必。”他便不再说话，果然，便见杨怀望着柴远，追问道：“柴员外，此话怎讲？”



柴远微微一笑，轻声道：“老杨，你又何必管他薛侯怎么想，段大人怎么想？薛侯、段大人有他们的想法，难不成你便没有自己的主意？”



黎天南也不由点头笑道：“便是这个主意了。我们只管把这件事在汴京散布出去便是了。”



这边厢三人低声说着悄悄话，那边厢李敦敏却是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茶僧击拂出各种各样的花鸟虫鱼，一面不住拿眼去看段子介。对段子介刚才的作态，李敦敏颇觉意外。但他不知段子介与薛奕的交情究竟如何，一时又不便开口。但忍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说道：“恐怕还是要提醒薛侯才行。”



“唔？”段子介怔了一下，见着旁边众人没有注意，方低声笑道：“海外不用担心，依在下之见，薛侯不会如此糊涂。”见李敦敏惊讶的望着自己，不由扑哧一笑，但终于只是摇头微笑，却不肯再多说什么。他心里已经猜到薛奕的心思，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却都是不能明言的。



何家楼的茶会渐渐步入高潮，在此起彼伏的赞叹惊艳之声中，关于三佛齐将勾结注辇国叛乱的流言，也暗暗散播开来。汴京城中，本就弥漫着不安的气氛，这种流言的传播，更让人们觉得大宋朝在短暂的辉煌之后，便即将要步入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在熙宁十七年担任海外事务丞的李敦敏，这时候并不知道接下来的时代将是什么样的场景，更不会知道自己会在接下来的时代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时候的李敦敏，与其他一心想有所作为的中下级官僚没什么区别。虽然身为海外事务丞，但他真正关心的，却是大宋东南诸路将要面临的大危机。而海外贸易之所以重要，在他心里，乃是由于海外贸易与东南之繁荣息息相关。对于在茶会中听到的关于三佛齐将要叛乱的流言，他虽然已有七八分相信，但在重要的军事外交之判断上，李敦敏尚还缺少自信。段子介是沿海制置司知事、薛奕是虎翼军第二军都指挥使，这二人既然都不以然，李敦敏便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李敦敏心里想的，已是另一件事情。



那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便在几天前，李敦敏收到陈元凤的一封书信。信中说，他在成都府无意间发现一个女子，可能便是石府走失的阿沅。



在熙宁年间，越是往后，所谓的朋党便越是公开。而所谓的旧党、石党官员，即使有同乡同年之谊，能够始终与新党官员保持友谊的，也已经是非常罕见。但任何事情，都免不了会有例外。



李敦敏与陈元凤便是一对例外。



早在熙宁初年，陈元凤投身新党，疏远石越，便已与旧日诸友隔膜。到他投入吕惠卿门下，如柴氏兄弟，便几乎与之割袍断交了。惟有李敦敏仍然念及布衣之交，依然与之互通音问。二人一是吕惠卿得意门生，一是石越亲信死党，虽则立场不同，少谈政治，但无论是讨论具体的州县庶务，交换对付滑吏的心得，还是谈论文章学问、互相关照族人，却也是相交甚欢。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淡泊疏远后，二人友谊反见加深。



李敦敏坚信陈元凤不过是误入“歧途”，但所作所为，莫不出于公心。至陈元凤上章发益州之事，促使吕惠卿下台，更坚李敦敏之心。此后朝中新党颇有怨恨陈元凤，对其横加指斥之人，为其辩护最力的，莫过于范纯仁与李敦敏。



但这次陈元凤却给李敦敏出了一道难题。



在信中，陈元凤主要说的是其他的事情。陈元凤告诉李敦敏，他已与高遵裕调集厢军、乡兵、弓手，完成对伏虞县的包围，并且还说，他将不待冯京入蜀，率现有兵力平叛。李敦敏一向知道陈元凤的胆色，他是个敢提着脑袋冒险的人。因此陈元凤断不是说说而已，这是成是败，早晚间只怕便会有消息传至汴京。陈元凤只是在信里顺便提了一下阿沅的事，并且直言他对石越的态度没有改变，若由他将阿沅送还石府，恐招来误会，但阿沅在成都并不如意，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也难以置之不管，因此希望先将阿沅送到李敦敏府上，请他再送回石府。



便是这语焉不详的几句话，令李敦敏左右为难。以他的禀性，他很难拒绝陈元凤；但若想将阿沅送回石府，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阿沅失踪已久，而且毕竟只是楚云儿的一个婢女，事隔这么久，谁知道石越夫妇如今的心思又是怎样？况且这件事在李敦敏看来，也是有伤石越“令德”之举。今日之石越，已是位极人臣，都受人瞩目。十余年前的往事，李敦敏只盼着世人将之淡忘，他心里也不愿意再去碰这个伤疤。



李敦敏是如此的崇拜石越、信任石越，他从来都以能够成为石越的“布衣之交”而自豪，更一心一意的希望帮助石越成为一个“完人”。但现在，他却面临着一个大难题，那便是无论他怎么样做，似乎都免不了让石越这个“完人”被玷污。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十二节



李敦敏心事重重地待到茶会结束。他与段子介都没有马车——宋朝文武官员虽然俸禄优厚，按照熙宁新官制制定的俸禄，两人平均每月的薪俸外加各种添支，在交钞出事前，折成缗钱也有六七十来贯。即使是汴京一向物价高昂，但在以前，最上等的粳米，每石也不过一贯钱；猪羊肉不过三四十文一宋斤，羊肉在与辽国通商后，甚至还一度跌到二十多文一宋斤，死牛肉也不过一百文每宋斤。六七十贯的月俸，实已是相当可观。但二人的生活，却都过得并不宽裕。段子介历宦十余年，大半时间都在汴京，从卫尉寺到枢府，所任职位没有一个“肥缺”，全靠这点薪水过日子。他早已娶了向安北的妹妹为妻，又生了两个儿子，以他的身份地位，家里总要请几个家丁婢女，免不了各种交际应酬，这六七十贯已是过得紧巴巴的。加上他为人豪迈仗义，这钱就不更加不经花。总算他家境还算不错，老婆又娶得好，向家到底是世家，嫁妆丰厚，这才能在阵州门附近买了一座宅院，算是成家立业。不过要养马的钱，维修保养车身的钱，还有雇车的钱……这笔花销无论对段子介还是李敦敏，都不是小数目。李敦敏倒是一直任的都是“肥缺”，但他却立志要做个清官，要帮助石越做一番大事业，有了这个念想，那自然也富不到哪里去。当地方官的时候，这马车、肩舆都还不是问题，可到了汴京，他区区一个海外丞算得了什么？而且熙宁十七年，汴京物价已贵得不像样子，以往官员们盼着朝廷把绢、棉布、炭之类的折成钱来发放，现在官员们却盼着朝廷多发实物少发钱，可偏偏现在户部发的薪俸中，七成都是钱钞，其中更有五六成是用交钞——这相当于官员们领的都是半薪。在这种情况下，养马车是肯定养不起的，他甚至还不如段子介，段子介骑术好，还可以骑马代步，养一匹马的费用比一辆马车要少多了，可他李敦敏却连马都不会骑。所以段子介请他出来，当然也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骑马，只好租了辆马车，为了节省开支，也不敢把马车包一天，只叫马车到时辰了再来接人。却不料二人出了何家楼，却双双傻了眼——那马车不知怎的，竟没有出现。眼见着茶会的商人陆陆续续便要出来，二人口里应酬着送客的曹友闻，心里头已是尴尬得紧。段子介正寻思着脱身之计，亦是天无绝人之路，便在此时，却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便停在何家楼的门口。二人抬头望时，却见田烈武与一个儒生从车上下来，笑着走到二人跟前，抱拳笑道：“海外、段兄，怎的有缘，却在此见着？”



李敦敏与田烈武不过是点头之交，这时连忙还礼。段子介却真是喜出望外，看看马车，又看看田烈武，笑道：“老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田烈武脸一红，瞟了一眼旁边的曹友闻，憨声笑道：“段兄休要取笑，让人笑话。”一面又问道：“这位是……”



曹友闻早年虽见过田烈武，这时候却已是全无印象，但他见段子介与田烈武熟不拘礼，李敦敏又郑重其事，早知田烈武必非常人，忙揖道：“在下曹友闻……”



“原来是曹先生，久仰。”田烈武听到“曹友闻”三个字，忙着重地还了一礼。他见段子介与曹友闻都是惊讶地望着他，又笑道：“在下早听说曹先生大名，还知道先生与陈先生、司马先生是布衣之交。在下当年在石府，曾多蒙二位先生指点……”



以当时习惯，田烈武既与司马梦求有这番渊源，终身都是须行晚辈之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段了介却知曹友闻不识得田烈武，又特意向他介绍了，曹友闻这才知道面前这位，竟然是同主管右春坊事，太子东宫的二管家。田烈武向向众人介绍了旁边的儒生，却是赵时忠。



原来田烈武自做东宫官后，境遇又大不相同。宫中自高太后、皇帝以下，都知他忠义厚重，对他多所倚重。没多久，又令他兼任御龙弓箭直第五直的指挥使。田烈武也与杨士芳一道，尽心转辅佐太子。只是六哥颇为顽劣，又有柔嘉在那里推波助澜，杨士芳与田烈武，都是忠则有余，智常不足，虽然常常进谏劝告，也免不了被耍得团团转。而坊间有关六哥失德的传闻，却是日甚一日，汴京百姓提起六哥，摇头叹气的人越来越多。田烈武在开封府故识甚多，更听到许多惊心动魄的流言，免不了更加忧心忡忡。但以他的智计，却也想不出什么良方妙策来应付，又因没有证据，更不敢乱说。在他的朋友当中，算起来便只有赵时忠原来在西夏还算有点身份，又读过点书，有点见识，算是个半吊子谋士。且田烈武与赵时忠时常往来，知他可靠，故此每每听到什么事情，便去找赵时忠商量。



这一日，便是田烈武出了东宫后，顺便拉着赵时忠回家里商议事情。不料路过何家楼时，却巧碰上了段子介和李敦敏。高太后新赐给田烈武的宅子，便在这何家楼附近。以田烈武的性情，段子介与他是同年武进士，交情极好，自不用提；便是李敦敏、曹友闻，既然遇见了，免不了便要邀他们到家里喝杯酒。不想段子介、李敦敏这时正要盼他解围，自然是一口答应；曹友闻也是有意结纳，更无拒绝之理。三人竟是一同上了田烈武的马车，往家去了。



众人方到田家，便见温大有与马绍两早已在客厅等候，见着田烈武等人回来，起身唱了个喏，温大有便说道：“田大哥可听到他们那些浑话了？”



“什么浑话？”



“便是这几日间，不知从那里冒出来一个疯道人。到处对人说他听到天正北有什么鸟天鸣……”



田烈武不懂星占之学，不解地望着温大有：“天鸣是什么意思？”李敦敏与段子介、曹友闻却是脸色大变，三人相顾一眼，段子介沉声道：“这天鸣是一种异象，若天象出现天鸣之变，便是说人主会出事，且必兴兵戈，百姓会流离失所。”



温大有点点头，道：“那疯道人也和这位官人说的一样。我只道他是胡说八道，派人将他抓了起来。可这几日间，流言总是不绝，人人都说官家要大行，契丹要兴兵南犯。更可恼的是还有一干人，说那疯道人不是常人，说他十年前便看到如今雍王府的上方出现过异云，说是什么天子之气……”



温大有这么不管不顾地说将出来，众人脸色顿时都变了。段子介早听说过这些流言，不由哼了一声，道：“接下来，肯定便是说什么国家内忧外患，动荡不安，官家若大行，六哥顽劣，恐难当重任。国家须立长君，诸王之中，雍王最贤……诸如此类了！”



“这位官人真是奇人！”温大有一脸钦佩地望着段子介。



段子介又冷冷地哼了一声，和李敦敏、曹友闻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都知道这番来田家，却是没有来好，一不小心，竟卷入了宫廷斗争之中。



田烈武见温大有与段子介一来一往，已是把话揭破。这时候也不再避讳，对段子介三人长揖一礼，诚声道：“我本不想令三位卷入这是非当中。海外、段兄、曹先生，若是觉得有嫌隙忌讳，这时离去，尚还不晚。”



段子介与李敦敏相顾一笑，却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曹友闻脑筋一转，也已拿定主意，笑道：“只怕我帮不上忙。”



田烈武见三人如此，不由大喜，拜道：“三位果然忠义。”一面又请诸人入座，一一介绍了，方叹道：“实不相瞒，如今这种种流言日甚一日……”他是忠厚人，说到这时，想到要开口议论高太后与皇帝，只觉得颇为不妥，一时竟宣之于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却听马绍在旁边笑道：“田大哥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们做的事光明正大。倒霉便倒霉摊上这么个时势。雍王本来就名声好，没有这事之前，便连我老马也要赞他一声‘贤王’的。如今百姓的日子越发难过，进行拿不出对策，本就是人心浮动，加上种种谣言，说六哥的坏，说雍王的好，汴京又到处唱那高太祖让位给太宗的戏，休说是汴京的百姓，便是那些读书人、官人，心里也未必不想着让雍王做官家也不错。反正都是赵家的江山，又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老百姓读书少，有啥想法便说啥话，那些读书人、官人的花花肠子多，心里想着口里却不敢乱说转了！”



他把话一挑明，赵时忠也叹道：“说得不好听一点，如今汴京的人心，只怕还真在雍王一边。连在下也听到人说十余年前大灾，雍王如何为民请愿的事……要不是有桑山长和程先生在那里不遗余力地替六哥说好话……可便是程先生的学生，也有些暗地里对六哥不满的。但以我所见，这造天命也好，造舆论也好，都还不可惧，可惧的是雍王为何敢这么肆无忌惮？”



李敦敏这时心里对马绍与赵时忠不由刮目相看。他见马绍长相猥琐，赵时忠又是西夏人，原本颇有轻视。此时听见他们说话，一个虽直言无忌，却有条有理，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一个直指事件的要害，显然比起那仪表堂堂的温大有，实是强得太多。但李敦敏不似段子介，段子介是个什么话都敢说出来的，李敦敏却要谨慎得多，只是默默听着，并不多言。



果然，便听段子介冷笑道：“还不是欺官家病重，太后又最站在他那边……”



田烈武不由点点头，叹道：“自从陈都知被太后斥言后，内头的人见着雍王，说话味道都变了。太后威信这么高，无论是班直侍卫还是内侍宫女，都对太后甚是敬服。果真要是太后的心意……”说到这里，田烈武却又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绝不相信，以太后之贤明，会故意纵容雍王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其实六哥天资聪颖，将来必成一代明君。只可惜我和杨兄说到底不过两个赤佬，程先生又是方正君子。眼见着六哥这么被人诋毁，我们也只能干瞪着眼，除了在这里气愤之外，竟想不出半个法子来。段兄、海外、曹先生，三位都是博学多才之人……”



李敦敏见着田烈武之自责，皆是由心而发，亦不由动容。他也知道这原怪不得田烈武，在本朝，东宫官本来就设置得很简陋，更何况六哥年幼，设官更不可能齐备。作为杨士芳、田烈武，忠义勇武是可以依赖的，但要他们佐辅太子来应付这种宫廷斗争，那就真是难为他们了。而且如今这事，更是颇为棘手。但同情归同情，李敦敏虽不是怕事、不敢担当之人，但他毕竟比不得田烈武、段子介，这里的人虽然可以说个个都与石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独有他李敦敏却是石越的故交好友，是所谓“石党”的真正核心官员之一，从本心来说，他当然愿意参与这件事，帮助田烈武，但李敦敏知道，这样的大事，在石越没有正式表态之前，他的言行都必须有分寸。对李敦敏来说，既然碰上这等大事，他既不能怕事避事，也不能随随便便说话，以免令人误会。



但李敦敏对田烈武竟是甚有好感，沉吟了一下，还是说道：“田将军忠义，在下甚是钦佩。不过这件事，将军便是文臣，只怕亦无良策。这种事情拿不到真凭实据，就算是合谏参劾雍王也是没用的……”说到这里，他又苦笑一声，道：“我等位秩低卑，只怕早有台谏论列，亦未可知。”

第十一章 错料一帆超十程 第十三节



雍王府。



“大王，此事关系宗族，还是要三思……”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颢转过身来，望着李昌济与吕渊，志得意满之态，溢于言表，“国事如此，孤不能视祖宗社稷于不顾。吕渊，你熟知本朝故事，可知国朝自有太宗以后，有哪一位亲王如孤一样，有这么好的形势的吗？”



吕渊摇摇头：“本朝限制宗室，宗室不得结交外官，无兵权，无财权，不部政。大王谨守本分，而天下之誉归之一身，士大夫倾心向往；不握虎符，而皇城司、班直侍卫，争相效忠；不事货殖，不克剥百姓，不靠朝廷赏赐，而富可敌国。此非但为本朝未有之事，三皇五帝以后，亦未曾闻也。大王乃是天命所归……”



赵颢笑着点点头，口里却道：“是老天要将这副重担交给孤，依孤本心，并不愿为之，但这时候当断不断，却只恐连想做个亲王也做不成。若无仙长策谋，孤无今日。奈何这时节仙长反而犹豫起来？”



李昌济苦笑着。他的确心中犹疑，若说雍王没有天命，却也说不出来。不仅在士民中被称为“贤王”，又得到高太后垂青，石得一归附，而且每每在界身巷多有斩获——正因如此，雍王才有足够的财货去收买人心。每一个班直指挥使的归附，都不是容易的事。从高太后的态度，让他们看清大势所趋，固然关键；但也需要平时的经营，关键时候的贿赂。倘若没有足够的钱财，不仅收买不了班直侍卫，只怕平时暗地里周济那些孤寒的士子，也不能那么大方。吕渊说他“不事货殖”，那当然是昧着良心拍马屁，但雍王在货殖上如有神助，却断非虚言。



但尽管如此，李昌济心里却始终感到不安。王安石、司马光、石越这执政三公，如同三座大山，让李昌济感到难以逾越。而石越身边的谋士潘照临，更让李昌济颇为忌惮。



可是，不安归不安，到目前为止，李昌济的确也看不出有何不妥。



“太后素来深明大义，威信极高，若皇兄大行，宫中班直侍卫、内侍宫女，除一二冥顽外，都会听太后之令行事。那朝中文武百官，多数惯会见风使舵。若能在两府诸公中，找到人出来说话，大事可成，孤也不用出此下策……”赵颢的语气中，颇有责怪之意。



吕渊忙道：“臣与仙长商议过多次，两府诸公中，旁人难以游说，若轻易试探，只恐反弄巧成拙，误了大事。惟王禹那里，臣等已令人去试探过几次，王禹老奸巨猾，总是含混其词……以臣之见，王禹此人，令他在朝堂首倡正议，与王、马、石抗颉，人亦无此器量。但若是大王已控制大局，此老必是第一个向大王叩头称臣者。”



这些事情，都是赵颢早已心知肚明的，但这时候听来，却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经营这么久，到头来，各部、寺、监长官以上，要么是根本连试探都不敢试探，要么就是如“至宝丹”一样，含混其辞，首鼠两端，没有一个人肯帮他做这出头鸟。他心里明白，这一点，实是他最大的软肋。



“如此说来，非发动兵变不可？”其实在赵颢得知高太后斥责陈衍的那一刻，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尽管此后高太后也曾多次在他面前称赞过太子聪颖，必能将祖宗基业发扬光大，但在赵颢看来，这却不过是高太后在故作姿态给外人看而已。赵颢已经认定，一向疼爱自己的母后，心始终还是在他这边的。而此后策动班直侍卫将领连连成功，更让赵颢坚定了决心。吕渊之前说的，其实亦正是他心里所想的，一百年来，大宋朝再没有第二位亲王有他今日这么好的形势。一切顺利得让赵颢在不得不中产生了一种天命所归的感觉。此时这么一问，不过是为了坚定下属的信念而已。



“这亦是为了国家社稷。”吕渊却是望着李昌济，又道：“学生与仙长相交多年，素知仙长胸中经纬，此时如何犹豫得？”



李昌济叹了口气，摇头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正是因其凶险。仅仅是驻扎在开封城内的兵力，便有负责守护外城的天武二军，守护内城的天武一军三个营共计两万四千人；守护皇宫、禁中的兵力，皇城司、天武一军两个营、班直侍卫，也有近三万人的兵力。这还没有算城外的捧日、拱圣、宣武诸军，开封府的逻卒、公人。如今咱们真能依靠的兵力，却不过是皇城司；且那些班直侍卫中，又无四重、五重班直投效。只须出一点差错——设若石、马、王、韩四人中跑掉一人，以其威信，轻易就可以调动天武诸军；又或是四重、五重班直顽抗不肯归附，时间拖延一久，亦足以生变……”



“这等大事，岂能无一点凶险？”吕渊见赵颢脸色变了变，忙辩驳道，“先前拟定之计策，早已考虑周详，石、马、王、韩诸人插翅难逃，这亦是仙长亲自参与的，奈何此时又生动摇？至于四重、五重班直，甚至是其余外围班直、内侍、宫女，到时候都是听太后号令的。仙长又何必杞人忧天？所谓兵在精不在多，只要能出其不意，迅速控制宫城、两府诸公，到时候大王便有大义名分，禁军也罢，班直侍卫也罢，又何足虑？如今国事如此，天下军民，素知大王之贤，归心已久，到时自当额手称庆。”



说到这时，吕渊顿了顿，又笑道：“仙长之所以心怀疑虑，其实还是因为仙长忘记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哦？我忘了何事？”



“绝没有人想到会发生兵变！”吕渊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但语气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自信。



李昌济不由怔住了。的确，吕渊绝非是信口开河。不能说宋朝建国以来没有过宫廷政变，但是因为宋朝限制宗室权力，宗室谋反，尤其是发动兵变，的确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当年真宗病逝时，八大王元俨就曾经有过非分之想，但被李迪一盆墨水就吓退了，从此安安心心做了“八贤王”。当年元俨的声望、尊贵，甚至还在雍王之上——当然，他也不如雍王命好，有高太后这么一个举足轻重、威望极高的母后。可毕竟在人们的心目中，作为元俨那样的才是大宋朝常态——只要没有人泄密，纵使有人想到雍王怀野心，有非分之想，充其量也就是以为雍王会如元俨一样，在皇帝病危的时候，故意待在宫里不出来，然后谋求让朝中的大臣和太后里应外合，拥立雍王，造成既定事实。当初李昌济来帮助赵颢实现他的非分之想的时候能够想到的，亦不过是如此。



兵变？如若李昌济不是亲自参与这阴谋当中，只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也肯定以为传言的人非傻即疯。连李昌济都不知道怎么便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条骇人听闻的路上。尽管当年李昌济也曾经化名前去高遵裕军中，寻求高遵裕的支持，但在当时，李昌济与赵颢看中的，也不过是高遵裕特别的身份——在外掌军的高遵裕，当时在高太后面前还能说得上话；而一旦雍王能登上帝位，有一个掌军的高遵裕在藩镇公开支持，无疑可以迅速安定各路的军心、民心……如果不是三公执政，两府大臣突然间令人望而生畏……如果不是雍王货殖连连得手，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自信……如果不是石得一意外投靠……如果不是……如果没有这么多如果，只怕便也不会有人会想到兵变。但这也是李昌济一直犹疑的原因。宋朝不比唐朝，大唐的兵变有如家常便饭，皇室成员稍有非分之想，马上就想起南衙北衙，几乎成了思维定式。而大宋朝有非分之想的宗室，因为手里没有兵权，他们的思维定式，便是和元俨一模一样。那也算是进可攻退可守，纵然失败了，夹起尾巴来，依然还能有个贤王的名声。但如今雍王要走的路，却是一条唐朝的路——赢了便是得到整个天下，输了就身败名裂，家死族灭。



然而，这毕竟是宋朝，这样的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李昌济心里非常明白，事先策划得再完美的计划，到了实施的时候，也免不了地出差错。而赵颢的野心要实现，却是一点差错也出不得！



也许，他们真正可以寄望的，便是吕渊说的，绝没有人想到会发生兵变！



但是，常常自负胸有经纬，智比张、陈的李昌济，临到要做这种大事的时候，心里却不自禁的畏缩起来。他当然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胆怯、懦弱，因为他如若承认这一点，就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祖先，想起让他感到羞辱的历史。他令自己都相信，他只是全心全意在为雍王着想，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然而，此时的赵颢已经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失败。最疼爱自己的母后，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这种想法，令赵颢勇气倍增。吕渊与李昌济殚精竭虑的谋划，在赵颢看来也完美无缺。而恰巧在此时，国内的形势又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一系列的危机令他的皇兄原本如日中天的威信骤然大减，天下士民都熙宁年间的国策产生了动摇，国家有难之时，百姓便会更加渴望有长君明主在位……老天似乎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当然也希望轻轻松松什么也不做，高太后就把天下交到他手中，但是，面前却还有两府这些许的阻力，如若他连这点阻力都没办法排除，他又有何资格来执掌大宋的万里江山？



对于赵颢来说，兵变的目的根本已经不仅仅是夺取兵皇位这么“简单”了。他要通过一次完美的兵变，向整个天下显示自己的能力；在兵变中打倒石、马、王，也可以为将来驯服石越与司马光奠定良好的基础。赵颢对王安石没有好印象，但是石越与司马光，却同样也是他心目中宰相人选。他自信只要能驯服此二人，他能比他的皇兄将这二人的才华使用得更好。而这次兵变，便是驯马师第一次跳上桀骜不驯的野马背上，一定要狠狠按住它的头，使劲地抽打它，才能野马知道这就是它的主人，以后才会乖乖的听话……当吕渊还在努力说服李昌济时候，赵颢却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自己的想象的世界。他已经开始想象如何在登上帝位任用贤材，治理国家，将大宋带到一个真正的高峰……赵颢一直觉得自己的才华远远胜过他的哥哥，此时，他的这种想法越发的根深蒂固。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是那种谨慎、温厚的雍王，他早已经脱胎换骨。



“大王。”一个心腹内侍在房门外面，打断了赵颢的幻想。吕渊与李昌济也机警地停止了谈话。



“何事？”赵颢起身来，走到了门口问道。



内侍压低了声音，禀道：“内头石押班养子从荣有机密事求见大王。”



“难道……”赵颢心中又惊又喜，忙道：“快请他进来。”



石荣给赵颢带来的，并不是他想要的消息。



“今晨听到宫中传言，道是官家有意仿汉武故事，要给太子立辅政大臣。刚刚臣出官的时候，正好碰到李参政、安厚卿奉进宫，有人说学士院今日要锁院……”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得李昌济与吕渊面面相觑——托孤的事情，本朝有过，但辅政大臣，在大宋朝却是从未有过先例，这无疑对雍王极为不利。李昌济脸色尤其苍白，皇帝这一招，已经将兵变以外的所有道路，全部堵死了。



但赵颢却好像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笑道：“安焘是翰林学士，虽然起复未久，但他资历既深，这等大事，由他草诏理所当然。但李清臣已经做到参政，奈何还叫他与安焘一道草诏？世传李清臣以词藻受知，看来的确不假。”



石从荣奉命禀报这等大事，没想到赵颢会如此回答，一时不由愕然，竟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李昌济才又问道：“可知哪几位是辅政大臣？”



石从荣摇摇头，道：“这等机密，非外人可知。但宫中谣传，官家设了五到六位辅政大臣。”



李昌济点点头，他知道皇宫中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在那里，不会平白无辜生出什么谣言，每个谣言后，都必有一个真相存在。



“石越、司马光、王安石，这三人定有一席之地。余下两到三席中，韩维亦有半席……”吕渊却早就计算起来。



“又何必管他是谁？”赵颢望着这几个心腹之臣，不由得轻声笑起来，“此不过是老天助我等决断而已。”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第一节



熙宁十八年，元旦，大雪。



每年的元旦，照例都要举行大朝会。皇帝上香为苍生向上天祈祷后，车架至大庆殿，在大庆殿接受文武百官、各国使者的拜贺，然后便宴会赏赐。但这一年的元旦大朝会，因为皇帝的健康无法乐观，却被迫取消了。而是改由太子赵佣在高太后的陪同下，在集英殿代替他接受群臣与外国使节的拜贺。



参加完朝廷的各种礼仪活动后，回到府中的石越，一见着正和陈良下棋的潘照临，便笑道：“潜光兄，你输了。”



“哦？”潘照临轻轻推开棋盘，眯着眼睛望着石越。陈良一面收拾着棋子，一面笑问道：“先生却是输了何事？”



“子柔还记得十几天前潜光兄说过的事吗？传闻雍王到处活动，甚至连太后也暗中支持雍王。当时潜光兄曾说雍王可能学八贤王之举，入宫问疾，逗留不出，而太后则会与之里应外合，此事不可不防……”



“原来是此事，难道我料错了吗？”



石越笑着点点头，道：“潜光兄可知今日在集英殿发生了什么？今日太后当着百官的面，大赞太子庄重、颖悟、纯孝，还想百官出示了一份太子手抄的佛经！”



“佛经？”



“正是，太后对百官说，太子自皇上服药开始，就开始抄写佛经，替皇上祈福。太后特意将此佛经，颁示宰臣传阅。”



潘照临听石越说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佛经？六哥还未满九岁吧？”



石越想起此事，也不由笑道：“谁又会如潜光兄这般不识时务，来问这等大煞风景的事情？我看过那笔记，端的是端正恭敬，实在好书法。所以宰臣也纷纷拜贺，赞叹社稷得人。”



陈良却笑道：“如此说来，太后亲自颁示佛经，自是为了向百官宣示她对太子很满意。先生果是输了。”



“我和两府诸公也都松了口气。”石越笑道，“此前那些传言，因没什么真凭实据，大家虽然口里不说，但心里面总是不放心。果真太后有别的想法，先不说其他，但是百官又要因此事而分裂成两派，便非国家之福。雍王真要学起八贤王来，他内里头有个威信极高的母后，两府中可还不知道要谁去做李迪呢。”



“李迪又何足道哉？！”潘照临不屑的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太小瞧太后了。我一直以为故曹太后才是真正的女中人杰，看来当今这位太后，也是有见识的。她骂陈衍，出示佛经，是既想保全儿子，也想保全孙子。”



石越点点头，道：“雍王也是聪明人，这么一来，他也知道该收手了。”



“那却未必。”潘照临却语出惊人，“公子可知世间常常有利令智昏者？”



石越不以为然的笑道：“纵是利令智昏，也要有本钱。一个无兵无权的亲王，又没有太后支持，可还及不上一个祥符县尉。”



“我怕是他根本不相信太后不支持他，又或是干脆想迫使太后支持。公子还记得李敦敏说过的事吗？有传言说雍王在暗中拉拢班直侍卫……”



“潜光兄是说雍王想兵变吗”石越不由笑出声来，“他倘能真有那本事发动兵变，那到时候太后为了保全儿子的身家性命，会不会战到他那边去的确难说。毕竟人人都知太后疼爱这个儿子。可是，他有什么本钱来兵变？自皇上病重起，每日都有宰臣轮流宿卫，一旦右边，可以便宜调动天武军于皇城司应变；班直侍卫轮值，也由两府亲自安排，没有一定之规。若无太后支持，便算他拉拢了一些班直侍卫，难道他要带着这些人攻打皇城么？”



“以往最担心的，便是他借着太后的名义，住在宫里头不出来，到时候居中应变、缓急难应。所以我与荆公、君实相公商量好了，若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就要请旨带兵宿卫，直接到福宁殿轮值。再设法将信不过的班直侍卫调到讲武学堂去读书，以策万全。可今日看来，这事却不用担心了，便是今日元旦，太后都不许诸亲王、郡王在宫里逗留，并明令日后问疾请安，亦只需上表疏即可，不必入宫；太后还叫诸王学太子的孝行，在府中为皇上斋戒、抄写佛经……”



石越说完，陈良也忍不住在旁笑道：“本朝‘安全’宗室之法，可以说无微不至。兵变夺位之事，学生也以为绝无可能。况且就算雍王控制了一点班直侍卫，也不至于那么糊涂，太后明明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表明态度，他没有太后的默许，怎能去赌太后到时候是去帮儿子还是帮孙子？太后虽然宠他，但是这手心手背，亦不过一念间的事。这岂非是拿着三族的性命开玩笑吗？”



二人说的话可以说句句在理，连潘照临一时也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过于多虑了。不由也笑道：“公子与子柔说的是，原本担心的亦不过是太后，果真太后主意拿定了，管他什么王，原也不必放在眼里。”



潘照临这话，石越心里确实深以为然。高太后不是一般的后妃，她自小就在宫里长大，又是开国元勋之后，出身就非比寻常，几十年积累的威望，又实际上继承了曹太后的政治遗产——在大多数的臣民的心目中，曹太后与高太后根本就是一体的——所以，她的影响力实在是非同小可。



高太后在班直侍卫，乃至殿前司禁军中，都有仅次于皇帝的影响力；而且在朝中许多大臣，特别是旧党官员，很多人也从心里亲近高太后；再加上她在宗室臣民中的威望，果真高太后要帮雍王，那就真成了心腹之患。不说别的，朝中的官员，立马就要分裂成两派。在这国内形势乱一团的当儿，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说是十五六年的励精图治毁于一旦，也绝非是危言耸听。



因此，石越虽与王安石、司马光商量了对策，但在心里面，他便是连司马光也无法信任。在石越看来，每一个旧党官员，都可能转变为高太后的支持者。尽管他心里也明白，这种猜忌是非常致命的。所以，元旦朝会中高太后的一番表态，的确是令石越彻底放下心来。至于什么雍王，石越从未将之放在心上。一个亲王能有什么政治实力？值得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石越还真是无法将赵颢排上日程。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第二节



经历过坎坷不断的一年，在新年的第一天，总算是有个好兆头。此时，从屋外边隐隐约约传来石蕤与婢女们的欢笑声：“投麻豆罗！投麻豆罗！”石越笑着走到门口，远远望着女儿与婢女们围在一口井边，将麻子和赤豆一颗颗兴高采烈地丢进井中，每扔一颗，众人就发出一阵欢呼声。石越也不禁被这欢快的情绪感染，自言自语说道：“这瘟神也该走了。”



潘照临与陈良望着石越的背景，不由相顾一笑。陈良笑着对潘照临说道：“我也有预感，今年该否极泰来了。”



潘照临却只是含笑不语。对于高太后在元旦朝会上所为，他心里其实感到很遗憾。他设法打探过皇帝的病情，几乎可以肯定，皇帝很难熬过这个春天。按目前的形势，在皇帝去世后，石越的权力会更加增大，但却始终有高太后、王安石与司马光等人掣肘。若是高太后果真站在雍王一边便好了，那样的话，石越就可以趁机辅佐太子继位，通过平叛，石越便能掌握更大的权力——如若高太后与雍王一起发动政变，那么在他们失败后，连旧党的势力也将受到严重打击。这对帮助石越忙走到权力之巅，是极为有利的。可惜的是，高太后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她在元旦朝会上的举动，甚至还可能缓和他与皇帝的关系。此前李向安传来话来，道皇帝已令李清臣、安焘写好遗诏，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据宫中传言，皇帝在遗诏中设立了辅政大臣。虽然传言未必可信，却也透露了皇帝很可能想加强宰执的权力，以在他死后制衡高太后的想法。这无疑也是对石越有利的。然而，若太后与皇帝的关系缓和，这传言很可能就会彻底变成谣言。



不过，这些想法，潘照临却是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半毫的。



在他看来，石越的性格中存在着极大的缺陷。石越最大的优点，莫过于善于妥协，善于谋求与不同派别的人合作，但潘照临却认为，这同时也是石越最大的缺点。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妥协与合作，都是必要的手段。但如今石越羽翼渐渐丰满，石越却比以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地与新、旧两党通力合作，甚至甘心让司马光位居首相。这是潘照临所无法容忍的。



但潘照临与石越相处十余年，也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是无法说服石越的。他太了解石越，石越的性格中，温和有余而冷酷不足，即使对政敌，他也无法做到决绝无情，更何况是对同盟与部属。若是一个普通人，这也许算不是缺点，但对于一个首领来说，却是重大缺憾。潘照临觉得，这种性格正是石越最不如王安石、司马光的地方。



王安石也罢，司马光也罢，他们绝不仅仅只是普通宰相，他们立场鲜明，对自己的决断充满信心，而且也能让身边的人感觉到这种信心，源于这种对自己信念的强烈信心，在必要时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断然的手段，对付反对者。无论他们身居任何职位，他们都会被人们视为领袖君臣的人物。这两人就像两面赤帜，插在任何地方，人们就会自觉地向那里集中。



而石越，潘照临相信他不缺少这种潜力，而且也是当今除了王安石与司马光外，最具有这种潜力的人。但他的性格，却束缚着他，令他无法变成赤帜一样的人物。



当年石越抚陕时，潘照临一度发现，石越曾经有过那种对自己信念的强烈信心，所以在陕西时，石越多有独断之举。那也是石越能够树立起他在西军中威信的重要原因。但是回到汴京后，那个充满信心的石越却渐渐消失了。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还是石越的性格中缺少那种天生的自信心。在陕西时，因为石越是一路的最高官员，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下属，他拥有最高的权力，承担最大的责任，又受到富弼的开解，能够无所顾忌地做事，在某种程度上，那种强烈的自我信念，实是由环境造就。而一旦他回到汴京，在这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自然而然的，石越便会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应付。而且，潘照临发现，不知为何，在陕西，石越可以毫不顾忌改正官员的派系，但在汴京，他却对党争格外的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惧。



石越的身份地位已经大不相同，但他却依然还在不自觉地扮演一个调和者的角色。他竭力与司马光、王安石们友好相处，通力合作。在处理危机的时候，又瞻前顾后，过多的反省，信心不足，时时顾忌司马光等人的想法，拿不出一个立场鲜明的解决方案。虽然潘照临对交钞危机等麻烦也束手无策，但却毫不妨碍他敏锐地觉察到石越在心态上面的问题。潘照临相信，正是这种心态，束缚了石越的才能，也束缚了他的野心。



因此，潘照临知道自己的责任，便是要辅佐石越成为真正的领袖，而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宰相。但这些事情，却只能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进行。



“相公。”不知何时，侍剑出现在石越的身旁。



“拜年飞帖都送完了？”石越问道。



“各府上都送过了。”待剑笑着回道。送拜年飞帖，是当时官宦人家的习惯，当时有身份地位的官宦之家，并不会互相走动拜年，而只是派仆人将拜年的名帖送到亲朋戚友的府上。这种习俗发展下来，送拜年飞帖竟变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亲自走动拜年，反而会显得没面子。在当时曾经流传着一个笑话，道是某君家穷，请不起仆人，到了元旦，望着一大堆拜年飞帖无从投送，只得长吁短叹，束手无策，恰好便在此时，他一个朋友的仆人送来拜年飞帖，他招呼那朋友的仆人喝酒，偷偷查看那仆人带的拜年飞帖，发现要投送的戚友与自己大部分相同，于是此君竟生了个偷梁换柱之计，将那些拜年飞帖偷偷调包了，结果那些那朋友的仆人投送的飞帖，全成了他家的。此事后来揭穿，便成了汴京的一大笑料。开封人每到了过年，提起拜年飞帖，便会提起这件事来，当成一个新年的笑料。



这个元旦，是石越拜相以后的第一个新年，石府在一天之内收到的拜年飞帖，差不多就堆满了一间小屋，而仅仅送拜年飞帖一事，便已让阖府的男仆累的人仰马翻。但以侍剑的身份，够得上他去送拜年飞帖的人家，倒也不会太多，因此回来得甚早。



侍剑又给潘照临与陈良拜过年，一面笑道：“方才去桑府时，路过大相国寺，不料却听到些趣事。”



“大相国寺那边，有好些人在说，太子东宫经常有赤光闪耀。许多人在那里赌咒发誓，说是自己亲眼所闻。”侍剑装着不经意地说着市井见闻，笑道：“这事实是太稀奇了，小的都想找个闲跑过去亲眼看看。”



石越不由笑着摇摇头，转过头望着陈良，笑道：“看来子柔那位布衣之交不简单。”



潘照临也歪了歪嘴，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曹家小舍人的确非寻常商贾。这几日，街头巷尾，酒舍茶楼，到处都有人在说太子如何如何仁孝聪明；你看这几天各大报纸，那讲掌故的文章，都在那里大夸太宗和赵普，说他们如何英明，太祖做错的事，非太宗与赵普这样的君臣，断断不能纠正……那边厢赞太祖兄终弟及，他就夸太宗能传位嫡子，是纠正太祖之错。嘿嘿，这会儿，东宫竟冒赤光了……本朝是火德王，继承大统者，当然要有赤光护佑的。”



石越微微颔首，道：“更难得的是时机也把握得甚是巧妙。”



“时机？”陈良听见石越与潘照临夸赞曹友闻，正欲顺势再说几句曹友闻的好话，好让石越见他一见，但这时候听见石越这句，却糊涂起来，曹友闻做的这些事，又能有什么时机可言？他不由拿目光去询问潘照临。



潘照临见石越也望着自己，显然也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能识透他话中之意，因眯着眼睛，淡淡笑道：“子柔可知，但凡能成大事业者，必是能顺应民心者。所谓英雄顺时势，时势造英雄。任你多有本事的人，若所生之时，没有那时势，也只能徒叹奈何。这时势说白了，便是人心。田烈武、曹友闻要做的事，看起来简单，实则微妙。他们若是无能之辈，心里便不免会抱了个念头，想要摆布人心，若是如此，那便会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但若能识得人心的微妙之处，去顺应人心，那么便可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石越，见石越中有赞赏之意，又笑道：“如今天下百姓，心里想的是什么？自从熙宁十四年起，百姓生活便愈见艰难，尤其是去年，更是怨声载道。民间原本对官家颇有怨言，不满之意郁集于心，这传播不利于太子的言论，百姓心里有怨气要发泄出去，便容易相信这些谣言。但自去年腊月起，这人心却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皇上的病情传出来，便是汴京的普通百姓，亦知道官家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



“寻常百姓，通常亦没什么见识，但即使如此，他们却也不会相信换了官家，一切便会好转。相反，百姓虽然一面心怀不满，但心里面，对皇上却是信任的——这是极易为人所忽视的——这种信任，是皇上用十八年励精图治，不知不觉地刻在人心中的，绝非那么轻易就可以磨去。百姓抱怨归抱怨，不满归不满，但一旦发觉要换官家了，心里面恐怕更多的是茫然、担忧，百姓只害怕将来的官家比不上皇上，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听到太子的坏话，相反，凡是有关太子的好话，哪怕再不可信，对百姓而言，亦是一种安慰，他们更愿意相信。



“所以，曹家小舍人这个时机是选得极巧妙的。而且机缘巧合，今日又有太后在朝会上出示佛经，如此一来，太子在民间的声誉就更好了。我要是曹友闻，便要抓住一个‘孝’字做文章——须知那寻常百姓，是不太在乎太子是不是聪明的，却会很在意太子是否孝顺。你去问问市井百姓，他们都会说百善孝为先，一个孝顺的官家，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所以历朝历代，都要说以孝治天下。便是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潘照临心里实是更加失望，但嘴上却笑道：“有了这曹友闻与太后的‘里应外合’，太子便可安枕无忧了。雍王党羽以前还可说太子失德，如今却连这口实也没了。如今他们能做的文章，可就只有太子的年纪了。”



陈良也不由笑道：“形势已变，便是愚顽，也当知道要收手了。”他望着石越，正欲借机推荐曹友闻，却又听石越不动声色地问道：“前几日听章子厚说，汴京如今到处都在传说，三佛齐要叛乱。这事只怕也是那曹友闻的主意吧？”



陈良一惊，连忙说道：“此事学生却不知道。听说是几个南海海商传出的消息。”



石越轻轻哼了一声，道：“此事文焕也曾提过。但我问段子介，段子介说薛奕已知此事，以为不可信。子柔去过南海，以为如何？”



陈良有心想替曹友闻说几句话，但他知道石越与潘照临都是极聪明的人，终于还是摇摇头，老实说道：“军国之事，实非学生所长。”



石越点点头，脸上却看不出是喜是怒。陈良只道又没机会推荐曹友闻了，心里面已打消这念头，却听石越说道：“若是方便，子柔这几日便请曹友闻来一次，我有事想问问他。”



陈良不由又惊又喜：“相公？”



石越知道他之意，道：“曾布、蔡京、李修文一道出了个主意，我想问问曹友闻南海的事。”



石越又转向潘照临，笑道：“潜光兄方才一番话，于我亦触动很大。”



“潜光兄方才说，百姓知道皇上病危，对未来担忧，茫然之情更多。诚哉斯言！”石越叹道：“然百姓有此担忧，是宰相之过。若令百姓有此担忧，皇上若有不讳，亦难安心。我忝居相位，又如何对得起皇上知遇之恩？”



“无论如何，我须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皇上。”石越决然道。



潘照临心中一喜，不料却听石越又说道：“侍剑，你再辛苦一趟，去君实相公府递个札子，明日我亲自去给他拜年。”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石越一心一意想要弥合党争，与司马光、王安石齐心协力应付困境的想法，在潘照临看来，却实是如同一剂毒药。与司马光、王安石斗个你死我活固然没有必要，但如石越这样，过分尊重司马光、王安石却也显得太低调了些。尚书右仆射并非是左仆射的下级！但石越在这方面，却显得十分坚定，坚定得似乎那是理所当然。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第三节



宋人的春节，是从元旦开始，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才结束的。虽然达官贵人们可以靠着仆人投递“拜年飞帖”，在元旦那天便向亲朋戚友拜完年，但那些普通的东京市民，却都是要亲自上门拜年祝贺的，而因为元旦那天，需要拜祭祖先，甚至上坟祭祖，还要放爆竹烟花，贴门神春联，去寺庙烧香……仅仅一天时间，是断然走不完所有的亲戚的。况且，熙宁十八年的元旦，还飘着鹅毛大雪，直到向晚时候才停下来。所以，正月初二的汴京街头，拜节的人群反而比元旦那日还要多。尽管开封府颇为尽责，早已经组织人手，在元旦的晚上，将街道上的积雪打扫的干干净净，但第二天的御街上，所有的马车依旧是寸步难行——驿车早已挤得满满的，但路上的行人却实在太多。



坐着马车准备去拜会司马光的石越，尽管起了个大早，可以想避开拥挤的行人，但却还是漏算了元旦那场大雪带来的麻烦，正好碰上了出行的高峰。按照宋代一百多年来的交通法令，车马必须向行人让道，而汴京又没有给车马开辟专门的通道。于是，堂堂尚书右仆射的马车竟被困在御街上，走得比蜗牛还慢。石越心里一面抱怨着开封府落后的交通管理，一面也只得无可奈何的丢下马车，带了侍剑与几个护卫步行前往。毕竟，对司马光这样一丝不苟的人来说，约期不至是十分失礼的事情。



石越一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董太师巷的司马光府。雪后的清晨，风冰凉刺骨，众人脸上都冻得通红，侍剑等人都习练武功，倒也罢了，但石越这几年在汴京，养尊处优，尽管带着狐皮手套，但手却是连佩剑的剑柄都捏不稳了。



司马光府上众人，绝没想到石越会这么早步行前来，侍剑投进名刺后，阖府上下都惊呆了。司马光连忙亲自迎出大门，将石越一行请入府中。



进了客厅，石越摘去手套，一面凑到厅中的煤炉边烤着火，一面笑道：“几年前在陕西，冰天雪地的，我还能爬到山上去观察地形，如今在汴京走这点路，竟这般狼狈，让君实相公见笑了。”



司马光笑着望着石越，道：“何尝不是，过年前老夫的书房还可以不放炭火，这年关一过，没有火的地方，我竟是也待不住了。”



“君实相公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成。”石越笑道，“如今朝廷须臾离不开相公。”



司马光笑笑，转过头吩咐家人道：“去，拿壶酒来，老夫与子明相公，便在这里温酒闲叙了。”



侍剑等人见惯了司马光严肃古板的样子，也常见年轻的官员只要略显轻浮，司马光便不假辞色的情形，只道是和程颐一样难以亲近的人，却不知司马光私下里与朋友、家人相处，竟会如此随和可亲，一时都不由目瞪口呆。倒是司马光府上的仆人，早已见怪不怪，早有家人搬过桌椅摆到炉边，又端了一壶酒，几碟点心过来。石越与司马光便坐在炉边，温起酒来。



石越喝了几杯热酒，肚子里暖气上升，只觉得舒服许多，正要说话，却听司马光已先笑道：“子明走了这么远的路，当不是只为了拜年吧？”



“一是为了拜年，再者是有些事情，我思来想去，夜不能寐，须与君实相公说说。”



司马光望了石越一眼，只是低头拨弄煤块，并不接话。便听石越又说道：“此前我急急忙忙推出存款准备金法。是我考虑不够周详，此事是我之错。”



司马光静静听着石越自我反省，并没有出言安慰他。任何人都会做错事，但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是无法逃避的。



石越说到这里，挥手屏退左右之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又低声说道：“不瞒相公，事到如今，我对是否还要坚持交钞，实是已无信心。”



这是石越赤诚相见的一句话。这话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从此交钞彻底无药可救，便是连石越本人，也会受到不满者的质疑与攻击，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石越在司马光面前说出这句话，不仅仅是迫于内外的巨大压力，亦是他彻底不再把司马光当成政敌的表示。



但是司马光却只是抬起头来，淡淡说道：“我与介甫，不会因子明一事做差，便对子明再无信心。”



“相公！”石越心中感动，但他仍然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但废除交钞至少有四不可。废除交钞，无异于朝廷抢劫百姓家财，为政者以信为先，而朝廷从此信用大失，此为一不可；禁军、厢军、官员，手中交钞最多，一旦废除，必滋生不满，如今外忧内患，益州动乱，一旦有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此为二不可；朝廷虽有去年秋税这点收入，但国库依然空虚，各项开支今年眼见却并无减少之可能，此时废除交钞，朝廷将无饷可发，无钱可用，除了加税，别无他途，此为三不可；天下钱庄能发展至今日，交钞之功最大，一旦废除交钞，钱庄七八成以上，将难以存续，士农工商，皆受其害，十余年心血，毁于一旦，此为四不可！”



“一旦废除交钞，天下动荡将更加加剧，朝廷若能卧薪尝胆五六年，并非不能恢复元气。但在这种情形下，我也没有信心是否能再做五六年宰相。”石越说的这些，并非是危言耸听。情况如果更加恶化，石越也罢，司马光也罢，他们的相位并非就是铁打的。



司马光当然并非是在乎相位的人，但无论是“加税”，还是“抢劫百姓家财”，却都绝非他所能接受的事情。对司马光来说，宁肯不当宰相，这些事他也是断断不肯做的。不过，这一次，石越也并非是故意算计司马光的好恶，他只是据实直言。



“既然有这四不可，那还有甚可说？”司马光平静的回道，“无非是背水一战罢了！”



“背水一战？！”石越猛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吗？”司马光已经完全洞悉石越的心情，石越的确在动摇，他缺少信心，但是他心里，却依然反对废除交钞，“子明是领过兵的人，其实行军打仗，亦是如此。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幸运的只打有必胜把握的仗。有时候，亦需要背水列阵，置之死地而后生！当此之时，惟意志坚定者，方能是最后之胜者。”



“但事关国运，也能用来关扑吗？”此时此刻，石越竟反比司马光保守了。



“自然不能关扑，关扑全凭运气，岂足为法？”司马光摇了摇头，“当年韩信背水列阵，可不是博运气，他庙算之时，已有胜机，不过是将士卒置于死地，激发其求生之斗志。后人若不明此理，便加效仿，必然兵败身死，为天下所笑。”司马光望着石越，又说道：“子明难道以为坚持交钞，竟已全无胜机吗？”



石越摇了摇头，司马光的话，并未能让他更加有信心，但是他至少已明白司马光的心意——司马光是希望他能够坚持交钞的。这对于处于动摇中的石越来说，亦是一个很大的支持。自从做到右相之后，石越一直想要避免的，就是朝局再次陷入你死我活的党争。尽管改变人们的思维习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石越自登上相位之日起，就下定决心，要身体力行，让新、旧两党都看到合作的好处。无论是新党、旧党，还是所谓的“石党”，三派之间的政治主张，都绝不是完全对立，水火不容的。石越相信，在三者之间，存在一个最大的公约数，那就是三党都相信必须寻求改变，必须做点什么来挽救这个国家。目标是一致的，不同的只是方法。既然如此，那么妥协与合作，就存在着基础。石越不断煞费苦心地像三党的重要官员们灌输这种思想，但他也知道“调和”之不易，在他了解的“历史”上，就曾经有过“调和”失败的例子。石越深知，目前在三党之间建立起来的互信，是非常脆弱的——它一方面是因为吕惠卿执政后期带来的惨重教训让人们依然还记忆犹新；另一方面，却几乎完全依赖于司马光、王安石和他本人三人的政治智慧，并且凭借着三人的威信维持着。记忆会随着时间而淡化，司马光、王安石、石越也不可能一直活在世上，特别是司马光、王安石年岁已高，如若他们去世，这种互信很可能会崩溃。



在这样的情况下，三党任何一方任何方式的傲慢，都会在这脆弱的互信间留下相互忌恨、相互不信任的种子。石越的目光绝不会只停留在眼前，他也不认为目前的情况是理所当然，并会永久持续的。所以，每一件事，他都必须谨慎行事。绝不能让就旧党或者新党认为自己傲慢。



但此时的石越，看到了远方，却似乎忽略了脚下。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支持者、追随者，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这些人，自潘照临以下，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得到更大的主导权，或者说，他们希望得到从内容到形式上的全面领导权。石越在无意中忽视了，他的追随者，并不曾如他一样，对于党争的危害，几乎是有一种心理上的阴影，他们的经历与他不同，因此，对事物的看法，也难免会有偏差。



然而，此时此刻，石越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如何应付目前的危机上。



“我有一个习惯。若是一件事情过于复杂，以至于看起来用任何办法也无法解决之时，我便会回到事情的起源，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思考对策。”石越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点心送到嘴里，似自言自语一般，开始向司马光说明他的设想，“用这个法子，我终于想明白，今日钱庄只危机在于交钞，交钞之危机，其实只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算术题？”司马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正是。”石越点点头，道：“便只是一道算术题。交钞之问题，便是无本发行。只要将这本金筹足了，交钞便终能稳定下来。”



石越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是，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而这，也是司马光能完全理解的，从这一点来看，石越甚至不能说自己比司马光懂得更多。



“但我亦知道，这本金却是一笔巨款。”石越坦率的说道，“交钞发行的总额，连交钞局都是一笔糊涂账，张商英大概算了一下，大约在三万万贯到三万五千万贯之间。而各路的交钞也不尽相同。具体之情况，亦无准确之数目。至于交钞在各地之间的流通情况，那更是弄不清楚。其实，无论在农业、工业，还是在商业上，大宋都并非一个整体。食货社有一重要之主张，大略是说，在大宋朝之疆域内，至少可以又分成京畿、西北、东南、京东西、两湖、川峡共六个相互独立的区域，这六个区域，虽然互有联系，却又自成一体。甚至还有人说，这个自成一体之区域，还可以细分到路，甚至是州。这种观点，确有其真知灼见之处。便以这次交钞危机观之，对各种各州之影响，全不相同。我亦不知此究竟是福是祸；然有赖于此，这次风波中，才有些路州竟能独善其身，受波及较小。”



大宋朝实际上是由若干个亚经济区域组成的，而讽刺的是，明白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的人其实并不多。王安石变法之失策，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忽视了这个重要的事实。但在这个时代，却也有人能和石越一样看到这一点。对于司马光而言，这种论断虽然新鲜，却也并非无法接受。毕竟他做了多年的户部尚书，对于这个国安家的经济状况，可以说了如指掌。



“食货社的这个判断，于我们当有所帮助。我们可以据此来判断各路之轻重缓急。但究竟要筹集多少本金，不瞒相公，我心里也没有谱儿。我估计首次大约要五千万贯铜钱或者等价之金、银，先用这笔钱，在杭、扬、福、泉、广等地，进行充分兑换。一贯交钞换一贯铜钱，有多少换多少，再将此消息在各路宣扬，交钞当能渐渐稳定下来。此兵法之所谓‘先声后实’者。然后再筹五千万贯，运往各路。若是运气好，一万万贯便能将交钞彻底稳定下来；若运气不好，便只得再筹钱，最多可能要两万万贯。”



石越的想法简直令司马光目瞪口呆，一万万贯铜钱，超过了大宋朝最好年份的一年中央收入，这么一笔巨款，他要如何筹措出来？



“子明。”司马光几乎是在苦笑，“这道算术题，可非比寻常。”



但石越的回答却在再让司马光惊讶。



“这笔钱是筹得到的。”



“其实蔡元长早先便曾经向我建议过，然当日我却太急于求成，只想将交钞危机控制在汴京，不料欲速则不达。可笑如今既然各路州郡乱成一团了，我反而没那么束手束脚了。”石越自嘲地笑了笑，又道，“此番是曾布、蔡京、李敦敏又一道向我建言……”



司马光望了石越一眼，试探着问道：“这笔钱究竟要如何去筹？”



“借钱！”石越迎着司马光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借钱？！”



这在司马光看来，实是匪夷所思。



“不错。”石越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后，竟连信心也莫名其妙的增加了，“自古以来，如若国家财用不足，又不想加税，往往便会卖官卖爵，百姓拿着钱和米，便可以买到官位、爵位。此法固不足取，然其之所以常常实施，却也是因为当国家财用不足之时，富民却颇有余财。所谓卖官，究其实质，卖的是未来的税收。只不过国家不肯担加税的名声，这‘税收’是由那些买官者通过刮地皮来收取罢了。这等行径，最是虚伪恶劣，相较而言，国家财用不足时，向富民立契据借钱，规定担保之物、利息，到期偿还，窃以为更为光明磊落……不瞒相公，自张商英上钱庄兼并之策后，我才真正知道，当今之富室巨贾究竟多么有钱。只需方法得当，像彼辈借一万万贯缗钱，绝非异想天开。”



司马光听得入神，但他却绝不相信商人们会把钱借给官府——即使是司马光也知道借钱容易讨债难，更何况还是借给官府，更何况要借的，将是总额高达一万万贯的巨款。司马光的心里，对官府的信用，也是心知肚明。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道：“子明所言虽然有理，却只恐商贾断不会借钱给朝廷，何况是如此巨款。”



“原本我也担心借不到。但相公请看这个，这乃是曾、蔡、李三人给我写的信。”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抽出三封信笺来，递给司马光。



司马光打开信来，仔细读去，原来三人信中之意，竟都大同小异。都是力劝石越向南海海商、东南巨商举债，以渡此难关。三人在信中，举出许多例子，说明东南、南海的巨贾是如何富裕，而这次交钞、钱庄的双重危机，对东南、南海的巨贾们影响最大，他们对此亦最为敏感，若朝廷有合适之方法来应付，这些巨贾们定会支持。而三人都认为，目前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国库没钱；故成败之关键，便在于借重执政三公的声誉，由朝廷向商人们借钱。在蔡京的信中，甚至还进一步提出了具体的方法，他自称受到秦观与高丽在杭州谈判之启发，想出此策——即朝廷向商人借钱，约定之还款时间、还款利息，可以各不相同，如此安排合理便可以减轻未来朝廷之还款压力……石越知道司马光对于这种事情，定然非常谨慎，又道：“对商贾来说，此番名是帮朝廷渡此难关，其实亦是自保。何况据我所知，南海海商还有求于朝廷。只须朝廷妥善行事，钱一定是借得到的。”



司马光并没有着急表态，只是将信折好，还给石越，沉默了一会儿，才简单的问道：“如此子明想以何物为担保？”



“盐税与盐场租金。罢榷盐之后，朝廷每岁在盐税、场租上之收入，可达一千万贯，且这个数目还在增长。每年便用这笔收入来还债。虽说如此一来，以后十年，每年朝廷之税收便要少一千万贯，但这亦只好另想他法。”



改革盐政后，食盐产量大增，食盐需求更加旺盛，这是有目共睹的。这亦是蔡京最大的功绩。若单从每年在食盐上一千万贯的账面收入来看，熙宁初年榷盐的平均收入，都在每年一千二百万贯左右，这笔收入较榷盐要少。但是，虽说食盐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但这中间官府要为此付出的各种成本开支，却也不容忽视，即使工艺最简单的畦盐法，生产周期便要超过半年。这样折算下来，反倒是通商法的收入更多。



实行榷盐法时，尽管熙宁初年全国食盐总产量较之过去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最高曾经达到三万六千四百五十万宋斤，但却仍然不能满足国内食盐需求，官盐每宋斤要卖到四十多文，有些地区甚至贵达四十七文，不仅缺斤少两，质量亦极差。而贩卖私盐不仅质量好，而且每宋斤才卖到二十文，有时甚至一宋斤半才卖到二十文，是以虽有严刑峻法，亦无法禁绝。而改革盐政后，虽然官府的盐税、场租成本，每斤高者二十文，低者亦要十文十五文，但盐场主通过各种方法控制成本，竭力提高技术，增加产量，盐价在各地亦低至二十五文至三十五文，食盐质量远远要比过往的官盐要好，甚至还出现了各种精加工的精细盐，大大积压了四私盐贩子的生存空间。而食盐产量在几年之内，更是迅速暴增，全国每岁产盐超过六万万宋斤。



更让人吃惊的是，宋盐还成功地将便宜的契丹盐赶出了河北路，甚至还一度反攻契丹市场。在契丹境内，原本有两个天然的大盐场，不仅开采容易，而且几乎不用加工，便可食用。因此盐价极其低廉，其在宋朝河北路通行一百多年，宋朝都无可奈何——过去宋朝在全国各路都榷盐，唯独在河北路，却只能实行通商法。一百多年来，宋人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他们竟也会迫使辽主禁止宋盐入境。



这件事情在司马光的印象中最为深刻，盐税与盐场收入，不仅超过朝廷岁入的一成，而且还是一笔非常稳定、并且持续增长的税收。连司马光都相信，迟早有一日，宋盐能通行周边各国，盐税超过两千万贯，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要将这样一笔收入挪腾出来，而且时间长达十年，这令司马光十分心疼。他并非蔡京，随时都抱了个赖账的心思。在司马光心里，官府信用不佳，借不到钱是一回事，但既然借了钱，那就一定要准时归还；而既说了盐税是担保，那么朝廷就不能再挪用这笔钱。这些在司马光心里，都是天经地义的。他对商人的确抱有一些成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随意欺侮商人。



“先发行五千万贯盐债，以一百贯为面额。还款期限与利息，可着太府寺商议以闻。为策万全，我还有一个想法，凡是购买两万贯盐债者，可以请朝廷赐其祖母、母三代以内亲诰命；十万贯者，可请朝廷赐其本人或三代以内亲男爵；五十万贯者，赐本人子爵。无论这命妇，或是男、子二爵，皆不受俸禄，仅为荣衔……”



“这……”司马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石越生怕他反对，不待他继续说下去，又说道：“此不过都是些虚衔，并非卖官鬻爵。如此亦不过是投其所好。那些富商巨贾，一生最为耿耿为怀者，便是地位低下。如今买点盐债，或荣及高堂，或得封爵，亦觉体面。人好攀比，比如若有两家商贾，同在一城，家产相当，一家若买了这盐债，封了爵位，另一家不买，不免便觉低了一头。皇上常说，为政者当弃虚名而取实利。朝廷重名爵，不以之轻许人，此为正理。然今日之事，却不得不从权，只取实利。况且，费五十万贯巨款，而只得一虚名子爵，亦能使天下知真子爵之贵。”



“老夫所虑者，是惧为后世开一坏的先例。无论是借钱、封爵，在今日看来，自无不可。然奈后世何？”



“正因如此，我才望能与相公、荆公同心协力，为后世留一典范。”石越诚声道，“为政者不能不顾及天下后世，但亦不能因为担心后世，便束手束脚，不敢为天下先。愿相公思之！”



司马光一时默然。



石越也只是默默地望着司马光，耐心等待他的回答。他并没有想过司马光马上便会给他答复。这些办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留下什么样的后果。他甚至想过发行国债筹钱，但在这个时代，想要普通的老百姓购买国债，那简直便是异想天开，而且最后肯定会演化成另一种苛捐杂税。那样的方案，不仅无法说服司马光，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但是他却知道，宋朝朝廷向商人借钱，是有“先例”的，不过这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罢了。而他提出来的方案，更加完善，更加负责任，但数额却也更加庞大。所以，如果司马光最终反对，他也不会觉得意外。他已有心理准备，如若司马光能答应考虑几天再答复，便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然而司马光却让他惊讶了。只是考虑了一小会儿，司马光便抬起头，望着石越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既然此前已经议定，由子明来负责此事，那子明便放手去做吧。”



“多谢相公！”一时间，石越的眼眶都湿润了。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他万万没想到，会如此容易得到司马光的支持。



司马光轻轻点了点头，端起炉上温着的酒壶，给石越和自己斟了酒，双手捧起酒杯，温声道：“国虽多难，亦能兴邦。”



“国虽多难，亦能兴邦……”石越默默念着，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第四节



国虽多难，亦能兴邦。



然而石越与司马光，在熙宁十八年一月二日的时候，并不知道次日会接到什么样的报告。面临着一系列可能葬送十八年励精图治的成果的危机，石越与司马光前所未有的赤诚相见。司马光许诺全力支持石越的危机政策，石越也接受了司马光全面战略收缩的建议。



为了打消司马光的疑虑，石越痛快的接受了司马光提出来的三项主张：节省朝廷开支，立即结束对西南夷的用兵，与西夏议和。后两项主张在本质上，其实也是为了节流。



石越知道，在司马光心里，解决财政问题最有效的办法，永远都是裁减一切不必要的开支。尽管司马光已经在很多地方表露出他改变的一面，但他同样明白，一些形成了很久的思维定势，几乎是不可能改变的。



无论如何不能忘记，司马光已经六十七岁了。



他必须尽可能地安抚司马光，以尽可能避免在将来的某一天，司马光突然出现动摇。而且，适当的战略收缩，在石越看来也是必要的。尤其是司马光主动提出接纳西夏使者，与西夏议和，更是中石越下怀。石越在取得战略优势后，并无对西夏赶尽杀绝的想法。而宋朝却在灵夏地区驻扎了太多的军队，使得军费开支一直居高不下，倘若能与西夏议和，便可以减少在灵夏地区的驻军，化兵为农，裁减西北军队数量……可以说，只有实现这一点，当年与西夏战争的目的，才算是彻底达到了。宋朝财政状况可以因此得到立竿见影的好转。



司马光提出的严禁边将生衅，减缓两北雄心勃勃的塞防工程进度，加快厢军屯田与裁汰厢军的速度等事，也是石越能够接受的。



但是司马光对益州，尤其是对西南夷的态度，却让石越心里感到不舒服。



司马光一面坚持镇压陈三娘之乱，但在西南夷的态度上，却出现了大动摇。他要求果断结束对西南夷的战争——这个主张，背弃了此前王、马、石三人达成的先取得军事胜利再体面议和、结束战争这一共识。司马光并非不明白在军事胜利后再谋求妥协是正确的，但交钞危机爆发、扩大，却还是让司马光改变了态度。



人人都知道西南用兵是目前最大的开支。



石越知道司马光素来立场鲜明地反对劳民伤财的开疆拓土。在司马光眼里，大宋现有的疆域足够大了，民众的赋税也足够重了。任何战争，除非有足够的胜算，并且有显而易见的长远好处，否则，司马光在骨子里都是反对的。如果说司马光认为“利不百，不变法”，那么在司马光看来，便是“利不万，不打仗”！



儒家自古以来就有强烈的将战争主要视为一笔经济账的倾向。甚至早在盐铁会议之前，追溯到汉武帝时期儒生第一次对政治发生直接影响的时代，他们就已经异常鲜明地表露出了这样的倾向。从汉武帝时代的儒生们开始，一直到魏征，为了弥补对外战争带来的经济损失，不断有人主张将异族的俘虏变为汉人的奴隶——而在国内议题上，儒生们一千多年来，却始终都可以被视为“废奴者”。



这种刺目的矛盾或者说是双重标准，格外彰显了儒生们在政治上的最基本的立足点。



真正的儒生，一定是将国内的民生问题至于最重要的位置的。



而司马光正是真正的儒生。



所以，石越能够理解司马光的心情。西南夷的问题，在司马光那里不是原则性的。在他认为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那里，以节省大笔的开支。



甚至连一个春天他都不愿意再等。



因为这对于司马光来说，这是一道轻重之别非常明显的选择题。只要结束在益州路的军费开支，就算石越真的借了两万万贯缗钱，四五年内，他也能有办法连本带利还清这笔债。那笔总额将高达两万万贯的盐债，在司马光心里，实是产生了很大的压力。



但对于石越来说，他脑子里的观念也是根深蒂固的——在司马光心中，那里可能不算是“中国本土”，而只是“化外之地”，是可以抛弃的；但在石越心中，那里毫无疑问就是“中国本土”！这道选择题对他来说，没那么容易取舍。



所以，石越不动声色地答应司马光，他将与他一道说服皇帝与两府，“尽快”结束对西南夷用兵。一定要抢在说服皇帝之前，督促王厚与慕容谦尽快出兵进剿。



当天一回到府上，石越就立刻修书一封，派人五百里加急，送往王厚、慕容谦军中。一面又筹划着要尽快与曾布等人商议发行“盐债”的细节。



然而，一月三日从辽国传回来的急报，却给了石越与司马光当头一击。



职方馆河北房侦知，大约从去年十二月十日起，辽军开始大规模地向西京道与南京道集结！职方馆的细作更言之凿凿地说，辽军还在南京道集结了十门以上的火炮！而种建中调阅陕西房的情报后，赫然发现辽国名将耶律信在熙宁十七年十一月，已经离开河套，前往大同府。更往前，陕西房的细作还侦知，熙宁十七年秉常征高昌之役中，军中竟有辽使随行。



种种迹象显示，辽国将有大规模的佣兵，而兵力集结于南京，西京两道，目标所指，不言自明！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一月三日这天，宫中又传来坏消息，皇帝一度出现昏迷。



两府宰执们聚集在禁中政事堂内，新年才刚刚过了，但宰执们都已经感觉得到，最寒冷的日子终于到了。



“此事暂时不能公开。”司马光并不是在和众人商量，而更像是在颁布命令，“先选一批可靠的使者，昼夜兼程，前往两北各镇，令诸守牧将帅暗中加以戒备。禁军立即以演习的名义，取消休假！还有，派人快马去杭州，告诉秦观立即将细节谈妥，无论他用什么法子，在二月十五日之前，他必须出现在开京！”



司马光的态度，令石越大感惊讶，亦让他感到振奋。他从未想过，在关键时刻，司马光竟会有如此魄力，敢于直接向两府的宰执下达命令。要知道，在座的宰执中，还有王安石。他看了一眼王安石，发现王安石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快之意。这不禁又让石越对王安石刮目相看。



“若有必要，我可以找个借口，亲往大名府。”石越本不愿意此时离开汴京，但如果辽国果真想要南侵，那么他就必须亲自去一趟河北，才能放心。



“暂时尚无此必要。”石越发现正在记录会议内容的李清臣忽然停下笔来，惊讶地抬头看了司马光和自己一眼，或者，李清臣原本以为能让石越出外，司马光应当会顺水推舟。



却听司马光又说道：“契丹部族分散，其果真大举南侵，从聚集军队到出兵犯境，只有至少要两三个月。子明此时当留在朝中，不必如此着急去河北。郭公，此事须得劳烦足下跑一趟，去大名府巡视诸城寨修建进展，检阅河北禁军训练。”



郭逵为难的看了韩维一眼。枢密副使郭逵并不是司马光的下属，但司马光的语气，却让他一时无法拒绝，但他也不敢答应司马光，尽管他心里面或许更盼望着与辽军打一仗。



“某去河北，自是义不容辞。然此事恐还须皇上许可……”



郭逵话音刚落，早就心怀不满的王珪已接着说道：“郭公说得不错，非止是郭公去河北，便是派使者去两北、杭州，下令禁军以演习的名义集结，这些事都事关重大，若不请旨，恐不得独断。权出于上，不出于下，皇上虽抱怨，为人臣者，岂可遂以欺君？”



王珪话音一落，政事堂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站在“三旨相公”的立场，他说这些话自是大义凛然。众人一时也反驳他不得，“架空皇帝”的罪名，岂是轻易担得起的？



连韩维都不禁迟疑道：“或当迟一两日，待皇上稍愈，再从容奏秉，亦不至于误事。”



石越感觉苏辙望了自己一眼，他连忙向苏辙悄悄递了个眼色。他想看看司马光会如何应对。



司马光依次看了郭逵、王珪、韩维一眼，正待说话，却不料一直坐在一旁不做声的王安石忽然斥道：“持国恁地糊涂！皇上要宰相何用？宰相便是为代行君权而设！国事如此，所谓兵机贵速，此时正当用权。持国身为枢使，反说什么待从容奏秉，如此岂是忠君？直是庸相误国！”



韩维被他骂的满脸通红，亦不反驳。但王珪却不认账，辩道：“荆公此言，某不敢苟同。这等军国大事独断专行，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又有何难？只是这般做法，与古之权臣又有何异？诸公纵是舌灿莲花，若不请旨而行，终非正理。”



石越知道王珪行事素来玲珑，这时候他不惜公然与王、马唱反调，无非是为了借机向皇帝表忠心。吕惠卿罢相后，王珪既无法依附王、马、石任何一方，有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众人抗衡，他固位生存的唯一法门，便是只有更加卖力地做好“三旨相公”。这时候他要借机大做文章，亦是理所当然。而他毕竟是仅次于王、马、石的吏部尚书，他若坚决反对，众人也不能置之不理。



石越并不将王珪放在心上。当年能入学士院者，自然不可能是无能之辈，且不论人品如何，会不会治国，至少书读的肯定不少，文采学识，亦必出人之上。王珪以久任翰林学士而拜相，那就一定是个聪明人。但这时王珪却已经六十七岁，人生有时极为讽刺，王珪虽然安享富贵尊荣，养尊处优，身体反倒不及生活朴素的司马光和王安石健康。别看他此时衣着整齐干净，雪白的头发与胡子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有几分神仙气度。但石越却知道，他经常会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有时候会突然犯糊涂，便在元旦大朝会上，石越还看到王珪悄悄擦拭口水……到了这个年纪，身体状况又如此，王珪竟然还不自请致仕，贪恋爵位，确实有点不知好歹——只要石越将他在元旦朝会上流口水的事情随意宣扬出去，台谏与清议，便马上会赶他致仕。



“王公所言，只恐亦不见得是忠君！”石越方想着这些事情，范纯仁早已接过话来，用带着淡淡讥讽的语气说道，“便是皇上病情有所好转，这些事情只恐亦对皇上康复不利。若果真是契丹大举犯界，为宗庙社稷，迫不得已，也就罢了。但今日之事，究竟如何，却还不一定。君实相公之布置，不过是以防万一。一有风吹草动，便用这些事来烦扰皇上，恕某直言，某实是看不出忠君在何处！诸公若以为为人臣者需有所以避忌，何不以此事请示太后而后行？太后与皇上母子一体，又素有德望，既得太后许可，便就是皇上许可了！”



范纯仁说这些话，连看都不看王珪，只是望着王安石、司马光、石越。石越心中暗暗称赞，不待王珪反应过来，便点头说道：“范公所论，颇为妥当。”



众人也纷纷跟着同意，王珪心中大恨，却又不敢出言得罪太后，留下后患，只得勉强同意。



范纯仁又道：“以在下之见，一面固然要如君实所言，暗加戒备，以备非常。但契丹这么大动静，苏轼、朴彦成不可能一无所知。还是要等二人奏疏，方知详委。朝廷固不畏战，然国家正处多事之秋，若能化解战事，哪怕是设计缓一两年，亦要争取。”



“话虽如此，但辽国是狼虎之邦，只怕……”郭逵摇了摇头，他显然不愿意对辽国抱有幻想。



众人顿时也低声议论起来。范纯仁却只是望着石越，并不多说，石越越发觉得范纯仁聪明过人，不由轻轻叹了口气，道：“还是先按君实相公所说，上奏太后施行。其他的，待我见了韩拖古烈再说。”



辽国将要大举南侵，皇帝一度昏迷……同样的消息，对于司马光与石越来说，是当头重击；但对于赵颢来说，却几乎如同天降甘露。



作为一个传统的探事机构，皇城司向来都有它一些秘密的渠道；而赵颢无论在宫中朝中，也有他苦心经营起来的人脉。一直密切注意着宫中与两府动静的赵颢，在得知两府宰执们忽然停止休假，齐聚政事堂会议时，马上便料到发生了大事。在司马光与石越离开太后所居的保慈宫后不到一个时辰，赵颢便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这让赵颢欣喜若狂。



“此乃天意！此乃天意！”他对李昌济与吕渊再三说道。元旦朝会后，二人都出现了动摇，高太后的举动，让他们感到沮丧。只有赵颢不当回事，他始终坚信高太后会站在自己这边，他坚信几十年的母子之情，绝不会一朝而改。高太后在元旦朝会上的举动，不过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计划，那只是很自然的一种政治行为。在感情的天平上，那个不到十岁的侄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而赵颢坚信，高太后再怎么厉害，也终究是个女人，是个母亲，决定女人和母亲的行为的，除了感情还能有什么？更何况是至亲的母子之情！



李昌济是个道士，石得一是个宦官，自然不懂得女人与家庭。而吕渊一生漂浮浪荡，虽然是宰相府的衙内，却喜爱到处结交豪杰，喜欢谈仙论道，阴阳纵横之术，他与她的母亲方氏关系并不亲密，也不曾娶妻生子，或者去认真地理解一个女人，女人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一种需要，再无其他——这几个人，当然不可能明白女人。



在他们眼里，高太后是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太后。而在赵颢眼里，高太后却是一个宠爱自己的母亲。



在赵颢看来，谁真正了解高太后，这是不必多说的。



他真正担心的，反倒是士民间舆论的转向。突然之间，六哥的风评变好了，这令得赵颢坐立不安，赵颢是靠着经营自己的声誉，一步步才有了今日的实力，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格外看重清议的力量。他担忧着，如此下去，用不了几个月的时间，赵佣的声望，会提高到令他丧失斗争的勇气的地步。



赵颢在心里将此视为腹心之患。



但看来自己真是天命所归！契丹人帮自己，连天也在帮自己！



如若皇帝病逝之时，大宋内有益州、交钞之患，外则面临契丹大举南犯的险境，这样的时刻，人心自然会思立长君。赵颢发动兵变，就会有更大的正当性，遭遇更少的阻力。



这不是“天命所归”又是什么？！



此时的赵颢，已看不到李昌济与吕渊的苦笑。



李昌济与吕渊可并不如赵颢这般乐观，他们只知道形势正在朝向自己不利的一面发展，但二人也都知道，赵颢之意已决，已无法再劝。但而人对石得一等人的说辞，却不是赵颢所想的“母子之情”，他们说的非常简单，也非常现实——众人谋划已久，即使此时退缩，将来也终有事发一日，到时都免不了族灭之罪。与其如此，还不如搏一把富贵。



所以，在李昌济与吕渊看来，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但意义却完全不是赵颢所想的。二人只知道，辽人聚集兵马意图南侵，这种大事，自然会吸引两府诸公的注意力，令他们一时无暇他顾；而皇帝早一天死，那些犹犹豫豫想要背叛、告密的人，就会不敢轻举妄动，而他们也能抢在众叛亲离之前，发动兵变。



只要牢牢绑住石得一，令他没有退路可走，那就并非没有胜机。而如若能将守义侯仁多保忠拉拢过来，形式便会更加乐观——无论是李昌济，还是吕渊，都对西夏人抱有极深的成见，在他们看来，夷狄之人见利忘义，不知恩义，是唯一有隙可乘的四重、五重班直。只不过这个守义侯看起来一直在待价而沽。



但此时皇帝随时可能大行，却实在也拖不得了。李昌济与吕渊悄悄交换眼神，二人都明白，这时候，已经没有再留筹码的必要！



“若仁多能顺应天命，孤自当不吝爵赏。他是想做太仆寺卿，掌管天下马政？还是欲进密院？或者想要钱财，孤都可以许他。”这是赵颢慷慨的许诺。



“这……贫道以为，要说动仁多，除非许他做第二个河东折家，世世方镇……”



“他事好说，此事孤却不能许他。折氏世代忠义，于国家是特例。似仁多家，若纵其回灵夏坐大，焉知不是第二个河西李氏？”赵颢断然拒绝。



吕渊悄悄拉了拉李昌济的袖子，摇了摇头，止住了还想说服赵颢的李昌济。



“大王放心臣曾游历天下，早年亦认得几个河西番僧，恰巧与仁多家交好，正可游说。世人莫不爱高官厚爵，何况仁多保忠一夷狄？亦不必非裂地侯之不可。”



李昌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猜到吕渊的心思——雍王虽不答应，但诳一诳仁多保忠，又有何妨？想到这里，他也不由得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他想出一石二鸟之计，政事堂诸相既然将契丹南侵之事瞒着皇帝，却去奏秉太后，那他也可以叫石得一将这些事悄悄禀报给皇帝知道，如此一来，既可以离间皇帝与太后、两府之间的关系；以皇帝的性格，得知这个消息，说不定就此一命呜呼亦未可知。但这样的事情，似也没必要再烦扰雍王了。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第五节



的确如李昌济、吕渊所料，辽人的异动，几乎吸引了两府诸公的全部注意力。自一月三日当晚起，石越与司马光在禀报太后、皇帝后，便以皇帝疾重，宰相须宿卫之名，二人开始轮流在政事堂守夜，以备“非常”。他们防范的，当然不是雍王，而借着这个名义，可以迅速地处理一些突发事务。不仅进奏院、通进银台司的奏疏都在记录后直接送到政事堂，两北沿边州军、职方馆、驻外使节的报告，也径送政事堂，以免耽搁时日。



这些举措并没有招来怀疑，皇帝的病情已向天下公开，朝野都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两府的举动，不过是让世人知道皇帝的病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京师中必会因此有些谣言出现，人们也会心怀忐忑，但汴京年纪稍大一点的人，都经历过两代皇帝的去世，倒也不至于会惊慌失措。



这个时候，只有知道内情的宰执们，才会感到紧张。契丹始终是大宋最大的威胁，尽管在对西夏的战争中，宋军一雪前耻，重振威名，人们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宋军天下无敌的妄想。但是，一旦听到契丹有可能真要南侵的消息，即使是两府的宰相们，心里也会显得底气不足。辽国不仅在军力、国力上，远非西夏可以相提并论，而且君明臣贤、名将如云，又占有地利——西夏最鼎盛时，也只能威胁到渭州、延州，但辽国一旦发难，河北、河东诸路，乃至于开封都会沦为战场，二者之不能相提并论，自司马光、石越以下，都心知肚明。



因此，当一月三日的晚上，回到府中的石越听到下人禀报范纯仁前来拜访时，也没有感到特别惊讶。



雪后轩同时亦是石府的暖阁。范纯仁见着石越的第一句话便是：“方才听贵府的下人说，子明从明日起，便不再来这雪后轩了？”



石越一愣，范纯仁又打量了一眼雪后轩中富丽堂皇的布置，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可真是可惜了。”



石越笑着摇摇头，道：“再也不能住了。昨日去君实相公府上，才走得几步路，便受冻不住。若能一直待在汴京，倒也罢了。万一要去河北，岂能还这么讲究？将帅若不能与士兵同甘共苦，最易离心离德。不早点改改习惯，到时候就晚了。”



范纯仁望着石越，道：“我却是但愿子明不要去河北。”



石越听出范纯仁话里有话，却装作没听出来，笑道：“总不能叫君实相公与荆公去，他们年纪大了，让他们受这颠簸之苦，我却过意不去。”



“若果真契丹南下，自是非子明不足以安定局面。君实相公也罢，荆公也罢，统率三军，非其所长。”范纯仁直率地说道，“但子明果真以为，此事再无挽回余地了吗？”



“范公之意是……”



“子明府上可有地图？”范纯仁忽然问道。



“地图？”



范纯仁点点头，道：“去年白水潭出了一部天下四夷图，不知……”



石越把目光转向侍立在身后的侍剑，侍剑忙笑道：“我记得藏书楼里有一张，但不知是否便是范参政所说的那张……”



“那还不速去取来。”石越吩咐道，一面疑惑地望着范纯仁。此时下人已将汤酒、各色点心果子送上来，范纯仁却看都不看，只望着石越，又问道：“子明可知道白水潭有一个天下社？”



“略有耳闻。听闻这天下社是大程先生倡立的，原打算叫‘契丹、西夏研究院’，苏子容以为这个名字不妥，这才改名‘天下社’。”



范纯仁点点头，道：“天下社之宗旨，是专门研究四夷外国之情实，帮助朝廷决策外交用兵等大事。天下社的成员，有不少人曾经持节出使外夷，他们亦专门拜访曾出使外夷的官员、远赴四夷贸易的商贾，请他们口叙见闻。还有人整理有关四夷之史籍，有人甚至苦学胡语，欲译介契丹等国著述……”



石越惊讶地望着范纯仁——他并非为天下社的抱负而惊讶，而吃惊于范纯仁竟对天下社如此了解。



范纯仁又道：“据我所知，天下社刚刚出了一册小集子，不过坊间可能买不到。他们没有刻印，只请人手抄了十余本。除去送了一本给枢密院以外，其余的都是在亲友之间流传。只不知子明是否见过这本小册子？以我之见，其中有几篇字，颇有可观处。”



石越摇摇头，道：“我算是孤陋寡闻，若非范公提起，断不知还有这等事。”



“此亦不足为怪。他们行事谨慎，若非犬子正思恰好也在天下社，我亦不会知晓此事。”范纯仁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本寸许厚的小册子，递给石越，又说道：“这是我特意到书肆雇人抄的。子明可看看第十页与第二十五页的两篇文字。”



石越忙接过书来翻开，却见书中全是蝇头大的文字，写得密密麻麻，但字写得甚是整齐可观。他知道当时虽然印刷业已经比较发达，但还有很多书，或是出于各种原因不能刻印，或者刻印较少，因此在书肆中，便专有一些家境贫苦的书生，给人承揽手抄书卷的活计，以此糊口。范纯仁找人抄书，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倒也不以为异。



当下他依言先翻道第十页，却见那篇文字讲的是作者拜访十余位曾经去契丹贸易的商人后所听到的讲闻。文中大都是些契丹百姓平常的生活细节，而其中有一段，被人用醒目的朱笔圈出。他轻声念道：“近常有高丽客商至，言南朝法禁日严，一奴婢价至一二十万。”一面不解地望了范纯仁一眼。



“所谓法禁日严，当是指熙宁十四年后，朝廷颁布的三条主奴敕令。”范纯仁解释道，“主人殴奴婢死，以凡人论；彻底停止籍没犯人家属为奴婢；广州等地富人所蓄鬼奴，责令限期释还，逾期以卖良为贱论。”



石越这才恍然大悟。



其实这三条敕令，石越背后推动之功，亦绝不可没。



历史上，宋代奴婢地位提高，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其中甚至出现过反复，比如在当时，主人杀害有过五年以上主仆关系的奴婢，最重的处罚不过是流刑。虽然这比汉唐已经是极大进步，但较之南宋中后期主人杀害奴婢必须抵命，奴婢的地位还显得过于低下。而其时籍没犯人家属为奴婢的事虽然大幅减少，却还依然存在，这个弊政一直道南宋初年以后，才彻底取消。石越一直暗中致力于推动从法律上给予雇佣奴婢彻底的“良人”地位，虽然阻力重重，但这两条敕令的颁布，却无疑已是意义重大的变化。当时法律已经准许奴婢与良人通婚，而且社会上亦以雇佣奴婢为主，所谓卖身为奴为婢，都有一定时限，已经更近似于一种劳动力的买卖；而奴婢死在主家，官府也必须进行调查……加上这两条敕令，可以说奴婢之地位，终于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改变。



至于范纯仁所说的第三条敕令，却正是范纯仁本人的杰作。宋代广州富人蓄黑奴，是早已有之之事，当时广人称为“鬼奴”，至熙宁间海外贸易繁荣，从广州至南海，蓄鬼奴更是蔚然成风。宋朝法律严禁人口买卖，尤其是卖良为贱，最严厉者将被判处死刑，所以当时曾布才闹出这么大风波来。但当时南海地区急缺劳动力，人口买卖屡禁不绝，地方官员便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广州一些富商尤其骄奢，对本国雇佣奴婢，他们还有所忌惮，对鬼奴却是毫无人道可言。这条敕令便是由一起殴奴致死的案件而引发的，一富商无故打死家中鬼奴，贿赂地方官后，竟被判无罪。当时范纯仁还在吏部，他的一个学生在广州某县做主簿，听闻此事，便写信给他鸣不平。范纯仁勃然大怒，立即具章弹劾，皇帝令大理寺按问。当时“主人殴奴致死以凡人例”的敕令尚未颁布，大理寺便定了个无故杀奴的罪名，拟了流刑。但范纯仁却不肯善罢甘休，再三上疏，要追究卖良为贱之罪。最终大理寺说他不过，定了那富商死刑。并因此颁布敕令，无论鬼奴原本是良籍还是贱籍，因其国绝远，难以验问，故都视为良籍。凡过去蓄鬼奴之商人，一律赦免其罪；而要雇佣鬼奴，也必须重新签订契约，与宋朝之雇佣奴婢具有同等法律地位。



此敕一出，南海地区天高皇帝远，还可以缓缓拖拖，但对广州等地的富商来说，却是绝大的打击。当时雇佣一个奴婢，以五年为期，价格平均大约在两三百贯。而鬼奴力气很大，干活更是一个人抵两个人，改为雇佣的话，不仅以前买奴的钱打了水漂，平均每年六十贯的雇佣费用，即使不发月钱，至少也要管吃管住。这蓄奴的成本一下子就变得高昂起来。



明白了这些原委，范纯仁用红笔全出来的这段文字，就很容易理解了——这一定是南海的海商开始钻法律孔子，打起了辽国奴婢的主意。无论范纯仁所说的三条敕令也罢，还是许多有贯保护奴婢的法令也罢，主要保护的，是雇佣奴婢，这在大宋而言，亦是最主要的奴婢。但同时宋朝也存在极少数贱籍奴婢——即是罪犯活罪犯家属、战俘等被籍没为奴，这些贱奴婢地位远低于雇佣奴婢，也很难改身自己的身份，更加不会有雇佣期限之说。虽然这种奴婢在宋朝极少，但在北方的辽国却多的是，而更重要的是——宋朝是承认辽国的契约文书的！



所以，从这“近常有高丽客商至，言南朝法禁日严，一奴婢价至一二十万”短短二十四字中，便透露出很多事实。一定是有高丽商人到辽国买这种贱籍奴婢，然后转卖给宋人！辽人将一个奴婢以一二百足贯卖给高丽商人，当然认为非常昂贵，要知道如今一匹马也不过二三十贯！但高丽海商将之转手卖给宋人，从南海劳动力紧缺的现状来看，即使卖到四五百贯甚至更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一艘大船载几百奴婢不成问题，一趟下来，仅单程卖奴婢，就可以获利近十万贯！



“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石越不由得冷笑道。



但范纯仁并没有表示愤怒之意，只是淡淡说道：“子明且再看看第二十五页。”



石越迅速如言翻到第二十五页，原来这一篇文章，却是介绍辽国与国中阻卜等部族关系的。范纯仁也用朱笔圈出了好几处文字，石越仔细读去，全是有关辽军征伐这些部族后所掳掠人口的记录。其中有一处尤为醒目，范纯仁用朱笔圈了后，又在旁边特意加了朱点，这段文字记录的是几个商人在熙宁十七年的见闻——两只辽军为了争夺俘虏，竟差点内讧！



石越震惊地抬起头来，望着范纯仁，一言不发。



范纯仁在暗示什么，已是不言自明——辽军已经加入了这场贩卖奴婢的游戏。以往辽军征伐叛乱部族，往往以牛羊马匹为最大目标，而现在，他们的主要战利品，已经变成了俘虏！



但范纯仁特意告诉自己这些，与辽国即将南侵、宋廷将采取的对策这些事情又有何关系？



石越这时已是一头雾水。



难道范纯仁要把这些当成辽人的罪证公布天下？但从范纯仁白天在政事堂的态度、还有他此前所说的话来看，范纯仁是希望议和，以延缓战争的……“相公！”便在此时，侍剑捧着一卷卷轴回到了雪后轩，“不知范参政所说的，可是这幅地图？”



侍剑将卷轴高举着，恭恭敬敬递道范纯仁面前。范纯仁接过卷轴，缓缓打开，点头道：“便是这幅天下四夷图。”一面便站起身来，走到一旁桌案前，将卷轴打开，铺在案上。



石越连忙起身，走到案边。此时侍剑早已将一盏水晶灯移到案边，石越凑着灯光望去，却见这地图绘制得并不太精细，但西至大食，东至日本，南至三佛齐，天下万国，却是标得甚是齐备。



范纯仁用手指从辽国女直诸部，一直划到西州回鹘、黑汗、花剌子模等国，说道：“要延缓契丹南侵，惟有将祸水西引！”



他语气虽然平静，声音也不高，但这“祸水西引”四个字，却如同石越耳边炸了一声雷。石越猛地抬头，几乎是瞪着范纯仁。但范纯仁头都不抬，只定定地望着地图，道：“契丹南侵，为的何事？因为他们没钱！朝廷不再给岁币，两国贸易又注定吃亏。除了掠夺，他们别无良策！辽国君明臣贤，难道他们不知道与朝廷开战是两败俱伤？实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尔。既知迟早要战，不如趁着大宋陷入困境的时候开战。若侥幸朝廷心生惧意，重提岁币，自然是上策；即便不能，若一战而胜，亦可迫使朝廷签订城下之盟。”



“但如今摆在眼前，却有一条出路，能令契丹可不与朝廷开战，而坐得暴利！”



石越这时已隐隐猜到范纯仁想说什么，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这样的计策，这样的话，竟会出自范纯仁之口。若是蔡京倒也罢了，但站在他面前的，却分明是范纯仁！



“若能遣一善辩之士，说服辽主，与西夏同盟，西掠高昌、黑汗诸国，西域诸国，焉能挡契丹铁骑？我素闻西域诸国财货堆积如山，秉常所欲得者，无非土地人众而已。若辽主出兵相助，我观秉常之志，必不吝啬财货。使辽夏两国，辽得财货，夏得土地，瓜分其民众，正各得其所，秉常欲速成霸业，中兴夏国，更无不允之理。而辽主可得财货充实其府库，得俘获富裕其将士。与大宋交战，两败俱伤，徒贻天下笑；而与夏为盟，征伐西域，于辽国损伤实小。若能得胜，更不必言，纵不能全胜，掳掠人口财货，亦是契丹拿手好戏。掳得一万人，获利便是一两百万贯，其与大宋交战，纵侥幸得胜，岁币亦不过如此！万一战败，则宗庙社稷不保。其利弊如此，以辽国君臣之智，说之当不难！”



石越与侍剑完全听呆了，主仆二人，几乎都是傻呆呆地望着范纯仁，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并不仅仅是范纯仁的计策如何惊世骇俗，实是他们再也想不到，这竟然回是范纯仁亲口说出来的计策！



要知道，范纯仁曾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鬼奴之死，不惜弹劾罢免了十余个地方官员，搞得大理寺下不了台，非将那为非作歹的富商处死才肯甘休。又影响朝廷颁布敕令，令数以千计的南海庄园主陷入困境。范纯仁一直反对虐待奴婢，主张修法彻底废除良贱之别，曾经上疏请求将天下所有贱籍奴婢放归为良人。谁要说范纯仁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士大夫，石越就第一个不相信。他一直都认为，范纯仁正直而不偏激，温和又有原则。



但就是这么一个范纯仁——无论他话中说得多么委婉，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范纯仁竟然想让人去辽国游说，鼓励辽国发展奴隶贸易！



石越凭直觉就相信这个计策是妙策，他也不止一次想过，若能令辽国将注意力转移到西方，对宋朝来说绝对有百利而无一弊。范纯仁此策，虽然可能令李秉常迅速壮大起来，但却至少可以为宋朝赢得四五年的时间。李秉常的重新壮大是迟早的事，若宋朝竟然害怕这点考验，那根本就没资格提“强大”二字。所以此策最重要的，便是为宋朝赢得的这难得的时间。



撑过这四五年，便是与辽国一战，又有何惧？！到时候只怕辽国不找宋朝麻烦，宋朝还想着要恢复幽蓟呢。



“幽燕未复，何谈一统？”太祖皇帝的这句话，是扎在每个宋人心中的刺。



但是石越依然一时无法接受范纯仁的这种前后表现的巨大矛盾，呆了好久，他才近乎愚蠢地说了句：“范公，奈鬼奴何？”



话一出口，石越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此时覆水难收，亦只得呆呆地望着范纯仁，瞪着范纯仁翻脸。



但范纯仁只是抬起头来，望着石越，眼神中尽全是痛苦与挣扎。



“子明，奈社稷何？”范纯仁反问了一句。但这话却显然无法说服他自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子明还记得你当日责我之语吗？昔日魏郑公也曾劝过唐太宗，可惜唐太宗不听，这才埋下祸根，盛唐不过辉煌了百余年，就此崩溃。我方才所说，实是背圣人之教，有伤仁道。然我既无本事兼济天下，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求我中夏之民之太平安宁。春秋之义，亲疏有别，亲亲者，疏疏者，此亦天理人情。若有人身为汉人，而亲四夷，远中夏，吾不知其可！然我出此下策，实大伤阴鸷。我自束发受圣人教，凡事当以仁孝为先，汉人是人，夷狄亦是人，皆是父母生养，吾行此策，不知仁在何处？！孝在何处？！但我却始终记得子明当日责我之语，我身居两府，便当以天下为念，不能只顾念着自己干净。若此时令契丹南犯，纵能取胜，但却必有无数百姓惨死，朝廷二三十年内，更难恢复元气。我行此策，于神明有愧，于圣人有愧，然于国家百姓，可以无愧。”



范纯仁淡淡地、缓缓地说道，语言间不乏自相矛盾之处，但他所说的话，却句句出自肺腑，令石越与侍剑都不由惨然动容。推行这样的计策，对于范纯仁的折磨，他内心的痛苦，远非石越所能理解。对于石越而言，做这样的事，最多不过有点于心不忍，但对范纯仁来说，却是内心中信念的冲突与煎熬。



而他偏偏是一个信念无比坚定的人。



“然此策不能由朝廷公然推行。”范纯仁避开石越怜悯的目光，又沉声说道，“此亦是我来找子明的原因。朝廷不能公然行此不仁义之事，否则便是因小失大，传扬出去，不仅为万邦所轻，贻后世之讥，更无以面对天下万民。故此，若要行此策，必须择一人，此人须为布衣，最好不是汉人，且要能言善辩，可以见得了辽主或其身边重臣。此策亦非朝廷之策，不经政事堂，仅是子明与我之私谋。将来万一事发，咎谤皆由我二人当之！”



说到此处，他霍地抬头，直视着石越。



“咎谤皆由我二人当之！”石越轻轻点头，伸出掌来，与范纯仁轻轻击了三掌，又道：“便是这人选难觅。”



“此事便交给子明了。”范纯仁似是松了一口气，轻声说道，“此事为我一生之耻。秋官掌天下之刑律，必须心怀仁心，至公无偏，方能执法无碍。我再居秋台，是辱此天下公器。此事一过，我便会自请出外……”



这又是大出石越意料，“范公……”他张口欲劝，却又想到范纯仁自责颇深，这欲辞去刑部尚书的想法，亦不过是为求的一种心理上的平衡。范纯仁这类人，平素对己自律甚严，这时要劝，也未必劝得过来，因此张开口说了两个字，竟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而且，在石越看来，这条计策，的确是卑劣、残忍。卑劣、残忍的东西，难道因为是为了所谓的“国家”，便可以变得不再卑劣、残忍吗？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那将会是十分可悲的。



无论打着多么冠冕堂皇的旗号，卑劣、残忍就是卑劣、残忍，坏的东西永远也不可能变成好的东西。



只不过石越也有矛盾的一面，尽管他如此认为着，但到了要抉择的时候，他却不会有半点犹豫。这又究竟是一种虚伪，还是一种讽刺？

第十二章 三朝元老心方壮 第六节



熙宁十八年，一月六日。



雪后接连几日要阴不阴，要晴不晴的天气，令人更生烦闷。石得一的心情，但也如这天气一般，变得喜怒无常。这日清早，只因为口脂的香味有点不对，他便怀疑是婢女订购口脂时以次充好，大发雷霆，将几个婢女罚着跪了几个时辰。



在汴京的贵人中，石得一的生活并不是很奢侈。内侍的生活格调，是跟着皇帝、太后、皇后们决定的。若皇帝喜欢节俭，内侍却活得十分讲究奢侈，那是非常危险的。内侍们也会拉帮结派，熙宁朝的几大宦官，彼此间关系其实都并不如表面上的那么亲热，有个什么把柄落到别人手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石得一能有今日的地位，不正是因为他手里有别人的许多把柄吗？



但是，在干燥的冬天，嘴唇的确容易冻裂，涂上肉色的口脂保护嘴唇，却只是一种生活必须。大宋上至皇帝，下至士大夫，都有这样的生活习惯。在冬秀，口脂甚至也是禁军将士的配给。在表面上不能够太奢侈生活的石得一，心里却很向往奢华而考究的生活，因此在这些生活的细节上，石得一对自己的一些习惯，尤其存心。当时习惯在口脂中添加各种香料配方，尤其是妇人用的口脂，香料配方各式各样，这亦是她们吸引异性的一种花样——文人们喜欢用“香唇”来形容女子的嘴唇，在当时其实并不是什么夸张或者比喻，而只是纯粹的写真。涂了一些用名贵的香料制成配方的口脂，轻轻在手臂上亲一口，袖子里的香味甚至会停留一整天。



但一般来说，男子使用的口脂，是不会特别讲究香料的。这香料的作用，不过就是为了遮盖口里的异味。若是一个男子的嘴唇也被形容为“香唇”，未免就会让人怀疑他有不同寻常的癖好。



而石得一便偏偏在这方面特别的敏感。他知道哪里有汴京最好的口脂，甚至其嗅出其中掺杂香料的产地，他的口脂全部都是令商家按他亲自拟定的配方，购买指定的原料定做。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每天早晨，石得一都会认真地对着铜镜涂好口脂。只要闻到那种独特的香味，感觉到嘴唇的湿润，石得一便能感觉到一种全身心的愉悦。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石得一忽然感觉嘴边的香味有点不对劲，而他竟然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以往，无论口脂里搀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都能轻易地辨别出来，但这一次，他却只是感觉出香味的异常，却完全不清楚里面搀了什么杂质！他并没有马上发作，而是忍耐了一段时间，想要闻出来那是什么原因，却一无所获。这天早上，他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



石得一觉得最近一切都不太正常，让人感到恼火的事情并不止这一件。



石得一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素来都知道谁喜欢自己，谁不喜欢自己，谁又厌恶自己……高太后便是不喜欢他的人中，最重要也最麻烦的一个。他早就知道皇帝一死，高太后就不会给自己好日子过。但石得一却没想到传言会出现得这么快——宫里面不少内侍宫女都在窃窃私语，说高太后想要让李舜举取代石得一，勾当皇城司。



对宫廷生活不绝了解的石鉴一，当然知道宫里的传言是不可以掉以轻心的——每个传言背后，必有一个真相存在。更何况李舜举在熙宁朝的内侍中虽然不是最得宠的那几个人，却偏偏是石得一忌惮的内侍之一。外臣早就对自己心怀不满，若是让李舜举取代他，石得一甚至想不出谁会为自己说话！



俗语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特别是内侍尤其如此。但是像石得一这样得罪了太多人的内侍，即使去大名府安度晚年有时都是一种奢望。内侍被贬到边远偏僻的地区，作为囚犯一样被拘禁，最后染上瘴疠凄惨地死去，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先例。士大夫们因为亲友朋党众多，还能存个生存中原的指望，但内侍要活着想回来，却要艰难万倍——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人面，能指望新朝得宠的内侍能冒着各种风险替一个前朝获罪的内侍说好话。



每次石得一想到这种结局，就会不寒而栗。但皇帝一日日接近死亡，这种恐惧感就愈发真实。他早已不抱指望可以在汴京致仕，但原本却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将来高太后不会赶尽杀绝，能够容他在大名府安度晚年——尽管那也已经很凄凉。但宫里的流言，却让石得一最后一线希望都破灭。



既然皇帝还没死，就付出流言来太后想对付自己，那么皇帝大行之后，自己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他又回想起在元旦大朝会上碰到的几个年轻的台谏，那些台谏看到自己的时候，是斜睨着眼睛，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根本不理会自己，换在以前，哪怕他们心里再讨厌自己，面子上总要抱着拳尊称一声“押班”。不仅台谏如此，两府的态度也让石得一坐立不安，每次见着两府的宰执们，对自己要么就是爱理不理，要么就是呼来喝去，视如奴仆。尽管皇城司已经很低调行事，但枢密使韩维还是经常鸡蛋里挑骨头，隔三差五就把石得一叫去一顿臭骂。



想起这样，石得一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他手握兵权，如若帮助雍王兵变成功，不管雍王是不是打心眼里喜欢自己，只要他小心一点，雍王也拿他无可奈何，更不用说其他人。



但元旦朝会上高太后的举动，却又让石得一生出不祥之感。他知道高太后有多疼爱雍王，但并不如雍王那么乐观。不过他也的确相信，高太后依然可以利用。石得一相信，如果到时候能占据优势，甚至只要造成一种占据优势的样子，包括高太后在内的许多人，都会观望动摇。石得一对什么母子亲情不以为然，但相信高太后会承认既成事实。同样，这样人中也包括仁多保忠。



石得一根本不指望能够拉拢那些西夏人。在他看来作为仁多保忠这样的人，在事成之前，是绝不可能拉拢他的，但事发时他却有可能观望，若让他相信雍王占据优势，他就可能倒戈投靠。



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拉拢。将心思花在他的身上，倒不如想想如何稳固地控制全部皇城司亲从吏。皇城司有好几个互不隶属的主官，石得一在名义上，亦不过是主官之一。只不过因为他权势大，在皇帝面前得宠，从而成为皇城司实际上的主管。如今的皇城司，除了石得一以外，还有两个武官、一个内侍担任主官，包括石得一在内，所有的主官会有一两个连任，有一两个三年轮换。这样的人事布局，对于预防石得一这样得宠的大宦官独断专行可能用处不大。但一旦朝廷要对付石鉴一，或者有人想供皇城司图谋不轨，反过来噬主时，那便很有效果了。



皇城司在石得一的治下，发展最快，兵吏达到数千之众。但石得一真正能控制的，不到其中一半，满打满算，亦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这个兵力少了一点，若能控制能住全部皇城司兵吏，石鉴一将会更有信心。但事到如今，除了用手段，别无他法。



因此，石鉴一对雍王的两个谋主，很是轻视。连李昌济让他告诉皇帝契丹将南侵之事，他也阳奉阴违。



大多数做惯奴才，习惯借着主子的威势狐假虎威的人，让他们去对付主子以外的人，他们可能会很狂妄自大，无所不为，甚至也会背地里做一些对主子不利的事，欺骗主子；但一旦面对自己的主子，却往往是什么勇气、智慧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们只会觉得双膝发软，口里会不由自主地唯唯诺诺。这便是人性的可悲之处。



尽管石得一已经下定决心要谋叛，但那是皇帝死后的事情。皇帝只要活着，哪怕是中风瘫痪，口不能言，这种可能致皇帝于死地的事情，石得一也会发自内心地畏惧。他做了一辈子的奴才，从不敢违逆赵顼。他一生对赵顼所做的，都只有献媚讨好，那种涉嫌弑主的事情，只要想一想，都会造成他潜意识的反抗。



石得一当然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害怕。他用来自欺欺人的理由，是所谓君臣、主仆的情分。他甚至还会产生一个错觉——他对皇帝还是忠心耿耿的，他的谋反，不过是在皇帝死后，迫不得已。人类很难超脱时代的道德观念，即使石得一只是个宦官，他心底的最深处，也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大逆不道，违背人伦。但李昌济的谋略，却出乎意料地给了石得一一个平衡心理的机会。



那些说人不可以自欺欺人活着的人，是天真而无知的。



人类最擅长的事之一，便是自欺欺人！



“朱大成那边如何了？”石得到一看见养子石从荣进来，虚着眼睛问道。



“他没有选择。”石从荣轻松地说道，“朱大成一向惧内，他在外面养了个歌妓，还生了个儿子，单是这件事让他老婆知道，他便没好日子过，更何况他关扑、赌马，还欠着一万贯多的债，儿子还查到，姓朱的可能与一桩人命案有关，卫尉寺正在查他。”



人真是很奇妙，竟会为这么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便铤而走险，去干可能导致族灭的勾当。石得一心里感叹着，口中却叮嘱道：“还是要小心点，派人盯紧他，这是全家老小灭族的事，一点纰漏也出不得。”



“儿子理会得。”石从荣点点头，道，“只不过，儿子以为雍王那边的人指望不上……”



“我亦不指望他们。”石得一满不在乎，“雍王只是我们打的一面旗帜，兵变的关键便是隔绝中外。从今日开始，我可能便不再出宫，你也要住在皇城司，官家大行之后，我便会马上派人通报你和雍王。到时候你便以我的名义，请那三个勾当皇城司议事，埋伏下亲信，假传太后旨意将他们杀了，夺了他们兵权，领兵包围两府。只要你打着太后的名义行事，那些班直、禁宫，一时弄不清情形，只会拥兵观望，断不会拼死抵抗，到时候不知是谁在两府值日，他人尤可，若石越在，便要果断，倘不能制服他，要当机立断杀了。他在宫里有不少内援，因他平定西夏，许多班直侍卫或是他部属，或对他很服气。此人多留一刻，都是心腹之患——不过，石越与司马光那时多半会在福宁殿宿卫。总之控制两府后，你不要逗留，立即领兵去福宁殿和保慈宫，到时候若雍王拉拢的那几个班直指挥使轮值，他们自会响应你。若是不在，你千万不可乱了阵脚，便以奉太后旨意平乱的名义，包围两宫便是。也不必轻举妄动，石越也罢，司马老儿也罢，只要被困在福宁殿，亦成不了气候。”



“儿子明白。”石从荣应道，又侥幸道，“幸好郭老头出去了，否则他是经年宿将，可比石越还难对付。”



“这是天意。”石得一笑道，“到时我会亲自控制皇城诸门，大变时，中便一定会去召诸相进宫，我便在皇城门口，矫旨将宰相们全扣住，再迎雍王进宫。许继玮则领人去控制开封府，韩忠彦懦弱无能，不足为惧。朱大成的班直侍卫，只管监视东宫，以奉诏保护东宫为名，阻住六哥去福宁殿或保慈宫。朱某绝非杨士芳、田烈武敌手，但他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只要雍王比六哥先到福宁殿，太后便只得接受既成之事，到时候任杨士芳有三头六臂，也无回天之力。”



“最要紧便是爹爹那里，只要隔绝中外交通，宰相们全被扣住，外头不知道宫里发生什么事，宫里纵有点意外，亦不至影响大局。”



石得一微微点头，笑道：“姓李的牛鼻子，没有别的本事，但是这个兵变方案，倒想得极周到。但你那里亦是要紧处——以开封府来说，禁中是中，控制皇城与外面的交通，便是隔绝中外；但以禁中来说，福宁殿、保慈宫、两府便是四个最要紧所在，控制这四个所在，禁中便也乱成一团，没人能知道发生何事，在这稍有不慎便是族灭之罪的时候，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儿子不会让爹爹失望。”石从荣又笑道，“如今两府的心思，都放到了夏丹南侵的事上面，可真是没人管我们做什么了。前日石越还在韩拖古烈那里碰了个软钉子。”



“莫不是流言吧？”石得一怀疑地说道。他这几日精力全部放在策划兵变的事情上，人又常常心烦意乱，对这些事反倒没留意。



“不是流言。”石从荣笑道，“前日石越召见韩拖古烈，责令他军队聚结之事，姓韩的不仅断然否认，反而再三说什么宋辽是兄弟之国，辽国绝不会无故犯界，还反问石越，道高丽原辽国家奴，宋丽间的盟约理应知会辽国，反向他索要杭州谈判的文书副本。这还不算完，韩拖古烈离开尚书省后，又跑到学士院去说辽国不会犯界，请他们代向皇上禀奏，翰林学士顿时哗然，道军国机密，两府瞒谁也不能瞒学士院，一个个跑到政事堂质问，令石越焦头烂额。姓韩的更加得意，反而扬言，要到太学、白水潭，再三说明宋辽兄弟，辽国必不侵宋。石越不得不当着众翰林学士和韩某人的面自打耳光，说辽国只是平常的军事调动，他问问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韩拖古烈确实不简单，我还从未见过石越吃这么大哑巴亏。”石得一幸灾乐祸地笑道，“他料到了朝廷害怕人心惶惶，所以反而大声嚷嚷，迫使石越自打耳光。将来契丹若真的入侵，石越这些话，必成把柄，台谏一定会算这笔旧帐，又可以从内部扰乱朝廷，打击朝野对石越的信心。两府将如此大的事情瞒着学士院，休说翰林学士会不满，连台谏也会不满。”



“他这样一闹将起来，其实昨日便见效果了。”石从荣亦是事不关己地笑道，他对韩拖古烈佩服得五体投地，“昨日郭老头去大名，检阅河北禁军操练、演习时，都是轻装简从，赶了个大早，偷偷摸摸走的。枢府调动超过十万禁军，在河北、河东诸路举行演习，也是静悄悄下达的。京师禁军调动，只说是例行操练……”



“便让相公、参政们去好好操心这些大事。”石得一站起身来，笑道，“我也该进宫了。”



只要一踏入宫城的范围，石得一马上就变得低眉顺目，脸上还略显戚容，以表示他十分担忧皇帝的病情。这日，为了尽量避免碰到两府的宰相，惹一身的晦气，石得一特意取道左掖门进宫，不料才从左银台门钻进横街，却碰到了柔嘉。



石得一在心里暗暗叫苦，一面却也只得上前去请安。却听柔嘉劈头一问道：“是不是你在官家面前嚼舌头了？”



石得一以为柔嘉来替太子出头，不由吓了一跳，忙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县主，老奴可有点听不明白……”



“你这滑奴，休要装糊涂！”柔嘉拿着鞭子，使劲戳着石得一的脑门，斥道：“官家的病昨天明明有好转，若非你搬弄是非，怎会忽然又恶化？”



“县主说什么？！”石得一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问过太医，太医说官家今日情绪忽然激动，才会前功尽弃！”柔嘉虽然是恶狠狠地瞪着石得一，但眼眶晶莹欲滴，却是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奴纵有一万个胆子，亦不敢在这个时候在官家面前乱说什么。老奴他事不敢说，但对官家，绝对忠心耿耿。县主，官家现在怎么样？”



柔嘉狠狠地盯着石得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鞭子缓缓放下，恨声道：“莫叫我知道是你搬弄是非，否则我定将你千刀万剐！”说罢便扔下石得一，转身朝尚药局方向离去。



石得一望着柔嘉的背景，心里暗暗揣测着，那个人究竟是谁？又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令得皇帝如此激动？难道……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第一节



熙宁十八年，一月八日，晚，福宁殿，大雪。



赵顼躺在床上，只觉得周围一片静寂，静的他能听到雪花片片坠落的声音，静的就连烛油滴落，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都清晰得惊人，只是，为何此刻却静的连一声呼吸都听不见？难道此时，偌大的宫殿里竟然连一个宫女与内侍都没有吗？他忽然近乎荒唐地可怜起自己的孤独来，于是他只能驱使着思绪飘远些，李向安说，外头已经积雪数寸，如果是在过去，这时应该是他刚刚批阅完奏疏吧？他应该会带着内侍出去赏玩月夜的雪景，或者去西角楼的城楼上，看看京城的夜景，虽说初九的晚上灯节才正式开始，但初八的晚上，汴京城里却四处都已经张灯结彩，预备迎接这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从宣德门外开始，几乎遍及汴京城所有重要的街道上，早扎好各种灯架，这些灯，有的大至数丈方圆，哪怕站在宫墙上，都能看的一目了然。



到了灯节开始，街道上的行人，更是穿行如织，个个穿红戴绿，喜气洋洋地在夜市里游玩，他甚至听说灯节的每一个夜晚结束后，人们被踩掉的鞋子都会有五六千只之多，唉，他突然很羡慕这些开封的百姓，作为一个力图有为的君主，他自从登上皇位后，就再不曾享受过这些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快乐，到了现在，他更是连看一眼都已不可能，只能在回忆里追寻那些依稀尚存的欢乐。



尤其是在这一刻，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生命在急遽消失的声音，仿佛一条即将干涸的河流，马上就要倾尽最后的水滴。已经，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吧？作为一个皇帝，他不得不被迫经常考虑自己的身后事，然后精明理智地计算一切，只是，他永远不曾计算到，在真正走到生命的尽头时，竟会是这样的孤独和痛苦，无助且留恋。



但这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早在此刻之前的这段漫长的日子里，他就已经悲哀地觉识到自己如同寄居在一段朽坏的木头里，他其实也曾不止一次地盼望过这种日子能早点结束，他是在是受不了这样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助与无能——这样的感觉是一种比病痛折磨更深的痛苦，但到了此刻，生命的最后时刻来临之时，他突然又留恋起来。他其实从不曾厌倦人生，他从来都充满希望，无论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国家，他其实舍不得离开这个属于他的天下，舍不得自己未尽的事业。



若能再给朕一点时间，若能再给朕一点时间的话……这个声音忽然在他心里大声地响起来，涌动起他最后的希望与期盼，他几乎是虔诚地向那看不到的上天祈求着：不是说皇帝是天之子吗？那便请上天听到朕的恳求吧！朕想等着六哥长大，朕想击败北面的强敌，朕想收复祖宗的河山！



但他的祈求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的回音，他突然有种说不清的凄然，一种不可逆回的宿命感摄住了他，让他彻底的绝望……不知何时，向皇后又来到了他的床前，眼含泪水注视着他，他转过目光望着她，这么多日来衣不解带的伺候，让向皇后的身体已经单薄得如同一张纸片，教原来就不甚美貌又已经年届中年的她看起来更显的衰老憔悴，但此刻，他却突然间对这个他从不曾爱过的女人多了一种他自己也不能明白的柔情。



这个自己尚在潜邸时就迎娶的女子，一贯的敦厚本分，克己守礼，教人挑不出任何的错处，却也难得让人生出什么怜爱之心，所以，自己虽然一直对她敬重有加，却也不曾真正对她好过，直到此刻，他才突然生成一种辜负的心情，他想起这个女子才嫁给自己的伺候，总是羞涩地低垂着头，轻声细语地说话，拘谨老实，不像是他的妻子，到像是初选进宫方受教聆的宫女，只在偶尔眼角的余光里，才看到她温柔注视自己的目光中，也有那么一抹热烈。只是这抹热烈，就如同眼角的余光一样，在他心理，都处于太过次要的位置，都不值得如何的重视。再后来，自己做了皇帝，虽说一心励精图治，但后宫的妃子还是一日多过一日，这些女子，或玲珑，或娇俏，总有一些特别的系人之处，越发衬得这个贤良的皇后庄重无趣。那些后宫的女子都爱争执，爱吃醋，爱闹别扭，他终于明白这其实是女子的天性，于是不免怀有恶意地猜想：她强忍这一切，是否觉得辛苦？



回想起这一切，他忽然惊觉，他居然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怜惜起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不是太晚了些？如果……如果再有一段时间，朕一定要对她更好一些！



但随即，他又看到了悄无声息进来的李向安，一如既往地弯腰叉手侍立着，他身后帷幕之外，隐约可以看到两个太医正头并着头，是在说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熬不过今晚了吧？



他忽然间愤怒起来，却又马上感到沮丧。他听到李向安尖细的声音正低声跟向皇后说：“李舜举，石得一、宋用臣、仁多保忠都在殿外宿卫，石得一与李舜举会轮流出去巡视，今晚在殿里宿卫的石相公，正在巡查班直侍卫的哨位……”



向皇后含着热泪，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却突然间又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烦躁与不安，他猜到了她的心意，不由又想起一月六日召见李舜举的事来。



“官家，此乃是作茧自缚！”李舜举的话言犹在耳，“本朝祖宗法制，宰相权重。至官家改官制，两府之权重，几近于西汉。又何必要什么辅政大臣？太子大位已定，以太后之贤，绝不至有负官家，官家相疑至此，反易令他人见隙而萌异志。况且，官家若不信太后，便不当请太后券同处分军国事，既请太后垂帘，又见疑至此，这正是取祸之道！”



“况且这六辅政之设，其中四人，垂垂老矣。惟石越与韩忠彦正当壮年，待四公死后，官家欲以何人来制石越？韩忠彦之智谋德望，岂能敌得过石越？待太子亲政，官家欲太子与石越如何相处？其将为诸葛？将为霍光？或将为操、莽？献策之人，深误官家！”



那日，李舜举看了他出示的遗诏后，在他面前直陈肺腑，痛哭流涕，额头叩得鲜血直流。赵顼那是便意识到自己这份遗诏的不妥。他这份遗诏，或者能够保证儿子长大亲政，但却给亲政的儿子，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难道朕的是作茧自缚？他那时已经警觉，正想着叫李清臣与安焘来修改遗诏，却意外看到李舜举眼中犹疑不定的神色——为了提防有人借他生病时，欺上瞒下，他素知李舜举忠厚，早先便暗中吩咐他定时汇报朝野异动。李舜举眼中的神色，令他大生疑心，这才又催他禀奏，不料听到的，确是契丹即将大举南犯的晴天霹雳！



他想到这里，不禁又激动起来。朝局未稳，战乱将起，这孤儿寡母，如何能够应付这一切？纵然能安然度过眼前的难关，他筹谋未妥，尚还留下一个老大的难题给他们，这一切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只觉得五内如焚，脑子仿佛要在瞬间炸开了一样。



契丹狼子野心！狼心狗肺！居然又想要趁火打劫！



何日能收复幽蓟！



一定要收复幽蓟！



一定要收复幽蓟！！



一阵阵剧痛中，赵顼仿佛诅咒发誓般在心里呐喊着，眼前浮过一个个的人影，曹太后、父皇、王安石、石越、王贤妃……每个人的样子都那么模糊，最后完全混杂在一起……“呃——呃——”终于，赵顼发出两声痛苦的嚎叫声。一阵异常剧烈的头痛仿佛一霎那间撕裂了他的大脑……殿外，风雪更烈。



“太医！快传太医！”福宁殿内，顷刻间乱成一团。向皇后摇动着赵顼的身体，哭的死去活来。



李向安早已冲出去，领着几个太医跑回寝殿，几个太医呆呆地望着床上的赵顼，在李向安的催促下，才知道一个个地轮流为皇帝把脉，探鼻息，每个人都面如死灰。待最后一个太医检查完后，所有人都默默地跪在了床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李向安朝着几个太医嘶叫着。向皇后却是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颓然地跌坐在床边。



“官家……官家，大……大行了！”一个太医使劲地叩着头，颤抖着声音禀道。



顿时，福宁殿内，一片死寂。但随即李向安一声尖厉的哀泣仿佛惊醒了所有人，殿里的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开始失声痛哭。听到殿中的哭声，早有心理准备的李舜举、石得一、宋用臣、仁多保忠与所有的内侍、宫女、班直侍卫，也全都齐刷刷地朝着皇帝寝殿的方向跪下，失声痛哭。在这一片混乱的悲痛时候，没有人还会留意，福宁殿南边的垂拱殿附近，两个内侍听到哭声，没有随众跪倒哭泣，而是马上脚步匆匆地离去了。



此时正在福宁殿外面巡视的石越，一听到殿中传来的哭声，便也呆了。



皇帝死了！他其实很容易就明白是什么事发生了，但却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亦非很容易接受这个早已经有所准备的现实。不及多想，他便踩着几寸厚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殿中跑去，一路上看到福宁殿内外跪倒痛苦的内侍、侍卫，他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进入殿中，石越完全无视跪倒在外间的李舜举等人，便失魂落魄般一直朝寝殿走去，没有人想起阻拦他，所以他便一直走到了皇帝的床前，但直到他亲眼看见赵顼的尸体，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赵顼躺在床上，他死去的时候一定非常痛苦，因为他的眼睛大睁着，面容却扭曲得近乎狰狞，宛如僵硬的雕刻永远地停留在了他的脸上，他的手掌微微蜷曲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不能为力。



石越呆呆地望着这张与赵顼平日完全不同的面容，竟有些难以相信，只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赵顼已经死了。



他“哇”地一声，然后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开始放声大哭。



这一切不是因为礼仪的需要，而是内心真实的流露，不受任何的控制，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这么伤心，仿佛心里的一部分被掏空带走，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的疼痛，他放纵着自己，在这一刻，不再顾忌任何事情，只想大声痛哭。



但在这一刻，并不是所有人都想他一样忘我地悲痛，这个世界有其自己的运行规则，不会因任何人的消逝而停滞不动。



“圣人！”李舜举的禀奏，迅速地将他拉回到了现实中来，他止住哭泣，看见李舜举、石得一、宋用臣、仁多保忠等人都在寝殿的门口，“圣人……节哀，请马上派人通知太后与太子，请太后与太子戴孝，移驾福宁殿。派得力之人，严守各道宫门，加强巡视，明日天亮，再召两府相公、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进宫。”



这个符合此时此情又极为得体的建议，顿时让石越觉的羞愧，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也跟着道：“请圣人下旨。”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石得一的脸色变了。按照计划，若在夜间未宣两府宰相进宫，便必须分兵去各重臣的府邸，如此一来，动静就会很大，而且兵力也更加分散，危险无疑也更大了。这将是一个很不利的局面。



向皇后泪眼婆娑，目光依次望过众人，才哽咽着道：“官家大行，岂能无两府相公主持大局，除请太后与太子移驾外，还须派中使，速召两府相公进宫！”



众人都是聪明人，这是立即听出皇后言外之意，这分明是对太后不放心！每个人都听说过那些关于高太后的传闻，这时候，一种不祥的感觉，不约而同地从石越与李舜举的心里冒了出来。



但二人都不愿在这时候反对向皇后。如若反对，向皇后当更增疑心，而且，即使是石越与李舜举，对高太后也不可能百分百地放心。



“遵旨！”石越起身，便即转身下令：“李舜举，尔速去保慈宫请太后戴孝移驾！宋用臣，尔速去东宫请太子戴孝移驾！李向安，尔派人去召见两府宰执、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进宫。石得一，尔立即巡视诸道宫门，宫内诸人，无旨不得擅出，违令者斩！仁多保忠，尔负责守卫福宁殿外，严防出入。”



“喏！”众人纷纷领命而去，石越又对殿前指挥使班都指挥使呼延忠嘱咐了殿内的防卫，便指挥内侍、宫女们撤去殿内的红绿色装饰，换成黑白等素色。



这些事情原本不用他操心，只要吩咐下去便可。但石越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着赵顼的尸体。他只要眼睛扫到那里，心便会一阵阵的绞痛。他必须做点什么，方能令自己保持冷静。



此刻石越完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危机正在临近！



二更四点。尚书省。



宫内的鸡人报过点数后，孙固还特意扭头看了一眼座钟，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屋外风雪凌厉，他不由裹了裹披风，将身子更加凑近炉边一点。晚上宿卫禁中，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并不方便处理公务，因皇帝病重，百官都要斋戒为皇帝祈福，因此更是连酒都不能喝。孙固取了本书，靠在炉边读着。几个堂官却围在外间的火炉边，低声说着仙狐鬼怪的故事，孙固随便翻了几页书，也不由侧下耳朵，听着外面一个会讲故事的堂官，讲狐仙的故事。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大门被“嘭”一声推开，寒风顿时夹带着雪渣吹了进来。孙固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本，听外面的堂官问道：“老蓝，你怎么来了？不是在福宁殿当差吗？”



孙固听到福宁殿三字，心里已是一紧，连忙起身走到外间。已经听见那个蓝内侍一迭声地问道：“孙参政呢？孙参政呢？”待一眼瞅见孙固，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哭道：“参政，官家大行，奉圣人旨意，召参政立往福宁殿！”



几个堂官顿时都呆住了，慌里慌张地跪了下来，放声干嚎。孙固早见着蓝内侍红肿的眼睛，还有翻戴的帽子，心理早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但这时候听到他亲口说出“官家大行”四个字，还是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孙固是皇帝的潜邸之臣，屈指算来追随赵顼已有二十多年，他是亲眼看着赵顼如何由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大宋有数的名君的！恕不料……他比皇帝尚要大几十岁，在此之前是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是看着皇帝先逝的……“官家……官家……”他用手扶着身边的一张几子，撑住身体，不住地念叨着。



“参政！还请速往福宁殿！”蓝内侍一面抹着泪，一面急声催促道。



孙固摇了摇头，忍住悲痛，沉声道：“臣便在此为先帝守孝，政事堂是紧要所在，待明晨诸相进宫，我便一同前往。”



“参政，圣人已经下旨，相公们今晚就会进宫……”



“为何？！”孙固陡然等大了眼睛，厉声喝道，“糊涂，石子明是做什么的！他怎的如此糊涂！”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面有大队人马的跑动声。



“出了何事？！”孙固忽然间便振作起来，冲出门外，厉声吼道，“谁这么大胆？！”



便见一对人马，素衣素袍，手持刀剑，冲入院中，一字排开。为首一人见到孙固，抱拳道：“有贼人作乱，下官奉太后旨意，前来保护参政！”



孙固脑中嗡的一声，拔出佩剑，怒目而视，道：“一派胡言！尔是何人？欲族灭吗？！”



“下官皇城司指挥使石从荣。参政休要疑心。下官确是奉太后旨意！”石从荣一边说着，目光却在留意四周，见着尚书省兵吏内侍，或被支付，或被分割包围。孙固身后只有三四个堂官持剑相对，知道胜券在握，神色便更加从容自若了。



“哼，尔诏令何在？”孙固铁青着脸，望着石从荣身后的兵吏，高声喊道：“石从荣父子受国家深恩，妄图谋反。君等皆良人，身家皆在汴京，为何也要从逆……”



“参政若要抗旨，便恕下官无礼了！”石从荣厉声喝道，“上！”



“谁敢！”孙固一张老脸涨的通红，“老夫纵然血溅五步，亦决不为逆贼所擒，尔等敢在尚书省谋杀宰执，独不念父亲妻儿吗？！”



“参政可想错了，下官是奉太后旨意保护参政，那里竟敢伤害参政？”他口中谈笑着，手下亲信的兵吏却行不含糊，各持刀刃逼近过来。



但他的笑意却没能维持太久，一股盘旋而起的浓烟让他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孙固身后的屋内，竟有火光冲起。



“快，快灭火！”石从荣几乎是咬着牙大叫，他做梦也料想不到，尚书省中，竟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刻想出这样的办法，他也无法多想，此时如果任火势蔓延，势必会惊动整个禁中。



不知是不是听出了他声音中的气急败坏，一个堂官居然好整以暇地从屋里慢慢踱出来，看着孙固笑道：“参政，大丈夫能屈能伸，参政乃是朝廷柱石，岂可无谓死在乱兵之中？咱们未如束手就擒吧。”



孙固认出整个堂官的声音，正式先前绘声讲狐仙故事的那人。再回头看到火舌居然已经从里屋伸了出来，将一本本小山样的奏疏迅速吞噬，滚滚浓烟顺着窗户，梁柱往外直冒，又见石从荣疯了似的指挥叛兵们捧着雪冲进屋中灭火，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本已抱定了一死的决心，却不料一个小小的堂官，竟有这样急智！更难得的是有如此决断，竟真的在尚书省内纵起火来！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范翔。”那堂官慢条斯理地抱拳回道，还笑嘻嘻地看了石从荣一眼。



此时，石从荣刚刚升起的一点志得意满便如同被眼前大火吞噬的奏疏一样迅速消失，这意外的变故也让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他既无心跟孙固再多说什么，甚至也无心去惩罚那个纵火坏事的堂官，只匆匆命人将孙固等人尽数拿下，绑了关在一间屋内，分派心腹把守、灭火，自己却不等火势熄灭，便又领兵奔向枢密院。



尚书省失火，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虽然火势不大，夜中又下大雪，但滚滚的浓烟还是惊动了许多晚上当值的内侍、宫女跑来查看，但此时石从荣顾不得这许多，这些内侍、宫女虽然不少，但群龙无首，又手无寸铁，见着大队人马从尚书省冲出，未知究竟，都吓得纷纷四散躲避，石从荣亦理会不了这么多，只顾率兵扑向枢密院。



两府相隔很近，虽是风雪之夜，从尚书省道枢府，亦不用多久。石从荣率部刚道枢府门口，便见着轮值的副都承旨领着几十个兵吏跑了出来。



“侥幸！”石从荣暗叫一声，却还不敢松口气，他不再多说什么，指挥部众将这些人擒了，送往尚书省一同看管。当即率部取道右银台门，直奔保慈宫、福宁殿。



不料，他才到龙图阁与枢府之间的右长庆门，便已听到一阵打斗之声。却见三四十个班直侍卫，在右长庆门边，围攻七八个袍泽。右长庆门外，横七竖八地倒了十几具尸首。



那七八个被围攻的侍卫身上全是血迹，一边打一边还高声咒骂着：“狗贼！犯上作乱的狗贼！”一人见着他领兵过来，高声喊道：“陈老三反了……”



他才喊到这里，石从荣早已取出弓箭来，嗖地一箭射去。但此时风雪太大，箭一离弦，石从荣便知已失了准头，收起弓箭，便指挥一队人马围了上去助战。



那些围攻的侍卫见来了援兵，顿时更加得意，一人笑骂道：“韩五，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奉太后的旨意……”



“放你娘的狗屁！”那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声：“陈老三，你这狗日的反贼！我老韩家世代忠良，可没出过你这样的辱没祖宗的叛贼！众家哥哥，忠烈祠见了！”说罢挥舞着一双短锏，红着眼睛扑向劝降的侍卫。



那陈老三见他来势汹汹，忙卖了个破绽，避开一步，旁边两个侍卫见着便宜，挥刀砍去，正好砍在韩五背上。韩五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被陈老三一刀砍下首级。



余下几名被围攻的侍卫眼见韩五亦被杀死，又见着石从荣身边，叛兵一波波涌过右长庆门，皆知再无生理。这时也不再防守，高声咒骂着疯了似的朝叛兵砍杀，顷刻之内，便悉数殉难。



那陈老三这时才收起兵器，大步走到石从荣身边，抱拳低声说道：“奉大王旨意，在此接应。”又笑道，“今晚是天助大王，前头右嘉肃门轮值的，亦是自己人。”



听到这句话，一直悬着一颗心的石从荣总算稍稍松了口气：“果真吉人自有天相！大王真是天命所归！”



果然，到了右嘉肃门，竟比右长庆门还要顺利，那边只有三四个侍卫不肯归附，早已被格杀。石从荣会合了这两拨班直侍卫，浩浩荡荡直扑右银台门。他仿佛已能看到，泼天似的荣华富贵，正在福宁殿等着他。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第二节



二更五点左右，太子东宫至福宁殿的路上。



杨士芳背着太子赵佣，与田烈武、庞天寿等人一道，领着约二三十名侍卫、内侍，头上披着白布、白绫，在宋用臣的带领下，顶冒着风雪，朝福宁殿跑去。



杨士芳对宫里的事情非常熟悉，皇帝大行，太子不幸未能在床前看着皇帝登仙，局面已是不利。因此这时第一要务，便是要马上赶到福宁殿，以防他变。



此时自是不能带很多侍卫前往的，更不可能披甲执锐，否则形同谋逆，是大逆不道。但杨士芳与田烈武一直对雍王深怀戒心，杨士芳连高太后也不能全然信任，所以听到宋用臣来传旨，太还是挑了十五名精锐的侍卫，在怀中暗藏短刃，护送太子前往福宁殿。让他稍稍安心的是，田烈武这些日子亦住在东宫，他素知田烈武忠勇可恃，若有万一，亦多了个得力的帮手。



“若是六哥还如以往一样，与圣人一道住在坤宁宫就好了。”杨士芳一面跑，一面忍不住在心里想道。但太子既已正式开府设官，年纪虽幼，再住在坤宁宫亦不合适，这有一利必有一弊的事，却也无可奈何。



“前面是何人？”众人刚刚穿过翰林院，便见从南边的宣佑门突然冒出五六十名班直侍卫，阻住去路。走在前头的宋用臣不由得大怒，又尖着嗓子喝道：“你们作死吗？！”



这时已近子时，又是风雪交加，杨士芳何田烈武亦看不清前面这些班直的面目，但二人见这些班直侍卫全都披甲持枪，已知是金枪班的侍卫，此处并非金枪班防区，这些人无故来此，多半心怀不善，二人相顾一视，不由暗暗警惕。



“宋都知，你想挟持太子去哪里？”却听对面一人高声喝道：“太后有旨，宋用臣谋逆，我等奉旨前来保护太子，守卫东宫！”



“你胡说八道什么？！”宋用臣又惊又怒，眼见着这些班直侍卫端着长枪，排成扇形逼了过来，吓得退后几步，躲到两个小黄门的身后。



“杨将军，怎么回事？”赵佣本来伏在杨士芳的背上，忽然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不禁问道，他虽然还是一个孩子，但也意识到此时情形有异，加上看到宋用臣如此害怕，顿时就有些忐忑起来。



“殿下莫怕，不过是几个逆臣贼子罢了。”杨士芳转过头，轻描淡写地回道，“殿下待会儿可好好看看臣与田将军如何平叛。”



他虽然尽量说得漫不经心，但听到赵佣耳中，还是一个震撼人心的消息，所谓“逆臣贼子”这种东西，赵佣从小就听得多了，但真正遭遇，却还是生平第一遭，此时风雪扑面，对面的班直侍卫浑不似平日里的恭顺模样，个个杀气腾腾，手持长枪。他虽然穿得又厚又多，又伏在杨士芳背上，还是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他今夜在睡梦中被宋用臣唤醒，犹自睡眼惺忪，便有些觉出今晚的异常来，不只是宋用臣语不成声，便是杨士芳，也是表情凝重，眼含泪光，不待他明白什么，杨士芳已经指挥宫娥们给他更换衣服，就是在那一刻，他在宋用臣哽咽声中得知父亲死了，他还不及感受这突如其来的悲痛，杨士芳就已经声音郑重地告诫他待会道了福宁殿应当如何如何，其实这些事，早已经有人教过给他了，他也早知道，父亲病重，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只是，今晚却真的是事到临头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极大的一场变故。



他有些想哭，但所有人凝重的表情让他哭不出来，他知道要发生些什么，可偏偏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就是在这样的忐忑之中，他被杨士芳背出了寝殿。外面的风雪真是大呀，雪粒子打在脸上竟有生疼的感觉，他生平第一次害怕起来，本来想问杨士芳七哥的事，但不知为什么，竟不敢问出口。他想起圣人对他的叮嘱：“六哥儿，一旦官家大行，你就是官家了，一切言行，都须得切切在意呀！”



是的，他知道自己不同了，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同了，天地间很寒冷，他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种从未感觉到的寒冷。



对面的侍卫们端着长枪一步步逼近，他忍不住细声细气地说道：“杨将军，教他们放下兵器，不得无礼！”



“臣尊令！”杨士芳应道，但他还没有说话，宋用臣已经抢先叫了起来：“太子有命，教尔等放下兵器，不得无礼！”



他的声音夹在风雪之中，更显得又尖又细，锐得像金属相交的声音，可对面的人，却无一人理会，只一步步地逼近过来。



忽然，杨士芳身边的田烈武长啸一声，掏出怀中短剑，率先冲向叛兵。那些金枪侍卫万万没料到相隔二十余步的距离，田烈武身形几个晃动，竟已到跟前，无不胆寒。



几个叛兵对着田烈武，慌忙挺枪直刺，田烈武手中短剑掷出，逼退正面两个叛兵，身影闪动，避开左边的长枪，右手已闪电般抓住一杆长枪，双臂用力一抖，那叛兵虎口几乎被震裂，双手一松，长枪竟已被田烈武夺去。



但这金枪班的侍卫，亦都是军中使枪的高手，眼见同袍失手，又有四五人冲过来，挺着长枪，刺向田烈武。田烈武纵声大吼，反握着夺来的长枪，以枪当槊，击退逼过来的几个叛兵，便转头去寻找先前说话的叛兵头领。却见那十几名东宫侍卫此时都已拔出短刃，冲了上来，与叛军混战在一起。杨士芳背着太子，与十几名手无寸铁的内侍一起，被十余名叛兵团团围住，正在苦苦缠斗。那宋用臣此时早已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庞天寿浑身是血，步履蹒跚，显是受了重伤，却还是紧紧跟在杨士芳身后，只要有叛兵的长枪刺来，他便疯了似的冲上前去，以身体做盾牌，挡住太子。



杨士芳武艺虽高，但这时一只手要背着太子，只能单手应敌，他时时刻刻又怕太子被叛兵所伤，更是缩手缩脚，左支右绌。几名东宫侍卫拼死想与杨士芳靠近，但这金枪班侍卫亦非泛泛之辈，这时以多攻少，转瞬间已有几名东宫侍卫受伤，众人却是离杨士芳越来越远。



田烈武看得血脉贲张，这时早已不顾自身安危，高声喊道：“杨兄，接枪！”掂起手中长枪，朝杨士芳抛去，他这么一分神间，左肩上已是中了一枪。他忍痛咬牙，反手握住枪头，使劲一折，竟将枪头一把折断。那刺中他的侍卫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对手，不由得大惊失色，竟呆在那里一动不动，竟任由田烈武夺去他手中断枪。



杨家枪名闻天下，那杨士芳本是使枪高手，这时接着田烈武掷来的长枪立时形势逆转，他一杆单手枪使得神出鬼没，数合之间，便有两个叛兵受伤。其余众人见他如此神勇，心中惧意大盛，竟眼睁睁看着他背着太子，往翰林院且战且退。



年不及十岁的赵佣，此时便伏在杨士芳的身上，亲身经历了他生平第一次刀光剑影，那些四溅而出的鲜血，那些哀凄狰狞的呼叫声，混着这一夜风雪的翻滚与嘶鸣，成为了他一生中最不可磨灭的鲜明记忆。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第三节



太子一行被阻击稍前，福宁殿。



“石相！石相！”李向安带着一个小黄门急匆匆地跑进殿中。



石越方令人找了一身白衣换了，见着李向安，忙问道：“李都知，中使都派出去了吗？”



“早已派了。”李向安回道，一面指着身后的小黄门，道：“石相，监右银台门童贯派这个小黄门来，说有要事禀报圣人与石相。”



石越讶道：“童贯？”



李向安忙又解释道：“童贯河东差遣回京后，便在右银台门当差。”一面又对那小黄门道：“这位便是石相公，有什么事还不快说？”



那小黄门慌忙跪下叩了个头，禀道：“童公公令奴才来禀报相公，有小黄门与宫女见着尚书省内冒出浓烟……”



“什么？！”石越惊住了。



那小黄门又继续禀道：“童公公以为着火，正想派人去救火，还没道右嘉肃门，便见不知哪来的许多人马，正朝右银台门来，料来是心怀不轨。童公公差小人赶紧前来禀报……右银台门的班直侍卫，奴才来的时候，已不知去向。童公公已召集了五六十名内侍，关紧右银台门，绝不令叛贼轻易通过右银台门。但请圣人与相公早做准备……”



“你回去告诉童贯，他做得极好！”石越望着脸色苍白的李向安，故作镇定地夸奖着童贯。感情上的悲痛，并未令他的思维变得迟滞，他脑子里马上想起了早先潘照临的判断。



“看来有人真的利令智昏了！”石越瞥了一眼殿外，福宁殿内外，共有殿前指挥使班与西夏班轮值的侍卫各一百人，虽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叛兵，但既能令守卫右银台门的班直侍卫望风而逃，显然不可掉以轻心。更糟糕的是，还是此时根本不知道谁是敌，谁是友。



童贯话中之意，自是来求援兵，但他却不敢轻易派出援兵。谁又能肯定叛兵只在横街以南？他心里想着，口里却对小黄门说道：“你速速回去告诉童贯，令他坚守右银台门。我马上派兵相助，叛兵不过虚张声势，只要守到天明，自会散去！”



“是！”



眼见着小黄门答应了退下，石越又对李向安吩咐道：“李都知，你速去请呼延将军与仁多将军来，我去禀报圣人！”



石越目送李向安离开殿中，这才悄悄将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早已湿透。



兵变？！



这时石越事先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真有人敢在宋朝的皇宫内发动兵变？



即使道了现在，他甚至都不能肯定主谋是谁！最大嫌疑者当然是雍王赵颢，但是亦不能排除别的可能。若是雍王，叛兵又是从哪里来的？靠着收买班直侍卫，便可以攻击两府，直闯右长庆、右嘉肃数道宫门，令右银台门的班直侍卫望风而逃？这等兵力，是雍王绝对收买不到的。



难道只是虚张声势？自古以来，利用黑夜发动叛乱的最大好处，便是可以虚张声势，造成一宫皆叛的假象，令人们惊慌失措，丧失抵抗的勇气。



但若是如此，便当四处放火才对。何以只在尚书省一处放火？而且火势看来也不大，站在福宁殿外，根本就看不到任何火光！



石越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整个大宋，有如此实力的，只有一个人。



难道真的是高太后？！



如果真的是她，那么整个宫中，便不再有可信之人。



石越第一次感到孤独的可怕。这比在庆州时还令他感到恐惧。他身边没有可靠的部下，没有可以信赖的谋士，此时，必须完全靠他自己做出决断，辨别敌友。



“无论是谁发动兵变，都绝不可能一宫皆叛！”石越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以坚定自己的信心，“只要能辨别敌友，处置得当，便一定能化险为夷。”



石越稳了稳心神，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赵顼的寝殿走去。向皇后一直守在赵顼的尸体旁哭泣。



“圣人，还请节哀！”石越走到寝殿的外头，跪下叩了头，隔着帷幕劝道。



过了一小会儿，里头的向皇后暂时止住了泣声，哽咽问道：“石相公，是六哥来了还是太后来了吗？”



“圣人……”石越不敢想象里头的向皇后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每个人都必须直接面对残酷的现实，“圣人，宫中有叛贼作乱！”石越只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尽可能的从容。



“相公说什么？”向皇后一时竟没有听明白石越的意思。



“宫中有叛贼作乱！”石越不得不又重复一遍。



帷幕那边突然没有了声音。石越能够想象向皇后震惊得不敢置信的样子，石越正想安慰两句，忽然，向皇后发出一声尖叫：“六哥！六哥会不会有事？！宋用臣呢？怎么还没来？”



“太子断不会有事！”石越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信心，但因为实在对此没有把握，居然也有些颤抖起来。再屈指一算时间，那么——太子的确也应到了！难道……如若太子出事，那宿卫宫中的石越，还有何面目见朝中百官？他要如何向死去的赵顼交代？！



“圣人放心，太子断不会有事！”石越又咬着牙说了一遍，“只是黑夜之中，万万不可自乱阵脚。臣立刻派人去接应太子，此时只须固守殿门，到了天明，叛贼便会不战而溃！”



但帷幕后的向皇后却迟迟没有回答，石越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心里很怀疑这位皇后是不是承受不住悲伤与惊变的双重打击已经晕倒了，但他却为礼法所限，无法进去察看，只得试探地又问了一句：“圣人？”



这一次，帷幕后发出的却是一声充满了绝望的哀泣，然后是带着哽咽与颤抖的哭声。石越站在帷幕外，他能理解向皇后此时的悲痛与无助，但同时，他却也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当他对着这样一个悲痛欲绝的女人时，他既无法分担安抚她的痛苦，甚至本能地想逃避她，可是理智却又告诉他不能够逃避。



就在石越彷徨无计的时候，帷幕后终于传来了向皇后抽噎的声音：“国……国家不幸，咱们……孤儿寡母，全都要拜托相公了！”



皇后的声音里几乎是溢满了哀求之意，“孤儿寡母”四个字让石越蓦地就心酸起来：“圣人放心，臣便拼得一死，亦会平定叛乱，保护太子安全！”



说罢，朝着寝殿又叩了个头，便辞了皇后出来。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到了外殿，呼延忠与仁多保忠已经到了。二人手里托着头盔，脸色凝重，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石越打量着二人，心里暗暗掂量。



殿前指挥使班素称精锐，乃是马军编制，分左右两班，每班满编三百三十人，若非武艺绝伦，又得皇帝亲信绝不能入选。他们不仅一直侍卫皇帝起居，连大庆殿、文德殿等正衙的守卫，亦由他们负责。石越素知这支“羽林军”如同皇帝的亲军，而左班指挥使呼延忠是烈士子弟，祖上三代都死于王事，他由殿前侍卫班选入，虽然称不上将材，亦远不及狄咏人望高，能服众，但对皇帝却忠心耿耿。因此呼延忠与他的一百余部下，亦是他此时可以放心倚重的力量——他也别无选择，若是连殿前指挥使班都背叛了，那可真是大势去矣。但可惜的是，轮值的人数太少，只不过一百余人。



但仁多保忠与他的西夏班，就没那么值得信赖了，石越与仁多保忠一家打过太多的交道，仁多保忠当年还不是深得秉常信任，但照样为了部族利益，首尾两端。仁多保忠无论文韬武略，都远胜于呼延忠，乃是西夏人中的佼佼者，但此人素来畏威而不怀德，若能向他展现出强大的实力，无隙可乘，此人便是得力的帮手；但他却绝不会站在失败者一边！



西夏对这个西夏人如此信任，实是失策。



但幸运的是，今晚是石越在宿卫！党项人与沿边的许多番部一样，有其可爱之处，对于能够征服他们的强者，他们便心怀敬畏。当年王韶开拓河煌，杀人如麻，但当地西番却都对他敬畏有加，其威信流布，令得夏主仓皇远遁，但党项人对石越却没有怨恨，只有敬畏。



只要仁多保忠与他的西夏班留在视线这内，那么石越便可赌一赌他在西夏人的威望！此事固然极为风险，但此时石越手中兵力有限，一兵一卒都弥足珍贵，也只能冒险一试。



而除了眼前这二百多人以外，真正可以让石越信任的，便只有殿前侍卫班这三千六百余众的“羽林孤儿”。但殿前侍卫班的军营在皇宫北面，它的本意是作为一支皇帝可以随时调动的常备亲军，在皇帝亲征或者出行时，跟随皇帝身边，保卫皇帝安全。虽然白天经常也会参与禁中轮值，但晚上却是从不在宫中——原本从安全的角度来说，亦无此必要，外三重有皇城司、开武军以及御龙弩直、御龙弓箭直的护卫，宫里有任何异动，殿前侍卫班都来得及驰援。



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皇城司、内殿班、御龙右直、御龙骨朵直、御龙弩直、御龙弓箭直，这许多军队，竟无一支可以信任！原本固若金汤，护卫森严的皇宫，一夜之间，竟变成了处处都是敌人的大陷阱。



负责护卫太子的御龙左直此刻多半已经自身难保，其余的侍卫在皇帝死后，受太后影响太大，敌友难分。石越此时还能够寄望的，只有第二重的天武军——天武一军两个营十个指挥，混在一起排班轮值，每晚有五个指挥的兵力。或许是因为指挥过禁军作战的缘故，或许是因为两府对禁军的影响远大于班直侍卫，相对而言，石越在心理上更加信赖禁军……所有这些问题，在电光火石间闪过石越的脑海，他马上在心里下了一个大胆的决断。



“二位将军想必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石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镇定、从容不迫，又能带上一点威压，此时此刻，他绝不能让任何人怀疑自己的威信，“守义侯，本相问你，你要多少人才能守住这福宁殿？”



仁多保忠愣住了，他没想到石越会问这个问题。他抬起头想看看石越的眼神，但是对石越的忌惮，这时忽然间便破土而出。这忌惮，还是他在西夏时，便已在心里面生根发芽，不曾想过了这么多年，虽然时移势转，亦依然牢不可破。他终于没敢抬头直视石越，只低着头回道：“禀石帅，若有三百精兵，无论有多少叛贼，末将亦能坚守至天明。”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口误，但“石帅”两个字，却是从仁多保忠心里很自然地冒出来的。仁多保忠忽然觉得成为石越的部将，竟能令自己莫名其妙的安心。



“本相没有三百精兵给你！”石越一直盯着仁多保忠，只须他流露出丝毫不妥，他便要立时下令呼延忠将之格杀，“这福宁殿内，连宫女、内侍一共二百余人，再加上你的西夏班，便这点兵力。本相令你坚守到天明！”



“这……”仁多保忠霍地抬起头来，望着石越，眼神中全是惊愕之色。开什么玩笑，内侍、宫女也能打仗吗？他嗫嚅道：“今晚风雪太大，拉弓不易，更易失准。西夏班所长，全在弓矢……”



呼延忠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这时正欲替仁多保忠解释几句，石越已用眼神止住他，“难不成西夏班没了弓矢，便不会打仗了吗？！还是你仁多保忠不会带兵？”石越说道最后一句，已是动怒。



仁多保忠自会走路起，便已在马背上学着拉弓射箭，在西夏亦是又名的将才，这时被石越如此羞辱，哪里忍耐得住，当下冷冰冰地回道：“末将只怕叛贼是乌合之众！经不起冲杀！”



“那本相便等着看你带兵的本事！”石越板着脸，转向呼延忠：“呼延将军，本相令你率本部班直，去东宫接应太子，确保太子安全后，将军不必急于回福宁殿，可率部先往东华门，看能否出宫，若能出宫，将军立即领兵往殿前侍卫班大营，招兵平叛，若出不了宫，便去联络天武军，此乃本相的印信，到时将军可以以此为凭，召集援兵！”



“相公……”呼延忠难以置信地望着石越，他心里根本不信任仁多保忠与他部下的西夏人，但石越如此，却等于将圣人与他自己的性命，交到了这群狼子野心的人手里。



石越见他迟疑，立时沉下脸，厉声喝道：“将军速速领兵去东宫，休得延误！若太子有个万一，你我皆无颜再见先帝，更为天下社稷治罪人！”



“末将遵令！”呼延忠在不迟疑，朝石越行了个军礼，便大步走到殿门口，高声喝道：“呼延国、高竖！”



便见两个带甲侍卫大步走到殿门前，欠身道：“属下在！”



“你们随我来！”呼延忠领着二人，又转身回到石越跟前，抱拳道：“相公，这是犬子与甥男，末将请相公准他二人跟随相公左右！”



石越望了二人一眼，点点头。



呼延忠见石越答应，转身对呼延国与高竖厉声道：“我家祖宗三代死于王事，一族清名，休要给我毁了！”



“是！”二人欠身抱拳应了。



呼延忠在不多言，将头盔戴好，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石越注视着呼延忠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之中，才转过头来，对仁多保忠说道：“圣人与本相的性命，便全交给将军了！”



“请石相放心！”仁多保忠哼了一声，正欲告退，却听石越又对呼延忠、高竖道：“本相不用人保护，你二人便去听仁多将军差遣！”



呼延国与高竖相互看了一眼，方想拒绝，却见石越朝他们打了个颜色，二人一愣，石越已板起脸来，道：“此乃军令！”



那呼延国显得甚是机灵，悄悄拉了拉高竖，欠身应道：“是！”



仁多保忠自然知道石越的用意，不过监军实属平常，无论西夏、大宋皆然，他也不以为意，默默地欠了欠身，戴上头盔，转身出殿，去安排防务。呼延国与高竖也连忙跟上，竟是不离他三步之外。



一直在旁边没有做声的李向安这时见石越向他递了个颜色，也心领神会，紧抢几步跟上仁多保忠，尖着嗓子安慰道：“守义侯不必担心，福宁殿的内侍宫女，也不是弱不禁风的，这里的内侍多少都会点弓马……”



石越背手站在殿中，望着外面悦来越肆虐的风雪，心里越发的茫然，赌注已经丢下了，这时候亦只能听天由命。诚如李向安所言，大宋朝的内侍，若不能立功，积劳道了一定的位置，便不能再升迁，而军功则是最常见的晋身之途。因此很多内侍都会点弓马，有少数人还身手不错，甚至连宫女也并非一样弱不禁风。石越早已算到了这一点，才叫仁多保忠率内侍、宫女坚守福宁殿。但是石越心里也明白，内侍、宫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得上精锐班直侍卫。只是他不能不冒这个险，他既不能坐以待毙，消极地等待援兵，更不能去冒太子出事的风险。而这种形势下，派一两个使者出去，也不保险。既然如此，他便只好拿自己的性命来赌一赌！



右银台门。宫门紧闭。



童贯指挥着五六十个内侍，拼死抵着宫门，在宫门的那一侧，不知道有多少叛兵，整组成人肉撞木，狠命地撞着宫门。每一下撞击，都撞得巨大的宫门不住地晃动，发出“嘭嘭”的巨响。在风雪之中，还可以看见许多叛兵架成人梯，正准备翻墙而过。童贯手里拎了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断椅腿，一面紧张地观察着墙上的形势。在他的身后，还有十个御龙弓箭直的班直侍卫，或者爬在树上，或者便站在横街上，都弯弓搭箭，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



一个侍卫又冷又紧张，全身不住地颤抖，童贯听到他低声对他的同袍说道：“张哥，这么多叛贼，咱们能打赢吗？！”却听那个张哥一面发着抖，一面回道：“咱们好歹是班直侍卫，总不能不如这些人吧？”



童贯当然知道他口里的“这些人”，指的便是内侍。这一什班直，是巡逻路过附近，临时加入他们的。许多班直侍卫，从未经过战阵，眼见着敌众我寡到了这个程度，害怕亦是人之常情。其实童贯心里也很害怕，但口里却高声吹嘘道：“叛贼人虽多，不过是乌合之众，没甚好怕，援兵马上就到，到时候大伙便等着立功。俺老童别的不行，却也去过一趟河东，和折太尉谈过兵法的！大伙可别看这门简陋了点，那宫门没有一千斤也有好几百吧？他们就撞得开？叛贼也是人生的、肉长的呢！只管防着他们爬墙，这么大风大雪的，这墙没这么好爬，几位班直大哥，看准他们在墙上露头了，五个人射一个，乱箭射去，总有几箭能射死大婶养的……”



“童高班说得有理！”那队班直侍卫的什长大声接道，“待会儿大伙便这么干。老张，你们五个以你为首，你射哪儿大伙射哪儿，俺们这边便跟着俺。”



那些侍卫稀稀拉拉应了。童贯又高声道：“要有哪个大婶养的漏网掉下来了，俺老童这里还有条木腿侍候他。”先前那低声说话的侍卫看了一眼童贯手里那根又细又长的断椅腿，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童贯却丝毫不以为意，兀自吹道：“这些个乌合之众，顶个屁用！”



其实童贯此时不过是个小小的内侍高班，他因为讨得王贤妃与入内省都知李向安的欢心，才有机会在睿思殿听差，竟然被皇帝记住名字，派到河东公干。回来后，便被分派了看管右银台门这么一个差使，才管着四五个小黄门，也没什么油水，只是因为右银台门南面那个街巷的街东有两府、门下后省，街西有龙图、天章、宝文等馆阁，平素宰相们、侍从们晋见皇帝，或者去往崇政殿议事，多数都会经过这条街道，右银台门更是必经之门，因此，李向安才把童贯派到这里来。了解每日有哪些大臣经过右银台门，对于如李向安这样的大宦官来说，实在是一门必修课。揣度皇帝的心思，分析宫廷政治的气候，了解外朝的宠辱升降，乃一种非常细致的本领。李向安这样的大宦官，并非整天跟着皇帝的屁股后面拍拍马屁，便可以当好差使的。



原本童贯只需在这里安安稳稳干上一两年，自然便会另有升迁。没想到上任没多久，竟会碰上如此规模的兵变。若是寻常内侍，此刻只怕早已弃门而逃。但童贯不仅没逃，反而连哄带骗，半威胁半利诱，拦下了几十个逃往右银台门的小黄门、内侍黄门，竟准备死守宫门。



右银台门并无门楼等可以居高临下防守的建筑，仅仅靠着五六十名手无寸铁的内侍，自然毫无胜算。童贯并无为国尽忠之意，他却觉得这件事情，正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考验。



若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这么仓皇逃走，当然不会被治罪，但以后他在石越与李向安的心目中，就可能永远都只是一个平常的内侍。而且童贯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与其他的内侍不同，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若留下来，与叛贼周旋，虽然冒的是奇险，但纵然失败，将来亦是有功之臣；侥幸成功，更是不世奇功。无论成与不成，在内侍纷纷只顾着逃命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内侍高班却不惧死亡，与叛军周旋，从此他就能与其他内侍区别开来。这天晚上的经历，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资本。



但前提是他能够从这场兵变中活下来。



虽然只是个内侍，但童贯比许多正常的男子更有魄力胆识。他认定了石越不会被兵变击垮，便愿意拿自己的脑袋来随他赌一把。而这队御龙弓箭直侍卫的加入，更让童贯相信自己的运气很好，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筹码！



“那边！那边！”一个侍卫忽然高声叫起来，童贯忙循声望去，东边宫墙上，两个叛兵已经露出了半个身子。他回头正要叫侍卫射箭，便听身后弓弦响过，十枝羽箭已经射了出去。



“好！”童贯高喊一声，但话音未落，却沮丧地发现几枝羽箭根本没有飞到墙边，便掉落下来，另有几枝却稍稍偏高了，也未能射中那两个叛兵。



但那两个叛兵显然没料到这边还埋伏着弓箭手，一直没见墙这边有人射箭，猛然间几枝箭从头顶飞过，吓得二人一个激灵，扑通两声，竟都从墙头栽了下去。只不过一个栽在墙那边，一个却栽到了宫墙这边。



童贯看得真切，情急之下，提着断木腿便冲了过去，那叛兵从墙上摔下来，正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已被童贯“呔”地一声，一木头打在头顶，便听一声闷响，童贯手中的木腿又断成两截，那叛兵晃了一下，便晕倒在雪中。



童贯一把扔了手中的断木，狠狠地踢了那叛兵一脚，转过头，尖着嗓子，得意洋洋地大声说道：“瞧好了，便是这样对付。休要慌，拿捏好了再射……”



正自吹自擂，忽听到头顶嗖嗖声不停响起，他抬眼一看，便见空中的羽箭像下雨一样掉落下来，“直娘贼！”童贯骂了一声，飞也似的朝宫墙奔去，全身贴紧了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但那几个御龙弓箭直侍卫却没他这么幸运，几个完全没有实战经验，老老实实站在横街上的侍卫首先中箭，没有任何反应，便被乱箭射死。一个躲在树上的侍卫也运气不佳，不知哪里中了一箭，从树上掉了下来，生死不知。



这血淋淋的场面顿时吓得童贯双腿直发颤，想移动一步都迈不开脚步。那五六十个正拼命抵着宫门的内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便听宫门那边“嘭”的一声撞来，门未撞开，这边的内侍已吓得拔脚就跑，但叛兵的箭雨一拨拨落将下来，这些内侍跑道横街上，正好成了活靶子，一时间右银台门外的横街上，尸横遍野。



几个跑得慢的内侍见到这般情形，竟瘫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童贯生怕自己连最后一丝勇气也丧失了，不敢再看眼前，抬起头，却见宫墙之上，密密麻麻的叛兵露出身子来，眼见着就要翻墙而过！



“休矣！休矣！”童贯绝没料到现实竟是这般残酷，心中又悔又恨，正欲闭目等死，忽听到一阵整齐的脚踩雪地的“咔嚓”声从自己的前方传来，接着有人大吼了一声：“放！”便听到一阵尖锐的弩箭破空之声，数十枝弩箭从头顶飞去，宫墙上的叛兵发出一阵阵哀号，纷纷跌落下来。



童贯绝料不到竟会绝处逢生，不由又惊又喜，他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却见横街对面，起码有一百名御龙弩直侍卫列成三队，动作娴熟流畅地轮流发射着弩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童贯禁不住双手合十，连连感谢着佛祖。这下有救了，所谓折太尉与他童公公谈过兵法，自然是吹牛的，但童贯却也知道班直侍卫中也有高低强弱之分，这一都的御龙弩直，明显训练有素，说不定都头还是西军出身……但佛祖在这一刻似乎没有听到童贯的感谢，他正高兴的时候，忽然听到嘭、嘭两声巨响，然后便是啪的一声——他吹嘘过不可能被撞开的宫门，竟在这个时候被撞开了！



叛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横街。童贯一下子就瘫倒在宫墙脚下，他眼见着那一百多名没有盾牌枪手保护的御龙弩直侍卫，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弩机，拔出佩刀，大喊着冲向叛兵。



但此时，童贯的眼里已经只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开这个地方，一定要逃走！他正想积攒点力量站起来，悄悄逃走，忽感觉头顶有什么动静，他慌忙抬头，却见一具叛兵的尸体，从他的正上方掉落下来，他本能地想躲，但双脚却全然不听使唤，他想叫，张开嘴巴，却发不了半点声音。紧接着，只觉头上被什么硬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福宁殿。



石越直挺挺地跪在寝殿外间，为死去的赵顼守灵，他的双腿渐渐感觉到麻木，帷幕之内，向皇后的抽泣之声，一直没有停止过，而殿外，横街那边传来的厮杀声，也已隐隐可以听见。



这样对比鲜明的情景，令石越忽然感觉到很荒谬可笑。



这十几年来，他每日里都是不停地算计，难得有闲暇去考虑别的问题。但在这个晚上，跪在赵顼灵前，一边是贵为皇后的向皇后无助的哭泣，一边是殿外叛兵的喧嚣，石越忽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么可笑。无论贵为天子，还是不过一介市井小民，都无别样。一声励精图治的赵顼，可曾想到，他尸骨未寒，就会面临如此规模的叛乱？而叛乱的幕后主谋，竟很可能是他的母后与亲弟弟！若是赵顼活着时，便已预知这一切，又将如何？加倍地猜忌他的母亲与弟弟吗？那就一定能保证太平无事吗？



石越亦觉得自己也很可笑。潘照临曾经有过怀疑，但他却对宋朝防范宗室、内侍的制度充满迷信。人类真是奇怪，他记住了李迪与元俨，却忘记了更多的人与更多的事。宋太宗赵炅的即位，难道不是一场无形的政变？只不过他的力量过于强大，使得那场政变不用做得那么剑拔弩张罢了！近一点的仁宗朝，不也至少发生过两起未遂的宫廷兵变？其中一次还闹得曹太后要亲自指挥内侍御敌。



宋朝“安全”宗师，限制内侍之制度的确堪称缜密；而整个社会的氛围，外在政治环境，士大夫的地位，亦都不利于宗师与内侍作乱。这像两张无形的大网，一张束缚着宗室与内侍的手脚，一张则束缚他们的内心，称得上天衣无缝。



然而，这一切却终究抵不过人心的贪欲。



从种种迹象分析，今晚的这场兵变，将很可能是宋朝建国以来，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兵变。但石越此时已不再对它感到惧怕。跪在赵顼灵前，回想起这十几年来，君臣共同努力的种种，他的忧惧，已经超越了眼前的兵变。



赵顼刚刚去世，就有人图谋不轨。谁又能保证，当石越死后，他与赵顼一道缔造的事业，不会因为另一些人的贪欲而付诸东流？严密的制度、良好的社会文化，就像两张大网，它们的确能拦住大部分的背叛，但人们若不能时刻心怀恐惧、戒始慎终，那么终有一次大意，会足以致命。



这是人类摆脱不了的宿命。人类总想依赖一些东西，追求永远的成功，但历史的讽刺便在于，他们所赖以成功的东西，亦必将成为最终葬送他们的东西。



要想持续地成功，不可能只靠一代人的努力。但是，正如世间所有的父母都是一些痴人，总是希望越俎代庖去为他们的子孙安排一条安健稳妥的道路。石越即使心里很明白各种各样的大道理，但此时，在赵顼的灵前，他便也如同一个愚蠢的父亲，不由自主地陷入对未来的恐惧忧虑当中。



谁都料不到，在熙宁十八年一月八日晚上的兵变中，宿卫福宁殿的尚书右仆射石越，竟然在杞人忧天地想着这样一些遥远的事情。他完全沉浸于自己内心的忧惧当中，以至于连一个内侍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声音，他都没听到。



“相……相公，太……太后驾到！”那内侍站在石越的身后禀道，一脸的喜色。这些内侍并不会怀疑太后与这场政变有关，但是他口中说出太后驾到的消息，脸上的神色还是欣喜异常，仿佛突然之间，有了主心骨一般。他甚至不自觉地在禀报时提高了声音，将石越惊了一跳。



“什么？！”石越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此刻，连帷幕那边，也停止了哭泣。



那内侍被吓了一跳，慌忙放低了声音，用一贯的柔媚语调又说了一次：“太后驾到……”



这一次石越听得真真切切，他腾地爬了起来，不料跪得很久了，这么忽然站起来，顿时双脚一软，气血上涌，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快，扶我一下，我要去迎太后……”石越呵斥着内侍，但话尚未说完，便见高太后在陈衍、李舜举等人的陪同吓，走进殿来。



石越慌忙又跪倒叩见，他行礼未毕，便听寝殿内的向皇后叫了一声“太后”，已是失声痛哭。



但高太后却只是望了帷幕内一眼，便转头向石越：“相公，已查清是何人作乱了吗？”



“罪臣无能，有负先帝……”



“相公又有何罪？”高太后的声音，近于凄怆。她摇了摇头，又怆然道：“六哥呢？六哥在哪里？”



“罪臣已差呼延忠去接应，六哥吉人天相，又有杨士芳、田烈武护卫，必能平安无事。”



“我一晚上已失去两个儿子，若是连皇孙也……”高太后注视着石越，她一夜之间，也似乎衰老了许多，“适才我过来的时候，碰让几个逃命的小黄门，作乱的贼人，极可能是皇城司……”



一晚上已失去两个儿子？！



高太后的这句话，让石越心里头一颤，从这句话里，他能体会到此时看似强硬坚定的高太后，在这故作从容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痛苦！



却听李舜举又道：“那几个小黄门说，有个姓童的内侍高班在固守右银台门，下官已请旨就近调了一队御龙弩直前去助他。但未必守得住，相公还须早作打算。”



但此时石越的心里，却已似吃了一颗定心丸。



“请太后放心，天明之前，罪臣必能平定叛乱！”高太后既然已来到福宁殿，便证明她并非幕后主谋，这已令石越放了一半的心；她说出“失去两个儿子”的话，便是说明她已经猜到谁是幕后主谋，亦是向石越与向皇后表明她不会袒护雍王。



有了高太后这番表态，己方胜算大增。这禁中在高太后未来之前，与一个大陷阱无异，除了少数班直与内侍，人人都可能是敌人。但现在却不大相同，除了叛逆的皇城司外，其余的班直与内侍，即使一时弄不清形势而心存观望，但至少已经不再是敌人，甚至一变成为可以倚赖的力量。



他正在心里重新盘算着哪些班直侍卫可以调动平叛，却见李向安急急忙忙走进来，禀道：“守义侯叫奴才来禀报太后、圣人、石相公，叛兵已至垂拱殿，贼人势大，乞太后下旨，保慈宫班直、内侍，亦一体归守义侯指挥。”



石越心头一震，怎的来得这么快？！如此一来，派遣使者召集班直侍卫的打算却只能作罢了。有无援兵，只能全靠那些班直侍卫头领的判断。



“只须能平乱，一切依他。”高太后那里已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又道：“李舜举是带兵的老将，亦可去助守义侯一臂之力！”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第四节



雍王府。



时间刚过三更，这夜的风雪越来越大，几欲有将天地填埋之势。悬挂在雍王府外的几盏孤灯，不是已在风中湮灭，便是摇摇欲灭，黯淡无光。三重台阶上的朱红大门紧紧关闭着，唯有府中不知何处的院落之中还有隐隐的笑语声伴着管弦乐声传出，让人恍惚觉得，这朱红大门隔绝的世界之中，还有着与凄凉风雪决然无关的旖旎风光。



一骑快马风驰而至，一个内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滚下马来，还不及爬起身，却又被台阶边的另一个庞然大物绊倒，大概是为了明日的灯节所搭建的灯架，还未及完成便因这越来越大的风雪而提前停止，下面大半部分都已为大雪掩埋，连大体的形状都已经看不出来。



但那个内侍似亦无心去查看那是什么东西，便连滚带爬地奔近大门，一把勾住门环，不顾一切的“砰砰”敲起来。仿佛雍王府内，早有人在等他的到来，在这么大的风雪中，他敲得两三下，门“呀”的一声打开一条缝来。那内侍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被人引进王府，大门随即便又被匆匆关上，竟连那内侍的坐骑，亦无人去照管。



“大王，官家……已经大行了！”



内侍带来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消息。也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在禀报这个消息时，内侍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么大的风雪夜里，冒雪赶至雍王府，他的嘴唇都已冻得发白。



然而他抬起头来，却看到雍王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是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一般。他心下更加焦急，伏在地上，又催促道：“押……班差小人来，……请大王火速进宫，以定人心。”



但赵颢依然没有说话，竟似出了神一般。



这当然不是因为感到震惊，此事本是预料中事，赵颢甚至一直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他也早已做了周密的准备。这些个晚上，他几乎没有召唤任何一个宠姬侍寝，甚至在就寝时都是和衣而睡，为的便是在急变发生时能够从容应对。他以为早已准备万全，但没料到，当事情真的发生时，他居然觉得拿不定主意了。



这也并非他的心里还顾念这手足之情，对那个一贯友爱的兄长的逝去感到悲痛，而是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准备不足：一个汴京罕见的风雪夜，灯节即将开始的前夕，一场足以改变他整个家族与人生的大变故就如此到来了！虽说是应约而至，但对于即将面临剧变的人而言，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那种世事无常的命运所震动。



“大王！”赵颢的沉默让这个心急如焚的内侍，越发激切，“大王要火速进宫！”他恨不能爬起来，拉着赵颢的袖子就走。他是石得一的心腹，知道今晚的事情，关系着他的身家性命。但是他也知道面前这个雍王，不日之后，便将是他的新主子。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无礼。



赵颢终于警醒过来，他连忙以镇定的声音安抚这个忧心忡忡的内侍，心里却依然拿不定主意，此时进宫，是否是最适当的时机？进宫会不会有危险？他环视左右，却发觉李昌济未至，没住在王府的吕渊更不可能这么快赶来。



“怎的这么慢？”他烦躁地催问着心腹僮仆，在房子里反反复复地走来走去，角落里的座钟每一根指针的走动，都显得那么的缓慢，“快，再派人去请！”



便在赵颢心乱如麻的时候，李昌济终于匆匆忙忙赶来。他跨进屋中的第一句话，便是：“请大王速速进宫！”



但赵颢依然有些迟疑：“然吕……”



他才说了两个字，李昌济已察觉到他心中的迟疑，立即顿足打断了他：“吕公子那厢，贫道自会派人知会，此刻时机宝贵，不能有顷刻耽误，请大王速率王府亲从入宫，早一刻见到太后，便能早一刻到福宁殿，以定大局，免生变数。”他看到赵颢的表情依然没有下定决心，不等他说好，便又断然道、“大王，今夜之事，唯有令太后亲眼见着大王，才会顾念母子之情，更何况，若是众将迟迟见不着大王，只恐人心涣散，后果将不堪设想！贫道来之前已经龟卜，卦象大吉，大王不可再有迟疑。”



“大王不至，人心难安！请大王随小人进宫！”那报信的内侍，这一次终于连贯顺畅地讲出话来，跟李昌济一起催促着这个突然之间变得优柔寡断的雍王。



李昌济最了解赵颢的心思，又道：“大王一去，贫道立时亲自去找吕公子，与他一道率宫外归附的班直侍卫，自东华门进宫与大王会合，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大王，切不可再犹豫，否则违逆天意，祸不旋踵。”



到了这时，赵颢才咬咬牙，下定决心，不再犹豫，向李昌济拱手一礼，带着托付意味的郑重说道：“孤便马上进宫。其余之事，便拜托仙长！”



三更二点左右，雍王府的大门忽然再度打开，二十多名白袍男子牵着马鱼贯而出，在门外上马，由一个内侍引着，冒着风雪，朝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三更刚过，开封府。



“爹爹节哀，请速更衣，赶紧进宫吧！”



“进宫？”韩忠彦望了一眼门外，中使已经回宫缴旨去了。他这时候才觉得胸口一阵阵闷痛，他想起皇帝对韩家的恩德，眼睛不由得又湿润了。还不到举哀之时！韩忠彦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他起身抬起手来，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望着儿子韩治，反问道：“我此时进宫何为？”



韩治一时愣住了，他明明刚刚听到他父亲口里说“遵旨”的，而皇后的口谕，亦是召韩忠彦即刻进宫。



“禁中自有相公们主持。”韩忠彦轻描淡写地说道，但却已令韩治惊讶得将口张得老大——这言外之意，不是要违旨吗？！其实倘是别人抗旨不遵，倒也不值得韩治多惊讶，但说出这句话的，却是他父亲！



一贯被人讥为除了长相类他祖父韩琦之外，实则样样不如祖父的父亲！在韩治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父亲违逆上意的记忆。父亲该不是悲痛过甚，迷了心智吧？韩治狐疑地望了韩忠彦一眼。这个时候，任何举措失当，连累的将是整个家族……韩忠彦却没有去留意儿子的神态，又对一个亲信家人吩咐道：“韩平，你去从家人中挑出四十名壮勇习武之人，全部要河北乡人，换了素衣，备好佩刀、弓箭、马匹，休要耽搁！”



“是！”韩平欠身答应了，亦不多问，便转身离去。



韩治却听得更加胆战心惊，但韩家乃是世家大族，家中规矩甚严，他有再多的疑问，亦不敢多问；然若不问，却终不心安。眼见着父亲便要进去换衣服，韩治急中生智，鼓起勇气，大声道：“爹爹，让孩儿也一道去吧！”



韩忠彦似有点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便朝里间走去。



待到韩治匆匆换了素衣，取了坐骑出来，便见院子里面韩平早已领着四十名亲从整装待发。韩忠彦亦已换了一身白袍，腰间配着印绶，已骑在马上，见他出来，韩忠彦便率众出府。韩治连忙上马追上，才出了门，一阵朔风便夹着雪片刮到脸上，韩治顿时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他咬紧牙关，忍住没敢叫出声来。



知开封府与别的朝廷重臣不同，家属便住在开封府衙之内。这是韩忠彦一行出了开封府，往东拐到州桥北面，韩忠彦却并不顺着御街往北走，反而一直往东，道了大相国寺附近，才捡了条小巷，往北直行。韩治跟在众人后面挥鞭急驰，却越走越是奇怪：“难道父亲想从东华门进宫？”但他看看众人挎弓别刀的装束，却又直觉不太可能。



众人如此一路疾驰，眼见便到了皇宫的东角楼附近，韩治正心里思量着，忽然，前头的韩忠彦勒马停了下来。他正纳闷，却见韩忠彦与韩平下了马，朝一间高楼走去。韩治驱马上前，看得清楚了，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一座望火楼，楼下则是军巡铺。



韩治也连忙下了马跟过去，却见那军巡铺内，出来一个厢巡检，朝韩忠彦行礼参拜。便听韩忠彦问道：“可有何异常？”



那巡检欠身回道：“不曾见得。”



“有宗子从此过否？”



“不曾见。”



韩忠彦点点头，又沉着脸说道：“尔不可懈怠，好生看守。他人尔不必拦他。天明前若有宗子从此过，管他亲王郡王，一律挡了，走漏一个，吾必斩尔！”



那巡检唯唯领命而去。韩忠彦遂又上马，一行人又继续驱马朝北边驰去。韩治自是不知，从除夕开始，韩忠彦便以加强维护京城治安为由，下令开封府城内十厢一百二十坊所辖的巡检、逻卒、公人昼夜加强巡视。又给几处要紧处的巡检颁下密令，令他们派人严密监视东华门、拱辰门，以及咸宜坊等宗室聚居区的动静。在这方面，他却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宋代贵人为防火灾，往往会想尽办法，请求开封府在他们的府邸附近设置潜火铺！此时这些潜火铺却正好成为韩忠彦的耳目。汴京城里任哪家王邸有任何动静，这些潜火铺都很容易发觉，虽然用不了望火楼的通讯系统，却亦可以快马通报。



但此时韩治亦已隐隐猜到他父亲的心思，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转而代之的，是血脉开始沸腾。他一面使劲驱赶着坐骑，寒风与雪块刮到脸上，不再是冰冷的刺痛，而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刺激。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父亲亦是他所尊敬的祖父的儿子。韩家人的骨子里，都流着忠献王的血液！



韩忠彦又在东华门、大货行街附近的两处军巡铺前停了两回，询问过东华门的动静，两处皆言并无异常，亦不见有宗室经过，他又问了军巡铺时刻，此时已近三更四点，韩忠彦的脸色终于霁缓。回到马上，对韩平说道：“还有一处，问过景龙门，若无异常，便是平安了。”



那韩平不善言辞，不过嗫嚅而已，韩治却是心里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他父亲防范的竟是雍王！雍王住在咸宜坊，咸宜坊属于新城城北厢，他要进宫，要么通过封丘门走东华门，要么通过景龙门走拱辰门，最张扬亦不过绕道东角楼走左掖门，而绝无绕上一个天大的圈子去走西华门的道理。但这些韩忠彦自是不方便宣之于口，更不能说明他具体针对的是谁，不过若是巡视了景龙门尚无异常，那自然便是平安无事，可以放心了。韩治想到这些，心里对他父亲更是刮目相看。



众人正欲继续往景龙门北行，忽见一个浑身是雪的骑士骑着一匹棕马疾驰而至，到了军巡铺前，便听他“吁”的一声，一个急停，便翻身跳下马，口里叫道：“快、快、给老子换马！”众人见那人身材五短，却这般敏捷，都不由得停下来，齐声喝彩。那人循声望来，“啊”的一声，却也不管那军巡铺的逻卒了，直奔韩忠彦马前，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道：“新城城北厢巡检马绍，拜见大尹！”



韩忠彦见着马绍，不由脸色微变，他知道马绍与温大有与东宫的田烈武相交莫逆，便特意将二人调到新城城北厢，其意便在以防万一，此时马绍这么急急忙忙赶来，显然不会又什么好消息。



果然，便听马绍又禀道：“三更点左右，雍王率二十余名卫士出了王府。”



此时风雪方盛，马绍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这话便只有韩忠彦父子与韩平几人能听得到，但便是这轻轻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韩忠彦期盼能太平无事度过此夜的幻想。



韩忠彦定了定心神，忙问道：“雍王现在到了何处？”



“禀大尹，约在三更点多些，下官与温大有在封丘门外二里许赶上雍王，温大有已挡住雍王，下官急急前来报信……”韩忠彦方松了口气，不了马绍的话却还没有说完：“下官还接到部下消息，有几百人的班直侍卫，正往景龙门方向赶去，内城闭启城门之制早已废弛……”



“你说什么？！”韩忠彦脸色都白了。



出大事了！



韩忠彦原本只是防着雍王进宫惹麻烦，便想把他好好地摁在王府内，等到君臣名分定下来，便可以将一切矛盾消弭于无形之中。但他绝没有想到，竟然会有班直侍卫的异动！



“有几百人的班直……”马绍以为韩忠彦没有听清，又说道，但话未说完，便见韩忠彦拨转马头，对着韩治与韩平说道：“大郎，你与韩平即刻去宣德门前的御街，若有相公、执政进宫，立刻拦住，告诉他们，雍王作乱，宫中恐有他变，为策万全，请他们带兵进宫宿卫。”



“是！”韩治一阵兴奋，连忙与韩平一道答应了，正欲离去，又被韩忠彦叫住叮嘱道：“为防万一，除非遇着司马相公，否则你二人不要一道去见相公们，若有意外，另一人马上回来找我。”



韩治咀嚼这话中之意，只觉一阵寒意直刺心里，顿时一个激灵，起始的那一点点兴奋之情，早已是抛到了九霄云外。倒是韩平，依然是淡淡答应道：“大尹放心。”他连忙也说道：“爹爹放心。”



韩忠彦点点头，又转过马头，对马绍道：“走，咱们去封丘门！”说罢，挥鞭驱马朝北方驰去。马绍站起身来，对韩治与韩平抱了抱拳，亦不待军巡铺换马，跃身上马，紧紧跟上韩忠彦。



韩治咬了咬冻得冰凉的嘴唇，使劲一挥马鞭，大喝一声“驾”，与韩平朝南边驰去。



二人赶到皇宫南面的御街之时，已经快到三更五点。这时已是深夜，在这样风雪肆虐的晚上，南面的御街靠近皇宫这一段，又多是朝廷的衙门，因此这街上竟没什么行人。抬眼所见，除了衙门前那些稀稀落落的孤灯，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的灯架以外，便只有巡逻的兵吏。



韩治此时才知道他父亲嘱托的任务有多么困难。在这样的晚上，他二人只要一现身，便会被巡逻的兵吏发现，若是平时倒也罢了，但此刻他们却不能冒险——他父亲连宰执们都不敢全然信任，这些兵吏焉知可信不可信？



二人方下了马，在御街外面找了一处隐蔽之处——这里既能看清御街的动静，又离皇宫有一段距离，二人刚刚藏好，便听道一阵车马之声传来，韩治看得清了，却是吏部尚书王珪的车驾从眼前驶过，他正欲大叫，已被韩平一把掩住嘴巴，便听韩平在他耳边低声道：“大郎，等君实相公。”



韩治惊讶地望着韩平，却听韩平又低声道：“大尹曾说过，王公但会做文章，别无所长……”



韩治这才醒悟过来，眼前这情形，他们的确冒不得险，他又惭又愧地点了点头，便见王珪一行人已朝右掖门方向行去，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接下来的时机是如此的漫长，韩治二人一直等到四更的梆子敲响——这在往常，那些要上朝的官员，若是住在城外，此时也应当道内城城门了，但这天晚上，韩治眼睁睁地看着四五位当朝重臣从他面前走过，竟是怎么样也等不到司马光。他浑身冻得僵硬，心里又担忧会不会是司马光早已进宫，正暗暗计较，忽听到一阵车马急驰的声音传来，声势竟远比此前听到的大。



韩治精神一振，定睛望去，却见御街那边过来的，起码是三位宰执的车驾——从人兵吏，浩浩荡荡竟有一二百人之多！他又仔细观察，却怎么也看不清是哪三位宰执。“管不了这许多了！”韩治转过头对韩平低声说道：“待会我去报信，你等在这里。”



“大郎，还是小人去的好。”韩平虽然有些不放心，但也知道此时是一刻也拖不得了。



韩治摇摇头，苦笑道：“非是我逞强，但你看我这样子，待会儿骑马也跑不动。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愧对列祖列宗。”眼见着车驾越来越近，也不及待韩平回复，便跑了出去。



四更，福宁殿。



仁多保忠浑身是血，冲到廊下：“相公，要撑不住了！”他身边的呼延国与高竖也浑身是血，呼延国的右臂上还插着一枝断箭，但二人依然紧紧跟着仁多保忠，片刻不离。



石越站在福宁殿正殿外的走廊上，铁青着脸。



“皇城司是何时学会打仗的？！”石越厉声呵斥道，“你仁多保忠是党项名将！”



“叛贼人太多了。”仁多保忠此时也神气不起来了，他手下全部的兵力，连班直带内侍，不过六百余人，此时早已折损大半。高太后虽然在福宁殿，但那些叛兵的首领也不是饭桶，他迅速将福宁殿周围封锁，外间的班直侍卫不知虚实，照样不敢轻举妄动。从福宁殿被围起，已超过一个时辰，前来勤王的班直侍卫其实络绎不绝，但多是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少则三五人，最多一次不过五十人，虽然忠勇可嘉，但其实于事无补，反而白白送命。这自是怪不得那些班直侍卫，军中偶语则族，为防止谋逆，宫中班直侍卫这方面的防备尤其森严，各班直的侍卫往往互不认识，更难说信任，若无素有威望之人将他们组织起来，他们亦只能一死尽忠。而另一方面，叛兵的人数竟是越来越多的，显然是别处还有叛兵陆续前来支援。以仁多保忠的经验，如今外面的叛兵，起码有一千四五百人，几乎是己方的五倍！



而更让仁多宝忠沮丧的是，尽管非常节省，但他也已经快要无箭可用，几次想派人突围出去求援或者去武库搬点箭矢回来，却被叛兵打退。他不止一次地生出念头来，想请高太后出来喊几句话，瓦解敌人的军心，但每次都被石越否决。石越可以亲自站在正殿外的走廊上来，与众人一起亲冒矢石，却绝不肯拿高太后来冒险。连高太后想走出大殿，都被石越派李向安毫无商量地阻止了。



既缺箭矢，亦无援兵，但仁多保忠总算看出叛兵的一个弱点，这些皇城司的兵吏，人数虽多，却都怯于近斗。他便抓住叛兵的这个弱点，与李舜举轮流率残存的班直侍卫一次次地主动冲击叛兵，也算吓得那些叛兵心怀忌惮，无论如何，都不敢过于迫近福宁殿。



但这却非长久之计。毕竟叛军势大，他每冲得一阵，都不敢离开福宁殿太远。己方体力渐竭，而双方接刃肉搏，死伤难免，部下的伤亡也越来越大，而叛兵兵势却越来越盛。这残酷的局面，不能不让仁多保忠越来越绝望。



但石越却只是冷冷地说道：“已经四更了，贼兵已是强弩之末！”



强弩之末？！仁多保忠几乎暴怒，谁是强弩之末？外面才是强弩之末！他几乎想对着石越大吼，但望着石越镇定的眼神，他终于还是愤愤咬牙忍住，高声讥道：“石帅高见！”说罢头也不回，甩手走下台阶，高声吼道：“不怕死的随我来！冲出去再杀一阵！”



他却不知，此刻，他背后那个镇定冷酷的石越，心里亦紧张的抽搐。为何还没有援兵来？除了皇城司外，究竟还有没有其他军队参与叛乱？他一直没听到有关石得一的报告，他又在做什么？算算时间，被召进宫的宰执也快到皇宫了，究竟会不会有人发现不对？还有六哥怎么样了？呼延忠呢？……石越心里又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担忧，但他只能藏在心里，绝不敢露出分毫。



石越心里非常明白，在福宁殿作战的是仁多保忠、李舜举和那些班直侍卫、内侍，但是在这一刻，只要他露出丝毫的动摇，这些人皆会在瞬间崩溃。



这亦是一场意志的战争！



而支撑着石越意志的，是两桩事情——雍王此时尚未露面，已让他心生疑窦；而他未亲眼看见呼延忠与杨士芳的人头，更让他越来越坚信，转机即将到来。

第十三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 第五节



四更二点，右掖门。



“如何？如何？”石得一焦急地问着许继玮，再也没有了一个时辰前的从容。马上便要天亮，但此时，非但连雍王没有见着，竟连司马光、王安石、范纯仁这些人都未见着。韩维、苏辙与吕大防住得比较远，此时未至倒也罢了，但马、王、范三人，算算时间，再慢也应当到了。他现在扣住的，只有吏部尚书王珪、御史中丞刘挚，还有几个翰林学士；连韩忠彦、李清臣也不见踪影。石得一便是再傻，也知道事情有变。



许继玮摇着头，道：“问过各门，都说未见着。会不会……”



“福宁殿呢？朱大成呢？”石得一恼怒地打断了许继玮。按计划，许继玮此时应当率兵去开封府了。



“福宁殿还在强攻，应当快要攻下了。朱大成那边……”



“还在强攻！”石得一急得顿足，“早知如此，倒不如多分点兵力去帮朱大成。”



许继玮不安地看了一眼石得一：“但朱大成……朱大成死了……”



“什么？！”石得一几乎跳了起来，虽然原本的计划中，的确没想过朱大成能赢过杨士芳、田烈武，但到了此时此刻，石得一才真正知道看起来周详细密的计划，竟可以如此漏洞百出。无论哪处能得手都好，石得一需要一个胜利来支撑自己的意志，追随他兵变的人，更需要一个胜利来鼓舞士气！



但许继玮却有点不识时务：“有人发现他的尸首，下官正想禀报……”



“罢！罢！”石得一这时候也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原亦不曾指望他成事。”



“那……那押班，如今该如何是好？”



“嗯？”石得一望着许继玮，心里不由得一惊，他从许继玮的眼神中，看到了动摇之色！“有甚是好是坏的？”石得一顿时装得更加镇定，眯着眼睛笑道，“一点点意外在所难免。”



“但……”许继玮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他并非主谋，见事不妙，一刀砍了石得一父子的头，从此无人知道他也参与了叛乱，更是有大功而无过。



但石得一却不再容他多说什么：“速去下令，关闭宫门！”



“押班？”



石得一抿紧嘴唇，嘿嘿冷笑道：“你可听说过挟天子以令诸侯？将剩下能带的两三百人全带上，全力攻下福宁殿！”



“得令！”石得一的话，仿佛又让许继玮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只要攻下福宁殿，便等于拥有了最大的一颗筹码。为何没早点想到这点呢？



石得一从眯着的眼睛缝里看了一眼许继玮，他可没有许继玮这么天真，石得一比谁都知道皇城司都是些什么货色，攻下福宁殿？他出此下策，不过是迫不得已，作最后一搏而已。他破釜沉舟，全力一击，还有可能反败为胜，若是继续这么下去，只怕平叛的军队未到，许继玮便会先砍了他的人头。



只是，他自己也渐渐意识到，胜利依然渺茫！他虽然想跟自己说，自己今晚这番兵变实在是迫不得已，是无路可退下的放手一搏。可心里，还是感觉说不出来的懊恼，皇帝死得这般时机不好，雍王当真无能，居然一直不能进宫！他猛然想起一事：雍王不是临阵退缩了吧？这没骨头的雍王，心里头倒是时时刻刻想着皇帝宝座，可保不定事到临头，却又畏缩不前了……却是这样一个腌渍人，居然便把俺推到这个境地！他这时将一肚子的怨恨全洒到了雍王身上：成事了他享富贵，败事了却是俺被砍头！石得一感觉自己被雍王给耍了一般，这下好，这下好，那雍王没进宫，说不定天明清算时，还算不到他的错处！



石得一又是懊恼，又是自责，心中越发不平，趁着许继玮去召集部属，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下了一夜的大雪，已有停歇之势，便连那该死的北风，也慢慢小了。



四更三点，福宁殿。



李向安与陈衍跪在地上，死死地抱着高太后的双脚，二人一个劲地叩着头，额头上鲜血淋淋！“太后，太后乃是万金之躯！”



“什么万金之躯！”高太后断声喝斥道，“我高家世代将门……”她说道这里，忽然停住了，“石相公，你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石越出现在正殿门口，他的左臂上用一块绫布裹着，布上全是鲜血。



“太后不能出去。”石越沉声道，“这些叛贼丧心病狂，他们已经快要走投无路了！”



“还没有援兵吗？”高太后是个聪明人。



“援兵很快便到。”石越无比定地说道，“五更一到，叛贼必然散去！此时纵有人心存观望，亦已知道成败了。算算时间，最迟两刻钟内，呼延将军必先率援兵前来。”



高太后注视着石越的眼睛，石越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犹疑，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若援兵不至，我与圣人，亦绝不受辱。”



“太后放心。”石越迎视高太后，“石越不会成为宋室罪人！”说罢，向高太后欠身一礼，便转身推出正殿。



正殿以外，此时已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仁多保忠背上中了一箭，此时正光着背心，靠在一根柱子旁边，让人包扎着。他身边的呼延国、高竖，都已经战死，再也没有人如影如随地跟着他，但他的西夏班侍卫，亦已经死伤殆尽。李舜举身上更是中了三箭，躺在走廊上，默默地望着石越。



殿外之人，已经很难找到一个不受伤的。连石越都被乱箭射伤，更何况那些还要冲锋陷阵的人？



“石帅……”见着石越出来，仁多保忠忍痛穿好袍子，甩开帮他包扎的两个太医，大步走到石越的眼前，盯着石越双眼，挑衅似的问道：“石帅以为外面还能赢吗？”



“能。”石越回视着他，淡淡说道。



“哈哈……”仁多保忠不由放声大笑。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讥讽地望着石越。此时，殿外能战之人，最多不过百人。“保忠素闻石帅知兵法、善将将，但今日之事……嘿嘿！”



“援兵两刻钟之内，必至！”石越依然是平静地望着仁多保忠，“本相不信将军守不了这最后两刻钟。”



仁多保忠冷笑着，大声道：“若两刻钟之内，勤王之师能至，末将定能守住。但敢问石帅，为何如此肯定两刻钟必有援兵？”



“因为忠义！”



“忠义？”仁多保忠一时愕然，脸上顿露不屑之意。



却见石越环视四周众人，厉声道：“因为本相相信，这世上固有奸臣贼子，然亦有忠义之士。杨士芳、呼延忠、田烈武辈，只须叛贼一刻不传其首级直刺，本相便相信他们定会率兵前来勤王！计算时辰，两刻钟之内，援兵必至！”



仁多保忠心下不信，正不以为然，却听李舜举一手捂着胸口，忍痛高声道：“我信！我相信石相公的话，杨将军、呼延将军必会率援兵前来！”



仁多保忠看看石越，又看看李舜举，他心里自是全然不信，但事到如今，却也只能追随石越到死了。他虽一时冲动，忍不住要讥讽石越几句，却还没傻得非要自乱军心、自寻速死不可的地步。他转身又走回柱子边，提起自己的佩刀，嘶声喊道：“还能拿刀的随我来！”



便在此时，忽听道外面传来一阵喊杀之声。一个内侍赶紧爬上宫墙，才看得一眼，便兴奋得手舞足蹈，竟从宫墙上摔了下来。



“发生何事？”仁多保忠抢上去问道。



却见那内侍爬了起来，兴奋地喊道：“援军！援军！”



“啊？”福宁殿内，所有的幸存者，都不由得欣喜若狂。一直镇定若素的石越一把抓过一个内侍，激动地喊道：“快，快去禀报太后，圣、圣人！”



仁多保忠回头望了石越一眼，朝聚集在身边的一百多侍卫、内侍高声吼道：“杀！”高举着佩刀，冲了出去。



石从容再也想不到，仅仅是一瞬间，形势便逆转直下。雍王久久不到，福宁殿又久攻不下，眼见着风雪渐停，马上便要天明，已经令石从容心内七上八下。他也知道福宁殿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的部下，也早已叫苦连天。皇城司的骄兵悍卒，哪里曾见过如此悍勇的抵抗！若非是人数占着绝对优势，只怕早已经四散逃亡，但在这么大的风雪天气中，和如此悍勇的对手打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的仗，早累得叫苦不迭。石从容迫不得已，只好下令休息一会，准备待会儿一鼓作气，再攻下福宁殿。



不料便在他们休息的时候，一些班直侍卫与一队天武军忽然从背后杀了过来，这一千余人众，顷刻间便乱成一团。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但石从容敢肯定，敌人的兵力绝不会超过己方，但那些兵吏却似乎都没有脑子，没有人想要抵抗，任凭石从容声嘶力竭地勒束着，却依然只顾四散逃命，只有几个班直侍卫还在拼命抵抗。



石从容挥刀砍倒三四个逃兵，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他眼见着从福宁殿内，又冲出百余人来，内外夹击之下，再无生理，石从容不由得闭上眼睛，高声叫道：“完了，完了！”



此时的石从容，已经跌倒绝望的深渊，他举起刀来，想要横刀自刎，但刀刚放到脖子上，他便开始怕痛，慌忙将刀丢了。他茫然四顾，正欲学那些溃兵四散而逃，不料忽然后脖一阵寒风袭来，他霍地转身，却见一个皇城司亲从吏，正挥刀砍向他的脖子……“也罢！”石从容脑子里，忽然这么想到。



“逆贼石从容死了！我杀了石从容！”乱军之中，一个皇城司亲从吏手里高举着石从容的人头，扯着嗓子大声喊着，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功劳一般。



这番喊叫，的确起到了效果，远处，带着几十个卫士保护着赵佣，一直没有参战的杨士芳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张弓来，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四更四点，右银台门。



石得一与许继玮呆呆地望着一路溃退的皇城司兵吏，“出了何事？出了何事？！”许继玮疯了似的抓住那些溃兵乱叫，忽然，便觉得背上被什么东西插了进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他摇摇晃晃转过身来，却见石得一狰狞地望着自己，不知何时，他部下的兵吏，竟也变成了溃兵，转眼间便已不知去向……石得一狠狠地踢了许继玮一脚，连剑也不要，麻利地脱去外衣，便往西华门跑去。但他亦没跑得几步，便听到后脑上一阵风起，只听“砰”的一声，双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想不到倒成全了俺的富贵。”童贯望着被自己用一块城砖砸昏的石得一，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在地上找了一把佩刀，割下石得一的头颅，扯了块布包了，又悄悄溜回了刚刚藏身过的国史院附近的阴沟里。



这么兵荒马乱的时节，又手握着这一场天大的富贵，他童公公可不能给人误伤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东华门、左掖门、右掖门外，王安石、司马光、范纯仁，皆各自领着禁军与班直侍卫，夺门而入，急趋福宁殿。城北，枢密使韩维与礼部尚书李清臣指挥禁军、班直侍卫到处搜捕在景龙门受阻后便四处逃窜的班直侍卫；知开封府韩忠彦则亲自率领着数百名军巡铺檄巡卒、潜火队，“护送”雍王回到王府……



十八年一月八日，是夜大风雪，帝崩于福宁殿。勾当皇城司石得一与养子从容、指挥使许继玮、金枪班指挥使朱大成夺皇城司兵符，遂倡乱，以石得一与许继玮守宫门，隔绝中外；从容引兵攻两府、福宁殿；朱大成攻东宫…………时忠彦尹开封府，先察其事。遣子治驰告司马光、王安石、范纯仁，三公遂引兵入宫平叛。



……故世传平乱之功，石、韩、马、王、范五公为最。



乱平，九日，太子即位于福宁殿，遵遗诏，改名讳煦。



——《熙宁朝野杂录·石得一之乱》



江陵李氏所著《熙宁朝野杂录》，最不经，非信史。李氏虽当时人，然远在江陵，毕生未至汴京，所记皆传闻，故多不可信。其记石得一之乱，而平乱皆归功于马、王、范、三公，学者多又为其所昧者。实平石贼之乱，以石公、韩公功最高。石公宿卫宫中，指挥若定，身受箭创，而色不变，两宫赖公得安。而遣呼延忠先救东宫，非公不能为此。时东宫几为朱贼所害，非呼延忠不得免。故呼延公绍圣之亲贵，仅次杨、田。而李氏不明石贼之乱，竟在迎立雍王，竟谓韩公先察其事，谬矣……《伊洛纪闻·熙宁遗诏》：熙宁十八年，帝崩于福宁殿。遗诏立太子为帝，改名讳煦。遗诏另有三事：一，以太子年幼，尊高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军国大事，一体裁决；一，以王安石、司马光、石越、韩维、王珪、韩忠彦辅政；一，收复燕云者王。



世传遗诏立辅政，非帝本意。当时士大夫亦颇有责安焘、李清臣者，以其手书“乱命”也。



——《野录·“朝野杂录多虚妄”条》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第一节



熙宁十八年一月十日。残雪未融的汴京城，显得格外的寒冷，但此时若有人拨开白雪，便会发觉雪地下面的野草，早已不似冬天的枯黄，早春的绿意，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降临到人间。



“这算是个好兆头。”汴京城北的陈桥门外的官道上，骑在马上的范翔望着路边石头缝里溜出来的一丝春意，心里自嘲道。



范翔再也想不到，赴辽国告哀使的差遣，竟会摊到自己头上，为此，吏部还特意调了他的职位，由尚书省的户房都事变成了礼部的礼部司主事。这两个官职表面虽然是平级，但实际上当然是户房都事的权位更高一些。范翔并非是计较官位的高低，虽然他很在乎自己的功名，但他知道，出使辽国回来后，只要不辱使命，他很快就要变成正七品了。这礼部司主事不过是个临时的差遣，本就不值得计较。



可范翔却一点也不想去辽国。



在接到任命后，范纯仁特意见了他，告诉他辽国可能将要南犯，因此，他此番的使命，不止是告诉辽国大宋发生国丧，还要见机行事，尽可能协助苏轼，阻止辽国南下。



但他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范纯仁、孙固都欣赏他的才智，石越也以为他足以胜任，此时又正值国家多事，他怎么敢拒绝？更何况范翔知道他之后，按照惯例，还会有好几拨使者被派往辽国，自己不过是打个前哨而已。迫不得已，也只好硬着头皮上阵。



总之，这的确不是范翔所喜欢的差使。哪怕出使，范翔也觉得自己更适合担任喜庆一些的使节。



范翔又瞥了前来送行的潘照临一眼，心中更生疑窦。因为适逢国丧，他又以告哀使出使大辽，自然不方便亲朋戚友十里长亭的送别，而范翔自忖与潘照临这位右相府第一谋士的交情，更没有好到会令他特意前来送行的地步。



事情如此反常，更让范翔感到不安。他又想到跟在身后的使团，但却忍住没有回头。潘照临是与他并绺而行，范翔不知道这样合不合规矩，但这种礼仪上的事情，是千万疏忽不得的，否则传扬出去，被人参上一本，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亦不敢得罪潘照临。虽然潘照临一路之上，并没有与他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默默坐在马上徐行。可范翔心里很清楚，潘照临来送行，一定有事，他既不说话，范翔也不愿伤神去猜，更不便催促，只好按捺住心里的不安，耐心的等待。



但范翔终究是忍不住的，忍了一会，他忽然“哦……”了一声，转头望着潘照临，问道：“潘先生，不知相公的伤情如何？”



“仲麟定在想我为何会来送行。”潘照临似乎无意多谈石越左臂的伤势。



“在下确是有点受宠若惊。”范翔坦白的说道。



潘照临微微点了点头，对于“受宠若惊”四个字，居之不疑，“国家多事。仲麟想必亦听到了许多流言？”



“先生是指？”



“京师处处在传三佛齐将勾结注辇国叛乱之事。”潘照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有人忧心忡忡，道薛奕对三佛齐掉以轻心，恐误朝廷，有人则不以为然，以为薛奕都觉得没事，那自可高枕无忧……”



听到此处，范翔几乎露出笑容来，但他马上想到自己的使命，连忙克制了，嘴里却忍不住说道：“在下之见，这皆不过是薛郎故意为之！”



“哦？”潘照临忽然转头望了范翔一眼。



“在下早就听说，薛奕有意游说朝廷对注辇国开战，然终不得志。依区区之见，三佛齐之叛乱，只怕是迟早间事。薛奕并非掉以轻心，他是盼着三佛齐叛乱，才好名正言顺，让朝廷同意他用兵。”范翔心里的这番想法，一直没有机会向人说出来——他毕竟还是知道轻重的，在别人面前胡乱议论这些，对薛奕颇为不利，但如范翔这样的人物，心里有与众不同的见识，却要憋在心里，也如同一种折磨。此时能有机会在潘照临这等智谋之士面前一吐为快，他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好了许多。



“仲麟果然是才智之士。”潘照临再次看了范翔一眼，眼中已略有赞许之意。



“不敢！此等雕虫小技，想必也瞒不过相公。”



“若是相公有时间细想，自然是瞒不过他。”潘照临淡淡说道。



范翔不由愕然：“那先生……”



“南海万里之外，朝廷鞭长莫及。有些事情，我说也罢，不说也罢，迟早会发生；相公早知道也罢，晚知道也罢，亦无甚区别。既然如此，便无必要早说。况且这说到底，不过是流言……”



“那……”



“薛奕若果真掉以轻心，他便无资格再呆在南海，享有他今日之地位，纵后朝廷出发，亦是咎由自取；但薛奕不至于如此不成器，他既然是有意为之，那他必有善后之策。此事原本不必操心，然薛奕千算万算，亦料不到朝廷在此时忽然遭逢国丧，更不会算到契丹居然在此时有意南犯！”潘照临哼了一声，又道：“按惯例，遣往各路告谕国丧、新帝继位的使者，需在大殓成服后才能出发。纵是不顾礼法，立即派出使者，待薛奕知道这些事情，只怕三佛齐亦已经……哼哼！薛奕这番玩火，稍有差池，便会烧到他自己，还要连累家国！”



范翔听得耸然动容，果真北面契丹南下，南海三佛齐与注辇国倡乱的话，以大宋今日之国势，断难两面应敌。到时候要保哪里弃哪里，自是不言自明的。



“朝廷经营南海十余年，方有今日之基业，岂能毁于一旦？！”潘照临忽然勒马停住，眯成一条缝隙的双眼中，露出摄人的光明，“休说南海，今日国家之势，亦非与契丹交兵之时。故相公问我何人可以出使辽国之时，我以为满朝文武，除章子厚外，便非仲麟莫属。然章子厚官位太高，做告哀使必引人注目，更令辽人生轻我之心……”



“原来……”范翔连忙跟着勒马，他此时总算知道，害自己的罪魁祸首是何人。



“承平之时，要讲礼义诗书，否则出使难免辱国；但有事之时，却不能用书呆子出使。不过我方才有意试探，仲麟还是沉不住，亦算不上上佳之选……”潘照临毫不顾忌范翔的自尊心，他言下之意，分明是范翔亦不过是勉强凑合。范翔听得又是羞愧，又是苦笑不得，却见潘照临挥鞭指了指远出的一座亭子，道：“我给仲麟引荐一个人。你此行之使命，便是要设法将此人不动声色的引荐给辽主或他身边的重臣。”



说罢，策马朝亭子那边跑去。



范翔连忙吩咐了一下师团，驱马跟上。



在亭子里面，有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和两个童仆，男子的衣饰很平常，但范翔早就留意到亭子外面的三匹高头大马——无论是在松漠庄，还是在雍王的马厮，如此高大的白马，都是很少见的。



“在下柴远，见过范大人。”那男子见着范翔，连忙抱拳行礼。



“柴远？”范翔感觉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此时不及细想，便见潘照临挥手斥退那两个童仆，道：“仲麟需记住一事，柴远并非朝廷使节，与大宋并无半点关系。他不过是一个惟利是图之商人，为了一己之私利，才设法接近辽国君臣。是以，此事若令朝廷知道，连仲麟亦难免要受责难。”



这种要求，未免强人所难。但范翔听得出来，潘照临并非是想征得他的同意，“但在下是首次使辽，要不辱使命，没有大苏协助……”



“仲麟若不怕回国后被问罪，尽管去找大苏，他身边有多少职方馆的官员，想必毋需我多说。何不干脆向朝廷拜表直接一点？”潘照临不待范翔说完，便毫不留情的讥讽道。



但范翔此时去已顾不得潘照临的讥讽，急道：“然……”



他才说得一个字，又被潘照临打断，“去找朴彦成。”



“朴彦成？”范翔奇道。



“便是朴彦成。”潘照临用一种很不耐烦的眼神望了范翔一眼，仿佛很不愿意与智力如此低下的人多说什么，“朴彦成一家，原是高丽顺王的人，王运做了高丽国王后，顺王的一些旧党，逃到了辽国。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在高丽国内，亦并非全无势力。朝廷为完全计，令朴彦成出使辽国，目的便是暗中接近这些人，并设法分化他们，操纵他们。若要将柴远荐给辽国君臣，上策便是通过这些高丽人。”



范翔这才放下心来，他没有再问朴彦成身边为何没有职方馆的人监视——毫无疑问，朴彦成一定在职方馆也有份薪俸。但他心里面又冒出一个疑问来……“你到了辽国，要谨防辽国通事局。”潘照临没有容他多问，回头瞥了柴远一眼，便出了亭子，上马离去。范翔看了看柴远，又看了看潘照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苦笑出来。



将柴远介绍给范翔之后，潘照临便策马往陈桥门回城。此时，陈桥门前，依然是一片肃穆之色。把守城门的兵吏都戴着孝，数量却比平日多了一倍还不止，对出入城门的人，盘查亦十分严格。潘照临不由得摇了摇头，轻轻叹了气。在往年这个时候，因为是灯节，便是各外城门上，也会张灯结彩，但今年的灯节，却早已名不副实了。



先皇帝赵顼升遐，举国同哀，开封府在天子脚下，自然更不能马虎，汴京城昨日便已经满城戴孝——这些对汴京百姓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二十余年间，算是赵顼，许多百姓已经经历了三个皇帝的去逝。真正令得整个汴京如临大敌，百姓惶恐不安的，是八日晚上的石得一之乱。



当晚的变乱，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就被平定，对坊市也几乎未造成任何损害，事变之时，除了内城与新城城北的一些居民有所察觉，大部分市民都一无所知。然而，在叛乱平定后，它波及的范围，却让汴京城数以千户的人家都忐忑难安。石得一等主谋，的确皆已死于平乱之中，但涉及叛乱的却包括整个皇城司和部分班直。这些人，尤其是皇城司兵吏，多数都是开封本地人！



便是昨日，亦即九日清晨，首相司马光在福宁殿灵前宣读先帝遗制，太子继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朱妃为太妃。紧接着，便又下令，以殿前副都指挥使燕达守宿内东门外，以仁多保忠、杨士芳、田烈武守宿福宁殿外，另又分遣武臣增兵防守军器库，以及宫城、内城、外城诸门，并暂时令李向安等内侍，接管皇城司事务。



自大宋立国以来，新帝即位，增兵宿卫，这是“祖宗惯例”。但特意以殿前副都指挥使燕达守宿内东门外，却是不同寻常——因为按照礼仪，臣子前往福宁殿，宰臣和百官是走垂拱门，而亲王宗室则是走内东门！



潘照临知道这燕达亦算是熙宁朝名将，他西军出身，在熙宁初年与西夏、西蕃的战争，曾经屡立奇勋，但因为赵顼认为他忠实可信，从军制改革起便将他调任三衙，从此便一直在京师，他没能赶上伐夏之役，自熙宁中后期起，于战功上反而并不显赫了，但此公仕途上却一帆风顺，竟一直升到殿前副都指挥使，乃是大行皇帝的亲信，在军中又素有威信，令他宿卫内东门之外，其意自是在于警告诸亲王宗室。



而在皇宫之外，韩忠彦则在按图索骥，分头搜捕参与叛乱的兵吏，命令各军巡捕盯紧他们的家属——连大赦天下也救不了他们，潘照临已经看到了今日上午颁布的天赦天下的德音，这道德音上明明白白写着：谋逆罪不赦！



想到这里，潘照临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是在同情那些叛兵和叛兵家属，而是又想起了这次兵变的真正主谋——雍王赵颢。石得一、石从荣等人，被视为“主谋”，已经在事变当晚伏法；那些可能只是盲从，或者被胁从的皇城司兵吏，亦被四处搜捕。但如何处置雍王，却变城了一件非常微妙的事。



除了雍王在当晚行为不检，擅出王府外，参加叛乱的头领，大多在事变中被诛杀，几个侥幸逃脱的头领，亦在被捕后被韩忠彦擅自处死了。搜查这些人的宅第，都是韩忠彦主持，事后汇报，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叛乱与雍王有关！



而与此同时，咸宜坊雍王府的“安全”，亦换成了高太后的亲卫班直之一御龙骨朵直负责，为了防止雍王自杀，两府甚至还特意派了几个高太后亲信的内侍，昼夜不离的陪着赵颢……这种种迹象表明，朝中存在着强大的势力，想要保全雍王的性命。



个中原因潘照临都懒得去想，他随随便便就可以举出三五十个来，为皇家的体面也罢，为了朝廷的面子也罢，为了高太后也罢……总之，雍王虽然被禁锢，但明正典刑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否会赐赵颢自尽，亦不可知，韩忠彦私下里对石越说过，雍王纵然有过，然使高太后杀子、赵煦杀叔，亦非忠臣所为。



而韩忠彦的这种主张，亦不能说没有道理。



更何况，朝中人人都知雍王是高太后最宠爱的儿子，如今高太后垂帘，即使是明白内情的重臣，也不免各有算计。韩忠彦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先父又是两朝策立功臣韩琦，才敢不避嫌讳。饶是如此，韩忠彦这几日的举动，已是令得满朝文武刮目相看，连潘照临与石越都感到惊叹。



但旁人更不可能没有顾忌。



想要置赵颢于死地，将来高太后那里肯定不会怎么待见；但若只顾着讨了高太后的欢心，甚至哪怕纯粹只是一片忠心，若无韩忠彦那等家世、功勋，向皇后与小皇帝现时固然不敢违逆高太后，难道高太后就会长命百岁？待到小皇帝长大亲政，难保不会秋后算帐。他现时忍得越久，将来报复起来就会越狠！



潘照临不由得又在心里面算计起来：赵顼虽死，但两府当中还是有忠于他的宰执。侍中王安石、兵相孙固，二人皆受赵顼知遇之恩，年纪也大了，名位已高，再无所求，亦不惧得罪高太后，故对于赵颢叛乱之事，心怀耿耿，绝不肯善罢甘休。只不过二人并无证据，不能就此发难而已。而除韩忠彦外，范纯仁、御史中丞刘挚，却都有意保全赵颢的性命。



其余诸人，司马光虽态度不明，但潘照临却认定他亦不想对赵颢赶尽杀绝。不过他是首相，按例要任山陵使，诏令在大殓成服前就会颁布，在这段时间内，他是不会轻易对政事发表意见的。



而吏部尚书王珪虽然平叛无功，却因为进宫时被石得一禁锢，受了惊吓，竟然就此一病不起。赵顼选定的六位托孤之臣，眼见着他刚刚升遐，便要少了一位。王珪一生行事，本来就无甚主见，此时更不会强出头。



至于韩维、苏辙、李清臣三人，韩维在理智上偏向于饶过赵颢，但他毕竟是赵顼潜邸之臣，对赵颢之愤恨，可想而知；苏辙心里纵然有想法，但此事既无关他利害，又无情感之牵绊，他回京未久，地位未固，此时惟石越马首是瞻，亦不奇怪；而李清臣虽是后进，然受赵顼之知遇恩，不在韩、孙之下，只是在两府宰执之中，他的地位最不巩固——他虽然支持新法，却与王安石等新党人物并无故旧，而是由赵顼一手提拔，赵顼一死，他在朝中立即便孤立无援，而偏偏他在太府寺时，还有不好的记录，此时不知有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在这种情势下，以李清臣的性格，定会加倍谨慎，远避是非。



因此，在此事上，石越的态度实在至关重要。



石越贵为右相，又是托孤之臣，在朝中原就威信素著，此番平叛，又立大功，他一言一行，都已是举足轻重。更何况此番王、马意见竟然出现分歧！



虽然，在这些事上面，连潘照临也弄不清石越的态度究竟如何……但潘照临却觉得，自己有义务替石越事先谋划好一切。



但是，当潘照临带着想好的方案回到石府之时，石越却正在病榻上接见桑充国与吴从龙、曹友闻。



这吴从龙原亦是陈良旧识，最精于礼制典章之学，早就投入石越门下。但他自入仕以来，因吏材平庸，又受石越牵累，竟徘徊州县十余年，一直难以升迁。直到石越重掌权柄，陈良在石越那里帮他说话，这才终于让石越想起还有他这么个人，将他调任鸿胪寺主薄。他三日前方抵京履新，正好避开了国丧。



潘照临亦不知道这三人如何竟会凑到一块，但石越八日晚上在福宁殿指挥平叛，左臂受伤，九日又忙了一天，没心思去管这伤情，不料到了九日晚上，竟突然晕倒在回府的路上。宫里派了太医前来诊治，特许石越休养一日，便这一日之闲，石越却又会见起桑充国等“闲人”来。潘照临又见陈良与侍剑不加阻止，反在一旁作陪，心里更加不悦，撇了撇嘴巴，走到石越榻边，亦不说话，自己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众人见他进来，除石越外，连忙都起身行礼。石越却没留意潘照临的脸色不对，只是微微额首，便又转头对桑充国等人说道：“潘先生亦是自己人，不必拘礼。长卿，你继续说南北之论，亦让潘先生评点评点……”



桑充国点点头，又向潘照临以目示意，道：“我刚刚听曹员外说起两浙人才之盛，便想起前些天几个福建学生的南北之论……此事却要从本朝进士第说起，因今年是省试之年，学院里，有好事之人，贴了一张大表出来，上面列举了自太祖皇帝以来，各路中状元的人数，便由此事，引起了口舌之争……”



“状元？”吴从龙忍不住插道：“大行皇帝在位期间，共有六位文状元，许安世是治平四年的状元，未经殿试，在下记得那年是君实相公知贡举，除此之外，只有时彦是开封人，其余当皆是南人，自仁宗以来，福建之士多魁天下，也难怪他们得意……”



他说到此处，不料却见桑充国摇了摇头，不由诧道：“难不成在下记错了？”



“子云记得不错。”桑充国注目吴从龙，又道：“不过国朝建国以来，状元却还是北人居多的。非但是状元，进士及第的人数，两府宰臣人数，乃至有幸进国史馆立传诸贤，北人皆遥遥领先。而本朝名臣名将，更多为北人。国朝以来，北人对南人素有成见，此亦是众所周知，贤如范文正公，虽身为南人，却终身以北人自居；欧阳文忠公亦是南人，却一直想在颖州安家，而对桑梓却颇有微词……而南人尤其不善战斗，国朝禁军将士，亦多为北人。”



“确是如此。”吴从龙点点头，道：“我记得庆历时扩充禁军，有些虎翼军禁兵是南中人，怯懦柔弱，自云不知战斗，见贼恐死。如今虎翼军整编后，虽多在南人中选填，然军中习俗流传，至今不用南中人。”



“还有这等事？”石越还是第一次听说。



“千真万确。”陈良也忍不住说道，“如今的虎翼军虽与过去的虎翼并无多大干系，但不用南中人这一条，却是虎翼军不成文的规矩。”



桑充国又道：“那几个福建学生，原是西湖学院的。便因了这些南北偏见，竟被人嘲讽。不料亦由此，却引出一段高论来。”



潘照临撇撇嘴，讥道：“历来南北之争，往往北人骂南人狡诈怯懦，南人便骂北人不足于智。还能有甚高论？”



桑充国移目潘照临，温声道：“潘先生所言，正是一般的情形。若说南北之争，实称得上是本朝一大事件，小到百姓之观感，大到庙堂定策，这南北之争，皆贯穿其间。便是君实相公于吕吉甫相公之不和，难道便全由政见么？因此，我才以为，那几个学生之论，颇有中的之处。”



“那我真要好好听听了！”潘照临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桑充国亦不生气，只望着潘照临，道：“我听说潘先生亦精通河洛之学，大至观星望气，小至测字相人。无所不精。敢问先生，可曾听说过地气南移一说？”



潘照临“哼”了一声，根本不屑于回答。



在座之人，只有侍剑对此知之甚少，因饶有兴趣的问道：“什么叫地气南移？”



“这地气南移乃是精通易理之人推算出来的。”陈良解释道，“天地之气，原在西北，故我华夏发源于西北，汉唐皆以都西北而强盛，然天道循环，这天地间的灵气，历数千年，逐渐南移，故历来皆有人说，东南有王气，而南方人物，亦渐渐兴盛。”



“子柔先生说得不错。”桑充国接道，“我汉人实是周人之后，兴于西北，数千年来，西北地灵人杰，冠于天下，华夏诞于斯，兴于斯，然自汉晋以来，便不断有人以为，地气已渐渐向东南移转。那几个学生便以为，此说未必全是怪力乱神之说，‘地气’固非儒者之语，不足采信，然南方渐渐兴盛，北方陷于停滞，却亦是不争之事实。而这开天辟地以来之大转变，便发生在本朝。只不过，他们却是将此归功于教育之盛……”



“便以本朝而论，建国之初，状元、进士、名臣将相，多出于北方，然至仁宗以后，则南方人物之盛，便已渐可与北方比肩，到大行皇帝之时，已有超越之势。而南方人才最盛处，莫过于闽、蜀、楚、吴越……”



“这四地当中，福建印书业天下第一，福建书虽然纸质不佳，常有讹误之处，易受学者批评，然天下每年印书最多的便是福建，熙宁以来，汴京、杭州印书业之发展，令人膛目，却终夺不了福建书销量天下第一的名头。这其中原因，绝非仅仅是闽书便宜而已。闽人多爱读书，自欧阳詹、徐宴以来，闽中讲学之风大盛，五代之时，中原忙于征战，而闽中之士却都在延寿万卷书楼忙着借书读，潘先生，子柔先生皆是游历天下，见闻广博者，当知我所言非虚——如今福建即使普通的农夫，耕作之时，也有许多人在背书的；熙宁年间，朝廷在福建按户等差点乡兵，结果因为闽中户户读书，所点的乡兵，竟大多是举子！此事在座诸位都是知道的。这样的盛况，如今天下，恐怕也只有在福建才见得着。”



“正因有了这一百多年的积累，太平兴国以后，福建人中进士者数以百计，公卿将相辈出，熙宁之时，朝中名臣将相，多有闽人，而先帝在位时六个文状元，便有三个是福建人……”



潘照临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道：“不错，还有一个‘福建子’。”



桑充国知他脾气，却不去理他讥刺，又继续说道：“我是不懂这地气之说的，阴阳易理，河图洛书，我也一窍不通。但本朝自真宗以后，闽中之士忽然大爆发，而且人才辈出，有越来越盛之迹象，归功于五代以来一两百年间的教育积累，当有几分道理。要令一路一州之民富足，数十年，甚至十数年便可以成功；然要让一路一州文明昌盛，亦的确非有数百年之积累不可。”



石越看了桑充国一眼，他心里已隐隐猜到桑充国的用意，但仍然忍不住赞道：“长卿所言极是。”



桑充国又道：“福建印书第一，民间藏书最盛，读书之人又如此之多，用不着知道地气南移，亦可知福建人才在本朝为何兴盛。而蜀中虽然人才辈出，在南方可谓一枝独秀，然终比不过本朝闽中人才之盛。福建号称‘家有诗书，户藏法律，公卿相望’，而蜀中本朝教育之盛，则稍逊于福建。我还记得幼时在家乡，每到晚上，经常是家家燃灯，诵读之声，琅琅相闻。只不过蜀中各府州差异较大，如成都府、眉州等地，市井杳吏，亦能写文章，连伶人亦多通经吏。在眉州，知州甚至要规劝百姓不要只顾着读书忘了耕种；但在有些州县，却有人连书算亦不懂。这亦是蜀不如闽的原因。”



“然蜀中教育最大的特点，亦是他路所不如者，则是蜀中女子多知书。正因女子多知书，才去督促子女勤读书。蜀中人才之盛，原因可能便在于此。”桑充国本是蜀人，说起自己的家乡来，自然亦颇觉骄傲。



石越听得亦不由得连连点头，心里却又忍不住想到：当时蜀士长于文章而短于吏材，是不是也与此有关呢？



桑充国见石越认可，更加振奋，“故此我亦十分赞成令女子读书，不说其它，试想想，这天下的母亲若能识文断字，岂有不会读书的儿子？”



“此言有理。”这时连陈良也忍不住赞同起来。



“至于江西与两浙，这两地书院、藏书之盛，更不用多说。江南西路之民，秀而能文。在别的地方，能写文章，已经很让人羡慕；但在江西，若只能写文章，却不足挂齿。本朝文宗，若非蜀中出了个苏子瞻，休说东南，便是整个天下加起来，亦及不过江西人。江西人才之盛，亦是由其书院之盛所致。江西路官办之州学、县学，私立之书院、学院。星罗棋布，不可胜数，而且早在熙宁以前，便已具规模……”



陈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道：“这只怕和江西的民风也有关系……”他想起此事，嘴角亦不由得流露出一丝笑意来。



石越听他话中有未尽之意，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我知道子柔先生所指何意。”桑充国不由笑出声来，他望着一脸疑惑的石越，忙解释道：“我听一些江西的学生提过，江西这地方，民风好讼。但有一点点纠纷，便非得上衙门打官司解决不可。当地许多百姓，随时带着纸笔，遇到纠纷，马上便会把证据记录下来。而且在江西，熟知律令的人最多，故本朝以在江西做官最难——别处百姓读书，是为了科举考功名，江西百姓读书，有许多是为了学律令好打官司。世传在江西卖得最好的书，不是《十三经》，不是《论语》，而是《邓思贤》这本教法律讲诉讼的书。江西的村学当中，便用这本书教学生。”



江南西路的讼学、业嘴社，天下闻名，石越也听说过，但他却还是第一次听说江西路的百姓，竟然如此有法律意识，他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么多人疑心王安石的学术政治，偏于法家。”不过这话，自然是不能宣诸于口的。



桑充国却不知石越居然联想到他岳父那去了，又问陈良道：“子柔先生可是想说此事？”



陈良点点头，笑道：“我去过江西，那些新科进士，若是差到江西做官，无不叫苦不迭。说到刑统律令，不要说业嘴社专门给人打官司的珥笔之人，便是普通百姓，这些进士也说不过他们。往往有在公堂上被百姓辩得哑口无言甚至恼羞成怒者。”



桑充国笑了笑，道：“这其实无足为怪。各路当中，最爱打官司的，便是闽、蜀、楚、吴越这四地的百姓，不过江西风气尤盛。这只怕亦不是偶然。大抵来说，凡一地教育盛，则人才盛，而本朝素以‘法治’而著称，百姓识文断字，自然关心律令。便是先前所说福建路，还不是家藏法律？北方之儒者，以为这不利于风俗淳厚，非盛世之事，然此事我以为还是小苏参政说得对，这几地诉讼虽多，总好过有些地方的百姓去持械械斗。况且要百姓守法，先须令百姓知法，此事亦不得因噎废食。如江西那样，到底是特例。”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道：“其实最能证明教育之功的，还是两浙路的情形。吴越之地，本来素有文明底蕴，然建国之初，吴越虽繁华，但教育并不算兴盛，杭州号称东南第一州，熙宁初年，州学竟不过二百余人。然自子明守杭以后，朝廷又大兴学校，十余年间，西湖学院之盛，几可与百水潭比肩。而杭州、两浙路之识字率，在全国亦居前列，我敢断言，二三十年后，东南夺状元最多的，必将是两浙路；天下夺状元最多的，亦不会是京东、开封，而将是两浙路。吴越之民，天性灵巧聪慧，别处用一千年、数百年的积累，他们只需数十年奋发，便不会差到哪里去……”



桑充国嗟叹了一会，方又说道：“除此四地外，如荆湖北路，却正好是个反例。荆湖北路在历史上曾经人才辈出，然不知何时，荆湖北路却衰落下来，本朝以来，荆湖北路偶尔出几个名臣，便全是靠的那点遗脉还没有断绝。与之相应的，则是荆湖北路今日教育之盛，甚至还不如荆湖南路了。如今荆湖北路唯一学校办的较好的，便是岳州，乃是腾元发的遗泽。而湖南路自建国初重建岳麓书院以来，讲学之风大盛，熙宁兴学校诏颁布后，湖南虽还远远及不上闽蜀吴楚，然于东南诸路之中，亦算是后起之秀，来日亦可期待，较之湖北路江河日下，不知好了多少。”



“若以此看来，所谓地气南移，亦只可存而不论。湖北路亦是南方，这地气南移，为何独独不眷顾湖北？而如湖南、广南东西、黔州诸路，难道便不是南方？为何地气不往那里移？南方兴盛之地，如闽蜀一东一西，相隔数千里，却把中间的荆湖南北给忘了？这地气南移之法，未免过于不可捉摸。其实同样的道理，亦可用于北方。西北诸路，以汴京与京东路学校最多，故这两地的状元最多，人才亦最盛。期于诸路，安史之乱以后，土地残破，百姓困于战争、劳役，哪有余力办学校？此消而彼长，便难免有地气南移之说。熙宁兴学诏以后，陕西路学校办得最好——这是全赖子明与范纯仁之功——故我以为，陕西之将来，未必不能复兴如汉唐旧观……”



桑充国原本只是来探望石越的伤势，因众人闲聊，说到南北之别，这时候侃侃而谈，由南方之兴盛，而大谈教育之功。在座之人，都是一时人杰，联想到桑充国一向的主张，听到后来，自然都知道他的弦外之音是什么——以桑充国的性情，这实已是他所能绕的最大的一个弯子了。



“长卿说的不错，这天下之事，有些事看起来象天命，其实依旧不过是人事。”石越接过话来，“只不过，长卿，为政者固然不能没有远见，但也不能太有远见。眼睛看得太远，反容易忘记脚下的石头。”



“子明……”



“长卿之意，我已经明白了。”石越摇摇头，阻住桑充国，又道：“长卿上次送来《学校论》第一卷的初稿，我也拜读了。提高识字率与男童就学率，于我华夏种族之兴盛，的确至关重要。不过如今之局势，朝廷只怕暂时无暇他顾……”



出乎众人的意料，也出乎石越的意料，桑充国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道：“此事我亦知道。其实我这次来，原只是为探望子明的伤情，并无他意。而且我也知道，有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不过，子明既已看了第一卷初稿，便当知道，我在《学校论》第一卷中，说过学校非止是传道授业解惑之所……”



“长卿说真正的学校，不仅应当是学术薪火相传之所，保留、记录下先贤先哲之学问，将之传授给后学，只能谓之‘传道’，学校还要致力于‘求道’，继续探询先贤先哲所不及的境界。真正的学校，还应当是天下道德良心之所系；还应当是为诸夏守望远方者，肉食者往往只能看到脚下，学校却要坚持看远方……”



“子明能明白就好。”桑充国露出欣慰的神情，“我做了几十天的资善堂直讲，总算知道宰相有宰相的难处。但是，我还是以为，学校迂腐一点却无妨，若有一天，学校不肯迂腐了，它也就形在神灭了。我是生来便适合呆在白水潭的，所以，子明或有子明的苦衷，但若有机会，我还是会游说子明，朝廷当再颁布一次兴学诏，以勒令规定，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必须送儿子上学。朝廷收了这么多赋税，理所当然，要让它的臣民至少懂一点基本的书算……”



桑充国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郑重说道：“这并非是乞求，而是讨债！”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第二节



“在诸夏，士若是做了奴才，百姓也不要指望有什么好日子，国家亦不必指望有什么前途……幸好，幸好……”桑充国告辞后，石越忽然间没头没脑的感慨起来。



众人均是听的莫名其妙，只潘照临冷笑道：“但桑直讲却未免太像个债主了。”



石越转过头，望着潘照临：“先生可知，长卿之所有能有今日，亦是由他这份痴气？”他扫视众人，又说道：“有些人，不管他怀抱何种目的，只要认定一件事后，便能竭尽全力，心无旁的去做，有如此态度，无论他看起来多可笑、多迂腐，亦不当被人轻视。”



“长卿想事情虽然简单，但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发自内心的相信它正确，都诚恳极认真的去做。天下男子，又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境界？所以，无论长卿做了多不合情理的事，我都没办法讨厌他；无论他想做的事，多么不可思议，我亦愿意包容……”



潘照临的脸色变了变，他敏锐的觉察到，石越有点忘形了。



皇上死了，石越的确很伤感，但与此同时，皇上给石越造成的那种无形的压力，也一起消失了。



否则，无以解释石越的话——虽然这只是评价桑充国，只是无关紧要的话，但若在以前，石越最多在心里这样想想，绝不会随便当众说出来。



不过潘照临也并没有多么担心，更加没有谏止。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也许正是潘照临所期盼的——石越必须少一点顾忌其他人的想法。现在，已经到了要让其他人来习惯石越的时候了。从皇上驾崩的第二天起，潘照临自己也刻意改口，称石越为“相公”了。石越虽然有点惊讶，但并没有告诉他不要这样喊……他冷眼看了一眼在座诸人，果然众人都是很认真的聆听着……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其实，长卿的南北之论，还是极有见识的。他虽说是几个福建学生之语，不过我看多半还是他自己的想法。”



“亦未必如此简单！”潘照临不屑的说道，有些事情可以改变，但对桑充国，潘照临心里的评价却与石越大不相同，他只是一眼就看穿了桑充国的那点小把戏，懒得当面反驳桑充国，但对石越，潘照临却还没有丧失反驳的兴趣，“说甚南北之争，南方兴盛，其实多半倒是北人之功。”



“哦？此话怎讲？”他的一番高论，却立时将众人的好奇心都吊高了。



“何谓南人北人，若非是北人南渡，南方还在刀耕火种，又有何兴盛可言？”潘照临冷冷的说道，“大抵只要北方动荡，或者举国南迁，或是流民南渡，何处北人多，何处便会兴盛起来，东南有今日之兴盛，又岂止是因为文教？若无北人带去的农耕之法，令得东南富庶，又何谈兴盛？”



石越摇摇头，反问道：“先生此言，虽然有理，但既然是东南富庶是因为北人，那为何如今北方许多地方反不如南方富庶呢？若说因为战乱，国家承平也有一百多年了……”



“这又何足为怪？一则北方地利已开发数千年，若要有何进益，自然是难于登天；而南方土地本来便要肥沃，且开发远不及北方，其财富增加，自然快过北方。故南方易于进步，而北方则苦于停滞。再则南方本是蛮夷居所，礼乐教化未至，北人到了南方，虽然移风易俗，以夏变夷，然原来土著之习俗，又岂能对移民没有影响？故南方风俗，原就与北方不同，北人重义轻利，南人却趋利重商，蔚为风气。相公不见连成都来京赴试的举子，也有人顺带着做生意的么？北方一家一族，若为分家分财打官司，不免为邻里所耻笑，南方则是习以为常，分家产时一文钱也不肯算错。相公莫要忘记，在相公之前，苏老泉、王介甫等人，便已经在说‘利者义之和’、‘利亡则义丧’，风气所致，南方士人，一向便在主张不得以义抑利，抑本崇末，非正统。上至士大夫，下至普通百姓，个个如此，其民富庶一点，又何足怪？”



潘照临说完，意犹未尽，又说道：“我虽是北人，但若以此说来，倒是南人知变通些，北人大多竟是被孟子的徒子徒孙所累，我游历天下时，曾听有南人叫自家女婿叫‘驸马’，除夕放烟花爆竹，南人竟敢大呼‘万岁’，这等事情，若是在中土，可任谁也没有这个胆子……”



提到此事，连曹友闻也忍不住笑道：“潘先生所说这习俗，南方别处是没有的，至少杭州便不敢如此，不过有一年学生在广州过除夕，却曾听到军民大呼万岁，当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有人聚众谋反。若说南人趋利重商，那确是如此。”这点他却无需强调，他本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石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此说来，长卿所言，的确片面了。”



曹友闻好不容易有了说话的机会，自是不会错过，忙又说道：“以学生所见，山长所言，的确失于片面。在北方诸路大兴学校，自然是善政。然若以为凭此便能令陕西复兴汉唐旧观，只怕是一厢情愿。以学生所见，北方若能保住不由停滞而转为衰退，便已要谢天谢地。以今日而言，整个南方固然还不及北方，但南方才是诸夏之未来，则毋庸置疑。一者如夕阳，一者如朝阳，学生斗胆直言，朝廷来日之目光，还是应当向南看……”



“潘先生与允叔说的不错，先前听桑直讲所言，还是局限于南人与北人，却未能深思南方与北方。”吴从龙也赞从道：“所谓南人与北人，其实皆是相对而言。我诸夏之民，皆是北人，何曾有南人？”今日之所谓南人，或为北人之后，或为以夏变夷之民，所谓南北之辩，甚是无谓。



“极是！极是……唉……”石越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忽然之间，便觉脑中有灵光一现，象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忽然激动的大声喊起来，他手舞足蹈，一时忘形，竟触到了伤口，疼痛难忍，忍不住叫出声来。



但他却依旧激动难抑，望了潘照临等人一眼，似是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是了，是了……南方之兴盛，北方之停滞，固然有其它原因，但其根源，还在于此……”



众人方以为他是认可了潘照临、曹友闻等人的见解，心里正纳闷他为何会如此激动，却听石越又说道：“……种族、文明之发展，可以有两种推动之力，一自内部，一自外部……我诸夏历千年之演化，欲再求内部之推动，进入新的境界，难免会倍感艰难，故北方之停滞，亦不足为怪——这并非是北方的衰落，而是北方达到一个高峰之后，无法寻求突破的徘徊。若不能突破，它固然难免会陷入衰落，但若能有所突破，其前途更不可限量。而南方恰在此时迅速崛起，亦不可简单视为南方的兴盛，更非简单的重复北方之历史，它亦是北方在内部无法寻求突破时，在外部找到的推动之力……”



石越兴奋的发表着自己的宏论，却令在座众人都目瞪口呆。即使是潘照临，也不曾想到，石越与众人在谈论着南北之别，但心里思考的，却是这更高维度上的事情。这种视野上的差别，让潘照临都有点似懂非懂，没有完全明白石越所说的话。



石越看了一眼众人，见只有曹友闻的双目中，露出那种理解与兴奋的光芒，他略顿了一下，又解释道：“这便是如同我诸夏是一架马车，原本拉车的，是北方这匹马，南方只是我诸夏在征服后生下来的小马驹，几千年后，北方这匹马，虽然代代相传，但永远都是那种血统，跑得不可能再快，拉得不可能再多，这时候，却发现，南方这匹小马驹，竟然已经有潜力跑得比北方更快了……”



“便是如此！”石越又重重的点了点头，仿佛要借此来强调自己所说的话，任何优秀的文明，都需要不断加入新鲜的基因，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但这种变化，应当是主动的，从他所知道的人类历史来看，若野蛮征服文明，则常导致衰退；然当文明征服野蛮，则带来的，却往往是文明的新一轮突破，在当时，南方对于北方来说，便是传统北方文明以外的新基因，所以，当北方的文明有些陷入呆滞与古板的时候，南方却突然爆发性的崛起了，而且，南方也的确呈现出一种与北方不同的特质来。



但这些话，他却是无法和任何人说的。



只有曹友闻似乎已经完全明白石越的话，他向一脸茫然的吴从友问道：“学生或已明白相公所说的意思……子云你知道配马种么？”



“这……我不太懂这些。”吴从友疑惑的看着曹友闻，心里有一点妒忌，但更多的是好奇。



曹友闻悄悄望了一眼石越，见石越并无阻止之意，又继续解释道：“配马便是这样的，纯种马配种，虽然是极好的，但若一代一代的，都是同一匹马的后代间进行配种，便是再好的纯种马，最后总会不成，更不可能超越最早的那匹种马。但若是能找到这种群之外的好种马配种，那便有可能配出更好的马来！”



“允叔说得极好。”石越看曹友闻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欣赏之色，“我须多谢各位，让我想到了解决眼前难题的好办法。”



众人还在咀嚼着石越与曹友闻的话，石越这句话，却又让众人都大吃一惊。



“相公？”潘照临正要开口询问，石越已经说了出来：“这是一石多鸟之法，既能解决眼前的几个困局，又能为我诸夏找到一匹新的小马驹！”



“子云、允叔，今日所说之事，切不可向任何人泄漏。”众人方等着石越继续说他的“小马驹”，不料石越已经转换了话题，他对吴从友、曹友闻叮嘱了一句，待二人答应了，又转向曹友闻，问道：“允叔可知道，我找你来，所为何事？”



曹友闻听石越语气中，带着考较的味道，略想了一会方答道：“学生别无所长，相公召见，莫非是钱庄总社，便当与南海海商有关。”



他说完，抿着嘴望着石越，却见石越的表情不置可否，过了好一会，才听石越又淡淡道：“其实我找允叔来，是想问问东南商人与南海海商的家底……允叔须得和我说真话，然你亦可放心，我的问题不会太为难。”



曹友闻连忙欠身回道：“相公下问，学生自当言无不知，言无不尽。”



石越点点头，问道：“以允叔的估计东南商人与南海海商，手里通计能有多少金、银、铜钱？”



曹友闻闻言，惊讶的抬起头，却见石越面无表情，他不知道石越打的什么主意，想了想，方谨慎的回道：“这个……东南商栗如过江之鲫，学生也不能知道究竟有多少商栗……但以学生所见，家财在百万贯以上的，总有上千家，至于十万贯以上的，当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这些人家，多少都会藏一些金银、铜钱，便是这金银、铜钱只占到家财的两成，最少也不会少于二十万万贯……”



“两成？”石越不动声色的反问了一句。



“实际自然是不止两成的，不过也不会太多。”曹友闻连忙说道，“东南商栗与中原、西北商栗不同，中原、西北商栗，家财多以天地、金银为主，多者占到八九成，但东南，便是海商，号称多藏金帛，可实际上，东南海商不喜欢如同北方一样，挖着地窖，一窖一窖的藏着宝货，故这金银，亦极少有人家会超过家财的五成……一般来说，占到二三成较为常见。”



“允叔这么说，未免有点不尽不实了。”石越的脸忽然沉了下来，“海商出海，追逐的无非是黄金白银，如何会比西北商栗还少？”



“相公……”陈良方想替曹友闻解释几句，却被石越冷冷的挡了回去，“本相只想听允叔的解释。”



石越一双眸子，咄咄逼人的盯着曹友闻。他召见曹友闻，自有他的用意，但如果曹友闻竟敢在他面前耍什么心眼，那这个人从此以后，就永远都别指望踏进石府的大门半步。



曹友闻却连想都不敢想，欠了欠身，从容道：“学生绝不敢欺瞒相公——相公说的不错，海商出海，为的都是金银铜钱，但若是相公去两北一个富豪之家，主人便会指着一个仓库说，此处全是绢，指着另一个仓库说，此处全是绸缎，又指着几个仓库说，此处全是粮食，然后指着一排地窖说，此一窖是真金，彼一窖是白金，……然后会带着相公，去看他家的万亩良田！北人性格勤俭，无论贫富，都是如此，这似是天性。”



但相公若去一个南方的富豪之家，却绝不会如此。南方的富人，与北人一样，也会购买良田，但他们若要炫耀自己的财富，便会带相公去看他的府邸是如何极尽奢华，巧夺天工；他府里养着多少知名的歌妓；每天要烧掉多少名贵的香料，一顿饭要吃掉几百贯甚至上千贯的银钱……甚至如今杭州一带的富人，蔚然成风的，是养一支蹴鞠社，此风便如同北方富贵之家养着好马去赛马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蹴鞠社不及名马有用，却要花更多的钱。



“相公曾经守杭，当知学生并无虚言，北人勤俭，然南人就尚奢侈，这亦是天性。以两浙来说，普通百姓收入较北方为高，但其家中积蓄，却往往比北方的百姓要少。三吴风俗便是如此，许多人家，房子盖的华丽，衣饰望之皆然，但家里连隔夜的存粮都没有。当年灾荒之时，因为没有积蓄，所以许多人家只好把家里的门窗劈成木柴来卖，结果这些木柴中，许多都漆着金！且南人又好游乐，好口腹之欲，不止是富人如此，连穷人也及时行乐……”



“故学生所言，绝无半点欺瞒。”曹友闻双目炯炯，望着石越，说道：“东南的确要比西北富裕，富商也为数众多，然南人生性浮薄，若两家家财相当，则家中之储蓄，必不及北人。”



石越听到这里，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在杭州当过知州，也知道一些杭州的风俗——当年他见到许多杭州人，已经穷的要借米过日子，但是家里的碗，却一定是美轮美奂的漆器。若是在北方，碰上这样的穷人家，那一定是用很粗陋的陶碗将就了。



他心里面，对曹友闻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如此说来，本相还须多打北边富室的注意？”



曹友闻一愣，口里却如实说道：“学生虽不知相公的打算，然以学生之愚见，若是想叫富人出钱，还是只能指望东南富栗。”



石越奇道：“这又是为何？”



“虽然如学生所言，北边的富人积蓄多，但其往往吝啬，若没有实际的好处，他们绝不会轻易往外掏一文钱；东南的商栗却不同，他们生性便爱追逐一些浮夸的东西，如珍珠、象牙、珊瑚此类海外奇珍异宝，在国内的销量，除了汴京以外，便数东南的城市卖的最好。南人爱攀比，好虚荣……”



“允叔果然聪明！”石越不待曹友闻说完，已是开口称赞起来。



陈良是知石越的算盘的，也说道：“其实允叔说二十万万贯，只是最保守的估计。亦有不少海商，根本看不出来他们的家财……以学生之见，便是翻个倍，亦不奇怪。”



石越点点头，他瞥见曹友闻眼中还有疑惑之色，但这等大事，自然是不能随便和曹友闻泄露的。按礼仪，太皇太后带着小皇帝正式听政还需要一段时间。在此之前，若是被御史们知道，新帝即位之初，不是先向天下求贤纳谏，反而是要卖爵位，不管是为什么，都免不了要闹出轩然大波来！



不过，这段时间内，石越也并非无事可做。



“叫允叔知道也无妨，允叔在界身巷买到的交钞，千万看紧了。”石越刻意提前放出一些风声，“朝廷已经下定决心，要保住交钞！皇上即位后，照例都是要颁布一些德政的，后天便会下旨，各地所有拖欠之历年税赋，皆可用交钞按官价补交！”



“啊？！”



“除此以外，本相还会请朝廷准许，今年之两税，缴交钞也罢、缗钱也罢，或是缴实物也罢，听民自便，届时本相会奏请朝廷着户部与太府寺，制定各州之税额，并令各路监察御史，严查拒收交钞之官吏，并鼓励各报监察。更允许百姓提前交纳两税！”



“这……”曹友闻的震惊，变成了忧惧，“此事还请相公三思！恕学生大胆直言——学生虽然不知朝廷之事，然以常情推测，便可知道，若是朝廷有钱，便断不需要增发那么多交钞，既然朝廷增发了那么多交钞，国用一定比较拮据。两税收交钞，固然于稳固交钞之信用大有好处，但重要的不是朝廷收税收什么，而是支出时付什么？朝廷每岁开销庞大，若支出也是用交钞的话……以学生之见，交钞非止不能减少，反而会增多，纵使军民愿意用交钞，物价也会暴涨，而朝廷又将迫不得已，被迫发行更多的交钞……如此恶性循环，只恐……”



曹友闻说到此处，不由摇摇头，道：“最要紧的是，万一失败，便如同雪上加霜……”



“允叔所虑极是。”石越却显得胸有成竹，坦然说道，“万一失败，朝廷便形同破产，后果不堪设想。而即使能让百姓恢复对交钞的信心，朝廷亦将面临着物价沸腾的巨大压力。”



“相公既然已经知道，为何？”



“无他，若不这般做，百姓对交钞的信心，又怎能恢复？国家赋税收不收交钞，于百姓信心来说，至关重要。况且，若是朝廷能筹到一笔铜钱，那一切担忧都是多余，所有麻烦皆迎刃而解！”石越说着说着，竟是“说漏”了嘴。



一笔铜钱？曹友闻在心里计算着，那需要一笔多大的巨款。莫非朝廷发现了一座旷古绝今的大金山？



其实，石越心里面也远不如他脸上所表现出的那么从容，正如司马光所说的，他已经下定决心，背水一战，便不惜丢出自己所有的筹码来。



石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已经认定，他面临的，乃是一个非常复杂奇妙的局势。这既不是一场信用危机，亦不是货币发行过多的危机。石越如此理解他所面临的局面，诚如他所看到的一些食货社的观点，大宋朝在经济上，绝非是一个整体。大宋朝，准确的说，不过是使用相同货币，由同一个政府领导的几个地区而已。汴京、西北、益州，既是信用危机也是货币发行过多，而最根本的就是货币发行过多；而东南则根本不存在货币发行过多的问题，它不过是受北方波及的信用危机，其最实际的问题，则是李敦敏与曾布担心的海外贸易萎缩。



换而言之，这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两件事，只不过因为使用同样的货币，属于同一个国家，所以南方与北方尽管流通并不完全，却也同样会互相产生影响，于是表现出来的，竟然是相同的形式——交钞信用受到严重怀疑。而受打击最严重的，便是兴起不足二十年的钱庄业。



这也是石越突然对大宋朝的南北之争产生极大兴趣的重要原因。



蜀中商贾是一个非常活跃的群体，然而因为大宋朝的特殊历史原因，蜀中的经济与外界的联系较少，直到交钞广泛应用之前，蜀中都是不使铜钱，而使用铁钱的。所以，蜀中于大宋，实际上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经济王国。目前在那里，最重要的乃是军事与政治的事情，石越已经决定，要将益州的事单独处理。



除去益州以外，东南与北方，则面临表象相似，但本质各不相同的麻烦。



理想的办法，当然是巩固交钞的信用，然后加速各地区的流通，让汴京与北方过多的交钞，分散到全国去，然而石越却对此一筹莫展。



因此，石越心里面真实的想法，乃是保住东南。



汴京在天子脚下，出了什么事情，自然会给朝廷最大的压力。然而，无论从赋税的比例来看，还是未来的发展来看，石越都相信东南诸路才是大宋经济上的根本与未来。



石越相信，只要尽快恢复交钞的信用，东南就会重新稳定下来，并且恢复活力——东南诸路本身就是一个发展潜力无限的地区，海外贸易影响的到底只是个别的产业。毕竟，在海外贸易这个链条中，大宋朝扮演的角色，主要只是用瓷器、丝绸等制品，去换取金银以及香科、象牙等奢侈品。这还是一根比较原始的链条，其最重要的意义，只是为朝廷挣来大笔的税收。东南之所以会一片狼藉，乃是因为兴起不足二十年的钱庄业发展太快，石越此时已经充分的认识到钱庄业是一个多么脆弱的产业，而偏偏它却成为了东南诸路这十几年来迅速发展的最重要的发动机！



当然，若能为海外贸易找到新的突破口，那事情就更加完美。



但无论如何，在石越的计划中，已经有了明确的主次。在确保交钞的信用之后，汴京与西北的危机也会得到很大的缓解，至于物价，想要恢复旧观，那几乎已经不可能。



石越心里非常明白，曹友闻所说的风险的确存在，而且极可能变成事实。然而，石越亦认为自己别无选择。



所幸的是，石越发现上天并没有抛弃他。



便在这个节骨眼上，石越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无比大胆的想法。



那匹小马驹！



只要一念及此，石越便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之情。他这一日的话，也显得格外的滔滔不绝。令熟知他的潘、陈、侍剑等人，都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第三节



当石越与曹友闻谈话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吴从龙，感觉自己象是被什么东西排斥了一样，他有一些拘谨，然而他内心如火焰一样燃烧着，他很想加入这个圈子，但他发现，和他的旧友相比，他不仅无论与司马梦求、陈良相提并论，无论与范翔相提并论，甚至也无论与曹友闻相提并论。



这令得吴从龙非常的不甘。



当年他们五人，相交莫逆，但如今看来，竟是自己最不得志。若非是陈良还挂念着几十年的交谊，他甚至可能一生之中，都徘徊于州县，脱不掉那身绿袍——这无论如何，都让吴从龙感到沮丧。原想有机会重新回到京师，尽管只是个小小的鸿胪寺主薄，但眼见着石越大权在握，吴从龙也曾经幻想自己将会跟着平步青云。



然而，第一次进石府，便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从桑充国在的时候开始，吴从龙便很努力的想融入石越的谈话当中，让石越能赏识自己，但坐了这么久的时间，吴从龙突然发现，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刻意，表面上看起来可能没什么，可实际上，却总感觉有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



传闻桑充国与石越之间有龃龉，然而桑充国在石越面前，总让吴从龙觉得他们就是属于一个圈子的；即使是曹友闻，只是一个常年在南海的海商，也比自己更加自然，而且吴从龙很快觉察到，石越对曹友闻已是青眼有加！



这更令吴从龙焦虑不安。



石府已经今非昔比，想见石越的才俊之士，每日里成百上千，但能被石越接见的未达之士，一个月能有十余人就不错了。吴从龙是陈良的旧交又如何？曾经见过石越如何？被人视为石党又如何？他心里非常清楚，所有这些，皆不足恃！石越根本不会稀罕这些，他早已听说过，曹友闻与陈良关系最好，做了这么多事，等了这么久，才有机会见着石越一面！



他吴从龙才回到京师，便有机会面见石越，这已经是上天眷顾。但吴从龙绝不会天真的将此视为理当所然，更不会以为将来时时会有如此机会，若他不能抓住眼前这机会，从此以后，再想进入这石府，将要艰难万倍。



明白这些，吴从龙心里无法不着急。但他却又实在插不上嘴，石越与曹友闻的话题，已经转到了他更加不熟悉的钱庄总社……吴从龙听说过周应芳这个名字，也听说过一些钱庄总社的事情，然而石越问曹友闻的，却尽是一些非常细节的事情。



吴从龙只能尽量认真的听着，囫囵吞枣的记下来。同时暗暗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无论如何，石越谈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并没有回避自己。虽然心里亦知道这不过是因为所谈内容谈不上机密，甚至是石越刻意泄露，但这也总算是一件可以略感安慰的事情。



然而，不论他如何想认真，这种商贾交易之事，却实是他毫无兴趣的。打一生下来，吴从龙就没怎么亲自管理过钱财，家里凡是涉及货殖的事情，在他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皆由他母亲负责；他母亲去逝后，则是由他夫人负责。不仅吴从龙从来不知道家里究竟有多少财产，他的夫人填得一手好词，却似乎也并不擅长货殖，总之吴家的生活，也不过只是能勉强维持住符合他身份地位的水准而已。



若非是在石府，吴从龙早已哈欠连天了。



因此，吴从龙的思绪，总是不自觉的飘到自己写给石越的那份札子上去……那是吴从龙的兴趣所在，虽然吴从龙并不知道石得一叛乱的更多内情，但他出色的政治嗅觉，让他相信朝廷在此时刻，会格外的猜忌宗室。



一百多年来，大宋朝宗室人数众多，也早已成为朝廷的隐患——大行皇帝即位之初，仅仅汴京宗室每月的日常开销，便几乎接近于汴京全部官员的每月用度的两倍，相当于汴京驻军军费开支的六七成！这还不包括赏赐、各种补贴。因此，自王安石拜相后，才不得不推行对宗室之法的改革，取消对“袒免亲”以下宗室的赐名、授官，以节省开支，同时作为一种补偿，允许他们进入宗学学习，并参加特殊的科举考试。



但这种改革，却是不彻底的。



吴从龙对此问题，比旁人有更多的兴趣去了解、关注。大宋朝三大宗系，外加上濮王系，所谓的“袒免亲”也是为数众多。即使是袒免亲以下，朝廷虽然不再让他们轻易当闲官、拿俸禄，然而即便降低难度、单独考试，能考上进士的也是少数，朝廷亦不得不给他们生活上的补贴。但即使如此，许多宗室依然生活困难，甚至包括许多袒免亲以内的宗室，都不得不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富商之家，靠卖女儿维持家计。



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则是居住问题，原本大宋朝的宗室，全部聚居在汴京，住房为朝廷提供，然而，随着宗室人口的暴增，日益拥挤的汴京城，已经无法提供宗室们足够的住所，朝廷不得不尝试让部分宗室分散到西京、北京去居住，但显然这也并非长远之计，休说汴京宗室所住的坊区依旧拥挤，纵使分散到四京，迟早有一天，其余诸京，也会面临如开封一样的窘境。



因此，吴从龙相信，眼前正是彻底解决宗室问题的良机。



他连夜写了一篇札子，向石越献策，在分析了宗室的现状与未来的隐患之后，他在札子中提出了解决之策——用周官封建之遗义，将对帝室威胁较大的四大宗系的袒免亲以内，分别安置于四京，如此汴京的宗室人数减少，将易于控制；而将无甚威胁的袒免亲以下，分散到各路州居住，按人口授予一片田地，在那些地方，物价远比汴京要低，应酬亦少，不仅朝廷可以节省一笔开支，宗室们也可以耕读传家，保证衣食无虞……但吴从龙却并不知道石越究竟有没有看过他的札子。他只能抱着万一的希望，继续听石越与曹友闻说着什么结算钱庄。随着石越与曹友闻谈话的深入，吴从龙只觉他们口里吐出来的字、词，一个个的从耳边飘过，他却渐渐充耳不闻……“……在婆罗洲的南面，有阇婆等国，东北方向，有摩逸诸岛，而在摩逸、婆罗洲、阇婆国的东边大洋之上，更有无数的岛屿。海上都传说，女人国便在这万岛之中，只是无人知道究竟在何处；还有水手说，过了这上万的岛屿，再往东去，便是东大洋海，昆仑仙山，便东大洋海的彼岸……”



不知何时，石越与曹友闻的对话，已经转到了南海的风土人情上面。



“如摩逸岛，以及隶属于摩逸之三屿、白蒲延、蒲里噜、吕宋诸岛，其中并无邦国。学生有一年曾被海风吹到吕宋岛，知摩逸岛实不及吕宋、三屿大，学生以为，吕宋、三屿等是否果真隶属摩逸，亦不得而知。或是因中国之商贾，通常与摩逸交易较多，而有讹传亦未可知。”



“故所谓南海诸国中，如交趾、占城、真腊、蒲甘、三佛齐、阇婆六国，皆一时强国也；这六国当中，又以阇婆释家盛行，国力最弱，不过与被朝廷伐灭之勃泥国国力相当。至于其余诸国，名之曰国，实不过一部族，一城邦也。只不过如丹流眉、蓬丰等国，临近三佛齐、真腊，其地方虽小，却夹于大国之间，有投鼠忌器之虑。而摩逸诸岛，以及婆罗以东之诸岛，薛侯经营以久，朝廷威信素著，而所有无人之荒岛，更已视为皇家之私产，若有朝一日，朝廷欲收为州县，亦反掌可定。”



曹友闻对于鼓动朝廷用兵，可谓念念不忘，不肯放过一切机会。



石越一心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却没留心他这点心机，愕然说了一句：“州县？”旋即摇了摇头，道：“所谓鞭长莫及，用兵虽不难，然而将来要收赋税可是麻烦事，弄不好，又是一个西南夷之乱。而且，只怕没有几个人愿意去那里做县官，纵有人去了，天高皇帝远，难保不为非作歹，闹出乱子来，还要朝廷收拾。此非凌牙门、归义城可比，朝廷还可以谨慎的善择守吏，朝廷没那么多好官吏可以派。”



石越说完，意犹未尽的又摇了摇头，道：“不成！不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要收为州县，一定要屯军、移民，背上三五十年的包袱，将来果真富饶起来，却又留下割据之患。此非上策，此非上策！”



石越只顾自己说着，全没注意到，曹友闻与吴从龙已经面面相觑——石越如此回答，无异于告诉二人，他的确曾经认真考虑过“收为州县”的事！



二人顿时精神大振。曹友闻终于确信，说服石越对注辇国用兵，已非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而吴从龙却是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一件大事来——便在这一瞬间，刚才石越说的什么“小马驹”，在吴从龙的脑海中，都变得明亮起来。



“州县固然不行，恢复封建之制呢？”吴从龙忽然插道。



众人一时间都没有明白吴从龙在说什么，但只过一小会，所有的人都反应过来。



自潘照临以下，所有人都被他的话惊呆了！



但吴从龙却留意到，石越虽然做出惊讶之色，但他的眼神，却与其他人全然不同——石越并不是真的吃惊。



吴从龙顿时又惊又喜，惊的是石越果然有此想法，喜的是自己终于找到了机会，他连忙又说道：“我记得相公曾经说过，正是因为周官封建之制，今日之东南，才能成为华夏。自古以来，便有在朝廷鞭长不及的地方，封建诸侯，为国家藩篱之惯例……”



“妙哉！妙哉！”曹友闻忽然也长吁了一口气，赞道：“唐太宗未能恢复封建制，原因是贞观诸臣认为封建制容易引发割据内乱，使手足相残，更伤及国家之根本。若封建南海，则无此虑。诸侯们在南海称王称霸，另当别论，然若想自南海而威胁中土，四五百年之内，不必做此想……”



“允叔说得不错。”此时吴从龙是绝不会允许别人来抢他的风头的，“反而朝廷若有奸贼内乱，南海各诸侯却可齐心协力，与国内之忠臣联手，共扶帝室。封建南海，是有周、汉之利，而无周、汉之弊！”



“这不过是异想天开！”吴从龙没料到，他话音刚落，潘照临的一盆冷水，便毫不留情的浇了下来，“此议绝不可行，朝廷宗室，有几个愿意去南海那种瘴疠之地受苦？相公若提出此策，将比王安石更招宗室之怨气。”



“先生所虑诚是。”吴从龙看着石越的眼睛，只觉浑身都热血沸腾，他生怕石越被潘照临说动，抢着回道：“然而在下以为，宗室中固然有人安于享乐，却也不乏英俊才杰之士。朝廷为安全宗室，对宗室诸多限制，只怕也有不少人盼着有机会一展鹏翅。”



“子云说得极是，本朝宗室，犹多才俊，这亦是清议一向所惋惜的。”陈良也忍不住说道。



封建南海！即使是陈良这样老成而无甚野心的人，也不由得被这“异想天开”所震撼！



也许，这才是赵宋万世基业的开端！



“大鹏不过几只，麻雀却有成千上万，有这些麻雀在，太皇太后又岂会答应？！”不知为何，潘照临似乎非常反对此事。



这令得石越都有点意外。



然而，吴从龙此时却完全没有去细想潘照临为何会反对，他已经完全沉浸于自己提出来的这“异想天开”的构想当中。



“不试试又如何知道？在下愿意上书朝廷，试探朝廷之意！在下相信，以太皇太后之英明，不必有触龙，亦知道如此做才是为了赵家好！此乃千年之长策！”



潘照临已是沉下脸来，厉声道：“纵是千年长策，若惹得怨声载道，又有甚好处？纵是吴大人上书，天下人又岂会不知这是相公之意？相公身居高位，更要避嫌疑，那些不满的宗室，难保不会籍此造谣，污蔑相公是借此驱逐宗室，有不臣之心，又当如何？”



这话却是说得厉害了，众人一时都不敢做声。吴从龙心里甚是委屈，却不敢再争辩，只是涨红了脸，望向石越。



石越也是一脸不解的看着潘照临，说道：“先生所虑虽然不无道理，然我身居相位，既是有大利于国家的事，又岂能畏首畏尾，不敢作为？子云之策，我以为甚善。封建南海，实为一举多得。两千年之前，周人兴于陕西，用封建诸侯，而将华夏势力拓展至函谷关以东；西汉立国之初，亦是借诸侯王之力，控制关东、长江以南。华夏版图中最为稳定之部分，封建之功，绝不可没。汉武以后，后儒不知封建本意，只知封建之害，却不晓封建之利，故恢复封建，遂成迂腐之论。然汉唐经营西域，不用封建之策，历时千年，中国强盛则有之，中国衰弱则失之，经营千余年，不仅今日西域不归中国所有，甚至连西域之民，也绝少汉人。其中之原因，岂不值得深思？故我亦以为，今日若要经营南海，非有封建之策，绝不能使南海华夏之。封建之制，有周制、有汉制，以形势论之，今日之形势类西周，世人亦以为周制胜过汉制，故吾用周制！”



“周制？！”吴从龙几乎忍不住要惊呼起来。尽管大宋朝绝大多数的儒生都知道要恢复周制是不可能的，但同时恢复周制，亦是无数儒生的梦想。



“不错，我将建议朝廷，用西周封建之制！”石越的脸色，也因为兴奋而隐隐变红了，“封建南海，除为了经营南海外，还可以一劳永逸的解决宗室问题。”他转向曹友闻，“海商们的抱怨，亦可迎刃而解！诸国封建，海上之商机，将百倍于今日！”



曹友闻点了点头。他心里当然知道，这将是多大的机会。对他曹家来说，尤其如此——到时候，所有诸侯国，最需要的，除了粮食布匹，就是兵器！什么注辇国，它可以去死了！



“此乃解决东南危机最好的办法！”石越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是国丧期间，忘记了赵顼死去的悲痛，他脸上露出一种神往的微笑，“它不仅是我华夏的另一匹小马驹！”



没有人知道石越这句话的意思，没有人注意到他说的是“不仅”，在石越看来，封建南海，还可以解决他更多的难题——比如，他不必再担心人亡政息，因为他将开启一个华夏文明内部竞争的时代，这将是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非徒君择臣，臣亦择君”的时代。他将华夏文明变成了许多个的鸡蛋，放到了不同的篮子里，而且，这些“鸡蛋”还会相互竞争。历史告诉石越，过一二百年，南海的诸侯之间，会相互爆发战争，这些战争会旷日持久，最后只有强者能够生存。而在这一二百年之内，诸侯们会一致对外，向“非我族类”进行扩张，同时，其中必有许多出色的诸侯，会竭尽所能的招揽人材——这甚至会让大宋朝感到压力。



也只有在这种文明内部竞争的环境中，才会有所谓的“百家争鸣”存在。而最重要的是，对于华夏文明内部的秩序，这还将是一个相对和平的时代——新的西周时代。在这样的时代，士大夫的地位会得到质的改变，大宋朝的士大夫地位虽然极高，但是，他们依然没有选择权！尽管儒家的价值观是一种“天下价值观”，但华夷之辨，兼之有风俗语言文化之不同，还是会让他们不那么愿意投靠被视为夷狄的辽夏等国。但是，将来的南海诸侯们却不同，他们都属于华夏！拥有选择权的士大夫，将是什么样的风貌——石越非常的期待那一日的到来，因为，他只在古籍中，读到过春秋战国的士的风采。



另外，石越还会得到一份赠品——他再也不用担心海外……噢，不，是海上贸易会在有一天被权力者中止，因为，在大海之中，将有了与大宋朝紧紧联系的血脉。



名副其实的血脉！



石越已经意识到，他很快将迎来他人生中，最波澜壮阔的时刻。



这亦将是大宋朝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时刻！为了这个时刻的到来，石越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游说高太后与两府。他知道众人需要什么，石越相信自己拥有足够能打动高太后、司马光、王安石、范纯仁的筹码。



“子云，我读过你的札子，子云熟知历代典制，子云回去后，可拟一个章程出来，送到两府。其余的事，我自有办法。”



“是。”听到石越的吩咐，吴从龙在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一条由青色的云彩铺成的大道出现在自己眼前。


<ol>
  <li>指五服之外的远亲。​</li>

  <li>摩逸，即麻逸，今译民都洛岛，参见《新宋·十字》附录。后面之三屿，指加麻延、巴姥酉、巴吉弄三岛，据史家考证，当是今民都洛岛西南之卡拉棉、巴拉望、布桑加等岛。白蒲延、蒲里噜，分别指吕宋岛北面的巴布延群岛、西部的波利略群岛。吕宋岛之宋译名，虽有学者据宋人之《诸蕃志》，疑“里银东、流新、里汉”三名中，或有吕宋之宋译名，亦有学者相信麻逸岛兼指民都洛与吕宋两岛，但终不可考，故本书采用明代之译名吕宋称之。​</li>
</ol>

第十四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 第四节



熙宁十八年，一月十日晚。石府。



石越似乎还没有从白日的兴奋中缓过来，换过药后，他又叫侍剑找来一张南海的地图，放在桌上认真的研究起来。



其实远在《地理初步》之前，已经有一小部分的宋人，已经知道婆罗洲以东有无数的岛屿，岛屿以东叫东大洋海，东大洋海的东边，则被视为太阳升起的无人之境。他们也知道，在三佛齐与天竺之间，有细兰海，在天竺与大食之间，有东大食海，在大食的西边，有西大食海，西大食海的彼岸，有无数的国家存在，而这些国家的更西边，则被视为太阳落下的地方。



也就是说，有一小部分的宋人，已经知道从太平洋到大西洋之间的天下。人们的知识，并不如后人想象中的那么贫乏。当然，也不能低估《地理初步》的功劳，因为它将这些只有小部分人知道的知识，普及给了多数人。



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



总之，在《地理初步》出版十余年后，宋朝的地理学，又取得了长足的发展。由白水潭发起的《博物全书》计划，便代表着很多学科的最高水平。因此，西湖学院能够承担东南卷与海外卷的编撰，绝非仅仅只是它地处杭州的原因，其对东南诸路与海外的认识，与十余年前相比，实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摆在石越面前的这张南海地图，就是由西湖学院制作的，虽然难称完美，但地图上注明的大小岛屿，已经多达上千个，标明的港口也有上百个，实称得上是当时最为精密的南海地图。



“相公。”



石越正趴在地图上，全神贯注的研究着地图，他只“嗯”了一声，却用手指着摩逸岛，似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记得是在密院还是西湖书局的某本书上，提到有人在摩逸岛上发现过金、铜等矿，亦适合种稻米、甘蔗，多半也不缺木材……只可惜不知道是否有铁矿……”



“相公……”



侍剑唤到第二声，石越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却见侍剑正欲言又止的望着自己，石越不由诧道：“有何事情么？”



侍剑点点头，但又迟疑了一会，方小声说道：“相公，潘先生似乎有点不高兴。”



“嗯？”石越不觉讶然，他回想起白日潘照临的神色，不由摇摇头，道：“潘先生不过是有点多虑，不要紧的。”



“但是……”侍剑想了想，似乎是在斟酌用辞，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或是我多虑了，但我总是觉得，潘先生于封建之议，颇有抵触。”



“休要多心。”石越不以为然的把目光又投回到地图上，“议事总要集思广益，潘先生所顾虑的，并非没有道理。明日朝廷便要宣布君实相公为山陵使，我须得拿出一个章程来，好尽快去说服君实相公。”



“是。”侍剑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道：“但有件事情，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



“嗯？”石越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句。



“便是柴远去辽国游说辽主之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要让范大人带柴远去辽国，令他设法去接近辽主，或者直接与朴彦成联系，不更好么？如此更不容易泄露……”



“这不过是故布疑阵。”石越的手指已经划到了三佛齐，“我就是要令萧佑丹弄不清这柴远的身份。柴远既是代表大宋，却又与朝廷无关。这等事，瞒过朝廷容易，但萧佑丹太精明。故此潘先生才设计，干脆让仲麟带着柴远去，然后再故布疑阵，让萧佑丹一开始便认定这是朝廷的计策，他定会一路追查柴远的身份，一旦查到柴远与仲麟有关，凭他再聪明，亦只会认为柴远是朝廷派去的说客，却绝想不到原来柴远与朝廷无关。”



“这又有何好处？”侍剑越发迷惑了。



“因为萧佑丹并非目光短浅之辈，并不会因为知道柴远是‘朝廷的人’，便会不分青红皂白，对他的游说一概拒绝。萧佑丹若以为柴远之策可取，反而会误以为这是朝廷与契丹的默契……连苏轼也在信中说，萧佑丹乃契丹第一智谋之士。契丹若与我大宋开战，不过是两败俱伤，这个道理，萧佑丹不可能不明白，若能有个令双方都有利可图的法子，解开目前的困局，契丹又何必冒险与我们鱼死网破？故此，让他确信柴远是朝廷之‘密使’，可令柴远之游说更具说服力。”



侍剑这才明白过来，“如此说来，辽国不会南侵了？”



“这却说不定。不过，若契丹趁我大宋国丧时用兵，他们便是不义之兵，我大宋虽然局势不容乐观，然以哀兵之态抵抗，于契丹来说，亦是利弊互现……但不论契丹是否会南侵，大宋在此事上，毫无主动可言，亦只能后发制人。朝廷还会陆续派使臣去辽国……”



说到此处，石越忽然停下来，抬头望着侍剑，问道：“对了，潘先生在做什么？”



“半个时辰前，我见到他出去了。”侍剑连忙回道，“相公是要见潘先生么？”



“嗯。”石越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摇头，道：“没什么。”他刚刚和侍剑说到柴远，忽然间想起一事来，想问问潘照临，是不是也应当封建国宾柴氏——毕竟，西周封建之时，是连夏、商的后代，都有封国的。不过，这却不是什么急事，也没必要巴巴的派人去找潘照临来。



此时，潘照临正在蔡河旁边的一座道观里，拨弄着油碟里的灯芯。灯光慢慢变大，墙壁上映出两个拖长了的人影。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李昌济竟然也会做出这种蠢事来！”潘照临瞥了一眼正闭目养神的李昌济，忍不住出言讥刺道。



李昌济紧闭着双眼，反唇相讥：“你潘潜光将我藏在此处，亦未见得有多聪明。”



“是么？”潘照临哼了一声。



“你潘潜光想做什么，我知道得很清楚。有哪些官员、哪些班直侍卫曾经站在雍王一边，或者曾对雍王有所示意，你想要的，无非便是这些把柄罢了。”李昌济冷笑道：“我自误误人便罢了，何苦害旁人。”



“你亦无非是想替李家报仇。”潘照临不屑的说道，“只不过以足下之才智眼光，欲待成功，正如痴人说梦。但我却可以成功……”



“哈哈！哈哈……”李昌济忽然睁开眼睛，望着潘照临，纵声大笑。



潘照临却只是冷冷的望着李昌济，并不说话。



李昌济笑得一阵，伸手指着潘照临，讥笑道：“你潘潜光自负聪明绝世，原来亦不过如此。”



“是么？！”



“不是么？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却不知道，朝代兴衰更替，不过是天数。我的确是南唐之后，年少轻狂之时，亦曾不知天高地厚，想过大丈夫须要复兴祖宗之基业。然我却早已悟透，南唐亡国，实是自取败亡，与赵家无涉。况且宋室基业稳固，凭区区一人之力，任你聪明绝世，终亦不过是自不量力。否则，天下败亡之帝室甚多，其子孙后代，又岂能没有一二智谋野心之士？然以汉昭烈之英武，诸葛武侯之智术，终亦无可奈何，何况他人？什么国恨家仇，简直便是荒诞可笑，你以为我如你一样么？”



“说得好听！你若无野心，又何必与雍王厮混？！”



“我受雍王大恩，岂能不粉骨相报？”



“原来你李昌济还是无双国士。”潘照临讥道。



“总比你潘潜光好一些。”李昌济涨红了脸，反击道：“我智术虽有不及，然总是全心全意为了雍王。你虽智算无双，却不过是利用石越。世间若无石越，你又能成何大事？只怕尚不及伏虞县陈三娘！”



“是么？”潘照临的双目，忽然冷冰冰的刺向李昌济，“你想叫雍王当皇帝，结果害他要族灭，便是忠心为主。我欲助石越做皇帝，却是利用他？！我可真不知世间有多少人想抢着被我利用！”



“雍王是想做皇帝，石越却只怕不领你的情！”李昌济此时仿佛什么都看开了，说话毫无顾忌，句句针锋相对，“你家亡国，亦须怪不得赵家，你还抱此妄想，终不过是个痴人！”



“痴人？”潘照临冷笑起来，“你肯不肯助我，我亦不在乎。如今大势已成，早已由不得任何人退缩，这天下，迟早姓石！”



“既是如此，以你潘潜光之脾性，又怎会与我乱费口舌？”这一刻，李昌济看穿了潘照临，“你或者真不希罕那官员名单，但你竟在我面前说这么多话，事情亦未必如你所料的那般顺利！”



这一席话，却的确击中了潘照临的要害。



屋子里突然寂静下来。



潘照临不屑于欺瞒已成丧家之犬的李昌济。连他都没觉察到，他对李昌济抱着一种特殊的心情，他将李昌济藏起来，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利用他，实际上，那点力量，对于潘照临来说，的确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一切都按着他设想的方案进行，皇帝已经死了，石越逐渐登上权力的巅峰。这个时候，不需要太多的阴谋诡计，太多的阴谋反而是画蛇添足，只能误事。



潘照临一向相信，真正的谋略，就是营造一种大势，当大势已然形成，只要顺应它走下去，就会达到目的。任何人敢逆势而动，都必然被这大势碾得粉碎。而潘照临已经给石越造就了这大势，只要耐心的等着老天爷来收拾王安石与司马光便可——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石越比他们年轻这么多。



潘照临其实并不真的着急，从历史的经验来看，真正稳固的站上权力的巅峰，花个三四十年是必须的。少于这个时间的权臣，最后都免不了接受惨败的命运。潘照临相信这是一个合理的时间，正好足够熬死一代人——这乃是权力斗争的至高无上法门，熬死你的对手。历史上，尽有用五六十年时间把主要对手全部熬死的事情发生。而他和石越用的时间，还不到二十年！



所以，即使再等十到十五年，潘照临也有此耐心。想想看，十年之后，高太后、王安石、司马光即使不死，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宋朝还有谁能挑战石越的威信？



即使石越自己也不能！



但潘照临按部就班的计划，却突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最恼人的是，这挑战竟然来自石越本身！



封建南海！真是异想天开。



潘照临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他正策划着借此机会，如何不动声色的进一步削弱赵姓宗室的力量，石越却忽生奇想，要反其道而行之！



自古以来，封建诸王都是一把双刃剑。支持封建的人，认为它可以藩屏中央；而反对封建的人，则认为其导致割据、分裂与战争。事实上，这二者同时存在。诸侯王护卫中央的力量有多强，他们割据、分裂的危险就有多高！



在这点上，潘照临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心里不得不承认石越的计划是妙策。诸侯王们在海外创业，就如同西周时期的诸侯们，根本无力割据——在这个时期，他们只会尽可能的加强自己与宗主国宋朝的联系，以求得到更多的支持。他们发展到有能力割据的时间，至少要二百年；而发展到能挑战宋朝的时间，没有四五百年，绝不可能。何况石越既然决定采用周制，就根本不担心他们割据。也就是说，宋朝在四五百年的时间内，将坐享其利，而可不受其害。



但偏偏这个“利”，却是对潘照临的打击。



因为，诸侯们拱卫中央的力量与割据分裂的力量，是有所区别的。诸侯想要割据一方，想要威胁中央，需要很强的力量才能实现；但其拱卫中央却相对容易——只须他们存在，就是对朝中野心者的一种威慑。



当这些诸侯国存在的时候，任何野心勃勃想要威胁赵家地位的举动，都将面临战争。这不仅仅是诸侯王的实力使然，而且也是因为在外面的诸侯王存在的时候，国内忠于赵家的力量，将更加难以丧失凝聚力。他们心里面永远都不会绝望，而这一点，却会令得一切野心家感到绝望！



什么会被污蔑为“驱逐宗室”的话，不过是潘照临顺口吓吓人而已，他当然知道，宗室中间鼠目寸光之辈也许会反对——因为一定会有人会在海外得各种怪病死去，一定会有人不习惯离开汴京的生活，一定会有人对未知的海外充满恐惧——但潘照临几乎已经猜到石越用来说服高太后的筹码——石越会提议不追究雍王的罪责，保全皇家的体面，也为高太后保全住这个儿子。只要将雍王封建到南海去，他就不再是当今皇帝的威胁，而且石越此举，也等于将当今皇帝来自宗室的所有的潜在威胁全部清除——这在政治上已经是一个令高太后与向皇后都可以接受的举措。软弱的向皇后一定会妥协，而高太后，无论她政治上选择站在哪一边，但若能够保全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儿子，她同样也会不遗余力。这是高太后最大的弱点。



潘照临知道高太后的这个弱点，石越也知道，所以他会才信心十足。



这让潘照临尤为无奈。



他看出了石越的热诚，他比谁都了解石越，所以，他已经知道，他无法说服石越放弃。



但无论如何，潘照临都决心要阻止此事的发生。



“你说中了。”过了好一会，潘照临终于开口说道，“石越欲救你家雍王……”



“什么？！”一心用言辞来打击潘照临的李昌济，顿时也惊呆了。无论是潘照临说什么，都不会让他更加吃惊了。



“石越打算封建南海……”此时的李昌济，已成了一个非常合适的说话对象。



“封建南海？哈哈……”李昌济忽然站起身来，拊掌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妙策！妙策！潘潜光，你碰上了个好主公啊！哈哈……”



“你休要高兴太早。”潘照临转身离开屋中，留下了冷冷的一句话：“我会阻止此事！”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第一节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十一日，宣布“山陵五使”的人选——按照大宋祖宗之法，皇帝的丧葬事宜，将由所谓的“山陵五使”全权负责。五使人选皆有惯例，在那个位置上，想不做也逃不脱，不在那个位置上，想做也没机会——山陵使自然是首相司马光、礼仪使是礼部尚书李清臣、卤簿使是工部侍郎吕大防、仪仗使是御史中丞刘挚，桥道顿递使则是知开封府韩忠彦。



同日，正式尊高太后为太皇太后，向皇后为皇太后，朱妃为皇太妃。因为在国丧期间，不再实行册礼。



十二日，也就是赵顼去逝三日后，遵照赵顼的遗诏，百官至阁门上表，请皇帝听政；又至内东门上表，请太皇太后听政。同日，太皇太后与小皇帝颁布的德政中，赫然包括各地所有拖欠之历年税赋，皆可用交钞按官价补交！



十三日，大敛、成服……



如此效率，自有宋以来，应当算是比较高的，在外人的眼中，大宋朝仿佛已经从石得一之乱中迅速的恢复、振作起来，除了皇宫内灵幡纸帐素幔白龛外偶尔露出来的刀剑斫过的伤痕，这场兵变，似乎并未给大宋朝造成什么伤害。



但保兹宫的高太后，却很清楚，大宋朝伤痕累累的外壳之下，同样的暗流汹涌。她知道自己垂帘听政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设法弥补这伤痕，不要令得这伤痕再伤害大宋的宗庙社稷，也不要再伤害到她自己……然而，直到真正接过自己儿子的这个国家，高滔滔才算真正明白，这个国家，处于一种怎么样的局面——如今的国库，连她儿子的丧葬费用，都已经付不起了！



“真宗皇帝升遐，营造山陵等费用，预计是七十万缗，实际花了一百万缗。此已是极节省了——仁宗皇帝升遐，仅赏赐遗物，花费便超过一百万缗，合计超过一千一百万贯匹两，折合成缗钱，不下六十万缗……而今日之国库，所有缗钱加起来，亦不足此数。”



高太后将司马光的奏折轻轻搁到木案上，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但她此时的心情，却无人能够理会，站在桌案边不远处的向皇后，低垂着头，丝毫也没有留意到她——方才高太后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注意到她自进来问安之后就再也没有抬起过头。



憔悴的容颜，红肿的眼睛，茫然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让这个已年届中年的妇人更显苍老，便高太后关心的并不是这些，虽然她很理解这个失去丈夫的妇人的悲伤与无助，但是她还是不可抑制的觉得生气与失望——她究竟知不知道现在的大宋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又究竟知不知道如今的一切都得她们来面对，来决定了！她们不是寻常人家的妇人，可以纵容自己尽情沉浸在悲痛之中。



她望着魂不守舍的向后，越发感到失望。她甚至后悔将她叫来保慈宫，这是个只知道三从四德的妇人，原本亦无法帮她分担什么……但是，虽然一直生活在宫中，虽然对帝王之术也了然于胸，但，在没有真正成为这个天下至高无上的主宰之前，即使是高太后，也无法真正理解“孤家寡人”是什么意思……然而，此时，她渐渐有点明白了。



她很盼望有人能帮她分担一点肩头的压力——但她亦知道，自古以来之所以女主当权，容易政治腐败，正是由于这种压力。能够帮女主“分担”压力的，除了宗室、外戚与宦官，还能有什么人？而一旦将无上的权力赋予了这三者，天下就离覆亡不远了。



高太后时时刻刻，都牢记着这条分界，她绝不愿轻易逾越这些分界。所以，尽管她知道她身边并非没有人材，……却也不敢随便使用。偌大的皇宫之内，她唯一可以放心的只有向后……这也就是说，实际上，将不会有任何人帮她分担……她别无选择，惟有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才能保住她儿子的基业。



想到儿子，高太后心里又是一阵疼痛。



一个儿子留给她一个看似强大，实则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天下，外加一个不到十岁的稚子，一个懦弱无能的寡妇……另一个儿子，却为了得到这个负担一般的天下而谋后，被幽禁在王府之内。



如今，连她最小的儿子都不得安生。外朝的大臣们虽然口里不说，但是有了赵颢的前车之鉴，对赵頵也心怀猜忌；而赵頵也心知肚明，整天小心翼翼的生活着，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高太后原本并不喜欢这个小儿子，因为她觉得他太谨小慎微，二三十岁的人，做事却象六七十岁一样。但是，此时，这个小儿子，原本应当是她在感情上最后的依靠，可是在外朝大臣那无形的压力下，她甚至不敢随便宣他进宫相见！



这金碧辉煌的皇宫，实在隔绝了太多的东西。



悲伤？



对于“权同处军国事”的太皇太后高滔滔来说，实乃是人世间最奢侈之物。她想告诉已经是皇太后的向氏，她不能给他丈夫风光大葬了，哪怕她夫君称得上是一代英主，但形格势禁，这个雄心勃勃的儿子，已经不可能有一个配得上他历史地位的葬礼……但她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对向皇后说这些事情，“你已经是皇太后，不合再住在坤宁殿，待到外朝襢祭除服后，你便先搬到柔仪殿罢……”



向后忽然睁大了眼睛，抬头望着高太后。大宋皇帝的丧制，与汉唐不同，在大宋，外朝是以日易月，内朝则行三年之丧。也就是说，两府与文武百官，行二十七日守丧期；而在宫里边，却是要守足二十七个月的“通丧”。她无法理解，为何高太后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来，难道那个不是她儿子么？至少，向后都有希望自己能够在坤宁殿住到三奠发引之时，在坤宁殿中，有一些莫名的，但确实能够让她感到安全的东西存在。



但她绝不敢违逆自己的婆婆。她只是怨恨的又低下头去，委婉的说道：“柔仪殿真宗时乃章献明肃皇太后所居，臣妾还是……”



高太后瞥了向后一眼，章献明肃皇太后，便是大宋朝第一位垂帘听政的刘太后，便是高太后垂帘听政，亦是仿她的“故事”，她当然听得出来，向后这么说，表面上尊敬她，实际上却是一种委婉的抗议。



“我不想搬了，便住在保慈宫。虽说六哥搬进福宁殿还早，但过几日便会搬到睿思殿，你住在那里，离睿思殿亦近，亦好照应——六哥如今已是官家，渐渐便知人事，他身边总是妇人宦官多，有你看着，我亦放心些。”



高太后语气威严，所说之理，亦令向后再无法推迟，只得敛衽低声答应了，但想想又觉得委屈，眼眶不知不觉，便又红了起来。



向后这等表情，更令高太后生厌。她正欲挥手令向后回去，却见陈衍急趋而入，走到她跟前，低声禀道：“娘娘，王贤妃求见……”



“王氏？”高太后讶异的望了向后一眼，却见向后亦正惊讶的抬起头，她方转过头来，对陈衍说道：“你叫她进来罢。”



王贤妃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又急又快，粗布的丧袍在摩擦中发出簌簌的声音。高太后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来自高丽的妃子，只见她一走近来，便重重的跪了下来。脸庞却不无倔强的抬仰着，看着她的婆婆，颤抖着声音说：“臣妾……臣妾……”



她只说了四个字，便即……顿住，只泪光盈盈的望着高太后，她这般出人意外的举止，不止高太后颇为惊讶，就连一直垂着头的向后也仿佛觉察出意外的望着她。



“起来说话吧！”高太后声音温和的说，但王贤妃却固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泪眼之中不无哀怨的望着高太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向后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高太后以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不敢违逆婆婆之意，只得不安的看了看两人；高太后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仿佛正耐心等待王贤妃自己说出来意，而王贤妃却始终仰着脸，哽咽着说不出话。



同向皇后一样，王贤妃的眼眶也是又红又肿，显然这几天也没有停止哭泣过，大丧之中未施粉黛，因此王贤妃也显得憔悴而苍白，但与向皇后不同的是，王贤妃似乎依然处于容貌正盛的顶峰，哪怕是极度的伤心与素颜打扮，她依然显得清丽动人，让曾经暗暗羡慕过她的向皇后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此时不应有的感慨：“难怪官家那样喜欢她！”而王贤妃此时出人意外的举动也让她越发奇怪，尤其是她苍白的脸上的那团红晕，让向皇后尤其捉摸不透：这究竟是因为激动还是愤怒？



“臣妾……臣妾听到一个传言……”终于，王贤妃开口说道，她说这话的时候，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她用一种倔强的姿势，始终抬头望着高太后，仿佛是要用此来支撑自己说下去的决心。



向后几乎是胆战心惊的望着她，她从来不敢想像，在后宫当中，有人胆敢用这样近乎无礼的神态，跪在高太后的面前。



果然，高太后的脸沉了下来。



“传言？”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威迫。对于这个来自高丽国的妃子，高太后早已经没有了反感，甚至还有几分赞赏，她一向觉得，王贤妃很懂分寸。她绝想不到，这个在还有靠山之时尚且知进退、懂分寸的妃子，在她靠山倒掉后，竟敢用这样挑衅的姿态和自己说话。她莫不是疯了么？但即便是她疯了，她高滔滔也绝不容许这皇宫之内，有任何人敢于这样挑战自己的权威！



“臣妾听……听说，娘娘要下恩旨，加封雍王、曹王，赐二王赞拜不名……”



向皇后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她震惊的望着高太后，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这是真的？”



“此乃祖宗之法，朝廷惯例如此！”高太后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只冷然的注视着王贤妃，语气平静的回答。



王贤妃猛的发出一声呜咽，仿佛脱力般，忽然伏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向后也彻底的呆住了，在这一瞬间，她完全了然王贤妃方才的举动与心情，她也想如王贤妃一样倒地痛哭，但高太后阴沉的神情却似无形的桎梏，让她呆怔、愤怒，却不敢作为，她只能呆呆的站着，目不转睛的望着高太后，希望能听到高太后能说些什么，哪怕是委婉的解释她的不得已也好……但她这最后一丝期望也在高太后冷淡的沉默下化作了泡影，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奔泻而出。



“官……家，官家——”王贤妃浑身都在颤抖，她伏倒在地上，哭嚎着。她心里愤怒、委屈，然而，她知道自己在高太后面前，又实在无足轻重。后宫之中，没有人不害怕凄苦的冷宫，更何况她还有两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儿子……她为她的丈夫不平，这种感情，令她来到保慈宫，来到高太后面前；但是，她的反抗，终亦只能如此。她只能一遍遍呼唤着已经死去的赵顼……终于，高太后的神情柔和下来，“来人，扶贤妃去休息，她悲痛得失仪了。”她的声音很和缓，却明显有提醒的意思，但这一次，一贯温顺的向后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只是默默的站着流泪。



陈衍用目光招来两个内侍，搀扶着王贤妃退出了保慈宫。高太后又看了一眼向后，倦声说道：“你也退下吧。”



目送着默然退出保慈宫的向后，高太后忽然感觉非常非常的疲倦。



“外面会如何说？”



默默叉手侍立在一旁的陈衍几乎是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史官又会如何说？”高太后似乎是自言自语，“连你也在腹诽吧？”



“老奴不敢。”陈衍连忙欠身回道。



“不敢？腹诽又有何不敢的？？”高太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尽是苦涩，“我如何能不加封他们？我如何能不加封他们？虎毒尚不食子，难道非要我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么？！”



除非明正典刑，否则，赵颢始终是大宋朝最亲贵的亲王！如今更是皇帝的皇叔……这中间，又岂能有第三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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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汉族传统丧礼制度，禫是丧家除去丧服的祭礼。禫祭之后，丧家生活归于正常。​</li>

  <li>此处所言，仅为基本原则。宋代外朝禫祭一般在大祥后的第三日举行。所谓“大祥”，是指父母死后两周年的祭礼，因为以日易月，一般就是皇帝死后次日算起二十四日。但历史上，宋太祖二十七日才大祥，而太宗、仁宗则是二十五日。所以其守丧期，相应的也就变成了三十日与二十八日。​</li>

  <li>三奠、发引，宋代在皇帝死后，才营造山陵。在此之前，皇帝的灵柩暂时安置于宫中，称为“攒宫”，而一般在小祥（父母死后一周年祭礼，以日易月则是自死日算起第十三日）与大祥之间（偶有在小祥之前），则有“掩攒宫”仪式，即是在攒宫以外，用木料围成小屋状，涂上白泥，表示已经暂时安葬。待到山陵造好，再有启攒宫、三奠、发引之仪式，亦是将皇帝的灵柩，离开皇宫，送往山陵。此三项仪式，即意味着丧礼的结束和葬礼的开始。在宋代，一般来说这已经是皇帝死后七个月了。​</li>
</ol>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第二节



“大行皇帝仁德爱民，体恤百姓……过往修奉山陵，时间仓促，总免不了催逼工匠。尤其本朝山陵所用石料，全部取于少室东岭百岯山，离巩县有百里之遥。要按时完成山陵修奉，这采石、刻石，三个月内就必须全部办妥，故历来修奉山陵，以此兴作最招民怨。我曾经去过百岯山，当地土人皆云，每到阴晦天气，便可听到山中有若声役之歌者，此正是因采石而横死于山谷之役夫，怨气不散所致。大行皇帝是如何爱护百姓，若因修奉山陵而使百姓受苦，这等事情，亦非大行皇帝所愿。我已经请示太皇太后：一则奉大行皇帝遗诏，丧事一切从俭；一则百岯山采石，可以提前进行，依过往之经验，采石之兵匠，大约在万人左右，人少役重，此次再增加五千厢兵采石……总之，此次修筑山陵，不能枉死一人……”



尚书省内，范翔放的那把火的遗迹，依然触目惊心。大敛成服后，宰执们可以回到两府议事、处理政务，但是尚书省的宰执们，却只好将就挤到东厢的一间较小的屋子里办公。宰执们在东厢最北面的屋子里，而山陵五使，就在他们南面的屋子里议事。两间屋子，只隔了一面墙壁——司马光的声音只是稍稍大了一点，便清晰的传到了隔壁石越的耳中。



“古礼云‘天子七月而葬’，虽说国朝制度，天子之葬期多超过七个月，但亦从未有过八个月的。按行又要等到禫祭除服以后，待到得地、复按，时日又耗费不少。相公所言，诚然有理，这修奉山陵，总是人手越多越好。只是这人手一多，费用亦多……”



石越听出说话之声音，却是李向安的。他没留意李向安何时来的尚书省，但他既然与司马光在商议山陵之事，那石越便已知道，李向安不是做山陵按行使，便是修奉山陵都知、都监——这些都是负责修筑陵寝具体事务的，主要由大宦官担任。只是因修筑山陵之劳力，向以军队为主，因此修奉山陵都护一职，却是一向由禁军高级将领担任。



这也是过去为何修筑山陵之时，总会出点事故的原因之一。历来担任按行使、都知、都监、都护的宦官、将领，总能发一笔大财。



这也难怪司马光对于修筑山陵的事情不太放心。



“修奉山陵之费用是五十万贯。”



“五十万贯？”隔壁传来李向安惊讶的尖叫声，“相公，这委实太少了些……”



“此事两府已经议定，太皇太后与皇上已经认可。”司马光断然说道，“钱只有这么多，但山陵大事，却不可马虎。都知按行之时，须多加留心，风水要好，须符合五音姓利，这些自不必多言，但亦须留意，陵区要搬迁的百姓、旧坟不能太多，我大宋不比汉唐，可以强拆百姓房屋坟墓，这迁居之费用向来都是官给，若能省下来，则是官民两便。至于役夫，尽可能多用厢军，少雇百姓……若能精打细算，五十万贯足敷使用。”



“这……相公，这是山陵大事，老奴实是不敢不言——若是延误工期，或者山陵营造得不好，将来被人参上一本，老奴固然要掉脑袋，便是相公，也要罢相流放……这五十万贯实是……实是……”石越几乎可以听到李向安急得跺脚的声音。



“都知一二十年间办事，从未出过差错，断不至于晚节不保。”司马光不紧不慢的说道，“厢军的日常供应，由枢府另外安排，不包括在这五十万贯之内；本相另外再从左右厢店宅务的收入中，拨出十万贯缗钱，助修奉山陵……”



六十万贯铜钱——即使石越一向反对厚葬，但此时心里也如同压了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赵顼的山陵，也许将是宋太祖以后，最为简陋的一座山陵，若想想赵顼一生的抱负，石越更觉抱愧于心。然而，形格势禁，除非乱印交钞，强征役夫，他亦无法可想。



如今形势，不仅山陵要从俭，宋朝皇帝死后，惯例要赐给官员与军队的“遗物”也要省。宋仁宗死时，做礼仪使的司马光获赐的遗物便有五千贯铜钱，而现在，五品以上官员，都只能赐给象征性的遗物。而其余官员与军队之赏赐——如今看来，赵顼在遗诏中说明“诸军赏给并取嗣君处分”，竟不是一句套话，赵顼当时肯定也想到过嗣君继位后的窘境……石越不觉黯然，又想起眼前的局势，更觉心情沉重。



从目前他所掌握的情报来看，在汴京各种场合，已经开始流传朝廷将允许提前用交钞按官价交纳两税的传言……但是，虽然相信石越决意坚持交钞的百姓、商贾越来越多，但大部分商人依旧心存疑虑。十二日颁布的政策，实际上更是收效甚微。云集于汴京的商人们，一只眼睛盯着朝廷的赋税收什么，另一眼睛却在盯着朝廷支出时，是使用交钞还是金银铜钱！商贾们不可能知道朝廷财政的底细，但他们中许多人，却有着异乎寻常的嗅觉。



石越已经得到过曾布、蔡京、张商英、李敦敏等人不止一次的警告——官府在赵顼的丧事上越是节省，就越会打击到商人们的信心。如果商人们真的认定国库已经空空如也，那么即使赋税坚持收交钞，也将变得毫无意义。因为人人都知道，那样的话朝廷将不得不发行更多的交钞，而从此陷入一个无止境的恶性循环。



如若商人们对国库完全丧失信心，甚至会影响到石越发行“盐债”的计划。



国家也罢，个人也罢，都是一样，越是穷，越是借不到钱。更何况，宋朝政府的信用，好得非常有限。



然而，尽管知道背后的风险，石越也无可奈何。即便赵顼的丧葬之事将是一个长达七个月的过程，但没有钱便是没有钱。别的事情可以瞒天过海，把表面功夫做得漂亮一点，但是赏赐遗物这一样，按例无法拖延，涉及面又太广，却是无法打肿脸充胖子的。



另一方面，石越也知道，到目前为止，宋朝为应付危机所做的事情还是太少，并且主要都集中在钱庄方面——消极的下令限制取款额度，虽然让许多钱庄得以苟延残喘，却也同样加剧了信用危机；至于结算钱庄，它的确可以加强流通，但在目前的情形下，根本不是对症之药，它着眼的是将来。



而更多的方案，却一件件被拖着。钱庄兼并法被搁置；与钱庄总社的妥协，一直没有具体的行动……至于针对交钞、作坊、物价，更是全无反应，连石越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自暴自弃了。几乎每天都会听到东南作坊破产的消息——当然，这不过是因为消息传递的延迟所致，此时已经过了年，破产的作坊数量会慢慢减少，而大量的作坊会暂时停工，等到六月西南季风刮起后，海商大举回国，这些作坊若能够顺利的讨到钱，拿到订单后，就会慢慢恢复元气。只不过那时候压力就会转到海商身上，“订金”这物什还能不能存在，都将成为疑问！



但这些还只是小事，作坊雇用的工人，有相当一部分是无地的农民，东南许多地方本就地少人多，这半年之内，这些人若没办法养活自己，益州的暴乱，就保不定会在东南出现……必须要做点什么！



石越一把推开案头的文牍，站起身来，吩咐道：“备马！”



侍中王安石赐第。



“伏以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淡然无极，而不可强名者，天也……”王防恭敬的双手捧着一叠写满字的纸，站在王安石面前，朗声诵读着，“……天下之治，必以三王五帝为法，若秦汉以下，局促狭隘……”



王安石穿着丧服，坐一把交椅上，微合双眼，认真的听着王防读出来的每一个字。这数千字的文章，非同小可，乃是大行皇帝赵顼的“谥议”。在这数千字里，要说明赵顼一生的功过，议定谥号、庙号，并且说明理由。大宋朝皇帝的谥议，一般都是由翰林学士撰写，然后交由两府宰臣议定，最后再南郊向上天请谥，通过这样的形式，表明皇帝的谥号、庙号，乃是由上天赐予。对于皇帝的谥议，表面上看来，绝大多数都是歌功颂德，议定的谥号、庙号，也大都是美谥。但是，它绝对不象表面上的那样毫无意义，在谥议中，往往充斥着“春秋笔法”，而在熙宁十八年，就更显得敏感——如何评价赵顼的功过，可能就暗示了高太后垂帘期间的政治态势的走向。



如今新党在朝堂中几乎已经沦为第三势力——赵顼死前的布局，令得朝中三大势力都不可能一党独大，而其中势力削弱尤其厉害的，就是新党。今日之新党，早已经不是王安石执政时的新党，它早已经由一个主张推行王安石新法的士大夫集团，迅速的变异成一个因支持新法而获得既得政治利益的官员派系。与王安石执政时全然不同的是，他们在政见上与旧党、石党的分歧日益淡化，反倒是充满了个人的恩怨，个人政治利害的冲突……但是这个新党依然有其立场鲜明的一面——他们完全肯定赵顼在位十八年期间所施行的政策，将赵顼视为大宋朝建国以来最伟大的皇帝，反对因循守旧，主张继续变法，充实国库，开疆拓土。



也许正因为如此，不管这些人是真心这么想，还只是出于政治算计，对于他们，王安石都有天然的亲近感。因为他们最根本的主张，依然是王安石的“法三王不法秦汉”、“天下无百年不变之法”。而且，今日的新党，虽然表面上势力不那么强大，却也前途无量——在五十岁以下的菁英官员当中，新党依然有强大的势力。旧党太老，石党太年轻，新党在四、五十岁这个年龄段中，却还沉潜着一大批看起来寂寂无名，却随时都有可能跨进政事堂的官员……新党绝非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经历长达十年的在野生涯，王安石早已经承认自己当初推行的新法，确有不周到之处，但这十几年的成果，亦令王安石同样坚信，变法本身是对的！没有变法图强，就没有今日之大宋。大宋朝应当继续变法，应当继续开拓进取！



但旧党谨慎有余，却全无进取之心——王安石已经看出苗头，他已经预感到司马光将会全面收缩。旧党号称“君子”，但也就是这点本事，给一个家大业大的好家产，让他们好好守着，他们能够做到；但叫他们将家业发扬光大，或者在国家危险之时，转祸为福，他们便只能束手无策。如今之局势，若无石越，只是交给司马光处理，司马光的本事，也只能废除交钞，打落牙和血吞了，然后慢慢将养着，恢复元气，虽然亏馈一些家底，却也能保住家业还能流传下去。说到底，这些人名为儒家弟子，实际上遵循的，却不过是汉朝文景之治时无为而治的不二法门，外加一点盐铁会议时贤良方正们的老生常谈——这已是司马光和旧党的全部本领。



在这方面，王安石永远都没办法看得起旧党的那些君子，哪怕司马光也不例外。那些个老调，王安石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选贤任能，节俭去奢，移风易俗……一千多年来，腐儒们所谓的“治道”，从来都没有变过。



而且，在王安石看来，旧党正在依赖司马光的个人威信，维持住内部的分歧；而石党的情况则更加严重。王安石承认石越的能力，也赞赏石党大抵都是些有能力，而非仅仅只会唱高调的人，但是，石越的温和变法只能是暂时的，无法长久维持，总有一日，它不是归于旧党的保守，便是与新党合流——也许是互相靠拢。王安石不能肯定它最终会走向哪里，但他却肯定，石党迟早会分裂，会变异……自从接受侍中、平章军国重事的任命以来，王安石知道自己的角色其实变化不大——他只是由一个在野的旁观者，变成了一个在朝的旁观者。



他始终保持着身在局外的清醒。



以王安石之智慧、识度，只需外界与他自己都不逼着他走上牛角尖，他就依然具有超越时代的眼界。何况在野十年，王安石并非在固步自封，慢慢走出爱子早逝的悲痛之后，王安石便渐渐开始自省，接触所谓的“石学”，了解白水潭与西湖学院的学者们的学术。



他的视野也因此更加开阔。



他渐渐发觉，石党在本质上只不过一个温和的新党，其中一个证据便是，各大势力都已呈现出地域化之征兆。旧党主要来自北方，而新党与石党则以南人为主力。长期控制中央政权的北人，不希望变革，希望依徇旧章；而来自南方的新兴势力，如果想要全面掌握权力，就一定要打出变法的旗帜。但南方与北方是如此不同，当新党还在的时候，石党尚可以依违其间；如今新党既已沦为第三势力，石党与旧党的合作，也就是“共患难”而已。一旦危机度过，双方是绝对无法共富贵的！



因为这些认识，王安石能够心态平和的接受新党目前状况。但是，他与赵顼名为君臣，实则情同父子，对于赵顼的盖棺定论，他却不能不关心——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赵顼去逝之后，王安石又衰老了许多。



关于去逝的皇帝，无论君臣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和王安石一样，与赵顼有过那么多独特的回忆。王安石第一次见到赵顼的时候，赵顼还非常非常的年轻，君臣之间谈话，是真正的开诚布公，双方都不时的使着小性子。王安石还记得他们曾经约定，君臣之间绝不互相欺瞒——曾经有一次，王安石已经不记得是什么事情了，但他记得，是赵顼瞒着王安石去调查某项新法的执行情况，然后孩子气的质问过王安石为何欺骗他？然后被王安石反问，他瞒着自己去调查新法，难道不是欺骗么？王安石至今还记得赵顼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的样子。



那件事情不久后，君臣之间又和好如初。但后来终于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蝗灾与流民。



在金陵的王安石经常感到后悔——也许这个世界上，谁也会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皇帝，他一心一意希望能与他信任的宰相坦诚相待，共同创造一个富强的国家。但是天真的皇帝却一次次被他的宰相欺瞒，终于慢慢成长、变化，成为一个精通所谓“帝王之术”的英主。



但是，即使在他那所谓的“帝王之术”的背后，王安石依然能看见他的赤子之心——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惯于猜忌的君主，会在被王安石如此欺瞒之后，依然还保持着信任么？还有石越，若赵顼果真是个猜忌的帝王，石越的头早已经被砍过十次了。



在赵顼中风之后，王安石是陪伴他最多的臣子，也只有他知道，在赵顼那身龙袍之下，还隐藏着最纯粹的感情。



皇帝是一个真正念旧情的人。



只要有情份在，他就不会轻易忘记。所以他才会最终放过吕惠卿一马。



如果不是王安石转变了心态，如果不是十年的在野令王安石的眼界、心情都发生变化，如果不是经历过那痛心彻骨的丧子之痛……即使是复出，王安石也是感受不到这些的。



石越、司马光们，王安石了解他们的本质，他们在本质上都并非热衷于玩弄权术的人，但是，他们从未离开过汴京的庙堂之高，所以，他们都被蒙住了双眼。



“庙堂”这种东西，只会在不知不觉中，扭曲人与人之间关系。



只有熙宁十八年的王安石，才会如此坦然的，将去逝的皇帝，看作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他又死了一个儿子！



王安石知道，朝堂之中，有许多的旧党官员对赵顼心怀腹诽，难保他们不会在谥议、谥号，尤其是庙号中卖弄小聪明，搞点春秋笔法。而且，在谥议中，虽然王安石可以肯定，没有人有胆子敢批评赵顼，却一定会详细提及赵顼在位时的功绩，提到哪些功绩，不提哪些功绩，提到某项政绩之时，用的又是什么样的赞美之词，却是大有讲究。



王安石绝对不容许出现“谤书”！



皇帝理所应当得到一个公正的评价。



这是王安石于公于私，都要捍卫的。



王防读的这篇谥议，乃是由翰林学士们商议所作。此时学士院一共有三个翰林学士——安焘、许将、蒲宗孟。安焘不属于任何一派，却是赵顼一手提拔的臣子，赵顼死前，还令他与李清臣一道写遗诏；许将乃是状元出身，在熙宁一朝，曾经颇受赵顼与王安石器重，王安石当年曾特意让他主持《新义报》，他一直做到翰林学士兼知开封府，几乎一只脚跨进政事堂，后来为吕惠卿所忌，被寻了个过失，贬知地方，直到熙宁十七年下半年，才重新被召回京，又拜为翰林学士。许将时年还不到五十，文武双全，不仅是大宋朝有名的神射手，还通兵法、晓军政，又善吏治、懂外交，在熙宁朝已然崭露头角，如今资历渐深，又经历过挫折磨练，是新党中极有前途的青壮派。而蒲宗孟更是不折不扣的新党，但此君与吕惠卿交好，又因生活奢侈得过分，屡受言官弹劾，几无前途可言，在学士院之地位，亦无法与安、许相提并论。因此这篇谥议，绝不可能出自他之手。



王安石听到王防一字一字读来，满篇四六之文，竟全是对赵顼的歌功颂德，而所谓“秦汉以下……盖不足论”云云，名是说赵顼之文治武功，直追尧舜，实则却全是新党的论调。他又听到谥议中，大赞赵顼“奋威武，饬边备，正马法，实府库，利器械”，又有“以兵法授诸将，以什伍教人民，诛奔军叛帅以作士气，推高爵厚禄以劝有功”云云，这其中论调，竟已不只是称赞兵制改革了，而是隐隐连保马、保甲二法也一起肯定了！他又认真听下去，却见后文更是大赞赵顼在位时，励精图治，规复河湟、灵武之不世之功，经营南海、万国来朝之深谋远虑……王安石听得虽然极为顺耳，却也同时大感惊讶，他忍不住打断王防，问道：“究竟谥号、庙号是什么？”



王防连忙拣起最后一页纸来，细细看过，“大行皇帝尊谥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庙号……”



“庙号是什么？”



“庙号……中宗！”



“中宗？中宗……”王安石皱起了眉头，中宗的确算是中兴之守成令主的庙号，但是，它配不上赵顼的功业！



“侍中。”门外，一个仆人走了过来，低声禀道：“石相公求见。”



“子明？”王安石不由得站起身来，“快请。”


<ol>
  <li>按行，即卜地，利用阴阳五行之说等来勘察陵寝的位置。确定陵寝位置，叫“得地”，复查叫“复按”。​</li>

  <li>宋代汴京官营房屋租赁机构。​</li>
</ol>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第三节



石越是个意外的来客，在简单的寒暄之后，宾主之间便陷入了短暂的静默。看着仿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石越和安静等待石越说出来意的王安石，随侍在王安石身后的王防明显觉得氛围有异，但他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打破眼前的僵局，他也完全不能明白此时此刻石越为什么会突然到来。



偌大的厅中，只有放在桌案上的纸页被风吹动发出的簌簌声响。石越侧过脸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某页最末的几行字，“中宗？”他望着王安石，连连摇头，“不是中宗！”似乎是想要抓住这个话题，石越不等王安石说话，又马上接着说道：“这篇谥议在下与君实相公都已经看过，庙号中宗，不足以彰大行皇帝之功业！法三王不法秦汉，大行皇帝的功绩，古之帝王，惟商高宗武丁可以相提并论！”



王安石的眉毛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石越却如同全然没有留意到，又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高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



“高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王安石轻声复叙了一遍，随即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君实相公原有意恢复西汉制度，然礼部、太常寺皆以为帝谥自唐以来，因循已久，本朝请帝谥向为六字，若轻易变革，不免骇人听闻，故只得作罢。然学士院所议庙号中宗，两府以为尚不足以彰大行皇帝之功业，乃请庙号为高宗！”石越留意着王安石的表情，看到自己说完这番话后，王安石衰老得近乎枯槁的脸上突然流露出的松弛神情，他已经知道这个庙号能令王安石满意了——赵顼也的确配得上高宗的庙号！石越在心里说道。而王安石这一刻流露出来的情绪，也让他更加坚定的了自己先前的认定。“不过，南郊请谥，是七个月后之事，这等大事，定议呈上太皇太后、皇上御前之前，两府定会选征得侍中之同意……”



“没什么好再商议的了！”王安石提高声量，打断了石越，“大行皇帝运量酬酢，万世可得而宗者，大行之庙，配得上高宗之号！”



石越点了点头，虽然王安石抑制着自己的感情，但他还是能够感受得到王安石声音中的激动之意，他更能够理解王安石此时的心情，正是出于这样的理解，才让他相信今天的来意能得到一个理想的结果。



“自从侍中返京后，即使是发生了石得一之乱，侍中亦甚少对政事发表意见。”石越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感慨，仿如无意般的又道：“许将曾经建议，让侍中为山陵使……”



看到眼前老人的表情顿显僵硬，却依然固执的保持着缄默，石越又叹息道：“我知道侍中的心意，亦能明白侍中的心情——侍中其实极想为大行皇帝做些什么。”他望着王安石的眼睛，突然脱口而出：“大行皇帝的功业，绝没有任何人能够否定！”



王安石注视着石越的眼睛，他想知道石越这句话有多少是出自真心。这句话对于王安石来说，的确如此，但是对于其他人却未必。他也并非那么信任石越——王安石知道，赵顼曾经束缚过他的翅膀，令他不得展翅。



石越能很清楚的感到觉到王安石的不信任，因为王安石从来不会费心去掩饰这些感情，对于王安石来说，喜欢与厌恶，都是光明磊落的，他从来不会在乎对方的身份与地位，也不会计较这背后的政治考量。



但这种不加掩饰的怀疑却格外的刺激了石越。



皇帝不是你王安石的！石越望着王安石的眼神变得强硬。对于石越来说，赵顼绝非是一个普通的宋朝皇帝，甚至也不仅仅是一个曾经的朋友。在赵顼身上，他也寄托过太多的东西！



“大行皇帝的功业，绝没有任何人能够否定！”他挑衅似的高声重复着，“大行皇帝独一无二！攒宫殡于福宁殿西阶，一直要到七个月后，才会启程去山陵，但是，我每次去福宁殿，都会觉得那里很陌生，很虚幻……当我说到皇上，说到官家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依然还是大行皇帝……”



“天下都在为大行皇帝服丧！宫中与宗室们，要为大行皇帝守三年之丧；外朝以日易月，要守三月之丧；天下军民，依大行皇帝遗诏，要守三日之丧……但那些穿着丧服，嘶声痛哭的人中，又有多少人心里想的只是大行皇帝所赐的遗物与新君的赏赐？”



“真正悲痛的人，没有资格沉浸在悲痛中。”石越咄咄逼人的望着王安石，“我知道，侍中亦应当知道，若我辈不能将大行皇帝的基业发扬光大，不止大行皇帝十八年励精图治要付诸东流，我辈还要连累大行皇帝为后世所讥笑！”



“我石越断不会效法无知的妇人，吾辈亦非黄毛稚子，当叛兵将箭射进福宁殿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知道，哭泣守不住大行皇帝的基业！”



“庙号与谥号亦会因人而改变其意义！”石越抓起那几页谥议，一页一页，撕得粉碎，“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否定大行皇帝的功业，然而，真正能评价大行皇帝功业的，是历史！若吾辈能将他的基业发扬光大，那便不是高宗彰显了大行皇帝，而将是大行皇帝彰显了‘高宗’二字！”



“如今国家局势如何，侍中看得比越还要清楚，难道当此之时，侍中能为大行皇帝做的，竟然只是这区区的谥号庙号么？！”石越厉声质问着王安石。



王安石的脸色霎时便变了。王防上前一步，正要替王安石反驳石越，却被王安石挥手止住。他定定的望着石越，忽然说道：“子明说得不错。但如今我还能做些什么？”



石越沉默了一会，“越想请侍中去杭州！”



“去杭州？！”



“不错！”石越坦然回视着王安石。



厅中再次变得静默。



若非对石越的人格还有最基本的信任，王安石便会断然拒绝石越的荒谬请求；而若非石越对王安石的人格有着完全的信任，石越更不敢提出这样的非份之请。



王安石如今不仅贵为侍中、平章军国重事，而且还是赵顼遗诏中的辅政大臣之一！若无足够的理由，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已经不是权力斗争，而几乎是一种侮辱！



“越想请侍中去杭州主持东南大局。”石越这次并没有让静默持续太久，他知道，和王安石说话，不能太直接，但更不能虚伪，“如今国家外忧内患，然一切之根本在于理财，而理财之根本，在于东南。”



“必须尽快发行盐债，必须尽快筹到这笔钱！”



“子明担心局势还会恶化？”王安石皱起了眉毛。



“如若放任不管，局势必定会继续恶化。目前的策略毫无作用，商贾们已经在怀疑国库有多少钱。”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怀疑是对的，“不能再从容等到禫祭除服以后——侍中若能先去杭州准备，待二月六日除服，侍中在杭州，我在汴京，便可同时开始发行盐债。有侍中在杭州，朝廷既不必担心发行盐债会失败，而在东南所筹到的缗钱，朝廷亦可放心留在东南，先稳定东南各路交钞。”



“发行盐债之事，自古以来未尝有过，各路府州县长吏，有些人心怀犹豫，有些人不知道如何处分，有些人又想着中饱私囊……这等等情弊，皆属难免。若是侍中能去杭州，便可成立都淮、浙、江、湖、闽、广诸路盐债提举司，统一事权，正可以避免许多麻烦。”石越说到这里，忽然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过亦我知道，这是将侍中往火坑里推……”



“火坑我是不怕的。”王安石看了石越一眼，“只要子明知道如此做，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便好。”



石越挑了挑眉毛，淡然道：“一旦发行盐债，地方官员为了政绩，一定会有许多官员用各种办法逼着百姓购买——我刻意将盐债面额规定得比较大，便是希望他们要强行摊派的话也尽可能去逼有钱人买！虽说如此一来，我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一些地方官拒不执行，台谏弹劾，清议汹汹……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越求仁得仁，何惧之有。只是这个火架，还须劳烦侍中与我一道上去烤烤！”



“这些又何足道哉？”王安石捋着胡子，嘿嘿笑道，“最可怕的，并非是这些。子明别看盐债之事，政事堂已经定策，太皇太后也已经许可。到了那时节，罪过还是子明的。子明需知，定策亦是可以变卦的……”



“只要侍中不怕被石越连累，石越又何所惧？”石越淡然笑道，“为天下先者，难免不当箭靶。侍中若是答应，不仅东南诸路之盐债发行要劳烦侍中，太府寺将在东南设立分司，负责各钱庄用交钞兑换缗钱之事，这个分司，正好一并交给侍中。除此以外，还有一桩大事，亦须侍中在东南主持！”



“大事？”还有什么比盐债更大的事？



“正是。”石越郑重的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卷轴来，双手递给王安石。



“这是……”王安石接过卷轴，一面缓缓打开来，原来却是一幅南海诸岛地图，他正觉奇怪，忽然却发觉这地图与寻常的南海地图有所不同——在各岛之上，赫然用红笔标着完全陌生的国名，还有一个个似曾相识的名字。



“这是？”



“这便是石越要请侍中支持的一桩大事！”



“唔？”王安石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地图，忽然看见摩逸诸岛靠近琉求的一座大岛上，赫然标着“雍国？雍王颢”的字样！他眉毛一跳，猛然抬头，望着石越，“莫不是……子明莫不是想……”



石越默然点了点头。



封建诸王的札子，此时应当还在吴从龙的书房里，没有向外透露一点风声，但这么一桩大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着王安石的。此事若想成事，高太后、司马光、王安石这三人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既然想请王安石去坐镇东南，石越便决定先攻克王安石。



“石得一之乱，实令人痛心疾首。痛定思痛，越以为非一劳永逸解决宗室问题不可——此亦是侍中之志！若能借此机会，恢复封建之制，不仅从此再无宗室之縻费，南海诸岛，亦可真正成为诸夏之地，更有助于恢复东南贸易之活力！”



“真是异想天开！”王安石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他只是拿着那张卷轴，反复观看着。



“越还记得一件事。当日侍中曾想过恢复古制，侍中以为，经筵时，说书、侍讲，应当坐着给大行皇帝讲课……”石越忽然提起这件旧事，令得王安石不觉一怔，他抬头望着石越，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此事虽然大行皇帝许可，最后却依然还是未能成事。”



“此事子明亦是知原由的。”王安石不悦的说道，“没有一个大臣敢坐在皇帝面前讲课。”



“但曾经却是三公坐而论道的。”石越却不依不饶，“追溯孔孟之时，士大夫更可与诸侯分庭抗礼。任你如何权贵，没有人敢对士傲慢无礼！”



“子明想说什么？”王安石警惕的看了石越一眼。



“今日之世，惟君可择臣，士大夫再怎么样胸怀经天纬地之材，也要受科场搜身之辱，臣不得择君。”石越毫无顾忌的，便说出这种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话来，“大宋欲永保太平，非徒君择臣，亦须臣可择君。惟有如此，君才能真正去礼贤下士！士才敢坦然坐着给皇帝讲课而不疑！而若要出现如此局面，则非恢复封建之制不可！”



“西周之制……”王安石轻轻说了句，比这大逆不道十倍的话，王安石也当着赵顼的面说过，由士大夫要求与皇帝共治天下，变成皇帝求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听起来的确不错。而且……“好处不只这些……”王安石似有深意的说道，“自古以来，西汉赖有诸侯王，吕氏方不能篡汉。若西汉末之诸侯王能似国初时，王莽又何能为哉？赵氏子孙中，多有凤凰儿，本朝宗室之制，原亦委屈了他们；而那些宗室中的纨绔子弟，白食朝廷禄米，若能将他们丢到南海蛮荒之地，亦属大快人心。然天下没有这般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西周有春秋战国之乱世，西汉有吴楚之乱，西晋有八王之乱，我只想知道，本朝要多久？”



“快则两百年，慢则四百年……”石越听出了王安石的言外之意，他苦笑一声，亦只能心照不宣，回答王安石的疑问，“诸侯国要跨过大宋海与南海来扰乱中州，较之周汉晋三朝，实有天壤之别。”



王安石点点头。



没有人知道他拿起这张“南海封建图”时的心情，看着南海诸岛上那一个个诸侯国名，王安石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实是一个梦幻般的时代——他拿起这张图后，便已经知道这是一个令他无法拒绝的提议。



只有石越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而这张图，亦打消了王安石对石越的一些疑虑——没有一个心怀不臣之心的人，会笨得给自己去设置这样的障碍。石越是聪明人，也许，这亦是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所做的一件事。



但不管石越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只要是对这个国家有利的事情，只要是对得起赵顼的事情，王安石便不会拒绝。



非徒君择臣，臣亦择君！非徒君择臣，臣亦择君……在王安石的心里，的确也是期待这样的时代的。他幻想着一个个诸侯国在南海诸岛上兴起，无数在中土不得志的士人，远渡重洋，投效诸侯王，在海外建功立业；为了争夺人材，诸侯王们不得不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王安石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样一个时代的到来。但是，事情亦并非完美。这张“南海封建图”上，还有一处非常刺眼的地方！雍国！雍王颢！



王安石的目光，在地图上到处移动着，然而，最后总归会落到那一处——对王安石有很多的评价，但从来没有评价说他是一个大度宽容的人。



对于赵颢与石得一之乱的关系，王安石心知肚明。然而，赵颢到底没有进宫，他只是被阻在路上，而偏偏叛乱的主谋全数死于镇乱当中，而韩忠彦又“找不到证据”。赵颢毕竟是大行皇帝的亲弟弟，是当今皇亲的嫡亲叔叔，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如果太皇太后想要保住这个儿子的性命，而朝中的一些大臣又想维护国家的所谓“体面”，维护“亲亲”之伦理，找不到证据的王安石也只能无可奈何。甚至，在那些腐儒的脑袋里，对这件事情穷追猛打，也是不合礼义的。但是王安石却无法原谅赵颢。“其实我也不喜欢他。”石越注意到了王安石的目光，“但此亦是最好的办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人不欲皇上背上杀亲之名，然他在宫中朝中，却依然还有势力，若是留在汴京，总是心腹之患。而若是一意想要将之明正典刑，则恐使两宫失和，朝中分裂，却是因小失大舜时有四佞而不能诛，则窜之四荒。封建此人，不过亦是用尧舜之遗意。”



将赵颢封建到摩逸诸岛去，虽然比不上将他明正典刑快意，但的确如石越所言，至少他从此再也不能成为小皇帝的威胁。王安石心里当然也很清楚，石越如此做，八成倒是为了争取高太后的支持——这是一个可以让高太后、向皇后都接受的方案。但他亦不想说破——向皇后可以接受的解释，其实亦是他王安石可以接受的解释。



王安石永远不会原谅赵颢，他会永远记住他所做的一切！



但是，十年的在野，亲眼目睹这十年所发生的一切，王安石亦已经改变，他知道必要的妥协是成功的钥匙。南海诸岛，也是瘴疠之地，即使在那里为王，对于养尊处优的许多王公来说，亦无异于流放。



两千年前，汉人的祖先能够率领他们的族人与少量的军队，前往异域他乡，由一座座简陋的城池开始，用锄头与铜矛，最终开拓出一个个强大的诸侯国。但两千年后，赵氏的子孙们还能不能有先祖的勇气与坚韧，却还是未知之数！是蓬莱仙境，还是阎罗地狱？相比即将到来的时代，区区一个赵颢的命运，又何足道哉？



“诸侯国的船只将由杭州启航？”



“若朝廷能通过此议的话。”石越点点头，他知道王安石已经答应他了，“海上航行，若风向不对的话，则不免艰难万倍，不仅耗费时日，而且亦多危险。迫不得已要逆风航行，亦只好尽可能沿海岸航行。故还是要尽可能乘冬春两季东北季风起时渡海。算上众诸侯之族人、招募的子民，以及朝廷赏赐的工匠、军队及其家属，此番必将是一次规模庞大的迁移。届时仅靠民间之海船是万万不够的，还必须调动虎翼军的军舰运输、护航。封建于婆罗洲及附近岛屿之诸侯，可以经由陆路至广州，由薛奕护送至封国；而封建于摩逸诸岛的诸侯，则经水路至杭州，然后坐海船经泉州前往封国，这些诸侯将由虎翼军第一军负责护送。此事涉及到十余万人，其中更有数以千计的皇亲国戚，凡安排船只、调配物资、维持秩序、安抚人心……这些都出不得一点差错！若无侍中在东南坐镇，在下在汴京也睡不安稳。”



“冬春二季！”王安石笑道，“看来，老夫要在杭州住上一段时间了。”



“越会尽量让侍中无后顾之忧。”石越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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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在南中国海航行，的确受制于季风。但那种认为无法逆风完成航行的观点，亦是片面的。如明代郑和下西洋第一次航行，即不在东北季风之季节。古人东北季风南下，西南季风北归，这并不完全是航海技术之原因，更主要的是需求原则与经济原则。​</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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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第四节



石越的保证并非信口开河。



在他拜见王安石的次日，两府即向王安礼与李宪下达了密令，严禁边将向李秉常部挑衅，并告知二人，若西夏得知大行皇帝升遐欲遣使至汴京吊哀，可以接纳其使者，同时，允许秉常派遣使者至夏国王陵祭祀。



强硬的对夏政策，在赵顼死后，终于开始松动。但这一切却只能秘密进行，尽管人心转向，厌恶战争的情绪开始流行，但石越与司马光都不能不顾忌许多士大夫的另一种情绪——对大行皇帝赵顼的怀念与维护。



儒家有“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的圣人之言。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就改变他的政策，不仅会触怒反对者，便是那些支持者，在心里面也会犯嘀咕。今日的石越，可不能打出“以母改子”的旗号来，这不仅会激怒王安石，而且更是否定了自己——这无疑是因小失大，如果他这么做，朝野中原本支持他的许多士大夫，会将他看成是只会迎合上意、反复无常、背叛赵顼的小人。



于是，在下达这道密令的同一天，诏旨颁布了对王安礼与李宪的奖赏——前者加枢密副使，后者追叙其过往之军功，封武功侯。



说是安抚也好，说是贿赂也罢……其实这样做用处并不大，对于李宪倒不必担心，他自然会心领神会，但以王安礼的身份地位，只要他在安西府，与西夏接洽便不可能瞒着他——尽管王安礼并不是那种迂腐的士大夫，尽管王安礼也贪财爱色，在意功名利禄，但王安礼始终是个士大夫。若是不幸他反感此事，那区区一个“枢密副使”，是封不住他的嘴巴的，他毕竟是进过政事堂的重臣。



然而，不论怎么样，做了总好过没做。这亦可以当成石越对王安石同意出镇杭州的一个小小的回报——王安石当然不屑于这种交易，可石越亦不会笨得竟将此宣之于口，自取其辱。



他只要恰如其分的表露出自己的善意便足够了。



石越与司马光已经达成共识，此时赵顼虽然病逝，局势发生变化，但这个共识并未改变——司马光支持石越略显激进的挽救交钞计划，而石越则支持司马光的战略收缩政策——这亦是石越向王安石保证的全部含义。如若一直是两北不靖，西南不宁，只怕王安石亦不会有心思呆在杭州，搞什么盐债和封建。



老天似乎并未完全抛弃石越，在向西夏悄悄的迈出了第一步之后，从益州也终于传来了第一个好消息——高遵惠与陈元凤在围困伏虞县城几十天后，于熙宁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攻入伏虞县城，平定了所谓的“陈三娘之乱”。



虽然这并不是一次完美的胜利——陈三娘在城破之日不知去向，高遵惠与陈元凤搜了三天三夜，将伏虞县翻了底朝天，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且，在石越看来，这到底不过是一次不光彩的镇压。但胜利始终是胜利，哪怕是不光彩的胜利也要远远强于不光彩的失败。这个胜利，对于稳固益州的局势，甚至是振奋汴京的民心士气，也是有利的。



不过，益州的好消息也就到此为止了——与这份捷报几乎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让所有人感到意外的冯京告病的奏折。



顶着“知枢密院事”头衔，前往益州主持大局的冯京，平心而论，虽然他亦不过是个太平宰相的料，但其处理庶政之能力，原亦是可以信赖的。但是，在汴京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损害了冯京的身体。由汴京前往成都的长途跋涉，加之不太适应成都的气候，竟然令得冯京在成都突然染病不起，根本无法理事。



这对于石越来说，无疑又是一次不小的打击。益州目前的局势，依然还需要有一位重臣坐镇，而冯京无论资历、能力，以及与石越的关系，都是理想的人选。如若冯京告病，则石越不仅要为新人选伤神，对益州路的控制权更可能因此落到旧党手里——司马光已经在给高太后的表章中，暗示了不惜代价迅速停止在西南夷的战争的可能。而高太后听政数日，还从未驳回过司马光的任何建议。伏虞县的胜利，必将令司马光更加坚定从川峡撤军的决心——除了失去西南夷的“无用之地”，他再无它虑。但是，尽管石越最初就反对什么“熙宁归化”，但他同样也不愿意失去那片土地——从地图上看，西南夷叛乱的区域，比宋朝从西夏手里收复的土地还要大！



而更令石越不快的是，冯京在奏折中竟然大力推荐陈元凤——若据冯京所说，则陈元凤不仅有出众的洞察力，且处事果断，极具魄力。陈元凤在围困伏虞县期间，亲自在附近各州县、村镇覆查案件，接受百姓告发，断案公正，极得民心，更是趁机查出一些州县胥吏在赋税上弄虚作假，欺上瞒下的情弊，帮百姓减免了不少赋税。不仅如此，他还从军粮中分出粮食，赈济百姓；迫使当地的富户豪强降低佃租；雷厉风行的打击拒收交钞之事……正是因为陈元凤的这些举措，使得当地民心迅速转向。高遵惠与陈元凤率领的，都是些未经战阵的厢军、乡兵之类，虽然陈三娘的乱党亦不过是乌合之众，但他们据城而守，这些厢军、乡兵若要强攻，原也未必讨得了好去。但陈元凤的举措，被故意传进城中，却使得围城中的民心动摇，不断有人偷跑出来向官军自首，最终高遵惠几乎是兵不血刃便攻进城中……不仅是冯京，连高遵惠的奏折中，也对陈元凤大加赞赏，将全部功劳推到他身上，可见这些事迹不太可能是假的。石越以前一直没怎么把陈元凤这个“布衣之交”当回事，但自从陈元凤到益州后向吕惠卿反戈一击，石越便开始对他另眼相待。石越不能象范纯仁一样，做到君子坦荡荡，对他全无成见；更不能象李敦敏一样，总以用善意去想别人。陈元凤是一个他有点捉摸不透的人，此人虽然尚无资格成为他的对手，但石越却也无法放心将益州交到他的手里。



然而，无论石越喜欢与否，他都必须承认一件事情：他真正的、可以放心的，又有资格节度益州这样重要的地区的朋友本就不多，而苏辙等籍贯在川峡的官员，更不可能派往益州路担任长吏这样重要的职务——这就意味着，石越几乎找不到“自己人”可以去益州。



“相公别无选择！”虽然在称呼上有所改变，但潘照临刻薄的语气，尖锐的用辞，却没什么改变，“要么做个顺水人情，无论司马光选中谁去益州，无非便是将西南夷视为化外之地，来个眼不见为静。只要在益州的军队撤回，休养生息几年，益州便能恢复过来。没了西南夷的麻烦，境内群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朝廷也丢了个大包袱，可以省下好大一笔开销。益州原本就与别处不同，当地原本是铁钱区，对纸币亦较为接受——只须依样画葫芦，干脆在益州全境禁止使用铜钱、铁钱，管好几条出入通道，在外面交钞不稳定时，再在本地交钞上加盖一个印章，规定只许在益州境内流通，禁止其他交钞出入蜀境，保管益州钞法、物价，迅速便能稳定下来……”



石越不由得在心里苦笑，潘照临虽然不太懂食货之术，但他的洞察力却的确是高人一筹的。益州的地理位置的确非常特殊，它完全可以自成一体的运行，对外界几乎无欲无求。这也是当地此前能够成为独特的铁钱区的缘由。而且，潘照临所说的办法，此前司马光也的确曾经向石越流露过！



这对益州还真不是个坏办法，用惯铁币的人们，对交钞还是持欢迎态度的。因为宋朝此前的铁币，除了这种货币是用铁铸的外，也谈不上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金属货币——不仅铁钱的面额经常高于它的实际价值，盗铸铁钱也泛滥成灾，更糟糕的是，盗铸铁钱的技术难度，甚至远远比盗印交钞要容易——交子最先诞生于蜀地，绝不是没有原因的。石越甚至也不必为蜀商们担心，对于如何应付一个国家内的两种币制，他们的经验可远比石越丰富。



但石越对这个方案不太待见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追求的目标，是将大宋朝各个亚经济区域更好的融合起来，而不是谋求各个地区的经济独立与分裂。宋朝政府此前容许铁钱区的存在，还可以用它一直受困于铜钱的钱荒、铸造铜钱成本过高等来作为借口，石越却不知道他应当拿什么来做借口！



难道益州是个占领区么？连纸币也要另外发行！



但潘照临却无意顾及石越的心情。



“要么，支持一个新党去益州，便当再送给王安石一个人情。此人自然不能是吕惠卿的党羽，但新党不论是谁，都是支持大行皇帝开疆拓土的。即使朝廷有意放弃西南夷，他到了益州后，多半也要唱反调。不过，新党的人将如何恢复益州的元气，那便没人能料得到了……”



“先生以为司马君实会答应让个新党去益州么？”石越没好气的说道，“他恨不得明天便下令和西南夷议和，后天便颁令撤兵。那地方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那相公不妨去大相国寺烧香，盼着王厚与慕容谦赶紧打个大胜仗——这亦算一法。”潘照临面无表情的说道。



“要烧香有用，我每日烧一车香也成。”提及此事，石越更加气闷，“王厚与慕容谦在汴京的时候倒是信誓旦旦，可花了这么久时间，只打过一次胜仗——何畏之率五十人偷袭一个叛部，斩首十二级，此外便是高遵裕收复了一座泸州空城——我要拿这个‘战绩’去和西南夷谈判么？！”



“那也比吃败仗强。王厚与慕容谦至今没吃过一次败仗。西南夷到底是在本乡本土打仗，从二人的奏报上看，慕容谦几次率兵进剿，都是无功而返——西南夷中，亦有善战之人。他们多半听说过王、慕的威名，只要他们率大军进剿，哪怕丢了老巢，也不肯与他们交锋。但只要官兵一退，他们立时便又呼啸而返。二人一面稳打稳扎，一面借助何畏之的关系，暗中与叛乱的夷种联络，以图分化打击，这确属上策。只不过……”



“只不过等他们令那些头人信服畏惧，司马君实早已下令招安了。”石越心里虽然知道王厚与慕容谦的做法无可指摘，但越是这样，他才越是郁闷，他已经写过密信给王厚与慕容谦，向他们说明了朝中的形势，但迄今为止，并没有任何石越期盼的消息传回来。



“相公既然已经知道这些路都走不通，那相公以为自己还有选择么？”



即使不去看潘照临的表情，石越也知道他此时脸上的嘲弄与讥讽。潘照临与他说话，从来都是如此，绝不会特别给他留情面。石越几乎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但是与以往一样，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潘照临在说什么。



不是永远都有最好的选择。大多数时候，你都必须接受一些令你感到反感的选择。这一点，即使你贵为尚书右仆射，亦无例外。



“陈元凤比任何旧党官员都好打交道。”



石越“哼”了一声，“但他绝不会和我打交道。”



“那是因为他够聪明。”潘照临的语气中甚至有赞许之意，“和相公打交道对他没半点好处。陈元凤向吕惠卿反戈一击，不论司马君实如何想，范纯仁对他的好感却是溢于言表。二人在伐夏之时，便已有交谊。依我之见，相公只要能和范纯仁打交道便可。”



“先生之意是……”潘照临的暗示，是石越从未想过的可能。但是，石越对潘照临这方面的判断，却有完全的信任。



潘照临轻轻点了点头，“不管范纯仁如何想，是真以为陈元凤是识大体、知大义的真君子也罢，是得罪了新党，与相公又有旧怨的孤魂野鬼也罢……总之，范纯仁既不必担心陈元凤不站他这边，亦无须怀疑他的能力。而范纯仁看起来，也越来越不象是个迂腐的人。”



“至于陈元凤，他只是相公的敌人，却并非相公的威胁。相反，他既然做出了对吕惠卿反戈一击的事情，不论他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还有野心，便也只好去当君子。不过，若是他想讨好司马光，那便会唯司马光之命是从……”



石越冷冷的打断了潘照临的话。“陈履善若只有这点野心，便做不出对吕惠卿反戈一击的事来。”



潘照临笑了笑，“我若是陈元凤，亦会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孤臣——惟有如此，才能迎得司马光、范纯仁的尊重，甚至是太皇太后的赞许……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陈元凤既要迎合司马光，亦要显出自己有坚持的一面来。若是这与众不同的一面，恰好又是范纯仁所期望的，那自然更是一举两得！”



结束与西南夷的战争已经势在必行。但范纯仁也许可以说服司马光不要那么着急，可以马上开始撤军，但不必马上结束战争。再给王厚与慕容谦们争取一点时间……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事任命将与石越关系不大。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影响到石越与司马光的关系。



“要阻止冯京告病。不妨便让他判成都府，在成都养病。陈元凤依旧做完他转运判官的任期，朝廷不再派转运使、副过去。以不变应万变……”



潘照临的话没说完，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石越方一怔，便见侍剑快步走了进来，抱拳禀道：“相公，出大事了！”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第五节



当石越急匆匆赶到待漏院时，赫然发觉，除了韩忠彦与“至宝丹”外，所有的宰臣，竟然全部到齐了。此时外朝还在丧期，所有的人都穿着丧服，每个人的脸色都表情严肃，不发一言——待漏院的气氛，从未如此的紧张过。



没有人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失控！



三十七名参加省试的贡生，身着丧服，击响登闻鼓，在登闻鼓院外痛哭，联名上书，痛斥韩忠彦不忠！



他们直指石得一之乱，乃是为了迎立雍王！痛骂韩忠彦只问狐狸，曲护豺狼，是为了迎合高太后，希求富贵。说他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并且要求高太后大义灭亲，诛乱臣贼子，以安天下！



但接下来的事情，更让人目瞪口呆——韩忠彦竟然毫不避嫌，直接派兵将他们全部逮捕入狱，然后自己进宫请罪！高太后悖然大怒，斥责这三十七名贡生“妖言惑众，离间君臣母子，于大行皇帝大不敬”，令开封府严加讯问，追查有无幕后指使！



这又是一桩大宋朝从未有过之事。



更糟糕的是，这三十七名贡生中，有十名白水潭的学生，七名太学生……从侍剑的禀报中，石越才知道，原来白水潭与太学这些日子中早有类似的流言，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些贡生竟然会跑出来打抱这个不平！



开封府中，因为谣传雍王与叛乱有关，看到赵颢一直“平安无事”，那些因为皇城司叛乱而受到牵连的人们心中早有不满。对大行皇帝的怀念与爱戴，伴随着这种不满的情绪，在这个时间，很容易就能转化为对小皇帝孤儿寡母的同情……白水潭与太学的士子牵涉其中，势必令局势更加复杂！



石越心里面很明白，待漏院里的每一个宰相也都很清楚，汴京百姓的怨气，可还不止这一桩两桩，若然在这里引爆的话，关于交钞、物价，种种怨气，便会全部从这个口子冲出来……石越又想起自己的封建大计，心里面更是五味杂陈。



内东门小殿。



殿中早已摒退侍卫，珠帘后面，高太后坐在御座上，陈衍等几个心腹的内侍侍立两旁。珠帘之外的殿中，只有韩忠彦一个人。



高太后铁青着脸，望着站在下面的韩忠彦。



垂帘听政的高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弱点——她最疼爱的儿子赵颢。但便是这一个弱点，竟然屡屡被人用来挑战她的权威。她绝不相信这件事情后面没有阴谋——即使这些士子年轻气盛，亦绝不会傻得只凭流言，便做出这种蠢事。



这是高太后无法理解的愚蠢。



侍立在殿中的韩忠彦显得平静，仿佛他根本不曾被卷入这场风波当中。



“这些人喝多了。”韩忠彦对审讯的禀报，一开始便令高太后感到荒谬，但韩忠彦的表情显然不是在开玩笑，“这三十七人互相全部认识，臣已经查明，此前他们的确全在会仙楼喝酒——会仙楼的掌柜和酒博士都记得他们。民间禁酒哀悼之令刚过，所以他们亦不算违禁。在喝酒时，有人听他们提到雍王与曹王晋封的事，讯问时，他们中亦有人承认，他们因为听到雍王晋封之事而不满……”



“你的意思是，他们只是醉酒闹事？！”高太后厉声打断了韩忠彦，“汴京喝醉酒的人成千上万，怎么便他们来敲登闻鼓？！”



“他们误信流言。”韩忠彦依然很平静，但语气坚定，“此前有流言说，石得一之乱，是为了迎立雍王。还有人说，太皇太后迟早会废掉幼主，另立雍王……”



“一派胡言！”高太后腾的站起身来，悖然大怒。



她隔着珠帘，怒视着韩忠彦——无论如何，她都不相信韩忠彦这些鬼话。韩忠彦只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人好下台阶罢了。他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便如同他在雍王之事上的所做的一样。



她知道是谁容不得雍王。



石越、王安石……这二人都曾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他们一定会将雍王当成六哥的心腹之患。而且，这亦是朝中真正有能力不接受这个既成事实的两个人！



她也知道石越曾经私下里见过王安石，此后，王安石便主动请求出镇杭州，去推行石越的盐债——高太后不信任王安石，她一点都不信任王安石。而王安石竟然愿意为了支持石越，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他不惜去杭州，二人背后，究竟又有着什么交易？



还有桑充国……桑充国对六哥一直忠心耿耿！他是王安石的女婿，是石越的大舅子。



十个白水潭的，七个太学的！



还有谁能对这些士子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喝醉了酒？听信流言？



是桑充国的盅惑，还是石越的暗示？！



你们当我只是个深宫中的妇人，可以随便摆布么？！



这是挑战还是试探？两个辅政大臣想知道垂帘的太皇太后究竟有多少能耐？



高太后又想起曹太后对石越曾经有过的猜忌。



若是有人想试探她，那么她高滔滔便一定会给他一个回应。她会让他知道，究竟谁才是神器之主！



王安石想去杭州，便让他去。石越又想去哪里？！



高太后在珠帘之后，望着韩忠彦，忽然一字一句的说道：“大府，老妇虽在深宫，亦曾听说，白水潭的学生，至今都管石相公叫山长，此事可是属实？”



“太皇太后！”韩忠彦震惊的抬头，望着珠帘之后。



“大府亦是遗命辅政之臣。大府且看看这些！”



韩忠彦此时已再无刚才之从容，他惊疑不定的望着陈衍捧着一叠奏折，送到他面前。



“大府可以看看，这里全是弹劾安焘、李清臣的折子，本朝从无建辅政大臣之先例！大行皇帝托孤于卿等，实是感于君臣相知之义！”



但不是叫你们为所欲为！



“臣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韩忠彦再也站不住了，连忙跪了下来。



“韩家之忠义，大宋人人皆知。”高太后冷冷的说道，“我只希望，这些喝多了酒的贡生中，不要有石相公的学生才好！”



韩忠彦顿时一个激灵，“太皇太后！”他抬起头来，颤声说道：“太皇太后绝不能有如此想法！”



绝不能有如此想法？！高太后注视着韩忠彦，你也疑心此事与石越有关么？



“石越乃国家柱石之臣！”韩忠彦绝想不到，高太后竟然会疑心石越，但是他却知道，石越如今已今非昔比，高太后若要对付石越，休说司马光与王安石不会同意，纵然同意，也会掀起轩然大波。这样做的结果，只会令得国家更不稳定，而高太后与石越之间，将会一直互相猜忌与不信任。



“石越乃国家柱石之臣！”韩忠彦再次重复了一遍，“臣只恐这正是契丹离间之计亦未可知。若朝廷无石越，非止交钞之事无法收拾，臣只怕今日罢石越，明日契丹便已南下！”



“君臣相疑，非国家之福，太皇太后圣明，还乞三思！以石越之贤，断不会为此无父无君之事！”



珠帘之后的高太后顿时怔住了。



她并非不知道朝廷对石越的倚重，但她绝未想到，原来连韩忠彦的心里，也是如此倚赖石越！



高太后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



她从来不介意分享权力，从执政的第一天，高太后便已经决定，要任贤远佞，她不会如历史上的其他女主一样，任用私人，她会尊重两府的权力，她会与贤者分享权力！如此，国家的政治方能清明。



但是，这种分享，应当是她主动赏赐出去的，而不是被迫的。臣下应当对她的这种贤明感恩戴德，歌颂她的英明与贤德；而不是将此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不容挑战！



高太后缓缓坐下御座，双手却紧紧抓住御座的扶手。她亲眼目睹过三位皇帝登上皇位，也目瞪了三位皇帝的死亡。治平年间发生的事情，更令她终生难忘。她知道宰相的权力，如曹太后那样的人，也会被韩琦说撤帘便撤帘！



而她的御座之前，珠帘之外，还有六位辅政大臣！



即使六哥还年幼，撤帘并不是眼前的威胁，但是，她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辅政大臣们主导的两府，可以轻而易举的架空她！



她垂帘听政还没几天。高太后第一次意识到，她的地位并不比石越稳固。



但是……她高滔滔依然会回应这试探！



“我知道了。”她冷冷的应道，语气却温和下来，然后，她侧过脸过，问陈衍：“相公们到齐了么？”



陈衍连忙欠身禀道：“回太皇太后，已经都到了。”



高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去召他们进来罢！”



隔着珠帘，高太后默默的打量着鱼贯而入的宰相们。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沉重，而不管他们是否对韩忠彦已经先获召见感到意外，至少表面上，没有一个人流露出惊讶之色。



我会叫他们意外的！高太后冷静的接受众人的参拜，望着韩忠彦从容的走到班列的最后，一面在心里说道。



“太皇太后……”司马光率先出列，但高太后却没有容他把话说出来，“君实相公。”高太后望着司马光，温声说道，“相公可知道王参政的病有无好转？”



司马光绝没想到，高太后竟然在这时候，忽然问起王珪，他以为眼下要紧的事情，乃是讨论那三十七名上书的贡生。但既然高太后问起，他却也不能不答，只得先回道：“回太皇太后，据医官所言，王参政的病，只怕非短期所能痊愈。”



“唉！”高太后轻轻叹息了一声，“治国之要，首在选贤与能。吏部事务繁剧，以王参政的身子，只怕……且吏部亦不能久缺尚书。”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又缓缓说道：“哀家之意，不若且拜王参政为太子少师，令他在家安心养病，吏部尚书一职，先由范纯仁接任。君实相公以为如何？”



内东门小殿之内，顿时一片沉寂。



宰执们全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曾想到，高太后没有问那些上书的贡生，反而一开口，就要罢掉一个宰相。



而且，这个宰相乃是遗命辅政大臣！



高太后耐心的望着帘外的宰执们。既然不能动石越，那么好歹便给他们开个先例——不要以为辅政大臣便是丹书铁券！



她提出的理由是冠冕堂皇的，既然司马光先前说了王珪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吏部尚书如此重要的职位，当然不可能长久空缺。她倒要看看，是谁会反对她？是谁敢反对她！



高太后非常清楚，司马光非常厌恶王珪，而以范纯仁为吏部尚书，更是司马光心里面一直想要的。在事实上，这也将进一步增强旧党的实力。她不知道司马光会有什么理由拒绝她。得到旧党的认可，她就更不惧王安石与石越的反对。她期盼着他们站出来反对，这样，她正好可以借机挫一挫石越的锐气。



但是石越与王安石却并没有出来反对。



倒是范纯仁跪了下来，“吏部之重，非臣之愚所能胜任，还乞太皇太后另择贤能……”



但高太后注意到他的用辞，他只是推辞对自己的任命，并没有反对罢王珪的相。



“太皇太后英明，若以范纯仁主吏部，国家便不必担心州县长吏不得其人。”高太后万万想不到，石越反而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的支持她，或者说支持范纯仁，“王公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乃是遗诏辅政之臣，素以国事为重。王公若知以范纯仁继其之位，亦必感欣喜。”



“子明说得极是。”司马光也接着打破了沉默，“国家多事，吏部的确不能一直无人主持大局。王禹玉虽是遗命辅政之臣，但待其病愈之后，再回两府，亦无不可。”



望着一个个表示赞同的宰执们，高太后忽然之间，竟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他们是对自己的服从与让步么？看起来，倒更象是高太后说出了他们一直憋在心里不方便提起的事情。不仅石越大力赞同，连王安石也不见有多么介意——难不成在王安石心里，至宝丹早已经是死人了么？



憋足了劲，一拳击出，却突然发觉，击中的不是对手，而更象是对手早已觊觎已久的目标……司马光与石越，象是在唱双簧，二人的话滴水不漏，将罢免王珪与罢免辅政大臣不动声色的进行了切割，听起来还象是在替高太后此举向天下交待。



真正和这些宰相们打交道后，高太后终于对她的宰相们，有了更多的认识。



她越发意识到巩固权力的重要。



不管怎么样，这一回合她没有输。



“既然诸位相公、执政都同意，范公亦不必再推迟。”高太后的语气，变得更加谦和，“而刑部尚书一职，哀家以为韩忠彦足当此任……”



“太皇太后。”石越这次却是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以韩忠彦之能力，做刑部尚书绝无问题。韩忠彦为大行皇帝所看重，原亦当进两府。只是刑部尚书与知开封府，似不可一身兼此两任。”



“以臣之资历，原亦难当此重任。”韩忠彦也连忙出列拒绝，“太皇太后错爱，臣感激涕零，然秋官之重，臣实不敢任……”



“大行皇帝视卿为托孤之臣，石相公亦称卿能，卿何必妄自菲薄？”高太后可不想理会韩忠彦的推辞，她需要韩忠彦进两府。她的确能够信任司马光，但她却永远无法命令司马光。而且，司马光始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外朝宰相。“至于开封府……可以另择贤能。”



“然臣乃是桥道顿递使。”韩忠彦的态度，比想象的要坚决。



“你还是桥道顿递使！”高太后不容置疑的宣布，“召吕公著回来，开封府便交给吕公著！”



吕公著？！



一时间，不仅韩忠彦停止了反对，石越和王安石也都吃了一惊。果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安石不由看了一眼石越，不知道石越若是早知如此，还会不会劝他出镇杭州？



“太皇太后！”司马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的石越。司马光心里也很清楚，闹出这么一码事，但高太后却先是罢王珪，又委范纯仁、韩忠彦以重任——这三人也还罢了，但吕公著却毕竟是得罪先帝之臣。如此急着拨乱反正，消息传出，只会进一步刺激那些对高太后心存怀疑与不满的人，也会让维护、怀念大行皇帝的人感到难以接受。这么做只会激化矛盾——而以石越的立场，他若不坚决反对，定然也会招致议论。但石越如若真的反对，却又不免让旧党心生猜忌。



司马光知道，此时应当是他来说话的时候，“太皇太后，臣听说吕公著染恙在身，不如暂且令蔡京权知开封府。”司马光说得很委婉，“朝廷不能尽用老人。开封府乃是朝廷磨练人材绝佳之所，蔡京资历虽然稍浅，却是可造之才。”



“蔡京？揭发永顺钱庄案的蔡京？”高太后望着帘外的司马光，她自然不会相信吕公著抱恙在身——此前可从未听人提过。但是宰相们也有自己想要安插的人，吕公著迟一点召回也没什么——只须她提过这个名字，日后便不用担心没有人举荐吕公著。司马光的面子，她是一定要给的。



“正是此人。蔡京之才学，太皇太后可以问问子明相公……”司马光应道。他却不知石越正在心里头苦笑——这个世上，能同时在石越与司马光门下都如鱼得水的人物，也只有蔡京了。石越心里非常清楚，虽然品秩没有变化，但做到权知开封府，从此蔡京的仕途，便已经正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他虽然有意抑制一下蔡京，但此时却也无法开口反对——因为司马光的确是在帮他。



他只好也硬着头皮说道：“以蔡京的能力，足以尹开封。”



高太后望望司马光，又看看石越，终于点了点头。“便以蔡京权知开封府。他处分事情，若能有韩忠彦这般果断，朝廷便可无忧。”



“韩忠彦确是不曾辜负先帝知人之明。”司马光终于有了机会提起那些贡生，他侧过身，望着韩忠彦，问道：“大尹可是已经审问过那些贡生了？”



“是。”韩忠彦连忙欠身回道：“此事原来不过是这些贡生醉酒闹事……”



司马光几乎疑心自己听错，“醉酒闹事？”



“正是如此。”韩忠彦道，“按律夺其功名，杖责后赶回原藉便可。”

第十五章 天机云锦用在我 第六节



直到当天晚上，当石越前往司马光府上，与司马光一道给王安石饯行之时，石越还在想着韩忠彦说出“醉酒闹事”时司马光的表情。



其实当时石越也好不到哪去——他差一点便笑出声来。



“醉酒闹事”！



平时看起来忠厚老实得有点懦弱的韩忠彦，似乎永远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按理这桩案子韩忠彦应当避嫌，但是连御史台那些一向就喜欢找人毛病的御史，这次也罕见的无人说三道四。



一次有趣的断案，有时候的确能缓解剑拔弩张的对立情绪。



不过，对于高太后的怀疑，到底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便可以化解。而王安石素为大行皇帝所重，在这个时候，若是无故出外，亦将使天下生疑。而发行盐债之事，依然还只是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所以王安石只得秘密前往杭州——他将坐一艘虎翼军的船前往杭州，须等到到了杭州，才能明示身份，公布此行的目的。



因此，司马光与石越，才特意在前一天的晚上给王安石饯行——次日清晨，王安石便要离开汴京。



对于王安石来说，汴京对他并无值得留恋之处。他虽然是平章军国重事、辅政大臣，但实际上，听政的高太后从来没有询问过他对军国事务的看法，更遑论采纳。当知道他想前往杭州后，高太后虽然口里挽留，但是心里却更多的是期盼。与其这样呆在汴京，倒还不如出外，所以，对于要秘密前往杭州，王安石并不介意。



