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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
作者：水煮江山
内容简介
 本是名门子弟，奈何世态蹉跎，又逢烽烟战火。看杀了卫玠，会过了王与马，素手轻携至人家。雇豪奴、建庄园、又习经书，五柳树下飞剑舞。卿本佳人，抚冠而登顶，试问天下，何人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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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看杀卫玠


“叔宝来了……”


“真的？叔宝，叔宝何在……”


“叔宝，叔宝……”


公元312年，西晋永嘉六年，建邺城。一群群描红着绿的女子从四面八方，争相往城东门奔去。她们或是三俩闲游于街面时忽然听闻，欣然互笑，急急挽手而去；或是早已从父兄处闻知，静待此日已有多时，纷纷由小丫环引着，提着翠萝裙，捏着小团扇，钻进了青牛小车，朝着那阳光初升之地行去。


当此时，整个建邺城的盛景胜过了上元节，城东门口的女子不论老幼尊卑，围了一层又一层。


人群在内，不见喧哗，只闻莺啼燕鸣私语，一个个手里捏着水果香囊等方便投掷之物。牛车在外，那些门阀士族女子虽是顾着矜持，可也都把珠帘掀开些许，探着双双明眸。更有甚者左看右看视野不佳，忍不住的便扯下腰间丝带往脸上一拦，在小丫环的搀扶下，站到了牛车辕上，素手搭在眉边，掂足翘望。


“叔宝，哪个叔宝？”一名年老的长者行到近前，一眼探不到究竟，面上显着惊奇，问着左右。


左右皆不知，便有随从拉住人问询，问了半天，偏生那外围的男子也大多只是看热闹的，答得仍旧不清不楚。


突然，有个眼尖的随从，指着远方一辆牛车惊呼：“家主，那是咱家的车！”


儒服高冠的老者眯眼看去，只见在那远处排排垂柳下，牛车成环，其中有一驾车正是自家之物。而车上，自已的小女儿正挑着帘，眼望远方。


“蕴儿！”


贺循皱眉，心道：蕴儿自小便不喜人多眼杂的，便是世家女子之间的诗会、茶会也甚少参与，怎地今日却也来此凑热闹。


这儒服老者是江东门阀士族贺家家主贺循，被司马睿承制拜为军谘祭酒。军谘祭酒原为军师祭酒，为避司马师之讳而异名。虽然没有品级，却高厚显优，魏武曹操帐下首席谋士郭奉孝便是军师祭酒。


人越来越多，贺循要想前去问一问，又为人群所堵。他今日穿着便装，未着朝服，那些围在内间的女子根本就不避他，反倒把他们一行人挤得更远了一些。


晋时女儿，风格独异，倒惹得老者抚须含笑。


他眼瞅着城门口已成人山人海，显然是过不去了，忍不住的喃问：“难道是潘岳再生不成？竟惹出这样大的动静！”


说完，他自己却哂然一笑，缓缓摇头，明知左右不知，却还要一问再问，看来真的是老了，近日也是太忙了。自去年而始，仓皇南渡的士家子弟越来越多，镇东将军司马睿得王导之策招贤纳士，前来建邺的士子更如过江之鲫，他这军谘祭酒自是忙着考评定品。


晋室危矣！


衣冠南渡，弃中原大地而走，但凡有识之士皆知晋室垂危！


北面的晋室，经过了八王之乱的阵痛，国力日渐衰弱。氐族李特、匈奴刘渊趁势而起，相继立国，而其余诸胡亦都砥砺着刀锋以待时日。


就在去年，刘渊之子刘聪攻破洛阳，将永嘉帝掳走，以至中原无主。今年，司马邺虽在长安被奉为皇太子，晋室得以苟延残喘。可这时的长安，人户不足百，公家和私家的车马聚在一起不过四乘，百官上朝无朝服朱印，只是一个空头翻号而已。周围又尽是虎狼环伺，朝庭已是泥足深陷，导致王令难出长安，如此晋室，又岂能逃脱被分噬的命运。


再观江左之地，有长江天险可依，自古以来便易守难攻。不论是曹操当年的八十万大军，还是刘备的席卷江东势入破竹，最后都在江左跌了个大跟斗。如今，司马睿坐镇建邺扼住中枢，王敦领大军于豫章整戈待备，与狼烟四起的中原北地隔江相望。王敦与王导是从兄弟，一文一武，自五马渡江以来，便辅佐司马睿以控江东。经过多年的经营，俨然划江而制，已经成为了一个小朝廷。


而这一切，都只待北面的晋室最终灭亡，大街小巷中已传遍了谶语：五马渡江，一马化龙，这化龙的自然便是镇东将军司马睿。不过，这些和江左有何关系呢，自汉末以来，江左之地的士族便对中原朝庭不买账。


你燃你的烽火狼烟，我自饮我的绿蚁酒，两不相干。


“这天，怕是将变！”


贺循看了看城门口，没有太过的喧哗声，想来那人还未至。本想见见是何等人物，竟惹得自家女儿也偷偷跑来观瞻。转念想起还有几家南渡而来的士家子弟，还待与王导品评定级而任职。此事关乎司马睿的贤名，耽搁不得，便领着随从往乌衣巷而去。


“贺翁！”


刚刚走到朱雀桥边，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回过身子，只见在身后不远处，正有一群宽袍玉冠的人遥遥行来。当先一人，便是司马睿的心腹王导，他要去拜访的正主儿。这王导是琅玡王氏子弟，当年司马睿袭封琅玡王时，他便一直追随。司马睿马渡长江，琅玡王氏更是随其举族南迁而辅，这才有了如今的一文一武，主掌江东。


天下之大，世族林立。但若要说豪门巨阀传袭千年，这琅玡王氏当之无愧。琅玡王氏与太原王氏原本一家，出自周灵王太子姬晋。自周以来，王氏子弟上掌朝堂，下折庶民，公候不绝。其中广为人知的便有战国时期纵横家的鼻祖，鬼谷子王禅。以及秦时大将王翦、还有那谋朝篡位的王莽等等。


公元307年，司马睿得王导之策，从下邳移镇建邺，江东士族不愿归附，对这琅玡王跑到江东来占地盘睬都不睬。便是这王导出策，让司马睿威服出仪，随他南渡而来的名士们尽皆骑马而侍从。在那浩浩荡荡的声势之下，江东士族见北地巨阀世家都甘为司马睿的侍从，赶紧居北面而行拜礼。这时，王导又让司马睿结交江东贺氏与顾氏以收人心。司马睿亲自造访贺循与顾荣，得其二人相助，江东士族望风而顺，从此百姓归心。


王导见贺循停步，急迈几步，行到他面前微一挽礼，笑道：“正欲去寻贺翁，贺翁倒先来了，贺翁最近身体可还安好？”


贺循见是他来，不敢居礼，推手挽礼道：“甚好，劳茂弘挂心了。老朽前来，是为兰陵萧家分支一事，此事不敢再耽搁了。”


王导笑道：“贺翁，此事周折颇多，还需慎重行事。”因见贺循眉头微皱，他又道：“近年北地士族纷纷南渡，兰陵萧氏与陈郡袁氏隔后再议，也是对萧氏与袁氏的礼遇与尊重。若说品级，他们有制可循，江东地广，自可重建庄园休养生息。只是这入朝堂之事，恐怕还得王爷亲自面见才好。”


“也好！”贺循点头而应，心中却知，这萧氏与袁氏为避去年永嘉之乱而至，不似王氏自司马睿南渡便举族相投的情谊。征僻两氏子弟为官，也着实让人头痛，若是给得轻了，恐其反生嫌隙。还是依制，由中正评合吧。反正，这事对江东士族来说，有弊而无利，便由得王氏去折腾也好。


贺循、王导于桥头稍事寒暄之后，便相携跨桥而入乌衣巷。这乌衣巷，便是北地南渡的王、谢子弟所居之处。一路缓行，因见各处仍有女子往外奔出，贺循便将心中凝问向王导道出。想来，他必然知道，今天建邺城来的是谁。


王导笑道：“贺翁不知是哪位叔宝？当然是水清玉润的卫玠，卫叔宝！他离开豫章，今日应到建邺。”


“是他！倒把他给忘了。”


贺循听得一愣，转而恍然大悟，笑道：“卫玠，卫叔宝！那恐怕这建邺城，又得万人空巷咯。能使王平之为其而三绝倒的人物，老朽也应当前去观瞻一翻。”


王导笑道：“贺翁何必与满城女子去争，茂弘早已派人去渡口相接，贺翁若有兴，今夜不妨秉烛夜谈，若何？”


“甚好，正想见见壁人风彩！”


二人相视而笑，沿着青石深巷而入。正是，北地大厦将倾，名士争相南渡，这建邺城已经成精英荟萃之地了。


回首再顾，建邺城东门，清晨的阳光遍洒青石广场。


“蹄它……”


“蹄它，蹄它……”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东门外传进，一排执戈甲士奔进城门，把那城门内四下之景一观，齐齐色变。他们想要将人群分在两边，引马队后的牛车、羊车进来，可哪里还来得及。当下，也不知是谁呼了一声。


“卫叔宝来了！”


顿时，静湛的广场就似在这一呼一吸之间，瞬间爆发。又好像往一湖静水之中，投入了石子，立即惊起涟漪无数。层层叠叠的建邺女儿们惊呼，如水般涌向了城门口，城门口的女子站不住脚，只得依着身后的人群往城外冲。


就似开匣放洪，一浪又一浪的花海挤出了城东门。幸而，建邺城的守卫们见机得早，努力维持着秩序，不然说不得便会因此而踩死踩伤无数。


出了城门的女子们眼光四下搜寻，只见远远的停着一辆牛车，朝着那牛车便奔。边奔边呼，边奔边准备将手中的水果香囊掷到车上。


“叔宝……”


“叔宝，叔宝……”


便在此时，从那牛车内钻出个人，神色慌张的大呼：“莫急，莫急，哎哟，我不是卫叔宝，不要乱扔！”


说话之间，他的车上已被掷了不少的水果香囊，其中还有些掷到了他的头上。这人只得再次苦笑而大叫：“各位娘子看清楚，我不是卫叔宝！”


“你不是叔宝？那叔宝呢……”


“叔宝呢，叔宝呢……”


“就说嘛，水清玉润的卫叔宝，怎么会长成你这个德性！”


那人是王导派去接卫玠的人，也是一名年青俊彦，听得乱七八糟的声音，巨汗无比，头痛欲裂。心中暗悔，早知道就不该接这差事，怪不得他自愿前来接那卫玠之时，那些同帐的青俊们一个个面色诡异，对他竟然示以同情的目光。


只是这时，卫玠马上将至，他不得不站在牛车上，顶着无边的压力，冲着四面八方团团作了个揖，再次叫道：“各位稍安，维持秩序，别踩到人，唉哟……”


头上又挨了一下！

第2章命运蝴蝶


刚过九月，秋风微凉，将将拂过柳梢。初晨的阳光，逢得昨夜一场轻雨，更显柔和而温暖，穿过柳叶投下斑影点点。


道路不硬不软，泛着草木的清香，四只雪白的山羊拉着一辆无冠木车，四面临风，轻快的行于其间。


木车之中，坐着卫玠。


他头戴白纶巾，浑身亦着白，只余一头乌丝披于背后，黑与白的相间，黑白的纯粹，黑白的惊心。在他的面前置有一张矮案，案中放着一把焦桐琴。


此时，他微低着头，轻轻的拔弄着七根琴弦，仙嗡仙嗡的声音悠响于官道，正是一曲高山流水。


宽大的袍袖左右缓摆，阳光照在他那十根修长的手指上，根根如葱似玉，偏又灵动非常，顺着琴弦拔着水墨山川。


“嗡！”


十指齐按，一声长吟而音绝。


他缓缓的将手叠放在两腿之上，这才抬起头来。面如嫩玉，含着阳光欲透未透，唇若淡朱，未语已休。一双凤目，目中黑珠似漆点，犹若一湖秋水不知深有几许，是暖是寒。若与其对视，晃若又觉星锋辉眼，刹那之间便已失神。再想细看，他却又凭风而倚，飘渺无端，让人辩不出真颜。满腔满心只觉，这天下间竟有如此美男子。


诗经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蹉，如琢如磨。可便是这等诗句，也难道尽他的风貌。这般人物，本就是上天佳作，人间字句如何可得。正正应了宋玉的那一句：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


“咳咳……”


这时，一阵秋风袭来，卫玠忍不住的掩手而咳，面上红晕至腮而层染。一挑眼，建邺城已然在望。


看着那围在城门口的人群，他唯有苦笑。王导给他安排这样方便围观的车，心思已明，便是想借他之名彰显司马睿的贤德。可是就算明知如此，又能如何，他虽出自名门，但身逢乱世，一切都身不由已。他去豫章见过王敦，观那王敦狼行虎步，恐是奸雄而非人臣。不得已，只好来这建邺城寄人篱下。


这种被人围观之事，他自小便曾经历，也不惊怕。缓缓起身，任由着四只山羊拉着车驶向那人山人海。


建邺城，成千上万的女子，眼望着羊车从柳树中穿出，渐渐入得眼帘。那车上的壁人单手负在背后，一身宽袍随风轻展。阳光从他背后缓抚，就似披在了他的身上，著上了最佳的色彩。


君子如玉，玉暖生烟。


近了，近了，万众失声。


这一幕，极静。羊车穿过人群，人群自然水分。万众的目光都随着那车上的人而转动，围在近前的女子竟忘记了投水果香囊。


眼见就将入得城门，卫玠暗暗的捏了一把汗，希望能就此作罢。可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万众待他已久，岂肯轻易让他离去。就在这时，一只水果从天而降，正正的落在他的羊车之中。


刹时间，画面活了。


成排成墙的女子围了过来，把他夹在了当中。若从上往下视，这一幕极是壮观。但见得一只只水果香囊乱飞，一个个的女儿面带羞颜，却壮着胆儿把他细细的描画。若得他转目而视，那些女子必然手捧胸口，几欲晕倒。


前排的看完，扔完手中的东西，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而去，后排的再上。这时的女子们，根本不用守卫甲士维持秩序。魏晋时期，这般万人空巷看美男的事已不是头一回，大家知道该怎么样看，才能既安全又能看个够。


正是，你方看罢，我再来，雨露均沾嘛。


这一看，从早晨阳光初起，直到最后日落西山，人群才渐渐的淡去。而此时，卫玠的车上，装满了各式女儿家的投掷之物。他站在中间，不敢乱动，深怕一个不小心，惹得那堆积成山的物事把他给埋在其中。幸好，那前来接他的人见人群已散，赶紧吩咐着左右甲士，把他从羊车中解救出来。


卫玠站了整整一天，腰酸腿疼，且又滴水未沾。刚刚坐到牛车之中，便是一阵头晕目眩，脸上则泛出了冷汗如雨，忙从怀中取出丝巾抹了，紧闭着眼睛深呼吸数度，才缓过劲来。而此时，牛车已动，缓缓的进入了建邺城。今夜，他还要去见王导。


与此同时，在那长江边上，有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呆。他的眼神一会迷茫，一会苦恼，一会竟显狰狞。随着脸色的变化，两只小手在胸前，时尔虚张，时尔又紧紧的握成拳头，有些状若疯魔。


半晌，小男孩突然从石头上窜起来，指着江水大骂：“老天爷，你打不倒我，老子非要折腾个样子出来，给你看看……”


“小郎君，小郎君。”


远远的传来一阵呼声，小男孩回头一看，只见碎石滩上奔来一个青衣随从。


青衣随从年约十五六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憨厚。刚刚跳到石头上，便一把抱住了他，大呼：“小郎君，你可别想不开啊，夫人还病着，你可是她所有的指望了。你若一走，那她怎么活……”


这随从的力气极大，一对铁臂将小男孩箍得死紧，只得一会，他便上气不接下气，想说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


青衣随从低头，看见小男孩面色泛紫，显猪肝之色，顿时大惊：“小郎君，你脸色怎么这样差，你可别吓我啊，是不是那里不舒服了？”


小男孩脑中一阵阵的晕眩，猛地一脚踩在随从的脚背上，青衣随从吃痛，箍着他的手微微一松。他趁着胸中多了一口气，赶紧叫道：“快，快放开我，我快被你憋死了……”


“哦，啊！”


青衣随从这才发现，自家的小郎君不是不舒服，而是被他箍成那样的，身子弹跳而开，摸着脑袋傻笑。笑着，他站到了石边临江一角，防着小郎君想不开。


小男孩抚着胸口顺了几口气，脸上的紫色渐缓，回归了玉白之色。这时再来看他，小小的身子穿着月白色的葛袍，生得粉妆玉琢，唇红而齿白。一眼便知是个士族名门子弟，若是下等庶民，怎能将养得出如此面皮。


小男孩问：“来福，人来了吗？”


青衣随从来福答道：“来了，好多人啊。从城里排到城外，从早上看到现在，车中的水果都堆成了山。啧啧，那场面可真大。不过，来福觉得，要是小郎君长大了，肯定比那个什么叔宝，更好看！”


小男孩闻言一笑，万人空巷看杀卫玠，场面当然浩大。不然，这古代第一美男子，岂不是浪得虚名。况且，在他的记忆之中，曾于三五年前，见过那卫玠一面，比后世的什么电影明星歌星强得不知多少。如果用四个字形容，那便是：浑然天成。


“走吧，出发！”


小男孩撩起袍角，跳下了江边石头，朝着建邺城便去。身后的来福跟着他来到城门口，摸着脑袋，忍不住地问：“小郎君，我们这次去，会被赶出来吗？”


“应该不会！”小男孩回头，脸上的神色平静。


“那，那个叔宝，会借钱给我们吗？”来福再问，他已经和这小郎君一起拜访过不少的大人物，可每次都会被赶出来，有些干脆是见而不见。


“唉！”


小男孩悠然而叹，一张小脸上竟显现出沧桑，说道：“不知道，但尽人事，各凭天命！希望，这卫玠能如史书上所言，不以世俗而论吧！”


来福道：“小郎君，其实来福觉得，自从小郎君摔倒之后，整个人，神也清了，眼也明了，这便是福气。可要是福气太多了，那就是祸气。他若是再把我们赶出来，不借钱也不借书，那说不定也是福气。”


“来福，谢谢你！”小男孩定定的看着来福，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话语，知道他是在提前安慰自己，心中一阵阵的温暖，小身板儿却越挺越直，眼神也更加坚定。


一甩袍袖，转身进了城门，直直的朝着乌衣巷便去。


他叫刘浓，小名虎头，是竹林七贤刘伶之孙。刘伶出自沛郡望族刘氏，生前曾为建威将军幕府参军，极为好酒。在竹林七贤中，论名气他不如阮籍和潘安，但若论酒量，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如他。每次聚会，他都会带上一名随仆，那随仆自带一柄荷锄。他对随仆言道：若我醉死，就地掩埋。


这刘伶好酒至此，生下来的儿子都是傻的，刘浓的父亲也不例外。在刘伶死后的第四年，刘浓出生了。按时间推算，他的傻爹是在服丧期间把他给种下了。所以，他一出生，便受尽白眼，祖母许娇一气之下，便让他们母子分族而居，虽没有踢出族谱，但也差不了多少。傻子生的儿子也好不到那儿去，刘浓八岁了，却连话都说不大清楚。


永嘉之乱后，北地士族纷纷南逃，他的祖母便趁此机会，给了他母亲一些钱财，再指给了几个随从，便弃之南回沛郡。刘浓的母亲只是他那傻爹的小婢儿，是个逆来顺受的命，失去了家族的依靠，如何管得住那几个随从。便有人抢了财物而走，幸好这个来福忠心事主，拼命保护，才让母子俩得以存命，并带着他们母子俩逃到了这建邺城。只是，他们财物已经耗尽，刘浓的母亲又染病在身，眼前是一片灰暗。


而就在此时，刘浓被穿越了，一个雷霆将后世之人劈到了他的身上。面对此景，他在江边呆坐了三天，理顺了一切。眼前的当务之急，便是急需钱财，为母亲治病。再有就是注籍，免得被人当成流民。最好，还能借到些经学书籍，东晋名士尽皆谈经论玄，若没有这方面的书籍，将来他就得不到别人的品鉴。没有士族做依靠，没有名士推荐，他想要出头，那是天方夜谭。而晋时的文化都掌控在世家门第之中，他们左右朝局，声言必称苍生，便是有这书籍垄断作为凭仗。


短短月旬，他已拜访过不少南渡而来的江左新贵，这些人在北地时都与刘伶有旧，可是谁会把他一个小屁孩放在眼里，吃尽了闭门羹。


好在，卫玠来了。


卫玠与潘安交好，潘安与自家祖父交好，多少沾点关系。他曾经在后世看过关于卫玠的生平，说他是个不拘小节，极有思想的人物。而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卫玠身体不好，是个短命的，还没有后人。自己若是应对得当，不仅借得到钱，注得了籍，说不定还能得到他的那些书籍传承。


有了这些，他便可以一步一步的来，雇豪奴、建庄园、习诗书、养名望、出将入相，打造出一个门阀世家来。沛郡刘氏，弃之便弃之，终有一日，让其悔之晚矣。


一切，尽在掌握。

第3章心不可欺


下半夜，入秋的江南湿气甚重，巷子两侧虽有夜灯挑着，入眼之处仍是一片蒙蒙。卫玠辞别了王导与诸公，跨上了牛车，前往早已托人备好的居舍。


这些天舟车劳顿，又逢围观，再遇深夜长谈，头上两侧穴位犹若针扎，阵阵的刺痛让他皱起了眉。


自小，他便体质虚弱，被父母藏于深院之中，等闲不可视。可是如今，接二连三的遭遇让他交瘁了心。伸手捏起搁在车中的金丝楠木小手炉，一阵暖意从手心传至全身，细细一阵闭目引导，他才喘出一口气来。


这王导倒是体贴，知他体弱，便在车中给他备了手炉。原本王导想留他夜宿，他却一再坚持不居，非是他惧那些幕名而来的名士辩难，实是他身体再也吃不消。以他之才，虽不至如三国时孔明舌战群儒，但若谈经论玄，这晋时天下，恐再难有人出其左右。


牛车踏在夜雾之中，声音清脆。他坐于其中，随车而微摇，渐渐的困意泛生，便歪在车壁小憩。


这时，牛车突然一顿，将正要沉入梦境的他惊醒。挑帘一观，还未至居处，便略带着恼意地问道：“为何停下？”


车旁的随从答道：“公子，有人在车后尾随！”


借着月色看去，秋巷深深，雾影绰绰。虽辩不清相貌，但依稀可见得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在牛车后跟随。他们离得远远的，车停人停，车走人走。车夫与随从高声喝问，也不答话。


“别管了，走吧！”


卫玠身子疲乏之极，心生不耐，只想回到居舍早点休息，便吩咐车夫加快速度。管他是谁，若是强人也断不可能带着小孩行劫。况且还在这乌衣巷中，这里可是王、谢望族所居之处，是江左最为权贵的门阀世家。若真是强人，三五个呼吸间私兵齐出，便能将他们二人料理。


星月高高，雾寒深重，建邺城内一片安宁，不闻任何声响。


卫玠洗沐之后，精气神略见回复，便上床安憩。睡得云里雾里，隐约见到了亡妻乐氏，正在两眼相顾泪茫茫之时，一阵扣门声响起。


“公子，公子……”


他披起肩衣，又觉一阵头晕袭来，赶紧稳住身子。还没有下床，便不悦的道：“为何深夜敲门，王公便是如此训导你们的么？”


随从在外答道：“小人本不想打挠公子，可是那两人在院外站得已久，又说是公子的故人之后，所以……”


“故人之后？”


卫玠眉头锁得更紧，若是故人，怎不在王导府中相见，却于深夜拜访，如此不知礼数。正想不予以理会，却听那随从在门外又道：“他们有物凭证，说是公子见了必知！”


“哦！”