但眼前的窘境，对于石越却是巨大的刺激。



石越并不知道高太后把账算到了自己头上，他反而念念不忘于消除国内的不稳定因素。



石越坚信，只要将赵颢打发到南海去，一切的怀疑都将烟消云散。



因此，他决定提前向司马光透露自己的计划，只要争取到司马光的支持，高太后为了保全自己儿子的性命，多半便会支持此议——而那只是几封奏折的事情。他已经想好，只要获得司马光支持，那么，在公布发行盐债的那一天，吴从龙将递上他的奏折……如此亦可以减轻台谏对于盐债的质疑。



司马光的饯行宴，非常的简单、朴素。一间陈设简单得有点过分的小厅内，司马光坐在主位，而特意依南方人的习俗，由王安石坐在右边，石越坐在左边。三人面前各自摆了一张小案，席地而坐——这一点让石越颇有点不习惯。而案上亦只有简单几样果子、食品，因为外朝还在国丧期间，更是干脆连酒都没设，而是用茶水代替。但实际上，三人都没怎么触碰案上的茶水、食物。



“君实，子明。”王安石犀利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司马光的身上，他凝视司马光，好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君实，今日君实实是犯了大错！”



“大错？”司马光有点愕然的望着王安石。



王安石点点头，“天下之士，少有不为功名利禄所羁绊者，若用之得当，原也没什么。但蔡京此人，实是有太多的机变权诈之术，我观此人，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日君实与子明让他一跃龙门，将来恐为国家之患……”



石越默默听着，也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心里也很清楚，以蔡京权知开封府的任命一旦下达，从此蔡京便可以参预军国机要，专折上奏，俨然朝廷大员，与区区六部郎中，再也不可同日而语。但他转头去看司马光，司马光脸上的不以为然，却是不加掩饰——的确，亲手提拔过邓绾、吕惠卿的王安石在这方面的判断，又怎么可能打动司马光？



但所谓的“识人之明”，便是这么回事，总有些时候看走眼，也总会有看中的时候。所以自古以来，以识人为最难。



“介甫既是不以为然，为何又不当殿反对？”司马光总算给王安石面子，只是枉顾左右，“这可不合介甫的脾性。”



“我当殿反对有用么？”王安石冷笑道，“太皇太后对君实是言无不听，计无不从；但我若是反对，只恐更坚太皇太后之意。”



“介甫有点……”



王安石摆摆手，“今日只我三人在此，再无旁人，亦不必讳言——太皇太后素称贤德，其贬抑外家，可知亦无甚私心。只是今日之太皇太后，却已非往日之皇太后！”



“此话怎讲？”司马光微微有点色变。



但王安石却毫不介意，他即将离京，有些话，不吐不快。“君实看不出来么？人无欲则刚，然自石得一之乱后，太皇太后实是已有心魔！”



“侍中说得不错。”石越也不由点头应道，“在下亦有这种感觉。”



司马光不觉沉吟，“介甫子明是说……”



“便是雍王！”王安石直言道，“石得一之乱究竟有何内情，吾辈心照不宣而已。韩忠彦不欲太皇太后、皇上有杀子、杀叔之名，亦是出自忠心。然天下不乏智识之士，此事又岂能令天下人尽无疑心？雍王虽被软禁，但如今却是主少国疑，太皇太后要按下此事，便只能维护雍王，但她越是维护雍王，却会越令人生疑。长此下去，中外互相猜忌，只会越来越厉害。太皇太后无论做什么，外朝凡忠于大行皇帝与皇上者，皆不会信任；而外朝以如此之心待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威信不立，又岂能公平决事？此时若有别有用心者在其中挑拨离间，只恐最后弄假成真，亦并非不可能！”



司马光默默听着，过了好一会，才转向石越，问道：“子明亦如是想？”



石越轻轻点了点头，“大行皇帝崩驾当晚，在下在宫中，可以肯定太皇太后并无策立雍王之意，否则在下亦活不过那天晚上。但太皇太后此后之欲保全雍王，亦是有目共睹。今日贡生上书之事，虽是意外，然只怕……”



“台谏、士子……”司马光苦笑着，“只怕朝中百官，心中亦不能无疑。便是介甫与子明，亦不见得全然放心罢？”



“不错。”王安石坦然承认，“便是大行皇帝，又何曾放心？本朝可从无设辅政大臣之先例！”



石越却是默然不语。



“介甫、子明肯和我说这些，那是对我还未生疑。”司马光望着二人，摇摇头，叹了口气，“亦不瞒介甫、子明，我昨日已经上过奏折，请封呼延忠、杨士芳、田烈武三人为侯，仁多保忠晋公爵，托以班直兵权，以拱卫腹心，亦可稍安众心……”



原来司马光亦早有担忧！石越看了一眼王安石，却见王安石也在看自己。是时候了！



“平叛之功，固然不能不赏。然越以为，终不若釜底抽薪来得一劳永逸。”



“釜底抽薪？”司马光不解的望着石越。



石越缓缓点头，站起身来，抽出藏在袖中的南海封建图，双手捧着，亲自递到司马光案前。



“此图便是在下的釜底抽薪之策！”



司马光疑惑的接过卷轴，缓缓打开，方看了一眼图上的几个大字，便讶然抬头，望望石越，又看看王安石，“封建南海？！”



“正是！”



司马光又看了一眼地图，抬头看看石越，又看看王安石——石越只管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了，并不多说什么；王安石则低头喝着茶，根本不去看司马光。司马光缓缓将地图放到案上，低头凝视地图，默然良久，才终于抬头望着石越，说道：“封建之好处我已经知道了。子明想不想听听为难之处？”



石越连忙欠身抱拳：“正要君实相公赐教。”



司马光又瞥了一眼地图，“为难之处第一桩，若是这张地图泄露出去，我敢保证，宗室中定然人心惶惶，进宫前往太皇太后、皇太后面前哭诉的宗室，能挤破宫门。我这个山陵使，到时候难免亦要提心吊胆——子明可还记得，陈世儒夫妇为了想回汴京，连杀母这等丧绝人伦之事亦做得出来，如今要将天璜贵胄们全部赶到南海瘴疬之地，往好里想那是封建，若往坏处想，便形同流放。大闹丧礼的事，也未必做不出来！将来攒宫前往山陵，是要宗室去送葬的，若是他们拉着攒宫不肯走，子明想想，这是多大的乱子！这些人全是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子明欲拿他们怎么办？”



石越点点头，“相公所言，诚然有理。不过，越亦想问相公，今日若对雍王说，要将他封建到南海，自立一国，相公以为雍王是否会拒绝？”



“自然不会。”



“不错，雍王断不会拒绝，更不敢拒绝。朝廷若行封建，他为怕日久生变，多半会立刻之国。雍王既然不会拖延，相公以为曹王可会拖延反对？”



司马光摇了摇头，“曹王事母至孝，又深明大义。平心而论，以曹王之才能，做个公卿，亦足胜任。只是本朝为安全宗室……”



“正如相公所言！若得封建，曹王得展怀抱，亦无拖延反对之理。”石越点点头。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同类”，雍王之事，虽与曹王无涉，然其心中岂无疑惧？雍王既然走了，曹王若是不走，自向太后以下，宫中朝中，难道便不会猜忌曹王？



但这些话自然不便宣诸于口。“封建之诏一下，若最为亲贵的雍、曹二王都欣然奉诏，敢问相公，还有哪位亲王、嗣王、郡王敢为杖马之鸣？！”



最重要的是，在高太后的心目中，究竟是她两个儿子的前途重要，还是那些宗室们的不满重要？！高太后只要不是鼠目寸光之辈，她就一定会希望自己的三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后代，能各为一国之主。更何况，封建之策，还能一劳永逸的帮赵颢摆脱麻烦——高太后保得了赵颢一时，难道保得住赵颢一世？而若是赵颢能自为一国诸侯，她死后，向太后与小皇帝也奈何不了他。



只要高太后心意坚定，宗室们又有谁敢闹事？



“既便如此，也还有一桩难处——自此图看来，子明欲用周制。此图封建十九国诸侯，单单是护送这十九国诸侯与他们的族人前往封国，这笔开支，便已是骇人听闻——若国库丰裕倒也罢了，当此之时，倾国库之力封建诸侯，诸国之土地、人民、赋税，却皆非大宋所有。这笔开支，要如何向天下交待？而若用汉制，则朝廷不仅要派遣诸侯国相，还要帮诸侯国征伐、建城……一切开销，全要由朝廷负担，朝廷财政断然负担不起。”



“自是不能用汉制。”石越断然道：“我亦不想让诸侯国拖垮我大宋。朝廷除了向诸侯国派遣史官以外，不在诸侯国安插任何官员。诸侯国立国之初，海船水军可以提供帮助，然一切军费开支，都必须由诸侯国承担。否则，封建之意何存？”



“若用周制，难不成诸侯之国的路费，也要他们自己掏？”司马光反问道，“子明可知有不少宗室负债累累？他们若不还清债款，只怕他们的债主也不肯让他们走。若由朝廷来承担这笔开支，子明可曾算过，这又是多大一笔巨款？”



“至少上千万贯。”石越坦承，也许远远不止，毕竟这些都是凤子龙孙，与普通百姓的迁徒完全不同。



“不过，诸侯之国，可以分批前往——从第一批出发，到最后一批人抵达封国，花个五年甚至十年，亦无甚要紧。相比而言，朝廷省下来的钱则更多，宗室的俸米、赏赐，亦不是小数目。此外，一旦开始封建，宗室们便要变卖家产，招募随从，购买必需物什，几年之内，不止是海上贸易之繁荣可以预期，自汴京至杭州、广州，商旅增加，贸易更盛，亦是必然。这些于国家之财政，大有裨益。对付目前的危机，若说盐债只是被迫应战，那封建诸侯，却可以帮助东南诸路及海上贸易迅速恢复，甚至更加繁荣。朝廷虽然支出这笔开销，但若能使东南诸路恢复景气，区区上千万贯，又算得了什么？”



“分批之国，倒亦是个办法。”司马光点点头，“介甫去杭州，正好亦可主持大局……”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第一节



睿思殿。



“阳信侯。”远远望着田烈武走进来，赵煦立即将手中的毛笔一丢，抛开跟着身边的内侍，起身快步朝田烈武走去，“阳信侯，你见着桑先生了么？”



“陛下。”田烈武连忙参拜行礼，他还有点不太习惯自己这个侯爵。



“你见着桑先生了么？”赵煦却只是满脸期待的盯着田烈武。



田烈武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还散发这墨香的书来，双手捧着，递给赵煦。



“这是什么？”与赵煦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武城侯杨士芳瞥了一眼，问道。



“是桑先生托我带给陛下的。”田烈武道，“一个胡人叫陀勒密氏写的书，大约和《地理初步》差不多，全是地图。”



但武城侯却是连《地理初步》也没看过，当然更不可能知道什么陀勒密，只不过杨士芳知道小皇帝很听桑充国的话，因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身上还缠着绷带的庞天寿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接过书收好。



田烈武又道：“桑先生说，大宋的未来在南边，陛下一定要知道天下万国的地理，桑先生请几个大儒给这本书写了注疏，亲自抄录在书中。请殿下每五日读一篇。”



“朕记下了。”赵煦点头应道。



“桑先生还说，程先生这时便开始讲《贞观政要》的确是深奥了点，以后每五日，桑先生会写一个贞观君臣的故事让臣带进来，陛下看了这些故事，便容易明白些。”田烈武说到这里，忽然迟疑了一下，方有说道：“桑先生说，程先生学问、人品都是好的，在读书人中声望很高，陛下须尊重他，这样天下的士大夫便会更加拥戴陛下。”



说完，田烈武几乎是有些忐忑的望了一眼面前的小皇帝。毕竟，这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但出乎田烈武的意料，赵煦只是抿着嘴想了想，便说道：“朕明白了。”



他不知道赵煦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但亦不敢多问——这睿思殿内，小皇帝的身边，有多少内侍、宫女，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巨细无遗的报告给太皇太后？即使是田烈武这样忠厚老实的人，也清楚的知道目前的处境，小皇帝的身边，真正能够信任的，也就只有杨士芳、田烈武、庞天寿三人而已。



睿思殿对于保慈宫，绝无秘密可言。是太皇太后默许他替小皇帝与桑充国送话，但这亦随时可能成为他阳信侯田烈武的罪证。所以，尽管他们对于雍王居然平安无事都感到很愤怒，却没有人敢在小皇帝面前乱说半句话……正想着这些，“官家。”田烈武便见一个内侍捧着一盘果子从殿外尽量——那内侍才走到离赵煦六七步远的地方，突然，便听赵煦发出一声尖叫：“站住！”



那内侍一愣，却没有明白赵煦的意思，一面说道：“官家，这是皇太后送来……”他方又向前走了两步，赵煦突然从庞天寿的手中夺过一把柱拂子，恶狠狠地向那个内侍打去，一面还尖声叫道：“站住！给我站住！”



田烈武一时惊呆了，眼见着那内侍被小皇帝莫名其妙的打得头破血流，抱着头跪在地上不断的哀号，求饶，一盘果子洒得到处都是。



直到杨士芳紧紧抱着赵煦，他还涨红了脸，挥舞着柱拂子，高声喊道：“阳信侯，把这个叛逆拿下，把这个叛逆拿下！”



田烈武一时有点不知所措，眼见杨士芳抱着小皇帝朝内殿走去，却见庞天寿一瘸一拐的走到那倒霉的内侍跟前，呵斥道：“你这蠢货，你他娘的没长耳朵么？”



“冤枉……冤枉……”那内侍显然已是被吓傻了，只是拼命的叩着头，一个劲的喊着冤枉。



“冤枉个屁！”庞天寿一口痰吐到他脸上，恶狠狠的骂道：“你他娘的连耳朵也和那玩意一起割掉了？方才官家叫你站住你怎的不站住？”



“冤枉啊……”



“你直娘贼的在喊冤枉！”庞天寿忽然一声大吼，瞪到那内侍眼前，“你直娘贼的敢再喊冤枉！”



那内侍被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傻傻的望着庞天寿。



“滚！快滚！”



眼见着那内侍屁滚尿流的跑出殿中，庞天寿这才转过身来，拐到田烈武跟前，苦笑道：“田侯……”



“这……”田烈武望着庞天寿，完全弄不清状况。



庞天寿苦笑着摇摇头，“昨天开始，这是第二个。”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庞天寿叹了口气，“先前做噩梦田侯是知道的，太医用尽了法子，也不见好转。昨天便是这样，只要是外面来的人，若官家叫他们站住，他们站住了，倒也罢了。但若不马上站住，便是这样……”



“这……太皇太后、皇太后知道么？”



庞天寿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连问话的田烈武，心里也知道这是废话！



“我去看看官家。”过了一会，田烈武才又低声说道。



“阳信侯，那个叛逆拿下了么？”



当田烈武走到内殿时，赵煦坐在一张椅子上，脸上红晕犹在，但情绪已经平静了许多。田烈武望望杨士芳，便听杨士芳说道：“官家，已经拿下了。”



赵煦询问的目光望向田烈武，田烈武连忙避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赵煦显然大大松了口气，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杨将军，阳信侯，宫里有很多叛逆。”



田烈武听到这话，忽然感觉鼻子一酸，“陛下放心，有杨将军与臣在，没有叛逆能伤害陛下。”



“朕知道。”赵煦认真的点点头，“还有呼延将军，圣……太后说，你都是忠臣。太后和朕说了，朕要做个像父皇那样的好皇帝，好皇帝就不怕叛逆。”



田烈武抬眼望着赵煦稚嫩的小脸，几乎便要痛苦失声。他低下头去，不敢失态，却看见杨士芳紧紧握住腰间的佩饰，青筋爆出，几乎要将那佩饰捏碎一般。



“陛下会是个好皇帝。”田烈武温声说道。



“朕还不是。”赵煦却认真的摇了摇头，“朕听太后说，她绝不会让人对朕不利，一定会让朕平安亲政。”



“官家会是个好皇帝，官家一定会平安亲政！”杨士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到那时候，官家会是和先帝一样的好皇帝，先帝打败了党项人，将来官家定能打败契丹人。官家会是大宋的好皇帝。”



“一定会是！”田烈武也跟着说道。这是誓言。



“杨将军，阳信侯，”赵煦睁大眼睛望着杨士芳与田烈武，轻声问道：“有人不想让朕亲政，是么？”



“官家是大行皇帝的皇太子，生下来就要做官家的。”庞天寿不知何时候也已经走了进来，他走到赵煦跟前，细心细气的说道：“待到官家长大了，便可以亲政。这是天经地义的。”



“不错！这是天经地义的。”杨士芳沉声道。



从睿思殿出来的田烈武，脚步变动沉重。



在田烈武心里，高太后不是说书人所说的那种奸后，但他是很清楚的知道，雍王的的确确是叛乱的主谋。这件事情是瞒不住的。叛乱当晚，韩忠彦为了阻止雍王进宫，调动了多少人吗，不要说以田烈武在开封府的关系，这些事情根本瞒不过他，便是开封府普通百姓，也多少知道这件事——要这么多人严守秘密，除非将当时参与平乱的人全部杀了，否则，任你用什么样的手段，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且田烈武也从当晚的叛兵口中，知道他们是为了迎立雍王！



实际上，整个开封府，几乎人人都知道雍王与叛乱有脱不开的关系。流言绝不止在白水潭、太学存在，三十七名贡生的“醉酒闹事”，在汴京任何一座茶楼、酒楼，都有无数的同情者存在。



田烈武是开封府的衙役出身，高太后为保住儿子姓名所做的一切，他并非不能理解。他倒也不是天真的相信，换人一定会得到惩处——抱着这样心态的人，在公门里是不太可能混得好的。但高太后不肯将雍王的罪行昭示天下，却也不能不让人们在心里猜忌。对于他们这些忠于小皇帝的人来说，这种不安就更加明显——如今小皇帝所吃的一切东西，庞天寿都会亲自到御膳房监视，而杨士芳每一样东西都要自己先尝过再让小皇帝吃。二人寸步不离的保护着小皇帝，而田烈武则负责帮小皇帝打探外界的消息，与外面忠于小皇帝的人联络。



田烈武知道，其实他们都怕高太后。因为他们都相信高太后有废立皇帝的能力，即使知道高太后在叛乱的晚上是站住小皇帝一边，她对小皇帝未必有恶意，她保全雍王亦情有可原，但是他们依然害怕，他们就怕有个万一。



除非高太后的态度能够更加明朗，否则，直到小皇帝亲政的那一天，他们都不敢掉以轻心。



原本赵煦是很让他们放心的。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丧礼之上，面见百官也罢，召见宗室也罢，会见外国使节也罢，对待太皇太后、皇太后也罢，赵煦的表现都非常得体。他显得非常的懂事，也很挺太皇太后、皇太后的话，在丧礼上，能悲伤而又不失礼，与太皇太后一起见百官、外国使节时，从不多说话，有时候长达一两个时辰的会见，他也不哭不闹，只是睁大眼睛，认真的听着……这样的小皇帝，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除了每天晚上，他都会做恶梦惊叫，田烈武们不必为他担心更多。



但这样的日子时候结束了。



田烈武也罢，杨士芳、庞天寿也罢，对于小皇帝的这种发作，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这样的事情若多了，对小皇帝显然有百害而无一利。



他们心里都知道原因，尽管没有人表露出来，但田烈武知道，杨士芳与庞天寿都将这怨恨，转到高太后与雍王的头上。



这个大宋朝，难道真没有了评书中那样的忠臣么？朝中为什么没有忠臣向高太后死谏，让她大义灭亲呢？



田烈武其实很想找石越、司马光这些他平素所尊重的人问一问为什么？



但是，尽管他已经贵为阳信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的身份，与石越、司马光们，依然有着天壤之别。



他只能靠自己去寻找答案。



出了东华门，新雇的家人早已牵了马过来。自从跟了赵煦后，田府的收入便一日比一日多了起来。尤其是在赵煦即为之后这短短十几天里，不断有田烈武听都没听说过的人来拜访，在他家里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咂着嘴巴感叹一阵，然后便有人变着花样送来东西，从绸缎金银，到仆人歌妓，甚至马车、车夫、田地、宅院……出手一个比一个阔绰，而送东西的人，地位也一个比一个尊贵。开始几天，为了退还这些东西，田烈武阖府上下，几乎都疲于奔命，即使如此，有些地位尊贵之人送来的东西，却是连退还都是极大的难题。不过这个烦恼在曹友闻给了田烈武建议后，便迎刃而解——田家很快便搬到一座大宅院，新雇了十几个家人、使女，买了几匹马、马车，雇了一个车夫……虽然田烈武心里还感到有些别扭，但他知道曹友闻是对的——他虽然贵为阳信侯，但在旁人的眼里，他始终是个武官，没有人把他当士大夫来看待，只当他是个粗人，因此送礼讨好，便几乎不加掩饰，这些想要结交他的人当中，并非个个都不可取。只是因为世俗有这种偏见，所以才会如此看轻他。而对这些送礼者，亦如曹友闻所言，不能够简单的退还，因为送礼给他田烈武，实际上是对小皇帝的讨好。就眼前来说，田烈武是帮不到他们任何忙的，这些人看重的是八年、十年后的回报。而如今的情形却是，皇帝亦需要这种投资，这些人虽然帮不了什么真正的忙，但他们确信自己在小皇帝身上一笔投资的话，至少便会更加乐于见到小皇帝将来能平安亲政。他们投资得越大，对小皇帝就会越支持。至于他们的投资将来会不会有回报，那其实与田烈武无关。曹友闻向他保证，即使他将来翻脸不认人，也不会有任何人敢向他收回这些东西。而他也不必愧疚，只当这些全是小皇帝的赏赐便可。



所以，曹友闻告诉田烈武，让他将送礼的人与所送的礼物，全部记录下来，然后禀报给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果然，便如曹友闻所料，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笑着让他接受，便当是官家给他的赏赐。



于是，短短十几天内，田府看起来，便已经很有了侯府的气派。而田烈武的生活，亦开始看起来有点像阳信侯的样子了。



上马离了东华门街，过了惠和坊，一路往东，便到了旧曹门街。田烈武的新宅子，便在旧曹门街外面的天王寺附近。



田烈武的这个新雇的随处叫李顺，实际亦算是他的旧部——熙宁十三年灵州城下，李顺便在田烈武营中。因在攻城中受了伤。残了一只左手，退役后便领了抚恤金到汴京投靠侄子，平素便在汴京打点零工，勉强生活，因田烈武、杨士芳几人封侯的事，这一阵已是汴京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他听到这消息，想起田烈武在军中一向对下属甚好，便来投奔富贵了的故主，果然被田烈武收留，当了随从。



李顺一路牵马走着，见田烈武心事重重，因故意找些话题笑道：“小的方才在外面等候，听人说西南夷的仗打完了，去益州的兄弟马上便要班师回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有个表哥，还在小王将军帐下听令，也不知……”



“你表哥果真是在小王将军帐下？”田烈武坐在马上，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他只怕一年半载回来不了。”



“莫非是假的？那小的可就白高兴一场。”



“假倒是不假……”



几天前，从王厚、慕容谦的军中传回消息，他们又一次进兵无功而返。王厚、慕容谦上折请罪，承认西南夷非仓促可定，政事堂请求罢益州之兵。为此，枢府因为面子上过不去，还非常不满，行文斥责王、幕怯战，枢府一直争执说大军进蜀非易，目前正宜一鼓克平西南夷，如此半途而废，不仅此前军费开销付之东流，而且使朝廷为四夷所轻。反而是石越为二人说话，夸二人“知所进退”，“朝廷得二名将”。因此。李顺听到的事，当然不可能是假的。田烈武还听李敦敏说，石越心里其实非常失望，但君实相公不愿意再打无谓之仗，才不得不让步。朝廷要省下钱来，解决国内的物价上涨与交钞危机。



“不过，小王将军又向朝廷上了‘平夷策’。朝廷虽会撤回在益州的大部分兵马，但小王将军与慕容将军会挑拣三千精兵留下来屯田，训练当地士兵，以战养战。你表哥若在小王将军帐下，只怕在那里娶老婆生孩子也说不定。”田烈武笑道。



——这是一个段子介赞不绝口的方案。驻军多而无用，又不习水土，完全是加重己方的负担。相反，若只留下部分精兵，那对益州的财政完全不构成负担。由着这些军队在当地训练边境的居民与归附的熟蕃，同时威慑西南夷的骚扰——一旦转攻为守，西南夷便优势全无，而宋军则立于不败之地。只要地形合适，一千名西南夷亦未必打得过一百名真正的宋军精锐，更何况宋军还有城寨、士兵协助。而且，一旦官兵主力撤去，西南夷外部压力骤减，内部的分裂就会变本加厉，以王、慕之能，在那里远交外攻，拉拢分化，以夷攻夷，用不了几年时间，那些桀骜不驯的头人的人头，便能一一送到汴京悬首示众。



田烈武也承认，小王将军的这个办法，较之气势汹汹的调集十万军队，到那里去和疾病、自己的补给能力打仗，实是高明得太多。枢府对小王将军的“平夷策”表现很冷漠，只不过是碍于面子，他们最大的担心，竟然是荒谬的认为承认在西南夷的失败，可能会影响契丹的判断——这是田烈武都感到可笑的担心，数万禁军回防河北，哪怕再怎么样士气低落，对于契丹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威慑。



据说君实相公因为担心兵少无用，训练士兵不是易事，而一直主张全面放弃西南夷，而希望等财政好转的时候，再大举出兵，一鼓作气平定西南。若非石相公在两府力争，小王将军的“平夷策”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实……田烈武也是差一点就去了西南的。这件事可以说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转折。若是他当时去了西南，现在的许多事情，便不可能再发生。如今日这般位列阳信侯——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要立多大的军功，才能有机会封侯？



但他依然会忍不住想象自己的另一种人生。他也会去想，若是自己在益州，能不能和小王将军一样，想出这“平夷策”来，他想过很多次，答案总是否定的——虽然这让田烈武有些沮丧，但他也只好接受这个现实。他不是那种有很多计策何以解决问题的人，所以，他应当多听别人的意见。



李顺也似乎有点失望，“奶奶的，他可莫要讨个夷人做老婆。”他啐了一口，忽然又笑道：“听说那边夷人女子长得很俊俏……”



“这我可不知道。”田烈武笑道，“你写封信问你表哥便知道了。”



“那小的还是省点力好了。”李顺笑道：“找个先生写信，再去驿馆寄到益州，须得好十几文呢。在汴京，干上一天苦力，也不过百把文。”



田烈武笑着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一事，“我上回听你说，你还有两百多贯的交钞？”



“是啊。小的原本打算拿点钱来讨个浑家的——哪曾想，一夜之间，交钞便成纸一样了。小的不死心，便一直掖着，不过这些天看来，朝廷颁了那诏令后，听说可以用来抵税，鬼市里交钞又开始值点钱了，有人在那里收交钞，预备带到外州去。小的隔壁何家的三哥，便在做这事……还来找过小的，不过小的也没答应他。”



田烈武早已知道李顺话多，若是回忆起在军中的事来，李顺能说上几天几夜不停，不过他也爱和李顺聊些家长里短，二人在汴京熙熙攘攘的街道中穿行，一面说着些闲话，这比起应酬那些显贵们来，能让田烈武从心里感到放松。



“你没卖给他便对了。”田烈武笑道，有问道：“你那表哥为人踏实么？”



“还算老实。”



“也对，小王将军帐下的军纪，我也是亲身领教过的。”田烈武笑道：“那件事……你要急着讨个浑家，便好好收着这交钞，你若是不着急呢，你去枢密院找相熟的袍泽打听好了，若你表哥那一部果真不会开拔回来，你去唐家钱庄存张飞票，先把这钱给你表哥帮你存了罢。”



“啊？”李顺惊讶的回过头来，望着田烈武。



“你别问为啥。”田烈武笑道：“待益州物价平稳时，我再给你放个假，你去趟益州，若想在那安家，这笔钱在汴京不算什么，在当地却也是巨款，够你置地买田娶浑家。若还想回汴京，你便在当地无论蜀锦、茶叶什么的，买点贩运回来，也能赚一笔。”



“只是……”李顺原亦是机灵人，这时候并不敢多问什么，“只是这飞票……”



“你不放心这个？”田烈武笑着摇摇头，“原也难怪。你在军中时，还没有这物什。”



李顺不好意思的笑笑，田烈武又道：“如今要不是驻屯大军，军中兄弟都是用飞票给家里寄家用的。休说军中，连在外地做官的，行商的，也是用这飞票。只须有家有户，有名有姓，不是那种到处跑的，都可以寄。你去了钱庄，人家自会问得清楚，若寄不了，他们亦不会诓你……”



田烈武自是一番好意。



朝廷已经决定，以冯京判成都府事，而陈元凤以转运判官掌益州民政，高遵惠掌军政，而在司马光的坚持下，两府也已经决定，与撤军同步进行，益州将成为一个纯交钞区——在益州，将废除铜钱、铁钱，全面禁止铜钱、铁钱在市面流通，增发小面额交钞，并在交钞上全部加印上益州路转运司的关防，限定只能在益州境内流通——同时也禁止其他交钞在益州流通。换言之，益州在货币上，将再次成为国中之国！为了防止重蹈覆辙，朝廷将在太府寺下，增设一个“蜀币局”，以金银铜为本，按一定比例计算，限定增发蜀币的数量。



原本以田烈武的身份，亦不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但那日他去李敦敏家里，却碰巧听到了李敦敏的牢骚。李敦敏对朝顶此举非常不满。在他看来，两府如此决策，乃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倒退，虽然因为益州的特殊的历史与地理位置，此举未必行不通，而伴随着军队的撤出，没有了供应部队的补给压力，社会局势趋向稳定，再加上这种形同发行一种新纸币的“蜀币”，以及与危机重重的交钞的切割，此举如同在益州与全国其他各路之间建了一道墙隔离开来，的确亦有可能解决益州的问题。但李敦敏却始终认为此乃是极端短视之举，将来一定会留下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但他虽然向石越建言，却也未被石越接受。



田烈武与李敦敏不可能知道石越所受的压力。而田烈武则更不可能知道还会有发行“盐债”之事，因此他才会给李顺出了这个主意。好在李顺心里也知道，他家的这位田侯，原本对这些理财之策并不擅长，口里虽然唯唯诺诺答应了，心里却在想着哪日若能见着曹家小舍人，问问曹友闻的意见，再做打算亦不迟。



田烈武哪里知道李顺心里打的这个主意，犹在那里耐心的说着“飞票”的事情……便这么着，二人一直快到了旧曹门。田烈武远远便望见城门那边，有个年轻的士子带着几个随从，骑马而来，他正依稀觉得有些眼熟，便见其中一个随从快步朝自己走了，到了眼前，那随从行了一礼，问道：“敢问这位便是阳信侯田将军？”



田烈武连忙叫李顺停了马，坐着马上低头问道：“你却是哪位？”



“小的乃是信任军器监蔡少监的家人，唤作蔡用。”



“蔡少监？”田烈武一愣，抬眼望去，那个“年轻的士子”，不是蔡卞蔡元度，又是何人？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第二节



田烈武与蔡卞，原本却也谈不上有多熟。当年在石府，偶尔也见过几面，但彼此身份地位，相距何止悬殊而已。蔡卞十二岁便得中进士，仕途得意，在工部参预开发湖广之计划，很得石越、苏辙看重，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但如今一晃十余年，蔡卞的仕途却似乎阻滞下来，不仅一直不得升迁，还被赶出朝廷去路州做地方官。而田烈武却已经贵为小皇帝的亲信侍从，成了人人羡慕的阳信侯。



田烈武并不知道蔡卞这几年是在哪里当官，他却听说过蔡卞要调回京师的事情，只不想却是做了军器监少监——当年蔡卞也参预过军器监的改革，听说他曾经上表，请求朝廷加大投入，以研究一种可以替代弓弩的单兵火器——据称蔡卞坚信火药兵器应当成为未来宋军的主要装备——但这个主张最后成为了笑柄。田烈武听说兵器研究院后来的确制造出了一种小型火炮，轻到一个人便可使用——但这种火炮射程不远，发射速率很低，根本无法瞄准，点火更不方便——兵器研究院对此可能也未花太多的心思，连放置引火药的突槽都没有设计，而这是兵器研究院早已掌握的技术，所以，据说这种小型火炮，在使用时必须站在一个火炉旁边，以便拿一块炭或者烧红的铁片来点火射击……这样的东西，不要说比不上其他的火炮，也远远不如弓弩来得方便实用，更不用说宋军最为骄傲的神臂弓了，因此在枢密院受到冷落亦是理所当然。这项发明只是兵器研究院一个失败的试验品，最终几乎没有人知道，若非沈归田做了军器监主簿，而田烈武又与段子介关系极好，也不可能知道还有这码事——那是段子介当成笑话讲给他听的，为了应付薛奕和高丽国的请求，军器监将这种小型火炮的图纸扔给了他们……对于军器监与兵器研究院来说，完善他们真正的“火炮”体系，如何增强机动力，以利于野战；如何改进铸炮技术，提高火炮的可靠性，射击的精度，破坏力，射程……这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田烈武从沈归田那里隐约知道，兵器研究院正在研究一种威力巨大的野战兵器，据说这种兵器将成为契丹马军的克星……田烈武一见到蔡卞，便不由得想起这些琐事来——这实已是他对蔡卞的全部印象。



眼前的蔡卞，看起来非常的年轻。田烈武推算他的年纪应当是二十七八左右，但若从相貌来看，几乎让人以为他不过二十三四岁，此时的打扮，倒和白水潭的学生差不多——白袍儒巾，风度翩翩，端的是浊世佳公子。而蔡卞的四哥——新任权知开封府蔡京，在田烈武看来，原本也算是个美男子，但这时两兄弟坐在一起，蔡京却顿时被蔡卞给比了下去。



这一刻的情形，亦由不得田烈武不暗暗感慨。十余年前，当他还在开封府当差时，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与知开封府平起平坐？每一次蔡京亲自给他斟酒，都让田烈武感到诚惶诚恐，仿佛是在做梦一般。



田烈武再抬眼打量旧曹门旁的这座有名的曹州正店——这个单独的小院子里，墙上挂的是黄庭坚的墨宝，屋子里燃的是第一等的回纥香，站在两旁侍立的厮役衣着光鲜，身上穿的全是绫罗绸缎……再看看桌上满桌的“素酒”、“素菜”，他这个阳信侯，许多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这一顿饭的花费，至少不下三百贯缗钱！



这的确是个梦。只是，田烈武都不知道这个梦究竟是祸是福。他至今都记得，便在熙宁十七年，他是如何帮李浑筹措三百贯钱的，那笔钱，既要给李浑当盘缠，还要养活他家八个小孩！当年如此一笔巨款，原来不过是蔡氏兄弟请自己的一顿“便饭”的花费。田烈武不由得在心里嗟叹不已，令他稍觉安慰的是，刚刚离开睿思殿时，杨士芳悄悄告诉他，李浑之罪责，也在大赦天下的范围内，杨士芳已经和枢府的人说妥，再给李浑安排一个好点差遣。田烈武是很希望能将李浑调回汴京，担任班直侍卫的，但李浑的身份到底过于敏感，杨士芳尽管亦希望班直侍卫中多一些忠于小皇帝的人，却也莫可奈何……谈笑风生的蔡京、蔡卞兄弟，怎么样也想不到，此时此刻田烈武想的竟然是被编管到偏远军州的李浑。但蔡氏兄弟都是极精明的人物，早已看出田烈武有点心不在焉。兄弟俩互相打了个眼色，自坐下之后便一直在便滔滔不绝的说着话的蔡卞不动声色的马上便换了个话题，对蔡京笑道：“四哥一向爱收藏奇珍异宝，弟这番从湖南路回来，却也带了几样东西，不知能否入得了四哥的法眼……”



“唔？”蔡京笑了笑，瞄了一眼田烈武，笑道：“老七，你也不怕田侯笑话。”



“田侯乃豪杰之士，必不见怪。”蔡卞笑着回道，一双眼睛却望着田烈武。



田烈武听着二人说话，却是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是问自己的意见——面前坐的，一个是开封府，一个军器监少监，在田烈武的心里，可从未想过，他们要做什么事情，竟然需要征求自己的同意——这时候他却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亦不能象对军中的下属一样随便，慌忙之中，只好红着脸回道：“岂敢！岂敢！”



蔡京与蔡卞相顾一笑。“既然如此，那便献丑了。”蔡卞笑着轻轻击掌一声，便见蔡用领着两个随从，抬了一个箱子走了进来。



田烈武心里不由得一愣——他虽然不擅与这些达官显贵平起平坐的交际，但却也不是傻子，否则当年在开封府也不能做到捕头——蔡卞一击掌，下人不待吩咐，便将东西送进来，这显然是早有安排。



但他这些天也见惯了不少来巴结自己的人，当下依然默不作声，只是看着那箱子——田烈武并不知道那黑黝黝的箱子有多贵重，他却一眼便看出，那箱子上面的锁，乃是由襄州最好的锁匠“铁锁李”打造的，这乃是他在开封府时看惯的东西，飞贼们最爱偷的便是用“铁锁李”的锁锁的东西，因为那里面一定是值钱的宝物——果然，便见蔡卞亲自从身上掏了一把钥匙出来，打开箱锁。



顷时，田烈武只觉一阵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定睛看时，却见箱子里放着的竟是一块狗头大小的白色“石块”。



“龙涎香！”那边厢，蔡京早已站起来，讶声唤道。



“龙涎香？”田烈武也呆住了，他这辈子从未见过龙涎香，只是听说，龙涎香极为难得，便宜的时候，一两也要五六十贯，上百贯；但这等宝物，有时候却是近乎无价的，听说最上等的龙涎香，一钱便能卖到十万贯，甚至是十五万贯这样不可思议的价格！而在田烈武所听说的传闻中，龙涎香便以白色为上品。



眼前的这块龙涎香，少说也有十来斤！



“老七，你这……这是如何得来的？”面对这样的稀世奇珍，连蔡京也失去了平素的从容。



“自然是买来的。”蔡卞笑道。



但休说蔡京不信，便是连田烈武也将信将疑——要将龙涎香一钱卖到十万贯，那自然需要机缘巧合，需要讲点运气。但这么一块龙涎香，卖个几十万贯，甚至上百万贯，便田烈武也知道不是什么难事。宫里面用的蜡烛中也会加入每两贵达百余贯的泛水龙涎香，但据田烈武所知，这种被称为上品的泛水龙涎香，亦不过是灰色。若蔡卞果真是买下的这块龙涎香，那他这几年的外任，搜刮的地皮未免亦过于骇人听闻了。



便听蔡京嘿嘿笑道：“据愚兄所知，国朝以来，只在天禧元年，三佛齐进贡过一块重达三十六斤的龙涎香——而那块龙涎香，虽然记载不详，然只怕亦远不如这块……只不知老七是用多少钱买下的这块稀世奇珍？”



“这等物什，说它是奇珍，倒也是奇珍。然说到底亦不过是无用之物。”蔡卞却不以为然的摇摇头，“我买下此物，不过花了二十万贯，外加两样东西的制法。”



二十万贯！田烈武连眼珠都几乎瞪了出来。



“何物之制法竟如此值钱？”蔡京却只觉得蔡卞拣了个大便宜，依然不肯相信。



田烈武一面在心里计算着二十万贯究竟是多少钱，便见蔡卞朝蔡用使了个眼色，蔡用连忙退了出去，不多久，又捧了两盒东西进来。



“便是这两样东西。”蔡卞指了指那两个纸盒，示意蔡用打开盒子。



蔡京与田烈武闻言望去，却见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种似盐非盐的雪白色的小颗粒，而另一个盒子里，却是一颗颗的小冰块，倒象许多的小冰雹。



田烈武却是两样物什都不认得，只好去看蔡京，但看蔡京的表情，竟是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田侯，四哥，且尝尝看。”蔡卞笑道。



“此乃可食之物？”蔡京狐疑的望了蔡卞一眼，拿起一颗小冰块放到嘴里。田烈武却是抓了一把似盐非盐的东西丢进口中。蔡卞笑眯眯的望着二人。



“甜的！”



“白砂糖？”



顷刻，蔡京与田烈武不约而同惊讶的叫出声来。



“白砂糖？”蔡京不可思议的望了田烈武一眼——要知道，白砂糖技术传入中国已久，这白砂糖也不算特别稀罕之物，但是当时的白砂糖都是淡黄色的，但田烈武所吃的那似盐非盐的东西，竟然如雪一样纯白！



“的确是白砂糖，四哥所吃的，则是用白砂糖与鸡蛋熬出来的冰糖……”



“可这白糖？”



“此乃是我治下一处屯田厢军试制出来的，他们用黄泥水淋脱色，便可以将黑糖变成白糖，色泽洁白无暇。较之大食白砂糖还要好些！”



“你便是用这熬制白糖与冰糖之秘法，换来的龙涎香？”蔡京盯着蔡卞，一脸的不可思议。



“正是……”



蔡京不由得摇了摇头，“若我没猜错的话，买下你这秘法的，定是个大食胡人？”



“若是大宋人，亦不至这般蠢笨。”蔡卞笑道：“那大食人还有个汉名，叫做刘图泰。”



“刘图泰……刘图泰……我却是知道此人。他只怕亦不如何蠢笨。”蔡京嘿嘿笑道：“老七可知道，蔗糖在所有的国家，皆是供不应求？大宋、天竺、大食，皆产蔗糖，然这三国，虽然皆出口蔗糖，实则本国之需求亦极大——你看早年大食来贡，总会带上蔗糖，而如今大食海商回程，蔗糖亦是他们采购的货物之一。我当年在杭州，已听说蔗糖在契丹、高丽、日本，乃至泰西诸国，皆极受欢迎，利润极高。本来若我大宋有了这老七你这两样秘法，注辇国、大食的海商，必定都趋之若鹜……”



蔡京虽然没直接指责蔡卞，但他这么一说，便连田烈武也已经明白，这笔生意对那刘图泰来说，亦是划算的。他学会了此法，回到大食国依法制造，面对泰西诸国的贸易利润，想必将会非常可观。



他心里正感惋惜，不料蔡卞却丝毫不以为然，笑道：“四哥所说之事，却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



蔡京听到蔡卞话中有轻忽之意，不觉微微色变，“老七此话怎讲？”



蔡卞却全然不觉，依旧笑道：“四哥既然说了蔗糖如此供不应求，便将秘法给了刘图泰，又有何妨？大食国虽然产蔗糖，又能有多少产量？他刘图泰纵然发财，亦挡不了我们大宋的财路。反正这所谓的秘法，用不了三五年，全大宋的蔗糖坊都会知道，到时候他要学到这法子，亦不是甚难事——这可不是蠢笨么？平白却便宜了我。四哥所言之事，其实弟亦略有所闻，然蔗糖毕竟是产量所限——湖广屯田厢军，大都想种甘蔗，蔗糖也罢，甘蔗酒也罢，可以卖给海商，亦可以卖给国内的行商……四哥莫要忘了，当年便是弟在工部建议朝廷为防侵蚀农田，曾颁布下严令，限制蔗田数量。这些年弟在湖南路，最觉欣慰者，便是自屯田厢军以来，湖广垦田数量逐年增加。依弟之愚见，湖广增加蔗田，于国家之利小，而湖广之稻田增加，于国家则有大利。这方是石相公当年决意开发湖广之本意！吾辈立身朝堂，当为天下谋正道，旁门左道，可谋一时一地之利，却难谋天下之大利。”



蔡卞只道在座之人，一个是他四哥，一个是素称忠厚的田烈武，他毕竟还年轻，说话竟是全无顾忌，却不知这话听在他四哥耳里，却全不是个滋味——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蔡卞这话，倒仿佛是在讥刺蔡京爱走旁门左道一般。



但蔡京之城府，却非蔡卞可比。他心里面恼怒，脸上不仅毫无表露，反而露出惭愧之色，“老七所言，确是正理。如此说来，倒是老七占了个大便宜。”



蔡卞摇摇头，笑道：“我要这龙涎香又有何用？此乃是本州军民上供皇上，祝贺皇上登基的一点心意。否则我又哪来这许多钱？如今亦不过拿出来，给田侯与四哥瞧个希罕……”说到这里，他挥挥手，令蔡用收起香来，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自己倒也收了几样宝物，正要送给田侯与四哥……”



田烈武方在感叹蔡卞会拍马屁——这上贡之物，自是不用自掏腰包，而这龙涎香，却是后宫所喜之物，他口里说的是贺皇帝登基，实则却是祝太皇太后听政……却不料蔡卞话锋一转，竟开门见山的要送起礼来。



他正欲推辞，却见蔡京已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东西来唬弄我。”又笑道：“田侯虽是自家人，你亦不可糊弄了事……”



“小弟岂敢？”蔡卞笑着答应，兄弟俩一唱一和，不给田烈武说话的机会，已叫随从将东西送了上来。



只见蔡卞亲自走到几个随从的跟前，掀开他们手中托盘上盖着的绸布，田烈武的眼睛，便象被勾了魂一样，盯着那几样东西，再也移不开了。



达马斯谷刀！



两柄货真价实的达马斯谷刀！



这些年来，大宋朝的武人，无不梦寐以求，希望能够得到一把达马斯谷刀，但是，它比倭刀、真腊蕃剑都更加名贵、罕见。流入大宋朝的达马斯谷刀，总数都可能不超过五十把，甚至更少！



田烈武从未想过，自己的面前，竟然同时出现两把！



蔡卞与蔡京交换了一下眼色，蔡卞微微笑道：“此亦是机缘巧合，方能觅到之物。不过我一介书生，要此物又有何用？我常听四哥提起，石相门下之士，惟田侯有西汉周勃之风，而四哥又素好奇珍异宝，故我买这两柄宝刀时，便已想好，一柄赠四哥收藏，一柄赠田侯，若他日田侯能佩此刀，纵横疆场，为国建功，亦是不辜负了如此宝刀……”



“如此贵重之物……”田烈武听蔡卞说着，终于还是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摇摇头拒绝道：“虽蒙少监错爱，然此刀在下却是绝不敢受。”



“田侯何必见外？所谓贵重，亦须看它之用处。这宝刀贵重与否，还要看它操之于何人之手。若持于名将之手，用之手刃寇仇，开创太平，便可称贵重；若在我等书生手中，无非用来装饰门面，又有何贵重可言？况且我到底只是个文臣，若说国朝武将，除了田侯，我还真不识得几个。且那等闲之人，又如何配得起这等宝刀？田侯岂能忍心辜负这宝刀？”



蔡京也在旁笑道：“放在老七手中，原也是糟蹋了。老七亦是因为大丈夫意气相许，这才不怕冒昧，田侯亦不要辜负了他这番心意，看轻了他。”



“岂敢……”



“这亦没什么不敢的。”蔡京笑道：“田侯如今乃天子身边的红人，天下之人，莫不想努力巴结。不过，老七的心意，田侯却是不知道。若说田侯一生之志向，只是安于班直宿卫，便任君再亲贵，他亦不肯赠这刀的。若果真是为了巴结，恕我直言，何不将这刀送给唐康时、呼延忠？老七却是盼着有朝一日，田侯能佩此刀，登上析津城楼，庶几亦不负此刀威名！”



田烈武本就不擅言辞，这时候被蔡京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他嗫嚅着还要拒绝，却听蔡京又说道：“老七有这番心意，田侯不当推辞。但送我那把刀，我却亦想借花献佛，请田侯转赠武城侯。”



“啊？”



蔡京淡淡笑了笑，道：“我的心意，却与老七不同，我将这刀转赠予武城侯，是盼着二君能以此宝刀护卫主君。”他抱拳拱手，加重语气说道：“皇上天资聪颖，十年后亲政，必能成一代明君。在此之前，却要多拜托田侯与武城侯！”



田烈武万万想不到蔡京会说出这番话来，他望望蔡京，又望望蔡卞，却见蔡卞也重重点了点头。田烈武沉吟了一会，终于抱拳说道：“若是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蔡卞见田烈武答应，不由得喜形于色，连忙吩咐下人将刀送往田府。三人方欲重回座位，却见蔡府的管家蔡喜急匆匆的走进来，禀道：“大府，不好了，出大事了！”



蔡京的脸顷刻间便沉了下来，喝斥道：“何事值得这等大惊小怪？”



蔡喜望望蔡卞，又望望田烈武，踌躇不语。不料又是被蔡京一顿臭骂：“有甚好迟疑？你不认得七哥和田侯么？”



蔡喜没来由挨了蔡京一顿骂，却再不敢迟疑，连忙哈着腰道：“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小的刚刚接报——北海侯仲维、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士丘等七名宗室，不知何故，在单将军庙殴打鸿胪寺主簿吴从龙……”



“你说什么？！”即使连一贯处变不惊的蔡京，此时亦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蔡京可再也想不到，这些大宋朝的凤子龙孙们，平时虽然贵为天潢贵胄，但却是连个进士都不敢欺负的，他们何时竟然有了这样的胆量？他望着蔡喜，忍不住问了句：“你是不是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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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唐太宗曾派人去摩揭陀取熬糖法，疑为引入白砂糖技术。但宋初中国白砂糖仍然主要依赖进口。或谓据马可波罗所云，白砂糖技术乃蒙元时方引入中国。实则宋末之战乱，实为人类文明史上极大之浩劫，蒙元时有技术失传，欲待重新向中亚学习，亦不足为奇。​</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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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第三节



保慈宫。



“好本事！好本事！”高太后听着陈衍的禀报，气得连连冷笑，“赵宗谔家可真是好门风！当年赵宗谔争着索要使相俸禄，又疑他弟弟家人偷他家东西，被御史弹劾，死后谥号还被驳了两次，最后落了个‘思’字，追悔前过曰思，可荣耀得很！如今他家儿孙，可越发‘青出于蓝’了！殴打朝廷命官，祖宗以来，可有过这等混账事？”



“太皇太后息怒。”陈衍一面劝慰着，又禀道：“刚刚老奴见着蔡国公和鲁国公，都在外头候见……”



“他们还好意思来求情？”高太后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蔡京查清楚打架的原由未？”



“此刻只怕还在过堂……不过，这蔡国公和鲁国公，太皇太后只怕亦不好不见……”



“老妇明白着呢！”高太后不耐烦的说道。



蔡国公赵宗达，本是太宗长子魏王元佐之后，后来因太宗第七子蔡王元侢之子允则无后，遂过继到这一房，熙宁三年袭封蔡国公。此人乃是英宗同辈，在宗室中辈份算比较高的。而且他的生父允升又是太宗皇帝一系的长房长孙，赵允升自小由太宗的皇后明德李太后亲自抚养长大，这身份就比寻常宗室要尊贵几分。而赵宗达的几个亲兄弟，在宗室中亦名声极好。他辈份高，又兼着太宗一系魏王、蔡王两房的面子，巴巴的来求见，高太后自是不便一直将他丢在外面不理会。



而鲁国公赵仲先，虽然辈份上比高太后要低了一辈，但身份却更加亲贵。他袭封的，乃是太宗皇帝第四子鲁王赵元份的爵位——当今帝室所出的濮王一系，便是出自鲁王赵元份这一房。他父亲赵宗肃，是当年曾经跟随英宗进庆宁宫的宗室之一！



说起来，这带头闯祸的赵仲维、赵士丘，同样也是鲁王房。赵宗谔还是赵宗肃的亲哥哥，仁宗时策立英宗为皇子，英宗惧祸而不敢受，受命来劝说英宗的人中，赵宗谔亦是出了大力的。



高太后虽然口里骂着赵宗谔，但她心里亦明白，宗室里头，便是有些人要亲贵些。当年赵宗谔敢争要使相待遇，还不是仗着他与英宗的亲厚？这赵仲维、赵士丘敢带头惹事，不管原因是什么，他家地位之不同，肯定亦是原因。换着疏远一点的宗室，哪怕贵为国公，又如何敢去招惹吴从龙？更不要说去殴打他了。



赵宗谔一家是如此，她的宝贝儿子赵颢，又何尝不是如此？



高太后忽然便又不由自主的想到她儿子赵颢，心里隐隐一阵作痛。



她一时间便有点灰心，挥了挥手，“也罢，也罢，召他们进来吧。老妇便听听他们说些甚！”



开封府对田烈武来说，算是个非常熟悉的地方。但以阳信侯的身份来到开封府，却依然能让他感觉到开封府陌生的一面——他此时和蔡卞悠然喝茶的这间后厅，便是他以前从未有机会到过的地方。



但他亦无心去品味一朝成为座上宾的感觉，在开封府当过多年公差的田烈武，尽管对朝中的政治斗争还是个门外汉，但却直觉的便意识到，这桩案子非比寻常！



所有在开封府当过差的公人都知道，汴京的宗室们，是一个极为物殊的群体。他们身份高贵，坐享厚禄，在普通的市民看来，他们高不可攀；而在富商巨室们看来，他们则是结亲的理想对象；但对于士大夫们来说，宗室却是他们敬而远之的对象……想要准确的评价一个群体的社会地位，这个群体的婚姻状况绝不可忽视。汴京宗室的婚姻对象主要有三——旧日勋贵之后、富商巨室、举子进士或者朝廷品官之家。在这三者当中，旧日勋贵之后，被视为门当户对，有着悠久的传统；而与富商巨室结亲，则多半是为了贪图钱财，但也有很重要的原因是不得已——但凡宗室，无不想与举子进士或者朝廷品官之家结亲，但事实上他们却往往被后者所嫌弃，而所谓的“旧日勋贵”之后，亦毕竟数量有限，而且又无利可图。



甚至，田烈武经常听说书人讲的汉唐宗室如何横行霸道，当街杀死朝廷的公吏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大宋朝也是没有的——开封府的公差当然不敢招惹宗室，但是田烈武也从未听说过有宗室欺侮开封府的公差的事情。



在大宋朝，宗室们绝大部分都安分守己。朝廷给他们俸禄与特殊的待遇，他们就安然享受；朝廷剥夺他们中间一部分的特权，削减他们的俸禄，他们也只敢低声发发牢骚。大宋朝乃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宗室外戚的天下，这一点不仅田烈武心里很清楚，汴京的宗室们，大约亦都很清楚。所以，甚至只有极少数的宗室才会在儒家经典上用功——因为这被视为经世济国的学问；田烈武在白水潭也见过不少宗室子弟，这些在宗室子弟中被视为极上进的人物，如果热衷的不是求仙问道炼丹之术、医术、书画之类，便一定是与格物院交往甚密——因为格物院的“杂学”，被视为较少忌讳。他们非常的谨慎——即使在算术上很有天份的宗室，也绝不会学习任何与天文星象有关的知识，至少在公开场合是如此。



便是这样的一群宗室，竟然敢殴打鸿胪寺主簿！



即使他们不知道吴从龙是石越的门生，亦是不可思议的——这背后必有隐情。而吴从龙回汴京没有几天，亦不太可能与这些宗室们有什么私怨……“四哥！”埋头想着心事的田烈武，竟然没有注意到蔡京进来，待到蔡卞起身相迎，他才恍然跟着站起来。



“田侯，老七，不必拘礼。”蔡京招呼着二人又坐了，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却又苦笑着摇摇头。



“这案子实是棘手。”他挥了挥手，令厅中的仆人都出去回避后，才又移目田烈武，道：“田侯亦是一点风声也未听着么？”



田烈武愕然道：“不知大府所指？”



蔡京却只是望着田烈武——他对田烈武的底细，可以说摸得一清二楚，田烈武与李敦敏、曹友闻等人过从甚密，而这二人不仅是石府的新贵，曹友闻更与吴从龙是故交，二人又与陈良、司马梦求、范翔，皆是好友。蔡京断断不肯相信，吴从龙刚回汴京，这么大的事情，竟会不和他的这些好友们商议。而曹友闻和田烈武在熙宁十七年替还是太子的小皇帝所做的事情，已经让蔡京给他的这位旧友也打了一个鲜明的印记。蔡京甚至疑心，吴从龙所谋划之事，正是受皇太后或者小皇帝身边的人所指使——这桩事情，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为了巩固小皇帝的帝位！



田烈武如何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观察田烈武的表情，竟又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蔡京素闻田烈武忠厚，一直以为可以欺之以方，此时却不免要觉得面前的这位阳信侯，深不可测，不可小觑。



田烈武可以装傻，蔡京却不可以装傻。



这桩案件的确很棘手——他既可以大事小化的处置那个什么北海侯，上章弹劾吴从龙；亦可以严厉制裁那群宗室，而对吴从龙的事情不闻不问。



对于蔡京来说，审出事情的真相是一回事，但断案的标准，却既不是根据大宋刑统，亦不是根据编敕所的编敕。案子如何判法，取决于双方背后的势力。



若是这桩案子，竟然涉及到皇太后、小皇帝与太皇太后的宫廷斗争，那么此事便不止是棘手了，简直就是烫手。蔡京固然想讨好小皇帝，为将来打好基础，但是他亦从来都不想得罪高太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田烈武身上移开，“事情之起因，乃是因为吴从龙私下里写了一封札子，建议朝廷仿成周之法，将诸房宗室封建至南海立国……”



“啊？！”他这边话未说完，那边蔡卞已激动得站了起来，“封建南海——这吴从龙乃何许人？竟有这等胆色、见识？”



“这吴从龙，亦是石相门下之士，与石府的陈子柔先生、云阳侯司马梦求，皆是布衣之交……”蔡京淡淡说道，一面留心田烈武的神色，却见田烈武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自是很难想到，田烈武读书全是自学，所知历史多半靠听评书，汴京街头的评书，最可靠只说到东周，再往上便全是神仙鬼怪了，他若说“西周”，田烈武或还听得懂，他说什么“成周”，却叫田烈武想了半天，亦想不出来究竟是哪朝哪代……至于“封建南海”，于田烈武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但蔡京素闻田烈武“文武双全”之名，哪里又会知道他的学问可不如何全备。这时候反而越发觉得田烈武心里有鬼，这才装傻过头。



蔡卞却未有蔡京这许多的心机，兀自兴奋不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此说来，那几个宗室，却是甚没出息。”



蔡京点点头，“老七说得不错。吴从龙的这奏折，不知如何，尚未上奏朝廷，反而先流传出去——宗室之中，竟先得知了此事。这北海侯一干人，得知吴从龙竟欲建议朝廷将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诸岛去，对吴从龙早已怀恨于心，不巧却在单将军庙遇着，年轻气盛，几句口角，竟致动起手来……”



“将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诸岛？”这句话田烈武却是听懂了，“可……这朝廷如何肯答应？”宫里有很多叛逆！他心里面一想起小皇帝的话，便觉得一阵刺痛。如果这些“叛逆”全部被赶到南海……田烈武只觉得这吴从龙实是个忠臣——这必是曹友闻的主意。这一瞬间，蔡京之前话中之意，他立时全部都明白了。



曹友闻的这个主意，确是不错。只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与众人商议——难不成，石相亦暗中支持此议？田烈武马上想到。但他却不觉得此事可行，莫说南海诸岛，便是岭南，在汴京那些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眼中，便已经形同地狱。而南海诸岛，更是远隔重洋，又是瘴疬之地，谁又愿意放弃富贵的生活去那种地方？将这许多宗室赶去南海诸岛，形同流放，便是田烈武也知道，这种事情非得由雍王、曹王带头不可，太皇太后又如何舍得？



田烈武亦明白了素来老实本份的宗室们，为何竟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有人要将他们赶到南海去，对于许多宗室来说，便是形同要他们的性命。即使只是说说，亦已犯忌。何况，经历过石得一之乱，只怕宗室们也是在惶恐不安中生活……这个时候，竟冒出一个什么吴从龙来挑起这样的事情来，只有七个宗室动手打他一顿，实在已经不能算是出格了！



但蔡京的回答，却让田烈武极是意外，“田侯不必担心，我却以为，太皇太后未必不肯答应！”



担心？田烈武不由在心里苦笑。



蔡京却已认定田烈武只是在装傻，又说道：“不过，此事最可疑者，却是吴从龙的札子，如何竟会泄露出去？吴从龙道他原打算待除服后，方才上奏朝廷，此事从未与人提过。我追问那些宗室，却一个个搪塞不答……这中间必有隐情。”



“封建诸侯？”保慈宫内，高太后望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蔡国公赵宗达与鲁国公赵仲先，只觉得哭笑不得。



“赵仲维便是因为这件事——他听说那什么吴从龙要上表请求朝廷封建诸侯？”



“太皇太后……此事断非空穴来风……”赵宗达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有人要将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们一网打尽啊，南海那种地方，北方人过去，便是不得病即时死掉，三四十岁便早死，都是家常便饭。那吴从龙包藏祸心……”



“荒唐！荒唐！”高太后不待他说完，早已勃然大怒，拍掌击案，怒声道：“什么空穴来风？什么包藏祸心？你们可知道那吴从龙官职虽低，却亦是朝廷的臣子？封建也罢，不封建也罢，都是朝廷之事。你们若不愿意，尽可以争之庙堂，朝廷阻塞言路了么？朝廷不肯纳谏了么？他赵仲维亦是太宗皇帝的子孙，竟然敢于大庭广众之下，殴打朝廷官员？！难不成朝廷之事，是由他赵仲维的拳头说了算么？你们两个还敢来说情——想说情的，明日去御史台说情去！”



“太皇太后……”



“还有，你们两个，回去闭门思过！”



太祖、太宗何等英雄，怎的他们的子孙竟变成了如此熊样？！高太后是一刻也不想再看见二人的嘴脸，再不容二人分说，任由他们哭哭啼啼，便将赵宗达二人都撵了出去。



“封建诸侯……陈衍！”



“奴才在。”



“去查查吴从龙，这吴从龙究竟是个什么人？”高太后倦声吩咐道。什么鸿胪寺主簿，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第四节



坤宁殿。



时间已是一月下旬。算起来大行皇帝才升遐不过十几天，但小祥过后，宫中已然时移势转，倒仿佛大行皇帝真的已经过逝了一年……而向太后却还没来得及习惯人们称呼自己为“太后”。



便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向太后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的人间冷暖，实是她一生当中所从未有机会体会的——她亲眼见到，亲身感觉到，悲伤与哀悼，是怎么样如同薤上的朝露般迅速曦灭。只不过短短十几天，甚至还等不到大祥，等不到除服，无论是寺观里替大行皇帝念经的僧道，还是朝中的大臣，亦或是宫中的内侍、宫女，甚至宗室、后妃……他们的哭泣，甚至是他们流露出来的所有悲痛，都已经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应付。



只不过是规矩如此，只不过是惯例如此，只不过是时势如此。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向太后知道这份人之常情早已为古人道破，过去如此，如今如此，将来亦如此。但是，让她所不能堪的却是，她所见所闻的，居然是连“亲戚或余悲”也做不到。



丧服是用布料制成，当然粗糙简陋，会磨到那些金枝玉叶们尊贵娇嫩的肌肤。向太后心里很清楚，宫里许多的后妃，早已暗暗将绫罗绸缎裹在了丧服里面！但是，这都算不了什么，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她亦已无心去追究。



那些妇人的背叛，又算得了什么？！她们充其量亦不过是能够偷偷摸摸的换件绸缎内衣罢了。



真正的背叛，全然未受到处罚，甚至还被赏赐“赞拜不名”的殊荣！



此时再去追究一件绸缎内衣的“不敬”，真不知是多么荒诞可笑之事。



况且，从圣人到皇太后，她从来都不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人人都清楚，皇宫的中心，如今在保慈宫。坤宁殿算什么？这不过是一座最多再过十几天便会被空置的宫殿。如此而已！



绝不会有人弄错，谁才是这座皇宫的真正主宰。



这座皇宫，如今对她这位皇太后来说，已经变得不认识了。只要离开坤宁殿，所有的人、物，在她的眼里，都突然变得陌生。开始，她心里很不愿意离开坤宁殿，只是因为对大行皇帝的怀念。但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坤宁殿竟已是这皇宫中，惟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熟悉的地方。



然而，她肯定抓不住这地方。



尽管她贵为皇太后，但是她心里很清楚，她绝不敢违抗高太后的命令。外朝除服之后，她只能搬到那陌生的柔仪殿去。



这已是注定的事情。



在她的一生中，自从懂事以来，人人都夸她性格恬淡、谦让——这样的夸奖伴随了她一生，跟随她被册封皇后，册封为皇太后……她也一直都将这当成一种美德，当成她的立身之本。无论心里如何的嫉妒，她也压抑着，绝不对任何人表露半分；无论心里面有多不满，她首先要顾及的，都是曹太后、高太后、大行皇帝，甚至是那些太妃们的感受……于是，越来越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慢慢的，她的喜恶几乎被完全忽视。时至今日，尽管她已贵为皇太后，但这一切并没有丝毫的改变。而且，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反抗时，才发觉，原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彻底的丧失了反抗的勇气。每次她在坤宁殿花上好几个时辰，暗暗下定决心，一遍遍的努力的说服自己——但是，当她远远看见保慈宫的殿顶时，所有的决心、勇气，却会在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高太后面前，她所说的，完全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话……她知道自己已经绝无勇气去反抗高太后。



然而，只要那“赞拜不名”的雍王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她亦是不甘心便这样听天由命的。若只是她自己，也许她再害怕，亦会放弃；甚至，若只是为了大行皇帝，她同样也会放弃——反正大行皇帝已死，怎么样都不再重要……但是，为了六哥，她却没有办法就此放弃。便是再怎样软弱，再如何可笑，只是出于本能，她亦会伸出翅膀，去试图庇护她的儿子。



那是她的儿子！她对六哥视若己出。



然而……



在皇宫中耳濡目染，对于所谓的权术，她并非完全不懂——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在宫中朝中拉拢一些“自己人”。但是，她过去见到曹太后、高太后的赏赐，总是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甚至一句话都不说，人们便会领会她们的意图……但当她现在去赏赐内侍、大臣时，结果却完全不同，他们在接受她的赏赐无不表现得受宠若惊、祖上积德的模样，但结果却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成为她的“自己人”。



她也看不懂朝中的形势。在她的心里，当六哥的地位岌岌可危时，原本应当有一些忠臣站出来，保驾勤王，便如叛乱的那晚一样……但是，她却发现，现实的情况完全不同于想象。无论她去问任何人，人人都会说王安石是忠臣，司马光是忠臣，石越是忠臣，韩忠彦是忠臣……然而这些忠臣们做的事情，与她所想象的，却全然不同。他们不仅没有去追究雍王，去镇压这个最大的乱臣贼子，反而似乎是在有意无意的保护他，他们甚至看起来象是在迎合太皇太后……便是这些所谓的忠臣们，更让她愤怒。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她还可以勉强明白高太后的心意，但对于那些大臣们，她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个个饱读诗书，口口声声说着忠义与报效，张嘴闭嘴的先帝的恩德，但是事到临头，却是他们彻底的把对先帝的恩德抛到了一边，容忍了对先帝的叛逆！她绝不相信，这种种行为的背后，仅仅只是为了维护伦理道德中的“亲亲之义”。



但她只能隐忍。她幻想有比干一样的忠臣头碎玉阶，不惜死谏，与叛逆誓不两立。但她心里也清楚，若果真把这些人逼得抛弃了她和六哥母子，那她就不必愤怒了，而只能是绝望。她不能把他们逼到那一步。



只是，她如今实在是对这些所谓的“忠臣”们有了新的理解，并且她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朝中的大臣，还是宫中的内侍，每个人的心机城府，都比她强太多。



她会经常不由自主的幻想，幻想自己能过一种万事不管的安稳富贵日子的。什么朝中大事，什么宫中事务，她都不想理也不用理，她能够只须每天赏花、游湖，关心汴京最时髦的发型，讨论各种花露的好坏，看着六哥、七哥读书练字，闲来没事下下石子棋……但是，在清醒的时候，她知道，从那个风雪之夜之后，这样的日子，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有没有能力，她都必须来保护自己和六哥……她首先要保证自己不要变成瞎子和聋子。她必须有自己的耳目，她出身于官宦家族，在很小的时候，她便听做官的父辈们说过，要避免被下人操纵，最要紧的事情，便是不能够让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想叫你看到的……她也还记得，当年，大行皇帝如此信任王安石，但依然会悄悄派遣亲信的内侍出宫去打探消息！



但如今宫里的形势却也已变得面目全非。大行皇帝时得宠的宦官，有些横死在兵变中，有些远在万里之外，有些迫不及待的向太皇太后讨好卖乖……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便只有李向安，但是按着惯例，他也必须去负责修造大行皇帝山陵的具体事务——这就意味着，李向安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呆在宫中……这就是大宋朝祖宗之法的妙处，新皇帝不用做任何事情，“祖宗故事”便会帮他扫除一切执掌权力的障碍。借着为前任皇帝营造山陵，操办丧事，所有前任皇帝在位时最重要的官员，无论是外朝的还是宫中的，都会顺理成章、合乎情义的被赶走。继任者不必为此担负任何刻薄寡恩的名声。



这原本的确是一种绝妙的制度，但对向太后来说，悲剧却在于这一次权力的继承者并不是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无可奈何——当李向安七个月后回到汴京，他会获得丰厚的赏赐，外加一个视乎太皇太后心意的新职位。但总而言之，禁中的内侍们，那时候早已经全部被陈衍接管了。到时候，困于深宫的向太后，与御史台的犯人，将没有任何的区别——到时候，即使睿思殿的人仍然能够出入宫禁，高太后也有无数的办法，令她这位皇太后无法与他们接触。而且，因为高太后个人的威望，很明显这样的事情发生，根本用不了七个月那么久。



李向安自己也清楚的知道他的命运。



宫里有传言说，在山陵事毕后，李向安可能会被派往瑞宋岛担任税务官。据说那是一个日渐繁荣的岛屿——宋、丽、倭三国之间的贸易，唯一的阻碍便只有日本国那保守封闭的平安京朝廷，但即使如此，三国之间的海上贸易，亦在熙宁十六年、十七年左右达到第一个巅峰——而无论是借助季风航行，还是为了避开季风的影响绕道高丽国的海岸线航行，商船都会在瑞宋岛的港口停靠补给。如今，每年在那里停靠的商船已经达到数百艘，瑞宋岛的税务官，毫无疑问也算是一个肥差。



此外，据说枢府已经遣使前往杭州，授权谈判的秦观，朝廷另外许诺帮助高丽国建立自己海船水军，传授从造船到远航的所有技术，以换取高丽国同意在宋辽发生战争时，征得高丽国王的许可，宋军可以从高丽国的港口登陆，经由高丽进攻辽国，并可由高丽国将负责垫支宋军的补给……这个有板有眼的传闻的内容，据说是宋丽之间的密约的一部分，没有人知道为何这个所谓的密约，在宫里竟会传得尽人皆知，只是这个传闻的一部分，同样亦包括李向安将会担任宋朝驻高丽军队的监军。



不管这些传闻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总而言之，李向安都已经可以肯定，他在汴京的时间不多了。而他的下半生，七成可能将要在高丽度过。



这对于向太后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如今，向太后唯一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是，李向安抢在陈衍将他完全架空之前，将童贯推荐给了她。因为在叛乱之夜立下的功勋，童贯如今已经一跃为内西头供奉官、内东门司勾当官——而最重要的是，叛乱那晚的表现，令李向安与向太后都深信他可以信任，由于他的功劳，至少在短时间内，亦很难被太皇太后铲除。



虽然这个新贵在宫里毫无根基，远不及追随了大行皇帝几十年的李向安，但勾当内东门司的职责，是掌握一切出入宫禁人物的情况，他出入宫禁便要比他人方便许多——有这样的一个耳目，总是聊胜于无。



即使是在李向安还呆在京师的时候，这个耳目亦起到了必要的作用，若没有童贯，她便不可能知道这许多的事情——比如，没有童贯，她绝对不可能知道，此时太皇太后正在召见司马光与石越！



太皇太后与司马光、石越操心的事情，向太后虽然不过是他们眼里的深宫妇人，却也能猜到一二……自从北海侯率一帮宗室公然殴打鸿胪寺主簿以后，汴京朝野最受睹目的话题，便是恢复封建制度。虽然鲁国公与蔡国公在太皇太后那里讨了个没趣，但紧接着开封府却定了北海侯等一帮宗室极为严厉的罪名——殴打朝廷命官、擅议朝政、蔑视朝廷、于大行皇帝大不敬……蔡京并上表请求朝廷剥夺北海侯以下与案宗室的全部爵位、官位，发配边州安置！



而且，这位权知开封府似乎并不就此满足，又另外专折上奏，虽然轻描淡写的批评吴从龙行事不当，以致生出这些事端来，却又对封建之议，大加赞赏。他的奏折，洋洋洒洒近万字，一面赞美成周、西汉封建之利，批评秦始皇以不封建而亡国，又生拉硬扯的将唐代之祸，归结于贞观君臣之不肯封建上。然后又比较今日大宋之形势，以为正与西周相类，力观高太后要效仿赵威后，绝不可错失良机，令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后代，只知道安享由祖先的遗泽……上了这封札子后，蔡京仿佛意犹未尽，次日又再次上书，痛陈宗室是如何浪费国家的公帑，而于天下国家毫无贡献，再次要求太皇太后与皇帝为万世计，封建诸侯于南海诸岛！



蔡京的两封奏折，便如同捅了马蜂窝。



一听到要被赶到南海那种蛮荒瘴疬之地，再也不能过那种坐享丰厚的俸禄，每日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马上便有一些宗室开始惊慌失措。这些安稳久了的宗室，早已没有了任何的雄心，他们绝没有任何开拓进取的勇气，只要能富贵终身，平时即使丧失一切的政治权力，不能对朝政发表任何看法，也绝无不满。这些人已经完全成了膏粱子弟，他们视汴京以外的一切地方为荒僻的乡下，即使让他们离开汴京去杭州，他们也会嫌湿嫌热，百病丛生，这时候听说居然要将他们封建到南海诸岛去，这实是与叫他们去死没有多大的区别——即使按照西周封建之制，这些宗室们到封国，便能享受到从未有过的政治权力，但是，在这些人的心中，南海的诸侯王与一介蛮夷酋长没有任何的区别，他们宁肯在汴京当个小地主，也不愿意去做南海的酋长。



他们对这种未来的害怕，远远超过对其余一切的惧怕。于是，一反常态的，大宋朝建国以来，头一次有这么多的宗室，不顾忌讳的主动参预到政治事务当中来……在太皇太后那里讨了个没趣的蔡国公赵宗达率先拜表反驳蔡京，他的奏折受到了太皇太后讥讽——向太后听说，高太后读了他的奏折后，便询问陈衍，请一个儒生写这么一封奏折，大约要花多少缗钱。但是，赵宗达的奏折反驳的理由亦是最有力的——在圣人的经典中，明确指出四荒乃是天地所弃，专门用来安置四夷者。在中夏，只有有罪的罪人，才会被赶到四荒之地去！因此，赵宗达在奏折中痛斥蔡京、吴从龙之议，是将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当成蛮夷、罪人来看待，而根本不是恢复封建制。因为周、汉的封建，都是在华夏进行封建，而此策在唐太宗时，便已经被贞观君臣所否决了！



赵宗达的理由被反对的宗室们纷纷引用，因为文章写得漂亮，乃至于还被汴京的士子们传唱。



封建之议，不仅招致宗室几乎是众口一辞的反对——时至今日，在宗室中没有听到一句赞同的声音；而且，在士大夫中间也引起了轩然大波。朝中支持者与反对者吵成一团，在旧党与倾向旧党的大臣当中，反对者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他们反对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以为大伤“亲亲之义”；有人则以为时移势转，此时恢复封建，不过劳民伤财，于宋朝本身并无半点好处，反而因为人口的外流，会减少宋朝的税收；有人则引周汉之鉴，以为封建诸侯，时间一久，必使兄弟交攻，他们根本就反对一切封建；还有相当一部分，则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认为治国唯一需要的就是休养生息，善守祖宗制度，根本不必搞任何花样，在这些人眼里，任何花样都只能是惹事生非，他们只盼着在太皇太后垂帘，司马光为相的时间中，让大宋回到他们所期盼的那种正轨……总而言之，在向太后的所见所闻当中，都是封建诸侯之议，在朝中引起了极大的非议与争论。但是太皇太后与两府，却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向太后知道，两府事务非常繁忙，从未正式讨论过封建之议，但是很多传闻都说，两府诸公大多支持封建之议，有传闻更指王安石与石越才是封建的主谋……而太皇太后的态度，就更加暧昧不明，有传闻说太皇太后反对此议；但亦有人相信，太皇太后也在暗中支持封建……但无论如何，这些传闻并不可信，因为也有很多传闻指出，向太后本人也是支持封建诸侯的！但这显然并不是事实——如果真要将雍王封建到南海那种蛮荒之地，向太后在心里肯定是乐意的，她早就听说过瘴气的厉害，让瘴气收拾了这个叛逆，那亦是老天开眼。但是，向太后从心里便不相信，如若封建雍王，便没有道理不封建曹王，但她绝不相信太皇太后会答应让她两个儿子都去那种瘴疬之地！



若要以前，她或者还会心存幻想。但此刻，她不会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因为，她同样亦是一个母亲！



从童贯的禀报中，她知道吴从龙与曹友闻关系密切，而蔡京又在主动结交田烈武——无论是田烈武，还是曹友闻，都是六哥可以信任的臣子。这些人做这些事情，多半是为了六哥，但是，向太后却并不抱什么希望。



虽然她亦知道田烈武、吴从龙与石越的关系，蔡京与石越、司马光的关系，但是，对于石越与司马光，向太后如今都没什么信心。



石越曾经是她寄予厚望的人。那个风雪之夜，他的确在福宁殿坐镇，镇压叛乱，立下极大的功勋！但是，正是如此，石越比旁人更应当知道谁才是幕后的主谋！但他此后，可曾发过一言来主持公道？他可是大行皇帝一手提拔的大臣，如今又贵为右仆射，在朝中威望素著，他都不说话，她还能指望谁？



向太后不能不疑心，那天晚上，石越的忠心，是否只不过是为形势所迫？



至于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向太后更是彻底的大彻大悟——这些所谓的“君子”，果真有那么靠得住么？！



向太后的确猜对了高太后召见司马光、石越所为何事。



内东门小殿，太皇太后高滔滔隔着珠帘，望着侍立在阶下的司马光与石越，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自垂帘以后，她似乎从未有顺心如意的时候。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挑战，她都必须面对。



“吴从龙……”高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却瞥了一眼石越。这个惹事生非的鸿胪寺主簿的底细，她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他的背后有两帮人，一帮人自然是那些自诩为忠于小皇帝的“忠臣义士”们；另外一个人，则便是站在她面前的尚书右仆射石越。她不知道吴从龙的封建之议，究竟和石越有没有关系，但是她却可以肯定，石越和那些“忠臣义士”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若将石越视为他们的后台，亦算不得冤枉了他！高太后在心里说道。



“……所谓封建之议，不论其利弊如何……两位相公，老妇以为，如今国家多事，大行皇帝丢下这么一个江山……”高太后幽幽叹了口气，目光缓缓移过司马光与石越的脸上，方又说道：“如今之策，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野虽交相议论封建利弊，但事有轻重缓急，目前之事，一则是要办好大行皇帝的丧事；二则是要设法却北敌之急患；三则是坊市之物价、交钞之稳定、国家的财计，皆要妥善处置。封建这等大事，目前似乎不是时候……”



高太后尽量让自己委婉一点提出来，既然知道了吴从龙背后站着的人是谁，她亦已知道石越的能量，如今她在外朝的权威尚未完全巩固，那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过分刺激石越。



所谓的“封建之议”，针对的是谁，她心知肚明。他们断不肯就此甘心！这是她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只不过，她绝料不到，石越竟然能下出这一步棋！



她心里面不能不暗暗赞叹石越果然有过人的智慧，他的确能够抓住那些士大夫的命脉——只要是提到恢复周制，所有的读书人都会热血沸腾！即使到了大宋，还有不少饱学大儒在幻想恢复井田制！恢复西周封建制——儒家的圣人们，不就是一心幻想回到西周的时代么？！



她才不会被表面的反对声音所欺骗，石越越是不动声色，她就是越肯定他成竹在胸。



他先令吴从龙抛出一个球来，然后令蔡京来试探……“蔡京、吴从龙等人之札子，臣等已经读过。”司马光却不曾去体谅高太后的心情，“倘若朝廷果真能决意恢复西周封建之制，那自是万千之幸！”



果然，便连司马君实也支持恢复西周封建！



“实则在蔡、吴上札子前，子明相公与臣，便已议论过恢复封建之事……”



在蔡、吴上札子前！高太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如此说来，司马君实早就知道了此事，而且一定是支持的。那王安石……只不知韩维、韩忠彦知不知道？



“封建南海，于国家言，实有百利而无一害。赵宗达之言，实不足驳，当西周之时，便是三晋之地，亦可视为蛮夷……周有八百年天下，自周以后，无一朝有如此长久之国祚，此正是封建之功。且如子明所言，封建诸侯于南海，于东南诸路、海上贸易之恢复，皆有大利……”



这与东南诸路又有何关系？高太后狐疑的望了一眼石越，是此公欺老妇不懂财计罢？一切借口的背后，都不过是为了雍王！为了将雍王赶到南海！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臣等亦以为，此等千年之计，朝廷果真要推行，尤须朝野之共识，本欲谋定而后。不料吴从龙行事轻佻，竟惹出这等事来。如今国家正处于国丧当中，诸事未谐，而北敌虎视眈眈，若令北敌以为我大宋宗室分裂，恐使其误以为我朝有隙可乘，悍然冒险……”



高太后的目光移向石越，却见石越接过司马光的话来，禀道：“君实相公所言，确是谋国之言。便如太皇太后所说，事有轻重缓急，目前要平息此议，臣等以为莫若暂罢吴从龙官职，如此，朝野知朝廷之意……”



“子明相公是说，罢吴从龙官职，以平息议论？”高太后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石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是。”石越压抑住自己心中的怒气，沉声禀道。竖子不足与谋！吴从龙实是太不成器了。封建南海，他心中之急迫，又岂是他人能比？然而，如此重大的事情，又焉能不先观人心？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第五节



熙宁十八年一月下旬，蔡河畔的某座道观内。



李昌济瞥见一眼桌子上的一张《汴京新闻》，“……鸿胪寺主簿吴从龙以轻佻罢监兴宁场税——吴尝首建封建之议？嘿嘿！”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潘照临，“先是北海侯夺爵安置，如今是吴从龙罢监场税——各打五十大板！看来，吴从龙这‘轻佻’二字，未必便这么简单？”



潘照临却只是默默喝着酒，并不出声。



“哈哈……”李昌济望着潘照临，忽然纵声长笑，“你潘潜光的那点手段，我亦料得到一二。不论用何手段，要暗中抄出吴从龙的奏折，泄露给那些宗室，总不是甚难事……不过，北海侯这样的小人物，总不配当你的枪！”



潘照临依然不回答，只是眯着眼睛望着李昌济。



李昌济猜得不错，他不过是通过一些手段，买通了吴从龙的一个仆人，抄得这奏折出来，然后不动声色利用一个道士，泄露给了鲁国公与蔡国公——他早已打探清楚这两位的脾性，知道他们正与一个据说算命极准的道士来往甚密……有些手段，简单却有效。知道他用什么手段不难，但是并非人人能做得他这么漂亮的——他潘照临做事，不会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所以，他亦没有必要亲口向李昌济承认什么。尽管李昌济是一个难得的炫耀对象——他一生当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不仅智谋与身世皆要相当，互相还要能理解对方的志向……潘照临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样做并不明智，让李昌济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这个世上消失，才合乎理智。但是，他的确舍不得如此，他亦希望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能见证自己的成功。



他的所作所为，注定是应当孤独寂寞的。一个谋士，最好是永远深藏于幕后，为所有人所忽略……他正在接近这个境界，从他辅佐石越开始，他从不为人知，到为一些重要的人物所重视，到慢慢的又似隐似现的淡化……这些变化，正见证了他潘照临，不愧是一个出色的谋士。



但是，在本质上，越是聪明的人，便越是受不了孤独寂寞。聪明智慧之士，有时候的确会甘于忍受常人难以忍耐的孤寂，但却无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令天下万世，都大吃一惊！



即使是陈平这样的人杰，到了晚年，亦终于忍不住会露出自己的锋芒！



他潘照临也希望能如陈平早年一样，能令最渊博最出色的史家，也无法知道自己曾经参预过哪些事情。但是，他却希望，李昌济能够活着看着自己所做的一切。



这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



“我还记得你当年与我议论谋略之术……”李昌济继续说道，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命运，因此说起话来，亦更加肆无忌惮，“当年我曾说，所谓谋略之术者，不过是如何操纵他人之法门，而要操纵他人，最上者，莫过于剥夺他人之其余所有选择，令人无路可走，只得就范于我……”



“而你却不以为然，以为这并非最善者。你曾说过，真正善谋者，乃是营造大势。我所谓的谋略，若遇上智谋之士，便可能不起作用；而一旦大势已成，世间纵有少数智谋之士不听摆弄，却因为这大势是将世间所有的人都卷了进来，譬如滔滔洪水，几个人操着几叶扁舟，无论是如何善水善舟，亦只能徒呼奈何……”



“想不到你还记得。”潘照临终于开口。



“我当然记得。”李昌济笑道：“只不过你却忘记了。”



“哼！”



“你曾说，善谋者，是操纵大势，而非操纵一个几个的人。你今日纵然能操纵吴从龙与那些宗室，但又能奈大势何？石越倡议封建，操纵的正是大势，你这点伎俩，又焉能阻止？”李昌济嘲笑道。



“你以为那是大势？”潘照临冷笑道，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是不如平时有底的，“大势是须要顺应人心的，所谓大势，实不过是天下的人心——赵家的子孙，延续一百年后，养尊处优，早已全无血性。所谓的封建之议，要将他们赶到南海，给几个空爵位，令他们自生自灭，他们群起而反对，亦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义……”



“嘿嘿……这些反对的宗室，又何足道哉？”李昌济反唇相讥，毫不留情，“你潘照临智术只及于此么？宗室的菁华，乃是那些才俊之士，此辈岂能无半点野心？若无这些人的支持，反对的宗室再多，亦不足成事。你潘照临欲挑动宗室反对，又怎能算不及此？”



“是么？”潘照临撇了撇嘴，凝视李昌济，脸上讥讽之意，更加浓了，“难怪雍王不能成事，原来是他有你这个谋主——你李昌济也配谈帝王之术？！难道你李昌济竟连这都看不出来？那些才俊而有野心的宗室，岂能不畏于猜忌？他们纵然心里盼望封建，然表面上只怕反而要反对得比旁人更加激烈！便说蔡国公赵宗达与鲁国公赵仲先——赵宗达是打什么主意，或者还难说；但赵仲先，嘿嘿！你以为他不想要封建么？他又真的怕什么瘴疬？此君私下里最爱读的，是兵家与商君书！只不过宋室猜忌同姓百余年，他听到这消息，首先的反应，绝不会是欢欣鼓舞，而一定是又惊又惧，又疑又怕……如赵仲先这样的人，越是聪明，越是有野心，时时刻刻想的，便越是如何自保！他们一定会大声附和反对的声音，若果真封建了，他们安享其利；否则，他们也不至于招致飞来横祸！指望着这些宗室们站出来……嘿嘿……”



“我便不信，赵家子孙，一个个都这般没种。”



“原本也许有的。”潘照临刻薄的说道：“不过，拜你家雍王所赐，经此一事，再有种的人，为了保命，亦只好先扮扮乌龟！”



“若果真如此，那他们的确亦不配为一国诸侯……”李昌济不以为然道。潘照临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但在他看来，即便如此，若赵氏宗室中的佼佼者全部都只知道明哲保身，那他们亦活该被潘照临算计。不过，也许是因为雍王的关系，他对于赵氏宗室，也不象潘照临那样蔑视——但这些事情，强辩是毫无意义的，他亦想看看，赵氏子孙，究竟会如何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不过，且不论这些宗室……”李昌济又瞄了一眼桌上的报纸，旋即抬眼凝视潘照临，低声道：“吴从龙建议封建十九国诸侯，其中十八国为赵氏宗室，另有一国，却是国宾柴氏——我却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还要竭力阻挠？辅佐石越称帝，难不成竟比柴家复国还要重要么？”



“复国？”



“周之封建，杞国以礼夏，宋国以祀商。赵家得国于柴世宗，既欲效周朝封建诸侯，又岂能不给柴家一席之地？吴从龙之建议，赵家便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亦绝无反对之理……”



“那又如何？”潘照临冷笑着，“如今的崇义公柴若讷，原非世宗皇帝嫡系，只不过是柴家支脉。”



“若依君所言，今日赵家的皇帝，却亦非宋太祖的嫡系！昔日杞国、宋国之君，谁又能肯定便是禹汤之嫡系？便是柴家又如何？难道便是郭家的嫡系？”李昌济淡淡回道，“你这不过是借口而已。”



潘照临别过脸去，“你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多问？”



李昌济默然了一会，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若是我，便做不到。”



潘照临冷冷回道：“人各有志，又何足怪？”



李昌济默默看着潘照临，慨叹道，“当年博浪沙时，便以留侯之智，能想到的亦只是复仇，纵有复国之念，亦无由施展；待到陈王倡义时，他能想到的，只是借机复国，亦绝不能想到成为汉兴三杰；直到他遇到沛公后，才一心要辅佐高祖，成就男儿事业——此又非复国可比。然纵是留侯，若非项王诛灭韩国，绝了他后路，他纵是心在汉室，与韩国的宗血之情，只怕亦很难那般轻易割裂……”



“你改名易姓，游历天下数十年而不仕，所学虽近于曲逆，志向却与留侯仿佛。君以石越为沛公，一则可报家国之仇，一则亦可成就事业，本亦无可厚非。不过……”李昌济紧紧注视着潘照临的眼睛，缓缓说道：“只不过，且不论石越愿不愿意做沛公，仅以留侯之事观之，复国之事，我断不信你便这般轻易能放下。你潘潜光虽亦是一时人杰，当世少有人及，然无论胸襟智慧，要说能胜过留侯，却是未必。留侯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你信或不信，又与我何关？”潘照临不屑的笑道，似是懒得反驳，“我只不过特意来告诉你，你不必抱希望你家雍王能海外为王了。”



“你又何苦……”



“你费尽心思说这些话，不过是盼我能回心转意，令赵颢能有一线生机。”潘照临冷笑了几声，讥道：“你对赵颢，倒是忠心。你当然知道，赵颢做出这种事来，纵是保慈宫保得住他一时，也终是保不住他一世……嘿嘿，你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生将养着，说不定还能亲眼看见他的下场！”



“你便不怕有朝一日，石越知道……”李昌济早知自己的想法，亦难瞒过潘照临，此时竟是毫不气馁。但他话未说完，已被潘照临打断：“他不会知道！”



潘照临正要再嘲笑李昌济几句，却听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他知道这是有急事的暗号，不由得脸色微变，瞥了李昌济一眼，便匆匆离去。



到了外面的院子里，果然便见有心腹的下人在那里等他。



“先生，出大事了！”



“嗯？”



“门下后省驳回了吴从龙罢官的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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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留侯，汉之张良。后文的“曲逆”，指陈平。陈平被封为曲逆侯。​</li>
</ol>

第十六章 莫嗟身世浑无事 第六节



白水潭，卫府。



卫棠一个人坐在他的书房里，所有的门窗都关得密不透风，但他依然在浑身发着抖。



这座宅子是他在一年买下的。那时候，他正稳稳当当的步入人生的巅峰。《秦报》发展得非常迅速，不仅成为宋朝西北、西南最大的报纸，而且隐然已有可以与《海事商报》比肩甚至超越后者的趋势——在许多保守的士大夫看来，《海事商报》市侩味太重了，东南诸路已经兴起了几份新报纸，令得《海事商报》的发行量一再萎缩。卫棠当时满腔的雄心壮志，意气风发的计划要在五年之内，令得《秦报》可以超越《西京评论》。他还得到陕西转运司的支持，要扩建京兆学院，振兴关中的学术——新的京兆学院，不仅要超过横渠书院，甚至要超过嵩阳书院、西湖学院……这座宅子，正是那时候买的。



为了实现他的目标，卫棠设法筹到了一大笔巨款，他甚至卖掉了自己的歌妓，最喜爱的珍玩，还说服家里卖掉了一百多顷良田、一座庄园，他在白水潭买下这座宅子，专门派遣陕西的名士住在这里，与汴京的大儒们交游，联络感情，同时观察、资助、招揽白水潭的后起之秀……卫棠知道招贤纳士有多么困难，读书人大多想做官，仕途不如意或者无意当官的，白水潭、嵩阳、西湖是他们的第一选择——这三家书院，有着地利之便，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关中！所以，早在几年前，卫棠便有意识的通过白水潭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到了熙宁十七年，他为《秦报》和京兆学院招贤纳士的计划，进入到巅峰……到了十七年底，他悄悄的从京兆府启程，亲自前来汴京，原想着利用元旦到元宵节这段时间，能够满载而归！



他是在洛阳过的元旦，他特意在洛阳多留了几天，以便能一一拜访西京的清流名士……当时，卫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他赶到汴京时，竟然会祸从天降。



先是大行皇帝驾崩，石得一之乱，雍王被软禁。然后，便是两府突然下令，宗室戚里之家，不得经营一切报刊，不得在报刊中担任一切职务——这明显是针对《秦报》的，大宋朝所有的报刊中，只有卫家算有一点“戚里”的背景。接着，卫棠便接到消息，两府已经行文给陕西学政使司，要求《秦报》限期转让！



这个消息对卫棠来说，实如同五雷轰顶。



但噩耗并非仅此而已，他很快又听到消息，韩忠彦已暗中遣人去陕西，穷追卫家不法之事！



便是这短短几天之内，接连发生的事情，转瞬间就将毫无准备的卫棠推到了绝境。



他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晴天霹雳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待他慌忙派人出去打听，才知道，雍王在大行皇帝崩驾当晚曾经私出王府！



朝廷疑心雍王与石得一之乱有关！



这的的确确是灭顶之灾。卫家与雍王是何等关系？若是雍王有事，他卫家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卫棠不知道那天晚上雍王出王府是为了什么？他无法知道雍王是冤枉的还是罪有应得，他也不知道，他的父辈们，究竟与叛乱之事，有没有牵涉……所有的这些，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能够知道的，只是韩忠彦，乃至是两府，正在不遗余力的打击雍王的势力——即使《秦报》从来都与雍王没什么关系，但因为他姓卫，也被殃及池鱼。



没有人会去分辨这些。



因为涉嫌谋反，于是，一切与雍王有关的人和事，都不会有好结果。



他只知道——他们卫家，也已经完了！



卫棠甚至只是应付似的派了个家人回陕西去报讯。



他对这些已不再关心……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家族的兴衰存亡，与他也已经没有关系了。什么《秦报》，什么京兆学院……什么都完了，什么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便在他人生的最巅峰，眼见着要立下百世功名，成为人人景仰的对象，突然在一夜之间，他的一切都被剥夺。



而且，他没做错过任何事，他也没有任何办法挽救。



人生，仿佛便和他开了个大玩笑。



卫棠望着桌子的那一大碗砒霜，仅仅在几天之前，那看起来应当是一大碗蔗糖才对……他颤抖着双手，捧起碗来。



“官人……”



门外书僮的声音，将卫棠吓了一跳。他手抖了一下，几乎将砒霜洒了出来。



他连忙将碗放回桌子上，定了定心神，问道：“何事？”



“有位徐官人求见。”徐官人？卫棠心里一怔，便听门外又说道：“他说有样东西令小的交给官人，官人便定会见他……”



故弄玄虚！卫棠颓然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见任何人，什么东西亦无济无事。他只想着把书僮快点打发走，安安静静的度过最后的时光。他随手拿了一本书盖住砒霜，走到门口，打开半扇门来，“是何物什？”



书僮手里捧着的，是一块小小的玉玦。那是一块白如凝脂的和阗白玉，上面刻着一条五爪白龙。卫棠一看便知这是宫中之物。但这个时候，已没什么东西能令他惊讶。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正要打发书僮出去回绝来客，刚欲说话，突然，白龙爪下的一个字，吸引了他的目光——“糺”！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雍王一共有过三个名字，最初的、最不为人知的名字，便叫赵仲糺！



他一把抓起这玉玦，狠狠的捏在手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叫他进来，我要见见他！”



“卫公子。”带着雍王玉玦而来的不速之客，面目之丑陋，几乎是令人不忍心多看——此人的半边脸上，似是被滚水烫过未久，新结的伤疤盖住了半张脸。此人开口说话时，虽然声音嘶哑难听，却显得极有教养，“卫公子，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卫棠吃了一惊，“我认得足下？”



“嘿嘿！”那人的笑声中，不知是苦涩还是讥讽，“我这个样子，卫公子不认得我亦是理所当然。不过，卫公子可还记得当年在鸡儿巷和你争香月楼吴君君的那个纨绔子弟？”



“你……”哪怕卫棠再如何心如死灰，此时亦忍不住惊呆了，“你……你是吕相公府上的衙内？”他再次细看面前之人，却不是吕渊又是何人？



“不错。”吕渊笑道：“正是区区。”



“那……那你如何变得这般模样？”



吕渊望着卫棠，却没有回答。



卫棠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玦，恍然道：“你也是雍王府的人？”



“如此说来，雍王果真、果真……”



“所谓成王败寇，便是如此。”吕渊一双眼睛，犀利的望着惊疑不定的卫棠，淡淡说道，“当夜若是成功，你我今日亦是封王封侯。不幸失败，在下便如丧家之犬，公子亦免不得要受牵累。”



牵累？真是轻描淡写。我想过要封王封侯么？



“命该如此，又何必多言。”卫棠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那你今日来找我，又是为了何事？是想要我助你逃匿么？”



“逃匿？”吕渊望着卫棠，哈哈大笑，“逃匿？！哈哈……”



“这有何可笑？”



“逃匿？”吕渊伸手指着卫棠，冷笑道：“卫公子可太小看我吕某了。天下又有几个人知道我吕某追随雍王？家父虽然因罪受责，却亦是曾为宰相的朝廷大臣，休说我不用逃匿，便是要逃匿，亦不用烦劳公子！”



“那你……”



“我的这张脸，不过是为了便于行事。”吕渊指着自己被滚水烫过的脸，厉声道：“自我用滚水烫过这张脸，将自己的喉咙弄伤后，我便不再是吕家的人！如今我姓徐，叫徐定国！”



吕渊那种绝决的气势，一时将卫棠震住了。他与吕渊并无深交，但是眼前这个人，却也绝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与他争风吃醋的宰相府衙内。他隐隐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你这又是何苦……如今……”



“公子亦以为大事已定么？”卫棠面前的这个“徐定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只要雍王一日尚在，大事便尚有可为！”



卫棠望着面前的这个狂人，大事尚有可为？此君已然神智不清了。



但是，这个“徐定国”，看起来却甚有条理。



“我今日来见公子，非为他事。吾来此，一则为雍王之大事，亦是为了公子的前程……”



“前程？嘿嘿……”卫棠望着眼前的这个痴人，站起身来，便要送客，“我看你是找错人了。”他有些后悔见吕渊，眼前的吕渊已经疯了。他看不到自己的前程，亦看不到雍王还有什么“大事”可为。他宁可安安静静的离开这世间，亦不愿意随着这吕渊去发疯。



但吕渊却并没有起程，只是平静的望着他，“我听说两府要《秦报》限期转让……只怕用不了多久，朝廷便会清算卫家。”



已经开始清算了！卫棠恨恨的望了吕渊一眼，若非雍王身边有这些小人，又何至于此？



但吕渊却依旧只是不紧不慢的说着：“公子在《秦报》上，耗费了一生心血！然如今之势，不论公子愿不愿意，这一切的心血已全部付诸流水。卫家数代经营，万顷良田，亦免不了要沦为官产……”



你是来说风凉话的么？卫棠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那是一柄货真价实的“真腊蕃剑”。



“做大事之人，本就如此。倘若失败，便是这般结局。怨天尤人，亦属无益之事。以公子之识度，当知此理……”



我怨天尤人过么？！卫棠快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



但吕渊只是瞥了他一眼，依然不急不徐的说道：“然若以为经此一事，便再无翻身之机会，自暴自弃，却亦非豪杰之为。大丈夫纵到山穷水尽，亦断不肯束手就擒。吾来见公子，为的便是眼前一转祸为福的良机！”



良机？！



“足下以为卫棠是黄毛稚子么？”卫棠冷冷的讥道，“若非看在雍王面子上……足下还是请回罢！”



“卫家与雍王既结姻亲，便已注定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吕渊却全不将卫棠的话当回事，“若雍王能转祸为福，卫家亦能转祸为福！公子不至于不知此理！”



“来人，送客……”卫棠已再无耐心，他也不想污了自己的双手，霍地转身，便要离去。



“不知公子有没有听说过鸿胪寺主簿吴从龙所倡封建之事？”



封建？！身后吕渊的话，便仿佛有一种魔力，拉住了卫棠的脚步。他挥手斥退闻声而来的几个家人，转过身来，望着吕渊。



“此便是转祸为福之机！”吕渊沉声说道：“雍王乃太皇太后爱子，太皇太后意欲安全雍王，自不待言。然这朝中，亦有人容不得雍王。我听闻吴从龙与过去东宫诸人过从甚密，又曾是石越门下之客，他写这封建札子，本意不过是将雍王赶到南海，以便巩固新帝之位。”



“然此于雍王，亦是良机。如今大位已定，雍王虽贤，亦难以再有机会；若似如今这般被软禁于王府，却是生不如死。况太皇太后春秋已高，保得了雍王一时，亦保不得雍王一世。倘若能借此机会，于海外为王，以王之贤，有吾辈在左右辅佐，何愁不能建立一番事业，受后世祭祀不绝？”



“雍王若得封建为一国诸侯，卫家在雍国乃贵戚，家业复兴，更非在中土可比。便以公子之志，无非办报纸，兴学校，为关中桑充国。难不成雍国桑充国，便不如关中桑充国？到时休说做一桑充国，便是雍国国相，又有何难？”



若是果真能如此，他又何惮从头再来？卫棠的心里又生出了一线希望。他亦不要做什么国相，果真能有雍国，他纵在海外，亦能办出一份比《海事商报》更好的报纸来！



况且，他还能有什么好失去的？只要还有机会办报纸，卫棠什么事都敢去做！



“然，我又能做什么？此全是朝廷决策……”



“封建之事，如今正为宗室中一些鼠目寸光之辈所阻，我来找公子，便是要请公子襄助，促成此事！”



“足下之意是？”



“公子在汴京，多有师友旧交。官场中人多势利，然公子所结交之儒生，却多数在野，这些人一则未必知道其中底细，一则亦更淡泊、重道义，不至于立时便拒公子于千里之外。若公子能设法令这些人赞服吴从龙之远见卓识……”



“我明白了。”



“公子若能令坊间舆论支持封建，朝中还有些同情雍王之大臣，我亦可设法说服……”吕渊暗示道。



卫棠自然明白，所谓“同情雍王之大臣”，其实便是雍王之党羽。他所不知道的，却是吕渊此言不过诳诳他而已，以便坚定他的信心。所谓“树倒猢狲散”，此时的吕渊，已是自顾不暇，如何还能驱动那些所谓的“党羽”？此辈此时对一切与雍王有关的事，亦是避之惟恐不及，更不可能出头惹事。



来此之前，吕渊费尽千辛万苦，才收买到人与被软禁的雍王联系上，告诉赵颢朝廷已兴封建之议，向赵颢保证自己将竭力促成此事，以帮助赵颢恢复自由。正是吕渊带去的消息，令得已生自杀之念的赵颢，又恢复生存的意志。但对于吕渊来说，此时他没有任何凭恃可以依靠，却要处处提防被人出卖，所谓“促成此事”，又谈何容易？



他面前的“陕西桑充国”卫棠，实已是他惟一可以借助的人。因此，他才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游说。



总算是天不亡我！



他为免连累家族，毁容毁音，改名易姓，总算是老天还留了一线生机给他！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第一节



禁中，后苑，瑶津池。



宋朝皇宫的后苑，因为引金水河之水注入，池沼众多，这些池沼也互相联接，形成一个不小的湖泊，占据了后苑相当的面积，甚至可以在其中泛龙舟游玩。其中的瑶津池，乃是熙宁年间由宋用臣主持凿成，水面遍种莲花，乃是大行皇帝赵顼生前最喜爱的地方。



此时无论是赵顼，还是宋用臣，都已经不在人世，而瑶津池的莲叶，在这个季节里，依然还显得破败凋零。站在瑶津池边，无论是向太后还是朱太妃、王贤妃都不免平添伤感。三人站在高太后的身旁，看着清河与柔嘉将一尾尾金色的鲤鱼放生到瑶津池中，皆忍不住轻声啜泣。便是高太后，虽然看起来镇定，但亦双目通红。她一直强忍着悲痛，如今，她已经是这个宫中的主心骨。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人，不仅要令下面的人尊敬你、爱戴你，亦得令人们畏惧你……尤其是在这宫里，若高太后不能令后宫畏惧，别的不说，单单请托干说的人，便会没完没了。后宫、宗室和外戚们，都是最会得寸进尺的。



更何况是在如今这个特别的时候。



高太后并非是那种不读书的妇人，从小受着严格的宫廷教育，对于各朝的历史，她亦皆略有所知。便以治国而言，高太后便相信，汉初的文景之治，乃是秦汉以降，最为理想的时代。她也知道，在汉武帝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之后，之所以有昭宣中兴，亦是全由休养生息……因此，高太后的想法是明确的，从维护权力的角度，她需要一段稳定的时间，来慢慢树立或巩固自己的威信；从治理国家的角度，她相信如今的大宋，需要的正是无为而治下的休养生息。



这亦是她对司马光与石越的期待。与她的儿子赵顼不同，高太后打心里上，是站在司马光一边的。对于石越，高太后的想法却要复杂得多。熙宁年间大宋朝没有走上王安石的“歪路”，在高太后看来，的确是石越的功劳；而熙宁年间取得所有功绩，高太后亦承认与石越有着极大的关系。可以说，在垂帘之前，她对石越有更多的好感。然而，自垂帘以后，高太后却始终对石越心怀芥蒂。她自己并没有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而且，事实上，石越亦并非是什么也不曾做！



除此以外，对于石越的能力，她内心的深处，亦并非那么的倚重。她的确承认石越的能力，然而，从高太后心里的想法来说，她是并不认为她有多需要石越的能力的。她所坚信的“无为而治，休养生息”，似乎亦不需要石越这样的能臣。只不过，她面前的形势远比汉武旁后期要复杂，朝中的大臣，甚至连司马光都对石越十分倚重，而石越的势力亦已渐渐丰满……在如此形势下，她亦不得不对石越表示“倚重”，对石越应付当下种种危机的对策，只要两府不反对，她亦不得不听从。



然而石越却是的确是个“生事”的人。



如今诸事未顺，他便指使党羽抛出什么“封建南海”之议，搅得宫中朝中，未能有一日之安宁。



她原想两头按下，一面打压宗室，一面罢吴从龙之官职，暂时得以息事宁人，日后再从长计议。然而这个想法虽然得到了司马光与石越表面上的支持，实际上却毫无作用。



先是吴从龙罢官一事便在朝野遭受到的巨大的阻力。一个叫吴鲤的给事中以为吴从龙没有过错，不仅驳回敕令，而且放言不惜三驳交付朝议。高太后查过这个吴鲤的履历——此君不过二十几岁，因素有直名，乃是由大行皇帝赵顼亲自自县令之位提拔——不论他如此激烈的驳回此令，是否存有别的想法，总之他激烈的态度，却已经令得事件迅速升级。不待他三驳交付朝议，朝中就此事的争论，便已经愈演愈烈，不仅参预争论的官员逐渐增加，而且奏状你来我往，言语之间的相互攻讦，亦越来越不加掩饰……大宋朝的宁静显得如此脆弱，不同派系的官员之间，公私之间积怨早已根深蒂因，只要一有机会，几次奏折里的针锋相对，便能擦得火花四溅。



而高太后与两府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卷入争议的官员，渐渐将矛头指向决策者们，要求他们清晰的表明态度或者说支持自己。



压力还不仅仅来自朝中。在野的士子亦不知何时加入了这场争论——与朝中目前还算旗鼓相当的争论不同，随着桑充国等人陆续表态，坊间舆论几乎是压倒性的为封建叫好。几乎所有民间的报纸上，能看到的，都只有赞美封建南海的声音。



高太后是知道司马光与石越的态度的。



在桑充国带头打破在野清议的沉默后，她便已经知道，除非两府中出现坚持反对的宰执，否则，支持封建的声音将会越来越大。最终，所有的压力，都会集中到她的身上。她原来的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在吴鲤封驳之后，便已经彻底落空。



高太后不能确信此事背后是否有人操纵，但是宗室们显然亦感受到了危机。找高太后游说、哭诉、争辩此事的宗室，也越来越多。那些不想离开汴京的，不想放弃眼前衣食无忧生活的宗室们，心里也明白，太皇太后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希望能够用亲情来打动太皇太后，用伦常之义来保护自己的生活。



而且，目前依然没有一个宗室表态赞同封建——在这样的情况，朝廷若要强制封建，无论是高太后还是两府，都免不了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即使是高太后，亦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实行封建，倘若宗室一致反对，高太后亦得有所避忌，否则难免会被人视为吕后、武后之流……更何况，在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高太后，其实依然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她会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计算——封邦建国，的确有很多好处，不需要那些大臣反复强调，她也希望自己的每个儿子的后代，都能掌握一个国家——她并非连这点都看不到。她的确不愿自己的儿子离开自己的身边，但是这亦并非不能克服。然而高太后亦在暗地里查过，抛开海上航行的危险不提，南海诸岛的瘴疬的确不是玩的，尤其是北人在当地生活，病死，夭寿，都是家常便饭。如果封邦建国的代价是要儿子的性命，这样的事情，高太后是绝不会答应的！



因此，当高太后身处这样的旋涡的最中心时，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若还想能够掌握此事，便一定要让人们知道畏惧她，知道她没那么容易被打动，没那么容易受人影响。说到底，她握有最终的决策权。若人们知道她足够坚定，那么便会首先妥协。



既然已身为天下的主宰，那么软弱一面，便绝不应当再展露出来。



“小娘娘——放了这些鲤鱼，便可以给父皇祈福么？”站在向太后与王贤妃身边的温国的声音，在这个悲伤、压抑的气氛中，令人感觉到一种生气。高太后也越来越喜欢这位长公主，她觉得温国这个孙女，在所有的公主中，最象她自己。高太后知道温国问的是王贤妃，温国喜欢管朱妃叫“大娘娘”，王妃叫“小娘娘”。



便见王贤妃擦了擦眼泪，轻声回道：“是啊。释家说一切有为善法中，以放生功德第一。”



“那我也想去放几尾……”温国口里说着，眼睛望着的，却是高太后。



高太后不觉心里一酸，不由得点了点头。



“臣妾亦曾发下愿誓……”一面望着温国朝池边走去，王贤妃也走到高太后跟前，跪下低声说道：“臣妾想用自己的月奉，替大行皇帝放生一千尾金尾鲤鱼，还乞太皇太后成全……”



高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此乃是你的心意，你叫内侍去买了再放生便是……”



“但是……但是，臣妾希望能将鲤鱼放生到黄河……”王贤妃虽然有点迟疑，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黄河？”高太后不由有点讶异，“放生在哪里不是放生？为何还要特意去黄河？”



朱太妃觉察到高太后语气中的不悦，连忙打着圆场：“是啊，妹妹，若是放生，一个又一个不如在后苑。此处至少无人捕捞，若放生在黄河，未必……”



“但它们是鲤鱼！”王贤妃倔强的打断了朱太妃的话，“它们应当放生于黄河。”



连高太后一时都没有明白王贤妃话中之意。



“鲤鱼若是在瑶津池内，固然可以悠闲自在，不必担心被人捕捞，成为人口中之食，然一辈子便只能做鲤鱼。”王贤妃抬着头，望着高太后的眼睛，毫无退避之意，“它们只有在黄河中，才可能有朝一日成为跃身为龙！即便可能成为盘中美餐，即便要与别的鱼争食饱腹，逆游而上跳龙门时，还要受许多艰辛，然而倘非如此，它们便无法成龙。大行皇帝乃是真龙化身，如今龙驭宾天，以大行皇帝之身份，虽放生一千条鲤鱼，又如何及得上放生一条真龙？”



“你的心意可嘉。”高太后淡淡应道。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后妃们，这些女人要么窃窃私语，要么双手合什阿弥陀佛，一个个不知是在心里嘲笑王氏的可笑，还是在假惺惺的称赞她的心志，也许有些人，还暗暗嫉妒她讨好了自己。这些蠢妇，没有一个听得明白王氏在说什么……“太皇太后可是恩……”



“你自己自是不得随便出宫，这番心意，你叫成安县君帮你达成便好了。”



“谢太皇太后恩典。”



王氏叩头谢着恩，但高太后却已经没兴趣再理会她。她的目光投向瑶津池，鲤鱼……王氏的比喻倒也恰如其分，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们，如今不正如这瑶津池里的鲤鱼么？纵有着龙的血脉，有朝一日亦可化身为龙，但在这瑶津池中，安辜富贵，养得再肥再大，却只得做一辈子的鲤鱼！



只不过，除了这些大道理以外，高太后分明感觉到，这“封建”的旋涡，已经越来越大了。王氏如此生硬的向自己进谏，当然也有她自己的算盘——除开雍王的原因，王氏给她生了两个孙子。虽然因为年纪的原因，在泄露出来的吴从龙的札子中，没有大行皇帝儿子们的封国，但只要封建之策确定，虽然未必会代代皆封建，但至少赵俟们的封国，却都是迟早的事情。王氏若一直呆在汴京的宫中，将来不过是一个太妃的封号，过着清心寡欲的寡妇生活，了却余生。但若是她两儿子都能封邦建国，那她就是两个比高丽国还要亲贵的诸侯国的王太后！



高太后不能不担心，有了一个见识明白的王氏，迟早为大行皇帝生过儿子的后妃们，都会意识到这一点。到时候，她将不得不面对来自整个后宫的挑战与怨恨。



石越一直在很认真的听着蔡京说他的建议。



时间已经是二月，外朝马上就要除服，然后一切渐渐都要恢复正常：被推迟的省试，在除服之后，便要开始锁院；此外，除服之后，发行盐债的计划亦要正式颁布——石越仍然有点忐忑不安，这个计划只是在政事堂秘密通过，既没有交付朝议，甚至也没有全面征询两府、学士院的意见，石越既担心它的实际效果与执行情况，亦不能不担心朝中的反应……除此以外，还有辽国的威胁依然没有解除。



这一个月内，双方使者可谓不绝于道。宋廷先后派遣范翔与章惇使辽，一则告哀，一则告知新帝继位。而据职方馆与雄州传回来的报告，辽主耶律濬已经在南京析津府接见了范翔，并且下令为赵顼辍朝三日，军民素服，以示哀悼。而苏轼与朴彦成亦在析津府立了灵堂，辽主更是率百官亲临祭奠，辽国派来宋朝的祭奠使与吊慰使，亦早已经抵达汴京……若单从这些举动来看，两国关系之亲密，便真如盟约所言，称得上是“兄弟之国”。



但另一方面，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职方馆与雄州均报告，向辽国西京与南京聚集的契丹军队以及部族军队，数量越来越多。辽国的祭奠使与吊慰使，对于使命以外的事情，一概装聋作哑，枉顾左右而言它。而来自韩拖古烈的最新解释是，这是因为耶律濬的皇后想看看她的南京析津府，这只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南狩……于是，只要耶律濬夫妇的“南狩”一日不结束，郭逵在河北的“演习”，亦一日不能结束。



禁军在河北的集结训练，每日要消耗大量的国帑，继续空耗这个国家的可怜国库，枢密使韩维已经不止一次的打起了盐债的主意——他不断的游说司马光与石越，欲说服二人调集更多的禁军前往河北与河东……显然，枢府有不少官员对于禁军毫无脸面的撤出益州一直耿耿于怀——熙宁间军制改革后，枢密院的人员结构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过往文官越来越多，掌握权力越来越大的情况受到了一定的抑制，文彦博虽然同样更看重文官，但他毕竟是主持过军政的人，为了整军经武的需要，他着重从军中提拔了一些有过战功，又能识文断字的武官进入密院，委以重任。除此以外，经由武举、讲武学堂进入密院的武官也越来越多。如今的密院，正是由这两类人外加一些青壮派文官把持着。而其中的武官多出自西军，经历过对夏战争的胜利，这些人对契丹毫无畏惧之心，而益州的失败，则更促使他们急欲挽回脸面。



也许是受到这些人的影响，也许是韩维亦想在枢密院有一番作为，总而言之，不知何时，韩维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对外强硬派。



石越并没有觉察到韩维的私心——虽然同为辅政大臣，但以目前的形势而言，政事堂彻底压倒枢密院，几乎已成定局；而已经快七十岁的韩维亦己不太可能超越司马光与石越拜相。尽管韩维与石越私交极好，但是他既非石越的下属，更非石越的应声虫。韩维亦希望能够对朝政有自己的影响力，能够左右军国大政的走向——但如若按照司马光战略收缩之策略，密院只会越来越被削弱，而他韩维，亦只会越来越可有可无。在这个时候，韩维的态度强硬一点，不仅能为他赢得枢密院及朝中强硬派的支持，稳固他的威信，亦可为他个人获得与司马光、石越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除去这些私心外，韩维亦有他的“公心”。当过太府寺卿的韩维当然知道石越不可能还没开始发行，便预备着将盐债挪作他用；他也更加清楚司马光的全面收缩策略，要求不可能改变……实际上，仕宦生涯大多数时间都与军政无缘的韩维，根本不是一个好战之人。但是，已经快七十的韩维，也算得上是“老奸巨滑”了，此时将自己打扮成强硬派，亦有故意与司马光、石越唱红白脸之意——兵部尚书孙固是个顽固的老儒，他心里面支持司马光的主张，便不会说出违心的话来，但韩维却认为，强硬的态度亦是一种士气，大行皇帝费了十几年的功夫，好不容易养出这种不畏惧契丹的心态，亦不能一味打压了事。他以枢密使的身份，旗帜鲜明的站在他们这边，对这种士气，既是一种支持，又方便控制……韩维的做态，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契丹大举聚兵，却不派使者威胁宋朝以谋取好处，反而令韩拖古烈不断宽慰宋廷，这种举动，完全不符合过去一百年间契丹人的行为方式，这的确令得石越无法对北面的局势放心。契丹人这样兴师动众，若既不趁火打劫捞取好处，又不当真南犯，那可真称得上是损人害己之举，全然不合常理。因此石越不能不怀疑契丹这次也许是要动真格的。而韩维要求向河北增兵，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但是，石越亦不愿意就这样被耶律濬牵着鼻子走。



坚持不向河北增兵，万一出事，石越便要承担政治后果；但如果真的增兵，宋朝却要承担经济后果。契丹虽然聚兵，但若朝廷示以安静，国内纵有担心，却还不至于恐慌，这方面绝大部分百姓是会相信官府的。但是，若是宋廷也大举出兵应对，那便是朝廷颁布一万道安民告示，亦将无济于事。



这是石越无法承担的后果。



他只能赌一把。一面安抚韩维与密院，一面寄望于范翔与章惇带回来好消息。虽然石越相信，范翔与章惇带去了足够多的筹码与让步，但每天早上醒来，石越仍要暗暗祈祷河北、河东不要传回来坏消息。



心里面挂着如许多的大事，在这个时候，石越亦的确想过要将封建暂时拖一拖。这是千年大计，他心里再热衷，亦知不必急在几个月内便要推行。这十来天里，石越只是冷眼旁观着朝野对封建的争论。



他并不在乎吴从龙的官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给事中的封驳，将吴从龙与封建，再次带到旋涡的中心。然而这时候的石越，反倒象个局外人，只是旁观着这一切。



两府受到的压力不值一提。真正的压力，都在高太后身上。石越并不是真正理解高太后为何对封建抱着极为迟疑的态度，他一直认为高太后不可能不明白封建的好处。但既然不明白高太后迟疑的原因，那他便更不着急。无论封建之议暂时被高太后压下来也好，还是高太后受不了这压力而被迫接受也好，石越都可以接受。



但此时蔡京的建议，却又让石越记起了自己的初衷。



“……纵使其他一切不提，便只为了顺利发行盐债，相公亦当对封建之议善加利用。”



蔡京竭力游说着石越，为政之道，有些人喜欢“安静”，有些人则喜欢“生事”。蔡京便是后一种。在蔡京的心里，机会便来源于“生事”。他早已经揣摩到石越与司马光的心意——他甚至已经猜到，在封建之事，王、马、石、已经达成了共识。所以他才如此热衷的介入此事，若能促成此事，既可以在司马光与石越面前得分，又可以赢得小皇帝身边那群人的好感与信任……有这样的好处，蔡京是绝不愿意半途而废的。何况，他如今已经将自己装扮成“恢复封建之制”的倡议者之一。倘若此事便这么被打压下去，对他的仕途来说，亦是个不大不小的挫折。这也是蔡京绝对不能容许发生的。



蔡京知道石越心里紧张着什么事。



解决交钞危机的办法，除了废除交钞、或者另外发行新的纸币外，较为积极的办法，一个便是已经决定在益州路推行的蜀币——这是将全国性的纸币，转变成地区性的纸币。这个政策，本质上却是旧党的政策。另一个政策，即是石越提出来的，以发行盐债的方式借款来抵御交钞危机。



大宋朝凡是有“善理财”之名的官员，都承认这两个政策在纸面上都是可行的。但相对来说，人人都知道旧党的“蜀币”政策风险更小——它较易成功，而即使失败，波及的范围亦有限。相反，石越的盐债计划虽然雄心勃勃，却充满未知。不仅在朝中将会面临强大的道德压力，在实际操作中，亦很难知道能否顺利发行，在发行的过程，更难以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麻烦……如果成功，那一切都好说，但万一失败，不仅将使大宋朝的货币与财政面临崩溃的境地，对石越的政治声望亦将是沉重的打击——尤其是若到时蜀币政策显得极为成功之时，两相对比，失败的一方，将更加刺目。



如今的朝廷中，以旧党势力最大，旧党对石越的容忍与尊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石越拥有他们所不具备的解决问题的能力。朝中大臣自司马光以下，或多或少都会迷信石越的能力。但如果石越这次失败，他便会成为罪魁祸首，以往旧党对石越的不满，将很可能会一次爆发出来。到时候，能够救石越的，但真的只有契丹了——也许旧党会干脆将石越赶到河北或河东路去当率臣，以求物尽其用。



蔡京并不知道王安石会在杭州主持大局。但他却知道石越将会很重视发行盐债的计划。



这正是蔡京可以利用的。



在发行盐债之时，倘能鼓动起朝野对于封建之争议，无论如何，都可以起到转移视线的作用。相比起恢复西周封建之制这样的千年难遇的大事，发行盐债，卖几个有名无实的爵位，又算了什么？虽然每次都遭到反对，可大宋朝又不是没卖过官！



蔡京并不知道石越当初便有这个打算，但他知道石越肯定能明白其中的好处。



而对于蔡京来说，只要关于恢复封建的事情还在争吵，他便能找到机会。而且，争吵有时候亦是有好处的，相同观点的人，会因为有共同的对手而聚集在一起，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一种势力。而争吵亦是表明一种态度，可以令小皇帝和他身边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忠臣”……



白水潭辩论堂。



“……故刘秩《政典》云：‘自汉以降，虽封建失道，然诸侯锋皆就国，今封建子弟，有其名号而无其国邑，空树官僚而无莅事，聚居京师，食租衣税，国用所以不足也’——刘秩虽唐人，所言之事，实与今日无异！”



“……当日唐太宗尝读《周官》，慨然叹曰：不井田不封建，不足以法三代之治！惜乎当时群臣，不能顺英主之美意，使生民不能复见三代之治，百年而后，而有安史之乱，此岂非冥冥自有天意？今石相公作《三代之治》十五年后，而朝廷竟有大臣倡议封建——诸君，诸君！此岂非天意哉？！”



桑充国静静的站在辩论堂的最后面，望着台上口沫横飞，慷慨激昂的学生，心里面竟是五味杂陈。



自从传出吴从龙、蔡京等人倡言恢复封建之制，白水潭与太学，早就如炸开了锅一般，人人都在争辩着是否应当恢复封建制。连要参加省试的贡生，都不免要揣测，封建之事，是否会成为策论的题目？但后来又传出吴从龙罢官的消息，这的确便如一盆冷水浇到了那些热血沸腾的学生的头上，桑充国以为这些关于封建争论也慢慢会平息下去，不曾想，一个与白水潭过从甚密的给事中的封驳，如同在将要熄灭的灶上，又丢进了一把干柴。桑充国发觉，公开支持封建的学生，不仅声音越来越大，人数也越来越多！



桑充国心里面是支持恢复封建制的，不管怎么说，桑充国也是一个儒生，在这个时代的儒生，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为“井田”、“封建”而兴奋的，而且，便是桑充国也明白，封建南海，有利于稳固小皇帝的皇位！



但是，虽然已经不再是白水潭的山长，但没有人比桑充国更了解白水潭的这些学生。桑充国隐隐的感觉到，似乎有一些势力，在背后鼓动学生们去支持封建……这令他非常的不安。



桑充国又不由得想起昨日贺铸对他说的事情——贺铸刚刚写了一篇脍炙人口的《封建赋》，极力赞美周官封建之义。但是，桑充国却无意中发现，他这位得意门生，竟然请了几个同窗，在何家楼包了一座价格不菲的院子，大快朵颐。桑充国早就知道这个贺鬼头是个手里留不住钱的人，他在《汴京新闻》的薪俸、润笔，桑充国早已下令账房五日给一次，免得他到手便花光，他突然间如此阔绰，其中必有别情——果然，在他的追问下，贺铸很痛快就承认了，他的《封建赋》，乃是受人所托所作。贺铸收了人家两百贯缗钱，连来历也没问，便写了那篇花团锦簇的《封建赋》。



桑充国无法不感到担忧。



但是他心里面亦极其的矛盾——他支持封建，亦希望能帮到小皇帝，但他也不愿意白水潭再次陷入麻烦中，更不愿意白水潭被“任何人”利用。然而，这却绝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第二节



熙宁十八年，二月七日。



早晨，汴京的天空中，那几片浓云薄如轻绡的边际，映上了浅浅的彩霞。曹友闻一大早便骑马到了界身巷。这一天，是界身巷诸交易所新年第一天开张的日子——昨日，也就是二月六日，外朝已然禫祭除服，也便是说，朝廷算是基本结束国丧了。不仅两府六部诸寺监从今天起要正常办公，许多商贾，也选择在这一天重新开张。



曹友闻方到金银交易所门前，他雇的牙人茹孝标早已领着几个小厮迎了出来，见着曹友闻，忙作了个揖，笑道：“官人来得好早。”



“老茹，可久违了。”曹友闻一面下马，一面笑着抱抱拳，道：“李员外他们到了吗？”



“尚未到哩。”茹孝标躬着身回答，又凑到曹友闻身边，低声笑道：“前天起边留言满天飞了，想来官人也曾听到一些。”



“哦？却有何流言？”曹友闻装着傻，脚步却未停，只管往金银交易所里走去。



茹孝标连忙紧紧跟在他身后，笑道：“官人却来作弄小的。坊间里都传政事堂今日有要紧的敕令公布，谁不知道官人乃是石相公的得意门生啊……”



在这些无孔不入、精明至极的牙人哪里，果然是没有秘密存在的。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曹友闻在界身巷，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曹家小舍人”，而变成了手眼可通天的“曹家大官人”。



“什么得意门生，老茹休要乱说。”曹友闻笑着摇摇头，前头早有人领着他进了一间大房间，茹孝标忙抢前一步，帮曹友闻掸了掸那张雪白得一尘不染的狐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请曹友闻坐了，自己退后一步，叉手侍立在下首，又笑道：“众家员外、官人，都在等东府的敕令哩，不过，不论怎么说，有了元月十二日的德政，交钞肯定会涨。这个，俺敢给官人吃定心丸的。”



曹友闻笑笑，端起侍婢呈上来的牛奶，轻轻啜了一口，却并不说话。朝廷断不肯轻易废除交钞，这一点，界身巷内，不会有人比曹友闻更加清楚。但即使是曹友闻，也不是很能肯定，石越究竟会祭出何种法宝？坊间早已有各种各样的传闻，甚至有有心人翻出了多年前沈括上给大行皇帝的奏折——人们赫然发觉，原来甚至早在石越之前，沈括就提出了类似所谓“货币乘数效应”的观点；当年沈括在奏折中论及货币政策，当然不是预见到了今日的交钞危机，而是为了解决钱荒问题，而沈括提出的几个方法中，竟然也包括了加强纸币的信用之部分——当然，人们翻出他当年的奏折，并不是为了叹服沈括的天才，而是注意到了沈括的另一主张，沈括当年曾经向大行皇帝建议，将金银皆定位法定货币，并提高金币对铜钱的比价，以此缓解钱荒。而此时虽然形势大不相同，但人们大多相信，朝廷极有可能通过铸造金、银币来缓解财政的压力。而另外一些人则相信，蜀币区的政策，可能在全国被仿效实施……事实上，划定“蜀币区”这一政策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人们原本还担心朝廷因财政的窘境，被迫废除交钞或者放任交钞大幅贬值。但是，在蜀币局创立的同一天，至少废除交钞的担心就几乎销声匿迹了。汴京的商人们很快就意识到，更大的可能，就是朝廷将交钞变成各种各样的地方货币。在这样的情况下，交钞会变得没那么值钱，但至少它不会变成废纸。



所以，无论如何，茹孝标说的都没有错。在此之前，鬼市子的交钞既然已经涨了，今日界身巷内，也不太可能例外。只不过，既然同时还有铸造金、银币的流言传出，那金银的价格，只怕同样值得期待。



曹友闻当日一掷万金，在界身巷内买下这许多交钞，原本只是一笔政治投资，他便是权当丢进水里了——但时至今日，曹友闻却突然发觉，他当日的投资，本身就可能带给他丰厚的回报。除了罚没他的抵押金以及账面上的巨额债款外，他手里握着的交钞也有几百万贯之巨，倘若石越真能成功挽救交钞，那这毫无疑问将是曹友闻生平最成功的一笔生意。



如此一笔巨款，无论初衷如何，若说曹友闻会漠不关心，那是绝不可能的。



虽然界身巷在翘首以待东府的敕令，但转眼一个时辰过去，在皇城外面等候消息的牙人，却依然迟迟未能传回消息。不过此前的流言并非寻常，据说来源非常可靠，而且言之凿凿说是在除服后将有重要敕令公布，因此界身巷内，人们依然耐心地等候着。曹友闻不断见到茹孝标招呼着手下的牙人跑进跑出，向他禀报着交钞的比价——一切正如所料，交钞对铜钱的价格不温不火地一点一点地涨着，反倒是黄金的价格，涨幅更加大一些。



曹友闻依然只是好整以暇地吃着点心，一面和茹孝标说些闲话。眼见着便到了巳时，黎天南、李承简、杨怀等人方姗姗来迟——这三人原是特意来界身巷见识一下的，进了这金银交易所，那黎天南屁股尚未坐稳，便示意身边的仆人递过一个小箱子给茹孝标，笑道：“茹翁，且替我秤称一下。”



“这是……”茹孝标接过箱子，只觉双手一沉，这小箱子竟是颇有分量，他连忙将箱子小心放在一张桌子上，当着众人之面，小心打开来——茹孝标便感觉一阵金光耀眼，这小箱子中间，竟然是满满一箱的金瓜子！



“这……”茹孝标虽是吃了一惊，但他毕竟是做老了事的牙人，连忙摊了摊手，小心地将箱子开着的一面对着黎天南放了，一面赔着笑说道，“还请黎员外见谅则个，这界身巷的规矩，黄白之物，例由专人当面验货，请员外稍后片刻，小的马上唤人过来……”



“你家规矩不小。”黎天南笑道，“你只管叫人来验秤，我却是性急等不得了……”



他正说着，便见一个牙人一路小跑，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连礼都没行，便气喘吁吁地说道：“大事，大事……盐债……发行盐债……”



“你说什么？”茹孝标此时也顾不得黎天南了，抓住那牙人，问道，“什么盐债？你说清楚些！”



那牙人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说道：“大事情，一个时辰前，司马相公与石相公签发敕令，要以十年的盐税做抵押，发行五千万贯盐债，赎回交钞，为钱庄存款提供担保……详情还不清楚，敕令已送往门下后生书读，消息是政事堂放出来的——不过，这是今日的《新义报》，刚刚出来，上面有石相公的文章——《国家之信用与债务》！”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张墨迹未干的报纸，颤抖着递到茹孝标面前。果然众人早已全都站了起来，曹友闻快步上前，一把抢过报纸，果然，《新义报》在最醒目的位置，印着“尚书右仆射石……”的字样！



他抬头望了众人一眼，捏了捏手中报纸，高声读道：“昔日管仲云：不能调民利者，不可以为大治。轻重之术……”才读到一般，早又有一个牙人跑了进来，手舞足蹈地大声喊道：“大涨！大涨！交钞大涨！”



门下后省。



都给事中梁焘望着面前的黄纸敕书，神色凝重——他信任都给事中不过几天的时间。梁焘虽是进士出身，但一生历宦，主要却在枢府，因为曾经上书反对新法，反对宦官领兵，替被罢官的御史鸣不平等种种事迹，他被视为“直臣”。司马光亦因此推荐他继任门下后省的长官。这是一个既可以碌碌无为，又可以举足轻重的位置。能担任给事中这个官职，亦被士大夫们视为一种荣耀。但是，要对得起这种荣耀，却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梁焘此时面临的抉择，正是大部分的给事中们经常会遇到的事情。



在他面前的这张黄纸上签押的，有他的荐主司马光，有声誉极高的石越，还有好几位参知政事……按照新官制，只要有给事中在这张黄纸上签一个“读”字，这张黄纸便可以成为正式的敕令，颁布实行。



但是，户房给事中沐康明确无误地拒绝书读！



而这一张黄纸，乃是所谓的“敕”——得到过皇帝的旨意，有宰相、参知政事签押——新官制规定，这等大敕令，即便给事中不肯书读，只须有门下后省长官都给事中书读，亦得以颁布施行。



梁焘看看这张黄纸，又看看案边的毛笔，耳旁响着沐康愤怒的声音：“……借债！卖爵！若是那奸相庸臣所为，倒也罢了——国人皆视司马君实与石子明为贤臣名相，他二人竟冒天下之大不韪，开此恶例！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君且稍安毋躁。”梁焘一面安抚着激动地沐康，一面再次审读着面前的《发行盐债以赎交钞敕》。但无论他如何再三细读，亦改变不了这一现实：这敕书是国家公开向富民举债——即使汉武帝、桑弘羊也没做过这等事！还有公然变相卖爵——这是令所有的正人君子都痛心疾首的恶政，而且，这也是开了先例——大宋朝以前只卖过官，这还是头一回卖爵！



只要想想那些商贾，因为花了一点臭钱，便可以堂而皇之地被尊为男爵、子爵，梁焘便不由感到发自内心的恶心——表面上，爵位只是虚名，这比卖官要好些，但是，在感情上，却更令人受不了。即使只是虚名，但爵位所代表的东西，比官更加尊贵，梁焘实在无法接受它被铜臭玷污。



而且，沐康所说的，亦是他心里所想的——今日司马光、石越能通过这种手段借钱敛财来应付交钞危机，他日就不怕没人效仿，来敛财借朝廷挥霍！此例一开，只怕从此大宋朝都要债台高筑，永远没有还得清的那一天！



他又抬眼看了看沐康。



“沐君所言虽然有理，只恐朝廷之议甚坚……”



“那又如何？”沐康厉声打断了梁焘，“夕郎乃慎政之官。朝廷置我辈于此，正为今日。”



梁焘不置可否，却忽然问道：“沐君是哪一年的进士？”



沐康不由得一怔，但上官见问，却不敢无礼，因回道：“下官乃先帝龙飞榜进士。”



梁焘忽然笑了笑，道：“那入仕亦有十八年了，十八年还只是七品青琐，想来是脾气不太好了。”



“下官生来便这臭脾气，倒叫大人见笑了！”沐康以为梁焘取笑，愈发愤怒，阴阳怪气地回敬道。



不料梁焘却不以为意，笑了笑，跟着说道：“沐君既然不在乎这给事中的俸禄，某也没甚好在乎的。”



“门下后省驳回？”



“敕令被门下后省驳回！”



界身巷金银交易所内，突然之间，鸦雀无声。



“那些个蠢货！”



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咒骂，但几乎只是转瞬间，伴随着各种口音的诅咒、粗口，原本几乎是一路暴涨的交钞，马上停止了涨势，开始缓慢下跌。



“官人且放心，这盐债的消息既然放出来了，虽然封驳了，大伙还会看情形的……”茹孝标强挤着笑容，安慰着曹友闻——从曹友闻的脸色，是看不出什么的，他肤色本身就是黑红黑红的。一个多时辰内，眼见着交钞一路暴涨，但曹友闻却始终不为所动，这份从容淡定，已是令茹孝标十分的钦佩。要知道，倘若曹友闻早一点放了手中的交钞，他至少已经赚了一百万贯。即使在界身巷，这也不是小数目。



便见曹友闻微微点了点头，却并不多话。



倒是黎天南等人正在踌躇不决，这三个海商见着交钞暴涨，黎天南有备而来自不用说，连李承简与杨怀亦追着买了不少。便见三人各自想了一会，李承简与杨怀叫茹孝标过来，卖掉了手里的交钞；黎天南却笑眯眯地吩咐他继续买进。



果然，茹孝标的判断并没有错，这边吃过午饭，便再次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石相公异常的强硬，竟然这么快便再次将敕书发往门下后省！



交易所内再次沸腾了。



李承简与杨怀后悔不迭，黎天南却得意洋洋，只有曹友闻依然是不动声色。茹孝标很难想像，他面前的这个曹友闻，竟然就是几个月前被界身巷传为笑谈的那个人。



茹孝标在界身巷算是见多识广，但是赚进上百万贯而面不改色的人，他的确还是头一次见着。



但这似乎注定将是跌宕起伏的一天。



交易所内的沸腾持续不到半个时辰，便再次传来了门下后省封驳的消息。



界身巷这次的气氛，比第一次封驳时更加冰冷。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给事中不肯屈服。如此一来，石越若再次要求门下后省审读，双方便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今天已不太可能再送过去了。”茹孝标坦率地向曹友闻提供自己的判断，“这盐债或许又要拖上一段日子，大伙都会观望，因此交钞价位，也不会跌太多，官人若要稳妥……”



但曹友闻的目光却投向了黎天南。



“黎兄，你以为如何？”



黎天南笑了笑，端起酒杯来，轻轻抿了一口酒，笑道：“咱们这些海商，要压注的话，定要压到石相公身上。我又是番人，那非得押双份注到石相公身上不可！”



曹友闻一愣，旋即纵声大笑：“哈哈……黎兄说得不错，说得不错……”



此刻，政事堂。



“子明……”政事堂内，所有宰执的目光，都集中到石越身上。司马光轻轻叫了声“子明”。欲待说些什么，却望见石越凝重的脸色，又抿住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石越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被封驳回来的那份黄纸敕书。那轻轻的一页黄纸，便平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仿佛有千钧之重。



此时的石越，并不知道有人要押双份注到自己身上，他只知道，自己又要面临一次大麻烦。



他知道，便在当天，熙宁十八年二月七日，按照计划，王安石已经在杭州开始发行盐债——但王安石奉的是所谓的“中旨”。不经政事堂宰相画押，未经门下后省书读的诏纸，其法律地位是没那么稳固的。而且，极有可能受到台谏的指责、弹劾。而若是碰到有强硬的地方官员不肯奉诏，那便会更加横生事端。



因此，石越急需获得正式的敕书。



原本以为梁焘虽然是旧党，但毕竟是司马光举荐，上任又未久，断断不会在这等大事上作梗，却不料，偏偏在这里出了问题。



三驳！



石越当然也清楚，发行盐债也罢，变相卖爵也罢，如若交付廷议，将兴起多大的风波。他原想先将此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行下去，事后的批评与责难他再一并承受，但此时既然在门下后省受阻，那么，只要今日这敕书得不到给事中画的那个“读”字，无论是否出现三驳，麻烦都将不可避免。



拖延即意味着无休止的争吵。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



梁焘的强硬，也令得政事堂发生动摇。宰执们都希望竭力避免发生三驳这样极端的事情。司马光欲言又止的神情，已经告诉他石越，他也希望寻找一种转圜的方法。



但是……



“子明相公，是否要召梁焘与沐康来政事堂……”范纯仁试探着说道。



石越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对于这些旧党的宰执来说，心情亦是复杂的，他们虽然支持自己的政策，但在心里，他们对梁焘、沐康，是不是又有更多的理解，甚至是赞许呢？



石越都不用多想，因为这几乎是肯定的。



这正是旧党君子们所嘉许的君子。位居政事堂的宰执们，需要折冲妥协，但是如司马光、范纯仁这样的人，他们心里真正向往的，真正称许的，不正是梁、沐这样的操守吗？



他们对梁、沐的理解，几乎肯定要多于对石越这份《盐债敕》的理解！



石越在心里苦涩地笑着，抬眼扫视政事堂的宰执们，脸色却又变得沉重、严肃。他有几分严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到了范纯仁的脸上：“范公以为召见梁、沐，便能使二人改变心意吗？”



“这……”



“做不到的。”石越替他说了出来，“君实相公比我更知道这二人的脾性。”



“或许可以晓之以理……这毕竟是为了公利……”



石越默认望着范纯仁。



“一切后果，由某承担。”石越淡淡说道，但语气却已不容置疑，“敕书一字不改，再次发往门下后省！”



“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一日之内，三下敕书！



石越却仿佛没看见众人的脸色，竟好整以暇地正了正帽子，坐下悠闲地喝起茶来。



事已至此，那便只好借两个给事中的前程，来向天下人表露一下他石越的决心！



界身巷，二月七日，约申正时分。



金银交易所酉初关门，曹友闻已经准备起身离开，他刚刚下到交易大厅，“诸位，诸位，大事情，大事情，东府第三次将敕书发往门下……”只见一个牙人冲进厅内，手里挥舞着一个什么东西，几乎是发狂般地喊叫着。



“什么？”



“什么？”



“一日三下敕书！”



界身巷内，仿佛是被这个消息惊呆了。连跟在曹友闻身后的茹孝标也突然欣喜得大叫起来：“一日三下敕书！”没有人知道，茹孝标自己，也偷偷买了两万贯交钞！



“一日三下敕书……”曹友闻也被这意外的消息震惊了。他绝未想到，石越竟然表现出如此坚决的态度。



金银交易所只沉寂了一会儿，眼见所有的人脚步开始加快——但就在此时，又一个牙人跑了进来，几乎是颤抖着喊道：“三驳！三驳！”



曹友闻几乎以为交易所又要冷却下来。



但他却听到身后的茹孝标骂了一声：“让他娘的三驳见鬼去！”



只见交易所内，仿佛没有人听到三驳的消息，转眼间，便再次沸腾。



“钱钞，一比十五！”



“钱钞，一比十！”



“一比八……”



“一比六……”



“一比五！”



“一比五！”



“一比五！”



各种口音的喊声，在大厅内此起彼伏，每个人的声音中，都带着狂喜，曹友闻亲眼见证，短短半个时辰内，界身巷金银交易所内，铜钱对交钞的比价，暴涨到一比五！


<ol>
  <li>沈括乃中国史上之天才，可惜在真实历史上，他的建议并未被采纳。后来西人实行金本位政策时，便包括了类似沈括所提出的办法。​</li>

  <li>夕郎，后文的“青琐”，都是给事中之别称。​</li>
</ol>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第三节



熙宁十八年，二月七日。



当石越在汴京一日三下敕书，却遭遇给事中三驳的时候，大名府通判唐康，正在驿馆设宴，宴请使辽归来的告哀使范翔。



因为范翔的身份特别，宴会亦十分简单、朴素。没有歌妓助兴，甚至连荤腥也没有，简简单单的几样素菜，令得来作陪的大名府官员，都没什么胃口。彼此敷衍一番之后，身为东道主的唐康，更是借口范翔鞍马劳顿，公然下起逐客令来。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亦是顺水推舟，纷纷告辞离开。没多久，驿馆当中，便只剩下了范翔与唐康两人。



但待大名府的官员走后，唐康却没有半点儿顾惜范翔“鞍马劳顿”的意思，竟然又吩咐吓人另外在小厅里重新置了酒菜，拉着范翔过去坐了，一面笑道：“全走了这才清净。我原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仲麟兄，这些没相干的人甚是碍事。”



范翔使命在身，本也无意与大名府的官员过多的周旋，但他也颇知为官之道，更绝不愿意这么无缘无故得罪同僚，更何况大名府乃是大宋朝的北京，亦算是仅次于东西两京的权贵聚集之地。唐康这做派，虽是为了他解了围，却也令他暗暗叹气——方才在宴会间，范翔便已看出来了，大名府的官员们，都有点儿惧怕这位年轻的通判。而唐康也显得很看不起他麾下的官员，除了对范翔，他几乎不拿正眼去瞧人。



范翔自然也是知道唐康的身份，石越如今贵为右相，桑充国又是天子之师，唐康自也是跟着水涨船高，他的确亦与一般官员不同，这大名府的官员权贵，免不了都要巴结他。但范翔亦知道，大宋朝与历朝历代不同，自庆历以来，朝中分党结派，越来越理所当然，不加掩饰。宰相虽贵，但却也要面对各方面的政敌，明枪暗箭，稍不小心，便会中箭落马。甚至堂堂宰相，被小小的台谏官扳倒的事，在大宋朝，也不是多稀罕。如今的朋党，虽然多是由政见不同而引起，但仍有少数人，却根本便是由平时一系列的私怨而各为朋党，互相攻讦，而这些官场恩怨，绝大多数，正是这些官员们在州县任职时结下的。范翔便听说过这样的事例——有个官员因为做知县时，到旁县同年那里借些木材被拒，便恼羞成怒，与昔日好友割袍断交，一直到了两个人都做到朝中大臣，依然互相攻讦不已。他冷眼旁观唐康的所作所为，简直便是哪样不招人嫉恨他便不肯做哪样。



他一面笑着应酬唐康，有心要规劝几句，却又顾虑着与唐康并无深交，不便冒昧。但若不说，心里又觉得愧对石越知遇之恩，且唐康当真闯出祸来，所谓城门失火，他范翔又岂能真的不受波及？一时间真实如鲠在喉，却几番都是欲言又止，喝下去的酒，吃下去的菜，皆是食不知味。



但范翔本不是特别有耐性的人，如此煎熬一阵，想来想去，终于还是按耐不住，说了几句闲话，便不动声色地转过话题，笑道：“大名府多钟鼎世家，难为康时……”



“有甚难为不难为的。”唐康不待他说完，便笑着接过了话头，“不过，在这北京为官的难处，不瞒仲麟兄，我早已领教过，如今竟是习惯了。我这个小小的通判，除了处理民政，还要协助修造城寨，这中间，与这些所谓的钟鼎之家，可没少打交道哩……”



唐康一面起身给范翔满了一杯酒，又语带讽刺地笑道：“来此北京，不足一年，弟便专学会了与这些豪强打交道。不瞒仲麟兄，我初来之时，原是有洗心革面之意的，既想把事情办好了，又想不得罪人，总想令上上下下，都夸我会做人。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范翔忍不住问道。



唐康端起酒盏来，劝了范翔一杯，方又笑道：“可惜到头来我发觉，和这等可以通天的豪强打交道，不是他压倒你，便只能你压倒他。我若不想和他们同流合污，还想为朝廷做点事，便只有比他们更强横些，他们才肯服我。这笑脸迎人，有时候还真是不如五色棒管用啊。”



唐康笑嘻嘻地说着，差点没把范翔给噎着。他望了唐康一眼，几乎疑心他看穿了自己想说什么，特意说这些话来堵他的口。



“仲麟兄不是外人，亦不必瞒兄。”唐康旁若无人地夹了口菜送到嘴里，“我可不是啥君子，这大名府不知有多少人恨透了我，也有人指使人在汴京弹劾我，嘿嘿……他们若有本事扳倒我，我便认命；但若扳不倒我，我亦没甚肚量，大丈夫恩怨分明，管他家多大势力，有何背景，我既是这一郡通判，要令他家鸡犬不宁，亦不过是反掌之事。这些个豪强、官吏恨我，惧我，亦是理所当然，我如今是蚤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怨恨我的人多了，我亦也习惯了。我曾一日之内，在衙门将五个钟鼎之家荐进来的小吏打得半身残废；这府衙里的公人不听使唤，我便敢训了个由头，用军法一次斩了二十名公差——好叫仲麟兄知道，在这大名府，我也有个外号，豪强、官吏管我叫‘二阎罗’，嘿嘿……”



唐康轻描淡写地说着他这些事迹，范翔已是听得目瞪口呆。



“怎的我此前，竟从未听过……”



“这点小事，岂敢劳动尊耳。”唐康笑着又喝了一杯酒，意味深长地说道：“有些时候，还是要用刀棒成本最低。”



范翔本是最玲珑的人，但此时亦只能苦笑摇头道：“这亦只是对康时而言，若换了别人，早落了个没下场。”——这却已是他能说的最直率的话了，他心里也明白，能够轻描淡写地和他说出那些话来的唐康，是根本不可能听得进他的规劝的。



果然，便听唐康叹道：“可惜便是这句大实话，这大名府也没人敢当面对我说。”他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失望。但他旋即换过话题，笑道：“不想却说了这许多闲话，见笑，见笑。仲麟兄当知我想请教的是何事？”



原来方才所说竟是闲话？！范翔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在心里苦笑。



唐康却当他在等自己开口，不待他回答，又继续说道：“契丹聚兵于燕蓟，想必也是明白，和大宋做生意，还是用弓马来取成本才低些。此番仲麟兄与章子厚相继使辽，所为何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今日之势，若不能息契丹之兵，这大名府，便难免要沦为战场。朝廷煞费苦心，要以大名府为枢纽，构筑一道火炮防线，以捍卫京师，只可惜，这防线如今……”



“如今又如何？”范翔听出他话里的蹊跷。



唐康摇了摇头：“耗费了许多的钱粮，动用了不知多少人役，只是却不知令多少人中饱了私囊。”



“啊？这……”范翔不由得大吃一惊，手一抖，怀中的酒都几乎泼了出来。



唐康的神色却仍然十分淡定从容：“我来大名府后，仔细巡视了，朝廷若再给我三五年时间，足钱足粮足人，我尽力弥补，保管到时候令契丹轻易难越此防线一步！但若是如今，嘿嘿……仲麟兄若是亲去看看便知，有些城寨，枢府的图上令修在甲处，因要占了哪家豪强的风水宝地或良田庄园，或因当地早已有无数的民宅，拆迁不易，结果往往修到了几十里之外——如此南辕北辙的城寨，不下十余座。此外，偷工减料，无论完工与否，几乎处处皆有，譬如枢府明令，为防契丹火炮，城寨须以石头、水泥筑成，如此才能坚固可用，但我可以肯定，至少有三座城寨，报的是石城，实际却依旧是土城——只不过是用石头筑了个城门，以充门面。”



“这……”范翔已听得悚然动容，“康时，这可开不得玩笑，此前这乃是吕公著监修……”



“吕公著又如何？”唐康冷笑道，“要修筑如此多的城防，在大名府居然没弄得怨声载道，我却不信谁又有这个本事！只不过君子们自有说辞，此事说不定成一件不肯扰民的美谈呢——便是这大名府，仲麟兄只看见这大名府的南城和北城，可没见着东城和西城吧？东城西城的城墙之下，商铺民房，盖满了护城河的两岸，延绵数里，至今没有拆完。吕公著只拆完了北城外的房子，南边的是我搞得怨声载道，才勉强清除的。不论士绅豪强，还是市井小民，都只知道天下承平已久，如今乃是太平盛世，只要契丹人的弓箭没射到大名府的城楼上，谁也不愿自家的产业为了那没谱的事就这么没了。说不得，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



“那……为何我不曾听说康时上报朝廷？”



“那又有什么用？自古以来，太平年间要不忘武备，便是一件难事。朝廷和开封府既然管不了御街上随地占到摆摊的商贩，也管不了汴京城外越来越庞大的新坊区，又如何奈何得了这大名府城防的民房？更何况，只需读读最近的邸报，便可知司马君实心里想的什么，若非迫于无奈，他现在恨不能停了一切‘劳民伤财’之事。我此时去弹劾吕公著，非止奈何不了他，还给了那些手眼通天的豪强一个机会，他们还不借此机会，兴风作浪，大造舆论？汴京城外的坊区，便是前车之鉴，只怕正好促成司马君实下定决心停止修筑这防线，说不定还要成全吕公著的美名。便是侥幸如愿以偿，令朝廷震怒，如此大事，太皇太后自免不了要派中使来复查，以我‘二阎罗’的风评，只怕也不会有甚么好下场。”唐康嘿嘿干笑了几声，“我犯得着去与吕公著同归于尽吗？”



“可是……”范翔听唐康所言，虽然明知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却总是觉得唐康这个黑锅背得太冤。



但唐康倒是全不介意，又笑道：“兄亦不必担心——此事后面，除了吕公著，更不知又要牵涉多少朝中贵人，我也不是好惹的，凭他是谁，亦没有这个本事，将这黑锅令我一个人来背了。这大名府，如今便是一潭臭泥，谁来过这里，都免不了要沾一身的臭泥巴。我亦不介意替吕公著来擦屁股，只要有时间，我总能设法弥缝起来。只是若契丹人来得太快，那说不得——这是死罪，其他种种亦顾不上了，我便只好孤注一掷，上章弹劾吕公著。”



唐康说得倒是波澜不惊，但范翔已见着他眼中闪着凶狠的光芒。范翔是个聪明人，他当然也知道此事不是闹着玩的——唐康背后有石越，而吕公著在旧党中，也是连根错枝，其中更不知道要牵涉多少亲贵、宦官……他突然想到郭逵也在河北，心中一动，又试探问道：“此事郭枢副可知情……”



“他又不是瞎子，如何会不知道？只不过郭相公是断不会趟这浑水的。他有他的如意算盘——他本就觉得有他坐镇，用不着这破防线，亦足以御敌；何况就算万一真出了问题，他多的是理由可以置身事外，还可以叫吕公著和我当兵败得替罪羊。嘿嘿……他本来是奉旨意要查看这城寨修筑进展的，但郭相公却根本不进这大名城，进展如何，他只管行文给我，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如今他要么便住兵营，要么便去沿边州府，根本不叫自己有机会看见那些个破城寨，连这大名府城，他亦绝不肯多看一眼——郭相公长于谋略，这掩耳盗铃之策，实是炉火纯青……”



到了此时，范翔才终于明白，原来唐康并非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他当年在益州，便敢与益州四司衙门争长短，但如今到了大名府，表面上看依然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但实际却也颇知轻重。他心中又有点凛然——若是轮到权谋心计，只怕唐康还在自己之上。



范翔亦是聪明人，他知道唐康与他原本相交并不深厚，但今日却如此交浅言深，那便是唐康料定他不敢出卖自己，更是在逼他说实话。他此时若还是虚与委蛇，便是要将唐康逼成自己的敌人——但唐康本人已非可欺之人，以其身份地位，范翔更是万万不敢得罪的。



更何况，对范翔来说，这未始不是一个机会。



他抬眼看了一眼唐康，只见唐康的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看起来，他面前的这个年轻的通判，胸中之抱负，非比常人。



这一瞬问，范翔忽然想到，朝中党派之势力，越来越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也许在他有生之年，都不可能见到朝廷能去此“朋党”。自汉唐以来，所谓的朋党，往往只要党魁一死，便树倒猢狲散。但熙宁以来的朋党，却如同将根深深的扎进了朝廷的政治土壤当中——如今的新党，绝不会因为王安石、吕惠卿的倒台而销声匿迹；范翔亦无法想象，旧党会在司马光死后，便不复存在……那所谓的“石党”呢？



范翔的心跳猛然加速。



他毫不怀疑石越至少能活到小皇帝亲政，甚至更久——到了那时候，难道石党便会销声匿迹么？



范翔难以相信这一点。他隐隐已意识到，将来的皇帝，很可能将会依赖、利用不同的“朋党”来掌控权力，这个，史上并非没有先例，而今日之局势，亦明显表露了此种趋势。



那么……在石越之后，总会要有几个人出来继续这庞大的政治遗产……当然，也许现在就来雨绸缪十几二十年后的事情，的确早了些，没有人能预计这么长时间里的变数，但是……范翔又看了一眼唐康——眼前的这个“衙内”，的确还有很多的缺点，有些缺点甚至致命。但范翔亦不能不承认，唐康身上，亦有某种连石越都有些缺乏的东西……范翔并不奢望能获得唐康的友情，他甚至怀疑在唐康那里，究竟存不存在那种东西？但是，他应当小心的得到唐康的好感与信任，同时，他还要小心的保持一定的距离。



在一切未明朗之前，离唐康这样的人太近是危险的。他如同一团烈焰，靠得太近了，难免会被烧着。



范翔沉吟着，他要小心的措辞。



“康时，实不相瞒，我原本亦算不上使辽的合适人选……”范翔望着唐康的眼睛，他知道唐康这样的聪明人，有足够的智慧来判断真伪，“我对契丹原本便所知甚少，在契丹待的时日亦不够长。”他先声明着，“不过，若以区区之见，此番契丹虽然大举聚兵，绝非虚张声势，然却也未必一定会南犯。”他亦不愿意去考验唐康的耐心与器量，唐康早已声明，他“恩怨分明”。



“哦？”范翔话虽说得委婉，语气却很肯定，令唐康都有些意外，“仲麟兄敢如此断言，想必有所凭据？”



“敢问康时，辽主一面大举聚兵，一面却又为先帝罢朝，亲率百官祭奠，仅以局外人观之，康时以为辽主是何心态？”



唐康一时竟是被问住了，他沉吟了一会，方有点不太肯定的回道：“仲麟兄之意是辽主心中亦迟疑难定？”



“我既不知辽事，亦不晓兵事。然我并不相信辽主会因我朝遭逢国丧，恪于春秋之义而罢兵，那么辽主如此作为，以常理推断，便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用疑兵之策，要攻我不备，要么便是他自己亦没拿定主意。”



“但辽主亦算是英主……”唐康难以相信，“他当年兵变夺位之时，何等果决，岂会……”



范翔摇摇头，“这却非我所能知者。若从辽主之赫赫英名之来看，的确是不可思议，然若以常理而言，契丹也罢，大宋也罢，只要大军调动，便不可能瞒过对方——以今日之事论之，辽国君臣非无智谋之士，不可能不知无论他如何设计，朝廷总不敢掉以轻心。故若用疑兵之计，辽主应当是如此虚张声势几次，令我大宋疲于奔命，日久渐生懈怠后，再出其不意，大举兴兵，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我不知善用兵者，这般疑兵之计要不要真的大举聚兵，只是我在辽国，见到辽主又是罢朝，又是亲率百官祭奠，当日我也曾亲眼见到辽主，总觉得他神色之间，有些犹疑之态。”



说到此处，范翔又摇头说道：“不过，连我也不知道我又没有看走眼。或许辽主便是要沽名钓誉也未可知。毕竟契丹一向也自诩为承唐之正统，自居为中国……然无论如何，此皆可为可疑者一。”



范翔的解释，的确是儿戏了些，唐康自到大名，便留意北事，若论及辽主耶律濬，真实当之无愧的一代英主，说他一面大举聚兵，一面却连南侵与否的决心都没有真正下定，这说出来，却如何能令人信服？



唐康心里不以为然，只问道：“既有可疑者一，便当有可疑者二……”



“这可疑者二……康时当然知道所谓的‘四萧王’罢？”康时点点头：“略有所闻。契丹自耶律寅吉、萧素相继病逝后，朝中功勋之臣，便余下楚王萧岩寿、卫王萧佑丹、许王萧惟信、陈王萧禧四人，分掌南北宰相府、枢密院，北人唤之为‘四萧王’。”



“康时既然在大名府，想来许王萧惟信极力主张南犯，陈王萧禧却极力维护两朝同好，这些事情，亦瞒不过康时……”



唐康只笑不语，默认此事。辽国内部的这些分歧，无论是苏轼的奏折，还是职方馆的报告，都说得甚是清楚。按理唐康不该知道的，在范翔使辽之前，甚至都对此一无所知。但范翔也猜得到，以唐康的身份，肯定有他的一些特权。



唐康早就知道，契丹如今权势最大的四位贵臣，便是所谓的“四萧王”，这四人中，萧岩寿为北府宰相，萧惟信为南府宰相，萧佑丹为北院枢密使，萧禧为南院枢密使。辽朝管制极为复杂，无论南北宰相府，还是南北枢密院，都各自掌握实权。以地位班次而言，是北、南宰相，要尊于北、南枢密使一些，而萧岩寿与萧惟信的资历，也要远高于萧佑丹与萧禧。但是另一方面，在契丹建国的历史上，宰相府原本是采用“世选制”铨选宰相的，也就是说，大辽的宰相，有很长一段时间，必出于皇族或国舅族，乃是贵族权利的体现。而枢密院之设立，却正是辽主为了强化皇权的手段。因此，在这样渊源下形成的辽国官制，便形成一种复杂的关系，握有军政实权、位次较尊的宰相府，实际权力，反而不如枢密院。南北宰相府成为次于南北枢密院的权力机构，北枢密使则是群臣之首。所以，辽主虽然以资历较深的功勋之臣萧岩寿与萧惟信任北南宰相，却将枢密院交由资历较浅，却是他的心腹之臣的萧佑丹与萧禧掌握。



如此权力结构，原本也无可厚非。



但问题却出在许王萧惟信那里。唐康曾经查阅枢密院的档案，知道萧惟信在当年辽主耶律濬发动兵变夺位之时，曾经阴怀两端，以致在后来的平乱中，萧惟信一直被辽主有意无意地防范、疏远。但萧惟信毕竟也是辽主的功勋之臣，而且以契丹的传统，萧惟信亦是手握实权。因此辽主对他虽然并不信任，却也免不了要一面防范，一面还要笼络利用。所以萧惟信照样能封王拜相，而且也时时被委以征伐之任，镇压女直、阻卜等族之叛乱。



然而萧惟信对于自己的地位，却似乎并不算太满意。从各种报告分析，萧惟信的怨气，可能出在与陈王萧禧的争端上。



萧禧之地位，原本远低于萧惟信，但南枢密院至少在行政、赋税、部族三事上，却偏偏正是南宰相府的上司——职方馆曾经搜罗了一些契丹重臣的奏折，唐康细读过这些奏折，便发觉萧禧与萧惟信，甚至在很多的小事，都是针锋相对，而二人的主要矛盾，则发生在部族事务上。



契丹今日之国策，乃是由卫王萧佑丹所奠定的“联汉、奚以制蛮夷”。契丹在统治的核心地区，优待汉族和奚族，与两族一道分享权力，宣扬“汉契一体论”等观点，并轻徭薄赋，拉拢二族，以稳固政治。但对除契丹、汉、奚三族以外的部族，则实行残酷的压榨政策。萧禧与萧惟信的争吵，十之八九，便都发生在对其余部族的态度上。



萧禧主张即使对汉、奚以外的“蛮夷”，也要怀柔……萧惟信却认为契丹本以弓马立国，对不听话的蛮夷，自然不能客气，更质疑萧禧是含沙射影地指责他在镇压叛乱时，过于残暴——唐康曾经听所，萧惟信曾因阻卜某部族迟交赋税，将满族两千余口，男丁全部杀死，女人与孩子，全部用马活活踩死，还强令着几十个部族头领去观看……萧惟信请求将汉族事务划归南枢密院、南宰相府管辖，将中书省虚设，以“减少冗官”，节省用度……萧禧却坚决反对，以为“汉俗不与国俗同”，虽“三族一体”，但依然应当“以汉官、汉俗治汉人”……萧惟信大赞辽主武功过于唐太宗，中兴大辽，劝辽主以“四海来朝”为志向……萧禧却上表说“强邻环视”，要辽主“通好于南朝”，“不可复以二十年前之南朝视之”……总而言之，二人之矛盾，几乎难以调和。



唐康知道萧禧曾经数次使宋，对宋朝之认识，自然远较于其他官员为深。而且他原是北面林牙出身，虽然契丹人往往不分文武，但是能做到林牙，在契丹人当中，便算是真正的读书人了。而他如今之官位，更被契丹人视为“文官”之首领。故此，在契丹要臣中，萧禧与北面林牙承旨赵思茅、翰林学士承旨室得臣等人，是极力主张维持宋辽通好的——那赵思茅与室得臣，亦非寻常大臣，据说近几年辽主之圣旨，十有八九，都是这二人主笔，凡有军国大事，辽主都会先征询他们之意见。



但萧禧等人对契丹朝政的影响力，却在这几年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虽然唐康一直认为萧惟信只不过是希望挑起更多更大的战争，以牟取更多的权利与功勋——对萧惟信这类人而言，他的权力、功绩、财富，都是要靠战争与抢掠来满足，但从唐康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在契丹内部，萧惟信一直都有很多支持者——契丹的国力愈是恢复、兴盛，这类的支持者，就越多。在几年前，契丹的新贵们还能从宋辽贸易中享受极大地好处之时，萧禧们还能压制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好战之徒。但这几年间，契丹国用日渐匮乏，金银缗钱，要么流入大宋，要么被贵人用来修建佛寺，眼见国内百货腾贵，民怨四起，身为南枢密使的萧禧免不了便成为众矢之的。而自辽主重新统一辽国以来，契丹几乎每战必胜，军力强盛之下，越来越多的契丹贵人，开始怀念耶律阿保机与耶律德光的时代……而对于宋朝趁火打劫，不再向辽国交纳岁币，更让许多人愤愤不平。一段时间内，只是惧于宋军大败西夏的强大，这些人还不敢轻举妄动——但随着宋军在益州颜面尽失，熙宁十七年以来，国内危机不断，千疮百孔，久怀不满的契丹贵人们，几乎都觉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候。



这一次辽国极力主张南侵的，除了南府宰相萧惟信以外，更有夷离毕韩何葛、北院宣徽使马九哥等重臣——这韩何葛是渤海人，而马九哥则是汉人，即是说，契丹国内主张南侵的势力，早已不限于契丹人。其势力之强大，绝非萧禧和他的那一班“文臣”可以相提并论。毕竟，契丹与大宋不同，契丹文臣的地位，总体来说，是比较低的。



因此，唐康心里抱的指望，是辽主耶律濬与卫王萧佑丹还能够保持清醒，唐康到大名府虽然不久，却已了解辽主的关键。辽主耶律濬在辽国威信极高，其权力亦非大宋朝之皇权可以相比，是战是和，最终还是决于他之口。而在辽国，最能影响到耶律濬的，无疑便是卫王萧佑丹。唐康虽然并不知道详情，但他亦隐约了解到一些，石越遣范翔使辽，其中另有隐情。



他表面虽然做出一副很认真听范翔分析的神色，心里面却并未太当回事，他只想从范翔的言语神色中，得到一些他的秘密使命是否成功的讯息。



“……重臣各持战和之策，人心未一……”



范翔继续在口若悬河地分析者契丹国内的形势，说着唐康早已了如指掌的事情……唐康眯着眼睛望着这位“告哀使”，心里面也在揣测着：他的语气如此肯定，究竟只是出于他那一厢情愿的乱猜，还是另有所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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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当时辽国二枢二府，北枢密院除掌管契丹军民，总领兵机、武辁、群牧诸事之外，更是整个辽国的军政核心机构，凡外交、行政、监督、司法，几乎无所不管；而南枢密院虽由汉人枢密院转变而来，但到辽国之中期，已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宋朝吏部与户部的综合体，除此以外，南枢密院的另一项重要权力，则是掌管全国所有的部族事务，而不再以汉族为主——这一趋势，在耶律濬确定“联汉、奚以制蛮夷”之国策后，更加明显，当时燕云地区之汉族军政事务，全部归由中书省主管，中书令则由南枢密使萧禧兼任至于北南宰相府，则是更为具体的事务机构，北宰相府管辖着多数契丹部族与一部分降附“蛮夷”部族；南宰相府别管辖乙室部、楮特部等少数契丹部族，绝大部分奚族部旅，以及一部分降附“蛮颐”部族。​</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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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第四节



汴京。保慈宫。



高太后又望了一眼那一堆如小山一般高的未批阅的奏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停下笔，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已经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她感觉左眼看东西有点模糊，奏状只要看久了，就头晕眼花，甚至能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但即便贵为太皇太后，对这眼病，亦只能束手无措——太医们看了好几次诊，但结果却是各说各的，聚讼纷纷。不同太医开出来的药方，几乎是南辕北辙。太医既然这么不靠谱，高太后便避过两府的宰执们，悄悄叫人找了几个高僧想办法，高僧们献了个法子，要她一日念数十遍的什么“光明咒”，念够七七四十九日，便可奏效，高太后依法施行，如此也有许多时日了，但到目前为止，亦是毫无效果。陈衍也私下里派人找了汴京的几个民间名医问诊，那些名医亦是没什么好办法，多数只说要患者“少用眼”，不可过度劳累，须多多歇息——但这个法子，即便是行得通，对高太后也不适用。这么大的国家，有多少事情，需要她来裁决。她当然可以将大多数事情交给两府处理，但她接过这个摊子不久，若一开始便如此懈怠，只怕时日一久，便容易被两府架空，到时候再想收回权力，可就难了。在自己的权力得到巩固之前，高太后一时一刻都不敢放松，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这样才不会被臣下欺瞒利用。



更何况，如今朝局还如此“热闹”。



二月七日，“盐债敕”封驳案震惊朝野。政事堂一日三下敕令，门下后省一日三驳，政事堂旋即态度强硬，以事关重要，不容拖延为由，次日便将“盐债敕”交付廷议。



但是，对于“盐债敕”的反对的规模，也是超出了高太后的预料的。仅仅二月八日一天之内，弹劾石越卖爵的弹章，便多达三十余份。其中不乏重臣——御史中丞刘挚，便赫然在列。



二月十日，高太后在内东门小殿主持廷议，以刘挚为首的反对者气势汹汹，十几名待制以上的官员近乎威胁地表示，如若高太后赞同此敕，他们绝不再立身于朝廷之中。这些官员，要么是亲近的侍从，要么位居要津，绝大多数都是所谓的“旧党”，高太后也久闻他们的名声，对他们颇有好感。



但当日廷议，司马光、范纯仁不惜引火烧身，公开替石越与“盐债敕”辩护，这对朝中一些持反对意见的旧党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虽然这些官员马上对司马光、范纯仁也大加挞伐，但无论是谁，都明白此时此刻，高太后将做何选择。仅仅在一日之内，高太后就迅速做出决定，罢梁焘、沐康，颁行“盐债敕”。



“盐债敕”虽然最终通过颁行，但风波却并未就此停息下来，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十一日，那些发出威胁的旧党大臣并没有善罢甘休，纷纷上表，再次弹劾司马光、石越、范纯仁，要求朝廷取消成命。御史中丞刘挚更是请辞，自请出外。



高太后将这些弹章全部留中，又下旨劝慰刘挚。



但刘挚却并不买账，反而誓言绝不罢休。而除了刘挚外，其余诸人也没有任何就此收手的意思，有人怒而告病不出，有人锲而不舍继续上表辩驳，有人甚至跑去政事堂与司马光、石越理论……甚至连清议也不支持石越——清议反对的理由，与当初门下后省的理由几乎相同。未入仕的读书人，既坚决反对卖爵，更公然质疑朝廷的信用，许多人都担心这不过是又一轮的巧取豪夺，或者说，为以后朝廷的巧取豪夺，开了一个坏头……惟一的好消息是，据说自二月七日开始，界身巷交钞的价格便在不断地上涨——但高太后并不能明白那有何意义，她的内心中，反而更赞成刘挚在廷议中说的：“朝廷乃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商贾共天下！”



界身巷的什么事，高太后是漠不关心的，激起士大夫与读书人如此巨大的反对，才是令她怀疑与担心的。



然而石越却似乎没有半点动摇。而司马光至少在表面上，是坚定地支持石越的。甚至政事堂内部，表面上也显得很一致——原本高太后是以为至少孙固会反对的，但这一次孙固虽未很主动地支持石越，却也并没有站出来带头反对，这令她十分的意外。这也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不管石越用的什么办法，他至少成功地说服了他在政事堂的同僚。



既然如此，即使高太后心里再怀疑、再动摇，她亦只能将这些藏起来。



仅仅在二月十五日，石越便顶着压力，以政事堂的名义，公布了发行盐债的细节，以及王安石在杭州成立都提举盐债司之事。



对于反对者来说，这如同挑衅。



甚至有一些原本沉默的人，也站了出来，指责石越“弄权”。王安石早已前往杭州的事公布之后，人们都明白了一个事实——石越对反对者毫无尊重可言。矛头对准了石越，熙宁初年关于王安石的记忆，在许多人的脑海中，忽然再次清晰起来。人们相信这只是石越步王安石后尘的第一步。矛头也对准了司马光、范纯仁——尤其是司马光，虽然他在旧党中威望犹在，多数旧党或体谅他的苦心，或以为他只是为石越所惑，或者视情面而不忍相责，但依然有一些旧党的“君子”，几乎将司马光视为“言行不一”的小人，视为理念的“背叛者”，还有人甚至将他与王莽相提并论——在一些激愤的旧党心里，石越只是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而司马光，却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而后者更加难以原谅。这可能是司马光有生以来，个人遇到的最大危机。



一方面是以御史中丞刘挚为首的旧党诸君子对盐债敕的反对，另一方面。却似乎是还嫌朝野的局势不够乱，不仅旧党、石党中支持司马光与石越的官员也纷纷上表为马、石辩护，许多新党官员也不甘寂寞，许多新党官员的奏折，与其说是为了支持盐债，倒不如说是为了借此机会出一口胸中的恶气，甚至一些奏折中，试图挑拨旧党与石党关系，从中牟利的意图，根本不加掩饰。这些人打着支持盐债的名义，对反对者大加抨击，乃至冷嘲热讽……高太后虽然对这些人深恶痛绝，却又投鼠忌器——在表面上，她只能站在支持盐债的官员这一边，否则，事情将不可收拾。



而所有这些官员中，最为活跃的，便是权知开封府蔡京。这个同时受到司马光、石越欣赏的“新贵”，自任权知开封府后，便因封建之事，很快令得高太后不太满意。而如今，更叫高太后感觉此人乃是“喜生事”之人——蔡京不仅极为卖力地为盐债辩护，而且还公然抨击门下后省制度！他接连上表，以为门下后省制度，导致事权不一，贻误国事，建议左右仆射兼任门下后省长官。



在高太后的心里，蔡京的这个建议，倒并非不好。倘若两府的宰相们，都是由她亲自任命，她对两府有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力，那么，蔡京的这个建议，是可以考虑的。但目前的形势，高太后却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任何增强宰相权力的建议，她都不会去考虑。



高太后需要考虑的是，蔡京究竟是自己想拍司马光与石越的马屁，还是受了他们的暗示，来试探自己？



但不管是何种原因，高太后此时都后悔自己最初的迟疑，即使只是蔡京想拍马屁，她的批答亦应当强硬果断，只有干脆、不留余地的驳回蔡京的建议，才能够有效地阻止后面源源不断地想拍司马光、石越马屁的人。



高太后也明白，有不少人当官，靠的便是揣摩上意。眼见着因为给事中们，司马光与石越惹上如此大的麻烦，以他二人如今的权势，多的是人主动出头，来替他们铲除后患。更何况，给事中本来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官职。



于是，她只是头两次批答时语气不够坚决，便惹来蔡京接连上表，而短短几日之内，竟然果真有官员应声附和！



这又是一个教训。



高太后闭着生疼的双眼，在脑子里草拟着批答的词句。这一次，既不能伤了司马光、石越的面子，又要叫蔡京死心，从此不再提起，用词语气。的确都颇费周章。



这一切，从应付乱成一团的朝局，到批答奏折时的用辞，还有每况愈下的左眼，都让她感觉到一种力不从心。高太后心里越来越渴望找一个合格的帮手，但是，她心里仍然还在时时戒慎恐惧着。她对任何臣下的依赖，都会成为她致命的弱点。她也不想在她垂帘的时期，留下私人干政的话柄，外朝士大夫的力量如此强大，若果真在内朝中有私人干政的事情传出，对她只怕不会有什么好处。



但是，她到底只是个老妇人。



从大的方面来说，对于朝中政事，她需要咨询意见——不仅是外朝的大臣们的，所谓兼听则明，以大行皇帝之智慧，也要派遣内侍出去了解民情政情。而高太后不仅仅需要了解政情民情，还需要有人能站在她的立场，设身处地的替她出谋划策。士大夫的立场、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许多时候，都与她相差甚远。



从小的方面而言，她也需要有一人，能替她念奏折，说明事情的原委，让她的眼睛得到一些休息。也需要有人能根据她口授的旨意，写成恰如其分的批答，如此，蔡京这样的事情，才不会重演……她很盼望身边有这么一个人，能够老实、规矩、听话，不至于激起两府与士大夫的反感，最好生性恬淡，也不会利用这种特殊的权力兴风作浪，并且自己能够可靠的加以控制，绝不至于脱离自己的掌控……但是，尽管高太后心里已经有了这么一个人选，她却难以下定决心。



高滔滔不能这么轻易就被眼疾打败。



虽然有点力不从心，但高太后相信自己尚能克服。也许，念过七七四十九天光明咒后，我佛慈悲，真的能有神效呢？



想到这里，高太后勉强又提起精神来，提起朱笔，细想了想，在蔡京的奏折下面继续批道：“……国初祖宗故事，给事不过寄棘之官，原不与封驳之事，先帝定官制，乃设后省琐闼，省读奏案，驳正违失……”



只写了这么几句话，便觉手腕酸疼，又停下笔来，抬眼却见陈衍正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因问道：“题目可要来了？”



“是”陈衍连忙失声应道，趋步走近，将一份封好的文书，双手呈到高太后案前放好。



高太后点点头，将蔡京的奏折合起来，丢到一边，一面说道：“迟早需得修一座正正经经的贡院才成，各州解试还好，如今还可以腾出州学来考试，可堂堂省试，却依旧……”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摇了摇头。其时科举虽然渐受重视，但自建国以来，大宋朝无论是解试还是省试，不仅考试时间还不是非常稳定，连考试之场所，都无一定之所。不论寺庙、廨舍、亦或是学校，哪里房子方便，便借用哪里的当成临时贡院，进行考试。熙宁十八年的省试，便是在汴京的开宝寺举行。而按照惯例，因为皇帝驾崩，这一年将不会进行殿试，省试的名次，便是最终的名次，因此——亦是因为此前那些贡生的“醉酒闹事”事件——高太后对这次省试，也极为重视。政事堂推荐翰林学士安焘知贡举事，高太后虽然勉强接受了，但并不太满意，又钦点了尚书左丞钱勰、副都给事中胡宗愈同知贡举。



垂帘未久的高太后，对外朝的大臣，依然还处在一个慢慢了解的阶段。她小心谨慎的提拔着有才干的“正人君子”。高太后有自如之明，她知道真正德行兼备的士大夫，是不太可能成为自己的“私党”的，但她也并未想过要在朝中成立自己的私党。只不过，任何时候，朝中自然都是贤能越多越好。而她亲眼看准了的人，她会更加放心。



尚书左丞钱勰便是她亲自拔擢的第一位重臣。此前一直在地方担任转运使的钱勰，出身名门，乃是吴越王钱氏之后。钱家在大宋，亦是世代显贵，不仅其族中子弟屡尚公主，而且中进士、或者开制科而历任朝廷重臣者，同样不胜枚举。



对于高太后来说，钱勰的确是她易于了解的外臣。此人敏于吏事、廉洁刚正、坚决反对王安石之新法，而且最重要的是，钱勰还以博闻强记出名，亦颇有文名——自垂帘后，高太后最迫切的希望之一便是有一个自己可以信任的翰林学士……因此，令几乎是到尚书左丞任上履新的钱勰同知贡举，亦是一举多得，既是为了保证省事不要出乱子，又可以给钱勰的履历上，添上重重一笔。



至于胡宗愈，乃仁宗时名臣胡宿之子，系出晋陵名族，在熙宁初年便因反对新法，一直在州县为官，高太后点他同知贡举，主要却是因为别的原因——因为负责贡举之官员，一旦选定，便要径赴贡院，实行“锁院”，直到奏名放榜，才能出院——所以，在“盐债敕”封驳案爆发后，高太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位声望极高的副都给事中，以一个他无法反对的理由，“关”进了贡院中。



但即便安插了两位同知贡举，高太后依然还不是完全放心。虽然惯例上省试出题乃是内帘官的权力，可出于谨慎，高太后还是特意在引试前，遣人去要来省试的策论题目。因为盐债的事情，朝廷乱成这样，谁也无法保证那内帘官不出什么岔子，特别是其中还有一位副都给事中——她实在不希望有人借着给省试出题的机会，再次激化矛盾。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如果胡宗愈拒绝给她题目，她又岂止是讨了个没趣而已？



幸好如此尴尬之事，并未真的发生。



一旁的内侍此时已小心的将文书启封，然后远远的退到一边。高太后从中抽出一张纸来，又瞥了一眼殿中，眼见不可能有人能看到纸上的内容，这才缓缓的打开。



远远的站在下首叉手侍立的陈衍，这时也不禁悄悄抬起一点头来——虽然明知道不可能看到任何东西，但是那毕竟是一张主宰着数以千计的读书人命运的纸——他看见高太后的视线落在纸上，然后……仅仅在一瞬间，他看见高太后的脸色，便那么凝固了。



过了半晌，他才见高太后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非常的难看。



“召韩忠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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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后省，门下后省之简称；给事、琐闼，给事中之简称或别称。​</li>

  <li>一般来说，宋代省试是在锁院后大约十日左右引试。​</li>
</ol>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第五节



大名府。



“范仲麟是这么说么？”坐在大名府通判唐康的官邸内的，赫然竟是职方馆河北房知事文焕！此时他头带交脚幞头，穿了一身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蹀躞带，脚上踏着长靿靴——袍子虽是右衽，但其余穿着，却全是契丹风俗，这俨然便是来往于宋辽之间的宋商模样。



这样的装扮，若在汴京，不免会引人侧目，但在大名府却是再平常不过，这里乃是宋朝商人与北边贸易之重镇——往契丹贸易的宋商会在此作一次旅途的休整，而辽国过来的商人，也往往到大名府为止——因为在这里他们基本就能买齐他们所需的全部货物，只有极少数的辽商，才会更进一步的南下。因为辽人——不论是契丹人，还是汉人、奚人，都受不了宋朝南方的湿热，甚至连汴京的气候，他们都不是十分习惯。而从贸易的角度来说，到边境购买货物，虽然品种的确远远较大名府丰富，但对大部分的货物来说，不仅路途更远，也比大名府的更贵。有了如此特殊的地位，在大名府充斥着宋商、辽商，也是理所当然。这些商人上则结交达官贵人，下则出入市井闾巷之间，要想行动方便而不引人注目，无疑做这种所谓的“北商”打扮，是最自然的。



实际上，文焕的公开身份，便是一家专事皮毛、药材生意的小店掌柜——宋朝有不少这样的商人，为了收到珍稀的皮毛、药材，甚至会深入到辽国的上京去，这些商人经常不顾禁令，私自运送弓箭、佩刀、斧头、农具等等铁器出境，因为越是深入辽国境内，这些东西就越是受欢迎——尤其是女直、阻卜等部族，一张在宋朝极为普通的弓，在女直部那里，便可以换来两张甚至三张上好的虎皮！当然，这样的生意自然不会太安全，一旦被查获，无论是被宋朝还是辽朝查获，都不会有好下场。辽国颁布法令严禁外国商人与契丹、汉、奚三族以外的任何部族交易，一旦查明，不仅货物要被没收，交易的双方还会被砍断双手、割掉鼻子，以示惩戒。一般被抓获的宋商，都会被押到辽国南京析津府后，再当众砍手割鼻。不过，至少到熙宁十八年为止，严刑峻法并未能令这种贸易销声匿迹，做这种贸易的宋人，大多是河北路的无赖泼皮，或迫于生计，受雇于人，或欠了一屁股的债，只得铤而走险，他们很难拒绝其中的暴利——只不过大部分的宋商都学会了交几个当地的契丹朋友、懂得如何有效的贿赂契丹官员。



同样的，贿赂宋朝官员，亦是他们必做的功课。



因此，在河北路的许多衙门中，都可以经常看见文焕这样的商人。



在大名府，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唐别驾每三日都会召见一些北商，向他们询问契丹的风俗民情。但没人能想到，这些北商中，居然还藏着一个职方馆河北房知事。要知道，很少有职方馆官员能与地方官员保持良好的私人关系。而按相关法令，文焕在河北路只受转运使刘痒管辖，他若向文焕透露任何情报，都是违制的。



但这两个人显然都不是遵章守纪的典范。



“半刺上回问我的事，在下已经差人查过了。”



文焕一面喝着茶，一面慢悠悠的说道。



“如何？”



“范仲麟使辽，除了担任告哀使外，还将一个叫柴远的人，引荐给了朴彦成。”



“柴远？”唐康努力的思索着这个人名，他感觉似曾在哪里听过，但却一无所获。



文焕脸上露出一种淡淡的笑容，“碰巧我弄到一份情报，半刺一定有兴趣知道这个柴远的背景。”



这份情报并没有他口里说的那么简单——自从接任河北房知事后，他的首要任务，便是清查内奸，并想方设法派人接近辽国通事局，但是，因为怀疑河北房有奸细，初来乍到，他几乎不敢信任他的任何下属。甚至于连他的名字，他都不敢向下属透露，但是文焕不能不感叹自己运气不错——也许是他的坏运气在西夏已经用光了，他上任未久，司马梦求与前任河北房知事费尽心机的努力，终于见效，他们成功策反了一位通事局的笔砚郎君。虽然此君官职不高，无法知道极机密的事，但总算聊胜于无。此君无法主动替职方馆探查什么，但每隔一段时间，会弄出几件他认为有价格的情报，卖给职方馆。



虽然文焕与他的顶头上司职方馆知事种建中都怀疑这根本是萧佑丹的反间计，但不管怎么说，了解一下萧佑丹想让自己知道些什么，也是一种乐趣。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种建中与文焕太过敏感了，因为二人原本也有类似的计划，只是苦于对通事局了解太少，暂时无法实际实施而已。



不管怎样，有关柴远的情报，的确是他们从通事局内部得到的第二份情报。



不过，这些当然没有必要让唐康知道。



“这个柴远，似乎与石相有关。”文焕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唐康的表情，但唐康却并无惊讶之色，“此君是后周柴家的后代，不过既非世宗后裔，亦非国宾崇义公一系，而是世宗胞弟柴华一脉。”



不想此事唐康却面露讶色：“国宾崇义公竟不是世宗之后？”



文焕不想唐康竟问起这无关的事，只得摇了摇头，苦笑解释道：“当今崇义公实是世宗胞兄之后，倒是高唐柴氏才是世宗一系。”



“原来如此。”唐康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与出身官宦世家的文焕相比，在其他种种方面，他都不会有任何逊色。但惟有在这些谱系典故方面，商人之家出身的唐康，却是无论如何努力，也比不上的。凡是涉及到这种大族的谱系、联姻，休说什么周世宗，便是大名府的那些豪族，他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但那些望族家中随便一个纨绔子弟，却能如数家珍的说出来。



文焕自是难以明白唐康的这些心理。



大宋朝不是一个由世家豪族掌握的国家，即使也存在所谓的名门望族，大多数也是依靠族中子弟能代代考上进士才能维系，只要子孙不争气，家族便可能迅速衰落下来，因为中进士或者不中进士，这种事情似乎是能传染的——族里有一个人考上，往往就好几个兄弟都会考上；而只要有一代没人能考上，便可能几代都考不上。因此，即便出身于官宦之家，文焕亦没有世家子弟的自觉。更何况以他的经历而言，任何骄气，都早已在西夏做“叛逆”之时，磨得干干净净。如今的文焕，根本不可能再有任何虚荣的想法，对他来说，能够回到国内，让家族恢复名誉，已经心满意足。



“此君似乎并不爱出风头，他的生意做得不小，但是却没几个商贾知道他……”文焕又将话题带回正轨，“至少我认得汴京、大名、杭州的几个大商贾，便无一人听说过的他的大名。”



不露富的商贾所在多有，这并不算奇怪。



“但可以肯定，石相认得柴远。他是青白盐的一个大盐商，虽然很少露面，但青白盐当年便是石相主持，而据说他这两年曾多次出入相府。”



唐康忽然瞥了文焕一眼。



文焕这才觉察到自己的话里有毛病，他连忙又解释道：“这是别处的情报。”



职方馆可没有胆子随便监视国内官员，更何况那是堂堂右相府。但通事局并无此顾虑，实际上职方馆在辽国也这么干，在卫王府四周布置一两个探子，记下出入卫王府的各色人物……不过这并非一件容易做到的事，职方馆的探子便不敢每日都去，但他们亦不可能为此花费太多的人手——职方馆并不充裕。因此，文焕不知道是应该感叹通事局干得不错，还是应当骂职方馆太饭桶……如果哭穷的话，怎么样也应当是通事局先哭才对。



不过唐康并没有纠缠此事。



“你的意思是柴远实际是家兄差去的？”唐康皱眉道：“而此事连职方馆亦不知情？”



这可不是我的判断。文焕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或许是在下阶级不够高。”这不算假话，至少朴彦成就不归他管，如今驻辽使馆那边，几乎要另立一套人马，与河北房分庭抗礼了。



“只怕不是因文郎阶级不够高。”唐康摇着头，“他姓柴应当只是凑巧，但派他去辽国却又是何目的呢？”



“文郎可知柴远到辽国后，除了朴彦成，又见了何人？”



“那可真不少。”文焕笑了起来，“无干紧要的不说，亦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四萧王他便见了三个。”



唐康吃了一惊，“看来此君亦非泛泛之辈。”



“在下不知道他给三萧王灌了什么迷汤，能查到的是他给四萧王各送了一份厚礼，但那份礼物，似乎尚不足以令萧禧四日之内，三次接见他；更不足以让萧佑丹与他谈了足足半个时辰之久的话。”文焕笑道。从这个角度说来，范翔的乐观，也许是有道理的。



“如此说来，若这柴远果真是家兄所遣，那他竟是个说客？”唐康讶然道，“叫一个商人做说客？”



他再次重重的摇了摇头，“那章惇呢？”



“章惇的使命倒是极清楚。”文焕回道：“他除了告知辽人皇上登基，太皇太后垂帘以外，便是负责与辽人谈判密约。”



“密约？”



“章惇将责问辽主为何大举聚兵，要求辽主表明态度，立刻撤兵。若辽主肯维持两朝和好，朝廷愿意给契丹一些好处，包括每年格外以十贯一头的价格向契丹买牛五万头，以一贯三百文每口的价格买羊二十万口；以绢每匹八百五十文、紬每匹七百文的价格，每年各额外卖给契丹十万匹；此外卖给契丹的还包括茶、香、矾、砂糖若干……大概来说，买契丹牛羊，皆用汴京之市价，而卖给契丹之绢、紬、茶、香、矾、砂糖等物，则皆是朝廷和买价格，平均较之市价要低五成不止。且双方约定可在雄州交割，若算是运费——只怕当年给契丹的岁赐，亦不过如此，只不过较之岁币掩人耳目。惟一可安慰者，朝廷谕令章惇，此约只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后，两朝需另行续约……”文焕语气中的不满，溢于言表。



这的确是一个无法令人满意的条约——仅以绢、紬而言，就相当于宋朝每年白送契丹近二十万贯。当然，这比庆历增币以后，宋朝每年要白送契丹绢二十万匹、银三十万两要好——当时宋朝同样也是要送到雄州交割的。庆历以后的“岁币”，折价约合缗钱高达七十万足贯，而这次朝廷的付出，大约也不至于那么多。而最重要的，自然是文焕所说的“掩人耳目”——如此密约，只要不泄露出去，几乎便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是即便泄露，冲击性也比“岁币”之类，要小得多。



在先皇帝励精图治，终于取消屈辱性的岁币之后，以如今宋朝之国力，哪怕内部危机不断，只怕也没有任何大臣能承受得起再次向辽国缴纳岁币的责任。



其实能花几十万贯消灾约祸，买下五年的清静，亦是值得的。虽然没有准确的账目可看，但唐康到大名府后的观察，以如今的贸易规模，他估计宋朝官私商贩，每年至少能自宋辽贸易中净赚辽人七八十万贯——倘若果真打起仗来，这笔收入便没有了。



宋辽之间为了每年区区几十万贯的收入而打仗，的确很荒谬——这笔钱对契丹虽然重要，但对如今每年中央赋税收入便高达七八千万贯的宋朝来说，真的只是九牛一毛。



战争的结果谁都知道，两败俱伤。



但是，无论如何，这件事情让人一想起来，心里却是总是不舒服。



唐康并不希望看到辽人南侵的局面，他倒并不反对宋辽开战，只不过他希望宋朝是主动的一方，由宋朝来选择时间，大举北伐。而且，他既清楚国内目前的局势，亦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微妙——于公于私，他都不愿意看到此时发生战争。



但是，只要一想到所谓的“两朝通好”，是用这样的条约换来的，而且还是宋朝主动去求辽人，他心里便怎么想怎么别扭。



既然是两败俱伤，为什么妥协的要是我们？我们妥协的总是我们？！



如何去算这笔账是一回事，但是，唐康总觉得，为国家天下考虑，全然不算账，自然不成；但永远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只怕亦非谋国之道。



有些时候，是需要什么账都不必去算，只管拔出刀来砍便是的。



在这件事上，韩维才是对的。



他心里面腹诽着，但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这一定是司马光的主张，大哥只是迫于无奈才妥协，所以打个才会加上那五年的约期……



内东门小殿。



“周以封建立国论！”韩忠彦惊讶的望着手中省试策论的题目，这才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用抬头去看珠帘后，也可以猜到高太后的脸色不会好看。



但高太后却看不见韩忠彦脸上的惊讶之色，她几乎是尖着嗓子质问道：“韩卿，此当是两府之意……”



韩忠彦乍听此言，几乎是一个激灵，“太皇太后何出此言？臣实不曾闻两府有此等事……”



“韩卿休欺吾老妇，吾已遣中使往贡院问过，此题实是安焘所定，钱勰、胡宗愈不过附设而已。”她心里极是懊恼——百密一疏，她只想着提拔钱勰，却忘记钱勰原是赞成封建之议的，以钱勰的性格，要他主动挑起事端，固然不太可能，但指望他违背自己的心意去讨好高太后，高太后亦不能做此想。至于胡宗愈，他对封建的态度，以前高太后并不清楚——但如今却是很明白了。



但高太后怒火，却全部发到了安焘身上。



毕竟，此事完全是安焘挑起的。



只是，高太后亦颇疑心，安焘也许不过是承两府宰执的密请——当初可是政事堂力荐安焘为知贡举事的！



“太皇太后！”她这话说得严重了，韩忠彦连忙跪了下来，顿首道：“臣之事君，犹如子之事父，臣等于太皇太后、皇上，绝不敢行此无父无君之事，纵偶有议事不合，亦当死谏，取舍定否，一决于上，又岂敢对君父弄权术，挟清议以要君？望太皇太后明鉴！”



“卿纵然不至于此，他人又岂能尽信？”高太后依然没好气。



但韩忠彦的声音却高了起来，“若太皇太后以为两府有此弄权之臣，则请太皇太后明示，将之逐出朝廷，窜之四荒，以正朝纲。”



高太后猛的涨红了老脸。



却听韩忠彦又说道：“太皇太后出此语，是有疑宰相之心。此必不出于太皇太后本心，其中定有小人挑拨离间于君臣之间。孟子尝言，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父母。君臣之间，犹如手足父子，当赤诚以待，若相互疑忌，各用心术，非社稷之福。臣以不才，蒙太皇太后错爱，忝列两府，日夜思肝脑涂地，无以报太皇太后、皇上者。今两府诸公，虽性情各异，才具有高下，见识有高低，然所忠于太皇太后、皇上者，则臣以为与臣无二。”



韩忠彦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半晌才听帘后悻悻说道：“韩卿所言皆正理。吾失言，卿毋以为怪。”



“臣岂敢。臣以微才薄德，得以侍奉太皇太后、皇上左右，是臣之幸。若臣所侍奉者为庸主，臣为此言，已死无葬身之地矣。”



韩忠彦又颤声说道：“臣斗胆，有肺腑之言，敢呈于太皇太后面前。”



宋代垂帘之制，宰执在内东门小殿奏事之时，可以屏去左右侍卫，只留下一二心腹内侍。因此高太后与韩忠彦的话，便少了许多顾忌，但这番对答，已使在殿中侍奉的陈衍脸色发白。



他站在帘外，正对韩忠彦，眼见他浑身都微微颤抖，已是猜到，韩忠彦接下来要说的，将是更加胆大包天的话。



帘后也沉寂了一小会，高太后才说道：“卿有何言？尽可直陈。”



“谢太皇太后。”韩忠彦重重的顿首拜谢，他也不敢抬头，马上便说道：“臣万死。敢问太皇太后不欲朝野议论‘封建’之事者，果真是不欲生事么？臣以为非也！太皇太后所以不愿听到‘封建’二字者，臣以为所为者，雍、曹二王也。然臣冒死直言，果真能保全雍王者，果真能令二子孙后代富贵永继者，亦‘封建’也。太皇太后若不愿行封建事，则太皇太后在时，雍王可保无事；太皇太后千秋之后，雍王亦死无日矣！”



帘后再次沉默。陈衍如同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但额头上却微微浸出冷汗来。



半晌，方听帘后高太后承认道：“固是为二王计，亦是为朝廷安静。”



“若是为二王计，以太皇太后之明，臣愚昧，不知太皇太后为何不肯速定封建之策？”



“海上行舟，非安全之地。况海外瘴疠地，二王素养尊处优，纵平安抵达，只恐亦难长寿……”



“唐时皇子贬瘴疠地者多矣，以贬责之身，而多能返回长安。况二王纵往海外，亦是一国诸侯，更非诸李可比。且太皇太后以为，汴京果真安全过海外？瘴疠虽可惧，然终不及鹤顶红、牵机药！”



韩忠彦已是彻底的豁出去了。他这么无所顾忌的直言，虽主要是因为忠心，但亦是因为雍王之事若能得到彻底解决，待小皇帝亲政之后，他亦能铲除一个心腹大患。小皇帝那边的情况，他亦略有所闻，虽然他所作所为，并无私心，然保全雍王，他终究是主力，若有人在小皇帝那里进谗言，十几年后，韩家是何下场，可也难说得很。



当然，在他心里，亦的确是想竭力调和太皇太后与小皇帝两方面的关系的。若全出于私心，他也不会有勇气为十几年后的事情，在此时去冒更大的风险。



太皇太后若是恼羞成怒，他韩忠彦立时便要没了好下场。



说已出口，韩忠彦突然间，竟又生出几分惧意与悔意来，似乎自己说得太直接了一点。他跪在殿中，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但他伏着身子等了很久，帘后的高太后却并没有发怒，高太后的声音中，反而带着征询的语气：“若老妇死前，给官家留下遗命……”



“太皇太后又可能保证其时官家身边没有欲借此事富贵的佞臣？自来小人无孔不入，纵官家无此意，只恐到时雍王亦难自安。”



帘后再次沉默了。



不用去想欲生事的小人，只需想想向太后、王氏的态度就成了。



韩忠彦又说道：“官家年岁渐长，有些事终是瞒不过的。章献明肃太后之事，太皇太后岂可忘了？”



高太后心头一震。



韩忠彦说的乃是仁宗皇帝的事情。章献明肃刘太后，乃是大宋朝第一位垂帘听政的皇后，当年仁宗皇帝本是李宸妃所生，但直到章献明肃刘太后病逝，这件事都被瞒得天衣无缝，仁宗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刘太后亲生。但是刘太后一死，向仁宗揭发此事，甚至攻击刘太后的人，内则亲王，外朝大臣，竟是数不胜数。当年若非刘太后用宰相吕夷简之策，在李宸妃死后，以一品之礼葬之，只怕刘家满族，都不会有好下场。



仁宗皇帝乃是刘太后亲自抚养长大，而且仁宗一直视之为生母，母子情谊非比寻常，犹如此易受离间。何况她与官家之间，还隔着向太后、朱妃？



“然封建果能弥祸？”



“官家聪颖，实由天授。太皇太后保护官家既尽力，小人便难以构隙其中。纵先帝在，以先皇帝之友爱，亦当如此处分。所谓日久现人心，太皇太后与官家相处，年岁尚久，皇太后、太妃亦贤而知礼，又岂能不知太皇太后苦心？”



殿中又沉寂下来。



过了很久，才听到高太后说道：“卿且退去罢。”



韩忠彦连忙叩头谢恩，退出殿中后，他才惊觉，自己的内衣，已经全部湿透。



回到府邸，韩忠彦吩咐了下人不得打扰，便将自己关进书阁。他亲自焚了一炉香，然后盘腿坐到书案前，缓缓的磨起墨来。



他很想学学古代名臣的风范，平静从容的写好遗书，等待诏令的到来。



但是，他的心情却也很难平静下来。他的脑海中，一会儿是贡生骂他不忠的场面，一会又是高太后严厉的眼神，一会又是他死去的父亲为曹太后撤帘……我是遗命辅政大臣！韩忠彦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他一生都会记得听到高宗皇帝遗诏时的心情——尽管在先帝生前他便很受信任，但他却从未想过，原来皇帝是如此看重自己，他从未想到过，原来在皇帝的心里，他是与王安石、司马光、石越一样重要的、值得信赖的大臣！



若说先皇帝驾崩之夜，他的所作所为之事出于家教，那么此后，韩忠彦的所作所为，却有更多的原因——对先父韩琦自觉不自觉的模仿，平叛后的赞誉与荣耀，受命为辅政大臣后的感激……一夜之间，韩忠彦对自己有了更多的要求。



所以他才敢自作主张，保全雍王。



直到今日……



回想到他竟然公然对高太后说出“鹤顶红”、“牵机药”，韩忠彦就觉得自己疯了。他甚至想找面铜镜来看看，看看镜中之人，还是不是他自己？



看起来高太后并没有责怪自己。



所以，虽说天有不测风云，但他终是觉得写遗书很可笑。



但韩忠彦暗暗告诫自己，绝不可在任何场合再主动提及封建之事。他要全当今日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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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别驾，通判的别称。​</li>

  <li>宋制，太皇太后垂帘，自称“吾”。这是比较正式的自称，犹如皇帝自称“朕”。​</li>
</ol>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第六节



熙宁十八年，三月。



尚书左仆射府。



早春的阳光，透过窗外的竹林，投射在司马光的书阁内，书阁里处处都透着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清新明亮。阁外，几只燕子互相追逐打闹着，在翠绿的竹林间，高飞低掠。



这种春日的明媚，令司马光忽然间诗兴勃发。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来，想要写一首诗记录下心中的感触，但他刚要落笔，却又摇了摇头，苦笑着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笔重又放了回去。



司马光自嘲的笑了笑。一直被繁琐的政务所纠缠，虽然一时诗兴大发，但待到落笔，才知道自己一时间竟已写不出好诗来。但他亦不想浪费这大好的光阴，停了一下，便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日记，重又回到书案前坐了下来。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才是司马光真正的理想。《资治通鉴》所记录的历史，只到宋初开国。司马光一直有个愿望，希望在致仕之后，能够写一部宋朝的国史——这部国史的范围，将不限于各朝实录与国史馆所修的国史，它的材料将更加丰富，立场也更加公允。因此，十几年来，司马光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将他听到的、看到的，他认为有史料价值的事情，如实的记录下来，在每一条记录下，他都明确的记录下这是他在何时何地，自何人口里听到；另一件事便是写日记，记下他为政十几年间的点点滴滴。任何人看到这本日记，便可以对熙宁一朝的政治，有一个清晰的了解。这两件事情，司马光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着，从未有过任何的懈怠——哪怕在他意识到自己致仕以后，恐怕将不会再有精力去写一部史书之后，司马光也没有停止下来。



他将这两本笔记，珍之重收的收藏起来，即使是家里的子侄，也从不许他们翻看，几天前，他又在笔记的第一页上，加上了遗言，禁止后代在三代之内公布这些笔记。



这既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祸端，亦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的记录，更加公允。



司马光将日记在书案上放好——他的日记已经累积了几十卷，这是最新的一卷，是从新帝柩前即位那一日开始的。他将这一卷日记小心的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时日，竟已经缺了六日没有记录了。



他决定趁着这难得的空闲，补上这几日的日记来。



他一面整理着思路，一面翻到前几页的日记。



“……知左右仆射蔡京等上书，请以左右仆射兼门下长官，余与右相越上表，以先帝改官制，欲凡军国事，两府揆而议之，门下审而覆之……京言不当。先是……”



他不觉又摇了摇头，目光移到下面一条。



“……以端明殿学士判河阳府曾孝宽为兵部侍郎，右相越、侍中安石荐。以曾孝蕴为蜀币局丞。孝蕴，曾宣靖公从子，太府寺少卿张商英荐。”



王安石很欣赏曾孝宽兄弟，现在看起来，石越对曾氏兄弟也青眼有加——司马光认为这正是石越为政的缺点之一，在选拔人材方面，石越不太重视文章，司马光也是赞同的，但过于重视吏材，而很少考虑德行，却令司马光无法苟同。曾氏兄弟，包括都水丞曾孝广，的确都颇有吏材，但在德行方面，却并无令名。



司马光快速的跳过这一条，目前来看，曾孝蕴处置事情还是极为得当的，而眼前最重要的，便是蜀币推行顺利。



后面几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司马光扫了一眼，便翻过这一页。



但接下来几条记录，却有些刺目。



“……太府寺详定各路、府、州、军、监、县盐债额……”



“……京师发行盐债。知开封府蔡京面奏言，开封府界，三日之内，发行盐债六百七十万八百贯，士民踊跃，请增京师盐债额至八百万贯，并请比京师例，增上县盐债额，免下县盐债，下县士民欲购盐债者，可令京近州县购买。诏依蔡京所奏，令太府寺重定各县盐债额以闻。帘后并赐玉带褒之。”



“……言者论知开封府蔡京发行盐债，强行抑配，诏京分析。”



“……殿中侍御史吴兰等三人以诬蔡京，责授监某州场税……”



“……天章阁待制韩周、文选司郎中范放……等十人，以论发行盐债不听，自请出外。诏可……”



这实是司马光入仕以来，最苦涩的事情之一。



韩周、范放等人，许多都与他关系极好，不料因盐债一事，竟然闹得割席断交。而在明面上，司马光却还不得不坚定的站在石越一边。发行盐债一事，对当今朝廷的财政来说，实是至关重要，不容有失。有了这笔钱，连司马光都觉得底气要足了许多。



以汴京为例，在蔡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卖出六百七十多万贯盐债以后，太府寺旋即在曾布的主持下，与钱庄总社达成合作，钱庄总社每年向太府寺交纳其存款总额的千分之一，并将其往来帐目抄送太府寺审查，以换取太府寺为钱庄总社下属之钱庄提供存款保证，即使钱庄倒闭，太府寺亦替所有储户提供上限为五百贯的赔偿——就此迅速平息了汴京钱庄的挤兑风波。而与此同时，交钞的购买力也稳步上升，虽然还很难与铜钱相提并论，但市面上的交钞，毕竟又渐渐多了起来。



这已是自交钞危机以来，司马光所见着的最好的状况。



然而这并不能封住反对者的嘴。司马光的许多老友，更关心的却是汴京渐渐多起来的开国男、诰命，甚至汴京还多了两个开国子，这是他们完全无法接受的。许多读书人的骄傲一夜之间荡然无存，对于读书人来说，他们十载寒窗，想的就是一朝成名，光宗耀祖，很多有节气的士大夫，并不在意自己的官位，却盼望能替自己的母亲讨个诰命，替自己的父亲要个封赠——但如今，这些在一夜之间打破，一个诰命只值二万贯盐债，一个开国男，只值十万贯！



这岂止是不利于淳厚风俗，简直可以称为伤风败俗。世风已经日下，被寄予厚望的司马光，却还要雪上加霜。



而且，发行盐债的过程也激化了矛盾。先遣王安石去杭州，已是令人感到侮辱；而封驳案中，石越更形同独断专行，不容异议；最后又在一片反对声中，强行推行——这与王安石当年简直如出一辙。



而结果也是一样的，蔡京在汴京发行盐债，已招致攻击，据说蔡京派开封府的公差、府兵，强行将汴京最有钱的一百多个富户——包括经常出入界身巷的豪商、熙宁蕃坊的大掌柜，还有凡是家里娶了县主的富人等等一起请到陈州酒楼吃了顿饭，然后便卖出了六百七十多万贯的盐债，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与王安石当年推行新法时，有什么区别？简直形同劫掠。



又是一个青苗法。所不同的是，这次蔡京强行抑配的，只是那些有家藏万贯的豪富之家。但在汴京是如此，在其余州县呢？难免许多中产之家，只怕将要落得家破人亡。



但司马光却认为这样的批评，难称公允。



或许蔡京的发行盐债时，确实令有些富户不满，但是司马光也暗中遣人去调查了，在开封府超额完成任务后，还有些富户想方设法想要买一份盐债，以换回一个诰命或者开国男……而且所有的事情都有凭有据——陈州门附近有一唤作李阿三的，由寡母带大，辛苦攒下家产不过三万多贯，为了给寡母得到一个诰命，卖掉许多田宅，买下了两万贯的盐债；南薰门张家的小儿子，乃是小妾所生，虽善于经商，积下不少家财，但平时生母在家里却常受人欺负，此番为了替生母买个诰命，找人说项找到太皇太后身边的陈衍那里了……若说不能淳厚风俗，这弘扬孝道，难道不是淳厚风俗么？况且若无这些事情，蔡京纵想出风头，亦不必主动要求增加盐债定额到八百万贯。而且，在奏对时，蔡京亦担心中产之家的事情，还特别请求朝廷免去下县的盐债额——若说是劫掠，那也是劫富济贫，劫富济国，何况，这只是借债！这笔钱，朝廷是要连本带息归还的。



但是，司马光改变不了他们的想法。



连刘挚都斩钉截铁的认为这是恶法恶政，不仅开一坏的先例，败坏风俗，还将造成许多中产之家破产！



而司马光也认为，大多数反对的官员怒气难遏，不肯妥协的原因，实是因为石越的傲慢。这一点，让司马光心里至今耿耿，若是当日石越肯妥协一下，花点耐心说服梁焘、沐康，那么事情也许就不至于越来越恶劣，以至于最终要在一片反对的声浪中推行盐债，还要付出十几位司马光平素所欣赏的大臣因不合作而被迫同意他们出外担任地方官的代价！



这其中还包括一个勉强留任，但却并未妥协的御史中丞！



此事已然在朝中造成了巨大的裂痕，在旧党内部造成了公开的分裂。



司马光不愿意去怀疑石越，他不愿意猜忌他是否早有预谋。他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必须站在石越一边，先来挽救这个国家的财政。但他也可以预料到，随着盐债的推行，争议与反对不会减少，而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目光在日记上停留了许久，反复思忖，终于还是提起笔来，用蝇头小字，在一页裁好的白纸上，详细补记下有关开封府发行盐债的种种事例，每写一页，便小心的放到一边风干。平常晾干墨迹，用线装订成册，都有下人来做，但他的日记，却都是他亲自动手。



虽然只是记叙普通的事实，但司马光每写一句之前，都要仔细斟酌，方肯下笔，这既是爱护物力，以免浪费笔墨，亦是尽可能让自己记叙时，下笔公允。史家都有自己的喜恶，而涉及到本身的事情，犹难做到公正无私，叙史原本有一定之规，哪些是记叙史实，哪些是史家的评论，都各有分野，但若不倍加小心，便会将自己的情绪带进叙事中，影响到记叙的价值。



没有人能做到完全公正无偏，但若因此而丧失对公正的追求，那却更非正道。



对于盐债之事，司马光心情之复杂，实是他生平所仅见。他并不喜欢借债这种方式，更不喜欢卖爵，比起那些反对他的君子而言，司马光对名爵的重视，其实一点也不逊色，但另一方面，不当家不知油米贵，所谓的宰相，其实便是这个国家的大管家。所以，他也必须在几个他都不喜欢的后果，选择一个稍微没那么厌恶的。他能理解那些反对他的故友，但是，他又由衷的希望他们也能够理解自己。而更矛盾的是，尽管他在理智上认为发行盐债、卖爵，这只是非常之事，不得已而用之，对石越建议此策的效果将信将疑，对他过于强硬的态度与方式心怀不满，亦为未来可能造成的负面后果而忧虑难安。但是盐债发行顺利，亦让他打心里高兴，而在国库捉襟见肘许久之后，突然之间又变得宽裕起来，更令他有一种难以名言的轻松与喜悦。



因此，在记叙有关盐债的事情时，若不努力保持克制，他会一时对刘挚们充满同情与理解，一时又不自主的想要指责他们……直到书阁里的座钟走了四分之一个时辰以后，司马光才总算记完这些。他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方才又拿过日记，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只记录了很简单的一条事：“……太皇太后眼疾，诏天下各州县访求名医……”



后面则是大段的空白。



司马光重重的叹了口气，几乎是用一种厌恶，不，应当是痛恨的眼神，望着后面的大段空白。



当日留下这大段的空白，是因为司马光对那个传闻还将信将疑，但今日，他却已经可以确定——清河郡主每日都要进宫，替太皇太后读奏状，而太皇太后的批答，十有八九，亦是出于清河之手，虽然依然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两府对此的反应十分激烈，但是一向十分贤明的太皇太后，在此事上却十分固执。在司马光面奏时，太皇太后更挑明了她不会让清河郡主干政，一切旨意，皆自圣断。并直言她眼疾已十分严重，已无力再看这许多奏折，虽有翰林学士，但毕竟男女有别，内外宫禁不便，而清河郡主“素谨慎识大体”，才“不得已”如此。



但这样的说辞，是无法令两府安心的。



所谓“防微杜渐”，清河郡主虽然的确颇有贤名，但一旦大权在手，谁又能保证时日一久，她不会迷失本性？况且这是大伤太皇太后圣德之事。



但太皇太后将所有谏章一律留中，两府亦无可奈何。而且两府心里亦十分明白，他们的确找不到更好的折中之法——可没有人敢叫太皇太后去安心养病，将权力全部交给两府。宰执们虽然心照不宣，但众人心里的打算，司马光却是明白的——此时虽无可奈何，只得尽力替太皇太后求医，但只等着清河郡主落下个什么把柄，便要令她此生永难再入宫中。



大宋朝不是李唐，若宫中竟出了个上官婉儿，那可真是宰相之耻！



保慈宫。



“苏轼奏状，引黄言辽使已经换文归国，辽主亦已停止征召部族兵，契丹北枢密院通报使馆说，大军聚集，非为南犯，不过聚兵操练，今演练已毕，将逐次散归。”清河坐在殿中一侧的一张书案旁，给高太后念着奏折。她先念引黄的内容，若高太后想继续了解详情，她才继续念奏折的内容。



高太后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为了让辽人缓兵，代价不菲。不过在高太后看来，终究还是值得的。两国交兵。是臣子之利，而非君主之利，这个道理，高太后时时牢记着。



现在已经知道，辽主其实并不想和宋朝打仗。而宋朝开出的条件，亦是辽人所无法拒绝的。打仗不过是为了求财，如果不打仗也能得到钱财，辽主自然也不愿意冒战争的风险。在章惇提出宋朝的条件后，双方争执的焦点很快变成了货物的价格数目、契约时间的长短……高太后当初的打算是时间长短无所谓，只要不超过庆历增币的水平，便可以接受；而两府则坚持宁可付出每年一百万贯，时间亦不得超过五年。但最后章惇的使命完成得非常好——此事再加上他在平渭南兵变时的功劳，在他回国后，没几日便被拜为签书枢密院事——章惇最终与萧禧签订的契约，为期五年，双方约定五年后再次谈判，而宋朝实际的付出，只有每年五十万贯左右。



虽然对目前的国库来说，五十万贯亦是一笔不小的负担，但高太后与两府都视为一个巨大的外交胜利——相比战争而言，这已经很便宜了。更何况，在盐债开始发行后，汴京轻易便募集到八百万贯的巨款，这实是给了高太后很大的心理安慰，似乎国库忽然间便没那么穷了。



但这个新的条约并没能如最初设想的那样成为密约，两府觉得纸包不住火，干脆主动公布——它在朝中并没有引起多大反对，倒是在民间招致了许多的不满，但大体而言，反对的声音远不如预期的强烈，清议感到失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现实却是，即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也能感觉到大宋朝的变化。而且，朝野的注意力，也早已被盐债与封建吸引——甚至连西夏使者再次来到汴京，亦没有多少人关心。



士大夫们要么在为发行盐债而争吵，要么在为是否封建而争吵，要么同时为这两者在争吵。特别是为了盐债之事，许多昔日的好友反目成仇，一夜之间视对方为小人奸佞；而一些昔日势不两立，互相看不起的人，忽然之间又互相声援，同仇敌忾起来。



但知道目前为止，高太后亦难以分辨盐债的好坏，所以她也无法评判谁才是小人，谁才是君子。她只能选择相信司马光、石越，然后让结果来证明谁对谁错——实际上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而且，高太后的心思，此时也完全不在这些事上。



无论盐债也罢、防秋也罢，高太后皆无甚主动权，两府才是真正的决策者。她真正握有主动权，她真正参与其中，同时亦关系到她的切身感受，甚至是利害的，只能是封建。



韩忠彦的密对直谏，让高太后大受震动，她也因此未再干涉省试之事。但如此一来，省试策论题目居然是“周以封建立国论”，此时传扬开来，却也令朝野震动！对于支持封建者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而对于反对者来说，则更受刺激。朝野关于封建的争议，愈演愈烈。不仅吴从龙罢官之令迟迟拖延难定，连原本对此保持缄默的两府宰执，也一个接一个地打破沉默，虽然司马光与石越、韩维依然遵循当日对她的表态，在奏章中含混两可，韩忠彦不发一辞，但自范纯仁以下，孙固、苏辙、李清臣、吕大防等人一个接一个地相继表态，明确支持封建，却也令得鼓吹封建者士气高涨。



虽然朝中反对者依旧不少，但无论官位、名望，此时皆已无法与支持者相提并论。虽然士大夫意气相争，绝不可轻易退让半步，更遑论改变政见，但站在高太后的位置上，却已经将朝野的“众心”，看得清楚。



省试策论的题目，也许是有人暗中策划，也许只是偶然，但无论如何，高太后心里亦明白——这么多重臣站出来支持封建，绝非只因为那道策论题目，这些人其实心中早有成见，只不过他们善会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自己的政见公布而已。



也就是说，人心是支持封建的。



而这支持封建的“人心”中，更不知又多少，其实是为了小皇帝考虑。而这潜在的力量，更让高太后时时想起韩忠彦那日的谏言。



虽然高太后对要如何处置韩忠彦还拿不定主意——若韩忠彦说那些话时，旁边还有任何一个大臣，又或者，韩忠彦此后将这些话泄露出半句，高太后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贬到岭南甚至南海去。但事情却并非如此，韩忠彦是密对时直谏，而事后又极得体地对封建之事不发一语。高太后既感慨语韩忠彦的忠直，而韩忠彦又是她素所亲信的大臣，但另一方面，她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敢如此放肆地对她说出那些无父无君的话来，若再不敲打敲打，岂非形同纵容？



但无论如何，她心理却也明白，韩忠彦说的话，皆属逆耳忠言。



韩忠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站在她的立场，为她考虑的！



只有让雍王成为手握实权的一国诸侯，才能真正保全他的性命。惟有如此，才是长久之策。



高太后心里已经相信韩忠彦所说的。



在那一日之后，她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动摇。



她开始更加主动地关心封建之事。



高太后并不着急，即使下定决心要将雍王封建到南海，亦不必急匆匆地，尽管宫中、朝野的压力越来越大，但她还是想等一等。



如果要封建的话，她便要更加了解南海诸岛的形势，以便将两个儿子封个好地方，并且给予他们足够的支持——她不能排除朝中会有人借刀杀人，将雍王封到一个环境恶劣的封国，然后哄骗她少派兵马护送。而她亦不可能随便赏给雍王过多的东西，那样会招来无谓的攀比与非议。所以，只有她了解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适当的判断。



此外，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朝中大臣的“人心”。臣子们有时会掩饰自己的动机，但若赞同封建者与反对封建者不断地争吵，那许多真相，就难以掩藏。究竟哪些大臣心里是站在六哥一边的，她一定要心知肚明。



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便是，到目前为止，宗室之中，依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支持封建！



只有沉默者、反对者。



在高太后看来，宗室的态度亦十分重要。她不想让宗室们哭哭啼啼带着满腔怨恨上路，她也不想看到宗室们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丑剧来，更重要的是，如果当真没有宗室支持封建，那所谓的“封建南海”，必将以失败告终。而她，将成为赵氏的罪人。



她宁愿耐心地等等，如果最终没有宗室支持，那她宁愿谨慎一些——在她死之前，将两个儿子封建了，便足够。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摇了摇头，颇有一些支持封建的大臣，是将宗室当成一种累赘，但那绝非她之本意。她倒宁可养着这些宗室，安安分分地共享太平。



清河等了一会儿，见高太后没有进一步的示意，便在奏状上批了句“降付都堂”，然后放到一边，又取过一本奏状来，看了一眼引黄，禀道：“这封是石相公奏状，引黄言前次奏事，议及与西夏议和之事，未决，石相公请凡夏使所请诸事，其中册封秉常、复赐国姓、许秉常每岁遣使祭祖、朝廷设官照看其祖坟、允两国互市、遣归愿归夏之党项贵人、互派使节，朝廷均可以允诺；朝廷要求秉常诸事，则当包括西夏当奉大宋正朔，用大宋年号，称臣，划定边界，约束边臣诸条。取进止……”



“与西夏议和之事吗？”高太后心不在焉地反问了一句。



“是……”清河应了一声，却听高太后又说道：“此非急务，待改日内东门小殿再议不迟……”



“那……”清河正待询问是否要将石越的奏折留中，高太后却已又吩咐道：“你且先念那些和封建有关的札子吧。”这是她眼前最关心的事。



“是。”清河一面答应，从书案上翻出一堆奏折来——这早都是分门别类了的。她拿起最上的一本，方要念，又听高太后说道：“亦不必念得那么详细，不论赞成也好，反对也罢，理由总是那几个，你只管告诉我谁是支持，谁是反对就成。”



“是。”清河答应了，拿起第一本，看了一眼引黄，一面禀道：“这一封是签枢章惇的奏章。”



“那不必说了。”高太后随双目微阖，但心里却明镜似的，“章惇前几次面对时，除了北事，便全是在力陈封建之利。”



“太皇太后圣明。”清河笑道，将章惇的奏章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封来，但只看得一眼，立时便惊住了。



“曹王……”她方说了两个字，那边厢高太后已霍地睁开了双眼，“曹王？”



“是。”清河不敢去看高太后的眼睛，低着头，但语气却很肯定，“这封是曹王的奏状……”



“快呈上来！”


<ol>
  <li>宋代官员受到指控后，朝廷要求其自我辩护，称为“分析”。​</li>

  <li>此处特指宋代官员奏陈、乞请事，经通进银台司进呈之一种文书，凡奏状必须用官印，封面并有引黄，略举该文书所言之事项等。​</li>

  <li>取进止，宋代奏折常用结尾词，意为请求裁决。​</li>
</ol>

第十七章 安汉当年一触龙 第七节



“仲恪。”高太后唤着赵頵的旧名。隔得远了，她甚至有点看不清赵頵的相貌，她这个儿子今年应当正好三十岁了，三十而立，但与赵颢不同，高太后对这个最小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如对赵颢的喜爱，她一共生了四个儿子，第三子早夭，活下来的这三个儿子，大哥赵顼聪明英武，敢作敢为，有英主之气慨；二哥赵颢善解人意，孝顺聪颖，打小就格外的乖巧懂事；只有四哥赵頵，一生行事，都温厚得近乎懦弱，实非高太后所喜欢的性格——若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偏偏这个四哥，还很喜欢医药之术，不但自己学医药，在王府里，还常常存着各种各样的药材，常常用来周济急病的百姓——若是他平时很有野心倒也罢了，偏偏他每每又胆小如鼠，有时更谨小慎微到近乎杯弓蛇影，因此，赵頵的这种举动，既犯忌讳，又让高太后觉得可笑。



这个儿子若说还有点可取之处，那便是他的确很孝顺，对兄弟姐妹亦极友爱，不比一般的皇家骨肉那么凉薄。但后一点究竟不是优点，对于生在帝王的儿子来说，亦很难说。



因此，高太后作梦也想不到，居然是赵頵，在宗室中，第一个站出来说赞成封建！



她看着赵頵有点模糊的面孔，很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高太后无法理解。即使赵頵果真支持封建，他也应当设法当面对她说明，而不是采用上奏章的方式——但话说回来，她从来就不能理解她这个最小的儿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尽管他依然是她的儿子。



依然是她竭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儿子。



“为什么？”高太后尽可能温和的问道，她还怕吓着这个儿子了。



但她等了一阵，赵頵却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次她把声音提高了些。



“太、太母是说……”



“难不成还能有甚么事？！”高太后突然间无名火起，将手里的奏状狠狠地朝赵頵丢了过去。



奏状啪地一声落地，高太后看见赵頵也慌忙跟着跪了下来，“母后息怒，母后息怒！”



“为什么？！我只想知道理由。你想去南海那种瘴疬之地么？还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撺掇你？”



“没……没有！”赵頵慌忙应道，稍稍顿了下，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高太后见他突然抬起头，望着自己，说道：“奏状所言，全是儿臣自己的想法。”



高太后只是远远地望着赵頵，沉默不语。



保慈宫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压迫起来。



赵頵不安的微微扭动着身子。等了一阵，终于，高太后听他开口嚅嚅道：“儿臣……儿臣……”



“我只想听实话。”高太后淡淡的说了一句。



“是。”赵頵连忙应道，他微微低下头，不敢去看高太后——在这一刹那，他几乎想把心里的一切，向高太后和盘托出——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殿中坐着的即是他的母亲，但更是他的君主。有些话，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对高太后说出来。



他心里很想对高太后说，他来做这个出头鸟，做一个公开支持封建的宗室，全是为了他的母亲、他的二哥、他的皇嫂、还有那个贵为天子的侄子……他不想看到骨肉之间互相猜忌、防范到这种地步，更不想看到有朝一日，要弄到骨肉相残的境界……但这些话，即使涌到了嘴边，他也不敢说出来，就算是死，他也没有胆量说出来。



况且，扪心自问，他也并非全是这么无私的，他亦是为了自己打算他王府的翊善便很委婉的提醒过他，倘若有朝一日雍王有事，他曹王亦未必能独善其身。天子的心思，是最捉摸不透的，为了他的切身利益考虑，封建南海，为一国之主，才是真正的“长策”。



这是于公于私皆有利的事。



然而即便如此，若非朝野舆论忽然纷纷支持封建，若非两府宰执纷纷支持封建，若非那道省试策论公然的暗示……若非如此，赵頵依然是不敢出头的。



他辗转听到一些官里的流言，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宗室中有人出来公开支持封建，他这才鼓起勇气，上了这一封奏状——他这封奏状，同时亦是向向太后与皇帝表明态度，他也知道向太后与小皇帝身边的人，都是希望封建的。



尽管赵頵早有心理准备，预备着高太后可能会生气——宫里也有相熟的内侍暗中告诉过他，太皇太后舍不得儿子远离膝下。但当这一切真的面临时，赵頵依旧无法逃避那种畏惧感与压迫感。



那是生在帝王家，贵为亲王的他，打自懂事起，就几乎形影不离的一种压迫与恐惧。那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时时刻刻勒着他的脖子，告诫他这件事不能做，那件事不能去想……对于自觉精擅医术的赵頵来说，传说中的瘴疬，其实没那么可怕。在他心里的深处，其实亦隐隐盼望着一种自由。他心里，也并非没有幻想过，成为一国之开国国王，尽情的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诸如此类的情景。



但是，此刻，无论是他心里的哪一个理由，他都不敢对高大后说出来。



因为，他还在汴京。



“儿臣……儿臣以为……”赵頵使劲咽了一口口水，用他最后一丝勇气说道：“儿臣以为尧舜之后，最善者为周，封建之制，于赵氏……”



“是么？”高太后冷冷地打断了他。这就是她想要保护的儿子！这就是帝王之家的骨肉亲情！高太后不再去看赵頵，只是冷淡的说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赵頵望着高太后，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终还是垂下头去，应道：“是。儿臣告退。”



高太后耳听着赵頵出殿时腰间玉佩碰撞的声音，望着她最小的儿子在她的视线越来越远去，越来越模糊，忽然间感到一阵心灰意冷，自己这又是何苦？



你们都想封建？你们所有的人都想要封建是吧？



既然如此，那我就如你们所愿！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第一节



绍圣元年春，正月。



自从石越通海以来，大宋朝的海上贸易日渐繁荣。位于钱塘江边的杭州港凭此天时、地利、人和，十几年经营下来，规模与气象都远非昔日可比，已然成为国内最为繁忙拥挤的港口。



尤其今年，虽然元宵节才刚过，春色与绿意都还未及展露，但已经渐渐转暖的天气，却在向人明白无误的显示着这一年的与众不同。蛰伏的万物也应时而动，因此杭州港也比往年提前进入了繁忙的季节，泊于港内的大小帆船往往来来，不舍昼夜。



不少初到此地的蕃商常常会惊骇于这样的场面。对于他们来说，在一生的航海经历里，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港口，单是那些挥舞着小旗引导进出港口的小船，它们的数量之多、效率之高，往往来来的迅捷灵巧便已叫人惊叹；更不消说那些刚刚祭祀完海神风神预备扬帆出海的船队，是何等的壮观与气派：数不清究竟有多少短装打扮的汉子正卖力的干着装卸的勾当，数不清究竟有多少琳琅满目的货物，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向何而去。急步来去的商人们装扮各异，操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大声的喧嚷，几乎无论来自何处的商人，都不难从这些嘈杂的声音里寻到自己所熟悉的乡音。在那些衣着华贵的船主身后，簇拥着伺候他们的仆厮，还有许多预备背井离乡谋取富贵的海客们，这些人中的许多都家境贫寒，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些流传甚广的海外致富传奇上，他们大多无力支付出海的费用，只好通过跟船主讨价还价，以求充当水手权抵路费，但在他们的脸上，你也寻不到即将远离亲人故土的痛苦，只有无尽希望、期待以及义无反顾的决心。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身着青绿二色官服的市舶务官员格外引人注目，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的决定往往意义重大，或许正因如此，他们的检查过程看起来更显得严厉与挑剔，叹息、哀求、讨好，各种声音萦绕在他们耳边，他们都象是全都听不见，脸上只有那种然物外的冷漠表情。时不时的，他们的目光会自得的望向不远处的杭州市舶务和虎翼军第一军都指挥使衙门，当他们从那两座巍峨壮丽的建筑上收回目光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就越凛然不可侵犯了。



这样一副异常忙碌与热闹的场景，往往是让人惊叹之下又暗自嘀咕的，许多新来的人不免惊奇的抬起头看看天色，“嗯，并没有错，才刚刚现出曙光呢！”他们正在心里跟自己说，但再一看，那比邻建在港口附近的蕃坊与仓库，又让他们迷惑起来，那些建筑的顶部还笼罩在清晨迷蒙的薄雾之中，显得漫漶不清，但是下面却早已门户洞开，灯火通明，让人远远的就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货物。



但这些，都不是这个初春的清晨最为引人注目的事物。往来于这个港口的人们，忙碌的同时，眼角的余光都在情不自禁的向位于港口西南方的一处望去，一队身着大宋海船水师戎服的军士持戈而立，将那块的区域与繁忙的港口隔绝开来。在那里忙碌的人们，明显透露出与这港口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气息，他们静泊于港内的船队，约有二十多艘人小帆船，它们用铁索连接，孤傲的停泊在同样被隔绝开的水域内——任何船只不小心靠近，都会招致一旁海船水师战船的驱赶。出现在这些船上的梢工、杂事、水手，也绝不似寻常商船的梢工、杂事、水手们，决没有大声喧哗，更没有人肆意欢笑。他们安静待着各自的位置上，温顺的听从那些操着汴京官话的人指挥，一举一动仿佛都小心翼翼不敢犯错。而那些操着汴京官话的人，明显带着颐指气使的模样，大模大样的四处指手划脚，大声喝令，其中一些人，肤色白嫩，仿佛从来也不曾见过阳光，尖细的声音很容易便暴露了他们内侍的身份。



数百个步履矫健的汉子正忙碌的将一箱又一箱的货物搬到船上，一些大汉的脸上，还有令人望而生怖的刀疤，他们步履整齐，绝少说话，神色气度，倒与旁边那些虎翼军军士有些相似，只是身形更加高大，一看就是北方的汉子。他们搬运的货物中，容易被辨认出的是绸缎、粮食、鸡鸭等活物，而更多的东西，则被密密的收藏在精美的木箱之中，根本无法猜测出来究竟是什么。而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们搬运上船的物什，还包括了各种大小件农具，甚至于成捆的兵甲与旗帜。如果此时此刻不是有水师兵卒正守卫在旁，这样多的货物居然没有一个市舶务官员验看的话，那可真是骇人听闻。



也有一些细心而有经验的海客们，隐隐从那起搬运货物的汉子们身手上猜到了他们的军人的身份，然后通过细细辨认那飘动在薄雾中的旗帜，看清楚了书写在那上而的一个斗人的“邺”字，最终隐约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就不免更加让人惊叹了。



杭州的人们早已见惯了封建诸侯前往藩国的排场。自从去年，也就是熙宁十八年的四月，朝廷颁布《封建诸侯敕》，宣布将仿西周之制，封建南海，当年便有两个亲王、一个郡王、一个秦国公来到杭州，从这里出，前往自己的封国。据说这三王一公，乃是当今最为亲贵的宗室，雍王、曹王两个亲王，乃是太皇太后的亲儿子、高宗皇帝亲弟弟、当今小官家的亲叔叔：而定王赵世开与秦国公赵克愉，则分别是太祖皇帝与秦王廷美的子孙，在法统上乃是继承太祖、秦王廷美之香火的宗室。



在如今的杭州，哪怕是三岁孩童，亦知道“冬南夏北”这句航海的俗语，去年的那四位诸侯，作为第一批封建的宗室，正是在信风大起，海上风平浪静的冬天从杭州港出海的。当时杭州空城而出，几乎满城军民都出来送行，每个人都记得那船队的规模——尤其是雍王与曹王的船队，两位亲王单单两千料的大船，便一共有四十七艘，加上千料、三百料的小船，以及定王、秦国公的船队，那是一只空前庞大的船队，人们记忆犹新的是，四位诸侯之国，几乎将杭州附近能买到的海船全部搜罗一空。诸侯们购买、雇佣海船，将市价几乎哄抬了五成。在去年的冬天，想搭船前去高丽、日本或者凌牙门的海客，即使付出更多的价钱，也往往找不到有空位的海船，持续了几年的海上贸易的不景气，尤其是从前年秋天开始的那种悲观景象，仿佛突然之间，便一扫而空。



而且去年冬天那次，出海的人数看起来也更多，听说太皇太后、皇太后、小官家赐给两位亲王各一个指挥的步、骑军禁军，定王与秦国公各一个指挥的教阅厢军步军，这四位诸侯的兵力，合计起来便有二千六百人马，若再加上军队的家属，就有上万人口。这还不计四位诸侯的族人，太皇太后赏赐的各色工匠，他们一路召募的部众，在杭州雇佣的水手……但是，真正心思缜密的海客，便知道去年的四位诸侯的排场，其实还要逊色于眼前的这只船队。



那些观察敏锐的人们，会注意到，去年冬天，护卫四位诸侯的船队的，只有虎翼军第一军的一支船队，那主将座舰上飘扬的旗帜，只是一个“杨”字——那是虎翼军第一军第三营的副都指挥使杨一本大人的座舰。但今次，这二十多艘船的外面停泊的战舰虽然不多，但树着将旗的座舰，却有三艘之多，其中不仅有两面虎翼军第一军的将旗，另一面“宗”字将旗上，更绘着虎翼军第二军的图案！而且，在这船队外围巡弋的战舰中，竟然还有那艘“定海大将军”——那可是杭州海船水军的镇海之宝，装备着火炮的战船。



而在岸上，从杭州知州衙门、通判衙门，乃至两浙路转运使司，到市舶务、虎翼军第一军，各个衙门的公差、军士，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络绎不绝的送往船上……这更是去年从未见过的景象，当时即使是整个冬天都在港口做事的人，也只能依稀记得有几个衙门曾经往曹王的船上送了点礼物。



杭州人对于汴京的宗室，是陌生的。人们只能暗暗咂着舌头，猜测着这个“邺国”诸侯有什么来头，看起来竟比雍王、曹王还要亲贵，还要有权势。许多人心里也在迷惑——既然是看起来如此有来头的诸侯，为何却要赶在正月以后才出海？冬天与春天，都是东北信风的季风，但久在海上行走的人都知道，海上真正的好日子，是秋冬两季，人们可以在冬天出海，选择次年的秋天启航回国，而春夏两季，虽然也各有信风，但这两个季节出海，却也经常会遇到令人恐怖的暴风暴雨。只有要靠着海上讨生活的海商们，才会不顾一切的，即使冒着暴风雨的危险，也要出海贸易。这杭州港的人们，实是很难想象，为何一个如此有地位的诸侯，也会在这个季节，急着出海。



杭州港内，距离那个“邺国”诸侯的船队约有一里左右，静泊着十几艘千料级的极不起眼的商船，此时，卫棠就在其中一艘商船上，远远的眺望着这只邺国船队。他脸色惨白，形容削瘦，站在甲板上，虽然只是停泊入港的海船，依然显得脚步轻浮，似乎根本踩不到实处一般。



早在熙宁十八年，卫棠与全族人便随雍王一起到了杭州。他原本是应当随雍王一道前往雍国的，但是，该死的晕船，阻止了他的旅程，他初到杭州，只要一上海船，哪怕停泊在港口内的二千料的大船，他也会肚子翻山倒海般的剧烈呕吐，一直吐到连苦胆水都出来了，还会干呕不止。然后没几天，他又因水土不服而病倒。最后迫于无奈，他只好暂时留在了杭州，没能随雍王的人队人马一道出，前往位于吕宋岛北端的雍国。



尽管对于雍国来说，船只异常紧张，但雍王走之前，还是特意留了一艘大船留给他。这是雍王自己买的一艘民船，杭州的官员对这个失势的雍王漠不关心，即使出于礼节的交往，也尽可能的避而远之，只求将他安安全全送到吕宋岛，便算可以向太皇太后交差。因此，也无人留意雍王还留下了一艘船和一个重要的臣子。



于是，卫棠一面留下来养病，努力适应着船上的生活，一面暗中为雍国做一些事情。



他乔装身份，每日都要拜访杭州的各色人物，从失意的士子，到有名的海商，甚至是能工巧匠，竭尽心力的为雍国招揽各色人材；除此之外，还要流连书肆与藏书阁，或购买、或雇人抄录各种各样的书籍；他也尽可能的购买一切他认为可能会有用的东西，从种子到纺纱的器械……到了晚上，无论再难受，呕吐头晕得再厉害，他也坚持回到船上来睡觉。他不再穿绫罗绸缎，不再爱珠玉金银、奇珍异宝，他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衣服，看起来象个穷酸的书生。



这是他第二次生命。



一次完全不同的生命。



他在大宋朝的事业已经完全毁了，这个强大的国家，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国家，亦已不再是他的家乡。



他也不再是那个纨绔子弟，甚至不再是那个幻想着要做“陕西桑充国”的卫家公子——卫家偌大的家业，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毁了。颁行盐债后，陕西转运使范纯粹将陕西盐债定额的一半，强行逼迫卫家购买。卫棠的父亲一时想不开，被活活气死，但他家却依然不得不变卖家产，购买盐债。那时在汴京的卫棠还全然不知情，一直到封建敕颁布，卫棠想要劝说家人，变卖家产，举族随雍王出海，他才接到消息，他家除了那张巨额盐债债券外，其余所有家产，已不足一万贯！卫家百年的积累，荡然无存，他合族老小亦别无选择，只能背井离乡，前往那闻所未闻的瘴疬之国。



这才叫做赤条条的一无所有！



比起他这一年中的巨变，那种挫折、苦涩、绝望……这区区的晕船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从知道他父亲死讯的那天起，他不再视自己为宋人。



他已经是一个雍国人。



一个雍国人，又怎么可以晕船？！



这个新生的国家，将是一个属于海洋的国家。船对于雍国人来说，将会如同马对契丹人一样平常。



到了杭州后，为了助雍王购买船只、各种物资，招揽人手，卫棠又索性将那价值一百多万贯的盐债债券，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杭州商人。从此以后，他就真正的一文不名了。



他的族人，将从雍王那里，分到一片采邑，但他们必须自己亲自用双手去开垦耕地、播种、收获，到了农闲时则要帮助雍王修筑城墙，打造兵器，征服夷人……这是卫棠在从汴京至杭州的路上，与雍王、吕渊一道，反复讨论，定下来的立国之策。虽然海洋与贸易，可以带来富裕，但惟有掌握了粮食、铁器、战马，这个国家才能稳固，才不会受制于人。因此，未来的雍国，将以耕战为本，以贸易富国。



这样一个新生的国家，一切都只能靠自己，用鲜血与汗水去换取，无论如何，都是容不下珍玩华服的。



他们要省下每一文钱，购买粮食储备，直到他们开垦的农田能丰收；除非他们能找到铁矿，打造出来足够的盔甲、刀剑、箭头，否则他们必须省下钱来，购买生铁、出大价钱雇佣工匠，或者找海商购买武器；还有农具、耕牛、战马、药材、医生……卫棠再也不敢大手大脚花钱，他象个穷书生一样，连吃饭都很节俭。



但是，卫棠却发现，竟没有任何人曾小看他这个穷书生。从雍王留下来照顾他的那几个护卫的眼里，甚至从他雇佣的梢工、水手眼里，他看到的，是一种他以前渴望已久，却一直未能得到的尊敬。那种尊敬是自内心的，不是因为他的家势，不是因为想讨好他，不是因为有求于他，亦不是因为惧怕……尽管他直到现在，在船上走路，依然踉踉跄跄。



“哼，一个邺国公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卫棠听到身后一个护卫愤愤不平的说道，又听另一个护卫接道：“听说邺国公是英宗皇帝幼弟，宫里头一向很看重，只不知他们要封到哪里……”



“什么宫里头？又岂止是宫里头，邺国公又有什么了不起，依我看，还不是因为柔嘉县主的面子？如今清河郡主是太皇太后面前的红人，权势正盛，准不给她三分薄面。准不知道柔嘉县主与郡主情同姐妹？还有，汴京谁没听说过，柔嘉县主至今未嫁，是因为和石相公有私情——你看丰稷跑前跑后这么殷勤，他是石相公抚陕时的旧部；还有，薛奕居然把宗泽都派来了，就为了给他家带个路，若非是为了石相公，谁又能差得动这个南海王？”



“此言有理……”那护卫低声咕噜了一句什么，便听两个护卫鬼鬼祟祟的在身后笑了起来。



卫棠也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对面的船队，正是第二批封建之宗室中邺国公赵宗汉的船队。虽然自办《秦报》后，与宗室交往并不多，但他这些年，也多少听说过柔嘉县主之名，有关柔嘉县主老大不嫁，宗室里头，背后也传为笑柄，的确有多人说她与石越有私情。他以前甚至还想过，一个和石越悄悄有私情的宗女，应当长得如何美若天仙法？



但如今的卫棠，早已不再关心这些声色犬马的事。这些宫闱秘闻，是真也罢，是假也罢，又有何干？



“休要羡慕他们。”卫棠没有转头，淡淡说道：“既然已独立一国，朝廷眷顾得一时，可眷顾不了一世。听说邺国公赵宗汉只会画画，宠女儿，儿子虽然生得多，却没几个管用的，只会吹法螺。这一等诸侯，朝廷赏赐得再多，亦是枉然，迟早有一日，让蛮夷给灭了。吾辈追随明主，日后才是前途不可限量，何愁不代代富贵？！”他仲出手来，指着邺国船队，冷笑道：“你看他今日风光，日后尚不及二位。”



“大人说得甚是。”那两个护卫笑道，二人显是深以为然，一个护卫又笑道：“我昨日下船去杭州城，还听说一件事，说皇上还赐了金鼓斧钺给柔嘉县主……”



“谣言罢了。”卫棠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大宋朝可不至于出这……”



但他话未说完，便听一个护卫指着岸边，说道：“大人你看，柔嘉县主的仪驾……”



卫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便见一队锦衣禁军举着旗帜、金鼓、斧钺，吹吹打打，簇拥着一个骑着白马的男子，招摇而来。



“那哪是……”



“便是柔嘉县主了，她最爱男装打扮……”



卫棠连忙又仔细望去，便见那队人马渐渐走近，从他船头路过，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位传闻中的柔嘉县主——突然，卫棠呆住了，“是他？！”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第二节



“古意苍茫，看四壁云山，青来剑外；予怀浩渺，送一篙春水，绿到江南。”



曹友闻负手而立，默念门前楹联，待念到“予怀浩渺”四个字时，不禁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有些羡慕也有些好笑，但等他念完全句，再默察周边景色，心里便只剩下艳羡了。



在寻常人看来，这无非是西湖畔一处普通的宅第，并无甚出奇之处，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却不难发现主人家胸中的丘壑，实在别具匠心。



不知自何处引出的水自西向东，仿佛隔绝尘世，涤秽洗襟，环着宅子流淌，最后注入西湖，沿岸遍植碧桃垂柳，间杂着嶙峋山石，周遭小径，全是石板铺就。此时举目虽不见绿意，却不难想象春和日丽时此处风光。曹友闻甚至可以想见主人家推开大门之时，只见西湖烟波，春水送绿，远处云舒云卷，孤山如梦似画。教人想着都有悠然神往，尘虑尽消之感。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种想要叹息的感觉，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蹄声，他急忙回头，见是一个青衫老翁正骑驴而至，他的脸上皱纹满布，似乎遍历风霜，但却有一股然世外的气度。



曹友闻又惊又喜，还未及趋前说话，那老翁眼神锐利，却早已经高声叫了起来：“是允叔！你来杭州了？”



“啊！”曹友闻急步过去，拜倒参见：“世叔金安，小侄有礼。”



“允叔不必多礼。”那老者已下了驴来，一面将驴交到小童手里，一面趋前几步，扶起曹友闻，笑道：“可有两年还是三年未见了？三郎道你来往广州渐多，少回家乡，怎的这次却舍得回来了？”



他一口气问出这多问题来，曹友闻一时却不知道回他哪句。但他素知这老者脾性，只是叉手侍立，默然微笑。



果然，便听老者又笑道：“方才见允叔你看这楹联，可瞧出来是谁的墨宝？”



曹友闻心里更觉好笑，但又装模作样地鉴赏了一番，红着脸摇摇头，回道：“恕小侄眼拙。”



那老者捋须哈哈大笑：“早就知你曹允叔不肯上进，只知那阿堵物，可还记得半句诗书？你可看清楚了，此联乃是王侍中王相公亲笔手书！”



“啊？”听说这竟是王安石的墨宝，曹友闻亦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老者更是得意，笑道：“求得这墨宝却甚是不易，这杭州城内，等闲人物，难求一字，难求一字……”



说话之间，老者已拉着曹友闻的手，进了屋中。



地上铺的是用片金线织出的花纹繁丽的厚锦，壁上挂着的卷轴或大或小，有诗有画，曹友闻一眼扫过，便看到许多个熟悉的名字：范文正公的《动止贴》、蔡君谟的《中间贴》、张商英的《惶恐贴》、徐熙的《鸡冠蝴蝶图》、王维的《雪霁图》、大苏的《雨竹图》、王驸马的《西岳降临图》……尚有许多未能看得清楚，但想来也无一不是名士大儒，寻常人家但凡能有一幅，想必都是珍若珙璧，舍不得轻易示人，偏偏这许多东西挂在一间房里，却有些不伦不类，予人零乱无章之感。



曹友闻心中暗笑，他方才屋外所见，颇为惊叹，只觉营造之妙，处处高人一等，但进得此厅，终于复有熟悉之感，原来主人家手笔，始终未变。



“允叔有些年不曾来了，”老翁捻须笑道，“如今不止这宅子重新修葺过，室中字画，也非旧时观。允叔以为如何？”



“妙极，妙极，”曹友闻拊掌笑道，“世叔所有，无一不是大家精品，哪个名字说出去不是振聋发聩，难为世叔能够收罗！”



那老翁闻言，更是得意，他们说话间，早有侍女们进来焚香烹茶待客，曹友闻一看，只见这些侍女个个容貌俏丽倒在其次，穿着打扮却是越与众不同，个个梳着高髻，膨大的罗裙垂泄而下，里面着素色的轻裾，移动时露出云头锦履，行走无声，袅娜生姿。



又听那老翁笑道：“似我们这等人家，那阿堵物已在其次，殊不足道。倒是你那七弟在后院，建了一座藏书阁，搜罗了海内珍本奇书，如今在这杭州城中，亦是薄有虚名，允叔此来，不可不看。”



曹友闻心中好笑，嘴上却恭维道：“世叔公侯之后，清华之气，自不能与寻常商贾之家等提并论。七郎饱学多才，更有祖风，琼林赐宴，指日可待。”



老翁听他如此说，更是欢喜，却若有憾焉地笑道：“可惜允叔志不在此，否则兄弟一榜进士，更是一桩美谈。”当下便跟曹友闻说起当日如何营造这宅第，收罗书画种种艰难不易。



曹友闻口中奉承，心里几乎已将肚皮笑破。



那老翁却谈兴颇浓，说了半天，才突然想起问曹友闻的来意，奇道：“噫，允叔此来，难道竟是与老朽谈这些吗？”



曹友闻却是有事而来，只是听他絮絮叨叨，说得不停，又不知要如何打断他，这时好容易找到说话的机会，连忙说道：“小侄此来，确有一桩喜事。”



“喜事？”老翁捋须望着曹友闻，“这喜从何来？”



曹友闻笑道：“小侄知道十娘才貌双全，尚待字闺中，此番却是受人之托，前来成就一桩好姻缘的。”



“哦？”老翁睨了曹友闻一眼，傲然说道：“不知却是谁家小儿郎？”



“好叫世叔欢喜，这家小儿郎，却是天潢贵胄，说起来乃是当今官家的皇叔，邺国公第十子赵仲玶。”曹友闻一口气说完，本以为老翁定会喜动颜色，马上应诺。



谁知道那老翁只是挑了挑眉，“唔”了一声：“原来是他家的儿子。”



曹友闻不料他如此反应，大吃一惊，诧道：“世叔难道竟连邺国公的儿子也看不上？”



老翁瞥了一眼曹友闻，道：“允叔只怕不知和李承简家的小娘子结亲的是谁？”



曹友闻心里顿时明白过来，笑道：“世叔这却是想岔了。你道李承简结了雍王这个亲家，便以为邺国公家有所不及？”



老翁“哼”了一声：“难道国公家还比得上亲王家？雍王可是太皇太后的爱子，当今天子的亲叔叔！李承简家！”



曹友闻叹了口气，笑道：“世叔呀世叔……你可知道邺国公家柔嘉县主？”



老翁道：“全杭州城，如今只怕没有不知道这位县主的。”



“那世叔可知柔嘉县主离京之时，官家流泪相送，御赐金鼓、斧钺，更在邺国御笔画出柔嘉县作为采邑，世叔可见过哪家亲王的县主有这等殊遇？便是公主郡主，大宋朝开国以来，世叔可曾听说过？”



“啊？原来传闻竟然是真的？”



“千真万确。”曹友闻说来，自己都觉得又是好笑，又是骇人听闻。他其实易听说过此事的一些传闻，据说当日决定封建邺国公后，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不舍得柔嘉离京，曾劝她在汴京择婿，但柔嘉执意不允。柔嘉县主离京之时，不仅两宫太后都极怜惜她，多有赏赐，小皇帝更是含泪相送，依依不舍，在温国长公主的撺掇下，居然颁下如此荒唐的封赏。虽然朝中对此多有微辞，但太皇太后以成王剪桐封弟，欲借此机会教育小皇帝——多半亦是想到这实不过是慷邺国之慨，反正有什么麻烦，那也是万里之外的邺国担着，竟是应允了。只不过听说温国长公主后来却是很吃了一些苦头便是。而柔嘉在京时，尚还老实规矩，不料到了杭州之后，却故态复萌，整日抬着御赐的金鼓、斧钺招摇过市，搞得杭州人人都知道来了这么一位县主。



但曹友闻此番受人之托，前来说亲，他不敢乱说宫内之事，竟亦只得抬出柔嘉县主的事来，权充虎皮。但这等在大宋朝骇人听闻之事，却亦的确能令面前之人动容。



原来他拜会的这老翁姓卢，唤作卢道传，与曹家乃是几代通谊之家。据说其先祖曾仕后周，做过上将军，入宋后更拜为越国公；祖上还有人在真宗时曾做过殿前防御使，封过侯爵。这些故事，那卢道传津津乐道，曹友闻自小听得多了，至于真假，那自是没人知道。不过卢家祖上如何虽不好说，但到了卢道传这一代，却的确可称得上富甲一方。卢道传有七子十女，除了他口中的“七郎”是个屡试不第、百折不挠的举子外，其余六子，无一不是长袖善舞的豪商。但卢道传自诩是公侯之后，一心只盼着七郎登科，好光耀门槛。他自己更是以高人雅士自居，素来不屑与寻常商家同列，但这骨子里，却毕竟改不了商人本色。



曹友闻又添油加醋地炫耀了一番柔嘉是如何在两宫太后、皇帝面前得宠，赵宗汉在宗室中地位如何如何高，见卢道传还在沉吟，又笑道：“世叔若还是不信，何不差人打听打听，如今封建出海的诸侯，凡是来过杭州的，这两浙路地方官员又是对谁家最殷勤？”



卢道传顿时眯起了双眼，那汴京宫廷之事，他自是所知不多，但是这杭州的官场，那真是一举一动，卢道传皆无不留神。此时被曹友闻一提点，他顿时感觉到其中的蹊跷。谁家正得势？谁家已失宠？这官场的冷暖，是最准确的风向标。



他为捋胡须，望着曹友闻，试探道：“此事却是不同寻常。怎么说，这雍王、曹王也要亲贵些……”



曹友闻意味深长地一笑：“世叔可知小侄此番是受何人所托，前来作伐？”



卢道传听他言外之意，不由一愣，马上又笑道：“允叔却来卖关子。”



曹友闻微微一笑，道：“小侄岂敢。实不相瞒，小侄这两年，多是听石相公差遣。”



“石相公！”卢道传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难怪，难怪。难怪听说允叔在与钱庄总社一道筹划着什么结算钱庄，原来竟是攀上了如此高枝。”他此时看曹友闻的眼色，又已全然不同，“只是，这石相公和邺国公……”



曹友闻笑着摇了摇头。



“唔？不是和邺国公？”卢道传疑惑地望着曹友闻，忽然一个灵光，“难道、难道是柔……”



曹友闻连忙伸出手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卢道传顿时眉开眼笑。曹友闻眼见着便要大功告成，忽见卢道传又皱了皱眉，问道：“方才允叔说的这十郎，不知却是哪位夫人所生？与柔嘉县主，可是一母同胞？我听说邺国公家的儿子不少……”



曹友闻心里苦笑：“柔嘉县主的生母已经故世。不过世叔放心，这位公子与县主在兄弟姐妹之中，却是情谊最深的。”



卢道传狐疑地望着曹友闻，道：“哎，允叔当知道，这十娘实是吾家之掌上明珠……”



“世叔尽可放心，小侄断不敢耽误妹妹终生，令十娘所托非人。”曹友闻赌咒誓道，“若此桩婚姻得谐，十娘自己一生富贵不说，子孙更皆是凤子龙孙，公侯世代。便是世叔，若与邺国公结为亲家，说起来亦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自当更上层楼。”



卢道传又细细想了会儿，方点头笑道：“我们这等人家，倒也不在乎富贵不富贵，不瞒允叔，十娘原本是想许个读书人家的，但既是允叔作伐，这邺国公家的人才，想亦是不差的。真是好姻缘，我自无拒绝之理。”



曹友闻连忙笑道：“确是好姻缘，确是好姻缘。”他心里终于暗暗吁了一口气。



从卢府告辞，回到邺国公临时驻扎的驿馆，几个内侍见着曹友闻，忙引他到了中厅之外，自己进去禀报——这时是非常之时，过往的礼仪，亦只得一切从简了。曹友闻目送着一个内侍进了中厅，耐心在外头等候，没多时，便听厅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邺国公赵宗汉和他的长子赵仲珙、次子赵仲彩迎了出来。



自赵宗汉被封建之后，曹友闻便受石越之托，让他尽力协助邺国在建国之初，能站稳脚跟。曹友闻在汴京日久，自然也听到过一些关于石越与柔嘉的传闻，无论是石越果真与柔嘉县主有私情，还是只是卖清河一个面子，石越既然开了口，曹友闻自没有不竭心尽力的道理。更何况这于他亦一举多得之事，除了能在石越那里记一功外，以柔嘉县主那复杂的关系，他更顺便讨好了小皇帝，还可以借此机会，拉近他与丰稷、狄谘、薛奕等人的关系。因此这几个月来，曹友闻亦是尽心尽力，为赵宗汉做了不少事情。



但他与赵宗汉相处一久，便已知这位邺国公其实没什么本领，便是他生的十几个儿子，亦都是庸庸碌碌之辈。相比他听到的关于雍王、曹王、定王、秦国公这几位诸侯家的事迹，实是令人有“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之叹。不过，朝廷封建之时，只怕亦想不到各房宗室的才具究竟如何，而这么着急封建邺国公，实亦是另有隐情。幸好赵宗汉父子虽然才具平庸，却好歹还不算全然无可救药。



这邺国公父子的第一大优点，便是能放下天潢贵胄的架子，至少能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来。虽然以曹友闻只见，他们多半是分不清贤愚的。但目前这时节，能否分辨贤愚，倒也并不重要，毕竟这些诸侯们，此时亦没什么本钱对愿意投奔他们的人挑三拣四，只能来者不拒。而邺国公父子对任何投奔他们的人，或是帮助他们的人，都能纡尊降贵，礼数周全，虽说那些一流的豪杰之士或者会因此愈加鄙视他们，但至少在二流、三流人物中，却能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



便以曹友闻自己来说，虽然他心里不太看得起赵宗汉父子，但每次他们都如此毕恭毕敬地迎送，心里亦免不了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公子辛苦了……”



此时，耳里听着赵宗汉的慰问之辞，曹友闻连忙抱拳参拜，“托邺国公之福，在下此番总算不辱使命……”



“如此说来，婚事谈成了？”



“正要恭喜邺国公！”



曹友闻一面被赵宗汉亲热地挽着手迎进厅中，一面忙着向赵宗汉报喜，冷不防却听厅里有女子骂道：“这等腌臜事，又有甚喜不喜的！”



他听到这骂声，几乎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唤道：“县主！”



几乎与此同时，赵宗汉亦呵斥道：“十九娘，不得无礼！”



“有甚无礼不无礼的！”厅中的柔嘉却更不服气，恼怒地瞪了曹友闻一眼，道：“左右不过是个花钱买来的开国子。爹爹，咱家怎的也和那没出息的宗室一般，竟要巴巴地求着和不入流的商贾结亲？爹爹如今好歹亦是一大国诸侯，若叫仲玶娶个商人之女，女儿断不应允！”



曹友闻连忙避开柔嘉的目光，一面视察厅中，厅中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大海图，柔嘉穿着大红色戎装，手里执着一根金鞭，站在桌旁。她的旁边，一个灰袍男子正抿着嘴，含笑望着自己。这人他亦是认得的，正是名噪一时的虎翼军名将宗泽。



“放肆！”



曹友闻才看了一眼，注意力马上被赵宗汉无力的呵叱声吸引过来。但正如他所料，这位邺国的君主，对他的这个宝贝女儿，从来都是没有办法的。



柔嘉已毫不示软地反驳道：“女儿哪里不对了？在京师时，太皇太后便对宗室与商贾通婚深恶痛绝！”



曹友闻心里苦笑摇头，这几个月来，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对父女争吵，往往是做父亲软弱无奈，做女儿强硬霸道，十余个兄弟更是无人敢劝，最终多半不得不以柔嘉的胜利告终。他正想着如何设法开解此事，不料却听宗泽在旁边笑道：“县主此言差矣！”



突然之间，厅中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赵宗汉的目光，都带着诧异聚集到了宗泽身上。显然，在邺国公家里，这样直指柔嘉之非的顶撞是很罕见的。



柔嘉更是惊讶，转过头去紧紧盯着宗泽看了半晌，赵宗汉已经换成一副笑脸想要劝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发作之时，柔嘉却温声问道：“你为何也这般说？”



她如此反应，非止曹友闻大吃一惊，转目四周，便是她亲兄长们也无不惊诧，唯有宗泽浑然不觉：“恕下官失礼，这原是邺国的家务事，在下本不当多嘴……”



柔嘉却是忍下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你直说吧！”



“那下官便放肆了。”宗泽在薛奕帐下日久，平时说话亦多是直来直去，这时更不客气，向赵宗汉、柔嘉欠欠身，道：“宫中、汴京之事，固非下官所知，然南海之事……邺国公与县主若欲在南海建国强盛，则实不可不重视海商。”



“这又是为何？”柔嘉望着宗泽，目光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虚心之意。

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第三节



在柔嘉的心里，眼前的这位海船水军将领，的确是与他人不同的。



离开汴京前的许多事情，一直都被她很好的藏在心底，无论听到多少谣言，无论是谁来问她，她都保持缄默。她将把这些带到南海邺国去，带到她生命的尽头去。



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别人。如果说这些年的时间，她有何变化，那么就是她已经懂得沉默。



但她无法控制，许多记忆的片断，常常会没来由的突然从心底里不请自来的冒出来。



“十九娘，你只须点个头，我便去央求太皇太后、太后，朝中百官无论哪家的衙内，或是这一科的进士，不论你看中了哪个，我定然都帮你说定亲事……”



十一娘的话，便仿佛是刚刚在柔嘉耳边说过一般。



只要肯嫁人，便能留在汴京，不用去南海受苦，传说中，那里有令中原人闻之而色变的瘴病，各种毒蛇猛兽，不讲信义不知礼仪的蛮夷……尤其是邺国的封地，更可能有战乱的危险。



柔嘉当然知道这些危险。



这些，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向她或明示，或暗示。十一娘更是详详尽尽告诉过她邺国的处境。



熙宁十八年，朝廷定策封建，然而，还在朝廷定策之前，这个消息便以讹传讹，很快以各种各样的版本传遍了南海诸国。虽然朝廷无意引起战火，封建之主要对象，是没有建立强大国家的岛屿——主要以摩逸诸岛、婆罗洲为主，不仅远离三佛齐等南海强国，连阁婆国和黄金半岛上的城邦部族，都离得远远的。但没有人知道三佛齐国王听到了什么样的流言，总之，便在六月份，一直心怀不安的三佛齐终于按捺不住，三佛齐国王大举兴兵，吞并了位处黄金半岛，在大宋、真腊、三佛齐之间三面讨好的丹流眉，想以强大的武力，威慑诸多属国不要轻举妄动。



十一娘曾经告诉过她两府对三佛齐动机的分析——三佛齐国王打的如意算盘，乃是料定六月之时，信风不利于南下，纵使薛奕上表请求出兵，大宋亦无法马上出兵加以惩戒。等到十一月东北信风刮起，三佛齐早已稳定局势。而且有关大宋国内动荡不安的消息早先便己传至三佛齐国内，南海更有传闻说辽国兵临宋朝北境，虎视眈眈，而朝廷又要动用大量的船只运送诸侯前往封国。这种种情形，都可能令三佛齐相信朝廷不可能为了一区区丹流眉而兴兵。



但是，三佛齐终究是棋差一着。



它那边厢刚刚吞并丹流眉，薛奕便一面上表请明三佛齐之罪以讨之，一面根本不等朝廷答复，便与广州知州狄谘、归义城都督蔡确，以及上任未久的权凌牙门都督谢本中商议妥当，四人一面上表请罪，一面在七月，由薛奕所部海船水军约三千余人，大小战船数百艘，以及自交趾、占城、勃泥三侯处征得的五国联军，还有各海商的武装商船百余艘，迅速的组成了大小战船上千艘、兵力几近三万的大军，由归义城都督蔡确担任主将，薛奕任副将，大举南下，讨伐三佛齐。



联军在凌牙门附近，一战就击溃了号称善于水战的三佛齐水军，将还滞留在丹流眉的万余三佛齐精兵困死在黄金半岛，无法回国。八月，薛奕帐下的宗泽，率三百战船，五千余众，溯河而上，抵达三佛齐都城詹卑城，仅用了三日，就攻破詹卑城。而三佛齐国王亦被城中贵人所擒，献予宋军。



九月，薛奕赶在信风回撤之前，将三佛齐国王送往汴京。送俘的虎翼军押送着三佛齐国王，自广州北上，一路招摇，轰动一时。朝廷封三佛齐国王为违义侯，赐名赵守忠，在京师赐第安置。



而正是与这违义侯赵守忠一道抵达汴京的蔡确、薛奕等人的奏折，造成了柔嘉之父邺国公赵宗汉的提前封建。



蔡确与薛奕在奏折中明确指出，此番之所以能轻易攻灭三佛齐，除了先帝英灵庇佑外，主要是因为二人早已“预知”三佛齐有不臣之心，“早为之备”，因此，虽然事起突然，仍然能当机立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获此大胜，足以震慑诸蕃。但三佛齐毕竟是南海强蕃，虽然攻灭其国，但其精兵仍在，余威犹存，而其国中部族众多，更难以一一征服。而三佛齐同时亦向注辇称臣，此番攻灭其藩属，难免招致注辇国诘问，更有降附贵人说在三佛齐水军大败后，其国王便已遗使，向注辇国乞兵相助。



因此，二人以春秋之义，存亡国，续绝嗣，请朝廷复丹流眉之国，并割画三佛齐为三国，立三佛齐王太子为三佛齐国主，领一国；而以亲贵诸侯宗室，分领其余二国。如此一来，大宋师出有名，更使南海蕃国知大宋重礼义，即使伐灭三佛齐这等有罪之国，其能存其国家，如此内可安诸国之心，使其对大宋既怀畏惧，又知信服；外可塞注辇之口，令其无出师寻衅之名。



而且，二人亦以为，存三佛齐王太子为一国，既可削弱其势力，亦可使那些死忠顽固之徒，有所容身之地，不至于狗急跳墙。而朝廷再封建两亲藩于其国中，与凌牙门海船水军互为椅角，亦足以钳制三佛齐之任何妄动。



两府最终采纳了蔡确、薛奕的建议，在枢密院，汴京的官员们从地图上将三佛齐一分为三。朝廷封三佛齐王太子为镇海侯，赐名赵惟礼，将原三佛齐的中间部分、包括都城詹卑封给了他。而原三佛齐的东南部分，包括原三佛齐旧都巴林冯在内的富庶地区，则成为邺国，全部封给了邺国公赵宗汉。至于西北部分，则成为周国——被封建在那里的，乃是目前为止，惟一的一个异姓诸侯，周世宗柴荣之后，国宾崇义公柴若讷！



这其中自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邺国公一族，自然十分亲贵，符合蔡确与薛奕所请求的“亲藩”，但实际原因，却并非如此简单。两府封建邺国的重要原因，实是因为清河在宫中权势日盛，两府则千方百计要削弱其“党羽”——邺国公因与清河一家关系非比寻常，柔嘉又与石越有种种传闻，而当其冲。否则，邺国公虽然血脉亲贵，但封建时却要论宗论房论长，一时半会还真轮不到他们一家。但司马光、范纯仁这些相公们，恨不能将邺国公一府连根拔起，全部远远地赶到南海去，眼见着没几家宗室去那是非之地，相公们突然间便发现了邺国公赵宗汉的“德才兼备”，有“英宗之风”，硬生生便将邺国公一家，赶到了南海邺国。



而周国的封建，则出自太皇太后的御笔。人人都知道既然恢复封建之制，那么曾经禅让帝位给大宋的国宾柴氏，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不封建。但太皇太后心里面却未必愿意柴氏子孙封邦建国，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于是，又一家“亲藩”，被封建到了三佛齐王太子与三佛齐之属国监蓖国、蓝无里国之间。



无论是相比起早先封建的诸侯们，还是以后将被封建的宗室们，邺国与周国的前途，无疑是最为凶险的。



新的环境、瘴病、疾病……这些都是共同的，所有的诸侯都要面对。



但根据枢密院的文档，摩逸诸岛上的部族，几乎不可能对诸侯们形成实质性的威胁，那些部族不仅不擅长战斗，而且其弓矛大多都无法刺穿宋军的铠甲……而邺国与周国要面临的，却是一个错综复杂的环境：周边的国家更加文明，便意味着他们有更强大的政权、军队，更好的武器、盔甲、战船，而从邻国到他们需要统治的臣民，只怕都不会对他们抱有什么善意，尤其是那位镇海侯赵惟礼，他拥有三佛齐残存的军队，数量庞大，装备精良，他的背后，可能还有传闻中强大的注辇国——两府诸公尽可以不把遥远的注辇国当回事，不相信它会劳师远征来挑战大宋的权威，但是，对于邺国与周国的君臣来说，心里面是永远都无法如此乐观的。



更何况，柔嘉一向信任的十一娘，便一直对她说注辇国很有可能会出兵——虽然这也许只是十一娘在故意恐吓自己，以便使她留在汴京。因为十一娘也曾经苦口婆心的劝她，她留在汴京，方能真正帮到她的父亲与兄弟姐妹。



但她若想留汴京的前提，便是要嫁人。



女子的命运就是如此，出嫁从夫，未嫁从父。



只有嫁了人，她才能留下来。即使太皇太后、太后再宠她，即使十一娘再聪明，也无人能改变这个前提。



但即便如十一娘那样聪明，也是无法明白柔嘉的心情的。



天底下男子虽多，但是她能看得上眼的却极少。尽管过去了这许多年，在她的心底，亦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更何况，她爹爹封建后，她便是邺国的公女，身份地位陡然巨变，即使有十一娘疼她，她在大宋的婆家里，真的便会有什么好结果么？那些追名逐利的男子，是断不甘心被一个女人耽搁前途的。尚公主尚会有许多的牢骚，何况一个外藩诸侯的女儿！



许多的事情，柔嘉心里面是明白的。



她年岁渐大，却一直不肯出嫁，虽然爹爹依然宠着她，但是，宗室中的闲言闲语，她又岂能一点也不知道？便是邺国公府内，虽然人人都有些怕她，但后院到兄弟姐妹之间，或好意或歹意，总是有些不中听的话传到她耳里的……年纪越大，汴京对她，那种无形的压力便越大。



虽然她一直用一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来回击他们，但是，她的心里，实是无时无刻不想逃离那里。



虽然她也常常会舍不得离开……



有一天，能够离开汴京，可以坐船，可以看到传说中的大海，去到一个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建国，远离那些宗室，远离那些流言蜚语，对于柔嘉来说，实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



她不惧怕瘴病与疾病，甚至常常会胡思乱想，想知道人染上瘴疠究竟是怎样的，想象自己那样的死去，有时竟会有一种渴望……她也不害怕战争。



她甚至有些渴望战争。她会幻想，自己能像他一样，指挥千军万马，击破敌虏……当年，他在陕西的每一次胜利，她都想方设法的打听，反复的在心里构建一幅幅的图画……如果她能像平阳昭公主一样，即使是在万里海疆之外，她战胜的消息终能传到汴京，那定能令他大吃一惊吧？她会忍不住想象着他听到自己统率军队，大胜蛮夷的消息，她实是很想看看他那时的表情，虽然她知道，她是永远也看不到了。



六哥御笔画出柔嘉县采邑，御赐金鼓、斧钺……只是小孩子的玩笑。即使是温国公主，也断然想不到，柔嘉心里的这些想法，更何况两府的那些老头？他们肯定以为，骄纵得不象话的柔嘉县主，亦只不过能在万里之外的邺国，叫人举着这些东西招摇过市，炫耀威风……他也一定想不到！



柔嘉望着眼前这位因攻破三佛齐都城而名噪一时的年轻将军——她离开汴京后，也曾收到过十一娘的书信，所以，她知道这位赫赫有名的致果校尉，名义上是奉枢密院之令，前来护送邺国公前往封国，实际上却是因他的原因才来此——否则，纵有枢府之令，区区一个邺国公，薛奕是断不会将自己的左膀右臂派来护航的。



十一娘的信里特别提到，两府详定的封建之制，除了雍王与曹王，因为身份尊贵，朝廷各派出三文三武六位官员为两国世卿以外，其余所有诸侯国，朝廷除了统一派遣史官外，绝不派遣任何官员。但是，十一娘却在信里特意要柔嘉转告她爹爹，凡事尽可以多征询宗泽的意见，不必有太多顾忌。



十一娘说得这么明白，即使是柔嘉，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并不知道曹友闻的背景，而宗泽的背景，则让她有一种天然的信任。



即使在永远的离开汴京之前，她也不曾见他最后一面。但是，看到宗泽，她心里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方才邺国公对下官说过，邺国据有三佛齐旧都，他日邺国营建国都，亦只能以巴林冯为新邺城。”宗泽的声音，将柔嘉拉回了现实，“但县主方才亦提起，自新邺城至镇海侯之詹卑城，无论水路陆路，都不过一昼夜之日程！而由新邺城至凌牙门，最快也要五昼夜。”



柔嘉一时未弄清这和海商又有什么关系。但她依旧耐心的望着宗泽，让众人啧啧称奇。



宗泽看她神色，知她没有转过弯来，只得又说道：“此前邺国公与县主皆说过，邺国西接三佛齐，东连阇婆。阇婆自淳化年间与三佛齐大战，其英主穆罗茶王兵败身死后，便已四分五裂，国内诸侯林立，各据一方，其国与三佛齐为世仇，其既无心亦无力对邺国构成威胁，故邺国之忧，在于西界。然虽说如此，以邺国之地，却亦只有巴林冯适于建都。此城地势平坦，有大河穿城而过，城中水道密布，转运极其方便。而城外气候温和，更利于耕种。纵观邺国之地，兼利农商者，舍此再无第二处。况且巴林冯原为三佛齐旧都，虽遭废弃，然规模犹在，邺国公只需在原有旧城之上，略加修葺便可居住。而其户口之盛，在南海亦称得上大城，此更是可遇而不可求者。”



柔嘉似懂非懂的听着。她既不明白为何有河流、利于耕种就适于建都，更不明白户口多有什么稀奇的……她只听出来一件事，宗泽的意思是他们只能在那个什么巴林冯营建他们的新邺城。



那么，她所担心的，便会成为现实。



果然，便听宗泽又说道：“但如此一来，新邺与詹卑却隔得太近了。虽然传闻镇海侯生性懦弱，兼少器局，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三佛齐此番兵败，不仅国王被擒，国土更被分割为三。其原有之属国，自然不免要生轻三佛齐之心，三佛齐只怕不会善罢干休。今日之势，以我大宋在南海之兵力，若要一举而彻底翦灭此强国，并其国土百姓而有之，亦是力有不及，若逼迫过甚，使其为困兽之斗，则难免令南海诸国人人自危，而朝廷亦不得不投入人量兵力，更使注辇国得可乘之机。西南夷覆车之鉴，不可不慎。况朝廷如今忙于内政，而封建诸国，犹为紧要，更无暇分心于此。此亦是蔡大人、薛侯存镇海侯为一国之不得已处。然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虽欲安朴，只恐人家不识好歹。到时候当其冲的，便是邺国与周国。”



“果真如此，亦不足为俱。”曹友闻忽然笑道，“从西南夷得到的教训，便是不要一次逼反所有的部族。朝廷这次为丹流眉复国，存三佛齐之嗣，可谓仁至义尽，说到底，这般辛苦，亦只不过是为了安诸蕃之心。即使三佛齐那王太子再次作乱，即便是注辇国出兵，只要南海诸国知道朝廷并无将其一一翦灭之心，他们即使不依附朝廷，亦会心存观望，绝不会贸贸然就与三佛齐合纵。单单只是三佛齐的残兵败将与注辇国的远道之师，却是要好对付多了。”



“不错。”宗泽不由得点点头，曹友闻的这番见识，实令他对这个海商刮目相看，“于朝廷来说自然是如此，但于邺国与周国来说，建国之初，若无足够之兵力御敌，却难免遭池鱼之殃。为了令南海诸国安心，朝廷之兵，只能后制人。新邺至詹卑不过一昼夜路程，而至凌牙门却要五昼夜，新邺国的兵力，至少要能抵御三佛齐十日，方能万全。如今镇海侯麾下，亦有两三万之众，更可随时调国内各部族之兵驱使。其陆战除了有一种象兵不可小觑外，倒无足称道，但三佛齐自国王以下，出入乘船，许多百姓在水中架木筏盖屋而居，熟悉水性，长于水战，却万万不轻视。昨岁之胜，是胜在我军有备，其三佛齐却未能料到我大军如神兵天降，未战先怯，且虎翼军兵精、船大、器利且及远，三者皆胜于彼，故有此大胜。然于邺国而言，一切草创，国中土民，又难以信任，要组建一支足以与三佛齐一战的水步军，绝非易事。”



这些事都是宗泽暗自筹想细致的，所以一气说来，毫不停顿，却没料想到这一番话未毕，赵宗汉和赵仲琪、赵仲彩已经渐渐变了脸色，赵宗汉倒还好些，赵仲琪与赵仲彩却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畏难的怯色，赵仲彩更是脸色苍白，仿佛已经亲眼看到己方被人攻打，血流成河的场面。宗泽才一说完，便迫不急待的接口问道：“宗将军，你……你说的象兵，可是夷人能驱大象作战么？”



宗泽一愣，随即明白这位公子哥必然是想到了汴京动物园的白象如何体壮力大，因此才被吓到。他正想着如何跟他解释这战场之上的象兵亦并非绝无弱点，却听柔嘉已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纵是如此，你说这许多事，又与海商有甚相干？”这位县主倒是神色自若，其胆色较其父兄，大不相类，只是毕竟是出身宗室的女子，于世务却知道得少了些。



他只得继续耐心解释道：“县主可知，邺国若欲迅速组建一只军队，非有极大的财力莫办……”



但他话未说完，已被柔嘉打断：“我家没钱么？”



宗泽顿时哭笑不得。



相比大部分宗室而已，较为亲贵的邺国公府上，的确不能说没钱的。但是，这位美貌的县主显然不知道，组建一只军队需要一笔什么样的开销。



要知道，此番人宋封建诸国，对诸侯们实是无甚礼遇可言，甚至可称得上是凉薄无情。朝廷送给每位诸侯的礼物，除了一笔连走到杭州都嫌不够的路费——这实际只是预支了宗室们几年的薪俸，以及拨出一些战船护航至封国外，值得一提的，便只有赐给诸侯们的几百人的禁军或者教阅厢军及其家属。朝廷虽然允许诸侯们沿路招募士人、工匠，允许他们购买任何买得到的东西前往封国，但实际上，大部分宗室过得并不宽裕，纵使将汴京的产业全部变卖，除去路费，再购买一些船只与必要的粮食，留下一些军饷，基本上便所剩无几了。熙宁十八年走的四位诸侯，定王与秦国公的拮据不必多说，即便是雍王与曹王身份尊贵，家产赏赐颇丰，但一旦涉及到封邦建国这种事情，亦免不了捉襟见肘。



这四位诸侯中，雍王是最先放下面子的，他一到杭州，就迫不及待的向豪商巨贾借贷，与大海商联姻——宗室们在汴京娶媳妇嫁女儿都是一桩难事，但是，在杭州这千里之外的地方，情形却又大不相同。当地的土财主们，几曾见过一个凤子龙孙？更何况以雍王赵颖如此尊贵的身份。李承简便迫不及待的把宝贝女儿，嫁给了雍王的三子赵孝锡，自己也死心塌地的做了雍国的下卿。雍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个婆罗洲最大的造船坊。



自从雍王开了这个先例，其余三位诸侯亦纷纷效仿。宗室在东南诸路或是个稀罕货，但在汴京，大部分宗室其实亦无甚体面可言，为了得到一笔彩礼将女儿嫁给商人的，数不胜数，因此这对儿位诸侯来说，亦不是甚艰难的事情。在熙宁十八年的四位诸侯中，雍王的子嗣是最少的，他只有三个儿子，而曹王有八个儿子，至于定王与秦国公，更是儿孙众多。诸侯们为了筹集资金，到处找人做媒，封官许爵，一时蔚为奇观。而待到邺国公来到杭州之时，东南的商人们眼界早已高了许多，虽然与宗室结为婚姻依然让人感觉很体面，但对与这些诸侯联姻，商人们也开始挑三拣四起来，而对于诸侯国的官爵，除了海商以外，大部分人也没那么稀罕了。



邺国公赵宗泽在这方面原本是有优势的——他是英宗的弟弟，血统尊贵，而他光儿子就有十四个！



但即使如此，想在杭州找门好亲事，亦已相当不易。卢家固然存有攀龙附凤之心，但若非曹友闻的关系，这门亲事却也没那么容易谈成。



以宗泽对南海的了解，他当然知道卢家对邺国将有多么重要。而且，更重要的是，赵宗汉走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只是柔嘉县主的问题，却也不太好回答，即使大家都明白与富商联姻的本质是什么，面子上却到底是不能宣诸于口的。而且，他也不好当着赵宗泽的面说，你们邺国的确没什么钱……“邺国与其他诸侯不同。”宗泽小心的选择自己的用辞，“如雍、曹、定、秦诸国，依靠朝廷赏赐之军队，足以立足，尽可以从容发展。然邺国要面对的形势，目前的兵力，却是远远不够的。以下官之见，邺国至少须将兵力扩充十倍，达到五千人左右，方足以自保。最好还要组建一只相当规模的海船水军……要将如此规模之军队装备起来，花费己是不菲，还要考虑到粮草储蓄兵饷……”



宗泽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恕下官直言，邺国之族人，只怕难以做到举国皆兵。而族众中多是北人，不习水土，不知水战。因此，要组建这样的军队，只能靠招募战士，没有重金相诱，没有海商协助，二者缺其一，皆难以成功。而邺国一切草创，兵甲器械战船车马，纵有工匠，亦不可能全部自办，只能靠购买，这其中……”说到此处，他瞥了一眼曹友闻，却没有再说下去。



柔嘉此时心里已明白八九分，宗泽虽说得客气，而如为何会募不到战士她也不甚明白其中究竟，但她却也知道他们将要花费的钱，只怕将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目。但宗泽最后的一段话，她却没有听懂，奇道：“这战船车马，倒是免不了要找海商，这兵甲器械，难道不是向朝廷买么？这却与海商有何相干？”



宗泽却只是笑着摇头，只管望着曹友闻。



柔嘉心觉蹊跷，不由奇怪的将目光转向曹友闻，却见曹友闻欠身笑道：“不敢相瞒县主，兵甲器械，自可找虎翼军去买，朝廷亦有明诏，南海诸侯国若要买兵器，凡朝廷许可者，有司皆不得推诿抬价。只是其中若有海商相助，却可让邺国买到价格低廉，打造上乘的兵器盔甲，种类应有尽有，无论邺国想买多少，都能充足供应。”



“啊？！”柔嘉简直难以置信，不禁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宗泽，但宗泽的神情间却是毫无异议，全然默认了曹友闻这番话。她自这一刻真正明白了海商们拥有的势力，也明白了为何诸侯们纷纷要与海商联姻，“那这卢家……”她有些迟疑的问道：“却是很有钱？他家难道也卖兵器？”



问出这样的话，宗泽顿时松了口气，显然，柔嘉已经明白了要害所在，这位县主虽然为人粗枝大叶了点，以北方的标准看来，亦有些离经叛道，不守礼节，全无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毕竟还是聪明的。而且，她一旦明白过来，便如此直率的相问，毫无掩饰之意，更令海船水军出身的宗泽大生好感。



但他却摇了摇头，笑道：“卢家的确算得上富甲一方。不过，据下官所知，他家却没得兵器卖。”



柔嘉见他一面说，目光却一直望着曹友闻，心中一动，又转头望向曹友闻，道：“莫非……”



却听曹友闻早已接过话来，笑道：“卢家虽然不造兵器，但他家却有几宗生意，对邺国人有助益。卢道传第三子卢安甫在婆罗洲有一处极大的庄园，乃是南海少有的几个大粮商之一，邺国所在的金洲，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将来自是不愁粮食不足，但建国之初，养兵养民，这粮食却是至关重要。此外，卢家六娘子的婆家，拥有泉州有名的船坊，如今李承简既已在雍国当了官，只怕……如今朝廷大举封建诸侯，海船供不应求，有了这层亲戚关系，不仅买船时更加方便，他日邺国迟早也须有自己的造船坊，此亦是一大助力。而目，最重要的是，卢家这等家族，从东南至海外，亲朋戚友众多，连根错节，邺国若欲招募战士水手，若无几个这样的大家族襄助，势必事倍功半。南海海商，一直苦于人力缺乏，而卢安甫竟能在婆罗洲垦田，并非他有甚过人之能，实是因卢家之势力使然。若仅以此而论，便是唐家亦有所不如。在东南诸路，若无本地宗族势力之支持，仅仅有钱，亦是募不到甚人手的。”



“唔……”柔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此时，她心里而也猜得到，如卢道传这样的富商，多半也买了一个开国子的爵位，从名义上来说，亦算是体面了。她心里也清楚，这门亲事，她已没有多少反对的余地——即使她再任性，她也绝不会拿她一族人的身家性命去任性。如今的她，已经懂得考虑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的，她心里对迎娶一个商人的女儿进门这种事情，始终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讨厌。



她其实没有那么看不起商人。



但她心底里，却始终有那么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只是，柔嘉心里面也明白，世上之事，断不可能只凭着她的心意而运转的。



在她的人生中，大部分时候，都只能接受着那种不如人意。



这件事情，即使她从汴京逃到杭州，逃到那万里之外的金洲，亦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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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黄金半岛，古时对马来半岛的称呼，源自古印度语意译。​</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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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封疆尽是春秋国 第四节



“主桅、前桅、后桅，全部再仔细检查一遍。王春，你去看下淡水和酒，小陈珠，你给俺滚一边去，别碰那指南针那是你动的么……”



时方五更，夜色犹重，但杭州港内，已是一片喧嚣热闹的景象。卫棠站在甲板上，耳里听到杂事的吆喝，一面留神着纲首与几个市舶司官吏在船头那里交涉着什么，他一只手里拿着一张市舶司发下来的公凭，对着几个市舶司小吏点头哈腰的赔着笑，另一只手正悄悄的向几个小吏手里塞着花花绿绿的交钞，又说了好一阵好话，那几个小吏才转身下船。



卫棠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味的空气，远远望着犹笼罩在黎明薄雾中的杭州，心情竟是无比的愉悦。



终于要离开这个国家了。



他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船舱口，那里面，他的三个“战利品”正在舆洗。这次在杭州虽然逗留了许久，但他却并未能替雍国招募到多少人才——要令士大夫们背井离乡，举族迁移，前往海外的夷人之地，并非易事。凭他费尽唇舌，想尽办法，也免不了经常碰壁。



卫棠倒并未因此而灰心。



除了少数野心勃勃之辈，士大夫若未遭大变，的确不至于轻易就会受到诸侯们的官爵诱惑。要让他们感觉南海诸岛并不算天涯海角，让他们不将南海诸岛与野蛮、瘴病等同起来，亦非一朝一夕之功。相比那些海商而言，大部分士大夫，更缺乏勇气，更瞻前顾后。海商们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可图，他们全无畏惧，亦很少有人会在乎是做宋国的臣民还是做诸侯国的臣民，但是士大夫就不同，东周时代游士的风范，在他们身上早已荡然无存。他们心里担忧的，是汉代的故事——西汉为了打击诸侯国，曾经下达过歧视在诸侯国担任官职的士人的法令。



卫棠原本说服了五个人，但有两个人最终因为晕船而退缩了。不过卫棠并不沮丧，他们要去的地方，他们要做的事业，也不需要这样软弱的士人。



他也不需要道德君子，雍国需要的是为了功名利禄什么苦都肯吃的才智之士。这愿意随他去雍国的这三个士子中，一位才学过人，但运气欠佳，屡试不第，最后只能靠算命糊口：一位却是“鬼迷心窍”，家徒四壁，却偏偏去西湖学院学什么格物学，全不求安身立命之道，结果欠了一屁股的债。这两人皆是因穷途末路，见到卫棠，才下定决心去雍国谋取富贵。至于剩下的那一位，却是卫棠重金相聘延致——此君原是白水潭沈括的入室弟子，其后曾入兵器研究院，颇受重用。但他好酒、好美食、好狎妓、好关扑，终于债台高筑，因试图盗窃兵研院的黄铜，被扫地出门，其后改名换姓，偷偷跑到杭州投靠同窗，在译经楼谋了个差使，但他到了杭州，又是整日流连青楼勾栏之间，很快又欠下几百贯的巨款……此番卫棠无意中听到他的事迹，千方百计寻到此君，他虽不愿终老异域他乡，但卫棠答应他为雍国效力五年，即酬以一千两白银，却终于将他打动。



兵器研究院的人，在大宋朝并不见得有多高的地位。但果真要想招揽一个这样的人，却是可遇而不可求之事。卫棠觉得自己能招募到此君，实是雍王的运气。这样的人，若是以前，便连卫棠亦觉得是个无可救药的小人，在大宋朝自免不了被人唾弃。但对雍国来说，他的德行如何，那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君的的确确知道许多兵器的造法。



想到这里，卫棠对雍国的前途，更抱信心。



雍国的确是有天命庇佑的。



“官人，马上就要开船了。”



一个“僮仆”走到他身后，提醒道。卫棠轻轻晤了一声。这小孩又黑又瘦，个头也不高，卫棠问过他年纪，差不多有十一二岁，但看起来，却好象只有七八岁。船上一共有三十多个这样的小孩，都是杭州附近的乞丐孤儿，这也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除了挑出两三个来权当僮仆使用，其余的都是偷偷带上船来，和货物一道藏在船舱里。



对于诸侯国来说，人丁太少，是显而易见的问题。虽然宋朝明诏书，允许诸侯们招募部众，但实际上这个问题并没那么容易解决。这一面是因为能安居乐业的人不愿意远赴异国他乡，另一方面，朝廷的诏令，与地方官员的利益，也有极大的冲突——大宋朝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一条主要根据，便是当地户口丁口的增长，因此，地方官员不愿意本地的人口流失，因而百般阻挠，亦是情理当中之事。他们在这方面掌握着极大的权力，就算平时有宋人想出海，无论是做水手或是做海商，都必须有乡里的头面人家或者数户邻居担保，才可能让地方官员开具公凭。而倘若没有该传证，是不被允许登船的，否则被市舶司查到，就会被视为贩卖人口，那在宋朝，是极严重的重罪。



这些内情，是卫棠到了杭州以后，才慢慢弄清楚的。为了得到几张出海的公凭，他费的力气并不比招募人手时少。但如这些乞丐孤儿，若在杭州没有势家人族支持，想得到公凭却是千难万难。他花了好大气力，才弄到几张卖身契，将几个小孩当成他的僮仆光明正大的带到船上，其余十几个小孩，却只得冒一回险了。



也许以后真的只能用吕渊所说的办法——花钱买人。只要有利可图，自然会有胆大包天的海商，去诱骗拐带人口到雍国来。



“起桅罗！起桅罗！”



十余个大汉的声音齐整宏亮的叫了起来，顿时唤回了正在出神的卫棠，他不由转过头去，只听见桅杆下的转轴出“嘎嘎”的巨大声响，但这声响瞬间就被淹没在众多水手们兴奋的叫喊声中。帆船上的三根桅杆在转轴的带动卜，数丈高的后桅、高达七八丈的前桅、还有那根十丈有余的粗大主桅，缓缓的竖了起来。



“啊，哦，哦！”带着无从想象的惊叹，一个尖锐的孩童声音大叫了起来，顿时吓了卫棠一跳，他看着身边的这个“小僮仆”，但这个“小僮仆”却全然忘记了他，又是兴奋，又是震惊的呆呆望着眼前巨大的主桅，嘴里不住发出单调的叫声。



这个来自市井的小乞丐，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激动之中，早将刚刚学会不久的所有规矩抛到了脑后，完全是脱略形迹的开始又叫又跳。卫棠既觉得好笑，但又有几分理解。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海船起桅出海，虽然他见过更加高大的桅杆与船帆——最大的海船，甚至有七桅甚至九桅之多，但在主桅竖起的那一瞬间，他仍然能感觉到震撼——如此高大的巨物，便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耸立而起，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船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桅杆下的绞盘不断出“嘎嘎、吱吱”的声响，棕色的船帆被十几个水手合力挂上桅杆，身处巨大的主帆与前帆之间，卫棠几乎感觉自己被暮云笼罩着，他双手紧紧握住舷墙，竭力平抑着自己的心情。



这是他前半生永远都无法体验的感觉。甚至连想也想象不到。



但是，此时，他心里的感觉却是如此鲜明，又如此的矛盾。他既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人力的卑微，又能清楚的感受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感受自己的雄心！



能造出这样的庞然巨物，能驾驭这样的海船跨越那看起来无边无际的海洋，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征服的？！



卫棠的心中，仿佛有一处洞口，訇然中开。



由东北而来的凛冽晓风，掠过大海，仿佛揭开夜幕的利刃。微晞的晨光踏波而来，仿佛只不过是那么一个瞬间，突然曙光绽放如水波四散，渐之而来的光明令得原本青黑色的水面渐渐泛白。



卫棠凝目远处，此时朝阳未现，但依稀已有的万丈霞光照得他几乎留下泪来。他说不清此时扯动他心里的那东西究竟是悲伤还是激动，是惆怅还是留恋，在这么一瞬间，他没法控制这种东西，只能纵容着它在身体里东奔西突，不得安宁。



一艘驶得飞快的小船箭一般的滑到他们船旁，上面有人正向他们挥舞旗帜——那是杭州港内的指挥船只，正在引导他们驶出港口。



帆船仿佛行得很慢，但身边却似乎有许多东西在飞快的消逝，落在后面，越来越远。譬如杭州港，卫棠假装自己正在观看前方的风景，马上便要日出了。他曾经看到过海上的日出，红日出海，霞光万解，宛如千里熔金，如同希望，如同未来，如同美好，所以——不必回首。



“右舷！右舷！”忽然有水手人声的吼了起来，帆船被后面递涌而来的波浪推拥着，微微倾斜。卫棠侧过脸，原来是一只浩荡的船队，正从后方驶来。它们的船行极快，不过盏茶的时光，那只船队的船便已经赶了上来，然后一艘接一艘，各式的旗帜在它们的甲板上方高高飘扬——“虎翼军第一军”、“虎翼军第二军”、还有“邺”！



卫棠顿时明白了这只船队的身份，原来是邺国公的船队，原来他们竟然是在同一天出海！竟然是在同一天，将远离了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国，赴那据说将是他们新的家国，那个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从此，这里只是故土，这里只是故国，而那个故人……卫棠突然自嘲的笑了起来，因为他突然想到，她其实并不会认为自己是故人。



那些被抛落的东西仿佛又波涛汹涌而来，他不自禁的回想起起许多年前的那次相见，长安街头，石越帅府，那一个骄横的少年……他回忆着，却又情不自禁的叹息了一声，都是极遥远极遥远的以前了，那个年少轻狂、意气风、鲜衣怒马、一掷千金的少年郎真是自己么？那真是陌生，陌生得几乎都不象是往昔，简直就是一个消逝已久的旧梦，残破得只剩下碎片。



而她呢？那个骄狂、任性、跋扈的“少年”，卫棠的心里面，其实也很想知道，想知道她是否依旧如当年那般，还是也如自己一样，已在岁月中悄然改变，……为此，他曾不止一次控制不住冲动想要去拜访她的父亲，或者，竟或是能亲口问一问她，是否还记得当年长安街头的旧事？他甚至常常会想，也许还可以亲口告诉她，当年在长安的相见，给他留下了如此深刻的记忆，还有那之后多少次的苦苦寻觅，却觅之不得的惆怅……但他终究按捺下了这份冲动，时移势转，如今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年轻狂的少年，如何再能有如此轻狂的行径？何况除了正式的拜访，他还是有许多机会看到她的，默默的在某个角落，远远的，如无数的路人一般。他知道她是不会注意到他的，所以他把每一次看到她的机会都当做最后一次，而将心事沉埋。



又是一艘战船从面前驶过，很近很近，伴着那艘战船的，是一艘飘着“宗”字将旗的战船。他的心突然猛得跳了一下，然后，天地在这一瞬间停顿下来。便在他们交错而过的这一刻，他看得很清楚，柔嘉就站在船头，船头的劲风吹得她袍袖飞舞，她罕见的换上了女装，明香黄地缠枝莲龟背纹的重锦衣裙耀眼生辉，白玉腰带束着她纤细的腰身，日出的霞光落在她的脸上，却不知道是哪一份明艳更加动人？



旁边的战船上有人大喊了一句，却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卫棠听到船上水手们的哄笑声，那个大喊的人于是掣出旗帜打出旗语，原来是在问他们的目的地。杂事老实的挥着旗帜回答了，那边立刻以旗语回复，却是祝他们好运。



“好运，好运！”卫棠听到船上的水手们扯大了嗓门大声回道，顿时引得那战船上的人也高叫了起来，“好运，好运！”



他们共同的呼叫声压过风声，响彻人海，在他们的叫声中，卫棠看到柔嘉也转过脸也向他们船上扫了一眼，但他还来不及感觉到柔嘉是否也已经看到了他，战船便已经迅速的超过了他们。她并没有回头。



卫棠默默的站着，望着那远去的船影。“最后一次了，”他在心里说道，“最后一次，好运。”邺国的船队一艘艘的过了他们，最后渐渐消失在他视线之中。痴站了许久，他终于回过头望向越来越远的海岸，看着他所有的过去都在慢慢消失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终将什么也看不见。碧空天净，从此人各一方，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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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纲首，宋时对出海之船主或船长之称呼。​</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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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第一节



得到制糖的秘方后，我并没能马上回国，而是在这个国家滞留，原因是我听到传闻，南海发生战争，强大的室利佛逝帝国试图挑战这个帝国在该区域的权威，显然这是个愚蠢的错误。战争很快结束，我原本计划在冬月较好的天气归国，但是却又碰上了一些生意上的麻烦，我在杭州唐家预定的一艘九桅中国帆船，因为他们的诸侯要前往自己的封国，因而到处买船，结果就是我的船受到了拖延。而这样的大船若离开了杭州，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可能买得到。



唐家派了一个人来向我解释，并承诺为表示道歉，将赠送我十担茶叶，因为他们同时还是很重要的贸易伙伴，而且道歉又很诚恳，我决定接受。因为等待这艘船，以及取得出海公凭，我在这个国家等到了四百七十八年十月二十九日，用这个国家的历法是二月一日，才和我载满货物的船队离开杭州港。虽然知道这个月份出发将会遭遇可怕的暴风雨，但真主保佑，我若再不出发，就将在这个国家再滞留一年。而这是不可接受的。



我们离开杭州港时，已经看到一只庞大的船队，搭船的宋人告诉我，那是一个叫“邺”的诸侯的船队，但这个诸侯很有势力，有许多战舰对他保护。他们问过我们的身份，知道我们没有恶意，于是允许我们照旧航行。而到泉州时，我们又碰上了这只船队，他们在这里逗留，而我们亦要采办一些货物，以让我们的船不要留下空仓位。并且决定，在海上航行时，跟随这样一支船队是有很多好处的，所以我去和他们交涉，结果现一个叫曹官人的海商也在他们船上，我们曾经有过生意往来，此人在南海以贩卖兵器出名，因为这个关系，他们很快答应我们，允许我们加入他们的编队。邺国的王并宴请了我，告诉了我他的封国的位置，原来是在金洲，原来室利佛逝帝国的一部分，邺王并请我日后能去他的国家贸易。我表示答应，如果我再次来这个国家贸易的话，因为我并不能肯定我是否还会回来这里。宴会后，曹官人又告诉我，邺国将来会有制糖业，如果我愿意，他愿意给我一定的份额。因为邺王已经和他达成协议，他承包了邺国三十年的市舶务。我礼貌的接受了他的好意。若在以前，这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但我已经有了制糖的秘方。但是，曹官人的建议也让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如果能在南海的岛上种植甘蔗，发展制糖业，那将有巨大的收益。但这只是个想法，因为我知道我们找不到劳力，船上的那个宋人船客对我说，诸侯们将优先种粮食。因为这是他们世世代代的想法，而且对于诸侯们来说，也确实很重要。



几天后我们从泉州出发，邺国的船队又多了二十艘四桅帆船，用这个国家的标准，每艘船都有“一千料”那么大。这些船是当地一个船坊主赠送给他们的，因为邺王的第十子，在杭州娶了这位船坊主的一个亲人。



此后几日，风力非常适合，邺王还请我上过几次他的座船，那是一座七桅帆船，但又象是楼船，因为在甲板上方，他的座船还有三层船舱，这使得他的座船非常高大，看起来象是一座在海上移动的城堡。但这种船不便宜，如果用来贸易的话，也并不实用，他们一共拥有三艘这样的船，以展示他的气派。



我还见到了王的美丽女儿，她就象个男人一样，佩戴武器，大声呵斥命令船上的每个人，这在这个国家非常罕见。如我之前的见闻，在南方，这个国家的女子也常常如男子一样抛头露面，即使有钱人家的女儿也常常这样，但在北方，帝国的中心，有钱人家的女儿，通常都会呆在家里，非常温柔。而邺王的女儿则是一位公主，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国家也只有一位这样的公主。因为她很受宠爱，连皇帝也喜爱她，所以她才变得很骄纵。在汴京，她的行为会受到指责，因为宠爱才免于被严厉处罚。但是，到了南方，指责就会变少。而将来到了金洲，当地的土人，经常是女人当家，出来与人贸易，室利佛逝帝国甚至还有女王，就更加没有人敢指责她了。有人悄悄告诉我，这位公主拥有极大的权势，她的父兄要么宠爱她，要么惧怕她。



船上还有一位宗将军，他很年轻，但名声很大，因为正是他带兵攻破了室利佛逝帝国的都城。宗将军很得邺王与公主信任。因为他们是北方人，从未见过海，有许多人晕船，还有一些人生病，很严重。尽管如此，宗将军还是帮助邺王训练他的部众。他甚至要求邺王的王子去帮助操帆，打扫甲板。很多人怨恨他，但他并不在意。我的船客告诉我原因，乃是因为宗将军是隶属于皇帝的将军，他比这些王子更有权力。



这个旅途并不是一直如此风平浪静。



在我们离开广州后一天，邺王的某一个妻子死掉了。虽然有医生很好的照顾，但是依然没能救活。他们将她的尸体抛进海里。如前所说，他们中大部分此前从未见过海，而这晕船与疾病让他们感受到恐俱，对于死后尸体要扔到海里，他们对此似乎比对死亡本身更加害怕。



他们的士气变得低落。只有那位美丽的公主整天都笑呵呵的，她依然不断的喝斥，打骂船上的人，但她的活力的确也振奋了一些人。我的船上原本流传着一些谣言，因为有人觉得女人上船是不吉利的，而邺王那位妻子的死更证实了这一点，但这位公主却让水手们不再谈论这点。他们很乐意靠近她的船，也尽力想到甲板上来，因为每个人都想看到她。



但灾难并未就此结束。



两天后，船队遭遇了一场暴风雨。当时我正在睡觉，但很快被甲板上的叫声惊醒，狂风暴雨让船颠覆得非常厉害，尽管我们的船非常大，但依然对抗不了这样的坏天气。我连忙叫人将桅索放松一点，但是主桅和第四根桅杆，依然被折断。我们决定放下几根桅杆，整整一夜，我们都在暴风雨搏斗。这场暴风雨持续了整整三天，因为有战船的帮助，他们训练有素，经验丰富，虽然到了广州后，一部分战船返航了，但另一部分战船依然能够帮助到我们。我们很幸运的没有船掉队，若没有他们的帮助，将很难做到这一点。我还有一只稍小的三桅船失去了它的前桅和主桅，但我们储备有圆木，他们又重新做了主桅和前桅。



但邺国的船队却没有这样幸运。邺王的一个儿子在暴风雨时上到甲板帮助加固桅杆时，失足掉落到海中，在那样的情况下，没人能救活他。他们还有两只船撞到了一起，结果他们失去了较小的一只，另有一只船被吹得偏离了航道，结果撞上了一块礁石，还有一只不知去向，后来我再没听说过那船的消息。发生这样的悲剧，一半是因为他们大量招募水手，结果很多人经验不足，遇上这样恶劣的天气时惊惶失措。但是，在海上，这并非最恶劣的天气，持续十几天的暴天雨也很常见。



因为撞上礁石的那只船上有邺王的另外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并非此前提到的那位公主，而虽然战船努力救人，却并未能救起他们，这次他们一共损失了近三百人，因此，这场灾难对邺国的打击非常大。尽管此后天气好转，而且我们很幸运的，并没有偏离我们的航道太远，但一直到我们到达占城国的都城新州，他们都士气低落，萎靡不振。我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绝望情绪。



我虽然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我们商议，很多人坚信是因为他们船上载了太多的女人，而导致了这样的灾难，所以最终在新州，我们决定与他们分开。



我去向邺王告辞，尽管在悲伤与沮丧之中，他依然很有诸侯的尊严与礼貌，他给了我们好的祝福，并再次邀请我去他的国家贸易。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在他们当中，也许只有那位美丽的公主没有被击垮，她看起来也很悲伤，但她身上没有那种绝望与放弃的情绪。



——《刘图泰东方行纪》



新州港的海水，碧蓝无边，伟丽宁静。一座高耸的石塔，矗立在海边，引导远来的船只，进入这个美丽的港口。



繁华、壮丽、干净，很难想象，在“蛮夷之地”，居然还有这样的城市，这样的港口。新州城是用砖石垒成，城长数十里，在这高大的城墙外面，还有许多石塔，上面站满了持戈背弓的战士。城里的居民，热情有礼，远远超乎来自中原的客人的想象。在这里，也能见到天下万邦的商旅云集，不仅有形貌各异的夷人，更时常能听到有人在用广州话、泉州话、杭州话交谈。城中的贵人，头戴金帽，穿着鲜艳的服饰，出入都乘着庞大的大象，身旁跟着手持剑盾的美丽使女，每个人的身上，都异香扑鼻。



但是，被悲痛、沮丧、绝望的情绪笼罩的邺国众人，已经没几个人能注意到新州的魅力。他们心里，充满着对海洋对未来的恐惧，一旦靠近港口，他们便争先恐后的逃离自己的座船，跑进占城的驿馆躲起来。染上各种疾病的病人，占满了驿馆的房间；即使健康的人，也一个个愁眉不展，每天都有人去央求邺国公赵宗泽，请求他能上表给朝廷，希望朝廷开恩，许他们回到大宋，哪怕能让他们从陆路回到广州居住也好。还有一些人，则发了病似的寻欢作乐，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国度，他们因为身份的尊贵而受到尊敬与良好的款待，但他们却滥用主人的好意，玷污自己的身份。



这一切，都让柔嘉感到羞辱。



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姐妹，她的族人，全都被海难与疾病击垮了。



然而，将来迎接他们的，却依然并非坦途。



曹友闻从新州的商人那里打听到消息，那个“镇海侯”正在整军经武，暗地里遣人四处购买军器、船只，有许多的谣言说他的秘使出现在许多的国家。



而宗泽从虎翼军那里得到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薛奕已经派人前来新州等候，要求他们尽快前往封国，以备非常。



但这些消息，不仅未能令赵宗汉与他的儿子、族人赶紧启程前往邺国，反而使得他们更加畏缩。



柔嘉打心里厌恶这种懦弱，但她却束手无策。



她不是十一娘，她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安慰别人，鼓励别人。她也希望有人能够来安慰她。她有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并非每一个都很亲近，有一些甚至很陌生，但是，在暴风雨中冲上甲板去帮助水手们稳固桅杆的仲构，却是她很要好的兄弟。如今，却如同做了一场噩梦，她便永远的失去了他。



但是，既便悲痛、伤心，如果这时候退缩了，仲构便是白死了。仲构对新邺城有那么多的向往与憧憬，如果他们最终竟到不了邺国，守不住邺国的基业，他不知道会有多失望。



柔嘉站在新州城的石塔下，眺望着南方的海面，一筹莫展。从新州到凌牙门，即使顺风，也需要半个月。而要令她那已成惊弓之鸟的父亲、兄弟、族人们再去面对这半个月的海上旅程，她实是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站住！”远处传来护卫的喝斥声。自从离开汴京，柔嘉无论走到哪里，身边总有一群护卫、侍婢跟随着，如影随行。她知道又是什么人被护卫挡住了，转过头去，远远地却看见曹友闻的身影，“叫他过来罢。”



“是，县主。”身边的侍婢答应着，连忙转身前去传令。



没多久，侍婢便领着曹友闻回来。



“县主。”曹友闻抱拳行礼，却是皱紧了眉头，忧形于色。



“你来找我，有事么？”



“县主可瞧见了那几艘船么？”曹友闻一面说，一面伸手指向新州港的远处。柔嘉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边的海港上，停泊着五艘三桅帆船，船看起来都很旧，其中两艘象是两千料的货船，还有三艘不过千料。



“那是周国的船队。”



“啊？”柔嘉怀疑的望着曹友闻。



“千真万确。”曹友闻知道这位县主心里在想什么，但是，身为崇义公的柴若纳，的确置办不起太多的行装。相比起赵姓诸侯们浩浩荡荡的前往封国，柴氏的船队，可称寒酸。



“那的确是周国的船队，他们从广州出。”曹友闻平静的禀报道：“在下已然打听过了，有一艘商船只比他们早一天从广州而来，船上的人说，这是柴家的第一批部众，全是壮年男子，约有一千三四百人。他们在广州大肆采购兵甲，除此以外几乎什么也没带。柴家的老幼妇孺，以及一部分壮丁，还在广州，据说他们打算陆续搭载往来海船前往周国。”



“这又是为何？”柔嘉脱口问道，但马上觉察到自己的问题很愚蠢，脸飞快的红了。



好在曹友闻倒没有喇讽他，“因为他们没钱。要尽可能省钱。”



柔嘉的目光不由得又转向那支几乎是破破烂烂的周国船队，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一丝敬佩。



“这亦不失为建国之道。”曹友闻的语气中，也有一丝敬服，“金洲物产丰富，尤其盛产黄金。他们国中崇信佛教，寺中佛像，有许多皆以黄金铸成。三佛齐每一位王登基，都会铸一个等身金像……此番宗泽攻破三佛齐都城，单单向朝廷上缴的黄金，便有二十万两！朝廷不追究他们擅兴兵之责任，反而加以赏赐，只怕多多少少亦看在这些黄金份上。这于朝廷财政，不无小补。”



毫无疑问，这次蔡确、薛奕、宗泽发的财，绝不会太小。虎翼军第一军按官阶瓜分掳掠，乃是公开的秘密。曹友闻所知道的消息是，此次连参加作战的最普通的水手，每人都分到了二万文的赏赐。



但这些当然没必要提起，宗泽正得这位县主的信任。



“这些和建国之道又有何关系？”柔嘉不解的问道。



“柴若讷定然是听到这些事了。他只率壮丁，只带兵器而来，打的便是以征服、掳掠立国的主意。只须周国部众不要被水土不服、疾病打败，这一千三四百人中，有五百教阅厢军，其余几百人定然也是精挑细选，即使对付人数十倍于己的金洲部族，亦绰绰有余。这些人平时屯田耕种，营建城池，闲时外出掳掠，征服夷人，绝无后顾之忧。待根基渐固，再接来老幼妇孺，实为万全之策。”



柔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但如此一来，于邺国却未必是好事。”曹友闻却更加忧虑。



柔嘉大奇：“这又是为何？”



“周国人众虽少，若精勇而善战，则可称强敌。邺国人众虽多，然可战者寥寥。若三佛齐发难，其国主有中人之资，亦知要先朝谁下手。”曹友闻又急道：“县主，三佛齐阴怀不轨，不肯善罢甘休，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只待他重整旗鼓，便要发难。然朝廷为顾大局，只得后发制人，故邺周两国，正是首当其冲。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去往新邺城，营建城池，训练部族，大张声势。我若部伍齐整，声势浩大，三佛齐不知我虚实，为各个击破，以免腹背受敌，必然欺周国人寡，倾国而先攻之，然后再师攻邺。以在下所见，三佛齐若要攻周，难免一口咬在硬骨头上，到时候他攻之不下，进退两难，邺国再兴兵蹑其后，击其虚弱，则大事可定。然若令三佛齐觑出邺国虚实，举兵先攻我，则只恐邺国有国亡族灭之忧。”



“这……”柔嘉听曹友闻说得似乎句句在理，但她又始终觉得他不过是个商人，总不如宗泽可信，心里一时也难以判断，不免犹疑道：“此事宗将军又如何看法？你既有此想法，为何不去找我爹爹说？”



“宗将军如何看法，在下却不得而知。”曹友闻冷笑道，“只不过当此之时，县主以为这些话，在下去与邺国公说能有何用处？恕在下直言，如今邺国上下，惟有县主能鼓舞众心。”



柔嘉听他直斥父兄之非，心里甚觉恼怒，但想想亦难以反驳，只得忍了这口气，不快道：“你既非邺国子民，又如此看不起邺国，为何还一直追随不去？你舍不得那三十年的市舶务么？较之我父兄，我同样亦什么也没做。”



但曹友闻却毫无收敛之意，直言道：“县主莫恼。如今既到了新州，有些事亦不必隐瞒县主，在下若非是受石相所托，以邺国这等模样，早已弃之而去。县主以为我若能借给周国兵甲助他立国，他家会舍不得三十年的市舶务么？县主以为自己什么也没做，然邺国府上上下下，除了县主，无不叫人失望。惟有县主虽遇挫折，仍然坚韧不折，对于部众来说，只有追随这样的主公，才能感觉到希望。县主不知下人的议论，无论是禁军、厢军将士、工匠，还是他们的家属，或是招募的部众、水手，个个都在议论，若是县主是男子，彼辈必将拥立县主为主。县主以为此辈迫随邺国公来此异域海外，纵非心甘情愿，难道便不想图个富贵荣华么？人心如此，可没有人会愿意追随懦弱无能的主人，毫无希望的死在异国他乡。如今部众未散去逃亡，一则因身处异国，不知虚实，心中犹怀恐惧：一则便是县主还能叫他们看到一丝希望。”



曹友闻这几天见着赵宗汉父子的窝囊样，想要甩手而去，偏偏却又不敢得罪了石越，可以说是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此时一口气把心里话全说出来，真是痛快至极。



但他说了这许多，柔嘉却只听到一句话，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曹友闻，问道：“你说你是石、石越派来的？”



“这等事，在下岂敢乱说。只不过先前在国内，却不敢宣扬，恐招人中伤。石相因邺国处多事之地，恐邺国缺欠人才，才令在下前来相助。朝廷封建各国，其余诸侯，皆无大忧，惟邺、周两国堪虑。周国乃异姓，姑且不论，若是邺国这等宗亲之国，居然被夷人攻灭，石相的封建之策，难免将人受挫折。到时候前功尽弃，亦未可知。故邺国之存亡，亦非止关系县主一家之身家性命，亦关系封建之成败。”



这些当然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曹友闻既不便大肆议论石越的私德，又怕招惹上这位出了名难缠的县主什么麻烦，只得虚晃一枪，悄然转移话题，“以今日之事看来，石相实是未卜先知。然事已至此，尤需县主担当责任。朝廷是绝不会允许邺国部众半道归国的，为邺国计，县主须得劝服邺国公，带领大伙尽快前往新邺城。在下数日前，已托人给作坊带信，所需兵甲器械，已着人运往新邺。待到了新邺，再设法多留宗将军一些时日，一则协助训练部众，一则借其威名，亦可震慑三佛齐。”



“也罢。”柔嘉沉吟了良久，终于点头答应道：“我便去试试，看能否劝服我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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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回历。​</li>

  <li>占城国信奉印度教与佛教，实行种姓制度。​</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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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第二节



占城国，新州。



绍圣元年，闰二月，己丑日，周国船队到新州的第三天。此时，距离邺国部众抵达新州，已有半月之久。



这天清早，新州港外，立起了两张告示。一张上面写的是汉字，一张用的则是占城国使用的南天竺文字。两张告示的下方，都盖着大宋皇帝御赐的周国公之印。一个穿着宋朝禁军校尉服饰、浓眉大眼的壮年汉子，负手站在这告示之旁，四个兵士敲着铜锣，扯大嗓子喊道：“周国公招榜纳贤，过往客商、水手，无论华夷，不论贵贱贫富，欲要富贵荣华、子孙万代，皆过来看呵！过往客商水手，不论贵贱贫富……”这四个兵士喊得一阵，便有四个僧人大声用占城语跟着喊一遍。很快，告示榜边，便吸引了两三百人众围观。



那校尉瞅见人已经差不多了，朝兵士打个眼色，那兵士又敲了一遍锣，扯着嗓子让众人安静下来。便见那校尉上前一步，朝众人做了个团团揖，然后扫视众人一眼，高声道：“在下柴若讷，乃周世宗之后，大宋崇义公，大宋皇帝钦封周国公、权知周国军国事。”



围观众人再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个“宋朝校尉”，竟然是周国公柴若讷本人，人群中顿时传出一片惊讶的感叹声，几乎将一个僧人通译的话声都掩盖掉了。那僧人只得又大声翻译了一遍，便听到人群中又传出几声惊叫声。但慢慢的，众人很快意识到面前之人的身份，眼神之中，纷纷戴上了一丝敬畏。



柴若讷环视众人一眼，待众人重新安静下来，方又抱拳道：“大宋封建诸侯，此事诸位当已知晓，柴某此番前往封国，途径占城，蒙占城王殷勤款待，又许我周国在此招贤纳士，实是感激不尽。我周国之封地，便在金洲镇海侯封国与蕃国监篦国之间，这招贤榜下，各有一张地图，上面明白画出我周国之封地疆域，诸位待会儿可以仔细看清，休要记岔。我周国之都城，暂定为南邑，其详细位置，榜上地图，亦标得清楚。因封邦建国，诸事草创，新州虽好，柴某亦无暇久留，招贤之后，明日一早，便要放洋出海，或有言之不尽之处，诸位记清了这地图，日后可来南邑，柴某当扫榻相候，再与诸位细说。又或是往来贸易，我南邑亦有港口，可供诸位歇脚，若是市舶务招待不周，官吏欺善侮生，又或是不幸遭遇风浪海盗，有何要我周国相助之事，诸位皆可径来找我，无论是汉是夷，周国皆一视同仁，定让诸位宾至如归！”



柴若讷说完，不待僧人翻译，底下早已欢声雷动。这围观之众，大抵都是海商、水手，众人虽早都听说了封建之事，但往占城、金洲这一条航线上，却还只有两个诸侯，众人中很少有人亲眼见过诸侯们的风采。邺国公赵宗汉是天潢贵胄，众人虽然好奇，但他到了新州后，深居简出，除非是大海商、占城的达官贵人，根本难得一见。如今一个周国公如此朴素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像个说书卖唱之人一样与他们说话，而且当众发誓要保护他们的利益，便算明知他只是许个空诺，众人亦难免要大感亲切。



在场的周围各国海客，也等不及僧人翻译。纷纷找相熟的宋商打听，然后互相转叙，众人听完，皆是又是惊讶，又是高兴。



柴若讷静等众人再次安静下来，又耐心的等僧人再次用占城语说过一遍，方又说道：“今日柴某既在此立榜招贤，自当以诚为先。故我当先将其中艰难险阻之处，说在前头。我周国一切草创，算得上是白手起家，在封国之内，有不服之蕃部，以封国之外，有叵测之强邻！城池房屋需要一砖一石去建造，粮食衣服需要亲手去开垦耕织！柴某更非有千万金帛，可以赏诸位之功，酬诸位之劳。”



“但柴某能向诸位保证，我周国之官爵，任贤能而不任亲，有多大本事做多大官，有多大功劳，封多高的爵，纵是柴某的亲生子女，若无功劳，亦不得享富贵！”



“我周国之内，功必赏，过必罚，自柴某以下，绝不徇私！”



“柴某虽无金帛之赏，但我周国之内，所征服之土地人民，当与诸君共之，所掠夺之财帛子女，亦与诸君共之！凡我周国之土地、人民、财帛，皆按功劳分配。”



“诸君之中，若有人因周国而死，君之父母，便是我柴若讷之父母，君之子女，便是我柴若讷之子女，君之族人，便是我柴若讷之族人！只要柴某有饭吃，有衣穿，便断不叫他们忍受饥寒！”



“诸君之中，若有人自己已有部众，只要愿意臣服我周国，你用自己的部众征服一座城，柴某便封你为城主、下卿；征服一个县，柴某便封你为县伯、中卿；征服一个郡，柴某便封你为郡侯、上卿！”



“凡我周国之郡侯、县伯、城主，只要是凭自己的本事，率自己的部众打下来的，那么，只要每年上缴贡物，征伐时听从征调，派遣质子，君等便可按自己的心意，治理自己的领地，除此三项之外，柴家绝不干涉其他之事。只要君等肯世世代代为周臣，便可以世世代代享有这封地！”



“若君之部众，不足以独立。君率三人来奔，则柴某以君为伍长；率十人来奔，则以什长；率百人来奔，则为百夫长。柴某与君等，患难共之，富贵共之！”



“若有遗世之贤者，愿屈就我周国，凡有一技之长，周国皆有君容身之地。善兵者可为将，知治国者可为相。善贾者有户部、太府之位以待之，善工者则有工部、将作监、军器监，善农者亦有司农寺。才堪为卿者则为卿，才足付以一县，则为县令，足付以一城者，则为城主！”



“柴若讷疯了么？！”



在离周国招贤榜不远的几株椰树下面，邺国公赵宗汉与他的长子赵仲珙、次子赵仲彩，都换了一身普通的黑袍，打扮成海商的模样。柔嘉亦换了男装，跟在赵宗汉的身后。



他们的那个位置，可以清晰地听着周国公柴若讷的演讲，他们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听众们的欢呼雀跃，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有宋人，有大食人、高丽人、占城人从海船上，从港口周围，涌向柴若讷。



“他没有疯，非但没疯，而且是当世英杰。”赵宗汉轻轻叹了口气，回答着赵仲彩。



在汴京的时候，他见过崇义公柴若讷，那个时候，柴若讷看起来像一个花瓶，他唯唯诺诺，谨慎小心。每当狩猎或是会见契丹使臣的时候，先帝经常会把他带在身边，而柴若讷总是会很小心的显示出他的一些天分来，当先帝谈论诗书儒经之时，他是少数能接得上话的皇亲国戚，他也能写一些并不算太差的应制诗。但除此以外，柴若讷再无显示过他的其他才能。



在汴京的时候，虽然先帝曾经夸赞过柴若讷，但是赵宗汉是不以为然的。毕竟，论及文学、绘画，这些方面赵宗汉在宗室里，亦是极有名的。



但此时，他才明白，先帝看人的眼光远胜于己。



如今的柴若讷，才是真正的柴若讷。当他可以尽情展翅高飞的时候，赵宗汉才知道此人远非自己能及其万一。



他心里面，又是敬佩，又是羡慕。



周国人数虽少，柴家虽穷，但是他们士气高昂，对未来充满希望。赵宗汉知道，在周国之内，也有职方馆的细作——朝廷对他们是不无防范之意的。所以宗泽才会对周国的事情了若指掌。据宗泽所说，他们不多的人众中，已有两成得了各种各样的疾病，但连他们染病的人，也毫无沮丧之意。



而这却是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赵宗汉知道所谓的请求归国是绝不可能被允许的事情；他心里也知道自己应当表现得乐观，有勇气，如此才能鼓舞众心。所有的道理，他都明白，但他照样被那场风暴、被丧子之痛击垮了。



在占城国停留如此之久，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与钱财，甚至是自杀，但他依然自欺欺人的在占城请僧人给死去的儿子、女儿大做法事，每日接见、拜见占城的贵人。他只知道自欺欺人的拖延时间，试图让自己忘记将要面对的事情。



甚至，若非十九娘一再苦苦相劝，他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即使是去金洲可能会死，但回大宋是死，留在占城亦是死，若左右是个死，女儿倒宁可死在金洲！那样，纵是死了，也不给太祖、太宗丢脸。”



赵宗汉心里又想起柔嘉的话来。



“爹爹如今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合族人的性命。爹爹若执意不肯前往，亦请女儿与大哥先率一部分部众，先往新邺城。如此朝廷怪罪起来，亦好有个说辞！”



赵宗汉其实知道自己是个性格软弱的人。他的一生，都是在老老实实地听命行事，太后与官家叫他往东，他便绝不会往西。有任何大点的事情需要决断，他都要请示太后、官家、皇后，或者他的兄长们，听他们的意志行事。而若是邺国公府中的事情，赵宗汉便会受他的夫人们或者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十九娘左右。



当一生都养尊处优的他，突然遇到如此重大的挫折之时，他的确很需要有人帮他做一个决断。



因为他自己害怕承担决断错误的后果。尽管他明知道别人替他决断他照样要承担后果，但这样的话，他心里依然会感觉到好受一些。



他就是一只从小被养在瑶津池内的金尾鲤鱼，血统尊贵，外表鲜艳，但是，一旦将他放至黄河，遇到风浪，他很快便会不知所措，永远也无法越过龙门，变化成龙。



若是十九娘是男子的话，他会将封国的大权全部交给她。奈何，她只是个女儿。而他的儿子，自赵仲珙、赵仲彩以下，大多与他都没有区别，他们一个个温文儒雅，懂得吟诗作画、分茶斗花，待人接物，绝对礼貌周全，令人如沐春风，但除此以外，则百无一用。当十九娘说要仲珙与她一道率部先往邺国之时，仲珙吓得脸色惨白，但身为长子，竟不敢出言反对。



“爹爹可看到了，一切皆在宗将军、曹友闻预料之中。咱们再不早往新邺，待柴家从容壮大，我邺国必为三佛齐所轻。爹爹当早做决断！”



“唔。”赵宗汉吱唔了一声。



但柔嘉已不待他再多说，马上打断，道：“爹爹既已决定，女儿便着人传下令去，明日五更出发。待五更之时，若有人仍未上船，亦不再等待，便当他们从此不再是我邺国子民！”



柔嘉说完，更不等赵宗汉答复，丢下面面相觑的父兄，转身大步离去。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第三节



绍圣元年，六月。



凌牙门。



这块大宋朝最重要的海外领地，地处金洲与黄金半岛之间的海峡当中。自从薛奕经营凌牙门以来，至绍圣元年为止，当人们提到所谓的“凌牙门”时，所指的区域早已有了许多不同的含义。它有时候指的是包括了黄金半岛的最南角以南海域中由宋朝虎翼第二军控制的大片群岛；而有时候，人们所指的，则是后来所谓的“本岛”，那是一座南北四十六里余，东西约八十九里的岛屿，岛上多山，覆盖着大片的森林，在这座岛上，有虎翼军的港口、兵营、城寨、船坞，有薛奕的侯府，有大宋在凌牙门的所有官衙，还有市镇、居民、寺庙、勾栏、钱庄。至于它的第三个含义，亦是这个名字最初所指的地区，本岛南面那个西口有岩石相对挺立的小岛，如今却很少被人们使用。那里如今只是“凌牙门”的一个很普通的港口而已。



对于来往凌牙门的人们来说，其实也不会当真有人去追究这个名字的具体含义。在人们的心中，“凌牙门”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大宋朝在整个南海地区的权威，是整个南海地区最为繁忙的商埠，是从广州至金洲最为强大的海上武力——尽管严格来说，虎翼第二军的军部是设在广州，而大宋亦有明确的法令，凌牙门所有官员、以及虎翼军所有将士之家属，必须居住在大宋的本土，对大部分将士而言，他们的家属都在广州，因此理论上来说，广州才应当是宋朝在南海力量的真正的中心才对。



然而，人们就是形成了这样的印象。



而事实，也确是如此。



凌牙门就是南海的心脏。



在绍圣元年，凌牙门都督府上呈给大宋朝廷的户籍簿上，登载的编户齐民，已突破万户，其中宋人不下七千户。仅凭此一样，凌牙门在南海诸岛，便不负其名。



在这个时代，户口意味着税收，亦意味着强大的武力——若事有紧急，剔除老弱妇孺，凌牙门都督府亦随时可以征召一支万人规模的军队。在此地区，这是绝对不可以轻视的武力。



不过，这里的人口，每一年都是有规律变化的。每一年的五六月开始，在信风转向之后，便是凌牙门人口相对大量减少的时节，随着一艘艘海商借着东南信风，扬帆出海，前往宋朝，凌牙门也会明显变得清静许多。



十余年来，只有今年是个例外。



海商们照旧前往广州、泉州、杭州，自西方而来的海商依旧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因为有个闰二月，六月之时，信风已转向四五十日，西方大食、注辇国来的海船，按理是应当渐渐多起来了，但今年六月的情形，较之往年，却最为惨淡。自西而来的海船还带来不那么中听的消息，至少有三艘船上的水手在凌牙门的勾栏、客店里，宣扬他们的新闻——注辇国拦截了所有途径他们港口的海船，禁止他们继续东行，而且，凡是船上有宋人的海船，一律连人货带船，全部籍没充公。有水手还绘声绘色的讲叙他们是如何躲过注辇国的水师，历尽艰辛才来到凌牙门，他们又如何看到宋人的武装商船，被注辇国的水师围剿，抵抗、然后被俘或者沉没。海船带来的传闻是真是假，无人知道。但这些船只的确也没有在凌牙门停留太久，而是稍作休整，随便买卖点货物，便启程前往广州。



若是在往年，这便意味着凌牙门要经历长达半年之久的萧条。



但今年，甚至没有多少人关心那数千里之外的注辇国。自从去年打破三佛齐后，在南海，根本没有几个人相信会有谁敢挑战大宋的海船水军。注辇人可以在他们的港口阻断商船，以此报复大宋，但是凌牙门的人们，在乎的却是他们的新客人——邺国部众、周国部众、还有为数不算太少的野心家们……自从闰二月中旬周国公柴若讷、邺国公赵宗汉的船队先后抵达凌牙门后，这里的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发了点财。而有关邺国与周国的新闻，亦成为凌牙门最热门的话题，毕竟凌牙门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这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到过汴京，更不知道皇亲国戚长得什么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不少水手，甚至在亲眼见到邺国的船队之后，依然坚定的相信，身为皇叔祖的赵宗汉，乃是一个身上披着龙鳞的怪物。也有人一门心思的打着周国那千余男人的主意，已经不只有一个人跑去和柴若讷说，要求他在南邑城中划出一块地来，用来开勾栏……但是，位于凌牙门本岛西南最高的山麓上的薛侯府内，气氛却没有这般轻松。



“局势不甚乐观啊。”薛奕锁紧了剑眉，发出无奈的感叹。中庭之内，他麾下的几员校尉，还有刚刚从新邺城赶来的宗泽，都一道屏气凝神的站立着，听着他们的上司发着牢骚。



的确是比较倒霉的。



曾经在凌牙门当过都督的太府寺卿曾布曾大人，在去年上了一道奏章，朝廷于是再次重申了一些原有的“约束”，并加进了一些新的约束。



这些约束大概包括两种事情。



第一种是虽然让人感到麻烦，但还算无足轻重的事情。包括以更加严厉的军令规定海船水军将士家属必须居住在宋朝本土，翊麾副尉以上的在海外私自纳妾生子，母子皆必须送回国……诸如此类。



而另一种，则是看起来也许很有道理，但至少在这个时候的确给薛奕造成了极大麻烦的事情。这些约束包括虎翼第二军实行轮戍制，其麾军战船、将士编成七个营，其中三个营驻守广州，三个营驻守凌牙门，一个营驻守归义城，三地每年必须有一个营进行轮换、每个营皆在海外驻守，不得过三年；类似的措施还包括虎翼军将领不得兼任海外领地的都督，哪怕是暂代也不被允许；凌牙门与归义城都督各自掌握的那只拥有七八十艘战船、千余战士左右的军队，无论何种情况，皆不受虎翼军将领节制，反之亦然，只有广州知州在紧急情况下才被允许调遣虎翼第二军……曾布的奏章、朝廷的这些约束，目的只有一个：在封建南海的情况下，朝廷要加强对海船水军的控制，以防止出现割据、拥兵自重的情形。



这原本是无可厚非的。虽然若是朝廷的约束早点下来，薛奕可能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佛齐吞并丹流眉。但从道理上来说，朝廷虽然做出防范，但却并未干涉他的指挥权。保证了这一点，薛奕已经知足。



所以，如今的薛奕，只能自认倒霉。



他早已经料定，如若那位“镇海侯”要发难，如若注辇国果然决定出兵干涉，他们当然会选择在六月到九月。东南信风，有利于注辇国的战船东来，却不利于大宋的海船南下。



但薛奕却也没有胆子公然违抗枢府的命令，接到使者的命令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乘着东南风起，返回广州。那些在发了一笔财后得以回国的部下倒是欢声雷动兴高采烈，却是苦了薛奕。要求将这些兵力调回，他必须上表请求枢府准许，即便是得到枢府的命令，待广州的战船南下，最快也已经是十月份的事情了。



经过裁汰、整编、调防绍圣元年时，奉行精兵理念的虎翼二军一共只有五千水军，讨伐三佛齐时，薛奕并未倾巢出动，但也带了大部分的主力，但如今，他能动用的兵力，只有二千一百水军，二百多艘大小战船。薛奕此刻不由得不生出后悔——他原本是可以将虎翼二军扩充至一万人的。



而更倒霉的是，权凌牙门都督谢本中，上任不满一年，居然染病不治，几天前一命呜呼。等到薛奕的表章到了汴京，再由朝廷讨论任命新都督，若十月份新都督能到，薛奕都要谢天谢地。而按朝廷最新的敕令，都督出缺，则由监察御史暂摄其职——如今这一任的监察御史，唤作陈克庄，虽然大抵来说，监察御史被打到凌牙门来，那自是算不上什么好差遣，但这位陈察院却依然是出了名的不知变通、心胸狭小。他原就与蔡确、狄谘、薛奕们不太对付，而讨伐三佛齐时，为了机密行事，又没有事先告知他，结果可想而知，他愤而上章弹劾薛奕等人未果，对薛奕们也更加怀恨。原本薛奕也并不在乎他，但不料如今他却大权在握——陈克庄暂摄都督之时当日便特意来拜会薛奕，当面告诉他，若注辇国果然东犯，亦是由他薛奕“启衅”所致，他陈某的职责中，只要守卫凌牙门不受侵犯便可，其余一切免谈。他还再三警告薛奕，凌牙门乃南海重地，不容有失，薛奕的虎翼军若再次“妄动”，导致凌牙门有失，他薛奕就必须承担全部责任。



即便是注辇国果然兴师东犯，薛奕也不相信他们一年半载便能攻得下凌牙门——除了薛奕的经营，前都督曾布也不是没做过好事的，他在任上时曾经下令，凡在山上营建庄园的富室，必须在庄园四周建造城墙、敌楼。此令一直延续至今；而曾布也曾经率人掘井取水，修筑蓄水池……果然真有强敌进犯，海滨之民可以退居山上，与敌人周旋。任何人想要攻下凌牙门，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是，仅仅守住凌牙门又有何用？



三佛齐若敢作乱，则当趁机一鼓荡平之；注辇国若敢东犯送死，更应当乘此良机，不叫他片板西还……在薛奕看来，这是良机难得之事。



薛奕早先接到石越的书信，李敦敏、狄谘、唐康，也分别寄来书信给他，这些信件寄出的时间最远相差数月，说的事情却大抵相近。虽然行盐债顺利，而宋辽关系亦已缓和，但朝廷几年之内的重心未变，大宋本土之内，将奉行全面收缩之策略，对外不仅要维持与大辽的和平，更将积极与西迁之西夏修好，即使对西南夷，亦将以招抚为主、分化打击为辅。众人的信件中，警告劝解之意甚浓，薛奕亦自知，虽然他迅速攻灭三佛齐，又向朝廷进献了大量的俘获，一则鼓舞了士气民心，二则于朝廷不无小补，三则侧面支持了封建南海之策，朝廷这才在面子上未追究他的责任，反而不得不做出姿态来，大加表彰。薛奕虽然未能因此再进爵，但官职日高，家中荫赏亦算极厚。但是，两府实际的想法，尤其是司马光的想法，却并非如朝廷对天下宣称的那样，反倒是忧心忡忡。司马光担心薛奕的成功，会给边将们一个错误的信息，使他们乐于生事，从此国无宁日；更担心的是，薛奕在南海挟胜而骄，让南海变成另一个西南夷。



而石越在此事上，与司马光的态度却全不相同。石越同样也不愿意与注辇国发生冲突，但是，相比而言，石越比司马光对南海的历史更加了解，他知道六十年前，注辇国就曾经大举兴师东犯，击溃三佛齐水军，生擒三佛齐国王和他的战象，攻破三佛齐之大城，使此南海强国，从此彻底沦为注辇国之附庸，此后六十年间，三佛齐王之册立，必须得到注辇国之允许。若说宋朝势力侵入南海，是还可忍，但如今宋军攻破三佛齐，擒其国王，分其国土，另立新君，若是如此这般，注辇国还无动静，那其在细兰海建立的海上霸权，一夜之间，便将崩溃。因此，石越已经数次告诫薛奕，要他对注辇国绝不可掉以轻心、轻敌误国。



朝中石越与司马光出现如此大的分歧，司马光力主要加强对海船水军与海外官员的约束，而石越则几乎是暗中纵容他们发动战争……而海外事物，一向又是石越所主导，此番司马光插手过问，这自是石越难以接受的。但是，从往来书信中，薛奕却知道朝中局势亦十分微妙，自发行盐债以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极为顺利，但是各种弊端，也渐渐显露出来，最常见的事情就是强行抑配，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强迫当地的富户与与中产之家购买，这中间最倒霉的就是中上之家——许多家庭，往往是被迫买了数百贯盐债后，便濒临破产，不得不低价将盐债抵押或者卖掉，而朝廷则处境尴尬，经常是在刚刚表彰过一个地方官员后，才觉他的属地出现了抑配之事。北方的地主富户对此尤其怨声载道，旧党的不满、台谏的恼怒，日渐月累，越来越大……朝廷虽屡颁诏令禁止，但又如何禁止得了？想要严厉处罚，但地方官员却也同样觉得朝廷不近情理，反弹强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此事反倒是王安石在南方干得有声有色，但王安石的成功，却只能更激起旧党的疑虑。



可以说，自盐债以下，石越的种种理财之策，全都靠着司马光、范纯仁的个人威信与良好的人脉支撑着，朝中才没有形成再一次党争。但司马光的牺牲亦极大，不断有旧党名臣自请出外，不断有故交好友与他断交，而旧党间的裂痕，亦越来越大——旧党中对司马光、范纯仁不满的君子们，以河北人为主，大批大批的聚集到御史中丞刘挚的周围，俨然自成一党，若非司马光威望犹存，旧党几乎立刻就要分裂。在如此大的压力下，若非石越的政策确有效果，双方的合作早已破裂。



因此，为了维持国内的稳定，为了安抚司马光，石越亦不得不作出妥协。



曾布的奏折、两府的约束，不过是这种妥协手段的一部分而已。石越必须让司马光相信他是诚心诚意带领宋朝走出困境，而一场万里之外的战争，却无助于让司马光这么想。而若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则更可能令司马光平生疑虑，怀疑他与新党究竟有何区别。



石越的麻烦，其实就是薛奕的麻烦。



朝廷削弱他的兵力，石越却要求他如果注辇国东犯的话，要以速战速决为利。若做不到速战速决，石越亦要求薛奕确保周国与邺国的安全，帮助他们在这场战争中生存、壮大。尤其是同姓诸侯的邺国。



用兵之道，有一些最基本的原则——比如客军远来，利于速战。因此即便不论实力对比，速战速决，亦应当是注辇国所期盼的，而宋军则应当高壁深垒、严阵以待，避开敌之锐气，消耗敌人之补给，松懈敌人之意志，然后再寻找时机，趁虚而击之，则可竟全功。



石越并非不知兵之人，他率军征伐西夏之时，亦能放手给将领自主之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如今却向薛奕下达如此不知兵道之命令。薛奕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想到石越在朝中究竟面临多大的压力。但石越毕竟算是个好上司，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过于强人所难，因此又给了薛奕一个最低的目标。



因此，虽然薛奕心里很想借此机会，一举消灭注辇水师，但他还是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形势不容许如此。所以，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至少要保全周国与邺国，只不过，凭他眼下的兵力，即使想要达成这个目标，亦不容易。他自然不会理会陈克庄，但他同样也没有说服陈克庄的信心。



虽然薛奕心里亦非常希望能够利用上凌牙门的力量。若是谢本中不死，他原本可以多出千余人的兵力，甚至还可以大举征召凌牙门的男子……若能得此强援，薛奕甚至觉得即使没有广州与归义城的军队，他依然有战而胜之的可能。



但是，假若是没有意义的。



他必须熬过这一年，他相信石越不会真的坐视不管，最快冬月，最迟明春，凌牙门会有一个新的都督，而他也会得到他的全部兵力。



只要他能在此之前，运用好手上的力量，维持住局势。



但即使如此，薛奕亦知道他的任务有多困难——周国与邺国，这两国诸侯，都是他的大包袱。



薛奕的目光扫过几员部将，落到宗泽脸上。



“汝霖，新邺的情形如何？”



宗泽连忙欠身低头，但他仍然很明显的感觉到几道奚落的目光投了过来。他抿了抿嘴，回道：“邺国公自得将军劝告，已令次子赵仲彩率一部分部众垦田、招徕部署，邺国公则自率长子赵仲珙以下，全力修葺城防。新邺原有旧城，城寨营建，还算顺利。城内粮草兵器，自有卢安甫、曹友闻供应，储备充足，以目下邺国人众来看，支用半年，绰绰有余……”



但他方说了几句，便听薛奕厉声喝道：“某不是想听你这些废话！”



“是。”宗泽被薛奕这么大声一骂，更不敢抬头，他知薛奕的脾性，再不敢绕圈子，连忙说道：“属下亦曾训练邺国部众，然除原有禁军，教阅厢军外，自邺国公诸公子以下，大多娇生惯养……叫此辈张弩拉弓，实……实……”



宗泽一面说着，一张脸早已羞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在虎翼军被视为“将种”，许多人都认定他迟早接掌薛奕之位。但宗泽亦知道，在军中，自也有许多嫉妒他的同僚。他奉令协助邺国训练水步军队，早先却把事情想得太容易，在薛奕面前说了大话，要用两三月的时间，将邺国部众训练成一支不可小觑的部队，但如今的情形，却实实是个笑话。



他自随赵宗汉至新邺，便立即将邺国部众中，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挑出来，除染疾在身者、残疾者外，一律与朝廷赏赐的禁军、教阅厢军一道，重新编队，组成一军。然后又根据赵宗汉的要求，挑出一些禁军、教阅厢军武官、节级担任都头、队将，再在赵氏亲族中，挑选少年有潜质者，出任副都头、副队将。如此安排之目的，一则利于指挥训练，二则亦是为了便于以后能将军队牢牢控制在赵氏亲族手中。邺国公赵宗汉虽然遇事没有决断，但也并非愚昧无知之人，他也很清楚这支军队对于他邺国的意义。



这样一支军队，是邺国的全部力量，亦是邺国的根基所在，他们将一面操练，一面垦田、修葺城墙……但是，这表面上看起来很妥当的安排，到了实际训练中，却出了问题。



赵氏亲族原本都是天潢贵胄，即使是宗泽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叫他们听宗泽的话尚还勉强可以，但叫他们听那些禁军、教阅厢军的武官、节级的话，对这些凤子龙孙来说，则简直是奇耻大辱。而那些武官、节级们，心里面也根深蒂固的自卑，根本不敢命令姓赵的“部下”；但他们虽然对赵家的子孙奴颜婢膝，对宗泽却又不太放在眼里，这些人皆出身步军，有几个人还进过讲武学堂，在他们眼里，海船水军只是一只不入流的军队，哪里配指挥他们？



如此，邺军虽然规模不大，却是上下失位，谁也指挥不动谁。宗泽有心要效仿孙武，杀几个赵家子弟立威，但他毕竟只是客将，邺军的都指挥使乃是赵仲珙。这位邺国公的世子，乃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诗书亦读得不少，并不能算不学无术，叫他老老实实听话吃苦，他虽不见得乐意，但也咬着牙硬着头皮便忍了，但叫他下令去杀自己的兄弟子侄，那倒不如直接一刀砍了他来得容易些。



因此，宗泽虽然在薛奕面前许下大话，但是，近四个月过去了，他也不算真正掌握了这支军队。到了六月份，邺军当中，有两成的人染上了各种疾病，还有两成的人至今无法拉开一张七八斗的弓……糟糕的是，三个多月以来，染疾而亡的人已经接近一百人，此事对于邺国部众的打击，尤为沉重。



在邺国的挫折，实是宗泽从军以来，所遭遇的最大失败。虽然越是如此，宗泽越不肯放弃，但是他也知道，邺军的情形，在同僚当中，多半已经传为笑柄。



他此时不用抬头，也能知道厅中的其他袍泽，肚子里正在大声的嘲笑他的无能。



但薛奕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垂欠身答话的宗泽，突然问道：“我听说邺国的疾病极为严重？”



“是。新邺城内，几乎是每隔一日，便有人染病而死，此事对邺国士气之打击极大。”



“我听说几乎没有人主动投奔邺国？”



“是。”



“以今日新邺的情形，你觉得若三佛齐遣数百战象，他们能抵御几日？或者说，他们根本不需要派兵去攻打？！”薛奕冷冰冰的讥讽道。



宗泽咬着嘴唇，涨红了脸，既羞且愧，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薛奕高踞在帅椅上，俯着身子，逼视着宗泽，“如此说来，我将你派到邺国，你能回答我的，便是这个国家已全无希望？！”



“并……并非……”宗泽低声应着。



“并非？并非什么？！”薛奕大声怒道。



宗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薛奕的目光，咬着牙说道：“属下以为，邺国并非全无希望。”



“并非全无希望？！”宗泽的回答，不仅令厅中其余数人侧目，连薛奕亦不觉愕然。他其实早已知道邺国的情形，如此羞辱宗泽，不过是想用激将法——薛奕甚至早已准备好要分一支部队去协防新邺城。



但宗泽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薛奕素知宗泽虽然年轻，但平生是很少乱说话的，此番吃了个苦头，但邺国内部如此，原也怪不得他。但是，一个连薛奕自己都觉得已全无希望的诸侯国，宗泽却说“并非全无希望”，若非薛奕极信任宗泽，几乎要认为这只是年轻人的争强好胜。



“是。”宗泽这里已是豁出去了，“属下以为，若能做到两件事，邺国未必没有希望！”



“两件事？”



“不错。第一件事，便是要将邺军置于柔嘉县主掌握下！”



“你说什么？”薛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此事的确惊世骇俗。”宗泽大声道：“然若非如此，除非邺国公还有一个儿子能如柔嘉县主这般，敢于临阵决断，能令邺国赵氏亲族都畏惧，令邺国部众皆亲附信任，否则，谁也……”



“令女子掌兵，宗汝霖你莫不是疯了？”宗泽话未说完，厅内的几个将领亦是面面相觑，有人不顾薛奕的规矩，忍不住插话讥笑起来。



但宗泽却不为所动，只沉声说道：“邺国之内，除柔嘉县主，再无他人能有这能耐。”



“是么？”薛奕凝视着宗泽，冷冷道：“我管不了什么惊世骇俗不惊世骇俗，女子领兵也罢，傻子领兵也罢，那皆是邺国的家务事。我只要邺国能替我省下几百兵力，你找只王八来领兵，我也不管。然柔嘉县主当年在汴京，可没甚好名声！”



“属下愚见，打仗的话，无赖儿未必不及良家子。”



“是么？”薛奕反问了一句，不置可否，又问道：“那你的第二件事，又是何事？”



“末将斗胆，想向大人要点东西……”



“唔？”



“末将听说大人造了一批小火炮。”宗泽抬眼望着薛奕，嘴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听说这些小火炮可以两人甚至一人使用，还有许多毛病，瞄不准，射不远，造价比弓弩贵，却不及弓弩有用。”



薛奕瞥了一眼那几个不知内情的部将，有人又惊又喜，有人不屑一顾目光最后方移向宗泽，“既然如此，你还要它做甚？”



宗泽谦声道：“此物于我海船水军之百战精兵，无甚用处，然若是给邺国那些乌合之众，却直是量身定做。三佛齐之弓箭射程远不及大宋，邺军有此小火炮，足以御敌。”



“是么？”薛奕哼了一声，他心里当然很清楚宗泽是怎么知道他悄悄打造了一批小型火炮的——他私下里委托给曹友闻时，虽没准备告诉宗泽，却也没想过要瞒着他，想来曹友闻也不会那么老实，只怕宗泽早就亲自试验过那种小型火炮了，“你想要这东西，叫邺国公找曹友闻去买，你顺便转告曹友闻，我会派人去他那里抽解，他每造十只小火炮，我只要三只，他要乐意的话，尽可以拿弓弩来充数。”



反正这物什连高丽都有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南海天高皇帝远，薛奕也不怕御史台，陈克庄若有本事，便去找到证据证明曹友闻那里的图纸不是高丽人泄漏的。薛奕现在关心的，只是如何打赢即将发生的战争。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第四节



六日后。



新邺城。这座三佛齐的旧都，如今被称为新邺，它既是邺国的都城，亦是此时的邺国所能实际控制的全部国土。虽然不及宋朝国内的大城市，但相较而言，新邺城亦称得上是南海名城，在目前已封建的诸侯之中，规模户口，皆称得上首屈一指。



邺国公赵宗汉一族，在赵氏宗族内，不是大宗——按大宋封建之法，如秦国，乃是奉秦王廷美之嗣，而廷美之后再无其他宗族被封建，那么所有秦王赵廷美一系的宗室，包括这些宗室的家长的妻族、母族，非有特旨，便一律都成为秦国公赵克愉的臣民。因此，如秦国公这种大宗之后，部族自然较盛，只不过因为要筹措经费，似秦国部众反而难以一次成行，只能分几次出国。而邺国只算小宗，甚至根本不能称为“宗”，因为邺国公赵宗汉虽是淮王之后，却并非袭封濮王爵位，因此，邺国的“公族”，实际上只有邺国公的妻儿子女，再加上他的妻族、母族。而当时奴婢与主人大抵只是雇佣关系，即使追随而来的，亦只不过受困于契约，孤身一人而来。故其“公族”不盛，男女老弱外加内侍全部算上，亦不过数百人。



占据邺国部众最大规模的，乃是朝廷赏赐的禁军、厢军、工匠和他们的家属。除了按朝廷封建之制，邺国得到五百教阅厢军步军及其家属外，皇帝额外赐给柔嘉五十名禁军、十名班直侍卫及其家属，另外，邺国被赏赐的工匠在诸侯中也仅次于雍国与曹国，有二百名之多。这些人加上他们的家属，总共便有四千之众。



而其次则是赵宗汉想方设法招募到的部众，凭借着曹友闻的协助与卢家的势力，虽然将军队扩张十倍的规模此目标远远没有达到，但能招募到三四千人，亦已是相当可观。



共计八千余人的邺国部众，尽管一路前来，多有损耗，但邺国上下，十六岁以上的成年男子，仍然有四千一百零二人，相比周国来说，的确是称得上“部众繁盛”。



而邺国的优势更不止于此，在新邺城的户口中，尽管有八千之众，但所谓的“汉部”仍然只占少数，作为三佛齐的旧都，南海名城，虽然残败已久，虎翼军先期为邺国“清道”时又跑了一些人，听闻邺国部众到来，又有许多人逃离，但留下来的人户，经过清点，依然有五六千户之多！即是说，邺国公赵宗汉自建社稷、立宗庙开始，便坐拥三四万的“蕃部”——尽管其中僧侣多达五六千。



这等好命，是连雍王与曹王也享受不到的。



以人口而论，毕竟还是南边的金洲、阇婆较盛。



但此事对于邺国来说，也未必全是好事。新邺原来的居民，对于新来的宋人，大多抱着敌视、疏远的态度，而邺国部族对于这些蛮夷，亦心怀轻视、猜忌。



而邺国公赵宗汉自入新邺，便觉此城城垣残败、宫殿不修，他虽然无暇修筑宫室，对城墙却不敢掉以轻心——新邺城有大河穿城而过，城中水道纵横，乘船便于乘马，然此种地势，在一个一生生长于中原的宋人心中，却是全无安全感可言的。赵宗汉根本不知道应当如何防守此城，水门破败，能入城的水道数以百十计，兼之地势低洼，更不利防守。因此，即便是一向犹豫的赵宗汉，亦难得的当机立断，他请堪舆师看过风水、五音利姓，又征询了宗泽、曹友闻的意见，遂在此城之东南向一处地势较高处，建造社稷、宗庙，然后立刻下令，以社稷、宗庙为中心，重新修筑一座周长三里的内城，同时对原有的城墙进行修葺。



这绝非是一件讨人喜欢的事情。



力役这种苦差使，自然是以城内“蕃部”为主。曹友闻向赵宗汉推荐了几个常年来往于新邺贸易，熟知当地民情，还懂得当地语言的海商，包括两个宋人，三个三佛齐人，一个大食人，赵宗汉便以这六人为“承勾”，专门负责强行征役夫，征收物税，督责役夫劳作……金洲物产丰富，得天独厚，当地土著，往往不用费力劳作，便可温饱。在这等自然环境下，历数千年之演化，当地之土著便养成子懒散之习性，其民风与中土大不相类，故此前海商们往往困于缺少劳力，其原因倒并非是因为当地缺少人口。如今，邺国要驱使新邺蕃民为苦役，此事自然不可能和平解决。自古以来，役使民众者无非有两个法子，上者以德信，下者以威信。邺国新至，无德可言，便只能以武力与苛法相逼。而六承勾更是狐假虎威，不可一世，凡役使之蕃民，稍有懈怠，便遭鞭杖：征收物税，略有拖欠，便枷锁示众。为防止逃亡，在六承勾建议下，赵宗汉又颁布法令，在蕃部中重新编成保甲，并派出邺军在城外三十里巡逻，任何人未经许可，私出三十里外，保内五户全部腰斩。



因此，当宗泽乘着小船穿行在新邺城中时，触目所及的，到处都是悲鸣哀叹。为笼络、控制当地的富室，邺国公下令城中之蕃部富室，各出二子侄，其中强壮者编入新组建的邺军，不堪为兵者则编入厢军，交由六承勾率领，督责劳役等事。此时新邺城内，处处都可以听见承勾厢兵的大声吆喝、鞭答、怒骂，蕃部百姓妇孺的哭泣、惨叫，还有垂头丧气的邺国汉人，失魂落魄的邺军将士……这绝非宗泽所想象的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大业草创时那种积极向上的情形，反倒是一派亡国之象。



再想起他所听说的周国的情形，更令宗泽平生慨叹。



柴氏之周国，与赵氏之邺，可以说景象截然不同。柴家虽然穷困，然自柴若讷率族人在南邑建社稷之日起，便呈现出兴盛之象。这几个月来，投奔柴家的豪杰之士数以百计，凌牙门附近的宋商纷纷慷慨借贷给周国，柴若讷亦不负众望，到南邑仅一个月，即率部众连破三个蕃部，俘获甚众，柴若讷如事先宣扬的那样，将所有俘获，按功劳尽数分给部众。



四月份，一群由宋人、交趾人组成的水贼听说了柴若讷的榜文，于是攻下金洲南部的一个海边村落，宣称要在彼处建城，水贼头子陈阿四并自称城主，试探性的遣人向柴若讷称臣纳贡，柴若呐竟毫不犹豫便接受其为臣民，封其为下卿、定海城城主。此后，在附近游荡的水贼蜂拥而至，到六月为止，短短两个月内，水贼们小心的在金洲南部海岸攻下了四五个村庄、海港——相比凌牙门、詹卑、新邺、南邑等南海大城座落的金洲北部，南部海岸一向是各国力量比较虚弱的地区，亦是南海水贼过往所躲藏的地区——此辈全部向周国称臣，柴若讷通过向他们征收贡品，不费吹灰之力组建了一只共计三十四艘大小海船的水军，得到数百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与水军。此风愈演愈烈，便在十几天前，竟有五家海商联手，雇用“伴当行”的武伴当，攻下南邑西北距监篦国不远处的一个港口，然后向柴若讷称臣，被封为西郡城主，从此，金洲北海岸亦出现了隶属于周国的封城……至此，周国的实力，以令人膛目结舌的速度扩张着，震撼着南海每一种势力。



几乎可以预见，所有的海商、水贼……一切有野心的人都将周国视为自己的乐土——水贼只需向柴若讷交纳一笔贡品，送几个人质到南邑，最多再送柴若讷一艘船、几十个手下，便可以获得一个合法而体面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周国的下卿，从此不再受到虎翼军的追剿，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城”内，征税、销赃，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而那些海商则更加野心勃勃，他们将此视为一个有利可图的生意，在一个海上要道上，经营一座完全由自己做主的港口，甚至可以传诸子孙后代，而所要付出的东西，对这些海商来说简直微不足道……而柴若讷从中得到的好处也同样非常可观，他付出的东西，完全只是地图上名义上属于他的东西，但换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周国的声势不断壮大，不仅令周边的部族更加敬畏他，而且可以吸引来更多的投奔者，让更多的海商愿意借贷给他。而他借助这些力量，也可以迅速的度过最初的难关，站稳脚跟。



短短四个月，他依靠这些力量，四处征伐，他命令南邑附近之村庄、部族，都必须承担赋税、贡物、劳役、兵役，他的征税官所到之处，凡是不肯听令或者拖延者，立即发兵征伐，单单是宗泽所听说的征伐，便有五六次之多，据宗泽得到的消息，凡是被他征讨的村庄部落，不仅所有东西都被抢掠一空，而且所有的蕃人，都被分配为奴，那些蕃人头领往往全家处死，首级则被其余的征税官带着，四处传送。



柴家的部众，同样受到水土不服等疾病的困扰，同样的不断有人病死。但是，周国的势力在扩张，周国国势兴旺，却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尽管薛奕依然将周国视为一个包袱，尽管那些依附的柴家的“城主”们在面临真正考验时未必可以信赖，但是，四个月的时间内，南邑周军的人数的的确确扩充到了三千五百余人，他还拥有一支规模虽小，但未必不堪一击的水军，甚至还有了一百象兵！



而反观邺国，宗泽心里很清楚，甚至连曹友闻都在两面下注。曹友闻暗中派人送给柴若讷五百套盔甲，并且将他一个才三岁的侄子，与柴若讷尚在襁褓中的一个孙女悄悄定了婚事……这些诸侯国将会深刻影响到南海的现在与未来。而曹友闻是个商人，当然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邺国身上。