有物凭证，到底是谁？


卫玠心中好奇被勾起，便打开了房门，接过那随从递过来之物，一看之下面色微变，问道：“来人现在何处？”


随从答道：“正在院外，候得已有一个时辰！”


卫玠看了看夜色，天将放晓，最是黑暗冷凛之时。有风吹过，身上更觉冷意直浸，一个时辰，如此天气怕不冻坏？


赶紧说道：“快快请进来！”


“诺！”


随从应声而走，直直的奔向院外。脸上则带着笑意，怀中多了几枚钱，虽然不多，只能打点酒喝。可是，奈不住那位小哥的一张甜嘴啊。他只是个下等庶民随从，却得一位士族小郎君称赞了半夜，说他风度迷人，如何不喜。


院门之外，刘浓和来福正缩在墙根里。


来福个子宽大，迎在风口处，替自家小郎君遮挡着秋寒之风，憨厚的脸上露着不解，问道：“小郎君，我们为什么不在巷子里堵着他，反而要到这里来受冻呢？”


此时夜重，门灯挑着来福的影子，影子里衔着刘浓。他一边搓着手，一边跺着脚，说道：“来，来福，你不懂，当街去拜见他，那是失礼。咱们在这里等，这叫程门立雪，获得同情。咱们没有资本，要想空手套白狼，总得下点别的本钱！”


他这一说，来福的头更大了，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也搞不懂什么是程门立雪，什么是资本，还有空手套白狼。这建邺城既没有下雪，也没有白狼呀！不过，自从这小郎君摔了那么一回后，经常口出天语，无人能懂，他已司空见贯，呵呵笑道：“小郎君说的，来福都不懂。不过我知道，小郎君，一定会有出息的！”


说着，他壮着胆子，伸出自己手，紧紧的将小郎君的双手合在了手心中，嘴里嗫蠕：“天冷，来福给小郎君捂捂，小郎君别，别嫌。”


“来福……”


刘浓抬头望着来福，见他脸上满是窘迫，显然是怕自己嫌弃。而自己的手合在他粗燥的手中，暖意直渗。眼睛慢慢的红了，眼角的泪水欲出未出，微微向来福低首而礼，沉声说道：“来福，若是有朝一日，刘浓能得富贵，一定不忘你的恩义！”


来福听得大惊，呼道：“小郎君，这如何使得，来福只是个粗鄙之人，来福当不起，来福……”


便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院内泄出灯光，将巷中映出门面大小一片昏黄。卫玠的随从自那昏黄中踏出，直若黎明初现。


“两位，公子有请！”


刘浓屏声、静气，整了整衣冠，朝着那随从一个拱手，朗声道：“刘浓谢过王訚兄！”


“谢啥，人活在世，谁没有个危难之时，互相帮衬也是应该！”


王訚没想到他居然记住了自己，呵呵而笑，挑着灯，引着二人走入院内。眼光掠过刘浓，见他年龄身段甚小，且又处于困境之中。但神态举止却落落大方，步伐也迈得不徐不急，走在院中仿若闲亭胜步。他们在那门外闲聊之时，这小郎君虽是在奉承自己，但却让人不觉有过，反而还犹似如沐春风。而观其接人待物，也是礼仪温和，一点也不似那些士族郎君以倔傲而自居。


他是王导的随从，随着王导耳闻目染下，所见过的世家小郎君也多了。若真要论风貌知仪，以他的见闻来看，恐怕只有自家小郎君王羲之才能与其相比。王訚心中不由得暗赞：“真是璞玉初具，正逢烟尘！”


“小郎君，当心！”


王訚转过了一处坑地，怕刘浓摔着，挑着灯将身后照得通明。正是，你若投挑，我便还之以李。


院子虽然不大，但也有三进四落，夜间也观得不清晰，刘浓只知道穿过了庭院，又转出了曲廊，便进入了内间。


内间，灯火四明。


刘浓见到卫玠之时，他正席地而坐于室中，手里把玩着一物。这是一方砚台，砚台边纹着一支素白梅花，名唤梅花墨。此物原属潘安，那梅花正是潘安亲手所纹。潘安与刘伶结识之后，极喜刘伶的风度与见识，便将这梅花墨赠于了刘伶。得到此物后，刘伶面色不见欣喜，却于当场着墨，写下了《北芒客舍》一诗，回赠潘安。


但是知道此中内情的人却极少，是以刘浓多次被拒于门外，而这梅花墨则是刘浓身份的唯一凭证。祖母许娇所赐的其余诸物，在北地之时，便被那些随从哄抢而光。他们不过是些鼠目寸光之人，哪里知道此物的价值所在，见这梅花砚面相不奇，非金非玉，以为不值几个钱，便放过了它。也幸而如此，不然刘浓今天也敲不开卫玠的门。


卫玠眼观梅花墨睹物思人，想起了潘安，物是人非、物存人亡。那般的风流儒雅人物，却因一句“非汤武而薄周孔”，被诛杀于市。一时之间，他心中唏嘘不已，入神甚深，灯光引着刘浓到了门口都还未察觉。


“刘浓，见过卫世叔！”


刘浓见卫玠低首抚砚，便在门口静立安待，等到他抬首之时，方才深深一拜而礼。卫玠虽与潘安忘年之交，但他的父亲卫恒和潘安却是以平辈论交。刘浓是刘伶之孙，称卫玠为世叔，也是正当。而他也正要借此机会，将自己的身份，以及和卫玠的关系做实。


“进来说话！”


卫玠淡淡的说着，凤眼微挑，瞅着面前这个年方稚龄的孩童，见他强装大人风范，心中略有不喜。这时，他已将这二人辩清，这孩童和他身后高大的随从，便是在乌衣巷一直尾随自己的人。当时不见，却于门前久候方才拜见，小小年纪便这般工于心计，怎会是看遍山水不着色的酒仙刘伶之后。而据他所知，刘伶那几个儿子，生的后人也尽是些痴呆，瞧他这心计，也不像是个痴呆的样子。


“谢过世叔！”


刘浓瞧见了卫玠眼中的疑问与不喜，心中咯噔一跳，不知自己哪里做的不对，初见便惹他不喜。强压心神，面不改色的除去脚上木屐，只着白袜而进。躬身踏入席中，持子弟之礼，在卫玠的对面跪坐，略略向右歪得几分。


待他安然坐好，卫玠将那梅花砚搁在案上，捧着手炉捂向胸口，驱除身上的阵阵寒意。地上虽然铺着苇席，他又加了描丝跪垫，却仍觉寒冷，轻声问道：“不知小郎，是刘翁的哪位后人？”


来了！


听他如此问，刘浓暗暗的深吸一口气，将略低的头抬起，双手自然搁在两腿之上，迎上他的目光，正色说道：“家父，刘绡！”


“刘绡？”


卫玠的眉头开始一点一点的凝聚，眼中湖水越积越深，深得让人不敢于其对视。刘绡，在服丧期间便不行孝道的刘绡！虽然他是个傻子，但在这礼仪深重的魏晋时期，如此这般行事，端的不为人子。果然是一物生一物，刘绡不孝，子也不走正道！


卫玠忍下心中厌恶，淡然说道：“你若是刘绡之子，卫玠不曾认得！”


说着，他将案上的梅花砚一推，推到刘浓面前，又道：“你若是有难，且把这砚拿去卖了，自可保你一生衣食无忧！只是，你若要卖之时，希望能告知我一声，我好代潘世叔，将此物收回！来人，送客！”


“且慢！”


刘浓一声轻喝，双手在腿上一按，挺胸而顾左右。左右随从在灯光下，见他的面色虽是稚嫩，却凛然生威，又是个士族小郎君模样，脚下微微一缓。王訚则趁势于暗中向那两位随从眨了眨眼睛，那两个随从和他极是交好，便顿住了脚步。


王訚暗叹：“小郎君，如今，便只有看你自己的了！”

第4章挑灯夜辩


夜色即将开眼，隐隐见得天边有一缕赤红正在破漆，室里的铜灯放着光，将对坐的二人面色映得清晰。


这盏铜灯，龙头而兽身，头生双角，身生双翼。前腿右曲而左伸，后腿作蹬呈爬行状，嘴衔一耳，耳中吐光。


此兽之像，正欲觅食。


卫玠摸索着手炉，瞅着铜灯，眼弯斜挑着身前的小小孩童，嘴角带着丝丝戏谑。他没有怀疑这小郎君的身份，也并非因为刘绡的不孝，而迁怒于他。当初阮咸还曾在服丧期间，纳姑母的鲜卑奴为小妾，一样不减其名士风范。他之所以恶之，是为这小孩子如此年纪，便这般心性，为亡故之人计，不得不出言教训。


他眼看着刘浓面上的神色显出了惊慌，虽然一闪即逝，但怎躲得过他的洞察。暗中却微微点头，知道惊惧，还能有救。


到要看看，他如何作答。


刘浓将眼光从铜灯上移走，正视着卫玠，他虽然不明白那里做错，引他排斥。但自己这尴尬的身份出处，确实也曾多次带来不便。他后世是经商出身，擅喜揣人心度，虽是战战兢兢，却总能纳步为城，不弱于人。可如今观了半天，这卫玠面不着色，只顾摸索着手炉，斜斜靠案，云淡风轻的等着他的辩答。


他实在是摸不透这人喜怒，心中暗叹：古人哪里蠢了，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穿越小说害人不浅。


深吸几口气，他朝着面前的卫玠再度深拜一礼，朗声道：“卫世叔，刘浓并不觉得家父有何不孝。人生而有灵，灵之所至，情之所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我虽出于家父服装期间，但敢问世叔，就若阳春逢白雪，此乃天定。谁又能主，情起之早晚？”


说完，他前倾的身子微微往后一缩，注视着灯光下的卫玠。赌了！就赌你和潘安一样，都是个痴情种子。潘安三篇悼亡诗名传后世，字字深切，句句深情，对那早夭的杨容姬念念不忘。而这卫玠也相差不离，虽然刚刚娶了山简之女，但他和大名士乐广之女自小居在一处，正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岂能轻易忘情！


“人生而有灵……”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卫玠紧紧的捧着手炉，身子越伏越低，情不自禁的念着这两句话，越思越迷，越迷越深。这第一句，暗合道家玄心：天地无形，万物唯人为贵。又合儒家格物上下而求索，穷究生灵事物至理。而这第二句，则深得他心，正是这不知所起，才有了魏晋时期的率直放任、清竣通达。


真是，好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卫世叔，卫世叔……”刘浓低低的唤着，看着对面的人苍白的容颜，心中略有不忍。这卫玠体质特殊，累了会病，思久了也会病。据他所知，这卫玠便是在这一次的围观与深夜长谈之后，从而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他本不该在此时拜访，可时不我待啊，若不在今夜前来，待其卧床不起，那就万事皆休了。


卫玠入得深沉，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右手不知觉的想去拿笔架上竖吊着的宣笔，心中有股子强烈的欲望，想将这两句话纵横一书，尾指却不慎触碰到了铜灯之耳，被火光一灼，猛然一痛，这才复醒。


拿眼正观对面小郎君，见其眉间色宇带着浓浓担忧，心中犹然一暖，却更打定主意要好好教导他一翻，免得他误入岐路，慢声说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你是刘虎头？三年前，我曾见过你一面。那时，你尚未知人事，如今为何如此早慧？”


果真是集儒玄于一身的辩难大家，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而刘浓正应了那句：物极必反，事物反常必为妖。他这一话多出，任刘浓如何回答，都避不开身份之疑。毕竟此时北地士族纷纷仓皇南渡，兵连祸结之下，有人得了梅花墨而冒充士族子弟，也是犹未可知。


刘浓若坚持自己是刘绡之子，那如何解释他的早慧。三年的时间，又岂能由一个傻子慧成这般！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时的人还不至于把他当成妖怪，拿来做烧烤。但若想借钱、注籍、借书，从而展开他的人生规划，那恐怕就是妄谈了。


可刘浓既然来此，对这一问，早已胸中藏竹，知道避不过，他干脆不避，答道：“卫世叔由儒入道，是经学大家，岂不闻庄周梦蝶乎？庄公梦蝶，焉知人梦蝶，亦或蝶梦人！刘浓三年前一梦而痴，梦醒而归，有何怪焉？”


人梦蝶，蝶梦人。一梦而痴，梦醒而归。


卫玠心中默念，浅浅起身，看着眼前神色从容、妙语如珠的小人儿，心中直觉这个小小孩童真不可小觊。可是他既是工于心计之辈，又怎能对儒玄领悟如此之深，真个复杂之极。忍不住地叹道：“汝本佳玉，遇难而要拜见于我，为何初见不至。既夜访于门，却又要久候方至，这般学人弄计而虚，实不可取。需知这天下之道，无不在乎于自然。如汝所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你能颖悟至此，万万不可失了洞见率真！”


汗颜！无地自容！


刘浓本在防备着他的再次出难，却不料他竟说出了这翻规劝的话语。而自己的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动作，竟一点不露的被人洞若观火。不用细思，已知为何惹他不喜，在这晋时古风，崇尚性情真露，自己刻意的程门立雪，正好与其背道而驰。


“卫世叔……”


一声长唤，刘浓伏地不起，面上汗如雨落，双肩亦在微微颤抖。卫玠的这话，正是一针见血，深深的刺进他的心窝，由不得他不自惭形秽。他不由得想起后世之时，一名高人曾对他言：心正则身正，心正身正，则无敌于天下。他见惯了商场的尔虞我诈，对此一直都不明白，如今倒有些懂了。而自己妄想凭着后世之人的先知，仗着后世的经商角度用以观人度人，还想依此而建立门阀世家。


这，何其可笑矣！


自己所言所语，在别人的眼中，不过是空具其形，不具其神，岂不如沐候而冠！


他穿越月旬，心中对这些古人多少有些看不起，此时经得卫玠之语，真若雷霆现于心海，又似当头棒喝。两世为人，两世之观，集合在一起，顿时发觉自己错在了何处！也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修心、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


卫玠见他长伏不起，面色羞愧不似作伪，心中甚喜。见天边已泛白，便吩咐左右，今日闭门不见客。又长身而起，掩了房门，挽手扶起刘浓，笑道：“切莫怪我语重，你聪慧通达是好事，但工计之事不可妄行。你有何难处，且与我说来！”


刘浓抹了一把汗，说道：“世叔身体欠恙，刘浓打挠世叔已有多时，本不该再劳累世叔，可家母染病在床。”


“哦！”


卫玠眉头一皱一舒，暗中已把他今日的言行不一，归到了孝心深重之上，细问几句，便叫了随从。


王訚在外守候已久，听得呼唤，赶紧踏步而入。眼瞅着二人和颜悦色的坐着，卫玠正在细问刘浓功课，刘浓沉静而答，心中也替刘浓高兴。得卫玠耳语，让他和卫玠的心腹随从一道去取百两黄金。心中一顿，这卫公子果真不愧是巨阀世家出身，出手真大方，一百两黄金，那便是一千缗五株钱，可以在江左稍远的地方，圈好大一片地了。


待他取来，故意的将囊重重的压案上，引得一声闷响。


刘浓心中极喜，也不推辞，他正需要这些钱财为母亲治病，朝着卫玠一礼，道：“卫世叔，家母的病拖延不得，小侄这便告辞了！”


卫玠道：“也不急在这一会，我这身子怕是将要不起，你且把你的想法都说来与我听听，趁着我还能走动之时，为你谋划一二。”


说完，他便走到床边，取了白毛大貉披在身上，又吩咐王訚再置炉火、备些酒菜，显然是想与刘浓曲席长谈。


刘浓得了钱财，自可为母治病。可那注籍之事也迫在眉睫，东晋马上将立，门阀世家也将在那时达到鼎盛，想要任官任职一展抱负，都需得是世家子弟，最差也得是寒门庶族。若不趁这个混乱之时注得士籍，再过一年，江左便会实行侨郡制度。所有南渡而来，非士族的流民，都会被安置到偏远的地方。


流民，自古以来，又有几个能成器的！


“咳咳……”


卫玠见他站着发呆，以为他在替自己的身体担忧，咳了几声，压下阵阵晕眩，笑道：“坐下说话，勿要为我忧心，想来还能撑些时日。”


“世叔，还需保重身子。其余诸事，待他日，刘浓再来劳烦！”


刘浓见他身子颤抖个不停，却还要坚持为自己出谋划策，心中更是感激，想要隔日再来，卫玠却始终不许。到得此时，他也真心是在为卫玠的身体担心，以他后世的见识来看，卫玠这病是从娘胎里带着的，几乎可以说是无药可医。


便叫了候在门外的来福，将早已备下的东西置在案上，说道：“世叔，这是我酿的新酒，世叔可于饭后，少饮些许以驱寒。”


说着，他揭开酒坛封泥，顿时，整个房间都蕴绕着阵阵浓烈的酒香。


“好酒！”


卫玠嗅着那丝丝入扣的香味，精神竟为之一震。晋时男子，多好杯中之物，这卫玠虽是体弱，也不例外，每日虽不多饮，但也常饮小杯而满。风雅之事，琴棋诗书画与茶酒，他都是此中大家，嗅得这味，便知是好酒，而且还是他从未饮过之酒，立即见猎心喜。


刘浓微微一笑，将那坛中之酒倒出，丝线如珠滚落玉杯之中。而这下，卫玠更是大奇，忍不住地问道：“此乃何物所酿，竟如此剔透？”


晋时之酒，多为水果杂粮酿制，未行过滤，是以酿成之后，经常会有状似蚂蚁一般的酒渣浮于其中。唐时白居易便有诗一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刘浓将杯斟至七分，奉到卫玠面前，笑道：“不过是烧春馏酒罢了，此酒浓，世叔须得小抿！”


卫玠闻言小品一丝，面上便浮起了层层红晕，身上寒意被驱而暖，更赞：“烧春酒我也尝过，但没有这般浓烈，也无此酒回味悠长，更不如此酒晶莹，真是好酒。虎头，你上哪寻的方子，莫不真是生而知之啊！”


刘浓心中大窘，他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穿越时空而得来，只好笑言而避。卫玠小品，刘浓缓缓斟杯，细细的将诸事逐一告知，又是一翻商榷之后。


卫玠沉吟说道：“虎头，你可想好。重新注籍，你就不再是沛郡刘氏子弟，就算我能帮你造访王导，最多也只能评定为三等士族，很有可能，还会沦为庶族。以你如今资质，若是回沛郡，他们断然不会再弃之族外的。”

第5章凤栖梧桐


白袍染苍碧，青露洗石阶。


刘浓踩着木屐，挥着袍袖，迈出了院子。举头一轮红日，冉冉的挂在建邺城东角，映得人晃眼，在他的身上注了一层烟火色。来福傻呵呵的跟在他的身后，脸上的笑意包也包不住。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木盒，盒子里装的是卫玠随身携带的书籍。其余浩瀚藏书，卫玠言道尽在江夏，待他日再行取来。


书虽不多，但门类齐全。既有儒道经玄各类孤本，又有名士大家注释，更有琴棋书画碑帖，还有兵书。这不奇怪，士族子弟大多都是文武齐修，晋时更是多有文儒领兵，行征战四方之举，那豫章的王敦与以后的恒温都是文臣领将在外。卫玠是当世大儒大玄，对兵书亦是融会贯通。刘浓接书之时，一眼粗粗观过，见那孙子、吴子兵法之上，满满的细蚁小楷，注满了他的见解。


经过一席长谈，刘浓早已抛去对古人的小视之心，对卫玠的风范见识更是无比倾服。对于他来说，此时借钱、注籍、借书三项都已在其末，反而是这夜的所见所悟让他欣获良喜。穿越以来，自己始终身心不合，从而处处碰壁，卫玠的诸般教诲则如醍醐灌顶，让他得以心正身正，有茅塞顿开之感。


休得小瞧华夏祖宗，休得小窥古代先贤。


若不能心灵合一的融于当代，又如何能知己知彼得展优势。如真狂妄的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便想要在此搅得风云水起，那才是真正的痴人说梦，贻笑大方！岂不闻螳螂挡车乎！历史的车轮，会将那些枯井之蛙辗得粉身碎骨。幸而这一夜长谈，让他彻底的改了观，不再受穿越身份所迷惑，得以开眼。心中对未来之路丘壑在胸，虽知荆棘于前，却不再张狂与妄自菲薄。


行路难，真的勇士，当披剑直行。


初衷不改，博浪而行！只是得再细，就以那儒经道玄为例，他近乎于肓。与卫玠相对之时，不过趁着些后世见闻强横雄辩，如是深究其理，万万是说不出个子午寅丑来的。这般的只知其表，不知其理，若真要与名士静对辩难，很容易被人一举戳破。好在，他年龄尚小，还有时间去学习，而他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


君子六艺，艺艺皆可习得。既想以南望北，事事皆可布得。


刘浓这一路沿石而出，身心比之昨日大有不同。木屐踏得清脆，宽袍挥舞直若轻燕，来福不得不扛着木盒小跑才能追得上他。


“小郎君，小郎君稍等。”


正欲穿出曲巷，身后传来王訚的呼声，回头一看，他还带着牛车。刘浓得王訚示好，又曾暗中相助于己，不敢轻慢，急迎几步。


王訚侧身避过他的礼，自己却弯身长长而行稽礼，笑道：“小郎君是士族子弟，岂可出入无车，卫公子让我携车相随。小郎君初到建邺，定有不悉之处，更有诸般杂事需得人手听使。今后小郎君的起居出行，便由王訚料理，还望小郎君莫弃！”


刘浓微惊，听这王訚的意思，以后便要一直跟随于他，可他是王导的随从啊，便问道：“王訚兄不嫌刘浓困境顿足，愿意以身相随，刘浓自是感激不尽。可王兄乃是王公随从，此举恐有不妥。”


王訚笑道：“王公已将王訚赠予卫公子，卫公子再将王訚赠予小郎君有何不妥？小郎君莫要忧心，小人非是王氏家生子弟，亦是早些年南渡的流民，本是财物一般的物事，哪里当得起大人物的留心觉意，断不会给小郎君带来任何隐忧。小郎君，请上车！”


说着，他便将身一矮，想要跪伏在地，引刘浓踏背而上。刘浓赶紧避了，在来福的帮助下跳上了牛车，安坐于车中。心道：卫玠不拘小节，恐是想不得如此周全，怕是他自己要求前来跟随于我。王导与卫玠都是世家大族，我有什么能值得他跟随呢？哦，对了！我与卫世叔的对答，想必他都听了去，应该是知道我要兴家族、建庄园，便前来谋个更好的出身。嗯，能有这般见识，又能当机决断，也不是个寻常人物了。


“小郎君坐好！走咯……”


王訚笑嬉嬉的跳上车辕，待来福也跨到他身旁坐好，一扬鞭，青牛微鸣，踏着青石迎着红日而去。


刘浓猜得对也不对，王訚的确是听了他与卫玠的对话，主动要来跟随。但却不单是因为他这里庙小好出头，更多的是看中了他这个主子。身为世家子弟，温和礼贤，又知错能改，且年龄幼小。这一切，便是其甘愿依附的原因所在。王訚南投以前是个商户子弟，虽然年龄只有十七八许，但走南闯北见识过的人物亦有不少。心中也自有一杆秤，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何处，方能材尽其用。


王訚驾车又快又稳，在来福的指引下，牛车穿街走巷，很快便停在了目地的。敏捷的跳下车，将车辕上的矮凳搁在车旁，搀扶着刘浓踏凳而下。


“小郎君，当心些！”


“小郎君……”


刘浓也是整夜折腾，未曾闭眼一分，牛车再稳也是摇来摇去，便合了一会眼。下车之时，略有些睡眼迷蒙，脚步不稳，木屐险些踩空。好在王訚眼明手快将他拉住，只在辕上磕了一下。不然，这一跤恐怕将会跌得不轻，少说也是个鼻青脸肿，且卖相难看。


来福吓得嘴唇直哆嗦，暗怪自己不曾照顾好小郎君，急道：“小郎君，都是来福不好，都怪来福没有抓牢，可曾磕着碰着？”