只有宗泽还不肯死心。



只有宗泽不相信这个国家已全无希望。此时他还不知道雍、曹、定、秦这些诸侯国是如何立国的，摩逸诸岛的诸侯们，所而临的压力远远小于金洲的诸侯国，在那些岛上，不存在能对他们构成实质威胁的势力，他们可以从容发展，从容选择。但金洲的邺国与周国，却从一开始，就必须而对灭族之威胁。



宗泽虽然理解周国公柴若讷的种种举措，甚至对他还有几分佩服，但是，他并不赞同周国的许多策略。在宗泽的理念中，永远也无法接受将水贼封为城主、下卿的做法，亦无法接受柴若讷对待蕃部的残暴，无法认同他将俘获的蕃人战士、蕃人百姓一律发配为奴……尽管他知道这些很有效，但宗泽始终坚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在宗泽的身上，的的确确有一种诸夏的优越感，但他并不会与一些宋人一样，将蕃人视为低人一等的禽兽，而是相信，蕃人与宋人，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



因此，不全是为了争强好胜，不全是为了完成任务，宗泽也希望帮助邺国站稳脚跟。他不希望周国成为唯一的榜样。



虽然邺国的许多做法，也同样令他不满——对蕃人，邺国公赵宗汉有着远比一般宋人都要强烈的优越感，因此，虽然对宋人部众他优柔寡断，有时几近妇人之仁，但对蕃人却只要六承勾一鼓动，便可以毫不犹豫的采用保甲连坐这类的秦政暴法……但宗泽依然能从新邺城中看到希望。



因为，他们有个不同寻常的县主。



在与邺国部族相处的时间里，他已经陆续零星的听到一些关于柔嘉县主过往的传闻。在传闻中，这位独具一格的县主，似乎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物。而与柔嘉相处的时间里，宗泽亦可以证明，这种传言绝非无根之谈。许多人家，即使是大宋北方的大户人家，如若家里有一个老大不嫁的女儿，十之八九，这个女儿便会成为家中一霸，若是这女儿还受到父母的宠爱，几乎可以肯定，这女儿绝对将成为家里的一个惹不起的人物。这种奇妙的人情世故，即使在邺国公府这样的天潢贵胄之家，亦难以例外。这位老大不嫁的柔嘉县主，乃是邺国公府上，自邺国公赵宗汉以下，最为嚣张跋扈的人物，从邺国公的妻妾，到她的兄嫂、弟妹，无一不要让着她三分。对一些礼法先生来说，这无疑是乾坤颠倒，伦常败坏，绝难接受之事。但是，这对于宗泽来说，却并非如此。



这等事情，在市井百姓之家本就极为寻常，布衣出身的宗泽，则已见惯不怪：而在宗泽的家乡南方，礼法亦不如北方那样严密，更何况，自入海船水军之后，宗泽心里的这类礼法观念，便更加淡泊了。



对于海上行船的人来说，对女人最大的忌讳便是让女人上船，而这种忌讳随着封建南海的进行，早已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呢？



柔嘉县主的确不好相处，她对她的兄弟们都常常喝来斥去，颐指气使，对外人更加不会客气，稍不顺意，便遭鞭打。但是她却有一桩好事，她遇事果决，敢作敢当，而且对宗泽与曹友闻颇为客气，二人若有谏言，她每每接纳，极少驳回。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位县主虽然对下人部众呼唤喝斥，不假情面，对百姓也看起来高高在上，但是宗泽能感觉到这位县主本性纯良，她的傲慢无礼，纯粹只是因为出身成长之原因，与她父兄们完全不同。



只要适当的引导，这位县主是可以成为一位“仁君”的。



宗泽在心里面，是希望邺国能够成为一个儒教国家的。他希望邺国能成为诸侯国的一个典范。几乎可以肯定，所有的诸侯国都会立孔庙，祭祀孔子，尊崇儒经，但是，那未必便是真正的儒教国家。孔子有时候只不过是个漂亮的空壳，被人们用来装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以便堂而皇之的行之于世——比如周国，柴若讷肯定也会把孔子高高的供起来，摆上几盘冷猪肉，然后便将他抛之脑后。



尽管对于一个真正的儒教国家应当是怎么样的，宗泽心里而也很模糊，他也说不清楚他理想中的国家应当是怎样的，但有些事情却是他可以确定的。



一个真正的儒教国家，至少应当推行仁政。这样的国家内，不应当有暴虐的刑法，不应当有严苛的赋税，更不应当存在命如草芥的奴隶——宗泽并不怀疑世上会有上下阶级贵贱之分，但他却始终坚信，即使最低贱的人，也依然是人，他们不是禽兽，更非草芥。这个国家，即使不能如《天命有司》中所说的那样，但至少亦应当将老所有终、少有所长，百姓过安康太平的生活视为这个国家存在的目标与意义。



宗泽也相信，一个真正的儒教国家，应当将蕃人视为教化的目标，视为“华夏之”的对象，而不是将之视为奴役、欺榨的对象，将其性命视同草芥。



至于这个国家是不是女主当权，果真有那么重要么？大宋朝如今都是太后主政，亦无人会怀疑大宋会因此而没落。何况邺国公依然是赵宗汉，将来继承邺国公之位的，依然会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们……宗泽站立船头，心里一直胡思乱想着。尽管薛奕已然表态他不会在乎邺国究竟是谁掌权，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但是，他依然会仍不住要在心里给自己多找些理由，以说服自己不会动摇。



不管有多少理由，毕竟，他要做的，不是寻常之事。



柔嘉县主这几个月里，在新邺城可以说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虽然她在新州几乎挽救了邺国的命运，但是她本人倒并无多大的野心，来到新邺后，她便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她不象旁人那么愁眉苦脸，更不似邺国公府的许多女眷那样，诸多抱怨——对那些贵妇，甚至是邺国公府的侍女们来说，这个地方除了景色怡人，几乎一无是处，相反还有诸多的不便。



这里没有她们想要的脂粉、香露，没有新奇的服饰，没有争奇斗艳的化妆，她们完全远离时髦的汴京，不知道现时流行的是哪一种型，她们甚至无法悠闲的下棋弹琴吟诗作画，邺国公赵宗汉下令自他夫人以下，所有的女眷都必须亲自动手，种桑养蚕——尽管宗泽与曹友闻早在杭州之时，便已劝谏过金洲根本不适宜蚕桑，但邺国公府上，却没有一个人相信；而此地适宜种植的苎麻，邺国公府上的北方人，却根本没有人懂得如何种植，绝大多数人连苎麻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种注定徒劳无功的劳动，仍然令得邺国公府上的女眷怨声载道。



只有柔嘉县主仿佛到了属于她的乐园。初到新邺城，她便爱上了乘象。不知她从哪里弄到了一只小白象，然后便整日带着大宋皇帝赐给她的仪仗、侍卫、禁军，四出游玩。没多久，曹友闻又送给她一位懂得汉话的三佛齐婢女，从此这位县主便越发的胆大包天。她经常不顾禁令，远足到离城百城之外，借宿当地蕃人之家。每次出城，她都能带些“新奇”的东西回来，从打猎所获的奇怪猎物，到常见的槟榔蜜酒、椰子酒、沙糊米，甚至偶尔还会带些蔷薇露、檀香、琥珀等物什回来，送给公府的女眷。



城外的蕃人都敬畏这位县主，对她又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敢于进入“牌水居”的邺国贵人——那是汉人对三佛齐当地盖在木筏上的房屋的称呼：也许是因为打猎歇息的时候，她会毫与顾忌的蕃人向导一道席地而坐，痛饮椰子酒……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城外的蕃人见着邺国的其他部队，往往便躲藏逃匿，但若见到柔嘉县主的仪仗，甚至有人会主动请求做向导。



而大约过了一两个月左右，柔嘉县主又有一样新的爱好。某日，她骑着小白象在新邺城中闲逛之时，竟撞上了一个邺军兵士在凌辱一个三佛齐妇人。这种现象，在邺国部众入城以后并不罕见，即便宗泽、赵仲琪多次严申纪律，但既无严厉之处罚，竟是屡禁不绝——此次这人撞到柔嘉手里，却是倒了大霉，柔嘉叫侍卫将此人带到邺国社稷之前，击响大钟，召来邺国部众，然后向赵宗汉察明其罪行，不待他人求情，便以大宋皇帝所赐斧钺，将之斩于社稷之前。



自从做了这桩大快人心之事后，邺军一军肃然，军中将士，行事大为收敛。而柔嘉自觉做了一件好事，更是洋洋得意，从此竟是乐此不疲。她每隔一二日，便要巡行城中，凡有人犯禁，便绳之于社稷之前，召集众人，宣明罪恶，然后或鞭或杖，以罪定刑。尽管这位县主并无断案之能，但她与邺国公赵宗汉，却正是各有所长，相得益彰。赵宗汉本人还算聪明，案情之是非曲直，轻易亦瞒不了他，但到了量刑之时，他却犹豫不决，永远拿不定主意：而柔嘉则常常一言而决，虽嫌孟浪，却也大体适当。以赵宗汉的性格，只要女儿拿定主意，他便也随即默认，不再反对。因此父女二人，一审一断，一两个月内，竟也令城中违法犯禁之事，大为减少。



而尽管这司法之权，名义上乃是由赵宗汉或赵仲琪主持，事实上若仅凭柔嘉一人，也的确不可能有此成效——多半会适得其反亦未可知，但城中蕃汉百姓，却不会管这许多，竟将这功劳，全部归到了柔嘉的身上。尤其对蕃部百姓来说，新邺城中的汉人，自邺国公赵宗汉以下，恐怕便没有什么好人，只有柔嘉县主才是菩萨心肠……其实宗泽倒时时会疑心柔嘉如此热衷于主持正义，其实不过是为了一时贪玩。他这种疑心并非是没有根据的——柔嘉从来都不会为了巡城而耽误她外出打猎的乐趣；对于六承勾鞭责蕃人，她也无动于衷，未见得有多么同情；偶尔，她也会把抓到的罪犯丢给她的父兄，自己匆匆离去，而最后，宗泽会知道那时间正好有一艘商船带着新货来了新邺……但无论如何，宗泽都会藏好自己的怀疑。有柔嘉县主这么一个人存在，对于缓和新邺城内的敌对情绪是极有好处的。城内的蕃人厌恶、痛恨邺国公赵宗汉的统治，总比他们厌恶、痛恨宋人的统治要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柔嘉的表现，让宗泽相信，不论她的本心是什么，只要善于引导，这位县主就有机会将这个国家带上一条正确的道路。并且，她是邺国一系，姓赵的人当中，宗泽所能找到的唯一人选。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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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沙糊米，亦做沙孤米。即今之所谓“西谷淀粉”。乃砂糖椰子树的干茎木髓中所产之可食用之淀粉质。古时砂糖椰子树也称桄榔、沙孤树。​</li>
</ol>

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第五节



“县主万福。”



“咦？宗将军，你回来了？”柔嘉对于突然看见宗泽出现在自己面前，似乎颇有些惊讶，她将左手放在她的枣红马的马颈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坐骑，一面望着宗泽，笑道：“我听说薛侯召将军去凌牙门，怎的回来这么快法？”



“凌牙门的事情了了，在那里呆久了亦没甚意思。”宗泽欠身笑道，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远远瞥见几个蕃人牵着柔嘉的白象出来，他又看了一眼周围整装待发的侍卫们，“县主又要出去打猎么？”



“是啊。宗将军要不要一起去？听说南边的山中有大虫，此番定要打只大虫回来给我爹爹做坐垫。”柔嘉笑道：“前几日宗将军不在，我还生捉了一只畜牲，象野猪又不是野猪，前半身黑，后半身全白，找人问了，才知道原来这畜牲就是貘。爹爹说，这是辟邪神物，乃是天人的吉兆，待养段日子，便要将它送往京师进贡。我哥哥说，白乐天写过一篇什么《貘屏赞》，道这畜牲只吃生铁，我唤人弄来几斤生铁喂它，它却是连闻都不闻。”



宗泽听得这话，几乎笑出声来，忍笑说道：“只怕白乐天也未必见过真貘，这畜牲《尔雅》中有载，然后世却未必有几人见过真物。这貘非铁不食的传闻，白乐天亦只是读《山海经》读来的……依末将之见，县主还是喂它点果子便好。”



“将军读书真多，见闻亦博。”柔嘉赞道，又抿着嘴笑道：“我还是听了这里蕃人的话，才喂了果子。我二哥却死活不信这里的蕃人说的话比白乐天还靠谱，他到现在还疑心那些蕃人在果子做了手脚哩。”



宗泽亦不禁莞尔。却听柔嘉又问道：“将军来找我，可是有何事么？”



“这个……末将原本是想请县主去看操练的……”宗泽迟疑道，“但……”



“操练？”柔嘉不待宗泽说完，已愕然说道：“怎的突然请我去看什么操练？我大哥呢？”



“世子也在。”宗泽连忙道：“只是这次操练，却与平常有些不同。”



“哦？却又是有何不同？”柔嘉越觉得奇怪。宗泽又笑着解释道：“正要察报县主。末将此番前往凌牙门，蒙薛侯应允，替咱们邺军购了一批小火炮……”



“小火炮？”柔嘉撇撇嘴，她早已见过火炮，因此一点也不觉得有何希奇。



宗泽又笑道：“正是，不过这是一种一个兵士便可使用的火炮。为掩人耳目，曹允叔替它改了名字，唤做火铳。咱们一共买了三十几只，今日是第一次操练，因此末将特来请县主观操。”



“为何要掩人耳目？”柔嘉奇道，但却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待宗泽回答，马上又说道：“打猎天天能打，既是如此，我便随将军去看他们操练。”她一面说着，一面跃身上马，亦不回头，朝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张受，吩咐下去，今日不打猎了，人伙去看操练火铳。”



说罢，驾的一声，策马朝校场方向奔去。



宗泽见她如此风风火火，也连忙去解了马，追了过去。因为内城正在修建，邺军的校场，临时设在了新邺城西北的一处空旷地上。当地盛产各种树木，故校场四周的房舍、围墙，全是木质，房舍建筑时，全用中原之法，只是屋顶既非用瓦，亦非是茅草，而是因地制宜，用椰树叶子覆盖，以遮蔽风雨。



在这样的异国他乡，尽管宗泽早已预言邺国之部众不可以尽数为兵，但任何诸侯国建国，都只能采用全民皆兵的战略。因此，至少在名义上，邺国汉部所有适龄男子，都被编入了邺军。宗泽采用的是最简单的编队之法，十人为一队，十队为一都，都上不设指挥，大略以十都为一营，整个邺国的男子，被编成四营，以“前后左右”名之。



若是按着这样的规模来说，四千余众的邺军，挤在这个小小的校场操练，自然颇嫌拥挤。但实际上，邺军的校场，却从未生过这样的事情。



一个残酷的现实是，邺军所谓的“前后左右”四营中，后营只是名义上存在，染上各种疾病的士兵有七八百之多，而体质孱弱得根本不适宜从军的士兵，亦差不多有同样的数量——所有这些人，全部被编入后营。因此，后营从来不参加操练，宗泽虽然要求他们负责煮饭、打水、搬运辎重，但既便是做这些事情，这些个“衙内兵”，亦是整日价叫苦连天。邺军主要以北人为主，原本就吃不惯米饭，然到了新邺后，一切面、饼，皆成奢侈，而这些“衙内兵”们，还能经常将米饭煮成夹生。



而其余三营，汉兵人数则已难凑齐十都之数，不过若是加上在新邺征召的蕃兵数量，整个邺军的实际兵力，还是过了三千。



除去每日巡逻的三个都的邺军，这个校场，刚刚够用。



但亦仅此而已。



在这个校场之内，宗泽看不到他想要的军队。他一走近校场，便忍不住锁紧了眉头，脸色铁青。在校场东边操练阵法的前营，前退不一，号令不齐，喊杀之声有气无力，连旗帜都东倒西歪，兵士一进一退，撞成一团；南边练力气的左营，按宗泽的军令，应当披挂重甲，腿上绑着沙袋奔跑，以跑一里路而不气喘为合格，但他此时所见，则是一半以上的人不曾披甲，更不用提在腿上绑沙袋了，偶有几个披甲的，却是落在后面，拖拖拉拉，倒似是闲庭信步一般；在西边练器械的右营更让人生气，宗泽军令，凡军中刀枪棍棒等物，训练所用的兵器，要比实际的兵器重，如此练熟之后，使用兵器，才能举重若轻，此事那些个骄兵们倒是无法混赖，只是细看他们训练，却叫人气煞——宗泽曾明令，凡枪兵练枪，要在二十步之外，对着一个高五尺阔八寸的人形木靶，听到鼓声擂动，便立时飞身冲击，一枪务要扎中靶上所画要害，以既深且准为上，每人每天须得扎中规定之次数，方得歇息——但此时右营的这些枪兵们，听到鼓声半晌，方才冲出去，但到距靶四五步远时却又慢了下来，瞄了又瞄，才一枪一扎去。至于练弓弩者，更是惨不忍睹，休说六发二中，十能中二者，亦是寥寥无儿……校场之中，这等景象，而武官节级们却或视若无睹，或装腔作势的吼上几声，人人皆是得过且过，能混则混。身为都指挥使的赵仲琪，站在将台上，也是一脸的愁眉苦脸，无可奈何。



直到他见着柔嘉与宗泽进来，方才又惊又喜的奔下将台迎接。



“世子，末将有礼。”宗泽方向赵仲琪抱拳行礼，不料却听赵仲琪根本没有理会他，反是有些心虚的望着柔嘉，问道：“十九娘，你如何来了？”语气中竟是带着几分讨好。



宗泽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又听柔嘉兴高采烈的回道：“我听宗将军说今日要操练甚么火铳，便来瞧个热闹。”



“原来如此。”赵仲琪倒似松了口气一般，立时笑道：“那你来得正好，曹允叔马上便到。此番是我们精挑细选了三十名兵士，曹允叔待会便会亲自教他们试练火铳，若果真有用，曹允叔答应帮我们在两个月内，装备两个都的火铳兵。”



“才两百人？姓曹的您真小器。”柔嘉根本不知这其中的难处，全然不以为奇，又道：“只不知那东西有用没用。”



“试试便知，试试便知。”赵仲琪嘿嘿傻笑着，一面便要引二人入中军大营小息。



不料却听宗泽在旁边说道：“既然曹允叔还未到，县主若有兴致，末将便领县主四处看看如何？这练兵布阵之法，有时也能用于田猎之上呢。”



“也好。”柔嘉乃是“闻猎心喜”之人，这时听到宗泽说和打猎有关，顿时来了兴致，但仍有些将信将疑，道：“我以往也来过一两次，见他们操练，只是乏味得紧。真的和打猎有关么？”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待宗泽回答，赵仲琪早已接过话来，笑道：“每年官家田猎，便是遵循古制，有讲武之意呢。”



“啊？”柔嘉大吃一惊，原来此事，竟从未有人想到过居然还有人会不知道，更不会特意告诉一个小女孩，因此她虽习以为常，却从不知皇帝田猎背后之含义。这时才恍然道：“难怪每年田猎时，总要带上大批的班直、禁军……”



宗泽一面不动声色地领着柔嘉与赵仲琪往东边的前营操练之所走去，一面笑道：“打猎亦如用兵，用兵便如追猎。但若要率众围猎，人少尚还好，若是人多，最基本的，便是各部要用旗鼓相互联系，这观旗动、闻金鼓以识进退之术，便是最基本的。此时前营所操练者，正是此术。”



柔嘉顿时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我们出去打猎，若是同伴失散，张受他们便要用号角呼应。”



宗泽也笑着点头，“那便是最简单的了。”他一面与柔嘉、赵仲琪说些古来用兵与打猎的故事，赵仲琪读书多倒不以为奇，只是看在妹妹面子上应酬着，但柔嘉却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至前营操练之处。



此时前营练习的，乃是最基本的队列旗例。前营指挥使将几张桌子拼起，权当将台，带着执旗站在台上。执旗挥动将旗，将旗向下一点一立，则各队集结，再一点，则各都集结，至三点，则全营集结完毕……练完聚散之法，又依次操练左右进止、衔枚俯伏。



只是这一切旗例，自这邺军前营一千将士操练出来，难免大为变样。柔嘉不懂这些倒也罢了，但柔嘉的侍卫张受等人，原班直侍卫出身，此时脸上不免都露出鄙夷之色。



宗泽眼见着那十个班直侍卫的神情，心里直是恼羞成怒，但赵仲琪却依旧是视若无赌，竟是全然没有看见一般。他心里冷笑，强抑着怒气，也全当没事人一般，向柔嘉详细介绍着旗号的意义。



但他方说得几句，张受等人早已在身后不断的冷笑起来。



宗泽知道张受等十人，因班直侍卫阶级本就比寻常禁军要高——十人当中，阶级最低的，也是仁勇校尉，张受更已是从八品上的御武校尉，放在禁军中，那便可以当到指挥使、营行军参军；而邺军其余的武官，如被赐给邺国的这一个指挥的教阅厢军，因教阅厢军的军官阶级按例都低于禁军，其指挥懂沐过是个仁勇校尉——单单从这阶级上来说，这些班直侍卫已是高高在上了：他们又是正儿八经的羽林军，平时便是天武、捧日这些禁军上军，他们也未必放在眼里，哪里又看得上邺军中的这些人。便是宗泽自己，他们心里亦是不甚服气的。



张受等人自中州来南海，全是由海船水军护送，这十人全是北人，一路之上，难免会有人晕船呕吐或少见多怪之类。他们平素高高在上，闹了笑话的时候，自是难免被海船水军的将士嘲笑。这类小小的积怨，日积月累，端是不少。



而他们自到新邺后，整日与柔嘉打猎巡城，主仆情谊日浓，上下之间，往往熟不拘礼，众人也放肆惯了。宗泽早已摸透众人的性格，此时故意不加理会，依然自顾自的对柔嘉介绍着。旁边赵仲琪心里暗暗叫苦，暗怪宗泽多事，却不敢出言阻止，只是拼了命向宗泽打眼色，但宗泽亦只是佯装不知。



但张受等人见宗泽厚着脸皮不理会他们，却哪里肯善罢干休。



有人便在后面奚落道：“宗校尉说得来倒头头是道，可这治军之术，难道全是靠一张人嘴吹的么？”



马上便又有几人接道：“小陈贵，你瞧那边，那旗举得，哎哟，那到底是左转还是右转啊？”



“哎，小陈贵、杨小，你们知道什么？宗校尉可是南海名将呀。人家治军自有人家的方略，你们知道什么？咱们班直操练，讲究的是肃齐严整，进退有度，但在南海打仗，自又不同，不论旗号说进退左右，咱都得一些人进，一些人退，一些左，一些右，如此虚虚实实，才能叫敌人摸不着头脑，不战而败。”



“原来如此……”



“宗校尉果然高明，高明……”



众人只管在后面阴阳怪气的奚落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宗泽与柔嘉听见。



宗泽却不管他们说什么，只管充耳不闻。赵仲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只是装聋作哑。但柔嘉哪里忍耐得住，早已低声喝道：“张受，他们胡说八道什么？”



张受心里正听得痛快呢，这里听见柔嘉喝斥，连忙喝止了众人，自己趋前几步，笑嘻嘻的说道：“县主，这些个家伙都被惯坏了，没半点规矩，回头好好罚罚他们。不过他们说的话却没错，就这些个赤老，啧啧……”



“你啧什么啧？”柔嘉没好气的骂道。



张受却依旧嬉皮笑脸着，瞥了一眼宗泽，笑道：“县主恕罪，县主过问，小的不敢不说实话。若要靠着这些人打仗，三佛齐果真打过来时，俺们也只好拼了一条命，保着邺国公和县主，夺船逃到凌牙门，再请朝廷的援军相助为上……”



他话音刚落，撞听到“啪”地一声，柔嘉早已转身，一鞭抽到他脑袋上，“这话也顽笑得？”



“县主，小人冤枉。”张受也不躲闪，结结实实受了这一鞭子，只收起笑容，望向宗泽，“宗校尉，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一句，俺可说的有没有道理？”



柔嘉眼见张受神色，顿时也愣住了，亦转身望向宗泽。



但宗泽却只是尴尬地笑了几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柔嘉又将目光转赵仲琪，赵仲琪慌忙将目光避开。“看来真是冤枉你了。”柔嘉哼了一声，脸色已沉了下去，“这前营的指挥使叫什么？”



“叫郑裕。”赵仲供听到柔嘉的语气，心里面一格登，连忙低声说道：“他原是皇上赐给十九娘你的禁兵，在人宋时已是个守阙忠士。因他在西夏真刀真枪历过战阵，故宗将军破格提拔，叫他做了这一营的指挥使。”



“郑裕。”柔嘉念了念这名字，她离开汴京，赵煦赐给她十名班直侍卫与五十名禁军，除了十名班直侍卫一直留在她身边外，五十名禁军中，到新邺时，已有七人染疾而死，其余四十三名禁军，她只留了十人在身边听候差遣，另外三十三名禁军，全部被编入邺军。



她并不知道，皇帝赐给她的这五十名禁军，乃是隶属于宣武第一军的禁兵——柔嘉自是不会关心这些事情，但是宗泽却不能不视若珍宝，因此，这三十三名禁兵，全部都被他委以重任——虽然这些宣武一军的禁军，对海船水师出身的宗泽也并不是很看得起，亦不是很领他这份情。



郑裕。柔嘉弯了弯手中的鞭子，在心里又念叨了一次。一面寻思着，找个什么由头来收拾这家伙。突然，柔嘉一伸手，指着远处一株大树，问道：“那又是何人？”



宗泽与赵仲琪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前营操练的校场的旁边的一排人树下，一个男子正躺在一张藤椅上，悠闲的乘着凉。



赵仲琪的脸色越难看起来。



“那是何人？”柔嘉又追问了一遍，语气越不善。



“那……那是……”赵仲琪红着脸，嚅嚅道：“那是八郎。”



“八郎？仲儡？”柔嘉讶然道，“他在这里做甚？”



“他……他……”赵仲琪越发尴尬。他求救般地望向宗泽，但宗泽却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在旁边从容说道：“他是前营副指挥使。”



“嗯？”柔嘉霍地转头，几乎不敢相信地望着宗泽。



但宗泽的目光中，没有半点的否认。



柔嘉立时便觉得脸烦热烫起来。羞愧、丢脸！她此时只觉得整个邺国公府的脸面，都被赵仲儡丢光了。



将士们都在训练，他们的副指挥使却在旁边躺在阴凉处乘着凉。



她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赵仲儡，咬着牙问道：“郑裕指挥不动仲儡是不是？”



赵仲琪红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宗泽却在旁边不急不徐地说道：“休说郑裕指挥不动，便是世子也指挥不动。实不相瞒，如今咱们邺军当中，末将差不动郑裕他们，郑裕他们也差不动诸位宗族亲贵……”



“为何？”柔嘉瞪大了眼睛，望着赵仲琪与宗泽。



宗泽默然不语，赵仲琪躲避着柔嘉的目光，迟疑半晌，终于吞吞吐吐回道：“都是……都是自家兄弟，凡事总以忍让为上，家和万事兴……”



但他话未说完，柔嘉早已转过身去，对她的班直侍卫喝道：“张受，请金鼓斧钺！小陈贵、杨小，你们去将郑裕、赵仲儡给我绑了。”



“是！”张受诸人轰然应了。



“大哥，你只管看着，我来当恶人。我可不想跑到凌牙门去求薛奕，咱邺国府丢不起这人。今日且借你将台一用。”柔嘉一面对赵仲琪说着，一面已转身，快步朝将台走去。



宗泽连忙紧紧跟上，赵仲琪迟疑了一会，也赶紧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邺军校场外面，曹友闻听到校场内军法官大声的数数声，再伴随着清脆可闻的鞭答声，还有赵仲儡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声——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只怕一辈子也想不到自己会受这样的苦头。他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解气。但那个郑裕，倒是条汉子，这么一鞭一鞭的抽将下来，他硬是一声不哼。



不过，曹友闻此时对任何人都没什么同情心可言。虽然是为了讨好石越，但他在邺国投了太多的本钱，他可不想最终血本无归。若是邺国最后弄得国破人亡，不仅他曹友闻此前所有的投入打了水漂，而且只怕还要赔了夫人又折兵，日后回到人宋，石越那里他也无法交待。



好在如今的事态，终于又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了。



他几乎已经嗅到了狼烟燃起的味道，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他只希望，他和宗泽演的这出戏不要白费，但愿柔嘉与火铳，能够帮助邺国度过这场劫难！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第一节



冬天的北国，空旷、辽阔。朔风在原野间呼啸，经霜的树叶，在这寒风中猝然脱落，在干燥的沙碛地面上旋转、飞舞着。



唐康骑在马上，举目四望，目力所及之内，除了他身后绵延逶迤的使团，以及周围护送的契丹军队，整个天地之间，竟似渺无人烟一般。只有几只乌鸦落在远处河边的几棵杨树上，张开翅膀，凄凉的叫着——虽然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方度过，但对唐康而言，这种黑色的大鸟，始终是不祥的象征，这一点上，显示着他骨子里依然是南方人——而这更让唐康心里泛起一种苍凉的感觉。



再走二十里，便是广平甸——契丹皇帝冬捺钵的行在之所。



唐康始终无法理解契丹人的思维。作为一个积极推广汉化，锐意革新的皇帝，耶律濬进一步强化了他的中京大定府作为行政都的地位，但是，这个皇帝却始终未能彻底革除他祖先的“弊政”，每年都要带着自己的朝廷到处乱转。这样的统治方式，在以往契丹以部族自治为主之时，或许还并无不可；然而，在耶律濬的锐意变革之后，辽国朝廷直接控制、管理的州县人口越来越多，此时还搞什么“四时捺钵”，就显得有点食古不化了。



当然，这只是契丹的内政。耶律濬若治理不好自己的国家，唐康只会幸灾乐祸，绝不会有半点的同情与担心。只是契丹的这种制度，对于各国的使臣来说，同样也是一种折磨。在各国流行互派常驻使臣的今日，耶律濬的四时捺钵，亦意味着各国的驻辽使臣也必须每年跟着他乱跑。而对于唐康这样的特使来说，则意味着他必须在寒风凛冽的季节，鞍马劳顿，跑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拜会契丹的皇帝。



唐康在心里咒骂着。但想起自己的使命，又感到一种兴奋。



这一年是大辽太平中兴十一年，大宋绍圣六年。时方三十六岁的唐康，以大名府任上考绩优异，累迁至武经阁侍读、枢密院副都承旨，此番奉旨使辽，乃是为了与辽国谈判，修改或终止由如今的兵部尚书章惇在六年前与辽国签订的“互市条约”。



熙宁十八年签订的那份条约，原本应当在去年五年到期后就终止，但宋辽双方谈判没有结果，左丞相司马光顾及两朝交好，又做出妥协，令此议延长了一年。然此事却在宋朝朝野招致极大的不满，更闹出不少风波，迫于压力，两府终于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修改或终止条约。这才差唐康为特使，出使辽国，向耶律濬表示诚意，并妥为解释。



妥为解释！



唐康不由在心里冷笑着。



说到底，这不过是司马光的一厢情愿罢了。自从绍圣三年，太皇太后下旨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后，七十多岁的左丞相司马光，在唐康等人的心中，便是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怯懦怕事了——他先是在绍圣三年，上表请求召回吕公著，但吕公著回京时，已是口齿不清，不到一个月，便老死于府中。然后，他又请求召回文彦博，但文彦博坚拒不允，反而请求致仕，最后以太师、加两镇节度使致仕，隐居于洛阳。



仅以此一事，唐康便觉司马光不及文彦博多矣。



这并非是因为唐康是文家的孙女婿，所以偏袒文彦博。便以与辽国互市条约之事来说，六年前签订此约，或属迫不得已，然至绍圣六年，大宋朝早已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走出了高宗皇帝大行时的困境。



先是绍圣元年，宋夏议和。石越与司马光一道，顶着国内反对者的压力，遣蔡卞出使夏国，在黑水城与李秉常议定盟约，宋朝以允许秉常每年遣使祭祖、遣返愿意西迁的党项贵人、开换互市、重新册封李秉常为西夏国王、同意两国互驻使节一共五项让步，换取秉常向宋称臣并采用宋朝年号。绍圣二年，王安礼与李宪又奉旨与西夏议定边界，双方并口头承诺，秉常不再东向图谋西夏故地，而宋朝则默认秉常兼并西域之行为。



自此，秉常得以全力经营西域，再无东顾之忧。而宋朝在全面收缩之战略下，也乐得换取西北边境之安宁，从此可以着力消化收复的河西之地，进一步巩固在河西的统治。



这一策略效果显著，虽然有情报显示，在绍圣五年，已然兼并高昌、龟兹，并且数度大破黑汗，眼见着就要并有西域全境的西夏，在迁都高昌后，悄悄地恢复了年号。但是，这几年来，宋夏边境，却是的的确确做到了和平相处。而其直接的结果，便是两国互市规模不断扩大，宋朝从河西至横山、河湟，户口滋衍，府库充盈，阡陌相连，羊牛成群。而宋军大量转为屯田军，不仅极大减轻了朝廷的财政负担，连带着让陕西腹地，也得到了自唐朝安史之乱以后难得的休养生息时间。绍圣五年，朝廷更是在横山、河湟、河西诸地，做了一件旷古绝今的大事：朝廷征召了三千僧道，在这些地区大做法事，度死于战争的亡魂——这倒并非没有先例，但此后，石越又下令这些僧道深入各蕃部，替各蕃部医治人畜，朝廷并为此拨出三十万贯缗钱，购买草药，赐予诸部落。



石越此举，固然显示了如今宋朝西北各族关系之和好前所未有，亦间接展示了宋朝的财政状况是怎么样的良好。



的确，时至今时今日，汴京的物价，仍然未能恢复到七八年以前的水准，但自熙宁十八年行盐债开始，尽管围绕盐债之事，争议不断，甚至偶有紧张之局面，但得到司马光与王安石支持的盐债，毕竟得以顺利发行，朝廷得此巨额资金，不仅可以为交钞、钱庄存款提供担保，而且还帮助朝廷度过了财政困难之时期。



在交钞与钱庄稳定之后，尽管很快海外之凌州与金洲又生了战争，但原本预期将惨淡经营的海商与东南作坊，却也因为封建，获得了新的机会。自熙宁十八年开始，每年都有不同数量的宗室之藩，他们在汴京与杭州大量变卖资产，以购买需要的物品，并募集人才与劳动力，大宋朝一百余年来宗室的财富积累，在几年之内，几乎全部投入流通市场，这本身就足以令汴京与杭州的交易活跃繁荣，由此带动的一个个地区、行业的繁荣，效果更不可估量。而到了封国后，为筹措最初的资金，诸侯们更是不惜大量的出卖利益，从最普遍的承包市舶务关税，到开放矿山，更有甚者甚至雇佣武伴当为佣兵，替他们征服夷人，然后诸侯与佣兵们坐地分成，分享赋税……海商们在诸侯国或身居要职，或与诸侯们分庭抗礼，但多数人仍然甘愿当宋朝的臣民，他们也给宋朝朝廷带来了可观的税收。绍圣五年，朝廷在市舶务关税、海外商品禁榷专卖两项收入上，便过了一千万贯缗钱。而这，还是在宋辇交恶，东西商路几近断绝的情况下取得的。



东南诸路更趋繁荣，不仅两浙、福建诸路远胜旧观，湖广四路的户口、垦田数、粮食产量、税收，更是逐年增长。而益州路历五六年之休养，亦已渐渐恢复元气。在划定蜀币区、禁军大举北撤后，益州物价渐渐平稳，此后五年间，朝廷在益州小心翼翼的回收着纸币，至绍圣五年，益州的情形，看起来反比以往作为铁钱区时更加乐观。虽然朝廷仍未开放蜀币与交钞之兑换，人们出入益州，携带钱钞无用，只能带货物或者黄白之物，但这与以往实施铁钱区时一样，货币的不能通用，反倒促进了益州与外界的贸易。而蜀币作为铁钱所没有的优点是，发行蜀币成本远远低于铁钱，而铁钱易于盗铸，携带不便，蜀币则反而盗印不易，携带方便。五年时间，不仅益州军民早已接受蜀币，在那些商人那里，一贯蜀币甚至能换到一贯二十文的交钞。也就是说，在实际上，蜀币比交钞更值钱。



的确，益州的自我恢复能力是惊人的。只须朝廷安分下来，百姓就会扛起锄头，自己养活自己。陈元凤在益州，只花了不到两年时间，剿抚并用，就平息了益州全境的盗贼，并因此升任转运副使。



叛乱的西南夷在几次主动出击骚扰皆被王厚、慕容谦击败后，很快便不敢再挑衅宋朝。眼见着一两年间宋朝都未来征讨，这些叛乱的部落顺理成章的又重新开始了互相之间的仇杀，在陈元凤、王厚、慕容谦、何畏之的暗中挑拨、收买、分化之下，三四年间，这些部族要么重新归附宋朝，要么早已将项上人头，悬在了戎州的城门之上。



绍圣五年，陈元凤甚至上了一份雄心勃勃的奏状，请求朝廷允许他益州之兵，清算当年西南夷叛乱时的领头部落，乃至要惩戒后来曾经接纳过某几个部族投附的大理国。



在司马光做主的政事堂，这份奏状当然不可能被采纳。为了怕陈元凤惹是生非，司马光干脆将这位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能吏”，以“历练”为名，升任河北路学政使。



绍圣五年的司马光，是如日中天的司马光。无论他做什么事，两府都没有人会反对。



在这一年，朝廷如约赎回了第一批五年期的盐债，没有一文钱的拖欠。旧党中与司马光渐渐疏远的那群人，虽然也有极少数的人，将此视为自己持续五年抗争的胜利，宣称朝廷只是勉强做了件理所应当的事，但大多数人，要么沉默不语，闭上了嘴巴，要么公开转变态度，赞扬司马光。



仿佛这全是司马君实的功劳！唐康在心里面愤愤不平的想道。仿佛这全是司马君实的功劳！



其实谁都知道，若非是石越，甚至若非是有王安石在杭州主持东南之盐债、封建诸事，根本便不可能有今日之局面。然而，汴京的旧党们记不起远在杭州的王安石，也将石越的功绩视为理所当然，在他们看来，这一切的关键，全在于当初司马光坚定的支持了石越。



世间之事，便是如此的荒诞可笑。



所以，这一年，司马光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但绍圣五年的司马光，亦是暮气沉沉的司马光。



这位七十多岁的司马相公，已经不能每日上朝，只能五日一朝。政事堂的政务，几乎全部是由石越与范纯仁主持。而这位左丞相所做的事情，则是拒绝了陈元凤清算西南夷逆的奏状，驳回了文焕、薛奕请求西征注辇国的奏状，默认了李秉常在高昌恢复年号，委曲求全的继续执行与契丹这份早应终止的条约！



他支持的唯一一件大事，是再发行五百万缗新债券，用来筹措资金，修复陕西的灌溉水道。绍圣五年，朝廷国库倒并不缺钱，只不过石越与两府皆认为国库里应当多留一点积蓄，以备不时之需，而直到那时候，在究竟应当继续回收交钞，还是可以适当再发行一些交钞之间，两府依然拿不定主意。这一点上，每个人都是惊弓之鸟，不管食货社提出多少理论，太府寺怎么进谏，甚至连石越都固执的认为，在国库储备的金银铜与行的交钞最少达到一比三之前，绝对不宜再发行交钞。司马光显然也持这种心理，于是。发行适度的债券，反而更加容易得到两府的支持。



总而言之，司马光依然抱着他熙宁十八年所定下的策略，不肯做出任何改变。只要没有人来侵犯大宋，他便不希望兴起一丝半点的边事，无论那对宋朝有利还是无益；只要财政不出问题，他便希望将当前的政策继续维持下去，最好不要有任何新的冒险政策出现……但是，司马光甘心如此，可并不代表这个国家甘心如此！



这不是一个安静的时代。



亦不是一个属于七十多岁的老人的时代。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第二节


<p >虏帐冬在沙陀中，索羊织苇称行宫。


<p >从官星散依冢阜，毡芦窟室欺霜凤。


<p >春梁煮雪安得饱，击兔射鹿夸强雄。


<p >朝廷经略穷海宇，岁遗缯絮消顽凶。



突然，唐康身后的车队中，传来歌女的清声，在这沉默而枯燥的旅途中，悦耳的歌喉，有时候的确是能鼓舞起人们的士气来。



但这歌声，却叫唐康微微皱起了眉来。



这歌的歌词，乃是由苏辙昔年出使契丹后，所写的《虏帐》一诗，他使团中的十名官妓，乃是宋朝送给辽主的礼物，此时远来这塞北之地，感伤触怀，亦属人之常情。然出使契丹，最忌讳的，便是以华夏骄人，这常易引起两国的纠纷，苏辙此诗，又是说“虏帐”，又是说“顽凶”，对契丹可不太尊重。



他瞥了一眼陪伴的契丹官员与将士，他们也都在侧耳倾听着，但脸上却并无不悦之意。唐康不由得一愣，这时才想起来，那歌女乃是用吴语作歌，身边的这些契丹官员，纵然听得懂汉话，充其量也就是能听懂汴京官话而已，想要听懂吴语，那是断断不可能的。



唐康自失的一笑，放下心来，心思又转到歌词上来，“朝廷经略穷海宇，岁遗缯絮消顽凶”，这样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



便在此时，只听到“呜——呜——呜——”，连续的号角之声从前方传来，唐康便见护送使团的一个契丹武官从腰间摘起号角，“呜——呜——呜——”的吹了起来。



使团停了下来。顷刻之间，方才还是渺无人烟的旷野中，不知从哪里突然插出来一队骑兵，向着使团疾驰而来。



契丹接伴官策马到唐康身边，抱拳笑道：“唐大人，前面便是耶律冲哥将军的防区了。”



“耶律冲哥？”唐康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中竟露出几分期盼之意。但这须怪不得唐康，耶律冲哥，的确，他已经久仰了，自绍圣以来，这位全天下声名最盛的将军！



“唐大人，童大人，一路辛苦。”



唐康见着那队骑兵在离自己一行五六十步时翻身下马。一个二十来岁，身着白色胡服，体格矫健，头领摸样的北朝男子大步走过来，抱拳朝自己与副使童贯打着招呼。他一面和童贯抱拳回礼，心里正暗思着枢密院的档案中，曾记载哪个契丹官员是这般摸样，却听那契丹接伴官已趋步上前，行礼道：“状元公……”



唐康听见这三字，心头“啊”的一下，恍然道：“原来是他！”



果然，边听那接伴官已笑着介绍道：“唐大人、童大人，这位便是本朝去年的武状元，乃生女直部节度使完颜劾里钵大人之次子完颜阿骨打将军。”



唐康心里暗暗点头，又笑着回了一礼：“原来是状元公。”转身对童贯笑道：“前几日，还和供奉说及生女直男子勇敢善战，冠于北朝诸部，不想今日便见着其中之佼佼者。”



一面又留神打量着完颜阿骨打——便见这阿骨打虽然头上戴着狼皮帽，却依旧可见他颅后留着几绺头，与契丹绝不相同。唐康早知辽国各族，大多有髡发之俗，但各族在髡发上仍有区别。如女直便是颅后留发，而契丹则是剃光颅顶，留下四周或主要是颅的两侧的头发。



他又看阿骨打身后骑兵，见其髡都同于阿骨打，心里已知这定然全是生女直部族兵，不由得越留意起来。



几年前，辽国驻宋正使韩托古烈归国，升任北面都林牙——此职在北朝，是相当于宋朝的学士院长的要职。在韩托古烈的建议下，辽国进一步改革科举制度——韩托古烈参考宋朝制度，将科举制与契丹的世选制完美的结合起来，把进士科分成文、武、杂三门，文进士考儒家经典、诗赋策论；武进士考兵法武艺；杂进士考天医学算术之类。又把契丹、汉人及渤海人、奚人及诸部族分开，做三场分别考试，以求将各部族的菁英全部通过科举加以笼络利用。过去契丹的世选制，是从贵族子弟中择贤授官，但更类似于汉代的察举，至耶律洪基之时，已经难以为继，而且世选制选拔人才，也限于契丹等核心部族，但韩托古烈的这一改革，却是不仅将世选制科举化，而且还是辽国第一次向境内所有部族开放政权，分享权力。这次改革对于缓和契丹与国内各部族之间的矛盾，的确效果显著。生女直对契丹素来有着极大的仇恨，许多部族表面上接受辽国的官职，但却颇以此为耻，其中不少部落甚至与宋朝职方馆还暗中有联系，但在此政策下，各部族仍然免不了要让本族子弟去参加科举，因为这事关生女直内各部族之间的相互竞争，考中科举者，不仅能给本族带来荣誉，而且也的确能带来许多实在的利益——似完颜阿骨打这般考中武状元甚或只是各科前三名，其直接的利益便是可以让完颜部免除三年的赋税。



也因此，完颜阿骨打这位状元公，引起了唐康极大的兴趣。



韩托古烈的这次改革，也许是关乎契丹国运的一次改革。也许，各族菁英进入辽国政权，会削弱各族对契丹的反对力量，甚至进而最终缓和辽国国内部族之间激烈的矛盾；但是，这种政策也并非全然没有风险，因为契丹在辽国始终是一个人口不居多数的部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若各族之间的矛盾始终无法真正缓和，甚或在某一天更加激化，那这些各族的菁英回到自己的部落后，就再也不是当初没见过世面的蛮夷可比，他们将会给契丹带来前所未有的麻烦。



更何况，开放政权也会让一些契丹人的既得利益受损，即使是辽国汉人——他们虽然欢迎辽国通过科举选拔更多的官员，但他们对于其他诸科进士同样的心存歧视，对于韩托古烈的改革，如果职方馆的情报没错的话，他们同样也颇多微辞……这些势力，有一天会不会反扑？他们会不会在有一天将这笔账算到完颜阿骨打们身上从而引发更大的冲突？



所有这些……都是唐康心里的疑问，或者说……期待。



尽管石越认为这对宋朝也是一件好事，石越相信不仅仅是契丹，宋朝也更愿意与更开化的蛮夷打交道。但是唐康却不在乎这些，不管他们开化还是野蛮，他只关心那些能给契丹人惹麻烦的蛮夷。虽然石越对唐康的确有着极大的影响，但这点上，唐康与石越完全不同，对于蛮夷的那种优越感，是刻入他骨子里，与他的思维方式完全无法分割的。



他仔细观察着完颜阿骨打和他的部下，以及他们对同行契丹人的态度，或者同行契丹人对这些生女直的态度。寻找他们之间存在着相互间的歧视、敌意，以及可以加以利用的机会。



他留意到护送他们的契丹军队与完颜阿骨打的那只骑兵，完全没有交集，仿佛互相视对方为路人一般。他们之间没有交谈，仿佛是两支完全陌生的军队，但是，唐康却也感觉不到那种紧张、敌视的气氛。



与部族的漠然相比，那接伴官对完颜阿骨打却有一种奇怪的热情，唐康理解其中的原因——契丹人其实与宋人没什么两样，对于所谓的“状元”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景仰。但这种感情却让并非进士高第出身的唐康十分的不屑，这让他很容易想起自己在宋朝所受到的歧视——无论他如何能干，甚至无视他有什么样的背景，不是进士高第出身的官员，仿佛注定就是要低人一等一般，哪怕“武经阁侍读”这个带职，保护了他在升迁的时候不会受到这种歧视。



而让唐康略感意外的，却是阿骨打的不卑不亢。



职方馆自从创立之日起，便一直很注意收集辽国重要人物的情报。而种建中接管职方馆后，对辽国更加用心，他非常有远见的收集起阻卜、女直、室韦等臣属于辽国的部落的情报，但是，职方馆收集的情报毕竟有限。阿骨打之父虽然是辽国的生女直节度使，但那和宋朝的“归德将军”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种名义而已。完颜部算不上一个很重要的部落，若非阿骨打拿了武状元，又被耶律冲哥挑中，做了这位名将帐下的一名行军参谋，唐康绝不会知道世间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在唐康的心里，契丹已是“蛮夷”，而女直哪怕在契丹眼里也是“蛮夷”，至于生女直，那便在女直眼里，只怕也属于“蛮夷”之列了……完颜阿骨打虽然是生女直部节度使的次子，但这种身份，在唐康眼里，便等同于南海雍国某个不知名的酋长家的次子。更何况，他毕竟只是次子，又不是长子。



即便他是武状元！但多半时候，人们也只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感到一种稀奇。韩托古烈的改革，将契丹人参加的科举称为“国科”，汉人与渤海人称为“汉科”，而奚人与诸部族参加的考试称为“诸部科”——而百姓则俗称为“北科”、“南科”、“夷科”。说到底，阿骨打不过是一个诸部科或者是夷科武状元而已。



更何况他才二十多岁。唐康已经记不清档案上怎么说，二十三岁还是二十四岁？



唐康完全无法想象，他身上的气度是怎么来的？



那种感觉是，你感觉不到他傲慢的痕迹，他却能让你觉得，所有对他的称赞都是理所当然，甚至，他还会让你觉得，如果你想对他有所批评的话，他是肯定不会把它当回事的，尽管唐康还能够从他的眼里看到谨慎与谦卑。



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仿佛一个偏远乡下来的青年，到了汴京后，他会本能的拥有一种防卫性的谦卑，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别人，谨慎的应对着所遇着的一切——这并不算稀奇，唐康见过无数这样的青年人。但真正稀奇的是，在这样的同时，他还能让你感觉，他可以和所有的人分庭抗礼，并且是理所当然——是所有的人！



这个生女直部节度使的次子，身上有一种让唐康惊讶的气质。



“若是在大宋，我定会将此人引荐给大哥。他会成为……”唐康心里掠过一个个的名字，但是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名，韩琦？富弼？他在心里摇着头，一个个的否定。很快他就决定放弃，无论如何，这还只是一块璞玉，即使辽国得到了他，即使有一天他被磨练出来，他要成为大宋的威胁，也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他让自己的心思离开这个生女直男子，完颜阿骨打一行来了后，使团热闹了一些，副使童贯与接伴官、完颜阿骨打高声谈论着伊丽河之战。



“……原来果真曾经翻越天山天险，以前我还以为是市井谣传呢，啧啧，天山……我没见过天山，不过我曾经见过贺兰山，听说天山比贺兰山还要高些……”童贯赞叹着，望着阿骨打，“完颜将军，想来这一路定然惊险？”



“童大人有所不知，在下那时还不是耶律大人的部属。”



“唔，那还真可惜，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耶律将军究竟是用了啥法子，将那五门火炮驼过天山的……”



童贯这漫不经心的一问，令得唐康心中一动，立时竖起了耳朵，便听阿骨打淡淡笑道：“耶律大人用兵如神，可俺跟随未久，这些个内情，实实也是不知。”



“耶律将军的确当得起‘用兵如神’四字。”那接伴官却似是不太满意他的保留，已是迫不及待地接过话来，夸耀道：“一万铁骑西征，大破北廷，飞越天山，当日伊丽河畔已集结了十余万以逸待劳的黑汗大军，耶律将军的部下加上西夏人，全部也不过五万。状元公能在这等名将麾下效力，前途亦不可限量，他日必能随耶律将军为大辽立下更大的功勋。”



“果真有十万黑汗大军？”童贯的惊讶中，带着大煞风景的怀疑。



接伴官瞥了童贯一眼，傲声道：“区区十万之敌，又算得了什么？非是下官吹嘘，这火炮虽是南朝最早造出，但却是耶律将军第一个将它运用到大会战中，若论善用火炮之利，耶律将军认第二，只怕没人敢认第一。”



童贯与唐康飞快地交换了下眼色——接伴官所说，的确是轻易驳斥不了，这五六年间耶律冲哥确是称得上威名远播。



先是率八千马军，以贡物不恭为名，孤军深入极北苦寒之地，大破斡朗改、辖戛斯，从此将“小海”纳入辽国的疆域之中，拓地数万里，招纳族帐上万户，自此，在辽国的官制上，再无有名无实的斡朗改国王府、辖戛斯国王府，而是多了两个名副其实的斡朗改大王府、辖戛斯大王府。



尔后，辽夏结盟，秉常请师于契丹，约定契丹出兵协助其征讨回鹘与黑汗，所破城池，土地归西夏，金帛子女，尽归契丹。耶律冲哥又奉命率一万铁骑西援秉常，破北廷、跨越天山与夏军夹击高昌，更于伊丽河畔，与夏军一道，打败前来干涉的十余万黑汗军队。李秉常自从与宋朝修好后，无复东顾之忧，自此又得契丹之助，更是无所忌惮，先后攻破高昌、龟兹后，便将战火烧向黑汗国境内。秉常亲率夏军南下，兼并于阗故地，兵锋直指黑汗大可汗驻牙之喀什噶尔城；耶律冲哥则与禹藏花麻一道，纵马于天山之北，其铁蹄所至，连黑汗国最初建牙之巴拉沙衮城，亦不得幸免。



仅数年之间，耶律冲哥之名，威震西域。他横行西域，百战百捷，以用兵沉稳、不贪利、明进退而出名。他麾下将士，善能吃苦耐劳、忍饥挨饿，便在契丹人中，亦属难能。耶律冲哥更有一样长处，便在宋朝，亦颇得称许——他乃是契丹军中，最重视工匠、器械之将领。



前往西域时，耶律冲哥便不辞劳苦，驼了五门火炮去，伊丽河之战，耶律冲哥居高架炮，用火炮出其不意，猛轰黑汗军阵黑汗军阵形大乱，秉常趁势出击，遂大破黑汗军。辽夏联军得以以少胜多，这五门火炮功不可没。



此役在宋、辽、夏三国，皆极为震动。



契丹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然而若碰上了汉人列出重兵方阵或据坚而守，则只能无可奈何，若要强攻，必然两败俱伤。故辽军才有“成列不战”的传统。然而，自耶律冲哥第一次将火炮用于野战起，大宋枢密院便已惊觉，他们过往的优势，从此不复存在。此役令枢密院真正惊觉火炮在野战中的作用，枢密院原本也对契丹拥有火炮做了一定防范，但是他们却从未想过，一个善用火炮的契丹将军，将在野战中对他们的重兵方阵构成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威胁。



契丹的火炮的确逊于大宋的火炮，但若得善加利用，用之破坏敌军之阵形，轰开敌人的城门，却也绰绰有余。大宋至此才真正意识到，大宋发明的火炮，从中获利最多的，却未必是大宋。



除此之外，耶律冲哥还仿效宋军的神卫营，据说在他的军中，隐藏着各种各样工匠、每有俘获，他总会从工匠中挑出身强力壮者，充入军中，平时作战，与普通之战士无异，然若到急时，他军中总是不缺乏各种各样的工匠。与契丹的其他将军不同，他从来不会抱怨过多的辎重拖累了他的行军速度，即便有时候派不上用处，甚至于迫于无奈丢弃在半路，但一有机会，耶律冲哥便会不厌其烦的将丢弃的辎重补充起来。



所有的这些，都表明，耶律冲哥更像是大宋的将领。



或者说，一个兼具宋辽两国之长的将领。



这也是唐康、童贯对他如此感兴趣的原因。职方馆费了许多的财力，收集了不计其数的关于伊丽河之战的情报，单单是唐康在枢密院参与过的沙盘推演，便有四五次之多。



宋军中的马匹数量的确远多于旧，但是因为训练骑兵成本高昂，而宋朝在财政压力下，奉行的是维持一定数量的精锐骑兵政策，步兵仍然是宋军的主力。而方阵是宋朝步兵对抗契丹骑兵的主要手段，但是，有什么样的方阵能够在火炮的轰炸之下，还能够保持阵形？



这是耶律冲哥给所有宋朝将领出的一道难题。



而大宋的将军究竟有没有找到答案，唐康与童贯都不知道。



不过，虽然唐康并不介意夸赞一下耶律冲哥，如今的大宋，已经有这种雍容与自信去夸赞对手，无论他给大宋制造了什么样的麻烦，但他却也并不打算让那接伴官太得意了，他并没有出言反驳接伴官的话，童贯也知情识趣的闭上了嘴巴——这也是唐康最喜欢他的地方，童贯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两人只是突然高深莫测的微笑起来。仿佛那接伴官是说了什么夜郎自大的笑话一般，而二人只是顾及他的面子，不屑于反驳。



那接伴官被笑到心里虚，但又不愿轻率相问，只得也闭上嘴巴。完颜阿骨打却似乎突然来了兴趣，他饶有兴致地看了唐康与童贯一眼，但是终于也没有多问。



因为行李辎重甚多，在完颜阿骨打部的护卫下，使团又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广平甸。到了这广平甸，唐康便即恍然大悟，方知这所谓的“冬捺钵”，其实不过是契丹皇帝带着群臣一起避寒。这广平甸位于辽国之永州，乃是一片东西二十多里，南北十多里，地势平坦之沙地平原，此地原本都是沙漠荒原，却因为有两河在此流过交汇，反使广平甸成一得天独厚之地，因为其四周都是沙漠，到了冬天，此地便是个极温暖舒适的所在。加上又离契丹人心中之圣山木叶山不远，契丹人坚信木叶山与其始祖及部落源皆有极重要的关系。每岁十月，辽主与辽国皇后皆要率群臣祭山——“冬捺钵”选中广平甸，不仅隐有得木叶山保佑之意，只怕同时亦是为了方便。



契丹建国之时间，较宋朝犹长，这广平甸既是辽主每年必来之所，虽说契丹君臣不曾在此刻意营造宫室殿宇，然毕竟也自有其规模气象了。自进广平甸，唐康便见帐幕相连，几乎遮天蔽地一般。所有的帐幕全是坐西向东。契丹人又在此地多植树木，遂使榆柳成林，使人浑然忘记自己原来身处沙漠之中。



那完颜阿骨打部护送着使团到了广平甸，便告了辞回去交差。接伴官则引着使团进了一处帐篷——唐康诸人也不以为意，这一路以来，他们所住的驿馆，几乎全部都是毡帐馆——驿馆的官吏们显然早已得到宋朝使团前来的消息，准备得亦颇为妥当，几十名兵吏使婢帮着宋朝使团的随从搬卸行李，几名通译跑前跑后，帮着翻译交流。驿馆特意拨出来五座帐篷给宋朝使团，唐康与童贯各占一座，其他随从兵吏占两座，歌妓占一座。接伴官待到他们安顿下来之后，也告了个罪，吩咐几个小吏在那里听候差遣，也辞了出去交差。



前前后后又忙碌了一阵，伴当伺候着唐康洗了脸，换过干净衣服，又有辽国北枢密院、敌烈麻都司的官员前来问候，唐康心里挂念着正事，免不得要询问递交国书及觐见辽主之事，但那两个官员职位低微，只是一个劲请他们好好歇息，明天再行接风之宴。唐康又问他们能否拜见北枢密使卫王萧佑丹或者敌烈麻都赵思茅，二人亦是吱吱唔唔；又问能否去会见大宋朝驻辽正使朴彦成，二人也三不知。



唐康顿时疑心起契丹有心轻视，他使前虽然花了很大功夫，翻阅密院档案，记熟外交礼仪，但这些小事，却是档案里所不会记载，礼仪里没有规定的。他心里虽然恼怒，却到底也不敢孟浪，只得耐着性子，计议着权忍一日，待到明日见了重要官员，再做计较。



打发了那两个契丹官员，唐康眼见天色还不算太晚，正是夕阳将落未落之际，他好不容易来一次契丹，虽然知道身处广平甸内，契丹人必不会允许他随意离开驿馆，但他却也不想躲在帐篷之内，吩咐过伴当，便信步出了帐篷，在驿馆内闲步。一路所遇，馆内的契丹人见着他，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或欠身行礼，或是对他视若无睹，仍旧大声说笑，只是他们都是用契丹话交谈，说的是什么，唐康却是一句话也听不懂。他细心观察他所遇契丹人的神情、衣饰，却也察觉不到什么忧容，馆内人众，自小吏到厮役，所穿衣鞋，也看不出破旧之处。他又回想一路前来之所见所闻，虽然这广平甸驿馆之内，或的确可能是辽人刻意粉饰，但自南京至中京，至中京至广平甸，沿途所过驿馆，所遇百姓行人，他的确也是没见过一人面有饥色。到了这时候，唐康终于不得不承认，契丹如今的确也是处于“治世”之中。



“契丹不可促图！”——唐康心里，突然冒出他的顶头上司、枢密使韩维这两年常说的一句话来。在汴京时，唐康和他的同僚们，私下里都对老眼昏花的韩维颇有微词，他们觉得韩维越老越怯懦，全无当年智勇。但是……唐康心里面突然有一点动摇。



没有亲身到过辽国的时候，无论从纸面上看到多少档案、情报，又从别人那里听到多少传闻，唐康心里面对辽国能处于“治世”，也始终是怀疑的。这种心态在大宋非常普遍，即便是承认契丹处于治世，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切的人，在心里面，也是不曾将夷狄之治世当一回事的，夷狄毕竟只是夷狄而已，他们的治世。又怎能与中夏相比？绝大部分的宋朝士大夫，终其一生，都从未到过辽国，因为他们对辽国的了解，来自于掺杂着真实与夸张的传闻，还有一些书面的记载。但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其实亦不是那么靠得住的。任何亲身到过辽国的人，都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从南京到中京所见到的富庶，从从中京到广平甸所见到的广阔，的确能让唐康真正体会到，契丹是一个可以与大宋相提并论的大国。



在宋朝的官员中，唐康已然是属于对契丹有相当认识的那群人，是枢密院内所谓的“知北事者”，但即便如此，当此前间接的认识与此时直接的观察一一相互印证之后，鲜活起来的辽国，仍然让唐康感觉到惊讶。



唐康原本准备用一种最强烈的态度，终止条约，并趁机狠狠的羞辱契丹人一次，替大宋出一口闷气。如若契丹人恼羞成怒，那正中唐康下怀，若契丹胆敢兴兵，大宋正好趁机一举恢复幽蓟故地！



但他毕竟已经不是当年轻狂不可一世的少年，这一路的旅途，让唐康不知不觉的收敛起心中的那种只求快意的冲动。他永远都不会接受那种条约，他也绝不会委曲求全的“妥为解释”，大宋理当理直气壮的终止条约，如此才能让契丹人明白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新的规则。但是，他也愿意在这个过程中，给予契丹人合理的尊重。



他不惧怕因为谈判失败而挑起战争，也不会刻意去回避战争，但是，他也不会再去寻求战争。



那样可有点愚蠢。


<ol>
  <li>即翰林学士承旨之别称。​</li>

  <li>即苏武牧羊之所谓“北海”，今贝加尔湖。​</li>

  <li>敌烈麻都司，其长吏称敌烈麻都，据《辽史·百官志一》，其执掌是“总知朝廷礼仪，总礼仪事”，亦即此司略相当于宋之礼部。​</li>
</ol>

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第三节



然而，契丹人却并没有体谅唐康的心情。次日，敌烈麻都赵思茅在前来接受了唐康所递交的国书与礼物，并且设宴宴请了唐康与童贯之后，从此便如人间蒸发，消失不见。此后日复一日，唐康与童贯几乎是被软禁在了驿馆里，二人被限制离开驿馆的范围，每日里虽然总有几个官员前来作陪，大宴小宴不断，但是契丹人却既不肯与唐康开始谈判，也避而不谈何时可以让他觐见辽主与北枢密使萧佑丹。甚至连朴彦成那边，也杳无音信。



唐康与童贯几次商议，都觉得甚为蹊跷，二人又是甚至疑心契丹已经南下。但无论唐康据理力争，还是赤裸裸的威胁，甚至是私底下行贿……他用尽所有的手段，终究是得不到半点线索。而辽人始终是以礼相待，只劝他稍安勿躁。



这里始终是契丹人的地方。唐康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暗自懊恼，使团内原有一个通译，但过了辽国南京后，便染上疾病，因为汉语本是当时各国外交场所之通用语言，辽国、西夏、大理、高丽、交趾诸国，无不采取汉字，社会上层更是普遍会说汉话，所以当时唐康也不以为意，将他留在了中京使馆养病。他设想过使辽会遇到的种种困难，却不曾想到会遇到这种窘境。甚而，原本驿馆之内的兵吏厮役，是最易收买、最易露出蛛丝马迹的，但不想他这驿馆内的契丹兵吏厮役，竟没有一个人会说汉话，更不用说识汉字了，整个驿馆内的辽人，只有四个通译懂汉话。



这一切都表明，契丹人是刻意为之。以辽国境内懂汉话的人口之众，似乎这种广平甸内的驿馆，已略相当于大宋的都亭驿的地位了，在这里听差的兵吏，别说汉话，只怕天下四方各国之语言，都有人懂得。所以要么是这些人装聋作哑，要么便是有人故意挑了一批不懂汉话的人来“招待”他们。



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但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唐康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若说契丹已决意翻脸，甚至已经兴兵南下，可他们虽被软禁，但除了与外界隔离之外，辽人到底还是以礼相待——休说若两国开战，辽国不将他们放逐到小海，也应当将他们移入上京，断无还让他们留在广平甸之理，更何况他们虽然被软禁，却也没听到外面有大军行动的动静，真是大军开动，广平甸再大也大不到哪去，辽人既无必要瞒他们，也没有瞒得住他们的可能，除非是他们到此之前，辽人早已南下了，若真是那样，那不仅职方馆可说是无能之极，便是大宋河东、河北的文武官员，却全部成为了草包。因此虽然偶尔难免疑神疑鬼，但虽被软禁，唐康到底还没有失了冷静，仔细分析之下，便觉得这极不可能。



而若说契丹有意想以此来挫折他们的锐气，作为一种谈判手段，可谈判既未开始，又何来此说？何况辽人也不曾断水断粮，加以威逼——契丹虽说常自居中国，僭称正朔，但毕竟脱不了夷狄的野蛮习气，谈判时断水断粮借此威逼使者屈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自他们老祖宗匈奴那会，便已屡见不鲜，如今故技重施，也不稀奇。因此，这也不合情理。



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契丹内部有大变。然而这更加匪夷所思，唐康只想想都觉得荒唐，他虽然日夜盼着契丹倒霉，但无论他来辽国前所听到的传闻，所读到的档案，还是他来辽国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哪怕他极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辽国正是太平之世，称得上在朝君明臣贤，在野百姓安居乐业。契丹北枢密使卫王萧佑丹，更是天下少有的智谋之士，自辽主耶律濬登基以来，短短十五年，政通人和，令得契丹中兴，连大宋都有许多士大夫将之比为诸葛武侯第二。虽说近几年来，辽国的元老勋贵，如耶律寅吉、萧素、萧岩寿、萧惟信、萧夺剌、萧迂鲁等人，相继去世，但辽国朝中依然还有萧禧、萧阿鲁带、萧忽古、撒拨这样的老臣，至于正当壮年的名臣名将，如韩托古烈、赵思茅、室得臣、韩何葛、马九哥、耶律信、耶律冲哥、韩宝等等，可说不计其数。便是那些后起之秀，也不容小觑，如南院大王萧岚，虽是外戚出身，乃辽国太子的亲舅舅，皇后的亲弟弟，但是职方馆的情报也说他在辽国“深孚众望”，屡次率军平叛，皆得克捷，“颇有名将之风”……何况，还有一个威望极高的萧佑丹在！要说是契丹内部有变，唐康倒更相信契丹已经南下了。



唐康与童贯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可能，却始终猜不透生了什么事。



在这度日如年的软禁之中，唐康与童贯莫名其妙的度过了十天。



宋绍圣六年，辽太平中兴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早晨。



唐康与平时一样，起来洗漱之后，便开始找了个空旷地舞剑。练过剑后，童贯也和往常一样，带了弓箭前来，竖好靶子，开始练箭。唐康一面在心里想着今天要如何折腾契丹的接伴官，一面指导童贯练习弓箭。



童贯虽然只是他的副使，但如今身份却大不相同西头供奉官、内东门司勾当官，在内侍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更何况他是立过大功的内侍，皇太后与小皇帝跟前的小红人，便是高太后，也对他另眼相待。唐康也素知道童贯与石越有些来往，但自从李向安被高太后赶到瑞宋岛后，宫中主事的宦官，便成了陈衍和李舜举——陈衍是高太后身边的老人，自不必说；李舜举算是先皇帝高宗时那些得宠的宦官中硕果仅存者，其余的大貂珰，死的死了，活着的，都是如李宪、李向安一样，远远在外头，看起来只要高太后不死，他们便没什么机会再回汴京，李向安还算好的，李宪在先皇帝在位时，破得罪了一些旧党君子，若非石越念及当年伐夏之时，李宪在他麾下安分守己，也立下些功劳，他早已不知道被旧党的君子们怎么个作贱法。但李舜举却与李向安、李宪这些人不同，他是个颇得旧党好感的宦官，此人虽是个宦官，骨子里却是与旧党的君子们一个做派，根子上称得上是个“士大夫”，但偏偏他还懂得分际，又不肯真把自己放到和君子们一个位置上，外面上还守着宦官的本分——像这种人，旧党的君子们要不喜欢他才奇怪。然宫里自从有了这两人主事，以往所谓的“中外交通之弊”，的确是骤然收敛了。陈衍的家挨着范纯仁府，平时这位“大貂珰”回到府上，竟连话都不敢高声说，每日里就会吓唬那些小黄门，说若犯了事被相公们拿住，便被取剑斩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休说汉唐以来，便是有宋以来，内侍们见着外朝的士大夫们，也是从来都没有这么诚惶诚恐过。



想先朝之时，新党旧党，无论说得多好听，实际无不与内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石越交结宦官，便是他平夏之后蛰伏的那段时间，暗地里也不曾间断过。但自垂帘之后，一来石府与清河郡主的关系非同小可，而来有了陈衍和李舜举这两位的主事，也的确有所忌惮，怕落人口实，连石越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因此这几年来，石府与童贯也渐渐疏远，少了往来。



只不料童贯却是个胆大的，此番一同出使，他便对唐康十分亲热，凡事又让着唐康三分，只是安于副使之位，早已得唐康好感。他又机伶晓事，唐康本是自视甚高之人，对宦官原是不太待见的，更不愿落个“交通宦官”的话柄，但自出使来，朝夕相处这么一阵日子，二人关系，却是想不熟络起来都难。童贯因找了机会，与唐康提及，大宋祖宗家法，内侍若不立军功，难以升迁，他知道唐康的武艺，多得名家指点，因求他趁便教习箭法——汴京的士大夫，大抵都知道唐康的箭术得自阳信侯田烈武亲传，在文官当中，也是小有名气的神射手。唐康推脱几次，情面难却，到底答应下来，只想内侍都是养尊处优，哪里吃得了练习之苦，装模作样几日也就罢了。却不料这童贯与寻常内侍不同，他力气较常人就要大一些，得了唐康指点，又肯每日苦练，十数日间，箭术便突飞猛进，连唐康也不免刮目相看。



这番二人遭契丹软禁，困于异国他乡，倒是成全了童贯，他每日闲得无事，早中晚要练三次箭，每次都要射二百枝箭，并至少射中一百枝，方才罢休。



这日早上，唐康照旧挑了两百支箭给童贯，又纠正了一番他捏箭的姿势，便在一旁袖手观看童贯练箭，看了一会儿，见他射了三四十枝箭，五十步的箭靶已可十中六七，再看他虽然黑脸微红，额头泛汗，但呼吸均匀，显然并没有气力不继，因止住童贯，笑道：“供奉且稍歇息一会，今日咱们试试六十步如何？”童贯接过旁边一个小黄门递过的汗巾，抹了一把汗，正要答应，忽听到后面有人笑道：“唐大人、童大人，好雅兴！”



二人转过身去，却见说话的，乃是一个四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颌下留着三缕黑须的契丹官员，唐康见那驿丞站在旁边，毕恭毕敬，已知又是一个新的接伴官，又见他既未髡，穿的又是汉服，便知定是个汉人。契丹官分南北，但契丹人也做南面官，汉人也做北面官，这个倒未必一定按族类而论，因此虽然唐康的接伴官理当由北面官担任，却未必见得一定要是契丹人。唐康倒也不以为异，只是他目前处境，对契丹官员，也难有什么好脸色，只冷冰冰地说道：“这位大人却是误会了，我二人素不懂什么雅兴，练习射弓，怕的是有一日要去小海射雁，故此……”因知道对方是汉人，唐康的语气中就更多了几分讽刺之意。



“唐、唐大人……”那驿丞听到唐康这么说，似是被唬了一跳，慌忙打断唐康，但那契丹官员却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驿丞不要插嘴，又望着唐康笑道：“都承虽有做苏武之志，不过我大辽却不是匈奴……”



唐康不待他说完，冷言讥道：“难不成你们还要自称礼仪之邦不成？”



不料那官员却正经的点了点头，“这个敝朝自是居之不疑。最起码，比南朝的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要来得光明正大些。”



唐康见来人情形，与平素的接伴官皆不相同，早已暗暗留心，此时又听到他话里有话，心里一怔，与童贯互相使了个眼色提醒，口里却不示弱，冷笑道：“嘿嘿，原来这便是礼仪之邦的待客之道。受教了！受教了！”



那人却不生气，只朝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一个随从便即捧着一幅卷抽上前几步，那人嘿嘿干笑了几声，道：“都承且莫生气，先看看这卷轴，此人都承想必是识得的？”



说罢，挥手令随从将卷轴递给唐康，唐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哼了一声，接过卷抽来，缓缓打开，心里立时“啊”了一声。童贯也早已弃了弓箭，这时凑过来看得一眼——他却是不认得，但从唐康的眼神中，已感觉到不对，因此亦不作声，只听由唐康应付。



唐康神色却依旧从容如常，只在心里计议，他脑子飞快计算一回，便知这事断难抵赖得过，况且又想起此事说起来与契丹人也没什么关系，倒不如光棍些。因冷笑道：“这人我自是识得，又有何稀奇？”



那人听唐康这么说，却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道：“自然是不稀奇。这位文郎降夏之前，说起来毕竟也曾是南朝的武状元……”



童贯在旁，心里也不由得“啊”了一声，这才知道原来画中之人，竟然是如今在南海任凌州知州的文焕。便听那人又说道：“听说此后他又归了南朝，奇怪的是，南朝竟也不曾降罪处罚，也不曾大加宣扬，倒似此人就销声匿迹了一般——此事实是让敝朝文武纳闷了好几年……”



“是么？想不到北朝上下倒爱多管闲事。劳烦操心了！”



“都承见谅则个，这等闲事，实是非管不可。”那人反唇相讥，又道：“到了前两年，方才有人听说，突然冒出来一个文焕，做了大宋南海凌州知州。又听说给事中本来准备封驳，可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反私下与人说，文郎是奇男子。这可更叫人纳闷了。我们费尽心思，才得了文郎的画像，又机缘巧合，才终于猜到其中原委……只是不知都承知不知道——为何一个败军辱国、做过降将的人，会被南朝的给事中赞为‘奇男子’？”



“我大宋简任官员，是迁是罢，是赏是罚，倒不想还要劳累贵国费心了。”



“不敢。南朝的家务事，原本亦容不得外人置喙，只不过，若是这文大人原来竟是大宋枢密院职方馆的细作，甚至还曾经做到河北房知事，这种大事，敝朝却不得不多费点心！”那人嘿嘿笑道：“都承久在西府，想来对职方馆河北房的职掌不会太陌生吧？”



绕是童贯也算见过大场面的，听到这话，亦不由得惊讶的张开了嘴巴，呆呆地望着唐康。



唐康这时已知否认无用，况且大宋朝用间于西夏，其实也轮不到契丹来指手画脚，要损害的，也是宋夏的邦交——虽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如今宋夏之形势，却不是大宋要顾忌西夏，李秉常正在全力图谋兼并黑汗，他便知道了，也只能怪自己当初无识人之明，纵是恼羞成怒，也只好唾面自干，难不成还敢与大宋翻脸不成？——其实当初两府决定让文焕去做凌州知州时，便已经想到这一层了。



因此他也不屑否认，干脆默认，讥道：“其时西夏叛逆，不奉正朔，妄自尊大，竟敢犯我边界，正是两国交恶之时，无所不用其极，用间之道，不过兵家之常，孙武子《十三篇》，早有明训。纵然足下所说确有其事，此又何足为奇？听足下言中之意，莫非北朝的通事局是专门翻译九经的所在不成？”



“都承说的极是。”唐康再也不想，那人竟是很诚恳的点了点头，“两国交恶之时，互相用间，原是无可非议。若似党项人那般，只好怪自己瞎了眼，须怨不得旁人。但在下却有一事相问，自统和之后至今，大辽与南朝，可称得上交恶？两国是否以兄弟相称？”



“这又何须多问？”唐康一时没弄明白他的用意。



那人嘿嘿冷笑数声，忽厉声道：“若是名义上则以兄弟之邦相称，实则趁人之危，挑拨父子，离间骨肉，乃至谋弑君上，这等恶行，是否便能用‘兵家之常’四个字承担？”



这边厢，童贯听得一头雾水，唐康确实霍然一惊——司马梦求之事，大宋虽执宰亲王，也少有人知，但唐康因为身份特殊，却是略略知道一些，不过他却是万万料不到，在十六年后，此事几乎连他也淡忘了之时，又被旧事重提，而且还是一个契丹官员，当着他的面来质问！



但唐康自十几岁起，心机城府，便是连潘照临也赞不绝口，他在石府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潘照临半个入室弟子，兼之半生之中，皆身处宋朝最高层的权力争斗当中，心思敏捷，更异常人。此时如此突兀地听这契丹官员提起这件大事，心中虽然又惊又疑，但整个人却反而似本能一般，突然便冷静下来。



虽然实情颇有出入，但当年的“马林水”，的确乃是辽国君臣公开宣称的弑杀辽主耶律洪基的凶手，是耶律乙辛差遣的细作，早以被正法，尸骨亦已被挫骨扬灰。因此，若是被证明司马梦求便是“马林水”，那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但唐康却先是隐隐感觉到其中的不对。



因为这不是一件可以宣扬的事情！



无论对宋朝，对契丹，都是如此。



便是三岁小儿也当知道，无论辽国拿出什么证据来，宋朝肯定会断然否认的。宋朝绝不会担当这样的罪名，而谁又真的能有本事证明十六年前的事？纵是契丹人有司马梦求的画像，那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天下相似之人多的是，只要宋朝抵死不认，契丹若就此纠缠，反而只能自取其辱。



况且，说到底，这对于契丹君臣，难道又是什么光彩的事么？告诉天下人契丹的皇帝被宋朝的细作给杀了？这等事情，应当是只能打落牙和血吞的，说出来也不过是丢人现眼。便如大宋的太宗皇帝，实际是死于辽人的箭伤发作，但大宋君臣纵是心知肚明，咬牙切齿，却也没谁会公开宣扬。因为这丢的可是宋朝的人！而且一旦公开宣扬了，那宋辽两国，从此就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双方外交回旋的余地也就立即变得非常小——两国之间，除了“正在交战”与“准备交战”以外，几乎不可能再有第三种状态存在。



司马梦求之事，道理也是一样的。但他面前这个契丹官员竟然这般气势汹汹的来质问，而且竟然似是认定他定然知情，唐康一念及此，心中顿生疑窦……是契丹君臣乍闻此时真相，气急败坏，恼羞成怒？若是如此，那么他与童贯多半性命难保，难免被契丹人盛怒之下，杀了泄愤。若是如此，唐康自然不肯引颈待戮，说不得只好拼个鱼死网破。但唐康绝非一勇之夫，他马上想到，契丹人若真要问罪于他们，自当盛陈兵甲，遣使细数宋朝罪恶，然后将他们枭首示众，送回汴京。



这才像个报复的样子！



但如今契丹人来的不过是一个汉官，更无将要斧钺加身的架势。



更何况，辽主耶律濬真的想要为父报仇吗？



这才是个大大的疑问。



唐康根本不相信耶律濬对那个杀了他亲生母亲的父亲有多少感情。别说石越曾经向唐康暗示过，射杀耶律洪基的并非司马梦求，而是另有其人。况且，即便那人真是司马梦求，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耶律濬的皇位，正是从他父亲手里夺来的！真正想弑父的人不正是他本人么？除非耶律濬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宋朝交恶，并且不留后路，否则的话，翻脸的借口成千上万，唐康还真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耶律濬要选择这件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果然契丹要宣扬这事，那耶律濬要向他的臣民有个交代，就只能与宋朝拼个你死我活了。



但以如今宋辽的实力，除非耶律濬已经自大到疯狂了，唐康想不出什么理由他要给自己去找这么一个绞索。



除非……



除非这根本不是耶律濬的意思！



唐康心里飞快的计算着，几乎只是刹那间就翻过无数的念头。他狐疑地望着面前这个契丹官员，心里琢磨着，这人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竟然让这人能铤而走险？



他是想从唐康这里逼出一言半语，然后迫使辽主耶律濬公开接受此事！



如此一来，辽主就只能对宋朝开战，再无他途。



若他们只是想要一场战争的话，唐康其实在心里倒是求之不得。但是，他可不想回到汴京后受到清算。而且——难道这人和宋朝有什么私怨到了要不择手段的地步？还是，他不过是要借此激烈的手段，来铲除他的一个极难对付的政敌？甚至不惜同归于尽？不论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谁，他这么做，都是冒着绝大的风险。契丹人内部自己拿这事做筹码来打击政敌，倒还罢了，但将此事拿到唐康面前，那便真的是不怕丢人现眼了。即便他能成功的迫使耶律濬在压力下做一些对他有利的事，迟早耶律濬也会清算他今日的所作所为。若是失败，后果更不堪设想。



这个人若是站在悬崖边上，在做拼死的反击，那他心里究竟藏着多深的怨恨？



契丹的权力斗争，的确要比大宋血腥的多。



但这些，又关唐康何事？



唐康心中计议，也不过眨眼间事，众人只见他神情，倒像是被那人的话吓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愣道：“足下这话，我却是听不懂。”



那人冷笑一声，又朝一个随从打了个眼色，那随从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幅卷轴来，递给唐康。唐康心里已知这必是司马梦求的画像，他一面缓缓打开，一面故意递到童贯面前一些，便听童贯讶然“噫”了一声。唐康因抬头问道：“这画像你却是从哪得来的？”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冷言道：“此人二位想来亦是识得的！”



“倒的确是有几分相似。”唐康瞥了那人一眼，笑道：“这画中之人，确有七八分像是云阳侯——看来北朝通事局真是不可小觑了。不过路人皆知，云阳侯如今可不掌职方馆了，这画像来得晚了几年……”



“是么？”那人听到此言，突然厉声道：“都承亦说他是云阳侯司马梦求么？！”



这一喝之下，唐康顿时一脸愕然，奇怪的望着那人。



“但此人却是马林水！”



“马林水？”唐康脸上的神情，更是茫然不知谓。



“都承真是贵人多忘事。十六年前，大逆不道……”



“唔！”唐康忽然大叫一声，打断那人，“我想起来了……”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好笑之事，指着那人，半真半假，捧腹大笑起来，“你是……是……说，云……云……阳侯是……是……那什么……什么马……什么……水？”



那人却并不动容，仍只是板着脸，冷冷地望着唐康，厉声道：“适才都承亦已亲口承认，此人乃是南朝的云阳侯司马……”



他话没说完，已是被唐康笑着打断，便见唐康一面摆手，一面跌足大笑道：“足下倒爱说笑。可……荒唐，荒唐……”



“在下可并未说笑。”那人铁着个脸，沉声道。



“足下不会以为他们真是同一个人罢？”唐康止住笑，仿佛看见什么怪物一般，上下打量着那人，一面笑道：“这最多不过是有凑巧，面相相似而已。若说云阳侯是那什么马林水，这话却不便乱说。若长得相似便是，足下不曾去过汴京，难道贵国韩托古烈大人也不知道么？恕在下不敬，汴京有名的伶人杨八云，还长得像极了北朝皇帝陛下呢！”



“是么？都承倒确是伶牙俐齿，舌辩滔滔。”那人似也已料到唐康不会承认，亦不生气，只冷冷说道：“只是真相如何，心照不宣。”



“我却怕是足下太会做文章了。”唐康说着话间，神色已变得傲慢不可一世，厉声道：“十六年前，云阳侯远在杭州为家兄宾佐，一日未离左右，在杭州见过云阳侯的人没有一百，也有数十。休说我大宋堂堂中夏，不会做那种败坏纲常之事，便就事论事，云阳侯亦无分身之术。在下念及两国近百年通好之谊，免不得要提醒足下，云阳侯亦本朝重臣，容不得他人污蔑。况为北朝计，这等事情，这般轻率孟浪说出来，岂非使北朝为天下有识者所笑？这些话，足下休要再提起。”



他语近训斥，大义凛然地骂完，不待那人回答，又拱手抱拳，义正言辞的道：“在下失礼，未曾问过足下姓名，相比亦是北朝有名之人，然如今竟可不问。在下便当从未听过足下今日之语，足下亦当做不曾问过在下。如此方是顾及两国体面与通好之谊。足下便即请回，并传达在下之意——在下出使北朝，便是北朝皇帝陛下不肯召见，亦须拜会北枢密使卫王殿下，早日已定条约之事。”



说罢，又是抱拳一礼，竟是不再理会那人，转身离去。



童贯却兀自被方才听到的事情所震撼，待到唐康走了两三步，方才急急行了礼，转身跟上唐康。直到进了唐康帐中，童贯看了看四周无人，方才低声问道：“都承，适才所言，果真是真的么？”



唐康却不回答他，踞案而坐，低眉沉思一阵，忽然低声笑道：“若我所料不差，契丹将有大变。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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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宋人相信契丹乃南匈奴之后。按，契丹与奚人皆出自鲜卑宇文部，而宇文部之祖则为南匈奴一支。此说虽存争议，但据考古现之各族头骨标本与人种学分析，亦有证据显示契丹人在人种学上，的确与南匈奴相近。​</li>

  <li>都承，枢密院都承旨的简称。按，唐康实际只是副都承旨。​</li>

  <li>统和，辽国年号，其间为辽景宗之后萧燕燕摄国政，发生过著名的澶渊之盟。​</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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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关河迢递绕黄沙 第四节



广平甸外围的一座大帐内，大辽北面都林牙韩托古烈与一个身着貂裘、头戴黑色交脚幞头的契丹男子对坐在一张铁方炉前，一面饮酒，一面下着双陆棋。不时有奴婢从帐外将烤好的鹿肉送进来，恭恭敬敬的放在二人身旁，然后又悄无声息的退将出去。



这双陆棋源自古天竺，原名“波罗赛棋”，据说乃是自三国时曹操之子曹植时，方流传于中国。至辽宋之时，已是当时一种世界性的棋类，亦是辽国最流行的一种游戏，便如汴京的茶肆中一定有围棋一般，在辽国五京的茶肆中，也一定会有双陆局。每个茶肆内，少则五六局，多则十几局，茶客们闲来无事，便在那里玩双陆或是赌点小钱，或是赌点小物什，蔚然成风，官府亦从不过问。不仅五京如此，甚至连生女直等部落，亦盛行此戏。想当年辽兴宗与皇太弟耶律重元下双陆，竟用居民城邑做赌注，结果一日之内，就输掉数座城池给耶律重元。



此时韩托古烈与那男子玩的，正是双陆的一种有名流派——“契丹双陆”。契丹双陆的玩法，是由对弈双方分成黑白，各执十五粒椎形棋子，称为“马”，又有两枚角骰，黑白双方轮流掷骰子，根据骰子的点数向对方行棋，“拈马先尽”——即以最先将所有棋子移离棋盘者为胜。



这契丹双陆之妙处，在于运气与技巧各占一半，非徒智术过人，便可获胜。韩托古烈本是双陆高手，当年驻节汴京之时，在汴京已是颇有名气，与那男子原亦算是棋逢对手的，但他这日却是运气不太好，每次掷骰子皆被那男子压制，兼又有些分神，眼见着那男子拈马已尽，韩托古烈的十五只白马，竟然全部都留在棋盘之内——按契丹双陆的规矩，这便是要输双筹了。



他眼见着败局已定，无力回天，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角骰一撒，推盘认输。



那男子见他认输，笑吟吟的喝了口酒，又好整以暇的吃了一口烤好的鹿肉，笑道：“林牙今日却是运气差了点，算上这局，一共是连输给我六筹。承让，承让了。林牙那件开元间的红玛瑙杯，明日我便叫人来取。”



“不敢劳烦大王。”韩托古烈摇了摇头，端起一盅酒来，一饮而尽，又说道：“明日一早，下官便差人将杯子送过大王帐下……”



人人都知，北面都林牙韩托古烈的那件唐开元间的红玛瑙杯，十分珍贵，得来不易。



广平甸许多人都知道，还是在当日韩托古烈使宋之时，南朝右相石越为了打击假交钞，使尽浑身解数，南朝政事堂接连颁布法令，诸如严厉管制制造交钞所用纸张，全面禁止制钞纸张外流，加强对拥有彩色套用技术的印书坊的管制，命令各地官府对百姓宣讲真假交钞分别之法，甚至派遣李清臣亲自前往河北坐镇，严查假交钞之来源……但用尽这种种方法，李清臣在河北也确曾捕灭贩卖假交钞的犯人三十来人，然因印假交钞之作坊却在大辽境内，宋人只能望而兴叹，假交钞一直紧之不绝，于是石越才亲自求到韩托古烈，分晓利害，又做出若干让步，方得他上表，由大辽协助打击境内之制造假交钞的印书坊，其时因条约签订，两国关系又转亲密，南朝又征得大辽谅解，加派兵力巡查两国边境，打击私贩。如此耗时一年半有余，才终于将这假交钞案破了。便是在南京道查获三个印假交钞的作坊，捕获四百余名工民后，南朝太皇太后高氏亲自在内东门小殿接见韩托古烈，那次高太后送给辽帝十余件礼物，又赐给了韩托古烈许多物什，以示谢意。这开元间的红玛瑙杯，原是那次高太后送给辽帝的礼物之一，因辽帝赏韩托古烈使宋之功，那次又给辽帝挣了老大的脸面，因此特意转赐给他。从此便成为韩托古烈最喜爱之物。



大辽与南朝制度不同，在南朝，若是皇帝所赐之物，官员们别说当赌注输掉，或典当、转卖，便是使用，也轻易用不得。平时都是恭恭敬敬的焚香供起，用的都是另做的仿品，非得等到几代之后，家里破落了，这些东西才能派点用场——那时却是被不孝子孙卖了，换几石米来吃。但大辽却没有这些忌讳，朝中贵人平时关扑，赌的便是各自的珍贵之物，若不珍奇稀有，也激不起他们的兴致来。



这红玛瑙杯，韩托古烈轻易是不肯拿出来赌的，但这次与他玩双陆的，却是当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红人——南院大王萧岚。这萧岚出身尊贵，又少年得志，极得当今皇帝信任，在皇帝的纵容下，他的手甚至伸进了北枢密院，在一年前兼任通事局事，据说他一接管通事局，便屡立大功，四个月前，又撺掇着皇帝同意，效仿南朝兵部职方司，在南院大王府下，秘密设一“南院大王察访司”，暗中监视各部族大小事务及“叛逆不法情事”，但实际上，朝中的重臣都知道，这个“南院大王察访司”，职责绝不仅是监视那些蛮夷而已，所谓的“各部族”这三字大有讲究，那是连契丹各部在内，也一并在其中了，换言之，朝中所有的官员贵人，无不在它监视范围之内。虽然皇帝终究是位明君，不肯许这“南院大王察访司”公开设立衙门，安插官吏，又不许它抓捕军民，只许它查探情事，上报以闻，“若果有不法事，付有司处置”。但即便如此，南院大王察访司也已令朝中重臣人人侧目。



这么着一个人物，韩托古烈虽然贵为北面都林牙，但凡事也须得让着他三分。



更何况，比起他此时忧心的事情，区区一个红玛瑙杯，又算得了什么？



“林牙似是有甚心事？”萧岚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令韩托古烈猛地回过神来，但萧岚的心思却并不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目光随着进出侍候的两个美婢的纤腰上移动着，几乎一刻不离。



“这两个婢子，若是大王不弃，便与那杯子一道，明日也一道送到大王帐下……”



“好——”萧岚立时便喜笑颜开，但才答应得一个字，却马上转口道：“好——是好，但我做事素有规矩，赢的东西我受之无愧，可这白送的，我却怕拿人手短……罢了，罢了。”



“两个婢子，又值什么？若大王看得上，那是她们的造化。”



“嘿嘿……古语有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虽是南院大王，你也是北面都林牙，同殿为臣不分上下，我可没听说过韩托古烈是乐善好施之人。”萧岚的视线已离开那两个美婢，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韩托古烈。



“下官平素确是不肯轻易送人礼物，但若是大王……”



但他话未说完，已被萧岚打断，“林牙少来诳我，旁人要拍我马屁，那倒确是平常。但林牙嘛……林牙莫要忘了，几个月前，为着南院察访司的事，你还弹劾我来着！”



萧岚一面说，一面摇着头，“那奏折怎么说来着？‘凡南朝之所谓职方馆、职方司、皇城司，本朝之所谓通事局、及今之所谓察访司之类，虽名为上之鹰犬耳目，然天下最可惧者，亦莫过于此。使之操之于贤良之手，犹惧其监视中外，钳制言路，离间君臣骨肉，若不幸以不贤者掌之，其祸几可立待，此南朝之所以有石得一之乱也’……”



“还有一段，我还记得清楚——‘南朝之赖以制其弊者，士大夫也，然犹有皇城司之乱，故司马柄政，即以除皇城司为先；本朝之可赖以制其弊者，惟世族也。然自陛下临朝，裁抑世族，立郡县之权，实公家之府库，此虽善政，然兴一利必生一弊，本朝亦因此再无可制之者。而朝廷不审于此，反先设通事局，后设察访司，通事局之设，犹可谓形格势禁，不得已而为之，以当南朝之职方馆也；然察访司之设，正不知何用？陛下治国家，致太平，当以信义、仁德、法令临天下，岂能凭此逻卒而治天下、服四方？’——这些个话文绉绉的，实在拗口……”



“然恕下官直言，下官所言，全是正理。”韩托古烈坦然说道。



“我就知道你不肯拍我马屁……”萧岚倒是满不在乎，只笑道：“你便直说罢，是何大事？不过我也事先说明，你不拍我马屁，我也不受你的马屁——咱们只是公平交易，这两个婢子，便算添头。”



韩托古烈听到这话，竟是愣了一下，旋即满口答应，欠身道：“全听大王吩咐。”这正是他想努力游说萧岚的，但萧岚竟这么爽快，却实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心中的阴霾顷刻间也就散了一半——只需还有妥协交易的余地，那事情就远未至绝望了。



萧岚微微点头，斜眼瞄了一眼帐中的奴仆侍婢，韩托古烈知他之意，挥挥手，转瞬之间，帐内的奴婢便退了个干净。



萧岚见帐中再无他人，一面抿着酒，一面又说道：“林牙心中之事，我大抵也能猜到。我也不想多费精神，不必遮遮掩掩——如今帐中已再无第三人。”



“是。”韩托古烈爽快答应了，当下肃容起身，朝萧岚长揖一礼，沉声道：“大王真有豪杰气概！看来下官并未找错人。”



“好说，好说！”萧岚从容受了他这一礼，脸上更无得色，只是依然自顾自的斟着酒。



“那下官便斗胆直言。”韩托古烈默然凝视了萧岚一会儿，缓缓说道：“如今大辽，皇上最亲近最信任者，莫过于大王……如今卫王得罪，若大王肯为卫王进一句谏言，实为我大辽之幸！”



韩托古烈说完这句话，便直直地望着萧岚，目不转睛。这一刹那，他表面上看起来依然从容淡定，但其实心里已然紧张得身体僵硬、几乎失去知觉。



因为，大辽朝野中，九成九的人如果此时在场的话，听到他的要求，都会以为他疯了。



但他竟然就是提出了这异想天开的请求。



然而，这的确也是大辽自平定耶律乙辛之乱以来，所面临的最大的政治危机。若非如此，他也许永远不会与萧岚坐在一起玩契丹双陆。



但是，若是连有定策拥戴之功、辅国佐君之劳、智术无双，被天下称为“大辽中兴第一名臣”，连宋人都公认为诸葛武侯第二的卫王萧佑丹，都会被逼得告病，被软禁，被当年曾经视他为师为父的皇帝派出面前这个乳臭未干的新贵外戚萧岚“体量”其莫须有的罪责；甚至被一帮宵小诬陷构害，乃至欲致之于死地！



那么，世间尚有何事不能生？



“林牙……”萧岚脸上带着戏谑之色，意味深长的望了韩托古烈一眼，旋即哈哈大笑道：“好个托古烈，只不知，这算不算‘与虎谋皮’？”



“大王……”



“哎——”萧岚伸手虚按，打断韩托古烈，“林牙且听我说完不迟——我还有件事，须得要先问问林牙。”



韩托古烈连忙欠身，“大王下问，下官绝不敢隐瞒。”



“隐不隐瞒那是你的事。”萧岚嘿嘿笑道，忽然脸色一变，逼视韩托古烈，咄咄逼人的问道：“我想要问林牙的，便是林牙究竟知不知道卫王所犯何事？又知不知道我受的是何钦命？”



韩拖古烈抬头望着萧岚——萧岚的这番作态自然吓不着他，但是，他的确也看不透这人。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南院大王，平时玩世不恭，全然是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他若待人好时，态度之诚恳谦卑，便连周公招贤之时，只怕也有所不如；但他一旦翻脸，其凶残暴虐，便是商纣重生，也要认作是孪生兄弟。这人若乍地一看，将以为这个公子哥儿不会有什么城府心机，只能见着他留连于犬马声色中，热衷于美酒、美食、美色，喜欢打猎、关扑，畜养鹰犬虎豹，甚至还会填点曲子词——说起来，韩拖古烈还在汴京驻节之时，便已认得他，当年萧岚听说一位叫丁紫苏的汴京名妓的艳名，竟然费尽心思，混入使团当中，万里迢迢，前往汴京嫖妓！后来因为被丁紫苏拒之门外，他才自明身份，求到韩拖古烈，前后花了三千两黄金，韩拖古烈更是费了好大功夫，方才半买半骗，将这丁紫苏送到萧岚府上，如今乃是最得他宠爱的几个小妾之一。当年韩拖古烈费力帮他，自是看在他是皇后的弟弟份上，不便得罪，那时在他眼中，可全然想不到这么一个纵性妄为的轻薄子，短短几年之内，会有今日的尊贵。那时他也更加想不到，当年留下的那点人情，今日竟然会如此重要。



大辽无论是女后临朝，或是外戚主宰朝政，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耶律氏与萧氏世代为婚，便是卫王萧佑丹，也曾经有女儿在宫中为妃。如当年承天皇太后之父萧思温，长女与次女皆嫁给王族，并为王妃，三女更是贵为景宗之后。虽然当时身为南京留守的萧思温生平从未赢过周朝一次，唯一一次“胜利”还是捡了个柴世宗因病退兵的便宜，但就是如此平庸之人，托了女儿的福，照样能仕途通达，权倾朝野。若非他后来被政敌构陷，后来未必会有韩德让们什么事。



实际上，大辽的外戚们向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天然统治者。这一点，可算是大辽与南朝的重大不同。但也因为这个原因，许多人错误的小觑了萧岚。



若非他姓萧，若非他姐姐是皇后，他的仕途的确不会这么顺利。但是，韩拖古烈也从不敢忘记，萧岚是在大辽中兴英主与被视为诸葛武侯第二的卫王萧佑丹的统治下，不到三十岁就爬到了南院大王的高位！而且还出其不意的夺去了卫王萧佑丹对通事局的控制权。



他仔细调查过他的全部履历——萧岚第一次立下大功，是在耶律冲哥帐下效力，随耶律冲哥深入极北，大破斡朗改、辖戛斯，凯旋之后，他便被一帮逢迎拍马之徒谀为“大辽霍膘骑”，从此仕途得意——当日之功，自然是应当归于耶律冲哥，萧岚的确是赏过其功。但是，耶律冲哥军中之艰苦，人尽皆知，只是轮到萧岚时，才有意无意被人遗忘——他这么一个勋贵子弟，能够随耶律冲哥作战，只须未做逃兵，便足已令韩拖古烈侧目。



此后萧岚又多次出征与反叛部族作战，虽然大多时候，都只是副将。而以他的身份，奏凯之后，主将自然免不了要将无功夸为有功，小功夸为大功，大功夸为不世奇功……但是韩拖古烈也留意到，萧岚也曾经三次担任主将出征，战功虽然不大，但毕竟都胜了。而且，更让韩拖古烈意外的是，这个被吹捧得上天的年青新贵，并没有霍去病的派头，他平日生活讲究奢侈，出兵之时，却颇能与战士同甘共苦。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平时享受惯了的人，要忍受行军的酷冷酷热，蚊虫叮咬，还要吃那些难以下咽的干粮……种种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事，并非易事。这个世界上真正做得到的人，是极少数。多少名将平时甘于过朴素的生活，绝非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纵情享乐，而是因为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道一旦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再也不可能吃得了军中的苦了。



所以，韩拖古烈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这位南院大王。



他让自己尽量从容平静的回视着萧岚，因为他知道，萧岚也一定同时在观察着自己。



他当然很清楚卫王萧佑丹的所谓“罪名”！



荒谬绝伦的罪名！



这一两年以来，不断有人或公开或秘密的弹劾卫王，罪名五花八门，而其中最荒唐的一项，便是六个月前，北院宣微使马九哥上表弹劾卫王“交通宋朝，挟外国自重”！



更荒唐的是，导致此次皇帝震怒，迫使卫王告病，进而被软禁的，却正是这一项无比荒谬的罪名——马九哥没能够掀起滔天大浪，但曾经做过夷离毕，如今任签书南枢密院事的韩何葛，以及右林牙萧苏散、横帐郎君耶律塔列、保州都统军司部监萧七哥、南京都统军司副统领耶律孝忠、祗候郎君耶律神奴等六人此后告发萧估丹之长子萧逊宁收受宋商贿赂、干涉朝政等等七项罪名，却终于将卫王也牵扯了进去。



但那只不过是个借口！



冰冻三尺，固非一日之寒。



萧逊宁之诸般罪名，所谓“收受宋商贿略”云云，并非纯属捏造污蔑。但其中有些，说起来却已是五六年前之旧事——当年柴远至大辽，据说暗中乃是受南朝所遣，故卫王以下，诸大臣贵戚，皆待之为座上之宾。然太平中兴六年，柴远听说周国封建之事，随即变卖家产，一面在大辽私购奴仆、兵器、战马等物，一面在宋丽两国买船，当年即扬帆南下，协助柴若讷建国。他仓促间行此大事，凡事皆不计代价，即便他素有经营，但仅用于贿赂辽、宋、高丽官员所费，以韩拖古烈所知，仍不下五十万贯！而若论大辽贩奴之利，实亦始于此。此后柴远虽至周国拜相，但几乎每岁都会遣使来大辽，以南海珍奇，换购“生口奴婢”。使者每至，卫王都要特别款待，详细询问南海诸因风土人情。以柴远之行事，他暗中给萧逊宁送点厚礼，那更是再平常不过。至于所揭发之其他宋商私下贿赂之事，韩拖古烈虽未一一核实，但想来也是有的，未必便是韩何葛等人污陷。



但这原亦算不了多大的事。



只不过这始终是个把柄，落人口实。韩何葛等人遂以此为借口，大肆攻击卫王，说什么两朝市易之利，“半归卫府”，如贩卖生口奴婢诸事，其利大多归于卫王其及亲信者，朝廷所获，不过十之二三，故此卫王才极力主张与南朝通好云云。又指控萧逊宁名为谦逊，不任官职，实则沽名钓誉，不过一大辽朝的王雱，“朝廷之事，半决于逊宁”；又说萧逊宁之名，取自大辽名将耶律休哥之字，而萧逊宁更每以耶律休哥自况。至于萧苏散、马九哥辈，更是借此机会，疯狗似的攻击卫王教子无方，纵容子侄胡作非为，甚至污指卫王有意结交宋人以自重……但是……韩拖古烈心里非常清楚——这一切到底只不过是个借口。



卫王掌权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然同样的，政敌宿仇也遍布朝堂。但若是皇上的心不变，如韩何葛辈，又如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弹劾卫王？这些人纵使心里对卫王有再多的不满，但他们又能有多大的胆子？说白了，仍旧不过是“揣摸上意”四字而已。而这一切都源自耶律寅吉、萧素、萧岩寿、萧惟信、萧夺剌、萧迂鲁……这些元老勋臣的去逝。



从数年前开始，当这些元老勋臣渐渐凋零，而卫王以外，硕果仅存的四位勋臣——北府宰相萧禧向来惟卫王马首是瞻；同知北院枢密使事萧阿鲁带则于国事上素无主见：侍卫太师撒拨从不干涉朝政，其威信仅限于御帐亲卫；至于南京部元帅府都元帅萧忽古，他目前的官职已经达到了他能力的上限。



勋臣们已经不足以制衡卫王的势力。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渐渐开始有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有关卫王的风言风语，从无到有。越来越多别有用心的人，开始在皇帝面前重提耶律乙辛的旧事——耶律乙辛当年，也曾经平定叛乱，立有大功，然用权日久，却渐生谋逆之心而皇帝也开始有意无意的提拔重用“新人”，从军中的耶律信、耶律冲哥，到朝中的韩拖古烈，到后来居上的萧岚……只是，这一切原本看起采是非常温和的。



韩拖古烈相信，卫王本人也应当有所察觉，因此对于皇帝提拔重任的新贵，他甚至有些刻意的纵容甚至连萧岚接掌通事局，他也欣然接受。



大辽的历史上，权力的更替，从来都是血淋淋的。原本，韩拖古烈以为这一次可以例外。



但他永远也料不到，在短暂的时间内，种种不利于卫王的事情，竟然会如事先设计好的一般，接踵而来。这世事竟真如契丹双陆一般……有时候，命运是由智慧主宰，但另一些时候，命运却由运气掌管。



先是所谓“萧朴密约”之事。



早在唐康出使之前，继苏轼之后，担任南朝驻辽正使的朴彦成便已经奉国内密令，与卫王交涉——而韩拖古烈本人也是参与者之一。谈判几乎已经有了结果，在权衡利弊之后，卫王已经决定向南朝“让步”，同意废除太平中兴五年所订条约；双方约定重新交换誓书，永为兄弟之邦。宋朝也愿意顾全大辽的面子，在誓书中以南北相称，进一步承认双方为分庭抗礼之国家。并且，朴彦成受司马光密令，私下承诺，南朝愿意在每年遣往大辽的贺正旦使的礼物中，增加绢二十万匹——他们争的也不过是个面子，用来安抚国内的反对者。



南朝的确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而且韩拖古烈反复劝谏、卫王也是心知肚明的。南朝今非昔比，司马光、朴彦成这些温和派在国内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若是大辽不愿意就坡下驴，最后可不见得有什么好果子吃。



但是，他们也明白，大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太多。



自从大辽中兴以来，契丹铁骑在内外战场上称得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尤其在宋军在益州折戟，而耶律冲哥却成功将火炮用于野战称雄西域之后，军中将领对宋军的轻视之心，就越发的不加掩饰。无数的将领跃跃欲试，就盼着找个机会与宋军一决高下。军中朝中，关于用武力重新恢复过往大辽优势地位的言论蔚然成风。



韩拖古烈心里很清楚，甚至连皇帝本人心里也抱着这样的想法——作为一个天天被人当面背后称赞为“中兴之主”的君主，他不甘心祖宗确定的对宋朝的优势地位在自己手里改变，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而除去军中那些头脑简单的武夫、朝中盲目自大的贵戚官员外，在大辽的朝野间，更有两派势力，在别有用心的煽动这种情绪。



一种是失势的旧日贵族世族他们在耶律乙辛之乱时失势，此后皇帝推行新政，他们的利益更是严重受损，但是，这些人虽然在各方面部受到压制，却仍然有不可低估的影响力——因为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大辽毕竟仍然是以耶律氏与萧氏两部族为统治核心的国家，这些人虽然失势，但得势的人中间，却有相当一部分不可避免的会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们本身虽然不居要职，却也仍旧担任着各种各样的官职。



这群人冥顽不灵，心里一面想着恢复自己过往的特权、权力，想要分享中兴的好处，但仍旧抱着过去的思维方式，对外主张强硬与扩张，对内则鼓吹严厉镇压反叛部族，反对信任汉人与其他部族，甚至想要恢复头下军州等奴隶制度与采邑制度，反对开放政权，还一些人还妄图恢复世选制……总而言之，这些人仿佛还活在一百年前，全然不知世事已经改变。



他们当然并不敢形成一种明目张胆的势力，甚至也不再有人胆敢存心挑战皇帝的政权，但他们把心里的怨恨全部归到了卫王、以及韩拖古烈这些人身上……他们把自己隐藏起来，依附于各个派别，比如以前的萧惟信，如今的萧岚，表面上看来，这一种势力似乎并不存在。但只要是发现与卫王有冲突、有矛盾的势力出现，他们就视为盟友、新主子，甚至于不惜把自己的真正想法隐藏、扭曲。而这些旧贵族世族，是极力反对与宋朝通好的，他们一方面抱着顽固的想法，认为大辽就一定要对宋朝高高在上；另一方面更将宋辽开战视为恢复他们地位的天赐良机——取得军功是他们恢复地位的捷径，但他们当中很少有人想真刀真枪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挣功名，而以大辽如今的战争规模，他们就更难有什么机会了——除非能与宋朝开战，他们便都有机会从军，而且，在他们的意识里，他们相信只要兴兵南侵，就有大把大把的杀敌冒功的机会，传说中南朝的富庶，更让他们幻想有机会弥补自己日益干瘪的钱袋。



另一种势力则是过去的许王萧惟信一派。这一派中，既混杂着许多旧贵族世族，但也有许多人，是当权得势的新贵族。这一派的人，向来便与卫王有矛盾，对卫王对内笼络汉人与渤海人、对外联夏和宋的政策十分不满，他们只相信武力，只肯信任契丹人，希望通过强硬的手段，让大辽中兴，恢复大辽过去的地位，甚至更进一步。他们将阻卜、室韦、女直全部视为夷狄，主张严厉镇压；又时时觊觎向宋朝与高丽开战的机会。原本，自许王萧惟信死后，这派势力群龙无首，大受挫折，但萧岚的崛起，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大部分人都抱着利用萧岚来对付卫王的想法，转而支持萧岚。



正是这各种各样的势力，与军中那些野心勃勃的将领们、朝中那些夜郎自大的贵戚官员一道，你唱我和，互相呼应。最头疼的则是皇帝心里一直存在的要与南朝一决高下，以恢复澶渊之盟以后的宋辽关系的想法——辽军所取得的每一次胜利，同时都是在给皇帝增添信心。若非自卫王以下，除了许王萧惟信，绝大部分的元老勋臣都反对与宋朝交恶，抑制了皇帝那蠢蠢欲动的野心，皇帝只怕早就已经兴兵南下了。



因此，尽管卫王已经决定与南朝妥协，但他仍然不得不谨慎的决定暂且秘而不宣，待先说服皇帝后，再公之于众。但是，不知怎的，也不知道是从北枢密院这边，还是从宋朝使馆那边，总之，此事竟然莫名其妙的泄露了！



一时间，朝野哗然，谣言四起，主张对宋朝强硬的人一个个怒不可遏，倒好象卫王干了什么卖国的勾当一般，竟成了众矢之的。连皇帝对卫王也极为不满。



但若仅仅如此，局面还不至于如此难以收拾。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令所有人、包括卫王那样的智谋之士，也措手不及。



大辽的政治传统之一，就是耶律氏与萧氏互相通婚。枢密使、宰相兼为外戚，在宋朝几乎是不可容忍的大忌讳，在大辽却是习以为常。因此，卫王萧佑丹的幼女，在皇帝登基后，也被选入宫中，并被册封为贵妃。但是，传闻中，这似乎便是她的出身能带给她的全部了。自入宫后，她就一直不太受宠幸，皇帝最宠爱的后妃，乃是当今萧皇后的亲妹妹，小名唤作“常哥”的萧德妃。



大辽国的萧氏，名为一姓，实由拔里、乙室已、述律三族组成，其中拔里、乙室已二族皆出自审密部，后又合为“国舅帐”，其与耶律氏世世结盟，根深蒂固；而述律氏本是回鹘之后，只因太祖娶述律氏为后，因而得与审密氏并立，传至今日，也有百余年；此外，世宗又以其舅氏塔列葛为“国舅别帐”，使之与“国舅帐”并立，历史最短，这些个契丹内部的复杂渊源，便是本国人，也轻易理不清楚。但韩拖古烈却知道，当今萧皇后、萧德妃、萧岚一家，本出自“国舅别帐”，而卫王萧佑丹，却是正儿八经的审密部乙室里族出身。



而据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父亲贵为卫王、北枢密使的萧贵妃，对于皇后、德妃姐妹，便不是很尊重。传闻卫王的这个爱女，虽然聪明过人，心性极高，但相貌却不过中人，入宫时年纪不大，又素不爱奉迎，兼又得罪了皇后、德妃姐妹，故此并不得宠。她进宫之后，仅有过一个不满一岁便夭折的皇子，此后再无所出。



若事情只是如此，倒还罢了。虽说宫中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但以卫王之尊，萧贵妃也能安享富贵，没有儿子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皇后、太子都可以安心，还少了日后无穷无尽的麻烦。



然而，这萧贵妃却不甘寂寞。她被皇帝冷落了三四年后，竟然暗中与一个伶人私通！私通也还罢了，可她私通了几年，也未被发觉，竟然碰巧便在这个当儿，被皇帝发觉！大辽人人皆知，皇帝因其母后之故，对与伶人私通之事，素来深恶痛绝，一时盛怒之下，竟然当场拔刀，将她砍成数段，又将那伶人活生生剁成肉酱。



虽然事后皇帝为顾全脸面，并没有再追究，对外只说萧贵妃“暴疾而亡”。但这件事情，却是对卫王的沉重打击。皇帝亲手杀了他的爱女，纵然卫王没有半点怨望之心，若要皇帝不猜忌他会不会心存怨望，却也是难于登天。况且皇帝心中余怒，也没这般容易消去。



这些宫闱之事，虽然无人敢公开宣扬，但真要掩盖下来，却也是极难的。何况这位萧贵妃平素在宫里头人缘还不是很好，这件事更被所有卫王的政敌视为天赐良机，它让他们看到皇帝与卫王之间，几近公开的裂痕。



于是其后的攻击接踵而来。



先是咬住所谓卫王与朴彦成“私相授受、密谋欺国”一案，攻击卫王“跋扈自专”、“目无君上”，说他故意私交宋朝，是“养敌自重”之策。然后又是萧逊宁案——萧逊宁收受柴远的贿略，仿佛又坐实了卫王与宋朝“交通”之罪；而萧逊宁的“胡作非为”，明里那些攻击的是卫王教子无方，实则却是在时时提醒着皇帝卫王“教女无方”……总之，所有这些事情，仿佛是有预谋一般，同时在一个极敏感的时间爆发出来，将卫王推到了今日的困境。



皇帝对卫王的猜疑与迁恕，如今已不是秘密。借口萧逊宁案，令卫王告病，又下令萧岚追查此案，在韩拖古烈看来，这倒是皇帝对卫王还有余恩，并不算是绝路穷途。最令他忧心忡忡的，是皇帝利用同一个借口，将朴彦成与宋朝使馆的人全部赶回中京，不许随驾，又不肯接见宋使，下令将唐康等人羁留……自从卫王失势，朝中宵小气焰便越发的嚣张。韩拖古烈与萧阿鲁带、撒拨、萧忽古并无深交，而北府宰相萧禧因为被视为“卫王朋党”，如今也在风尖浪口，自保无暇，更不足恃。甚至韩拖古烈自己，也不免要受到池鱼之殃，虽然他也算是皇帝“宠信正隆”的几位重臣之一，尚能勉强保全自己，但若再与萧禧等人来往过密，只怕不仅无益于国家朝廷，迟早有一日，终究连自己也会被彻底卷了进去。但若要韩拖古烈因此便袖手旁观，明哲保身，那也是韩拖古烈做不到的。他受皇帝知遇之恩，又素得萧佑丹信任，无论于公于私，于忠于义，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攻击卫王的人，有很多平时都谄附萧岚，被视为萧岚一党；而许多人都知道萧贵妃与皇后、德妃姐妹之间的矛盾；况且卫王是旧臣，萧岚是新贵——因此，大辽朝野，大多认为萧岚乃是整件事情的幕后主谋，他是必欲置卫王为死地的，如此，他才可以取而代之。但韩拖古烈却不以为然。萧贵妃与皇后、德妃姐妹纵有甚矛盾，如今人也死了，何况，萧贵妃既无儿子，又非皇后、德妃姐妹害死；而萧岚本人，不仅与卫王并无私怨，甚至也没有多严重的利害冲突：他把手伸进通事局，卫王不仅没有阻挠，反而极力促成，而这已是双方发生过的最大矛盾；既便说他觊觎北枢密使一职，要陷害卫王，但若果真如此，却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因为在朝中排在他萧岚前面，有机会拜北枢使的实力派，至少还有五六个，将卫王一派的官员，或者同情卫王的官员全部逼到他的政敌那边，岂非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至于政见上的冲突，则更不存在萧岚此人，无论与旧贵族世族、萧惟信派，还是与军中野心勃勃的将领们、朝中没见过世面的官员贵戚们，都有很大的不同。此人甚至根本就不是一个为了政见而坚持的人。



所以，韩拖古烈才不惜冒险，兵行险招，来“与虎谋皮”。



皇帝既然已生猜疑，那么卫王便再也不可能恢复过去的地位。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朝中的政敌们对卫王十分忌惮，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而韩拖古烈也只求能先保住卫王合族性命，再谋其他。如今更加重要的事，是在卫王失势后，如何压制那些朝中军中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在韩拖古烈看来，保全卫王掌政十余年的成果，才是真正的大忠大义。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维护卫王“联夏和宋”的策略。



如果他能说服萧岚，这一切便可能实现。



他当然知道卫王“所犯何事”，当然知道萧岚奉的是什么钦命。但是……“大王！”韩拖古烈迎视萧岚一会，微微欠身，沉声道：“正是因为下官知道，才敢请大王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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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参见《新宋·燕云》3附录。又按，其时西方亦有双陆棋，或谓源自耶元前3000年之古埃及，其后风行古希腊、古罗马，至耶元11世纪时，传入法国，此后又传入德国，极受赌徒喜爱。法王甚至颁布敕令，禁止官员玩双陆棋，是以此棋为当时一种世界性棋类，实当之无愧。后文所描叙之“契丹双陆”，玩法有文献与考古双重证据证明，非为作者向壁虚构。其与今日之西洋双陆玩法极为相似。惟双陆棋自满清中后期，已在中国失传，故国人知之者不多。​</li>

  <li>审查官员为政不廉及事涉讨犯，称为“体量”。​</li>

  <li>即萧燕燕。历史上有名的萧太后。​</li>

  <li>帐郎君属于辽国的北面皇族帐官，按横帐乃辽太祖之族。​</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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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第一节



“林牙果真相信萧大王么？”望着南院大王府的仪驾渐渐消失在帐幕相连的东方，韩拖古烈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话的人是他的心腹，在南枢密院任南院郎君的耶律昭远。二人的关系可以远溯到他担任驻宋正使时，当时耶律昭远在白水潭留学，颇有声名，是韩拖古烈力荐他回国做官。



“我不知道。”韩拖古烈转身望了耶律昭远一眼，“两害相权取其轻。”



“卫王……”



“卫王叫人给我带过信。”韩拖古烈挥手打断耶律昭远，“当年南朝四面楚歌之时，我们都未趁人之危，到了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南朝打仗。我们契丹将来真正的敌人，是境内的阻卜、室韦、女直这些蛮夷。一旦与南朝开战，必然两败俱伤，结果只能给这些蛮夷可乘之机。如今我们有千载难逢的机会……”



“笼络、同化、削弱！”耶律昭远不禁悠然慨叹着，“卫王识度，谋及百年之后，实是我契丹百年不遇的智谋之士。”



韩拖古烈知道，耶律昭远所说的，正是卫王萧佑丹所定下来的“六字策”。



第一策，借改革科举种种手段，开放政权，将所谓蛮夷部族中的豪杰之士，用官爵、荣誉，加以笼络，使之为契丹所用。



第二策，通过扩大宫帐、赐姓等等手段，将一部分对契丹忠诚的蛮夷部族，甚至是汉、奚、渤海人，纳入契丹族之中，从而增强契丹族的人口与实力。萧佑丹甚至曾经谋划要废除现在宫帐部族中尚保存的各部族的族名，将他们统一皆称为契丹。



第三策，借宋朝南海封建之势，用武力手段打击不服从的部族，将他们卖给南海诸侯，既能削弱这些蛮夷，更可富实大辽的国库。



如此三管齐下，数十年后，契丹将越来越强大，而蛮夷则将越来越削弱。彼消此长，再加上与汉、奚二族的联盟，兼有火炮火器的优势，契丹将彻底消除那些蛮夷的潜在威胁。



是时候改变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了。当年，大辽的太祖皇帝，为了赢得汉人的支持，善用汉人的力量，确立了南北之制，以国俗治契丹，以汉俗治汉人，从而奠定了大辽一百余年的雄图霸业。但是，没有任何一种善法，可以永远不变。制度法令，积久必然成弊，除了应时变化，别无他策。



建国一百多年后，大辽必须正视自己的新问题。一方面，他们不能在从礼乐、诗书到丝绸、声色这样几乎是无孔不入的南朝文化面前，丧失自我：另一方面，他们还要想出更好的法子，来应对那些野蛮却危险，甚至连文字也没有，但却充满战争潜力的蛮夷。



契丹人在前进的道路上，是没有本钱掉以轻心的。否则的话，不仅仅是这百余年的基业，甚至连这个自唐以来威震漠北数百年的种族，也有可能在旦夕间便烟消云散。便一如曾经辉煌强盛的匈奴、鲜卑、突厥……如今已经永远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这些，是卫王萧佑丹与韩拖古烈们时时刻刻都不敢忘怀的事。韩拖古烈还记得，卫王曾经数次与他谈论匈奴、鲜卑的灭亡。即使在最强盛的时期，契丹人也未能达到匈奴、鲜卑曾经达到的辉煌。所以，他们岂敢不慎惧？！



契丹人绝不可能再回到森林、草原之中成为蛮夷，但他们也不可能与汉人一样荷锄而耕，甚而在声色犬马之中忘记自己的祖先。



当敌人过于强大，而无法对抗时，韩拖古烈记得卫王曾经告诉过他的一种谋术：那么最明智的选择莫过于——干脆加入敌人！



也许，卫王的“六字策”，便是源自这种谋术。只不过卫王反其道而行之——他是设法让潜在的敌人加入自己，从而消除隐患。谨慎而有计划的将一部分汉人、渤海人与蛮夷部族变成契丹人，不仅能让契丹更加强大，而且能让契丹时刻保持活力，让契丹人时刻不忘记、也不会丧失他们身上的两种特质——他们既是一个勇敢善战的种族，拥有令蛮夷敢闻风丧胆的武力；同时，他们也是一个有礼乐诗书，懂得创造，文明程度足与南朝相提并论的种族。



但，想要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大辽必须坚持“联夏和宋”之策。



“联夏”实际也是为了“和宋”。一个真正强大的西夏，有助于重新恢复辽、宋、夏三国之间的均势，真正抑制日益强大的宋朝的野心。这也是卫王不惜代价要帮助李秉常的原因。



而这一切的深谋远略，如今，却都可能毁于一旦。



只因为大辽皇帝心中那蠢蠢欲动的野心，以及那位野心勃勃、不可一世的北院枢密副使兼西京留守耶律信！



如今但凡提及契丹名将，可以说无人不知耶律信、耶律冲哥——“两耶律”之赫赫威名。实则，身为大辽皇帝的两大爱将之一，耶律信在军中的威名、功绩比起如今风头正劲的耶律冲哥还要略有胜之，二人皆以平定耶律乙辛之乱而获重用，但在平乱之中，耶律信不仅战功胜过耶律冲哥，名望也比耶律冲哥大得多。而且，耶律信还极得皇帝信任，高丽、河套、西京……当皇帝想要对付他心里真正视为对手的宋朝之时，他先想到的都是耶律信。



在仕途上，二人差距更大。如今耶律冲哥的正式官职不过是北院都部署兼总领西北路军事官，而耶律信却已经贵为一镇诸侯，不仅被皇帝寄以西京之地，还让他挂着北院枢密副使的头衔，可以参预中枢机务。



然而，不幸的是，如果韩拖古烈想在大辽军中找一个野心勃勃的将领，他不会找到比耶律信有更大野心的人——因为他是中兴诸将中，唯一一位想要继承太宗皇帝遗志，并且毫不掩饰的人。他曾经上表献取太原、洛阳之策，数度与皇帝谈论对付宋军的战术，而且，他还是个实干派——他在西京充实府库、训练军队、派遣间谍……除了没有把军队开进宋朝境内，他做了其余一切事情。



耶律信并不是卫王的反对者，五年前，有失势的贵族曾经在他面前说卫王的坏话，结果被他把舌头割了，送给卫王下酒。当卫王在位之时，韩拖古烈相信他甚至不会觊觎北枢密使一职，他会本份的做卫王的下属，他会是大辽最值得倚重的将军之一！



但是，若卫王失势，耶律信转眼之间，就会成为最大的麻烦。



他对卫王的尊重，源自于他承认卫王比他更加聪明、强大，并非是他认可卫王的政策与主张。



耶律信的为人，绝不会策划或者参预对卫王的阴谋。但是，倘若出现这样的阴谋，他也绝不会去主动帮卫王一把。若卫王失败了，那么，韩拖古烈相信，耶律信将会理所当然的视自己为北枢密使的继任者。



虽然，即使是其他人做了北枢密使，也很难能如卫王那样压制住耶律信不惹事生非，但是，若真的令耶律信如愿，那就绝对是一场灾难——耶律信无论品德、智慧、能力、声望、功绩、资历……哪一样都要远远胜于萧岚，但越是如此，便越是灾难。



他会把萧佑丹、韩拖古烈们所辛苦努力的一切，轻易的毁掉。



也许他不会那么天真，真的计划拥簇着大辽皇帝进入汴京，在宣德门前再次登基。



但韩拖古烈相信，耶律信一定会推行他的“弱敌之策”。



他会认为互市毫无必要，因为他相信契丹人若有想要之物，可以随时带兵去宋朝搬回来；他会每年派兵往河北、河东路纵掠一番，让宋朝不得不在北方集结大量的兵力，并且让他们的男人为了应付兵役等差使而无法好好耕作，最终不得不从东南运粮，从而无止境的消耗着国力；为了牵制宋朝，他也许还会引诱党项人回到东方来收复他们的故土……总而言之，耶律信相信战争能令契丹强大，而将令宋朝削弱。长时期的消耗宋朝，或者会令宋朝屈服；或者会激怒宋朝，从而兴兵北伐，最终被他大败而归；又或者，在这种骚扰战略下，国力疲惫的宋朝总有一天会迎来一场大规模的天灾或人祸。而这就将成为大辽的机会……同样的战争，令契丹强大，令宋朝削弱！这是一种荒唐，但却是很多人深信不疑的想法。



耶律信当然并不会自大到以为可以凭一战之功，灭亡宋朝。但是，借着眼下的矛盾，若他做了北枢密使，他鼓动着皇帝再来一次“澶渊之盟”，并以此坚定皇帝采纳他策略的信心——如果耶律信打算这样做，韩拖古烈绝不会意外。



并且，他相信，这正是耶律信正在策划的事情！



这也是他不得不选择萧岚的重要原因。同时，也是他相信与萧岚有合作基础的重要原因——若萧岚想做北枢密使的话，得到韩拖古烈的支持，也是至关重要的。若韩拖古烈将萧岚视为敌人，那么耶律信就会渔翁得利。而皇帝一旦采纳了耶律信的策略，没有人知道会不会成功，那也就没有人知道耶律信这个北枢密使的位置能坐多久。耶律信固然可能因为失败而失宠，但也可能因为成功而更加得宠；时间可能很短，也有可能长得让萧岚失去耐心……所以，别人当北枢密使也罢了，若是耶律信的话，萧岚一定不愿意看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韩拖古烈并不知道萧岚是否值得信任，但耶律信的存在，给了一个他与萧岚结盟的可能。如萧岚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会觉耶律信对他的威胁——这个时候，萧岚愿意来陪他韩拖古烈下棋喝酒，其中必定也有想试探、拉拢他之心思。



“无论如何，我等都要尽力保全卫王的心血！”韩拖古烈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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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韩拖古烈显然并不清楚突厥只是西迁，并未消失。​</li>

  <li>指辽太宗耶律德光，他曾经攻入后晋都城汴京，并身着汉族皇帝之服饰称帝，并正式改国号为“辽”。​</li>
</ol>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第二节



“大王，韩林牙可拿出了什么筹码？”另一边，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皱纹，身材矮小，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骑着一匹枣红马，紧紧地跟在萧岚的旁边——他骑马的技巧很好，始终离萧岚不远不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好可以让他们低声交谈，但他又始终落后萧岚一个马头。这个老者穿的是左衽的蕃服，但又留着析津府常见的汉人发型，仅仅从外表上，倒分辨不出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但这无关紧要，因为能够与萧岚关系如此亲密，就绝非寻常之人。实际上，南大王院也的确人人都认得他——南院察访司判官杨引吉。察访司的实际主事者，也是南院大王萧岚最信任的谋主。一个貌不惊人，但却令人闻之色变的老头。



“韩托古烈在想什么，本王已经弄明白了。”萧岚在马上微摇着身子，笑道：“他其实只想要两样东西——保住卫王合族的性命，劝住皇上不要跟南朝开战……”



“那大王以为如何？”杨引吉满是皱纹老皮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于我无关紧要。”萧岚笑道，“果真要与南朝动兵戈，可也不见得是好事。太宗皇帝那等英武，当年我契丹那般强盛，乘五代之弊，也不能得志。如今我契丹虽强，可未必强的过太宗之时；而南朝却比五代强多了——皇上其实要的只是个面子，只要下点功夫，终能把皇上的那点念头转过来。至于卫王虽说留着是个后患，但他毕竟上了年纪，未必等得及皇上回心转意，便是等得及，时移势转，他蛟龙离水，又有何可惧？况且我与他素无怨仇，兼之我也试探过上意，皇上只不过要敲山震虎，并非真想置卫王于死地，只不过他威名太甚，再留下去，将来不做曹操也得做司马懿，我这也是顺水人情，于我在朝中名望，也甚有好处……”



“那韩林牙可许了啥？”杨引吉不依不饶的追问着。



“我若能保住卫王，他就领头荐我做北枢密使。”萧岚淡淡说道。



杨引吉点点头，嗯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有韩林牙领头，那大王就是众望所归了……”



“众望所归？”萧岚冷冷的瞥了杨引吉一眼，“本王没那么蠢，忙着给自己掘坟墓。到时候我自会设计，令一帮人拼了命的弹劾我。只不过，为了太子的将来计，若能笼络住托古烈，将来太子身边，就算还有几个正人，总不似如今这么乌烟瘴气，全是些小人……况且，本王要是在这件事上做了恶人，日后凡受过卫王知遇之恩的那些人，全得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仇人，真是那样，我便真做了北枢密使，日子也难过得很。难道要本王以后倚赖那些破落纨绔子弟来治国？那些人除了刮地皮还会什么？皇上可不好唬弄——卫王在前面做了什么，迟早皇上心里会明白，后面的人若做的太差，到时候就真成了皇上眼里的沙子……”



“大王所说的，全是正理。”杨引吉点点头。



“这么说……”



“不过……”杨引吉生硬的打断了萧岚，“大王果真要做这些事情，那还有两件事，非做不可。”



“嗯？”萧岚感觉到了杨引吉的话中有异。



杨引吉仍然是不紧不慢的说着，“头一件，请大王准备好奏状，无论如何，要力谏皇上解散察访司……”



萧岚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但杨引吉一点闭口的意思都没有，“第二件，在解散察访司之前，下官还能替大王做一件事——大王给下官六个月的时间，下官替大王罗织罪名，不论用什么手段，总之要将马九哥、韩何葛等辈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哼！你又有何能耐，能将之斩草除根？”萧岚沉声道：“这些人连根错节，若果真靠杀能杀光的话，萧佑丹不会做么？”



“那也是除一家算一家，灭一族算一族。”杨引吉道，“要不然，大王以为这次站了韩林牙一边，这些人便能当没事发生？天下可没这等便宜事，大王左右只能选一样。”



“这些小人，又能奈本王何？”



“便以卫王之聪明、威望、根基，这些小人照样也等到了机会。若是大王，恕下官直言——大王行事可没有卫王那么小心，而大王所恃者，不过是皇上、皇后、太子之亲宠，但这几样，一样也不足恃，若一朝事变，只恐大王之处境尚不及今日之卫王。”



“是么？”萧岚听得不入耳，狠狠的挥鞭抽马，“驾”地一声，崔马疾驰。杨引吉的眼皮跳了跳，也“驾”了一声，驱马缓缓跟上。



不多时，萧岚便驰马到了他的大帐前，他跃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一旁的亲兵，大步便往帐中走去。



金碧辉煌的大帐之内，早有十来侍女，匍匐跪在两旁相迎。又有四个侍女，高举着金盘过来，那金盘内，分别盛着各式的果子点心以及茶酒。



萧岚心中不快，亦不理会，径直走到披着麒麟皮的座椅，怒冲冲的坐下。帐内侍女不知生何事，一个个屏气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但他刚一落座，帐帘便被掀开，他的亲兵队长萧排亚走进帐中，躬身禀道：“大王，国舅别部夷离毕萧官奴，北院右中丞耶律直，南院林牙萧不哥、南院副统军使耶律白、国舅别部将军萧不也五位大人在帐外求见。”



“叫他们进来罢！”萧岚挥了挥手，这五人与杨引吉一样，也都算是他的心腹谋主，其中萧官奴与萧不也更是与他同出一族，尚有兄弟名分。



“是。”萧排亚答应着退出大帐，须臾，萧官奴为五人，便鱼贯入帐。萧岚待他们行礼已毕，坐定之后，便问萧官奴：“老哥此来何事？”萧官奴虽然年近六旬，但算起来，确实萧岚的堂兄。



萧官奴年纪虽高，气色仍好，见萧岚相问，忙欠欠身，道：“我等来见大王，本自有事。只是，方才遇着杨判官，杨判官说大王刚见过托古烈？”



“是又如何？”听到这话，萧岚的脸色就阴了下来。



“那大王果真打算与托古烈联手了么？”萧官奴望着萧岚，问道。



“却有此意。”



萧官奴五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耶律直最先按捺不住，离座而起，走到萧岚跟前，拱手抱拳道：“大王！万万不可！”其余四人也跟着起身，一齐道：“大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萧岚的脸色越的难看了。



“大王，大王若信了托古烈了，无异于引火烧身啊！”萧官奴跺足道：“这是托古烈的诡计，大王切切不可上当！”



“诡计？何以见得？”萧岚冷笑道。



“大王莫以为我等是危言耸听。”萧官奴厉声道，“我等此来，原本便是禀告大王——昨日马九哥私下去见了唐康！”



“你说什么？！”萧岚听到这消息，亦不免大吃一惊，腾地起身，“他疯了么？皇上早已下令，有私见宋使者斩！”



“他的确是疯了，但却是一条疯狗！”耶律直摇着头，“下官已经见过驿丞，驿丞将马九哥见唐康之详情，一事不落的跟我复叙了一遍。他已经是疯了，他去见唐康，竟是想做实当年从龙之马林水，乃是南朝云阳侯司马梦求——而正是卫王将其引荐给皇上……”



“所以，也难怪卫王主持通事局这么久，竟弄不到一张司马梦求的画像！”萧岚脱口接道，他心思敏捷，马上便想到马九哥想做什么，“那唐康如何说？”



“那个唐康倒是聪明，连他名字也没问，反而羞辱了他一顿。”耶律直回道，“不过，马九哥手里有一些证据，却是确定无疑之事。他既敢冒犯禁令，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据驿丞所言，唐康至少亲口承认马林水与司马梦求相貌相似——这事他若不顾一切宣扬开来，若说只是巧合，谁人肯信？便是皇上，事涉弑父弑君，也轻易压不下来。”



“那他宣扬开来了不曾？”萧岚忽然问道，话中已透出一股寒意。



耶律直一怔，“此时虽尚未……”



“那便好！”萧岚冷冷地打断他，旋即朝帐外高声喝道：“排亚！”



“属下在！”他话音未落，萧排亚已冲进帐中，跪倒行礼。



“你可认得北院宣徽使马九哥？”



“属下认得。”



“那便好。”萧岚走到帐内的将案前，抽出一支令箭，丢到萧排亚跟前，沉声道：“点二百亲兵，去将马九哥请来见我，待他一走，便将他的大帐围了，他帐中自厮仆以上，莫叫走了一个人。”



“得令！”萧排亚捧了令箭，退出帐中。



萧岚方转过脸，望着萧官奴与耶律直诸人，笑道：“如此便无事了。”



“但……但大王，马九哥可是北院……”耶律直被他的举动惊呆了。



“他做下这等事来，还想着什么北院宣徽使么？”萧岚满不在乎的挥挥手，“待会儿本王会亲自陪他一道去见皇上，禀明此事。只不过，马九哥竟为何似疯了一般？”



耶律直待萧岚相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欠身禀道：“此事大王有所不知。马九哥与卫王，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



“马九哥本有三子——长子马忠，太平中兴三年，被卫王派去出使阻卜，结果不明不白死在回来的路上，有人说，是南朝职方馆的细作，为了挑拨朝廷与阻卜的关系，暗中下毒，自此马九哥就竭力主张对南朝强硬，但这七八年间，却一直为卫王所阻……”



萧岚摇摇头，“死了一个儿子而已，这未免也太小器了一点。”



“却不只是一个儿子——他次子马孝，太平中兴五年，选在侍从，但通事局却查出他曾经收受南朝职方馆的好处，这事虽然皇上看在马九哥的面子上，只将马孝赐死，但也差点令马九哥前途尽毁。还有三子马仁，太平中兴八年中进士，正是前途无量，马九哥屡次求人干请，想将马仁留在五京之内任职，据说皇上都亲口答应让他去南京了，又是卫王坚持己见，结果马仁远放至西北路招讨司所属的招州这么个边防城，不到两年，因为回鹘奴造反，马仁竟因此死于流箭之下！”



耶律直说完马九哥与萧佑丹的这些恩怨，又叹道：“马九哥虽然也算是位高权重，但三个儿子都是死于非命，他马家绝后断了香火，这笔账，便都有记在了卫王头上。马九哥原本就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人……”



“看不出来，他为人倒是坚忍，居然忍了这么久没发难……”



“大王何必惊讶，似马九哥这样的人，大辽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萧岚斜过脸望去，说话的却是南院林牙萧不哥。“是么？”



“这能假的了么？”萧不哥沉着脸说道：“大王岂能不知朝中有多少人恨不能食卫王之肉？这些人，平素对大王可都是歌功颂德的，便是马九哥——大王莫要忘记，朝野可都将他视为大王门下客。”



“那本王可不敢当！”



“不论大王愿不愿意，如马九哥辈平素出入大王帐中，过从甚密，那却是众所皆知之事。如今卫王事，这些人好不容易看到机会，又见皇上令大王来审此案，谁不以为是千载难逢之机会？以马九哥之贵，宁可拼得自己一死，也想要将卫王送到鬼门关——他这么做，怕的便是皇上心存一念之仁，以卫王之智术，只要他逃脱此劫不死，谁能不怕他将来东山再起？”萧不哥说着说着，情不自禁便涨粗了脖子，“若是到了这个时候，大王却受那托古烈蛊惑，要放卫王一马。大王想想不是真的要将这些对卫王恨之入骨的人的怨恨，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来？若真有那一日，下官只怕，这些人将要比怨恨卫王，十倍的怨恨大王！”



“萧林牙说得不错——大王他日得到的，不仅是怨归己身，另一面，便是韩托古烈这些人，心里也不会真心拥戴大王。大王与他们本非同类，他们不过因为大树将倾，方来找大王这棵大树依靠。倘若他们立足稳了，他们弃大王，便如弃敝履，恕下官直言，只要卫王尚在，这些人终究还得惟卫王马是瞻，可他日卫王度过今日之厄，想要东山再起，大王便是头一块绊脚石——大王今日仁义，他日卫王未必仁义……”



“不错，到时候大王在朝中，四面皆敌。谤言日至，大王行事素以忠义为先，不拘小节，这诽谤日积月累，大王何以当之？”



耶律白与萧不也也是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着。



萧官奴又道：“以老朽之见，大王欲听韩托古烈之言，不过是两个原因。一则为耶律信之逼；一则不过为国家惜才。老朽不才，可令大王不必与韩托古烈盟，而兼得此二者。”



“哦？老哥可有妙策？”萧岚对韩托古烈，本来也没多么情谊可言，只不过他这次对北枢密使之位，实是志在必得，因此众人劝谏，他虽然有所顾忌，但终究是打动不了他。但萧官奴此语，却让他不由动容。



“大王惜材爱材，此事不难。这天下之大，岂无遗珠，难不成便全在卫王、托古烈门下？况且做官之人，终究不是谁的私人，只要大王掌政之时，任人唯贤，执法以公，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便不必怕他日无人材可用；若那些人只是卫王、托古烈之私人，那是有材无德，大王又何必要用他们？若这些人既能为朝廷效力，于私又与大王不和，这才是大王之幸！”



“说得不错！”这番话虽说知易行难，但终究是说得在理，萧岚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道：“那又要如何对付耶律信呢？”他心中最难以释怀的，依旧是此事，若卫王旧属将卫王之事，归怨于他，韩托古烈辈在朝野之中，甚至在皇帝面前，仍然是极有影响力的，这些人若从中作梗，他北枢密使之梦，终究也是泡影。若有得选择，比起耶律信来，韩托古烈可能更愿意站在他这一边；但若没有选择呢？



他竖起耳朵，却听萧官奴微微笑道：“此事大王何不问杨判官？他现今就在帐外！”



“快请！”萧岚几乎有点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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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中国古代自通海以后，遂以长颈鹿为上古神兽麒麟。​</li>

  <li>官名，隶北枢密院中丞司，后面的南院林牙，隶南枢密院；南院副统军使，隶南院都统军司。​</li>

  <li>按，辽人所谓边防城，未必是在边境。其国土内未开化部族甚多，如招州身处未开化部族环绕之中，虽不在国境之边界，亦谓之边防城。​</li>
</ol>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第三节



广平甸。



大辽皇帝之金帐，实与一行宫无异，丹墀龙床，金鼓斧钺，无不齐备。为了保证光线，金帐之帐顶，特意开了几个天窗，用从自大食买来的透明琉璃缝在上面，更可遮挡风雪。到了晚上，帐中一百二十架烛台，全部点起大宋皇帝送来的礼物——烛心灌入龙涎香的河阳蜡烛，不仅将帐内照得宛如白昼，龙涎香散的香味，更是幽香数里，沁人心脾。



大辽皇帝耶律濬如今正当壮年，他统治这个国家已经十五年。这十五年间，他率军东征西讨，平定耶律乙辛之乱，统一全境。此后他对内励精图治，任贤委能，轻徭薄赋，对境内蛮夷剿抚并用，软硬齐施，一步步加强对各部族的控制；对外他向北兼并斡朗改、辖戛斯，向东迫使高丽重新称臣纳贡，向西联合西夏，大破回鹘、黑汗，抄掠宝货子女无数，大辽铁骑，甚至游曳于花剌子模境内，向南则迫使宋朝重新上贡岁币——无论用的是何名义，总之不仅弥补了两国之间互市带给辽国的损失，而且因为与南海诸侯国的生口奴婢贸易蓬勃发展，如今大辽府库之丰裕，是大辽太祖皇帝建国以来所未有。



在他的统治下，这个国家一改他父亲耶律洪基在位的衰暮垂老之气，如今已是国富兵强，百姓安居乐业，到处一片中兴之象。



不但国家兴盛，耶律濬的子嗣也很兴旺，除了皇太子阿果外，耶律濬还生了十四个儿子，九个女儿。已被正式立为皇太子、总北南枢密院事、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皇长子耶律延禧现今已经十六岁，其余的子女，十岁以上的也有五六个。这些子女中，阿果能文善武，颇有父风。去年，耶律濬令他到西京随耶律信学习治军理民之术，耶律信面奏时，称他聪明仁爱，体恤将士百姓，令耶律濬大感宽心——以后他就可以安心的替他选择官员，建立东宫了。这方面，他决定以大唐制度为基础，略加变化，太子少傅他已经挑好了，就是渤海人韩拖古烈；太子少保应当是契丹人——到底是耶律信还是耶律冲哥，他仍然还在犹豫；唯一没有拿定主意的是太子少师——耶律濬想在这个位置上选一个汉人。但这些可以慢慢来。



按说，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除了妄求长生不死以外，就应当再无所求了。但耶律濬自小受儒家之教导，不仅是不信长生，在大辽历代皇帝中，他也是最不崇佛的一位。



所以，人人都认为他应当安享太平，百年之后，他也可以作为一个贤君，流芳千古。



但是，耶律濬却总是感觉他的功业并不完满。



卡在他心头的那根刺，就是南边的宋朝。



他并没有混一宇内的野心，但是，在他即位之初，南朝对他做过的那些事情，十五年来，他一直都耿耿于怀。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督促他励精图治的一个动力——南朝在不断的强大，所以大辽也不能停止前进；而当他即位之初辽国内乱之时，南朝如何趁火打劫，中止岁币，强迫通商，插手高丽，重订盟约……这十五年来，耶律濬无时无刻不想着要同样的报复南朝。



六年前，他曾经想过兴兵南下，但是却被他的大臣们劝止。他的重臣们，绝大多数都主张维持与宋朝的通好。但他总算迫使宋朝签订了一个条约——改头换面的岁币。



这让他略略感觉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又接受萧佑丹的建议，不遗余力的扶植李秉常，既能收获实利，又可以给南朝在西边，重新树立一个强邻……但这终究仍不得快意。



真正的报复，需要如承天皇太后一样，兵临城下，让自以为中兴的宋朝君臣，再签一次城下之盟。



然后，他再挥师东进，吞并高丽，让背叛的奴才知道叛逆的下场！



在这之后，辽宋之间，才能有真正永久的通好。



与大部分的契丹人一样，耶律濬对于宋朝，在内心深处，其实颇有好感。两国之间，以南北相称，永为兄弟之邦，这倒是许多契丹人的希望——耶律濬曾经披览历代大辽的重臣死前的遗表，其中在死前恳切的请求皇帝维持与宋和好的奏折，不可胜数。



但是，南朝的君臣却缺少这份雅量。



十五年前的落井下石，需要被好好教训一下，只有这样，宋人才会真正接受大辽的存在，两国才会有真正的通好。



否则的话，那些宋人，永远也不会忘记什么“幽蓟故土”——这些人从来都不会去想想，幽蓟之地，大辽又不是从宋朝手里夺来的！以建国的历史而言，大辽建国之时，宋朝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契丹祖先受过大唐敕封，是正儿八经的大唐封臣，要论继承大唐之遗产，大辽更有资格。若一定要说什么“汉唐故土”不“故土”的，那些宋人不是老说契丹是匈奴之后么？史迁说得清清楚楚，匈奴又是夏人之后！那他们是打算按汉匈最初的国土分割重新划界呢？还是打算更早一点，按夏人与周人的分割来划界？



便如韩拖古烈所说的，大辽有必要让一些冥顽不灵的宋人知道，以法统而言，以血统而言，大辽皆有资格称中国！辽宋两国，皆是诸夏，宋人是没有资格以中国骄人，更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汉唐故土”！两国之间，宋朝建国之后屡屡寻衅，十五年前宋人趁火打劫，全是由此。



但是，要让宋人明白这个道理，只靠着国书往来，文士辩论是不成的。宋人现在自以为中兴，不可一世，若不用武力真正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他们又如何肯去认真想想这世上还有“道理”二字？



耶律濬一面想着心事，目光停留在帐内一架巨大的屏风上——这是析津府的汉人仿南朝式样造的，上面画的是一幅“天下万国舆地总图”——这是派往南朝读书的一个士子偷偷带回国的，在这张地图上，除了居于天下之中的宋辽两国，还标有目前已知上百个国家，除了日本、高丽、花剌子模、大食这些耶律濬极熟悉的国家外，在大食以西，还有数十个他从未听说过的蛮夷小国——据说是根据大食人的口述画出。有人说因为那些国家与大食是千年世仇，因此在大食人的口中，那是一块野蛮、愚昧、贫穷，极不开化的地区。



但在拖古烈的口中，大食人的说法又极不可信。因为生口奴婢贸易，大辽与宋朝的南海诸侯之间，这几年往来甚密。南朝迫于国内压力，律法严禁贩卖生口奴婢，虽然根据两国签订的盟约，他们管不着大辽的船只，也不能拒绝他们入港，但却又对这些船只进港补给设立了种种限制，检查也极为严格。结果，绝大多数贩卖生口奴婢之船只，南下之时，干脆绕开南朝，另辟一条航线，他们由大辽的锦州、耀州、苏州、保州等地启航，取道高丽，经日本中转，南下琉球，直接前往麻逸。因此，作为大辽渤海诸港的中心，东京辽阳府就成了受益最大的地区——因为商旅往来剧增，短短五六年间，辽阳府的人口就增加了近两成。



南朝的诸侯们并不敌视大辽。为了获得更多的生口奴婢，各国与大辽之间暗通款曲，他们虽不向大辽称臣，但是各国诸侯写给耶律濬的信上，抬头皆是“大辽皇帝阙下”，落款全是“宋臣某国国公某再拜”——仍是表示不敢分庭抗礼之意。每年元旦及耶律濬之生日，诸侯国大多会遣使臣贺礼拜贺，其礼节与高丽无二，行的是属国之臣礼。



据通事局的报告，这些诸侯们对他的礼节，与对南朝皇帝的礼节完全相同，仅仅低南朝太皇太后一格——这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宋辽以兄弟相称，连他耶律濬对南朝太皇太后，国书上也要以晚辈自居。



所以，对于南海诸侯们的动静，大辽君臣也并不陌生。



拖古烈常常接待各国使臣，据他所言，则大食做的仍然还是转口贸易，极西的那些“蛮夷”，才是贸易的终点。所以，南海诸侯们并不甘心由大食人把持贸易通道。他们的目的是自己来控制商路的一切。也因此，拖古烈认为大食人没有说实话——无论极西诸国是怎样的情形，但终究不太可能是大食人口中的蛮夷。



现在耶律濬已经知道，商业能够带来财富。



虽然契丹人不乐经商，但是大辽还有汉人与渤海人，将来还会包括高丽人。他的国家不太可能与南朝、南海的诸侯们争夺海道的控制权——他只要看看地图就知道，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海路上，他满足于与南海诸侯之间的贸易，这已经能给他的国库前所未有的收入。



但是，在陆路上……



耶律濬的视线，自花剌子模往西，缓缓移动。



西边有土地，有财富，有生口奴婢，还有通往极西各国的商路……这才是耶律濬——大辽皇帝——真正的雄心！



南朝可以在南海封建十九国诸侯，他除了阿果外，还有十四个儿子！



若将固有的国土分封给儿子们，只会削弱大辽的力量，儿子们只会互相攻战，反而造成大辽的内乱。



但若封得足够远呢？



若是比花剌子模还要辽远的地方呢？



原本，西边的土地对他没什么用处，即使打下来，也无法统治。毕竟契丹的根基在东方。但倘若他其余十四个儿子中，能有几个英武过人的皇子，他并不介意分点族帐给他们，让他们去西边开基创业。



耶律冲哥对他说，李秉常曾经在一幅天下舆图前，用马鞭敲着花剌子模与大食的国土，不可一世的说，这些地方，日后全将姓李！



耶律冲哥回答他：这还要看大辽想不想让它姓耶律。



这就是今日之契丹！



这就是由他耶律濬重新缔造的契丹！



只不过，在做这一切之前，终究必须要彻彻底底的解决南面的问题——正如宋朝最大的外患永远是大辽，大辽最大的外患，也永远是宋朝！



即便不提过往的恩怨，如今的南朝也终究是个要解决的麻烦——如若南朝蠢蠢欲动，朝中充满了好战的野心家，不肯正视大辽与南朝的平等地位，休说是西征，便是东征高丽，他也得时时刻刻在南京与西京道以重兵留守，一听到南朝有异动，他就得迅速班师……这一点，整个大辽朝中，惟有耶律信真正明白他的心意。



惩罚萧佑丹，一方面固然是为了消除未来的隐患，平衡朝中的势力；另一方面，更是为了给耶律信铺路。



他心里早已经决定，要让耶律信接任北枢密使。



“陛下欲伐西虏，必先征高丽；欲征高丽，必先服汴宋。宋自得意河西，常有轻我之心，其君臣觊觎燕蓟，非止一日。高丽王氏，本我家奴，以结亲于宋，亦阴怀凌主之志。此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是宋丽不服，吾师西出，则王氏袭我东，宋人蹑我南，亡国不旋踵。故臣为陛下谋之，西虏为缓，王氏为急。西虏为远，王氏为近。陛下得西方之地，终不能守，即行封建，亦非急务。至于高丽，其国虽小，河山千里；人民虽寡，不下百万。若兼并其国，此秦之并巴蜀，赵之灭代，亦一时霸业之基业。臣谓王氏所恃者，不过宋也。故欲并王氏，必先加兵于宋。不先服宋，则宋必援之，而王氏知有宋援，必死战，未易胜也。伐宋胜，则南人知惧，宋惧则高丽无援，吾得全力攻伐，彼则君臣动摇，其国易取……”



耶律信的这封密折，他常常会取出翻阅，记得一字不落。但耶律信除了单独奏对之外，对任何人都决不提东征高丽一字。是以天下之人，只知他想伐宋，却不知道他的深谋远虑。耶律濬也听他谏言，朝中军中，凡有献取高丽之策者，一概批以“荒唐”二字，痛加斥责。这几年，凡有高丽使者至辽，他必特别抚慰，令其不以过往之事为嫌，假意令天下人以为他已经接受高丽现在的局面……为了这一切，他已经暗中准备得太久太久了。



这中间，惟一让他有点遗憾的是萧佑丹。萧佑丹在他的臣僚之中，功绩之高，无人可比。而且也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对他来说，更是亦师亦父。



只不过，他耶律濬不是刘禅，不需要一个诸葛亮——要想平平常常罢掉这个德高望重的萧佑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如若让萧佑丹在北枢密使的位置上再这么干下去，就算他支持自己的雄图霸业，迟早也会真正的尾大不掉，更何况萧佑丹还坚决反对他对宋朝开战。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萧佑丹继续当北枢密使，往好里说，他就是诸葛亮第二，往坏处想，他未必不会成为赵匡胤第二。但是，他却既不想当刘后主，也不想让阿果当刘后主，更不愿意做周世宗，尸骨未寒，江山易姓……说不得，只能委屈委屈萧佑丹了——这还真是个难得的把柄，一举两得，既可以罢掉萧佑丹，又有了兴兵攻宋的借口。至于萧佑丹，再怎么说，倘若他是真忠臣的话，自然是不会介意用何种形式向他尽忠的。



不过，此事仍然令他感到为难。



真要将萧佑丹赐死，无论如何，他都有点于心不忍。若要留下他的性命，倘若他心怀怨望，以萧佑丹之能，即便在野，也能让朝中不得安宁……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这虫还没死！而且，他还要拿捏朝中各派的分寸，终究不能因萧佑丹一人，而闹得朝中纷扰，各成朋党，交相攻击。



在这方面，耶律濬不能不羡慕南朝。南朝宰相、枢密使多是文臣，皇帝若要罢免宰相、枢使，比起他来，要容易得多，南朝的宰相们在州郡与朝廷中上上下下，也习以为常。因此，南朝皇帝只要不自寻烦恼让一个武臣去做枢密使——他们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祖宗之法”，武臣只要做到枢密使，非有大故不能撤罢——那就不会有耶律濬这样的麻烦。



人性总是很软弱的。耶律濬曾经指望过萧佑丹自己请求辞相，为了对天下交待，萧佑丹力辞，然后他这个皇帝百般挽留，以示不是他容不得功臣，最后萧佑丹仍然坚持让贤……这样就皆大欢喜了。但是，即便聪明如萧佑丹，仍然免不了会贪恋权位，他虽然提出过辞相，但只要耶律濬稍加挽留，他竟然也就继续留任了——耶律濬直到现在都不是很清楚，究竟萧佑丹是真的想过辞职呢，还是只是学王安石做做样子，给他施加压力……所以，萧佑丹的确也是让他失望了。



“陛下？”



“唔？”近侍直长耶律虎思的禀奏将耶律濬拉回到现实中，“有何事么？”



“陛下，南院大王萧岚、北院宣徽使马九哥求见。”耶律虎思用契丹话说到，他听得懂汉话，但平时极少说汉话。



耶律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们来做什么？今日又不曾宣过他们。”



但他知道耶律虎思是不会回答他的——撒拨给他选的侍卫，个个都和撒拨一个性子——沉吟了一会，命令道：“宣他们进来吧。还有，你让人去宣耶律冲哥，朕要见他。”



“是！”


<ol>
  <li>耶律延禧的小名。​</li>

  <li>耀州，今营口；苏州，今旅顺附近；保州，今丹东附近。​</li>
</ol>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第四节



“马九哥，你胆子还真不小！”耶律濬坐在他的御座上，一面听着萧岚的禀奏，一面阴着脸盯着马九哥。



虽然一直是低着头，但是，马九哥仍然能够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甚至知道皇帝此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他是耶律濬掌政之初就一手简拔的官员，追随他的皇帝已经有十几年了，这种能力是他能得到皇帝的赏识，十几年来历经风浪而始终不倒，反而步步高升的本钱。揣测皇帝的心思，对于马九哥来说，几乎是一种本能。



他知道当耶律濬这样看一个人时，意味着什么。



他虽然感到自己的脸部肌肉绷得紧紧地，小腿一阵的颤抖，幸好此时他是跪在皇帝的面前，衣服会掩盖这些细节，不会被皇帝发觉。



他了解皇帝，所以知道不能让皇帝察觉他的紧张。



今日之变，的确是他始料未及的。



昨日他甘冒奇险，私见唐康之时，已经知道是瞒不了多久的。但他素与萧岚相厚，又知道萧岚觊觎北枢密使之位已久，如今萧佑丹正是失势之时，大辽朝中人人惧怕萧岚，因此，他算定在这个时候，绝大部分大臣是不敢轻易下注的。所以，最坏不过是被萧佑丹的死党弹劾——而他们是不可能有多少真凭实据。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萧岚翻脸不认人！



而且，时间不过过了短短一个晚上——萧排亚率人来时，他正与几个心腹在帐内商议进一步的行动，结果萧排亚不由分说，就带到了南院大王大帐。到了那里，又被萧岚一通质问，然后几乎被萧岚挟持着前来面君。



这一连串的变故，的确打了马九哥一个措手不及。



马九哥非常的了解萧岚——这个年轻的新贵，最大的本领与自己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最懂得揣摩，迎合皇帝的人。



以他和萧岚的关系，这样翻脸，自然不可能是为了萧佑丹。



萧岚一向是顺承耶律濬的旨意行事的，所以，他如果这么做，只能是因为他知道皇帝并没有真正想要将萧佑丹置于死地。



这也正是马九哥此前所一直担心的。



这也正是他要冒险的原因。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无论如何，都要置萧佑丹于死地而后快。



所以，他必须逼得皇帝骑虎难下！



虽然他也计算过退路，报了这不共戴天之仇，若是侥幸不死，他已经暗中联络好了一个高丽海商，到时候便远赴南海，以他的才能，在南海诸侯国中，富贵仍是唾手可得……但是，若有必要，即使与萧佑丹同归于尽，他也在所不惜！



虽然局面极为不爽，虽然心里有难以克制的慌乱与紧张，但是，他也绝不会就此认输。



马九哥心里很清楚，如今能暂时保住他命的办法，只有一个。



他咬咬牙，扬起头来，望了一脸怒容的皇帝一眼，旋即一面使劲叩着头，一面放声哭道：“陛下！臣确无所惧！君父之仇，不共戴天。父死贼手，为人子者却懵然不知，以仇为亲，此匹夫知其辱，何况天子？臣闻‘主辱臣死’，陛下有此奇耻大辱，臣死且不惧，更有何惧？！惟陛下父仇未报，为天下笑，臣虽死，亦无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放屁！”一瞬间，耶律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腾地从御座上站起来，怒声吼道：“马九哥，你还敢胡说八道！”



“罪臣万死！但是陛下！臣已查明，南朝前职方馆知事——云阳侯司马梦求即是当年引荐给陛下的马林水！”



金帐之内，瞬间死寂。



过了一小会，便听耶律濬恶狠狠地问：“证据呢？”



“唐康已经亲口承认！”马九哥硬着脖子回道。



但他话音刚落，已听萧岚厉声喝道：“马九哥，你敢当面欺君？！”



马九哥毫不示弱，马上顶了回去，“罪臣万死亦不敢欺君！若陛下不信，请召唐康，御前当面对质。臣若欺君，愿受车裂之刑！”



无非就是一死！



就看皇帝敢不敢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若真能将这风浪掀起来，皇帝一时半会，更不会杀他。



“陛下！”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事不关己，但萧岚此事仍然是又惊又惧，他这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狗急跳墙”，什么叫做“困兽犹斗”——唐康有没有说过那些话，真相倒不难查明，而皇帝绝对不会舍不得马九哥一条小命，但马九哥仍然不顾一切地挑衅着皇帝……萧官奴、杨引吉他们是对的，若他果真想要阻止一群疯狗去咬人，结果只会让那群疯狗来咬他自己！



然而，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制止住马九哥这条疯狗。



“陛下！马九哥已是丧心病狂，陛下岂能听此疯言狂语，便轻易召见南朝使者，辱及先帝，为天下万邦所笑……”



但他话还没说完，已被马九哥声嘶力竭地打断，“陛下，卫王勾结南朝，铁证如山！”



马九哥一面叩头如捣蒜般，撞到地面砰砰直响，一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放声大哭，“陛下试想，若非卫贼私通南朝，暗中早有交易，为何我大辽内乱之时，南朝不乘我之弊，反而去攻打西夏？为何五六年之前，南朝疲敝，国内骚然，卫贼使宋觑其虚实，回来反而力陈宋不可伐？为何今日南朝复振，便欲毁约，而卫贼却又敢与朴彦成私定密约？陛下！陛下！陛下不可再为此贼所欺……”



萧岚终究还是年轻，马九哥摆出这不顾一切同归于尽的架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攀咬，他一下子竟是舌头打结，想不出什么词来驳斥。



但耶律濬却早已听得勃然大怒，“放肆！”他一掌击在御案之上，怒声喝道：“来人！”



帐中侍卫立时应声而出。



耶律濬指着马九哥，怒道：“将这无父无君的卖国贼押出去，送夷离毕！”



“陛下——”马九哥被几个侍卫如狼似虎般扑过来，他还要挣扎，耶律濬已是双眼喷火，又喝道：“把他狗嘴给我塞了！”几个侍卫不由分说，从马九哥身上撕下一个鱼带，一把塞进他的嘴里，连拖带拉，拖出帐去。



“萧岚！”耶律濬余怒未消，又转向萧岚，几乎吓得萧岚一个哆嗦，“臣在！”



“你立即给朕查清楚，马九哥究竟还有没有余党？全部抓起来，一个也不要漏掉。”耶律濬沉着脸，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听清楚，朕不想再听到任何胡言乱语，令先帝九泉之下，不得安生！”



“领旨！”萧岚连忙应道，叩头退了出去。



人在突然陷入绝境之后的愚蠢与疯狂，往往会令正常人无法理解。



离开皇帝的金帐之后，萧岚仍禁不住后怕，他一面庆幸自己的果断——若是给了马九哥充裕的时间，真不知道他会惹出多大的乱子来无法收拾。而且，这个乱子，到时候毫无疑问会被算到他的头上。搞不好，连皇帝也会疑心是他暗中纵容、唆使。所谓“瓜田李下之嫌”，有时候的确是有口难辩的。



另一方面，萧岚这才算是真正明白萧官奴、杨引吉们的先见之明。其实，他到现在，仍然无法理解马九哥为何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要挟皇帝？这是萧岚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他却不得不来处理这种蠢事。



人人都说他萧岚是个没有坚持的人，但他自己知道，他虽然不是什么忠臣义士，但还不是那种对大辽的命运完全漠不关心的人，所以如马九哥所策划的这一类事情，即使与他命运无关，他也一定会阻止的。



然而，同时，便如萧官奴、杨引吉们所告诫的——他绝对不能得罪那些与马九哥站在同一边的人。



他现在无比认同这一点。



他恍若觉得自己如杂耍艺人一般，正踩在一根悬在高空，又细又长的竹竿以上，须得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平衡，否则，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第五节



“也就是说，韩林牙算对了，咱们应当可以安枕无忧了。”



耶律昭远放下手中的《谋略例说》，抬起头来。与大部分的契丹人不同，他的帐内，除了一张胡床，一个书案，最明显的，是那几箱子书籍，全是从南朝或买或抄回来的。



“但愿如此。”和耶律昭远说话的人坐在他的右下，长相平凡，从穿着来看，似个高丽商人——至少他的表面身份如此，这个叫王淳的人，有一个高丽姓氏，能说一口流利的高丽话与契丹话，但耶律昭远并不是很相信他是个高丽人。



谁都知道高丽商人比宋商更加方便。



大辽皇帝为了能够表达他对能带给他丰厚税收的商贾们的欢迎，每年都会允许一些外国商人到广平甸与他的臣下贸易——但宋商会受到严格的限制，而高丽人则因此受益。他们是大辽最活跃的商人之一，充当着大辽与宋朝、南海诸侯、日本国之间的中介。



辽丽之间的关系复杂，作为一个曾经长期臣属于大辽，被大辽视为“家奴”的国家，即使他们现在倒向南朝一边，但近百年的纠葛不可能在一夜间完全切断。两国在地理上更加靠近，而高丽如今对大辽至少维持着表面上的臣礼，大辽对高丽亦更加怀柔……因此，大辽的贵戚官员们也不怎么避讳他们的座上客中，有那么几个高丽商人——谁也不会拒绝他们带来的好处，大辽的契丹贵族，或明或暗，谁不曾卖给过这些高丽人奴隶？谁又不曾从这些高丽人手里，购买过南海奇珍？



不过，这个王淳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丽商人。



韩拖古烈需要一些与南朝保持私下沟通的桥梁，但他不便直接出面，于是耶律昭远与这个王淳，便成为他的桥梁之一。在王淳的背后，站着宋朝驻辽正使朴彦成。



“但愿如此？王先生以为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么？”



“萧岚此人，断不可小觑，何况他身边还有杨引吉这些智谋之士。”王淳用契丹话说道，“大人须得提醒韩林牙小心提防。”



“但若非萧岚阻止，马九哥阴谋几乎得逞，何况他如今又穷追马九哥的同党……”耶律昭远觉得王淳有点过于谨慎了，“这还不足以表示萧岚已经接受了韩林牙的条件么？”



但王淳依然摇摇头，“萧岚反复无常之人……”



“此事不必过虑。”耶律昭远笑道：“朴公担忧的，不过是怕耶律信掌政，损害两国通好。萧岚是什么样的人不要紧，只要他决意与韩林牙结盟，那他日后就必须倚重韩林牙，如此卫王与朴公所签的密约，仍然有可能被承认。”



王淳沉默了一会，“此外，朴大人还想请大人转告韩林牙，望韩林牙从中周旋，令他与使馆能尽快返回广平甸。”



“此事只怕还需要耐心一点。”



“朴大人自可耐心，然拖延日久，大宋国内，恐再生他变。”



耶律昭远不由皱了皱眉头，他听得懂王淳的弦外之音，“我会将朴公的意思，转告韩林牙。”



但愿南朝不要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同一天。



夷离毕狱。



“萧兄……”马九哥看到萧官奴突然出现，不由得又惊又喜。他与萧官奴交情匪浅，次子马孝娶的就是萧官奴夫人的侄女。



但萧官奴的脸色与眼神让马九哥的惊喜在刹间就变成惊疑。



“马大人。”萧官奴身后，只跟着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亲随，他们一到，不由分说，就将狱吏全部赶了出去。马九哥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你的罪名已经定了。”萧官奴望着马九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马九哥却更加绝望，他只看到萧官奴的嘴中，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交通宋使、图谋叛国——这个罪名如何？”



“你？你！”马九哥猛的跳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牢门。



萧官奴怜悯的望着他，温声道：“马大人也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多余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马九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萧官奴。



“不知马大人问的是？”



“萧大王为何要帮萧佑丹？！”马九哥压低了嗓子，“我死不足惜，但萧大王为何不利用我除去萧佑丹那厮？”



“马大人又如何知道你死得一定没有价值呢？”萧官奴嘿嘿笑道，他朝一个亲随呶呶嘴，一个亲随拿着一根绳子走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马九哥只觉得背后一股寒气沿着脖子冒了上来，他吓得退后一步，“你想干什么？我也做过北院宣徽使，你就敢……”尽管他早就立志一死，但当死亡真正临近，他仍然抗拒不了那从心底冒出来的惊恐。



“我当然不敢……”萧官奴慢条斯理地看着另一个亲随打开牢门，“好教马大人知道，你是畏罪自杀而死。”



“你……”



“当然，以马大人的身份，这样死在夷离毕的大狱中，免不了还要找几个替罪羊来塞罪……不过你也可以瞑目，你的死，说不定是求仁得仁。”



但马九哥此时，已经被恐惧所占据。他被萧官奴的亲随狠狠地按在地上，感觉一个粗麻绳穿过脖子，疼痛、窒息、死命的挣扎……让他根本无法仔细思考萧官奴的话中之意。



萧官奴也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的望着牢中渐渐死去的马九哥。有时候，解决麻烦，掩盖真相，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交通宋使、图谋叛国！



这个罪名还真是讽刺，但也绝妙。杨引吉那个老头，真是又狠又绝。



马九哥死了，他的同党也完了，但萧官奴得差使还没有完，他还得和耶律直、萧不哥他们一道，把谣言悄悄地散播出去。



马九哥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死的，下狱、畏罪自杀，这全都是“奉行上意”。皇上不想让卫王萧佑丹死，卫王很快就要东山再起……所以，马九哥才遭此下场。他们要让每一个痛恨过萧佑丹、曾经攻击过萧佑丹的人，都感觉到惧怕。他们要让这些人只要想起马九哥，就仿佛看见自己未来的命运！他们不会再轻易信任萧岚，但至少在萧岚重新赢得他们之前，他们的目标将不会是萧岚。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第六节



马九哥“畏罪自杀”两天后。十一月二十三日。



距广平甸三十余里的一座小城。这里驻扎着大约两百多名渤海步军，二三十名契丹马军。此外，还有被软禁的卫王萧佑丹一家。



要见到萧佑丹并不难。只要肯塞给驻城的武官几十贯缗钱，他就会大开方便之门。只不过没有人会冒这个风险，谁也不知道察访司在这里安插了多少耳目，而另一方面，任何宣称同情或者支持卫王的人，其实都是有限度的。所以，虽然看起来很容易，可自萧佑丹被软禁起，并没有几个人来悄悄见他一面。



不过，从十一月下旬开始，风向似乎开始变了。



马九哥在夷离毕狱中“畏罪自杀”，朝中顿时一片哗然，皇帝勃然大怒，夷离毕有十几名官员因此被连累贬官。但马九哥“交通宋使，图谋叛国”的罪名，眼看着就要坐实了。虽然宋使唐康断然否认他认识马九哥，但能证明马九哥私会唐康的人证实在太多，此事根本无法否认。



在萧岚的指使下，夷离毕对马九哥的“同谋”拷掠毒治，无所不用其极，马九哥虽然“自杀”，但是他的“同谋”却陆续招供，承认马九哥因为贪赃枉法，惧怕事发，于是私见唐康，乞求唐康协助，逃往宋朝，但却为唐康所拒……接下来，夷离毕马上请旨，遣人查抄马九哥的府宅私产，结果是不问可知的——马九哥做了十几年公卿，“贪赃”自然不会太少，至于谋划南逃的“证据”，必定也会暴露。



大辽朝中，虽然开始还有几个人想为马九哥鸣冤，但当他同谋们的供状陆续泄露出来后，不过一两日间，就都噤若寒蝉了。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没有人想再趟这浑水。



广平甸开始流传起卫王萧佑丹将要东山再起的谣言。



大辽朝中，人人都知道南院大王萧岚最会迎合上意——谣传马九哥是意图陷害卫王萧佑丹，而惹怒了皇帝，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既然皇帝的心意开始有所转变，那么，要讨好萧佑丹的话，自然就不能等到他安然无事的那一天。虽然本人需要再观察观察风向，但是，遣个亲信的家人，事先给卫王送一点慰问，却不失为一种两全其美的方式。



负责看守萧佑丹一家的士兵们，于是突然发现，这座原本少人问津的小城，一夜之间变得热闹起来。



但这些殷勤的信使，实际上大部分都无功而返——因为卫王萧佑丹依旧淡然地过着他的囚禁生活，每日只闭门读书、饮酒，以外便绝不肯接见任何人。



但萧逊宁却无法做到他父亲这般的怡然自若。一天之前，他就收到了耶律昭远暗中遣人送来的密信，饱经讯问、牢狱、软禁，在长时间的惶惶不可终日之后，萧逊宁对于失去的权势富贵，反而生出了有生以来最为强烈的渴望。耶律昭远的密信中，提到韩拖古烈与萧岚的结盟、马九哥的死，这一切的迹象，又让他发现了更加切实的希望。他完全无法忍受就这样坐困在这偏僻的小城内，无所作为，只是眼睁睁地等待着命运的摆布。



萧逊宁几次试着想与他的父亲商量一些对策，他知道他父亲在朝中仍然有巨大的影响力，甚至是他本人，也有办法利用眼前看起来在好转的形势，只要他送出话去，就会有官员为他卖命。但他又不敢再轻举妄动，在这次挫折后，没有他父亲的智慧，他觉得自己做任何事情，都可能犯错。



然而，在昨天给他父亲看过耶律昭远的密信后，他父亲却只是把信烧掉，没有和他多谈半个字。他几次想方设法想要提起这个话题，他父亲都用一句“知道了”，就轻轻把他打发掉了。



但是必须做点什么。向萧岚示好也成，向皇帝亲信的官员行贿也成，设法找一些真正心腹的官员说说话也成，或者想一条什么妙策重新打动皇帝……萧逊宁知道他父亲一定会有办法。



他又找了个借口，去到他父亲的书房。到了书房门口，他迅速的扫了一眼他父亲手中的书卷，萧逊宁诧异地现，他父亲正在读的，竟然是一本秦观的词钞！他还从来没见过他父亲读这样的书，那是萧逊宁的书。



“爹爹。”萧逊宁现萧佑丹读得高兴，没有注意他，站在门口，垂首唤了一声。



软禁的生活，似乎反而让萧佑丹神色变得更好了，他放下书卷，抬头看了一眼萧逊宁，笑道：“你怎么来了？”不待萧逊宁回答，又笑着拍了拍书卷，说道：“放花无语对斜晖——此语幽婉，真不可言道，只可惜这地方没有二八少女，执板轻唱。”



“秦少游的词便是如此。”萧逊宁虽心不在此，但即是父亲提起了话题，便仍应道：“以孩儿之见，捧着书卷读少游词，便如同上好的葡萄酒，用了个大陶碗盛了来喝……”



“正是，正是。”听到这话，萧佑丹不由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萧逊宁见他心情甚好，便又趁便笑道：“不知爹爹亦喜此道，孩儿在中京府中蓄有一妓，唤作连城，最善歌秦词。若得脱此厄，爹爹定要听听。”



但萧佑丹却只是轻轻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不见了，只是静静的凝视着萧逊宁。



“爹爹。”萧逊宁又唤了一声，却听萧佑丹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爹爹，马九哥已死，如今正是大好机会，爹爹须得拿个主意……”



“拿个主意？什么主意？”萧佑丹将书卷放到案上，平静的问道，“你真以为马九哥死了是件好事么？”



萧逊宁愣住了，“这自然是好事……”



“是好是歹，且熬过这一个月再说不迟。”萧佑丹望着萧逊宁，淡然道：“说不定，咱们父子，便活不过这一个月了，时日无多，尚自寻苦恼，真是痴儿。”



“这，这是如何说……”萧逊宁完全被吓住了。



“你没听说过狗急跳墙么？”萧佑丹说的仿佛是别人的事情，“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凡是欲我父子死的人，都已经没有退路了。马九哥的死，只怕会令其中一些人铤而走险。此城孤悬一隅，兵不满三百，将卒与我父子又素无恩义，皆无死战之心，随便两三个怨仇，率私兵前来，我父子便无活理。”



“那……”萧逊宁越听越心惊，急道：“那更须想法子……”



他一句话未说完，已被萧佑丹打断，“无法可想。”



“我去找耶律昭远……”萧逊宁却无法这么坦然，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却听萧佑丹喝道：“站住！”



“爹爹。”萧逊宁是真的急了，转身望着萧佑丹，急得想跺脚。



“没用的。”萧佑丹轻轻摇头，“一切听天由命罢，到了这个地步，何苦再连累他人？耶律昭远纵然能找来兵马护卫，日后事发，不仅他自己难逃一死，便是我父子，亦当更受猜忌。何况他根本不可能找到——若是大动干戈，被人污陷我父子欲纠兵谋反，那便是百口莫辩，难逃族诛。无论我父子是忠是奸，只须有人愿意为我父子兴兵，那便是死路一条。”



“那可以找萧岚，他主动加强戒备，不算犯忌……”急切之间，萧逊宁努力地想抓住每一根稻草。



“萧岚？呵呵……”萧佑丹怜悯地望着自己的爱子，苦笑道：“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与虎谋皮……他不暗中推波助澜，我便谢天谢地了。”



“为何……”



“一面借刀杀人除掉我父子，永绝后患。一面又可以借为我父子报仇，清洗因马九哥之死对他已生怨恨的政敌，还能立威于朝中，讨好朝野清议——这样的好事，天底下哪里去寻？”萧佑丹望着已是一脸死灰的儿子，轻声道：“听天由命罢。我已经修书给耶律昭远，托他照顾你在中京的儿子与幼弟。这已是大幸，至少我父子在此引颈待戮，好过让皇上来处死我们。我父子死后，能平反昭雪，风光大葬，你的幼子幼弟，仍能享受封荫。老天待我们已算不薄……”



广平甸。耶律昭远帐内。



耶律昭远缓缓将萧佑丹的书信丢进火盆，盆中忽然明亮的火焰，映在他铁青的脸上——耶律昭远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象绑了块大铁块一般。



萧佑丹的信只有廖廖数语，但字字触目惊心。



那分明已经是在向耶律昭远托孤。



这又是为什么？卫王为何会忽萌死志？耶律昭远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萧佑丹这样做，必有道理。



他想了一会，望着那信纸已燃成灰烬，终于站起身来，走到帐壁，取了帽子。耶律昭远觉得，无论如何，此事都要与韩拖古烈商议一下，若有必要，就算冒险，他也必须亲自去见见卫王。



“大人！”



才走出帐外，耶律昭远就见着一个亲随匆匆跑了过来，跪在跟前，他的心忽的揪了起来，急着上前一步，问道：“出什么事了？”



“回大人，小人刚刚到韩林牙帐下交差，林牙正奉圣旨前往驿馆与宋使谈判，林牙吩咐小人回来，请大人前往驿馆会合。”



“驿馆？！”耶律昭远心里竟是吁了口气，然后又是一愣，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竟然是个好消息——皇帝终于松口准备与宋使谈判了！



这是他们一直在努力争取的，看起来，事情真的是在开始好转了。宋辽关系经历过无数的磕磕碰碰，但大多数时候，总能化险为夷。看来这一次，也可能只是磕磕碰碰之一。耶律昭远不觉自失地一笑，看来自己真是太紧张了。当他们把萧岚争取过来之后，一切就变得顺利了。



所以，除非卫王自己想不开，终究他是会被释放的。



耶律昭远在跃身上马的时候，决定晚点再修书给卫王，劝他安心。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与宋使的谈判。



同一天。



南院大王察访司。



可惜了！杨引吉眯着眼睛，望着他的“走马承受”李岳——“走马承受”这个官职，原本是南朝皇帝派亲信去负责特别差遣时给予的名目，因为这些人同时也会担任刺探军情民情的任务，因此萧岚就借用了这个名称，在南院大王察访司下，特别设立了六个走马承受司。能够做到“走马承受”的人，都算是杨引吉最得力的部下了。



“你确信么？”



“属下查得确实，是萧苏散、耶律神奴领头，计有六家，纠合私兵，今晚便要去袭杀卫王父子……”



“你如何得知？”杨引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萧苏散的娈童，是属下的人。此事……”



“此事你办得甚好！”杨引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此事还有谁知道么？”



“大人放心，属下知道规矩。”



“嗯。”杨引吉点点头，“你退下去领赏吧。”



“是。谢大人。”



望着李岳兴高采烈地退了出去，杨引吉不由得又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一面唤道：“来人！”



“大人。”



杨引吉走到书案前，提笔沾墨，写了张纸条，盖上印，封入信封，递给一个亲兵，“将这送到耶律直大人府上。”



南院大王察访司权力本就有限，连拘捕犯人都不被许可，想要处死本司的一个走马承受，实在是一件极麻烦的事。



但再麻烦的事，有时候也不得不做。

第二十一章 云重阴山雪满郊 第七节



太平中兴十一年冬十二月乙卯朔。



丁丑。右林牙萧苏散、祗侯郎君耶律神奴以下六族，发私兵两千，夜袭卫王城。卫王萧佑丹、子萧逊宁并罹难。



先是，萧苏散、耶律神奴以事陷萧逊宁，词连佑丹。及马九哥死，苏散、神奴大惧，聚众私议，谓帝当复用佑丹为相，彼辈将无谯类。神奴乃拔刃大言，众皆鼓噪。遂各以私兵，假命出广平甸，围卫王城。时卫王城守将贪惧，闻苏散、神奴等至，竟弃城走。苏散、神奴遂入城，执佑丹、逊宁父子大骂，并磔之。苏散、神奴亡入阻卜。



戊寅。萧禧奏萧苏散、耶律神奴以私兵杀卫王萧佑丹父子。帝怒甚，诛卫王城守将以下。苏散、神奴六族皆族诛。以苏散、神奴西遁，遣将追之，斩于招州。



己卯。罢朝三日。追赠卫王萧佑丹尚书令、总北南枢密院事、天下兵马大元帅、楚国王，逊宁信义侯，北面都林牙。荫佑丹诸幼子、逊宁诸子。诏自皇太子以下，为佑丹哀。



壬午。诏南院大王萧岚穷治苏散、神奴党羽。帝念佑丹之功，乃下诏，凡曾论列佑丹者，皆罢官去。一日之间，以此免官者近百。萧岚遂兴大狱，以此获罪者竟数百家。



——《大辽通鉴长编》:



太平中兴十二年春正月甲申朔。



甲申。以卫王萧佑丹之死，罢宴。召见宋贺正旦使唐康、副使童贯于天宁殿。帝以国家多事，且萧禧、韩拖古烈力主通好，萧岚亦阴为之言，乃许与宋重订新约，令悉如佑丹与宋使朴彦成之旧。又令朴彦成仍许随扈左右。南朝素惧佑丹，康以佑丹死，复生轻辽之意，对答不谨，帝不悦，以其石越弟，特优容之。



丁亥。帝招韩拖古烈，欲拜耶律信北枢密使，拖古烈以北枢密使之任未谋之府司，拒不草诏。帝不得已，诏南北枢密院、宰相府议，北府宰相萧禧以下，皆惧耶律信主政，从此多事，竟交章荐萧岚为相。



戊子。帝以诸臣奏折付岚，岚大惧，且自以资历浅，力辞。宋贺正旦使唐康归国，令韩拖古烈宴于馆驿。



己丑。帝见南院大王萧岚于金帐。帝从容问及北枢密使之选，岚以萧禧对。



壬辰。拜北府宰相萧禧为北枢密使。以南院大王萧岚签书北枢密院事，并招北枢密副使耶律信回朝，以耶律冲哥为西京留守。



——《大辽通鉴长编》:



绍圣七年一月十二日。



大宋雄州。



“吁——”唐康轻轻一拉缰绳，勒马停在雄州城外，一面抬眼打量着这座边关重镇。



根据宋辽之间的盟约，双方都不得随意修葺边城，边城形制大小，皆有旧例，不得随意增扩。虽然自熙宁起，宋朝不断破坏盟约，以各种借口增修城防设施，但因为屡屡中途停顿，而自绍圣起，宋廷一则困于国库空虚，一则司马光力求“安静”，因此，实际上宋朝是将河北的塞防重点，后退到了大名府防线。在以防御为主的对辽战略上，宋廷奉行的是一种让唐康这样的少壮派极为不满的战略思想——虽然在地形复杂、有险可守的河东路寸土必争，但在开拓的河北地区，则是以大名府为中心，背靠黄河天险，构建复杂的防御体系，屯积重兵，以确保汴京的绝对安全。同时一方面利用汴京达的交通，将汴京变成大名府防线的后勤补给基地，另一方面则以精兵宿将控扼太行通道，保证河北与河东的联系不被切断。



如此塞防体系，虽然的确是可谓“固若金汤”，辽人纵然能在河北平原肆虐，但如若双方一开始就决定在大名府一带决战，辽军就会面临粮道太长，客军在外，面对的是数不清的拥有火炮的城防要塞，以及数以十万计的重兵这样的窘境；而宋军则可依托坚固的城防，还有从汴京到大名府成熟达的交通体系来运送粮草物资——比起分兵坚守边界，一旦有事，则仓促调集大军北上，逆战于析津城下，不仅无险可守，而且宋军粮道长而辽军粮道短，一旦失利就极有可能形成溃败，战线将直接退到汴京城下——若是比起那样的窘境，现时宋廷的防御战略，在军事上的确是有好太多。



然而，让人无法接受的是，这是以放弃大半个河北路为代价换来的！



汴京到是绝对安全了。但如若辽人一开始就不打算攻打汴京，而只是在河北路烧杀抢掠，然后扬长而去，宋军将几乎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这件事上，唐康感情上是站在新党一边的。石越的解释是，不可不提前防范将来辽国出现英主，而大宋出现庸懦的君臣这样的情况，那时候就会显示出以河北的安全换汴京的安全是完全值得的……这样的解释可不能让唐康心服。



眼前的雄州城，就是唐康心里的一道伤疤。作为宋辽边境最重要的几座军事重镇之一，雄州城不仅远远不及唐康曾经任职的大名府城墙高大雄伟，而且因为南北贸易，商旅往来不断，更是熙熙攘攘有如热闹繁华之市镇，完全让人感受不到那种军事重镇的威严。如果不是城外还有一小队一小队的宋军骑兵在往返巡逻，城门口还有禁军在检查往来行人的通关文牒，人们也许都不会觉察到这是一座边城。



停了一小会儿，唐康看到一队人马从城门疾驰而来。唐康看了看那队人马的模样，已知道定是前来迎接自己一行的。他们的行程早几天就有人送到雄州，城墙上肯定早就有人在等他们了。



雄州驻扎的禁军是武卫军第二军第三营，本是一支纯粹的步军，但自从收复河西后，宋军马匹状况大为好转，驻扎在边境的禁军，即使是纯步兵营，也往往会配备一个指挥的马匹，以提升其战斗力——雄州的这几百匹战马，还是唐康亲自划拨的。



现任武卫二军三营的都指挥使赵隆，说起来也算是唐康的故人。此人曾是阳信侯田烈武的旧部，与唐康一道，参预过平定渭南之乱，后来又率军前往益州戡乱，立下不少功勋，但因不会做官，一直不得升迁，阳信侯田烈武虽然显贵，但他为人谨慎，绝不肯做任何份外之事，对他这位老部下，也没什么好关照。但是唐康却一直对赵隆印象深刻，自入密院后，他便屡次向上司进言，赵隆这才终于做到了致果校尉，等到武卫二军终于有个营都指挥使的空缺，唐康又用了些手段，将赵隆调到此处。当日唐康的想法是很简单的，他并不在意赵隆的想法，密院的少壮派一直对辽国怀有觊觎之心。一旦西北、西南无事，加强河朔禁军，便成了他们念兹在兹的事。虽然事实证明，在河朔禁军中安插西军武官，并不算成功，士兵们终究还是只信任本乡本土的武官，但这终究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有效的办法。



不过这提拔之恩，不是赵隆出来迎接他的理由——赵隆根本就不知道有唐康这个“恩主”的存在。远远地，唐康就看清了那队人马中领头的人，他轻喝了一声，也连忙策马迎了过去。



“景初公！”



“康时！”那边一个四五十岁的黑面男子也在马上招呼着。两人同时滚身下马，互相抱拳行礼，哈哈大笑。这边童贯也跟着下了马，快步上前，抱拳笑道：“这位想必就是柴景初柴大人！”



“这位定是童供奉。在下柴贵友，久闻大名。”



两人见过礼，柴贵友又给唐康、童贯一个个引见他在雄州的僚属。柴贵友与石越算是布衣之交，与唐康便算是通家之谊了。唐康在河北做官时，柴贵友也在河北，两人偶尔互通声气，因此也算素有交谊。后来唐康进密院，但柴氏兄弟却始终入不了中枢，柴贵谊在开封府推官任上，因为断案出错，左迁广州通判——这倒也罢了，但柴贵友在任上却是考课优等，官声极好，他为人看起来憨厚质朴，亦不被旧党厌恶，却也始终淹滞不迁，这未免让许多人为之不平，也极为不解。要知道，大宋官员选任升迁时，有一个极重要的制度就是举荐保任制，石越位至宰相，因他举荐保任的官员数不胜数，以柴贵友与石越的交情，他不升官是极不寻常的。但唐康却知道，这是因柴贵友外廉内贪，才被石越有意遏制。不过柴贵友如今总算是盼来出头之日，雄州知州这样的位置，极难不出错，但只要做满任期不出大差错，却是铁定能有重大升迁的。这个位置，也是唐康替柴贵友说了不少好话才谋到的，因此，柴贵友对唐康感恩戴德，自是不在话下。



但唐康却不是很耐烦这种应酬，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落到了人群中的赵隆身上，快步上前，抱拳笑道：“子渐将军，别来无恙。”



“唐大人，下官有礼！”赵隆原也不习惯这样的场所，他又是见识过唐康的骄纵无礼的，正不知要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场面，不料唐康竟跳过几个官阶比他高的官员，直接与他招呼，还甚是亲密的直呼其字，引得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赵隆顿时更加不知所措。



“原来康时与子渐是故识。”柴贵友也是吃一惊，朝赵隆笑道：“子渐亦是见外，却不曾见提起。”



赵隆听到原本只叫自己“赵致果”的上官柴贵友，竟也改口称呼自己的表字，心中顿生鄙夷，但他却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尴尬地咳了几声。



倒是童贯凑过来笑道：“景初公不知道么？这位赵将军，原是阳信侯之旧部。我在宫中时，时常听阳信侯提起。”



顿时，赵隆感觉到所有的雄州官员，看自己的眼光全都变了。他虽觉得不太自在，但听童贯提到田烈武，便信以为真，连忙欠身问道：“童大人，阳信侯还好么？”



“甚好，去年我们离京前，又生了个大胖儿子。”童贯笑道。



“哦。”赵隆顿时笑开了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童贯最会观察人意，又笑道：“赵将军若是想跟阳信侯说什么，呆会可以写封信，我给你带回去。”



“那太好了。”赵隆大喜，连忙又行了一礼，笑道：“如此多谢童大人。”



“举手之劳。”童贯笑笑，又转头对柴贵友笑道：“景初公，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不如回城再叙，如何？”



“供奉说得极是。”柴贵友连连点头，笑着请唐康与童贯先上马，然后才领着一干雄州官员，簇拥着二人，浩浩荡荡地入城。



赵隆这时已被众人让到了唐康与童贯的旁边，与柴贵友一左一右相陪。他只听到唐康、童贯、柴贵友三人在马上谈笑风生，却是插不进半句嘴，一面又分神想着该给田烈武信中写什么——便在要进入城门的那一刹那，赵隆忽然觉得唐康勒了一下马，然后便听到唐康在他旁边低声说道：“留意辽人。”



他一愣之间，便见唐康已经没事人似的策马入城。



他是边关领兵的武官，唐康是出使归来的使节，两人私下接触是极犯忌讳的——便是赵隆也知道，在雄州绝不会缺少职方司的探子。但唐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赵隆知道自己没有机会问唐康了，明天一大早，唐康就会离开雄州。这一天之内，以柴贵友的热情巴结，唐康身边是不会半刻无人的。



留意辽人！这不正是他的本份么？难道……



太平中兴十二年，一月十二日。



大辽，西京留守府。



“元帅，我们要去广平甸了么？”年方十六的皇太子耶律阿果，几乎是有点兴奋地问道。他早就厌烦了西京。在任何一个地方呆久了，耶律阿果都会感到厌烦，听到使者来召回耶律信，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殿下，皇上只是召臣去中京觐见。”耶律信委婉但坚定地打消了耶律阿果的幻想。



“父皇没叫我去？”耶律阿果顿时就泄了气。



“殿下且安心在此。”即使是面对储君，耶律信也没什么笑容，“以臣之见，用不了多久，皇上便会召殿下去中京了。”



“果真？！”耶律阿果又惊又喜。



“这只是臣的推测。”耶律信淡淡地回答。



但谁都知道，大辽西京留守，北枢密副使耶律信，从来不随便推测。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第一节



汴京外城城外的阳信侯府，座落在五丈河畔，占地二十多亩。绍圣六年皇帝赐给田烈武的这座宅子，原是熙宁朝大宦官王中正的一座宅院，前宅后园，在汴京也是有一座有名的园宅。当年王中正仿效王开府王拱辰在洛阳的名园“环溪”的格局，引五丈河之水，人工挖出一条溪河来，环绕花园一周，复流入河中，号称“小环溪”。又效仿洛阳会草坊苗帅园，花了大力气，迁来一株百尺高的七叶树，种于园中，在园中复种竹万余竿，一时也曾经轰动汴京。不曾想，如今那万竿碧竹，终于如苗帅园一般规模，这园宅却已换了主人。



更加讽刺的是，这位新主人却对那玩竿碧竹毫无喜爱之心，反而嫌它们碍事，从天王寺的旧宅搬过来后，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令人将这些竹子砍了七七八八，大费周章，在七叶树下，整平土地，修了校武场、马厩、凉亭……什么“收而为溪，放而为池”，什么“景物苍老，肇景自然”，全部化为乌有。



阳信侯田烈武倒并非不知道他这是煮鹤焚琴，但不论别人是嘲笑，还是惋惜，他都不以为意。田烈武的想法是很简单的——宅子是要住得自己舒服的，不是住给别人好看的。而另一方面的事实是，无论他做什么大煞风景的事，阳信侯府，依然是汴京最炙手可热的几个地方之一。在某种程度上，阳信侯府所在的五丈河畔，几乎就是绍圣朝新贵们的聚居地。除了阳信侯府外，武城侯杨士芳、楼烦侯呼延忠、以及现任太仆寺卿的守义公仁多保忠，府邸都在此处。



这几个人虽然都只是武职，而且杨、田、呼延三侯皆不过是典班直侍卫的侍卫首领，仁多保忠虽是太仆寺卿，号称主管天下马政，实际上却是因为太皇太后终究信不过西夏人，不愿让他久典禁职，才给了他这么一个闲差养着——如今人人皆知，马政虽是军国大计，但太仆寺上头，不仅有枢府、兵部横插着一杠，甚至连户部、司农寺都能伸只手进来，说得不好听一点，太仆寺权力所及，也就能到骐骥院、天驷监，替皇帝养养御马。但是，这些却一点也没影响到这几个人的地位。因为谁都知道，这几个人，是立过保驾勤王之功，当今天子最信任的武臣。虽然皇帝还没有亲政，军国大事仍旧决于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之手，可是皇帝毕竟一天天长大了，绍圣七年，他已经十六岁了，亲政，已经是看得见的事情了。



因此，不管田烈武们如何的想要洁身自爱，终究不可能彻底的把那些抱着“奇货可居”心态的钻营者，汲汲于功名利禄的“干请者”，还有各种各样在别处碰壁后，转而来找他们“自售”的纵横之士们完全拒之门外。



这一日是绍圣七年正月二十四日，不到一个上午，阳信侯田烈武就收到了四份名刺，以及四份洋洋洒洒的策论。



尽管这些年来见惯了众多高谈阔论不知所云的人物，但田烈武依然并不敢小觑天下士人。对于他今日的身份地位，田烈武始终自认为是“暴得富贵”，这倒并不是他谦虚，而是他的确时时刻刻怀着一份既惶恐不安又略有几分自卑的心理——田家祖上并没有出现过任何真正显赫的大人物，所以，田烈武心里坚持认为，无论是祖荫、命相、才德……比他出色的人都太多，他侥幸得到这份富贵，完全只是机缘巧合。因此，他不仅无法志得意满，反而时时慎戒。田烈武相信，自己略有可取之处，并因此得到太皇太后与皇帝信任的，就是他办事谨慎小心，待人接物谦退有礼，并且对皇帝忠心耿耿——于是，他更加加倍的维持着自己的这些“可取之处”，即使是这样的品质，有时候会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



比如这些策论与它们的主人。



无论看过多少荒唐可笑的“奇谋妙策”，田烈武都数年如一日的要求自己认认真真的读完每一份送上门的策论，如果他觉得稍有可赞赏的地方，他就会拿去找李敦敏或者唐康这些他认为有学问的人讨教，倘若连他们也认可，他就会在得便的时候，将这些策论代呈给小皇帝，或者转述给皇帝听。



尽管一年之中，也许才那么一篇策论值得让皇帝知道，但是这也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皇帝的老师早已经不只是程颐一人，根据大宋的传统，两府的宰执、还有馆阁的学士们，都会轮流给皇帝讲课——这就是所谓的“经筵”。小皇帝聪明好学，这一点上他完全继承了先帝的品质，田烈武进呈的这些策论，小皇帝在听到其中的一些观点和事情后，有一次竟然就拿来在“经筵”上问讲课的宰相，两府诸公都是非常精明的人，在小皇帝面前不动声色，但马上就起了疑心，回过头就一直追查到田烈武身上。



田烈武并不知道，因为两府的宰相们都知道他为人谨慎，不会乱进“邪说”，因此才没有再追究，只是让他去政事堂谈了一次话。宰相们当然不能说田烈武不能向皇帝举荐人材，也不可能说让他不要在皇帝乱说话，甚至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之类的话也半点也没有提起，反而夸赞了田烈武的行为，只是委婉的希望他能“慎重”一点……所以，田烈武完全不知道两府诸公其实是希望他能更本份一点，反而信以为真，对于此事，更加的用心与谨慎。而此后，两府诸公们至少在表面上，也就当这件事完全没生过了。



于是，阳信侯田烈武连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两府给得罪了都不知道。



这天收到的四篇策论，看起来与往常一样，都是夸夸其谈的迂腐之论。第一篇策论，讲的是如何恢复车战，以车克骑；第二篇，献的是兼并高丽的十条妙策；第三篇则转而向南，大谈谋划大理之策……田烈武皱着眉头，勉强读完这三篇策论，拿起第四篇，只略扫了一眼，忍不住便摇起头来——这一篇更是老生常谈，献的是攻取燕云之策！



这几年来，向田烈武投书，大谈恢复燕云的，多得田烈武都记不清有多少了，也许有近百人之多吧！



这些所谓的“平边策”，大多不过是书生之见，老于行伍的田烈武的自然一眼就看得出其中的天真。但是，汲汲不忘恢复燕云的，可不止是这些徒能大言的不得志的书生们。



武城侯杨士芳、唐康、甚至李敦敏……在田烈武所交游的人中，对司马相公的“和辽”不满的人，比比皆是。特别是武城侯杨士芳，每每与田烈武多喝上几杯，就会跟他大谈李广、程不识这些汉代名将，以及本朝雍熙北伐之失败，一时慷慨激昂，一时痛哭流涕！



在这件事上，田烈武内心深处，其实是莫衷一是的。



他自己是行伍出身，对于出塞击胡，靖边安国，有一种自内心的向往。但另一方面，田烈武与普通的汴京市民一样，并不把契丹人看作是生死仇敌，他没有杨士芳、唐康、李敦敏这些人的仇恨感、屈辱感，也没有他们的那种雄心，对田烈武来说，辽国与西夏是不同的，西夏人不断侵扰大宋，他还有亲人在与西夏的战争中战死……而辽国，在他的记忆中，就一直是与宋朝和平相处的。



打败西夏后，没有了边事，就该让老百姓好好的过日子了！



田烈武心里隐隐约约是这么感觉的。



不过，这种观点却与汴京市民也是不一致的。汴京的普通市民虽然并不真正仇恨契丹人，也不会真正有屈辱感，但是他们的态度总是易受左右的，如果白水潭的士子们都说不恢复燕云是一种奇耻大辱的话，用不了几天，他们就会慷慨激昂的相信那真是一种“奇耻大辱”。因为战争对于他们来说，始终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就如同看戏一样。



田烈武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也许是在陕西带兵时，不知不觉间产生的。



况且，既然是君实相公与子明相公都支持的事，总是有道理的。



但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过杨士芳或者唐康、李敦敏他们。因为他知道那样做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始终都不会知道究竟谁对谁错。他们的态度一直是不容置疑的，田烈武心理很清楚，如果他坚持不同的立场，很可能就会马上失去这些朋友。



反正这种事情也不是他田烈武所能决定的，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费太多的心思。



田烈武一面想着，就在他觉得今天仍然将一无所获的时候，他读到了一行字。



“其六，曰破火炮……”



虽然对于恢复燕云并不是那么的有同感，但是，对于如何应对辽军在阵战时使用火炮，田烈武的兴趣，可一点也不亚于任何人。以前，宋军将领所面对的最大问题，是如何以步破骑。但自从耶律冲哥去的伊丽河大捷以后，取而代之的新问题便是，步兵方阵如何对于辽军的火炮与骑兵。



大宋的谋臣武将们倒是提出来不少的办法，但是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各执己见，争论不休，而事实究竟如何，没有实战的检验，谁也不知道答案。田烈武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但他的想法在密院、兵部、三衙都不受到认可。支持他的人倒不是没有，比如章楶就是赞同他的想法的，而且章楶章质夫可以说是种谔、刘昌祚这些老将去逝后，西军中首屈一指的名将，但是章质夫不是寻常武官，他是省元出身，说到底，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书生，他又极受石越、范纯仁的重视，因此，绍圣以后，又换了文资，如今已是河东路转运使，接下来眼见着就是寺卿、侍郎，就算进两府，也未必不可能，但也因为如此，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这几年却是大大削弱了。



所以如章楶的支持，只能算是一种心理安慰。



但田烈武的想法不被重视，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的观点几乎显得有点消极、甚至是笨拙。



田烈武相信，火炮之应用于野战，实际上是对军队之纪律性与荣誉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此除了令禁军变得更有纪律，别无良法。



他的观点被认为等于没说。



但是，田烈武却不是无的放矢。熙宁年间的禁军整编，的确加强了军队的纪律与荣誉，尤其是对西军来说，效果显著——比如在熙宁整编以前，宋军的弓手们，每齐射一次，就必须阵前发放一次赏钱，一旦赏钱不能及时发放，士兵们就随时有一哄而散的可能——这是五代的骄兵悍将们留下来的弊病，在建国之初，甚至连太宗皇帝也无可奈何，当年他第一次北伐失败，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攻下北汉后的赏钱没能及时发放。



这些弊病，历经几朝的缓慢改变，在熙宁整编后，因为讲武学堂、节级制度、卫尉寺军法官……还有战争的考验，西军其实不亚于发生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改变。但这种改变的发生，若没有仁宗朝以来韩维、范仲淹们对西军的影响，与西夏人持续的战争，也不可能轻易成功。



这一点，河朔禁军就是个鲜明的对比。同样经历过整编，在河朔禁军身上，是找不到多少荣誉感的。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也没有严明的纪律。这样的军队，无论想出多少办法来，当火炮轰向他们的头顶，不要说维持阵形，接下来的溃散都只是迟早问题。



即使是西军，也必须要有更加严酷的军法约束。



火炮与弓箭完全不同，密集的箭雨看起来吓人，但是在严密的步兵方阵面前，造成的杀伤是有限的。而火炮则会直接落在方阵中间，每一次爆炸，都会造成可观的伤亡。



所以，田烈武认为事情其实很简单，以前是要求士兵在密集的矢石面前，不动如山，维持阵形，直至敌人先发生动摇。而如今，则是要求士兵在火炮面前做到这一点。



但人人都会怕死。



若是士兵们能受节气、礼义的感召，自然不会怕死，这比起赏钱来说更加有用。但这种东西难以依赖，因此平时严厉的训练，严明的军法，以及慷慨大方的赏赐，每一样都必不可少。



但是大部分人却觉得严明军法不过是老生常谈，许多人都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因此在心底里都认为田烈武所要求的军队纪律，是不可能出现的——人人都觉得西军已经够好了，不可能要求再多。对于河朔禁军，他们更加是不抱任何希望。



有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总是很容易被人忽略。既然辽人已经有了火炮，就迟早要落到宋军的头上。因此，田烈武才认为，与其说是琢磨如何对付辽军的火炮，倒不如说就是要学会如何挨炮轰。



而且，人们似乎已经忘记，其实西军也已经十多年没有打过仗了。



让田烈武意外的是，他手中的这篇策论，竟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人列了好几条应对辽军火炮的方法，其中第一条便是“明纪律”，此外诸如“兵无常法”、“增建神卫营”诸条，也皆算是真知灼见，切中要害。



他连忙翻出随策论一起送来的名刺，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永丰张叔夜。田烈武凝神想了一会，终于确认自己以前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张叔夜”的名字，他手里翻弄着名刺，正要叫管家去问一下此人的来历，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方站起身来，便见一个小厮小跑着到了他暖阁的外面，见着田烈武，忙叉手站定，禀道：“侯爷，武城侯来了。”



“不是该他当值么……”田烈武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已见着杨士芳大步走了进来，他连忙上前两步，行了一礼，笑着问道：“大哥此来……”



自绍圣以来，杨士芳与田烈武同掌班直侍卫，随侍皇帝左右，关系亲密，非他人可比。杨士芳在田府是熟来熟往了，也不拘礼，自己坐了，瞥了一眼案上的名刺与策论，笑道：“你算是个秀才，还有心看这些——可知唐康时回来了？”



“啊？！”田烈武知道杨士芳平时不苟言笑，见他神情，知道必定有事，忙问道：“他何时回来的，可谈成了？”



“谈算是谈成了。”杨士芳笑道，“不过方才在小东门召见，唐康时在太皇太后面前力陈辽人就要南下！”



“什么？！”田烈武一时惊呆了，“这……既是谈成了……”



“司马相公也不肯相信。”杨士芳的神情，完全是兴高采烈，“但唐康时也是个谨慎人，没有十二成把握，如何敢在太皇太后面前下这种断语？莫不是嫌官做得太大了？”他心情甚是高兴，一面说着，又见到田烈武手中的名刺，便笑道：“如何？觅着什么贤材了？”田烈武的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顺手递过名刺给杨士芳，道：“大哥可听说过此人？”



“张叔夜！”杨士芳接过名刺，方瞥了一眼，便笑了起来：“老田，你好连此人也不认得？”



田烈武又是一愣，“他很有名么？”



“那倒不是，不过他祖上有名。”杨士芳笑道：“他是真宗朝张侍中的曾孙，因为祖荫做到兰州录事参军，一直没升迁。这是磨勘磨到了年限，终于该升官了，来京面圣的。”



田烈武也不认得“真宗朝张侍中”是何许人，只说道：“原来大哥认得。”



“我自然认得。这个张叔夜，不愧是将门之后，箭术不在你之下。可惜生晚了几年，他去兰州做官时，兰州已经平安无事，否则如今只怕连知州也做了。”杨士芳说罢，又笑道：“此人用不着你荐，他家门生故吏、亲朋戚友多着呢，休操这闲心，走，随我去找唐康时去。”



他说完，也不待田烈武答应，便已起身出门。田烈武连忙招呼下人备马，一面赶紧跟了出去。



阳信侯府离唐府却是不近，二人也没带仪仗，轻骑简从，到了唐府递上名刺，不料却扑了个空。杨士芳原是事先约了唐康的，但唐康回府后，连衣服都没来及换，便又被右丞相府的人叫走了，唐康吩咐了人往杨府报信，不了杨士芳却去了田府，竟是扑了个空，累得二人白跑一趟。田烈武倒也罢了，杨士芳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极是扫兴，但无论他如何个亲贵法，右丞相府，他是绝对不敢造次的，只得拉了田烈武去何家楼吃酒。



二人绝对想不到，他们虽然是白跑了一趟，但此时的唐康，却也并不好过，正在右丞相府挨骂。



“你怎能如此轻率？！简直是荒唐，糊涂！你去一趟辽国，脑子烧了？想立功想疯了？！”石越坐在一把黑漆竹交椅上，铁青着脸，盯着垂头叉手站在面前的唐康，大发脾气。



唐康从未见石越发过这样的脾气，一声也不敢吭，这屋中又再无他人，也无人能劝解，只能红着脸干挨骂。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唐康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石越是真问他呢，还是仍然在骂他，嚅嚅了一声，悄悄抬眼看了看石越的神色，见脸色似是稍稍缓和了一点，才又继续说道：“我是真的以为辽人就要南下……”



“那你就敢在太皇太后面前说？！”石越的怒气瞬间又升高了起来，“你不能先禀告两府？”



“是，我知错了。”唐康的脸更红了。在召见之先，他原本是没打算说这件事的，但是不料太皇太后一问，他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石越重重的说了这八个字，又摇摇头，“康时，康时，你虽聪明，但须明白，你虽出了一时的风头，但若被人下了‘轻薄’二字评语，要抹去这两个字，就千难万难了！”



唐康心中一凛，心中不由得大悔。他自是知道的，“轻薄”这两个字，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他若不想进两府，原也无妨，但若想有朝一日位列公卿，沾了这两字，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他心里正在患得患失，又听到石越沉声问道：“你真的以为萧禧定会被耶律信与萧岚架空？”



“是。”唐康见石越问道正事，忙收拾心情，回道：“萧禧虽然是辽主潜邸老臣，但萧佑丹一死，兔死狐悲，只怕这些老臣要人人自危。辽国素重武功，耶律信在辽国之威信，原本就仅次于萧佑丹，若是以萧阿鲁带为北枢密使，毕竟是老臣宿将，或还压制得住他。但辽主将原本是同知北枢密院事的萧阿鲁带调任南枢密使，却又将耶律信调入中枢，他的心思一目了然。无非是因为萧佑丹刚死，他要安抚国内的主和派，因此不得已让萧禧装个门面。”



石越点点头，又皱眉问道：“那你便能肯定耶律信一定能赢过萧岚？”



“我在辽国，没见着耶律信，但却见过萧岚。”说起这些事来，唐康渐渐平静从容，“职方馆的报告我也读了，但这次恐怕他们失策了，萧岚此人，聪明太过，绝不会真正违逆辽主的心意。至于辽主，我曾冒险，在宴中故意试探——辽国原本咄咄逼人，显然是辽主不满意两国之处境，但此番他对我对答失礼，却优容有加，我绝不认为他是因为国内多事，而特别忍让……”



“自然不会是。”石越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在将萧佑丹软禁之时，就已经当没这个人可用了。萧佑丹一人之死，于辽国算什么多事？诛杀一些贵族，又算什么多事？加上他调主战的耶律信进中枢主政——司马昭之心！”



“这么说……”唐康听石越语气，分明是认可他的论断，不由又惊又喜。但石越仍然语调沉重，“他若是想和，你折他面子，他才不必要什么容人之量，通脾气，正好叫朝廷向他赔礼道歉，他再加原谅，朝廷有求于他，理亏在我，也损不了两国交好之情。他一反常态优容有加，那自是所谋者大……”



石越几乎是无可奈何的笑了笑，“看来，挽回不了了。”



唐康见石越这神情，大为不解，不由道：“要战便战，又有何惧？如今大宋也不比五年前了。”



石越看了他一眼，“和辽国打仗有什么好处？”



“可以收复幽蓟，一雪前耻。”唐康想都不想，马上回道。



“收复幽蓟又有何用？”石越的语气变得淡然，“收复幽蓟，无非是为了防御北面，换得境内和平，宋辽百年交好，境内也很和平。休说辽国如今兴盛，战事一起，胜败难料，便是侥幸得胜，也是兵连祸结，得不偿失。”



唐康一时呆住了，这番言论，若是出自司马光之口，他一点也不会奇怪，但是竟然出自石越之口，却是大出他的意料。



他怔了好一会，才想起出言反驳道：“但幽蓟在何人之手，和平之主动权便在谁人之手。况且于京师安全，也至关重要。”



“如今京师墙坚炮利，大名、邯郸屯兵数万，城寨成群，又有火炮之利，更有黄河天险，汴京可说固若金汤。假以时日，国家财力更充裕时，我再说服朝廷，重修太原城，并在太行诸径修筑要塞堡垒，屯以火炮、精兵，谁说和平之主动权便在他人之手？”



石越不以为然的神情，与旧党如出一辙的论调，都让唐康一时难以接受——这与石越往常所说的，反差实在太大。但是这些话却不容易反驳。



“宋辽交兵，大宋输了，后果不堪设想。便是赢了，也不见得有何好处。我们夺了幽蓟故地容易，若辽国就此崩溃，塞北群雄并起，他们互相征战之时还好，百十年间，待到草原统一，出来的必是雄主，到那时，依旧是国无宁日。这哪里比得上一个肯和我们相安无事的辽国？与其于那些蛮夷打交道，倒不如有一个辽国在背面，甚至当他们要平定蛮夷之时，我们还可以帮帮他们，做个顺水人情。你不是不知道‘唇亡齿寒’这四个字，如何却不想想，辽国虽是我大宋的劲敌，却也是大宋的嘴唇？”



“况且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石越这时已不纯粹是在和唐康说话，而更似在发泄自己的情绪，“本朝司法制度若论州一级以上，古今第一，无哪朝哪代可以相提并论。然县一级，却是弊政丛生，连汉唐亦不如。朝廷刚刚喘口气来，我与司马君实、王介甫、范尧夫商谈了几年，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用五至十年之功夫，来解决此事——北事一起，一切皆是空谈。待到战事结束，更不知是何等局面……”



事实上，石越想做的事情远远不止于此。他前一天才与范纯仁讨论了再一次改革的御史台，以加强惩治贪鄙的办法；他还和王安石商量了进一步扶持海外诸侯的方案；甚至还满怀信心的相信有办法推动地方士绅对县一级政务的监督与参谋；他还需要国库有更多的钱来扩大国家的公共服务——比如扩大各个县医学的规模，保证医学的医官们好歹读过几句《素问》、《难经》……但一旦开战，这些事要么拖延，甚至就可能永远没机会做了。



此时的石越，已经淡忘了当年自己也曾如唐康一样，他也曾经是以收复燕云为目标的！



二十多年来，他游离于新旧两党之间，甚至有了所谓的“石党”，他改变着司马光、王安石们，同时，在不知不觉间，他也受到他们的改变。至少，在战略收缩、专心内政这件事上，他原本只是策略性的妥协，但是现在，他已经是真心诚意的支持。



对辽国的妥协，在表面上，他与司马光的保守保持距离，但是石越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姿态，一种有利于他缓和与反对者之间关系的姿态！而在事实上，如果他坚决反对，以他今日的地位，司马光又如何能独断专行？



他心里根本就是站在司马光一边的。



所以他才如此的激动。



他对唐康发脾气，一是因为唐康这样做的确不太稳重，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知道，唐康的判断是正确的。



事实，已经不可挽回。



他暗中支持的战略收缩政策，已经结束了。



这是一次重大的挫败。石越知道在这件事上，唐康是绝不会理解自己的。他不会被他说服。但是，此时他无暇关心唐康，他想的是，司马光与王安石现在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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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张叔夜（1065～1127），北宋末将领。字嵇仲，永丰（今江西广丰）人，张耆曾孙。以门荫调兰州录事参军，历知襄城、陈留二县，通判颍州，知舒、海、泰三州。大观中，召对，除库部员外郎、开封少尹，迁右司员外郎。四年，赐进士出身（《嘉靖永丰县志》卷一）。其从弟为御史，尝弹劾蔡京，至京复相，摭细故贬监西安州仓草场。后来又被召为秘书少监，擢中书舍人、给事中。进迁吏部侍郎，为蔡京所忌，以徽猷阁待制出知海州，历知宣州、济南府、青州。靖康元年，金军南侵，徙知邓州，兼邓州南道都总管。率兵入援京师，拜签书枢密院事。是年，随徽宗、钦宗入金，至白沟，绝食而死，年六十三。后赠开府仪同三司，谥忠文。叔夜喜谈兵论边事，临难无惧色，李纲尝谓“中有所养，临大节而不可夺”（《跋张嵇仲枢密遗稿》）。能诗，有绝句《歧王宫侍儿出家》，周紫芝称极有风味（《竹坡诗话》卷一）。《全宋诗》卷一二八八录其诗二。《全宋文》卷二九一三收其文十四篇。事迹见《东都事略》卷一○八、《史》卷三五三本传。​</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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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第二节



石越绝没想到，好不容易走出熙宁最后那几年的阴影，眼见着这个国家财政开始充裕，边境安宁，朝野各种政治势力难得的相安无事，甚至有点齐心协力的意思——这二十年来的努力渐渐都有了好的结果，心理上刚刚感觉松了口气，正待大展拳脚，继续做一些以后想做而无法做的事情……然而，迎接他的绍圣七年，却是一件接一件的噩耗。



随着唐康带回来的消息，综合职方馆的秘密报告，辽国的威胁变得越来越现实。就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时机。



原本，石越对此是不以为然的，因为有萧佑丹在！



尽管，萧佑丹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但自从经过上一次辽宋之间的危机后，石越心里就很清楚，只要有萧佑丹在，辽国就不可能真的南侵。



但是，这个时刻维持着辽主与他手下那些野心勃勃的将军们的理智，引导着契丹朝着正确方向前进的智者，突然之间就没有了。



这件事是如此的突然，石越在得知萧佑丹坏事后，还曾经建议司马光与王安石，要在适当的时候公开宣传大宋最惧怕的就是萧佑丹，以此来帮萧佑丹一把。但是，他这么也没想到，司马光与王安石还在犹豫，萧佑丹就已经变成了刀下冤魂。



仿佛是嫌这一盆冷水还不够冷，绍圣七年正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在唐康在廷对时宣传辽国必将南侵的第二天，石越又接到一个噩耗。



王安石于前一天晚上逝世！



对石越来说，这件事可以说突然，也可以说不突然。



以他所“知道”的来说，王安石早就“应该”死了六七年，司马光也是如此。但是，当这两个人在“应该”死的那一年没有死，而一直又活了六七年后，石越就产生了一种错觉，谁说他们就不能和几年前去世的文彦博一样，活上个九十多岁？



可就在石越开始这样以为之时，王安石却突然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上午，王安石还参预了小东门召见唐康。回府之后，一切如常，按时就寝，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得到王安石的丧报之后，石越有好一阵子不肯相信。范纯仁拉着他一道禀告高太后时，他依然失魂落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他奉旨到了侍中府，亲眼看见王安石的遗体，他才意识到，王安石真的死了。



即使到现在，时间已经又过了一天，石越仍然很奇怪自己的反应。



因为他与王安石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相反，两人在很多时候，还是政治上的对手。



他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反常。



是因为他觉得如王安石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有这样平凡得到极点的死法？



不，石越心里知道，这样的死去，对于王安石来说，是一直奢侈。



那么，石越能够给自己找到的理由，便只有一个了。



便如担心萧佑丹死去辽国会失去控制一样，他也直觉的意识到，王安石一死，新党也会失去控制。



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理由，石越让自己接受了这个解释。



判太原府吕惠卿，已经在河东路那个“穷乡僻壤”呆了整整八年。王安石曾经希望将他调到一个好点的地方，但被司马光一口拒绝——能够符合吕惠卿的身份，离汴京又够远，还要偏僻穷困，同时还能保证吕惠卿生不了什么事，这样的地方，也只有太原府——这是石越心知肚明的。如吕惠卿这样的人，丢在边境，他能立军功，赶到南方，他能剿蛮夷，若在江淮，他能把地方治理到你不注意他的政绩都不行的程度。若给了他这样的机会，到时候顾念旧情的王安石再说说情，司马光和王安石那才是真不好回绝——既然是合作，总不能老顾念旧嫌，但这个旧嫌，却又的的确确是拔不掉的心头刺。



石越心里清楚，他相信司马光也肯定知道，这八年，吕惠卿把太原治理得井井有条。换了别人，早就美誉如潮，荐章迭上，召到京师重用了——事实上，太原府也已经接连有两任通判考绩卓异升迁了。这是司马光用另一种方法宣传，太原府的政绩，是那两位通判的，建国公只是在太原府养老的。



可惜的是，吕惠卿自己却未必甘心在太原养老。



蒲宗孟、曾孝宽这些新党名臣一个接一个的去逝，章惇、曾布们又俨然与新党分清了界限，如今朝廷中，被人视为新党，而自己也承认是新党的宰臣，实际只有枢密副使许将一人而已。



但许将的个人魅力，完全无法与吕惠卿相提并论。而在“和衷共济”的大策下，被调任回本土担任江南路转运使的另一位新党名臣蔡确，因为长期在海外，回国后又没能进入中枢，影响力也非昔日可比……因此，石越的担心绝非空穴来风——如若王安石一死，新党中的一些官员转而支持吕惠卿，那么绍圣以来的局面，就将不复存在。



虽然从表面上看来，新党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在高太后垂帘的情况下，两府六部学士院各寺监的主官中，新党可以说屈指可数，几乎已经完全无法影响朝廷的决策。但石越心里却是清楚实情——这七年来，所谓的“新党”的势力，并没有削弱、分崩离析，反而渐趋稳固，隐隐的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政党了。



先是作为对王安石的妥协，这七年中，凡是王安石举荐的人，绝大部分都得到了相应的任命，如今大宋朝，至少有二到三成的知州、知县，是属于新党阵营，或者同情、支持新党的政策的，这个比例在在路一级的官员中，也占到二成左右，而在朝中，侍郎、少卿以下，这个比例至少也有两成。



而这个所谓的“新党”，还只是指你几乎可以将他们毫无疑问的视为“新党”，而政治上绝对支持王安石的人，但自绍圣以来，有许多人，连石越也分不清他们是不是“新党”。



从韩维、韩仲彦这样的顾命之臣，到章惇、李清臣、曾布、张商英们，还有地方上如陈元凤这些人……这些人究竟是不是“新党”，完全只在于你对“新党”的定义是什么。



若认为“新党”只是隶属于王安石个人的政治势力，那么这些人都可以从“新党”中排除。但若以一定之政治主张来定义“新党”，那么这些人仍然可以算是不折不扣的“新党”。甚至如曾布、张商英，石越虽然可以确定他们算是自己这一派，但是若论他们的主张，仍然是新党的。



石越暗地里分析过绍圣以来，经过改变的新党的政治主张。



在石越看来，如今的新党，他们的政策主张其实是以“富国强兵”为基础，鼓吹继续变法。他们主张国家干预经济，强调由官府直接管理大量经济部门，主动对经济进行调节，以谋求在不增加赋税的同时，让国库丰裕。除此以外，在这方面，他们还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目的论，以国库是否丰裕为主要是非标准。除此之外，他们还普遍主张进一步改革役法，坚持推进免役；要求提高吏的待遇，增加政府雇佣，让政府承担更多的义务；赞同以激烈手段铲除如宗室、冗官等特权阶层，反对荫官等等。而军事外交上，绍圣新党几乎全部持扩张与强硬政策，甚至他们经济政策之目的，就是训练精兵，对外扩张。但他们的目的色彩太强烈，以至于在这方面并没有清晰的政策，有时候反而自相矛盾——他们既支持现有之兵役制，同时又仍然鼓吹恢复全民皆兵的古制……从本质上说，绍圣新党与熙宁新党的主张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他们明智的摒弃了一些已经证明不成功的东西而已，而这让绍圣新党更加具有吸引力——人们是善忘的，既然熙宁王安石与吕惠卿的变法并没有造成真正严重的后果，那么所有的过错，很容易就被遗忘，甚至被巧言辩护。



如果说凡是持这种政策主张的人，都算是新党，那么石越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将章惇、曾布、张商英们排除在外。也许，连唐康也得算进去。



石越心里也很清楚新党在这七年间能够形成真正稳固的政治势力——而不是如熙宁年间一样充斥着政治投机者——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对王安石的让步。一方面，王安石在杭州的五年多时间，重建了他的声誉；另一方面，司马光的全面战略收缩，在国力已经增强的情况下，也并不是那么得人心，朝野之内，对此不满的人，比比皆是。特别是与契丹的条约，连石越也让许多人倍感失望。



旧党如今还能够继续掌控这个国家，主要依靠的，不过是高太后与司马光的个人威信而已。



绍圣以来，虽然新党实际上分裂成王安石派、吕惠卿派、极端派这三派，但王安石派在这七年来一家独大，使得新党相对稳定。而传统的旧党，内部却是矛盾重重，而且其冲突更是公开化。这些君子们，既有范纯仁为的温和派与刘挚为首的台谏派之争，还夹杂着一些极端的守旧派在其中兴风作乱，同时，还有以地域和师门划分为的洛党与朔党之间的人事矛盾、意气之争搀杂其中……总之，其内部关系之复杂，连石越有时也搞不清楚。这七年来，这些君子们因为小事反目成仇，互相指斥对方为小人，恨不能将对方赶到凌牙门去——这样的闹剧，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发生了。



但若司马光也死了，石越几乎敢肯定，不待新党来收拾他们，旧党自己也就会斗个头破血流。



不过，毕竟大宋是一个君主制国家，君主虽然不能为所欲为，但只要有高太后在，旧党就可以保住他们的地位，这一点是没有人能够挑战的。



所以，幸好现在暂时还不要操心旧党的事。



新党的即将失控，已经够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辽国的即将南侵，石越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要求对辽国强硬，甚至要求北伐，几乎可以肯定是没有王安石压制以后，新党将先发难的目标。这是他们不满已久的事情。



如果辽军南下——虽然这仍然会成为一个被攻击的口实，新党一定会痛骂这是司马光与他长期对辽绥靖、软弱的结果——反正都到了那种情况，也没什么号在乎的了。



聊足安慰的是，至少这些新党官员到时候应该都会是主战派。



可是，石越却丝毫没有办法感到庆幸。



他脑子里不断浮现的，是王安石写给他的一封遗信。



可能王安石事先有所预感，也可能只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未雨绸缪，总之，王安石预先留了四封书信札子，一封是遗表，一封是给司马光的，一封是给石越，还有一封给家人安排后事的。



写给石越的这封信，王安石只说了一件事情。



“……惟愿公等努力，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这是王安石在死前，对他的拜托。



石越只要一想到这句话，脑子里就会冒出熙宁三年的九月，在迩英殿第一次见到王安石的情形，他甚至还记得王安石紫袍上的那块不显眼的油渍。



他也还能清楚的记得七年前，当他请王安石去杭州时，王安石对他说的话——“火坑我是不怕的！”



他脑海里，这两幅画面，不断交替浮现。



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休说这也是石越自己的理想，便算只是王安石自己的，石越也断不能辜负。



此时此刻，石越才深深的觉得，失去王安石，对于他，对于大宋，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尽管本人不太喜欢王安石，但高太后还是以最高的礼节，下旨罢朝三日，以示哀悼。除了派出韩忠彦亲临吊丧外，还赐给王旁十万贯交钞，作为治丧之用，又特别吩咐不遣内侍监护葬事。此外，议谥、追赠、陪祀高宗，还有王安石子侄的荫封无一不是极尽荣宠。甚至太常寺与礼部已经开始议论，要将王安石配享孔庙——此事或者还将会争论，但是最起码会入祀先贤祠。



而遵照王安石的遗嘱，他的灵柩，将送往金陵，与他的长子王雱葬在一处。船只车马，皆已经准备就绪，王安石的灵柩，将只在宝相寺停放七天，然后，就会永远的离开这座城市。



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石越并不是很想去面对王安石的灵柩，但是他知道，他是必须去那里的。就像是演戏一样，他去那里，不是给王安石看，也不是为了安慰他的家人，而是给更多的人看。



他磨磨蹭蹭的拖了还一会，终于，还是吩咐亲随准备马匹。自从让侍剑做了石府的管家后，石越身边的亲随、护卫就不断的更换，很少有能追随他三年以上的人，因此也没有他特别信任的人，亲随现在都是侍剑帮他挑的，大多是依附石府或者桑家的客户佃农的子弟，护卫则是高太后派来的班直侍卫。



绍圣以后，高太后在宰相制度上做了两件事，一是将左右仆射改为左右丞相，在名号上加以尊重，但实际上绍圣朝的左右丞相，与西汉的丞相，不可同日而语，根本没有开府辟官的权力。



另一件事，就是下旨从殿前侍卫班中，派出班直侍卫，给两府宰执充当护卫随从，这些班直侍卫两年一轮换，完全是官派的差遣。



虽然这给人联想，但石越倒并不介意。也许高太后的确别有用意，但这的确也是一种恩宠。因为宰执们的护卫，原本记应该是禁兵厢军，升到班直侍卫，没有什么不妥，以宋朝宰执的威严，差使班直侍卫与差使禁军厢军，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兵部尚书章惇的侍卫不过顶撞了他一句，当场便被章惇援引军中“阶级之法”给斩了，连卫尉寺都不送，事后高太后反而下旨褒扬章惇，被他杀了的侍卫的家属不仅没有抚恤，还成了罪人家属。此事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石越的十几名护卫见着他战战兢兢，说话声音也不敢太大。



惟一不便的是轮换制度，虽然石越大可对这些侍卫不闻不问，但隔两年就要与新面孔打交道，仍然是一件麻烦事。不过这个制度高太后看起来也没有认真执行的意思，韩维、司马光在议事时提了一句，他们两人的侍卫就一直没换过。所以，石越甚至都觉得自己的那一点点怀疑也是想得太多了，只有潘照临对此嗤之以鼻。但不论如何，石越并不想试着去请求自己的护卫也不要轮换。



这样，他就必须忍受些许的别扭。



他的侍卫对他尊重有加，绝不会违逆他的命令，但是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亲近信任的感觉。而那些亲随做事也不够机灵，没有谁能如侍剑那样，事先就想到他要做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汴京一带的人，虽然聪明机灵，但却不太老实，让人无法放心，从桑家蜀中老家找来的人，却往往连言语都不太通。



也许是自己太挑剔了。石越偶尔也会这样反省，但那种别扭始终存在，无法消散。



石府的下人，实际上却比石越想得要能干得多。马匹很快就准备好了，每个人都换上了更加合适的衣服，一切都妥妥当当，没有任何毛病可挑。



这让石越再也没有拖延的理由。



宝相寺位于瓮市子的西边，始建于后唐天成元年，因为寺内的慈尊阁内有一尊弥勒佛大像，因此开封府的老百姓便称它“大佛寺”。在这寺内，还有五百罗汉像，以及始建于仁宗时，至熙宁年间才竣工的高达二百二十尺的感慈塔两处闻名遐迩的名胜。



石越知道宝相寺，也是因为这感慈塔，当年司马光曾经写过札子，请求罢修此塔。而主持修筑感慈塔的人，石越也不陌生，那是熙宁年间将作监最著名的木匠之一杨琰，此人是大宋朝许多水利工程的实际主持者，石越还曾经咨询过他的意见。当年曾经有人献策，请求重新考虑太宗年间的一项运河修筑工程，那项工程的目的旨在沟通惠民河与白河，从而通过襄阳水路，使得汴京的惠民河坐船，可以不走陆路，直接南下，抵达长江。这条运河长度区区百余里，若能建成，即使耗费再大的人力物力也是值得的，但是其中却有无法攻克的技术困难，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因为火药的成熟，这些年来不断被应用与修路与开山等公共工程中，有人便想到过去无法挖开的大山，是否可以用火药来炸开，于是又重提此项工程。这件事最终因为杨琰的坚决反对而作罢。但也因为有了这些渊源，石越虽然以前从未来过这宝相寺，却也知道了这座感慈塔。



而这宝相寺在开封府，大约也就是比分别为左右街僧寺首领的大相国寺与开宝寺，以及建国初重建的太平兴国寺要稍逊一些。其刑事制度，剞劂丹青，亦可称得上是壮丽梵宫。



石越远远的便听到这宏亮整齐的梵音从宝相寺方向传来，他知道这是高太后调集了上千名僧人到宝相寺做道场，此事司马光不以为然，但是王安石本人也信佛，而高太后实际上也是信佛的，因此也无法多说什么。石越原本对此无可无不可，虽然他全然听不懂那梵音唱得是什么，但是渐渐竟也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悲悯与抚慰，心情竟奇妙的变得平静。



他在心里认同了高太后的这种安排。在这样的环境中，与王安石道别，的确能让人多出一些从容。这对许多人都是必要的。



但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到了宝相寺附近，石越惊讶的现，整个寺庙周围，隔着两条街起，便已经戒了严，街面上到处都是禁军与开封府的逻卒。



这可不是安排的一部分。



石越在街外面勒住马，皱了眉头，“去问问，怎么回事？”



“是。”一个亲随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小跑过去，拉住一个逻卒打扮的人，嘀嘀咕咕的打听着。没多久，这个亲随有跑了回来，到石越马前，低声禀道：“禀相公，圣驾在此。”



“你说什么？”石越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相公，那个逻卒说，是皇上来了。”



“太皇太后与皇上来了？”石越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几年，凡是要面见外臣之时，高太后与小皇帝总是寸步不离，连经筵高太后也会在旁边旁听。他仍然是不太敢相信——他才不相信高太后会亲自来吊唁。



“那逻卒没有提太皇太后，他说是皇上来了，护驾的是武城侯与阳信侯。”石越张了张嘴，但是终于没有“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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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宋时风气，大臣近戚死后，例遣内侍监护葬事，称为“敕葬”。敕葬最初为一种荣耀，但是因为丧葬之事全部听监护官处置，结果虽然有皇帝的敕葬财物，但监护官往往不计费用，最终仍然导致死者家属无力承受，甚至多有破产者。当时有谚语说：“宣医纳命，敕葬破家”，大臣近戚对此无不避之惟恐不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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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第三节



来宝相寺的，的确只有小皇帝赵煦。



高太后会礼遇王安石，但是对她来说，那只是她身为君主对一个老臣重臣所应尽的义务。



但对赵煦来说，王安石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大宋的中兴，是从他父亲重用王安石变法开始的。虽然这个人犯了很多的错误，但是没有他们君臣勇敢地开始变法，就不会有以后的一切。



赵煦很喜欢听人讲熙宁变法的故事，虽然那还不是历史。但了解前期的政事典故，这对他将来做一个明君是很有益的，因此高太后与两府宰执们都鼓励他这个兴趣。但没有几个人知道，赵煦并不信任经筵上的大臣们所描叙的一切，他宁可偷偷看桑充国给他写的熙宁故事。



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皇帝心中，他的父皇就是一个榜样。他根本不相信那些学士们所讲的尧舜禹汤的圣迹，也不想向那些虚无飘渺的先王学习，他只想做个他父皇一样的皇帝。



并且，完成他父皇所未完成的事业！



如果他不能做到他父皇那样出色，那么，他的皇位就会被人夺走。



从十三岁起，他就很喜欢读史书，并且特别关心那些废立篡位的历史事迹。他发现，软弱仁慈的君主与暴虐残酷的君主一样不安全，而臣子们大多不可信任，连霍光也会冠冕堂皇地废掉昌邑王。至于太后，废立篡逆，如果不是她们亲自动手，也免不了以她们的名义进行。他还发现，如果一个君主有足够的功绩，臣子们就会慑服于他的威信，如唐太宗弑兄杀弟，也能是千古明君；若不幸失败，就会落到隋炀帝的下场，还被后世耻笑……但赵煦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这些心得。因为他没有时间与精力慢慢的从《史记》、《汉书》一部部读起，他就只能读《资治通鉴》来了解历史，事件太乱理不清楚，他就让臣子们把《资治通鉴》改成纪事本末体，写一篇进呈一篇。



宫中朝中，上到太皇太后，下到文武百官，对于他如此聪明好学，都非常的高兴。



而对赵煦来说，《资治通鉴》读得越多，他就越明白事理。



他知道他还没有亲政，因此，即便是他很想做的事，如果太皇太后不高兴，或者两府的宰相们反对，他就马上忍气吞声，绝不反抗。他知道，当他这样的好名声被臣子们广为传颂之时，就算是太皇太后或者别的人再想对他不利，他也不必害怕，好名声就是他的护身符。



反正他想做的事情，迟早都能做。他绝对不会给他们任何借口。



而且，偶尔，他也会做一些明知道太皇太后会不喜欢的出格之事。他知道这样是安全的。



比如今日，他没有禀报，便带着杨士芳与田烈武出宫，来吊唁王安石。



赵煦觉得，这是他一定要做的事。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长得又高又瘦，白白净净的脸，看起来文弱温柔，从他的相貌来看，长大了的赵煦，并不太像他的父皇，反而更像是仁宗皇帝——虽然他并不是仁宗皇帝的亲曾孙。



每个人都相信他会是一个仁厚的君主，这一点尤其令司马光与旧党欣慰。



赵煦并不知道他的外貌给别人的感觉，如果知道的话，他多半会感到恼怒——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仁宗，比起他父皇一举收复河西，将党项人打得落荒而逃，仁宗却连个范仲淹也用不好，竟被李元昊逼得纳币求和。做皇帝做成那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的好。他无法理解太皇太后与一些君子整天唠叨仁宗皇帝如何如何圣明，竟然还想让他学习仁宗皇帝的风范！赵煦不知道要学他什么，难道要学他以后继续向李秉常纳币么？！



此时，赵煦站在王安石的灵柩前，心里想的，便是与那个仁宗皇帝的所作所为背道而驰的事。



对于司马光的“和辽”，赵煦心里愤怒到了极点。但是，在宫殿之上，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没有他说话的余地。真正做主的，是帘后的太皇太后。他的权力，甚至还不如那个低眉顺目，对谁都小心谨慎，轻易不肯说半句话的清河姑姑。



如今主政之大臣，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他们名为“绍圣”，实际上已经将先帝的遗命抛到了脑后，谁想过要收复燕云？只会在辽人面前唯唯喏喏，一让再让！



都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可是如今，非但大宋国内有二主，这天下，居然也有两个平起平坐的皇帝，而这些饱学的大臣，号称是圣人门徒，却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欣然接受。



赵煦对司马光的不满一日一日的积聚着，只是不敢向任何人吐露。他也不喜欢石越，即便他此时还没有亲政，他也已经明白，他亲政之后，年老力衰司马光不是问题，他可能和王安石一样，甚至等不到他亲政的那天。但年富力强的石越，却将会成为他使用权力的最大障碍——这和政治主张无关，他不喜欢任何权相，或者有可能成为权相的人。何况，赵煦觉得石越已经不像是熙宁年间的那个石越，他越来越像是另一个司马光。便如仁宗时期的韩琦、富弼，到了英宗之时、先帝之时，就变得畏畏缩缩，不思进取。



也因为如此，如王安石这般，从年轻到死，一直都充满锐气的人，才是如此难得。



他望着王安石的灵柩，心里在想：不知道朕的王安石在哪里！



宝相寺的正殿内外，密密麻麻的跪满了人，数不清的僧人，跪在殿中继续喃喃诵经，王安石的子侄披麻戴孝，泣不成声，还有一群前来吊唁的官员，也跪在殿外，头都不敢抬。



赵煦默立一会，让杨士芳代他上了香，便信步走到王家的家属跟前，目光扫过众人，停留在一个女子身上。



庞天寿连忙趋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煦点点头，走到那女人跟前，温声说道：“你是桑先生的夫人？”



他一开口说话，殿内的梵音便如得到什么命令一般，突然便停了下来。



“臣妾王氏，叩见官家。”王昉没有如一般女子一样，行万福礼，反而似男人一般向着皇帝叩首跪拜。



赵煦有点好奇地看着她的这个举动，这个桑夫人的确与众不同，原本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道：“夫人节哀顺变。”



“谢官家……”王昉才说得三个字，就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国失良人，是国家之大不幸。但生死荣枯，亦是天理，故侍中达天知命，若夫人与诸兄弟、桑先生能绍绪先生遗志，不堕先人之志，则故侍中虽死犹生。”赵煦字斟句酌说完这段话，又转过头对杨士芳、田烈武说道：“咱们该走了罢。”



庞天寿听到这话，连忙快步走到正殿门口，正要吆喝起驾，却见赵煦微微摇了摇头，他梗了下脖子，把这一声吆喝咽了回去。一面小心翼翼地退回几步，不动声色地落到了皇帝的身后，伸开手中的柱拂子，虚拦了拦拜倒送驾的殿中诸人，一面小声对王旁兄妹说道：“王大人、桑夫人，请节哀顺变。官家的意思，是不必太惊扰了。”



他稍停了一会，等着王家兄妹谢了恩，才最后转身出了正殿，赶紧跟上已出了宝相寺的小皇帝。



但才出了宝相寺的寺门，庞天寿便呆住了。



在寺门之外，赫然立着右丞相石越、参知政事兵部侍郎章惇的仪仗。而石越、范纯仁、章惇正领着上百个随从护卫，齐齐地跪在外面的青砖石铺成的街道上，回避圣驾！



他心里暗暗叫了声苦，已知回去一顿板子是免不了了。他偷偷瞥眼去看小皇帝的神色，却见皇帝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慌，但马上镇定地上了车驾。庞天寿再不敢耽搁，连忙跑到车舆旁边，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起驾回宫！”



便听一阵车马忙乱，瞬间，宝相寺周围的侍卫、禁军，如潮水退去一般，走得空空如也，只留下各怀心思的三位宰执在那里发呆。



石越、范纯仁与章惇三人，原本只是偶遇。



但这一番偶遇，却让三人在吊祭完王安石后，都互相有默契地都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宝相寺主持的引导下，登上感慈塔。



三人一路之上，只听宝相寺的主持几乎是受宠若惊的介绍着这感慈塔的来历，除了偶尔嗯上一声外，谁也不说话。直到了塔顶，章惇才挥了挥手，请主持回避。一直目送着那主持下了塔，章惇才终于率先开口说道：“丞相、范公，皇上这是对北边之事不满啊……”



他直言不讳地一开口，石越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去看范纯仁，却见范纯仁铁青着脸，道：“子厚，休得信口乱说。”



章惇却不买他这个账，冷笑几声，顶了回去，“范公，我是不是信口雌黄，你我心照不宣。范公莫要忘了，与辽人的协议，是我签的。”



“说这些做甚。”石越知道章惇性格，怕他让范纯仁下不了台，连忙打圆场道：“我辈只要操心国家命运，管不了皇上高兴不高兴。”



“子明相公说得极是。”这句话却是很入范纯仁耳，他脸色稍稍缓和一些。其实这三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小皇帝出现在宝相寺，究竟有什么含义，而究竟能有什么事可以让小皇帝抛开太皇太后来到这里，很容易就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但范纯仁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绝对不愿意因为这点点事情，就认定皇帝心中是有什么不满。在他看来，皇帝仍然还小，仍然可以善加引导。



但章惇却大不以为然，只是不能不给石越几分面子，轻轻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我章惇也不是奉承上意的小人。不论如何，北事总须得有个章程。”



范纯仁默然不语，石越也沉默了一会，才试探着说道：“此事仍需君实相公拿主意。”



却见范纯仁摇了摇头，道：“君实相公以为唐康时的话不足为信。”



“为何？”石越一愣。



“君实相公以为，辽国亦是大国，并非无信义可讲的小邦。辽主若果真有南下之意，他兵马一动，也瞒不了我们。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答应更立新约，让自己落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取笑于天下？”范纯仁平静地说着，他心里既觉得司马光说得有道理，但是直觉上，他又觉得唐康的话是可信的。



章惇听到这话，也不作声，只是嘿嘿冷笑。



范纯仁看了他一眼，不由有几分着恼，但他是讲宰相风度的人，不便轻易动怒，只淡淡问道：“子厚这又是笑什么？”



“我不笑什么。”章惇讥道，“但若是某，若要对辽国用兵，那不管辽国会不会知道，能多瞒一天也是好的。信义不信义的，打输了才会被笑，若是赢了，便是妙计。”



他见范纯仁一时不说话，又转身石越，问道：“丞相又是何主意？”



石越望望章惇，又望望范纯仁，苦笑道：“只怕这回康时是对的。”



“那……”章惇方松了口气，但石越马上打断了他，又说道：“但若说服不了君实相公，便说服不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下旨，枢密院便不会发兵符，子厚以为谁能调动得了一兵一卒么？”



他泼了章惇一头冷水，又转而对范纯仁问道：“范公，你自己如何看法？”



范纯仁坦然回道：“我以为君实相公和子厚各有道理，各在五五之间。”



“五五之间！”章惇气得直冷笑，半晌，才恶毒地丢下一句话来：“丞相、范公，莫谓我言之不预，若我等这般坐等契丹南下，日后休要后悔今日自掘坟墓！”他说完，尚觉心里犹有余怒，又冷语道：“二位且记住了，今日皇上是为何来的宝相寺！”



说完，抱抱拳，也不告辞，竟转身下塔而去。



范纯仁默默地望着章惇怒气冲冲的背影。他又要下注了！他在心里鄙夷地说道。他对章惇不无欣赏，在大宋朝的宰执中，他都算出类拔萃的人才。但是章惇因为王安石的赏识而迹，又审时度势，极其有先见之明的转而支持石越，终于在绍圣以后，得以进入政事堂。可他不会就此满足！



虽然不愿多想，但是王安石的突然去世，却让一切变得现实起来。将要死去的，不仅仅是王安石。太皇太后、司马光，都已经是风烛残年，随时都可能和王安石一样，一觉醒来，就阴阳殊途。



这对于范纯仁来讲，是一种不幸。但对于章惇来说，却是一个机会。



如今挡在章惇面前的，表面上只有司马光、石越、韩维、范纯仁四人，以目前的形势，他是无法动摇这四人的。而实际上，他想更进一步，难度却还不止于此，他的地位也不如韩忠彦牢靠，甚至未必及得上吕大防、苏辙们——如若司马光、韩维去世，石越必然是左相，韩忠彦也许会接任枢密使，范纯仁有更多的机会做到右相，然而，在吏部尚书的选择上，章惇甚至会排在吕大防与苏辙之后。但是，若是太皇太后也死了，那么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范纯仁看了一眼石越，章惇也许已经开始怀疑石越。石越还能不能带给他进一步的权力？还有，章惇甚至还不是一个只要有权力就可以满足的人，他还会衡量石越是不是真的能给他实现他政治抱负的机会！



皇帝今日出现在宝相寺，在章惇心里的震动，一定比他和石越更大。他一定看到了重新下注的机会，但刚刚说的话也透露了他内心的懊恼——几年前，是他与辽人谈判达成的协议！



范纯仁又有点不快地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陈元凤从河北路寄来了一封奏折，在奏折中，陈元凤表达了他对国家内外之事的一些看法，并提出改革之法。他对益州之事耿耿于怀，再次力陈当年的“熙宁归化”不可因为失败而全面否定，宣称当年的失败只是因为时机与策略的失误，并再陈进取之策。他还公然指责司马光与石越耗费国力构建大名府防线，是“不思进取”毫无用处，建议加强对河朔禁军的训练，积极谋划规复幽蓟之策，以图“万世之利”。此外，他还措辞强烈地批评现今的食盐政策让国家流失了大量的收入，而利益全被商人垄断，要求恢复禁椎，以筹略更多的军费……但那份奏折中最重要的内容，还是陈元凤提出的变科举之法以革吏治。



陈元凤在奏折中献策，变革现今的科举之法，部分恢复唐代的办法。即在考中进士之后进士还要再次参加吏部举行的考试，才能真正做官。而吏部的考试，则要考法律条文、钱粮支用之法、公文格式等等，使这些进士们不至于到了地方州县后，一无所知，空有报国为民之心，却经常被胥吏所欺。另一方面，他还建言在各路举行“路试”，这种路试只考法律条文、钱粮、公文格式等庶政之法，通过这些考试的读书人，即委派回本州本县，担任胥吏。陈元凤认为，只要继续执行熙宁之法，进一步提高胥吏的俸禄，那么就可以吸引大批的读书人加入，从而既解决了许多考不上进士的读书人的出路，也能提高胥吏之素质，是国家大治之良策。



并且，按大宋现行之规定，胥吏虽然积功累劳，也有机会升迁到主簿，甚至是县令，但实际上却是万中无一能有此幸运。因一无升迁之望，二无优厚俸禄，胥吏欺上瞒下，暴敛虐民，也是情理之中。但陈元凤认为，若推行他所献之策，则读书人做胥吏，不仅本身更有节操，而且因为还有继续参加科举考进士的机会，也就是实际上打通了官、吏这两个阶层间流通之关节。会有不少读书人将此当成暂时谋生之法，而当他们真的考上进士后，也是为国家造就了一批深知下层情弊的能吏。



但陈元凤的这份奏折，被司马光断然拒绝。



司马光坚持官与吏是清浊两流，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指责这是将士大夫与胥吏们混为一谈，“大乱国体”，他们并且宣称这个献策，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改革是不是能取得成效不好说，但是若用此策，则各路增加考试，增加胥吏的俸禄，单是就这两样，国库就又要支出一大笔钱财，因而不肯接受这个建议。



但是范纯仁心里知道，这个建议之所以被拒绝，除了这些原因，还因为陈元凤所献之策，乃是“王安石遗法”。



这实际上是当年王安石致力于改革胥吏把持县政的继续。



若论此策本身，范纯仁是赞同的；石越虽然态度微妙，但是范纯仁知道他也是支持一试的。



但是，二人也深知此事在朝中反对的声浪会有多大。已经中了进士，摇身一变成为“士大夫”的人，绝大部分不愿意和声名狼藉的胥吏们沾惹上任何牵连的。只要一想到将来会出现一大批胥吏出身的士大夫，他们便已经恨不能把陈元凤活吃了。



而这些“士大夫”们，至少太皇太后坚信，他们才是大宋朝长治久安的根基，因此这份奏折最终被束之高阁，太皇太后反而下旨将陈元凤训斥了一通，要他安分守己。



然后，范纯仁知道小皇帝却对陈元凤的这份奏折公开表示过欣赏之意。那就是在他主持经筵之时，那天讲的是汉朝吏治，小皇帝似乎知道陈元凤与他往来甚密，因此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询问他的看法。当时太皇太后、所有的宰执、翰林学士都在场，范纯仁被小皇帝问得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



但他当时，分明看到了小皇帝眼中的不满意。他也看到了王安石眼中的欣喜、许将的得意、还有章惇的异样……也许真是冰冻三尺！



范纯仁转过头来，看到石越正在望着他。他不打算告诉石越他在想什么。尽管这些年来，两人在政事堂内合作无间，互相欣赏、敬重、体谅，也相互影响着。但也是正因为如此，范纯仁在石越那里学会了妥协与保留。



君子爱人以德。如果石越身边真有形成一种朋党，对石越来说，可未见得是好事。身处朋党之中，哪怕你是被他们奉为首领，但有时候，你是会被这朋党裹胁着，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的。而且，朋党的势力越大，就越是祸害。



范纯仁自己就努力地与所谓的“旧党”们保持着距离，只是秉承自己的理念来做事。他觉得，如果章惇真的与石越分道扬镳，对石越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让思绪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子明相公，若是君实相公判断失误，辽人真的南下，你以为我们付得起这个代价么？”不管怎么说，范纯仁还是有些担心的。



石越知道他的心意，沉吟了一会，道：“也许我们得做好辽人已经攻到大名府的准备。”



“啊？”范纯仁吃了一惊。



石越知道范纯仁于此不太熟悉，又解释道：“范公，河北防线，要防的地方太多，而有险可守的地方太少，因此就必须屯集更多的兵力方能形成有效防御。而最糟的是，大部分所谓‘关隘’，竟然是辽军可以设法绕过的。除非我们处处布置重兵，否则总有兵力薄弱之处，但我们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兵力。因此，除非辽军蠢得见城就攻，逢寨必战，否则就算辽军一动我们就得到消息，并且马上下令征调西军，西军还要安排防务，还要进行必要的行军前的准备，等他们赶来支援，最快也要两个月，若有意外，花上三个月也有可能。那时辽军多半是攻到大名府了。”



“那河朔禁军？”



“河朔禁军重兵集结于大名府防线，不管是对是错，这是既定策略。临战变阵，兵家大忌。因此绝对不能轻举妄动。”石越其实只是不信任河朔禁军的野战能力，害怕未经战阵的河朔禁军碰上辽军崩溃，从而导致无法收拾的后果。但他却不便将这些话说出来，“我们到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前线州县驻军将领的才具，还有驻扎在汴京附近的禁军。但是……”



石越的“但是”后面是什么，范纯仁心里也是知道的。要调动拱卫汴京安全的禁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用询问的语气问道：“若是现在开始准备……”



“那我们就可以马上安排西北防御，令将要抽调的西军、蕃军预作准备，吩咐沿途诸路做好供应军粮之准备，一旦有事，西军就能迅速驰援。”石越迅速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甚至，辽人知道我们有备，也许就会打消南犯的主意。”



那可未必是好事。范纯仁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若是劳师动众，而辽人却不来了，到时候谁来承担这政治后果？毕竟，谁也不能证明辽人原本是准备南下的。



他看了一眼石越，突然想到，石越不肯在这件事上过于坚持，而是希望能够说服司马光，是不是也是因为知道这个后果呢？



反对司马光，最后还注定会被证明司马光才是对的。就算是石越，也不会愿意做这种大损威信的事吧？



“此事朝会还会再议。”范纯仁决定再去找一次司马光，但他也不必向石越承诺什么，“我以为朴彦成的意见送回来之前，不会有结论。在此之前，只能是责成职方馆多刺探点有用的情报。”

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第四节



宝相寺感慈塔上的短暂交谈，没能带给石越什么积极的信号。反倒是小皇帝亲临吊祭王安石的事情，迅速的在汴京传开了。这虽然并不出乎石越的预料，而且他也料定这会大大鼓舞新党及其支持者的士气，但他原本是认为新党带来的切实烦恼，至少要等到高太后去世，小皇帝亲政那一天。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虽然高太后刻意低调的处理小皇帝亲临吊丧之事，论战却率先在汴京的一家叫《天下纸》上开始后，并且迅速的蔓延到《汴京新闻》、《西京评论》等大报。



自熙宁以来，虽然汴京一直是《汴京新闻》独大，但也不断有其他的报纸出现、倒闭，少有能坚持下来的。但情况渐渐生改变，慢慢的，从各州县陆陆续续出现的小报纸中，汴京的办报人们吸取了经验，他们现，经营一家报纸，如果不去幻想做成《汴京新闻》那样的规模的话，就会变的非常容易，而且非常有利可图。



成本是简单的。一份小报，以每期三至四万字计算，每份报纸在纸张上的成本还不到两文钱，而印刷费用也极其低廉，选择雕版印刷，每期不过一贯，若交给活字印书坊，每期只要八百文。每份这样的报纸定价六文，由送报者送到订户手中，每份要给送报者一文钱，交给卖报者也是一样。只要能够保证一千份的订户，每期就有五贯的收入，除去三贯的成本，每期的利润有两贯。以五日刊一期计算，每月能刊六期，则每个月的利润在十二贯。通常这样的报纸最多只会雇佣一个人，每月俸钱不过三贯。



绍圣年间，就算在汴京，每个月九贯的收入，即使需要养活五口之家，也可以达到中等人家的水平了。



更何况，实际收入比这多得多。



于是，绍圣以来，在汴京站稳脚跟并且活得有滋有味的小报纸越来越多。



这家《天下纸》就是其中之一。它始创于绍圣二年，五日一刊，行量极小，从未过两千份，但是读者稳固，以订阅读者为主，竟也从未跌下去一千份。因此，在汴京，尽管许多人可能从未听说过这家报纸，但它却也生存了五六年。



这家报纸只有两名固定成员，主笔叫卢之翰，是福建人，他的副手叫安原，是河北真定人。两人因为累试不中，遂办了这份报纸，在汴京谋个生计。但《天下纸》原本并不关心政治，他每期报纸只有永恒不变的三个内容：其一，对汴京外城南城地区某个家庭的采访，内容不外于教子有方，贞洁烈女之类；其二，汴京外城南城地区之讣告，以及任何家庭之喜庆之事——这是需要收费的，这一类的服务，无论你花多少钱，《汴京新闻》之类的大报也是不屑一顾的，但是汴京市民的确有一种虚荣，他们愿意花上百十文钱，在某家报纸上登上“某某坊某府某子喜中进士……”诸如此类的东西，而似乎也没有报纸读者会介意这些，相反，许多人很喜欢这些东西；其三，关于天下各地的奇趣之事，尤其是南海诸侯的——《天下纸》的读者们特别关心这些赵氏子孙在海外的命运。



此外，《天下纸》还有个小栏目，就是读者投书，内容是读者对前一期报纸内容之评论。这样的内容能够增加订户的参与感，并且可以有效的减少卢之瀚与安原的工作量——虽然经常必须有他们自己揣测读者的心思，编造读者投书。这是一个必要的伎俩，根据卢之瀚与安原的经验，有时候刻意挑起对一些问题的争论，对于报纸的销量有显著的好处。



绍圣七年正月三十日，《天下纸》照例刊登了两篇《读者投书》，这两篇《读者投书》没有评论上一期报纸之内容，而是对于刚刚去逝的王安石一生的功绩进行了评论，一篇批评，一篇维护。但是批评的那篇文章用词非常刻薄，不仅对王安石的政绩极尽讥讽之能事，而且还恶毒的批评了太常寺谥王安石为“文”之事，讥笑王安石“文则文矣，然生平好谏诤，当加一‘献’字”，才能称得上“议者之尽也”。



连卢之瀚，安原也没有想到，这一篇骂王安石的“投书”，得到了他们意想不到的效果，当期的一千五百份全部售罄，一天之内，他们前所未有的收到了近五十封真正的读者投书，而且大多是帮着痛骂王安石的。



二人欣喜若狂，于是决定连夜赶出一期增刊，除了尽量公正的介绍王安石的一生外——这当然只是为了避免麻烦——然后更是精挑细选了十封读者投书刊登。二月二日，他们如愿以偿的卖出了印的全部一千份增刊。



同时，他们还明智的宣布，《天下纸》对任何话题的讨论都保持“适可而止”的态度，因此，他们从下一期开始，就不再接受这个话题的投书。



就这样，他们成功的多赚了两贯钱的利润，然后全身而退。



但这件事却让王安石的支持者怒火中烧，无法就此罢休——毕竟《天下纸》也是一份报纸。而想骂王安石的人看见王安石死后备极哀荣，心中的不平也不是这么容易就消除的。



很快就有另外的小报抱着各种动机参与进来，接过了《天下纸》未完的争论。到了二月五日，就终于演变成了《汴京新闻》与《西京评论》领头的两个阵营的大骂战。



朝堂上的旧党与新党还未决裂，但在野，两派的支持者已经迫不及待的撕破了脸皮。



而这次的裂痕，连石越也不知道要如何弥合。因为新党已经没有了首领，他们一盘散沙，却因为相信皇帝站在自己的这边，而信心百倍，无所畏惧。



更加头痛的是，他们论战的范围越来越大。



石越本能的察觉到，唐康带回来的辽主同意另立新约的许诺的真相，终究会被泄露出去。



到时候，现在还只是隐隐约约的指责，就难免会变成喷泄而出的怒火！



而另一方面，朝中旧党对这场论战的漠视态度，也让石越担心。旧党中主张禁绝报纸的声音从未停止，如果司马光受到影响，打算干点激烈出格的事情，那就将是石越不得不和司马光摊牌的时刻。



石越祈祷着不要出现那样的情形。因为如果是那样，就是前功尽弃。



石越心里很清楚，用所谓的“石党”来取代新党或者旧党，并不是成功。真正的成功，是要让新党与旧党学会、接受妥协与共存。他曾经以为自己成功了，而且看起来也似乎是成功了。但现在他才知道，这件事情比任何一件事都难，当他们互相妥协与共存时，那种状态看起来总是那么的脆弱。相比而言，“汉贼不两立”的处世之道可就容易多了。



难道，他所希望的成功，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说起来真是奇怪，这个文明按理说是最应该懂得这些的——他们的文化图腾难道不是那个阴阳太极图么？宋儒难道不应该极重视“中庸”么？但为什么在政治上，反而充满了非白即黑，非友即敌，非君子即小人这样的激烈的线性思维，要改变起来竟然是如此难之又难？！



这种文化与实践之间的巨大差异，让石越如此的迷惘。



他曾经因为王安石的终于愿意妥协而振奋不已，但王安石一死，他又悲观起来，仿佛自己一无所成。



他只能尽力安慰自己，旧党未必会让他失望，他至少还可以信任范纯仁。他的眼睛应该看到全局，不能被一部分顽固的旧党所影响。



石越要烦恼的还远不止这场报纸上的大骂战。



二月五日的早晨，两府收到了两份从辽国送回来的报告。



一份是宋朝君臣期盼已久的朴彦成的奏折，这封奏折说辽主已经同意前约立即废止，但新约仍有细节没有敲定，辽主已令韩拖古烈亲自与他谈判，一旦谈妥，则可择期签署，在雄州边界交换誓书。这看起来是个好消息——但除此以外，朴彦成又提到，辽国现在实际主政的，是耶律信与萧岚。北枢密使萧禧长期告病，辽国有流言说他很快要出任上京留守。朴彦成对此忧心忡忡，因为耶律信深得辽主宠信，而他对大宋态度强硬，以后辽宋关系将难免出现摩擦。



另一份报告是职方馆河北房送回的例行报告。河北房通过阻卜的亲善部落，探明去年十二月，契丹从阻卜各部征调了大量的马匹，现已不知这些马匹被送往何处。此外还探明，一月下旬，辽国东京道有五千左右的渤海军不知被调往何处。



这两份报告让石越心头更加沉重。



连石越自己都必须承认，契丹的军事调动，很可能只是寻常的行动，这样的报告以前他也看过。而朴彦成的奏折，基本上也是报告好消息。



石越手里还有另一份“报告”，一份稍显过日的《海事商报》，上面刊登了一条消息——日本国硫磺价格持续上涨，价格超过了南海各国的硫磺价格。这在几年前也许不奇怪，因为南海诸侯与高丽国装备火药武器，需要制造大量的火药，而南海各国的硫磺开采又刚刚开始。但在绍圣六年以后，当南海各国已经能向大宋出口硫磺之后，日本的硫磺价格还在上涨，摆明了又有一个大买家加入了进去。



石越绝对不相信辽国买进这么多的硫磺只是为了造鞭炮。



然而，这些蛛丝马迹同样也是不足以说服司马光的。所谓的辽人将要南侵，对于司马光，便如狼来了一般，他一生之中，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以往每次宋辽两国的国力对比都不如现在来的乐观，过去辽国国力稍强时都没成真的事，在如今大宋国力稍强时如何会发生？尤其是几年前辽国都没有南犯，更加坚定了司马光的这种信心。除非有确实的证据，否则，司马光一定会将此视为大惊小怪，或者干脆是某些人企图生事的阴谋。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但是石越并不想用那个方法。只要他足够坚持，不管司马光愿不愿意，石越能够让国家进入战前状态。但他不像冒这个政治风险。特别现在是一个敏感的时期，如果他表现出与司马光过于明显的分歧，一定会被人利用。



况且，他还有别的更加温和的牌可以打，只不过他有点拿不准能否成功。



他也许可以找一个人帮忙。



这六七年来，一直小心谨慎，低调行事的清河郡主，在高太后面前有巨大的影响力。高太后不会容忍一个上官婉儿，但是清河郡主生性谦退恬淡，平素从不主动发表意见，偶尔高太后见询，却常一语中的，这么着跟了高太后六七年，石越知道，高太后实际上已经越来越重视她的意见，许多的决策都会咨询他。



而石越与清河郡主的关系非常密切——两家过往的交谊不说，清河郡主的独子狄环订下的亲事，便是石起的第三女。原本清河是想让石蕤嫁入他狄家，但是议婚之时，卜吉祷签，皆不如意，只能作罢。除此以外，清河的父亲赵仲全与绍圣十年封建于歧国，石越也是极尽礼遇。



自绍圣二年春诸路旱灾，同年冬京师雪灾，三年秋京西路、陕西路大旱，四年春又有小规模的旱灾……连续三年的灾害频发，虽然不是全国范围的大灾害，而且宋廷也竭力救济，但仍然免不了出现大量流离失所的灾民。其时还处在恢复期的宋廷，一方面为了避免出现大乱子，一方面为了支持南海诸侯，于是派遣官吏在发生灾害的地区招募流民出海，三年之内，先后总计赏赐给南海诸侯近十万人口。但这自然不是公平分配的，其中雍国与曹国因为最亲贵，各得到两万人，邺国也分配到了一万人。但是，绍圣四年才就封的歧国，在石越的有意关照下，竟也得到了近两万人——也就是说，石越把当时还在杭州、广州等港口停留的灾民，几乎一股脑全部给了赵仲全带到了他的封国。



绍圣五年，因为歧国公传回水土不服染病的消息，石越又向高太后请旨，从翰林院挑选了十名医官，整整装了两船的医书、草药，赏赐给了歧国。又因传言歧国所在的婆罗洲有食人蛮夷，同年，石越又以此为借口，赐给同一年封建、同在婆罗洲的歧国、洋国、英国各一个指挥的东南禁军，以及足够装备千人的武器盔甲。



石越甚至还暗中差使唐家协助赵仲全，仅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筑起了一座坚固的东歧城。



若以立国形式而言，南海诸侯中，再也没有比歧国公赵仲全来的更加轻松的了。



石越与赵仲全没有什么交情，他如此关照，清河郡主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的。与石蕤的婚事不协，她仍然坚持联姻石家，便已经是一种投桃报李之举。



如果请清河郡主在这件事上设法说服高太后，清河郡主一定不会拒绝。但是，如果让人知道是他石越请清河代为游说，那么对他和清河，都会是灭顶之灾。只不过这种风险是很小的，石越深知清河郡主是极聪明的人。



让石越犹豫的是，清河虽然对高太后很有影响力，但却不是一定能说服高太后。他拿不准成功的几率有多大，若是不够大，他觉得轻易不该找清河帮忙。



就在石越还在为是不是要找清河帮忙而犹豫不定的时候，唐康也在心事重重。他在太皇太后面前力陈辽人即将南侵，接过出了换回石越的一顿臭骂以外，竟然是什么作用也没有。他瞄了一眼书架上的历书，今日已是二月十日！



绍圣以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汴京的天气一年比一年冷，绍圣二年的冬天，汴京竟然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雪，黄河冰冻，载满了粮食的牛车也能通行无阻。此后几年，虽然没有那样的暴雪成灾，但是如今已是二月，已经算是春天，但一大早起来，唐康就能感觉一股寒流直钻进脖子里。



这日仍是旬休，不用上朝，也不用去枢密院当班。唐康自出师辽国回来后，恰巧又赶上王安石去世，忙了一通，他又因为被石越训斥，自己的主张又不被朝廷采纳，心中不快，因此这一阵都是闭门谢客，每日自枢密院回来，便只是在书房读书。



今日文氏因许了几个孩子去动物园，早早便出了门。金兰因为是逢十——太皇太后特别恩许，凡是假日，特许金兰进宫陪王贤妃说说话。大宋法令，逢十旬休，因此金兰一大早便进宫去了。唐康在家读了一会儿书，心里翻来覆去的却只是念着辽人要南犯的事，也没什么心思。他性子如此，当日石越与他说的，不论有理没理，反正他也没如何往心里去。毕竟，不管石越高兴不高兴，他也承认了辽主是很可能要南犯的。对于唐康来说，知道这个就够了。况且，石越所说的，也许有理，但唐康觉得，总归是保守了一点——以今日之形势而言，如若真的恢复了幽蓟故地，大宋控制着云州，幽州，管他契丹南下不南下，哪用得着这么风声鹤唳。



想着这些烦心之事，唐康便觉索然，干脆把书给丢了。无论如何要想个办法。唐康在心里想道。司马君实不愿意面对现实，那就逼他面对现实。



他一面心里谋划着，一面随手翻弄着摆在书桌上的一堆名刺、札子，这都是这十多日收到的，迟早都要一一回访。其中有几分名帖放在显眼处，这些都是金兰替他打理的——自从唐康回京任职后，他们夫妻关系好了许多，虽然他心里仍有芥蒂，但是有金兰替他打理这些事情，唐康心里也知道，他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比金兰处理的更好。如这些名帖，既是放在显眼处的，那必是金兰认为重要的。



他一张张拿起来看，摆在最上面的，是武城侯杨士芳与信阳侯田武烈送来的札子。那是上次他们访唐康不遇，唐康着人送了封札子去谢罪，这是二人的回书，约唐康在方便时小聚的。他知道杨士芳的心思，笑着摇了摇头，将札子丢到一边，拿起了第二封。



第二封却是永丰张叔夜的名刺。唐康看到这个名字，不由愣了一下。这些天来，这个张叔夜的名字他已经听了不过十次了，举荐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来枢密院替他说项的人不计其数，甚至密院内部也有不少人称赞他。唐康虽然知道他的背景，却原也不以为意，但金兰将他的名刺放在这显眼之处，看来又是个麻烦人，这张家的故旧，一定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重要。



既然如此，将这个叫张叔夜的家伙调到广信军去做通判好了。辽人如果南下，十之八九要过遂城，不是将门之后么？那就看看他有没有他祖上的本领。不过，唐康也只能想想而已。他既决定不了一个六品官的任用，而且也知道这个张叔夜想要的，是枢密院某房的同知事，或者是兵部的员外郎这样的职位。



他哼了一声，将这名帖扔进废纸篓里，又翻了几张名刺札子，却都是些没意思的人和事，心中所谋之事，更无半点头绪，他心间烦恼，不由站起身来，大喝一声：“来人！”



一个门外伺候的亲随连忙跑了进来，欠身问道：“官人有何吩咐？”



“备马，去杭州正店。”



“是。”那亲随忙哈着腰答应了，退出去准备。



这杭州正店，坐落与熙宁蕃坊惠民河畔。店主不是旁人，姓楚，名沅——正是楚云儿当年的侍婢阿沅，这楚姓，乃是她为纪念故主而改姓。她在楚云儿死后不久，负气出逃，饱经沧桑，后来被陈元凤偶遇，先是送至现任太府寺丞的李敦敏府上安置了一年多，后来才禀明石越。石越虽然对此大喜过望，但是他知道阿沅的性情，深悔当年之粗暴，因阿沅既不想回石府，又不愿嫁人——以她的身份经历，即使有石越作伐，也是嫁不了什么好人家，除非她愿意当妾——因此，干脆便顺了她的意，在熙宁蕃坊觅了处好地方，重金买下，送给她，开了这么家杭州正店。所有这些，石越怕惹弹劾，不便出面，且阿沅也不愿意领石越的情，故全是唐康与李敦敏经手办的。



这阿沅虽尽力很多苦楚，对旁人性子似改了不少，但对石府，却仍旧如初，甚至是有更多的怨气。她回到了汴京，与石府并不太亲近，唯独只与唐康说得上话，只是唐府的两位夫人，都是名门出身，却比不得石府的桑梓儿出身较低，能折节下交——二人虽说对人和气，但那种“和气”，是骨子里高高在上的“和气”。若真让她们与阿沅这等侍婢出身的女子来往，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二人便是与阿沅多说的一句话，都似乎是玷污了自己一般。因此，阿沅也几乎从不去唐府，反倒是将住了一年多的李敦敏家当成自己的娘家一般。



但唐康却会经常主动来这杭州正店，尽管阿沅也不如何对他假以辞色。



在唐康的心里，少有什么儿女之情。但不知为何，对这个阿沅，唐康却似乎怀抱着一种愧疚，同情，也许还有他的感情交织在一起的……无论如何，当年楚云儿之事，唐康知道自己是有责任的。而这个女孩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一手改变的——原本，她应该与她那美丽的主人一道，在杭州过着平静而快乐的生活。



除了这些愧疚，这家杭州正店，也是唐康很喜欢的地方。



这家店店如其名，店里的侍女，小二，茶博士，都是杭州人，说的都是带着杭州口音的官话——杭州可以说是唐康的第二故乡，如今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故乡，因为他的父母兄弟，大多定居于杭州。来到这里，让唐康有一种回到故乡的亲切感。



而阿沅虽然对他爱理不理，但反而更让他觉得舒服自在。礼貌周到，有时让人舒服，但有时候其实一种距离，把人隔的远远的。唐康觉得自己也许是有点贱骨头，但是，他的确觉得这里更像是家。



因此，这几年间，逢有大喜大悲，或者是稍有闲暇，他都会来杭州正店。不仅仅是他，这里也是许多新党、石党官员爱来的地方，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家店子的女主人与石越的渊源，很多人是因为李敦敏来的——李敦敏经常带着同僚前来聚会，而大凡有过东南为官经历的人，来过之后，都会喜欢上这里。



唐康在店门前下了马后，马上有店里的马夫来牵马照料。他是熟客了，进了店，一个小厮马上笑着迎他上了楼。他比不得李敦敏的待遇，杭州正店留了一间雅静的小院子给李敦敏，留给唐康的，却只有主楼楼上的一个清净座位。他也不挑剔，由着小厮上了茶水果子点心，一面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笑道：“这几日可曾见着李大人？”



“李大人却不曾见。”那小厮摇摇头，一面麻利的摆放点心，一面笑着回答：“倒是范都司来过几回。”



“哦？”唐康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他倒是会偷闲。”



小厮口中的“范都司”，自是指范翔，他现任尚书省右司员外郎，故有此称。尚书省右司掌尚书省兵、刑、工等诸房文书，凡是尚书省与兵、刑、工等部寺来往之文书，都要经过尚书省右司，并有纠察职责，可以说品秩虽低，职权甚重。但唐康却也没太放心上，他与范翔虽然很熟，而且关系还算不错，可到底却是范翔与他亲近的多，他与范翔亲近的少。



那小厮哪知这些，见唐康有兴趣，又笑道：“是啊，范都司可比都承闲多了，都承都有多少日子没来了，范都司前日晚上，还与阳信侯一道来喝酒呢。”



他说这，忽然伸头探出窗外，往楼下看了一眼，缩回头便笑道：“都承，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



“嗯？”唐康一惊，不觉道：“阳信侯来了？”一面说着，一面也探头朝楼下望去——来的却不是田武烈，而是范翔和潘照临，小厮还在絮絮叨叨说道：“那位官人却是面生，想是生客……”唐康已连忙起身，一面吩咐：“休要聒噪，快，找间雅静的小院。”说着话，已经大步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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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若以家产而论，据学者研究，真实之历史上，北宋中期汴京十万贯家产者比比皆是，家产至少要有一万贯，才算“小康”。在整个北方地区，当时中户之家产大约是城镇居民千贯左右，农村居民两千贯左右。​</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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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君王有意诛骄虏 第五节



若不是在这杭州正店巧遇，唐康差点把潘照临给忘了。



自绍圣以来，潘照临便如神龙见不见尾，便是唐康，也只能偶尔见着。当年石府的三大幕僚，司马梦求早已入仕，如今贵为云阳侯、兵部侍郎；陈良终究还是不愿意做官，石越荐他去了西湖学院，作了教书先生，据说南海有好几个诸侯想请他去做相国，都被他婉言谢绝了；连潘照临也离开了石府，虽然偶尔在汴京出现，但轻易难以见着。



唐康知道这是石越的避嫌之策。绍圣以后，他权位更高，养一些平庸的幕僚也就罢了，但潘、陈二人，在石府多年，名声在外，养着这样名声过盛的英才，那不仅仅会有国家大事决于私家的讥讽，而且还会招来更加严厉的猜忌和攻击。司马光就几次当面要求石越举荐府中人材出仕，为国家效力。甚至连太皇太后都当殿询问二人的才具，要赐二人进士出身。石越没法拒绝，只得遣散潘、陈二人，府中只留了几个替他写奏折、整理文书的寻常幕僚。又因二人不肯出仕，为了表示无异志，更只能让二人离汴京远远的，这才让陈良去了杭州，潘照临则游历天下，一年之中难得有几天会在汴京出现。



唐康再也想不到，竟会在此时此地，遇着潘照临，这如何不叫他喜出望外？待潘照临与范翔落了座，店里的茶酒博士还在上茶温酒，唐康便已迫不及待的向潘照临行了弟子礼，惊得店中的小厮目瞪口呆的望着潘照临。



唐康却也不理会他们，亦无避嫌之意，礼毕落座，便问道：“先生，几时回的京？”



“昨日方到。”潘照临笑眯眯的喝了一口酒，“路上听说王介甫故了，可叹，可叹。”他口里说着可叹，神情语气中却殊无半分“可叹”之意。



范翔闻言，也叹道：“是啊，宝元、庆历间的进士，如今也快凋零得差不多了。”



唐康听得一愣，他知道王安石是庆历年间的进士，司马光却是宝元年间的进士，范翔这句话，似是另有深意。但他此时也无心细究其中含义，又问道：“那先生见过家兄了么？家兄念叨先生好久了。”



“相公事繁，我过些日子再去。”潘照临捻须笑道，唐康这才觉，这位石府的第一谋主，如今也是须花白了。



他看见这时店里的小厮全都退了出去，因知道范翔是自己人，也不用避讳，便道：“先生还是尽快去见见家兄。”



“唔？”潘临照也有些讶然，望着唐康：“出何事了么？”



“倒也没甚大事。不过……”唐康当下便将他出使辽国回来后发生的事，拣着重要的，对潘照临又说了一遍，“先生，我本来是一筹莫展，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若先生去与家兄说，家兄素来信任先生，必能柳暗花明。”



他一面说，一面留心察看二人神色，见范翔神情中颇有惊诧之色，便知他此前并不知道内情。但再看潘照临，却一直眯着眼睛，连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他心下生疑，不觉又问道：“先生莫不早知道了？”



他这么一问，潘照临不由笑了出来，“康时真当我是神仙么？”



唐康想想，也不由笑道：“先生谋略，亦近于神仙了。”



“那到底还不是。”潘照临轻轻啜了口酒，又笑道：“康时，此事多与相公再多说亦是无用。”



“为何？”唐康一怔，没想到潘照临会断然拒绝。



“相公有相公的想法。”潘照临望着唐康，道：“况且此事，其实也用不着唐康来操心。”



唐康脸一红，“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让先生见笑了，我想起此事，实是睡不安寝。”



“潘先生，国家兴废存亡之事，在下也以为不能以位卑而置之度外。”范翔也在一旁说道，“康时这份胆量担当，令人钦佩。若是我，扪心自问，便绝无胆子在太皇太后面前下此断语，便凭着这一点，先生也不能不帮着康时想个法子。”



“办法有的是。”潘照临瞥了瞥范翔，又瞥了瞥唐康，突然笑了起来。



唐康一听，顾不得许多，忙不及的抱拳道：“还望先生赐教。”



潘照临撇了撇嘴，嘿嘿笑了两声，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告诉了你好去拆相公的台？”



“先生言重了。”唐康摇摇头，认真的说道：“我以为家兄心里必定也是愿意能事先有所防备的，只不过君实相公太执拗。”



“是么？”潘照临反问了一句，却忽然换了话题，转头对范翔道：“我听说皇上还亲临了宝相寺吊奠王介甫？仲麟，此事当真么？”



“千真万确。”范翔忙回道，“这几日大伙都在私下议论，只怕待到皇上亲政，是真个儿要‘绍圣’了。”



唐康一面琢磨着潘照临所说的办法会是什么，一面冷笑道：“真‘绍圣’才好，如今看来，新党竟比这些乌烟瘴气的旧党要强上百倍。以前都说新党是小人，如今看来，旧党大半夜不过是伪君子。”



“唔？”



唐康知道这是潘照临等他继续解释，又道：“先生这几年少在汴京，故有所不知，此事仲麟当是知道的。去年二月，李敦敏与张商英各上了份言事札子，分别请求朝廷改革税制和官员致仕之法。李敦敏札子上说，如今天下，富者阡陌相连，贫者无立锥之地，一户人家有万亩良田，一户人家不过十亩薄田，同样都十五税一，看似公平，实则是天下之大不公，况且富贵之家，还占着种种特权，想方设法不纳税，将税赋转嫁于中户。中户之家贫弱，乃是本朝之不如汉唐者。故此他建议朝廷变更税制：凡农户，家有产千亩以上，十者税三，不得以官户免税，以削势家而实朝廷；商户亦同之，家财巨万的豪商亦不得与街边贩夫走卒同税，凡每年纳商税过千缗者，每千缗可再增二百缗之税。”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张商英的札子说的则是官员致仕之法。以往官员致仕，官卑者朝廷一文钱也不给，官高者则令提举宫观。小官俸禄不高，致仕之后，若为官时清廉不贪，则往往陷于清贫，是以凡做官之人，总要想方设法，在当官时借用免税之特权先置办田产，国家兼并之家，十之八九由此而来。而官高者，未致仕时已有厚禄，致仕之后，除了提举宫观有俸钱，最为得利者，还是宫观所附之田地收入，全归私人所有。因有些宫观田地多达数万亩，故此许多官员，为了提举某处宫观，往往争得头破血流。而更有甚者，便是不断侵吞这宫观的田产，用种种方法，变为私产。故此张商英建议朝廷，革新致仕之法。官员依品秩之不同，定致仕禄格，致仕之后，仍领俸禄，而不再提举宫观，同时取消一切官户免税之特权。如此，则可荡清当今兼并之弊。”



唐康激动的说完，望着潘临照，道：“平心而论，先生，这李、张二人之策，是不是正好切中时弊？是不是足为万世之法？尤其是李敦敏所论，实为天下之至公！五口之家，十亩薄田，不过糊口而已；势家豪强，良田万顷，锦衣玉食——二者皆十五税一，如何能不使贫者更贫，富者更富？！”



唐康越说越怒，浑然忘记他唐家其实既是大宋数一数二的大地主，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豪商，正是他口中的“势家豪强”。



“可就是这两份札子，竟被旧党的君子们攻击得体无完肤！说李敦敏是不知世务，加势家之税，只会令税赋转嫁到客户与佃农身上，令其田租更重，结果必致天下大乱；说张商英只会增加朝廷财政之负担，令冗费更多。结果，他二人倒成了兴事言利的小人！李敦敏若非家兄力保，又有范纯仁为他说话，连这个太府寺丞都要做不成。他还算幸运，总算是因为人微言轻，保住了。张商英得罪的人太多了，他官位又高，群情汹汹，竟是容他不得。太皇太后为示无他意，明升暗降，把他远远的赶到广南西路做了转运使，这才算是息事宁人。”



“这些个君子，平日里高自标榜，满口仁义道德，可一碰上孔方兄，立即便把孔夫子给丢到了九霄云外。亏得他们还能振振有辞——自古以来，天下事一利生必有一弊生，无非是权衡利弊而行，若只要有弊便不能兴利，那还有什么可做？我死也不信，行了李敦敏之策，天下竟然会大乱；用了张商英的法子，国库便真能有什么损失——张商英算得明明白白，仅仅是取消官户免税特权带来的税收，便足以支付官员致仕之费用，他们却全当没看见。便是那些洁身自好的真君子，到了这时候，不是讲什么师友之义，就是大谈什么黄老之术，什么君子不言利……总之他们自己虽然的确算是品行无亏，可要他们主持公义，倒戈相向，那是十无一二，不是和稀泥，就是装哑巴。”



“先生，我算是看得明白了。”唐康又异常刻薄的说道，“君子是不言利，因为他们早已把利锁在自家箱子里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潘照临与范翔都笑了起来。



范翔也笑道：“康时说得极对。这天下熙熙攘攘，不过是利来利往，不肯言利，多半倒是因为言利对自己不利。”



唐康一时也觉得自己太激愤了，也笑道：“便是仲麟所说了。故因此，我是以为，皇上亲政后，绍圣就绍圣，重用新党也好过……”他说到这里，忽然脑子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潘照临为何突然转变话题。



他抬眼去看潘照临，却见潘照临正笑眯眯望着自己。唐康也不由一笑，会意的点了点头。



三人一直谈到华灯初上，才终于离开了杭州正店。唐康本欲亲自送潘照临回他寄居的道观，却被潘照临婉拒了。他知道潘照临寄居的道观便在这熙宁蕃坊附近，兼之心中有事，因此也不坚持，当下辞了二人，便策马离去。



潘照临与范翔站在杭州正店门外，一直到目送唐康远去，范翔才笑道：“先生以为唐康时果真明白了么？”



“唐康时是个聪明人。”潘照临冷冷的瞥了范翔一眼，“聪明少恩。”



“但是眼下，蔡元长远在京东路做他的转运使，除了他之外，我们这些所谓的‘石党’，也只有唐康时出马才能做到既不公然违逆石相，又能迫使司马君实备战……也幸好先生回来了。”



范翔笑了笑，又说道：“但愿他能说服阳信侯——我们实是厌倦了党争，王介甫一死，新党已是难以预料，若再与旧党交恶，成败姑且置之不论，朝廷上上下下，肯定是要乱成一团的。就算石相能得掌大权，也不过是个熙宁初年的王安石，政令一出两府，便四处受到抵制，然后又是清洗异己，令投机钻营者有隙可乘。若是掌不了大权，后果更不堪设想……”



“便不提这些，单是想想要在与旧党交恶的情况下与辽人交战……”范翔不由得摇了摇头，“总之无论如何，此时与旧党交恶，绝非上策。”



“是么？如此你们便可以冠冕堂皇的毁掉田烈武，挑拨皇帝与司马君实矛盾激化？”潘临照嘿嘿冷笑了两声：“你放心，休说田烈武不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便算是他知道，以他的性子，也照样会跳下去的。”



范翔的脸刷的就红了，一时默然。



潘照临却不想就此放过他，又讥讽道：“不过你们也要小心些，莫叫你们的石相公知道了，他若知道，只怕不会体恤你们的这份苦心！”



当天晚上，阳信侯府。



七叶树边的凉亭内外，都挂满了灯笼，将整个校场都照映得有如白昼。因为天气太冷，田烈武吩咐下人在凉亭四周生起火炉，却被唐康谢绝了，下人只得远远的在别处温了酒菜送过来，但是用不了多久，酒菜便马上又凉了。这么冷的晚上，在这样空旷的户外，喝着冷酒，吃着冷菜，可实在谈不上什么享受。但唐康却丝毫不以为意，大口大口的喝着酒，喝得兴起，干脆让下人把酒杯撤了，换上大碗。



事先也没有人来递札子，也没有下人来知会一声，大晚上的就这样突然的闯来。然后又不肯好好的呆在屋中，偏要拉着田烈武到这凉亭中来喝酒……唐康今日的举动，处处透着古怪。而且，田烈武也能看得出唐康心事重重、忧心忡忡。



这些，几乎都写在了他脸上。



“康时……”



田烈武才一开口，便被唐康把话岔开了：“田大哥，赵将军的书信，童贯给你送过来么？”



“已送来了。”



“那便好。”唐康端起碗来，一口干了，又给田烈武与自己分别满上，方才又说道：“我这回在雄州，也见着赵将军了，可惜未能多叙。他甚是惦念大哥。柴贵友说，赵将军很会带兵，不过他那个副都指挥使是河朔禁军的人，掣肘甚多。护营虞侯又是个权贵之后，除了死背军法，半点不知变通……哎！大哥，我这次是对不住你……”



田烈武听唐康说着赵隆，念起当年与赵隆的袍泽之谊，心里正暖洋洋的，忽然听到唐康最后这一句，不由一愣：“康时，此话怎讲？”



唐康避开田烈武的眼神，自己给自己又灌了一口酒，苦笑着摇头。



田烈武越觉得不对劲，半晌，才试探着问道：“莫非赵隆兄弟犯了什么是？”



“赵将军能犯什么事？”唐康涩声笑道，“大哥想岔了。”



“那……”



“是我好心办了错事。”唐康一碗一碗的喝着酒，眼神已经开始迷离了，“不瞒大哥，当初是我设法将赵将军调到雄州的……”



田烈武不由笑了起来，“这算什么错事？他该谢你才是。”



“谢我？哈哈……哈哈……”唐康突然大笑起来，“谢我什么？谢我把他推上鬼门关？”



“康时，这是什么意思？”田烈武见着唐康痛苦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哥！”唐康又痛又悔的涩声喊了一声，眼中已是噙满泪花，“我当初设法调赵将军去雄州，全是一片公心，并无私情。可是，绝没想到会有今日……当年我们在渭南也算是祸福与共，若知今日，我再怎样也不会将赵将军调去雄州！”



田烈武几乎已经猜到唐康为何如此悔恨，但仍然勉强笑道：“你这说的，倒像雄州是什么……”



“没错，雄州如今便已经是鬼门关！”



“你是说？！”田烈武已经明白过来了。



“我说的便是这事，契丹不日便将南犯！”唐康猛的又喝了一口酒。



“这又有何惧？”田烈武不由得笑了起来，“既然已知契丹要南犯，两府的相公自然有处分。我既有备，惧他何来？赵隆兄弟乃是武人，如今能与契丹打仗，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康时你却想得太多了。”



“大哥……”唐康抬头望着田烈武，一脸的苦涩，“大哥深知我唐康为人——若是如此，我又怎会效小儿女态？大丈夫忠君报国，纵战死沙场，亦是求之不得之事！赵将军纵然在雄州死国，我唐康自会去忠烈祠给他烧香拜祭，犯得着来大哥这唉声叹气，没的辱没了赵将军？！”



唐康慨然说了前面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却忽然又重重叹了口气，沉声道：“只是如今之事，却并非如大哥所想。大哥可知——雄州如今几成朝廷弃卒，赵将军，赵将军……”



“这……这是如何说？”田烈武一时竟是惊住了。



“我这几日，实在无脸来见大哥！我这番使辽，实敢以性命担保，契丹南犯之意已定，故此才不顾一身荣辱，冒死在太皇太后面前下此断语。只是我终究是人微言轻……”



“难道两府的相公不信你？”



唐康苦笑摇摇头，默默的望着田烈武，算是默认了。



“连子明相公也不信你么？”田烈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唐康摇摇头，“是君实相公不以为然。如今朝中之事，大哥是知道的，太皇太后对君实相公言听计从。是君实相公认定我所言虚妄，旁人说什么亦是无用！”



他说着，又苦笑了两声，道：“其实他信不信我，原本没甚打紧。我唐康做事，一向只求问心无愧。只是，北虏即将南犯，朝廷一点准备也不做，如今朝廷又将河朔禁军重兵集结于大名府防线，北面军州，兵力空虚分散，又是互不统属，各自为战。战事一起，又有谁能自全？我不仅是陷赵将军于死地，更愧对河北一路百姓！”



“康时……”田烈武的声音也沉重起来，“莫要自责过重，再如何说，此事也并非你的责任。”



“我自责又有何用？若我自责有用，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可是……大哥，赵将军统率着三千不堪一战的河朔禁兵，还有个处处掣肘的副将，面对的是十万虎狼之师，若朝廷不事先令沿边军州有所准备，便凭我自责，便可就得了他？！大名府以北，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朝廷先是开门揖盗，如今又是掩耳盗铃，便凭我自责几句，又可救得他们不受契丹残害？！”



田烈武顿时也沉默了。他望着唐康痛苦的眼神，脑子里想起的，是当年石越在环州和他说过的话。



“军队之责任，是保护百姓。”



“无论是杀敌攻城，还是守御边境，归根结底，都必须是为了保护百姓。”



“惟有爱民护民之将领，方能称为具有‘仁德’的将领。”



石越的话，一句句在他耳边响起，恍如是刚刚生不久的事一般。



赵隆还罢了，田烈武虽然与他袍泽情深，但是他毕竟是武人，食朝廷俸禄，忠君死国，乃是本分，无论是何种处境，也不应该有所抱怨。



但是河北一路的百姓又有何罪？！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问道：“康时，你又是如何能断定契丹定然会南犯？”



唐康望了田烈武一眼，但马上又避开了他的眼神。



听到田烈武这句话，他已经可以断定，今晚他与田烈武所说的，全都会被转到皇帝的耳朵里。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会贿赂几个内侍，让皇帝知道他与田烈武今晚会面了，谈了关于契丹即将南犯之事。如此一来，即使万一田烈武没说，皇帝也会主动询问，田烈武自然会将其中的利害，剖析给皇帝听。更不用说，旁边还会有个添油加醋的杨士芳……至于皇帝听了以后，是继续忍气吞声，还是能如他去宝相寺吊祭王安石一样，公然的有所主张，这就不是唐康能肯定的了。



但至少，他知道，潘照临也已经很清楚的暗示，小皇帝已经不那么甘心做个傀儡，他已经敢于在一些事情表达自己的态度。即使他的羽翼并未长成，但他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展翅高飞了！



就算他最终怯懦了，也没什么损失。唐康是绝对不会介意离间一下皇帝与司马光的关系的。更何况，这会在皇帝那里替他留一个好印象——皇帝会知道他今日的忧国忧民，奋不顾身，会知道他与司马光，甚至是与石越的不同。



虽然，唐康心里也很清楚，田烈武肯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然而，论及杀伐决断、野心勃勃，唐康其实是远胜于石越的。他受到潘照临的提点，便立即前来找田烈武，期间没有半点的犹豫。他并没有要求田烈武做任何事，也不曾鼓动、暗示他做任何事，他更不曾欺骗田烈武，田烈武可以有自己的选择。唐康不会对此有任何的愧疚——他只是不曾彻底的坦诚相待，但这个世界上，他本就不会对任何人彻底坦诚。即使是对父亲、石越、兄弟、妻子……他也不可能彻底坦诚相待，他更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有这样的人存在？



但他终究还是有一些不忍的。



因为他也知道，田烈武的性格，已经决定了，他其实没有选择。



他心里也无法否认，虽然他对田烈武说的每一句话都大义凛然，并且都是实情，但是这大义的名分之下，本质之下，依然是利用。



而田烈武，无论如何，也算是他的师友。



太平中兴十二年，二月十二日。



大辽，中京大定府，皇城武功殿。



萧岚站在辽主耶律濬榻下，欠着身子，毕恭毕敬的说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只怕还是召集群臣商议一下妥当……”



但他话来说完，便被耶律濬挥手打断：“军国大事，出一二人之口，决一二人之手，学南朝那般又是廷议又是朝议，半年也商量不出甚结果。结果是你想做点什么，自己还没搞明白，敌国反倒全知道了你管着通事局，难不成还嫌南朝职方馆的细作不够多么？”



“陛下英明。”



萧岚恨恨的瞥了旁边的耶律信一眼，仍然想尽一下最后的努力，委婉说道：“那至少召韩拖古烈来，他在南朝多年，熟知南朝虚实。”



“他一介书生，该问的时候，朕自然会问他。”耶律濬神色之间已有不耐，“南征之事，关系重大，南朝细作无孔不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朕便信得过你们两个，其余众人，待大军集结已定，朕祭天地、日神之时，自会知会他们知晓。”



萧岚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继续劝谏。



耶律濬也不再理他，转头问耶律信：“耶律信，你来说说，大军集结得如何了？”



“这……”萧岚大吃一惊，他虽然早有预感，但是完全没有想到，耶律信已经动手调集大军了！通事局、察访司这些酒囊饭袋！萧岚在心里骂了一声，又感觉到一阵沮丧泛了上来——他不是皇帝最信任的人。



但马上，他心里又觉得纳闷。



违背大辽南伐的传统——九月进兵、十二月退兵——这倒是不必大惊小怪，反正这传统经常被打破。这个传统也只可能存在于早期，因为这完全是为了打草谷方便。契丹崛起很长一段时间内，军器粮草，都是由战士们自备的，粮草的补给，也只能依赖于打草谷。但这一百年来，虽然兵器仍然是自备，但是因为军队的数量越来越庞大，按大辽的军制，哪怕仅仅出动六万骑兵，加上每名骑兵的两个家丁、三匹战马，实际兵员就有十八万人，战马超过十八万匹——依赖打草谷解决粮草补给，早就不现实。要知道大辽发动过的更大规模的战争多不胜数，出动兵员数倍于此，虽然选在秋收时节出兵，对于打草谷补充粮草仍然很有意义，但要全部指望打草谷，那仗是不要打了，因为军队抢粮草保证不饿死将成为第一要务。因此，有过实战经验的萧岚，对此倒不会感到惊讶。



可是，自从太平中兴以来，大辽整顿军制，精锐的直隶中央的常备军只保留了五万骑御帐亲军与八万宫卫骑军。这御帐亲军平时分成五部，分番轮值，寸步不离皇帝本人；而八万宫卫骑军表面上是替历代辽帝守陵，实际上都有家属、奴隶，分别部署在水草丰美或土地肥沃之处，以从事畜牧、农耕——这只军队，曾被萧佑丹视为大辽赖以立国的根基，在内战期间痛加整顿，重新划定驻屯地界，清点人数，补足虚额，平时让他们自给自足，除了派将领时时训练检阅外，再无任何赋役负担。如今，大辽无论是大小征伐，毫无疑问，都必须以宫卫骑军为主力，再辅以征召的部族军、汉军、属国军，一同组成大辽铁骑。



耶律信肯定调动不了御帐亲军，至于宫卫骑军，绝大部分驻扎在南京道与西京道，别说瞒过他萧岚，便是瞒过南朝职方馆也不容易。



那他调的是哪门子的军队？难不成，他还能不动声色的调集部族军？他如何做到的？在萧岚眼里，部族军虽然骑射精湛，却散漫不羁，除了本族头领，谁也管不了他们。



他狐疑的望着耶律信。



但耶律信却没有看他，只是面朝着皇帝，欠着身子，沉声道：“陛下，鸳鸯泊已经聚集了三万渤海步军，中京与上京的官分军也已经南下，只待三月陛下圣驾一动，各斡鲁朵军十日之内，可齐聚鸳鸯泊点兵，分道南下平、幽。西京、南京粮草多年积聚，亦足敷大军之用。陛下离开中京之时，便分道遣使，征发各部族、属国军，快则四月，晚则五月，便可与大军会合……”



“三月？”萧岚完全惊呆了，“三月……陛下，大军四月就要南下？！”



“不错。”耶律濬笑着点点头。



“陛下不待在鸳鸯泊会合所有军队，便要率大军先行南下？”



耶律濬笑道：“惟有如此才能打南朝一个措手不及，若等到诸道大举征发，大军尚未离境，宋人早就知道了。”



耶律信这时候才瞥了萧岚一眼，冷冷说道：“南朝那时候只怕还在争论我们会不会南下呢。”



“那又如何？”萧岚不客气的反问了一句，腾地跪了下去，“陛下，恕臣直言，便是能打宋人一个措手不及，也没什么用处。四月出兵，南朝稻麦未熟，难以因粮于敌。司马光与石越在大名府一带修筑坚城，屯聚重兵，恐非轻易可以攻破。战士自带粮草终究有限，到时我军困于坚城之下，粮道太长，难策万全，粮草一朝不济，大军恐将不战而溃！陛下三思，纵要出兵，亦请等到九月！”



“你说得不错，”耶律濬笑着望了萧岚一会，见他对自己的嘉许满脸的意外，不由得扑噗一声，笑出声来：“不过，谁说我们要去大名府？”



“啊？”



耶律濬朝耶律信呶呶嘴，笑道：“耶律信，你与他说吧。”



“是。”耶律信转身看了惊讶的萧岚一眼，说道：“这几年来，石越与司马光费尽心思，耗费国力，沿着大名府、邯郸一线，五里一堡，十里一寨，修筑了大量的城防，不少堡寨之内，装备着重七十斤至两三百斤不等的小火炮，而大名、邯郸这些大城，则更有两千斤以上的大火炮，石越将河朔禁军主力龟缩于那些城堡之后，打的主意，无非是想引诱我军长驱直入，以我之短，攻彼之长，将我军消耗于坚城利炮之下，他又在真定与河间府驻扎了两支马军，打的主意，是用这两支马军来袭扰我后路，断我粮道。”



“他这主意打得倒好不过，说白了，这不过是石越破西夏的故伎。那些党项蛮夷有勇无谋，被石越挑拨几下，便举国而来，与宋军几次大战于坚城乏下，结果一国精锐损失殆尽，石越便趁此机会，大举反攻，西夏差点便亡国。但石越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一介书生，他以为在西夏得逞的，便也能在我大辽这里得逞。他知道我大辽每次南下，都是分道并进，会师于大名，便想守株待兔，在大名府等我们。”



“可惜的是，他想守株待兔，我们却让他刻舟求剑！这次我们不打算去大名府。”耶律信用目光征询了皇帝的同意，转身走到一座画着宋辽两国地图的屏风前，手指沿着大名、邯郸划了一条线，“石越将河朔禁军集结于这里，又知道我们难以攻克真定、河间这样的名城，遂在此两城部署了数量不明的火炮，还驻扎了马军。他留给我们的，便是真定、河间、大名之间这大一片几乎无人防守的地区！”



“他既然如此盛情厚意相邀，我们如何能不领情呢？”耶律信讥讽道：“他不要这些百姓土地，我们便如他所愿，在这一大片宋境之内，好好收割一次。这次我们要改变战法，表面上，仍然分成东西两路。耶律冲仍旧出河东，目标不变，只要牵制宋军，能战则战，不能战至少要牵制河东宋军不能过太行东援。东路也依然分成三路，照旧从广信、雄州、霸州分道进兵。但这一次，出广信军这一路，只管抄掠保州、定州，使真定宋军不敢轻举妄动；取雄州的大军，则主要牵制河间宋军；出霸州那一路，干脆渡过黄河，直入沧州，在南朝京东路扰个鸡犬不宁。东线三路大军，凡遇城寨，可取则取，不可取则绕道而行。重要城池，则围而不攻。我们将大半个河北路，还有小半个京东路的财货子女，全部掠回国内，让他们一座座城池被长期围困，司马光与石越若还敢令宋军龟缩于大名府之后，不出一年，我担保他们的相位也要保不住。我们只需耐心等待，要么南朝老老实实再订城下之盟，要么他们就放弃大名府防线，离开坚城火炮之掩护，在平原之上，来与我铁骑野战。”



“这……这的确是妙策。”听看耶律信的分析，萧岚不得不承认，即便在军事上，他也低估了耶律信，“但既是如此，为何还要刻意隐瞒？最后决战之时，宋军精锐必然已经驰援。”



“出其不意，是为了尽可能攻克保州、定州、雄州这些沿边军州重镇，我们可以迅速切断这些重镇与外界之联系，使其成为一座座的孤城。也可以让石越与司马光误判，他们摸不着头脑时，多半会以为我们再会如以前一样南下，所以只会老老实实的在大名府等我们，而不会轻易向这些军州派出援军。等他们两个终于明白过来，这些地方大半已成大辽之国土。”



耶律濬也忍不住笑道：“不错，将来议和之时，我再将这些地方做个顺水人情，还给南朝。那时南朝主和之臣必然感恩戴德，宋人的怨恨，也会因为我归还这数州之地，而减轻许多。而且战后大半个河北残破如此，这个烂摊子，够他们收拾许多年。”



此时，萧岚知道皇帝已经完全被耶律信说服，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战争也许会带来胜利。但是，这样耗时长久的战争，可是大辽从未经历的。过去，他们总是尽可能的在短时间内完成战争，这样才不会对国内造成大的损耗。他们的确有大量的牛羊、粮草，但这样的战争，没有人知道会消耗掉多少年的积聚。但愿他们在南朝能尽可能多的找到吃的，但愿他们最终掠夺的东西，比消耗的要多。



“如此……”他决定问最后一个他所关心的问题：“陛下打算留谁在幽州权知军国大事？”



“留下太子在南京，令萧禧辅佐他。”



“陛下圣明”萧岚不由松了口气他知道他现在必须表现得更加积极一点了，他已经比耶律信落后。因此，他不能再被与韩拖古烈的约定而拖累了。



“陛下，既然决意南伐，臣以为若能联络李秉常，两国并力……”



“你说的朕已经想过了”不待萧岚说完，耶律濬便打断了他，“去年朕就派了使者试探李秉常，他如今一心想要的是攻灭黑汗，他的那个甚么相国，天天在他面前说，就算恢复灵夏故地，到头来西夏也仍旧是要向我大辽与大宋称臣，说什么李秉常若想要建立一个可与我大辽、南朝真正鼎足而三的国家，惟一的出路，就是西向兼并大食。李秉常已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直在这做这个春秋大梦呢。现在他的使者往来汴京，还求着南朝卖火炮给他们，朕也不打算真指望他们，真若与他联盟，朕还要担心李秉常向南朝泄秘……”



萧岚被辽主说得又羞又愧，满脸通红。



又听辽主说道：“你眼下只需管好通事局与察访司，看紧南朝职方馆的细作们，在南朝河北、河东、京东多布细作，盯好了国内的蛮夷，不要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来。”



“是。”



“朕听说南朝很会利用高丽人做细作，你也要学着点，高丽人，还有南海诸侯国的人——那些诸侯的臣民中，多的是无赖之徒，只要有钱，便可以收买。即便两国交战了，这些人往来南朝，仍然极为方便……不过如今才说，事急抱佛脚，却似是晚了点……”



“陛下所言极是，”萧岚被辽主当着耶律信的面，说得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这时连忙说道：“此事臣此前也略有部署。”



“那便好”耶律濬望了萧岚一眼，“但凡用兵诸事，你虽带过兵，打过仗，但仍要多听耶律信的，留心学习。”



“是。”萧岚红着脸答应了，心里却已是恨不能一箭结果了耶律信。他知道这是大战之前，皇帝要确立耶律信的绝对权威，但是，这并不会令他好受一点，为何皇帝选中的那个主帅不是他萧岚？



五天后。



大宋，绍圣七年二月十七日，迎阳门幄殿。



赵煦坐在御座上，隔着珠帘，听着帘外两府宰执们的奏事，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坐在南边御座上的太皇太后。



这已经是他的宰执们第四次在这里讨论辽国的动向了。



难得的是，这一次，左丞相司马光也在场——虽然他已经老态龙钟，考虑到他的身体，太皇太后不得不给他赐座而为了顾及他的面子，避免让他觉得这是在暗示他应该致仕了，太皇太后又不得不同时也给另一位丞相石越与枢密使韩维赐座。



而石越居然只是象征性的拒绝了一下，就公然坐下了！韩维虽然开始坚持不肯接受，但看到司马光与石越都接受了，最终也坐了下来。



这让赵煦感到一丝不快。



仪式上的任何改变，都意义重大，绝不能因为这是特例而掉以轻心。他可无意恢复三公坐而论道的古制，但如果太皇太后让石越、韩维坐下了，说不定以后他就很难让他们再站起来。



但这件事他无能为力，也不是他所最关心的。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的听着韩维慢条斯理的向太皇太后介绍着辽国的最新情报。



“……昨日密院收到雄州与辽国使馆送来文书，称辽国将用兵阻卜，征讨叛乱部落，是以这数月之内，会有屯兵调动依两国盟约，辽人已知会雄州，并令使馆送来国书解释……”



“如此说来，那前日职方馆所呈辽人异常调集大军之事，并非是针对我朝？”



他看见韩维微微欠了欠身，缓缓回道：“回太皇太后，臣以为，既然辽人这么说，他姑妄言之，我们便姑且信之，若是仓皇失措、草木皆兵，不仅是自乱阵脚，遗笑天下，而且也不利于两国互信。本朝以信义待天下，终不能因小失大。辽人若背信弃义，朝廷亦无惧于他，只令他自取其辱不过……辽人终究是蛮夷，狡诈无信，两国虽有盟约，但朝廷既然怀疑其心怀不轨，也不能掉以轻心，故两府已经商议过，令雄州广布哨探，侦察辽人动静外示无事，暗则每日一报，若是朝廷两日接不到雄州的平安文书，便可早做准备。如此，可策万全。”



“唔”赵煦感觉到高太后点了点头，又听她问道：“两位丞相以为如何？”



“臣以为甚妥。”



左丞相司马光立即欠身表示赞成，右丞相石越似是迟疑了一下，但最终也认可了，“臣亦以为此策十分妥当。”



赵煦隔着珠帘，远远的望着这三人脸上的表情，他们肯定是事先就商议好了的！



他记得桑先生和他说过，祖宗之法，是异论相搅，因此朝廷当中，有朋党是正常的，并不意味着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政见不同，便各成派别，这是自唐朝以来便无法改变的。为君主者，想彻底除去朋党，乃是不可能之事。倒不如因势利导，这于巩固君权亦有好处——朝野士大夫若分几个党派，那便轻易出不了权臣，君主亦不容易被欺瞒。做皇帝的，只需要选择他最认可的一党重用，留着不那么认可的党派来加以制衡，那便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材。



桑先生为此还进过一篇《朋党论》，指出这才是祖宗“异论相搅”之术的精髓。



可如今倒好，两府遇事，不论大小，都事先商议妥当了，才来禀告太皇太后和他这个皇帝，这可真是成了“垂拱而治”了！



他的目光越过马、石、韩三人，望向站在他们后面的其他的宰执。那些个参知政事、枢密副使，都持笏低头，看不清有什么表情。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参政、枢副，虽然名义上只是副相，但他们实际地位是与宰相、枢密使相差无几的！强硬的参政，甚至可以架空宰相，主导朝政。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随时都有机会将宰相赶下台，取而代之。



可如今却不行了，因为他们前面的这三位，都是遗诏辅政大臣！



他们的地位稳固无比，于是参政、枢副，就没有人敢再轻易妄动。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取而代之，反而可能被赶出朝廷。



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既然如此……”赵煦心里闪过这些念头，耳边听见太皇太后似乎是准备结束这次廷议了。



他们打算就这样算了！



“慢！”他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打断了太皇太后。



顿时，他看到一张张惊诧的面孔，连那些一直低着头表示谦恭的参政、枢副们，都惊讶的抬起头来。



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激动，转过头望向太皇太后：“娘娘，朕想问几个问题。”



他看见太皇太后慢慢的点了点头，“官家想问什么便问罢。”



“是”他坐正了身子，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水。这可是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参预政务！他隔着珠帘，看见帘外的宰执们，惊诧以外，有好几个人竟然显得有点兴奋，他们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这种情绪。



“方才诸公说，若辽人背信弃义，只是自取其辱。”赵煦一面在脑子里回想着田烈武对他说的情况，一面尽量的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可朕却听说，朝廷重兵，集结于大名府防线河北沿边诸镇，兵力分散而薄弱，如雄州之兵，便不满三千，且互无统属，实不足以御敌于国门之外。朕想问问诸公，倘若辽人果真南犯，仅凭雄州的每日一报，朝廷能否有足够的时间应对，保护大名以北的黎庶免遭契丹劫掠杀戮？”



他的话还没说完，司马光等人的脸色就变了。



“陛下，这是不得以必须要冒的险。”这次开口回答皇帝的，是左丞相司马光，“实则辽人南犯之可能，微乎其微。”



但司马光的话音刚落，赵煦就看见兵部尚书章惇大步出列，高声道：“这却未必！”



这让赵煦也微微愣了一下，他原本是指望枢密副使许将、或者是另一位年轻的辅政大臣韩忠彦站出来声援他，甚至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亲自继续质问司马光。但他没有想到，第一个出头的人，竟然会是章惇！不是他奉承司马光与石越之意签署了与辽人的盟约么？在他的印象中，章惇是石越推荐，司马光认可的兵相，上次在宝相寺，他还看见他和石越、范纯仁在一起……也许，的确应该重新审视他的这些宰执们。待他亲政以后，他是无法罢掉所有的宰执另起炉灶的。官僚系统有它自己的伦理，即使是看起来至高无上的君权也无法挑战，在他亲政之初，他总是必须依赖这些人中的某几个人。



这一瞬间，他就决定将章惇放进另一个名册里。有野心，意味着肯进取。这不算缺点。



他试看让自己的声音中，不要有太明显的赞许。



“章参政？”



“太皇太后，陛下！君实丞相所言，臣不敢苟同。臣以为这一次，辽人南犯之可能，远过于往昔！”



“哦？章卿为何如此判断？”



“太皇太后，陛下！并非只有臣一人如此判断。”章惇有意无意看了石越一眼，方又继续说道：“恕臣无礼，臣敢问陛下，若是李秉常励精图治，有朝一日强大起来，东向用兵，再次夺回灵夏之地，陛下将待如何？”



“先帝基业，岂容堕于朕手？倘若如此，朕当卧薪尝胆，不光复灵夏，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之下！”



章惇猛的抬首，隔帘迎视着皇帝的目光，“陛下所想，便是耶律濬今日之志！”



“太皇太后、陛下！辽主耶律濬亦可称契丹中兴雄主，辽国向来自负为天下第一强国。然熙宁以来，辽国内乱，耶律濬为图中兴，又做过多少委曲求全之事？！”



“绍圣之初，朝廷内忧外患，不得以与契丹更立新约，朝野多少人引以为耻？可也是因为如此，才令耶律濬稍平心中之气。然如今朝廷既要终止前约，则绍圣初年朝野之心态，便正是今日契丹君臣之心态！”



“如今两强并立，契丹必欲凌我之上，而要我中夏久厄于夷狄，亦大悖天理人情！故此，两国之间，孰强孰弱，此后几十年问要如何相处，绝非使节辩士可以解决。”



“太皇太后，陛下！两国之势如此，若耶律濬咄咄逼人，两国或还可暂时免于兵戈相见，但他突然间大反常态，凡事皆谅解容忍，无缘无故示好于我，这乃是大悖于人情之事。其所谋者大，不问可知！”



章惇慨声说完，环视殿中诸人，又洪声说道：“故臣以为，休说此番契丹南犯，势在必行便是他们不来犯境，也是今日不来，明日必来；明日不来，后日必来！朝廷和辽之策，到时候检讨了！”



“澶渊之盟以后的两朝百年通好之格局，实际上是用战争确定的！如今到了用战争确定今后一百年两朝地位的时候，朝廷绝不可在此时避战讳战！大宋元气已经恢复，既然总是要打仗，与其在河北路打，不如在山前山后打！”



说得好！赵煦方在心里大赞了一声，但他还没来得及发表任何意见，几乎便在章惇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司马光冷冷的哼了一声：“荒唐！”



便见司马光颤微微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欠身说道：“太皇太后，皇上！臣以为章惇所言，甚是虚妄。”



赵煦不由得脱口问道：“为何？朕觉得并非全无道理呀？”



“那是因为皇上还年轻。”司马光毫不留情的回道，“章惇所言，全无任何实据，都是他自己之揣测。陛下，国家大事，朝堂之上，随便一个决策，便可能牵涉到万千人之命运，岂能将决策建立于揣测之上？”



他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石越，道：“子明，你也常说，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凡一国军国机务，朝廷任何决策，都须要收集充分之情报，如此才能摒弃私人偏见，免受个人好恶之左右，做出正确之决定。对吧？”



石越没想到司马光突然问到自己头上，今日之事，可以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这话是抵赖不得的，只得连忙起身，狼狈应道：“正是。”



司马光点点头，转头望着帘后的皇帝，道：“皇上，人人皆有好恶。若说契丹，亦是臣之所恶。但臣不敢因臣之所恶，便说什么大宋与契丹，必然要兵戈相见。生擒辽主，献俘阙下，亦是臣之所好。然臣亦不敢因臣之所好，便建言要北伐幽蓟，统一六合。”



“臣不敢因臣之好恶而行事，皇上虽为九五之尊，亦不能因一己之好恶而行事。为何？昔日隋炀帝以高丽不臣，而举国伐之，高丽未灭，杨氏宗庙社稷，遂归李唐。此正可为前车之鉴也！兵凶战危，虽有韩、彭为将，亦不能保必胜。以隋之强盛，不能伐灭一小小高丽；今我大宋之富强，未必过于盛隋，而契丹之强盛，则远过于高丽。奢言北伐，万一兵败，陛下悔之何及？恕臣直言，这满朝的臣子，到时候照样可以做辽主的臣子，但陛下能做辽主的臣子否？”



“况且，章惇所谓宋辽不能两立，不过是他知陛下年轻气盛，曲意迎合陛下进取之心而已。自古以来，塞北之地，不属中国。周秦汉唐，皆不曾有塞北之地。强汉有匈奴、隋唐有突厥，都是两强并立，我大宋与契丹百年无事，如何说不能两立？朝廷有职方馆侦察四夷虚实动静，在辽有使馆，河北沿边诸州，各有哨探。契丹若要南犯，自五代以来，少则六万骑，多则二三十万骑，其兵马调动，如何瞒得过朝廷之耳目？敢问陛下，职方馆每岁费国帑二十万缗，在辽使馆费国帑不下数万缗，今职方馆、驻辽使馆皆不言契丹必然南犯，朝廷不信他们，反去信一二臣僚揣摸推测之辞？”



司马光娓娓而谈，每一句话都不入赵煦之耳，但是，每一句话都令他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他还在心里想着如何反驳，又听司马光淡淡的说道：“皇上刚才问，能否保河北黎庶万全，臣以为，天下并无万全之事。皇上将来要决断军国之事，便知此理。臣愚昧，先帝以臣备位宰辅，便是知道臣办事谨慎，不求侥幸，凡事只是循道理而行。如此，虽不能求大功，但至少可以少犯点过错。”他一面说，一面瞥了一眼石越，“这也是子明相公常说的，年轻之时，只想着功业，但做到了宰相，才知道能少犯点错，便是无下之最不易，愿陛下日后，常记此言，则天下幸甚！”



赵煦心不在焉的听着司马光的教训，忽然，听到司马光话音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还有一事，臣不敢不言！”



“臣身为宰相，令皇上亲君子，远小人，乃是臣之本份。方才陛下道，雄州之兵，不满三千！陛下在九重之内，如何知道一偏远雄州有多少兵马？此必有侧幸之人，挑唆陛下。朝廷百官，各有本份职守，祖宗之法，国家大事，决于朝堂，非决于陛下左右侍从。臣愿陛下毋轻开左右幸进之门！若有人再敢扰乱朝政，纵是陛下亲信，亦不能免于国法！”



司马光这一番声色俱厉的话，说得赵煦冷汗直冒。虽然旁边的太皇太后一直一言不发，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终于知道，亲政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再也不敢去想什么反驳司马光的办法，他已经知道，左丞相司马光，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风烛残年，几乎快要入土的老头！



但赵煦并不知道，他其实已经在朝野掀起了轩然大波！



迎阳门幄殿内的宰执们，已经在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石越知道他头疼的事，终于要彻彻底底的到来了。今日的廷议虽然是机密，但事实上已经难以保密，这些宰执们虽然仍然会顾忌着自己这一两年的地位，未必敢轻举妄动，但是，中层官员们一旦知道了皇帝的态度，他们会比这些宰相们更乐于赌博。司马光会不可避免的卷进一堆堆的弹劾奏章中……而今日跳出来公然与司马光对立的兵部尚书章惇，心里也很清楚，他的参知政事、兵部尚书，暂时是做到头了。用不了一天，他就会被台谏弹劾，然后被贬。但是，他也在盘算自己的未来，辽人迟早要来的南犯、小皇帝迟早要来的亲政，都会是对他有利的事情。但即使如此，他也无法确保自己将来一定会被小皇帝召回重用，他心里很清楚，远离中枢，就等于是放任自己的政敌来对付自己而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他可能的“盟友”也未必愿意他回来。如果阻挠太多的话，皇帝很容易会找到他的替代品。



但无论如何，赌注已经掷了出去。



不但是石越、章惇，每个人都面临选择。也许是在现在与未来之间选择，也许是在政治抱负与权力地位之间选择……


<ol>
  <li>即皮室军与属珊军。​</li>

  <li>包括契丹部族、渤海军。​</li>

  <li>宫分军、斡鲁朵军，皆是指宫卫骑军。​</li>

  <li>山前山后，即指燕云诸州。因分别在太行山之南北，故又分别称为山后诸州、山前诸州。​</li>
</ol>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第一节



绍圣七年四月八日。



大宋，河北路，雄州，白沟驿。



武卫二军三营都指挥使赵隆，率领十余名亲兵和一个都的骑马步兵，正在巡视着这座位于大宋最北方的驿馆，隔着驿馆北面的白沟河，便是辽国了。



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巡逻。宋军在白沟驿，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个烽火台，由白沟驿的驿丞顺带着看管。因此，雄州的武卫军，必须经常来此巡逻，平时的重点只是检查过往的商旅，而现在，重点则变成了侦察白沟河对岸辽人的动静。



自从三月中旬以来，沿边的局势就变得很紧张。契丹看起来准备对阻卜大举用兵，职方馆的报告显示，析津府的宫卫骑军几乎都出动了——这不太可能是针对大宋的，现在是对阻卜叛乱部落开战的好季节，可不是对宋朝开战的好季节。



而且，虽然管制变得严厉了，辽人也没有封锁边界，往来的商旅，并没有间断。虽说这几天只有商人北往，而几乎没有商人南来，但这也不算太异常，隔几个月偶尔总会有这样的几天。何况现在商机显然在正准备打仗的辽国一边。



但是，枢密院的严令是必须遵守的。



每日一报，每天都必须有禁军在界河巡逻……只要契丹有大的用兵，大宋就永远都得风声鹤唳。甚至雄州的商人中，也在谣传契丹可能在荡平阻卜叛乱部落后，就会兴兵南犯。



赵隆心里面并不是很相信辽人真的会南犯，尤其是在这个时间。但枢密院的军令、唐康的提醒，又让他不敢掉以轻心。而且，这几天他心里总觉得不安，仿佛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生。



但这种不安，也许是因为田烈武。



几天前，赵隆听到一个汴京来的商人说，阳信侯田烈武，在一个月前，已经出为定远将军、武经阁侍讲、云骑军都指挥使。这个消息让他又是高兴，又是不安。高兴的是云骑军驻防于河间府，与雄州就隔了一个莫州，不算太远。不安的是他不知道田烈武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可是天子近臣，这么着突然出外……汴京多半是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前天，知州柴贵友告诉他，大司马章惇被参劾罢相了，大司寇韩忠彦已经接掌兵部，礼书李清臣则做了新的刑书。六部尚书中，如今空出一个礼部，而枢密副使许将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柴贵友说石相公想让工部侍郎曾布做礼书，而君实相公则想让御史中丞刘挚做礼书，而以尚书右丞梁焘权御史中丞，两人意见冲突，争执不下。柴贵友暗示说，田烈武的出外，与这些事情必有关联。



但对于赵隆来说，汴京、皇宫，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地方。柴贵友所提到的名字，对他来说，也是非常模糊的。他只希望田烈武能平安无事就好了。但即使是这个，也并非他所能掌握的。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将心思转到当前。



便在他出神这一小会儿，他的行军参军、宣节副尉曲英，竟然已经跑到白沟河边，正在翻检着一个渔夫的竹篓，远远还能听他大声的讨价还价。“你还抢人了，一斤你敢卖五十文？……顶多四十文……四十文，你卖不卖了……”



转眼之间，便见曲英拎了一条大肥青鱼，牵了马走了回来，一面笑嘻嘻的说道：“赵大人，今天看起来不会有啥事了。呆会去驿馆，叫驿丞煮鱼吃。那驿丞说了，前几天有个北上贩酒的客商送了坛好酒给他，我见他梁上还挂着一只牛腿，正好把它全给买了。大伙也辛苦好几天了，今天吃顿好的，明早好回雄州。”



赵隆听到身后出一阵欢呼。一个亲兵跑到曲英跟前，接过他手里的青鱼，一面笑道：“大人，俺都有几个月没闻过鱼味了。营里每回能吃点肉吧，除了羊肉还是羊肉……”



“你要嫌弃，那你别吃不就得了。”曲英笑着骂那亲兵一句，“这鱼你可没份，这么大一条鱼，花了我一百四十文，到时候分点汤给你喝。”



赵隆听那亲兵腼着脸笑道：“有汤喝也成。”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曲三，你去问问那渔夫，再买几条鱼，给儿郎们换换口味。花多少钱都算我的。”



“行！”曲英嬉笑着大声应了一句，正要离去，忽然，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十分尴尬的望着赵隆的身后。那些刚刚还在兴高采烈的士兵，也在一瞬间没了声音。



赵隆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他的护营虞侯杜台卿带着几个手下牵着马朝自己走来。



在赵隆看来，这位杜台卿杜大人，实在称得上是河朔禁军典型代表。



他也并非没有可敬之处。他的这位护营虞侯，出身河朔将门。父亲杜密，曾经官至御前忠佐马步军副都军头——在改制前，这是“禁秩”的第二资，乃是禁军中的高级武官。杜台卿自己也不含糊，原本以他的家世，完全可以靠荫官举荐，走一条更平坦更快捷的升迁之路，但他却不肯以荫官出身，十几岁就考中武进士，今年不过二十岁，就已经做到护营虞侯，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然而，对于赵隆来说，杜台卿的这些引以自傲的经历，实在只是一个困扰。



大宋禁军自太祖皇帝亲定“阶级之法”，军中讲究的，就是下级对上司的绝对服从。这一点，西军与河朔禁军本无不同。但在赵隆的从军经历中，也许是因为将兵经常一道出生入死，虽然军法严明，但是他所经历的军中上下的关系，都是非常融洽的。



他很希望在自己的这支军队中，也能有亲如父子手足般的关系。



然而，他的这个理念，显然不被他的副都指挥使高光远与他的护营虞侯杜台卿所认可。高光远希望所有的士兵都害怕他，热衷于体罚士兵以树立自己的权威。而杜台卿则坚信河朔禁军最大的弊端就是军纪不严，他似乎是抱着一种很奇怪的坚持，严厉的要求赵隆与他的部下们，严格遵守每一条军法。



赵隆能明显的感觉到，杜台卿骨子里看不起他的部下，而对他这样的西军出身的武官充斥河朔禁军，则深感羞辱。



高光远倒也罢了，毕竟赵隆是他的上司。但是对这个杜台卿，赵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放在过去，杜台卿算是监军，赵隆还得受他钳制，如今情况好了很多，但他们也是互不统属，而论及对军法条例之熟悉，赵隆又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想方设法避开这位杜衙内。



这回他可是没带他来白沟驿的。



他纳闷的迎上前去，“杜大人，你如何来了？”



“赵大人。”杜台卿抱拳行了一礼，“下官刚从容城……赵大人，那是什么？！”



赵隆见他一句话没说远，突然间脸色大变，不由一愣，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北方天际，烟尘高扬，遮天蔽地！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上马！”紧接着，赵隆听见自己本能的大声吼了起来，“都给我上马！”



紧接着，白沟河南边的所有宋人，都看见了北方密密麻麻的黑点，向着自己涌来。



“都给我听好了！曲三，你带两个人去烽火台燃起狼烟！然后带驿馆的人退回雄州。不许在驿馆留一粒粮食！”



“是！”



“崔都头，你率部下人马，与杜大人一道马上回雄州。一路通知沿途商旅、乡村百姓，即刻退回雄州城。凡敢违令继续北上，或拖滞不肯入城者，以通敌论处，格杀！”



“是！”



赵隆一面大声下达着命令，心里面竟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他完全不用多想，只凭着本能，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赵大人，那你呢？”他听见已经准备策马南行的杜台卿问自己。



“其余的人与我留下！”



“啊？！”杜台卿吃了一惊，“赵大人，你只带十个人？这白沟可阻不住辽兵。”



“杜大人放心。我只不过是要看清楚来了多少人，谁是主将！”



“既然如此，那下官也陪赵大人一道留下。”杜台卿笑道，不待赵隆答应，便转头对他带来的几个人道：“你们几个，都听崔都头差遣。”



赵隆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略觉意外。但他也管不了杜台卿，目送着曲英和崔都头率兵纵马离去，便策马四顾，打量周边的地形。



大宋自太祖以来，苦心经营河北防线。大体上，是以雄州以西的保州为中心，在保州以西，真定府以北，一面广植榆树、柳树，一面禁止百姓伐树，而以塘渠为辅。这个策略至仁宗皇帝时，便已卓有成效。大宋在这个地区种了数亿株树，时日既久，合抱之木交络翳塞，除了刻意留出来的道路，大部分地区都不利骑兵通行，而这些留出来的道路，有时只能供一两骑通行。而在保州以西，东至雄州、霸州、沧州一带，则以塘渠为主，植树为辅。利用这一带的凹陷洼地，沟通河渠，经营了一道由无数个纵十余里、宽二十余里的塘泊、水田构成的总长达八百余宋里的塘泊防线。但这道防线有其天然的弱点，至绍圣之时，许多的地方水浅，并没有成形，而冬日结成坚冰，旱时又根本无水。至于植树之策，雄州曾经屡次发生宋朝植树，契丹人趁夜入境，半个晚上将树砍得干干净净的事情。而树林要长成保州、定州、真定一带的规模，至少要几十年，因此，雄州境内，一直没有那样成规模的树林。而且，雄州还有一个天然的弱点，大宋河北地区最重要的官道，就通往雄州。虽然这条官道至雄州就绕了个弯西向容城，但是这些年来宋辽通商，商旅们不愿意绕道，往往从雄州直接往白沟驿渡河，因为这能省下两三天的路程，于是此事开始屡禁不止，后来便习以为常。从白沟驿至雄州这三四十里，不知不觉间，竟形成了一条宽可容两辆马车通行的道路。至于白沟沿岸的柳树、道路旁边的榆树，除了供行人歇荫外，在军事上是毫无价值。



这时候正是四月，赵隆的四周，稻禾方绿，田中水深——如果有足够兵力的话，这的确是可以限制辽国骑兵运动的有利地形。只是他回视身后的那条这十几年间被人踩车碾出来的土路，不由得暗暗叫苦。



三四十里路，辽军先锋，一日可至雄州城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再去看他身边的十个亲兵。虽然这些亲兵，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但毕竟从未见过战阵。此时一个个都是表情麻木、动作僵硬，还有几个人骑在马上，小腿竟然在不停的抖。



他就要靠着这些人，来守卫雄州。



河北沿边诸镇，政治意义莫重于保州——那里是大宋皇帝祖宗陵墓所在；而军事意义则莫重于雄州——雄州之治所，便在五代时赫赫有名的瓦桥关——但它的重要性更重于过去的瓦桥关，因为如今雄州一旦被攻破，则辽人便等于占据了河北官道而无后顾之忧。雄州以南，君子馆不足守，河间府可以绕过，可以说越过雄州，就是北京大名府！



虽然，雄州其实也是可以绕过的。



如果辽人敢把雄州的宋军当成死人的话。



而实际上，他们还真这么干过！一部宋辽交战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辽军把沿边军州城寨里的宋军当死人的战史。仁宗以前，二三十万宋军分散在数十座城寨当中，守城有余而野战无能，就是河朔禁军最强盛的时期，除了定州大阵等少数地区外，他们绝大部分城寨中的兵力，也少于几乎是任何一支单独活动的辽军。



至于现在，就更不用提了，整编禁军后，河朔军队裁减了三分之二，如今总共也就十万人马出头，而在百年无战事后，战斗力根本无法与立国之初的强兵劲卒相提并论。枢密院又将主力后撤至大名府防线……赵隆不知道具体兵力分布，但他知道，他们武卫二军的防区，竟然包括雄州、霸州、莫州、沧州、清州、信安军、保定军一共五州两军之地！他们总共也就五个营一万五千人而已，居然有七个军州要守卫！至于西线的飞武一军，防区更是包括定州、保州、祈州、深州、广信、安肃、顺安、永宁四州四军之地！总共不到三万禁军，就已占了河朔禁军快三分之一的兵力，要集中起来，也许还有模有样，但分散在这十五个军州的平原之上防守……赵隆看着他的部下，他还真没有什么底气说辽军这次不敢这么做。



但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这十五个军州后面，除了东西的河间府、真定府各有一只马军，永静军还有一点校阅厢军外，赵、冀、刑、恩、德、博、棣、滨这八州之地，就只能靠巡捕来抵抗辽军了……不远处的烽火台，狼烟已经燃了起来。



曲英已经做了他的事。



再想这些也没用！赵隆望着那熊熊狼烟，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大声喊道：“大伙都下马！”



“赵大人？”所有的人都诧异的转过头来望着他。



赵隆却已经笑着下了马：“让马也歇歇。把弓都摘下来，大伙别看那么多辽狗，先来的，也就是百十号人。他们来送死，咱们不好意思不成全他们。你们这几个人，虽然骑着马，可说到底也是步军。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在马上射箭，咱们下来招呼辽狗！”



杜台卿愣住了，“赵大人，你要和他们接锋？”



赵隆点了点头，笑道：“这个巴掌宽的白沟河，一箭便可射到对岸。他们想这么便宜就搭好浮桥，真当我们河朔无人么？”



杜台卿的脸一下子红了，“好！下官便听赵大人差遣！”



“大伙听好了。”赵隆伸手指着右边水田旁的一片小树林，“留四五匹马在这里，咱们所有的人都去那林子里藏好，给马衔了枚，莫露了行迹。那儿看得见河对岸的动静，待会听我号令行事！”



“是！”众人轰然答应了。



赵隆总算是满意的看到，这次他的亲兵们没搞砸什么。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卸下了五匹马的绺鞍，任由那几匹战马在官道边啃着草。又小心翼翼的牵了余上的马，才藏进那小树林没多久，便听到对岸传来一阵马蹄声。



杜台卿眼力好，隔着树林望去——果然不出赵隆所料，来的的确是辽军的拦子军。也果然如赵隆所说，只有“百十号人”——不过，他随便数了数，便几乎惊声叫出声来：“远探拦子军！”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饭桶”——这是早该想到的事，一面目瞪口呆的望向赵隆，却现赵隆正朝自己笑着眨了眨眼。



他忍不住悄悄走到赵隆旁边，在他耳边低声问道：“赵大人，你早就知道了吧？”



赵隆笑着点点头。



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想让我们这十个人与远探拦子军交锋？！”



“不错！”



“这厮疯了！”杜台卿几乎要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宋朝的武官，但凡去过一天朱仙镇，都不可能不知道，远探拦子军是由辽国军中万里挑一选出来的剽悍之兵！而且，人人都知道，远探拦子军出现在哪里，辽军的先锋军就出现在哪里，辽军的主力也就出现在哪里！



但是他是护营虞侯，他的职责是阻止主将后退，他可不想被这些西军的蠢物笑话了，他狠狠的瞪了赵隆一眼，咬牙道：“好胆量！”



赵隆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兵，压着嗓子道：“我第一回碰到西夏人，也是这样的。没事，放了第一箭就好了。等下只要跟着我，跟平时训练没两样。看我放箭才放。”



说完，转过头，再看对岸——辽军已经到了白沟河边。



白沟河的渡口，一直是由宋人经营的。这边渡口的人，早已跑得没影没踪，但一只渡船还停在河边。赵隆心里懊恼的叫了一声——刚刚竟然忘记了把这船砸沉了。



此时，这只辽军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都是黑衣黑甲，到了河边，也不喧嚣，只有三四个看起来是头领模样的人，策马走近，低声商议着什么。一面说，一面还有人伸手朝这边指点，显然是在说这边的渡船与几匹无人看管的好马。



赵隆顿时警觉起来，他已经感觉到比起他以前遇到过的敌人来说，这次的敌人，经验更加丰富，纪律更加严明——如果是他以前遇到的西夏人或者西南夷，早就不顾一切的跳进河里，游了过来。



但这一次，那些辽军商议了一会，只有十个人脱了衣甲，牵马跳进河中——马上看起来还驮了东西，多半是架设浮桥之类用的。余下的辽军，已然下马，张弓搭箭，明显是在掩护同伴。



“辽狗！”赵隆不由低声骂了一句，他知道计不能售，无法再犹豫，一把牵过马来，纵身上马，大喊一声：“杀！”策马冲出树林。杜台卿与众亲兵也纷纷上马，大吼着跟着冲出来。



迎接他们的，是自白沟北岸，射过来的一阵箭雨。一个亲兵冲得太猛，被辽军一箭射中左眼，顿时贯脑而死，在赵隆身边堕下马来。赵隆一面引弓还击，一同不断的大声喊道：“列阵！列阵！”终于没让余下的亲兵全部冲进辽军的箭雨之中。



一名渡河的辽军从南岸探出头来，被杜台卿看见，一箭射去，吓得咕咚一声，又缩下河中。一名辽军想要强行上岸，被几个亲兵乱箭射死……但马上，又有二十名辽军冒着箭雨跳进河中，他们用衣袍包好弓箭，放在马背上，想要强行渡河。



“罢了！”赵隆知道他已经无能为力。掩护着几个亲兵重新上了马鞍，又将战死亲兵的尸驮上了马后，终于恨声命令道：“撤回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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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即兵部尚书，《周礼》官称。后文的“大司寇”、“刑书”则是刑部尚书的别称，“礼书”是礼部尚书之简称。​</li>

  <li>讽刺的是，真实历史上，北宋苦心经营的这道防线，在实战中没起到太大的作用。因为真宗以前，防线并没有成形。而到徽、钦时，因为政冶斗争，这树寨塘泊又被宋人自己给荒废了。这防线最终没给金兵南下造成麻烦，反倒是金朝末年，雄莫一带的塘泊，起到了部分限制蒙古骑兵深入的作用。​</li>

  <li>拦子军乃是辽军斥侯部队之名，负责侦察、传递军情等事务。一般由五人或者十人一队组成。后文的远探拦子军则是当辽军大举出兵时，选择军中精锐组成的先遣侦察部队，数量皆在百人之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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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第二节



白沟驿初战不利，让赵隆彻底明白，他将要面对的对手，不是他以往的对手可以相比，而他所能依赖的部下，也不是以前那只能征善战的西军。



回到雄州后，他一面吩咐书记官撰写战报，下令部将清点士武备，广布逻卒于城外，一面便去找知州柴贵友商议对策。他虽然隶属武卫二军，但按规矩，除非枢密院另有敕令，河北沿边驻屯禁军首先是听令于所在知州、知军们的。实际上，武卫二军都指挥使也是由霸州知州燕超兼任。而西线的飞武一军都指挥使，则是由定州知州段子介兼任。但若无枢密院敕令，他们都调动不了其他军州的驻屯禁军。



这样安排亦属迫不得已，以武卫二军为例，雄州因为宋辽百年通好，其外交使命重于军事使命，以当时武臣之素质，实难胜任，因此知州必须是文臣。如此一来，雄州知州却不便兼任军都指挥使，只能以霸州知州兼任。但益津关——也就是霸州，比雄州更靠近辽境。当赵隆见着远探拦子军的时候，霸州多半已经开始与辽军苦战了！倘若雄州的赵隆部也受燕超节制，生死存亡之际，这些部下是赴援霸州呢，还是不赴援呢？坐视主帅战死而不救，按军法部将是要处死的。但河北沿边诸镇的禁军，首要任务，却是守卫所在军州。



所以，武卫二军与飞武一军各部，与其他禁军大不相同，可以说，他们只不过是名义上共用一个番号，实际上却是独立的部队。



因此，赵隆的上司，便是雄州知州柴贵友。



赵隆见到柴贵友时，柴贵友第一句话便是：“赵将军，本郡乃是文臣，不似燕霸州、段定州知兵，如今契丹果然背信入寇，雄州存亡，便全赖将军了！”



“大人，下官……”赵隆欠身抱拳，正待谦让几句，但柴贵友却已是心急如焚，打断道：“将军不必谦让，此前唐都承过郡，便曾与本郡私下说过，他说赵将军乃是西军名将，田侯素民爱重者，将来万一有事，嘱咐本郡要多多倚重。如今看来，唐都承所说，正为今日啊。”



他一面感叹，一面又忙不迭地问道：“赵将军，如今该要如何处置？方才胡巡检来报，道是将军已与契丹交过锋了？不知胜负如何？来的契丹有多少人马？是何人领兵？”他口中的“胡巡检”，乃是雄州巡检胡玄通，统率的是雄州的另一支武装力量，平日专责捕盗、治安、缉私。宋初与契丹交战，河北沿边有些巡检麾下兵强马壮，令契丹付出惨重代价，甚至连禁军亦有所不及。不过如今承平日久，这些巡检自然无法与立国之初相提并论。



听见柴贵友这一连串的问题，赵隆只觉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压了下来。此时他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承担下来。欠身回道：“回大人话，今日在白沟，下官碰上的，是契丹的远探拦子军……”



“远探拦子军？！”柴贵友立时脸都白了，旋即不敢置信地望着赵隆：“将军没看错？胡巡检说将军只带了十个人，难不成……难不成将军击败了远探拦子军？”



赵隆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回大人，确是远探拦子军。下官与他们隔河交锋，死了一名亲兵，也射杀了一名辽人。”



“果真？！”柴贵友盯着赵隆看了半天，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苦笑道：“看来是真的了。如此说来，雄州要面对的，是辽军主力。”



赵隆低下头，在这位之前还幻想辽军主力会攻向定州的知州头上，又泼下一盆冰水，“依下官看来，这些远探拦子军黑衣黑甲，多半是契丹北枢密使耶律信的部下！”



便听柴贵友又道：“罢了，罢了，不该问。反正守得住也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大人说得极是。”赵隆沉声道：“雄州乃河北门户，无论如何，必须坚守。”



“赵将军说得是，虽说这是扇四面漏风的门户，不过，好歹也是个门户。”柴贵友自嘲地苦笑了一声，“那赵将军说吧，该如何办法？明日一早，契丹的先锋，便该到易水河北了。这易水北边，还有容城、归信二县，又该如何是好？”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赵隆身上了。



赵隆也是苦笑了一声，“大人，容城、归信二县，如今恐怕只能信任诸葛大人与任大人了，容城驻扎着属下的第二指挥，归信驻扎着第四指挥，各有五百禁军，缨城自守，仍堪一战。”他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以下官之见，如今头一件要紧的事，除派人向朝廷报急外，便是要分派人马，巡查关北，拆毁易水上的桥梁，将关北至易水之房屋树林全部烧毁，水井投毒，人畜迁入城中。城门要加派人手，昼夜看守，不让百姓接近。城中在实行宵禁，百姓哪怕生火做饭，也要在规定的时间内，不得随意举火，晚上更是严禁举火，城内水井，易着火处，都要遣人看守，如今人心惶惶，辽人在城中必有奸细，若为其所乘，大事去矣！”



“说得不错，说得不错。”柴贵友连连点头。



“第二件，颁下告示，往来商旅，全部进城，不得南下。违者斩！”



柴贵友不解地望着赵隆：“这却是为何？”



赵隆解释道：“契丹已近，我军虽依水设寨、拒河而守，但难策万全。依下官之见，未必挡得住辽人渡过易水。便如大人所言，雄州不过是一四面漏风的门户，我们得做好辽人留下小股兵力将我们困在城中，大军却绕道南下之准备。以过往战例而言，这等事甚多。因此商旅南下，再快也跑不过契丹人，路上必为契丹所劫，反而以其货物资敌。况且我们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有没有奸细。最要紧的，是怕南下的商旅，阻住官道，不利于援军前来。”



“原来如此。”柴贵友点点头，“既然如此，便照此办理。”



“第三件，胡巡检的部下，请大人下令，让他听下官指挥。此外，城中兵力不足，禁军不敢私自募兵，请大人下令，募集勇壮能战之士，充入巡检，协助守城。并择本州胆大机灵之善走百姓，往来容城、归信，探查敌情。”



“好，此事本郡让胡巡检去办。”



“第四件，请大人下令本州乡村百姓，皆就近迁入本城或归信、容县，及张家、木场、三桥、双柳、大涡、七姑垣、红城、新垣八砦，粮食、牲畜尽量带走，不能带走，亦要烧掉……”



赵隆的话没说完，柴贵友已经大声苦笑起来。他疑惑抬头，却见柴贵友摇头道：“此事却依不得赵将军。”



“为何？这是……”



“本郡知道，此乃坚壁清野，疲敌之策。”柴贵友挥挥手打断他，涩声道，“但将军可知道，河北承平百年，本州有多少富民？这些富民又有多少家产？官府若烧他家粮食，他们又如何肯依？本州邻近夷狄，民风尚武，百姓家藏刀弓，素称难治。本郡不想还未与契丹交战，便先与百姓打起来了。”



“可即便不烧掉这些粮食，契丹来了，也会被抢……”



“百姓不会听你这些的。只要此刻未被契丹抢，他们便会心存侥幸。而且，契丹人抢了他们的粮食，他们恨的是契丹人；若是官府抢了他们的粮食，到时候，他们怨恨的便是朝廷——这些人便是迁进城中，谁能保他们不怀怨勾结契丹？赵将军，这天下，多的是只顾自家家产，一点儿也不在乎忠君爱国、华夷之防的有钱人。”柴贵友望着赵隆，又道：“况且，契丹人去抢他们，不是自己的子民，若有反抗，便行屠戮，赵将军，你能让本郡下令去屠戮治下子民？”



“这……”赵隆也知道自己断然下不了这个手，一时亦无言以对。



“若是不能，那便是下了这个令，亦是无用。”柴贵友又道：“本郡会颁布告示，晓喻百姓。但来与不来，听其自愿。”



“也罢。”赵隆知事亦只能如此，当下抱拳欠身，道：“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且去安排防务。”



“如此，有劳将军了。”柴贵友也抱了抱拳，见赵隆正要退出去，忽然间想起一事来，忙又叫住赵隆，道：“赵将军，还有一事……”



赵隆一愣，停住脚步，“请大人示下。”



“是关于今日白沟驿之战。本郡会传出话去，今日将军率亲兵在白沟驿，以少胜多，大破辽军，射杀辽军九名，伤敌十余名。将军回去后，将今日去了白沟驿的亲兵姓名报给本郡，凡今日出战之亲兵，每人赏缗钱一贯！战死的那一位，除朝廷抚恤外，本郡另赏缗钱二十贯、绢四匹！”



“这……”赵隆定定地望着柴贵友，一时十分为难，他从军以来，从来不在战报上做假。



柴贵友似是明白他的心思，又解释道：“如今人心惶惶，本郡不得已，欲借此来激励士气！”



赵隆迟疑了一下，终于欠身道：“下官遵命。”



四月八日这天晚上，是赵隆的不眠之夜。



他往来于雄州与易水南岸的两座水寨之间，调派人手，布置防务。一面还要派出探子去打探各处消息，又要分出精力来，给雄州新募的巡检部队分配兵器。好在雄州巡检胡玄通是个精干之人，半个晚上，他就募集了三百人——这三百人都是雄州本地人，多是各地忠义社的，个个都精习武艺弓马，有几十人还骑了自家的马来。这只生力军的加入，的确令赵隆高兴了好一阵。只是这些人毕竟不知战阵，赵隆叫曲英从武库调出三百架弓，九千支箭，发给他们，将没马的安置在雄州城墙上，协助守城，有马的几十人则令他们跟了胡玄通，听候差遣。



可即便是这样的，他的兵力还是不够。他麾下原本便只有三千人马，其中又有两个指挥，三分之一些人马，分别驻扎于容城与归信。兵力捉襟见肘，赵隆也意识到，要想守住雄州，扼住易水不令辽军轻易渡河才是关键。因此，他在易水边的两座水寨内，各布置了一个指挥防守，自己亲领营中马军与亲兵策应，以此构成第一道防线。



但情况怎么看都无法让人乐观。



易水并不是什么天险，在下游还能行舟，然而在雄州境内的易水，水深流急，河面狭窄，不能行舟，大宋水军无用武之地。而辽军在河对岸，仅凭弓弩就可直接攻击水寨。两座水寨都是木寨，他害怕辽军火攻，不敢在寨内囤放火器，可寨中又无法安放床弩。如此一来，他们也只能依靠普通的弓弩与辽军作战——这不过是相当于两个固定的大阵。寨中的禁军，士气低落，人怀恐惧。直到柴贵友大赏今日白驿沟之战的消息传来，水寨中的气氛，才又变得活跃一点。



到了后半夜，去往归信的探子渡河回来，带来的消息让赵隆更加心情沉重——辽人的先锋，已经将归信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探子坚称他看到辽人营寨相连，至少有上万人马。而且有许多的步军！这些契丹步军如今正在归信城外，打着火把，连夜伐树，并且有大批的工匠在制造攻城器械。



这让赵隆实在无法相信。他将他负责情报的行军参军韦荣儿叫来，令他亲自渡河前去打探。但心里面，他却已经相信那探子所带回的情报。他隐隐地感觉到辽军的这次南犯不同寻常，然而他却无法分辨是否如此——这雄州城里，没有人真正经历过辽国南犯。



也许这就是辽人与西夏人不同的地方。



赵隆原本早就已打定主意绝不分兵去救归信。但当真正听到探子带回的消息，他又犹豫起来——归信城中，有他们五百部下！



领兵去救归信，的确是冒险，有可能就此被辽军歼于归信城下，导致雄州不战自破。但若让辽人从容攻下归信，他们便可以以归信为据点，来进攻雄州，将来要想守住雄州，就更加困难了。



他一直犹豫道天明，也没有拿定主意。而从容城却传来了更坏的消息——容城降辽了！



容城降辽的具体情况，直到四月十日的中午，才打探清楚。他的第二指挥使江守义在辽军抵达城下之后，就杀了容城知县，打开城门，降了辽人。肩负监军之责的军法官李月，也一道降了契丹。这件事情在雄州禁军中造成了极坏的后果，一面是柴贵友、胡玄通等人隐隐流露出来的猜忌与防范，另一面是恼怒的杜台卿几乎变得歇斯底里，他下令将他的卫队派到每个指挥的虞侯身后监视，又命令彻查军中与江守义、李月往来密切之将士，一时之间，雄州之内，人怀猜忌，上下相疑。



赵隆明知这样是军中大忌，但他亦无计可施。江守义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即便是他赵隆，也是怀疑对象。他若再敢替这些通辽的疑犯说话，休说杜台卿不会听他的，柴贵友只怕就要解除他兵权了。



另一方面，这两天的时间，一水之隔的归信城，战况之惨烈，让人揪心。



围攻归信城的，是三千契丹骑军与八千渤海步军，还有大量的汉人工匠。辽军连夜造出几十架云梯，十几架撞车，自九日清晨开始，就对归信城发动一波一波的猛攻。归信知县任傅良平日治民，素怀恩信，此时亲冒矢石上城墙指挥守城，赵隆的第四指挥半日之内，阵亡过半，指挥使、副指挥使、虞侯全部战死殉国，任傅良斩了前来劝降的辽使，又将自己未满三岁的独生幼子扔下城墙摔死，以示必死之意。兵力不足，他就强征城内十六岁以上男女，全部上城墙守城。归信县城墙内外，死尸横积，但辽军上万大军，攻了整整一天，伤亡了一两千人马，归信竟然就是攻不下来。



九日晚上，任傅良又募集了三百死士，在夜色掩护下，从城中地道出城——这归信地道据说乃是名将杨延昭所建，出城之后，直达辽军阵后。这只奇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夜袭辽营，将辽人辛苦造好的云梯、撞车，烧了个大半。又有十余人分道奔出，前往各处求援。



前来瓦桥关求援的两名死士，在柴贵友与赵隆面前声泪俱下，苦求一日，见二人并无发兵之意，两人不顾柴贵友与赵隆阻拦，一人继续南下求援，一人竟然又游过易水河，要与任傅良同生共死。就在易水北岸，赵隆眼睁睁看着他死于辽军拦子军箭下。



到了十一日，归信的战况更加惨烈。



辽军后继大军陆续赶到，归信城外，旌旗遍野。辽军运来两尊火炮，四架抛石机，还有自容城缴获的大量震天雷。隔着易水，赵隆都能听见归信火炮发射时的轰隆声，瓦桥关内外，气氛凝重，每个人都铁青着脸，心事重重。归信的每一声炮声，都像是打在了瓦桥关守军的心头。知道日落时分，炮声终于停下，每个人的心都沉到了深渊之下。



果然，入夜之时，赵隆接到斥候的报告——归信陷落。辽军用火炮轰开了城门，而江守义与李月带辽军找到了雄州地道的出口，辽军两道打入，任傅良率军巷战失利，自刎于县衙之内。辽军旋即纵兵大掠，归信一城，几成人间地狱。



绍圣七年四月十一日晚子时左右，雄州瓦桥关易水北岸，一只百人左右的契丹骑军高举着火炬，疾驰而至易水北岸列阵。



瓦桥关水寨，角声大作。战火，终于烧到了瓦桥关！



一队队武卫二军三营的禁军将军列队而出，张开弓弩，对准了对岸的契丹人。守卫水寨的指挥使迅速的登上望楼，等待着策马而至的赵隆的将令。



北岸，一位黑甲骑士越阵而出，张弓搭箭，嗖的一声，一枝绑着书信的羽箭，正中一座水寨的寨门。



赵隆的一个亲兵看了赵隆一眼，驱马朝着落箭的寨门驰去。



那黑甲骑士策马来回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赵隆的身上。



“足下可是赵隆赵将军？”这黑甲骑士竟然说得一口纯正的汴京官话。



“你是何人？”赵隆驱马上前两步，高声反问。



“在下大辽先锋都统韩将军帐下远探拦子军队帅萧吼，奉令前来下书！”



“下书？！哼！”赵隆望望萧吼，又望望取过书信驱马回来的亲兵，忽然大喝一声“驾”，朝着那亲兵策马疾驰而去。他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绑着书信的羽箭，调转马头，回到本阵，抬眼望着萧吼，高举手中之箭，高声道：“此物便是萧将军所下之书么？”



“不错！所谓识时务者……”



萧吼一句话放说到一半，便见赵隆已摘下弓来，将那羽箭搭在弓上，弓弦响过，一枝羽箭朝着自己射来。他心中一惊，慌忙侧身闪避，却听赵隆高声说道：“请萧将军回复韩宝将军，这便是赵某的答复！雄州在此，尔等若有本事，只管来取！”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第三节



同一天。



定州，北平寨。



定州知州、飞武一军都指挥使段子介率着一众参军、幕僚，登上北平寨的敌楼，眺目东望，观察着东北形势。在北平寨的东面不远，就是宝州城，而东北方向，则是广信军治所遂城。北平寨与保州、遂城正好构成一个三角形，当年真宗皇帝之时，这三座要塞中，都屯集了重兵，皆由名将驻守，形成对契丹的第一道防线。



但如今形势却大不相同了。



当年赫赫有名的“铜梁门、铁遂城”，乃是沿边雄镇，将领都是田钦祚、杨延昭一流的人物，一城之中，骑兵多则七八千，少亦不下五千之众，兼之城寨险固，契丹至此，虽有十倍之众，亦无能为力，每每大败于城下，不得不绕城而走。



而百余年后，城虽依旧，然诸城之兵，多者不过三千，少则仅有数百，领兵之将，皆寂寂无名，最大不过一致果校尉，官卑者甚至只是区区从八品的御武校尉！



这一切，让段子介无法再信赖当年的“铜梁门、铁遂城”。



他是两天前，也就是四月九日接到的战报——四天之前，四月七日，辽军突然犯境，一路突破沿边城寨，当日便将遂城围个水泄不通。而仅仅一日之后，辽军又出现在北平寨，强攻北平寨，北平寨寨主御武校尉李浑率众坚守，不料辽军只攻了半日，呼啸而来，便又呼啸而去。待到段子介接报，亲率麾下两千骑兵赶来增援，辽军已经走了两天了。看样子，多半是去保州了。段子介感觉到，飞武一军的大半个辖区，已是烽火遍地。



“契丹究竟来了多少人？可知主将是谁？”段子介朝着东面与东北面看了半天，只见到处都是滚滚的浓烟——那自然不可能全是烽火台的，大多倒是辽军做饭或故意纵火的痕迹。这让他心情顿时恶劣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李浑，“段大人，此番犯寨的辽狗，应当不足三千。全是黑衣黑甲，看起来像是耶律信的部众……”



“耶律信？”



听到这个名字，北平寨的敌楼上，立时沉寂下来。段子介回头扫视麾下诸将，除了李浑等寥寥数人外，眼见着众人脸上皆有惧色，他心中一动，故意高声笑道：“若果真是耶律信，我定州无忧矣！”



“段大人，这是如何说？”几个参军立时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段大人，这耶律信可是契丹第一名将啊……”“是啊，段大人，耶律信乃是契丹北枢密副使，契丹南犯，耶律信统率的，必然是契丹主力，如此我定州……”



段子介面朝众人，举手止住众人，笑道：“诸君，诸君……”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望着段子介。



段子介笑道：“诸君所言，皆有道理。然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众人连忙欠身抱拳道：“愿听大人赐教。”



段子介点点头，笑道：“诸君可听说过一句话——天下根本在河北，河北根本在镇、定？”



一名参军点头应道：“此乃前朝宋景文公所言。”



“不错！镇、定控太行之险，绝河北之要，由此举兵西顾，则太原动摇，兴兵而北，则范阳震慑！据此历清河、下平原、逾白马，则汴京以北，皆为马迹踏遍矣！镇、定即古之鲜虞、中山、钜鹿之所在。晋得此，霸春秋；赵得此，雄战国。汉高由此平卢绾、站陈豨；唐天宝之祸，以镇、定不能守；至五代之弱，据镇、定亦足以拒契丹、全河北。我镇、定二州，既有关山险阻、林寨屯田限隔敌骑，又有河漕可通商贾，况西与河东不过一径之隔，河东士马，东下井陉，不百里可至。”段子介慨声而谈，举鞭四顾，高声道：“诸君请看，我大宋百年经营，林寨方成，耶律信若果然举大兵而临镇、定，纵有百万之众，契丹骑多步少，他又要如何列阵？我定州城高池深，真定、河东援军，二、三日之内可至。我兵虽少，据城而守，绰绰有余；彼兵虽多，除了堵塞道路，又有何用？援军一至，内外夹击，一战可定。”



“是以本郡便怕他来的不是耶律信，若真是耶律信，正是助吾辈封侯！但耶律信并非一勇之夫，本郡敢断言，遂城、保州、北平寨所遇之辽军，绝非契丹主力！契丹主力，要么由雄州南下，要么自高阳关南下，耶律信调出一两万人马，以两三千人为一队，打着他的旗号，一是为了迷惑我们，一是为了牵制我镇、定之兵。本郡若以为契丹主力在此，则必然龟缩于坚城之内，不敢出城，使我诸城寨陷入各自为战之苦境。他们便可四处攻击试探，能取则取，不能取亦使我军不敢轻易出寨。”



“诸君！”段子介环顾众人，厉声道：“吾辈华夏贵胄，岂能让契丹如此轻我？！契丹军势虽盛，然亦不过黔之驴。其不能取镇、定，则不能取河北。纵然过高阳、雄州南下，他们连我真定府、定州都无能为力，又焉能突破大名府防线？其必败可知。如此不知大势、穷兵黩武之国，虽强必亡。诸君欲封侯否？！”



众人听他这一番分析，士气大振，一齐躬身道：“愿听大人差遣。”



“好！”段子介点点头，道：“本郡奉圣命守定州，守城是吾责，护民亦是吾责！契丹以为我军不敢出城应战，残虐我百姓，辱我甚矣！本郡将留两千步军与贾通判，令其坚守定州。本郡要亲率马军、本州巡检，东援保州。诸君凡善骑射者，与本郡往保州；不善骑者，助贾通判守州城，同心协力，戮力报国！”



便听众人轰然应道：“同心协力，戮力报国！”



四月十二日，清晨。



雄州瓦特关。



这个清晨简直称得上是明媚清新，赵隆登上雄州城楼，极目远眺，还可以看见树叶与草茎之上，晶莹的露珠一滴一滴的反射着朝阳的光芒。在瓦桥关的两边，片片水田里的青苗，青翠青翠的，像是长高了几寸，纵横相连的池塘、沟渠中，一圈圈的水波荡漾，那是小鱼已经开始在水面下争食了。



如果不是那一夜之间遍布易水北岸的辽军的话，这样的早晨，即使是赵隆这样的武人，也会禁不住想要附庸风雅，填上一曲曲子词，找来歌姬清唱。



但此刻的赵隆，却全无这份雅兴，只是浓眉深锁，观察着对岸的敌情。他素知韩宝之名——那是辽国中，名望仅次于“两耶律”的名将。人人都说韩宝勇猛过人，当世无双，但赵隆未及领略他的勇猛，却已领教了他的谨慎与小心。



从天色方明之时开始至今，韩宝已经对两座水寨发动了两次试探性的进攻。



第一次是两三百名渤海步兵，躲在一块块高达近丈的木板后面，分成两队，缓缓推进到河岸，隔河朝两座水寨发射火箭。赵隆一面下令水寨守军用弓弩还击，一面赶紧派人送去两车猛火油，二三十名臂力出众的禁军将一罐罐装满猛火油的陶罐掷向辽军，水寨守军趁机发射火箭，猛火油遇火即燃，顷刻间便将辽军的木盾烧了个干净。



这次进攻被打退后还不到一刻钟，韩宝又马上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这次他排出了百余名汉军与三百余契丹骑军，绕至易水上游距西水寨约四里左右。那些汉军背了两架简易云梯，还有十来块木板。到了河边，将云梯一倒，架在河上，木板往云梯上一铺，转眼之间，就架成了两座木桥。三百余名契丹骑军，踏着这木桥，渡过易水，出现在瓦桥关的西面。他们熟练的操纵着胯下的战马，分散着穿过池塘、沟渠、稻田，想要配合着正面恰到好处再度进攻的友军，夹击西水寨。



赵隆连忙下令胡玄通点了三百善射的巡检出城迎战。它让这三百名巡检都带上强弓劲弩，分成五十人一队，带着木盾，自由作战。这些巡检都熟知地形，穿行于水田池塘之间，来去如飞，结阵方便，见着辽军，不管是塘堰水田，都是迅速结阵，一顿乱射。那三百契丹骑兵进则无法结阵，战则陷于水田池塘之间，近身不得，只能远远射箭还击，骑着高头大马，反而成了活靶子，混战一阵，那边韩宝看着占不了便宜，便鸣金收兵。赵隆也不敢穷追，见好便收。



此后，便是快半个时辰的宁静。



赵隆心理很明白，前面的两次进攻，只是韩宝在试探对手的能力。



传闻当中，韩宝一旦发起进攻，便有如雷霆万钧一般自九天劈下，无论前面是什么，都会在他的一击之中，涤荡干净。



赵隆右手紧紧握住佩剑的剑柄，双目凝视着对岸——无论韩宝有什么本事，他都已经准备好了。他镇守的这雄州，就要学那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纵是风浪大作之时，能将礁石完全淹没，但是，只要它一退，礁石依然在此！



嘭！



嘭！



嘭！



来了！赵隆在心里说道——易水对岸，战鼓之声，隆隆擂起，紧接着这战鼓声传来的，竟然是群马踏过地面的轰隆声。



站在赵隆身旁的杜台卿惊讶的张大了嘴，忍不住问道：“辽狗疯了么？韩宝想做什么？他们在河对岸冲锋？”



连赵隆一时之间，也搞不清韩宝想要做什么——他总不至于疯狂得想让麾下的骑兵纵马跃过易水吧！



他睁大眼睛，看见一队队的骑兵踏着鼓声，冲到河边，旋即勒马急转，便在此时，只见从那些契丹骑兵手中，挥出一坨坨黑色的物什，飞向河边的两个水寨！



“不好！”赵隆与杜台卿几乎是同时叫出声来，两人惊恐的对视一眼，赵隆马上转向一个行军参军，高声喊道：“是猛火油！猛火油！”他话音未落，后面的契丹骑兵已经上着两座水寨射出一轮漫天蔽地的火箭，顷刻之间，两座水寨燃起了熊熊大火，水寨之中，一片慌乱。



赵隆尚在权衡水寨是否还能坚守——几乎没有片刻的间歇，突然之间，对岸角声齐鸣，一队队汉军抬着几十架简易云梯，背着木板，朝着易水冲来，他们旁边跟着上千名渤海步军，一面向前冲锋，一面朝河对岸漫无目的的射箭，掩护着汉军。



“撤！撤！让水寨的孩儿们撤回关内！”赵隆这时再也不敢犹豫，一面嘶声力竭的高喊着，一面冲下城楼，大声喊道：“马军上马！出城迎敌！马军上马！”



但是赵隆的马军还没有来得及出城接应，他还没有跑下城楼，就被杜台卿死命拽了回来。



就在转瞬之间，城外的局势已经崩溃，契丹骑兵源源不断的通过易水，两座水寨的守军溃不成军，四散逃窜，被契丹人撵在屁股后面追杀。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忘记要朝瓦桥关逃跑！而水寨因为无人救火，眼见就要烧没了。



他看见萧吼高举着一面“韩”字将旗，疾驰至关下，勒马急停，一面把将旗插入地中，抬头高声喊道：“赵将军！我家都统让我前来回复将军——雄州在此，我自来了！”



这是赵隆从军以来，所受到的最大羞辱。



但此时，甚至连这样的羞辱也已经不算什么，辽国既然已经渡河，他就陷入了必须缨城自守的境地。他的耳边，分明已经听到了载着火炮的马车碾过官道的吱呀声，而更重要的是，三军不可夺气——可是，瓦桥关自他赵隆以下，在韩宝这样的打击下，的确已经气夺！



难道这就是我要尽忠的地方么？！望着城下趾高气昂的箫吼，赵隆轻轻按住已经将箭搭在弓上的杜台卿——那里在射程之外。



“杜大人，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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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梁门指的是安肃军安肃县，因五代后周时安肃县称为“梁门口呰”。​</li>

  <li>镇州，即真定府。​</li>

  <li>即宋祁，乃仁宗朝名臣，曾经做过定州知州。​</li>
</ol>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第四节



辽军渡过易水、夺了宋军的两座水寨后，却并没有马上攻城，而是夹河列阵，好整以暇的垒灶做饭起来。韩宝再次向赵隆展示了他的谨慎，他不仅派出了两队骑兵在瓦桥关两面游弋，还派出了数千汉军在城外砍树挑土，填平附近的水田。



赵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占尽优势，却依然连半点机会都不肯留给自己。



午后，赵隆终于有机会第一次在实战中见识到火炮的威力。



五门火炮，每门火炮都由四头骆驼拉动的驼车装载，除了对道路有所要求外，若论行军度，较之寻常马车，毫不逊色。除了拉载五门火炮的驼车外，同行的还有十余辆驼车辎重，而护卫这五门火炮与二十五名炮手的，是上千余名契丹精锐骑兵！这支火炮部队，看起来不象是韩宝的麾下，更象是一支独立成军，协助韩宝作战的部队。他们渡河之后，在距城约两里左右的地方，卸去挽具。赵隆看着他们将长达五六尺的铜炮，从驼车上推下来——原来每辆驼车上的火炮，都已经事先装在一个炮架之上，这种炮架，赵隆曾经在河间府见过，都是由坚木制成，装有四个轮子，便于移动。但远远看来，辽人的炮架，与大宋神卫营的不同，神卫营的炮架较高，火炮可以上下调整角度，据说如此，射之火炮能更加精准。而神卫营的炮手，随身也都会带有规尺，以计算炮之远近。



但赵隆所见的这些辽军炮架，却极其低矮。他远远看见那些辽人炮手比划半天之后，方将五门火炮推到各自的位置。然后，让他大惑不解的是，辽人并没有马上发炮，竟然在火炮后面挖起坑来！



这却是赵隆从未见过的。



他并不知道辽军的这五门火炮，与他在河间府所见之宋军火炮，形制其实大不相同——宋军在河间府有大小火炮二十五门，射程远近各不相同，然而全是后装子母铳炮，每门炮配有三到五个子铳，事先将弹药装于子铳之内，作战之时，火炮便可以连续不断炮。而其弹丸以铅子为主，一炮出，铅丸成百数十，人畜中者立死，要的便是杀伤范围大。而辽军这五门火炮，却是专门设计出来攻城之用——整个大辽国，这样的火炮，也就此五门，再多一门都没有了。



辽国设计、铸造这五门火炮的人，叫做韩守规，乃是一个辽国汉人，韩家世代都是辽国军中的工匠，韩守规之父因为相貌俊秀，被一个亲王看中，做了男宠，韩家因此显达。韩守规三十岁时，也就是熙宁十一年，被选中派往汴京白水潭学院格物院留学，他本就天性聪慧，兼之留学之前，在辽国曾经设计兵器、规划水利，甚至还主持过修建宫殿，因此在白水潭留学之时，实是如鱼得水。虽说格物院凡与兵器研究院有关之学问，对辽国学生都有所防范，但是学院到底是学院，如火炮之设计原理这些，本也不是多深奥的东西，况且，石越惩于他那个时空中的明代初期为了防止火炮技术泄露，采取秘不示人的方针，最终却是导致后继人才匮乏，成为至明代中叶，火炮便已落后于西方的一个重要原因，因此极力反对敝帚自珍的方针，而是力倡鼓励民间习学——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石越对白水潭格物院之影响，无人可及，而在这种政策之下，对于韩守规这样的聪明人来说，了解火炮火器之奥秘，那实在是极简单之事。相关的书籍处处皆是，而他的同窗好友，更是多有在兵器研究院当差的。韩守规在白水潭读了五年书，回国之时，箱中便已经装了他自己设计的十几种火器图纸。而那时，辽国已经开始暗中仿制火炮有时了。待到韩守规归国，辽国仿制火炮便是一日千里——辽国坐拥幽蓟之地，治下拥有汉、渤海两个文明高度发达的民族，无数技艺出众的工匠，又有铁矿、铜矿，其冶铁、冶铜之技术，相比宋朝，可以说在伯仲之间。一旦有了韩守规的头脑，在火炮技术上，辽国较之宋朝，差的就只是经验的积累了。而偏偏韩守规本人，同时又正是一个天才的工匠！



如他铸造的这种“神威攻城无敌大将军炮”，采用了宋朝赵岩设计的克虏炮为原型，有准星、照门、炮耳，管壁较厚、倍径较大，但却又做了专门的改进，这种火炮，每门重达八百至一千斤，比宋朝最新型的克虏炮要重上一倍，与宋朝兵研院现时喜欢设计子母铳后装炮不同，韩守规采用的是前装弹药，所用的弹丸，乃是大如小斗的石弹！这“神威攻城无敌大将军炮”，一炮发出，声震数里，后坐力极大，炮手点火之后，若不及时躲进土坑，难免不被震伤。其威力之大，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攻城神器。辽帝耶律濬甚至亲自赐名由这五门火炮组成的部队为“大辽神威军”！



这些内情，自非赵隆所能悉知。



事实上，他连“韩守规”这个名字都从未听说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大辽神威军”。他对火炮最主要的认识，来自于河间府的一次演习试射，那一次，附近所有军州的主要将领都受邀前往，亲眼看着二十余门火炮齐轰，实是赵隆有生以来所见的景象中，最受震撼的一次。这远不是他在讲武学堂时看到的那几门教学用克虏炮可以相提并论。



然后便是昨日……



然后，便是今日！



大约在申初时分，便听到几声巨大的轰隆声猛的响起，辽军终于开始炮攻打瓦桥关。



辽军的第一轮炮击出的巨响，惊得瓦桥关内的牲畜马嘶牛鸣，四枚石弹越过了城墙，砸落城内，一枚石弹正好砸在离城墙不远的一座房屋上面，斗大的石弹落下，顷刻间就砸塌了半边屋顶。还有一枚石弹打在了城墙上，站在赵隆旁边的曲英咂了咂舌，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去看了一眼，嘴里立刻骂出了一连串连赵隆都闻所未闻的粗口来——原来这城墙竟被这石弹砸出个数寸深的大坑来！亏得瓦桥关当年修筑之时，垒土是花了功夫的，要是一般小城，只怕挨得这一炮，城墙马上就得塌一块。



赵隆也是目瞪口呆，他原本以为辽人的火炮，与河间府的火炮差不多，或者充其量也就是七梢炮那样的威力，因此早已准备了布幔、皮帘等守城之物应对。他正在愣，已听曲英在旁边骂道：“乖乖，赵大人，这玩意靠布幔、皮帘只怕耐不住。”



连杜台卿也忍不住骂道：“枢密院那群王八蛋，难怪他们在大名府要修石墙！赵大人，这该如何办法？”



“曲三，先让大伙将布幔、皮帘撑出去！”赵隆吩咐着曲英，一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信心一点，“让胡巡检去城中，令城内军民，不得惊慌，小心躲避矢石。”说道此处，他故意提高声音，大声道：“瓦桥关坚固着呢。大家放心，这几块石头，砸不垮这城关！”



目送着曲英高声领命而去，赵隆转过身来，望着杜台卿，问道：“杜大人，上午所说之事？”



“你说现在就？”杜台卿惊讶的望着赵隆。



“我们去见柴大人罢！”赵隆望着杜台卿的眼睛一会，转身便朝雄州州衙走去。



身后，辽军又开始了第二轮炮击。



“开什么玩笑？！”雄州州衙，柴贵友瞪大了眼睛，望着赵隆“诈降？！”他转过脸望着杜台卿，“难不成你也疯了？”



杜台卿默默不语。赵隆涨红了脸，道：“柴大人，这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什么没有办法的办法。”柴贵友摇着头，道：“不成！不成！雄州守得住便守，守不住，咱们三个便一道自刎尽忠。诈降，成了还好。万一没成，到时候就算再想死，也不得干净了。”



“大人若只是顾忌此事，那下官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柴贵友狐疑的望望赵隆，又望望杜台卿。



“到时候便说是下官与杜大人绑了大人献城，如此，纵然失败，亦不损大人清名。”赵隆是真的豁出去了，在这里，他不必再掩饰他的绝望。



“这……”



“柴大人，不得万不得已，下官不会出此下策。”赵隆高声道：“大人若是不信，不如上城楼看看，辽军五门火炮架在两里之外，发石如斗，易水南北，精骑数千。下官若是出城野战，无异于驱羊攻虎，自取败亡。想要缨城自守，城中却无一物可以阻着辽人的巨石，无一器能攻得着两里以外的辽军火炮！大人不是不知，我雄州城内，无论抛石机、床弩，能射到一里以外，便算是利器了！便这么着干等着挨打，早则今晚，迟则明日，这城墙总会被轰塌一块，辽人若是运气好一点，一炮轰中城门，那只怕连今晚都等不着！”



“如今之策，惟有诈降。辽人素来轻我，下官见韩宝用兵又谨慎，爱惜士卒性命，我们如今穷途末路，向其请降，他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到时，若能说动辽人，允我出城请降，我便择数十死士，骑快马，暗藏霹雳投弹、火药，伺机而动，无论是与韩宝同归同归于尽，或能拼得一命，毁掉辽人火炮，辽人都必定士气大挫，雄州亦能赢得喘息之机，等待援军前来。”



“纵是辽人不让我出城请降，我们为表诚意，派去人质。他们既知我今晚将降，戒备必有所放松。今晚我亦可择死士数百，由城内地道出城，偷袭辽军，杀他个措手不及。若能除去辽军火炮，自是万幸。纵然一无所得，咱们也拖了一日时间，也是便宜。”



“人质？这辽人火炮，真的如此厉害？”柴贵友忍不住问道，他听赵隆所说，哪里是诈降，分明是孤注一掷。他口里问着话，眼睛却是望着杜台卿——在他心里，他是信任杜台卿多过信任赵隆的。容城之鉴不能不防，万一赵隆是想要弄假成真……杜台卿沉默了好一会，方沉声道：“柴大人，你也上城墙看一眼罢。”



自从昨天晚上辽军兵临城下以来，柴贵友还没有上过雄州的城墙——他一直都躲在州衙之内，念佛颂经。



北平寨至保州的路上。吴家口铺。



段子介勒马停在吴家口铺的入镇路口，望着眼前的残垣败瓦，沉默了半晌，突然破口大骂：“贼辽狗！莫叫本郡遇上！”这已经是他一路上，所遇上的第三处村镇，处处皆是一般景象，不仅人畜无遗，连房屋都烧得干干净净。



“段大人，斥候只找到了四五具尸首。”一个行军参军在前头听了斥候的报告，回来禀报：“这吴家口铺原本有两百多户人家，男女老幼算在一起，该有上千人口，看来都是被辽狗掠走了。”



“押着这许多人，他们走不远。”仅是一路上他们所遇的三个村镇，加起来，人口便是上两千。段子介执鞭沉吟，转头望向身旁的北平寨寨主李浑，他早知李浑之名，知道他曾是大宋精锐骑军的护营虞侯，又是殿前侍卫班出身，如今北平寨战略地位远不如从前，留在北平寨实是大材小用，而他来定州，时间不算太久，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因此才特意带在身边，正是为有所倚重。此时他心中犹疑，本待想问李浑，但旋即改变了主意，转头望着自己的参军们：“诸君可有何想法？”



段子介身兼飞武一军都指挥使，因两府深知定州之紧要，因此定州辖下，除军直属部队外，尚有一步营一马营——若是再迟上个一年半载，定州甚至还会有装备火炮的神卫营进驻。而此番率军东援，他带走了马营近一千八百名骑兵，以及军直属部队的大部——包括一个指挥的骑兵、一个指挥的辎重兵，以及随他而行的护军虞侯与几十名执法队，此外，还有定州巡检麾下的三百巡检，总兵力过了三千人。而随行之武官也不少，虽然军副都指挥使被他打回定州守城，但军都行军参军，他却不能不带在身边，还有七名军行军参军，他带了四名前来，一名是掌粮秣的行军参军——这是免不了的，按例此职兼任军直属辎重兵指挥使，其他三名，一位掌情报地图，两位掌作战、训练之职。此外，他还带了一名书记官、两位军医……这些武官，都是从七品的翊麾校尉、翊麾副尉。更不用说他的都行军参军以及马营都指挥使，还是堂堂致果校尉！



近二十年的宦海生涯，的的确确让段子介变得更加细心。他到定州虽然不久，但已经明白，河朔禁军是一个论资排辈的地方，阶级分明，上下有别。他若放着这许多致果校尉、翊麾校尉不问，反而先问一个罪臣起复的御武校尉，难免没有人不会心生怨恨。若是平时，他倒不怕这些，但如今大兵压境，一点点怨恨累积，就保不定有人会因此勾结辽人，以泄私愤。



但他的参军们似乎都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人敢冒然回答他。



军制改革在禁军之中广设参军，其意图一是为储备人才，一是为主将决策之时集思广益，在军一级设“都参军”一职，枢密院更是对此寄以厚望。但事实却往往不尽如人意。有些禁军中的确参军们起到了幕僚的职责，而在另一些禁军中，参军们起的是清客的作用——他们似乎认为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奉承上意，因此专以揣摸主将的心意为先务。



段子介等了一小会，听几个人没头没脑的说了几句试探他意图的话，强忍心中怒气，转身问李浑道：“李寨主，你有何看法？”



李浑忙趋前一步，欠身回道：“段大人，下官以为，辽人未及深入，所到之处，便大肆劫掠，而且又是杀人少，掠人多，这正印证了大人此前的判断——其胸无大志可知。既然如此，下官以为，他们未必攻得下保州！”



“诸君以为呢？”段子介这次问他的参军们的语气中，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点点讥讽。



这一次，一个参军自以为明白了段子介的意思，忙大声道：“李御武说得极是。辽狗既然轻易攻不下保州，其顿兵坚城之下，师久必疲，我军正好好整以暇，慢慢前去，以逸待劳，必克全胜！”



师久必疲……段子介正恨不得一脚将这个参军踢到路边的沟里，却听到李浑高声道：“不可！”



那参军不料李浑跳出反驳自己，一脸傲慢的望向李浑，含讥带笑的问道：“噢……李御武又有何高见？”



他刻意把“御武”二字说得极重，显在讥讽对方的阶级，李浑却毫不在意，面朝段子介，大声道：“大人，下官以为，辽人在北平寨浅攻则止，其必不久屯于保州亦可知。辽人若攻不下保州，多半便会引兵他去。我军便算是快马加鞭赶去保州，也未必能遇上辽人，何况缓缓而行？”



那参军却不服气，讥道：“北平寨之重要性，如何能与保州同日而语？辽军不攻北平寨，可未必不攻保州。”



李浑会看了那参军一眼，反问道：“下官敢问这位大人，辽人若一意想要攻下保州，又哪来多余的兵力在这四处劫掠百姓？杀人放火、抢劫粮食或还情理当中，但若是劫掠人口，难道不当等到保州城破之后再说么？”



“或者辽狗兵力充裕……”



“若其兵力充裕，为何又不见在我军来的方向设置斥候，甚至伏兵以待？况且，果是辽军主力在此，我军斥候，早就该见着辽军了。”



段子介见那参军理屈词穷，面红耳赤，却还想争辩，他心里虽极是痛快，却不欲他们再争吵下去，挥手止住二人，道：“不必多说，李寨主所言有理。李寨主，你以为我们当如何应对？”



“下官以为，我军的确不必急于去保州。”李浑抱拳回道：“但不是为了攻敌之疲。”



“唔？”



“辽军纵兵四掠，所掠之百姓、牲畜、财物，不在少数。其行动也必然缓慢。大人何不向四面八方，广布斥候，寻找辽军踪迹？下官听说，辽人一向嘲笑我河朔禁军不敢与其野战，他们必然想不到大人竟敢寻找他们野战！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必能成功。”



“好！好！”段子介连赞数声，才又向诸参军问道：“诸君以为呢？”



这时众人早知他心意，当下一个个说道：“职等以为李寨主所言甚是，若能救百姓于倒悬，亦是不负大人护民之心。”



段子介见计议已定，便待安排斥候，忽听到镇内传来喧嚣声。因问道：“出何事了？李寨主，你去看看。”



“是。”李浑领令而去，未多时，便见他与几个巡检押了两个二三十岁的男子过来。



段子介望了一眼李浑，“他们是何人？”



“回大人，他们自称是吴家口铺人。”



“唔？”段子介转头，望着随行的定州巡检张庞儿，“张大人，你认得么？”



张庞儿忙上前来，仔细看了看二人，回道：“回段大人，下官虽为巡检，然保州非下官辖内。”



段子介点点头，纵身下马，踱到二人跟前，端详了二人一会，方问道：“你们是本地人？”



“是。”那两个男子早见众人情形，双双跪倒，年纪较轻的那个叩头道：“回大人话，草民叫吴和尚，这位是我的结义哥哥，唤作吴三儿。我兄弟皆是吴家口铺忠义社的。昨晚辽狗过此……”



“昨晚？你说昨晚？”段子介听到这话，连忙打断二人。



“是……”



“你们听好，我要你们详详细细说给本郡听。”



四月十二日傍晚。



雄州。瓦桥关外，辽军先锋都统大帐。



韩宝穿着一副与普通契丹士兵没有多大区别的盔甲，坐在一张胡榻上，仔细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不时抬头，观察雄州的战局。从他的帐中向外眺望，雄州瓦桥关的动静，都可以一览无遗。



现在，他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但是，韩宝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对于这场战争，极少有人知道，韩宝与耶律冲哥在军中属于少数派。虽然大辽皇帝有权力做任何他想做之事，可是耶律冲哥沉默不语，心里对是否真的能打赢这场战争毫无信心。而他韩宝，则是不喜欢打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缔结和约的战争。



虽说战争既然已经开始，就必须要赢得胜利。然而，他自归信之战以后，就格外的留意不要白白牺牲自己的部下。他统率着两万余人马，包括三千契丹精锐骑军及两倍于此的家丁，一万渤海步军，六千余名汉军与工匠。这三族将士，能被选入先锋军，都是经验丰富的百战之军，都是大辽国力的一部分！如非必要，他再也不会轻易将他们消耗于南朝的坚城之下。



皇帝已经向阻卜、室韦、女直这些部族诏征兵，那些部族兵才是可以随便消耗的，若有一日要苦战于坚城之下，要让数以万计的士兵去前仆后继的送死，他会耐心的等待着皇帝将这些蛮夷送到他麾下。



到那时，他一定会让南朝诸将好好领略一下，他韩宝用兵能刚猛到何等程度！



至于那些小小胜利，直到两朝皇帝重新签订盟书之日，都不值得他高兴。



五门攻城炮对着瓦桥关已经轰了一个多时辰，城墙上撑出密密麻麻的皮帘、布幔，但遇上火炮之利，却几乎如同摆设。瓦桥关的城墙被轰得坑坑洼洼，有一枚炮弹越过城墙，击中敌楼，竟将敌楼轰塌了一角。宋军惧于大辽骑兵之威，不敢出城野战，只能龟缩于城中。然而面对大辽火炮，却是连守城也一筹莫展。若非这火炮的准度实在不敢恭维，只需一炮轰开城门，这瓦桥关早已经是他韩宝的了。



平心而论，这实已是大快人心之事。当年南朝以火器自骄于天下万国之时，绝不会想到，不过一二十年间，就有今日这样的情形出现。可是，这样的情形，却让韩宝与耶律冲哥更加忧虑——通事局曾经探查到南朝枢密院的一份机密文书，据那份公文所言，南朝自国力恢复后，两府于太平中兴十一年，也就是去年，奏请南朝太皇太后批准，要大举增建火炮作坊，预计若干年后的规模将是现有火炮作坊的二十倍以上！只要等到明年，沿边诸镇，如雄州、霸州，都将配备火炮与神卫营。再等五年，南朝要将沿边如雄、霸这样的重要军州，每城布置大小火炮三百门以上。



这份机密情报，也许是让皇帝觉得再也不能多等的原因之一。



以南朝的国力而言，他们如若真的想造这么多火炮，的确是造得出来的，传闻中，南朝设计出的小火炮，不过几十斤而已，费铜并不多。而且，据说南朝并没有放弃铸造铁炮的想法，只是不知道他们的进展如何。不论如何，韩宝都无法想象，以大辽的攻城能力，面对着善于守城的宋军，以及数百门火炮，该要如何应对……韩宝虽然对火炮了解有限，但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火炮这种兵器，就是要越多越有威力，越大越有威力，五百门火炮齐轰，威力绝不止五门火炮的一百倍而已！



所以，虽然大辽的火炮如今能令南朝的许多城池一筹莫展，帮助大辽攻取一座座原本只能望城兴叹的城镇；能够在野战中前所未有的威胁到南朝的重兵方阵，但是，若将眼光放得长远一点，就能看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对大辽绝不是一件好事儿。以南朝的国力，可以轻易的造出上万门、甚至是上十万门火炮，然而若让大辽造上万门火炮，只怕将大辽的皇宫全卖了都凑不齐这许多青铜来。



唯一可以安慰的是，韩宝也发现了火炮的缺点。他们笨重、移动不便，尤其是在开炮作战之时，而真正要威胁能征善战的大辽骑兵，没有数百门火炮，将大辽骑兵引入事先设定的战场，亦难以如愿。因此，对宋军来说，当那一天到来——他们将大量的火炮用于野战后，火炮即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也将是他们最大的弱点。而对于大辽来说，只要统兵将领善于利用骑兵机动力强的优点，火炮对骑兵的威胁，远不如对步兵的威胁大。



只不过……韩宝耳边听着攻城炮那震耳欲隆的炮声，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不怎么吉利的念头——也许，这将是大辽铁骑，最后一次踏足河北平原了。



“父亲！”踏入帐中的，是韩宝的第八子韩敌猎，也是他十五个儿子中，最象他的一个，现年不过十八岁，便已经官至鹰坊副使，此次南征，便在他帐下做了参谋。



韩宝没有抬头，仍然继续擦着他的佩剑，只是淡淡应了声：“何事？”



韩敌猎欠身行了一礼，禀道：“萧忽古元帅在霸州受挫。”



“啊？！”韩宝终于停止了拭剑，抬起头来。



此番南征，大辽可谓倾国而出。十三万精锐常备骑兵，除皇太子率两万骑御账亲军屯兵南京析津府监国，上京道、东京道各留数千宫分军镇守外，十余万骑御账亲军、宫分军倾巢而出，此外，还出动了三万渤海军、八万余汉军。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部族军正接到征召……大军依旧分成东西两道，西路设西京行营都部属司，以西京留守耶律冲哥任都部署，统两万宫分军、四万汉军，虽有步骑六万，然既要镇守西京道，又要监视上京道诸部族，防备宋军自河套东渡阴山，因此其目的只是牵制河东宋军，令其不敢轻易东过太行。



真正的重点自然是在东路。皇帝御驾亲征，下设行枢密院统辖军事，由耶律信、萧岚主持。而东路又兵分三路：萧阿鲁带统军一万余骑，号六万，袭扰镇、定；他韩宝率步骑两万余为先锋，出雄州，皇帝与耶律信、萧岚率主力三万御账亲军、两万宫卫骑军、一万余渤海军、两万余汉军以及少量部族军，共步骑近九万之众紧随其后；而萧忽古则统两万骑兵、五千渤海军、一万汉军，计步骑三万五千余众，号十万，出霸州，攻沧州。



只有各军主将等极少数心腹之臣，才知道这次战争的真正目的。



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哪些地方重要，哪些事情重要……也只有他们才知道，为了迷惑宋军，防止南朝察知军队调动，皇帝亲率的主力与耶律冲哥的西路军是滞后出发的——当其他三路军队进入宋境之时，这两只军队才刚刚集结完毕。



萧忽古的意外受挫，说不定会影响到整个战事……“霸州不过四千余守军罢？”



“是。”韩敌猎的脸上也仍然还有未退去的惊讶之色，“萧老元帅也是我大辽的老将，此番为求必胜，皇上特意调动了十门火炮前去助阵，虽说那火炮并非是为了攻城而造……”



韩宝站起身来，打断韩敌猎。“伤亡如何？”



“折损了五千余人，战马一千多匹……”



“五千余人？！”韩宝当真是大吃一惊，“霸州呢？”



“两三千人的伤亡总是有的。”韩敌猎说完，见父亲沉吟不语，又提醒道：“父亲，咱们恐怕也得先做准备。”



“唔？”



“萧老元帅仍旧没有撤兵的意思，大军还在围城——依孩儿看，多半是皇上或者兰陵郡王下了密命，说不定，神威军也得去霸州助阵……”他口里的“兰陵郡王”，说的是耶律信的爵位。韩敌猎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一下，试探着笑道：“孩儿看这仗打得，不像是以往的路数，倒似是皇帝有意恢复三关故地似的。”



韩宝瞄了儿子一眼，忽问道：“若你是萧老元帅，你会如何攻取霸州？”



韩敌猎想都不想，便笑着回道：“若是孩儿，屯兵两千骑于城外，围而不攻。然后纵兵四掠，将霸州四野，焚荡无遗。甚而可以干脆不理它，绕城而过便是。这城值不值得攻，不可一概而论。若这仗打得短，反正南朝也不敢出城，攻它做甚？若这仗打得长，他既不敢出城，我围他三年五年，囤粮再多也吃没了，这城又焉有不破的？不瞒父亲，儿子就是想不明白，我大辽善野战，南朝善守城，都百多年了，皇上又不要他们的地，又何必非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放肆！”韩宝厉声斥道：“皇上要甚不要甚，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是。”韩敌猎连忙低头认错。



韩宝骂了一句，又问道：“那雄州呢？若是你来领兵，你待如何取法？”



“雄州……”韩敌猎沉吟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帐外的瓦桥关，忽然愣住了，笑道：“只可惜天下的城不能都这般取法。”



回头再看韩宝，也是望着帐外怔了一下，自言自语的说道：“请降？”



此刻，远处的雄州城头，一个人正举着一面白旗，拼命的摇着，还有人在大声吆喝着什么。



父子俩方相视一眼，帐外，萧吼捧着头盔走了进来，高声禀道：“禀都统，雄州乞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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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辽国北面行军官官名。​</li>
</ol>

第二十三章 熊罴百万临危堞 第五节



韩宝在亲兵的簇拥下，在他的大帐外，接见了那位用篮子吊下来的雄州使者。他依然穿着那副平淡无奇的盔甲，但披上了一件华丽的披风，这件黑色的披风，是用上等貂皮制成，以金丝镶边，上面还嵌了一些东珠——这件披风，是大辽皇帝赐给他的。他身后站着四个亲兵，一个牵着他的爱马“黑骐”，一个扛着他的长枪，另外两个，分别捧着他的弓与箭袋。两旁则站着他的几名参谋与裨将。



萧吼押着那个雄州使者来到他的跟前，一个三十来岁的南朝校尉，比韩敌猎还高，差不多有六尺高——听说南朝选拔禁兵，对身高极为重视，只是不知道他们对骨气是否同意的重视？这个南朝校尉穿着他的官袍，“正八品。”韩宝瞄了他一眼，用汉话问道：“宣节校尉？”



那个南朝校尉跪在他面前，用契丹话恭恭敬敬的回道：“下官宣节副尉曲英，叩见晋国公。”



韩宝略略吃了一惊，晋国公是他的封爵，让他惊讶的是，这个曲英的契丹话，竟然讲得极好。



他也改回契丹话，“你来乞降？”



“是。”曲英从怀中掏出一封书折，双手恭敬的高捧着，回道：“下官奉赵大人、杜大人之命而来，这是降书，请晋国公过目。”



韩宝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示意韩敌猎接过文书来，打开扫了一眼，一面问道：“若我没记错的话，雄州知州叫柴贵友。”



“是，晋国公说得不错。不过，那柴贵友不知逆顺，不识时务，已经被赵大人与杜大人擒住了。”



“好一个不知逆顺，不识时务。”韩宝嘿嘿干笑了两声，“我久仰你家赵将军之名了。”



“不敢，不敢。”曲英连忙回道：“赵大人说，此前冒犯虎威，还望晋国公海涵。晋公乃北朝名将，赵大人、杜大人，才是仰慕已久。今晋公领兵而来，雄州兵微将寡，纵是负隅顽抗，终不可能敌得过晋公之虎威，涂使生灵涂炭，受此无妄之灾。故此，赵大人、杜大人说，只要晋公答应全此一城百姓性命，二位大人愿献此城。若大人不肯答应，则我雄州虽无器可当火炮之利，然纵是城破，亦必巷战到底。”



他这一番话，却又说得慷慨无比，惹得萧吼拔刃出鞘，厉声喝斥。



韩宝挥了挥手，止住萧吼，不动声色的道：“如此说来，赵隆与杜台卿，倒是仁义之将，我又焉能不成全他们？你叫赵将军与杜将军放心，他们若真心献城，我大辽皇帝最是爱惜人才，我亦可保他们富贵。但既要献城，却在何时？”



“回晋公话，赵大人与杜大人之意，是望晋公宽限一晚，明日即便献城……”



曲英话未说完，韩宝忽然一声大喝：“来人啊，将此人给我拿下！”



“是！”萧吼大声应道，手一挥，几个亲兵立即扑上来，将刀架在了曲英脖子上。



曲英吓得两腿发软，面色惨白，呆一阵，才大喊：“冤枉，冤枉。”这回却是用的汉话了。



韩宝冷冷望着曲英，冷笑道：“你来诈降，还敢叫冤枉？！”



“冤枉！冤枉！晋公，我们真是真心实意想要献城啊……”



“既是真心实意，为何不立即打开城门献城？既已擒得柴贵友，为何不斩了他的人头送来？分明便是诈降！”



“晋公！晋公！冤枉啊！”曲英跪在韩宝跟前，叩头如捣蒜一般，“晋公明鉴，雄州沐赵官家恩德一百余年啊，人心归宋，献城之议，虽为大义，然军民昧于愚忠，多有不服者。柴贵友治郡，又是颇有小恩小惠，若然便这么杀了他，雄州城内，此刻便已是血流成河，若是这般，岂不是害了百姓的性命？便是仓促让晋公进城，开城门不难，然进城之后，谁又能料到发生何事？赵大人与杜大人却是怕到时惹恼了晋公，弄巧成拙。愚民无知，总要时间弹压劝说；府库籍册，也要时间清点。况且明日献城，时间也不过一晚而已，若是缓兵之计，这一晚上又济得甚事？这……还望晋公明鉴啊！”



“既然如此，那你说，明日你们待如何献城？”



“是！是！”曲英连忙说道：“赵大人、杜大人说，若晋公肯全此城百姓性命，为表诚意，明日一早，便由赵大人押着柴贵友出城，献上册簿，杜大人在城内弹压，以防异变，大军进城之时间，则请晋公定夺！”



“好！既是如此，我便暂停攻城，明晨在此，恭候赵将军！”韩宝挥挥手，示意亲兵放开曲英，“曲宣节，请起罢。”



曲英连忙爬起来，脸色犹是惨白，一面说道：“赵大人。杜大人说，晋公原来辛苦，让下官送来些些牛酒，犒劳大军。另有一些缗钱绸缎，是专门孝敬晋公的，还望晋公笑纳，不成敬意。”



“如此，那便多些二位将军美意。萧吼，送送曲宣节！”



韩宝王者萧吼与曲英离去，正要回账，却见韩敌猎快步过来，道：“父亲，只怕……”



他挥挥手，止住这个儿子，笑道：“不必多言，这是天助我也！”



四月十三日清晨。



保州，燕子林。这是一片由天然树林与人工林寨交错而成的大树林，数十年来，保州官府都严禁百姓砍伐树木，虽说因承平太久，偶有百姓偷伐，但至绍圣时为止，影响有限，只是在树林中踩出了许多樵夫小道。



此时，段子介便率领着近三千人马，在当地忠义社的吴和尚、吴三儿指引下，经由这些樵夫小道，隐藏在这片树林中。张庞儿的几十个巡检，则扮成逃难的本地百姓，正在跌跌撞撞，沿着林中的道路，由南前行。这条林中道路仅能容四骑并行，这些“逃难百姓”，也是稀稀拉拉的，三两一群，拉成了几里长。另有一些巡检则在本地忠义社百姓的指引下，在林中经由不为人知的小道穿行，随时向段子介禀报正由树林南方而来的辽军的情况。



大约三百名契丹人，也就是说，实际上只有一百名骑兵。押着三四百名百姓，还有上百头牲畜，几十辆牛车、驼车，全部装得满满的。契丹人兵力之少，出乎段子介之意料。他判断自己可能碰上了一支打草谷的分队，他的兵力三十倍于敌人，即便算上那些家丁，也是十倍于敌人。他的参军们都认为完全没有必要伏击，但段子介却宁肯谨慎一些，这是他第一次接敌，他完全不清楚敌人的战斗力。



他让辎重营藏在树林的北面，为防万一，又派了三百名骑兵在那里，协助作战——只要林中交上锋，他们就会堵住北面的路口。在树林南面的路口，他埋伏了一百骑与一百名巡检，封住辽兵的退路。然后让张庞儿的巡检们散步得远远的，防止有别的辽军经过、他自己则亲自率领一千六百余骑，埋伏于林中。



万无一失的安排。



只要静待辽人上钩。



南边，两个辽人的斥候已经进入燕子林。再过一会，他们就会迎面碰上那些南下的“逃难百姓”。



几乎是与此同时。



雄州瓦桥关，晨雾未散。



赵隆与四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都穿着素衣素甲——这也是投降的标准装束——正准备出城“投降”。为了不引起韩宝的疑心，四十个人，只有十人骑马，三十人步行随后。曲英站在这只队伍的最前头，牵着一匹枣红马，马上面则坐着五花大绑的“柴贵友”。



真正的柴贵友，则郑重的穿上了官服，与杜台卿、高光远、胡玄通一道，来给赵隆与四十死士送行。



人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去不复返之行。



而作此殊死一搏的人当中，竟然有雄州的主将，即便是留下来的人，心里面也尽是茫然、惶恐……但是，这一日的交锋，赵隆已深知韩宝的厉害，已经有一个人冒充柴贵友，他绝不敢再找一个人来冒充自己。



他向柴贵友、胡玄通告过辞，叮嘱过高光远，又缓缓走到杜台卿跟前，两人默默的对视了一会，赵隆抱了抱拳，轻声道：“杜大人，多谢了。”



杜台卿淡淡的抱拳回了一礼：“赵大人，忠烈祠见。”



赵隆突然感觉眼角有点湿润，他连忙挤出一丝笑容，回道：“忠烈祠见！”



城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



保州燕子林。



段子介看着那些“逃难百姓”按照事先吩咐的，在远远看见那两个契丹斥候后，开始大声喊叫、四散逃窜，离得近一点的纷纷钻进树林里，离得远的拼了命的往北跑，一面跑一面大声喊着。马蹄声越来越急促，那两个斥候开始追赶这些“百姓”。段子介看到一枝羽箭掠过自己的眼前，正中一个巡检的背心。他看见那个巡检就倒在离他不到五十步远的地方。



那两个斥候大声喝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一些“百姓”见到有人死去，停止了逃跑，在鞭声、吆喝声中，挤到一处，还有人则跑得更快了。



时间几乎是在缓慢的爬行，每一瞬间都过得如此之慢。段子介感觉自己握箭的手心全是汗水，镇定！镇定！他几乎是在心里不停的提醒着自己。



计划万无一失！



他知道什么是“生口贸易”，他知道一个壮年男子在契丹的价格。南海诸侯用粮食、用一切他们能生产出来的东西来购买奴婢——每一个在这树林中逃跑的人，在这些契丹人眼里，都等于几百缗几百缗的铜钱！在辽国，这样的一个俘虏，便相当于十匹马的价格！这笔收入，够一个普通的契丹家庭过上两三年！



谁能抵得住这样的诱惑？



万无一失！一定要镇定！



终于，他看见一个斥候，就在他眼皮底下，吹响了号角。



很快，树林的南北，也响起了号角声。



呼——段子介几乎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树林开始颤抖——那是数十匹的战马疾驰时的声音。



林外的辽军，终于上马进入林中了。



段子介朝身边的李浑使了个眼色，在自己的弓上搭上了一枝羽箭。



雄州。



赵隆领着他的死士们，出城才走了不到二百步，便听到远处传来骑兵行过的马蹄声，透过晨雾，可以看到是数百骑契丹骑兵，正迎面而来。



曲英紧张的回头看了赵隆一眼，赵隆知道他担心什么，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马声不快不慢。”



他话音刚落，从那骑兵中已传来萧吼的声音：“来者可是赵将军与曲宣节么？”



赵隆朝曲英点点头，曲英连忙转过头去，大声应道：“正是。在下曲英，赵将军已依约而来！”



那边萧吼笑道：“我家都统期盼已久，特差萧吼来护送二位，以防他变。”



“如此有劳萧将军了。”



“好说，好说……”



说话之间，萧吼的面容已清晰可见。赵隆此时才注意到，萧吼已经进入到雄州的射程之内，离城门不到三百步。



他心里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突然，他看见萧吼拔出刀！他猛然回头——为了让韩宝不起疑心，雄州的城门，一直是打开的！上当！赵隆脑子里轰的一声，正待出声提醒，便听到萧吼高声吼叫着，那几百名契丹骑兵忽然加速，直向城门冲去。



紧接着，轰的几声炮响，他的四周，杀声四起，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辽军，从晨雾中冒了出来，冲向雄州。



雄州完了！赵隆伸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四个霹雳投弹，还有一个装着一截燃着的火绳的小竹筒——但他连最后拼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契丹将军，率着一百名骑兵张弓搭箭，朝着他们冲了过来，转瞬之间，便将他们这四十人团团围住。



“赵将军，家父令在下前来问候。家父让在下转告赵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必介怀。家父知秦州赵子渐乃忠义之士，必不肯降我大辽，愿待以上宾之礼，待他日两国定盟，定礼送将军归国！”



此时，燕子林。



段子介藏在树林中，望着二十余名契丹人从自己眼前疾过，这些辽狗拉得太长了，他们完全失去了戒备。队尾还有几十名骑兵没有进入伏击的林道，那些人还押着几百亩百姓。



他想要一次完美的胜利，等着他们全部进入埋伏的林道，从中间截断他们，以石击卵，不给他们留一点机会。这样，他还可以让部下与百姓的伤亡减到最少……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一匹战马从树林中冲了出来！所有的战马都应该衔枚，由那些每天都要骑它们的人好好照料着，不发出一点声响——理应如此！但是，这匹战马却稍微动了一下，然后正好踩到了一条蛇……那些辽兵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些从树林中疯了似的冲出来的战马，然后，几乎只是一刹那间，便也发了疯似的用契丹话大叫起来。



段子介此时根本无暇去想为什么会有匹马冲出树林，几乎是下意识的，射出了弓上的那枝羽箭！



一名辽兵咚的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紧接着段子介的那一箭，从树林中，几百枝箭射向那条狭窄的道路。十几个契丹人立时便被射落马下。



树林之中，杀声震天，无数的宋军将士，高举着马刀，从树林中杀了出来。四十多名契丹骑兵，还有二百多名家丁，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被宋军团团围困在一条长达两三里的狭长的林间道路之中。



段子介看着他的部下与这些困兽犹斗的契丹人厮杀着，李浑已经领了几百人去截杀契丹后队那几十名骑兵，他以为那几十名骑兵会毫不犹豫的沿着原路撤退，没想到他们反而是不顾一切的向着这里杀来。不管怎么样，这些契丹人想要送死，也只能由得他们，这倒省下了他很多的麻烦。他信得过李浑，正好可以把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的战场上。



这些契丹人大多都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坐骑，或者主动跳下马来——骑在战马上会成为弓弩的目标，但他们步战格斗的经验也非常丰富，他们都是两个两个的一起，背靠着背，对付着五六个宋军。他们看起来壮硕有力，使用的大多都是粗大笨重的长兵器，挥舞起来毫不费力。



段子介原本以为这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但他马上发现，事实远非如此。



道路狭窄，让他的优势兵力无法充分发挥，最多六个人对付两个契丹人，再多便无法施展。双方混战在一起，他也无法再组织有效的弓弩打击——事实上，他事先也没有想过这些。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载步战格斗的情况下，六个禁军会打不过两个契丹人。而的确，这也并没有发生。



只不过，战况远比他想象的惨烈，伤亡，也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大多数地方，每倒下两个契丹人，同时总要跟着倒下一两个宋军。



有几个契丹残兵尤其凶悍。他看见一个穿着精良盔甲的年青契丹人，小腿上有被羽箭擦伤的痕迹，后背的盔甲被一把长刀砍开，脸上、身上全是血迹，伤痕累累，但仍然一次次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每砍一刀，便大声吼叫着，他一人对付着三名禁军，可死在他刀下的宋军，至少已经有四五名之多！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这队骑兵首领的中年男子，左臂、背上，中了两只弩箭，右腿还被砍了一刀，仍然在大吼着挥舞手中的狼牙棒，至少击碎了段子介两名部下的头骨。



段子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很想上去和他们较量一下。但他的那几名参军此时无比忠义的站在他身前，让他清醒的知道今天这个愿望是肯定无法实现的。



不管怎么样，胜利的天秤要倒向哪一方，那是已经注定的事。



段子介的一个亲兵一刀砍中那个凶猛的年青契丹人的后背，那年青人晃了一下，便倒在燕子林中。那个首领突然发出狼吼一样的悲鸣声，不顾一切的扑向那个年青人，口里大声喊着一连串的契丹话。



直到此时，听得懂一些契丹话的段子介才总算明白，他今天网到了一条大鱼！



死在那里的年青契丹人，乃是辽国南枢密使萧阿鲁带的幼子萧婆典。被他俘虏的这位中年男子，叫做萧继忠，乃是萧婆典的哥哥，萧阿鲁带的义子，官至漠南群牧使。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第一节



绍圣七年四月十三日。



汴京。



尽管河北沿边，已经战火连城，连雄州也在这一天陷落，但是，大宋朝的首都，这座普天之下最繁华的城市，却依然笙歌夜舞，歌舞升平。整座城市之中，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北方，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在这座城市里，最大的争论，仍然是王安石一生的功过，以及新党这二十余年的功过……汴京的市民，每天打开任何一份报纸，必有新旧两党的支持者连篇累犊的争吵、攻讦、漫骂；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太皇太后高滔滔，每日里要读的奏折中，有三分之二，都是不同派别官员之间的互相攻击，余下三分之一的奏折中，又有三分之二，是新党攻击旧党的现行政策，旧党痛陈新党过去留下来的种种弊政！两府也不得清静，两府要处理各部寺、各路州之的公文，每日还要接见各色文武官员——以往，两府的宰执还可以从容的与这些官员聊天，以了解各地的风俗民情官员本身的能力，这会成为两府许多决策的重要依据。但这一个月来，上下猜忌对立，支持新党的官员，防范着被他们视为支持旧党的宰执，反之亦然。纵是偶尔碰上一个政治立场相近的宰执接见，他们心里想的头一件事，仍是攻击政敌，试探着上面的风向。太皇太后的身体，小皇帝何时亲政，此刻成了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中低级的官员如此，两府、御史台、学士院、门下后省，各部、寺、监的官员亦不能不卷入其中，位居大宋朝心脏部位的主官们，彼此之间的猜忌与防范，甚至暗中的挑拨与斗争，此刻也成了他们的第一要事。



党争一天天的升级。旧党中已然冒出要“驱除小人”的声音，由旧党控制的御史台，对新党官员的监察也明显变得严厉……这样的情形，几乎让人疑心一场政治大清洗已迫在眉睫。



另一方面，这种党争也隐隐牵连到所谓的“石党”。许多旧党官员将石党视为新党的变异与庇护所，而不少新党官员则将石党视为旧党的羽翼。而石党的内部主要是对旧党的不满也在日积月累，这些谋求彻底主导两府的石党官员，开始将过去的盟友旧党视为绊脚石，认为他们不思进取，对内对外的政策过于暮气沉沉。还有人严厉的抨击旧党才是党争乱象的根源，主张要将旧党彻底赶出朝堂。更有人忧心于未来，急于得到马上快要亲政的小皇帝的好感，不愿意绑在旧党这块石头上一起沉没……幸运的是，石越与范纯仁的信任仍能维持。长期主持吏部，让范纯仁积累了足够的政治声望与无形的势力，他还能勉强拉住在这党争中一日一日走向偏狭与偏激的旧党，不要将这场党争推向悬崖。而有石越在，就能令石党这一庞大的政治势力不至于随风起舞，也公然卷入这党争中遂致无药可救。尽管几乎石党的所有官员都蠢蠢欲动。



对此，石越除了勉力维持，亦无良策。



百般无计之下，他甚至考虑过政党政治，但是他心里很明白，任何一种政治制度，都不是空中楼阁，它必须有与之相辅相成的各种制度为基础、为配合，更为重要的是，它必须有相应的文化土壤为支撑。否则，善政亦可为恶果。甚至，是最可怕的恶果！文化的改变比技术的进步，更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别说他无法令高太后颁布一纸诏令，实施政党政治，就算他能做到，那除了造成大混乱，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



若是一个国家之内，各种政治势力之间，全都是抱持着“汉贼不两立”的心态，视对方为寇仇……就算是有成熟的政党制度，这个国家也逃脱不了政治精英全部陷于内耗而使政府陷于空转之恶果。除非有一方能大获全胜，但在这种文化下的某方大胜，伴随的，多半就是空前的政治迫害！然后就是反复的、更加残酷的政治报复……石越很希望大宋朝的精英们，可以不尊重对手的智商，但多少要能学会尊重对手的动机。但他们最不尊重的，偏偏就是对手的动机。



令人讽刺的是，他也必须承认，这倒的确是自古以来政治恶斗的不二法门，从道德上抹黑对手，总是最容易与最有效的。



若不是还有范纯仁这些人存在，石越也许早就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且放弃了。



借口总是很容易找的，路也有很多条——若要弄起权来，他不会比任何人差，让这个朝廷不再存在新党、旧党、石党，最终只有他石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可以做到的事。甚至，这就是很多跟随他的人的心愿。



这样，从短期来看，他可以更容易的达成他的一些目标。他能将对自己的约束减到最小。



只不过，这样，他也就彻底的毁掉了一次文官政府中政党政治的萌芽！



也许，它还会艰难的重新萌芽，继续恶斗，历史重演，什么也没有改变。这是可能的，只要是文官政府，总会有派系。



但也许，出现的会是他根本预料不到的什么东西。



但那必定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是至少不能去做那些明知道是错的事情。



所以，即使找不到什么办法，他也只能继续勉力维持着。这肯定不是什么好法子，但石越知道，有时候，有些事情，看起来茫然无错，前途未卜，似乎不知道希望在何方，可是，若能熬得过去，只要能熬得过去，神奇般的，前面就会豁然开朗……他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在继续努力。



于是，自从章惇被赶出朝廷、田烈武被支往河北后，小皇帝虽然安静了，但是，石越也罢、范纯仁也罢，精力全部放在了如何压制、平息这愈演愈烈的党争。两人都坚信辽人就算真的要南犯，也是九月以后的事，这事总还可以缓一缓。他们除了要设法弥合中枢辅枢中已经悄然出现的分歧与矛盾，每天还要在政事堂约见那些在新旧两党中影响较大的人物，有时倾听，有时施压，有时还要利诱……这些人中，有些人会买二人的帐，但无论新党或旧党的支持者，总有一些人软硬不吃，甚至对他们冷嘲热讽，搞得二人灰头土脸。



尤其是那些所谓的“清议首领”们。石越与范纯仁希望设法先平息报纸上的争吵，先营造出一种和解的气氛。二人先是打算在政事堂召见汴京较大的几份报纸的主持者，不料这些人平素争吵不休，到了这时候，却又变得齐心了，全部称病不至。二人又想扮黑白脸，令人放话给报社施压，然而，话是放出去了，这些“清议首领”却全当没听见，甚至还有人公然挑衅，请两府放手来封禁报社，他们知道登闻鼓院在什么地方！因为害怕事态扩大，没几天，石越与范纯仁不得不马上亲自出来辟谣。



这几日间，石越与范纯仁正在努力说服司马光与高太后同意，让高太后与皇帝破例接见这些“清议首领”——这是石越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法子，可以肯定的是，无论这些“清议首领”持什么样的政治立场，但是“忠君”的观念是深入骨髓的，他们不给石、范面子很正常，但若是太皇太后开口暗示，这个面子，无论如何，大部分人都会买的。至于那少数的几个，势单力孤，以太皇太后在臣民中的极高威信，他们也不会傻到引火烧身。



但这件事情尚未取得进展，却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四月十一日，左丞相司马光偶染风寒，然后便一病不起！



意外的，这座城市的焦点，暂时转移了。



自从熙宁以来，真正在主导这个国家走向的大臣，只有四个人：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石越。而司马光又是绍圣以来，这个国家真正的社稷之臣——天下唯一的能得到皇室、朝廷、军队、士农工商都认可、信任的宰相。的确也有很多人对司马光不以为然，也许司马光在能力上也的确有很多的缺陷，但只要司马光是首相，只要司马光在政事堂，每个人都会感觉到，即使有各种危机、争议，但这个政权始终还是稳固的，这个国家始终还是稳固的。这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在司马光平安无事的时候，是没有人意识到的。



一旦他生命垂危，即使是汴京的贩夫走卒，心里也会泛起隐隐的不安来。尽管他们完全不知道这种不安是为何而生！



但高滔滔却能明白的了解，她的不安为何而来。



今天，她又派了四个御医守在左丞相府，中使每隔两个时辰便去一次左丞相府，报告司马光的病情。一面，两天之内，她已经分别单独召见范纯仁、吕大防、刘挚、程颐。



她深知司马光之后，这四个人就是旧党的关键。



范纯仁温和，吕大防刚直，论声望也许范纯仁更高，但许多旧党官员感情上更亲近吕大防，尤其是陕西路出身的旧党，吕家兄弟的影响，无人能及。



不过，真正麻烦的却是刘挚与程颐。



刘挚任兰台有年，清望极高，是台谏派的首领，台谏派最麻烦的是，有相当一部分官员们是骨子里有党，可心里却以为自己无党，口里更是不承认有党。



而程颐如今备位侍从，表面上看不如前三位位高权重，但他有“天子师”的身份，更兼有一帮好门生，他的门生遍布朝野，在朝者官职虽卑，却都是清介敢言之辈；在野者或聚徒讲学，或创办报纸，在学院，无论太学、白水潭、嵩阳甚至是西湖学院，都多有他的学生，而且大多是学术出众，极受士子推戴；在清议，则自《新义报》、《汴京新闻》、《西京评论》……几乎所有有影响力的报纸中，都有二程的徒子徒孙。



程颐并不一定能直接影响他的门生们，但是他的这些门生们却大多继承了他的治学为人的态度，许多人嫉恶如仇，在学术上对王安石的新学非常的敌视，与石学也有很多的争论；而在政治上对王安石的新党则持坚决的抨击态度，与石党也是分歧甚大。他们在学术上、政治上、甚至是师承门户上的恩怨相互纠缠，其复杂之程度，让高滔滔早就放弃了想要理清一二的想法。



她很少读司马光、吕氏兄弟、二程的书，也很少读石越的书，更加不读王安石父子、吕惠卿的著作——对儒学的门派之争，解释经义的分歧，她毫无兴趣。



她关心的是，司马光死后，这四个人，或者他们所代表的势力，能否继续和衷共济，维护着大宋朝，让它能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她更关心在她百年之后，这四个人能否得到六哥的认可，继续被六哥所倚重、依赖。她一心想要留下一个权力结构稳固的朝廷给六哥，既能约束年轻的六哥冲动妄为，也能制约石越成为不可一世的权臣，保证大宋朝廷继续遵守着祖宗法度，稳固的一代代传承下去。



小孩子崇拜他的父皇，有他父皇一样的性格，做一些冲动的事情，有一些好胜的想法，这没什么要紧的。祖宗自有法度，若她给六哥留下的大臣值得依赖，六哥也不得不倚重他们，迟早更会习惯倚重他们。



无论六哥心里如何看王安石，他想要将新党迎回朝中，那却是极困难极困难的事情。这一点，高滔滔看得比谁都明白，因为，六哥一旦亲政，他便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声望高得让他连罢免都不敢轻易下手的宰相——石越！而石越既然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个位置，他也没有理由去破坏现存的权力结构，重新重用新党，只会破坏朝堂的权力结构，从而危及到他的地位。从来掌握了较稳固的权力的人，如非面临重大的危机，都不会愿意变化发生。



这一点，石越也不可能例外！



六哥若想要改变，只有两个办法，或者借助石党斗旧党，或者借助旧党斗石党，这样他才有改变的机会。高滔滔知道石越有多聪明，只要他不被更大的野心蒙昧了理智，他不会去做这样愚蠢的事。



她不想再去时时猜忌石越是否有什么野心。到了今日，石越不仅羽翼已成，还深深的扎根于大宋朝的权力结构当中，她就算是想干点什么，也得投鼠忌器。如今对石越要做的，必须得是实实在在的防范。好在祖宗法度严密，只要君主能始终牢牢掌握兵权，朝中有异论相搅，大臣相互制衡，而海外又有宗室诸侯……所以，只须令石越远离兵柄，他纵有野心，亦只能做个忠臣。



但是，如今，旧党却成了高滔滔心里最大的不安。



召见过这四人后，她甚至隐隐担心，司马光一死，范纯仁就会成为旧党的众矢之的！



那样的话，六哥倒是会很高兴，因为他一亲政，面临的，就是一个破碎的权力结构，他可以轻轻松松的任用自己喜欢的人，赶走自己不喜欢的人。



可那样，却会是大宋的灾难！



难道果真是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么？



她没有时间感慨，也无暇再去关心契丹是否真的会南犯，眼下第一要紧的，就是要将刘挚调离兰台，或者去做礼书，或者出外。程颐也是一样，在这个时刻，让他离开汴京也许更好，到南方找个悠闲富贵的州郡，将这个“天子师”好好供起来养几年，或者是个好主意……总还是有一些让人感到安慰的事情，比如范纯仁与吕大防两个人为首领的旧党，若是吕大防为主，范纯仁为辅，那么只怕最终连吕大防都会有容不得范纯仁的一日！



四月十三日，这汴京城中，只有大宋朝的皇帝，仍旧在对契丹念念不忘。



自从阳信侯出外后，杨士芳、呼延忠们都收敛了很多，不再敢在他面前多议论，连与桑充国的联络，也骤然减少了。但是，赵煦并没有放弃，每天晚上，他都能梦到自己，穿着戎装，指挥着千军万马，与契丹人鏖战。然后，他站在一个城头上，一面嘲笑着司马光，一面接受契丹皇帝的跪拜——只是，奇怪的是，那个契丹皇帝长得很像石越。



白天，他看起来与平常一样，没有区别，做着固定的事情。但实际上，他花更多的时间练习骑术，他开始对军器监与兵器研究院产生了兴趣——因此，他又有了更多的时间与七哥赵俟相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弟弟的生活，变得比他轻松、快乐许多。赵俟每天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他每天要花一个时辰跟皇太后在一起，闲聊、逗得皇太后开心；然后就是上一些简单的课，他没比自己小多少，但是现在他还可以优哉游哉的学着《论语》这样简单的课程，此外就是礼仪、骑射这些所有宗室子弟都要学的东西——而赵煦却已经开始背诵那复杂难懂、还被石越和一些学者指斥是伪书的《尚书》，每天还要听大臣讲课，学习治国之道，抄写本朝历代祖宗的《宝训》……于是，比起赵煦来，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耗在白水潭格物院，来往于兵器研究院——因为皇太后的宠爱，这个小亲王很得宠，他经常能从白水潭格物院或者兵器研究院搞得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和温国长公主一起。



温国长公主，赵煦又爱又怕的姐姐，算是又一个命运不太好的大宋公主——她十八岁才出嫁，嫁到一个开国元勋的家族，驹马都尉是一个才子，能弹得一手好琴，并且，热衷于赛马。但是，仅仅一年，她的驸马都尉，就因为一次赛马意外而死。于是，温国长公主究竟是要守寡还是再嫁，便成了宫内一个头疼的问题。



但至少在赵煦看来，这倒不是一件多大的坏事。三娘并没有悲痛多久，因为婚后她们夫妇的感情本就是不好不坏，所以，短短一个月后，她就恢复了。寡居的三娘与柔嘉姑姑不同，她不太招摇过市，自然也不怎么去格物院，更不会去兵器研究院——但那只是因为，她的方法是，派人去这两处，问问题，要东西。



而无论她想要什么，最终她总能要到。



即使兵器研究院据说是大宋朝的军机要地之一。



在皇太后赐给三娘的那座庄子里，赵煦曾经看到过各种各样的火器，甚至包括一门四百斤重的克虏炮！她宣称是自己花钱铸的。其实，无论她是怎么弄来的，赵煦也不敢表示异议——她现在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敢捏他耳朵的人。



他知道三娘弄来这门火炮的目的是放烟花。温国长公主喜欢看烟花，喜欢放烟花，也喜欢造烟花，乐此不疲。并且，这如今已经是汴京显贵人家新时行的事情，他们在一切节日大放烟花，比较谁家的烟花更加新奇、漂亮，然后公认的胜利者们仿佛就象赢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般。为了这个，三娘自己就有一个烟花作坊，兵器研究院与格物院对于她制造新奇的烟花，显然是帮了不小的忙——要不然，以赵煦对三娘的了解，她不会舍得每年掏五百贯缗钱，奖励最格物院最优秀的发明。



赵煦也知道，七哥的爱好并不是造火炮，而是造船。但是他对火炮很了解——至少比赵煦自己了解得多。大宋最著名的火炮工匠、如今的知兵器研究院事赵岩也是七哥的老师之一。赵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老师，甚至为了这个，还被人在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面前告过黑状，因为他的这些“先生”们，虽然只是各种各样的工匠，但是据说这些格物院出身的人，大抵都精通算术，而懂得算术者，又可能研习过天文数学——这种学问，原本是严禁民间习学的，因为另有用心者可能利用这些学问在民间蛊惑人心、图谋不轨。而宗室习学这些，更是大忌。不过最终证明那是污陷，因为大宋朝允许设立天文数学之学的学院都受到了严格的控制，其学生、先生，都是在朝廷有籍可查的。赵俟学的，只不过是一些航海用的星象之学。



这若在以前，也许连学这些，也会被禁止。但是，自宗室封建之后，这些却是显学，几乎人人都会习学一些。虽然太皇太后与两府议论过，以后宗室们不会再轻易封建，也就是说，赵煦的弟弟们也许不会有机会海外为王，但是，这谁又说得准呢？且这些事情，赵俟也不知道，他还曾经认真的问过自己，他将来的封国会在何处……这可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两府的话是有道理的，封建诸侯并非一直是解决宗室问题的最好办法，当宗室太多时，封建出去，能省下一大笔开支，但是如果只剩下几个亲王而已，封建的成本就高了，倒不如先养着。赵煦已经明白了其中的诀窍——无非就是划算与不划算的问题，当皇帝治理国家，最重要的，仍然是要理财有道。但这样的道理，是不便和七哥公然提起的。



也许他亲政之后，可以为七哥特例一次也说不定。



两人虽非一母同胞，而且君臣有别，但是，只要他能忠心的话，赵煦仍然愿意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对他的弟弟们，他总是如此，他控制不住的怀疑他们是不是有野心，但是，他心里却不时的软弱，想要亲近他们，想要如他小时候一样，与他们一起无忧无虑的玩耍。与三娘、七哥一起生活的时光，实是他记忆中，最温馨的片断。



他很想能够倚重他们，但又害怕倚重他们。



可是，不管怎么样，对能够有理由重新和三娘、七哥多亲近，他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



此刻，睿思殿内，赵煦盘腿坐在榻上，一面看着三娘与七哥下双陆，一面兴致勃勃的说着话：“……阳信侯对朕说过，契丹人因为有了火炮，才又生了南犯的野心。可这火炮，便是双刃剑，对我大宋日后北伐，也会大有用处。太宗皇帝的时候，就是因为攻不下析津府，才功亏一篑，若有了火炮这攻城利器，辽人决计也守不住析津。枢府去年上了份札子，道灵夏看起来是真的安定了，要再裁撤一些西军。两府总是说，天下无事之时，五十多万禁军，还是嫌多，国家最多养三十万兵也就够了。桑先生也说，防着百姓，养百万兵也不够，依靠百姓，十万兵就可以纵横天下。依朕说，这养兵之制，历代之中，还是汉朝的好，各州郡都有一定的马步军，京师顶多就养十万精兵，如此粮草转运费用就极少，到了有事之时，召集各州郡之兵，数十万大军，顷刻可聚。若再能慢慢恢复藏兵于民的古制，则兵制便能大成。朝廷如今，不是养兵多了，而是禁军都集中在几处，粮食全要靠外地千里转运支撑，开销自然浩大。因此，朕以为，非但不能裁军，还要扩军，要扩充神卫营和马军，就算真要裁军，等日后恢复幽蓟了，再裁不迟……不过七哥，你说火炮真的能帮朕打赢契丹么？”



“能！”赵俟认真的点点头，“以后我定能替官家造一种能装几百门火炮的大船，开到析津城下，立时就能轰塌它……”



赵煦顿时愕然，却见温国狠狠的敲了一下赵俟的脑袋，骂道：“析津府在海边么？”



赵俟“哎哟”一声，无辜的摸了摸头，抬头奇怪的望着赵煦，问道：“析津府不在海边么？”赵煦方点了点头，却听赵俟奇道：“那官家打它做甚？”



赵煦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他是知道赵俟的，他看地图，杭州以北的部分，他是从来不多看一眼的，即便那上面有他亲生母亲的故国。却听温国有些不耐烦地对自己说道：“六哥，这些事，你得去找两府的相公们商量……”



“找他们商量又有何用？”赵煦愤愤回了句，却见温国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显是没多少心思听自己牢骚，只得强憋着一肚子闷气，恼道：“只怕他们早就忘记先帝遗诏里还提到要收复幽蓟这件事了。”



“只要你记得，还怕他们不记得么？”温国白了他一眼。



赵煦一时气结，却也不好反驳温国的这话，只得悻悻道：“那契丹可能要南犯之事呢？朕记得又有何用？”



“那你念念不忘又能有何用？”温国转头望着赵煦，一副夏虫不足以语冰的神情，道：“既是无用之事，你老想它做甚？等你日后亲政，有的是操心的时候。依我看，反正父皇当日将个怎样的江山交到娘娘和两府相公手里，日后他们总会将这江山一毫不缺的还到你手里。契丹南犯也好，不南犯也罢，有甚好担心的？做官家的，总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能太小家子气。要不然，以后你亲政了，就算不累死，也得操心烦死。”



“哎！”赵煦微微叹了口气，他觉得温国说的话，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但要他不去想这些，却又实难做到。而且，他还真担心他们会不会把他父皇留下来的天下，完整无缺的传到他手中。



此时的赵煦，绝难想到，雄州重镇，竟然已经陷落。他更加不知道，就在他与温国、赵俟聊天的这当口，契丹大举南犯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政事堂、枢密院，便在这个时间，轮值的宰执们，枢密副使许将、参知政事、兵部尚书韩忠彦正往宫内前来，准备向太皇太后与他禀报这个噩耗。而两府的使者，也已经分别离开禁中前往各位宰执们的府邸，向他们禀报此消息。



大宋朝，再一次处于风尖浪口。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第二节



十三日，戌时。



内东门小殿内外，灯火通明。



在这个根本不该上朝的时间，大宋朝所有的宰执，除了病得已经不能移动的左丞相司马光以外，都齐聚于此，一个个脸色凝重，表情严肃。殿上珠帘之后，端坐着一言不发的太皇太后高滔滔，帘外站着内侍省都知陈衍，帘后则站着清河郡主侍候。除此以外，所有的内侍、女官，全部都被赶出殿中。按照大宋朝的祖宗家法，连没有亲政的小皇帝都没有到场院——他只能等在迎阳门幄殿内，等候宰执们在议论已定后，来向他禀报情况。



石越与韩维并排站在众宰执的前面。与其他的宰执一样，他心里也是充满了震惊——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府中接见陆佃，陆佃在新党执政期间受到排挤，但在经术上却倍受王安石重视，其后接连参预、主持经义局、《新义报》，此后又干脆辞官，离开汴京，做了金陵书院的山长，并在当地创办了一份如今已是新党重要刊物的《江南》月刊，陆佃也因此成为新党在野人物中的重要领袖。此番陆佃来京，石越知道他立场一向温和，原本指望能够借他的关系，来调和与新党的关系——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契丹竟然在四月份就大举南侵！



石越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的确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从界河一直到大名府，那是多少州县，那又会是多少百姓？！



契丹来了多少人马？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谁是主将？进军路线是什么？战斗力如何？……他也是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契丹今非昔比，是百战之余，兵强马壮，远非西夏可比，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劲敌。



而国内，他既不知道新党会如何来面对这次危机，也不知道旧党究竟会是什么态度？在军事上，他也完全不知道河朔禁军会有什么样的表现，至于他所信任的西军，他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调来河北作战。更不知道应该调动多少人马，以何人为将……还有，西夏李秉常会不会借此机会趁火打劫？高丽人是何态度？



一切的一切，他有无数的疑问，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从离开府邸到进宫，一路之上，已经迅速的理清了三四个首要的问题。他们必须首先组建一个能够与契丹人打仗的两府，并且要设立一个机构，来优先处理与战争的问题。他们必须马上做出决定，如何处置辽国使馆的人员？他们必须迅速抉择，河北路大名府以北的百姓，是否要组织撤离，大名府守军，是否要立即北上还是坚持固守？此外，他们必须尽快试探西夏人与高丽人的想法。



此时，绝不能再激化党争。



司马光的威望一定会受挫，这也会给新党攻击的口实，但是打压司马光的威望既不符合石越的利益，也不符合大宋的利益，此时背弃与旧党的联盟更是不切实际，更不用说司马光眼看着就要不久于人世了——与其让人作践司马光，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司马光送上神坛！



在新党与旧党政党化的道路上，石越不介意帮他们一把。他此刻，必须毫不犹豫的维护司马光，暂时稳固与旧党的联盟，哪怕因此要对新党耍一些手段。



他要把司马光与王安石都送上神坛！



给旧党与新党分别塑造一个完美的政治人物榜样。



由雄州、霸州分别传回来的奏折，在众宰执手中，无声的传阅着。石越知道，殿中的每个人，心里想的，肯定不会只是辽人的南侵，他们各有各的小算盘。不过，他倒并不担心，两府的宰执们，即使谁对司马光真有什么不满，除了章惇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谁真的会轻易自己亲自出马来当廷攻击的，更何况如今还有了章惇这个前车之鉴。一个宰执要对付另一个宰执，当然是借助台谏比较方便。



石越心里也知道，客观上，当辽人南侵的战报传到汴京的那一刻，在政治上，他就已经占据了一个最有利的位置。天予其便的是，司马光又正好一病不起！



新党的许将势单力孤；旧党因为此前的判断失误、兼之司马光病重，正是三军夺气之时；韩维年迈，也无野心与他争雄；至于韩忠彦、李清臣，资历、羽翼、人望，皆无法与他比肩。再加上他还有领兵收复河西的经历，便是高太后，此也不能不倚重他。



这内东门小殿，所有的人，都是在等着他开口说话。



果然，当吕大防传阅完那几份奏折交给陈衍送回帘后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太后终于开口了：“石丞相，契丹果然背盟犯境，君实相公又病重不起，你说朝廷该如何处分是好？”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石越身上。人人都能感觉到，表面上还保持镇定的高太后其实也慌了，她一开口，竟不是从容的问“诸公”的意见，而是直接问石越的意见！



“太皇太后！”石越缓缓出列，拱手行礼，高声回道：“契丹毁盟背信，乃是自取败亡，太皇太后不必忧心。”无论他心里有多慌乱，在这内东门小殿，他都必须表现得胸有成竹。



“太皇太后放心，我大宋如今国库丰盈，士甲精练，只因两朝结盟，通好已久，不欲失信义于万国，且念及兵戈一起，死伤必众，大伤天和，方委曲求全，谋求两国之和好。他契丹虽强，难道我大宋便是弱国么？！他辽人既背盟在先，那臣敢请太皇太后颁诏于天下——我大宋若不能击破辽军，将契丹逐出国境，乃至收复燕云，誓不言和！”



石越厉声说出这番话来，真是一殿皆惊。众人都没想到一向谨慎的石越，竟敢出此大言，毫不留退路。高太后也是惊疑的望着石越，道：“丞相虽有决胜之念，然……”



她话未说完，便见石越跪拜于前，慨声道：“太皇太后！主辱臣死！契丹既敢犯境，太皇太后若信臣用臣，臣若不能将击败契丹，将其逐出塞外，臣甘当军法！”



“丞相果然有此信心？！”如此决然之话，令高太后也不由大感意外。



“太皇太后素知臣非徒知妄言之辈！”石越斩钉截铁的回道。



“好！”连高太后也不由拍座而起，望着石越，道：“丞相能破契丹，吾亦能专任丞相！”



“谢太皇太后恩！”石越连忙顿首拜谢，“臣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丞相请起！”高太后凝视石越半晌，缓缓坐回御榻，一面对众人说道：“诸公都听到了，御敌之策，吾一听于子明丞相！”



她话音刚落，范纯仁与苏辙已躬身颂道：“太皇太后圣明！”其余众相措手不及，不得已下，也只得纷纷附和。



石越谢恩起身，又道：“太皇太后不以臣愚钝，委臣以大任。然天下之事，臣敢专任其责，不敢专任其事。臣敢请太皇太后，组御前会议，非常之明，暂合并两府事权，以专其事。”



“御前会议？”



“正是。”石越欠身道：“与契丹之战，乃是倾国之战。必集全国之财力、人力、兵力，方能成功。臣以为，兵部尚书韩忠彦、枢密副使许将、兵部侍郎司马梦求、枢密院都承旨刘舜卿、副都承旨唐康、职方馆知事种建中，皆知兵善谋，可委之以军务，枢府、兵部之事，由此数人统筹谋划，必无错漏。”



“户部尚书苏辙、工部尚书吕大防、吏部侍郎王存、工部侍郎曾布、权司农寺卿唐棣、权太府寺卿沈括、权知军器监事蔡卞，素有能名，凡财用、粮草、衣物、兵器、役夫之事，由此数人统辖，数十万大军，供给可保无虞。”



“此外，刑部尚书李清臣，御史中丞刘挚、知开封府王岩叟，凡纠察天下，以防小人趁机兴乱，委此三人，则反侧自消。至于诏告文书、讨敌檄文，则委以翰林学士安焘、苏轼，都给事中胡宗愈。而臣与君实丞相、枢密使韩维、吏部尚书范纯仁总领诸事，凡事议而后行，庶几不误国事！”



石越的这番安排，算是煞费苦心。他知道高太后虽然此时说让他专任其事，但他到底不可能真的便就此专权独任，否则用不了几天，高太后便会想办法来架空他了。他提出这个御前会议，一方面是为了提高效率，另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让高太后安心。而这御前会议中，最关键的当然是兵权与财权，前者直接决定战场兵调度、将领这任命，后者则关系到不让军队饿肚子，维持长期作战之能力。他一方面要将这两者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以便能令行禁止，另一方面，又必须让高太后与朝中各派势力觉得可以接受，因此，他让韩忠彦与许将来分掌军务，而以吕大防、王存这两个旧党，来参掌财权。虽然人人都知道，他实际上将自己的心腹，凡是能够资格安插进去的，都安插进了其中，但这对众人来说，毕竟是意料中的事情。



果然，殿中众人，无人表示异议。连高太后也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丞相此策甚善。”



“谢太皇太后。”石越又道：“如此，则今晚便征召诸人，自明日起，皆至尚书省办差。今晚便要劳烦韩相公、许相公召集司马梦求、刘舜卿诸人商议，弄清楚若西夏东犯与否，各能调动哪些西军东援？沿途各要经历哪些州县？明晨好将这些送至苏相公、吕相公处，以便二位相公安排各州县准备路途之军粮供应。此外，须敦促种建中，尽快查明契丹之兵力部署，京师禁军哪些留守，哪些北上，也要有个章程。”



他说得虽然客气，但这俨然已是命令。韩忠彦与许将对视了一眼，默然不语。见高太后点头道：“那便辛苦二位相公。”二人这才出列，欠身应道：“臣等必不辱命。”



石越又对高太后说道：“此外，契丹既然南犯，沿边诸州，断难阻其南下。自河间、真定到大名之间，诸州县百姓，是否要令其南撤？还有，辽国使馆，是囚是杀？这两事事关重大，须请太皇太后圣裁！”



“辽国使馆，且先囚禁起来罢。我大宋亦有使臣在辽国，生死未卜，不便轻易杀其使者。只是这河北诸州百姓……”高太后沉吟了一会，方抬头问道：“诸公以为该如何处分？”



她话音未落，但见范纯仁已经出列，高声道：“臣以为此事何须多议？！自当令其南撤，辽人豺狼之性，若不南撤，是置大宋子民于虎口。”



但是，其余诸相，却没有一个人附和他。



连吕大防也面露迟疑之色。



要南撤的至少有八州之地，总人口粗略估计，不下两百万！



虽然战事一起，总会有大量的难民南涌，但是许多有家有业的人，还是会固守家乡。这和朝廷组织南撤是完全不同的——若是朝廷发布诏令，那种情况下愿意留守的人，将会少之又少。超过两百万的难民，无论宋朝财政多么宽裕，都势必是不能沉受之重！



就算在军事上能起到坚壁清野的作用，就算在政治上能争取民心……本来这件事情，是可以不必考虑的。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事情，朝廷从来都不会考虑要保护百姓离开自己的家乡，以躲避战争的危险。百姓是理所当然要承受这些的。



可是石越却提出了这件事。



若他不提，众人都可以当没有这些事情。但是他既然提了，公然说不管那些百姓死活，却也没人说得出口。



没有人知道石越在想些什么。他要么就不该提起这件事；要么就应该支持范纯仁。可他提出这件事来，却把球踢到别人的脚下……“子明丞相以为呢？”高太后显然也想明白石越在想什么。



“臣以为，事涉八州逾两百万百姓，是撤是留，该由两府共同决定。”



“唔。”高太后若有所思的望着石越，过了一会，才转向韩维，问道：“韩枢使是何主意？”



韩维这一生中，还从未认为自己是一个不顾百姓死活的人，事实上，他是坚信自己一生中，是时刻以百姓疾苦为念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被石越架到了火上烤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怨恨石越，还是该感谢他让自己有这么一个机会来考验自己的良知。



迟疑了好一会，韩维才终于说道：“臣以为，不能下诏令八州之民南撤。”



高太后的目光在韩维身上停留了好一会，才移向韩忠彦：“韩相公？”



“臣以为韩公所言有理。”



“苏相公？”



“臣亦以为韩公所言有理……”



高太后一个个的询问着她的宰执们，没有人站在范纯仁一边。连吕大防都反对南撤百姓！



她终于又将目光移回石越身上，再一次问道：“子明丞相以为了呢？”



石越沉默了半晌，“是臣定策退守大名府，虽然当日并未想到这么快便会有契丹南犯之事，然既是如此定策，实际上便是臣已经出卖过这八州二百万百姓一次了！”



“一个月前，朝廷争论契丹是否会南犯。君实相公与臣，皆误断契丹将在九月南犯，故不欲仓促定策。一念之差，误国至此。臣算是第二次出卖了这八州二百万百姓！”



“俗语有云：事不过三。”石越抬头望着高太后，“臣已经出卖了这二百万百姓两次，实不愿再出卖第三次！”



“子明！”这一下，韩维是真的急了，他不顾礼数，转身望着石越，道：“为相者，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



“韩公所言的确有理。”石越迎视着韩维的目光，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定，“不过，当年汉昭烈帝于败军之中，仍不肯抛弃百姓，这只怕不能算是意气用事。”



他转头面对高太后，“太皇太后，臣以为，只须我大宋不失恩信于百姓，大宋便绝无亡国之理！”



“子明丞相说得极是。”高太后点了点头，从容说道：“若谓我赵家将以结恩信于百姓而失国，老妇亦以为天下间断无是理！”



她说完，环视众人，离座起身，高声道：“草诏：令赵冀八州州县官，谕告境内百姓，凡自愿南撤至大名以南安置者，听！沿途州县，许开仓廪赈济！”



“太皇太后圣明！”石越与范纯仁率先跪了下去，高声颂道。



“太皇太后圣明！”尽管心里面大不以为然，但是自韩维以下，其余的宰执们，也并没有坚持反对。



没有人能知道这个史无前例的决策是对是错，也没有人能知道大宋究竟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连石越与范纯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都清楚，在军事上，在财政上，这毫无疑问都是一个极端愚蠢的决定。但是，这个决策，也许会让河北少死十万、甚至几十万百姓！为了这个原因，他们也愿意冒这个险。



内东门小殿议事之后，石越与韩维又领着两府宰执前往迎阳门幄殿，向小皇帝禀报了议事的结果。按故事，赵煦没有多少开口的机会，实际上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好问的。尽管小皇帝成天想着北伐收复燕云，但战争真的来临，他对辽国的了解，却是少得可怜。而且，他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对这些反对他“先见之明”的宰执，还抱着一些抵触。



然后，宰执们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韩维与韩忠彦、许将一道，彻夜召集密院与兵部的主要官员会议；李清臣则去知会开封府，亲自带人去辽国使馆抓人；而苏辙与吕大防则可以各自回府，休息一晚。石越与范纯仁虽然无事，却也还不能休息，他们还得去左丞相府，向司马光报告会议的情况。



当石越与范纯仁去到司马光府上时，司马光半卧半躺的靠在一张软榻上，只能用目光打量着二人。他依然还有知觉，清醒着，但是气若游丝，发不出声音来。



石越仍然详详细细的向他介绍着内东门小殿议事的情况，范纯仁则不时在旁边做一些补充。司马光显然是在认真的听着，时不时用不易觉察的动作点点头，有时则皱皱眉。石越知道司马光的夫人张氏在六十岁的时候便已经去逝，他生平不曾纳妾，张氏夫人共生三子，前二子皆早夭，只有司马康长大成人，自司马康死后，便是由他的一个族侄司马富来照料他的生活。但几年前，司马光将司马富也打发回了陕州老家，左丞相府上，便只剩下一些仆人照顾司马光的生活。此时，他的仆人们都远远的站在门外，规规矩矩的叉手侍立着，既没有探头偷窥，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但是石越能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的的确确流露出悲戚之色。



这不由让他有些感慨，司马光的确能有这样的人格，能够让与他毫无血脉关系的人，都发自内心的敬重他。



当石越说到他们决定南撤大名府以北的八州百姓之时，他发现司马光的嘴唇在动，似乎是低声说着什么，他立即停了下来，认真的听着，但是却什么也听不到，然后，或许是因为刚才试着说话用尽了力气，司马光阖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他才又睁开双眼，费劲的伸手，指了指榻对面的一个书架。范纯仁站起身来，顺着司马光所指的方向，走到书架前，那上面放着一册册的书稿，还有一个黑色的木盒。范纯仁愣了一下，取来这个木盒，回到司马光的榻边。



果然，司马光满意的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房中的火盆，此时的天气，火盆并没有生火，范纯仁一时没明白司马光的意思，问道：“丞相是要生火么？”



却见司马光几乎是无法察觉的摇了摇头，又抬起手指，指了指范纯仁手中的黑盒子。



范纯仁怔了一会，才明白他的想法，“丞相是想叫我烧掉这个盒子？”



这次却是猜对了，司马光又点了点头。



直到此时，石越才突然间想起近二十年前，不，应该是十八年前，柔嘉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件事情。他心里猛的一惊，他早就已经把这个盒子忘了个干净，没想到，此时还能再见着这个物什。



这一瞬间，他顿时明白过来司马光在想什么。



范纯仁却是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什么也没胡问，只是吩咐仆人找来木炭，生起火盆，依言将那盒子，扔进盆中。



石越与范纯仁都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木盒，在火盆中，慢慢烧成灰烬。二人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司马光，便在此刻，已经永远地阖上了双眼。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第三节



河间府。



河间府本是秦代之上谷、钜鹿郡，南北朝时后魏在此设立瀛州，此名便沿袭至熙宁年间。熙宁间石越、司马光并路、裁并州县，才将瀛州升为河间府——这个名字来自于汉代，汉代在此设立过河间国。河间也属于关南之地，是周世宗从契丹手中收复的地区之一。宋初在河北东面抗御契丹，是以高阳关为根本布局，因此，直至仁宗时，瀛州也属于高阳关路。但是，澶渊之战，契丹南下，围攻燕州，结果在此城下，丢了三万具尸体！最终不得不绕城南下，自此以后，瀛州，也就是河间府便越发受到重视。因为河间府地处水陆冲要，舟车通利，转运方便。周围又个是富庶之地，东临沧州，兼有农田海盐之利。契丹若南下，占据河间，则进可攻退可守，深入河北、京东，来去自如；而宋朝若要谋取燕蓟，河间府也可以成为前进基地——从河间府到雄州，不过一百三四十宋里左右，之间又有河北路最重要的官道。因为其地理位较之高阳关更加优越，慢慢的，河间府便取代了高阳关的地位，宋朝在河北路，形成了西有镇、定，东有瀛、莫的钳形布局。



绍圣以来，司马光、石越经营河北防线，便是以真定府、河间府一西一东为据点，皆是池深城高，屯驻精兵，若北方之敌敢深入大名府，则此二镇之兵，便可断其粮草，攻其后背，将来犯之敌歼灭于大名府防线之前。所以，实际上，在司马光与石越的布局中，真定、河间，才是大名府防线之关键。若无此二镇，则大名府防线便成了单纯龟缩死守的一条防线。



也因为如此，真定、河间府驻扎的，乃是河朔禁军中，最为精锐的两只部队：武骑军与云骑军。



自石越得意以来，大宋枢密院、兵部，遍布出身西军的武官或者亲西军的文官，虽然收复河西后本来塞防重点已经转移到河东、河北，但事实上却是，一切兵甲配给，西军总是会暗中得到照顾，连禁军征募，那些看起来孔武能战的，也是由禁军上军与西军先挑，然后便轮到河东军，到了河朔禁军，就只有挑剩的了。其余诸如前往讲武学堂培训、各军校卒业之学员分配，样样都是上军、西军为先，河东军次之，河朔禁军与东南禁军最后。两府虽然曾经有意裁减部分西军，或者将一些西军调防河朔，但也是因为西军在枢密院、兵部的庞大势力，最后不了了之。



可以说，除了火炮配置、城防构筑这样直接由两府宰执决策的事情，河朔禁军事事皆受歧视。



河朔禁军中，惟一能得到平等待遇的，便只有武骑军与云骑军。这也是河朔禁军中仅有的两只纯马军。自从有了河套、河西之地后，虽然仍免不了要屯田养兵，但宋廷仍极注意保护那里的牧场，一方面以轻税鼓励汉人经营牧场，一方面对当地的蕃人也只征极轻的赋税，朝中战马来源，由赋税直接征收的只保持两三成，而七到八成则采取购买之方式——虽说官府之和买，总免不了要压低价格，但是绍圣以来，宋廷政治还算清明，且当地并非发达地区，物价较低，宋廷又严格控制和买比例，因此这十来年间，的确是大大促进了当地畜牧业的发展。而另一方面，自从宋朝有了稳定的战马来源后，而且对与宋朝进行马匹贸易抱着极不乐意、百般限制的辽国，态度也转变了。再加上与西蕃、西夏的马匹贸易，宋朝的战马十数年间，就翻了好几倍。



以武骑军与云骑军来说，不仅配备了一人两马，此外，还配备了上千头的骆驼、骡、驴组成辎重营。这两只马军装备也远较其他的河朔禁军精良，它们既不是重骑兵，但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轻骑兵。针对契丹骑兵以轻骑兵为主，配备少量重骑兵，战斗技能不仅仅长于骑射，马上格斗冲锋、近战也很出色的特点，武骑军与云骑军的骑兵们采取了更加灵活的搭配。每军中，有两个营的马军装备长枪、短枪、配剑、圆盾、手弩五种兵器，他们身穿一种特制的轻甲——胸前由一大块钢板防护，但手臂与大脚则几乎不受保护，戴着钢制头盔，战马则披上纸制马甲，短枪被用来投掷，长枪则用来冲锋，配剑用于格斗。另外三个营的骑兵则以骑射为主，他们只穿着纸甲，戴着很轻的头盔，战马则完全没有防护，配备弓、箭、手弩、短剑、小圆盾，还有五枚霹雳投弹。他们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无法将自己的骑兵训练得如同契丹人一样全面，因此只要求骑兵们掌握一两种战斗技能，比如弓骑兵就几乎不进行马上格斗训练。



这样的效果的确更好。



至少新任的云骑军都指挥使田烈武是这么认为的。不管怎么说，从训练上来看，他的弓骑兵熟练的掌握了马上骑射的几种姿势，而且射程也能达到要求，只是命中率低了点，只有不到三成的骑兵能达到五中三，大部分骑兵只能五中二。另外两个营的骑兵，从力量上看，也能让他满意。



对于田烈武这样的宋军马军将领来说，他就只能要求这么多了。培养精锐骑兵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汉朝骑兵之盛，不仅仅是因为汉武帝在长安组建了常备军，更是因为在民间，特别是关中地区民间有大量马匹，关中地区的“良家子”，虽然不能如塞北匈奴一样完全生长在马上，但也是从小就习于骑马射箭，这就保障了可靠的兵源供应。唐朝的骑兵之盛，除了国家拥有大量的牧场外，府兵制的存在，至关重要。当府兵制败坏后，大唐真正的骑兵，就很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以胡狄为主。所谓的汉人骑兵，大量的其实只是骑马之步兵。田烈武对这些典故并不清楚，但他已经是一个很有经验的马军将领，他知道大宋的马军，大多战士从应募入伍后，才开始学习骑马，要精熟骑射之术，已属相当不易。若要让他们如契丹人一样全面，那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做到的——如十余年前的西军，在打了近百年的仗之后，拥有的少数几只马军，虽然数量不多，但却是真正的精锐敢战之士；还有选拔标准更加严格，对天赋要求更高的上军……宋军中马匹的短缺是这十余年才开始改善的，朝廷鼓励民间养马，宣布对每户养马五匹以下不征赋税，是更近的事。也许再过十五年，大宋的马军也能拥有稳定而可靠的兵源供应，生长于中户与上户，打小骑在马上打猎、耕地、拉车，只有当这样的人多起来，大宋的马军，才会真正的强大起来。



至于现在，田烈武甚至不敢期待如今的西军马军也能如契丹人一样全面，虽然他相信西军仍值得信任，因为如今掌握着西军的，依然还是那些经历过战阵的校尉、节级。



所以，云骑军已经令田烈武十分满意。



他手握一万骑兵，称得上是兵强马壮，虽然他是新官上任，对部下还久缺了解，威信也未建立起来，而且这只部队从未有过实战的经历，但当四月十日他收到辽军入侵的战报时，他仍相信，他有足够的领兵经验，完全可以克服这些困难，大有作为。



四月十二日，他见到了由归信城一路南下，前来求援的使者。他本来已经在考虑发兵北上增援，因为据使者所言，辽军的兵力不多，若依托于瓦桥关、归信城他完全可以与辽人一战。虽然河朔禁军经常有将领坐拥大军、避战不前而见死不救的事情，但这可不是西军的传统。西军许多失利的原因与河朔禁军正好相反，他们是在前去救援的路上被人设伏以待。虽说战败皆无荣耀可言，但相比而言，田烈武也是宁肯败在救援的道路上。况且，归信城的战况、使者的忠义，的确也让田烈武为之动容。



但是，当天晚上，雄州传回来的战报，却让田烈武不得不告诉那位使者一个坏消息——归信已经陷落。而他的上司，河间知府更是直接拒绝了他想救援雄州的要求。而知河间府在战时，的的确确是河间府内所有驻屯军事力量的最高长官。



幸运的是，十四日，他迎来了一个新上司。新任判河间府，正是刚刚罢相的前兵部尚书章惇！章惇是在上任的路上听到了辽人南犯的消息，便抛下从人，自己单骑快马前来，接掌河间府一切军政事务。



章惇到任当日，便答应了田烈武北上增援的请求。



田烈武已经整装待发，然而，当天晚上，从莫州又传来紧急军情——雄州陷落！柴贵友、赵隆生死不明。



局势仿佛在顷刻间坍塌。



从十四日起，从雄州、莫州南下的难民蜂拥而来，附近的百姓也纷纷涌入城中——如束城镇这样的小城不能给他们安全感，无数的百姓向河间府涌来。



但河间府只是一座城周十二里的城市而已。它能承载的人口是有限的，很快街道上到处都睡满了逃难的难民。对于粮食的压力更是陡然增大。



十五日，辽人兵锋进入莫州境内，莫州北面的鄚镇被洗劫一空。



十六日，辽人绕道攻入莫州西面的长丰镇，在长丰镇放了一把火，将该镇烧了个精光。



当日更是传来谣言，风传霸州也已经陷落。因为霸州音讯隔绝已经许久，雄、霸之间，辽军遍布，章惇与田烈武一商议，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假定霸州的确已经沦陷。而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何辽人在攻下雄州后，一直没有直接攻打莫州城。二人猜测也许是攻下雄、霸，让辽人损耗太大，他们不得不休整数日。



章惇开始更加雷厉风行的整顿河间防务。他下令禁止难民再进入河间府，迫使更多的难民不得不继续南下，一面则在沿途而来的难民中，招募习练过弓箭、武艺的青壮，充入巡检。又派人带了一大堆忠士、锐士、守阙忠士、守阙锐士的空白告身，前往河间府各县、镇、村，颁给各地之忠义社、弓箭社的头领，让他们听令于河间府巡检，平时互相联络，定时向河间府报告消息。又颁下赏格，鼓励他们在辽军进入河间府后，敢于攻击小股辽军。驻扎河间府的宋军，原本除了云骑军外，尚有神卫营第十六营、以及河间府巡检三百余人，章惇大举募兵，兼之河间府本是作为重要军事据点经营，府库之中，兵甲堆积如山，数日之内，他就把河间巡检扩充到了六千余众！



有了这六千余巡检，再加上城墙上那二十余门火炮与整整一个营的神卫营，章惇与田烈武一合计，与其坐等着拥有火炮之利的辽军从容攻下莫州再兵临河间城下，倒不如北援莫州，维持着莫州不被攻陷，也可减轻河间府的压力。兼之据此前雄、莫传回来的战报，辽军骑军只有数千人，显然只是先锋部队。于是，十七日田烈武便亲率三个营五千余骑军，北上君子馆。君子馆北距莫州州治任丘县四十里，南距瀛州城三十里。田烈武无论北上增援莫州，还是南撤回瀛州，以骑兵之速度，半日可至。



然而，让田烈武纳闷的是，他在君子馆呆了三天，一直等到二十日，除了发现小股的辽军斥侯外，韩宝并没有对莫州发起进攻。辽军的前锋，只推进到鄚镇，便停了下来。



田烈武与他的参军们商议了数次，都没能猜到韩宝到底在想什么，辽军究竟发生了何事。



契丹发动这场战争，必然有其目的。田烈武与他的参军们能想到的，不外乎四个——其一，灭亡大宋；其二，报复大宋终止条约，试图通过突然的战争，迫使大宋重订城下之盟；其三，报复大宋，但报复的方式是夺取关南之地，或固守，或迫使大宋用财货赎回；其四，报复大宋，但报复的方式是如历代塞北胡狄所做的，劫掠大宋的沿边州郡，既能抢夺财物，亦能令大宋不堪其扰，最终不得不求和。



而且，只要战争获利，辽人便能再次确立对大宋的优势地位。



除了第一个战争目的，其余三个目的，皆有可能。田烈武的参军们虽然事先想不到辽人真的敢于南犯，但当战争开始，他们倒是很容易的理解了战争的原因——既然是岁赐确立了宋辽的百年和平，没有了岁赐，自然就不会再有和平。



顺理成章。



只是他们不知道辽军的战争目的，不知道辽军究竟是开始了一场多大规模的战争，他们就只能去猜测辽军的想法。



没有几个人相信辽军只是小打小闹，仅仅是想劫掠沿边。辽国已经不是一个蛮夷国家，而且大宋如今国力正盛，绝不可能对辽军的劫掠忍气吞声。劫掠沿边等同于邀请宋军去收复幽蓟，无异于将辽国的南京道与西京道也变成战场——这样一来，双方的损失是相当的，而这对辽国显然不利。



而且，辽军南犯之前隐蔽得如此之好，又选择四月进军，如此煞费苦心，亦非小打小闹的迹象。其明显便是想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既是如此，他们便应该迅速南下，在两三个月内，西军驰援之前，突破大名府防线，击溃河朔禁军，迫使大宋签订城下之盟——如若河朔禁军果真在西军到来之前就被击溃，西军数千里赴援，孤军作战，亦难有什么大作为，而且若西军急于复仇，反而可能被辽军各个击破。总之，若能如此，辽军至少能牢牢掌握着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宋军想要复仇至少也将是几年以后的事。



若其目的只是夺取关南，亦当及早攻取莫州，才能集中兵力，围攻河间，以便在宋军援军赶到之前，先攻取此城，避免腹背受敌。占据关南之后，便可取得先手，利用关南之积聚，与大宋争雄于河北。如此一来，大宋整个河北皆沦为战场，势必损失惨重。而契丹国力所受损耗则能减到最小。河北腹地利于骑兵驰骋，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契丹将能尽得地利。



其实，即便辽军仅仅是想劫掠，也应该马上南下。他们既然攻得下雄州，自然也攻得下莫州。抢城市总是收获比较大的。雄莫之间相距不过六七十里，骑兵一日可到，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莫州。



因此，韩宝突然按兵不动，实是让人大惑不解。就算他是在等主力或者其他部队合兵，他既如此轻易就夺了雄州，完全可以趁势先取了莫州，在莫州会合主力再来攻河间——这不正是先锋该做的事么？



莫非，雄州出现的，竟然不是辽人的主力？



这倒是有可能的。韩宝装出主力先锋的样子，但实际上却是一只偏师，来牵制河间府的宋军。而他们的主力，则由镇、定南下。契丹若能攻取镇、定，将比占据关南更加有利——非止是河北，连河东也将陷入被辽军夹击的境地——雁门、瓶形天险，立时便化于乌有。



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所知少得可怜。他让主管情报的参军向雄州、霸州、高阳都派出了细作，但要等这些细作带回来情报，还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田烈武所能做的，只能是等在这里。



四月二十日。



保州，满城陵山。



陵山位于满城西南三里，满城东距保州州治所在保塞县仅四十里，西距北平寨也不过三四十里。在唐代天宝年间，这里曾经设立过满城县，然而，历五代以来之战乱，每有契丹入侵，满城总是首当其冲的地区之一，因此户口减少，至宋代，便已并入保州。宋初之时，满城犹是重要的军事要地，但到了绍圣年间，这里便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废城，以及居住在城中的千余户居民。这既有和平日久的原因，也有司马光、石越重新规划河北战略的原因——过去在河北沿边密布着上百的军事要寨，因为司马光、石越要将兵力集中起来，遂致无兵可守，因此被废弃的，占到十之八九。



大宋河北边境，大体上是以保州为界，保州以东，池塘水泊数百里，这水泊与江淮不同，都是深不能行舟、浅不能过马的塘泊。保州以西，则多有层峦列嶂，处处都是小山，但这些小山都极为低矮，几乎无法阻挡步骑通过，所以宋廷才在此广植林木，以阻隔敌骑。因为一旦辽军到了保州东南，便是地势平坦得连这些小山都没有了。段子介的飞武军此时驻扎的陵山，便是这样一座低矮的小山，相传此山曾经是古代帝王的陵墓，当地百姓便叫它为“陵山”。



段子介驻军于此，实属迫不得已。



辽军——从燕子林之战俘虏的辽人手中，段子介已经知道这只辽军的统帅是辽国宿将萧阿鲁带，据说有六万人马攻入镇、定。六万骑兵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算上家丁就是十余万人，如此大军，与段子介目前观察到的情况大不相符。段子介与他的参军们猜测，可能是正军连家丁一共六万，实际上应该是两万骑左右。这也符合他此前的猜测，以及保州知州张绪提供的情报，当日出现在保州城外的，最多不过三千骑，领兵者，正是萧阿鲁带本人！



几乎可以断定，萧阿鲁带分散了他的兵力——这也是今日之辽军最可畏惧者，因为长期的战争，今日之辽军，拥有数不清的出色的中低层将领，萧阿鲁带可以随意的将他的部众，分成百人队、千人队，四散出击。相比而言，河朔禁军中，以镇、定地区而言，敢于统率三千之众出城寻找战机的将领，屈指可数。而以战斗力而言，段子介率三千之众，即便是乐观的来看，实力也只能与辽军千骑正兵加上两千家丁组成的千人队相当。



段子介十四日抵达保州，将解救出来的百姓与辽人俘虏全数交给保州知州张绪，因为十二日萧阿鲁带才从保州撤围而去，张绪与保州军民正是惊魂未定，见到段子介，无不大喜过望，当即杀牛宰羊，犒劳定州援军。张绪满心想让段子介替他守保州，或者至少留点兵力给他，不料十五日即传来保州东北的安肃军遇袭军情，安肃军军使胡沱遣使告急，段子介便即准备离开保州，前往救援这个“铜梁门”——因保州有神卫营第十八营的第一个指挥驻扎，段子介便想向张绪借一百名神卫营士兵，谁知张绪算盘打空，不仅一口拒绝段子介的请求，还担心引火烧身，反而连萧婆典的尸体与萧继忠这个俘虏也不肯接收。气得段子介七窍生烟，几乎与张绪翻脸。



段子介负气出城，一怒之下，竟打算直往保州三陵，在那里杀了萧继忠祭祖，慌得他的参军们苦苦相谏，这才做罢。原来这保州三陵，乃是赵家祖陵。宋廷在那里也部署了一个步营护卫——此营直隶殿前司，并无军号，其职责就是守卫三陵，便是遇上战事，也只有保州救三陵的责任，没有三陵守军救保州之义务。原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天下间这等荒谬之事却是甚多。萧阿鲁带率军过境时，竟然遣使前往三陵拜祭，而三陵守军也只是婉谢使者，其余任凭萧阿鲁带围攻保州也好，大模大样途径三陵也好，竟全当没看见。



张绪只想自扫门前雪，三陵守军则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最荒谬的是，最后说将起来，三陵守军还会占着理。因此，段子介休说在三陵杀不了萧继忠，便真让他做了，惹得萧阿鲁带报复三陵，最后此事往朝廷一报，凭他段子介多大的后台，也逃不脱个死罪。



但如此一来，段子介与张绪便是彻底闹翻了。



他最后也没去成安肃军，离开保州才半日，段子介便在路上又遇上胡沱的使者，原来辽军只有千余人，围了一日，因安肃县实有两城，夹河而筑，两城互相联系支援，辽军围南城见占不着便宜，在城外放了半日的火，便撤围往南去了。军使胡沱见辽军远去，引军蹑其后击之，两军战于徐水之畔，宋军虽伤亡过百，然亦斩首十二级而还。



段子介见梁门无忧，遂引军而西，他不能再过保州，便想取道满城而回北平寨。谁曾想，从保州至满城虽不过四十里，段子介却走了整整四天！



便在保州西北二十余里处，段子介竟然遇上了自遂城南下的一只辽军。这只辽军显然是在遂城大战之后，没占到什么便宜南下劫掠的，虽然有千骑左右的正兵，然挟裹着上千名宋朝百姓与财物，显是极为轻视保州宋军，招摇过市，全无防范。双方前锋各百余人率先相遇，猝不及防之下，一阵混战，而后双方主力皆以为是遇上了小股敌军，竟不约而同的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一番乱战之后，双方都大吃一惊，辽军本来极轻视张绪，万万料不到有数千宋军出现在保州与自己野战，而且以骑军为主，更不知宋军来了多少人马。段子介猛然见着至少上千的敌骑，一时也摸不清虚实，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更多的辽军。他毕竟领兵经验不足，若非辽军见他这么不知死活的乱战，误以为后面还有大队的宋军主力，先行怯了，慢慢的且战且退，脱离战场，段子介还不知道要把这场乱战打上多久。



但就是这样的一次短短的遭遇战，段子介又损失了近四百余人，算上燕子林之战的伤亡，他的三千人马，数日之内，竟已经折损了四分之一。辽军一转眼便撤了个没影没踪，段子介也不敢追赶，草草清点了战场，便护卫着辽军留下来的数百名百姓，向满城转移。



然而，段子介又犯了个大忌，就在他清点战场、携带百姓转移的这点时间里，辽军已经回过神来，他才走了十里路，这只辽军已如附骨之蛆一般，如影如随的跟了上来。段子介战也不是，走又不敢，只得找了处小高地扎寨固守。那只辽军试探着攻击了几次，见段子介防守严整，便也大模大样的在几里之外扎营，与段子介僵持。



段子介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莲，此处距保州城不过三十里，张绪肯定早已知道消息，但他绝然不会出城相救。而他更不知辽军何时会有援军到来。



于是，就在离满城不过十里远的地方，段子介与辽军僵持了三日。双方互相忌惮，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第四日清晨，段子介一觉醒来，照旧派出一小队人马去试探着攻击辽军，才发觉那只辽军已经在晚上悄悄的拔营走了。想来是辽军分散出击，各部之间联络不易，那只辽军等了三天，等不到附近有辽军出现，也不敢继续这么僵持下去，因此先行走了。段子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护送着百姓进了满城。他的部下皆是初历战阵，虽未遭败绩，但不到十日之内，两次交战，全都累得筋疲力尽，兼之伤兵众多，段子介本想在满城休整两日，再回北平寨。谁想满城守将早已知道他与张绪闹翻，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上司，好说歹说，就是不肯让段子介部在城内休整。段子介百般无奈，不得不在陵山扎营。



直到此时，段子介才是真正领教了张绪这等人的无耻。即便是国难当头，也不见得人人都能同心协力。他们好心来救保州，数百人死难，换来的却是这般待遇。段子介巡视营中，便见麾下将士都是一肚子的怒气，骂不绝口。



好在这数日两战，段子介虽然指挥、判断，都并不完美，却终究是建立起了他在军中的威信。河朔禁军百年未有战事，对辽军不无畏惧之心，段子介两战辽军未遭败绩，的确是让他的部下树立起了难得的信心。在陵山休整这两日，他又亲自带着医官，查看伤兵伤情，煎汤敷药——段子介本就颇有豪侠之气，与士卒相处皆以兄弟相称，因此满营将士，对他都十分爱戴。须知自古以来，将领对士兵，纵然爱护，讲的也是“爱兵如子”，因此将领只有称士兵“孩儿”、“儿郎”的，极少有称“兄弟”者，这上下阶级之分，不管何时都清晰得很。如段子介这般，不仅嘘寒问暖，而且不问阶级，年长者称“兄”，年幼者道“弟”，众校尉虽然看不过眼，但于士兵，却颇能收心。于是这一两日之内，竟是满营军士，无不交口称赞“段定州”是个好上司。因此，虽然众人对张绪多有怨气，却倒也并无兵变之虞。



让段子介忧心忡忡的，却是他的飞武军战斗力太差，以及对于战场形势他完全两眼一抹黑这两件事。



他坐拥两千余已经有过实战经历之骑兵，面对辽军一个明显是大战之后的千人队，以两倍之兵力而不敢攻击！他在自己的国土之上，与辽军作战，他却完全不知道此时辽军在哪里，未来将在何时何地可能会碰上辽军……前者是短时间内无法解决的问题。战斗之技能，只能在一次次与辽人的短兵相接中去磨练，除此再无他法。但后者呢？到达满城后，段子介立即解除了主管情报的行军参军之职务，虽然也许不能对他太苛责，但是，几天前的遭遇战，让段子介意识到了这个职位对他的军队来说是事关生死的，他无法再容忍任何颟顸无能者占据如此重要的职位！



既然他的飞武军打不了遭遇战，那么他就要尽量避免打遭遇战。他是在定州、保州作战，朝廷花费数十年，配合此处之地形构筑的林寨，已然给了他极大的空间。他是主军，他应该熟悉地形，了解何处可以设伏，何处地形对自己有利，辽人会出现在何处……便以几天的那场遭遇战来说，若他事先知道有这么一只辽军会南下，他的地图上显示，至少有三处树林与小山他可以设伏以待！



虽然在保州遇到如此待遇，但段子介绝不会因此就退回定州的城墙之内。对段子介来说，正因为这个国家有张绪这样的人存在，他这样的人才应该更加努力，只有如此，他才对得起死在浐水之畔的向安北。既然他判断辽军只有两万骑入侵镇、定，而且他已经知道辽军是大举入犯，那么这里的辽军就不是主力，按着过往的战例，这支辽军应该大举深入，一路烧杀抢掠，然后在大名府一带与其他各路辽军会师……所以，段子介也深信，虽然萧阿鲁带分兵四出劫掠，但这一路所有的辽军必然会在大致的时间，往某处聚合，然后继续深入，与主力会师。而他要做的便是想尽一切办法，不让萧阿鲁带得逞！



他要让辽军明白，他们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宋军。站在他们面前的，绝不是那支只会消极防守的军队。他要让萧阿鲁带的分兵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两天之内，他让定州巡检张庞儿兼任了他主管情报的行军参军。因为燕子林之战，保州的一些忠义社纷纷前来投奔，他将他们全部划入张庞儿麾下，而张庞儿则将这些忠义社的人遣散回去，让他们联络各村各镇之忠义社，刺探辽军动向，传递情报。他让保州境内之忠义社，将刺探之军情，全部传至吴和尚与吴三儿处，而二人再送往北平寨。虽然如此传递之军情，多半难以及时，但若能将定、保州附近之军州忠义社全部联系起来，他就能大致弄清楚辽军活动之范围，各部大致活动之脉络，最终他就能知道辽人将出现在何处。



只是此事必须尽快。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萧阿鲁带会在何时聚合他的大军，继续深入。所以，在十九日，段子介便遣出张庞儿，让他带着自己的数封书信与全部巡检，分别前往定州、祁州、永宁军、顺安军、安肃军、广信军，乃至深州、赵州。



此外，他又采用李浑的建议，让李浑从军中挑拣出这数日两战之中，犹为勇武的战士共三百余人，别立一指挥，让李浑任指挥使，担任自己的亲兵牙队。下次再遭遇辽军，他便让这只牙卫承担冲锋陷阵之重任。



对于这些举错，段子介其实心中也忐忑得很。他并不确信是否会有结果，特别是倚重忠义社——辽国通事局经营已久，万一忠义社中有辽人的奸细……段子介总是会忍不住这样想。士大夫们是很矛盾的，他们以百姓的保护者自居，却并不是很信任百姓，在他们的心里，百姓是“小人”，而“小人”则不讲节操，容易被“利”收买，且易被愚弄与操纵。况且，孔子还说过，用不习于战阵的百姓出战，等于是抛弃了他们……段子介也是个士大夫，尽管他是武举出身，但究其内心，他到底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士大夫。他愿意为百姓出头对抗权贵，甚至愿意替百姓下狱坐牢乃至冒生命危险——这些对于段子介，不会有半点的犹豫。但是，若要他相信百姓，却并不如他发布命令时所表现的那么容易。



实际上，那很困难！



但他知道张庞儿与李浑所献之策，是他改变自己对辽军一无所知现状的唯一办法。



除了信任忠义社，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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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真实历史上，据《读史方舆纪要》，至北宋末年之大观年间，才升为河间府。​</li>

  <li>宋太祖祖籍保州，保州三陵，指的是赵匡胤四世祖僖祖赵朓的钦陵、曾祖顺祖赵珽的庆陵、祖父翼祖赵敬的安陵。​</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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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第四节



河北，大名府。



四月二十四日，御前会议成员、枢密院副都承旨唐康踏入北京大名府正南门景风门时，北京宫城内那座熙宁十七年建成的钟楼的大钟，指针正好指向巳正时分。大名府距汴京三百二十里，唐康自二十二日出发，率领几十名属下昼夜兼程，不过两日间，便抵此名城。



唐康对大名府十分熟悉，他曾任大名府通判，参预大名府防线之修筑，于此功劳卓著。大名府原本有宫城、外城，宫城周三里一百九十八步，外城周四十八里二百六步。在宫城与外城之间，还有牙城、隍城——这座大宋的陪都，乃是河北路最大、最坚固的城市。而自宋廷经营大名府防线以来，大名府再加改建，耗费缗钱无数，四十八里的旧城，被全部改用砖石加固，成为外砖石内土城之格局。城墙上炮台密布，上下交错，装备大小火炮共三百余门，其中两千斤以上的重炮十余门，并有两个神卫营驻守。各城门全部重建，不仅皆建有瓮城，而且皆有三重城门。原本接近废弃的两道水关——上水关善利关、下水关永济关皆加修葺，并有炮台防卫。除此以外，四围之王莽城、五鹿城、阳狐城等小城皆加修葺，屯兵置炮，在城北安平门、辉德门外，更修筑了坚固的砖石牙城，各置火炮十余门驻守。



因此，如今大名府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雄镇。



因其城防过于坚固，为防晚唐五代魏博之患重演，大名府内外驻守之两营神卫营、雄武一军的两个步军营、飞武三军的一个马军营，平时皆互不统属。此外，雄武一军、飞武三军之军部皆设于城内，一在城北，一在城南。无事之时，大名府知府与通判只统辖两个神卫营与大名府巡检，亦不令其握有雄武一军与飞武三军之兵权。而卫尉寺、职方司，皆在大名府设有分司，监察禁军不法情事。除此以外，两府更是立下法度——驻守大名之雄武一军逢奇年与驻守磁州之雄武三军换防，飞武三军则逢偶年与驻守溶州之武卫一军换防，如此一来，凡守大名之禁军，皆两年一换，彻底断绝割据之隐患。



宋廷选择大名府来苦心经营，不仅仅是因为其地埋位置极为重要，在军事上是汴京之门户，而且也是因为此地十分富庶——四万禁军驻扎于此，粮草供给，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必依靠转运——至绍圣七年，大名府全境在籍人口近八十万，因为大名府豪族势家不可胜数，若算上隐户，人口将远远超过百万。而这北京城内，人口达到三十余万，若算上南来北往的商贾，则人数更多。



而即便需要转运粮草军需，大名府也兼有水陆之利。陆路上大名府与汴京有官道相连，水路上，大名府更有永济渠与黄河经过——以大宋水军之能力，即便遭遇围困，大名府也可以是一座永不断粮、永远有援军的城市。



此刻，大名府的官员们齐聚在宫城的正南门顺豫门迎接唐康，这里还有很多官员认得当年的“二阎罗”，不过，知大名府孙路、通判游师雄，却都是让唐康感觉陌生的面孔。



孙路与游师雄皆算是旧党，但二人虽都是进士出身，却皆有知兵之名，孙路与邢恕关系极好，深受司马光赏识。这几年构筑大名府防线，居功至伟，是个连石越也赞不绝口的能臣；至于游师雄，是关中大儒张载的弟子，几年前他至政事堂叙任，被石越、范纯仁大加称许，当即改了他原本的任命，优差通判大名。石越曾私下里对范纯仁议论这二人，说道：孙正甫器具，最多一路转运，游景叔纵做到河北安抚使，亦难尽其材。



因此之故，唐康对二人倒也不敢怠慢。与孙、游及大名府众官员见过礼，便由孙路、游师雄引着他，进了宫城，前往河北始转运使司。绍圣以来，河北并未设安抚使司，四司衙门中，提刑使司设在河间府、指挥使司设在真定府，只有转运使司与学政使司在大名府。因此到了转运使司衙门，只有河北路转运使陆师闵与学政使陈元凤在中厅前迎接唐康。



进了这转运使司，唐康虽是人乏马疲，但也不由得不提起精神来。这陈元凤不必说，河北转运使陆师闵，亦堪称熙宁、绍圣年间的大宋官场中的一朵奇葩，此人出身名门，却是死硬新党，因为在益州强硬推行茶法闹得怨声载道，蜀中官员自二苏以下，个个对他恨之入骨，但历王安石、吕惠卿、司马光、石越，无论两府是谁在主政，他竟始终能转祸为福，屹立不倒。想绍圣之初，他被御史中丞刘挚盯上，本来已经危在旦夕，不料王、马、石合作，发行盐债，因为这陆师闵为国库增加收入的确是一把好手，他反而转祸为福，司马光、石越经营大名府防线，以河北豪族势家太多，便将陆师闵升为河北转运使，陆师闵到任之后，立即奏请对凡是不肯让出土地修筑要寨之豪族，征收一定之“保境钱”，并设计了一个让绝大部分人都摸不清头脑的极为复杂之计算“保境钱”之方法，他对朝廷解释时，这“保境钱”似乎极少，于是竟然顺利的通过了给事中那关。谁知实际执行之后，按同样之计算方法，他这“保境钱”，竟能将绝大部分的豪族闹得倾家荡产。朝廷发文让他解释，他竟回得朝廷哑口无言——他完完全全是按着朝廷批准之“保境钱”征收方法进行征收的。



唐康至今都没明白他是如何办到的这一点的。但他知道，两府的相公当中，如李清臣，还有以前任兵书章惇，对陆师闵都十分赏识。连石越与范纯仁都认为这样的官员，总是有必要存在的。只有苏辙与御史中丞刘挚，始终对他看不顺眼，但是无论如何，陆师闵如今依然担任着几乎是大宋地方官中最重要的职务。



“陆公、陈公。”与陆师闵、陈元凤见过礼，唐康便直奔主题，抱拳道：“虏事急矣。康奉使前来北京，一是奉御前会议敕令，设北道都总管，以知大名府孙路兼，令大名府通判游师雄佐之，康则奉旨监军。”他一面说着，已然起身，一个从人捧出一卷敕令来，孙路连忙躬身上前，接过敕令。唐康又道：“朝廷议定，权由北道都总管，统领大名府及磁、洺、博三州诸禁军、厢军、巡检、义勇，朝廷不日将于大名府设河北宣抚使司，节制河北诸将，统兵作战，这北道都总管司，便是要为宣抚使司，做好准备。”



唐康高声说完，众人脸上都并无意外之色。自辽人大举入侵之消息传至大名，陆师闵、陈元凤等人，早已料定朝廷必会设安抚使司、宣抚使司之类的机构，节制河北兵马作战。唐康既然宣布了设立北道都总管司及相关人事任命，那么众人便已知道，唐康、孙路、游师雄三人，都是将来能入宣抚使司的人选了。陆师闵与陈元风虽然眼热，但他们也自知朝廷不可能让他二人来组建北道都总管司——二人身份不同，转运使兼掌一路兵权，那实际便是安抚使了。这于将来宣抚使接掌权力，大为不便。



因此，陆师闵只是试探着问道：“那宣抚使会是……”



“此非康所能知。”唐康摇摇头，不肯透半点口风，只是又说道：“枢府已经颁令调兵，令姚君瑞率云冀军前来北京集结。此外，枢府还抽调了龙卫军、威远军、横山蕃军、环州义勇前来大名，吴安国的河套蕃军将前往代州，渭州番骑则前往真定府。我来之前，西夏正使已向朝廷上表，称他们对契丹南犯毫不知情，不会与契丹勾结东侵。不过蛮夷之言，难以尽信，是以枢府暂未调发振武军与神锐军。”他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又补充道：“再过两日，姚太尉便要先率拱圣军北上，进驻河间府。”



唐康这番话一说完，众人脸上皆露出欣喜之色。众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姚太尉，指的乃是赫赫有名的“关中二姚”中的老大姚兕，而“姚君瑞”，则是老二姚麟。自从种家兄弟相继去逝，年轻一代的种朴、种建中等人皆还未成气候，二姚便成为西军将门世家中声望最高者。尤其是姚兕，官至正四品上忠武将军兼拱圣军都指挥使，以军功封韩城侯，位列枢密会议。由他统兵前来，无疑是给河朔诸军吃了一颗定心九。



陆师闵便即笑道：“有韩城侯先来，那我等便可放心了，只是前日所颁诏旨……”他突然提起这话头，众人的脸色都又变得凝重起来，一齐望向唐康。



唐康知道陆师闵说的，是朝廷日前颁布天下的《敕榜赵、冀八州军民诏》。这道敕榜，是直接颁给河北赵、冀八州军民，告诉他们契丹已经大举南犯，朝廷已然召天下之兵北上御敌，然恐契丹残暴，残害八州百姓，乃谕告诸州百姓，凡愿意南撤者，朝廷将沿路设粥场提供食物，并在大名府、相州、卫州直至汴京，及黄河南流南岸之京东路诸州搭设棚帐，提供避难之所直至战争结束。



这份敕榜，毫无疑问是受到许多官员质疑的。但是两府颁给各府军州县之敕令中，措辞严厉，勒令各级官员必须执行此诏，否则将以贻误军机论处，亦由不得他们反对。



然而，赵冀等八州的官员倒也罢了，诏书中提到的大名府等将要接收难民的府州官员，却不得不面临巨大的考验。他们要防止大量的难民带来的犯罪、暴乱、疫疾，就必须提供充足的粮食供给与足够的住处，并且保证医药供应。可是他们谁也无法预测到将有多少难民到来，虽然敕榜中朝廷提供了指示，告诉哪些州县的难民应该尽量前哪些州去避难——但事实上，人人都知道这难以做到。许多的百姓根本没有任何地理知识，他们只会随着最多的人群向南边涌来。



而大名府则是首当其冲。



便听陆师闵又说道：“自敕榜颁布以来，每日皆有数以百计的难民进入大名。以后恐怕还会更多。我们已经得到消息，章子厚在河间府，不准逃难百姓进城，数以万计的百姓正沿着官道南下——如今官道根本无法北上。”陆师闵望着一脸平静的唐康，继续说道：“我已经给沿途州县下令，反正他们也要南撤了，干脆开仓贩济，给那些百姓也提供粮食，免得他们饿死，发生疫疾。只是南逃的百姓不知道有多少，再加上朝廷颁布了敕榜，大名府储粮再多，康时你刚才也说了，还有这许多大军要来大名府集结，到时候少了军粮，我这运使难辞其咎。可是我若不给这些逃难百姓吃的，朝廷敕令，我也不敢不遵。”



“漕节所言不错”陈元凤接过话来，道：“最令人忧心者，是逃难百姓太多，阻塞官道，且对大名府防线，亦是极大隐忧。若契丹以奸细混于百姓之中进城，而以大军紧随百姓之后而来，只恐朝廷苦心经营之大名府防线，辽军将不费吹灰之力而攻破……”



唐康不动声色的听二人说着，此时忽然问道：“陆公、陈公——康有一事不解。”



“康时请说”陆师闵与陈元凤交换了眼神。



唐康环视了四人一眼，缓缓问道：“方才二公道每日皆有数以百计的难民进入大名，为何康自进城一直到官城，却未见着一个难民？”



“这……”陈元凤干笑了几声，道：“不瞒康时，在康时来之前，我四人已经商定下令，大名府境内诸城，皆不许南逃百姓进入。凡有禁军驻守之要地，百姓亦不许近三里之内。”



孙路也点点头，道：“除此以外，我等已令巡检去清查官道，以保证南逃百姓，不会占据全部官道。过了馆陶，我已令人在那里检查这些逃难百姓，凡是以乡里籍贯结保者，许其南下。孤身或独家独户逃难，皆要严加盘查，以防奸细混入。”



陆师闵笑道：“这也是迫不得已。大名防线事关重大，我等不敢掉以轻心。朝廷敕令亦没说非得让这些百姓进城，只是，现今逃难百姓还少，再过些日子，恐怕……”



唐康这时已然明白，陆师闵、陈元凤们早已商议好了对策，绝不肯让大名府防线冒一点儿的风险，但是又怕他这个朝廷派来的监军不干，因此一面诉苦一面交待他们所做的安排。唐康既可以默认他们的安排，也可以表示反对——只是那样一来，唐康就得承担后果，而他们也不用与唐康发生任何的争执，用不着得罪这位眼见着就要炙手可热的大红人。



看起来，无论是陆师闵、陈元凤这样的新党，还是孙路、游师雄这样的旧党，对于朝廷的南撤八州百姓之令，都是不以为然的。



唐康看了看这四人，发现只有游师雄一直没有说话。他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道：“陆公、陈公，既是如此，在下想去一次馆陶。”



“那也好，”陆师闵笑道：“康时先歇息一日，待北道都总管司之事办得差不多……”



“不。”唐康笑着打断陆师闵，“在下是想立刻去……”



“这……”陆师闵与陈元凤皆意外的看着唐康。陈元风旋即笑道：“既然如此，那便由我便陪康时走一趟罢。”



“有劳了。”唐康笑道：“不过在下两夜没有合眼，实是再也骑不得马了。还要借辆马车。”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对游师雄笑道：“孙大人身为北道都总管，事务必多，可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游大人是否也能陪在下走一趟馆陶，在下离开北京多年，许多事情，还要向游大人请教。”



游师雄惊讶的望了唐康一眼，连忙起身回道：“师雄敢不从命？”



君子馆。



田烈武的五千云骑军进驻此地，已有七八日。雄州与霸州的形势，依然不明朗，倒是在君子馆西北的顺安军高阳关，几日前出现了千余骑辽军，这只辽军烧光了高阳关外的几个村庄，见高阳关守军坚守不出，也不曾叩关，便绕道南下，直取永宁军而去。



同时，从高阳关传回一个噩耗，定州知州段子介率军东援保州，于十八日在满城失败，三千兵马全军尽墨，段子介生死不明，定州局势岌岌可危。这让田烈武更加忧心忡忡——难道辽军的主力果真竟是自镇、定南下？



这天的早晨，田烈武巡视完各营早操之后，照例带上他的参军们，登上君子馆的城楼，远眺北面的莫州。莫州依然十分的平静，平静得令人感到诡异。



通往莫州的官道上，不断的有数十上百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包裹，赶着牲畜，向南行来。几乎与官道并行的高河之上，也可见到不少百姓划着小船，逆流而来。对于这些南下的百姓，官府早已懒得盘查，尽管田烈武还是派出了小队骑兵盘查北上的行人，但他也并不指望他出现在君子馆的消息，能瞒得过韩宝。



他只是一直在琢磨韩宝为何还没有出现。这几日间，他又详细问过了本地的老人，确信了所谓的“塘泊防线”，根本不可能阻止辽军——在雄、霸、莫、清、沧五州之间，有好几个大泊，一到夏秋两季水就浅到可以徒步涉水而过，而到了冬天就会结冰，也就是说，只有春季才能发挥作用。但是在春季的话，如果赶上滹沱河发大水，自深州以东，一片泽国，哪里还用得着这塘泊？难怪熙宁年间，新党有些官员对塘泊防线大不以为然，极力主张改造。



而河流也难以依赖，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以往契丹都是秋冬入侵，河流结冰，水军完全无用，因此，大宋根本没有在黄河北流部署任何水军。毕竟谁也不会养一只一两百年都可能没用处，每年只能在固定的季节存在的军队。



没有水军防守，辽军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渡河，而宋军也干脆的放弃了倚河防守的打算。反而为了方便百姓，河北的这些河流上，还修筑了无数的桥梁与浮桥。这一时半会，谁也不知道这些桥梁究竟还有多少没被拆毁。



所以，这些都不会是韩宝没有出现在莫州的原因。



一面竭力猜测着韩宝在想什么，另一面出于对镇、定形势的担忧，不仅是田烈武，连章惇也再三遣使来叮嘱田烈武切不可轻举妄动。这让原本打算派一个指挥的骑兵前进至鄚镇试探一下韩宝的田烈武，最终还是决定作罢。丧失一个指挥的兵力事小，挫了全军的锐气事大，对于近百年未有战事之河朔禁军，哪怕是小小的失利，也会对士气造成严重的打击。



在城楼上站了一小会，田烈武看见他的几个亲兵也出现在官道上，拉住几个百姓开始询问。他听到身后有人说道：“郡侯，问了几日了，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得些有用的消息。”



田烈武未及回答，便又有人回道：“这些百姓只怕所知有限。有许多人，虽是雄州人，可自打出娘胎起，便连瓦桥关都没过去。这些百姓多是契丹烧杀到自己的村子或者邻近村子，才仓惶南进，他们哪里能知道契丹的动静？况且这几日盘问，逃难百姓，还是莫州的居多。”



田烈武转头望了说话之人一眼，却是个三十来岁的高壮男子，他认得是他的一个参军，唤作刘近。因问道：“刘参军所言亦有道理。只是若不如此，参军可有更好的法子？”



“回郡侯——”刘近见田烈武相问，连忙欠身抱拳，道：“恕下官无礼，我大军在君子馆，却连区区百里外的雄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亦一无所知，这与守株待兔何异？韩宝乃是北朝名将，我军在君子馆，联结莫州、河间，这些算计，他能看得清清楚楚。敌暗我明，下官恐怕我军落入韩宝算计中……”



这番话恍如在田烈武耳边炸起一个惊雷，说中了他内心深处一直在担忧的一个可能，他霍然一惊，望了望刘近，却没有说什么便在此时，一个亲兵大步跑上城楼，走到田烈武眼前，禀道：“郡侯，有个叫张叔夜的求见。”



“张叔夜？”田烈武不由得一愣，他记性甚好，自然还记得此人，不由奇道：“他如何出现在此处？”一面吩咐道：“快请。”



这却还是田烈武第一次见着张叔夜。他带领众人回到行辕，便见一个锦袍男子在辕门外倚马而立，腰间佩了一柄弯刀，马上挂着一个包袱，一张大弓，一个箭壶。



那人见着田烈武等人，便连忙趋前一步，欠身抱拳道：“下官权知保定军张叔夜，见过田候。”



“权知保定军？”田烈武不由得反问了一句。



便见张叔夜苦笑了一下，道：“正是，下官便是新任权知保定军。”



“那你运气可不算太好。”田烈武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这保定军，地处雄州与霸州之间，在大宋的军州当中，算是个很小的军。张叔夜谋的这个差事，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因为他官阶不高，做到权知保定军，已经算是优待。只是田烈武早已听说他原本是想进密院、兵部，如今却被差到保定军这么个小地方，相较而言，那必定是在两府被人捉弄了。



他颇疑心是唐康搞的鬼，因此一听张叔夜自报官职，便不由得笑出声来。



却听张叔夜也笑道：“运气也不算太坏。好歹慢了几日，没被契丹围在城中。”



这一句话，顿时令得田烈武大生好感。因赞道：“稽仲倒是个磊落男子，你既知保定军被围，还来此做甚？”



张叔夜笑了笑，朝着田烈武又是一揖，笑道：“下官是来投田侯的。”



“唔？”



“下官到了河间府，听说契丹已经得了雄州。见过章大人后，听说田侯在君子馆，便特地前来投奔。”张叔夜说到这里，也不问田烈武是否肯接纳他，又说道：“田候，这君子馆可并非久留之地。”



“哦？”田烈武听得心头一惊，这时也顾不了太多，情不自禁便问道：“稽仲何出此言？”



“下官听说田候来此，已经有七八日。而七八日前，雄州便已沦陷……不瞒田侯，下官是三日前到的河间，在河间时，下官便与章大人打了一个赌，赌三日之后田侯必定还在君子馆。下官侥幸得胜，章大人方允我来投奔田侯，不再一定要让下官去守那肃宁城、肃宁寨。”



田烈武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问道：“稽仲凭什么敢如此断言？”



“凭韩宝数日之内，便能取雄州重镇！”



“这位张大人说得极是。”田烈武身后的刘近这时突然插话道：“下官也斗胆一言，莫州东西，皆有大泊，契丹骑兵只能从中间官道两旁的数十里之地通行。韩宝为契丹先锋，麾下之兵，最多不过两三万，少则仅数千。他知我大军在君子馆，却未必知道究竟有多少人马，我云骑军若是倾巢而来，则有万余骑。我万骑马军，倚城而战，韩宝兵力虽多，却无法分兵调动——东面的塘泊虽然有些地区可以通行，但亦要我军兵力少而难以尽守，其方敢涉水前进。因此，下官这几日间，也在怀疑韩宝其实是不敢强攻莫州。”



张叔夜惊讶的看了刘近一眼，笑道：“原来田侯军中，亦有智者。”



刘近连忙谦道：“岂敢，此前我军因韩宝轻取名城，而惧其强，却未曾想过，韩宝亦有所俱。在下却也是今日才终于想通这一点，哪里及得张大人三日前在河间，便己料定。只是在下仍然想不通，韩宝既不敢前来强攻莫州，那么其多半便要绕道，张大人以为，他会从何处绕道？”



“梁门若不保，则韩宝必自高阳关而来。梁门若存，雄州与高阳关之间，水泊宽广而深不可涉，又有梁门守军与高阳关守军相呼应，田侯大军北援高阳关也不过百里，两日可至。韩宝不会走高阳关。”



田烈武挑了挑眉，“稽仲的意思，韩宝会从东面绕道？”



身后众参军听到此处，也渐渐都明白过来，此时都是吓了一跳，有人惊道：“辽人想包围我们？”



“我若是韩宝，也要打这个主意。”张叔夜笑道：“遣一只精兵，自东面绕过来，插入君子馆与河间府之间，切断我军之联系，然后大军倾巢而下，直取莫州。到时我河间、君子馆之大军，皆被辽人牵制，南不得，北不得。若是果断南下，退回河间府，与河间之兵合拢，或还能全身而退。若稍一犹豫，待辽军攻下莫州，或者干脆弃莫州来，则我军休矣。”



刘近此时也完全明白过来，“若辽人击溃我云骑军，甚至田侯若有不测，田侯乃是天子近臣，天下名将，一朝有失，河北震栗，休说莫州难存，便是河间也岌岌可危。”



众人听得此处，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有一个参军迟疑了一下，才质疑道：“就凭韩宝麾下兵力，他如何敢保必胜？”



田烈武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这不是韩宝的兵力。”



“郡侯的意思是？”



田烈武默然了一会，沉声道：“稽仲的意思是，如今我们面前的，不仅仅是韩宝，更可能是耶律信！韩宝也许已经绕道往我们身后来了。”



“啊？！”



君子馆的行辕外面，突然间死寂了下来。



只有张叔夜在说道：“如今惟一的问题是，梁门究竟还在不在？”



一个参军显然是被吓坏了，惨白着脸问道：“梁门在不在又有何关系？难道郡侯要以这区区五千骑，去迎战辽军主力与韩宝的夹击？”



此时此刻，退回河间府，己是大多数参军的想法。



却听田烈武轻描淡写的说道：“只要我们知道了辽军的意图，难不成我们这五千马军都是死人不会动么？”



他说完，大步走进辕门，高声命令道：“传令——立即向束城方向广布侦骑！让他们探远一点，辽人若从东边来，为瞒过我们，定然是从霸州绕过来的。”一个参军犹在嚅嚅说道：“难怪派去霸州的斥侯半点音讯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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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历史上大名府即为河北雄镇，乃是晚唐五代藩镇割据之根本，正如《读史方舆纪要》所言，北宋之亡，军事上大名府守御非人，乃是极重要之原因。​</li>

  <li>历史上，北宋河东、河北、陕西三路转运使，许乘传赴驿奏事，序位在诸路转运使之上。小说中官制改革，又并天下诸路，河北、陕西两路，所辖土地人民州县最众，故唐康有此谓。​</li>

  <li>大名府北面之县城，距大名府七十里。​</li>

  <li>《中国历史地图集》相关地图标为滹沱河。按，河间府之名，因其地处高河、滹沱之间，故有此称。《宋史·河渠志》言及滹沱河时，并未包括此段河流，故本文仍称高河。​</li>

  <li>宋代封候，皆以郡名，与唐不同。故开国侯别称“郡侯”，是习惯性沿用旧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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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第五节



四月二十六日。



大名府、馆陶县。



“……这馆陶县亦已经不是汉明帝馆陶公主的那个馆陶县，五代时把县治移到今日这地方，故城现在叫南馆陶镇……”前来迎接唐康一行的馆陶县令叫邓方进，是个健谈有趣之人。自从见着唐康等人之后，他的嘴巴便没怎么停过，但此人倒也广博，凡是馆陶诸地之历史渊源，他都如数家珍，“永济渠就在县城西边二里，汉代叫屯氏河。东边原本有黄河北流，不过熙宁初年，黄河改道，反倒往永济渠西边北流了。这大河，既能作恶，也有不少好处。下官在此为令数年，年年都怕黄河涨水、改道，馆陶就万劫不复。可它要没事呢，有了黄河北流与永济渠，馆陶也是通衢要地，商贾辐集，还有农耕之利。别看馆陶县小，便是这十余年来与北虏通商，馆陶也获益不少，本县家财数万贯者，少说也有百来家。可惜好端端的，又要打仗了。幸亏朝廷修大名府防线，馆陶虽说在最北诸镇之一，可好歹也有坚城利炮。比起北边的临清县，唉……”



唐康、陈元凤、游师雄三人一面听他说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面留心观察着所看到的一切。馆陶县内，此时到处都是疲惫之极的逃难百姓，人数之多，远远不止此前在大名府所说的每日数百，唐康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滞留在馆陶的逃难百姓，少说也已经上万。许多人衣衫褴褛，看起来饥肠辘辘，便倒卧在街边，看起来是已无力再南下。



唐康心里很清楚，诏令颁布下来，未必便能得到执行。虽然大名府陆师闵说得漂亮，可北面诸州的官员，未必便有那么好心肠去赈济这些百姓——他们自己都乱成一团呢。走又不敢，留又害怕，有几个官员心里还能挂着这些百姓？这些百姓要逃难，一直到馆陶为止，吃的都只能靠自己为主。而沿途更保不定还有趁火打劫的歹人。



这馆陶县内，倒是搭起了好几个粥场，城内空旷处，几处寺庙，都搭起了棚子收容逃难百姓——但那是杯水车薪。按说有永济渠在，粮食是能供应得上的，劳力更是到处都是……但显然，这邓方进也有自己的算盘要打，大战将至，军粮供应是头位的，只要他保证军粮无虞，战后自然有他的功劳，若出了差池，他休说前程，搞不好连小命也没了。无论朝廷再如何三令五申，让他先开府库，后有粮草接济上来，但到了邓方进这里，他是绝不肯冒险的。万一这中间出了半点差错，他这个小小的知县，就是替死鬼，他还能找运粮草前来的转运司这些衙门分辨？



颁一道诏书容易，果真南撤八州军民，实在不是容易之事。毕竟这大小官员都是自私自利顾着自己小算盘的居多，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越到这种危急存亡之时，越是如此。



但唐康只是留神观察着，并不揭破了这邓方进——这是无济于事的。



但是，意外的，唐康突然在马车上发现一个熟人。



“停！”他大声喊道，让陈元凤诸人都吃了一惊，马车吱的一声停了下来，邓方进也连忙勒住自己坐骑的组绳，探过头来问道：“唐大人这是？”



唐康却不理他，跳下车来，朝着路边一座宅子走去。陈元凤与游师雄对视了一眼，也只得下了车来跟上，邓方进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只得下了马小跑着跟上唐康。



众人到了那宅子跟前，却见这座宅子内外，竟然也在大设粥场，许多的难民纷纷涌来，几十个河北大汉，手持长棒在维持着秩序，一面还不停的高声喊叫：“凡自愿去大雍国的，到那边画了押，签了文书，俺家大人保你们一路好吃好喝直到雍国，再不用饿肚子。俺雍国计口分田，每口一百亩永业田，十五税一，不用交两税，不用交杂赋，保你们从此过好日子。若是不愿去的，亦请自便，不要往这边来……”还有一个穿着黑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坐在门口，搭了张桌子，在给排着长队的百姓签字画押。



邓方进才恍然大悟，连忙笑道：“唐大人，这是雍王的使节……”



“我认得。”唐康打断邓方进，默默的看着眼前的场景——这个黑袍男子，他当然是认得的，雍国常驻注京使节翟原，曾经是白水潭学院的闻人，却不愿科举，不仕宋朝，反而做了雍国的太傅。雍王为了尽可能的得到大宋的支持，不仅在汴京、杭州皆常驻使节，而且还送了一个小儿子回汴京，担任名义的驻宋正使，由副使翟原辅佐。事实证明这一手是行之有效的，这个小王子的存在，的确影响到了太皇太后，对雍国多有关照。



而雍王也自从封建之后，的确也展示了他过人的一面，他不仅做到了知人善用，而且还肯赋予臣子们极大的权力。比如他在宋朝的使节们，便都有专断之权。他们可以不必请示雍王，而及时做出一切他们认为的有利于雍国之决定。



这样的权力的确也是非常必要的。



所以，翟原竟然比唐康先到了馆陶。



买一个奴婢要几百贯，从河北募集这样整整一家五口前往雍国，也许都不过几十贯而已。对于南海诸侯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而朝廷为了减轻自己的压力，必然相会鼓励他们招募逃难百姓。只是未必每个诸侯国都能把握住而已。



唐康就很疑惑，雍国哪来这么多钱？这不是生口贸易，可以以货换人，翟原必须手里就有充足的缗钱，保证能养活他募集到百姓，至少能顺利走到杭州。这不是一笔小钱，雍国诸事草创，国库不会太宽裕，更不可能有多少钱放在翟原手里。



他正想着这些，翟原已经发现了唐康，连忙吩咐了身边的从人接过他的工作，朝唐康走了过来。一面抱拳笑道：“唐康时如何也来馆陶了？”



二人早已是十分熟稔的，唐康也抱了抱拳，笑道：“许你翟十八来得，我却来不得？”



二人相视大笑，唐康又替他引见了陈元凤诸人，一面笑道：“你脚倒是长。”



“不长不成。”翟原也笑道：“朝廷敕榜一颁布，我便连忙请了太皇太后的恩旨，赶紧到了大名。谁曾想到大名也没用，又巴巴跑到了这里。我家三王子给朝廷上了表，国家有难，诸侯自当同仇敌忾，雍国虽然草创之初，将寡兵少，亦请兵一千，与契丹决一死战。大宋是父母之邦，我们效忠皇上，自是义不容辞的。但太皇太后、皇上与两府顾念敝国立国未稳，不许发兵。那我们几个同僚计议了一下，大战将起，必有百姓受苦，朝廷虽然德被天下、恩及万民，必会尽力赈济，但这方面我们亦可尽微薄之力，替朝廷稍分其忧。当然，诸侯们自己也有好处……”



他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但这并非正式场所，因此陈元凤等人听得无不皱眉。但唐康素知雍国自封建以来，做任何事情，都是既要得实利，又要外表漂亮好看。对大宋的忠心表得最响的，向来都是雍国；而与辽国打得最火热的，也是雍国。因此倒也是习以为常，只是笑道：“难不成还有别的诸侯国也来了？”



“那是自然。”翟原笑道：“我是四日前到的。曹国的李五是三天前到的，邺国与歧国朝中有人，人是昨日才到，可是募人却是六天前便开始了……”他一面说一面朝着邓方进笑了笑。



邓方进也笑道：“诸位大人都不是外人，这是上头的关照。清河郡主托人叮嘱了，这也是举手之劳。”



翟原又笑道：“昨日连周国也来了人，我听说其它的诸侯国准备几国联手来招募百姓。”



“连周国公也发财了？”唐康不由吃了一小惊。他知道周国是最为拮据的，虽然潘照临因为与柴远交好，对周国也有照顾，但这大募灾民，毕竟是要钱的。



“什么发财？都是举债度日。”翟原对唐康倒也没什么隐瞒，笑道：“反正谁也没有邺国与歧国好命，钱庄总社要卖清河郡主的面子，就是平常借贷的息钱，不用任何担保，先期就借了八十万缗。我在汴京跑了两日两夜，腿都跑断了。找那些钱庄、巨贾，自作主张，借了一笔债，两分息，一年后还——我家大王知道了，肯定要将我丢讲海里喂了鱼——但也总算借到了这笔钱。曹国不知道是如何弄到钱的，李五讳莫如深的样子。周国发行了一笔盐债，自然不是用盐税担保，我听说是分一年、三年、五年还债的，也是找了些巨贾来买，息钱也低不了，可好歹比我强，不用全部一年后还清……”



“比你翟十八强？”唐康嘿嘿冷笑了几声，“你肯掏二分息，借的钱只怕比周国多十倍也不止。”



“哪里哪里，还要康时与陈大人、游大人、任大人多关照则个。”翟原嘻嘻笑道，“这桩差事办妥当了，日后定当报答。”



“那自不必。”唐康知道翟原的“报答”二字，绝不是说说而已，保不定过了几日，便有雍国来的什么奇珍宝货到了自己的府上——这邓方进看起来与翟原也很熟悉，唐康不问可知，不晓得他受了翟原多少好处。因又说道：“这是公私两便之事。你办得好了，亦是帮我们大忙。于大宋也是有好处的。”



果然，便听邓方进在旁笑道：“正是，正是。诸侯国与大宋本是一体，此次为国分忧，也解了我们不少难题。”



听得陈元凤在旁边直冷笑。但邓方进便假做没听见，只是笑嘻嘻的。几人又寒暄了一阵，唐康便以公务在身，辞了翟原。众人转回马车，唐康便皱眉不语，一直到了馆陶县衙，邓方进迎着三人进入公厅，落座上茶，唐康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元凤留心观察唐康的神情，却也不去问他。他本相是极聪明的人，自然大略能猜到唐康在想什么。其实他的处境，与唐康也差不多。



自从吕惠卿倒台后，陈元凤因为有陕西与范纯仁共事的关系，又搭上了范纯仁这根线。他虽然有自己的政见与坚持，但是他不见容于新党，又被旧党排斥，他自己又不屑于投奔石越，因此范纯仁的赏识对他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这南撤八州军民之诏，陈元凤本人是十分的不以为然的。但是他无法公开反对，一是无用，二是这会重重的得罪范纯仁。而眼前对陈元凤来说，却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压制他的司马光已经死了，范纯仁正式成为石越最重要的盟友，这次契丹大举犯境，陈元凤相信，范纯仁是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的，他会给自己安排一个重要的职务——这是他积累功绩，为将来进入中枢打下基础的最好机会。



在这样敏感的时刻，他既不能让大名府出现任何的岔子，也不能公然违背范纯仁的政策。



唐康的心理，陈元凤相信与他差不多。



一方面，他一定要执行石越的政策，但另一方面，唐康以监军之身份来到大名府，将来在宣抚使司必有重要的职位，这对唐康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要奠定自己的地位，就必须要在这场对契丹的战争中发挥出让人印象深刻的作用。然而这南撤八州百姓之政策，会让他缚手缚脚，甚至于造成极大的麻烦。



这是费力不讨好之事。



天下没有谁能将这桩差事办得妥妥当当，人人没有怨言。遇上这么大的事情总是会出差错，一定会有意外，而且谁也料不到会有多大的麻烦在前面等着自己。



唐康身为北道都总管司监军，一到大名，诸事不理，先关心的便这是逃难百姓之事，便已经透露出，此事究竟有多敏感，多重要，多棘手。



南海诸侯招募的那些百姓，对于整个河北的逃难百姓安置来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绝大部分的百姓即使是被迫逃难，也是不愿意远渡重洋的，而南海诸侯们财力也有限，他们若能募集过十万百姓，便已经是宏业——虽然单单是送这些百姓去南海，就会令汴京至杭州一路州县上，商税大增。而将这些人口送至南海，更不知道能让多少海商一笔横财。但是，诸侯们为了减少开支，必然要尽快将这些百姓送往杭州，这许多的百姓集中南下，对于沿途州县的粮食供应、治安，都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压力。这个规模几乎相当于第二次封建，但头一次封建可是用好几年才完成的。



朝廷放任南海诸侯们招募这些逃难百姓，其实也是一把双刃剑。办得好了，对减轻难民压力多少有些帮助，另一方面对汴京至杭州、广州沿途州县，以及诸海港，都能带来无数的机会。但万一出了意外，瘟疫、流血冲突、盗贼、流寇……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些自然不是唐康与陈元凤们要操心的，他们顶多上封札子提醒一下朝廷，就能撇得干干净净。陈元凤相信，唐康之所以皱眉，只是清楚的意识到南海诸侯们帮不了他什么大忙。



他必须另寻出路。



但不管怎么样，陈元凤相信在这件事上，他要尽力与唐康协调一致。他要把握住自己的机会，与唐康建立良好的公私关系是十分有益的。陈元凤已经关注唐康很久，他知道唐康的政见，其实是偏向新党的。他们能找到许多的共同点，影响他们成为政治盟友的只是他与石越的关系——而这一点其实没那么重要，陈元凤与许多石党私交良好，毕竟他与唐棣、李敦敏等人是布衣之交。况且如今正是难得的机会，共同关心的东西，会让他与唐康更接近。



这也是陈元凤愿意屈尊主动陪唐康来馆陶的原因。



毕竟在范纯仁记起他之前，他还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河北路学政使。



公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唐康皱眉不说话，陈元凤低头喝自己的茶，游师雄相是默不作声。他莫名其妙妙唐康点了差，但旁人并不知道，他在大名府，其实是暗中受排挤的——孙路的确是颇有干才的能臣，但他又是颇有些妒贤嫉能的，他表面上与游师雄关系不错，实则对游师雄十分的忌惮，只是游师雄为了能和衷共济，凡事都十分的忍让，才维持了大名府的局面。因此，对游师雄来说，虽然他心里有许多的想法，但若非顾虑周详，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出口的。若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名府如此重要，游师雄不想因为逞口舌之快，致使他与孙路失和，而误了国事。



而邓方进却是一时些摸不着头脑，突然便不敢轻易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唐康好象终于觉察到了气氛不对，抬头望了望陈元凤，又看了看游师雄，最后目光落到邓方进身上，说道：“邓大人，馆陶必须做好接收更多逃难百姓之准备。”



邓方进吓了一跳，正待诉苦，却听唐康又说道：“粮食你不用担心，我会请陆漕节给你运过来。”他顿时一颗心落到肚子里，笑道：“唐大人放心，只要有粮食，下官保证，馆陶不会有百姓饿死。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



唐康看了他一眼，诧道：“邓大人有何事不明？”



邓方进笑道：“下官只是不明白，为何朝廷不用本朝旧法？这时节，如河间府那般，募集勇壮百姓为厢军、巡检，一可补兵力不足，二则亦是贩济灾民之法，三则可防百姓异变……”



“民不教而使之战，是弃之也。”唐康回道：“河间府是权变之法。大名府有重兵驻扎，非兵不多，乃兵不精，要那许多厢军巡检做甚？但日后大军进、粮草转运，只要能从这些逃难百姓中征募民夫，必然尽量从中征募。”



“原来如此。”邓方进点点头，却忍不住说道：“不过下官始终以为，南撤八州百姓，粮食始终是个大难题。两百万百姓，谁也不知这仗会打多久，哪怕只呆一年，那需要多少粮食养活？往少里算，也要四百万石吧？这不算转运的消耗。朝廷仓禀再丰实，也要吃光了。”



“此事邓大人尽管放心。”唐康颇嫌他多嘴，但他此时已不似昔日，虽然骨子里仍旧的心高气傲，可一则年纪渐长，二则身份渐高，他是以日后要进两府宰天下而自许的，此次来河北，抱的是建功立勋的心思，学的是宰相风范，因此，仍强忍不耐，耐心回道：“绍圣以来，朝廷实是攒下不少家底。便是京师的存粮，养活这些百姓一年两载，亦是绰绰有余。况且两府计议过，既便朝廷颁了敕榜，这八州百姓也就最多有一半会挑离家乡，比起契丹真的攻入这八州后百姓再行逃难，是要稍微多一点，但也多不了太多。所不同的，只是以往这些百姓得自寻活路，要不然便得饿死。而今日朝廷决心养活这些百姓。”



但他这段话，却让陈元凤与游师雄皆感到意外。游师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唐大人是说，朝廷做好了八州百姓不会尽数撤离之准备？”



“那是自然，朝廷敕榜只是说百姓若愿撤离听其自愿，并令有司沿途提供食物。但必定有许多百姓是不肯轻弃祖业家产的，但凡有产有业的，举家南撤者多不过十之一二，举家留守者能占到三四成，最多者则是一家一户中，有人南撤、有人留守。此是天下之人情，朝廷岂能虑不及此？此外，八州之中，赵州、冀州、刑州三州百姓要尽快南撤，而恩、德、博、棣、滨这五州百姓，则不必急于南撤，只令百姓做好南撤准备，朝廷已分别遣使前往此五州，宣谕百姓，决定南撤之时机。如滨州、棣州，虽然无兵备，但地处黄河东流以南，实不必草木皆兵。”



对于游师雄，唐康更有结交笼络之心，回答起来，更是不厌其烦。



“这敕榜只是向天下百姓展示朝廷保护他们之决心。两府估算一百万逃难百姓，实已包括了沿边诸州。以我之见，实际人数会更少。”唐康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道：“但此事与大名府无关，恩、德诸州百姓，本也不会往大名府南撤，而赵、冀、刑三州百姓若要南撤，大名府必是他们的首选。沿边诸州百姓逃难，大名府亦是他们的首选。百姓经此避难，大军在此集结，因此，真正的考验会在大名府。我等若将这差事办妥当了，便能青史留名，国史馆列传，那是想跑也跑不了。若是办砸了，便是国之罪人，也能入国史，只不过，国史上只怕要给我等新增一个《庸臣传》……”



“我等要做好半年之内，至少六七十万百姓通过大名府之准备。朝廷已经派出十几个使者，任南撤百姓安置使，在五丈河到梁山泊以北州县，准备好帐篷、房舍，安置这些百姓。朝廷已经开始向这些安置点运送粮食。大名府之责任，是引导这些百姓顺利通过，不要有人在大名府挨饿，也不要有人在大名府滞留。朝廷将来要征发民夫，让他们去那些安置点去征发。诸侯国要招募百姓，让他们去那些安置点招募！”唐康的语气渐渐变得严厉，“在馆陶看见诸侯国的使节，国史为我等开《庸臣传》之日亦不远了！”



邓方进本来还在习惯性的笑着，渐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自然听得出来唐康的这些话，是在敲打他的。



果然，便听唐康又说道：“邓大人，你这馆陶的责任不轻啊。这差使办得好了，你便是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这份阴德，自然能泽及后人。便是你邓大人，这么许多百姓都得衔环结草的感谢你，这功绩放在这里，朝廷谁都能看得见。可若是办得不好，关系的全都是一条条人命，如今非比平时，危急存亡之时，朝廷于河北官员，用的可都是军法……你我相识一场，到时莫要怪我不曾提醒大人。”



邓方进连忙站起身来，欠身回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一定改过，今日之后，保证我馆陶境内，不会有一个百姓忍饥挨饿。”



“明府有此决心，那馆陶我等便放得下心了。”陈元凤笑着接过话来，替邓方进缓颊，“邓大人你只管好好做，唐大人是出了名的重赏重罚，你若做得好，唐大人是绝不会计较你今日之失的，只要你有功绩，不出两年，保你脱去绿袍换绯服。但你若再敢出甚差池，那也莫怪军法无情。”



“是，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陈元凤却不再理会邓方进，他心里其实颇有些意外，唐康在河北外号“二阎罗”，这名号不是白叫的。若是他以往的作风，对着邓方进，不知道什么样尖酸刻薄的话都说出来了。不料他此番回河北，锐气犹在，可是那衙内嘴脸竟是收敛了许多。对邓方进虽有训斥、威胁，但至少话中还给他留下了一点下台的台阶。



他又转头对唐康笑道：“康时，幸好你刚刚透露朝廷的部署，亦让我放下心来。要不然……这南撤八州二百万百姓，我心里还真的是惴惴不安。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我倒还有点想法，想与康时、景叔参详参详。”



他说得客气，唐康与游师雄连忙谦道：“不敢。”



陈元凤看了看二人，吩咐邓方进取了一幅河北地图来，摊在一张案子上，又请了唐康与游师雄近前，指着地图，说道：“康时、景叔请看——此处是黄河东流，方才康时所说暂不后撤的五州中，这博州、棣州、滨州，还有德州大部，皆在黄河东流以南。契丹兵锋，要跨过黄河北流进入沧州容易，但如今正是四月，大河水高，要跨过黄河东流，深入京东，却没那么容易。依我之见，朝廷之部署是有道理的，首先当然是要保证这几州百姓的安全，要令南面州县做好接受南撤百姓之准备，不能令他们变成流民，否则危害更大。但亦不必急于南撤，令百姓先有所准备，若有必要，再有条不紊的撤退，也为时不晚。”



“不过……依我之见，这四州百姓，亦不必只干等着辽军前来就南撤，此是将主动之权，全付之辽人之手。四州虽无兵备，然河北百姓，素习武艺，若驱之使战，民有怨言，但若令其保卫自己的家园，百姓岂有不愿意之理？朝廷当再下敕令，令此四州百姓团结，组成忠义巡社，由各州县守令统领，朝廷颁给弓弩，令其守护大河南岸。再令京东之飞武二军迅速集结北上，前往德、棣、滨三州，守护黄河东流——这岂不强过被动分兵各州来守护京东路？”



“此策甚善。”唐康点了点头，“只是朝廷亦曾考虑过，飞武二军四散于京东，集结不易，只恐难以在契丹渡河之前抵达东流设防。而枢府亦以为，契丹自沧州深入，最多至于滨、棣，绝不敢深入京东。否则离大河太远，契丹岂能不惧我军断其后路？”



“飞武二军集结太慢，为何不从大名府防线抽调一军前往？”游师雄突然说道。



他这个建议将唐康与陈元凤都吓了一跳，“大名府防线乃是朝廷防御之重点，必然也是辽军主力进攻之重点，如何可以轻易调兵他往，削弱兵力？”



游师雄看了看大不为然的二人，这本是他思虑已久之事，此前从未对人轻言。此时话已出口，亦无法收回，只得继续说道：“下官以为，契丹未必敢于进攻我大名府防线。”



他这话是更加惊世骇俗了，唐康愣了一下，问道：“那他们南下做什么？”



“此非下官所知。”游师雄回道：“只是用兵之道，虚虚实实，然避实击虚却是不易之理。契丹领兵诸将，皆是善战知兵之人，岂能不明此理？他们明知我大名府有坚城利炮重兵防守，如何会刻舟守剑，仍然不顾一切的进犯大名？”



“这却未必，契丹敢于南犯，显是轻视我河朔禁军，我等以为大名府是重兵防守，于契丹看来，也许却是不堪一击呢？况且，契丹若不敢犯我大名，他们南犯做甚？无论契丹人想达什么何种目的，若不能重挫吾军，那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但若下官是耶律信，便会想方设法，调虎离山。契丹之长，在于行动迅捷，进退如风。以往契丹与我大宋交锋，皆是如此，善用其长，一是使我军惧战畏战，退守于一座座城池中，其往来河北，如入无人之境；二是设法调动我军，将我军诱出坚城，再拉开我军前后军之距离，并利用吾军惧战之心理，令后军不敢支援前军，再以重兵进行围歼。强攻坚城之战例，虽然并非没有，但并不甚多。契丹如今虽有火炮，但下官以为，这用兵之传统，亦是极难改变的。且其最大之优势，仍在于其精锐之马军。”



“景叔所言虽然有理。然纵是契丹抱着这个心思，辽军若不来大名府，我大名府之守军，又如何可能轻离巢穴？”



“事有不得不然者。虽说我大宋列阵如此，但总有意外。譬如若朝廷采纳了下官之意见，便将有一军之兵力，西出大河东流。”



“依景叔如所言，如此自大名府调军东出，岂非正中辽人下怀？”



“那却未必。”游师雄见唐康一脸的不解，忙解释道：“用兵之道，并非简单是敌人不愿意你做什么，你就偏要做什么；敌人想要你做什么，你就一定不做什么。时机之选择，至关重要。若我大名府之守军，在辽军想调动我们之时再动，那便会落入辽人算中。但若我们抢先一步，却可能正好打乱辽人之部署。”



他见唐康与陈元凤都不太明白，又解释道：“辽人兵锋尚未过河间、真定，此时他们希望的，自然是我大名府守军固守不出，任其肆虐。待其部署妥当，再引吾军离开大名。我军若依着他们的部署走，便将陷入被动。但若此时，当辽人以为我守军不会离开大名时，突然出动，便将打乱辽人的部署，他们若在黄河东流发现大名府之守军，一则其东路之作战目标只能临时改变，二则他们就会重新考虑是否进攻大名，以及进攻大名之时机。无论他们如何改变部署，只要战争不是按他们一开始之计划进行，其犯错之可能就会增加，于我军便会变得有利。譬如他们也许会误判我大名有机可藉，在未准备好前，仓促深入，直取大名，那样一来，我们甚至将有机会将辽军聚歼于大名府防线之前。虽然这样的可能不大，但其他各种各样的失误，总是不可避免。”



他说完，又补充道：“况且，下官以为，这于我大宋是利大于弊的。相比令棣、滨诸州百姓南撤，自大名府调动一军前往东防黄河，可以为朝廷节省一大笔开支，令百姓少受许多无妄之灾。”



“但这始终是大名府防线四分之一的兵力，会令原本稳固的大名府防线，出现许多的空当。由京师调兵前往大河东流，时间上会来不及；若由大名府调兵往大河东流，再由京师调兵填补大名府防线之空当，亦会导致很多问题，两军不可能正常交接，只能大名府之守军先走，京师禁军后来，大名府防线如此复杂，一只新来的禁军，没有两三个月时间，连地形也熟悉不了，如此一来，极可能会导致整个防线的大混乱二……”



“打仗总是要冒险的。”游师雄不以为然的说道：“即使大名府防线守军少了一半，若能引得辽人冒然进攻大名府防线，依下官看，那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景叔所说的，我明白。”唐康苦笑道：“但是两军交战，不仅仅是将领们的事。”



“恕下官愚钝。”游师雄一时却不明白了。



“打仗的，不仅仅是前线的将士们，还是朝堂，还有京师。”唐康道：“故司马公与石丞相为何要苦心经营这大名府防线？”



游师雄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陈元凤替他回答了：“因为这大名府防线，能给大宋朝廷、汴京百姓，乃至于天下的百姓一个信心。大名府防线安全，汴京便安全。夕注京安全，皇上与文武百官、汴京百姓就安全，只有他们安全，他们才会有信心打仗，无论与辽人打多久都可以。就算万一打输了，还可以再打。纵是屡战屡败，犹能屡败屡战。最终总有打赢的一天。若是大名府防线不安全了，太皇太后与皇上的安全就受到了威胁，汴京文武百官、百姓之安全也受到了威胁，无论两府相公如何坚持主战，朝堂之中，必然会出现议和之声音，便以当年寇相公之英果，亦免不了要签一个擅渊之盟。这便如西夏，仁宗时败了，议和了，先帝时仍能将其打败。便算先帝时未能降服西夏，大宋仍然会再打，一直会打到将西夏灭亡之日；可是面对契丹，自从真宗以后，哪怕燕云未复，也再也不去打了。这其中原因，绝非是因为辽国强而西夏弱。”



唐康也是无奈的笑道：“景叔之策虽善，但冒的险太大。万一辽人抓住此机会，突破大名府防线，或者令大名府驻军大败，不仅仅是现今朝廷上主战的相公们都可能罢相，而且，从此以后，我大宋便再也翻不过身来。大名府防线，一定要固若金汤。要让汴京的百官、军民有与辽人作战的信心，你便得保证他们绝对安全。”



游师雄此时总算明白过来。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所谓“汴京百姓”云云，只是一个借口。朝廷必然会有主战者与主和者，而谁取得优势之关键，在于皇室是否安全。若每一场战争都与国家之存亡息息相关，自然这样的战争无人敢打。而对于大宋来说，国家之存亡与汴京之安危是绝对同义词。太皇太后与皇帝，无论他们口里说什么，果真辽军威胁到了汴京，那便都是不可信的。



自古以来，死国的君王有几个？



司马光的确是洞悉帝王心思的人，难怪他肯花这么大力气，来修这么一个大名府防线。



游师雄至此才明白，大名府防线，不仅仅是一道军事上的防线，而司马光与石越给大宋朝的君主们，修筑的一道心防。



却听唐康又说道：“但陈公之策仍然可取，景叔若无异议，我等不妨联名上奏，请朝廷在诸棣、滨诸州置团练巡社，一面可令飞武二军集结前往防守，一面急令登州之海船水军前往黄河东流协防……”



“甚妙！”陈元凤不由得击掌赞道。



连游师雄也大觉意外——这其实是正常的，唐康毕竟做过沿海置制司知事，而对于陈元凤与游师雄来说，要他们时时想起大宋还有海船水军这只军队，却是不太可能的。即使是枢密院的官员，也未必会将虎翼军视为一只可以依赖的军事力量——无论是在密院、兵部，还没有任何海船水军出身的官员存在。



其实这也是无法苛责。不论海船水军在海外如何战绩彪炳，但是那些敌人，在两府眼中，也就是大宋军队用沿边弓箭手亦能战而胜之的对手。即使是唐康，也就是认为海船水军守守黄河或者还可以。



但这的确也是一个办法。



等到分散在广阔的京东路的飞武二军集结完毕，真不知会是何年何月。但令登州海船水军与诸州忠义巡社互相呼应，即使飞武二军不去，辽军也不会有太多的办法。辽国的水军规模有限，而且也不可能出现在黄河东流的战场上。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第六节



河间府，束城以东约二十里的一座小村庄。



淅淅沥沥的雨，自四月二十四日晚上开始，接连下了两日都没有停，这是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这场意料之外的大雨，不仅阻止了大军前进的步伐，还将完颜阿骨打的两千女直军与韩宝的三千契丹骑兵拉开了整整二十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完颜阿骨打对于自己的这次任务，既有些警惕，又有些兴奋。因此这意料之外的麻烦，倒也并没有太影响他与他的族人的兴致。一般来说，部族军是很难有机会得到这样的美差的，若非耶律冲哥极力推荐他，他不可能有机会与韩宝一起行动。



与先锋军一起行动，意味着很多：首先是契丹人对女直战斗力之认可，其次则意味有更多的机会抢得最好最值钱的战利品——这是吸引所有的部族军前来作战的东西。



契丹人派出使者，向草原、森林中所有臣服于他们的部族，宣扬这场战争，他们夸耀着南朝的富饶，令所有的部族都认为那只是一场骗局，那只是契丹人骗他们前来参战的谎言。他们只出于对契丹的恐惧而发兵相助。



但任何一个踏入南朝国境的人，最终都会承认，至少这一次，契丹人没有骗他们。



现在，完颜阿骨打的族人们，便已经不再怀疑契丹人。



他们一路之上，洗劫了霸州的两个小镇，打劫了四五个村庄，开始，他们什么都拿，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开始挑拣，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绝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回家。而值得抢的东西太多了。还没有走到束城，他们中已经有一部分已经不想打仗了，他们这次劫掠的东西，即便要上缴两成给辽主，剩下的，也够他们回家什么也不干的过上三五年了。



但是他们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打道回府。



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南朝城市。



同行的那只契丹军队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待他们，他们当然可以假清高。他们是契丹最精锐的军队之一，此前刚刚攻破几座城池，按着辽国皇帝颁布的法令，他们能得到这些城市一半的财货。而且这些契丹人早有准备，他们没人带来了五六个家丁，很快就有四五个家丁，赶着马车、牛车，驮着令人艳羡的财货，还有无数的奴隶，现行回家了。



所以他们在这次行动时，才能轻骑前进，大部分的东西他们都不屑一顾。



但完颜阿骨打与他的族人们，也有理由瞧不起这些契丹人。



这只契丹精锐军队，竟然在一座唾手可得的城市中，吃尽苦头。他们擒获了宋人诈降的统兵将领，攻入城中，却发现知州与军法官，还有一大支军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当他们误以为这些宋人只是逃跑了，于是只派了一小支军队驻守这座城市，自己继续前进准备进攻下一座大城之时，这支消失了的宋军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城市内，不仅救出了囚禁在城内的宋军将领，还杀死了五百多名渤海守军。



若非是完颜阿骨打的族人正好奉命前来，这座城市几乎又被宋人夺了回去。



最终这些契丹人狼狈的退了回来，在城中大肆搜捕，却完全找不到地道的入口。他们束手无策，却不想丢掉这座重要的城市，只得一面派出小股军队劫掠南朝的小镇，摆出进攻的样子，一面坐等后面主力的到来。



若非南朝无能，一直未能派出援军，他们的处境将会更加尴尬。



可就是这样，对于帮他们保住了这座重镇的阿骨打，他们却没有半分的感激之意。



他们没有从那座城市中分一丝半点的东西给阿骨打与他的族人。这也让阿骨打与他的族人们十分的愤怒。契丹人就是如此的贪婪，耶律信自然也毫无公正可言——当阿骨打向他提出要求时，他断然拒绝，宣称那并非阿骨打攻下的城市。



没有人该为契丹卖命。



所以，当他们接到这次的行动命令后，阿骨打也懒得遵守耶律信迅速进兵的命令，他们该抢的地方，一个也不放过。韩宝虽然是主将，但阿骨打的部众可不会听他的，耶律信没有说不让他们抢劫，对于韩宝的催促，阿骨打充耳不闻，只是不断的向他诉苦——反正也耽误不了两三天，可若不能劫掠，他的族人就没有斗志，他就管不住他的部众。可笑的是，韩宝居然对此信以为真。



其实阿骨打是希望韩宝丢下他们，自己轻骑前往的。可是韩宝却始终不肯离开他们，反而慢慢的落在了他们的后面。



阿骨打在耶律冲哥的帐下效命时，便听说韩宝与耶律冲哥关系好，而与耶律信的关系一般。看起来这样的议论，竟可能是真的。但也许韩宝只是害怕，传闻中，君子馆有多达一万骑的南朝马军，统兵的将领还是南朝皇帝的亲信。



耶律信的计划是两面夹击，一举击溃那支南朝马军。但这样的计划，时机的把握极其重要。要能令南朝领兵将领举棋不定，兵力的多少极其微妙。兵太多，宋军一害怕，就可能一跑了之；兵太少，会引得宋军主动出击……因此，这支楔入河间府与君子馆之间的军队，人数必须不多不少，既能令宋军不敢轻易出击，亦不至于一见到便认为是绝大的威胁，至少要能让他们犹豫一天。而万一宋军果然想跑，这只军队也要有足够的力量牵制住他们，让他们想跑也跑不了。



事先耶律信已经在君子馆北面的莫州布置好数队游骑，一旦他们进入河间与君子馆中间，就可以利用这些游骑迅速的在半日之内，将消息传至耶律信那里，区区一百余里，耶律信保证他一日之内，就能兵临君子馆。



而考虑到他们一旦经过了束城，君子馆宋军便可能得到消息。而这段时间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他们才需要尽可能让宋军将领犹豫一天。



这是他们从束城至君子馆需要的时间。



当然，若是为女直自己打仗，这六七十里路，他们只需要半日便可。



可既然是为契丹打仗，阿骨打认为他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



譬如遇上了这场大雨，他们便不必冒雨行军。这座村庄里有很好的房子，食物也很丰盛——契丹人安排的乡导告诉阿骨打，这里叫小李庄。庄内的百姓有两百余人，乡导说这不及平时的一半，许多人大概逃到束城或者河间府去了。这附近除了束城镇有一些巡检外，并没有宋军。



尽管如此，阿骨打还是谨慎的在庄外布置了斥候。



客军深入敌境，本来便不应该在一个地方轻率的逗留太久。只是因为一路南来，他们的确没有遇到过任何像样的抵抗，而且据契丹人所说，通事局已查明南朝在此地的驻军的确不多，再加上对契丹人的不满，又遇上这场意料之外大雨，阿骨打才在这小李庄滞留了两日。



无论这个地方表面看来再如何的安全，阿骨打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这两千部众，其中他完颜部占到八百余人，乃是完颜部的全部精华，若在这异国他乡有个意外，对辽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女直当中，便不会再有完颜部了——留下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很快便会被别的女直部族吞并。



相反，若他们能安全回家，完颜部很快就会成为女直第一大部。凭借在南朝俘获的财货、奴隶，以及契丹赏赐的官爵，他们能迅速壮大起来，将其他女直部落逐个的兼并。这次出兵，本身亦是难得的机会，由阿骨打领兵、完颜部为女直之主力，这是辽国对完颜部在女直中卓然地位的再次承认。



对于才二十多岁的阿骨打来说，承担着这样的责任，让他时时刻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阿骨打勘察过这个村庄的地形，对防范敌人的偷袭还是很有利的。村子的北面是一大片的塘泊，南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而村庄正好处在狭窄平原的中间。阿骨打在村子西面两里以外布置了两批斥候，为以防万一，在东面村庄的入口也安排了部下值守。尽管宋军出现在东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此时的阿骨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原本以为在君子馆之宋军，在几天前，便已经悄悄的转移到了束城镇。君子馆现在插满了旌旗，每日仍有云骑军出入，查问过往百姓，但实际上，那里已经是一座空城。



当阿骨打进入小李庄的那一刻起，田烈武与张叔夜便已经接到了消息。



尽管他们情报并不十分准确。



四月二十七日，黎明之前。



张叔夜率领着云骑军第一营近两千名弓骑兵，终于绕到了小李庄以东约五里的一处小树林。



这一营的马军，冒雨赶了大半夜的路，为了节省马力，又不准骑马，只能骑马步行，此时都已经显露疲态。但让张叔夜略觉以外的是，虽然每个人都只是胡乱吃了点干粮充饥，但这一营将士，并无一人口出怨言，而都是认真地在给战马喂着谷子。



云骑军始终不愧是河朔禁军的精锐，若无平日之严格训练，是绝难做到这一点的。



张叔夜看了看天色，天空仍是将明未明，夜色仍然笼罩，但是已经隐约可以看得清楚道路与行人。天公作美的是，雨自后半夜时停时下，这时却渐渐的小了。看起来，不管白天是不是还会下雨，但从此时至天明，亦能稍稍歇停一阵。



第一营都指挥使李昭光看起来是个精明能干之人，他不待张叔夜吩咐，已经下令部下取出用油布小心包裹着的弓、箭与霹雳投弹、火绳。骑兵们小心的躲到马后，取出火石，提前点着火绳，挂在一根小木杆上，插进与箭袋绑在一起的一个小竹筒里。做完这件事后，他们又开始转动棘轮，给手弩装上一支弩箭，小心的事先塞住战马的耳朵——这是一项聊胜于无的措施。



张叔夜一面看着骑兵们做着这些战前的准备，一面将乡导与斥候叫了过来，“你们确定韩宝便在这小李庄？”



“千真万确。”斥候肯定的回答着，“庄内有两三千契丹人。”



张叔夜点了点头，他们与田烈武已经分别仔细的查问过五个斥候，每个斥候都是如此说。



小李庄有两三千契丹骑军出现。而在束城镇附近，他们亲眼见着契丹人的远探栏子军在城外出现。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躲在城内，没有惊动这些契丹人。



如此，小李庄内的契丹军队，必是韩宝的先锋军无疑。



这也印证了张叔夜此前的判断。



韩宝的确十分的谨慎，他的远探栏子军远出大军二十里，如此还不放心，大军驻扎之处，斥候又放出了两里之外。但不管他如何谨慎，他还是犯了错误——他本不该在小李庄逗留这么久的，哪怕是因为下雨。若是张叔夜，便绝不会停留，而会迅速的插入君子馆的后面。



他犯下了这个错误，无论他如何的小心谨慎，对于张叔夜来说，这便已经是一种侮辱。



韩宝是以为大宋无人，才敢如此旁若无人的在此逗留两日之久！



张叔夜发誓，一定要让韩宝后悔。



田烈武原本主张趁雨夜正面进攻，以五千对三千，以有备对无备，韩宝之马军在精锐，也必然会被击溃。但张叔夜却竭力反对，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他要生擒韩宝。



张叔夜此前准确的判断了辽军的意图，因此，当他提出这个想法后，最终还是赢得了绝大部分参军，营都指挥使之赞同。田烈武也被他说动，最后采纳了他的建议。由张叔夜与李昭光亲率一营，趁夜绕至小李庄以东，在离小李庄两三里时，发射烟花为号，田烈武率主力在西，张叔夜在东，一同夹击。



他们事先算好，进攻的时间大约会在黎明之前。



此时，契丹人正是好酣睡最深的时候。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异常的顺利，完成了包抄而未被辽人察觉，这个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张叔夜踌躇满志的望着西面的小李庄，一面等待着骑兵们做好战斗准备。很快，李昭光走到他跟前，朝他点了点头。



张叔夜回过头，看见五个指挥的骑兵，皆已经列阵以待。



他走上前去，低着嗓子，沉声说道：“诸君，今日之战，必克全功！军法队立于庄外，凡敢后退者，不问阶级，杀无赦。奋勇杀敌者，赏！射杀契丹一人，赏钱一缗；射杀一马，赏钱五百文。射杀契丹武官者，节级赏钱两缗、迁转一阶，校尉赏钱三缗，上呈枢府请功。杀韩宝者，赏钱三百缗，节级即迁陪戎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一阶。活捉韩宝者，赏钱五百缗，节级即迁仁勇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两阶！”



张叔夜一字一句的说着赏格，果然，便见众人脸上，皆露雀跃之色。他顿了顿，又厉声说道：“大丈夫欲升官发财、封妻荫子，正当于马上取！此时不取，更待何时！”说完跃身上马，高声喝道：“上马！”



此时已经没有必要隐藏行迹。实际上亦已无法隐藏。



骑兵们整齐的跳上自己的坐骑。朝着西边的小李庄小跑过去，很快，他们听到小李庄内，传来号角的呜呜声，张叔夜刚刚命令部下放出烟花，他们便已经能看到西面高举着火炬的第二营与第四营，已经向着小李庄逼近。



庄内慌了的叫喊声渐渐清晰可闻，而西面第二营、第四营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渐渐的，西面的云骑军开始加速，由小跑变成疾驰。不知不觉间，张叔夜发现，他胯下的坐骑，也开始了奔跑。大地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终于，距离小李庄还剩下约半里之时，李昭光扯开了嗓子，大声吼了起来：“杀！”



“杀！”立时，喊杀之声，自东向西，响彻夜空。



鼓声、号角，也一齐响了起来。



张叔夜看见一队契丹人哇哇大吼着从庄内杀了出来，虽然不过百余骑看上去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穿了铁甲，但面对云骑军的箭雨，这些契丹人竟毫无惧色，一面熟练的引弓还击，一面加速冲向面前的云骑军。



然如此的武勇，亦只是徒劳。



在这狭窄的平原之中，云骑军弓骑兵的冲锋，正好都是以一都为一队，每一队都分成四排或五排的纵深，当每一都的云骑军射出手中之箭后，立即以两个大什为单位，分别向左右转进，移至大阵的最后方，而他们身后的那个都的骑兵，则刚好接应上去，保持绵绵不断的火力压制。



这是云骑军的骑射马军每日都要操练的阵形。原本并非是对付同为骑军的敌人的好战法，但对于只会骑射而短于格斗的云骑军弓骑兵来说，这样的阵形却的确大有奇效。



尤其在此时，契丹骑兵纵深不足，而云骑军的两翼又绝对安全。



双方都不断的有人中箭落马，但冲出庄来的“契丹人”损失更大，在连绵不断的箭雨下，他们未及接触到云骑军，便已经损失大半。余下的契丹人，终于仓皇的推进庄内。



此时，西面的第四营，也手持着长枪，冲破了妄图向西突围的“契丹人”。



但这两队“辽军”的反冲锋，终究也给其他的辽军赢得了宝贵的一点点时间。庄内的辽军都已经醒来，陆续披挂上马迎敌。然而，小李庄只是一座村庄，并无城墙可以凭守，近两千骑兵被挤压在一座小小的村庄之内，不得不摆成两个拥挤的方阵来应对东西两面的云骑军。



张叔夜与田烈武皆深知己军之短，此时见庄内“辽军”反应迅捷，亦勒束部众，不进庄内。双方都是隔空射箭，互相压制。偶尔云骑军有臂力过人者丢进几颗霹雳投弹，想要惊散辽军的阵形，但是这支辽军也的确不可小觑，他们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维持住自己的阵形不乱。



这让田烈武与张叔夜越发的认定，这就是韩宝的先锋军无疑。



二人都相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他们围困住了一支孤军，虽然战斗并不如预料的顺利，他们没能击溃这支辽军，可是这支辽军既然无法突围，就只能在弓箭与体力耗尽之后，接受败亡的命运。



他们也能更快的解决战斗——让第四营发起冲锋，与这些契丹人打一场白刃战。第四营的格斗能力即便稍逊于契丹人，但是他们还有两个营的弓骑兵配合，接近三倍的兵力，优势依然十分明显的。



只是如此一来，云骑军也必然死伤惨重。



因此，张叔夜相信，田烈武不会采取这个办法。



小李庄内，完颜阿骨打，正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自己。



悔恨、沮丧、苦涩……此时，他心中唯一的希望，便是韩宝。若韩宝及时的出现在他的后方，他还有逃出生天甚至转败为胜的希望。



但是很明显，耶律信的计谋被宋军识破了——这只宋军出现在此处，只能是早有预谋的。他无法肯定会有多少宋军在此处，若果真是一万云骑军的话，他已经被五千左右的宋军包围，另外五千宋军，肯定是在阻止韩宝前来救援。他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一时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分析宋军可能在何处设伏，狙击韩宝。



他只知道，他目前的宋军，明明可以更快的歼灭自己，却在好整以暇的与自己僵持着，等着自己箭尽力疲，显然他们根本不害怕韩宝前来救援。



难道完颜部果真要覆亡于和南朝的小李庄？



阿骨打感觉仿佛天已经塌了下来，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若是让他去死能改变这一切的话，他愿意死上一千次。



孤注一掷突围？还是僵持待援，或者……投降？



阿骨打的心中，飞速的闪过一个个的念头。对于草原与森林的部族来说，打不过便投降是家常便饭，只要敌人能接纳自己，即使是做奴隶也无所谓，因为这是保护自己部众血脉的唯一办法。草原与森林上，所有部族的祖先都有向强者投降的先例，没有此先例的部族，早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但投降南朝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还有族人在辽主的统治之下。虽然对于部族来说，他的这两千人更加重要，可阿骨打还是不能不担心辽主的报复。



无论如何，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将孱弱的族人置于险境，都是一件可耻的事。



然而，此时，阿骨打只有两个选择。



他对韩宝的到来，已经不保希望。所能选择的，要么就是投降南朝，要么就是孤注一掷额突围——成功了，亦必然是元气大伤；若然失败，从此便再无完颜部。



时方二十四岁的阿骨打，不代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一面不断的在两个方阵中来回奔驰，引弓还击，射杀着一个个敢于靠近的宋军——阿骨打在整个辽国，都是出了名的神射手，他所挽强弓，能在三百步外，百发百中。此时双方都在马上互射，虽不能射及三百步外，但双方距离亦更近。阿骨打每一次弓弦拉动，必然伴随着一个宋军应声落马，引得他的同伴高声呼吼。



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勉强维持着大军的士气，心理面，却在苦苦挣扎。



便在他随手射杀了第十二个宋军后，突然间，阿骨打感觉到战场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瞳孔急速缩小——阿骨打看见从东西两边的宋军中，分别驰出一名宋将来。



东面那名宋军身着锦袍，策马驰出阵前，张弓搭箭，阿骨打仿佛能听见他弓弦的震动，便见一支长箭朝着自己面门疾射而来。他心中一惊，未及细想，连忙伸出弓去，拨开这支羽箭，不料那人接连三箭，连珠射来，阿骨打猝不及防，连忙在马上一个后仰，堪堪避过这三箭，却听到身后一声惨叫，他身后的那个族人，脸上竟然连中三箭，其中一箭，竟将他的头颅射穿。



东面的宋军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阿骨打正在惊惧，却又听见西边大阵接连传来惨叫声，他不及理会东面的这名神射手，慌忙策马过去，却见西边宋军阵前，一个身着黑色瘊子甲的宋将，正在阵前连珠发箭，每一声弓弦响动，便有一个族人应声落马。



那人见着阿骨打过来，高声喝道：“辽将听好——本官乃大宋阳信侯田烈武！此乃大宋国境，容不得尔等逞能。本官壶中尚有十箭，十箭之内，许尔等投降。十箭射毕，尔等若仍冥顽不灵，那时玉石俱焚，休怨本官无情！”



阿骨打略略吃了一惊，“你便是阳信侯？”



“正是。你是何人？”



“在下大辽先锋副将，生女直节度使次子完颜阿骨打！”



“女直？”田烈武的声音中，似乎有些吃惊。旋即高声道：“尔等即是女直人，何苦为契丹卖命？我闻大辽与契丹互市，往来女直诸部，与尔等素无冤仇。契丹欺凌诸部，我大宋与塞外诸部却都以恩信相待，尔等为何反助契丹攻宋？”



阿骨打一时无言以待，只得回道：“吾等乃契丹部属，不得不受之驱使。”



“虽是如此，但事已至此，完颜将军何不早降？”田烈武高声道：“辽主穷兵黩武，虽强必亡。你女直与契丹何干？何必与之俱死？若将军肯降宋，只要你女直放下武器，我保尔等平安无事。战事一了，将军与族人若要北归，我当上奏朝廷，用海船送尔等至高丽，由高丽西归。”



田烈武开出的条件，却当真是意外之喜。阿骨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田侯所言当真？”



田烈武拔出一枝箭来，啪地一声折断，厉声道：“军前立誓，若违誓约，有如此箭！”



阿骨打心中认定此时再无出路，又见宋将亦有英武善战之辈，此时也只得赌一赌，将合族性命，交于田烈武之信义之上，当下不再犹豫，跳下马来，将弓箭丢于地上，伏地拜道：“阿骨打愿降！愿田侯莫忘今日之约。”



“将军尽管放心。”田烈武眼见这些女直人纷纷下马，丢下武器，心中顿时放下一半心来——他此时心里其实十分的紧张，他万万没有料到，他们围攻的，竟然不是契丹，而是女直军。可如此重要的任务，决不可能没有契丹军参与。而此时，他已完全暴露于那只不知在何处的契丹大军面前。田烈武几乎已经嗅到了巨大危险正在临近，看到女直停止抵抗，他立即朝刘近与第四营都指挥使宋安世打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率领第四营冲入庄中，刘近一面命令两个指挥迅速的牵走女直的坐骑、拿走他们的兵器，有令其余三个指挥有条不紊的将这些女直集中在一起，亦不停留，立即离开小李庄，向西转移。



阿骨打则被几个宋军校尉押着，来到田烈武马前。



田烈武见着阿骨打，第一句话便问道：“完颜将军，与将军同来的契丹人在何处？何人统军？”



阿骨打眼见宋军如此慌乱，本已暗生疑窦，此时听到田烈武此问，立时怔住了，心理仿若是倒了五味瓶一般。



但此时木已成舟，阿骨打亦无可奈何，正要回答，便见方才东面那名神箭将军急急忙忙策马过来，朝田烈武禀道：“田侯，东面有大股契丹骑兵出现……”



“那多半是韩宝的先锋部。”田烈武心虽慌，脸上却仍平静，果断下令道：“嵇仲率第一营与第四营，押着这些女直与庄内百姓，立即退忘河间府，不得在束城停留。我先令河间的第三营出来接应。我亲率第二营断后！”



“万万不可。田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张叔夜立即反对，道：“此时不可效小儿女态，田侯请率第一营与第四营转移，自当由下官与李将军率第一营断后。”



田烈武尚要反对，身边的众参军、指挥使已是纷纷赞同：“由张大人断后，可保无虞。”田烈武要断后，本是出于真心，他的确认为将领应该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但他亦知道如今自己身份大不相同，张叔夜既已请战，他便绝难如愿，此时情势，更不能犹豫不决，当下点头道：“如此，嵇仲多加保重。”



说完，拨调马头，高声命令道：“第二营，第四营，急行回河间府！”

第二十四章 天下自古无能才 第七节



田烈武率云骑军第二营、第四营，押着近两千名女直俘虏，以及百余名小李庄百姓，马不停蹄，连束城镇都没敢停留，一个时辰内，一气跑了四十余里，眼见着辽军并没有追击上来，才终于放缓步伐，从容前行。田烈武一面令部将重新勒束队伍——在如此的行军速度下，要想保持阵形几乎是不可能的，倘若此时正好有一支辽军出现在田烈武部的行军路上，哪怕只有一两百骑兵，也可以轻松的击溃这只部队，但若非是的确遇到了极大的危机，田烈武亦不会如此冒险。当他们跑完这四十余里路后，虽然远离了危险，但同时队伍也变得混乱不堪，数百名骑兵找不到自己的编队，几乎每个指挥使都发现自己有部下掉队不见了……好在女直俘虏与百姓大都跟上了队伍，并未造成太大麻烦——除了疲惫不堪、以及百多名俘虏与二十多名百姓“失踪”外。



不过云骑军恢复编队的速度也非常快，这表明他们的确是河朔禁军之精锐，平时并没有怠于操练。经过一小阵混乱后，他们又恢复了队形，保持着队列行军。田烈武并没有下令让骑兵们下马，以节省马力，他们只是换骑了一匹战马，但仍然是骑马而行。



这其中自然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防范女直俘虏。在刚刚那一个时辰的急行军中，大部分的女直俘虏是不可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们只会莫名其妙的跟着疾行，即便看着宋军的队伍出现可乘之机也极难把握住机会。但当大军行进的速度放缓之后，慢慢的，他们就会明白过来，在这个时候，田烈武便绝不会给他们机会。



这正是田烈武所擅长的。他知道利用敌人的心理把握好时机。他也许摸不透耶律信、韩宝这些人的心思，但对于普通士兵的心理，却一清二楚。蛮夷与中华不同，对田烈武而言，他自小就耳濡目染，深信蛮夷是不讲信义的，狡诈无常，而且，这也是事实——对“蛮夷”来说，投降固然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但同样正常的，还有他们的降而复叛、叛而又降。女直刚刚迫于形势投降，但若被他们抓住破绽，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反咬一口。而一个难堪的事实是，无论是大宋还是契丹，都会默许、甚至鼓励这样的事情。无论表面上说得有多好听，无论女直与契丹有多少思怨，而与大宋又有多少好感，只要契丹随时可以毁灭他们的部族，若非被逼到绝境，女直永远不可能站在大宋一边。



田烈武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向他投降的，是一群必须时刻加以防范的狼。尽管他们此时看起来全都疲惫到了极点，但田烈武从来不会低估敌人吃苦耐劳的能力。



恢复秩序之后，田烈武马上让人将阿骨打带了过来，并给了他一匹马，让他与自己同行。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阿骨打，不料却是阿骨打先开口问他：“为什么？”



田烈武愣了一下，马上笑道：“攻守异势，不得不如此。我这区区五千马军，便是堂堂正正交锋，亦绝不可能是韩宝数千先锋军之敌手，我本想敌明我暗，打他个措手不及，再借助地形之利，布阵之便，令他难以施展，一举击溃此强敌，至少也令其锐气大挫。韩宝北国名将，一朝有失，契丹士气将大受打击，冒冒险也值得。谁料得误打误撞，反变成我明敌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倒是坦白磊落，直承云骑军之战斗力远不如韩宝部，但是阿骨打摇了摇头仍是直勾勾的望着他：“在下问的是，阳信侯为何要令那位神射将军率一营之众冒险断后？阳信侯既然知道韩宝先锋军之善战，那是久战疲军，如何能当韩宝之勇？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田烈武顿时大奇，笑道：“大军撤退，岂不令人断后。契丹骑术远过我军，无后军之备，我军到不了河间府，便将被韩宝击溃于路上。”



“若是我来领军，必诛杀降兵，以防万一之变，弃百姓于道路，以缓敌势，然后兵分三路，广布疑军，从容退军。”阿骨打倒也是个磊落之人，坦然道：“兵越少、行军越快，又无降卒百姓之累，大军行动更加迅捷。我料定韩宝绝不敢分兵来追，最多只会追击一路。就算真令他追上一路，损失亦会远远少于现在。而且亦有可能韩宝不敢追穷，或者追不上，又或者其穷追之时，过于深入，露出破绽……我以为，田侯不可能看不出这些！”



田烈武望着一脸认真的阿骨打，一时愕然：“你是让我杀了你们么？”



“我想知道，为何一裨将能知之事，而田侯不为？”阿骨打迎视着田烈武的目光，“用兵之道，再善战之名将，亦无必胜之法，再英勇之军队，也没有不败之术。能令自己有机会将损失减至最少，又能有机会令敌人露出破绽，这样的机会，为何明知而不为？”



田烈武几乎是哑然失笑，“你还真是真不怕死。”



“我向田侯投降，并非是我怕死。”阿骨打淡淡回道。



这倒是田烈武毫不怀疑的。他面前的这个年轻的蛮夷首领，的确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这让他沉默了一会。



“因为我不是那种将领。”田烈武最后轻声回答。



“嗯？”阿骨打显然没有听懂。



“将领有许多种，我听说过，优秀的将领，眼里只有胜利。他们会用一切的手段，去追逐胜利。”田烈武解释道：“但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将领。”



“除了胜利，我还看重很多东西。”田烈武望了一眼阿骨打，后者显然并不理解他的想法，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一旦开始打仗，我们总会不得不放弃、失去。有些事情我一开始以为我不会做，但最后我不得不做。比如若是耶律信南进莫州，我便只能坐视友军被围而不救；若是韩宝攻打束城镇，我便只能坐视百姓受戮而不救……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而且会越来越多……”



阿骨打完全无法理解田烈武的想法——这于他，只是理当所然之事。



“打仗就是让你不断背弃自己的原则。你立誓要与袍泽同生共死，最后你只能袖手旁观袍泽去死；你立誓要保护百姓，最后……”田烈武平静的叙说着，“我们只能在不得不背弃之前，尽可能的坚守。”



“我知道你为何投降。”田烈武转头望着阿骨打，“你并非怕死。同样，我相信我的部下也不惧死。”



“我的确令他们陷入险境，但是，当战争开始以后，武人总免不了有战死的可能。区别武人高下的，是他们为何而陷入险境？是不是为了值得的理由去战死？”



“我了解我的军队——无论是打胜仗还是吃败仗，都改变不了什么。但河朔禁军若肯为了不杀俘虏、保护身后的百姓、袍泽而去面对强敌，河朔禁军便脱胎换骨了。”田烈武肯定的说道：“纵然我本人不是优秀的将领，但我的云骑军，会比西军更精锐。”



小李庄以东。



张叔夜策马回到阵前，与李昭光迅速的纠集起疲惫、兴奋交织的云骑军第一营。第一营的将士们还在兴奋的清点着东而战场，偶尔有人在死去的女直人身上发现刻着自己名字的箭枝，立时发出兴奋的喊叫声，书记官则认认真真的记录着战果——他们不再在阵前立即发放赏格，这对河朔禁军来说，便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变革。也有许多的骑兵发现了第二营与第四营的离去，但他们大多只是疑惑的看看，并没有觉察到气氛已经发生变化。不过，在张叔夜回到阵前时，大部分的武官与一小部分士兵，已经觉察到了东边的敌情。他们很快呼唤起同伴，在李昭光的命令下达之后，第一营迅速的恢复了阵形。



张叔夜驱马来到阵前，脸色沉肃。



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诸君！方才我们奇袭的，不是契丹人，而是女直人！此时，契丹的先锋军，契丹最精锐的马军，正从东而向我们攻来。田侯有令，令我们第一营断后！”



张叔夜瞪大着眼睛，环顾部众，厉声说道：“今日之事，敌强我弱！吾在枢府，曾听人说，三千契丹先锋，可破一万河朔云骑！吾不知是真是假，然吾辈既奉命断后，此战便是有死无生！”



“本官与诸君相处时日虽浅，然愿与诸君以信义交生死。此战不必言赏格，若能生还河间府，荣华富贵，与诸君共之！若战死于此，能与诸君同赴忠烈祠，亦此生快事！”张叔夜说得血脉贡张，高声道：“诸君，今日之事，吾不欲以军法为约束。凡俱死者，此时下马自行逃命，吾绝不为难。欲从吾与李将军赴死者，拔刃向前！”



他话音落下，第一营阵中，一片死寂。



过了一小会，才听到有人愤懑的问道：“田侯来俺们云骑军虽短，可待俺们不薄。但俺想不明白——他为何要俺们去送死？俺们退回河间府，契丹人未必追得上。”



“大胆！”护营虞侯崔长庆铁青着脸，跨出一步，几个军法官立时便要冲进阵中，揪出那敢为仗马之鸣的人。



张叔夜却挥了挥手，止住崔长庆，高声回道：“问得好！今日军前，不论军法。我可以回答你——为何要是我们去送死？！”



“因为——我们是云骑军！”张叔夜厉声回道：“因为，我们是云骑军！”



“欲生欲死，请诸君速决！”



迟疑了一小会儿，有一个人松开了坐骑的缓绳，丢下兵器，离开阵中。



军法官们都骚动起来，崔长庆望望张叔夜，又望望李昭光，见二人不为所动，挥挥手，止住了军法官。陆陆续续，有一百余人，离开了军阵。



张叔夜始终一动不动。



河朔禁军“声名在外”，与其阵前溃逃，被韩宝一击即溃，不如赌在此时。



而李昭光则是对张叔夜完全的信任，心甘情愿的交出自己的指挥权。



让张叔夜与李昭光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的第一营，并没有一哄而散的走光。虽然走了一百多人，但其余的人，始终坚立阵中，虽然许多人眼中有迟疑之色，但并没有离开。



而且，没有一个武官离开。



张叔夜又耐心的等了一小会，见没有人再离开，正待上前，却见崔长庆驱马过来，向他示意。



他心中一惊，正担心崔长庆要干出令他前功尽弃的蠢事，方要阻止，却见崔长庆已经驱马到了阵前，高声命令道：“所有军法官、执法队出列！”



七八十名虞侯、将虞侯、押官、执法队，整齐的策马出列。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望着崔长庆，却见崔长庆冷冷的环视了他的部属一眼，沉声说道：“诸君听好了！”



“方才战女直，咱们在最后面押阵。但待会战契丹，咱们军法官与执法队，当在全营的最前列！”



崔长庆的声音不大，冷酷而无生气，但云骑军第一营，自张叔夜、李昭光以下，都惊呆了。



“既然是有死无生，咱们军法官与执法队，便请在忠烈祠恭候诸位袍泽。”



张叔夜掩饰着心中的意外，唰地一声，拨出佩刀，厉声喊道：“诸君，忠烈祠见！”



“忠烈祠见！”千百人的应和声，响彻小李庄。此时的天空，竟然从云中射出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在云骑军的锦云豹子头战旗之上，耀人眼目。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第一节



汴京。



大相国寺。大宋故左丞相司马光的灵柩，刚刚由此出发，在司马光的侄子司马富，以及尚未成年的嫡孙司马植的护送下，返回陕州老家安葬。前来送行的汴京百姓，挤满了从大相国寺至万胜门的道路，汴京的内城、外城、甚至西城以外，数十万的百姓，密密麻麻的跪在道路两旁，焚香烧纸，泣如雨下，哭声震天。



虽然司马光遗表上，请求薄葬，并且希望不荫封其后代，但是，宋廷仍然违其遗命，不仅赏赐司马家银一万两、绢两万匹用来大办丧事，而且由朝廷选派内官、相士前去堪察风水，并调动司马光故乡陕州附近四州的厢军、征募民夫共数千人经营墓地。



宋廷追赠司马光为太师、陈王，由高太后亲自定谥为“文正”，配享高宗庙廷，位王安石之前。同时，宋廷又追赠王安石为太傅、舒王，并与司马光一道陪祀孔庙，微妙的区别是，在孔庙，则是王安石位在司马光之前。



司马光得到的另一个殊荣是，由太皇太后与皇帝下旨，允许陕州建陈王庙，祭祀司马光。



在大相国寺时停柩时，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全部亲临太相国寺，拜祭这位“人臣楷模”。对于司马光唯一的直系血脉，司马康的幼子司马植，不仅由高太后特旨赐爵骑都尉，皇帝还亲自替他选了个老师——桑充国。这件事情是石越与范纯仁都始料未及，而又求之不得的。



小皇帝只是无心之举，但是由王安石的女婿来做司马光嫡孙的老师，这种政治上的象征意义，无疑令许多人侧目。



司马光的祭文由范纯仁与苏轼分别撰写，此外，行状由范纯仁撰写，墓志铭则由石越撰写。三人在祭文、行状、墓志铭中，除了盛赞司马光的道德、功业、文章，更是异口同声的极力推许他与王安石之间和而不同，共辅高宗，致宋中兴之美德。范纯仁的行状中，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大谈赵顼、王安石、司马光这君臣三人之“相得”，在他这篇叙述司马光一生事迹的行状中，赵顼对司马光，是与王安石一样的“君臣相得”，而王、马之间，则是政见不同，但皆同心为国的“君子之交”，他极力赞扬王、马二人，不因私交之厚而废公见，亦不因政见之别而生党争，宣称二人之关系，实是人臣交往之万世典范。



这篇《司马文正公行状》，由《新义报》、《汴京新闻》、《西京评论》为首的全国性报纸全文刊发，石越百忙之中，又与陆佃深谈一宿，请陆佃替王安石重写了《王文公行状》，与范纯仁相呼应。然后又将两篇行状一道合刊成《王文公、司马文正公行状》，印了十万册，免费颁发给各州县之学校与藏书楼。



为了应对新党的攻击，石越与范纯仁还不断的宣称，司马光早就预料到了契丹的南犯。高太后也非常默契的配合他们，在召见几位知州之时，她突然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宣称外界对司马光多有“冤枉”，她表示司马光在密对之时，是支持废除与辽国的盟约的，并且此事最终得到推行，正是司马光“力主之”，她方才允诺。又说司马光在密对时数度提醒她，契丹有可能南犯，并且积极筹划应对之策。只不过契丹人过于狡黠，未能在司马光预料之九月后南犯，而是提前犯境，司马光又不幸得病去逝……她宣称司马光在公开场所之反对，只是为了保密，并且防止国内出现人心不稳。



高太后的话，无疑是极具权威性的。



无论是谁，都绝不敢公开质疑高太后撒谎。况且，大宋朝也绝不会有人相信高太后会为了一个臣子而撤谎——哪怕那个臣子是司马光。另一方面，她所谓的“密对”，自然是别人谁也无法证实的。于是此事就此定论。



石越心里算是彻底的松了一口气，他比谁都明白——高太后开了这个口后，终大宋之世，只要还是赵家的子孙在当皇帝，这个案就永远翻不了。人们既不可能找到证据指责高太后说谎，更不敢如此指责，毕竟那是大不敬的罪名。



虽然肯定会有许多大臣在自己的私人著作中，记录着不同的说法，这一点石越倒是非常能肯定，这些大臣们根本不会理会什么“大不敬”，想想宋太宗虽然硬生生的修改国史，将自己改进了陈桥兵变，并且还成为重要的策划人——可就是这样极为敏感之事，这些士大夫也敢在笔记小说中有意的留下不同的记录——比如，倘若石越此时能带兵去抄了苏辙的家的话，他多半就能找到这样的文稿，正躺在苏辙府上的某个书柜之中……关于司马光的真相，更加不可能不被记叙。



但那已经无关紧要。



当这些私人著作被公布之后，当事人早就去逝了。而且，只要有高太后的证言被国史馆记录在案，这最多就是一件永远说不清的疑案，而官方无论如何不可能不采信高太后之证言。



这是一次意想不到的胜利。



若非契丹大举犯境，石越断难想象他的计划会如此顺利，高太后出于她的立场做出的配合，更加远远超过石越的预期。



但是另一方面……



石越端坐在大相国寺的这间禅室内，用眼角瞥了一眼茶几上的一份报纸——“阳信侯束城大捷”七个大字，立即跃入眼帘。



“束城大捷！”石越在心里苦笑，那已经是整整一个月前的旧闻了。



如今已经是五月二十七日，距契丹大举南犯，已经有五十天。而“束城大捷”，依旧是目前为止，大宋军队在河北取得的唯一令人瞩目的胜利。



大宋所有的报纸都宣称，阳信侯田烈武在束城小李庄，奇袭辽军先锋两万余众，斩首八百级，生擒生女直军统领完颜阿骨打以下五千余众。如今各路大军已接近河北，契丹之覆亡指日可待……但实际上，田烈武虽然招降了生女直军近两千人，却差点被韩宝打了个措手不及，若非张叔夜与李昭光率部狙击韩宝，令田烈武安全撤回河间府，这位阳信侯此时说不定已经是韩宝的阶下囚。



束城大捷是一场惨烈的大捷。



云骑军的表现超过两府的预期，让所有的人刮目相看。仅仅披挂纸甲，只会骑射而缺少近战之能的云骑军第一营，在韩宝的三千先锋面前，展现了令人惊讶的英勇。据事后的战报，第一营的军法官主动在阵前充当肉盾，张叔夜与李昭光巧妙的指挥着这些弓骑兵们且战且退，双方激战近两个时辰，因为兵力、战斗力、骑术全面居于劣势，第一营始终无法脱离辽军的攻击，在离束城镇不足的两里的地方，被韩宝分兵包夹成功，几乎全军尽墨。此役最终只有张叔夜与李昭光带着一百余骑突围出来，但路上又被辽国追击了二十余里，当他们逃至河间府时，整营人马，只剩下不足五十骑。



而韩宝先锋军的损失，据张叔夜与李昭光的战报，不会超过三百人。而且大部分的辽军，都是被霹雳投弹炸死，死在云骑军箭雨之下的，少之又少。



歼灭云骑军第一营后，韩宝随即率部直抵河间府城外。他砍下了第一营千余名战死将士的人头，在河间府外，插上了一千多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个宋军的人头。



他的用意是想激怒城中八千余云骑军出城野战，即便不能如愿，也能羞辱云骑军，打击其士气，同时令城中居民感到惧怕，埋下动乱的隐患。



幸好章惇与田烈武还算冷静，二人遣使执剑把守各道城门，只以火炮进行还击，勉强稳住了河间府的局势。



伏击韩宝是一回事，与之堂堂正正决战又是另一回事。倘若田烈武中计出击与韩宝野战，纵然是打个两败俱伤，后果也不堪设想。即使契丹无法趁机一举攻克河间府，没有了骑兵的河间府，也是毫无意义的河间府。辽军只要用少量兵力监视，便可以大摇大摆继续南下，而毫无后顾之忧。



好歹章惇与田烈武没将这只起到战略意义的马军，当成战术部队在战争初期就给拼光了。只要云骑军还在，八千云骑军也许打不过三千契丹先锋，但契丹要想盯住这只马军，保护自己后路的安全，就不是三千之众可以办到的。



尤其是，在经历过束城之战后，两府对云骑军更加寄以厚望。断不愿意这只刚刚能够让人看到希望的河朔禁军，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折送了，那样对整个河朔禁军的士气，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打击。



但接下来，两府就再也没有接到过多少好消息。



四月二十九日，耶律信在屡屡被雄州守军从地道中骚扰，而又无计可施之后干脆一把火将整座雄州城烧为平地。



四月三十日，辽主与耶律信率军抵达莫州，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攻克缺兵少将的莫州城，莫州知州、通判自杀殉国。



五月一日，辽军攻取君子馆、束城。



五月二日，辽军攻取河间府之肃宁城、肃宁寨。



五月五日，韩宝绕过河间府，攻入深州，当日正好拱圣军北上，路过深州，双方在滹沱河边小规模交战，契丹援军赶到，姚兕退守深州，与辽军僵持。



姚兕的举动令枢密院大为恼火，表面上看，拱圣军进驻深州，正好位于河间府与真定府之中间，与云骑军、武骑军互为犄角，构成一道防线，可以阻止辽军继续深入，给赵、冀诸州百姓南撤争取更多的时间。但深州城垣不修，四顾无险，非可守之地，拱圣军挡在辽军主力南下的大道上，很有可能被辽军围歼——他所谓的“互为犄角”，是云骑军、武骑军皆不敢轻易支援他的“互为犄角”。



枢府立即严令拱圣军北进河间府，与云骑军合兵，以威胁辽军后路，但敕令往返，早已耽搁时日，而姚兕亦回覆枢府，称拱圣军与辽军僵持，无法轻易脱离。韩宝已经深入深州，河间之地虏骑密布，拱圣军更不敢轻进河间府，恐中途被契丹算计。



这些虽是事实，但姚兕也有自己的算盘。深州境内有滹沱河横贯，一到夏季就常有暴雨，引致河水大涨。时至五月，气候有利于宋军。辽军主力若是全部渡过滹沱河，围攻深州，一旦滹沱河水涨，他就给了云骑军极大的活动空间。若是辽军主力不敢渡河，姚兕就可以等着河水大涨之后，进攻滹沱河以南的辽军。总之无论出现哪种情况，拱圣军都会成为战场的中心。



但问题是，枢府对拱圣军的信心，明显不及姚兕。枢府也不想将战场定在深州。



而辽军的行动，也比姚兕想的更加快，五月十五日，耶律信给韩宝增兵至两万骑，韩宝立即包围深州。万幸的是，十六日深州就开始下暴雨，辽军不习雨战，韩宝不敢在深州城外久驻，北撤武强县，牢牢控制住武强县与河间府献县之间官道上的几座滹沱河木桥与渡口。姚兕立即率拱圣军追击，双方在武强附近交战数日，辽军虽然兵力占优，但不习惯暴雨作战，而拱圣军始终是禁军精锐，亦非河朔禁军可比，双方互有胜负，皆不能取胜。韩宝控扼要道，姚兕眼见着滹沱河还没有涨大水，害怕滹沱河北面辽军渡河支援，只得引兵退回深州。



幸亏这姗姗来迟的暴雨——以往这可是宋廷最痛恨之事，每到此时，滹沱河泛滥成灾，治河救灾，年复一年。不想此时，却也阻住了辽军深入之步伐。



据前线传回来之情报，大雨开始后，辽军主力便驻扎于莫州、君子馆、肃宁城，一面西掠顺安、永宁二军，一面静等暴雨结束——滹沱河的雨季，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耶律信也非常精明，他提前给韩宝增兵之后，即使遇上滹沱河涨洪水，两军隔绝一段时间，宋军轻易也吃不掉韩宝。



如此一来，在暴雨之后，控扼要道的辽军将更有优势，而拱圣军的位置愈加尴尬。而这大雨也影响到了宋朝这一方，赵冀诸州百姓南撤在大雨的天气里，更加困难，速度也变慢许多。更麻烦的是，四五月间，陕西至汴京，也下了几场大雨，虽然西军走的是官道，道路所受影响较小，但是在枢府严令下冒雨行军的西军，行军速度却是大大变慢了。



但稍可安慰的是，在其他次要之战场上，宋军的局面倒还不算太难看。



如今形势已经清晰许多，东线之霸州在燕超的坚守下，仍然没有被攻破，信安军、保定军也全都在宋军手中。而辽军在损兵折将后，也放弃了继续强攻霸州之打算，转而南犯清州。五月十日，一只数千人的辽军渡过黄河北流，进入沧州境内。



枢府于五月四日正式采纳唐康等人的建议，征调虎翼第三军协防东线。但枢府以为黄河东流不足守，改令虎翼第三军北上沧州，配合沧州八寨，在浮水、减水河、御河之间巡弋，而令滨、棣诸州于黄河东流设警，仍然做好随时南撤之准备。



沧州之战略地位相当重要，而且沧州境内河道密布，到处都是塘泊水淀，不利于大股骑兵活动，州境内有名的“沧州八寨”，虽然兵少，而且多以教阅厢军驻守，但也不容易攻破。因此，枢府判断辽军几乎不可能攻下沧州，他们对沧州的最大威胁，是焚掠境内，甚至越过黄河东流，一路南下直至京东路。因为沧州境内之兵，守城寨尚可，但根本不足对犯境之辽军形成实质威胁。



若虎翼第三军协防沧州，虽然虎翼军少海战大船，不可能深入沧州境内之河流，他们只能三百料、千料级战船为主，以兵力而言亦不可能防守全部河段，但仍能对辽军起到极大的威慑作用。在虎翼第三军赶到之后，即使这只深入沧州的辽军已经越过浮水南下，但他们一旦得闻后面有宋军水师出现，在归路出现威胁，与后续部队之联系被切断的情况下，他们继续越过黄河东流南犯的可能性就会变小。



但滨、棣诸州与京东路所受之威胁，并未完全解除。而此时，枢府已经不得不开始考虑东线之辽军在无法继续深入后，只留下小部分兵力对霸州、沧州保持压力，转道与主力合兵之可能。



而在西线，则是虽无大败，情报却一片混乱。广信军、安肃军、保州、定州、高阳关、博野、真定府、祈州……各府、州、军传回来的情报，都不相同，而且多有抵牾。前一日才接获段子介战死之消息，后一日就传来段子介的公文，称他在某地又攻击辽军得手。



西线各军、州各自为战，只有定州段子介力主主动出击，并隐晦的要求整个西线的指挥权，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以他的资历，即使给他指挥权，亦无济于事，反而会更加麻烦。段子介弹劾真定府的武骑军畏敌如虎，辽军一百余骑自府前而过，万余骑精锐骑兵竟然作壁上观，不敢出战。而真定府与祈州之守臣却也指责段子介轻率草莽，轻侮同僚，还弹劾他在各州招集亡命无赖，有非份之想，说他遇敌而不敢战，却常常杀良冒功，部下不守军纪，焚掠乡野，过于辽寇。若非石越对段子介颇为了解，他又得到小皇帝的赏识，段子介只怕已经被两府问罪了。



西线至今都无法准确判断究竟有多少辽军。虽然段子介俘获了萧阿鲁带之养子萧继忠，但此君还在被押送来汴京之路上——两府无人相信段子介此功，甚至不肯让报纸宣扬此事。在对这个萧继忠进行审问之前，枢府只能由各军州之战报进行判断——但若这些战报全都可信的话，西线的辽军至少超过二十万！



惟一可以肯定的是，西线各州皆异口同声表示，五月十日开始，西线出现了为数众多的部族军。



辽军多半是增兵了。



但他们的战略意图无法判断，开始枢府根据各州之战报，判断萧阿鲁带部将在深州提前与辽军主力合兵。然而他们又频频接获辽军在真定府境内活动之情报，甚至还有情报显示辽军逼近井陉——这令得枢府大为紧张，以为辽军竟然是妄图打通与河东之通道，夹击河东……所幸目前这只虚惊一场，很快又有小股辽军出现在赵州境内。



但越是混乱，刘舜卿反而越是坚信通过西线辽军之行动，可以判断全部辽军之作战意图。



前提是，他们能拨开西线情报混乱之迷雾。



辽主已经向天下颁布了他的《讨宋檄文》，在檄文之中，辽主指责了宋朝的“背信弃义”，这笔账一直从辽国内乱算起，斥责宋朝不顾两朝盟好，不顾君臣之义，天理人伦，暗中支持辽国之叛臣，趁火打劫，背弃澶渊之誓，干涉辽国之“家奴”高丽事务，威逼利诱使其背主，在两国贸易中奸诈无信，谋求暴利，压榨辽国百姓，又故伎重施——试图在辽国的“家奴”阻卜、女直中煽动不满。此外，檄文还抨击宋朝“穷兵黩武”，十数年间，就先后在西夏、西南夷、三佛齐用兵……檄文整整罗列了宋朝十八条罪状，宣称辽国以上国之邦，对宋朝屡加容忍，并历数了辽主包括保全西夏等事迹在内恩义仁德，是宋朝不知好歹，再次毁约背誓，并且大修边备，对幽蓟之地有觊觎之心，辽国才不得不先发制人，惩罚赵氏。



这篇檄文写得的确是铿锵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韩拖古烈之手。这个时代并无国家主权观念，他始终站在信义、君臣、主仆这样天下公认之大义之下，说得辽军倒真似是一只义师了。



而檄文中也提出辽国的三大要求：恢复澶渊之誓；宋朝放弃对山前山后诸州的野心、承认那是辽国之土地人民；宋朝退出高丽，承认辽国对高丽的唯一宗主权，并且立即停止在阻卜、女直诸部中的挑拨离间，保证永远不直接与隶属大辽之诸部进行交往。



这份檄文的确分化了一些宋朝的士大夫，石越也听到一些议论，许多人认为辽国之要求并不过份，尤其在旧党之中，即使主战派也只是认为除了恢复澶渊之誓无法接受外，后两条要求是完全可以让步的。幽蓟诸州虽然无法公开放弃，但至于为了对高丽之宗主权而与辽国打仗，这在宋朝国内，依然还是不被接受的。即使是对辽强硬派，也不敢将此作为战争的理由。



这是宋朝与汉唐之显著区别，士大夫与民众都还没有做好成为“天下共主”之心理准备。



而宋廷对辽国的回应，是由石越与范纯仁一起草写的《讨契丹诏》。



诏书的内容十分简单：



“契丹本匈奴余种，窃据北国，僭称尊号。蠢兹北狄，匪茹其力，屡犯大邦，不遵理道。今又恃牛马之肥、肆蜂虿之毒，忘我大惠、侵我边州。朕闻《春秋》之义，大九世复仇，耻城下之盟。朕已遣上将，大益精兵，诸路齐驱，克期剪戮此贼。天下士民，有能应接王师、纠合徒旅、雪此世仇者，朕当不吝爵赏。凡敌未退出吾土，而有敢言和，使朕负万世之讥、诸夏蒙夷狄之辱者，当斩于东市，以谢天下。布告中外，咸知朕心。”



与这份《讨契丹诏》一同颁布天下的，是另一份《募天下雄豪杀番贼诏》，御前会议立下的赏格是：生擒契丹一人或获马一匹，赏钱二十千；斩一级，赏钱十千；十人级以上，即加奖官职。所获财物，赏之。擒斩首领以上，令有司上奏，另加优奖。战后凡愿从军者，优先录用；愿归农者，免赋役三年。



这两份诏书及时的中止了宋朝内部出现的分歧，至少是暂时压制住了各种反战派的声音。



但石越心里也很明白，无论诏书写得多少斩钉截铁，决定战和意志的，仍然是实力。倘若河北战场上节节败退，再如何慷慨激昂的文告，也阻止不了反战派与议和派的声音抬头。



石越与范纯仁已经有了共识，他们不介意在战争之前尽最大的努力避免战争，但是，战争一旦开始，他们就必须带给宋朝一场胜利。除了战胜者的身份外，他们不打算接受任何其他的结局。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许无论何时都不应该让自己陷入背水一战的境地。过刚则易折，只知战而不知和亦并非明智。但石越与范纯仁选择了破釜沉舟。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国家缺少的，不是刚。



不过，即便是选择了破釜沉舟，他们要面对的，也不仅仅是契丹。



西夏使馆不断的向宋朝示好，职方馆已经向安插在西夏的细作下令，以期确定李秉常的真实态度。但这需要时间，不过以职方馆对西夏渗透之深，既然迟至此时仍未有不好的消息传回来，而西北诸边州也没有传回西夏军队异动之消息，那么石越便几乎可以断定西夏人是可信的。李秉常在西迁之后，也创立了一个专门的间谍机构“四方察访司”，不过，他的四方察访使本身便是大宋职方馆的间谍，而在西夏，职位比这更高更机要的宋朝间谍，还有三四个。至少目前来说，唯一能阻止宋朝对西夏动静了解的，只有它们之间的距离。



但这些都是极机密之事，无论是为了安抚李秉常，还是巧妙的巩固西夏内部亲宋派之地位，又或者令李秉常对这些间谍少起一点疑心，宋朝都有必要给西夏一点甜头。



然而朝中有许多的强硬派官员对此极为反对。他们认为西夏无论如何都不敢东犯，就算东犯也是自取其辱，这些对李秉常恢复年号之举动耿耿于怀的官员，根本不能接受石越打算送给李秉常的礼物——以市价卖给西夏两门克虏炮。



人人都承认既然辽国已有火炮，西夏拥有火炮也就是迟早之事。也没有人会认为卖给西夏两门火炮会对宋朝造成什么威胁，即使西夏能够仿造，其产量与性能短时间内亦难以与辽国相提并论。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不能接受这种交易。



石越力主以此为契机，全面开放与西夏之武器贸易，倘若西夏人能从宋朝这里以相对公道的价格买到所需要的火炮，他们便不会有动力去展自己的火炮工业。



但这个前提是宋朝不再将西夏视为敌人。然而，短时间内，这样的转变连范纯仁都难以适应。对西夏人的猜忌心理，仍然根深蒂固。



高丽人则是另一个问题。



御前会议要求高丽立即出兵，威胁辽国的东京道。但高丽正使虽然言语谦恭，却只表示会立即向高丽国王转达此事，并没有一口应允下来。高丽人既然心存观望，御前会议干脆给秦观下达敕令，令他全权处理此事，务必使高丽人尽快向辽国东京道出兵。



但两府都很清楚，高丽是一定会观望的，在胜负未明之前，他们绝不敢轻易得罪辽国。他们的使节已经开始向两府诉苦，委婉的表达希望宋朝减免其债务之要求——他们尚未派出一兵一卒，便先向宋朝开价了。



站在高丽之立场，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宋廷之内，甚至是御前会议之内，对此也是态度两极。韩忠彦与刘舜卿等人皆认为高丽是否出兵无关紧要，他们认为即便高丽乐于参战，倾国而出，亦未必有能力战胜东京道内之现有辽军，更何况高丽必不会尽全力。因此他们认为不值得为此付出过多的代价。但韩维与吕大防却力主拉拢高丽，二人主张倘若高丽能够在九月之前，出兵五万，进攻辽国，宋朝便免除其全部债务。



虽然最终御前会议向秦观下达的敕令中，采纳了韩维与吕大防之主张。但怀疑、猜忌、不满的情绪，仍随处可见。



更大的麻烦出现在国内。



御前会议早就决定在河东、河北分别设立宣抚使司。但宣抚使的人选却难以定夺。



石越一心想让章楶担任河东宣抚使，统辖河东境内之兵马。不料小皇帝突然质疑章楶历不够，提出要令吕惠卿出任河东宣抚使。而朝中竟然也出现奏折与小皇帝相呼应……虽然这些人官阶不高，但石越与诸宰执们除了借口吕惠卿从未领兵、不熟悉军务外，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借口来搪塞皇帝。



然而麻烦的是，原本石越与范纯仁、韩维等人商议，要以韩忠彦出任河北宣抚使……韩忠彦本是各方都十分满意的人选，他又是遗诏辅政大臣，高太后也愿意让韩忠彦多立功勋，若他能够宣抚河北击退契丹，日后便大可与石越并驾齐驱，甚至后来居上。然而在小皇帝提出吕惠卿之事后，韩忠彦同样也是从未领兵之事实，就变得尴尬、显眼了。原本这倒并非问题，宣抚使司内自有谋臣幕僚，御前会议与两府亦能遥控指挥，对韩忠彦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决断力、以及调和掌控诸军——这两种能力韩忠彦都可信赖。



但如今这却成了一个问题。



自高太后以下，包括身为新党的许将在内，没有人想让吕惠卿去做河东宣抚使。倒不是怕他东山再起，便算他在此任上立了军功，众人亦有的是办法不让他重返中枢。而是旧党对吕惠卿的忌恨，实是到了根本不希望听到他名字的地步；石党与新党中除吕惠卿派以外，同样也不想给吕惠卿任何表演的机会。



于是吕大防、苏辙等人，干脆建议由韩维或者石越出任河东、河北两路宣抚大使。



这让石越越发的难以决断。



倘若韩维出任两路宣抚大使，以韩维之资历威望，石越定然会彻底丧失对战场之指挥权，他只能担任好萧何之角色。这是石越心有不甘的，况且他亦不完全信任韩维之能力。若他本人离开汴京，出任宣抚使，却又有更多的疑虑。



但无论如何，宣抚使之人选不能再拖。很快西军就要抵达战场，除拱圣军外的京师禁军亦要开始逐次出发，暴雨之后，辽军也必将酝酿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还有那个屯兵雁门之外，一个多月来一直没多大动静的耶律冲哥，更加令人担心……若那时河北、河东还没有宣抚使，后果将不堪设想。



石越心里面想着这些事情，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茶，抬眼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潘照临。



二十多年了，他已经由布衣而位极人臣，但到了这样的重大抉择之时，他却仍然不得不依赖此人。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第二节



潘照临眯着眼睛，仿佛正在神游天外。



一晃二十余年的光阴，岁月在潘照临的脸上，也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曾经有一段时间，潘照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失败了——封建南海、与司马光合作、遣散府中幕僚……身居右丞相之位的石越，并不如一颗棋子那么听话。对潘照临来说，石越即是他的主上，亦是他的“作品”。然而，行百里半九十，他几乎以为这件“作品”失败了。



右丞相！位极人臣……这可不是潘照临的目的。



这几年间，他离开汴京，游历天下，只是偶尔才回来。他这几年间的所见所闻，对潘照临而言，真是一种极妙的讽刺。他见到的大宋朝，州县官吏大抵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农民赋税减轻，兼并放缓，城镇工商发达，文化更加繁荣昌盛……绍圣年间，不仅汴京之国库渐渐丰裕，便是各地州县府库、常平仓，亦皆仓廪丰实。尤其是东南诸路，其富裕程度，更是让潘照临惊讶。以两浙路来说，王安石在杭州期间除了主持盐债、封建诸事物外，更是筹措资金，大搞建设——石越当年原本就打下了不错的底子，王安石到杭州后，在危急之中，竟有余力大兴水利、修葺道路、沟通河渠、整顿驿馆，并且还扩建了杭州城。如今两浙路内之官道，全以青石铺成，雨水虽多，道路却从不泥泞；杭州等城市中，皆有专门机构收养弃婴与无人照顾之老人；学校密集，识文断字之孩童越来越多；仅仅两浙路内，报纸便多达十余种；取消对过路之商旅征税后，人口往来更加频繁，两浙路随便一座小县城，都能见到数以百计的外来商旅；杭州一场蹴鞠比赛，能吸引数万人观战……如今，杭州一城之商税，便已是骇人听闻，几乎相当于熙宁初年的数十倍。



东南如此繁华，西北也渐有生气。陕西在绍圣以来，虽然经历交钞危机，但是司马光主政后，百姓渐得歇息，到绍圣七年之时，虽不及东南之富庶，中户以上，却也是家家有余粮，户户有牲畜。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隐患——与王安石和新党最大区别是，司马光与石越从未真正挑战过世家豪族，隐田逃户仍在缓慢增加，兼并有所放缓，却并未停止，这侵蚀的是国家最基本的两税收入。司马光与石越的办法是通过节省开支、开拓其他财源来弥补这一块之损失，尤其是裁撤军队的积极效果越来越明显，再加上二十余年工商业之蓬勃发展，令这种损失渐渐显得微不足道。但潘照临敏锐的觉察到，这迟早将再次成为一个问题。



然而，这个隐患的爆发是他潘照临有生之年绝对看不到的……他能看到的，是天下百姓在交口称赞“赵官家”，高太后的声誉之高在民间无以复加。许多的杂赋被取消后，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司马光与石越固然功劳很大，在百姓心目中威望很高，但百姓更不会忘记赵家的“恩德”。



他一生的事业，竟然是帮助了赵宋的中兴？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是为了巩固赵家的统治？



他辅佐石越，却是替赵家造就了一个好宰相？



事实还是如此的讽刺。石越向他证明了他的确选对了人，但石越也向他证明他的确选错了人！



潘照临曾经在石越身上看到桀骜不臣的气质，但是，事实却是石越始终心甘情愿的做一个忠臣！



表面上看，在司马光死后，石越的确拥有人臣中无与伦比的巨大威望，军队信服他，士林信服他，百姓也拥戴他……但是，潘照临却看得清清楚楚，这种威望，与司马昭、刘裕们不同，反与王莽类似。



司马昭们的威望，是别于君主之外的，军队、士林、百姓，要么效忠司马昭们，要么效忠皇家，大体上泾渭分明。可石越倒好，信服他的军队，同时也效忠赵氏；相信他的士林，更忠心于大宋；拥戴他的百姓，对赵宋绝无可能有叛心。他的威望与势力，实是与赵家、大宋朝相辅相成，倘若割裂、背叛，最后的下场极可能与王莽一样——也许有一群官员会为他歌功颂德，但是更多曾经拥护他、尊重他的人，却会在一夜之间，视他为“伪君子”与“叛臣”，到时的下场，便是一介匹夫倡义，而天下响应……这正是曹操当年所顾忌的。魏武帝之处境，已然远好过王莽，但他属下，仍然有许多的重臣与庞大的势力，其忠心是同时针对魏武与汉献的。只要魏武仍然是汉臣，哪怕只是一丝自欺欺人的微弱希望，许多的英雄豪杰，便仍然会受此羁绊，而或多或少程度不同的为魏武效忠。而一旦彻底割裂这种表面上看似无关紧要的君臣名分，魏武便等同于将一大堆人逼成自己的敌人。



以魏武之英武，尚要投鼠忌器，何况石越今日之处境，比之王莽还不如。王莽之世，好歹汉室已经衰微，人心的确思变，但绍圣之世，潘照临却看到了中兴景象，人心思安。



说白了，他潘照临苦心经营了二十余年，但天下人拥戴的是“石丞相”而非“石皇帝”！



而另一方面，潘照临也几乎可以肯定，石越的确没有“异志”。



这令潘照临在深感挫折的同时，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识人之明来。



但是，那种桀骜不臣的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最终他只能认定，他还不是真正的完全了解石越。若是如此，这倒是件好事。让臣下觉得捉摸不透，这正是身为一个英主所必备的素质。



况且，即使石越本人无“异志”，即使天下人拥戴的只是“石丞相”，即使人心思安——但时势仍是可以创造的，最多是时间长一点。



诸葛武侯若要谋反，必定身败名裂。但若他年轻一点，不要死那么快，那么诸葛武侯也许就是另一个司马宣王。尽管一个有心，一个无意，但也许结局并无不同。



有些事情不需要在一代之内完成。



潘照临只需要在自己死之前，能够亲眼看到赵氏的崩溃已成必然，便也算是遂了心愿。



所幸的是，老天竟然真的又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在契丹南犯之前，能恰好回到汴京，难道冥冥之中，果真有天意存在？



“潜光兄……”石越先打破了沉默，他一开口便是叹气，“如今河东宣抚使之事，我真是势成骑虎。”



“皇上虽未亲征，然他既然提了吕吉甫，若无好借口，终不能欺他年弱……但若用吕吉甫，朝中便要炸了锅——然此中关键，却不便与皇上说。”石越无奈的说道：“若论用兵只能、统驭诸将之术，章质夫胜过吕吉甫百倍……”



“依我看，章质夫未必能驾驭得住吴安国。他在河套之时，便专以纵容吴安国为能事。”潘照临不以为然的打断石越，“河东形势险要，雁门易守难攻，契丹纵然是耶律冲哥为将，亦难有作为。本朝与辽人屡次交战，凡事辽人进犯，便从未在河东吃过大亏。以我之见，河东若只要自保，本无必要设宣抚使。”



“但终不能令河东诸军各自为战，况且御前会议将折克行的飞骑军与河东蕃骑、吴安国的河套蕃军全数调往代州，亦不是为了令河东自保而已……”



“莫不成还能指望他们齐心协力？”潘照临嘲讽的再次打断石越，“河东代州与雁门关守军是伐夏后北调之神锐四军，相公莫要忘记那位雁门寨知寨、兼神锐军第四军都指挥使是何人？！”



石越不由一愣，“雁门守将是种朴，这有何不妥么？”



“也不算如何不妥。相公与枢密院的那些大人们，多半是不会将这些恩怨记在心上的……”潘照临讥道，“不过种朴想必不会忘记当年折克行的救援之恩。”



“啊……”石越顿时明白过来，“种朴是当年拱圣军……”



“我听说，自符怀孝死后，种朴既便是北调雁门，这十余年来，亦从未与折家通过音讯。数年之前，折可适途径代州，去拜会种朴，种朴竟然闭门不见。”潘照临看了看石越，又说道：“便不提种朴与折克行的恩怨，难道相公以为，折遵道会甘居章质夫之下？吴安国虽是章质夫的部下，可与折克行关系极好，交情亦更早，伐夏之时，两人便惺惺相惜，吴安国的次子，便娶了折家的娘子。若以章质夫为宣抚使，除非他诸事都听折克行与吴安国的，否则便是章质夫能优容吴安国，却未必能优容折克行，否则他何以行号令于军中？”



石越摇摇头，叹道：“若非折克行与吴安国离代州最近……”



“依我之见，河东全无必要设宣抚使。有飞武三军镇守苛岚、火山，神锐四军镇守代州、宁化军，耶律冲哥欲要犯境，并非易事。而若待自河东主动出击，西陉、雁门二寨以西，辽境皆有长城为隔，大军难以逾越，是天险在辽而不在宋，故此大军北进，必经代州，不走雁门山，必经瓶形寨。然耶律冲哥大军屯于朔州之狼牙村、马邑、石碣谷一带，我若自雁门、西陉而出，是自取败亡。而自瓶形寨入灵丘，地形险恶，难以运送攻城器械，耶律冲哥又已遣将扼守，攻取灵丘并非易事。纵然侥幸攻下灵丘，灵丘道的东边，还有飞狐关；便攻下飞狐关，东取蒲阴道，有五阮关天险；北取飞狐隆，有蔚州控扼——所经之路，全是险峻崎岖，马不成列，车不成轨的陉道，所攻之城，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关。若是契丹无人，倒还罢了，然耶律冲哥乃北朝名将……”



石越静静听潘照临分析着河东形势。他们的确忽略了折克行与种朴的关系——十年前之旧事，两个边将之间的恩怨，便是枢府，亦未必有几个人知道。但是，调折克行与吴安国前往代州，倒也不全是因为路程远近的原因。



事实上，是御前会议采纳了刘舜卿与司马梦求的一个大胆的建议。



对于河东的地理、形势，刘舜卿、司马梦求与潘照临有着同样的认识，但却有完全不同的结论。



御前会议调折克行与吴安国部至代州，并且决意要设立河东宣抚使司，目的正是想让折克行与吴安国去打硬仗，打连潘照临都不敢想象的硬仗！



耶律冲哥绝不是个让人喜欢的对手，北攻蔚州，孤军北上军都陉，自然是任谁也不敢如此不将耶律冲哥放在眼里的。但是若能攻取灵丘、飞狐口、五阮关，打通灵丘道与蒲阴陉，那么河东宋军就可以循此道直取辽军南京道之易州、范阳，直接威胁析津府。打通山前山后之联系，以精锐之师攻入辽国之心脏，转眼之间，河北之辽军，就会变为腹背受敌。到那时，耶律信若不马上回师，那他便可以永远不用回去了。但若果真如此，耶律信想从容回师，也没那么容易。



那将是真正的抗辽第一功。



但这个计划成功与否，保密至关重要——倘若耶律冲哥事先听到一丝半点风声，以灵丘道、蒲阴陉之地利，无论折克行、吴安国如何骁勇善战，他们便能有一人一骑活着回来，亦是谢天谢地。因此，即使是对潘照临，石越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这个作战计划，即便在御前会议中，也是只有寥寥数人才知道的最高机密。



这算是一支奇兵，石越与御前会议当然不会将战胜契丹之赌注，压在一支奇兵身上。自古以来，战争之中，妄图孤注一掷者，成功者绝少——虽然他们更引人注目，但看着别人成功容易，假若自己也去邯郸学步的话，却往往便会成为输得一无所有的那个赌徒。



主战场永远在河北，御前会议与石越皆不会自河北抽调任何兵力给河东，否则，万一攻不下飞狐口，或者耶律冲哥早有准备，结果便是全局崩坏。面对辽军的主力，每一支禁军，都弥足珍贵，因为你事前永远不会知道究竟哪支部队才是取得胜利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且，纵然是河东得手，倘若因为兵力不济，河北战场之宋军无法对辽军保持压力，甚至遭遇重大挫折，那便是折克行、吴安国攻入易州，亦无济于事。



而实际上，从战术层面来说，能否攻取灵丘、飞狐口、五阮关，兵之多寡亦不是一个重要因素，在灵丘道与蒲阴陉上，兵多了反而碍事。



因此刘舜卿与司马梦求的计划，是要求种朴守雁门、西陉，折克行居代州策应，而吴安国出瓶形寨——若其得手，折克行部便可随之东出。若其失利，折克行仍可随时支援雁门或瓶形寨，保证代州不失。



御前会议为这个计划丢出去的赌注，便是吴安国的河套蕃军与一个神卫营——枢府已经下令，令刚刚成军不久的神卫十九营，携十门克虏炮前往河东，名义上是增援雁门、西陉二寨，实际上是令其受吴安国指挥。



从职方馆测绘的地图与地理资料来看，无人能保证蒲阴陉可以运送火炮，灵丘道路况稍好，但也并不容易。不过，既然耶律冲哥有本事将火炮运过天山，刘舜卿与司马梦求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问题不必由他们来操心了。反正若吴安国没有办法的话，这支神卫营仍可以如公开宣称的那样，去雁门寨协助防守……但此时，听着潘照临的分析，石越却突然明白过来。



在刘舜卿、司马梦求乃至枢府的官员们心目中，对吴安国这颗棋子，并不全是他们所宣称的那样寄以重任，实际上，吴安国更象是他们的一颗弃子。从军近二十年，屡立战功，积功官至昭武校尉的吴安国，自伐夏之后十余年竟然一直呆在天德军做个知军，统率着区区五千河套蕃骑！由此已可见吴安国实是不受人待见。这个“天德军”还是绍圣年间，以宋占河套之地所置，在它的东面辽国的西南路招讨司亦有个“天德军”——宋朝这个“天德军”，休说比不上唐代的天德军，便是比辽国的天德军，亦远远不如。在大宋朝所有军州中，天德军无疑是所辖民户最少、环境最恶劣的军州之一。倘若人缘稍稍好一点点，以吴安国之资历，休说是龙卫、云翼，便令他统领上四军，亦在情理之中。



人人皆知吴安国难以约束，但他是功名卓著，如此大战，不用他亦说不过去，且只怕自己心里也会别扭……因此，他们才会想出这“一举多得”的妙招来吧？



西汉诸将嫌李广碍事，便常令他独领一军，美其名曰“分兵合击”，实则大家都来个眼不见为净。吴安国之事，正与此异曲同工，只不过刘舜卿与司马梦求选择的是，是让他去打恶战。成则封侯可期，败则性命难保。若得胜固然能出奇制胜，若失利亦无损于大局……与李广之际遇相比，实在称不上哪个更加恶毒些。



想到此处，石越忍不住摇了摇头。



潘照临却以为石越是不同意他的分析，撇嘴问道：“相公不以为然么？”



“非也，非也。”石越连忙回过神来，笑道：“只是我以为亦不能闻耶律冲哥之名而变色。东军终不能老老实实任契丹打，一味的死守。耶律冲哥虽是当世名将，但较之折克行、吴安国又如何？”



这却是大出潘照临的意料，他亦不由一怔，“如此说来，竟是打算令折克行领兵出雁门、西陉，与耶律冲哥争锋？”



“这是边将之事，御前会议也罢，枢府也罢，皆不便越俎代庖。”石越淡淡说道，“然河东诸军，若不能统一号令，便是连反击之余地亦没有了。”



潘照临本想劝石越干脆将折、吴二部东调河北，出井陉，下真定，另调一只步军前往代州巩固防守。如此一来，便可以只在代州设立行营，顺理成章便可以让章楶任行营都总管——倘若折克行在河东的话，设宣抚使倒还罢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折克行，但若只是设立行营，他却未必会甘居章楶之下。



但此时他听石越的语气，便知此事已是定策了。他其实亦并不关心河东战局，此时念头一转，便道：“既是如此，则折克行必在河东。倘若设文职领兵，则碍于皇上，不得不令吕吉甫掌此兵柄；若设武职，则恐折遵道不甘居于章质夫之下，反误大事。某倒有一策……”



“潜光兄请说。”



“要解此局，只能设两路宣抚使……”



石越摇摇头，“即便如此，河东亦要免不了要设行营……”



“河东不必设行营。”潘照临笑道：“相公只要在河东设一个宣抚副使便足矣！”



“宣抚副使？”石越一愣，“那有何用？章质夫做得，吕惠卿照样做得。”



“那却未必。”潘照临微微一笑，“倘若韩维做两路宣抚大使，吕吉甫自然做得宣抚副使，但若相公做两路宣抚大使，吕吉甫必耻于为相公之副，他如何肯任此职？”



石越顿时呆住了。这的确是他从未想过的。



潘照临又道：“吕吉甫必不能受此大辱，折遵道亦无此资格来争，种朴便也不必做折遵道的下属。章质夫虽然名望稍逊，然有相公为宣抚使，出镇诸将，折克行与吴安国亦不敢不听号令……”



石越沉默了好一会，才淡淡说道：“如此说来，潜光兄是赞成我出京领兵？”



他说完，抬眼望着潘照临，一动不动。



潘照临笑了笑，迎视着石越的目光，笑道：“我知道相公所虑之事。”



“哦？”



“以常理而言，功高不赏。相公再次领兵，并非上策。但是，相公莫要忘记皇上……”



“皇上？”



“皇上是欲有所作为的。”潘照临抿嘴说道：“他对相公之不满，溢于言表，相公以为不去领兵，便能轻易全身而退么？自古以来，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石越顿时默然。



“为相公计，如今不如反其道行之。一则如今社稷危急之时，岂能全以个人荣辱为念？二则当相公伐灭西夏之时，皇上年纪尚小，不知相公之功。今日若能驱除契丹，便是存社稷之功，非伐夏可比，亦可让皇上知道相公之能。”



“太皇太后春秋已高，相公便不立寸功，将来亦难见容于皇上。皇上年轻，倘其不知相公之能，反而会容易轻举妄动，惹得难以收拾。而倘若此次与契丹之战，有他人立下大功，皇上更会觉得少了相公亦不是不行，顾忌更少……”



“况且相公此番无论领不领兵，功劳皆是跑不掉、推不了的。只不过皇上年轻，只看得见韩、彭之功，却看不见萧、陈之劳。相公名望愈甚，而皇上却不加敬重，天下之危，孰过于此？”



“保全之道，无一定之规，需审时度势，或奋发有为而全身，或谦退无为而保全。”潘照临直言不讳的击打着石越心中的弱点，“如今太皇太后是明君，范纯仁亦是贤臣，相公出外领兵，不必担心朝中诽谤日增，可谓毫无后顾之忧。相公领兵出外之前，请上表太皇太后，乞求赏赐，并主动表明心迹，战胜之后，便欲退居杭州，著书立说，以为全君臣之恩遇。以太皇太后之英明，必不怪罪。”



“他日全功之后，便请相公激流勇退，避居杭州。如此一来，以相公之名望功业，最差亦是一郭子仪。那时某敢肯定，海外诸侯必前赴后继，来请相公为相，而朝廷终不能放相公去海外。在朝在野，惟相公所欲。便是相公不在汴京做丞相，范纯仁、韩忠彦辈，敢不奉行熙宁、绍圣以来之圣政？朝廷凡有军国大事，又焉能不遣一介之使，询问相公之意见？”



潘照临的这番话，说得石越暗暗点头。



没有一个皇帝会甘心于终身笼罩在一个强势宰相的阴影之下。自从他登上相位的那一刻起，石越便做好了退场的心理准备。



但他也有许多要保护的东西，他不希望这个“退场”，损害到他要保护的那些人与事。



若能如潘照临所言，那的确是一个美好的结局。尽管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但到了石越这个年纪，他早就明白他不可能亲手完成所有的事情。他所做的一切，尽管并不完美，但亦算差强人意。



若此生还能有机会带着妻女，乘着大海船去周游列国……石越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



“潜光兄所言……只是秦汉以来，无有此等事。”



潘照临望着石越，过了一会，才淡淡回了一句：“自相公封建诸侯起，天下便已不是秦汉之世了。”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第三节



石越与潘照临密谈了近两个时辰，方才分别离开大相国寺。石越并没有回他的相府，而是直接去了尚书省。



尽管已经做了要妥善安置南逃百姓的决议，但是时间仍然太仓促，即使唐康他们在大名府殚精竭虑，但试图将难民全部安置在五丈河至梁山泊以北的设想，也难以实现，到五月下旬，仍有上万名难民逃到了汴京——虽说这个数字已经令两府感到欣慰了。



开封府下令城内寺观收容难民，施粥赈济，又征募成年男子到汴河等处搬运货物，或者去协助修葺汴京城墙，疏通河道。王岩叟为了应付这些事，忙了个人仰马翻。



但与此同时，两府对于南撤百姓的忧虑也与日俱增。



拱圣军进驻深州，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结果。深州以南的赵、冀、刑、恩诸州百姓，恋土情重，加上对战局令人哭笑不得的乐观，竟然没有多少人愿意南撤。不仅绝大部分的百姓都心存观望，连这四州的官吏也不断有人上表反对南撤，其中刑州自恃地形有利，境内有大陆泽可以限制辽军，而以往辽军南犯，对刑州之骚扰也有限，因此自刑州知州、通判以下，竟公然违抗诏令，又是征募义勇守御城池，又是在境内各州县组织百姓结社自保……连北道都总管府也站在了刑州一边，孙路与唐康一面替刑州开脱，一面先斩后奏，送给刑州大批的兵器与纸甲。



枢密会议内，两府之中，对于南撤百姓不以为然者本来就甚多，且安置难民的确是一件极困难之事，此时更是顺水推舟，最终石越与范纯仁亦只得默认。



讽刺的是，姚兕冠冕堂皇的诸多理由中，原本是包括给赵、冀诸州百姓南撤争取时间的……可人心真是件微妙的东西。



石越完全不能明白深州以南的百姓与州县官吏的乐观情绪从何而来，但实际上，汴京士民的情绪更加乐观。汴京一般市民的舆情，此时是十分猛烈的抨击着两府过于谨慎，汴京所有的茶楼酒店当中，对于大宋未能在五月份将辽主生擒至汴京献捷，皆是十分失望。



而朝野的士大夫们虽然不至于对石越提出如此高的要求，但也极少有人考虑战败的可能。虽然有一些人对于《讨契丹诏》十分的不满，认为此诏杜绝了提前议和之退路，非谋国之言，但是，在一片乐观的情绪之中，这样的言论几乎全被掩盖。



虽然石越可以确定，倘若河北战场遭遇重大不利，《讨契丹诏》势必成为他与范纯仁的罪状之一，但至少此时此刻，士大夫们议论的是，是要如何惩罚契丹。许多人献策对付契丹，而其中有半数以上，竟然是在大谈规复燕云之术。



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信心甚至影响到两府。



战争初期的震惊、惶惧，此时早已经一扫而空。这也直接影响到石越在御前会议的地位，他虽然仍是首相，但是，既然大家都相信战争一定会胜利，那么对石越的依赖感自然而然就会降低。两府诸公也就不可能如一个月前那样，对石越惟命是从。



便是高太后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南撤河北军民在执行上出现的折扣，便是这种心态变化后最明显的后果之一。



至五月二十七日为止，据北道都总管府的估计，赵、冀、刑、恩四州南撤百姓，总计不过区区两万五千余人——这无论如何都不能仅仅视为是大雨的影响——难民主要来自深州以北诸军州，因为辽军所至之处，大肆掳掠人口，造成大约近二十万的百姓南逃。



如何安置好这二十万的难民，在整个五月份几乎都是令两府最食不知味的事情。



为了以防万一，在司马光的灵柩离开汴京后，曾布便要北上去执行吕大防的建议——除了妥善安置逃难百姓外，还要从这些百姓中征募年青力壮的男子，编成厢军，来负责大军粮草运送、道路桥梁的修葺，为此，御前会议决定一次性刺募四万厢军。



石越对此也无可奈何。对大宋朝廷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惯性思维，将这些青壮男子募为厢军，的确可以将动乱消弥于无形，而且此番大军作战，虽然是本土作战，补给线不长，但兵力之多，没有三十万以上的役夫来负责运送后勤补给，也难策万全。而将这些逃难百姓招募为厢军，比起简单的征募夫役，也的确更加能保证百姓的权益，吸引力也更大。厢军的薪俸即使被克剥，但比起小吏对夫役的苛酷，亦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刺募厢军容易，裁撤厢军困难，此时却是没几个人会去考虑了。



想到这些，石越又不由在心里嘲笑着自己，也许战争之后，他就要退隐山林了，而他竟然还在操心这些未来的事情。



他已经决定采纳潘照临的建议，从大相国寺到尚书省的路上，他便已经想好了如何措置此事。



他会先向高太后建议，拜韩维为左丞相，范纯仁为枢密使。这会是一个体面的安排，虽然韩维本人未必想出任两路宣抚大使，但既然人选已经提出，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竞争。韩维资历远高于石越，让他任左相，可以避免造成韩维心中的不快——如此一来，韩维终于做到人臣之极，对年事已高的韩维来说，致仕之前能拜首相，他的一生可算圆满了，而石越也不必以首相的身份出外领兵。



战争结束之后，韩维多半便要致仕了。石越也已决意退隐，将来的左相与右相，不出范纯仁、韩忠彦、吕大防三人。韩忠彦身为遗诏辅政大臣，有先天的优势，石越必须要尽早巩固范纯仁的地位，由吏部尚书而枢密使，历任两府，范纯仁的资历也就完整了，加上此番与辽国作战，范纯仁若处在枢密使的位置上，自然是功劳卓著，谁都抢不走他的功勋。



而范纯仁腾出一个吏部尚书给吕大防，亦足安抚最顽固的旧党。如此一来，他便可以留出空间，以便日后能让许将升任工部尚书，而让曾布任枢密副使……战争期间不宜有过于剧烈的人事变动，但连石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旦心里有了退隐的想法，他就已经在本能的开始进行布局了……高太后多半不会拒绝石越的建议。然后，他就可以请求高太后在西湖边上赐给他一大片庄园，同时让人将汴京的产业卖掉。自然不能公开说出战争之后他就会退隐，这样反倒象是逼高太后表态，他只要表明心迹就行。



最后，石越会请求高太后让殿前侍卫班随他出征。



殿前侍卫班全是烈士子弟，对赵家忠心不贰，都指挥使呼延忠是先帝亲信之臣，忠于皇帝，与石越更是素无交往，两家连普通的人情往来都没有。身边带着这三千骑死忠于赵家的羽林孤儿，就算将兵权交付石越之手，高太后也绝对可以高枕无忧。



若他能主动做到令高太后与两府安心，那么，石越便能真正的无后顾之忧，否则，他时刻都要担心随时会有一纸诏书至军中，将他召回，然后面临的将是不测之祸……不知为何，当石越做出这番布置后，他的情绪竟然变得高昂起来。



甚至于对前线的运筹，他也有了比潘照临所建议的更全面的想法。



石越回到东府时，韩维、范纯仁诸人正在商议着事情，见着他回来，各自见过礼，范纯仁便道：“子明丞相回来得赶巧，今日的边报刚刚送到……”



石越见他脸上犹有戚容，知道他仍是在感伤司马光之逝世，他本想劝慰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张张口，脱口而出的却是：“如何？姚兕那里可有何动静？”



“深州倒还无事。倒是章子厚与阳信侯上表，道已将那些生女直俘虏，着人经水路押解至大名府关押……”



“这是要献俘么？”石越闻言不由一愣。



“这多半是章子厚的主意……”韩维捻须插道，“他道是怕这些女直人在河间府久押生变——但阳信侯将那个女直头领留下了。”



“完颜阿骨打？”



“似是叫这个名字。”范纯仁道，但石越见他神色，便已知他其实也不记得这名字。石越心里当然知道阿骨打是何等人物，其实上次唐康使辽归来，便多次跟他提起过，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此时只是有些好奇：“他留下阿骨打做甚？”



“阳信侯招降时，许诺日后送他们返乡。不过他想让这个甚么阿骨打随云骑军打仗，同时帮他训练云骑军。”范纯仁一面说，一面将田烈武的奏折递给石越，道：“丞相且看看这个，为瞒过契丹人，还给这个女直人起了个汉名，叫甚颜平城……”



“那亦随他。”石越细细读过田烈武的奏折，又说道：“他想留下便由他留下。这阿骨打虽是生番，但上回唐康时使辽，便甚是称道他，若能为我大宋所用亦是美事。若不能为我所用，仍吩咐大名府好好看管这些生番，咱们亦不必对生番失信。”



但石越心思显然全不在此，说完又道：“某所担心的，还是姚兕与拱圣军——他到了深州，便如同将一块肉送到狼嘴边，不管是骨头还是肥肉，辽人总是要啃一口的。我只怕这雨一停，深州便要有大战。想来想去，还是要设法策应拱圣军……”



“但司马梦求与刘舜卿皆十分反对在深州仓促大战。”范纯仁摇头道：“司马梦求昨日还说，河朔禁军畏敌如虎，可殿前司诸将却全是求战心切，甚是轻视契丹人。他担心诸将到了河北后，便全如拱圣军一般不听节制，故此才刻意压制诸军不令他们离开驻所——总要河北宣抚使选定后，再令他们北上。”



“嗯。”石越点点头，沉吟了一小会，抬眼望望韩维，又望望范纯仁，缓缓说道：“某这几日想了想……”



他方说得这几个字，便已吸引了厅中所有人的注意力，不仅韩维与范纯仁，那些个正埋头做事的文吏，也都抬起头来，偷偷望着石越。自成立御前会议后，暂时打破了两府藩篱，由石越、韩维、范纯仁三人，一齐在原来的政事堂办公，而许将、司马梦求等人，则在枢府办公，苏辙、吕大防等人虽同在东府，却是另辟了几间厢房。如遇有事，小则在政事堂会议，大则至高太后前奏请御裁。如今这政事堂中的文吏，都是自两府抽调来的精干可信官员，因此石越倒不甚避嫌。若是以前内探、省探防不胜防，如此大事，石越断不敢当着这些文吏张口。



石越顿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道：“司马陈王物故后，某便是首相，依国朝故事，国家有事，某理当出外领兵……”



他此言一出，政事堂中，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韩维与范纯仁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十分意外，但见石越神色，却是认真之举。范纯仁抿抿嘴，委婉道：“丞相，此事尚请三思，韩忠彦足当此任……”



韩维也说道：“子明，此事非同小可……”



他二人却都是真心实意为石越考虑，只是这些事情，却不能明言，二人都是忠君观念极重之人，总不便当众说些“功高震主”之类的话。



石越望着二人，点点头，但态度却是十分坚定，“朝中之事，有二公主持，吾无后顾之忧矣。某也想明白了，这天下之事，算来算去，总是算不清楚。倒不如想简单一点，先国后家，他事便听天命可也。”



“丞相……”范纯仁还想再劝，却听韩维已说道：“子明，若是顾忌福建子，不若由某出外领兵。”



韩维如此推心置腹，让石越又是意外，又是感动，但他此时主意已定，便不再犹豫，摇摇头，沉声道：“韩公还是坐镇朝中，更妥当些。某已想过，吕吉甫之事，倒亦有万全之策。”



“哦？”



“某观辽军作战，每每一将之兵，便有数万之徒，而吾军一军之众，不过万余。兵少又不及辽军之精练，此非克敌之道。如今之策，还是要将数军结为一军以抗辽人。某以为，朝廷可设河北河东京东三路宣抚使，在河东、京东各设宣抚副使，凡宣抚使司以下，设诸都总管府、行营都总管司，各辖数军之众，如此，庶可以与辽军一决高下。”



“如河东路，可以章楶为宣抚副使，下辖三都总管司：河东行营都总管司，以折克行为都总管，辖飞骑军、河东蕃骑、河套蕃军；雁代都总管府，以章楶兼任辖神锐四军、飞武三军；太原都总管府，以吕惠卿兼任，辖教阅厢军太原军及府内巡检——吕惠卿为判太原府，兼任本郡都总管府，亦是合情合理……”



这宣抚使下设立行营都总管司，其实也是迟早必行之事，并非什么奇谋妙策。但石越这么一说，韩维与范纯仁便立时会意，这的确足以搪塞皇帝了，小皇帝不知道听了谁的话，想让吕惠卿领兵，那便让他领兵，到时候将太原府之厢军、教阅厢军、巡检、乡兵义勇之类，全部算上，也是一只“大军”，小皇帝只会知道吕惠卿与章楶、折克行一样，各领一路“大军”，哪里能知道这太原府上不着天、下不挨地，道理上可以北出雁门、东下进陉，实际上却什么也干不了。



但二人见石越思虑周详，便也知道，他出外领兵之意已十分坚定。如若是石越自己决定要出外，那么的确也没什么理由阻拦。二人与石越私交都不错，心中虽然担忧，但毕竟如今最要紧之事，仍是与辽国之战争，石越若能出外领兵，自然是于战局最有利的，况且二人都深知石越行事风格，多半另有妥善安排——虽然他们都很难相信此事竟能有什么“妥善”的解决办法，但也便权当自我安慰，不再多说。



然而，此时，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磨磨蹭蹭，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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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在真实的历史上，当时宋代便已有朝报与私人小报出现，朝报是官方每日政事活之公布，小报则由内探、省探、衙探私自搜集朝报未报之事进行报道，并且，“新闻”一词，此时便已出现于小报。小报记者各有分工，内探专门刺探皇宫内新闻，省探专门刺探三省新闻（包括两府学士院），衙探专门刺探三省以下官衙新闻。而在小说之时代，报纸愈加发达，虽有法规加以规范，但此“三探”之职业亦不免更加繁荣发达。​</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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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第四节



绍圣七年六月一日。



这一天，宋朝太皇太后高太后应允了右丞相石越的建议，拜枢密使韩维为左丞相、吏部尚书范纯仁为枢密使，而以石越为右丞相兼河北、河东、京东三路宣抚使，奉诏送于长景门外。



同一天，诏令以河东转运使章楶、京东转运使蔡京为宣抚副使，两府在河东、京东各设都总管司，受宣抚使司节制。



根据石越的建议，河东路设河东行营教总管司与雁代、太原都总管府，分别以府州知州兼河东蕃军都指挥使忠武将军永安侯折克行、河东路转运使章楶、观文殿大学士判太原府建国公吕惠卿为都总管；京东路设齐州都总管府，以齐州知州宋球为都总管。河北路则设前军、左军、右军、中军四个行营都总管司，另外改北道都总管府为北京都总管府，一共是五个都总管司。五个都总管分别是：前军行营都总管忠武将军姚兕、左军行营都总管游骑将军慕容谦、右军行营都总管定远将军田烈武、中军行营都总管宁远将军王厚、北京都总管大名府知府孙路。



在西军老将凋零之后——到绍圣七年，不仅仅李宪、种古、种谔、种谊、刘昌祚等石越曾经信用、重用的西军名将皆已故世，如燕达、宋守约、曲珍、高永能、苗授、王君万等这些或因为反对军制改革而被有意调离西军、或因为另受重用——或入典宿卫，或历官枢府，或管军三衙……总之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错过了熙宁西讨，但却仍在西军中威名素著的将领们，此时也已大多不在人世。如本是西军中屈指可数的勇将高永能，军制改革后入典宿卫，然后历任天武、捧日诸军，官至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绍圣七年虽然仍在人世，却已经七八十岁，早已致仕多年。



甚至，连与石越颇有嫌隙的高遵裕，此时都已去逝了……而在绍圣七年，被石越委以重任，出任中军行营都总管的王厚，在熙宁西讨之时，却不过是李宪的副将而已。



尽管平定西南夷之乱，王厚立下了功勋，但当面对与辽国这样的倾国之战时，若不设宣抚使，王厚的资历根本就镇不住河北诸将——他的官阶，不仅远远低于姚兕，甚至还不及田烈武；而以军中最重视的派系来说，虽然许多的西军将领都出自王韶、李宪门下，但在伐夏之后，西军却可以说是四分天下：王韶、李宪一系的将领固然不少，但种家、姚家以及一些派系色彩不浓的将领，也能各成一派。



种家“三种”虽故世，但种建中进入枢密院，种朴、种师中各领一军，其余如田烈武，吴安国辈，皆出自种家军，种家可谓势力仍存；姚家不仅“二姚”还在，各领禁军，姚兕的两个儿子姚雄、姚古，也颇有出息，姚雄如今已积功官至振威校尉，横山蕃军副都指挥使兼左军都指挥使，姚古也在拱圣军任营都指挥使，姚家已有后来居上之意；此外如贾岩、张蕴等后起之秀，皆不可小觑。



这些西军将领，没有谁会安安份份听王厚调遣或者配合他作战。



河北五个都总管中，姚兕不用说，田烈武虽然曾经是王厚的部属，但如今却是今非昔比，官位比王厚还高——纵然田烈武乐意听王厚的，这中间也免不了会有芥蒂。孙路官位与王厚表面上都是正五品下，但孙路是文资，王厚是武资，算起来，他还是比王厚高一阶……算来算去，也就只有慕容谦比王厚官小点。



而且，这个中军行营都总管，免不了还要指挥前来河北参战的殿前司诸军。



因此，石越这个安排，是颇受质疑的。



虽然大宋的确有“官以委能”的传统，将品秩较低但能力出众的人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上是司空见惯之事，但这并不代表当事人不需要面对因此而来的种种麻烦。



尤其是在禁军之中。大宋的武官们听文官的差遣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但若大家同是武官，资历官阶之类的，仍然是要摆一摆的。



但是石越仍然坚持己见，众人也只得听从。毕竟有了石越出外领兵后，河北诸将倒也不至于敢公然抗命。



不过，此时，在高遵裕死后继任泸州知州，一直留在益州监视、镇压西南夷的王厚，尚在奉命而来的路上，因为王厚在西南夷之乱平定后，并未典领禁军，直到五月初旬，枢府才想起征调王厚与戎州知州何畏之——后者虽然屡立功勋，但却是献策不用、官至昭武校尉便无论如何也升不上去了，虽然几个儿子都受荫官，两府甚至让他去做亲民官，也算是少有的优待，但对何畏之来说，却始终是郁郁不得志……当日征调王厚与何畏之，本意是想让二人入枢府参议军机，如今倒也算歪打正着。



而另一个都总管慕容谦，平定西南夷之乱后，遂调至银州，任银州知州兼横山蕃军都指挥使，此时统率着他麾下一万五千人马，刚刚走到新安境内。



当六月一日石越离开汴京时，最乐观的估计，也就是当他到达大名府时，第一支援军环州义勇可能也抵达了大名府——这是因为环州义勇只有一千骑，行军速度自然比其余诸军要快很多。



因此，这实在谈不上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但坏的消息却令人压抑——当天晚上，石越与呼延忠率领三千殿前侍卫班走到陈桥驿歇息时，从汴京传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噩耗——枢密院都承旨刘舜卿，于当天下午，在枢密院议事时，突然暴病而亡！



这个噩耗如同一片乌云一般，笼罩在陈桥驿每个人的心上，石越不必开口询问，只要看看表情，他便能知道，自呼延忠以下，每个人都将此视为一个极坏的征兆，虽然呼延忠治军严厉，让这些“羽林孤儿”们不敢对此稍加议论，但他们的士气，刚离开汴京，但低落到了极点。



而这也许，竟真是一个不祥之兆。



当日，深州。



拱圣军都指挥使姚兕一大早起来，便披挂铠甲，登上深州城垣，观察敌情。雨刚停了两日，韩宝便如同见了肉的饿狼一般，如附骨之蛆般的盯上了拱圣军，一天前便已率万余骑出现在深州城外。今日，城外的契丹人更多了，凌晨时喧嚣了好一阵，显然是又来了援军，姚兕在城头默数着旗帜，估摸着辽军已经增至两万余骑。



深州没有守备器具，城垣低矮，四顾平坦，非可守之城。这一点，姚兕清楚，韩宝也明白——这甚至是不需要间谍侦知的，治守备器具是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的，宋朝再有钱，也不会在根本守不住的地方浪费财力，最终变成为他人做嫁人衣裳。



但韩宝也太目中无人了。



雨虽然停了，然而滹沱河的大水，没这么快便消退，拱圣军在深州没有援军，他韩宝在深州，亦是与主力隔绝。他虽有两倍兵力，却也未必能咬得动拱圣军这块大骨头。



姚兕虽已年近花甲，却还未到任人欺侮的地步。



韩宝想吃掉拱圣军，他姚兕还想吃掉韩宝呢。姚兕如今官位已高，伐夏之后，国恨家仇得报，惟因为没有大军功，不得封侯，常引为平生憾事。本以为此生再无望得偿所愿，但契丹南犯，却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打量着城外的辽军，旗帜队伍倒也算严整，只是不时有一队队的辽军，自城下呼啸而过，口里大声吆喝着些他听不懂的胡语，全没有把深州城内的宋军放在眼里。



眼见着辽军如此无礼，城头的拱圣军将校们，都不由得鼓噪起来。



“太尉，待末将出去冲杀一阵，也让辽狗知道我拱圣军不是好惹的！”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姚兕的亲兵都头陪戎校尉田宗铠。



田宗铠是阳信侯田烈武的长子，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一带头请战，诸校尉立即纷纷响应，七嘴八舌的说道：“正是，难不成还怕了这些辽狗？”“俺只要一百兵马，这取了那辽狗的首级……”



但姚兕只听得几句，便厉声喝道：“全都给我闭嘴！”



顷刻间，城头便安静下来。



“还怕没仗打么？”姚兕头都不回，冷冷地说道：“咱们不出城，与韩宝也已经交过几次手了，这次，咱们考考他攻城的能耐。”



说完，也不去理会属下的这一干校尉，转身大步下了城墙，朝城中的雷公庙走去。田宗铠职责在身，愣了一下，便连忙紧紧跟上，其余诸校尉却不敢再去讨没趣，望着姚兕离去，只得各归本营。



深州的雷公庙是座规模宏大的大庙，此时被拱圣军占据，姚兕临时征募了城中所有的火药匠、铁匠，在雷公庙内，将数万枚受了潮或直接被雨水浸湿过的霹雳投弹的火药倒出来晒干，再一枚枚的重新填装好。



这是十几天前武强之战后留下来的隐患。



拱圣军与辽军雨战一场，结果却是几乎毁掉了八成以上的霹雳投弹。



他的儿子姚古正在督促工匠，收拾这个烂摊子。好在霹雳投弹的构造十分简单，这些民间的工匠很快就能上手，用不了半天的功夫，他们甚至变得十分熟练了。此时姚兕已经不再考虑保密的问题，其实也无此必要，辽军早就掌握了霹雳投弹的技术，并且也制造了一批出来，之所以没有大规模装备军队，原因不过是他们在铁矿开采冶炼、火药购买、火器作坊上，都存在规模不足的问题。当他们的作坊开始竭尽全力造火炮后，其他的火器自然就受到限制。



这一点宋朝也是一样的，对于军队来说，并非火药武器的种类越多越好，而是越少越好。花样繁多的武器增加了训练的难度，士卒也不可能熟悉掌握所有的武器，而若分工过细，又会增加军队的脆弱性。



因此，自熙宁西讨以后，枢密院的策略是明确而清晰的：不仅仅是大量的火器被淘汰，甚至连普通兵器也是如此。千奇百怪的长兵器，看起来好看却毫无实用性，吹嘘得多么厉害的新兵种，往往在学习中时便不堪一击，枢密恨不得干脆一律裁汰，只保留长枪与长矛才好。短兵器则是统一的配刀，连剑都被大量取代，只有校尉以上的武官，才被允许使用自己趁手的兵器。火器亦是如此，即使在实战中取得过效果的火器，也照样会被淘汰——熙宁年间千奇百怪的火器，能够在神卫营中被保留的都少之又少，普遍装备军队的火器只有火箭与霹雳投弹。再加上绍圣以来最受重视的火炮，便构成了如今宋军的三种主要火器。



枢密院的思维是很简单的，火器只分为两种：要么便威力大得如火炮一样，值得为此培训专门之兵种；要么便如火箭、霹雳投弹一般，简单到每一个宋军士兵经过很短时间的训练都会使用，并且人人都可以携带，在实战中能起到显而易见的效果。



大宋自绍圣以来，所有的火器作坊都在造这三种火器，为的就是给每一个禁军都装备上霹雳投弹。



但结果却是，这玩意经不得暴雨淋一天。



道理上，是有一大套如何在雨天保护它们的办法，但是没有谁能指望自己的士兵们会完全照办，而且当你带着它们作战时，更加难策万全。



可令人气沮的是，这玩意又的确很重要。



比如，若姚兕想守住深州足够长的时间的话，他就十分需要这批霹雳投弹。



他心里很清楚，他在深州是等不到任何补给的，他想要补给的话，只能自己去真定府、河间府、大名府……任何一个地方都有。



然而，他去不了。



粮草可以解决，绍圣七年，大宋朝称得上府库丰盈，深州的存粮，养活他的拱圣军与城中百姓一两个月不成问题。尽管几乎可以肯定，明年深州将面临严重的饥荒，辽军践踏毁坏了每一块麦田，这个秋天，也许超过半个河北路，不要指望有点收成。而这原本是大宋朝的粮仓之一。



不过这些不是姚兕需要考虑的，他要算计的，是他的火器、他的箭枝……深州没有足够的能做箭杆的材料，他更找不到足够的工匠打造箭头。亏得拱圣军自姚兕为将后，便一直以契丹为假想敌，一切皆依照契丹之要求，例如姚兕要求拱圣军每人携四张弓，四百枝箭，这在辽军司空见惯，在宋军却绝无仅有。



但四张弓、四百枝箭也未必够用……因为，他们也许很快就将面对数量超乎想象的敌人。



“太尉。”在偏院的姚古见着姚兕前来巡视，连忙迎出来行礼参见。



“如何？”姚兕即使对自己的儿子，也并不稍假颜色，板着脸问道：“这些投弹何时能用？”



“不成。”姚古摇了摇头，“天非得再晴个三五天，火药才能晒干，没个十天半月，装不好这些家什……”



田宗铠眼见着姚兕的眉头锁得更深了，“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可我们已经是在不分昼夜地干了。”姚古道，“太尉，末将就是想不通，为何咱们偏在这深州固守。就算是现在，咱们要退回大名府，还是有办法的。敌众我寡，这深州说的好听点，是一座城池，说的难听点，便是一座大点的营寨。城外的辽兵射箭，可以直接射进城中……”



“那又如何？”姚兕不耐烦地打断姚古，“别说还有座城池，便是真的是营寨，辽人又能奈何得我？”



“太尉莫要忘记，辽人还有火炮。雄州是如何失的……赵隆是太尉旧部，亦非无能之辈。”



“你懂个屁！雄州守不住，是因为雄州守军无野战之能。与辽军正面交锋，他们便有三倍兵力，也不是辽军对手，何况兵力还少于辽军。城墙一破，自然就是万无幸理。可我麾下，全是大宋的精兵！难不成辽人有那几门破火炮，我们便连城都不守了？它便是轰塌深州城墙又如何？只要我拱圣军还在，深州便仍是一座坚城。”姚兕拉高了声音，语气几乎有点不可一世，“何况这十天半月的，它们的火炮还来不了。韩宝在城外，连架云梯都没有。”



“云梯这些攻城器械，只要有工匠，用不了几日便能造好。”姚古仍在不依不饶地苦谏，“太尉请再三思，咱们拱圣军进驻深州而不退，摆明了是向辽主挑衅，辽人要越过深州南下，亦容不得咱们屯兵于此。此时不走，过得几日，面对的只怕是十万计的辽军……可咱们无后援军，西军与其他的殿前司禁军都还没到大名府，这是无谓之战。兵法有云，用兵之道，在以众击寡，以石击卵……”



“什么破兵法。”姚兕呸了一声，“你便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我老姚不晓得什么破兵法有云，我老姚只知道，我带的军队，绝不能见敌避走！辽主要嫌我老姚在深州碍事，那我在深州便是对了。十万大军又如何？就算是百万大军，我也在深州等他们！”



说罢，他瞪了一眼还等劝谏的姚古，道：“你休得聒噪。深州是河北之洛阳，四通八达，是四战之地，非可守之城，这便是你和那些书呆子参军的道理。可我告诉你，你莫去想咱们是守深州便对了。我老姚进驻深州，是图进取之策。持守势之策，想要守深州，自然不会有好结果；但若持攻势之策呢？欲规划河北者，能不图谋深州？”



姚兕这番话一出口，不但是姚古，连田宗铠也愣住了，这却是他们从未细想地的。



姚兕不屑地瞥了他这个儿子一眼，“是谁告诉你们，辽人气势汹汹地攻来，咱们便只能守的。他以长矛刺来，咱们便只能用盾牌挡？！我老姚不信这个邪！他往南攻来，我便以北攻去，他以长矛刺我，我亦以长矛击他！甚么鸟大名府防线，咱们只要能在深州坚守两个月，甚至一个月，朝廷大军便会倾巢而来！说甚么避实击虚，人家一拳打在你面门上，还空谈个鸟避实击虚！咱们就是要打硬仗，以堂堂之师，对皇皇之阵，不打赢几场这样实碰实的硬仗，契丹不会知道害怕！”



“给我收起那点小聪明。你是姚家的儿子，若我要让拱圣军的孩儿们死在深州，你便要冲在最前面！”姚兕对姚古丢下这句话，又转送对田宗铠说道：“伯坚，你也一样，你父亲是阳信侯，天子近臣，这拱圣军人人都知道。我宁可对不起你父亲，亦绝不负国家。”



“太尉。”田宗铠连忙抱拳欠身，回答：“知父莫若子，若末将战死深州，家父绝不会怪罪太尉，况且宗铠并非独子，宗铠便死，田家不为无后，死亦无憾。”



深州城外，辽军大营。



韩宝率领一干将领，焚香设案，跪于中军帐中，签书北枢密院事萧岚手捧诏书，正朗声读：“……以签书北枢密院事萧岚为监战，十日之内，必克深州，生擒姚兕，毋令拱圣军一人一骑，生离此城……”



萧岚读完辽上给韩宝的诏书，望着韩宝恭恭敬敬却神色肃然地接过圣旨，交给属下收好，他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因笑道：“晋公，深州非可地之城，拱圣军是败军之余，我军两倍于敌，十日之期，当不算为难吧？”



只见韩宝立时便换了一副笑脸，道：“这算什么难事，十日之期，那是宽裕了。签书尽可放心，深州之事，弹指可定。”一面说着，一面请萧岚在上位坐了，又道：“下官先给签书引见营中诸将。”



萧岚是何等机灵之人，眼见着韩宝是皮笑肉不笑，心中便已知他言不由衷，当即打了个哈哈，也装作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着点头应允，由着韩宝一个个的替他引见着营中诸将。



韩宝麾下有超过两万骑兵，其中契丹骑兵除了三千先锋外，另有五千永兴宫宫卫骑军，除了永兴宫都部署、副都部署外，每一千骑，别设部署、副部署。此外，则是一万两千余骑的部族军与属国军，包括隶属西北路招讨司的三支部族军：突吕不部、奥衍女直部、室韦部，计六千余骑；阴卜田大王府、黄龙府女直部大三府各三千余骑，皆各有节度使或详稳统军。



构成如此复杂的大军，需要引见给萧岚的人差不多便有二十余人，萧岚耐着性子，一一见过，又做了一番即兴的小演讲，好不容易等到韩宝令他们告退，他长吁了一口气，马上便问道：“晋会，深州之事，可是有难言之隐么？”



韩宝此时也收起了笑脸，摇了摇头，“不瞒签书，下官与姚兕几次交手，虽是没有大胜负，但拱圣军不好对付……”



“晋公是否多虑了？”萧岚疑惑地望着韩宝，“姚兕虽是南朝有名的勇将，但他说到底，终不过匹夫之勇。孤军深入，屯兵深州，便可见一斑。当年拱圣军败于梁永能之时，亦不可谓不善战，然结局又如何？”



“可这是面对面的硬仗。”韩宝摇着头，“啃下这根骨头，不会容易。况且下官猜不透姚兕屯兵深州的原因——这是大悖常理之事，姚兕再无谋，不会连最浅显的用兵之道也不懂。他敢在深州与我僵持，必有所恃。”



“晋公之意是他有援军？”萧岚诧道，“晋公是担忧有个折克行在我们背后？”



“不可不防。”韩宝点点头，“下官已让萧吼南出深州四十里，一直到葫芦河北，侦察宋军动静。”



萧岚笑道：“既是如此，可策万全，复有何惧？”



“签书，两军交战，哪有万全之事？”韩宝苦笑道：“下官既摸不透姚兕的意图，对于攻城，更无必胜之信心。便是一万南朝步军结个方阵，若无火炮之助，也是棘手得很，更何况深州虽小，终究是座城池。下官原本还想，最好是设法将拱圣军诱出城中，可这十日之期……”



“这是兰陵郡王的主意。”萧岚仿佛是随口说道，“若依我的意思，这深州其实可以当个诱饵。南朝不是将大军龟缩于大名府一带么，咱们就这么围着深州的拱圣军，一面遣骑四出抄掠，一面不紧不慢地攻着，引诱宋人来摇，咱们再以逸待劳，便在深州附近，击溃南朝援军。可兰陵王有他的主意思。”



他这么一说，韩宝却不便接话，只能听萧岚又打了个哈哈，笑道：“不过兰陵王终究是本朝名将，主意既然定下了，咱们还得听他的。他说若能大破拱圣军，姚兕是南朝有名的老将，名震天下，一朝失利，河朔震动。将来就算南朝天下援军大集，诸将之中，亦必有许多人因此心存怯意，如此一来，宋军与我交战之时，便难以互相呼应如意，那南朝兵马虽多，亦不足为惧。晋公，便有诸多顾虑，还是勉为其难，为朝廷立下此功！”



“下官必竭尽全力。”韩宝连忙回道。



萧岚又压低了声音，笑道：“如今部族、属国军大聚，室韦、阻卜、熟女直，素皆畏服晋公，这些蛮夷，还望晋公善加驱使。”



说到这里，韩宝嘴角亦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淡淡回道：“下官理会得。”



这也算是此番大辽伐宋的另一个目的，冒着让这些蛮夷军队通过大辽腹心之地的危险，让他们来到南朝，可并非是贪图他们那点兵力相助，这些部族、属国军，有些是值得信任的，有些来了还不如没来。兵马虽多，若人心不一，亦难成大功，这道理大辽君臣都心知肚明。只不过，用耶律冲哥的话，这唤做“驱虎攻狼”之策！



生女直的降宋，正好证明了此策的绝对正确。对于大辽来说，生女直不过是它上百个部族、属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部族，它的向背无关紧要，大辽君臣惋惜的，只是因此让田烈武逃回了河间府。但完颜阿骨打的降宋，也因此让辽国君臣更加重视对这些部族、属国军的“善加驱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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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此室韦部，特指室韦之一部落。按现代学者认为室韦、阻卜皆同一民族或种族，亦有认为室韦即鲜卑者，然辽时，二者各属不同部族则无疑。​</li>
</ol>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第五节



六月的夜晚总是特别的短。深州到了六月，天气就变得炎热起来，此时的气温对宋军来说，还可以忍受，但对于来自北国的辽军，这种炎热的天气，实在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白天他们不停的喝水，并且不得不驱使虏获的四五千宋人，挖出一条沟渠来，将一条小河的水引往他们的营地，以供人畜之用。但即使如此，炎热的天气仍是难以忍受。只有到了晚上，清凉的晚风，才让他们觉得舒服一点。



但就是这样的夜晚，萧岚与韩宝也没能睡踏实。刚刚过了子时，深州的宋军突然悄悄的开了南门，溜出一百骑宋军，他们策马跑到在深州西面扎营的阻卜大营，往里面扔了两颗霹雳投弹，惊得阻卜大营一阵人仰马翻的忙乱，有几十匹战马受了惊吓，挣脱缰绳逃了出来。那些阻卜人又喊又叫的围堵，结果闹得各营都如临大敌，一晚上都没睡好觉。室韦部详稳耶律薛禅是个沉稳老将，屡随辽军出征，颇建功勋，得赐姓耶律，慌乱之中，只有他记得遣兵去追击宋军，但追到城前，被城头宋军一阵乱射，掩护着那些宋军退回了城中。耶律薛禅无奈，只得召回追兵。



六月二日，韩宝召集诸将，想要报复拱圣军的骚扰，不料他尚未提出攻城方案，麾下部族、属国军诸将，却迫不及待的先喧嚣起来，众人纷纷要求将大营再后退三里，移到一片树林旁边的阴凉处扎营。韩宝如何肯应？但这种天气，的确让这些北国部族无法忍受，即便是契丹诸将，虽然韩宝治军极严，不敢多说，但心里面仍是同意那些部族将领的。让韩宝意外的是，萧岚十分坚定的站在他的一边，反对移营。两人一个又哄又骗，一个威胁斥骂，折腾了一个上午，总算将这事弹压下来。



但攻城之事，却又耽搁了半日。韩宝与萧岚中午时分骑着马去巡视诸营，发现那些部族、属国军，十有八九，都光着个膀子，别说盔甲，便是连衣裳也脱了个干净。有许多人干脆横七竖八的钻到马车底下睡觉。只有韩宝的先锋军、永兴宫宫卫骑军，还有萧岚的一千骑私兵、耶律薛禅的室韦军，尚还算部伍严整——但他们也是在不停的喝水，时时都有人要离开营地去方便。



这种情形，尽管早有预料，但仍让韩宝深感头痛。



下午，他派出一队骑兵去东门挑战，然而姚兕却一改此前主动寻找辽军决战的风格，不管辽军如何辱骂，始终闭门不出。



这让韩宝更觉得蹊跷。



随军的汉人、渤海工匠，两三日间，便赶造了十八架简易云梯。但韩宝见识过拱圣军的战斗力，即使与他的先锋军相比，也并不逊色多少，而其器甲更加精良。他并不想轻易的蚁附攻城，挫伤己军的锐气。因此，尽管萧岚带来了十日破城之令，但韩宝仍然只是下令工匠连夜制造箭楼与望楼。前期的交锋，韩宝已经知道深州城内并没有投石机、床弩，如此一来，箭楼就能派上很大用场。



一些部族军的将领对这些攻城的器械很感兴趣，往往跑到工匠营中去观看制造的流程，他们中有不少人，是从来没有见过攻城的，望见并不高大的辽国城池，便十分惊叹，以为是无法攻克的堡垒。但战争便是如此，既然大辽已经将这些“蛮夷”带来一道进攻南朝，许多战法，就难免不被他们学去。



到黄昏时分，工匠们造好了第一座望楼，高达三丈，韩宝与萧岚登上望楼，深州城内的动静，立时了如指掌。这座望楼也吸引了许多部族、属国军将士的注意，许多人几乎是敬畏的望着这座望楼，众人都显得十分的兴奋。



然而韩宝却兴奋不起来。



他发现深州城内的旗帜比他预计的要多，而城中列队而行的宋军，也不止拱圣军一种服饰，这可能是姚兕的疑兵之计，但也可能是宋军事先在深州部署了他们所不知道的军队。



此外，他还发现宋军正在东面城楼上造弩台。这又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韩宝又将观察的重点放在南门一带。



深州只有三座城门，没有北门。它防御的重点，在东门与南门。东面是辽军来的方向，自然是的主攻方向；而南门是宋军出入的大门，城中军民需要出城砍柴做饭，拱圣军的几万匹战马也要轮流出城放牧。他们不可能仅靠城中的粮食长期喂饱战马，就算保证马的饮水，困在城中，亦非易事。因此，虽然深州并没有羊马墙，宋军每天早晨与傍晚，仍要出南门，城头有重兵策应，城外有精兵护卫，放牧战马与城内牛羊，并保护百姓出城砍柴。



果然，他发现了一队宋军向南门赶着许多牛马，往南门一带行进。



韩宝连忙唤来一个永兴宫部署，让他率领本部一千骑，去试探着攻击出城的宋军，看能不能占到什么便宜。为以防万一，他又命令选调五百阻卜精兵，从西边绕过去增援。



这日护樵的宋军将领，一个叫刘延庆，一个叫荆离，分别是拱圣军第二营第三、第五指挥的指挥使。两人都不过是二十出头，履历亦出奇的相似：都是出身将门，都是十几岁从军，以武艺出众，绍圣中选调为班直侍卫，又入朱仙镇讲武学堂，卒业之后，升为御武校尉，绍圣五年入拱圣军任指挥使至今……此外还有一位，却是田烈武之子田宗铠，他此行并非是负责护樵，因这日放牧的两千匹战马，差不多有一半以上是属于拱圣军军部，姚兕便让他带了一百亲兵，出城牧马。



他们出城不过一里多点，到了一块水草肥美之处，正要放牧牛马，田宗铠也脱光了上衣，正准备跳进一条小河洗个澡，忽然便听到城南传来鼓角示警之声。田宗铠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光着上身便跳到马上，才摘了大弓，便见千余骑辽军字东边杀来。田宗铠只觉一阵热血上涌，打了个唿哨，他的一百名部下，立即都上马张弓，随着田宗铠冲了出去。



护樵的刘延庆见着辽军势大，心中顿生怯意，本欲退兵回城，不料转瞬之间，先是田宗铠光着上身率众迎了上去，然后便是荆离也领着所部三百骑兵冲上前去，刘延庆不敢弃袍泽不顾，只得硬着头皮，率兵也朝东边迎去。



那队辽军来势甚急，两个指挥外加牧马的一百名宋军，都有点准备不足，未来得及布成阵型，这七百余人散乱无章的朝天放了几箭，辽军便已到近前。刘延庆便听到田宗铠发出一声怒吼，摘了长枪，单手持枪，疾驰着冲入辽军阵中，一枪刺中一个辽军的左臂，顺势一带，便将那辽军挑落马下。荆离也是大声吼叫着，抡起了骨朵，与一个辽将战到一起。刘延庆眼见着这队辽军，大多臂力过人，皆以铁骨朵之类的重兵器为主，他自己却是使刀，心中见怯，不敢力敌，便带了一队人马，绕着混战在一起的两军放冷箭。他箭法倒好，嗖嗖数箭，便射落了几个辽军，但辽军哪里容得他在一旁使冷箭，一个辽军小校得了一个空当，收起骨朵，摘弓搭箭，一箭射向刘延庆。刘延庆慌忙策马避开，另有两个辽军小校已经拍马杀到跟前，一个人使枪刺向他的腰间，他拍拍马头，战马轻巧的一跃，避开刺来的那一枪，但另一个人已挥舞着铁骨朵，砸向他的面门，刘延庆惊出一身冷汗，电光火石间，本能的拔出佩刀，往上一架，只觉虎口一震，佩刀竟然被砸飞了。刘延庆再不敢恋战，慌忙伏低了身子，驱马疾驰，他部下的几个节级一涌而上，挡住使枪的那个辽军小校，另一个小校却识得他是宋军的武官，摆脱了他的部下，紧紧跟着不放。



刘延庆慌乱之中，抽出一枝箭来，朝追赶的小校射了一箭，却没甚准头，落到那小校一丈开外的地方。他心中更是着急，百忙之中，发现田宗铠与荆离尤在苦战，田宗铠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正被三个辽军围攻；荆离看起来似是左肩上中了一枪，招式有些沉滞，但他气势未减，整个战场上，都能听到他的大吼声。刘延庆暗暗叫苦，此时他的虞侯也已与辽军混战在一起，虽无人管他，但姚兕治军，军法甚严，深州城虽近在咫尺，可友军尚在苦战，他更不敢往城门逃去，正在战场上绕圈子。但不管他怎么跑，那个契丹人便似认定了他似的，就是死死的跟着不放，前面还不是会冒出几个辽兵，斜地里刺一枪、抡一锤的，弄得刘延庆左支右绌，防不胜防。



幸运的是，刘延庆的窘态，竟没有影响到他第三指挥的部下们。他的挚旗本该死死的跟在他身后，而战旗在哪里，士兵们就便会朝哪里汇聚、冲锋。但这场战斗一开始，他的部下们就各自陷入苦战中，根本无法汇聚；而他与挚旗也被那两个辽军小校冲散，挚旗一时找不着刘延庆，依照条例，便朝着副指挥使所在靠拢。但他的副指挥使与挚旗很快就战死，辽军拼命想要夺这面旗帜，又被几个士兵拼命护住，保住战旗，聚到田宗铠附近。



拱圣军到底是上四军，田宗铠与荆离身先士卒，勇猛无比，便是普通的节级，虽然队伍冲乱，一片混乱，但面对契丹的宫卫骑军，亦丝毫没有怯意，短兵相接，毫不落下风。重建的拱圣军，近战皆以长枪为主，而这只辽军则以铁骨朵为主，兵器方面各有所长。拱圣军皆是钢甲，铁骨朵原本正是对付甲胄精良的敌人的好兵器，管你的铠甲是什么样式，一骨朵砸将下来，不死也成重伤；而辽军则普遍是普通铁甲，拱圣军挟抢冲刺，借着马匹的冲力，一枪便可洞穿辽军铁甲。两军混战，一方是扎、刺、缠、点，一方是砸、挂、擂、冲，拱圣军要将枪使得好，需要积年累月的训练，技艺生疏者，到了这个战场上，几个回合，非死即伤；而辽军则要求臂力过人、体力耐久，铁骨朵砸将下来，虎虎生风，威力惊人，但要让人挥舞着这兵器战斗过久，亦不免很快体力不支而露初破绽。



两军战得一阵，眼见着辽军占不了什么便宜，拱圣军反倒越战越勇，众将士也渐渐汇聚到田宗铠与荆离旗下，连刘延庆也终于被几个亲兵找到，几条长枪，护卫着与田、荆二人会合了。指挥着一千骑的辽将观察着战场的形势，正待鸣金收兵，不料便在此时，东面大营却突然鼓角齐鸣——远远的，从西面几百名阻卜精兵疾驰而来，他精神一振，又提起骨朵，催促着部下继续厮杀。



但那五百名阻卜精兵并未能形成夹击之势，从南门之中，又冲出几百骑宋军，挡在阻卜人的路上，与阻卜人杀将起来。



深州南门外这一番恶战，从黄昏战到天黑，双方才各自收兵。



拱圣军定要保护出城牧马之活动空间，而韩宝却绝不肯让宋军轻易达成此目的。双方针锋相对，自这一日起，南门外早晚时分，几乎必有恶战。



韩宝的攻击永远一成不变，契丹宫卫骑军自东攻，部族、属国军自西攻，因为南门外河塘纵横，不便大军布阵作战，宫卫骑军每次只出动一千骑，而部族、属国军亦只令挑选精兵出战。而拱圣军为保无虞，却已不得不增加护樵的兵力，由两个指挥，增加到一个营。



到了六月四日，工匠们终于赶造出了近三十座箭楼，每座箭楼可容数十人站在上面射箭。韩宝将这些箭楼全部部署在城北与城西，避开东门的弩台，又自各军中挑选出数百名能挽强弓善射者，登上箭楼，昼夜不停的向城中射箭。



如此一来，大半座深州城，都处在辽军的射程之内。不仅仅百姓出门要背着门板挡箭，城墙上巡守的宋军，一不小心，也会被冷箭所中。箭楼上的弓手都有良好的防护，以弓箭还击没有作用，姚兕命令城头的拱圣军用火箭还击，但效果不彰。没有弩台，深州狭窄的城墙上，又根本摆置不了床弩。姚兕只得加紧督促工匠制造抛石机，然而那实非一朝一夕之功。反倒是箭楼上的辽军向城中射起火箭来，危害极大。箭楼上的辽军视野极好，专挑城中易燃之建筑射火箭，比如茅草盖顶的房子、牲圈之类，一旦射中，城内军民就要出来救火，然后他们就趁势射杀城中军民。



这些箭楼给深州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尤其是心理上的。城墙保护不了他们，不分昼夜，每个人的生命都处于危险当中，随时都会有人受伤、死去，即使在睡梦中，也要提防房屋着火。城里的医者疲于奔命，而草药也很快就变得紧缺……尽管拱圣军在南门外的争夺战中勉强控制住了局势，但城中的士气，仍然不可避免的一落千丈。随之而来的，是军中对于固守深州的质疑声，越来越强烈。



然而，姚兕却似乎对此毫不在乎。无论是属下献策偷焚辽军箭楼，还是建言拆城中建筑造箭楼与辽军相抗，又或者是劝谏弃城而走……总之，不管是攻、守、战、走，姚兕尽皆不予理会。他将麾下五营分成五部，一营护樵、两营守城、一营待命、一营休息，每日轮流转换；又严令城墙上的弓手，只要辽军未入射程之内，便不得还击。至于射程内的辽军箭楼，无论他们如何为所欲为，亦不准理会。



他在拱圣军中积威有年，普通士兵对他的一切行为，几乎只知服从，而根本不敢有半点反抗；便是那些武官，心中虽然大不以为然，但他既然颁下令来，也无人敢谏。



而城外的辽军，仿佛韩宝已经彻底忘记了十日破城之令，一直到了六月九日，距离辽主所定的破城之期，只剩下最后两日，辽军也没有正儿八经的攻过一次城。他似乎完全满足于用箭楼围攻深州与南门外的小争夺，甚至连监战萧岚也对此漠不关心，韩宝麾下诸将不仅从未听到他催促韩宝，甚至于从未听他再提及过此事。萧岚的兴致，看起来全用在了与诸部族、属国军诸将套近乎以及搜罗南朝美女之上。他每日要么会宴请几位部族、属国军将领，要么就主动去他们的大营，嘘寒问暖，人人都知道萧岚是个“南朝通”，他向众人描叙的南朝盛况，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又好奇不已。余下的时间，萧岚则是派出他的私兵，四处劫掠美女，用不了几天，所有人都知道，凡是姿色出众，或者能歌善舞的南朝女子，送到萧岚帐中，必然能得到很可观的赏赐。



但韩宝与萧岚不急，他们麾下的将领们却不能不急。



契丹诸将都惧怕耶律信，如此消极避战，一旦追究起来，倒霉的绝不止韩宝一人而已。



而一些部族、属国军将领却是变得极不耐烦，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城池，拥有无数的财货奴婢，他们亲眼看着城内的宋军被几十座箭楼射得龟缩于城中，束手无策；他们也亲眼看着这座城池，从城外可以直接射箭进城中——如今他们已经“见多识广”，或见过或听说过更高的雄州城是如何被夷为平地，甚至亲眼看到过河间府那种真正的坚城是何等雄壮，而他们已经在深州城附近呆了足够久的时间，对于城墙的敬畏之心，早已经被一种轻蔑的态度所取代……况且他们如今还有云梯，在箭楼的掩护下，有望楼洞悉宋军的部署进行指挥，深州的城墙，比一道竹篱笆强不了多少。无休无止的耗在一座城池之外，打这种无聊的战争，让许多的部族、属国军将领赶到憋闷、烦躁不安，更何况还有这该死的闷热的天气，韩宝有不准许他们移营。他们都盼着尽快攻下这城池，然后可以纵兵大掠，将之洗劫一空，然后他们可以进城，在阴凉的房屋中，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他们已经耐心耗尽，而他们也不关心韩宝如此消极作战，是否是因为他与耶律信之间的不和还是别的原因……到了六月九日这天，眼见着破城之期将至，一些部族、属国军将领再也按捺不住，众人便推举同属契丹族的突吕不部详稳娑固，趁着当日点卯议事之时，要向韩宝请战。娑固乃是突吕不部有名的老将，德高望重，他的夫人又是北枢密使萧禧的堂妹，便是萧岚与韩宝，多少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但这日议事，不待娑固请战，韩宝聚集众将之后，张口便说：“今日议事，部分攻城之事。”



说完这句，扫视帐中将领一眼，神情让是肃毅，对于众将的喜动颜色，全然没有当回事，之时继续说道：“皇上下令，十日破城，诸位都是亲耳听到了的。十日之期，只余两日，两日之内，必破深州！”



这时他才把脸转向萧岚，“先请监战萧签书颁军法。”



萧岚点点头，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平时嘻嘻哈哈和蔼可亲的眼神，此时变得犀利冰冷，众将凡见着他的眼神，无不心中一凛，他待众人都凝神静听，方高声道：“攻城军法：闻鼓角则进，闻金则退，违令者，斩！先登城者，赏钱千缗，官升三级！怯战懦弱者，斩！此外……”他稍稍顿了一下，又看了韩宝一眼，方继续说道：“最先登城，并能打开缺口，使后军继进者，深州府库之财货，尽归此部，所获宋军之器甲，亦以半数赏予此部！破城之后，大掠三日。”



他颁完军法，看着众将欠身领令，方退回座位坐了。



韩宝这时便开始部属攻城兵力。帐中弥漫着一股贪婪的气息，随着韩宝的每一道命令颁下，有人欣喜，有人失望，甚至于有人心生怨恨……一座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孤城。



所有府库的财货，还有守城宋军半数的器甲，即使是永兴宫的宫分军，也不能不为之心动眼红。



相比而言，大掠三日便只能算是一些剩饭残羹了。

第二十五章 河潼形胜宁终弃 第六节



同一天的早晨，深州城内。



一个三＋来岁的灰袍男子拎着两条猪肉、几包草药走进拱圣军第二营第三指挥的驻地。驻地内的宋军见着他进来，都笑着招呼：“张先生，这么早就来了？”



这张先生也一面笑着回应每个人的问候，随手将猪肉与草药递给几个士兵，吩咐了几句熬药的要求，便走进一间大屋。这屋子原是一座小庙的大殿，此时躺满了伤兵。他进去后，伤兵们纷纷努力起身，向他打着招呼。张先生便挨个询察他们的伤病。



拱圣军第二营算得上是伤病满营。



这个“张先生”本名叫张癸，原本并不是一个医者，他本是《汴京新闻》的一个记者，俗称“外探”，专门替《汴京新闻》打探外地的新闻，此番冒着危险北上河间府，不料却遭遇深州之战，他当机立断，便改道前来深州。适逢辽军围攻深州城，城内本就缺医少药，而拱圣军第二营的军医，又被辽人的冷箭射死，张癸会点医术，在汴京时又识得拱圣军的一个参军，便由那参军荐举，临时做了第二营的军医，不料竟然大受欢迎。



须知自来良医难得，当时好的医者，大多身兼他职，或是著名的官员学者，或是佛道门中有名的大师，便是专门悬壶济世者，也多半非富即贵，大抵要去做军医的医者，便都不会有多高明的医术。当时毕竟是太平盛世，只要有寻常医术，在汴京街头摆个摊子，也能养活一家老小，衣食无忧，又何苦投身禁军遭奔波迁徙之苦，还要受人管制？更不用提若有战事，还有生命危险。故此当时军中军医，十之七八，都是稍会些跌打损伤，凭此能混口饭吃而已。而张癸却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也读过些《灵枢》、《素问》，虽无大能耐，但平时看些小病，也能药到病除。他这等人到了军中，俨然便是华陀、扁鹊之亚，加上他为人和气，对武人并无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治病之余，还能替士兵们写写家书，因此，不几日间，他便赢得了拱圣军第二营上上下下的好感与尊敬。



而另一面，张癸也是个野心勃勃的男子。



他在科举上并不如意，父亲早死，家有母弟妻儿需要他来养活。因他母亲不愿意去南方，因此又不能轻易离开大宋，前往诸侯国博取功名，他便只能靠给《汴京新闻》做外探，来养活一家老小。但张癸始终是不甘心于此的。他给自己设计了另一条出路，若他能成为《汴京新闻》最成功的外探之一，他便能积攒下一大笔钱财，足够他一家许多年的生活，他就可以全无后顾之忧的前往诸侯国，谋个一官半职，最终若能富贵显达，便可以将全家接去，共享荣华。



可惜的是，他做了五六年的外探，却一直碌碌无为，直到战争爆发的消息传来，张癸才意识到，属于他的机会来了。因此，他才不惜甘冒奇险，前来河北。



张癸很清楚战争期间对报纸有管制措施，耸人听闻与不利于宋军的报道，是不会被允许见报的。但千篇一律的夸大战绩，报喜不报忧，这又会让他被淹没在众人之间，显得毫无价值。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琢磨着如何才能另具一格，让自己的报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几天前，他试探性的写了两篇报道，并贿赂了送递军情的兵士，让他们将它们一道带回汴京或者大名府。其中的一篇，他是以一个亲历者的眼光，描写南门之战，恰到好处的渲染田宗铠、刘延庆与荆离的英勇。而另一篇的主角则是姚兕……《汴京新闻》的人会将两篇报道的反馈设法告诉他，只要深州不被围死，消息总有办法传进来，一二十年的经营，他们在各地都积累了令人不敢小觑的人脉。但另一方面，张癸不能坐等汴京告诉他结果，他必须不停的记录、撰写，尝试各种他所能想到的视角，然后找到机会就送出去。在汴京的同仁会帮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出于一种直觉，张癸总是将目光停留在田宗铠、刘延庆、荆离身上。他隐隐的感觉到，这场战争中，这三个人的命运，也能成就他。



他给一个伤兵换好药，在洗手清洁的时候，又想起昨天他问田宗铠与荆离的一个问题。



“我们究竟为何要固守深州？”



张癸并不懂这些，但这些天，他的确听到了许多私底下的质疑声。有人告诉他，固守深州，在兵法上是大忌。许多人用一种笃定的语气告诉他，深州非可守之地，这是用兵的常识。



他倒并不想关心这些问题，反正他已经将命运赌在了深州。但他问田宗铠与荆离时，他仍然带有几分私心的。



田宗铠的回答是慷慨而乐观的：“因为我们能在此地击败韩宝！”



而荆离的回答也符合他的个性：“武人天职，在于服从。”



他认真的用工整的小字记录下来，又想今日若见着刘延庆，应该也问问他这个问题。



“张先生。”正想着，张癸便听到刘延庆朝他打招呼，他转过头，见刘延庆一身戎装，手里捧着头盔，走进殿中，他院忙回了一礼，道：“刘将军。”



打过招呼，他才见着刘延庆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这是容易想到的——刘延庆的第三指挥，自南门之战以来，伤亡惨重，总共才三百余人，便有五十余人战死，百余人受伤，还损失了副指挥使、挚旗、三个军使、三个副兵马使以及六十多匹战马……他不得不将两个什将提升为军使，让行军参军兼任副指挥使。



如拱圣军这样精锐的上四军马军，无法随意补充兵员，而深州的局势却表明真正的恶战还没有开始，可刘延庆就伤亡了一半的兵力，他很快就有机会与别的哪个指挥合并，然后他很可能就要暂时屈居副指挥使。



如果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不是每个人都能如田宗铠一样，时刻保持乐观的。想到这里，张癸与刘延庆寒暄几句，便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刘将军，在下有一事不明。”他顿了顿，望着刘延庆的眼睛，然后才问道：“你说咱们究竟为何要固守深州？”



刘延庆被他问得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迟疑，过了一小会，才仿佛确定了什么，反问道：“这需要理由么？”



张癸不解的望着刘延庆。



“武人的天职，便是效忠皇上，守卫国土，保护百姓。”刘延庆平静的说道：“深州之地，是大宋之土；深州之民，是大宋之臣。岂有抛弃不守之理？”



“但兵法说……”



“什么兵法说？”刘延庆突然笑了起来，他望着张癸，笑道：“兵无常法，但天地之间最大的道理却是不变的。”



“那便是仁者无敌。”



“仁者无敌？”张癸一愣，正不知刘延庆这话究竟是漂亮的空话，还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忽然，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鼓角轰鸣之声，便见一个兵士闯进殿中朝刘延庆大声禀道：“刘大人，辽狗攻城！”



“啊？”刘延庆再也无暇理会张癸，连忙戴上头盔，大步走出殿中，一面大声哟喝着：“快快！列阵！上西城！”



刘延庆所属的拱圣军第二营，因为伤亡最为严重，遂被安排守卫西城与南城。因南城是辽军最难列阵的攻城方向，而西城则面对的都是辽国的部族军、属国军，其不擅攻坚，众所皆知，因此这算是一个较轻松的差事。而刘延庆与荆离，以所部较为勇悍，皆被派到西城。两部轮流值守，另有数百名巡检、民夫配合，故此虽闻杀伐之声震天彻地，但初时刘延庆倒也并没有放在心上。荆离的第五指挥尚有二百余名勇悍之士在城墙上，西面又不可能是辽军的主攻方向，刘延庆心里是怀抱着几分庆幸的。



他登上城墙之前，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对那个张癸的鬼扯。刘延庆心里面真是巴不得拱圣军赶紧撤离深州，身处此险地。陷于辽军的重兵包围之中，他只要想一想，都感到头疼。刘延庆可是深信用兵之道，在于以石击卵，而不是以硬碰硬。但他与其他的武官不同，他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既然姚兕已经决定要死守深州，他虽然在心里大叫倒霉，但表面上却是始终要与姚兕保持一致的，况且那个张癸还是个外探，说与他知，便是说与天下人知，刘延庆要与他说真心话，那才是见了鬼了。



刘延庆与寻常武官也是不同的，他也是读书识字的，他知道谁爱听什么样的话。谁家打仗是为了守土卫民？自然是为了升官发财。但是如今这世道，风气已变，汴京上到朝廷大臣，下至市井百姓，尤其是那些穷儒士子，最爱听的，便是这类的话。既然他们爱听，刘延庆倒也不介意免费奉赠，反正就是动动嘴皮，又没有受伤丢性命的危险。



但他心里面对张癸的嘲笑，在登上城墙的那一刻，立时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的视线之内，到处都是辽军！



短短一段西城墙，辽军竟扛了十几架云梯冲来，攻城的辽军密密麻麻，真的如蚂蚁一般，前赴后继的冲来，他心里格登一下：攻城的辽军，怕有三四千人！



城墙上，荆离指挥着部下，不断的射箭，根本不需要瞄准，箭矢如蝗雨一样飞落，总能射中几个辽人。几个要紧的口子上，两个军使指挥着巡检，推下滚石擂木；几个民夫在城墙上架上了铁锅，拼命的扇火，烧着油锅。烧着一锅，立时往城下浇去，便是一片哀嚎之声。



但这根本阻挡不了辽军的攻势，刘延庆已经见着几个辽人已顺着一架云梯爬了上来，为首的一个辽人十分勇悍，挥刀便砍翻身边的几个宋军，眼见着西城便要失守。刘延庆冷汗都浸了出来，此时也不及多想，拔出佩刀，便冲了过去，与那个辽人战在一起。他的几个亲兵也挺着长枪，跟了上来，与登城的辽军一阵混战。



这只生力军的加入，立时逆转了缺口处的形势。与刘延庆对战的辽人虽然勇武，两刀每次相碰，都震得刘延庆虎口发麻，但毕竟寡不敌众，眼见着同伴一个个被杀死在面前，而登城的缺口又被一群增援的宋军堵住，心中便有些着慌，被刘延庆瞅准一个破绽，一刀砍在右腿上，他一阵作痛，动作稍稍迟滞，便被刘延庆的一个亲兵一枪扎在后背上，将胸口扎了个大洞，立时便断了气。



刘延庆方松了口气，跳过去割了那辽人的首级，正要着人悬起来，鼓舞士气，不料马上就看到另一处又有辽人登上城来——城外鼓角之声，更加急促猛烈。他心中也是一阵打鼓，看着荆离率了几个部下赶过去，将那几个辽人赶下城去，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然而马上又轮到他去另一个缺口苦战。



辽军对深州城的骤然猛攻，从巳初开始，似暴风骤雨一般，猛攻了一个多时辰，仍然未见到丝毫的减弱，反而一波强过一波。刘延庆凭着感觉，判断辽军应该是从西、北、东三面同时猛攻，但他实在很难明白韩宝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西面城墙之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过后，留下的尸体至少有五六百具，但这些胡狄却似中了邪似的，一次又一次的冲向深州的城墙，仿佛毫无畏惧之意。



但刘延庆却已经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怯意。



辽军在半个时辰前调整了部署，他们将西边的箭楼全部集中到了西城偏南一处，并且悄悄向前移动了约十步左右，一直在城墙上陷入苦战的刘延庆与荆离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动，结果在那里烧油锅的几个民夫先后中箭，宽约二十步的一段城墙，有一小段时间几乎完全被辽军的箭楼所控制。荆离亲自率领着几个士兵，挑着布幔冲入箭雨中，架起布幔遮蔽箭雨，但是延着云梯攀沿而上的辽军，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尽可能的砍断布幔的竹竿，在这一来一去的争夺血战中，那二十步宽的城墙上，竟然便倒下了二三十名宋军。



但刘延庆几乎抽调不出一个人去增援荆离。



深州城实在太矮，这对于守城方来说，极为不利。他们不仅直接置身于敌军箭楼的射击之下，低矮的城垣，也不利于防守云梯，无论是滚石擂木与滚烫的油水并不可能无休止的向城下倾倒，于是不断的有辽军登上城头，与宋军肉搏。而这又鼓舞了那些胡狄，让他们总是不断的看到希望，以为只要再攻得猛烈一点，他们就可能攻破这座城池。



而刘延庆与荆离的兵力在不断的消耗中，越来越少。连刘延庆都开始感到疲倦，士兵们的体力也渐渐不支。



但每次请援的士兵，带回来的命令都是死守。



第二营还有两个指挥的兵力在没有战事的南城，一个指挥在轮休。但他们的营都指挥使是个固执而死板的人，没有姚兕的命令，他绝不会调动南城守军，甚至也不会让轮休的士兵参战。



拱圣军自姚兕入主以来，所颁军令，从未对士卒失信过。



轮到他们休息了，就可以休息。就算天塌下来，姚兕也绝不会失信于部属。



刘延庆并不指望那姚兕会打破此成规，但若再无援兵……在勉强又抵挡住辽军的一波攻击之后，刘延庆斜靠着女墙坐在城墙上喘息，突然之间，便感觉到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所包围，小腿竟然害怕得不停的抽搐起来。



他不过二十来岁，前程似锦，家里还有一个新婚没几年的娇妻，大好的家业，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他不想死在这里。但死亡的威胁，又切切实实的已笼罩在他的头上。他心里面突然冒出一些让他感到可怕的念头，然后他连忙使劲的摇摇头，狠狠的呸了一口，将这些念头赶出自己的脑海中。投降是不可能的，不管他想不想，他都难以做到，他的武艺不如荆离，而且在军中的威信也没有那么高，他也不信任那些蛮夷，想到今后的人生就要与这些胡狄为伍，这也许就是真的只比死好一点点了……刘延庆脑子里想得更多的是设法逃离该战场，但是，另一种恐惧又萦绕着他。



姚兕在这只拱圣军中，建立起了一种纪律。



尽管他本人不在刘延庆身边，但是，只要想一想背叛姚兕的军纪，长期训练的结果就开始呈现，虽然刘延庆知道那一定是死路一条，但是让他无法违背军纪的原因，又并不是死亡的威胁——以他的聪明，也许能找到办法避开军法的惩罚，但仍有一种说不出原因的惧怕，让他无法这么做。



也就是说，尽管心里头会突然冒出这样可能遭人唾骂的想法，但是，事实却是，他刘延庆始终会站在这城墙上，提着马刀血战，直到他死在某个据说是猪狗不如的胡狄手下。这让刘延庆更加感觉绝望。



他的右腿抽搐得越来越厉害。



他感觉到荆离小心的弯着腰走过来——虽然箭楼上的辽军不再射箭，但仍会时不时有几枝冷箭射来，荆离长得很高大，不得不弯腰才能让女墙遮蔽住他的身体。



“刘大人，你不要紧吧？”荆离看见了他的右腿在痉挛，他以为是刘延庆战斗得脱力了，连忙蹲了下来，用力按住他的右腿，帮他伸直，刘延庆的一个亲兵这时也发现了这件事，忙快走两步，过来帮刘延庆捶腿。



“荆大人，见笑了。”虽然军中阶级相同，多以兄弟相称，在宋军中下层武官之中，结义也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刘延庆与荆离的关系却一直普通得很，此时见荆离如此相待，不免有点不好意思。



“难免的。”荆离笑着点点头，见刘延庆好了一点，才松开口手，骂道：“这些辽狗邪门得紧！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直娘贼的一而再，再而三的也不见他们竭了。”



“他们还在一鼓作气呢。”刘延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道：“韩宝这是孤注一掷，人家一个月的本钱，他一天就用光了，不过这般攻城法，我们只要守得住今日，就算守住了。”



但他说完，看着荆离的眼睛，就知道连荆离也没什么信心。



果然，便听荆离压低了声音说道：“方才又接到军情……”



“唔？”刘延庆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辽狗是从东、北、西三面同时猛攻，还有一支精兵就在南门之外……”荆离印证了刘延庆最初的感觉。



难怪南城的那六百多人不能过来增援。刘延庆在心里说道，突然他想起一事，奇道：“辽狗哪来这许多兵力？”



辽人也不是神兵天将，他们要如此一波一波的接连猛攻而不懈怠与畏惧，必然是要有充足的兵力进行精密的轮转，他们早已经推算过辽军的兵力，北城与东城要保持与西城同样的攻击强度，辽军的兵力不会太充足。难道是来了援军？



荆离猜到了刘延庆在想什么，苦笑着摇摇头，道：“在东城和北城，辽狗是驱使百姓，扛云梯的、填土的、造土山的，全是掳来的百姓。他们甚至用百姓做肉盾。”



刘延庆倒吸一口凉气。



他倒不是同情这些百姓，他只是马上惊觉到这对协助他们作战的深州巡检与百姓的影响会有多大。而没有巡检与民夫的协助，他们根本不可能守住深州。



“那为何咱们这边？”



“也有一些是百姓。”荆离压低了声音，显然他早已经发现此事，却一直隐忍着没说，这让刘延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人数不多，总共也就是一两百人，每次都是几十人，与那些胡人混杂在一起，我猜这是这些胡人各自为战的结果。咱们在讲武学堂时，也学过塞北胡人的风俗，他们各部掳掠所得，除了上缴的外，皆是各部私产，多半是咱们这面的胡狗，掳掠的壮年男子不多。”



说到这里，荆离又道：“方才传来的消息，契丹的签书北枢密院事萧岚在指挥攻东门，北边是韩宝的将旗，南边那只不知是何人领军，但看服色是契丹人，只有咱们这面，旗色杂乱，多半便是归属契丹的杂胡。”



刘延庆苦笑起来，“你是说咱们还是碰上了软柿子？”



他听懂了荆离的言外之意，东城与北城，更加吃紧。他们不要再指望更多的支援。



荆离也苦笑了一声，“听说北面还有几千契丹精兵始终未投入攻城。”



“便是说，太尉手中，至少也会有一个营的兵力，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用来守城？”刘延庆不由得出一声哀叹。



荆离点点头，还要再说什么，便听到城外角声大作，战鼓催急，二人连忙起身，从女墙后望下去，便见密密麻麻的辽军，扛着余下的八九架云梯，又朝着他们把守的城墙冲了过来。



这一次，刘延庆果然发觉，那些扛云梯的人，服色相貌，果然是汉人。而且看起来应该是比此前更多了，兴许是韩宝调拨了一些掳获给他们，兴许是这一拨攻城的杂胡并不是此前的那些杂胡，而这些只是他们自己的掳获……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发现了这明显的不同。



与敌人作战是一回事，伤害自己的同胞又是另一回事。



所有的人都呆呆的望望城外，又望望荆离与刘延庆。



刘延庆狠狠的瞪了他的部下一眼，恶声喝道：“看甚么看？！不知道辽国也有汉人么？那是辽国南京道的汉军。”



说罢，张开大弓，朝着一个扛云梯的汉人，一箭射去。众人虽然将信将疑，但在这个时刻，刘延庆的解释，也已经足够他们自欺欺人了。荆离脸上虽然露出不忍之色，但是也默默的张弓搭箭，射向城外。



但辽军这一次的进攻，更加猛烈凶狠。



宋军的箭矢，丝毫没能阻止辽军将云梯靠上城墙：上千名举着木盾的辽军，动作迅捷的顺着云梯，攀爬上来。更让刘延庆胆颤心惊的是，这次这些“胡狄”又学会新战法，他们驱使着上百名百姓，扛着一捆一捆的干柴，向城门冲来。



“直娘贼的想烧城门！”刘延庆拿着一把钩镰枪，一枪捅翻一个快要爬上城来的胡狄，一面大声吼道：“赫经，徐平，跟我来！”他知道这已是事关死生，急红了眼时，已顾不得害怕，叫了两个得力伍长，快步跑到西城楼上——那里有几个士兵正不断的往城下射箭，但却没什么效果，那些干柴就是天然的盾牌——刘延庆喝止那几个士兵，丢过一捆麻绳给那几个士兵，自己将别一头捆在腰间，又挑了一张齐肩高的大盾，一手提刀，一手持盾，见赫经与徐平也依样准备妥当，便厉声命令道：“坠我们下去！”



但这边方坠着三人下城门，辽军便已发觉。箭矢立时象雨点似的射来，刘延庆三人用盾牌护住身子，但转瞬之间，木盾便如刺猬一般，上面插满了箭矢。一队辽军骑兵，见箭矢伤不着三人，冒着宋军的箭雨，朝城门疾驰而来。



城头的宋军虽然连连放箭，想要阻止这队辽军，但此时城头兵力已然不足，眼见着那队辽军便要接近城门，城头的宋军便不敢再坠下三人，只得又合力将他们拉了上来。



如此一来，宋军又对城门越垒越高的柴堆变得无可奈何。虽然刘延庆又指挥着士兵从城头砸石头、推擂木，但这种手段，对撞车云梯有用，对柴堆却不是什么有力的应对之法。



眼见着城门辽军就要放火烧门，刘延庆长叹一声，转眼去看荆离那边的战局，发现辽军已打破几道缺口，正如洪水一般，涌上城头。



“休矣！”刘延庆在心里哀叹一声，此时他心里再无战意，便待寻路逃命，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有人大喊：“荆大人、刘大人何在？”



刘延庆心里一愣，循声望去，却见便在这关键之时，田宗铠带着一队人马，正上城而来。



这真是恍如便要溺毙之人，看到了救命的木板。城头顿时欢呼起来，田宗铠方探出头来，见着城墙上这番惨状，提着长枪，便朝一伙辽军杀将过去。



他带来的人却是不少，足有三四百之众。刘延庆略略一眼，见田宗铠带来的援兵，除了本营合当歇息的那一指挥外，尚有一百余是军部的直属部队，这伙生力军杀将进来，刚刚以为自己在城墙上站稳脚跟的辽军，立时陷入被分割包围的苦战之境。



刘延庆与荆离又是喜出望外，又是奇怪姚兕竟然也会破例。但此刻城墙之上危机未解，却不是细问之时，二人一面苦战，一面望着田宗铠这队援军之后，又有上百名民夫，抬着一个个的木桶上城而来。



二人正不知这些木桶是何物什，忽然便听到东城、北城，皆传来一阵阵接连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紧接着，便见一个不相识的宣节校尉，指挥着几十名他自己带来的巡检，点燃木桶边上的一根火绳，然后将木桶朝着辽军云梯所在之处推了下去。



刘延庆眼见着那些木桶掉到一半，尚未落地，便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了。十几个木桶爆炸带来的巨大的震动，让他几乎摔了个踉跄。但他还是看见了辽军的那些云梯，在顷刻之间，不是被震飞，就是直接被炸成两段。至少有数百名杂胡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中，直接丧命。甚至连城墙之上厮杀在一起的士兵们，在这一瞬间，都忘记了战斗。



刘延庆方重新站直身子，便又听到了东城城楼上传来的号角与战鼓声。西城城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打开，整整一个营的骑兵，高举着拱圣军的战旗，大声嘶吼着，杀向城外。



姚兕将他的反攻方向，定在了西城！



“杀！”刘延庆听到荆离大声吼叫道，也忍不住跟着大声吼了起来：“杀！”挥舞着战刀，杀向城墙上残余的辽军。



那些胡人再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器。



让刘延庆意外的是，西城之外的那些“杂胡”，却并没有溃败。他们只是迟疑了一下，便听到北面传来的战鼓声与号角声——那是韩宝的将令，进攻之令！



只是迟疑了一会，这些杂胡也大声哟喝着，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朝出城的拱圣军冲了上来。



田宗铠带来的援兵，也很快下了城墙，骑上战马，加入到这场战斗中。



但刘延庆与荆离都没有离开城墙。荆离正指挥着残余的部下押送俘虏至安全的地方；而刘延庆，在这看起来要胜券在握的时刻，却感觉到自己几乎已经累得脱力。



他只是站在城头上，看着这场骑兵间的决战。



刘延庆并不知道这场战斗实际上才进行到一半。



辽军是有足够的兵力驰援的。



虽然东城的辽军驰援不及，亦不敢乱动，否则大军轻动，必被东城的拱圣军掩击。南城的那数千辽军，也是如此。但北城的韩宝，麾下却是有兵力过来增援的。



拱圣军保留了生力军，但韩宝也保留了生力军。



但是，辽军投入攻城的兵力远多于拱圣军投入守城的兵力，如此一来，双方能用于骑兵决战的生力军，便已经相差无几。



因此，虽然姚兕已经使出了自己最后的一根筹著，但是，韩宝却还有耐心等待。



在攻城之上，韩宝输了一招。姚兕的意图如今已经很清楚，他甘冒大险，韩宝用大部分的兵力攻城，他却只用较少的兵力苦守。在最紧要的关头，当韩宝已经派出他的大部分兵力，而他的守城之兵士将到极限之时，他突然抛出那种奇怪的火器，大挫辽军士气，然后，他将自己余下的精锐，猛攻辽军最薄弱最疲惫的那部分……姚兕几乎便将韩宝算进去了。



但是，姚兕也算错了一些地方。



他苦心保留的那支生力精锐骑军，未必便能这么容易击垮西边的部族军。



现在该轮到他韩宝来消耗姚兕了。



韩宝站在望楼上，目不转眼的注视着西城的战局。他在耐心的寻找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只要能击垮这只生力军，深州就唾手可得。



北面与东面的辽军，表面上正在喘息，受到突然的打击后，他们需要重整旗鼓，但在他们身后，还有两千骑一直没有参加攻城之役的先锋军，正在等待韩宝的旗令。



忽然，韩宝的瞳孔放大了。



在他的视线之内，发生了一件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看见，西边部族军的营地之内，突然之间，原有的战旗全部被拔掉了，数以百计的赤红战旗，顷刻之间，便取而代之。



从远处，西边那片树林的后面，旌旗闪动，尘土飞扬，一支大军正朝这里急驰而来！



疑兵？！



韩宝心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便听到城内欢声震天，鼓角之声大作，他看见城内姚兕急骤的调动着军队，一队队宋军骑上战马，向着西城涌去。



中计！韩宝再不敢犹豫，立时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官沉声下令：“传令，各军立即北撤！命韩敌猎率军接应西城之军，各军撤军前，必须焚毁所有器械，列队而行，敢自相惊扰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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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军使，骑军都一级编制单位长官。副兵马使，骑军都一级编制单位副长官。​</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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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第一节



大名府。



宋右丞相兼河北、河东、京东三路宣抚使石越与三千“羽林孤儿”，六月一日于汴京出发，日行六十里，于六月六日，抵达此城，至此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但是，设置宣抚使司，并不只是任命一个宣抚使这么简单。



虽然六月初宋廷颁布诏旨，任命了诸路宣抚使、宣抚副使、都总管，但是，这些机构要能运转起来，发挥作用，却还需要选拔任命更多的官员。



如石越的宣抚使司，下而还需要任命宣抚判官、提举一行事务、参谋官、参议官、主管机宜文字、书写机宜文字、勾当公书以及随军转运使等等幕僚与属官。所有这些僚属，都是高级官员，一方面他们多由宣抚使来荐举，一方而也需要朝廷认可除拜，每个人事任命都牵涉宽广。便以宣抚使司参谋官这一职位来说，其官位与诸路提刑使相当，平时参赞军务，协助处理本司事务，若遇主帅病假，甚至可以代行主帅之职，遇到有事，还可以统军作战。因此这宣抚使司下属的官员，每一个都必须仔细斟酌。



因为石越、范纯仁等人此前的犹豫无断，石越出任宣抚大使，只是到最后关头方形成的决定，因此，对一切僚属，石越心中皆无成算。他六月一日离京，六月二日才在路上举荐范翔担任主管机宜文字，而书写机宜文字按宋朝之制，允许主帅任命亲属家人担任，石越遂在六月三日，举荐侍剑任书写机宜文字。侍剑此前按着当时之习俗，已随了石越之姓，至此又将“侍剑”二字，换了单名一个“鉴”字。



在石越到了大名府之后，在范纯仁的荐举下，两府又任命了陈元凤任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唐康为参谋官。而石越一直拖到六月十日，才终于大体拟定了其余僚属的人选：参谋官：正奉大夫、太仆寺卿仁多保忠，入内押班李祥；参议官：游击将军、讲武学堂大祭酒折可适，朝奉郎、大名府通判游师雄，昭武校尉何畏之，昭武副尉、雄武一军副都指挥使和诜；勾当公事：朝奉郎、鸿肪寺丞吴从龙，振威校尉、天武二军副都指挥使高世亮，给事郎、著作佐郎黄裳，承务郎、讲武学堂教授何去非。



石越并不是总能选择最优秀或者最合他心意之选。他宣抚使司的僚属，除了个人的才干，以及要以亲信故旧为主外，距离的远近也是至关重要的，事到如今，他也只可能尽量选择身在汴京或者大名府的官员。



但即便如此，从上表奏请，到高太后同意，到这些僚属赴任，又花费了十天的时间。因此，虽然大名府距深州只有四百七十宋里，军情急报一天半便可以传至。但当六月十日，深州解围的消息传至大名府时，石越可以商议的僚属，不过陈元凤、唐康、游师雄、和诜以及孙路等数人而已。



而这些人中，石越并不信任陈元凤，也不相信和诜。对于陈元凤，除了更加复杂的恩怨之外，石越的确也不相信陈元凤有任何军事上的才华，尽管这极可能是一种偏见。而对于和诜，石越之所以重用此人，不过是因为和家是河朔禁军中传统的世代将门之一，和诜虽然在军中颇有令名，亦受到枢密院的认可，但是石越实际上对他全无了解。相反，石越对于河朔禁军的不信任感，较之他对陈元凤的偏见，更加根深蒂固。



于是，虽然游师雄当日极谏，请求石越立即派人星夜前往深州，迫使韩宝撤军，但石越却同意了唐康与孙路的意见，认为韩宝既然稳定了战局，那么拱圣军如能继续扼守深州，对于宋军来说利大于弊。毕竟，将辽军引至大名府防线前决战只是迫于无奈的一种办法，没有人会真的愿意让敌军在自己的国土内如此深入，拱圣军的深州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让包括石越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大感振奋，石越实际上是默认了唐康与孙路主张的将辽军阻挡于深州以北的战略。



若时间永远停留在六月十日，那么石越的确是可以对战局抱有乐观态度的。



姚兕展现出了一个老辣的将领所能拥有的一切。他早已知道定州知州段子介所部的活动范围已深入到深州一带，于是利用在深州城南与辽军的战斗，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主管情报的参军带着一个指挥的兵力出了城，而辽军毫无察觉。然后，他的这名参军与段子介部取得了联系，又让部下假扮樵夫，将这个消息带回了深州。可是，所有的人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段子介的牙队指挥使、北平寨主李浑，已经率领着三百精锐敢战十与一千余名段子介在定州招募的勇壮，悄悄从深州西边而来，但原本两军是约定在十日晚子时同时夹击辽军在深州西面的人营，不料辽军却在九日就猛攻深州。李浑遂当机立断，待辽军倾巢而出之时，率三百精锐轻骑直入，夺了辽军营寨，插上宋军军旗，又令拱圣军的那名参军与千余勇壮在后面大布疑兵，辽军瞬间军心大乱，连韩宝亦以为是宋军援军大至，仓皇撤兵。姚兕遂与李浑合兵一处，纵兵追击，与辽军断后之军鏖战竟日，大胜而归。



拱圣军这九天之内，伤亡总计超过两千余人，折损战马一千余匹，但是却成功击退了韩宝，深州战报辽军死伤两万余人，自然是不足为信，但是斩首五百级、俘虏三百余人，却是不易造假的数字。因此，石越相信韩宝的伤亡应当在四五千左右。



如此大捷，足以让石越不再去追究姚兕不听调遣之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石越以文臣领军，素来重视给将领相当的自主权——这是他自在陕西领兵以来便坚持的原则。战争之法，便是以胜败论英雄，姚兕若然失败，自然其罪难逃，但若得胜，既往不咎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于是，宣抚使司建牙第一事，便是准了拱圣军的议功之请，石越特别以宣抚使司的名义，上报宋廷，重赏深州之战的有功将领，尤其以李浑、姚古、刘延庆、田宗铠、荆离数人，论功最大。



李浑自不待言，姚兕不仅推他首功，而且还流露出欲将他留在拱圣军之意。而姚古亦是深州之战的大功臣，若非是他果断决定将霹雳投弹改装成火药桶，九日之时，工匠们还在将晒干未久的火药重新填装呢……至于刘、田、荆三人，皆以作战勇敢而得赏，其中犹以刘延庆最为英勇无畏，战事最急时，曾坠城而战，战后论功，西城不失，刘延庆为首功。



因此，除遍赏有功将士外，此五人，李浑由御武校尉晋两级为宣节校尉，姚古加勋一转，刘、田、荆三人各晋一级，分别为宣节副尉、仁勇副尉。



除此之外，在六月十日前后，其余各地传至北京的，也都是好消息。



东线，虽然辽军攻破了沧州两处城砦，但六月初，虎翼三军就有数十艘三百料的战船，已经奇迹般的进入浮水、减水河、御河之间，协助防守——原来枢密院命令下达之时，虎翼三军的几十艘战船，恰巧正在沧州以东的海面进行一次演习，虎翼三军接到命令后，除了千料级以上大战船不敢冒险进河道外，所有的小船，立即转向，西入沧州。而且天时也在宋朝一边，黄河与北方各大河流皆进入汛期，在发觉沧州出现宋朝水军之后，深入沧州的辽军也开始撤退。



自古以来，诸如所谓“黄河之险”之类的北方河流，便是仅靠水军守不住的，除去自然条件所限，如冬季河面结冰，春夏又常有大汛，水军无法常年维持外，北方这些河流许多地方的河面太窄，亦是重要原因。倘若船行河中，而岸边弓弩可以直接射至船中，那所谓的“水军”，便毫无优势可言。更糟糕的是，这些战船将无法依靠风帆，否则风帆将成为敌军火箭最好的攻击对象，而若大量依靠人力驱动，却又会减少船只作战水军的人数，从而进一步削弱战船的威力。



因此，虎翼三军西入沧州，原本并不能形成对辽军的绝对优势，但却会对深入的辽军造成心理上的压力。当宋朝水军出现在沧州之后，孤军深入的辽军，就不能不害怕他们与北面主力之间的联系被全部切断，不知道各处战局的变化，完全丧失补给的可能，士兵们的心态发生微妙的变化……如此风险，是任何一位将领都不敢冒的。



东线辽军的重点，转而成为攻打清州乾宁镇——夺下此镇，方能确保辽军在沧州与霸州之间的联系不被宋朝水军切断。如此一来，沧州的压力骤然减轻，更南面的京东路，自然就更加安全了——至少是暂时如此。



而西线镇、定的形势也出人意料的好。如今段子介俘虏萧继忠之事，已经是确实无疑的事。他又在定州附近招兵买马，仅仅一个多月，所募之兵，已经超过一万，号称“定州兵”。并和诸州忠义社合作，与萧阿鲁带几次交锋，虽然互有胜败，但他声势既盛，反而牵制了萧阿鲁带不能轻易南下。



而除此之外，殿前司诸军的骁胜军、神射军，西军中的环州义勇，逐次抵达大名府，北京军容渐盛，更让石越感觉安心，进而对战局变得乐观。



原本，自到了大名府后，石越便发觉许多情况，并不如公文报告中说的那么乐观。尤其是难民的人数——仅仅在大名府，便聚集了不下十万的难民。北京都总管府的解释是，这是六月以来陆续增加的逃难百姓。这十万难民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听指挥，尽管有官吏宣导，试图让他们离开大名府，但是他们却并不愿意轻易离开。大名府屯集的重兵，还有坚固的城墙，给了他们安全感：而在唐康与陈元凤的主持下，赈济之事也做得有条不紊，虽然仍有不少逃难百姓饿肚子，粥厂并不保证每个人都能喝上粥，甚至每天总有人饿死，但既便如此，这些逃难百姓也不相信还有更好的去处，在他们心里，已经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好官”并不是到处都有的，能够碰上，便是运气，就算是饥一顿饱一顿，他们也愿意忍受，而不肯再冒险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而事实上，他们所想的也未必没有道理。



即使是在宋廷事先准备的安置难民的地方，也绝不可能保证没有人饿死，不可能保证不受人欺侮，甚至不可能保证人人都有地方睡觉……石越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如此大规模的赈济行动，远远超出了宋朝的组织能力。



所以，尽善尽美之事，原是不可能发生的。



而唐康和陈元凤，在宋朝的官吏中，已经是相当有“吏材”的了。宋廷不断的调运各地的粮食至大名府，两人便想方设法从中挪出粮食来，用来赈济。又以大名府巡检为基础，募集了一支人数可观的军队，将灾民分开安置，日夜巡逻，防止犯罪与阴谋活动。在两人的努力下，虽然他们原本希望的大名府附近不要有任何难民停留的预想早就不可能实现，但至少也勉强保证了大名府的治安没有恶化。



只是，即便是唐康也不敢驱赶他们离开大名府继续南下。



面对这样的现实，尽管石越口里绝不会承认他的南撤百姓之令，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大灾难，但他的确已经开始暗自庆幸如刑州这样的抗命不从之事了。



收回南撤军民之诏是不可想象之事。而石越也不能指望诸州皆如刑州一般拒命。既然如此，既能保全脸面，又能保护百姓，还能避开难民问题的唯一办法，便顺理成章的只余一途，便是坚守深州，拒辽军于深州以北。



而自六月十日前后的战报来看，这是一个可以很容易完成的目标。



可惜的是，天下之事，不如人意者十常八九。



仅仅过了五天，石越就变成了哑巴吃黄连。



韩宝在再次东撤武强之后，一面向辽主请援，一面再派他的远探拦子马前至深州试探，李浑主动请命率军出战，结果他领麾下三百精兵出战，虽兵力三余倍于辽军，却被萧吼打得大败，六十余人伤亡不提，还被萧吼俘虏了十几名活口，深州虚实，立时被韩宝知道得一清二楚。



六月十七日，宣抚使司便接到战报，韩宝再次围困深州。



而到这一天为止，在宣抚使司的命令下，由翼州提供给深州的援助，不过千余斤火药、几万枝箭矢，以及接回了一部分拱圣军伤兵而已，石越没来得及派出一兵一卒进入深州城，增援拱圣军。



当辽军再度围城后，石越再想要发兵前去救援之时，却被游师雄竭力劝阻了。游师雄预言辽军在上次受挫之后，此番必然纠集大军攻打深州。孙路当时还不以为然，石越与唐康也将信将疑，但一天之后，深州传来的消息便证实了游师雄的判断——辽主对韩宝的失利勃然大怒，向深州增兵三四万之众，包括契丹、渤海、汉、诸部军在内，将深州围了个严严实实。



自此以后，宣抚使司再也没接到深州的任何报告。所有与深州有关的消息，都来自于深州以南的冀州的报告。



石越既不知道拱圣军的死活，也拿不准主意究竟是否要救援深州，亦不知道要如何救援深州……一直到六月十九、二十日，他的僚属们，仁多保忠、李祥、折可适终于风尘仆仆的抵达大名府。每个人到了大名府后，前脚刚踏进驿馆，立即便会接到一份详尽的战报抄本——石越早派了人守在驿馆，告诉仁多保忠众人，战事紧急，若无要书，不必急着参见他，只管在驿馆先看战报，待众人到齐，自会召见会议。



六月二十日的早晨。



折可适是在十九日的傍晚，便在大名府城门关上之前，抵达大名的。宣抚使司早已派了几个羽林孤儿在城门候着，待他到达，便引至驿馆。他更衣未毕，便有范翔带着一大堆的战报抄本，亲自送至他的房间，他只是与先他而至的仁多保忠等人草草打过招呼，便燃烛阅读战报，直读到二更时分，方才睡下。



二十日一早起来，随他而来的亲从服侍着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折可适正准备到院子里散散步——他独占着驿馆的一座院子——便有驿馆的小吏进来通报：和诜一大早便来拜会他了。



折可适与和诜原是故交。熙宁西讨后期，折可适曾与章楶往河套经营，直到吴安国前来河套，他便回了府州，朝廷正待大用，不料天不遂人意，他竟突然大病一场，几乎要了性命。虽然最终勉强逃过此劫，然而曾经被视为“将种”的他，身体却再也没有恢复元气，休说打仗，便是骑马，也不能耐久。便连此番前来大名赴任，也只好乘马车。后来他又在河东路做过一两年地方官，直至几年前，石越举荐他出任讲武学堂第五任大祭酒。原本心灰意冷，竟开始改学诗词歌赋，与士大夫往来唱和，逃避命运的折可适，在到了朱仙镇后，终于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度。也是在朱仙镇，他与和家有了许多的来往。和诜之父和斌，参预了仁宗时代的许多重大战役，如定川之役、狄青南征等等，功勋卓著，为将清廉、勇武多智，即使在西军中，也素有恩信，熙宁时和斌便为河朔名将，绍圣之时，和氏一门，已是河朔禁军中数得着将门。熙宁、绍圣以来风气，这等将门世家，无不是要将子侄送往朱仙镇讲武学堂，以谋取一个前程。和家亦不能免俗，他家子侄辈在朱仙镇读书者，多达二十余人，对于大祭酒的折可适，自然不免要着意结交。



如今两人同在宣司，和诜又是地主，前来拜会问候，本也是礼数之内的事。只是当时之人往来拜会，都要先递名帖、札子，约定日期，折可适与和诜还未亲好到熟不拘礼的地步，照平常礼节，和诜着人送份札子过来问候，便算是尽到礼数了，他本人如此突然而来，反倒不同寻常。但他既然来了，无论如何，折可适亦不能将之拒之门外，当下连忙让人请了和诜进来，至接客厅相见。



折可适其时不过四十多岁，而和诜却更加年轻，三十出头，便已官至昭武副尉，虽说多半是由父荫，但他本人，也是颇有令名于军中的。折可适看见他，便好象看见十几年前被人称为“将种”的自己，一般的少年得志。只不过，和诜长得高大白胖，此时身着锦袍，更是颇显富态，与半生戎马的折可适大不相同。



二人简短的寒暄了几句，和诜官位虽已不低，又是世家子弟出身，但他毕竟年轻，又常在军中，还不太会绕着弯子说话，便快人快语的把话题转到他的来意：“祭酒当已经知道下官的来意？”



折可适早知和诜的性子，倒也不以为怪，只是笑着抱了抱拳，道：“还要请教。”



“下官是为了这两日间，子明丞相便要会议决定之事而来。”和诜说话直言无讳，不过却很难说这种直爽有多少是出自真诚，又有多少是出自他世家子弟的那种肆无忌惮。



“如今宣台头一桩大事，便是援不援深州，如何援深州……想来祭酒胸中已有成算？”



折可适一时愕然，“岂敢！在下初来乍到，此等大事，如何敢轻易妄议？”



和诜望着折可适，声音忽然高了几分，“祭酒又何必过谦？祭酒本是西军名将，今日宣台幕僚，谁不知道丞相最倚重者，必是祭酒？！莫非祭酒是信我不过，不愿多言？”



他这般倚熟卖熟，让折可适一时感觉有些狼狈，忙道：“此话言重了。我与君同为参议，谈得上倚重不倚重？不说子明丞相胸中自有庙谟，便论宣司谟臣，可适亦不过区区一病夫而已。”



“可不管怎么说，丞相却是等着祭酒来北京，方肯决策！”和诜嘿嘿笑了儿声。



“宣台三参谋，唐康时虽亲近精干，却毕竟不熟军务，仁多乃降臣，李押班又是内侍——此事是明摆着的，若说丞相在等谁，自然便是祭酒了。这与契丹之战，祭酒便是吾军之军师。”



他一面说着，眼见着折可适有些窘迫了，又哈哈一笑，把话题绕了回去，道：“祭酒虽然谦退，但如今是为国家朝廷谋划，义之所在，不可后人。便不论这些虚名排位，这等大事，祭酒总不能全无想法吧？”



折可适本是豪侠爽直之人，他被石越荐为谟臣，心中自然有他的抱负自许，但他也毕竟不比当年，人生受过如此巨大的挫折，便不消沉，亦不免更加沉稳，不愿如年青时那么张扬，但他又确实不太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局面，这时见和诜不再提这个话题，真是松了一口大气，忙道：“看来昭武胸中已有成算？”



“下官确是有一点点愚见。”和诜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拱圣军在深州被契丹重兵围困，其实如今援不援深州，是不须多议的。”和诜一面说，见折可适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不说别的，单单是手握重兵，却坐视拱圣军覆败、深州沦陷，这罪责，便是子明丛相也担当不起。纵是舌灿莲花，亦无以向朝野解释。更何况如今还有此物……”



说着，和诜从袖中取出一卷报纸，递给折可适，笑道：“这份《汴京新闻》，昨晚刚刚寄到北京，但我想祭酒必是看过了的——便如此物所叙，深州之战，慷慨壮烈，其间武臣如田宗铠赤膊对阵、刘延庆坠城杀敌，更是吾辈楷模。刘大人已经说了：深州之地，是大宋之土；深州之民，是大宋之臣。岂有抛弃不守之理？况且用兵打仗，仁者便能无敌，咱们若是让深州丢了，让这位刘将军死在深州，我看用不了一个月，汴京的杂剧、鼓子词，咱们便都可以当奸臣了。”



折可适接过报纸，稍稍翻了翻——其实这报纸他是早已经读过的，自是早已知道所叙何事，一边又听和诜连讥带讽的说着，亦不由莞尔，点头笑道：“我来之前，便已经听到传闻，朝廷为表彰敢战忠臣，这位刘延庆，要特授从七品下诩麾副尉，权拱圣军第一营副都指挥使……”



“可不是，一战之功，直晋三秩。”和诜讥讽的笑道：“这才是会做官的天才！祭酒有所不知，如今这已经不是传闻了——枢府的救令，已经快马送到宣台。恕我直言，姚武之这位前军都总管，不仅是自己轻兵冒进，连带着将吾等全都拖了进去。古语云，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可如今却是世道不古，若只是皇上、朝廷，咱们或还可以详加解释，晓析利害，大不了拼着抗旨。但此物……”和诜指了指折可适手中的报纸，苦笑道：“你却要如何解释？”



“这些话白纸黑字写在上面，天下便是翘首相盼，若然不诺，于军心民心打击之大，可想而知。况如今大名府屯兵近十万，深州近在咫尺，若有万一，吾辈必成过街之鼠。但如今宣司内的意见，游景叔力主持重，只知道劝丞相不可因一城一军之得失，而乱大计，失分寸，只欲诸道大军聚齐，再与契丹决战。他倒是不怕深州丢，他恨不能契丹大胜拱圣军之后，志得意满，我们再示敌以弱，引着契丹前来大名府送死。唐康时与孙正甫原本主张御敌于深州以北，此前虽然失策，致拱圣军再度被围，但现今却愈加的坚执己见，唐康时已是几度请战，想要亲领一两万人马，北上增援……”



“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唐康时若是想带骁胜军、神射军北上增援，下官虽不敢苟同，亦不至于如今着急。”和诜倒是十分坦白，“但他自知难以驾驭这些殿前司的骄兵悍将，反与孙正甫商议，要领着环州义勇与我的雄武一军北上——便这点兵力，冒然北进，岂非以卵击石？若平心而论，下官是赞同游景叔持重之法的，不过，我亦看得清楚，如今之情势，必不可能容得下咱们在此持重不发。救是非救不可，但断不能如唐康时、孙正甫的那般救法！”



“契丹明明是要引虎出山，咱们其势不得不出，也就罢了。但若还分兵冒进，为其各个击破，却未免也太蠢了些。”和诜一面说着，一面留神折可适的反应，见他始终凝神倾听，便又继续说道：“若依下官愚见，要解深州之围，亦不必轻易动摇大名府防线。只须骁胜军北进冀州，再令真定之武骑军东出击辽军之侧翼，河间之云翼军牵制辽军之东翼，辽人纵不能解围而去，亦不能集中兵力攻城。我军便可从容等至诸路之师大聚之日，再列阵北上，辽军久困于坚城之下，若不遁去，必败无疑。”



听到这时，折可适算是听明白了，和诜虽然振振有辞，所献之策也不是全无道理，但是归根结总，他无非是不愿意他的雄武一军离开大名府的坚固城寨，去与辽军野战而已。



他因笑着点点头，敷衍道：“昭武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和诜却以为折可适赞同他的意见，喜道：“既是如此，待丞相在宣司会议，还望祭酒能据理直言。下官人微言轻，但若是祭酒所言，丞相必然采纳。”



折可适下意识的点点头，方欲回答，却见一个随从急匆匆的进来通报：“宣台有官人求见。”



“快请。”折可适连忙吩咐随从，须臾，便见一个节级快步进来，朝他行礼，道：“折将军，紧急军情，丞相有请！”他说完，才抬头看了一眼和诜，又躬身道：“原来和将军亦在此，那便省了小人奔波了。”



和诜瞅了来人一眼，却是眼熟的，只是一时却想不起名姓来，因问道：“可知是何事如此着急？”



“这个小人实实不知。”



和诜也知道宣抚使司虽然初立，但规矩甚严，两天之前，便有一个小吏只因为嘴快泄露了宣司之内石越的两句无关轻重的话语，便被斩首示众，因此也不再多问，只转头望了折可适一眼，道：“祭酒的车马只恐仓促未备，不如便乘下官之车同往？”



折可适亦不推辞，抱拳谢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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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真实历史上，南宋之宣抚判官有监军之责，位高权重，常以节度使充，可与副使抗礼。但在北宋，宣抚判官位权尚未及此。故小说中，范纯仁能荐陈元凤任此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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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第二节



二人不敢耽误，同乘一车，很快便到了宣抚使司衙门。只见宣司内外，到处都是刀甲鲜明的羽林孤儿，马车远远便被截停。和诜的亲兵报了二人身份，便有几个班直侍卫过来，引着二人下车步行，进了宣司。折可适留神观察，却见宣台之内的文吏与武官往来匆匆，脸色上却都透着紧张。那几个侍卫引着二人到了一间大厅，二人才发觉仁多保忠、李祥、陈元凤、孙路、游师雄等人皆已在座，范翔正与众人在说着什么，见折可适与和诜到了，范翔连忙起身，引着二人至座位坐了，折可适方留神观察，见宣台谟臣中，却独独不见唐康，和诜却早已出声相问：“范机宜，到底出了何事？怎的不见唐康时？”



范翔未及回答，已听门外高声唱道：“右丞相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肃立相迎。便见着石越身着紫衫，由楼烦侯呼延忠、石鉴等人簇拥着，自门外而来。



折可适这几年虽在汴京，官位亦不算低，但也不是时时能见着石越，便有朝会，二人不在一班，他多数也只能远远隔着百官，望见石越的背影而已。此时屈指一算，离上一次见着石越的面，竟已经有一年之久。



一年之前，他见着石越时，石越神采焕发，但时隔一年，再次相见，这位大宋朝的右丞相，却显得疲倦而少神，显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过过好日子了。



他目送着石越到帅位坐了，众谟臣参拜已毕，便听石越开口说道：“不到半个时辰前，宣台接到馆陶的急报，几天前进驻馆陶县的骁胜军，突然拔营北上了！”



“啊？！”顿时，议事厅中，一片哗然。



折可适亦是深感意外，不由抬头望了和诜一眼，却见和诜也是张大了嘴巴。



石越的脸色铁青，“这是刚刚接到的骁胜军都指挥使李浩李大人给我的书信。”他一面说，一面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来，“啪”地一声，摔到桌子上，李大人道：“翼州有警，仓促间不得请示，因此，他便先斩后奏了！”



“为防骁胜军孤军深入有失，我已急令唐康率环州义勇北上，一则策应万一，一则了解冀州究竟发生何事！”石越说这段句时，语带讥讽，辞含深意，但语气毕竟又稍稍缓和了一点，“今召诸公至此，便是为此事……”



一时之间，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这厅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此事并不寻常。



骁胜军都指挥使李浩，字直夫，也曾是熙宁朝有名的西军老将。他不仅仅是将门之后，而且少年时代，就参加过破侬智高之役，立下过人的战功，其资历之深，如今禁军活着的老将之中，无人能及。更麻烦的是，此君乃是一个新党，熙宁初年曾以《安边策》上王安石，在王安石执政期间，深受重视，转战南北，不仅在陕西与西夏作战，而且还曾随章惇在南方打过仗。直到王安石罢相，他以反对石越主导的兵制改革，先调到河北做过总管，后来又被远远打发到了广西路任提督使，兼管厢军屯田等等事务，竟无缘宋夏之战，直到绍圣初年，才因为王马和解而被调回。章惇为兵相，因他是陕西人，本欲让他守兰州，但由于李浩一直主张对西蕃持强硬政策，司马光怕他生事，便折衷将他留在汴京，统领骁胜军。而除此之外，只有诸如折可适、仁多保忠等少数人才知道的是，李浩是极受小皇帝信任的将领！当今的皇帝在学习熙宁年间的政事时，便已经读过了李浩的《安边策》，并大加赞赏。而且，李浩一生自始至终，对一切的“蛮夷”，都力主持强硬态度，更得皇帝欢心。他又能征善战，无论是对西夏，还是对国内的叛乱蛮夷作战，一生未尝败绩……折可适甚至还听说过一些传闻：骁胜军离京前，皇帝曾经召见过李浩，加以勉励——汴京便有人风传李浩受了皇帝的密旨！



即便这些传闻只是无稽之谈，李浩与石越之间的恩怨，也是一桩令人头疼的事。李浩虽然颇得章惇的赏识，但他一生戎马，却没能立下大功，不仅官爵迟滞十余年不迁，亦很难进国史馆立传，这种种际遇，不能说与石越无关。而他对石越的怨恨，在汴京已有数年，折可适亦早有所闻。



但另一方面，禁军诸将之中，换任何一个人敢不听调遣而擅自行动，石越都能毫不犹豫的斩了他。惟独李浩，他不能不投鼠忌器。



李直夫的资历、他的新党背景、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甚至他与石越的恩怨，都让他能做出不服石越的举动，而石越却必须小心处理与他的关系。



故此，即便李直夫已经擅自率军北上，石越遣唐康率环州义勇前去，明明是为了追回骁胜军，兴师问罪，但话语之中，仍然要留下一些退步的余地，而并没有给李浩轻易就扣上一个罪名。



统率诸军，有时候，不是仅仅靠着纪律严明，赏罚分明，严刑峻法便可以做好的。历史上，同样是申明纪律，有些人就成为名将，成就功勋；有些人却背上暴虐少恩之名，最后兵败身死，成为天下的笑柄……因此，石越的话音一落，猜到石越心思的折可适便已经在思忖周全之法。但最先打破沉默的却是游师雄。



“丞相恐怕失策了！”游师雄一开口便将众人吓了一跳，连折可适也不由得抬头觑了石越一眼，见他并末动怒，方才放心，但游师雄却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丞相令唐康时去追李直夫，下官却怕连唐康时也要一去不返。”



游师雄的话，便如同一声惊雷，响在众人的头顶。



折可适本是虑不及此，被他一语道破，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只怕，只怕……”和诜一面说，一面迟疑地望了望石越，“只怕游大人所言，不无可能……”



折可适悄悄看了众人一眼，众人脸上的神色，显然都觉得游师雄说的，的确是有可能发生之事。



唐康是力主增援深州的，他原本只不过担忧难以驾驭骁胜军而已，而如今，却对唐康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他一贯的胆大妄为，他顺水推舟，反与李直夫一道北上……石越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转头望向游师雄，“那景叔以为当要如何应对？”



“依下官之策，不若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



“正是。骁胜军之事，深州之拱圣军才是症结所在。这数日间所议，拱圣军也是一块心病，如今正好一并去除。只须丞相给下官一纸之令，下官愿单骑北上，解此连环。”



“如今拱圣军困守深州，实是如同鸡肋，下官以为本不当为一城一池之得失，而乱大计。然若丞相以为深州不得不救，那倒不如便趁势而为。骁胜军与环州义勇既然已经北上冀州，下官愿至军中，请二军于葫芦河之阴盛陈疑兵，接应拱圣军突围。只要有宣台札子，下官亲至深州，姚武之必不能再持坚守之议。”



“不可！”石越听到游师雄愿意亲自入深州令姚兕突围，不由得一犹豫，便听到折可适与仁多保忠、李祥皆是齐声反对。



“丞相。”折可适朝着石越欠欠身，温声道：“深州万不可弃！”



仁多保忠也道：“不错，深州万不可弃！”



“为何？”石越见二人态度如此坚定，又看看李祥，虽不说话，显然也是同一意见，因问道：“深州虽然重要，但我大军尚未聚齐，只恐难以坚守。以大名府现有之兵，便倾巢北上，以己之短，攻敌所长，只怕难保万全……”



“丞相说得极是。”和诜连忙表示赞同，一面吃惊的望了折可适一眼，“依托大名府防线之坚城要寨，诱敌深入，消耗辽人，再聚集大军，一鼓而歼之，乃是既成之策，不能轻易更改。”



“和大人所言差矣。”仁多保忠不屑的看都不看和诜一眼，“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岂得固守一法？耶律信也是北朝名将，他为何便要来大名？”



“守义公所言虽然有理，但苦在我军暂时难与契丹争锋。”游师雄委婉的反驳道。



“话虽如此，然游大人徒知深州于我军是一块鸡肋，却不知深州于契丹，同样也是一块鸡肋！”仁多保忠讥讽道，“契丹多是马军，要的便是宽广空间，方能驰骋快意。深州一失，契丹往来南北，自界河至大名，全无限隔。耶律信若不来攻我大名府，我诸城之兵，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各路往来，除了束手兴叹，又能有何办法？如今难得契丹一心一意想要攻克深州，其数十万大军，局促于真定、深州、河间之间，这深州与大名防线，又有何区别？”



“守义公说得极是。”折可适接过话来，笑道：“虽然深州不若大名府防线坚固，离我军远而离辽国更近，但若非如此，耶律信又如何肯轻易将他的兵力耗在某座城池之下？总得让他看到这城池是不要付出过大代价便攻得下，又能有大挫我军锐气之类显而易见的好处，他才肯下本。”



“折将军之意是把深州当成大名”游师雄略思忖了一下，面露难色，“只恐难以如意。以深州小城，姚武之再善战，契丹果然大举进攻，深州绝难坚守。”



“那却未必。”折可适笑道，“事在人为。我大宋与辽国，战和百余年，近二十年来，又通使通商，前古未有，两朝互相了解之深，前史所无。况且辽主非庸主，辽将亦非庸将，若我辈些些风险亦不肯冒，只打自己的如意算盘……”



“若有办法守得住深州，本相亦不愿意将大好河山，丢弃于辽人之手。”石越内心的天平，终于彻底的倾向一方。他心里是很明白的，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他只能放弃深州，那便只能割尾求生。但是，他也已经敏锐的觉察到，朝野的舆论，已经将深州与拱圣军置于一个他丢不得的地步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便会下令死守深州，只不过，他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保住深州而已。现在，显然折可适与仁多保忠都有方略。他便不愿意在大方针上再浪费时间。



“本相也明白，两军交战，难免要冒险。不过，本相也绝不肯随随便便拿着千万将士的性命去冒险。”



“丞相说得极是。”折可适马上接道：“下官以为，骁胜军与环州义勇既已北上，不论李直夫是何原因——此事他终究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国法军法不容——但如今是临战之时，亦要权变，宣台可向其下令，令其择机增援深州。同时，再遣神射军北上冀州，接应骁胜军。两军合兵一处，可战则战，不可战便退守冀州，辽军轻易也奈何不得。只要能牵制住一部分辽军，令其不能专心攻打深州。又使深州知道援军近在咫尺，必能拼死守城，便有机会令深州守到我大军聚集之日。”



“丞相，下官愿意随神射军北上。”折可适话音刚落，仁多保忠马上向石越请战。



石越知道仁多保忠此举不无私心，他这次来大名，带了次子与第四子前来，自然是想找机会给两个儿子立功，毕竟他的爵位只能由长子承嗣，但对此石越也是求之不得，当即应允：“若守义公去，本相无忧矣。”



那边厢，游师雄见石越主意已决，亦不再坚持。和诜虽然心下不以为然，但听到是神射军北上，他也放下心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他轻松得太早了一点，石越马上便又问道：“不过……还有一事……倘若最终与辽人决战，要至深州一带，甚至更北，大名府诸军，便不能安守大名观战，契丹多马军，河朔军多步军，恐难当其锋……”



“丞相放心。”和诜正要说话，折可适已先回道：“下官有一策，或可一试。”



“哦？”不仅是石越，所有人皆有些意外。



折可适看了一眼座中一直不曾说话的何去非，道：“昔者在朱仙镇时，便曾与何先生一道计议以步克骑之法，当时便想出一个法子，只是未有机会施行。”



“如今契丹所恃者，不过是其有火炮之利，可破步兵大阵。下官等以为，若要对付火炮，便只有用火炮。契丹以火炮别为一阵，我军却可以火炮与步军为一阵。我军可制造一种战车，装载火炮于车上发射，布阵之时，便以此战车居前，长枪次之，弓弩手再次之……当日何先生曾画出战车与阵法图纸，下官录有复本……”



石越心中大赞，但又有几分奇怪：“此策为何不曾上呈枢府？”



折可适尴尬的笑了笑，“被枢府拒绝了。”



石越大奇：“为何？”



“布一阵，用火炮太多，朝廷一时没这许多火炮来装备诸军……”折可适马上又说道：“但大名府有现成的火炮与炮手，稍加挑选，便可用于此阵。”



“布此一阵，大约需要多少门火炮？”



“辽军火炮同样移动不便，两军列阵之时，只需前阵有火炮便可，其余三面仍可依旧制列阵，若是一军列阵，有大小火炮四五十余门足矣。倘若四面皆有火炮，其余三面可略加裁减，总计一百五十门火炮，足以令辽军不敢缨我之锋！”