刘浓暗暗的掐了自己的手心，精神回复些许，见来福还在自责，便笑道：“我那有那么娇弱，不要担心。”


又转身对王訚道：“王兄既愿随我，以后便是自家人，不用太过客套，把牛车栓了，随我一起去见家母吧！”


“好勒，小郎君先去，王訚一会便去见过主母！”王訚大喜，在路上之时，小郎君一言不发，他还以为这小郎君不喜自己主动相投，一直心里有些惴惴，此时得他肯定之言，心中顿安，便引了青牛，找地方栓车去了。


此处已是城西郊外，秋后的竹林掩藏着一座院落，竹林前浮着一条清溪缓缓东流，溪中正有几只大白鹅在拔波戏水，人从桥上过，木屐脆响引得白鹅呱叫。穿叶而过林，有风斜拂，惹得满肩细叶。


刚刚过林，院落便显于眼前，白墙而青瓦，又有竹篱作芭，墙上则爬满了爬山虎，渗着绿意悠然。


朱红的院门虚虚的掩着，来福急走几步，将门打开，朝着院内东楼便喊：“主母，主母，小郎君回来了！”


这里原本是一个富户人家的郊外别墅，因这两年南渡南投之人众多，那富户本就是商家，便将此地改作客舍，专门租赁给那些在江左无亲可投的人家。这个院子四方合围没有进落，分东西南北四栋两层，一共也有几十间房舍。


刘浓穿过天井，匆匆的向着东楼而去，宛转而上二楼，木屐踩得木梯咚咚作响。他们因为财物短缺，只租赁了东楼。另外三楼，尚住有两户人家，南楼那户是北地山阳县的寒门庶族。西楼那户他却从来也没有见过，只是在晨昏之时，偶尔会从西楼传出阵阵琴音，想来也是一户还未注籍落脚的诗书人家。


“娘亲……”


刘浓推门而入，唤得一声，却无人回应。便脱了木屐，徐徐的转过映着岁寒三友的屏风，进入内室。一眼之下，傻了！卧榻之上空空无也。


娘亲，娘亲不见了！


疾步上前，伸手一探被窝还是热的，可人去哪了？他们在这建邺城人生地不熟的，娘亲又染病在身，能去哪？


“娘亲！！！”


刘浓声音骤然拔高，一个月以来，主仆三人相依为命，他虽是穿越之身，但对那温宛善良的娘亲，既是怜惜，又是敬重。思及娘亲曾说过不想连累他们的话语，不由得心中一恸，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不住脚，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想要爬起来，却觉得浑身上下木木的，没有半点知觉。


“小郎君，小郎君！”来福没有跟进来，但也察觉有异，在门外慌得又是跺脚又是抓脸，却持着上下之礼，不敢进入主母内室。


这时，王訚已栓车而至，蹬蹬跨上二楼。见得室内情景有异，顾不了那么多，踢了鞋子便冲进内室。左右一顾，心中了解些许，一把将呆在地上的刘浓拉起，轻轻的拍着他的脸，高声道：“小郎君，回神，回神！”


刘浓猛地咬了一口舌尖，再甩了甩头，逐走晕眩与麻木，按着矮桌叫道：“娘亲不见了，快，快四处去寻。”


王訚也上前探了一把被窝，镇静地说道：“小郎君稍安，主母染病在身，走不远。我来时，溪中和院子四周也都没有异样，主母应该无恙，我和来福这便去寻！”


说着，引着来福，便冲下了东楼，竟往那偏僻之地寻去。


刘浓稳住心神，迈步走出屋外，念道：“不能乱，不能乱，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可越念越思，越思越怕，渐渐的竟渗了满头的冷汗，紧紧的抓着楼上抚拦，眼睛从雕缕孔透出去，四下的搜寻着低处，希望能看到……


“可是刘小郎君？”


一个脆嫩的声音在侧后响起，刘浓麻木的顺声看去，蒙蒙胧胧的看见有人正拾梯而上，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才把来人看清楚。这是一个年方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瓜子脸蛋，细细的眉，身上穿着鹅黄小衫、桃红襦裙，梳着凌云双垂髻，是个女婢儿的打扮。


小婢儿盈盈一个万福，再唤：“刘小郎君！”


“是，我是。”


刘浓散漫的应着，一颗心还在飘乎，眼神也没有聚焦。


那小婢儿被人轻视，心中不喜，她本就是个俏皮胆大的，便走上前嗔道：“难道你果真是个傻的吗，明知自己的娘亲身体不好，还整夜的不归家，亏你还长得这样的好看。啧啧，像个玉娃娃。”


说着，她竟然伸出了素玉小手，挑了挑刘浓头上的青丝小冠，更顺手便要去捏他的耳朵。


“娘，娘亲，你知道，在哪？”刘浓歪头避过，却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眼中神色急切无比，竟有些语无伦次。


小婢儿拔开他的手，撇了撇嘴，说道：“现在知道担心了，昨夜干嘛去了？要不是我家小娘子，你的娘亲就没了……”


说着，趁他不注意，还是捏了一把脸蛋，揉了揉，心道：果真不是玉，是软的。


“你，你……”刘浓又气又急，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被人调戏，对方还只是小女孩，他虽然也是个小不点，可灵魂也有二十大几了，便有些挂不住。


小婢儿叉着腰，指着一脸怒色的刘浓：“你什么你，别以为你是个小郎君，我就不敢教训你。你给我听好了，我叫嫣醉！再敢不拿正眼看我，我还拧你。”


“嫣醉……”


一声软呼，楼梯上又爬上来个小婢儿，与嫣醉差不多年岁，几乎相同的打扮，梳着双环对结髻。她一来，便悄悄的白了嫣醉一眼，然后朝着刘浓深深一个万福，敛眉低声道：“刘小郎君莫急，夫人安好，请随我来！”

第6章有女杨氏


别塑的外墙是青石塌土漆作白，内侧则是上好的黄桐木拼接，又用桐油将曲廊地板抹尽，光滑得犹若镜面。


人行于其上，隐约可见衣冠。


刘浓随着两个婢儿直入西楼，木屐踩得廊上一阵纷乱。转角之时，南楼传出了读书声，随后从楼里走出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他们看见了刘浓，面上的神色有些惊异。此刻，刘浓一心都在娘亲身上，对他们的指点晃若未见，只顾着高一脚，低一脚的疾走。


这西楼是四楼中最大的楼栋，抚拦雕刻着鸟浮虫鸣极是奢华，是那富户往日自己所居之处。刘浓转过了廊角，正准备整整衣冠之时，身子却猛地一顿。


芒刺在背！


犹若被凶猛的野兽按爪欲猎，他的背心开始发寒，后脖心似有针锋临近。他此身虽然年幼，但后世经商时，遇得的污浊之事亦有不少，自有一种敏锐。这种直觉，让他在后世的诸次股灾和被人算计中成功脱身。


是谁？


用右手按住正在颤抖的左手，他冲着前面两个小步而行的婢儿，佯装的呼道：“两位姐姐稍等，且待我抚正衣冠！”


说着，他将双手举向头顶，抚着青丝小冠，眼光却打横一转。就在身后转角，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人，隐身在阳光所不能顾的阴影之中，辩不清样子，身形欣长，露在阴影之外的青衣袍角，在微风中轻荡。


他不敢久看，借着整冠的举动，再把四下一掠，赫然发现，整个西楼竟四处皆有这样的影子。若不是自己已经进了西楼，又事先察觉，断然不可能发现这些阴影中的人物。而这时，他再回想，当嫣醉捏自己脸的时候，分明的感觉到不适，就像是被刷子抚过一般，刺得人生疼。一个小女孩的手，应该是温软如绵才对。


只有一种可能，她的手，常年累月在用力厮磨！


“小郎君，在看什么呢？”


嫣醉转过头，朝着他嬉嬉一笑，故意将雪白的牙齿展开，竟有些森森。又微扭着身子，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挑成斜月，带着挑衅与戏谑。


“嫣醉，不可无礼！”


名唤夜拂的女婢儿轻斥一声，似乎并没有看见刘浓的左右四顾，浅着身子，说道：“小郎君无须多礼，也不用惊怕，那些人是我家小娘子的护卫。”


刘浓稳了稳心神，放下了双手，正欲说话。


从那曲廊的另一头，缓缓走来个人，这人亦着一身青袍，左肩绘着一束白海棠，摇行在阳光之中。年约二十七八，轮廓如刀削，眉眼似星芒，在其右肩浅浅露着剑柄。从远而观，那剑柄色呈纯黑，剑扣缕金，婉转爬扶而入剑锋。他虽然走得缓摇，可每一步，似乎都踩在某个节点上，摄人心神。


嫣醉与夜拂一起朝着他万福，说道：“李先生，这是小娘子要见的刘小郎君！”


“嗯！”


李先生微微一应，眼光漫不经心的掠过刘浓。刘浓刚好与其对上，只得一眼，浑身上下犹浸冰窖。


“小郎君，走吧！”


夜拂在呼唤，刘浓缓过神来，见那李先生已经沿着另外一边的楼梯而下，背上那柄剑显出了真貌，剑鞘古朴，四尺长短，极宽，两到三寸之间。


这倒底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一般士族，又岂能有这等豪强甘为私兵！而且就连贴身的婢儿也是好手。他这时早已看清那两个婢儿的行路方式，她们虽有襦裙遮掩，但在行云流水般的走动之时，隐隐露出一双绣花船鞋，竟是脚尖着地！


诡异甚深，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刘浓强压心中忐忑，打定了主意，接回了娘亲，便远离西楼。随着二婢转进了内楼，楼内逢着阳光之处有一排雅室，正中间的雅室门边，站着两名青衣作肃立状。


到了！


到得此地，嫣醉一直嬉笑着的脸绷紧了，规规矩矩的走入门内。刘浓静候在外，听得两个婢儿正在禀报。


“嗯，请他进来！”


一个声音飘摇而出，丝丝缕缕直往人深心里钻。这声音不甜不腻，不温不软，说它中正平和，太过严肃；说它清伶如水，太过幽冷；仿似无情，又生万种思绪，只得一遍轻拂，便让人深深的铭记，再不能忘，亦再不敢忘。


夜拂出来说道：“小郎君，小娘子请你进去！”


“是！”


刘浓再次正了正冠，一拂下摆，脱了木屐，踏入门内。目不斜视，白袜衔着软席上朵朵碗大的蔷薇，静默而行。


“娘亲！”


“虎头……”


刚刚在夜拂的引领下转过百花屏风，便看见自家娘亲站在屏风后面翘首张望。刘浓的母亲是个婢儿，无姓，生了刘浓后便随夫，小名敛浓。约模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子适中，细眉丹目，风姿灼灼，只是在那张细瓜的脸上，显露着病态的苍白。不过就算在病中，也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要不然，以刘伶那一米四五的身高，面相奇丑的血统，怎能得有刘浓这样小壁人般的孙儿。


刘浓未见她之前，一直悬着一颗心，此时终于落下。又见她脸色虽然仍旧苍白，但相比往日已是大有起色，心中焦虑转为欣喜，几个疾步行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说道：“娘亲，孩儿不孝，彻夜未归，对娘亲照顾不周，惹娘亲担忧，还请娘亲责罚。”


“虎头……”


刘氏一把揽住刘浓，颗颗晶莹的泪珠，忍不住的滚落，尽数滴在了刘浓的脸上。刘浓心中既是温暖，又有些许尴尬，毕竟他后世的灵魂比这娘亲都还要大，没有彻底融入以前，多少有些不适。


刘氏掏出兰花丝帕抹了眼角，又把刘浓脸上也抹尽，说道：“我儿，快来谢过杨家小娘子，是她替为娘施以针术，我的病情才得以缓解。而且，若不是她……”


说到这里，她语音一顿，停住了话头。


刘浓从她怀里起身，只见在矮案之后，又起了一扇屏风。屏风一边侧立着嫣醉与夜拂，另一边则又是两个没有见过的美丽小婢儿，她们都双手端叠在腰间，垂首，低敛着眉，沉声静气。


东墙之窗透进如缕如束的阳光，射到了矮案上，案上置着燕踏兰花熏香炉，冒出寥寥清香，清香绕着屏风。


房间里极静。


那个杨家小娘子，应该就在屏风之后。此乃女子内室，她又是救母的恩人，刘浓不便细看，跪坐于地，朝着那屏风深深一个稽首，以额抵着手背，朗声道：“见过杨小娘子，谢过小娘子施以援手之恩，刘浓感激不尽！”


百花屏后跪坐着的影子，缓缓欠身还礼，淡声道：“刘小郎君勿用多礼，汝母亲身子虚弱，近日又忧思过度，是以染病。我的针术浅陋，亦不能断根。小郎君应立即延请良医，辅以五味中正，方才能尽好。”


说着，屏后杨小娘子的身影朝着夜拂点头，夜拂脚尖着地的转入内间，倾刻又出，手中已捧着一个黑木漆盆，搁在了刘氏母子面前的矮案之上。盆中则以一方丝帕掩了，凸起之处，已能辩出是钱财之物。


非亲非故，已受其仗义援手之恩，岂能再授财物，况且刘浓从卫玠处得的金子足以为母亲治病。此等人家，又是女子，还是少授恩为好。


刘浓按着双膝，身子略略前倾，顿首说道：“小娘子恩浓义重，刘浓岂敢再授，财物还请收回。”


杨小娘子微微一愣，转而一思，声音便有些清冷，说道：“小郎君勿要推辞，汝母之病，耽搁不得。况且……”


说着一顿，没了下文。


刘浓等得一会，说道：“小娘子说的是，不过，非是刘浓惺惺作态，实是刘浓已有钱财，这便要领母亲回去延请良医。蒙小娘子大恩，若再语谢便是为过，待家母身体好些，刘浓再来拜见小娘子。”


刘氏亦道：“杨小娘子对我母子，实在恩惠已多，钱财万不敢收。小妇人貌粗仪浅，待身子好些，定当前来谢过小娘子。”


刘氏虽不知儿子为何急着要走，但也只好帮衬着他说话。


屏帘后的影子漫声说道：“也罢！刘小郎君去吧。刘家嫂嫂，需得记住，不可再过度的忧思。”


刘氏母子再向那帘后施礼，影子略略回礼。刘浓辩得是个身姿宛约的女儿，应该年岁也在十四五岁左右。此地不宜久留，便与母亲一起出了内室。身后传来嫣醉略低却脆的声音：“小娘子，这小郎君好生无礼。”


那个声音斥道：“嫣醉休得乱语，这小郎君倒是个知道进退的。”


待转出了西楼深室，刘浓抚着母亲正在下楼梯，突然从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其中有着来福的嚷嚷，还有人正在惊呼。


听得那惊呼，刘氏面色一变，更显苍白，抚着楼梯的身子一阵颤抖。刘浓不知何故，却把母亲的神色看了个清楚，问道：“娘亲，可是有事瞒着孩儿？”


刘氏不知怎地，脸上竟飞起了羞红，眼眶中却渗出了泪，躲闪着儿子的眼睛，说道：“我儿，休要妄猜，为娘无事，你快去看看，莫要闹出事来。”


“不急，娘亲先回房。”


刘浓心中一冷，也不着于颜色，自把娘亲扶到东楼卧榻之上，替其掩了被子，这才说道：“娘亲好生歇着，儿子先去看看，一会让来福去请医生，稍后就回！”


“虎头，虎头……”


刘氏挣扎欲起，却被刘浓轻轻按住，柔声道：“娘亲勿惊，一切自有孩儿料理！”


说完，便一挥袍袖，出了东楼，跨出天井，直直的朝着院外而去。


刚刚走出院外，便见来福将一个人像擒小鸡一般捉在手中，高高的举向天空，正要用力往下掼。而王訚则手里提了根木棍，与四五个庄丁模样的人对峙。那些庄丁跃跃欲试，却顾忌着来福手中的人，不敢向前。


来福手中的人，腰滚腿粗、肥头大耳，一脸富态的样子。却头戴玉冠，身着宽袍，作世家儒生装扮。这有点滑稽，就好比猪鼻子上插了两根葱，恁是要装象。此时，他被来福一双大手死死的箍住衣领，身子随着来福的手晃来晃去，一张脸涨得通紫，简直就是斯文扫地。而他，正是这个庄院的主人张恺。


张恺喘道：“放，放手……”


来福厉声叫道：“你个贼厮鸟，竟敢趁我不在，去调戏我家主母。老子今天不把你的骨头拆了喂狗，我就不姓来！”


唉，他忘记了他本来就不姓来。


刘浓在门前一声轻喝：“来福！”


来福回头见是小郎君，嗫蠕着嘴道：“小郎君，他，他调戏主母……”


“说恁多作甚，掼，往死里给我掼！”


刘浓大怒欲狂，心思电转之时，已把此事理顺：想来定是昨夜未归，这厮来收租之时，见得自家娘亲姿色美丽，便起了歹心，怪不得母亲脸显异色。


来福得令，更不作声，提起那人便一阵乱掼，活像是在逢着烈阳抖被子。不大一会，张恺便只有进得气，没有入得气了，像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冒泡泡。


这时，从远处涌来一群庄丁，怕不有一二十个，冲到近前。


领头的庄丁扶起张恺，叫道：“好啊，你们欠租不给，还敢打人！把他们全都抓起来，去见府君！”


“谁敢！”


王訚一声大喝，提着木棍和来福一左一右的护着刘浓，缓缓的退向院内。那庄丁的头头怪声叫道：“怎地不敢，上，都拿了！”


“都想作死么？我看谁敢！”刘浓踏步而出，直视那些刀枪棍棒绳索，纵声喝道。


他这一喝，身材虽是小小一个，声音又是稚嫩，但却浑然不可侵犯，且是一身的士族打扮，那些庄丁便有些犹豫，踌躇不前。

第7章暗中算计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君子竖骨，骨怒冲冠。


刘浓小小的身子对峙在二十多个庄丁的面前，面色浑然不惧，一双眼睛则泛着赤红浴血。王訚上前一步，在他的耳边一阵低语，他紧绷着的神色才稍稍一松。心中暗自庆幸：幸好，这被猪油蒙了心的腌渍泼才没有得逞，在关键时刻，娘亲被杨家小娘子救了。不然，打死他都难赎其罪。


“主家，主家……”


突然，那被庄丁扶着的张恺摇了几摇，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直直的溅入脚下青草地，宛若开了一朵喇叭花。


“杀人啦……”


庄丁大声叫着，声音又尖又长，人群开始嗡嗡作蚁响，本已缓退的庄丁们又壮着胆子，围拢上来。


“闭嘴！”


刘浓放声怒喝，把张恺一瞅，这头猪虽是喷血，但神智还在，没死！还有些惧怕的躲着自己的眼睛。而那领头的庄丁，一看便像是个搅屎棍，得先把这些庄丁给镇住，免得他趁势乱搅。现在自己只有三人，来福再能打，对上这二十来人，也只有吃亏的份。


再踏一步，逼得几个拿木棍的庄丁往后一退，大声道：“一个破落商户儿，连寒门庶族都算不上，竟敢欺凌士族。如此以下犯上，我就是将他打死当场，又能怎地？你们若是不服，大可把他抬回去，找个主事的人出来，咱们石头城府君门口见。”


说着，他再逼一步，环目喝道：“倒要看看，这天下是谁的！”


众庄丁只是张恺的佃佣，哪里知道刘浓此时还没有注籍。在这魏晋时期，九品中正制等级森严，门阀世家主掌朝柄，最忌的便是尊严受到挑战。自古以来商户便居于下等，到了西晋，传世已久的商户大多转为寒门庶族，四处购书借书抄书，以诗书传家，希翼能挤入士族行列。而这张恺只是刚刚发家，家不成族，家无诗书。


若刘浓真是士族身份，正合他言，打死又若何！


那张恺本是欺他们孤儿寡母，在这江左定是注不了籍，又经人怂恿起了贪图刘氏貌美之心。若能纳北地士族寡霜为妾，既得人又得名。此时，听得刘浓振腔之言，心中也有些犯虚。未明他们虚实之前，也不敢妄动。一时间，他心中惴惴，浑身又是伤痛锥心，哇的又喷了一口血，眼皮一翻，彻底的晕了过去。


“主家……”


那庄丁的头头一声惊呼，正要鼓弄。刘浓哪里会让他再行拔弄，喝道：“来福，他若再言，给我打死！”


“好勒！”


来福窜到旁边，将一株小柳垂地而拔，咯咯咯一阵乱响之后，那粗如儿臂的柳树竟让他连根拔起，挥着茂密的枝叶，扫向那些庄丁。


“嘶……”


众庄丁惊诧，这得多大的力气，才能拔根而起啊。天生神力，也不过如此，纷纷往后便跳。而那领头的庄丁，更是被来福一树扫倒在地，乱抽一阵，打得他哇哇乱叫。来福不傻，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重点照顾的便是他。


“够了，滚！”


刘浓喝制了来福，整了整头上的青冠，转身便入院中，王訚与来福紧紧尾随，留下一地的狼迹。


那庄丁的头头从地上爬起来，狠狠的撇着三人的背影，吩咐手下将张恺抬回。临走之时，又朝着院内大喝：“我们制你不得，自有人能制你。走，咱们回去禀报二郎，让二郎找府君做主……”


“哎哟！”


话音未落，他嘴上猛地一痛，伸手掩嘴，缕缕血迹透指缝而出。摊开手掌一瞧，五颗黄牙正在其中。


而此时，在那爬满爬山虎的墙下，一个青袍人负剑悠悠而行。


闹成这般动静，院中已是围满了人，尽是那南楼山阳县庶族的子弟和随从，西楼则无人出来观望。而刘氏岂能卧得住，心中又惊又怕，斜斜的靠在东楼的红木柱前，眼中渗出了泪水。见得刘浓前来，便搂在了怀中，娇弱的身子不停的颤抖。


轻轻的唤着：“虎头，虎头……”


正是，落水凤凰不如鸡，龙游浅滩遭虾戏。


刘浓扶着刘氏进了屋，笑道：“娘亲不用担心，儿子心中自有分寸！”


便将自己与卫玠相会一事粗粗的说了，刘氏听得卫玠愿意出面帮扶，心中亦是大安。这卫玠不仅是个美男子，还是享誉士林的大名士，有他出头，这日子应该是快熬到头了。可思及那庄丁临走之言，她还是皱了眉，暗怪自己只是一个小婢儿出身，帮不了儿子什么，他才八岁，就得四处奔波。坐在床边，看着小小的人儿，默默的又要垂泪。


她这身子的病本就是忧虑所至，惊悲之下惹到病因，靠着床便是一阵咳嗽。刘浓急道：“娘亲休要忧心，且安心将养，一切自有孩儿在。”说着将她缓扶上床，捏了被角，又道：“娘亲先歇会，我去请医生。”


待他出了屋，屋外王訚和来福都在等候，两个人的面色都有些冷凛。来福心里藏不住事，正要出言。刘浓示意不可，领着二人进了东楼的偏屋。


刘浓走到席前坐下，微阖着眼细细沉吟。来福被王訚携着，也端端的坐在他的对面。正午的阳光从门口扫进一半，落在三人的身上，有细细的飞屑乱舞。刘浓伸手拔弄了一下那些飞屑，却惹得它们缠上了他的手背，晶莹如玉。


王訚见他神色疲乏，便去烧了水，取了茶来。刘浓接过茶碗，尽抿一口，浓烈的茶香驱走了身心的困倦。他沉声说道：“来福，你把卫世叔所赠钱财拿去兑换成五株钱，去请医生来。另外，若是得空，顺路再往东市跑一躺，买两个婢儿来，娘亲还没有小婢侍奉，很多事都不方便。”


来福应道：“是！”


刘浓再看着王訚，说道：“王訚兄……”


王訚顿首道：“小郎君，王訚该改名为刘訚了，也请小郎君休要再称我为兄，直呼其名则可，不然让人听了，反说小郎君不知礼数！”


“也罢！”