“一百五十门？！”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大名府一城，便有大小火炮三百余门。”石越想了想，还是决定试一试，“从大名府防线诸城寨拆个一两百门下来，辽人也未必攻得破。此城有的是工匠，只要有图纸，造战车亦非难事。”他的目光投向和诜，“便请何先生与和将军一共主持此事，让雄武一军操练此阵……此阵叫何名？”



“环营车阵。”折可适也没想到石越如此轻易便答应了他的建议，看了何去非一眼，二人都是喜出望外，忙又说道：“以和将军与何先生之能，雄武一军又本已熟悉火炮，操练一两个月，必能成功。”



这的确是有些意想不到的，要知道，对于如何将火炮应用于野战中，应对辽军的火炮，枢密院最终支持的是另一种意见——与辽军一样，组建专门的火炮军。枢密院因此增建了许多的神卫营，这些神卫营，拥有的火炮少则数门，多则也不过数十门——枢府看中的便是他们调动灵活，便于控制。而这种意见的代表将领张蕴，统领着最大的一支神卫营部队，此人原是石越的部将！



因此，折可适虽然借机提了一提，却绝对想不到居然真的会有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当天晚上，临清县。



一天走了八十里后，骁胜军都指挥使李浩便下令他的部下在临清县城外一条小河边扎营。他的部下正轮流牵着自己的战马到河边饮水，突然便听到从南边传来一阵马蹄疾驰之声。



这些刚刚松弛下来的骁胜军，顿时一阵骚乱。



虽然马蹄声是从南边而来，按理说临清也不可能有辽军，但是，南面的馆陶方向，也就只有骁胜军这一支马军。



这又是哪里来的马军？



不过，很快，他们就再次放松下来，他们看见了这支马军的旗号，“环州义勇”。骁胜军虽然与环州义勇驻扎之地相差数千里，但是骁胜军是一只教导军，军中有许多校尉、节级便来自陕西，有不少人是识得环州义勇的，他们兴奋的喊了几声后，众人便彻底放松了戒备。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都指挥使正脸色铁青着走出大帐，这只刚刚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环州义勇，便如一阵疾风般，冲进了他们的营地，然后气势汹汹的包围了他们的中军大帐。



骁胜军的人部分将士，至此时才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而中军大帐附近，却已经剑拔弩张。



李浩的亲兵牙队，全部拔出了他们的佩刀。



“李大人！”骑在马上的唐康，居高临下的望着站在人帐门口的李浩，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李浩抬了抬手，他的亲兵牙队迟疑了一小会，才不情不愿的将刀插回鞘中。唐康这才跃身下了马来，径直走进中军大帐中，几十名环州义勇也跳下马来，跟着唐康进了帐中，接管了中军大帐的守卫。



李浩轻轻哼了一声，也跟着入了大帐。进到帐中，一抬头，便看见唐康那双阴沉沉的眼睛，正从他的帅位上望着他。



“李大人，下官奉宣司之命前来公干，失礼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唐康说着，漫不经心朝李浩的抬了抬手，“请问李大人，究竟为何事突然率军离开馆陶？！”



李浩板着脸，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李某接到消息，有辽军孤军深入临清至冀州一带，故此前来剿贼。此事早已关报宣台。唐大人问此事，又是何意？”



“好一个前来剿贼。”唐康冷笑道：“李人人要剿的贼，只怕在深州吧！”



“唐人人此话又是何意？！”李浩作色反问道。



“下官何意？”唐康哈哈大笑起来，“下官奉宣台之令，来请李大人回北京，亲自向右丞相解释此事！”



“唐大人兴师动众而来，便为此事？那只恐李某难以从命！”



“李大人想抗命？”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骁胜军动止，早已关白宣台，右丞相不信，那多半是有奸小从旁进谗。便要回去，也要等李某击溃这些契丹人再说，否则，岂不是有口难辩，只能任奸人污陷？”



“李人人过虑了，大人乃是大子近臣，区区宣台官吏，又有何本领能污陷你李大人？”唐康讽道，“或者冀州、临清这一州一县的大小官吏，个个庸碌奸滑也是有的，故此契丹犯境，远在馆陶的李大人能知道，这些地方守吏却全不知情，不过，依下官看，朝廷是真该收拾下这些庸碌之臣了——只是此事也算因大人而起，只恐人人亦不能置身事外，说不得，还得劳烦大人一趟。况且这区区小股辽贼，杀鸡又何必用牛刀？明日下官遣一介之使，令冀州巡检克期前灭此贼便可。”



李浩被唐康讥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心知口舌上难以胜过唐康，但却终不肯乖乖随他回大名，只是强梁道：“这些个刀笔是非，李某如何辩得过那些文官？况且两军对阵，瞬息万变，宣台不谋却敌之策，却来管这些个不急之务，此乃是乱命，李某绝难遵从。”



唐康盯着李浩，嘿嘿笑道：“李大人若是不肯说实话，只怕遵不遵从，也由不得李大人。”



“你敢……”



“李大人以为下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么？”唐康微笑着望着李浩。



李浩抿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中军大帐已被环州义勇包围控制，他其实也不敢真的与唐康兵戈相向，致族灭之祸，而这个唐康时的事迹，他也是有所耳闻的。真的被他五花大绑押回北京，他虽未必有事，但事情闹大，对他亦没甚好处。



他也听出了唐康话中有话，但是他却也不敢轻易接话，谁知道唐康是不是设计诓他？



“其实李大人立功心切，亦是人之常情。”唐康笑道：“明人而前不说暗话，骁胜军欲北援深州，与契丹一较高下，亦未可深责。”



“只不过对李大人，这不遵号令、擅发兴之罪，轻也够个编管某州了。李大人虽或不惊宠辱，但是这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却只能再次失之交臂。下官亦为大人感到可惜！”唐康叹惜着摇摇头，“可惜！可惜！”



唐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呆子也能听得出他话中留下的余地，只是李浩仍不敢深信唐康，只含糊接道：“唐大人若果能体谅，还请高抬贵手，放某前行。待某破贼后，甘愿负荆请罪。唐大人此恩，某绝不敢忘。”



“下官虽然有心，惜上命难为。”唐康却是而露难色，“下官率这一千环州义勇而来，空手而归，李大人却叫我如何向右丞相复命？”



此时，李浩已有三分相信唐康有意放他一马，但他与唐康素无交情，唐康又是石越亲信，这等天下掉下来的好事，李浩如何肯轻信，他心中揣测，这若非是针对他的阴谋圈套，便是唐康另有所求。低头思忖了一会，方试探着问道：“唐大人素称机智，想来必有周全之策教我？”



唐康却一口回绝，“宣台军法甚严，下官又焉能有什么周全之策……”



李浩不料他突然又回绝得如此干脆，不由一愣，抬眼却见唐康口里说着话，目光却一直望着他的置于帅案上的将印虎符，李浩并非鲁直武夫，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唐康想要的，竟是他的兵权！他亦曾听说过唐康曾经想要亲自率军前往救援深州之事，看起来，他此心未死。



事情已然明了，只要他李浩愿意屈居唐康之下，那二人便可以随便编造一个敌情——唐康乃宣司参谋官，本就有权节制诸军。临敌从权，若遇到什么突发之事，他权统骁胜、环州义勇两军，与辽军作战，那亦是顺理成章之事。



只是唐康年纪虽轻，却是老奸巨滑，他是绝不肯自己开口，免得落人口实，而是要李浩自己提出，他才顺水推舟……李浩并非不能居人之下的人，事实上，大宋朝的武臣，自开国以来，皆以顺从听命者居多，真正桀骜不驯之人，寥寥无儿。这既是宋廷重文官政府之权之国策使然，亦是由于中唐以来，武将莫不受制于监军，数百年间的锐气消磨，养成的一种惯性。中唐以后的武将，绝大多数便如同被圈养的老虎，虽然还是百兽之王，但只要被驯兽师用鞭子敲一下，便老老实实俯首听命，早已经没有了山林之主的野性。如李浩，他虽敢违宣抚使司节度北上，可其中原因，实是十分复杂。



况且，唐康品秩虽稍低，但却是御前会议成员、枢密院副都承旨、宣司参谋官，大宋朝一百余年来，官场习惯，都是重差遣轻品秩的，唐康虽然口口声声“下官”，实际却是他的上司无疑。



但是，要屈居一个毫无领兵经验，以衙内出身的唐康之，而且还是他所怨恨的右丞相石越的义弟，对李浩来说，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是，形势比人强。李浩此时肠子都悔青了，他若不是以为临清境内没有辽军，又没料到大名追兵会来得如此之快，放松了营地的警戒，被唐康轻骑直入，占了先机，唐康亦未必能有甚么办法。真的要让环州义勇与骁胜军兵戈相见，李浩固然没有这个本事，唐康再胆大妄为，也不可能有这个胆子。然而世上并无后悔药，如今主客易势，他自己落入了唐康掌中，想不就范，亦是千难万难。



他心里也不是不明白，唐康肯与他一道北上，便已经是他祖上积德，撞了大运了。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第三节



六月二十五日。



冀州，衡水县。



唐康与骁胜军都指挥使李浩、环州义勇都指挥使何灌率军至此，已有整整两日之久。所谓“衡水”，其实不过是葫卢河流经此县一段水路之别名，又叫“衡漳水”，或“横漳水”，当地人也称之为“长卢河”，或者“九曲水”、“苦河”，因为葫卢河是自西南入境，自东北出境，在衡水县境内逸通百转，而河水又咸又苦，故有此别名。这衡水城便位于葫卢河以南一二十里，北距深州城，不过区区五十里。站在衡水的城墙上，甚至可以清晰的望见深州城中燃起的烽火。



但更加旌天蔽日的，却是遍目可见的契丹骑兵！



唐康、李浩、何灌都判断不出，对岸到底有多少的辽军。辽军甚至已经占据了葫卢河下游的下博古城与下博桥，轻骑随时可以深入冀州境内。唐康与李浩选择屯兵的原因，也是因为衡水县境内的袁谭渡还在宋军的控制之中。衡水知县是个精干之人，在辽军进犯深州之后，便将县内所有的船只征集起来，藏于县城西南二十里的北沼之中，此时宋军若要北渡，只需将船只相连，搭上木板，便可以迅速地造出一座座浮桥。



然而，当他们真的到了衡水之后，无论是唐康，还是李浩，却都胆怯了。他们只敢用三五艘渡船，载着一些哨探渡河，探听虚实。



唐康、李浩每日与麾下诸将会议，众将皆是嚅嚅不敢言。



何灌倒是力主渡河，但他虽为环州义勇都指挥使，实则论阶级不过一区区宣节校尉，骁胜军乃是教导骑军，阶级较寻常禁军要高，军中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也多半可能便是宣节校尉；论出身则他虽是武选出身，然却不过在河东做巡检，虽曾得韩缜赏识，然而却是由判太原府吕惠卿所荐，打发到环州义勇，虽然也是一只西军劲旅，却终究有点儿不入流，更加无法与身为大宋骑军教导军的骁胜军相提并论。他人微言轻，甚至连唐康真正的使命是什么都无资格知道，只能奉行命令，他的意见，实很难影响到唐康与李浩的决策。



这一日清晨，何灌照旧率领着三十来骑亲兵，沿着苦河巡察敌情，他们一路缓缓而行，到袁谭渡时，已是快近中午。唐康与李浩早派了一个指挥的骁胜军在渡口把守，何灌到时，这些骁胜军正架起了锅子，在那里烧火做饭，隔了老远，他便闻到一阵阵诱人的酒香、肉香随风飘来，何灌顿时大喜，对亲兵笑骂道：“这些个骁胜，怪会过日子。咱们也分一盅去。”



众亲兵都是高声欢呼，驱使着坐骑，朝着渡口紧奔去。众人在袁潭渡下了马，将战马拴在河边的柳树上，把守渡口的一个副指挥使迎了出来，将河灌等人请进去。原来这些骏胜军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一头整猪，还有十几坛好酒，正在此打着牙祭——何灌心里头其实明白，殿前司诸军的军纪，远不如西军。在西军，战前喝酒，那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在骁胜军，却是司空见惯。至于这头猪，或许是偷，或许是抢，或许是买，都有可能。熙宁以前，宋军虽然一直严申军法，但真的大军出动，别说偷抢百姓财物，便是奸淫杀伤，也终是难免。当年石越治陕之时，对西军严申纪律，曾经一日之内，杀了一百名犯事兵将，因此至今西军纪律依然严明。但殿前司诸军却没受过这种整肃，军纪虽不算太坏，却也只是相对而言。虽然一天前唐康才处死了一名强奸民女的陪戎校尉，但却已经招致李浩的极大不满，因此对于顺手牵羊、强买强卖之类的事情，便连唐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故此，何灌更加不会去多管闲事。何况他与麾下的环州义勇，大抵都是好酒之人，此时不受军法约束，更是乐得自在。那边的指挥使请了何灌过去，同坐一桌，又送了一锅肉儿坛酒过来，他的亲兵们便找了棵大树，围成一圈，席地而坐，自开一桌。



“仲源兄！”那个骁胜军指挥使是豪侠爽快之人，酒过三巡，便已和何灌称兄道弟，直呼起他的表字来，“俺听说你也是个英雄豪杰……”何灌一时愕然，便听他又说道：“这可是咱们刘振威亲口所说，说仲源兄的神射，是大宋六十万禁军第一人！”



何灌知道他口中的“刘振威”，说是乃是骁胜军第二营都指挥使、振威校尉刘仲武，也是西军出身，参预过伐夏之役——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指挥使，直到战后才积功升至致果副尉，绍圣初年时他因率所部平定灵、夏境内的小股叛乱，从此官运亨通，调任骁胜军，做到从六品上的振威校尉，成为西军出身的年轻将领中，又一个前途无量的人物。



刘仲武是西军出身，又曾经在泾原领兵，对身处环庆的何灌有所了解，自是不足为奇，但何灌听这指挥使说刘仲武夸他箭法第一，饶是他素来自矜神射无敌，也不由得人吃一惊，忙道：“这是子文将军过誉了。”



“哎——”那指挥使一面喝酒，一而拍了拍何灌的肩膀，笑道：“仲源兄又何必过谦？子文将军是随便说人六十万禁军神射第一的么？”他说着，生怕在座几个校尉不信，又口沫横飞的问道：“你们是不是也不信？是不是不信？”



他见那几个校尉口中诺诺，脸上神色，自是不免不大以为然，一把拉着何灌手臂，道：“仲源兄，你将那一箭射入坚石的神射，给这些个村夫露两手！”



“什么？”那几个校尉这时不免也吃了一惊，有人便将信将疑的问道：“俺只听说过汉朝飞将军李广、唐朝的薛仁贵有这本事？果真有人能箭入坚石？”



“你们这些个村夫！”那指挥使喷着口水，仿佛在说自己的事迹一般，“这可是子文将军亲口说的，那是仲源兄在火山军还是苛岚军做巡检时的事。尔等可知道，那些个契丹人，老是越界来打水，仲源兄便亲自与他们划了界，不许他们过来，结果那些辽狗不自量力，兴兵来犯，仲源兄单枪匹马应战，辽狗在高处，仲源兄便在低处，张弓连射，箭箭中敌，有几枝没中的，全部射进崖石，吓得那些辽狗屁滚尿流的跑一了……”



他说得手舞足蹈，仿佛是自己亲眼所见，虽多半是事实，何灌亦不免略觉尴尬，他几度想要打断他，但他根本不容何灌插嘴，说完见那几个校尉张大了嘴，仍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竟是比何灌还生气，转头又一个问着何灌：“仲源兄，你的弓箭呢？可带来了？给这几个村夫见识见识，叫他们拉拉，这几个村夫每日都自吹能拉三石弓的……”



何灌越发为难，他见着这个指挥使盛意拳拳，那几个校尉也是一脸的期盼，但他却是有规矩的——但凡神射手的弓箭，轻易都是不肯给别人碰的。连唐康想见识下他的弓，亦被他婉言拒绝了。可是他也是深知这些武人，他们可不如唐康那样的士大夫善解人意，他们好意请他喝酒吃肉，又是好意想看看他的弓箭，若连这他都要拒绝，势必引致误会。



他正寻思着设法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一件突发的事情却替他解了围——苦河对岸，突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角声、马蹄声、弓弦拉动声、箭矢破空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契丹人的大喊声。



众人连忙丢了筷子、酒杯，各去取自己的弓箭、兵器。何灌曾在火山、苛岚任巡检，听得懂契丹话，他听力又极佳，须臾，便已听清对岸的契丹人喊的都是：“拦住他！”“抓住他！”“休叫他跑了！”



他虽被河对岸的草木遮挡了视线，心下却已知必是契丹要拦截什么人，当下高声喊道：“快，准备渡船，摇我去对岸！”



几个骁胜军犹疑的望了他一眼，那指挥使已是大声催道：“快点！听何大人的！”



他的命令一下，马上便有一艘渡船摇到渡口边，两个骁胜军节级举着长盾蹲在船头，船尾却是一个本地的船夫在摇槽，还有个百姓装束的人，举了扇门板，权当盾牌，遮护船夫。何灌也不多说，取了弓箭，跃身上船，那船夫便摇着船，向河对岸缓缓驶去。



渡船行至河中之时，北岸的情况渐渐看得分明。果如何灌所料，乃是数十骑契丹骑兵，正在追捕两个宋军校尉装束的人。那两个宋军校尉一个骑枣红马、一个骑白马，边往南面疾驰，边引弓还击，跑得较南的那个校尉显是已经看见了何灌的渡船，高兴得在马上挥手高呼，不料一个分神，被辽军射中坐骑，便听得那些契丹人发出一阵刺耳的欢呼，那个校尉摔下马来，不知死活。



“船家，划快点！划快点！”何灌急得不停地大声催促着船夫，但那船夫早已倾尽全力，渡船速度有限，却是快不得半分。



而北岸的追逐仍在继续，余下的那个骑枣红马的校尉经过同伴坠马的地方，稍稍放慢了一下，何灌听到他发出一声悲吼，便催马疾驰，心中一沉，已知那个宋军已是不活了。他目算着距离，眼见着那个幸存的宋军驰至河边时，他的船也很难赶到对岸，心中更是焦急。



但那个校尉却是出乎意料的机智。他快至河边时，便不再引弓还击，而是将弓箭全部抛弃，然后一面急驰，一面便在马上卸甲。



“聪明！”何灌在心中大赞，果然，那校尉到了河边，已只有胸甲一时难以卸去，他飞速的跃身下马，将身子藏在马后，飞快的卸去最后的胸甲，纵身一跃，便跳进水中。



顿时，何灌身后传来一阵欢呼之声。他也是长吁了一口气，缓缓张弓搭箭，对准了北岸，一面心里默算着，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右手手指一松，一支羽箭从他手中疾飞而出，然后穿过了驰在最前面的那个契丹的胸口。



身后的欢呼声更大了。



但此时何灌已经完全听不见身后袍泽的声音，当他的箭搭上弓弦之后，他整个人便与手中的弓箭溶为一体，他只是从容而优雅的张弓、搭箭，然后发射，看见对岸的契丹人，随着他的弓弦响动，而一个接一个的应声落马。



他并不是那种百发百种的神射手，而是另一种让人恐惧的神射手。他的箭，有时竟会贯穿一个穿着重甲的契丹骑兵，然后再夺去他身后另一个契丹人的生命！



何灌并没有感觉到，很快，苦河的两岸，不再有呼喊，不再有欢呼，而是变得鸦雀无声。



他只是看到北岸的契丹脸上的惊讶、恐俱，然后看见他们带着不甘，但却畏俱的缓缓后退，直至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这时候，何灌才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弓箭重新挂好。



他转过身来，船篷里一个湿漉漉的年青男子正在朝他微笑，眼睛里有无法掩饰的钦佩。他看见他朝自己抱了抱拳，“在下开封田宗铠，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田宗铠？”何灌感觉自己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低头思索了一会，才抬起头来，惊道：“田宗铠！原来足下便是阳信侯的长子！”



唐康直到当天的傍晚才知道田宗铠突围渡河请援，也因此一并知道了何灌单舟却敌的神勇。这日白天，他与李浩去了北沼的一个村庄拜访一位隐士，据说这个隐士不仅是冀州第一名医，能妙手回春，而且还精通六壬之术，是个占卜神算。虽然儒家讲“敬鬼神而远之”，不肯将自己的命运与人世之间交付鬼神之手，但一般的人，对占卜卦相，却仍然是抱着一定的信仰的。而领兵的将领，则更加如此——其时辽军与西夏固然每战必卜，大宋朱仙镇讲武学堂，也有专门的先生教授奇门遁甲、六壬太乙之术，枢密院编修的《武经总要》，也有相当的篇幅，是专讲此类奇术的。不论如何，此类学问当中，至少也的确包括了相当的天文知识与心理暗示，尤其是世间终究是有一些此道高人，不管他们是真的拥有神秘的力最，还是只是操纵心理、观察入微的高手，但这些人的存在，已经足以让一些将领对此深信不疑。



因此，唐康虽然将信将疑，但李浩对此却深信不疑。此时二人徘徊于苦河之南，犹疑难决之时，找个世外高人来占卜决疑，便理所当然的成为一种选择。



但不幸的是，唐康与李浩到那个隐士隐居的村庄之时，才知道原来那位隐士已经去逝半年了。只不过因为他所居的村庄是在北沼偏僻之所，消息流通不畅，因此连衡水县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其实当时的士大夫大抵都会一些占卜之术，《六壬神定经》之类的书籍，唐康自己也读过，只不过他曾经悄悄应用过几次，却是从未准过，因此他也颇有自知之明，从此便绝口不提此事。他平生无论遇到多艰难的事，也极少求神拜佛，此番白跑一趟，更觉自己无缘，沮丧之余，倒也彻底绝了这种念想。



回到衡水后，李浩决定自己去沐浴更衣，亲自占卜。唐康却连茶都没顾得喝上一口，并赶忙请田宗铠来见他。



二人本是素识，唐康尊田烈武以师礼，与田宗铠便是平辈论交，两家往来密切，这时候谈起事情来，倒也方便，既不必拘礼，又无所忌讳。田宗铠便一五一十的向唐康介绍着深州的局势。



自深州再度被围至六月二十五日，已近十日。在这段时间里，深州与拱圣军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辽军知道深州粮多而城小，利于急攻而不利于久困，因此自再度围城的那日起，对深州采取的，便是持续不间断的猛攻之策。



辽军抓来大量的百姓，在城的东、西、北三面都垒起了土山，制造了大量的云梯，还有几架撞车、抛石机，并且还调来了火炮，所幸的是，不是专门攻城的神威炮，而是普通的仿制克虏炮。在这些攻城器械的帮助下，昼夜不停的攻打着深州。而深州能用来反击的，不过是两架赶造好的抛石机与两架床子弩。幸好再次被围前补充的火药发挥了作用，深州的工匠们，造出了各种各样的简易爆炸火器，用来协助守城。除了霹雳投弹、火药桶外，他们还造了一些的简易炸炮，对于守城十分有用，趁着半夜悄悄出城埋于城外，特别是城门以外的区域，白天当辽军开始攻城之时，便往往会遭受意想不到的打击。但辽军将领也是极厉害的人物，他们很快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残酷而简单，他们在攻城之前开始大量驱使俘虏的百姓走前面，结果反而给守城的宋军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幸好在宋军停止制造使用炸炮，并且用行动证明他们不会因为辽军的残暴而屈服之后，辽军也并没有坚持这种残酷的战法——不管怎么样，契丹人本身仍是一个相对较文明的种族，这一点毋庸置疑。而深州的宋军则又发明了一种可以喷火的火器，这对抵御云梯攻城，极为有效，甚至远比爆炸性的火器有用……辽军变着法子的攻城，姚兕则随机应变。在守城方面经验丰富的宋军虽然不会输给契丹人，但是双方实力的巨大差距却是无法弥补的。连续的强攻让辽军伤亡惨重，而拱圣军也接近崩溃。如今拱圣军已经伤亡过半，能够勉强作战的十兵不超过四千人，甚至连姚兕也差点动摇——若非两天前发现援军到了衡水县，姚兕几乎就要下令弃城突围。



但他们等了两日，却发觉援军并没有渡河！



因此，姚兕才令田宗铠率十名死士半夜出城，突围请援。



结果，只有他一人活着过了苦河。



田宗铠的介绍，让唐康面红耳赤，既羞且愧。在说到他们等了两日而援军却按兵不动之时，田宗铠的眼睛中，并没有半点责怪埋怨之意，相反，唐康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理解。在这点上，田宗铠继承了他父亲的胸怀与气度，而这却让唐康尤其的无地自容。



他欲待解释两句，但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望着田宗铠的眼睛，竟不知如何措辞。



“唐大哥，方才听何将军说是你亲自领兵前来，实是让我喜出望外。”田宗铠欢快的说道，他是完全的信任唐康，相信他绝对不可能见死不救。



“哦，我还带了一封姚太尉的书信，是给援军的主将的，见到唐大哥，我差点忘记了……”田宗铠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双手递给唐康。



唐康接过书信，小心的打开火漆，取出信来，跃入眼帘的，是姚兕那刚劲的大字。他低声念着：“……吾之必守深州者，非有奇谋也。吾以为二十年来，两国交通，前占未有，辽之知宋，犹宋之知辽，两强争胜，实无奇谋可用，惟勇者可胜！深州者，河北之中，其势不可让也。北朝谓己强，大宋又岂得甘为弱……”



“两强争胜，惟勇者可胜！北朝谓己强，大宋又岂得甘为弱？”唐康喃喃重复着姚兕信中的话语，心中大受触动，“我率军万余虎罴而来，岂能临战而惧，坐壁上观？！”



正想着，却见李浩兴冲冲的闯进帐中，高声笑道：“康时，好卦，好卦！”



“唔？是何卦象？”



“是第十八卦，蛊卦！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李浩高兴的说道：“我查过历书，七月三日是甲申日，先甲三日。六月月小，咱们二十九日渡河！”



“不必！”唐康望着李浩，“咱们今晚便渡河！”



“什么？！”



“后甲三日，二十二日是甲戌日，今日正是良辰！”



“这……来得及么？”



“万事俱备，来得及！”唐康望望李浩，又望望田宗铠，“咱们连夜渡河，正是出奇不意，打辽人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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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此处是李浩机械的解释卦辞，实则“甲”不必理解为“甲日”，亦有数之首，事之始之意；大川亦不必理解成河流。后文唐康不过顺水推舟，读者不必以为唐康时连孔颖达的注疏亦未读过。便是李浩，亦非读书不至，不过专事附会而已。​</li>
</ol>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第四节



由袁谭渡至深州城南门这四五十里的地区内，主要是以河流稻田为主，尤其是靠近深州南门的一二十里内，地形极不利于骑兵展开，但是在袁谭渡苦河的北岸，却有南北约三十里，东西约四五十里的地区，是一片较为平坦的碛地。苦河之水不能饮用，亦不能用于耕地灌溉，因此沿河的许多地区，要么是寸草不生的沙碛地，要么是杂草丛生中点缀着稀疏几棵树木。



这样的地形，对于唐康来说，既可以说有利，也可以说不利。这是一片天然的战场，他的骁胜军与环州义勇全是骑兵，渡河之后，这样的地形便于他们布阵展开，但同样的，这样的地形，也便于契丹骑兵活动。



因此，唐康与李浩一早就预料到，渡河之后，必然将有一场恶战。



不过至少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辽军并没能阻止他们渡河，或者趁他们立足未稳发动猛攻，甚至半渡而击之。



宋军早已做好了渡河作战的各种准备，在下定决心之后，虽然有些突然，但是在衡水的巡检与百姓帮助下，宋军利用早已准备好的渡船、铁链、木板，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就迅速地在并不算太宽阔的苦河上，搭起了十来座浮桥。



从亥时开始，宋军点燃火炬，开始有条不紊的渡河。除了辎重部队继续留在衡水外，所有的作战部队，在子时之前，全部渡过了苦河。唐康和李浩并没有刻意掩饰他们的行动，事实上这也不可能做到，既然契丹人反正会察觉，那么尽快的渡河布阵，便成为比掩藏行踪更重要的事。



渡河之后，除了何灌率领环州义勇负责警戒以外，骁胜军开始迅速的背水列阵。这自然是有些冒险，对于骑兵来说尤其如此，在使用骑兵上，宋军与辽军的理念几乎是完全相同——他们永远都需要足够的回旋空间。坚若磐石一样的阵形，是步军的任务。但是此时受限地形，他们不得不犯一点兵家忌讳。



因为骁胜军是宋朝的教导军，这带来的问题是，他们实际上是由各种各样的骑兵兵种构成。这包括大约有两个指挥约六百六十骑的重骑兵，八个指挥约二千八百骑的轻骑兵，同时也是枪骑兵，还有十个指挥约三千四百骑的弓骑兵，以及五个指挥约一千七百骑的突骑兵——这是一个特别的兵种，它早已有之，但仍属于枢密院的一个尝试，他们希望在每支禁军中，都有这样一只部队：他们全部骑着最快的战马，装备最轻的铠甲，由最优秀的士兵组成，根据战场的需要，精于突袭、作败、侦察、诱敌、包抄……然而不幸的是，这种骑兵，也就是刘仲武的第二营，目前还从未被应用于实战，而也许他们第一次上战场，就将而临一个极不利于他们的环境——预定的战场上可能没有空间可供他们施展。



唐康很明智的暂时将骁胜军的指挥权交给了李浩。



而对自己的军队十分了解的李浩并没有选择传统的阵形。



他将重骑兵以什为单位，列成五排，布成六十个锥尖向外的锥形小阵——另有六十骑是这两个指挥的军官与军法官，他们也一起布阵，但分散在各自的位置上——然后，所有的这些重骑兵稀疏的分布在前阵的最前列。



在这些重骑兵的后面，紧跟着队形较为密集的轻骑兵，他们全部以二十五列四排为一小阵——实际人数是则一百零五人，包括各都的五名武官与军法官——这样的小阵一共是二十四个，每十个锥形重骑兵阵后而，跟着四个轻骑兵阵。



这构成了他的前阵。



然后，他以弓骑兵分居两翼，以突骑兵为中军，而环州义勇在阵中实际担当“无地分马”之任。



这是一个明显的攻击阵形。这样的阵形，让所有的宋军将领都有些兴奋与紧张：在步军阵法与马步阵法上，宋军都有丰富的经验，但在骑兵阵法上，宋军的经验其实并不多。如李浩所列的这种阵法，便从未经实战检验是否可行。



万余人马喧闹了小半个时辰，在各军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之后，李浩并没有下令连夜朝深州前进。保持战斗阵形前进是非常缓慢的，连夜行军也会让士兵与战马易于疲倦，与其累得筋疲力尽再被辽军邀击，倒不如便在河岸从容休息到天明。



于是，在衡水征募的一千多民夫又忙碌了小半夜，在大阵的外面布满了粗陋赶制的拒马，才撤回衡水。宋军燃了一夜的火炬，将苦河北岸照得恍若白昼，除了哨探外，绝大部分的宋军便随地打个木桩，拴好战马，然后依偎着自己的坐骑，囫囵着睡了小半夜。



直到夜空终于开始发亮。



二十六日的清晨，苦河北岸，寂静得让人不敢相信。辽军不仅晚上没有来骚扰，即便天已大亮，唐康也仍然看不到一个辽人。



但这并不能让人轻松。



果然，唐康还没来得及啃完自己的干粮，哨探便很快传来消息，在十一里以外，出现了大股的辽军。



显然，辽人并非没有做出反应，而只是因为不知虚实，不愿意冒险半夜奔袭数十里。



“韩宝果然不愧是北朝名将。”李浩就着水送下一口干饼，一面斜眼望了一眼唐康，唐康知道他是想看到自己吃干粮难以下咽的情形，虽然这干饼实在是唐康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但他仍然让自己微笑着，慢条斯理的啃着，他并不故意大口地吃给李浩看——那样就会露出破绽，而是细嚼慢咽，仿佛这就是他平常吃的食物一般——尽管平常唐康一顿饭花的缗钱，可能足够买几百万个这样的大饼。李浩看了一会唐康，略感失望，然后才继续说道：“此人真是沉得住气。”



“他知道咱们必要往深州，于是等在路上，以逸待劳，却并不急于来攻打咱们。”唐康接着他的话说道，“咱们列阵行军，人马疲乏不说，阵形也易出现破绽。”



被唐康说出心中的想法，李浩更觉不快，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那便看看他这算子打不打得响。”



他说完，一口吞下最后一口干饼，随手在袍子上擦了下手，高声命令道：“传令！准备列阵北行！”



随着李浩的一声令下，宋军的临时营地再次喧闹起来，士兵们狼吞虎咽的赶紧吃完手中的干粮，抓紧时间再给战马喂最后一口水，梳最后一下毛，然后骑上马力较劣的那匹坐骑，在令旗的指挥下，一队接一队的向北而行。



这是一支东西连绵数里之长的部队，队伍行进的速度十分的缓慢，每走一段距离，李浩便下令停下来休息，重新整顿阵形，不过七八里的路程，竟然走了一个多时辰。



在距离辽军大约两里的地方，这片平坦碛地上的一个坡度很小的坡地上，李浩下令大军停了下来。此时他们已经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两里以外的辽军，辽军同样也占据着一块小坡地——虽然在这块平坦的碛地上，这些所谓的“坡地”，对于骑兵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但是两军交战之时，任何一点点的有利因素，双方将领都不愿意放弃。



辽军的阵形宽度同样的绵延数里，黑压压的，如一条长蛇一般，盘亘在宋军的前方，人数大约与宋军相当，万骑左右。让唐康觉得安慰地是，他并没有看到韩宝的帅旗，也没有萧岚的旗帜，从旗号来看，对面可能是一支宫卫骑军——对于辽军来说，也许这已经代表着对骁胜军的重视了。



双方开始了短暂的对峙。



两边的将领都利用这个时间观察着自己对面的敌人，而士兵们则抓紧时间完成最后的战斗准备。宋军的重骑兵们在扈从兵的帮助下，在披挂铠甲的余下部分——为了节省马力与体力，他们事先只是穿好身甲，披膊、臂护、垂缘、膝裙等部分，以及胄、兜鍪、面具都要临时披戴，战马的马甲则在上次休息整顿队形时已经披好。然后，在扈从兵的帮助下，重骑兵们被一个个扶上他们的战马。



辽军并没有趁势发动进攻，一直到看到宋军停下来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有骑上自己的战马，这也是他们的士兵上马，检查自己的兵器、装备的时间。



唐康知道这是辽军的风格，他看过职方馆的细作发回来的数不清的报告，这只也许是正处于鼎盛期的军队，无论面对着什么样的对手，都总是能保持着从容不迫。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阴沉沉的压着头顶上，空气中一点风都没有，唐康仿佛这才意识到天气的闷热，而身上那珍贵的犀甲虽不如将士的铁甲沉重，却也远不如丝绸织成的袍子舒适，他不由得抹了把额角的汗，斜眼去窥李浩。李浩的中军将旗所在，由四辆战车及数十骑手擎各色令旗的传令兵组成他的指挥系统。在这些颇费周折才运过河的战车上面，除了有指挥作战的五色令旗外，还有几面大鼓、以及钲、角等物——这些都象征着战场上的指挥权。此时，李浩身上披着一套普通的瘊子甲，登高站在一辆战车上，抿着嘴，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对面的形势。



他希望从辽军的大阵中，寻找一个破绽，但是唐康从他的神色中，看得出他并没有成功。



“一锤子买卖！”冷不防，李浩嘴里恶狠狠的吐出这五个字来，“便攻辽狗的正面！撕开直娘贼的！”



他的话音一落，唐康便见几面大旗向前点了几下，战鼓声、号角声，突然之间一齐响起，他的耳中响彻着震耳欲聋的“咚咚咚咚……”“呜呜呜呜——”的声音，紧接着，雷鸣一般的声音从脚下的大地传来，仿佛地面都在摇晃——骁胜军的前军高喊着“杀啊！”“杀啊！”如同一条条巨蟒一般，冲向辽军。



一瞬间，唐康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有数百骑的辽军迎了上来，引弓射向骁胜军。但是辽人的弓箭射到冲在最前面的重骑兵的身上，便如同稻草杆一样，纷纷落了下来，那些辽军不甘心的射了几轮箭，眼见着宋军就要到身前，不再抵挡，朝着两边逃了开去。



他们身后，另一队挥舞着狼牙棒、铁锤的辽军冲了上来，但他们同样也无法阻挡住冲锋的宋军，在他们的兵器能碰到宋军之前，重骑兵手中平持的长枪，已经刺穿了他们的胸膛，或者将他们带落马下，跟在后面的轻骑兵轻松的用长枪扎穿他们的身体，或者干脆被疾驰的战马踩成了肉泥。



李浩的战术，看起来取得了效果。



冲锋中的宋军，如同一把锋利的斧子，从辽军大阵的正面砍了进去，正面的辽军在这种猛烈的攻击下，开始动摇，虽不能说是如同受惊的兽群一般，乱成一团的向后面、两边逃散，但他们的确是在不停的后退，便像是退潮的海水，向着后方、两翼散退，眼见着这把斧子就能将辽军的大阵硬生生的劈成两半。



唐康不由得松了口气，一旦撕裂辽军的阵形，让辽军内部发生混乱，这场战斗的胜负，就基本上定下来了。他这时才腾出工夫来，转头去看李浩，但李浩的表情却让他怔住了。



他看见李浩眉头紧锁，神色更加严峻。



此时，在辽军大阵的后而约两里左右，大约有两千骑辽军列成一个方阵，静静地站立着。在这两千骑辽军的后面，在几百名精锐战士的护卫下，韩宝与萧岚站在一辆驼车上，正目不转睛的观察着两里之外的战局。但他们的周围，并没有自己的旌旗。



“那几百具骑人甲，啧啧。”萧岚笑着摇头，“用具装骑兵冲乱对方的阵形，太中规中矩了，我要是李直夫，就用这些骑人甲从两翼进攻，只要冲垮对方的两翼，就能对中军形成压迫围攻之势……”



“妙策！”韩宝意外的看了萧岚一眼，亦不由得由衷地赞道：“大王所言，只怕是前人所未曾想过的。这也怪不得李直夫。”



“然这正面冲锋之策，几百年前，便有法子可破了。”萧岚笑道：“让我猜猜晋公的破敌之策——他以重骑与轻骑配合冲锋，我们只要避其锋芒，无论他是多么训练有素的部队，只要是骑兵，战马便会有快有慢，冲锋之后，阵形便会散乱，跑得越远，阵形越乱，快马会冲到前面，慢马会落到后面，我们只要诱敌深入，待其前后脱节，反戈一击，以优势兵力包围歼灭跑在最前面的，再将较后之部队各个击破，宋军很快便会崩溃……”



“只怕不可言之过早。”韩宝摇摇头，笑道：“这个战场太狭窄了，施展起来，也许结果并不会如意。”



“但我还是猜对了，对么？”萧岚不以为然的笑道。



韩宝笑笑不语，只招手叫来一个军官，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萧岚的确是猜对了韩宝准备的战术。



在宋军轻重骑兵的冲锋下，辽军正面的军阵节节败退，整个阵形被冲得稀稀拉拉的，并且如宋军所想要的，整个被切成了两段。



但同时，这也是韩宝早就预料到的局面。



自两朝驻使、通商以来，这二十多年，两国之间，其实真的很少有什么秘密存在。如果说辽人对于环州义勇的了解以传闻为主，但是殿前司的骁胜军，就算从未交锋，通事局的情报也足够让韩宝知道他该知道的一切事情了。



在骁胜军来到苦河南岸之时，他便已经知道，他将要面临一只少有的精锐重骑兵——这个兵种从全局来看毫无用处，实际上，这种东西，它既冲不破宋军步兵的坚固方阵，面对着大辽的轻骑，它更是笨重得可笑。它永远追不上大辽的骑兵，而你所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引诱它们追赶——反正它绝对不可能追上你——然后用弓箭一个个的将他们射死。尽管大辽骑兵并不是人人都能如宋军的步军一样拥有可以射穿一切铠甲的劲弩，但是提前聚集这么一群射手，也并不困难。而重骑兵的出现你总是可以提前知道的。



在韩宝看来，宋军弄出这些重骑兵来，虽然人数并不多，但主要是用来镇压国内的叛乱的。如果你面对的是一群纪律松散的乌合之众，或者是临时拼凑久不训练征战的部队，它倒的确会是最有力的。



但尽管如此，打了几十年仗的韩宝也深知，兵种搭配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配合失误而弄巧成拙，但倘若是一支精锐之师，却可能收获奇效。在一个空间压迫的战场上，这几百具“骑人甲”冲阵的威力，仍是不可小觑的。



所以他选择了战场，精心布下了他的陷阱，等待着骁胜军的到来。



便如他所预料的，当宋军开始冲锋之后，所谓的“阵形”便成为一句空话。尽管宋军的具装骑兵所骑的战马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良马，但是战马一旦开始疾驰，马的优劣、骑兵的骑术，马上就区别开来，一部分重骑兵冲到了前面，另一部分则落到了后而，而开始时他们身后的轻骑兵还努力维持着队形，但很快，他们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况且，在重骑兵深深的切进辽军的正面军阵，冲乱了辽军的阵形后，这种克制似乎也已经没有了意义。在身后那一声声的富有节奏的战鼓声的催促下，轻骑兵们轻易地便将重骑兵甩到了身后，他们只剩下一个松散的队形，追击着眼见着便要陷入慌乱的辽军。



但是，在轻松的“击溃”了辽军正面的军阵后，骁胜军的前军才发现，在辽军正面军阵的后面一两里处，居然还有一个严阵以待的军阵，许多的辽军便是向那个军阵的后方逃去。阵形已经变得混乱的宋军已经无法重整他们的队形，杀得性起的轻骑兵也来不及等待被他们抛在后面的具装骑兵，在他们的指挥使、都头、什将的号令下，端起长枪，再次杀向这支人数大约在两千骑左右的辽军。



但这一次，这些宋军的冲锋，仿佛撞到了一面软墙上。



这支辽军全部骑着快马，挟带着劲弓利矢，他们且战且退，将这些冲到最前面的宋军再次分割开来，包围起来，用弓箭射杀。虽然骁胜军的轻骑兵都是训练有素的马上格斗战士，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接触不到这些攻击他们的契丹人，而他们身上的盔甲，携带的小盾，而对着辽军的箭雨，显得毫无作用。



在这种打击下，宋军的内部开始混乱。



然后，他们发现，在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竟然燃起了烟雾。这遮蔽了他们的视线，再也不能看见身后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其余的辽军军阵也开始了移动。他们的两翼各分出一支骑兵，从两翼杀向那些落在后面的重骑兵与轻骑兵，而先前已被“击溃”的正面军阵的那些逃向两翼军阵的辽军，也再次聚集起来，直接冲向宋军的中军阵，将冲锋的宋军前军分割包围起来，并且将之与宋军中军的联系割断，以优势兵力尽快歼灭宋军前军，再加入与宋军中军的战斗。



而在一片混战中，这样的调动，本就不易被宋军将领觉察的。况且辽军还有意识在他们的阵后点燃早已准备好的干草，身后的战场被浓烟笼罩，让宋军将领完全看不清楚战场的变化。



但是，就在所有的辽军将领都以为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了的时候，韩宝脸上的肌肉突然间绷紧了。



他知道这一刻是紧要的时候。



果然，他看见了两名传令官正穿过浓烟，从他的两翼军阵疾驰着向他跑来。



便在辽军燃起浓烟的那一瞬间，李浩也挥动了令旗——骁胜军的两翼同时向辽军发动了进攻！辽军的两翼顷刻间陷了入艰苦的混战。



韩宝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取得这场胜利。



在战场的局部地区，双方各占优势，也各有劣势。他分割包围了宋军的前军，而他的两翼却正好在最薄弱的时候受到攻击，重新聚集的正面军阵与宋军的中军阵之间则是胜负难料……而在浓烟的干扰下，唐康与李浩固然看不见他们的前军的命运；但浓烟之后的辽军第二军阵，也无法看见他们的第一军阵的情况。



但直到此时，韩宝依然坚信他胜券在握。他将快速的歼灭已成困兽的骁胜军前军，然后支援他的其他军阵。



宋军两翼的弓骑兵原本是计划在辽军混乱之后再出动趁势射杀辽人的，但是他们却撞上了兵力虽薄弱却是严阵以待的辽军两翼。



攻坚并非弓骑兵所长，好在辽军的两翼也不是举着坚盾列成方阵的步军。骁胜军在奔跑的战马上向辽军射箭，辽军也用同样的方式还击，双方往来追逐，靠得近了，便有人投掷霹雳投弹，更近一点，便抽来马刀来互斫……战场之上，到处都是人仰马翻，鲜血四溅，士兵们的嚎叫，战马的嘶鸣，还有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伴随着鼓角声，这一切，全部笼罩在由北面飘来的浓烟中，在战场的两翼，完全陷了一场昏天黑地的厮杀中。



宋军中军正面的战场比起两翼来，要更加的惨烈。先前一触即溃的辽军，此时变得凶狠无比，他们的兵力看起来也要更多，此时与刘仲武的突骑兵们缠斗在一起，也并不稍露下风。这时战场已经不需要李浩的指挥，他换乘了战马，与他的亲兵一道，杀进了战场。这个老头倒是出乎唐康的意料，看见他挥舞着一柄大刀，手起刀落，接边砍翻四五个辽人，实是让唐康小小的吃了一惊。原本一直跟在唐康身边的田宗铠也早已按捺不住，提了一杆大枪冲了出去，与辽军战到一起。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勇武，也许还要青出于蓝，唐康看着他在敌军之中左突右驰，往来如飞，顷刻间便杀了两三名辽军，忍不住赞道：“真是将门虎子。”



他身旁的何灌却是不以为然的撇撇嘴，道：“此又何足道哉？！”面前打得难解难分，但是唐康始终不肯将环州义勇投入战斗，反而让他们留在身边观战，这让何灌心中已是生出一些不满来，只是不敢明言。



唐康不用看他，便已知他心中想的什么。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之人，实则熙宁、绍圣之儒生本就皆习弓马，况且石越、王安石、司马光皆是极恨文弱之风的人，数十年来朝野倡习武艺，更是蔚然成风。唐康自小得名师指点，说句“弓马娴熟”，绝非饰语。因此这时虽是初历如此恶战，但心里却无半点怯意，他也是熟习兵法的，在这枢密院这么多年，凡禁军操练、演习，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虽未亲自指挥，但也算是没吃过猪肉亦见过猪跑。战斗开始时，他尚有些紧张，一些战局的细微变化他亦很难分辨，难以判断哪些是稍纵即逝的时机，哪些又只是战斗之中出现的平常之事，但是战斗进行到此时，唐康却早已变得从容冷静，虽在细节之处仍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是整个战局的变化，却已经清晰的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何将军，你说那浓烟之后有什么？”他没有接何灌的话，反而执鞭指了指他的正北方。



“必是契丹的陷阱。”何灌不假思索地回道，“辽人定是设了伏兵，困住了前军。”



“这是不必说的。”唐康目不转睛的望着那些浓烟，“但辽人为何要燃那些浓烟呢？”



“必是因为他们利在乱战！”



“为何利在乱战？”唐康突然转头看了何灌一眼。



何灌被他问得一怔，却听唐康又说道：“因为他们的伏兵并不多，韩宝必是怕拱圣军乘机出城，内外夹击，因此不敢带太多的兵来。他要的是利用这浓烟，让我们不知虚实，断绝联系，各自为战，然后他才能各个击破！”



“这是自然，因此咱们才要尽快攻破一个缺口，左、中、右，无论哪个，只须成功，便能取得主动，辽军的算计便会落空。”何灌苦笑回道。



但他却看见了唐康的冷笑，“何将军以为加上你的环州义勇便能攻破一个缺口么？”



“那是自然！”但是唐康没容何灌将这句话说出来，“契丹皆百战之徐，骑术精湛，以骑对骑，攻其有备，环州义勇虽然善战，但多这一千骑，未必便能于轻易取胜。况且吾攻其左，辽人未必不能救其左；攻其右，辽人未必无力救其右。”



唐康轻击马鞭，又说道：“兵法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何将军说，辽军此时，最无备的是何处？”



“唐大人是说？”何灌的眼睛亮了。



“你看这满地的浓烟，还有这混战，便是咱们就这么走了，只怕也没人能看见……”唐康嘿嘿笑道，“可惜，本官不能随你们一道走。”



“这如何使得？！”何灌大吃一惊。



“若是前头苦战的将士突然回头见不着我，这军心只怕……”唐康笑着，他好整以暇的摘下弓来，驱马出阵，张弓搭箭，一箭射倒一个辽兵，回头笑道：“本官箭术虽不及将军，但自保当绰绰有余了，况且还有这些亲兵卫士在！何将军，拜托了！”



“末将领命！”何灌大声应道，转身面对他的环州义勇，沉声喝道：“听吾号令行事！”



在一片浓烟弥漫中，原本在宋军军阵最后面的环州义勇，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第五节



苦河北岸，辽军与骁胜军的激战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在战斗开始之时，萧岚本以为他可以回营从容地的吃上一顿中饭，但是现在他已经在心里悄悄地将中饭变成了晚餐。



宋军的战斗力超乎他的预料，即使到此时，他们仍然没能如预期的吃掉已陷入包围中的宋军前阵。这些宋军善于应变，他们原本都携带了弓弩，在发现辽军的意图后，很快，他们找到了应对之策。在那些低级武官的指挥下，他们纷纷下马，以战马、重骑兵居外，轻骑兵居中，组成了一个个的圆阵，用弓弩、火器与辽军战斗。



宋人也许不是天生的骑手，但他们的确都是天生的步军。面对这些结阵而战的“步军”，战斗再一次变得艰苦起来。开始时只是一个个的小圆阵，然后他们开始互相声援，最后变成了几个难以啃动的大阵。



萧岚身边的一些亲随对于宋人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坐骑十分的愤怒，他们大声的咒骂着，对于契丹人来说，这些宋人的确十分的可恶，他们怎么能不假思索的便将一匹匹良马当成肉盾？那还是他们自己的坐骑！



然而，萧岚和韩宝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惧意与忧色。



战斗进行这么久，他们已经可以断定这些宋军中间，并没有什么高级将领，在最先的打击中，他们的几个高级武官都已经被射杀，现在指挥这些宋军的，最多不过是些指挥使，他们失去了阵形，被断绝了与中军统帅之间的联系，但在陷入绝境之后，他们竟仍然没有丧失组织力！



这是萧岚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可怕的军队！



但这是怎么样的噩梦？他们竟然要与这样的军队为敌？！



萧岚真希望此时耶律信也站在他的位置上。



而这样的苦战也是萧岚所厌恶的，毫无美感，只是无谓的消耗士兵的生命。他几次试图劝说韩宝鸣金收兵，但他看见韩宝怒睁的双目，便知道自己最好还是识趣一点。



这是两支骑兵之间的野战，越是难以对付的敌人，韩宝越是不会轻易认输。若不能击溃这支宋军，韩宝绝不会服气。但他已经没有筹码可用，他们身边除了这支护卫亲兵，再无其余的部队，而萧岚知道，韩宝绝不肯再回营调兵，他会将之看成一种耻辱。



可这样僵持下去……



辽军每次的冲锋、射箭，都能给宋军带来一些伤亡，但是，他们始终冲不破宋军的阵形。在有几轮冲锋中，辽军甚至动用了震天雷、霹雳投弹，但即使如此，也没能炸开他们的圆阵——与那些蛮夷不同，宋军的警惕性很高，他们会用弓弩优先攻击那些准备投掷火器的辽军。这让辽军的火器战术难以为继，也形不成猛烈的打击。



然而，韩宝的命令十分简单明了，他要求部下持续不断的，一波接一波的进攻，让宋军无法休息，时刻保持高度紧张的状态，他们总会疲惫，然后就一定会出现破绽。



而且，他们不是弓骑兵，他们携带的箭矢不会太多，他们总会用完！



这样的战术一定会有效果。只是瞬间万变的战场上，没有人知道浓烟的南面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而已。



想到这里，萧岚不自觉的往左右望了望，他犹豫是否要悄悄的去调兵相助。就在他转过头的那一刹那，他发现从东面，有一支马军正朝自己这边疾驰而来。



萧岚不由得松了口气，虽然那浓烟飘得四散都是，让他看不太清楚那是哪支部队，但那是辽军却是不需要怀疑的，但出于一种谨慎，他还是挥手招来一位亲随，吩咐道：“去看看那是哪位将军领兵前来？”他听见那亲随答应了一声，策马朝着东边驰去，便又转过头，留神战场。



但萧岚并没能把心思放在战场多久，突然间，他听到身边的亲从“啊”地一声大叫，他转头一看——却见刚刚遣出去的亲从，胸口中了一箭，被他的战马驮着，小跑着折了回来。



“宋军！宋军……”那个亲随结结巴巴的喊着。



“宋军？”萧岚方愣了一下，却见韩宝已霍地转身，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死死的盯着那队人马前来的方向。过了一小会，恶狠狠的说道：“看来韩某倒是低估了李直夫！”



一股寒意突然从萧岚的背脊上冒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刀柄。每一个契丹人，都不难判断，那队人马至少有上千，而他们此时，身边不过百余亲从。



更紧要的是，倘若这只宋军与被围困的宋军合兵一处，整个战局，都会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这要如何是好？”萧岚脑子里不断的转着念头，眼睛却望向了韩宝，但是这位大辽的名将，此时也只能是铁青着脸，一筹莫展。



即使是在这嘈杂的战场上，萧岚也可以清楚的听见那队人马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便在此时，萧岚忽然听见从北面也传来一阵马蹄声。“休矣！”萧岚在心里暗叫一声，扭过头去，却见韩宝的表情松弛下来，他怔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那竟然是大辽的人马！



萧岚好一阵子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



一个巧合——韩敌猎与萧吼因为担心这边的战局，二人领了一千骑人马，前来接应，便在环州义勇出现在辽军背面的同时，他们也赶到了！



然后，萧岚看见这两队人马，不约而同的张开了弓箭，朝着对方射去。



双方冲在最前面的骑士纷纷中箭落马，但两队人马仍在飞快的接近。心情仍有些恍惚的萧岚忽听到韩宝“哎约”了一声，他这才惊醒，顺着韩宝的目光望去，却见那队宋军当中，策驰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黑甲白马的将军，正在连珠发箭，箭箭都是射向辽军中冲在最前面的萧吼。素以勇武著称的萧吼，在他的箭雨下，显得极是狼狈，左支右绌间，右臂已是中了一箭——韩宝的那声惊叫，必是因见萧吼居然中箭才发出来的！



萧岚看着也是暗暗心惊。几名裨将见着此景，皆忙引弓去射那宋将，却被那宋将轻拨战马，轻巧避开，回手连射几箭，那几名裨将竟竟——中箭，落下马来。



这几箭令得萧岚与韩宝皆是大惊失色，韩宝转头问身边之人：“那是何人？南朝亦有如此勇将？！”但左右却无一人知道此人姓名。



好在两方很快便碰到了一起，那宋将的神射便少了用武之地。此时韩宝与萧岚的目光已全被那宋将所吸引，只见他收了大弓，摘了一柄大槊在手，舞将起来，直奔萧吼而去。萧吼乃是大辽有名的神力之人，平素少逢敌手，并不如何挑拣兵器，只有韩宝知道他最拿手是一支铁鞭，平日只是挂在马上，并不使用，这时却是摘了铁鞭，右手持刀，左手执鞭，与那宋将杀在一处。



萧岚看了几合，便知二人武艺不相上下，但萧吼亏在未战之先，右臂便已中箭，此时咬牙恶战，却是使不上全力，那宋将力气极大，每一槊抡下，皆是势大力沉，萧吼只敢用铁鞭去接，却不敢用右手，因此渐渐便落了下风。他生怕萧吼吃亏，正待叫过亲从当中几个武艺好的去相助，不料眼前几骑快马冲出，他一愣之间，才发现是韩宝下车换马，摘了狼牙棒，冲了出去。他的几个亲兵生怕他有失，慌得紧紧策马跟上。



萧岚这时已来不及劝阻，只能提心吊胆地观战。



那宋将十分袅勇，虽被韩宝换下萧吼，亦无惧意，一杆大槊与韩宝的狼牙棒竟是杀了个难解难分。萧岚看了一会，见韩宝并不落下风，几名亲兵又紧紧的围在二人旁边，知道不会有事，这才放下心来，去看别处情况。



便在这短短一小会，其他的战场情况又已是风云突变。



一名身着犀甲的宋将，领着数百骑人马，不知何时，已穿过辽军的前阵，杀进后阵之间，将辽军的包围杀开一道入口，被围困的宋军见到援军，军心大振，纷纷上马，且战且退。



他来不及哀叹咬进嘴中的肉竟然也要吐了出来，两翼的探马又飞来报告，辽军的整个前阵与宋军已经陷入彻底的乱战，已经没有任何的阵形、序列、指挥可言。



他这才明白那队宋军是怎么突然杀进来解围的。



到这个时候，萧岚已经知道，歼灭骁胜军的目标已经不可能实现。继续战斗下去，除了让双方无意义的流血，再无作用。但是，他甚至不可能随便鸣金收兵，当务之急，已经不是追杀宋军，而是利用他第二军阵仍然还存在的阵形，保护其他各阵退出这场战斗。



他再不犹豫，策马驰向他的后阵，接过战场的指挥权。



苦河边上的这场恶战，直到当天晚上，太阳将要完全落山之前，才终于彻底的结束。



辽军几乎已经将半支骁胜军咬进了嘴里，最后却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的吐了出来，而宋军也几乎有机会一举击杀韩宝与萧岚两名辽国统帅，却因为运气而功败垂成——尽管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曾经拥有过这样的机会。



这场战斗，到最后，双方都是筋疲力尽，死伤惨重。



最终，辽军后退了五里扎营，宋军也被阻在了深州之外，不得不退回他们前一个晚上的营地。



此时，除了苦战一天的筋疲力尽以外，宋军之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悲观的情绪。



唐康强打着精神，与李浩分头巡察过大营后，二人又不约而同的一齐回到了唐康的大帐中。唐康吩咐亲兵给李浩看了座，端上茶水，两人都是捧着茶杯在手，半晌无言。过了好一阵，二人不约而同的一齐抬头，唤道：“唐大人！”“李大人！”然后，又是一小阵沉默。



当李浩再次开口时，唐康其实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便听李浩长长的叹了口气：“契丹之善战，实出乎意料。”



唐康也深有同感，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白日他也曾引兵死战，唐康一向也自负文武双全，自以为一身武艺，较之一般的将军，绝不逊色，但直到上了战场，真刀真枪的实战，才知全不是那么回事。在生死之际，那些生长于马上、久历战阵的普通契丹士兵，远比他想象的难以对付。



却听李浩又沉声说道：“恐怕咱们这次，是到不了深州了。”唐康默然无语，李浩连连摇头，神色沮丧，“吾等矫命而来，如今真是进退维谷。不立大功而返，来日何以塞两府、宣台之口？然今日之战，全军伤亡近四成，战士疲惫，已到强弩之末。如今大军背水结营，数十里之外，便有数万辽兵，若其夜半来袭，恐后果不堪设想。”



“李大人说得极是。”到了此时，唐康也不由得英雄气短。



“那末，不如早做决断，今天晚上，趁辽人未觉察，咱们连夜撤回衡水，待休整数日，再图别策。”



“今晚？”唐康不由得吃了一惊。



“事不宜迟，恐夜长梦半。况白日若辽人有备，岂能容我从容渡河？”



唐康沉吟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也罢！”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退兵之法，一切议妥，李浩便告辞离开，安排连夜撤军之事。唐康在帐中，一面吩咐亲兵收拾行李，一面坐在烛下沉思。他是一个不甘心失败的人，但是如今的形势，却已经告诉他，单凭他手中的兵力，想要解深州之围，绝非易事。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再想方设法，说服石越增兵——但这又岂是容易之事？唐康还不知道石越此刻正如何恼他呢？他想了一会，终无头绪，又想起一事，便披上披风，跟亲兵吩咐了一声，便出了大帐，径往旁边的一座小帐走去。



到了那小帐前面，他正要掀开帘子进去，不料田宗铠正好自帐中出来，见着唐康，急忙上前行了一礼，十分焦急的问道：“唐大哥，我正要寻你，刚才听说咱们要撤兵？”



唐康尴尬的点了点头，他本就是特意前来与田宗铠解释一声。但田宗铠见他点头，立时便急了：“唐大哥，这万万不可啊！”



“宗恺，这亦是迫于无奈的下策。”唐康避开田宗铠的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之战，你也曾亲历。我军已经力尽，非得回去休整数日不可。你放心，我唐康绝不会对深州见死不救的，咱们还会再来……”



但田宗铠哪里听得进去，“可是……可是……”他心里也知道唐康所言，不无道理，但正因如此他心中却更加着急，想着围城中的拱圣军袍泽日夜盼援，田宗铠鼻子一酸，忍不住痛哭失声：“可是深州……”



唐康见他如此，心中更是喟叹，只得勉强安慰道：“你放心，咱们定不会让深州陷落的。”



田宗铠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止住眼泪，抬头望着唐康，道：“不！”



“不？”唐康一愣。



“唐大哥既有此诺，宗恺当谨记在心。”田宗铠看着唐康，高声说道：“但是深州城内，姚太尉、还有一众袍泽，却还不知道唐大哥的这个承诺……”



“这好办，我会着人送信进城，告诉姚太尉……”



“不必了。”田宗铠笑着打断唐康，“宗恺乃是拱圣军的人，是宗恺出来请援，便当由宗恺将这个消息带回深州！”



“此事万万不可！”唐康真是大惊失色，“绝不可如此！如今深州重重被围，你岂能轻易进去？你若有个万一，我如何向阳信侯交待？”



“大宋朝谁人无父母？别家父母，亦是同样的难交待。”田宗铠平静的笑道，“田家世代忠烈，宗恺既已从军，马革裹尸，亦是份内之事。今日一番恶战，辽军必然也是极疲惫的，我正好连夜进城。唐大哥尽管放心，这往来的路，我都是极熟了的。”



“这……”



“我回到城中，必将大哥的话转告城中军民。大哥放心，只要深州尚有一个宋人在，城池便不会陷落。”



唐康看着田宗铠的神情，知他主意已定，绝难劝阻，但他心中又着实为难，唐康一生做事，绝少顾忌人情，惟有对田烈武，唐康深感其德，念念不忘。此时要送他亲生儿子去一座随时可能落入辽人之手的城中，他如何能点这个头。但是，他也知道，他没有理由拦住田宗铠，他总不能告诉天下人，他唐康对深州能否坚守得住没有信心吧？



过了好一会，唐康才终于极勉强的点了点头，“你要回去可以，但不能一个人回去。我让何将军挑出三十名好手，护送你回去。”



便在唐康与李浩心生惧意，宋军悄没声息的准备退回衡水之时，辽军大营内，萧岚也是忧心忡忡，他在自己的大帐内喝着闷酒，却始终无法压制住心底里泛起来的那种惧意。



大辽军队，自南下牧马以来，除了在沿边雄、莫诸镇还算得意外，此后进展，实难让人安心。开战两个月，谍报显示西军尚未出现，但他们所遇到的宋军，却都已经很不好对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劲敌，这哪里象是一只曾经被一些不值一提的西南夷打得屁滚尿流的军队？



深州城内的拱圣军，与今日让大辽铁骑战死三千余人、损失战马五千余匹的这只骁胜军，皆是令人生畏的对手。而另外的战场上，宋军的韧性也让萧岚颇为吃惊。



原本，按照耶律信的命令，此刻西线的萧阿鲁带部，是应当早就到了深州与韩宝、萧岚合兵，若是那样的话，他们原是可以抽调更多的兵力与骁胜军决战的，那样战局也许便不会是今日这个结果。



但是，直到此时，萧阿鲁带部，还是连踪影都见不着。



原因便是那个段子介。



转战镇、定之间的段子介，自侦知深州被围，他除了派兵增援深州外，还料到了萧阿鲁带的下一步必然是要南下与韩宝合兵。此人耳目极广，萧阿鲁带部才开始合兵，他便已经知道，连萧阿鲁带部南下的时间与行军路线，竟皆被段子介窃知，让他预先伏兵于唐河之畔，欲趁萧阿鲁带部渡河之时，打个措手不及。幸好段子介依靠的，除了他的定州兵外，到底还是些乌合之众的忠义社之流，事机不密，反被萧阿鲁带所乘。萧阿鲁带将计就计，在唐河畔大破段子介，斩首千余级。段子介率败军退保博野，萧阿鲁带引兵追击，攻城数日不克，不得不解围再次南下，不料段子介便如打不死的阴魂，竟然悄悄引兵蹑其后，大破萧阿鲁带的后军。萧阿鲁带无法从容渡河，不得不又回军与段子介交战，但段子介这次却学了个乖，先是藏在一个老寨中固守，然后在夜色掩护下，连夜遁回博野。



结果，双方在博野一带，竟就此陷入一种可笑的僵持。唐河曾经是宋朝的塞防重点，那里有无数废弃的寨子、营垒，如今都被段子介善加利用。一旦萧阿鲁带想要渡唐河，段子介就率军追击，攻击他的殿后部队，当萧阿鲁带回军交战时，段子介马上跑到某座城寨中坚守不出，若见萧阿鲁带率的兵多，便赶紧遁回博野。



于是，虽然博野至深州不到二百里，但因为中间夹着唐河、滹沱河两条大河与许多的小河，萧阿鲁带若不能解决段子介这个心腹大患，便无法从容渡过这两条河。然而，他虽然屡施计谋，想诱段子介出战然后一举歼灭之，但奈何段子介自吃亏一次之后，便奸猾如狐，轻易绝不肯上当，偶尔受挫，损失个数百上千人，对段子介来说，又没什么影响，他在镇、定之间，插旗募兵——据说他得宋廷准许，可用日后之赋税来抵从军之军晌，此时分文不出，转瞬之间，便能补充数千兵额。



这些乌合之众，虽不能与大辽铁骑正面交锋，但是亦让人十分头疼。时间越长，段子介便越成气候。段子介不仅能自己在博野与萧阿鲁带缠斗，竟还有余力遣将四出，令各地忠义社结社自保，闻大辽兵至，便避入城寨山林，绝不与战，又密藏粮食，毁坏桥梁，在道路中埋置乱石，萧阿鲁带部困于唐河之北，不惟不能渡河，便是外出劫掠，没有数百骑，绝不敢轻出。甚至，段子介还派遣偏将攻入大辽易州境内，幸亏易州守将早有准备，引军迎战，大败宋军，将他们赶回宋境，段子介这才不敢有非份之想。



但不管怎么说，萧阿鲁带的西路之军无法顺利南下会师，而镇、定之间，又陡然出现一只兵力过万，而且人数越来越多的宋军，对大辽的整个战略部署，都构成了巨大的威胁。此辈虽然只是乌合之众，但兵力一多，亦能成患，况且一旦萧阿鲁带真的南下了，他们便处在辽军最薄弱的侧翼，这种隐患，是绝不能忽视的。



此时，萧岚所不知道的是，当日段子介唐河设伏之前，便曾经担心兵弱不堪与辽军一战，他曾亲自前往真定府，希望与真定诸将捐弃前嫌，合兵伏击，但因慕容谦未至，真定守臣对段子介极为不满，遂一口回绝。段子介迫不得已，才自己独领定州兵伏击萧阿鲁带，因为兵力不足，他被迫广招各地忠义社助战，结果反而泄露机密，遂致唐河之败。不仅他辛苦募练的定州兵元气大伤，还被镇、定间那些与他不和的地方官员弹劾，真定府的官员更是借题发挥，禁止境内忠义社与段子介合作……对于此时正在博野与萧阿鲁带作战的段子介来说，他已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很难知道如果萧岚知道了这些内情，他又会作如何想法？



但此时此刻，萧岚原本便不如何坚定的内心，已经开始土崩瓦解。他已经认定，南下侵宋，是一个极大的错误。而且，是时候来设法挽回这个错误了！



可这并不会容易。



耶律信绝不会答应，倘若如此兴师动众后，竟然换来的是无功而返，对耶律信来说，那会一场政治上的灾难。他会被赶出北枢密院，剥夺军权，如果皇帝不肯原谅他，甚至连身家性命也难苟全！可以想象，一旦他提出此议，与耶律信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而对于萧岚尤其不利的是，他知道皇帝本人也不会答应。



无功而返，空耗国力，反而结怨宋人，皇帝的脸面挂不住，他会视为极大的耻辱。况且如今胜负未分，大辽不一定会失败，要皇帝停止战争，皇帝如何能听得进去？这几乎形同儿戏了。



而即使是韩拖古烈这些文臣，萧岚也无法确定他是否还会支持自己。猜忌与不信任是理所当然的。



他也不知道，在武将当中，他能得到多少支持。



耶律冲哥的暧昧态度说明了一切，但他远在西京道。河间诸将必定是惟耶律信马首是瞻，他亦不必指望。对于萧岚来说，倘若他真的决定挽回这个错误，也为自己将来的前途定下一个更好的基调，他首先要做的，便是争取韩宝的支持。



这是一切的前提。



倘若韩宝也出现厌战之意，主张与南朝议和，那么，他这边便多了一个重重的砝码。甚至，在这个时间，这比韩拖古烈的支持更重要。



然后，他必须向皇帝上一封奏折，在不触怒皇帝的前提下，委婉的表达退兵与议和之主张，说明他对战争前景的悲观态度——这样耶律信不会高兴，皇帝也不会高兴，但是，他至少是“立此存照”了，即便皇帝最终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总有一天，这封奏折会发挥大作用。



在此同时，他还要做另外一些事情，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



他需要谋求南朝的支持。倘若，他能与南朝达成某种谅解，譬如和议之可能，甚至促成南朝的某种让步，那么，他就能有把握保全皇帝的脸面，那么，只需要一个时机，他便能底气十足的来主持与南朝的和议。他甚至能成为辽宋两朝的功臣。



萧岚相信自己比其他人都看得更远，他也很清楚有时候这样会给他带来危险。比如，这个时候，倘若他莽撞的让人知道他在策划和议之事，他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皇帝绝不会原谅他！



他必须耐心，小心的处理。给皇帝的奏折，措辞要斟酌再斟酌，让皇帝确信，这只是一个忠心臣下的深谋远虑，他只是在竭力的顾全方方面面的事情，他并不是反对战争，而只是看到了消极与危险的一面，考虑到万一，事先多谋划一条退路。



在南朝那方面，有些他可以公开的进行，有些就必须极隐秘的进行。



他至少要派出三拨使者。一拨使者将秘密前往汴京，了解哪些有份量的大臣是可能希望与大辽议和的，然后，他们会有办法与这些大臣联系上，直接试探宋廷的心思；一拨使者去大名府，试探石越与他身边谋臣的态度——但这两拨都是非正式的，只是私下的接触与试探，而倘若他争取到韩宝的支持的话，他还可以派使者进深州城，直接致书姚兕，试探和议之可能。姚兕并无权利决定和战，但这会是一个正式的渠道，代表着一种正式的接触，按照旧例，姚兕会将此向上禀报，一直送至南朝太皇太后的御几上。



对于向深州派使者，萧岚相信皇帝并不会责怪他，甚至耶律信也无话可说。



双方迟早都是要议和的。耶律信可以主导战争的，而他可以主导和议，这两样对大辽来说，都是必要的，而且都应该谋求胜利。议和对大辽的利益绝无损害，即便是和议并不能取得成果，也可以在南朝内部制造争端，削弱他们战争的决心。



但萧岚也不能不承认，也许与南朝达成一项和议，远比他想的要来得重要与急迫。



对于这场战争，他已经率先失去了胜利的信念。



若是为了大辽计，他应该尽快的推动和议；但为了他自己计，他必须保持足够的耐心。



他很担心这二者能否两全。



“签书。”一个亲从掀开帘子，打断了萧岚的神思，“晋国公求见。”



萧岚大感意外，怔了一下，连忙起身，道：“快，快请！”

第二十六章 真刚不作绕指柔 第六节



“签书，刚刚收到的消息——皇上又派了使臣来……”韩宝方一进帐，便告诉了萧岚一个坏消息，“使臣可能后日便到军中。”



“可知道使臣是何人？”萧岚不动声色的问道，一面请韩宝坐了。他直觉的意识到，这个使臣对他来说，或许将是一个威胁。从韩宝的脸上，他看出了韩宝显然也有同感。



“有可能是慕容提婆……”



“那个鲜卑杂种？”萧岚皱起了眉。北院郎君慕容提婆，是耶律信的亲自提拔之人，也是耶律信的亲信。这时候巴巴的跑来深州，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韩宝没有接萧岚的话，而是只沉声说道：“恐怕这几日皇上的心情不会很好。从肃宁回来的家丁说，几天前，河间田烈武侦知我大军辎重所在，遣张叔夜、颜平城两员大将，率军潜出城外偷袭，若非兰陵王谨慎，早有准备，几乎吃个大亏。然两军交锋一阵，结果还是让张、颜逃回了河间，皇上对此十分恼怒。此外，雄州北归之路，亦无宁日，赵隆率军出没于雄、莫之间，数支部族军与押送粮草辎重的部队，皆遭其袭击。虽然此后兰陵王遣将设计诱击之，在莫州一带大败赵隆，斩首一百五十余级，但却还是让赵隆逃脱了性命。如今肃宁谣传柴贵友、赵隆皆逃到了高阳关。顺安军知军元荣原是庸碌之辈，兼之兵少将寡，本不足为虑，然倘若柴贵友、赵隆真到了高阳关，柴氏官高，赵隆颇有勇略，难免反客为主，高阳关地处要害，与河间府互相呼应，难免又是一个大隐患。皇上对此事极为不满，据说肃宁诸将正在争论是分兵去看住高阳关的宋军，还是干脆打下高阳关……”



“攻打高阳关？！”萧岚大吃一惊，“这如何行得通？高阳关是南朝边关旧垒，虽然说这二十年间南朝不再经营，可规模形制仍在，纵然有火炮之助，恐怕也不是旬月间能攻破。”



“正如签书所言，不过，此中利害，我等看得到，兰陵王自然也看得到。”但说着，韩宝也仍不住叹了口气，“当务之急，可不是顿兵坚城之下。咱们已经出师两月有余，虽然所向克捷，掳获财货奴婢颇丰，但并无真正聚歼过一支够份量的南朝禁军。两朝相争百余年，真正确立我大辽地位的，是高梁河、岐沟关、君子馆，可不是澶州之誓……”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但签书今日也见着了，咱们本以为以万余精兵，以逸待劳，击溃一支南朝马军，纵不说易如反掌，亦是十拿九稳之事……”



“这回确是咱们失算了。”萧岚苦笑两声，“我契丹以骑射为立国之本，马战本是我朝所长，哪料得到……”



“攻城不能克姚兕，野战不能胜李浩！”韩宝长叹一声，移目注视萧岚，道：“昔日宋太宗久攻幽州不克，遂有高梁河之惨败，正足为今日之鉴。这仗不能再这样打了！”



萧岚听到这话，心中一动，望了韩宝一眼，试探道：“那晋公以为该如何？”



“大辽所长，在于来去如风，穿插调动，待敌疲分散之时，聚集优势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破之。但这些年，咱们打蛮夷打多了，如今与宋人交战，竟也用与蛮夷的法子来打，这阵战攻坚，对付那些蛮夷还可以，与南朝，岂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晋公说得极是。”萧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咱们将成列不战的祖训都给忘了。”



“如今若是依我之见，咱们当再调集所有兵力，猛攻深州，但无论攻不攻得下，打完之后，便该当撤兵了。”



“撤兵？！”萧岚虽然已经觉察到韩宝也有厌战之意，但是仍然万万没料到他竟然会对自己说出来“撤兵”这两个字来。



“不错。”韩宝却是毫无避讳之意，“若是下了深州，吃掉姚兕，那便是又一个君子馆，咱们这次南下，便算是竟全功了。趁此机会，能议和便议和，不能议和，便叫南朝调集军队来追咱们罢，看看这次，他们咬不咬得动南京城。若是攻不下，咱们更不当再在这坚城之下，拖到师老兵疲，坐待南朝各路之兵大聚。况且如今将士离家两个多月，正是渐生思乡之绪的时候，士气亦不可能与初来之时相提并论……与其师老无功，不如明岁再来。”



韩宝与萧岚并非至交，萧岚又是监战，此时他当着萧岚如此直言不讳，虽说每一句话部正中萧岚下怀，但反倒令萧岚疑惧起来。他一时疑心韩宝是受人指使，故意来套他的话，有所图谋，但心中思忖再三，却又觉得这未免过于匪夷所思——就算韩宝与耶律信勾结到了一起，无论怎么说，如今却还不到耶律信与他公然反目成仇的时候。



转瞬之间，他心里便想过种种可能，最终还是觉得这的的确确只是韩宝的牢骚——不仅仅是对耶律信作战方略的不认同，更多的，还是对耶律信又派来慕容提婆这个使者的不满。韩宝乃是大辽有名的上将，他心里并不会真的认为自己比耶律信差多少，如果说萧岚来监战，还是循惯例，况且萧岚本人的资历亦不辱没了韩宝，那么这次耶律信遣来慕容提婆，却已是一种赤裸裸的不信任。



这对于韩宝来说，既是一种侮辱，兴许他还看成了一种挑衅。



而韩宝心里也肯定知道他萧岚对于这场战争的微妙立场。



如果他是来寻求联盟的，而自己却因为猜忌而不肯表露出相应的诚意……想到这里，萧岚决定就算冒点小风险，也不能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从长远来看，若能与韩宝结成联盟，无疑有利于他在未来占据对耶律信与耶律冲哥的优势。



“晋公，理虽如此，然恐兰陵王绝不肯轻易答应……”



深州六月的夜晚，安静、清爽。田宗铠领着三十名环州义勇，走在蒙蒙胧胧如罩了一层黑纱的夜色中，听任夏夜的凉风吹拂着脸庞，之前失望的情绪渐渐又平复了。因为怕惊动北面的辽人，田宗铠特意绕了一个大圈，他从辽军驻地西边的一片稻田中穿过——在战争的破坏下，这片稻田无人耕作，本该已经收获的稻子，被辽人破坏得惨不忍睹。他们不敢骑马，事先裹好了马蹄，给战马衔枚，悄没声息的穿过这片稻田，绕到了契丹人的身后。



白天的苦战，对于辽军来说，也是极大消耗。他们虽然放出了哨探，但是疲惫较之警惕更占据了上风，辽军的哨探也只是抱着应付上司的态度巡逻着，田宗铠一行很轻易的便避开了他们，甚至他们还发现了两拨辽军哨探找个草丛在呼呼大睡。



但田宗铠仍然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到了深州的南门之下。为防辽人夜袭，深州城墙上倒是灯火通明，他们快接近城墙时，被城外的辽军发现，但这些辽军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射了几箭，便放任着城上坠下吊篮，将他们接进城中。



田宗铠进城之后，守南城的几个校尉都围了过来，有人便忍不住试探着问起白天的战况。通过简短的交谈，田宗铠很快就知道，白天在深州城也发生了恶战，姚兕几次试图冲出城去，里应外合，但是拱圣军能战之兵已所剩无几，而辽军在城外留下了充足的兵力，结果几次冲锋都被辽军打了回来，反而又折损了两百余人。



但田宗铠却抿紧了嘴巴，绝不肯透露半点消息。



尽管是深夜，但田宗铠回来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全城。下城不久，便是如今已是拱圣军第一营副都指挥使的刘延庆来迎接他，前往姚兕的帅府。



第一营在田宗铠出城时，便只剩下九百余人，而白天的作战中，刘延庆新上任的这只部队又成为主力，与辽军几番死战，如今只剩下了不到八百人，营部都指挥使还负了重伤，上任没几天，刘延庆便又接掌了第一营的指挥权。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的刘延庆，心里面对于骁胜军的战况，是十分关心的。升官无疑是件喜事，但他打心眼里觉得拱圣军已经支撑不下去了，损失了超过一半的兵员，蜗在深州这样的小城内，不可能有什么前景可言。



惟一的希望就是援军。



他很想直接问问田宗铠，但是，如今他的身份地位却已大不相同了。此前有人带进来几份报纸，刘延庆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事迹，还有枢府、宣台的褒奖——这些都让他的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虽然略感可惜的是，他的恩人张癸在不久前中流箭死了，但是他又受到了姚兕的赏识。这种意想不到的际遇，让他变得谨言慎行。



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刘延庆十分明白一个道理，福能从口入，祸亦能从口出。



他宁可自己来观察——援军还给了田宗铠三十名护卫，这应该是一个好迹象。他认得这些护卫是环州义勇，他早就听说过这些家伙中不少人喜欢在额头上刺青，通行的图案是一面青铜面具。这三十人中，差不多有一半人的额头上，便绣了个那玩意。从这个细节，他能得到好几条信息：其一，西军来了；其二，形势有利于宋军——否则，没有人会愿意到一座必然被攻克的城中来。在刘延庆看来，环州义勇虽然威名素著，但毕竟是乌合之众。他从未想过，他们也会遵守、畏惧军法，何况是让人去送死……这让刘延庆安心不少。



送田宗铠回到帅府后，姚兕便摒开众人，单独听田宗铠密报。刘延庆则给这些环州义勇张罗住处，他严厉的喝斥部下不得向环州义勇问东问西，自己也是绝口不多说半句。直到天色微明，帅府开始点卯，一宿未眠的刘延庆，又匆匆忙忙赶到姚兕的帅府。



姚兕的帅府，此时已经换到了深州城中的一座小土地庙内，原来的拱圣军军部所在地、以及深州州衙，在此前辽军猛烈的攻击中，皆被辽军的抛石机、震天雷击毁。在持续的攻城作战中，原本不擅攻城的辽军也积累起了不少经验，每次以云梯蚁附攻城之前，他们会对主攻的城墙，集中抛石机、火炮、弓弩进行猛烈的打击，这段时间对于守城的拱圣军来说，总是最难熬的，密如飞蝗的矢石从头上呼啸而过，城墙上的拱圣军，都只能把身子埋在女墙后面，稍不小心抬头，便是非死即伤。辽人甚至还学会了用抛石机发射震天雷——这些火器一旦碰巧落在城墙上，带来的便是巨大的伤亡。不过，在火炮的使用上，辽宋两国其实都面临着一个类似的问题，他们缺少大量具备几何学等相关知识的炮手，双方的精英都清楚的知道火炮的角度与射击距离的关系，但要培训一批懂得利用简易工具进行计算的炮手，在当时的条件下，却并非易事。炮手们主要是依靠经验，有时则干脆采用平射的方式，比如在城外垒一座与深州城墙同高的炮台——这是花了一段时间，辽军才想到的办法——虽然这有点费时费力，但毕竟能大幅度的提高射击的精确度。而此前，因为操作抛石机与火炮的工匠大多经验不足，时常测不准距离，辽军经常将炮石打进城中，深州城内的许多房屋，都遭损坏。姚兕此前的帅府，便是毁于这种“流炮”。



但在此时，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对于拱圣军军部每日的点卯来说，也显得过于宽敞了。



无论是出击、守城，姚兕都以严酷的军法要求他的校尉们身先士卒，这的确是维持着拱圣军士气在重大伤亡之下亦不至于溃散的重要原因，但它带来的直接后果便是，拱圣军的将校伤亡比也远高于普通的士兵，当六月二十七日的卯时，刘延庆来到拱圣军军部之时，他已经是拱圣军屈指可数的几个阶级较高的将领之一了。



军副都指挥使重伤；护军虞侯战死；战前的五个营都指挥使，如今只有姚古还活着，此时各营的主将，大多资历也不比刘延庆高多少，要么是战前各营的副将，要么是军行军参军。而他们统率的兵马，其实也不过区区数百人——几天前，姚兕便重新调整了各营的编制兵马，每营多不过九百人，少则只有五六百人。



如今深州城内兵力最多的，反倒是宣节校尉李浑的“深州兵”。他奉姚兕之命，以拱圣军“军行军参军”的名义，与深州知州一道，在城中募集勇壮，训练乡兵。因姚兕不断放出风声，声称城破之后，契丹必定屠城，故此城中百姓大多自认必无生理，只能拼死守城，因此李浑手下反倒有数千之众，虽然绝无野战之能，但协助拱圣军守城，倒也是一只重要的力量。



五个营的主将，加上田宗铠、李浑，区区七人，便是如今拱圣军军部每日要点卯的全部将领了。



姚兕听过田宗铠的报告后，他并不相信唐康的那一个空口诺言，骁胜军既已被击退，而他仔细询问，又确定再无其他援军抵达冀州，因此他心里面，短期内对援军的再次到来，已经不抱希望。然而事到如今，即便想要突围也更加困难，辽人本就在深州三面扎寨，防范严密，如今因骁胜军的到来，又经此大战，必然也会加强南面的戒备，倘若从深州南面突围至冀州，有苦河需要渡过，而空间逼仄，在辽人有备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在这段距离内甩开辽人，一旦辽军尾随而来，拱圣军便有全军覆没于苦河之边的危险。



姚兕是十分刚决之人，他判断了自己所处的局势之后，便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艰难，亦只能坚守深州。况且他心中也很清楚，他在深州坚守如此之久，辽军攻城损失惨重，一旦他弃城而去，辽军轻取深州之后，必然屠城报复。那样一来，他之前的擅自行动，一定会被两府追究，台谏也必定将深州的被屠算到他的账上，虽以大宋之传统，他多半不会被处死，但是结局也好不到哪去。



然而，他也无法判断他们还需要坚守多久，才能等来援军。又或者，在深州城破之前，援军根本不会到来？因此，他也不能对他的几名大将隐瞒此事——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骁胜军退回了衡水。在点卯会议之时，他故意轻描淡写的介绍了他们的境况，然后径直宣布他们将继续坚守深州，等待援军的再次到来。



但众人仍然立即明白了自己真正的处境。



原本充满期盼的气氛，顷刻间，便降到了冰点。压抑、绝望的情绪，在众人的脸上显现出来。



他看见姚古嘴动了动，“除了坚守待援，咱们亦已经别无选择！”姚兕抢在前面，没有让姚古把话说出来，“事到如今，突围只会全军覆没！”



他一时之间却没注意到，自主帅口中说出“全军覆没”这样的字眼来，在这种情况下，却更加让人感觉到不吉利。



在清晨的会议上，姚兕又重新安排了各城的防务。刘延庆的第一营因为先日经过激战，被调到了南城，权当休整。他此时心情复杂，一时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一时又顾念自己的锦绣前程、身份地位，生怕露出半点怯意来，落人话柄……在患得患失之中，他心不在焉的交接了南城的防务，然后站在城头，远眺南方。



一大早起来，发现骁胜军已经退回苦河南岸的辽军，此时正收拾了营寨，骑着战马，拉着马车，返回深州。看着一队队的契丹骑兵，口含树叶，吹着小曲，从深州的南面招摇而过，刘延庆这时才无比真实的感觉到他们正身处一座孤城之中。援军已被击退，而突围也不可能——他又看到数以千计的宋朝百姓、辽军家丁，正在千余骑辽军的监视下，在城外挖掘濠沟。



这显然是防止宋军里应外合，或者半夜突围的策略。



“开饭喽！开饭喽！”几声吆喝将刘延庆从神游中拉了回来，他回过头去，看见李浑领着几十名深州兵，挑着饭菜，正从上城的阶梯处冒出个头来，他的部下发出一声欢呼，丢掉手中的兵器，小跑着围了上去。



李浑笑容满面的让人分发着饭菜，一面高声喊道：“大伙慢着点，太尉有令：援军不日大集，将辽狗赶回老家指日可待。这回是石相公亲自领兵，昨日来的，便是石相公的先锋……故此这深州的存粮，咱们也不必精打细算啦，大饼管饱，有肉有菜，还有好酒！”



他这个“酒”字一出口，城墙上立时欢声雷动，连刘延庆也忍不住凑上前去，骂了一句粗话，“娘的，多少年没闻过酒味了！”



李浑见他过来，忙亲自递了一大碗酒递过来，笑道：“刘将军，这是城内富户李三眼家酿的酒露，听说李家好大家业，都道河朔衣被天下，李家的绫绢，本州人都道，也就比相州、定州的那几家大户差点了。连这酒露制法也是从东京巴巴学回来的，李三眼和我夸口，说他家的酒，和烈武王府是一个味道，刘将军给他尝尝！”



刘延庆端过酒来，一口饮尽，咂舌赞道：“好烈酒！好烈酒！”一时心中的乌云，暂时抛到了九雷云外。



李浑见他喜欢，笑着叫人捧了一小坛酒过来，送给刘延庆，一面轻轻踢开一个又来讨酒的节级，高声道：“太尉有令，这酒便是给大伙解解馋，待到打败辽狗之后，再与大伙痛饮，不醉不休。今天每人限量一碗，以免误事。要是有人喝了酒，待会辽狗攻城，直娘贼的连弓都张不开，那以后可没命喝酒了。”



“没事，俺量大！”那节级早和李浑相处惯了，也不太惧他，臊着脸，又凑上前来。



“量大也不成，太尉的将令，准敢犯？”李浑笑着啐了他一口，“你要是今日喝了酒，还能射杀几个辽狗，明日我再给你两碗。”



“李将军，这可是你说的！”



“谁还赖你。”李浑笑着拍了下那节级的头盔，眼见着各人酒菜都分发毕了，便过来与刘延庆告了罪，下城而去。



这一日的南城，经过李浑来这么一趟，众人的士气又高涨起来。刘延庆虽然明知道援军无望，但是也不那么心事重重。



然而，让人奇怪的是，原本预计之中的猛烈攻城，在这一天，竟然也没有发生。辽军突然停止了连日持续不断的攻城，他们仅有的动作，只是在南城外挖挖壕沟。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不仅让刘延庆意外，连姚兕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仅二十七日是辽军停止攻城，二十八日，辽军也没有攻城。只是零星的，辽军会朝城里打几炮。此时深州城被辽军围得铁桶一般，特别是辽军开始在南城挖壕沟以后，深州与外界便完全断了联系。拱圣军诸将全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对于辽军的突然变化，他们也只能带着种种猜测，静观其变。对于拱圣军有利的是，深州城内粮草充足，不惧辽人久困；但不利的是，这种优势并非拱圣军独有，深州下辖五县，个个都是人口众多、富有丰饶的望县，除了深州州治所在的静安县，辽军很早就攻克了武强县，在这次围城之时，又抽出兵力，先后攻取了束鹿、饶阳二县，其是束鹿县的常平仓，积蓄了三万余石粮食，因当地官民心存侥幸，抗令不遵，舍不得焚毁，结果全都落入辽军之手，大大缓解了深州辽军的补给压力。



因此，刘延庆又生出一丝侥幸来：或许辽人准备改变策略，想要长朝围困深州。



只要辽军不再攻城，这样的局面，刘延庆是乐于接受的。



但他的幻想仅仅维持了一个晚上，六月二十九日的清晨，便在刘延庆把守的南城之外，他看见一个辽人身着白衫，身上没带任何兵器，单骑驰至城下，朝着城头喊话，要求进城面见姚兕！



刘延庆一面止住打算往城下射箭的部下，一面连忙着人向姚兕请示，得到允许之后，才放下一只吊篮，将这个辽人吊进城中。



“我是为两朝百姓而来！”这个使者一上城头，便用一口流利的汴京官话，如此宣称。



不消说，这是个刘延庆心里非常赞赏的使命。



虽然他还是戴上了一张面具，旁人绝难从他冷冰冰却又不失礼貌的脸上看出他对于这个使者的态度。按着姚兕的命令，他亲自护送着这个契丹使者，前往静安县衙。



他知道姚兕的行辕本不在静安县衙，此时只不是为了要接见辽使，不得不选一处较气派的地方，一时之间，人马调动难免需要时间，因此他故意不紧不慢的走着，为怕被辽使觑出城中虚实，又宁可多绕道路，也要挑着破坏不大的街道行走。



这么着花了好一阵功夫，他才终于将辽使送至静安县衙，他到达之时，远远便望见县衙内外，一队队虎背熊腰的将士，挎剑持戈，盛陈兵甲，一片肃杀之气，心知姚兕必已准备妥当，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请辽使下了马，步行进县衙。



走进县衙之内，肃杀之气更重，衙内兵士，皆是凶神恶煞一般，仿佛立时便要将辽使生剥活吞了。他悄悄斜眼打量辽使，见他表面上虽做出不以为意的样子，眼神却已有几分慌乱，不由暗暗好笑。此时田宗铠早已披甲持剑，站在公厅门口，进着刘延庆与辽使过来，亦不降阶，只是微微躬身，道：“使者请——我家太尉，恭候多时了。”



那辽使脸色更不好看，在公厅前顿了顿，挥了挥袖子，大步跨进厅中。



刘延庆不动声色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厅中，便见深州知州、通判、姚兕各据一座，皆是冷冷的望着辽使，并无人起身相迎。



那辽使见着这般情形，顿时怒形于色，亦不行礼，只是倨傲的虚抬了抬手，高声道：“学生范阳萧与义，奉大辽萧签书、韩晋公之令，求见大宋姚太尉……”



他话未说完，已听身后田宗铠一声断喝：“尔敢对太尉无礼？！”



那萧与义几乎被田宗铠唬得一抖，但言语上，却并不稍让，哼了一声，讥道：“我大辽之礼仪，素只对知礼之人而行。”



田宗铠大怒，猛地上前一步，拔剑出鞘，却被姚兕挥手阻止，姚兕望了萧与义一眼，冷冰冰的说道：“尔等无信无义之辈，亦敢奢谈礼仪？！说吧，萧岚、韩宝令你来，所为何事？”



“学生乃是为这深州一城百姓之性命，太尉一世之英名，两朝百年之交好而来！”



“这倒是天下奇事。”姚兕讥道。



“两日之前，南朝骁胜军已败于苦河之北，如今深州已是一座孤城，太尉乃南朝名将，其中利害，似不必学生多言。我大辽素重英雄，若非萧签书、韩晋公感念太尉乃是当世英豪，学生亦不必来此。”



“如此说来，你是来劝降的？”姚兕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非也。太尉岂是投降将军？！此下智所不为也。学生此来，是来表达诚意，为恢复两朝交好之谊……”



“那你是来求和的？”姚兕的讥讽中，带着一丝意外。



“太尉此言差矣。我大辽自南狩以来，所向克捷，未逢败绩，用‘求和’二字，岂不滑稽？此番南下，不过为南朝朝廷中有奸小之辈，对大辽常怀非份之望，挑拨两朝关系，致使令主不顾两朝百年兄弟之谊，背信弃义，巧言毁约，故不得不略施薄惩。若论两朝渊源，本是恩多怨少，但凡兴事，皆为南朝有竖儒抱残守缺，念念不忘觊觎本朝山前山后诸州而来。若是南朝君主经此一事，果能以两朝交谊为重，以天下苍生之重，我大辽又岂愿多兴兵戈，而使生灵涂炭？！”



“签书、晋公知太尉乃是明理通达之人，故遣学生前来，望太尉能将此情，上禀南朝太皇太后、皇帝陛下。若是南朝仍顾念两朝兄弟之谊，我大辽亦不愿多事杀伤，深州之地，两军亦可相安无事，以待重订盟约……”



刘延庆在旁边听着萧与义开口所提的条件，一时惊讶得张大嘴合不拢来。



这岂非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纵然不愿议和，但也不妨答应下来，为缓兵之计也不错。他简直怀疑萧岚、韩宝的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他完全想不到姚兕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下来。



他不由将目光转向姚兕，却见姚兕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刘延庆心中一惊，便听姚兕语带讥讽地笑道：“这可要多谢萧签书、韩晋公的美意了！不过……”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厉声道：“想来萧、韩二公，尚不知道我大宋太皇太后、皇上早有圣谕？！尔等尚以为大宋国土，是尔辈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么？！”



“议和也罢，重订盟约也罢，待我大宋将士到了幽州城下再说不迟！”他俯着身子，居高临下的望着萧与义，恶狠狠地说道：“原本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不过，看来要让萧、韩二公明白本朝的心意，着实不太容易，迫不得已，只好借君头颅一用了！”



姚兕长相本就十分的凶悍，这时恶狠狠的盯着萧与义，将萧与义吓得腿都软了，嘴巴张合，半晌发不出声来。



只听姚兕站起身来，高声喝道：“来人，将这厮剁了，扔下城去！”



“遵令！”田宗铠大声应道，几个亲兵冲进厅中，不由分说，抓住萧与义，便拖了出去，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从院中，发出萧与义的尖声惨叫。



刘延庆目瞪口呆的望着姚兕，只听这中间一直不发一言的深州知州朝着姚兕抱了抱拳，问道：“太尉，这……却是为何？如此，必然激怒辽人……”



一旁的深州通判也是一脸惊疑，附和道：“便是虚与委蛇也好，缓兵数日……”



姚兕转过身去，看了二人一眼，苦笑道：“公等有所不知。”



“唔？”



“姚某若是应允了，却不将此事上禀朝廷，那便私与敌国交通，日后只怕连公等亦脱不了干系。”



“那上禀朝廷便是了！”



“嘿嘿……”姚兕干笑了两声，望着二人，半晌，才说道：“咱们真的甘心便这样与辽人议和？！若将此事传至朝中，二公以为朝廷果真能信守那不议和之诏？”



见二人尽皆默然，过了一会，姚兕又慨声说道：“大丈夫要死便死，要我姚兕做王继忠，深州再做澶渊，那却是万万不能！”



深州城外。



萧岚、韩宝看着萧与义的尸体，一段一段的从深州的东门外抛下来，二人的脸色皆是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两人默然对视了一眼，韩宝见萧岚轻轻咬牙点了点头，心中的怒火，立时化做一声怒吼，迸发出来：“屠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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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顺安军即高阳关。高阳关乃习惯称呼，其时正式名称乃是顺安军。高阳关守将即顺安军知军。​</li>

  <li>此处分别指宋太宗败于高梁河，曹彬败于岐沟关，刘廷让败于君子馆。​</li>

  <li>其时河北产业，虽铁、铅、锡、银等矿产，主要分布于大名府防线一带及以南地区，但纺织业则是遍布整个河北路，素以精美著称，而其中犹以定州刻丝、相州染色工艺最为著名。按，历史上河北精绢产量之人，即令人咋舌，据学者推算，仅每年为内库收藏之河北精绢，即不下一百万匹，而以工艺精美来说，南方如两浙之纺织业，此时尚不能与河北路相提并论。​</li>

  <li>澶渊之盟时，王继忠被俘，然后受辽人之意，致信宋真宗，提出议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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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一节



绍圣七年七月一日。



自骁胜军与环州义勇退回到衡水县，已经过去四天。这四天的时间里，唐康时刻都在关注着苦河北岸的深州的战局。此间，大名府的宣抚使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受了唐康与李浩编造的解释，没有追究二人的责任，只是移文唐康与李浩，命令他们接受仁多保忠的节制。但是，让唐康与李浩都深感意外的是，尽管仁多保忠统率着神射军于六月二十七日便已经抵达冀州，但他却并没有前来衡水，而是率军径直前往衡水东北的武邑县，在那里安营扎寨。



武邑县距深州城也不过六十里，与深州的武强县隔着改道后的黄河北流南北相望，两城相距不过四十里，神射军屯兵于此，对于深州的辽军侧翼，构成极大的威胁。仁多保忠将自己的辎重部署于观津镇，中军扎营于阜城，并分兵一营三千之众，北进河间府北望镇，另遣第一营，在黄河北流的东岸列阵。



仁多保忠这样的部署，从战略上来说，便是唐康与李浩，也不得不承认是一招妙棋。他背后的永静军，位于御河，也就是永济渠之傍，而那是连通大宋北方诸镇的重要水道，而当仁多保忠将阵势布好之后，一面将永静军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中，另一方面，也让永静军的教阅厢军与大量军事物资，成为自己的后盾。若做长期打算的话，神射军可以从永济渠得到源源不断的补给。



此外，他占据的几个地区，进可以进攻辽军；次则可以起到沟通河间府与冀州之作用，使河间之云骑军不再成为一只孤军；最差，他也可以凭借着黄河天险进行防守，在他已率先布阵的情况下，辽军要想越过黄河来进攻他，绝非易事。



平心而论，以知兵而言，仁多保忠这一手，较之唐康与李浩先前急不可耐的屯兵于苦河之南，而后又轻率进兵，不利之后仓皇后撤，实是要高明太多。



辽军亦的确对仁多保忠的出现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在发现神射军出现在武邑等地之后，辽军在武强县的兵力增加到了两千骑以上，河间府的辽军更是派出数千人马，开始加紧攻打河间府南边的乐寿县，除此以外，辽军还沿着黄河东流的西岸，加派了巡逻的哨探……但令唐康与李浩不满的是，仁多保忠似乎绝无渡河之意。



他只在当地收罗征集船只，并且征募工匠，昼夜不停的造船。从他经营的规模来看，全然不是为了神射军区区一万五余人马打算的。唐康与李浩不能不疑心，仁多保忠打的是等待西军的主意。



因为仁多保忠将中军大营扎在了阜城，离衡水较远，因此六月二十九日，唐康只是派了一名参军去问候，聆听训示。但仁多保忠亦无甚指示，只是吩咐二人“持重用兵”而已。然而，这却是二人所无法遵从的，因为在六月二十九日，他们派出去的哨探回报，辽军在休整了两天之后，开始更加猛烈的攻打深州城。韩宝这次的攻城，不仅异常的凶狠，而且更有章法。据唐康派出的哨探观察，辽军并未采用此前的蚁附攻城之法，而是集中了全部的火力，攻打深州东城。他这一次，调动了全部的火炮、抛石机，猛攻深州东城。在弓弩、炮石的掩护下，辽军将事先秘密造好的数十架尖头木驴推到深州城下，每架尖头木驴里面，可以躲藏十名辽军，这些辽军拿着铁凿、斧锤等工具，开始径直在深州的城墙根部凿洞。



这又是火药时代出现的一种全新的攻城术。



唐康不难猜到韩宝想做什么。一旦辽军在深州城墙上成功的凿出几个大洞来，再在洞里装满震天雷或者火药捅，点燃之后，深州的城墙便会被彻底炸塌。这一招不是韩宝的独创，宋军当年在攻打兰州之时，便已经用过，只不过，当时宋军是耐心的挖地道，而韩宝则更加的简单粗暴——如果你拥有足够的能力压制城墙上的守军，你的确是可以采用更加简单但也更加迅捷的办法。



但唐康无暇感慨辽军在攻城方面的迅速进步——当韩宝一开始围攻深州的时候，唐康敢打赌他是绝对不曾想过尖头木驴的这种用法的，但现在他们会了，据哨探的报告，他们甚至还学会了利用风向，在深州城外燃起浓烟，用烟雾来遮蔽守军的视野，同时熏得他们在城墙上难以立足。对于唐康来说，他只是深刻的感受到威胁，当辽军开始学会有效的攻城方式之时，深州城离陷落便越来越近了。



而另一方面，守卫河间乐寿县的，除了几百名教阅厢军外，再无一兵一卒，乐寿知县便率领着这些厢军与百姓缨城自守，沦陷亦不过是迟早之事。虽然乐寿县在军事上意义不大，但仍可部分抵消神射军北进北望镇的影响。



在六月三十日，唐康与李浩召集麾下的将领召开了一次会议，讨论骁胜军与环州义勇的进止。除了北边岌岌可危的深州城外，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还面临一个潜在的威胁——当地的官员在他们退回衡水之后，便开始来试探询问他们打算会在衡水呆多久。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自带的补给马上就要用完，以衡水县的财力来说，供养这两只骑军个把月或许不成问题，但是地方官员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们不可能倾县之力来供养这两支军队。对衡水县来说，最好是唐康与李浩分兵，留下必要的军队保卫衡水，其余的人马则不妨回冀州的治所信都县就粮。尤其是上次血战之后出现的伤兵，衡水县借口缺医少药，急不可耐的希望唐康将这些人送到信都县去。



这些问题本是早应该考虑周全的。这也是仁多保忠为何要将自己的部队分散驻扎的原因，在没有长期经营准备的情况下，即使在自己的国土作战，也必须要考虑到地方的承受能力，否则就不可能避免要造成地方的反弹。即便你的任务的确很重要，也没有理由就认为别人一定要为你牺牲让步。



但唐康缺乏经验，他与李浩又都过高的估计自己的战斗力，此时便不免陷入一种窘境中。



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单独再次渡过苦河增援深州，但又不甘心坐视深州的陷落，更不愿意南撤一部分人马回信都。



三十日的会议上，骁胜、环州义勇众将，无一人愿意再次增援深州，众人纷纷主张在衡水就地征募一些勇壮，补充兵力。除非是神射军愿意北上，众将才愿意再次渡过苦河，协助牵制辽军。



尤其对于骁胜军诸将来说，他们是绝不愿意自己在这边苦战，而神射军却在武邑隔岸观火的。



与骁胜军同属殿前司的神射军，全军共计一万五千余人，骡马四千余匹，军如其名，神射军装备了近万架神臂弓——除了列阵所必需的长枪手、刀牌手，以及少量骑兵外，其主力作战部队全部是神臂弓手！神臂弓制造不易，价格高昂，在大宋步军中，神臂弓营向来都是精锐部队，征战时极受倚重。宋朝枢密院苦心打造这么一只部队，不知耗费了多少财帛，一向被视为以步克骑的利器。骁胜军与神射军在演习之中，向来互为对手，结怨不少。而神射军主将郭元度又是个籍籍无名之辈，能居此重位，大半是靠家世，骁胜军上上下下，对他多是鄙视与不屑。



倘若骁胜军在这边苦战，神射军却在武邑安然不动，这让他们如何能心理平衡？



原本仁多保忠虽官高爵贵，但毕竟是以降臣领兵，而唐康不仅是石越义弟，更是枢密会议成员，纵然宣抚使司下令让他听仁多保忠节制，唐康也未必会真的听从。但此时，他部将皆无斗志，进则无功，退亦受辱，所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六月三十日会议之后，唐康与李浩一商量，亦只得收拾起心中的傲气，由李浩在衡水主持军务，他则由何灌率人护卫，轻骑简从，次日亲自前往阜城拜会仁多保忠，争取说服仁多保忠渡河援救深州。



衡水县与阜城相距整整一百宋里，唐康一行清晨出发，一人三马，马不停蹄的挥鞭疾驰，只花了一个多时辰，便跑了五十里，到了武邑县。到了武邑之后，唐康并不入城，只吩咐几个随从进县城打探，得知城中并无禁军，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绕道先去黄河边的神射军军营看一眼。



在武邑黄河北流之傍列阵的，是神射军第一营。他们沿着黄河边上，用木栅建了大小三个营寨，木寨之中，密密麻麻的，有将近百来个营帐。唐康一行到时，一些低级武官正在指挥着部下与民夫在修建望楼、箭楼，还有几百人在中间的大寨之前大挖壕沟，自武邑方向，更有许多百姓，挑着一捆捆的木柴，送至军营中，有几个穿着神射军校尉服饰，却长得肥头大耳的男子，在那儿吆喝着，指挥几个士兵帮着称木柴的重量，然后发给送柴的百姓数量不等的木签。



唐康看了这情形，便知道这些薪炭柴火的供应，必是由武邑县承担。他不由得皱了皱眉，须知骁胜军除了粮草供应迫不得已，必须仰赖地方之外，如这些薪炭之类，都是自己解决，或者士兵自己去砍柴，或者掏钱买柴，总之以不惊扰地方为上。但他虽感不满，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神射军摆出的这副阵势，却完全是想在武邑做长久打算的样子，这更让他担心起仁多保忠的态度来。



不过，除此以外，神射军的营寨倒也颇有法度，营寨四而都广布侦骑，很快，便有人发现了唐康一行，回营禀报。没多久，他们的副都指挥使、护营虞侯便出营相迎。这二将皆是班直侍卫出身，与唐康本是旧识，尤其副都指挥使张仙伦，晋升此职时，唐康正在枢府，从中出了不少力，此时见唐康，格外热情。因他们的营都指挥使去阜城会议，营中便由他主持军务，他领着唐康巡视营寨，不仅将神射军的部署毫不隐瞒的告诉了唐康，末了，待唐康离开大营之时，他又单独送出数里，悄悄告诉唐康：仁多保忠在先前的军中会议中，已做了“厚张军势，绝不轻动”的决策，并称中军行营都总管王厚不日将履任，凡神射军、骁胜军，都要受王厚节制，一切进止战守，全要等王厚到任再说。他并告诉唐康，神射军都指挥使郭元度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对仁多保忠恭恭敬敬，实际上却是心怀不满。郭元度是个外谦内傲之人，他统率神射军，演习之时屡屡取胜，因此自视甚高，但自己未曾立过值得一提的战功，十分耿耿。此番出兵，他一心以为可以立下不世之功，早已将武功侯当成囊中之物，不料仁多保忠却按兵不动，凡是郭元度的亲信，都知道他常怀腹诽，只是郭元度是个素以“儒将”自命的人，他做过班直侍卫，也在枢府担任过差遣，还在朱仙镇讲武学堂做过教授……这些履历，让他自己自觉要与寻常武将区别开来。他生平最重阶级之法，常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武人要服从命令、守纪律、清廉不贪。因此，对于阶级高于他的仁多保忠，他面子上仍是遵从不渝。但是，神射军各营的将领，却并不如郭元度那么好说话，各营将领在骁胜军进取无功之后，其实都想好好打个胜仗，好让骁胜军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况且，对于营一级的将领来说，若不打仗，则不能立功，升官封侯，便都无指望，谁也不想坐失良机。只不过，众将对郭元度却都十分服气，又素闻王厚“小阎王”的威名，谁也不敢当出头鸟，怕的是落到王厚手中，大好人头被他用来立威。



唐康也很难知道张仙伦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夸大其辞。他心里自是明白，张仙伦与他说这些话，心里而自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但是，不论如何，倘若郭元度与神射军诸将果然有进取求战之心，那事情总要好办许多。



离开武邑之后，唐康不再耽搁，一路疾驰前往阜城，但半路之上，又遇到大股逃难百姓，他停下来打听，才知道这些百姓都是自河间府乐寿县而来，唐康想询问乐寿县的情况，但这些百姓逃难较早，都是一问三不知，只是纷纷传说阳信侯在肃宁打了败仗……唐康听得又惊又疑，他自与李浩领兵至衡水，久不闻田烈武消息，此时听到这些流言，虽难辨真假，但仍不能不担心。他相信以河间府之坚固，又有火炮之助，纵然是耶律信亲率主力攻城，也绝非旬日所能攻破。但是唐康深知章惇、田烈武皆非甘心缨城自守之辈，若是他们主动出城攻击，为耶律信所乘，那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深州已然难守，若云骑军再遭大挫，辽军兵势更盛，河北形势，就更难收拾了。



他一路忧心忡忡，直到下午申初时分，才终于到阜城。



阜城在绍圣七年，隶属于河北路永静军东光县——它曾经是一个小县，在宋仁宗嘉佑八年时，才并入永静军治所在的东光县，降格为镇，到熙宁十年，又恢复为县，但这次复县没能持续多久，因熙宁间司马光、石越力行撤并州县计划，所以很快阜城又再次降格为镇。



阜城的地理位置虽不及御河旁边的东光县，但原也是一个商业发达的繁华之地，唐康至阜城之时，发现此地已经被仁多保忠改造成了一个大军营。原本的集市，已被神射军征用，成为兵营。城墙上旌旗密布，城门口站着一队队持戈荷矛的士兵，城西更是整出一片空地，数百名神射军将士正在那里练习阵法。



唐康一行离城尚有数里，便被侦骑发现，不多久，便有仁多保忠的次子仁多观国与一个神射军的参军迎了出来，将唐康请至仁多保忠的行辕。



仁多保忠正在与诸营将领议事，得报之后，连忙亲率诸将迎了出来，他远远见着唐康，便笑容满面的抱拳招呼道：“康时，是哪阵风将你给吹来了？”



唐康本是有求于人而来，却不料仁多保忠如此阵仗相迎，心中大感意外，当下连忙笑着回礼，客气说道：“康奉台命，受守义公节制，早该前来请安听令。只是苦河血战之后，军中多事，又恐为韩宝所乘，不敢轻动，故拖延至今，还望守义公毋怪才是。”



“康时说哪里话来，说甚节制不节制，这却是见外了。”仁多保忠哈哈笑道，“你我同僚，所思所想，不过是同心协力，抵御外侮，报效皇上。”



唐康正待再谦让几句，却见着郭元度便站在仁多保忠身旁，朝他行了一礼，说道：“守义公说得甚是，守义公乃成名宿将，唐参谋是后起之秀，二公齐心协力，何愁契丹不破。”



唐康耳听着众将齐声附和，连忙谦道：“郭将军与诸位将军谬赞了，康岂敢与守义公相提并论？！便是郭将军，亦久历戎机，在下实是钦慕已久。此番能与诸公携手应敌，实是平生幸事！”



唐康当真是能屈能伸之人，这个时节，他无论何等谄媚之语，都能脱口而出，半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想法。休说仁多保忠与神射军诸将，便是何灌也大吃一惊，众人早都听说过唐康是个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衙内，少年新贵，平素何曾轻易许人颜色？此时听他说话，仁多保忠与郭元度也就罢了，神射军那些对他不甚了解的将领，却都是暗中感慨，传言不可尽信，闻名不如见面。人人都以为唐康不好共事，这时却都认定他是个谦谦君子，平易近人。



当下，仁多保忠将唐康请进议事厅中，在郭元度的上首设了个座位，请唐康坐了，何灌则站在唐康身后——这里自仁多保忠以下，却也没人认识他，只当是唐康的卫士，何灌却也不以为异。



坐定之后，仁多保忠便问起深州的战局，尤其是苦河之战，唐康便详细介绍，仁多保忠问得仔细，唐康回答得也是条理分明、事迹清晰，众人听得都甚明白，不断的点头。对于这场战事，仁多保忠并无一字评论，直说到唐康与李浩决定撤回衡水，田宗恺再度返回深州，仁多保忠才说道：“退兵之事康时与李太尉堪称果决，既然进取无功，若迟疑不定，必酿大祸。只是不合放田宗恺回去……”



唐康知道仁多保忠与田烈武私交甚好，趁势说道：“让他回去，虽是田宗恺本人坚执，可在下亦以为若田宗恺回到深州，使深州军民知援兵不日将至，必能鼓舞士气，坚其死守之心。”



“话虽如此，但要救援深州，必要得其法……如今辽军势大，我大军未集，仓促进兵，是所谓‘欲速则不达’。援救深州之事，还当从容图之。”



仁多保忠话里有话，唐康听得脸上一红，但却只能当没听到，他朝着仁多保忠欠身抱抱拳，只说道：“守义公说得虽然有理，然恐深州已等不到咱们再从容图之……”



仁多保忠微微一笑，打断唐康，“康时必是见韩宝这几日又猛攻深州，故而着急。我却以为，深州似危实安。”他不待唐康发问，又解释道：“康时有所不知，韩宝攻得虽急，但是自古以来，攻城都是要一鼓作气的，倘若不能在最初极短的时间攻破城池，便只能长期围攻。韩宝几次攻打深州，全是不得其法。这次他攻得时间太久，久攻不下，士气难免低落，虽然勉强进攻，然终究难竟其功。”



唐康一面听一面留神观察仁多保忠神色，但一时却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拿话来塞他之口，还是果真做此想。他又不便在言语中过分冲撞仁多保忠，只得苦笑道：“守义公所言虽然有理，然只恐拱圣军亦已是强弩之末。”



但仁多保忠却只是微笑摇头，轻描淡写的说道：“康时，你莫要太小瞧姚公。我大宋诸军，不日大聚，到时深州之围，不战自解，又何必此时轻兵犯险？”说完，他似乎不愿意再讨论这个话题，又对唐康说道：“康时，且耐心数日。咱们还是先议议两军如何相互策应之事，衡水离阜城终究是稍远了点，我还听到一些传闻，道是衡水县对供应粮草，颇有为难之处……”



唐康听他反客为主，无奈的笑笑，亦只得打起精神来，设辞应付仁多保忠那一个个绵里藏针的问题。他心里面其实能猜到仁多保忠在想什么。



对于唐康自己来说，他的确是真心诚意的想救深州的，这不仅仅出于公心，于私来说，深州如今已经是大宋朝野万众瞩目的地方，倘若他唐康能够率兵解围，成为挽救深州的那个英雄，对于他的前程，自然是十分有利的。反之，倘若他未请令而率军解围，却坐视深州城破，无功而返，对于他的声誉，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难免会有人因此将他视为空有热情而无能力的庸材——而这，更是唐康无法忍受的侮辱。



但对仁多保忠来说，无论从公心上他是如何想的，倘若从私心来说，他个人的利益并不在此。深州能否守住，拱圣军是否覆亡，仁多保忠并无半点责任。相反，在唐康、李浩救援无功的情况下，倘若深州城破，拱圣军败亡，他就是那个有先见之明，预先做出防范，力挽狂澜的大功臣。人们会说，他早就预见到了深州已不可救，而事先在冀州做出部署，使得河北局势不至于因为姚兕的兵败而溃烂，唐康与李浩已经成为了他的挡箭牌，既然骁胜军苦战无功，也没有人能强求神射军能成功。



而若是深州能无事，那么，无论如何，也少不了仁多保忠的一份功劳。



仁多保忠无论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极有利的位置，唐康自然也明白，虽然他听说仁多保忠原本是宣抚使司力主救援深州的几个谟臣之一，但是如今时移势转，要说服他进兵实非易事。而讽刺的是，造成这种局面，有大半也是唐康的责任，倘若没有骁胜军血战苦河无功而返，仁多保忠多半也不会如此谨慎小心——此时此刻，在仁多保忠心中，无论唐康说什么，大概他都会将骁胜军与环州义勇视为残败之军，因此，对于仁多来说，让他即刻北进深州，无异于孤军深入。神射军说到底，仍是一只步军，守强攻弱，他又岂肯冒此大险，而不顾惜自己半世英名？



但唐康也不是轻易放弃之人，自来无利不起早，唐康一面回答着仁多保忠，一面已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筹码，计算着自己能画出一多大的饼，吸引仁多保忠出兵。



七月一日的第一次会面，唐康并没能说服仁多保忠允诺立刻进兵深州，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会议之后，仁多观国便将唐康一行送至驿馆歇息。待仁多观国告辞离去，唐康立即唤来几个得力的亲从，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包括每人四匹骏马、一把宝刀、黄金三十两、精绢两百匹，分别送至仁多保忠与郭元度处，而神射军的副都指挥使与护军虞侯，则减半。这些礼物，唐康宣称是与契丹作战获得的战利品，但众人心里都明白，苦河血战，又哪有什么战利品可言？



礼物送出之后，素以“清廉”闻名的郭元度和他的两位神射军同僚，嘴上谦让一番，便高高兴兴的笑纳了，但送到仁多保忠处的礼物，他却只收下战马与宝刀，而将黄金与精绢退了回来。唐康知道，这不过是仁多保忠表示不却他脸面之意，他当然不算一无所获，只要郭元度等人收了他的礼物，也就意味着，他争取到了三个有力的盟友，但是，唐康仍然无法高兴起来，因为他的最大敌人是时间。



他没有多少时间来从容的争取仁多保忠了！



这也是他不惜重金去行贿的原因。



当天晚上，仁多保忠在驿馆设宴招待唐康，宴会之上，唐康又几次试探提起救援深州之事，虽然郭元度等人收了礼物之后，果然都从旁帮着说话，但是仁多保忠却只是劝酒观乐，以宴席不谈公事为名，推脱开去。唐康心情抑郁，又劳累了一日，宴会之上，不由多饮了几杯，宴会之后，倒在驿馆，一阵好睡。



这一觉直睡到二更时分，唐康感到口渴头痛，便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呼唤随从，半睡半醒之中，只听到驿馆之中，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在门外侍侯的两个亲兵听到他呼唤，忙推门进来，正点灯倒茶，却见何灌突然走到门口，高声问道：“都承可醒了么？”



“何将军何事？”唐康听见，连忙披了件衣服，跟着鞋子，便站了起来。



何灌听到唐康的声音，大步走进房间，欠身禀道：“都承，出大事了。”



“唔？”唐康顿时瞪大眼睛，望着何灌，却听他又禀道：“刚刚有人送进驿馆，浑身是血，正在将养，是仁多参谋的亲兵看护，不许旁人探视，下官只说是都承有令，方才勉强进去，问得清楚……”



“究竟出了何事？”



“两天前，段定州中伏，败于唐河，全军覆没！”



“啊？！”唐康大吃一惊，急忙问道：“消息可真？”



“千真万确！萧阿鲁带大军如今已南下深州，与韩宝合兵！这探子本是仁多参谋派去深州打探消息的，他亲眼见着萧阿鲁带的旗号，还有被辽人俘虏的定州兵。他打探清楚，段定州在唐河一带中了萧阿鲁带的奸计，死伤不计其数，被俘虏就有两千余人，萧阿鲁带将带伤的俘虏全部处死，尸体布满唐河，只带了四五百俘虏南下。”



“那……”唐康胸口一阵冻凉，“那……段定州呢？”



“生死不明。”何灌低声道：“有传言说，段定州已经自刎殉国。”



“你说什么？！”唐康呆呆地望着何灌，整个人都象被定在了那里。



便在唐康得知段子介兵败的消息的时候，真定府南城，灯火通明，真定府知府、通判、真定县知县、武骑军诸将，都站在城头，望着南方一支逶迤而来的部队。因为隔得太远，他们只能看到这只部队所打的火把，却没人知道是敌是友。



按理说，从南边来的，应该是援军。但是真定府的文武官员，都未曾接到任何公文说在这个时间前后会有援军前来，而他们已经缨城自守太久了，真定府治内，凡城寨之外，辽军原本就畅行无阻，虽然他们后来都离开了，但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只是契丹人虚晃一枪，在白天，他们已经知道，那个让他们厌恶憎恨的段子介，已经在唐河兵败，生死不明。这个消息让他们更加自矜，纷纷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但是，段子介的兵败虽然是不知轻重、自取其辱，可让他们感到恼火的是，兵败的后果，他们同样也要承担。没有了段子介的定州兵牵制辽人，真定府的文武官员们，又要开始担心辽军卷土重来。他们还不确定萧阿鲁带已经去了深州，因此，对于真定府的防务，倒没有人敢有半点的掉以轻心。



“王将军以为这来的究竟是敌是友？”真定知县陈文英是由明经及第入仕，做了几十年的官，才终于积劳升到真定知县，已经是六十有余，须发皆白，齿牙松落。他这么大年纪，半夜被人叫醒，跑到城头上站了半晌，只觉得腰酸背痛，头冒金星，心中暗暗叫苦，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只是同侪多是年少新进，嫌他不能快快致仕，与他关系素来冷淡，他本也不敢去问，怕自取其辱，但这时是在是耐受不住，只得悄悄移动几步，凑到武骑军副都指挥使王瞻跟前，腆着脸低声问道：“下官此前也曾听人说起，道那萧阿鲁带必要是南下深州与韩宝会师，应当不至于又突然出现在南边……”



“明府说的极是。”王瞻点点头，随口说道。陈文英满怀期望的望着他，不料王瞻说完这句，却不肯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他才自觉讨了个没趣，便不再多问，又悄悄的挪回到原来的地方，半靠着女墙站着，一面在心理面低声咒骂着：“欠管教的小猪狗，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但无论心里如何愤怒，他总不至于得罪王瞻的。这个王瞻，乃是熙宁朝名将王君万之子，那王君万原是王韶部将，勇敢过人，因贪渎而遭弃用，郁郁而终。但王瞻却仕途得意，熙宁西讨时，他在李宪部下为指挥使，立下战功，到熙宁末，官至武骑军第一营都指挥使，其后积功累劳，年纪轻轻，便已经升至武骑军副都指挥使——这些倒也罢了，但这王瞻虽本是西军出身，但在真定带兵却已有七八年之久，如今已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他不仅在真定府的关系盘根错节，便是在武骑军中，连都校荆岳也要让他三分。



王瞻全然没有注意到陈文英在背后望他的眼神，对他来说，一个老掉牙的真定知县，太平无事之时，也许还需要笼络一下，但在这个时候，却实在没什么利用价值可言。



他关心的是几天前他派到大名府的家丁带回来的传言——左军行营都总管慕容谦并没有前往大名，而是在半途改变方向，径直前来真定府了！宣台早已行文真定府，镇、定诸州兵马，皆受慕容谦节制，那慕容谦便是他的新上司，但对这个新上司，王瞻却没什么了解。十多年前在西军中听到的传闻，他早已淡忘，而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河朔禁军将领，对于慕容谦，他惟一能记起的，便是他与石越应当有点沾亲带故……若从王瞻的内心来说，他是盼望着受王厚节制的，他曾经是王厚的部属，而他的父亲，又曾经是王厚之父王韶的部属——尽管他父亲的遭遇他并不能完全释怀，但他倒也从来没有怨恨过王韶父子。



不过，天下之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王瞻可也不曾以为自己有资格挑选上司。“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慕容谦？”他在心里想着，却没有讲这个想法告诉任何人，他还依稀记得西军将领的行事风范，这个慕容谦既然也是西军名将，那么他未经请示宣台，便自作主张昼夜兼行直接来真定府，倒也很符合西军那些家伙的做事方法。



他正揣测着，忽然，城外传来清晰可闻的马蹄声，那是数匹快马在黑夜中疾驰的声音。这疾驰的快马显然是朝着真定府而来，没用多久，城头上的真定官员，便都可以看见几个骑者的装束——赤色的战袍！



王瞻感觉到身边的众人都松了口气，荆岳已经吩咐一个都头朝城外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喊叫声中，那几个骑者已经驰到了城下，勒马立住，领头的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伸手举着，高声回道：“左军行营都总管司慕容总管麾下亲兵都头赵甫，城上快快打开城门！”



城头上，顿时发出一声欢呼，王瞻眼见着荆岳眼里闪过一丝犹疑，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探头望向城下，厉声喝道：“尔是何人，半夜如何能看得分明？况且吾等替皇上守城，便是慕容总管亲至，半夜也不能开城门。”



却听城下赵甫恼怒地喊道：“你是何人？敢如此放肆？！慕容总管率大队人马随后便来，还不快快准备迎接，你真敢让慕帅在城外露宿么？”



“便是石丞相来，半夜也不能开城门！”王瞻斩钉截铁地回复道，“吾乃是大宋武骑军副指挥使王瞻，若果是慕容总管，王某明日再负荆请罪！”



城下的赵甫听到他的语气，沉默了一会，稍稍收敛了一点，“王将军不必疑心，若然不信，可用吊篮吊我上城，验明正身。”



王瞻冷笑道：“天下何物不可造假？夜间易出差错，倘或果真是慕容总管，亦不必急在一晚……”但他话未说完，却已被荆岳打断：“赵都头休怪，吾马上放下吊篮，果无差错，便当迎慕容总管进城！”



他说罢，不满地望了王瞻一眼，道：“贤弟，这慕容总管得罪不得。”那真定府知府、通判，亦是连连嗔怪，王瞻眼见着城头已经吱吱呀呀的放下吊篮，亦不反驳，只是心里冷笑，退到一边。



未多时，吊篮便吊了两个人上来，王瞻在一旁望着先前说话的赵甫在几个士兵的护卫下朝着这边走来，心中不由一愣——这个赵甫，他看得却是否几分眼熟，王瞻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定睛看了一针，猛然间想起，慌忙欠身长揖一礼，道：“王某不知城下是姚将军，多有得罪。”



荆岳等人都是一怔，王瞻连忙又解释道：“荆兄、诸公，这位不是旁人，乃是姚太尉之子，横山蕃军中大名鼎鼎的姚振威！”



荆岳望望王瞻：“贤弟，你会不会认错？”



“愚弟在绍圣五年，曾至朱仙镇受训，碰巧姚振威亦在同期，虽然没有多少交往，但岂会连人都认错？”



那姚雄万万料不到会被人识破身份，端的是十分尴尬——他倒是知道武骑军有个王瞻，但两年前在朱仙镇时，二人却是从未打过交道，他印象中根本没有这个人，哪里会想到这一处。这时既被认出，只得抱拳笑道：“奉慕帅之命来打前站，不得不掩人耳目，非是有意隐瞒，还望毋怪为是。”



“哪里，哪里。”荆岳哪里顾得这许多，又惊又喜，上前数步，高兴地问道：“果真是慕容总管来了么？”



姚雄笑道：“如假包换。”



“好！好！”荆岳忙不迭的说道：“快，快，开城门！准备迎慕容总管进城！”浑没有留意到，姚雄那转瞬即逝的皱眉。



左军行营都总管慕容谦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在七月一日当晚抵达真定府，是远在阜城的仁多保忠与唐康们所无法预料的。按照计划，慕容谦是应当率领他的横山蕃军先到大名府集结，然后再前往真定府，但谁也没想到，慕容谦在半路上接到他的左军行营都总管之任命，便毅然改变行军路线——因为涉及到沿途州郡的补给供应问题，他让他的右军一万步军，仍按照原定路线行军，由护军都虞侯率领，前往大名，而自己与副都指挥使兼左军指挥使姚雄则统帅左军——也就是五千蕃骑，昼夜兼程，直奔真定府。



无论是枢密院还是宣抚使司，都不曾认为有这种必要，因为他们都判断镇、定一带并非主战场，慕容谦虽然被任命为左军行营都总管，但在枢府与宣抚使司的计算中，他能否尽快到任，并非急务，相反，他们想的是让横山蕃军先到大名，到时候再根据局势之变化随机应变——所谓的“左军行营都总管司”，并不见得要坐镇真定府指挥，也可以从大名府北上，与王厚齐头并进……但慕容谦有他自己的判断。他并不能未卜先知，预料到段子介的兵败，但他却也因此在关键的时刻，出现在了真定府。



他的出现，让因为段子介兵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真定府文武官员暂且安下心来，度过了一个安稳的夜晚，但是，这个时间并不长，当绍圣七年七月二日的太阳在真定府的天空升起之时，许多人一觉醒来，睁开眼睛，便已经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麻烦。



跟随慕容谦前来的，是姚雄！



而姚雄的父亲与兄弟，此刻正被围困于深州城中。



原本应该被镇、定之兵牵制的萧阿鲁带大军，也许已经顺利南下与韩宝会师！



想来姚雄如若听到这个消息，绝不会太愉快。



因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当大清早荆岳前往驿馆拜见慕容谦，却“顺道”来到王瞻府上时，王瞻马上已经猜到了他这位主将的来意。



“荆兄，只怕咱们的安稳日子算是到头了……”王瞻开门见山的打破了荆岳的幻想。



“这是如何说？”荆岳听到王瞻这么说，不觉忧形于色，不断的搓着手，“前几天才接到消息，唐康、李浩在苦河边与韩宝苦战一日，死亡惨重，被迫退回衡水，那可是骁胜军、环州义勇！难不成咱们真的要去深州打仗？阳信侯的云骑军，束城侥幸赢得一阵，却折了一个营。段子介那厮不自量力更不用说，便是仁多保忠、郭元度率着神射军来，结果又如何，听说也没有过黄河……”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王瞻，“贤弟你足智多谋，一定得想个法子才成。咱们武骑军算啥？比得过骁胜军么？比得过神射军么？环州义勇不是说西军精锐么？便是比云骑军，只怕也要差些。这以弱击强，以寡击众，哪里会有好下场？段子介的下场，咱们都见着了。咱们的长处在守城，契丹的长处在野战，依托坚城，一己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才是王道。这偏要以短攻长，万不得已，也要等着诸路之兵大聚……”



“荆兄与愚弟说这些，亦是无用。”王瞻只能苦笑着安抚荆岳，“父亲兄弟皆在围城中，姚家大郎焉能坐视不救？”



“那咱们也不能陪着他去送死。他横山蕃军不是西军精锐么？当年那些蕃人帮着西夏打仗，可也是威震西陲的。他有本事带着他的横山蕃军去救他老爹。”荆岳直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过了一会才说道：“在如何说，左军行营都总管不是他姚雄。只要能说服慕容总管……”



“这绝非易事。”王瞻摇着头，“咱们走一步看一部吧。荆兄，愚弟有一句肺腑之言……”



“贤弟只管说来，咱们何分彼此？”



“依愚弟之见，便是有千不甘万不愿，荆兄亦莫要触这个霉头。先别提深州这事，这慕容总管追不追究咱们不救段子介，还未可知。这姓段的可是天子跟前的红人。反正咱们是听命于真定府的，到时候，荆岳还当明哲保身，将这些责任，全部推给那些文官，只说咱们弟兄也是想与契丹大战的，只是上官不允……”



“难不成这不救段子介还是咱们兄弟之错了？！”荆岳恼道，但他心中终是知道王瞻说得是正理，见王瞻一直望着自己，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点点头，道：“一切都听贤弟的便是。”



“这便是了。”王瞻点头笑道：“咱们一切都惟慕容总管马首是瞻。他道咱们要守，咱们便守；他道要救深州，咱们就救深州；便是他说要去打辽国，咱们也去打辽国……”



“可……”



“荆兄莫要着急。只要咱们还领着武骑军，咱们便可以随机应变。天塌下来，有慕容总管和姚家大郎他们顶着呢。”



荆岳这才会意，连连点头，笑逐颜开，赞道：“还是贤弟主意高明。”



二人商量妥当，正要一起前往驿馆，却见一个家丁打扮的人急匆匆走进来，远远望见荆岳，不敢说话，便叉手站在正厅之外候着。王瞻早已瞥见，不动声色朝荆岳抱拳说道：“还请荆兄在此稍候，容小弟换件袍子。”



辞了荆岳，走回后院。那家丁见状，忙悄悄绕道进了后院，见着王瞻，连忙禀道：“禀官人，小的刚刚从驿馆回来。”



“可有何异常？”



“小的见着定州的一个书记官了。”



“你说什么？！”王瞻吃了一惊，“你说是定州的？”



“是。”那家丁肯定的点点头，道：“还带了一个小厮，是从定州连夜赶来的，清早才进的城，小的套了那小厮的话，他们本来是打算见府尹的，进城后听说慕容总管来了，便先去了驿馆。”



“他提过来真定何事么？”



“这事那小厮口风很紧。不过他说了，他们是奉段定州之命来的……”



“什么？！段子介没死？”



“听他语气，应当是没死。”



王瞻呆了好一会，也想不清段子介没死这个消息，究竟是祸是福，他回过神来，见那家丁还在那里，挥挥手，道：“你打听得很好，去账房支三百文钱，买壶酒喝。”



“谢官人！”家丁兴高采烈的谢了赏，退了下去。王瞻定了定神，回房让爱妾帮他迅速的换了身袍子，又回到正厅，与荆岳一道，前往驿馆。



“大总管，俺们全是被吴三儿那狗贼所卖！那厮忘恩负义，若不是俺家使君知遇他，这狗贼不过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谁知他恩将仇报。段定州见他机灵，令他与吴和尚一道打探萧阿鲁带的动静，不料他早降了辽狗，反引着段定州往萧阿鲁带的埋伏中去。后来吴和尚冒死跑回来，才知道原来这狗贼认得一个辽国通事局的奸人，两人平素便称兄道弟，那奸人许他一万贯缗钱，答应在析津府送座宅子给他，他便诳了吴和尚，连父母之邦也不要了，祖宗亦不认了，将段定州给卖了，吴和尚被他所欺，冒死跑回定州，向俺们使君认罪，可怜他自觉对不起死去的那么多将士，对不起段定州知遇之恩，说完之后，一头撞死在定州州衙的石阶之上。”



慕容谦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诉说着段子介兵败经历原委的书记官，心里面亦是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实际上，对于段子介的兵败，他也是始料未及——在行军的途上，他所听到的消息，还是段子介如何将萧阿鲁带缠着脱不了身。



但是战争就是如此，瞬息万变。如今鬓角已暗生华发的慕容谦，经历了无数的战阵，对这样的变化，即使再震惊、再危险，也已能淡然处之，从容面对。



“可怜那么多好男儿，最后随使君逃回定州的，只有三十余骑！才三十余骑！”那书记官泣不成声地哭道：“俺们定州兵，还是打不了阵战，虽然天天练习，可是连骑射都练不好，许多人都是想为亲人报仇，平素连弓都没见过，契丹人冲锋的时候，有人连两箭都射不出去，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准星，只能用箭雨，可被辽狗包围后，射不了几箭，有人就连弓都张不开了，还有人将弦拉断了，有人射出去没有力道，射不进辽狗的盔甲。俺们以前都是以多打少，这些个都不打紧，但是，但是……俺们定州兵都不怕死，辽狗近了，俺们就用刀砍他们的马腿，马军打不过，有人便跳过去，抱着辽狗滚下马来同归于尽……死的人太多了，太多了……”



慕容谦默默的望着他，此时他已经完全知道了段子介兵败的经历，虽然有偶然的原因，但也有必然的因子。慕容谦比谁都清楚，要培养真正能打硬仗的弓箭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年陕西沿边弓箭手，虽然平时务农，但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天天练习，甚至隔个十天半月，便会与西夏人发生小股的冲突，并不是随随便便招些农夫来，便可以成为弓箭手的。能否射准还在其次，两军交战，大部分时候，靠的是密集的箭雨随机的杀伤敌人，但是，射箭的力道与耐力，却是必须要掌握的，真正遇上硬仗的时候，一个方阵内的弓箭手可能要射出二十枝箭，甚至六十枝箭，有时他们必须整整一天都持续不断的射箭——当步兵被包围之后，将战斗拖到黑夜来临，便是唯一的选择与机会。而且，他们必须保证自己的箭能射穿敌人的铠甲，于是，力道与发射距离的选择，也要恰到好处。而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来训练，才可以掌握的。自秦汉以来，百姓揭竿而起，历代皆有，但在未成规模之前，又或者朝廷军队尚未完全腐化之前，往往有数万百姓作乱，数百骑训练有素的官军便可一举击溃——原因何在？这些百姓并非没有弓箭，并非不会射箭，但是，他们却是称不上“弓箭手”的。



因此，一旦段子介的定州兵被迫与相当数量的辽军正面交锋，甚至陷入包围，结果是早就注定的。



段子介能捡回一命，慕容谦便已经十分欣慰。



“你放心，这些死难将士的仇，咱们会找萧阿鲁带报的。”慕容谦待到那个书记官情绪稍稍平复，方缓缓说道：“只是不知如今定州尚有多少兵马？段定州令你来真定，又是为何事？”



“谢大总管！”那书记官连连磕头，“如今定州尚有一千余兵马，全是禁军。段使君说，如今辽人已经南下，定州兵虽然少，但绝无危险，因此令下官来告知真定守军，短期之内，真定府也不会有危险……”



慕容谦听到身边传来姚雄的一声冷笑，他见那书记官不解的停下来，忙说道：“他不是笑你。”



这倒不是假话，慕容谦也罢，姚雄也罢，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段子介的无奈之举，他明知道武骑军是王八不出壳，但终究是不肯死心，又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能如此委婉的希望武骑军能够主动出击，多少分担深州的压力。



但两人都知道，段子介的这番心意，是不会被真定府的文武官员们体会的。那书记官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否则他不会临时改变主意，先来参谒慕容谦。



“此外，还有一件事……”那书记官继续说道，“朝廷在真定府有个火器作坊，段使君想问问，能否分些工匠出来，打造点东西……”



“哦？段定州要造何物？”慕容谦奇道。



“火铳！”那书记官一面说，一面送上一张图纸，“段使君当年在京师做官时，曾见过此物的图纸，这是凭记忆画出来的，使君说，朝廷已经将此物赏赐高丽与海外诸侯，不算机密之器。”



“此物又有何用？”慕容谦一面看着图纸，一面奇怪的问道。



“段使君道，他听说邺国以此物装备军队，颇获奇效。此物虽不及弓弩能射远，然胜在简便易用，且威力亦不小，于禁军无用，非军国之器，然倘若用来装备乡兵义勇，却是易于成军。唐河之败，使君道，倘若俺们定州兵有这些火器，虽然不能挽回败局，却也未必会如此惨败。”



慕容谦仔细看着段子介亲手所绘的图纸，在心里暗暗摇头。他全然无法理解这种火铳能有何用？只觉得段子介已经是病急乱投医，大败之余，正在拼命抓住每一根稻草——他遭遇如此大败，朝廷不可能不追究他的责任，兴许连定州知州，他也没几天好做了。但另一方面，对于段子介在这种大败之后，居然这么快就计划着卷土重来，当真是屡战屡败，越挫越勇，慕容谦心里不由得有几分赞赏。



他怀抱着七分同情、三分欣赏，实在不忍心一口拒绝段子介的这一点点要求，想了想，便委婉说道：“这火器作坊之事，恐怕本帅亦不能随便做主。你可回复段定州，他果有此意，不妨上禀宣抚使司，要临时打造这什么火铳，亦耗费时日。若是宣台许可的话，本帅以为兵器研究院那帮人既然造过这劳什子，只怕京师作坊里总有些没人要的存货，自京师运来，多半还要省些事。”



“多谢大总管指点。”



慕容谦笑着点点头，着人将这书记官送出，方转头问姚雄道：“姚将军，武骑军诸将都来了么？”



“已在外头等候着。”



“那好，你出去告诉他们段定州无恙的好消息。然后让他们各自回营，一个时辰后，本帅要亲自检阅武骑军。”慕容谦沉吟着吩咐道：“本帅要亲自看看，这支河朔骑军，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ol>
  <li>都校，军都指挥使的简称。​</li>

  <li>使君，知州别称。这里指段子介。​</li>
</ol>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二节



同一天，深州。



自三天前辽军开始再度攻城起，刘延庆便已经没怎么下过城墙，每天晚上他都是裹件披风，在城墙上囫囵睡一会。辽军的攻势论声势兴许不见得比前几次更猛烈，但拱圣军的将领心里都很清楚——这是辽军最具威胁的一次攻城。



三日之内，城外的辽军越来越多，先是自河间府方向来了一拨辽军，然后自安平、饶阳方向又来了一拨辽军，人马众多，竟有数万之众，从旗号上来看，竟然是萧阿鲁带的部众。这让李浑尤为担心，段子介终究是没能拖住萧阿鲁带，没有人知道北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众人都识趣的刻意不提此事，只是无论如何，李浑脸上的笑容都已经消失不见。



拱圣军已经懒得清点城外辽军兵马的数量。这些兵马的到来，只是令他们将深州城围得密不透风，辽军并没有因此轻率的增加攻城的兵力——也许在韩宝看来，是已经无此必要了。他攻城的战术取得了极大地成功，虽然拱圣军数度坠下死士与那些凿城的辽兵死战，虽然拱圣军不断的集中火器轰炸那些凿城的辽军，但是，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辽军终于在东城和北城分别凿出了四个大洞。这些大洞已经能够容纳一个人缩着身体蜷进去，这样一来，拱圣军要伤害到这些辽兵就更加困难了。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继续耐心的扩大这些洞穴，然后堆满火药，点燃……刘延庆早已经绝望了。



但是他心里清楚，在姚兕残忍的杀害了辽使之后，深州已经不存在投降的可能。



城必然会破，城破之后，必然会遭屠城。



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所以，他们拼死守城，也不过是为了能多活一日便算一日。人人翘首以盼的，是援军何时到来。这是维系他们信心的唯一希望。



然后，等了三天了，援军一点音讯也没有，反倒是辽军越来越势大。



“翊麾，你瞧！”有人突然叫了起来，刘延庆循声望去，却见一个守阙锐士弯着腰，正从女墙后面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望着城外，他猫身过去，观察城下——却见城外的辽军军阵，正发生一阵阵的骚动，几名辽军将领，正骑着高头大马，在数十骑的簇拥下，从城下辽军的军阵前，招摇走过。他们走走停停，还不是的伸手指向城头，指指点点。



“左面那厮是萧岚，右面那厮是韩宝，中间那个老头定是萧阿鲁带，还有一个是谁？”神不知鬼不觉的，田宗铠突然出现在刘延庆身边，自言自语道，几乎吓了刘延庆一跳。



他扭过头来，冷笑道：“我管他是何人呢！能与萧阿鲁带一道走在中间，必定也是个大人物。”



田宗铠笑道：“翊麾又有何打算？”



“你说呢？”刘延庆反问道。二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的瞥去城东那个硕果仅存的弩台。那个弩台已经被辽军的火炮轰塌了一角，炸死了四五名宋军，自此之后，这具床子弩便被弃置不用，辽人似乎以为他们已经摧毁了这具床子弩，也没有再对之进行过火炮打击。



但这并不代表这具床子弩便不能用了。



“还有没有人会用床子弩？”过了一会，刘延庆低声问道。即使在宋军中，能指挥一具床子弩进行准确的射击的人，也不是很多。



“有也来不及了。”田宗铠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朝身边的士兵招了招手，领着十来个士兵，便朝着弩台跑去。



很快，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床子弩开始绞动起来。



刘延庆只见田宗铠顶着一个头盔，小心的把头探出来，观察着韩宝等人行进的方向与距离。



侥幸的是，辽人并没有发现田宗铠的举动。他们仍是不时的打着炮，却只是漫无目的的压制着城墙上的宋军。



而城外，韩宝等人正一步步的走向田宗铠那具床子弩的射击范围。



刘延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他在心里不停地呐喊着，双手紧紧抓住女墙，几乎抓出几条沟印来。



这是扭转战局的一次机会！



但是，就在刘延庆以为韩宝等人要踏进床子弩的射程之内时，那群辽军中有一匹战马突然人立起来，将它措手不及的主人从马背上掀翻在地。辽军一阵混乱，从军阵中冲出几十骑辽军，手忙脚乱地将受惊的战马和那倒霉的主人强行的带走。



正当刘延庆以为再次看到了希望。



然而，便在即将踏进危险的前一刻，韩宝突然勒住了坐骑，辽将们再次停了下来，嘀嘀咕咕的说了些什么，然后改变方向，回到了阵中。护驾与旌旗，顷刻间便遮蔽了他们的身影。



“直娘贼！”刘延庆几乎恶狠狠的骂出声来。他旋即转头担心的望向田宗铠，怕他意气用事射出无用之箭，却见田宗铠一脸的不甘，却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率人退出了弩台。



韩宝与萧岚都不知道他们就此逃过了一次无妄之灾。



如今在深州的辽军，军容鼎盛，兵强马壮。



韩宝与萧岚麾下的军队，原本已达五六万众，但绝大部分，都是渤海军、汉军、部族军、属国军，须知大辽真正的精锐常备军——御帐亲军与宫分军，此番南下河北者，虽达八万骑之多，但其中三万御帐亲军，绝不会离开皇帝半步，五万余骑宫分军，分成三线作战，萧阿鲁带与萧忽古部便带走一半有多，中路的宫卫骑军总共不过两万余骑，按照事先的作战计划，三路大军最后的会师，是极为重要的。但逢劲敌，大辽真正能依赖的，自然也只能是御帐亲军与常备军。



苦河之战时，韩宝与萧岚麾下军队虽多，但宫分军不过一万余骑，二人几乎是倾巢出动，与骁胜军苦战，结果折损近三成人马，这实是大辽南征以来，宫卫骑军损失最惨重的一次战斗。因此才让萧岚心生怯意。



此时萧阿鲁带的西线军抵达深州，虽然多有伤亡，但其麾下宫卫骑军仍有八九千骑，此外更有一万余骑部族、属国军；而耶律信派来的慕容提婆，虽然来得比二人预料的晚了一两日，却意外的又带来了三千骑宫卫骑兵。更让韩宝与萧岚安心的是，在东线进攻无果之后，耶律信派人断然征调了萧忽古麾下一半的宫卫骑军来中路——他们其实与耶律信一样，早已经不关心萧忽古能否取得什么战果，而这件事既能增强中路的兵力，又能恶化萧忽古与耶律信的关系，对韩宝与萧岚来说，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而且，不管怎么说，韩宝与萧岚终于拥有了一只庞大而可怕的军队。



单单正兵便有七八万之众，深州城下，旌旗密布连绵，倘若是站在深州城头，只怕一眼都望不到尽头，但实际上，仅仅是深州城下，也是绝对摆不下这许多兵力的。



为了防范意外出现在武邑的神射军，原本韩宝是虚张声势，只是选调了一支室韦骑兵，换上宫分军的服饰旗号，驻守武强，吓阻宋军。同时广布侦骑，巡视沿河，以便各部之间可以迅速互相增援。但如今，他已经可以从容四处部署兵力，绝不会有捉襟见肘之感。在许多方面，韩宝和萧岚与耶律信的见解还是不谋而合的。



譬如这次慕容提婆带来的消息——耶律信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经暗中遣使前往汴京，谋求和议，并动摇宋朝君臣抵抗之决心！慕容提婆这次还带来几个消息：皇帝与耶律信已经决定调整战略目标，要求萧岚与韩宝做好在深州附近与宋军主力决战之准备，同时，各路大军开始陆续将掳获的金帛子女送回国内，除了将士私人的掳获照例由自己处置外，大量的奴裨将被送往辽东、上京安置，替皇帝本人垦田。同时，大辽已经正式派遣使者，经由冀州传递信息，向宋朝谋求和议！如果南朝同意，韩拖古烈将亲赴汴京，觐见南朝的太皇太后与皇帝陛下。



对韩宝来说，慕容提婆带来的这些消息，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既然这也正是他所主张的，那么耶律信如此主张，那就更加省事了。但对于萧岚来说，这些消息却尤如当头一棒，甚至令他背脊发凉，感到一阵阵的惧意。



这时候他才真正发现，耶律信是一个远比他厉害的对手。耶律信并不如他所想象的，只是一个只会鼓动皇帝打仗的武夫，而更是一个收放自如，能够随时掌握局势，并可以断然的改变策略的谋臣。



而且，他计虑之深远，更是远在自己之上。当他后知后觉的想要掌控议和之主动权之时，哪曾想到，一个月前，耶律信便已经在谋划此事，只是他将此事瞒得无人知晓而已。



萧岚突然觉得自己便象个小丑。



也许他比起耶律信来说，萧岚唯一的优势，就是耶律信杀伐过于果断，因此会树敌过多。他一切事情，都由自己一手操纵，除了皇帝，再不与第三人商议，因此也无人知晓，无论是耶律冲哥，还是萧忽古、萧阿鲁带、韩宝，对他都难免有或多或少的不满。众将皆是一时人杰，倘若是萧佑丹也罢了，但是耶律信的话，谁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做他的棋子。



纵然他是再优秀的国手，倘若他以为的“棋子”个个心怀怨恨与不满，那么他纵使不输在对手手上，也难免会输在他的“棋子”手上。



只是，如果谋划这些，萧岚又感觉自己象是个妒贤嫉能的小人。



幸好他们在见解上仍有分歧。



耶律信判断深州之拱圣军已经不足为虑，并且即使攻下深州、歼灭拱圣军，也未必能彻底打击宋军的斗志，因此，他要求萧岚与韩宝不必急于攻克深州，只需持续施压，进一步的削弱姚兕的兵力与斗志便可，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重大伤亡。同时他要求二人加强对西南两个方向的监视，将目标转为歼灭一两支来援的宋军精锐——耶律信相信，这才是真正能彻底打击宋朝战意的胜利。既然所谓“西军”的战斗力才是南朝最后的心防，那么倘若能歼灭一只西军精锐，南朝君臣的心防，便会彻底的瓦解。到时候他们心理上所能依赖的，便只剩下所谓的“大名府防线”，但那些装着火炮的城寨是不会走路的，当南朝重新回到了只有城池与火炮才能让他们感觉安全与可靠的时代，那么一份新的“盟书”，便唾手可得。而且，数十年之内，绝无后患。



但这一点上，萧岚与韩宝却不做此想。



韩宝对于深州势在必得，已非任何人所能劝阻。



而萧岚虽不在乎深州之得失，但他绝无半点信心歼灭一支来援的西军精锐。



没有亲历苦河之战的耶律信相信能做到的事，却是经历过那场恶战的萧岚不相信能做到的。



在萧岚看来，攻破深州、歼灭拱圣军，谋求一场类似君子馆的大捷，便已经是极限了，至于有没有后患，不妨从长计议。耶律信想要的另一次好水川，那是不切实际的，倒不如尽快攻克深州，一方面足以震慑宋朝，另一方面，也使宋朝丧失与辽军决战的急迫性，双方可以在深州一带形成僵持，从容议和。



但耶律信派来的慕容提婆，自到达深州后，便不断地给二人施加压力。此番萧岚与韩宝陪着萧阿鲁带与慕容提婆巡察深州，亦是为了尽力塞住慕容提婆的嘴巴，争取萧阿鲁带的支持。



“深州不过弹丸小城，姚兕能坚守至今，除了我军先前攻城不得其法外，南朝禁军实亦不可小觑。如今诸军会师，我军兵强马壮，而深州城内，不过是百战疲师，这正是兵法说的‘以石击卵’，古贤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如今若是以火药炸城，配合大军四面同时猛攻，最多三日，少则一日，必克此城。为何反要留下这个祸害，殆无穷后患？”



“签书莫要忘记，当日晋国公也曾许过十日破城之军令状。”慕容提婆长得颇为肥胖，挺着个大肚子骑在马上，让人随时担心他会摔下来，但他说起话来，却十分刻薄，全不将韩宝放在眼里，竟直揭其短，不留半点颜面，萧岚斜眼看韩宝，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容满面，只是不能发作，“自来要钓大鱼，便要舍得放饵。下官看这深州，已经被打成这等残破，城上南军，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偶见着几个兵丁，都是形影憔悴，一阵风都吹倒的样子，凭城而守，那是南朝看家本领，或者还要费点心思，但倘若出城作战，找几千蛮夷，便可以收拾掉了。这迟早是嘴边的肉，又何必急于吃掉？莫非签书与晋公是怕别人说两位当世名将，攻一小小深州而不能克，致使声名受损？实在大可不必过虑，小人饶舌，自来都有，二公皆本朝重臣，仍当以大局为重……”



“扯你娘的鬼淡！”萧岚在心里骂道，他眼见着韩宝就要按捺不住，当场便要发怒，忙悄悄朝韩宝摆了摆手，示意韩宝镇静，一面冷笑道：“那只怕是郎君想多了，某与晋国公岂是顾惜私名的人？这几日也与郎君反复详说过利害，郎君只是不信，既然如此，咱们便把丑话说在前头，吾等皆是奉令行事，日后若有好歹，那也不干吾等的事。”



“那是自然。”慕容提婆昂然应道。



“既然如此，郎君这几日是时时不忘要与南朝打场硬仗，好好教训下南朝。那么某想问下郎君，需有多少人马，方能成事？”



慕容提婆立时听出萧岚话里有话，抬头望了一眼萧岚，问道：“签书之意是？”



萧岚笑道：“拦子马探得真切，武邑县便有一只南朝殿前司主力。依某看来，南朝援军若要来，南边无非是武邑、衡水，西边无非是束鹿，咱们不妨兵分三路，相互策应。郎君是兰陵王麾下第一名将，人称智勇双全，便请郎君去武强……”



“签书莫要说笑。”慕容提婆眼见着萧岚话中已现杀机，他却是不傻，神射军在武邑厚张军势，持重不出，他到了那里，进退维谷，攻则有萧岚、韩宝掣肘，绝难成功，守则落人话柄。况且宋军的援军主力多半仍是要从武邑北上，而耶律信派他来，是让他督促萧岚、韩宝去打恶仗的，他本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及打仗，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与韩宝相提并论，岂能傻乎乎的答应去武强？“下官岂能无些许自知之明？皇上将十万大军，交付签书与晋国公，乃是信任二公之能……”



但他话未说完，已被萧岚打断，“郎君又何必妄自菲薄。若论知人善用，某也信得过兰陵王。某已打听清楚，神射军虽属殿前司，却并未经历战阵，又是步兵，统兵之将仁多保忠，乃是西夏降将，无足称道。郎君率五千宫分军，足以一战而胜。”



“这……这……”慕容提婆被他逼得极为狼狈，立时冷汗都出来了，“听闻这神射军善于阵战，只恐……只恐……”



“无论郎君还要多少人马，某皆可成全。”萧岚冷冷说道：“某当年常听说郎君通晓火炮战法，颇有见解。便是要火炮，某也可以给郎君！”



慕容提婆这几日间都是咄咄逼人，萧岚一直只是一概承受，都是婉言解释，却万万料不到萧岚突然来这么一手，这分明是要借刀杀人。倘若真的有足够的兵力，慕容提婆心里而倒也未必真的害怕仁多保忠，只是耶律信给他命令并不是让他主动出击，而是要以深州为饵，寻找机会，歼灭来援一两支宋军。至于统军打仗，当然还是要由韩宝来指挥。别的他倒不怕，但他若将这差事办砸了，耶律信岂能饶他？再说他也不是三岁小儿，现在萧岚说得好听，但真的给起兵，别说火炮，连个火星都未必能给他……但是他若是推诿不肯，萧岚便自有话说，你自己都畏敌如虎，此前所言，那自然全是放屁。



他思前想后，又觉得实在无法推脱，正要咬牙答应下来，寻着仁多保忠打一两场小仗，得一两个小胜，再做计较，却听萧阿鲁带忽然笑道：“签书便莫再与慕容将军顽笑了……”



萧阿鲁带这么一打圆场，箫岚、韩宝皆是一愣，墓容提婆当真是如蒙大赦，感激的望了萧阿鲁带一眼，却见萧阿鲁带并不理他，只是又说道：“既然兰陵王主意已定，咱们为将者，仍当奉行。这深州兵马，也当奉签书与晋公之号令，不宜分什么彼此。老夫一子死于宋人之手，一子为宋人所擒，但军旅之事，关系国族之兴亡，一时私人恩怨，实不宜过多计较。”



萧阿鲁带德高望重，萧岚与韩宝听他这么说，都只能凛然听着，“老元帅说得极是。”



“依老夫之见，依着兰陵王的主意，让诸军休整数日，也是好的。这许多人马，也不能都拥挤在这小小深州城下。不如这样，老夫率军前往武强，一面休整，一面监视黄河南边的宋军；慕容将军率一些人马前往束鹿休整，同时监视真定府方向之宋军。签书与开国公仍在深州，一则继续攻城，再则监视衡水宋军，三则居中策应，果真南朝援军开始进逼，诸军仍然听晋国公调遣……至于这深州城还守得多久，便看它的造化。”



萧阿鲁带这个是委曲求全的法子，萧岚与韩宝听说又能继续攻打深州，又能支开慕容提婆，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慕容提婆虽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反对。他也仔细看过深州城防，感觉凭萧岚、韩宝的兵力，总要花些时日才能成功，这也不失为缓兵之计，哪怕有四五日功夫，他也可以上报耶律信，让耶律信再给二人施压。他也知道真定府的武骑军实在不为惧，他到束鹿，也难有什么战事，又素知道箫岚、韩宝舍不得让宫卫骑军在攻城上有太大的损伤，因此忙又故作大方的笑道：“萧老元帅这是谋国之言，束鹿离静安极近，下官以为，南朝主力若然来援，多半是自南边，故此，下官若去束鹿，倒不必带宫卫骑军，只要一两千宫分军，再带几千部族、属国军，甚至汉军亦足矣。”



萧岚与韩宝都知道他是想分薄二人手下用来攻城的兵力，但是二人皆自负数日之内，必能炸塌深州城墙，到时候拱圣军不过刀俎鱼肉，两人又都希望是自己麾下精兵越多越好的人，也乐得顺水推舟，故意说道：“难得郎君如此深明大义，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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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指宋夏好水川之战，夏主元昊在好水川一举歼灭宋朝苦心经营的精锐野战军，从而宣布了整个宋仁宗时代宋朝对夏战争的彻底失败。此后，直到赵顼登基后，因为西夏不断内耗，宋朝才再度开始了西夏的攻势作战。​</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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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三节



束鹿是深州辖下的一个县城，在深州城西边四十五宋里，境内有一南一北两条大河通过，北边是滹沱河，南边是苦河。从真定府城沿滹沱河东来，至束鹿不过一百七八十里，骑兵倍道兼程，不过一昼夜可至。但这些倒并不在慕容提婆的担心之中，在行枢密院时，他就听说过荆岳与王瞻面对萧阿鲁带时的种种事迹，因此，尽管萧岚故意分给他一些杂七杂八老弱病残，他也并不争论，反故作大方的领着两千宫卫骑军，外加四千老弱汉军、一千多三四个小部族拼凑而成的部族属国军，浩浩荡荡的前往束鹿。因为辽军夺取了束鹿的常平仓，还有一些掳获的财帛不便随军携带，也堆在束鹿，因此原本在那里还驻扎了三千多部族军守卫，这样统计算下来，慕容提婆麾下，也有一万多人马。当然，最要紧的是，驻守束鹿也可以算是一个肥差，束鹿屯集的那许多财货不提，每天派些人马去西边的祁州打打草谷，那亦是不可小视的生财之道——尤其对于慕容提婆这样自南征以来，一直呆在行枢密院，一路南下，连汤都没喝到将领，能有机会摊到这样的差使，他心里面对萧阿鲁带的感激实是难以言表，便是对故意刁难他的萧岚，他也很难真正生出多少怨恨来。



七月二日当天，箫岚、韩宝以送瘟神的心态与速度，催促着慕容提婆整军出发。慕容提婆亦半推半就，给耶律信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苦衷与“不得已”后，便高高兴兴的去了束鹿。一到束鹿，慕容提婆头一件事就是巡察仓储，然后便是“广布侦骑”，派出数队骑兵，前往祁州打草谷，顺便侦察真定府宋军动静。因为辽军破城之时，并未遇到过于激烈的抵抗，因此束鹿城内，倒也没有受过大规模的劫掠，除了县衙的府库外，只有少数商家与大户的积蓄被辽军没收，其余人户，则以摊派征税为主，除勒令各家出男丁替辽军服劳役外，每户更要捐纳不等的钱帛粮食，方可保得平安，否则全家轻则沦为奴婢，重则死于非命。慕容提婆到束鹿之前，这些摊派，早已催缴完毕，但这自然难不倒他，当天晚上，他便想出一个名目，宣布大辽要将金帛财货，运回国内，需要大量牛马驴骡助运，因此束鹿百姓，都要按户等高低，捐纳牛马驴骡，没有的话，则要折以钱帛粮食，名曰“助运钱”。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虽然萧岚与韩宝原本在西边曾经广布侦骑，最远的拦子马甚至深入真定府境内，而慕容提婆也派出了打草谷的分队前往祁州，但慕容提婆在束鹿大张旗鼓的敛财，并且公然暴露出急于要将所抢掠的财帛奴婢运回国内的意图，一时之间，束鹿辽军军心涣散，不仅各部族属国军、汉军自然要抓紧时间抢掠财物，做好打道回府的准备，便是宫卫骑军，也不能例外——有人成群结队私自外出打草谷，有人在县城中公然抢掠，也有些宫分军守在束鹿城外四周要道，向友军要分成，那些部族属国军、汉军抢来的东西，宫分军见面便要分一半，否则一言不合，便兵刃相见。



慕容谦虽然七月一日晚上便已到真定府，而且也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行踪，然而束鹿的辽军，自慕容提婆以下，一个个懵然不知，仍以为在他们旁边，还是那只畏敌如虎的武骑军。



直到七月四日的中午，也就是慕容提婆到达束鹿县的第三天，当慕容提婆正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队骑兵在束鹿挨家挨户征收“助运钱”的时候，他才收到自祁州仓皇逃回来的一队败兵带回的消息，上千骑服饰相貌都很奇怪的宋军，出现在祁州的滹沱河南岸。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慕容提婆这才匆匆忙忙停止束鹿巧取豪夺，一面派出使者，四面召回派出去的人马，一面再次派出探马，打探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宋军的动静。



宫卫骑军的拦子马很快带回消息，原来出现祁州的这支宋军，不过八百余骑，他们沿滹沱河东来，一路并不停留，直奔深州而来，很快便到了束鹿境内，在距废弃的晏城不远处安营扎寨。他们的旗帜全是赤色战旗，战袍也以赤色为主，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左衽，有探马听到他们所说语言并非汉话，长相亦与汉人有异，其中髡发的、结辫的，所在不少，几乎令人疑心是一支大辽的部族属国军，但是其中分明也有一些宋人武官存在。



这些情报足以让慕容提婆确定这是一只宋朝的蕃骑，但他知道南朝有几支蕃军存在，他一时也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支，让他警觉的是，真定府是没有这样的军队的，这支蕃军的出现，意味着宋军的援军已经到了真定府。不难判断，这八百蕃骑，只是一支大部队的先锋。



慕容提婆无暇哀叹自己的霉运，他绝没想到，自己在束鹿，居然也要打仗。此时他也没有时间从容思考，他知道耶律信法度森严，而萧岚、韩宝与他更非同心，宋军既然来攻，他跑是不敢跑的，否则只怕用不着耶律信下手，萧岚、韩宝便会把他宰了。因此他迅速打定一个主意，既然这八百宋军敢孤军深州，他手下也有万余人马，以多打少，先吃掉这支宋军，然后迅速退回束鹿，向萧岚、韩宝求援，二人看在束鹿的粮草积蓄的份上，也免不了要分兵救，若其不然，他便烧了粮草积蓄，逃往饶阳，到时算起帐来，他也有话说——非是他不战，而是敌众我寡，而萧、韩二人拥兵不救，他不得已撤退。有了这八百骑宋军垫底，便是皇帝面前，大概也足以交差。



主意打定，慕容提婆一面着人收拾值钱细软，随军带好，一面召集起赶回来的麾下兵马，清点之后，马步军合计大约仍不下七八千之众，连夜出发，前往晏城。



这七八千人马又是一通忙乱，出发之时，已是深夜，行军时拖拖拉拉，至晏城时，竟然天已大亮，拦子马回报，那些蕃骑刚刚吃过早饭，清理完营地，正自北边直奔晏城而来。慕容提婆倒也并没有把这些宋军蕃骑放在眼里，他自恃兵力十倍于敌，便传令下去，沿着晏城废城，摆出一字长蛇阵。



他亲率仓卒到齐的一千余宫卫骑军在中间，右边是三千多部族军，左边则是三千余汉军。诸军皆不曾吃饭，只等“灭此朝食”。



慕容提婆绝想不到，统率着这只横山蕃军前来的，乃是左军都指挥使姚雄与指挥使任刚中。横山蕃军并不采用禁军编制，都指挥使以下，便只设指挥使，指挥使所统兵力，由三百至一千不等，这是因为绍圣中枢密院采纳慕容谦、王厚建议，横山蕃军招募兵士，皆以同部族同乡里为一指挥，而各部族各乡里所募战士，数量自难均等，枢府亦不削足适履，而是随机应变，因此编制十分灵活。其指挥使或为汉将，或为蕃将，副指挥使则全部是蕃将。姚雄与任刚中所率领的这八百骑横山蕃骑，有五百骑便全出自一个地方，以横山羌为主，杂有羌化的西北汉人，指挥使任刚中，乃是大宋仁宗朝名将任福之从孙，自熙宁间从军，颇立功勋，在诸羌中颇有威名。另外三百骑则是姚雄的亲军，本来这样的先锋军，是不当由他来担任主将的——他贵为横山蕃军副都指挥使兼左军都指挥使，若非是父亲兄弟被围，姚雄心中焦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慕容谦也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外表看起来从容冷静，实则内里却是个刚烈急躁的性子，这件事情，实难相劝，便亦干脆由他去做。



慕容谦自七月二日在真定检阅武骑军，当场诛杀三名迟到校尉立威，然后便断然下令，令武骑军收拾行装，东援深州。真定府文武官员被他吓得战战兢兢，皆不敢阻拦，于是七月三日，大军便自真定府出发东行。



但姚雄却等不及这么久，慕容谦阅兵之后，七月二日的晚上，他便领着自己的亲军，挑了一个指挥的蕃骑，亲任先锋，往深州而来。一路之上，晓行夜宿，他是一肚子的着急，却又不敢过于急躁的行军，毕竟横山蕃骑已是劳师远征，一路之上，未经休整，人马疲惫，也是十分危险。若非是横山羌人平素生活艰苦，本就较汉人更能吃苦一些，他是断不敢如此轻率进军。因此，姚雄心里面是恨不能肋生双翅，直接飞到深州，一面却要慢慢调整部下的状态，让他们边行军边休息，保存足够的体力。明明急得要死，脸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偏偏他本性又是个刚烈之人，真是憋了一肚子的邪火。七月四日在祁州遇见打草谷的辽军，他击溃这小队人马后，便已知大战就在面前，虽然心里明白应该耐心等一等慕容谦的主力，但却仍是不由自主的继续往前走。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早已发现辽军对西边并无多少防备，欺辽人不知虚实，仓促无备；另一方面，他亦是自恃兵少，皆是骑兵，往来迅疾，大不了打不赢就跑——在父亲兄弟危在旦夕的时候，有了这样两条理由，哪怕不怎么经得起推敲，但亦足以让姚雄不去停下自己的脚步。



慕容提婆那边连夜出发，走到半路上，姚雄派出的侦骑便已经察觉。初听到敌军数量，姚雄也是大吃一惊，但他是胆大包天之人，敌人虽众，他也没有马上想着逃跑，而是亲自领着任刚中一道悄悄再去侦察，眼见着来的这些辽军，兵马虽多，但行军之时，部伍不整，队列散乱，他那一点点退避之心，立时丢到了九霄云外。与任刚中一合计，二人回来，并不惊挠部下，只是埋头继续睡觉。一大早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待到清理完营地，部下都已经能看见辽人遮天蔽地的旌旗，慌慌张张前来禀报，他才从容披甲上马，召集部下。



十倍于己的辽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尽管横山蕃骑中有不少是经历过战阵的老兵，亦不免会感到惊慌——但他们当年帮西夏人打仗的时候，可不曾见过这样的将领——姚雄仿佛全然没将那些辽人放在眼里，他策马缓缓走过整个队伍，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一个兵士的脸庞。



士兵们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



“直娘贼的契丹，离咱们不过咫尺之遥了！”姚雄一手捧着头盔，一手持鞭，指向身后，用横山羌语大声吼道：“你们是没舔过血的雏么？！”



“不是！”众人齐声吼道。



“那你们怕个鸟！”姚雄用羌语熟练的骂着脏话，“咱们要转身逃跑，那就变成被猎狗追赶的兔子，你们见过跑过猎狗的兔子么？！”



“俺可不是他娘的兔子！”一个士兵高声回道。



众人哄然大笑。姚雄也高声笑道：“说得好！谁他娘的要做兔子，自己跑去。不愿意做兔子的，随老子往前冲！”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扫视众人，“你们看那些契丹人人多？探马已探得清楚，这些契丹人，旗帜东倒西歪，行军混乱不堪，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谁家命都是命，要是没十成把握，老子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老子是堂堂大宋振威校尉，家里有地有田有宅子，有老婆有小妾有儿有女，我他娘的嫌命长么？你们谁要想升官、想发财，想跟老子一样过好日子，就听好了——看紧我的将旗，别丢人现眼冲散了。打完这一仗，掳获大伙分了，每人再赏交钞三贯。其余的赏格照发！”他说话之中，已有一个亲兵捧着一箱交钞过来，在众人面前打开。



这番话真的是立竿见影，上万张百文面额的交钞，更是耀得众人眼花，众蕃兵们一阵欢腾。若说众人以前替西夏卖命，都是迫不得已，如今为宋朝卖命，那也不会是报效朝廷。宋廷在横山地区的免赋役期早已过了，他们加入蕃军，虽然也是承担赋役义务外，但主要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这些人大多是不愿意辛苦耕种放牧，倘若幸运能加入蕃军，每月皆有薪俸柴米，在当地便足以养活一家老小。他们家境大多并不富裕，许多人穷得连女儿都嫁不出去，姚雄所立赏格，对于这些蕃兵来说，无异于一笔巨款。见利而忘害，本是人之常情，这时众人早已忘记害怕，满心期盼的，都是打赢之后分钱的场景。



姚雄策马转身，从容戴上头盔，便听任刚中在身后高声喊道：“上马！别丢了横山蕃军的脸！”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坐骑听话的小跑起来。



姚雄的八百横山蕃骑，始终保持着匀速前进，他看着辽人背靠着晏城废城乱哄哄的布阵，也并不心急，只是从容行进，直到距离辽军一箭多点的距离，才挥挥手，下令停止前进。



战场之上，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任将军，你怎么看？”



“不足惧！”任刚中坐在马上，仿若一尊雕塑般，冷冷的回道。



“慕容！”姚雄眺望着对面的将旗，轻蔑的说道：“辱了这个姓氏！”他挥鞭指着那面将旗，“击破此军，余众自溃！”



“敢不从命！”他话音刚落，便听任刚中大声应道，摘了长矛，策马疾驰，冲向辽军阵中。姚雄连忙挥动将旗，顷刻之间，杀声震天，八百横山蕃军，如同一条赤龙，杀向慕容提婆的中军。



慕容提婆万万没想到宋军竟然敢主动进攻，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将旗一点，号角齐鸣，指挥着中军杀了出去。双方策马疾驰，边冲锋边在马上放箭，靠得近来，便以随身兵器格斗，若论弓马娴熟，武艺精湛，横山蕃军较之契丹宫卫骑军，正是旗鼓相当，甚至还要稍胜一筹。但双方混战到一起，一时之间，全无队伍阵形可言，横山蕃军素来不习阵法，自由散漫，这种混战，正是其所长；而慕容提婆这一千余宫分军，连夜行军，人马疲惫，这时又是饿着肚子仓促应战，两军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时间一长，许多宫分军便开始体力不支，连战马也有些脱力。这些宫分军连夜赶来，原本都只想轻松击败敌人，对于遇上如此劲敌，全无心理准备，猝不及防之下，更是狼狈。



慕容提婆眼见着宫分军渐落下风，忙挥动将旗，招呼左右两军前来夹击。不料他令旗点动，忽然一把飞斧劈空而来，将他的将旗砍做两截。慕容提婆大惊失色，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宋将，骑着一匹黑马，手持长矛，直奔自己而来。两名亲兵迎上前去阻拦，被那宋将一人一矛，转瞬之间便挑落马下。



慕容提婆虽然肥胖，却也是素以勇力自居的，这时怒自心起，恶由胆生，吩咐亲兵取了大斧，策马冲向那宋将，两人恶斗在一处。



那单挑慕容提婆的宋将，正是宋军指挥使任刚中。任刚中武艺过人，他远远望着慕容提婆，欺他体胖，料想必然不堪一击，不料几合下来，却是大出意料。慕容提婆双手持着一柄几十斤的大斧，舞得水泼不进，他不仅力气极大，武艺也极好，一个大胖子，骑在马上，移挪转腾竟是十分灵巧，倒是任刚中感到有些招架不住。他的长矛不敢去碰慕容提婆的大斧，被慕容提婆左削右劈，几次斧刃便挨着头皮削过，亏得任刚中自小也是在马上长大的，胯下坐骑，追随已有数年，十分默契，否则已死在慕容提婆斧下。



他支应得数十回合，气力渐渐不支，正在心中暗暗叫苦，忽然听到脑后风响，不及回看，本能的俯下身子，便见一枝羽箭破空而来，从他头上飞过，射向慕容提婆。任刚中见慕容提婆抬手一斧，拨开箭杆，他暗叫一声可惜，却下意识的拍了一下坐骑，战马听话的往左斜跨两步，便听身后嗖嗖声响，几枝羽箭连珠射来。任刚中不必回头，便已知射箭之人，必是姚雄，二人配合已久，下手全不用思考，眼见着慕容提婆挥动大斧去拨挡姚雄的羽箭，任刚中一个翻身，斜吊马侧，单手持矛，一枪扎向慕容提婆的战马，便听那畜牲一声悲鸣，前蹄一软，倒了下来，将慕容提婆甩下马去。



慕容提婆的亲兵不料突生此变，慌忙拥上前来，想要护住主将，有人忙不迭的张弓搭箭，射向任刚中，想要阻住他去伤害慕容提婆。但任刚中如何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右手拔出长矛，格开一个冲过来的亲兵，左手抽出挂在马上的佩刀，就势砍向慕容提婆。



那慕容提婆在马上极其灵活，但跌落在地，却没那么灵便，瞧见任刚中一刀砍来，翻身一滚，仍被任刚中砍中左臂，痛得他“哇”的大叫一声，几乎昏死过去。但也是如此缓得一缓，数名亲兵已冲上前来，拼死护住，有人将他手忙脚乱抬上马车。



任刚中知道机会已失，正暗叫一声可惜，却听身后姚雄扯着嗓子用契丹话大喊：“慕容……死了！慕容……死了！”他不知道慕容提婆名字，便故意喊得含糊不清，但战场之上，哪有人来认真分辨？辽国诸军眼见着将旗已断，回头望去，又不见主将身影，倒是那些亲兵卫队，一脸惊慌，不知所措的样子，眼见着这支宋军又极其凶猛，一时间军心大乱，再无半点斗志。



慕容提婆部署在左右两边的部族军与汉军，初时虽已见着他的将旗点动，但眼见这支宋军极其凶狠，连宫卫骑军也抵挡不住，不免心存犹豫。汉军多是老弱病残，而部族属国军更是杂七杂八拼减，各部各族，不免互相观望，绝不肯先动一步。眼见着将旗一断，更是人心浮动，无论督战的契丹将领如何催促，也无人肯前进一步。只是眼见着宫分军还在死战，看不清形势，故而迟迟没有率先逃跑。这时听到姚雄的喊叫声，又望见慕容提婆的亲兵卫队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人肯多花半刻来分辨一下，先是部族属国军一声大喊，也不知哪支军队率先脚底抹油，转瞬之间，三千余骑，散了个精光。左边的汉军眼见着右军跑了，哪肯自甘人后？那些部族属国军因骑着马，虽然逃跑，还不忘带着家当，但这些汉军却十有八九是没有马的，先前已走了一晚上的路，这时逃跑，若还带着兵器，穿着盔甲，又要如何跑得动？因为休说兵器，便是连盔甲，但凡穿了的，也赶紧扯下来，只求跑得轻便。



左右两军顷刻之间作鸟兽散，慕容提婆的众亲兵更加慌乱，这时也管不了太多，护着慕容提婆，便往东逃去。他们一跑，宫卫骑军仅存的一点点纪律，也荡然无存，各人纷纷掉转马头，跟着慕容提婆的亲兵一起逃去。



这边姚雄、任刚中却是得势不饶人，辽军一溃散，二人立即挥旗掩杀，穷追不舍，这一路猛追，竟是追了几十里，直追到束鹿城下。留守束鹿的辽军眼见着是慕容提婆败来，不敢不开城门，但城门一开，败兵如洪水般涌进，城门口一阵兵荒马乱。败兵刚走，追兵又至，守军哪知道究竟有多少宋军？只知道慕容提婆七千人马，都被打得大败，谁愿意以卵击石，白白送死？败军自东门入，自西门出；守军也紧随其后，各自捎上值钱物什，四散逃出城去，将一座束鹿城，就这么着拱手让给了宋军。



姚雄憋了一肚子的气，这时方得畅快，他并不知道束鹿城中有众多军资，本待继续追赶，但辽军逃窜之时，四处纵火，顺手牵羊，残杀无辜，践踏人众，搞得束鹿城中乱成一团，他终是不能坐视不管，兼之任刚中苦苦相劝，迫不得已，方才下令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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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此据《元丰九域志》。《读史方舆纪要》谓二十五里，亦不取。《中国历史地图册》相关图页束鹿之标注方位亦疑有误，请读者仍以本书描叙为准。​</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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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四节



深州城。



辽军在北城上凿出的两个大洞，总算已经扩大到能容耐数人的宽度，辽军的随军工匠们算了又算，也终于认可这两个大洞已足以炸塌深州的城墙。在又一次击败试图夺取两个大洞的宋军之后，萧岚下令开始往洞里面搬填火药。仿佛意识到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守城的宋军也变得疯狂起来，他们不计伤亡，冒着箭雨，自暴自弃的往城下倾倒易燃的油、硝、木炭，甚至是火药，意图十分明显，如果辽军继续往里面堆积火药，他们就提前引燃外面火药，这样所有运送火药的辽军，都必死无疑。



这种疯狂的举动，的确吓阻了一会辽军，但辽军的工匠很快想到了方法，他们献策向城墙下同时泼散沙土和水。萧岚立刻采纳了这个建议，派人到处寻找沙土，一担一担的运到城边，四处泼散，然后另一些辽军则挑着一桶桶的水泼在沙土上面。



这个举措立即取得了效果，宋军停止了无意义的行动，辽军又继续往洞里面有条不紊的填装火药。



这会是历史性的一刻。



萧岚骑在马上，有些洋洋得意的想着：就算只因为这一件事，他也会被载入国史。他是第一个使用火药炸塌敌人城墙的大辽将领，他攻克了由宋军精锐把守的一座坚城，全歼了一只上四军禁军……虽然略有遗憾的是，他要与韩宝分享这些荣耀，但这个时候的萧岚，可以大度的不去在乎这小小的不足。



他开始幻想城破之后的情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他能招降姚兕么？倘能如此，那这就是一场完美的攻城战，日后将不断的被辽国的将军们提起。人们会谈论他与韩宝的善战，谈论他们如何围困宋军，如何击退宋人的援军，如何不断的创造试验新的攻城战法……这亦会成为他今后数十年中极重要的一个政治资本。



“还要多久才能装满引爆？”萧岚有点心急的询问着部下。



“大约还要半个时辰左右……”



萧岚觉得有点等不急了，但是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宋军比以往更加猛烈的投掷石块、滚水、震天雷等物，运送火药的军队很难更快。



“城破之后，诸军全都重重有赏。深州大掠三日，让众将士都好好高兴……”萧岚高声说道，给攻城的将士提气鼓劲，但他话来说完，忽然听到自西边传来一阵喧嚣。他转头望去，却见西城的军队，出现一阵混乱。



“出何事了？！”萧岚方皱眉问道，却见一个校尉神色慌张的骑着马疾驰而来，见着萧岚，慌忙翻身下马，跪倒在地，禀道：“签书，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萧岚厉声训斥道，“慢慢说，出何事了？”



“是。禀签书，方才自束鹿逃回一伙败兵……”



“你说什么？！”萧岚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哪里？败兵？”



“是，是束鹿。是一些蛮兵，还有几个宫分军……”那校尉胆战心惊的说道，生怕萧岚一个不高兴，会迁怒于己，“他们说，从真定府来了大股的宋军，慕容提婆将军迎战失利，战死殉国。如今束鹿已经丢了，宋军正朝深州追来……”



“放你娘的狗屁！”萧岚一鞭子抽到那校尉脸上，怒道：“你敢乱我军心？慕容提婆昨晚送到的军报，分明只有八百宋骑，他亲率八千之众，去剿灭这小股宋军。哪来的什么大败？！”



那校尉无辜挨了这一鞭，却也不敢躲闪，只能忍痛回道：“小的不敢胡说。签书若不信，请往西边大营去，那些败兵在大营中胡说八道，城西各军都已是人心惶惶。”



萧岚听得心里面也是惊疑不定，慕容提婆先后送来两份军报，道有不明身份之宋军自西边大举东来，他怀疑所发现八百骑宋军乃是宋军先锋，故大举兴兵出战，以防万一，并请求援军。萧岚与韩宝商议之后，决定先攻破深州，再调集宫卫军往援，难不成那鲜卑杂种竟然中了宋军的计策？但是依慕容提婆所言，他率八千人马出战，其中还有两千宫卫骑军，他得遇到多少宋军，才能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萧岚抬头看了看天色，掐指算了算时间，慕容提婆的八千人马，非得在上午就被击溃，才能有败兵此时便逃窜至深州！倘若这消息是真的，那萧岚真是要不寒而栗——除非南朝西军主力大举来援，否则，八千人马，就算要吃败仗，也没有败得这么快法。



难道他们都中了石越的奸计？南朝来援的西军，竟然不是走大名府，而是走河东，下井陉？可他们如何来得这么快？而且长途行军，不经休整，便敢投入大战？但即便如此，这么多兵马，他们不是往真定府派了拦子马么？



萧岚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他在心里咒骂着慕容提婆那个该死的鲜卑胖子，回头看着眼见就要攻破的深州城墙，没好气的喊着他的亲兵队长，如今统率着他的一千余骑私兵的萧排亚：“萧排亚何在？！”



萧排亚忙驱马近前，听萧岚吩咐道：“你去将那些满口浑话的王八崽子给我绑来，送到晋国公那。”



“遵令！”萧排亚欠身答应，朝身后挥挥手，领着数十骑私兵，直奔西大营而去。萧岚恶狠狠瞪了那报信的校尉一眼，一拉缰绳，“驾”地大叫一声，朝城东韩宝的中军驰去。



到了韩宝那儿，萧岚才知道韩宝也已经得到消息，正在帐中厉声讯问两个败兵，见到萧岚进来，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眼中都有惊惧之色。萧岚默默找了张椅子坐下，听韩宝讯问那两个败兵，那些败兵所言，却与他之前听到那校尉禀报之事，相差无几。这让萧岚更是又吃惊又担忧。



过了好一会，韩定终于问完话，挥手斥退那两个败兵，望着萧岚，良久，长叹一声：“签书，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谁能知道那慕容提婆如此草包？！”萧岚忿然骂道：“直娘贼的鲜卑猪，在西京之时，听说处理军务，十分能干。亦打过几仗，都称他勇武过人，许多蕃部十分畏服他……”



“如今说这些亦已无用。”韩宝摆摆手，叹道：“束鹿一丢，束鹿一丢，哎！”



萧岚亦是又悔又急，二人皆知，这束鹿一丢，西边面临巨大的威胁倒也罢了，最要紧的，是那里存着许多的粮草与掠来的财货，财货丢了，还只是心疼，粮草丢了，却是个大麻烦。虽然束鹿的那三万余万粮食也只够如今深州的大军紧巴巴的吃二十天左右，但多少总能缓解些转运的压力，但如今粮草丢了，却又多了萧阿鲁带大军数万人马要吃粮，军中余粮算算，不过只有二十余日之用了，耶律信若不尽快运粮接应，大军断粮，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但好在他们还远远谈不上穷途末路。



“晋公，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无用。当务之急，依在下之意，仍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破深州，吾等以深州为据，可攻可守，可退可走，纵然真定有百万南军前来，亦不足为惧！”



“签书说得极是。”萧岚的话大合韩定心意，韩宝也点头说道：“攻破深州，不过是一顿饭的事。岂能因慕容提婆这等无能鼠辈，而自乱阵脚？！吾二人仍按先前部署，下官攻东，签书攻西，打破深州，再谋其他！”



二人谋划之后，定下心来，正要起身出帐，却听帐外禀报，萧排亚前来缴命。韩宝问过萧岚，因这时亦不必再多问那些败兵，便吩咐道：“去告诉萧将军，且将这些败兵锁起来，改日再行处置。”



那禀报的小校答应了，却不立即退出传令。



韩宝望望他，皱眉道：“还有何事么？”



小校低了头，不敢看韩宝，低声回道：“帐外还有耶律薛禅以下一干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求见……”



韩宝看了一眼萧岚，转头问小校道：“他们来干甚么？”



“众人听说束鹿丢了……”



“我知道了！”韩定立时明白，挥手打断小校，道：“让他们进来罢。”



萧岚虽然令萧排亚将那些败兵全都抓了起来，但是为时已晚，束城兵败之事，早已在西大营传开，而且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之间，深州城外的辽军，全都听说了此事。自那些败兵口中，宋军已被传说得不知道有几万人，如此军中以讹传讹，更是人心惶惶。一般将士，对束鹿的粮草倒不甚关心，但倘若有一只庞大的敌军突然出现在自己的侧翼，这份危险，便足以让他们无心恋战，何况还有许多部族将掠夺来的财货中不便随军携带的放在束鹿，这时听说束鹿丢了，当真是气急败坏，哪里还有心思去打面前的深州城。一时之间，除了契丹军队仍在打炮放箭，各部族、属国军，一大半倒收了弓箭，没人肯继续射箭，有人甚至开始回营收拾行装，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开拔。便是众汉军，也是心存观望，不肯用力。没了密集的箭雨掩护，单靠着那几门火炮，往城洞里运送火药也受到阻挠，几乎便是停了下来。众契丹将士不知所措的望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韩敌猎、萧吼骑着战马，不断往来诸军督战，大声喊叫，但是除了汉军开始稀稀拉拉的射着箭，诸部族、属国军却是无人理会他们。



这些节度使、详稳们，都自动的聚集到韩宝的中军人帐前，等着韩定下令撤退。



尤其是城西，以部族、属国军为主，没有人愿意在那里将后背露给那只顷刻之间便将慕容提婆打得全军溃败的宋军。



但这些节度使、详稳们还有是几分畏惧韩宝的，被韩定召见帐中之后，却也无人敢吭声，只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做仗马之鸣。



当真触了韩宝的晦气，被韩宝一刀砍了，难道他们还真能造反不成？这个胆子，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



韩宝冷冷地望着这一群节度使、详稳们，强压心中怒火，倘若这些家伙是契丹人，韩宝早将他们一个个的砍了，但是，对付这些家奴，手段不能如此简单。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心平气和一些，将目光投向耶律薛禅。



“老将军，连你也动摇了么？”



耶律薛禅羞愧的避开韩宝的目光，抱拳回道：“晋国公，非是吾等胆怯，实是西面局势不明，倘若果真有大队宋兵自西而来，吾等却全然无备，与深州宋军拼个你死我活，岂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能这般快的击溃慕容提婆大军，宋军只怕有三四万之众……”



“诸公也是这般想么？”韩宝不动声色的环顾众人。



众节度使、详稳纷纷点头称是，七嘴八舌的应道。



“实是不可不防……”



“依我看，咱们已中宋人之计，这深州是宋军之饵无疑……”



“南人也说，小心使得万年船。行军打仗，不是儿戏，还是小心为上……”



“诸公差矣！”韩宝高声说道，他目光扫过帐中，帐内立时便安静下来，“诸公可想清楚了，束鹿离深州城有四十五里，宋人要是步军，要走差不多一整日。倘若是马军，至少也要走半日！诸公看看天色，束鹿的宋军即便大战之后，全不休整，立即行军，到深州，亦已是半夜——敢问诸公，若是公等指挥大军，明知道前方有一支人马众多的敌军，公等敢连续行军，半夜至敌人面前么？！”



“本帅敢说，没有人敢！倘若谁敢如此，他们前来，亦是送死！”韩宝厉声说道，“然请公再看看深州城，只要一个时辰，不！只要半个时辰，便可攻破！”



“诸公，咬进嘴里的肉也要吐出来么？！这时候放深州一条生路，然后让束鹿的宋军与之合师，得到深州的向导、粮草、军资，然后从容来与我们作战？打蛇不死，必为蛇咬！拱圣军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但我们此时若不掐断这最后一口气，得到兵员补充，便又是一支强敌！”



“反之，深州之据点，若能齐心协力，尽快攻下深州。一则可无后顾之忧，再则可以安身之处，况且深州城内，粮草财帛不少，更可补束鹿之失。宋军纵然有再多人马，咱们得了深州，又何惧之有？”



“况诸公皆是北国勇士，又岂能做出闻风而逃之事？此事传回国内，是全族皆为人耻笑！以本帅看来，束鹿敌情未明，不必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要急攻深州！只要攻下深州，咱们便已立于不败之地，怕他宋军个鸟？！”



韩宝自信满满，对众人晓以利害，眼见着众心稍安，他深知此时定要趁热打铁，正要下令众将各回本部，协力攻城，不料便有此时，有探马疾驰而来，至营外翻身下马，高声喊道：“报——”



韩宝虽然不知何事，但他见众人脸上又露出怀疑之色，只得故示大方，喝令道：“传进来！”



那探马疾趋入帐，抬头一看，看见帐内这许多人，不由一愣，叩着头后，迟疑着不敢说话。韩宝心知有异，但他要向这众将显示他开诚布公，并无隐瞒欺骗之意，这时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尔有何事？速速报来！”



“是！”那探马带来的原是紧急军情，这时也无暇多想，禀道：“禀晋公，沿河拦子马发现苦河南岸，有宋军大队人马，正欲强行渡河！”



他这话一说，中军帐内，顿时炸开了锅，众人皆是惊疑不定，连萧岚都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问道：“可看清旗号？”



“回签书，看得清楚，是南朝骁胜军旗号，有唐、李两面将旗！”



“尚不死心么？！”韩宝冷笑道，此时他早已侦知对岸宋军的统帅是谁，骂道：“唐康、李浩二贼，又来送死。”



但是那些节度使、详稳们却不是这么想，连耶律薛禅都忍不住说道：“晋公，西边宋军方攻下束鹿，如今南边又有骁胜渡河，此必是宋人事先相约，便要在今日，两面夹击，救援深州。既然如此，只怕束束鹿宋军，也不会在束鹿久留……”



“是啊，老将军说得不错……”众人纷纷附和，“定是如此无疑。”“咱们还须早做打算！”“不可硬打深州了……”



这却也由不得他们不如此想，便是萧岚，心里也开始动摇，他也疑心这是宋军事先约好，开始大举反攻了。倘若真的是如此，那么，继续攻打深州，便是冒险。时间是极宝贵的，若是敌众我寡，大军被拖在深州，却被宋军合围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若是他表露出半点动摇，韩宝便再难压制住这些节度使、详稳们，而在他心里，对于就此放弃深州，仍是十分的不甘。攻取深州的诱惑与对被宋军两面夹击的害怕在他心里激烈的交战着，一时实是难以取舍。他慢慢的坐回座位，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斗争。



“诸公！”韩宝喝止住众人的议论，尽管他心里也是十分震惊，但他表露在众人面前的，仍是镇定自若的坚定，“此不过巧合尔！”



“这如何能说是巧合？束鹿方败，唐康、李浩又来，定有预谋啊，晋公！”



“若是预谋，宋军必待束鹿之兵兵临深州，牵制我军，唐康、李浩再从容渡河。”韩宝断然说道，“今日吾军控弦之士数万，诸公奈何畏敌如虎？！”



他说着，刷地一声，拔出佩剑，惊得满营震慑，立时无人再敢多说一句，韩宝挥剑砍向书案，便听一块案角掉落地上，他环视众人，厉声说道：“诸公听清了，吾意已决，若要韩宝闻风而逃，除非日自西升！今日之事，若吾辈不能同心协力，心怀首鼠，自乱阵脚，则必为宋人所乘。吾当重申军法，诸部敢未闻令而擅退者，兴连坐之法，阖族老幼，尽皆处死！若谓言之不预！”



萧岚虽然心中忐忑，但韩宝既已定策，他也决然起身，高声道：“诸公，吾契丹诸军，当为表率！我当申令军中，一人后退，全队斩首！我亦素知各部各族之间，或有嫌隙，然如今大敌当前，当弃小怨。诸部之间，敢有闻败而不救者，以通敌论，全族皆处死！若能同心协力，打下深州，我萧岚在此保证，深州城中珍宝财货子女，尽归诸部所有！我契丹、渤海、汉军，由朝廷另行赏赐！”



萧岚许以重赏，韩宝威之重责，兼之诸部节度使、详稳，素畏韩宝，这时纵有不情不愿，如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愿听签书、晋公调遣！”



韩宝默默看了众人一眼，他知道仅是这样压制住这些人仍是不够的，他仍要做一些部署，哪怕暂时安住他们的心，令他们心中感觉到战胜的希望仍然很大，他们才会真正拼死效力。



他默然一会，又说道：“诸公看到那几个大洞了？火药装满，深州城墙便会炸塌。宋军纵然自西、南两面而来，其各军往来，总有个先后。以时间来算，唐康、李浩来得快，束鹿之敌来得慢。若我军能在束鹿之敌到来之前，攻破深州、击退唐康、李浩，则束鹿之敌闻之，必然惧而退师。其若敢孤军远来，正可一鼓而破之！”



他这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耶律薛禅老将军是老成稳重之人，本帅令老将军率本部兵马，在西北布阵，广布侦骑，以备非常。请萧签书统率诸军，协力攻城，打破深州。本帅亲率五千宫卫骑军，前往苦河，唐康、李浩若敢渡河，本师便将他们赶进苦河喂王八！”



韩宝的这番部署，的确令众人都安心不少。



有耶律薛禅放哨，韩宝亲自去备御唐康、李浩，只要尽快攻下深州，击退唐康、李浩，那么，有了深州做据点，束鹿的宋军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而且，经过韩宝与萧岚的一番分析，当初猛然听到束鹿丢失、慕容提婆大败的那种心理上的震撼，也慢慢缓解了不少。众人心里面也是相信深州很快就能攻破的，这时候他们开始想起萧岚许下的赏赐，又开始垂涎起城中的财物来。尤其是在束鹿损失不菲的那些部族，更加无法不对深州的财宝动心。



韩宝知道他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又说道：“望诸公同心协力，天黑之前，打破深州，今晚咱们便在深州城内开庆功宴！”说罢，挥挥手，众人连忙躬身退出，各回本阵。



韩宝目送这些节度使、详稳们鱼贯退出帐中，方转身望着萧岚，抱拳道：“签书，深州便拜托了！”说罢，压低声音道：“慕容提婆那厮如何兵败，仍不得不防，今日必要攻下深州！”



萧岚点点头，抱拳回道：“晋公尽管放心。”



萧岚目送着韩宝点兵离去，方回到城北本阵之中。



在攻城的这等紧急关头，居然要分兵他出，而且连主将也亲自离开，这已经不能用犯兵家忌讳来形容了，甚至是有点荒诞不经。然而当事情发生之时，竟又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萧岚努力的不让这番变故影响自己，他回到本阵之时，辽军的攻城已经重新开始——好在深州城外的辽军兵力的确雄厚，尽管分出不少的兵力，但是攻城的火力，却并没有受到影响。在他们进帐会议之时，攻城出现了一小会的松懈，宋军利用这个机会，试图夺回那两个大洞，但在萧吼与韩敌猎的指挥下，拱圣军的最后一次努力，也被挫败了。



萧岚骑在自己心爱的坐骑上，远远望着他的士兵们继续有条不紊的将火药送进两个大洞中，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细心的观察到，宋军在做了最后徒劳无功的抵抗之后，开始悄悄的撤离北面的城墙。萧岚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倘若他此时下令云梯攻城的话，夺取北城墙将易如反掌。但他又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险呢？也许姚兕就是想他如此，令两军在狭窄的城墙上缠斗，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易点燃火药，从而苟延残喘，或者另生他计。



萧岚打定主意，在这个最后的关头，他绝不自作聪明，致人可乘之机。



终于，身边的工匠头目向他禀报，火药已经足够了。



萧岚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耶律薛禅没有回音，这便是好消息——他们终于抢占了先机。他朝传令官点点头，然后下了马来，将战马交给亲兵。传令官开始吹响手中的号角，按着事先的约定，所有深州城外骑在马上的辽军将士，听到这号角声后，都一齐下马，看紧自己的坐骑。



城洞里的士兵、工匠，点燃了引线，然后迅速的钻进木驴内，朝北边的本阵飞奔而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虽然号角长鸣，炮声不断，但可能是因为四城诸军都停止了那漫天蔽地的箭雨射击，萧岚尽管产生了一丝错觉，仿佛整座深州城，都陷入一种短暂的沉寂之中。



然后，突然之间，他感觉到大地一阵巨大的晃动，“轰”地一声，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巨大的声响传来，让他短暂的失去了听力，他的眼前，出现一副无比壮观的景象——伴随着刺目的火光，直冲云霄的烟尘，他面前那道曾经久攻不下的城墙，在一瞬间，轰然倒塌，如齑粉一般，化为一堆废墟。



在萧岚的身后，许多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契丹人、室韦人、阻卜人，甚至渤海人、汉人，都匍匐倒地，双手合什，口里不断的祈祷着。尽管许多辽人已经见识过火炮的威力，但是，如此巨大的破坏之力，在他们的心目中，仍是鬼神才有的力量。对于笃信鬼神的他们来说，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萧岚默默的望着这一切，听到韩敌猎在身旁兴奋的说道：“深州，总算到手了！”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五节



但是韩敌猎显然高兴得太早了些。



当那漫天的灰尘渐渐散开，萧岚身边的传令官都已经将进攻的号角举到了嘴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北城倒塌之后，在那堆废墟之后，不知何时，宋人竟然悄没声息的，挖出一条宽近一步，深逾数尺，绵延数里，连接东西两城的壕沟！



甚至众人还可以隐约看见，在东城城墙之内，也有一条这样的壕沟，只是看起来尚未完工。显然，宋人在发现北城吃紧后，集中了全部的人力，来挖掘北城这条壕沟。他们用挖壕沟的砖土，便在壕沟的内侧，砌起了一道矮小的土墙，有数个缺口，则布置了数重拒马。



这条壕沟挖掘的地点十分巧妙，它正好位于城外望楼观察的死角，而当北城被炸塌之时，塌倒的城墙，虽然也波及到了这条壕沟，但却并未能填满它——这很难判断是因为城内工匠的精确计算，还是单纯由于幸运。



于是，萧岚与众辽军将士们发现，他们炸塌了城墙，但面前仍然还有一座硬寨要攻打！



望着一队队持弩张弓站立在土墙、拒马之后严阵以待的宋军，连萧岚都忍不住感叹起来：“壮哉！姚武之！”韩敌猎也是低声赞道：“此真吾辈之楷模！”



“可惜绝非吾辈福音。”萧岚回头看了韩敌猎一眼，苦笑道。



韩敌猎点点头，指着眼前的那些宋军，道：“但我不信那些人都是拱圣军！其中必有乡兵鱼目混珠者。”



“所见极是！”萧岚微微额首，“可惜没有时间分辨了，试试便知。”说罢，侧过头，对一个传令官喝道：“传令，诸部继续射箭，牵制宋军，把火炮、箭楼都给我推过来，对着那土墙后面打！”



“得令！”



“令汉军备好布袋，不管他们用什么，土也罢，柴也罢，总之，将那壕沟给我填了！”



“得令！”



一个个传令官接过令箭，纵马飞奔而去。



萧岚再次转过头，望着那道土墙，冷冷的说道：“我便不信了，城墙我们都打塌了，还怕这道小小的土墙！给我打！”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炮声再次响起，士兵们拼命地推着箭楼移动着，调整位置，很快，漫天的矢石，再次如雨点一样，砸向宋军的土墙后面。



这是自围攻深州以来，萧岚所见过的最血腥的一次战斗。



尽管火炮的精准度仍有问题，而且数量太少，每发一炮，又需要间隔相当的时间发下一炮，但是，对于在土墙、拒马后面列阵防守的宋军来说，仍然是巨大的威胁，只要有一炮落在他们中间，就是血肉横飞，往往会有十个，甚至更多的人丧命。而他们举在头顶的盾牌，对火炮毫无防御之力。



但是，为了维持阵形，宋军就那样坚定的站在那里，高举着盾牌，任由火炮来炸。每当有人牺牲，便立即又有人补上。没有了城墙，但宋军没有丧失他们重兵方阵的传统，哪怕拱圣军是一只骑兵，也毫不逊色。他们用无畏的牺牲与纪律来对抗火炮，充分利用了辽军火炮射击精准度与数量太少的缺点。



然后，他们的弓弩手精确的射杀着在盾牌、木板的掩护下，背着土袋薪柴想要填壕的汉军，他们远远的丢出一种火器，这种火器不会爆炸，但会放出呛人口鼻的烟雾，同时还能遮蔽辽军的视野。



当好不容易有汉军冲近了，从土墙中间，变戏法般，出现一个个的小洞，宋军从小洞中用长达数丈的长矛，刺杀试图靠近壕沟的敌人。



辽军在箭雨与火炮的掩护下，一次次的冲锋，却一次次的被打退。



萧岚完全无法理解，拱圣军也罢了，那些穿着拱圣军衣服的乡兵义勇，究竟是如何做到这种无畏的？！难不成姚兕将他的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此处？倘若连乡兵义勇都能在火炮面前如此无畏，那么，大辽诸臣所津津乐道的火炮对重兵方阵的优势，岂非是一个夜郎自大的笑话？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去思考答案，他心中所能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不惜代价，都要攻下深州！



但是现实却不那么让人称心如意。



他让传令官去下令四面同时攻城，但其余三城的部族军却并不那么肯尽力，各部将领都想着北城已经炸开缺口，虽遇阻碍，但取胜是迟早之事，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马上就要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付出过多的伤亡——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心里很明白，事后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功劳最大，就会给你最多的战利品。实力最强的部族，才能抢夺最多的财货。此前迫于韩宝的威压也就罢了，但是如今，众人一方面惦记着分享深州的战利品，一方面提防着束鹿的那支宋军，韩宝已离开深州城下，契丹人眼见着又有求于自己，谁也不是傻瓜，谁也不可能不为自己多留几个心眼。



因此萧岚虽然下令，诸部攻城，却并不肯卖命，虽也装模作样扛着云梯冲锋，但城下一阵箭雨射下，便立刻退了。如此反复，不过做样子，应付应付。



萧岚此时也不能真的与他们翻脸，只得权且忍气吞声，集中兵力，攻打土墙。



然而欲速则不达，他心急如焚，急欲攻下深州，不断着人催促炮手放炮，打到半晌，忽听身后几声巨响，竟然有三门火炮炸膛爆裂了——这些火炮都是大辽最珍贵的武器，不但萧岚心疼得要命，剩下的几门火炮炮膛也是热得发烫，因为连续炸膛，炮手们也不敢再发炮，生怕再出事故，不仅累自己丢了性命，事后更怕被惩罚，萧岚亦不敢强求，只得令他们暂时歇息一阵。



但没了火炮的助阵，拱圣军的方阵，更是显得坚不可摧。



辽军一次次的进攻，抛下了不知多少具尸体，换来的，只是在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将壕沟填平了一小段。然而，不待萧岚下令从那儿进攻，宋军已经将准备好的油脂等物，疯狂的泼散到被填平的壕沟上，然后丢上一个个的火把，顷刻之间，那段壕沟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萧岚不得不再一次组织人马，冒着生命危险，去用沙土扑灭大火。



如此反复的争夺，厮杀，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萧岚甚至孤注一掷，下令余下的宫卫骑军与他们的家丁，也下了马去冲杀，与汉军夹杂在一起去填壕沟、争夺一段土墙，然而，直到太阳西沉，他也未能攻破那道低矮的土墙。



而他的士兵们，已经累到脱力。



终于，在损失了两千余名汉军、部族属国军，数百名家丁，还有几十名宫卫骑军后，萧岚再也抵受不住，下令鸣金收兵。



他这时候根本不想再去想深州的宋军究竟损失了多少人马，不管姚兕损失了多少人，他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完全无法理解，姚兕是如何守下来的，他只知道，如果姚兕真的能逃过这一劫，从此以后，也许他都会畏惧与此人交战。



实际上，就在此时，他已经宁愿去面对束鹿那些宋军，也不愿意再面对姚兕。他几乎要以为，若再与姚兕打上一天，他真的会怀疑自己究竟会不会打仗？



便几乎在萧岚呜金收兵的同时，深州城南十里。



韩宝领着他的宫分军正得胜归来，这一次与骁胜军的交锋，没费什么力气，事实上。倒是他过于谨慎了，唐康、李浩虽然摆出了渡河的阵势，但是在两百余人的先锋被击溃后，他们便只敢隔河列阵，以小船在苦河上巡弋，结果两军隔着苦河，布阵互射，唐康、李浩进则无胆，退则不甘，与韩宝僵持到黄昏，才悻悻撤阵。韩宝确信不会再有他变，留下五百人马守河，便率领大队人马返回深州。



众人虽是只得了个小胜，但心情都是不错，许多将士放松的在马上吹起胡笳，满心以为回来之后，必能进深州城安歇。



然后，走到城南十里，众人终于可以看清深州城头的旗帜之时，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拱圣军还在？！”韩宝远望着深州南城上那一面面赤红的战旗，一时愕然。



同一天，大宋北京大名府。



宣抚使司。



石越与折可适、李祥上午巡视完和诜与何去非的环营车阵，回到行辕，范翔又送来唐康、李浩的一份札子，他打开看完，观看雄武一军环营车阵时的兴奋之情，便一扫而光。



又是互相攻讦！



自七月二日开始，不到三天的时间，唐康、李浩、郭元度与仁多保忠之间的相互攻击、指责，已经让石越忍无可忍。七月二日，唐康、李浩、郭元度分别上书宣台，指责仁多保忠玩寇自重，坐视深州成败。当日石越回文狠狠的训斥了三人一顿，一面又令仁多保忠解释为何在武邑逗留不进。不料非但唐、李、郭三人大不服气，再度上书，痛陈深州之危殆，变本加厉的指责仁多保忠是报旧怨，暗示当年姚兕与仁多保忠之父有怨；仁多保忠也上书赌咒发誓，不仅细细说明自己在武邑如此部署的原因，宣称自己全是为战局考虑，更是不甘示弱，反过来痛斥唐康、李浩进退失机，败军辱国，指斥郭元度阳奉阴违，外廉内贪，受唐康贿赂而污陷主帅。



石越迫不得已，干脆各打二十大板，回文将双方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严令唐康、李浩、郭元度三人，必须听从仁多保忠节度，否则严惩不怠。



郭元度看起来是老实了，但唐康与李浩却仍不服气。



二人送到宣台的这份札子，是禀报宣台，他们的探马的情报表明，自段子介之败后，深州已有旦夕之祸，二人既被委以专阃之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虽然明知兵微将寡，难以成功，也要说服麾下众将，冒险一试，再次渡河，救援深州，庶几以报皇恩。



这意思是十分明显的，唐康既然说服不了仁多保忠，便开始攻击仁多保忠；既然扳不倒仁多保忠，那也绝不肯听仁多保忠节制。因此，二人便要打仗，也不向仁多保忠报告，而是直接向宣台禀报。



这让石越心里十分的恼火，但是要处理起来，却是十分棘手。这与他十几年前平夏时的情况大为不同，平夏之时，上面有一个意志坚定的皇帝，宰相们虽有分歧，但便是吕惠卿，对他也并无掣肘；下面则是刚刚经历军事改革，整编方毕的禁军，军队之间虽也有派系，但主要还是与西夏作战已久的西军，大体来说，那个时候，从皇帝到普通的将领，都是抱着一种同仇敌忾的志度，希望大宋朝在励精图治之后，打一场扭转国运的战争。因为，许多的分歧，都被这种大的心态所掩盖。



而如今呢？石越权位虽然远重于平夏之时，但他所处的环境，也已大不相同。



较之十余年前，大宋朝上上下下，早已自视为强国。十余年前对西夏，西夏弱，宋朝强，而宋朝仍然视内部纷争不已的西夏为强敌，谁也不敢有任何的大意与轻视；可现在，纵然以实力来说，辽国与大宋不过半斤八两，棋逢对手，但是朝野之中，许多人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心的。这种自信心既是好事，却也是坏事。坏的一方面，便是因为过于自信，于是大敌当前，内部的矛盾，该有仍然有。



朝廷之中有矛盾，将领之间也有矛盾，在河北打仗，他要驾驭的是几乎大宋军队中的所有派系，有许多将领，虽然经历了对西夏的战争，作战经验更加丰富，但是坏的一面却是，他们的官爵更高，资历更深，更难驾驭，更麻烦的是，许多人还与朝中党派有牵扯不清的关系。而在以前，他要对付的，不过是种谔等区区数人而已——而且种谔这些人，想法与他其实也没多大的分歧。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在进攻作战之时的分歧，永远会比防御作战时要来得少。



不管怎么说，对付唐康、李浩、仁多保忠，甚至是郭元度，石越也不是一句“行军法”便威胁得了的。仁多保忠虽是异族，但有保驾勤王之功，忠心耿耿；唐康与他亲如兄弟，恃宠而骄亦是难免；李浩资历极深，又是新党，石越如果不想惹出大风浪来，轻易也不能定他罪名……便是郭元度，朝中也是有人的。



况且他能把唐康怎么样？别说他下不了这个手。就算唐康与他毫无关系，便在七月四日，他刚刚收到小皇帝亲自拟写的一份诏书，诏书中小皇帝不仅称赞了姚兕与拱圣军守城之英勇，还褒奖了唐康、李浩不惧强敌，救援深州的忠义，诏书称他们虽未竞全功，但大战契丹精锐骑兵，已令韩宝、萧岚胆寒。更重要的是，“袍泽有难，则感同身受，义之所在，则奋不顾身”，较之大宋朝一朝宣扬的契丹人“胜不相让，败不相救”的卑劣，更是形成鲜明的对照，是大宋之所以必然击败辽人之铁证……石越分明的感觉到，小皇帝已经不甘寂寞，在这场战争中，他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宣示自己的存在，而且，只要有机会，小皇帝就嘉奖、称赞那些敢于进攻，敢于与契丹打硬仗的将领与军队，而不论其是非成败。



这分明是包含深意的！



皇帝的确很聪明。



这实际上，也是对石越施压。



尽管现在皇帝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至少枢密使范纯仁不会因此施压石越必须救援深州，枢密会议也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但皇帝就是皇帝，大宋朝仍然是一个君主制的国家！他的影响力没有人敢小觑。



况且，实际上韩维与范纯仁也很关心深州的存亡。



而且，仁多保忠的指责是很有道理的——深州今日的局面，与唐康、李浩擅自进兵，损兵折将，致使实力大损是有直接关系的。倘若骁胜军、环州义勇等到神射军到来，两军各兵进攻，步骑配合，深州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仁多保忠认为自己也是主张救援深州的，只是在骁胜军实力大损，辽军已然有备的情况下，他迫不得已，才取其下策，屯兵武邑。



但这些都不代表石越可以去打皇帝的脸。



他能顶住压力，不再采取添油战术，继续往冀州派些无用的援军，便已经不错了。按理说他是应该这样做的，万一深州果真失守，宣抚使司至少可以以此推卸责任，而不必背黑锅，被人指责他救援不力。



这算是他当到右丞相的一个好处——官越大，表示背得起的黑锅越大。



石越同样深知深州若然失守，对士气民心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甚至可能会影响到战争的走向，宣抚使司关于深州的情况是一日两报，但是，他绝不会因此而乱了阵脚。他知道唐康的那点心思，唐康将深州视为他青云路上最好的一块垫脚石，只要保住了深州，对他的前程有着极大的好处。但是，对于唐康因此而沉不住气，进退失据，气急败坏，石越亦不由得有些失望。



倘若让唐康处在他现在的位置上，他能按捺得住么？



有大格局者，无时无刻，都能把握住自己的节奏，不会轻易的因为一些小小的利害，便随着别人的节奏起舞，在这个方面，唐康仍需要更多的历练。



其实石越心里面也是很焦急的，他不断的着人去催促王厚、何畏之以及来援的西军诸部，同时派出数拨使者询问幕容谦的情况——此事倒是让他稍觉安慰，至少幕容谦已经到了真定府。而且便在幕容谦抵达真定府的当日，渭州蕃骑也到了井陉——他们在路上遇到道路被洪水冲坏，因此耽搁了不少时日。



对于幕容谦，他是放心得下的，因此他只是令他便宜行事，自己决定是否要救援深州——他知道姚雄在幕容军中，倘若过多催促，反而会干扰幕容谦的判断。



但唐康……石越丢下唐康、李浩的札子，止不住的摇头。



“丞相，还有一封札子，是定州段子介送来的……”范翔注意到石越的脸色，猜到定是对唐康有所不满，他因与唐康相善，自免不了要从中缓颊。实际上，唐康、李浩在苦河无功而返，上呈枢府的报告，虽经石越过目，却也是范翔的手笔。小皇帝会下诏大赞唐康、李浩的功绩，与这份报告的措辞巧妙，自然大大有关。



“他说什么？”石越以为是请罪的札子，也不打开，只是向范翔问道。



“他想要火铳……”



“火铳？”石越愣了一下。



范翔却是会错了意，忙解释道：“听说是兵研究造的一个手持火炮……”



“他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人弹劾他么？”石越打断范翔，“这段子介，他不赶紧上表给自己辩护两句，还要什么火铳？败军辱国，他还想着能做定州知州？”



范翔也是吃了一惊，“朝廷已经下旨了么？”想想，又实为段子介不平，忍不住又说道：“这实是不公平！”



“有何不平？”石越冷冷说道：“打了败仗，便要承担责任。这是国家法度，凡是吃败仗的，都要受处分。”



“丞相，恕下官直言，这可不是多劳多怨么？镇、定那些人，缨城自守，自然不会吃败仗，也挨不到处罚。段子介这样，反而要受责罚。胜败兵家常事……”



“借口何人不会找？”石越哼一声，范翔不敢再多说，却听石越又说道：“吃了败仗，不管是何原因，总要受处分。这个法度不能废，否则后患无穷。不过朝廷亦不是不知道他的苦衷，枢密会议定议，罢段子介定州知州、飞武一军都指挥使之职，但大敌当前，仍许他戴罪立功，权领定州军州事，以观后效。”



这责罚却是极轻了。范翔放下心来，笑道：“这定是丞相保他了。”



“我保他有何用？”石越淡然说道，“皇上亦看中他，亲口替他说情，总不能两府诸公连皇帝的面子都不买。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前程，想着什么火铳？他说了要火铳做甚么？”



“他想重练新兵。”范翔与石越相处日久，渐知石越心意，听石越说话，知道表面上石越虽不假辞色，实则是已经许了，因笑道：“原本弩是最好的，训练亦简单，但他怕朝廷不会将弩这种军国之器颁给他的定州兵。”



“大敌当前，还墨守成规。不过，这兵器研究院何时造出火铳的？我如何不知道？”



“丞相日理万机，哪能连兵研院这些些小事，亦能操心？或曾禀告丞相，丞相忘记，亦未可知。”范翔笑道：“不管怎么说，昔诸葛武侯罚二十以上皆亲揽，实不足法。学生已经查过，这火铳当日兵器研究院造了一批为试验之用，因非军国之器，便束之高阁。后来朝廷曾将图纸赏给高丽与邺国，那批火铳便封存起来了。”



石越疑惑的看了范翔一眼，“你如何知道这么清楚？这段子介的公文来了多久？你便行文给枢府了？”



“段子介文书上午方至。”范翔笑道：“学生如何记得这许多事，幸而宣台之中，有个博闻强记之人。十日前丞相令勾当公事黄裳回汴京清查火器账册，看看朝廷有多少火器，各存于何处，以备不时之需，黄裳回来之后，便是个活账册，凡与火器有关之事，只要问他，莫不清楚。这甚么火铳，哪怕让兵研究自己去查，没个十天半月，只怕他们也不会有结果。”



“他们造了多少火铳？”



“当时造了四百支，其中有八十三支登记报废，计有三百一十七支，一直封存在汴京火器库。”



石越点点头，道：“段子介既然要，便全部给他。再令真定府武库拨给他三百架弩，一百匹马。你回文给他，兵不在多，而在精。不要重蹈覆辙，少招些无赖地痞，招兵要招老实本份，有家有业之人。本相不指望他立建奇功，不要急于雪耻，要沉得住气。”



“是。”范翔连忙答应了。



石越吩咐完毕，将段子介的札子丢到一边，又问道：“河东那边如何了？”



“观吕惠卿、折克行、吴安国、种朴的报告，似可确定耶律冲哥并无真正攻打河东之意，其只想牵制河东诸军。十天前，种朴派兵出雁门试探，夺了辽人两寨，但回程途中，又被耶律冲哥伏击，损兵折将。昨日枢府送来折克行、吕惠卿的奏折抄本，尚未及上呈丞相过目……”



“哦，他二人说什么？”



“折克行称此刻与耶律冲哥作战，不过徒然杀伤，无益战局，既然耶律冲哥并不主动进攻河东，河东诸军仍当以防守为主。诸军应该勤加习练，各州都要储备军粮器械，日后若要反攻辽国，河东方有用武之地。耶律冲哥用兵狡诈，凭河东诸军与之对敌，守则有余，攻则难成。要对付耶律冲哥，还是要河北成功，一旦幽州告急，耶律冲哥只怕也难以在云州安生，只要他驰援幽州，河东诸军，便易于成功。”



“他倒是想打便宜仗。”石越骂道，他心道他还指望吴安国奇袭成功，但这是绝密之事，折克行不会在折奏上提起，他也只能绝口不提。只问道：“那去协防雁代的神卫十九营究竟到了何处？”



“上次来报，他们在西汤镇一带道遇山洪，道路被毁坏得厉害，有几座桥梁都被冲毁了，行进不得。此后便无消息，不过学生以为，如今已是七月，天气好转，当地官员已在抢修道路，应当要不了多久，太原便会有他们的消息。反正河东如今并无危险，他们早一日到，晚一日，倒也无关紧要。”



“这是朝廷之失。早当在河东路也建一个火炮作坊，为防地方割据，便因噎废食！”石越痛声反省，忽见范翔脸色尴尬，因问道：“怎么……”



范翔尴尬笑道：“丞相所言，亦是吕惠卿奏折所言诸事之一。他建言朝廷亡羊补牢，在各路及重要军镇，皆要兴建火炮作坊，朝廷想问丞相意见……”



“这大可不必因人废言，只管回复朝廷，此亦非吕惠卿首创，昔日君实相公在时，早有此意，此事范枢使亦知。”



“是。”



“吕惠卿还说了何事？”



“另有三事：深州有必救之理；胡人不可领兵；请率太原兵出井陉以援深州。”



石越笑道：“他的太原兵能济得何事？不过迎合皇上而已。”



范翔更是尴尬，但他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前日勾当公事高世亮出使河东回来，曾与学生言道，吕惠卿在太原练兵，士甲颇精。太原、雁代之地，本来民风剽悍，太原兵虽只是教阅厢军，然吕惠卿在太原有年，教阅厢军一直操练不辍，非他处可比……”



石越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冷冰冰的说道：“他是太原都总管府，守好自己辖区便可。幕容谦已至镇、定，他若去了，是他听幕容谦节制，还是幕容谦听他的？”



“是。”范翔不敢再说，连忙闭嘴。



却听石越又没好气地问道：“王厚呢？何畏之呢？到了何处？”



范翔正要回答，却见厅外石鉴急匆匆的走来，见着石越，行了一礼，兴奋的说道：“丞相，王厚、何畏之到了。”



“哦？！”石越喜出望外，站起身来，石鉴又笑道：“非止二位将军，还有威远军已至南乐、云翼军已至清丰、龙卫军已至濮阳，横山著军右军也已渡过黄河，不日皆可抵达大名。”



石越与范翔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正要出门去迎接王厚、何畏之，却见吴从龙也大步进来，禀道：“丞相，好消息，枢府来了消息，太皇太后已经应允，且不忙调神锐军、振武军，先调铁林军、宣武一军前来，不过太皇太后明令，此二军须归入右军行营都总管司，由田侯节制。”



“好，好！管它由谁节制，远水解不了近渴，总比要等神锐、振武来得好。看来陈履善没白回京师。”石越此时根本不再计较这些细节，笑道：“走，去迎接王将军与何将军！”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六节



当石越称赞陈元凤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陈元凤在汴京做了些什么。



陈元凤去京师，一则是为了协调有关粮草军资之事，一则是为了亲自向太皇太后、皇帝、枢密会议汇报战争的进展——这个本不是石越本意，石越原本是希望由参议官游师雄去替他报告，接受质询，但是枢密会议点名要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陈元凤去，石越虽不情愿，但为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只得勉强答应。



对于陈元凤来说，这自然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并不是每个官员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太皇太后、皇帝与两府诸公，更不是随随便便哪个官员，都有机会在这些人面前展示自己。有多少官员，就是因为抓住了这样的机会，因而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陈元凤抵达汴京是在七月二日，他到达的当日，段子介兵败唐河的消息，也正好抵达汴京——比仁多保忠、唐康接到消息，只晚了一天。这得益于自战争开始之后，开始渐渐运转起来的驿传系统。大宋的驿传系统，仿佛一台老旧生锈的机器，当它运转以后，开始是缓慢的，需要一段时间，各种齿轮之间经过磨合，才终于能慢慢的变得灵光。战争初期，传递战报的消息虽然有严格的要求，但速度不过中规中矩，驿法中规定一日四百里的速度，当时还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一份公文从大名府送到汴京，三百二十里，需要两三天。但是，渐渐的，在宣抚使司做出一些改良与调整之后，各地与大名府、汴京的联系，变得更快捷。各州、军虽然皆归宣抚使司统辖，但是许多府、州、军官员，也会同时向汴京禀报，各地与大名府、汴京之间的驿馆，都备足了快马，遇有遇急军情，都是书不入铺，昼夜兼程，如今从大名府一份公文送至汴京，一日夜便可抵达，比战争初期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段子介唐河兵败后，他自己尚未来得及向大名府、汴京报告，镇、定诸府、州、军的官员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将这个消息报告了上去，因此唐康、仁多保忠在冀州反而知晓得慢一些，实则七月一日，大名府宣抚使司综合各州、军之报告，大体已知详情，石越深知段子介在镇、定一带的人际关系不太好，因此，当汴京枢密院收到这些府、州官员的急报之后，不过晚了五六个时辰，便也收到了宣抚使司的报告。再怎么说，驿路之上，宣抚使司的公文跑得总要比这些地方官员的要快些。



这也是段子介能得到宽大处分的重要原因。



等到段子介自己的奏表送到汴京，枢密会议其实早已决定如何处分他了。



但是，汴京是一个充满了自相矛盾的地方，尽管韩维主持的枢密会议决定从轻处分段子介，可是段子介兵败唐河的消息，仍然对汴京朝廷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有些迹象是如此明显。



陈元凤人刚到驿馆，便听说朝廷暗中放松了辽使的禁锢，稍稍恢复了对辽使的礼遇。他甚至从交游甚密的同僚口中，听到北朝已经派遣议和之密使前来汴京的传闻。而这是他在大名府时一无所知的，他相信石越也被瞒在鼓里——这是人之常情，汴京诸公既然要私下里与辽使打交道，对于态度强硬的石越，在没达什么协议之前，肯定是要瞒着的。



此后他往来两府，又听到更多的传言流传：据说朝廷每日都有人上书，指责石越此前主导之绝不言和诏。而且，这种言论这些日子渐渐活跃，甚至有人抨击石越徒知大言，坐拥十万大军，龟缩大名府不出，区区一深州而不能救，却妄言绝不言和，甚至暗沙射影的斥责石越是玩寇自重，欲以辽人挟持国家。



这些言论倒不足以动摇石越的地位，身居高位，他一举一动，无论如何，都会有人诽谤，有人不满。



但是，谣传太皇太后，乃至枢密会议诸公，心里都是认可“战和皆国策”的，认为二者不可偏废，自春秋战国以来，以和议而保全国祚者甚多，因此大宋的上层，大部分并不排斥和议。这一点，从此前陈元凤与在汴京的友人的书信中，从此番他回到汴京所交往的官员的言语中，他都有所体悟：这或者并不是谣言那么简单。



汴京有无名氏甚至写了一篇《汉唐和亲论》，在汴京广为流传，此文称赞以汉、唐之强，亦不免于和亲胡狄，赞扬和亲给汉唐带来的和平与福祉，避免无数无辜百姓惨死沙场，认为真正谋国，不能追求虚名与脸面，而应在乎民众之实利。他极力夸赞与匈奴和好之汉宣帝、霍光，而抨击对匈奴作战之汉武帝，指责汉武帝的战争，带给汉朝民众巨大的灾难，对于国家、百姓，全无半点好处。



这篇《汉唐和亲论》文采极佳，立论、论证，皆十分有力，颇有西汉之风，许多人疑心是苏轼的作品，但也有人认为近于韩拖古烈的文风……不过，不管此文出自何人手笔，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石越的绝不言和诏或者能激励士气、振奋军心，但对于朝堂公卿来说，即使再坚定的主战派，也不能否认拒绝任何和议的声明其实是偏激的、意气用事的。



陈元凤知道许多的大臣都是支持战争的，但是他也了解到，他们同样也认为，议和也是一种必要的手段。甚至不妨一边打仗，一边议和。为了国家计，总得多准备几条退路。打了胜仗有打胜仗的议和法，两军僵持有两军僵持的议和法，万不得已，打了败仗也要准备打了败仗的议和法。



不过，这些原本都限于私下的议论。汴京的大氛围，是对辽国的蔑视，对胜利的自信，对战争的热切——普通的市民、年青的士子、中低级的官员，大多沉浸在这种情绪中。陈元凤所感觉到的这些微妙的态度，则主要存在于能真正决定大宋命运的那些衮衮诸公之中。



百姓愚蠢而极易煽动，年青的士子自以为聪明实则同样的蠢笨，至于中低级官员，绝大部分都不过是鼠首两端的墙头草，他们总是软弱的，为了自己的前程与乌纱帽。这都要谢谢石越——在报纸被管制的背景下，要操纵这些人，实在太容易了。



因此陈元凤很清醒的知道，哪些人的态度是重要的，哪些人的态度则是可以忽略的。



虽然到七月二日为止，枢密会议还从未提过“和议”二字。



但这一切，终止于七月四日。



当天，枢密会议得出结论，认为段子介兵败唐河之后，深州已难坚守，左丞相韩维的态度率先动摇，他对太皇太后表示：为长远计，大宋要同时做好战争与和议的准备。他宣称纵然战争最终获胜，大宋也不可能吞并辽军，两国最终仍要有一份和议，否则边患不止，非大宋之福。既然总是要议和的，那不如早做准备，边打边谈，倘若能由使者得到的，就不必非要用战争来获取。



他的主张立即得到了高太后的赞同。



尽管高太后与枢密会议都声称这个变化并不是要停止与辽国的战争，而只是要给辽国“改过自新”的机会。但这次政策的调整，仍然激起了一些强烈的反应。皇帝对此大为不悦，单独召见韩维，面责之，却也因此被高太后喝斥了一顿。



这次风波普通百姓甚至中低级官员都无从知晓，宋廷不可能公开发封诏书宣称他们要与辽人议和，当然更不可能告诉臣民们，他们的皇帝反对议和。但陈元凤在汴京也有不少朋友，有些人甚至就在两府当差，而且在许多人来看，他还是范枢使亲信、赏识的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刻意巴结他的人也不少，这些流言总能传到他的耳朵里，通过各种各样的方法。



尽管，所有的关于“和议”的流言加在一起，在汴京数不清的流言中，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对于绝大部分的汴京市民甚至是一般的官员来说，他们在听到这些流言后，都会不屑一顾。对于朝中大臣那微妙心思的揣测，也是一件玄之又玄的事。



但有时候，真相与人心，便隐藏其中。



而陈元凤的确是一个擅长此道的人。



七月五日的晚上，当千里之外的深州，城墙已破，拱圣军血战一日之后，仅存的将士们随便坐卧在城墙上、地上，拌着冷水啃着干粮的时候；当三百里外的大名府，石越正给王厚、何畏之设宴接风洗尘的时候；在汴京的驿馆，陈元凤摒退左右，点起蜡烛，正在苦心构思着自己的奏折。



与预想的不同，来汴京三日，他只见过太皇太后一面，而且只是简短的几句问话，此后，他便全是与枢密会议、两府打交道。显然，他需要做点什么，才能让高太后、皇帝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当然也有一点进展，连续两日，他拜会韩维、范纯仁，极力劝二人说服高太后，将更多的殿前司禁军调往河北，他向二人不断的保证大名府防线绝对安全，所以京师也绝对安全，不需要更多的兵力来守卫。同时，也是他建言，可以将新增的殿前司军队交由田烈武统辖。有些事情，他看得很透彻，在太皇太后眼里，田烈武是个如周勃一样忠义可信之人，即使他出自石越门下，但果真石越有任何不轨之事，天下最先站出来举兵反对的，必然是田烈武！



这一点上，高太后绝对是有识人之明的。



如田烈武、桑充国这些人，无论与石越私交再好，甚至也赞同他的政见主张，钦佩仰慕他的为人与能力，但是，如这些人，也是真正的君子。石越若蒙冤受屈，这些人能为救石越而不惜家破人亡；但若石越有任何对赵家的不忠之意，这些人也会是最坚定果断的反对者，他们会亲手将石越送进鬼门关，而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高太后此时倒未必真的在猜忌石越，但是，身居她这样的位置，做任何决定，自然都会小心谨慎，她不见得是针对石越，任何人担任三路宣抚大使，都等同于将天下的兵权送到他的手上，若有可能，她都会做一些防范。就算是司马光在世，出任此职，也是一样的。



陈元凤对此洞若观火。



他能做到宣抚判官，不也正是因为这种心理么？范纯仁难道还不够信任石越么？但那又如何？信任是一回事，防范亦是必不可少。



因此，陈元凤游说韩维、范纯仁的主题便是：使兵权分于行营，而非聚于宣台！



枢密会议应将绝大部分禁军，直接划入诸都总管府，宣台只能直辖最基本的预备部队，这并不会影响宣抚使司的权威，因为若有必要，诸参谋官、参议官、甚至勾当公事，都可以直接派往诸军，接掌指挥权——但却能有效的防范宣抚使兵权过重，直接指挥权与间接指挥权，在有些事情上，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看起来，高太后最终采纳了陈元凤的建议。



一天前，枢府来人告诉他，枢密会议已经决定增派铁林军、宣武一军至田烈武麾下。枢府已经在准备舟船，这两只殿前司禁军，会由水路直接运往河间府。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还远远不够。



陈元凤意识到，要让高太后、皇帝真正留下深刻的印象，“议和”这个议题，如今正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沉吟许久，亲自磨了墨，提起笔来，沾墨写了几个字，却又不是太满意，抓起来，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又铺了一张纸，写道：“臣伏闻宰臣韩维等……”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七节



次日。



赵煦上午除了照例“列席”召见枢密会议及两府、诸部寺监、以及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外，会有半个时辰左右，由宰执大臣讲叙本朝的“圣政宝训”——这些都是大宋自太祖皇帝以降，历代祖宗的事迹，是大宋朝自太宗以后，每一个皇帝都必须学习的治国课程。这些“圣政宝训”，其实并不全是历史事实，而是经过历代讲课的大臣们所精心选择，甚至是改编的，但这些赵煦自然是不会知道的。这是大宋朝“祖宗之法”的一部分，每位皇帝都必须遵守“祖宗之法”，但是，所谓的“祖宗之法”却是由儒臣们精心选择、编撰的，他们掌握着“祖宗之法”的最终解释权——这才是这个国家政治运转的最本质的东西。



在学习完“圣政宝训”之后，赵煦有一小会儿时间休息，然后，为了让他开始渐渐熟悉政务，从六月份开始，高太后开始让他读一些大臣的奏章，其中有些，例如与当前的战争无关的，涉及到各路州的一些政务，他可以直接批示，即使他处置失当，高太后也不会驳回，而是照样颁行下去，等到事情的恶果出现之后，高太后才会将反馈送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明白他的每一个处分，都有可能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个变化，让赵煦的心态要变得平和一些，至少他可以安心，太皇太后已经在为他亲政做准备了。另一件让他安心的事情是，高太后的身体越来越坏了。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六月下旬的时候，她让清河过来指点赵煦，交给赵煦的奏折也越来越多，凡与战争有关的重要奏折，也会抄送一份到赵煦这里，让赵煦写出自己的意见，送回到高太后那里。这些意见，有些被采纳，但大部分都没有了下文。



无可置疑，祖孙之间的关系，因此要缓和了许多。赵煦与高太后之间的矛盾，主要已经转移到了政见的不同上，而这方面的矛盾，似乎是无法调和的。



赵煦甚至不信任清河。



他这个姑姑，跟随了太皇太后太久。虽然他有时候也佩服她的见识，欣赏她的谦退，但是，他永远都无法真正信任她。对赵煦来说，这个宫廷中，已经太过于阴盛阳衰了，他心里面早已决定，一旦他亲政，他的清河姑姑，就要被送去洛阳，永远都不能再回汴京。



但暂时来说，清河仍然不失为他的一个好老师。



赵煦尚未亲政，便已经渐渐了解到做帝王的苦处。



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如果他每件事都想管，每封奏章都想看，那么，即便他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也是不够用的。



现在他便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练习弓马了。



他学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分权。天下如此之大，有些事务，他必须交给一些人去做，而这个天底下，没有什么人值得信任，但相比而言，他的两府宰臣们，仍然是最不坏的选择。那些每日与他朝夕相处，看起来忠心可靠的，比如内侍、女人，比起两府那些讨厌的老头子，实际上更不可信。



而他从清河那里要学的，便是他应该不去理会哪些事情，而哪些事情又是他一定要关心的……奏折上面都有贴黄，如何简略的浏览了贴黄，便知道这份奏折究竟值不值得他拿起来，是赵煦如今最主要的功课。



他一直很认真的向清河学习着这些，他这个姑姑，只要扫一眼贴黄，就有本事从中间找出最紧要的那些奏折，这个本领，让他十分佩服。不过，他最近却老是分心。



让他不能专心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朝廷最近传出来的“和议”风波。为此，他老实不客气的训斥了韩维，却也因此挨了太皇太后一顿臭骂。而让他郁闷的是，韩维虽然在他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但这些人都是如此——他们标榜着自己全然是为了国家社稷考虑，因此便把皇帝的威严视为粪土。韩维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写了一封奏折，向他表明自己的苦心，反过来倒规劝他要如何如何。



但至少这件事上，赵煦是站在石越一边的，他要求的是收复燕云，而不是一纸盟书！



另一件事，便是立皇后之事。



他十六岁了，尽管国家处于战争中，但太皇太后仍然决定在他亲政之前，替他册立一个皇后。



身在女人堆中，赵煦早经人事，他自己也有喜欢的嫔妃，他也考虑过自己将来的皇后……实际上，他心目中根本便已经有一个人选——右丞相石越之女石蕤！



他与石蕤小时候曾经一道玩耍，长大以后，虽然有男女之防，但他因为温国的关系，也偶尔见过石蕤几次，还经常从温国口中听到石蕤的一些事迹。如今这个小姑娘，已经出落得美丽动人，在汴京的大家闺秀之中，是有口皆碑的美人儿。更加特别的是，石蕤小小年纪，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通晓夷语，弓马娴熟。据说她善解人意，落落大方，而且还聪明剔透，是个兼具柔嘉、温国、还有他的姑奶奶蜀国长公主之长，而无其短的人物。



虽然对石越绝无半点好感，但是，他倾慕石蕤却是非止一日。



但不需要询问任何人，赵煦心里也明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自仁宗皇帝开始，大宋朝皇帝的皇后，都有不言自明的条件：必须出身名门，必须是开国功臣的后代，绝不能是现任宰臣的亲属！



石蕤也就够第一个条件而已。



不是开国功臣的后代也就罢了，但是要因此让石越罢相，并且彻底的离开任何军政实务，那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但倘若石越不罢相，而他的女儿却做了皇后，赵煦闭着眼睛都能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朝廷中不会有一个大臣赞成，整个大宋朝的士大夫，都会成为他与石越的敌人。甚至石越也会成为他的敌人，也许迫于压力，石越会抢先把女儿嫁掉，绝了他这个念头。



赵煦可不想把自己逼到那步田地。



他心里面打着如意算盘，亲政之后，设法罢免石越，让石越安心当他的富家翁，然后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迎娶石蕤为后。对于赵煦来说，这才是两全其美的事。当然，最完美的，则莫不过石越突然生场暴病，暴死身亡。那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除一切的麻烦，他可以清除他亲政后最难以对付的权臣，可以大方的追赠、封赏石越，让他死后备极哀荣，还可以娶回他最心仪的女子……但他的这个心思，是无论对谁都不敢说的。



而太皇太后却等不及了，根本容不得他答应不答应，乐意不乐意，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挑选了好几个女孩，让他来选择。



赵煦自然是一个也不想选。



可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逃避，他属意石蕤的事，他是半点口风也不敢透露的。但这样一来，要合理地拒绝那些女孩，便更加困难。倘若他百般挑剔，太皇太后只会觉得他不成熟，说不定会亲自挑一个自己中意的女孩做他的皇后——对于太皇太后来说，皇后这种生物，只要贤惠温柔，规规矩矩，最重要是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娘家人本份……便可以了。



“官家……”清河温柔的声音，拉回了又开始出神的赵煦，“这份札子……”清河指着赵煦手里无意识拿着的一份奏折，柔声道：“乃是河北宣抚判官、随军转运使陈元凤所呈……”



“唔，陈元凤么？”赵煦不好意思的避开清河的眼神，故作从容的说道：“朕记得他，先帝时，吕惠卿罢相，便与他有关，对吧？”



清河抿嘴微微点头。



赵煦又想了想，笑道：“朕还记得他有份万言书，是论胥吏之事的，议论精到，见解出众，是个能臣。西南夷之乱，此人亦有极大功劳。难得人品亦佳，忠心体国，虽出仕是吕惠卿所荐，却不肯党附吕某。朕还听说，他与石越乃是布衣之交，却也不肯阿附石越，桑先生与朕称赞过他的才华，听闻范枢使亦极赏识他……”



“官家记性真好。”清河微微笑道，“不过，以臣妾之见，要看一个品性，非止要听其言，观其行，还要看他的友人与敌人各是怎么样的人。圣人云：德不孤，必有邻。真正的君子，身边必然都是正人；有些人伪装得极好，但是看看他的朋友与敌人，便能觑其真面目。”



“那姑姑说这个陈元凤是君子么？”赵煦问道。



清河笑了起来，“这个臣妾可不敢乱说了。臣妾从不认识此人，道听途说，往往做不得准，还得亲眼观察。”



赵煦点点头，叹道：“可惜朕也不能亲眼观察每一个臣子。”



清河笑道：“便是官家能够如此，亦不可信。哪个臣子到了官家面前，不会有所掩饰呀？官家能决一人一族之生死富贵，做臣子的要投官家所好，亦是人之常情。况且许多人纵非刻意，见着官家天子威仪，已是诚惶诚恐，处处小心。官家要见着人的真性情，却非易事。”



“姑姑说得极是。”他一面与清河闲聊着，一面打开陈元凤的奏折浏览，看到了一半，禁不住击案赞道：“说得好，说得好！”



清河却只是微笑着坐在一旁，并不搭话。但凡涉及奏折之内容，无论是高太后还是赵煦，只要他们不主动询问，清河便绝不会发表任何意见，甚至不会表露半点的好奇。



不过身处她的位置，既便她不主动询问，就算是高太后，有时候也需要与人分享讨论，何况是不过十六岁的赵煦。不过片刻功夫，赵煦便忍耐不住，将奏折递到清河面前，笑道：“姑姑瞧瞧这陈元凤的札子。”



清河微笑着接过来，打开翻看，一面听赵煦兴奋的说道：“韩丞相这几日老说和议，枢密会议也以为深州与拱圣军危殆，朕听到的，尽是说为社稷计，要刚柔相济。但却从未有人与朕说过这些，若不是陈元凤是自大名府来的，朕还一无所知呢。他在奏折里说，和诜与何去非在大名府苦练新军，少则数千人，多则万余人，列成方阵，四面皆是战车，车上置火炮，战车后面则是盾牌与长枪长矛，其后又有弓弩手，大阵最中间，有精锐马军。敌人远，则以弩炮攻之；近则有枪矛、弓弩；遇敌先以弓弩火炮攻之，待敌溃逃，再令马军追杀——大名府诸将皆称辽人无以当此阵者……”



他越说越兴奋，笑道：“既有此等新军，又何忧契丹不破？况正如陈元凤所言，和议非不可为，然当选择时机。要是辽人恣意妄为，大军已兵临大名府防线，我大宋诸军束手无策，事不得已，那也只能议和，此勾践之所以事夫差也。当此之时，自不能以议和者为不忠，便是城下之盟，也只得咬牙签了，只要知耻近勇，中夏又岂能长居胡狄之下？又或若两国相争，经年累月，胜负难断，黎民困苦，不得息肩，那该议和，亦不能多顾脸面，昔日祖宗之优容西夏，便是为此。又或者吾师虽已大胜，然敌人仍有可存之理，朝廷顺天应人，体上天有好生之德，放其一条生路，使敌酋为国家守藩篱，这也算是一理……”



“可如今呢？朝廷虽未胜，却也不曾败。深州纵失，拱圣军纵亡，所打击者，不过士气民心，但若朝廷能上下一心，那深州、拱圣军之失，又何足道哉？一时挫败，反倒可以使一国军民，同仇敌忾。若因此而进退失据，才是真的趁了辽人的意。这个时候开和议之说，徒然自乱阵脚。”赵煦说到这里，兴冲冲的望着清河，问道：“姑姑，你说是不是此理？”



清河此时已读完陈元凤的奏折，她慢慢的将奏折放回御案上，一面伸手理了理发鬓，抿嘴笑道：“妾是女流之辈，如何懂这些军国之事？不过官家也莫要误会了韩丞相的意思，妾观韩丞相之意，不过是同意接待辽国的使节，倒不见得会答应辽国的条件。”



“话虽如此！”赵煦摇摇头，道：“其实朕也知道韩丞相是主战的，不过，如今倘若开了这议和的口子，便是给一些误国之辈有机可乘。”



他迟疑了一下，望望清河，终于还是说道：“不知姑姑听说没有，朕听到一些传闻……”



“不知官家所说的是……”



“朕听人说，辽人的密使已到了汴京，开出的价码是高丽国、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缗钱一百万缗、精绢两百万匹。若朝廷答应，契丹便退出河北，归还所占城池。”



清河心头一惊，望着赵煦。这个价码她自然早就知道，这乃是辽国密使带来的口讯，只是不知道赵煦是如何知道的，并且一个字都不差。



赵煦看着清河的表情，却误以为她是全不知情，叹了口气，说道：“姑姑可知，这个价码却是不算高，甚至出乎朕的意料，他们连岁币都不要。你说这点钱算什么，无非是出卖了高丽国，若然开了和议的口子，朝廷中许多人便会心动。我昨日绕着弯儿问过范枢使，打完这场仗，朝廷的军费开支只怕都要比这笔钱多出许多……”他哼了一声，讥道：“这朝廷里，比朕会算账的人多着呢，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会动摇？”



清河静静的听着，迟疑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只恐欲壑难平！”



“姑姑说得极是。”赵煦重重的点点头，“今日给了他们这笔钱，他们退兵了，日后怎么办？过几年他们再来？占了这个便宜，这叫食髓知味。但朝廷总有许多人，见不及此的。他们也不是见不及此，而是不愿意想那么长远，辽人再来，那是他下任的事了，他们又何苦操这个心呢？”



赵煦心里算是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又说道，“便是韩丞相，朕也疑心他未必没有这个想法，北朝既然开了这个价码，他便再讨价还价，削减一些。熬过今朝，缓过这口气来，咱们再兴兵报复。可朕却以为他糊涂了，人家打到家里来了，你都不能拼个你死我活，过两年，天下太平，想要轻开战端，哪有那么容易？”



“以朕之见，这和议的口子，断不能开。姑姑你看这陈元凤的奏折，他对石越也是颇有微辞的。石越坐镇大名府，一味的持重，这练新军固然好，但难道朝廷还待他新军练成再打仗？这岂不是平时不烧香，临事抱佛脚？！朝廷与西夏已经谈妥，朝廷卖给西夏两门克虏炮、全面开放粮食、食盐、茶叶、弓、箭、刀、枪、剑八物之互市，李秉常保证凉州以西，五百里之内，绝不出现百人以上的马军。李秉常如今战线拉得太长，枢密会议已能肯定，他纵是有心，亦无力来趁火打劫。这火炮不过安抚一下他，反正辽人也有了，他迟早会有。故此，石越要西军，朝廷便将西军全部调过来也无妨，只是他不能老借口西军不至，龟缩在大名府一动不动。今日不是说龙卫、云翼、威远诸军都到了大名了么？”



说到此处，赵煦更是没什么好气，又道：“还有章楶也是如此，全是玩寇。河东只有吕惠卿进取点，其余诸将，皆是唯石越马首是瞻，他们在河东与耶律冲哥过家家么？种朴每日在雁门出操，耶律冲哥便在关外练兵，两军号声相闻，听说还互相做买卖！好不容易去打一仗，又损兵折将，更有借口了。依朕看，那场小仗，不过是演戏给朝廷看的。章楶、折克行、种朴、吴安国之流，素称知兵，倒不如京东路一个蔡京。蔡京好歹还每日在京东路练兵，上了几封折子请求北援沧州……”



清河静静的听赵煦说着，她有心想插几句嘴，替韩维、石越说两句好话，但她哪敢随便打断小皇帝的话？况且她也知道小皇帝对自己也是有猜忌与不信任的，泥菩萨渡江，自身难保，更不能多说什么。其实她心里是明白韩维的想法的，韩维绝不是要答应辽人的条件，但他身为宰辅，自然要多点准备。万不得已，自然城下之盟也要签，但此时高太后与韩维都没认为大宋到了那个地步——高太后与韩维真正的想法是，与辽人边打边谈，能拖拖便拖拖，也能迷惑辽人——若然两国和议，哪怕给深州与拱圣军几天的喘息之机，那也是好的。但这些想法，自然不可能公开说明。而小皇帝所担心的辽国的价码会让一些人动摇，虽然看起来有理，却不过是杞人忧天——只要高太皇与两府诸公主意拿得定，谁又能动摇得了？



因此，在清河看来，陈元凤的奏折，固然说得有理，却也没什么意义。只不过这些苦心，谁也无法一一向小皇帝剖明，毕竟他年纪还轻，管不住嘴巴。辽人在汴京的细作也不少，军国大事，若不能出一二人之口，入一二人之耳，那还有何意义可言？



她心里想着这些，却又找不到好的机会与小皇帝说这些原委，正在难受，忽听到陈衍身边的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的跑来，在殿门口叩着头，惊惶失措的禀道：“官家，官家，不好了！”



清河一惊，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感觉，腾地站起身来，问道：“出何事了？”



那小黄门望着清河，哭道：“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突然、突然……”

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八节



七月七日。



绍圣七年的乞巧节，至少对于汴京皇宫中的女人来说，是一个压抑、悲伤的日子。原本，宫里的嫔妃宫女们，还做好了种种准备，要好好过一过这个节日，虽然她们不能乞愿早日找到如意郎君，却也可以祈祷太皇太后长命百岁，前线将士早日克捷，打败契丹人……但是，七月六日的变故，让宫里欢乐的气氛一扫而空。高太后在听完御前会议禀报前线的局势之后，在返回寝宫的路上，突然昏倒在凤辇上，在急召来御医诊治之后，所有的医官都只能默默摇头。



这让大家都意识到，太皇太后能呆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了。



从七月六日开始，清河与小皇帝赵煦，以及向太后，全都呆在了保慈宫，衣不解带的照顾着高太后。其余的嫔妃宗室，则只能在殿外请安。从六日到七日，高太后只短暂清醒过一次，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她念叨了四个名字：韩维、韩忠彦、范纯仁，还有雍王赵颢的第三子，雍国驻汴京正使，年方八岁的赵孝锡。赵煦立即下旨诏四人进宫，如今老幼四人，皆侍立于殿外，却不知高太后何时能再次清醒。



赵煦对于高太后这个时候还念念不忘赵孝锡，心里面是有些不舒服的，但真到了这一刻，他想着日后便是要再计较这些亦不能够，亦不觉伤感，悲从中来，连带着看赵孝锡的眼神，也温柔了许多，不似以前那么冷漠。看着躺在床上，神形枯槁的太皇太后，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其实也一直在维护着他。



十六岁的赵煦当然不能理解他的太皇太后，以他的年纪与阅历，是绝不可能理解，这位出身将门的太皇太后，一生富贵荣华的女人，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人。人们都有惯常的偏见，倘若见着那些贫贱低微者，一生不甘自弃，懂得自珍自爱，自立自强，都能轻易的明白那是一种优秀的品质，也易于谅解他们所犯下的一些错误。但对于如高滔滔这样的，似乎为命运所眷顾着，对她们所表现出来的难能可贵，却容易轻而易举的视而不见，或者视为理所当然。



然而，普天之下，与高滔滔有着同样的出身能做到她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人？出身于开国功臣的世家女子，从小养在皇宫中长大，与皇帝青梅竹马，最终结为伉俪，最终为这位皇帝生下四个儿子，其中有三个健康长大，一个还成为天子——但她却一生都保持低调与谦逊的态度，凡是她所亲信爱宠者，绝无人敢对百姓擅作威福，面临考验时能杀伐果断，平常之时，却从容淡泊。掌握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长达七年，却始终保持敬畏之心，无一事曾经滥用这个权力。无数的人是为环境所限制，故而不得放纵自己内心之恶；而高滔滔却是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放纵自己，却以罕有的品质约束着自己。



或许她只有一个缺点。



就是高滔滔总是不计后果的试图保护她所关心爱护的人，甚而有些纵容。她的这个缺点是大部分女性都有的，但是放在一个政治家的身上，就显得有些不够理性，甚而有些优柔，这是她所不及曹太后之处。她性格上的这个缺点，的确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但是，若说她对赵煦不是真心实意，却也绝非公允之论。



仿佛是女性的本能，完全压过了她政治家的本能，对于那些她所爱的人，她总是希望能两全其美，希望能尽可能的保护住每一个人。在她那里的“保护”，不是委曲求全的“保护”，而是想让每个她爱的人，都尽可能的满意。



倘生在平常人家，或者能够。



她却生在帝王之家，这又谈何容易？



但迫不得已之时，她最终也能知所取舍。



然而，这些却绝非赵煦所能明白。



尽管他的太皇太后对于他的爱与对于赵孝锡的爱是一样的多，只是，对于赵煦来说，这便已经近于背叛。



只是在此时此刻，望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逝，他才忘记这些，想起他平时所遗忘的。她的确是在尽力的扶持自己，保护自己，直到他能亲政的那一天。



尽管祖孙两人都明白，她与他的政见不合，甚至是背道而驰。



“娘娘。”忽然，赵煦看到高太后的眼皮眨了一下，向太后与清河都是一喜，高兴的低声喊道：“娘娘，娘娘……”



高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望望赵煦，又看看向太后与清河，低声问道：“孝锡呢？”



“在，在外面。”向太后连忙应道，侍立在一旁的陈衍早已抹干眼泪，悄悄退出殿中，不一会儿，便领着赵孝锡进来，跪在高太后的床前。



赵孝锡一见着高太后，立时便呜咽起来：“娘娘，娘娘……”



清河连忙拉过他，将他抱在怀里，安慰着他。高太后躺在床上，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去赵煦，低声说道：“官……官家，照……照顾好他……”



赵煦拉着高太后的右手，噙着眼泪，道：“娘娘放心。”



“还……还有曹……曹……”



“娘娘只管放心。”赵煦终于按捺不住，哭出声来。



“莫，莫要记恨……都……都是兄、兄弟……”



“朕知道，朕知道。”赵煦反复说着，向太后与清河看着伤心，也低声抽泣起来。



高太后看看众人，这才总算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歇息。



众人心里都很伤心，但却不敢哭泣，生怕惊扰了高太后，都是垂着头，伏在高太后床前，抹着眼泪，过了好一阵，赵煦感觉手中的高太后的手垂了下去，他心中一惊，高声喊了起来：“御医！御医！”



几个御医慌忙小跑着进来，领头的医官探了探高太后的鼻息，又把过脉，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煦的面前，哭道：“官家，娘娘，娘娘大行了。”



听到这句话，赵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亦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身旁的向太后身子一摇，顿时晕了过去。清河一面哭着，一面抱起向太后，回头想要唤人，却见陈衍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保慈宫内外，已是一片哀声。



韩维、范纯仁、韩忠彦三人奉诏前来，与陪着赵孝锡来的翟原一道等在保慈宫外，以为还可以见高太后最后一面，不料赵孝锡被召进来了，没过得多久，等来的却是满殿的哭声。三人的心，立时都沉到了谷底，韩忠彦当即跪倒在地，与翟原一道放声大哭，韩维与范纯仁对视一眼，韩维上前一步，拉起韩忠彦，道：“参政且不忙哭。”



范纯仁也点头道：“国家多难，吾辈备位宰辅，当尽大忠。”



韩忠彦被韩维拉了起来，神形惨然，道：“某方寸已乱，但听二公主张。”



韩维看看范纯仁，又看看韩忠彦，沉声道：“吾等当先见官家。”



赵煦在高太后的床前，哭得痛心彻肺，直到候在殿外的李舜举与庞天寿进来，向他禀报三位宰臣在外面求见，他才止住眼泪，宣三人进来。韩维、范纯仁、韩忠彦进到殿中，望见帷幄后高太后的遗体，都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赵煦看着三人，又看看高太后，悲恸难抑，又忍不住哭出声来。



李舜举是极有主意的人，他眼见赵煦如此，生怕他哭坏了身子，便悄悄请来清河，好说歹说，将赵煦劝出殿中，移到保慈宫的偏殿坐下。韩维三人也跟到偏殿，赵煦赐了座位，三人坐下，默然许久，见赵煦仍在流泪，韩维乃是首相，便先开口劝道：“官家身系天下之重，虽然孝心动天，然还请节哀顺便才是。”



赵煦抹了一把眼泪，抬头望着韩维。他心里头感觉空空荡荡的，仿佛突然间少了点什么，却又无处诉说，正要迁怒他人，这时听韩维劝说，心中十分不耐，但他毕竟也已经十六岁，知道自己根基未稳，便有再多不满，即位之初，亦须笼络宰辅，否则不免“天下失望”，对他执政大为不利，因此，看了韩维半晌，又低下头去，轻声道：“朕知道了。”



韩维又说道：“方今国家多难，北虏背信，犯我疆土，兵戈未消，太皇太后又龙驭宾天，国家不幸，莫过于此。然此亦上天之所以欲降大任于陛下也，务请陛下振作，奋发图强，勤政爱民，则太皇太后在天有灵，亦可安慰。官家痛失至亲，心中悲痛，臣等感同身受，然太皇太后身后之事，犹须请官家示下……”



“娘娘身后之事，还须丞相、枢使、参政商议之后，朕再定夺。”赵煦摇摇头，又道：“祖宗之法，娘娘大行，朕当守孝三年，以尽人伦……”



“官家孝行，感天动地。”韩维心里对皇帝的这个表态，十分满意，但他自然不能当真让皇帝守孝三年，“只是如今乃国家多事之秋，官家身系天下之重，只能尽大忠，行大孝。昔日晋文公故世，秦师趁机伐郑，晋襄公墨縗治事，大败秦师，从此巩固晋文之霸业，后世以晋襄公为真孝者。陛下当法晋襄公，知人善用，驱除契丹，此亦太皇太后之所以寄望于陛下者！”



赵煦又哭了起来，抹着眼泪，泣道：“朕方寸全乱，但听丞相安排。”



但在这一刻，他的眼泪，却已经不是悲伤，而只不过是演戏。他心里还留着对高太后的怀念，但是，这些约定俗成的戏码，他演起来，也毫不生疏。



稍早，七月七日凌晨，深州。大雨滂沱。



自七月五日城破，深州又苟延残喘了一日一夜。



这并非是因为拱圣军如何坚韧，实际上，经历过七月五日的血战，深州的军民，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重兵方阵与守城最大的区别，就是城墙这种永久坚固工事，能够最大幅度的节省士兵的体力。在敌人进攻被打退后，城墙上的士兵可以抓住空隙休息一会，但对于重兵方阵来说，这是不可能的。阵形上出现任何的松懈，结果就是整支部队的灾难。列阵与敌人苦战一天与坚守城墙一天，士兵的辛苦程度，有着天壤之别。



七月五日的晚上，深州的宋军便已经体力透支，这时只要有一支辽军突袭一次，便可能造成宋军的崩溃。但是，辽军也累了，韩宝与萧岚为了防止黄雀在后，不愿意冒险让士兵们无节制的消耗体力。以防万一次日还要与西边的那支神秘宋军恶战。



而七月六日，当韩宝准备一举击破拱圣军的时候，却又面临了意外的变化。



耶律薛禅突然来报，他的西方出现大量的烟尘与旗帜。没多久，韩宝又接到报告：有数百骑穿着契丹宫卫骑军服饰的军队向耶律薛禅那里仓皇逃来，耶律薛禅派出数百骑前去接应，结果遭到突袭，双方一阵混战，各死伤了十余人，那支假冒宫分军的军队，才悻悻而退。



但韩宝仍然不敢大意，留下萧岚指挥部族属国军与汉军攻城，自己带走了全部的宫分军，前去增援耶律薛禅，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不过是宋军的疑兵之计。萧吼率队抓获几个束鹿的契丹溃兵——这几人曾随慕容提婆在晏城大战，韩宝这才知道宋军不过数百骑而已。他恼羞成怒，一面令韩敌猎率数百骑回静安，通报萧岚，自己则亲率主力，前去夺回束鹿。



韩宝久历戎行，知道拱圣军已不足惧，只要稳定诸部族属国军之军心，以萧岚的兵力，夺取深州易如反掌，因此才如此安排。



但是，他料不到七月六日的中午开始，深州竟突然下起雨来。



这场雨实是难说是好是坏，在得知辽军大举来攻之后，姚雄、任刚中知道寡不敌众，束鹿城垣最多防防山贼，无法对抗契丹大军，立即弃城而走，临走之前，二人放火焚烧束鹿积蓄，不料一场大雨突然淋下来，束鹿积蓄，十停中没烧了二停，大火便被浇灭。二人无法可想，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些积蓄，又落到韩宝手中。



而大雨也耽搁了韩宝的行军速度，虽然他兵不血刃，夺回束鹿，还出乎意料的抢回了大部分积蓄，但他到达束鹿之时，天色已晚，只能下令全军便在束鹿休息一晚。而对深州城的萧岚来说，虽然韩敌猎带回来的消息稳定了军心，但他麾下诸军，全都不习雨战，在发动试探性的小规模攻击被打退后，只得仍旧围住深州，等待天气放晴，再行攻城。



但对姚兕来说，这却无异于一场救命雨。



虽然北城的小土墙被雨水一冲刷，便已经出现滑塌，但这种土墙，原本也就只能挡挡弓箭，总不能对它期待过多。而这场大雨，却是让姚兕与深州的宋军，赢得难得的喘息之机。



利用这场大雨，他重整了麾下的军队。包括身负轻伤的在内，还能够骑马作战的，只余下了拱圣军六百余人，深州巡检、百姓两百余人，加在一起，不到九百人。除此以外，便是五六千名残兵伤兵——这其中包括了半数的巡检、参战的深州百姓。事实上这些人已经无法打仗，人人身上都有严重的刀伤、箭伤，因为缺医少药，许多人的伤势还在恶化。



所有的人都眼巴巴的望着姚兕。但姚兕心里明白，他已经真正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不会再有援军，用光了所有的火器，连箭矢都不多了，他再也抵挡不住辽军任何一次真正的进攻，现在已经是秋天，他甚至不能指望这大雨能连绵不断的下下去。



他必须抓住这个老天赐予的好机会。



能做到大宋朝的统军大将，姚兕有一颗冷酷无情的心脏。如熙宁间的狄郎一般，在坚守环州失败之后，用自己的人头，换取全城百姓的性命，在姚兕看来，那只能证明“人样子”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



为什么有些人能统率千军万马，而有些人不能？前者最大的独特之处，便是他们能够驱使成千上万的人去送死，而心中不会有丝毫的波澜。哪怕这些人中，有他们的至亲骨肉。



姚兕最初是为了为亲人复仇而战，但戎行数十载，死亡与牺牲，对他来说，早已经司空见惯。



当确定深州已不能坚守之后，当这场及时雨落下来之后，他马上便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率军突围。



只有活着才能再次卷土重来，而所有能够活着回去的将士，都将是大宋朝最宝贵的财富。这些人是经历过考验的战士。



而凡是不能骑马作战的人，都有义务为此牺牲。



哪怕这些人中间有姚古！在守城之时，姚古不慎被一枚震天雷炸伤——这是常有之事，在混乱的战场上，总有些原本该往城下扔的震天雷，最后却莫名其妙的在城头爆炸了。



事实上，他必须抛弃他的大部分将校，包括他所喜爱的荆离。如今他的麾下还能够骑马作战的将校，已只有三人：李浑、刘延庆、田宗铠！



在大雨与夜色的掩护下，姚兕率领着仅余的不足九百名将士，牵着战马，悄没声息的穿过了土墙，越过壕沟与北城的断垣残墙。远处，辽军的营地一片寂静，营中刁斗之声，也全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所掩盖，隔得远些，便几乎全然听不到；望楼上的哨探，举着昏暗的灯笼，四处张望，但他们所能看见的区域，不过方圆数十步，也就能勉强防备下敌人偷袭而已；便是巡逻的士兵，也没有人愿意冒着大雨离开自己的营地太远，谁都明白，在这样的天气里，若你离敌人太近，便意味着离死亡更近。实际上，也没有人想过宋军可能从北边突围——深州的北面，到处都是辽军，姚兕若是脑子正常一点，便应该往南边逃跑，而在那儿，有一条早就挖好的大沟等着他们。至于北面，做了防范宋军偷袭的部署，便已经是萧岚过份的谨慎了。



为了不让辽军觉察，姚兕亦是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他的八百余骑，全都偃旗裹甲，钳马衔枚，直到快要接近辽军北营与西营的结合部不到五十步，众人几乎能听到辽军营中的口令声，姚兕才突然跃身上马，鞭马疾驰。



辽军立即便发现了这支宋军，两面大营之中，立时喊声大作，鼓角齐响。辽军皆以为宋军是要偷营，未得号令，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各自把住寨门，一队队的兵丁迅速地冲到木枷后面，朝宋军放箭。宋军早得号令，并不还击，只是用手盾遮挡着箭雨，拼命鞭打着战马，只是低头跟着姚兕向前疾冲，虽然一路之上，又有数十人中箭落马，但待到辽军发现宋军原来是要突围，众人早已冲过了辽军营寨。



这时候，把守结合部的突吕不部详稳娑固才被从睡梦中叫醒，披挂整齐出来，突吕不部与他部不同，它是契丹诸部之一，并且是耶律氏胞族，对大辽忠心，自远非室韦、阻卜、女直诸部可比，娑固见着宋军是往西北突围，一面着人通报萧岚，自己却点齐本部兵马，穷追不舍。



姚兕冒险突围，全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连日来发现辽军不断往西北调兵，便推测西北方面可能会有友军，况且往南突围，仓促之间无人接应，他也难以渡过苦河，终究还是只能向赵州逃跑，倒不如干脆搏上一把，求个出其不意。冲过辽军营寨之后，一来雨夜难辨道路，二来本也不知该往何处跑，只是粗辨方向，转而向西。他自以为是向西，但雨夜又无星月，怀中又没有指南针——便有也无暇停下来看清楚，结果却跑了个南辕北辙，眼见天色渐明，大雨也慢慢停了下来，他却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一条绝路上。



拼命跑了四五十里路，横在姚兕面前的，竟然是一条大河！



他们跑到了北面的滹沱河边！



此时才真是人疲马乏，八百余骑一夜疾驰，掉队掉得已只剩下五百多人马，胯下战马，全都累得口吐白沫。回头南顾，辽国追兵渐近，喊杀之声，清晰可闻。



姚兕狠狠的朝着滹沱河啐了一口，跳下马来，让战马歇息片刻。众人也纷纷下马，聚拢过来，姚兕这时清点人马，才发现刘延庆、李浑皆已不知去向，也不知是生是死，身边只有田宗铠犹在。



“太尉，拼了罢！”田宗铠一手提枪，一手持弓，大步走到姚兕跟前，高声道。



姚兕环顾众人，见五百余人，虽是疲惫不堪，但望着自己的眼神中，皆无惧色，方缓缓点头，沉声道：“好儿郎，好儿郎！算是没白跟俺姚兕一场。咱们今日便死在这滹沱河边，亦不算葬身异乡……”



他正要开口说“忠烈祠见”，忽听有人指着西边喊道：“太尉，那是什么？”



姚兕便将这四个字到了嘴边的字又吞回了肚子里，他循声望去，却见沿着滹沱河的上游，一队人马，正缓缓而来，这些人皆打着辽军旗号，穿着辽军服饰，队伍中还跟着数十驾马车，有人斜卧在马车上，口里叨着乐器，吹着悠扬的曲子，细听旋律，绝非汉音。实是象极了一支外出打草谷的辽军分队。



田宗铠不屑的冷笑道：“反正都是死，来多少辽狗都是来，有甚好惧！”



却听那队人马中，有人已然看见众人，一人站在马上，用带着浓重绥德口音的官话高声喊道：“前面的却是哪路人马？”



田宗铠却听不出这口音，怒声骂道：“你家爷爷大宋拱圣军姚太尉在此！”



他话音刚落，便听那边人马中，有数骑骑士飞驰而出，跑在最前面的那人一面挥鞭疾驰一面高声喊道：“果然是爹爹在么？”



田宗铠一愣，又听那边有人高声喊道：“那边的拱圣军将士毋惊，俺们是横山蕃骑！奉慕容总管之命，前来援救深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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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真实历史上，赵孝锡生于元丰八年，即小说中的熙宁十八年，三岁即已夭折。​</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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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一节



三天后，大名府。



对于大名府的宣抚使司众人来说，他们经历了自开府以来，最为紧张抑郁的三天。七月八日，冀州急报，深州城失守，拱圣军被全歼，辽军屠城，姚兕生死不明。没晚多久，从汴京的使者，带来了一个让石越与他的谟臣们皆寝食难安的噩耗——高太后驾崩了！



当此大战之际，古往今来，在外面统军的方面之臣，最担心，最惧怕的，便是中枢的政治剧变。而这世界上，还有哪种政治剧变，大得过最高统治者的更替？！况且，这还是由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换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依照惯例，石越一面下令诸军戴孝，一面立即上表请求回京奔丧。



这算是大宋朝制度的一个优越性，当皇帝换人的时候，宰相也罢，在外统兵的方面之臣也罢，都有一系列的制度，让他们自动交出权力，留任与否，则取决于下任皇帝。从负面的角度来说，这是为了强化君权；而从积极的角度来说，这有利于政权的稳固。每个皇帝都有他亲近宠信的人，他登基或亲政之后，反正是要换人的，与其让皇帝在这方面绞尽脑汁，甚至做出许多令人心寒的事情，倒不如将之制度化。宰执大臣们在诸如山陵使这样的位置上各有一席之地，而这些差使，总要花费至少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的时间，表面上是宰相们在营建山陵，办理丧事，实际上却是进行政权的交接过渡。几个月后，丧事办完，宰相们便请辞，新皇帝以办丧事有功为名，加以厚赏，然后便可以任用自己的宰相……太皇太后高滔滔的地位，与皇帝是一样的。这一点，从皇帝已经下诏她的陵寝为“山陵”，便已可确证，这是对皇帝陵墓的称呼。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平时皇帝如果大举换人，宰执们有条不紊的过渡权力，将重心转移到山陵的营造上，那没什么不好。但如今却在战争之中！



倘若中枢大举换人，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石越相信皇帝年纪再小也不会这么蠢，他相信就算他想这么干，朝中也一定有人会阻止他。但是，谁又能肯定皇帝会做什么？这个世界上，惟一比女人更不可预料的，便只有皇帝这种生物了。而无论大宋朝的制度多么完善，文官势力多么强大，大宋朝始终都是一个君主制国家。皇帝若真要干点什么，就算最后被阻止了，那也是在造成了混乱之后。



平日混乱一点也就罢了。



但此时……



而七月九日接到的诏旨，让石越证实了自己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亲政才一天的小皇帝，竟然给他下了一道“内降指挥”！



如今大宋朝的制度，凡是不经过学士院、两府、门下后省的诏旨，皆是非法的。任何官员在理论上都可以封还诏令，拒不执行。但是，却仍有一个很大的弊政，可以突破这种制度，那便是“内降指挥”，亦即是“手诏”、“御批”，此类似于唐代所谓的“墨敕斜封”。所不同的是，唐代的“墨敕斜封”，只是皇帝不经过门下省任命官员，而宋朝的“内降指挥”，却是事无不预。



这种弊政，是由宋仁宗时开始泛滥的，宋仁宗天性柔弱仁厚，凡是身边的人说情请求，他性格上不能当面拒绝，完全没有皇帝的威严可言，于是往往却于情面答应他们的要求，但是他更害怕宰相们的拒绝，便滥批手诏，可他心里也明白这种行为不对，便又告诉宰相们，凡是他的内降指挥，都不能马上执行，让宰相们来把关做恶人。所以仁宗之朝，内降指挥的弊病倒并不明显。至熙宁朝，赵顼乃是一个英主，凡是英主，便不免对于一个个的命令，要经过层层讨论审议，极不耐烦，他倒不是因为耳根软，而是为了追求效率，于是也经常内降指挥。然而，赵顼毕竟是一个英主，他心里也明白这种行为是不对的，自官制改革，便厉行限制“内降指挥”，但赵顼与石越也并不能彻底杜绝这种弊政，虽然熙宁朝政局渐趋稳定之后，除了一些小事，凡是军国大事，赵顼便没怎么动用过手诏。



石越心里也明白，在君主制下，想要从制度上完全去除这种弊政是不可能的。制度规定得再如何完善，照样都会被突破。如内降指挥这种东西的效力，更多的是取决于政治传统、外朝与中朝的博弈，以及整个文官阶层的觉悟。



在绍圣间，高太后执政七年，所有内降指挥，便是全都局限于礼仪制度上的烦琐小事，但凡涉及官员任免、军国之事，从无一事不经两府。



七年了，石越几乎已经忘记“内降指挥”原来还可以直接干涉军国大事。



小皇帝的这道手诏，是催促石越尽快进兵，救援深州。



而石越的回复是，令使者将手诏送回京师，并且给小皇帝上了一道奏章，告诉他：“不经凤阁鸾台，焉得为敕？！陛下既以河北之事委臣，便当任臣信臣，凡诸军赏罚进退，皆当断于宣台，否则，臣不敢受此任。”



但是，石越可以不客气的拒受皇帝手诏，他却不能不担心，大部分武将可没有这个心理素质。大宋朝大部分的文臣敢于毫不客气的把内降指挥丢到皇帝的脸上，但是，有这个本事的武将，那是百中无一。



因为武官们的地位，远比文臣们要敏感。



皇帝不会跟一个拒绝他手诏的文臣计较，因为那危害不大，事实上中主以上，都明白这是对他的统治有好处的，而秋后算账成本太高。但是，对于敢于拒不听从他命令的统兵将领，那在皇帝的心中，便是与谋反之臣无异。



将领们会宁可听从皇帝的指挥打败仗，也不会拒绝执行皇帝的手诏。



这一点，大宋朝已经有不少先例在前了。



石越不怕皇帝给自己下手诏，却不能不怕皇帝绕过自己，直接去指挥军队。但他也不能下令诸军将领不得听从皇帝的指挥，只得给汴京的两府诸公写了一封信，严厉的指责他们失职，没有好好规劝皇帝。



七月十日，石越倒是接到汴京一份正式的诏书。诏书中拒绝了他回京奔丧的请求，皇帝并且重申了石越的功劳，国家对他的倚重与信任，并且表示军国之事，一以委之。这份诏令发出时，汴京已经得知了深州失守的消息，委婉的表示希望他能尽快进兵，以夺回深州，慰太皇太后在天之灵。



让石越稍稍安慰的是，皇帝挽留了韩维，太皇太后的遗体，暂安于大相国寺，等战争结束，再营造山陵。皇帝并向天下颁布了亲政诏，宣布大赦天下，表示他将墨縗治事，誓要将契丹驱逐出境，甚至继承先帝之遗志，矢志收复燕云。



但是，在接到这些诏令的同时，他又接到了两府的札子与皇帝的手诏。



两府的札子表面上是询问他应对契丹使者之策略——在得知太皇太后大行之后，辽国肯定会遣使致哀，两府询问石越的意见——这个使者，究竟是接纳还是不接纳？石越自然看得出，两府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而皇帝的手诏更象是一份密诏，要求他凡有契丹遣使，一概拒之。



从这两份互相矛盾的命令中，石越与他的谟臣们，到此时，才总算猜到汴京发生了什么。



小皇帝既要安抚两府诸公，使政局不至于发生太大的波动，影响到对辽国的战争，另一方面，他又不甘寂寞，希望能马上执行自己的政策与主张。韩维与范纯仁自然是要竭力替石越承担压力，而且二人也绝不会委屈自己的意志去屈从皇帝的想法，小皇帝既要稳定局面，面子上便仍得尊重这两位宰执大臣，事实上他也轻易动不了韩维与范纯仁们，于是，沉不住气的小皇帝便干脆另辟蹊径，用内降指挥来绕开御前会议与两府。



从这个角度来说，小皇帝的内降指挥，倒也算是“迫不得已”。



但这可不能让石越感到安慰。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这个时候，他只能也必须站在两府诸公一边。这也是他一直所努力的，当外朝的力量增强，中朝的权力便会削弱，大宋朝士大夫的觉醒可以追溯到真宗朝，这是宋朝绝非汉唐可比的地方。相信即使是吕惠卿处在他的位置，也会与他做同样的事情。其实这才是考验他们的时候，在一个君主制国家，你不可能永远指望皇帝如仁宗那么好说话，又或者如赵顼那么明事理。如小皇帝这样的皇帝，甚至更加恶劣的皇帝，迟早都会遇上的。而石越倒是有足够的底气——现在可不是新旧两党势同水火，恨不能将寝对方之皮、食对方之肉的时代，他们还不至于因政见上的不同，便全然丧失理智。



皇帝会给他发第二道手诏，显然是还没有接到他那份半劝谏半威胁的奏折，但石越却不必理会这一点，他便权当赵煦是见着了他的奏章的。于是，在当天，石越便封好自己的印信节钺，并写了一份待罪自劾的札子，准备着人送往京师。



赵煦要么停止给他乱下手诏，要么便罢了他的宣抚大使与右丞相之职！



石越当然知道，这是给皇帝难堪。皇帝今天不计较，迟早总是要算这笔账的。但是，他认为这是必要的。小皇帝必须尽快明白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因此，尽管范翔、折可适、游师雄，甚至包括李祥都苦苦劝谏，但石越仍然决定一意孤行。



虽然石越几乎可以肯定皇帝绝不可能罢掉他——就算小皇帝想，他也做不到，在这个时刻，学士院没有人会给他草拟这样的诏书，两府他也找不到副署的宰相，门下后省更加不可能通过三读……但这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气氛，仍然让宣台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



石越的待罪自劾札子原本十日晚上便要发往汴京，但范翔与石鉴却自作主张，悄悄的拖了一个晚上，希望能够出现任何转机。



二人一夜未眠，苦苦等待从汴京来的使者，希望事情还有转寰的可能，一直等到次日天明，二人等来的，却是另一道内降指挥！



二人几乎绝望。



直到石越读过这道内降指挥，吩咐范翔写另一封奏章，范翔与石鉴才松了口气。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讽刺——小皇帝用一道内降指挥，向石越委婉的表示悔意，并重申了他对石越的信任与宣抚使司的权威。二人这才找了个借口，向石越禀报他的待罪自劾札子因为意想不到的差错，没能及时发出去。



三天来的紧张不安，眼见着终于能熬过去了。



但谁也没想到，紧接着这道内降指挥的，是御前会议的一道紧急公文，以及小皇帝的另一道内降指挥。两者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在七月十日，皇帝曾经分别给吕惠卿、蔡京、章楶、慕容谦、唐康、仁多保忠发出手诏，这些手诏的内容，包括允许吕惠卿东下井陉；同意蔡京北上沧州，令他兼领沧州一切水陆兵马，增援霸州；督促章楶兵出雁门；以及命令慕容谦、唐康、仁多保忠要不惜代价，夺回深州。从宫中保留的副本来看，给仁多保忠的手诏措辞犹为强硬，赵煦在手诏中宣称他对仁多保忠逗留不进，观望失机，至有深州之失、拱圣军之败，极为失望。



赵煦在手诏中，委婉的解释他是在收到石越的奏折之前发出的这些手诏，并且表示下不为例，日后定然会尊重石越的指挥权。但是，却绝口不提收回成命之事。御前会议的札子中则说得更加清楚，皇帝已经表示悔意，并且亲口宣示以后绝不会随便乱发手诏，致使令出多门，使河北诸将不知所从，然皇帝亲政之初，所颁诏旨，若是一道道都朝令夕改，会严重影响皇帝的威信，故此仍希望石越能斟酌行事。



御前会议的言外之意是很清楚的：无论如何，也要给皇帝这个面子。石越亦能明白他们的心思——深州已经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韩维与范纯仁、韩忠彦们虽然不愿意直接给石越施加压力，以免影响石越的决断，但是，他们心里还是希望石越能够夺回深州的。倘若石越实在不肯对深州用兵，那么他就得另想法子，去挽回皇帝的这几道手诏带来的麻烦。至于吕惠卿与蔡京、章楶，那是无关紧要，此三人皆是文臣，他们若不愿意执行皇帝的内降指挥，他们自己会拒绝；他们要想顺水推舟，那也由得他们，但总之后果自负。



石越也理解韩维他们的处境，现在朝廷还在隐瞒深州失守的消息，但总有瞒不住的一天，到时候，汴京市民、士子，只怕都难以接受，韩维他们也会面临难以想象的压力，而这种压力之下，石越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只不过，皇帝赵煦的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幼稚手法，实在是令石越哭笑不得。谁都知道他不过是玩弄小聪明，故意制造时间差，造成既成事实，来逼石越就范，他居然还能装成虚怀若谷、纳谏如流的姿态，石越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皇帝毕竟是皇帝，石越也不能逼他太过，倘若他真要干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或者死不认错，石越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但他要耍起小孩子的无赖来，石越也只能目瞪口呆。



不仅是石越，连素来机灵多智的范翔也是傻了眼，张大嘴巴望着石越，“这……这……”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石越苦笑着，吩咐石鉴收好手诏与札子，摇摇头，道：“这才叫视军国大事如儿戏呢。”说罢，挥挥手，又对范翔说道：“你速去请王厚与折可适他们过来罢，便说某有要事相商。”



七月十二日。阜城。



仁多保忠一大早起来，便率领仁多观国与一干将校，前去东光接应粮草。早在七月七日深州陷落之前，神射军便已经面临了意想不到的压力，据他的哨探报告，在乐寿失守之后，耶律信可能曾经在那里出现过，几个探子都在那里见着了数以千计的黑衣军。此后，他又接到阳信侯田烈武送来的信件，称职方馆在辽军的细作送了一份情报到河间府，据信耶律信有可能想要攻打永静军。



耶律信的目标十分明确，永静军处在永济渠的北段，东光县是宋朝整个河北地区粮食转运的重要码头，那里有无数的粮草，各种军资，还有船只。若能顺利夺取永静军，辽军不仅可以缓解补给的压力，而且可以封锁永济渠，让宋军在河北地区丧失主要的水路交通通道，从而增大河北宋军补给的难度——直到冬天河水封冻之前，永济渠对于宋军在粮草军资转运上的意义，都是无法估量的。永静军虽有教阅厢军驻守，还有一只小规模的内河水军协防，但倘若辽军果真大举压境，只怕也难以坚守。



如果不是姚兕意外的出现在深州，吸引了韩宝与萧岚的全部兵力，让耶律信无暇他顾，而不久后仁多保忠又抢占了有利的位置，辽军只怕早已对永静军用兵了。



现在深州的麻烦已经解决，据职方馆的情报，至少在入冬之前，辽军恐已无意继续南下，那么，仁多保忠也不难想见，如今对耶律信来说，最重要无非便那么几件事：继续给大宋施加各种压力，守株待兔等待宋军北上，寻找重创宋军的机会。而要完成这些目标，辽军需要足够的粮草。倘若完全依赖国内的补给，对于辽国的国力，会是不小的损耗。所以，接下来进攻永静军，亦算是顺理成章之事。



仁多保忠相信在他已经占据先机的情况下，耶律信会采取两面夹击的策略，攻下深州的韩宝、萧岚在稍加休整之后，可能会转移到武强一带，一面佯攻冀州，牵制唐康、李浩部，而主力则与耶律信的某支军队，分别从武强、乐寿强行渡河，对他形成夹击之势。



对他有利的是，辽军没什么船只，只能临时征集、掠夺，所以最终可能还是要靠浮桥，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耶律信必然会利用宋军没有足够兵力防守苦河、黄河全部河段的弱点，派遣小队人马先行偷渡，以策万全。除此以外，他必定会到处设置疑兵，令宋军摸不透他的意向；甚至干脆让韩宝、萧岚先突破较易渡过的苦河，牵制他与唐康、李浩的兵力，然后他再从容渡河，攻击他的后背。



在这样的局势下，要防御辽军的进攻，仁多保忠就必须与唐康、李浩精诚合作。而让他暗暗叫苦的是，偏偏他们不久之前，还在互相攻讦。休说唐康、李浩，便是神射军内部，如今也是隐隐分成两派，一部分将校站在他仁多保忠一边，还有不少将校则站在郭元度一边。尽管这段时间仁多保忠费尽心思，石越与宣台三令五申，至少他已经赢得了所有军法官的公开支持，这使得郭元度与他的部下们不得不有所收敛，倒也无人敢违抗他的将令。但仁多保忠心里也很清楚，打仗的时候，他还是要靠这些将领的。一支靠军法官弹压的军队，是打不了胜仗的。



因此，当他得知王厚抵达大名府后，便马上上书石越，请求王厚立即前来冀州。



只要有王厚在冀州坐镇，无论是骁胜军还是神射军，便没有人敢轻举妄动。这两只殿前司禁军中，有半数以上的将领，不是王厚的旧部，便是他老子王韶的旧部。许多人对“小阎王”怕得要死。



但石越与王厚却似乎不以为然，只是回信说，已派了何畏之前来他的军中。石越给他下了份密令：若然郭元度敢不用命，他可以缚之送往大名，以何畏之代领其军。而对唐康、李浩，只是王厚以中军行营都总管的名义，给唐康、李浩下了将令，令二人须听仁多保忠节制，否则军法从事。



如此处分之后，石越与王厚便认为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可以高枕无忧了。但仁多保忠却不能不心怀惴惴：何畏之尚未至他军中，王厚的一纸军令，能否让唐康这种桀骜不驯之徒俯首听命，他也全无把握。



仁多保忠自己并不是什么胸怀宽广，不计旧怨之人。只不过他更擅于审时度势，明白屈己应时的道理。他心里面是对唐康十分不满的，也认为石越袒护唐康，因此未必没有不平。但是，他也并不想弄僵与唐康的关系。对他来说，他在大宋朝，有两个立身之本，其一是他在绍圣初立下的勤王保驾之功，这让已经故世的太皇太后与刚刚亲政的小皇帝，都对他信任有加，恩宠不绝，特别是如今小皇帝已经亲政，七年前所立功勋的政治回报，如今才刚刚开始；而另一件，就是处理好与石越的关系。仁多保忠十分清楚在大宋朝，仅有皇帝的宠信，却在文官之中没有强力的支援，任何人都是不可能谈得上如鱼得水的，而在绍圣一朝的文臣当中，惟一能对他不持偏见，不始终抱持防范心态的，暂时还只有石越。因此，些些不满，他也不能过于计较。与石越保持良好关系，才符合他的最大利益。既然如此，他就有必要修复与唐康的关系。



他确实也做出了姿态与努力。



他早猜到骁胜军与环州义勇会粮草不足，在深州失陷之后，唐康与李浩立即将主力撤回信都，只留少量兵力驻守衡水，便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原本他可以安然等着唐康、李浩来向他乞粮的，但是他却主动的让人给他们送过去数千石粮食与草料。他的好意也收到了一些回报，唐康与李浩果然派人送来札子，向他的表示了感谢。



虽说两军关系的进展也就仅此而已，但仁多保忠更加确信自己的正确。



在战争之中，谁控制了粮食供应，谁就占据着主动。



王厚到任后，亦数度行文给他，令他一定要守住永静军，大名府的运粮船只亦在源源不断的北上，无数的粮草军资，在东光卸货，宣台与王厚的意图昭然若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虽然西军远来，仍需要在大名府休整一段时间，养精蓄锐之后，方能北上，但未来大军的补给，肯定是要以永静军为主。



仁多保忠判断，王厚可能会拖到八月，才开始让西军北上。一来休整一个月，西军元气便可以完全恢复，他可以兵强马壮的北上；而拖到八月，辽军入侵已有四个月，正是锐气渐失，士卒渐生归心之时，不仅如此，八月份也是辽军补给面临最大考验的时候，四五月份，辽军自带补给，加上四处掠夺，粮草不会有困难，六七月份，虽然随军的粮草吃完，但耶律信处心积虑，必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包括国内运输，各地掠夺，仍可保无虞；但到了八月，一来大宋境内，河北路北部正常生产被破坏，田间地里不会有什么粮食出产，而经过辽军四个月的洗劫，可以说是能抢到的他们都早已抢到，抢无可抢，一切粮草，便只能全靠着国内的转运，压力陡增自不用说。王厚只要加大对其粮道的骚扰，耶律信就不可能完全专心前面的战事。而除此之外，辽军的战马在外面打了四个月的仗，就算他们一人三马，也免不了死的死，病的病，不死不病，亦不免瘦弱掉膘。所谓彼消此涨，王厚不可能不善加利用。



然而耶律信也绝非善茬，数日来，仁多保忠不断接到报告，在东光县的北面与东面，出现了辽军活动的蛛丝马迹。他难以确定那是否是耶律信的疑兵，他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处处布防，只能一面令永静军知军加强戒备，一面加强对运粮部队的保护。



今日的这一批粮草，装满了三百多辆大车，是奉宣台的命令，准备由东光运往信都的——虽然信都东边便有黄河北流经过，但那是改道后的河道，漕运能力无法信任，远远不如永济渠安全可靠，因此即便是到信都的粮草，宣台选择的，也是走永济渠再转陆路。这么多的粮草，仁多保忠不敢掉以轻心，因此一大早，便准备亲自去接应。



但他方出得城门，便听身后有数骑追来，这些人一面大声抽打着坐骑，一面大声喊叫着仁多保忠的官讳，他只得勒马停住，令仁多观国前去询问。只见仁多观国领令前去，与那些人交谈数语，便领着那几人疾驰而来，到了跟前，仁多保忠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其中一个，却是他认得的，乃是宫中一名内侍，名唤高翔，早前被派在冀州信都督察递铺驿传诸事，实则亦有为皇家耳目之意，他不知又出了何事，令他特意前来，急忙策马上前，问道：“高内使如何来此？”



那高翔却不答话，只是挥挥手，旁边一个从者——却是铺兵服色——连忙捧了一个木盒，送到他手中，他高高捧起，尖声道：“守义公，有皇上御批。”



仁多保忠大惊，慌忙滚身下马，跪在地上，口呼万岁，接过木盒，验过封漆，小心打开，细细读完，令身边的书记官收好，起身对高翔说道：“皇上旨意，下官已知。高内使远来辛苦，尚请暂回馆驿歇休，待下官办完这趟差使，晚上回来，再给内使接风洗尘。”



那高翔抱抱拳，道：“如今正是国丧，这些事竟可免了。守义公亦不必客气，仍是军务要紧，待早日驱除胡虏，咱们凯旋回京，俺再来府上叨扰不迟。阜城俺便不逗留下了，今日便回信都，那边亦有公务，只是要请守义公赐几个字，回去俺也好交差。”



“如此岂非令下官太过意不去……”



高翔却不待他说完，马上说道：“非是俺客气，实是信都庶务亦多，须臾难离。”



仁多保忠在汴京早识此人，知道是个胆小怕事的。他这番巴巴的跑来送御批，自然是新皇即位，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便要表现表现，他连夜从信都跑来，日后免不了也算是一功。实则这些御前文字，自有铺兵传送，制度严密，原本用不着亲自劳动他老人家。但他虽到了阜城，心里多半还是嫌阜城离战场太近的，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自然是离辽人越远越好，因此也不再挽留，抱拳道：“如此，下官亦不敢聒噪，他日回汴京，再给高内使赔罪。”说罢，唤来一个校尉，令其点了数十骑人马，护送高翔，又暗中叫心腹返回阜城，取了几缗交钞，送给高翔。



直到目送高翔远去，仁多保忠才转过身来，叫过一名指挥使，吩咐道：“你带着本部人众，替某去接应粮草。”说完，也不顾众将惊讶，沉声道：“咱们回城。”



众人刚刚出城，旋即回城，心中无不惊诧莫名，人人皆猜到必与那道御批有关。然军中偶语则诛，仁多保忠不说，也没人敢问，只是闷声回到城内，仁多保忠也并不召集诸将议事，只令各自散了，自回行辕。



只有仁多观国跟着他进了行辕，见仁多保忠皱着眉头，喝退左右，才问道：“爹爹，皇上究竟有何旨意？”



仁多保忠踞案坐了，摇摇头，长叹一声，低声道：“皇上令我接到指挥之后，立即北进，务要收复深州，不得借口拖延。”



“啊？！”仁多观国大吃一惊，急道：“这如何能成？耶律信正虎视眈眈，咱们如何能自离巢穴？再说宣台已有指挥，令吾军坚守。”



“宣台的军令，比得过皇上的旨意么？”仁多保忠蹙眉斥道，“你我有几个胆子，敢不遵皇命？”



“可宣台……”



仁多保忠不耐烦的打断他，“我奉的是皇上的手诏，宣台亦不能说我违制进军。”



“可纵然宣台不追究，吾军此时北渡黄河，恐有覆师之忧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仁多保忠苦笑起来，“但你是愿意听皇上的话打败仗，还是愿意不听皇上的话打胜仗？”



“这……”仁多观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仁多呆忠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吾家有族灭之祸么？！”



“那爹爹？”仁多观国毕竟年轻，已经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皇上手诏中，对我已极为不满，要挽回圣上的欢心，只有遵旨一途。吾若抗旨，他日石丞相也保不住我。”仁多保忠低声说道：“但此次渡河，凶多吉少，故此你兄弟二人，此番不必随我渡河……”



仁多观国急道：“这如何使得，不如孩儿替爹爹北上！”



“我不亲自北上，如何让皇上知道我的忠心？”仁多保忠怒道：“你只管听我之计行事，休要聒噪。吾统率大军北进，虽不能胜，尚不至于全军覆没。你听好了，四郎如今在东光，你派人去告诉他，让他押运下队粮草，亲自送往信都。到了信都后，见机行事，不要急着回去。你则率兵驻守武邑，见机接应我退兵，但无论如何，不得渡河来救。一旦耶律信攻过黄河，你不要硬撑，以你的能耐，绝非耶律信对手，只管退往信都，只要守住信都，石丞相必不见怪。”



仁多观国虽不敢多劝，却越听越心惊，问道：“爹爹打算带多少人马渡河？”



“三千！”仁多保忠咬牙道。



“三千？这岂非羊入虎口？”



“你以为我便把神射军全部带过去，又能有什么好结果？”仁多保忠骂道：“我只须说船只不足，仓促难备，皇上哪懂得这许多，皇上见我亲自渡河，必然气平。你率一营之众在武邑接应，我把第二营给你，第二营几个将校，全部信得过，会听你号令。郭元度率三个营，守在阜城、北望镇……”



“那观津镇呢？”



“如今管不得许多，只留少许兵马看顾。”仁多保忠望着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无论如何，还要指望郭元度这厮能挡住耶律信，那我还有一丝生还的机会。倘真的令耶律信攻过来……”他摇摇头，道：“故此不得不给他多留一点兵力。你记住，若何畏之来了，你便将兵权交给他，转告他，不可令唐康、李浩渡河，万一韩宝、萧岚攻过河来，亦不可令郭元度轻举妄动。比起耶律信来，韩宝、萧岚，实不足为惧。”



“孩儿记下了。”仁多观国黯然应道。



却听仁多保忠笑道：“亦不须太悲观。我如此安排，石丞相当能体谅我的苦心。渡河之后，我自会见机行事，若敌势大，我便退回河南，只要我在深州打过仗，皇上必也不会深怪。”



仁多观国心知韩宝与萧岚绝不会这么好对付，但此刻多说无益，沉默半晌，问道：“那爹爹准备何时渡河？”



“呆会吩咐过诸将，我便率亲兵驰往武邑，明日便率第一营渡河。这等事，既然要做，仍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可不想被韩宝在河边击溃。”



“第一营？”



“他们不是一直想打仗么？”仁多保忠知道仁多观国想说什么，挥手止住，冷笑道：“吵着要救深州的，第一营声音最响，我此番便成全他们。”



“可……”



“怕什么？！”仁多保忠轻蔑的说道：“难道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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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注意此处所言，指“内降指挥”或“内批指挥”。“指挥”本是宋代诏令的一种，只不过可以不由翰林学士拟旨，改由宰执代拟，但仍需经两府讨论，给事中、中书舍人封驳，台谏论列，自然也具有合法性，甚至许多指挥本身就是司法解释。因此，其与“内降指挥”有着本质的区别。请读者注意区分。​</li>

  <li>真实历史上，北宋中期士大夫们已有自觉限制皇权扩张的意识，但是，在经历激烈残酷的党争之后，整个士大夫阶层完全被分裂，并且在内耗中被削弱，因此丧失了抵制皇权的能力。尽管如此，便到北宋晚期，即使是被视为奸相的蔡京，同样也表现出了这样的自觉意识，只不过为时已晚。​</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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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二节



在向仁多观国面授机宜之后，仁多保忠立即召开军事会议，调整各营部属，他担心郭元度在知道皇帝手诏的内容后，为了讨好皇帝，迫使他带更多的兵力北进，因此绝口不提这是皇帝的意思，只说奉令行事，需要试探进攻深州一次。众人心里虽然怀疑，但他是主将，却也不能强问他皇帝的手诏内容。郭元度也是聪明人，听说他要亲自带兵渡河，便起了疑心，但是他乐得要回一大半的兵权，也并不多问，只是暗中令人将此事报知唐康。有几个参军对仁多保忠突然要渡河北进深州，十分反对，拼命死谏，但仁多只是不听，众人又见郭元度外，主管情报的参军也不发一言，因知道他是仁多一派的将领，只道仁多掌握了什么新情报，最终也得做罢。



会议结束后，仁多保忠便率领一百余名亲兵，奔赴武邑。众人挥鞭疾驰，跑了十余里路，忽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呼喊仁多保忠名讳，众人皆不知又发生何事，连忙勒马停下，回头望去，却见后面竟有三十余骑正在拼命追赶，待这些人靠近之时，仁多保忠不由皱起了眉头。



原来仁多保忠以宣抚使司参谋官领兵，与郭元度这些见任领兵大将不同，他做守义公时，是没有什么亲兵的，平素跟在身边的那些随从护卫，人数也不多。不过如他这等身份，自有许多旧部、家丁、庄客，这些也算是久竖恩信的，离开京师时，他挑了一百多名家丁，充当自己的亲兵。这便是此时跟在他身边的这一百余骑人马，大多是西夏人后代，精于骑射，忠心可靠。自到大名府、阜城，他一路上又募集勇壮之士，如地方游侠豪士，也从禁军中选拔了一些人，将他的亲兵牙队，扩充到三百余人。但这次他却没有带这些人，因为他马上要面临的，是真刀真枪与辽人对阵，又是敌众我寡，这些人追随他时日太短，仁多保忠信他们不过，便将他们留在了阜城。



这三十余骑，便是仁多保忠留在阜城的亲兵。他们追赶上来之后，见着仁多保忠，立即翻身下马，跪拜在地。



“你们来做什么？”仁多保忠又是意外，又是担心，以为阜城出了什么变故。



这三十余人，相互对望，却不说话。过了一小会，领头的一人才大声回道：“俺们来求守义公带上俺们。”



仁多保忠看了他一眼，认得是在阜城招募的一个流民，叫做刘审之，便是深州武强县人，原是个屠夫出身，全家逃难至阜城，仁多保忠一日见着他力气大，又会骑马，来历可靠，便招他做了亲兵。这刘审之平日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做了仁多保忠的亲兵后，还经常偷偷在阜城的酒楼与人斗酒打架，平时军棍不知吃了多少，这时他竟来请命，倒让仁多保忠十分意外。



但仁多保忠却也没什么好颜色给他：“带上你做甚？莫不成你还想回家去报仇？”



“回守义公，俺没仇可报。”刘审之跪在地上，高声回道，“辽狗虽然打下了武强，俺一家老小却跑得快，俺到现在都没见过辽狗长啥样……”



“那你还不给我滚回阜城去？！”仁多保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刘审之却是跪着不动，“还是要求守义公带上俺们。”



“为何？”



“守义公对俺们不薄，这是俺们报答守义公的机会。”



仁多保忠看着刘审之狡黠的眼珠乱转，一时不由笑出声来。刘审之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去看仁多保忠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又放低了声音，说道：“再者……再者，俺们跟了守义公，不趁这机会搏个富贵功名……”



说到最后，声音已细如蚊虫。



仁多保忠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方才转身上马，冷冷说道：“你们要不想活了，我也不拦着。既要来，便跟上了。不过有一点，本帅军令如山，战场上令行禁止，谁敢出半点差错，我便砍了谁。今日你们不听将令，擅自来此，每人五十军棍，权且记下，回来若还活着，再行补上。”



说罢，一夹马肚，“驾”的一声，飞驰而去。刘审之大喜，连忙喊道：“谢守义公。”急急忙忙爬起来，招呼众人，跳上马背，拍马紧紧跟上。



众人马不停蹄，当日便到了武邑。第一营都指挥使袁天保、副都指挥使张仙伦、护营虞侯吉巡事先并未接到消息，都是十分意外，仓促出迎。仁多保忠一入军营，便下令第一营众将准备渡河船只器械，袁天保、张仙伦、吉巡三人原本都是极力主张北进，救援深州的，但如今深州已失，拱圣军全军覆没，仁多保忠却突然来到营中，下令要渡河北上，不免个个惊疑。



袁天保传了仁多保忠军令，便试探问道：“敢问守公义，咱们这是要开始反攻了么？”



“不错。”仁多保忠故意轻描淡写的回道：“吾奉令，要夺回深州！”



“夺回深州？”袁天保、张仙伦、吉巡三人，顿时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三人一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接到的上一个命令，还是要严防辽军渡河，如何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要夺回深州？三将所在位置，是神射军诸营中离深州最近，知道深州如今辽军大军云集，仅仅是对面的武强，辽军萧阿鲁带部，人马便不下数万——早时不救，此时却要反攻，不免晚了一点。



袁天保喉咙动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液，又问道：“未知船只须何时办妥？诸军预备哪日渡河？”



“便是明日渡河。”仁多保忠悠然回道。



“明日？！”这下三人都呆住了，袁天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其余诸营都到了么？末将亦曾广布逻卒，如何竟全然不觉？”



“什么其余诸营？”仁多保忠冷冷的瞥了三人一眼，“便只第一营渡河。”



“啊？！”张仙伦惊得叫出声来，上前一步，抱拳道：“守义公明鉴，探马查得真实，对岸武强，便有不下数万人马辽军驻守……”



“那又如何？”仁多保忠冷笑一声，“我虽然读书不多，也只听人说过，昔日汉朝之时，中原有数千步卒，便可横行十万匈奴之间。区区数万契丹，又有何可惧？”



“只恐传说不足为信……”



“张翊麾是害怕了么？”仁多保忠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张仙伦却不怕仁多保忠，单膝跪倒，高声道：“末将非是害怕，只是如此以卵击石，恐非智者所为。末将纵不惜命，这满营三千将士，岂无父母妻儿，还请守义公明鉴。”



仁多保忠望着张仙伦，嘿嘿冷笑，“如此说来，张翊麾之意是说陛下非智者了？”



此话一出，原本满不在乎的张仙伦，立时冷汗都冒出来了，颤声道：“守义公莫要顽笑，末将岂敢如此无父无君？！陛下英明睿智，虽古之圣君亦不能相比。”



“既然如此，那陛下令我等渡河与辽人决一死战，为何张翊麾又有许多话说？”



“这……这是陛下旨意？”



“难道我敢假传圣旨？”仁多保忠厉声道。



“末将并非此意。”张仙伦这时已是面如土色，只是低头顿首，“末将愚昧，既是陛下旨意，纵是赴汤蹈火，末将绝不敢辞！”



仁多保忠目光移去袁天保与吉巡，二人连忙跪倒，齐道：“愿听守义公号令。”



仁多保忠微微点点头，突然之间，那种作弄、报复的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面前的这三个人，的确是站在郭元度那边的，但是，在某方面，他们却与自己一样可怜。熙宁、绍圣以来，大宋军队对于皇帝的忠诚，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无法相比的。这自然得归功于石越主导的军事改革，自朱仙镇以下建立的那无数的武官学堂，经过一二十年的时间，极大的提高了大宋武官的素质，他们在学堂里学习军事知识，也学习一些粗浅的文化，但更重要的，还是不断的教给他们忠君爱国、遵守军法纪律的道理。如袁天保、张仙伦、吉巡这些人，因为做过班直侍卫，不免就较一般的武人，更加愚忠——即使他们明知道渡河是全军覆没、兵败身死，但倘若是皇帝的命令，即使他们从未见过这个皇帝，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遵行。这种人，可实在不符合仁多保忠的美学——他是个惯于算计的人，有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死，但那只不过是因为能卖个好价钱——然而可悲的是，这次他与张仙伦这些人，居然要去做同样的事。



这愚与不愚，又有何区别？



但这也正是他宁可死，也要站在宋朝这一边的原因。



石越干了一件可怕的事，在宋军中，如张仙伦这样的武官，数不胜数，特别是那些更年轻的，从小便在这些学堂里长大的人，这些人绝对的忠于赵家——仁多保忠不知道是否石越有意为之，但这并不重要，忠国即爱国，爱国即忠君，便是仁多保忠看来，这亦是天经地义的。士大夫们或者偶尔会有点不同意见，但是要指望那些武人来质疑这件事，则无异于痴人说梦。既然有了讲武学堂这个东西，既然要培养武人的荣誉感，那么在这些学堂中不宣扬忠君，不将忠君视为最高的荣誉，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就算是晋惠帝，大概也知道他该怎么办。



仁多保忠自然不会知道石越的想法，在石越看来，这只是“必要之恶”。做任何一件事，你都不可能只要它好的一面，不要它坏的一面。他不可能要求这个时代的人马上超越时代，既然宋朝已经有强大的力量来限制军国主义，让他完全不必担心这个危险，那么忠君就忠君好了，总比动不动就要担心军队叛乱，上下相忌，外战无能要好。事实上，在人类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忠君都是一种无可置疑的美德。你不能因为自己已经不处于那个历史阶段，便去嘲笑那个阶段的道德，并且以为那一文不值。因为，焉知你现在所以为的必须要对之保持忠诚的任何东西，在若干年后，不会受到同样的嘲讽与鄙视？虽然五十步相对百步的确是一种进步，但也仅仅只是五十步的进步。石越只能相信，到了一定的时间，这种忠君的思想，会从下到上的崩塌，而这个趋势，将是多少讲武学堂也阻止不了的。而在崩塌之后，还依然想着忠君的人——这样的人总是存在的——才应该受到嘲笑，但被嘲笑的，不是忠诚，而是愚蠢。



仁多保忠不可能也没必要了解石越的真实想法，他只须知道石越做的这件事是如何可怕就足够了。



在熙宁十八年的时候，他还不能如此明确的意识到这一点。但到了绍圣七年，也许是又过了七年，事情更加清晰，也许是与宋朝的文臣武将们打了足够多的交道，总之，仁多保忠已经看得比谁都清楚。相比而言，还有无数的人，却身在局中，浑然不觉。



所以他总能把注压在赢家一边。



只是，这一次，尽管也是站在赢家一边，他的确兴致不高。他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棋局的结束，而陪他一起去面对死亡的，竟然是张仙伦这样的无趣之人。



虽然仁多保忠不是很瞧得上眼，但袁天保与张仙伦倒也不算是无能之辈。从颁下命令，到召集部队、民夫，准备妥当，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妥，当晚子时之前，便已一切齐备。不过，所有的这一切，对岸的辽军一直看在眼里，不过仁多保忠并不担心，倘若辽人沿河列阵，那么他们在船上射一阵箭后，他的奏章上就可以说，他接旨后立即北进，但辽人沿河布阵，敌众我寡，无法渡河。他很了解皇帝，皇帝读过一些兵法战例，他只要稍加暗示，皇帝会理解他的苦衷，转而去责怪别的部队没能替他牵制辽军——倘若存在这样的部队的话。在仁多保忠看来，唐康和李浩就是个不错的替罪羊，虽然在另一方面，他心里一点也不希望他们也接到同样的命令，渡河北进。但人类都是矛盾的。



然而，当神射军第一营在十三日的凌晨开始渡河，仁多保忠与袁天保、张仙伦们煞费苦心的准备了应对辽军岸头狙击的作战计划，细致到每个都的上岸后布阵先后序列，设想了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结果却令他们瞠目结舌——他们轻而易举的渡过了河，上了岸，布了阵，却连一个辽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这实是大出仁多保忠的意料，他心里是希望与辽军越早交战越好的，这样他退回去也方便些，却没想到遇到这样诡异的情况。若说他们选择渡河的渡口，辽人没有挖陷坑，丢铁蒺藜等等，倒并不奇怪，在攻克深州之后，辽军一直就表现得并不是很害怕宋军渡河决战，宋军此前侦察过的几个渡口，辽军都没有过多的做针对性的准备。可是连一个辽军也没有，就未免太匪夷所思。毕竟，这里离武强城，也不过数里之遥。



此时，仁多保忠心中感觉的不是轻松，而是警惕。



他下令大军就在河岸埋锅造饭，一面派出侦骑前进刺探军情。待到全营吃完早饭，几个探马也陆续回来，禀报的情况，大体一致：除了东边的武强县城——他们是从武强县的上游的一个渡口渡河——以外，再没有发现任何辽军。武强城门紧闭，辽军防守严密，但不似有要出城攻击的样子。



这让仁多保忠与袁天保、张仙伦、吉巡都感到疑惑。



辽军如何会凭空消失了？



仁多保忠仿佛都嗅到了空气中潜伏着的危险气息。他才不相信是辽军突然遇到意外开拔走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必定是诱兵之计。萧阿鲁带放弃半渡而击，那必定是有些别的打算，或者他想将他诱到离黄河北流更远的地方，然后围而歼之。萧阿鲁带明明知道对岸的宋军有多少人马，这个老头看起来并不害怕冒放整只神射军过来的危险，他觉得他能一口吞下。



若是平时，仁多保忠不会去咬这个饵，他很可能掉头就走。他不是那种狂妄的人，就算他带来了全部的神射军，他也不想跟着别人的步伐走。他与姚兕是两种人，诸如被敌军夹击、被优势敌军包围这种事，只要想想，仁多保忠都会睡不好觉。



但如今，他却是不咬也得咬。



他总不能渡河之后，一箭不发，便即退回吧？



别说皇帝，没有人会相信他的判断，大家只会认为他怯战。



仁多保忠一时间陷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尴尬处境。他一直以为渡河之后，便有恶战，此后的事情，自然也不用多想，却不曾想过，渡河之后，竟是这样的局面。他不过区区三千步卒，东下攻打严阵以待的武强县，难竟全功；但除此以外，他还能做什么？找不到辽军，便以三千步卒，孤军深入，向深州挺进么？



袁天保与张仙伦倒是强烈的主张趁机攻打武强，武强不是一座大城，在二人看来，不必去管辽军跑到哪里去了，既然他们丢下了武强，便应该趁机夺取，只需再调一营兵力，合兵六千之众，攻取武强，绰绰有余。在此之前，他们便在河边扎寨——他们登岸的河边，有一座小土丘，居高临下，正适合扎寨。



二人的主张，得到了许多将校的赞同。没有几个人愿意过多的考虑发生了什么，一方面，他们只想着抓住眼前的机会；另一方面，倘若身边再多三千友军，无疑会让第一营的这些武官们，更加有安全感一些。



但仁多保忠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自己的儿子也跟着来送死。可他也没什么借口能说服这三千步卒往深州迸发，于是仁多保忠决定妥协，他下令第一营在那座小土丘上扎寨，然后加派人马，四出侦察，打探究竟发生了何事，然后再做打算。他给探马们许下重赏，下令他们至少必须往各自的方向走出二十里，寻找当地的宋人，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太阳快要落山，探马们回来禀报，他依然一无所获。从武强到静安，原本是一片富庶繁华之地，但经过辽军的洗劫，所有的村庄，除了断瓦残垣，都已空无一人。探马们找不到辽人，却也找不到宋人。而武强城附近，辽军戒备森严，探马很难靠近，仍然无法判断城中究竟有多少辽军。



原本一直以为在武强的萧阿鲁带部的辽军，竟然真的消失了。



与此同时。



冀州南宫县，萧阿鲁带正在站南宫县县衙之内，欣赏着南宫知县的绝命诗，在他的脚边，便躺着自杀殉国的南宫知县的遗体。县衙之外，数千名契丹骑兵，正在到处烧杀抢掠，城中到处都是熊熊燃起的大火，与哭喊哀嚎。



仁多保忠猜中了耶律信的大部分意图，只不过，耶律信下手远比他想的要快。他的用兵，也更加灵活狠辣。



韩宝与萧岚部，在经历大战之后，此时的确还在深州休整。



但是，仁多保忠却算漏了，萧阿鲁带部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的休整。早在数日之前，耶律信便已密令萧阿鲁带精选八千轻骑，以所部宫卫骑军为主，各携十五日之粮，抛弃一切辎重，连家丁都不得跟随，每日疾行百里以上，沿着苦河北岸向西运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堂阳镇，然后在堂阳镇的渡口搭起浮桥，渡过苦河，直取冀州南宫县，出其不意的出现在信都、衡水的后方。



为了保密，武强县仍然竖着萧阿鲁带的帅旗，每日仍有人打着宫卫骑军的旗号巡逻，实则余下的大部分人马，也已经北渡滹沱河，进入河间府乐寿境内，耶律信需要这些人马，在那里广布疑兵，迷惑宋军，使宋军搞不清他的兵力分布，以便他的主力顺利渡过黄河北流，好攻打永静军。此时留在武强县城的，不过是打着宫分军旗号的两千余部族属国军与汉军而已。



“枢使，是不是可以下令封刀了？”一个身材高大，黄发高鼻的契丹将领，大步走进县衙，在萧阿鲁带的身后几步站定，躬身问道。



萧阿鲁带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爱将，南院郎君高革，厉声道：“封什么刀？！”



高革虽然低下头去，避开萧阿鲁带锐利的眼神，口里却并没有退步，“枢使，兰陵王给咱们的军令，是绕到宋军之后，尽可能吸引宋军，以便晋国公与兰陵王渡河南下。下官愚见，咱们在南宫，不便久留，最好还是要设法往东渡过黄河，既可攻打枣强，也可以南下恩州，不但唐康、李浩无法安生，便是仁多保忠、郭元度也不能高坐。咱们在黄河以西，回旋空间太小，一旦过了黄河，黄河以东，永济渠以西，皆可驰骋，而骁胜、神射军腹背受敌，非但永静军，便是冀州，亦反掌可定。”



“这是自然。”萧阿鲁带哼了一声，“但你可知道，咱们如此轻骑疾行，将士们有多疲惫？我率八千骑自武强出发，跑到堂阳镇，掉队便掉到不足七千人，再这么跑下去，等我到了枣强，我还能剩几个人？”



“纵是只余四五千骑，亦是值得。”高革朗声回道。



“我便是晚得一日半日，又有何妨？让将士们在南宫好好快活一晚，养精蓄锐，又有何不可？”萧阿鲁带不以为然的说道，“细作早已探得清楚，唐康、李浩不过数千骑，纵然被他们赶上，又有何惧？”



高革见萧阿鲁带主意已定，不敢再劝，欠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出县衙。



南宫县城的街道之上，景象惨不忍睹，令高革不忍目睹。他心里面生出一股强烈的罪恶感——这座城市，是他夺下来的。尽管已经知道辽军已攻取深州，南宫县也有所防范，但他们没有多少驻军，直到萧阿鲁带的辽军靠近，他们也全然不知。萧阿鲁带令高革率数十骑，身着宋军装束，大摇大摆的靠近城门，然后出奇不意，斩关夺门，守门的兵丁都是厢军，被高革一阵砍杀，立即吓得一哄而散，四处逃命，萧阿鲁带不费吹灰之力，便攻取了南宫县城。但让高革没有想到的是，萧阿鲁带竟然会下令屠城！



大辽南下，便是为了掠夺与破坏，这点高革心里一直知道得很清楚。但是，除非遇到激烈的抵抗，大辽军队是从不无故屠城的。



毕竟，大辽也是一个信仰佛教与儒教的国家，不是那种野蛮之邦。



当然，高革之所以会产生强烈的罪恶感，主要倒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是另有隐情——他实际效忠的对象，是他正在率军攻打的这个国家！



高革是职方馆在辽国的间谍。或者说，他自以为如此。



因为，他所不知道的是，大宋职方馆视他为辽国的间谍。



几乎没有人知道，高革原本是宋朝人，他出生在陕西，十几岁的时候，在一次微不足道的边境小冲突中，全家被掳到西夏。然后，又被西夏人作为礼物送到辽国，成为奴隶。因为相貌的原因，西夏人谎称他们是从西域买来的。于是，整个辽国都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故乡，如今大家只知道他的父亲是辽国一个小有名气的优伶，是西域人。而职方馆当初看中的，也是他的父亲。职方馆希望收买一个优伶，以得到一些情报，但他父亲十分忠于辽国，反而举报了此事，结果通事局顺藤摸瓜，导致三名职方馆细作被捕、处死。高革保护了牵涉此案的第四名宋朝细作逃脱，因为与他的父亲不同，他自小便上过私塾，粗明礼义，因而一直将自己视为宋人，对于沦陷至膻腥之地，一直深以为耻。从这次细作案后，高革便加入了职方馆，而此前，他早已在辽国的内战中脱颖而出。



但他从不知道的是，宋朝职方馆从未信任过他，因为他的来历无人能证明，职方馆从未遇到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他被视为通事局的细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取得职方馆的信任。职方馆曾经要求他窃取过一些情报来试探，他总能完成任务，结果反而更受怀疑，而在他未能按照要求如期窃取到一份相对重要的情报后，高革就被彻底认定是通事局的人。



此后，职方馆河北房屡屡受到重挫，与高革联系的细作死在通事局的一次追捕中，连河北房知事也数易其人，他的档案被尘封，高革便彻底与职方馆失去了联络。而他在辽国的仕途上却颇为顺利，因为懂汉文、西夏文、契丹文，又会打仗，他不断受到重用，曾经追随耶律冲哥西征，此后又入南枢密院，受到萧阿鲁带的赏识。



原本，他已渐渐放弃了要效力故国的打算，宋辽通好，而辽国也渐渐汉化，颇有“衣冠之国”的气象，让他觉得辽国也不能算是膻腥之地，但是，突然之间，他的人生又发生了剧变。他随着数十万大军南下，亲眼看到辽军在他的“故国”烧杀抢掠，无所不为，这让他十分的失望，而对于故国的向往与同情，也越来越强烈。



然而，让高革无奈的是，他做不了任何事，反而不得不为虎作伥。他整个人恍若被分裂成两半，他每日都要习惯性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当好萧阿鲁带的参谋，献计献策，有时还要亲自带兵去打草谷，甚至杀人放火，与宋军作战——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完全是一个辽人，真心实意的为辽军着想。他好象在本能的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但另一方面，随着战争时间越来越长，他越来越深入宋朝河北腹地，心里面认为自己是一个宋人的呼声，就愈发的强烈。仿佛是在这场战争中，他对宋朝的爱，又慢慢被激发起来。



此刻，他看着脚下那一具具的尸体，怜悯、厌倦、内疚、无奈、无助……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心头翻滚着，他把手伸向了腰间的皮袋，那里面，放着一串念珠，他的手便在皮袋轻轻拨动着念珠，嘴唇微动，无声的吟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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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历史上著名的白痴皇帝。​</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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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三节



冀州。



唐康是与仁多保忠同一天接到皇帝赵煦的手诏，深州城破，对唐康与李浩原本是极大的打击，虽然无论朝廷、宣台都没有秋后算账，但二人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只是因为还没到“秋后”的缘故，但皇帝的这封手诏，却让二人安下心来。这表示他们的行为是受到皇帝赞同与认可的，而皇帝也的确在手诏中勉励了二人。



在与李浩商议过后，一则李浩也绝不敢抗旨，再则二人也希望在皇帝跟前表现表现，因此二人决定遵旨进军。但他们倒不似仁多保忠那么急切，写了札子表示他们会奉旨行事后，二人并不急于进军，他们一面增加探马刺探深州辽国虚实，一面派人前往幕容谦与仁多保忠部，商议约期共进。二人自与韩宝、萧岚打过一场硬仗之后，也算是学了个乖，对韩宝颇为忌惮，不敢独自进兵。



此时，二人早已得知幕容谦到了真定府，还知道幕容谦曾经沿着滹沱河大举东下，准备救援深州，但大军还未走到深州，深州便已经陷落，幕容谦认为再继续东进，已经没有意义，便又退了回去，只在祁州诸城部署了几只部队，稍稍牵制辽军。



也便在这一天，唐康与李浩还确认了姚兕已经突围的消息——在城破之前，姚兕率数百人突围成功，然后被送到了真定府，因为他是败军之将，到了真定府后，便被软禁，正等候朝廷的处分；虽然此前段子介逃过了一劫，但姚兕是统军大将，情况与段子介全不相同，既然打了败仗，又有擅自行动、不听调遣之嫌，无论是枢府还是宣台，都没有人会替他来顶这个黑锅，可以预见，姚兕的仕途已经到头了。不过，大宋朝与西汉还是不同，不至于将他关进牢狱之中，他最后多半会被贬到某个军州，被软禁数年，直到遇到大赦，或者有人替他说情，才有机会返回汴京或者家乡。但以唐康在枢府这么多年的经验，他的政治嗅觉告诉他，姚兕很可能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深州已被报纸捧得太高，两府会更加小心的处理此事，姚兕或许会被勒令致仕，保全他的颜面，也就是保全两府的颜面。而且，哪怕只是考虑到姚古在深州生死不明，两府也不至于做得全无人情可言。



不过，不管怎么说，拱圣军已经彻底的退出了这场战争。重建遥遥无期，也许要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据说幕容谦将随姚兕突围成功的那点人马，全部暂借给了段子介。这件事尤其让李浩与骁胜军诸将有兔死狐悲之感。



而对唐康来说，这让他更加明白一件事：要避免姚兕的下场，他必须打胜仗。



仁多保忠希望他们能阻止辽军渡过苦河，而唐康与李浩则认定仁多保忠对于深州的失陷负有责任。但李浑与何灌都不敢违抗王厚的军令，唐康迫于辽军压境的不利形势，也只能暂时相忍为国——至少在他自己看来，他是妥协退让了的。而他们也的确听仁多保忠节制了几天。



因此，在面对皇帝的手诏时，二人也聪明了许多。唐康一早便猜到皇帝必定也会给仁多保忠与幕容谦下手诏，既然如此，最好是让幕容谦东下，吸引韩宝与萧岚的主力；让仁多保忠去吸引萧阿鲁带，他们再从容渡河，轻松夺回深州。



但二人的美梦没做一时三刻，便破碎了。



七月十三日，在得知仁多保忠已经北进武强后，唐康派去联络幕容谦的使者又在半路上派人送回消息，发现辽军已从堂阳镇渡过苦河南下。



二人大惊失色，连忙一面调集兵马，一面派出哨探寻找这只辽军的去向。



信都到南宫不过六十二里，探马都不需要跑到南宫，隔着二三十里，便可以看见南宫县城燃起的浓烟。到了下午，唐康与李浩甚至已经知道辽军可能会南宫县住一个晚上了。



但这只能让唐康与李浩陷入进退维谷的尴尬之中。



若去攻打南宫的辽军，则担心韩宝、萧岚大举渡河，一旦信都失守，他们便会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可若是按兵不动，任后方这样一支敌军驰骋，那真是寝食难安，而且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他们也难以阻止深州之敌南下，最多不过据守信都坚城，以待援军。更可怕的是，一旦他们放任后方的辽军自由往来，若然永静之神射军也受到威胁，被耶律信大军席卷而来，只怕信都亦难守得住。



二人这回算是充分领略了河北战场利攻不利守的特点。



唐康与李浩站在一座由行军参军们临时制成的沙盘之旁，双眉紧锁，身边的众参军也是目光死死盯着沙盘，却没有一人敢开口说话。



“诸君，可有良策？”李浩抬头望了一眼众人，闷声问道。



众人都是默然不语，过了一会，一个年轻的行军参军突然抬起头来，高声说道：“都承、太尉，干脆咱们今晚便夜袭南宫，打辽人一个措手不及。一击得手……”



仿佛是一石击起千层浪，他话未说完，行辕之内，已是一片哗然，有几个参军立即摇着头，高声反对：“不可，不可！据探马所报，南宫之敌，少则八千，多则上万，敌众我寡，况辽人深入我腹地，夜宿岂能无备？谈何一击得手……”



“是啊，我军若然南下，只怕难以脱身。到时候韩宝、萧岚趁虚渡河，大事去矣！”



“信都关系紧切，还是持重些好……”



唐康站在那里，不断的用马鞭轻轻击打着沙盘的边缘，一面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都是主张持重，心里极是不耐，突然听身后有人厉声喝道：“前惧狼，后畏虎，打个鸟仗！”



这一声暴喝，声音极大，厅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聚集到一直站在唐康身后，默然不语的何灌身上。



唐康也是有些意外，他与何灌相处，也有些时日了，知他平日不爱发表己见，此时他心里也不满意众人之见，因缓缓转身，看着何灌，问道：“何将军有何主意？”



何灌连忙朝唐康欠身一礼，高声道：“以下官愚见，都承、太尉实不必如此犹豫难定，如今诸公所惧畏者，不过是怕我军南下之时，韩宝、萧岚趁虚渡河，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兵分两路？一路兵马，拒守苦河，防辽人渡河；一路兵马，去打南宫！”



唐康、李浩尚未说话，众参军已面面相觑，有人立时说道：“这如何使得？吾军兵力本已不多，再分兵，这……”



“下官却以为使得！”何灌傲然道。



“愿闻其详？”唐康这时却来了兴趣，挥手止住众人。



何灌走到沙盘前，用手指着苦河，道：“都承、太尉若信得过下官，下官愿立军令状，十日之内，让辽军匹马不得渡河！”



唐康才“哦”了一声，李浩已怀疑的看了何灌一眼，先问道：“你要多少兵马？”



“下官只要环州义勇足矣！”



李浩见何灌语气不驯，以为他口出大言，正要发怒，却听唐康已先问道：“何将军，军中无戏言。你有何本事，能以不足千骑，拒辽军数万铁骑？”



“兵不在多，善用则足。苦河虽小，亦不是处处都可渡河，辽人要渡河，总须找个渡口，只须守住那几个渡口，辽人也过不来。”



唐康摇摇头，“那也不少，要把守的渡口，亦有七八个。”



“下官确有办法，然只能说与都承、太尉听。”



唐康与李浩对视一眼，却不即答应，“纵然你果然有良策守河，我军兵马已不及南宫之辽军，少了环州义勇，兵力更弱，如何能保成功？”



“都承又何必一定要击破南宫的辽军？”



唐康愣了一下。却听何灌又说道：“敌众我寡，辽军又是百战精兵，不可小觑，定要分个胜负，只能自取其辱。所谓夜袭云云，更不过求侥幸而已。若只是对付南宫之敌，下官有必胜之策！”



唐康又是惊讶，又是怀疑，问道：“何将军有何必胜之策？”



何灌环视众人一眼，淡然说道：“下官以为，南宫的辽军，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我们身后，其必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是什么？！”



“粮少！”何灌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唐康与李浩对视一眼，心里都已明白过来，这个倒是他们早已想到的，果然，便听何灌又说道：“辽军非是肋下生翅，若带着辎重，岂能不早被我们发觉？若是兵士自带，他们带不了多少粮食！既是如此，都承与太尉领兵去打南宫，便不必与他们斗力，我军只要紧紧跟着辽军，彼到东，我亦到东，彼到西，我亦到西，彼行军，我亦行军，彼宿营，我亦宿营……只是不与其交锋，其若来打我，我则退避之，其若不打我，我便又跟上去，总之是要如附骨之蛆，如影随行，令其不敢攻城，无法分兵劫掠，更加不敢渡河去威胁到神射军的后方……下官以为，只要拖得十日八日，辽军粮草将尽，一事无成，到时候纵然令其渡河东去了，亦不足为惧。若能多拖得几日，待其粮尽，则不战可胜。”



“何将军说得轻巧！”李浩冷笑道，“我骁胜军休说拖他个十日八日，便拖他个十年八年，亦非难事。只是何将军若守不住苦河，休说十日八日，只恐用不了一两日，便是辽人不战可胜了。”



唐康也说道：“李太尉说得不错，纵依何将军之策，骁胜军能拖住南宫之辽军多久，全取决于何将军能守苦河守多久！”



“不出奇，何以致胜？两军交锋，总不可能有万全之策。”何灌坦然迎视着唐康与李浩怀疑的目光，“若都承与太尉愿听听下官守河之法，下官敢立军令状，多了不敢说，只以十日为期，十日之内，若叫深州辽军渡河，下官愿伏军法！”



“好！若此战功成，某亦当上报朝廷，录将军首功！”唐康望着何灌，慨然道。他早已心动，此时不再犹豫，挥手斥退众将，单单留下何灌。



自骁胜军副都指挥使、护军虞侯以下，众参军、诸营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护营虞侯，都心不甘情不愿的退出行辕议事厅，在外面等候。过了好一会，才见着议事厅的大门重新打开，众将再次鱼贯进入厅中，却见唐康与李浩站在沙盘之前，只听李浩高声宣布道：“骁胜军诸将听令：即刻回营，聚齐本部兵马，校场列阵！”



深州，武强。



仁多保忠在经过一天的侦察、试探、犹豫之后，终于在袁天保与张仙伦的压力之下，移师东进，“包围”了武强城。



这武强城筑于后周之时，它的南门，便紧挨着苦河的下游。当后周之时，武强其实与黄河没什么关系，一直到熙宁十四年，也就是西夏西迁的当年，辽军太平中兴元年，黄河北流发生了一次大规模的改道，河道向西偏移，黄河在冀州境内泛滥成灾，直到进入河间府境内，才重归旧道，宋廷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让黄河北流的河道稳定来，形成如今的局面，屈指算来，至今亦不过十余年而已。



如今的黄河北流，横在武强与武邑的中间，因为它还夺了苦河的一段河道，于是苦河在注入黄河北流之后，河水又突然从黄河的下游分出一条支流来，流进滹沱河，再一道注入河间府的黄河北流。于是，在武强城的南边，苦河以南，黄河之北，形成了一片被两条河道所环抱的狭长地带。这个地区，虽然一到汛期便经常被河水侵袭，不太适合耕种，但河北地少人稠，当地百姓仍然见缝插针，在那里开垦了一片片的农田。



这块地区，在军事上来说，原本无疑是有利于武强城防守者的。河流隔开了敌人，敌人即使进入这块地区，也容易被打败，而城里只要将吊桥放下，便可以进入这块地区放牧，耕种。可惜的是，虽有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武强城却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宋军没有重兵防守，被辽军轻易夺取。而仁多保忠渡河之时，也不敢选择这块地区，因为此地太容易被城里的辽军攻击。



但是，当仁多保忠决定包围武强城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决定。他背水列阵，将大寨扎在了这块军事上的“死地”！同时，在苦河与黄河上，他用船只一共搭起了八座浮桥，以他的大寨与武强城南门为中心，在苦河上一东一西，各搭了两座浮桥，又在身后的黄河上搭起了四座浮桥。



如此一来，他就布了一个奇怪的阵形，在武强城东与城西，他各部署了一个指挥的兵力，余下所有人马，则全部集中在城内的狭长地带，而城北却没有一兵一卒。倘若城内的辽军想要逃走，那仁多保忠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仁多保忠的三路人马，通过苦河上的四座浮桥联系，而在整个第一营的身后，隔着黄河，是仁多观国的一个营的人马，两营之间，亦可通过黄河上的四座浮桥联络。



这样的阵形，说是包围，实际上城东与城西的两个指挥，与其说是围城，不若说是保护苦河上的浮桥的。更加匪夷所思的，仁多保忠不仅以没有大型攻城器械为借口，严令各个指挥不得攻城，还命令城东城西两个指挥，一旦发现敌军大举来袭，不得迎敌，必须即刻撤回城南大寨，并且不得毁弃、破坏浮桥。



这让人很难分清楚，究竟是宋军要攻城，还是仁多保忠布了个怪阵，等着城里的辽军来打自己。



可奇怪的是，武强城中的辽军，只是在神射军列阵未稳的时候，出来几百骑试探性的攻击了一下，被神臂弓一阵齐射，辽军便灰溜溜的退回城中，双方均未有任何人马损伤。辽军只在城头旁观宋军做这一切事情，仿佛这全然与他们无关。除非有宋军进入城上的射击范围，他们连箭都懒得放。



而仁多保忠除了下令武邑的工匠制造抛石机、云梯、撞车、木驴等攻城器械，派出使者前往大名府请求派出神卫营与火炮支援外，却是一副长治久安的打算，整天都在巡查扎寨的情况，不仅要望楼、箭楼一应俱全，还要求打土墙、挖壕沟与陷马坑……虽说此时已是七月，黄河伏汛已过，秋汛尚远，但这黄河的事情，也无人能打保票，倘若如前些日那样，突然来两场大雨，河水一涨，这一营神射军，大半要成虾兵蟹将，这营寨扎得再牢，也是全无用处。然而，这次不论袁天保与张仙伦如何劝谏，仁多保忠却是塞耳不听。尽管袁、张二人坚信武强城内辽军必然不多，只要调来黄河南岸的第二营，以神射军的战斗力，哪怕是蚁附攻城，不过两三天功夫，也必能攻克，却奈何不了仁多保忠“爱兵如子”的心意——他坚持没有攻城器械，绝不强攻。



如此忙碌了整整一天，虽说土墙才打了一半，壕沟才挖了一小段，箭楼尚未造好，望楼也只有一座，但也算是规模粗具，有模有样了。眼见着满营将士，大半累得半死，疲惫不堪，仁多保忠便即鸣金收兵——这时众人才发觉这怪阵原来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他们不必再啃干粮，黄河南边，早有人做好热腾腾的饭莱，一桶一桶的担了过来，送到众人跟前。



袁天保与张仙伦休说一辈子没打过这样的仗，便是听也没听说过。因为仁多观国让人送了十斤牛肉过来，二人便请了吉巡，聚在营中吃肉喝酒，一面低声痛骂仁多保忠昏庸老朽，对于摊了这么个主将，不免深感自己是如此不幸。



但这酒方吃到一半，便听到西边锣声大作，三人知道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必是有辽军大举来袭。他们三人倒无人惊慌，反倒是闻猎心喜，听到锣声，便即丢下酒杯，取了头盔戴上，便大步走出营帐。抬头望去，只见东西两边，苦河的浮桥上，派出去的两个指挥排成数队，正迅速的通过浮桥，朝营寨跑来。



张仙伦不由得低声“呸”了一声，骂道：“闻风而走，这成何体统？！”一面不屑的朝仁多保忠的中军大帐瞥了一眼，紧跟着袁天保，朝望楼那边走去。



但他们都不需要登上望楼——很快，站在平地之上，他们也能看到遮天蔽地的烟尘，正朝着南边，席卷而来。



三人顿时都被吓呆了。



“这……这是多少人马？”吉巡低声问道。



袁天保与张仙伦互相对视一眼，涩声回道：“至少得有上万骑……”



“这……这……”与袁天保与张仙伦不同，二人好歹都经历过熙宁西讨，虽说没打过大仗，却也见过些世面，但吉巡虽然官至护营虞侯，却是足迹从未出过汴京周边五百里，这时听到这个兵力，感觉到上万骑战马踩踏地面传来的那种震撼，早已吓得脸色苍白。



待他缓过神来，袁天保与张仙伦早已跑得不知去向，只听营中到处都有人大声呼喊着：“列阵！列阵！”“拿好兵器，休得慌乱！”他转目四顾，却见仁多保忠已经出现在营寨中间的将台之上，苍老的脸上，白髯微飘，他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坐椅上，没有一丝慌张，他心神稍定，连忙大步朝着将台走去。



萧岚的大军，一直推进到武强城西的苦河之畔，才停下来了。



但眼前这一切，却让他眼睛都直了。



他遵照耶律信的锦囊妙计而来，倘若宋军沉不住气，北渡黄河，攻打武强，就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武强守军立即飞马通报深州的韩宝、萧岚，而韩宝与萧岚则分兵两路；萧岚率一万部族属国骑兵，前来武强，随机应变，牵制或歼灭渡河的宋军，而韩宝则率大军南下，能渡河则渡河，不能渡河，则牵制信都、衡水之宋军，方便萧阿鲁带部的行动。仗打这个份上，双方在前线对阵之兵力，谁也不瞒过谁，双方都能猜到个大概，冀州与永静军的宋军有多少，辽军一清二楚，以耶律信的计算，宋军倘若按捺不住北上，兵力至少要三个营，只要将这些宋军拖在黄河以北，甚至聚而歼之，他就可以大摇大摆的攻占永静军了。



那样的话，甚至萧阿鲁带的迂回，都成为了锦上添花之举。



但当韩宝与萧岚收到武强的报告后，却得知宋军只有三千左右兵马渡河。于是二人决定不必马上增援武强，又刻意拖了一日。一则让士兵们多休整一日，一则二人认为渡河的宋军太少，武强必能坚守，而他们去得太快，将宋军吓走了反而不美。二人商议着，让宋军在武强城下耗一日，萧岚再去攻击，必能事半功倍。若这是宋军的试探性进攻，萧岚晚点再去，亦能吸引更多宋军渡河。



而韩宝则仍然坐守深州，他必须算好时间，让他的主力可以再多休息一两日。这样的精打细算是必要的，在攻下深州、歼灭拱圣军之后，虽然走了姚兕，但萧岚、韩宝部仍然士气高涨——即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这毕竟是君子馆之后大辽对南朝的最大胜利。大辽皇帝也当即下令嘉奖——然而，好的统帅，必须要懂得张弛之道。当年南朝太宗皇帝在灭亡北汉之后，自以为锐气可用，便要乘胜追击，结果士卒疲惫，兵败幽州，就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虽然已经攻下了深州，但韩宝却已经预感到，他们还有很多的仗要打。姚兕的顽固态度，是一个不好的兆头。这让韩宝更加不想过早的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即使再歼灭骁胜与神射军，也未必就是战争的结束。



他们对萧阿鲁带有着足够的信心，这是一位用兵沉稳的老将，只要赶在他粮食耗尽之前，攻入冀州或者永静军便可以。甚至倘若萧阿鲁带能顺利渡过黄河，进入永济渠以西地区，他还可能很容易的找到粮草补给——永济渠是南朝北方漕运要道，那一带到处都是粮仓。



所以，在耶律信策划的这一波攻势之中，韩宝与萧岚达成的共识就是，他们要以更长远的目光来对待这场战争。若是他们耗尽全力，哪怕如愿以偿歼灭了骁胜军与神射军，但若南朝不肯妥协，他们马上就会迎来宋军的主力。以疲惫久战之师与宋军主力交战，结果很可能会是赵光义第二。



所有的这些事前的计划，当时看起来都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



但此时此刻，在武强城边，苦河之畔，萧岚马上意识到，他回到了现实。



还在随耶律冲哥打仗之时，萧岚就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战争永远不会接着你的预想进行。



但是，与预想偏差得如此之大，在萧岚的戎马生涯之中，却也还是头一回。



他赫然发觉，宋军既没有增兵，也没有攻打武强。



似乎这只宋军做的事情，只是将防守稍稍向前迈进了一点——此前他们是防守黄河，现在他们在防守苦河！



而让他更不可理解的是，宋军竟然在一片狭长的地域背水结阵！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没有运动的空间，他们就是等在那里，等着挨打，并且不打算躲闪。而且，他们还懒得连浮桥也没有烧掉……萧岚可不认为这是宋军主将愚蠢，这是一种挑衅！



他亲眼看着那几百名宋军是如何有条不紊的撤退的，这证明了这一切都是宋军预谋已久的。然后，宋军还留下了这几座浮桥！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我就在这里，无处可跑，浮桥都给你们各好了，你们也不必绕道进城了，有本事就来打我吧！



萧岚望着黄河岸边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绣着猎鹰展翅图的军旗，目光在旌旗中仔细的寻觅着，突然间，他的瞳孔缩小了——他看见正中间的将台上，有一面席卷的大旗，突然被风吹展开来，这面大旗上，绣了一个斗大的“仁”字！



“仁多保忠？！”萧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深州之战，最后城破之前，竟然走了姚兕，萧岚直到现在都耿耿于怀。他怎么也想不到，仁多保忠居然会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天神想要保佑他么？



萧岚拔出了佩剑。



“渡河列阵！”



呜呜的号角声，在如血的残阳下，凄凉的响起。武强城的西门与南门轰然打开，辽军分成两路，分别经过宋军搭好的浮桥与武强城的西门、南门，分成五百骑一队，一队队的进入到武强城南的这片狭长的地区，背城结阵。



待所有的部队都列阵完毕，萧岚才发现，在这一片狭长的地区作战，宋军固然施展不开，但他的骑兵也受到限制。最显而易见的是，在这块地区，他不能使用包抄这个骑兵对步兵最常用，最有效的战术。他也不能使用辽军最传统的结阵法，对步兵四面结阵，同时猛攻！但他认为，战场仍然对他有利，因为他背后是一座坚城。



他决定采用辽军最传统的战术。



他将一万骑人马，分成两道，每道十队，每队五百骑。他自率一道，列阵不动。另有一道五千骑，一队接一队的冲击宋军，在马上朝着宋军的大阵射箭，前队未能获胜，冲不动宋军阵脚，便马上退回，由后队接替攻击。十队人马，如此循环往复，更退迭进，只要其中一队获胜，则诸队齐进，一举击溃宋军。



但是，当他的第一队骑兵发起进攻之后，萧岚马上就发觉了不对。



这是辽军历史上第一次与神臂弓部队交锋。



萧岚发现，他的骑兵根本无法冲到他们的弓箭能射到宋军的距离，在他的骑兵准备拉弓之前，宋军便已经开始了至少两轮齐射。神臂弓的射程比他的骑兵长了一大截，而杀伤力也十分惊人，这些部族属国军所穿的铠甲，在神臂弓面前，几乎没什么防护力可言，一被射中，立即穿透。



眼见着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连弓都没开始拉便纷纷中箭落马，而宋军的第二轮箭雨又已经漫天蔽地的落了下来，第一队的骑兵们一阵慌乱，不待号令，便马上掉转马头，退回阵中。眼见着第二队便要依着战法，紧跟而上，萧岚连忙举起手来，下令鸣金收兵。后面的骑兵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时都是莫名其妙的停在了阵中，望着萧岚帅旗所在的方向。



但他们等来的，却是萧岚退兵的命令。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四节



望着气势汹汹而来的辽军被两轮齐射便被打退，神射军中，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刚刚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的袁天保、张仙伦、吉巡等第一营将领，此时亦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仁多保忠的先见之明来。但另一方面，他们对辽军的蔑视也发展到了一个无可再高的地步，三人都坚信，神臂弓的确是军国利器，只要调来更多的神射军，击破甚至歼灭面前的这只辽军，都不是难事。



但是仁多保忠却没有他们这么乐观，他一边吩咐加强夜间的巡逻，一边从武邑急调来千余民夫，在营寨中到处点起火炬灯笼，连夜修筑营寨。



早在戌初时分，仁多保忠便收到了唐康、李浩派密使从信都送来的急报，他已经知道辽军有一支部队已经迂回到了他们的后方，他也知道了唐康与李浩的冒险计划。但这件事被他瞒得死死的，没有让他的任何部下知道——当仁多保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都有点慌张，他可不想让这个消息来动摇他的军心。



此时再调头去防守南宫的那只辽军——仁多保忠猜到了那是萧阿鲁带部——已经不太现实。即使他知道萧阿鲁带准备在何处渡河进入永济渠以西地区，也毫无意义，步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跑得过马军，若是跟着辽国马军的步伐到处跑，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因此，倘若由仁多保忠来决策，他会下令立即全线退守。神射军全都退回东光，而骁胜军与环州义勇则死守信都，据守两座孤城，放开冀州与永静军的其余地区任辽军驰骋，以宋军的守城能力——信都与东光，一座是大城，一座是军事重镇，城池之坚固，守城设施、器械之完备，皆非深州可比，辽军纵然倾国而来，也未必能攻得破这两城。在仁多保忠看来，只要这两城不破，无论石越是顶住压力，坚持拖到八月才大举北上，还是受不了压力提前反攻，胜负之数，仍未可知。



自然，这个策略其中之关键，是要寄望于神射军能守得住东光，尽管神射军是步军，理应比拱圣军要善守，但耶律信也肯定会不择手段来攻打东光，若是绍圣以前，宋军敢说有十成把握守得住，可在绍圣以后，仁多保忠也只敢说有六成把握。而且，将冀州与永静军其他地区放开给辽军，对于大军北上反攻也是不利的，即便耶律信攻不下东光，他只要以骑兵封锁，便可以阻断宋军通过永静军对北上大军的补给，北上大军将不能利用永济渠，而不得不依靠陆路运输。这个结果，也就是比神射军、骁胜军被全歼，东光粮草军资被辽军所夺要好一些而已。



因此，尽管唐康与李浩的计策近于疯狂，但这却是仁多保忠在用兵方面，最欣赏唐康的一次。这个计划绝对是不够谨慎，也难称老辣，但它充满着冒险与投机，十分符合仁多保忠的美学。



这是只有那种敢于在关键时刻将包括身家性命的一切都拿去关扑的人才做得出来的事，的确很象是唐康的风格。



其实在仁多保忠看来，石越也有这样的气质，只不过他隐藏得太深，而且对石越来说，所谓的“关键时刻”已经越来越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手里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多。极端一点来说，就算是河北路全部沦陷，只在大名府防线还在，甚至是只要汴京还未失守，对石越来说，那就还谈不上“关键时刻”。所以他才能一直不紧不慢的在大名府慢里斯条的调集着军队。



所以仁多保忠很羡慕石越——对石越来说，即便冀州失守，永静军失守，仁多保忠战死，也没到需要他冒险拼命的时候，他不过是损失了三个主力军而已，听起来很震撼，但如今大宋早已不是仁宗时期，一只能野战的几万人的精兵，就几乎是大宋朝的全部。自仁宗朝中后期起，从范仲淹、韩琦、文彦博们在陕西的几近白手起家、苦心经营算起，一直到绍圣朝，数十年坚持不懈的积累重建，特别是经历过熙宁朝的浴火重生，由早期王韶的开熙河、种谔的夺绥德，到中期的兵制改革，一直到伐夏之役，宋军已是脱胎换骨。绍圣朝保留的十只西军禁军之中，便至少有五只战斗力不逊于任何一只殿前司禁军，这还没算上诸如横山蕃军这样的部队；即使在殿前司诸军来说，这三只禁军，也绝非不可替代。无论是谁，手中若还有十万以上的精锐大军没派上用场，就算是不能说确保打赢这场战争，至少也远远谈不上山穷水尽吧？



可对仁多保忠来说，他的筹码很少，输光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乐意陪着唐康搏上一把。



关扑的话，与石越这种人玩是很没有意思的，你快将身家性命都贴上了，他那里还是九牛一毛，无关痛痒……但唐康就不一样了，这次唐康若是再搞砸了，虽说不至于永无翻身之日，但是兵败之责是逃不脱的，降责某州编管是免不了的，不说十年八年，三年五年之内，大约是没机会再见着汴京了。至于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进入中枢，东山再起，那就是神仙也说不清楚的事。也许唐康会在地方官的任上，终此一生——对于唐康这种胸怀大志的人来说，这与杀了他其实区别不是太大。



所以，与唐康一道玩关扑，是乐趣无穷之事。



要么就一道立个惊天动地的大功，要么就一起被编管某州，或者干脆战死冀州，一了百了。唐康都将骰子丢了出去，早就抱着必死之心渡河的仁多保忠有什么不敢跟注的呢？



而且，他的确很欣赏这个计划。



仁多保忠不动声色的调整了自己的计划。他决定配合唐康、李浩将戏演得更逼真一些。他下令仁多观国征集所有的骡马，派出部队，多打火把，骑着骡马，连夜驰援信都、衡水，到了之后，熄掉火把，再绕道连夜返回，然后，他下令仁多观国的第二营在黄河南岸偃旗息鼓，全部换成厢军旗号服饰。



他向武强的辽军传递了再明确不过的信号：他已经发现原先驻守武强的辽军消失，并且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正在加强对衡水、信都的防守，因为他确信武强现有的辽军，不足以对他构成威胁。对于刚刚与姚兕恶战过一场的辽军来说，这合情合理，仁多保忠亲率少量兵力据险坚守，而主力则防守耶律信，同时分兵一部分协助信都、衡水之宋军防守苦河，以确保骁胜军能分出兵力至少牵制住后方的萧阿鲁带部。



可在做了这些事情后，仁多保忠也就已经肯定，恶战已不可避免——他的所作所为，就是在给对面的辽军发进攻的邀请函。



果然，次日一早，刚刚吃过早饭，辽军就再次出城列阵。



吃过小亏的辽军这次学了个乖，他们竟然改变了战法，在大阵的最前面，排出了一个数百人的步兵方阵！这可是让仁多保忠吃惊不小，这个步兵方阵的前方，是手持长矛与大盾的士兵，后面则跟是几排弓箭手，手持小盾，护住上方，他们缓慢的向着神射军的大营推进，在他们身后数十步，则紧跟着辽军的马军。



这个变阵的确有些出人意料。



神射军对着辽军的方阵一顿齐射，箭矢落到厚厚的木盾之上，将辽军的步兵方阵扎得如刺猬一般，却丝毫阻止不了辽军缓慢而坚定的推进。



这让神射军的将领们都变得紧张起来，仁多保忠也腾地从他的虎皮坐椅上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正一步步靠近的辽军方阵。



一直以来，大宋枢密院内部都有一种呼声，许多将领坚信，世界上最好的军队，是由持盾长枪兵、弓弩手、骑兵、神卫营四者混编而成的军队。所以不少将领，包括关心军事的文臣都认为，神锐军、飞武军，才是禁军的发展方向。甚至连神锐军与飞武军也要进一步改革，让每一个营都拥有持盾长枪兵、弓弩手、骑兵、火器器械部队这四个兵种。



但这与宋军长期以来的发展方向不相符。大宋禁军，一直以来，讲究的都是结大阵，集结重兵方阵，打大军团会战。这宋军的假想敌有关——辽军每次出动，至少都是数万铁骑，因此枢密院内压倒性的观点，还是传统的，聚集几个军组成一个个的大阵，才能真正与辽军抗衡——这符合宋辽交战的历史，两军交战史上，大部分时候，都是数万人规模以上的会战，甚至是十万人以上的大战。而且，这对将领的指挥能力，对士兵的素质要求，也要低许多许多，更加容易实施。



甚至连石越都认为，将火器器械部队配属到营，会损害神卫营的发展。尽管石越几乎从不越权去干预枢密院的事情——这倒是容易理解的，有些话在他不做宰相之前可以很随便的说，但在做了宰相之后，反而不能说，因为不管他与枢密使们关系再好，倘若他去干涉他们职权以内的具体事务，后果就必然是一场不小的政治风波，没有一个枢密使会甘当宰相的附庸，东府侵犯西府权力的事情虽然一直在发生，但却总是十分敏感——但不管怎么说，人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坚定的神卫营独立成军的支持者。



所以，一旦与辽军开始打仗，宋军就必须要设立行军都总管司。



每个都总管司下面，最终会都配辖步军、骑军、步骑混编军、神卫营。因为在实战中，人人都明白，世上没有万能的兵种，不存在哪个兵种可以横扫天下，所有兵种都有局限性与缺点，都会被一定的对象所克制。优秀的将领，必须要懂得兵种的配合，针对不同的地形与对手，将自己的弱点限制到最小，而将优势发挥得最大。



但这样的将领是很罕见的。



在辽国，公认的具有如此水准的将领，也就只有耶律冲哥一人而已。即便是耶律信，这也不是他的长处，耶律信更加擅长的，还是骑兵战。他被视为能将骑兵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将领。



而在宋朝，对于神卫营与骑兵的使用，将领们仍然意见分歧。大部分将领对于马军的使用都不太擅长，而擅长统率骑军的将领，对于要让骑兵配合步军作战，又是十分的不以为然。



这一点在殿前司诸军中，表现得十分明显。只有西军因为长期的战争经验，一直以来，军队都是处在配合作战的实践中，步军为主力，其余一切兵种皆是辅助兵种的心理早已深入人心，而他们的步军与骑兵、神卫营配合作战的经验也十分丰富，所以在这方面表现要好很多。一个明显的例子是，自绍圣以来，因为战马供应的增加，原来的纯步军振武军，便一直有神锐军化的趋势，他们先是培养骑马步兵，然后进一步的增加能够骑马作战的士兵数量。据仁多保忠所知，西军的神锐军与振武军，每个营中都有一个指挥变成了马军，虽然神臂弓部队因为受制于制造材料的稀缺性，造价高昂而无法扩充，但是射程超过二百四十步的采用棘轮的钢臂弩作为替代品被更加广泛的采用。



西军中甚至有将领在推行这样的改革——他们进一步牺牲士兵的防护力，甚至连持盾的长枪兵也只穿简陋的皮甲，以使他们的军队变得更加灵活，同时也能节省军费开支——绍圣年间，一副打造精良铠甲，造价就在八十贯以上，普通的铠甲一般在四十贯左右，仅以四十贯来算，一个营的步卒就可以节省两万贯以上，这笔钱用来培养一个指挥左右的骑兵，绰绰有余。当然，这只是锦上添花。他们只是在实践自己的理念：兵种配合至上，步骑协同作战至上，提升步军机动力至上。



自熙宁以来，宋朝文武官员，都一致的推崇唐朝的卫国公李靖，李卫公的兵法被奉为最可效仿的经典，而这些将领也全都声称对是李靖兵法的继承。他们坚信步兵才是战争的主宰，但他们也同样认定，惟有步骑协同作战，才能真正克制辽国的骑兵。他们还进一步声称，不仅仅是克制骑兵，李靖纵横天下，靠的便是步骑协同作战。



在这些将领中，出身马军的种朴尤其令人瞩目，如今已经成为河东军的神锐四军，便是最先改革的一支军队。



而这些人，也正是对神射军最不以为然的一批将领。尽管神射军也并非全是装备神臂弓的弩手，按照宋军步兵的传统，也有持盾长枪兵、刀手——事实上没有这些他们根本无法布阵。但种朴等人仍然激烈的批评神射军，他们讽刺神射军只不过是让骑兵不能靠近而已，谈不上真正的克制，而将这么多神臂弓集结起来使用，纯粹是一种对神臂弓的浪费。



长期驻守雁门的种朴对辽国十分了解，他在一份奏折中预言，辽国汉人与渤海人的势力日渐强大，契丹人也多数定居，虽然马匹的供应可能会一直充足，但是辽国迟早会重视步军。他认为辽国若然不想迅速地走向衰败，即使萧佑丹的整顿宫卫骑军之法也只不过是治标之策，难以持久，辽国君臣迟早会意识到，他们不能将境内数量最多的两大种族永远当成辅助兵种来看待。辽国最终必须也只能依靠汉军与渤海军，若然他们做不到这一点，辽国在军事上的衰败就是必然之事。种朴认为如今辽国的朝廷中，多有远见卓识之辈。他相信辽国最终会完成契丹——包括奚族、汉、渤海几大主要种族之整合，而宋军迟早会遇到一只真正的由步骑配合作战的辽军。而一旦遇到这样的辽军，神射军将不堪一击。



便在这一瞬间，仁多保忠突然想起了种朴的那篇奏折。



作为一个西夏降臣，他很早就注意到种朴的远见。但他也一直认为，那就算发生，至少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从辽军这次南侵的过程来看，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情报显示，辽军也一直将汉军与渤海军作为仆从军来使用。还从未有任何情报提及过辽军的步兵方阵——虽然大家都知道，汉军与渤海军中，肯定有人操练过方阵。



但直到这一刻之前，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很遥远的事。



仁多保忠克制住心中的担忧，注视着这支辽军的步兵，这其实很难说是一个方阵，它的侧翼与后方都缺少保护，但在这个战场上，面对着神射军，这不是一个弱点，至少是仁多保忠不能利用的弱点。



这表明辽军的统帅是个聪明人，他充分的利用战场的地形，降低了方阵的难度——它所需要的协调性大大的降低了。但这让仁多保忠也意识到，他面对的，也许还不是种朴所形容的那种辽军。



这也许只是辽军统帅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一个主意。意识到这一点，让仁多保忠略略轻松了一些。



但就在仁多保忠还在观察、思考对策的时候，辽军的步兵已经推进到他们可以射箭的距离，盾牌后面的弓箭手收起了手中的小盾，开始张弓射箭，以压制前排的宋军弩手，让他们不能肆无忌惮的射杀他们身后的骑兵；而后排的宋军也开始回击，采用仰角射击的方式，试图压制住辽军的弓箭手，宋军的神臂弓手有着极高的效率，他们三人一组，躲在盾牌与寨墙之后，轮流射箭、装箭，保证不间断的杀伤敌人。



但这仍然是两个步兵方阵之间的对抗。



双方都躲在盾墙之后，结果皆可预料——双方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伤亡，但决定胜负的战斗，要等到短兵相接以后才会发生。但可怕的是，辽军后面还跟着一支支骑兵。在步兵箭雨的掩护下，神射军对他们的伤害，已经变得可以忍受。



眼见着辽军的盾墙离大寨已不足百步，张仙伦率先沉不住气，冲到寨墙之后，大声呼喊着，亲自指挥战斗。袁天保与吉巡虽然还站在仁多保忠身边，故作镇定，却也是双唇紧闭，脸色发白。二人的手已经按到了佩刀之上，做好了随时拔刃而起，与辽人死战的准备。



但一直全神贯注观察着战局的仁多保忠，却突然缓缓坐回了座椅，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口里还念念有辞：“五步……四步……三步……两步……着！”



袁天保与吉巡皆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却听到战场之上，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二人连忙回头，原来却是辽军的盾墙，踩到了一个陷马坑上，突然掉了进去。



这个陷马坑并不是太大，掉进坑中的，其实只有四五个辽军而已。但是，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其余那些没有掉进陷马坑的辽军牌手，并没有整齐划一的迅速合拢起来，而是发生了让人瞠目结舌的混乱：有些人继续前进，有些人则退了回来，还有些人停在原地四处张望……辽军的步兵方阵，顷刻之间，变成一个大筛子。



在寨墙边指挥的张仙伦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神射军立即开始毫不留情的齐射，混乱不堪的牌手与失去掩护的弓箭手都成为宋军的打击目标，一波齐射，数十人立时便中箭倒地，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接踵而至。



辽军立时一片混乱，弓箭手们开始不顾一切的往回跑。跟在他们身后的马军将领眼见着不对，正要拨出剑来，准备冲锋，但这往回跑的几百人却正好拦在了他们冲锋的路上，他方一迟疑，只觉胳膊被什么东西击中，然后便觉一阵剧痛，“啊”地一声，几乎掉下马去，亏得一个骑马家丁拉住，才未被溃兵踩死。待他稳过神来，再看周围，便是这一瞬间，又有十来人中箭受伤，宋军的弩箭如蝗虫般飞落，而他的骑兵队已被溃兵冲动，也跟着往后逃去。



辽军大阵中，萧岚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心里暗叫了一声：“可惜！”



这是他跟着耶律冲哥学到的一招战法，当年他追随耶律冲哥征剿蛮夷，曾遇到一个部族将大车结成首尾相连的圆阵，躲在车内射箭，令辽军的骑兵无计可施，远了则只能挨打，付出惨重的伤亡靠近后，又会被长矛刺伤。后来耶律冲哥便下令骑兵下马，列成方阵，在盾牌掩护下，背着干草，靠近圆阵放火，最终取得大胜。