刘浓微微点头，经得这一事，他也知道自己身边真的还缺人手，而这王訚见事不躲，反而挺身而出，处事也颇见镇静，是个好帮手。便沉声说道：“至今日起，你便是我刘氏的人了，改姓则不用，都是父母所生，以后也好依本姓谋个前程。”


王訚伏首不起，道：“请小郎君赐姓！”


刘浓知他心意，这是个心思剔透的人物，若是不允，他反倒不踏实，便允了。王訚心喜，抬首道：“小郎君，这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那个庄丁带着人，一心想要闹事。小郎君朗朗不惧，可咱们还需当心暗箭伤人才是。”


“嗯！”


经他提醒，刘浓凝眉细思，那领头的庄丁带着人藏在林中，是等事情闹起来才出现的，而这显然不是事先约定。此时再细想当时那庄丁的作为，压根就不管主家张恺的死活，只顾一心闹腾。这事，的确不对。


他是为什么呢？


刘訚道：“若不是为名，便是为利。他走时曾提到二郎，那应该便是那张恺的弟弟，此等富户定有许多财物，若这富户一死……”


刘浓点头道：“汝之所言极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丧心病狂，也确是难料。事不宜迟，王，刘訚，你随我去一躺石头城。”


说着，他长身而起，出门而去。


心中对刘訚极是赞赏，能于毫厘之间，便分析出这等结果，果真是个人物。来福勇猛，但心不够细，自己以后要一心事书，不可过多分心。而兴家族、建庄园诸般杂事过多，只有来福断然不成，这刘訚倒是个掌事之人。况且，自己还有些别的事，不好出面，到时再行思量，若是忠心得过，便可委以重任。


刘訚跟在刘浓的身后，几翻欲言又止。刘浓回首之时见了，便笑道：“你若有言，旦且说来！”


刘訚道：“小郎君为何不先去卫公子府上？若得卫公子相助，此事不过一言而已。”


刘浓道：“世叔身体不佳，又与我长谈一夜，想来正在卧榻休息，岂能再为此等小事而烦他亲自奔波。我今日所言，并非虚妄，倒要看看，这天下做主的是谁。不过是些阴谋小伎，难登大雅之堂，你带上世叔赐我的名刺，和我且去石头城，会一会那位朱府君。”


说这话之时，他正好站在阳光极盛的楼梯口，泼水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虽是长夜往返，略显倦色，但眼中却隐吐精光。头戴青丝小冠，身穿着月白葛袍，白袜踩着木屐，斜斜的倚着抚拦，遇事静而不乱，风姿卓而不妖。观得刘訚眼中晶亮，真是个如玉初绽烟色的小郎君。


主仆三人各行其事，下了楼，来福向小郎君告辞之后便匆匆而去。刘浓却又上了西楼，刘訚则在楼下静候。


唉！


刘浓一声暗叹，西楼委实古怪，本不想再与西楼有何瓜葛，但以娘亲安危为重，他却不得不来。他想求西楼帮忙照看着娘亲，免得在他们走后，那些庄丁前来惊吓到她。自家娘亲是个小兔儿，恐稍受惊吓又会病得更重。


“嘿，你又来干嘛？”


他满腹心事的爬着楼梯，连楼梯上站了个人都不知道。嫣醉俏俏的趴在楼梯口的扶拦上，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则弯得像轮勾月。


“我，我要拜见杨小娘子……”


刘浓昂着头，被她一瞪，心里咯凳一跳，有些躲闪的看着她的绣花船鞋低喃。他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有些怕这个小丫头。谁让这个俏生生的小婢儿，根本就不在乎身份礼节，也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呢。


果然，嫣醉嫣然一笑，两只素手叉着腰，站在楼梯口，挡住了他的去路，嘴里则嬉嬉笑道：“这才过了多久，你就把自己的话给忘记了。是谁，方才急着要走呢？又是谁，恨不得根本就不认识我们呢？啧啧，这倒底是谁呢……”


说着，她人小鬼大的摇着头，耳际两缕垂云缓缓的抚着她泛着光洁的脸，其实是个小美人儿。


“这，这……”


嫣醉指着一脸尴尬的刘浓，娇喝：“这什么这，心口不一的小东西。”


“我……”


刘浓本就没她高，此时又矮了三级楼梯，把脖子昂得生疼，也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尖儿。嫣醉伸手过来便要捏他，他赶紧缩头。心中微见难堪又稍显忿怒，却无可奈何。


嫣醉没拧到，有些不开心，气鼓鼓的下了两级楼梯，又伸出手。这回，她的手快极，直若枪尖点凤头，幻得刘浓一阵眼花缭乱，被其狠狠的拧了一把才休。


“嫣醉！”


夜拂从廊角转出，正好看见这一幕，声音有些不悦，嘴角却也微微一弯，忍住笑，拉着嫣醉让开了楼梯。


刘浓见她来了，扑通乱跳的小小心肝稍稍安停，蹭蹭的上了楼。


刚刚上楼，正欲把话向夜拂道出。夜拂却朝着他一个万福，柔声笑道：“小郎君的来意，我家小娘子已尽知。小郎君放心去吧，夫人哪里，我和嫣醉会去照顾。不会有任何人，可以打挠到夫人养病休憩。”

第8章路遇贵人


建邺无城郭，但却西有石头城、西州城，北有钟山，东南又有青溪和淮水环绕成篱。


石头城与西州城，原为军事而筑城。


西晋危兮，北地之人，不论是世家还是流民，皆是成县成郡的南渡。建邺城池只有十里不能尽数揽阔，便大多都在城外四地居住。人多且乱，单靠建邺城的吏治已不堪负荷，司马睿便将以往的石头城和钟山设为简县，暂为兼管北地之民。待到隔年之后，便会迁流民而至侨郡。


时值正午，阳光水洒林梢，引鹂鸣啼。在通往石头城的大道上，一辆牛车正穿行于绿柳之中。正是金秋之月，道旁两侧皆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黄澄澄的抽着条穗，在微风中翻摇着身子。一行白鸟，从远处田间飞起，直直的插入苍穹。


有人挑着牛车青帘，细瞅着那遨游于天际的白鸟，情不自禁的喃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妙哉！”


车辕上传来一声赞，驾车的刘訚高声唱合：“小郎君好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他的声音较之刘浓雄厚不知多少，他又是洛阳人士，满口的洛阳正音，起伏跌宕偏又声传四方，一首七言绝句，便在他的口中遥遥的传开。


刘浓大窘，想要制止他的咏诵，又觉如此反而更是着相，便生生的忍了。而那刘訚咏诵完毕，则哈哈放笑，扬着牛鞭，抖得劈啦一声跪响，青牛鸣叫而走。


在他们刚刚走后，不远的另一条道上，有几辆牛车则向他们追去。其中有辆牛车上，坐了个高冠深服的中年男人，年约四十许，方正的面目，一条剑眉直耸入发际。丹凤眼，顾盼之间，威风异常。可是他的神色，却又显着和蔼可亲。


他叫郗鉴，是东汉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


去年洛阳被匈奴刘聪攻陷之时，他被乞活军陈午所获。陈午幕他高义且名威望重，想要推他为首领。他虽少时贫寒，但也是举世累阀子弟，岂肯相从，便悄悄逃跑。逃回了家乡高仄，又正好逢上饥荒。于是乎，他以往的旧友们，熟识的不熟识的，纷纷牵着牛，赶着车，带着诸多的财物前来救济。


他得了财物，自己却不留，统统分给贫穷的庶民，为此大家感恩戴德，城里的人又把他推荐为首领，足足有得一千多户人家，死心踏地的跟着他一起北下逃亡，聚集在邹山之中。司马睿封他为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邹山。而这次，他从山东前来江左，则是得了司马睿的密信，邀其前来一会。


他便是鼎鼎大名的“流民帅”。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好诗呀，好诗……”


郗鉴品着诗，韵深独悠，回味深长。他在道上之时，听得这诗便让牛车朝声疾追，正好远远的看着那牛车上的车夫，大笑扬鞭，颇有豪情万丈之势。就连一个车夫都洒脱至此，那主人想必更是人中龙凤了。


车夫道：“郗公，追不上了！”


郗鉴一生，亦文亦武，是个文以载道，武以安国的人物。听得那诗，见得那车夫都是个人物，心中犹若猫抓，急急地说道：“他们是去石头城的，应该是北地的世家子弟，要去见城中的府君，追，无论如何也要追上。”


“得勒，郗公坐好！”


……


刘訚扬鞭直走，他眼神极好，早就瞅见了那一行几辆华丽的牛车，心知应该是个大人物，便故意放声咏诵。他心思细腻，又久随王导，对那些大名士的风范了然于胸，咏完不停歇，反而快鞭赶牛，造成一种随兴而咏，兴尽而去的姿态。


一骑绝尘，就待你来追！


你若不追不是名士，等你追上，说不得便能帮上我家小郎君。


刘浓在车中微阖眼敛假寐，对这一切尚且不知。而刘訚所行皆为他着想，自他昨夜称当时的王訚为王訚兄，一生受尽冷落，被人直若无物的王訚便心生感激，存心要投。亦真是应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车轳滚滚，穿破绿海稻田，直直的插向平原上突现的石头城。


一队差役正面而来，遥遥的看见这辆牛车，领头的是个眼尖的，瞧见这牛是上等青牛，车身亦是华丽非凡，车辕之上更描着百鸟齐鸣，其中正有一个暗纹呈“王”字。心中一惊，赶紧携了左右手下避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再行打量。


贵人！


牛车与差役擦身而过，车中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停！”


随后，一只玉白小手把帘一挑，对那车夫低语几句。车夫眉头一皱一舒，跳下了车辕，冲着那队差役便喊：“几位，可是去城西张氏别院？”


“正是！”


那领头的差役认出了牛车，不敢轻慢，竟几个疾步，行到了近前，先朝着牛车深深行礼，又对刘訚说道：“贵人可是前往石头城，去见我家府君的？若是，我这便立即回去禀报府君，开中门以迎。”


“……”


刘訚眯了眼，微一思索，已知这差役错认了人，牛车是琅玡王氏的不假，可车中坐的却不是王氏子弟。


“扣扣！”


他正欲答话，车壁传来两声清脆的扣响起，便止了话，走到车辕边将矮凳取了，扶着刘浓踏凳而下。


刘浓下了车，把那群差役一掠，慢声问道：“你们，可是到张院去拿人？”


差役低着头，眼光轻挑一眼，辩得是个七八岁的小郎君，真是好生俊美。心中更是一跳，都说王公家有美玉初璞，可比潘岳卫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敢再行多看，答道：“回禀小郎君，张家二郎讼告，说其租赁流民户，打杀了他的兄长，县丞命小人前去拿人对质！”


果然如此，真是个狼心狠毒之辈！


刘浓眉锋微沉，那张二郎还真是迫不及待啊，恐怕那张恺刚被抬回去，便让他给弄死了，差役才会来得这般的快。


流民？哼！


暗暗一声冷哼，沉声说道：“不用劳烦周折了，我便是你们要拿的人，来吧！我随你们去见朱府君！”


“这！”


差役吓了一大跳，看着身前的小郎君，嘴巴张得老大，身不由已的竟往后退了一步，回望其余几个差役，他们亦都是一脸的惊相。再观那小郎君，面上不着惊慌，负手而立在正阳之中，浑身上下似玉透烟，俊的不食人间烟火。


有这般的流民吗！


差役心中苦笑，却不敢显于面色，双手作辑，恭敬地说道：“小郎君说笑了，近日咱们府君得了一卷汉碑贴，听说是袁什么安……”


他还以为这小郎君闲事没事干，故意拿他戏耍，都说这小郎君酷爱书法，便投其所好，而他是彻底的把刘浓当成了王羲之了。


刘浓眉头微皱，这倒奇了，明明是奉命前来拿人，见了人却说什么碑贴。刘訚见他不解，便附耳低语：“小郎君，他把你当成王小郎君了！”


刘浓问道：“王小郎君，哪位王小郎君？”


“王羲之，王小郎君！”


“哦，原来是他……”