他冥思苦想一晚，才想出这么个妙法来对付面前的宋军，他几乎以为可以成功了，没想到却败得如此莫名其妙。这时候他才感到有些遗憾——要是有一支真正的步军就好了。



不过此时，他却也没办法去变一只纪律严明的步军来。



萧岚几乎有点想放弃，骑兵对付步兵最好的办法，不是硬攻，而是调动。宋军爱守在这里便守在这里好了，他可以绕道渡河，直接攻到黄河南岸去——那里看起来十分的空虚，只要设法牵制住仁多保忠，不让他也退回去守黄河便好。但是这只怕也并不容易……而且，萧岚看着对面的那面“仁”字将旗，心里实在不甘。



才区区三千余众。



仁多保忠便在营中！



他率领万余马军，不能破陷入死地的三千宋军，连眼见着仁多保忠便在面前，他也不能将之献俘于皇帝座前！



世上还有比这更能让他颜面扫地的事吗？倘若他最开始根本没去打过仁多保忠还好，但他已经有了两次失败……况且，若是在这里列阵都打不过仁多保忠，那被他半渡而击之，后果只怕更加不堪。要么就要设法骗过仁多保忠才能从容渡河，要么，他终究还是需要击溃仁多保忠。



他暗暗咬了咬牙，抬头看了看风向，心里突然又生出一个主意，转身对萧排亚说道：“给我燃烟，用烟熏！”



说罢，掉转马头，驰向武强城，边在心里面骂了声：“老贼！”



这一天的战斗，虽然一直持续到太阳完全落山才算结束，却是有些虎头蛇尾。



在步骑协同作战的尝试失败后，萧岚又再次祭起辽军传统的作战方法，他让人找来大量的湿柴、湿草、牛马粪便，在上风处燃起浓烟，趁着这浓烟飘到宋军营寨，令宋军无法睁开眼睛时，辽军便趁势猛攻。这种战法的确起到了效果，在浓烟的影响下，神射军一时间根本无法阻止起有效的齐射，宋军的营寨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辽军一度攻进宋军的营寨，但仁多保忠反应十分迅捷，他迅速在营寨内用拒马组织起了第二道防线，退守第二道防线的宋军在拒马后面猛掷霹雳投弹，攻入宋军营寨内的数百骑辽军正与几百名宋军苦战，全然没想到宋军会不顾袍泽的死活，使用霹雳投弹，被炸了人仰马翻，丢下百余具尸体，仓皇退出了宋军营寨。



这一次机会没能把握得住，天神便不再眷顾。辽军被击退后，风竟然也停了。



萧岚眼见着强攻难以成功，终于改变策略，他又派出一队人马找个了渡河绕道渡河，眼见着对岸只有百余宋军厢军防守，渡河的辽将亦没太放在心上，找了几十条渡船，便大摇大摆的摆渡过去了，不想，最先渡河的两百余人马刚刚下船，便被宋军一阵乱射，渡口到到处都是铁蒺藜、陷马坑，下船之时，又正是最混乱之时，辽军有二十余人立时被射成刺猬一般，这时他们才发现，把守渡口的宋军绝非什么厢军，而是训练有素的神臂弓部队，渡河的辽军根本组织不起象样的反击，只得又狼狈退回黄河北岸。



渡河部队的受挫，让萧岚变得疑惑起来，他一时也弄不清楚仁多保忠究竟有多少部队在他的面前。而仁多保忠刻意隐瞒自己的兵力，令萧岚觉得他有可能将武强当成了辽军主力打算强攻渡河的地方——这符合常理，但是倘若宋军没有增兵并且成功瞒过他们的远探拦子马的话，这意味着，衡水也罢、北望镇也罢，宋军必定部署了大量的疑兵。而不久之后，他派出去的拦子马又发现了在宋军营寨后面连通武邑的四条浮桥——这几条浮桥此前一直被宋军的营寨所遮挡，萧岚只是猜测它们应该存在。这个情报证实了萧岚的猜测，也让萧岚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若非如此，仁多保忠出现在孤军深入的三千宋军之中，便不符合常理与人情——主帅理应出现在他所认为的最重要的战场。



这个发现，让萧岚又兴奋起来。



没有火炮的协助，辽军从来就对宋军的重兵方阵没什么办法，辽军过去的办法，一向都是，只要宋军结大阵、扎硬寨，那他们就不打。要么将之围起来，断其粮道，等着他们不战自溃；要么绕道而行，去威胁其他的目标，反正河北有无数城池，而绝大部分城池，宋军都不可能有足够的兵力驻守——宋军总不可能看着敌人在自己的国土上为所欲为，他们到时候就会跟着辽军的屁股跑，然后就会让辽军有机可乘。当然，绝大部分时候，辽军并不需要如此费力，宋军自己的补给能力就会将他们自己拖垮。在河北，只要超出永济渠所能辐射的范围，宋军就从来找不到稳定可靠的解决粮草问题的办法。



虽然很可惜，这一次萧岚既无法包围宋军，也拿他们的粮道没办法，但胜利的天平，仍然倒向萧岚这一边。若是仁多保忠将他的主力部署在此，那么，只要韩宝从衡水渡河、耶律信自乐寿渡河，萧阿鲁带再自仁多保忠的后方包抄，宋军便将不战自溃。仁多保忠所经营的这一切，全是泡影水月。而他要做的很简单，牵制住仁多保忠，然后耐心的等着砍下他的人头，或者生擒他。



因此，在屡次受挫之后，萧岚反而沉住气了。他虽然还是派出了小队骑兵，前往几个渡口试探虚实，却也彻底放弃了大举渡河，调动仁多保忠再歼灭之的想法。



他深信对岸有着宋军主力，正等着他上钩。宋军就是盼着他渡河，然后才好半渡而击之。为了不让仁多保忠发觉他已“识破”仁多保忠的计谋，萧岚倒也并没有停止对黄河北岸这只宋军的攻击，他也必须保持对仁多保忠足够的压力。



但他进攻的目的，已经不再是急于攻破这只宋军，而只是消耗他们的体力与斗志。他仍然花样百出的尝试各种进攻的方法，却小心翼翼的避免过大的伤亡。同时派人向韩宝与耶律信送出情报，还一本正经的向韩宝借调那仅剩的几门火炮——反正韩宝是不需要它们了，他拿来试试用火炮攻打宋军的重兵方阵的效果也不错。这可是一直以来，给大辽的将领们带来最大鼓舞的事。可它还从来没有机会实践过呢！

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五节



深州，静安城。



韩宝一面啃着一只羊腿，一面听着萧岚派来的使者报告武强的战况。



攻克深州，全歼拱圣军，虽然最后跑了姚兕，但这样的战绩，足以让韩宝的声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仅皇帝高兴的派遣使者到军中大加赏赐，甚至韩宝与萧岚二人的王爵，亦已是十拿九稳。大辽乃是军功至上的国家，打了这个胜仗之后，韩宝便已经隐隐有可与“二耶律”分庭抗礼之势，倘若再能立下功勋，那么韩宝至少便可以压过耶律冲哥一头。这种微妙的心理，甚至让韩宝对这场战争的态度，也跟着变得微妙起来。对于耶律信的反感，对于战争后果的担忧……暂时统统让位于他内心深处对于建功立业的饥渴。



尽管韩宝还是竭力的掩饰着自己的这些情绪。



但即便是萧岚，对于耶律信新的作战计划，心里面也是支持居多的。



夺取永静军，伺机歼灭冀州与永静军的两只宋军——倘若这个计划能够成功，骁胜军与神射军的灭亡，对于宋廷的震撼，将远远超过拱圣军！即便不能完全如愿，攻占永静军，也能给辽军带来极大的主动。



韩宝心里不是没有担心——如今辽军的战法，已经与他们的传统战法偏离得太远了，过去，他们从来不在意任何一座城寨的得失，却也从未过久的曝师于外……但是，在品尝了全歼南朝一支上四军——而且还是据城坚守的南朝禁军——这样的胜利的味道之后，一切都会改变。



如今，韩宝的军队，虽然略显疲惫，却士气高昂。韩宝与萧岚如约让部族、属国军们洗劫了深州城，当然，他们并没有完全遵守萧岚的诺言，深州的财物，并未尽归他们所有，而是划分了区域，宫分军、渤海军、汉军也参与了对深州的洗劫。但这只是对他们未能尽力战斗的一种惩罚。韩宝与萧岚十分公道的主持了对战利品的分配，他们将宋人的府库中的财物，根据战功的大小，进行奖赏，使得那些在攻城之中损失惨重的部族，得到了最多的财货。这让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而且，这是一座富庶之城，每个人所劫掠的财物，都足以让他们停止一切的抱怨，甚而对韩宝与萧岚感恩戴德！韩宝能闻到无处不在的贪婪气息，他很了解这些人，他们不会就此满足，而是将食髓知味。



每个人都在渴望新的战争。



他的军中，到处都在流传冀州与永静军的富庶——那远远不是一座静安城所能相提并论的。



韩宝带着矛盾的心志，感受着这一切。



一方面，他也渴望着更多的功绩；另一方面，他不是那些普通的士兵，他心里面也很清楚，尽管眼下大辽占据着主动，但他也不能低估他们可能会遭遇的困难。他的确歼灭了拱圣军，然而，拱圣军也向他证明了宋军已非吴下阿蒙。



“这只是一道开胃莱，真正的恶战尚未开始！”这是韩宝与萧岚密议了许多次之后，达成的一个共识。在战场上，暂时的主动与优势，随时都可能转换，二人计算过时日，眼见着宋军的主力很快就要抵达战场，要真正能维持住大辽的优势，耶律信攻略永静军的计划，必须要有所成效。



他们出兵的季节实在不太好，在河北这样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倘若是冬春之季就要好得多，河流结冰，便于驰骋。但在这个季节，平原之上的河流，仍然是一种限隔，仅仅是一河之隔的冀州，因为有那条小小的苦河，便不知给韩宝平添了多少麻烦。



萧岚怀疑仁多保忠的主力便在武强，这个消息让韩宝略微有些失望。仁多保忠似攻实守，令韩宝引神射军渡河，聚歼于黄河以北的希望化为泡影，而倘若他的主力果真到了武强，那么，仁多保忠守武邑、武强；唐康、李浩守苦河，韩宝想要仅靠自己来打开局面，便变得异常的困难。显然，宋军此时的弱点，是暴露萧阿鲁带与耶律信的面前，而不是他与萧岚的面前。



听完使者的禀报之后，韩宝马上着人唤来萧吼与韩敌猎。此前他分派了二人，分别去刺探南边冀州与西边祁州的宋军军情。



“萧吼，你可探得确实？唐康、李浩果然还在衡水、信都？”韩宝目不转睛的望着萧吼，后者的箭伤尚未完全痊愈，但他始终是韩宝最信任的部下。



萧吼躬身行了一礼，肯定的回答道：“回晋国公，末将探的清楚。宋人在苦河的几处渡口，设立了数十处的望楼与燧台，各处皆有巡检与忠义社巡逻侦望，防范十分严密。末将绕道渡河，攻破一处望楼，抓了两个生口，严刑拷掠，二人口供亦可证实，宋军之部署，是唐康守信都、李浩守衡水，二人皆称亲眼见着衡水城有李浩的将旗，骁胜军驻扎于两城之中，沿河则由何灌的环州义勇负责，据闻何灌在所有的渡口处都挖了陷马坑、布了铁蒺藜，甚至还临时造了一些炸炮埋设。他们事先约好信号，只需望楼燧台的宋人见着我大军往何处而去，立时燃起狼烟，信都与衡水之骁胜军便可以及时赴援……”



他说到此处，见韩宝微微点头，又说道：“以末将愚见，于这炸炮须得小心应付。”



韩宝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道：“此物亦无甚大用。”他见萧吼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又笑着解释道：“你有所不知，我早就曾听西夏投奔本朝的贵人说过此物，此物可埋设于地下，人马踩踏，便即爆炸伤人，若是不知虚实，自不免以为神鬼莫测。实则亦不过一震天雷而已。此物果真要有所作用，需要数量极多，若少了则全无用处，故此于河北一地尤其无用。便是南朝，亦不甚用它。其实比起火炮来，这炸炮不过是末技而已，韩守规便能造，只是这物什造起来十分麻烦，一个熟练工匠，一年到头也造不了多少枚，造价还不便宜，埋下之后，不管炸没炸，便算报销，炸了还好，不炸更麻烦，最后还要自己去引爆，故此卫王在世时，便不取它。南朝再有钱，每年的军费亦是有限的，用在此处了，彼处便要削减。他们再华而不实，亦不至于如此愚蠢。这环州义勇本是南朝精兵，军中多有各种奇能异士，如今狗急跳墙，搬出这陈年旧货，亦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而已！”



说完，又沉声道：“果真要强攻渡河，伤亡必大。是以多几枚炸炮，其实倒无关大局。相较而言，反倒是陷马坑与铁蒺藜更难以对付。”



韩敌猎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这时吃了一惊，抬头问道：“爹爹莫非要强攻渡河么？”萧吼也是一愣，抬眼望着韩宝，却听韩宝摇摇头，道：“兵法上说，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如今宋军既已严阵以待，萧老元帅又已绕到了唐康、李浩的后方，我军有万全之策，我又何必白白牺牲将士性命？只是咱们也不能坐享其成，虽然不真的强攻，却也要设法保持对唐康、李浩的压力，以免让他们能腾出手来，去对付萧老元帅的那支奇兵。”



韩敌猎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自攻克深州，我军亦已休整快十日。军中如今求战心切，士气可用。以孩儿之见，不如分兵数枝，每日轮流攻打苦河的那七八个渡口，既可探明宋军虚实，亦能令唐康、李浩疲于应命。”



韩宝心里虽也同意韩敌猎的计策，但他教子素严，却也不急于同意，反板着脸训斥道：“我令你深入祁州，打探真定、祁州宋军虚实，你却几乎是无功而返，你又有何话说？”



韩敌猎脸一红，忙欠身道：“请爹爹给我一千精兵，孩儿愿再去打探！”



韩宝哼了一声，“你却不必去了。萧吼，还是你去！”



“遵令。”萧吼忙抱拳应道，一边尴尬的拿眼睛瞥了韩敌猎一眼。却听韩宝又说道：“探不清慕容谦的虚实，终是难以心安。上回与你交战的，果真是渭州蕃骑么？”这话却是问韩敌猎的，韩敌猎连忙回道：“千真万确，我是亲眼见着他们的旗帜。”



“如此说来，慕容谦的麾下，如今至少有武骑军、横山蕃军、渭州蕃骑，便是粗粗一算，步骑已近三万之众！”提起此事，韩宝只觉如芒在背，他望着萧吼，道：“慕容谦是南朝宿将，坐拥三万之众，却似乎全无进取之心，此大非常情。萧吼，此番你定要不惜深入，一定耍弄清楚慕容谦到底有多人马，各在什么地方，猜不透慕容谦打的什么算盘，我就难以专心来对付唐康、李浩！”



“爹爹，孩儿愿与萧将军同往！”



“不必了。”韩宝冷冷地拒绝道，“你另有差遣。”



韩敌猎很不甘心的看了萧吼一眼，躬身道：“还请爹爹示下。”



“你见着南朝诸军戴孝了么？”韩宝瞥了他儿子一眼，“南朝太皇太后去世了，皇上打算派韩林牙去南朝致哀，你挑三百骑人马，将姚古护送到肃宁，会合了韩林牙，然后随韩林牙一道往汴京去！”



“啊？要让孩儿去南朝出使？”韩敌猎愣住了。这时候去出使，可不是什么好差使，虽说不至于丢了性命，但是被扣押软禁，却是大有可能，他一时没弄明白为何要让他去干这件事。



“你害怕了么？”



“没什么好怕的。”韩敌猎尴尬的笑了笑，“不过，孩儿还是宁可打仗。”



“没出息！”韩宝骂道，“这是皇上亲自点了你的名，是你的造化。一勇之夫，我大辽多的是！此番你若随韩林牙出使成功，胜过斩首千级！为了你要出使南朝，朝廷提前颁布了对你的赏赐，因南下征伐之功，封你为遂侯。”



这个消息立时让韩敌猎与萧吼都变得高兴起来，韩敌猎年不过十八岁，一朝封侯，几乎是如同一步登天，哪能不喜？便是萧吼，他的军功更在韩敌猎之上，见韩敌猎已封侯，便知他的封赏亦不过是迟早间的事，对于他这样出身低微的人来说，受封侯爵，实是他的人生地位最翻天覆地的一次改变。二人都是欢天喜地，韩敌猎也不再计较要去出使宋朝之事，只认真听韩宝继续说道：“待韩林牙起程，朝廷便下令满朝文武为南朝太皇太后戴孝。此番将姚古送回去，是为了表达我朝对南朝太皇太后的尊敬之意，你一路上，须得好生待他，以免落人话柄。”



“是！”韩敌猎方恭声答应了，却听外头有人高声禀道：“紧急军情！”



韩敌猎与萧吼连忙朝韩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外面之时，二人瞥了一眼那递送军情的使者，却认得是耶律薛禅的部下，二人知道耶律薛禅此前奉命驻守束鹿，防范祁州宋军，这时不免都暗暗吃了一惊。韩敌猎想起萧吼正要去祁州、真定刺探宋军军情，不由担心的看了萧吼一眼，却见萧吼正从随从那里牵过坐骑，脸色十分凝重，他张张嘴，想要叮嘱两句，却见一个卫士大步走到萧吼跟前，说道：“萧将军，晋国公召见！”他不由得一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吼刚刚从韩宝那儿出来，却马上又被召了回去，他心里知道必是束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不免有些忐忑不安，才走进帐中，便见韩宝正站在一副舆地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束鹿一带，见他进来，马上说道：“你不必去祁州了！”



“果然！”萧吼心里说了一声，又听韩宝说道：“束鹿来报，滹沱河以北的深泽镇，以南的鼓城，都出现大股的宋军，宋军的前锋，昨夜夜袭束鹿，差点得手。看样子，慕容谦来了！”



在韩宝接到大股宋军出现在滹沱河两岸的深泽镇、鼓城之东，甚至有宋军夜袭束鹿的紧急军情的同时，进驻祁州鼓城的武骑军副都指挥使王瞻，也接获了一些奇怪的情报。



王瞻驻守的祁州鼓城县，东出真定府九十里，至深州城尚不到一百五十里，距束鹿就更近，不过百里左右，自古以来，鼓城便是真定、河间之间交通的必经之道。整个鼓城县的地势平缓开旷，虽然海拔由西向东缓缓降低，但奔驰其地，却几乎难以感觉。除了城北十三里有滹沱河流过以外，在滹沱河北的深泽镇，还有一个称为“盘蒲泽”的小湖。此时，把守深泽镇至鼓城之间的滹沱河上的危渡口、五鹿津口等几个渡口的，是横山蕃军的任刚中，而王瞻则率了一个营的骑兵，在鼓城西边五里的鼓城山上设寨。



对于慕容谦安排给他的这个差遣，王瞻心里面免不了有许多的腹诽。他也是进过讲武学堂的，听过不少的历史战例，鼓城这个地方，可给不了他安全感，须知隋唐五代之间的战争，不论是李艺与刘黑闼相争，还是李克用与朱全忠争雄，鼓城都是个遭池鱼之殃的地方，也不管是西攻镇州、东掠深州，又或是南夺冀州，反正，大军只要路过鼓城，顺便就会攻下此城，洗劫一番。在地理上，滹沱河在带给鼓城无穷无尽的水患以外，并没有顺便给过鼓城军事上的安全；而虽说西边有一座鼓城山，可是鼓城到底是利于骑兵驰骋的地方。对于鼓城那又小又矮的城墙，王瞻更是大皱眉头——辽军不来则罢，若来攻城，用不了一时三刻，鼓城便该姓耶律了。



因此，王瞻一直觉得这是慕容谦或者姚雄没安好心的安排。但更让王瞻气不打一处来的，还是几天前抵达深泽镇的渭州蕃骑都指挥使刘法。



原本，与河朔将领不同，王瞻一向知晓西军底细，他知道渭州蕃兵是当今右丞相石越的亲信李十五所创，在平定西南夷之乱中，也曾立下过一些战功，虽然李十五在绍圣初年因染上瘴疫而壮年病故，但继任的都指挥使刘法是王厚亲自推荐，也是轻易得罪不得的人。所以，在听说刘法到了深泽镇之后，王瞻本是怀着刻意折节下交的心志，邀请刘法来参观鼓城山的风景与鼓城城北据说是东汉皇甫嵩所筑的京观遗址——故老相传，那是皇甫嵩用斩下的十余万黄巾军的人头垒起来的一大奇观。但没有想到，刘法这厮借口自己感染风寒，根本不愿来见他。初时王瞻还信以为真，后来他派出去的斥侯打探到刘法亲自率了一小队人马远出束鹿刺探辽军军情，与束鹿的辽军打了一仗，王瞻才知道自己是被耍了——刘法哪里是得了什么风寒？这分明是瞧不起他，不愿意来见他。因为刘法官阶比他低，见着他后，免不得要给他行礼！



若是慕容谦、姚雄在王瞻面前拿点架子，也就罢了。甚至，倘若渭州蕃骑的都指挥使还是李十五，这口气，王瞻也忍了，但刘法又算是什么东西？当王瞻在西军中建功立业之时，刘法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这几日间，王瞻心里面便就只想着要如何才能出这口恶气。刘法官阶虽比他低，但与他不相隶属，要报复，却也不是容易之事。



王瞻在知道刘法亲自出去打探军情之后，便加意留心，派出不少斥侯前往束鹿打听消息。然而得到的消息，让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束鹿县境之内，有所谓青丘、牛丘、驰丘、灵丘、黄丘一共五座小有名气的小山，县境的南边，则是大陆泽的北部，县北还有一个束鹿岩，能轻而易举的藏下个千余人马——昨日这一日之内，斥侯回报，这束鹿五丘至大陆泽北部，突然烟尘高扬，旌旗相连，从旗号来看，竟然是慕容谦的大军！尤其是黄丘一带，从旗帜来看，至少有五六千之众屯兵其中。不仅如此，白天斥侯可以看见不知有多少人马，在那里旁若无人的耀武扬威，还与小股辽军发生激战；夜晚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宋军，竟然还进攻了束鹿县城！



初时，王瞻还以为是刘法或者任刚中闹的玄虚，但令他意外的是，没多过久，任刚中便派了人来问他：出现在束鹿的这只宋军是不是他的部下？！



王瞻顿时糊涂了。他知道这几日间，刘法和任刚中打得火热，倘若那是刘法的部队，任刚中必然知情。何况刘法驻扎在深泽镇，而任刚中把守着滹沱河的渡口，刘法便是想瞒他，亦不可能瞒得过。出现在束鹿的宋军既然并非刘法、任刚中部，又不是他自己，这附近最近的宋军，便是稿城的姚雄部了！但姚雄倘若要去束鹿，非得经过鼓城不可，王瞻不可能全不知情。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支部队可能与冀州的唐康、李浩有何关系。因为虽然从地图上来看，冀州与深州毗连，但是，从衡水到束鹿，却也有一百多里，这一百多里并不好走，除了要渡过苦河外，所经过的，全是辽军占据的地盘，一路之上，到处都是打草谷的辽军。别说人人都知道唐康与李浩既无兵力亦无必要跑到束鹿来与辽军对垒，便是要走过这一百多里而不惊动辽人，不被辽兵追杀，那在王瞻看来，便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而他心里面是十分肯定的，数日之前，曾经有唐康、李浩的使者经过鼓城，前去真定府求见慕容谦，虽然使者不肯对他明言有何所请，但王瞻心里明镜似的——那必是去求慕容谦发兵，协同他们打仗的！唐康与李浩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了。



所以，思前想后，王瞻最终还是判断，这必定是刘法搞的鬼。而任刚中不过替刘法掩饰而已，所谓“欲盖弥彰”，刘法此人，必定是贪功求胜，故而违背慕容谦的节度，私下里大布疑兵，目的自然是攻打束鹿，甚至故意引诱韩宝来攻打他们。



刘法这厮贪功，原本不干他王瞻鸟事。但是，如今是王瞻驻守鼓城，一旦辽军引兵来攻，他王瞻是要首当其冲的！



这不是算计他王瞻么？



弄明白这中间的文章之后，王瞻真是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猛的一拍桌案，高声喝道：“来人啊！”



他的亲兵指挥使李琨立时跑了进来，朝他行了一礼，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备马！快备马！”王瞻恼声喊道，“你带齐人马，咱们往深泽镇去！”



任刚中不是故意来耍他么？刘法不来见他？那他王瞻亲自去深泽镇见他刘法！他倒要看看，若在深泽镇见不着刘法与渭州蕃骑，任刚中要如何向他解释？



李琨觑见王瞻神色，不知他为何发怒，却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了，正要退出去召集人马，忽听到帐外有人急步流星的走来，在门口禀道：“启禀将军，第一指挥在营外抓了个奸细，他自称是拱圣军翊麾校尉刘延庆，想要求见将军！”



“什么刘延庆李延庆的！”王瞻大步走出大帐，骂了一句，“可有官告印信？”



“身上只搜出一面铜牌，是翊麾校尉不假，然官告铜印皆无，此人声称是在乱军之中丢失了。”



“那必是假的！”王瞻冷笑道，“一面铜牌，契丹人不知有多少，必是奸细无疑。关起来，好好拷打！”



“是！”那禀报的节级正要退下，王瞻心里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喝止，皱眉问道：“方才你说他叫什么？”



“回将军，此人自称刘延庆！”



“刘延庆？刘延庆……”王瞻口中念叨了两声，纳闷道：“这个名字如何这般耳熟？”他站在那儿，却始终是不记得自己曾经认得一个叫刘延庆的，但这名字，分明又是十分熟悉了。想了一阵，还是不得要领，王瞻正要放弃，却见他的书记官正好过来，他心中一动，问道：“书记官，你可听说过一个叫刘延庆的？”



那书记官一愣，忙回道：“振威问的，可是拱圣军的刘翊麾刘延庆将军？”



这个轮到王瞻吃惊了，“果真有此人？你又如何认得？”



书记官笑了起来，“振威真是贵人多忘事。刘翊麾是天子下诏表彰过的，战报之上，屡有提及。”



“呀？”王瞻张大嘴，顿时全想了起来，忙对那禀报的节级喝道：“快去将刘将军请来，好生相待。”



那节级早在旁边听说了，慌忙答应了，退了下去。李琨在一边听说王瞻又要见刘延庆，正要询问是不是还要去召集人马，但王瞻已经转身入帐，他不敢进去追问，只得也退了下去，给王瞻备马。



当王瞻在他的大帐中见着刘延庆时，刘延庆的狼狈，几乎令王瞻不忍睹视。



刘延庆倒没受什么伤，只是他掉队之后，战马在突围中箭，早已倒毙，他是一路步行走到鼓城的。沿途之中，因为要躲避辽军，只能昼伏夜行，又没有吃的，只能靠吃点生食勉强裹腹，忍饥挨饿好不容易才走到鼓城。他的官告印信在突围时全丢了个干净，到了鼓城，也不敢去见地方官员，因打听到鼓城山上有宋军驻扎，他便想着碰碰运气，看看军中是否有相熟故旧，好证明他的身份，也能借匹坐骑，弄点盘缠，不料才到鼓城山下，因他不敢上山，只敢在山口张望，竟被巡逻的士兵当成奸细抓了起来。



从深州突围后，刘延庆害怕辽军发觉，早将战袍、铠甲脱掉扔了，找了个死去的平民，从尸体上扒了件破旧袍子穿着，除了那面铜牌是仅有的能证明他的身份物什，他还贴身藏着，其余弓箭、刀剑全不敢要，每晚又只能宿于野外，因此身上又脏又臭——他这副样子，刘延庆比谁都清楚，他在大军驻地之外“鬼鬼祟祟”，纵然那些士兵不真的认为他是辽人奸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当成奸细杀了去领功，也是常事。因此，被抓住之时，刘延庆几乎以为自己就要糊里糊涂死在自己人手上了。



当得知自己竟然逃过此劫之后，刘延庆对于王瞻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



王瞻只是简单的询问了刘延庆一些拱圣军的事情之后，便确定了刘延庆的身份。虽然二人素不相识，但是，刘延庆的狼狈，让王瞻平生兔死狐悲之感。因为此事，他只得暂时搁下去找刘法与任刚中算账的事，吩咐了下人领着刘延庆去淋浴更衣，又忙着叫人置办酒宴，唤来营中的几名将领作陪，亲自在营中款待刘延庆。



不料酒宴之上，二人竟一见如故。



洗过澡，换过衣服的刘延庆，谈吐风雅，绝无半点的死板固执，在许多事情上，他与王瞻的看法，都十分的相契。王瞻与麾下几名将领不断的询问他守卫深州之时的细节，还有他只身逃回鼓城的经历，都是十分嗟叹与钦佩。刘延庆本是受天子诏令表彰的武将，对于王瞻等人来说，这是令人羡慕的至高荣耀，此时又听他讲起种种经历，在王瞻等人的心目之中，不知不觉间，刘延庆早已是当世之英雄，人间之豪杰。



王瞻深知刘延庆不仅是简在帝心，更是两府、清议都认可的英雄，此番大难不死，日后荣华富贵，可以说是唾手可得。他虽然官位暂时高于刘延庆，但这时候竟绝不敢以上官待之，反倒刻意结交。刘延庆则是对王瞻十分感激，亦是倾心相待。二人又谈得投机，宴席之上，趁着酒兴，便换了帖子，义结金兰。



王瞻与刘延庆相谈甚欢，接风之宴散去之后，王瞻又亲自领着刘延庆观看他在鼓城山上的营寨。刘延庆是个机巧之人，宴席之上人多嘴杂，他不便多问，这时只有他与王瞻二人，便趁机问起姚兕等人的下落，周围地区的军事部署。自王瞻口中，他这才知道原来姚兕突围之后，到了真定府，此时已经奉宣台之令，由田宗铠护送着，前往大名府，拱圣军其余人马，则全归了段子介。刘延庆又询问李浑下落，王瞻哪里认得李浑，自是不得要领。二人正走到营寨外一道山崖之旁，那山崖之上，到处都是大石，只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树，刘延庆触景生情，想起拱圣军一朝瓦解，姚兕将要被问罪，众多袍泽部属如今人鬼殊途，自己沦落到这般田地，前程未卜，一时间，不由悲从中来，借着点酒意，竟嚎啕大哭起来。



王瞻如何能理解刘延庆心中的悲凉？他以旁观者的心志，只觉得刘延庆是苦尽甘来，前程似锦，心中羡慕还来不及，见他问得几句，突然没来由的大哭起来，只道是他与李浑关系极好，因而悲伤，因在旁边劝慰道：“贤弟不必如此伤心。世间之事，自有命数，想来那李将军吉人自天相，必能如贤弟一般，逃出此劫，日后前途正不可限量……”



刘延庆身在局中，他只道姚兕都被问罪，他们这些将领，纵不被问责，那也是树倒猢狲散，总是个“败军之将”，只觉前路茫茫，这时听王瞻相劝。又说什么“不可限量”，他心知自己有些失态，一面止住泪水，一面说道：“愚弟乃是败军之将，有甚前程可言。今日幸得结识哥哥，否则早已身死异乡，做了孤魂野鬼。如今既知姚太尉去了北京，愚弟有个不情之请……”



他尚未说完，王瞻已猜到他想说什么：“贤弟想去北京？”



刘延庆点点头，道：“不论是祸是福，总得让宣台知道愚弟尚在人世。”



王瞻见他心事重重，只觉是杞人忧天，不由笑道：“若以愚兄之见，贤弟且不忙着去北京。贤弟只须写一封书信，我着人送往北京宣台便可，贤弟只管在这里等候宣台的处分便是。如今路上并不太平，契丹的拦子马往往深入腹地，慕容大总管驭将甚严，我实实拨不出人马护送，但若是贤弟此时一人动身，我又放心不下。依我看，用不了太久，契丹便会退兵，两朝将会议和，待到太平一点再走不迟。”



“议和？”刘延庆心里愣了一下，但他此刻亦不太关心这些军国大事，只听王瞻又诚恳地说道：“再者，不瞒贤弟，如今我这儿也是兵微将寡，军中诸将，全不堪用，与我一道驻守祈州的刘法、任刚中之辈，自恃悍勇，甚轻我武骑军。若有贤弟这等人物在军中助我一臂之力，刘法、任刚中之徒，又何足道哉？”



这几句话，却是王瞻的肺腑之言了。经历深州之血战之后，刘延庆对于战争，十分的厌倦，只觉得哪怕受点责罚，也要远远的躲到后方去，因此回大名府之意甚坚，但这时听王瞻说得十分恳切，他对王瞻十分感激，颇怀知恩图报之心，这时候倒不好拒绝。只是他也不知道刘法、任刚中是什么人物，因问道：“哥哥贵为武骑军副将，这刘、任二人，又是何人，敢对哥哥无礼？”



刘延庆算是问了王瞻的痛处，他喟然长叹一声，拔出佩刀来，狠狠朝着一块大岩石斫去，只听当的一声，火花四溅，一把好好的宝刀，刀刃被崩出一个小缺口。王瞻更是恼怒，将佩刀恶狠狠地掷入山谷，咬牙骂道：“终有一天，要让刘法、任刚中这些小人好看！”



因说起二人种种目中无人之状，又提到刘法贪功，擅自兴兵，在束鹿一带大布疑兵之事。刘延庆认真听着王瞻所说的一切，他其实并非擅长谋略之人，只是在深州与契丹血战数十日，几度在生死之间打转，性子上不免沉稳镇定许多。王瞻一说完，刘延庆马上觉察到其中的问题，沉吟道：“只怕此事是哥哥想岔了！”



王瞻一愣，连忙问道：“何出此言？”



“刘法若果真是贪功，想要攻下束鹿，就该悄悄去偷袭。纵然攻不下，也要示敌以弱，令辽军以为他们兵少可欺，不加提防，方能有机可乘。如此大张旗鼓，对他有何好处？难道还能吓跑束鹿守军不成？依我看，只会招来更多的辽军。听哥哥所言，渭州蕃骑也就是那么点兵力，闹这等玄虚，岂不是找死么？”



刘延庆的这一番话，却是在情在理，一下子就让王瞻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猜错了。他越发觉得留下刘延庆帮忙之正确，因又问道：“那贤弟以为那是何人所为？”



刘延庆又想了一会，才回道：“这恐怕是祸水东引之策。韩宝、萧岚，弟所深知，狠如狼、猛如虎，这分明是有人要故意挑得韩宝、萧岚来攻打慕容大总管。此人在束鹿大布疑兵，韩宝、萧岚知道慕容大总管在其侧翼，若他舍不得放弃深州，便免不了要移师西向，先来攻破西边的威胁……”



“那样一来，这疑兵之计，不是被揭破了么？”



“自然难免被揭穿！但是韩宝、萧岚岂能甘心白跑一趟？他们既然知道这里没有慕容大总管的大军，自己被人所欺，免不了便要找个地方泄愤，顺便打一下鼓城，亦不无可能……”



他话未说完，王瞻已被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韩宝、萧岚果真会来打鼓城么？”



刘延庆其实亦只是猜测而已，他全然不知道辽军的战略重点乃是攻取永静军，韩宝绝不可能在鼓城来浪费时间，他根据自己所掌握的信息来揣测，越想越觉得必是如此，因笃定的点点头，道：“必是如此！”



这却将王瞻吓得不轻，拱圣军都败在韩宝手上，他区区一个营的武骑军，又如何敢与韩宝争锋？只是这等话却不便宣之于口，只问道：“那究竟是何人在那儿引诱辽人？这岂不是……岂不是……”他差点便将“借刀杀人”四个字都说了出来。



“必是唐康、李浩！”刘延庆断然说道。



“唐康、李浩？”王瞻张大了嘴巴，“这如何可能？”



“引得韩宝、萧岚西进，只对唐康、李浩有利。”刘延庆道，“我听说骁胜军为救援深州，损伤惨重。如今深州既失，韩宝、萧岚下一个目标，便是唐康、李浩。他二人兵力难以抗拒辽军，便设法转移辽军注意力，一旦韩宝、萧岚西进，与慕容大总管打起来，二人便可以趁机北进，收复深州，立下大功一件。甚而夹击辽军……”



“可他二人已没多少人马，如何能逾百里而至束鹿布此疑阵？”王瞻还是将信将疑，只觉不可思议。



刘延庆望着王瞻，道：“哥哥听说过环州义勇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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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近代以来，地雷被广泛使用，主要是源于工业化时代以后，地雷生产成本大幅降低，成为十分便宜的武器。这与小说所处于的手工业时代之情况完全不同。小说中所叙之炸炮，实则最晚于明末中国便已发明，然未被广泛应用于战争，窃以为原因即在于性价比太差。​</li>

  <li>大辽官制，在爵位之上，大体是继承大唐的九等爵制，另有创新改变。辽国在卫王萧佑丹主政期间，吸纳宋朝对勋爵制度的改革，与辽国传统制度相结合，将爵位改成十二等爵，依次为：二字王、一字王、二字国王、一字国王、郡王、国公、郡公、侯、县公、伯、子、男。学汉制，重视侯爵，侯爵以下，皆是荣衔，并无实利，然至侯爵，不仅有不菲之薪俸，更有更高之政治待遇，在朝堂之上，位序排在各州牧守之前。大辽更重军功，故自太平中兴起来，非有大军功，绝不可能封侯。故而侯爵在此时之辽国，尤为珍贵难得。盖萧佑丹特以此激励将士也。​</li>

  <li>真实历史上，虽然滹沱河在北宋朝改道频繁，但应当是在北宋后期之政和年间方大举改道，走鼓城（今晋县）之南，注入苦河。故此时之河道，至少鼓城一段，仍当与《元和郡县志》所载无异。​</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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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圣主如天万物春 第六节



刘延庆虽然对唐康、李浩、何灌与韩宝、萧岚的动机猜得离题万里，甚而有点小人之心，但出现在束鹿以西的部队就是何灌的环州义勇这件事，却被他误打误撞的猜中了。



这正是何灌所献的牵制韩宝之妙计——不管何灌怎么样在苦河以南大布疑兵，又或尽力防守，要想骗过或者阻止韩宝，那都是不可能的。韩宝用兵谨慎却不胆小，明知道萧阿鲁带在唐康、李浩的后方，即使只是为了协助萧阿鲁带牵制一下冀州的宋军，他也不会因为宋军兵力多或者防守严密，便知难而退，连试都不去试一下。因此，何灌的计策，除了要在苦河的南岸大布疑兵，还要另辟奚径，去吸引韩宝的注意力。



而何灌打的，便是慕容谦的主意。



他在冀州只留下了两百环州义勇，由一名胆大的指挥使率领，打着他的旗号，四出巡视，将协助他们防过的冀州巡检也瞒了个严严实实，而他本人，则亲自率领着余下的那不足五百骑人马，扮成辽军，多带旗帜，昼夜疾行，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束鹿的西边，然后大布疑阵。束鹿五丘，都是树林茂密，他在那些地方，扎了一座座空寨，扮成数千之骑，觑视束鹿之志，为了不使辽军起疑心，更是主动出击，将所部装成是大军的先锋军，不断寻找束鹿的辽军作战。



不得不说，这个计策十分的凶险。倘若辽军在束鹿的将领有勇有谋，又或者稍微莽撞一点，便凭何灌这点儿人马，很快便会露馅。如此一来，冀州虚实，便会被韩宝所知，他挥兵渡河，只恐连冀州城都岌岌可危。



但何灌也罢，唐康、李浩也罢，赌的便是天下无人敢小瞧了慕容谦！



他们相信以韩宝之能，必然早已知晓慕容谦到了真定府，而且慕容谦又摆了几粒棋子在祁州，那么真定、祁州宋军的东下，便是韩宝不得不警惕的。况且，无论如何，当束鹿以西出现宋军的时候，韩宝绝不可能不想到慕容谦，而认为那会与冀州的宋军有关。就算辽军识破了那是疑兵，也会认为是慕容谦布的疑兵，他们仍要花点时间去琢磨下慕容谦的用心。只要运气不坏到一定程度，没个几天时间，辽人是不可能想到冀州的宋军的！



而唐康他们最需要的，便是时间。



因为这个计策还有后手的。只是这个“后手”，并不完全在何灌的掌握之中。



原本此策是可以由左军行营都总管府的宋军来完成的，无论是武骑军还是横山蕃军东下，韩宝就得面临两面作战的窘境！但辽军的策略，就是打宋军一个时间差——真定府慕容谦得知冀州的战况，然后挥军东下，这是需要时间的，倘若一切顺利的话，当慕容谦出现在深州的时候，韩宝的大军，早已经到了永静军。河北战场是不存在什么后路的，整个河北，到处都是后路。当永静军在手之后，深州让给慕容谦也无关紧要。甚至韩宝与耶律信在解决了永静军与冀州之敌后，还可以回过头来，再收拾掉慕容谦。



现实亦是如此，就算是唐康、李浩，也指挥不了祁州的宋军，他们亦不可能去要求慕容谦的部下做什么，甚至为了怕过早泄露消息，何灌都不能主动与王瞻、刘法们联络。只是唐康再度派出密使，兼程前往真定府求见慕容谦，将这个计划告知慕容谦，并向他乞兵相助。



若无慕容谦的相助，何灌的疑兵之策，很难持续十日之久而不被韩宝识破，但是，何灌与唐康、李浩，都将赌注压了慕容谦身上，如此一来，何灌的疑兵计，随时都可以假戏真做！只要能骗过韩宝三四日的时间，何灌不论慕容谦肯不肯发兵，都会立即返回冀州。若然韩宝发觉，掉过头来进攻冀州，他便只能硬守。但，只要慕容谦肯急时发兵，疑兵变成货真价实的大军，那么韩宝便只可能派出偏师进攻冀州，何灌再坚守苦河四五日，便未必不能做到。



唐康、李浩都知道这个计策极为冒险，何灌前往束鹿被发觉，韩宝在他到达束鹿之前突然大举进攻，束鹿的辽军将领碰巧是个莽夫或者智勇双全，甚至前往束鹿的某个士兵被辽军俘获，慕容谦不肯发兵或者发兵迟了，韩宝得知慕容谦大举东下后仍然孤注一掷大举进攻冀州，而只以偏师拖延慕容谦……他们可以想到的，便有许许多多的意外，只要其中之一发生，后果便不堪设想。



还会有穷尽他们的想象也意想不到的意外！



但这就是所谓的“奇谋”！



自古以来，“意外”与“奇谋”，便是一对死敌。



但何灌所不知道的是，唐康和李浩悄悄的留了一条退路，万一计策失败，二人便不顾一切也要退守冀州城，哪怕骁胜军再次损失三分之二的兵力，他们也要退保冀州，凭借坚城，与辽人周旋。



应该有八成的机会冀州城不会丢，这才是唐康与李浩敢于挑战这一切意外的原因。



可这个决策，仍然是赌博的性质，远远大于理智的庙算。



何灌的这一出“狐假虎威”之策，却被刘延庆当成了“祸水西引”之计。王瞻虽对刘延庆的分析，一直是半信半疑，但他仍然采纳了刘延庆的建议，派出两名得力的心腹节级，分头前往束鹿的何灌部与深泽镇的刘法部打探消息。



子夜时分，两名心腹节级快马疾驰归来，禀报王瞻，刘法与任刚中果然都在深泽镇，二人也正在猜测那只宋军究竟是何人所率，要不要进兵增援……而前往束鹿的那名节级虽没有见着何灌，却在一座空寨附近捡到了一张断弓！自熙宁年间励精图治，大宋朝的军器制造管理便十分严格，在这张断弓的弓背上面，与大宋朝绝大部分的弓一样，都有一行刻字。而这张断弓上面，刻着“庆·绍圣四年夏·叶”七个小字，王瞻一看便知，这张断弓必是在庆州弓箭作坊，绍圣四年夏季，由一个姓叶的工匠制造！



庆州弓箭作坊不是一个大作坊，它造的弓箭，只供给少数几支西军使用，而环州义勇，正是其中之一。



至此，王瞻对刘延庆佩服得五体投地，但钦佩之后，便是对将要来临的战争的恐惧。他一时间坐卧难安，几乎要顾不得失礼，立时就要叫人去将已然安睡的刘延庆唤醒，连夜商议对策。但他终究是不愿意让刘延庆小瞧他，苦苦忍耐至天明，待到吃过早饭，方才故作从容的叫人去请来刘延庆，将两名心腹节级的报告又向刘延庆转叙了一遍。



刘延庆一面听他转叙，一面拿着那张断弓，在手中翻来覆去的仔细端详，略带得意的说道：“果然是环州义勇！弟在深州之时，曾听田宗铠说过，环州义勇的主将，皆是当世之雄。以前的何畏之自不用提，如今的何灌，亦有万夫不当之勇！”



王瞻从未听说过何灌之名，心中哪里肯信？只是不便扫了刘延庆的面子，因苦笑道：“只恐何灌再勇武，亦挡不住韩宝的数万大军！”



刘延庆点头道：“那是自然。一夫之勇，何足道哉？若说五代的时候，勇将还有一席之地，自国朝以来，一将之勇，已是越来越无足轻重了……”



王瞻表面上从容镇定，内里实是心急如焚，哪里有心思与他谈古，忙接着刘延庆的话头说道：“贤弟说得极是，只是，倘若何灌挡不住韩宝，他这祸水西引之计，便免不了要将韩宝引到这鼓城来！”



听话知音，刘延庆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物，况且他自己也是厌战之心甚盛，与王瞻交谈一日，早已知道王瞻心里的小九九，此时王瞻一开口，他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刘延庆终究是死里逃生的人，他与王瞻到底不同，王瞻是畏惧辽人，而他到底是从深州围城活下来的人，心中有的只是厌倦而已，因此他比王瞻也要清醒许多，他静静的看了王瞻一会，方淡然说道：“哥哥，莫要犯了糊涂！”



王瞻一时却没听懂，只是呆呆地望着刘延庆。



刘延庆又轻声说道：“何灌算不得什么，但他背后的唐康却是哥哥惹不起的。刘法不算什么，可慕容大总管却也是哥哥惹不起的。”



“这我自然明白。”王瞻会意过来，点点头，“故此才左右为难。还要请贤弟想个两全之策！”



一日之前，刘延庆便已知王瞻必有此一问，他一心欲报答王瞻，倒也殚精竭智，替王瞻想了一个应对之法，但他成竹在胸，却仍是故意沉吟了一会，方才缓缓说道：“哥哥若要两全，倒也不难。”



王瞻听说可以两全，顿时大喜，连忙问道：“贤弟有何妙计？”



刘延庆却不马上回答，反问道：“弟昨日听哥哥言道，那刘法、任刚中，皆是贪功好勇之徒？”



“不错。”王瞻愤然点头，“只是这与贤弟的妙计，又有何关系？”



刘延庆笑道：“弟这个计策，却正要借助刘、任二人之力！”



“你是说？”



“哥哥欲要转祸为福，坐在鼓城，绝非上策。愚弟之计，便要是主动出击！”



他话未说完，便听王瞻一声惊叫，“这……这如何使得？”



刘延庆连忙安抚道：“哥哥莫急。天下之事，往往是似安实危，似危实安。”王瞻半信半疑的望着刘延庆，听他继续说道：“唐康、李浩将何灌派到束鹿来，依弟看来，那也是狗急跳墙。弟在汴京，便听说那唐康有个浑号叫二阎罗，因他做事狠绝，故有此称。他既是石丞相的义弟，与慕容大总管亦是亲戚，故此，弟料他虽然一面先斩后奏，将辽军引向祁州、真定，一面却一定也会做足表面文章，遣使真定，请慕容大总管发兵相助。而慕容总管素有宽厚之名，多半不会与唐康计较。”



“那是自然。”王瞻无奈的叹了口气。



“因此之故，若是哥哥露出避战之意，又或处置失当，坏了唐康的大事，只怕后患无穷。纵然是安坐鼓城，想要置身事外，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来辽军未必分这些青红皂白，二来慕容总管只怕也会出兵相助，到时候一道军令下来，哥哥身处鼓城，还得身先士卒。到时候纵有千不甘万不愿，军令如山，哥哥敢违抗否？”



刘延庆端起茶杯，吃了口茶，又继续说道：“与其如此，哥哥倒不如冒一点小险，争取主动。既卖给唐康一个人情，又给慕容总管留个好印象。”



“这却要如何争取主动法？”



“逃是逃不过，干脆去助何灌一臂之力！”



王瞻仍是迟疑，“这可是擅违慕容总管节度！”



“随机应变，正是大将之事，慕容大总管必不责怪。”刘延庆心里知道王瞻怕的不是这个，又说道：“况且哥哥所部，不必真的与辽人交锋。”



王瞻顿时睁大了眼睛，“这如何能够？”他话一出口，立时却明白过来，恍然悟道：“贤弟是说？让刘法、任刚中去打仗？”



“正是。”刘延庆笑道：“哥哥主动去找刘、任二人，请他们一道出兵，助何灌一臂之力，倘若他们不肯答应，哥哥亦不必强求，日后算起账来，那是他二人的罪责。若他们果真贪功好斗，必然答应，这祁州之内，哥哥是官衔最高的武将，无论如何，亦不能让哥哥去打头阵。到时哥哥只管下令，让刘法、任刚中协同何灌在前面布阵，而哥哥所部，则在鼓城与他们之间往返，做出不断增兵的迹象。一面则急报慕容大总管，请求大军增援。倘若大军在辽军之前赶到，哥哥驻守鼓城，对此地较为熟悉，慕容大总管多半会令哥哥继续驻守此地，供应粮草军需；若是大军来得慢了，刘法所部渭州蕃骑也有两千骑，在前面总抵挡得一阵，倘他若抵抗不住，兵败退回，哥哥率军后撤，亦名正言顺，只说是哥哥准备率兵支援，未及赶到，刘法已然兵败，孤掌难鸣，军心动摇，只得暂时后撤，稳住阵脚。纵然是朝廷追究起来，这兵败之责，也得由刘法来担！”



此时因帐中再无旁人，刘延庆这番话，说得露骨之极，但王瞻却听得眉开眼笑，抚掌笑道：“贤弟真智多星也！事不宜迟，便请贤弟辛苦一趟，随我前往深泽，我要亲自去见刘法与任刚中！”



鼓城至深泽镇约四十宋里，滹沱河则更近，距鼓城不过十三宋里，王瞻与刘延庆下了鼓城山，轻骑简从，纵马疾行，直奔任刚中驻守的危渡口。



这危渡口的名字，相传与后汉光武帝刘秀有关，当年刘秀尚在做更始帝的大司马，更始帝派他经略河北，在邯郸称帝的王郎与之争夺对河北的控制权，其时刘秀兵微将寡，略为所迫，甚至一度萌生退出河北之意。某次刘秀被王郎大军追赶，逃至危渡口，滹沱河气温骤降，河水结上坚冰，令刘秀得以从容渡河，而他渡河之后，坚冰立即消融，将追兵挡在了滹沱河的南边。这即是著名的“汉渡留冰”。



这等神怪之事，是偶然巧合，又或是后人附会，早已不可考。但深泽镇与刘秀的起家，的确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故这深泽镇的地名，也大抵都与刘秀的传说有关，可以说当地每一个地名，都伴随着一个与刘秀有关的故事。因刘秀的传说，这危渡口南边的村庄，便叫做“水冰村”。



王瞻从未到过任刚中的营地，对于滹沱河渡口，亦漠不关心。他只知任刚中平时多在危渡口一带，与刘延庆到了水冰村后，方遣李琨去打听。他与刘延庆则找了一座茶馆歇马。



大宋朝自建国以来，便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不仅不打击商业，反而鼓励发展商业的时代，往前追溯，虽说较之战国时代还颇有不如，但自战国以后，一千数百余年间，商人与商业之地位，却从未有如此之高过。河北一地，其时本就是繁华富庶之所，当时南方诸州蒸蒸日上，北方之所以还能与南方相抗撷，主要依赖的，就是河北与京东地区尚未衰落。这鼓城与深泽镇，是所谓四通八达之地，河北东西部交通的必经要道，当地所产花絁，更是大宋朝指定的贡品，承平时节，商贾往来络绎不绝。绍圣初年，为了便利商旅行人，还由宋廷派出使者，就在危渡口造了一座木拱桥。这座木拱桥的出现，不仅让水冰村这座小村庄，在短短六七年的时间之内，隐隐有向市镇发展的趋势，在军事上，也让危渡口相比其他的渡口来说，更加重要。



王瞻与刘延庆歇马的茶馆，便在危渡口木拱桥南边不远处。此时河北陷入战乱，行商早已绝迹，但祁州是河北中北部诸州中受辽军骚扰较少的地区，本地商贩与百姓的往来并没有停止，不时还有送递军情的士兵驰马飞奔而过，还有零零星星逃难的百姓，三五成群的结伴而来，再加上任刚中治军甚严，驻守危渡口的横山蕃军军纪尚好，因此虽在战乱之中，这茶馆仍旧营业，往来各色行人多有在此歇脚者，生意竟是出奇的好。



王瞻与刘延庆穿的都是平常武官穿的紫袍，所带随从也不过三五骑，这茶馆主人见惯了来往的官员，却也没有特别留心，找了两张干净桌子，安排二人与众随从坐了，沽了两壶酒，端上小菜，便牵马下去喂马，再无人前来招呼。若是平时，王瞻早已悖然大怒，拍桌子骂娘了，但此时与刘延庆在一起，他却不知刘延庆脾性，故也收敛几分，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与刘延庆喝着酒，一面说着闲话。



这时候茶馆中的人已不算太少，却有一小半客人，都在听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口沫横飞的讲着什么。二人初时不以为意，只当市井闲人说着没相干的无稽之谈，但那人声音极大，二人坐在那儿，声音便不断往耳朵里钻，没来由地听得一阵，两人却都留上心了。



从周边一些客人的小声闲叙中，二人知道这个行商本是定州无极县人，他经营的营生，是从相州购到绫绢到辽国的析津府去贩卖，辽人入侵之前，他运气很好，正在相州进货，听到两国开战的消息后，生意自然是做不成了，原本他在相州倒也十分安全，相州乃是韩琦的家乡，当地多的是名门巨宦，地处在大名府防线之后，辽人便再有本事，也攻不进相州。但他因为父母妻儿一家十余口皆在无极，自己是孤身在外，虽然自己保得平安，可定州却是辽军必然要经过的地方，他身在相州，却也不免挂念家人，思前想后，便只带了一个仆人，赶回家乡，想要将家人接往相州避难。因为无极与鼓城毗邻，此人又是个行商，经常往来于此，故此这水冰村认得他的人也不少。这茶馆中，不少人都尊称他为“安员外”，显得极是熟悉。



这个安员外说的，正是他一路北来的见闻。而让王瞻与刘延庆留上心的，却是他声称三日之前途经赵州宁晋时，听到的消息。他宣称他在宁晋听到传言，有人看到南宫县起了大火，辽人已经打过冀州，马上便要打到大名府去了。



这个消息着实让王瞻与刘延庆大吃一惊。虽说战事一起，谣言四起是题中应有之意，唐康、李浩明明还在扼守苦水河，辽人攻入冀州实不可信，但此人却是言之凿凿，宁晋县挨着冀州，南宫有何事故，传到宁晋也就是一天把的事情。刘延庆倒还罢了，王瞻心里面却已经打起了小鼓鼓，说到底，他对骁胜军的现况，所知也极为有限，若然这个王员外所说属实呢？那样一来，不管环州义勇在束鹿玩什么把戏，辽军既然已经攻进冀州，那便也没有道理再回头来理会真定、祁州宋军的道理，那在束鹿的，必然只是小股辽军，无非装模作样，吓唬宋军而已。何灌以为他在布疑兵计，焉知辽人又不在布疑兵计？



若果真如此，那他王瞻立功的机会来了，他对辽军打仗的方法素有所闻，辽人从来不肯在所占领的城池分兵把守，也许他能趁此机会，无惊无险的收复束鹿与深州！



这得是多大的功劳？！一念及此，王瞻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刘延庆却没把这王员外的话太放到心里去，他一面喝着酒，一面听那王员外手舞足蹈的说着大名府防线如何坚固，一边宣称辽人必然会在大名府吃个大亏，一边又惋惜太皇太后驾崩得不是时候，声称辽人之所以敢于入侵，就是因为他们有巫师事先夜观星象，算到了大皇太后将要驾崩……他津津有味的听着，倒也不认为全是无稽之谈。须知其时宋辽两国，无论哪国出兵，都免不了要卜卦判吉凶，若是凶兆，战争的时间都会刻意改变。大宋朝的朱仙镇讲武学堂，既讲火器谋略，同样也讲奇门遁甲，由天象而断吉凶之兆，也是将领们必学的知识。鬼神天命之说，就算儒生之中，也大半相信，何况文化程度远低的武将？似太皇太后这样的人物，天上必有一颗星星与之对应，这样的观念，刘延庆素来深信不疑，因此辽人若是事先有所察知，倒也并不奇怪。



他正在对众多客人异口同声的谴责大宋朝的天官们无能，致使朝廷对于辽人入侵全无防范而心有戚戚之时，忽然感觉到王瞻的异常。他的目光移到王瞻身上，见他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不由关心的问道：“哥哥，怎么？”



王瞻正想得得意，刘延庆这么一问，几乎吓了一跳，连忙掩饰性的喝了口酒，含糊回道：“这李琨死哪去了？”



他话音刚落，却听店主人殷勤的喊了一声：“刘将军、任将军，是什么风把二位刮来了。还是老规矩……”



王瞻与刘延庆循声望去，便见李琨领着两个武官正大步走进茶馆，那二人见着王瞻，连忙齐齐行了一礼，高声道：“下官见过王将军，未知将军前来，有失远迎，伏乞恕罪。”



李琨领来的两人，正是刘法与任刚中。



王瞻与刘延庆没想到会在水冰村同时见着这两人，这让王瞻心里生出一丝不快，显然，刘法与任刚中的关系十分亲密。而刘法的确也没什么病痛可言——但此时此刻，他却只好故作大方，不去揭这块疮疤。



刘法与任刚中将王瞻与刘延庆请到任刚中的驻地——他在水冰村的一家富户那儿借了座小院子。到了那儿坐下后，王瞻才向二人介绍刘延庆。刘法与任刚中早就听说过刘延庆的大名，却不料他投奔了王瞻，都是深感意外。但如今刘延庆已是名声在外，刘法与任刚中对他倒比对王瞻更加热情与客气。



自在危渡口桥头茶馆相见，刘延庆便一直在暗中观察二人。这是他初次见着二人。任刚中长了一张方脸，粗眉大眼，声音洪亮，说话之间，直来直去——这样的人物，刘延庆见多了，知道这等人不过是粗鲁汉子，容易对付。而刘法却不同，此人身材修长，膀圆臂长，黝黑削瘦的尖脸上，眼窝深陷，眼神阴鸷可怕。刘延庆与他对视一眼，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慌忙将眼睛移开。



“渭州蕃军权军都指挥使！”刘延庆在心里念了一遍刘法的官职，早先从王瞻那里，他已知道渭州蕃军大约共有两千骑兵，以兵力而论，约相当于一个骑兵营了。但是，刘法的武衔不过是区区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与何灌一般大。比王瞻这个从六品上的振威校尉相差固然是天差地远，便是比刘延庆这个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也差了两级。



只是，天下之事，难说得紧。在这种多事之秋，今日的下属，或许就是明日的上司，刘延庆自己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么？



况且刘法手中还握着一支精锐的骑兵。



但王瞻尽管是有求于人，却也不愿意与刘法与任刚中过多的客套。他从来没有想过刘法、任刚中有朝一日会位居他之上，在他的心里，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而且，即便是存在，他也只关心眼前的地位。他仿佛是在捏着鼻子与二人说话，完全是纡尊降贵的神态，一开口便带着几分讽刺的说道：“听说刘宣节偶感风寒，某十分挂念，今日见宣节气色颇佳，想是已然好了，某也就放心了。来之前，某还担心因宣节的贵恙，渭州蕃骑不能出兵呢！”



刘法垂下眼帘，沉声回道：“刘法何人，敢蒙振威挂念。不过初至河北，水土略有不服，刘法本是粗人，有个几日功夫，自然也就好了。正欲去拜见振威，不料振威反而先来了，失礼之处，还望振威恕罪则个。”



虽然不愿意对视刘法的眼睛，但刘延庆仍是不断的打量着刘法。此时听他对答，神态从容，全然不见喜怒，心中更觉此人可畏。这番回答半文不土的，却也是滴水不漏，王瞻嘿嘿干笑两声，却也摘不出他不是来。



却听任刚中在旁惊讶的问道：“振威方才可是说要出兵么？”



“正是。”王瞻扫了二人一眼，道：“任将军不是来问过某束鹿出现的那支人马么？”



此话一出，任刚中与刘法齐齐抬起头来，望着王瞻，“振威已然知道那支人马的来历了？”



王瞻点点头，道：“全亏了刘将军。”他目光转向刘延庆，刘延庆忙欠身说了声：“不敢。”他不敢对着刘、任二人指摘唐康是祸水西引，因煞费苦心将自己的分析，改头换面，委婉漂亮的又说了一遍，只称唐康、李浩是欲分韩宝兵势而行此策，但这样一来，未免说服力大减，他见刘法、任刚中都是将信将疑，末了，又令李琨将那张断弓呈上，道：“这张断弓，正是铁证。”



其实，对于环州义勇，刘、任二人较王瞻、刘延庆远为熟悉，二人一见断弓，便几乎可以确定刘延庆所说不假。又听王瞻在旁冠冕堂皇的说道：“辽人陷深州之后，兵锋所向，必然是永静军、冀州无疑。如今我大军尚未北上，骁胜军兵力本来就远少于辽人，损兵折将之后，更是实力悬殊。故此唐、李二公方出此奇谋，这冀州之重要，不必某来多说，吾等不知则罢，既然知道，又近在咫尺，岂能坐观成败，而不助一臂之力？！”



他这番话说出来，刘法与任刚中虽然已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仍然是十分的意外。这些日子，王瞻的武骑军畏敌如虎，是二人所亲睹，此时如何突然之间，便成了慷慨赴难的义士了？二人不由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移向刘延庆，心中都不约而同认定，这必是刘延庆之力。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将畏敌如虎的王瞻，竟然说动得要主动助何灌一臂之力。



但这等事情，刘法与任刚中自无拒绝之理，任刚中率先起身，抱拳说道：“振威所言极是，如今咱们是抗击外侮，不必分什么殿前司、西军、河朔军，所谓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既然是冀州危急，咱们自不能置身事外。只要是与辽人打仗，刚中愿听振威差遣！”



王瞻点点头，却见刘法仍未表态，心中不由大怒。却听刘延庆淡淡说道：“只是这中间还有个难处。”他一面说着，一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刘法，“此番出兵，恐怕来不及先得慕容总管同意，只好先斩后奏……若是刘宣节有为难之处，吾等亦不敢勉强。”



刘法却也不马上回答，垂着眼帘，似是在思忖，过了一小会，方才回道：“两军交战，原本就要随机应变，倘若事事请而后行，军机不知误了多少。下官非是怕慕容总管责怪，只是……”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抬起头来望着刘延庆。



“只是什么？刘宣节尽管直说无妨。”刘延庆微微笑道。



“只是出兵打仗，不论是大仗小仗，总要明明白白。我等既是协助环州义勇分弱辽军兵势，那目的自然是引辽军西来，但成功之后，又待如何？”刘法慢吞吞的说道，一双眸子，却紧盯着王瞻。



王瞻不自在的避开刘法的目光，正待回答，刘延庆已抢先冷笑道：“刘宣节担心的是这个么？”



“正是。”刘法的目光不自觉的转移到刘延庆身上来。



刘延庆这次却没有回避，直视刘法的目光，轻轻哼了一声，道：“倘若辽军真的来了，那便和直娘贼的好好干一仗！”



“说得好！”任刚中大声赞了一声，高声道：“契丹人有个鸟好怕的！晏城一战，辽军亦不过是些草包！”



刘法看看刘延庆，又看看任刚中，终于又垂下眼帘，道：“翊麾不愧是守深州的拱圣军！既然翊麾有此豪气，刘法亦当奉陪！”



王瞻用看疯子的目光看了刘法与任刚中一眼，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只是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他绝不会陪着这些疯子一道去送死。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第一节



王瞻、刘延庆在说动刘法、任刚中同意出兵之后，七月十七日的当天，四人便制定了一个作战计划：在几个当地向导的带领下，由任刚中率所部前去联络何灌；刘延庆率领一个指挥的武骑军与刘法的渭州蕃骑一道，沿着滹沱河南岸，大张旗鼓，直趋束鹿的北面；而王瞻则统率其余的武骑军，接掌滹沱河诸渡口的防卫，并在任刚中联络上何灌后，派出数百名骑兵，不断往来鼓城与何灌部之间，制造大举出兵的假象。与此同时，由王瞻派出使者，急报慕容谦，请求增援。



兵贵神速，四人真的行动起来，倒都不含糊。刘法十七日的晚上便即出兵，与刘延庆约定在滹沱河南岸西距鼓城二十里的一座村庄会合。王瞻心里并不愿意刘延庆以身犯险，但刘延庆深知他若不亲至前线，武骑军一兵不派，刘法与任刚中心中必有其他想法，因此竭力劝说，王瞻只得勉强同意。他对刘延庆倒算是真心结交，挑了麾下最得力的一个指挥，又将李琨派给刘延庆，一来李琨熟悉当地环境，二来便于刘延庆弹压那些不太听话的武骑军将士。



刘延庆生怕刘法那儿有变，回到鼓城山后，也不敢多呆，催促着点齐人马，星夜下山，前去与刘法会合。



数日之内，由直如丧家之犬的败军之将，又再度领兵出战，刘延庆心里面亦不由感慨万千。他原本不过就是个马军指挥使，如今虽然已经是翊麾校尉，守深州时打到最后，名义上也是个营将，但所统之兵，其实也就是几百人马，因此这时统率三百骑人马，心里面不免泛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恍惚来，那种熟悉的亲切感，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切实感，两者夹杂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他在心里面感慨着，他一点儿也不想再打仗，那种厌弃的感觉此时还萦绕着他心头，但他却已经一身戎装，再度奔赴战场。他身上披挂是一件王瞻送给他的铁甲，胯下骑的是一匹完全不熟悉的枣红马，甚至腰间佩的马刀也不甚趁手，惟一让他感觉舒服一点的是，只有王瞻送给他的那张大弓，但比起他原来的大弓，却也总让他觉得不甚如意。好在他试着射了几箭之后，发现自己的准头倒并没有因此而退步。



不过，最让刘延庆觉得不习惯的，还是他麾下这三百骑武骑军。与这三百人马夜间行军才跑了十来里，刘延庆便已经彻底理解了王瞻为什么这么不愿意与辽人交战。这些武骑军，仿佛全然没受过夜间行军的训练，尽管都打着火炬，但才跑了十来里路，就有三四个人因为马失前蹄，从坐骑上摔了下来，未战先伤。刘延庆不得不下令他们下马步行，但不管他如何三令五申，这些人全无行军纪律可言，不仅走不出队列，连闭嘴都做不到，自李琨与那个指挥使以下，包括军法官，个个都是一边行军一边闲聊，甚至嬉笑打闹，还有人高声唱着小曲！



这在拱圣军全是不可思议之事，若是让姚兕见着，只怕他会当场砍掉几个人的脑袋！



但刘延庆治军才能原本就远远不及姚兕，况且他只是个客将，此时也不是整顿军纪的时候，他屡禁不止，最后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让他不知道是应该感觉到脸面好过一些，还是该更加担心一些的，则是在他抵达与刘法约定会合的小村庄之时，远远便听到的自村庄中传来的欢声笑语。



率先抵达村子的刘法，占据了村子的土地庙，那些渭州蕃兵，此时并没有如刘延庆所想的那样已经安静的睡觉，而是围聚在一堆堆的篝火旁，饮酒吃肉，载歌载舞。



“到底只是蛮夷，难堪大任。”刘延庆不觉在心里起了鄙夷之心，在拱圣军的经历，实是在他身上刻下了很深的烙印，尽管他自己不是一个愿意对自己要求严厉的人，可是在不知不觉中，他也已经很难接受姚兕以外的治军方法。



但他是惯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他并没有表露出自己心里的轻视，亦没有板着脸故作清高，反而很随和的加入到其中，倒仿佛他生来便是这渭州蕃兵的一份子一般。这样的本事，让他很快便赢得渭州蕃骑自刘法以下将士的好感，虽然这渭州蕃骑中，只有大约一半左右的人会讲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官话，却也足以将刘延庆的守深州时的英雄事迹宣扬开来了。



只用了一夜的功夫，刘延庆俨然便成了渭州蕃骑中最受欢迎与尊敬的将领。但是那些武骑军将士，以前也并不知道刘延庆的事迹，经此一晚，看待刘延庆的眼神，也有了明显的变化。



尽管拱圣军遭遇的是全军覆没的惨败，可是众人扪心自问，却也没有人敢因此而嘲笑他们，尤其是刘延庆，有着坠城血战的英勇，天子下诏褒奖的荣耀，纵然拱圣军最终覆亡，却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他的责任。谁也无法再苛求他，在渭州蕃兵那儿，他是受人尊重的勇敢战士；而在武骑军那儿，他几乎便是一个传奇。



可惜的是，这样轻松的夜晚往往并不长久。第二天一早，两支宋军便得离开这个村庄，朝着束鹿前进。按着事先的约定，他们刻意的不隐瞒行迹，反倒是大张旗鼓，沿着滹沱河东下。



不出意料，如此张扬的行军，很快便引起了辽军的注意。



午时左右，当刘延庆与刘法将要行进到束鹿城的北方之时，遭遇到了他们所遇到的第一支辽军。



这支辽军大约有千骑左右，人马虽然少于宋军，却似乎是有备而来。辽军最先碰上的，是在前头带路的刘延庆的武骑军与渭州蕃骑的一个百人队。刘延庆的武骑军大都没有经历过战阵，远远瞧见辽军兵多，便有后退之意，心里都想着退回去与刘法的大军会合。但刘延庆明知道刘法的大军就在身后，此战并无危险，哪里肯丢这个脸？立时拔出马刀，大声吆喝督战，这些武骑军此刻对刘延庆好歹都有了些信任与敬畏，勉强张弓搭箭，在刘延庆的命令下，不断地与辽军互射箭矢。



其时宋朝将领，对于辽军的认识，便是有识之士，亦只注重御帐亲军与宫卫骑军，因为这是直属于大辽皇帝的精锐军事力量，是宋军最大威胁与假想敌。除此以外，对于汉军与渤海军，便所知有限，至于大辽四十九部部族军，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属国军，就算是职方馆也未必分得清楚，绝大多数的将领，更是直接将部族军与属国军混为一谈，不加分辨——其实便是辽人，有时候口头习惯上，也将之统称为“部族军”。殊不知，这部族军与属国军并不相同，部族军中固然有与契丹同床异梦者，却也同样有亲如骨血者。



刘延庆在守深州之时，与辽军多次交手，他心知辽军的战斗力，往往相差悬殊，宫卫骑军极不好惹，而部族军——他心中的“部族军”，自是包括所有的部族、属国军在内——则没那厉害，打起仗来并不卖力，多有敷衍了事，保存实力为上者。眼前这只辽军，自旗号、服饰来看，明明便不是宫卫骑军的样子。他有心要在刘法与渭州蕃骑面前挣个面子，又希望打个胜仗，既给这些武骑军一些信心，亦可巩固自己的威信。



因此他在阵中左突右驰，卖力的组织起这几百人马轮流冲锋射箭，又咬紧牙关，让李琨与那一百骑渭州蕃骑悄悄移动到辽军的右翼，只听他吹响三长三短号角，便从右边突击辽军大阵。



但是与辽军打得一阵，刘延庆却发觉这支辽军并没有如想象中的好对付。这支辽军不仅兵力三倍于己，而且并不怕死，甚至可称勇猛。刘延庆观察形势，却见那辽军将领打的主意与自己竟不谋而合，他也是张开两翼，试图自两面包抄过来，将自己这三百余骑人马，一举歼灭。



他哪里知道，这支辽军，乃是突吕不部详稳娑固率领的契丹兵。虽是部族军，却是与大辽亲如骨血者。娑固因为让姚兕突围成功，被辽主下诏狠狠训斥了一顿，攻破深州之功，各军各部皆有分沾，独他突吕不部功不抵过，因此自娑固以下，众将士都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娑固素有勇猛之名，此番南下，想的是要建功立业，日后封公封王，他因不能随韩宝大军南下，攻略冀州、永静军，与宋军主力决战，反被打发到束鹿与耶律薛禅监视真定、祁州宋军，心中十分怨愤。却不曾想到世事难料，突然之间局势峰回路转，宋军慕容谦部居然大举东下，这却是正趁了娑固的意。



前几天，耶律薛禅的室韦军数度与宋军前锋小股骑兵交锋，不料宋军竟十分善战，耶律薛禅只见着西边到处是旌旗营寨，小股的宋军骑兵更是有恃无恐的到处游荡，他是老成稳重的老将，心中虽然疑惑为何宋军不急速进攻束鹿，却也不愿意挑衅生事，只道是宋军主力未至，目前正是蓄势待发，因此不断上报韩宝，让韩宝决断到底是退回深州，还是另有安排，昨日耶律薛禅终于等到韩宝的明确命令，韩宝决定亲率主力前来，击破慕容谦，然后直接从束鹿南下，经赵州、过堂阳镇，绕开宋军在衡水的防线，走萧阿鲁带的路线，攻进冀州。韩宝的大军明日便至，因此责令耶律薛禅在他大军抵达之前，要摸清宋军虚实。



耶律薛禅不敢怠慢，这才分兵四出，试探性的攻击宋军。娑固一大早便听到拦子马回报，道是有一支宋军，人马数千，浩浩荡荡沿着滹沱河而来，他便主动请缨，率军前来看个究竟。



不料在这儿遇着的，却是宋军的先锋。



娑固瞅见宋军不过三四百骑人马，虽然明明知宋军主力便在后面不远，但他立功心切，一心想要给宋军一个下马威，打定主意，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这支宋军，也好让韩宝知道，他娑固并非无能之辈。



他意在速战速决，因此虽然一面与宋军互相射箭，一面却摆了个包抄的阵形，步步逼近，缓缓合拢。



刘延庆一时料敌失误，此时心里真是叫苦不迭。



两军互射一阵，武骑军已有二十余人伤亡，辽军尚未有任何慌乱之色，他的三百武骑军在辽军的压迫之下，便已经有点慌张的迹象了。他深知这些武骑军骑兵绝无马上搏斗之能，更是一步也不能后退，若是后退，这些武骑军说不定立时便会形成溃败之势，因此他必须竭力用箭雨阻止辽军靠近。但是不同的部队对于伤亡的承受能力是完全不同的，若是拱圣军在此，二十余人的伤亡，没有人会眨一下眼睛，但是他现下所指挥的这支武骑军，却已有些军心不稳的迹象。总是有几个人开始偷偷摸摸的四下张望，眼中露出惧意。



这让刘延庆在这战场之上，竟突然怀念起荆岳与田宗铠来。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他刘延庆居然也要身先士卒为人表率了？不是应该由荆岳与田宗铠在前面肉搏，他在后面突施冷箭的么？



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自嘲的苦笑一下，然后摘下大弓，张弓搭箭，夹紧胯下坐骑，冲到队伍的最前列，不断的射杀着辽军。



这是他能想到的鼓舞士气的办法。



此时，他能记起来的，便是姚兕在拱圣军最常说的一句话——“想要部下不怕死，你就得不怕比部下先死！”



拱圣军维持战斗力的办法，就是武官的伤亡比远远要高过普通的节级士兵。



刘延庆不是姚兕，他绝对害怕比部下先死，但是他更加明白溃败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他只能一面在心里反复叨念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面硬着头皮冲到前面，希望这一招能有点效果。



这个法子还的确有效。



既使是武骑军的士兵，当他们看着一个堂堂的翊麾校尉居然冲在最前面，冒着辽军的箭雨与辽人苦战之时，他们还是会有血脉贲张的时候。



虽然只是个七品官，而且只是个从七品，但在当时绝大多数普通的士兵眼里，那就是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大官，对许多普通士兵来说，翊麾校尉与骠骑大将军的区别是模糊的，总之都是大官，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们的命是“贵”的，而他们自己的命则是“贱”的，这些“贵人”都不怕死，他们就更加没什么好怕的。



而即便从战斗的直接效果来看，刘延庆直接加入战斗，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刘延庆谈不上是个神射手，但他的箭法，比起那些武骑军士兵来，实在是要好得太多。此前三百人马射了半天，虽然的确将辽军抵挡住没能靠近，但是辽军的死伤只怕都没有超过十人。



但刘延庆加入战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死在他箭下的辽军，至少便已经有三人。



当两军列阵互射之时，一方阵容里有几个箭法奇准的人，那是很要命的。



数人中箭而亡，很快让辽军惊慌了一小会，辽军不敢再如之前那样逼得紧，而是稍稍退却了几步。



刘延庆方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立即发现，两翼张开的辽军，已经包抄过来。不待他吹起号角，往辽军右翼移动的李琨与那一百骑渭州蕃骑没能跑到辽军侧翼，反倒迎头撞上了辽军包抄过来的右翼部队，双方也管不了许多，立时厮杀在一处。



一时之间，刘延庆几乎忘了身处险境，随时有兵败丧命之忧，只觉哭笑不得，心里想着若是他指挥的是拱圣军，绝不至于陷入如此尴尬境地。在这箭矢满天飞的战场上，刘延庆一面下意识的射箭，心里竟突然想到以前读《孙武子兵法》时一件事，孙武子好象说过：不知己不知彼，百战百殆。他以前从来不明白：不知彼倒也罢了，如何还会有将领不知己。但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



“直娘贼的百战百殆！”刘延庆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此时他知道若是刘法不来，他败局已定，到了这个时候，什么要在刘法跟前挣面子，什么姚兕的训导，他早已全部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刘延庆既然不曾死在深州城，那便说什么也不会再死在这个鬼地方！”他在心里面发着狠，西边的辽军越来越近，他若不立即设法突围，只怕就要悔之晚矣。



刘延庆一箭射倒一个想要冲近前来的辽军，一面开始眼观六路，寻找后撤的路线与机会。当他的目光移向西边之时，突然之间，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他一个出神，愣了一下，忽然忍不住骂出声来：“直娘贼的！”



西边竟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扬起的灰尘，没有特别的声音，也看不见人影……刘延庆心里面一阵发凉。



刘法明明在他后面不远！他们相距没那么远，按理说，打了这么久，就算刘法没到，但至少该看到大队骑兵行进时扬起的灰尘！



他被那杂种给算计了！



他知道刘法阴鸷可怕，但却想不到，这厮连自己部下一百人马的性命都不顾了。



不能再迟疑了。刘延庆举起手来，正要下令撤退，忽然，从南边——他没有听错，的确是南边，辽军的背后，传出呜呜的号角之声！



响彻云霄！



随之而来的，是数千战马踩踏大地冲锋的巨响，还有各种听不懂的喊叫之声。



刘延庆方目瞪口呆，却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辽军，突然间都掉转了马头，阵形顷刻大乱。很快，刘延庆看见一支额头、臂膊上扎着白布的骑兵，如同一群饿狼般，冲进辽军阵中，与辽军厮杀在一起。他抬起头来，正看见一面斗大的“刘”字将旗！



“西蕃杂种！”刘延庆狠狠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其实刘法身上只怕没有半点西蕃的血液，但这自不是刘延庆在乎的，尽管关键时刻刘法还是出现了，但这毫无疑问是刘法处心积虑的算计！被别人当棋子的滋味可不太好受。



但此时刘延庆也只好权且忍下这口气来，他唰地一声，拔出佩刀，恶声吼道：“杀！”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第二节



七月十九日的清晨。深州束鹿县的那几条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因为种种原因而留在束鹿的宋人，都小心翼翼的躲在自己的家里，没有人随便出门。这座城市已经易手好几次了，大部分人都要么逃了出去，要么被辽人掳走，要么就是已经死于非命。留下来的宋人，大约只有一千余人，都是跑不动，或者牵挂太多的。他们靠着每天帮辽军干点苦役，在这座城市苟延残喘，期盼着战争早点结束。



昨天，有人听到一点风声，据说朝廷的官军在城外与辽人打起来了，还让辽人吃个大亏，有些人家已经开始悄悄收拾细软，倘若这次官军能够赶跑辽人，无论如何，这次都得抓住这机会，赶紧逃到鼓城去，或者干脆去赵州。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卑微的愿望，也马上破灭了。



虽然躲在家里，但还是有许多被强抓出去应付辽人的差事。纵便没被抓走，便在屋子里，也能听到外面大队人马经过街道的声音，从门缝里面，可以看到，束鹿县所有的街道，都可以看见一眼望不到头的辽军。



倘若这时有人站在城外观望，那么这景象就更加壮观。



数以万计的辽军，超过十万匹的战马，还有数不清的骆驼、牛、羊、马车，浩浩荡荡，朝着束鹿行来，在束鹿里的城里、城外安营扎寨。



而此前驻守这座城市的耶律薛禅与娑固等将领，此时都出城东三里，站在那儿，诚惶诚恐的等待着韩宝的到来。作为先锋军先期抵达的萧吼，也在这众将中间，在耶律薛禅的左手边站着，一面隔着耶律薛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面如土色的娑固。



便在大军就要到来之际，娑固居然吃了个这么大的败仗。死伤三百余人，丢失战马近五百匹，还有旗鼓刀枪弓箭铠甲——他是狼狈突围，别说战死者的尸体，便是许多重伤的士兵，都没能抢回来——待到萧吼闻讯率军赶到战斗地点时，那里只留下了近两百具无头尸首！那些战死的士兵身上，但凡有件像样点的盔甲，都被剥走了。宋军把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一块白布，上面写着“聊报深州之德”六个大字。



晋国公不会喜欢这个消息的。



但这还只是小事。



此刻看似沉稳镇定的耶律薛禅的麻烦更大。昨日萧吼抵达率先锋抵达后，认真观察了所谓的宋军大营。据说就在昨天，耶律薛禅还派出一名裨将率千骑人马前去试探，被两名宋将率军打退！此外，耶律薛禅派出的探马也赌咒发誓的宣称鼓城方向有不计其数的宋军正朝束鹿赶来……可在萧吼看来，这些营寨十分可疑。要不是娑固吃了那个败仗，让萧吼分身无术，他就会挑选一支精兵，去踹踹宋军的大营看看。



耶律薛禅一口咬定这必定是慕容谦的先锋部，其主力也正往此赶来。



可是萧吼至少敢断定有几座宋营是空的！因为他亲眼看见有鸟雀飞入营中。



只是让他疑惑的是，宋军兵力的确又不算少，至少他们可以同时与两个千人队交战，而且，据娑固所称，与他交战的宋军，兵力绝对远远超过他。萧吼知道娑固是个极自负的人，他不是那种会故意夸大敌军数量的人，而且，萧吼也不相信同等兵力，娑固会吃宋军这么大亏。



可这却有些说不通。



宋军的兵力摆明了是慕容谦先锋部的架势，可却又为何要大布疑兵？难道慕容谦在玩什么诡计？萧吼百思不得其解。好在他倒颇有自知之明，知道智谋非己所长，也就不再徒耗心智，只要待晋国公一到，如实禀告便可。



但不管怎么说，耶律薛禅连那几座空寨都没发觉，绝对是难辞其咎的。尽管耶律薛禅与束鹿诸将皆一口咬定，前几日并无此事发生，只是不知道为何宋军突然弃营而去……萧吼是懒得与他们打这种口舌官司，反正没中宋军诡计便罢，倘若这是宋军圈套，耶律薛禅一世英名，便算毁在这束鹿了。晋国公那儿，他有得解释的。便算他是室韦部详稳，出了这么大岔子，只怕他也担待不起。



想到这里，萧吼不由得瞥了耶律薛禅一眼，这老头脸面上倒是沉静如水，看起来颇有大将风范。他不屑的移开目光，他那裨将是在黄丘一带与宋军交战，宋军大营看似也扎在那儿，萧吼早就做好打算，只待晋国公一到，他便向晋国公请战，他要亲自去黄丘看看到底宋军闹的是什么玄虚？！



正想着，便听到一名骑兵挥鞭疾驰而来，见着耶律薛禅，慌忙翻马下马，高声禀道：“晋国公来了！”



众人闻言一阵忙乱，一个个都朝东边伸长了脖子，过了一会，远远看见数千名骑兵，手中全都高举着旌旗长枪，簇拥着的一群将领，朝着这边驰来。



束鹿城外不远一片树林中，刘延庆与刘法率领十余骑精兵，正在默默的观察着正如蝗虫一般涌至束鹿的辽军。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辽军绵绵不绝的开进束鹿，刘延庆的脸色极其难看。



“果然是韩宝亲来！”刘延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音。



前一天的晚上，他们已经见过任刚中派来的使者，这使者送来一封书信，信中称任刚中已经在黄丘一带与何灌会合，虽然何灌对任刚中并不是十分信任，不肯吐露任何有关冀州的军情，但是还是承认了他的确是来束鹿使疑兵之策的，目的便是吸引韩宝的注意力，骗得韩宝西进。



这证实了刘延庆的推测，但是任刚中的信中，却还禀报一件令二人都目瞪口呆的事——何灌在得知他们并不是奉慕容谦之令东进之后，态度并不十分热情，他声称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他的探马已侦知韩宝主力已经向束鹿西来，他尚有军令在身，因此必须立即返回冀州——何灌不顾任刚中的劝谏，已然星夜率军离去！



不管是出于何种动机，但是刘延庆等人率军巴巴的赶来施以援手，却似乎是落了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窘境。何灌不仅没有半句感谢之语，反倒弃之而去，让刘延庆等人独自来应付这么一个尴尬的局面。



这个结果，是谁也没想到的。纵是阴鸷如刘法，亦不免对何灌此举大为不忿。



虽然何灌自有他的苦衷。



在何灌看来，王瞻、刘延庆、刘法、任刚中，皆不过是无名之辈，兵力又少，他们虽然是来出手相助，但实际上何灌早已完成他的既定目标——拖韩宝四五日，引他大军西来。一旦韩宝到了束鹿，这疑兵之计必然败露，仅仅多上王瞻、刘延庆之流几千人马，照样当不得韩宝雷霆一击。他的几百人马弥足珍贵，倘若就这么折在束鹿，韩宝一击得手，立即挥师南下，苦河若无兵把守，那他便是前功尽弃。在束鹿设些疑兵，让韩宝犹豫一两天，西进束鹿一两天，这便已经让何灌知足，此后的事，倘若慕容谦亲来，那么冀州或可安然无恙；若是慕容谦不来，那么何灌就要凭着这点与苦河这点微不足道的地利，争取与韩宝再周旋几日，同时寄希望于唐康、李浩早点成功。



这是在万丈悬崖上走独木桥。能否成功，一大半要看运气。倘若自己行差踏错，稍有托大，那就是连运气都不必指望了。因此何灌如何肯为王瞻、刘延庆之辈改变计划？他颇有自知之明，苦河之险并不足恃，但只要他跑得快，仗着韩宝不知虚实，他还可勉力与韩宝再周旋几日。从目前的局面来看，若慕容谦不来，他至少要死守苦河五日——何灌实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任刚中的突然到来，已经是让他有些尴尬了，他能多守几日苦河的前提，便是要韩宝从不知道他到过束鹿！若说韩宝知道横山蕃军出现在束鹿，冀州虚实，便等于尽为韩宝所知。那他只怕连半天都守不住。尽管任刚中不会故意将他的消息泄露给辽人，但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边有士兵多嘴，又或者被俘，甚至主动投敌，供出这些情况——历史上有多少成名已久的将领死在无名小卒的嘴巴之上，这点何灌无须他人提醒便心知肚明！因此，若是慕容谦大军前来，那自是他期盼已久的；但若是任刚中之流，在何灌看来，反倒是给他的计策增添了一个不确定的危险。他心里面担忧受怕，哪里还敢向他们泄露半点冀州的军情？！



讽刺的是，何灌并不知道韩宝打的主意是干脆绕道赵州、堂阳镇而进冀州，倘若他能事先知道，只怕早已吓得冷汗直冒，一面派人急报唐康、李浩，一面死马当成活马医，使在这束鹿与任刚中们并肩作战，与韩宝拼个你死我活，能多拖一天算一天。



但何灌并无未卜先知之能，因此任刚中一到，反倒坚定了他立即返回冀州的决心。在他心里，冀州安危是自远在这数千友军的生死之上的。



结果便是，任刚中率几百人尴尬的呆在了被何灌遗弃的黄丘空营之中。好在束鹿与鼓城之间地区也不算太大，能驻兵宿营的地方也屈指所数，任刚中又知道刘延庆与刘法的行军路线，他派出精干的部下沿途找寻，终于在晏城废城一带，找到刘延庆与刘法。



二人皆未料到如此变故，都在心里不知问候了何灌祖宗十八代多少遍，但在刘延庆看来，这正坚定了他对唐康是想祸水西引的判断。只是他没想到唐康、何灌做事如此狠绝，甚而明目张胆。此时再如何愤怒也无济于事，何灌脚底抹油开溜，这日后有机会他们总得告他一状，可眼前的局面，还得由他们来应付。



在二人看来，韩宝肯定不会白来一趟。除非他们率军逃跑，否则与韩宝的这一仗，已经不可避免。可是率军逃跑，纵然是刘延庆也不敢。



此时，大破娑固的喜悦早已烟消云散，刘延庆与刘法的芥蒂，也只得先暂时压一压——实则刘延庆已经先报了一枪之仇，打扫战场之时，他凭着官大几级，硬生生让武骑军分了一半战利品；捷状之上，他又将此战全都揽为己功，声称刘法如此，全是他事先密谕刘法的原因——这却是让刘法吃了个好大的苍蝇，大宋军法，极重阶级之别，他比刘法官高，他声称自己指挥得当，自然人人信之不疑，倘若刘法不服，不管事实真伪，便先要坐一个擅违节度的罪名，况且刘延庆已经说了是密谕，这便是死无对证之事，刘法便说不是，亦无法证明！他要不服气，争功、桀骜……这些罪状，足够让刘法吃不了兜着走。只是这些事情，刘延庆既不动声色，刘法此时自是毫不知情。



如今任刚中再呆在黄丘空营已无意义，他送来的信中，又称何灌已经侦知韩宝次日便可能抵达束鹿。刘延庆与刘法商议之后，一面回信让任刚中星夜率军至晏城与他们会合，一面急报王瞻，请他速速遣使再向慕容谦求援。



次日一大早，在刘法的坚持下，刘延庆又勉强答应，与他一道前来束鹿附近，亲自侦察敌情。



当亲眼看到辽军军容如此之盛后，刘延庆仍然不由得从心底里泛出丝丝惧意来。这，抵挡得住么？他转过头看了刘法一眼，却见刘法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种神态，让刘延庆想起闻到血的野狼。



“想不到韩宝这许多兵来。”刘法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低声道：“何灌那厮既溜了，咱们兵力不足，以下官看，只怕今日上午，韩宝便会派兵踹了各个空营。”



刘延庆亦已想到这些，他看了一眼刘法，涩声道：“只怕咱们在晏城，也瞒不过辽人。”



“自是瞒不过的。”刘法撇撇嘴，道：“亦无必要瞒。虽然何灌那厮的空营被识破，但咱们反要将疑兵计用到底！咱们便合兵一处，装成慕容大总管的先锋军的模样。让韩宝弄不清咱们闹什么玄虚！”



“宣节的意思是？”



“咱们还是大张旗鼓，在晏城布阵。韩宝见又是空营，又有大军，反而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又非是神仙，能掐会算，如何能知道那是何灌那厮留下的？若是下官，发生了这等怪事，不免要绞尽脑汁猜测慕容大总管用了什么计策。既然猜不透，那么韩宝并不敢倾大军来攻，只会派出小队人马，前来试探。咱们装得底气十足，只要能狠狠的击退他的小队人马，韩宝也是成名老将，非是当年愣头青，只会越发的谨慎。”



刘延庆一时无言，默然望了刘法一眼，心里面不无妒意。其实这等应对之法，他事先并非没有想过，此时也未必想不到。只是他明明已有想过，但是事到临头，亲眼见着辽军这许多人马，心下便慌了，对之前的所想过的计算，便也怀疑动摇了。所谓纸上谈兵是一回事，临机应变又是另一回事。他看着刘法这等镇定自若，临乱而不慌乱，敌军虽强而无惧色，这正是为大将者所必备的素质——可是这些东西，刘延庆也并非不知道，但这好象是上天给的，从娘胎里就需带来的，就算是刘延庆道理全懂，可是真要事到临头，做起来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吾若能如此，取富贵如拾芥！”刘延庆在心里叹了一声，方沉声回道：“便依宣节之策。”



二人计议已定，又大约估算了辽军的兵力，眼见太阳渐渐自东方升起，担心被辽军察觉，遂不再停留，骑马赶回晏城。此时任刚中已奉命率部到了晏城与二人会合，这晏城是任刚中得意之所，刘延庆与刘法回去之时，老远就听到任刚中大声说话的声音，进了营寨，便见任刚中正与一些校尉便在寨中一块空地上盘腿而坐，口沫横飞的讲着他与姚雄晏城大破慕容提婆之事。



见着二人回营，众将方纷纷起身。



刘延庆与刘法打了一两日交道，已经渐渐知道这渭州蕃骑与寻常宋朝禁军不同，渭州蕃骑的战斗力是他所亲眼目睹，他不愿意说可以与拱圣军相提并论，但至少也相去不远。但因此军大半都是蕃人，蕃人不怕吃苦，但倘若纪律过于严明，许多人便无法适应，真正勇猛善战之士，也招募不来。因此这行军扎营，在刘延庆等人眼中，便不免显得全无法度，总觉得这等散漫，极易为敌人所乘。但刘延庆有个好处，他虽然心里面仍是不以为然，却也绝不去指手划脚，只当这是刘法与渭州蕃骑的家务事，与他无关。



因此这时见着这般景象，他倒也不以为异。毕竟横山蕃骑也是蕃军，虽然一个是西蕃，一个横山羌人，可是许多习气上，还是相近的。他走进营中之时，任刚中说晏城之战的事，他也听了一两句，此事刘法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也不知道听任刚中说过多少遍，但刘延庆却只听王瞻提过几句，其余全是道听途说，王瞻与姚雄、任刚中关系都很一般，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让横山蕃军更加趾高气昂的一战，自然也不会有心思详细转叙。此时刘延庆才猛然想到，原来任刚中竟是晏城之战的主角之一，说起来，任刚中与姚雄一道接应姚兕突围，与他拱圣军竟算是颇有渊源。



一念及此，刘延庆不免立时看任刚中又顺眼许多。他对晏城之战也颇为好奇，总觉兵力如此悬殊，委实不可思议，因问道：“任将军，当日晏城之战，究竟最后斩首几何？又俘虏了多少辽军？”



任刚中方才大吹大擂，这时见刘延庆问得认真，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忙老实回道：“实则也无甚斩首俘虏。当日杀得兴起，只顾追杀，倒没人停下来割脑袋。我们兵力太少，又要趁势追杀，更加没能耐要俘虏，那些辽军大半都逃了，后来束鹿失手，听说韩宝收拢败兵，又到晏城清点尸首火化，我们有探子打听过，据说是火化了七八百具尸体。”



“那亦是了不起的大胜，朝廷赏功极重，任将军前途真不可限量。”刘延庆羡慕的说道，“听说慕容提婆亦是任将军所杀……”



“那是以为讹传讹。”任刚中笑道：“慕容提婆只是受了重伤，听说并未死掉。那胖子本事不差，算是一条好汉，只是未免太瞧不起我们。前几日接到过高阳关的文书，称他们抓到一个辽国细作，那细作提到慕容提婆，道是辽主本要将他处死，但耶律信怜他毕竟还是有才干的，力保下来，只是贬为庶人，送回析津府养伤去了。”



刘延庆不料任刚中竟为慕容提婆说好话，倒颇觉意外，笑道：“任将军真是宅心仁厚。不过，这晏城乃是任将军的福地，今日任将军又在军中，便是韩宝亲来，亦断断讨不了好去。”



“翊麾说得极是。”军中对这种兆头、口采极为看中，刘延庆话一出口，众人纷纷附和，齐道：“俺们也盼沾点任将军的福气，官升两级。”也有人笑道：“俺不求升官，只羡慕那一百万赏钱。”



刘延庆这才知道，原来任刚中晏城大捷的赏额大是不轻，官升两级、赏钱一百万文，只是战争之时，不能立即调任升迁，虽然升官，若非机缘巧合，依旧还是得统率着原来的部队。但这绍圣年间，一千贯不算小数目，京师开封府附近的良田，一亩地大约也就是三贯到五贯之间，这相当于良田数百亩，虽说京师附近的田地是有价无市，可若到别处置购，也做得一方地主了。无怪乎众人如此羡慕，便是刘延庆，他官比任刚中大，虽不眼红他升官，可是一千贯赏钱，刘延庆亦不免心动。况且除了这朝廷的赏钱外，任刚中随姚雄打下束鹿，从辽军手里抢到的财货，只怕更加远远不止此数。



刘延庆方在羡慕，却听到刘法冷冷的回了那人一句：“只怕你没胆去拿这赏钱。”他不由吓了一跳，正以为气氛要变得尴尬，不料那说话之人，乃是个蕃将，这时颇为不服，大声回道：“宣节莫要小看俺。”



刘法冷笑道：“非是本官小看你。这一两日间，便可见真章。”



众人这才听出刘法话里有话，任刚中忙问道：“莫非韩宝果真来了？”



“不错。我与翊麾探得真切，束鹿城里城外，便没有五万人马，也有四万。”



刘法此话一出，许多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只有先前那蕃将还是不服气，高声道：“宣节何必长他人志气。五万人马算个鸟！姚振威与任将军能以几百破一万，俺们有几千人，怕他何来？昨日那个辽将又如何？不是也凶得紧么？若不是他那亲兵不怕死，早死在俺箭下。”



他这话一出，出乎刘延庆意料，许多蕃将竟然大以为然，连连称是。许多人公然嘲笑辽人，还有人还提起当年元昊大破辽军的事，言辞之间，颇有点目中无人。刘延庆原本还担心将士见辽军势大心怯，他哪里知道，这些蕃军说得好听点，在本部族中都是些勇猛善战之士，若说不好听点话，实都是蕃人中的无赖泼皮。原本这些蕃人并不曾与辽军交过手，对契丹并无畏惧之心，反倒听西夏那边的传闻，倒有些看轻辽人，何况任刚中的几百横山蕃军有过晏城大捷，刘法的渭州蕃骑昨日才大破娑固。抢到过战利品的，正得陇望蜀，没抢到的，正眼红得全身不自在。如任刚中那等厚赏，更是人人羡慕——这一千贯在汴京可能是良田数百亩，在渭州、横山一带，那可是一笔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顷刻之间，便是方圆几十里的首富。为了这笔钱，这里有一大半人连命都能不要，哪里会被刘法几句话吓倒？



众人反应，却全在刘法意料之中。他一双眸子，冷冷的扫过众将，半晌，才说道：“好！你等只管记下刚刚说的话。本官也不虚言诳骗尔等。一千贯的赏格，那是朝廷的恩典，本官没这本事应许。可朝廷也曾颁过赏格，似昨日那个辽将，谁果真能杀得一个，一百贯的赏钱，朝廷定然会给！”



一百贯！刘延庆听到许多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刘法恶狠狠的瞪了众人一眼，高声吼道：“如何？没胆了？不敢要了？”



“敢要！俺就敢要！”刘延庆听到先说话的，正是先前那个蕃将，看他的神态，仿佛是正在为他昨日丢掉的一百贯而肉疼得要死。但此人一带头，众将立时纷纷喊道：“直娘贼的谁不敢要谁就是个憨货！”“娘哎，一百贯！只不曾想那些契丹人的脑袋这么值钱……我的脑袋要值这多，我敢自己动手砍了自己的！”“放你娘的屁，你那个脑袋顶多值得夜壶！”



刘法冷冰冰的望着众将，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亦不升帐，当下刘法便在这空地之中分派命令，待众将各自领令而去，刘法又挑选数名精干士兵，前往束鹿附近打探情况。当日上午，宋军的营地便在紧张而兴奋的气氛中度过。虽然斥候在营寨附近也见着十来骑辽军出没，但任刚中率军一出大营，立即便将他们赶跑了。整整一个上午，只有刘法派出去的探马不断回报，辽军大军数道并出，踏破了何灌留下来的诸座空寨，将那些空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便是不用探马察看，在晏城营寨中，宋军将士亦可以看见那滚滚而起直上霄云的浓烟。



辽军的恼怒可想而言。但那每一道被烧掉空寨上空升起的浓烟，都在提醒着刘延庆，无论是出于泄愤还是别的原因，他们必然是辽军的下一个目标。刘延庆不同于那些头脑简单的蕃将，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提心吊胆。尽管刘法说得有道理，但是，万一韩宝倾大军而来，甚至不用倾大军而来，只要出动万骑人马，他们能不能抵挡得住，刘延庆可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若依他此刻的感觉，他会马上下令全军撤回鼓城。好歹那儿有城有山，离慕容谦也近点。



直到日昳时分，刘延庆的心才总算暂时放回肚子里。



辽军终于前来搦战了。



这支辽军人马并不是太多，大约五千骑左右，但自旗号服饰来看，全是宫卫骑军。辽军便在离他们营寨数里列阵，然后有一千骑左右人马自阵中缓缓前进，在营外两里左右停了下来。



辽军并不想贸然攻打营寨，摆出了约战的姿态。



刘法与刘延庆简单商量了一下，二人亦知道这营寨是临时搭建，亦不足守，况且二人麾下尽是骑兵，又早已定下绝不示弱之策，当下便由任刚中率领本部五百蕃骑出战，并挑选五百渭州蕃骑，由先前那叫嚷得很凶的蕃将率领，作为任刚中的副将，一道出营，也是一千骑人马。



宋军背营结阵，与辽军之间，相隔不过一里多点。刘延庆与刘法在营中一座高台上观战，他以为任刚中出营便是恶战，手心里正捏了一把汗，不料那辽军竟是不急不忙，待到宋军结阵已毕，方才自阵中冲出一骑。



休说刘延庆，便是刘法，亦觉愕然。二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单挑？”当时两军对阵，偶尔也有戏剧中的单挑之事，当年宋夏僵持之时，边境的小股冲突，武将好勇逞强，单挑之事的确不少。但如今却是两国之间的倾国之战，岂能逞这种个人的武勇？



果然，便见任刚中大旗一挥，宋军纷纷张弓搭箭，那辽人只要靠近，就算他有项王之勇，照样要被成刺猬一般。



但那辽人出得大阵数步，便即停了下来，用十分标准的汴京官话大声喊道：“对面宋军听好了，吾乃是大辽先锋都统晋国公韩都统麾下折冲都尉李白，敢问对面宋军主将何人？”



刘延庆听到对面这人竟然叫“李白”，扑地一声笑出声来。刘法本是沉稳，此时亦忍俊不住。只是二人身边诸将，不是蕃人便是大老粗，若说苏轼之名他们是知道的，但是李白是谁却是从未听过，也不知道二人笑什么，便是李琨，也只觉得“李白”这名字依稀耳熟，但他却也不太关心，只问道：“翊麾，这折冲都尉又是何官？如何从未听说过？”



刘延庆却也不太清楚。他虽识文断字，也略有文化，但哪能通晓唐代典章，他不知辽国官制中保存了许多大唐遗制，只是往往只是虚衔，听起来十分威风，实则半点实权也没有。这官名他也从未听说，拿眼去看刘法，却见刘法望他的眼神中也有请教之意。他知道刘法也不懂，便放下心来，信口说道：“大约与本朝某某校尉相当，此契丹用以笼络汉人之法。”



李琨听了这文绉绉的话，却没听懂，只好又问道：“这官大不？”



刘延庆哪知这官大不大，只是见这李白只怕连在这千骑辽军中都不是主将，当下笃定的说道：“不大。九品小官而已。”



“原来是个陪戎校尉。”李琨立时大为不屑，鄙夷之意溢于言表。



其实这折冲校尉若在大唐之时，那便是高级武将，此地无一人能及。但这时却是大宋，此处以刘延庆最有文化，他说是九品，便自是九品无疑。刘法撇了撇嘴，骂道：“直娘贼，一个九品小官，喊个鸟话！擂鼓！”他话音一落，立时鼓声雷动，营外任刚中原本正准备答话，忽听到营中鼓声大作，立即一夹战马，高声吆喝一声，率先冲向辽军，张弓搭箭，便听弓弦微响，一枚羽箭疾若流星射向那李白，正李白左臂。那李白本是奉令出来喊话，要从宋军答话之中，探听一些虚实，不料宋军全无礼数，突然发难，他本来武艺尚可，只是猝不及防之下，却吃了任刚中这一箭，慌忙拍马往阵中逃去。



但他尚未回到阵中，只听到身后宋军杀声大作，面前辽军亦是角声齐鸣，一队队骑兵高举着各色兵器，似洪水般迎面冲来。大辽军法颇严，李白虽是负伤，他若再退，必被迎面而来的辽军一刀砍了，只慌乱又拨转马头，忍痛冲向宋军。



这一番大战，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刘延庆在营寨中亦看得惊心动魄。



此前他守深州之时，亦曾与辽军野战过，虽知宫卫骑军厉害，但拱圣军并未吃亏，反稍占上风，因此心里只是觉得拱圣军之败，不过是输在辽军兵力太多，而拱圣军孤立无援。其后骁胜军被宫卫骑军击退，他私下里还觉得是骁胜军无能。



但这回换了一个身份与角度，再亲眼来旁观宫卫骑军与任刚中大战，这才觉得纵是野战，拱圣军既便对上同等人数的宫卫骑军，虽然可以占优，也未必能稳操胜券。横山蕃军与渭州蕃骑都称得上是精兵，任刚中的武勇尚在自己之上，但此时与兵力相差无几的宫卫骑军交战，不但占不到半点便宜，随着时间推移，反倒渐渐落了下风。



他不知道辽军有八万宫卫骑军，各宫战斗力也难免有高下之别。此番韩宝派来试探的五千人马，由萧吼统率，便在宫卫骑军中，也能傲视同侪。契丹亦是马背上的民族，男孩自小骑羊骑马，甚而能在马背上吃喝拉撒甚至睡觉，又民风尚武，小时射兔，长大射鹰。兼之萧佑丹执政十几年，整军经武，东征西讨，国力强盛，辽军之强，较之耶律德光之时，亦有过之。而宋朝虽汉人习武之风仍然极为普遍，熙宁、绍圣以来，宋廷亦大加倡导，但宋地风俗毕竟与辽国不同，刀剑弓箭，并非平常人家必备之物，骑马更是非中产之家莫办，因此男孩从小骑马射箭，舞刀练棍，也须得中产之家，才有此条件。可是宋军至今仍是募兵制为主，熙宁、绍圣以来，武人地位虽然大有改善，但说社会习俗要几十年间便颠覆过来，却也绝不可能。大宋中产之家的男孩，皆是习文不成，方去经商，经商不成，又不愿务农，方肯从军。便是从军，这等中产之家出身的“良家子”，莫不是想搏个出身，以其素质，也的确能很快能在军中做个小官。拱圣军的普通士兵，便大抵都是这种“良家子”，再加上姚兕治军之能，战斗力确能稍胜宫卫骑军。但是一般的宋军，普通士兵要么是代代从军，要么是自穷人之中征募。代代从军者，其弊在于奸滑难制；自穷人中征募者，其弊则在底子太差，若无严格长期之训练，便只是乌合之众。因此，自兵源上来说，宋朝要赶上辽国，非得再有二十年莫办。此前刘延庆以拱圣军为标竿来衡量宫卫骑军，自然要失之偏颇。这时再看渭州蕃骑与横山蕃军与宫卫骑军交手，观感自然大不相同。



大宋朝这两支蕃军，仅以兵源素质来说，大部分禁军都难以相提并论，但这时遇上辽军精锐，竟然会落了下风。这时刘延庆才突然想到，难怪慕容谦坐拥两万余骑军，却仍抱持重之策，得知深州陷落之后，立时退守真定、祁州，不肯与韩宝争雄。



刘延庆眼见着己军要打不过辽人，便有些沉不住气，想要增兵，去助任刚中一臂之力。但他方朝刘法转过头，刘法便象是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任将军尚可支持。翊麾且看后边的辽军……”刘延庆闻言望去，不由暗叫一声惭愧。原来不知不觉间，后面那几千未参战的辽军又推进了几十步。显然是这一千辽军久战之下，辽军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但是惧于宋军主力未动，也不肯轻易先将兵力投入战斗。



刘延庆心里也明白，这种短兵相接的战斗，比的就是体力。哪一方支持到最后还有生力军可加入战斗，哪一方便是最后的胜利者。辽军兵多，宋军若仓促将主力投入战斗，最后赢的，便一定会是辽军。



他只得又沉住气，再看营前的战斗。只见任刚中果然了得，他身上战袍尽被鲜血染色，但手持长矛，在乱军之中往返冲杀，竟是丝毫不见疲态。



这一仗，自未正时分左右开始，一直到打到戌初时分，整整打了两个半时辰。直看得刘延庆唇干舌燥，几次都以为任刚中要支撑不住，但眼见刘法如同一座木塑一般一动不动，也只得强行忍耐。而辽军见宋军营寨中分明还有不少人马，却不肯出战，他们不知宋军虚实，便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宋军不肯示弱，不愿先鸣金收兵，辽军明明占优，就更加不甘心了。于是直到天色全黑，双方才不得不罢战，各自抢了伤兵与战死的同袍回去。辽军又退了数里，在一座早无空无一人的村庄中扎寨。



这一日的战事，虽然双方投入兵力都不多，但战斗之激烈，却是这里除刘延庆以外的宋军将士前所未遇的。宋军半天血战，死伤合计三百余人，宋军营寨前原本有一条小溪流过，战斗结束之后，溪中流过的，已是染红了的血水。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第三节



激战之后的夜晚，最要紧的，便是提防敌人趁夜劫营。见识过宫卫骑军的战斗力后，刘延庆与刘法皆不敢掉以轻心，亲自安排了夜哨，又分头巡视营中。参加过白天战斗的将士随便啃几口干粮之后，大都倒头就睡；那些不曾参战的渭州蕃骑也都变得沉默，对于战斗再没有此前的信心十足；至于武骑军将士，当刘延庆经过他们所在的营寨之时，分明能看到众人眼中的惧意。这些武骑军将士原本自恃是正儿八经的禁军，心里并不是十分瞧得起渭州蕃骑，但看过白天的大战，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都一览无遗的表露在他们的脸上。他们默默的遵从着刘延庆的将令，睡觉之时不敢卸甲，兵器都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给马厩安排比平常多一倍的人守夜……这一切，表面上看起来有条不紊，但是任谁都能在这平静的夜晚中，感受到潜在的危机。



亥初时分，刘延庆巡营后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方偷偷喝了口小酒，忽听到帐外有人禀报，道是刘法请他过帐议事。刘延庆做事颇为聪明，战报之上，他一点亏也不肯吃，仗着官职比刘法高，便自居主帅；但实际行军打仗时，却又以客将自居，仍让刘法居中军大帐，自己却在北边与武骑军同住，端的是左右逢源。此时听说刘法有请，只得又将酒壶藏好，随那人前去刘法大帐。



到得中军大帐，却见刘法、任刚中二人皆在。刘法虽然脸色如常，看不出端倪来，但任刚中那疲惫的脸上，却分明露出一丝笑意。刘延庆与二人见过礼，找了张椅子坐下，便问道：“宣节、任将军，可是有甚好消息？”



刘法点点头，心里也暗赞刘延庆精明，说道：“还是请翊麾自己看。”一面自帅案上取出一块写满小字的白绸，双手递给刘延庆。



刘延庆知道这必是“蜡弹”——其时宋军传递军事机密文字，多以白绸或者黄绸书写，外面用蜡封牢，缝入送信人的大腿肉里。只是刘延庆以前官职卑微，只是听说过此物，却从未亲见过。他捧着这片白绸，凑到一座烛台旁边，就着烛光细看。原来这是王瞻送来的文书，称慕容谦已应唐康、李浩之请，于七月十七日亲率大军离开真定府东下，此刻大军已至鼓城！



这可真是令刘延庆又惊又喜。



虽然真定府至束鹿不过一百七八十里，慕容谦的大军十七日出发，这是正常行军速度。但他一直以为慕容谦一旦发兵东下，会先通知王瞻做好接应准备，因此没接到王瞻的消息之前，他便只当慕容谦仍在真定。不想慕容谦会来得如此突然，他立时想到，既然慕容谦连王瞻都瞒过了，韩宝多半也不可能知道。可惜的是，他与刘法今日这番示敌以强的姿态，无形中却又帮了韩宝一次——此刻辽军只怕已然认定慕容谦的主力便在他们身后不远了。



一念及此，刘延庆不由得在心里骂了句粗口。



不过，慕容谦大军抵达鼓城的消息，的确让他们从窘迫之中解救了出来。便在看到这封蜡弹之前，刘延庆还在担心明日会不会遭遇一场惨败。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对韩宝的辽军也有了一点直观的了解，心里面很清楚韩宝是不会与他们一直试探来试探去的，今日白天既然没弄清楚宋军的底细，那么明日只怕那五千宫卫骑军便会倾巢来攻——刘延庆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们现有的这点人马能抵挡得住。



“慕容大总管恐怕还不知道韩宝的大军已至束鹿。”刘延庆将白绸还给刘法，一面沉吟道：“大军来得突然，若我猜得不错，慕容大总管的本意，是趁韩宝尚在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攻破束鹿之辽军，使韩宝难知吾军虚实，进退失据。只是如今局势已大不相同，蜡弹上道大总管明日便要前来，若与辽军针锋相对，恐非上策。”



刘法点了点头，沉声道：“翊麾所虑极是，下官亦甚忧之。辽军兵多而强，我军便是慕容大总管倾巢而来，亦是兵少而弱。与辽军战，恐有不利。下官请翊麾来，正为此事。”



刘延庆见刘法神色，心中一动，道：“莫非宣节已有成算？”



刘法笑道：“下官确有一得之愚。”他看看刘延庆，又说道：“这鼓城至束鹿之间，几乎全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吾军在此处扎寨，全是因为我大营北面与西面的这大片果园，下官问过随军的土人，道这果园是当地两家富户所有，加在一起，纵横十余里……”



刘延庆不解的望着他，初时刘法坚持在此扎营，他便一直大不以为然。这片果园以梨、桃二树为主，间有小片葡萄园，对于骑兵来说，不利驰骋，不是什么好所在。只是这束鹿与鼓城之间，实在没什么地方是便于扎营的，到处都是四战之地，除非退回鼓城，否则无论在哪儿扎营，都能被人四面围了，跑都跑不掉。好歹这后面这片果林，还能让辽军无法轻易包围他们，便勉强同意。此时听刘法言下之意，竟似另有玄机。



因留神听他继续说道：“……这林子虽比不得天然密林，但也算是聊胜于无。在这河北繁胜之地，举目四顾，除了麦田还是麦田，有这片果园，亦算是老天爷眷顾。下官今日观战，契丹得雄踞塞北数百年，实非幸致。明日若其倾军来攻，恐吾军难以抵抗。故下官以为，明日契丹不来攻则罢，若来进攻，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却听任刚中在旁边笑道：“宣节之意，是要引辽人入林么？我横山蕃军习于山间驰骋作战，到了这平原之上，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久闻渭州蕃骑到了林子里便是天下无敌，辽人再强，亦免不了要吃个大亏。”



“林子里？马军？！”刘延庆当真吃惊不小。



提到己军之长，刘法亦不由面有得色。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道：“只恐辽人不会轻易上当。这片果园到底比不得天然密林，辽军与其深入，倒不如纵火烧林。如今天气干燥，辽人若是放火，这果园经不得几下烧的。”



“那宣节之意是？”



“明日与辽军交战，咱们抵挡一住，便佯装不敌，兵分两路逃跑。一路由任将军率领，包括武骑军、横山蕃军，以及一小部渭州蕃骑，经果园南边的大道，往鼓城败退。另一路由下官亲自率领，当成游兵散勇，退入果园之中。如此一来，辽军必然只会追击任将军一路。”



刘延庆顿时明白过来，“宣节的意思是，让任将军再杀个回马枪，来个前后夹击？”说到此处，他忽然一怔：“那某呢？”



“有一事非翊麾去办不可。”刘法望着刘延庆，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单凭咱们这点人马，纵是前后夹击，只恐亦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此计要成，还是请慕容大总管出马！”



“唔？”



“慕容大总管率大军前来，这只辽军若是察觉了，必然退回去与韩宝合兵，那便不易对付了。但他们与我军打了半日，多少也能摸到一点虚实，对咱们几个，却不会有那许多防范。故此，下官欲请慕容大总管明日在西边十六里外的陈家庄等候，任将军率军此辽人引向陈家庄，一旦辽军追过去，下官便领兵断其后路！”他嘿嘿干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杀气，“此计若成，管叫这数千辽军死无葬身之地！韩宝先折了这数千精锐，便好对付多了。”



“只是……”刘法忽然话音一转，望着刘延庆，道：“此计若要行得通，还得辛苦翊麾一趟。”



“我？”



“正是。此计需要慕容大总管相助，然下官不过一区区宣节校尉，终不能随便差个人送封文书给慕容大总管……欲待亲去，这等战机，又是转瞬即逝之事。辽人的拦子马十分厉害，韩宝既然到了束鹿，那慕容大总管至鼓城之事，最迟明日下午，辽军必然知晓。此计明日不能行，机会便再也不会有了。而任将军又已苦战一日……因此，虽然无礼之甚，但亦是为了朝廷社稷——咱们大营中，只有翊麾最为合适此任。”



刘法话未说完，刘延庆已经猜到他的意思。他知道这其实不过是刘法的诡计而已，刘法是那种权力欲极盛的人，他在渭州蕃骑中便极为强势，刘延庆这两日见着渭州蕃骑的副将、护军虞侯几乎在军中全没说话的份，便已猜了个七七八八。这本也是极正常的事，诸军副将、军法官虽然名义上与主将是鼎足而三、互相制约的，但是到了各军之中，依此三将能力与性格之不同，具体情况便大有区别。如武骑军中，副将王瞻便颇有权势，而在拱圣军中，有了姚兕这样一个主帅，只要他不造反，副将、护军虞侯便只好俯首贴耳。而虽然在三者的权力斗争中护军虞侯先天要处于劣势，但是护军虞侯通过操纵副将，与副将联手，将主将几近架空的事情，刘延庆亦有所耳闻。对于刘法，出身拱圣军的刘延庆自是见怪不怪，何况这又是事不关己，渭州蕃骑的家务事，也轮不到他多管闲事。



只是此时想来，在刘法的军中居然有个官衔比他大的刘延庆存在，这还不是等于眼中钉、肉中刺么？刘法要想尽办法将他撵走，亦是情理当中的事。刘延庆此时才觉悟，心里亦不由暗骂自己太蠢了。



刘延庆心里暗骂自己愚蠢、刘法阴险，脸上却仍是挂着笑容，似乎对此全不介意，笑道：“宣节太见外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便请宣节写了文书，某吩咐过李琨诸将，令其听从宣节节制，便连夜出发，去见慕容大总管请兵。军中之事，便拜托宣节与任将军！”



任刚中原本不知刘法心意，此时听他让刘延庆连夜去慕容谦那儿请兵——虽说也是不得已之事，他们几人相比慕容谦，可说是官职卑微，便是派个副将去，亦属无礼——但让刘延庆去送信，却也太过份了。他生怕刘延庆发怒，闹得军中失和，一直紧张的望着刘延庆，只要他脸上稍露不豫之色，便立即要站出来打圆场，便算再累，也只能自告奋勇去跑这一趟。却不料刘延庆竟然全不介怀，一口答应，任刚中这才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又是惭愧，又是感佩。



他哪里知道刘延庆心里打的主意却是兵凶战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过感念王瞻之恩，才肯替王瞻出马，今日见着辽军的战斗力，又见识了这几只宋军的战斗力，不管刘法有什么妙计，反正是他去向慕容谦请兵，若然成功，功劳少不了他的一份；若是失败，这却是有可能要送掉性命的一仗。能够如此冠冕堂皇的脚底抹油，刘延庆岂有不肯答应的道理？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第四节



七月二十日的清晨。



鼓城。



慕容谦勒马停在路边，望着身旁大道上一队队悄无声息地列队东行的骑兵，又看了一眼与他的参军裨将们一道紧跟在他身后的刘延庆，心里面不由得又是一阵犹疑。他应唐康之邀东下牵制韩宝，本就是为大局计迫不得已之举，他幕府中的诸参军、书记官大都十分反对，众人皆以韩宝锋芒正盛，而武骑军如同绣花枕头，慕容谦麾下能战之兵实际不过数千，此时东下，无异于替唐康、李浩做替死鬼——而中路的局势如何，并非他们的责任。但是慕容谦深知冀州、永静军之重要，仍然力排众议，毅然率军倾巢而来。依慕容谦原定的计划，他到达鼓城之后，若是束鹿辽军有可趁之机，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束鹿之敌，然后大张旗鼓，使韩宝难断虚实，不敢轻举妄动，再慢慢与之周旋。



不料阴差阳错，半路之上，他才知道王瞻已与刘法主动出兵——这实是大出慕容谦意料，在武骑军诸将中，他虽高看王瞻一眼，却也未想到他有如此胆识。况且从他此前掌握的情报，王瞻与刘法的关系并不算好，更不想二人竟能如此齐心协力。但这个变故，虽然几乎可以肯定要打乱慕容谦的计划，他却并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在慕容谦看来，这也算是一件好事——他的部将要是全都呆头呆脑，非要他下令做什么才去做什么，一点应变都不懂，那就是他们一点差错都不出，慕容谦也要头疼。



这不过是运气欠佳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



因此，虽然韩宝的大军竟比他更早抵达束鹿，慕容谦依然觉得他尚可随机应变。然而，慕容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的大军刚到鼓城，刘法与刘延庆又给他出了这么一个大难题。



刘延庆言辞虽然恭顺，可改变不了事实的本质。



刘法与刘延庆要将他卷入一场他完全不了解的战斗。



他才是这个战场上的主帅，理所应当，该由他来掌握所有的信息，控制战场的局势与走向。而如今的局面，却是几乎所有的情况，都是由刘延庆转叙给他的。他还没得及亲眼看见过一个辽军，也没有亲自踩遍战场的每一条的河流、村庄、树林……刘延庆与刘法便将这样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战机摆在他面前。



倘若辽军确实不知道他的到来，倘若刘延庆与刘法的计策成功，能一举歼灭辽军五千精骑，这将是能改变战争局势的一仗。



慕容谦也曾派出过不少探马侦察深州的辽军，他深知五千宫卫骑军的覆灭，对辽军绝不仅仅只是心理上的沉重打击，若能成功，虽然仍旧是敌众我寡之势，但韩宝休说南下冀州，既使堂堂正正交战，慕容谦也有足够的信心可以不输给韩宝。



然而，刚到鼓城的慕容谦，便如同一个瞎子、聋子。他所见、所闻，都是刘延庆与刘法描绘给他的。若然刘延庆与刘法的判断稍有偏差，后果亦可能截然不同。



所以，他要选择的，实际上是信任亦或不信任此二人。



对为将者来说，这其实算是家常便饭。故此相人之术，亦为许多将领所重视。他们常常要在战机与陷阱之中做判断，不得不赌博式的相信或者莫名其妙的怀疑许多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人所提供的情报——而且通常这种情况下，都不会留给他们多少时间去从容决断。



未到鼓城之前，王瞻便已经在公文中说了刘延庆不少好话；到鼓城之后短短的时间里，王瞻只要一有机会，便不忘替刘延庆美言。而刘延庆的诸多事迹，慕容谦更是早有耳闻，毕竟那是天子亲诏褒奖的忠勇之将。而且，毋须他人多言，对于王瞻能与刘法同心协力主动出兵，慕容谦心里也明白这多半是刘延庆之功。刘延庆明明官衔高于刘法，却甘于替刘法做送信这种差使，更让慕容谦平添好感——刘法的那点心眼自然瞒不过他慕容谦，自古以来，军权专一，这事固然亦不足深怪，但难得的却是刘延庆甘愿接受而无半句怨言。而在亲眼见着刘延庆后，慕容谦幕府中一个素以相术出名的参军又私下里对他称刘延庆后背平阔丰满，背脊有骨隆然似伏龟，乃是相书中的官运亨通之相——这无疑也算是一个好消息。慕容谦自己亦从刘延庆的言谈举止中，感觉到此人尚属谨慎小心，绝非那种徒好大言的人。至于刘法，慕容谦早在益州平叛之时，就已听过他不少的好话了，称得上是西军中一位颇有令誉的后起之秀。



这样的两名将领，应当是值得给予一些信任的。



因此，慕容谦在与众将商议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不能放弃这次战机，连夜便遣人给刘法送去回信，约定次日依计行事。



为了谨慎起见，慕容谦又兵分两路，让武骑军都指挥使荆岳率六千武骑军，衔枚摘铃、偃旗息鼓，绕道疾行，插到刘法的东边，一旦刘法伏兵尽起，荆岳便率军夺了辽军的营寨，既可扰乱辽军军心，同时还可防范辽军另有他计。倘若韩宝闻讯来救，荆岳只要挡得一时三刻，慕容谦便能集中精兵，先歼灭突前的五千辽军，便可与荆岳合兵一处，击退韩宝。



这番部署，再配合刘延庆与刘法所献之策，纵不能称天衣无缝，亦算得上十分周密。慕容谦思前虑后，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就算是韩宝有何诡计，他布了荆岳这么一支奇兵，亦总可保得全身而退。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日一早起来，慕容谦心里面隐隐的又犯起了嘀咕。



多疑是许多将领的通病，慕容谦一生戎马，这样的时刻经历甚多，倒也并不大惊小怪。但他免不得又在心里面重新细细想了一遍整个部署，直到发现实在找不出破绽，方才作罢，也暗暗松了口气——这次战斗，其实已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此时要再去通知刘法改变主意，已经来不及，他若临时变卦，便如同置刘法麾下数千将士于死地，这种事情，旁人或许做得出来，但慕容谦待麾下将士素以信义为重，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所以，他真不希望出什么问题。



慕容谦的目光落到刘延庆身上又迅速的移开，旁人绝难想到，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们的主将心中起了多大的波澜。



宋军依然按照既定的部署，有条不紊的行动着。



只有刘延庆注意到慕容谦几次扫过来的目光，慕容谦的目光并不凌厉，全无咄咄逼人的威压感，但是，尽管躲在人群之中，刘延庆也能感觉到慕容谦的目光将他从众人当中拎了出来，并且剥光了一般的审视着。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自在，好几次他都担心他心中的怯懦全被慕容谦看穿了，他本能的希望离这个人远一点，但现实却总是不能尽如人意——他心中虽想要与王瞻一道行动，而慕容谦却是肯定要将他留在身边的。



在荆岳率六千武骑军离去之后，慕容谦的麾下还有近七千骑。两千余骑武骑军全归于王瞻指挥，作为大军的左翼；姚雄统领两千骑横山蕃军部署在右翼；而慕容谦亲自披挂上阵，坐镇中军，统领余下的约两千五六百骑横山蕃军。刘延庆早就曾经听说慕容谦虽然颇有智谋，但是打仗之时，却很喜欢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这一点，在绍圣诸大将之中，也是个异数，哪怕是姚兕这样有“勇武”之名的人，早年虽然不免要一刀一枪挣功名，但是当他入主拱圣军后，却也很少亲自披挂上阵，除非是到了绝境。因此，起先刘延庆并不太相信这些传闻，直到此时亲眼目睹他排兵布阵，才知道传言不虚。军中还传说慕容谦有牙兵百骑，个个骁勇凶悍，他平定西南夷之乱时，常常便只率数骑亲兵，离营数百里，前到那些夷人寨前挑战，斗枪斗箭甚至斗酒，打得诸夷心服口服，敬为天人，许多叛乱的寨子因此重新归服，并死心塌地为大宋效力。原本刘延庆还以为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这时才相信空穴来风，必有其因。只是无论如何，刘延庆都无法将那个传说中的慕容谦，与他亲眼目睹的这个智计深沉的慕容谦等同起来。一个人居然有这样的两面，更令刘延庆从心里面生出畏惧之意。这种人，只要看他一眼，就如同将一张无形的大网撒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绝不敢有丝毫的违逆。



这让刘延庆心中生出一丝悔意，昨夜他实不当处心积虑的暗示，这个计策是他与刘法一道想出来的。倘若成功还好，若是失败……一念及此，刘延庆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慌忙偷眼去觑看慕容谦，却见慕容谦正与一个参军低声嘀咕什么，并没有留意到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愿一切顺利。不过，为了防止被辽人的斥侯察觉，在辽人钻进圈套之前，他们也只能藏在陈家庄耐心的守株待兔，他对陈家庄还有一些印象，在这一马平川的平原上，相对来说，那里算是个不错的藏兵之所。为了灌溉麦田，当地人挖了一条十多里长的沟渠从滹沱河引水，沟渠虽然很窄，但在沟渠之畔，种着两排杨树、柳树，此时正是七月，虽然田地也曾遭辽军践踏，当地百姓也早已各自逃难，但这里毕竟还不是主要的战场，辽军并未至此牧马烧掠，田间地里，无人打理的麦子与野草乱七八糟的疯长着，大军藏在此处，辽人不到跟前，断难发觉……应该可以成功的！刘延庆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辰初时分，宋军便悄没声息地进入到了陈家庄。因为陈家庄距离晏城两军对峙的战场太近，区区十六里，动静稍大一点，都可能被辽军察觉，因此宋军全是下马步行，一百骑一百骑的分散进入到庄中。先前慕容谦已经派出几个行军参军勘察地形，画定各军地分，宋军各军一到，这几名参军便指引着他们，前往自己的阵地。待到左中右三军布阵完成，竟然花掉了大半个时辰。



刘延庆跟随着慕容谦行动，双手紧张得都握出汗来。



设伏的地点如此之近，固然是受地形限制迫不得已，但如果能不被辽人发觉，绝对会让辽人大吃一惊。辽人在一天前，说不定已经派出拦子马侦察过此地，突然间天降奇兵，若是心理意志稍差一点的将领，会被吓得魂飞魄散吧。



但是，纸上谈兵的时候并不觉得，真到了实际行动之时，刘延庆才发觉，要想瞒过敌人，有多么困难。就算是姚兕与拱圣军也未必做得到。一支七千人的军队，其中还有武骑军这样的河朔禁军，要完成布阵而不发生推挤、声响，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么多人马，操练再好的部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总会有人站错位置，出现小小的混乱。尤其是马军，战马再驯练得好，终究也只是畜生，有许多意外的因素，会让战马惊慌。



而慕容谦却做到了。尽管这中间肯定有一些运气。刘延庆不知道慕容谦是否考虑过如果被辽人发觉该如何办？至少目前这种可能性暂时是不存在了。



东边十六里外的刘法也有意配合他们的行动，远在十六里之外，刘延庆仍然能隐约听到战鼓擂动的声音。



这是宋军在与辽军交战！



不必亲见，刘延庆闭上眼睛便能想象那种矢如雨下、血肉横飞的场景。



为了不让辽人生疑，刘法一定会真刀真枪的与辽人血战一场，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刘延庆倒不是同情这些士兵，只是他突然间有一种物伤同类的感觉。那些士兵只是他与刘法的棋子，而站在这广袤平原之上，身处慕容谦的军阵之中，刘延庆从未如此鲜明的感觉到自己也很像是一枚棋子。



而对于大多数的宋军来说，东边隐约传来的战鼓之声，还有那滚滚而起的灰尘，初时尚能让人感觉安慰，甚至有一种接近战场的兴奋，但很快，它便成为一种侵蚀人们耐心的东西。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这儿没有沙漏，没有座钟，时间只是在无声无息的流逝。刘法与任刚中仿佛与辽军战上了瘾，迟迟不见败退，这几乎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意外的打了个胜仗！



只是这样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更多的人担心刘法与任刚中是被辽军缠住了，他们已经被彻底的困住……不过刘延庆知道，这其实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刘法与任刚中不是那种无能之辈！



一直等到太阳高高升起，估摸着已经过了巳正时分，刘延庆方看见一条尘龙朝着西边奔来。



“来了！”他不由得在心里欢呼了一声，挺直了身子。他的周围，慕容谦的参军裨将们，也纷纷打起了精神，有性急的人，已经在抚弄着坐骑的皮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跃身上马。



先前的等待花了很长的时间，但一旦看到败兵，便仿佛沙漏被人弄了个大口子——刚刚才看到败兵撤退时卷起的灰尘，感觉上才眨了一下眼睛，马上便可以清晰看见正仓皇西逃的败兵。大约有超过五六百骑的宋军，战旗东倒西歪，慌不择路的朝着他们这边逃来。紧接着，便看见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不断呼啸放箭，穷追不舍的辽军。



如果是演戏的话，任刚中的戏演得真是不错。可惜，哪怕是刘延庆也看得出来，这已是半真半假的败逃，逃跑的宋军没能甩开辽军太远，落在后面的宋军不断的被追赶的辽军射中落马，然后便有无数的战马从他们的身上踏过……慌乱之中，还有一些宋军将手中的旗帜都丢了。



刘延庆只能猜测，多半是辽军出乎意料的强大，让任刚中的假败退，变成了真溃败！



眼见着任刚中败得如此狼狈，不断有宋军跌落马下，被辽军铁骑踏成肉泥，刘延庆心里头也似打鼓一般，此时此刻，他心中反而并无半点不忍之意，只是一心盼望着任刚中不要坏了大事。



好在任刚中并没有忘记他的使命。他的身边，几名挚旗始终还扛着刘法的将旗，笔直的朝着陈家庄冲来，而在他的身后，吸引了数以千计的辽军。辽军看起来打定主意要全歼这支宋军，他们分成三队，一路在身后穷追，另外两路从两旁疾驰，想要包夹败逃的宋军。



这让刘延庆放下一半的心来——这样的骑兵追逐，在草原之上，乃是司空见惯之事。他曾听人说过，塞外的战争，一旦一方失败，胜利者便会穷追不舍，追逐数百里甚至上千里，都是家常便饭。辽军习惯于通过这样的方法，将战败的敌人斩尽杀绝。如果是长途的追杀，战败者绝大多数都会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但此刻不过区区十几里而已！



这只是很短的一段路，在骑兵的全速逃跑与追逐之中，就更加的近了。



转眼之间，刘延庆便感觉任刚中几乎冲到了自己的跟前！



然后，他听到了响彻云霄的号角声！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跳上战马，紧紧跟随着身边的宋军将士一道，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姚雄与王瞻也率领着两翼的骑军，自两侧杀向辽人。



刘延庆看到任刚中猛地调转马头，嘴里大声吼叫着什么，返身杀进辽军阵中。而一直在追杀他的辽军仿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过了一小会才反应过来，颇有些不知所措的与宋军杀到一处。



但任谁都知道，这是一场胜败已定的战斗。



一直在追杀着任刚中的辽军早没了阵形，被姚雄与王瞻自两翼穿插，顷刻之间，便被割裂成三部分各自为战，慕容谦的中军趁势猛攻辽军中路，辽人在追杀之时前后阵形拉得太开，中路虽有两千多人马，但正面抵挡慕容谦中军锋芒的，却不过追在前面的数百人而已，无论他们再如何悍勇善战，也难以抵挡这雷霆一击的威力。慕容谦便如同用一把大斧，砍向稀稀散散的一盘绿豆，辽军立即便陷入散乱之中，方才的不可一世变成惶惶不可终日，纷纷掉转马头，往后逃去。



便在此时，东边也响起了号角之声。



如同变戏法一般，自果林之中，刘法率领着渭州蕃骑杀将出来，挡在了辽军逃命的路上。



这一刻，刘延庆的耳边，到处都是一片喊杀之声，无数的人高声喊叫着慕容谦的命令：“全歼辽军，人人有赏！”



一场大胜，转眼之间，便变成一场大败。



首次统率五千宫分军作战，却落入宋军陷阱，被宋军前后夹击，眼见着就要全军覆没，吞下大辽南征以来最大的失利，萧吼已经完全陷入绝望之中。



此刻，他完全靠着自己的本能在支撑。如同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无论如何，也要做最后的挣扎，除非筋疲力尽，血液流干，否则绝不肯认输。



但他也知道，兵败身死的命运，几乎已经注定。



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又或者只是想寻求一个解脱，萧吼挥舞着手中铁鞭，一次次杀进宋军阵中，身上浴满鲜血。宋军似乎也已经发现了他是这支辽军的主将，几乎无时无刻，都有数十骑宋军与他厮杀。



他的亲兵一个接一个的战死，他的铁鞭上，也已沾满了宋军的脑浆与鲜血。但是，每杀掉一个宋军，便有另一个宋军补上来，直到他的副将耶律虎思率领一道人马杀过来与他合兵一处，对他高声喊着：“都统！都统！突围！突围！”萧吼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作为一个主将的职责。



纵然回去之后要下狱处死，他也不能轻易死在战场上。大辽十一宫一府十二宫卫，文忠王府八千骑宫卫骑军有五千骑奉调南征，如今全在他的麾下，他总不能叫他们全都埋骨于此吧？！



可要突围又谈何容易？他举目四顾，只见四野到处都是宋军，他要向哪儿突围？



“北边！朝北边！北边的宋军看起来比较弱！”耶律虎思仿佛看出了他的犹疑，在他耳边高声喊道。



萧吼顺着他的话音朝北边看去，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混战之中，他却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但耶律虎思虽然是他的副将，却也官至文忠王府副都部署，南征以来，颇立功勋，更是曾经随耶律冲哥东征西讨的宿将，此时萧吼也只能信任他的判断，咬牙喝道：“好！便往北突围！”



但是宋军马上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很快，便有数百骑人马朝北边包抄过来，挡住了他们的道路。萧吼苦苦厮杀，却始终冲不破宋军的围困，反而又折损了数十人马，连耶律虎思大腿上也中了一枪。迫不得已，萧吼只能掉头往南，却被一员老将领着百余骑人马当头拦住。萧吼举鞭大吼，冲杀一阵，不料这支宋军十分凶悍，仅仅四五人围上，便与他斗了个难解难分。他不敢恋战，正要再掉头另寻他路，但他们这四五百骑人马无论往哪方冲杀，前面都会冒出一支宋军来阻拦，而那老将率领的百余骑人马，更是如附骨之蛆一般，盯着他们不放。其他那些各自为战的辽军眼见着主将受困，不顾一切想要杀进来接应，但宋军配合得极为默契，总会在关键时刻，杀出一支宋军来，令他们无法接近。



这里便是葬身之地么？不知为何，萧吼心里竟然感觉一阵解脱。手中两条铁鞭使将起来，反倒更加凌厉。一个围攻他的宋军现出一个破绽，被他一鞭打在左臂上，惨叫一声，跌下马去。他正要趁势去取他性命，忽听到鸣镝声响，他的坐骑惨叫一声，忽然跪了下去。萧吼大惊之下，觑到机会，慌忙纵身一跃，跳到先前被他打下马去的宋军的坐骑之上，回头一看，只见他的战马身中数箭，已然倒毙。萧吼是爱马如命之人，这时又悲又愤，大吼一声，拨转马头，驱马直取那射杀战马的宋军老将。



但那些宋军哪容他杀到跟前，自那老将身旁，又有两名宋军杀出，将他挡住。萧吼眼见着这些宋军一个个穿着平常，绝非宋朝将领，但身手个个不凡，他虽不知对面就是慕容谦，心中却也知道那老将必然是紧要之人，可他虽满心想要取慕容谦性命，奈何慕容谦的亲兵实在厉害，任他左突右驰，总是摆脱不掉。好在他吸取上次中箭的教训，全身皆着铁甲，重归重，宋军弓箭，也奈何他不得，只能得空射他坐骑，但萧吼颇有神力，骑术精湛，虽然坐骑屡屡中箭，却也总能夺得战马换乘。



只是他虽与耶律虎思率众苦战，宋军轻易奈何不了他们，可他们要突破宋军的围困阻拦，却也十分困难，无论他们怎样东冲西闯，前面的宋军总不见少，眼见着身旁的部下越来越少，二人心里也知道，或战死或被擒，这一刻离他们已经越来越近。



到了这个地步，萧吼亦不由英雄气短，他奋力杀到耶律虎思身边，帮他格开一个宋军的攻击，惨然笑道：“耶律兄，事已至此，是我萧吼对不住文忠王府十万父老！”



“都统说甚话来……”萧吼才听耶律虎思回了半句，声音便嘎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几名亲兵的惊叫，他方拨开一名持枪宋军的刺杀，转头望去，却见耶律虎思身子垂在马上，面门正中一箭，穿透脑颅。他清晰的听到几个宋人高声赞道：“刘翊麾，好箭法！”萧吼循声望去，却见射杀耶律虎思之人，乃是一名青年宋将。



他悲吼一声，猛然挥鞭，击退身边两名宋军的夹击，突然一夹马腹，疾驰向那青年宋将，右手铁鞭格开前来阻挡的一名宋将，左手执鞭，砸向那青年宋将的脑门。那射杀耶律虎思的宋将正是刘延庆，他跟在慕容谦身边作战，便是他在乱军之中认出萧吼是辽军之中重要大将，引得宋军全力来围攻萧吼，只是不料竟然又捡下这等大功，暗施冷箭，将萧吼身旁一名辽军大将给射杀了，心中正在高兴，全未料到萧吼来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之下，下意识的拿弓背一挡，被他铁鞭砸得当场脱手而飞，萧吼正要补上一鞭，刘延庆回过神来，跑得却快，翻身一滚，便滚下马去，萧吼这一鞭，正砸在马背上，竟生生将马背砸塌。



萧吼如此神力，几乎将刘延庆吓得屁滚尿流，幸得旁边几个参军援手，方将他救了出来，算是死里逃生。但萧吼盛怒之下，这一招招数使老，却也再来不及遮挡身后两名宋军的攻击，只觉右侧小腿一阵剧疼，已经是挨了一枪。不待他转身，脑后风响，一柄巨斧又朝他后脑勺砍来。



此时刘延庆已换了一匹战马骑上，惊魂稍定，一面看着慕容谦几名亲兵围攻萧吼，一面不自禁的四下张望——辽军中军已经完全被分割成一小股一小股，被优势宋军围攻，虽然仍在负隅顽抗，但覆灭是迟早之事。被姚雄与王瞻部切断的两翼辽军，虽然明知必败，但主将中军被困，畏于辽军严酷的军法，没有人敢逃命，拼了命的想要朝中间杀进来，救出萧吼。事实上他们想要逃跑也不容易，东边有刘法的渭州蕃骑挡在后路上，虽然辽军这时已缓过神来，开始分兵苦战，刘法一时也难以取胜，但他们一旦弃战逃命，想要冲破刘法的围困，却也是千难万难。但他们想要杀进中路接应萧吼，亦非易事，姚雄部自不用说，便是王瞻的武骑军，在这大胜之下，士气高昂，若说进攻或力有不足，仅仅只是防着辽军冲破防线，却也勉强能够支撑。眼下的形势，只要砍下萧吼的头颅，斩断他的将旗，便能让辽军斗志瓦解，全歼辽军，便是反掌间之事。



在这种局面之下，辽军经过初时的慌乱，竟然还能顽抗如此之久，委实已经是令人心寒。这些辽军，的确不愧是百战之余的精兵。刘延庆却不知道，辽军能有如此的组织力，其实还得归功于故卫王萧佑丹——当年萧佑丹重订宫卫之法，制度十分严密，宫卫骑军总共分成十一宫一府共十二宫卫，十二宫卫之下，平时则设有提辖司、石烈、弥里三种机构，提辖司设置于大辽境内紧要的战略要地，成犬牙交错之势，有事攻战，无事渔牧，并可监视威慑国内各部；而石烈、弥里则相当于汉人的县与乡，设于不那么紧要的地区，平时隶属于北南大王府，是普通的基层行政机构，战时自然而然，便是一级军事组织。每次辽主点兵，各宫最多只出三分之二的兵力，留下三分之一休养生息，而点到的提辖司、石烈，至少出一千骑，每一千骑设一部署、副部署，皆是本提辖司、石烈之内素有威望的豪杰。行军打仗之时，各弥里自为一营，各提辖司、石烈亦绝不拆散，因此其中下层将领，对自己的部下部十分熟悉，而同营将士，更是本土本乡，甚而多有血缘关系，战斗之时，不仅配合默契，更能守望相助，互效死力。至于战时的诸宫都部署、副都部署、判官，虽然也是出自本宫，颇能了解本宫事务，并有足够威信统领部下，但平时他们也就是一个普通的石烈或者提辖司长官，并不能干涉本宫其余诸提辖司、石烈之事务，因此不仅绝难形成拥兵自重之势，而且在战斗当中，即使一时失去主将的指挥，只要各弥里不被彻底打散，辽军也不会轻易溃败。



相比起宋军通过节级与下级校尉构建的基层军队组织制度，辽军宫卫骑军的这种组织之法，虽然没有那种严丝合缝的美感，相对更加简单，却也是十分符合辽国民情风俗，推行甚易，而效果也十分显著。



不过，无论萧佑丹将宫卫制度改进得多么严密完善，看起来也难以挽救文忠王府这五千宫分军将要全军覆没的命运了。



但就在刘延庆以为胜局已定之时，忽然，东边的天际，扬起了漫天的灰尘。



那飞扬的灰尘，遮天蔽日，地面还伴随着大股骑兵疾驰时践踏大地的震动，一时之间，陷入困境之中辽军传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而宋军的战鼓声、号角声，也更急了。



“慕容大总管有令：诸军并力猛攻，务要先破面前之贼！”



“慕容大总管有令：东边已有大军伏击，先破面前贼，再击东面寇！”



一骑骑传令的士兵，在乱军中催马疾行，扯着大嗓门，不断地用汴京官话与横山羌语高声喊叫着，所到之处，宋军的进攻也更加凶猛。虽然不知道为何辽军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看起来人马只怕有数万之众，但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争分夺秒的时刻，若能在辽军援军赶到之前击溃包围之中的敌人，主动权便在宋军手中，否则，这到嘴的肉若是吞不进肚子里，就会反将宋军给噎死。



“是啊，还有荆岳，还有荆岳！”在初见着东边的灰尘之时，刘延庆几乎忘记了慕容谦先前布下的这着棋，这时听到传令兵的喊声，才猛然醒悟过来，心神稍定，一面在心里面不住的安慰着自己，一面去看面前的战斗。



这时候的萧吼，身边的部下已经不过三百余骑，且大半身上都挂了彩，但是横山蕃军虽然竭力猛攻，但真要将这么一支装备精良、身经百战的骑兵消灭，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事。尤其是辽军看到援军已近，原本已然因绝望而跌落到谷底的士气又提振起来，要对付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但愿荆岳能多拖一时三刻！刘延庆心知如今保命的关键，就在尽快干掉面前的辽军，当下不再多想，他的大弓已然丢失，这时提刀在手，拍打着战马，便要冲向一名辽军，却听身边有人骂道：“王瞻那个鸟人，想要做甚？！”刘延庆心头一惊，连忙勒住战马，朝北边眺望，却见在辽军连番冲杀之下，左翼的王瞻部，竟然已露出不支之象。



他大惊失色，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到身边又有人惊呼了一声，他转头望去，却见一个行军参军正望着东边，面色惨白，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胸口仿佛被一个大棒打了一棍，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东边的烟尘越来越近，隐隐约约，已可以看见辽军的先锋！



“荆岳呢？荆岳呢？！”刘延庆方寸全乱，脑子里只是反复的浮出这个问题。



混乱之中，他下意识的去寻找慕容谦，却见不知何时，慕容谦的牙兵们已经簇拥着慕容谦退出了战斗，慕容谦的身边，几位挚旗将五色令旗高举着，飞快的挥舞着，鼓角之声也同时停了下来，战场之上，响起了清脆的金钲之声。



胜负之势，再次逆转。



慕容谦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果断的下令退兵。



然而，这时候想要从容退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宋辽两军原本就已混战在一块，听到宋军响起鸣金收兵的声音，辽军士气更加高涨，就这么一小会，刘延庆看见原本被困的萧吼已然杀出重围，一面收揽着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一面高声用契丹话喊着什么，辽军听到之后，都是哇哇怪叫，疯狗似的反扑向宋军，与宋军缠斗在一起，让宋军轻易脱身不得。



罢了！刘延庆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挥刀砍倒一个冲到身边的辽兵，一面策马后退，紧紧跟上慕容谦，一面不住的回头观望。却见东边的辽军越来越近，而转眼之间，北面王瞻部已成溃败之势，两千武骑军争先恐后的跟随着王瞻的将旗，不顾一切的朝着西边逃跑，许多未及撤退的骑兵顷刻之间就被追击的辽军淹没。



左翼的溃败带来的结果是灾难性的。



在东面包夹的刘法部此时反而变成了被辽军阻隔在身后，奉命切割辽军的姚雄的右翼军也变成被辽军切割，但两部原本还在奋力冲杀，试图向中军靠拢。而任刚中与中军几位横山蕃军的将领，也各领着数队人马与辽军厮杀，接应姚雄与刘法。而慕容谦将旗附近也聚起了数百骑横山蕃骑，他们收起了近战的兵器，换上长弓，还有人取出霹雳投弹，不断引弓投弹，且战且退，以求逼退辽军，掩护友军后撤……但突然之间，左翼崩溃了！即便是再精锐的部队，在这种局面下，也难以再维持他们的心理防线，更何况在这战场之上作战的，终究是两支蕃军！



在有利甚至是相持之阶段，蕃军的斗志是不必怀疑的。但在几乎可以注定的失败面前，他们的斗志就很难经得起考验。一队的横山蕃军开始跟着逃跑，然后是两队，三队……刘延庆看见横山蕃军的军法队与慕容谦的牙兵们手执枪剑，拼了命的阻止，甚至当场处死逃跑的士兵，但溃败便如瘟疫一般蔓延，转身逃跑的士兵，很快就多到了怎么样也无法阻止的地步！



这个瘟疫几乎同时由中军传播到姚雄的右翼军、刘法的渭州蕃骑，看到中军也开始溃败，这两部立时溃散，姚雄率领着七八百骑人马朝鼓城方向败逃，而刘法……混乱之中，刘延庆已经找不到他的将旗所在。



而此时，东边的辽军距离他们，至少还有十里！尽管自旗号来看，来的辽军至少有数万人马，中间最大的一面将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韩”字，那是韩宝亲来无疑。但是，十里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若不是王瞻的武骑军先溃的话，萧吼的几千宫分军，其实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无论他们再怎样不顾一切的想要拖住宋军，也是难以做到的。



他们原本是有机会至少全身而退的。



然而，再如何精锐的部队，溃败起来，只需要一瞬间！



在拱圣军则深州陷落，拱圣军全军覆没；投到慕容谦麾下，结果竟然又是一场大溃败……刘延庆感觉自己就是一个被霉运纠缠不放的倒霉鬼。人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难道这便是他刘延庆的后福？！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两只截然不同的军队中，两位当世名将的麾下，竟然要接连经历两次大败！刘延庆此时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慕容谦……此时大势已去，慕容谦就算是神仙也无回天之力，他也已经在牙兵的簇拥之下，开始朝西边败退，而跟在他身后的，最多只有不过千骑人马！夹在这千骑残兵败将之中，刘延庆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若得有命回乡，他一定要请个高人，好好看看自家的祖坟！



而另一方，萧吼直到战斗全部结束，都觉得自己是在一场奇怪的梦中。



当宋军全线溃败之后，他的宫分军竟然被那些未能逃跑的宋军残部给牵制住了，组织不起有效的追击，直到韩宝的主力赶到，与他合兵一处，这才总算顺利解决掉那些残兵，然后开始追杀。数万骑兵一直杀到鼓城城下，却发现鼓城已经四门紧闭，逃跑的宋军大部分已经入城，韩宝这才下令班师，返回束鹿。



不用韩宝说出来，萧吼知道他错失了什么。



当敌军已经溃败之时，趁势追杀，是扩大战果的最好机会，与敌军对垒苦战一天砍下的人头，可能抵不上一次这样的追击的三分之一。原本，他有机会将慕容谦打得彻底翻不了身。可最终，清点战场，他们砍下的宋军首级只有八百余级。虽然斩首八百余级，俘虏六百余人，缴获战马两千余匹，兵甲不计其数，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胜。这个胜利，亦足以令慕容谦有一段时间不敢东觑。



而他之所以未能趁势追杀，还有别的原因——他的五千宫分军，在先前的战斗中，伤亡惨重，有七百余人战死，千余人受伤，死掉的战马也有七八百匹，所有人都极为疲惫——事实上，他们都还没有忘记，他们都是死里逃生。当宋军突然全线溃败之时，许多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还在庆幸自己竟然逃出生天。



要不是韩宝的大军来得及时……



萧吼想想都背脊发凉。他的人头离挂在宋军旗杆之上，也就差那么一点儿。



先是掉进宋军的陷阱，差点全军覆没；后又未能把握战机，致令慕容谦逃窜……韩宝治军一向赏罚分明，在回师束鹿的路上，萧吼就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韩宝会如何责罚自己。大军一回到束鹿，他不及解甲，便立即前往城外韩宝的大帐，交出自己的印信、佩剑、令旗，在帐外拜倒请罪。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韩宝宣他进帐之后，开口便道：“今日之胜，虽然可惜，却也十分侥幸！”



萧吼刚刚跪下，听到韩宝这么说，大是惊讶。他追随韩宝已久，自韩宝的语气之中，便听出他并无责罚之意，心里面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抬起头去看韩宝，只见韩宝坐在一张胡床上望着自己，他慌忙又低下头去，道：“末将死罪！”



韩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有甚死罪活罪，败而不乱，你能力战保住文忠王府这数千宫分军，便已算是有大功了。耶律虎思既然死了，这些人马，以后便常由你统领了。”



这却非但不是罚，反而是赏了，萧吼几乎疑心自己听错，愕然望着韩宝：“末将、末将……”



韩宝却不理他，又道：“你虽有许多不足，但带兵打仗，最要紧的还是经验。胜败乃兵家常事，吃点亏有时反是好事。况且以军法而言，你杀伤与损失相当，亦算是功过相抵。若要让你避开慕容谦这个陷阱，此时亦是不可能之事。”



萧吼不料韩宝会这样说，真是感激涕零，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听韩宝又冷笑道：“可笑慕容谦机关算尽，却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功亏一篑，反落得这般下场。可见我大辽真是天命所归！”



萧吼本也奇怪为何韩宝会来得如此及时，不由问道：“末将亦是奇怪，为何晋国公会知道末将落入慕容谦算计之中……”



韩宝摇摇头，笑道：“我非能未卜先知，如何能知道你已中计？不过今日一大早，我接到武强急报，萧签书大破仁多保忠，皇上又遣使者来我营中催促，我心下着急，不愿久困束鹿弹丸之地，遂率大军而来，欲与慕容谦早决胜负，以便及早南下，与签书呼应。不料阴差阳错，竟有此胜，否则，大事去矣！不过这也拜宋军怯懦所赐，慕容谦老谋深算，他竟部署了数千骑在晏城以东狙击我军，若这数千骑是拱圣军或者骁胜军，只怕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全军覆没。可笑慕容谦却派出了一群绣花枕头，远看着兵甲鲜明，高头大马，不想稍一交锋，宋军主将便先率着数十骑往南逃了，数千骑兵，顷刻大乱，跑了个精光。我若不是见着西边灰坐，知道必有恶战，又抓住俘虏，知道慕容谦在设伏，便不敢去追，否则这数千宋骑，管叫他一个也逃不脱去。”



萧吼这才知道原来慕容谦竟然在他身后还设了一支军队狙击援军，叹道：“末将此时方知，便败在慕容谦手下，亦是不冤。”但更加让他意外的，却是萧岚竟然会先他们一步，击败仁多保忠。但他自不敢多问，以免有对萧岚不敬之嫌。



他却不知道，萧岚能够打败仁多保忠，靠的却是耶律信！



原来萧岚与仁多保忠在武强僵持，萧岚虽然动用火炮相助，却也奈何不了仁多保忠分毫。只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耶律信在此时出手了。



而他攻击的方向，出动的部队，更是事先没有人想到的。



韩宝与萧岚都知道耶律信曾经自萧忽古部征调宫分军来中路，却没想到，耶律信下令其中数千宫分军沿黄河北流东岸南下，急攻东光东城！东光虽然坚固，但守兵很少，难以支持，只得分别向仁多保忠、郭元度告急。郭元度正一心防范河间府的耶律信，却不想东光出事，真是进退失据，他不敢不救，只得匆匆忙忙分兵援救。



便在郭元度分兵前去救援东光之后，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耶律信，突然亲自率军强渡黄河，他在黄河上搭起数十道浮桥，大破北望镇宋军，郭元度只得率败兵退保阜城。耶律信就此突入永静军！



郭元度的失利，直接将仁多保忠逼入绝境。他得到消息之后，大惊失色，连忙退兵，想要退到阜城，与郭元度合兵一处，但萧岚察觉到了仁多保忠想要退兵的意图，趁他退到一半，纵兵猛攻，宋军死伤惨重。萧岚趁势渡河，攻克武邑，仁多保忠本欲去阜城，但阜城、东光，皆为耶律信所围，不得不率军逃往信都。



这一轮的僵局，已被打破。战争的天平，已悄然倒向大辽这一方。



但这些，全都是耶律信的功劳。这才是韩宝为何突然放弃谨慎的战法，急着想要与慕容谦一决胜负的真正原因。



他如若不甘心始终被耶律信压一头的话，在这场竞赛中，他就应该再积极一点了。



在这个时刻，他需要善用手中的一切力量，绝无可能再去处罚萧吼这样的亲信勇将。



“既然慕容谦已被击退，西面暂时便无威胁了。”韩宝自胡床边的桌案上，取过一支令箭，捏在手中，这是乘胜南下的时候了，永静军既然已经失守，又有萧岚接应，唐康、李浩并不足为惧，他只要与萧阿鲁带南北呼应，夺下冀州，甚至生擒唐康、李浩，亦不在话下。据传仁多保忠也逃向了冀州。先败姚兕，再破慕容谦，再取冀州，李浩无足轻重，但若能一举擒获唐康、仁多保忠……有如此赫赫武功，休说耶律信，便在当世所有武将中，他亦不做第二人想！



而萧吼，自是他先锋官的不二人选。



“报——”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的禀报声，让韩宝缓了缓扔出手中令箭。



“进来！”



走进帐中的是一名远探军小校，见着此人，萧吼与韩宝的脸色都是一变，萧吼曾经掌远探拦子马，此人当时便在他的属下，他知道韩宝是将他派到冀州去打探军情的。这时候见他行色匆匆的回来，脸色慌张，心中都是格登了一下。



韩宝沉声问道：“你却如何回来了？”



那小校跪在萧吼旁边，垂首回道：“晋公，大事不好……”



韩宝听到这话，一颗心沉到了海底，急道：“出什么事了？”



“萧老元帅的大军，萧老元帅的大军……”



韩宝已经惊得从胡床站了起来，喝道：“快说，萧老元帅如何？”



“萧老元帅他，在黄河边上，被宋军打得大败，全军覆没！”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第五节



大宋绍圣七年，七月二十一日。



河北路，冀州州治信都城。



虽然此前在黄河边上大破萧阿鲁带，但唐康殊无半点兴奋之色。事实上，战局的发展，也的确让他无法高兴得起来。两天前，七月十九日，一直被骁胜军拖得无法顺利渡河的萧阿鲁带眼见着粮草将尽，终于按捺不住，他下令将本部兵马分成两部，四千人马搭浮桥摆出强行渡河的态势，余下三千人马结阵保护。萧阿鲁带并不知道此时耶律信已经突破宋军的防线，进入到永静军，更不知道萧岚会在武强大败仁多保忠，他一支人马，孤悬敌后，消息断绝，被唐康与李浩率军阴魂不散般的跟着，晚上连睡个安稳觉都难。在他看来，实已是到了非要摆脱掉唐康、李浩不可的时候了。



但萧阿鲁带却没有想到，论及水战的本领，宋军的领先是全方位的。辽国虽然也有一支水军，甚至还建立了小规模的海船水军，可这些水军实在无法与宋朝水军相提并论，因此也并未一同南征。而其余诸军，对于水战的理解，也就仅仅限于搭浮桥了。但宋军即使是马步禁军将领，懂得的水战方法，却几乎可以到辽国的水军中当将领了。



萧阿鲁带以为如此布阵，可以引诱唐康、李浩来进攻。他此前也曾与唐康、李浩有数次小规模的交锋，对宋军虚实已有一些了解。他估算宋军大约只有五千余人马，便自恃留下一半人马，纵不能击败宋军，亦足以等到渡河的人马杀个回马枪合力打败宋军。倘若宋军竟然敢放他一半人马渡河，那他便干脆兵分两路，一路在永静军搅个天翻地覆，一路仍在冀州境内，反过来牵制唐康、李浩几日，到时是战是走，再随机应变。



果然，唐康、李浩见他如此布阵，很快引兵前来，但却只是远远观望，并不急于进攻。萧阿鲁带以为是二人怯懦，遂下令高革率一半人马先行渡河，不想四千人马方渡得一半，宋军突然放出早已藏在上游的上百艘火船。那些火船上面，载满了猛火油、硝石、硫磺、干柴等等各种易燃难灭之物，自南边河面顺流直下，碰着浮桥，立时便烧将起来，顷刻之间，将好好一条黄河河面，烧得红光映天。辽军辛苦准备的十余座浮桥，不过一时三刻，便尽皆化为灰烬，正在渡河的数百骑人马，不是烧死，便是被淹死，只有数十人逃回西岸。



眼见着辽军后阵中一片哭爹喊娘，混乱不堪，宋军趁势大举进攻。西岸辽军虽仍有四五千人马，但是先遭此大挫，军心摇动，士气低落，而宋军趁胜而击，士气高涨，两军交锋之后，宋军立即占得上风。但萧阿鲁带不愧是大辽宿将，所统宫分军，皆是彰愍宫、兴圣宫精锐，尤其是彰愍宫宫分军，这十数年间，在大辽赫赫有名，颇立功勋。此次南征，韩宝所率三千先锋，主要便是选自彰愍宫。萧阿鲁带所率，虽然是韩宝挑剩下的，却也殊非弱者。故此，萧阿鲁带虽然吃了大亏，却仍无退避之意，反倒认为这是个难得的可以与宋军主力决战的机会，他孤军在外，利在速战，只要能一战击败面前的宋军，那么先前在黄河上面吃的那个大亏，便也不算什么了。两军便在黄河西岸，战了个难解难分。



这个局面却是唐康、李浩所未曾料到的。二人仍然低估了萧阿鲁带统军的能力，都以为辽军遭逢大挫，阵伍混乱，又是背水而阵，他们趁势纵兵击之，取胜易如反掌。就算万一不胜，一击不中，便率军远走，只要不让萧阿鲁带主力渡河，拖到他断粮之时，他们也能胜券在握。此时二人也不知道，耶律信与萧岚已经突破永静军的黄河防线，只要晚得一日，萧阿鲁带便能与永静军之辽军呼应，别说拖到萧阿鲁带断粮，只怕打蛇不死，反要遭蛇咬。



但现实的情况却是，辽军虽然军心浮动，但骁胜军却也未能一鼓而破之。不仅如此，宋军反而被渐渐稳住阵脚的辽军给缠上了，不得不就在此地，与辽军一决胜负。



幸好骁胜军也是宋朝有数的精锐，唐康又颇有股子狠劲，李浩数度萌生退意，都被唐康拒绝。双方的战斗从中午开始，一直打到黄昏，两边都是人疲马乏，但谁也不肯先行败退。



便在这个时候，交战的双方都没有想到的是，宋军突然自南边杀出一支生力军来，加入到战局当中。若是平日，辽军兵力虽然略占劣势，但以宫分军之精锐，尚不至大败。但此时，早已疲惫不堪的辽军却立时变得人心惶惶，自萧阿鲁带以下，个个都以为是中了宋军的算计，以为宋军早已埋伏了这么一支人马，先耗尽他们的体力，然后以此生力军一举歼灭他们。结果，宋军这支生力军一到，辽军稍一接触，便告溃败，萧阿鲁带仅率数百骑突围而去。其余人马，更无战意，逃的逃，降的降，宋军此战，斩首数百级，投降的辽军近两千人，宋军仅俘获马匹，便多达五千余匹。而先已率军渡河的高革，在黄河东岸，隔着一条黄河，只能眼睁睁看着萧阿鲁带全军覆没，没有半点办法。最后亦只得率领渡过黄河的千余骑人马离去，自寻出路。



这一场大胜，虽是唐康、李浩谋划已久的结果，但是最后能取得关键性的胜利，却还是因为突然杀出来的那支生力军。那是何畏之率领的三千马军——何畏之原本早就奉命前来冀州，但在半路之上，又接到石越的手令，原来北京都总管府孙路此前也曾奉枢府之令，一面自流民中招募勇壮，同时自河北大名府防线以南诸州征调豪健巡检，以此组建厢军。孙路倒的确是个能吏，到七月份时，他便已在大名府创建了一支马步军共万余人马的厢军，并得皇帝赐号“镇北军”。因皇帝赐号诏书中，有希望见到“镇北军”参加实战建功立业之语，孙路又自知他坐守大名府，难以立功，便一心想要“镇北军”有所建树，以讨得皇帝欢心，因此他便借着这几句诏令，在宣台之中，竭力游说石越让镇北军先往冀州，协助作战。石越禁不住他每日水磨硬泡，加之他与小皇帝关系本就有些紧张，又担心朝中有人借此挑拨，最后终于让步，与王厚商量之后，干脆决定将这镇北军调拨何畏之指挥。何畏之也自觉光杆将军上任，他又无唐康、仁多保忠那样的背景，便是到了冀州、永静，也担心为诸将所轻，便决定在半路等待镇北军的三千骑兵赶到之后，方才一同前来冀州。他耽搁这数日，错过了许多事情，却也正好赶上唐康、李浩与萧阿鲁带在冀州黄河边上的这场大战。这支号称由河北豪杰组成的镇北军，第一次参加战斗，便建下如此大功。



但是，自战争开始以来，宋军对辽军取得的这次空前的大胜，却被笼罩在随后传来的一系列噩耗的阴影当中。



当天晚上，当唐康、李浩率军回到信都城，正打算给何畏之接风洗尘之时，他们接到了东光告急、北望镇大败的消息。两个噩耗已让三人寝不能安，而在子时之前，又传来两个坏消息：仁多保忠大败、阜城被围。



尽管歼灭了萧阿鲁带部，但这一切，让这场大胜变得没有意义了。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日，当仁多保忠父子率领八百余残兵败将来到信都城下时，所有的这些消息，都被彻底的证实了。



然而，这一切并不曾就此结束。



耶律信趁胜用兵，兵围阜城，仅仅用了一天，在二十日的中午，便攻破阜城，郭元度见大势已去，不肯投降，自刎殉国。辽军再无后顾之忧，立即兵分两路，萧岚率大军西下，欲攻打冀州，接应萧阿鲁带；而耶律信亲率大军，掉头去围攻东光。



所幸他们在二十日解决了萧阿鲁带这个麻烦，否则，冀州将不再归宋朝所有。而萧岚在得知萧阿鲁带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也退回了武邑，但仁多保忠留在观津镇的辎重，却全落到了高革手中，高革夺了观津镇后，便带着俘获辎重，投奔了萧岚。



到七月二十日晚上为止，宋朝在永静军还剩下的军事力量，便只有东光城原有的那约两千教阅厢军和三百多名水军，以及郭元度在他全军覆没之前，下令增援东光的四千余神射军——郭元度算是下了老本，他深知东光绝不可失，手下总共不过十五个指挥的兵力，他竟然调动了七个指挥的兵力，交由他的副将率领，前去增援东光。但也正因如此，当耶律信大举进攻北望镇之时，他再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支援，虽然即便他有足够的兵力，也未必真能挡得住耶律信。而如今，东光城这区区六千余人，便是唐康等人的全部希望所在了。倘若他们守不住东光，大批粮草物资落入辽军之手，就算他们再打败一个萧阿鲁带，亦于事无补。



正当他们一面遣使向大名府告急，一面商议要设法分兵援救东光之时，七月二十一日，传来更加让人震惊的消息——韩宝在束鹿大破慕容谦！



慕容谦乃是熙宁、绍圣以来大宋朝极有名望的将领，他的失利，给人们带来的心理上的震动，更远胜于拱圣军之败。



而且所有的人都知道，慕容谦部的溃败，意味着韩宝已无后顾之忧。虽然他们还不清楚慕容谦部实际损失有多少，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一支经历过溃败的军队，要想重整战斗力，就算慕容谦会变戏法，至少八月份之内，他们都不用再指望这支宋军。



接下来的，必然是韩宝大举南下。



在这种局势之下，苦河已不足守，此时他们惟一能做的，便是坚守信都。



但东光该怎么办？



东光守将也罢，神射军副都指挥使也罢，都是籍籍无名之辈，在耶律信的猛攻之下，这区区六千多人马，能坚持到大名府的援军到来么？



唐康站在他行辕内的那副大沙盘旁，想着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一时之间，竟有一种束手无策之感。



“都承。”一个亲兵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跟前，轻声禀道：“何灌将军已经奉令回来。”



唐康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信都已经在准备守城战了，所有的兵力都要集中到信都来，衡水县城门四开，百姓也已经开始逃难，但他们自然不被允许进入已经戒严的信都城，只能往南边逃跑。



“但是衡水知县不肯到信都来……”



“他想做甚？”唐康惊讶的抬起了头。



“他说他守土有责，非有皇上诏书，绝不离开衡水半步。衡水官员怎么劝他也不听，知郡亲去劝说，他也不肯听。”



唐康素知衡水知县是个能臣，却不料还是个如此刚烈的节义之士，他心知此人实是不惜一死，来谴责他们的无能，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却故意骂道：“这等迂腐之人，休和他讲甚道理，找几个人去将他绑了，抬进信都来。”



“是。”那亲兵应了，刚刚退下，又有人进来禀道：“何参议求见。”



唐康愣了一下，方想起何畏之见任宣台参议官，连忙说道：“快请！”



须臾，一身紫衫的何畏之，大步走进厅中。他瞥了一眼厅中的沙盘，朝唐康行了一礼，开口便道：“都承何必犹疑？冀州可失，东光不可失！”



唐康被他一语击中心事，喃喃苦笑道：“纵然如此，我又有何本领去救东光？如今黄河之险已为宋辽共有，北有韩宝，东有萧岚，自保尚难，如之奈何？”



“都承不敢想者，亦耶律信所不敢想者！”何畏之冷笑一声，“果真要救东光，又有何难？！”



唐康素知何畏之之能，这时听他如此说，不由大喜过望，“莫非参议已有良策？”



“下官须在军中募三千敢战之士，能骑马，通水性，善弓箭。”



“这有何难？”唐康笑道：“冀州虽称不上名城，却也非深州可比。如今城中兵马不少，便少个三千人马，只是坚守，韩宝便有十万之众，旬月之间，亦尽可守得。只恐区区三千之众，济不得甚事。”



何畏之望着唐康，“都承信不过下官么？”



“这却不敢。”唐康摇头笑道：“信都诸将，若论带兵打仗，吾与守义公，皆不及参议。参议胸中果有成算，那唐某便陪着参议去征募敢战士。不过，遵宣台之令，守义公方是冀州诸军的统帅，此事还须得守义公首肯。”



何畏之倒不曾料到唐康有如此胸襟，竟然连细节都不多问，便应许他，心中亦不禁颇为动容。他却不知道唐康的性子，真是令他信服之人，休说三千人马，便将兵权尽数交出，他也会毫不迟疑。只不过在唐康而言，世间有如此能力之人，亦不过屈指可数。何畏之虽然官职比唐康低，却正好在那屈指可数的数人之中。但这却谈不上什么胸襟，实不过是略有些魏晋名士风度而已，故此事到如今，他仍然不忘记挤兑仁多保忠——不管宣台有什么命令，仁多保忠如今是败军之将前来投奔，除了他麾下数百神射军，他哪里还能来与唐康争什么短长？



同一天。东光城。



夹御河，也就是永济渠而建的东光城，是宋朝在河北腹地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早先之时，东光城只有东城，但在绍圣年间，又在永济渠的西边筑起了西城。故此东光其实是由隔河而立的东西两座小城组成，东城建得早，是座土城，而西城是新筑，却是砖石筑成，尤为坚固。



太平之时，因为永济渠交通便利，东光城商旅云集，十分繁华。而宋廷也在此建起了数以百计的仓库，河北、京东两路许多州县缴纳的赋税、贡品，不少都是先送至东光，然后在此上船，运往东京。而至绍圣七年宋辽开战以来，东光又被宋军当成重要的后勤补给基地，数不清的粮食、军械，全都经由永济渠，源源不断的送至东光。在石越等人看来，东光城高而坚，又有仁多保忠的神射军拱卫，兼之辽军短于水战，将补给屯集于此，那是万无一失的。



但人数不如天算，先是皇帝赵煦一纸内批，迫使仁多保忠分兵困于武强，使得神射军兵力分散，而这个漏洞又被耶律信抓住，郭元度兵败身死，辽军攻入永静军，这原本万无一失的东光城，转眼之间，便成为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倾覆。



事实上，对于此刻站在东光西城外指挥攻城的耶律信看来，东光城破，已经只是早晚间事。



耳边轰响着远处阵地上那整齐排列的二十门“神威攻城无敌大将军炮”此起彼伏的炮声，看着一颗颗斗大的石弹飞向东光西城的城头，砸在敌楼女墙之上……一身黑甲的耶律信，冷酷的嘴角边，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南征已经三个月，尽管大辽铁骑已经攻下无数的城池，可笑南朝上下，依然还在固执的认为辽军不擅攻城！一个观念一旦灌输进人的脑子里，真的便能如生了根一般，哪怕它是那么的可笑与荒诞，人们却仍然会坚信不疑，至死不悟。八九十年前，辽军的确不擅攻城，当年大军南下，一直打到澶州，结果连一座城池都不曾攻下，若非南朝君臣怯懦，大辽军队，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八九十年，如今，山前山后的汉族百姓，都早已经自认为是辽国的臣民，大辽境内，汉人在契丹化，契丹人也在汉化，奚、汉、渤海三族，多少年前便已经完全的融入到了大辽这个国家……这些宋人从未认真想过，为何当年契丹会不擅攻城？究根到底，攻城守城，考验的其实只是一个国家中工匠的手艺而已！大辽境内的汉人、渤海人工匠，难道会比南朝的工匠差多少么？只不过，自澶州议和之后，历史便再也没有给大辽铁骑一个机会，证明他们照样攻得下那些城池。



更何况，对于南朝来说，这一二十年，固然是他们的中兴时代；可对于大辽来说，却更加如此！卫王曾经说过，他读《易》百遍，最后所悟之道，便是天下万物万事，皆守平衡。故此孔子亦最崇中庸，以为中庸之道，是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目标。以此理观之于历史，便可知历史便如流水，虽然一时东高西低，一时西高东低，却终究入海，归于平衡。而观之于今日，则如辽、宋、夏三国，共存于这天地之间，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三国之间，没有一个国家是永远静止不变的，而任何一国的变动，都会伴随着其他两国的变化。绝不可能其他两国会眼睁睁看着某一个国家改变、强大，而无动于衷。



当南朝在变化之时，它所引起的波涟，其实已经波及到大辽与夏国。只是西夏人运气不太好，他们变得太慢，不彻底，终究没能及时改变，以对抗南朝的变化，因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可大辽却不同，大辽改变得比南朝更加彻底！



大辽在用崭新的眼光看南朝，积极的应对南朝的改变带来的威胁与挑战；但南朝，虽然自己改变了，他们眼里看到的，却依然是过去的大辽！



在耶律信的心中，推演这场战争的种种变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早在几年前，他就意识到在战争开始后，东光可能成为宋军的一个重要的屯粮之所，他暗中找人数度出入东光城，对东光的城池结构，可以说早就了如指掌。



他知道要攻打东光这样的坚固城池，就一定需要重型攻城器械，而自古以来，如重型抛石机这样的器械，在绝大多数的战争中，都是需要就地取材制造的。大概也只有石越这种人，才干得出将抛石机运到灵州城下组装的奇事——但那也是迫不得已，灵州城下无材可取，而宋军在围攻灵州之时，又已经在战略上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为他步步为营运输重型器械创造了条件。不过，对于耶律信来说，东光城外虽然找得可以制造重型抛石机的木材，但他却没有足够的时间。他必须要尽快攻下此城，才能得到东光城的积蓄，从容与宋军主力周旋。



幸好，老天爷是站在大辽这边的。



六月初的时候，韩守规又一次向他交付了数十门新铸的火炮，其中便包括在此前战斗中取得奇效的“神威攻城无敌大将军炮”二十门！到七月十日，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些火炮终于被秘密运到了河间府。



宋辽两国，人人都知道耶律冲哥善用火炮，却少有人知道耶律信对火炮亦极为重视。自年初国内大变，耶律信入主北枢密院，他便开始倾尽全力，支持韩守规造火炮，并且点名要的，就是能够攻城的神威炮。



大辽乃是地方万里的大国，虽然以财力物力来说，难与南朝相匹，然倘若真的痛下决心，造个数百上千门火炮，这种他人以为骇人听闻之事，在耶律信看来，却是行有余力的。只不过卫王主政之时，奉行和宋之策，自然不可能不顾一切的大造火炮，无谓加重国库负担。而耶律信却无此顾忌，只恨火炮作坊与工匠都太少，即便立即扩张规模，铸造一门火炮，培训炮手，也需要时间，在四月南征之时，亦不可能有甚成效。其时宋辽两国之火炮，皆采用青铜浇铸之法，所用炮模，皆是泥范，似神威炮这种当时的重型火炮，单单是让炮模干透，便要四个月！韩守规是个极精细谨慎之人，他所铸的每一门火炮，都要经过仔细检验，方会交付使用，到六月份他能交付二十门神威炮，实已是耗尽全力，足以令耶律信喜出望外。



有了这计算之外的二十门神威炮的加入，对东光的攻城战，耶律信自然是胸有成竹。



他太需要东光城的粮草了！



辽军的粮草已经不多了。自南征以来，任何军事上意外与挫折，他都不放在心上，惟独对粮草转运之艰难，让事先已有了最坏心理打算的他，依然感到一种挫折感。哪怕大辽有足够的骡车马车，而河北一地，已经是道路平整，十分便于运输的地区，但是每次运送的粮草，总有相当一部分，会在路上被运粮的人吃掉。还有无缘无故的丢失，缺斤少两，运粮民夫的逃亡，因各种天灾人祸粮车卡在路上动弹不得……更加让人头疼的，是赵隆与河间府的宋军，不断的袭扰。河北路号称一马平川，但那是对骑兵而言的，却非对粮车而言，自北而来，一路之上，也多有河流阻挡，赵隆最喜欢的，便是破坏桥梁，在官道上面挖陷阱，甚而悄没声息的埋炸炮——此物耶律信早有了解，在以平原为主的河北，炸炮对于大军构不成任何威胁，即便南朝只是想造出足以拖延他们行军速度规模的炸炮，便足以令其国库彻底破产，而纵然南朝果然愚不可及的做了，辽军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破解，故此他原也没太放在心上。然而对于运粮车，即便是赵隆等辈用各种火器临时改制的炸炮，也是极大的麻烦。远远看到粮车要来，便在路上埋上几个炸炮，然后匆匆逃跑，粮车经过时炸炮突然爆炸，虽然大部分时候伤不了人，却可以将车辕轮毂炸坏，一两辆车坏在官道上，后面的车队就动弹不得——骑兵可以轻松绕道而行，但笨重的粮车，总不能从官道旁边的水田中过吧？令人无可奈何的是，受运输成本制约，押运粮车的护军永远不可能太多，排成一条长龙的粮车队伍，总是有防不胜防的薄弱之处，当护军提防前面的炸路、陷阱之时，赵隆又可能突然袭击车队的中央，直接用猛火油与震天雷破坏中间的粮车，这样效果也是一样的——辽军前面的粮车，终究也是要等着后面的车队一齐前进的。



但是，明知道赵隆是个极大的祸患，耶律信也曾遣军虽然屡败赵隆，却终究没办法斩草除根。说要攻打高阳关也只是一时气愤之语，休说高阳关没那么好打，便是打下来，亦无多大作用。赵隆还可以逃到别的地方去，难道他堂堂大辽北枢密使，竟然要这么一路追着赵隆的屁股跑？



当年耶律信曾经读到通事局抄来的宋人奏章，其中有不少奏章中，宋人无可奈何的谈到他们在陕西转运的悲苦，据说熙宁年间宋人经营熙河之时，仅仅在转运粮草之上，一年就要花掉四百多万贯！平均每付出运粮士兵、民夫死亡及逃跑九百余人，消耗粮食七万余石，钱万余贯的代价，才能运粮二十一万石。而宋人宣称，用驴子等畜力来运输，甚至更加耗钱！当日他还不免嘲笑宋人无能，直到自己亲身体会，才知道他比宋人好不到哪儿去。以河北路的地理状况，因为可以使用骡马拉载的大车，辽军需要付出的代价当然还是要远小于宋人在陕西的代价，但是，一旦粮草也需要从后方转运，耶律信才发觉，南征的那几十万匹战马，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他已经殚精竭智，然军中余粮，不过勉强能支持月余而已。国内还在源源不绝的运粮来补充，但每一颗粮食，都变得价格百倍。而留守国内的太子已经叫苦连天，南京道的仓廪渐要耗尽，倘若要从更远的粮仓中运粮……耶律信只要想想，都会后背发凉。



这时候，他才真正理解，为何汉高祖要定萧何为首功！无论是张良、陈平，还是韩信、彭越，耶律信还真不是太放在眼里，但是萧何的本事，他却是真的自叹弗如。



什么深州之捷，霸州受挫，甚而萧阿鲁带兵败冀州，在耶律信看来，那都无关紧要。这一切不管多少热闹，都只是前奏，与宋军主力的决战还没有开始。而耶律信深知，真正决战来临的时候，战胜与失败的方式，都将是沉闷而无趣的。



倘若他攻占了东光，补给的压力便全压在宋军一边，不论南朝有多少富庶，失去了屯集在东光的几十万石粮食军资，决战尚未开始，他们便已经输了一大半。而倘若他得不到东光的粮草，大辽就会变得十分被动。



也正因为如此，他也不担心东光守将会烧掉东光的积蓄。这些粮草太重要了，以人心来说，不到最后一刻，守城的一方，总是会心怀侥幸——这不是一点半点粮食，倘若最后城未破而粮食却被烧掉了，这东光守将便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而真到了最后一刻，这粮食不是他想烧便烧得光的。几十万石粮食，就算烧上猛火油，不烧一两天，哪能烧得干净？而真要放起这等大火来，其实也就相当于全城军民点火自焚了。何况人情都是如此，事先总以为自己能从容若定，真到城破兵败之时，才会知道自己亦不过寻常之人，人人都以逃命第一，还能有多少人记得要去烧掉粮食？故此自古以来，只见着得胜的一方烧干净敌人的粮草，守粮草的一方无论有多大的劣势，能忍心自己烧掉粮草的，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之事。这也是为何不管是多么残酷的守城战，城破之后，攻城的一方，总是有平民可屠，有财物可抢！人心微妙，亦在于此。



退一万步讲，即便东光守军真的玉石俱焚，这对于宋军的打击，亦远比对辽军的打击要来得沉重。大辽固然转运倍加艰难，南朝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时候，他依然可以想战便战，想走便走，没有充裕的粮草支持，宋军若贸然追击，曹彬就是他们的榜样。



因此，攻打东光城，在耶律信看来，不是决战，却与决战无异。他处心积虑，策谋已久，虽也托赖一些运气，才有如此大好局面，但也因如此，他亦更加势在必得。



“大王，东城外弘义宫部辖耶律孤稳将军有书信送至。”



“呈上来罢。”耶律信冷冷的说道，耶律孤稳最先以追随耶律冲哥征战而扬名，号称智勇兼备，然而此番南征却颇有出工不出力之嫌，他在萧忽古麾下，不仅未建寸功，耶律信还听到萧忽古军中有人指责他在围攻霸州之时，拥兵观望，保存实力。这只怕不是冤枉他，弘义宫六千铁骑南下，打到现在，除了几个人水土不服，连重伤兵都不曾有一个。耶律信认定是萧忽古驾驭不了他，这才干脆将他调至中路，亲自指挥。此次奉密令自永济渠东急攻东光城，耶律孤稳倒是办得十分漂亮，然而耶律信心中，不免始终暗存芥蒂。然而想要攻打东光城，他却也不能不倚重耶律孤稳这样的将领。东光东城之外，便只有弘义宫六千人马，加上随军家丁，不过一万八千余人，攻城这种事情，若非耶律孤稳，这点兵力，旁人只能望城兴叹。



耶律信就在马上接过亲兵呈过的书札，一只手打开，跃入眼帘的，是耶律孤稳一笔迥劲的汉字：“孤稳顿首上兰陵郡王殿下：闻大王下令三军，限旬日之内，必克东光。大王当世名将，声威播于北南，数十年间，战必克，攻必取，朝廷倚为干城，深谋远虑，虽良、平、韩、彭不能及。孤稳，松山之鄙人也，本不当言，然误被圣恩，轸及弃物，蒙陛下知遇，起于草莽之间，故不敢自爱，无状妄言，幸逢大王之贤，当不以为过。



孤稳尝闻兵法云‘将有五危’，而忿速者可侮也；又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今大王挟百胜之威，临此孤城，自不无克之理。然以深州弹丸之地，破败小城，而南人以孤军守之，数月方下，此前车之鉴，大王亦不可不察也。大王举十万之众，围此孤城，所图者，东光之仓廪积蓄也。然则南人虽愚，亦知东光之不可失也，其必兴师来救可知。兵法云‘其有必救之军，则有必守之城’，守东光者，虽村夫愚妇，其知救兵必至，亦必效死力。窃谓大王切不可轻易之，以东光城大而兵少，人心不安，趁胜攻之，可一鼓而下。恐万一城未破而敌援军至，大王将如之何？



以孤稳陋见，今吾军已入永静，黄河之败，无干大局，与其急于求成，不若为持重之策。南人若欲救东光，必经水路。孤稳在东，大王在西，择东光南北永济渠畔之高、险之地筑垒，以精兵火炮扼之，并造铁链，横锁江中，南军援军虽至，无能为也。而大王方从容攻城，东光守者知救兵难至，其城虽坚，亦不免守陴而泣下，破之必也……”



“持重之策！”耶律信从鼻子里冷笑一声，“与我回报都辖，宋人援军尚远，诸军先奋力攻城，若三日之内，东光不下，再为都辖之策不迟！”


<ol>
  <li>指冀州知州。​</li>

  <li>对于某洗脑影片所描叙之艺术战果，智者请一笑可也。​</li>

  <li>这里指宋初第二次幽州之战，宋军主将曹彬因为粮草接应不上，进退失据，被视为宋军最后战败的主因。​</li>

  <li>宋时都部署、副都部署、部署的别称。此处指弘义宫都部署。​</li>
</ol>

第二十九章 谁知快意举世无 第六节



“都护，看起来东光城，应当是要攻下了！”



“切不可大意。便是煮熟的鸭子，只要不曾吃进嘴中，仍要防它飞了。”



东光东城之外，耶律孤稳穿了一身铁甲，站在一张马车上，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眼前的战斗。在他的身旁骑马而立与他说着话的，是他的监军吴奉先。



此时已是七月二十三日的中午，辽军大举围攻东光城，已是第三日。



这三天的东光之战，攻防之激烈，即便是身经百战的耶律孤稳，亦觉动容。宋人经营东光，本就是当成军事要寨来营造，因此城内守城之具十分齐备，抛石机、床弩、猛火油一应俱全，少的只是使用这些守城器械的士兵。辽军虽然以火炮在西城外猛攻不止，但宋军的却也不甘示弱，在城内以抛石机还击，虽然城内并没有准备足够的石弹，看起来又似缺少人手临时打制，但让辽军意外的是，因为宋军在城中积蓄了大量的军资，东光守军便干脆将几个震天雷绑在一起，点燃引信，而后用抛石机发出。这种“飞雷”的射程虽远不及辽军火炮，然而对疯狂蚁附攻城的辽军，却无疑是极大的威胁。



但耶律信的攻城，刚猛凌厉而变化万端。一时冲车、云梯并用蚁附猛攻，一时征募善水士兵自东光水门之下潜入城中，一时夜间击鼓不止，震得人心神不宁，一时却又突然趁夜偷袭……几乎但凡攻城之法，耶律信皆得心应手，让城内宋军防不胜防。更加令人骇然的是，他竟然一日一夜之间，便在东光城外，垒起两座土山，昼夜不停的朝城中射箭。



东光守军，在辽军如此猛烈而又多变的攻击之下，不免左支右绌，顾此失彼。三日之内，辽军数度攻上城墙，有一次还有数百辽军半夜自水门攻入城内。然城内军民，皆恐惧辽军破城之后屠城，故此每次都奋力抵御，勉强维持东光未破。



然而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



二十一日，神射军副都指挥使意外被一枚火炮击中，尸骨无存。



二十二日晚，在击退潜入城中的辽军的一场血战中，东光守将中流矢而亡。



仅仅两日之内，东光城内的两名主要将领便都已死于非命。辽军本以为宋军已群龙无首，次日攻破东光，已经是易如反掌之事。然而，让人意外的是，一个自称永静军通判的文官站在了西城的城墙上，而在耶律孤稳主攻的东城主持大局的，竟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而就在这一个文官一个少年的指挥下，东光城又坚守了半日。



若不是东光守军看起来越来越力不从心，耶律孤稳几乎要以为此前死的不是神射军副将与东光守将……只不过，胜利的天平，终究是要不可避免的向辽军倾斜。守城之法，每一丈长的城墙上，仅仅作战的士兵，就需要十个人，否则很难抵挡住攻城者。所以并非城池越大越好守，城大还需要兵多。而东光有东西两城，却不过数千兵力，原本就捉襟见肘，激战两日之后，士兵伤亡激增，到了二十三日的中午，因为西城吃紧，守军不得不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西城的防守，东城已是十分空虚。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耶律孤稳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永济渠，当年隋炀帝开凿的这条运河，历经数百年后，依然清波荡漾，河面宽阔处达十余丈，耶律孤稳虽然不知道这条河到底有多深，却可以肯定，寻常三四百料的船舶，尽可通航无碍。据说太平之时，此河河面之上，百舸争流，船桅如林，好不繁胜。而自从大辽军队围攻东光时起，南下的船只还能不时见着，北上的船只却已极为罕见。第一日还有几十艘不知情的货船北上，被耶律信调转炮头，一阵乱轰，其中便有一大半掉转船头南归，从此以后，东光附近的河面上，除了不断自城中南逃的船只，便只剩了守城水军的几十条战船在河面无所事事的巡弋。



出现这种情况，与耶律信的那一阵炮击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实际上当日辽军并不曾击伤一艘宋船，不过宋人明知东光被围，胜负难料，却也不肯将物资再运进城中。况且即便运至，亦无许多人手去卸货。耶律孤稳派出探马带回的消息也表明，如今大批的宋船都停泊在上游的将陵县长河镇，也有胆子大一些的，便停在更近些的安陵镇。只是偶尔从南边也有一两艘船北上，那显然是安陵、将陵的宋人在东光守军互通消息。



这也是这场激烈的围城战中，最为吊诡的景象。



辽军其实并没有真正围死东光，如果城内守军想要走，他们随时可以做到，并且不用担心追击，两岸的辽军只能眼睁睁的目送他们离开。



“或许这正是兰陵王之深意。”吴奉先看见耶律孤稳的目光不时的望着永济渠，以为他是在关注那些驾船南逃的东光百姓，在旁干笑一声，说道：“人情乐生畏死，若是给东光守军留一条生路，他们守城之时，便不会有那种拼死作战的决心了。”



耶律孤稳倒不曾想到这一点，不由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况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人之天性中，颇有许多恶劣难言之事。共富贵易，同患难难。东光是永济渠边有名的水陆码头，城中豪族势家、富商大户，不可胜数，这些人家，许多都有船只。如今大难临头，此辈若是被困在城中倒也罢了，既有一条生路，如何肯坐以待毙？这东光守将若不放他们出城，此辈必因怨恨而生异心，便是因此而开门献城之事，亦史不绝书；若放他们出城来，城内便免不了要人心浮动……”



这番话耶律孤稳却不如何相信，这吴奉先以汉人而能做到监军，在大辽算是一个异数，但耶律孤稳知道他是萧岚的亲信之人，素来不敢得罪。只是这时听他话中全是替耶律信开解之意，不由哼了一声，道：“若果真打的这个主意，只怕却要落空了。监军且看这河上，东光守将分明是放他们出城逃命的，攻城之时，却不曾见他们松懈几分。”



吴奉先笑道：“这是因为这两日攻得太急。若然缓得一缓，城中必然生变。不过，看起来这些皆已无干紧要，由通事局画的东光地图上看，这两城之间，两道木栅水门之内，其实还有一座白桥相连。我军若抢先攻下东城，由东城攻西城，并不需要水军，那西城之东墙甚是卑矮，亦难坚守。”



“但愿如此。”耶律孤稳虽与吴奉先说着话，于战局却并不敢有私毫的怠慢。



忽然招手高声喊道：“女古！”



车边一个大胡子裨将连忙快步上前，躬身一礼，“都辖！”



耶律孤稳站在车上，伸手指向东光东城北角，“北角空虚，你速领一百人队，给我攻上北角！”



“得令！”那女古又行了一礼，退后几步，早有护兵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不用多时，便见三百辽兵扛着两架云梯，在急促的战鼓声中，呐喊着朝着东城北角冲去。



那两架云梯方一靠上城墙，虽然城上也有滚石、震天雷扔下，但稀稀落落的，辽军早已见惯不怪，女古身先士卒，一手持刀，一手举着一面蒙了牛皮的盾牌，如猿猴一般，飞快的朝着城上爬去。眼见着他就要登上城墙，城头宋军现出一阵慌乱，一队宋军急急忙忙朝着北角跑去增援。但此时女古都已攀到女墙边上，一个守城的宋军慌手慌脚的丢下一个震天雷，却被女古一把接往，反往城墙内一扔，便听到轰的一声，一个宋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趁着硝烟未散，女古大喊一声，翻身跳进城头。



苦战了半日，眼见着终于有人再次登上城头，攻城的辽军都是一阵欢呼，士气百倍，转眼之间，又有两处辽军杀开一个缺口，相继登城。



“成了！”此时，连谨慎的耶律孤稳，也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挥了挥手，车上令旗一挥，又有数百名列阵以待的生力军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朝着东光城冲击。他们分成几路，争先恐后的自几个缺口处涌进城头。



仿佛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便在此时，城内的抛石机也突然疯了似的朝城外掷出一捆捆的震天雷，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耶律孤稳看见一队冲锋的辽兵正好被一捆震天雷砸中，只听轰的一声，硝烟散去之后，这十余人便如同消失了一般，被炸了个尸骨无存。



但即便这样的场景，亦已经丝毫不能阻止辽军前进的步伐。



耶律孤稳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震天雷大辽的军队也用得不少，只要见得多了，被几颗震天雷炸死和被一块大石头砸死，其实也并无多少区别。耶律孤稳曾经跟随耶律冲哥征战西域，虽然当时他只不过是个小校，但见过的死人却已数不胜数，所有的胜利，都是用尸体堆出来的。



当年与他们并肩作战的西夏人，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他们：六十年内，莫要与东朝为敌。有些人将这些话当成西夏人怯懦的笑谈，而也有一些如耶律孤稳这样的人，却将这些话都记在了心底。只不过，一个以上国自居的大辽，与一个自命天朝的宋朝，最终总是不可避免要一决雌雄。



不管那些西夏人说的是真是假，这便是验证的时刻。



早在西域攻城的时候，耶律孤稳就已经知道抛石机其实是打不准的。足够多的抛石机当然是所有攻城者的噩梦，一片区域一片区域的覆盖过来，哪怕扔的是石头，也能轻易的将一支攻城部队打散，更不用说扔的是震天雷。但是此刻东光的宋军，已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一天前他们还可以做到，东城的城墙后面，至少有十几架甚至几十架抛石机，曾经将耶律孤稳压制得苦不堪言。但从二十三日上午开始，宋军显然是将大量炮手调去支援西城了——在那边，抛石机阵地是火炮的重点打击对象。尽管火炮也无甚精准可言，然而每架抛石机要占的地方都十分可观，而守城者总是需要将抛石机尽可能的部署在一起的，否则便难以起到它应有的作用。因此，他们的伤亡可以想象。现在留在东城的炮手明显多是生手，虽然还是这么多抛石机在发炮，但却杂乱无章，全不足惧。他的云梯可以轻而易举的越过炮石，推进到城下，那它们更加不可能阻止得了他的士兵们。



眼见东城将破，吴奉先这时比耶律孤稳更加激动，他策马上前几步，振臂高声喊道：“孩儿们听好了！兰陵王有令，攻下东光，屠城三日！先进城的先抢，后进城的给老子喝西北风去！”



他话音未落，城头城下，攻城的，未攻城的，全都欢声震天。云梯上的辽军连手脚也利索了几分，只怕落在别人后头。耶律孤稳在西域之时学了不少攻城之法，攻打东光东城，便颇有章法，有人攻城，有人掩护，有人接应，得利如何，失利如何，各有部署。故他攻得虽然凶狠，又是蚁附，伤亡却远较旁人要少——当日萧忽古便是不听他劝谏，数万人马黑乎乎的一涌而上，看起来倒是声势慑人，但倘若吓不死守城的宋军，被城内抛石机、床子弩搭着滚石擂木开水震天雷一阵反击，城下的尸体都能堆得丈把高。而耶律孤稳打了三天东光，直接攻城的兵力却也不是太多，城外始终都有三千余骑兵列阵而立，压住阵脚。



但这时候看着东城将破，又听到吴奉先这一番喊叫，那压阵的人马也不由得人心浮动，有几员部署、副部署便驰马过来，向耶律孤稳请战。东光虽然富庶，但东西若被人先抢了几遍，落到后面的，便真的只能如吴奉先所说，旁人吃肉，他们只好喝汤。虽说宫分军都是有家有业，可若放在南朝来比，也就是些小地主，家里虽然有家丁，但平时不被征召服役之时，自己也是要下地干活才能维持家业的。大辽皇帝南征自是为了他的雄图霸业，这些宫卫骑军却无甚霸业可图，与宋军不同，他们平时虽不交赋税，但每次出征、打仗，马匹、盔甲、兵器、衣裳、粮草，甚至药材，都要自备，出征数月，回来时血本无归的事情亦是寻常，若然身死他乡，依着惯例，朝廷的抚恤都是极少或者干脆没有的，若家中尚有兄弟还好，否则便只能是靠着乡邻帮衬，孤儿寡母不得不沦为奴婢或者改嫁他家……这等事情若发生在宋朝，自不免怨声载道，或有诗人写出许多诗来，让人读之泪下，油然而生同情之心，君主不免被讥为暴君无道。但在辽国，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风俗，诗人们只会歌颂辽主的英武，只须不搞得国内壮丁死掉一半，牲畜死掉八九成，辽主想要听到点怨恨之声，却也实在不容易。诸夏多昏君，蛮夷皆明主，固是理所当然之事。大辽虽颇有华夏衣冠气象，又常以中夏正统自居，可到底还有点胡气未脱，因而这些宫分军在为辽主霸业卖命之余，免不了也要为自己的家业打算打算。弘义宫南征分在东路，沧州虽是富庶之地，可是他们却不曾占到多少便宜，平时在乡野之间打打草谷，丢丢拣拣的，连南征的本钱都捞不回来，自到东光之日起，这弘义宫六千宫分军，便眼睁睁盼着城破之日发笔大财，这时候听说要落到别人后面，哪里还按捺得住？



耶律孤稳抬头看看城头，只见城头的缺口越来越大，登城的将士已有数百之众，南北两边，宋军都被杀得节节败退。其实此时他军中亦没余下几架云梯，况且城上城下皆已十分拥挤，按理他是应当等着攻进城内的人马打开城门，再率军冲进城中，便算正式攻陷东光东城。但他眼见着诸将皆摩拳擦掌，士气可用，这是胜局已定之时，也不愿扫兴，当下点了点头，道：“留下我本部一千人马，其余听其攻城！”



他军令既下，除去他本石烈的将士个个失望外，其余诸军，都是喜笑颜开，欢声雷动。众人都弃了战马，争先恐后的抢了余下的云梯，朝着城墙冲击。那些未能抢到云梯的士兵，也不甘后人，有人扛着大斧，便朝城门跑去，因耶律孤稳军中并无冲车，还有人竟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根浑圆的大木头，几十人合力扛了，便打算以此撞开城门。看得耶律孤稳提心掉胆——若然城中宋军稍有余暇，这些人不免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幸而守城宋军此刻早已顾不得许多，挡住云梯上的辽军，将攻上城来的辽军赶下城去，单这两桩事情，他们便已力不从心。若非城外吴奉先先后用汉语与契丹话喊出屠城的口号，东光通判又当着诸军给水军下过严令，即使城破，凡见禁、厢军、巡检敢自水路逃窜者，水军便即格杀勿论，众人心知这时只要再退得几步，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早就要弃城逃命了。



“恭喜都护，今日不费吹灰之力，便下此名城。皇上闻见，必然十分欢喜，加官晋爵，指日可待。”看见这东光城真的已经咬进了嘴里，吴奉先的眼角都眯成了一条缝，笑着朝耶律孤稳抱拳祝贺，又临时想起一事，道：“今日所见那守城的少年宋人，只恐有些来历。若非家世显贵，他乳臭未干，那些宋人如何肯服他？以下官之见，不若传令诸军，务要生擒那少年，或许有意外之得，亦未可知，不知都护意下如何？”



他堂堂监军，耶律孤稳怎能这点面子都不卖，忙道：“便听监军处分。”



吴奉先笑着点点头，举起手来，正要发令，却听到有人高声喊道：“报——”他不由一愣，转过头去，便见一骑飞奔而来，直到二人跟前，欲待翻身下马，却从马上滚将下来。旁边几个耶律孤稳的牙兵连忙过来搀起，众人才发现他后背上中了一枝羽箭，一件战袍，已是染鲜血。



吴奉先识得这是耶律孤稳派出去的拦子马，这拦子马向来都是数人一队，此时却只回来一个，还身负重伤，必是遇敌无疑，心中正在吃惊，耶律孤稳早已跳下马车，打开一个皮袋，往那拦子马口里灌了一口酒，过了一小会，那拦子马悠悠醒转，见着耶律孤稳，挣扎起来行了一礼，道：“都护，南边有宋军！”



这却是众人已然料到的，耶律孤稳沉声问道：“有多远？多少人？”



“水陆并进，算不清多少人马……属下遇见之时，已至二十里外，一眼望去，河上小船不下百艘，陆上马军，当有数千骑！”



这拦子马说话之时，虽然虚弱，条理却甚是清晰，众人听到耳里，都是大吃一惊。吴奉先愕然道：“宋军如何能来得如此之快？又为何马军不走河西，反走东岸？”



但他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喊道：“看！”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那永济渠上，果真密密麻麻，有百余艘小船顺流而来。此时正是顺风，这百余艘船，都是张满白帆，顺流而下，当真是如飞也似的，才看还是黑点，转眼便已清晰可见——那些船上都站了士兵，船尾还有人击鼓，船中所立旗帜，都绣着斗大的“何”字。河西的耶律信显然也已发觉这支援军，未多时，便有火炮掉转炮口，朝着河上打炮，只见一颗颗石弹落到水中，激起好大的水花，却不曾有一颗能击中那些宋船，眼见着辽军只能望船兴叹，宋船的战鼓倒击得更响了。



“这……这……太快了……绝不可能……”吴奉先一双眼睛望着永济渠上，口里仍在喃喃念叨，一时半会，都不相信这是事实。这些宋船虽小，但百余艘船，至少也有数千之众，一旦进入城中，那想要再攻下东光，却是难了。



耶律孤稳却依旧十分冷静，沉声道：“传令，奋力击鼓。宋人援军还远，只须尽快打开城门，攻下东城，援军来得再多，亦无济于事。”



吴奉先这才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传令，先打开城门者，赏银一千两！”



但他的传令官还不曾将他的赏格喊将出去，耶律孤稳的脸色已变了一变，低声道：“马蹄声！”



弘义宫诸将都是马背上长大的人，耶律孤稳说话之时，众人也都已听到马蹄之声，一人说道：“听到这声音，不过一两千骑，怕他何来？”



但这话却是无法安抚众心了，人人心里面都清楚，宋人既来救援，便断然不是数千人马，这水陆之兵，想来不过是先锋而已。那水路的先锋至少便有三四千人马，陆上如何可能只有一两千骑？后面更不知有多少主力。以一敌二，他们自然不惧，但倘若那只是宋军先锋，一旦被纠缠上，弘义宫真可能全军覆没——耶律信的大军虽是近在咫尺，可隔着一条永济渠，便与远在天边无异。



耶律孤稳望着南边天空中已然可见的扬尘，又望望城头，城上宋辽两军仍然还在苦战之中，看着援军大至，宋军已接近涣散的士气，又振奋起来，苦守在城墙上与辽军近身搏斗，一步也不肯轻退。而辽军原本都是骑兵，若然野战，这些个教阅厢军真是不堪一击，如今却是困在狭窄的城墙上与宋人步战，苦战许久，眼见着就要成功，却听见宋人来了援军，众人不明状况，将信将疑，气势却是大不如前。城上面既然一时难分胜负，再看河中，那边守城的水军，已经在打开水门了！



权衡之下，耶律孤稳心中已萌退意，但却惧怕耶律信军法，又怕吴奉先不肯，因此踌躇不决，却听吴奉先已忍不住催问道：“如何？都护，可能战胜？”



耶律孤稳倒怔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



吴奉先略沉吟了一会，忽然问道：“都护可知南朝有甚姓何的大将？”



耶律孤稳不料他问这个，愣了一下，一时却想不起来，却是旁边一个书记说道：“久闻有个叫何畏之的大理客将。”



“啊？！”吴奉先惊叫一声，“是他？”



耶律孤稳却不曾听过何畏之的名声，奇道：“监军知道此人？”



“曾听归附的西夏贵人提过，乃与狄郡马一道守环州者。南朝平西南夷之乱时，乃王厚手下第一大将。他既然来了，王厚必也来了……”吴奉先自顾自说道，耶律孤稳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见他沉吟一会，咬牙道：“敌众我寡，东光既仓促不可下，都护，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耶律孤稳万万料不到吴奉先开口说要走，他心里面却还是惧怕耶律信的，犹疑道：“恐犯兰陵王军法……”



“哼！”吴奉先不待他说完，已是冷笑一声，道：“攻不下东光，兰陵王自有一屁股的烂事要收拾，却只怕没空来理会我等。况且是他料敌不明，不肯先用都护良策，否则何至有今日之事？”



耶律孤稳终不过是一介武夫，这朝廷之事，他却是远不如吴奉先了。前者东光将破，耶律信势必将威望更隆，吴奉先纵是萧岚亲信，口里也要敬重他几分；而如今东光城已成一场泡影，耶律信闹了个灰头土脸，反害了萧阿鲁带一场惨败，倒是萧岚、韩宝都是打了大胜仗——这于大辽固然不是好事，于萧岚却不见得不是一件好事。此时此刻，吴奉先如何还会将耶律信放在心上？何况这又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若全师而退，虽然无功，却也可将过错干干净净栽到耶律信头上。倘若打了个大败仗，就算侥幸逃得性命，纵然辽主不加处罚，几年之内，却也难再指望有加官晋爵的机会了。



见耶律孤稳还在犹豫，陆上的宋军越来越近，吴奉先连忙又催道：“都护速下决断，若然朝廷见怪，只落在下官身上。”



耶律孤稳听他如此说，又见城上仍在苦斗，一咬牙，“罢！罢！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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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都护，本汉代军职，宋时常以此古称代指都部署。​</li>

  <li>此处包括家丁。​</li>
</ol>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第一节



冀州，信都城北门之外，数千骑具装骑兵挎大弓，持长枪，整整齐齐的布阵于北门官道外的两旁，一面面赤红的大鹏展翅军旗与“姚”字将旗在风中猎猎飞扬，严整肃穆的军阵，绵延数里。唐康身着丧服，骑了一匹黑马，立在这军阵之中。他的身旁，冀州知州、通判，还有自军都指挥使姚麟以下的云冀军诸将，按官阶高低，依次而立。众文武官员，全是穿着白色的丧服。



这一天乃是绍圣七年八月十日，距离东光、冀州围解已经有半个多月。在有意无意的一拖再拖之后，数日之前，辽主终于正式为宋朝太皇太后高滔滔发丧，遣使致哀，并向宋廷谋求和议。



经过事先的秘密交涉之后，辽国派来的致哀使，乃是辽国的北面都林牙韩拖古烈，副使则是晋国公韩宝之子遂侯韩敌猎。因正副使节都是辽国亲贵，唐康等人早接到宣台札子，虽处两国交战，然仍当以隆重礼节相迎；而此时驻节阜城的中军行营都总管王厚又行文冀州，要让韩拖古烈与韩敌猎南下之时，“一观军容”。因此，唐康和姚麟才有意排出这么大的阵仗，其意自然是向辽使示威。



但其实无需如此仗阵，辽人亦已能感受得到宋军的“军容”。



七月下旬何畏之以空船大布疑兵，水陆并进，增援东光，不仅惊走耶律孤稳，攻打东城的耶律信也不曾料到宋朝援军来得如此之快，他知道东光已难攻取，而宋军主力不久就要大举北进，次日便退兵解围，下令诸部大掠永静军诸城后，包括已经到达信都城下的韩宝部在内，所有人马全部退回深州、河间休整，准备与宋军主力决战。



耶律信退兵之果断，让冀州、永静诸将都大感吃惊。但其实这亦是迫于形势不得不然。辽军南侵已经超过三个月，一切粮草，全靠着国内供应，而对于缺少经验且粮道并不安全的辽军来说，河间、深州一线，便已经是他们补给线的极致了。这自然是辽国君臣事先所不曾想到的，然而他们到底也不可能摆脱这一条战争的铁律——他们的运粮车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他们军队攻击范围的极限。既然知道攻不下东光了，就算心里再如何的悔恨与不甘，耶律信也不会为了一时的脸面与意气，莫名其妙的栽在东光城下。



事实也证明他的退兵是十分正确的决定。



一直稳居大名，即使拱圣军全军覆没、深州陷落也不曾惊慌的石越，在得知神射军溃败、东光告急之后，终于再也沉不住气，下令集结在大名府的西军主力数道并出，提前北上。同时又急令奉调经水路前往河间府的铁林军都指挥使张整，抛下辎重大船，轻舟急进，援救东光。仅在何畏之进入东光两日之后，铁林军也乘船抵达。紧接其后到达东光的，还有神卫营第二十营。神卫第二十营是宋朝组建最晚的一支纯火炮部队，配有四十门新铸克虏炮，后装子母铣的灭虏炮上百门，全营校尉节级共六百余人，随军厢军、民夫千余人，骡马四百余匹，虽然迟至绍圣七年六月中旬才正式成军，但因军中将士多是自各营抽调，不少武官甚至参加过宋夏之战，经验丰富。石越原本是调其去增援仁多保忠的，因此也是走水路，并有战船护送，行舟速度较运送铁林军的民船更快，只是不想仁多保忠先遭兵败，结果先被遣来支援东光——倘若耶律信在东光城下再迟延两日，攻克东光固然无异于痴人说梦，能否全身而退，只怕也是未知之数。



而只比神卫第二十营晚了三天，中军行营都总管司的前锋龙卫军便在种师中的统率下，到达冀州。此后数日，姚麟的云翼军、贾岩的威远军先后抵达冀州；苗履的宣武一军也与张整的铁林军合兵一道，大摇大摆进了河间府；连慕容谦的横山蕃军右军也赶到了真定。到八月初，当王厚亲率雄武一军与张蕴的神卫第十营抵达阜城之时，宋军的声势，也达到了自开战而来前所未有的顶点！



仅仅王厚的中军行营都总管司辖下，不仅有包括雄武一军、镇北军、神射军残部以及东光厢军、冀州与永静巡检在内的近三万步卒，还有包括骁胜、龙卫、云翼、威远、镇北、横山蕃骑六军将近四万骑兵！在一个战场上一次聚集近四万骑兵，这是自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景象，甚至可以说上溯到晚唐五代，中原王朝也从未有过如此盛况。如此兵威，不仅宋人没有见过，连对岸的契丹人在看见冀州、永静之间的平原上到处都是战马之时，也深感震惊。



除此之外，王厚麾下还拥有令辽人无法想象的火器部队。仅仅配署给雄武一军的便有一百五十门大小火炮与数百名神卫营将士；而张蕴的神卫第十营在宋军神卫营中更是以精擅火炮而赫赫有名。自冀州至永静，宋军的城池、营寨中，一共有三百多门火炮，其中克虏炮占到一百三十二门！



而王厚看起来也并没有隐藏实力的想法。



便在八月五日，辽主御驾亲临深州，黄河北岸到处欢声雷动之时，早就在武邑集结待命的神卫第十营与第二十营忽然对着对岸的武强开炮，九十门克虏炮与一百门多灭虏炮一齐开火，自清晨一直打到黄昏，炮声之大，连深州城都清晰可闻。



这一日的炮击，自然并无实际意义。克虏炮的真正有效射程，平射不过一里，仰射最多三里——实则要想形成有效杀伤，便是仰射，也只好在两里左右，打到三里，即便击中，亦已无力。至于灭虏炮，射程更近，最大射程也不过一里有余，有效射程不过二三百步，仅与神臂弓相当——这灭虏炮与河间府城墙上的那些后装子母铣火炮并不完全相同，事实上后者只是灭虏炮的过渡炮型，这种由高太后亲自定名的“灭虏炮”，牺牲了射程，换来的是可以快速装填发炮，每次能打出百余枚甚至数百枚铅子，更妙的是，它方便运输，可攻可守，造价又相对适中，因而被宋朝枢密院寄以厚望，被认为是可以一举取代抛石机与神臂弓的火器。但以它的射程隔着黄河，自然更加不可能对武强城形成什么威胁。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何况宋军的这次炮击，甚至连鲁缟都碰不着。因此，这完完全全只是一次示威。



但是，这次示威却似乎真的吓到了辽主。



辽主次日便亲至武强劳军，他登上武强城楼，远眺黄河之南，亲眼目睹黄河南岸连营数十里的兵营，遍地的战马与骑兵，还有数百门令人望而生畏的火炮，许久默无一言。当日他便返回河间，只过了一晚，辽国便为高太后发丧，遣使致哀议和。



唐康原以为石越断然不会接受议和。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不仅石越欣然接受，便是王厚坐拥步骑七万余众，兵强马壮，也无丝毫进取之意。王厚自到了阜城后，便要求诸军修缮营垒，坚壁以待。他将骁胜军调至东光休整，改以云翼军驻冀州，龙卫军与两个神卫营驻武邑他亲率威远军与雄武一军驻阜城。又夺了仁多保忠兵权，调走听命于唐康的横山蕃骑，将神射军、横山蕃骑与镇北军混编为一军，统归何畏之统辖，驻于北望镇。如今唐康孤身在冀州，仁多保忠孤身在武邑，两人虽然名义上仍是当地官爵最尊贵者，但是姚麟与种师中如何会听他二人节制？



仁多保忠是败军之将，倒也罢了。他也不愿意在武邑自讨没趣，趁着韩拖古烈与韩敌猎南来，他便讨了个差使，陪着这两位辽使，准备先回大名。伯唐康自认是有功之臣，况且又是野心勃勃，岂能甘心这么着被赶回大名府？而且他在枢府有年，固然得罪不少人，却也同样种下过不少的恩情，譬如龙卫军的种师中，便与唐康是极好的交情，威远军的贾岩，更是受石越知遇之恩，与唐康也是莫逆之交——这些人任摊上一个，资历又浅，官职又低，又有人情在前，唐康若去了，纵不能将兵权拱手相让，也不免要对他言听计从。只是王厚实是个厉害角色，嘴里什么也不说，却不动声色的将他按在了惟一他差使不动的姚麟身边。虽说就算念在他几次三番去救深州的份上，姚君瑞也免不了要给他几分面子，但云翼军的事务，却是半点也不容旁人插手。而唐康也并不敢放肆，只能暗自忍耐着在冀州继续呆下去。



便在等候韩拖古烈一行之时，唐康还忍不住朝冀州城的城楼上看了一眼。



就在两天之前，那城楼之上，还挂着武骑军都校荆岳的人头！



“诸军震栗”！每次想起这件事，唐康心里面都会冒出这四个字来。他不敢肯定这是不是自大宋开国以来处死的最高级别的将领，但他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大宋自太祖皇帝以来，对统军将领最为严厉的处罚。



当日荆岳触敌即溃之后，不敢返回真定，一路南逃，跑到了赵州城下才停下来。这些武骑军的溃兵，御敌无能，残民有术，竟然在南逃的过程中，烧杀抢掠，赵州百姓虽然已有许多南撤，但留守的仍然不少，却不料受过辽军几次掳掠后，竟又遭了武骑军这道灾。幸好赵州知州与通判颇有智术，荆岳一到，二人便大开城门，奉上酒肉牛羊劳军，温言相待，荆岳也不疑有他，只率数十亲信进城，结果当晚被二人灌得大醉，数十人全被绑了起来，丢进牢里。然后二人紧闭城门，亲自登城守御，城外武骑军群龙无首，却也没有多少做贼的胆子，顷刻之间就作鸟兽散。赵州知州随即遣人急报宣台，石越闻讯大怒，一面给朝廷写奏章，一面就派了一名使者，持节至赵州，便在平棘将荆岳以下四十余将校全部斩了，并令这使者带了这荆岳等数人的人头，在河北诸军州“传首示众”。



大宋朝的统军将领们，可还真的从未想过会有如此严厉的刑罚。



荆岳的罪名不过三条：临敌怯懦、败军辱国、残害百姓。而他却是堂堂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而且还是统军大将。若依惯例，至多不过贬官流放。哪想到石越竟然不请旨便行军法给斩了，还传首诸州示众。



据说此事传到汴京，亦是一片哗然。



然而自东京最后传来的敕令，却是认可了宣台的处罚。皇帝不仅下旨褒奖石越，还严厉警告诸将以此为戒。枢府在真定、赵州诸府州颁下榜文，凡武骑军溃逃将士，至八月二十日前未至各官府自首者，皆以通敌论。又下敕令，荆岳以下至各营主将、副将、护营虞侯，全都归案处死，家属流三千里。



不但武骑军诸将被严厉处罚，连兵败的渭州蕃骑主将刘法也受重责，刘法被降职为从九品下陪戎副尉，戴罪军前听用，渭州蕃骑由慕容谦另行择将统领。甚至连慕容谦也未能幸免，由游骑将军降为游击将军。



可以说束鹿之败，真正震动河北的，倒不是慕容谦的兵败，而是兵败之后朝廷与宣台对统军诸将的重责。左军行营都总管司诸将中，只有两个人异常幸运：武骑军副将振威校尉王瞻虽然先败，然而事后经王瞻上表自辩，被认定所部是得到慕容谦撤兵的命令后才撤退的，他并无过错，兼之他杀敌与损失大体相当，王瞻不仅没受责罚，反而以振威校尉权领武骑军主将之职；刘延庆更是作战勇猛，射杀辽军大将，天子特旨，晋升为致果副尉，改任横山蕃军都行军参军。



但在这个时候，至少在中军与右军两个行营中，没有几个人去关注王瞻与刘延庆，大概所有的统军将领，都很难忘记荆岳那颗用石灰处理过的人头。



所有的人，都在感受着时代的变化。荆岳的那颗人头，意味着五代以来中原王朝的骄兵悍将传统，已经彻底结束。



在这样的时刻，唐康是很识趣的。他绝不会蠢到此时去触霉头。尽管他无法理解，田烈武在河间坐拥步骑近五万大军后，反倒坐视着辽主在半个河间府来去自如，竟连袭扰辽军的心思都收了起来；慕容谦就更加象是被打掉了锐气，在横山蕃军步兵抵达后，按理说他应该军势复振，有一点兴兵复仇的意思，然而他却龟缩于镇、定之间，毫无东顾之意。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辽军已经无力继续南下了。



而大宋在河北自东至西马步十三四万之众，却在行坚壁高垒之策，甚而堂而皇之的与辽人议起和来。



唐康突然很想回大名府，当面问问石越，他还记不记得他的“绝不议和”之誓！尽管他心里面也明白，凡是身居石越那个位置的人，大概都是将背誓当家常便饭的。他若去指责他们，他们自然会有另一套大道理等着回复他。



“议和！议和！议个鸟和！”唐康在心里面啐了一口，忽然一夹马肚，掉转马头，朝冀州城内驰去。



“都承！”“唐参谋！”冀州知州与通判万料不到他来这一手，慌得在身后大叫，但唐康头都不回，早已驱马消失在城中。二人转头救助的望向姚麟，却见姚麟正目无表情的望着北边，身子连动都不曾动过。



同一天。



大名府，三路宣抚使司行辕内，溪园。一座石亭之内，亭中的石桌上，摆放着各色时鲜水果与点心，石桌两旁对坐着两位四五十来岁的白袍男子，两人身后，各站着一位青衣侍从，都是低着头，叉手侍立。在石亭东边，离亭约五六步远的水池之畔，还有一个中年白袍男子，正端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垂钓。这年八月上旬的大名府，炎热并未完全消退，这溪园之内，树木成荫，清风徐来，好不清凉，若非石亭之外，到处都是身着铁甲，荷戈持矛的卫士，真让人有人间仙境之叹。



“想来子明垂相当已猜到我的来意？”坐在亭内下首的一个男子，端起面前的玉杯，轻轻的啜了一口冰镇酸梅汤，又将杯子放回桌上。他说话之时，一双锐利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坐在他对面的石越。



“师朴……”石越回视着这位与自己同为遗诏辅政之臣的参知政事、兵部尚书，默然一会，能让韩忠彦亲自来做钦差，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事。而如今之事，莫大于与辽国的议和，“是皇上不准么？”



“是。”韩忠彦微微点了点头，“皇上不肯与辽人议和，想叫垂相不要接纳辽使。”



“如此，皇上只需遣一介之使持诏前来，便足矣。”石越淡淡说道，“劳动师朴前来，想来此事仍有转圜。”



韩忠彦不置可否的笑道：“军国大事，有时只凭着公文往来，却也说不太清楚。故此我特意来问问垂相的本意。到底是真议和，还是假议和？”



“真议和又如何？假议和又如何？总之都是议和。”石越笑道：“苟能制侵陵，岂在多在杀伤？所谓‘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能不动兵刀，便将辽人赶出国土，使百姓得以重返家乡，安居乐业，又何乐而不为？”



“若是如此，只恐皇上不肯答应。”



“只须是为国家社稷有利，只要我们做臣子的苦谏，皇上年岁虽小，却极圣明，必能从谏如流。”



“若两府皆不愿意议和呢？”



“这又是为何？”石越愕然望着韩忠彦，道：“只须条款合适，持国垂相必肯议和。”



韩忠彦摇摇头，沉声道：“吾来之前，持国垂相曾让我转告子明垂相：此一时，彼一时。”



“这又是何意？”



“攻守之势异也。”韩忠彦望着石越，他虽心里认定石越只是装傻，却也不得不先把自己的想法交待清楚，“八月之前，官军屡败，任谁也不能保证局势会到何种地步，议和不得不成为一个选择。但如今我军兵势复振，更胜过往，而辽人师久必疲，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中智以上，皆知辽人兵锋已止于深州，再难进半步。而我大宋却有十余万大军以逸待劳。他倾国而来，若是所向披靡，自然万事皆休。可既然奈何我不得，那就容不得他说战便战，想和便和！当年真宗之时，我兵甲不修，文武多怯懦，便有千载良机也抓不住，只好忍痛议和。可如今岂是真宗时事？御前数次会议，皆以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昔日汉武帝马邑不能击灭匈奴，最后不得不劳师远征漠北，落了个全国户口减半的惨淡结局。我山前山后诸州沦陷已久，朝廷久有规复之志。然与其做北伐这等事倍功半之事，倒不如抓住眼下的良机。既然要一决胜负，在自家土地上打，胜算总大过在别人的地盘上打！”



“两府诸公果真皆如此想？”



“如此大事，我岂敢妄言？”韩忠彦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子明垂相远在北京，不晓朝中情况，或有顾虑，亦是常情。故此我才特意前来，要讨垂相一句实话。”



石越正容点头，笑道：“既如此，我也放心了。师朴莫要见怪，汴京非是守得了机密的地方。”



“如此说来？”



“兵者诡道也。”石越笑笑，道：“前者王厚献策，道如今之势，辽人利速我军利久。但以人情来说，辽军自南犯以来，屡战屡胜，几乎未尝败绩。他打的胜仗，自契丹建国以来算，也都是排得上号的大胜仗。只是不料打了这许多硬仗，我军反倒越战越强，人马越打越多。如今马步已达十余万，他出师三个多月，人马疲惫，士卒必生归心，明知再无力进取，可要就此退兵，如何可以甘心？况且他虽然无力继续南犯，却只是因粮草难济，人心思归，并不是真的惧怕我军。相反他打了这许多胜仗，更免不了有些骄气。战场上得不到的，不免便要生些痴心妄想，想要靠使节得到……”



“所以王厚之策，便是将计就计。辽人想要议和，我便与他们议和。他在大宋多呆一日，便要多耗一日的钱粮，士卒的战意也更加消退一分。我们一边高壁深垒，示敌以强，既不给辽人决战的机会，亦可打消辽人谋求决战的信心；一面却又与之虚与委蛇，派出使者交涉议和，只是这议和之事，既要令辽人相信我大宋是真心议和，又要在条款上慢慢拖延。拖得越久，对大宋便越是有利。”



韩忠彦原本便不如何相信石越议和之心，但这时听到他亲口说明，这才总算将一颗心彻底放回肚子里，笑道：“如此便好，我亦可回京说明……”



他话音未落，却听此前在亭畔垂钓的男子高声呼道：“参政万万不可！”韩忠彦几乎被吓了一跳，却见那人丢了钓竿，快步走到亭边，拜倒在地，道：“下官何去非，叩见韩参政。”



“你便是何去非？”韩忠彦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认得何去非这样的小官，只是先前看此人在水池边悠然垂钓，他只以为是石越的什么亲信护卫，不料却是府中谟臣。韩忠彦也是很精细的人，见石越对何去非如此优容，便已知此人在石越身边，颇受重视。因又说道：“起来说话罢。”



那何去非连忙谢过，起身又是长揖一礼，方说道：“恕下官无状，参政方才说要回京说明，此事万万不可。”



“这又是为何？”韩忠彦笑道：“莫非你以为两府诸公尚守不住机密？”



“不敢。”何去非欠欠身，道：“只是参政断不可小瞧了辽人。”



“难道你疑心两府之内有辽人细作？”



“不敢。”何去非连忙摇摇头，道：“下官倒不相信辽人通事局如此神通广大，只是汴京之内，必有辽人细作，却是无疑的。”



“那又有甚要紧？”韩忠彦笑道：“难不成辽国的中京、上京，便没有我大宋的细作么？”



“只因辽主与耶律信，皆是聪明睿智之辈。便除此二人之外，如今北朝朝廷中，才俊之士，亦为数不少，断不可轻易之。参政试想，若是两府诸公，皆知道这是假意议和，那朝中便不会有反对之声音——细作将这些传回辽主那儿，那辽人如何肯信？”



韩忠彦这才明白何去非担忧之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不由哈哈大笑，点头对石越道：“这倒的确不可不防。我大宋朝廷之中，事无大小，的确都免不了要有议论不同者。这和战大事，若说众口一词，却是说不过去。不过咱们不可以找几个人演双簧么？”



何去非欠身道：“若是演的，便免不了会露出破绽。两府诸公，何人主战，何人主和，只怕辽人心中都有些主意了。若是某人举止反常，便易启人疑窦。况且皇上年幼，即便两府诸公能演好这场戏，总不便叫皇上也……”



他这话虽吞吞吐吐，但韩忠彦马上便也明白石越担心的是什么事——他害怕皇帝年纪太小，管不住嘴巴，泄露了机密。但这番话，石越自然不便说出来，所以要借何去非的口来说一说。这番担忧，亦不能说是杞人忧天。韩忠彦心下计议，又望着石越问道：“那么子明垂相之意是如何？”



石越听到韩忠彦点了名的问自己，便不好再叫何去非来回答，当下笑道：“窃以为此事便是师朴与持国垂相、尧夫参政知道便可。”



“那皇上那……”



“欺君乃是大罪。然事有经权，祖宗社稷才是大忠，说不得，只好先瞒上一瞒。待事后，吾辈再向皇上请罪。”石越淡淡说道：“陛下虽然年幼，然毕竟已有贤君之象，必不责怪。若果有罪责，越一身当之。”



韩忠彦想了想，点头道：“垂相言重了。此事便依垂相的主意。既如此，我也不急着回京，只修书一封与持国垂相、范尧夫，说明此事。皇上的诏书，便由下官担了这个责任，就当是下官瞒了下来，垂相从不曾见过这诏书便是。然后垂相与下官再分头上表向皇上讲明议和之利。有持国垂相与范尧夫在内呼应，皇上纵小有不愿，最后多半还是会答应。”



石越万料不到韩忠彦肯替自己分担责任，他原本还忧虑这样做法，得罪小皇帝太深，但韩忠彦是小皇帝愿意信任的人，有他出面，他压力自也是小了许多：因此亦不由得大喜，抱拳谢道：“如此真要多谢师朴了。”



韩忠彦连忙抱拳回了一礼，道：“子明垂明何必见外？论公这是为赵家社稷，论私你我也算是一家人。说起来，倒还有一件私事，要与垂相商量。”



“师朴请说。”



韩忠彦笑道：“是有人请我作伐，为的是我那外甥女的婚事……”



但他话未说完，便已被石越笑着打了个哈哈打断，“师朴，这事却由不得我做主。”



韩忠彦一怔，却听石越又说道：“不瞒师朴，我与令妹膝下便只此一女，自小便娇宠惯了，令妹更是视若掌上明珠，日夜便担心她出嫁之后与夫婿不能相得，故此许下愿来，要让她自己择婿。只是小女顽劣，如今进士都不知看了几榜，竟没得一个入她眼的。我与令妹，为此头发都不知掉了多少。我虽不知师朴说的是哪家小舍人，然这事还是先与令妹说去，待小女点了头，我再看不迟。要不然，我虽看了满意，她却不答应，白白让我着急一场。”



韩忠彦看着石越愁眉苦脸的样子，又是惊讶，又觉好笑，却也不便相强，只好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既是如此，我便回京再去找我妹子商量。只是垂相，这事却也不好久拖。过得三年，皇上便是要选妃了，我在京时，颇听些闲话，道是皇上看中了我那外甥女。虽说自古以来，后妃之选，都是太后做主，也由不得皇上。况且这些闲话也当不得真。但终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外甥女年岁也到了，早该适人，不如便此釜底抽薪，免了这个后患。”



韩忠彦这番话，当真是如平地惊雷一般，石越素知韩忠彦并非胡乱说话的人，他既然提起此事，那便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但他身居高位已久，心中虽然吃惊，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只是轻描淡写的笑道：“师朴说笑了，我大宋又不是汉唐，便是我想做皇亲国戚，也没这个福份呢。只须太后在一日，这后妃，只好向开国功臣家寻，别家再如何痴心妄想，亦不可能。”



韩忠彦哈哈一笑，却也不再多说，笑道：“垂相说得是。听说这次辽国的致哀使是韩拖古烈，此人亦是一时俊彦，可惜未生在我大宋。垂相可知他吹得一手好笛子，只不知我能不能有此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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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按：熙宁军制改革时，宋廷建神卫营共八营，每营十指挥，每指挥200人。神卫营为直隶殿前司之器械部队，平时分驻四方要塞，兼受各府州长吏辖制，战时则隶各行营主官直接调遣指挥。此详见《新宋·权柄》之相关章节。至宋辽之战前，宋廷已增建神卫营至十八营。至战争开始后，宋廷又增建两神卫营，第十九营即往河东援吴安国者。加上此处援东光者，神卫营已有二十营矣。然各营所配署器械不尽相同，有火炮者不过十之三四，兵员亦未必皆有满额十指挥，此亦古来军队发展中之常事，故读者不必以为宋之神卫营兵员已达四万之众。如前文所叙，新建神卫营或只有火炮数门者，其兵员自亦不过数百而已。又，战前宋朝神卫营之部署大体如下：京师9、西京1、陕西9、益州1、河东2、河北5、京东西1。然宋时交通不便，神卫营器械皆笨重难运，不仅如驻守陕西之神卫营，现实上断难支援河北之作战，便是京师、河北、河东之诸营，亦以协助守城为主，若非事先准备筹划数月，仓促之间，亦难以机动。如河北虽有5营，然其中两营固守大名府防线，乃大名府防线之重要构成；又有两营分守河间、真定二府，非可轻动；余一营散布河北沿边诸城寨之中，更难声援。如此部署，宋廷非不知其弊，然河北门户洞开，又兼平原广阔，无必经之道，无可守之险，与陕西情势大不相同，其势不得不然，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者。故宋廷可用于机动之神卫营者，若非新建便只能是京师诸营。​</li>

  <li>韩维字持国。​</li>
</ol>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第二节



虽然唐康对议和颇有腹诽，以至于韩拖古烈一行途经冀州之时，竟托病不见。但命运却仿佛在故意捉弄唐康，韩拖古烈前脚刚走，从大名府又传来命令，与辽人的秘密接触，正式搬上了台面，两国使节谈判的地点，便定在武邑县。韩拖古烈是要前往汴京对高太后进行礼仪上的祭奠，并向宋朝皇帝呈上国书，辽人显然有点等不及，要求同时在冀州或者永静军对和议的条款进行交涉。而石越竟也爽快答应。辽国派来的谈判使者是耶律昭远为首的三人，而宋朝这方面，因唐康有出使辽国的经验，宣台选中的使者，便是唐康与吴从龙。



唐康心里面虽然老大不乐意，却又不敢抗命，只好硬着头皮前往武邑。本欲以等待吴从龙为名在武邑多拖延几日，以待朝中生变——这在唐康看来几乎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但没想到吴从龙对这差遣十分卖命，竟是昼夜兼程赶来，还带来了宣台想要的和议条款。



在看到石越想要得到的条件之后，唐康几乎是目瞪口呆，若说此前对石越同意与辽人议和还有些许怀疑的话，此刻也是荡然无存。在唐康看来，石越提出来的条件，辽人实在没有理由不答应的。议和肯定能够成功，难怪吴从龙如此高兴与卖力——按宋朝的惯例，他办成这等重要差遣，回朝之后，必定高升。这等于是将一件天大的富贵送到他手上，他如何能不喜出望外？



然而唐康对这桩“富贵”却是没什么兴致，若非是石越的亲笔札子，他多半会托病拒绝，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只要想到石越要求的条件——辽国退兵并归还一切被掳百姓财物，罢免耶律信，两国重申熙宁年间之誓书，永为兄弟之国，并互遣皇子为一名为质——唐康心里面便平生满腹的怨气。



因此，当唐康与吴从龙在武邑见着渡河而来的耶律昭远之时，他心里面想的尽是战事结束之后，便要辞官去国，到南海诸国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但是，让唐康无论如何都意料不到的是，看起来几乎是可以一拍即合的两国议和之事，在头一日，却是当场便闹了个不欢而散。



如此结局，吴从龙固然有些呆若木鸡，仿若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冰水；而唐康也是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暗喜。



辽人不仅完全无法接受石越那在唐康看来几乎是委曲求全的开价，而且还开出了一份让唐康觉得简直是荒谬之极的要价——辽国要求宋朝放弃对高丽的宗主权、并“赠送”辽主黄金五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缗钱二百万缗、精绢两百万匹——比起之前唐康曾风闻的要价，更高出了一百万缗钱。



唐康读过文书，当时便拂然大怒，将文书掷还耶律昭远，转身就走。而那边三个使节，除了耶律昭远外，另外两人看过宋朝要求的条款，同样都是满脸怒容，并出言不善——为着谈判的需要，唐康与吴从龙商议之后，交给耶律昭远的条款，除石越的要求之外，又加了好些条，诸如：辽国赔偿宋朝损失计黄金一万两、白银一百万两，许以马匹牛羊折价偿付；沿界河以北五十里不得驻军耕种放牧渔猎；辽国放弃对高丽之宗主权；割让辽国占领之河套地区予宋朝……在唐康看来，这都已经是让辽人占了极大的便宜。然而在辽国的使者眼中，这却无异于羞辱。



若非吴从龙与耶律昭远从中竭力转寰，和议几乎就此夭折。



最终，双方的初次正式交涉，由吴从龙与耶律昭远做主，双方勉强达成一致，各自回去酌情让步，次日再议。



然而第二天的谈判，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辽国做出让步，愿意重新接受熙宁之盟，互遣皇子为质，并将“赠送”辽主的钱帛削减一百万缗。但其余诸条，一条也不肯答应。吴从龙则和唐康商议之后，不再要求辽国放弃对高丽之宗主权，同意将辽国的赔偿削减五十万两。



双方分歧之大，看起来根本无法弥合。



只是因为吴从龙与耶律昭远仍然在竭尽全力的努力，这谈判才勉强维持了下去。



但从第三日起，唐康便干脆不直接参预谈判了。而辽国那边的情况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从这天开始，便只有耶律昭远一个人过来，与吴从龙交涉。唐康知道，对于吴从龙来说，是战是和都是无所谓的，就算他心里有什么主张，那也是次要的。他此时大概也已经渐渐熄了做“和议功臣”的心思，只是能够参与甚至主持对辽国的谈判，这对于吴从龙来说，依然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自然要好好把握，即使和谈不成，若他表现突出，日后仍是极重要的资历。而耶律昭远，唐康也早就认识，在辽国朝廷之中，他是主张与宋朝维持和平通好的文官阶层的代表之一。仅以谈判的这两个人来说，他们都是抱着想要达成和议的期望的。只是，仅仅靠着谈判者的诚意，是无法拉拢宋辽两国之间的巨大分歧的。



每天晚上吴从龙都会来找唐康商议，汇报白天的进展，认真的讨论哪一条可以继续让步，分析辽国君臣的心思，猜测他们真正的底线，撰写报告宣台的节略……谈判本来就是十分艰苦的事，尤其是自熙宁以来，宋辽两国之间的大小谈判数不胜数，双方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尽管分歧很大，而且事实上二人主持的谈判还要受到远在大名府的石越的遥控指挥，他们的实际权力小得可怜，但吴从龙并无半点抱怨，仍然假设辽国只是漫天要价，双方最终终可达成一致。



这种克尽职守的态度让唐康都不禁动容，想来耶律昭远或许也是抱着与吴从龙差不多的心思……但唐康自认为自己是无法做到这一点，他每天都在武邑的诸军营寨中流连，整日的与龙卫军、两个神卫营的大小武官厮混。不是与种师中喝酒，便是找张蕴下棋，又或是在军中打马球、看相扑——这都是绍圣时大宋军中最时兴的娱乐活动之一。自从辽军渡河攻入永静军，当地百姓许多逃难不及，都被辽军掳走，如今武邑一带，几乎是十室九空，因此当地除了驻军便是随军的民夫，唐康也别无他乐，只好和一帮禁军校尉混得厮熟。以唐康的身份，武邑的禁军，自种师中、张蕴以下，谁不巴结？他既肯折节下交，出手又十分阔绰，众人自然更加拼命奉承，因此自到武邑，唐康倒也自得其乐，竟比在信都更快活十分。



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转眼之间，唐康便已在武邑过了七天的太平日子。这一年的秋分也已经过去了十天，在深、冀、河间一带，一年之间那为数不多的秋高气爽的日子，眼见着就要结束，再过四天，便是寒露，天气便要开始渐渐转冷。掐指一算，至立冬也就是一个月多点了。



从气候来说，天气转冷，其实对于辽军要更加有利。而且战争的僵持不决，对于宋朝最不利的，还不在军事方面，而是在生产上——秋分前后原本是种植冬小麦的时间，然而受到战乱的影响，差不多有半个河北，田地完全荒芜。如此广大的产粮区整整一年没有收成，宋廷要面临多么沉重的赈济压力，是可想而知的。处置稍有不当，便会形成群寇蜂起的局面。尽管不能说辽国便不受影响，数十万的壮年男子长年征战不归，即使是纯游牧民族，在生产方面也是一个灾难，更何况辽国已经并非纯粹的游牧之国。然而相对来说，仍然是宋朝蒙受的损失更加巨大。毕竟战争是在宋朝的国土上进行，而辽军又是出了名的所过之处，砖瓦无存。



不过，看起来这些牺牲宋廷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从后方，开始源源不断的运来秋冬的棉衣与鞋子，宋廷以各种利益为诱饵，鼓励商人将棉花、秋冬衣鞋运往汴京与河北，以保障军队与灾民的供应，但即便如此，过冬物资仍是供不应求。此事还导致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因为宋廷从各地半强迫性的采购了大量的棉花，更导致了全国性的棉花紧缺，皇帝被迫颁布“种棉诏”，下诏全国各州县强制推广种植棉花，形成自熙宁以后的第二次种棉潮，从此彻底改变了宋朝的纺织品供应结构。



但在绍圣七年八月二十一日的武邑，唐康对于这些事情，都没有太深的感受。他只知道，托石越极度重视后勤补给的福，武邑的驻军居然在八月中旬便全部领到了秋衣，而为了赶在河水结冰前运送更多的粮草，御河的运能更是几乎被宋军使用到了极限——如今的大宋，已非熙宁之时，更不似绍圣初年，现今决定前线粮草供应的，不是产量，而是宋朝的运输能力。



因为十几万人马能穿暖喝足，王厚又更加变本加厉的推行着他的高垒深壕之策，各军的营寨，都扎得象一座座堡垒似的，寨门都是用合围粗的大木造成，其间偶有辽军小队人马过河挑衅，宋军虽然也出动骑兵驱逐，但王厚严令各军追击不得渡河。龙卫军有一个副指挥使率兵追击辽军，深入深州地界十余里，带了十几个首级得胜而回，结果刚到营门口，便被王厚遣人全部逮捕问罪，自那副指挥使以下，所有军官全部处斩，传檄各军示众，连普通的百余名节级士兵，亦被杖责。更令诸军愤怒的是，王厚还将那个副指挥使的人头遣使送至深州韩宝帐中，申明宋廷愿谋求和好之意。虽然次日韩宝便也立即投桃报李，送了个人头过来，声称是率军渡河骚扰的辽将首级，然这边宋军之中却是无人肯信，众将校全部憋了一肚子气，只是畏于军法，敢怒而不敢言。唐康曾将此事详细禀报石越，不料换来的却是一顿极严厉的训斥，石越亲笔回信，警告唐康，除非王厚有谋反之心，否则他纵是阵前斩了姚麟、种师中、贾岩，唐康亦不必向他报告。并称他已给王厚下令，若唐康敢有违王厚节制，便让王厚先将他斩于军中，然后再上报。更让他尴尬的是，石越还将这封信分别抄送给了王厚以下诸统军大将，并令王厚宣示诸军，“咸使知闻”。



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更进一步巩固了王厚在军中的地位。各军将领不料石越如此信任王厚，自姚麟以下，见着王厚都不敢抬头。



而王厚也更加恣意自得，每天在军中置酒高会，以犒劳诸军为名，往来冀州、永静各军之中，所到之处，必宰杀猪羊，赐酒军中，每天仅要杀掉的羊，就多达上千头。诸将凡言及攻战之策，他就只管用大话搪塞了过去；喝到高了，更会时不时漏出几句“归期不远”之类的话来；又常说什么“大事自有两府诸公安排”；甚至连提到辽国，也只称“北朝”，连句“胡虏”都不曾说过……可石越与王厚纵是如此忍气吞声，辽军不耐烦的情绪仍是越来越明显，过河挑衅的小股骑兵，也越来越多。因为每次这些挑衅的辽军都很容易被宋军击败，而且他们的所乘之战马也有瘦弱疲劳之态，宋军中许多的中级武官也越来越看不起辽军，许多人都相信辽军已然“师老”，宋军绝对有能力击而破之。若非西军自熙宁以来，极重纪律，军中阶级鲜明，无人敢犯，又有一个前车之鉴摆在面前，只怕已不知是什么局面。



唐康也是个极聪明的人，这七天之中，他外表无所事事，但是心里不知多少次怀疑石越与王厚是假议和、真拖延，然而唐康心里也很清楚，他能猜到的事情，绝对瞒不过耶律信，不管宋朝是真议和假议和，辽国君臣绝不会傻傻的被石越与王厚牵着鼻子走，他们心里面必然也有几个时间点，如若到了那个时间，仍然议和不成，辽军必然也会有所举动。而宋廷这一边，涉及和战大事，朝廷中更不可能没有半点争端。但是，尽管有这些怀疑，让唐康始终弄不明白的是，石越与王厚，以及宣抚的众谟臣，同样也是一时人杰，他们同样不可能不知道辽国君臣绝不肯被他们轻易牵着鼻子走这件事……既然无论如何都难辨真假，唐康便干脆耐心的等待。



等待该发生的事情。



在某一天，就算是耶律昭远，也会彻底失去耐心。



在某一天，他收到的邸抄中，会报道朝廷中关于和战的争论，以及最关键的，皇帝与御前会议其他成员的态度！



他仍然有一个让王厚可望而不可及的身份——他也是御前会议成员。总有一日，朝廷会问到他的意见。



而且，这些应当都是指日可待的事。在这七天的谈判之中，他和吴从龙不断的接到宣台的指示，吴从龙几乎每天都会奉命向耶律昭远做出或大或小的让步，到八月二十日时，他们就已经退到了最初石越所划定的底线了。而辽人的让步却极小，数日之内，双方其实只达成两个共识——“熙宁誓书”为日后两国关系之基础；不将对高丽国的宗主权问题归入和议之中。但分歧却是根本性的，尽管耶律昭远松口表态，辽国要求宋朝“赠送”辽主的钱帛数目仍可商议，表面上看双方达成和议的障碍越来越少，可唐康心里面却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双方的分歧并非几个条款那么简单，而是关系到谁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石越的开价看起来诚意十足，但摆明了是以潜在的胜利者自居。而辽国表面上看起来咄咄逼人，其实却也只是想要宋廷承认他们是胜利的一方而已。



大宋自恃有十余万精兵严阵以待，但辽人亦同样自恃有十万战无不胜的铁骑。并且，将来若有决战，必是野战，这更是辽军之长，况且又是在一个极合适骑兵作战的地区，辽人是相信自己占据优势的——至少从辽人的作派中，从吴从龙所转叙的耶律昭远的言谈举止中，唐康是如此判断的。这是他在和议之初所完全没有想到的——辽主愿意议和，只不过是因为觉得宋军也不可小觑，再打下去，为了这种胜利，他要付出的代价与风险都太大了一点。辽军虽然丧失了一些主动权，然而另一个层面上的主动权，辽主仍然有理由相信还握在他手中，以耶律信、韩宝治军之能，在河北平原之上。辽主依旧可以想打就打，想走便走，大不了，退兵回国，明年再来！



尽管唐康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辽人还有啥本事“明年再来”，但他至少已经看得明白，辽主麾下十万铁骑，断不会当真被宋军区区几百门火炮所吓到。火炮对于骑兵究竟有多大的威胁，是谁也拿不准的事。唐康虽然认为火炮对于扭转宋军的战略劣势意义重大，却也并不相信几百门对数以万骑的契丹铁骑能有多大作用。



真正对辽主产生威慑的，应该是那几百门火炮背后所展示出来的国力。大宋朝有多少火炮，仅仅取决于火炮在财政支出中的优先等级而已。大宋不是一个穷兵黩武的国家，和平之时国库开支要优先满足的事情太多，未真正经过实战检验的火炮如果能排在优先事项前五十名之内，大概所有支持发展火炮的文武大臣们都要欢呼雀跃了——而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从熙宁中后期至绍圣初年的具体情况来看，若非是司马光、石越全力经营两北塞防，构筑大名府防线，再加上受到耶律冲哥成功使用火炮的刺激，装备火炮的事能排进前一百名就相当不错了。这是宋朝与辽国完全不同的地方之一，在辽国，如果辽主想要全力造火炮，他就可以全力造火炮；在宋朝，就算赵顼死而复生，若他不想激起朝廷之内的严重对立，最终搞得半个国家无法运转的话，那他最好还是要多多关心一下他的国库开支情况，以及各位大臣们的好恶取向。若单以绍圣初年的那几年窘状来说，他每往军费开支上增加一文钱，大概都得事先准备好几十个重要大臣的职位该由谁来顶缺……但是，当真正的面对战争威胁之时，那就全然不同了。



这些事情，辽主自然也是明白的。只不过，在此之前，宋朝从没有成功向辽人展示过将国力转变为军力的事例。相反，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个国家只是一直在用军队来消耗自己的国力，然后一无所得。在最极端的一个时期，他们每年花费了七八成的财政收入在军队上，结果举国上下，却只有一只临时整编的军队能够野战！



宋人趁辽国衰弱之机，一举击败西夏，收复河西之地，实现中兴，这的确让人印象深刻，但若从事后来分析，西夏内乱不已，许多贵人被宋人分化收买，而之前又穷兵黩武，一而再、再而三的分兵与宋军战于坚城硬寨之下，白白损耗实力……如此种种，恐怕也是重要的原因。从职方馆获取的情报中，唐康知道辽国君臣之间不乏这样的议论，尤其是在受挫于西南夷之后，这种议论就更多——宋朝整军经武是一个方面，但西夏其实更是自取败亡……总而言之，国力是一回事，军力又是另一回事。宋朝国力远胜于辽，大概辽国君臣都是承认的，但是论及将国力转为军力的能力，尤其是速度，那只怕最乐观的人也会有所保留。



更遑论是直观的“感受”。



火炮其实仅仅只是一个方面而已。如今想来，辽主站在武强城上看到的，当不仅仅是那几百门火炮，还有冀州、永静之间七万余众连绵数十里的宋军营寨！



而王厚在武邑的火炮齐轰，只不过是让辽人直观的“感受”一下宋朝的实力而已。



许多事情，光道理明白有时候是没用的，必须要让他“感受”一下。



辽主想必“感受”已经很深刻，但即使他已经知道了宋朝将战争潜力变成现实的能力，这场战争的胜利者的归属，哪怕是名义上的，他也不可能拱手让出。辽人是自居大国的，并非历史上的那些胡狄蛮夷可比，因此，他们也是要面子的。更何况，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刻辽军是真正的胜利者。辽主顶多是觉得宋军远比想象的难对付，生了些畏难之心，尚不至于有何惧怕之意。



而大宋，若连个和议条款上的“胜利者”都争取不到，石越的相位，大约也到头了。



这些个利害细节，都是唐康这六七日间才慢慢想明白过来的。所谓“当局者迷，旁者观清”，他身在局中之时，不免觉得宋军已熬过最困难的时期，击败辽军，那只是顺理成章的事，却忘记站在辽国君臣一方来看待战局的变化。但这数日间，他每日里飞鹰走马，反倒想明白不少事情。辽国君臣之间，定然也有许多人觉察到这个问题。只不过，辽人不管有多么了解宋朝，有些事情，他们也难以感同身受——譬如要让宋朝再一次接受一份身为战败方的和议，没有过这类历史经历的辽人，总是会想得容易很多。能够明白这种心情的人，大约只有韩拖古烈等寥寥数人吧？可这些人却很可能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争视为对辽国更大的威胁，而寄希望于通过外交手段来解决这个问题。在言辞上润色一下，细节上周全一下，同时照顾到双方的脸面，也是可以办到的。



但惟有在这一点上，唐康却坚信不可能。若非是石越与王厚的种种行为，让唐康都觉得他们的确是真心实意想要议和，仅凭这一点，唐康就要认定石越在玩什么计谋。



因此，在八月二十一日的上午，唐康就几乎以为谈判破裂便是这一两日之内的事了。当吴从龙意外出现在他的营帐之外时，他心里还不由一阵高兴。这一天他特意留在营中读书，等的便可能突然出现的变化，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但当他笑容满面的吩咐护卫将吴从龙请进帐中，看见吴从龙的脸色之后，却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康时。”吴从龙落座之后，欲言又止的望了唐康一眼，脸色几乎是有些尴尬，但犹豫了一会，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方才耶律昭远带来一个消息。”



一听到这话，唐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要翻脸了么？”



吴从龙摇摇头，抿着嘴，道：“这倒不是。算着日子，韩拖古烈该到东京有一两日了。不过耶律昭远大约也早就知道凭着吾辈，是难以谈成什么了，就算要翻脸，肯定要等等韩拖古烈的消息。他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



“兴师问罪？问什么罪？”唐康也糊涂了。



“他说数日之前，有三百余骑宋军偷渡白沟，在辽国境内袭击了一支运送财物回国的辽军，杀死五百余伤兵、家丁，抢走了几十车物什……”吴从龙苦笑一声，“这些宋军还留了一面旗帜在那儿，自称是致果棱尉赵隆所为。”



“这等事，子云理他做甚？实不足挂怀。”唐康听得眉开眼笑，又笑问道：“子云如何回他？”



“我只得说，虽属两国议和，然他契丹兵马，亦不曾停止在我河北州县劫掠。我大宋议和的条件，便有要他们归还所劫财物一条，契丹果有诚意，便不当趁着议和之机会，偷运财物回国。这本是他契丹不是，如何能怪我大宋？况且如今我军与雄州、高阳关全为辽军隔绝，我们虽在这儿议和，赵隆又如何知道端的？若要他收兵，还须请辽军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好让我们的使者通过。”



“说得极好！子云真有苏、张之才。”唐康笑道。



吴从龙却有些无精打采，道：“康时说笑了。况就算真是苏秦、张仪在此，又有何用？这军戎之事，我不敢妄议，然既是要在下来此和议，打仗之前不知会也罢了，仗打完了，总该让你我知晓罢？如今却要耶律昭远问上门来，在下还揣着糊涂当明白……”



唐康听他满腹怨气，正想开解几句，又听他抱怨道：“这差遣实是难做。议和也是他王大总管赞同的，可这些事情，不论你如何行文过去问他，结果总是一纸回了。我难道便是契丹细作，他大总管府的事，到了咱们这边，就会泄露给契丹人了？最可笑是两头不讨好，康时可知道朝中出了变故？”



唐康闻言不由一愣，“出甚变故？”



吴从龙狐疑的望了唐康一会，确认他神色不似作伪，方才说道：“原来康时竟不知道。我方才与耶律昭远议完，因为中午要陪宴，便回营换件衣服，才听小厮说收到好几封东京的书信。我也是匆匆读过，这才来急急忙忙来找康时……这回可非小事。”



“究竟是出了甚事？”唐康更加糊涂，追问道。



吴从龙转头望望左右，见帐中再无外人，这才向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沉声道：“为这议和事，朝中已是乱成一团了。谏章交攻，两位丞相以下，两府诸公，皆被弹劾。听说皇帝读奏折才知道韩拖古烈已至大名府，召开了几次御前会议，痛骂诸公，扬言要召回章惇做枢密使，还……还在内廷对太后说子明丞相与韩参政是霍光！”



吴从龙说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唐康却几乎笑出声来，装傻笑道：“霍光是汉朝的忠臣，皇上说得没错呀，家兄丞相与韩参政皆受托孤之任，确是本朝的霍光。”



“这……这恐怕不是甚好话……”吴从龙却急了，“康时，皇上年纪轻，颇欲有所作为，而两位丞相与两府诸公为国家社稷计，不免每每要从中谏阻，皇上自即位以来，几乎是无一事得快意行之，皇上又是有名的聪明天成，这心里面，只怕是有许多不满郁积了。平时倒也罢了，两府没有差错，朝中大臣都服气，皇上也不好说什么。可如今朝中不欲议和者甚众，朱紫以上，上章弹劾、反对者，据说已有六七十余人！尤其是还有个陈元凤从中撺掇，皇上不晓得为何，偏又十分信任他，不但留他在京中，每日召见；还用他荐举，又拔擢了许多新党中的能干人物——更邪门的是，尧夫相公对他亦十分包容。持国丞相老了，子明丞相在外，皇上身边有个陈元凤，诸事难料得紧。”



吴从龙的这番话，虽然仍有些遮遮掩掩不敢直说之处，但唐康心里面却已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这必是开封有人写信给他——或是真是他着想，或是想给他施加压力。其实说皇帝读奏折才知道韩拖古烈一行己至大名府云云，唐康自然是绝不肯信的。那必是谣传无疑，他虽不知实情，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那多半又是两府相公逼迫皇上勉强答应接纳辽使，他开始不情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待到看到有人上章弹劾，便有意无意放出这些话来，那自然是为了鼓励朝中大臣出来上表，增加声势，然后皇帝便可以挟此以对抗两府。皇帝年纪还小，未必想得出这样的办法来，其中有陈元凤做谋主，亦未可知。但若说这便要“诸事难料”，那当然是夸大其辞。



因笑道：“这朝廷是要议和还是要继续打仗，轮不着你操心。然子云尽管放心，便是最后又不肯议和了，朝廷亦断不至于追究到你我的责任……”



吴从龙被他一语说中心事，脸上一红，却仍忍不住继续问道：“康时如何敢下此断言？听说如今弹劾的奏折之上，连在下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呢。如康时、王厚，都是朝廷重臣，现今用人之际，或许不会有事，然在下又何德何能？如此许多大臣交章论列，若果然扳了过来，却一个官员也不贬责，本朝无此先例！”



唐康见他仍是忧心忡忡，忍不住笑道：“休管他扳不扳得过来，我只问子云一句话，我唐康可还说话算话否？”



“那是自然。”吴从龙莫名其妙望着唐康。



“那便好。”唐康笑道：“那我便向子云保证，倘若子云因此事受责，我唐康也绝不独善其身。我也便辞了官，回家做官家翁去。”



“这……在下并非此意……”



吴从龙正不知道要说什么，帐外忽然有人高声禀报，原来却是送宣台札子的差官到了。二人不敢怠慢，连忙见过差官，收了札子。自大名府至武邑虽有四五百里，但两地之间有官道相连，又在宋军控制区内，采用换人换马的接力传递方式，宣台公文，仍是一日多几个时辰便可送到。因此自议和以来，唐康和吴从龙收到的宣台札子每日少则一封，多则三四封，早就习以为常。只是此刻二人各怀心思，各有担心的事情，当下连忙一起将装札子的匣子打开，取出札子，摊在案上，二人一道览读。



这札子上的内容却是极短，二人几眼便已看完，然后都是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唐康先前的脸上的高兴之色，早已一扫而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便是吴从龙的脸上，也是忧形于色。



过了好一会，唐康才冷笑着对吴从龙说道：“看来待会宴会之上，子云可以给耶律昭远送件大礼了。”



但吴从龙的心思，却似乎全不在此，喃喃回道：“这……这……皇上果真肯答应么？”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第三节



吴从龙的担忧，却也不算全是杞人忧天。正如唐康所猜到的，皇帝赵煦的的确确是迫于两府的压力，而不得不点头同意接纳辽使，然而石越也低估了赵煦不甘心受人摆布的心意。这一次的议和，虽然朝中有韩维与范纯仁极力主持，可即便是在御前会议中，也是态度分化的。其中枢密副使许将、刑部尚书李清臣、翰林学士苏轼、工部侍郎曾布、权太府寺卿沈括、权知军器监事蔡卞、职方馆知事种建中等七人立场皆十分鲜明，全靠韩维与范纯仁一再保证和议条款绝不会辱国，又用数十万的流民问题向他们施加压力，御前会议这才算勉强达成一致。然而，分歧仍然存在。赵煦年纪虽轻，但对于“异论相搅”这等家传的帝王之术，却是毫不陌生。对于一个新掌握权力的君主来说，臣子们之间出现大分歧，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利用他们的矛盾趁机得利，树立起自己的权威，这也算是必修的一课。更何况，这一次的政策，的确是赵煦所无法接受的。



因此，他故意在向太后面前说出石越、韩忠彦是霍光这样的话来。而这句话也不出他所料很快便流传出去，许多本就不满的人、望风承旨的人、对石越与韩忠彦有私怨的人，立即读懂了这句流言的意思，在他的鼓励下，弹劾当政者的奏状，便如雪片一般飞进宫中。



读“弹章”这种东西的技巧，此前太皇太后跟他说过，后来清河也说过、桑充国也讲过，赵煦早就知道，绝大多数的“弹章”中，总免不了要有些不尽不实、夸大其辞的话——太皇太后、清河、桑充国所说的重点，当然是希望他既能分辨这些，又不要因此而拒谏。要做一个好皇帝，最重要的当然是兼听则明，倘若因为“弹章”中存在些夸大不实之语，便扔到一边，不去留意其中的可取之处，这很容易就会成为一个致命的弱点，而被奸臣所利用。许多自以为聪明的君主，便都栽在了这个弱点上。



道理虽然早就懂得，可真的见识到之后，赵煦却仍然禁不住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反感。



譬如这一次，有不少人便在奏状中，将石越骂了个狗血淋头，称他不过徒有虚名，宣抚三路，自开战以来，却是每战必败，故闻敌而丧胆，又惧怕朝廷问罪，是以才又生出议和之意，全然不顾出征之初的豪言，甚至将他与后蜀的王昭远相提并论。又称皇帝当日下《讨契丹诏》，明言“凡敌未退出吾土而有敢言和者当斩于东市”，石越身犯此令，纵皇帝念及往日功劳，不将他赐死，也不当再以军权付之云云。



赵煦固然对于石越有许多的不满，但是要说他是后蜀的王昭远之流，他还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的。那王昭远原是五代末年天下间一大笑柄，他在后蜀掌握大权，就自比诸葛武侯，先是自不量力，傻乎乎想要与北汉夹攻宋朝，结果不仅联络北汉的使者半道叛逃宋朝，还引火烧身，引来宋军攻蜀。他至此还是十分狂妄，蜀主令他率军抵抗，他还声称“取中原如反掌”，哪料到最后连战连败，一路逃跑，竟被宋军活捉，后蜀也因此亡国。那些人将石越与王昭远相比，就算是赵煦，也觉得未免诬之过甚。虽说开战以来连战连败，可宋军却从未乱过阵脚，若是那些个败仗也要算到石越头上，连赵煦也觉得冤枉了一些。



可尽管如此，这些“弹章”，仍然不失为赵煦手中得力的武器。



这便是身为万乘至尊的好处。如果他愿意，他依然可以将这些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东西，当成石越的罪名，加以问责。



当然，做这种事会面临多大的阻力，赵煦也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他也只是想想而已。给石越一点压力就可以了，真的要罢掉他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官家！”庞天寿蹑手蹑脚的进来，打断了赵煦的遐思，“守义公仁多保忠已在殿外候旨。”



赵煦“唔”了一声，连忙收拢思绪，道：“宣他进来罢。”



这是仁多保忠回京之后。小皇帝第一次召见他。其实这谈不上有何特别之处，即便是很亲贵的皇亲国戚，也不是天天能见着皇帝的。办了差遣回来，皇帝见或不见，都是很寻常的事情。然而，不管怎么说，仁多保忠这次却是以败军之将的身份回京，因此总是有些许的尴尬与忐忑。陪着韩拖古烈一行抵京之后，仁多保忠去太皇太后灵前哭了一场，又上了封请罪的札子，便回到府上，闭门不出。就这么着关在家里两三天，没想到皇帝突然又说要召见他，这不仅是让他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而且还有点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感觉。



仁多保忠离开汴京的时间其实很短，然而在再次回来之后，宫里面的情形，便已让他颇有物是人非之叹。垂帘时期宫中最得势的陈衍与清河郡主，如今都已是昨日黄花。陈衍在忙太皇太后的山陵之事，而清河郡主则退居家中，深居简出，整日替太皇太后念佛诵经。曾经炙手可热的两个人，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可以让人看到他们凄凉的下场。而如今宫内的权贵，摇身一变，换成了李舜举、庞天寿、童贯三人。尤其是李、庞二人，极得新帝的信任，李舜举官拜入内内侍省都都知，这是从五品的高官，“内臣极品”，是大宋朝宦官所能做到最高位置，号称“内宰相”；而庞天寿虽然只是从八品的入内省内东头供奉官，但他是一直跟着皇帝的从龙之臣，自非寻常内侍可比。再加上内西头供奉官童贯，这三人，都是当年雍王叛乱之夜，曾经拼了死命保护小皇帝的宦官。因此，这其中的酬庸之意，倒也十分明显。



想到这些，仁多保忠心里面又更加安慰几分。



不管怎么说，小皇帝对于那些忠于他的人，并不算十分薄情。



他小心翼翼的随着庞天寿进到殿中，行过大礼，听到皇帝淡淡的叫了一声“平身”，又谢恩起身，低着头侍立在殿下，静静等待皇帝发问。但他耐心的等了许久，左等右等，都不见皇帝说话。仁多保忠心下纳闷，终于忍不住悄悄抬头偷看了一眼，却见赵煦提着笔，还在批阅奏章。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赵煦仿佛又长高了不少，一张清秀苍白的脸上，更又多了几分阴沉的感觉。



仁多保忠哪敢催促，只好继续侍立等候。这却是一番好等，幸好他是武将出身，久站倒还不算什么，只是不知道皇帝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心里面不免又打着小鼓，胡思乱想。便这么着等了约小半个时辰，才忽然听到皇帝问道：“守义公，朕听说你生了两个好儿子。”



仁多保忠愣了一下，再没想到皇帝一开口是说这个，他又不知皇帝的意思，只得躬身回道：“臣惶恐，臣有失教养……”



“什么有失教养？”赵煦也不料仁多保忠会如此狼狈，不禁笑出声来，又笑道：“卿家三郎十几岁便能守东光，若这也是有失教养，耶律信大概会气死。朕听说韩拖古烈这次来，还特意问守东光的少年是谁家子弟？”



仁多保忠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谦道：“陛下谬赞了。”心里却是不住的苦笑。这次他率两子出征，当日渡河之前，他是安排第三子仁多观明去冀州的，哪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仁多观明少年心性，将他的话完全置之脑后，自己又跑回了东光。结果差点父子三人都为宋朝尽忠。这次他回京，又想将两个儿子一并带回来，不料又是一个也不肯听他的，仁多观国在冀州时便自告奋勇，随何畏之救援东光，如今颇受何畏之赏识，在镇北军中如鱼得水，再不肯走。而仁多观明被王厚荐了个行军参军之职，“回京”二字，更是提都不用提。此时皇帝当面夸奖三郎，他脸上虽觉光彩，可心里面，倒是担忧更多几分。



但赵煦哪里体会这些为人父的心情，只是自顾自的笑道：“俗语道‘将门虎子’，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十几岁便有如此忠义胆色，日后必是我大宋栋梁之材。如今国家正是多事之秋，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我大宋的那些世家将门，皆能如卿家一般，朕复何忧？”



仁多保忠正想再谦逊几句，但赵煦思维跳跃，说话语速极快，根本容不得他打断，便听他一口气都不歇，又继续说道：“守义公你是我大宋的宿将，此番又曾亲自领兵，与辽人作战，深知辽人虚实。这回也是你陪着韩拖古烈来京，路途之上，当与韩氏多有交谈。如今契丹请和，朝议纷纷，有谓可和者，有谓不可和者。朕深知卿知兵，又深信卿之忠义，只是卿回京之后，却实令朕失望。”



这话一出口，仁多保忠慌忙又跪了下去，顿首道：“臣自知罪不容诛……”



“罪不容诛？”赵煦冷笑道：“卿有何罪不容诛之事？”



“臣败军辱国……”仁多保忠才说了五个字，便被赵煦打断，厉声道：“胜败是兵家常事，你有何罪之有？朕失望的，是你回朝之后，于和战不发一言！”



“这……”



“今日朕召你来，便是要当面问问你，究竟是可和，还是不可和？”



赵煦的目光咄咄逼人的逼视着伏在地上的仁多保忠，短短几十月的时间，亲政的小皇帝赵煦，就已经如此的像他的父亲，让仁多保忠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但是，尽管如此，仁多保忠仍然在心里面犹疑。



“臣……臣不敢说。”



“不敢说？”赵煦几乎是愕然，“卿有何话，只管说来，朕非拒谏之主，绝不至因言加罪。”



“不敢。”仁多保忠忙道：“陛下之明，堪比尧舜，天下不论贤愚不肖皆知。臣所虑者非此，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而是臣以为子明丞相不过假议和而已！”虽然在心里面有过一些挣扎，但仁多保忠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得罪皇帝才是明哲保身之法。



“假议和？！”赵煦已经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卿莫不是说笑？果然是假议和，难道连朕都会不知道？！”



“此非臣所知。”涉及到宰相们与皇帝之间的矛盾，仁多保忠毫不犹豫的装起糊涂。



“那卿有何依据说是假议和？”



“臣在永静、冀州之时，见御河粮船依旧昼夜不停往东光运粮；至大名府时，听到宣台急急催促各地冬衣；回京之后，又听闻朝廷明年要从荆湖南北路多买粮数十万石，有官员正在为运输而发愁……若说冀州、永静、大名之事只是未雨绸缪，那明年自荆湖南北路多买数十万石粮食，又是为何事？自熙宁以来，荆湖南北路虽垦田日多，户口滋衍，已有富饶之称，然至京师转运非易，走水路须沿江而下，至扬州再走汴河，可江淮已然是鱼米之乡，故朝廷若不是迫不得已，两湖之米，是不进汴京的。”



“不错。先帝开发湖广，规模宏大，然最终却只可说完成了一半。荆湖南北两路，最终到底没能修成一条运河，以水路连通汴京。走陆路事倍功半，下江淮多此一举。故此荆湖南北之粮，毕竟只能用来防江淮益黔有个天灾人祸。”说到这里，赵煦忽然笑了起来，道：“到荆湖南北多买粮食，卿只怕是听错了。”



“臣听错了，亦或是有的。然以臣对子明丞相之所知，仍不能信他是真议和。”



赵煦见仁多保忠说得如此坚定，亦不觉讶然，默然一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道：“且休要管甚真议和假议和，倘若和议是真的，卿又以为如何？”



仁多保忠脸上抽搐了一下，但他伏在地上，赵煦自是半点也看不见他神色的变化。他本想说：“那也无甚不可。”但是，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迎合皇帝心意的话，“若如此，臣以为此时不当议和。”



果然，他话一出口，赵煦便十分高兴，哈哈笑了几声，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快起来罢。”望着仁多保忠谢恩起身，赵煦又说道：“卿在武强吃了败仗，朕知道卿十分灰心，然卿还是要打点精神，在京休养数日，日后朕还要用得着卿处。”



一时之间，仁多保忠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吃惊，但他心里明白，如今大宋选将，只怕他面前的小皇帝说了也不能全算，虽然皇帝他绝不敢得罪，但两府诸公他同样也不愿招惹，因此忙又欠身道：“恕臣愚钝。陛下，所谓军权专一，陛下既以征战之事委右丞相，似乎……”



“此事卿不必担忧！”仁多保忠话未说完，赵煦已是摆着手打断他，道：“石丞相的事权，朕既任之，则必信之。朕要用卿的，是另一处。”



“另一处？”仁多保忠疑惑的抬眼偷看了皇帝一眼，却见赵煦满脸兴奋之色，又听他说道：“正是。有人献策，可效李唐攻高丽故伎，征调海船水军大船，筹兵四五万，自海路攻辽国东京，使其首尾不得相顾……”



“陛下！”仁多保忠不等皇帝说完，已是大吃一惊，急道：“此策恐不可行。”



“为何？”赵煦却不料仁多保忠反对，兴头上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不由大是不悦，拉了脸说道：“朕筹划已久，颇觉可行。况李唐当年攻高丽，曾得奇效。”



“高丽与契丹不同。高丽国都近海，以水师自海攻之，虽花费甚大，然而正是攻其要害，故而有用。而契丹之精华在其南京、西京道，往北则是中京、临潢附近，以海船水军攻辽之东京道，便好比征调骑兵，焚掠其上京道之西北草原，是以宝贵之兵力，攻敌所不急，击敌所不救。纵然做得到，又有何意义？只是白白耗费国帑而已。如今朝廷方在河北河东与契丹相持，陛下果有四五万人马，请使之增援河北河东，或许最终取胜，便胜在这四五万人马之上……”



“朕哪有这四五万人马？须得临时征募。”赵煦被仁多保忠这么一说，脸一下子便红了，讷讷道：“只是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



“话虽如此，然奇兵不可恃。用兵之道，若以正可胜，便没有必要节外生枝。”涉及到这等大事，仁多保忠便不敢再一意迎合皇帝，毕竟日后若有个什么差错，他此时若不劝谏，到时便也脱不了干系，因此他一心一意要打消皇帝这个念头，又道：“陛下果真要袭辽人东京道，与其临时去征募乌合之众，莫若静待高丽出兵。高丽之兵再差，亦强过陛下临时征募之兵。”



“高丽果然会出兵么？”赵煦疑道，“朕已是几番下诏，要秦观催促，然至今仍不见他一兵一马。”



“高丽以一小国居于两大国之间，胜负未明，陛下催也无益。然陛下只须宽心等待，其必然出兵。”



赵煦揣摸仁多保忠话中之意，不由喜道：“卿是说我大宋必能取胜么？”



“臣观王厚用兵，有必胜之理。”



这些话却全是赵煦所喜欢听到的，他立时高兴的问道：“何出此言？”



“以臣观之，耶律信如剑，韩宝如斧，而王厚似墙。剑斧再如何锋利，砍在墙上……”



召见过仁多保忠之后，赵煦心里面又多了几分绝不议和的底气。此前无论谁说，毕竟只是一种愿望而已，他不想议和，但若战局逼着他要议和，他也无法可想。但仁多保忠是自两军交战的地方回来的，他既也说不当议和。又认为宋军能很快取得更大的优势，这便让赵煦的底气更加足了。因此，便连他的心情也变好了几分，而心情一好，思维又变得更加敏捷。他突然又想起石越前不久呈进的一份札子，依稀记得札子中石越曾提到给战损的几支禁军补充兵员的事，他连忙叫庞天寿帮他找出来，又细细读了几遍，脑子里面，不断的想起仁多保忠“假议和”的说法。



“假议和”的说法是不可思议的，赵煦无法理解如果石越他们有这样的想法，怎么会不禀报与他知道。但这个想法，却又似生了根的，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议和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倘若能够通过和议达成目的，便最好不要采取战争的方式，这原也是理所当然的。当年太祖皇帝想要收复幽蓟诸州之时，不也是设想先通过交涉赎买的方式，要契丹不肯答应，才诉诸武力么？“兵凶战危”不是说着玩的。赵煦自小受的教育，也是“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每个人都会告诉他，不管拥有多么强大的军队与武力，也不可能保证战争一定会取得胜利。远的不说，对西南夷的战争就是一个好的例子。



因此，赵煦也从不曾怀疑过他的宰执大臣们是可能将议和当成一个选项的。



直到仁多保忠提出石越是“假议和”之后。虽然当时他觉得是不太可能之事，但事后再想想，却总觉得莫名的蹊跷。



因为心里一直萦绕着这样的想法，下午的时候，御前会议向他报告石越请求在议和条款上做出重大让步，不再要求辽人归还掳获的财物，赵煦竟然也没有感到十分愤怒，更没有坚定的反对。



赵煦的异常表现，被视为皇帝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让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又让另一些人开始紧张。但赵煦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直思忖着“假议和”的事。到傍晚时分，他又让人去唤来陈元凤，在便殿接见，询问他的看法。



然而，陈元凤的回答却让他大吃一惊——“臣以为此亦大有可能！”



“既是如此，那为何要瞒着朕？”他不解的追问。



“恐陛下年幼泄机也！”



陈元凤直截了断的回答，便如一根刺针，狠狠的扎在了赵煦敏感的自尊心上。但也让他立时明白了这可能就是真相。他年轻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身子气得一直发抖，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陈元凤却始终垂着头，仿佛全然没有感觉到皇帝的怒火，反倒是自顾自的发着议论：“此亦无足怪。本朝自熙宁以来，朝野儒者所宗，其大者不过道学、新学、石学、蜀学，而这四派，名则纷争，实则同一，最后不过归为两个字——‘宗孟’！汉唐之儒，都是宗荀子；本朝之儒，都是崇孟子，此即本朝与汉唐之大不同处。这亦是儒者最大的区别。宗荀子者，必然崇君，重君权；崇孟子者，便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虽然是天下至尊，但是在本朝那些儒者看来，却到底还要排在祖宗社稷之后。此辈自相标榜，自以为为了黎民百姓、祖宗社稷，‘尊君’二字，竟可以不讲，至于触怒至尊，无君无父，更是引以为荣。这便是熙宁、绍圣以来儒者的风气！似韩维、范纯仁、韩忠彦辈，皆是本朝忠厚醇儒、老成可信之人，然此风所及，此辈竟皆为一干邪说所惑，明明是跋扈欺君，他却当成忠君爱国。开口祖宗之法，闭口社稷为重，可曾有一人将陛下放在心上？恕臣大胆，这等事情，若在汉唐，便是权臣乱政，虽三公亦可诛之。”



“可在本朝，朕却只好忍了。对么？！”赵煦尖声讥刺道，陈元凤的这一番话，譬如火上浇油，然而却也句句皆是实话，赵煦气得手足冰凉，心里面却也清楚，他的的确确做不了什么。他或许可以用欺君跋扈的罪名来处分他的宰相们，但那只是成全他们的令誉，让他们在国史上面浓章重彩，然后，他还只能换上一群一模一样的宰相。这种事情，是不分新党旧党石党的，将吕惠卿、章惇召回来，又能好多少？除非他找几个三旨相公一样的人物来做宰相。



而且，从现实来说，陈元凤口中“宗荀”的汉代，如汉宣帝那样的令主，也奈何不了霍光。他父皇留给他的几个遗诏辅政大臣，更不是他轻易动得了的。这个时候，赵煦不由得有点怨恨起他一直尊重的父皇来。大宋朝本无这样的家法，他却偏偏要多此一举，给他留下几个偌大的麻烦。



“以卿所知，本朝可有崇苟卿的儒者？”



“恐怕没有，便有，亦籍籍无名。”陈元凤淡然回道，一点也不理会皇帝口中的讽刺之意，又说道：“世风难易，陛下要振纲纪、尊君权，臣以为，不必远法汉唐，只需学先帝便可。先帝之时，儒者亦讲宗孟，然何人敢不尊君？”



赵煦是最爱听人说他父皇的好话的，陈元凤这话，却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立时便敛容相问：“这却又是为何？”



“盖以先帝英武，而勇于有为，不烦改作，故大臣皆惮之。”



“卿所言极是。”赵煦连连点头，“只是如今之事，又当如何？难不成朕也跟着装糊涂么？”



陈元凤抬起头来，望了面前的皇帝一眼。这是一个急欲获得尊重与成功的少年，然而，这正是石越他们给不了的。他们天然的处在对立的位置上，而没有人愿意为他的成长支付代价。其实，陈元凤也能理解两府的宰执们，他们对于忠臣有自己的理解。况且，再无私的人，要放弃到手的权力也是困难的。能让皇帝真正的“垂拱而治”的话，就意味着相权的最大化，他们纵然不是有意为之，却也很难拒绝这样的诱惑。



而这却正是陈元凤的机会。



将韩维、石越们斥为奸臣，那是拙劣的伎俩，皇帝年纪虽小，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分辨是非的昏庸之君。但是，在皇帝面前将他们描述成“祖宗之法”的维护法，孟子的追随者，而将自己打扮成君权至上的忠臣，这样的两种形象，却能正中要害，大获成功。



小皇帝渴望权力，所以，他知道他需要哪一种忠臣。



而他，甚至谈不上诋毁过石越。他说的全是实话。这不都是石越、桑充国们所鼓吹的么？只不过为了顾及皇帝的好恶，陈元凤小心翼翼的将桑充国划了出去。



“此事是真是假，尚不能完全确定。只如今却有一要紧之事，臣不敢不言于陛下。”



赵煦不由怔道：“有何要紧之事？”



“臣风闻今日御前会议对辽国的和款又有让步？”陈元凤几乎是有些无礼的注视着皇帝，问道。



赵煦点点头，讽刺道：“原来非止是朕而已，御前会议亦是守不住机密的。不过辽人是要朕‘赠送’他们钱币，虽是让步，其实分歧仍大……”



“不然！陛下此言差矣！”陈元凤促然高声，连连摇头，道：“恕臣直言，此前的和议条款，臣也曾与陛下说过，虽是议和，陛下不必担心，辽人绝难接受那几条和款。但如今果真只是要重申熙宁之誓，罢耶律信，归还河北百姓，和议便不见得不能成了。”



赵煦吃了一惊，“这是为何？”



“因为辽人想要的，其实不过钱财而已。此前石越要辽人归还掳掠财物，便如同叫辽主胸口剜内，辽主绝不会答应。想来石越亦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故此才又请将这一条去除。以臣之愚见，辽人接下来，必会要求将‘归还’二字，改成‘赎还’。只要朝廷肯答应这一字之别，辽主便也不会再要求朝廷‘赠送’他钱帛。如此一来，双方便等同于避开了谁胜谁败的问题，各自保全了脸面，些些分歧，亦不过是在‘赎金’之上。唯一的一个问题，便只是要不要罢免耶律信了！”



“这……”这些日子以来，陈元凤没少在赵煦面前做过预言，几乎无不中的，这次说得合情合理，由不得赵煦不信。



“此事若如仁多保忠所言，是右丞相假议和，则此为诱敌之计。是故意让辽人以为有谈成的希望，拖延时日。然万一是真议和，陛下又当如之奈何？”



“这……”赵煦咬着嘴唇想了半晌，“朕便召见韩维、范纯仁，问个明白！”



“不可。”陈元凤连连摇头，道：“韩、范两位相公，不见得肯说实话。”



“那当如何？”赵煦此时，已是对陈元凤言听计从。



“以臣之见，若是假议和，必是右丞相的计策。陛下要问个明白，须从韩师朴参政处入手。陛下只需写一封手诏，差人送至韩师朴处，责之以君臣之义，韩参政是忠厚之人，必然据以实告。”



其实赵煦既然已经猜到，若召来韩维与范纯仁，二人也断无再隐瞒的道理。但陈元凤深知二人品性，一旦承认，必然会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替石越与韩忠彦开脱。尤其是韩维，已是快要致仕的人，也不怕多担些怨恨。他若一口咬定这是自己的主意，虽说这件事颇犯赵煦的忌讳，但人走债消，赵煦也只得优容一二，最终不了了之。然而陈元凤心中知道，这等胆大包天的事，多半是石越的主意，他哪肯让石越占这个便宜？如此虽是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可这笔账，却也终究是记到了石越头上。

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第四节



出宫之后，陈元凤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州桥投西大街。陈元凤现在住的驿馆是新城西北，投西大街在旧城城南，两处原本是南辕北辙，但辽国使馆在投西大街街南，而韩拖古烈一行又住在街北的都亭驿，投西大街如今也算是汴京一个炙手可热的地方。不过陈元凤是没甚么借口去拜会韩拖古烈的，他心里面也并无这个想法，如今陈元凤在汴京，是以“知北事”、“主战”两件事而立身的，朝中如今除了那些因为吕惠卿事而怨恨他的新党，以及对他偏见很深的旧党，许多年轻力壮而渴望有为的官员，都十分亲近他，认为他是个“不党不阿”的君子，值得信任。而且，大家暗地里都觉得他既在宣台之中举足轻重，在皇帝与御前会议中，也颇受重视。陈元凤知道自己并无什么根基，反倒是政敌不少，因此也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绝不肯在这个时候去私见韩拖古烈，招人非议。



他去投西大街，只是因为李敦敏不久之前，刚刚把家搬到了投西大街。



太府寺丞的确是个肥差，大宋朝官员薪俸虽然优厚，可州桥一带的宅子，也不是寻常官员买得起的，李敦敏才入京时，穷得连马车都坐不起，但几年下来，已是宦囊颇丰，难得的是，他官职虽卑，却没少得罪人，可御史台居然没找他麻烦。这一点让陈元凤十分羡慕。虽然也有人说那是阿沅颇善货殖之术，替李敦敏打理家产，生财有道，但这些话陈元凤自然是半点都不信的。那阿沅还是他送到李敦敏府上的，如今逢年过节，阿沅还要差人送些礼物到他府上，可他压根也不相信当年那个落魄的小丫头，懂什么货殖之术，便是那个“杭州正店”，陈元凤也认定全是因为石越关照，方能一直开下去。他当年将阿沅送回，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原本他是希望这丫头能回到石府，再加笼络，可以帮他收集一些石府的阴私，哪料到阿沅脾气固执得很，竟然死也不肯回石府，让他如意算盘打空。虽说那阿沅一直十分感激他，但对陈元凤而言，她既不肯回石府，对他便全无价值，他又哪里会真的在乎阿沅这样的人的感激？相反，他心里面的歧视是根深蒂固的，因此也认定李敦敏必是因为做了太府寺丞，才能有现今的家产。



而他因为得罪的人太多，此前虽然一直做地方官，却都十分谨慎，守着点俸禄过日子，虽然宋朝之制，地方官的各色收入远较京官为多，又兼之地方开销远低于汴京，在任之时，倒也不曾为那阿堵物发过愁。可他此番入京，一旦多滞留几日，便觉得囊中羞涩，十分支应不开。他虽是住在驿馆，兼之是国丧，声色犬马的开销已是省去不少，但石越与司马光改革驿馆之法后，对官员来说，的确是颇有许多不便。以前驿馆使费，官员只管混用，亏空往往要驿吏填补，如今连借个马车，都要先让管家把缗钱交到账房，否则这些驿吏便装聋作哑，不肯支借。尤其这又是在汴京，驿吏都是极混赖的老吏，千方百计讨要打赏，连晚上送点热水，都要“汤水钱”，要不然便连热水都无人伺候。这等事情，若发生在各路府州，早就一顿好打，但既在汴京，御史台虎视眈眈，官员们都要个体面，谁也不想为了几个铜钱成为同僚笑柄，也只好忍气吞声。



陈元凤这次来京，随从带得稍多了点，十几口人加上坐骑住在驿馆，每日花销不菲。再加上总有些人情往来、赏赐打点，又免不了有打秋风的同乡故旧上门，他来汴京时带了三百足贯缗钱，竟然就花了个精光。追不得已，数日之前，他只得找李敦敏借了五百缗交钞。谁知道偏有这般巧法，才一借到钱，便有几个河北的儒生，逃难至此，叫他在安远门碰着，他原做的是河北学政使，这些人都是当日他亲自考试过，拉到面前谆谆教诲过的，难道这时候见他们落难，他也装视而不见？只好咬咬牙，白送出二百缗。剩下三百缗交到管家手中，各家店子赊欠的账一结，已是一文钱不剩。



没奈何，陈元凤只好又找李敦敏借了二百缗交钞。早上叫管家去李府取了钱，李府又跟着管家过来一个人，送了张帖子，道是晚上要请他吃顿便饭。陈元凤自是不好回绝，兼之他与李敦敏交情甚笃，虽是赶上皇帝召见，耽误了时辰，却仍不以为意，出宫之后，依旧往李敦敏府上去。



虽然大宋朝现在处于战争之中，可是汴京的夜晚，依旧是灯火通明、金吾不禁。国丧之间，瓦子勾栏暂停营业，可其他的行商、住商，都照常经营，州桥一带，依旧是熙熙攘攘，除了偶尔听到报童叫卖，大声喊着前线的战报，偶尔能见到一些逃难的流民在沿街乞讨，陈元凤几乎感觉不到战争的气息。他骑着马到了投西大街，发现街南的辽国使馆，依然是在禁军的严密看管之下，偶尔有一两辆马车进去，都是蒙得严严实实，让人觉得神秘莫测。而街北的都亭驿，这几日间也是戒备森严，但驿馆外面的马车，明显就要多出许多。



韩拖古烈在汴京毕竟是很有人缘的。尽管是两国交战，但还是有许多士大夫自认为心中坦荡，并不如何避讳，亲自来拜访的，送上诗文书信的，络绎不绝。而韩拖古烈也抓住一切机会，向这些人表明辽国议和的诚意。他竭尽可能的将这场战争描绘成一场可悲的意外，尽可能的在不丧失尊严的情况让人感受到他的歉意——尽管他绝不会宣诸于口，但仍然赢得了许多人的谅解。



至少对他个人而言，汴京很少有人能痛恨得起来。汴京绝大部分的士大夫，都知道他是坚决反对这场战争的，人人都相信他对宋辽通好所抱持的善意与诚意。大概这也是为什么韩拖古烈来京不过数日，便能顺利的拜会御前会议的几乎全部大臣的原因吧。若是换一个人，宋廷多半会将他扔在驿馆晾个十天八天再说。



无论有多么不可思议，但这的确是一个事实。汴京的士大夫们，直到这个时候，似乎仍然将韩拖古烈看成自己人。仿佛他们仍有一种共同的语言，能够互相理解彼此的无奈与痛苦。据陈元凤所知，即使在御前会议中，也有大臣相信，如果石越的议和条件能够成功让辽主罢免耶律信，而以韩拖古烈取而代之的话，那么宋辽之间恢复和平，依然是可以信任的。甚至可以这么说，假设宋辽之间要实现和平的话，那么韩拖古烈在辽国执政，便是必须的条件。即使是陈元凤，也是如此认为的。



只不过陈元凤并不认为辽主会任由宋人来决定他的北枢密使人选而已。



陈元凤才到了李敦敏的宅子外面，李府早有家人在门外候着，远远见着陈元凤，就一路小跑着过来，服侍着他下了马，将他迎进府中。便在同时，已有家人进去通报，李敦敏亲自迎出中厅，与陈元凤笑着叙过礼，也不在厅中奉茶，便将他往自己的书房里请。



李敦敏的书房十分宽敞，陈元凤进到书房之时，已有家人在书房里摆下桌椅与各色点心，点起几盏明晃晃的大蜡烛来，待李敦敏与陈元凤落座后，又有侍婢送上温好的酒菜，李敦敏提箸请陈元凤吃了一口旋切鱼脍，一面喝着酒，一面便说些家常闲话。



自从熙宁末年，陈元凤对吕惠卿反戈一击之后，七八年来，陈元凤都很少再享受声色犬马之事，他是一个将功名事业看得极重的人，为了搭上范纯仁这根线，巩固他对自己的信任，也为了不给朝廷中那些政敌把柄，这些年陈元凤一直过得小心谨慎。范纯仁自己很节俭，也不喜欢别人生活太奢侈，陈元凤就算远在成都，也要每十天才能吃一两次肉。这种状况，一直到他转任河北路学政使，才稍有改变，然而即使如此，在河北官员中，他也有名的不爱口腹之欲。



但李敦敏与陈元凤却是布衣之交，二人相知已久，李敦敏素知陈元凤未中进士之前，吃东西便已经是十分讲究的了，因此他办的几个下酒之菜，看起来寻常，却是特意去寻了汴京有名的厨子来府中做的，平常便是李敦敏自己也吃不起。



他这点心思却也不曾白费，果然陈元凤口里虽然不说，但下箸极快，吃得甚为欢快。



酒过三巡，李敦敏瞧见陈元凤已是脸色微醺，当下轻轻挥了挥手，他那管家见着，连忙打了个眼色，领着几个侍婢退出书房，李敦敏一面从袖子中抽出一叠交钞，轻轻放到陈元凤跟前。



陈元凤原本就料到李敦敏请自己绝不是吃顿“便饭”那么简单，因此虽听李敦敏一直闲扯，心里却在等着他步入正题，只是他绝没料到，李敦敏竟是要送一大笔钱给他。他拿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交钞，全是五十贯一张，大约有二十来张，竟然有一千贯之多！



他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修文，这却是何意？”陈元凤的惊讶，倒的确是发自内心。他与李敦敏相交数十年，对他也算十分了解。李敦敏大半生为官都清廉自持，虽然这几年他做到太府寺丞，慢慢发起财来了，但说一下子堕落到要向他行贿，却也有些让他难以接受。



却听李敦敏笑道：“履善兄，这些，是你应得的。”



“我应得的？”陈元凤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解的望着李敦敏。



“履善兄忘了种棉诏？若非是你在皇上面前力陈其利，又游说两府诸公，此诏哪能那么快颁行？”



“可这和这些钱，又有何干系？”陈元凤依然糊涂。



李敦敏嘿嘿笑了几声，道：“履善兄以为是谁最着急棉花的事？如今天下州县种棉花的已经不少，然而朝廷的考绩中，却一直只有劝桑麻的，这棉花究竟算不算在桑麻之内，朝廷却没有规定，各地各说各是。东南那些种棉花的州县，这几年没少闹出事来，县官要耕地，要桑麻，如此考绩才能优等，因此常常禁止百姓种棉花。而织棉布的作坊越来越多，各地经常为了抢棉花打个头破血流。需得运气好，碰上个好郡守，好县令，这事才能解决。这次朝廷又大举收购棉花，对许多作坊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故此有几十家商行一道想了个法子，请人来找弟陈情。弟人微言轻，又能有何用？只得拜托履善兄与沈外府。履善兄自是不爱财的，然沈外府兄是知道的。那些商行一共筹了四千贯送到弟这里，已送了沈外府两千贯，此事弟无寸功，余下两千贯，自然是履善兄的。”



陈元凤听得目瞪口呆，怔道：“原来这也能生财？只是为何此前却不曾听修文提过半句？”



“弟知履善兄品行高洁，若事先说了，反而不美。我事先不说，履善兄向皇上进言之时，便全是出于公义，就算事先收了这笔钱，亦谈不上因私害公，可以心安理得。”李敦敏淡然笑道：“不是弟矫情做作，履善兄果然如沈外府一般爱财，兄身为随军转运使，只须稍开方便之门，这区区两千贯，又何足道哉？”



陈元凤连忙摇头，笑道：“修文说笑了。军国大事，我岂敢中饱私囊？”说着，用手摸了摸脖子，又笑道：“况且还在石子明眼皮底下，我这大好头颅，不想被他砍了去。”



“履善兄说得极是。”李敦敏笑道：“不过这笔钱，取不伤廉。沈外府已然收了一半，这一半我断断不能退回去，否则大骇物情，便连弟也要受牵连。”



陈元凤笑道：“既然如此，修文自己留下便是。”



“奈何无功不敢受禄。履善兄莫要再辞。”



陈元凤见李敦敏十分坚定，心里面又认定李敦敏必也收了一份，当下也不再推辞，将一叠交钞轻轻拢入袖中，笑道：“如此，便生受了。”



李敦敏见他收了，这才放下心来，又敬了一回酒，笑道：“如今汴京议论纷纷，都说些议和之事。我知道履善兄是主战的，不过，依我之见，即便是议和了，亦维持不了几年。子明丞相不过是缓兵之计，辽人如此欺我，朝廷只要缓过这口气来，必要北伐。如今这些争论，竟是没甚意义。此事我原不该置喙，不过我实是不愿见到履善兄与子明丞相再起不必要的误会……”



陈元凤没料到李敦敏话风一转，竟做起说客来，一时哭笑不得，却听他又继续说道：“其实子明丞相不会与辽人议和是明摆着的事，可惜连两府之中，有些公卿亦太糊涂。弟在太府寺，有些账目进出，看得清清楚楚，朝廷直到现在，都在增加各地的铁课、铜课，还有硫磺、硝石、牛皮、竹子……这些物什的和买采购，皆是平常年份的数倍甚至数十倍。朝廷还在准备打仗，这是明摆着的事。不久前，朝廷还下了一道密诏，河东路这几年的两税，一粒米一文钱都不出境。履善兄，恕我直言，屈指一算，我认识子明丞相已有二十余年，子明丞相每事皆深谋熟虑，绝非反复无常的小人。不论旁人如何说，我是绝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与辽人去议和。履善兄的才华，非弟能望项背，又得蒙皇上信任，若能与子明丞相同心协力，助子明丞相一臂之力，此非止是大宋之福，亦可使履善兄得以一展胸中抱负。还望兄三思。”



李敦敏言辞恳切，陈元凤虽然心里嫌他天真，嘴上却不得不说得冠冕堂皇一些，笑道：“修文说得极是。我与石子明虽无私交，却也并无私怨，同为国事，自当要同心协力的。其实石子明是假议和，修文看得出来，难道我便看不出来么？只不过，朝廷上面，总要些人来唱唱反调才好。若没有人对辽主战，这士气民心，又要如何维持？”



李敦敏望着陈元凤，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十分顺耳的，但是自他说话的神色语气当中，却又感觉不到半点诚意，他怎么也分辨不出陈元凤的话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在京师，也听到一些传闻。履善兄有鸿鹄之志，我亦不敢勉强。但不管怎么说，于公，子明丞相是国家社稷之臣；于私，咱们也算是布衣之交。如今皇上对履善兄十分亲近信任，果然要如传闻说的那些，君臣之间有些嫌隙，不管是为公为私，还望履善兄从中多多周旋劝谏，使小人之谗不得行，如此我大宋中兴，方能长久。”



陈元凤随声应和着，心里面想的，却已经是另一件事。便在此刻，他突然想到，石越的假议和，连李敦敏都看出来了，只怕也很难持续下去了。那么接下来，战火又将重新点燃，大概，皇帝会更希望他到石越身边去，他恐怕也难以推辞。想想又要离开汴京这等锦绣繁华之地，离开天下权力的中心，陈元凤不觉平生出几分怅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到这个地方，进入大宋的权力中枢，这段时间，他几乎有种心愿达成的满足感，然而，这个时间，还真是短暂。



与此同时。



投西大街街北，都亭驿。朔风院。



韩拖古烈站起身来，亲自剪掉一根蜡烛的灯芯，只见灯花跳了一下，烛光顿时又明亮了几分。他又轻轻踱到下一根蜡烛前面，熟练的轻剪烛芯。



都亭驿对韩拖古烈来说，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后院，这次宋廷安排他独住的院子——“朔风院”，还是当年他在宋朝做使节之时取的名。当年都亭驿意外遭了一场小火灾，宋人重修之后，又换了个士人来主管都亭驿，其时辽宋交好，宋人因都亭驿也经常接待辽国特使，便特意来请韩拖古烈给几座翻修的院子取名……但这些，如今都已恍若隔世。但宋廷对韩拖古烈的礼遇，他还是能感受得到的。并非每一个出使宋朝的正使，都会被单独安排一座院子居住。而且，为了表示格外优待，尽管都亭驿外面，肯定有数不清的职方馆、职方司细作，甚而在都亭驿里面，也少不了这些人众，但在朔风院内外，宋廷连一个宋人都没有安插进来，侍候韩拖古烈的，全是他带来的辽人。



韩拖古烈并不天真，他知道虽然表面上宋廷对并无限制，然而，每日他去了哪些地方，拜会了哪些人物，又有哪些人物来拜会过他，肯定都被宋人监视着，宋朝枢密院对他，甚至他整个使团的行踪，多半都是了如指掌的。能有表面上的尊敬与礼遇，他便已经心满意足。



况且，若非有这表面上的礼遇，他要想见着面前的这个人，恐怕要更加困难许多。



安静的坐在屋中的这个人，看起来与宋人并无区别，他的穿着打扮，也是汴京大户人家的厮仆中最常见的那种——最最普通的青衣小厮。就算是南朝职方馆的种建中，大概也料不到，大辽通事局南面房的知事，竟然敢在他无数细作的监视之下，大摇大摆的走进都亭驿中。



表面上，他是来替南朝参知政事、户部尚书苏辙来送札子的。



这个是很大胆，却也是极妙的主意，韩拖古烈知道，苏辙府上一共有数百口人，只要宋朝的这些细作不曾重蹈皇城司覆辙的话，大概没有人敢去监视苏府，因此他们是难辨真假的。也许他们迟早会设法向苏府核实是否差这么个家人来过都亭驿，但就算苏辙或他的管家愿意答理他们，那多半也是几天以后的事情了。如果那些细作聪明一点的话，大概会趁他回去时跟踪他，而不是拿这点小事去麻烦苏参政。不过，他们最终肯定也会无功而返，因为大辽通事局的南面房知事，此前的的确确是在苏府做仆役。



“大林牙，为免惹人生疑，下官不能在此耽搁太久。此番冒险前来，实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自司马梦求入兵部之后，南朝职方司几乎脱胎换骨。平时倒尚可，如今两国交战，平民百姓，只有南下者，没有北上者，石越在河北，令勾当公事高世亮与职方司一道，对北上商旅百姓严厉盘查，水陆孔道都看得甚紧，几个月下来，下官属下已折了十来人，如今与国内几乎是音讯断绝，便有要紧之事，也极难传递回去。”南面房知事低声说着，一面指了指放在桌上一份札子，道：“这札子中写的，皆是极紧要之事。七月底下官便设法要传回来，然而……迫不得已，才来见大林牙。一则为这札子所言南朝虚实，一则奉杨公之命，特来转告大林牙——朝廷若不能在河北大败王厚，南朝恐终无和意，杨公请大林牙速归，毋要滞留。”



韩拖古烈一面听他说着，一面缓缓剪完所有的烛芯，这才慢慢踱到书案之旁，讥道：“杨公自负智术，然南下已久，周旋数月，却只留得这一句话？”



那南面房知事愣了一下，一时不敢接嘴。



他二人口中的“杨公”，便是萧岚的亲信南院察访司判官杨引吉，自从萧佑丹死后，辽主颇有怪罪南院察访司未能事先侦知叛乱之意，萧岚迫不得已，只得将杨引吉罢官，然杨引吉仍是萧岚的谋主，此番辽军南侵，萧岚便又用杨引吉之策，将他荐于辽主面前，使他先行南下入汴，伺机而动。总以设法与南朝朝廷中的主和派接触为主，一则分裂南朝朝廷，再则未雨绸缪，为两朝议和做些准备。这其实也是杨引吉为萧岚谋画，想要助萧岚在与耶律信的斗争中抢回先机——如今耶律信影响辽主的，是靠着战争；萧岚既然难以在这方面与他争锋，那杨引吉便想帮他掌握着对议和的影响力。当“战”字在辽主那儿占到上风之时，自然是耶律信得势；然而有朝一日，必是“和”字重新占到上风，那时候，萧岚便有机会压过耶律信一头。



这些内情，许多自非区区一通事局南面房知事所知，然而他也知道杨引吉是个惹不起的人物。而面前的韩拖古烈，更是当年一手拔擢他的上司。不管怎么说，神仙们打架，他是一点儿也不想招惹。



但韩拖古烈说的，终究也只是一句气话而已。



尽管他也竭精殚智，想要促成宋辽恢复通好，然而，他这次能南下议和，与其说是他的主张得到了认可，倒毋宁说是因为皇帝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先是雄心勃勃的意图冒险，然后便在进展不如预期或者说对手出乎想象之时，又骑虎难下，意图侥幸……韩拖古烈对于宋朝颇为了解，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其实是知道议和难成的。然而，韩拖古烈虽然是辽人，却也是个标准的儒生。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样的文化性格，也已经刻进他骨髓了。所以，他才毅然南下，几乎是自欺欺人的，想要抓住每一丝的机会。



这是他对大辽忠诚的方式。



但他自南下以来，十多天的时间，接触的南朝官员几有近百名之多，结果却是不甚乐观。宋人未必不能接受和议，然而，辽主提出的条件，却是宋人所无法接受的。而另一方面，即便石越提出的条件在宋人看来已是“不为已甚”，可是，果真要让辽国君臣接受，却也难如登天。



而更大的一个隐忧，还是一直埋藏在他心底的——韩拖古烈始终都拒绝去认真思考石越与南朝君臣同意议和的动机。辽军自开战以来一直占据优势，宋军即使主力大集，的确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表面上看来，此时议和，不失为明智之举。然而，很多人都忽略了大名府防线对于南朝君臣心理上的意义。倘若没有大名府防线的存在，大概南朝最坚定的主战派。心里面也是会害怕战争带来的难以预料的后果的。谁也不能保证战场上的必胜，而万一王厚战败，汴京就是岌岌可危，而大宋就有亡国之危。因此，在没有绝对把握的前提之下，输掉战争的后果又完全无法承受，只要能够议和，南朝就一定会议和。没有大名府防线，南朝与大辽的每一场战争，几乎都是孤注一掷的战争。可有了大名府防线的存在，对于南朝，就是完全不同的心理。即便王厚输了，即便实际上大名府防线很可能也会随之崩溃，但在心理上，宋人总会想，他们还有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线。大不了，他们再召集天下军队勤王，再募兵，他们最多也就是拿半个河北与大辽拼个你死我活。而对于那些主战派来说，只要自己是躲在坚固的防线之后，人们就有了强硬到底的理由。人情总是如此。也许有少数人是例外，可是绝大多数人，他们的主战还是主和，强硬还是软弱，的的确确是根据自己的安全程度来变化的。



韩拖古烈从来就知道，石越与司马光耗费巨资构筑的大名府防线，于南朝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这也符合石越一贯的风格，此人的性格，从来都不是拿着一切身家去关扑的人。他总是慢吞吞的做好一切准备，再开始出手。因此，即便有人说石越修筑大名府防线是为了图谋大辽的山前山后诸州，韩拖古烈也会深信不疑。因为，这就是石越会做的事。别人想要图谋山前山后，或许会整军经武，经营边地，调集重兵前往沿边诸州，可是石越，他首先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先做好防范万一大军全军覆没的准备。



兵法说，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在韩拖古烈心里，石越是将这一条准则应用到极致的人。而偏偏对于南朝来说，这一条兵法，是真正的金玉良言。若是宋朝永远做好“先为不可胜”的准备，在这个世界上，韩拖古烈的确也找不到能战胜他们的力量。南朝的缺点，是即便他们等到了“待敌之可胜”这样的机会，他们也不一定抓得住。至少他们建国一百年的历史，就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直到熙宁年间，他们的变法，给了他们抓住这样机会的能力。



石越等到了西夏的机会，也许，他一直在等大辽出现这样的机会……而眼下，也许不明显，但是，大辽的举国南下，在某种程度上，的的确确是向石越露出了一个破绽。



他为何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就算这可能谈不上是一个机会，只是一个小小的破绽，可是，石越也应该知道，大辽也已经今非昔比，他这次放过了，或许以后几十年连个破绽也不会露给他。而他再如何也不可能再做几十年的宰相！甚至他能再做超过五年的丞相，都算是个奇迹。南朝皇帝再过五年，就已经二十多岁了。他绝不可能接受一个石越这样的宰相。事实是，古往今来，就没有一个君主，不管他贤明也好，愚蠢也好，会心甘情愿的接受这样的臣子。



许多宋人都对山前山后抱着企图，难道石越就真的没有么？



倘若他也有的话，那么，他就没理由放弃任何的机会。他的时间并不多了。五年之后，即使他能继续做南朝的宰相，也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来应付来自南朝内部的挑战。以南朝的政治现状来说，就算他能成功，他也会在无穷无尽的政治斗争中度完自己的后半生。韩拖古烈不相信那时候他还敢离开汴京与南朝皇帝半步！



所有的这些，韩拖古烈心里都很清楚。



只是他从来不让自己去想。他心里面在害怕，一旦他想了这些，大辽与南朝想要恢复通好，就几乎不可能了。他不知道那样一来，兵祸连结会有多久，也不知道大辽的中兴，会不会因此就告终结……对于大辽能彻底击败南朝，他毫无信心，可是他也无法想象大辽失去山前山后的后果！



而杨引吉，用一句冷冰冰的话，将韩拖古烈所不敢想，不愿意想的事情，全部勾了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南面房知事送来的札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南朝各种军资采购的动向，关键物品的价格波动，汴京私下里流传的各种流言……韩拖古烈心里面比谁都清楚，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或许和议，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场。



不过，韩拖古烈倒并不急着回去，通事局获得的这些情报，的确十分要紧；杨引吉亦可能确是一语中的。但是，若大辽的君臣庙算之时要完全依赖这些细作间谍，他们也达不成中兴的伟业。尽管韩拖古烈与耶律信是政敌，在政见上水火不容，但他们始终都是忠于大辽的。在韩拖古烈南下之前，耶律信便曾与他在滹沱河畔定下约定，大辽不能将数十万人马曝师于外，无止境的等待和议。耶律信最多等到九月，若到时议和再无进展，耶律信便可以不顾韩拖古烈的安危，做一切他认为该做的事情。



掐指一算时间，韩拖古烈知道他无论如何都赶不回肃宁了。



他很快沉下心来，望了南面房知事一眼，平心静气的说道：“杨公呢？他不回大辽么？”



“此非下官所知。”那南面房知事见韩拖古烈冷静下来，不由松了一口气，低声回道：“汴京人口上百万，兼之商贾流民，不计其数，南朝是奈何不了杨公的。大林牙不必担心。”



“那我知道了。”韩拖古烈点点头，“你这便回去罢。自明日起，你也便安心躲藏起来，既然石越与司马梦求要切断你们北上联系的孔道，你也不必再心存侥幸。高世亮张了网在那儿等你们，你又何必去自投罗网。我若能平安回去，南朝朝廷虚实，吾已尽知。你只要安心等待朝廷再行征召之日便可。”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想起什么，忙又抬了抬手，说道：“还有一件事，即便日后传出我被扣留的消息，你亦不必惊慌。无需理会。”



南面房知事一惊，问道：“大林牙是说？”



韩拖古烈笑着摇摇头，道：“我还要做点最后的努力。和议即使今日不成，日后还是要谈的。打点伏笔，亦不可避免。你放心，只要南朝有石越在，我便可高枕无忧。”



那南面房知事见韩拖古烈如此说了，心中虽然惊疑，却终不便再说什么。虽然通事局这些年来是萧岚的地盘，但是卫王萧佑丹的影响依然无处不在。年初自辽国传来萧佑丹蒙难的消息后，南面房更是受到极沉重的打击，有三四名很得力的细作心灰意懒，不肯再为大辽效力，他们先后失踪，据说是悄悄逃往南海诸侯国避难去了。这种军心涣散的局面，直到大辽南征的消息传来，才终于得到扭转。然而有一点是始终不变的，那就是萧佑丹、韩拖古烈在通事局中，余威犹存。尤其是专门负责刺探宋朝东西两京事务的南面房，因为韩拖古烈曾长期担任驻宋正使，更是对他又敬又惧。



因此，韩拖古烈既然下了命令，那南面房知事便连忙欠身应允，仍然将他当成上司一般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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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外府即太府寺的别称，因唐代旧称而得名。沈外府即指沈括。​</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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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第五节



韩拖古烈又吩咐了南面房知事一些事情之后，后者便告辞离去。为免启人疑窦，韩拖古烈自是不便相送。南面房知事一走，他便端了几盏蜡烛到书案之上，打开札子，细细阅读。就算是在军心涣散的局面下，通事局南面房还是恪尽职守的，这份札子中，的确收罗了许多的紧要军情，包括宋朝宣抚副使、京东路转运使蔡京已经水陆兵马两万余众，向沧州进发等机密军情。



南面房还打探得清楚，蔡京是奉南朝皇帝密旨行事，而齐州都总管府宋球则仍奉石越之令，并没有北上。因此蔡京率领的两万余众，其中只有几个指挥，不足千人的禁军，其余都是所谓的“京东兵”。那是战争开始后，蔡京在京东路征募的厢兵，其中还有许多受招安的寇贼。虽然大宋是承平之世，然而京东绿林，在宋朝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不过，这些绿林豪杰，先是被李清臣严厉镇压，后又被蔡京剿抚并用，如今已是十去其九，余下的都是些小寇，已经难成气候。此次蔡京两万余人马，其中一半以上，倒是绿林出身。因此这两万余“京东兵”其实是乌合之众，倒是不足为惧。然而南面房获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已令蔡京兼领沧州一切兵马，其目的可能是救援霸州。一旦蔡京的京东兵与沧州的海船水军、禁军、教阅厢军，以及霸州的宋军合兵一处，声势大振。对辽军的东翼就会形成威胁。



除了蔡京的情报，还有许多让韩拖古烈头皮发麻的事：汴京风传石越在大名府操练环营车阵；宋夏达成协议，陕西其余宋军还可能东援；宋朝决定在各地增建数个火炮作坊；段子介可能在组建一支奇怪的军队……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这也是当年萧佑丹要特别组建南面房的原因——汴京是一个奇妙的地方，任何在别的地方被拼命保守的秘密，在汴京，总会被莫名其妙的流传出来。不过，司马梦求的确不可小觑，他深知要除去汴京的细作几乎不可能，便朝准了南面房的最大死穴出招——要从汴京将情报传回大辽，平时并不困难，但在战争之时，却绝不容易。在宋辽交战之时，北上的人是极少的，他只要沿着大名府防线严守各条南北交通孔道，南面房便形同虚设。就算他们什么都打听得到，若不能及时传到辽军那里，却也毫无意义。



韩拖古烈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这份札子，一面在心里掂量这些情报的意义，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放在一起，权衡着利弊得失。过了许久，他终于将札子小心收进一个匣子之内，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大声唤道：“来人！”



一个随从连忙跑过来，才朝着韩拖古烈行了一礼，已听他朗声吩咐道：“去请韩侯与萧将军过来。”



那随从慌忙答应了，一路小跑着，往韩敌猎与萧继忠住的院子跑去。



韩拖古烈这次前来汴京，为了表示诚意，特意送还了在深州之战中被俘的几名宋军将领，其中便包括姚兕之子姚古。投桃报李，韩拖古烈一抵达开封，宋朝就释放了萧阿鲁带的义子——漠南群牧使萧继忠。辽国风俗，于这种被俘甚至投降之事，都并不太以为嫌，只要是略有所长，归国之后，照旧信任甚至重用都是有的。这一点上，契丹倒是颇有匈奴遗风。因此，宋朝既释放萧继忠，韩拖古烈便将萧继忠安置在使团之内，与韩敌猎一道，倚为臂助，凡有重要之事，无不与之商议而后行。



此时随从唤来韩敌猎与萧继忠，韩拖古烈让二人坐了，自己坐在上位，手里端着一盏茶，一面轻轻啜饮着，一面在心里斟酌着将要说的话。



“此次咱们多半是要白来一次了。”良久，韩拖古烈终于开口，缓缓说道：“宋人恐非真心议和。”



“这亦是意料之中的事。”韩敌猎与萧继忠的表情都很平静，韩敌猎抿着嘴一言不发，听萧继忠说道：“南朝今非昔比，朝廷轻开边衅，是启无穷之祸。兰陵王若不能在河北击败王厚，大辽之祸患，才刚刚开始。以下官之见，南朝之所以议和，不过是因为两军僵持，对其有利。况且他们到底亦无必胜的把握，便抱着万一之心，来试试议和。若条款有利，谈成了亦可，就算谈不上，于他们亦有利。”



“倘若宋人果真是心怀叵测，咱们亦不会让他们占到多少便宜。”韩拖古烈淡淡说道，“吾请韩侯与萧将军前来，是要商议吾等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韩敌猎与萧继忠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和议之事，是果真彻底无望，还是尚存一线生机，我亦拿捏不准。日前范尧夫亲口对我说道，南朝又做了极大的让步，我大辽在河北所获财物，南朝不再要求归还。如此一来，大辽归还被掳宋人，亦无不可，只需要南朝交一点点赎金，使我大辽军士没有怨言，和议便能达成。”



“南朝的条款中，还有罢兰陵王一事……”韩敌猎轻声提醒道。但他话音方落，萧继忠已在一旁低声笑了起来。韩拖古烈亦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他。韩敌猎看看萧继忠，又望望韩拖古烈，心中立时大悟——大约只要能在其他条款上谈拢，不损失大辽的实质利益，韩拖古烈等人，只怕正是要借宋朝之力，将耶律信赶下北枢密使的宝座。因此这一条，在韩拖古烈等人看来，根本便算不得什么阻碍。



想明白此节，韩敌猎顿时略觉尴尬，轻咳了一声，又说道：“还有一事，或是末将杞人忧天，只恐宋人虽然今岁同意议和，缓过气来，便要兴兵报复。”



“那是另一节了。”韩拖古烈不曾回答，萧继忠已经笑着回道：“和议也好，战争也罢，说到底，仍是要实力说话的。我大辽既然无力灭了南朝，那它迟早有一日，总是要缓过气的。若我们没有实力，亡国亦是活该。否则，又何惧他报复？只不过自取其辱而已。韩侯可能一时没想明白——皇上同意议和，那便是皇上认为我大辽没有把握一口吞掉王厚；南朝同意议和，说白了，亦不过是他们亦无战而胜之的把握。”



“萧将军说得极是。”韩拖古烈接来话，缓缓说道：“天底下所有的和议、盟誓，皆是建立在实力均衡之上的。若我大辽主暗臣佞、政事不修、甲兵不治，一纸誓书，尚不及一张草纸。南朝若如此不智，妄想兴兵报复，那便再打一仗，他们便会心甘情愿的接受和议。”



韩敌猎听着韩拖古烈说出这番话来，气度雍容，掷地有声，不免大出意料。他一向追随其父在军中，虽然天性聪明，可这等政略策谋，却毕竟极为陌生。以往他只道韩拖古烈是个文臣，使宋已久，故此不愿意与宋朝交恶。但他这次随韩拖古烈南下，一路之上，路过许多宋军驻地，见到宋军都是行伍严整，纪律井然，而且人马众多、兵甲精利；至于所过州县，虽逢战争，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可是城市之内，仍是秩序井然，市面繁华，由南方运来的各种物资，更是堆集如山；而宋朝的官员到处搭棚设帐，救济灾民，与他们打交道的官员，个个都显得十分精明能干……这些最直观的感受，令韩敌猎感触颇深。特别是他与南朝的拱圣军、骁胜军皆交过手，虽皆取胜，但对于宋军的战斗力，亦颇为忌惮。平常与同僚议论，总觉得大约这便是宋军最精锐的禁军，余者皆不足道。然而这次南下之时，路过永静、冀州，所见宋军，看起来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拱圣、骁胜二军，这给他心理上的冲击，实是远过旁人。他早已经开始在心里面怀疑耶律信发动这场战争的正确性，只是对韩拖古烈这些主张与宋朝通好的人，仍然有“未见其是”的感觉。直到此刻，听到韩拖古烈与萧继忠的议论，韩敌猎颇有茅塞顿开之感。他本是十分聪明的人，只是因为年纪尚小，又恪于成长环境所限，如韩拖古烈与萧继忠所说的，虽非什么高深的大道理，可他却也的确从未如此考虑过。不过此时他却是一点即透，举一反三，于许多事情，他亦看到更加透彻。又听到韩拖古烈的这一番话语，至此方觉面前的这个男人，实是称得上大辽的奇男子，非寻常文官可比。



韩拖古烈却不知道韩敌猎心里面在想些什么，见他不再说话，以为他是接受了自己的看法，又继续说道：“故此若从此事看来，和议之望，仍未全然断绝。不过……”他沉吟了一会，方才又说道：“不过，南朝石越，貌似忠厚，表面上观他行事，总是光明正大，不肯去使阴谋诡计。然我在南朝亦颇有些时日，知道此人有时狡诈似狐。他宣台的谟臣，如折可适、游师雄辈，皆是南朝智谋之士。尤其他幕府之中，还有一个潘照临潘潜光，智术绝人。虽说此人如今已不在石越幕中，然这等事，外人又如何能知真假？因此，这一切若是石越的诡计，亦是说不准的事！”



“那大林牙之意？”萧继忠倾了倾身子，问道。



“此正是我要与二君商议的——若是为了我等身家性命考虑，我等便应该辞了南朝朝廷，速速归国。这亦算不得有辱使命，毕竟如今看来，说南朝非真心议和，当有七八成的把握。最起码，南朝国内仍有争议。便是南朝皇帝，从我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中，亦可知他是不愿意议和的。有这许多掣肘，纵使石越是真心议和，变数恐怕也不会太少。”



萧继忠与韩敌猎皆听出他言外之意，一同问道：“若不为我等身家性命考虑呢？”



“然若是为了大辽计，我等便还当冒一冒险。”韩拖古烈断然说道：“我可设法，去试探一下南朝君臣，逼出真相！只是如此一来，万一南朝果真是假议和，吾等很可能会被南朝扣押，沦为阶下之囚。虽然我以为有石越在，我等亦不必过于担心。只是这仍有极大的风险，石越虽然威望颇高，可在南朝，便是皇帝亦不能说一不二。变数仍然是有的。”



他说完，望着二人，却见萧继忠犹疑的望了韩敌猎一眼。他知道萧继忠做阶下囚已经有些日子了，自然不想再在汴京继续被囚禁，只是此事他虽然不乐意，却总是不便反对，因此这件事情，韩敌猎的意见，便至关重要。韩拖古烈虽然可以独断专行，可是这等大事，他仍是希望能上下一心，方能免生他变。



却见韩敌猎沉默了一会，才抬头望向韩拖古烈，说道：“若我等果然在此沦为阶下囚，南朝只怕亦很难守住这个秘密。此事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会传得天下皆知。”



韩拖古烈听他这么说，不由愣了一下，方点头笑道：“韩侯说得不错，以南朝的行事，他们再有本事，亦瞒不住这个消息。晚则十日，快则五六日，河间府必能听到流言。”



“那吾辈更有何惧？”韩敌猎沉声说道，“大林牙试一试亦好，果真南朝是假议和，咱们便断了这个想法，好与它战场上分个高低。若万一真有一线希望，南朝是真心想要议和，那就是两朝之幸。”



萧继忠万不料韩敌猎如此说，顿时瞪大了眼睛，却也只好随声附和，道：“韩侯说得极是。”



韩拖古烈见二人都表态支持，亦颇觉惊喜，笑道：“既如此，便要连累二位。我等便在这汴京多留几日！”



商议妥当之后，接下来两天，韩拖古烈便专心奔走，希望可以见一次宋朝皇帝。他知道韩维、范纯仁都不好对付，要实行他的计策，自然赵煦是最佳的目标。然而，即使他是辽国特使，要求见宋朝皇帝，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禁中的赵煦，此时正处在一种既得意、又恼怒的情绪当中。



他采纳陈元凤的献议，给韩忠彦下了一道手诏，责以君臣之义。果然，不出陈元凤所料，次日赵煦便收到韩忠彦谢罪的札子，韩忠彦坦承了设计假议和以行缓兵之计的事实，但他大包大揽，将从头到尾的所有责任全都揽了下来，宣称瞒着赵煦完全是他的主意，石越只是勉强接受。而他之所以如此，则是因为汴京人多嘴杂，难守机密，非敢有意欺君。但他仍自知罪不可赦，甘愿伏罪，自请辞职，并请赵煦发落。



这份洋洋万言的札子，让赵煦心里面五味杂陈。



他的确是有几分得意的，得意的是，他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到底欺瞒不住他。他决心通过这件事，敲打敲打他的几位重臣，让他们知道他是位聪明睿智的明君，便如汉昭帝、汉明帝那般，年纪虽轻，却不是底下的人可以欺瞒得住的。



他也有一些轻松，轻松的是，既然确定是假议和，那么他就避免了与石越这些重臣的一场大冲突。他的国家还处在战争当中，他需要臣子们和衷共济，他也需要石越这个宣抚使。



而除了得意与轻松之外，赵煦的心里面，还有一些担忧。陈元凤所指出的和议有可能达成的危险，让赵煦一直在心里面感到不安，万一石越弄巧成拙，他又当如何？就算是兵不厌诈，可是大宋是堂堂天朝上国，翻脸也是需要找个好借口的。仓促之间，这个借口上哪去找？



但是，无论是得意也罢、轻松也罢、担忧也罢，所有的这些情绪，加在一起，也抵不过他心中的恼怒！



石越、韩忠彦们欺瞒自己，欺他年幼而瞧不起他，这些都可暂时放到一边。让他愤怒的是，在被揭穿之后，韩忠彦竟然还在袒护石越！而这个韩忠彦，不仅是被他父皇当年认定为社稷之臣，便在赵煦心里，也是相信他绝对忠于自己的！自英宗皇帝入继，濮王一系承绪大统以来，韩家父子两代，三朝都是定策元勋！



帝王之术是什么？大宋朝的家法是什么？他的宰执大臣们水火不容，固然不行，那会令国家无法正常运转，政令难以推行，朝中陷入党争；可是，更加危险的，却是所有的宰执大臣都一条心！这比宰执大臣之间誓不两立更加糟糕。因为如此一来，便容易乾坤颠倒，太阿倒持。君权轻而臣权重，危害的，是赵家的江山社稷！



与他的祖先们不同，赵煦是不介意朝中有朋党的。从小的耳濡目染，还有桑充国、程颐的苦口婆心，让他从心里面接受了“君子亦有党”这样的思想，朝中大臣分成新党、旧党，甚至石党，都不是大事。



可是，如果朝中皆成一党，或者一派独大，那赵煦就会感觉到背脊上的凉意。



前些日子，他还听苏轼讲论本朝政事，苏轼是评价熙宁年间的变法之事，可他却无意中一口揭穿了大宋朝的一项国本。按苏轼所言，本朝自太宗以后，常行“守内虚外”之策，内重而外轻，故此大宋之患，与李唐不同，李唐之患在藩镇权重，而大宋之患则在宰相权重。本来已经是内重外轻，若不分宰相之权，而只顾恢复汉唐之制，那么宰相便会凌驾于皇帝之上了。故此祖宗才要将宰相之权一分为三，夺掉宰相的兵权与财权，分给枢密院与三司使。苏轼本意当然是极赞熙宁之变法，改善了内重外轻的局面，虽然恢复了宰相的财权与部分兵权，却又增强了参知政事的权力，使得左右丞相难以独揽大权……便如他们的对手所攻击的，苏家兄弟所学，亦所谓“蜀学”，实际接近于纵横家之学。如程颐便曾经直言不讳的对赵煦说，苏家兄弟，与其说是儒生，不如说是纵横家。甚至连桑充国，在赵煦询问之时，都不得不承认，苏轼的文章固然是执大宋之牛耳，可他的学术，却难称“圣人之学”。赵煦知道，桑充国虽然祖籍开封，可是桑家曾经避居蜀地，也算是蜀人，熙宁、绍圣朝的蜀人，凡是识文断字的，十之八九，都视苏家兄弟为天人一般。他两兄弟一为参政，一为内相，可以说“天下荣之”，至于本乡之人，更不用提。



书生学者们很在意苏家兄弟之学不是“圣学”，可赵煦于这方面，倒不甚在乎。儒家也罢，纵横家也罢，有时候只怕纵横家的话，还要更加一针见血些。对赵煦来说，苏轼对本朝政治的这番分析，实是颇有独到之处，令他印象深刻。



如今他已经将天下大半的兵权交付石越之手，而倘若韩维、范纯仁、韩忠彦都与石越沆瀣一气，那他这个皇帝，又该往哪儿摆？



这件事情，倘若韩忠彦将一切赖到石越身上，把自己撇个干干净净，赵煦还不会担心，可是，韩忠彦的举动，与他所期望的，却完全是背道而驰！



这时候的赵煦，已经完全不在乎石越、韩忠彦的假议和究竟是为了何事。



被心中恼怒的情绪驱使着，占据着他脑海的，是另一个计划。



他本可以将韩忠彦谢罪的札子扔到御前会议，然后他就可以知道，哪些人知情，哪些人被瞒在鼓里——被隐瞒的人，心里面一定会有一种被侮辱、轻视的感情，这是容易分辨出来的。若是被瞒了依然为石越与韩忠彦说话，那肯定便是二人的党羽无疑。但赵煦心里面也很清楚，他若然这么做，便是将事情闹大了。到时候肯定会引起一场很大的风波，而他也将骑虎难下，至少要将韩忠彦罢相贬官，才能收场。



可在这个时候，如此处置，绝非明智之举。赵煦对韩忠彦仍然抱有期待，他还是希望能保全韩忠彦，以观后效。



因此，他很谨慎的，只将韩忠彦的札子，送到了左相韩维与枢使范纯仁处。



不出赵煦的意料，韩维与范纯仁很快递上了札子，请罪、辩解、表明自己将待罪在家，辞相听劾。然后，赵煦遣中使召二人到禁中面对，表示慰留之意，并将所有的罪责，全部顺水推舟的推到韩忠彦头上，然后又宽宏大量的宣布他也不会过于责怪韩忠彦，并表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在这种局面之下，韩维与范纯仁亦只有叩头谢恩，感激于皇帝的英明与宽厚。这还是赵煦即位以来，头一次对他的宰执大臣们占据如此明显的优势。



然后，他顺水推舟的提出了两个任命——拜参知政事工部尚书吕大防为参知政事吏部尚书；拜前兵书章惇为参知政事工部尚书。



自赵煦登基以来，六部尚书之中，一头一尾的吏、礼两部，便长期空缺，皆以侍郎掌部务。当日高太后尚在时，石越曾经上表，推荐吕大防为吏部尚书，但未被采纳。此事赵煦当时也是知道的，并且他心里面亦很清楚，吕大防是个不折不扣的旧党，石越并非是喜欢他而荐他掌吏部，只不过是因为希望借此拉拢、安抚旧党。而高太后也并非不喜欢吕大防而未采纳，只是因为宋辽战事方起，她需要借助吕大防在工部，与苏辙一道掌管财权，相比而言，升吏部尚书并非急务，倒可以等到战争结束之后，作为赏功，将吕大防拔擢到吏部尚书的位置，更能增其威信。



然而高太后未能等到这一日，便已逝世。



而赵煦却势难再耐心等下去，事实上，他本人更是一点也不喜欢吕大防。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借助吕大防——原本，吏部他是希望能交给韩忠彦的。可现在情势却改变了，拔擢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掌管吏部，是他迫不得已之下的一箭双雕之计。为了召回他颇有好感的章惇，他需要拔擢吕大防来拉拢、安抚旧党势力，至少使他的宰执大臣们无法反对；此外，尽管他不喜欢旧党，可是，在新党一时难以恢复旧时气象之前，他也需要增强旧党的声势与力量，借此制衡石越。



不出赵煦所料，在他一面占据着心理优势，一面还拔擢吕大防作为一种妥协的局面之下，韩维与范纯仁虽有几分勉强，但还是接受了章惇复起的变化。为了安抚二人，亦为了翰林学士草诏与给事中书读时减小阻力，赵煦又主动表示，章惇暂不回京，以参知政事工部尚书的身份，再兼宣抚副使，仍在河间，协助石越主持河间、雄、霸一带军务；同时，他又顺势提出，使田烈武兼知河间府事。



韩维与范纯仁心里面正担心章惇此人野心勃勃，回京后平生事端，又觉得他在河间足以信赖，因此虽然明知道皇帝这一手有分石越之权的意思，但他们都知道章惇也曾经依附过石越，对石越多少有些敬畏之意，便也不反对。总之与其将这个大麻烦带到汴京来，倒不如送给石越自己去领受好了。至于田烈武以武人做亲民官，虽然近数十年比较罕见，但如今是战时，从权亦无不可。



赵煦亲政之后，凡是有何主张，十条里面倒有七八条要被大臣们驳回，往往心里憋了一肚子气，还要忍着听他们婆婆妈妈的劝谏。他皇帝做了七年，何曾有一日象今日这么快活过？几件如此重大的人事任命，竟然如此顺利的得到韩维与范纯仁的支持。



他心里面免不了要自觉自己手腕纯熟，处事十分得体，颇有些自鸣得意。不过他也知道韩维与范纯仁也不是好惹的，他这是打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若是自以为是拿住他们什么把柄，这两人恐怕都是吃软不吃硬，弄不好就让自己碰一鼻子灰，讨个老大没趣。因此既得战果，赢了第一局，他也就见好便收。



甚至在韩维与范纯仁回府之后，他又遣中使去二人府邸，表彰二人功绩，赏给韩维一件隋代的绿瓷琉璃、一根鹤骨杖；赏给范纯仁一条玉带、一方金雀石砚。做完这件事后，赵煦又亲自给韩忠彦、石越各写了一道手诏，恩威并施，安抚二人，既严厉责怪他们举止失当，又表示谅解他们的苦心。



做完这一切后，他心里更加得意，自觉自己一手棒打，一手安抚，直将朝中这些元老勋臣，玩弄于股掌之上。



然而，赵煦却不知道，他突然召见他的首相与枢使，然后又是中使赏赐，又是夜御内东门小殿召翰林学士赐对、锁院——当天晚上，汴京便已骚然。人人都知道，这是将有大除拜的铁证。至次日，白麻出学士院，经皇帝审阅，然后东上阁门使持至尚书省政事堂，由中书舍人宣读，宰执副署之后，再送至门下后省书读……很快，整个汴京，人人都知道吕大防做了天官，而章惇又东山再起，拜了冬卿兼宣抚副使。



至于田烈武兼知河间府事，自然没资格这么郑重其事，也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宋朝本就有许多武官刺史以上做知某府事的“故事”，其时武官刺史不过从五品而已，熙宁改制后，知某府事是正五品下，从五品武官自然做不得了，可是田烈武乃是正五品上的定远将军，资序上面，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而且田烈武在汴京名声甚好，此时又是战时，他的这道任命，甚至在给事中那儿都没遇到任何的阻力。



所有人睹目的焦点，都是吕大防与章惇的任命，特别是章惇的复起，让所有人都浮想联翩。



很快，再一次，汴京的街头巷尾，各种各样的流言，又开始疯长。其中赫然就包括宋廷是假议和的传言！



一天后，禁中政事堂。



韩维坐在一张圈背交椅上，一面细细读着书案上的公文，忙里偷闲，还瞥了一眼正在伏案疾书的范纯仁，只见他右手持笔蘸墨，左手飞快的翻阅书案上的公文，然后熟练的在公文后面写批注、画押。韩维比范纯仁要大上整整十岁，此时不得不羡慕范纯仁那旺盛的精力。当他还在六十多岁时，他也能范纯仁一般，思维敏捷，绝不为案牍所累，即使再多的公文，他也能迅速的处理完，而且件件妥当。可如今，他读一份公文的时间，是以前的数倍，而哪怕只是简单的画押，很快也会觉得手腕酸痛，更让他害怕的是，他现在偶尔已经出现忘事的症状。



已经七十五六岁的韩维，久历宦情，早已历练成精。他已然位极人臣，终于在致仕之前，达到了人生的最顶点，尽管他对左丞相的位置不无留恋，可是他毕竟也不是那种贪权恋栈之人，也早已经想好，只须战事一了，他就要辞相致仕，回到雍丘去，或者干脆搬去西京洛阳，安享晚年。此前，他就托人去洛阳觅了一座园子，打算致仕之后，在园中种满他最爱的牡丹，再买几十个歌姬，过几年神仙也不换的生活。



因为一直抱着这样的心志，自韩维做上左丞相起，他便常有一种局外人的心态。尤其是高太后死后，看到咄咄逼人，一心想要有所作为的小皇帝，韩维虽然仍坚持自己做一个首相的尊严与本份，可是心里面的退隐之心，更是愈发的坚定。他也知道，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只不过是右丞相石越的一个挡箭牌。尽管他心甘情愿替石越做这个挡箭牌，尽管他与石越有几十年的良好私交，但是，作为一个大宋朝的士大夫，他永远都不会放弃自己的自尊与独立。他不能给后世留一个左丞相成为右丞相附庸的恶例，他的自尊也无法允许他如此。因此，他既要坚持自己的见解与主张，有时却又不得不为顾全大局而屈从石越的意志……这样的现实，更加令他时常感到矛盾与疲惫。



不如归去。



这样的念头，便在此时，再一次从韩维的心底里浮了上来。



“韩公、范公。”突然，一个令史出现在门帘外，欠身禀道：“辽国致哀使韩拖古烈来了。”



韩维“唔”了一声，见范纯仁从一叠公文中抬起头来，二人会意地对视一眼，便听范纯仁吩咐道：“请他到西厢房相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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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白麻为宋代诏令之一种，所书之字极大，每行只写四字，规格极高。承唐制而来，专用于任免三公、宰相、大将、立皇后、立太子以及征伐之事。按历史上，宋制白麻本不经中书或三省行出，只送至中书宣读，宰执副署之后便生效。小说中，熙宁改制之后，白麻亦要经给事中书读，故程序与历史上略有不同。​</li>

  <li>实当为“东上阁门使”，熙宁改官制后，改隶门下后省。改制前，品位视同少监。改制后，为正六品上武衔，即昭武校尉。东、西上阁门使，各有三人。二司皆负责与朝廷重大典礼有关之事务。东上阁门司掌与吉礼有关之事；西上阁门司则掌与凶礼有关之事。​</li>

  <li>天官，《周礼》官名，吏部尚书的古称。后文的“冬卿”，是拟古官称。因《周礼》中，冬官即相当于后世的工部尚书。​</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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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第六节



宋朝的尚书省，实际沿袭的是原来的中书门下省，又被称为东府或者东省。但其职权，与中书门下仍有相当的不同。为了方便宰执们办公，它在绍圣年间，又经过一次较大规模的修葺与调整。因为改制后的诸部寺监，虽然名义上都隶属尚书省，但实际上却并不在禁中，而是在皇宫以外，各立衙门，故此修葺之后的尚书省，亦常被宋人称为“政事堂”。但真正的“政事堂”，其实却只是尚书省内的一座小院子而已。



这座小院子座落于禁中右掖门至文德门之间的横街的北面，它东边的建筑直到文德门钟楼为止，西边的建筑直到枢密院为止，也都属于尚书省，是尚书省诸房与左右丞、左右司郎中、员外郎们办公的地方，其中只有一座小院子，是中书舍人院，算是归属于中书省的。政事堂的所在，便在尚书省建筑群的正中央。院子的正北，便是最狭义上的“政事堂”，一间朴实无华的单层木结构建筑，那是宰执们召开会议时才使用的地方，平时大门紧锁，除了每日洒扫的内侍，无人进去；东西两边，是两列厢房，也都不事纹饰，所有门窗柱壁，皆漆着深红色的红漆，让人感觉单调到乏味，全无半点美感可言。但这里，却正是主宰这个庞大的国家日常运转的地方。东厢房是当值的宰执日常办公的地方，此时则由韩维与范纯仁在此共同办公；西厢房是宰执们接见各级官员、外国使臣，以及谒见官员们休息等候的地方。这东、西厢房也同样是单层木结构建筑，整个政事堂内，唯一的高大建筑，是东厢房南边的水池旁那座三层高的藏书楼——这是如假包换的一座图书馆，尚书省已经有专门的机构分门别列整理、保存各种档案文书、图章典籍，所以，这座藏书楼里面，收藏的都是大宋朝坊间能见到的各种经书、史书、文集，以及各家刊印的报纸……乃是专供宰执们空闲时读书浏览之用。即便完全不知道的人，只要走进政事堂，都可以猜到，这里完全是按着司马光的审美来设计的。只有在被这些简朴得毫无美感可言的建筑环绕的中间空地上，那些树木花草水池假山的布局，才稍稍体现了一点点宋朝的精致巧妙的园林艺术。



韩拖古烈是每次走进这座院子都要情不自禁皱一下眉头的人，他完全无法接受司马光的风格，可是，对于宋朝的那些园林匠人，他是打心眼里发出赞叹，如此逼仄的空间，如此令人望而生厌的建筑，经过这些匠人的点缀，竟然就能生出来一种幽雅怡人的气息！



在这方面，大辽的工匠们，实在相差太远。将来有一天，当自己致仕以后，韩拖古烈在心里面早已经想好，他一定要亲手设计一座真正的园林，就建在大辽的某个地方，让南朝所有的园林，都黯然失色。



这样的念头，即使这次他身负使命，甚而可以说有些忧心忡忡，但是，当他坐在西厢房内，抬眼望着窗外的景致，便抑制不住的，再次从心底浮了上来。



“韩林牙。”一位尚书省的令史走到门外，打断了韩拖古烈的思绪，欠身说道：“韩丞相与范枢使已经到了，请韩林牙移驾相见。”



韩拖古烈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说了声“劳驾”，出了房间，随着那令史朝北边的一间厢房走去。其实不用人来带路，他也知道韩维与范纯仁会在哪间房间等他，进了房间，与韩维、范纯仁见过礼，看了座，韩拖古烈不待二人发问，抬抬手，便先说道：“韩公、范公，拖古烈此来，是向二公辞行的！”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顿了一眼，观察二人的表情，却见韩维正端着一盏茶送到嘴边，听到他的话，眼皮都没有动一下的继续喝着他的茶；范纯仁却关切的向前倾了倾身子，“哦”了一声，温声问道：“不知林牙决定何日启程？”



“在下想越快越好，便择于明日。”



“林牙有使命在身，吾等亦不便多留。”韩维轻轻的啜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接过话来，慢条斯理的说道：“既是如此，吾等当禀明皇上，修国书一封，略致薄礼，聊谢北朝皇帝之情。”



“如此多谢二位相公。”韩拖古烈连忙抱拳谢过，又叹道：“只可惜未得再拜会大宋皇帝一次……”



“皇上此前便已经吩咐过，道林牙大概这数日间便要归国，辞行前不必再面辞，只盼林牙回国之后，仍能以两国通好为念，多多劝谏北朝皇帝，早日退兵，罢干戈，修和议，如此方是两国之福。所谓‘机不可失’，若是此番议和不成，下次再议和之时，恐将不再是今日乾坤！”



韩拖古烈听着韩维慢吞吞的说着这番语近威胁的话——这样的话，南朝如今大概也只有韩维适合说，他德高望重，年纪又足够老，是可以倚老卖老的，而韩拖古烈也可以假装不将他的话视为一种威胁。



但是，韩拖古烈却也知道，他想见宋朝皇帝最后一面的希望，已经破灭。而这个事实，也让他几乎肯定，南朝的议和，并无诚意。否则，若是南朝急于求和的话，赵煦就算再不愿意，也不会不见他。这个时候，韩拖古烈的心，仿若掉进了冰窟一般。



他失神的怔了一会，半是故意，半是自暴自弃，喃喃说道：“如此说来，坊间所传之事，竟是真的了！”



“坊间所传之事？”韩维与范纯仁都愣了一下，范纯仁问道：“不知林牙说的是何事？”



“事已至此，二公又何必再欺瞒？！”韩拖古烈突然拉高了声音，几乎是质问的说道：“汴京便是三岁小儿，如今都在传南朝并无议和之诚意，乃是假议和！二公难道真不知情么？”



但也在韩拖古烈的意料当中，韩维与范纯仁听到他的质问，连眼睛都不曾眨得一下，二人只是对视一眼，哑然失笑。



“林牙说笑了。”范纯仁轻轻摇了摇头，道：“这等市井谣言，本就不足为信。我大宋是诚心诚意希望两朝能恢复通好之谊，平息刀兵之祸。范某只盼林牙这番话，不是因为北朝没有议和的诚意，便来反打一耙。”



尽管这些反应，全在韩拖古烈的预料之内，可是不知为何，韩拖古烈依然感觉到嘴角凄苦，他望望韩维，望望范纯仁，良久，才叹了口气，道：“韩公、范公！果然再无转寰之机么了？”



“林牙言重了。”韩维回视着韩拖古烈，缓缓说道：“虽然林牙不肯见信，不过——倘若北朝真有诚意，肯接受我大宋的条款，老朽亦敢向林牙保证，我大宋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范纯仁也点点头，说道：“然某亦不瞒林牙，如今的条款，已是最后的条件。我大宋亦已无法再退步！”



“二公，若贵国果有诚意，现今条款，只须改一个字——由南朝赎回被掳河北百姓——拖古烈敢保证，赎金不超过二十万贯！此于南朝，不过九牛一毛。于我大辽，亦可安抚将士之心……”



“林牙，大辽要以此二十万贯赎金抚将士之心，未知我大宋要以何物来抚将士之心？”范纯仁打断韩拖古烈，反问道。



“兵凶战危，两军交战，胜负难料。韩公、范公，莫要忘记，如今战场之上，还是我大辽据着胜券。况且，若和议不成，我大辽铁骑今岁虽然退回国内，日后却不免边祸未已！二公又何惜这区区二十万贯？邀虚名而招实祸，窃以为恐非智者所为。当年大宋真宗皇帝之时，两朝本已早立盟约，此后百年之间，两国皆再无刀兵之祸，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平心而论，这是于两国社稷、百姓皆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辽宋两国，和则两利，斗则两伤。此理不言自明，二公不会不知。拖古烈亦曾久在南朝，虽知南朝有轻狂之士，颇以岁币为嫌，然于士林之间，亦曾闻得些真知灼见——我大辽自与南朝开放互市，敝国之中，无论贵贱，皆爱南朝器物精美，南朝每岁河北沿边关税之收入，便何止十万贯？而敞国为了满足与南朝之互市，牛马羊群，尽入河北，仍不能止，不得不使百姓采参药于深山，摘东珠于渤海——纵是如此，犹不能偿。我大辽每岁于两国互市之上，屡屡亏空，而自熙宁以来，又有取消岁币之盟，如此则大辽日穷而大宋日富。此虽中智以下，知其中必有不堪者。是故司马陈王执政之时，又立新约，以全大宋之仁，大辽之义。故斯时两国太平无事，全因司马陈王深谋远虑、宅心仁厚，其德泽亦被于大辽。此番两国交恶，亦是由贵国君臣惑于一二轻狂之士，而招致边衅，未可一味归罪我大辽背盟。然如今事已如此，过往之事，深究无益，拖古烈所不解者，是二公又何惜这区区二十万缗铜钱，而不顾千万将士之性命？在下听闻，当年贵国王韶开熙河，半年有奇，所耗缗钱便超过七百万贯！王韶之开熙河，又如何能与今日之河北相比？今日二公惜此区区二十万贯，恐他日付出二千万贯，亦难止战祸！非是拖古烈出言不逊，然则若今日盟约不成，河北之胜负休去说它，只恐此后数十年间，贵国西北边郡，难有一日之宁！”



韩拖古烈舌辩滔滔，一口气说完这一大段话，方才停顿了一下，朝着韩维与范纯仁抱拳一礼，又诚恳的说道：“拖古烈此言，还望二公三思！”



然而，虽然他的话听起来入情入理，却也打动不了韩维与范纯仁。



二十万贯的确不是个值得一提的大数目，尽管自绍圣以来，宋朝军费开支日渐减少，但这也只是相对过往每年军费折算下来远远超过五千万贯缗钱这个天文数字而言的。从宋仁宗至熙宁年间，宋朝每养一个禁兵，平均每年开支少则五十贯，多则一百贯——而无论怎么样进行改革，这笔平均开销是很难摊薄的，绍圣年间，军费开支最低的一年，曾经只有三千四百余万贯，折合下来平均每个禁军的开支只有六十贯左右；大多数时候，每年日常军费开支，总不会少于四千万贯——而这已经令宋朝君臣欢欣鼓舞了。毕竟绍圣年间的缗钱，早已经没有仁宗朝那么值钱了，想要回到每五十贯养一禁军的时代，大概永远都不可能了。而宋朝的中央税赋收入，折算下来，已达到每岁七八千万缗之巨，日常军费开支，由当年占到每年中央税赋收入的五分之四以上，成功的降为如今的二分之一强，这也是宋朝能够迅速的走出交钞危机的重要原因。这对于宋朝来说，算是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新党们认为这是王安石新法的成功；石党认为石越变法的成功，而旧党则相信这是司马光战略收缩策略的成功。



但不管是谁的成功都好，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如今宋朝国库不缺钱，打得起仗。



战时的军费开支远高于平常是不用多说的，特别是熙宁西讨之后，赵顼颁布了《熙宁赏功格》，重新详细的规定了禁军杀敌、俘获、重伤、轻伤、战死等等各种情况下的奖赏抚恤。尤其是加大了对获胜部队、参加艰苦战斗部队的集体赏赐，加重对斩杀、斗杀敌人的赏额，对战斗中受重伤、轻伤者也给予重赏，比如凡在战斗中受轻伤者，即赐绢十匹，重伤者除赐绢十匹外，还可优转一资，连续在几次战斗中受重伤，赏赐更是惊人。这改变了宋军过往完全以首级、胜负定功过赏额的做法，的确提高了宋军的斗志，可是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便是战时军费开支的激增。



韩拖古烈说得一点也没有错，当年王韶开熙河，半年多点花掉近千万贯，连王安石都不敢再公开他的军费开支。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自四月开战至今，不过短短四个月，包括救济逃难百姓在内，宋朝的各项开支早已经迅速的超过了两千万贯！



然而，即便在范纯仁心里，这个仗，仍然还打得起。只要军事上不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的失利就好。



“林牙所言差矣。”范纯仁望着韩拖古烈，不管遇到什么事，他说话的声音总是不疾不徐、从容淡定，哪怕他是在辩驳、批评别人，语气也总是十分的温和，“天下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若是无理索求，休说二十万贯，便是二十文亦不能给。林牙将北朝启衅，归咎于两国互市，然则当日萧卫王出使后，北朝已经提高许多货物之关税。便丝绸来说，丝绸入辽境，原本是十五抽一，其后贵国改为十分抽一，不久又改为十分抽二，而商旅遂绝。连大食胡商，亦宁可过西夏贸易，也不愿前来中京。此后贵国改回十分抽一，商旅复通。北朝三易其法，我大宋未置一辞。为何？因为我大宋并不贪图与北朝通商之利，两国互市，是为互通有无，而我大宋无大辽有者少，大辽无而大宋有者多，此非是我大宋贪图互市之利可知。北朝要果真以为互市上吃了亏，是何物上吃亏，便禁绝何物入境可矣，又何必背盟犯境，伤我百姓？恕我直言，与北朝互市之利，于我大宋，不过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便是自此禁绝互市，又有何妨？只恐贵国不肯！”



“尧夫相公说得不错。”韩维也点头说道：“他事可以不计较，然道理不能不明。若北朝果真继续穷兵黩武，恐更非智者之所为。还望林牙归国之后，能向大辽皇帝晓明利害。我大宋确是诚心议和，然而却并非是乞和。诚然，我大宋禁军未必便能稳操胜券，然大辽的宫分军亦不能说有必胜之把握。如今之事，是辽国先背信弃义，犯我疆界，似不宜再贪得无厌，见利忘害。否则，若北朝定要选择干戈相见，大宋亦不敢不奉陪！休说是两千万贯，便是两万万贯，又何足惜？！”



韩维和范纯仁将话说到这个地步，韩拖古烈知道再说什么也已没有意义。他微微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欠身长揖，说道：“既是如此，拖古烈亦已无话可说，就此告辞别过。不过，拖古烈与二公，当仍有相见之期。但愿下次相会之时，二公莫要再如此固执。”



韩维与范纯仁也连忙起身，回了一礼，笑道：“彼此彼此，愿林牙毋忘今日之言。”



韩拖古烈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在汴京又多留了这数日，但结果却让他大为失望。



到政事堂拜会韩维、范纯仁之前，他还想着虽未必能如他所愿见着小皇帝，但韩维、范纯仁都是重百姓之福祉而轻边功之人，一切所谓的“宏图霸业”，倘若要累得百姓流离失所，或者赋税加重、生活困苦，那在二人尤其是范纯仁心中，实是轻若鸿毛。而只要二人略有动摇，他便再去设法去拜会吕大防，这位新任的吏部尚书，如今几乎已经完全是司马光晚年政治理念的继承者，韩拖古烈曾将他的政见归结为六个字——“省事、汰兵、薄赋”。一切大的变动，能没有就最好没有，更不用说打仗，别人打上门不得不应战也就罢了，但是只要能有机会恢复和平，那就没有理由再继续打下去。倘若能用二十万贯恢复和平，特别是能换回被掳的百姓，韩拖古烈相信吕大防没有理由拒绝。省下来的军费开支，足以帮助那些遭受战祸的河北百姓重建家园，并且将沿边州郡都修得固若金汤，再造一条大名府防线。战争的目的是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让百姓能重返家园、安居乐业，从此再不受侵略？倘若这一切不需继续打仗也能达成，那为什么还要打仗？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南朝的旧党，是最不在乎“天朝上国”脸面的一群人。不去管他们实际上是怎样的一群士大夫，至少在政治理念上，他们的确是将思孟学派的“民本”之说，在这一个方面，发展到极致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在南朝，倘若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旧党去做地方官，当地的赋税收入可能不会急速增加，也可能不会马上就看到商旅往来、工商兴盛的繁华景象，可是，他们会远比新党与石党的官员更受当地士人、百姓的欢迎与爱戴。



韩拖古烈一直这坚信这才是旧党最大的政治根基所在。从整体实力来说，旧党的影响力，要远大于新党与石党，因为他们植根于南朝的每一个乡村，受到最广泛的士人与农民的爱戴与支持。对那些常年在乡村之中，且耕且读的中下层士人来说，接受旧党的理念显然更加容易。而新党与石党，倘若离开城市，他们就难再找到多少的士子能接受他们的理念。即便他们也读王安石、石越、吕惠卿的书，可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很容易就能决定他们内心的倾向性。



从这个层面来说，旧党的根基甚至是超越简单的南北地域之分的。大约只是在陕西、益州、两浙路的乡村，倾向石党的士人会略多一些；在江南东、西与福建路的乡村，倾向新党的士人会多一些，除此以外，便都是旧党的天下！



因此之故，亦或是因为旁观者清，韩拖古烈看到了一个宋朝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政治现实——在宋朝，倘若没有旧党的支持与合作，任何变法、任何政策，都不会有好结果。韩拖古烈相信石越是明白这一点的。在韩拖古烈的观察中，石越一直都在礼让旧党，或许旧党会在中枢失利，以旧党内部的派系矛盾重重来说，这是极有可能的，可是在这个庞大帝国的最底层最根本的地方，却依旧是由旧党的支持者与同情者把持的。倘若中枢的胜利者够聪明的话，那么，不管他取得了多大的胜利，他仍然需要竭力避免不要将旧党变成自己的敌人。



而旧党如今的领袖，不出于范纯仁、吕大防、刘挚、程颐四人。和战大事上，程颐直接影响力有限，刘挚很难接近与游说，韩拖古烈能寄予希望的，就只有范纯仁与吕大防。倘若这两人倾向议和，那么刘挚也很可能同意，如此一来，不管石越心里面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多半也要妥协。小皇帝更加只能屈服。



然而，范纯仁的态度却出乎韩拖古烈意料的强硬。



这也是可以理解之事。韩拖古烈再如何了解宋朝，他到底不可能知道宋朝确切的军费开支与国库积蓄。旧党并非是不想让大宋朝如汉唐一样，有着辽阔的版图与强大的军力，事实上，熙宁、绍圣年间的旧党，年纪大一点的，正是当年支撑着仁宗朝与西夏的战争的那些官员。这些人只不过是比一般新进的官员更加了解战争的困难，而在某些选择之上更加现实而已。



但倘若现实并不需要他们做抉择的话，那么战争也同样可以成为他们的选项。



更何况，范纯仁本身就是旧党诸领袖中，立场最温和者。这个“温和”，当然不是对辽国，而是对新党与石党。他与石越原本就是有极好的私交，对石越也十分信任，在这个时候，只要石越不同意议和，范纯仁断不至于做出釜底抽薪的事来。



韩拖古烈失望而归，回到都亭驿，又有下人来报，称吕大防也婉拒了他求见的请求。



这时候他终于不再怀报幻想，着人将早已写好的辞行表送至礼部，讨了国书，即吩咐韩敌猎与萧继忠并一众随行，收拾行装。宋廷果然也并不慰留，当日皇帝赵煦便颁了敕令，赏赐韩拖古烈一行，又有两府各部寺官员来辞别，并安排了护送的文武官员与军队。



韩拖古烈暗中计算时日，知道耶律信早晚间就要停止和议，重启战端，眼下宋廷虽然待之以礼，但一旦战事重开，那就祸福难料，保不定便会被宋人扣留，当下也不敢再多停，次日便在数百名天武军的护送下，离了汴京。



韩拖古烈虽然一心想要兼程北归，奈何出了汴京，还是宋人的地盘。护送他们一行的宋将，是天武二军的一个指挥使，唤作郑夷中，官阶不高，不过是个正八品的宣节校尉，可是为人却不太好相处，绍圣中宋军马匹渐多，天武二军虽是步军，却也配有不少战马，这郑夷中部下五百余众，便个个有马，但他却仍接着步军的速度，每日算着时间，最多走六十里。超过六十里，无论韩拖古烈如何好说歹说，他都多一步也不肯再走。有时候更是托言种种变故，一天下来，连二十里都走不到。韩拖古烈心里着急，想要悄悄贿赂郑夷中，但他却不知道，这郑夷中早就受了陈元凤的嘱托，哪敢违命？离京之前，陈元凤便警告过他，限期到达大名府，只许晚，不许早，早一个时辰到，便要郑夷中项上人头。金银再好，终不如自己的脑袋好。



郑夷中那里既说不通，韩拖古烈也无可奈何，只得外示从容，随着宋军缓缓而行。如此非止一日，转眼之间，便到了九月，而韩拖古烈竟然还没到大名府。一路之上，各是坏消息不断传来，先是传闻辽主知道宋廷终无和意，大怒之下，已经中止和议，深冀一带，已经重燃战火。据说韩宝率军屡次进犯冀州与永静军，向宋军挑战，但王厚始终坚守不出，绝不应战。



此后不久，又传来消息，称宋帝下诏征发京师禁军，除调集了包括宣武二军、骁骑军在内的步骑两万五千余人的禁军，又在京师、河北诸镇及逃难百姓之中，征募精擅武艺的勇壮男子两万余人组成一军，并尽数征调朱仙镇讲武学堂之学员充入军中担任武官，赐名“横塞军”，拜天武一军副都指挥使王襄为主将——如此一共征发了步骑近五万人马，组成“南面行营”，又拜熙宁朝宿将、王襄之父王光祖为南面行营都总管，以李舜举为宣抚使司提举一行事务，随军北上，大举增援石越！



这个消息传到韩拖古烈耳中，让他又是惊讶，又是担心。这王光祖本是仁宗朝名将“王铁鞭”王珪之子，将门出身，能征善战，颇有勇略，熙宁初年也曾在河北做过边臣，其时为了一点小纠纷，萧禧率数万大军压境，而王光祖看穿了萧禧只是虚张声势，竟遣他的儿子王襄，当年不过二十来岁，单骑赴会，说退萧禧。此事令萧禧印象十分深刻，曾多次与韩拖古烈言及。但王光祖与王襄都有些时运不济，王光祖做过多任边臣，虽然治军有方，却也没能立下多少了不起的战功，每逢大战，他总是阴差阳错的错过，如熙宁西讨之时，他在广西路；西南夷之乱时，他又调任河东路……最后还因为在黔州路当知州时，对治下夷人过于残暴，受到弹劾罢官，绍圣之后，便调任三衙，并在朱仙镇兼个教官，清闲度日，据说如今已是六十好几。而王襄自当年与萧禧一会之后，二十多年间，皆默默无名，只是在禁中安分守己的做侍卫，偶尔出外，担任过几次“走马承受”的差遣——说白了，就是皇帝派出去的耳目之臣，中规中矩，积功积劳，用了二十多年时间，才做到天武一军的副将，究竟有多少统兵之能，便是韩拖古烈这个“大宋通”，亦不得而知，只怕这其中，主要还是因为他是两朝皇帝的亲信武臣。倒是王襄的幼弟王禀，韩拖古烈数年前还见过一面，弓马出众，颇有当年萧忽古之风，只是当时年纪甚小，掐指算来，如今最多不过二十来岁，官爵未显，世人也未知其名，却不知此番是否也随父兄出征。



故此这赵煦以王光祖为帅、王襄为将，韩拖古烈实是有些讶异的。如今南朝有名的将领不少，如王光祖父子，虽说二十年前还算颇具声名，可若非韩拖古烈曾格外留意，大概如今也已经要算是籍籍无名之辈了。但他也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放心，在他看来，越是这样的籍籍无名之辈，石越与王厚便越好统制，南朝在河北又多出近五万兵马，于大辽可算不得一个好消息。



韩拖古烈却哪里知道，这其实不过是赵煦在一心简拔亲信而已。此番随这近五万人马北上的，除了李舜举，还有陈元凤！李舜举的“提举一行事务”，是位在诸总管之上要职；而陈元凤本就身兼宣抚判官之职，二人既在军中，这王光祖，其实也就是拱手而已。赵煦有心要将这只大军交给李舜举统率，然如今宋军既废监军之名，又不便公然以内侍掌兵，作为权宜之计，赵煦只好费点周折，以塞两府门下之口。这只大军，石越虽指挥得动，可是却绝对轮不到王厚来插手。



不过这也须怪不得赵煦，他采纳陈元凤的献策，派出这支大军之后，京师兵力已经空虚之极，除了班直侍卫之外，便只有捧日与天武两军，勉强可以守一守东京城，连西京洛阳，都已经是一座空城。他既倾京师之兵欲谋求与辽人决战，自然不能不让亲信之臣来掌兵。而陈元凤在得知深冀重燃战火后，撺掇小皇帝增兵，也不可能是为了石越与王厚打算。他这是一石二鸟之计，一则迎合赵煦的心思，催促石越与王厚进兵决战——与辽人议和之事决裂之后，宋朝东京与北京之间信使往来，赵煦急欲石越速战速胜，他满心想的是要趁此良机，与辽人决战，歼灭契丹主力，进而收复燕云，而石越却总是拖拖拉拉，不断借口兵力不足，难保必胜，不肯下令决战——故此这次陈元凤献策赵煦再派出这近五万大军，便是为了塞石越之口，迫他进取；再则这近五万大军，陈元凤亦当成是他最大的本钱。他知道自己以目前的资历，很难长久的留在汴京中枢，他也须要建功立业，也要积攒资历，也希望能出将入相，让天下人无话可说……总之，凡是石越做得到的，他陈元凤没有理由做不到！而他要做到这一切的话，他就需要牢牢掌握着南面行营的这近五万人马！尽管李舜举是个阻碍，但这也是为了取信皇帝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这些内情，韩拖古烈自然是不可能知道。他所能知道到的，是宋廷一定还在为是否要扣留他们这一行人而犹豫，甚而很可能发生争吵，所以，宋人才既没有立即扣留他们，也不肯让他们尽快返回——事实上，除了韩拖古烈以外，辽国使团中的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处境。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惴惴难安，谁也不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将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但在使团之内，人人都心照不宣的忌讳公开谈及此事。看到韩拖古烈镇定自若的样子，自副使韩敌猎以下，直至普通的士卒、仆从，都不愿意或者不敢显露自己的怯懦。



尽管在韩敌猎与萧继忠面前，韩拖古烈总是信誓旦旦、信心满满的宣称宋人绝对不会扣押他们作为人质。可是，在内心的深处，韩拖古烈却也并不如他嘴上说的那样有信心。他一方面的确相信石越会确保他平安回到辽主跟前，但另一方面，鉴于大辽至今还扣押着朴彦成等宋朝使馆的文武官员，他们被扣留为质的可能性仍然相当大。



他们的命运，可能就决定于石越的一念之间。但一切都要等他们到了大名府，才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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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小说中宋军编制，指挥使一般为御武校尉。然天武军为禁军“上军”，故其军中武官，阶级视其余诸军要高。​</li>

  <li>按：宋制禁军中本有“横塞军”番号，熙宁整编禁军时裁撤，至此恢复。​</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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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一节



北京，大名府。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彤云又吐，一竿残照。古木连空，乱山……”宣抚使司溪园花厅之内，一个歌姬端坐下首，轻弹琵琶，和声清唱，坐在厅内喝茶的宣抚使司一干谟臣武将，似是对这曲《青门饮》的歌词都感觉到陌生，有人低头细品着词中的悲凉深厚，有人悄悄侧过头去，向同席的同僚打听这曲子词的作者，然而被问到的人都是轻轻摇头，同样也不知道这首词的来历。



莫非是这歌姬自作？瞅见着众人都不知作者是何人，已经有人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有宋一朝，曲子词极甚，风尘之中亦有佳词，倒也并不足为奇。在座的虽然多有饱学之士，可坊间词曲之多，学问再大的人也难以尽知，一阙好词流行不过三五日，便有新曲新词取而代之亦是家常便饭，只怕便是苏子瞻在此，亦不敢说他听遍了天下的佳词。故此众人倒也并不会因此觉得羞愧，眼见座中无人知晓作者，听见那歌姬一曲唱罢，与游师雄坐在一起的参议官折可适已经开口询问：“叶三小娘子，未知这曲《青门饮》，竟是何人所作？”



那歌姬盈盈一礼，轻启朱唇，正待回答，却听花厅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有人朗声接道：“折将军，这是熙宁朝的状元公，尚书省左司员外郎时公邦彦的得意之作……”



听到这个声音，折可适的脸色微微一变，却见众人纷纷起身，他也连忙整了整衣冠，起身相迎。那个歌姬好奇的望向门外，不知这个一语道破的来人是谁，却早有管事的下人过来，轻轻招呼她退出花厅之内。



声音落下，最先走进花厅的，是宣抚使司的主管机宜文字范翔，紧跟在他身后的，赫然是辽国北面都林牙韩拖古烈，而在韩拖古烈身后的，则是遂侯韩敌猎。



韩拖古烈原本就在宋朝交游甚广，此番出使，南来之时，大名府众人也都曾见过他与韩敌猎，对二人并不陌生。这时见着二人，各自行礼，让了客位与二人坐了，范翔却坐在二人旁边相陪，一面笑道：“韩林牙说得丝毫不差，这词正是时邦彦昨岁所作。时邦彦虽然是状元公，诗词亦颇佳，可惜却不如何受歌女青睐，便在汴京，亦甚少有歌女唱他的曲子词，诸位不知，亦不足为奇。只是不想竟能在北京听到这曲《青门饮》，更让在下意外的是，韩林牙竟渊博至此，连这等小事，都如此熟悉！”



就在几个月之前，范翔还在尚书省做右司员外郎，与时彦熟得不能再熟。他既然如此说，那这词便确是时彦时邦彦所作无疑了。只是谁也不曾想到，这韩拖古烈竟然对宋朝如此了解，纵是对手，众人也都忍不住要纷纷赞叹。



只有折可适与游师雄二人，只是端着茶盏，低头喝茶，并不言语。那范翔是个极风趣的人，顺着这个话题，随口又说了几件时彦的趣闻佚事，引得众人皆掩口低笑。因这厅内宋朝文武官员，便以折可适与游师雄官职最高，说完笑话，他又正式向韩拖古烈介绍二人，韩拖古烈与二人都有数面之缘，却谈不上深交，这时又叙了一回旧，折、游二人只不过随口应承，不料韩拖古烈说二人的事情来，却是如数家珍，便是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恐亦不过如是。



三人聊得一阵，竟是颇有倾盖如故之感，一时间谈笑甚欢。尤其是折可适，说了一会，干脆将座位移至韩拖古烈旁边，反将范翔挤到一旁。座中凡有宋朝官员提及和战之事，不用韩拖古烈回答，折可适都替他挡了架。



如此直闲谈了小半个时辰，折可适才略显倦意，便朝韩拖古烈告了个罪，离席更衣。



他方出了花厅，却不知何时，范翔竟然也溜了出来，便在花厅旁边的长廊上等他，见着折可适过来，范翔远远笑道：“恭喜大祭酒交了个好朋友。”



折可适淡淡一笑，不理会他揶揄，径直走到他跟前，问道：“丞相还是不曾拿定主意么？”



范翔摇了摇头，笑着问道：“未知折将军之意又是如何？”



折可适却不回答，反问道：“仲麟以为呢？当留？当放？”



范翔轻笑一声，道：“似韩拖古烈这等人物，可惜不能为我大宋所用！”



“仲麟是说要招降他么？”折可适也笑了起来，但立即又摇摇头，道：“可惜此事绝无可能。”



“下官也知道。”范翔若有所失的笑了笑，旋又说道：“不过，既是如此，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要拜托折将军。”



折可适惊讶的看了范翔一眼，他这时候才知道范翔专程在这儿等他的原因，因笑道：“仲麟说笑了，你是子明丞相最信任的人，主管机宜文字，倒有事要来拜托我这个闲人？”



“折将军这话却是见外了，哪些事情该听谁信谁的，丞相心里面可分得清清楚楚。如今宣台之内，谁不知道折将军是丞相最信任的谟臣呢？”范翔说到这儿，不待折可适再说什么，又继续说道：“如今这事，下官或许不当多言。然此事亦关系重大——我知道折将军此刻正是要去见丞相，故特意在此相候，只盼将军见着丞相之时，若丞相问及韩拖古烈去留之事，能劝丞相扣留他们……”



“这又是为何？”折可适更加讶异，但他见范翔越说越严肃，最后已是十分慎重，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也变得认真起来，又说道：“此事关系重大，仲麟需告诉我原由，我方能答复你。”



范翔抬头望着折可适，仿佛想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假话，过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不知道朝廷是想要丞相扣留韩拖古烈么？”



听到这话，折可适大吃一惊，问道：“莫非朝廷已颁诏旨？”



“这倒不曾。”见范翔摇了摇头，折可适一颗心却又放回肚子里，却听范翔又说道：“只是……”他欲言又止，一时却也是的确不知道从何说起。这十几日间的公文往来，朝廷旨意的字里行间，表面虽然说是交由石越定夺，但是范翔仍能感受到背后的压力。至少，他可以肯定，小皇帝是希望石越能扣留韩拖古烈一行的。然而，这些事情，他又实在不便向折可适说明。



范翔自觉受石越知遇之恩，对石越纵然不能用“忠心耿耿”四个字来形容——因为这个词，实是并不太适合用来形容大宋朝的士大夫们——然他视石越为师长，颇存尊敬爱戴之心，这却是毫无疑问的。何况在政治上，他更一向以石党自居，与新旧两党在心里面就存了门户之别。而这次石越宣抚三路，特意召他主管机宜文字，同样也是信任有加。投桃报李，范翔自也不免事事都站在石越的立场，为他来考虑利害得失。他官职虽然不高，可是却一直身处中枢机要，位轻而权重，对于朝中最上层的许多利害关系，也因此看得更加分明。站在一个“石党”的立场，范翔心里面是希望石越与“石党”能继续得势，主导朝政的，这于他，也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他眼见着亲政之后的小皇帝一天天有主见，意图自己来主导朝政，大展身手的小皇帝，与先朝留下的老臣们，原本就有天然的矛盾，这弥补这个矛盾本就是十分不易——自秦汉以来，就极少有皇帝会真正的信任先朝做过宰执的臣子，一朝天子一朝臣，石越是先高宗皇帝一手拔擢的，所以无论他当年如何受到猜忌，但是打压归打压，重用归重用，在高宗皇帝心里，那总归是自己的大臣。可于现在的小皇帝赵煦，无论表面上关系如何的好，包括石越在内，现今的宰执重臣，那也是他父亲、他祖母的大臣。范翔心里面也清楚，指望着小皇帝如何亲近、信任石越，那是神仙也做不到的事。但是，只要不激化矛盾，维持着君臣之间的和睦，因为石越身上还有“遗诏辅政之臣”这样的头衔，小皇帝想要摆脱掉石越他们这些元老重臣，也很困难。毕竟，在大宋朝，外朝的势力空前强大，不是说皇帝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然而，范翔心里的这种期望，并不会顺理成章的实现。



身为宣抚使司主管机宜文字，他比旁人更能了解、感觉得到皇帝与宣台之间的那种隐隐的矛盾。自和议破裂之后，小皇帝愈发想要进兵与辽人决战，而石越却就是下令王厚按兵不动；皇帝给河北派出了五万援军，却安排了个李舜举来做提举一行事务，陈元凤更是等同于监军——石越如今已经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别说是范翔，宣台之内，每一个谟臣都看得出来，若是再不下令王厚进兵决战，皇帝心里面，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李舜举、陈元凤的这五万人马，说是援军，可是真的只是如此么？



现今宣台之内，此前力主持重的众谟臣，不是改变口风，转而劝石越下令决战；就是缄口不言，或持两可之说。唯一还坚持前见的，便只剩下折可适一人。



兵戎之事，范翔不敢妄进谏言，可是如今这韩拖古烈的放留，在范翔看来，算是无关大局的小事。皇帝既然流露出想要扣留韩拖古烈一行的意思，那么石越希旨行事，让皇帝高兴一下，那也是缓和君臣关系的办法。可是不知为何，范翔却隐隐觉得石越竟有要放韩拖古烈归国之意，他自知自己劝谏，石越必然不听；而他心里觉得能劝动石越的人，潘照临不在大名府，陈良早已功成身退，唐康远在王厚军中……这些个“自己人”皆不在跟前。如今宣台之内，石越最为信任，倚为谋主的，便是眼前的折可适。



而折可适再如何说，也是个武人，在范翔心里，他连“石党”都算不上，更不用说是说这些心腹之事。



他吱唔了好一会，才终于又字斟句酌地说道：“只是下官听到一些传闻，有人上本，请皇上扣留韩拖古烈一行为质，皇上将这奏状给御前会议看了，或称当放，或谓当留，是韩丞相与范枢使坚持，皇上才勉强同意，待韩氏一行至大名府后，再由石丞相定夺。此后皇上又数度遣使询问丞相之意，下官又听闻南面行营中，有人公然宣称当斩韩拖古烈人头祭旗云云……此等话语，恐非军将所敢妄言。韩氏放留，下官以为其实无关紧要，如见宣台之决策，常与皇上之见相左，虽说做臣子的，自当以忠直侍君，可若事事如此，以唐太宗之明，亦不免有怒魏征之时。以下官之见，这些小事上面，不若稍顺皇上之意……”



“仲麟用心良苦。”折可适微微笑道，“不过你大可放心，当今皇上，现时虽不见得有唐太宗那般英明，可也不逊于汉之昭、明，到底是个英明天子。况且朝中两府诸公，皆是当世贤者，纵有奸佞，亦无由得进，仲麟似不必过虑。如今我既在宣司参赞军事，丞相待我以诚，推心置腹，我亦不敢不以忠直相报。仲麟的担忧，我会转告丞相，我自己的计较，亦当坦然相告，至于如何决断，以丞相之英明，你我皆不必杞人忧天。”



范翔听到折可适如此回答，心中虽然大感失望，但他知道折可适为人甚是爽直，既与自己如此说了，那么再多说亦是无益，当下只好抱拳谢过。



折可适辞过范翔，他知道此时石越必在宣台后院的书房之内，便径往后院而去。到了后院，却见楼烦侯呼延忠一身便装，守在院门旁边，却是与石鉴在一张石桌上面下着棋，二人见折可适过来，连忙起身见礼，石鉴朝着他行了一礼，笑道：“折祭酒如何来了？丞相正在与吴子云说话哩。待我去与祭酒通传。”



折可适忙谢了，目送着石鉴进院子，回过头瞥了一眼石桌上的棋局，才朝呼延忠笑道：“楼烦侯，这一局，你却是要输了。”



呼延忠与折可适却是世交，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莫看他出身低，要赢他不容易。剑术、弓弩、枪棍、拳脚，样样输给他，几日间，统共已输了一百多贯了，除了骑术赢了一场，连下棋都下不过他。我军中有几个相扑好手，京师中都有名气的，昨日和他比了三场，连输三场。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了，问他师傅，总是不说，只是笑着说‘杂学甚广’这等鸟话。我以前听老田说过，他教过石鉴，还有兵部的司马侍郎也教过他。可老田和我半斤八两，云阳侯看他个文绉绉的书生样，果真好武艺？我却是不信的。以前在汴京时，可从未听过……”



“你这是以貌取人了，若真要较量起来，你和阳信侯联手，只恐亦非云阳侯敌手。”折可适笑道：“你输给云阳侯的徒弟，倒不算太冤。”



“果真有这等厉害？”呼延忠仍是将信将疑。



折可适未及回答，便听院子里面石鉴已经抢着回道：“楼烦侯，你莫要不信，日后见着阳信侯，你自去问他，他却是见识过的。”一面说着，他一面出了院子来，见着折可适，笑着说道：“折祭酒，丞相请你进去。”



折可适又谢过石鉴，辞了二人，走进院中。这后院却是很小，顺着走廊，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石越的书房之外。守在书房外面的，是石鉴亲自从呼延忠的班直侍卫中挑出来四个侍卫，见着折可适过来，一人过来，示意他止步，折可适忙停下来，解下腰间的佩剑，交予侍卫收了，方有人至书房外禀报，他听见石越在里面说了声什么，待了一小会，便见吴从龙自房中出来，二人见着，只是互相额首致意，一个侍卫已在折可适旁边说道：“折将军，丞相有请。”他连忙整了整衣衫，快步走进书房。



进到房中，才行了个半礼，便听石越笑道：“遵正可见着韩拖古烈了？”



“已经见过。”折可通行完礼，方回道：“真人杰也。”



“确是如此。博闻强识，观及毫末之微，而不失器局宏大。”石越含笑望着折可适，道：“如此人材，要放归契丹，亦难怪众人都担心其日后不免将成我心腹之患。”



“下官却以为无妨。”



“哦？遵正有何高见？”



“不敢。”折可适连忙朝石越欠了欠身，方继续说道：“只是下官以为，大宋渐强而契丹渐衰，乃是天命。纵起萧佑丹于地下，复掌契丹，亦不能变此大势。区区一拖古烈，又有何为？软禁此人，徒失我大国风范，致万邦所笑，更落契丹口实。”



“然辽人亦曾扣押朴彦成。”



“难道我大宋不曾扣押辽国使馆众人么？韩拖古烈乃是来我大宋吊丧致哀者，凡圣人治平天下，皆以孝为先。朝廷或者不要纳辽使，他既然来了，若竟扣押辽国致哀使者，将何以表率天下？更贻后世之讥。休说是一个拖古烈，便是辽主亲至，亦当礼送出境，再决胜负！”



石越听着不由笑了起来，“遵正，此非兵家之言。”



折可适却正色欠身一礼，道：“回丞相，下官学的是儒家圣学。”



石越笑道：“儒家亦知兵么？”



“丞相博学，难道不知吴起亦曾是曾子、子夏的学生么？”



石越一时被他难住，不知如何回答，却听折可适又说道：“用兵亦分正道、诡道。当行诡道时，不得拘泥于正道；然当行正道时，亦不可行诡道。自古只知权谋诡变之术者，亦难成大事业。况且使韩拖古烈归国，于我大宋，下官以为亦是利大于害。”



“这又是何道理？”



“丞相岂有不知之理？”折可适道：“韩拖古烈虽然对我朝知之颇深，却也于我大宋并无敌意。因其知之深，故而更知敬畏。下官以为，朝廷若有志一举翦灭契丹，吞并塞北，则韩拖古烈不可遣。若其不然，则当遣之。使韩拖古烈在契丹，日后两国通好，方可希冀。否则，契丹不亡，边祸不止。”



他这番话说出来，石越默然良久，才叹了口气，问道：“遵正以为契丹可灭否？”



“下官未知丞相以为是古之匈奴、突厥强，还是今之契丹强？”



“自是契丹强。”



“下官亦以为如是。”折可适点点头，侃侃而谈：“契丹之强于匈奴、突厥者有二，契丹无部族争立之祸，而兼得耕牧两族之利。自古胡狄易除，盖因胡狄之属，莫不乘中国衰败之机而兴，凡中国强盛，则其自败。若契丹是匈奴、突厥，以我大宋中兴之盛，当逐北千里，斩其名王，封狼居胥，非如此不得谓成功。然下官以为，契丹却不得以胡狄视之，而当以大国视之。自古以来，要攻灭如契丹这样的大国，又正逢其鼎盛之时，非有十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大战，绝难成功。”



“朝廷若欲攻灭契丹，亦下官所乐见。然下官以为，每场战争，朝廷上下，只能有一个目标。否则，便容易进退失据，举止纷扰。以今日之事而言，我大宋与契丹战争之目的，只是将契丹赶出国家，并伺机歼灭南侵的辽军，让辽人从此数十年间，只要听说‘河北’二字，便忆起今日之疼，再不敢存南犯之心！便是收复燕云，此时亦不必去想；至于攻灭契丹，更不必提。便果有此等志向，亦待做完了眼下之事，再去想下一步未迟。大饼须一个一个的吃。眼下我们尚只是看得见第一个饼，饼都不曾咬到嘴里，吞进肚中，便老老实实想着如何吃完这个饼再说。无论旁人如何想，丞相万不能一时想着驱除辽人便可，一时想着还要收复燕云，一时又想着要攻灭契丹，如此思得患失，实是用兵之大忌。”



“大饼须一个一个吃。”石越低声重复着折可适的话，叹道：“知我者，遵正也。”他在房中踱了几步，手里拿着一柄如意，轻轻在左手掌心不停的击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如此，吾意已决。”



“只是……”折可适想起自己对范翔的许诺，又说道：“下官听说朝廷之意……”



他正待将范翔的担忧转告石越，不料才说了这么一句，便已被石越打断，“是范仲麟罢？他连你那也游说过了？”



折可适偷偷看了一眼石越的脸色，见他并无恼怒之意，才笑着说道：“范仲麟所虑，亦并非全无道理。朝廷之欲，亦不能不考量。自古以来，皆是要内外相和，大军才能打胜仗。”



石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折可适，忽然笑道：“遵正，你以为如今我军已然稳操胜券了么？”



“那却未必！”问起军事上的事，折可适立即敛容回道：“下官一直以为，而今宋辽两军，在河北实不过半斤八两。我大宋占着天时，辽人占着地利，至于人和，那是一半一半。辽人固然进退两难，可是我大宋稍有不慎，同样可能满盘皆输。”



“遵正说得不错。形势上如今我军的确已渐渐有利，然而打仗不是说形势有利便一定可以获胜的。”石越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今便有不少人，见我大军会师，军容颇盛，辽人已是进攻乏力，便以为局面鼎定，迫不及待要弹冠相庆了。他们关心的是报捷的时间，高谈阔论的，是如何反攻辽国，收复幽蓟，甚而攻灭契丹，统一南北！”



“士心民心乐观一点，未必全是坏事。然而在这宣抚使司之内，本相却仍是战战兢兢，生怕犯下半点错误。大错铸成，到时候再去悔叹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便已经晚了。”石越言辞说得宽容大度，语气中却已经带上了讥讽，“非是本相不想去面面俱到，然所谓‘国之大事，在戒在祀’，旁事和光同尘，亦无大要紧。这兵戎之事，我便是殚心竭智，亦不敢说万全。便是古之名将，如白起、乐毅辈，若他们打仗之时，还要想着顾着朝廷中各色人等的喜好，只恐亦难全其功业。更何况论及知兵善战，我只怕未能及其万一。方才遵正说得好，饼须得一个一个的吃。这其中道理是一样的，以我的才智，如今亦只能顾着一面。顾好了这一面，我便算问心无愧，死后亦有面目去见高宗皇帝与太皇太后。至于其它的，只好顺其自然。”



以石越此时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来，其实已经是形同发牢骚了。折可适自小从戎，其时宋朝武将，大多都要受制于地方文臣，这世上，通情达理的上司，总是要少于求全责备的上司，折家虽然几乎是一镇诸侯，代代世袭，然而同样也免不了要受许多这样的气，或是监军，或是钦差，或是诸路长官……而他所见的，所听闻的，就不免更多。故此，石越的牢骚，事有大小，官有高低，然而境遇却其实是相同的。他听到耳里，不免亦心有戚戚焉。



只是二人毕竟身份悬殊，折可适既不好说什么，却又不能什么也不说，只好干笑几声，在旁边说道：“丞相过谦了。以下官看来，如今我大宋君明臣贤，便犹昔之燕昭与乐毅。实是下官等多虑了，朝廷委丞相以专阃，举天下之兵付之，军国之事，无不听从，大事无不成之理！”



“是么？”石越又看了一眼折可适，忽然嘿嘿冷笑了几声，道：“倘若我是乐毅，却未知谁又是骑劫？”



这一下，折可适却是也再不敢接口，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是尴尬的站在那儿，却听石越又哈哈笑道：“遵正休要为难，本相不过顽笑而已。便算真的有骑劫，我大宋亦非燕国，我也没有赵国好投，只能学诸葛武侯，死而后已。”



折可适连忙跟着干笑了几声。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觉得这玩笑有什么好笑的。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二节



此时的折可适，并不知道石越正承受着怎么样的压力。待他辞出书房之后，石越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还有寂寞感。他突然间，有些后悔没有将潘照临带来。尽管他知道那样并非明智之举，如今潘照临的名头已经有些太大了，那会给他招更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一点，潘照临自己也很清楚，大宋朝的历史上，就有过一位这样的幕僚，他当时的声名，可能还远不及潘照临现今在汴京的名气，那个人，叫赵普。



不管宋朝如何的开明，倘若有那种举世公认的人中英杰，竟然不愿意臣天子，出来征辟当官，反而愿意“臣臣子”，去甘心当一个大臣的幕僚，那也是上至皇帝，下至朝廷百官，绝对不可能接受的事。可以和司马梦求一样出仕，成为天子之臣；也可以如陈良一样去教书；或者象潘照临现在这样，游历天下，大隐隐于市……这样，已经是开明的极限。至于继续公然留在石越幕府中，皇帝当然不能用这个来治罪，但是台谏一定会让石越下野，而朝廷当中，石越也不会有任何同情者。



这就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意思。



所有的人，你可以当做天子的臣子，这个叫“本份”；也允许你去做逍遥世外的隐士，不给皇帝当官，这个叫“开明”。除此以外，就叫“叛逆”。



作为石越的幕僚，潘、陈二人谢绝过许多次荫封的机会，但当高太后与司马光几次向石越流露出想要正式下旨，征辟潘照临与陈良的想法之后，石越问过二人想法后，便只好让他们离开府中。这也是间接向朝廷表明忠心，说明自己并无蓄积羽翼之意。而高太后与司马光知道二人无意出仕，又已经不在石越府中之后，便也打消了征辟的念头，算是成全二人。



缺少了二人的辅佐，石越有过一段时间的不习惯，但这个时间很短，毕竟，他那时候的身份地位，已经完全不同了。他已经很熟悉大宋朝的运转，他的其他幕僚，其实也是很出色的人物，只是无法与二人相比而已。



渐渐的，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曾经他凡事都要与潘照临、陈良商议而后行。他很快习惯了与另一种“幕僚”打交道，这些人都是朝廷的官员，并不总会事事考虑到他的利益，每个人关心的角度都不一样……如现在宣台的众多谟臣，包括折可适，甚至范翔，莫不如此。



这些人也都算是一时俊彦，他并不能说出什么不是来。



但是，就是突如其来的，如潮水一样涌来，石越感觉到一种无以言喻的寂寞感。别说痛骂，便连讽刺几句，发几句牢骚，他现在都找不到人来说。



因为他知道，身边的每个人，都会过度的解读他说的每一句话。就象是折可适，素称爽直豪侠、不拘小节，但是，在石越面前，二人地位上的巨大差异带来的鸿沟，还是能轻易的让他尴尬得不知所措。他现在很能理解，为何贤明如李世民，也公然宣称身边需要有佞臣。但他没有这样的资格，也不敢如此。他正在打仗，与对西夏的战争不同，这不是一场策划已久、准备充分，对敌人了若指掌的战争，当年的西夏，是远不能与如今的辽国相提并论的。尽管与宋朝一直打仗的是西夏，可是宋朝真正的劲敌，却是和平了几十年的辽国。他谨小慎微，都生怕犯错，自然也不允许在宣台之内，出现任何不能称职的人。



但这样一来，也让他几个月来，整个人一直都象一根绷紧了的弦。



身在后方指挥的紧张感，有时候是比在前线厮杀的将领们还要有过之的。当年征讨西夏之时，他还可以与潘照临下下棋，发发牢骚，听听潘照临的讥讽、嘲笑……这都可以很好的纾缓压力，更重要的，是那样有一种心理暗示，潘照临的讥刺，能让他感觉到一种他并非需要担负所有责任的错觉。那让他觉得他并不是最了不起的一个人，他犯点错也没什么，反正有人会指出来，有人会帮他弥补……而现今在大名府，却完全不同，他被所有的人寄予厚望，无人真正质疑他，所有的人都仰望着他。他要担负全部的责任，也就要担任全部的压力。



所以，他需要一直演戏。



不仅要在众多的下属、将士，百姓面前表演他的镇定自若，还要在朝廷面前表演，安抚、解释、劝说，让他们保持信心……当他不需要表演的时候，便只有他一个人了。



如果他怀疑了，担心了，动摇了，紧张了……他都只能自己去承受，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倘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



但如今朝中形势，亦远不及熙宁之时。表面上看来，他声望之隆，官爵之高，权力之重，都远远超过熙宁之时，但是，实际情况却是，如今他反倒不似熙宁之时那样可以没有后顾之忧。



朝廷之上，是燕昭王还是燕惠王，真是很重要的！



辽人此番南下，的确没有象真宗时那样顺心如意，宋军也抵住了压力，渐渐站稳阵脚，将战争拖到了对于宋朝更有利的僵持拉锯中来。但是辽军的实力并没有多大的折损，或许在辽人看来，与拱圣军、骁胜军、甚至慕容谦部、田烈武部相逢，都是恶战连连，打到心里发凉。可是于石越，其实也是一样的感觉，拱圣、骁胜、横山蕃军，皆是宋军精锐之师，碰上辽军，不仅难求一胜，反而连连损兵折将，拱圣军更是全军覆没……账面上，他可以觉得自己没有亏。但是，打仗又不是算账。



如今河北虽然诸军齐聚，可真要与辽军决战，以骑兵为主的辽人占据地利，胜负之数依然难说。不要说万一失败，就算是最后拼个两败俱伤，道理上是宋朝国力更强，可是实际却并非如此。辽国损失了南下精兵，国力自然大损，对各部族的控制力会减弱，但他还可以迅速的征召一只数十万人的军队，虽然不可能再如此精锐，可也是来之能战。而战败波及到各部族的反叛，至少也有一两年时间，甚至更长，毕竟那些有实力的部族，同样也被辽主绑在南征的战车之上。他们的精壮男子，也一样会受到损失。但宋朝呢？要重新培养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最快也要两三年，若要形成精锐之师，没有五年以上，几无可能。辽军大概是没有能力再南犯了，即使辽主能再征召一支大军出来，他的文武百官，国中百姓，也会怨声载道，不会随他南下，若他执意南下，以辽国的国情与历史经验来看，大约辽主会死于某次政变之中。可如果石越将宋朝的这点底子也拼光了，休说恢复燕云、攻灭辽国，他要拿什么来震慑西夏？



李秉常现在是在安心经营西域，愿意与宋朝维持和平，两不相帮，可那是有前提的。如若中原空虚至此，西域再好，又有何用？他若不挥师东返，那李秉常就一定会死于某一次政变之中。



到那时，宋朝别说保不住西夏故地，连陕西也会陷入危险。而带来的连锁效应是，倘若李秉常东犯，辽主就又有可能说服国内的反对声音，再次南侵。



所以，石越既不肯便宜放辽人回去，却也绝不愿意轻易的与辽军决战。因为他觉得自己还只有五成的胜算。



他要想方设法，不惜一切，将辽人拖在河北，能拖一天算是一天。聚蓄更多的对宋军有利的因素，就意味着增加更多的对辽军不利的因素。他不是一个能临阵指挥若定的将军，也不能保证率领军队打赢每一场恶仗。他能做的，就是争取尽可能多的对于他的将领们有利的东西。



既然现在辽人是骑虎难下，而宋军进未必有功，僵持则一定可以无过，那就拖着好了。时间站在宋朝一边，从短期来看是这样，从长期来看，也是如此。那他就犯不着冒险。



从来战争都是这样的，只是你自己不失败，敌人就一定会失败。



但石越的如意算盘，现在却有点拨不响了。



皇帝三番五次催促决战，还有一个陈元凤不断的上书，大谈辽军之不利，宋军之必胜。自古以来，人情都是如此，喜欢听对自己有利的事，不爱听灭自己威风的话。陈元凤素称“能吏”，熙宁以来的几次战争，他都有参预，在陕西、在益州，如今又在河北，汴京上至皇帝与文武百官，下至士子、百姓，都认为他是知道宋辽两军底细，且又知兵之人，他既然大言辽军可以战而胜之，换成石越，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员、士子、百姓，大约也会愿意相信他的话。况且他又极聪明，绝不说石越半个不字，反替石越辩解，声称此前石越持重，是因为兵力犹有不足，兵凶战危，不得不谨慎一些。如今河北又增五万大军，击破辽人，指日可待。



他更悲天悯人的宣称，朝廷与宣台都体恤河北数百万百姓，受辽人蹂躏，流离失所，因此，想要将辽军赶出河北，让百姓重返家园的心情，实与数百万河北百姓一样的急迫。他屡次提及皇帝的手诏、诏令，将小皇帝描绘成一个爱民如子，完全体谅河北百姓心情而急于与辽人决一死战的明君。



这样的说辞，无法不让小皇帝龙颜大悦，更无法不让各家报纸争相转载，士子百姓交口称颂。当大半个河北受到辽人侵略的时候，不要说那些河北的百姓，大宋朝所有的百姓，谁不盼望朝廷能出圣君，大宋能有救星呢？



而且，救星是不嫌多的。



石越固然是个好丞相，可是若小皇帝也是个明主圣君，岂不更加符合大家心里面的期待？



至于河北的百姓，那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是石越可以想见的。



据说横塞军中的将士，许多人都在脸上刺上了“忠义横塞”四个字！



朝廷、百官、士子、百姓，都翘首以盼石越早一点击破辽军，让河北百姓重返家园。便是在御前会议中，尽管众人都还支持石越，但是韩维与范纯仁毕竟没有真正带过兵，在他们心里，未始不会想，若能早一点结束这场战争，至少也可以为替国库省下大笔的开支，而那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石越能明显的感觉到，来自御前会议的支持变得没那么坚决了。



他们不会相信小皇帝的话，也不会相信陈元凤的话，但这样的态度，开始只是陈元凤一人，可是很快，就是许多人在说。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听到一些话，开始只是别人的观点，但是当他们转叙时，就有意无意的将之变成了自己的观点，然后，在别人的认同与反对中，他都会更加坚定，从此彻底的相信，那就是自己的观点了。



本来整个大宋，所有人最关注的，就是这场战争。而关于这场战争的话题，只要宋廷允许，就会迅速的流传。



更何况，是如此打入每个人的心坎，让所有人都愿意听到，愿意相信的话。



在宋廷的上层还好，在中下层，至于市井当中，若有人提出些些质疑，不免就会被扑天盖地的人反驳、围攻，简直便如同过街之鼠一般。



你们怎么可以怀疑石越打不赢耶律信？怎么可以怀疑宋军战胜不了辽军？怎么可以怀疑皇帝的英明？你再号称自己知兵，你能有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陈元凤知兵么？甚至没有人相信陈元凤是贪功冒进的人，因为这时候人们会翻出去过去的事情来，当年便是陈元凤中止了在益州的错误。谁会相信这样的人，会不够谨慎呢？



但当这样的论调迅速的流传开去以后，又会影响到御前会议的判断。这时候，在御前会议的眼中，便不只是小皇帝这么说，陈元凤这么说，而是有数不清的人，都在这样说。而这中间，免不了会有他们平时亲近的、信任的人，从而影响到他们的判断。



便是石越也不得不承认，陈元凤这一次，干得极为漂亮。



他从背向扎向自己的这一刀，让他疼到心里，却还只能笑脸相待。



皇帝赵煦没能做到的事，陈元凤做到了。



现在就算石越大声宣称他还不能保证击败辽军，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能看到的，只会是河北百姓不解的目光。更何况，他根本做不到“大声宣称”。这也是他作茧自缚。现在是战时，所有的报纸关于对辽战事的文章，都要经过审查，陈元凤的话，那是有利于小皇帝的形象，可以振奋士气民心，当然可以登。但石越辩解的话，那就是军国机密，最后能看见的，只不过御前会议那些人而已。



如今，他就与耶律信一样骑虎难下。



进兵决战也不是，不进兵决战也不是。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对他不利的信息，还不止于此。



南面行营的四五万人马，是分批前往大名府集结的，宣武二军走的是隋唐以来的驿道，由汴京出发，经封丘、长垣、韦城而至澶州濮阳津过河，经清丰、南乐而至大名府，如今已至南乐；而骁骑军是自洛阳出发，走的是唐代以来的驿道，自河阳渡渡河，经卫州往东北而行，如今也已经到了相州汤阴县境内。走的最慢的则是横塞军，他们走的是正北最短的一条道，由封丘向北走直线，经滑州白马津过河——可是，石越刚刚收到的报告，因为官道阻滞，走了这么久，横塞军竟然刚刚过了白马津，赶到黎阳县。横塞军的前锋部，也才到临河县。



可是，喊得最响的，也是南面行营。尽管南面行营麾下三支大军，说得刻薄一点还是“天各一方”，但他们却斗志最为高昂。他们还身在最后方，却不断的向石越请战，要求担当先锋，誓与辽军决一死战。



南面行营这样做，是间接的刺激其他行营诸军。按着宋军在河北渐渐完备的军事制度，宣台会汇总各行营的最新情报，然后发到各个行营的高级将领手中。战时军队行踪不定，有时候更需要保密，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但如今河北两军僵持，没有大的战事，各大行营与宣台之间联系无碍，石越终不能故意将南面行营的这些事情瞒了下来。其他行营诸军的将领，心中的不忿，可想而知。



先锋轮到谁，也轮不到南面行营诸军，他们如此请战，分明就是骂他们胆小，不敢与辽人决战。尤其对自负精锐的西军诸军将领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面是高级将领们越来越盛的请战之风，而另一方面，耶律信仿佛是故意在撩拨宋军一般，从各方面不断传来情报，显示辽军似乎已经有意撤军。



首先是往北回运的车马，明显增加了，甚至超过了南下的车马。这或许表示有更多的辽国显贵意识到战争将要结束，而他们并不能轻易的退回国内，所以开始提前打算。



辽军一直在往国内运送劫掠所得的财货与伤兵。但由于辽军的构成方式，决定了那能送回去的财货，只会是极小的一部分。哪怕是宫分骑军，谁也不会将自己辛苦抢来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带回国去，这都是卖命得来的钱，关系到一家子今后十年甚至几十年的命运，谁又能信得过旁人？辽国没有保险业，而路上丢失是不可避免的，万一被人以路上丢失了的名义侵吞了，也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损失。他们能信任的，除非是自己的亲戚、邻里、家丁。但战争没有结束，家丁只要没有严重受伤，还要跟着他们打仗。能碰上亲戚、邻里能够因伤提前回国的，那也只会有极少数的幸运儿。为了避免过多的分兵，辽军显然会选择将伤兵们聚集在一起，将来随着大军一起归国。因此，辽军运送归国的财贷，多半是辽主与达官贵人掳掠所得。也只有他们，才能借用回国运粮的运粮车，将自己的财物送一些回去。



但现在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北归的车马超过南下的车马，就意味着辽人调动了运粮的空车以外的车辆……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除此以外，还有报告称辽军在河间、深州一带调动频繁，他们开始重新聚结，有细作打探到肃宁一带，辽人的大车成千上万的聚集在一起。另一个迹象则是，真定、定州，甚至高阳关、博野一带，都已经没有辽军出现。沧州、清州的辽军，也彻底的北撤到了霸州境内……任何人综合这些情报，都会判断辽军是已经打算撤兵了。



因此，宣台中的谟臣中，各军的主要将领中，也有不少人认为该动手了。包括何去非，都力主要与辽军打上几仗，扰乱他们的部署，再拖一拖辽军。连河间府的章惇与田烈武，也主张出击。



但是，王厚、慕容谦与折可适三人坚决反对。



石越心里面是很愿意信任他们三个的。但是，他如今算是腹背受敌，上上下下都在催促着他速与辽军决战。就在这一天的早上，他吃过早饭，见给他送菜的侍婢怯生生的看着他，似乎有什么难处，他当时心肠一软，主动问了一句，没想到，那个女孩问的，却是他冬天之前，能不能将辽人赶出河北？！那个侍婢是定州新乐人，因为家境贫寒，由一个商人介绍，签了三年的契约，到大名府给人做下人，如今期限已近，她在新乐还有老父老母，前些日子听到同乡的消息，说她双亲依然健在，只是生活艰难，这个冬天，只怕十分难捱。但倘若战争不能尽快结束的话，她即使再有孝心，也是难以回去照顾双亲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承受不起让辽军全身而退，从容撤出河北的结局。



石越靠坐在一张黑色的交椅上，闭目养神，心里面却如同一锅沸水一样不停地翻滚着。连石鉴何时进来的，他都没有注意。



“丞相。这是开封来的家书。”



“哦。”石越微微睁开眼睛，接过石鉴递上的信函，看了一眼信皮，不由惊讶的“噫”了一声，原来这封家书，却是金兰写来的。他连忙拆开，打开细读，金兰信中，除了给他问安之外，说的却是十来天前，她与高丽使馆已经给高丽国王上书，力劝高丽参战，夹击辽国之事！此前宋辽之间的和议，因为也涉及到高丽，曾经让高丽使馆十分紧张，但在确定宋朝绝无出卖高丽之意以后，他们显然都松了一口气，也意识到是他们表明态度的时候了。石越知道，金兰的算盘是打得很精的，这时候表态，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战争的天平已向宋朝倾斜，但同时她也留有余地，等她与高丽使馆的奏章到高丽国，又是一两个月过去了，态势就更加明显了。到时候，高丽既可以反悔，也可以参战，而且还显得他们并不是因为大局底定才加入宋朝这一方的。因此，他们开出的条件，也显得“理直气壮”。除了要宋朝保证高丽国的安全，在辽国报复时出兵援助之外，还要求作为出兵的补偿，宋朝要免除高丽国的全部债务，同时若能攻灭辽国，宋朝同意将辽国的东京道，划归高丽。



石越不由得嘿嘿轻笑了几声，顺手将这封信递给石鉴，笑道：“你读一下，再替我写封信给两府，请韩丞相召见高丽正使，问明是否确有此事。高丽所请，都只管答应。只除这划归东京道一条，要稍稍改一下，凡是他们高丽大军自己打下的州县，都归他们所有。他们若能攻下中京道，那大定府亦归他们。”



石鉴一面迅速的看完金兰的“家书”，一面留神记着石越说的话，这时却不由抬起头来，担心的问道：“丞相不嫌太大方了么？倘若高丽果真攻下辽国东京道，那便又是一个渤海国，甚至比渤海国更盛！”



“那亦得要他们有本事。”这一天来，石越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出声来，“给人画饼，自然是要越大越好。我就怕他们连一个州都打不下来。攻灭辽国……哈哈……”



石鉴却不知道为何石越会觉得这么好笑，只是奇怪的看着石越，却听石越又吩咐道：“待韩丞相问过高丽正使后，便请两府将此事登上各大报纸，务必要头版头条，字体要大要醒目。”



“啊？”石鉴轻呼一声，连忙又低下头去，应了一声：“是。”却又在心里面想着金兰与高丽使馆诸人见着报纸后的表情，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是，接下来石越的话，却让他真的惊得连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你速速办妥此事，休要耽搁，便这几日间，还要随我去冀州！”



“丞相、丞相要亲往冀州？！”



“不错。亦正好顺道送韩林牙一程。”石越又将头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淡淡说道：“明日便要召集众人，宣布此事。”说完，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又说道：“对了，吴子云若找你，你便说我对他此次差遣，颇为满意。方才我忘记对他说了，他给镇北军写的军歌甚好，陈履善也几次在文书中提起，要请他给横塞军也写一首军歌，你让他多多费心。”



“是。”石鉴答应着，直到退出书房，他心里面，还在想着石越将要亲往冀州的事情。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三节



石越突然决定亲自前往冀州前线视察，对此宣抚使司内众谟臣都各持己见，意见不一。但是，石越似乎心意已决，九月十三日，便率众人自大名府出发，除了楼烦侯呼延忠率三千殿前侍卫班寸步不离外，石越只留下了参议官游师雄在大名府处理日常事务，其余主要的谟臣，除了陈元凤还在横塞军中，仁多保忠已经返京，唐康、何畏之、和诜皆已先后去了冀州与永静军前线，自李祥以下，折可适、吴从龙、高世亮、黄裳、何去非，以及范翔、石鉴，尽皆随行。此外，随石越北上的，还有数十名在宣台听差的低级文武官吏，以及十几位文士清客——这些大多是河北本地人，都是石越在北京开府之后，前来投效的。这是当时风气，这些人在河北各府州都算小有名气，也算是当地人望，延揽这些人，于了解河北之民情地理以及宣台军令通行皆颇有好处，这十几人中，也有几名是逃难而来的，石越将之招致慕府，也是为了安抚河北的士大夫们。



其实在军事上的决策，别说是这些人，便是范翔、吴从龙、黄裳的建议，石越也并不甚重视。他倚为谋主的，身边主要是折可适、游师雄与何去非三人，除开这三人，他是宁肯舍近求远，公文往来去询问王厚、慕容谦、何畏之等人的。至于此刻聚集在大名府的许多不掌兵的河朔将领，那也只是在宣台挂个名而已，许多人自从到了大名府，几个月来，甚至都不曾见到石越长什么模样。这与他当年在陕西之时，完全不同。熙宁时石越在陕西，虽不能说有周公风范，可是当地才俊之士，只要到安抚使司递上名帖，绝大部分人，还是有机会亲自见到他本人，面陈自己的建议的。



石越在朝廷做宰相时，便已经略略有一些重陕西而轻河朔的风评。但他曾在陕西做过地方官，熟悉、了解当地的人物，而肯加以重用，这也是不足为怪的。正如两浙路的进士，尤其是西湖学院出身的进士，也更受石越青睐，这都是一个道理。众人也并不会因此而生怨恨之心。他此番宣抚河北，河朔名士大都还是十分高兴的，虽然石越来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韩维、韩忠彦来，可众人都知道他有礼贤下士的名声，也都将此看成一个机会。在当时人的心目中，石越算是京东路人，而范纯仁算是陕西人，韩维与韩忠彦则算是河北人，因此，河朔的名士们都觉得，石越现今虽然偏向陕西人，可是他毕竟是京东路人而不是陕西人，若来过河朔之后，必然态度会大有改观，不仅眼下就难得的受赏识的机会，日后对河朔士人来说，也是大有好处的。



但是，现实的情况，却不能不让他们感到一些失望。石越到了河北后，对文士虽不失礼遇，却也难有亲信重用的例子；至于武将，则更是大多受到冷落。他信任重用的，依然是西军与河东出身的将领，河朔军中，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低级武官有时候反而能在宣台谋一个要职，中高级武官却完全受到排斥。只不过，若没有文士替他们出头，这些河朔将领心里再如何郁闷，也是没有人会关注到的。尤其是在石越斩了武骑军都校荆岳之后，许多河朔将领虽然心中都十分不平，可是却根本没有人敢做仗马之呜。



由大名府至冀州，有四百多宋里。石越虽然下令轻车简从，麾下一千人马，统共也有四千余众，六七千匹马，外加几十辆马车。这还没有算上随行的辽国使团。这么多人马，尽管是在宋朝境内，都是骑马坐车，又是沿着官道，沿途又都有补给供应，每天也只能走六十到八十里。计算时间，到冀州大约要走上六七天，那时已经是九月下旬了。



因此，石越走得一天，也不过走了约七十里路，刚好赶到馆陶。他心里有些嫌慢，当地官员前来接他进城休息时，他便有些踌躇，只是他知道这浩浩荡荡的人马，单是供应人马吃喝，住宿之处，便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解决的。故此他虽不太情愿，却也只得随地方官进城，在馆陶城内过夜。



他这次北上冀州，负责替他打前哨的，是勾当公事高世亮。高世亮率领数十名精干官吏，比他们早行一日，一路打点，石越一行到达馆陶之时，他早已离开，只留下两名亲吏等候，将石越迎至他亲自选定的下塌之处——这是一座十分幽静的大宅院，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产业，在石越进入宅子之前，石鉴与呼延忠已经率领班直侍卫将这座宅子又重新搜查了一遍，又遍设岗哨，待石越入住之时，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另一座宣抚使司行辕。



石越也没什么心思关心高世亮是不是扰民，在宅子里刚刚安顿下来，便立即叫人将那两名打前哨的亲吏唤来，问道：“你们高将军现在到了何处？”



那两名亲吏听到石越亲自召见，都是诚惶诚恐，谁料问的竟然是这件事，二人愣了好一会，才赶忙回道：“回丞相，高将军走前曾说道，今晚该在临清落脚。”



“临清！”石越似是自言自语的重复了一句，便挥了挥手，道：“你们辛苦了，都下去歇息罢。”



二人面面相觑，想不通石越召见他们，竟便只是为了这么一句话，莫名其妙的告了退。出到中门，远远望见折可适与何去非连袂而来，二人在宣台当差也有数月，认得二人，连忙退到门边行礼。



折可适自是不记得二人，但何去非却是记性甚好，见着二人，问道：“你们不是高将军的人么，如何会在此处？”折可适本也不曾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正嫌何去非多管闲事，方要拉着何去非快走，却听二人回答道：“下官是受丞相之命来此……”他心中一动，立时停了下来，转身看了二人一眼，问道：“丞相见你二人何事？”



那个亲吏互相看了一眼，一时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宣台之内，军令甚严，原本石越召见他们，不得石越允许，便连高世亮，二人也不敢乱说，可是方才石越所问之事，却实在谈不上任何机密可言，问话的又是宣台之内最得石越信任的折可适。二人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觉得这并非大事，便据实回道：“是丞相问下官二人，高将军现到了何处……”



“唔？”折可适也似乎怔了一下，旋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当下便不再作声。



何去非莫测高深地看了折可适一眼，问道：“大祭酒，这其中可有何玄机么？”



折可适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回答。二人放了那两名亲吏离去，都默不作声的朝院子里面继续走，快到石越住处之时，远远看见石鉴抱着佩剑，斜靠着一块大石头上，见着二人过来，笑嘻嘻的便伸手拦住，笑道：“折祭酒、何承务，丞相在见客哩，还请稍待一会。”



折可适奇道：“见客？这么晚了，在馆陶？是丞相召我二人前来的……”



“我知道。”石鉴笑着说道：“不过丞相确实是在见客，我可不敢打扰。还望二位多担待。”



何去非听到这话。便开始左顾右盼，打算找个地方坐下来等，折可适却愈发的好奇了，问道：“丞相究竟是见的什么人？”



“是裴昂裴千里先生。”石鉴倒没什么忌讳。



何去非倒还罢了，折可适立时笑了起来，“那个自比管仲、乐毅的河间名士？他又来献策么？”



石鉴正要回答，那边何去非却有些不高兴了，道：“大祭酒休要小觑天下英雄。书生当中，也未必便没有知兵的。裴千里先生虽未中进士，可当年赵韩王亦不过一村秀才，也能辅佐太祖平定天下。”



他这么一认真，石鉴便不好说话了，折可适却是呶呶嘴，笑道：“我可瞧不出来裴千里先生竟可与赵韩王相比。我听说他不过在白水潭读过几天书，晓得些杂学，考不上进士，便回河间，谈些格物之术，又能讲些各家之学，凡王、马、石、程、张、桑、苏，诸家之见，都能说些皮毛，兼又写得几句曲子词，还办过一次报纸，便在河间府自称是程先生、桑先生的门人，号称名士。他自称功名馀事，是闲云野鹤的高人，可朝廷说经术，他便讲孔孟；朝廷说货殖，他便讲管桑；朝廷说无为，他便讲黄老；朝廷重边功，他便讲孙吴。先是在莫州做慕僚，辽人南犯，他倒是颇能料敌先知，敌方在雄州，他便已至大名府。到了大名府又大谈北事，在一干秀才中得了个知北事的名声，这才被荐到宣台……”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了一停，讥讽的看了何去非一眼，笑道：“何先生，我可有半点说错？”



何去非被折可适说得脸都红了。他与那裴昂其实并无半点交情，只是他自己是以一介书生，而喜谈兵事，竟做到讲武学堂的教授，但也因为他没有从军的经历，常常被人讥讽。折可适瞧不起裴昂，于他来说，不免有点物伤同类的感觉，故此才出言辩护。哪知折可适一点口德都不肯留，说话如此刻薄。



他张口正要回敬几句，却见一个侍卫自里头走了出来，问道：“丞相叫我来问，折将军与何先生可到了？”



石鉴懒懒起身，笑着回道：“早已到了，正在候着。”



“那丞相有请。”



何去非与折可适听到那侍卫如此说，也不再斗嘴了，连忙整了整衣冠，随着那侍卫进去。



进了房中，却见果然房中除了石越以外，还有一个人，正是裴昂。折可适和何去非先向石越行过礼，又与裴昂见礼，石越吩咐人给二人看了座，便对裴昂说道：“烦请裴先生将方才说的计策，再与折将军与何先生说一次罢。”



“不敢。”那裴昂抱拳朝石越行了一礼，略侧了侧身子，面对着折可适与何去非二人，他身材矮小，面目黑瘦，但声音却中气十足，说道：“折将军素称‘将种’，何先生亦是本朝兵学大宗，学生班门弄斧，还望二公毋怪。”



他谦逊两句，便话入正题，“学生向丞相所献者，乃是铁壁合围、十面埋伏之策！若用学生此策，必能生擒辽主，使十万辽兵，匹马不得生回南京！”



折可适方听完这一句，嘴巴已是张得好大，惊声问道：“袁先生是说，要在此河北平原之上，四面包围这十万契丹铁骑？”



“不错，此乃当年韩信围项王、匈奴困汉高之法！”裴昂点了点头，慷慨说道。



“先生真规模宏大，非吾辈敢想。”折可适讥讽的说一句，挑衅似看了何去非一眼。何去非脸都快要红到脖子根了，尴尬的避开折可适的目光，轻轻咳了一声。



裴昂却不知道折可适这是讽刺他，高兴的朝折可适抱了抱拳，连声说道：“不敢，不敢。”当下便滔滔不绝的说起他的策略，折可适与何去非听得心不在焉，又不知道石越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象个泥塑木偶一样，听他说得天花乱坠。



好不容易听他说完，石越却也不问他二人意见，只是温言与裴昂说了两句，打发他高高兴兴的辞去。石越才笑道：“你们听听裴千里说什么，也好知道外头现在都是何种议论。我记得裴千里才到宣台之时，正逢拱圣军之败，他献的是固守大名府，以待天下勤王之师之策；其后他献的是高垒深壁，毋与之战，待其自去之策；转眼之间，已成铁壁合围、十面埋伏了！”



到了石越面前，折可适却没有那么随便了，他与何去非都知道石越的话没有说完，便静静凝神听着。



果然，过了一会，石越烦躁的起身踱了几步，说道：“我须得尽快赶到冀州，亲眼看一看深冀局势。明日起，你二人便随我轻骑前往，人不要多，只坐两辆马车，四马拉车，沿途到驿铺换马，侍卫也只带一百骑便可。”



“这……恐怕不太安全。”折可适其实早已猜到，这时候听石越亲口提出，便知他心意已定，但他却不能不劝谏，“丞相若是嫌慢，明日起，咱们不妨昼夜兼程。”



“昼夜兼程容易，人也可以吃干粮，叫马吃什么？大队人马，沿途供应，都要事先准备。还是人少要好些。”石越摇摇头，道：“韩参政已经回京，汴京……”



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方才冀州来报，连深州的辽军，也已经有北撤的迹象。”



折可适正要劝石越沉住气，何去非已经急道：“深州之敌，无论如何都不可让他们跑了！”



“故此我打算下令让慕容谦率兵东下。”石越踌躇道，“他虽经大败，可也已经快两个月，该恢复些元气了。河东久无战事，吕吉甫也已经率太原兵下井陉，算着时间，这几日间该到真定府了。两路合兵……但王厚却建议我令慕容谦与吕吉甫率部走满城，北攻辽国易州。”



“此妙计也。”折可适击掌赞道：“丞相尚有何疑？”



何去非也说道：“慕容谦与吕惠卿虽然未必能攻下易州，然而辽人绝不敢弃之不顾。一旦易州失守，不仅可自易州攻紫荆岭，紫荆岭天险顿失；更可威胁范阳，辽军一切粮草供应，必经范阳南下。下官敢担保，耶律信绝对不能听任易州告急而无动于衷。自辽人南犯以来，我军与辽军交战，几乎都是在辽军选择的地方，他们要打便打，不想打便不打，我军全无主动可言。如今两军既在深冀间僵持不下，我军趁此机会，在辽国境内辟一战场，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辽人在易州本就有精兵驻守。”石越却仍然颇有顾虑，“休说慕容谦与吕吉甫多半是攻不下易州，便是要调动辽军，也不容易。我以为耶律信远水不解近渴，辽人要增援易州，多半是耶律冲哥出兵，或者调动幽州守军。而我军少了左翼这一支兵力，对河北战局，亦是举足轻重。”



折可适心里未必真的瞧得起慕容谦的横山蕃军，但他揣测石越心意，以为是石越不愿意慕容谦错过河北的大战，心中一转，便笑道：“丞相所虑，亦不无道理。既是如此，何不只遣一支偏师，行王厚之策？”



石越愣了一下，奇道：“偏师？”



“不错。”折可适笑道：“吕惠卿的太原军，亦有五千之众，号称悍勇。虽是客军，正好段子介的定州兵熟悉地理，丞相何不令段于介率定州兵到吕惠卿帐下听用，两处合兵，佯攻易州。”



石越心里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却又有些迟疑，过了好一会，才道：“恐遭物议……”



“不妨。丞相只令吕惠卿佯攻，可取则取，打不下来，亦不勉强。至于慕容谦，仍令他东下，进兵祁州，只在深泽驻军，不可与辽军交锋。”



石越这才点点头，却听何去非又说道：“丞相既然己令太原兵北攻辽境，蔡京率军至沧州已有时日，何不同时也令他率京东兵解霸州之围？”



“他那些乌合之众，济得甚事？”折可适冷笑道，“若遭挫败，反伤我军士气。”



“不妨。”石越倒没有折可适那些成见，笑道：“也好。先让两只偏师弄些动静，看看耶律信如何应对。至于大军究竟是战是守，待我到了冀州，再行决断。”



“那河东那边？”折可适试探着问道，“那几门火炮已经到了……”



“河东先不去管它。”石越断然说道，“我知道朝中军中，于河东诸军颇有非议，然我不能去指挥千里之外的事。有章、折、吴三将在河东，吾辈尽可高枕无忧。遵正，你替我写封信给他们三人，便说不管朝廷有何命令，是攻是守，一切用兵之事，他们仍可自行决定。所有的责任，由我来承担。尤其是吴安国，他想如何打仗，便如何打仗。不管谁的命令，都不必听从。”



“是。”折可适连忙欠身答应了，心里面却也不禁有几分羡慕吴安国的好命。



商议妥当，次日一早，石越果然便抛下大队人马，只带了范翔、石鉴、折可适、何去非以及韩拖古烈、韩敌猎诸人，在呼延忠及一百骑班直侍卫的护卫下，轻骑快马，前往冀州。众人每日纵马疾驰一百五六十里，到了十五日傍晚，冀州城墙，便已遥遥在望。



“丞相，前面就是冀州城了！”在半道上加入众人的高世亮，是这一行人中，对于河北最为熟悉的，此时，他回头望见石越正从马车里面伸出头来张望，便连忙勒马回转，靠近石越车旁，伸手指着远处的信都城，高声说道。



石越微微点了点头，伸手虚按了一下，赶车的侍卫立即会意，大喊一声，熟练的轻勒缰绳，马车的速度立即减缓下来。石越从车里面探出身子来，手扶车辕，站在车门之外，眺望着冀州城。随从众人见着石越的马车减速，也纷纷跟着慢了下来。



“现今冀州是姚君瑞的云翼军驻守吧？”



“是。”高世亮侧头应道，“下官已经着人知会姚将军，此时他们在城墙上，应该已经见着我们了，大概就会出城迎接。”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号角大作，高世亮连忙转头望去，只见冀州城南门大开，数百骑带甲骑兵，手持大旗，自城内疾驰而出，朝着他们这边奔来。



“来了！”高世亮方笑着回头，却见石越已经坐回了马车之中。



因石越事先有令，诸军将领，自王厚以下，皆不得擅离职守，前来迎接，因此冀州前来迎接的，也就只有冀州守臣与云翼军诸将。此时距石越抚陕，已有十余年之久，西军之中，也已物是人非。如云翼军中，除了姚麟以外，自副将以下一直到营一级的将领，十余年前，大多不过是一介指挥使甚至官职更小，石越几乎不可能认得他们，而对他们来说，石越也近乎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毕竟，十余年前，哪怕是西军之中，指挥使这一级的低级武官中，能够亲眼见过石越的，本来也不会太多。



但这似乎无损于石越在西军中的威信。



尽管石越自从与高世亮说话之后，只是在冀州知州与姚麟前来参拜之时，掀开车帘回了一句，此后便再也没有露面，但宣台随行的众人都可以感觉到，云翼军诸将在有意无意的将目光瞥向石越马车之时，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敬畏。



石越似乎无意宣扬自己的行踪，当天晚上，宣台众人便入住姚麟的行辕。然后石越便颁下令来，由范翔、折可适替他宴请冀州的文武官员，何去非与高世亮代他犒赏冀州诸军。但石越本人，却并没有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当天晚上，和石越一样，没有出现在冀州宴会之中的，还有随他前来的两名辽国使臣——韩拖古烈与韩敌猎，以及一直寸步不离石越身边的呼延忠与石鉴，还有云翼军的都指挥使，姚麟。



“林牙，咱们真的要在这儿一直玩双陆么？”姚麟的行辕之内，韩敌猎百无聊奈的望着面前的双陆棋，他其实一点也不想与韩拖古烈下棋——他从来就没有赢过他。



韩拖古烈笑着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棋一丢，笑道：“遂侯要是不想下棋的话，我这次在汴京又买了几本书，有苏子瞻的新词……”



“罢！”韩敌猎连忙摆手，止住韩拖古烈，道：“那我宁可下棋。只是，咱们不能出去走走么？石丞相也说了，冀州城内，任我们通行。”



“话虽如此，可冀州城内，又有什么好看的？”韩拖古烈假装没有看懂韩敌猎眼中的意思，淡淡回道：“这冀州又不是开封，这个时辰，外边早已经宵禁了吧。要不，咱们去折遵正的宴席上去做个不速之客？”



“那还是算了。”韩敌猎摇了摇头，道：“明知过几日就要杀个你死我活，现在却要把酒言欢，我做不来。况且范翔来请时，咱们已经婉拒了，此时再去，岂不叫人笑话。我看此处离城墙不远，何不上城去走走？我倒想知道，石越究竟是故作大方，还是真的让咱们畅行无阻？”



他说完，便要起身，但韩拖古烈却端坐在自己的胡床之上，纹丝不动。他只好又坐回来，听韩拖古烈慢条斯里的说道：“遂侯，孔圣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是什么话？”



“君子慎独。”



韩敌猎愣了一下，不知韩拖古烈是什么意思。



“石越下令，冀州城内，许我二人通行无碍，那是待我们以客礼。宋人既然以客礼相待，难道我二人却好将自己当贼？”韩拖古烈端起手边的一盏茶来，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笑道：“如今是两国交战，我二人出了这房间，所见所闻，便不免皆有瓜田李下之嫌。可其实，便让我们将这冀州翻个底朝天，却也不见得能有甚于我大辽有用之事。那咱们又是何苦来着？”



“这……”



“石越既以君子之礼相待，我等便以君子之礼相报。他说冀州城内，我二人可以四处通行，那么我二人便老老实实，不出这房门一步，也让宋人知道我大辽上国使臣的风范。”



韩敌猎听得目瞪口呆，原本他确是想出去探探冀州的虚实，但听韩拖古烈这么一说，却也觉得确有他的道理，只是他毕竟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半晌，才说道：“如此，岂不虚伪得紧？”



韩拖古烈哈哈大笑，摇头道：“遂侯说得不错。不过，天下之事便是如此，有时虚伪亦有虚伪的道理。”



与此同时。冀州城，北城楼上。



几十守城的节级惊讶的看见云翼军的都指挥使姚麟一身便服，恭恭敬敬的陪着三个陌生的灰袍男子登上他们驻守的城楼。对于冀州的士兵来说，很少有人能看到姚麟穿便服的样子，这当然不是说姚麟时时刻刻都会穿着铠甲，但他的确每时每刻，都会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官袍。



这件事已经令他们如此的惊讶，而他们更加想象不到，大宋朝的右丞相、三路宣抚大使，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丞相请看，那边，便是辽军的大营……”



石越顺着姚麟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北方的夜空中，远处，依稀可见一处地方，有许多的火光相连。



“前些日子，韩宝还不断派兵过来挑战。但这几日辽军已经不再渡河，我军派出去的斥侯发现，韩宝已经放弃了深州城，将他的兵力往东北移动，如今他的主力已退至武强的北面，还在滹沱河上搭了几座浮桥。韩宝要退兵的话，大概不会走乐寿，而是会走饶阳，或者干脆走安平。”



“这么说来，如今我军离韩宝已经有点远了？”



“正如丞相所言。”姚麟脸上，不觉露出一丝忧色，“辽人将地利利用得极好。我军原本是欲以河为界，与辽人相持。然韩宝退上这么几十里，我军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若是进，便要渡河，焉知不是辽军诱敌之策？我军渡河，他便可乘我立足未稳、尚未扎寨之时，与我决战。若是不进，万一辽军是真的退兵，我军便只好望着他从容北撤。除非阳信侯能在河间拖住辽军，否则只能是鞭长莫急。大军追不上，若以轻骑去追，难免要吃耶律信的大亏。但若韩宝干脆走安平、经博野北撤，阳信侯也无可奈何。”



“这个无妨。”石越说道：“本相已经下令，令慕容谦进驻深泽。”



“丞相明断。”但姚麟却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意思，“只是恕下官直言，我诸路大军中，实以左军行营最弱。辽军若过了滹沱河，往北便只有唐河能勉强阻一阻他们，左军行营主力皆是步军，易为辽人利用。下官若是韩宝，便直趋博野，慕容大总管若率军来追，除非抛弃步军与辎重，否则断难追上。而下官则以骑兵背唐河布阵，与慕容大总管决战，如此，以众击寡，以强击弱，以有备击无备，无不胜之理！唐河以南非唐河以北，到时只怕慕容大总管连个藏身之处都难找到。非止左军行营如此，便是阳信侯的右军行营，亦是如此。辽军兵力聚集，我军兵力分散，河北又无必经之道，我军若急于牵制辽军，便易被其利用，各个击破。”



“那君瑞之意？”石越看了一眼姚麟，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下官以为，我军绝不能让韩宝过滹沱河！”



“哦？”



“如今已近冬季，这河北平原之上，所谓‘林寨防线’也好，所谓‘塘泊防线’也罢，皆无大用。唯一于我军有利的一点地利，便只有滹沱河！是以我军一定要善加利用，只要能拖住韩宝，这几万人马，便形同人质。辽军如今的阵形，尤如一条长蛇，要阻住一条长蛇溜走，不一定非要挡住蛇头，正当蛇头，反易遭蛇咬。我军只要咬住蛇尾，它照样跑不掉！除非辽主与耶律信果真见死不救，舍得让韩宝的几万大军葬身河北！”



“而君瑞以为，要咬住韩宝，慕容谦与田烈武皆靠不住？”石越不动声色的望着姚麟，继续说道：“可如此一来，中军行营，便只有渡河……”



“只要我中军行营的主力渡河紧紧盯着他，韩宝便算是架好了浮桥，可想要从容渡过滹沱河北撤，也绝非易事！”



“万一如君瑞所言，辽军正要诱我渡河，与我决战呢？”



“与辽人提前决战，固非上策，然凭着韩宝之能，要想轻易击败我中军行营几只精锐之师，嘿嘿……想要吃下我西军精锐，也要他韩宝有副好牙口！”姚麟不屑的冷笑道：“丞相明鉴，如今河北之势，能与辽人相持，待其自败，自是上策；可是举大军与契丹决一死战，下官以为，算得上是中策；纵辽人全身而退，日后再去仰攻幽蓟，方是下策。渡过河去，打得几场硬仗，让耶律信、韩宝晓得我大宋西军的本领，从此彻底死心，也未必全是失算。”



他说完之后，望着石越，却见石越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定定的望着远处的夜空，若有所思。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四节



尽管不事张扬，但右丞相、三路宣抚大使石越亲临冀州的消息，还是很快在中军行营诸军中宣扬开来。对于无所事事，每日只是操练部队，绝不与辽军交战的中军行营诸军将士来说，这几乎是他们这一个多月来最重要的事件，每个人都心里面兴奋的猜测，不少人将此视为大战即将开始的一个信号。



然而，石越九月十五日抵达冀州之后一两日间的所作所为，却又不像是来督战的，更似来犒军的，甚而很像是来给韩拖古烈送行的。十五日晚进驻冀州之后，石越就再没有离开冀州一步，而是坐镇冀州，连续召见中军行营王厚以下的致果校尉以上将领，从阜城、东光、武邑、北望镇，宋军的高级将领，走马灯似的，往返冀州之间。但无论是召见哪一位将领，是亲信如唐康、王厚，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营都指挥使，石越都只是提问、倾听，绝不发表意见。



与此同时，追随石越而来的宣台谟臣们，何去非与高世亮分道前往各处劳军——自从宋辽在深冀间相持以来，宋军这边算是过上了好日子。其时宋朝虽然号称繁华富裕，肉价其实也不算很贵，如陕西长安地区猪肉不过三四十文一斤，开封也不过一百一二十文一斤左右，然而以整个社会来说，即使是收入还算不错的禁军，除非他没有家小，否则也不可能每顿都吃上肉食，更不用说大鱼大肉。而自熙宁以来，虽然宋军一直实行募兵制不变，但禁军募兵的对象，却也始终在缓慢却坚定的改变着。尽管大量招募来自中产之家的“良家子”一直是个社会性的难题，而世代从军的禁兵仍然不可避免是宋朝禁军的主要来源，但减少招募无赖子的数量，增加有一定家业的下户男子的比例，也一直是石越与司马光努力的目标。而他们的努力，在一二十年后，在西军，已经有一定的成效，其中原因，大半倒是因为外部环境的变化，一则自熙宁西讨之后，大量禁军裁汰屯田，还有许多负伤的禁军拿着丰厚的抚恤金离开西军，由宋廷另行安置，这就使得世代从军的兵源大量减少；此外则是因为相对来说，当时陕西路相较河北路贫困，而西军声誉又要好过河朔禁军，兼之在持之不懈的努力下，当时歧视从军的风气也有相当改善，陕西路下户中男子投军的意愿也更高。因此，在熙宁西讨十余年后，西军中由下户出身的禁军，已然接近五成。而另一方面，西军中世代从军的禁军，较之河朔禁军中同样出身的禁军，也要淳朴许多。所以，对以西军为主的中军行营诸军来说，这一个多月的生活，除了不能喝酒，便真的是如在天堂一般。而他们竟然也因此生出一种淳朴的感激之情来。因为他们相信这并非是他们应得的东西，在享受了这一切后，他们便会感到不安，期望能够有所行动来报答这一切。



这样的一种心情，若在河朔禁军来说，就只会觉得可笑。同样的待遇，若是施之于某些河朔禁军，大概换来的回报，只是当停止这种待遇之后的怨言以及随时可能因此而爆发的兵变。



但对于这些淳朴的西军士兵来说，这却是切切实实的感情。若和他们讲什么保家卫国，有时候便如同对牛弹琴。在他们的心里面，会自然而然的将陕西当成家，面对西夏时，他们能理解这一切，并产生一种同仇敌忾来。但要他们将河北这个陌生的地方当成“家”，那却是极困难的。那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概念，因为在这个时代，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曾听说过“河北”，当他们到了此处，其实和到了外国，也并无区别。因为他们也想象不到“外国”是什么样的，在他们心里，外国大概是就是西夏那边的，而西夏与河北又有何区别？西夏人的话他们听不懂，河北人的话，他们同样也是听不懂。



对他们来说，与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说什么“保家卫国”，不如直接告诉他们要“忠君护主”，至少后者的概念，在他们心里还是根深蒂固的，易于理解。虽然同样也难有共鸣。



他们最真实的感情，都表现在最普通的事情上。诸如有恩必报、乡里之情、袍泽之谊。以及上司、同伴的感染……倘若他们的长官在战场高喊着“忠烈祠见！”并且奋不畏死，他们就算心里面并不真正清楚“忠烈祠”是个什么东西，也会血脉贲张、义无反顾的跟着大喊“忠烈祠见！”然后为此而战死沙场。



只有受过一定教育的武官们，以及极少数的普通士兵，才会有可能自觉意识到他们是为了另一些事情而战斗。尽管很可能每个人的动机都很复杂，往往都是高尚的与自私的动机混和在一起。对于绝大多数的武官来说，他们战斗，既是为了保护百姓，也是为了效忠宋室，但同样也是为了升官发财。旁人很难知道，在某个时刻，他们心里的哪一种动机会突然占到上风……有过抚陕平夏之经历的石越，虽然十余年来身处庙堂之高，却倒还并没有忘记尊重该尊重的现实。何去非与高世亮所到之处，必要杀猪宰羊、问疾给药，宋军的生活，令黄河北岸的武强城的辽军都感到羡慕。其实就算对于契丹的宫卫骑军来说，他们的饮食，平时在辽国时，也不可能保证天天有肉食吃，只能说是以乳制品与小麦类制品为主，南侵之后，初时还可以常常宰杀劫掠的牛羊牲畜，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但自从八月中旬以后，每日就只能煮点肉汤，啃啃乳酪，连酒都要限量供应。进入九月以后，辽人最爱喝的酒露，除了军中贵人，普通士兵便完全喝不到了，只能勉强保证奶酒的供应。



何去非与高世亮四处劳军，而石越与宣台另外两个谟臣——折可适与范翔的举动，更看不出马上要开战的迹象。九月十六日，石越先是在冀州大宴，包括当日前来冀州参见石越的宋军将领王厚等人在内，所有文武官员，一律参加，为韩拖古烈饯行。宴会之上，除了石越外，人人赋诗，虽然许多人的诗中多含讥讽之意，但折可适与王厚的送别诗却是中正平和，一派祥和之气。十七日，石越又遣折可适与范翔亲自护送韩拖古烈与韩敌猎至武邑上船，临别依依，几乎令人疑心宋辽之间，已经停战。



但局势的变化，的确出人意料。



九月十八日清晨，在神卫第十营、第二十营近两百门火炮的掩护下，武邑的龙卫军在种师中的统率下，突然强行渡河，攻打武强。



战火重新点燃。



不过，辽军似乎早有准备。此时驻守武强的辽军不过三四千人，在神卫第十营渡河之后，几十门火炮刚刚架好发炮，辽军便在武强城内四处放火，随即弃城北走。种师中下午便已夺回武强城，却直到深夜才算勉强扑灭城中的大火。



同一天，姚麟亦率云翼军自信都北上，收复了被辽军放弃的深州城。



尽管深州与武强城都已经残破不堪，但为了谨慎起见，姚麟与种师中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而是选择了在两处扎寨过夜。



九月十八日的战局发展，已经令当天已经抵达武邑督战的石越与王厚略感意外。辽军没有趁宋军立足未稳之时发动攻势，这让二人的心中，都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感觉。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真正的出乎预想。



石越最终采纳的是何畏之所献的双头蛇战术，宋军的反击以种师中与姚麟为先锋，分头并进，互相支援，而王厚则率威远军与雄武一军为中军，随后策应。宋军步步为营，互通声气，不给辽军可乘之机，纵然辽军有诱敌之意，亦无计可施。



但这个万全之策，却象是一拳打在了空气中。



当十九日姚麟与种师中率军北进，打算向武强以北的辽军大营挑战之时，才发觉在十八日晚上，辽军已经兵分两路，从容北撤。并且可以断定，辽军是由韩宝率领所部主力，北撤安平；而萧岚则率一部分辽军，北撤饶阳。



宋军原本张开大嘴，露出獠牙，想要一口咬住辽军的蛇尾，没想到一口下去，却咬了个空。辽军仿佛突然之间，完全没有了与宋军在深州决战之意，不仅没有对宋军半渡而击之，反而一击即走，果断的退到了滹沱河以北。



这比宋军诸将事先所设想的更狠更绝。



辽军的意图是十分明显的。



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巧合。若非早有预谋，就算早已架好浮桥，一夜之间，辽军数万人马，也断难从滹沱河南撤得干干净净。而若说是宋军的进攻正好赶上了辽军的撤军，就未免更加令人难以置信。因此，辽军几乎是摆明了在引诱宋军追击。



只不过，宋军本以为深州是双方默契的决战战场，而事实却是辽军不再接受这个战场。



但事已至此，宋军也不可能再犹豫不决。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五节



九月二十一日。祁州，深泽镇。



百余骑披着暗红色皮甲、高举着持盾白额虎头战旗与红底白尾鹞战旗的骑兵，沿着滹沱河北，稀稀散散的拖成长队，朝东边的安平方向行进着。统领这队骑兵的，正是新上任不久的横山蕃军都行军参军刘延庆。



所谓的命运弄人，莫过于此。就算是刘延庆自己，大概也想不到，他的官运竟然如此亨通。几个月的战争，他如今俨然已成为大宋左军行营中屈指可数的高级将领。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此时也在队伍中的刘法，一个区区的陪戎副尉，在武骑军中，做个都兵使都不够资格，还是刘延庆一力保荐，刘法才得已以权都兵使的身份，来统率这一个都的武骑军。



刘延庆抬头看了看队伍前面的两面战旗——横山蕃军的红底白尾鹞战旗和武骑军的持盾虎头战旗——心里面不由得觉得十分的讽刺。白尾鹞是一种小型鸟类，在威风凛凛的老虎面前，让人感觉给老虎塞牙缝都不够，可事实上，这种鸟却是迅猛的肉食动物，捕杀猎物，毫不留情。



看到这面战旗，刘延庆不禁又有些得意，横山蕃军原本是没有这种徽记战旗的——熙宁年间，这种战旗往往是大宋朝整编禁军的标志。刘延庆履新之后，对横山蕃军原来的战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便向慕容谦献言，上禀枢府，横山蕃军才有了红底白尾鹞作为自己的徽记。慕容谦选择白尾鹞这种动物，大约是希望自己的这支军队，能够打下与当年西夏铁鹞子一样的威名。不过刘延庆当时想的其实很简单，一是觉得这样更威风更有气派，再者他也是希望可以借此给横山蕃军去去晦气，转转运。尽管这并没有什么依据。刘延庆知道王瞻对此很是羡慕，他也想让武骑军改一改军旗来转转运，不过结果却是换来一顿严厉的训斥。说到底，徽记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仅仅是要给武骑军的大小武官换腰牌，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如今从枢府至宣台，对武骑军是既不抱什么希望，也没什么好脸色，王瞻此举，实是有自讨没趣之嫌。



刘延庆又仔细看了看那面持盾白额虎头旗，端详那白大虫半天，总也觉得没什么杀气。选择白虎做徽记的禁军不少，赫赫有名的宣武一军的徽记，与武骑军的相比，就是少了一面盾牌，可刘延庆每次看到，都会觉背上直冒寒气。



“也是，明明是大虫，却又拿甚么盾牌！这分明便是露怯了……”刘延庆不由在心里面嘀咕道。



大败之后重新整编的武骑军，只有四千余人马，也就是两个营略多。更羞辱的是，王瞻想在真定一带募兵，补充兵员，结果根本征募不到什么人，真定府的青壮年，宁肯去舍近求远，去投定州段子介，也不肯进武骑军。一个多月下来，王瞻才勉强征募了不足两千人，组成第三营，然而宣台、兵部、枢府，没有一个地方肯拨给武骑军战马，王瞻只得从其他两营中匀出一百匹战马，至少让武官们有马骑，因此这第三营有与没有，其实也没甚差别。此番左军行营再度东进，第三营便留在了后方，没有出征。



这四千余武骑军，在一个多月前，其萎靡不振，士气低落的程度，令人看了都觉得可怜。石越诛杀了一大批武骑军将领之后，这支河朔禁军的骄横之气，的确是彻底消失不见了，但是，他们也一同失去了军队该有的悍勇之气，从各级校尉至普通的节级士兵，若不是变得浑浑噩噩，就是唯唯诺诺。恐怕如今就算找遍大宋，也再找不到一支如此听话的禁军。



承受着耻辱性的大溃败，主将一下一大批中高级将领被斩首，此外，几乎每天都有未如期自首的武骑军士兵被捕获，然后以通敌罪处死，传首军中……不仅如此，还要被从上司、友军至普通市井百姓们歧视、嘲笑，仿佛背负着武骑军的名字活着，便已经是一种罪过。这一切，让这些残存的武骑军将士，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觉得将要大祸临头。



对于这样的剧变，武骑军都校王瞻是一筹莫展。找不出任何应对之策的王瞻，只好向刘延庆求救。刘延庆本人也是毫无办法的，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刘法。尽管他不是很喜欢刘法这个人，可他心里面还是知道刘法是颇有治军之能的。而王瞻虽然老大不乐意，但为了自己的前程，也只能权忍一时，听从刘延庆的劝谏，向慕容谦要来了刘法，让他在武骑军直属指挥中担任都兵使，时时问计问策。



刘法的确很有些能耐。才到武骑军，他便要王瞻给全军士兵放假探亲三日。其时武骑军的家属，除了一些武官，大部分都住在真定城内，当三天假毕，这些士兵归营之后，果然都变得渐有生气。然后刘法又向王瞻献策，将武骑军移营到真定府以东定州境内的无极县训练。到了无极后，刘法又要王瞻严守营门，将士轻易不能出寨，而外人也无由得入，几乎是与世隔绝。同时，他又让武骑军两个营全部改披皮甲，卸去马甲，每日只管操练骑射，并按每天的射箭成绩将士兵分成三等，上等者分在一营，每顿有酒有肉；中等者在一营，每顿有肉无酒；下等者分在一营，每顿无肉无酒，还要多练两个时辰。十余日后，他又从士卒中选出三百武艺出众者，皆披铁甲，只习练砍杀冲陷之术……如此自刘法到武骑军，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原本众人皆以为无可救药的武骑军，竟然又渐渐有了些模样。慕容谦亲来校阅，很是夸赞了王瞻一番，称他治军有方，并向宣台保荐他正式升任武骑军都指挥使。



可惜的是，天下之事，祸福相倚。



慕容谦很快接到了石越再次率军东进的命令。左军行营诸军东进深泽，在无极扎营的武骑军，便做了前锋。本来谁也没有料到这次东进深泽镇会遇到什么战事，这“先锋”之名，其实也就是慕容谦鼓励鼓励武骑军而已。哪知道，大军未至深泽，便听到探马传回的辽军韩宝部北渡安平的报告。刘延庆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命里和韩宝犯冲，他随慕容谦去深泽前，还满心以为辽军必然自饶阳会合辽主撤兵！



不出他所料，慕容谦自上次败给韩宝，憋了一肚子的气，听说韩宝到了安平，立即下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原定在深泽镇扎营的武骑军，奉令再进二十里，至祁州与深州的边界附近扎寨。



深泽与安平相距本就不过五六十里左右，两地之间，一马平川，三四十里的距离，宋辽两军都隐约可以看到对方的营寨了。不过韩宝多半也没有料到，他才到安平不久，会从西边又冒出来一支宋军。武骑军营寨都没有扎稳，便有两千余骑辽军气势汹汹的杀来——幸好辽军见到是持盾白额虎头旗，识得是河朔武骑军，便也没太放在眼里，两军在深泽、安平间激战半日，各自死伤了几十人，等到韩宝醒悟过来，派兵增援，王瞻竟然将营寨扎好了。



这虽然算不得什么胜仗，辽军以半数兵力进攻，武骑军两倍于敌，还有个半就之寨可供防守，武骑军伤亡还要略高于辽军，要换在拱圣军，姚兕多半会气得想杀人，但对武骑军而言，却真是如同打了个大胜仗，全军上下，士气大振。待韩宝再遣兵来攻，一则天色将晚，再则武骑军当真是众志成城，辽军也只好作罢。



待到次日，慕容谦已亲率轻骑赶到，入寨增援。但韩宝仍欺慕容谦部是新败之军，只是分兵一部，由萧吼统率，围攻慕容谦与王瞻。自己则亲率中军，监视滹沱河南蠢蠢欲动的种师中与姚麟——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在韩宝心里，比起手下败将慕容谦，赫赫有名的云翼军与龙卫军，自然是更大的威胁。



而慕容谦的数千轻骑，再加上四千武骑军，的确也非辽军敌手，九月二十日双方激战整日，面对辽军的优势兵力，宋军可以说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全靠王瞻扎的好硬寨，才总算稳住阵脚。但横山蕃军的步军主力赶到，至少还要两三天，慕容谦既担心坚守不住，又害怕辽军牵制住自己，分兵前去截击他的步军，因此便定下计来，二十一日一大早，趁着双方混战之时，由刘法护送刘延庆趁乱出寨，绕一条远道，渡过滹沱河，联络滹沱河南边的宋军。



慕容谦与刘延庆其实都不知道姚麟与种师中就在滹沱河的南边，这是战争中的平常事，但他事先已得到宣台的军情通报，知道中军行营已经开始反攻深州。而韩宝又突然出现在安平，再加上打了一整天的仗，辽军不仅主力没动，连韩宝的大旗都见不着……故此慕容谦才认定，在几十里外的滹沱河附近，必然还有一支让韩宝更加忌惮的宋军存在。他不知道那支宋军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正在与辽军激战，但就算知道，也不会清楚这边的真实情况。因此，他才做出这样的决断，不惜派出都参军刘延庆亲自前去联络。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却是刘延庆所不知道的——在慕容谦心里，已将刘延庆视为一名福将。



不过不管怎么样，刘延庆都对这个任务高兴不起来。只是他也没有办法拒绝而已。虽然他们顺便出寨，还绕了一条远道，没有引起辽军的注意。但是，在滹沱河与木刀沟之间这片狭长地带上，如今可是有数以万计的辽军存在着。双方交战之际，就算是为了及时发现宋军的援军也罢，辽军必然会派出不少拦子马四处活动，在这平原之上，不管你是人多也好，人少也好，想要不被辽军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他们迟早都会引起辽军的注意，被辽军的拦子马追杀。福将什么的，都是没谱之事，相比而言，虽然正被辽军围攻，可是留在慕容谦的身边，依然要更加安全。



刘延庆心里面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冒出“倒霉”的想法来，但都被他赶紧甩开了。毕竟，这时候有这样的想法，似乎不太吉利。他又看了看那两面战旗，按理说，他们执行的任务，最好是要偃旗衔马，这样招摇过市的，未免有点太狂妄了。但刘法却说这是“虚虚实实”之计，反正他们百来骑人马，青天白日的，打不打旗帜，都是一样的，倒不如干脆光明正大的打出旗号来，反倒可能让辽人有些猜不透虚实。但是……刘延庆也是忍不住在心里面暗念了一声佛号，但愿刘法的这条虚虚实实之计，不要害了他们才好。



想到这里，刘延庆转过头去，大声说道：“大伙都快点，趁着辽狗还没发觉，找个水流平缓之处，先过到对岸去。”说完，又朝身边的一个向导说道：“孙七，你说的那处好渡河的河段还有多远？”



“回致果，就在前头，不过五六里许便到。”



刘延庆狐疑的看了那向导一眼，没有作声，双腿一夹马腹，驱着坐骑小跑起来。此番前去联络滹沱河南的宋军，刘法的那一都武骑军，未必能随他渡河。倘若他们的行踪被辽人发现，那么刘法便要率军掩护他们，只有横山蕃军的这十余骑人马会与他一道走完余下的路程。这十余人全是从慕容谦的牙兵中抽调，有蕃有汉，这孙七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却是新近才被慕容谦看中的。



据说此人原本是个“标师”，也就是南方所谓的“武伴当”，武艺颇为了得。刘延庆也知道，战争之前，大宋朝虽然号称治世，可要想彻底杜绝劫道的绿林好汉们，却也几乎不可能。这其实与地方是否富裕，百姓是否能安居乐业，不见得全然相关。如大宋京东路颇为富庶，但是绿林之盛，全国各路都望尘莫及。故此伴当行、标行，自兴起后，生意十分兴盛，一时习武之人，若不能考武举或者投军，做标师或武伴当，便是另一条出路。不过北方的标师，虽然与南方出海的武伴当一样，都提着脑袋挣钱，可是大多数人的收入却远不及南方，也就是够勉强养家糊口而已，甚至还不如投军。故此这些人的武艺，大多数是远不及禁军武官的。慕容谦的牙兵，刘延庆亲眼见过其战斗力，自是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孙七看起来矮矮胖胖，比起寻常的禁兵，都要矮上一大头，此人若要投军，只怕站到木梃面前，募兵的官员立时便将他丢到厢军中去了。刘延庆在拱圣军中呆久了，身边同僚袍泽，个个都是五尺七八的大汉，对孙七不免便颇有歧视与怀疑之意。



而且绍圣以来，河北一路，贼盗之患并不严重，刘延庆听说这孙七先前受雇的标行虽然是设在大名府，可他们的主顾，却多是去辽国贸易的行商，深州、安平之间，并非宋辽贸易的主要通道，只不过他正好是祁州土人，自称对河北道路了若指掌，毛遂自荐，慕容谦才让他来做了向导。



但慕容谦信任他是一回事，刘延庆心里却是另一回事。他抬眼望去，身边之人，真是一个个面孔都生疏得很，此时此刻，见着刘法在身边，都能让刘延庆感觉到一丝亲切。可见这升官晋爵，也不可一概而论。若是以前在拱圣军之时，倘能做到都参军，刘延庆大约会有“夫复何求”之叹。想到这些，刘延庆心里面突然一阵黯然，东进之前，他在真定府听说了朝廷对姚兕的处分，虽然比事先猜测的要轻许多，只是罢去职事官，武阶贬降为从四品上的宣威将军，蕲州安置——但虽未过岭，对刘延庆来说，蕲州也已是一个偏远而陌生的地方，姚兕已年近六旬，岁月不饶人，还能不能健康甚至是活着回陕西，都是难以预料的事。不管怎么说，刘延庆此时颇为怀念在拱圣军的时光，在之时不觉得，但离开之后，却觉可贵。更何况如今拱圣军七零八散，主帅落到这个下场。



不过时代的确也是变了。他到横山蕃军后，也听一些参军偷偷谈起姚兕与拱圣军之败，整整五十年前，姚兕的父亲就战死在定川，当年那场败仗，宋军最终损失也就是九千数百余人，刚好大约相当一支拱圣军的规模，却直接导致了宋朝最终不得不与西夏达成“庆历和议”。那些参军们一度还以为，五十年之后，姚兕的全军覆没，又会重新带来另一份和议。



可历史并没有这样简单的轮回。



刘延庆心里已隐隐预感到，这场战争，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延庆真的吉星高照，虽然一路提心掉胆，但是，这大摇大摆的一百余骑队伍，竟然直到众人到了孙七所指的渡河处，刘延庆已下河扶着马游到了河中间，才有岸上的武骑军发现了几骑辽人拦子马的身影，众人一阵紧张，但是，那些辽兵只是远远张望了一阵，或许是顾忌敌众我寡，竟然也没有过来骚扰。几骑辽兵远远的观望着，一直到刘法最后一个下河，都没有靠近过来。



待到刘法游到南岸之后，也不由连连感叹侥幸。



探马也经常会有拿不定主意而误判形势之时，不过那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被自己撞上，可是要祖上积德才能发生的事情。



过了滹沱河后，刘延庆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下了一大半。众人稍事休息，吃了点干粮，便重新部署，由刘法挑出十人，分为五队，往东边寻找宋军大营。刘延庆则率众沿滹沱河南岸东行。



众人越往东走，就越是觉得侥幸。原来自他们渡河之处往东，没走多远，便发现辽军的探马在滹沱河对岸巡视，越是往东，拦子马的数量就越多。许多辽兵甚至就在滹沱河对岸洗脚吃饭，见着刘延庆一行，开始时都很警惕，但发现只有百来骑之后，甚至会挑衅似的朝这边打唿哨，甚而用契丹话大骂。这边的孙七也是听得懂契丹话的，也粗会几句骂人的话，但凡河对岸只有要辽兵挑衅，孙七必定就要大声骂了回去。其余宋军虽然听不懂，也免不了用各自的方言土语回敬。不过双方也就是过过嘴瘾，安平一带的滹沱河面，虽然不甚宽广，可也已在双方的寻常弓箭射程以外。



不过，随着对岸辽军越来越多，刘延庆心里面，也几乎确定，确有一支宋军就在前头。而且，必定是令韩宝也颇为忌惮的宋军。因为辽军这样的部署，分明是在防范宋军渡河，打的就是半渡而击之的主意。刘延庆坐在马上，远眺北方，观察地形，只见安平境内，滹沱河北，到处都是废弃的耕地村庄，适宜布阵的区域不少，但是，要夺取控制一块足以让上万骑兵从容布阵的地区，绝非易事。他在心里面估算辽军反应的时间，辽军拦子马的数量，已经足以让他们清楚的掌握宋军会渡河的地点，而滹沱河南也是一马平川，想要瞒过辽人，也是绝不可能的事，疑兵之计都没有发挥的余地。所以，即使辽军是自安平城出发，抵达宋军渡河的地点从容布阵，宋军最多也就能渡河两三千人马，而且只怕这两三千人马，都还来不及布好阵形。



一念及此，刘延庆更觉忧心忡忡。



正担心着，忽听刘法高声说道：“来了！”



刘延庆一惊，回过神来，转头朝东边望去，果然，便见有数骑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他这时候也顾不得想许多，大声的“驾”了一声，朝刘法喊道：“刘都头，咱们也快点。”刘延庆虽然心里认可刘法的才干，可是此时二人身份地位悬殊，他却是绝不肯与他平辈相交的。



众人也纵马疾驰，很快便可看得清来人的面容，刘延庆这时却跑在最前头，一眼看见前来相迎的人马，不由又惊又喜，高声呼道：“来的可是田兄弟？！”



却听那边一人哈哈大笑，朗声回道：“正是小弟！致果大哥，恭喜高升呀！”



说话之间，二骑已到跟前，那边跳下马来的，正是田宗铠。刘延庆下马握着田宗铠的手，笑道：“自家们兄弟，连你也取笑我。你却如何来了？”



田宗铠笑道：“且不忙说这个，给哥哥介绍个人，也是有名的英杰。”说罢，拉过一个人来，刘延庆这才发现，原来与田宗铠同来的，还有一个武官，他上下打量一眼，不由吃了一惊，原来此人身材虽高，可年纪看起来比田宗铠还小，不过一少年儿郎，相貌极是俊秀，更不似学武之人——以他的年纪，若非荫封，断不可能做到校尉。他不敢得罪，一面揣度着这是汴京哪家贵戚的衙内，一面抱拳笑道：“劳烦足下相迎，延庆方才失礼了，还望恕罪……”



话未说完，田宗铠已在旁边笑着打断，“就你这许多虚文。这位也是自家们兄弟，守义公之第三子，守东光的仁多观明，如今在云翼军中做参军。”



仁多观明也笑着抱了抱拳，道：“小将久闻刘致果威名，欲思一见而不可得，如今却是遂心如愿了。”



这边刘延庆与刘法都是吃了一惊，便守东光的仁多观明，虽然年方十五，可如今这名字已是天下闻名。二人都听说仁多观明被特旨奖掖，现已是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这乃是他一刀一枪打下的功名，非荫封之辈可比。现今仁多观明是在王厚的帐中做参军，不想却到了云翼军。



刘法此时身份卑微，刘延庆既然不曾介绍他，也不好冒然搭话，只能在旁听着。刘延庆早已经是笑容满面，连连说道：“失敬，失敬。原来是仁多宣节！”方要再说，田宗铠听他们寒暄客套，已老大不耐烦，在旁说道：“休要宣节来，小将去的，我等皆以兄弟相称不好？”



仁多观明也点头道：“田大哥说得极是。”



刘延庆正愁结交不上，笑道：“两位兄弟说得是。方才田兄弟说是云翼军，前头是姚昭武到了？”



田宗铠笑道：“正是。不过我与三郎，都不是在姚昭武麾下。走，咱们边走边聊。”



众人又上了马，按绺徐行，刘延庆这时候仔细观察，才发现果然二人带的兵，服饰都与云翼军不同。田宗铠笑道：“大营还有些距离，我与三郎是出来打探虏情，在道上遇着你派出的两个禁兵，我们指了道路，让他二人先去营中知会，便来相迎了。三郎已经猜到哥哥的来意了。”



“哦？”刘延庆惊讶的看了一眼仁多观明。



仁多观明笑道：“休听老田胡说八道，我不过是随便揣测，大约是慕容大总管已经到了，遣刘大哥来谋议协同作战之事。”



“原来如此。”刘延庆点点头，这才恍然，这个倒不难想到，“不过方才田兄弟道二位兄弟都不在姚昭武麾下？难道是王太尉亲自来了么？”



“这倒不曾。不过如今不只姚昭武在，还有种昭武的龙卫军。收复深州、武强后，王太尉下令云翼军与龙卫军渡河与韩宝作战，宣台遣了唐康时来并监二军，我二人皆是唐大哥的属下。”田宗铠笑道：“我是从大名府赶回来的，姚太尉离开大名府时，对我说过，拱圣军之辱不可不雪。既是如此，那韩宝在哪儿，我就得跟到哪儿，不在战场上将韩宝打败，愧对拱圣军威名！”



刘延庆听到这话，亦不由热血上涌，慨然道：“他日取下韩宝人头时，定要有我拱圣军的兄弟在场！”



“刘大哥真壮士也！”仁多观明却不知这只是刘延庆一时头脑发热而已，赞道：“二位哥哥之志，很快必能得偿。刘大哥或还不知，何畏之已率军渡河攻乐寿，北伺饶阳。田大哥的令尊阳信侯，亦已受宣台之令出击，攻打牵制辽主与耶律信。若何畏之能夺下饶阳，便是将韩宝与耶律信切割为两部。当初辽军如此布局，大约是想引我军分道追击，其弓马娴熟，颇胜于我，利用河北之地形，诱我追击，其以轻骑穿插分割，我军断难保持各部之联系，辽虏便可将我军各个击破。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此是天亡契丹。韩宝竟然意外被牵制在安平。想来这全是慕容大总管之功。如今辽人倘若抛弃劫掠之辎重，自饶阳渡河，与辽主相会，我军倒也并无良策，待他两军会师，他要想走，我军无力断其后路，是拦不住，亦追不上，顶多获其辎重。可这却是契丹的致命弱点，不到生死关头，他们是绝不会丢弃辎重财货的。河间府辽军控制官道，他们可以精兵断后，辎重先行，到时候尚有一番血战，我军未必便能如意。可是这安平，嘿嘿！”



“北有木刀沟、唐河，东南有滹沱河，我大军与之相持……”刘延庆接道，但他心里面，却并不是这么乐观。要想实现这一切，最起码要先保证慕容谦不被击败。否则，这可能是宋军的又一个伤心地。仁多观明说辽军绝不会轻易抛弃辎重自然不假，可是刘延庆是知道韩宝厉害的，他肯定还另有所恃。或许，他觉得他可以拒宋军于滹沱河之南，争取时间击败慕容谦；或许，他还可以等到冬天——马上就进十月，他们口中的河流，离结冰不远了。到时候，大车都可以在河面行走，这些河流，便已经不再存在。韩宝若是早一步北渡唐河，将宋军引至博野一带交战，他固然能进退更加自如，也使宋军补给线更长，并且完全暴露于辽军轻骑的攻击危险之中。可是，他虽然没能如期完成战略目标，照样也不见得宋军的一切，便变得乐观起来。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军已经不需要面对最艰难的抉择。倘若韩宝真的退过唐河的话，宋军就算步步为营的追击，粮草也会是个不小的问题。当年曹彬的失利，就是因为没有粮草而进进退退。虽然如今宋军的补给能力大为提高，压力也没有那么大，但是辽军的袭击，也一定防不胜防。就连一个赵隆都能将辽军的粮道搞得鸡犬不宁，遑论这本就是辽军的拿手好戏。在刘延庆看来，辽军不愿意再在深州与宋军决战，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方要千里运粮精兵护送，另一方却粮草充足粮道是安全便利的运河，这样的仗，用慕容谦的话来说，那是能打多久便可以打多久。可是这样的事，耶律信终究会不愿意的。



刘延庆心里转着自己的念头，一面斜眼去看田宗铠，却见田宗铠脸上一直挂着淡然的微笑，却也并不接话。他不由感觉一阵释然。经历过深州之战的人，大约应该是不会再轻视韩宝了。不过他又有些嫉妒，田宗铠身上也有些特别的东西，似乎即使经历再惨痛的失败，也不会让他丧失勇气。对他来说，好象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所以，他才会坦然的护送姚兕回大名府，据慕容谦说，那是他主动要求的——这未必全然是出于忠义。然后，他又这样坦然的回来了。想要与韩宝再次一决胜负。



尽管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中低级武官，而对方却是名动天下的统军大将、北国名将。双方看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等级上的，所谓“打败韩宝”云云，理所当然应该是一个笑话，在刘延庆心里，要打败韩宝，也应该是王厚、慕容谦之流的人物。可是，田宗铠却那么理所当然的说出这样的誓言来，认真、坦然的让人无法怀疑。



这样的东西，刘延庆听说过，有人称之为“气度”。让他嫉妒的是，这东西可能是天生的，他再怎么样努力，也不可能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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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按，宋朝传统募兵的条件之一，以木梃为“兵样”，应募者，身高大约177厘米以上方有资格成为上禁兵，约172厘米以上有资格成为中禁兵，约161厘米以上有资格成为下禁兵或厢兵。不过此法只是条件之一，亦常有变通。后文所说之五尺七八，则约合177～180厘米。​</li>

  <li>按，官职改革之后，宋朝之官员惩处制度亦与此前略有变化，识者请毋骇怪。又，某州安置，是宋代主要用来处罚宰执以及侍从以上高级官员的一种流刑，庶官一般称“某州居住”。是诸流刑中最轻的一种，犯事官员在该州城之内，仍享有人身之自由。前文中亦有提及此刑，皆是针对高级官员与宗室、外戚等而言。偶有例外，是与“编置”一词混用，指代针对官员之流刑。​</li>

  <li>按，过岭，指岭南，其实虽然当时宋朝封建海外不过六七年，但国内也渐渐已经不再将海外之地仅仅视为“瘴疠畏途”，更何况是岭南。不过当时及此前，前往岭南地区的北方人，多是犯官罪人，大多数人生活不免困苦，更常受凌侮，故此染病死亡率居高不下。刘延庆生长于北方，成见难除，故有此感。​</li>

  <li>姚兕之生年无考。然《宋史》之《姚兕传》称其“幼失父”、又谓其父“战死定川”，考其年月，宋军定川寨之败，在西历1042年，至此整五十年。以此推算，则其当六十岁许，姑取其中。​</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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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六节



宋军的大营，设在滹沱河南约十里许，分东西两座大营，种师中的龙卫军在东大营，姚麟的云翼军为西大营。唐康虽然与种师中交谊极好，但他却仍然选择在姚麟的西大营居住。原因倒也很简单，虽然姚、种两人，都是昭武校尉，各统一军，地位相当，可是资历却大不相同。姚麟已经五十多岁，而种师中不过三十三四岁，论辈份，种师中见着姚麟，也得叫一声“世叔”。种师中是后起之秀，而姚麟昭武校尉已经做了八九年，只不过在新官制之下，武官中昭武校尉就已是真正的高级将领，由昭武校尉升至游击将军号称两小坎之一，并不容易，除非其间有战功或其他重要功绩，否则只能等上十几年，若期间不犯错误，靠着“劳苦功高”、“德高望重”，由朝廷特别恩典，才能升为游击将军。姚麟与吴安国的情况不同，前者是身处多事之地，而武阶难有寸进，而姚麟则是积功积劳升至昭武校尉后，宋朝发生的战争，便主要在河套与西南夷，他都不曾与会，故此他的武阶，甚至还低过比他年轻的折可适。此亦各人有命，不过虽然同是昭武校尉，以姚麟的家世、名望、资历，就算他不如何买唐康的账，唐康也得敬他三分。



田宗铠与仁多观明领着刘延庆到了西大营后，便各自告辞，由刘延庆单独前去参见唐康，禀报军情。与和李浩合作时不同，唐康虽然受命并护二军，却极尊重姚麟，立即着人去请了姚麟过来，才让刘延庆禀报。



得知慕容谦被围之事后，唐康和姚麟并不如何惊奇，显然是早已知情，只是没有告之仁多观明这些人。只在听到刘延庆细禀寨内虚实之后，二人才显得有些动容。这些都被慕容谦料到——友军果然对他们的情况过于乐观了。



不过便如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在路上告诉刘延庆的，中军行营已经下令渡河，二人也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到来，只不过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急迫了。唐康随即着人请来龙卫军种师中等高级将领会合议事，其实这亦无甚好议的，不过是决定次日渡河，连渡河的地点，他们都早有准备。种师中将先锋之任，痛快的让给了求战心切的云翼军。由云翼军先渡，龙卫军次之。



然后刘延庆便随唐康至姚麟大帐，看姚麟击鼓、升帐点将。直到此时，田宗铠与仁多观明方有资格随同唐康与会。姚麟的大帐中，早已设了三张椅子，姚麟坐主将之位，唐康居左，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全侍立在唐康身后；刘延庆在客将之身份，特别给他设座，在右边坐了。刘延庆坐在帐中，看着众将依次入帐，心里面亦不由得有几分得意。他嘴角微翘，微笑着望着对面唐康身后的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二人却不知道他是内心感情的流露，还以为他打招呼，也都含笑回应。



姚麟治军，颇有乃兄之风。刘延庆早就听闻姚麟治军，纪律严明，属下犯法，从不纵容，用兵刚猛如姚兕，而谋略更胜之。刘延庆并不相信姚麟会胜过姚兕，事实上在他的心里，他不相信任何人胜过姚兕。不过，看着姚麟升帐，的确让他恍若又回到了拱圣军时。击鼓仅仅两通，诸将便已全部到齐。这是慕容谦的帐下看不到的，慕容谦虽有严厉之时，但平时与部将关系极好，刘延庆上任之后，不过十来天，慕容谦便经常拉着他喝酒看戏。他若升帐点兵，总会有几个将领，总要险险的拖到鼓声快要结束时才到，让刘延庆不时的为他们捏一把冷汗。相比之下，到了云翼军，刘延庆更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刘延庆注意到云翼军的将领们，进帐之后，都不敢抬头正视姚麟，他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与拱圣军一样，也是一支上下阶级分明的军队。不过云翼军的将领们也一定自视甚高，他发现所有的将领的右护膊上，都有大鹏展翅图案。



众将聚齐之后，鼓声方落，姚麟锐利的目光扫过帐中，刘延庆方一迎视，便不由自主的把头低了下去，待他再度抬头，却见对面不仅唐康仍是神淡气闲，田宗铠、仁多观明也在笑眯眯望着自己，他不由一阵羞愧，脸上方一红，却听姚麟已经开口说话：“酉时升帐，诸君当知所为何事？！”



刘延庆见众将互相看了看，便听一将大声回道：“当是为攻韩宝！”



“不错。唐参谋、种昭武与某已经定策，明日卯初，强渡滹沱河！”姚麟厉声说道，“诸将谁愿为先锋？”



一个将领大步出列，刘延庆本以为是争先锋的，不料却听他高声说道：“昭武，辽虏有备，此时强攻，恐非智者所为。若韩宝半渡而击之，我军再强，亦恐有不测之辱。”



此人刚刚说完，又一个将领也出列说道：“魏致果说得不错，还望昭武三思！”



“安仁、伯起所言，确有道理。”姚麟点点头，“不过，若是慕容大总管率军已与韩宝在安平苦战，前军大寨，被为辽军所围，旦夕将破，又当如何？！”



刘延庆立时感觉到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自己，却听那个姓魏的致果校尉高声说道：“若是如此，恕小将失言。如今之事，有进无退！小将愿领本部第一营为先锋！”



后一个出列的将领却笑道：“安仁岂可前后不一，先锋还是让给我第五营好。”



刘延庆这才知道，这两人竟然都是营都指挥使，致果校尉。他正在想这种送死的先锋有什么好争的，却听那个魏安仁又说道：“我部是第一营，自当为先锋。伯起部是第五营，理当殿后。”



“你这是甚么鸟道理？！”那个叫伯起的登时大怒，反唇相讥道：“要拉出去练练么？上回是谁被我一枪挑下马来？”



刘延庆见着那魏安仁顿时羞得脖子都红了，正想要糟，却听姚麟已猛的拍了一下虎威，二人立即安静下来，姚麟瞪了二人一眼，道：“休要争吵，此番强攻，非比寻常。便以魏安仁第一营为先锋。”



那魏安仁连忙高声回道：“领昭武将令！”说罢，得意的看了那个叫伯起的一眼，退回列中。



姚麟哼了一声，没去理他，又说道：“然我军自冀州带过来的船只不多，须得架设浮桥，此事便由伯起的第五营来做。为策万全，须要另募三百勇壮敢死之士，撑船渡河，护卫架设浮桥，为先锋军打头阵。这三百人，亦由伯起去各营挑选。”



“领昭武将令！”



刘延庆见那伯起也领了将令，正松了口气，却听田宗铠突然站了出来，朝姚麟抱拳欠身说道：“昭武方才说要募三百敢战士，小将与刘延庆、仁多观明愿随尉将军与辽人决一死战。望昭武成全！”



田宗铠话音未落，已是将刘延庆惊呆了，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若出来拒绝，那自不免为众人耻笑；可是他是一点也不想去干这种买卖。听着姚麟的布阵，这三百敢战士，最后能一半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一时刘延庆背上已尽是冷汗。他眼睁睁的望着姚麟，心里却是一阵绝望，以他对姚兕的了解，若这两兄弟性格相似，大概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特意拒绝。这时的他，甚至完全没有听到帐中云翼军众将听到“刘延庆”之名时的低声惊呼。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姚麟说的却是：“田将军与仁多将军可以去，然刘将军不能去。”



刘延庆顿时心中一阵狂喜，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慕容谦的都行军参军……不过，也幸好这“二姚”性格也不是全然一样。他意外得救，生怕田宗铠再说什么，连忙朝姚麟欠了欠身，装作颇为遗憾的说道：“若小将不能出战，愿以部将刘法代之。”



“渭州蕃骑的刘法么？”姚麟似乎也吃了一惊，点头允道：“如此，便依刘将军之请。”说罢，高声道：“众将务必齐心协力，明日大破辽虏！”



散帐之后，因为准备次日大战，西大营内，显得十分忙碌。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又来找刘延庆说了会闲话，刘延庆这才知道，今天那两名云翼军营将，都是军中有名的悍将。那个魏安仁唤作魏瑾，字安仁，是扶风人；叫伯起的唤作尉收，字伯起，是开封人。两人其实是结拜兄弟，儿女亲家，早在绥德之战时，两人便已在云翼军中，做的都是挚旗，算是过命的交情。田宗铠又颇以刘延庆明日不能上阵杀敌为憾，很是安慰了他几句。然后二人便也回营准备。



唐康将刘延庆一行的营帐，安顿在自己的大帐附近，又令人送来酒肉，刘延庆便与众人一道在帐中吃肉喝酒，又与众人说了他推荐刘法做先锋的事。众人都很是振奋，武骑军众人倒还罢了，慕容谦的那些牙兵，好几个也想去做先锋，让刘延庆意外的是，竟连孙七也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他思忖到底也不是自己的人马，更乐得挣个面子，便一概答应下来。吃饱喝足，便有姚麟来传刘法相见，刘延庆也不去管他，自去见尉收。其时刘延庆在宋军诸军中，也算是颇有些名气，况云翼军与拱圣军，都算“姚家军”，尉收见着刘延庆，很是遭了些仰慕之意，态度也十分亲切，刘延庆一开口提到属下有人想要加入敢战士，尉收一听是慕容谦的牙兵，立时没口子答应下来。



刘延庆辞了尉收回来，那几人听说尉收答应了，都十分雀跃。刘延庆对这些人虽很是不解，但命是别人的，他也不如何操心，只又嘱咐那几人，务必要护卫田烈武与仁多观明安全。然后回自己的小帐倒头便睡。



这一觉好睡，直到次日快近卯时，才有慕容谦的牙兵来唤醒他。原来是唐康着人来传他，他不敢怠慢，忙披了甲去见唐康，其时天色未明，但他到唐康帐外之时，只见整座大营的将士，都已整装列阵。他这才知道，田宗铠、仁多观明与刘法、孙七等人，早已出发。



姚麟的战术十分简单，选遣三百精锐护住滩头阵地。搭好浮桥，精锐的先锋第一营先行渡河列阵，若能稳固住防线，其余人马便依次渡河，加入战斗，等待龙卫军渡河。渡河作战便是如此，人数越少，越不容易发生混乱。这也是没什么计谋可言的，辽军一旦进攻，就只能死战。可以想见，韩宝绝对会毫不客气以有备击无备，以众击寡，云翼军第一营与那三百敢战士，绝对是凶多吉少。而对主将来说，把握进兵与退兵的时机，则至关重要。所以在滹沱河这边，宋军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供唐康、姚麟观战指挥，因为刘延庆是客将，唐康便将他叫上了，一同观战。



刘延庆随着唐康、姚麟登上高台之时，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



其时已到卯初，天色微亮，高台之下，有三个营的雄壮骑兵整齐的列阵以待，滹沱河南，到处都是飘扬的大鹏展翅战旗。眺目北望，宋军的三百敢战士人马分乘二十艘小船，已摇橹至江中，对岸的辽军拦子马早已发觉，此起彼伏的角声在北岸呜呜响起，声传数里，至少有数十骑的辽兵在河岸下马，朝着河中的宋军射箭。



这却是刘延庆所不曾想到的。他以为辽兵发现宋军，会先跑回去向韩宝报信。没想到却是分散在四处的拦子马朝着宋军渡河处聚集，先行阻碍宋军。连这一点点时间也要争取，看来西军的威名之下，韩宝还是十分忌惮的。



但云翼军亦不甘示弱，三百敢战士尚在江中射箭还击，且战且进，后面的第五营便已经有恃无恐的开始搭设浮桥。几十个士兵划着几艘小船至河中，每隔一两丈，便弃掉一艘船，然后用大铁链将这些相隔几丈的小船首尾相连，后面跟进的士兵则将一种类似壕桥的东西，铺到船上。宋军渡河之处，是一处河面相对开阔但水流却较平缓的河段，如此只要前面的士兵牵着铁索，浮桥便也冲不太斜。转瞬之间，后面的宋军便已经将六道浮桥搭至了河中央。



而此时，三百敢战士中，亦有数艘小船已经靠岸。



刘延庆看见从第一条船中跳下一个身影，不由得啊了一声，伸手使劲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去看时，那人已经跃身上马，提着长枪，冲向辽军。他仍是疑心自己看错，却听到旁边姚麟低声骂了句粗话。这才愕然问道：“果真是尉将军？”



唐康与姚麟都是黑着个脸，只有旁边一个云翼军的参军低声说道：“那便是尉将军了。”



刘延庆正目瞪口呆，这边河边，第一营的阵前，魏瑾已是策马冲到河边，朝着对岸破口大骂。远远还可以听到那边尉收的哈哈大笑声。



尉收率队的三百精兵纷纷靠岸，辽军的拦子马便也不再死斗，丢下几具尸体，便呼啸而去。但宋军这边丝毫不敢放松，北岸的号角声，越来越盛，站在高台之上，更可以看见自安平城外，扬起的灰尘。



尽管辽人的号角声响彻四野，可是对于刘延庆来说，这仍是寂静的小半个时辰。浮桥的搭架，越往后进展越慢，尽管第五营的士兵们动作已经很快，刘延庆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平时肯定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是他还是觉得太慢了。河边的魏瑾更是骂骂咧咧，嘴里没有停过。



待到好不容易搭好浮桥，对岸的辽军，已经清晰可见了。



刘延庆在心里暗暗估算着辽军这支前锋的人数，一面死死的盯着这支辽军的服色、旗帜，总觉得似曾相识。他与韩宝打的仗，真是不少了。韩宝的辽军，对他来说，渐渐也变得熟悉起来。不过要分辨辽军，总是不那么容易的。过了好一会儿，刘延庆才突然惊呼出声：“彰愍宫！”



姚麟与唐康都愣了一下，转头望着刘延庆，姚麟沉声问道：“刘将军是说彰愍宫？韩宝的那只先锋军？”



“不错，错不了！”刘延庆先是有些迟疑，继而肯定的点了点头了，“肯定是彰愍宫！”



姚麟的喉咙空咽了一下，旋即骂道：“管他娘的什么宫，魏瑾也不是吃干饭的。”



站在高处观战的感觉，与身在军阵之中，果然是完全不同。尽管还是有些许紧张，但是当刘延庆的目光落到沿着浮桥行进的云翼军身上之时，心里面不由又安定了许多。每个人都能看到辽军就在眼前，但是魏瑾与他的第一营并没有急躁慌乱，也没有刻意的加快行军速度——每个人都知道，那样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可是能做到如此从容的军队，却是极难得的。



但辽军占据着战场的优势。除了兵力几乎多出一半，他们部伍整齐，不急不徐，列阵而来，到达宋军的正面之后，他们再度从容布阵，并不急于发起进攻，只是静静的观察着宋军。



而云翼军的情况就不利许多。尽管他们搭架的浮桥看起来稳定性很好，可是要骑着战马在浮桥上奔跑仍是不可能的。近两千宋军只能沿着六道浮桥，分成六列，牵着战马渡河。到了北岸之后，将领与士兵都要尽快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布成军阵，但这样一来，就一定会有一个阵形混乱的时刻。



辽军显得很有经验，他们就是在等待那个时刻。一旦阵形混乱，再多再强壮的人马也经不起一次冲锋。然后他们就只要轻松的追杀逃窜的宋军，看着他们自相践踏。



所以，不管怎么样，刘延庆都抑制不住自己的担心。他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的情形不会发生，可当他悄悄去窥视唐康与姚麟的神色之时，却发现二人的脸色几乎没什么变化。



就在他分心的这一会，一阵响彻云宵的号角声，在北岸响起。



“开始了！”刘延庆在心里哀叹一声，强迫自己转过头去——这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尉收端起了他的钢臂弩——先渡的三百敢战士，高喊着“忠烈祠见！”对辽军发起了冲锋！



“忠烈祠见！”



“忠烈祠见！”



滹沱河的两岸，宋军的吼声响彻原野，震得刘延庆热血上涌。辽军大概没有想到区区三百宋骑，居然也敢送死似的冲锋，稍稍愣了一下，才吹响号角——这时已经来不及了，宋军的弩箭似暴风骤雨般射击，顷刻之间，有数十名辽军摔下马来，随之而来的，是辽军中阵的一片混乱。



宋军的第一次冲锋，待到发射手中的弩机之时，都是突然伏低了身体，攻击的，是辽军全无防备的战马。如此整齐的战术动作，对马术的要求很高，若非这三百人都是精挑细选之辈，是很难做到。这是一次绝妙的进攻，数十匹战马受伤负痛狂奔，在辽军中引起的混乱，可是说蔚为壮观。



不过彰愍宫骑军的确是宋军的劲敌。一阵混乱之后，辽军马上开始后退——这个本领却是宋军的马军一直不能好好掌握的，契丹人必然有一套独特的传令之法，数千骑兵，进退自若，军阵转弯之时，完全不会引起混乱。相比之下，拱圣军每次操练佯退、再返回进攻，需要的机动空间比辽军要大许多，而且总是不能如契丹人一样完美。



但辽军的这次后撤，也给第一营赢得了时间，待到辽军整阵再来，魏瑾几乎已经是严阵已待了。



接下来就是长达半天之久的血腥激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契丹的宫卫骑军与云翼军是完全相同的一种部队。他们都擅于骑射，能从快速奔驰的战马的任何一个方向射箭，也都配近战的长短兵器，不害怕近身格斗。采用的也是几乎相同的一些战术。相比而言，辽军的骑射与马术或要稍稍占优，但云翼军的兵源都是精挑细选，身材体格，往往较契丹的宫分军更加高大，马上格斗，倒要略胜一筹。而双方的装备也大抵相当，云翼军虽然装备有一些火器，但在这样的骑兵战之中，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唯一的优势大约是云翼军的铠甲更加精良。



因此，辽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在一个很小的战场上，他们只能体现于层层列阵，能够源源不断的发起冲锋，骑射与马术的优势无法真正发挥，而对于云翼军来说，这可以说是他们的首战，士气正盛，体力充沛，也不是那么容易击败的。



但这样下去，便连刘延庆也知道，宋军的失败是必然的。并非是他们一定会输给辽军，而是宋军的目的，无法达成。



这是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到中午时，双方都已经都有点筋疲力尽，很快，双方开始默契的退兵。辽军虽然也曾试图追杀退往浮桥的宋军，但是见到宋军撤兵时法度严整，河面还有一些宋军手执弩机掩护，便也作罢。直到宋军全部撤离，才有一队辽兵过来，往浮桥上泼洒猛火油等物，将宋军的浮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云翼军初战不利，全军锐气，不免稍挫。



魏瑾与尉收回来之后，都一个劲的大喊“好辽虏！好辽虏！”田宗铠、仁多观明都是筋疲力尽，累得不想说话，刘法受了点小伤，在一边默然处理自己的伤口，只有孙七还活蹦乱跳，向慕容谦的几个牙兵炫耀自己抢来的一张大弓。而刘延庆见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平安无事，虽然宋军没能渡河，却也不甚介怀。从他内心来说，慕容谦与横山蕃军、武骑军之安危，他也就是尽力就好。反正他此时又不在辽军包围中。



当日姚麟再度升帐议事，但这一次，云翼军诸将皆知辽军有备而善战，不免都面有难色。议了半天，也没个章程。正好有人通报龙卫军种师中过来求见，姚麟一怒之下散帐，刘延庆本来也想与跟着众将一齐退下，却被唐康叫住，与姚、种二人，一道前往唐康帐中密议。



这却是刘延庆第二次来唐康帐中。第一次来时，刘延庆心中紧张，加上身上还湿漉漉的，竟是没留下什么印象。这次仔细观察，才知道唐康的大帐，看似陈设简陋，其实却是极尽奢华，每一样东西，都是价值不菲。他四人对坐喝茶，所用茶盏，尽然皆是柴窑名器。这种周世宗时的御窑瓷器，其时已不是寻常人家能见到的，只是拱圣军中的武官，家世显贵的也不少，刘延庆才曾经在同僚家见到一次，但象唐康这样随随便便带到军中，便与寻常的定窑白瓷一般使用的，不免让刘延庆看到眼睛发直。



“刘将军于瓷器亦有兴致么？”唐康的话，将刘延庆拉得回过神来，他见唐康正望着自己，正要回答，但唐康却已经不再理会他，转过头去，望向姚麟、种师中，讥讽的说道：“某只愿能得猛士，大破韩宝，似此等物什，康视如敝帚！”



刘延庆脸上羞红，却听唐康又说道：“我三人率精兵两万骑，而不能渡区区一滹沱河，康实耻之！诸公皆当世名将，天子倚为干城。今吾辈坐拥大军而不能进，万一慕容谦有失，悔之何及？康愿闻一策，以破辽虏！”



唐康这话说出来，不仅刘延庆，便是姚麟、种师中，亦不免如坐针毡。姚麟老脸通红，种师中却直起身来，说道：“都承，今日之事，无奇谋可用，惟死战而已。”



这话却未免让姚麟极不舒服，他看了种师中一眼，怒道：“端孺讥我云翼军不曾死战么？”



“不敢。”种师中半笑不笑的抱了抱拳，说道：“然明日请换我龙卫军一试，不知世叔允否？”



刘延庆早就听说过姚家与种家之间的各种明争暗斗，这时才算亲眼见着，种师中口里说“不敢”，但这话摆明了就是笑话云翼军无能。他心里大不以为然，心道就算换上龙卫军，也是一样的结果。但他却也不愿得罪种师中，便全当没有听见。



但唐康却也不是傻子，他将目光投向种师中，缓缓说道：“端孺，恕我直言，云翼军做不到的事，龙卫军亦做不到。”



姚麟本来还要反唇相讥，但听到唐康这样说，方是怒气稍平，便闭嘴不言。种师中与唐康私交极好，唐康又是他上司，唐康既然开口了，他是个玲珑人，便笑着朝姚麟欠身说道：“是小侄失言，世叔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姚麟有心想要讥刺几句，却又想着大局为重，生生忍了下去，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



却听唐康又说道：“但端孺有句话说得没错，如今之事，看来也只有死战一途。既然如此，康倒有一策，只不知姚老将军与端孺意下如何？”



刘延庆惊讶的看了唐康一眼，心中暗叫了一声“高明”，却见姚麟与种师中果然都朝唐康抱拳说道：“愿闻都承高见。”



“既是如此，那唐康便献丑了。”唐康端起手中茶碗，轻轻啜了口茶，方继续说道：“既然惟有死战，某以为，滹沱河上，可渡之处甚多，而云翼、龙卫，实力亦相差无几。如今之策，倒不如各自为战！”



“都承之意是？”这一刻，种师中与姚麟都变得认真起来。



“姚老将军率云翼军、端孺率龙卫军，于同一日同一时刻，各自在不同之河段同时强渡滹沱河。辽军兵分兵聚，变化无常，但如今韩宝麾下之众，最多不过四万。既要分兵围攻慕容谦，则手中兵力当不过两万。若吾军分道渡河，韩宝再强，亦不免于顾此失彼。无论是云翼军还是龙卫军，只要有一军先渡过滹沱河，韩宝便阻住另一支不能渡河，亦无意义。”



“好计！”种师中与姚麟不约而同的高声赞道，然后互相对望了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开。刘延庆在一旁，分明听到了这赞叹声中的火药味。



但唐康却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只继续说道：“只是我军准备的渡河器具，略有不足。凡浮桥、船只等物，皆须由两军各自准备，渡河之地点，便请二位将军自行决定。待万事俱备，便告知某一声，再约期分道并进。”



“便听都承安排！”



刘延庆看看姚麟，看看种师中，又看看唐康，旋即马上将头低下去，假装品茶。隐隐的，他心里面对唐康，突然冒出一丝畏惧。



姚麟与种师中此时都已迫不及待的要回去各自准备。这是他们都输不起的一场竞争。二人很快告辞离去。刘延庆也正想跟着告退，却被唐康留了下来。他方忐忑不安的望着唐康，却听唐康语气温和的对他说道：“听说刘将军吩咐属下今日要好好护卫田宗铠、仁多观明周全？”



“是。”刘延庆战战兢兢的回道，他不知道是祸是福，却也不敢撒谎。



唐康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认得我大哥么？”



刘延庆一愣，半晌才明白过来，道：“小将无福，不曾见过石丞相。”



“那就奇怪了。”唐康喃喃说道，又提高声音，说道：“不过田兄弟很是夸赞将军。将军在深州的事迹，我亦有耳闻。方今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报答朝廷天子之时，将军智勇双全，前途不可限量。”



这些话听得刘延庆莫名其妙，但听起来都是夸他的，那自是没什么坏事。当下连忙欠身抱拳，谦道：“都承谬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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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即所谓“惊堂木”。军中称“虎威”。​</li>

  <li>其时定窑尚是民窑。​</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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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七节



接下来的两天，安平的滹沱河两岸，再无战事。但在南岸的云翼军与龙卫军中，却全是一片紧张而忙碌的气氛。即使是种师中，心里面也是知道云翼军的战斗力的，因此并不敢掉以轻心。而对于这两支宋军来说，最大的问题莫过于船只。尽管事先有所准备，但他们到底不可能将船只从冀州扛到安平来，但深州却已是残破不堪，深州之战时，辽军甚至将附近的树木都砍得差不多了。两军都得去束鹿一带征船，滹沱河畔，原也有一些渔村，若能找到现成的小船，顺流而下，对岸的辽军，也没什么办法阻拦。



这两日间，刘延庆无事可做，便也跟着田宗铠、仁多观明一道，在深州四处闲逛。仁多观明有个亲兵，叫刘审之，是他父亲守义公仁多保忠送给他的，就是深州人氏，此时便做了三人的向导。但这个时候的深州，其实真是没什么好逛，到处都是浩劫之后的惨况，让人不忍目睹。但令刘延庆惊奇的是，他原本以为深州会变成渺无人烟，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竟然已经有一些百姓重返家园。



这些百姓大抵都是当初冀州、永静军一带有亲戚的，逃难到了那一带之后，便不再南逃，待到宋军收复深州，他们便迫不及待的回来了，赶着在自家地上，种上小麦。这样的韧性，令人动容。还有一些人，则是附近冀州等地的富户雇来的佣工，这些人，也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来抢占无主之地。



但不管怎么说，这片土地，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在重现生机。



这些重返家园的百姓的生活，都是很困苦的。宋廷可能会最后免掉当地几年的赋税，但是几乎不可能给予更多的帮助。在这方面，不管是新党、旧党还是石党得势，他们都是同样吝啬的。不过，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只要官府不来添乱，这种程度的困难，他们仍能顽强的活过来，甚而在几年之后，又会有点小康的模样。



所以，说起来刘延庆会觉得唐康的确是个好官。他听到田宗铠说起这事后，竟然让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去给他们见着的这些百姓送些粮食。此时王厚的中军行营就设在武强县，不过王厚肯定是不会多管闲事的。传闻中石越去了东光，大概也没有空来理这些小事。而本来这也不关唐康什么事，但他却还是管了这桩闲事。所以，就算这一天，田宗铠一路上都没口子的说唐康的好话，刘延庆也觉得理所应当。尽管他心里面还是很害怕唐康。



不过要送完给十户人家的大米，却也不是很轻松的活计。对刘延庆来说，虽然知道是善事，但别人做他自是不吝赞美之辞，轮到自己的话，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既然被田宗铠拉上，他却也无法拒绝，更让他心里暗暗叫苦的是，他本想让属下帮着扛粮食，却被田宗铠一口拒绝，他们三个人，就由刘审之领着，找云翼军借了几头骡子，驮了整整两千斤的大米，到处去送粮食。天可怜见，这十户人家，绝对是住得七零八散，天各一方。



亏得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一个是侯府世子，一个是公府的公子，做起这种事来，还兴致勃勃。刘延庆却真是一路暗暗叫苦，田宗铠的心思是反正是军粮，唐康又没说给多少，自然不用客气，越多越好。可是有了这些骡子和大米，他们的速度未免便变得有若龟行。奔波了整整一个上午，刘延庆已饿得肚子前背贴后背，居然才送完一半。他去看仁多观明，也是有些禁受不住，只是咬牙不说话。惟有田宗铠健壮如牛，居然在马上高兴的唱着曲子词。



好不容易，刘延庆远远望见一座小庙，真是如见着救星一般，赶紧说道：“两位兄弟，走得半日，且去那边小庙中稍歇片刻，吃点干粮如何？”



仁多观明张张嘴，没说话，那个刘审之却是十分识趣，在旁说道：“致果将军说得不错，依小的看，不到黄昏怕是送不完了。若不吃点东西，一来难耐，二来去那些个百姓家，家徒四壁的，让他们招待，不好意思。”



田宗铠听他这么一说，亦觉有理，方才点头笑着答应：“还是你想得周全。”



当下四人纵马改道，到了庙前，才发现是一座废弃的关公庙。大宋真宗皇帝，曾经下诏天下崇祀关公，至绍圣之时，天下关公庙也已十分常见。四人下得马来，刘延庆正想着要吃干粮充饥了，谁知那刘审之变戏法似的，竟然弄出两条羊腿来，还有几坛果酒，真是让众人又惊又喜。当下刘审之便在庙前生起来火来，服侍着三人一面喝酒一面吃烤羊腿。



吃得半饱，刘延庆不由颇为羡慕的对仁多观明笑道：“全托仁多兄弟的福，这般懂事的亲兵，不晓得兄弟从哪里寻来的……”



仁多观明喝了一口酒，笑道：“若非是家父所赐，便送给哥哥了。”



田宗铠却在旁边笑道：“哥哥的那个孙七亦不错呀？”



“孙七？”刘延庆愣了一下。



“哥哥还不知道？”仁多观明笑道，“好本领。那日渡河，亏他救了我好几次。”



刘延庆更加惊讶，“我却不曾听他提过。”



“那就更加难得了。”田宗铠笑道，“别的还好，就是好力气。昨晚我听云翼军的人说，他们比开硬弓，孙七一气开弓二十四次！我才能开二十次，那个刘法能开二十三次，便是姚昭武，听说年轻时也便能开二十五次！”



“果真如此厉害？”刘延庆还是不太敢相信。他自己开硬弓，一气最多能开十五次，在军中已是很值得夸耀了。



“哥哥不知道，他不是哥哥的部将么？”这下轮到二人吃惊了。



刘延庆笑着摇摇头，道：“他是慕容大总管的牙兵，要不然，我便也送给两位兄弟了。”



“当真？”田宗铠笑了起来，“既有哥哥此话，我便放心了。回去我便找唐大哥说了，将他留下来。”



仁多观明笑道：“此番慕容大总管让哥哥过来，算是亏大了。姚昭武要留下刘法，唐康时又要留下孙七……”



“兄弟说什么？”刘延庆真是嘴巴张得合不拢来。



“原来哥哥这也不知道。”仁多观明笑道：“当日我们渡河，姚昭武便想要刘法来统领那三百人，是尉收杀出来，他才没机会。但我们听说，姚昭武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刘法了，还要简拔他在姚昭武的直属马军中做副将。”



大宋军制，每个军都有直属的骑兵一个指挥，似云翼军这种部队，这个直属马军指挥，常常就是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刘法不过一个陪戎副尉，根本没有资格担任此职。但是如果姚麟有意关照，变通之法自然有的是。刘延庆虽然不喜欢刘法，但也谈不上什么恩怨，原本刘法有此机缘，也与他无关。但这时候听到这些事情，他心里面却总是有些不舒服。冠冕堂皇的说，他也算是带人来求援，援兵未至，姚麟已想着挖他的墙角，这事自是有失厚道。不过刘延庆心里知道，这不是他不舒服的原因。



不过，他也不想让田宗铠与仁多观明觉得他小器，仍是勉强笑道：“这亦是刘法的机缘。只要能大军能杀过滹沱河，解了慕容大总管之围，便是这些人全送给姚昭武，也没甚么要紧。”



“这个却要亏了唐大哥在此了。”田宗铠道。



“此话怎讲？”



仁多观明接过话来，放低了声音，说道：“哥哥有所不知道，便是一直到此时，宣台的折遵正也是反对速战的。折遵正一直认为辽人是只佯退，诱我追击。我军不动，辽军便不会动。而耗得越久，辽国国力损耗越大。若依折遵正之说，这一战，不仅要打得辽军损兵折将，还要打得他财库空空。”



“那为何？”这些事情，对刘延庆来说，便算能令他十分好奇的“秘辛”了，“不是听说石丞相十分信任折遵正么？”



仁多观明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天，低声道：“朝廷不许。”



吃了一口肉，又说道：“便是王大总管，听说亦不想速战。故每每下令，都是‘持重’二字。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不过除此二人，宣台之中，皆主速战。李祥、何去非等人，都怕辽人跑了。打幽州不好打，投石机也好，火炮也好，攻城都要有石弹，但幽州城下无石材。故此个个都想着在河北歼敌。不过依我看，打赢了河北一仗，还是会打幽州。朝廷肯定会想，西军来一趟河北亦不容易……”



刘延庆本来凝神听着，这时候不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仁多观明又笑道：“不过哥哥大可放心，有唐康时在，和韩宝这一仗，那是打定了。唐康时想做的是李卫公、侯君集，出将入相。在朝中，他已经是能臣了，所缺者，一是进士及第。康时生平自负，不肯考进士，不屑应制科。本来本朝以荫官入仕的名臣也有不少，唐康时也不比那些人差。可他偏还想着立军功，旁人是想以军功封侯，他却是想以军功证明自己。我看子明丞相未必不知他心思，这也是有意成全他。如今便是他最好的机会，他岂肯失之交臂？”



田宗铠却笑道：“依我看，唐大哥也配得上这军功。”又问道：“李卫公我知道的，侯君集又是何人？”



刘延庆也摇摇头，望着仁多观明。仁多观明倒也不以为怪，因李卫公李靖，在宋代地位极高，他的兵法是当时武人必读之书，二人自是知道，侯君集在唐时虽与李靖齐名，可武人未必读唐史，不知道也正常，因笑道：“侯君集亦是唐太宗时的名将，也做过宰相。”



田宗铠惊讶的问道：“也做过宰相？原来李卫公也拜过相么？是枢密使么？”



仁多观明笑道：“非也，那时还不曾有枢密使这官，唐太宗时武人亦可以做宰相。”



这刘延庆与田宗铠二人却是从未听过，当下都不胜艳羡。不过羡慕归羡慕，田宗铠想了想，还是说道：“怪不得唐时有藩镇之祸，说书的也说五代百姓之惨。家父时常说，武人便连亲民官，最好也不要做，还是专心带兵好。果然还是本朝之制，远胜于唐。”



刘延庆与仁多观明亦点头称是。



仁多观明虽然年方十五，又是党项人，但仁多家自入宋以后，便生怕宋人瞧不起自己，家中子弟，除了习武之后，更要延请名师学文，如仁多观明，自小便出入白水潭，所拜的老师，莫不是当世大儒，加之他天资聪颖，因此颇有些学兼文武的模样，仁多保忠虽然不指望他能中进士，但其学问比起刘延庆、田宗铠之流，真有天壤之别。



三人又扯些闲话，吃饱喝足，方打算起身。仁多观明突然瞧了一眼庙中的关公，忽发奇想，笑道：“难得我三人在此相聚，此处又是关公庙，何不便在此处，结拜为异姓兄弟？”



自五代以来，军中结拜，便甚风行。刘延庆自是求之不得，田宗铠听了也极是高兴，三人便进庙中，拜了关公，叙了排行，方起身离去，继续送他们的粮食。如此又是一个下午，直到戌初时分，三人才回到营中。



回营之后，刘延庆便隐隐感觉营中的气氛又有些变化，似乎更加紧张。但他也不以为意，辞了田宗铠、仁多观明，自回帐中歇息。方到帐前，却见孙七正等在帐外，他又看了一眼孙七，怎么也不相信此人是一气能开二十四次强弓的壮士，心里不由摇了摇头。却见那孙七快步过来，禀道：“致果可回来了，唐参谋遣了人，让致果一回营，便速去帐中相见。”



刘延庆一怔，诧道：“可知道是什么事么？”



“这却非小人所知。”孙七禀道，“不过，云翼军忙得不可开交，许多人都在擦拭兵器，怕是又要渡河了。”



“这般快法？！”这一日下来，刘延庆尽是听到些令他惊讶的消息，这时也不敢耽误，随便进帐擦了一把汗，便连忙前往唐康帐前听令。



到唐康帐前，倒未久等，方一通传，唐康便传他进帐。进去之后，刘延庆才发觉田宗铠、仁多观明都在，唐康正埋首看着一幅地图，刘延庆行礼参见，他头都没抬，只是说道：“刘将军今日不在，某与姚、种二位将军已经定策，明晨便即渡河，与韩宝决一死战。”



唐康这例行公事的一句话，便表示他已经尽到对刘延庆的礼数了。当然，刘延庆心里也知道，这点点面子，也不会是给他刘延庆的，而是给慕容谦的。他只能讷讷说道：“想不到姚老将军与种将军准备得这么迅捷，左军行营上下……”



刘延庆话还没说完，唐康已经打断他，“不是准备妥当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啊？”刘延庆一时没有听懂。



“下午接到急报，阳信侯与耶律信战于河间，我军不利。张整的铁林军中了耶律信的诱敌之计，若非苗履率宣武一军增援，从此就没有铁林军了。战报称耶律信麾下，有五千黑甲军，重甲长矛，他们的长矛较铁林军的长枪还要长上许多，善于冲陷。辽军先以轻骑佯败，诱铁林军追击，然后以黑甲军出奇不意冲击，铁林军阵脚大乱。若非宣武一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直娘贼，到处都是黑衣军，辽人到底有多少黑衣军？还各不相同！”



唐康恨恨骂道，又说道：“看起来辽人还有杀手锏。步军与之作战，仍要步步为营，凭着强弩利弓火器与之相抗，刘将军回去后，也要请横山蕃军多加提防。”



刘延庆口头应是，心里却是苦笑。横山蕃军可不是禁军，哪来的强弩和火器？



“阳信侯已经退回河间府，这番失利，想要夺回君子馆，扼制官道，便已是水中月、镜中花。何畏之收得了乐寿，却又按兵不动，我看河间诸将，根本是在摇摆不定。想击败辽军，夺回君子馆，控制官道，力有不足；欲击饶阳而置辽主、耶律信不顾，又心有不甘。如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唐康若不是顾忌着田烈武这层关系，早已经破口大骂，“某与姚、种二公相议，皆以为欲以河间之兵留辽主与耶律信，难矣。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我们自己死战，若得渡河，牵制住韩宝，则辽主与耶律信终亦不能弃之不顾。”



唐康说到这里，突然抬头，一双锐利的眸子盯着刘延庆，恶狠狠的说道：“明日一战，有进无退！姚老将军要亲率先锋渡河，唐某要镇守中军，不能为先锋，然为鼓舞士气，刘将军与我麾下诸校尉，皆要入先锋营，为士兵表率！”



刘延庆心中一寒，颤声应道：“遵令！”



唐康又凛然说道：“明日某执宝剑于河南，有敢退逃者，立斩不赦。吾辈要么于安平痛饮高歌，要么忠烈祠相见。君等若全部战死于滹沱河之北，康亦当自刎于滹沱河之南以报之，绝不相负！”



刘延庆已经完全不敢去看唐康那疯狂而冷酷的眼神，甚至喉咙干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绍圣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这一年中，刘延庆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的激战。做到横山蕃军都参军后，他本以为此生应该不会再害怕那样的激战了。他记得他曾经有几次，似乎是忘记过害怕的。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开始发生的一切，与二十二日发生的战斗，几乎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刘延庆被姚麟安排在先锋营，而不是河对岸的高台上观点。辽军也不会再被宋军的弩机杀个措手不及，不过云翼军也自有他们的办法，军中的工匠改造了几百枚的霹雳投弹，几十名宋军前锋渡河之后，不待辽军赶到，便纵马狂奔，到处扔掷这种霹雳投弹——点火之后，这种改造过的投弹，并不会爆炸，而是放出加了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浓烟，这本是在拥霹雳投弹之前，宋军就已经掌握的技术，这时候他们又拾了起来。



很快，数里之地，浓烟弥漫，任何人只要吸一口这种烟雾，都会被呛得眼泪鼻涕齐流。老天作美的是，天空中，竟然一点风都没有。



赶到的辽军被这浓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派小队人马穿过浓烟来侦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辽军方出浓烟，便被宋军用强弩一阵猛射，只余下几匹战马跑了回去。



然后辽军开始漫无目的射箭，但这不会有什么作用。刘延庆甚至还听到辽军军中类似于念咒的声音，这多半是他们随军的巫师——刘延庆也不知道辽人叫做什么，不过他知道辽军军中都有这样的人存在，既要作法占卜，同时也是军医与兽医——在作法。大概辽人以为这是宋人施了什么妖法。



也许是辽人巫师的咒语开始见效，当然，更有可能是突然刮起的那阵大风起了作用，浓烟很快散去——时间短得可怜，宋军先锋的阵形都没能完全列好。



但宋军也应该知足。若这阵风早来一会，他们的处境会更加困难。



然后就是血战。



幸运的是，这次来的不是彰愍宫，原因大概是因为东边龙卫军选择的河段，离安平更近。但不幸的是，这次辽军来的兵力更多。



姚麟的战术十分简单。就是要设法将辽军拖入混战之中。让优势的辽军往来进退，一次次向宋军射出密集的箭雨，对于被迫背河列阵的宋军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自古以来，都是骑兵利平坦，步军利险阻，若是陷入这样的战斗中，那么辽军的优势得以充分发挥，而云翼军却还不如一支步军更有战斗力。



因此姚麟不惜冒险削弱阵容的纵深，分薄自己本已有限的兵力，将先锋营分成左中右三军。左右各两个指挥，中军包括第一营的一个指挥、军直属一个指挥、敢战士一个指挥。他亲自指挥中军，而由魏瑾指挥左军，尉收指挥右军。然后同时猛攻辽军的中央与两翼，迫使辽军无法使用他们最喜欢的中军佯败，两翼包抄战术。



辽军很快就知道了宋军的意图。可能是自恃有着两敌于宋军的兵力，尽管他们本可以一边后撤一面向后方射箭，耐心的让宋军落入他们擅长的骑射战中，可结果辽军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接受了挑战。



而让辽人意想不到的是，宋军在这场战斗中，竟然占到了一些事先没有人想到的优势。



这只辽军是由宫分军与较精锐忠诚的部族军组成的联军，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而其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使用的是马刀，而云翼军除了武官以外，却全部是统一的长枪。



契丹人大概已经好久没有接受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部队的挑战了。



所以他们有些忘记了，在混战格斗之中，直刺的长枪相对马刀之类，有着很大的优势。辽军的骑兵们总是能巧妙的周旋到自己更趁手的一边，一次次从马上用长刀挥出完美的弧线，砍向右侧的敌人，大部分时候这是没错的，尤其只是面对他们以前那些装备简陋的敌人来说，更是如此，那往往意味着一个敌人的死亡。但是，当他们的长刀砍在云翼军精良的铠甲上时，宋军却往往只是受一点伤，就算是把他们砍下马去，他们也依然活蹦乱跳。尽管那一定会疼得要死。



而相反的一面，当身边高速冲过的云翼军将长枪刺向辽军之时，战场之上，立时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这甚至是宋军也没有想到的。因为这也有相当程度的运气，虽然辽军的兵制决定了士兵们擅用的兵器难以统一，可是几近三分之二人使用马刀，却不能说完全与运气无关。



云翼军的士兵们，被辽军砍得残不忍睹，可是战场之上，更多的却是辽军的尸体！



虽然很多云翼军士兵也缺少经验，他们总是刺得太用力，结果长枪扎进敌人身体后，用一只手抽不出来了，然后要么不得不弃掉武器，要么就是露出破绽，结果挨上辽军狠狠的一刀。



刘延庆就亲眼看见几个这样的宋军，他们用尽全力的冲杀，当他们手中的长枪洞穿辽人的身体后，他们却拔不出来了。但战场之上，不会给他们时间，稍一犹豫，后背上就会挨上重重的一刀。



尽管占到意想不到的便宜，可是辽军的兵力优势还是足以弥补这一切。



一旦到了战场上，刘延庆求生的欲望，就会让他拥有压倒一切的冷静。他亲眼看到左突右杀，又吼又叫的刘法被几个辽军围攻，身中至少受了五六处伤；还有姚麟，尽管穿着与寻常士兵一样，可他的年纪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刘延庆离他离得远远的，这老头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一处枪伤，可是生怕辽军不知道他似的，每一次冲杀，都要大吼“忠烈祠见”，嗓门之大，几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若非是一堆亲兵拼死护着，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云翼军的人都是些疯子。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忠烈祠见”的吼声。每一次砍杀，每一次高速的冲刺，他们都会大喊！



这可真他娘的不吉利。还有些人，被砍下马后，居然点燃霹雳投弹就扔。刘延庆恨得破口大骂，在这种混战之中，乱扔这玩意，是会炸到自己人的。



他可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忠烈祠见，就算是去吊祭也不想。他不喜欢死人多的地方。



他始终注意与孙七、田宗铠、仁多观明在一起，互相援手，他也不喜欢刀刺，其实长刀也是可以刺杀的，只不过要练习，那些辽兵喜欢砍杀，一方面是一种习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相比而言，砍杀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给敌人。只要你耐心的与敌人周旋，等到敌人到了你的右侧再出招，就不会露出破绽。而刺杀就不同，为了借力，你必须要低头弯腰，如果没刺中，很可能后脑勺上就会被人来一下。



所以刘延庆总是很有耐心。而且辽军的装备也是因人而异的，他们的盔甲都是自备的，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差，一刀砍下去，也是会死人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那么不要命呢？



不管唐康在滹沱河如何拼命的擂鼓，不管身边如何到处都刀枪碰撞，血肉飞溅，战马嘶鸣，喊杀震天，刘延庆都会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让自己冷静，冷静。



那种竭嘶底里的“忠烈祠见”，尤其是从姚麟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口中一次次喊出来，的确是会让人抑制不住的热血上涌，不顾一切的。刘延庆几次都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冲到姚麟身边，与他一起并肩作战。



在他身边，田宗铠、仁多观明早已经杀红了眼。不过幸好还有那个孙七，他居然是用剑！这可真是罕见。不过想到他是标师出身，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刘延庆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他的武艺，他很象个训练有素的骑兵，尽管他的兵器比别人都短许多，这在战场上本来是一个极大的劣势，但他总能准备的抓住瞬间的机会，一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不深也不浅，足以致命，又能迅速的拔出剑来。



难得的是，这家伙也很冷静。就象是一群厮杀的狼群中的一只豹子。他时时刻刻记得不离田宗铠，替他挡住背后的攻击，如果田宗铠和仁多观明冲散，他会马上设法把他们聚起来。



这让刘延庆轻松许多。自从三人结义之后，不管是从感情还是从利益上，刘延庆都衷心的不希望这两人有事。



至于刘延庆自己，他觉得自己更象是一只被卷入狼群混战的狐狸，只是竭力全力的保护自己的生命而已。这个简单的目标，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在战场上，时间的流逝是不知不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延庆感到一阵轻松。



他这时才有心力来观察整个战场，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开始——辽军开始退却！



身边的田宗铠、仁多观明吼得更加高兴了，得势不饶人的开始追杀辽人。而刘延庆却只觉得一阵轻松。



他又活下来了。



他四下张望，观察着这个他们开始胜利的战场，却意外的发现刘法——他倒在一个辽兵的身上，胸口还插着一杆长枪。



这一刻，刘延庆仿佛被雷击中。



他跳下马去，快步跑到刘法的跟前。望着这个人，这个心高气傲，才华过人却命运不济的袍泽。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站在他尸体的面前，他也这样说。



但是，刘延庆仍然觉得双眼模糊了。



……姚、种遂分兵渡河，麟亲率两千骑为先锋，先渡，与辽将耶律乙辛隐战于河北。王师以寡击众，麟身被数创，犹大呼死战，众皆感念，无有退者。久之，辽军少却，王师遂渡。韩宝方率军攻师中，知麟已渡河，大惊，乃引兵退守安平。萧吼知王师已渡，亦解围走。时慕容谦被围数日，后军至深泽，屡为辽人所败，谦粮已绝，矢将尽，几有再败之辱。至是围解，王师大聚，遂与韩宝相持，营垒相望，不过数里。诸将以新胜，皆欲决战。辽诸将皆谏韩宝速走饶阳，而韩宝以十月河北诸水冰冻，军中粮足，虽败，未足虑，亦谋死战。



唐康遂遣将挑战，辽军阵伍齐整，士气仍盛，康甚忧之，与慕容谦议深壁毋战之策，而忧诸将不从。折可适亦以王师数日苦战，止得小胜，遂谏越，说以司马败诸葛之策，越大悟。乃谕唐康……



——《绍圣国史纪事本末长篇·安平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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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按，此宋人寻常见解。​</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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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八节



两天后，九月二十七日。



滹沱河之东，河间府，乐寿县城之北。北距饶阳约九十里。



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军队，正沿着乐寿、饶阳之间的道路，不疾不徐的行进着。这支军队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它肯定是宋军，赤红的战旗，赤红的战袍，无不昭示着这一点。但是，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辽军拦子马看到这支宋军，也会感到疑惑。



这支人马近三万之众的军队可谓旗号混杂，大军的前军是额头上刺着青铜面具的环州义勇，紧随其后的是一支奇怪的雄武一军，拥有数以百计的战车，军中还有高举着猎鹰展翅旗的神射军，最后段的则是战旗简陋得只绣了“镇北”两字的镇北军。



而对于统领这支混编部队的何畏之来说，他要做的事情几乎与一个行营都总管没有区别。因为他麾下，永远都不能称为一支军队，而是四支军队。环州义勇对何畏之这个老长官十分尊重，但是，尽管除去伤病折损之后，只余下一千余骑，但是他们的旗号是先帝高宗皇帝亲赐，走到哪儿，他们都觉得自己是鸡立鹤群的。对于他们来说，殿前司的神射军也罢，河朔军的雄武一军也罢，杂牌军的镇北军也罢，都是一路货色——没有必要详加区分，统一简称为“友军”即可。至于神射军，虽然打残到整编下来只剩下一个营的兵力，可他们依然是殿前司禁军，穿着绿色背子，装备精良，能将环州义勇看成“友军”，已属纾尊降贵。而雄武一军则是真正的地头蛇，自以为深得宣台器重，他们的都校病重不能参战，代理指挥的和诜与何畏之一样，都是宣台的参议官，更何况他们本来是由王厚亲自节制，是临时调到何畏之麾下的——他们觉不觉得自己是何畏之的部下，这都还是一个问题——更麻烦的是，雄武一军的兵力，占到何畏之麾下这支大军的一半。甚至可以说，倘若没有雄武一军的加入，不管王厚下达多少命令，何畏之也是绝不会冒然进攻饶阳的。何畏之没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以步抗骑是需要资本的，镇北军这七千余步军，最好还是谨慎一点儿使用。



饶阳虽然只有萧岚领着少量宫分军与大群的部族军，可是他们离肃宁也不过六七十里，耶律信的援军随时能到。何况，真是堂堂皇皇的战斗的话，靠着镇北军和环州义勇、神射军残部，他也未必打得过萧岚。



但唯一真正听话的却也只有这一万余人的镇北军。



如果多给他一点时间，何畏之有信心将这三万人马，训练成一支真正的天下精兵。不过，天底下是没有如果的，现在的宋廷，不会让任何人长期统率三万之众的军队。而王厚将雄武一军调来给他，何畏之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在姚麟和种师中渡河之后，趁着韩宝还没有跑之前攻下饶阳，恐怕是王厚做梦都在念叨的事。所以，尽管以步军为主，可他的兵力现在比慕容谦还雄厚。这是何畏之一生带兵最多的时刻，可若他不能攻下饶阳并守住它，从此以后他都不用想着带兵这件事了。



天下不会有完美的事。就着手头这点材料，也得做一桌美味出来。



好在雄武一军，即使在何畏之心里，也认为是值得期待的。



大军缓慢的又走了几里之后，何畏之突然下令全军就地休息。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此时离吃饭的时间也太早了一点。然后，何畏之又让人去将何灌和他的环州义勇全部召了回来。



何畏之的这支军队，不是那种纪律严明的禁军。除了神射营的那几千人还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其余诸军，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回来的何灌和那些环州义勇，经过雄武一军的军阵之时，甚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啸声。



但何畏之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种无视军纪的行为。



他将在镇北军统领三千马军的骑将仁多观国和与何灌一道叫到跟前，细声吩咐了些什么，然后，何灌与仁多观国便领着所部的骑兵，卷起战旗，往东北方向扬长而去。



他们走了之后，何畏之才向诸将宣布，他刚刚接到河间府的求援，田烈武在肃宁以东再次被辽军围住了。刚刚从东边飞奔而来的哨探，便是报告此事的。不过，他虽然派出了几乎全部的骑兵，但是全军仍然要继续向饶阳推进，因为这正是大好时机，肃宁不会再有辽军来支援饶阳了。



何畏之旋即调整了兵力部署，将神射军调了回来，补充中军，而让雄武一军独自担当前军的任务。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大军又开始继续朝着北方前行。



与此同时，前军雄武一军的军阵中。



“我道何畏之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雄武一军都行军参军褚义府撇了撇嘴。



一个参军也有些不屑的说道：“方才处分，便是所谓的‘进退失据’了。便是阳信侯被围，既不当告之军中，乱我军心；亦不当敌情不明，便急急忙忙遣马军赴援。所谓‘远水不解近渴’，当今之计，仍然要先打下饶阳，方是围魏救赵之法。”



“正是，大军已经布阵行军，方才那般调度，若万一有辽虏在近，我军阵形大乱，非遭溃败不可。”褚义府把头转向和诜，又说道：“何畏之虽然好大名声，可他到底从未带过这许多兵。只是王大总管是西军的，总是瞧不起我们河朔军，这支大军，本当由和将军来统御，却偏偏要交给这个连禁军都没正儿八经统率过的何畏之。”



“适之休要胡说。”和诜连忙喝止住褚义府，有些担心的回头看了一眼都虞侯朱行俭，见朱行俭没有留神这边，这才稍稍放心，沉声说道：“是谁统率大军，无甚要紧，如今不宜有西军、河朔这等门户之见，还要同心协心，方能击败辽虏。”



但其实和诜心里面，对褚义府们的言论，却是颇以为然的。虽然碍于身份，不得不说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却终是心有不甘，想了想，又说道：“何况，便是大总管重用西军将领，亦是因为我们河朔禁军不争气。诸位想想，仗打到现在，除了云骑军，咱们河朔禁军可有甚好说的事迹？尤其是武骑军荆岳，将吾辈的脸都丢光了。”



“昭武亦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虽说是荆岳不争气，然有一半，亦是枢府向来偏向西军之故。”褚义府却很是不服气，说道：“我雄武一军却非武骑军之流可比，此番出征，必能让朝廷上下，刮目相看。”



自训练环营车阵之后，和诜对于雄武一军的战斗力，也是十分自矜，当下虽不说话，却等于是点默认了。



褚义府又低声说道：“昭武好好看看后面，如今去打饶阳，虽是何畏之统领，可靠的是谁？还不是我们雄武一军？难不成能指望神射军那些残兵败将与镇北军那些乌合之众？”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和诜的脸色，见和诜没有制止之意，舔了舔嘴唇，声音放得更低了，“这一仗，是我们雄武一军卖力，打赢了，却是何畏之之功！下官以为，甚是不值。”



这些话，却是完全说到和诜心坎里去了。这个念头，在他心里面，不知道已经打了多少个转转。但他口里却还是要喝斥道：“适之胡说些甚么？”



但他的语气，却正在鼓励褚义府，褚义府又说道：“昭武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可也得为我河朔禁军的声誉想想。”



“休说这些没用的。”和诜皱了皱眉，“如今难不成我还能回头去劝何畏之回去歇息？”



“那却不必。”褚义府嘿嘿笑道，把头凑到和诜耳边，低声说道：“只需如此如此……”



宋军中军。



“昭武，和将军他们走得有些快了。咱们要不要快点，或者让他们慢一些？两军离得太远，恐为辽人所乘……”



“不必了。”何畏之瞥了一眼前面已经越走越远的雄武一军，眼神冰冷得让人害怕，“整好队形，不必走得太快，只管管好自己，小心辽人偷袭，给我盯紧行军阵列，阵列一乱，便停下来休整，毋要保持方阵。”



“遵令。”何畏之身边的部将们都是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离辽人还有八十多里，就开始以作战方阵的阵形行军，这未免也谨慎得过份了。他们又不是正在从辽军的重重包围中突围。但是没有人敢劝谏何畏之，因为没有人敢正视他的眼神。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肯定是在恼怒和诜不听号令。这样的军中权力争斗，谁也不想卷入其中，引火烧身。



最终，当夜幕快要降临之时。



雄武一军距离饶阳城，已不足三十里。和诜派出去前哨斥侯，甚至已经到了饶阳城脚下。而何畏之的中军，离开乐寿却还不到二十里。也就是说，宋军的前军与中军之间，相距超过四十里！若以当天何畏之的行军速度，再走两天，他才能赶上雄武一军。

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九节



饶阳城。



据说这座繁盛的城市，最初只是司马懿征讨公孙渊时为了保证运粮的安全而筑的一座城寨，但是，到宋朝之时，尽管城边的滹沱河经常泛滥成灾，城市每年都要面临洪水的威胁，可是它的繁胜，仍然令萧岚艳羡。即使是在被辽军攻占之后，城中早已经被破坏得残破不堪，可是站在城墙上俯视城内，仍能想见它全盛时的气象。



不过，今晚，萧岚却不得不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城外。南方。这个时间，其实就算站在城墙上，也是看不到什么的。他只是在用这样的形式思考。



萧岚此时所掌握的情报，让他觉得宋军简直是在侮辱他。



一支杂牌军，半途几乎全部的马军奔往河间，然后一群乌合之众远在七十里开外，另有一支奇怪的南朝禁军，列阵于三十里外。



从旗号来看，虽然这支奇怪的宋军带了大量的战车、骡马——数量多得惊人，人数也不少，可是，却是雄武一军！



萧岚问遍了他所有的参军，所有的将领，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了无数遍。都是同一个结论——那是一支纯步军，而且还是河朔禁军！原本应该驻扎在大名府！



他记得韩拖古烈回来后，曾经和他提过一支奇怪的宋军，虽然他当时也不曾细问，但他记得很清楚，韩拖古烈并不曾提醒他要仔细提防这支宋军。



可这实在有些诡异。



如果在其他的地方，萧岚一定怀疑这是一个诱饵。然而这是在平原之上，宋人就算是想设只伏兵也不好设。更何况这支雄武一军带了这么多大车，宋人如果想引他们上当，这些大车就是累赘，逃跑的时候，只会碍事。



而若不是诱饵的话，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战机。



但情报显示，宋军的主将是何畏之。没有理由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这支雄武一军的主将是何人？”突然，萧岚脑子里灵光一现。



“将旗上写着‘和’字。”



“和？”萧岚摇了摇头，他没什么印象。



“下官听说南朝石越的宣台中，有个姓和的……”一个幕僚在旁边说道。



“对，下官亦曾听说，叫和诜，是个昭武副尉，做的是参议官。”



“何畏之亦是参议官。昭武校尉，只大半级。”萧岚抿紧的嘴边，露出一丝笑容。



“签书是说，宋人将帅失和？”



萧岚仿佛是在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回答他的部将们，“拦子马道，何畏之统共约有三万人马，又称这个和诜部下，有一万五六之众。南朝编制，步军正好约一万五千人马。那便是拦子马没算错。统率着半数兵力，到底也是整编禁军，而主将手下，却是些所谓‘镇北军’之流的乌合之众，武衔又只低下半级。如此局面，肯乖乖俯首听命的人，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可石越刚刚才杀了荆岳……”一个幕僚将信将疑的说道，“况且，他也未免太胆大了。区区一支河朔禁军，敢来送死？”



“必然是有些古怪的。”萧岚道，“拦子马说有近三百辆大车，其中必有玄虚。虽说利令智昏，可要没有些倚仗，亦不敢如此。可要想知道有些甚玄虚，站在这儿想，终究是想不出来的。”



“拦子马称宋军扎营时，将大车首尾相联，组成一个扁平方阵。”



“那是汉人曾用过的法子，靠着车阵来以步破骑么？”萧岚笑了起来，“走，休管他许多，且去试试，瞧瞧河朔禁军如何突然变得有出息了。”



“签书要夜战么？”几个幕僚、部将都吃了一惊。



萧岚看了他们一眼，笑道：“君等不知夜长梦多么？”



尽管天色已经全黑，但和诜还是下令营中点燃火炬，士兵们亦不得解甲。此时他心里稍稍有些后悔，他们离饶阳城太近了一些。后面的何畏之早已不见踪影，他已是孤军深入，而据此前探马的侦察，饶阳的辽军，当有两万之众。虽然全是些私军、部族军之类，可这也是敌众我寡。而环营车阵的威力，却并未经过实战检验。按照折可适、何去非的说法，环营车阵最好还是要依险列阵，专心只对付敌军两面为宜。因为他军中的火炮，还是太少，不足以发挥此阵真正的威力。



几经改良、调整之后，雄武一军如今拥有大小火炮一百五十余门。而实际上拥有火炮战车的，只有四成左右的部队。他们最终的编制，是一个大什配备一辆战车，一个指挥十辆战车，全军战车二百五十辆，加上辎重车，共有三百辆大车。而其中约四成左右的战车配备克虏炮或相当程度威力的大炮一门，或者较小型的速射子母铳两到三门，每车配有三名也就是一个伍的炮手，一个伍的刀牌手，一个伍的车夫。此外长枪手、弩手各九名，也就是一个什，弓手两个什共计十八名。战斗之时，刀牌手竖起大盾，保护车马，火炮架在车上发射，长枪手在后保护火炮，其后依次是弩手、弓手。战车都是特别设计，可以首尾相连，布成方阵。因为火炮数量有限，只能隔一辆车配备一辆火炮战车，而大阵的两侧都没有火炮。因此他们的方阵必须较为扁平，减少侧翼的破绽。其余如军部直属的一个指挥的轻骑兵等兵力，其主要任务不是战斗，作战之时，便躲在车阵之中。但这支骑兵也是至关重要的，因为结成车阵需要时间，因此必须依靠这支骑兵进行侦察，行军时进行警戒，以便能及时发现敌军。



打心眼里，和诜就觉得这个环营车阵，完全是给河朔禁军度身定做的战术。和诜很喜欢这种刺猬一般的感觉。让他非常有安全感。他布阵之后，南北方向，各有大小火炮七十多门，虽然按照折可适、何去非的构想，最好是每面增加到三百多门，可是和诜已经觉得十分足够。他甚至觉得，环营车阵唯一的缺点，就是只适合在河北平原作战。这个阵法其实是对宋军重兵方阵的改进，只要地势平坦，补给充足，和诜无法想象辽军有什么能耐能破此阵。而最妙的是，此阵稍加改进，还很合适攻城——只要枢密院舍得花钱给他们装备攻城炮的话。



所以，和诜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在他心里，尽管还没有正儿八经打过一仗，可是神射军之类的，他已经认为从此可以消失了。



不过，虽然想得如此轻松，可事到临头，和诜心里依然还是有些紧张。两万的辽军，不管那是什么部队，也是两万马军，若是以前，只要听说有这样的一支军队，和诜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赶紧找座城池去坚守待援。



只要想到他居然敢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个最利于骑军作战的地区，布一个方阵过夜，和诜就觉得很不真实。他几乎有些神经质，不断的在阵中检查着，尤其是折可适与何去非提过的两翼的弱点，他总是下意识的去看，好象辽军一定会从那儿进攻。那儿也是隐藏的阵门，阵中骑兵的出入，都要经过那儿。



当和诜不知道第几次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两翼之时，忽然，他浑身哆嗦了一下，他看到一骑轻骑自阵门飞驰而入，那骑兵下了马，快步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禀昭武，饶阳辽军大举出城。”



和诜愣了一下，方才又问道：“可看清有多少人马？”



“到处都是火炬，密密麻麻，总有数万之众。”



和诜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停顿了那一刻，突然便如歇斯底里般的大声喊了起来：“都起来，打起精神，准备迎敌！”



顷刻之间，整个车营之内，如同一锅沸水一般，开始忙碌起来。到处都有人在喊着：“火药，火药！”“铅子！”“火矩都点起来！”“扎好大牌！”



当雄武一军的车阵之内再次寂静下来之后，夜幕笼罩的平原之上，清晰可闻的，是辽军数以万计的战马踩踏大地发出来的那种沉重如雷的声响。辽军分成三个大阵，齐头并进，听着大地传来的雷鸣般的闷响，看着那仿佛一眼望不到边的火把，宋军的车阵之内，许多士兵全身都在哆嗦。许多平端着弩机的士兵，手一直在颤抖。尽管经过整编，但雄武一军中，有大量的世代从军的士兵，他们的祖先，有些甚至可以上溯到唐代的魏博兵，但是，到他们这一代之后，早已没有了祖先的勇悍。对大多数人来说，当兵只是一份世袭的职业，有着稳定可观的收入。在此之前，他们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打仗。若是在整编之前，河朔禁军中不仅无数的吃空饷，更有大量的禁兵，他们虽是禁兵，但只是因为祖辈、父辈的关系，每个月空领俸禄，实际上从来不操练，也不住在兵营的。



和诜听到朱行俭用他的大嗓门不断的高声喊着：“孩儿们，休怕！休急！听号令行事！”其实他的心，都已经紧张得提着嗓子眼了。他紧紧盯着辽军，在心里估算着距离，可是越是紧张，越是算不准。



辽军越来越近，仿若是已经近在眼前。和诜却还是拿不定主意，直到一个参军过来提醒他辽军已经进入克虏炮的射程之内，他才恍然想起，他军中还有特别设有神卫营出身的参军！慌忙下令：“开炮！”



这两个字一出口，仿佛有个什么包袱被卸了下来，和诜重重的出了口气——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红了脸想去悄悄去看旁边的部将是否注意——但马上，他的注意力被几十门火炮齐射时发出的轰隆巨响所吸引。



夜空之下，数十门火炮吐出炫丽的火舌，在几十声巨响之中，炮子正好从正面击中准备发起冲锋的辽军前队，顷刻之间，数十骑辽军从坐骑上摔了下来，更加要命的是，许多辽军战马受到惊吓，发起狂起来，载着他们的主人四处乱窜，辽军的军阵一片混乱。



火炮每发一炮，需时间冷却、填药，这本来应该是辽军的一个机会，但是，辽军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炮击打懵了，连和诜都能清楚的听到，辽军军阵中，到处都是声嘶力竭的喊叫声，辽军不仅停止了刚刚准备发起的进攻，还缓缓后退，重整阵形。



和诜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一个错误。



他应该耐心一点的，等着辽军冲锋，等到他们拉开弓箭的那一刻，那时候开炮，才是最佳时机。



不过此时也没有人注意到因为羞愧难当而满脸通红的和诜，火炮才一次齐射便击退辽军，雄武一军的军阵之内，只沉寂了一会，便马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连朱行俭都是笑容满面。



不管怎么说，旗开得胜，每个人都变得更有信心。



但辽军并没有因为宋军有火炮便惊走。



他们象一群贪婪的狼，虽然受了点小伤，但舔好伤口之后，便马上又卷土重来，畏惧却又不甘心围绕着宋军的车阵，耐心的寻找宋军的破绽。



宋军突然的火炮齐射，的确是让萧岚吃了一大惊。但是当他经过下令退兵的慌乱之后，发现宋军并没有追上来，他立即便意识到，宋军技止此尔。空有犀利的火炮，却没有足以扩大战果的骑兵。这样的对手，并不可怕。



没有人会怕一只刺猬。只不过需要寻找一个下嘴的地方而已。



甚至可以说，这是最有价值的目标。



成千上万的骡马，已是巨大的财富。还有这么多火炮。宋军的炮击，让他吃了一惊，却没有让他害怕，而是让他更加兴奋。这就是韩拖古烈提过的那支南朝军队，让他惊喜的是，南朝操练的这支新军，居然不是西军，而是河朔禁军。



若是西军，萧岚也许会放弃。毕竟两万骑兵，能不能啃动一支打定主意死守的西军步军，是很难说的事情。不仅代价昂贵，时间上至少需要几天……萧岚不怕付出代价，可是他知道他没有多少时间。



但河朔禁军就不一样了。只要他能找到弱点，一击得手，他们是不会有什么韧性的。何况，方才的炮击，就明显暴露出那个和诜只不过是个没有实战经验的草包。那几乎是一次友好的提醒。



萧岚马上识趣的将部队调离宋军的正面，并下令部下塞住战马的耳朵。



周旋了一小会之后，他突然派出三百骑向宋军车阵的后方发起冲锋。萧岚从方才火炮的声势来看，觉得宋军怎么着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火炮……更何况，将大量火炮部署在方阵的后方，未免浪费。



果然，这次宋军没有开炮，而是用弩机在齐射。



眼见着冲锋的骑兵已经可以拉弓，萧岚号角再响，第二队三百骑也冲了上去。但他的号角方响，突然，宋军大车前的大盾闪开，明亮的火矩，映照着黑黝黝的炮管。“上当！”萧岚心里一阵惊呼，宋军的火炮再次响起。



虽然带队冲锋的辽将颇为机智，一看到宋军战车上露出火炮，就立即大吼着变阵，原本密集队形冲锋的辽军，迅速的分散开来，让不少辽军因此幸免于难。可这次进攻到底又瓦解了。



自萧岚以下，心有余悸的辽军将领们，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宋军的火炮火力并不能完全覆盖他们车阵的正面与后方，但是，这个火炮数量，已经足以让辽军咋舌。而最重要的是，在宋军火炮的攻击下，萧岚根本不要妄想什么阵形。不能保持阵形与密度的骑射毫无意义，唯一的攻击方式，就是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的冲锋强攻。先是硬冲，然后射箭，最后肉搏。有人会死，伤亡会很大，但是，宋军的火炮打不到每一个地方，而且萧岚肯定他们的火炮每发一炮后，同样会有间歇的时间。



问题是，就算舍得伤亡冲到宋军的车阵前，那些大车可不是战马能越过的。大车后面肯定还有手持长枪的宋军。若是萧岚自己，他就会这样布阵。



眼前的美味，令人垂涎欲滴。可是要想啃下来，很难说会崩掉几颗牙齿。



萧岚一面思忖着，一面决定再试一下宋军车阵的东翼。宋军的这个车阵，两翼宽度相对较窄，大军施展不开，利守而不利攻，原本并非最优选择。但无论如何，每个地方都要试探一下。



与此同时。



饶阳城。为了集中兵力，一举击溃雄武一军，萧岚带走了大部分的兵力，此时留守城内的，只有不到两千的老弱病残。深秋入冬的季节，河北的夜晚，已经颇有寒意，特别是在这座两河相交的高城之上——饶阳城虽然年久失修，残破不堪，但入宋之前，却曾经也是一座相当重要的城池。只不过自从周世宗收复关南之后，特别宋辽澶渊之誓以后，两国久无战事，饶阳城的军事地位早已一落千丈，宋廷也没有多余的财力用来修葺这些无关紧要的城墙，几十上百年的风吹雨打，再加上洪水常年的侵袭，饶阳城不仅有好几段城墙曾经塌踏，是后来的地方官临时勉强修补起来，而且甚至还有些地方，被人为的掏出一个个的狗洞来。也因此之故，当日辽军大军至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此城。



此时，这些留守的辽军士兵百无聊赖的抱着武器，坐在饶阳那残破失修的城墙之上，躲避着夜风，低声的聊着闲话。偶尔才会有人探出头去，向城外张望一下。但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城头虽然有火把，可是这些火炬甚至不能让他们看清楚城下——因为城市的发展，各种建筑建得鳞次栉比，不仅城内的民居已经建到城墙之下，甚至还延伸到了城墙之外。辽军也没有人力与闲心来拆掉这些房屋——虽然饶阳对目前的辽军也算比较重要，但他们本来也没打算靠着象宋人一样守城来控制此处。对于辽军来说，若然宋军来攻，他们绝不曾想过要缩在城中，而会更愿意出城迎战。城池的意义，只是一个较安全的睡觉的地方，一座粮食的存放之所，以及，万一遇到敌众我寡无法应敌时，聊以坚守的地方——他们最多只要守一天，肃宁一带的耶律信的援军，就会赶到。



不过，自萧岚以下，也没有人想过会需要耶律信的援军。在河间、深州这种地方，敌军出现在哪儿，大约有多少人马，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哥哥，你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一个年轻的守城的辽兵把双手拢到了袖子里面，背靠女墙坐着，用阻卜话低声问着旁边一个正在擦着头盔的大汉。那是一个南朝拱圣军所戴的制式头盔。对于这些阻卜士兵来说，缴获的南朝盔甲，是他们最珍贵的战利品。在部族之中，极少人拥有盔甲，更不用说这样手工精良的上等货。



“不知道。”那大汉头也不抬的回道，说完，想了想，又说道：“前几日听说，恐怕还要打一阵。”



“真想早点回去。死去的兄弟已经不少，抢到的东西也足够了。再说这是契丹人和南人的恩怨……”



“你想又有何用？哪个部族敢开罪契丹？忘记普颜氏的下场了么？”那个大汉冷冷的说道，“咱们也和南人做过生意，早些年前，还有不少南人带着商品来部族中，给贵人们进去各种礼物，那时候你还小呢。”



“是真的么？”年轻的阻卜士兵怀疑的瞪大了眼睛，“他们怎么来的？”



“偷偷的走阴山。”大汉低头说道：“南人都很大方，很友善。不过，贵人们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带来灾难，有几个部族，就是因为接受了他们的礼物，和契丹人作对，才有了灭族之祸。所以后来，他们一来，贵人们就把他们赶走。有些部族还抢了他们的货物，杀光他们的人。慢慢的他们就不来了。契丹人和咱们生活习惯一样，南人和咱们不同，狼和狼生活在一起，狗和狗生活在一起。而且，耶律信、耶律冲哥，都是天下最好的勇士，咱们阻卜人也认他们是英雄。”



“哥哥说得不错。女直人才和南人眉来眼去。听说东边的宋军中，有许多女直人，他们一见着南人就降了。”



“女直人和我们不一样，和契丹人也不一样。我们看他们不顺眼，他们看我们也不顺眼。女直人会做海贼，会造船出海，和南人互市，我们只会骑马。不过女直人也怕契丹人。”



“海？海是什么？”



“不知道。好象是和斡难河一样。”大汉摇摇头，将擦好的头盔戴在头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说道：“我也希望这场仗，在冬天结束前能打完。这样，就不会耽误牲畜交配、生小马驹子。我还打算……”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惨叫。靠坐在一起的几个阻卜人都被这声惨叫惊动，但他们刚刚拿起手边的武器起身，几枚淬过毒的弩箭，已划破空气，射进他们的身体。



不知道什么时候，饶阳城墙之上，已经到处都是额上刺着青铜面具的黑衣宋军。一个黑衣人走到这些阻卜人身边，小心的从他们的尸体上拔出弩箭，那个年轻的阻卜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郑二，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么？”但是，他也完全不明白这个宋军在说什么。



与此同时，饶阳城的东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从城门外的夜幕之下，神奇般的冒出一队队的骑兵，冲入城中。很快，南门也被打开了——数以百计惊慌失措的辽军，正争先恐后的从这里夺路而逃。



雄武一军的车阵中。



和诜越来越得心应手的指挥着他的士兵们，应付着辽军的进攻。远则大炮，近则小炮、弩、弓、霹雳投弹，甚而当辽军进攻侧翼时，他还能及时从正面调集一些小炮过去助阵。有好几次，辽军甚至攻到阵前，往车阵之内扔掷霹雳投弹，甚至有些辽兵还攻到了战车之前，但是，和诜都马上补上了缺点。让他信心百倍的是，辽军很难越过他车阵的大车。即使攻到近前，也会被守在后面的枪兵击退。



和诜已经意识到，环营车阵最大的劣势，在于结阵之后就不能移动。如果敌人不来进攻，他就无计可施。但是，若敌人敢来攻打，这就是一座战车所筑的移动硬寨。和诜甚至已经明白，环营车阵中，火炮的妙用不在于直接杀伤多少敌人，而是可以有效的破坏敌军的攻击阵形。



现在他开始有些不能理解为何辽军主将竟然一直愚蠢的一次又一次的来尝试攻打他的车阵。他当然不会知道，正是他车阵上空飘扬的双戟熊战旗给了辽军如此的勇气。双戟相交中，那张开大嘴的凶恶黑熊头，在辽国每个将领得到的通事局的情报分析中，都是不堪一击的代名词。



否则的话，辽军是断不至于如此百折不挠的。



但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辽军突然撤退了。丢了下上千具尸体。



“往东北，肃宁方向？”和诜站在一辆战车上，目送着辽军退兵，心里面反而更加糊涂，“他们不要饶阳了？”



“定是想诱我军上当。”旁边的褚义府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此必是辽军欲以饶阳为饵，待我军收起车阵，往饶阳行军之时，再来杀一个回马枪。昭武，此不可不防，为万全计，我军依旧在此扎营，待明日天明，再做定夺不迟。”



和诜在心里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前方一骑飞驰而来，高声喊道：“前面可是雄武一军和将军？小将奉何将军、仁多将军之令而来，迎将军入饶阳！”



那一霎间，和诜的嘴巴张得老大，许久不曾合上。半晌才说道：“饶、饶阳？”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第一节



高耸的太行山脉从宋朝境内黄河北岸的王屋山，一直向东北蜿蜒，迄于北方辽国境内的燕山山脉，正好成为世界岛东部黄河大平原与河东高原之分界。太行山脉的西侧，坡度徐缓，而东侧则十分陡峻。但这长达数千里的山脉中，亦有八处中断之所，成为联结东部平原与西部高原之间的交通孔道。这就是所谓的“太行八陉”。绍圣七年之时，这太行八陉，其中有五陉，在宋朝境内，是联系河东路与河北路的要道；而另有三陉，则在辽国境内，联系着辽国的南京道与西京道——在宋朝这边，这个地区有时候亦称之为“燕云十六州”或者“山前七州”与“山后九州”。所谓“山前山后”之“山”，指的便是太行山脉的北支。这“燕云十六州”，其实是由太行山北支与燕山山脉隔断的两个地区，其联系之道路，严格来说，便只有两条。在北，则是居庸关；在南，则是易州。



而太行八陉在辽国境内的三陉——飞狐、蒲阴、军都，正与这两条道路，息息相关。这三陉中，飞狐、蒲阴其实是一条道路的北南两口，于是，这条道路也是太行八陉中途程最长者。最狭义的飞狐陉，北起蔚州以南四十里的飞狐口——亦称为北口，辽国在此设立飞狐关，经过八九十里形势险峻的陉道，止于南口以南约三十里的飞狐县。然后，这一条道路转而向东，经过汉长城，过紫荆岭口之金陂关，至南京道之易州，全程约一百八十里，则是所谓的“蒲阴陉”。



但是，因为飞狐县恰好处于一个山间盆地之中，却也让飞狐地区成为一个奇特的交通中心。以飞狐县为中心，除了上叙之飞狐陉与蒲阴陉，至少还有三条重要的联系孔道，分别为往东南经五阮关至宋朝定州北平的蒲阴古陉，亦称五回道；往南经倒马关至定州唐县的所谓“望都陉”；以及由西北经隘门至灵丘的“灵丘古道”。这三条要道，到了宋辽之际，世人亦都混称为“飞狐道”，并不详加区分，但却同样皆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比如所谓的“灵丘古道”，过灵丘之后，西南可入宋朝河东之瓶形寨；西北过隋长城石铭陉岭可直趋浑源、大同；东北过隋长城直谷关则可入蔚州。这亦是飞狐道与太行其余诸陉大不相同之处，其余诸陉，大抵都是一条孔道，塞住关口，则再无出路。但飞狐地区，却是道路众多，四通八达，将宋辽两国之山前、山后、河东、河北四个地区全都联系起来，可同时又关隘林立，几乎每条道路都十分险峻，易守难攻。故此，但凡有人想要经略山前山后之地，又或者有意于河北河东，飞狐地区，便总是首当其冲。不过，在绍圣七年的宋辽战争当中，自开战以来，差不多有半年之久了，飞狐地区却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当然，这其实也不足为奇，从地利而言，宋朝河北地区门户大开，辽军侵宋，几乎用不着飞狐道。而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宋辽交战的主要地区，依然是在河北平原。尽管九月下旬，宋朝的何畏之攻取饶阳，迫使萧岚北走肃宁，从而在韩宝与耶律信之间插进一颗钉子，几近将辽军分割为两部，但是，河北战事仍旧胶着，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在滹沱河与唐河之间，宋军的慕容谦部与云翼军、龙卫军，以及随后增援的第十、第二十两个神卫营，接近四万马步军队以及近两百门火炮，由慕容谦与唐康统一指挥，在安平的南边与西边，扎成四个大寨，与安平一带韩宝的近四万大军对峙。双方营垒相望，声息相闻。尽管辽军不断的想引诱宋军决战，但石越派出折可适坐镇军中，绝不出战。而尽管云翼、龙卫二军几乎是背河扎寨，大犯兵家之忌，可面对宋军互相呼应的硬寨，辽军也无可奈何。虽然一开始韩宝就千方百计阻止宋军扎寨，但在云翼、龙卫二军渡河之后，二军皆属精锐，又有慕容谦在西面策援，辽军亦很难阻止已经渡河的宋军稳住阵脚。而在横山蕃军的步军与神卫营增援之后，韩宝就更加进退维艰。眼睁睁看着宋军的营寨由简陋而全备，却无破敌之策。欲待远走，背后又有唐河、高河之阻。所幸者，韩宝军中粮草，足支一月之用，而河北天气日渐一日的变冷，到十月中下旬河水就可能结冰，他依然能重新夺回主动权。



而在河间地区，尽管未能如愿夺回饶阳，但辽军依然掌握着优势与主动。饶阳距武强不过约七十里，其城最初就是为了护运军粮转运而筑，尽管冬季水浅，又属逆水行舟，但宋军仍可用小船从滹沱河运来源源不断的补给。在何畏之指挥宋军顶过了辽军头两日的反扑之后，便连耶律信也只好放弃——其实这支宋军就算是耶律信，也没有太多的办法。饶阳虽然城池卑小，残破不堪，但好处却是处于两条河道之间，西北两面，辽军都无法攻城，只要少量兵力看守，宋军只要集中兵力守住东南两道城墙便可。何畏之自统镇北军步军守南城，而以雄武一军在东城外布阵，以骑兵居城中策应协防。雄武一军的车阵，变化繁多，背城而阵，雄武一军可以放弃后阵之火炮，将阵门开在后方，其余三面火力更加密集，甚而还能调几门火炮击协助守南城。宋军又旨在坚守，没有更多与射程更远的火炮，连耶律信也不知如何是好。而另一方面，一旦发现耶律信调集大军前来攻打饶阳，河间府的宋军就立即大举扑向君子馆，几乎令耶律信顾此失彼。



在小小的河间地区，宋辽两军的行动，几乎都是没秘密可言。大军一动，对方立即知晓。耶律信虽然没有将河间府的宋军放在眼里，辽军也可以说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但是另一方面，他却也只能留在河间。这既是因为大军作战，总要有梯次相继，前锋只到了深州，中军便只好停在河间。尽管在澶渊之誓那一年，辽军曾经将十几万大军聚集在一个战场，但那种事情，到底也只能欺欺宋军无能，可一而不可再。一个战场兵力越多，指挥效率越低，当年大辽铁骑一个三万人的前阵，正面宽度就有一二十里。若是十几万大军在一个战场，指挥什么的，几乎就不必考虑了。传说之中，历史上有些名将有此能耐，但是当今之世，宋辽两国，大约都无此能人。而此外的另一个原因，也是为了确保官道，也就是辽军粮道与后路之安全无虞。



利用雄、莫至君子馆的北方官道，辽军可以更有效率的运送补给。甚至于可以说，对头一次尝试这种大规模补给运输的辽军来说，他们十分的依赖这条官道。东线萧忽古的偏师久战无功，耶律信先是不断抽调其军队到中线战场，最后更是干脆彻底放弃东线，只留给萧忽古少量的宫分军，让他领着一群渤海军、汉军与部族军为主的部队，在雄、莫一带驻扎，保护辽军的粮道。这一个改变却是立竿见影，萧忽古攻城无能，但自其至雄莫之后，赵隆等人便屡吃败仗，渐渐安份下来。而辽军虽然终于离开霸州，但燕超也已经是筋疲力尽，蔡京率京东、沧州兵直趋霸州之后，立即反客为主，霸州之军政事务，几乎全决于蔡京。京东兵数度越过拒马河，欲骚扰辽境，结果每次都被辽国迎头痛击。其后蔡京又亲自率领大军，想要夺回雄州，反被萧忽古打了个屁滚尿流，只得灰溜溜的撤回霸州“待机”。好在燕超早有准备，率军前来接应，否则只怕蔡京都要被生擒。蔡京生怕小皇帝不喜、石越追究战败之责，反将所有过错全部推到他的统兵官黄牧臣身上。他知道石越、章惇都十分精明，难以欺瞒，便耍了个小花招，算好时间，将战报与奏折遣使先报汴京御前会议，再报宣台。待石越得知之时，小皇帝已在震怒之中下了处分，将黄牧臣罢官送京师勘问，令石越、章惇、蔡京等合议，另荐主将。石越明知道这必是蔡京搞鬼，却又不想为这点小败自乱阵脚，兼之当时姚、种尚未渡过滹沱河，饶阳还在辽军之手，他根本无精力兼顾数百里之外的霸州之事，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令燕超暂替黄牧臣之职。



自此之后，雄霸一带，也暂时平静下来。辽军的补给状况，也同时大为改善，赵隆给辽军后勤造成的直接破坏有限，但是对其转运效率的打击却难以估量。没有了赵隆的骚扰，耶律信总算暂时又不需要为补给操心了。尽管这样花钱如流水的战争，大辽的君臣们大多没见过这种“大场面”，未免都不是很适应，甚至颇觉心疼，但是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填饱军队的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而在不用担心饿肚子之后，耶律信就不得不考虑更多的问题。战争进行到十月，辽国内部，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湖面之下，几乎就如同一锅沸水，马上就要爆发。大举兴兵南下，是耶律信的定策，也是他成为北枢密使最重要的理由。但是，仗打了五六个月后，若以胜仗的规模与数量而论，自大辽建国以来，从五代入宋，这次南征都算得上战功赫赫。然而尽管打了许多胜仗，还是大胜仗，可是与战前的战略目标，却反而越行越远。而大辽历次南征，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尤其是最近的一次大辽南征，其实认真计较起来，根本就没打过什么胜仗，反倒是受了不少挫折，可结果却足以令辽国满意，与宋人签下了澶渊之誓。



耶律信心里也很清楚，上至辽主，下至朝中贵戚、重臣、军中将领，大辽需要的，就是一个满意的结果。军事上的胜利若不能转化成政治与外交上的胜利，那就毫无意义。如若就此撤兵，虽然谈不上失败，甚至辽军还算有所收获，但是，相比从此将辽国拖入与宋朝无休无止的战争之中这个结果，这点收获挽救不了耶律信。



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取而代之的萧岚，一直反对对宋朝开战的韩拖古烈，还有萧禧等人，都绝不会放过他。而耶律冲哥与萧忽古不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萧阿鲁带最近与萧岚打得火热，对耶律信只怕也颇有怨恨。更让耶律信不安的是，连韩宝都可能倒向了萧岚一边——他儿子韩敌猎使宋归来后，完全被韩拖古烈拉了过去，竟然公开劝谏皇帝结束战争！而萧岚又在此时，将自己的侄女许给韩敌猎……战争还没有打完，耶律信就已经感觉到自己几近孤立无援。他能指望的，只有皇帝与太子的信赖。可是，君主的信赖，永远都是需要更多的回报的。



耶律信并不后悔发动了这场战争。无论结果如何，这场战争都是必要的。一个蒸蒸日上、从不掩饰自己对山前山后诸州野心的南朝，在耶律信看来，想要避免战争就如同痴人说梦。在己方尚有优势之时不动手，难道要坐以待毙么？澶渊之誓确立了大辽与大宋两朝之间的秩序与平衡，但这个平衡与秩序，在十几年前，其实就已经轰然倒塌了。两朝要重建秩序与平衡，知道双方所处的地位，战争就总是会来的。而早一点发生，对辽国更有利。



他对皇帝与大辽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是到了必须承认失败，才能更好的保存大辽实力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的这样做。尽管他知道那可能让他万劫不复。此前，在补给面临严重危机之时，耶律信就几乎要做出这个决断。



但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如今他对南朝君臣的心理已经了若指掌——他只要耐心的等待时机，当河北诸水冰冻，安平之韩宝，便可以迅速北撤，而宋军必然追击。到时候，韩宝引着宋军的骑兵往保、定追赶，他们的骑兵和步兵会脱为两截，而耶律信既可率主力迅速穿插至深州，从后面对宋军重重一击，先破其步军与神卫营；亦可以穿插至宋军骑兵与步兵之间，与韩宝一道，对追击的宋军前后夹击……如若不是韩宝被意外牵制在安平……不过，所谓“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这也是战争中总会碰上的意外。耶律信没什么好抱怨的。只要他已经确知宋军有不愿纵辽军北归之心理，并且自韩拖古烈处得知那甚至已是其朝野共识，那他就可以善加利用。安平的韩宝，是一把双刃剑。只要韩宝部再次驰骋起来，耶律信就重新掌握了战场的主动，而宋军将到处都是破绽。



即使宋军在冰冻之前与韩宝决战，那也并非不可接受。若是四万铁骑在野战上败给了宋军，那就是天命已改！大辽当坦然接受这个现实，耶律信亦当毫无怨言的面对自己的命运。



而在宋朝这边，石越与王厚面对的战场之外的压力，更甚于站在他们对立面的耶律信。在一个君主制的国家，无论外朝的制衡力量有多么强大，君主一方都拥有先天的优势。宋朝的小皇帝赵煦，自从亲政之后，可以说，每过一天，他对御前会议、两府、朝廷的控制就越强。让石越头疼的是，赵煦的进取之心不断的膨胀，尽管他对于石越这些元老重臣还不得不表示尊重，可是他对战局进展“过慢”的不慢，也越发的不加掩饰。每日都有快马在汴京与深冀之间飞驰，递送着赵煦与石越之间的对答。石越要花很大的精力，耐心向赵煦解释为何安平的宋军不马上与辽军决战；说明为何河间府的宋军直接与耶律信的精锐交战是不明智的……然而，赵煦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解释。他更相信宋军的强大，对于石越的解释，他半信半疑——石越心里面很清楚，赵煦需要的是一个时间表。如若他给皇帝约下一个明确时限，皇帝的怀疑在短时间内，就可能转变成一种狂热的信任与期待。可惜的是，给皇帝的许诺是绝对不能乱下的，任何人若忘记这一点，他的结果都不会太好。石越也不希望有任何时间表影响到他的谋臣与将军们对战事的判断——就算石越不在乎结果，折可适、王厚们也一定会在意。他们与石越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倘若石越也没有好结果，为石越所重用的折可适与王厚又岂能有好结果？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在九月下旬，左丞相韩维意外病倒——虽然不是大病，但是一个七十五六岁的老者，其实也没什么小病可言。韩维只能回到府邸之内休养，几乎不能再视事——如果皇帝没有特旨允许的话，他就不能在私邸办公接见各级官员，而小皇帝虽然殷勤的遣使问疾，送汤送药，可对此事却闭口不提。而向太后一向秉持着不过问外朝政事的原则，也未加干涉。



祸不单行，石越在意外丧失朝中的一大重要支持之后，又发现回朝之后的韩忠彦，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虽然韩忠彦不存在倒向皇帝的问题，韩家对于小皇帝本来就是绝对忠诚的。但汴京的来信说皇帝多次召见韩忠彦密谈，时间往往长达一两个时辰。甚至于与皇帝关系密切的桑充国，也给石越写了一封信，提到皇帝与桑充国之间的一次长谈，信中声称皇帝希望在战争结束之后，形成石越左相、范纯仁右相、韩忠彦枢使的新朝局。石越不难嗅出其中的言外之意——小皇帝心中未来朝廷的格局，已经渐渐形成。他希望借助拥有遗诏辅政大臣身份却不属于任何党派的韩忠彦，来构筑属于他的朝廷。



这件事其实并不意外，而几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当高宗皇帝赵顼将韩忠彦的名字写进他的诏书之后，韩忠彦就已经必然是这几十年中大宋朝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且，尽管他关键时候颇能杀伐果断，但平时看起来却是锋芒内敛、温和忠厚，和朝中三党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加上他的家世带来的河北、开封士大夫的支持，可以说韩忠彦是绍圣朝中地位最稳固的宰执。



谁都希望这样的人物是站在自己一边的，石越亦不例外。让他更加忧虑的是，他知道韩忠彦并不象他表面上的待人接物那样，是一个容易妥协的人，他肯定是在某些事上被皇帝说服了。只是石越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陈元凤与李舜举、王光祖所统的南面行营近五万人马，在九月的最后一天，终于在冀州集结完毕。陈元凤希望这支人马立即前往安平，却在石越那儿吃了个闭门羹。石越根本不见他，让他在武强等了三个时辰后，派一个小吏出来通知，南面行营诸军全部前往东光休整待命，违制者斩。陈元凤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冀州，李舜举、王光祖却都不敢违令，乖乖将人马带到了东光，与李浩的骁胜军交接防务。看着李浩率领兵员不整的骁胜军开往武强，陈元凤只好将满腔的恼怒发泄到奏章之中，向皇帝与两府抱怨受到的不公待遇，并反复宣称，加入南面行营的生力军后，宋军可以在任何一个战场对辽军取得优势。



这肯定加剧了皇帝对石越的怀疑。韩忠彦的来信中，就委婉提到希望石越给南面行营用武之地。但石越与王厚却也有不用南面行营的理由。休说他们行军之后需要休整，所谓“兵贵精而不贵多”亦是不破的真理。野战并非攻城与守城，在安平方面，无论防守或进攻，各军之间的协调远比兵力的多寡更重要。他日宋军出击，必以马军为主力，马军再多，列阵之时，纵深不过十排，否则大阵连转弯都做不到。如今安平的宋军骑兵，若倾巢而出，用最紧密的队列列阵，正面已经宽达一二十里之遥——而实际上，无论是慕容谦、唐康或者韩宝，大约都不会列这样的阵形，所以他们其实也已经有充足的中军预备队。在这种狭小的区域进行会战时，两军的作战方式几乎是完全相同的，左中右前四军或者左中右三军，各阵之间配合作战，先互相射箭，射完箭后再冲杀格斗——至少有近两百年，世界岛东部的这种会战方式都没有发生过改变。而决定最后胜负的，往往只是其中的一阵，在这种会战之中，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其中一个军阵失败，则全阵溃败。



所以，尽管石越与王厚也希望可以使用南面行营中的骁骑军与宣武二军的兵力，但是同时也都觉得那并不急迫，相反，他们更担心这两支禁军加入后可能的失控。隶属南面行营的殿前司精锐禁军，除非石越亲自坐镇，就算是王厚去，他们也未必会老老实实听话，万一这两支军队到达安平之后，急躁的攻击辽军，结果就可能是灾难性的。更何况，陈元凤也肯定不甘心南面行营的两支主力被抽调而失去控制权。再说冬季滹沱河的运能有限，安平宋军的粮草补给，大半还是要依靠陆路运输，既然没有明显的好处，反而有可以预料的风险，石越也不愿意再去增加补给方面的压力。



河间府地区，石越就更加不敢令南面行营进去。章惇可以与田烈武这个好脾性的人合作愉快，但如果是陈元凤与南面行营，就算章惇设计让耶律信全歼了这五万人马，石越也不会感到意外。那里如今就是章惇的地盘，整个河北，除了石越，章惇不会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南面行营进入河间府，这五万人马的粮草，到时候都得指望章惇，章惇必定会要求他们服从他的命令，而陈元凤却几乎没有可能俯首听命。章惇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他要断了南面行营的粮草供给，石越都不知道该如何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偌大一个河北，倒也并非没有容得下南面行营五万人马的地方，只是石越却没有仙法奇术，将这五万人马变到保州、博野去。南面行营以步军为主，带有大批辎重，若要去保州、博野，只能走官道绕道而行，先去真定府，再经定州东出，就算不考虑补给问题，正常行军也要十几天，若以此前的速度来看，只怕他们一个月都到不了。更何况深州、真定、定州诸州县，早已经不堪重负，这五万人马再去，粮草供应，很难指望当地州县，须得由宣台另行补给，免不了又要至少征发几万民夫。而更重要的是，战争之中，以上下同心为贵，如南面行营这样的部队，却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对于这样一个烫手山芋，石越也只好将它按在后方，放到自己的眼皮底下。只是如此一来，石越便不免要落人口实，便连他自己也知道，他纵是无私，亦见有私。在赵煦和朝廷的大臣们的心里，陈元凤与南面行营是完全不同的形象，至少他们也会觉得“锐气可用”，石越无论如何辩解，也都难以服人。但他却到底不能让事实去证明他才是正确的——那样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石越和耶律信各自背负着不同的压力，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河北战场。双方心里面都知道，这一次的僵持，注定短暂。虽然没有人知道这脆弱的平衡究竟会在何时被打破，但双方都意识到气温的变化将是至关重要的因素。



这个时期，仿佛整个世界岛东部的焦点都在河北平原之上。至于河东地区，虽然两国都部署了大军对峙，但自开战以来，长达五个月的平静，让这个地区几乎被人遗忘。不过，在历史上，河东与西京道，也从来都不算是契丹与中原王朝交战的重点。哪怕追溯到耶律阿保机的年代，舞台的中心，也是河北的幽蓟地区。近两百年内，塞北与中原的争斗，河北一直都是主角，而河东则几乎微不足道——发生在此处的战争，无论胜败，都极少影响到大局。



一直到绍圣七年九月结束，历史都依循着这两百年来的轨迹运转着。尤其是在长达五六个月的平静之后，在宋朝的河东路与辽国的西京道，双方都有不少人开始相信，他们只是这场战争的看客而已。



所以，即使当十月初至之时，雁代都总管章楶与河东行营都总管折克行突然大举兴兵，自雁门、大石谷路两道并出，做出大举进攻朔、应辽军之势，许多人也觉得那只是迫于宋廷压力的徒劳之举。



朔州有耶律冲哥亲自坐镇，近在咫尺的应州也非当年潘美、杨业时兵力空虚的应州，辽军扼据形胜，以逸待劳，宋军倾河东之兵出击，结果十月八日折克行在应州遇伏，受挫退兵；十日，章楶闻折克行不利，亦引兵还雁门。自十月五日出兵算起，河东宋军的这次出击，前后不过五日，便告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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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即子庄关，后世之紫荆关。​</li>

  <li>按，本节描叙之太行地理，主要参考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第五卷。又，据严氏同书考证，太行诸道，古今地形地貌有相差极大者，许多道路，中古时期只能单骑通行，而近世已可通汽车；甚至有唐宋时与明清时大异者。其中原由，非作者所知，若有好奇，请询之于历史地理方家。但诸陉详情，仍请诸君以小说描叙为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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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第二节



绍圣七年，十月六日。



太行山的北部山区，从前一个晚上起，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这场雪不是很大，在地势较低的地区，地面上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是，这样的天气，已经令从宋朝河东路瓶形寨至辽国西京道灵丘的那条八十里的山间谷道，更加难走。



这条道路已经废弃许久了。这八十里的谷道，半程是山间谷道，半程则是由滱水河谷自然形成的，此后经历代先民的开辟，便在此处形成了一条沿溪河而走，可通车骑的道路。这一条道路，也被视为飞狐道的一部分。但是，最晚是入宋以后，这条道路被人们渐渐的荒弃了。因为道路联结的两端，分属于宋辽两个对立的国家，即使是在两国关系良好的时候，商旅、使者的往来，也不会走这条道路。河东路出雁门至大同，有一条隋唐以来的官道；河北地区更是往来便畅，除非奸细或者贼盗，几乎不会有人来这儿。在人迹罕至最少近百年后，原来的道路许多都湮没不见了，许多地方草长没膝，甚至长满了横七杂八的灌木。很难想象，这里竟然曾经也是一条重要的道路，甚至还曾经商旅往来，十分热闹。



但在十月六日这一天，这条废弃的古道上，却突然出现了数以千计的骑兵，朝着灵丘城的方向前进。这是一支奇怪的军队，骑士们装扮各异，有些是典型的游牧民穿着，头戴毛皮覆耳帽，身穿窄袖长袍——既有左衽，也有右衽；但还有相当一部分骑士，一看就是陕西汉人的穿着，厚厚的绵袍外面，裹着一件宋军常穿的紫衫，还套着深绿色的背子——上面都绣着“河套”二字。而他们低声交谈的语言也各式各样，虽然主要都是说陕西官话，但也有一些人说着难懂的蕃语，有时候一次交谈，甚至包含三四种语言，而他们互相之间，竟然也都能听懂对方在说些什么。



他们的队列拖得很长，大半也是因为道路所限，迫不得已。走在这支骑兵最前头的，是五十骑左右的骑兵，他们超出大部队十多里，谨慎的搜索前进，一有风吹草动，立即就会停下来，将自己隐藏在道旁的树木、岩石之后，抓紧手中的长弓。偶尔，在这条道路上，也会有一些砍柴的樵夫出现，他们接到的命令，就是毫不留情的射杀。尽管这些倒霉的樵夫几乎不可能是敌方的细作，无论是东边的灵丘也好，西边的瓶形寨也好，他们的探马最多放到城外二十里——这是最完美的距离，既足够让他们的守军对敌袭做出反应，同时也能很好的保证细作的生命安全。但这些人显得十分小心，的确，行走在这条道路上，道路两旁的大山阴森森的耸立着，倘若敌军提前知道行踪，在路边的山上设伏，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毕竟，哪怕是简单的搜索道路两旁的山头也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样的话，前锋小股部队行进的速度，只怕比部队最后面的神卫营都要慢，这八十里的谷道，走上两天也不见得能走完。



而在这五十名骑兵身后十里左右的，是数百名骑着骡子或驴，手里拿着斧头、长锯等工具的男子，他们中间有些穿的背子上绣着一张正待发射的床子弩——这是宋军某几支神卫营选择的徽记。但更多的人更像是普通的百姓。在那些神卫营士兵的指挥下，这些人熟练的砍倒、搬开道路上的树木，甚至还来得及给一些坑洼泥泞的地方铺上木板。



在他们的身后几里，则是四五千骑的大队骑兵。以及队伍最后方的，拖着火炮的牛车，与神卫十九营的宋军们。



“十哥，你说这个走法，天黑前能赶到灵丘么？”



一个三十来岁的神卫营武官抬头望了望天色，天空中细小的雪花乱舞着，看不出什么时辰来，他低声呸了一下，说道：“这条道，俺和吴将军帐下的徐参军一道，走了四五回，也拿着沙漏计算过时辰，路是难走一点，但并非走不了，天黑前，定能赶到灵丘。”说完，又轻轻掸了下头盔上的雪花，朝问话的那个武官说道：“仲礼，你到后头盯紧点，才走了三四十里，已经扔掉两门火炮了，振威脸色已是很难看了，再出点差错……”他的这句话都没有说完，一个守阙忠士小跑着过来，说道：“陈将军，范将军请你过去说话。”



他点点头，催着那个叫“仲礼”的武官去了，刚转身上马，朝着神卫营车队的中央驰去。



这个男子叫做陈庆远，乃是宋军神卫第十九营的都行军参军，官至致果副尉，因为行第第十，所以军中常呼为“十哥”。他口中的“振威”，正是该营都指挥使，振威校尉范丘。宋军的编制、武阶，皆以神卫营最为混乱，大的神卫营规模庞大，主将往往以昭武校尉担任，与一个军相同；小的则主将不过一致果校尉。而这个十九营，规模虽然不大，但因为装备了十门克虏炮，主将便也官至从六品上的振威校尉，连个都参军也是致果副尉。



没跑多久，陈庆远便已见着范丘，他骑了一匹黑马，正微侧着身子，和身边的几个参军低声说着什么，见到陈庆远过来，范丘不待他行礼参见，便说道：“十将军，你不是与徐参军去勘了四五回路么？”



“是。小将……”



范丘却是没什么耐心听他解释，“一共便只十门炮，一门翻在路旁，一门陷在那破水沟里！他吴昭武是不心疼，一声令下，扔了继续赶路。俺老范有甚家当？可是你十将军回来说了，这条道尚能通车乘的，火炮也走得动。这前半路是好走的，便已丢了两门炮，后半程你打算再丢几门？”



陈庆远被范丘数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也不知如何辩解。此番他们受令到河套蕃军的吴安国帐下听令，这吴安国乃是当朝名将，陈庆远也好、范丘也好，都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吴安国说要做什么，便是什么。就算是吴安国说要打灵丘，他们虽然心里觉得十分荒唐，却也无人敢有丝毫的异议。几个月来，陈庆远便随着吴安国的几个参军一道秘密勘察地形、道路。他给吴安国的建议，也是谨守本份的，既未夸大，也不曾故意叫苦——这条道路，虽然有一二十处地方比较棘手，但火炮勉强是可以通行的——如果吴安国肯让他们先在前头好好修整下道路的话。



但是，今天的这场雪，却是谁也不曾料到的。而且，陈庆远也想不到，吴安国根本不准备让他们好好修整道路，他的命令十分粗鲁，却不容置疑——所有掉队的士兵也罢、车辆也罢，都弃之不理。道路也只是粗粗修葺一下，能让车马通过就成。全军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行军的速度，遇到一些麻烦的地方，他甚至会亲自下马去砍树。



陈庆远清楚的明白“不惜一切代价”指的是什么，吴安国的一个参军路上不小心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吴安国冷酷无情的将他丢在了路上——这样的天气，如果他不能忍耐着回到瓶形寨的话，能不能活过这个晚上，是很难说的。晚上山间会很冷，还会有野兽出没。



但吴安国的心却似是铁做的。他既然连他的参军都能抛弃，几门火炮又算得了什么？范丘急得跳脚，可他也只敢找陈庆远来发作。连留下一些士兵在后头处理那两门火炮他也不敢。吴安国的命令是一丝都不能打折扣的。



所有跟不上他行军节奏的东西，都将被抛弃。



这个就是命运。陈庆远毫不怀疑，如果神卫营成为累赘，那么吴安国也会马上抛弃掉整个神卫营。他参加了几次极度机密的军事会议，虽然没有明言，但是他毕竟是讲武堂的高材生，也曾经参加过对西夏的战争，虽然那时候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低级武官。陈庆远能够感觉得到，吴安国肯定制定了好几种作战方案，而且其中不止一种，是不包括他们神卫十九营的。



可是，无论如何，陈庆远都想参加这次作战。他勘探道路时，最远到达过离灵丘城不过十里的山上，那城池便建在滱水的东北，扼着这条道路的终点，虽然不是什么雄伟的大城池，却也十分坚固，堪称易守难攻。辽军的防守也算得上谨慎，在滱水的两岸，灵丘城外，有许多的村庄农田，因此白天的时候，灵丘的城门是打开的，偶尔这座城市还会接待一些陌生的商人，但进出的人们都会受到严厉的盘查。哨探放到了村庄以外很远的地方，尽管那些哨探经常偷懒，陈庆远亲眼看到他们曾经钻进一个村庄中，一直到天色将晚，才心满意足的出来，回到城中。



这等程度的松懈是可以理解的，一座本来就不太可能被攻击的城池，再加上开战五个多月，这里就从来没有过任何的战事。无论是谁把守这座城池，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将百姓关在城内五个多月，让哨探们象猎犬一样时刻警醒。



况且，即使辽军有这样的松懈，陈庆远也怀疑他们能否攻得下灵丘。



从发现他们那一刻算起，辽人的援军最多两天就可以赶到，快的话也许只要一天多点，如果有援军赶到的话，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失败——这是不言而喻的，他们事实上也只带了三天的粮草。很可能，如果一天之内攻不下，吴安国就会放弃，那么，到时候，他们能做的只能是逃命，他们的火炮，所有带到灵丘城下的，要么自己炸掉，要么就成为辽军的战利品。



这看起来是有些疯狂。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庆远也好，范丘也好，似乎都没有质疑。一方面固然是不敢，另一方面，他们心里面也没有认真想过要去质疑这件事。



这其中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的主将是那个人。



陈庆远不想错过这次作战也是同一个原因。



他希望自己能在那个人麾下作战——那个在讲武学堂，被视为反面典型，被所有的教官口诛笔伐，异口同声的讥讽，甚至谩骂的家伙！



当陈庆远在为他的火炮被范丘数落的时候，几十里外的灵丘县衙，正在大摆宴席。宴会的主人是大辽的灵丘县令檀迦，他的客人，则包括灵丘县丞、主簿、县尉在内，几乎灵丘县所有的头面人物。



大辽的这个边境小县，全县人口只有三千户。可是与西京道的许多汉人州县一样，在灵丘，也有七大势家豪族。这七家豪强，不仅控制着灵丘全县半数以上的田地，更加重要的是，每个家族都人多势众，并有许多百姓唯其马首是瞻。因此，灵丘令檀迦从宴会开始，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七大势家的族长们身上。



大约五天之前，檀迦收到耶律冲哥的信件，在信中，耶律冲哥再三嘱咐，要他切不可掉以轻心，务必慎始慎终，确保灵丘不失。对于耶律冲哥的杞人忧天，檀迦心里很不以为然。



大辽与南朝不同，即使是在太平中兴以来大兴科举，但科举出身的官员，依然属于少数。在州县守令这一级，科举出身之官员不足三成，其余的，无论是因为族群血缘、门阀势力，亦或是个人的能力声望，都可以归纳为“察举制”。耶律信在西京道经营日久，因此西京的地方守令，绝大部分都与耶律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在南朝，这种制度必然引发严重的地方割据，但大辽制度远优于南朝，朝廷内倚御帐、宫卫，以契丹、奚部为本，外有科举文官相维，以渤海、汉人为枝，这种国体政制上的根本区别，让割据之患，在大辽成为一种微不足道的风险。但在另一方面，在这种制度之下，要让受耶律信荐举担任灵丘令的檀迦多么尊重他的竞争对手耶律冲哥的命令，那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当年檀迦也曾经跟随耶律信南征北战，颇立功勋，且略有智术，否则耶律信也不会荐他去当县令。因此，对于战局，檀迦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不愿意指责耶律冲哥胆小，但是他过于谨慎，并且对这场战争持消极态度，却也是有目共睹之事。在檀迦看来，耶律冲哥是完全有能力在河东掀起惊天风浪来的，可他却什么也不做。五六个月过去了，这场战争很可能就要结束了，他却来要他谨慎小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只是个姿态。战争结束后，耶律冲哥需要有所解释，于是他开始做准备了。



灵丘——休说灵丘城易守难攻，与瓶形寨之间的道路早已废弃难行，就算宋军来攻，万一他守不住此城，还可以退守东南二十里外的隘门天险，那里高峰隐天，深溪埒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宋军轻易是攻不破的，而蔚州、飞狐援军，却可以迅速赶到——可以说，灵丘是固若金汤。而南朝将领，也断不会如此愚蠢！在檀迦看来，灵丘其实已无战略价值，宋人要攻大同，自可出雁门或大石谷；就算真要取飞狐，也可以从定州倒马关北上——又何必舍近求远，去易取难，来攻打灵丘？就算夺了灵丘，想北进蔚州，还有隋长城与直谷关之险；经由飞狐古道去攻打飞狐——怎么看都是倒马关更好走些。



人人都知道，无论是平时还是战时，灵丘县，都只是大辽朝一个最偏僻的边疆角落。它的户口，尚不及蔚州州治所在灵仙县的六分之一！这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四年前，当灵丘令出缺的时候，就没有几个人愿意来此，檀迦若非其时已经四十五六岁，四处征战有些力不从心，兼他家乡应州浑源县离灵丘不远，他也不会愿意来灵丘。



而另一个现实，也证明了檀迦是正确的。



战争开始后，飞狐每户抽一丁，征召了约五千汉军，并有千余骑契丹骑兵协防；蔚州虽平时只有少量兵力，但灵仙县却设有宫分军提辖司，一旦有警，不仅可征召数万汉军，还可以随时征召起数以千计的宫分军来。而相比之下，灵丘县却连一个契丹人都没有，全是汉军——准确的说，是所谓的“五京乡丁”。



这固然与大辽一向的战争理念有关——大辽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崇尚将大军集结起来，集中力量，伺机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而不关注于一城一地之得失。尤其是契丹本部兵力有限，条件亦不允许他们四处设防。因此各州县之防守，辽军往往采取一种更为灵活的方式。一方面，卫王萧佑丹设计的制度中，是依靠着各地宫卫提辖司、石烈为骨干，联合本地部族或豪强来守卫乡土；另一方面，他们也不到处都驻扎重兵浪费兵力与国力，而是根据敌人的行动而迅速的调兵增援。



比如在和平的年份，尽管是边界，灵丘县也没有驻军，只有县尉下面有十几号公人，还是轮流听差。战事一起，檀迦就立即征召了三千汉军来守备本县。而倘若灵丘遭到宋军袭击，附近的辽军都会向此增援，他们的兵力，也会成倍的增加——从法令上来，大辽是全民皆兵的国家，所有的成年男子，都有参战的义务。



当然，那仅仅只是法令，执行起来会大打折扣——虽然檀迦理论上可以在灵丘征召上万的五京乡丁，可任何人都知道，这是他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



同样的道理，灵丘只有三千五京乡丁守备的事实，也说明了灵丘真正的战略地位。



“宋军……宋军若、若是敢来，俺、俺就管叫……叫他有来、无回、无回……”县尉史香有点喝高了，歪歪斜斜的起身，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高声喊叫着，“俺跟你们说……说……”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讲的内容，自从七年前史香在县南的太白山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狼，这件事情，全灵丘的人都差不多听得耳朵生茧了。不过，史香虽然喜欢信口胡吹，他的自信檀迦却认为合情合理。倘若宋军真的是昏了头，那么檀迦必让他们对京州军的战斗力大吃一惊。也许在南下的辽军中，汉军几乎不参加战斗，而主要是作为工匠或者提供后勤补给。但那些主要是南京道的汉军，若要以为所有的汉军皆是如此，那宋人就要为他们的无知付出代价。



不提自当今皇帝即位，执政的卫王对国内汉人的态度就由提防而改为拉拢，辽军南征北战，其中便多有汉人豪强率领族人、家丁追随。单论耶律信入主西京道后，殚精竭智的准备与南朝的战争，西京道的汉军，便已不可轻视。耶律信在西京时，曾将如檀迦这样曾随军征战的汉人部将安插到各个州县，训练汉军，并且常常巡视各地检阅——他的法子，类似于南朝曾经实施过的沿边弓箭手。从百姓中挑选一部分人出来，平时与百姓无异，也要耕种打猎，只在农闲时进行操练——回报则是他们可以免除一部分赋税。西京一地，本就民风尚武，经过训练的汉军，也颇有勇悍之辈。



如今耶律冲哥麾下的汉军，便有许多这样的汉军。



便在灵丘，也有三百这样的汉军存在。托灵丘到底算是个边郡的福，这些人都留守本县，没有受征召前往耶律冲哥帐下。有这三百人作为中坚，依托灵丘之天险，纵然只有三千汉军，檀迦亦有足够的信心，对付任何来攻的宋军。



一面听着史香吹嘘自己的英雄事迹，檀迦一面将目光落到了一个身着白裘的老者身上，那老者正低头吃着酒，不经意抬头，撞见檀迦的目光，惊了一下，旋即谄媚的朝着檀迦笑了笑。



檀迦微微额首，笑道：“燕翁，前日令郎送来裘衣百领劳军，燕翁父子如此忧心王事，对朝廷忠心耿耿，堪为全县表率啊。”



他一开口说话，宴席上立即便静了下来，连喝多了的史香也识趣的捂上嘴巴，悄悄坐回座中。那个被他称为“燕翁”的白裘老者满脸堆笑，用一种讨好的声调说道：“令君谬赞了，这不过是小民的本份。”



檀迦点点头，正要再嘉奖两句，却听身边有人干笑几声，说道：“裘衣百领，对燕家来说，原本的确只是九牛一毛，不过我听说燕翁因为两朝开战，商路中断，损失不小，燕翁能不计一家之姓之得失，以王事为念，良为不易……”他移目望去，说话的人却是本县的县丞石邻，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这石邻就是灵丘本地人，石家是灵丘七大豪强之首，他家有七兄弟，五个在朝为官，便连檀迦这个县令也要忌惮几分。那个“燕翁”唤作燕希逸，名字取得十分文雅，但却是个十分油滑的商贾。燕家经营的主要是羊皮裘衣生意，他家从西京道各州县的部族中，收购羊皮，然后制成裘衣，转手卖到南京，由那儿的商赈卖给南朝的行商。这是极为暴利的生意，裘衣乃是南朝配备给边塞禁军的冬衣，一件羊皮制成的裘衣，南朝官方收购价有时达到二万六千文甚至更高，而在西京道，一头羊的价格不超过五百文，有时候几斤茶叶就可以换一头羊，而制作一件裘衣仅需要五块羊皮！因此，不过短短十几年间，燕家骤然暴富，由原本一个不起眼的小家族，成为仅次于石家的大豪强。而当时所有的商贾，一旦获利，必要回乡大肆购买田宅，燕家也不例外，也因此之故，石、燕两家的矛盾与日俱增，田地划界、争夺佃户，隔三岔五就要闹上一回，虽然檀迦每每有意偏向燕家，但有石邻做县丞，连蔚州刺史也与石家来往密切，结果自然仍多是燕家吃亏。



这时候石邻幸灾乐祸的说这番话，明着是褒扬，实则任人都听得出他包藏祸心。那燕希逸早已是满脸涨得通红，反唇相讥道：“赞公可言重了，我燕家并非大富大贵，比不上尊府家大业大是实，可却也不曾与宋人往来贸易，灵丘人人皆知，燕家的裘衣卖的是南京千金坊，赞公不会不知道千金坊的大东家是何人罢？”



谁都知道南京千金坊是当今国舅萧岚家的生意，但石邻心机城府都是极深的，燕希逸气急败坏的剖白，他却只是打个哈哈，皮笑内不笑的说道：“燕翁误会了，石某可不曾说燕翁与宋人交通……”



檀迦听着他越说越离谱，离“交通”二字都说出来了，心中更是不悦，打断石邻，大声笑道：“说这些没用的做甚。皇帝陛下南征，不日就当凯旋，到时候，南朝还得重订盟誓，我们灵丘也一样，日子还是照样过。不过在此之前，须得防备万一。这既是为了效忠王事，亦是为了本地安宁。诸公大多生在太平，杨氏之乱，灵丘也侥幸逃过一劫，是以诸公不晓其中利害，但本县却是军旅出身——果真要是灵丘失守，那便是玉石俱焚。我等于宋人，乃是敌国，攻下敌国的城池，领兵的大将，都要犒赏将士，如此才能激励士气，烧杀抢掠，在所难免……”



说到此处，檀迦有意停顿了一下，环视诸人，满意的见到众人脸上都露出害怕担忧之色，方又说道：“因此，本县还是那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朝廷的规制，诸位都是知道的，数日前，本县收到西京都部署将令，要重修隘门关，这笔款项，便要靠着诸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说完，檀迦有意不去看目瞪口呆的众人，朝主簿打了眼色，主簿立即会意，站起身来，高声说道：“下官粗粗算过，修葺隘门关，若民夫自百姓中征发，其余开销，大约两万贯便足矣……”



檀迦嗯了一声，目光移向石邻，石邻却假装没看见，低着头不吭声。其实五个多月来，灵丘并无战事，县内岂止是檀迦，实是根本没有人相信宋军会进攻此处。石邻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所谓修葺隘门关云云，不过是檀迦借机敛财而已。檀迦虽是汉人，却自视是耶律信部将，平素便和石邻不甚对付，这次明摆着连着他石家一起敲诈，更不用提分一杯羹了。石邻心里知道厉害，如今是国家用兵之际，大辽制度，文武一体，县令即是守将，他自是不敢做仗马之鸣，惹祸上身，可是要他带头掏钱，那他也是心有不甘的。



檀迦见石邻装聋作哑，心中更怒，只不便发作，只得权且隐忍，目光转向燕希逸。那燕希逸明知道石邻若不说话，檀迦必然要来逼自己，但被他目光盯到，仍是嘴边的肌肉一阵抽搐，他心里肉疼得要死，可要在灵丘与石家斗法，檀迦却是得罪不起的，当下强忍着心中的疼痛，在脸上挤出笑容，起身谄笑道：“为朝廷效力，小民不敢后人，这修葺隘门关，亦是为了全县军民之安全，那个……那个，小民愿捐……愿捐五千贯！”



他话音一落，席间亦不由发出阵阵惊叹之声。檀迦一直聚精会神的听着他说话，待他口中吐出“五千贯”之时，脸上亦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比他预想的数额，实是多出不少。其实两万贯之数，在灵丘是有些骇人听闻，檀迦亦不过虚开一数目，能敲到一半，檀迦亦已心满意足，谁知燕希逸一开口便出五千贯，这如何能不让他喜出望外。



便连石邻也是被燕希逸给惊到了，他呆呆的看着燕希逸，嘴里喃喃说道：“五千贯……”



这时檀迦却不再客气，转过头望着石邻，冷笑着问道：“燕翁肯出五千贯，赞府呢？”



石邻脸上的肉抽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说道：“下官，下官虽不似燕翁财大气粗，亦愿出一千贯！”



有了这二人带头，这七大豪族或出八百，或出一千，再有一些次一等的富商、庄园主几百贯的捐纳，那主簿取了纸笔记录，不多时，便已募得缗钱一万五千余贯。檀迦这才高高兴兴的放了众人回去。



那石邻却并不忙走，等到众人都散了，见檀迦也起身要往后堂，忙快步上前，抱拳说道：“令君，留步。”



檀迦停了下来，转身见是石邻，他此时虽然是心情大好，亦忍不住讥道：“赞府有何指教？”



“不敢。”石邻脸上一红，却仍是继续说道：“下官虽知此时非进谏之时，然事关紧要，仍不敢不言。”



“有何事，赞府尽管直说便是！”檀迦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如此下官便直言不讳了。燕希逸外忠内奸，还望令君多加提防。便在一个月前，有人发现在燕家庄有可疑人物出没……”



“一个月前？可疑人物？”檀迦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那时如何不来报知？”



“下官亦未曾拿着实据……”



“便是说不过是捕风捉影之辞了？”檀迦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板着脸对石邻训道：“既未有真凭实据，当时不言，此时却来禀报，赞府莫不是妒忌燕家？”



“令君说笑了，下官虽不才，却不至于与商贾却较甚什么高低。”檀迦不肯见信，本也在石邻意料之内，但他说话如此不留脸面，却也让石邻十分不乐，县丞在一县之中，乃是佐贰之官，地位也是极高的，他平素便不甚惧怕檀迦，此时更是拂然不乐，道：“令君信则不信，不信下官亦无可如何。只是燕家产业，下官素来亦颇晓其底细，富则富矣，若是五千贯之钜，只怕是连压箱底的钱也拿了出来，此是大违人情之事……”



“若依赞府所言，燕家是要一毛不拔，方显忠信？”檀迦讥讽的反问道，“便果真如赞府所言，如今守城兵丁中，燕家族人、家丁、佃户，不下五百，本县又当如何处置？莫非是要问个输钱过多，不合人情之罪，将之逮捕下狱？这五百余众，亦问个从逆之罪？”



石邻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只喃喃说道：“这倒不必。下官只是请令君加意提防……”



“那本县知道了。”檀迦不耐烦的挥挥手，道：“赞府若无他事，便请回罢，宋人虽必不敢来，然防备不可松懈，西边靠近故道几处地方，全是赞府族内产业，还要督促得勤一些，令其时时备好狼烟，以防万一。”



“是。”石邻方躬身答应，檀迦已是转身走了。



石邻在檀迦这边讨了个没趣，燕希逸那边，却也并不安逸。



他自出了县衙，就显得忧心忡忡，也不与旁人招呼，上了马车，便即回府。然而回到家里之后，同样也是坐立难安，家人稍有小过，便引来了一顿打骂，哪儿都安生不了，最后干脆将自己关在账房内，拿着算筹，在那儿摆来摆去。



燕希逸虽然没有提起，但燕家上下，很快便也知道了他在县衙认捐了五千贯的事情，这样一笔巨款，将一族的人都惊呆了，众人都知道了燕希逸究竟为何烦恼，更是没有人敢去讨没趣。因此，进了账房之后，燕希逸倒是清静下来了，只是耳根清静，心里却不清静，将算筹摆来摆去，也算不清这笔生意是亏是赚。



也不知道究竟坐了多久，才听到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他抬头正要呵骂，却见是他的幼女佩娘端着一个盘茶水点心走了进来，燕希逸共有七子十女，佩娘是最小的一个，虽属庶出，却长得冰清玉洁，聪明解人，他四十五六岁时得此明珠，不免十分宠爱，这时候他心情已平复许多，又见是最宠爱的小女儿，呵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望着她在面前的桌子上摆好点心，斟满热茶，送到他手上。



燕希逸接来茶碗来，轻啜一口，却终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将茶碗放回桌上，愁眉不展。却听佩娘轻声笑道：“燕雀南飞，亦是天理，爹爹又何必忧虑过甚？”



猛听到此言，燕希逸浑身都哆嗦了一下，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佩娘，颤声问道：“你说什么燕雀南飞？”



佩娘抿嘴笑道：“难道爹爹不是忧心归明之事么？”



“归明？”燕希逸脸色顿时煞白，“甚么归明？休要胡说，我不过是在担忧今日县衙所议之事……”



“五千贯倒也的确是笔大数目……”佩娘笑着点头。



账房之内，突然沉寂了一小会，燕希逸到底还是忍耐不住，终于又问道：“你方才为何说甚归明？”



“爹爹若不愿说，佩娘不提便罢。”佩娘轻声说道，“不过，八月底的时候，我记得爹爹曾与大哥一道，出过一次城。回来的时候，却是从庄子里运了几车布帛杂物回来，车子是从后门进的屋，然赶车的几个人，佩娘此前却从未见过。”



燕希逸微微叹了口气，他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事，没想到还是有破绽，他这女儿，自小只要见过的人，一面之后，便牢记不忘，他燕家的人，还的确没有他女儿不认得的。



“其中有个赶车的，气度举止，依佩娘看来，便是找遍灵丘，亦没有这般人物。”



“那是大宋吴安国将军的参军。”燕希逸这时也知道隐瞒无意了，“此事还有旁人知道么？”



“爹爹放心，佩娘知道轻重的。”



“我也是一念之差，贪心作祟，如今悔之莫及。”燕希逸长叹一声，“当日有人找到我，说有一笔大买卖，我一时不察，便堕其毂中。原来宋人早将灵丘虚实，摸得一清二楚，便连我家与石家打过多少官司，都清清楚楚。去了之后，我才知道是要我作内应，宋人当日给了我三百两白银，一道空名敕，封我做朝散郎、灵丘县令，我当时便一口拒绝，我燕家世世代代为大辽子民，这无父无君之事，又牵涉满门两百多口的性命，这岂是好顽的？谁知宋人奸诈狠毒，说要我不答应，便要将此事宣扬出去，我既与他们见过面，那便是有口难辩。我燕家与石家势同水火，姓石的一家更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也是白白枉送了两百余口的性命。我被逼无奈，才上了贼船，如今不仅愧对列祖列宗，更要连累了一家老小……”



“既然事已至此，爹爹更有何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休说我燕家本是汉人，爹爹率一族归明，祖宗必不责怪。便以时势而论，女儿也曾略识文字，读过些爹爹从南京带回来的宋朝报纸，大辽虽然中兴，以国势而论，却恐怕是大宋要更胜一筹。如今大辽兴师南犯，看起来咄咄逼人，最后却未必能讨得了好去。我燕家此时归明，未为失算。如今一家祸富，便全在爹爹一念之间。若要归明，便狠下心来，献了这灵丘城，从此我燕家在灵丘便是说一不二；若其不然，此时向檀将军告密，亦为时未晚。设下埋伏，引宋人上当，亦是大功一件。不求封赏，将功折罪，总是可以的。檀将军与石家素来不和，他立下这样的功劳，绝不至于忘恩负义，加害爹爹。”



燕希逸听这个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儿与自己剖析利害，竟一句句都击中自己的心思，心中亦不由得百感交集。他此时心里犹疑的，也就是归辽归宋之事，对于燕希逸来说，这恐怕是他一生之中，所做的最大一笔生意。他赌的，不仅仅是灵丘一城的胜负，还有宋辽两个国家的胜负，象灵丘这种弹丸之地，即使宋军一时赢了，若整个战局输了，那最终宋军还是只有拱手归还给大辽——到时候他就只有背井离乡一条路可走。人离乡贱，倘若离开灵丘，宋朝也不会如何优待他这种背叛者，这一点，燕希逸活了六十多年，心里面是十分清楚的。



“……爹爹乃是一族之长，不管爹爹如何选择，大家也不会抱怨。燕家的命运，本来就是依托爹爹的……”



幼女的话，让燕希逸心里感到一股暖意，可是，他心中依然犹豫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不断的摇摆着。



此时，账房外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燕希逸站起身来，想要去点一盏油灯，但他刚刚起身，忽听到自西城方向，传来刺耳的号角声。



父女俩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惊愕的望着屋外。



一个家人跌跌撞撞的跑到账房外面，颤声禀道：“员外，宋人……宋人打来了！”


<ol>
  <li>瓶形寨（即平型关）至灵丘道路至宋朝已经不通，此据沈括《梦溪笔谈》二四之记载。​</li>

  <li>即唐河上游。​</li>

  <li>即五京乡丁。​</li>

  <li>对县丞的尊称。​</li>

  <li>檀迦或杂有鲜卑、沙陀血统，然在辽国，亦被视为汉人，其本人亦以汉人自居。读者不必骇怪。​</li>

  <li>归明，指投奔宋朝。弃暗归明之意。​</li>
</ol>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第三节



十月六日晚，整个灵丘城内，包括燕希逸在内，没有人料到宋军会在这一天兵临城下。幸好这一日石邻出城巡视，及时发现了宋军——其时宋军的先锋距灵丘城已只有十五里。这个夜晚，灵丘城内，人心惶惶，当燕希逸接到檀迦的命令赶往西城之时，街面上几乎已见不到人影，每一扇门都关得紧紧的，所有的人都在为自己未知的命运而担忧。



尽管事先信心满满，但当宋军真的兵临城下之时，檀迦才发现自己对于守城并没有多少任何经验。三千守军，大约只到了两千六百余人，战斗尚未打响，还有近四百人已不知去向。檀迦也没有什么守城的器械，床弩、抛石机一什么都没有。他唯一准备充分的，是城头城脚的滚石擂木，还有几口大油锅——但他此时才猛然发觉，他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将城脚的滚石擂木搬到城墙上，还要人手搬来柴火，他的油锅才能烧得起来。



可城外的宋军，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宋军甚至没有安营扎寨的意思，他们驱赶着城外的村民——没有人知道他们攻破了多少村庄——砍伐树木、拆掉房屋，在城外点燃了十几堆篝火，以及无数明晃晃的火矩，将城外的夜空，照得通红发亮。



还有一些宋军在紧张的忙碌着，有人在安装火炮——檀迦见过那玩意，大铁筒子，他无法相信宋军竟然将这种笨重的东西运到了灵丘城下。还有人在高声呦喝着，砍树锯木，那多半是在制作攻城工具。更让檀迦嘴唇发干的是，夜空之下，被火光映照的那一面面的吴字将旗！



吴安国！



在耶律信麾下之时，檀迦没少听到他的传闻，辽军与吴安国在河套的冲突，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家常便饭。



一瞬间，檀迦对灵丘城突然没了底气。



灵丘城北面靠山，滱水由西而南，绕城泊泊流向东南的定州，这条河流也成为灵丘天然的护城河，守护着灵丘城的西南两面，东面则被灵丘城扼断，不经过城内，就无法通往东边的灵丘古道与隘门关——这样的地形，对于防守一方非常有利。但是相应的，灵丘的农田与村庄，也主要集中在西南滱水两岸的肥沃盆地，在宋军突然来袭之后，檀迦几乎丧失了他所有的村庄，这却是檀迦事先所没有料到的——他根本没有时间将城外的百姓撤回城内。这也是大辽长期重攻轻守酿成的苦果，否则，他们理当在盆地以西再造一座关隘。虽然城外的村庄中几乎已经没什么粮食，但这个打击，再加上宋军的统兵将领是吴安国，还是令檀迦心里面有些慌乱。



但他强行抑制住了想要退往隘门天险的冲动，连夜退兵，必然会在灵丘城内引起极大的混乱，这些汉军肯定大部分会作鸟兽散。不管怎么说，也要坚持一个晚上，就算宋军打算连夜攻城，只要他坚守不出，宋人就算赶造云梯也需要造一个晚上！



仿佛是例行公事一般，从宋军阵中跃出一骑来，朝城头大喊着劝降的话，但檀迦半句也听不进去，令弓箭手一顿乱射，当作自己的回答。宋军似乎没有多少劝降的诚意，很快就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城内城外，陷入一种奇怪的对峙中——双方在紧张的忙碌着，做着自己的准备。



但这种对峙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它就被一声炮响给打断了。



宋军试探性的朝着城中发了一炮。



这一炮打得有点低了，直接砸在城墙上，砸出一个碗大的坑来。这样的一声巨响，将灵丘城中从未见过火炮的军民都吓得不轻，一个士兵甚至直接双腿一软，摔在地上。但站在超过半里远的城墙上，檀迦都能听到宋人的怒骂——他们显然不甚满意这一次的发炮，他看见一群人拿着几块奇形怪状的木板比划着，还有人在地上飞快的划着，好象在算数，有人高声呦喝着，将火炮移到更高的小土丘上。



又过了好一会，好象终于调较好，突然，宋军又打了一炮，轰的一声，城头几个士兵正欺头欺脑的把头伸出女墙去看，这一炮过来，檀迦只听到炮响，然后便是城头传来一阵惨叫，他转身去看，却见有五六个士兵正好被这一炮打中，倒在血泊当中，其中有一个士兵一半脑袋都打得不见了。宋军的这一炮，用的却是铅子弹。



“找几个人，抬下去！”檀迦板着脸检视过这几个士兵的尸体，史香已带了十来个人过来，手忙脚乱的将尸体抬下城去。跟着檀迦身边的石邻脸色惨白，颤声问道：“令君，这要如何是好？”



“都靠在女墙后，躲好了。怕个鸟！”檀迦几乎是怒声吼叫道，“我就不信攻城的时候，他们也能放炮！”



仿佛是在回应着檀迦，城外，宋军的六门火炮依次响起，一门接一门，有些是铅子，有些是石弹，全都向着灵丘城头倾泄。在这一声声火炮的巨响中，灵丘城仿佛都在颤抖。许多百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躲在屋中低声哭泣。



宋军攻城的炮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城外那六门火炮，未必真的能对灵丘城造成多大的破坏，真正让人绝望的是面对火炮的束手无策——宋军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们此起彼伏，一门一门的发炮，恐怖的巨响，持续不断的敲打着夜空中的灵丘城。对于城中绝大部分从来不知道火炮为何物的居民来说，这是一个噩梦之夜。



让檀迦更加恼怒的是，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去传召的那些势家豪族的族长，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前来听命。他恼怒的四下寻找，他的主簿固然已不知去向，连县尉史香也不知所踪，与他一起在城头面对宋军的，也就只有县丞石邻而已。



看见檀迦的目光投向自己，石邻怔了一下，立即猜到一脸愠色的檀迦在想什么，轻声苦笑，“令君，那些鼠辈多半是不会来了。”



“他们敢！”檀迦的右手不觉按到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眼中露出凶光。



但石邻恍若不觉，只是摇摇头，“此时纵然杀了他们，亦只会激起内乱。”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又说道：“这些守城之卒，到时候只怕会一哄而散。”



檀迦冷着脸，咬牙切齿的看了一眼四周，半晌，却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紧握刀柄的手也松了下来，“果然是国难知忠节！这笔账，日后再算。”



石邻却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心里很清楚，就算是大辽最后打赢了这场战争，收复了飞狐，而这些人依旧留在飞狐，如果皇帝不想激起叛乱与怨恨的话，这件事情，最后也会不了了之。但此时，他也不想多说无益之事，只是说道：“令君放心，家弟已经召集族人前来协助守城，下官阖族上下，男丁也有五六百口，加上城上兵丁，守个半夜，人手亦足够了。只是……”



但他话说未完，便已听到城内四处锣响，他惊讶的转过头去，一时呆住了。



灵丘城内，到处都是火光。原本无人的街上，到处都是四散逃难的百姓，哭喊声与铜锣声响起一片！



“有奸人放火！”此时，石邻也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慌乱，“令、令君，这，这要如何是好？”他惊慌的望向檀迦，却见檀迦嘴角都咬出血了，恶狠狠的说道：“撤！去隘门关！”



几乎就在同时，灵丘城外，也是角声齐鸣，上千名宋军丢下战马，簇拥着十来架简易的壕桥、云梯，朝着城墙攻了过来。



心里明明知道不妥，但此时无论是檀迦还是石邻，都已经没有了抵抗的决心。两人勉强集齐了三百名精锐守兵，弃了西城，往东城逃去。



二人离开西城不过一刻钟，吱呀一声，西城的吊桥放了下来，城门也被人缓缓打开。



十月七日，清晨。



昨天飘了一天的小雪，在后半夜时，变成了鹅毛大雪。不过半个晚上，便将灵丘一带，裹上了一层银妆，在厚厚的大雪的覆盖下，人们甚至疑心昨天晚上的那场战斗到底是否发生过。不过，当这座山区小城的居民抬头仰望时，这一切都变得现实起来——城头已经都是宋军的赤旗。



一些豪族势家富户们，一大早起来，就忙不迭的去县衙对新主人表现自己的忠心；据说还有一些去得更早，当宋军进城时，他们便已经准备好牛羊，在城门附近等候犒劳“王师”，但也有一些谨慎的人与普通的居民一样，躲在家里，忐忑不安的等待未知命运的降临——究竟是安民告示还是横征暴敛甚至是烧杀抢掠，谁也不能肯定。



但一些流言还是很快传开了。



燕家的燕希逸是献城的叛逆与昨晚纵火的元凶——尽管有老天相助，大雪扑灭了那场大火，但昨晚四处燃起的大火，至少造成两三百户的房子化为灰烬，一百多人被活活烧死——但他如今却已是灵丘县令。



原来的县令檀迦在逃往隘门关的路上被宋军追上，苦战之后不肯投降自刎殉国。仅有十余人把守，平时主要目的早已变成征守往来商旅关税的隘门关天险也告失守。县丞石邻被宋军活捉，与他一起被抓的还有石家上下数百口，昨晚的混乱之中他们想趁乱出城，却被县尉史香拦住，成为史香献给宋军的见面礼——与他一道降宋的还有那个与檀迦打得火热的马屁精主簿。但是，尽管满门被俘，石邻也不肯降宋，当天晚上便在狱中留了一首绝命诗，然后一头撞死在墙壁上。为大辽守节的还有檀迦的夫人，在宋军进城后，她便抱着三岁的幼子投井自尽。



不过，尽管人们会惋惜、同情、钦佩檀迦夫妇与石邻，甚至在若干年后当地的居民还给他们三人立了一座庙来祭祀，但是，这些生活在边郡的人们的选择，总是很现实的。尽管就算是太平中兴以后，辽国的赋税也毫无疑问一直比宋朝沉重很多；尽管宋朝的统治者与他们同族……但是，对于宋朝，他们也并无任何向往之心。而另一方面，就算成为大辽的子民已经有一两百年之久，他们也没有忠于辽朝的意思。在这方面，他们的价值观，已经与他们千百年来的那些敌人差不多——他们服从于现有的秩序，也服从强者的征服。若认同“诸夏”首先是一种文化联合体而非血缘共同体的话，他们其实已经是异族。



无人能指责他们为生存所做的一切。



事实上，在灵丘，这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人们很平静的完成了心理上的转变。当县衙的安民告示贴出来后，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人们议论的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件令他们大吃一惊的事上，昨晚攻下灵丘的宋军，竟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灵丘！城中只留下了少量人马与那些恐怖的火炮。有人赌咒发誓的说，他们是往东北的直谷关去了，他看到那条路上有大量的旗帜。不过，这个时候，最被广泛关心的事情，显然已经变成了宋朝是否还会收一次秋税。



灵丘古道，隘门关前。



吴安国驻马仰视着眼前的这座天下险关，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便再没有停留，驱马踏雪出关。待吴安国走远之后，一个武官也在关前停了下来，咂了咂舌头，叹道：“侥幸！若是没能追上那檀迦……”



但他的话没说完，便被身边一个武官不以为然的打断，“十将军，你当我们昭武没有破敌之策么？区区一座隘门山！”



那个“十将军”便是陈庆远，因为这场雪比想象的更大，神卫营与火炮被留在灵丘，但是他因为同时也是第十九营最出色的博物学者，再次被委派随吴安国一道出征，任务是勘探地形、测绘地图。旁边和他说话的，是吴安国的一个行军参军唤做徐罗，字子布。两人早已相熟，因此说话时十分随便。



尽管对吴安国十分崇拜，但是又看了一眼前的隘门关，陈庆远对徐罗的自信还是将信将疑。这座隘门关，其实是一座两山之间的峡谷，滱水便经由此谷，往东南流向宋朝境内，变成唐河。这条峡谷，长约十三四步，宽不过六七尺，当真是两骑并行，都嫌拥挤。隘门关正扼此天险，虽然形制简陋，也不便屯兵粮久守，但果真有数百之控弦之士御守于此，却也是十分棘手的。



但陈庆远也不便当面怀疑徐罗的话，只好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那徐罗却似乎谈兴颇浓，又笑着说道：“十将军可见着那燕希逸见到我们昭武时的脸色？”他说到这儿，脸色古怪，仿佛是忍俊不禁，按捺一阵，终究还是捧腹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说道：“这老丈再如何也想不到，咱们昭武竟然亲自去他家中和他面谈过！”



陈庆远一直莫名其妙的望着徐罗，这时却也不禁勃然变色，惊道：“子布兄是说吴昭武去过灵丘？”



“那是自然。”徐罗笑道，“昭武常说，用兵之道，以间为先。他要攻打灵丘，若连灵丘都没见过，那谈何攻必克战必胜？”



“这似乎太……”



“太轻身犯险了？”徐罗看了陈庆远一眼，不以为意的说道：“此乃家常便饭，数年之前，我还随昭武深入草原数千里，拜会过北阻卜克列部的可汗哩。”



“北阻卜？”陈庆远完全被震住了，“子布兄是说那个阻卜诸部中最强大的部族？你们去那儿做甚？克列部不是一直对契丹忠心耿耿么？”



“十将军果然所知甚广。”徐罗笑道，“不过忠心耿耿却是未必，契丹每往西北用兵，阻卜诸部必有牵制，阻卜虽是契丹，可双方偶尔也会争夺马场，当年耶律冲哥西征，阻卜诸部便颇有牵制之心，只是耶律冲哥此人极为英武，沿途有几个部族不听号令，当即剿灭，令诸部皆十分敬畏。但这些年来，克列部依附契丹，势力越发强大，隐然已是阻卜诸部之首领，契丹以前是想以夷制夷，扶植克列部统治其余诸部，但克列部如此强盛，亦非契丹之意。他们的可汗亦是一时枭雄，岂不知自己的危险？只是这二十年间，契丹兵锋所向披靡，两耶律之名威震塞北，休说区区一个克列部，便是再加五六个这样的部族联合起来，亦不能与契丹相抗。所谓忠心耿耿云云，不过是时格势禁，便是再厉害的英雄，也不得不低头。我们昭武遣人打听过，此番契丹征召，克列部的那可汗便没有亲来，只是遣一头领率三千兵马助阵。他多半便是担心若亲自前来，那便是不死在大宋，也难以生还北阻卜。”



陈庆远细揣他言下之意，不由眼皮一跳，轻声问道：“子布兄是说他有叛辽之意么？若能煽动其反辽……”



徐罗却摇了摇头，“此事朝廷诸公岂能不知？我们也曾议过。所谓靠天天塌靠海海枯。契丹积威已久，岂是我们说煽动便能煽动？若是个蠢货倒也罢了，那可汗却也是塞北之雄……”



“若是个蠢货，那便煽动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来。”陈庆远不由苦笑。



“正是如此。”徐罗点头笑道：“契丹若还强大，那再如何苏张再世，他们都会做契丹的忠仆；若是契丹式微，便不要煽动，他们也会造反。不过再如何是忠仆，我们去北阻卜，也是安然无恙。虽然如今朝廷一改旧制，设立职方馆，刺探四方虚实，但职方馆能做的有限，况且那些细作再厉害，又如何能比得上我们昭武亲自去一趟？”



“但我听说辽人是严禁阻卜诸部接纳本朝人物的？”



“契丹确是十分忌讳本朝、高丽人物与阻卜诸部直接接触，便是誓约未改之时，有商旅前往阻卜，稍不小心，便会被加以贩卖禁物之罪名处死；甚而还有莫名其妙失踪者。此后契丹更有禁令，阻卜诸部敢私自接纳本朝人物者死，前往塞北草原、生女真诸部的商贩，都要至五京办理凭证，否则便是死罪。可若办凭证的话只要发现有本朝商贩，那最后总有个别的罪名按上，也难逃一死。辽人的法典常常自相矛盾，复杂异常，治理其本国时这自然是个缺点，可要以欲加之罪来置人死地，却倒是十分容易。”徐罗笑道：“不过我们却是扮成党项人，这些年契丹和西夏好得蜜里调油。契丹垄断了对本朝的马市，可阻卜也需要马市，以往他们只能与契丹交易，那种生意，自免不了怨声载道，其后辽人便稍稍开禁，许其和西夏市马。我们军中，自昭武以下，会说党项话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这徐罗显然是对那些北阻卜之行十分得意，滔滔不绝的与陈庆远说着那次阻卜之行的趣事，但是陈庆远却是不时摸着鼻子，始终觉得匪夷所思。自河套往返北阻卜至少也要几个月，想想吴安国将多少大事丢到一边，悄没声息的跑到北阻卜去了，这实是有些骇人听闻。他却不知道，徐罗没有提的是当年吴安国这件事闹出多大风波，若非石越有惜材之意，兼之田烈武托人说情，他最起码也要丢官罢职。



不过，出了隘门关之后不久，徐罗便也没有机会与陈庆远聊天了，诸军稍作休整，徐罗便接到一道让陈庆远下巴都要掉到地下的命令。



吴安国下令徐罗前往第二营——也即是河套蕃军的前锋营——随该营一道，疾驰飞狐！



十月七日，未末时分。



隘门以东约七十里，飞狐城。



飞雪越来越大，上午的时候，雪似乎是要停了，可过了午时，天突然阴沉沉的暗了下来，然后又开始下雪来，这雪飘了一个时辰后，开始变大，密密麻麻的，还伴着北风，打得人连几步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楚。



韩季宣冒着大雪，登上飞狐外城的南城，巡视着飞狐城防。他今年三十多岁，出身大辽最声名显赫的家族——宋辽两国，各有一个韩家，都是世代显贵，非他姓可比。但相比而言，大辽的韩家，比起宋朝的相州韩家，不仅历史更加悠久，地位也更加高贵。从仕大辽太祖皇帝的韩知古算起，直到当今辽主在位，韩家都是尊贵的名门望族，他们曾经卷入谋反与叛乱，参加宫廷政变并不小心站错队，甚至丧师辱国……但不管做了多少错事，韩家都会被原谅。在韩家最鼎盛的时候，他们几乎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不过，早在先帝在位之时，韩家就已经开始衰落，尽管先帝耶律洪基看起来是昏君，可是也是在他的统治期间，大辽的科举取士有了第一次突破。而相对的，韩家这样的传统宫廷贵族受到冷落。到当今皇帝登基以后，情况变得更加恶劣，首先，韩家几乎没有卷入耶律乙辛之乱等一系列事件中，这不完全是好事，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们远离政治的中心，于是，他们顺理成章的也丧失了获得新皇帝信任的机会，比这更糟糕的是，拥有极大权力的皇后对他们也没什么兴趣；然后，尽管关于新皇帝与他的父亲之间有许多的传闻，但是这位皇帝比他的父亲更加热衷于改革用人制度。这意味着，科举进士与军功将领们一起取代了宫廷侍从，前者拥有更大的权力，甚至皇帝与萧佑丹还以轻蔑的态度对待一些古老的传统，比如北南枢密院与北南大王府，原本理应由固定氏族的人出任最高长官，但他们毫不在意的践踏这一切。原因是显而易见的，皇帝的权力基础发生了深刻的改变，几年前，一道具有浓厚象征意义的敕令几乎就成为法令——几十年来，契丹内部不断有人呼吁在耶律与萧姓之外，让每一个契丹人都拥有自己的姓，并且每个小氏族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姓氏！但每次这种建议都被拒绝。而这种呼声，在卫王萧佑丹执政的时代，更是越来越高。如果卫王不是死于那场阴谋，韩季宣毫不怀疑这道法令最终会颁布。



大辽在蜕变。



而且，这并不是从当今皇帝即位后开始的，因为早在很久以前，大辽皇帝就已经选择了汉人的服装作为隆重场合的唯一正式的服饰。而最后一件象征性事件，必然是每个契丹人都拥有汉姓。



但韩家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这点，他们依然担任着各种高官，出入皇帝与皇后的宴会，与最高贵的家族通婚，可事实上，他们远离决策圈，这二十年来，皇帝做的任何决策，都不曾咨询过韩家半句。



只有韩季宣等少数人对此感到耻辱。但他却只是一个旁支的庶子，微不足道，三十多年来，没见过任何后妃与公主。但他也耻于依靠自己的姓氏谋取一官半职，他选择了成为了军功贵族这条道路。韩季宣不到二十岁便参加了大辽的军队，参加了许多次战争，镇压过阻卜的叛乱，还曾经在东京道击败过发生摩擦的高丽人。他靠着敌人的首级获得了今日的地位。



但这一次的战争，他站在了耶律信的对立面。尽管韩季宣一向被视为是耶律信麾下的亲信将领，但他坚信这场战争极为不智。耶律信开疆拓土的野心在他看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大辽首要的事情是巩固南边与东边的边防，而不是惹事生非。然后他们应该花费几十年时间，彻底消化北部的生女直与西部的阻卜人。无论如何这些部族拥有的自治权都太大了。甚至，他们还有一个庞大的东京道都还没有消化完毕。尽管那里已经郡县化，渤海贵族们也被迁到了中京，可是渤海国的痕迹还是太重了。萧佑丹不止一次试图继承历代那些有识之士的遗志，想要在东京道修筑系统的防洪工程，但每次都面临着强大的反对——而反对的理由一直是非常讽刺的“劳民伤财”。



宋人与西夏人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好了，大辽的情况与他们完全不同。在这一点上，他与韩拖古烈们也有极大的分歧，而是完全站在耶律冲哥一边。战争的确是不可避免的，问题是与谁的战争！



到目前为止，契丹融合得最好的就是奚人，如今这个部族几乎已被人遗忘。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因为契丹与奚人的族源相近，但在韩季宣看来，以前松散的统治方式已经过时，这个才应该是大辽的目标。将不肯融合进这个国家的部族一个一个的全部清洗掉，卖给南海那些南朝诸侯们去做奴隶。所以，如今本来应该是天予其便，这几乎是上天给大辽的一次机会——竟然有那么多人肯为奴隶出大价钱！他们能够给辽国想要的一切东西，金、银、丝绸、铜钱，还有无数的奇珍异宝。甚至连粮食与铁器他们也拿得出来！



南朝的野心固然路人皆知，可是对抗的办法未必就一定要先发制人，偶尔也应该学学后发制人的。任何一个国家若想要长久的存续下去，能屈能伸都是必修之课。



但是，不管韩季宣有多少想法，连耶律冲哥在大辽中枢都没有多少影响力，他一个小小的飞狐县令更是人微言轻。



失去耶律信的欢心后，韩季宣被打发到飞狐县来，统领这座城池中的六千余兵马。



与大部分同僚不同，韩季宣坚信飞狐迟早会成为战场。他对如今的南朝有所了解，所以，他相信，一旦河北战场失利或者无功而返，宋军很有可能发动报复性的反攻，甚至他们很可能会妄想借此机会一举“收复”幽蓟。而他对耶律信的南征一点也不看好，因此可以说，开战几个月来，他一直都在等待着从河北传来大军无功而返的消息。



时间拖得越久，韩季宣就越发的警惕。



而飞狐的敌人，当然是东南的五阮关与西南的倒马关。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在通往五阮关与倒马关的两条道路上，各部署了一个小寨，一旦有警，小寨便可以燃起狼烟，让他早做准备。



不过，此时此刻，韩季宣倒并不真的认为会有任何危险。只是长期的戎马生涯，他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如果外面是冰天雪地，那么他也不应该呆在暖和的地方。他登上城墙巡视的话，守城的士兵们便也不会再有怨言。



外城的东、南两面城墙各有几十名士兵，西、北两城则更少，当韩季宣出现时，一些人在抖掉他们的斗笠和蓑衣上的积雪，一些人躲在女墙后面低声交谈着。因为大雪阻隔了视线，每次都要韩季宣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才会大吃一惊，然后不知所措的站起来。不过韩季宣并没有责骂任何人，这样的鬼天气，没必要也不可能有过多的要求。他只是威严的朝他们点点头，然后便离去，留下目瞪口呆的士兵们。



巡视完外城之后，韩季宣便回到内城的官衙中休息，他心里还在关心河北的战局，如果河北也下起这样的大雪，对于大辽来说，或许倒是一件好事。回到官衙不久，一个裨将前来求见，看守灵丘古道上的一个烽燧的几名士兵应该换班回来了，但却一直没有踪迹，他担心路上遇到什么不测，打算雪停之后，便带人去找一下。因为韩季宣已经下令关闭城门，特来请令。韩季宣知道附近多有狼群，倒也未以为意，略一思忖，便扔给他一支令箭，然后移到火炉旁边，捧起一卷《资治通鉴》津津有味的读起来——南朝司马光主持编撰的这套书，许多年前在南朝曾经完成雕版，印了千余套，分藏于南朝各州的藏书楼、图书馆，坊间难得一见，至于外国则只有大辽与高丽各获一套赠本，都被藏于两国宫廷的藏书楼上，极少人有机会见到。但南朝民间有不少读书人专门去藏书楼抄录，因此也有些残卷流传到了大辽。韩季宣偶获两卷，便视若至宝，无论去哪儿，都随身携带。



同一时间，飞狐西城城下。



五十名身着白裘的宋军，手里拿着凿子，在城墙上凿出一个个的小坑来，攀墙而上。离外城不过数十步的地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群白鹅来，正到处飞跑着乱叫，将凿城的声音完全掩盖住了。城上一个守城的士兵伸出头来看了一眼，嘟嘟嚷嚷的骂了一句，便又缩回头去，继续和同伴说着闲话。



其时不论辽宋，天下间的城池，大多都还是土城。这种土城虽然也十分坚固，但是凿个落脚的小坑，却是十分容易的事，用不了一时三刻，那五十名白裘宋军便已越城而上，待到守城的辽军发现不对，早有十来人已经丧命。



但到这个时候，余下的二十多名守城辽军也还糊里糊涂，有几个人敲响手中的铜锣，放声大喊，余下的人却是手执兵刃，惊疑的不定望着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过了一小会儿，才有人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了么？”但没有人回答他们，那些白裘宋军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便手执短刃，恶狠狠的扑了过去。



城外数里，主动申请加入前锋营的陈庆远，正怀疑的望着前方的飞狐城，他还在对方才前锋营营将所说的战术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很快，随着前方轰的一声巨响，他的怀疑也烟消云散，几乎在同时，尖锐的角声，也从飞狐城头响起。这是早已约定的号令，陈庆远不再迟疑，跃身上马，抽出马刀，跟在营将的身后，大喊着冲向飞狐。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第四节



当韩季宣披挂整齐，登上内城城墙之时，他愕然发现，他已经被包围了。随他一道被困在内城的，还有七八百骑契丹骑兵与近三千名汉军。外城已经陷落，宋军源源不断的冲入城中，攻击完全没有防备的守兵，因为大雪的缘故，他的弓箭手甚至都没有随身携带弓箭——因为那样会损害弓的寿命。他的士兵分散在几个军营中，仓促组织起来抵抗这些从天而降的宋军，既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心中的惊慌侵蚀着他们战斗的意志，理所当然的，大部分人选择了向内城逃跑。他最精锐的契丹骑兵就驻守内城，但为了掩护这些溃兵，他损失了几乎三百名骑兵。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他却甚至不教肯定这些退守内城的辽兵中，有没有混入对方的奸细。此时他唯一的办法，只有让最信任的将领去看守内城的城门。



好在内城虽小，却十分坚固，储藏了不少的粮食与兵甲。他还可以在此坚守，甚而夺回外城。但宋军此时却变得十分谨慎，他们包围了内城，却并不急于进攻。



韩季宣马上意识到他们是在等待援军，这只是一支先头部队，他迅速集合了麾下所有的骑兵，又挑选了五百名精锐的步兵弓箭手，打开内城城门，向宋军发动反击。



宋军果然没有想到几乎穷途末路竟然敢主动反攻，双方甫一交锋，正面的宋军兵力不足，几乎吃了个大亏，但是让韩季宣惊讶的是，这些宋军便如契丹人一样，接战不利，马上吹起了号角，原本分散的宋军立即向此汇合，猛烈的攻击辽军的侧翼，韩季宣生怕他的马军有失，连忙下令出城的辽军退回内城。



这一番试探之后，韩季宣已经可以确定，此时是他突围的最好时机，城内的宋军绝对无法阻挡。但在犹豫一小会之后，韩季宣还是决定放弃突围，宋军的兵力不可能太多，否则他们应该早有察觉，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坚守飞狐，直到援军前来。



守住飞狐，辽军就掌握着蔚州地区的主动权。



但是突围的机会也是稍纵即逝，仅仅大约申正时分，韩季宣刚刚粗略的安排好内城的防务，宋军的主力便已开拔进城。



此时风雪渐息，可以清楚的看到，最少有数千名宋军，全是头顶斗笠，穿着黑白两色裘衣，骑着各色的战马，在内护城河外约一百步的地方列阵。



韩季宣默默观察着他的敌人，赤色的战旗上看不清番号，但是可以肯定不是南朝禁军，他知道那些南朝禁军的旗帜上会很愚蠢的绣上各种标志，这一二十年来，他们甚至将此当成一种荣誉，但在韩季宣看来，那只是告诉敌人虚实而已。如果不是禁军的话，这数以千计训练有素的马军，显然只能是某支蕃军。



他招来一个小校，轻声说了两句，那小校快步走到女墙边上，高声喊道：“尔等是河东折家蕃骑还是吴将军的河套蕃骑？”



一名宋将跃马出阵，高声回道：“我军乃是大宋河套蕃军！韩将军可在城中？我家吴将军请韩将军说话。”



尽管早已猜到，但听到这些宋军是吴安国的骑兵，韩季宣还是心头微震，他走到城墙边上，看了那宋将一眼，朗声说道：“某便是韩季宣，吴将军有何话要说？”



只见一名身着白裘，骑着黑马的宋将驱马缓缓出阵数步，抬头望了城头的韩季宣一眼，沉声说道：“在下吴安国，久仰将军之名，闻将军镇守飞狐，特来会猎。今胜败已定，将军何不早降？”



韩季宣高声笑道：“吴将军此言差矣。行百里者半九十，内城犹在某手，说什么胜负已定？将军若能取此城，尽管来取。若是不能，不如早退，否则，恐怕将军一世威名，要葬送在这飞狐城下。”



城下沉默了一小会。



韩季宣看见吴安国缓缓抬头，似乎是讽刺的朝他笑了一下，“韩将军以为吴某不能克此弹丸小城么？”他方一怔，便听吴安国又说道：“在下只是听说韩将军当日以少胜多，大破粘八葛部，亦是我汉人中的英杰，故有此语。某亦不瞒将军，韩将军若是在指望着蔚州的援军，那恐怕三五日之间，是等不到了。”



韩季宣听到这话，心头一惊，却勉强笑道：“吴将军怕是把话说得太满了。”



吴安国不置可否的说道：“韩将军若是不信，便指望着蔚州的援军到了直谷关后，能早点转道飞狐口罢！总之，将军若肯降，在下教保将军富贵；将军若不肯降，安国亦当全将军之志！”



韩季宣虽然心中惊惧，但听着吴安国这“劝降”之语，亦不由哈哈大笑，高声回道：“多谢将军美意，然你我各为其主，自当各守本份。”



吴安国似乎是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的退回阵中。



韩季宣也退后数步，朝左右低声吩咐道：“传令各军，打起精神来，宋军马上便要攻城。”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呜呜的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但出乎他的意料，宋军并没有攻城，除了吴安国身边的那支宋军，其余的宋军反而往四方散去，没多久，便听到城内到处都是哭喊声与哀嚎声。



风雪几乎停了下来，天色也渐渐变黑。



韩季宣心里面突然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快步走到城边，厉声喊道：“吴将军，你不会是想驱使这城中百姓攻城吧？”



“韩将军尽管放心！”吴安国不紧不慢的说道，“安国虽然不才，倒不至于做那种下作之事。”



韩季宣吁了一口气，但他的心还没有落下，又被吴安国狠狠的抓了起来，“在下只不过是要将城中百姓赶出城去，免得待会大火之时，受无妄之灾。”



“大火，你说什么大火？”



“还能有什么大火？”吴安国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在下兵力有限，将军既然不肯投降，我也不能在此城下白白牺牲部下性命。两全之策，当然是将这飞狐城付之一炬了。”



“你，你说什么？”韩季宣脸都白了，“你要烧城？”



吴安国没有回答他，但是，韩季宣马上亲眼看到了答案，宋军果然在到处扔掷易燃之物，显然，只要风雪稍停，吴安国便要放火烧城。



远处，飞狐外城的北门边上，陈庆远正指挥着一群士兵安放木柴，洒上各种油料、硝石，一面高声说道：“你过来，把这堆木头摆到那边去。”



陈庆远从来没有想到，他的一项“屠龙之术”，竟然有朝一日真的能派上用场。当年在朱仙镇之时，他曾经热衷于钻研如何最有效率的烧毁城门，因而孜孜不倦的寻找城门结构中的脆弱环节。他自己也知道，真到实战之时，他的研究根本不可能用得上。然而，鬼才知道为何吴安国会下达火烧飞狐城这样的命令。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只有陈庆远一下子变得兴高采烈。不容分说的便抢下了烧城门的任务。



内城。



自韩季宣以下，辽军上下，一时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清楚的听到了吴安国所说的话，而且就算是不了解吴安国的人，也知道宋军毫无疑问并非是在虚言威胁。他们是真的打算烧掉这座城池。



每个人都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整个飞狐外城都陷入火海的话，内城只怕也很难保住，那条小小的内护城河，根本不可以挡住这么大的火势。而且，可以预料，宋军大约不会吝于往内城附近多扔一些木柴。



“韩将军，这……”此时，韩季宣身边的那些将领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慌乱了。



“不用慌！”韩季宣恶狠狠喝斥住部下，“飞狐城虽然不大，可也不算小，在我数千之众的眼皮底下将这座城烧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说道：“何况现在城中到处都是雪，若再下点雪，他吴安国也是白忙一场。”



只是这话却显得有些无力。这样大规模的刻意纵火，城中的积雪又能有多少作用？而老天似乎也没有站在他们这一边，此时除了呼呼的北风，天空明净，一点雪花的影子都没有。也许会下雪，也许不会，但此时才刚入冬不久，总不会一直下雪，吴安国真要打定主意烧城，焉有烧不成的道理？为了入冬做准备，城内每个人家都备满了干柴……但韩季宣接下来的话，总算勉强稳住了军心，“此时宋军有备，我等绝不可自乱阵脚。就算真要突围，亦要等到火起之后，趁乱突围。”



果然，正如韩季宣所言，要烧掉飞狐城，真的并非容易之事。



飞狐城内第一道火光出现的时候，已经快到酉末时分，天色已经全黑。大火自东城烧起，而吴安国一直率领他的部下驻兵内城之下，监视着内城辽军的一举一动。内城有南北两座城门，吴安国扼着北门，另有一名将领率领五六百骑扼着南门，让韩季宣也不敢轻举妄动。



紧接着点燃的是南城和东城，烧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个城区的大火，已经成为一条条火龙，映照得夜空都泛出妖艳的红色。



内城的辽军更加慌乱，韩季宣不得不亲手斩了两个大呼小叫的士兵，才镇压下来。



老天爷这时候没有半点下雪之意，而甚至在北城也接着点燃之后，吴安国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韩季宣也不知道此时时间是过得快还是过得慢，他只是站在城墙上，静静的与吴安国对峙着。



火花映照之下，吴安国简直就像个恶魔！



终于，当北城也烧出几大条火龙，火势借着北风朝着内城方向飞快的席卷而来之时，韩季宣看到从北方有一骑飞驰而来，到吴安国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宋军再次吹响号角，内城南边的宋军开始往北边撤兵。



直到那几百骑宋军尽数撤走，吴安国才终于从容拨转了马头。



韩季宣不由得抿紧了双唇。



又强行忍耐了两刻钟之久，直到完全看不到宋军的踪迹，他才终于下达了命令，首先下令步军往北城突围。韩季宣的军令刚一下达，内城的汉军便争先恐后的朝北门跑去，谁也不愿意这时候葬身火海，也无人考虑出城之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望着那几千汉军乱哄哄的朝北门跑击之后，韩季宣又沉吟了好一会，才终于下定决心，率领着残余的契汉近千骑骑兵，往南门驰去。



虽然站在内城之时，已经感觉到点燃一座城池的火海的可怖，但是当亲自趟入其中时，韩季宣才知道他此前看到的景象，根本不及现实之万一，说是人间地狱亦不为过。即使是训练有素的战马，面对这熊熊大火，也变得难以驾驭，只要骑手马术稍差，战马就会发狂般的将他们掀下马来，或者载着他们横冲直撞。火势是如此之大，仿佛每个地方都在燃烧，因为有积雪，大火中还伴随着浓烟，要找到一条通往南门的道路一下子变得如此艰难。



这是韩季宣生命中最漫长最难熬的时刻。



当他九死一生终于发现那已经轰然烧塌的南门之时，跟在他身边的骑兵已经只有三百余骑。



但韩季宣甚至没有来得及吁一口气。



刚刚定下神来，抬头张望，便看见南门之外约一里处，身着黑白两色裘衣的骑兵，整整齐齐的排下了一个长蛇阵，他稍一估量，便知道至少有一千骑宋军！



那边的宋将显然也发现了韩季宣，一人驱马上前，高声喊道：“来的可是韩将军么？末将乃是吴镇卿将军麾下左营营将杨谷父，在此恭候将军多时了！”



次日，蒲阴陉。



雪后的太行山区，仿佛披上了一件白色的绒衣，闪亮、松软，空气寒冷却清新，韩季宣深吸了一口气，望望身前身后蜿蜒无尽的骑兵，又看了一眼与他并绺而行的吴安国，忽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吴将军真的要去攻打易州？”对于身边的吴安国，韩季宣变得有些敬畏，两日之内，疾行一二百里，连克两关，居然毫无休整之意，又踏雪直奔易州。此时他身边许多的骑兵都直接坐在马上睡觉，但不仅吴安国却毫不以为意，那些宋军也仿佛是习以为常，毫无怨言，这不能不令韩季宣感到骇然。



吴安国点点头，笑道：“韩将军说笑了，这条道路，不去易州，还能去哪里？”



“这是既定之策么？如此说来，吴将军是料定我飞狐不堪一击了。”想到被人如此轻视，韩季宣心头亦不觉一阵沮丧。



“韩将军言重了。吴某怎教如此妄自尊大？”吴安国说话的声音很冷漠，但却让韩季宣多少感到一丝安慰，“若非天与其便，下了那场大雪，飞狐不会如此容易得手。不过，不管怎么说，飞狐城韩将军都是守不住的。”



韩季宣讪讪一笑，说到底，他还是被人家当成了板上的肉。



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又问道：“若非既定之策，将军攻下飞狐之后，理当北取蔚州，为何却弃蔚州不顾，反去攻打易州？飞狐这么大动静，如今易州必然有备了……”



“我正是要他有备。”吴安国冷笑道：“不瞒韩将军，原本我亦有打算取蔚州，然灵丘、飞狐如此顺利，这蔚州便让给折总管了。”



这时韩季宣才真的大吃一惊，“原来折遵道在将军之后？”



“那倒不是。他率军去攻应州了……”



“那将军何出此言？”



吴安国嘿嘿一笑，“应州那一带，我不知去了多少回，要有机可趁，我早就下手了。耶律冲哥真不愧是当世奇才，折总管此去，若是老老实实佯攻便罢，若有其他想法，少不了要吃点苦头。不过以他的能耐，大约也不会伤筋动骨，我攻下灵丘之后，便已遣人去给他送信。想来应州吃的亏，他定然盼着在蔚州找回来。”



韩季宣见他如此嘲讽上官，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讷讷说道：“飞狐口恐非那么容易攻下，况且折遵道一有动静，留守必会察觉。”



“攻不攻得下蔚州，那便是折总管要操心的事了。”吴安国事不关己的说道，“只须章质夫与种朴在河东，耶律冲哥便是察觉，最多也就是攻下几个小寨，劫掠一些村镇，河东尽可高枕无忧。章质夫虽然称不上名将，守个代州、太原，还是绰绰有余的。如今飞狐道已通，就算河东道路被切断，折总管的大军也好，我这几千人马也好，补给尽可自定州运来。定州向来是本朝重镇，军储极厚，段子介尚不至于如此小器，大不了还可以问真定府慕容谦要么……”



一时之间，韩季宣也只能苦笑。吴安国说的当然有道理，不过他语气之中，俨然他才是宋军的大总管，除了对折克行还勉强称一声“折总管”外，对其余诸人，皆毫无敬意。以前他颇闻吴安国之名，只觉得南朝不会用人，将如此名将打发在河套那种地方，此时方知，吴安国能一直在河套做他的知军，已经算是天理不公了。



“蔚州、易州……”韩季宣喃喃自语着，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一时无言。过了好一会，他心中突然一个激灵，猛的转头，望着吴安国，颤声道：“吴将军，你莫非在打居庸关的主意？！”



吴安国这时才惊讶的转过头来，看了看韩季宣，淡淡笑道：“韩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章、种在雁门，若折克行能攻下蔚州，留守便只好忍痛放弃朔、应，先攻蔚州之敌，若是折克行能守住蔚州，而将军也攻下了易州，那时……”



“那时局面就会变得有意思了。”吴安国回道，“我听说歧沟关废弃已久，我若自易州北攻范阳，不知耶律信会如何应付？安国虽然不材，但想来靠着北朝太子殿下，大约是奈何我不得的。至于居庸雄关，凭折总管那点人马，九成九是打不下的，他能让耶律冲哥在山后多留一阵子，那便算不错了。但耶律信千万别叫我有机可乘，万一我绕道至幽州之后，与折总管来个里外夹击，甚至撞了大运，石丞相再给折总管增几万人马什么的，便不知这天险究竟守不守得住？若我军侥幸将居庸、易州都给塞住了……”



“将军不会得逞的。”韩季宣仿佛是为了安慰自己，突然提高了声音，但他到底有些底气不足，只要想想蔚州、易州同时失手的后果……他甚至不愿多想，“折克行便攻得下蔚州，亦断然守不住！”



“那便是他的事了。”吴安国轻描淡写的说道，“只不过恕我直言，韩将军，所谓‘飞狐天下险’，其实是要层层叠叠的设置关隘守备的，既便如此，若守备一方无重兵部署，南攻北往，皆极易攻破，是以自古以来，居庸难攻，金陂易下，就北朝这般守法，攻取蔚州，恐非难事。倒是他守不守得住，就难说了。反正能拖耶律冲哥一日，便算一日。做人不可贪得无厌，只要攻下了蔚州，山后便算大乱了；而我只要攻下易州，让范阳鸡犬不宁，大概亦足以令兰陵王如坐针毡了！”



听到吴安国如此不将飞狐诸关放在眼里，韩季宣纵是败军之将，面子上亦不由得有几分难看了，“凭将军这数千之众，要想破金陂、取易州，恐非易事。”



“我何曾说过我要取金陂？”吴安国笑道。



“不取金陂？”韩季宣一愣，然后左右张望，忽然脸色都变了，“这是去五回岭的路！”



“韩将军说的没错。”吴安国忽然停了下来，对身边一个校尉吩咐道：“这次不用太急着赶路了，让大伙歇息一会。”说完，不理那校尉接令离去，跳下马来，从马背驮着的一个口袋掏出一把生谷，一面喂着坐骑，一面又说道：“韩将军有所不知，昨晚忙着烧城，我这几千人马，快没粮草了，放那些百姓和俘虏各自逃命，亦是迫不得已。要不然我也未必那么好心，肯将蔚州让给折总管。毕竟只攻下易州亦没什么用，我此番的目的，说到底，还是打通飞狐道，将山前山后的局面搅得混乱起来。”



“混乱……何止是混乱！”韩季宣此时也只能苦笑，吴安国选择的时机实在是令他无话可说，无论是更早些或者再晚些，就算他取得更大的战果，对战局的影响，都绝对远不如此时下手。韩季宣用他的直觉，嗅到了吴安国此番行动对大辽可能造成的危害会是多么严重。不过此时他已经只是一个降将，虽然心里面还是当自己是辽人，可是对许多事情，也只能无奈的苦笑，“飞狐道，吴将军倒算是彻底打通了，如今谁想守住飞狐都不太容易了。”



吴安国却不理他的讥讽，只是轻抚坐骑，细心的喂着战马，又说道：“如今说这些亦无甚用处了，我现今已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去五阮关量借一些粮草，然后顺便走一条小道去易州。虽然人都说金陂关、易州的形势，其实已为易水所破，但要强攻金陂关，死伤必众，我便这几千人马，死一个少一个，连补充都不会有，只好干些投机取巧的勾当。想来易州守将听到我破了飞狐，就算是为防万一，也总要分一些兵力去加强金陂关的防守，我却自五回岭取间道绕过此关，正好可以插入金陂关与易州之间……”



“吴将军便不怕腹背受敌？！与其如此，将军何不干脆绕道满城？”



“那却太耗时日了。若是北朝太子殿下知道此讯，亲率留守大军前来易州，那安国的处境便尴尬了。”说话间，吴安国已喂完生谷，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两块奶酪来，扔了一块给韩季宣，另一块送到嘴里咬一口，边吃边说道：“说不得，只好冒点险，再说我若不让他们觉得我腹背受敌，易州守军大约也不会肯轻易出窝……”



在吴安国身后约数十步，陈庆远远远的望着正与韩季宣说着话的吴安国，朝身边的徐罗问道：“子布兄，你不是说你们昭武脾性不好，不爱说话的么？”



“是啊。”徐罗一口酒拌一口奶酪的吃着东西，含混不清的回道。



陈庆远皱了皱眉，他实在不知道他们怎么吃得下奶酪这种东西，幸好他随身带了一袋糜饼，此时掏出几粒来，默默扔进口里嚼着，这是一种黍末做的干粮，宋军常备的行军口粮之一，难吃得要死，却被枢密院的官僚们形容为“味美不渴”的美食，陈庆远经常不切实际的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让那些官僚们一个月顿顿吃这种玩意，看他们还说不说“味美不渴”——但尽管如此，陈庆远也是宁肯吃糜饼，不愿吃在他看来膻腥味极重的奶酪，那物什他实在是难以下咽。



不过他的心思很转了回来，“那为何我见昭武与那个降将一直在说话？”



“我如何知道？”徐罗白了他一眼，回道：“昭武的脾性谁说得好？有时明明是上官来了，他爱理不理，路上遇到几个猎人，他说不定便和人家说个没完。不过，其实也没人愿意和他说话，又刻薄又傲慢，我们河套军中的将领，都是和他说完正事便赶紧走人……”说到这儿，他又瞅了陈庆远一眼，道：“你操心这种闲事做甚？快点吃完，马上便要赶路。”



“不是说不急么？”陈庆远一愣。



“不急？”徐罗嘿嘿笑道：“十将军，你还是别太当真。有次在河套和昭武赶路，他也说不急，结果那天才赶了三百里……”



“三百里？！”陈庆远吓了一跳，正要再问，已有传令官骑马从身边驰过，一面大声喊道：“都上马了，抓紧赶路！”



一天后，九日傍晚时分。



易州城西南约五十里，鲍河南岸，孔山。吕惠卿与段子介的宋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吕惠卿坐在帅位上，不动声色的聆听着麾下诸将的讨论。虽然不知不觉间，已年过六旬，但大宋朝的这位观文殿大学士、判太原府、建国公，仍然可以左牵黄右擎苍，骑马驰骋。至少在表面上，对于人生的大起大落，他毫无介怀之色。当年他曾经是一国的宰相，所能调动的兵马何止十万，而如今，他麾下的太原兵与段子介的三千定州兵合起来，亦不过八千余众，其中骑军更是不满千人，绝大部分甚至连禁军都不是。而他用以统兵的名号，竟然是可笑的太原都总管府都总管！须知此刻他是身处千里之外的辽国易州境内，离太原府隔着一座太行山！



但吕惠卿终于是不甘于寂寞的。就算僻处太原，纵使明知再返中枢的希望渺茫，与辽国的大战，他也不想错过。若不能在汴京运筹帷幄，那至少也希望能与契丹人决战于两阵之间。在高太后崩驾后，对于小皇帝，吕惠卿的确免不了还有几分幻想，不过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那种站在时代中央的感觉。



此时他麾下的将领分两列而座。



他左边坐的是段子介与他定州军中三名大将李浑、常铁杖、罗法——虽然此三将被人讥为“生平百战，未尝一胜”，但的的确确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李浑是从深州的修罗场中捡回一条性命，逃回定州之后，被段子介委以重任，指挥他的“神机营”，包括三百名火铳兵，三百名弩兵，三百名弓箭手，一百名刀牌手、一百名长枪兵；常铁杖与罗法则是随段子介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败仗，从唐河之败中死里逃生，常铁杖是段子介的右军主将，麾下也有一千余步军，罗法则统率着定州兵左军的三百骑马军。



而在吕惠卿的右手边，则坐着太原兵的六名主要将领，自都校衡武以下，依次是步羽、符励、杨子雄、叶角、白十二等五名指挥使，这都是他亲自简拔，即使在民风剽悍的河东路，都久负“奇士”之名的骁将。



此刻，从左右两边诸将的话语中，吕惠卿渐渐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天前太原兵的那场惨败。



从接到宣台的文书，让段子介的定州兵听命于吕惠卿至今，不过二十余日，但两支军队之间的矛盾，便已经渐渐难以控制。这倒不是因为段子介桀骜难制，吕惠卿虽然是“逐臣”，但他官爵之高，别说区区一个段子介，就算石越，也要礼遇三分，况且段子介还是颇识大体的，而吕惠卿也知道段子介是简在帝心的人，对他也并不全以下属相待。两人虽然谈不上多么合得来，但至少也不会闹出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两军的将领之间，太原诸将新来河北，锐气正甚，接到宣台文书，便急欲出兵，哪知道定州诸将吃败仗吃多了，远没有太原诸将来得那么热心，段子介便提出要先派小股骑兵试探一下易州虚实，衡武等人则觉得辽国大军都在深、瀛之间，这是多此一举，吕惠卿虽然最后采纳段子介的建议，但双方第一次接触，便落下了嫌隙。



此后罗法率军先进易州，与易州辽军稍稍接战，便退了回来。不过他探得辽军似乎嗅到了一点什么，在易州增加了兵力，如今辽军在易州总计大约有一万兵马，其中在金陂关有一千汉军把守，在易州则有三千契丹骑军，六千余汉军左右。



得到这个情报后，段子介便力主持重，因为宣台的命令赋予了吕惠卿极大的自主权，段子介坚称以八千之众对九千辽军，毫无胜算，既然不可能攻下易州，倒不如暂且在定州练兵，因为太原兵与定州兵从未协同作战过，连组成一个大阵都有困难，倒不如趁此机会操练，静待河北战场发生变化，再谋他策。反正宣台也不会指望他们这八千偏师能有所作为。



但这件事情，太原诸将如何肯答应？他们越过太行山来河北，当然是希望能建功立业的。不立军功，如何升迁？衡武名为“都校”，实际上只是一个致果校尉，在禁军中只算一个营将，而他做致果校尉已经做了快十年了！从三十多岁熬到了四十多岁，但由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至从六品下的振威副尉，是武官升迁路上有名的四道大坎之一，衡武又不在禁军中，若没有军功，此生也就是老死此位了。



故此太原诸将都力主进兵，以为辽兵虽多，契丹兵不过三千，其余汉军皆不足虑。双方言语不和，便争吵起来，难道便有些互相讥讽之语，虽被吕惠卿与段子介弹压下去，但嫌隙就更深了。



最终吕惠卿也以为到了定州若按兵不进，无法向小皇帝交待，终于还是决定进兵。但他心中也有疑虑，所以到了易州之后，段子介献策在孔山扎营，吕惠卿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这孔山倒谈不上多么高峻，以险峻来说远不如易州境内的狼山，但狼山离易州远了一点，而孔山北距易州城不过五十里，中间隔着三条河：子庄溪、易水、鲍河，背后离遂城、梁门也不过三四十里，万一大事不好，还可以往铁遂城、铜粱门逃跑。



但为了此事，双方又争吵了一次，太原诸将以为定州诸将畏敌如虎，言语间很不客气，若依他们的意思，至少要北进到易州西南三十里外的太宁山方可。



最终在孔山扎下营寨之后，衡武便要求亲自试探一下辽军虚实。于是他和步羽一道，率领太原军中六百多名骑兵，北渡易水，与辽军在易水北岸大战了一场，结果是拆损了七八十名骑兵，仓皇败走。好在几条河上都有石桥，辽军为了自己行动方便，也没有毁桥之意，衡武总算逃回了寨中。



败仗之后，歇了数日，衡武与太原诸将又谋划报仇之策，没想到没等他们去攻打易州，易州的辽军或许是觉得孔山驻扎着这么一支宋军也很难受，竟然主动出击了。辽军出动了三千马军与两千汉军，来攻打孔山，段子介与太原诸将力立扎寨山上，等着辽军来打，但衡武却以为山上寨中没有水井，必须由山下汲水，万一被辽军断了水源，后果也不堪设想，力主下山应战。双方争论不休，最终吕惠卿只得下令，由衡武率太原兵下山应战，段子介的定州兵在山上守寨。



结果衡武率五千太原兵出击，背鲍河结阵，与辽军激战，双方苦斗一个时辰，衡武的方阵被辽军冲破，双方陷入混战，若非他那五员指挥使拼命死斗，罗法又率骑兵出寨接应，五千太原兵很可能就葬送在鲍河边上了。此战宋军战死五六百人，受伤者上千人，孔山也为辽军所围。并且果真如衡武所言，辽军立即断了他们的汲水道。



然而不知为何，今日上午，辽军突然解围而去。探马来报，至少有两千汉军奔赴金陂关，这让吕惠卿与段子介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辽军的动静来看，显然是金陂关有警，但无论如何，两人也不知道那儿能出什么状况？金陂关以西的地区，都在辽人控制当中。不管怎么说，金陂关乃是防范太同的敌人攻打幽州的重要关口，辽军既然去加强防备金陂关的防备，多半便是西京道有变，或是有部族造反，或是出了兵变……但不管是出了什么事，对宋军来说，都是好事无疑。



因此，探得无误后，吕惠卿连忙召集诸将商议应变之策，但显然太原诸将与定州诸将之间的怨气，是越积越深了。定州诸将对太原诸将之前的嘲讽念念不忘，觉得他们吃了一个大败仗是不听良言咎由自取；而太原诸将则认为是定州诸将救援不力，方有此败，若能早点增援，说不定还可以击败辽军。



双方说得几句，便开始互相冷嘲暗讽，定州三将中，李浑倒还罢了，常铁杖人如其名，是个暴躁脾气，出口就要骂娘；罗法性格阴沉，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每句话都夹枪带棍，让人听了不禁火冒三丈，可恶犹过于常铁杖。而太原六将中，除了衡武外，其余五人都不擅言辞，只能干听着衡武与罗法斗嘴，一个个被罗法讥讽得额上青筋都暴出来了，却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只能干瞪着眼睛，咬得牙齿咯嘣作响。



定州三将的这种态度，吕惠卿原本也曾疑心或是段子介有意指使，但二十来天的接触，吕惠卿很快就明白了这其实只是段子介“御下无能”，这三人对吕惠卿本人十分尊敬，必须双方身份确是天壤之别，但常铁杖与罗法可以说皆起自草莽，从军未久，更不晓官场礼仪，而段子介对二人又十分纵容，故此说话才全然不知检点，每每让段子介十分为难。相比之下，李浑就要拘谨知礼许多。若这些人真是吕惠卿麾下，他自能轻易调教得让他们规规矩矩，但他们既是段子介的部属，所谓“打狗要看主人面”，他客军远来，段子介的三分薄面还是要给的，吕惠卿只得优容一二。



但唇枪舌剑当中，双方的意见倒也分明，衡武与太原诸将主张既然形势有变，就当继续留在孔山牵制易州守军，甚至用马军主动骚扰辽军；而定州三将则认为形势不明，孔山非可久守之地，不如趁势退兵，或者转而攻打东边的容城。



吕惠卿听他们争了半天，终于喝止众人，将目光转向左边的段子介，问道：“段定州以为如何？”



段子介连忙起身，正要答话，却听帐外有人高声喊道：“报！”众人都怔了一下，便见吕惠卿的一个亲信护卫掀开帐门入帐，单膝跪倒，禀道：“禀建国公，段定州派出的探子回来，称有要紧军情禀报，正在帐外候令。”



段子介朝吕惠卿欠了欠身，见吕惠卿点头答应，连忙快步出帐。



众人也不知何事，皆在帐中相候，来过多久，便见段子介回到帐中，在吕惠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递出一封书信来，交给吕惠卿。吕惠卿瞄了一眼信封，便面露讶异之色，拆开看了，点了点头，便即起身说道：“今日姑且散帐。”



众将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也无人敢问，只得行礼退出帐中，各自散去。定州三将中，李浑已经算是后来的，常铁杖与罗法却是结拜的兄弟，两边交情也是泛泛，散帐之后，常铁杖与罗法结伴离去，李浑的坐骑却是拴在另一处，他正自去取马，却见段子介已骑了马过来，见着李浑，便笑道：“李寨主速取了坐骑，随我去处地方。”



李浑微微一愣，也不多问，连忙取了马过来，却见段子介身边一个随从也没有，见他过来，驾的一声，便即纵马出寨，往山下驰去。李浑吓了一跳，连忙跃身上马，紧紧跟上。



下山之后，便见段子介转而向东，朝狼山方向驰去。李浑更是纳闷，但段子介不说话，他也不问，只是跟在他后面疾驰。自孔山至狼山不过约三十里，两人快马加鞭，不过几刻钟的事。二人快到狼山之时，段子介突然又转了个弯，朝狼山后面的一个村庄驰去，其时两国交战，宋军一入境，易州境内的辽国百姓，也大都逃到易州城中避难。除了比较偏僻的山区，易州城以北的村庄，大都罕见人烟。



李浑进村之时，略一打量，便知道此村多半是猎户聚居之所，他虽然不知道段子介为何至此，但见这村中居然也空无一人，正大感惊讶，却见段子介入村之后，举目四顾，瞧见村中最大的一座院子，再不迟疑，便往那院子跑去，到院子前面，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院子外的一棵枣树上。李浑一头雾水，也跟着下马，方将马拴好，却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身着白裘男子自院中走出，见二人，抱拳问道：“来的可是段定州么？我家昭武等候多时了！”



“昭武？”李浑大吃一惊，却听段子介高声骂道：“好个吴镇卿，闹个鸟玄虚，架子倒是不小。”



“吴镇卿？！”李浑此时真的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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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即狼牙山。​</li>

  <li>此容城为辽国之容城。非宋境之辽城。​</li>
</ol>

第三十二章 三更雪压飞狐城 第五节



绍圣七年，十月十日。



天气有些阴冷，但不管怎么说，易州毕竟已经出了太行山，山区里已经下过一场大雪，但在易州，就只是飘了一些米粒大的小雪花，离真正的寒冬到来，还需要一些日子。



这几天来，易州守将耶律赤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易州居然也会成为战场，这是近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事了，谁也想不到，南朝居然还有余力反击——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骚扰。孔山的那只宋军，耶律赤并没有放在眼里，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飞狐出现的变故。河东的宋军攻下了飞狐，还将那儿烧成了平地，虽然河东宋军攻取飞狐的目的肯定是北攻蔚州——不管怎么说，虽然飞狐道易守难攻，可去蔚州的话，飞狐口都比直谷关要好走得多，相对而言更适合大军行动——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耶律赤还是加强了金陂关的防守。



从飞狐至蔚州，有两三条道路，一条就是蒲阴陉，走金陂关；一条是小路，不能通车，但可以绕过金陂关，插到金陂关与易州的中间；还有一条就是远路了，南下古蒲阴陉，过五阮关，到满城，再北上，这一条，是自隋唐以来就有的官道。出于谨慎，耶律赤往前两条道路都部署了探马——最后一条道路既无必要也无可能，因为那完全在宋朝定州境内。在耶律赤的意料当中，探马没有发现宋军的踪迹，这让耶律赤稍稍松了口气，因为从飞狐逃来的军民声称攻打他们的是吴安国的河套军，耶律赤心里面还是有些忌惮的。这个麻烦能交给蔚州的辽军去处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耶律赤并不知道，他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吴安国原本的确是打算走那条间道绕过金陂关的，但到了五阮关后，他得知吕惠卿与段子介正在攻打易州，却临时改变了主意，问五阮关守将要了个向导，便率军南下古蒲阴陉，却没有走官道去满城，而是走了一条崎岖难行的道路——他沿着徐水东下，直接插到了狼山脚下。



完全不知道吴安国几乎已经到了他的眼皮底下，耶律赤此时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尽快解决掉孔山的宋军。若能除掉这支宋军，南朝定州便将变得兵力空虚，他也可以去定州打打草谷发点小财，当然最重要的是，万一飞狐一带又生点什么事出来，他也能全力应付。宋军在孔山驻守其实谈不上多么聪明，辽军想要仰攻自然不易，但是一旦耶律赤断了他们的水道，宋军除了下山一搏，便也无路可走。



耶律赤心里面对于昨日解围之事不免有点儿后悔，实是飞狐的变故，让他有些草木皆兵，过于谨慎了。但仿佛是老天要给他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他还没有来得及调兵重新去攻打孔山，那些宋军竟然主动弃寨下山了！



不但如此，他们还越过易水，向易州南城逼近！不过易州城南不但有自金陂关流来的子庄溪，而且大辽修葺此城，仅有东西二门，显然这些宋军的目的地，是打算越过子庄溪，至城西太宁山扎寨。



这才叫“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怎么不到荆轲山来扎营算了？耶律赤讥讽的想道。不管怎么样，既然宋军主动来送死，那他也乐得成全他们。



“传令——整军，出城迎敌！”耶律赤摘下自己那张挂在墙上的大弓，一面高声喊道。



往易州城前进的宋军，在太宁山一带渡过子庄溪后，并没有扎营，而是组成三个方阵，缓慢的向东边的易州推进。



这一次，担任前锋的，是李浑率领的一千多名定州兵，常铁杖则率领部下任策前锋，在李浑方阵的右后方策应，他们的身后是由太原兵组成的中军大阵，吕惠卿与段子介都在阵中，所有的骑兵都集合起来，在阵中保护两名主将。



在中军大阵的鼓声中，宋军有节奏的前进着。



李浑右手紧紧握住刀柄，紧张的望着前方。他的这个方阵，是段子介煞费苦心的打造的出来，这次段子介重建定州兵时，采取的是精兵策略，每个士兵都是身强力壮，并且多少都有些弓马底子，而李浑的“神机营”更加精锐——暂时在定州听令的拱圣军残部，除了一部分充入罗法的马军之外，其余的都在李浑部但任各级武官。



与宋军寻常方阵相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百名刀牌手，紧随其后的则是一百名长枪兵，而他的三百名火铳兵就跟在长枪兵之后，引人注目的走在了弩兵与弓箭手的前面。



这三百名火铳手排成六行，每行五十人，由一个什将指挥，士兵们都扛着笨重粗大的火铳，铳身为铜制，后面则接着一根长木柄，看起来倒像根狼牙棒；还有人另一只手还提着一根特制的铁叉子——这种铁叉子被打制成一个“丫”形，下方十分尖锐，便于插入地中固定，同时也可以作为武器，反过来就是一把短矛。在他们身后，另有二三十名打杂的士兵，每个人挑着两个小铁桶——在铁桶里面，都是燃烧着的木炭。



可以说，除了罗法的那几百名马军外，段子介的全部家当，都在李浑手中。常铁杖那边连一架弩都没有，除了弓箭手就是长枪兵，密密麻麻全是长枪、短枪，而且除了少数武官，他们连纸甲都没有。段子介最终搞到了不到两百副铠甲，除了分配给武官外，全部配给了神机营的刀牌手。相比定州兵的穷酸，太原兵就阔绰多了，虽然名号上只是教阅厢军，却每个士兵都披铁甲，看起来比禁军还要风光几分。但这也是没办法比的，段子介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弄到的东西，对吕惠卿来说，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对太原兵，他自然也不会吝啬。



不过此时，李浑也无心羡慕太原兵们。



易州这个地方，算是太行山延伸到这一带的尽头，西南多山，而靠近易州城这一带，虽然平原之上往往突兀的冒出一座山来，但整体来说，地势还是平坦的，视野亦十分开阔。因此，易州的守军才一出城，李浑马上便看到了东边那漫天的扬尘。



但是中军大阵的战鼓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咚！咚！咚！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响得连人的血脉也仿佛随之一起跳动。



这是操练过不知多少次的战法，尽管已经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在身边散开，但是每个士兵还是一步一步的前进着。



此时的时间过得很慢，明明辽军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并没有用多久，但是李浑却感觉过去了几个时辰一般。尽管他也已经算是身经百战，对于战场厮杀已经十分习惯，但对他指挥的这支部队，他却也没有多少信心。



尤其是那三百火铳兵。他们的射程大约和弓箭手差不多，只能打到五十步开外，但是射速却可以与弩兵相“媲美”，如果是单兵作战的话，大约一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射出八至十箭后，这些火铳兵能勉强发射第二发！而射击的精度则简直令人不忍提起。尽管每次齐射的确威力惊人，但李浑心里很清楚，训练与实战的效果，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此时他心里面真正指望的，还是那三百名弩兵。



不过这些杂念此时在他心中也是转瞬即过，他很快将注意转移到将要发生的战斗上来。



就在能肉眼看到辽军的那一刻，鼓声突然停了。



各个方阵都整齐的停了下来。



紧接着，中军大阵中，吹响起了三声清脆的角声。



“布阵！”李浑大喝一声，立刻，他的神机营便如一台钟表一样运转起来，随着都头们一声声厉声喝斥，一百名刀牌手在阵前密不透风的结成一面盾墙，然后蹲伏下来，长枪手们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要直到辽军接近大阵，他们才会架起他们的长枪。



而在他们的身后，火铳手们迅速而整齐的将一百杆铁叉分成错落的两排插入身前的地中，然后将火铳架在铁叉之上，开始熟练的给火铳填药，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像小棍子的特制工具，先将火药塞进去，然后将铅弹捅进去，塞紧，与火炮一样，每门火铳要装的药弹，都事先经过测算，用小纸袋或小瓶子装好，分开装在士兵们腰间的几个皮袋里，此时只要拆开纸袋或小瓶，就可以填进最合理的份量。而那些挑着木炭桶的士兵这时也急忙放下铁桶，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备好的特制线香，在桶中点燃，小跑着递到火铳手手中。然后迅速的挑起铁桶，跑向阵后。



因为具有相同的特点——尽管他们没有弩机那超远的射程，却有相似的射速，所以，顺理成章的，火铳兵的战斗方式与大宋朝的弩兵们完全相同——每三名火铳手构成一个伍，配合作战，伍长负责瞄准并下令点火，一名士兵专职给另外两杆火铳填药，另一名士兵则负责点火并协助填药。



这样的战斗方式也表示填好一杆火铳比装好一架弩还是要稍快一点的，毕竟大宋朝的弩兵们广泛采用的战术，是需要两名士兵同时填弩，以保证一名弩手的作战。在训练状态下，从冲锋的骑兵进入五十步算起，直到他们冲到阵前，每一伍的士兵足以连发三铳。



不过李浑也只是扫了一眼这些火铳兵们，然后将目光迅速的转向后面的弩手与弓箭手，看到他们都已经引弦待发，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全部转向对面的辽军。此时辽军的前阵，已经距离他们不过一里许，辽军已经开始上马。



“呜呜——”



辽军的阵中，也响起了冲锋的号角，只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便见辽军分成三列，向自己冲来。



但李浑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便在同时，在李浑部的右侧，常铁杖的策前锋部突然加速，列阵迎向试图从右翼包抄神机营的辽军，而从中军阵中也冲出数百骑马军，朝着神机营左边的辽军杀去。



尽管如此，面对着数以千计高速向着自己冲锋的骑兵，神机营的士兵们还是出现了一丝慌乱，但这种慌乱很快被平息下来，那些极有经验的都头、什将们突然不约而同的高声大吼起来：“吾皇万岁！”



士兵们只是愣了一下，也马上跟着齐声高喊：“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狂热的呐喊声，掩盖了心中的慌乱，每个人仿佛都胆气大壮。这样的呐喊声，也感染了另外的两支友军，一时之间，战场之上，所有的宋军都在同声高喊着：“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没有人注意到，神机营中的那些都头、什将们，在这一声声的呐喊中，已然热泪盈眶！



这样的呐喊声，仿佛令他们感觉到拱圣军在此刻重生了！



但李浑却始终只是盯着疾驰而来的那支辽军。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李浑的瞳孔骤然缩小，猛然挥动起手中一面将旗，一面厉声喊道：“弩手！”



顿时，一百支弩箭整齐的射了出去。几名骑兵从马上摔了下来，但是辽军的冲锋并没有被遏制，转瞬之间，辽军已冲到一百步之内，弓箭手们也开始对天齐射，宋军的弓弩射出一波波的箭矢，一个接一个的辽军中箭落马，然而，对于步兵方阵来说，弓弩手的多少直接决定着战阵的威力，上万人的大阵，能射出箭如蝗雨的密度，而千余人的小阵，要阻止敌骑的接近几乎就不可能做到。



也就是眨眼间的功夫，辽军已经冲进了五十步，开始引弓射向宋军还击。



无可奈何中，李浑向火铳兵们发出了攻击的命令，然后，刷的一声，下意识的，李浑腰间的佩刀拔出了一截。



但便在此时，只听到“砰砰”一阵铳响，阵中浓烟四散，然后便是辽军那边传来战马受惊的嘶鸣声，还有辽兵慌乱的叫喊声，有人用依稀相似的声调大喊着：“火炮！……火炮！”李浑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辽军从来没见过火铳，但却都多少耳闻目睹过火炮之事，此时猛然被火铳这么一打，慌乱之下，不免有人认错，张冠李戴。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波的冲锋，他算是顶住了。



中军阵中。



吕惠卿望了一眼身边满脸兴奋之色的段子介，眉宇间也略有些惊讶之色，“此便是定州所说的火铳兵么？”



“正是。”段子介难掩心中的喜悦，笑道：“这真大出下官意料，这三百人下官虽然早就挑好，操练阵伍已近三个月，可这火铳到手，操练时间不过月余！建国公请看，其威力远胜于弓箭手！”



这却是让吕惠卿大吃一惊了，“不过月余？”



段子介点点头，笑道：“正是。这火铳虽然不能仰射及远，然平射射程已与普通弓箭相当，虽难射准，但若是火铳再多一点，准与不准，便没那么要紧了。”



吕惠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到底是极聪明的人，亲眼目睹火铳兵的作战，虽然段子介只是简单的介绍一二，但他也马上意识到了这个新兵种的作用，他看了一点段子介，笑道：“定州可知道君已为大宋立了大功？！”



“大功？”段子介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不论这火铳有多少不足，若果真月余便可以成军，以此器练兵，再配上本朝的方阵、城池，攻伐四方或有不足，安守疆土却已绰绰有余。介甫一生之望，便是要在大宋恢复全民皆兵的古制，以为这是富国强兵的不二法门，故此却苦心创立保甲、保马之法，要让普通的农夫亦习战斗，缓急可用。倘若早有此器，倘若早有此器……”



吕惠卿说到此处，不断的摇头，叹息不已，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段子介此时也已明白过来，倘若一个月就可以训练出来，那保甲之法还能有多扰民？甚至都不需要保甲之法，临时训练也来得及。只要操练两三个月，纵然比不上百战精兵，也却足堪一战。大宋朝有多少男丁？到时候真的可以平空生出百万兵来。不过段子介也知道此事其实并非如此简单，毕竟自古以来，中原之衰弱，从来都不是因为兵甲不精。天下万器，终究还是要看操之在何人之手。



吕惠卿有他的怀抱，段子介却不便去接他的话，只能将注意力移回到眼前的战局上来，略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这三百火铳手，终究也不可能打赢这一仗。”



战场的局势，的确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宋军左翼的罗法所统率的定州骑兵率先抵挡不住，往大阵的后方败退；常铁杖的右翼已被辽军冲开阵形，辽军数百名马军与几千汉军与这一千余宋军混战在一处，形势十分危殆，常铁杖正被四五个辽军围攻，他手持一杆数十斤重的铁杖，舞得泼水不进，整个战场上都能听到他震天的暴喝声。他满脸的凶气，脸上的那条在唐河边上留下来的刀疤此时格外骇人，连衡武都不禁低声赞道：“真好汉也！”



还在苦苦支撑的李浑的神机营，他的阵形此时已经被冲乱，若是段子介以前所募的部队，这时纵不是溃败，也会是一片混乱，凭着血气之勇抵抗辽军，但是神机营的那些拱圣军残部此时却起到了中坚的作用，方阵变成了圆阵，刀牌手与长枪兵互相配合着，竭力阻挡着辽军的骑兵，到处都是尸体，但是火铳仍然在“砰砰”放着，硝烟之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他们依然站立在自己的铁叉后，上药、瞄准、点火。弓弩手们则默契的接管了其余的方向。



但谁都知道，不论如何英勇，定州兵已经抵抗不了一时三刻。



而辽军至少还有一千余骑马军与两千多汉军在后面虎视眈眈。



“建国公？”段子介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望望吕惠卿。



吕惠卿沉吟一下，点点头，对衡武说道：“令步羽率马军去接应罗法将军。”



眼见着步羽领令率兵出阵，段子介这才略略放心，但马上又忍不住急道：“吴镇卿怎的还不来？！”



“定州休要着急。”吕惠卿瞥了段子介一眼，笑道：“还可以撑一阵。”然后将目光移向衡武，衡武马上会意，高声喊道：“白十二，莫叫常铁杖死了！”



“都校尽管放心。”一个阴沉着脸的高大男子大步过来，领令而去。七八百名披着铁甲、持长枪的太原兵，轰然出阵，奔向右翼。



眼见宋军开始增兵支援，辽军也毫不犹豫的加入了生力军，尚未参战的两千多名汉军分成两部，朝着神机营与宋军右翼奔来。显然辽军打的主意是一举歼灭中间的神机营，宋军自然就会变成大溃败。



看到辽军的行动，段子介已经有点坐立不安了。



但是要不要将余下的两千余人投进战场，那必须由吕惠卿来决定。此时段子介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力劝吕惠卿去遂城或梁门等候消息，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万一吕惠卿有个意外，那不管段子介如何简在帝心，吴安国如何战功赫赫，打完这一仗后，两人就只需要准备行李，带上家人一起去琼州之类的瘴疠之地过个五到十年就好了，作为罪臣被看管的滋味不用多想也知道，吴安国和段子介也许能熬过来，两人的妻儿子女中间，总免不了有几个人要死在那儿。至于此后的仕途，就更加不必妄想了。



别说这个责任段子介、吴安国担当不起，便是石越，也免不了要受点处分。



但是不管怎么样，段子介也劝不走吕惠卿。而此时，他心里其实也不知道是希望吕惠卿继续投入兵力好，还是不要投入兵力的好。神机营打造不易，就这么折损在此，段子介自是万分舍不得。他不断的向后方张望，望眼欲穿的盼着吴安国早点到来。



吕惠卿却根本没关心段子介在想什么。取出两面令旗，道：“杨子雄、叶角，去支援李浑将军！”



“得令。”



一直到杨、叶二人领兵离去，段子介才反应过来，神情复杂地望着吕惠卿，道：“建国公，符将军所部可只有八百人了！”



“那又如何？”吕惠卿淡淡反问道。



仿佛是在回答吕惠卿的话，杨子雄与叶角的部队方一出阵，辽军最后的一千名骑兵也突然扬鞭疾驰，而且，众人马上意识到，他们的目标，直指吕惠卿与段子介所在！



到了此时，段子介也没什么好想的了，一面摘下大弓，从箭袋中抽出一枝箭来，一面对衡武与符励说道：“事已至此，惟有决一死战！”



符励朝吕惠卿与段子介欠欠身，什么也没有说，便大步走向士兵当中，高声吼道：“结阵，护卫建国公！”



衡武也取下弓箭，有意无意的跨了一步，挡到吕惠卿身前，半真半假的笑道：“段定州，若是吴镇卿失期，这里数千忠魂，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衡将军尽可放心！”段子介抿着嘴，冷冷的回道：“吴镇卿非爽约之人！”



“那就好。”衡武的话里，明显透着不信任。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自东边传来轰隆的响声，二人心中一喜，齐齐转头望去，便见自太宁山东边的子庄溪附近，漫天扬尘，数以千计的身着黑白两色裘衣的骑兵，手里挥舞着战刀、弓箭，朝战场奔来。



两天后。



辽国，西京道，飞狐北口。



山峰林立之间的峡谷中，到处都是断旗、尸体，还有被鲜血浸泡的土地，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刨着前蹄，茫然无助的寻找着。



折克行策马驻立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身边诸将、牙兵，无人能看出这位老帅心中的悲喜。过了许久，众人才听到他冷冰冰的问道：“折损了多少人马？”



一个参军嚅嚅回道：“尚在统计，大约战死了两千余人，战马一千余匹……”



“好，好！”折克行话中的讥讽之意，让每个人都背心发寒，“若非是高永年力战，打通副道，绕到辽人身后，河东折家军的威名，大约要葬送于此地了！”



谁也不敢接折克行的话。蔚州的辽军虽然是仓促征召，但参战的本地宫分军也有三千余骑，还有数千家丁，汉军两万余人，辽军又是据险而守，他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血战。若非是折克行亲自按剑督战，无人胆敢退后，这场战斗的胜负还真的很难说。尽管最终因为重伤难治，死在飞狐口的将士也许会超过三千骑，但他们到底还是打赢了这一仗。



不过，飞骑军与河东蕃骑加在一起，大约有一万五千余骑，一场战斗下来，战死重伤了几乎五分之一的人马，还有无数的将士负轻伤，这已让每个人都胆寒。而且还是靠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营副都指挥使，率领一千余骑飞骑军力战，打通了由一千骑宫分军扼守的副道，从背后给苦战中的辽军致命一击，才取得这场胜利。对于一向自负精锐的折家军来说，这的确也有些难以接受。



辽军虽众，但严格来说，其实也只是乌合之众。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完全是因为这该死的飞狐峪。



折家军在大宋朝，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虽然对宋廷忠心耿耿，但实际上却是没有诸侯名号的诸侯。河东蕃骑其实是朝廷默认的折家的私兵，飞骑军虽然纳入禁军的编制，都校有时候也不一定姓折，各级将领仍由枢密、兵部来任命，但实际上也是由折家控制的——此军将士，有四五成是麟府地区的居民，其余的也主要来自苛岚、火山地区。这都是折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区。在这一方面，大宋的两大将门，种家与折家其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而这一战，为保必胜，折克行更是动用了河东蕃骑作为先锋！



这战死的两三千将士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折氏的亲族。



但折克行仿佛马上就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沉声说道：“辽人虽然有一些人马逃回了蔚州，但经此一役，亦足以令其胆寒。范丘的神卫营跟上来了没有？”



“正在倍道兼程，大约明晨能至。”



“派人去告诉范丘，明日午时前，我要在蔚州城下，看见他的火炮！”折克行铁着脸说道，“速速清理战场，权且将死去的儿郎们葬了。一个时辰后，整军出发，兵围蔚州！”



“得令！”众将轰然领令，忙不迭的各自散去，忙碌起来。



远处，一个年轻的宋军将领正在跪在战场之上，给一个伤兵包扎着伤口。他身旁一名武官一面给他打着下手，一面笑道：“高将军，这次你可是立下头功了。”



“说什么头功。”那名将领正是在此战中大放异彩的高永年，他熟练的帮着伤兵扎好伤口，一面骂道：“都是吴镇卿介绍的好买卖！害咱们死了这么多人。”



提到这此事，旁边的武官也跟着痛骂起来：“我早知道这姓吴的不是好人，放着取蔚州这么大功劳不要，实是没安好心。我们拼死打下蔚州，朝廷叙起功劳来，却少不了他的份。”



“如今不急着说这个。”高永年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北方，忧心忡忡的说道：“这一场大战，辽军虽说死了四五千人，投降的也有五六千之众，估摸着还有不少人跑散了，但逃回蔚州的，总有上万人马。虽然蔚州已经门户洞开，可要在耶律冲哥的援军赶到前攻下蔚州，也没那么容易。”



一时间，旁边的武官也沉默了。此战之前，看到吴安国势如破竹，他们每个人都以为取蔚州将是易如反掌的事。但现在，每个人心头没有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同的——辽人不好对付。



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若是最后连蔚州都没能打下来……想到此处，两人的心里都变得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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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荆轲山距易州城不过约五六里，山上有荆轲衣冠冢，故得名。​</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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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第一节



太平中兴十二年，冬十月庚戌朔，十五日，癸亥。



这一日，正是二十四节气中所谓的小雪，大河以北已经进入朔风凛烈的孟冬，而对整个黄河流域的宋朝农民来说，这时候都是忙碌的时节，许多作物需要在此时收获，地里的小麦，也需继续好好看护。但在这一年，至少在河间府、莫州地区却是没有多少农业存在了。到处能见到的都是荷戈持矛，腰挎大弓的士兵，偶尔能见着的平民，不是俘虏，就是被抓去服苦役的奴隶。



此时无人能精确统计宋朝在河北地区损失了多少人口。在宋廷官方的人口统计中，除非某个家庭中没有男丁，才会记录下女户主的名字，否则他们只会统计负有纳税义务的男丁，只有在需要赈济灾荒时，他们才会由地方官府临时性的统计包括妇女在内的全部人口的数量。而实际上，对农户的统计已经是一个难题，更不用说还有广泛存在的数量令人咋舌的隐户。在战争开始时宋廷对计划南撤百姓的河北八个州的人口估计是超过两百万，而事实上，虽然有些州县几乎是虚惊一场，可最终卷入战争的地区也远不止这个八州！



尽管南逃的百姓数以十万计，已经给宋廷构成沉重的压力，但是几乎可以肯定，在卷入战争的百姓中那仍然只是属于少数。即使辽军谈不上格外残暴，但直接或间接的因这场战争而无辜死去的百姓也肯定远远超过二三十万这样的数字，而被辽军掳走的人口更不知道有多少。



一些百姓被辽军驱使随军承担各种劳役，临时充作家丁驱使，甚至被迫直接协助他们作战；还有更多的百姓则被陆续送往辽国国内，少数安置在上京，大部分则被送到东京道。对于辽国的君臣们来说，他们或许会选择在那儿建立起大量的直接效忠于辽国皇帝与契丹贵族的汉人州县，这不仅能带来长久而可观的收入，也无疑有助于制衡渤海人的力量。此外那边还有辽国的出海口，若想要将掳获的人口变成直接的收入，也必须在东京道进行。用最保守的估计，已经被送至辽国的百姓也肯定已经超过了十万，也许有二十万甚至更多，而这些人中，至少会有两三成死于路途之中。



但还有更多的人口没有来得及运走。因为宋军沿途的袭扰，还有被掳宋人规模虽小却持续不断的起义暴动，都大大延缓了辽人转移被掳百姓的速度。不去计算那些分散随军的被掳百姓，仅仅在肃宁、君子馆至莫州一带，就还有十几万被俘的宋朝百姓被分散看管。



或许是命运弄人，自萧阿鲁带冀州之败后，高革的任务，竟然便是负责看管、镇压这十几万“奴婢”。



尽管萧阿鲁带之败与高革其实没有多少关系，但按大辽的军法，高革也必须受连坐之罪。幸好他有袭破观津镇、缴获宋人大量辎重之功，又有同僚为他求情，才算将功折罪。但他没有任何背景，而萧阿鲁带显然也已经在皇帝那儿失宠，自顾不暇，更不能帮到他什么，顺理成章的，他便被打发了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遣。对于高革来说，尽管他也不想继续对宋朝作战，可如今的这个差遣却更加令他饱受折磨。



在众多的“掳获”当中，拥有一技之长的各种工匠、身强力壮的男子、以及略通医术者，这三类人被视为相对贵重的财产，首先被挑选出来，送往东京道，于是在暂未送走的人中，女人占到很大比重，然后便是体格较差的男子——大部分情况下，辽军为了嫌麻烦，是不会掳掠老人与小孩的，而是让他们自生自灭，因此掳获当中这二者很少。韩拖古烈回来后，尽管两国又已经重燃战火，但辽国皇帝为了表达投桃报李之意，又向河间府释放了数千名几近奄奄一息的老幼宋人。这件意外的事件让高革很松了一口气，虽然皇帝也许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这些人若继续留在这边，铁定都熬不过一个月，不是被饿死也会被冻死，这样的话对辽主一点好处也没有，将他们扔给河间府，既算是还了宋人不留韩拖古烈等人之情，又多多少少给河间府的宋军增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但即使如此，如今还在高革看管之下的那些“掳获”的境况，也令人不忍目睹。他们每日只能得到一点点食物，绝大部分人也没有御寒的衣服，每天都有人死去，被随随便便挖个坑埋了。



讽刺的是，也便因为这个原因，每天都有各种高革以前想都想不到的达官贵人派人来找他，只因为他可以决定哪些“掳获”可以先行被送回辽国——谁都不希望自己的“财产”有过大的损失。为此，高革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攀上了许多关系。其中最显赫的，则莫过于当今皇帝的堂弟郑王耶律淳殿下。



耶律淳的父亲和鲁斡是当今的皇太叔，在耶律乙辛之乱时，耶律乙辛曾经想过拥立当时还很小的耶律淳，这样他就可以与其时颇有实权的和鲁斡结成联盟，但是后者明智的拒绝了他，而是选择了站在当今皇帝一边，尽管在平叛方面，他并不积极。而事后，和鲁斡亦得到了应有的赏赐，但不幸的是，尽管本身属于汉化较深的一支宗室，又是与皇帝血缘最近的近亲，可和鲁斡在太平中兴的权力斗争中，却站在了许王萧惟信一边，结果受到萧佑丹毫不留情的打击，直到几年前，萧佑丹才原谅他，让他出任东京留守。父亲的错误也连累到耶律淳三兄弟，耶律淳虽然已晋爵为郑王，但已经三十岁的他，一直只担任一些宫廷闲职，此番他率三千私兵随皇帝南征，亦未获重用，只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但他在战场虽未立寸功，打草谷却收获颇丰，仅他私人掳掠的“奴婢”，便有两三千人，更不用说还有各种贵重财物——并且所有这些，此时都已经随他的一部分私兵一道，被安全的送回了辽国。



这其中高革自然出力不少。皇帝对这个堂弟与他一家子，既没有特别讨厌，也没有特别喜欢，但耶律淳一家的影响力，在太平中兴年间的大辽，却的确衰退得很厉害。所谓的“皇太叔”近于一种尊称，那只是契丹古老的继承传统的一种残存痕迹，而非实际上的继承顺位。因此，高革的帮忙，绝非理所当然的，而耶律淳也心知肚明。



虽然只是和鲁斡的幼子，但三十岁的耶律淳因为出色的汉学修养，被认为很有机会在朝廷中担任要职，高革曾经听到过一些传闻，若非发生战争的话，这位郑王殿下很有可能被派到南朝汴京担任驻宋正使。而另一些传闻则说倘若两朝议和成功的话，这位郑王殿下也是大辽送往南朝的质子的首选……不过，高革肯帮耶律淳出力，原因倒很简单。他对这位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又显得英明能干的郑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好感。而对于他的这份差遣，高革则近于自暴自弃——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莫州，这固然是因为绝大部分的“掳获”都安置在莫州，但更重要的，却是他根本不想去肃宁——因此，得罪谁，帮助谁，高革完全是凭感觉行事。



然而，尽管高革有意无意的想要远离这场战争，但几乎战局的每一个变化，他都能很快的感受到。



虽然在大辽，高革如今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将领，麾下统率的不过三千渤海军——还是由各次战役中被打散打残的部队拼凑而成的。但莫州却正好处于重要的联系孔道之上，因此，每一点风吹草动，他马上便能有所感觉。



进入十月份以后，局势的变化是如此明显。



在萧忽古保障了官道的安全之后，辽军便加快了南北运输的节奏——这次南征，并非是大辽过往所熟悉的那种战争，他们事先也主动做出了许多的调整，比如让伤兵提前归国，让一部分家丁押运先期的掳获回国，如此可以有效的减缓补给压力。尽管如此，在战斗以外的部分，辽军仍有许多的不足，直到战争进行了半年，这些方面的运转，才看起来变得像模像样。



可这样的改变，却产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后果——在辽军中，不乏许多位高权重的人，私下里认为这是南征马上就要结束的征兆！一时之间，谣言四起，军心浮动，整个河间、雄莫地区，不仅士兵们对结束战争翘首以待，甚至传言不少重臣都在皇帝的金帐中公开议论退兵之事，对耶律信不利的言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连耶律淳有一次来莫州，也私下里劝高革做好退兵的准备。



虽然高革心里对此大不以为然——一拨押送粮车的队伍数日之前才经过莫州，押粮的将领告诉他，因为战争的缘故，五京皆提前征收秋税，如今南京道各州的秋税基本已经征完，大部分都已经运至析津府与涿州，如今两城之内，粮草堆积如山。这可丝毫看不出皇帝与耶律信有撤兵之意——然而，讽刺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似乎是坐实了这些谣言。



十二日，南京急报至金帐，易州失守。而且，宋军是自河东而来。灵丘、飞狐都已被宋人攻克！



这件事情很难被瞒住。



易州与金陂关的汉军全部降宋，耶律赤仅以身免，容城也已向吴安国投降。宋军如今已经能够抄掠辽国境内通过雄州的官道。南京道从未如此紧张，那里已经有一百年未逢兵乱了。



此事带来的震惊可想而知。不过真正让人担忧的，却是在耶律冲哥的奏章没有到来之前，无人知道西京究竟发生了什么——虽然此时没有收到可靠的报告，但人人都能猜到，最起码飞狐一失守，蔚州多半也不会太平。



当然，此事的确也沉重的打击了耶律信——这是从信心上的致命一击，在此之前，因为一直无法取得外交上的成果，厌战的情绪本就已经在金帐内外显露出来。而易州失守的消息，让许多鼠目寸光的人再也不相信辽军能取得更大的战果，见好就收的心态甚至从皇帝身上流露出来。



至少高革听到的情况是如此。



许多人都能看出来局面对兰陵王的不利，若说耶律信有什么害怕的事情，皇帝终于开始动摇，这必然是其中之一。



有时候，高革都不知道自己期望发生什么。这看起来应该是个好消息，但是他却也并不感觉多么高兴。对于故国的同情始终纠缠着他，可作为一个将领，他却又有些同情耶律信。他希望辽军打败仗么？这个答案是模糊的。当他在南宫县城，看着辽军屠杀时是一种感情；但当他在黄河边上，看着他自己的袍泽，还有一些好友，一个个死在宋军的刀下、箭下之时，却又是另一种感情。



高革不知道耶律信的计划，但在有些事情上，他的感觉与众不同，至少与耶律淳不同。比如他不认为韩宝在安平有什么危险，宋军看起来咄咄逼人，但倘若他们果真有把握一战而胜，他们早就动手了！战场上的僵持，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双方都没有太大的把握，双方在衡量利弊得失，双方都在等待更好的机会……而且高革也坚信耶律信只是在等待机会。不过，许多人都认为河水结冰对大辽有利，可另一方面来说，南朝的统兵将官也不蠢，他们肯定也在等待什么。



虽然很难想象他们所等的是吴安国。



要知道，倘若传言可靠的话，那个吴安国就是率数千之卒，五日之内，连下三城！



除非走投无路，大约不会有哪个主帅会将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面。急报传至金帐之初，大辽君臣甚至几乎无人肯信。那条道路，换上一些将领，走五天都不见得能走到易州！但也只有这个理由可以解释，为何耶律冲哥那儿一点消息也没有。就算是耶律冲哥，大概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总而言之，不论耶律信此前的计划是什么，也不论南朝此前是何打算，因为易州的意外，一切都开始变化。



易州失守之后，太子与陈王萧禧立即派出一支先锋南下捉住范阳——原本他们打算一鼓作气夺回易州，但很快就发现已经无此必要，宋军并未坚守易州，他们动用火药，炸毁了易州与金陂关的城墙，烧光了易州的粮草积蓄，将易州城洗劫一空——这方面宋军与辽军没有什么不同——然后就迅速转移了。定州兵与太原兵可能撤回到了定州境内，但吴安国却南撤到了易州东南与宋朝交界处的容城。



因为容城靠近范阳至雄州的官道西侧，便离雄州也是极近，一时之间，雄、莫震动。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吴安国这数千精骑，不仅隐隐威胁着辽军的粮道，甚至对于安平的韩宝，也是一个隐患。



对于辽军来说，这等于是卧榻之侧，有个敌人持刀侍立，绝对无法容忍。



但对于高革来说，这其中却似乎有更大的迷雾。



宋军如此煞费苦心，担着风险一路攻克灵丘、飞狐、易州，难道就是为了吴安国这区区五千人马进入南京道么？倘是如此，他们早一点绕道井陉，经由定州北上，效果不也是一样的么？



高革跪坐在他的官衙之中，一面欣赏着一个宋人俘虏在他面前表演点茶的技艺，一面几乎是身不由己的想着这些与己无关的事情。他所居住的官衙是南朝莫州知州府，这座建筑完全是宋人的风格，精致、色彩简单、不尚宏大。但最后一个特点或许是因为地方的财权受制所致，据说在南朝，地方官修葺官廨算是很重大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高革还是很喜欢这样的建筑。只要有可能，他便不愿意住在营帐里。



可惜的是，这样宁静的时刻无法长久，一个家丁匆匆走到门外，呈上一封密封的公文。高革只得起身离去，带着木匣回到他办公的房间，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打开匣子。



木匣里面是一封简短的命令。



这道命令用契丹小字写成，上面有兰陵王耶律信的印章。耶律信命令他立即点齐两万名宋人，在十七日日落前务必亲自押送至雄州，听候萧忽古差遣。耶律信并允许他调动一千兵马，他在莫州的职责暂时交由他的副将代掌。



将这道命令反复的在心里面默读了几遍，高革心里面忽然生出一个预感。



他觉得他在莫州的职务结束了，并且，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来莫州了。



他走出房间，唤过一个亲信的家丁，沉吟了一下，最后说道：“去，即刻收拾好行李。”



“郎君，这是要回国么？”家丁试探的询问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高革默默的摇了摇头，过了一会，才简单的回道：“去雄州。”



但出乎他的意料，这个回答，却让家丁的脸上立即露出欣喜之色，便见他答应一声，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



同日，肃宁。辽主金帐之内。



皇帝耶律濬头戴紫皂幅巾，身穿红袄窄袍，腰间围着貂鼠扞腰，坐在一张胡床上，望着他的将军大臣们。包括耶律信、萧岚、萧阿鲁带、韩拖古烈在内，群臣十余人分成两列，肃立帐中。他们的穿着几乎都是一模一样，每个人都穿着墨绿色的左衽裘衣。这寓意着在战争之中，他们遵循契丹人古老的传统。



耶律濬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上，最后落到了萧岚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神情十分难看。



“萧岚，你是在劝朕班师么？！”



“陛下，师巫占卜，兵久不祥。”萧岚完全没有在意皇帝的怒气，更是看都不看一眼一脸愕然的耶律信，又继续说道：“南征以来，本朝屡战屡捷，兵威宣于四海，宋人震憟，万国咸知我大辽强盛，远胜汉唐。陛下用兵河北，本意不过是想对南朝略施薄惩，既已得意，自当早息兵戈，如此天下亦知我大辽非是好战逞强，只是因南宋不义，不得已方兴兵征伐，使其知罪。”



“你倒是会说话！”耶律濬冷笑一声，讥讽的说道。



“陛下！”让耶律濬意外的是，萧岚尚未回话，萧阿鲁带便迫不及待的出列欠身说道：“臣也以为是班师的时候了。”



“萧阿鲁带！连你也怯懦了么？！”耶律濬怒声喝道，在这帝王之怒的威压下，有几个大臣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但耶律濬的怒气仿佛完全被激发出来，他猛的起身，指着萧阿鲁带，高声骂道：“你也把胆子也丢在冀州了么？区区一个吴安国，便将尔等吓成这般模样？”



冀州之败，实是萧阿鲁带生平奇耻大辱，不料此时竟被皇帝公然嘲骂，萧阿鲁带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但是他对皇帝十分耿忠，嘴上并不退让，仍然高声回道：“陛下，臣虽败军之将，然陛下既然仍委臣主南枢密院，则臣有事不敢不言！区区一吴安国何足道哉？是吾师兵久已疲，部族不安，士卒皆生归意，若不速归，恐悔之无及！”



“陛下息怒，萧老元帅乃是一片忠心。”韩拖古烈也连忙出列说道，“吴安国虽然侥幸攻破易州，却并不敢据守，可知其兵、粮皆有不足，南京尚有数万精兵，对付一吴安国，绰绰有余。然则灵丘、飞狐、易州接连失守，此事难以隐瞒，属国之兵，不免各生异心，部族之军，皆有恐惧，宫分、汉军或有家业在西、南两京者，亦不自安。人心如此，诚可虑也。”



韩拖古烈话音方落，仿佛事先商量好的，萧岚便马上接着说道：“况且用兵之道，进退以时，南朝亦天下大国，不必毕其功于一役。此番用兵，虽则南朝皇帝年幼轻率，不肯议和，然臣以为此亦不足为虑。我契丹之长，不在较一日短长，如今河北道路已熟，今岁退兵，稍作休养，明秋再来，如此方是长策。到时南朝肯和便罢，若不肯和，那点岁贡，难道我们不可自己去取么？”



耶律濬看看萧岚，又看看韩拖古烈、萧阿鲁带，抬起的手臂，终于无力的放了下来。这三个重臣一唱一和的，可他知道，萧岚的话，是给他留面子，而萧阿鲁带与韩拖古烈的话，却是正中要害。



退兵班师的事，早就应该摆上台面了。尽管耶律信还想做最后一搏，但是，大辽的大军在河北，如今的确已形同鸡肋。进取有所不能，退兵则不仅颜面无存，而且恐怕还会招致宋军的报复，再次将战火引入国内。而更麻烦的是，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有点长了，各族的将士们都已经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士气，取而代之的是思归之心。而且，就算是大辽，就算是整个草原，战马的数量也是有限的，整个夏季、秋季都在河北作战，动员的战马有数十万匹——这是他最可自傲的资本，耶律濬敢称他的治下是大辽最鼎盛的时期，这就是最主要的证据——但是，如此长时期的战争，对于保持战马的数量与健康显然不会有任何的益处。在农业方面，因为陆续征调了可观的汉军，尤其是负责后勤与运输征调的农夫，这无疑严重的损害了各地的生产，州县守令，更是怨声载道……在这个时候，吴安国五日之内，连下三城，攻破易州，侵扰南京道，的确是立即将原来所有的矛盾激化了。



耶律濬心里面很清楚——军心不稳，既是事实，亦是借口！



他心中很难说不想退兵，但是他同时也寄最后一丝侥幸于耶律信，希望他能带给他一个奇迹。所以，在任何别的臣子面前，他仍然坚定的支持耶律信。



即使反对耶律信阵容已经如此庞大！



非止此时在金帐之中说话的这三人，南京的萧禧、西京的耶律冲哥、雄州的萧忽古……甚至连安平的韩宝，都态度暧昧。而这大帐之内，还有那些没有表态的重臣、将领们，他们绝大多数都是站在耶律信的对立面的。



这些事情，耶律濬心里比谁都清楚。



尽管如此，倘若耶律信仍然坚持不退兵，那么，他也决定继续支持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是耶律濬成功的关键。或者说，这是耶律濬自己觉得他之所以能开创中兴局面的关键！之前，他选择了萧佑丹；而现在，他选择了耶律信。



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么总不可能没有考验的。



耶律濬的目光移到了耶律信的身上。



“耶律信，你以为呢？”



“陛下……”耶律信此时的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这让耶律濬心中生出一阵不快，但耶律信垂首欠身，看不到皇帝的表情，仍然稍稍迟疑了一下，才谨慎的回道：“臣以为，此时非退兵之时！”



“依兰陵王之见，那要何时才是退兵之时呢？”耶律濬未及说话，萧岚已经语带讥讽的质问道。



耶律信不理萧岚，继续对皇帝说道：“晋国公尚在安平，雄、莫、瀛洲之间尚有大批掳获未及运返国内，若仓促退兵，恐为宋人所乘……”



他的话未说完，耶律濬已经愣住了。



金帐之内，自萧岚、萧阿鲁带、韩拖古烈以下，一个个都面露惊讶之色。一时之间，他们甚至忘记了高兴——关于退兵的事，他们已经秘密谋划了许久，私下里做出了各种交换，换来彼此的支持，重新构建成一个松散的联盟。他们原本预料这将十分困难……然而，谁也不曾想到，耶律信就这么认输了！



他的话中，分明是已经同意退兵。



“那兰陵王以为何时退兵合适？”萧岚生怕耶律信还有什么花样，顾不得听他说什么，赶紧追问道。



“当在风起冰冻之日！”耶律信这次的回答，十分的明确。



他的话音落下，萧岚等人的脸上，再也掩饰不住胜利的喜悦。其他的大臣将领贵族们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也是他们期待听到的答案，而耶律信的主动让步，让他们避免了陷入公然得罪他的处境。他们还拿不准皇帝真实的心意……耶律濬神情复杂的望着他的北枢密使耶律信，在这一刻，一种羞怒的情绪，在他心里猛的燃烧了起来。



他的南征，竟真的要变成一场虎头蛇尾的笑话了！



在他的心底里，他知道这不失为一个明智的抉择。



但这只能更让他恼怒！



突然，他抬起脚来，狠狠的将身边的一张书案踢翻，然后怒气冲冲的大声喝道：“退帐！”



熟知皇帝脾性的大辽重臣们，没有人敢在此时触犯逆鳞。一个个伏低了脑袋装得诚惶诚恐的退出帐外。只有耶律信神情木然的留在帐中，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正是罪魁祸首。



同一天下午，深州武强县。



“吴镇卿的回文到了么？他究竟闹的甚么玄虚？！”宣台行辕之内，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石越一脸的愠色，“飞狐也烧了，易州也炸了！不遵御前会议的密令不算，连宣抚司的札子也敢不回么？”



侍立在一旁的范翔与石鉴都很少看到石越发这么大的火，二人面面相觑，石鉴小心回道：“今日尚未收到吴将军的回文。”



当日吴安国连破三关的消息传来，宣台众人，都是又惊又喜，击掌相庆，不料石越拂然不悦。反倒移牒责问吴安国。石鉴与范翔虽然在宣台掌机密文字，却都不知道内情，只隐约猜到吴安国此是奉秘计行事，但结果却与原计划相差甚远，所以石越才会如此恼怒。



其实御前会议当日纵有密令，但其后石越也曾经给过吴安国便宜行事之权，虽然在石越这儿，给吴安国这等权力，自是为了他更好的实施最初的奇谋；但对吴安国来说，他临事处置，自然也可以随机应变。而他自克易州，为了避开燕京辽军的反扑，退保容城，公文回复不及时，也是常有之事。若是换了旁人，二人自然不免要为之缓颊数语，但吴安国人缘之差，便是范翔这种八面玲珑之人、石鉴这种老成好人，也不肯为他多说半句好话。二人都觉得自己此时没有落井下石，便已是十分厚道了。



不过吴安国的辩辞未至，石越虽然心中不快，却也只好先按捺下来。他信步走到行辕中厅一座刚刚做好的沙盘前，皱眉沉思。这沙盘由何去非主持制作，上面标示着河北河东粗陋的山川地貌，以及宋辽两军对峙的兵力分布。石越的目光在安平、河间两处移动，眼中露出犹疑之色。然后又看了看保州、定州一带，眉头锁得更紧了。



易州之捷，本是吴安国之功，但是自古以来，军队计功，都是官职越高，越占便宜。这桩功劳，也免不了先落到吕惠卿头上，然后是段子介，最后才轮得到吴安国。若仅仅是如此，倒还罢了，大宋立国，毕竟与汉唐不同，行的是文官政治，讲究的是所谓“职以授能，爵以赏功”，便是熙宁改制，奖励军功，赏功也是以爵不以官。军功对于文官来说，说到底也只是锦上添花的事。吕惠卿爵位已高，再立功劳，也无非是荫封，实在有了不起的大功，也不过加个三师之类的荣衔。



但石越却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否则吕惠卿就不会巴巴的从太原跑到河北来。



果然，不出石越的意料，吕惠卿还是充分的利用了这场胜利。他先是设法说服了段、吴二人，三人联名写了一封奏捷的奏章。这原本也很平常，问题是这三人联名，段、吴二人不仅地位、资历、声望，都不能望吕惠卿之项背；论及文章学问、对朝廷的了解，那也有天壤之别。在段子介的幕僚中，正巧有一位书记官是范翔的至交，因为对这篇奏章的文采十分欣赏，悄悄记了下来，抄了一份写信寄给范翔。石越一读之后，便大惊失色——这根本不是一篇奏章，而更像是一篇雄奇的散文。全文不过数百字，却字字珠矶，琅琅上口。以内容来看，这哪里是一封奏易州之捷的奏章？分明是一篇讨伐契丹的檄文！这数百字的短文，不仅介绍了宋辽战争之原由，易州之战的经过，还以雄辩的风格证明了辽人入侵之不义，论证了大宋必将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石越几乎可以肯定，这篇文章必将被广为传诵！



他没听说过吕惠卿幕中有什么出名的文学之士，因此这奏章多半是吕惠卿自己所写。石越知道，吕惠卿之文学才能，虽然不及苏轼、王安石，但肯定远在司马光之上。他素来把精力放在儒学经术之上，将此视为“末学”，此时却突然写了这么一篇奏章，用意昭然若揭。



这不仅仅是一篇“相如赋”，吕惠卿不止是想借这篇奏折打动小皇帝，向小皇帝示好，而且是想借这篇奏折打动士林！



他并不曾掩段、吴之功，反而夸赞了段子介的火铳之利、吴安国的连破险关。但是，绝大部分人读了这篇奏章之后，恐怕都会将易州之功记到吕惠卿的身上，并且，许多人甚至产生这样的感觉——石越统兵十万而无寸功，只能与辽人僵持，而易州之捷却打破了战争的僵局！



若没有这篇奏折，吕惠卿便立再大的军功，石越也不放在心上。原本，吕惠卿是得罪先帝的人，一个御史一纸弹章，一个“不孝”的罪名压下来，小皇帝也不会自找麻烦。更何况两府台谏之中，吕惠卿政敌林立。但石越对吕惠卿一直不放心处，也在于此——此人给他一个舞台，便能发挥至极致。他太懂得拿捏分寸，太清楚他要争取的是哪些人。



也许他终生都没有机会再重返中枢，但他有极大的机会重新获得对新党的影响力。



石越可一点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出现。吕惠卿做了太久的宰相，留下的政治遗产在新党中仅次于王安石，门生故吏，不知道有多少——当他倒霉的时候，自然人人羞提，个个避之惟恐不及，甚而转投他党。但是，倘若局面发生变化，吕惠卿就有可能利用这笔遗产。



绍圣以来，七年间相对稳定的政治格局，随着高太后的去逝，小皇帝的亲政，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如若吕惠卿重获对新党的影响力，便是石越，也很难判断这会带来什么。



但汴京的报纸将会写些什么，石越倒是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也证明了七年以来两府诸公一直小心防范着吕惠卿，并不是杞人忧天。然而，石越再也没有想到，小心提防了七年，最后却因为他的一时不慎，还是给了吕惠卿机会。



吕惠卿是个聪明人，一击得手，便不会再图侥幸。



易州发生的事情，其实不待吴安国的回文，石越也已经知道个大概。



是吕惠卿说服段子介炸掉易州与金陂关城墙，然后便与段子介带着投降的易州汉军退回定州——精明得犹如一只成精的狐狸。他们若继续留在易州，面对辽军的反扑，困守一座敌人的城池，败亡的命运不可避免，但现在吕惠卿却可以在定州以休整为名，坐观成败，再伺机而动——谁也不能说他什么，大战之后，无论胜败军队都是需要休整的，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件事情，吴安国纵然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他客军远来，若无段子介供给粮草箭矢，吴安国纵有三头六臂，也不会有好下场。



而段子介也有他必须要退兵的理由，易州之战，据战报来看，定州兵伤亡严重。他若继续留在易州，虽然可以为吴安国赢得更多的回旋空间，但是他自己却不免九死一生；反之退守定州，他不但毫无危险，而且仅凭着此战的俘获，他亦可坐享朝廷的重赏——易州之捷，足以令他扬眉吐气，一扫数月之耻。



只要将利害说明，除非段子介是个圣人，否则任谁都知道如何选择。



而作为对吴安国的报答，段子介许诺保证吴安国的粮草供应，但他只能将粮草送至宋辽边界处——于段子介而言，他已是尽力而为。无奈之下，吴安国亦只得退而求其次，权且在容城栖身。



石越的无明之火，至少有一半，是为此而发。



亏得段子介、吴安国二人，如今亦皆是声名赫赫的人物，竟然就如此被吕惠卿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他冰冷的目光，又从保、定移至安平。



吕惠卿如今算是安坐在定州看戏，面对着安平、河间的强敌，石越更是不能有一点的疏忽。这场戏，他必须得唱好了，绝不能让吕惠卿看了笑话！



而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坐定不安的陈元凤。虽然他大概还不可能知道吕惠卿的那篇奏章，但是，自从易州之捷后，陈元凤便几乎可以用如坐针毡来形容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石越都已打定主意，除非万不得己，南面行营五万人马一直到战争结束，都将置于他的直接控制之下。政治上的失控他尚能承受，军事上，他绝不能容许河北战场再出意外。



十月以来，宣台已经开过数次幕僚会议，御前会议、枢密院也进行了讨论，各军主将也呈交自己的意见，宋军的战略目标已然渐渐明晰。虽然石越认为最优先目标是将辽军赶出河北，并尽可能给辽军造成损失，而不必强求战果；但综合各方面的意见，众人能接受的底线，并且大部分人都认为有希望完成的战略目标，却是至少要歼灭安平的韩宝部，并择机给予河间府的辽主部以打击。



而从韩忠彦的书信，皇帝给石越的数道诏令来看，这也是皇帝能接受的底线。



事实上，无论是朝中还是军中，慎重保守派都占绝对少数。无人满足仅仅将辽军赶出河北之战果。反倒是主张将战略重点放在河间府，要求直接对辽主发动攻击的激进者不在少数。只是目前的战场态势，明显是要更加有利于歼灭安平的韩宝，御前会议与枢密院才没有支持他们的主张。



这个战略目标与石越此前与王厚、折可适所构想的颇有区别。他们原本期望尽可能将辽军拖在河北，消耗辽国的国力，并期待辽军自己犯错，从而以最小的损失完成对辽军最大的打击。既便辽军没有犯下明显的错误，当他们退军之时，也不可避免会露出破绽，他们可以用优势兵力，不费吹灰之力歼灭辽军的尾巴。



战争不必就此结束。



宋朝还可以有许多的选择。



例如，接下来，宋军可以尾随辽军进入南京道，纵兵四掠，破坏其农业设施并继续屯兵河北，并断绝与辽国的贸易；而面对宋军在河北的重兵，辽国的大军也不能轻易解散。长期维持规模在十万人以上的常备军，对于宋朝来说，完全可以承受；对于辽国来说，只要四五年，其经济即使不彻底崩溃，也会凋零残敝得不成样子。



三人都相信，这才是和大国打仗的方法。



也是对宋朝最有利的方法——小规模的冲突，耗日持久的对峙与消耗。用战争催毁辽国的主要农业区，封锁贸易打击其经济，用不了多久，辽国国内就会怨声载道，陷入内乱。



因此，歼灭安平的韩宝，此前对石越来说，只是一个可选项。他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歼灭韩宝部的机会。但那不应该是一个需要勉强去完成的目标。



当日姚麟对石越所言上中下三策，姚麟口中的下策，在石越心里，其实未必不可取。



然而，进入十月后，石越心里面也终于渐渐妥协了。



要确保完成这个战略目标并不容易。



此时就主动发起进攻，胜算也就是五五之间，顶多六成。而一旦风起冰冻，辽军就更加难以对付。



辽人在等待对他们最有利的时机，就是河水结冰之时。



而宋军也在等待对他们最有利的时机，那就是辽军将要撤军之时。



为保万无一失，石越已经将折可适派往安平。



而此时，仿佛是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石越突然觉得，他与王厚都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安平。



安平的指挥权是在慕容谦与唐康手中，折可适只是一个类似于监军的身份，这让石越有些不放心。韩宝是一块硬骨头，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许让王厚亲临前线，更加合适。而他自己若去安平劳军，也必能鼓舞士气。



老天爷这一次已经算是帮了宋军一个小忙了，十月中旬了，河北诸水居然还没有一点结冰的迹象，但是，谁知道哪一天会突然大降温？



时间越往后推，石越就越有一种紧迫感。



每一件可以有助于取得胜利的事，都不应该被轻视。



原本，石越是打算在大战前再派一个谟臣去安平劳军，但这时候，他彻底改变了主意，他抬起头来，对范翔说道：“仲麟，速去请王将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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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此为较广泛接受的见解。对此加藤繁有不同的见解，但其所引证据主要是唐代的，结论似乎难以成立。又，女主户、单丁户等虽然可能被统计，但依然是享有免税免役等优待的。​</li>

  <li>契丹自有原始宗教巫师之名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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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第二节



两天后。



黎明时分，安平城内城外，炊烟缭绕，战马嘶鸣。辽宋两军出操的号角声，此起彼伏，两边金鼓杀伐之声，更是一声赛过一声的高。韩宝一大早起来，便带着一群亲兵，骑马出营，巡视诸寨。然后，他又登上安平那低矮的土城墙，观察了西边与南边的宋军营寨好一会。



尽管处境不是很有利，但是众人从韩宝的脸上，看到的依然是坚定的自信。从城墙上下来，便见一名偏将匆匆赶来，朝他行了一礼，韩宝轻轻额首，问道：“如何了？”



那偏将欠身回道：“木刀沟、唐河仍未结冰。不过，末将问过几个当地土人，他们都称当地河水冰冻，有时不过一夜北风，河面便可行车。有老人称，数十年内，唐河十月未有不结冰者。”



韩宝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那偏将见他没有别的话问，又行礼退了下去。韩宝又巡视了余下的几座营寨，这才返回他的中军大帐。



他的大帐设在安平城内一块空阔地上，由他麾下最精锐的彰愍宫骑兵拱卫着。韩宝回营时，彰愍宫的士兵们正围坐成几个大圈，在喝着肉汤。昨晚韩宝下令，将军中十余匹受伤的战马杀了，又宰了几只骡子，犒赏一下将士们。他军中的士兵们，许多人有十余天没有闻过肉味了。闻着肉汤诱人的香味，韩宝身边的亲兵们都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但马上，他们都被东边的喧闹声吸引——在那儿围坐着的一圈士兵中，两个高壮的士兵，正在扭抱在一起相扑。围观的士兵们，有人鼓掌，也有人大声喊叫着，好不热闹。



韩宝只是瞥了一眼，并未制止，便回到了自己的帐中。



自南征以来，韩宝屡立战功，地位日隆。如今他统率着长宁宫、永兴宫、积庆宫、彰憨宫、文忠王府等四宫一府约两万骑宫卫骑军，几乎占到河北宫分军的一半——大辽共计八万宫卫骑军，此番南征，随辽主南下者，本有五万数千余骑。但半年的战斗下来，或战死、或负伤、或染疾，十停里面，也已折损了一二停。如韩宝最倚重的彰愍宫先锋军，南征之初有三千虎贲之士，屡经恶战，如今也已只余二千余骑。



相比而言，河北的其余辽将，耶律信统率太和宫、萧岚统率弘义宫与彰愍宫一部、萧忽古统率敦睦宫、萧阿鲁带统率兴圣宫残部，四人所统宫分军皆不过万。虽然耶律信可以指挥御帐亲军，非他人可比，但在军事上，韩宝至少已经后来居上地位已经超过萧阿鲁带与萧忽古这些老将。



这四宫一府的宫卫骑军，除了积庆宫是自萧忽古部抽调补充，其余诸军，皆先后追随韩宝经历恶战，虽然死伤颇众，实力受损，但同时却也都是百战之余，对宋军也更加了解，足堪信任。



因此士兵们便是偶尔放纵、稍违纪律，韩宝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如平时那般严厉。与瀛、莫一带的辽军不同，安平的辽军，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大战欲来的气氛，大家虽然口里不说，但心里面都明白，一场恶战，多半是不可避免了。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韩宝也愿意让士兵们稍稍放纵一点。



回到大帐之后，几个亲兵方服侍着韩宝卸了披风、宝剑，萧吼就与几名大将前来参见。与萧吼一道前来的，是长宁、永兴、积庆三宫的都辖萧垠、耶律乙辛隐、耶律雕武。这三人，再加文忠王府都辖萧吼、以及新提拔的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便是韩宝目前所能倚重的五员大将。



四人参拜已毕，韩宝坐在一张胡床上，一面喝着亲兵端上来的肉汤，一面听萧吼禀道：“晋公，累日挑战，宋人怯懦，不敢应战。末将遣拦子马四出打探，探得祁州扎了数百只草船，当是为烧我浮桥之用。唐河之上，北至定州，也探得清楚，再无桥梁。虽是如此，咱们真的只能在此等待唐河结冰么？”



“便这么点日子，你就坐耐不定了？”韩宝皱了皱眉，斥道，“为将之道，忌心浮气躁。若按捺不住，便易为敌人所乘。”



“晋公教训得是。”萧吼唯唯应道，一时竟不敢再说什么。



但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却素非韩宝部将，见萧吼不敢说话，萧垠、耶律乙辛隐也十分害怕韩宝，心中大为不满，欠身说道：“宋军这两日皆在造谣，说什么耶律冲哥将军已经兵败身死，飞狐、易州皆已失陷，河东宋军已直趋南京，军中亦颇为疑惑。众部族详稳更是四处打探，粘八葛部、室韦国、五国部、迭剌葛部与萌古部尤其不安份。如今军中有粮，一切好说。只是这般僵持下去，万一哪天缺粮……”



耶律雕武说着，韩宝的脸已经沉了下去。耶律雕武所说的，正是他最大的心病——河水迟迟不冻，他的粮草却一日日耗尽。何畏之又占据着饶阳造小船快艇，巡逻河上，令他无法补充军粮。此事虽然是军中最大的机密，旁人无法知道真相。然而粮草由配给十日，改为配给五日，到如今改为逐日发放，众将自然也能知道粮草已不宽裕。



此时他已经收到密报，得知了金帐议事的结果——但是，这个结果对他并无意义，不管那边是什么结果都好，只要风起冰冻，他都必然要退兵。事实上，他的粮草也只能勉强支用十日了。



长宁宫都辖萧垠是南征以来追随韩宝比较久的将领，他与耶律雕武又素来交好，此时觑见韩宝脸色不对，连忙说道：“萌古只是小部，不值一提。五国部素来恭顺，室韦虽偶有叛乱，大体还是忠心的，只是这两部都在东京道，互相之间免不了有些怨仇，并非真的敢生事端。惟有迭刺葛部是祖宗时所谓的‘外十部’，粘八葛部更是叛逆征平未久，这些部族，祖宗之时，也只是羁縻而已，不纳贡赋，更加不服征调，如今我大辽鼎盛，他们才不得不派出兵马，随我征战。便是偶有怨语不安，也是寻常之事，不必过于在意。”



耶律雕武却并不卖账，他生得极为凶恶，黑黝黝的脸庞，瞎了一只左眼，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骇人的刀疤，让人一见便以为只是个莽勇的武夫，但其实他却是韩宝帐下众将中最有学问的一个，不仅精通契汉文字，还熟知史事，擅会填词，因此对韩宝也没那么畏服，冷冷说道：“昔日苻坚伐晋有淝水之败，也并非谢安辈有何了不起之处，不过输在‘众心不一’四字之上。”



这帐中倒有一大半人不知道苻坚、谢安是谁，但耶律雕武知道韩宝却是听得懂的，也不管众人，又说道：“粘八葛乃是塞北最大的部族，虽被击败，却未伤根本。只不过他们知道我大辽强盛，其部族所居之地离我大辽甚远，最大的敌人又是阻卜等部，故此才甘愿降服。粘八葛部信奉十字教，如今已与西夏结盟，共同对付黑汗，其野心不问可知。有传言说还有粘八葛部的十字僧前往南朝汴京……此次南征，粘八葛部便极不爽利，征兵之使者去得最早，他们却来得最晚，道路虽远，又何至于拖至九月才至？其部控弦之士，何止十万？却只派了一千骑兵，贡马两千匹助阵。似这等部族，便得意之时，也要多加提防，如何可以共患难？”



“粘八葛南有黑汗，东有阻卜，皆其宿敌，不足为虑。”韩宝淡淡说道，粘八葛部的叛乱是他亲手镇压，他自然颇为了解此部，辽国其实也需要一个相对强大的粘八葛部，以此来制衡阻卜诸部，因此辽国对粘八葛，也只是要求他们纳入名义上的朝贡体系。不过耶律雕武所说的，也不可不防，因又问道：“将军说了这许多话，当是有些主张吧？”



“不敢。”耶律雕武欠欠身，余下的一只右眼中，现出狡黠的光芒，“不过末将以为，驱使这些部族属国军，尤其非我契丹部族，便不能让他们太闲着。”



“将军的意思是？”



“晋公何不令其先渡过唐河抄掠博野？”



韩宝顿时愣住了。



这个办法他其实不是没有想到过，大军不到，先分出一两千骑渡过木刀沟、唐河，搅一点风浪出来，甚至还可以骚扰祁州。但最终他没有实行此策，因为此时的博野、祁州城一带，宋人都聚集在城镇堡寨当中，四野当中，往往数十里荒无人烟。派出一两千骑，若攻不下城寨，宋军大可置之不理。相反，韩宝倒有别的担心——他越来越不愿意在安平这个地方与宋军决战。甚至可以说，他也在有意避免可能招致提前决战的事情。



每日挑战不过是做做样子，他知道宋军根本不会应战。但是派兵渡河就不一样了……等到唐河结冰才是最好的选择，宋军可能会认为他一旦开始撤兵，对他们来说最为有利；但韩宝也同样认为，当唐河结冰，他才能真正发挥大辽铁骑的长处。



但此时耶律雕武又提出来这个他心里早已否决的计划，却让韩宝又有些犹豫了。



河水冰冻的日子迟迟没能到来，而军粮却一日日耗尽，吴安国又令人意外的出现在南京，飞狐、易州失守……山前山后的局势扑朔迷离，这一切，都让韩宝开始犹豫——他也许无法再从容等待了。尽管表面上他还可以公然训斥萧吼。



正沉吟着，忽然，从城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隐隐约约，仿佛有人在高呼着“万岁！万岁！”



众人惊讶的对视了一眼，韩宝腾的起身，便见一个亲兵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出何事了？！”韩宝喝问道。



“似是南朝在劳军！”



“劳军？南朝皇帝来了么？”韩宝更加惊讶，取了宝剑，大声道：“走，看看去！”



安平城外，步骑近四万的宋军，整整齐齐的列成十数个方阵，赤红的战旗，明亮的铠甲，锐利的长枪，在朝阳的照耀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大宋右丞相、三路宣抚大使石越身着紫衫窄袍戎服，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在王厚、慕容谦、唐康、折可适、姚麟种师中诸将的簇拥下，走过阵前。在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有呼延忠所统率的数百骑班直侍卫环绕，这些“羽林孤儿”们，皆鲜衣怒马，高举着象征军中权力的五色将旗与斧钺金鼓，在十余名钧容直所奏军乐的指引下，走过诸阵的跟前。



每走过一个方阵，都有宣赞官拖长了声音高声喊道：“石丞相奉天子敕劳军！”然后便有十余数洪亮嗓门的军士高声重复着：“石丞相奉天子敕劳军！”



声音响彻四野。



一时之间，四万宋军，皆士气高昂。许多将士激动得脸红脖粗，只是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须知劳军之仪，虽然古已有之，然其后却渐废，大宋军礼之中，有祃祭、阅武、受降诸般礼仪，却独无劳军之仪。劳军成了“犒军”，都吃顿美食，赏些钱帛而已。况自古以来，天子劳军也罢，天子遣使劳军，所“劳”的，其实都是统军大将，是以当年汉帝至细柳营，说的也是“皇帝敬劳将军”。



对于这四万宋军将士来说，大宋朝堂堂的右丞相，代表着大宋朝的皇帝，亲自到军前劳军，那的确能让每个人从心里面生出一种荣耀的感觉来。这也是大宋朝立国以来，武人想都没有想过的荣耀。更何况，这四万将士，全是所谓的“西军”与“蕃军”，而劳军的，却正是他们十分景仰尊敬的石越。在西军中倒还罢了，在文明较不发达的横山羌中，基于一种朴素的威权崇拜，那些百姓几乎是将石越当成神灵来传说的。



只是休说这些将士，便是宣台的幕僚当中，也无人知晓这种礼仪，更没有想到要教这四万将士如何宣泄心中的感情。只是任由他们的感情如火山的熔浆一般，在心底里面沸腾着。



终于，当石越一行走过第四个军阵之时，沸腾的熔浆猛烈的喷发出来。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顷刻之间，十数个军阵，四万名将士，都一齐狂热的高声呼喊着：“万岁！”“万岁！”



这些发泄着心中激动的宋军将士，完全没有想到他们所作所为可能产生的后果。



但这突如其来的狂热的喊声，在一瞬间，却几乎将石越惊得从坐骑上跌将下来。他在马上一个踉跄，虽然马上就稳住了身子，恢复了神志，但如此意外之事仍然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紧抿双唇，脸色苍白，一时之间，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惊愕失措的，不止石越一人，他身边自王厚以下，众将也完全没有预料，在这一瞬间，每个人都是面面相觑，脸色大变。表情尤其难看的是走在石越身后的呼延忠与他的羽林孤儿们。几乎也在这一刻间，包括呼延忠在内，不少班直侍卫的手下意识的搭到了腰间的刀柄上。尽管他们的脸上还混杂着惊愕与不知所措。



劳军的队伍突兀的停了下来，仿佛是在接受将士们的欢呼。



但就在短短的瞬间，许多人的心中已转过无数的念头，更多人的战袍已被冷汗浸透。



“怎么办？！怎么办？！”石越心里面疯狂的转着，但紧张的情绪将他整个人都包了进去，此刻，他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惟一还明白的，自背心处透来的凉意——呼延忠有多少可能在此时拔刀当场置他于死地？



就在此时，在劳军的队伍中，突然响起拔刃出鞘的声音。



呼延忠下意识的也拔出了腰刀。几乎同时，他的羽林孤儿们也一齐拔刃出鞘。



“万岁！”“吾皇万岁！”“皇太后万岁！”“大宋万岁！”



从石越与呼延忠的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两人几乎都是不由约而的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二人几乎是感激的看着唐康挥舞着手中的佩刀，策马出列，从阵前驰至阵尾，不断地高声大喊着。



那近四万名心中充满着狂热的宋军将士，立时被唐康所感染、吸引，众人也马上跟着他大声喊着：“万岁！”



“吾皇万岁！”



“皇太后万岁！”



“大宋万岁！”



声音在安平的四野间回荡着，连呼延忠也情不自禁的挥舞着手中的佩刀，随着众人一道高声呼喊着。他用这种方式来掩饰着自己心中的后怕——倘若，倘若他方才莽撞一点……他也是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不去想象，这件事传至皇帝耳中的后果——谁都知道，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但皇帝会如何想，呼延忠实在不愿意去多想。尽管他能肯定，皇帝最后会求证，会相信的那个人，多半是就他呼延忠。



远处。安平城墙上，韩宝一面听着几个偏将转叙着方才发生的一幕，一面饶有兴致的望着几乎狂热到极点的宋军，还有被众人簇拥，几乎无法看清的石越，良久，仿佛是自嘲般的说道：“连石子明都来了，看来，南朝是真的不打算轻易放过我韩宝了。”



“来得正好，生擒石越，方是大功一件。”在他身后，萧吼不以为然的说道。



“生擒石越？”韩宝一时愕然，旋即大声笑道：“石越便不用你我操心了。”



劳军时出现的意外，彻底打乱了石越的计划。原本他打算一直留在安平军营鼓舞军心，但是劳军之后，尽管外示镇定如常，但石越内心却是十分混乱，甚至惊愕、恐惧。他是熟知史事的人，知道这样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但至少有近二十年他从未想过造反这样的事情。他既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从现实来说，更没有任何部署可言。况且，从唐康率众高呼“吾皇万岁”，众军景从来看，既便是这些军队之所以高呼“万岁”，恐怕也并无任何谋反拥立之意。大概这些将士只接受过皇帝阅武礼仪的训练，遂将皇帝阅武时的口号高喊了出来。



此时，石越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悔意。这样的意外，若非是在宋朝，他除了铤而走险，就真的再无第二条道好走。



现在他最担忧的，还是小皇帝那边。既便出现如此情况，因为唐康应对得当，只要接下来他再妥善处置，他尚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个事件，无非是基本宣告了他仕途的终结而已。这也给了皇帝更多的筹码与借口。但石越在出任宣抚使之初，心中便已萌退意，因此倒也并不十分介怀。他真正害怕的，还是年轻的皇帝可能将这件事处理得过于轻率——倘若发生临阵换帅这样的事情，那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



赵煦看起来是勇于进取的，但在他雄心勃勃的外表下，实质上却是激烈而偏执的性格。倘若他相信出现一个权臣对于他的皇位威胁更大，他比那些看起来柔弱寡断的君主，更加容易做出与辽国迅速媾和的决断。以便他腾出手来，先稳定国内的局势。



无论什么时候，攘外必先安内，对于权力者而言，都谈不上是错误的选择。



既便是石越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他身上隐藏着一种独特的性格，尽管平时温文尔雅，善于妥协，谨慎小心，但每次遇到真正的危机，他整个人反而会兴奋起来，处事远比平常果断。



为了避免出现最坏的局面，也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劳军一结束，石越便做出决断，他要马上离开安平的军营，只率宣台谟臣，在呼延忠与班直侍卫的护卫下，前往南面行营军中。



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并且会损害到自己统率大军的权威，因此这无疑是最彻底的以实际行动表达忠心的方式。



离开安平前，石越当着众将的面，将安平的四万大军，包括慕容谦部在内，全部交由王厚直接指挥。王厚直接统率的威远军与骁胜军余部，也北进至滹沱河南岸扎寨。然后，除了留下唐康，自折可适以下，所有的宣台谟臣，都随石越一道，疾驰前往东光。



便在当日，也就是十月十七日的下午，石越一行，已经回到武强。此时，贾岩与李浩甚至还没有接到北上的军令。但在武强稍作休整时，几乎是前后脚，石越又收到了来自河东的两道密札。



一道密札是报告在十月十五日，折克行已经攻下蔚州。据说一名年轻的将领高永年不畏矢石、率部先登，是宋军能攻下蔚州的关键。



另一个密札却是个坏消息。就在十六日上午，种朴在应州桑干河边遭遇耶律冲哥主力的阻击，神锐四军先锋数千人几乎全军覆没，种朴仅率数十骑突围。河东震动，雁代已是草木皆兵。章楶已经开始强行征募代州所有的成年男子，协助守卫雁门关、代州城，连太原也是风声鹤唳。



章楶、种朴的报告虽然遮遮掩掩，但石越还是可以猜到事情的原委。



这必定是耶律冲哥得知飞狐失守、蔚州告急，想要率兵援救蔚州，却又担忧章楶、种朴乘其后袭扰，腹背受敌。因此便冒了一点险，佯装率军赶援，而种朴为了策应折克行，果然率军出雁门追击，以牵制耶律冲哥，不料反而中了耶律冲哥的计谋，遂有此惨败。



但耶律冲哥也付出了代价，蔚州已被折克行攻克。



因为出现意外的变故，而石越又突然感觉到胸口发闷，他遂决定在武强多停半日，召集众谟臣商议应对之策。



此时尚跟在石越身边的核心谟臣，还有参谋官李祥，参议官折可适、游师雄，勾当公事吴从龙、高世亮、黄裳、何去非，以及主管机宜文字范翔与书写机宜文字石鉴一共九人。因为早晨在安平的意外事件，宣台的谟臣也有些人心不安。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有时候这样的大风浪，最倒霉的，反而是他们这些官员。尽管从名义上来说，宣台的谟臣并非石越的私人，同样也是朝廷的官员，但是一旦被卷入政治上的大风浪之后，谁又会真的来区分这些？此前对于这些谟臣来说，能加入宣台，意味着他们前程似锦；而此时，一切却变得那么不确定起来。每个人都不避免会有私心，此时心里面有些忐忑不安，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从来人情都是如此，甚至刚刚抵达武强，便有几名河朔名士扭扭捏捏的找了些借口来向石越辞行。对这些人，石越都很坦荡的礼送他们离去，但是对这些谟臣来说，他们因为是朝廷的官员，却不可能做到见事不妙，便脚底抹油。



众人——尤其是四名官阶较低的勾当公事——虽然未必都有明哲保身的念头，却也是各怀心思，心不在焉的传阅着石越递下来的密札。



传阅完后，石越的目光便投入折可适与游师雄，正要问二人意见，不料，坐在身边的李祥却先欠了欠身，示意他要说话。



这让众人都略觉吃惊。须知这李祥乃是个宦官，虽然宣台，名为谟臣，其实带点监军的味道，他平素也颇守本份，一切事务，并不插手，便是建言献策，也往往十分谦退。此时他主动要抢先说话，石越亦敬他几分，因笑道：“未知押班有何看法？”



李祥朝石越欠身为礼，尖声道：“丞相，下官以为，河东不足为虑，要担忧的，倒是蔚州的折克行。甚至折克行的胜负亦无关紧要，真正决定胜负的，始终是河北之局势。此时丞相欲往东光，下官实不敢苟同。”



石越怔了下，心中不由十分意外。他听得清楚，李祥这话，明着是反对他，实际上却是对他表示信任。但这更让他想不到，李祥虽然也参加过伐夏之役，但他毕竟是内侍，况且并非是每一个西军出身的人，都可以算做石越旧部的。二人关系一直都有些疏远。而若非李祥对于皇室忠心耿耿，他也不会成为宣台的参谋官。石越再也想不到，李祥竟然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动宣示信任。



方在心中感慨，却听折可适也说道：“丞相，河东不足虑——这一桩事，李押班说得确然不错。种朴虽然大败，雁代空虚，太原不安，然下官敢肯定，耶律冲哥绝不会就此冒险攻入河东，他必然是要回师去夺回蔚州。”



“这何以见得？”石越回过神来，不解的问道。



“耶律冲哥精通兵法，下官观其用兵，不重一时之得失，讲究以石击卵。是以蔚州虽然告急，但他却并不分兵驰援，反而宁可让蔚州失守，也要先解决种朴之后患。种朴既败，其必率大军，反扑蔚州。若能成功，反倒是我河东诸军为他所各个击破。”



“正是如此。”游师雄也点头同意道，“既便种朴不利，雁代城坚，太原更是城高池深，十分坚固，他就算兴兵攻入代州，没有数日之功，难以攻下代州城，要涤清代州各寨守军，更加困难，更不用说图谋太原。而蔚州却是肘腋之患，他非要尽快解除不可。此所谓‘远水不能解近渴’。下官以为，代州如今兵力空虚，以耶律冲哥之用兵，必先遣一支偏师，攻入繁畤，骚扰代境，切断折总管之粮道，而自率主力往攻蔚州。折总管虽攻取蔚州，所带粮草必然不多，又是孤军深入敌境，一旦缺粮，蔚州便无法坚守。但事已至此，蔚州恐怕也不容有失。若能坚守蔚州，不仅可以牵制耶律冲哥，蔚州在我大宋手中，更可以令辽人寝食难安。折总管老于戎行，不会不明此理。故此当务之急，是要保证蔚州的粮草供给。”



石越默然了好一会，朝石鉴唤道：“取地图来。”石鉴连忙取来一张地图，铺在石越座前的几案上，石越俯身看了许久，方才缓缓直起身来，幽幽叹了口气，道：“未知希元若还在，又当如何说？”



希元是已故枢密院都承旨刘舜卿的表字，石越当年伐夏，倚为谋主，十分信任。辽国南侵之初，石越又荐为御前会议成员。不料战争之初，便即病故。这使吴安国东出飞狐、蒲阴之策，亦是刘舜卿所定。当年刘舜卿的计划，是使吴安国为先锋，折克行随其后，而种朴固守河东。但这个计划早已走样，吴安国既然烧了飞狐城，折克行便不能再随之东出；折克行既然不能东出，北攻蔚州，也就是当然的选择；而随之而来的，则种朴亦不能不策应折克行……石越的这声叹息，倒并非是责怪吴安国——吴安国自然有他的临机处断之权。他更多的倒是震惊于种朴的速败。也许，当初这个计划，就有点小看了耶律冲哥的能力。此时，石越对于吴安国的恼怒，反倒消减了许多。



但在座众人，却并无人知道此中原委，忽听石越提起刘舜卿，全都误以为这是责怪他们这些谟臣不力，能致令石越怀念起刘舜卿来。心中羞愧，都不敢接话。



石越却没注意他们的心情，叹息过了，旋即说道：“如今要给折克行增兵，只怕亦是远水难解近渴。除非让吴安国回去……”



“下官以为不可。”石越的话未说完，何去非已经高声反对——李祥、折可适、游师雄等人坦荡的态度，似乎是感染了何去非等人，此时他也不再去想未来个人的利害得失，而专注到眼前的战局中来。因为怀着一丝惭愧，态度也更加激奋。要知道，对于他们这四个勾当公事而言，石越于他们算是有知遇之恩的，而他们心中，也到底还是有一种士大夫的情怀的。虽然他们未必能如古时之士一样，做到对知遇之恩肝脑涂地，可对于自己的犹豫，他们心里仍然是觉得可耻的。



既便不提对石越私人的感情，以“士君子”自居的他们，难道不应该为国家而奋不顾身么？就算不是能真的做到，但至少他们还是知道对错荣耻的。



心中激荡着这样的感情，何去非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不似平时从容，但他的嗓门却也更加洪亮：“丞相，下官以为折克行必守得住蔚州，倒不如留着吴安国这一步闲棋，日后或有奇用！”



激动之下，何去非竟然直呼折克行的名讳，说完之后，被身边的吴从龙捅了一下，这才醒悟过来，尴尬的望着折可适。



折可适不满的瞥了他一眼，便转向石越，道：“下官亦以为，与其增兵，不如运粮。”



“粮草简单，可着段子介押送。”石越道。



但折可适与游师雄等人都是一阵苦笑。



游师雄小声说道：“丞相，自定州运粮至蔚州，只能靠人驮。”



石越一愣，叹了口气，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某非是不知定州百姓赋役已重，然亦只得调发民夫，除此别无他途。”



众人听石越这么说了，便也都不再说话。见在座诸人都没有别的意见，石越便叫过范翔、石鉴，让二人拟了一道给段子介的命令，让他遣使联络折克行，准备军需粮草供应。写完之后，又给李祥、折可适、游师雄看了，众人再无补充，方用印封好，着人星夜送往定州。



议妥了此事之后，自石越以下，众人都缄口不提李祥反对石越前往东光之事。石越忽又觉得胸闷有些加剧，便散了帐，自己回去歇息。



二十余来，石越身子一直颇为健朗，几乎从不得病，今日突然的不适，他也没放在心上。但石鉴却不放心，着人请了个医生来，但无论是军中还是武强，都没甚么名医，找来两个医生，把了半天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遂胡乱开了张安心养神的方子。石鉴着人熬了药来，石越却也懒得去喝，只令人煮了点肉汤送进来。



肉汤尚未喝了两口，外头便报折可适求见。石越便将肉汤丢到一边，让服侍的班直侍卫收拾了，便整了衣服，去见折可适。



折可适见着石越，行过礼，便即说道：“丞相，下官退下去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李押班所说之事，极有道理。”



“李押班说的何事？”



“便是丞相不可能前往东光之事。”



石越却是的确没有料到，折可适专程前来说的是竟然是这件事情，当时李祥所说，他也就当成一种姿态而已，并未当真。他惊讶地望了折可适一眼，见他表情十分认真，便沉默了下来。



许久，才说道：“遵正，天下之事，难以尽如人意。”



“下官并非不懂。”折可适郑重说道，“然丞相何不令南面行营移营阜城？”



石越沉吟了一下，仓促之间，他原本也不曾细思，这时不觉点了点头，道：“如此亦好。”



折可适见石越答应，又说道：“丞相去南面行营，恐怕陈元凤怕不会太乐意。”



石越冷冷的哼了一声，“这却由不得他。”



折可适轻嗯了一声，小心的说道：“依下官之见，若依圣意，南面行营当是由李都知统领的……”



石越知他之意，因笑道：“这个某自是知道。某果真硬要将陈元凤差开，也并非做不到。不过有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便多生事端。”



折可适连忙抱拳说道：“是下官多言了。”



“遵正亦是一番好意。”石越摆摆手笑道，“不过遵正尽管放心，此前某是无暇理会南面行营之事。如今既然是我亲自到了那里，陈元凤也罢，李舜举也罢，却皆由不得他们……”



这话却让折可适颇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石越必会因为安平之事而多有顾忌，哪知道石越看来竟然似是毫不介怀。他哪里知道，石越当年也是受付富弼耳提面命的，处理这些事情，岂是寻常官员可比？若是没出这事，他或会束手束脚；出了此事，心里面，他自有分寸，可至少外表上，他是定要大张旗鼓以示无私的了。



折可适自是难以明白这些，心里既是佩服，又是松了口气。



却听石越又说道：“战场以外的事，遵正尽管放心。”



“是。”折可适连忙应道。



石越又笑道：“如今我最担心的，倒是生怕叫韩宝给逃了。唐河终究是不太可靠，若能将一支人马，神不知鬼不觉的插到博野……”



这个问题，其实非但是折可适，只怕宣台每个谟臣，河北的每个宋军将领，都曾经想过。石越以前不问，自是知道没什么良策，同时他心底里也很从容，此时虽是谈笑着说出来，却也无意中流露出他内心的想法——直到此时，对韩宝，他都没有多大的把握。而且，他比以前更加渴望能够取得一场大胜。



但折可适只能摇摇头，冷静的说道：“别说想瞒过韩宝几乎不可能。辽主与耶律信的大军便在左近，岂能容我四面包围韩宝？只能令其狗急跳墙。留出唐河这条路，又要坐等冰冻之前方与之决战，不仅是要利用辽军退兵可能露出的破绽。最要紧的，是那时辽主与耶律信也可能会同时退兵，多半还会稍早，如此可以令其救援不及。若是辽主与耶律信要等待韩宝先走，那下官还是以为，我军不妨纵韩宝北撤，以一支人马阻止其回援，而将主力移向河间，只要阳信侯能拖住辽主一日，我军便能赶到……”



“那更不可能。”石越不由笑了起来，“让辽主为韩宝断后？还有那许多的贵人？耶律信没这个能耐。真要退兵，辽主与那些贵人，肯定是要先走的。耶律信最多便是亲率一两万人马断后，策应韩宝。但那样的话，田烈武与何畏之足以牵制住他。”



“这倒是。”折可适想了想，不觉略有失望。



石越心思却仍在安平，也叹道：“看来，只能相信王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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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即乃蛮部。​</li>

  <li>宋代之皇家军乐团。​</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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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第三节



十月入冬的河北，鸡鸣一遍的时候，天还是黑蒙蒙的。但环州义勇都指挥使何灌却已经从床上起来，披挂整齐。当他走到营中校场的时候，他的三百余名部下，已经牵着各自的战马，整整齐齐的在校场中列队等候。扫了一眼这些部下，何灌的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来。



当初他们从环州出发的时候，是整整一千人，到达河北的时候，实际有九百六十四人，屡经大战，一大半熟悉的面孔都已从面前消失，除去不到两百名被送往东光养伤的伤员，到如今，便只剩下了这么点人马——其中还有相当的人马，是在他们攻下饶阳之后损失的。



攻取饶阳后，何畏之给了他们一个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务。他们要靠着简单的地图，分成一个个的小队，穿过人生地不熟的河间府，往东直达君子馆，往北要渡过几条河流，深入博野。他们负责刺探辽军的情报，以便宣台可以随时掌握辽军的动向，为了完成任务，他们既要小心翼翼的避开辽军的大队人马，又免不了会与小股辽军遭遇，发生恶战。许多人就此失踪，一去不返。



直到三天前，也就是十六日，因为辽军突然侦骑四出，加强了对肃宁、君子馆周边地区的警戒，环州义勇意外折损了十余人，何畏之才不得不下令暂停行动。这让何灌暗暗松了一口气。自从与辽人作战以来，功劳簿上，没少记他的名字，几天前，雄武一军的都行军参军褚义府特意来恭喜，他打听确实，宣台叙功，他因屡立战功，升了两阶，很快就将荣迁翊麾校尉，只待朝廷批准了。大约战争一结束，他就会离开环州义勇，去某处担任军行军参军或者营副都指挥使——褚义府之意，大约是想试探他的口风，希望他去雄武一军。而仁多观国则更加直接的告诉他，不必去理会褚义府的拉拢，即使他战争结束后止于翊麾校尉，唐康也会荐他一个兵部主事的职位——由武资转文资，虽然必须要降一阶，但任谁都知道，后者更有前途。大宋的七品官不知道有多少，能在六部中谋个主事差遣的又有几何？但是，何灌却并没有很高兴的感觉。这几日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一些琐碎的杂务。自从熙宁以来，大宋朝对军队制度进行了许多的改革，有些变化是微不足道的，比如普通士兵薪俸、奖赏的发放方式——但这些细节上的完善，对于普通的士兵来说，却关系重大。环州义勇有不少士兵的薪俸是直接由家属在环州州衙支领的，但也有一部分将士却是随军支领，还有许多人的奖赏也并未支领，而只是记在账上……何灌一笔笔的将这些账目理清，以便日后能将这些钱，交到战死将士的家属手中。



领着这三百余人出了早操——这是环州义勇多年以来一直坚持的习惯——此时包括神射军在内，其余各军的将士都还没有起床。何灌让士兵们回营歇息，等着开早饭，自己则亲自带了几个人去滹沱河边取水。远远的，还没到滹沱河边，何灌忽然听到脚下“咔嚓”一声，他心中一动，弯腰低头看去，却见他的一只脚正好踩在一小块冰上。



他拎起一块冰片来，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西边的滹沱河码头一带，靠着岸边，密密麻麻停了许多运粮的小船，还有几个人正摸黑朝这边走来。



何灌连忙丢掉手中冰片，迎了过去。那几人见着何灌，都吃了一惊，慌忙朝他行礼。何灌打量他们一眼，识得有一个人是东光来督运粮草的陪戎校尉，因问道：“你们这是去哪？”



那陪戎校尉欠身回道：“回何将军，下官是去何昭武请令的。”



“请令？”



“是。昨晚刮了一夜的北风，河边的水洼都结冰了。老梢工都说这滹沱河结冰也就是一两日的事了，船若不划回东光，便要冻在这儿，哪里也去不了。”



“那你们去吧。”何灌点了点头，他才朝河边走了几步，忽听到身后有快马疾驰而来，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马上喊道：“宣节，宣节！”却是他军中的一个亲兵。那亲兵策马跑到跟前数步，便勒住坐骑，翻身下马，小跑过来，禀道：“宣节，昭武召见。”



何灌不敢怠慢，连忙骑了他亲兵的战马，往饶阳城驰去。



他赶到何畏之行辕时，见行辕内外，平静如常，通传之后，进到中厅，也不见何畏之麾下其余诸将，只有何畏之一人背着双手，在看一幅画在丝绸上的地图。何灌参见已毕，便叉手侍立一旁，听何畏之问道：“仲源，来的时候，你可发现今日有何异常么？”



何灌一时也不知道何畏之问的是什么，小心回道：“下官并未发现别的异常，只是方才去到河边，发现河边的水洼已经结冰……”



“你去了河边？”何畏之赞许的点点头，道：“昨夜骤寒，非止是河边的水洼，行辕旁边的池塘也结了一层薄冰。”



“不过河水尚未冰冻……”



他话未说完，何畏之已经皱起了眉头，打断道：“仲源，为将者，切不可刻舟求剑，拘泥不化。”何灌被何畏之突然一顿训斥，脸上羞红，一时不敢再说话。



何畏之严厉的看了他一眼，语气稍转缓和，又说道：“自从我大军与辽人对峙以来，自宣台以下，众将聚议，皆是以为辽人退兵是迟早之事，而退兵之时机，必要等待河水结冰……”



“仲源你如此想，亦不足为奇。但日后你若独领一军，便要时刻记住，所谓辽人退兵云云，不论多有道理，直到辽人真正退兵之时，这也只是我辈一厢情愿的推测。这天下并无未卜先知的神仙，只要是推测，便难免有意外。若忘了这个意外，便难免要吃大亏。你一人之死，一人之生，不算什么，然累及国家，到时候就将你千刀万剐，亦无法弥补。”



“昭武教训，灌当牢记于心。”何灌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



何畏之这才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说道：“以仲源之材，他日必为国家大将。只盼仲源那时能记得，文官忠于朝廷，不过死谏而已，一死则名节全。然武将却不同，身为统军大将，只要兵败，便是辱国。你便战死沙场，不失大节，那也是有负国家。”



“下官一定铭记。”



“以眼前之事来说，辽人便是退兵，这河水冰冻，亦只能是大概言之。辽主与韩宝虽然相距不远，然到底己被我军分割两部，所谓约期退兵，那只能是纸上谈兵。瀛、莫一带，辽人有大批的掳获、辅重，还有数万被掳军民，辽人果真要退兵的话，瀛莫之辽军必会先走。他既要先走，便不能坐等河水真的结冰。”



何灌已经明白何畏之话中之意，“昭武是说辽主与耶律信可能已经开始退兵？！”



“辽军突然强警戒，绝非无因。”何畏之断然说道，“不过辽主若果真开始退兵，也瞒不了多久。某不是虑其退兵——耶律信若肯老老实实退兵，于我军倒是一件好事。以大宋如今的能耐，真能吃掉韩宝，便是肚皮也将将要撑破了。况且若真能全歼四万辽骑于唐河之畔，那便是契丹建国以来前所未有之败。如此功业，亦不让于卫霍了。”



何畏之这番话，何灌心里却不甚服气。他此时不过二十七八岁，也是年轻气盛之时，只不过他性格沉稳，又在上官面前，自是不会出言反驳。何畏之却不知他心里在腹诽，他所学虽然也算是纵横家一路，可以性格来说，却也是惜言如金的，不过对何灌怀有惜才之意，才如此多费唇舌。又说道：“现今可虑者，一是耶律信并不肯老老实实退兵；一是辽主若退兵，章参政与阳信侯贪功追赶。”



何灌不由大感诧异，问道：“昭武是否过虑了？河间兵马精壮，阳信侯虽统兵未久，却颇得众心，纵是与辽主列阵而战，亦未必能吃多大的亏，何况是追击？”



何畏之瞥了何灌一眼，轻轻摇头，长叹一声，道：“仲源如此想，亦不足为怪。岂止是仲源，但是宣台子明丞相，亦是如此想。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阳信侯善抚部众，将士亲附，能得死力，此是阳信侯所长。然阳信侯的短处，却也正是过于仁厚，其能将兵，却不能将将。某对阳信侯知之甚深，其一生领兵，最多不过一营将，如今却统数万之众，要令众将服膺，如臂使指，非其所长。是以其在河间，自保有余，至于进取，则无能为也。”



“纵是如此，河间尚有章参政……”



“章参政虽然亦算知兵，然其为人刻薄严苛，能用法而不能用仁。剿梅山蛮或可，将数万之众，与契丹战，亦非所长。”



“二人不能取长补短么？”何灌问道。



“这二人若能合成一个人，便是一时名将。然两个人便是两个人，倘只有一人还好，二人皆在，河间众将，只会怨章参政，而轻阳信侯。此二人若仅是守成，休说是耶律信，便是韩信复生，亦奈何不得，若图进取……”说到这里，何畏之不由得摇了摇头。



何灌却是将信将疑，道：“既是如此，昭武何不谏之？”



“某劝谏便有用么？”何畏之冷笑一声，“这都总管之任，便是子明丞相，亦不能完全作主。章参政素来刚愎自用，现今又是简在帝心，我何畏之何许人也？其岂肯听我之谏？他方欲立功使皇上知道，此时劝谏，他非但听不进去，反会更加急迫。劝谏之人，亦会招致他的忌恨——旁人忌恨我，某是不怕的，然若得罪章参政，某却没有这个胆子。”



“那阳信侯……”



“阳信侯会违背章参政的命令么？只要不违背他所谓的‘忠义’，便是明知必败，他亦会不折不扣的去执行罢？”何畏之讥道，“仲源日后可莫学阳信侯。武人的大义，是要不择手段，为朝廷赢得胜利。若不能打胜仗，再如何仁义礼智信，又有何用？”



何灌唯唯应着，心里却始终是将信将疑。不过他此时能肯定的是，何畏之与田烈武，的确也算是代表武人两种信念的极端。



何畏之讥讽完田烈武，这才又说道：“河间府的闲事，某管不了，只好听天由命。可耶律信若不肯老老实实退兵，某的麻烦便大了。我饶阳这数万之众，便是为了切断韩宝与耶律信之联系的。结冰之后，韩宝不仅可以北渡唐河，还可以东奔与耶律信合兵，到时候，我军便要挡住他东奔。否则，一切经营，皆成流水。阻挡韩宝还好办，若耶律信遣数千人马，自东而来，与韩宝夹击于我……”



“阳信侯当会牵制……”



“牵制！哼！”何畏之轻哼了一声，“对友军，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若完全不信任，这仗也没法打。可若太过于信任，只怕世上无后悔药可买。”



这个时候，何灌已经隐约猜到了何畏之召见自己的用意。



果然，便听何畏之问道：“仲源知道某为何要你将环州义勇全部召回来么？”不待何灌回答，他又接着说道：“因为环州义勇已经只余下三百余骑，再也损失不起了。我兵力有限，不能分兵去应付耶律信的夹击，这桩大事，便要落在仲源的环州义勇身上。”



何灌心中暗暗叫苦，极勉强的说道：“可下官麾下，已只有三百余人。”



“对环州义勇来说，足矣。”何畏之不以为意的说道，说罢示意何灌凑到地图前面来，用手指着唐河的一条支流——原来其时唐河由太行山发源，流经灵丘、定州、祁州、安平、博野，转而往北，在高阳关北部注入诸水泊与南易水，但此河的流经博野时，却又分出一条支流，连通饶阳以北的滹沱河北流，这一条支流，不仅分出许多的水量注入高河，而且正好便在肃宁的南面，切断了肃宁与安平之间的陆路交通。



“木刀沟几乎不可能限制辽骑。”何畏之说道，“要限制韩宝，能凭借之地利，惟有唐河。真宗皇帝时，为防御契丹，在河北采取层层布阵之策，重兵集于大名，前锋便在唐河。当年层层布阵其实并无不妥，只是其时骑兵太少，各阵之间，只能各自为战，凭着坚城硬寨，与辽人周旋，却不能主动出击，与辽人野战，是以到底还是被辽人避实击虚，绕道而过。是以当年唐河无甚大用。不过如今却是时移势转，这区区一道唐河，便可以让韩宝坐困穷途。”



“耶律信若要遣兵来接应韩宝，自然要从此处渡河。”何畏之指着地图上唐河的那段支流，眼中尽是寒意，“平时某遣快舟携硬弩往来巡视，防止辽人悄悄搭设浮桥，尽可能阻隔其往来联系。结冰之后，快舟便不能用了。此时便也阻隔不了辽军往来。因此某要仲源率本部人马，携数日之粮，先行潜伏至此处。”



何畏之的神色变得严峻，语气也转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此前某已经报请宣台，令工匠在东光赶制了数千枚炸炮。这些炸炮无甚人用，然使用得当，勉强可以封锁住这一二十里河段。埋设炸炮需要神卫营，这十余年间，神卫营的人力物力，几乎全用于火炮，便是在各神卫营，擅长埋设炸炮的人，也不会太多，多半都是当年参加过伐夏之役，如今大小也是个校尉了，这些人某便是向宣台讨要，宣台也不会给。而除了神卫营……”



何灌露出会心的笑容，笑道：“除了神卫营，擅长炸炮的，便也只有我们环州义勇了。”



“正是。”何畏之点了点头，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这炸炮麻烦之极，一阵雨雪，一大半都会报废。也不能过早被辽人发觉，他们若有了准备，破解起来亦很容易。这数千枚炸炮不止是花了朝廷一大笔缗钱，而且调用这些工匠，等于少造了许多霹雳投弹。若是便这么报废了，或是被辽人轻易便破掉，这仗打完之后，只怕这没么容易撕掳清楚。”



“昭武尽管放心。”有了这数千枚炸炮，何灌此时的底气立即充足多了，心中马上想出一个计策来，笑道：“下官偶得一策，当可策万全。”



河间府。



面积并不算很大的河间城内，如今密密麻麻的，驻满了军队。除了田烈武的云骑军、苗履的宣武一军、张整的铁林军以及驻守河间的神卫第十六营四只禁军以外，还有一支所谓的“河间兵”——这只部队最初只是章惇招募的巡检，在章惇东山再起，再拜参知政事工部尚书兼宣抚副使之后，便循各地之例，改名为“河间兵”，兵力也迅速扩充到一万人，稍嫌寒碜的是，这支“河间兵”只有二百余名骑兵。



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宋朝便一直存在着一个致命的软肋——他们无法快速的补充损耗的骑兵与战马。而因为社会结构与兵制的不同，宋朝是不可能存在“家丁制”的，也就是说，他们的绝大部分骑兵，都是不可能有所谓的“辅兵”的。这个特点进一步加剧了宋军的损耗。



而他们的对手——辽军传统上不仅每名正兵配备两名家丁，而且这两名家丁中，有一名是可以骑马作战的，当进行攻城作战或者重要的攻坚战时，辽军便往往使用家丁担任冲锋陷阵，因此辽人常常极为得意的自夸他们的正兵很少损失。



虽然辽军的这个传统其实早已崩坏——当萧佑丹重新整顿宫卫骑军制度之时，即意味着辽人的传统早已经不能持续——但辽军的家丁制，仍然部分的保留了下来。尽管在辽国，生活习惯与社会结构同样正在发生无法逆转的巨变，哪怕继续维持一个可以骑马作战的家丁，也已经不可能做到。事实上，萧佑丹能够成功改造宫卫骑军制度，使其重新复活，便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奇迹，任何人都无法要求更多。



但是，正如在历史中无数次出现过的那样，传统仍然具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生命力。在一些个别的宫分军中，仍然拥有能够骑马作战的家丁。即使在传统已经崩坏的宫分军中，家丁的意义，也不仅仅是提供骑马轻装步兵或者后勤运输人员，他们是一种更全面的辅助兵种，不仅平时可以令其主人得到更多的休息，以专注于作战，在关键时刻，家丁们还能保护他们的主人免于战死、受伤，或者更快的康复。



而对于宋朝来说，这却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军事制度，而是要求宋朝改变其骑兵部队的社会阶层——既便如此，可能也还不够。因为在宋朝普遍实行的是契约奴婢制度，除了一些例外或者是品官阶层，奴婢对主人的依附性已经普遍降低。当然，最根本的原因并不在于“家丁制”，而在于宋朝有限的骑兵兵源与战马储备。尽管这方面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们都不可能达到辽国的水平，可在绍圣七年的时候，宋朝这方面的状况几乎可以称得上窘迫。



这个软肋令得短时间内，石越竟然无力补充骁胜军的兵员，更加无法重建拱圣军。



而在河间府，更是对比鲜明。



宣武一军与铁林军虽然在辽军的作战中也有不小的损失，却总是能够迅速的就地补充兵员——甚至不需要降低他们对身高等等各方面的要求。一个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宣武一军与铁林军薪俸优渥，其最普通的士兵的收入，也已经足够维持一家五口在汴京的温饱生活，按绍圣初年最终确定的兵制，普通节级士兵十到十五年后必须退役，到时即使不愿意去朝廷安置垦田的地区，十几年下来，只要节省一点，也能攒下一笔钱来，回河北购置几亩薄田，绝不成问题。更何况宣武一军与铁林军财大气粗，只要被其征募，当即便发给总价达到数十贯的粮食与财物，作为安家之费用。这对于河间府内那些朝不保夕的逃难百姓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但这显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因为同在河间的田烈武的云骑军想要征募新兵却困难重重。云骑军的薪俸虽然要低一些，但河间府的物价也远不及汴京，加入云骑军亦不用背井离乡，倘若云骑军只是一只步军的话，其吸引力绝不应在宣武一军与铁林军之下。可现实却是，田烈武想要补充一点兵员，比神卫营还要困难。



困难来自很多方面，而且几乎都无法解决。首先田烈武没有足够的战马。有时候，在战斗中的损失，战马的损失比骑兵更大。云骑军原本是一人两马，如今已经变成了两人三马。并且，他也不能临时征募从来未骑过马的士兵，从头训练。于是，他只能开出赏格，吸引会骑马的壮士带着自家的马来投军。同时高价收购民间马匹。



这样做并非全无效果，但对于想要重建第一营的田烈武来说，失望仍然不可避免。



最终还是章惇帮了他一把，将河间兵的几百名骑兵白送给了田烈武，田烈武这才勉强凑齐了六百人，又从其余四营中抽调了三百人，总算重建了第一营，算是给了李昭光一个交待。



但章惇的慷慨，也令得河间兵成为一只纯步兵，两百余名骑兵，对于一只上万人的军队来说，连最低要求都没有达到。



章惇自然并不在意这些，他无意控制任何一支军队，区区河间兵更加不在他心上。甚至可以说，他对是否能建立军功也并不在意，在他心里面，这些只是朝廷的“鹰犬”们该做的事，而他，却是“朝廷”的一部分，他是替皇帝控制“鹰犬”的人。他需要在河间府立下功业，只是因为他需要向皇帝，同时也需要向与他一样同为“朝廷”一部分的其余人证明，他拥有这样的能力。他已经是皇帝的一个选择。



他当然不会满足于参知政事工部尚书，他的目标毫无疑问的是左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为主宰政事堂的那个人。



为此，章惇需要更多的筹码。



如果田烈武能够有所作为的话，他又何惜几百名骑兵？



可惜的是，章惇已经十分清楚，田烈武的才具有限。



这位阳信侯已经是河间府知府，但他却并不具备治理河间府的能力。田烈武足够勤勉，也懂得一些民情，甚至在断案上也有一些小才能，但他缺少信心，只要有同僚与他发生争执，他就会退却，往往一桩小事，也要反复讨论。他也常常识别不出官吏的奸滑险恶之处，易为人所欺。他既少威严，又缺乏智术，对于各种敕令法律，更是全然不通，单是赈济逃难百姓、维持河间府物价，他便己是焦头烂额……在章惇看来，田烈武治民的能力，勉强也就能做好一个中等县的县令而已。



幸好他总算还颇有自知之明，最终听从了章惇的劝告，将一切民政事务交由河间府通判去处理，自己专心去做他的右军行营都总管。



但既便如此，章惇也并不满意。



凭仗着田烈武的信任，都总管司内，自负谋略的张叔夜几乎无事不预。而田烈武所统诸将，苗履乃西军将门之后，其父是王韶部下先锋大将苗授，他自束发从军，屡立功勋，既有才干，出身又好，免不了跋扈刚愎，更难将田烈武、张叔夜放在眼里；张整则是侍卫出身，在东南、西南镇压蛮夷，屡立奇功，历任陕西、河北诸军，号称名将，章惇深知其人外谦内傲，极难统御……田烈武倘若是个文臣还好，宋朝以文制武，早已深入人心，驾御二人，或还不成问题。但田烈武少了个文进士的出身，其在军中，至战前也就刚刚做到云骑军都校——无论资历、功勋、能力，较之苗、张二人，都差得极远，虽然机缘更好，官做得更大，然而要令二人服气，却是千难万难。



右军行营之中，有了这三个人，田烈武这个都总管，也就是拱手而已。



在章惇看来，若无他在河间坐镇，右路的局势不知道会有多乱。也许真的会如当年君子馆之败时一样，诸军号令不一，招来大败。而田烈武惟一的好处，在章惇眼里，也就只有听话、好支使而已。



也因此之故，章惇这个宣抚副使，俨然便是右军行营都总管司的太上总管。河间城内本有四个衙门——宣抚副使衙门、河北路提刑使司衙门、右军行营都总管司以及河间府衙，章惇为判府事时，河间府衙便已经是第一衙门，而自他再拜执政之后，他不仅是对河间一府的军政民政，事无不统，甚而北至雄、霸、高阳关，东至沧州，章惇都视为自己的管辖范围。对高阳关的柴贵友、赵隆，他自然是严令其只能听从自己的命令；甚至对霸州的蔡京，虽然蔡京也是宣抚副使，章惇也一样视为下僚。在章惇看来，这是理当所然的，即便同为宣抚副使，然而他是宰执，蔡京不过一转运使，二人地位便是天壤之别。不要说是蔡京，便是所谓的“御前会议”，章惇也没放在眼里——在他看来，御前会议乃是非常机构，而宰执之重，则是祖宗之法，二者孰贵孰轻，根本不必多说。



章惇的做法，倒也合乎法理规——大宋朝宰执之贵，是毋用置疑的——便是在蔡京那儿，也是的确将章惇视为上官。只是这究竟合不合乎人情，章惇就根本不曾考虑过了。即便是考虑过，他大概也不会太在乎。



章惇并不觉得自己是喜欢揽权。反而，他是认为是蔡京、田烈武辈太过无能，他才不得不亲力亲为。倘若能将两人中的一个换成何畏之，他都会省事许多。这样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局的变化，在章惇的心里，越来越盛。



十九日的清晨，当饶阳的何畏之与何灌商议妥当，开始准备船只与各色军器，计划着何灌的“万全之策”之时，河间城内的章惇，也同样感觉到了气温的骤寒。对于雄、莫、河间之辽军的动静，章惇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早在十五日，莫州的辽军便开始了一次大规模的退兵之举，数万被掳的军民在辽军的押解下北行——这是自战争开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类似行动。因为押解人数不多，当时田烈武便想让高阳关的赵隆率兵伏击这只辽军，但是被章惇阻止。



章惇认为在这个时候，在高阳关有一支对辽军具有一定威胁的兵力才是最重要的事。



但田烈武对此颇为不满，十六日两人便共同拟写了一封札子，呈送宣台——这并无实质意义，因此十七日，这几万被掳军民便抵达了雄州，根据其后探马所探知的情况，这些被掳军民在瓦桥关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北行，不行如此，自辽国南京道内，更派出了几千兵马，前至界河北岸接应。



然而，在十五日开始的这次行动之后，辽军却又安静了下来。



这证实了章惇的判断，这次行动，既是一次预演，也是一次试探，甚而可能是一个圈套。但不管怎么说，辽人的的确确开始在为退兵做准备。紧接着，在十八日，章惇知道了安平发生的事情。



尽管他没有将此事看得过于严重，却仍然不禁要怀疑石越能否继续掌控全局——倘若石越失去这个能力，理所当然的，章惇认为自己是当然的继任者。他绝不会坐视大好局面就此崩溃。



同时，章惇又移牒蔡京，严令他一旦辽军开始退兵，霸州之宋军要尽其可给辽人制造麻烦，甚至阻击辽主。石越的胃口很小，韩宝的四万之众便可以令他满足。但若是不能从辽主与耶律信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章惇却不会满意。



这与石越部署给他们的战略任务并不矛盾——宣台要求他们牵制住辽主与耶律信，绝不可令其西援韩宝，一旦击退辽主与耶律信，宣武一军与云骑军便要抛弃一切辎重，轻骑急行，分别向博野、保州穿插，从背后梯次阻击韩宝。



这是为了防止韩宝平安渡过唐河而准备的后手，从博野、保州、遂城、安肃军、最后也许还会加上意外出现在容城的吴安国……层层阻击。



但是，章惇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他兵强马壮的近五万精兵，便只能干这点打杂的事。至少在这一点上，章惇与苗履、张整、张叔夜，还是有共识的。



尤其是张整，他吃过耶律信一个大亏，表面虽然从来不提，但骨子里面只怕是做梦都想着报此一箭之仇。铁林军每日的操练之严，连苗履都有点看不下去。



若是平日，章惇自然不会管这些将军们如何带兵之事，但这日起来，章惇喝了一碗米粥，方信步走到河间骄的后院——为了节省开支，他的行辕便暂设于驿馆——看见院内一口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之后，他便改变了主意。决定应该劝戒一下张整，如今大战在即，无论如何，铁林军都该以养精蓄锐为主，说起来，张整当年还是章惇推荐简拔的，对章惇一向十分敬重，自己的劝告，张整是一定会听的。



这么想着，章惇便张口唤道：“章礼。”



“小的在。”一个亲兵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个章礼跟随章惇已经有十余年，已是很熟悉他的脾性，见章惇张了张口，却又皱眉不语，当下只是躬着身子，也不敢多问。



过了好一会，才听章惇说道：“你去请阳信侯与苗履、张整两位将军过来。”



章礼应了一声，方退到后院的门口，便见一个校尉快步跑来，脸色凝重。他识得那校尉是章惇辟任的亲信之人，连忙退到一边，让那校尉进院。



那校尉也不客气，快步走到章惇面前，行了一礼，低声索道：“参政，辽人退兵了！”



章惇愣了一下，旋即大声喊道：“章礼，快，快去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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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前文亦称高河。​</li>

  <li>在当时的时代，家丁制必须以某种奴婢制度为基础，这是不言自明的。或者也可以说，在当时的时代，一切家丁制或者类似于此的制度，最后都不可避免的会转变成为某种奴婢制度。​</li>
</ol>

第三十三章 山河百战变陵谷 第四节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十九日辽人开始退兵的消息传至阜城之时，宣台的气氛还是马上变得紧张起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筹划了几个月的事情，很快就要知道结果了。而这成与败之间，不仅关系着宋辽两国几十年的国运，其影响所及天下各国，都能感受得到。



一时之间，从安平到阜城，从饶阳到阜城，从河间府到阜城，从霸州到阜城传递消息的士兵，快马加鞭，尘扬于道，往来不绝。



在这个时候，石越与他的谟臣们，已经根本无暇再去考虑在安平劳军时发生的事情。而让石越稍觉意外的是，李舜举自不用说，便是陈元凤，也对他十分恭谨。不过他此时也没有太多精力去琢磨陈元凤的心思。也许陈元凤是因为石越落到了他的掌握之中而故意如此；也许他只是害怕吕惠卿而愿意暂时与石越和解；也许他有什么别的目的……但石越此时已不能在这些事情分散精力。



此时没有什么比对付辽人更重要。



辽军的退兵果然不是同时进行的，十月十九日，辽主颁布班师诏，但在安平韩宝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每日的举动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而在河间府，辽军退兵的方式也与以往不同，他们并没有十万，甚至数十万大军同时行动，而是分批次的逐步退兵。



先行退兵的是辽主的御帐，皇帝耶律濬与一干亲贵的大臣、勋戚、重要部族首领，在黄皮室军一万铁骑的护卫下，从容归国。与之同行的，还有众多亲王、贵戚、部族首领的私兵近两万骑，以及他们掳获的财货子女——这一行人，仅装载财物的大车连接起来，便有十余里长，一眼望不到头，而随行的宋朝被掳军民也有数万之众。



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行进起来，必然缓慢，而沿途皆有宋军觑视，并不安全，为了迎接辽主的凯旋，并且防备容城的吴安国，不仅有萧阿鲁带率兴圣宫残部担任前锋，连南京的萧禧也亲自率五千骑前至归义迎接。而瓦桥的萧忽古亦派出骑兵，四散戒备，以应付霸州的蔡京、燕超与高阳关的赵隆。



据此前探到的情报，此时留在河间府的，至少还有三万骑左右的皮室军与宫分军。此外还有数量不明的渤海军、汉军、部族属国军，这一部分军队的数量，最多不会超过三万，也许只有一万左右。此外，从肃宁至君子馆、莫州，至少还有五万以上被掳的军民，以及堆积如山的粮草、财货等辎重，还有随军的牛羊——包括辽军自己带来充当食物的和他们在河北抢掠所得的，至少有数万匹。



与安平韩宝的窘迫不同，辽主与耶律信这边，因为后期粮道的畅通，粮草反而意外的充足，只是再充足也没有用，因为耶律信根本没有办法将粮草运给韩宝。而这些粮草，到最后也不可能带回国，最终只好付之一炬。这也是当时战争常有之事，大量的资源会被浪费，分配永远不可能合理，这一点，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宋军，也不能避免。



虽然石越与他的谟臣们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安平的韩宝身上，但是，若这样坐视耶律濬大摇大摆的回国，便免不了要招致许多的不忿。陈元凤接连给石越写了三封札子，力谏他令河间宋军与蔡京部自东南两面出击，不可轻易纵辽主归国。李舜举也数度向石越进言，要他下令蔡京与燕超对辽主进行袭扰。



二人的官职，在宣台众谟臣中，都是极高的。陈元凤是宣抚判官、李舜举是提举一行事务，都是位在诸总管之上，可以代替宣抚使行使军事指挥权的，实权甚至更重于宣抚副使。这两人提出建议，石越也不能随便置之不理，只好邀集谟臣，连夜密议。



众人商议许久，终于勉强达成共识。既然耶律信还有大量无法抛弃的辎重，那么袭击辽主，就不是当务之急。耶律濬顺利回国，实际上反倒是削弱了耶律信的兵力，而且辽主与众多大臣勋戚归国，留下来的辽军就会更无战意。这是御驾亲征必然的弱点，皇帝亲征能激励士气，相反，皇帝若先走了，就会释放出更加强烈的信号。纵使耶律信治军有道，但是他恐怕也难以令皮室军与宫卫骑军以外的部队维持士气。况且此时辽军在瀛、莫、雄州之间，总兵力仍然雄厚，又可以互相支援，此时发动进攻，未必能占到便宜，不如继续等待，寻找机会袭击耶律信的辎重。



其实石越颇为了解章惇的为人。此公绝不是会先请示宣台再作战的人物，既然连他都沉得住气，没有此时进攻耶律信，可见他也是认为时机并不合适。即便宣台给他下了命令，也只会招致他的轻视。章惇是绝不会执行这种“乱命”的。至于蔡京就更不用说了，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有利可图，蔡京绝不会落人之后，但想让蔡京和辽军去拼命，那是断无可能。此君有的是办法来应付上司。



然而，陈元凤对此并不满意，但因为李舜举也被说服，他孤掌难鸣，只好作罢，转而建议让南面行营北进瀛州，如此宋军就能在瀛、莫一带形成对辽军的兵力优势。甚至可能获得两场胜利——无论如何，歼灭耶律信都比歼灭韩宝更有诱惑。



石越知道陈元凤的心思，他虽然有一些军事经验，但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阵，不知道战争的凶险，此时眼见有机可趁，便急于抢功——比起石越来，陈元凤可能更加嫉恨吕惠卿在易州的成功，也许他连吴安国、段子介都一并恨上了。此外，石越将宣抚使司移至南面行营，固然是向皇帝表示忠心，可对陈元凤来说，却是极不舒服的，他也急于摆脱石越。但这也是陈元凤对章惇缺少了解的缘故。



可是这些话是无法明说的。而陈元凤的这个建议，的确很有吸引力。甚至连石越都有些动摇，但他心里认定南面行营与右军行营绝对无法协同作战，总算还是抵住了诱惑，借口东光、阜城乃保证大军粮草供应的重镇，必须要有重兵护卫；又宣称必须要留一些兵力，策应各路，以备非常，拒绝了陈元凤的建议。宣台其余谟臣虽然多有心动，但众人也多知道陈元凤的心思，更不敢违逆石越，要么置身事外缄口不语，要么就附和石越，反对陈元凤之议。



对于南面行营的这陈、李二人，石越在武强之时，心中就定下了策略，便是打压陈元凤，笼络李舜举。因此，他虽然拒绝了陈元凤之议，却为了笼络李舜举，又采纳了李舜举的建议，同意令横塞军进驻北望镇，以宣武二军驻阜城，骁骑军则进驻武强。



做出这番安排之后，时间已经是十月二十一日。在阜城，李舜举与南面行营都总管王光祖开始忙着调兵遣将，而石越每日则忙于与折可适等人处理大量的军机事务，从十九日开始，气温一日低过一日，二十日晚间更下了一场小雪，黄河水面已经结冰，只是冰面还很薄，行人无法通过，但这足以令永济渠与黄河等河北诸水的水路运输全面中断，宋军的一切粮草军需的运输，必须全部转由陆路，虽然早已经有一些准备，但真正事到临头，却仍然免不了有千头万绪的事情。除此之外，他的心思，一大半要系于等待河间、黄河以及蔚州的报告。



耶律信的下一步如何行动？黄河的冰面厚度到了什么程度？还有，此时正与耶律冲哥苦战的折克行部的命运如何？



此时的几个战场，最重要的莫过于安平。但最凶险的，却是蔚州的折克行。以绝对劣势的兵力，守卫一座刚刚夺下的敌人的城池——城内的百姓中，只有敌人没有盟友。只能靠着定州运送粮草与箭矢、火器，因为转运艰难，这些补给永远都是杯水车薪，而且必须靠老天保佑才有可能及时送到。一旦连续下上几天的大雪，就算段子介再怎么努力，也很难将补给送至蔚州。而折克行此时却只能指望段子介——果然如折可适等人所料，耶律冲哥派出了一支偏师攻入繁畤，章楶自顾不暇，根本管不了折克行的粮草了。



而对于宋军来说，粮草就是一切。战争是不公平的，宋军的补给从来都比辽、夏这些国家的军队要更加困难，原因显而易见，若要一个宋军的士兵保持士气与战斗力，口粮的标准可能是辽军、西夏军队的数倍甚至是十倍。这样的事情整个世界上都极为平常，有一个国家的士兵曾经对此评论：我们生在富裕的地方，不可能和那些穷鬼吃一样的东西。宋廷为军队制造了各种干粮，但这些干粮从来都不能也不可能成为主要的军粮供应方式。不仅士兵如此，连战马也是一样，宋军的战马不吃谷、麦就不行——这既由于饲养习惯，也因为他们承受不起战马的损失，但是辽军的战马有时候就是啃点草打发了，因为在某些时候，对辽人来说，运输战马口粮的成本甚至远远高过损失战马的成本——可对宋军来说，就算战马的来源得到极大的拓展，也无法如此计算成本。战马永远都是一种紧缺、昂贵的资源，区别只是程度上的。



在宋军中，也许只有吴安国的河套蕃军这样极少数的例外能与辽军一样吃苦耐劳。而折克行的折家军大概不能归入其中。



因此之故，宣台对折克行部的命运私下里都感到悲观。



而所有这些，都已经超出了石越的掌控之外。



他做了他能做的与该做的。



接下来的事，他必须信任别人。尽管，结果未必会如他所愿。



自从发现辽主开始撤兵开始，阳信侯田烈武便再也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为了及时察觉耶律信的行动，田烈武派了十几拨探马，都是他从云骑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骑术、武艺好，而且要聪明机灵，更重要的是，他们或是本地人，或在河间府生活已久，对本地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田烈武在汴京时，颇读过一些兵书——因为朝廷许多有识之士的不断上书，再加上石越的努力，宋廷早在熙宁年间，就已经开放了兵书之禁，虽然这导致许多古代兵书也大量流传到了辽国、西夏等地，但是普通的宋朝士人，同样也能轻易的从官立藏书楼中借到兵书研习。这个改变在宋朝的士人中带来了一种引得许多旧党人士颇为不满的风气，一些士人刻意的谈论兵法来标榜显示自己，多数人的目的也的确并不单纯，他们或者是为了迎合某些宰执权贵，或者是故意的标新立异，在旧党看来，这与他们追求的社会淳朴风气完全是背道而驰的。但对田烈武，这却有明显的好处。他的悟性有限，而大部分的兵书讲的道理却都很深刻，文辞却过于典雅，若没有人细加解释，田烈武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懂的。而这些士人的出现，很好的帮田烈武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们总是能很通俗易懂的解释清楚每一句话，并且还能举出无数的战例来帮助他理解。讽刺的是，田烈武并不知道，他的这些老师们，其实也只是表面上理解了这些兵书而已。当真正明白那些兵书背后所讲的道理之后，田烈武的理解便远比他的老师们要深刻。



许多兵书上都提到用间的重要性。它们反复强调，间谍是统帅最信任的人。不过，如今宋朝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枢密院亲自主管间谍，此外便只有极少数边帅可以派遣自己的间谍，但即使如此，营将以上的实际统军将领，每年都有一笔数目不菲的额外的款项，供将领们灵活使用。这笔钱的使用受到监督——但实际上难以做到，因为枢密院的条例规定，诸如在陕西、河北、河东的禁军，这笔钱的三分之一可以用于各种间谍之事——于是，例如在河朔禁军，这笔钱几乎无一例外都被贪赃了，在西军与东军中，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田烈武上任后便发现，他的前任不曾在探马身上额外花费过一文钱。



而田烈武却将每一文钱都毫不吝啬的花在了探马身上。他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家庭，亲自帮解决他们无法解决的麻烦，允许他们随时向自己察报所探知的情报。即使他在睡觉，他要求自己的亲兵随时将自己叫醒。



辽军的退兵并非一帆风顺，在这样的时刻，极容易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在辽主退兵的队伍中甚至出现过骚乱，辽国两名皇族因为白天争道大打出手，虽被制止，但晚上其中一方仍旧不忿，想派私兵悄悄去杀死对方掳夺的“奴婢”，谁知那些私兵找错了地方，误放出数千人来，结果引起一场骚乱。其时辽人骚乱的地方便在君子馆附近，苗履与张叔夜便力劝田烈武利用这次机会，趁乱夜袭辽军。但张整与颜平城等人都不以为然，而章惇又主张持重，田烈武才只好作罢。



但这些天他被叫醒的次数多得让田烈武最后干脆决定穿着内甲睡觉。



这也是为了有备无患，河间诸将至少在一件事上是有共识的，自田烈武以下每个人都相信辽军还会有一次退兵。



耶律信治军极有法度，却也极为自负。他让辽主先走，数日之后，再让那数万俘虏走，自己亲率精兵断后。如此便能做到井井有条，虽退不乱。探马探得萧岚还在君子馆，便是证据——萧岚多半便是第二批退兵辽军的主帅。而章惇对此比田烈武等人更有信心——他的理由在田烈武看来有点匪夷所思——章惇十分肯定的宣称，将这些掳获安全的送回辽国，是耶律信最后的机会。



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件事至少众人并无分歧。而对于如何应对此事，诸将的意见，便大相径庭。



章惇力主避实击虚，以主力牵制耶律信，另以轻骑追击退兵的辽军，只要解救被掳的军民即可。而苗履、张叔夜则主张以一部牵制耶律信，以主力追击辽军，务要歼灭那只辽军，甚至趁机切断耶律信的归路。张整没有什么意见，不过田烈武心里明白他其实跃跃欲试——不管执行哪种方案，最后都轮不到他的铁林军追击，他只能是面对耶律信——而这显然正是他期待已久的事。



但是，客卿颜平城与田烈武最信任的一个参军刘近却从根本上反对如此做。



从心里来说，田烈武认为颜平城与刘近是对的。便如二人所说，右军行营的任务是配合宣台的既定之策，歼灭韩宝部，要达成这个目标，耶律信的实力越削弱越好。对他们来说，阻止耶律信接应韩宝，配合中军行营阻击可能渡过唐河北窜的韩宝，才是第一位的。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即便耶律信毫发无伤的退走也无所谓。而且二人也认为众将有些轻敌，耶律信并不好对付，而且辽军始终扼守君子馆要道追击也好，牵制也好，难免会有一场恶战。若是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无论如何，终不能凭借着何畏之那点兵力来阻止耶律信接应韩宝。



但从感情上来说，田烈武做不到那么冷血无情。



纵辽主押着那么大宋军民北去，他就已经自责得吃什么东西都觉得寡然无味。如今还留在燕、莫的数万被掳军民，无论如何，田烈武都做不到置之不理。



他此生都记得石越当年在陕西对他说过的话。



他成为武人是为何事？他统兵打仗是为何事？他让自己的爱子亲上前线是为何事？



有些东西是必须要守护的。



不能用胜负得失来计算。



田烈武相信他如此做，不算有违宣台的节制。他觉得，即使是真的如颜、刘所料，他的行动影响了宣台的大策，然而，在解救五六万被掳军民与全歼四万辽军之间做选择，石越也会同意他的选择。



所以，他也义无反顾的支持章惇之策。



随时随刻，他都与河间府中数万将士一道，兵不卸甲，等待着探马的报告。



最后一遍巡视完河间城防，自北城下来时，城内的更夫刚过敲过二更。亲兵已经牵了马在城下等候，田烈武上了马，突然感觉到手背上一点冰凉，他抬起头来便见夜空之中，一片片比米粒还小的雪花，正在空中缓缓飘舞、落下。



“郡侯，又下雪了。”与田烈武一道巡城的参军刘近也已经上了马，伸手拍了拍身上的袍子，一面感慨的说道：“这场雪下下来，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停了。”



田烈武点了点头，心里却闪过一丝忧虑，他突然想到，要与辽军雪战的话，云骑军可从来没有过雪战的经验。昨日起来，田烈武发现云骑军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早操，大感惊讶，召来李昭光等人相问，才知道过去一到冰雪的天气，云骑军的将领们便借口怕损伤战马，全军放假休息，如此上下习以为常。因为前天晚上——也就是二十日晚上那场小雪，于是众人皆理所当然的睡起了懒觉。此事还招致了宣武一军与铁林军的嘲笑，其实这种事在过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自从熙宁年间颁布诸军《操典》后，如宣武一军与铁林军这样的精锐禁军，还是执行甚严的，除了规定的假日，寻常雨雪天气，皆是操练如常。因此在他们眼中，云骑军已成了异类。



但刘近却不知道田烈武在想这些，二人一边按绺徐行，走了数步，又笑道：“不过如今便下雪也没什么了，冬衣早已发给各营，说起来，那位陈判官果真不凡，石丞相确是知人善用。”



田烈武不由愕然，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身兼随军转运使一职的宣抚判官陈元凤。



“仁祖时，家父也曾在陕西军中做过巡检，当日下官曾听家父说过，那时将士的冬衣要从京兆府运到各边郡，往往秋天出发，来春未到。那还是太平时节，打仗时更是有时车马拥塞于道，十天半月动弹不得；有时小吏糊涂，发给延州的东西结果送到了秦凤；有时候请的袍子，送来的却是靴子……”



这些事情，田烈武知道刘近说的并无夸张之处，确是实情，他也曾听过不少，也不由笑了起来，说道：“有时候也不好全怪转运之人，自古以来，转运都非易事。”



“郡侯说得一点没错。”刘近笑道，“家父也曾说，若有人能将转运之事，做得一点都不出错，便是计相也做得。是以下官才觉得那位陈判官，非寻常之人。”



“这皆是因为子明丞相。”田烈武笑道：“丞相用兵，从来都是将转运放在首位的。陈判官虽是随军转运使，但这转运之事，我却敢肯定，丞相是要亲自过问的。”



“石丞相以文臣而知兵事，的确令人钦慕。”刘近点点头，突然转头望向田烈武，说道：“不过下官有一事不解——郡侯既然也颇许石相之用兵，为何明明有宣台之成令在前，却反要从章参政之令呢？”



“原来你为的是此事。”田烈武瞥了刘近一眼，笑道。



刘近在马上抱了抱拳，道：“郡侯恕罪，下官身为参军，不敢不尽言。章参政虽然是宣抚副使，可郡侯才是都总管，军中之事，自当决于郡侯。而河北之事，朝廷许之石丞相，自当以宣台为尊。况且下官也曾听人议论，道章参政之策，恐怕是出于私心。阻击韩宝难，却是石丞相之功；而救此五万军民易，则是他章参政之功。还有人说，章参政用意不于此，便救了这五万军民，他还是想要对付耶律信的……”



刘近只管说着，直到田烈武的目光移过来，注视着自己，才猛然闭嘴。



田烈武淡淡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说道：“这些话，休要乱说。此皆是军中机密之事，知者寥寥，如何会有人议论？”



刘近脸上一红，却听田烈武又说道：“这些皆是无稽之谈。我同意章参政之策，并非是因为他是参政或宣抚副使。章参政亦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朝廷之事，君到底知之甚少。你可知道，朝廷的相公执政中，实以章参政最清廉？休说甚么私心，章府几位衙内，至今未有一官半职，也不敢惹事生非，只是安心读书。此是有私心者所为么？章参政不过为人严苛一点，可到底仍是个君子。”



刘近心里不以为然，却不敢反驳，他心中也并不甘心，况相处已有时日，渐渐知道田烈武的性子，也不是如何惧怕他，反又问道：“下官失言，诚非所宜。只是郡侯为何会同意此策？便能救此五万军民，亦不过一时之利；歼灭韩宝，才是真正伤到契丹的筋骨，果能获此大捷，从此契丹震动，恐怕再不敢兴南下牧马之意，这才是事关大局。若纵韩宝遁去，契丹食髓知味，日后更不知有几万军民受害。孰轻孰重，一望可知！”



田烈武沉默了下来，只是缓缓的摇了摇买，半晌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刘近才突然听田烈武说道：“并非如此。”



他愣了一下，正要说话，却听田烈武又说道：“我觉得，若是对这五万百姓见死不救，便是真的全歼了韩宝，打赢了这场战争，我们大宋，也非真正的强国。肯为五万百姓的性命而放弃全歼四万强敌机会的大宋，才是真正强大的大宋。”



刘近下意识的张口想要反驳，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将田烈武的话在心里慢慢咀嚼，竟不由得呆了。



二人骑着马，沉默的走了好远，夜空中的雪越下越大，落到刘近的身上，他也没有感觉。过了很久，田烈武忽然又说道：“那才是我想为之战死的大宋。”



不知怎的，这有些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狠狠的撞在了刘近的心上。



肃宁寨。



位于滹沱河北流北岸的这座小城，原是宋朝在河间府地区的军事要寨之一，在辽军南征之后，此寨被辽军攻取，又成为辽主驻跸之所。如今，辽主已经颁诏班师，御驾已经在回国途中，但肃宁寨仍有数万辽军驻扎，城垣内外，依旧是营帐相连，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对于不知底细的人来说，这成千上万的外表看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营帐，完全无法分辨，走进其中，便仿若走进一个迷宫一般。但对于任何一个辽军将士来说，这些营帐却是如泾渭分明一般分明。哪些是御帐亲军，哪些是宫分军，哪些是部族军，哪些又是属国军，绝对不会有人搞错。正如宋人从来都不可能分辨清楚十二宫卫，却没有一个契丹人会将此弄错。



而在这些营帐之外，肃宁城外，最引人注目的，则莫过于肃宁城东那十来座简陋的木城。肃宁的辽军营地，全都按契丹古法，不像宋军的营地一样，有木栅营墙沟壕守卫森严，而是杂乱无章的随地扎营，甚至只有部分营地用大车简单的围了一个圈权做营墙，这种扎营之法，自与大辽一向重攻轻守的传统有关，其防范敌军偷袭的方式，是四处派遣拦子马，而不是将自己围在墙垣之内。但东边那十来座临时搭建的木城，皆用一两丈高的木栅围成，木城之间并有高耸的望楼，城外还有上百骑的辽军日夜巡逻，与肃宁城外的辽军营地虽然相隔才一里左右，却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护营，那些木城，便是辽人关押被掳军民的地方。”



这些木城北边数里的一片水泊畔，几个身着黑袍的人站在一片芦苇丛中，远眺南边的辽军营地，一面低声交谈着。在月色的冷晖之下，依稀可以看出领头之人的面容，赫然竟是武卫二军第三营护营虞侯杜台卿。



而先前说话之人，便是第三营的行军参军曲英。



杜台卿冷冷的望着南边的那些木城——辽人仿佛全不害怕发生火灾，他们总喜欢在营地中，到处生起彻夜不熄的篝火，即使在这样的雪花开始飘舞的夜晚，这些篝火也不曾熄灭。借着这些火光，他能很清楚看到那些木城的全貌。



辽人的戒备看起来并不严密，但是，从他们潜入此处的经历便可以知道，大规模的兵马行动，绝对瞒不过辽人的耳目。就算他们这几个人，若非是有夜色的掩护，曲英又精通契丹话，也断难至此。若曲英没有出错的话，他们再往前行，就算是在夜晚，也一定会被辽人发现。



杜台卿绝不会怀疑曲英的判断。



在这场战争中，他们能够生存到现在，靠的就是互相的信任。而且，武卫二军第三营营一级的武官，如今也只剩下三个人了——赵隆、杜台卿、曲英。正如曲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普通的行军参军，杜台卿也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军法官。他这个护营虞侯，如今已经有点名符其实了——在熙宁改制之前，大宋禁军中的虞侯，可并不是所谓的军法官，而是统领着所部最精锐部队的将领。



虽然他麾下的精锐部队，如今也就只有九十余骑而已。



如果不算上高阳关的守兵的话，那便是他们如今仅有的骑兵。



也许在辽军与宣台眼中，他们第三营都已是无足轻重的一支力量。特别是他们又接连在萧忽古手里吃了几次大亏后，不过杜台卿并不会妄自菲薄。他并不关心宣台如何想他们——与宣台的联系，是由雄州知州柴贵友负责的，他与赵隆官职卑微，没有这样的资格。而柴贵友自逃至高阳关后，便蜷伏于关城，从未离开过高阳半步。但辽军若敢小视他们的话，他们一定会付出代价。



赵隆的步兵实际上已只有五百余人，真正列阵而战的话，他们的确已经是不堪一击。



但他们还拥有一只兵力。



辽军虽然攻占瓦桥关，控制了这条南北交通要道，但是，他们远远不能真正控制雄州。整个雄州，到处都是水泊，还有不利于骑兵通行的稻田。为了对付辽军的打草谷，雄州到处都有结寨自保的村庄。而赵隆又派出胡玄通四处联络，从高阳关借过弓箭支持，在雄、莫与高阳关之间，这样的村庄总共有数十个。若有必要，他们完全可以召集起数千人马来。



也许他们仅仅是乌合之众。



但也许，他们并不仅仅如此。



“……每座木城都关着数千人，还有一些人被锁在辽人的营帐之中，供他们随时差使。”曲英继续低声说着，“据前几日抓的那个辽人的供辞，耶律信仍在肃宁，辽主留给他两万皮室军。凭我们的兵力，难以力敌。”



“但我们仍然有机可乘。”杜台卿轻声说道。



“护营说得不错，然而也只能随机应变。”曲英的话中略有些沮丧与无奈，“宣台与阳信侯何时与辽人交战，到底不可能告诉我们。若是河水结冰后，阳信侯大举进攻肃宁，我们便可自后方偷袭。护营也看到了，他们的营地到底防范不严，运气好一点的话，我们便能攻破那十余座木城。平时肃宁与河间府之间，只有几座石桥相连，阳信侯要进攻并不容易……”



“就算结冰，阳信侯也未必敢如此。”杜台卿不由得摇了摇头，“何况耶律信一定不会等到河水结冰还不撤走这些掳获的。”



“那？护营之意？”



“萧忽古那老贼如今忙着应付辽主退兵的那拨人马，又要防范燕霸州，只要我们不去雄州，他大约是没空来理会我们了。”杜台卿忽然说了一句似乎是离题万里的话，他伸手掸了掸积在肩头的雪花，道：“走，先回高阳关罢。”



曲英默默点了点头，众人正要转身离去，便在此时，从辽军的营地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紧接着，便是一阵人马嘶鸣的喧嚣。



众人不约互相看了一眼。



过了一小会，曲英低声道：“护营，我去看看。”



杜台卿默默点了点头。



曲英见他答应，猫下身子，转眼之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大约过了几刻钟，杜台卿听到前面的芦苇中传来几声蟋蟀的叫声，很快曲英又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杜台卿望着他微有些潮红的脸，正要相问，曲英已经兴奋的说道：“辽人又开始退兵了，是木城里的俘虏。所有的木城……”



三个时辰后。



天刚刚放亮，河间府的文武官员，包括田烈武与章惇、苗履、张整、张叔夜、颜平城、刘近等人在内，都披挂整齐的登上了河间城北面的城楼。从下半夜开始飘起的小雪，越落越大，此时已将河间城裹上了一层银妆，城外眺目所极，也已变成一片苍莽的雪原。但众人却均无心欣赏这美丽的雪景，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北方向那还依稀可见的黑点。



“田侯，斥侯说辽人有多少人马押送？”章惇的声音便同这天气一样寒冷。



“大约有一万骑左右。从旗号来看，既有宫分军，亦有部族军。”田烈武沉声回道，瞥了一眼苗履与张整，张整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苗履的黑脸上，却兴奋得透出红光。



“吾当以上驷对其下驷，以中驷对其上驷，可期必胜。”章惇望着田烈武，郑重说道：“田侯，这数万河北父老，便拜托了。”



田烈武朝章惇欠身一礼，转过身来，望向众人，沉声道：“苗将军，请你率宣武一军，北上君子馆，追击辽军，此战只求解救被掳的五万父老，不可与辽人缠斗。一击得手，即刻返回。”



“苗履领令。”苗履得意应道，但田烈武却没有立即给他将令，又转头望张叔夜，道：“张叔夜听令。”



张叔夜连忙跨出一步，躬身行礼。



“令尔与李昭光率云骑军第一营，随苗将军北上追击，听苗将军号令。”



张叔夜与苗履对望一眼，齐声领令，急步走下城楼。



田烈武又看了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觉察冷笑的张整，说道：“张将军，待苗将军出城后，辽军一旦察觉，必当有所行动。到时便请张将军的铁林军，与本侯一起出阵，务必令苗将军无顾之忧。”



张整微微欠了欠身，也退下城楼。



章惇却有些惊讶，望了田烈武一眼，问道：“田侯如何不马上出城？”



田烈武摇了摇头，笑道：“不急。”



“如何不急？”章惇却有些急了，道：“田侯不速速出城，扼守两桥，若是耶律信先过了桥，铁林军是步军，却奈之何？”



“参政莫急，下官本就不打算扼守两桥。”



“不扼守两桥？”章惇不由愣住了。他又转过头，北眺城外，这一条滹沱河北流，逶迤穿过河间府、莫州、雄州、保定军、霸州、信安军、清州等河北七州之地，注入黄河，也将这片大地，割成两块。这河间府、君子馆、莫州，都在河的东南边，而肃宁却在河的北边。河的北边有众多的水泊稻田，根本没官道存在，并不适合骑兵与大队人马行动，而宋朝在河北地区最重要的南北官道，河间府与莫州段的绝大部分，都在滹沱河南边与东边，辽人南下北归，走的也都是这条官道。而从肃宁至君子馆，连接滹沱河北流南北两边的，便只有两座石桥。耶律信要出兵牵制河间的宋军追击，当然也要经过这两座石桥。虽然几个月来，两桥一直在辽人控制之下，但是辽人并没有在桥的两边部署兵力。只是宋军一旦靠近，就会被武力驱逐而已。因此在章惇看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抢在耶律信之前，扼守两座石桥的南边，与辽军隔桥而战。如此辽军虽然兵多，却无用武之力，而宋军擅长阵战的优势，更可得到充分发挥。对宋军更加有利的是，君子馆的辽军，此刻将无法来策应肃宁的辽军。而相反，倘若令耶律信过了石桥，铁林军乃是步军，谈何牵制辽军？耶律信想与之战便与之战，不想与之战便扬长而去。难道铁林军还能追着一支骑兵的屁股跑不成？到时候宋军反而会被各个击破。



“参政，非是下官不想去与辽人扼桥而战，而是耶律信必有准备，我军若匆忙前去，只怕反为其所乘。况且辽军离桥近而我军离桥远，要抢在耶律信的前面赶至桥边，绝非易事。”田烈武知道章惇心中想的什么，耐心解释道，“既然争之不过，不若另寻出路。参政亦不必担忧，苗将军所部，皆是骑马，只要他不好勇逞强，耶律信便过了河，也奈何他不得。”



章惇没想到田烈武会明言他做不到在耶律信之前抢先赶到桥边，心中虽然有些不满，却也只好问道：“既是如此，田侯又有何良策？”



“谈不上有何良策。”田烈武老实说道，“兵法不过两桩事，或守或攻。下官既然找不出守的好法子来，便只好去攻。”



“攻？”章惇大吃一惊。



田烈武却是无可奈何的样子，苦笑道：“正是。下官打算盛旗鼓，大举进攻肃宁。肃宁还有不少的积蓄粮草，下官觉得耶律信不至于真的会弃之不顾。”



章惇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田烈武，反反复复将田烈武从头到尾看了几遍，却什么也没有再说。分兵之后，田烈武已只有两万数千人马，在他看来，这完全是在与耶律信对赌。



他正准备转身下楼，忽见一人急急忙忙走来，见到章惇与田烈武二人，单膝跪倒，行礼禀道：“参政、田侯，护城河结冰了！”



“什么？！”章惇与田烈武都是一惊。



那人以为二人没听明白，又大声禀道：“方才发觉，护城河已冰厚数寸，可以行马。”



“天意……”章惇看了田烈武一眼，轻声叹道：“天意！”



稍早，天还未亮，安平。辽军大营。



“昨夜木刀沟已经冰冻，人马通行无碍。拦子马探得清楚，唐河也已经冻住，可以行人马，不过要骑马驱驰，恐怕还有些勉强。”萧吼站在韩宝面前，躬身禀报着。



“恐怕我也不能再等了。”韩宝低声说道，站起身来，走到帐内的一根火炬旁，打量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过了一小会，才又说道：“诸公都知道了，粮草已只足支数日。尤其是战马的草秣严重不足，再拖三日，马也要饿肚子。马若没力气，如何打仗？不瞒诸公，倘若两日之内，再不结冰，我便要向西突围。”



“向西？那边可是有数万宋军。”萧吼吓了一跳。



“好过坐以待毙。越过木刀沟，杀进真定、定州。”韩宝眼中露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萧吼一时不敢再多说什么，他知道那样的话，宋军一定会追击阻挡，在那片狭长的区域内，他很难想象，能否有一半人可以安全突围到定州。也许会全军覆没也许会出其不意……那是所谓的“孤注一掷”。不过，不会有人知道若那样做的结果了。而他也不想为不会发生的事多操心。



耶律雕武显然也抱着与萧吼同样的想法，“如此说来，晋公已决定北进？”



“便在今日。”韩宝沉声说道，“早上令各军饱餐一顿，将余下的粮草全部分发下去。前日我已令各军每人准备一束稻草，也要带上。过河面时，将稻草洒在冰上，人马便不会打滑。”



众将都知道韩宝马上要下达战斗命令，齐声领令后，都屏气凝神。



“早餐之后，若无风雪，便点燃一切带不走的东西……”



绍圣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清晨，北风，雪停。



安平，滹沱河，北岸。



王厚身着铁甲，骑了一匹黑马，面无表情的望着南边的滹沱河——他的一个亲兵正在河面弯着身子敲打着，未多时，只见那亲兵便取了一块厚厚的河冰，小跑着回来。王厚只是冷冷的扫了一眼，便示意那亲兵将河冰递给身后的将领们传看。



与此同时。



横山蕃军营中的一座望楼上，一身貂袍的唐康与身着铁甲的慕容谦并肩倚栏而立，眺望着东边安平城的辽军。



“感觉今日辽人有些不同寻常。”慕容谦抿着嘴，低声说道。



“河冰已厚得可以过马。”唐康点点头，笑着说道，忽然又感慨了一句：“韩宝委实是够沉得住气了。”



“然尚不能过车。”慕容谦笑道，“我若是韩宝，还会再等一两日。”



“为何？些许车辆，何足可惜？”唐康不解的问道。



“对我大宋来说，自是如此。对辽人来说，却未必如此了。”慕容谦回道。



唐康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可对面的辽军，辎重也好，掳获的我大宋军民也好，甚至家丁也好，皆比一般的辽军要少许多。显然是送到耶律信那边去了，甚至已经送归辽境亦未可知。于兵法来说，这本就是一只‘轻兵’，与寻常辽军不同。”



“康时说得不错。”慕容谦微笑道，“不过对辽人来说，却不可能有真正的‘轻兵’。”



“唔？”



“因为辽人兵制如此。”慕容谦道，“就算是宫分军，金银细软，也定会随身携带，难以信任他人。更不用说那些部族、属国，难道辽主与耶律信说一声替他们将掳获财物送至辽境再还给他们，他们便肯相信么？”



唐康一时默然，过了一会，才说道：“如此，撤退的时候，他们更加不会抛弃这些财物。这可真是人为财死。”



“不错。”



“如此说来，韩宝亦不会在今日撤兵了。”唐康的语气中，竟透着一丝失望。



“那却未必。”慕容谦笑着摇摇头，转身正要下楼，忽然听到唐康一声惊呼：“韩宝在做甚么？”他转过身来，便见安平城北方句，有数不清的人马自城中涌出，虽然隔得远了一些，看不太清楚，却也可以依稀见着有人、有马、有牛，密密麻麻的，少则数千，多则上万。



“吹角。”慕容谦头也不回的给身后的亲兵下达了命今，继续目不转睛的望着东北方向——自第一队人马涌出后，紧接着，视野中，又出现数千辽军的身影。



身后号角之声，已经呜呜的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宋军所有的大营，号角声都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



各座大营内，所有的士兵那紧张的忙碌起来。



“走，下楼。”慕容谦朝唐康打了招呼，率先跳进了吊篮内。二人刚刚下了吊篮，便听到南边云翼军的大营中传来阵阵鼓声。



王厚的点将鼓刚刚响过第一通，慕容谦与唐康便已赶至云翼军大营，将马交给亲兵，取下配刀，交给大帐外王厚的亲兵，二人低头进帐，便见王厚端坐帅椅上，姚麟、贾岩诸将早已在帐内听令，二人各至其位立定，屏气不语。待到二通鼓响过，种师中、李浩、王瞻、姚雄，以及新近简任渭州蕃骑主将的任刚中等诸将，也已全部到齐。



但王厚仍然不慌不忙，等到三通鼓响过，中军上来禀报诸将聚齐，才缓缓起身。



“诸公，成败便决于今日。”



他随手抓起一只令箭，说道：“种师中听今！”



一刻钟后，云翼军营门大开，数十名宋军将领，骑着自己的坐骑，飞奔回营。他们身后的云翼军中，角声相连，到处都是人马跑动时扬起的灰尘。



在远处的安平，最后一队辽军也缓缓离开安平城外的营寨，数百名骑兵冷冷的将火把扔进事先选定的易燃区，然后驱马离去。一栋栋房屋被点燃，在北风的吹动下，火势迅速的蔓延，因为有积雪的关系，浓烟也在安平城的上空弥漫起来。



仅仅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八千余骑龙卫军在种师中的率领下，率先出营，向北踏雪追击。紧随其后的，则是由云翼军、威远军及骁胜军余部组成的两万余骑的宋军主力——王厚亲自统率的这只精锐骑军，虽然布成了一个云翼军居前、威远军在后、骁胜军居右前方搜索警戒的攻击型直阵，却仿佛并不急于赶上辽军，开始他们还能不急不徐的远远的跟在龙卫军后面，但很快，便被策马疾驰的龙卫军甩得连影子那看不见了。



在王厚大阵的西边，田宗铠骑在马上，满脸郁闷的看看身边的数以千计的步军，又看了看身边正低声交谈着的唐康与刘延庆，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左军行营诸军被慕容谦分成了三部，任刚中率渭州蕃骑在大军的前方搜索，慕容谦与王瞻、姚雄则率领着横山蕃骑与武骑军合计近七千骑骑兵跟在任刚中的后面，唐康与刘延庆却被分配来指挥横山蕃军右军与那一两百门笨重的火炮。



左军行营出营追击时，已经比中军行营诸军要慢上许多，他所处的这只由步军与火炮组成的部队，更是所有部队中最慢的。而即便是在雪地行军，辽人也已是丧家之犬，唐康却既不肯抛弃任何火炮，也不肯下今急行军——他们依然结阵而行，慢得象只乌龟。以这样的行军速度，等到他们赶到战场时，大概已经是绍圣八年了。田宗铠在心里自嘲的想道。



但他知道自己惟有服从军令。



他又回头去看身后，在得知神卫营被配给左军行营后，仁多观明便一直很兴奋，他自告奋勇向唐康讨了两个指挥一千余兵马，去担任神卫营的护卫。横山蕃军右军的士兵，不仅以彪悍著称，而且都是颇能吃苦耐劳的，他们只穿着简单的皮甲或者纸甲，在雪地的行军速度也颇为迅捷，有骑兵的追赶牵制，他们原本未必便追不上韩宝。但那些笨重的铜炮，即便装载在骡车上面，由四匹健骡来拉一门火炮，在这雪原之上，也是一个噩梦。



他远远的望见仁多观明在一辆辆骡车间穿梭着，不断的问东问西，浑没有半点大战来临之前的紧张，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个飞驰而至的传令官。待他回过神来，那传令官已经向唐康禀报完毕，上马离去。



不过唐康已经留意到身边诸将关切的目光，笑着说道：“韩宝尚未分兵，走的是博野方向。”



田宗铠听到自己轻吁了一口气，再看诸将，也都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只有刘延庆低声嘟哝道：“不分兵可不太好对付，看来韩宝并非一心想逃命。”



“不如此我等如何有机会分一杯羹？”唐康冷笑了一声，又提高声音，高声喊道：“再调五百人到后面去，帮着推车，全军加紧行军！”



“昭武。”饶阳城内，何畏之行辕，镇北军骑将仁多观国大步走进一间厅屋中，看见何畏之正站在一张大方桌前，他唤了一声，目光也落到桌子上。在桌上平铺了一幅地图，仁多观国凑近几步，便看得清楚，这一幅河间、深州一带的地图，在地图上，何畏之还特意用朱笔勾勒出了几道红线。他指着地图左侧的一道红线，问道：“昭武，这是……”



“左军行营。”



“横山蕃军？”仁多观国微微吃了一惊，“那只步军也在？”



“非止是步军，还有神卫营的火炮。”何畏之轻轻呼了一声，侧头瞥了一眼仁多观国，突然问道：“你以为这个阵布得如何？”



仁多观国却没料到何畏之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又仔细看了看何畏之在地图上的标记，沉吟了一会，才摇了摇头，说道：“末将看不出此阵的奥妙，只是觉得如此布阵，似乎有些不合兵法。”



“不合兵法。”何畏之嘿嘿冷笑了一声。



“末将曾听人说过，马步协同作战，要而言之，有两种战法。一种以步军结方阵，马军居阵中，待敌攻阵疲惫或露出破绽，遂出马军击之；另一种则是以马军在前，步军在后结阵，若马军冲锋获胜，则步军乘胜击敌，若马军失利，则步军可以为阵脚，阻挡敌军追击，而马军退至阵后，重新结阵，再自阵后而出，自侧翼攻击敌军。”



“这后一种战法，本朝可不常见。”何畏之淡淡说道。



“我大宋过去缺马，自不会如此布阵。不过昔日在京，家父闲暇之时，尝与阳信侯论兵，末将在旁侍奉，尝听阳信侯言之。”仁多观国恭声回道，“末将观王总管此阵，大约是以马军为中路追击，而令左军行营自左侧邀击之。末将以芳，以兵法而言，左侧邀击路途较远，当以马军为主，与其令步军与火炮随左军追击，不若分出两三千骑马军予慕容总管，而令步军与火炮随中路追击。如此中路大军马前步后，更暗合兵法要义。使步军在左路，绕上这般一个大圈，不惟难尽其用，反倒拖累左路马军行军。”



但仁多观国这番话，却只换来何畏之讥讽的一眼，过了一小会，才听到何畏之又说道：“此真赵括之言也。”



“所谓兵法云云，其实不过‘知己知彼’四字而已。”何畏之目光离开地图，转向仁多观国，道：“韩宝一生戎马，少尝败绩，如今虽困穷途，亦绝不会甘心于窜逃败北。况且他也知道，后有追兵，前有诸城兵马，一味逃命，损失恐其亦难以承受。自古以来，要想安然撤兵，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杀个回马枪，重挫追兵之锐气，然后方可从容离去。是以安平至博野之间，必会有一场恶战。辽军之利，在于引诱我军离开营寨，且追击诸军又不免于分兵，或者诸军距离相距过远，此皆可令我军兵势变薄——韩宝选择杀回马枪之处，便是他认定的我军在追赶之后兵力变得分散之处。我军若是分散精兵，便正中其下怀。将步军部署于中路，要么便是拖慢全军追击之速度，要么便会导致前锋与中军之距离拉成太远……”



“行百里者半九十。韩宝麾下之辽军，虽说被我军逼至穷途，然背水一战，既可能是军心动摇，诸军溃散，也可能是众志成城，加倍的凶悍。对付这等穷凶极恶、孤注一掷之辈，好斗逞勇，绝非上策。”



仁多观国静静的听何畏之说完，他追随何畏之时日虽不算久，却也知道何畏之接下来是要发布命令了，连忙欠身说道：“昭武胸中必有成算，请昭武下令，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未必用得着你赴汤蹈火。”何畏之又转向地图，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虚线，说道：“我要你率所部马军与神射军，不带辎重，轻兵直趋此处。”



仁多观国的目光顺着何畏之的手，落到他手指停留的他方，不由得“啊”了一声。过了一小会，才迟疑的说道：“如此昭武身边可只有雄武一军与镇北军那几千步军了。”



“我岂能不知？”何畏之平静的说道，“然雄武一军那些铁疙瘩，单是运过河去，便非易事；镇北军成军未久，如此疾速行军，便勉强赶到，亦必不堪一击。与其如此，倒不如从容行军——说到底，此战我等只是辅助，没甚么好着急的。大战已经开始，我军之任务，头一件是阻止韩宝东窜或耶律信西援，故此你北上之时，若遇上辽军，不管是韩宝分兵的偏师，还是全部主力，都必须竭力阻击。若是放任辽人东窜河间，你便在阵前自刎好了。”



何畏之说得厉害，但仁多观国表情却甚是轻松，笑道：“末将以为这几乎不可能，韩宝若轻率率主力东窜，便是在逃命之时，将侧翼暴露在昭武大军之前，那未免也太不将昭武这数万兵马不放在眼里了。分兵则更属不智，他分我不分，那等于是让自己的兵力一支支被我军歼灭。纵使他侥幸逃过唐河，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他兵力好分未必好聚，唐河又不是界河，他兵力分散，后有追兵，前有诸城袭扰，麾下那些部族属国之军，只怕转眼间便会做鸟兽散。韩宝老于戎行，岂能不明此理？倒是耶律信西援不能不防，倘若他们暗中有信使瞒过我军联络，一旦韩宝北撤，他挥师作势西进，牵制我军，却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岂止是题中应有之义。”何畏之冷笑道，“宣台担心的，便是韩宝顺利北撤，引诱我军追击，而原本摆出要由雄莫归国的耶律信却突然掉转马头，杀进博野、保州，出现在我军的身后，故此何某这数万兵马，第二桩任务，便是要出现在耶律信西进的路上。但他大军西进之前，总会派出一支先锋探探路……”



“如此说来，末将有机会撞见？”仁多观国的语气中，竟颇有些闻猎心喜之态。



但何畏之却只是阴沉的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战场之上，谁知道会遇见些什么？你速速去依令行事便是。”



战场上的事，的确是很难预料。



身在饶阳的何畏之，此时还完全不知道便在数十里之外，河间府的宋军已然倾巢而出；而在肃宁军中的耶律信，对于田烈武的举动，也同样是大感意外。河间宋军会出城牵制自己的行动，此事耶律信早有准备。但他却想不到，宋军竟然敢分兵。而且他很快便得知，前往君子馆的，竟是河间府宋军中最精锐的宣武一军。更加令他想不到的，是田烈武竟然敢率领余下的兵力主动出击。



尤其是田烈武还摆了一个怪阵。



出城的宋军，云骑军表前，铁林军在后。



这完全不是南朝过往的方阵。



任何人那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准备与辽军对攻的阵形。



以区区南朝云骑军的战斗力，来挑战耶律信麾下的御帐亲军专精锐宫分军。这算是挑衅吗？不，几乎所有的辽军将领，都觉得这是一份送到嘴边的肥肉。



若是不去吃它，实在是有些却之不恭。



看到牙兵呈上的河冰之后，耶律信几乎可以肯定韩宝会在今日北撤。但他并不急于赶去策应，南期想要歼灭韩宝之心，几乎已是路人皆知，但在辽国，却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想要硬啃韩宝，须得生就一副好牙口。



只要韩宝未箭尽粮绝，耶律信能仍可从容图之——只要他能留出足够的时间来越过何畏之这道坎便可。眼前的选择，无非是先去救君子馆的萧岚，还是先解决掉面前的这碗肥肉。而这几乎不必选择——面对这样的敌人都不肯战斗，耶律信从此能不必指挥他的将军们了。他帐下所有的将领都相信，面对大辽铁骑，云骑军很快就会溃散，而败退的骑兵又不可避免的会冲乱铁林军的阵脚。这将是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



每个人都在讥笑田烈武的用兵。如今宋辽双方对彼此的了解已远非昔日可比，许多辽军将领都知道田烈武的履历，“公人将军”的浑号顷刻间传遍辽营。一个自“公人”出身，只指挥过一个营的营将，靠着南期皇室的信任才有了今日之地位，这种贵幸之辈，不经常都是无能的代名词么？不管田烈武平日名声多好，但众人都相信，他在军事上至少是存在着明显而致命的缺陷的。



连耶律信都不免对田烈武的指挥才能产生怀疑。田烈武真的了解这个阵形的精髓么？他真的掌握他麾下每支军队的战斗力么？不顾敌我双方的真实情况，只知道依样画葫芦的布阵的平庸将领是很常见的，田烈武的表现看起来实在很象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的分兵、主动出击，尤其是他所布的阵形，那是耶律信无法抗拒的诱惑。若能迅速而果断的击溃田烈武，既使宣武一军在萧岚那儿得手，耶律信也可以趁胜在他们回河间的路上阻击他们。那时候他对宣武一军将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一旦尽数歼灭南期右军行营的这几支大军，他能算不能顺势夺取河间府，也已经是将战局翻盘了。



右军行营若全军覆没，王厚的侧翼将受到严重威胁，焉敢再追击韩宝？



那时候何畏之将不再是一个问题，他的那几万人马，不可能防守这么宽的地带，若王厚不迅速撤兵的话，耶律信完全可以自河间进入深州，直接出现在王厚的身后……直到这天早晨醒来之前，耶律信便连做梦也没有想过，居然还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在他几近承认失败之前，有挽回一切的希望。



但这能是战争。



国力强大的一边未必一定是胜利者，甚至掌握着战略优势的一方，也未必一定是胜利者。战争之中，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往往是在一个所有人那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颠覆性的机会。



抓住这个机会的人，就能创造奇迹。



人们事后诸葛之时，会相信那是“必然”的。而身在局中的人，却都会感谢上苍赐予的好运。



耶律信没有如何犹豫，便集结起了他所有的兵力。



如果他要发挥大辽骑兵的长处，战场显然在滹沱河的南边平原之上，更加合适。



河间与肃宁相距不到五十里，至滹沱河北流还要更近一些。



但是，自从离开河间府的城门开始，由田烈武、张整所统率的云骑军与铁林军，便变得小心翼翼。在行军的同时，保持着体力与队形，避免士兵掉队或损失辎重，直到午时许，田烈武的这两万几千名士兵，才终于抵达河间府西北二十里许的一座村疃。



这村疃距离连接肃宁的一座石桥不过十余里，原本十分富庶，甚至还有一个草市，但此时已经荒无人烟。这数月以来，田烈武也屡次亲自出城观察敌情，对这一带的地形早已了若指掌。他知道这座村子与石桥之间，有平整的大路，也有废弃的田地，大片的地带，只有小片的树林与一些小河点缀其间。总体来说，这将是一个不错的战场——从斥候的报告来看，耶律信看起来已经决定接受他的挑衅了。



斥候们没有发觉辽军前去增援君子馆，辽军先是不急不徐的在滹沱河的北边调动着，然后，在田烈武的军队快要进入这座村疃后，辽军才开始慢腾腾的过桥。但宋军刚刚进入这个村庄，还汉来得及休整，辽军的一支三百骑的前锋，便已抵达了村子北面的一片小树林边上，觑视着宋军。



这虽然只是个小伎俩，但耶律信将时机掌握得如此恰到好处，不能不令田烈武暗暗叹服。他心里面非常清楚耶律信打的是什么主意，除了不想让宋军得到更多的休息，最重要的，是他不肯留给田烈武变阵的时间。



走到这座村疃为止，宋军那不是普通的行军队形，而是以一种随时可以战斗的阵形列阵行军。田烈武知道吸引耶律信过来的是什么，他这个骑兵在前、步兵居后的阵形，几乎受到所才参军的一致反对，连张整也不以为然。甚至田烈武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想要确保吸引耶律信，这是田烈武认为唯一可靠的办法。



如果连己方的将领都不信任这个阵形，那就一定能对耶律信形成足够的诱惑与压力。



田烈武清楚的知道他押出的赌注有多大。但他也知道，许多人都轻视他——而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



不管怎么说，他将一切都压在了云骑军之上。这支他只带了半年多点的骑兵。



当斥候报告发现辽军的骑兵靠近之后，田烈武立即下令他的军队穿过村庄，列阵迎敌。他不领身边众将的反对，亲自统率着六千名骑兵在前方布阵，而张整则率领约一万四五千名步兵，在他的后方，布成一个方阵。



没有一句激励人心的演说，但是田烈武的将旗在阵线的前列飘舞这个事实，仍然令宋军的士气高涨。



此时已经无人计较这种行为是英勇还是愚蠢。



士兵们本能的会爱戴那些真正肯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将领。



而辽军的行动也远比任何宋军将领想象的还要更加迅捷。铁林军的方阵还没完全布好，耶律信便统率着两万六千余骑大辽铁骑，出现在宋军的视野之中。在这白莽莽的雪原上，牵着战马踏雪而来的辽军，大多穿着黑白两色服饰，远远望去，就象一群黑色的蚁群。而自居火德的大宋，禁军那穿着赤色的战袍，旌旗也是一片火红。此刻若有人站在高处俯瞰，很容易就会发现，这战场上，到处那是黑白服色的军队。他们看起来散乱无章却又迅速的向红色的一方靠近，然后，汇聚成倒“品”字形的三个大的方阵。



当耶律信的黑旗终于出现在宋军的眼前时，宋军的每个将士，几乎都立即感受到对面兵强马壮的两万六千余骑辽军的那种黑云压城般的压迫感。紧张的气氛，仿佛在云骑军大阵的上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旋。



“兰陵王……耶律信……”田烈武身后，刘近低声喃喃说道。



与刘近并辔而立的客卿颜平城听到了他的这句细语，转过身来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耶律信亦只不过是人而已。”



刘近几乎是和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他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颜平城。自从颜平城降宋以来，刘近对这个生女直人的了解与日俱增，知道此君称得上是个英雄豪杰，但是，此刻他却难以同意颜平城的观点。在他看来，让云骑军与对面这只虎狼之师正面对决，无异于驱羊攻虎。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再公然说出来，沮丧军心。



颜平城仿佛猜到刘近心里面在想什么，他转过头去，没有再看刘近，双眼正视着前方，悠悠说道：“能与耶律信一战，无论胜负，足慰此生。”



“可惜不能早些认识完颜将军。”田烈武听见了颜平城的这句话，转过头来，笑道。



“若得与郡侯再训练云骑军一年……”颜平城傲然说了一句，忽然伸手指向对面的辽军，说道：“郡侯，耶律信所布大阵，其左翼是左皮室军，右翼应当是太和宫的宫分军与一些部族属国军。中间靠后的中军阵，是黑衣军与右皮室军……”



“黑衣军！”这个名号，便是田烈武，亦不觉耸然动容。他举目远眺，果然望见耶律信的中军阵中，皆是黑衣黑甲，但在耶律信的那面大黑纛下面，的确有约摸一两千骑的骑兵，颇有些傲然不群的感觉。虽然服饰上并无不同，却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界线，将他们与别的辽军区分开来。



“那一两千人马，应当便是真正的黑衣军。”颜平城又说道，“契丹军中，喜欢穿黑衣的不少。多少隶属耶律信的宫分军，都常对人自称黑衣军。比如太和宫的宫分军，也叫黑衣军……因这黑衣军原本便不是个正式的名号，有时便连契丹人自己也弄不清楚，只说只要是那律信的军队，便是黑衣军。不过我曾听人说过，真正货真价实的黑衣军，其实是耶律信的牙兵。”



“原来如此。”田烈武又认真打量了黑衣军一会，叹道：“交战这么久，这却还是头一次见识真容。”



“黑衣军勇悍善战，在塞外可以说是威震四方。”颜平城口里这样说着，但眼神中明显闪烁着不甚服气的神色，“不过，今天耶律信大概不会让黑衣军打头阵，要见识黑衣军的厉害，还得先击败皮室军与太和宫。”



“皮室军，”一个参军不以为然的笑道，“所谓‘御帐亲军’，不过常常随辽主到处打猎而已，未见得比宫卫骑军更加厉害。契丹宫分军皆是百战精兵，而御帐亲军中虽然不乏勇武之辈，也有不少久经战阵的武官，然说到底，辽人也有十数年不曾动用御帐亲军了。下官听说右皮室军的主将耶律密年过五旬，是个庸碌之辈，此人之长处，不过是会跟主子，号称‘福将’；左皮室军主将萧春才三十来岁，外号‘小韩宝’，不过有人说，他象的，其实只是十几年前的韩宝……我军真正的劲敌，大概只有太和宫。”



“太和宫这几千人马，的确须得小心对付。”刘近也说道，“这支宫分军应当是那律信的嫡系，有俘虏的辽人说，太和宫的许多宫户，在萧佑丹整顿宫分军之前，便已经是耶律信的部下。耶律信每次作战，也喜欢抽调太和宫的人马。这几千人马亦颇有些与众不同，契丹骑兵，虽然也能马上格斗，也有刀枪诸色兵器，但说到人，仍是以骑射为本。然这支人马，却似乎更擅长大枪马刀，甲具亦较寻常契丹骑兵更加精良，上回铁林军便是在太和宫手下吃了个大亏……”



“无妨。”田烈武打断刘近，淡淡的说道，“先和我军交锋的，绝不会是太和宫。”



“在下亦认为耶律信会留着太和宫养精蓄锐，冲击铁林军的大阵。”颜平城也笑道，“须知在耶律信的眼里，铁林军才是头号难以对付的敌人，皮室军再不肖，他大概也不会认为区区云骑军是其敌手。”



刘近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颜平城，又看了看田烈武，最终还是默然抿紧了嘴唇。在他心里，其实是觉得即便是如此，云骑军对上任何一只皮室军，也是难有胜机的。更何况，对皮室军真正的战斗力，他并不敢轻视。此前双方并非没有过小规模的交手，他很难看出皮室军的战斗力比宫分军差。



说到底，这些都只是战斗开始之前的自我打气而已。云骑军的确有了长足的进步，甚至于这只军队里面已经很少有没有经历实战的士兵，但是，战斗之前说这些话，其实就代表着他们心理上实际处于弱势。



但是……



计算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刘近望着田烈武的背影，在突然之间，他心中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怀疑，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刻，他只知道，他愿意追随这个人战斗。



哪怕没有一点胜机，哪怕毫无意义！



突然之间明白这一点，刘近只感觉到一阵轻松。他下意识的朝左右张望，才恍然发觉，他身边每个人的眼神中，那流露出一种对田烈武的信任。



人们不一定只追随那些会带给他们胜利的将军。有时候，人是很愚蠢的，他们甚至会心甘情愿的和某些人去战死。



刘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知道田烈武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畏惧耶律信的光芒。



呜——呜——呜——



短暂对峙的战场上，自辽军中军大阵吹响的号角声，尖锐的划过雪原的上空。



辽军左翼大阵中，一身黑甲的左皮室军都统萧春跃身上马，伸手按过亲兵呈上的长柄大斧，轻蔑的瞥了南边的宋军一眼，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阵前的云骑军身上停留，便直接越到了他们的身后数十步的他方——大辽的铁骑来得太快，那只南期殿前司步军，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布好他们的方阵。只要一鼓作气击溃面前的这支南朝骑兵……萧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挥起手中的大斧，恶狠狠的吼道：“杀！”



“杀！”顷刻之间，喊杀省、唿哨声响彻雪原。一万骑的御帐亲军，如同一条黑色的恶龙，风卷残云般的卷过雪地，冲向云骑军。



与此同时，南边宋军大阵，六千骑身着赤红战袍的骑兵，仿若雪地上的一股炎流，在锦云豹子头战旗的指引下，迎着对面的辽军，也发起了冲锋。



安平北界，木刀沟中段，安平与博野的县界处。



河面宽敞、水流平缓的木刀沟，每到冬天，都是枯水季节，行人只要卷起裤脚，便可淌过此河，因此，虽然在严寒之下，木刀沟已经变成一条冰河，但河面的那层厚冰，却也根本经不住数万人马的践踏，韩宝的大军过后，便好象是有一个巨无霸拿着大铁锤，在河面上使劲砸过一般，河中东一块西一块的，到处都泛着冰凌，还有数辆废弃的马车，陷在河中，格外的刺目。



此时大约是巳时。离田烈武与耶律信的决战开始前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数以百计的龙卫军骑兵正牵着自己的坐骑，行走在木刀沟的冰面上，为了避开河面上的冰凌，渡河的骑兵全无队列可言，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数以千计等待过河的士兵，而就在木刀沟北面两三里之地，便至少有三四千骑的辽军正结阵而立，虎视眈眈的监视着他们，但是他们似乎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让自愿请缨殿后的长宁宫都辖萧垠冷笑的声音中，几乎带上了几分愤慨。在他的身后，众将校的讥讽之声，更是此起彼伏。



“种端孺还真是目中无人呀。”



“乳臭未干便已官至一军之主将，说到底，还不是仗了他姓种？！”



“南朝如此用将，难怪当年会败给区区西南夷。”



萧垠耳里听着这些麾下诸将的议论，眼角的余光却飘向了与他一道殿后的粘八葛部与萌古部两部首领。



这两部都是被迫前来殿后的——对于这些部族属国军，韩宝驾驭之法，便是恩威并施，他麾下有四万铁骑，宫卫骑军占到一半，便出二千骑殿后，其余二千骑，自然要诸部族属国来出，谁都知道殿后可能就是送死，因此诸部都是采用抽签之法，抽到的部族，便由韩宝亲自抽调所部一千骑——这粘八葛部与萌古部，便是两个倒霉鬼，好巧不巧抽中，而偏偏两部前来南征的人马，各自也就一余骑左右，连甄选都免了。



一千骑人马的损失，对于强大的粘八葛部来说，可以说是微不足道；而对于弱小的萌古部来说，这个损失却几乎威胁到其部族立足草原的根本。不过，对这些被迫要殿后的人来说，意义都是一样的。他们身后没有自己的同伴，也没有自己的国家与部族的安危，他们当然不愿意白白送死。只是韩宝看似公平的方式，令他们找不到借口反对，若不听命，他们又害怕韩宝与大辽无情的报复。



即使如此，萧垠最担心的，还是这两千人马。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况且韩宝选中这两个部族当然是又用意的——只有那些蛮夷，才会相信抽签——粘八葛部桀骜难制，此时再不收拾，更待何时？而萌古部虽然恭顺，却在诸部中最为弱小，此时便很适于陪葬。粘八葛部本就十分强大，若再选中一个有实力的部族，二者若联合起来不听调遣，事情便会棘手。塞北部族林立，一个中等部族的兴衰，也可能引起周边数个部族的连锁反应，牵涉到意想不到的各方利益。在这等要紧的时候，韩宝当然要选两个其余诸部几乎都不会反对的部族上鬼门关。



但萧垠久于戎行，知道众心不一的军队，面对险境时的危险。因此，在等待宋军追上来之前，他便已经召集两部的大小将领，直言不讳的警告或者是威胁他们，他们地处河北腹地，想要回家不仅要面对宋军的围追堵截，还必须要穿过大辽的千里领土，除了一心一意击败追击的宋军，以哀兵之势打赢接下来的恶战，再无他法。



他不知道这些蛮夷是否听懂了他话中之意。



不过，此时，他看见这两部首领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



如果追击的宋军将领是个草包或者如此轻敌，那他们就有了生还草原的希望。与此同时立下的功劳，大辽在这方面从来是不吝啬爵赏的——对于辽朝来说，付出的也许只是没什么意义的官衔，但在草原上，那便是巨大的声望，令人尊敬与惧怕，甚至可以吸引许多不知名的小部族投附。



空衔只是对辽人而言的，在草原的法则中，名望便是切切实实的利益。



萧垠很清楚这些“蛮夷”的心思，终于暂时放心下来。他的目光又完全投向南边的龙卫军。只要击致种师中，他就能给大军渡过唐河赢得宝贵的时间了。“种师中！”萧垠从鼻孔里哼了这三个字。



木刀沟南岸。



“昭武……”龙卫军的都行军参军忧心忡忡的望着他的主将，比他还小上差不多十岁的种师中，但他才一说话，便被种师中打断，“参军只管放心，区区木刀沟，较之滹沱河如何？我龙卫军滹沱河都攻过去，区区四千辽骑，妄想凭此一条小沟阻我？嘿嘿！”种师中几乎是一脸不屑的望了一眼对岸，冷笑数声，忽然脸色一沉，沉声说道：“种某要的乃是韩宝的首级！凡是挡在韩宝首级前面的物事，不管它是什么，只管荡平便是！”



麾下兵力只有宋军一半的萧垠，没有给龙卫军安然渡过木刀沟从容列阵的机会，最先走到木刀沟北岸几百宋军还未及列阵，萧垠便吹响了进攻的角声，他的副将率领着一千骑宫分军率先向混乱的宋军开始进攻。契丹的骑兵们一边冲锋，一边向着宋军引弓发箭，几名宋军中箭立即倒下，但其余的宋军虽然一阵手忙脚乱，却也纷纷爬到了自己的坐骑上面，一边引弓还击，一边悍勇的向辽军发起了反冲锋。



这种零乱无队形的冲锋，不仅造成了箭雨下的大量伤亡，在短兵相接后，更是让士兵们一个个陷入以寡敌众的危险境界。但是木刀沟南岸的种师中却汉有丝毫鸣金之意，反而鼓声更急，角声愈促，紧随其后过河的龙卫军将士在鼓角声的催促下，纷纷加快了步伐，上岸之后，立即跃身上马，冲入混乱的战场。



这种白刃厮杀，令得战场之上，双方将士都死伤枕籍。鲜血浸过的雪水，被人马践踏着，变成红色的泥浆。萧垠骑马站在远处，眯着眼睛观察着战场，他知道这场混战，他占据着优势，缺少组织的宋军的伤亡远大于辽军，但是，让他意外的是，伤亡巨大的宋军，却始终没有退却。



他远远看着战场上那面飘扬的宋军战旗，忍不住问道：“南朝的营将是何人？”



左右马上有人回道：“那是龙卫军第五营，营将皇甫璋，籍籍无名。不过第五营当年是田烈武任营官，号称‘龙璧营’。”



“龙璧营？”萧垠对于宋朝诸军知之不多，不觉皱了皱眉。



“据说此营纪律严明，在南朝西军中也是罕见，打起仗来，不闻鸣金收兵，绝不会后退，所以号称‘龙璧’。”



萧垠心里却不信这些什么“龙璧”“蛇璧”的，冷哼一声，正要下令粘八葛部加入战斗，却见战场之上，徒生意外。突然间，又有两个营的宋军，分别自战场的两侧准备过河，这是种师中欺他兵马较少，用第五营吸引他的注意力，却调集兵力，想从两翼包抄。



“异想天开。”萧垠低声骂道，令旗一挥，粘八葛部与萌古部的两千骑兵，立时分别自两侧杀出。这两只人马，却是不去管想要包抄的宋军，而是加入到了正面的混战当中。萧垠的想法十分简单，他兵力少于宋军，利合不利分，只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击溃眼前的龙璧营，宋军锐气受挫，包抄的两支人马便不足为惧。



此举果然奏效，两支生力军的加入，一阵猛打猛冲，龙璧营眼见着便渐露不支之色。萧垠率军站在高处，只见那战旗之下，皇甫璋铁甲外面的战袍都被血染红了，他手执长枪，率十余名骑兵，在重围中左突右驰，不断合拢着麾下的战士，却又不断被大辽的骑兵冲散开来。



他正自许得计，忽听左右惊叫一声，却见下游方向，那只包抄的宋军已经过河，一面大旗闪出，一两千骑人马，朝着自己所在的地方冲来。



“怎的这般快法？”萧垠心中一惊，他知道木刀沟虽然结冰，但哪怕是牵着战马过河，也要小心翼翼，一不小心，便会把河冰踩破。但那一营人马，过河的速度，却比别的宋军要快上一倍。但他这眺一眼那只宋军身后的木刀沟，便恍然大悟——那河面至少还有三四百人，正泡在冰水之中，拼命的拉扯着受惊的战马。这些宋人根本就是在蛮干。



萧垠暗骂一声，摘了大弓，看了一眼正面战场，便要率余下的人马迎敌。虽然有点意外，但他并不着急，只要尽快击溃那龙璧营，阻止上游的那只包抄宋军，那这只支过了河的宋军，也成不了气候。但他才纵马率军冲锋，便听到正面战场方向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转头望去，眼前是不可思议的一幕——不知何时，一面“种”字将旗，出现在战场之中。战旗之下，赫然是种师中与他的数百骑亲兵。



宋军的战鼓擂得更响了。



南边的木刀沟河面上，密密麻麻，到处那是牵着战马过河的龙卫军。没有队列，没有组织，每个人过河之后，便挥舞着战刀与长枪，杀入战场之中，每个人都拼命的向那面“种”字将旗靠拢。



猎猎飞扬的将旗之下，种师中纵马疾驰，一枪狠狠的扎进一个辽兵的肩膀，眼角瞥了一眼萧垠的方向，轻蔑的哼了一声，“让老子教教你们，什么叫做野战！”



“再勇悍的步军，也要懂阵战之术，但马军并非如此。有时候马军只要会一种战法就行，那就是所有人跟上主将的大旗，向着同一个方向射箭，向着同一个方向冲锋。”在这一刻，萧垠心中，响起了兰陵郡王耶律信曾经说过的话，“古匈奴战法！”



战斗只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率先溃败的是粘八葛部的骑兵，然后萌古人也脱离了战场，向东北方向逃去，萧垠眼见大势已去，也率领残部，向北败走。



“探马来报，大约半个时辰前，种将军已经攻过木刀沟……”



“龙璧营正在苦战，辽人箭雨厉害……”



“种将军过河了……”



“辽人开始败退……”



“种将军留下龙璧营打扫战场，继续率军追击……”



安平以北数里，宋军中军行营的主力，正在继续不紧不慢的赶着路。尽管这支主力全部都是骑兵，但是云翼、威远、骁胜三军的大部分将士，都是下马步行，连大总管王厚也没有骑马，而是找了一张胡床舒舒服服的坐了，由八个牙兵抬着他，安安稳稳的走着。中军行营的谟臣们，则环绕在这张胡床的四周，一面紧张的汇总着各路探马送回的情报，不断的向王厚报告着战场的变化，一面还要抽空聚集在一块，商讨对策，以供王厚参考。



而在这些幕僚之外，则是无数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宋军将领。与辽军周旋半年，好不容易等到真正一决胜负之时，每个人那是又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又怕煮熟的鸭子被别人给吃了。每个人心里那明白，韩宝的首级，那是足以封侯的功勋！中军行营诸将，谁不羡慕种师中与龙卫军能冲锋在前？



一面是心中着急，一面却是慢如蜗牛的行军速度，这追击的过程，对这些将领来说，格外的漫长与沉闷。每一个探马回来，都有人竖尖了耳朵打听。种师中的初捷，更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绝不能让韩宝跑了。



尽管每个人的心情都热切得能将这雪原上的积雪融化，但是，却没有几个人敢向王厚提出要求。无论是谁，只要接触到静坐在胡床上的王厚那冰冷的目光，便如同一团热铁被扔进了冰水之中，顷刻之间，什么样的念头都被打消。



完全隔离于这种热切之外的，也就只有那十余名紧张忙碌的中军行营幕僚。



这些人那是由王厚亲自辟任的，其中既有追随王厚南征北战的老部下，也才临时从京畿、河朔诸军中借调来的校尉，年岁长者五十余，年弱者不过及冠之年。他们便仿佛是一群怪胎，心肠如同滹沱河上的河冰一样冰冷。但这些人却统管着数量庞大的探马部队、专责传今的校尉与节级，还有直隶总管司的近千骑亲卫部队，深受王厚的信任。



“不要管龙卫军，再派几个人出去，要尽快知道何畏之将军到了何处！”



“阳信侯那儿有没有人回来？耶律信在做什么？”



“云翼军走得太快了，派几个人去，知会下姚老将军……”



“安平有四万辽军，不是四千！”



“韩宝，韩宝到了甚么地方？”



“那是一个时辰前的事，再探！”



即使每个人那压低了声音，但是类似这样的低声喝斥声、气急败坏般的说话声，仍能不时的传出来。若是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是宋军到了什么危险紧急的关头。



连与王厚一道并行的威远军都校贾岩，都会不时好奇的看一眼这些忙进忙出的幕僚。这样的情形，在其他行营中，是见不着的——普遍的看法是，幕僚也罢、参军也罢，只是为了储备人材，他们的意义只是拾遗补缺，提供参考性的意见，主要的工作还是向统军大将们学习领军之道，以便日后能有机会独挡一面。在许多将领那里，即使职方馆已经设立了这么多年，即使军中有主管情报的参军，他们却仍然恪守着古老的教条——探马必须直接向他们本人报告，他们只信任自己，要求自己掌握战场的每个细节。



如王厚这样，那是不可想象的。即便贾岩知道这些幕僚每个人那有傲人的履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品秩都不算高，官阶最长者，也不过正七品致果校尉。一个行营总管司，是关系到国运的武力，这样的责任，哪怕是再少的一部分，对于这些中低阶武官来说，也过于沉重了。



但贾岩是个不会对任何事情轻易便下判断的人。



反正王厚会掌控住局面，他也想知道这些幕僚能做到什么程度。



“大总管。”贾岩正在心里想着这些事情，这些幕僚中的一个致果副尉已经走到王厚跟前，欠身禀道：“下官等商议，是否请总管下今，叫龙卫军莫要追得太急？”



贾岩闻言不由得一怔，移目去看王厚，却见王厚朝他这边侧过身来，说道：“民瞻，你如何看法？”



贾岩性格谨慎，沉吟了一会，并不做答，反向那个致果副尉问道：“君等为何而有此请？”



那人看了一眼王厚，见王厚点了点头，这才回道：“是下官们觉得，如此作战，不太符合韩宝的性子，大悖常理。”



“韩宝的性子？”



“正是。韩宝早年在辽国，有猛将之称，时人甚至以为他将是一名刚猛少谋之将领，不料此后征战，竟然蜕变，如今称得上是刚柔相济，智勇双全，实为一时名将。但不论如何变化，他骨子里仍是刚烈一路，观其用兵，数十年间大小数十战，无不如此。今日之战，韩宝虽然被迫北撤，然他南下以来，屡次与我军交战，并未真正失利过，况且他坐拥四万精兵，以韩宝之能，恐怕也不会以为眼前的局面是我强他弱。只是因为军中少粮，不得不退。其对我军，既无惧怕之意，更非败北窜逃之辈可比。这从今日安平种种细节，也可以见端倪，韩宝走得十分从容。既然如此，他怎会只令区区四千骑断后？况且这中间不过两千宫分军。无论我军是遣哪一军追击，韩宝也断不至于昏庸到以为这点兵力，挡得住我军的精锐马军。”



“你是说韩宝尚有后手？”



“除非韩宝别有深意，否则，前头只怕还有埋伏。纵然是没有理伏，闻得萧垠惨败，韩宝反正也已经不能安心渡河，他也断不会便此善罢干休。”



“别有深意？”不知不觉，贾岩的语气中，已经收起了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



“若说韩宝想借刀杀人，借此良机，设计令那些部族属国军与我军拼个你死我活，也未必没有可能。”那致果副尉说到这里，语气却已经没有那么青定，“只是下官等也猜不透韩宝究竟是何打算。但不管怎么说，那些部族属国军不可能心甘情愿为契丹人殿后，而韩宝也不可能让宫分军来血战，掩护这些异族安然归国。他要想设计这些蛮夷，便免不了要牺牲一些宫分军。”



“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提醒下种将军……”



他话未说完，便见王厚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不必了。”



“总管。”这下连贾岩也惊讶的望着王厚，在他看来，这个致果副尉的分析，极有道理。



“这个时候，便是神仙也拉不住种端孺。”王厚轻描淡写的说道：“况且，多半也来不及了。”



“那是否令姚老将军加快行军，以便策应？”



王厚再次摇了摇头，“放出一匹野马能够了，再放一匹……”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既然韩宝已经逃不掉了。那不妨便看看，种家这匹千里驹，究竟有多大的本领！”



“吁！”大喊一声，纵马疾驰的种师中猛的勒住战马，只是一小会功夫，与他一道急骋追赶着萧垠的六千骑龙卫军，也一个个勒马急停。



不用多说，每个人都自觉的取出手中的武器。



此地已经是在永宁军——也就是博野县界之内。但从原野的景色来看，与安平几乎没什么区别。很难想象，在这一望无际、视野开阔的平原上，居然能搞什么伏兵。



但是，种师中与他的六千龙卫军，便这么不可思议的被三面包围了。



一直被种师中紧追不舍的萧垠残部，已经掉转马头，在他身后的一座村庄外，至少有上万骑兵正严阵以待。东边的辽军藏在一小光秃秃的树林后，西边的伏兵则是从一座小土丘后冒了出来。



这些辽人的身上，都披了一块白色的披风——或者只是一块白布。这点简单的伪装，原本不难察觉，但是种师中眼中只有逃跑的萧垠，最主要的是他的确也没有想到韩宝会来这一手——他本来再次与辽军对阵，应该是唐河边上的事了。



“致果？”种师中的那行军参军，此时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但种师中依然只是满不在乎的啐了一口，“无关紧要。迟早那要相会，晚见不如早见。”



“可是……”



“可是什么？！”种师中厉声喝道，狠狠的瞪了他的都参军一眼，“你还没看出来么？韩宝根本没想过逃跑！”



他突然笑起来，“果然好手段，被数万敌军紧追着不放，前面有唐河相阻，在博野也不知道敌人安排了什么后手，换了种某，也的确不会似丧家之犬般的逃跑。假借北撤之名，将聚集在一起的敌军调动，然后集中起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只要把敌军打得胆寒，自然能可以从容的撤走。”



“可惜韩宝的运道不太好，小阎王不肯上他这个恶当。煞费苦心引我入围，可我种师中，也不是他想吃便吃得下的！”



“众将士听命！”种师中忽然猛地抽出腰间宝剑，挥向西方，高声吼道：“三军用命，先击溃辽人右翼，狭路相逢，勇者胜！”



“狭路相逢，勇者胜！”



“狭路相逢，勇者胜！”



顿时，六千人齐声大吼着，战马疾驰，雪尘激扬，似一条火龙般，卷过雪原，杀向辽军。



北面，萧吼脸色一沉，目光转向身边的韩宝。却听韩宝低声赞了一向：“好麟儿！”



右翼伏兵，是由室韦、五国部为首的部族属国军组成，的确是辽军最薄弱的一环。短短的一瞬间，种师中便能看出这一点，绝非易事。



“可错，我不能花太多时间与你在此纠缠。”韩宝看了一眼种师中，眼睛却不自禁的投向东方。他已经派出几拨栏子马，却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有去无回。耶律信的策应部队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但是……不知道为何，韩宝心中隐隐的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直以来，王厚都稳重得令他无处下嘴，他故意使出苦肉计，让萧垠大败一场，便是希望引诱王厚纵兵来追，才好行各个击破之计。不管此计能否得逞，他都必须迅速击溃种师中，先捞回血本再说。倘若王厚上当自然最好，若还不肯上钩，那龙卫军的溃败，大概也会令得后面追赶的宋军迟疑一会，他便须得抓紧时间，赶在日落之前，渡过唐河。否则的话，一旦让慕容谦与王厚再度合兵，加上何畏之的大军也赶来，那可是真是大事去矣。



但是，真的能顺利渡过唐河么？宋军在他的三面到处落子，摆明了想要全歼他，唯独却在唐河这最关键的一面，没什么大动静。那是力有不逮，还是另有阴谋？韩宝的潜意识里，是相信后者的，所以他才坚信，若不能把屁股后面的宋军打痛了，北撤绝难成功。



此刻，耶律亨应该已经率彰愍宫的先锋军到了唐河边上，准备渡河了吧？若耶律亨能够顺利先行渡过唐河，那么，至少，后路是稳固了。



心里方计算着，突然，便听身后传来“嘭”“嘭”的数声闷响，韩宝心中一惊，转身问道：“哪来的响声？”



“好、好像是唐河……”一时之间，辽军诸将，连正与右翼激战的种师中也顾不上了，一个个都是惊疑不定的回头观望，“似乎是火炮的声音。”



“不是火炮声！”韩宝断然否定，厉声喝道：“休要胡乱猜测，有耶律亨在，断无大事。先奋力击溃种师中！”



他怒喝之下，众心稍安。韩宝悄悄朝萧吼丢了个眼色，后者立时会意，叫过得力部下，不一会，便见数名骑士悄悄离开辽军大阵，往北方唐河方向驰去。



此刻，唐河南岸。



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正目瞪口呆的望着唐河北岸的那些宋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博野数十里的唐河河段北岸，竟然冒出来二十余座简易的烽火台。他的人马尚未抵达唐河边上，那烽火台上，便燃起了升天的狼烟。很快，便见上千名厢军、农夫，牵着上百头牛，数十辆牛车，在一名身穿南朝禁军服饰的人的率领下，朝这边跑来。



难不成这些宋人想凭这些厢军与农夫来阻挡自己？还有那些耕牛？牵来做甚么？耶律亨方疑惑的望着这些宋人，只见那些宋人手忙脚乱将那些牛与牛车赶到河边，便在牛尾巴、牛车上面同时点起火来——上百头群牛顿时疯了似的，拉着数十辆牛车，朝着唐河狂奔。



“火牛阵么？”耶律亨方在心中嘲笑，难道那些宋人以为这些火牛能奔过唐河来？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脸色顷刻熬白。



这些火牛负痛，猛到唐河中间，立时便压破河冰，随着牛车沉入河中，而那些牛车之上，不仅装有易燃之物，多半还有负重的石块，以及——火药或者是震天雷、霹雳投弹！一辆辆牛车便在河面上轰然爆炸，炸得石块、河冰浸天激射，结得原本便不太厚实的河冰，被这爆炸炸了开来，河面顿时一片狼藉。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耶律亨一时间冷汗直冒。



那些宋人是在向他示威。



这数十辆牛车能炸开的河面是有限的，博野境内唐河的河段少说也有二十里，宋人绝不可能有足够的火药将整条河的河冰都炸开，若能如此，他们早就开始做了。



但是，仅仅是博野县就是两万多户人家，还有为数不少的厢军，宋人既是早有预谋，还可以从保州、定州抽调人手、耕牛，制造牛车。宋人的确有能力监视每一段河面——耶律亨能看见两座烽火台中间，还有宋人提着铜锣在巡视。



而唐河可不比木刀沟，他们要渡过唐河的河面，需要一段时间，足够让宋人抽调附近的火药与牛车过来支援。



若是他们走到河中间，被火牛阵这么一冲，一炸……后果将不堪议想。



可如果就这么被阻在唐河的话……而且，这不正是他来此的意义么？



耶律亨忽然灵机一动——若他将人马分散开来，一百人一百人的从不同的河段渡河，甚至数十人一队……宋人便不免会难顾周全。只要有人过了河，北岸的那些厢兵与百姓，人数再多，也只是乌合之众。



一念及此，他决定先试探一下，挑了两百人出来，分作三队，一个百人队，两个五十队，分散过河。



果然，宋人见他人少，便不再放火牛车，只是隔河远远望着小心翼翼踏冰过河的辽军。眼见着这三队人马都过了唐河大半，宋人都没甚么动静，耶律亨不由得心中暗喜。他麾下替是大辽精锐，只要过得河去，他便有信心击溃北岸的宋人。



又过了一小会，耶律亨目测着距离，三队人马都已进入宋人弓箭射程之内，他也曾见识过那些河北厢军的箭雨，知道他们连完成一个齐射都有些困难，更难对他的部下构成威胁，因此离河岸越近，他便越是放松。



但是，耶律亨没有料到的是，他想象之中的毫无威胁的箭雨，却完全是他意料之外的致命威胁。



对岸宋人的齐射的确如他所料，稀稀疏疏，落点远近悬殊，完全是河北厢军应有的水准。可是，在这种散乱无章的箭雨的打击之下，他的部下竟然不断的中将倒下，而且，那些箭矢替是射得又准又狠，一箭致命。



耶律亨也是自身经百战之辈，马上便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在那些厢军之中，藏着神射手！



而且还不止一个两个。



难怪宋人会毫不在乎的让他们过河，这样几十上百的人马，暴露在宽阔的河面之上，对于神射手来，那是最好的目标。一箭之地的距离，他们可以轻松的射杀一大半的目标。



只是让耶律亨想不通的是，这博野怎么会这么多的神射手？难道……但此时他也只好鸣金收兵，狼狈撤回河面的人马。



而宋人却仿佛还嫌这样做得不够绝，耶律亨刚刚撤回那三队人马，便见到唐河的下游方向，突然间火光冲天，仿佛整条河都燃烧了起来。栏子马很快便探得清楚，原来宋人用一个上午的功夫，在距离博野县城较近的唐河下游，大约连绵两三里之长的河面中央，搭起了四五十个大柴堆——他们竟然直接在冰上放起火来！



耶律亨愣愣的望着那燃烧的河面，失神了好一会，才醒悟过来，他必须马上向韩宝报告这里的情况。



唐河北岸。



孙七收起自己的大弓，抬头望了一眼东北的大火，朝身边的一个伙伴笑道：“老兄，那些个柴堆果真能烧穿河冰么？”



“鬼才知道。”那人漠不关心的回了一句，“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我半个月前来到这儿时，他们便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了。”



孙七不由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原来兄台已经来了这么久了，小弟孙七，却是四日之前才到的，不知道兄台以前是在哪一军？俺以前是在横山蕃军慕容大总管帐下听用，如今算是在唐都承跟前效用……”



“孙兄弟好机缘。”那人淡淡一笑，说道：“我却不在哪一军。”



说完，便也不再多说，收拾起弓箭，便转身离去。孙七心里一愣，“不在哪一军？”旁边已有一人凑过来，笑道：“孙兄弟莫要见怪，此人脾性有点古怪，听说他是位上官。”



“上官？”



“我听说他是御武副尉，还是某个讲武学堂的教官，一直在宣台高将军手下听差。”那人笑着解释道，“不过此番军中暗中抽调神射手来守御唐河，四百多人，人人都只做厢军兵士装扮，个个素服，御武副尉，其实也不稀罕，小弟来此有七八天，便已经见过好几位了。我看孙兄弟刚才箭法如神，又是唐都承跟前的人，将来别说御武，便是致果，也非难事……”



孙七望着那人眼中热切的目光，心里面对自己的未来，却并不那么笃定。他自投军以来，跟随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因此比起寻常军士，更加明白，他们这道防线的意义，其实只是拖延，而不是阻止辽军。



只有最终在这场战争中活下去的人，才有资格谈前途吧？



西路。唐河南岸。申初时分。



“任将军，怎的一路行来，连一个辽人都没见着？难不成韩宝已经跑了？”武骑军都校王瞻一脸讶异的问着已抵达此地多时的渭州蕃骑都指挥使任刚中，他们这一路的行军，实在是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王将军，下官已遣人去打探，韩宝的确尚未抵达唐河。只是辽军有只先锋曾被守河的博野军击退。”这样的情况，任刚中也是有些不敢相信。



“博野军？”王瞻双目都瞪圆了，宣台与王厚在博野的部署，军一级的都校都被瞒在鼓里，连抽调神射手也是用其他的名义，因此这时听到任刚中的回答，不仅是王瞻，连才走近来的姚雄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



任刚中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具体情形下官也不清楚。但韩宝绝对不曾过河便是了。”



“难不成我们竟然比韩宝先到？”王瞻看了一眼身后，慕容谦已经下令全军休息，许多将士已经开始啃起干粮。他下意识的皱了下眉，那种东西，他实是吃不下。



不过此时也没人注意他的表情，姚雄看了一眼东方，喃喃说道：“莫非韩宝是往东边跑了？他打算与耶律信合兵？那何畏之那边……”



他才说完，便见慕容谦的一名参军急步走来，朝三人欠身抱拳，说道：“三位将军，慕容总管有请。”



“可是有韩宝的消息？”王瞻问道。



那参军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刚刚中军行营遣使来报，韩宝突然改道向东，王大总管令我们向东追击。”



申正，安平东北数十里处。



“传我命今，全军休息就食。”韩宝下达完这道命今，心里却不由自主的暗暗叹了口气。



“晋公。”听到这道命今，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何不令诸军一边行军一边吃点干粮？此时休息，便更难甩掉宋人了。”



韩宝看了耶律雕武一眼，一向坚毅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已经甩不掉了。”



耶律雕武不由默然，担忧的看着韩宝，道：“晋公，尚未至绝望之时。”



“君只管放心，便是为了这数万将士……”只是转瞬之间，韩宝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那种从容镇定，成竹在胸的表情，“宋人穷追不舍，又不露破绽，博野竟然还藏有伏兵，我军又意外被种师中牵制住……”



说到“种师中”三个字，韩宝的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这个种师中，也许真是他最大的失算。直到此时，他也很难相信，最多不过短短十余年，宋人居然能出现这么优秀的骑兵与骑兵将领。



他虽然打赢了这一仗，结果却仍是完败。



三万铁骑，围追堵截种师中的六千骑骑兵，这原本应该是一场易如反掌的胜利。



但是，种师中却三次冲破他们的军阵，即便在混战之中，种师中也总能准确的找到他们军阵中最薄弱的环节，那些该死的部族属国军！



他手中的那杆长枪，更是如同一条致命的白蛇，被他使得出神入化，伤在他枪下的大小将领，至少有十余名。他麾下士兵的骑术，绝对不比韩宝引以为傲的宫分军逊色，但他们的甲胄却更加精良，战马也更加健壮——连韩宝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半年的征战下来，辽军的战马，已经普遍削瘦。



但最让韩宝难以接受的，却是这些宋人的战术。



追随着高高举起的战旗，一往无前的冲杀，将挡在面前的一切冲成碎片。



简单，甚至野蛮。



那曾经是韩宝最拿手的绝招，凭着精良的甲胄，更加锋利的武器，更加锐利箭矢，大辽的铁骑，便能轻而易举击致塞北那些连铁匠都没几个的蛮夷。



种师中完全是复制了他的战术——用来对付他。



他绝不与宫分军缠斗，宁可付出巨大的仿亡，也要甩开身边的宫分军，却对那些蛮夷穷追不舍。



那些部族属国军简直成为战场上最为碍事的部分。



苦战了近一个时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韩宝不断巧妙的调动着部队，才终于让种师中掉进又一个陷阱，然后一举将之击溃。击败聪明而强大的对手，这段时间并不算长，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次经典般的胜利。若是没有那一丝运气的话，便连韩宝也不能确信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击败种师中。



如果没有那枝正巧射中种师中面部的流矢的话……群龙无首的龙卫军终于溃败，种师中在亲兵的拼死护卫，溃围而去，丢下了一千多名死伤的同伴，但是韩宝甚至没有时间去追杀他们，来扩大好不容易得来的战果。



原本摆出狮子搏兔之势，想以一击千钧之力，击溃种师中，震慑住宋人，然后从容过河，没想到种师中如此棘手，而耶律亨更带来了灾难性的消息。



若是时间再从容一点，宋人那点守河的手段，实在不值一提。



但韩宝所欠的，便是那一点时间。



而且，雪上加霜的是，耶些部族属国军已经被种师中杀得胆都寒了。



无法迅速渡过唐河，而宋人三面合围之势如此明显，若继续按原来的计划，韩宝就会被宋人团团围困在唐河边上。



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孤注一掷。



向东边突围，虽然东面一定会有何畏之的部队，但相对来说，何畏之部是宋军诸军最弱小的一部，不要说何畏之的火炮与战牛没那么容易运过滹沱河，即便过了河，那边也还有耶律信的接应。



当然，要击致何畏之渡过滹沱河并不容易，田烈武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但是，那已是他这数万人马唯一的生机。



“如今时间已经不重要了。”韩宝淡淡的对耶律雕武说道，“将士们必须保存体力，才能与宋人厮杀。”



耶律雕武默然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他们走快一点走慢一点，结果都会被王厚追上，此时已无悬念。此时他们已将自己的命运，完全寄托在了耶律信手中。而即使如此，也难保万全——否则的话，他们一开始就会选择往东边去与耶律信合兵了。



同一时刻。



辽军韩宝部所在东北二十里外，仁多观国割下一个蛮夷的脑袋，一面听着一个探马的禀报，突然，他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西南边发现韩宝主力？”



“啧啧！”仁多观国啧啧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运气，他奉命一路北行，先是碰上一股溃败的辽兵，也不知道是哪个部族的人，被他一举击溃，正高高兴兴的打扫着战场，居然又听到这样震撼的消息。



“如此说来，韩宝竟然没有往北边跑？昭武令我先至博野协防，岂不是没有意义了……不过我这点兵力，正面对抗韩宝，也太……”他一面自言自语的沉吟着，忽然一拍脑门，得意的笑了起来。



“全军听令，掉头，去滹沱河找软柿子。那儿肯定有耶律信来接应的人马！”



与此同时。韩宝部东南约十余里处。



何畏之静静听完探马的报告，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来韩宝还真瞧不起何某呀！”


<ol>
  <li>河间府之旧称。​</li>

  <li>大意。此十五六世纪某欧洲国家士兵的话。参见年鉴学派之名著《菲利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与地中海世界》第一卷。​</li>

  <li>按，据沈括《梦溪笔谈》所记载辽夏战争之经过，则其时辽军之战马并不依靠运输供应草料，而以野外天然之草料为主要来源。小说中，已假设辽军吸取了当年战败之经验——盖当年元昊大破辽军，便是靠着烧光草场，兼施缓兵之计，使辽马数日无食，遂有大败。至于宋军战马必需靠转运供给草料，相关记载史不绝书，毋需敷言。​</li>

  <li>这些部队皆由行营总管司征辟、抽调组成。​</li>
</ol>

第三十四章 谁当其罪谁其贤 第一节



被白雪覆盖的河北平原上，日轮的光彩已经黯淡下来，东边遥远的天际，橘色、暗紫色相间的云层离地面仿佛触手可及，不知道是因为染上了太多的鲜血，还是因为这夕阳，雪原也染上了一层暗红。



田烈武伸手轻抚着身旁几近脱力的战马，一面远眺着北方似乎仍不甘心的辽军。但是战斗已经结束了。他在心里吁了一口气。此时的战场，一片寂静，只有双方派出的小股人马，在默契的找回自己一方死伤的袍泽。



终于。双方都结束了清检战场，辽军开始了缓慢而有序的退兵。



“郡侯。”刘近走到田烈武的身边，田烈武看了他一眼，他的右肩上，绑着一块白布，“你受伤了？”



“只是小伤。”刘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说道：“张将军的伤只怕……”



“我去看看……”田烈武的声音也小了下来，“你先替我过去与援军打招呼，怠慢之处，请他们不要怪罪。”



“是。”田烈武望着刘近忍痛上马，疾驰离去，这才转身，大步往铁林军的军阵中走去。



仿佛是要配合着这此时的气氛，云骑军的军阵中，忽然响起了凄凉悲怆的笛声。伴随着这笛声，也不知是哪位士兵最先开口低哼，只是一会的功夫，越来越多的将士开始一齐哼唱起来。



“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南旧战场，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这首云骑军的军歌，由苏轼亲自为之填词的《阳关曲》，此刻在战场上响起就仿佛是在告慰着那些阵亡将士的英灵，令人闻之泣下。



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今日早晨追随田烈武出战的云骑军将士，此时，已不知道有多少不能再生归故乡。



远处，颜平城倚马而立，他看见田烈武行进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便牵着战马快步跟了上来。



“郡侯是要去看张将军么？”



田烈武默默点了点头。



颜平城沉默了一会，郑重说道：“张将军，真豪杰。”



田烈武转头看了一眼颜平城，看见了对方眼中的真诚。他眼前的这个胡人，虽是俘虏，却又何尝不是真豪杰？他轻声说道：“若无张将军与铁林军浴血死战，田某已成耶律信阶下之囚。”



“郡侯亦不必妄自菲薄。”颜平城淡然说道，“云骑军，亦足以令郡侯自傲。这天底下，有哪个马军将领，能以劣势之兵力，一天之内，败于耶律信三次？”



田烈武听到颜平城如此说，心中不由得苦笑。



是啊，一日之内，被耶律信打败三次。可是，这也值得炫耀？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到了铁林军军阵前，那边的将士大多认得田烈武，早有几个将领出来迎接，田烈武说明来意，众将忙领着他，走进一座简单搭成的大帐之内。



铁林军都校张整，此时便躺在这座大帐内。



他望见田烈武进帐，连忙挣扎着想要起来，田烈武忙快走几步，按住张整，温声道：“张将军不必如此，将军的伤势，还须好好静养。”



看着因为失血过多而精神萎靡、脸色苍白的张整，田烈武心中不由得一酸。张整是战斗中胸口肺部中箭，为了不动摇军心，他折断箭杆，隐瞒伤势，继续指挥作战。这样的伤势，又拖延这么久，就算是找遍整个大宋朝，也很难找到一个神医可以救他了。更何况，军中的医生，水平都极为有限。



张整对自己的伤情心中也十分清楚，咳了一声，勉力说道：“多谢郡侯。不过……”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下官已将遗表写好，还请郡侯替下官转呈皇上。这次……这次没有再败给耶律信……咳……下官……下官……死而无、无憾。”



“铁林军没有输给耶律信，也没有输给太和宫！”田烈武沉声答应着。



但张整的脸上，还是有一丝的遗憾，“没有败，是侥幸……不、不知道是哪里的援军，下官不能亲去致、致谢……”



“张将军放心，田某会替转将军转达心意。”田烈武连忙止住张整，又安慰几句，便领着颜平城退出帐来。



这时候，他才顾得上四下打量铁林军——这边惨烈的情形，较之云骑军，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到处都是带伤的将士，地上到处都是沾着鲜血的箭矢与武器……但是，所有的铁林军将士，见着田烈武经过，哪怕受着伤，也会挣扎着站起来，向他行礼。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与他的行营总管身份无关。



一路之上，他听得见一些铁林军将士的窃窃私语。



“不愧是阳信侯啊……”



“云骑军以前就是一群草包。家父对我说过，河北禁军的将校，尽是些钟鼎之家的无用之辈，纨绔子弟继承家业，害怕到陕西、河东去，想尽办法钻营也要来河北……”



“今日这个云骑军你敢说草包？！”



“所以才说不愧是阳信侯！听说没？阳信侯也是咱东京人，他府上离我家就隔一个坊……”



其实京畿禁军的名声，以前较之河朔禁军也好得有限，但是，自熙宁年间的整编禁军开始，殿前司诸军便已经是名符其实的精锐，在他们的眼中，瞧不起河朔禁军也是理所当然的。



田烈武与云骑军，用白天的这一场战斗，赢得了尊重。



尽管他们的的确确没有打赢这一仗，甚至便如张整所说，是完完全全靠着侥幸才有此刻这个结果，但是，经历过这场战斗的人，没有人会再瞧不起云骑军。



田烈武再次回到云骑军的临时驻地时，刘近已经回来。与他一道回来的，却是田烈武的旧识，前天武一军副都指挥使，如今的横塞军都校王襄。二人在京之时早就相识，田烈武也知道横塞军已移驻北望镇，但却不曾料到意外出现的援军，竟然会是南面行营的部队。他此时尚不知道何畏之已经率部离开饶阳北上，心里还猜测援军多半是何畏之。



此时见到王襄，田烈武虽然惊讶之意，现于形色，但感激之情却是一般无二，见面便谢道：“此番若非王将军率军驰援，我云骑、铁林两万将士，恐有倾覆之忧。烈武在此谢过王将军。只不知横塞军何以至此？是宣台已下令南面行营诸军北上了么？那可真是雪中送炭……”



“不敢，不敢。”王襄连连谦让，脸上却露出尴尬之色，也不敢回答田烈武的话。



田烈武瞧在眼里，却以为那是因为他官阶较王襄高之故，也不以为意，不料刘近脸上也现出古怪神色，在一旁禀道：“郡侯，方才不及禀报，此番率军前来的乃是宣抚判官陈公履善。”



田烈武却更是高兴，笑道：“原来是陈大人领兵前来。如此，令尊王老将军必也来了吧？可惜大战之后，烈武不便立即前去参谒，容明日再往请罪。”



他这么一说，二人的脸色，更加古怪了。原来陈元凤领兵来此，救了田烈武，颇有些志得意满，觉得田烈武应该对自己感激涕零了，哪知田烈武本人却没有亲去道谢，只派了个小小的参军过去，心中已是颇为不悦。陈元凤官阶高过田烈武，又是文臣、进士，怎么可能反过来先来见田烈武？只为田烈武也是当朝亲贵，这才勉强让王襄过来先拜见田烈武。以他的意思，这样一来，田烈武与张整也没什么借口可说，自然就该立即去拜见他了。



只是谁也不曾科到，田烈武心中却实是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他倒不是故意要拿大或是如何，只是因为张整受了重伤，云骑军与铁林军都是损失惨重，他军中之事，千头万绪，这等关头，他觉得迟一天去拜见陈元凤，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他觉得理所当然，别人却又是另外的感觉。



王襄与田烈武虽然早就认识，也却并无深交，只道田烈武是故意如此怠慢，心中亦不觉颇为恼怒。原本南面行营被宣台有意压制，急于建功立业的王襄心中便颇有不平，此时不由得也疑心起田烈武是在排斥他南面行营——这田烈武在世人看来，是石越门客出身，如今以亲贵而领重兵守重镇，也是一方诸侯，偏偏现在领兵来的陈元凤官阶高于他，又救他于危难，还是文臣，一来就将他“压制”了，倘若田烈武有意想与陈元凤分庭抗礼的话，这般有意怠慢那也是寻常之事了……王襄如此以己度人，不免暗怒田烈武忘恩负义。至于他们这次救了田烈武，其实完全是个意外，他自然却不会去多想。



田烈武与刘近都不知道的是，此次陈元凤与王襄引兵前来，根本不曾奉宣台的将令。因此，不仅南面行营三支大军，只来了两支，连李舜举与总管王光祖，也都被瞒在鼓里。



对于外人来说，是很难真正理解在吕惠卿易州大捷后，陈元凤心中的那种恐慌的。即便石越能料到他的不安，却仍旧低估了陈元凤对此的忧虑，以及随之而来那种越来越强烈的冒险情绪。在表面上，他故意对石越表示恭顺，但暗地里，当石越同意将南面行营的三支军队向前推进，并分三处驻扎后，他便找到了机会，不断的挑拨、拉拢、引诱南面行营的将领们。



除了阜城的宣武二军在石越的眼皮底下，他不敢有所动作外，陈元凤利用南面行营诸将中普遍存在的不满情绪，顺利的得到了北望镇的横塞军与武强的骁骑军的支持。



不得不说，安平的劳军事件，还是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石越的威信，冲击了他对军队的控制力。尤其是在南面行营诸军中，许多将领与石越本无太多的渊源，而一直以来，他们所处的环境又让他们以为辽人其实很好对付——许多人来到河北为的就是想捞点战功，日后才能飞黄腾达，然而，自到河北之后，他们却被宣台压制着，未立寸功。因此，很多人都不免暗自猜测，认为石越是故意要让与他关系亲厚的将领立功，他们这些非嫡系的将领，便是连汤也没得喝一口……但尽管如此，对王襄这些武将来说，仍然是不敢公然违抗宣台节制的。



大宋朝已非过去的大宋朝。谁也不敢拿着自己的人头去开玩笑。



只是，这种积威，也只能阻止王襄这些武将，却阻止不了陈元凤这样的文臣。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武臣动辄不服从上司，文臣只知道服从上司，皆为亡国之兆。是以自来都是武臣守纪律，文臣守道义。而陈元凤对于所谓的军法，更无敬畏。从现实来说，石越能杀掉荆岳，但没有皇帝的诏令，却断然是不可能杀得了陈元凤的。



况且陈元凤还是个聪明人。



他不会给石越把柄。



这也是王襄们敢和他一道冒险的原因。



他们虽然不曾奉得宣台的命令，却也不曾违背将令。



陈元凤事先便找了个借口到了武强，他与王襄约好，黄河冰冻之日，便以探马报告发现友军被辽军攻击的名义，一面派人报告宣台，一面先斩后奏，北进河间府“增援”。探马探错情况也是有的，查明清楚，也不过是军棍杖罚。至于他们，宣台总不能说去救援危急中的友军也不行吧？石越不是总说，大军在外，将领有事急从权的处置之权么？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立下了功劳，陈元凤就有信心皇帝一定会保他。



熙宁以来，因为高宗皇帝的关系，大宋朝军中最推崇的是两个人，一是大唐的李卫公，一是仁宗朝的狄武襄公，二人的治军之道一直被宋军奉为圭臬。狄青的那句名言——“违令而胜，权也，何罪之有？”便是连陈元凤，也是耳熟能详了。说起来，这其中也颇多石越的“功劳”。对于大宋的这些将领们来说，一方面，宋廷要防他们专权跋扈，不守纪律；可另一方面，自太宗朝以来，将领们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也是军事改革的重点。以宋军的历史来说，不管现实的战局如何变化，刻板的执行枢府与上级的命令，结果导致大败，这一类惨痛的教训，实在是要远远多于因为将领们不遵命令造成的败仗。



鼓励将领们进行一定程度的冒险，但风险必须由将领本人承担，便如狄武襄公说的，违令而胜，当然无罪，甚至有功。但若是违令而败，那就要罪加一等。这就是军队的法则，以成败论英雄。对于军队来说，这也是必要的吧？如若一支军队中，全部都是唯唯诺诺守令不苟的将领，这样的军队，总是会让人觉得少了点虎狼之气。



从某个方面来说，高宗皇帝与石越算是成功了，甚至有点成功得过头了。



至少绍圣七年的战争开始以来，陈元凤与王襄绝非第一群打擦边球的人。



不过，无论是陈元凤还是王襄，都不曾想到，他们的运气竟然好到这个地步。



他们居然误打误撞中，救了田烈武！



清晨起，横塞军与骁骑军便分头北进，原本陈元凤想的是先去饶阳，再见机行事，但骁骑军几名将领，死也不敢去何畏之的地盘招惹是非，不得已，陈元凤才改道前来河间府，打的是与章惇合兵的主意——对章惇，陈元凤也有几分忌惮，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委曲求全，先笼络章惇。他打的如意算盘是，若能利用章惇的野心，两人合兵一处，兵力便十分雄厚，足以干出点动静来了……甚至还可以借章惇之力，来对付石越。



只是，陈元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上天会对他如此关照。



当有探马发现有两只大军在这一带大战后，陈元凤与王襄等人一商议，便决定丢下辎重，轻兵急进，想要打辽军一个措手不及。也不知道他们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坏，很快，因为发现横塞军根本承受不了这种急行军，而探马又探得辽军兵力有两三万之众——骁骑军诸将虽然在武强的时候嘴巴上豪气干云，但此时却突然知道临战而惧了，他们也不敢单独前来，于是便放慢速度，与横塞军一道“缓进”。



若非如此，冒然加入战斗的他们，恐怕只是给耶律信送上一份功勋，说不定还会害了田烈武与张整。在这个时代的战斗中，无用的友军带来的作用，并非只是不起作用，而往往是灾难性的。总之，这一次意科之外的变故，既救了他们自己，也救了田烈武与张整。



终于接近战场，已是接近黄昏，王襄与骁骑军那几名大将，总算没有将在朱仙镇学到的东西忘光，几个人冒了点“险”，悄悄接近战场，观看了一小会的战斗。



就看了这么一小会的战斗，便如同在王襄火热的心里，泼上了一盆冰水。或是因为天气太冷，骁骑军那几名大将，脸色也是不太好看。发了半天的呆，总算王襄还有几分智术，回来之后，便禀报陈元凤，虽然他们很想一举击溃辽军，但奈何天色已晚，此时加入战斗，已无意义。不如厚张兵势，摆出架势来，先在气势上威慑住辽人，待明日再战，辽人就会未战先怯。



陈元凤虽然将信将疑，但行军打仗，他到底是个外行，况王襄素负智名，他也只好依计行事。



谁知此计一出，果然奏效。辽人一见着这边的旗鼓，立时便鸣金收兵。



“牛刀”小试，不仅“惊走”耶律信。立下偌大功劳。而且救的还是田烈武，而且云骑军与铁林军还伤亡惨重……如此一来，在河间府，更是要主客易势了。陈元凤正即意识到，他与南面行营可以压过章惇与右军行营一头了。若能拉拢到田烈武，就更可架空章惇，河间战场的战勋，全得算在他陈元凤头上。



因此虽然田烈武有些无礼，陈元凤还是让王襄前来拜会。



王襄当然不知道陈元凤心中的算盘，但在他的心中，对这些礼节性的东西，却是十分看重的。王襄的祖父，是当年赫赫有名的“王铁鞭”，他家虽不能与种、折这种将门相比，但也是世代忠良，其出身较之田烈武，不知高贵多少。虽然束发从军，但自小的耳濡目染中，一些礼仪规矩，已是深入骨髓。在他看来，如田烈武这样骤贵的新贵，实是没什么了不起的，朝廷委以重任，田烈武本应该更加战战兢兢，谨慎小心。似这般恃宠而骄，居然敢对陈元凤这样的朝廷重臣失礼，更妄想分庭抗礼，已属可恶。再加上田烈武在京师时还颇有贤名，更可见此人之虚伪——权贵们在京师便扮贤良，出镇地方就飞扬跋扈，无所不为，这种事情，王襄可是见过不少，他心里立时便将田烈武划入了这类人当中。



况且，他自领兵离开北望镇起，便算是与陈元凤牢牢的绑在了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辱俱辱。



不过，王襄虽然心中愠怒，田烈武的地位却比他高出不少，他也只能强忍心中不快，欠身问道：“既是如此，却不知定远打算几时下令班师回河间府？下官也好回去禀报，与定远大军一道回师。”



田烈武怔了一下，不觉讶然：“回师？不，我们不走。”



“不走？”王襄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已经打了“胜仗”，却不见好就收，况且这冰天雪地的，不回河间府，却在这外头扎营，这田烈武莫非有病不成？



田烈武却是不解的看了王襄一眼，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惊讶，只是淡淡点点头说道：“方才我已经接到饶阳何将军遣使送来的战报，韩宝正率军向东而来，我军要牵制住耶律信，不能让他去接应。原本我还担忧兵少，既然陈大人与王将军领兵来此，那正是天助我大宋，务请将军回报陈大人，今晚我军便在此扎营，明日再整军去攻打肃宁。”



“攻打肃宁……”王襄嘴角不由得抽搐一下。他并非无能之辈，黄昏前那短暂的观战，他便已经看出来，田烈武手下的这些军队，绝非耶律信的对手。他的横塞军与同来的骁骑军，更加休提。今日能有如此结果，已属侥幸，再去挑衅，不是自寻死路么？



田烈武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打着退堂鼓，见他语气迟疑，不由问道：“怎么？王将军……”



“无事，无事。”王襄心中虽然算计，却生怕别瞧出自己的怯懦，连忙摆手抱拳笑道：“既是如此，下官便先去回禀陈大人。若是确定便在此扎营，下官会遣人将营阵图送来给定远过目。”



目送着王襄匆忙离去，刘近才纳闷的问道：“郡侯，韩宝怎的会突然往东而来？”



“详细的情况，我亦不知道。”田烈武心中也很奇怪，“不过，若非走投无路……”



“郡侯是说韩宝是被撵到东边来的？那……”刘近心中一转，几乎兴奋得叫起来：“那他岂非是被围起来了？”



“此时不必妄加猜测。”田烈武淡淡说道，“何畏之是靠得住的。眼下当务之急，先是要将张将军送回河间府养伤，然后将云骑与铁林，暂时混编成一军，明日才好列阵对敌。咱们云骑军以前操练过李卫公的六花阵法，我知道铁林军也操练过此阵，稍后扎营之时，便以六花阵法为营阵，重新编制一下两军，也是将阵法先熟悉一下。”



“是。”刘近答应着，心中却十分震惊。此时镇定自若的田烈武，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田烈武连明日要使用的阵法，都已经考虑妥当。他不由心悦诚服的点头赞道：“六花阵法攻守兼备，且正好分为七阵，将云骑军暂并为两营，铁林军仍分五营，正好七阵，亦不必打乱各营编制，简单易行。”



“只是此事到底不好独断，以免铁林军诸将心中有芥蒂。”田烈武继续说道，“待会便召集两军护营虞侯以上将领，至我帐中会议。”



待刘近答应记下，田烈武又接着说道：“接下来还有两件紧要事，一是宣武一军到底怎么回事？此时仍是音讯全无。”



说到这里，田烈武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刘近心中也是一沉，他心中同样疑惑却只能安慰道：“宣武一军号称‘天下第一军’……”



“那是以前。”田烈武打断刘近，沉声说道：“宣武一军是殿前司精锐不假，但要说‘天下第一军’，那也是熙宁间禁军整编不久的事。这名号是一直沿袭下来了，但是今日之拱圣军，非当年之拱圣军；今日之宣武一军，又如何会是当年之宣武一军？军队的荣誉是靠战功累积的，辽人可不会因为这个虚名便故意败他们。要说如今真正的是天下第一军，以我之见，恐怕惟有姚武之的拱圣军方能当此称号而无愧。”



刘近不由默然。心田烈武说的，他当然也明白。十余年的时间，一切都在变化。宣武一军当年借整编禁军之力，网罗了大量的军中精英，但经历过熙宁西讨之后，不知有多少禁军都有了自己的骄傲与向心力。以战斗力而言，别说当时如日中天的云翼军，他们甚至未必打得过振武一军。战火的洗礼，是淬炼一只精兵的关键。一场恶战，能令一支军队脱胎换骨；十年的和平，也可以令一支军队彻底改变。在当时来说，一支军队的强大与否，主将的个人能力与军中有多少曾经经历过实战的校尉仍是至关重要的两大因素。而以主将的能力来说，苗履恐怕要远逊于姚兕；至于军中保存的经历过实战的校尉，殿前司诸军都是远远无法与西军相比的。原因是很简单的，象宣武一军这样的军队，其中的武官如果有过切实的军功，自然远比西军的同僚更容易升迁，他们早就到各地当官去了，有几个人会傻乎乎留在军中？



但不管怎么说，宣武一军的表现，仍然是当得起“精锐”之称的。刘近并不相信他们会出什么岔子。



他看了一眼田烈武，还是依照本心回道：“郡侯所言固然有理，但下官以为苗将军还是值得信赖的。”



“我非是不信任苗将军。”田烈武叹了口气，道：“还是找两个精干的探马，一个去君子馆，一个是河间府找章参政，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才能放心。”



“是。下官即刻便去安排。”



“做完此事，你还要派几个人，趁夜去探探肃宁寨。”



刘近心中一震，“肃宁寨？今夜耶律信防备必然森严……”



“这我也知道。”田烈武转头眺目北方，过了一会，才说道：“只是我觉得耶律信突然鸣金收兵……”



“不是因为南面行营么？”



“那自然也是个原因。”田烈武心中也没什么底，“不过作战之时，有那么一小会，我发觉耶律信的中军那儿有点不对劲……”



“莫非是知道了韩宝之事？”



“也许罢。”田烈武怀疑的说道，“但平时尚好，这等大战爆发后，辽人的信使，要轻易通过何畏之的防区……”他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是肃宁寨出了什么变故……”



“既是如此，下官立即去安排人手，总要查探清楚。”田烈武这么说了，刘近心里即便仍是不以为然，但他也明白许多时候，将领看起来莫名其妙的直觉，可能反而是最靠谱的。打探一下，总是小心无大错。但他虽然口中答应，却并没有马上离去，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田烈武，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田烈武知道他定然是有什么话想说，对于刘近，他本就颇为信任，此番与耶律信大战，他麾下的诸参军，也是死伤不少，刘近能在这场恶战中活下来，田烈武自不免对他更加倚重，不以寻常部属待之。因笑道：“君若有事，尽管直言。”



但刘近却仍旧是低头踌躇，这时田烈武心中也有此惊讶了。原本以他对刘近的了解，此人本就是颇为敢言的，此时他出言鼓励，刘近却还是如此犹疑，那显见他对想要说的事情，是有极大顾虑的了。不过田烈武亦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刘近，等待他自己开口。



又过了一小会儿，刘近才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再次抬起头来，望向田烈武，字斟句酌的说道：“郡侯。此事本非下官所当言，只是……”



田烈武仍是默不作声，只是沉静的看着刘近。



刘近咬了一下嘴唇，又说道：“下官以为，骁骑军与横塞军，恐怕不堪倚重。横塞军固不待言，便是骁骑军，虽然隶属殿前司，但想来郡侯也听说过西京的一句口号——‘铁林似铁，骁骑不骁’——绍圣以来，世家子弟要想由军中谋个出身，又进不了诸班直、捧日与天武衣，首选便是骁骑军。这骁骑军有这个名声也不算冤枉的……”



刘近所说的“世家子弟”，指的是宋朝成千上万名在任或卸任武官家的子弟。这些武将之后，虽然是官宦之后，可大部分人的人生道路，还是只能从军中谋个前程。而对绝大部分的将门子弟来说，班直侍卫、捧日军、天武衣，都是可望而不可及，讲武学堂也是需要真材实料的，而在承平之世，他们最想去的地万，当然是两京的禁军，而其中待遇更加优渥的马军，自是最受青睐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当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宁肯在汴京做个普通人，也不愿意到外地去当官。汴京的繁华，在那个时代，实在是别处所无法比拟的。而对世间绝大多数的人们来说，他们追求的，其实也就是这些东西。殿前司辖下共有四支马军，捧日军高高在上，拱圣军声名不佳，骁胜军是教导马军，进入的难度不逊与讲武学堂，骁骑军不免便成为众多官宦子弟钻营的首选。便是说骁骑军中的每一个官职，都有一个“将门子弟”把持占据，也不算夸张。



公平的说，这些“将门子弟”，绝非无能的代名词，他们往往自小便受到更好的家教，不仅见识更广，这时代的大宋朝，也还谈不上腐朽，这些愿意到军中来谋出身的将门子弟，在骑术、箭法、武艺上面，较之寻常士兵，也多少都是强一点的。骁骑军的问题，是军中经历过伐夏之役的校尉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这些新校尉，大部分未有实战经历，更麻烦的是，一军之中，将门子弟过多，便免不了要分帮结派。而一旦局面形成之后，便是枢府想要整顿，也是千难万难了。



更何况无论是考核训练成绩、还是禁军的演习战绩，骁骑军其实也并不算差。



想找个下手的借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大部人的眼里，这支曾经在伐夏之役中立下过赫赫战功的禁军，仍然是殿前司精锐。



不过这些事情，瞒不过西京洛阳的百姓，而田烈武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他也清楚，刘近想的说不是这么筒单的事。



果然，刘近停了一会，便又继续说道：“以下官之见，要想继续与耶律信抗衡，只能依靠我右军行营诸军……而且……”



田烈武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郡侯必须真正掌控住右军行营。”



“真正掌控？”田烈武心中不由一震。



“不错。”虽然左右并无旁人，刘近还是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但言辞却更加犀利，“恕下官直言，今日之战，郡侯不过一军之将，而非两军统帅。我军不是一支军队在与耶律信打仗，而是两支军队在耶律信打仗。若非张将军配合默契，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张将军受伤，郡侯不能指望铁林军出现第二个张将军。”



田烈武已经听明白刘近的意思，神情变得沉重起来。



但刘近并没有就此打住，说到这里，他已经无所顾忌，“郡侯必须彻底接掌铁林军。不仅如此，待宣武一军回归，郡侯亦要更加果断，真正控制宣武一军。若郡侯能牢牢控制我右军行营诸军，南面行营亦只能惟郡侯马首是瞻，如此，我军兵强马壮，足与耶律信周旋。”



说到最后，刘近的目光都变得炽热起来。



但田烈武却只是轻轻唔了一声。



差不多的时间，回肃宁寨的路上。



半天的苦战，相比起宋军来说，辽军的伤亡并不算大，但是自耶律信以下，几乎所有的辽军将领，神情都很沮丧，便仿若打了一场败仗一般。沉闷的气氛，令得战斗之后的疲惫更加倦人，每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甚而有不少将领心底里已经生出对耶律信的不满，这些人战前十分的轻视田烈武，当发现事实并非如其想象后，却变得恼羞成怒，又将这股无名之火，转移到了下令撤兵的耶律信身上。



“再给我半个时辰，必能取下田烈武的首级！”左皮室军主将“小韩宝”萧春在回肃宁的路上，便向左右公然口出狂言，他似乎已经忘记，主攻云骑军的，正是他的左皮室军。



但是，这样的言论，还是在辽军将领中引起了不少的共鸣。



便是连耶律密，也不理解耶律信为何放弃。萧春所说的，并不全是大言，如果没有那只意料之外的宋军赶到的话，在天黑之前一举击溃田烈武部，是极有可能的。但即便宋人来了援军，耶律密也觉得放弃得太快。



“我已经给了萧春足够的时间。这么久时间内他没能做到的事，再拖到天黑，结果也不会改变。”耶律信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冷漠，“错已铸成，不可一错再错。”



谨慎的耶律密小心藏起了心中的疑惑，不再多问。他并不如萧春一样信心十足，只要回想起白天战斗的情形，耶律密就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云骑军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善战，雪战给双方都带来了麻烦，双方都有一些将士是在骑马冲杀时，因坐骑失了前蹄而受伤，但云骑军看起来与辽军同样适应雪战。尽管如此，左皮室军与云骑军的第一次交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击溃了云骑军。



但接下来，得意忘形的萧春以为胜券在握，竟然借着追杀云骑军的机会，杀向尚未列好阵的铁林军，岂料张整的铁林军竟然守住了防线，而败退的云骑军也并未被打乱编制，他们没有逃向铁林军的大阵，而是绕到了铁林军大阵的后方。



此时便连耶律信也出现了致命的判断失误。



没有人想到被击溃的云骑军还会有战斗力，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耶律信开始重新布阵，以优势兵力，三面围攻背靠村庄布阵的铁林军。耶律信对他的太和宫骑兵极其自信，这些手握超长长枪的骑兵，是耶律信训练出来冲阵的奇兵，对于步兵方阵极具威胁。



然而，曾经是太和宫手下败将的铁林军，这一次却守住了他们的方阵。



那是耶律密此生所见过的最惨烈的步骑决战。双方的攻防几乎都无可挑剔，而令人气结的是，仅仅只是靠着霹雳投弹的帮助，铁林军竟然稳若磐石，在太和宫令人窒息的冲锋中，一次一次的屹立不倒。尽管因为下雪的缘故，耶律信没能把火炮运来，但是太和宫在冲击铁林军的防线时，也使用了辽国自己仿制的霹雳投弹，然而火器也未能炸乱铁林军的阵形。即使是霹虏投弹就在脚边爆炸，那些铁林军的士兵，也绝不肯离开自己的位置去躲避。而这该死的天气，又一次帮了宋人的忙——尽管已经妥善保管，但是辽军的火器仍然大量受潮，原本数量就不算太多的霹虏投弹，许多点火扔出去后，竟然根本不爆炸。



铁林军的顽强，对于被击败的云骑军来说，不仅仅是一场活生生的教材，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只用了一个时辰，田烈武奇迹般的再次聚拢了羞愧交加的云骑军，这一次，云骑军不仅出现在辽军的侧翼，而且他们还采用一种新的战术。



很宽的横队，但是横队的纵深却只有三个横列，他们在很远的地万就开始驱使战马奔跑，待到靠近辽军之时，战马便已经进入全速冲锋的状态，这样一来，骑兵便可以冲进辽军的箭雨当中，先用霹虏投弹开道，然后是手弩，最后挥舞着兵器开始冲杀。



而最让辽军不适用的，是云骑军使用的另一种霹虏投弹——这种投弹，并不会爆炸造成杀伤，但点燃扔到地上后，却会释放出刺鼻呛目的浓烟，不仅仅令骑兵们感到不适，连战马都会受影响。这种投弹并非是什么新式武器，便连耶律密也知道，宋人在发明爆炸性的震天雷之前，所使用的火器大多便是这种功能。但是，云骑军所使用的这种投弹，明显经过改良，而且多半是辽宋战争开始后，在河间府制造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听说过宋军装备了此种火器。



借着浓烟的掩护，云骑军巧妙的变换着队形，一次又一次的将他们的兵力调动到辽军的侧翼，然后突然的集中优势密集的兵力，发起冲锋，给辽军造成混乱与杀伤。



可以说，面对着远比自己强大的辽军，云骑军打得十分的聪明。这犬概也是萧春至今并不服气的原因。云骑军每次组织进攻，都是分成许多个横队，从不同的地方发动。甚至他们连投掷能爆炸的霹虏投弹的骑兵，大概都是特别挑选出来的，并非每个人都有那样的臂力。可是他们却能依靠小队之间的默契配合，互相掩护，借着那该死的浓烟，一次次成功脱离战场，重新组织进攻。面对这样的宋军，辽军虽然强大，却如同恶狼在水田中抓泥鳅，总是用不上力。



尽量此后又有两次被耶律信发现破绽，甚至有一次还出动了黑衣军，给了云骑军一次痛击——几乎全歼了一个营的骑兵，但是越打越顺手的宋军，还是再次聚集起来，又一次出现在辽军的侧翼。



耶律密是个老行伍，数十年戎马生涯，也经历过不少大战，他心里十分清楚，若非辽军的主帅是耶律信，若非云骑军的单兵作战能力实在无法与精锐的皮室军、宫分军相提并论，他们的战术，可能为他们创造一次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利用顽强的步军方阵牵制住敌军，然后骑兵通过变化队形，巧妙的出现在敌军的薄弱点——从侧翼的进攻，对于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再加上对火器的巧妙使用，队列上的创新……在此之前，大概很难想象，那么薄的纵深，竟然也能造成巨大的杀伤吧？



此时回过头来再细想，耶律密也承认，如果在骑兵对战中要使用霹虏投弹这一类的火器，采用较浅的纵深可能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才能真正有效的避免误伤到自己。



耶律密没有想明白的是，为什么宋军的霹虏投弹看起来便很少出现受潮不能点火爆炸的情形呢？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田烈武这个“公人将军”，耶律密心中是再无半点的轻视。他甚至觉得田烈武是个天才的骑兵将领——此时的耶律密，当然不可能知道云骑军所采用的这些新的战术，以及运用这些新战术的能力，一大半的功劳，倒要记在完颜阿骨打、张叔夜与刘近身上。



而他们最终能将这些战术发挥出来，则不能不说拥有不小的运气成份。别的不说，虽然临战之前士气高昂，热血沸腾，可是真正与左皮室军交手之后，云骑军竟然就那么被击溃了。若非是辽军轻敌，兼之铁林军浴血苦战，他们根本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



不过耶律密是并不会因此而又瞧不起田烈武与云骑军的，因为，即便是如此，但这世上能抓住第二次机会的军队，恐怕也是屈指可数的。



况且，那数以千计的释放浓烟的霹虏投弹造成的战场烟雾，不仅仅干扰了辽军，对于使用这种精妙的战术的宋军，也有极高的要求。宋军只能依靠事先约定的号角声进行联络，而田烈武的指挥几乎可以忽略，这对宋军营与指挥一级将领的能力是极大的考验。



而这可是在耶律信的面前取得的。



便如耶律信所说的，他们因为轻敌而出战，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这个时刻，他们不会找任何的借口。



他们也没有时间后悔，犯下错误之后，必须设法弥补错误，最起码，也要竭力减少错误带来的损害。



在这个时候，再去纠缠于过去的事情，又有何意义？



这样一想，耶律密心中便冷静多了。他比萧春要大上二十岁，与那些血气万刚的年轻将领不同，耶律密是真正明白战争并不总是会顺心如意的。他只要看到耶律信还是很从容镇定，心中便觉安心。有没有击败田烈武，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说到底，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挫折而已。



河间府有多少宋军，那几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今日的大战，宣武一军没有参加，那多半便是去君子馆追击萧岚去了。田烈武这边若算是平手的话，那宣武一军那边，兰陵王可是准备好了一份好礼物招待的。



正自己安慰着自己，突然，从队伍的前方传来一阵喧嚣声。耶律密一惊，不知怎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怎么回事？”他连忙派出亲兵前去打听，一面忐忑不安的坐在马上，等待着回报。



未多时，去打探的亲兵更已疾驰而来，几乎是有些慌张的跑到耶律密耳边，低声禀道：“都统，肃宁寨……肃宁寨烧……烧了……”



“你说什么？”耶律密的眼珠都瞪大了。听到亲兵又用颤抖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耶律密二话不说，一夹马腹，纵马便朝耶律信的中军跑去。



“兰陵王，这……这是……”见着耶律信，耶律密也顾不了什么风度，急忙问道。



“没甚么大不了的。被赵隆钻了个空子而已。”耶律信只是斜着眼睛瞥了耶律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还没甚么大不了的！”耶律密心里几乎是吼叫起来，但是看着耶律信的表情，他便知道，这件事，大概耶律信早就已经知道了。“还真是沉得住气，看来这才是退兵的原因。”耶律密心里讽刺道，口里却已经无力再说此什么。



他哪里知道，肃宁寨被偷袭的消息，耶律信至少知道一个时辰了。而耶律信退兵的原因，还真的是因为陈元凤那几万大军。得知突然有两三万大军出现在自己的侧翼，一向冷静的耶律信差点没吓个半死，还以为中了宋人的计。他久攻田烈武不下，人马疲惫，肃宁又传来被偷袭的消息，让他不得不疑心宋人是故意让田烈武部来消耗他，然后趁他虚弱之际，将他一举击败。只是战前他拦子马派出不少，知道这河间府附近，也就是何畏之在饶阳那些人马，但何畏之部只有战车，却没有那许多穿得光鲜亮丽的骑兵……这人马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如从天降。一念及此，他哪还敢再战？何况当初来打田烈武，为了就是可以轻易全歼，此时眼见无望，再不退兵，更待何时？



尽管如此，耶律信倒也不至于便惊慌失措。



这此，说到底，都只是小小的不利而已。



他懒得与耶律密多说什么，派了几个得力的将领去弹压军中出现的慌乱，稳定军心，便照旧驱马前进。



耶律密见他如此，又是恼怒，又是尴尬，正待回自己本队，却见一骑白马自东边疾驰而来，他猜测多半是萧岚派来的使者，想了一下，到底还是担心萧岚那边的战况——与耶律信不同，少年得志的萧岚，却是颇会做人的，大辽军中的主要将领，抛开政见之类的不谈，至少在私交上，与萧岚都是不错的——而耶律密能够统领右皮室军，除去军功、能力、家世，最重要的，还是他对辽主的绝对忠心，以及那与世无争的随和性格。一般的将领，多少会有些桀骜不驯，对萧岚这样的年轻新贵多少还有此轻视、排斥，但耶律密和萧岚的关系却一直极好，因此，便以两人的私交，他也很关心那边的情况。这时心里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耶律密便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以他的身份，既然腼着脸不走，耶律信再如何也不至于赶他走。只见这边早有几名小校翻身上马，迎了出去，不多时，便领着一名黑袍男子来到耶律信身边。



这男子过来之时，耶律密老远便开始留神打量，见他神色从容，衣袍也甚为整洁，心中已是大定，果然，便见那男子见着耶律信，单膝跪倒，用契丹话禀道：“小人签书府中家奴萧若统，拜见大王，奉我家主人之命，有书信一封呈上。”说罢，自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上。



耶律信点了点头，一名亲兵走过去，接过书信，递了过来，耶律信验了火漆，撕开信封，取出一张纸来，却是用契丹小字写成，他识得是萧岚的笔迹，扫了一眼读完，便递给身边的一名随从收了，朝萧若统说了句：“回禀你家签书，辛苦了。”便又要催马前行。



眼见着那萧若统告辞离去，耶律密看着耶律信并无主动告诉自己的意思，只好催马凑过去，问道：“兰陵王，萧签书那边如何了？”



“已然击退苗履。”耶律信轻描淡写的从嘴里吐出了六个字。



耶律密顿时大喜，他却做不到耶律信那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喜滋滋的笑道：“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话音刚落，却见一骑探马自西方疾驰而来，那探马浑身是血，被引至耶律信跟前，刚刚跪倒行礼，便听扑腾一声，摔倒在雪地上，人事不知。



耶律密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转头去看耶律信，却见连耶律信，脸色也突然变得苍白。二人紧张的看着几个亲兵用小刀麻利的划开那名探马的裤子，又割开大腿内侧，取出一颗蜡丸来，呈给耶律信。



耶律密转头望着耶律信一把剥开蜡丸，取出一张小纸，扫了一眼，脸色立时大变。他心中一惊，正待出言相问，却见耶律信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张小纸，突然，身子往前一倾，噗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鲜血来。


<ol>
  <li>田烈武时为定远将军。​</li>

  <li>宋军行军扎营，皆有阵法、阵图。两支军队在一道扎营，地形要能互相配合，也要交换营阵图，以了解对方的情况。​</li>
</ol>

第三十四章 谁当其罪谁其贤 第二节



绍圣七年十月廿三日的晚上，注定是一个让人难以安睡的夜晚。



这一天的傍晚，在唐康率领步军与火炮，最后一个赶到战场时，辽国先锋都统韩宝的三四万大军，就在深州与河间府的州界不远处，被宋军彻底逼入绝境。



西面从北到南，狭窄的战场上分布着慕容谦、唐康、王厚的三支大军，北、东、南三面都有河流隔绝，不仅如此，何畏之的大军还横隔在韩宝的东南方向，而在东面更远一些的地区，还有环州义勇布下的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真假炸炮，以及已经与环州义勇合兵一处的仁多观国部——而这两只部队与那些炸炮，韩宝甚至没有机会知道他们的存在。



这是一片狭窄的区域，无论向哪个方向，辽军最多都只有三四十里的空间，最窄处可能只有二十里。



西面有王厚与慕容谦的数万骑兵保持着压力，东南面的何畏之，在傍晚来临之前，韩宝也曾经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但何畏之只是将他的环营车环摆开架势，然后对着辽军示威性的一轮火炮齐轰，韩宝便已经知道，何畏之到底还是把火炮给运过来了，他已经无法再往东边转进。雄武一军与镇北军表现出来的素质，打破了韩宝的幻想，在王厚与慕容谦数万骑兵的威压下，想要正面击败何畏之绝非易事。



但他同样也不敢冒着被何畏之夹击的风险，回过头正面迎击王厚与慕容谦。



绕开何畏之继续东进更不可能——何畏之那些笨重的战车与火炮的确不可能追得上韩宝的骑兵，但那意味着辽军必须抛弃作战队形，骑马疾驰！否则的话，何畏之再慢，也足够牵制住他们了——这样小的战场，极大的削弱了骑兵的机动性。在王厚与慕容谦的数万骑兵紧随其后、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做这种事情，而前面还有河流隔断，这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事实上，如若韩宝真的这么做了，即便他冒险成功，甩掉了何畏之，前面还有何畏之早就安排好的伏兵等他——发现河面开始结冰，何灌率领的环州义勇立即沿着唐河到滹沱河的那条支流，开始大布炸炮迷阵，这是手中炸炮不多的何灌想出来的一条计谋，他让何畏之帮他造了数万面各色小旗帜，然后将这些小旗帜插得到处都是，旗帜下面，可能是密集的炸炮阵，也可能是环州义勇事先挖好的陷马坑、铁蒺藜之类，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在短时间内，要通过这个炸炮迷阵，除了无畏的勇气外，大概还需要被上天眷顾的运气。而就算辽军真有这样的幸运，前面还有无意中路过此地的仁多观国部，近三千镇北军骑兵加上神射军残部，虽然兵马不多，但在何灌的配合下，稍作牵制，还是行有余力的。



倘若韩宝真的那样做了，辽军此时可能早已经崩溃。



幸好韩宝还保持着冷静。



如果实在无路可走，韩宝也宁可掉过头去，冒着被夹击的危险，与王厚、慕容谦决一死战。这样虽然不免于全军覆没的命运，但至少能给宋军造成更大的损失，而且，多少也会有些部队能突围成功。



不过，生机也未必没有，只是比较渺茫而已。



发现何畏之的环营车阵不好惹后，韩宝麾下的五员大将，对接下来的作战方案，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永兴宫都辖耶律乙辛隐主张固守，等待耶律信的接应。大辽军中，不少将领对于耶律信的能力有着近乎迷信的态度，直到此时，耶律亨与耶律乙辛隐仍然相信，耶律信能够帮他们打开一条生路。若耶律信能击退河间府的宋军，率军前来接应的话，这也未必不可能。事实上，这也是韩宝率领他们东进的初衷。



但是另外两员大将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与文忠王府都辖萧吼却力主另一个方案——趁夜突围。夜战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得已的选择。但对于突围来说，却也有有利的一面。耶律雕武与萧吼有他们的自己的理由，军中已然要粮尽，而他们却处于被四面围困的状态，局势已经比韩宝决定改道东进时所想的要恶劣不知道多少倍，这个时候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管向哪个方向，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总之趁着还有再战之力，先突围出去，再想办法。



连长宁宫都辖萧垠也倾向这个方案。只不过萧垠的担忧来自于那些部族属国军。此时就算是再蠢的人，也知道辽军的处境有多绝望。而那些“蛮夷胡狄”，都是些可以共富贵但不能共患难的。这个时候，不能给他们过多时间停下来思考，只有带着他们不断的打仗，这样，他们才会因为习惯而跟着辽军作战。这样的局面一旦让他们好好想一想，甚至是几个部族之间稍微交流一下，后果就将不堪设想。趁夜突围也许过于孤注一掷，但在萧垠看来，若无更好的选择，冒险也是值得的。



问题在于这件事并不是如说的那么容易。



宋军便近在咫尺，辽军一举一动，都在宋军眼皮底下。王厚追上他们之后，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停了下来，再次结阵相待，一面等待慕容谦与唐康，一面将骁胜军当成了拦子马部队使用，在辽军四面八方，一二十里内，宋军有数千名骑兵四处活动，邀击韩宝派出的拦子马，小规模的战斗不断发生，这给辽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情报传递异常困难，极难清楚掌握战场外围的情况，而相反，对于宋军来说，辽军的任何行动他们都能很快察觉。



虽说入夜之后，双方都已经收回了大部分的游骑，但王厚、慕容谦、何畏之都是老于行伍，一定都会有所警惕，丧失了突然性的话，趁夜突围就不过是挑起一场夜战。这未必明智，韩宝麾下有三四万的大军，如果列成一个方阵的话，随随便便也是正面宽度超过七八里——这等重兵集团，极其依赖于旗鼓的指挥，特别是旗帜，而在夜晚，即便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士兵们多执火炬，也最多能看得见有一面面旗帜，至于旗帜的颜色、形制，在战斗当中，绝大部分将士都是很难分辨清楚的。因此，对夜战来说，人马越多，就越是容易混乱，无法指挥，一旦发生混战，自相攻击也屡见不鲜。尤其是韩宝的麾下，还有大量的部族属国军。在夜战当中，这些军队的存在，绝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这个时候，韩宝想抛下这些部族属国军带着宫分军突围也已经不可能，否则的话只怕不用宋军动手，辽军内部立即就会内讧。



当然，这种混乱是双方的，除非宋军固守不出，否则他们一样也要接受夜战的考验。这也是耶律雕武与萧吼觉得值得冒险的理由之一。占据优势的宋军有可能害怕混乱而不敢出战，即便出战，这种混乱也将让胜负变得难以预料。但南下以来交战的经验，却让韩宝隐隐觉得，他所面对的宋军，应对混战的能力，可能要更强于大辽的军队。



此外，突围的方向也是个问题。虽然萧吼与耶律雕武觉得此事如今已不重要，但是，对于众多的普通将领，还有部族属国军的众首领来说，这可是至关重要的。向西突围？就算成功了，前面还不照旧是绝地？在这个军心已经十分脆弱的时候，这样的计划，就算在军事上真有可行性，可要说服众将追随，却几近不可能。真正的选择只有两个方向，是一个向东，直奔肃宁；一是向南，取道饶阳。



无论如何选择，都必须跨过何畏之这道坎。



然后，还要在夜间渡河！



耶律亨与耶律乙辛隐有足够的理由反对这个极端冒险的方案，他们觉得这是不可能成功的。单说渡河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河面虽然结冰，但情况十分复杂，这么多人马就算白日渡河，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况且现在滹沱河的情况他们并不了解，若在他们渡河时被宋军追上，火炮齐轰，很容易就会造成人马自相践踏，形成溃败之势。



便连一向果决的韩宝，此时也不免于犹疑难决。



而宋军那边，王厚的表现几乎可以用“厚颜无耻”来形容。作为追击的一方，在慕容谦、唐康等部相继赶到，而发现辽军并无动静之后，他立即下令诸军扎硬寨——这个晚上，天色刚刚变黑，空中便又飘起雪，来同时还刮起了北风，风夹着雪，雪夹着风，这样的气候，宋军居然还出动了不少人马，在营寨外面挖陷马坑！



不仅如此，入夜时分，宋军还调来了数千名随军脚夫，在他们的大营前面垒起土墙来。



王厚的意图十分露骨，即便满手的筹码，他也根本不想主动进攻，而是打着等着辽军不战自溃的主意。如若辽军在此再多耗一些时日，大概王厚还会调动更多的民夫来，围着辽军的营地筑出一圈土墙来，生生困死他们。



尽管麾下将领们不住的嘲笑、咒骂王厚的“懦弱”、“无耻”，而且倘若易地而处，韩宝本人也绝不会选择这样的战法，但他心里却也不能不佩服王厚真的沉得住气。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世上绝大部分人，在这种时候，不得意忘形就算不错了。



但时间的确站在王厚一边，而且到了此时，每过一个时辰，宋军的优势都要增加一分，而辽军的处境就要更加困难一分。只要辽军不找上门来，他又有何必要主动进攻？



苦涩的是，王厚的从容，就意味着他韩宝的困窘。



而且，理智上理解王厚的战术是一回事，感情上，却又是另一回事。内心深处，韩宝更喜欢堂堂正正的一决胜负，如果是那样的战败，他绝对会心服口服，但是，他自南征以来，几乎没有打过败仗，怎么竟也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是韩宝心里所不甘、不服的。



只是他也明白，他无论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都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对手，仿佛一尊不动如山的石佛，丝毫不会在乎这此事情。



他大概还有最后一次抉择的机会。



不是选择更好的一个作战方案，而是去选择不是最坏的那个方案。



而这次的决定，将直接决定他的命运。



尽管心里面波澜起伏，前所未有的犹豫不决，但是，从外表上看，韩宝仍是显得从容镇定。他坐在胡床上，用绢布仔细擦拭着他的佩剑——他身边的人都很熟悉他的这个习惯，每一天，韩宝都会抽出一点时间来，擦拭着他的这柄宝剑，却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这个习惯是怎么样形成的。



这个习惯已经有十余年了，每次擦拭这柄佩剑，韩宝就会想起十几年前的那次战败，那是辽国重归统一后的一场微不足道的小规模战斗，对手只是一个不服王化的小部落，但是，那个时候，作战只知道勇往直前的韩宝，却被敌人算计了，和三百余名骑兵落入敌人的陷阱，全靠着部下拼死冲杀，韩宝才侥幸保住一条性命，但三百多名部下，最终没有一个人活下来。后来他重整旗鼓，报了一箭之仇，干净利落的击败了这个部落，杀掉那个部族的头领，这柄宝剑，原本便是那个头领的佩剑。也因此之故，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韩宝曾经打过那场败仗，人们记住的，是他最后的胜利。



但韩宝自己却始终记得那场战斗。



他每天都要擦拭这把宝剑，提醒自己，要多依靠自己的智慧，而不是勇猛。通常，这柄宝剑都能让他平静下来，冷静的审时度势，压制住心中的得意忘形——这十余年来，韩宝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他主要提防的，都是胜利在望与胜利之后的头脑发热。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次，当他手中的绢布触碰到剑身时，韩宝并没有感觉以往心中的那种警醒，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燃烧起来。这前所未有的困境，仿佛也激发了韩宝心中沉寂已久的那种斗志。



王厚以为这样便能困住他了么？



他心中有两个声音激烈的交战着。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应该要将这三四万将士平安的带回去，尤其是两万宫分军，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士，关系到大辽的国运。但在心底里，更深处，韩宝却前所未有的渴望战斗！



他几乎能感觉到手中的宝剑，饥渴欲饮，它渴望数不清的鲜血！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韩宝自己不愿意面对的声音，也会时不时的冒出来，让韩宝冷不丁的打上一个寒战，又赶紧立即压制下去，可这声音，越是压制，却越是响亮——隐隐的，韩宝也意识到，若无耶律信的接应，突围什么的，不可能成功。也许，所有的算计，皆已无意义，他与他的三万数千名将士，所能选择的，只是一种死法而已。



这就是英雄末路的感觉么？



为何仔细品味，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道静坐了多久，韩宝终于起身，将锃锃发亮的佩剑小心的插入剑鞘，一直守候在帐外的萧吼、耶律亨、耶律雕武、萧垠、耶律乙辛隐，仿佛是感觉到什么，也在这一刻，揭开帘门，鱼贯进到帐中。



五人看到韩宝高大的背影，立即欠身行礼：“晋公。”



“吾意已决。”韩宝将宝剑轻轻搁到剑架上，缓缓转过身来，眼睛中闪烁着慑人的寒光，“我大辽铁骑，绝不能任人鱼肉！”



“晋公是决意突围了么？”五人之中，耶律雕武率先拾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韩宝摇了摇头，“趁夜突围，难以成功，最后恐不免于溃败。然固守待援又过于消极。”他说到这儿，扫视了五人一眼，看着四人眼中的疑惑，沉声说道：“我要反客为主！”



此话一出，其余四人也不由得抬起头来，脸上皆有期盼之色。



韩宝沉默一会，凝视众人，又说道：“君等五人，有追随韩某十数年者，亦有素非韩某部属者，然不论如何，君等皆为我大辽忠贞肱骨之臣，故某不肯以诈术待诸君。”



“如今我军局势，亦不必讳言，实可谓危若累卵。宋人合兵七八万之众，兼山川地利，成四面合围之势。而我可战之兵，实不足两万，兼以人马疲惫，粮草渐馨，惟一的生机，便是指望兰陵王来救。然河间之地，章惇、田烈武坐拥数万精兵，宣武、铁林，皆南朝精锐，兰陵王未必来得了。”



韩宝如此直言不讳，众人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韩宝举手止住想要说话的耶律乙辛隐，又继续说道：“事已至此，岂可讳病忌医。自南征以来，某兵锋所向，无不披靡，不料一朝失算，竟至于此。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韩某之罪，实不容诛。”



“晋公……”



韩宝摆摆手，又止住萧吼，笑道：“你不必担心，某只不过是反躬自身，非是志气消沉。君等可知猛虎何时最危险最可怕么？”



他冷不丁的一问，众人皆是一怔，只有耶律雕武沉声回道：“自是它被逼入绝境之时。”



韩宝赞许的瞥了耶律雕武一眼，“身处绝境，心无妄想，才是决一死战之时。”



“君等不必再去想兰陵王的接应，我两万宫卫将士的血与刀，足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君等亦不必再去想甚么突围，北、南、西三面，皆是死路，就算杀出重围，宋军依旧会穷追不舍；东边亦不是退路，纵使我军能击败何畏之，要渡河亦非易事。久战之后，人马疲惫，到时只要被王厚追上，滹沱河边，便是我等葬身之所。十停人马，至多能有二三停突围成功，而宋人甚至不会有多少损伤。我军实是已经无路可退！”



“与其如此，不如死中求生！”



“存必死之心，以寡击众，与王厚的主力决一死战，我大辽铁骑，就算要死，亦不能毫无意义的去死！王厚所部，皆是南朝精华，倘能将之重创，纵是全军覆没，亦可为我大辽赢得十年平安。倘得苍天庇佑，转祸为福，才是我两万将士真正的一丝生机！”



韩宝慨然而语，听得五人皆是热血沸腾。其实辽军将领中，从来没有几个人认为大辽铁骑会打不过宋军，然而自从在安平被慕容谦牵制以来，这仗便打得极其憋气，宋军聚集重兵，却始终躲在营寨里面，就是不肯出寨一决胜负，偏偏他们还无可奈何。加上二十三日白天这一仗，三四万大军，几乎是莫名其妙就落到这般困境，众人心中都不免憋着一股鸟气。甚至颇多将领已然有些腹诽，以为与其如此，不如白天就拉开阵势，与王厚、慕容谦在木刀沟一带一决生死。此时若以局外人看来，韩宝所感觉的困境，自不算是矫揉造作；可对他麾下的众多将领来说，现实的困境与过往的骄傲夹杂在一起，哪怕理智上明明白白的知道处境有多么危险，在心底里，却不免总会觉得这一次的结果，仍然会和过去一样。战败似乎一直是很遥远的事情。



这样的心态下，此时韩宝“改变”主意，马上便得到众将的衷心拥戴。



萧吼昂着脖子，高声说道：“末将就怕王厚那老乌龟不肯出壳，平原野战，就算以寡敌众，我契丹铁骑，又有何惧？！”耶律亨也大声说道：“萧将军说得极是，末将也以为这么窝窝囊囊，被人跟着屁股后面想捡便宜，倒不如拉开阵仗，好好干一仗。”便连素来用兵谨慎的永兴宫都辖耶律乙辛隐也说道：“末将也以为，奋力一战，未必不能转危为安。”



耶律雕武与萧垠倒还算保持着冷静，二人对视一眼，问道：“然不知晋公有何良策？自我军与之在安平相持以来，王厚那个老乌龟，一直都是坚守不出，绝不肯与我军堂堂正正决战的。末将等看他今日这个打算，实与安平时无异……”



两人这么一问，耶律乙辛隐也清醒了几分，也说道：“要想与王厚主力决战，何畏之部的夹击亦不可不虑……”



韩宝看了三人一眼，又看了一眼萧吼与耶律亨，一人嘴上虽然不说，但眼中所流露的神色，显然也是极关心这两件事。他并不马上回答，而是转过身去，在案几上铺开一幅地图，一面朝五人招了招手。萧吼诸人不敢怠慢，告了罪凑上前去，却见韩宝手指落在一处，淡淡说道：“吾意便在此处与宋人决战！”



五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韩宝手指所指之处，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掩饰不住的惊骇之色。



韩宝指向的地方，竟然是滹沱河边！



“背水一战……”过了好一会，耶律雕武才颤声说道：“晋公，这可非同小可。”



“置之死地而后生。”韩宝的声音，如钢铁一般，“明日一早，我军便兵分三路，假作突围，绕开东南何畏之部，向南边滹沱河集结，让王厚以为我军是想要取道饶阳进入河间。如此其必然要调兵追击，以配合何畏之的步军阻击、迟缓我军，因其绝对想不到，我军突围之意，不为渡河，故此，以王厚的用兵，他不会逼得大急，而是会缓缓调动各部，待我军到达滹沱河边，阵脚未稳，数万人马急于渡河之时，才会是他最好的进攻时间——利用好这一点，我军便有足够的时间，摆脱何畏之部，至滹沱河边列阵，狠狠的杀个回马枪。”



“如此一来，王厚、慕容谦、何畏之部，便全部到了我军的北面。”耶律雕武低声说道，究然打了个寒战，“背面是滹沱河，北边是至少六七万宋军……死地……”



“以兵法而言，这是不折不扣的死地。”韩宝声音中不带半点感情，“然而我军也不用再担心腹背受敌。宋军兵马虽多，战场却只有这么大，他们同样展开不了，能同时与我军作战的兵马，也就是那么多。以今晚风雪之势，明日积雪更厚，宋军步兵大量辎重，行动更加艰难，其骑兵也定然会比步军先赶到战场。我军能有六成的机会，达偿所愿。”



“只不过，这既然是死地。若是做不到死中求生，那就必然会全军覆没！”



大帐之内，突然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此时，萧吼等人才真正意识到，韩宝制定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计划。



说得不祥一点，这就是所谓的“困兽之斗”。



过了好一会，才听萧吼咬牙说道：“直娘贼，拼了！”



此时，数十里外，东北面的肃宁寨，同样也是营火通明。



白天赵隆对肃宁寨的偷袭，给辽军造成的损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大军回寨清点之后，发现不过是一些营帐、木城被烧毁，此外就是死伤了近百名留守的老弱士兵，但赵隆的主攻目标——辽军的粮草积蓄，安然无恙。也因此，肃宁辽军的军心，迅速稳定下来。



只要粮草无事，就没什么好害怕的。



从留守辽军的回忆来看，赵隆的这次偷袭，看起来也不是蓄谋已久，而是属于临时起意。他们的兵马不多，大概只有两千人左右，骑兵不足百骑，对木城、营帐的袭击，只是声东击西，因为耶律信几乎是倾巢而出，只留下两千兵马看守粮草，其他的地方几乎没有兵马守护，再加上也没有人想到赵隆居然敢袭击肃宁寨，所以他才能出其不意。但守卫粮草的将领是个谨慎老成的老将，肃宁寨虽然乱成一团，他始终坚守不动，赵隆眼看占不到便宜，也不敢久留，放了几把火，便即呼啸而去。



然而，肃宁寨并没有因此而真正平静下来。



赵隆偷袭肃宁寨留下的断瓦残垣，特别是到处可见的烧得焦黑的木头，触目惊心，南征以来，肃宁差不多都是辽军在宋朝境内的大本营，在一般辽军将士的心中，这里是绝对安全的。然而，这种信念如今轰然倒塌，再加上白天与铁林军、云骑军作战时所感受到的宋军那种顽强，让许多人心里都生出不好的感觉来。对于归国的期望，也愈发的迫切。官阶较高的将领，更是听到了关于兰陵王咯血的各种传闻，关于宋军援军，关于安平韩宝部的……他们虽然不敢公开讨论这些话题，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显得比平时更加紧张。



尤其是那些能参预军机的高级将领，西方几十里外韩宝部的战况，有如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让人感到窒息。



自从何畏之占据饶阳后，宋辽两军对于战区的封锁与反封锁便渐渐白热，何畏之一面派出何灌的环州义勇肆无忌惮的四处出击，刺探情报；一面又加强对安平与肃宁之间联系通道的封锁，先是用快艇小船封锁河道，其后又从军中挑选豪杰之士，在安平与肃宁之间四散巡逻，邀击辽军的拦子马与信使，企图彻底切断耶律信与韩宝的联系。辽军并不十分习惯这种战争方式，不过，作为回应，每当辽军有重要行动，耶律信都会派出大量的拦子马部队，清剿四周的宋军探马。总体来说，这场封锁战，在河间、肃宁、君子馆之间，辽军是占据优势的，只是他们因为不习惯这样的战法，而很难持续的保持强度；而在安平与肃宁之间的那片地区，何畏之却掌握着绝对的主动，耶律信付了不小的代价，也就是能勉强保持和韩宝最基本的联系而已。



尽管如此，对于安平战场双方的部署，肃宁的这些辽军将领们掌握的情报，可能比身陷包围的韩宝还要多。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的士气更加低落。



傍晚时那名探马，用自己的生命带回了宝贵的情报，让他们得以知道韩宝已经被迫东进，而在肃宁的西南方，唐河与滹沱河北流之间的那条支流的南岸，在一夜之间，地面上忽然出现了数不清的小旗帜，那名探马所在的小队，付了数人死亡的代价，才探清楚那是一个炸炮阵。



那些探马，以及收到情报的耶律信与他麾下的将领们，并不知道那只是一个炸炮迷阵。对于在炸炮上还敌意插上小旗的行为，是可以有很多解释的，所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本就难说得很。也许宋人这样做，只是故意引辽军进阵的把戏呢？至于接近真相的猜测，认为宋人没有足够的炸炮布阵，反而是最不可信的。辽军中没有人会怀疑宋朝的生产能力，仅仅是那几十里的炸炮带，对辽国来说也许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如果宋人想做，他们就可以找到足够的工匠，做出那么多炸炮来。尽管这对宋朝来说，也不免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可是，这只能让他们觉得宋人是蓄谋已久、煞费苦心，而正这好说明韩宝已经彻底落入宋军的圈套。



这数十里的炸炮阵，若是事先有所准备，自然不足为惧。但是突然出现在关键时划，配合着王厚、慕容谦的数万大军，便足以抵数万甲兵。它割断了肃宁辽军接应韩宝的首选路径，通过那条唐河支流，原本是路程最近，而且宋军防守也最薄弱的一条道路。



如此一来，接应韩宝部便只能取道饶阳以北的滹沱河北流，那里不仅河面更宽，冰情更加复杂，渡河难度倍增，而且，北有何畏之部的阻击，南有河间宋军的配合！



耶律信要走这条路去接应，几乎就得在田烈武的眼皮底下通过。



白天一战，辽军已知田烈武绝非是可以轻视的“公人将军”，铁林、云骑之韧性，颇令人无可奈何。更何况，战场上宋军还意外出现了一只数万人马的援军！



将这所有的一切联系起来，若说这不是宋人苦心经营、步步设套，谁人肯信？此时再去想出现在北边的吴安国部，考虑到该部如今所在的位置，有人甚至坚信吴安国部可能是南朝事先部署的，那是防止韩宝部万一北渡唐河后的最后一道防线。



南朝处心积虑的想要围歼韩宝的四万大军，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可怕的是，南朝的这个战略，可能是很早就已经制定，而非战局自然发展的结果，而大辽事先竟然无人觉察，而是始终都觉得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真让人不寒而栗。



只要想想四万铁骑竟要被南朝围歼，而堂堂兰陵王耶律信就在数十里外眼睁睁的束手无策……只要早几个时辰，任何人说这种话，都会被当成最拙劣的笑话来看待、而如今，这些将军们突然发现，这竟然将成为现实。



这已经不止损失两万宫分军的问题，此事对于大辽的士气、民心，都会是致命的打击。每个人都意识到，这可能将是彻底葬送辽军对南朝心理优势的一战。契丹铁骑的骄傲，与他们最优秀的将军之一，将一同被埋葬在滹沱河畔。



而他们却在几十里外，什么事都做不了。



相比之下，萧岚在君子馆击退宣武一军的追击，成功保护大批的掳获踏上归程，成了根本不值一提的胜利。



挫败感在兰陵郡王耶律信的大帐内弥漫，越是骄傲的将军，此刻越是气急败坏。许多人因为根本无法接受中兴的大辽军队，南征北战所向披靡的大辽军队，让无数塞北部族闻名变色的大辽军队，在他们最出色的将军的统率下，竟然可能会有四万铁骑被人围歼的事情发生，已经处于失控的边缘。



因此，当耶律信说出他的抉择时，素有几分桀骜不驯的左皮室军都统萧春立时便跳了出来。



“班师？！”他的声音震得大帐上面的积雪都簌簌直落，一双大眼凶狠的瞪着坐在帅座上的耶律信，仿佛要把耶律信吃了一般，“兰陵王，你的意思是要将晋国公与两万将士扔给宋人，自己逃回国内么？”



“萧春，尔焉敢无礼？！”



耶律信还未及答话，听到萧春言语不敬，几名忠于耶律信的部将马上站了出来，朝着萧春厉声喝斥，他们的手已习惯伸向腰间——若非所有将领进帐议事前都必须卸下武器，只怕早已兵刃相向。



但萧春却只是恶狠狠的瞥了他们一眼，旋即转头望向右皮室军都统耶律密，高声问道：“右都统，莫非你也同意班师么？”



耶律密避开萧春凌厉的目光，嚅嚅不应，转头望向耶律信，却见后者脸色苍白，但神情冷漠，眼神之间，仍然是那种万年不变的镇定，或者说倔强。一时之间，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辽的新军制，皮室军五都统，只直接听命大辽皇帝与皇后陛下，如耶律密、萧春等人，在军中的名声、地位，固然无法与两耶律、韩宝等人相提并论，却也是地位超然。能够出任五都统的人，不仅都要在军中有一定声望，立过战功，而且一定出自耶律与萧氏二族，是大辽皇帝与皇后十分信任的心腹之臣——这也是因为当今辽主靠着兵变夺得帝位，惩前毖后，自己当然不愿意重蹈他父亲耶律洪基的覆辙，故而定下这般制度。因此在南征的辽军中，如萧春与耶律密，其虽然要听耶律信的指挥，但地位是与韩宝等各路主帅相当的，非寻常将领可比。



因为这个原因，萧春自然也不可能象一般的辽军将领那样，对耶律信惟命是从。耶律密更是知道他少年得志，一向野心勃勃，尽管其资历名望，远逊于两耶律、韩宝等大辽名将，但这反而更加激励萧春，此次辽军南征，萧春便是一个狂热支持者。甚至当辽主以久战无功，决意班师回朝之时，萧春也是曾经极力反对的，他认为战况不尽如人意的原因是大辽投入兵力过少，狮子搏兔，必出全力，何况是对付庞然大物的南朝，因此他力谏辽主，宣称只要大辽敢于扩大战争规模，征调国内所有适龄青壮男子参战，以契丹人充骑兵野战，以其余各族士兵充步兵攻城，就一定能够彻底击败宋朝，逼迫宋朝议和。



故此，当萧春得知韩宝的处境之时，整个人已接近于狂怒。他虽然外号“小韩宝”，不过与韩宝并无多少私交可言，只是与这帐中的其他辽军将领一样，在此之前，虽然也知道宋军的企图，并且知道有所谓的“危险”——但这就如同看一个伎艺高超的人缘杆，人人都知道那种表演其实是命悬一线，可实际上，也不会有几个人会杞人忧天的担心缘杆的人会真的摔下来。而一旦这种“危险”突然真的就要变成现实，对于萧春这种极度崇信大辽武力的人来说，打击之重，不免又要远过于旁人。



耶律密相信，萧春此时惟一想的，就是不惜代价的接应韩宝突出重围，最好是重创宋军，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军一个教训。



而耶律信竟然说出要在这个时候撤兵的话，萧春岂能接受？



甚至连耶律密都觉得接受不了。



难道局势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吗？



撤兵对韩宝的那几万人马意味着什么，是显而易见的。相应的，这对于耶律信意味着什么，也是可以想象的。耶律密看着耶律信的神色，便知道那一定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心里明白，倘若还有一线希望，耶律信就断不至于弃韩宝于不顾。因为，救韩宝，就是救他自己。



他做出这般决断，就意味着，在耶律信看来，韩宝的那几万人马，已经没有生路，任何行动都只是徒劳，还可能将河间的辽军也置于更大的危险中。而这也意味着大辽的这次南征的彻底失败，这场对大辽来说虎头蛇尾的战争，不过是如同元嘉北伐那样的笑柄……耶律密无法想象，耶律信竟然甘愿接受这样的结局。



在理智上，如果耶律信认为已经是该班师的时候，那么耶律密便相信，这的确是已经该班师的时候。但是，这样的决定，在军事上也许是明智的，但在政治上明智么？



至少也应该做一个接应的姿态，等到韩宝那边尘埃落定，再迫不得已班师回国——这样，当他们回到大辽之后，才能少受一些责难吧？越是失败无可避免，就越是需要借口，越多越好。



耶律密也很难分辨得了，耶律信这时候就决定班师，是一种果断，避免肃宁的辽军也陷入更大的危险中；还是一种内疚，或者说是骄傲，既然怎么样也没用了，他就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天下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无能……他不愿意或者不屑于逃避责任，那么，见死不救，自顾北撤，的确是可以保全败军之将韩宝的名声。



虽然，那样的话，兰陵郡王耶律信，将掉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兰陵王。”耶律密沉吟再三，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是否再遣一员大将，再去探探那个炸炮阵……”



“不必了。”耶律信的语气仍然是那么冷淡，或许是明白耶律密是好意，他又难得的多解释了几句：“本王早已派出一支人马再去打探，在河岸还发现了一支南朝骑兵，以营寨数量来看，当有三四千骑，南朝既然已有防范，渡河殊为不易。”



他刚刚说完，萧春便又叫了起来：“区区三四千骑，有甚好怕的？！萧某愿率本部兵马，只要一个时辰，定然攻过河去。”



耶律密不满的皱了皱眉。白日一战，连云骑军都不可以小觑，宋人又是据河而守，占尽地利，萧春此言，未免有此托大。他攻过河去虽然是可以做到，然损失恐怕也不会小。而过河之后，宋人恐怕也不会干坐着等他们去破坏炸炮阵。不过这此还是次要的，最大的麻烦是，他们兵马一动，田烈武必不会坐视——他们已经知道，田烈武部的宋军与那数万援军，并没有回河间府，而是在野外扎营，其意叵测。



他心里计算着，却听耶律信已经冷冰冰的否决：“不许！”



萧春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他尚未及说话，又听耶律信已沉声下令：“军中若有人敢违本王节度，军法从事！”



便见萧春的脸色由赤红又转为铁青，他恶狠狠的昂然望着耶律信，怒极反笑，高声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末将遵令！”



耶律信却连正眼都不去看他，只转头看了一眼耶律密，道：“右都统，本王知道你要问甚么。”



耶律密连忙欠身，便听耶律信长叹了口气，说道：“王厚、慕容谦不会让晋国公突破炸炮阵。本王并非不想去接应晋国公，只是，田烈武既得强援，明日一早恐怕便会大举进攻肃宁！”



他此言一出，大帐之内，顿时一片沉寂。连萧春脸色都是一变。耶律密讶声道：“今日之战，宋军伤亡亦不小……”



“战局变化至此，我若是南朝主帅，就算事先并无此意，此时也必然要急令田烈武猛攻肃宁。”耶律信沉声说道：“田烈武麾下有云骑、宣武、铁林三军，再加上今日出现的那两三万宋军，兵马雄厚，虽不能取胜，然我军若要想守住肃宁，便无力再分兵；若是放弃肃宁……”



耶律信说到这儿，便不再多说。众将心中都明白，倘若放弃肃宁，那就更加不可能自唐河支流这个方向接应韩宝，那儿离肃宁太近，根本不可能摆脱田烈武。他们只能选择南下饶阳方向，走滹沱河北流——然而，那样的话，他们又不可避免的要遭遇田烈武部，甚至还不需要田烈武来主动攻打肃宁。



这是事先料想不到的，原本以为只需要小股兵力就足以牵制河间宋军，而现在，不仅田烈武居然有能力来攻打肃宁，而他们竟然还必须全力应付。



在二十三日之前，大概也没有谁会相信这样的事。然而此时，帐内的辽军将领们，都不得不默认田烈武有此能力。若辽军全力以赴，田烈武当然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却至少能坚持数日不败，也许时间会更长一些——那样的话，韩宝部可能已经败亡。而安平的宋军若腾出手来……想到这里，每个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耶律信扫视众将一眼，知道已经压制住不满的情绪，当下站起身来，寒声说道：“诸公只需听令行事。回国之后，本王自会向皇上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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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对古代之夜战，常见所谓古人多“夜盲症”之说，甚至有进一步想当然以为古代军队几无夜战，或者否定偷营劫寨之战法等等，其实皆为无稽之谈，不说夜战战例史不绝书，绝非演义小说流，便兵书中亦对此颇为重视，《武经总要》卷六便有专节“备夜战法”，叙攻守战法，若垢《武经总要》乃文人所著，则《练兵实纪》卷七有多节叙及夜间战守事宜，如偷营劫寨，攻城守城，正是古代夜战的主要形式。诸君可自翻查。又，如《武经总要》所言，其时“夜黑之后，必无与敌列阵克期而战”，所言虽是北宋一代之事，然亦庶几近于事实，至于原因，该书说得清楚，“昼战多旌旗，夜战多火鼓”，参见本书第二卷附录《攻战志》对于宋朝兵阵之介绍，当可理解旗帜对于当时阵战之重要。夜战之时，军队之指挥行动，多赖于火鼓，而不能依靠旌旗，对当时的军队，实是极大的考验。至于“夜盲症”之说，恐为以讹传讹，本书不取。然以其流毒甚广，故稍加辨析。是非可否，借君可自行分辨，然阿越断不能视景德元年瀛州城下昼夜攻城的十余万辽军为夜盲症患者。​</li>

  <li>此处之滹沱河，有时文中亦称高河，见前注。而文中有时将此支流亦直接称为滹沱河。​</li>

  <li>辽军重定军制后，对五皮室军主将的简称，其中“黄皮室军”主将则称“上都统”。​</li>

  <li>当时颇为流行的一种极具危险性的高难度杂技。表演者要爬上一根数丈长的固定细长杆，并在杆上做出各种惊险优美的动作。​</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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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谁当其罪谁其贤 第三节



十月廿四日。



一夜风雪过后的河北平原，显得格外的空旷、辽阔。北风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呼啸而过，偶尔从雪地上露出的箭簇，让这冬日的清晨，更多了几分寒意。



骁胜军第二营都指挥使刘仲武亲自率领着麾下一个都的骑兵近九十名将士，在辽军的东南边巡逡着。按照大总管王厚的将令，五更时分，刘仲武便已离营，此时已有小半个时辰，他们走了快十里路，却连一个辽军的拦子马也不曾见着。



“没有辽人更好。”刘仲武在心里说道。他麾下第二营所负责的区域，是辽军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之一。刘仲武并非寻常武夫，他知道倘若辽军不肯突围的话，再困守数日，王厚便能将他们围得个铁桶似的。到时候辽军粮尽援绝，天寒地冻，纵然人能作战，战马没有吃的，那便是任人宰割的结局。因此，他也并不计较那区区几个首级。



但跟随他的将士却并不如此想法。骁胜军是大宋朝的骑兵教导军，军中将士，尽皆精锐；而刘仲武的第二营，是突骑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突袭、侦察，是他们平日训练不知多少次的，此番被派出来充当探马，正是一展其所长，昨日牛刀小试，全军斩下辽军的拦子马首级二十余颗，因此人人都盼着再发些利市。



将士们的士气十分高昂。就在昨天下午，当大军追上辽军之后，王厚突然公布了枢府对开战以来有功将士的奖赏命令，行营诸军中，便以骁胜军的奖赏最引人侧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自辽国南侵以来，骁胜军是除拱圣军外与辽军打硬仗最多的部队，而且还有过大败萧阿鲁带那样的大捷。虽然数番大战下来，骁胜军伤亡惨重，似刘仲武的第二营这样伤亡较小的部队，每个都一百多人，至少都有十余人的伤亡，但对于他们这些最终在战场下生存下来的人，朝廷的确是做到了不吝爵赏。



如刘仲武本人，便终于如愿晋升为正六品下的昭武副尉，放在旧时，便算正式步入“横行正使”之列，他日离开骁胜军，不仅可以独领一军，甚至有机会转任亲民官，担任边州知州、知军。除此之外，计算他的战功，他还可以奏请朝廷，荫封一名亲属。



而这种加官晋爵的喜悦，对于普通将士来说，可能更加意义非凡。带队的都头赵全，因为终于晋升为仁勇校尉，从昨日起便一直笑着嘴巴都合不拢来。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大约相当于改制前的左、右侍禁，虽只是所谓的“小使臣”，然而由仁勇副尉至仁勇校尉，仅每个月的俸钱便足足多了两千文，这足以令一个家庭的生活，由拮据转为宽裕。



更何况还有大量的钱物赏赐。一改往日的陋习，这些钱物并不直接发到士兵手中，而是发给将士们一张由枢府与太府寺共同签发的“文历”，上面注明赏赐的对象与钱物多少，士兵们可以拿着这张“文历”，去钱庄总社下属的任何一家钱庄领取赏赐，而无需去粮料院等官方机构去领取，断无克扣之弊。朝廷采取这种方式进行赏赐，虽然有些出人意料，其目的当然是为了节省运输开销，并且防止过往那种弓手齐射一次便要发赏钱的陋习死灰复燃，但对一般将士来说，却也是十分方便的。亲眼看着一串的铜钱，一匹匹的绢布，当然感觉很好，但是行军打仗的时候一直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却也是沉重的负担，随时都要担心遗失、损坏。钱庄总社这些年来，在普通百姓心目中，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声誉，这些“文历”，在众将士的眼中，实与交钞并无区别。不少士兵更是拿着到手的“文历”翻来覆去的看，一个个乐得眉开眼笑。其中获得赏赐较多的士兵，各种赏赐折合起，差不多有五六十贯之巨，一时人人艳羡。



王厚更是在三军面前宣布朝廷新颁的赏格，不说获韩宝首级者，即可封侯，赏银一万两，便是一个普遍的辽兵首级，朝廷亦赏钱一万文，生得战马一匹，赏钱也有三千文！



一面看着那些有功将士升官发财，兴奋的炫耀着自己的收获，一面是诱人的赏格，许多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没有立功的将士想要立功，立过功的将士眼睛里看的却是比自己功劳更大的同袍……刘仲武麾下的这些突骑兵，昨天才一放出去，看见辽兵便像恶狗看见了肉骨头一般，若非畏惧军法，恐怕他们会为争抢首级而自己打起来。



因此，转了小半个时辰却一无所获，不免让众将士都有些沮丧，尤其是赵全的副手张升，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二人同是绍圣二年选调进骁胜军，与辽国开战以来也是一同并肩杀敌，而如今，赵全已经高升，他所立的功勋却不够，仍旧只是个从九品陪戎校尉，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如今宋军已是将韩宝部团团围困，这是获取军功的最好机会，一旦错过，日后二人的地位差距便可能越来越大。军中已经风闻，枢府决定重建拱圣军，禁军诸马军损失的兵马，也要重新补上，重建这些马军，需要大量的军官，而骁胜军的校尉便是首选，到时候，赵全已贵为副指挥使，而且很快就有机会出任营一级的参军、书记，真正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声誉，打下仕途的基础，有极大的机会在十年内做到指挥使；而他却只能做个都头，慢慢磨勘的话，按照绍圣元年的诏令，他们这些低级武官，要七年才能熬够资历磨勘一次，倘若中间犯点什么过错，甚至可能要熬上十年。虽然大宋朝的绝大部分武官终身都没有机会升至致果校尉，对赵全、张升这等普通军官来说，终身的奋斗目标其实也就是个营副都指挥使、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甚至可能只是个指挥使、御武校尉，但人生苦短，倘若熬年资磨勘，自从九品陪戎校尉熬到御武校尉，极可能要熬上近三十年才能有希望——要熬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垂垂老矣，而禁军大概也不会再接纳他。



张升当然知道要改变这一切，他就需要抓住眼下的机会。纵使做不到赵全那样直接升一阶，也要尽量拼个“磨勘减年”的功绩。根据新立赏格，八颗辽兵首级，得减磨勘三年，张升的功劳薄上，已记了四颗首级，眼见着还差了四颗之多，不能不让他心里焦急。



对于这些部将的心理，刘仲武一向都了若指掌。他自己同样也有这方面的算计，好巧不巧，也就在昨天，他意外收到兵部侍郎司马梦求的一封私函，询问他有否愿意出任职方司员外郎，兵部的员外郎，虽然只是从六品下的差遣，但是武臣照例要从六品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充任，如今刘仲武已是昭武副尉，阶官稍高，但仍然是机会难得，朝中不知道有多少昭武校尉都谋不到这个差使。难得云阳侯居然主动愿意举荐他，若要拒绝，倒有些不知好歹了。况且司马梦求给他写这封信，应该是他在朱仙镇时，给这位云阳侯留下了好印象，二人并无其他的交情可言——司马梦求贵为兵部侍郎、云阳侯，也不是他高攀得起的。倘若他真的拒绝的话，虽然不至于就此得罪司马梦求，但此前的好印象，肯定也是荡然无存了。



但刘仲武仍然有些犹疑，骁胜军的中高级将领中，不乏消息灵通之辈，他此前也听到过一些风声，前任职方司员外郎是受了御史弹劾而坏事，但其真正原因，颇有些蹊跷，他远在河北，当然不可能知道真假，可是直觉的，刘仲武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而一旦接受司马梦求的这番美意，他可能就要进入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个可能改变人生轨迹的重大抉择。刘仲武的旧识种建中就是一个例子，自从入主枢府职方馆，他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许多，若他不去职方馆，早就已经独掌一军，成为声名赫赫的统军大将，但如今，种建中与昔日军中袍泽，已经有了一种很难说清的区别，即使是刘仲武，也很难想象种建中有朝一日，还可以重返军中，统领上万兵马。



可是他的选择不能说是错的。如果种建中继续留在军中，他如今怎么也不可能位列枢密会议。职方馆知事能让他迅速的进入中枢，有朝一日，种建中能做到枢府都承旨、兵部侍郎，甚至是枢密副使。



有过在职方馆、职方司任职的经历，对于日后的升迁大有好处，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这两个部门事涉军国机密，平日打交道的上司，最小也是个枢密院都承旨，更有大量的机会在两府宰执面前表现自己，让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了解自己的才具，甚至还有不少面圣的机会。这些是外任将官无法相比的。



这些诱惑，让刘仲武觉得实是极难抗拒。只是成为独领一军的统兵大将，一直是刘仲武的梦想，眼见着离达成梦想只有一步之遥，此时放弃，却也难以轻易下此决心。而且刘仲武已经预料到，与辽国的战争，不会在河北结束。大宋已经取得战略上的优势，击退辽军之后，朝廷恐怕也不会善罢干休。宋辽两国的新仇旧恨，百年恩怨，真要清算起来，正是武人大有作为的时候。观兵幽蓟，是无数大宋将领的梦想，自己真的要就此错过么？



不过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去权衡利弊得失。眼下来说，再也没有比能够围歼韩宝这四万大军更令人兴奋的事了。骁胜军与韩宝实是打过不少硬仗，那些战死的袍泽，大部分要算到韩宝帐上，想想韩宝帐下辽军的凶狠善战，在刘仲武看来，实为平生所仅见。然而，这样强大的对手，还不是照样被大宋的军队逼至穷途末路？！



但他也清楚行百里半九十的道理，大总管王厚已经对诸军将领说得很清楚，这一次就是要不惜代价，彻底歼灭这四万辽军，绝不纵虎归山，否则后患无穷。



想到这里，刘仲武连忙打起精神来，这当节时，倘若出得半点岔错，那就别说什么职方司员外郎了，小阎王要阵斩一个新晋的昭武副尉给各军将领提提神，只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念及这些厉害处，刘仲武不由得浑身一激灵。正在此时，便听到西北边“嘭”的一声，一个烟花腾空而起，在云霄中炸散开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正面面相觑——这是事先约定的通讯手段，发现千骑以上，三千骑以下的辽军，使放一个烟花，三千骑到一万骑，放两个烟花，一万骑以上，放三个烟花。众人方抬头仰望，只听得嘭嘭嘭的声音接连响起，天空之中，这边才三筒烟花放出，那边又是三筒响起。



“辽人这是要大举突围了！”刘仲武脸白了一下，转头对赵全、张升说道：“快，速去通知本营人马，来此集合。”



宋军很快打探清楚，辽军是兵分三路突围。一路从东边绕过何畏之的大营，一路自西边绕过何畏之大营，还有一路随在东路后面，看起来是负责断后。三路各有万余人马。但这点情报，显然无法交差，骁胜军都校李浩立即调集人马，逼近辽军，加强刺探。没过多久，陆续汇总的情报让辽军这次突围计划变得清晰起来。东边的两支辽军，前面是由韩宝亲自统率，一万余骑，皆以宫分军为主；后面的由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率领，其中宫分军不下六七千骑，其余部族属国军也约有此数，总兵力超过万骑；而西路的辽军，则是由长宁宫都辖萧垠率领，除了其本部人马外，全是部族属国军，但兵力也有一万余骑。三路辽军，皆向东南饶阳以北的滹沱河北流方向急行。



辽军这次突围，全部远远绕开何畏之的大营，显是不愿与宋军纠缠，同时也抛下了不少难以带走的辎重，但是并没有全军上马疾驰，大军在雪地上牵马跋涉，只有少量骑兵在四周警戒，不让骁胜军靠得过近——这是可以理解的，若其一直驱马疾驰，不见得就能甩下宋军，倒可以肯定要把自己的战马给累死不少。这也表明韩宝仍然很镇定，并未惊慌失措。



而饶是如此，丢下一部分辎重的辽军，行军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辽军选择向滹沱河北流突围，让宋军略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们判断，韩宝这是为了尽快渡河——若走唐河支流，到达河边之前，留给宋军的时间就太多了。这不失为一招妙棋。而让宋军无奈的是，原本正当其冲的何畏之部，却被一夜的大雪困得动弹不得。



积雪数寸之后，雄武一军的环营车阵，行动起来格外困难，根本不可能跟上辽军。而何畏之也深知雄武一军与镇北军的战斗力，不敢扔掉火炮，率此步军阻挡辽军。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辽军绕过自己，扬长而去。



如此局面，让一直率军紧跟在韩宝那一路辽军附近游荡的刘仲武有些始料不及，他几乎急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他几次试图靠近骚扰辽军，但辽军有一个千人队始终紧紧盯着他们，只要他一率兵靠近，便会受到箭雨攻击，而他离远之后，辽军却也听之任之，并不穷追。而且他仔细观察，辽军的大队，虽然是急行军，却也隐隐保持着作战队形，一旦有变，便可以迅速全军上马列阵迎敌。他的突骑兵行动迅速，来去如风，但是都是披轻甲，易被弓箭所伤，几次试探，他已伤亡了十余名部下，这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至于率领这千余骑冲阵的想法，他是绝对不敢有的……韩宝部宫分军的战斗力，他是领教过的，以这千余骑去进攻万余人马的辽军，和送死没有区别。



刘仲武只能暗暗祈祷王厚赶紧派兵追来。



王厚没有让他失望。



二十三日晚上的大雪，对宋军颇为不利。而韩宝竟然立即很好的利用了这天时的变化，这让王厚不由不心生钦佩。他本来计划倘若韩宝向滹沱河北流突围，何畏之部足以牵制一时，而他便可以不急不徐，从容追来。如果一定要与韩宝决战，他更希望以横山蕃军的步军、火炮为中阵，而将骑兵部署在两翼与后方，先利用火炮破坏辽军的阵形，然后用骑兵从两翼冲击，步军方阵再自正面碾压。而一旦辽军动摇，出现后退的情况，后方的骑兵就可以借势冲杀。



然而一夜之间，这个完美的作战计划便变成了一张废纸。



在积雪数寸的天气里，动弹不得的，不止是雄武一军的火炮，也包括唐康和刘延庆的那约两百门的火炮。而且，不用何畏之报告，他也知道，除非是协同强大友军作战，否则雄武一军与镇北军没有能力独挡一面——那只能带来灾难性的溃败。



因此，一接到烟花警讯，王厚便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方案。



当李浩较详细的情报一到，王厚的将令便接连发出，一支支宋军立即领兵出营，朝着辽军追去。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王厚命令以唐康与刘延庆的横山蕃军步军果断丢弃火炮，轻兵疾进，担任前军，追击东路的辽军。而他自率云翼、威远二军紧随其后。慕容谦则率横山蕃军马军、武骑军、渭州蕃骑与种师中的龙卫军余部一道，追击西路的辽军。同时又派人知会何畏之，命其部整装以待，待他的大军一到，即随中军行动，一道追击辽军。



虽然对以横山蕃军右军为前锋颇有怀疑，但王厚的命令，还是让宋军尽皆摩拳擦掌。他的这数道命令，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要以重兵围歼韩宝，但对于这四万辽军，一个都不肯放走！



王厚用兵向以沉稳著称，十月廿四日的追击战，却展现了他指挥的另一面。



因为对于滹沱河北流的冰情也不尽了解，担心辽军渡河逃去——虽然滹沱河北流的冰情肯定要远比唐河复杂，但是这一夜的大雪，却让王厚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宋军的追击，一改前一日的不急不徐之态，在王厚的命令下，宋军尽弃辎重、老弱病残在营，数万大军，全部轻装疾进。



而他以横山蕃军步军为前军的决定，也立竿见影的起到了效果。



这支轻装步兵习惯于艰苦环境，而且其作战方式与其他的宋朝步军不同，不依赖于繁多的辎重装备，只要辽军不骑马逃跑，横山蕃军步军的行军速度，就能走得比骑兵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唐康与刘延成竟然追了近二十里，已经可以看见耶律雕武的尾巴了。不过以这样的速度行军，作战队形自然是无法保持了，而且掉队的士兵也不少，短短的时间内，至少有近千人掉队。这让唐康与刘延庆一路都追得提心掉胆，不过那右军都校在唐康面前拍着胸膛力保无事，唐康追敌心切，加之身后的王厚并未派人来阻止，而是默认此事，所以他仍是咬牙答应。但他与刘延庆自然是骑马随行，唐康至少带了十余匹好马轮流乘坐，倒是半点疲态都没有。



眼见着已经追上耶律雕武，唐康却不敢怠慢，立即下令结阵。然而辽军似乎是毫无战意，耶律雕武根本不理会身后不过一两里正在结阵的宋军，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摆出一副想要摆脱宋军的架式。而且唐康登高而望，发现辽军行军队伍严整有序，一点乱象都没有，完全无机可乘。因为宋军原本判断耶律雕武是负责断后的，可此时却没有一点断后的样子，自不免令人纳闷。



不过此刻也不容多想，就算辽军在前面设有埋伏，唐康也会毫不迟疑的钻进去。他后面不远，就有王厚的主力跟随，这一次，云翼、威远二军再也不像昨日那样慢腾腾，横山蕃军走得虽然快，却也没把他们甩得太远。两军相隔，不过两三里之遥，因为前有横山蕃军担任前军，骁胜军的探马又四处散布，王厚遵命令云翼、威远二军不管什么行军队列，只顾埋头疾行，如此追击起来，自是极为迅捷。而在云翼、威远二军后面数里，又有何畏之的雄武一军与镇北军紧跟。



唐康胆子原本就很大，身后又有两万精锐骑兵为倚仗，胆气不免更要壮上几分，一时也顾不上再结阵，只管纵兵穷追不舍。



此时前面骁胜军游骑送回的情报，让宋军众将，更是喜笑颜开。原来前面韩宝所率的万余辽军，离耶律雕武也并不远，只不过比耶律雕武快得三四里许。如此一来，宋军众将也尽皆放下心来，原本多少还有些担心韩宝会不会逃掉，但此时看来，辽军毕竟也只是人而已，胁下并未生得双翅，韩宝除非抛弃军队逃命，否则终究还是跑不远的。



不过，离滹沱河越近，唐康就越是谨慎，跟着耶律雕武屁股后面跑了一阵，不止是唐康，连刘延庆都看出辽军行动的诡异来——似辽军这般跑法，肯定无法甩脱宋军的追击，就算到了滹沱河边，也不可能安然渡河。但辽军却一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仿佛是在刻意引着宋军前往滹沱河边一般，虽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二人心中也不能不生警惕之心。



刘延庆不必多说，那是素以“小心使得万年船”为座右铭的。而唐康也是屡次与韩宝交手，对韩宝也颇为忌惮，当日他与李浩领着骁胜军那种精锐，尚且不能占到便宜，何况这次只是一支步军。他自是不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



先是停下脚步，结成行军立成方阵，放缓追击速度。眼见着滹沱河在望，远远望见辽军似乎停了下来，唐康更不敢怠慢，急令大军停止追击，一面整齐阵形，等待王厚的主力。



首先赶到的是，是姚麟的云翼军。先听唐康、刘延庆简单介绍了辽军的情况，又在唐康陪同下找了块高地观察一阵，连老于戎行的姚麟一时也弄不清韩宝打的什么算盘，此时骁胜军的游骑已经很难接近辽军，而登高远眺，可以发现辽军似乎正在滹沱河边布阵，从其兵马调动的频率来看，显然是在摆个大阵仗，若换在他处，姚麟等人马上便会知道，这是辽军要和自己决一死战了。但在此时、此处，看了半晌，姚麟都不敢遂下断语。非止姚麟，宋军众将皆已认定韩宝是突围逃窜，此时脑子里虽然都不约而同的冒出“背水一战”四个字，却都不敢相信，只是疑心韩宝必是在闹什么玄虚。



其时宋朝中兴，高宗赵顼与当今右丞相石越君臣整军经武，其功最大。而这君臣二人的军事思想，颇有相合之处，二人皆奉为至理名言的，便是诸葛武侯的那段话——“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意思便是，若士卒训练得法，制度严明，即便由庸将统率，也不会战败；反之，士卒若无严明的制度，便有名将统率，也难打胜仗。这一段话，还曾经受到赵顼最为推崇的大唐名将李靖的肯定，可说是熙宁兵制改革一个核心思想，赵顼下令枢府编辑整理李靖兵法，颁布诸武学、讲武学堂，成为武将必读之书。这种军事思想强调“制”的重要性，贬低将领“能”否对战争成败的影响，也极符合宋朝文官政治之需要，这也是为何石越同时又要大力鼓励武将专断用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原因之一，盖因这种思想之下，绝大部分将领，不免会本能的教条化，军中将领，多是李靖口中的“守将”，如吴安国这种偏于“斗将”的将领，便已是军中另类，至于所谓“国之辅者”，那更是百中无一了。



姚麟、唐康等人，在宋朝其实已远非因循守旧之辈，二人胆子也大，亦颇有智术，敢于冒险，然而，比起没什么束缚的韩宝来，却还是要稍逊一筹。对于韩宝在这种形势下，竟然还敢悍然谋求与宋军背水一战，二人连都想不敢多想——这得犯上多少条兵家大忌？



二人沉默着下了高地，简单的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以不变应万变。不管韩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至少他在两只大军的眼皮底下，终不可能变戏法将这几万辽军变没了，守住这条底线，其他就无需担心，倘若韩宝真的疯了想要背水一战，那么这等规模的大会战，排兵布阵，也不是二人能做主的。这种涉及到数支大军，不同兵种的配合的大战，布阵是一项极复杂的专业性工作，若在国初，还需要有个排阵使，专管布阵之事，如今大宋朝已不设这一军职，当然须得王厚亲自来决定。而二人只要暂时谨守各自的阵脚，不给辽军可乘之机便是。



商议妥当，姚麟随即回到云翼军，率领大军前往唐康所部东面的一处小高坡上列阵。而唐康也吩咐下去，令横山蕃军严阵以待，弓箭手检查自己的弓箭，若有辽军冲阵，只管以弓箭射退。



没过多久，在云翼军之后赶到战场的，是辽军的另一路骑兵，由长宁宫都辖萧垠率领的一万余部族属国军，这万余人马一到，辽军的阵地上就变得热闹起来，这些军队真以个人的战斗技能而言，可能未必逊色于宫分军，甚至可能更强也说不定，但是战斗意志与战场纪律，却是远远不如宫分军。尤其是战场纪律，之前韩宝和耶律雕武的两万大军，因以宫分军为主，虽然人马调动，一切都行动有序，两万余骑，除了战马发出的声响，几乎是寂静无声。而这些部族属国军一到，立时各种声响都有，有人高声大叫，还有人似乎是在本族语言咒骂，也有人在大笑，这倒有些像横山蕃军的风格，但对于更加习惯宋朝禁军那种整齐肃穆的唐康来说，见到此景，心中仍不免产生轻视之意。



紧随这些部族属国军而来的，则是慕容谦所率领的骑兵。他的麾下，其实就是个大拼盘，其中主力自当以横山蕃军马军与龙卫军余部为主，但龙卫军主将种师中受了重伤，昨日已被王厚下令连夜送往冀州疗伤，龙卫军群龙无首，众心不安，慕容谦能让他们发挥出多少战斗力，仍是未知之数。这从慕容谦竟然让萧垠那一万余辽军安然抵达滹沱河边，便可以看出一二，唐康知道慕容谦用兵的风格，轻兵疾进，击敌不备，正是其拿手好戏，若他麾下得力，譬如将他所统率的横山蕃军步军交给慕容谦，萧垠不经过一番苦战，断不能轻易至此。这等胜利在望之际，便连慕容谦这样的名宿，也不免变得谨慎几分。



慕容谦一率兵抵达战场，便自在西边挑了处地方列阵。唐康不敢离阵，正待派刘延庆去参见，便听到探马来报，王厚、贾岩率威远军也到了。不仅威远军到了，让众将都觉得意外的是，何畏之率雄武一军与镇北军也赶到了。



唐康看了看天空中那轮冷日所处的位置，推算此时，大约是巳正时分。



因为唐康所部所处的位置正好正对着辽军，观察辽军行动也最为方便，很快，便见王厚领着李浩、何畏之、贾岩、和诜诸将过来，而慕容谦、姚麟、王瞻等将也从各自军中骑马赶来，随着王厚一道登上不久前唐康才和姚麟去过的高坡，观察辽军的动静。



只是瞧了一小会，便见王厚与慕容谦相视一笑，王厚轻吁了一口气，说了句：“原来如此！”然后便转头望向众将，淡淡说道：“韩宝背水列阵，欲为困兽之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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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一种官方文书名。常用于官员请给俸禄。​</li>

  <li>宋朝给官员支给俸禄的机构。​</li>

  <li>宋朝对官员的一种奖励，对于立下相应功劳的文武官员，特别减少其磨勘的年数。比如陪戎校尉按规定需要做满七年不犯过错，才有机会进行考核，升为仁勇副尉，倘得磨勘减年，可能只需做满四年，就可以获此资格。而所减磨勘年数，对应着不同的功绩。​</li>

  <li>此语出自《李卫公问对》，此书一般认为是伪书，但正是北宋人所作伪，且书伪，其内容未必伪。因其源流，正可能是出自赵顼下令枢府整理李靖兵法。​</li>

  <li>此《李卫公问对》中，李靖对将领的三个层次的划分。能用正而不能奇者，为守将；能用奇而不善于用正者，是斗将；二者皆备，便是“国之辅者”。​</li>
</ol>

第三十四章 谁当其罪谁其贤 第四节



滹沱河北。



除去在急行军中掉队的人马，约有三万两千骑辽军，背靠河面几乎已经全部结冰的滹沱河，布成一个正面宽度长达五里多的大阵。这三万两千余骑，又分成四个小阵。左翼是由长宁宫都辖萧垠统率，除去他长宁宫本部兵马外，更有挑拣出来的数千名部族属国军中的善射者，共统兵五千。右翼则由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统率本部兵马，清点人马，仍不下六千骑，积庆宫此时也是韩宝部下宫分军中家丁较多的，虽非人人皆有，合计也有四千人左右，这些人马，虽然不能骑马作战，但此时已是最后决战，也手执短刀，追随各自主人列阵。前阵则由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统率，除去彰愍宫宫分军外，又自永兴、文忠王府二宫中，临时抽调了近千名精锐宫分军，外加两千名部族属国军精锐，亦是五千大军。韩宝则自统文忠王府宫分军约两千骑为亲军，加上耶律乙辛隐统余下永兴宫宫分军约三千骑护卫，以及约一万一千骑左右的部族属国军，组成中军。



如此布阵，正是尽起精锐，一决生死之意。



而为了利用部族属国军的战斗力，韩宝一面晓以大义，令诸部知道此时已是生死关头，必顾同舟同济，方有生路；一面又诱以重利，许下重赏。尽管如此，对这些异族，他仍不放心，又恩威并施，利用自己的威望，迫使各部同意他挑拣精兵，打乱编制，与宫分军混编，以便于控制。同时将其余部族属国军全部编入中军，自己亲自坐阵，令其不敢轻易生异心。



虽然口中贬称“困兽之斗”，但辽军布阵之后的军容，令宋军主帅王厚也不由露出赞赏之色。但是，倘若他能细看辽军的布阵，却也一定会生出疑惑——韩宝麾下第一猛将，大辽文忠王府都辖萧吼，此刻竟然不在辽军阵中。



然而这是宋军此时所无法知道的。



在宋军这边，哪怕除去大量掉队或因其余原因不及赶到的人马、留守的老弱病残、随军民夫，此时汇集于战场的宋军，马步合计，也已接近六万人马，其中骑兵合云翼、威远、骁胜、横山蕃军、龙卫、武骑、渭州蕃骑之数，更是多达三万三千余骑，已与辽军兵力相当。步军则有横山蕃军步军七千余，雄武一军约一万三千、镇北军约五千，合超过两万五千之众。



如此众多的兵马汇聚在一个战场，即使步军布阵紧密，但宋军正面的宽度，也是长达七里有余。



双方合计十万大军，每只军队都携带着数不清的旌旗，远远望去，整个滹沱河北岸，旌旗密布，战云蔽日。



韩宝骑了一匹黑色的母马，停在一面巨大的绣着“韩”字的帅旗下，在他的身后，有四名身披轻甲的精壮契丹汉子，也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分执黄、黑、白、青四色大旗，笔直的矗立着。这就是所谓的五色五方旗，这种数万人马的阵战指挥，无论宋辽，主帅都不免要建五色五方旗指挥诸军。不过，辽军此战只设四阵，便亦只设四旗，黄旗代表中军、黑旗代表前军、白旗代表左翼、青旗则代表右翼。而这四色大旗所在，也代表着他韩宝之所在，三万两千名辽军将士的统帅之所在。



此四旗之外，则有辽主所赐，大辽晋国公的全套仪仗、大辽先锋都统的全套仪仗，金鼓斧钺，在寒凤中猎猎作响的绣着各种纹饰的旗帜，闪烁着冬日冷光的各色仪仗用兵器，捧旗持刃的骑士，全部身着金银甲胄，仿若天人。被这些骑士簇拥的韩宝，虽然在盔甲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圆领窄袖长袍，却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威压，让那些部族属国军的首领，打心里生出一种敬畏感来。



但韩宝却似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



辽军中军所在的位置极佳，韩宝与四色大旗所在之处，正好是滹沱河边的一块坡地，虽不甚高，却可以清楚的看到整个战场的形势，也便于各军观察中军的旗令。抢先一步布好阵之后，韩宝便开始冷眼观察宋军的布阵。宋军人马倍于辽军，兵种复杂，布成大阵，要花的时间更多。



看了一会，韩宝便不由得皱起眉来。



王厚将这近六万大军，结成了三个大阵。在中军，王厚将步军推在前面。借雄武一军带来的数百辆没装火炮的空载战车，以雄武一军与镇北军布成一个传统而简单的却月阵，而自率威远、骁胜二军居后。同时，王厚竟大费周章，正将横山蕃军步军调至其右翼，欲与慕容谦的骑兵此前所统骑兵一道，组成右军。而相比宋军中军与右军的厚实，其左翼却显得极单薄，仅以云翼军一军独立布阵。



宋军的古怪之处，不止韩宝看出来了，随在韩宝身边的耶律乙辛隐也看了出来。“晋公，这王厚到底在搞何古怪？怎的将步军在前，马军在后？”



韩宝一声冷笑，“这便是王厚的用兵之道。”他哼了一声，见耶律乙辛隐一脸不解，又说道：“不管对手想做甚么，便只管反着来。此前如是，今日亦是如此。初见我军欲走，他便着急赶来，欲与我军决一死战；如今见我军并非真的想走，而是想诱他决战，他便不肯顺顺当当和咱们打了。”



“现在王厚是欺我们在他眼皮底下，不可能顺当渡河。并且除与其决死一战之外，更无出路，他便不肯主动进攻，反而摆出守势。他以步军结阵在前，马军在后，逼我去冲他的步军大阵，待我军疲惫之时，再以马军出战，这是想用那几万步军来消耗我军，尽量减少他马军的损耗。”



听韩宝这么一说，耶律乙辛隐不禁大起鄙夷之色，宋军以优势兵力，追杀而来，竟然还不敢主动进攻，委实无耻。但是同时他又不由得有些忧虑，他们已经将宋人如愿诱至此处，已是不得不战之势，宋军大可以这么僵持下去，可辽军却不能如此。而宋人如此部署，对他们进攻，自是颇为不利。



韩宝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看了宋军一眼，又冷哼一声道：“世上哪有如此便宜事？”说罢，他挥鞭指向西边，寒声说道：“今日之战，若要成功，便要落到宋军右翼身上！”



耶律乙辛隐循鞭望去，却见宋军骑兵之多，倒还以右翼为盛，而且更有横山蕃军七千步卒正向其靠拢。而本方左翼，却是萧垠所部，兵马少不说，战斗力也最弱。惟一的机会，大概就是宋军那七千步卒尚未至阵中，但那些宋军步军是以作战阵形移动，却也没露出多大的破绽，因不由一怔，说道：“晋公是想趁其阵势未成而攻其无备么？”



却见韩宝摇摇头，沉声道：“非止如此。宋军中军是却月阵，看旗号是双戟熊旗，那便是雄武一军，其无火炮之利，便不可足为惧，不过是靠以战车充当营墙，我军只要冲近，破之不难。只是其后便是王厚帅旗所在，宋骑估摸不下万骑，一旦雄武一军支撑不住，这些宋骑便会加入战斗。而其左翼看旗号是云翼军，兵马当只有六七千骑，王厚敢以此军独挡一面，那必是相信其乃南朝精锐，且欺我军兵少。此军名为左翼，实为无地分马，随时可以支援中军，是与中军那万余骑宋骑互为犄角之意。”



“宋军此两军，阵势已成，绝少破绽。然惟有其右翼，不仅阵势未成，且其兵马虽多，旗号却颇为混杂，显是多只宋军混编而成。我素知南朝诸军，平时各居一地，素不相识，仓促编为一军，岂有配合可言？反而只会互相掣肘。而且你可瞧得仔细——宋军三阵，其左翼与中军较近，右翼与中军较远，互相支援，亦不免更加困难……或是王厚亦已察知此中情弊，才一定要将那七千步卒派过去……”



耶律乙辛隐仔细观察，果然如此，原来便在宋军中军与右翼之间，有一条浅河，此时冰雪覆盖，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但也是这点地形改变，让这两军之间有一段地区不适合列阵，这两军相隔，便要远了一些。



若能一举击败宋军右翼，逼迫宋军中军的骑兵去支援，这一场会战，辽军便还有胜机。一念及此，耶律乙辛隐的血不由得热了起来。



他不由佩服的看了一眼韩宝，但韩宝却浑然不顾，正目不转瞬的望着宋军那边。显是正在找一个最好的进攻时机。



突然，耶律乙辛隐看到韩宝的眼睛睁大了，他心猛的跳了一下，便听到一声角响，耶律乙辛隐连忙转过头去——却见宋军刚刚还在缓慢移动的那七千步率突然停了下来，队形突变，其大阵转而向南，而此刻这支宋军与宋军右翼骑兵间，至少还有里许的距离。



便在此时，又是数声角声响起，宋军右翼骑兵，约有四千骑左右的骑兵，也突然出阵，与那七千步卒一左一右，竟是一齐向着辽军左翼的萧垠部缓缓逼近。此时宋辽两军相距，约有三里左右，那四千骑兵虽未驰骋起来，却也尽皆上马，按绺缓行。



这一步一骑两只宋军，渐渐靠近，所举战旗也渐渐看得清楚，却见上面竟然都绣着红底白尾鹞。



“横山蕃军！”耶律乙辛隐轻呼一声。他虽然一时不明白为何明明是同一支军队，却被宋军分成两路追赶，但却也知道红底白尾鹞战旗，正是横山蕃军军旗，而这支蕃军，的确是下隶一步一骑两支军队。



而最重要的是，这支横山蕃军逼得虽然不急，但摆出来的，却分明是进攻之势。



出乎他们的意料，宋军竟然决定采取攻势！



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耶律乙辛隐脸上露出喜色，转头去看韩宝，却见韩宝脸上肌肉急速的抽搐着，眼里充盈着他从未见过的狂热之色。



横山蕃军右军列着整齐的方阵，朝着辽军又走了约五十步许，便见那右军都校斜睥了一眼西边姚雄的旗令，突然将手一举，七千步率整齐的停了下来。



阵中，唐康与刘延庆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



名义上，这七千步卒，此时是归唐康节制的，但唐康此人，端得的是既有一股狠劲，又拿得起放得下，出阵之前，王厚邀他至中军自己一道观战，他断然谢绝。而一听说是要与横山蕃军左军协同作战后，唐康立即唤来右军都校，当着众人之面，将作战指挥权果断移交，自己只任监军之责。这让王厚十分满意。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有多关心唐康的安危，只不过担心唐康碍事而已，但唐康也颇知进退，主动交出指挥权，这让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的王厚松了一口气，对唐康也不禁又要高看一眼。



是人都知道唐康心中必然有不满的。这是赤裸裸的质疑他的能力。但唐康的确做到了言出必诺。对那右军都校的指挥绝不干涉。



这也成全了横山蕃军步骑两军的默契配合。慕容谦指挥方面，当然不会轻易上阵冲杀，但左军都校姚雄原本就身兼横山蕃军副都指挥使，那步军都校听他指挥也听惯了，横山蕃军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但此时才显出来，慕容谦将这一万数千名蕃汉将士的确操练得令人叹服，一切命行进止，姚雄那边旗号一动，这边立即感觉得到，而那右军都校一声令下，这七千步卒之动作严整，堪与振武一军那种强军相媲美。这等风范，便在左军那此不可一世的骑兵那儿，唐康等人也不曾感觉到过。



说起来，唐康与这七千步卒，也相处有时，但是，此前他也曾未想过，自己一直节制的，竟然是如此强悍的力量。这种力量平时深藏不露，即使在安平与辽人僵持之时，偶有战事，唐康也只是觉得不错而已。直到此时，当真正大战来临，面对着强敌，唐康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此乃虎狼之师！



王厚定然是知道这七千步卒真正实力的，所以他才敢如此重用。此时唐康才想到，这横山蕃军右军虽然减员颇多，但战斗损伤并不多，大部分不是自陕西长途行军前来时已经掉队，便是到了河北后染上疾病——陕西至河北，当然谈不上什么水土不服，天知道他们是吃了什么鬼东西还是走了什么霉运？



唐康心中颇有此百感交集，但他的目光，却更加阴沉。如此力量，为大宋所用固然好，但是……“好蕃儿！”身后传来的轻赞声打断了唐康的思绪，唐康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仁多观明，他一直将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带在身边，自从今日一早接到追击之令时起，田宗铠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神情，连唐康看了都有些害怕，但是他一直没有多说什么。



“确是好蕃儿！”刘延庆也忍不住跟着赞了句，他此刻心情的喜悦，实在无法用言辞来形容。就是刚才，他还在心里抱怨唐康不该不识好歹，非要跟随这七千步卒冲锋陷阵，这可是步军啊！瞧瞧这此蕃儿身上寒碜的甲胄，而王厚居然打算让他们打头阵，刘延庆几乎怀疑王厚肯定与慕容谦有什么深仇大恨，隐忍至今，才出手报复。但此刻刘延庆看到了希望。



而且还不止是希望！



第一功啊！打前阵的功劳，总是很大的，他从未幻想过韩宝的首级什么的，这个功劳，已足以令他心满意足。果然，还是跟着唐康这样的衙内好混呀，总能站在看似危险实则安全的地方……脸上虽然还保持镇定，但在心里，刘延庆已经乐得要不会说话了。



而且，看样子，姚雄是打算率骑兵去先冲一阵……这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他的念头还未转完，却见那右军都校朝他笑了一下，那是个羌化的横山汉人，身材并不高大，中等个头，一个黝黑的汉子，会说一口带着浓重陕西腔的官话，奇怪的是，他却没有汉名。也没人耐心去记他的本名，不论是唐康还是刘延庆，平时都叫他“蕃将军”。不知道为何，此时这蕃将军朝他一笑，刘延庆虽然明知道那笑中带着善意，心里却是一沉。



他下意识转头，果然，这感觉没错！



南边，至少有数百枚号角，突然同时吹响。



摄人心魄的呜呜之声，响彻滹沱河岸。



辽军左翼数千名骑兵，纷纷上马，朝着自己这边，缓缓逼来。



而更让刘延庆大惊失色的是，姚雄那边，也突然停下了脚步。而他身边的这位“蕃将军”，却究然翻身上马。



只见他神情突然一凛，冷冷的扫视麾下这七千之众一眼，刷地一声，拔出佩刀，用横山羌话高声吼道：“吾辈何人？！”



便听七千之众，一齐狂呼：“横山蕃军！”



“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这种七千人的猛然山呼，真有排山倒海之势，惊得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刘延庆差点从马上跌下来。但那蕃将军的声音却更大了。



“吾辈何人？！”



“横山蕃军！”



“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吾辈何人？！”



“横山蕃军！”



“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每一声的呼吼，必换来响彻原野的回应。横山蕃军右军方阵之内，每个人都在这种呼喊声中，眼神变得狂热而危险。



连唐康与仁多观明、田宗铠等人，虽听不懂这几句横山羌话，却也被这种气势所感染，跟着一齐仰天长啸。



南边，五千辽骑开始缓缓接近。



那七千宋卒的疯狂，萧垠一句也听不懂。他也不关心那些宋卒在发什么疯，他只看到，在疯狂之后，那七千步卒，正踏雪列阵，朝自己这边一步一步逼来。



而宋人的骑兵，却停在了后方侧翼。



这是看出了我大辽铁骑的战马疲惫，先用这些步军来消耗我们的体力，再想捡便宜么？萧垠在心里冷哼道。



区区七千步卒，列阵而守或还要费些手脚，居然敢与骑兵对攻！



既然想死，萧某便成全你们！



萧垠冷静的看了一眼四周，麾下虽然不是熟悉可靠的宫分军，却也皆是草原的雄鹰，足堪一战。



“胡沙虎！”



“属下在！”一名高大的骑将凛然出列，在马上朝萧垠欠身一礼。



萧垠冷冷的看着这名部下，室韦国有名的勇士，他临时任命的五名骑将之一，每人皆统千骑。千夫长之任，这此人可以信任么？



但如今亦别无选择。



他抿嘴发令：“你见着那些宋卒了么？”



胡沙虎别过头去，不屑的看了一眼正列阵而来的横山蕃军步军，哼道：“属下只率千骑冲阵，便可踏平。”



“若是那般，我只能替你收尸！”萧垠脸上冷峻得似冰一般。



“你仔细听清楚了，这些宋军不可一世，我要你率本部兵马，散开靠近那些宋军，却不可靠得太近，宋人步弓厉害，过近则损伤太大，只要进一箭之地，如此宋人箭雨，便易格挡射闪。你不论有何损伤，皆不可冲阵，只管射箭，且射且退，引他来追，便是你首功！若违此令，虽胜亦斩！”



“接令！”胡沙虎撇撇嘴，领令退下。



萧垠却不管他，又叫过其他四名骑将，厉声吩咐：“君等各自约束部属，待胡沙虎引得宋人大阵一乱，便听我号令，随我一道冲阵。击破这些宋人，便可回家！”



在蕃将军的指挥下，横山蕃军七千步卒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的向着辽军挺进。但在这雪地上列阵而行，想要长时间的保持队列的齐整，却是十分艰难。但那蕃将军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只要阵形没乱到一定程度，他便视而不见。这不免让唐康与刘延庆又开始有些提心掉胆。仁多观明则是仿佛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一直笑嘻嘻的。只有田宗铠，似乎完全融入了这横山蕃军的气氛当中，他双目通红，连大弓都没有摘，手中紧紧握着那杆长枪，握枪的手背，指节泛白。



甚至这只蕃军的行军方式也和一般宋朝禁军不同。



鼓声，一种有节奏的鼓点声，在他们行军之时，一直敲响着。



嘭嘭嘭，嘭嘭嘭……



这些蕃军，便是依靠踩着鼓点，来保持他们行军步伐统一。而这种行军鼓，更有一种激动人心的作用，每走一步，都能让人感觉到心脏的剧烈跳动。



这鼓声，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它能保持并且继续酝酿、发酵刚才这七千步卒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狂热。



这给刘延庆一种不详的感觉，他的脸色再次变白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要继续向前？



远处，清晰可见，至少有上千骑辽军，正分成一个扇形，缓缓向着他们靠近。



而他们的阵形越来越不严密。



刘延庆下意识的四处张望。



脸色却更加惊疑。



大盾牌呢？铁甲兵呢？弩兵呢？



没有神臂弓，没有钢弩，甚至没有普通的弩！除了少量校尉有铁甲，士卒们全是皮甲，甚至是纸甲，连结阵的长盾都没有，这些步卒只有单手小圆盾。



这是只什么样的怪胎？



身边唯一让他熟悉的是，是那些步卒们手里还是拿着弓箭的。



但那些弓……



别的不说，刘延庆用弓却是行家。



那些破弓！



在他眼里，那全是破弓。绝对射不到一百五十步！



朝廷对这此蕃军也太吝啬了吧？



一旦再度明白身边的形势，刘延庆心中一种无助感油然而生，下意识的紧紧握着了手中的那张大弓。他转头想要提醒下唐康，却见唐康也正好朝他转过头。



只是一瞬间，他就从唐康的眼神中知道，这位枢密院副都承旨，也已经感觉到了不对。但是，刘延庆从唐康眼中，看到的只有兴奋。



他能听到唐康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在低声喃喃自语：“这便是慕容谦训练出来的大宋步跋子么？”



疯子！他不由得在心里恨恨的骂道。



胡沙虎的一千骑辽军，小心翼翼的接近这支宋军，双方的靠近，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这位对宋朝步军没什么了解的室韦国勇士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也完全不知道，便在当他率军靠近宋军一百五十步的那一瞬，辽军大阵之中，中军的韩宝、耶律乙辛隐，还有他的直属上司萧垠，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而在宋军当中，仁多观明兴奋的怪叫了一声，刘延庆则恶狠狠的骂出声来。



宋军没有放箭。



然后，他懵然不觉，安安稳稳的进入到一百步的距离。



还是没有放箭。



此时，远处韩宝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神中闪烁着与仁多观明一般无二的光芒，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而宋军当中，仁多观明却已是高声怪叫起来。至于刘延庆，则根本连骂都懒得骂了。



胡沙虎也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一百步，步弓完全可以射到了。



但数十步的距离，对轻骑兵来说，只是眨眼间的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便已率军攻近七十步。



终于，宋军的第一轮齐射嗖嗖破空而来。望着数千枝箭矢，遮天蔽日的如蝗虫一般从天空朝着自己落下，不知道为何，胡沙虎反而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轻松。



顷刻之间，至少有数十名骑兵中箭。宋军的这波箭雨并不厉害，几乎伤不到那些披甲的骑士，受伤的都一些贫穷部族的骑士。这丝毫不能阻止胡沙虎的接近，迎着箭雨，胡沙虎的骑兵便冲到五十步的距离，不待吩咐，辽军也开始引弓还射。



这一千骑辽军，皆是各部精锐之士，这波五十步内的近射立即给这些甲胄简陋的宋军造成数以十计的伤亡。



身边袍泽的死伤，立即激怒了那些横山步卒。那些步卒开始一边放箭，一边用蕃话大声咒骂，原本便松散的队列开始出现混乱。



这正是胡沙虎所乐见的。他还记得萧垠的吩咐，抓起号角，吹响约定的号声，马上，所有的骑兵开始且战且退。那些横山步卒眼见着辽军被击退，甚至不断有辽兵中箭落马，士气更加高涨，追击得更加猛烈。为了追上辽军，方阵前面数排的步卒甚至甩下后面的步卒十来步之远。而且因为胡沙虎的骑兵是呈扇形后退，宋军的正面，此时甚至已经不呈一条直线。



那蕃将军仿佛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再这般下去，他的方阵将不复存在，这才姗姗来迟的吹响了号角，想要重新收拢队形。



但胡沙虎哪能容宋军再次聚拢，宋军刚露出停止追击之势，他立即唿哨一声，率领大军反扑过来。被辽军的箭雨骚扰得无法顺利聚拢队形的那些宋军很快便丧失了耐心，他们一边躲避着辽军的箭矢，一边急切的寻找目标引弓还击，射杀眼前所能看到的辽军，根本没有精力再考虑身后的方阵。



这一次，宋军的步兵方阵甚至变得更混乱。



几百步外，萧垠统率着辽军左翼余下的四千名骑兵，冷冰冰的看着这一切。



身边的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不屑之色。



谁也没想到，胡沙虎的骚扰会如此顺利，但萧垠心中却隐隐有此不安。普天之下，任何步兵方阵，只要它还是移动的，面对轻骑兵的骚扰，都不可能始终保持完好的队列。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就一定会出现破绽。然而，在传闻中，宋军的步兵方阵可没这么好对付。以神臂弓、弩、弓相配合，轻装骑兵从正面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们，而宋军也是宁可牺牲机动性，包括方阵的移动速度，亦要将阵容严整放在首位的。



他曾经听说过一个宋军的战例，虽记不清是宋军与西夏人作战时的战例，还只是南朝西军的一次演习，据说当时宋军一个步军方阵被数倍的骑兵包围，主将决定突围，那只步军结阵而行，一面行军，一面以弓弩射杀敌人，结果整整一个上午，那数倍的骑兵都无可奈何，完全无法接近，只能远远围着这只步军——最终，直到那只步军追到了一条河边，而骑兵的主将先派人毁掉了步军提前架设的壕桥，河上只余一座石桥，步军再也无法维持列阵渡河，这才终于被击败。



当然，传闻中的那些南朝步军，是他们精锐的西军。而眼前的这支宋军，不过是南朝的蕃军，只看他们的装备，甚至连弩都不曾有几架，自然无法与那些精锐的西军相提并论。



但饶是如此，他们在胡沙虎的骚扰下，所露出的破绽也未免太大了。



便仿佛他们根本不在意队形一般。



此时，萧垠脑子里还有无数的疑问……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即便他瞧不起这些蕃军，也不敢瞧不起王厚与慕容谦。



如若不在此时，不在此处，萧垠甚至会选择防守。这是他内心深处的直觉告诉他的。虽然防守一支步兵的进攻未免匪夷所思。



而在此时，此处，他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如果他要冲阵，进攻那只宋军，最近五百步时，他就应该吹响号角。这五百步的距离内，雪地早已被数万人马践踏过一次，不会对冲阵造成阻碍。更重要的，最起码要有五百步，战马才能真正驰骋起来。



因此，当那只宋军靠近他五百步时，他就必须做出选择。而此时宋辽两军的大阵之间，相隔也不过千余步。



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他们到这里，便是拼命来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在这样的战斗中，锐气是至关重要的。



宋军选择在右翼与他对攻，分明是想彻底击溃辽军的锐气。



背水一战中，一旦锐气受挫，恐惧就会蔓延。



他们不能丧失进攻的勇气。



必须不断的进攻，进攻！



只有进攻，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大不了一死。但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进攻当中！



没什么好犹豫的。



萧垠俯下身子，轻轻的摸了下坐骑的鬃毛，眼睛却始终凝视着那只宋军。突然，他瞳孔急骤缩，猛的拔出了马刀，高声吼道：“大辽万岁！”



四千名骑兵，似离弦之箭般，冲向横山步卒。



四千……不，是近五千名骑兵——胡沙虎的那一千名骑兵，也一同加入到了冲锋之中，这么多骑兵一同高速冲锋，那是一种席卷一切的力量，仿佛能将大地都踩得翻个个的感觉。



这种感觉，刘延庆一点也不陌生。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处在一个步军方阵中，这和在拱圣军时完全不同，望着五千骑兵以一种摧毁一切之势，向着自己冲来，那种压迫感令人窒息。



而此时，这个所谓的“步兵方阵”，委实没有半点可靠的感觉。



五百步的距离，一分钟便可冲到。



刘延庆本能的想要逃跑。



但是，就在辽军开始冲锋的那一刻，令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仿佛等待这一刻已久，那七千步率毫不犹豫的扔掉了手中的弓箭，拔出随身佩带的兵刃，刀、枪、剑、锏，便见他们高举着五花八门的兵刃，齐声高吼着“大宋万岁”，毫无畏色的冲向辽军！



这是令无数人永生难忘的震撼一幕。



七千横山步卒，用不甚标准的官话高呼着“大宋万岁”，向五千大辽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这一刻，受到震撼的绝不止辽军。



有短短一瞬，整个战场除了这七千横山蕃军所在，仿佛顷刻静止。



然后，整个战场都沸腾起来。



宋军所有的将领、士兵，不约而同的同时振臂高呼：“大宋万岁！大宋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滹沱河岸。



在这排山倒海的山呼声中，策马而立的宋朝左军行营都总管慕容谦轻轻举起右手。片刻，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步军后面的横山蕃军左军军中，也吹响了呜呜的号角声。



辽军中军阵中。



耶律乙辛隐收回自己的目光，喃喃问道：“这究竟是勇气，还是愚蠢？”



韩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论是什么，这些横山步卒，对王厚来说，不过填沟壑者而已，即便尽数送死，亦不足道。然于我军来说……”



“晋公，是否要改变计划？令前军支援？”



韩宝低头沉默了一下，待再次抬头，脸上重又露出坚毅之色，他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今日之战，本就是破釜沉舟，虽有意外，然谋既定，便不可轻易改变！”



他目光投向西边的战场上，从容镇定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ol>
  <li>本文中凡涉及辽军兵马数目，除非特别说明，否则皆不包括家丁。此时辽军除非皮室军无家丁外，大部分宫分军家丁或死，或已护送掳获回国，或承担后勤劳役任务，韩宝麾下辽军中，惟积庆宫在诸军中不仅较少损伤，且经历恶战亦少，实属特例。​</li>

  <li>宋军布阵中的机动骑兵。​</li>

  <li>此处是指辽国骑兵的马弓射程之内。​</li>
</ol>

第三十四章 谁当其罪谁其贤 第五节



雪红如血。



刘延庆奋力格开左侧那个辽人迎面而来的一刀，大吼一声，左手用力，猛的拔出一枝嵌进铠甲里的箭矢，朝那辽人狠狠的掷了过去，但箭矢却无力的掉在了已践成泥泞的雪地上，刚才那个与他交手的辽人，一击不中，便即拖刀而走，而刘延庆却也根本无力追赶，不过喘息之间，便又有另一名辽人朝他冲来。但这名辽兵却不太幸运，他没能冲到刘延庆跟前，便被一个横山步卒一锏捅进马腹，只见一股热血从那匹战马的肚子里猛烈的喷洒而出，那牲畜负痛发狂，凄声嘶叫，前蹄高扬，将那名倒霉的辽兵掀下马来，重重摔到地上，他尚未及起身，早已准备在一旁的两名横山步卒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一柄斧头已狠狠的砍进他背部，他才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名步卒手执马刀，又朝着他后颈劈了下去，这边马刀落下，使锏的那名步卒已跟了过来，一手抓起那名辽人首级上的辫子，熟练的往腰间一扎……但就在这一瞬间，又有两名辽军骑兵挥舞着长刀，朝这边疾冲而来，使马刀的那名步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手臂已经离开身体飞出数丈之外；那使斧的步卒虽然堪堪架住迎面而来的一击，也根本无法抵御战马高速奔跑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力，手中的长斧立即脱手，飞天而起。亏得那人极有经验，兵刃脱手，便即翻身一滚，堪堪避开后面紧跟而来的一名骑兵的马刀。



血腥而疯狂的野战，将这些蕃人血管里的野性全部激发了出来，他们口里高吼着“大宋万岁”，然后义无反顾冲向骑在马上的辽军，几乎每一次搏斗都是以命易命，而四溅的鲜血，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



刘延庆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乎大宋？那句“大宋万岁”，于他们，也许与“菩萨保估”也无甚区别，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自我催眠的咒语。只不过这咒语催眠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整个战场上的宋军将士。



不过那后半段的战斗，刘延庆却已经无暇关注。只是稍一分神，一名辽兵便冲到他面前，这个辽兵与那些契丹宫分军战法颇有不同，见他甲胄精良，刀锋一挑，竟然朝着他脖子处砍来，可得刘延庆这半年间迭经恶战，身法较前精湛不少，一个后仰，才险险避开这一刀，但脸颊仍被刀刃割到，立时血流满面。



那辽人见刘延庆竟能避开自己那一刀，惊讶的“噫”了一声，此时二人跨下战马虽已错身而过，可他马术十分了得，轻轻一拨，坐骑已绕到刘延庆右侧，反手挥刀，朝着刘延庆一刀劈下。此时刘延庆刚刚直起身来，惊魂未定，便见一柄明晃晃的马刀朝着自己砍来，眼见着无论如何都躲开不了，真真吓得魂飞魄散，他方暗叫“苦矣”，却见那马刀好一会都没有落下，倒是那辽人身子在马上摇了一下，扑通一声，栽下马去。



死里逃生，刘延庆再不敢怠慢，手提马刀，小心戒备了四周，见一时没有辽人，才俯身去看，却见那辽人背上插着一枝羽箭，那枝羽箭穿甲而过，几乎透胸。



“贼厮鸟！活该！叫你绕老子右边，叫你绕老子右边，贼厮鸟！死了活该！直娘贼！”刘延庆朝那辽人的尸体愤愤的咒骂半晌，这才举目四顾，寻找救自己的人，却见便在离自己不远处，蕃将军左手拿了一张大弓，正朝自己乐呵呵的笑，他脸上、身上尽是鲜血，便如一个血人一般，那笑容格外的狰狞。刘延庆虽然明知道他是自己救命恩人，却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转过头来不敢多看。只是心中不免暗叫一声“悍将”。



刘延庆擅使弓箭，知道箭能透甲如此之深，那蕃将军所使的大弓，至少当如阳信侯田烈武一般能达到一石五斗甚至更强，这臂力实远在刘延庆之上。如他与唐康，虽然善射，也不过是比寻常将士的六斗弓、七斗弓强一些，也就能使个一石弓左右，靠的是百发百中。只是想到这些，刘延庆心中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弓箭之术，自古以来便是诸夏立国之本。在大宋朝中，神射手可以说数不胜数，甚至连朝中那些士大夫，也颇有善射者。而在这众多的神射手当中，虽然也有如已故的狄咏，还有环州义勇的何灌者，军中传说，他们皆能开三石之弓，但一般来说，如刘延庆这等，能开一石弓左右，射法精准，在军中便是赫赫有名了，而能开一石五千弓如阳信侯田烈武者，实已是顶尖的高手。这样的人物，按说只要投身军中，声名便很难掩盖，可是刘延庆此前却从未听说过这蕃将军之名——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是一个蕃将，并且又在横山蕃军之故。



哎！横山蕃军！



刘延庆禁不住长叹一声。



身边的战斗还在继续，即使以刘延庆的经历，这场战斗，也堪称血腥。



以步卒与骑兵对攻，便如河水冲击海潮，二者的冲击力，实不可同日而语。但令人讶异的是，这些横山步卒看似不自量力之举，竟生生抵住了辽军的第一波冲锋，没有在辽军骑兵的第一波冲锋下，便告崩溃。



未能在第一次冲锋击垮横山步卒的辽军，却不得不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宋军中军大阵中，王厚眯着眼睛观察着右翼的这场战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些横山步卒没有令他失望。



大概除了慕容谦，没有人会料到他竟然会令这七千横山步卒主攻，与辽人的骑兵野战。而这七千装备简陋得可称为寒碜的横山步卒，竟然能顶住五千辽骑的冲锋。



这种事情，虽然心中早已料到这些蕃兵能做到这个地步，但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即使是王厚自己，也依然觉得震惊。



能做到这一点，与横山步卒的主动冲锋，自是不无关系的。辽军左军的那个大将，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宿将，所以，他一早算定，大约五百步外开始冲锋，接触到宋军之时，战马正好能接近巅峰状态，那时候飞驰起来的战马，正好能将其冲击力发挥到极致。但他却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七千步卒，居然发起了反冲锋，如此一来，当两军接刃之时，辽军的战马，反而未能完全跑将起来——这反向冲锋，看似凶险，但倘若已决意野战的话，反倒是最上之策。



不过这当然也只是说得轻巧。



大宋的步军不知道有多少支，精锐之师也不在少数，但除了慕容谦的横山步卒，不会有第二支步军会做到这个程度。



因为，从某些万面来说，这些横山步卒并非不想阵战，而根本是没有条件阵战。这是对面的辽军将领怎么也想不到的！不仅辽人想不到，大概就算在大宋这边，对大部分将领来说也，是十分意外吧？



王厚远远瞥了一眼西边右军大阵中慕容谦的将旗，心里亦不由慨叹了一声，大宋的众多将领中，若说有人能令他佩服，也就只有这个慕容谦了吧？



横山蕃军的事，旁人或者不知道，但王厚是很清楚的。



想当年，王厚还曾经竭力反对创建此军。



因为与大宋朝其他的蕃军不同，这横山羌人，原本是为大宋死敌西夏人效力的，一直到熙宁年间，先是种谔用兵，其后便是当今右丞相、宣帅石越，费尽心机，恩威并施，对其进行拉拢，但饶是如此，也是直至西夏被攻灭，被迫西迁之后，这些横山羌人，才终于为大宋所用。也因为这个原因，由慕容谦组建的横山蕃军，虽然在外人眼里也是“西军”，可在西军之内，却是一个异端，正经西军对之都是颇为排斥，包括王厚在内，当年不少西军将领都反对组建这只军队，除了过去的宿怨外，最光明正大的理由便是担忧重蹈唐朝覆辙——大宋一直以唐之衰落、灭亡为鉴，对于军队必须以汉人为主这一点，是十分警惕的。而且，一般来说，组建蕃军，无非是想借助蕃人的骑兵，而横山蕃军中居然有步军的编制，且兵额不少，更是颇致争议。



但朝廷最后仍然排除众议，创建此军，这其中原因，旁人不知，但当年密院却是曾经下过札子，专门给王厚等西军高级将领解释过的。



札子里说得清楚，朝廷组建这支横山蕃军，目的并非是想要借助横山羌人的武力——此军草创之时，西夏已经西迁，大宋在陕西的兵力，无论对内对外，皆足敷使用，况且绍圣以来，司马君实相公在世时，大宋一直都在执行战略收缩之策，在这般环境下，还保有这支军队，原因其实很简单，和朝廷维持某些厢军是一个理由——朝廷不过是担心一些横山羌人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营生，惹事生非，故此才创立此军，将其中桀骜之辈，统统养起来。蕃军兵俸极少，一切兵甲攻守战具，皆可从简，于朝廷来说，每年所费有限，但这点兵俸，在当地却足以令横山羌人中的桀骜难制之辈养家糊口，不至于反对朝廷，而其他羌人纵偶有不轨之心，部族中的勇士大多从军，想要造反，也无能力。总而言之，便是军队，或者是可能构成军队的那些人，由朝廷控制，总比由各部族自己控制来得放心。



甚至可以说，对于因为这个理由而创建、维持至今的横山蕃军，政事堂一直比枢密院更加热心。若是按枢密院最初的想法，大概是连最廉价的纸甲都不打算给他们配置的——大宋朝随便一个边境州的乡兵，都有数万副纸甲！最后还是慕容谦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让朝廷同意给他们配上了皮甲与纸甲，还全是教阅厢军淘汰的货色。



所以，并非是这些横山步卒要逞血气之勇，不肯列阵而战，而是他们的装备却根本不足以布成宋军引以为傲的重兵方阵！



不要说神臂弓、钢臂弩这等利器，横山蕃军步军中，整个军连铁甲都没有几副，还去列什么方阵，让辽军笑掉大牙么？



而慕容谦，竟然生生将这样的一只军队，带成了虎狼之师！



人所共知的是，横山蕃部，风俗轻生乐死、悍勇善斗，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不喜欢用弓箭对射，而更热衷于白刃格斗，因此，横山蕃人往往精于技击而短于射术。



王厚不知道慕容谦是如何做到的，但慕容谦的确将横山步卒的长处与他们世代相传的风俗结合起来，以一种淋漓尽致的万式，发挥出来。



而这样的横山步卒，便是今日王厚手上最好的一枚棋子。



辽军背水列阵，靠的就是一股气。对付这种敌人，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以极大的韧性慢慢磨掉敌人的锐气，一种就是你展露出比之更为强大的气势，一举将之击垮。



韩宝大概是以为他要采取第一种方式，但王厚却出人意料的采取了第二种。这其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王厚既担心河间府的战局，他还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对于耶律信的几万大军，王厚也始终颇为忌惮。另一方面，王厚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在这儿慢腾腾的打，万一河间府那边，章惇、田烈武不去管耶律信了，跑过来分一杯羹，那才是如同吃了苍蝇呢。



王厚也不是圣人，当胜券在握时，全歼韩宝的功劳，当然是越少人分享越好。



既然决定不给章惇、田烈武抢功的机会，那么，不做则己，一做便做到极致。王厚要做的，不仅是要在气势上彻底压倒辽军，还要一举挫伤辽军的锐气。一旦士气、锐气尽皆受挫，身处绝境的辽军，立即就会陷入崩溃，只要轻轻一击，就可大获全胜。



那么，有什么能比一支步军向骑兵冲锋更能彻底的打击辽人的骄傲？有什么能比一支步军向骑兵冲锋更能彻底的表现宋军的决死之意？



此时此刻，在双方十几万战士的眼中，战场西侧的这次战斗，他们看到的只是七千宋军步卒无畏的向着五千骑兵发起了冲锋。这样一个画面，将深深的印在他们的脑海里，让他们永生难忘！



这正是王厚想要达到的目的。



尽管这并非事实。



王厚所要的，其实只是这七千横山步卒顶住辽军的第一波冲锋。



这就足够了。



他并非怀疑横山步卒的战斗力，若是在山地之上，他敢说横山步卒不惧怕任何骑兵；但这是在河北平原上！



面对辽军五千精骑，仅仅靠着七千步卒野战，哪怕他们再如何勇气百倍、悍不畏死，最终恐怕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即便王厚根本不在乎横山蕃军的伤亡，也绝不会愚蠢的弄巧成拙。



打不赢不要紧。王厚手中的筹码远比韩宝丰厚——即便牺牲掉横山步卒，若能换来保全大宋精锐马军的实力，对于王厚来说，是根本不需要犹豫的决定。不仅仅是横山步卒，大宋朝所有的步军都一样，在王厚看来，只要对保存精锐马军有利，步军牺牲多少都是可以的。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利益取舍——步军可以很快重建，但马军不能。有人、有器甲、有武官，就有步军；但马军并非如此，即便有足够的战马，有战斗力的马军，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



王厚看得很清楚，辽军拿出来打头阵的，虽然明显不全是宫分军，也一样是它精锐的力量。他就是要用横山蕃军来消耗掉辽军的精锐战力，打击辽军的士气。这七千横山步卒，说是“填沟壑者”亦不为过。



但他一样明白，韩宝打的主意与他差不多。



只不过，韩宝的处境比他要艰难。所以，韩宝派出来的“填沟壑者”，只能是五千精锐的骑兵！韩宝也未必指望这五千精兵打赢，他的目的，主要是消耗宋军右军的实力。这自然不是说韩宝想拿五千精兵与七千横山步卒兑子，在韩宝的心里，除了这七千步卒，宋军至少还要饶上几千骑兵——如此一来，他就有机会集中力量，对宋军薄弱的右翼，发动雷霆一击。



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当韩宝一出招，王厚立即便明白，他看出了宋军的罩门在哪里——慕容谦统领的右翼，兵马虽多，但却是各支不同的部队临时拼凑而成的。不要说配合默契，如武骑军与龙卫军之间，只怕是连彼此的旗号都不太熟悉。而韩宝想利用的，正是宋军的这个弱点。



而倘若能击溃慕容谦那由数支部队拼凑而成的右翼，那么韩宝就能得到一个翻盘的机会——从容退入河间府自然不在话下，王厚亲领的中军与姚麟的左翼，亦难以独善其身。



韩宝的意图虽然清楚，但王厚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他若事先加强慕容谦的右翼，那其他的地方就一定会削弱，韩宝就可能随之改变主攻的方向。这是临阵决战，讲究的是随机应变，很难事先准备得面面俱到的——所谓的面面俱到，就等于处处皆破绽，反而更加不利。因此对于布阵的大将来说，关键不在于大阵某一处的薄弱，而在于知己知彼，从而掌握那个度，要薄弱到恰到好处。只是这个“度”，便完全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了。绝大多数人最后都不免于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以王厚的能力来说，若放在周秦以来的名将中，他大概是排不上号的。即便勉强排得上号，他也绝对不是那种以巧妙运用兵力而出名的类型。远的不说，这方面他的能力，只怕还在对面的韩宝之下。



但他的长处，却在颇有自知之明。而他的筹码，又实在比韩宝多太多。



横山步卒打不赢当然不要紧，但若一战而溃，那他王厚从此就真要如宋襄公一般贻笑万年了。只是这种事却不可能发生，因为如王厚这样的将领，也许永远都打不出李靖、侯君集一样的经典战例，但同样的，他们永远也不会如宋襄公、苻坚们一样，成为后世的笑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当这七千横山步卒开始冲锋的同时，姚雄亦率四千蕃骑扑向辽军侧翼。



从一开始，王厚打的，便是拿横山蕃军步骑一万一千人打前阵的主意。



只不过，区区四千蕃骑的进攻，又如何会有七千步卒向骑兵的冲锋来得让人震撼？尤其是在宋军中！这个时候，每个人聚精会神关注的，都是那七千步卒的命运。



对于辽军来说，萧垠并非没有注意到这四千宋骑，在中军指挥的韩宝肯定也早已注意到了。



但整个战场上，宋军兵力占优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萧垠不可能指望从韩宝那儿得到援军——他所处的位置虽然至关重要，却也只是战场的局部，倘若韩宝便为此临时增加兵力，不仅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还会让辽军的局面更加被动。



而萧垠心里是知道自己这五千人马的使命的。



即便不能取胜，也要用这五千人的生命，去削弱宋军的右翼，为全军赢得一个翻盘的机会。这些话，韩宝没有说出来，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对于萧垠来说，能追随韩宝这样的主帅，他愿意一死以报韩宝。一切毋须多言。



因此，他只能先不去管那四千宋骑，而寄希望于用一次冲锋击垮面前的南朝步军，他们看起来阵形散乱，完全经不起一击之威，然后再去对付那四千骑兵。



但是，这些南朝步卒的冲锋，的的确确将萧垠都吓了一跳。



而第一次冲锋，虽然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却完全没能击垮他们，看起来反而让那些蛮子更加疯狂。



有几分狼狈的萧垠被迫分出了近一半的兵力去拦截姚雄的四千蕃骑，以防受到宋军的侧击——而他麾下的辽军，统共也不足五千骑。



如此一来，七千横山步卒的当面之敌，实已不过两千数百骑。



尽管如此，却仍然很难说哪一方更有优势。



纵然有三倍兵力，不能结阵而战的步兵，依旧未必能战胜骑兵。更何况，辽军也到了非破釜沉舟不能杀出一出生路的绝境，在绝望之下，他们同样展现出了自己最可怕的一面。



交手之后，刘延庆很快便明白，他面前的敌人，每个人都有着丰富的战斗技巧与实战经验，而且有着不逊于宋军的绝死的勇气，惟一的弱点，便是此前他们明显不是属于同一支军队，配合生疏，因此，虽然他们懂得要十余人、数十人的聚集起来反复冲杀，可这两千数百余骑，却终究不能形成一种力量，在辽军分兵之后，他们便完全陷入了与横山蕃军的混战当中。



而在刘延庆四周，那此横山步卒看起来全都进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仿佛从敌人的颈部、胸膛激喷出来的热血，能加剧他们的兴奋，尽管己方死伤累累，但从他们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惧意。



砍倒一个辽人，转瞬之间，便被另一个辽人杀死。



余下的人却仍然在继续战斗，他们将长弓与箭筒扔在地上，手中紧握着刀斧剑锏，大吼着冲向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辽兵。他们的战术十分简单，一个人吸引辽兵的注意，另外一个或者两个人趁机杀伤辽人的战马，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即便成功吸引辽兵注意力的那名步卒往往也难以全身而退。每击倒一名辽兵，都有两到三名横山步卒战死或重伤。



地面，残雪和着鲜血，被人马践踏成泥，泥浆都成殷红。



在战场的另一处。



仁多观明与田宗铠各骑大马，一人一杆长枪，正被五个辽兵围攻着。



从横山步卒冲向辽军的那一刻起，田宗铠整个人便似燃烧起来一般，因为横山步卒的阵线比较松散，放开胯下战马任其疾驰的田宗铠很快便超过了前面的步卒，竟冲到了最前头，和辽军厮杀在一处。他这举动，却将唐康吓得不轻，连忙叫了仁多观明，带了十来人去策应田宗铠。



唐康本来自带了一些亲兵，昨日分兵之前，慕客谦又从自己牙兵中，挑了十个好手，借给唐康，战斗之前，那蕃将军又拨了五十名精锐之士，暂充唐康亲卫，如此凑下来，他身边也有百来人——这等恶战，自然不能说什么万无一失的话，但身边有百来名精锐死死护卫，仍是要安全许多。而田宗铠又是唐康部将，留在他身边作战，是天经地义的，谁曾想他自己便这么冲了出去，拉都来不及。倒是一心想留在唐康身边的刘延庆命苦，几波辽兵冲荡，他竟然也与唐康失散了，只能自己拼命。



此时仁多观明、田宗铠二人与唐康之间，在一片混战之中也早已互相找不到对方。唐康拨给仁多观明的十名亲兵，不是被打散，便是已经战死，两人披的铠甲上，至少都插了十来枝箭矢，铠甲外的战袍，血迹斑斑，身上挂彩之处，更不知道有多少，脸上也是鲜血和着汗水，面目全非。



不过二人也着实勇猛，两杆长枪，合计已挑落了七八个辽兵，而田宗铠更是越战越勇，乱战之中，竟叫他盯上了萧垠麾下五骑将之一的胡沙虎。胡沙虎此前率一个千人队来袭扰横山蕃军，田宗铠那时候便已记下他身形，此时混战之中，远远看到他在宋军中纵横驰骋，立时便将他认了出来。他也不管身边已只有仁多观明一人，一拨马头，便朝胡沙虎奔去。哪里料到，虽在混战之中，但横山步卒中，骑马者本来就少，二人风头又太劲，早被一些辽军盯上。那些辽军都以为他二人必是横山蕃军中的大将，田宗铠还未及靠近胡沙虎，便被五名辽兵一齐攻了上来，团团围住，仁多观明见势不妙，连忙驱马过来解围，谁知这五名辽兵都是好手，而且都是出自一个部落，配合默契，将二人杀得左支右绌，几乎招架不住。两人眼见敌众我寡，占不到便宜，便不欲与之纠缠，不想这五人经验也非常丰富，田、仁往东奔，五人便跟着往东奔，田、仁往西驰，五人也跟着往西驰，端的是如影随行，怎么也甩不脱，凑得空隙，那五人摘了大弓，还嗖嗖射几枝冷箭，让人防不胜防。



这七人在战场上左突右驰，从东杀到西，从西杀到东，七人所至之处，无论宋辽，众将士纷纷避让，久战之下，眼见胡沙虎早已踪迹不见，田宗铠心头火起，朝仁多观明打个眼色，究然勒马停住，大吼一声，手中长枪抖了个枪花，反身杀向五人。那五名辽军也有些追得不太耐烦，见田、仁多二人停下来邀战，顿时大喜，唿哨一声，五人五骑，又忽的围了上来，七人再次战到一起。



这一番恶战，不知道又杀了多久。仁多观明虽然此前也颇经过几次恶战，却到底年少，耐力不足，开始时随田宗铠杀得痛快，但先前用力过甚，久战下来，终于渐觉双臂疲惫，长枪舞动，已不似先时灵动。而田宗铠虽是每出一枪，必大吼一声，一声更高过一声，仿佛完全不知疲倦一般，然仁多观明抽空细看，见田宗铠双目通红，手中每一枪刺出，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亏得那五名辽军自觉胜券在握，断不肯和他拼命，才未受重伤，但他心里清楚，田宗铠这般打下去，实已是强弩之末。只是仁多观明举目四顾，目光所及，战场之上，每名宋军将士都在与辽军苦苦厮杀着，谁也分不出手来支援他们，在远处，王厚与慕容谦的将旗，依然不动如山。



事已至此，仁多观明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咬牙强撑。



无论如何，倘若就这么死在这儿，死在五个无名之辈手中，仁多观明是绝不甘心的。但是战争就是如此，在这战场之上，没有因为他叫仁多观明，便必须有一种格外的死法的道理。若是真的不甘心，便只能咬紧牙关，努力的活下去。



到了这个时候，先前因为横山步卒主动向辽军冲锋而带来的那种兴奋与刺激，在仁多观明的心中，早已荡然无存，心中余下的，便只有一种求生的渴望。



绝不能死在这儿！



耳边依然不时的响起那此横山步卒“大宋万岁”的呼喊声，还有田宗铠一声声的怒吼，但仁多观明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哪来的力量，他只觉得自己每一次劈封、闪赚、吃枪、还枪都让体力急速的从身体中流失，渐渐的，他开始有一种臂似千钧的感觉，手臂变得沉重，完全是靠着从小训练的本能，勉强躲开那些辽人的攻击。



差不多的时间。



唐康接过一个亲兵递过来的箭袋，抽出一枝羽箭来，张弓搭箭，冷静的瞄准不到二步外的一个辽兵，弓弦轻响，利箭破空而出，但却无人应声落马——这枝羽箭意外的射偏了。



唐康紧抿观唇，冷冷的又抽出一枚羽箭来。



虽然身边仍超过百名精锐兵士护卫，但在这混战的战场上，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却同样也会成为更显眼的目标。那些辽军只需看到见唐康，便知道这儿有南朝的重要将领，一波波的辽军，如飞蛾扑火一般，前仆后继的向着这里冲杀。



同样，率领着这么多的人马，唐康也是四处寻找着辽军的骑将。



不约而同的，双方都是对手眼中上等的猎物。



慕容谦借给他的那十名牙兵十分忠心的将唐康围在中间，用身体构成一道盾牌。他们每个人都披着精良的甲胄，一般骑兵射出的箭矢，穿不透他们的盔甲，但他们的这种保护，让唐康也颇为无奈——在这十人的护卫下，他只能选择用弓箭作战。唐康并非不知好歹的人，但这的确不合他的心意。



不过，此时唐康已经完全明了慕容谦的先见之明。



他已经连续射出了六十多枝箭。而在一般的战斗中，六十枝箭够弓手们射上整整一天——实际上，这样的机会也极少，大宋禁军步军的弓箭手们，便根本不会随身携带六十枝箭。



开始时，五十步外，唐康都能百发百中，现在，二十步外，他都能射偏。



与之相对的，战斗开始时，他身边的护卫超过一百名，而此刻，他身边只有不到三十名将士，人人带伤，疲惫不堪。连慕容谦派来的十名牙兵，也已经战死三人。



这不足三十名护卫，正和十几名辽军，拼死苦战着。



这十余骑辽军，应该是辽军某个骑将与他的亲兵卫队，其骁勇善战，至少不下于拱圣军。而唐康身边，除了他自己，也就是慕容谦派来的那七名牙兵有马，其余都是步兵。到了这个时候，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投入了战斗，再也没有人用身体挡在他身前。唐康心里也很清楚，他已经没多少力气拿起武器来格斗了。



这场战斗的时间并非很长，打到现在，也应该只有一个时辰左右，但双方从一开始，都是用尽全力，想要一举致对方于死地，也许是绝境之下的爆发，也许是被横山步卒激起了骨子里的悍勇之气，混战之中的辽军，竟然也经常使用同归于尽的战法。一个时辰的激战，双万连一点喘息之机都没有，往往刚刚侥幸杀死前一个敌人，后一个敌人便接踵而至，稍一松懈，便是死亡。



唐康已经亲历过各种激烈的战斗，从苦河到滹沱河，转战深、冀、瀛三州之地，何等恶战没有见过？但如今日这样的战斗，却仍是头一次遭遇。横山蕃军的疯狂、辽人在绝境之下的拼命，让这场战斗，考验的不仅仅是双方的武勇与决死之心，更是双方的体力与意志。



战场之上，不止是横山蕃军不断的高呼着“大宋万岁”；辽军也在不断的大声吼叫着，他们吼的什么，唐康完全听不懂。也许，倘若他能听得懂的话，那他便会更加清楚为何这场战斗如此艰难——那些辽人，用不同的语言呼吼的，都是同一句话——“惟胜可归！”



只有打赢，才有可能回家！



宋军前军。



迎风飘扬的双戟熊战旗下，和诜与诸义府默默的注视着西方的战场，两人的脸上，最初的震惊之色早已褪去，神色也变得平静。但眼神之中，又多了一些更加复杂的东西。



“有一个多时辰了吧？”和诜突然说道。



“一个多时辰了！”诸义府感叹的回了一句。



和诜看了一眼四周的雄武一军将士，又将目光移向诸义府，却没有说话。但这其实也不用多说，诸义府也明白他想说什么。他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了句：“咱们做不到。”



和诜也苦笑着点了点头，自从雄武一军装备火炮以来，脸上头一次出现落寞的神色。仿佛不想让这个问题影响自己，和诜生硬的移开了话题，突兀的说道：“应该都是强弩之末了……王大总管也该……”



但他说到这儿，却突然自觉失言，赶紧闭上了嘴巴，只是下意识的，他仍是转头向后方的高地看了一眼。只要想想战场西侧正在发生的那些恶战中，居然有唐康这样的重要人物存在——不必提他的背景，便是他此时的官职，在大宋朝禁军中，也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甚至可以说比王厚更有权势——而这样一个人物，很可能王厚事先根本不曾告诉他横山蕃军的实情……这般手段，只要想想，便足以令和诜打个寒战。



他不知道唐康以后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但有一点和诜是清楚的，王厚也罢，唐康也罢，这两个人，他谁也招惹不起。



雄武一军后方的一块高地上，宋军中军。



王厚的身后，一左一右并立的，分别是骁胜军都指挥使李浩与威远军都指挥使贾岩。两人皆目不转睛的眺望着右翼的战场。



贾岩披着一袭黑色的披凤，裹着绯红色的战袍，战袍里面是先帝高宗皇帝亲赐的一副内甲。他身体略有些发福，脸色也较年青时要白润了几分——单从面貌上，很少有人会想到，贾岩竟然是以铁腕治军而闻名陕西的。中军行营诸将，大抵都听说过贾岩的一些事迹，特别是他当年年纪轻轻，便受当今右相石越之命，守卫庆州，甚至敢于反对石越的命令……这些在军中，如今皆已成为传奇。



但当众将，特别是许多年轻的校尉终于见着贾岩本人时，却不免都有些失望。贾岩看起来谨慎寡言，完全不像那种会为了胜利，为了大义而挺直腰板着脸与上司争论，甚至抗命而行的人。许多人甚至会奇怪威远军诸将对贾岩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形于颜色的故畏。



宋军中也有不少人知道贾岩与唐康是莫逆之交，这些人开始还担心贾岩会跟王厚翻脸，至少是会有所表示——在横山步卒那惊世骇俗的举动之后，甚至连李浩都跟王厚唠叨了半天，其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这让众人都颇觉意外，李浩与唐康此前虽然是搭挡，但众将都以为那只是利益之交，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却不想骁胜军诸将，自李浩以下，不少人对唐康竟然都颇为维护——但是，贾岩一直都只是默默的观察着右翼的战局，连话都不曾多说一句。



众人也很难知道，究竟是军中那些流传的故事原本就不尽不实，还是十几年的身份地位的巨变，让贾岩发生了改变？



众人所能确信的，只是大总管王厚对贾岩的确颇为信任，王厚甚至经常会主动询问贾岩的意见——如此待遇，是其他诸校很少享受的。而自宋辽开战以来，威远军几乎完全没有参加过任何重要的战斗，但王厚却一直将之当成自己的中军。在西军中，威远军声名一直远逊于龙卫、云翼诸军，而奇怪的是，高傲如姚麟、种师中，对此却似乎从无异议。



不过此刻所有人的目光，与贾岩、李浩一样，都集中在右翼的战场上。



整个右翼的战场，泾渭分明的分成两块。



西边是姚雄率领的横山蕃骑与萧垠亲自统率的两千多人马的战斗；东部则是两千多辽骑与七千横山步卒的战斗。仿佛有什么人在两个战场之间划出了一条无形的鸿沟，无论是萧垠还是姚雄，都小心翼翼的，远离着横山步卒的战场。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在两支骑兵的对战中，兵力占优的姚雄同时占据着明显的优势，但离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还遥遥无期。而在横山步卒的战场上，经过一个时辰的血战之后，横山步卒的死伤至少已经超过两千人，虽然辽军也有六七百人的伤亡，但胜利的天秤，已经渐渐开始向辽军倾斜。



横山步卒的确勇悍，但巨大的伤亡一样会打击到他们的士气，而且他们的体力也终会消耗殆尽。此外，随着伤亡的增大，对于横山步卒战斗力的削弱，也更甚于对辽军的损害。



“民瞻以为如何？”突然，观战的王厚回过头来，望着贾岩，有此突兀的问了一句。



所有人的耳根都不约而同的一跳，转头望向贾岩。



贾岩却没有马上回答，又远眺了一会右翼战场，才缓缓回道：“慕容总管将姚毅夫调教得不错，姚武之该多谢他……”



辽军中军。



一直面色凝重的耶律乙辛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晋公，那些蛮子到底是要撑不住了……”



但他的话未说完，笑容却凝在了脸上。他看到韩宝脸上的神色，比之前更加沉重了。



“晋公？”耶律乙辛隐小心翼翼的又唤了一声。



韩宝转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说道：“倘若换一个战场，那些横山步卒，已经是赢了这一仗了。”



听韩宝说起这个，耶律乙辛隐亦不由黯然，韩宝的意思他当然明白。此时与横山步卒的那两千多骑兵，简单的目测，也知道伤亡接近三成，在一般的战斗中，这样的伤亡是很难承受的。



他又远眺一眼西边战场，忍不住叹道：“晋公，我军背水一战，退无可退，即便伤亡惨重，为求一条生路，将士仍自奋战。此是兵法上所谓的‘哀兵’，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亦是不足为奇的。然南朝如今不说胜券在握，亦是暂时占据上风，末将看那些横山蛮子，伤亡亦近三成，将士犹无退兵之意，若南朝军队尽是如此，委实可惧。”



“那倒是你多虑了。”韩宝目光移至对面宋军中军所在，淡淡说道：“治军不过治心，这天底之下，不管大辽、大宋，还是党项、高丽，人心是一样的。两军对垒，处于相对弱势的一方，总是能承受更大伤亡，否则便只能怪那统军之将，沿军无方。而占据优势的一方，不管将领多么能干，将士们也总是要更惜命一些。所以兵法才有所谓‘骄兵必败，哀兵必胜’之说。这亦不过是人之常情，无法算计的，上位者或许以为普通将士不过蝼蚁，哪怕与敌人同归于尽也无所谓，然对于普通将士来说，他们自己的性命总是最珍贵的，处于劣势时，可能无暇计较，或者身不由己，但自己这一方居于优势时，不论上位者如何计算，他们总不免会有意无意的有所保留。这种人心的变化，不论何时，都是不会变的。”



“那为何？”



“南朝那些横山步卒亦能承受如此伤亡，绝非因为他们是茹毛饮血的蛮夷，便不知珍惜生命，只不过因为他们是步军，当他们主动向骑兵冲锋，与骑兵野战之时，他们是同样将自己置于了‘哀兵’的位置。当然，这也是慕容谦治军有方。但不管慕容谦再如何有能耐，亦不可能令得横山蕃骑与横山步卒一样拼命。”



耶律乙辛隐细细咀嚼着韩宝这番话，又看看西边的战局，心中突然一阵明悟。他突然整了整衣服，朝韩宝恭恭敬敬拳施一礼，郑重说道：“末将今日得闻兵法之道，请晋公受末将一拜。”



韩宝诧异的看了一眼，却也坦然受了这一礼，沉默了一会，才惋惜的叹道：“将军虽有明悟，然恐怕……”



耶律乙辛隐淡然一笑，打断韩宝，笑道：“朝闻道，夕死可也。”



韩宝此前从未想过这耶律乙辛隐竟有如此气度，不由微微一怔，过了一小会才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横山蕃骑的骑将乃是姚雄姚毅夫，此人乃是南朝将门后起之秀，闻其用将，刚猛凶悍，胆大包天，有乃父之风，当日慕容提婆便败于他手。然以今日所见，他在慕容谦麾下，恐怕学了不少在他父亲那学不到的东西。他今日虽官爵不高，然他日必成我大辽劲敌。”



“他率四千蕃骑，被萧垠一千余骑纠缠了一个时辰，却始终能不急不躁，耐心周旋；七千横山步卒近在眼前，形势岌岌可危，他却能一直忍住不冲过去……在局外观战，大概多数将领都能看出来，那七千步卒便是一个大泥潭，姚毅夫这四千蕃骑只要冲进去，便等于陷入一个泥潭中，虽然能令友军立即转危为安，他这四千骑兵，必然陷入混战当中，散乱难聚。而萧垠苦苦支撑，也便是为了这一个机会，那七千步卒乃是友军，姚毅夫除非是敌我不分的乱杀，否则一冲之下，必然泥足深陷，但萧垠却可以尾随其后，来一次完美的侧击，一锤定音。然而身在局中，纵然是明知这些结局，便换上我，若年轻二十岁，我亦不可能有如此耐性。此时早就不管不顾，杀了过去，先替友军解了眼前之厄再说，反正即便是陷入混战，兵力也仍然占优，而萧垠纵然侧击，略有防备，亦未必便能得逞……”



韩宝有些象自言自语，也有些象是对耶律乙辛隐分析，他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语气平淡的说着这此话，仿佛自己是个局外人一般。



耶律乙辛隐不妥的看着韩宝，韩宝的话思路清晰，一针见血，然而，这正是极大的反常，在平时，韩宝是不会与他们如此详细分析什么的。



这让他感到有些不习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韩宝说道：“不管怎么说，只要那些蛮子撑不住……”



但他话未说完，便韩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心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下，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连忙转头，死死的盯着西边的战场。



横山蕃骑的战马……



萧垠麾下辽军的战马……



正在激战的辽宋两军将士，他们胯下的战马，在此刻，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他移目四顾，这才赫然发觉，宋军的战马，一匹匹都是高大肥壮，而辽军，绝大部分的战马，比宋人的马都要瘦上一圈。



这是长期征战兼粮草不足造成的结果，按理说，包括耶律乙辛隐在内，所有的辽军将领，都早已知晓，但这个问题虽然是一个隐忧，却似乎并不是一种十分明显的严重威胁。因为一直以为，它没有真正成为一个问题。



但此刻，这个问题突然变得致命！



在冰天雪地中，先是昨日整整一天的奔跑、战斗，然后是今日一大早的雪地行军，再加上一个时辰的激烈战斗，这已经让战马开始显出疲态来。而辽军削瘦的战马，比之宋军肥壮的战马，这个问题明显更加严重。这半年多的仗打下来，韩宝麾下的这几万辽军，虽然名义上可能还有一人两马，甚至有些人还有三马，但实际上，因为粮草不足，加上战死、受伤、疾病，各种损失下来，所谓的“一人两马”，其中的一匹战马，也多半是已经被暂时当成驮马使用，如今已没有几个人还能奢侈的带着两三匹战马冲锋，在战斗中换马……即便要换马，也要先退回阵中。但宋军岂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因此，究竟是那些横山步卒先支撑不住，还是辽军的战马先支撑不住，这已成了一件谁也预料不到的事。



如此一来，形势对于辽军，可以说是变得极为不利。



萧垠部击败横山蕃军的希望早已破灭，而此刻，用萧垠部将横山蕃军一万一千余人马消耗、拖成强弩之末的希望，也同样变得遥不可及。那七千步卒倒的确已是强弩之末，但那根本无关紧要。姚雄的四千蕃骑尚还生龙活虎，反倒是萧垠部已然可能突然崩渍。



那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是绝对不能被允许发生的。



意识到这些，耶律乙辛隐便已经明白，韩宝几乎已经没有选择，他将不得不提前投入兵力，但如此一来——结果同样是绝望。若然萧垠能将横山蕃军，特别是那四千蕃骑拖到强弩之末，那辽军便将拥有一个机会，只要韩宝能抓住那个时机，突然令耶律亨率部猛攻，宋军将立刻形成溃败之势，这种溃败一旦发生，不可避免会波及到宋军整个右翼，这种情况一旦发生，越是临时拼凑的部队越是难以收拾，哪怕其中有一些精锐的军队，也一样会被友军拖累……然而，这一切的希望，如今皆成泡影。



宋军没有给他们任何的机会。甚至他们都没能迫使王厚、慕容谦出招。



反而，他们必须先防止萧垠的崩溃，避免顷刻之间全线溃败的结局出现。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为了胜利而战。



尽管此前他们战胜的机会也不大，但是，机会不大，与没有机会，依然是截然不同的！



耶律乙辛隐默默的转过头来，望着韩宝。



韩宝也正好转过头来，朝他微微点头，旋即坐直了身子，冷声喊道：“挥黑旗！”



顷刻之间，便听到角声大作，前军主将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跃身上马，高声大吼，麾下五千铁骑，朝着左边的战场急涌而去。



这边辽军号角未歇，对面的宋军也是鼓角长鸣，五色旗舞。先是宋军右翼中武骑、龙卫兵分两游，气势汹汹朝着萧垠、耶律亨部扑来；紧接着，宋军左翼的云翼军也吹响了号角，数千骑兵，朝着耶律雕武部缓缓逼近。在云翼军出动的同时，宋军中军之中，也是号角齐鸣，宋军的却月车阵阵门大开，贾岩披挂上马，率领着威远军近万骑兵，自阵门鱼贯而出，朝着韩宝的中军逼来。



便连韩宝也没想到，王厚竟然会选择这个时机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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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五射之术，儒家列之为六艺之一，仅在礼、乐之后，比起读书识字，还要重要一些。此一传统，至宋亡之后始衰。蒙元入主，盗憎主人，恶汉人习武，乃立法严禁。明虽兴，传统多中绝，且其时火药兵器已然兴起，有明一代，又有军户之制，自此儒者多不知射术。​</li>

  <li>此处“野战”取宋朝原意，当日宗泽见岳飞称其“好野战”，便是指此，乃相对结阵而战的“阵战”而言。​</li>

  <li>虽然殷墟考古已经发现玉制马刺随葬品，但其后极可能失传，而因为时代原因，石越大概也不可能见过马刺实物，故本文仍采纳当时东方未有马刺之主流史观。故其时无论宋、辽、西夏军队，皆未使用马刺，所以，但凡大队骑兵冲锋，要令战马达到高速疾驰的状态，除了用马鞭抽打刺激战马之外，必须都要有一个由缓及快的过程，是以王厚有此判断。​</li>
</ol>

第三十四章 谁当其罪谁其贤 第六节



超过两万五千名骑兵，从正面宽达七里的战阵中，左中右三翼几乎同时出战，那种骇人的声势，即便是见惯大场面的大辽宫分军，也要为之震怖。数以百计的号角手在同时吹响手中的牛角，上千面各色军旗猎猎飞舞，数万匹战马同时践踏着大地，一瞬间，仿佛整个滹沱河北岸都在颤抖。



当响彻云霄的号角声响起，正在与辽军苦战的横山步卒，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仰天长啸，在那一瞬间，疲惫不堪的身体中，仿佛又注入了莫名的力量，每个人都疯狂的大吼着“大宋万岁”，挥舞着兵器，再度杀向面前的敌人。



姚雄统率的那四千横山蕃骑，也仿佛在这一刻听到了号召，所有人一齐振臂高吼：“横山！”



“横山！”



“横山！”



“横山！”



四千名将士，反复的齐声高喊着自己家乡的名字，恶狠狠的抽打着胯下的坐骑，如狼似虎的冲向面前的纠缠已久的辽军。



在这一刻，仿佛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从后方插上的两支骑兵，不约而同的绕过了横山蕃骑的战场，王瞻率领的武骑军杀向了横山步卒的战场，而暂时失去主将的龙卫军，风驰电骋一般穿过两个战场，正面迎头撞上耶律亨的辽军前军。



右翼的战斗迅猛而刚硬，便如两辆高速疾驰的马车，恶狠狠的撞到一处，立时火星四溅。在左翼，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姚麟的云翼军不疾不徐的列阵缓缓前进，耶律雕武的积庆宫宫分军同样也是不急不躁的缓慢向前。两只大军各自行进了百步左右，然后又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重整队列。然后，突然之间，双方几乎同时吹响进攻的号角，一时间，只见两军边驰边射，箭如雨下。然后，在一片箭雨中，又几乎在同时，双方都怒吼着拔出了马战的各色兵器，猛烈的碰撞到一起。



宋军中军大阵所在的高地上。



骁胜军都校李浩羡慕的看着下方的战斗，一张老脸因为激动而胀得通红，他几次将目光投向王厚，却终是欲言又止。这是前所未有的骑兵会战，当两翼开战之后，整个战场宽度，绵延逾十里，即便在中军大阵所在高地上，两翼不少人马的战斗，也已不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这是何等的壮观？！



李浩戎马一生，亦是第一次见过如此规模的骑兵会战。此前，莫说见，便是听也不曾听过；莫说听，便是做梦，他亦不敢想象有这样的战斗！



是啊，哪怕早个几年，谁又敢想象，大宋朝有朝一日，竟然能调集数以万计的精锐骑兵，与契丹人一决高下？！



两翼的战斗已经令人热血沸腾，不能自已，而战场正中的情形，更让李浩激动得热泪盈眶，老泪纵横。



近万骑威远军。



近万匹枣红马！



是的，近万匹枣红马！所有威远军的将士，自都校贾岩以下，到最底层的节级士兵，每个人，都骑着同一花色的枣红马！



赤色的战旗，赤色的战袍，赤色的枣红马！



那是赤色的海洋。



即使是统领着大宋朝骑兵教导军骁胜军的李浩，也从未意识到，原来如今大宋朝的国力，已经可以达到如此程度。



他心里恨不能与姚麟、贾岩一道出战，虽然他知道这已是不可能的事——大总管王厚的身边，总不能没有一支骑兵保护。不过，即使如此，即使不能亲自出战，能亲眼目睹这场战斗，李浩也觉得自己已经死而无憾。



在李浩的身前，王厚的神色依然平静，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将冷酷的眼神投向南边河岸辽军阵中韩宝的帅旗所在，只有当他的目光掠过贾岩的威远军时，王厚的眼中，才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这算是一个小计谋。



威远军拥有两万余匹战马、数千匹驮马，所以，如果贾岩不是想特意展现出来，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每个威远军的将士，都有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在平时，他们的战马也是花色斑杂的，哪怕是刚才，在列阵对峙之时，亦是如此。



此刻，是威远军抵达河北以来，头一次展示他们的“枣红万马阵”。



这其实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



丝毫的不加掩饰。



王厚仿佛能看到数里之外，在辽军的军阵中，自韩宝以下，那些辽人的震惊与畏惧！



愈是骑马的种族，愈是能明白这“枣红万马阵”的份量！



两翼的战斗如同暴风骤雨一般，左翼的云翼军兵力还要略逊于辽军，大约只能战个旗鼓相当，短时间内无法分出胜负，但在右翼，大宋军队转而占据了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这种局面的转换是如此的剧烈，此前王厚与韩宝都还将右翼视为最大的破绽，但一旦辽军的进攻未能得逞，最弱点便转而可以成为最强点。



不管是因为慕容谦的调教，又或是屡经战火的洗礼，或者是因为受到横山步卒那昂扬战意的鼓舞，甚至可能仅仅只是因为这是打上风仗……不管是什么原因，连不太成器的武骑军，也显得斗志高昂。这数千骑河朔骑兵，突入横山步卒的混战战场后，立时便缓解了横山步卒的压力，转瞬之间，宋军便对那不足两千的辽骑形成围歼之势。



缺少种师中的龙卫军尽管减员严重，但种师中的受伤，似乎更加激起了这支西军精锐的复仇之火，慕容谦临时任命皇甫璋代理主将之职，事实证明慕容谦颇有识人之明，这位“龙璧营”的营将，面对着辽军最精锐的先锋军部队，竟然出人意料的也打得有声有色，虽然场面上略占下风，但皇甫璋仿佛是将“龙璧营”的韧性带给了一向以善攻著称的整只龙卫军，辽军几次楔入龙卫军的阵列，差点便将龙卫军的军阵撕破，但每一次，在最危急的关头，皇甫璋都将大阵弥缝起来，有惊无险的稳住了阵脚。



在另一处小战场，姚雄终于可以毫不掩饰的向萧垠露出他的爪牙。十八岁便随父征战，屠横山、战韦州，每战必然冲锋在前；也曾经在王厚、慕容谦麾下征战西南，每有拔寨之战，必有先登之功；转战河朔，宴城一战，以少胜多，天下震动……虽然人马久战疲惫，但是比起更加疲惫而且兵力远逊的萧垠，胜利已是唾手可得。



只等横山蕃军与武骑军合力解决自己的敌人，便可以与龙卫军合兵一处，到那时，耶律亨纵有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



一旦右翼溃败，那溃败就将如瘟疫一般蔓延。



两翼战斗的细节，王厚无法掌握，也无此必要。尤其是右翼的指挥权，战斗一旦开始，他便放心的完全交给慕容谦。此刻王厚所关注的，是辽军的中军。



凭着目测，那儿还有一万六千骑以上的辽军，但简单的推算，王厚亦可以知道，此时韩宝身边的宫分军，只有三千到五千骑。



其余的都是部族属国军。



韩宝打的主意，有些冒险，但王厚易地而处，大约也会与韩宝做同样的选择。



亲自坐阵，用自己的威望镇压这些容易动摇的首鼠两端之辈，稳住他们的军心，迫使他们同舟共济。



如果一万多骑部族属国军果真在韩宝的控制下，为了生存而背水一战的话，那么宋军即使取胜，代价也一定异常高昂。



但是，韩宝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么？



背后的滹沱河已经结冰，如果什么都不要的话，有契丹人在前面死战，还是有机会逃过河去的……虽然逃过河去，也只是苟延残喘，但总比马上死在此地要强吧？只要逃过眼前之劫，不管是设法逃回北方，还是干脆向大宋投诚，都还有机会。是的，哪怕是要降宋，逃到河间府去向章惇、田烈武投降，也比在这里成为俘虏要好吧？



宫分军不说，对于这些部族属国军，横山步卒的决死，应该足以摧毁他们的斗志了；从右翼到整个战场的战况，亦足够令他们对胜利绝望；而威远军的“枣红万马阵”，则是一次国力的示威，这应该是他们最容易理解的语言了！



谁才是这个天下真正的强者！王厚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蔑视。匈奴强大他们便叫匈奴，鲜卑强大他们便叫鲜卑，突厥强大他们便叫突厥，契丹强大他们便叫契丹，甚至当汉朝强大之时，他们也曾经一样争着姓刘……这些胡狄之属，他们生存的法则便是依附强者。这世界上，真正的匈奴人、鲜卑人、突厥人、契丹人，又有几个？那些自称为匈奴、鲜卑、突厥、契丹人的，十之八九，不过都是依附强者，连祖宗的名号都可以放弃的杂种而已。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王厚绝对不相信，韩宝能令这些胡狄，改变他们见风使舵、朝秦暮楚的本性。



他要真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他就不是韩宝，而是韩信了。



太阳挂在西南的天空上，但冬天冷日的光芒，对由北向南进攻的宋军，并未造成任何不利的影响，只是令得正缓缓逼近辽军中军大阵的威远军，更加刺眼。



一色的枣红马，偏暗红色的战袍，还有那火红色的战旗，在韩宝的眼中，那全是不祥的鲜血凝固后的颜色。身边那些部族属国军的大小头领，脸上的惊疑惧怕之色，完全不加掩饰，这让韩宝心中更加忧虑。



真正到了这一刻，韩宝发觉自己心中比预想的要平静。



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竭尽所能的做过了所有的尝试，此刻，韩宝心中，甚至没有多少苦涩的感觉。更不用提失落、绝望。



他依然从容的调动着兵马，在耶律乙辛隐的协助下，组织齐射。他冷静的下达命令，严令前排的骑兵们稳住阵脚与宋军对射。一面又安排兵马，准备从两翼包抄。



即便结果无法改变，但韩宝也绝不会放弃。



如果终究要输，那也要尽其可能，令宋军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然而，他身边并非全是值得信赖的袍泽。



当他的命令下达时，虽然那些部族属国军都勉强领命行事，但拖拖拉拉的消极抗命，离开韩宝之后嘴里的抱怨，已经开始出现。每个人都用一种抱怨、提防甚至敌视的目光看着别的部族，有些目光中的意思是很明显的，为何是让我们去送死，而不是他们？有一些不那么明显，但却更加阴险叵测——这一万多人马中，也有不少过去颇有宿怨的部族。



这些蛮夷的鼠目寸光，有时候是无可救药的。



明明同在一条船上，当这条船即将沉没时，他们想的往往不是同舟共济，反而是趁机对过去的仇家落井下石。



为了镇压他们蠢蠢欲动的愚行，自耶律乙辛隐以下的辽军将领，不得不大声严厉的喝斥他们，而这换来的，却是更加怨恨的眼神。



这一切都收在韩宝的眼底，但是，即便明知是饮鸩止渴，他也别无良策。这个时候，任何言语，皆无意义，利诱威胁，反而只能招致轻视。



但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这些部族属国军靠不住是早已知道的事，若非如此，宋军兵力也不过只是略占上风而已，他麾下要是有三四万契丹骑兵，就王厚那点兵力，岂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追击，甚至主动进攻？



所以，事到如今，也惟有这个办法。



中军之中，他与耶律乙辛隐合计起来，还有五千宫分军，部族属国军虽多，却是一盘散沙，有这五千人马押阵，足以震慑住他们，令他们暂时不敢有所异动。不过，韩宝却已经没有兵力去支持左翼的耶律亨、萧垠。调部族属国军不仅成不了事，反而可能会引发祸变；若从手中仅有的五千宫分军中再抽调人马，兵马少了无济于事，兵马多了，中军便会镇压不住。



两害相权取其轻，耶律亨与萧垠只能靠自己了。而他能做的，便是在左翼战败之前，驱使这些蛮夷与宋人战斗，让他们尽可能多的流血。



因此，此刻韩宝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投到了战场的中部。



威远军采用的是一种常见的骑兵战术。



骑兵以三列冲锋！



贾岩将要冲锋的数千骑兵排成三列，率先向辽军发起了冲锋。



骑兵之间的对决，战法万变，非止一种，但若两支骑兵确定在一个固定的战场对战，尤其是眼下这种缺少回旋空间的战场，那么率先发动冲锋的一方，不免便要占到一些便宜——战马先跑起来，自然能先达到较高的速度，而这速度又会转化成冲击力，虽然这点优势远谈不上决定性的，但两军交战之时，总是能占一点便宜，便要想方设法去占这一点便宜，这不仅是因为胜势往往是由一点点的小便宜累积而成，也是因为这种小便宜，会对交战的将士，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从而影响到士气。



道理是易于明白的，但无论是耶律乙辛隐还是韩宝，此时都无法令那些部族属国军先于宋军发起冲锋。



“杀！”



宋军喊杀声震天响起，近万骑身着红色战袍、骑着枣红战马的骑兵，仿若在雪地上蔓延的烈火地狱，以一种令人疯狂的速度，向着背水列阵的辽军燃烧了过来。过了一小会儿，在身后数千宫分军刀箭的威胁之下，辽军中军大阵中的部族属国军，才终于催动着坐骑，张弓搭箭，冲上去迎战。



“杀！”



威远军第一营都指挥使黎尧臣侧身一捞，从身旁中箭落马的挚旗手中，接过战旗，顺手递到另一名挚旗手中，霍地拔刃出鞘，高举过顶，瞠目大吼，战刀所向，雪尘飞溅，跨下战马奔驰的速度，由缓而疾，渐渐的，黎尧臣耳中所能听到的，已是一种大地摇动的轰隆声。



三列冲锋战术，伤亡最大的永远都是第一列。



而第一列，在贾岩的威远军，永远由第一营来担当。所以，在贾岩的这支威远军中，第一营通常就叫“先锋营”。



这个营中，聚集着全威远军中最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他们平时优先挑选兵甲、获得补给，战后得最大的功勋，拿最多的战利品，优先受到拔擢，受最优的抚恤。却无人敢有怨言。



西军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威远军先锋营开始冲锋之后，除非贾岩鸣金收兵，这世间便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这帮亡命徒停下来。



而黎尧臣，正是贾岩亲自简拔的，威远军中最大的亡命徒。



在他的头顶，辽军的箭雨如蝗虫一般的落下，身边也不断有袍泽中箭落马，但他心中非但没有半点的恐惧，反而感觉浑身的热血开始沸腾。这种感觉……连勾栏的女人，都不能令他如此兴奋。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灵州城下，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在刘昌祚手下，报名充当了敢死之士——那种命悬一线，提头搏功名的感觉，让他感觉浑身兴奋得颤抖，连手中的长刀，也似乎在泣鸣。



他根本不在乎那漫天落下的箭雨，在他的眼中，只有前面的辽军。



越来越接近的辽军。



“忠烈祠见！”



“忠烈祠见！”



就在与迎面而来的辽军轰然相撞的一刹那，自黎尧臣以下，数千骑的威远军将士，几乎是不约而同的纵声高呼，咆哮着杀向辽军。



战马交错而过，手中长刀挥落，砍在一名正当其冲的辽兵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附在锐利的战刀上，竟将那辽兵的右臂瞬间斫飞，带着体温的鲜血喷满黎尧臣的战袍。黎尧臣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又熟练的挥起长刀，劈向第二个敌人。当他将马刀从这个辽兵的胸膛拔出，格开来自背后的一击之时，黎尧臣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偷袭他的辽军的慌乱。



的确是慌乱！他顺势拨转马头，目光刚一接触那辽兵的眼睛，更加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辽兵慌张的大喊一声，狠狠的一抽战马，朝着南边逃去。



黎尧臣惊讶的望着那个逃走的辽兵，忽然，嘴角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仰首大吼。



几乎同时，黎尧臣的身后，战鼓的声音，更加响了。



辽军中军。



韩宝骑在马上，一手紧握着狼牙棒，脸色铁青的望着眼前一切。



在他面前，近万骑被赶鸭子上架的部族属国军，完全可以用不堪一击来形容。宋军仅仅是一波冲锋，就彻底击垮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斗志，几乎是转眼之间，宋军就取得了明显的优势，近两万人混战在一起，但大部分的部族属国军仅仅是为了保命而勉强战斗，还有不少人干脆转身逃跑。



战场之上，逃跑是一种疾速的传染病。



韩宝原本计划以部族属国军在正面迎敌，待宋军兵力稍疲，他与耶律乙辛隐各率宫分军自两翼包抄。但是那些部族属国军的士气，比他预想的还要低落，战局几乎是迅速的急转直下。韩宝立即就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只能取消原定战术，挥动旗帜，命令耶律乙辛隐率所部三千永兴宫宫分军，从右翼杀入战场。



而韩宝自己，则亲自率领仅余的两千骑宫分军，在正后方押阵，射杀一切胆敢后退的人。



一群群的部族属国军胆战心寒的从战场上落荒而逃，但他们才脱离与宋军的战斗，立即被身后两千骑严阵以待的宫分军无情的射杀。跑在后面的人眼见着情势不妙，只好又硬着头皮杀回战场，与宋军厮杀。



但是，任谁也看不到胜利的希望，没有人愿意为了不相干的大辽战死在异国他乡。他们兵马虽多，但宋军铁蹄所向，却莫不纷纷避让，自右翼侧击的耶律乙辛隐部，虽然稍稍稳定了战局，却因为过早投入战斗，又缺乏正面友军的配合，根本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将自己陷入了泥潭之中。



很快，这三千人马成为宋军围歼的目标。兵马众多的部族属国军，虽然惧于韩宝的余威，不敢逃跑，却各自以族落为单位聚集在一起，虽也在战场上东驰西骋，却只是远远与宋军往来放箭，偶尔刀剑相交，也是一击即走，不肯与宋军拼命。即便是一些倒霉被宋军缠上不放的族落，也毫无战斗的勇气，轻易的被宋军击溃，莫名其妙的死去。



这种情况，的确是无法解释的。



同样的是这些人，也许在别的场合，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勇气，不会逊于任何人。但是，此时，纵使是死到临头，他们也不愿意去拼死战斗。没有人愿意挡在友军的前面，每个人都心存侥幸，以为自己是可以逃得性命的那一个，人人都害怕成为别人的挡箭牌……也有少数死忠于大辽的部族殊死苦战，但是，面对着身边各自心怀鬼胎的友军，他们不仅仅是独木难支，而且连一般将士的心态也受到影响。他们与得势不饶人、越打越兴奋的宋军苦苦周旋着，一面愤怒的咒骂着、诅咒着，一个个战袍几被鲜血与汗水浸透，然而，他们的处境却越来越艰难，身边不断的有袍泽战死，这让他们更加的愤怒与不甘。



站在战场之外，可以看见，两军中军交战的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而耶律乙辛隐的三千宫分军，便是漩涡的中心。在这个漩涡中，双方不断的冲杀，彼此纠缠在一起，不断的有人战死，鲜血混入已被踏成泥浆的雪地里，驮着主人尸体的战马在如修罗场一般的战场上，怆然悲鸣……在漩涡中心，辽军兵马越来越少，而赤红色的宋军，却仿佛越来越多。



此时，辽军中军大旗之下，自韩宝以下，两千骑文忠王府宫卫骑军，每个人都知道，败局已定。



他们已是这片战场上，大辽最后的生力军。



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一个人动摇。



暂时已经没有人敢从战场上逃跑，这两千契丹铁骑，大都已经下马，整齐肃穆的倚马列阵而立，许多人在默默的擦拭着自己的武器。



不知从何时起，韩宝的脸色也舒缓了许多。他一面观察着前面的战斗，突然抬起手中的狼牙棒，指向混战之中一个左突右驰，勇不可当的宋将，向左右问道：“诸公，可识得那个宋将是何人？”



他身边已经没有大将，只剩十余名偏袏将领，还有几名文忠王府宫分军骑将，这些人，没有人认得几个宋军将领。众将尽皆瞠目望着韩宝，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韩宝扫视众人一眼，却也并无责怪之意，只是转头对身边持角的骑士说道：“吹号角罢！”



那骑士躬身领命，立刻，“呜——呜——”的角声，再次在滹沱河的北岸响起，两千宫卫骑军，开始迅速的骑上战马，取出大弓，拔出长刀。



一阵凛烈的朔风刮过大地，韩宝看了众人一眼，挥起手中狼牙棒，厉声喝道：“诸公，且看韩某取宋将首级！”说罢，大吼一声，一骑当先，冲向战场。



“杀！”“嗷！”“嗷！”“嗷！”“取宋将首级！”“取宋将首级！”“杀！”



顷刻间，两千契丹铁骑吼叫着、喊杀着，紧随着韩宝，杀进战场。



紧接着，宋军中军大阵的高地上，所有各色大旗，突然一齐挥动，所有的战鼓全部被敲响。



立时，宋军右翼，慕容谦拔出佩刀，率领余下的骑兵，杀向战场；宋军中军，贾岩接过部将递来的长枪，率领直属亲兵，大吼着杀进战场；宋军中军步军却月阵，在战鼓声中，阵门全开，何畏之、和诜、褚义府诸将，纷纷自阵中杀出，在他们身后，是雄武一军与镇北军一万八千余名步军……不复列阵，漫山遍野的杀向战场。



此时，战术已经没有意义。



首先覆没的是萧垠部。



早已是强弩之末的萧垠一部，在武骑军与横山步卒的夹击之下，虽然拼死力战，但终究是寡不敌众，最终被宋军淹没。然后武骑军与横山步卒立即合兵一处，与姚雄横山蕃骑合击萧垠。可怜萧垠，在大辽也是赫赫名将，却战殁于乱军之中，杀死他的，不过是武骑军与横山步军的几个无名小卒。为了争抢萧垠的首级，十几名宋军大打出手，最终，萧垠的首级落入一个叫李威的武骑军守阙忠士之手——战后论功行赏，凭此首级之功，李威竟被超擢九级，由一个不入流品的节级，一举升至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



数万宋军将士都已经意识到，他们将收获一场自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胜。



各种各样的得意忘形，为了争功而引发的混乱……战斗还没有结束，这样的事件，便到处发生。但是，此时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这场大胜的到来。



几近彻底歼灭萧垠部后，武骑军与横山蕃军再次合兵，在慕容谦亲自率领下，杀向耶律亨部。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与耶律亨部接触，辽军的中军已经先崩溃了。



眼见着雄武一军与镇北军近两万名步军如狼似虎的杀入战场，早就没了斗志的部族属国军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别说此时他们后面已经没有他们畏惧的韩宝押阵，纵使韩宝仍然在后方，他们多半也会落荒而逃。没有人知道是哪个部族最先逃跑，但溃败便如同瘟疫一般迅速的扩散开来。至少七八千骑部族属国军，争先恐后的向着身后的滹沱河逃去，人马自相践踏。这些部族属国军，在与宋军战斗时毫无战意，但当前面有挡着自己逃命的友军时，却顿时变得凶残悍勇，毫不犹豫的拔刃相向。



多达七八千骑的人马乱糟糟的涌到滹沱河的冰面上，还没有完全冻实的河面很快便支撑不住，河冰在众多人马混乱的踩踏下裂开，河面不断传来危险的喀嚓声，但是，一片人吼马嘶的混乱中，别说根本无人注意，便是注意到了，也没人有办法。



当这些溃兵到逃到滹沱河的中央时，只听到几声沉闷的冰裂声，河面之上，一块接一块的河冰被踩沉，数以百计的溃兵，连人带马，咕隆着沉了下去。顿时，人群之中，到处都是呼喊救命声、惨叫声，还混杂着落水的辽兵在冰水中拍打挣扎的声音，数千人马互相推攘，打骂，一片混乱。



辽军中军的溃败同时向两翼蔓延，在左翼苦战的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眼见中军大败，韩宝陷入宋军的重围当之中，立即抛下所部的部族属国军，率领麾下仅余的两千余宫分军，红着眼睛向中间战场杀来。



而在右翼与姚麟的云翼军陷入混战的耶律雕武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尽管面对云翼军，他的积庆宫宫分军并未露出败象，但是，一看到中军溃败，耶律雕武立即果断的丢下了他的部队与将旗，率领数百骑亲信，向着东北方向突围而去。



五六千名积庆宫宫卫骑军，许多人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主将已经丢下他们逃跑，尤在奋力死战，但当这个消息很快传开之后，辽军右翼立即也崩溃了，有人直接向后方向逃跑；有忠心的将领率领着亲信拼命杀向中间，试图与韩宝会合，也有人干脆向宋军投降……此刻，在宋军这一方，虽然早有预感，他们也一直占据着主动，并不能算毫无心理准备，但是，当这样一场大胜真的出现时，即便是姚麟这样的宿将，也激动得无法自已。眼见着辽军败局已定，姚麟一把抓住自己的副将，匆匆将指挥之权移交，然后自己率领着身边数百名亲兵、亲信，拍马一头杀向威远军的战场。



没有几个人可以拒绝封侯的诱惑。纵使是已有爵位者，也一样为之疯狂——按着大宋熙宁、绍圣间新定的法令，已经封侯者再立可封侯的大功，也可以选择推恩给自己的直系亲属。



韩宝的首级，意味着封侯与白银一万两。



至少半数以上的宋军中高级将领，此刻眼中唯一能看见的，只有韩宝的首级。



而绝大多数的宋军将士，则争先恐后的四散追杀着向着滹沱河溃逃的辽军，一个普遍的辽兵首级值一万文，生得战马一匹值三千文。面对着只想夺路逃命，完全丧失了抵抗力的辽军，这几乎已成一场盛宴狂欢。



在追杀当中，数以千计的辽军在滹沱河的冰面上，挤踏淹死，河冰之上，到处都是尸体。



战斗唯一还没有结束的地方，在战场的中央。



依然还有五六千骑的宫分军，在拼死战斗。他们四周，是数不清的宋军，有骑兵，也有步兵，密密麻麻。宋军将他们割裂开来，迫使他们分成数支部队各自为战，每一支辽军，多者不足两千，少者不过数十骑。



这是绝望的战斗。但是，这些契丹的战士，不肯选择逃命。



并非是为了所谓的“荣誉”。



这样的大败之中，他们已经没有荣誉可言。



他们战斗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个骑着黑色战马，挥舞着狼牙棒的男人，还在战场上驰骋！



此刻，韩宝的狼牙棒上，沾满了鲜血、脑浆。他这般在乱军之中，不知道反复冲荡了多少次，死在他棒下的宋军大小将领，至少也有十多个。尽管如此，依然有数不清的宋军将领，从四面八方，前赴后继的向他杀来。



混战当中，他与耶律乙辛隐、耶律亨都曾经短暂的会合，但很快又被冲散。宋军中，依然还有头脑冷静的将领存在，或许，这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战术素养，数量占据优势的宋军，有意识的将这些犹在抵抗的辽军分割，重重围困，各个击破。



深陷在宋军的兵海泥淖中，尽管不断有辽军杀进来，与韩宝会合，但每一次冲荡，都又有人战死、被分割，在韩宝的身边，追随的将士，已不足千骑。



但这千骑战士，奋起余勇，仍可以在宋军的重重包围中，所向披靡。



这个时候，韩宝也真正的将一切置之度外。



耶律乙辛隐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请他突围；耶律亨拼命杀进重围，身中十余创，浑身是血，见着他，第一句话，也是请他突围。



但韩宝都拒绝了。



尽管宋军皆欲取他首级而甘心，但如果只是率数十骑亲信突围保命，仍然是很大机会的。只是，败军辱国，他有何面目回去见他的皇帝？！有何面目回去见战死在滹沱河的数万契丹战士的家人？！



三军将士，皆可突围，为大辽多保存一个人材，便是一个。



为了令耶律乙辛隐保住性命，韩宝便在乱军之中、战马之上，扯了一块白布，蘸着鲜血，匆匆写了一封只有几行字的遗表，令耶律乙辛隐带回大辽，代呈大辽皇帝。耶律乙辛隐这才含泪答应突围，此刻他已经看不见耶律乙辛隐的身影，大约已经溃围而去。这让他心中安慰几分。



他也知道耶律雕武已经丢下军队，突围逃走。对此韩宝并无责怪之意。当年汉高祖刘邦，也曾经抛下军队仓皇逃命，历史上的名君名将，也常有遭逢挫折之时，单骑逃命，乃是常见之事。或者，正因为他们做得出这样的事情，他们最后才能成就一番霸业。同是抛下军队逃命，也是有区别的。于有些人，是怯懦、无能，但于另一些人，却是明悉利害、隐忍果断。耶律雕武并非怯懦无能之徒，他能够如此果决的丢下军队逃命，反而令韩宝相信，若他与耶律乙辛隐能逃得性命，回到大辽，他们都会是大辽的未来。



但是，韩宝自己，却已不愿意做那样的选择。



他心中已做决定——



此处，便是他最后的战场。



他听到了战场上宋军铺天盖地的喊叫声，知道了自己的首级值价几何。



想取韩某之首级，那就看看是谁有这个本事罢！



“大辽！”



抱着决死之意的韩宝，高喊着，再一次举起狼牙棒，杀向挡在他前面的宋军。



“大辽！”



在韩宝的身后，那不足千骑的骑士，一齐拔刃高呼。他们兵马虽少，又身处重重包围之中，谁都知道他们几无任何胜利的可能，但这简单的两个字，从他们的口中喊出，仍然有一种令三军夺气的悲壮，在这一片战场上，竟然短暂的压倒了宋军的气势。



紧随着他们的呼吼声，四周仍在战斗着的数支宫分军，亦一齐高喊：“大辽！”



“大辽！”



“大辽！”



简单的两个字，转瞬之间，传遍了仍在战斗的宫卫骑军之中，激起了他们心中无限的斗志。



方圆十里的战场上，出现两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边是胆战心惊肝胆俱碎的溃兵，为了逃命而自相践踏、互相残杀，无数的尸体，在宽达七八里的战场上，由从滹沱河的北岸，一直铺到河面，令人触目惊心。这根本已不是战斗，而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大部分的辽军都不是由宋军杀死，数以千计的辽军掉进河冰裂开的滹沱河中，被冰水淹死，只有极少数的辽军侥幸逃过河去，落荒而逃。宋军甚至并不过河追赶，他们只是将失魂落魄胆战心惊的辽军赶到滹沱河上，然后便用弓弩、霹雳投弹杀伤辽军，加剧他们的混乱……在这样混乱的状况下，绝大部分的辽军，根本无法平安渡过滹沱河。此时，即便宋军想要过河追赶，也是极为危险，但在一片混乱之中，根本没有几个人能去思考这些，为了逃命，不少辽军甚至扔掉手中的武器、脱掉盔甲，以为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渡过冰面。至于过了河以后该如何是好，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去想。



另一边，却是数千勇士最后的一往无前。



他们展露出来的决死之志，令占据优势的宋军，也一时为之气短。



面对韩宝的冲荡，连姚麟都不敢正面撄其锋，当他看着韩宝率兵向自己冲来之时，这位西军名宿，竟然本能般的避开了。直到韩宝闯了过去，姚麟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有点恼羞成怒的率兵紧追不舍。



韩宝最后爆发出来的这股威势，令宋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贾岩不断的用旗帜调动部下来阻截，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威远军中不少声名素著的勇将，竟因此接连陨落。



第二营的营将战死……



紧接着，第三营一个营副都指挥使、一个护营虞侯也相继战死……这样的损失，令贾岩脸色发青。



没有几个人敢硬挡在韩宝的前面，却没有几个人甘心看着韩宝死在别人手中。包括姚麟、姚雄叔侄，唐康、刘延庆、田宗铠、仁多观明诸将，以及何畏之、和诜、王瞻……数不清的宋军将领，聚集在韩宝的周围，觊觎着那封侯的不世之功。但这些人，有些已经人疲马乏，有些势单力孤，无部属相助，都不敢轻易上前邀战。更多的将领，则是不免于心中暗生怯意——胜利就在眼前时，即使是再不怕死的人，也不免于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更何况，每一个参加了这场会战的将领，都心知肚明：只要他们能活过这场战争，即使没有韩宝的首级，他们的前途也将一片光明。



他们紧紧跟在韩宝左近，都怀着同样的心思——耐心等待韩宝力衰气竭的那一刻。



这是迟早的事，纵然韩宝再怎么厉害，他的战马也有疲惫不堪一战之时。



即便连贾岩也打着同样的主意，旁边这么多人虎视眈眈，他却只令第二营、三营围堵，坚持不肯调动麾下最精锐的第一营，而是令黎尧臣加紧围歼其余被分割开的辽军。



似乎无人敢当韩宝锋芒。



真正拨刃见红的血战，发生在其余的数支辽军那儿。



而其中最激烈的战斗，竟与威远军无关。而是龙卫军与耶律亨部的血拼。



谁也不知道皇甫璋究竟吃错了什么药——在中间这一片战场，除了雄武一军与镇北军有一部分步军留了下来协助威远军作战外，其余杀进这片战场的宋军，目标几乎都是韩宝，对于另外几支辽军，除非恰巧碰上，没有人会去和他们拼命。他们大都认为那是威远军的本份。然而皇甫璋却是个另类。当他率数千龙卫军追着耶律亨杀过来时，每个人都认为他也是来抢韩宝首级的。但谁也没有想到，皇甫璋的目标竟然是耶律亨部。



耶律亨没有听从韩宝的命令突围，他与麾下的彰愍宫宫卫骑军，对韩宝忠心耿耿，尽管韩宝已萌殉死之志，他却仍然屡次三番想要再次杀到韩宝身边，拼了一条命护着韩宝杀出一条生路。然而，他怎么也摆脱不了皇甫璋纠缠。



此时的战场上，宋军中，绝没有第二支如皇甫璋的龙卫军一样疯狂的部队。他们仿佛完全不知道他们正占据着巨大的优势，根本不需要如此拼命。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疯狂的攻击着耶律亨的彰愍宫。



而耶律亨统率着韩宝麾下最精锐的彰愍宫宫卫骑军，在这种绝境之中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也令人胆寒。



这两支人马的战斗，实是地动山摇，令人望之色变。这两支骑兵拼杀之处，没有人胆敢接近，生怕不一小心就被交战的双方给碾碎。



这是一场只有龙卫军的将士才能理解的战斗。耶律亨在之前的战斗中，打得他们无还手之力，旁人或会称赞皇甫璋指挥有方，却不知这于龙卫军实乃奇耻大辱，惟有亲自击败耶律亨才能雪耻。在种师中的龙卫军，即使是皇甫璋这样以韧性著称的将领，也奉行着这样的信念：任何防守皆为未来之反击，龙卫军进攻天下第一，世间绝不容许存在比龙卫军更加锐利的矛。他们尤其无法容忍曾经打得他们没有还手之力的耶律亨部，最后被威远军击败。西军云翼、龙卫、威远三支马军，素来都自认惟有自己才是西军中最精锐的骑军。单单这个面子，也是龙卫军无论如何都丢不起的。



因此，若他们想要雪耻的话，这是惟一的机会。一旦耶律亨被威远军击败，他们就永无报仇的机会了。



尽管贾岩与威远军诸将一点也不清楚皇甫璋与龙卫军诸将脑子里的想法，甚至还有人对龙卫军多管闲事颇为不满，但他们还是很好的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们果断的将耶律亨部让给了皇甫璋，集中兵力，一股股的歼灭其余几支各自为战的辽军。此刻，宋军之中，没有人比威远军诸将更有危机感，他们人人皆知此时非与龙卫军争斗之时，况且龙卫军抢去的耶律亨，原本也是龙卫军的对手。对他们来说，群雄虎视，力保韩宝的首级落入自己手中，才是最重要之事。而若要万无一失，自然要尽可能快的歼灭其余的辽军，如此威远军才有绝对的优势——不止是对韩宝，也是针对众多想要争夺韩宝首级的友军。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贾岩与威远军诸将所设想的方向发展。



韩宝一眼就能看透宋军的疲敌之计，而宋军诸将，心中亦各有算盘。



几次冲荡，眼见着宋军一直避免正面接战，韩宝立即便明白了宋军的打算，他在心中冷笑一声，挥棒将一个躲闪不及的宋军打下马去，突然连声高呼：“南朝无人乎？可有宋将敢与韩某一战？！”“南朝无人乎？可有宋将敢与韩某一战？！”



他声如洪钟，在战场之上接连大喊，周边半里的宋军，都听得清清楚楚，这种赤裸裸的挑衅，顿时令宋军诸将尽皆变色。即便明知他这是激将之计，但是，正自觉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宋军诸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甘愿受此羞辱。



贾岩与威远军诸将正暗暗叫苦，姚雄已最先按捺不住，大吼回骂：“老贼欲速死么？！还敢大言！”提枪纵马，率领麾下人马，朝着韩宝杀了过去。



顿时，便如捅了马蜂窝一般，宋军诸将都知道姚雄素有勇武之名，他带过来的人马，又是除威远军外最多的，全都生怕被姚雄抢了大功，悔之无及，再也不敢留力，一齐呐喊着杀上前去。便连贾岩也不敢再多想，大旗一挥，率领一众参军、亲兵，一齐杀了过去。



这正韩宝所期待的。



他已怀殉死之志，更不指望有奇迹发生，只想在临死之前，轰轰烈烈的战斗一场。眼见着各路宋军自四面八方冲来，韩宝不仅毫无惧色，反而仰天长啸，高举大棒，大吼着催马迎战。



冲在最前面的是横山蕃骑的两员骑将。二人立功心切，拖着大刀朝韩宝冲去，刚到韩宝跟前，便听韩宝突然一声大吼，驱马疾冲，手中的狼牙棒朝其中一人狠狠砸去，那宋将被他吼声吓得一惊，待回过神来，只见一根狼牙棒带着刺骨的寒风朝面门砸来，慌忙举刀招架，但长刀刚一碰到韩宝的狼牙棒，便被砸飞了去。他不料韩宝激战许久，还有这么大力气，不由大惊失色，见狼牙棒砸飞长刀后，来势不减，慌忙一个后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堪堪避开这一棒，但惊魂未定之际，刚想起身，便觉胸口被重物击中，整个人竟从马上被击飞了出去——原来却是韩宝身后一名亲兵用狼牙棒给补了一下。



韩宝这一棒击出，虽然并未击中那员宋将，却是头都不回，又一棒，砸向另一名宋将，那宋将完全被韩宝的威势吓傻了，竟然呆立在那儿，眼睁睁看着狼牙棒砸向自己的脑袋，连都躲闪都不会。亏得此时从他身后又冲出两骑宋将来，两杆长枪递出，一枪刺向韩宝的面部，一枪却刺向韩宝的坐骑，皆是攻其必救，迫得韩宝收棒招架，几名横山蕃骑才慌忙冲过来，将他拉了回去。



韩宝冷哼一声，身后早有几名宫分军涌出，护在他身前，与那两名宋将厮杀在一处。这两名宋将，正是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二人早经一番苦战，这时虽休息了一阵，气力也没有完全恢复，出奇不意的击退韩宝之后，便觉胳膊酸痛，二人也不敢恋战，虚晃一枪，将几名杀过来的宫分军让给身后的几名威远军，退入人群之中。



而韩宝也不与宋军缠斗，击毙一名宋将后，眼见前面宋军势厚，突然拨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杀去。那个方向却是王瞻的武骑军与数百骑威远军为主，冷不丁辽军变向杀来，立时阻挡不住，顷刻之间便被韩宝杀出一条血路来，武骑、威远之中，又各有几名宋将，被韩宝打得脑浆迸裂。



不过数合之间，宋军便接连损兵折将。围攻韩宝的宋军中，多的是宋军一时名将，一个个气得脸色发青。一时间，在韩宝的身后、两侧，一拨拨的宋军呼喊着紧追不舍，前方更有不知道多少的宋军，从各个方向杀来，试图阻截他。但这一战，韩宝的目的，不过是要在千军万马之中，杀个痛快，并无固定的冲杀方向，因此只要发觉前方阻挡的宋军变得难以对付，他便立即改变方向，并准确的找到另一个薄弱点突破……而宋军兵马虽多，却缺乏默契，互相之间，更不免于勾心斗角，各怀争功的心思，竟被韩宝这不足千骑的人马，在重重围追堵截中，荡进荡出，所向披靡。



倘若只看这不足千骑辽军的战斗，没有人敢相信，这是一场宋军大胜的会战。



刀剑相交，箭矢如蝗，千军万马之中，纵马驰骋，快意纵横，无人敢当一棒之威。但战至酣时，韩宝却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叹，老泪盈眶。



身经大小百余战，一剑曾当百万师。



但那又能如何？



败军辱国，他韩宝，终是大辽的罪人。



他眺目四顾，日落斗兵稀，战场之上，其余诸支被分割的辽军，已经渐渐被宋军歼灭，好几处地方，只余一两骑浑身是血的血人，犹在大呼酣斗。他四处寻找，也找不到耶律亨的身影，又是几次冲荡，他才在一个宋将的马上，看到耶律亨的人头——他满脸是血，双目圆睁，似乎在告诉每一个人，心中的不甘。



韩宝心中一阵绞痛。



他别过头去，不记得多少次的冲荡，他的身后，追随他的将士，也愈来愈少。他这一支人马，虽然勇不可当，但宋军却是人多势众。每一次的冲荡战斗，令宋军损伤惨重，但一样也会有许多的大辽将士战死此刻，整个战场上，犹在战斗的大辽将士，已然不足三百骑。



一切都将结束了。



“大辽！”



韩宝再次挥起狼牙棒，杀向前面的宋军。



“大辽！”



他的身后，不足三百骑的将士，也一齐高呼着，催马杀向宋军。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冲锋。



宋军中军所在高地上，王厚静静的望着下面的战场，从容平静的外表之下，难掩心中的志得意满。大局已定！这样一场大胜，封万户侯、拜枢密副使，自不在话下，更加重要的是，这场胜利，足以让他超过他的父亲王韶，甚至跻身于曹彬、狄青诸前辈之前，成为大宋诸朝战功首屈一指的名将。他心中反复的响起李白咏谢安的名句：“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胡沙。”



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靖胡沙。



在这一刻，王厚仿佛看见了谢安听到淝水大捷的捷报时，口里说着“小儿辈遂已破贼”，但心中实已激动得连屐齿折断都没有发觉的情形。今日，王厚终于明白了谢安当日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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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此处纯粹居王厚之立场，描写王厚之想法。他有这种想法，读者不必骇怪。传统中国人，都是觉得有礼义廉耻，是为诸夏，无之，则为胡狄。不能接受者，不妨批判的看待。又，此处之“杂种”，乃用古义，意为混杂、杂乱的种落。​</li>
</ol>

附录：两朝国史·邺世家一



邺康公宗汉者，濮安王懿少子而英宗幼弟也。绍圣元年，宗汉初封于邺。是为邺公。



邺康公元年春闰二月，宗汉率部众就封，建新邺，立宗庙、社稷。



六月，宗泽、曹友闻以宗汉及诸子仁弱，谋以柔嘉县主掌军政事，语在《宗泽传》。



七月，镇海侯赵惟礼兴乱，兴兵攻邺。



先是，薛奕大破三佛齐，分其地为三。朝廷以春秋之义，存亡国、续绝嗣，遂以三佛齐旧都赐其王太子，赐名赵惟礼，封镇海侯，以示四海思信。事在《薛奕传》。



赵惟礼以三佛齐旧南海大国，自兵败后，部族不附，属国不朝，国势大孱，乃阴思复仇之计。三佛齐旧为西天注辇国藩属，至朝廷经略南海，又臣于朝廷，实欲借朝廷之力以抗注辇。至是，赵惟礼阴遣使修臣礼，请兵于注辇。又暗遣使遍说南海诸国，欲使各国偕力攻宋。阇婆国本三佛齐世仇，闻其谋，乃遣使告之薛奕。



时凌牙门监察御史陈克庄与薛奕有隙，克庄欲守，为持重计，薛奕思战，议论难决，遂各行其是。薛奕困于兵少，乃先使宗泽、曹友闻以火统助邺，故邺军器械之利，甲于南海。



七月戊辰，三佛齐大将陀旁亚里率精兵一万，战船二百余艘，战象五百头，水陆并进，遂围新邺。赖有土人暗告柔嘉，邺军得早为之备。宗泽以新邺城中河道密布、城墙未成、水门残破，邺军以未练之兵、残破之众、不守之城，难以力敌，乃以部众聚于内城，以内城四周之寺庙、民居布阵而守。又遣水师突围，往凌牙门求援。



己巳，邺国水师全军覆没。



陀旁亚里进新邺，与邺军战。宗泽左右调度，宗汉及诸子、柔嘉皆亲临阵前，鼓舞士气。陀旁亚里力攻三日不克，三佛齐素无攻城利器，乃驱象兵攻之，宗泽以盾牌居前，火铳手居后应之。战象驱前至五十步，矢石如蝗，宗泽令邺军亦以弓弩射之，而火铳手装药不发。陀旁亚里素知官军有火器之利，至是，以邺军无霹雳投弹，大喜，乃令战象冲陷，邺军忽火铳齐发，铳声大作，战象最惧火器，闻声而溃，三佛齐军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无算。



三佛齐素轻邺国，陀旁亚里久攻不下，反损兵折将，恐赵惟礼降罪；又恐薛奕援军至，腹背受敌，遂聚众将，议用火攻，焚新邺。然新邺城中，遍布寺庙，其国中多信众，皆谓以火焚城，恐殃及寺庙，终不许。



陀旁亚里不得已，乃驱城中蕃人为苦役，造土山。又以粮少，纵兵掠城中。三佛齐军纪律大坏，城中蕃部，人心思叛。



八月庚戌，围解。



陀旁亚里围新邺月余，邺军死伤上千，内城几度欲破，幸赖城中粮草、箭矢火药充裕，宗泽御敌得当，方得全。邺军本娇弱之兵，历此役后，张受、郑裕、陈贵辈，皆应时而起，成一时名将。



陀旁亚里亦三佛齐悍将，其围攻新邺月余，至八月己酉，其攻城方急，新邺几破，然惟礼使者一日三至，趣其撤兵，故陀氏不得竟全功，而新邺得幸存也。



先是，惟礼谍知邺军孱弱，薛奕兵少，乃欲以精兵先下新邺，树威诸国。待注辇国援军至，再夹击周国，一举兼并二国后，挟大胜之余威，急攻凌牙门，以图霸南海。而陀旁亚里久攻新邺不下，八月丁亥，注荤国水师先锋三百余战船已至监篦。惟礼乃悉起国中精锐，得两万余众，战船四百余艘，自为将，攻周。是月，注辇水师降监篦国，破西郡，与惟礼合兵，困周国公若讷于南邑。



若讷乃亲冒矢石，率众捍敌。周国水师皆为水贼招安，颇知地形，竟借地利突围至凌牙门。陀旁亚里七月戊辰围新邺，薛奕至十日后，方谍知此事。其欲兴兵救邺，又惧未至邺而邺已破，且又不知注辇水师何在，踌躇难定。至是，薛奕方知南邑犹存，遂弃邺而救周。



若讷坚守南邑残破之城十五日，城中矢尽，无药少医，伤者多死，尸骨狼藉。薛奕乃率援军大至，大破注辇国水师于海上，南邑之围遂解。



惟礼与注辇残师退守詹卑，惧薛奕引兵攻詹卑，乃趣陀氏撤兵。而薛奕亦以兵少，自引兵回凌牙门。



十月，陀旁亚里再围新邺。



先是，九月，注辇国水师大至，战船千余艘，战象上万头。南海震动，监篦、蓝无里诸国，望风而降。若讷弃守南邑，率众至凌牙门与薛奕合兵。薛奕率军与注辇水师三战不利，注荤水师乃强攻凌牙门，惟礼又遣陀氏率部，再攻新邺。



邺自八月围解，柔嘉、宗泽、曹友闻得专信任，军国之事，皆决于柔嘉。遂用宗泽之策，善抚蕃汉部众，罢六承勾事，赐城中蕃部口粮，又遣医者、僧侣巡视城中，医治伤病，赐给草药。城中蕃部，咸德柔嘉。又用曹友闻之谋，急造火铳、囤积战守之具，募武伴当为佣兵，以补兵力之不足。邺国国势大振。



至是，三佛齐军再至，激战旬月，而新邺终不可下。



十一月，新邺围解。



注辇水师与惟礼攻凌牙门，七度登岛，皆被击退，监察御史陈克庄战死。事在《薛奕传》。十一月，东北信风起有月余，惟礼惧朝廷援军至，乃召陀旁亚里相助，急攻凌牙门。



宗泽以胜负未定，而陀氏退兵，乃与郑裕、陈贵引兵蹑其后，为陀旁亚里所察，乃从容引军还。



是月，柔嘉暗遣张受，自军中募死士五十，以城中蕃人为乡导，阴潜入詹卑，四处纵火。詹卑城中空虚，惟礼以官军天降，恐进退无据，乃急引兵还。注辇水师又掳获一海船，知广州虎翼军大举南下，亦引兵还，屯于哥罗富沙城。



初，朝廷得薛奕奏状，太皇太后以宗汉英宗幼弟，屡趣两府以备万一。司马光以国家虚弱，不欲大兴兵，乃用范纯仁之谋，令广州虎翼军十一月南下，听薛奕调遣，以备非常。又用石越之策，升凌牙门城为凌州，隶广南东路，以文焕权知军州事。又解送工匠三百及火炮图纸与火药配方至凌州，置凌州军器院许便宜兴造。文焕未至凌州，已牒交趾、占城及勃泥三侯，令其出兵相助，至是，联军披甲近三万，战船六百余艘，大集于凌州。



十二月，周国公若讷遣使至新邺，与邺盟，约为婚姻。



薛奕亲率战船三十，送若讷还南邑。南邑兵焚之后，十室九空。周国所蓄之珍货财宝，散乱无存，而柴氏老弱妇孺，又自广州至，若讷穷途末路，乃乞文焕、薛奕暂留老弱于凌州，文、薛以若讷前朝之后，恐朝廷嫌隙，不许。或说若讷求助于邺，乃遣使至邺，柔嘉允之。两国遂结盟。



是月，薛奕与注辇水师战于海上凡四次，互有胜败。注辇水师亦颇有大船，善用风向，其士卒皆精于水性，悍不畏死，每战，若据上风，则以快船冲前，无惧矢石，俟两船相接，则以士卒跳上敌船，夺船死战，或于敌船上纵火，不惜同死。若居下风，则每每远遁。或谓其国军法严苛，故十卒不敢惜死。



甲辰，柔嘉出猎，道遇三佛齐将皮袜，生擒之。



二年春正月，邺与阇婆国约为婚姻。



周上卿、国相柴远至新邺借粮五千石，允之。



柴远自有传。其本若讷远宗，亦周世宗之后，往来宋、辽、夏三国及高丽、日本、南海间，身家钜万。或谓其至辽朝，乃为北枢密使萧佑丹座上宾。闻朝廷兴封建之议，柴远乃变卖家产，得数百万缗，尽购战船、兵器、战马，又自辽国私购阻卜、室韦、女直奴三千余人，举族南下，奔若讷。若讷得此臂助，国势复振，乃拜远为上卿、国相。



南邑久困于注辇、三佛齐之间，旦夕不得卸甲，既不得耕作，诸部落复亦不纳赋税，人众虽多，却无十日之粮。柴远乃至新邺，申盟好之谊，请借粮于邺。



柔嘉问之于宗泽、曹友闻。曹友闻以邺周唇亡齿寒，周亡，三佛齐则可全力攻邺，因许之。



庚午，仲琪自凌州还，言注辇国使者于乙丑至凌州请和。



先是，朝廷置凌州军器院，试造火炮两门。仲琪以与文焕有旧，乃自请说之，欲得一门。至凌州，乃知注辇国以十万之众，劳师远征，既不能胜，则惟礼虽倾举国之力资之，亦不免困于粮草补给，其大将乃欲求自全之策，遂遣使议和，请朝廷赦惟礼之罪，以三佛齐王归国，令金洲各国两属之，既为宋臣，亦为注辇之臣。



文焕、薛奕以注辇国劳师远来，若纵其归巢，则日后难制。若欲一举歼灭，则力有不及。乃谋缓兵之计，欲令其众进退不能，坐困穷途。乃设骄辞辱其使，文焕又以榜文送诸国，讥注辇“萤虫之光，遂敢与日月争辉”云云，笑其不日必将引兵还国，殆笑天下。意欲激怒之，令其攻周，文焕以注辇虽众，而周旬月不可下，乃以周为饵诱之，待东北信风息，则其欲归国而不得矣。



柴远闻之，言注辇必兴兵破周、邺二国以泄愤，乃星夜归国。



二月，三佛齐将伽罗引兵至新邺城外五十里，旌旗密布。宗汉大恐，问策于诸将，宗泽以为疑兵，乃遣郑裕、士更率部击之，遂大败伽罗。士更，宗汉次孙也。



是月，注辇、三佛齐合兵攻南邑，柴远乃请若讷弃南邑城，以若讷率部众居海船中，以熟知水道之水贼操舟，不与辇、佛水师交战，善用地利，避其主力，袭其虚弱，一战成功，便即远窜。又以三千私奴为北奴军，皆擅骑射，利劲矢，能坚忍耐苦，柴远遂自领之，每与辇、佛战，来去无踪，西至监篦，东至詹卑城，所过剽掠，人畜无遗。注辇、三佛齐求战不得，反坐受其困。若讷又牒定海诸城城主，令其率众袭扰三佛齐腹地，劫掠落单船只。



己亥，柔嘉、宗泽乘詹卑空虚，率众破詹卑城。柔嘉下令纵兵劫掠，纵火焚城而回。



注辇诸将以久战不利，东北信风将息，师老于外，恐有覆没之忧，乃谋挟惟礼归国。惟礼阴察之，大惧，乃率水师奔金洲南岸。金洲有大山东西纵贯，天险难逾，南岸岛屿密布，故惟礼乃率师匿于斯。



三月，置水师、造火炮。



是月，注辇诸将率军西归。文焕、薛奕率军追之，宋辇水师战于细兰海，薛奕以火炮两门置座舰甲板，号“无敌战船”，十余弹，中注辇战船一只。又以猛火油、霹雳投弹诸火器，焚注辇战船数十。两军激战竟日，至日暮，暴雨，文、薛乃引兵还。此役，夺注辇战船三十余艘，击沉数倍于此，而虎翼军亦损战船四十余艘，千余将士殉国。而邺、周之厄亦解。



柔嘉闻周国复营南邑、西郡，柴远置火器、海船监，凡于火器、海船造作有一技之长者，不惜高官厚禄，务要延致。乃建言，邺国偏居一岛，无火器、海船，无以立国。宗汉遂令柔嘉置办水师、营造火炮、火铳。



四月，惟礼遣使至新邺，乞代上奏状，陈情谢罪。



五月，周国公柴若讷至新邺，迎老弱归国。柔嘉遣使据彭加山，设彭加监，令岛上居民，纳锡、胡椒以抵赋税。又遣使至各蕃部，令自詹卑以东至海，诸部族皆为邺国臣民，并定各部赋税。



是月半，柴远破哥罗富沙，置来远郡。又遣兵破监篦，置临海郡。蓝无里国大惧，称臣于周。



十月，宗汉疾作，薨。遗表请以长子仲琪继邺国公之位。柔嘉乃率部至柔嘉县，开府设官，训练水师。



初，柔嘉离京，帝以手指地图，划金洲最东之一隅为柔嘉县，以赐柔嘉。至是，邺人乃称柔嘉县为“东都”，军国之政，皆自东都乃得行，仲琪拱手而已。



是月，朝廷诏至金洲，赦赵惟礼之罪，仍许其为镇海侯，以詹卑周三百里地为其封地，奉三佛齐之祀。其余之地，悉归邺、周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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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i>即满喇伽。今马六甲。​</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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