刘浓晃然大悟，对哦，自己怎么把他给忘记了，那位名传后世几千年的大书法家。而此时的王羲之，应该是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年岁。能被人误当成他，刘浓心中有些莫名的高兴，又带着些许畅然。


那差役听着他主仆二人的对话，一双眼睛狐疑的转来转去，壮着胆子问道：“小郎君，你真的不是王小郎君吗？”


刘浓笑道：“不是，我就是你们要拿的流民。来吧。”


他伸出了一双手，等着别人上绳。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拿，若真敢拿，他便会拿出卫玠的名刺将其镇住。若无这名刺，他也不敢如此冒然的去石头城。只是，那名刺能不出则不出，毕竟卫玠将它给自己，虽是防他受得欺凌，但也不可妄动。


名刺，等同于本人。自己拿着名刺所做的一切，都会和卫玠的声誉相干。


差役左看右看，反而被那双白晰如玉的手给晃了眼睛，微一顿躝，心中即定，暗道：“就算他不是王小郎君，此等风仪也绝非是流民散户，若是别的士族子弟，又岂能未经定堂便枷索上身。罢了，不可妄自惹罪。”


仍然一个稽首，言道：“小郎君身姿不凡，定不是那等奸宵流民，怎可上得枷索。请小郎君上车，小人同你一起去见过府君，一切，自有待府君定夺。如何？”


长得好看，是有优势的。


这，便是晋时！这，便是门阀制度下的评合标准！就连一个下等差役，都知道以风范而评人、定人。


对此，刘浓深有感触，跨上牛车。在刘訚的吆喝下，牛车再起，车后则跟着一队差役，不像是去拿人，倒像是在保驾护航。


在他们刚刚走后，身后不远处停着的几辆牛车也开始蹄它。牛中的郗鉴抚着三寸短须，赞道：“果真是个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如此小小的年纪，便能以风仪折人。长大后，岂不了得！”


左右一思，突然眼晴一亮，也不知他想到了啥，竟将那短须扯断了几根，都毫不知觉。


半天，他在车中大赞：“妙哉！”


……


与此同时，在呈环而围的石头城中。一个年约十六七，身着儒服的青年俊彦正斜倚在一株梅花树下，欲寐未寐。在他的身旁侍着两个美婢，一个提着小壶正往石桌上斟酒，一个挥着小团扇正给他赶苍蝇。


忽地，那挥扇的美婢慢了一丝，让一只苍蝇飞到了他的嘴边，又跳上了他的鼻子，他猛地一惊，从树下窜起来。叫道：“有了！”


斟酒的婢儿抿嘴而笑：“府君又有什么了？”


青年俊彦不悦的道：“都说了，别叫我府君，要叫我朱郎君。”


“哦，朱郎君！”


两个美婢对眼一笑，娇声而齐答。青年俊彦不以为意，起身开始徘徊，转着那梅花树走来走去，立定，笑道：“上回，东山雅集，王公出那题，我没答出来，让贺小三嘲笑了这许久。我如今思到一题，定能难住他！”


说着，他便提起树下的木屐，赤着脚就往外奔。两个婢儿叫道：“朱郎君，朱郎君莫走，刚才听见有人讼鼓，一会恐怕要过堂！”


“过堂……”


青年俊彦听得一顿，立即就像霜打了的茄子，喃喃地道：“对哦，如果是士族子弟，一会还要过堂。也罢，等下了职，我再去羞辱贺小三。”


石头城，县公署之外，那个贼眉鼠眼的庄丁正在翘首张望，而他身边站着的一个年轻男子则面带喜色，得意洋洋，他是张恺的弟弟张憦。


不错，一箭双雕。


张恺其实也是早年北地而来的流民，正遇兵马混乱，路上得遇倒尸有财，从而过江经商发家，家未成族，只有他这个弟弟。张恺一死，财物自是他来继承。而那流民女妇亦长得极美，真是我见犹怜，要是再让其婉转承欢……


想到这儿，这厮便觉身心一阵火烫，恨不得立即便将那碍手碍脚的小东西弄死。他几日前便已四处探明，这户北人还没有注籍，小东西拜会过不少的人物，却无人理睬。一个破落的士族，还想翻出他的手心？


况且，他还有县丞做内应。

第9章针锋相对


石头城为三国孙权所筑，呈环形，合围层叠绕上山巅。城池虎踞于涛涛江水之侧，扼守着江东险要门户，又能北望中原。


正阳之光，披在那以坚石垒就的军事要塞四方，浑似为其渡了一层金。一辆牛车蹄它而来，守门的城卫上前欲拦，车后的差役反倒几个快步，拉住那城卫一阵低语。车上的车夫淡然一笑，举手扬鞭，牛车再度启行。


路呈斜坡，牛车一路迎着阳光，绕着曲肠，直奔山颠。


庄丁在高处看见了宛延而上的牛车，向身旁的主子禀报。主子等得虽不久，却心生烦燥不耐，嘿嘿一笑，挥着宽袖，踏着木屐便进了县公署。


不多时，牛车便至，车夫携着小郎君落定。那小郎君整了整冠，略略适应了那稍显刺眼的阳光，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抬头一观。


“石头城！”


三个笔锋苍劲的大字凸现于眼，署名：孙仲谋。


“你在此安待。”刘浓没有心情去细观孙权的真迹，吩咐着刘訚，言语低缓，朝着他又轻轻的点了点头。


刘訚道：“小郎君若遇不谐，且呼喝一声。”


“嗯。”


刘浓轻声而应，把门口两侧差役掠了一眼，暗吸一口气，撩起袍角下摆，昂首挺胸，正视不斜，随着领头差役跨入门中。他和刘訚早已定计，若是那张恺之弟与人窜通欲强行不轨，无计可施之时，便由刘訚持卫玠名刺而入。


进门之后，是两排翠柳夹道，道上尽铺青石，刘浓摆着左右风袖，徐徐而行，木屐踏石之声稳而不乱。


来到正堂，见得堂中跪伏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颇是华丽的儒服，屁股高高的撅起，露出了脚下的青袜木屐。儒服应以清雅而素魂，这般不类不伦的打扮，真是画虎不成反成犬。这，应该就是那张恺之弟了。


“把人带进来！”


堂中传来一声轻喝，在堂案右侧坐着一个人，着县丞打扮，是个年约三十有许的中年男人。面色微黑，唇薄眉厉，倒是有股子不怒自威。


差役从堂中奔出，歉然的低着首。刘浓也不为难他，微微一笑，随着那差役摇进了堂中，端端的按着双膝跪坐，而不是跪伏。


县丞张芳喝道：“为何不跪？”


刘浓朝着县丞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士族子弟，上不跪大人，下不倾庶民。只跪天地与父母，县丞何惊？”


自汉开国之君刘邦以来，便对世家精英子弟极是忧厚，百官上朝都无须向天子跪拜。到了魏晋时期，世家更是自重身份，这县丞只是个八品浊史，非是太子洗马、中书舍人那等清官，一般都是由庶族寒门子弟充任，刘浓当然不会向他下跪。


“哦，士族子弟。”


县丞张芳身子略微后仰，把那还低着头的张憦一扫，说道：“堂下张憦，你讼告的是流民，还是士族？”


张憦赶紧抬头，指着刘浓，大声道：“回禀张县丞，这小童不是士族，只是南逃而来的流民，租赁了我家庄院居住。我家兄长前去催租，他冒充士族，命下人将我阿兄活活打死，请县丞为小民做主啊……”


他的声音拖得又尖又厉，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乱甩，好像含着满腹的心伤。


“休得喧哗！”


张芳沉声而喝，摸着光凸凸的下巴，漫声说道：“既是流民，见了本县丞为何不跪？且又冒充士族罪上加罪，小小孩童便如此胆大妄为，纵仆行凶伤人致命。年虽幼小，但法不容情，暂且收监。徐节何在？”


差役头一脸的惊疑，事关士族，府君还没过问就要收监，大有不妥啊，奈何县官不如现管，这拿人也在县丞的职责之内。


他只好上前，嗡声答道：“徐节在此！”


张芳道：“命你速速前去，将其家人家仆一并带来，不得有误！”


“诺！”


刘浓一直旁观着那县丞发号施令，并未作声，心中一声冷笑：那厮弑兄栽脏于我，敢如此张狂，原来是有你这个悬丞作为依仗。而你这县丞不问清红皂白，便想将此案速决，应该是惧我以前身份，怕牵连出节外生枝。


“且慢！”


刘浓按膝而起，直直的站起身子，抖了抖衣袍，正了正青冠，缓声说道：“县丞为何只凭一面之辞，便确定刘浓不是士族？”


“据本县丞所知……”


“好个据本县丞所知！”


刘浓一声大喝，踏前三步，从来拿他的两个差役中穿身而过，指着那县丞喝道：“敢问县丞，前后不过个半时辰，事发如此突然，你既不是主薄，也不是典史，如何便知刘浓并非士族子弟？莫非，你事先便将刘某内情查过？刘某若是流民，混杂于芒，不过沧海一粟，竟蒙县丞如此看顾。莫非，县丞与我有旧？既不是有旧，那刘某倒想问问县丞，此翻意欲何为？莫非，意欲与小人一起谋我年幼无知乎……”


说完，他昂身挺立、面呈怒色，并不与其纠缠张恺到底是谁所杀。


而他这翻锵锵之喝，顿时将堂中一干差役和那县丞以及张恺之弟镇住。南渡而来的人家，鱼龙混杂在一起，谁又能轻易的辩清他的根脚！那些差役们更是面面而窥，刘浓此言有理有据，将事情分析得点滴不露。一个天大的阴谋，就在那三个莫非中，一点一点的衔接在一起。张恺，或许真的是其弟和县丞……


一语之失，便溃之千里。


张芳大惊失色，再也坐不住，长身而起，喝道：“冒充士族，纵仆行凶，竟还敢咆哮于本县丞面前，左右何在，还不于我拿下！”


“栽脏嫁祸，凶顽无耻。夫欲张狂，天地，使其灭亡！”


刘浓冷冷一笑，负手而立。


差役们见了他的风度姿仪，听了他的话本就生疑，怎敢再行擒拿。县丞和那张憦作死，想污蔑欺凌士家子弟，他们可不傻，犯不着陪他俩一起送命。便有那聪慧的，悄悄的迈入后堂，想要去报知府君，却迎头瞧见一个身着对襟宽服男子，正在暗中俨笑。


“嘘！”


宽服男子伸指靠了靠嘴，穿出后堂，行向堂前，人未至，声先闻：“好个夫欲张狂，天地使其灭亡。敢问，何为张狂？”


总算把你引出来了！


刘浓嘴角微弯，一闪即没，答道：“德不孤，必有邻，反之亦同。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不论是这世还是后世，他对儒道经玄都不精通。能答这一句话，是因为这话，正是后世的高人所赠。


“咦！”


宽服男子微微惊愕，他行至堂口，已将这孩童看得清楚，果真是一个七八岁的稚龄幼童。不仅心思敏捷，竟还熟通论语。虽然这论语，是士族和寒门子弟，在初习之时便会必修的功课。但他这两句，分别出自《论语·里仁》、《论语·子路》，巧妙的融在一起，正合此时之景，恰恰的勾勒出了一个德行有亏，而尸服居位之人的尴尬。


“府君……”


“府君！”


一干差役尽皆松了一口气，而那县丞又惊又急，面色更黑，战战兢兢的向着宽服男子深深施礼。宽服男子却看也不看他，径自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把刘浓上下左右一阵细瞧，啧啧赞道：“临风之小松，虽幼却骨傲。莫不是卫壁人，当初……”


县丞暗一咬牙，转身朝着府君再行一礼道：“府君，此童确实冒充士族子弟！”


朱府君被人打断话头，心中极是不喜，袍袖一挥，怒喝：“本府君堂中问话，岂有你说话的份，汝站一边去，若他言之为实，汝需自服后果！”


“诺！”


张芳退在一旁，心中忐忑，浑身直抖。


县丞与府君虽说只是一品之差，但这朱府君朱焘出自江东朱氏，是本地的顶级门阀世家，年刚及冠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这还只是别人跑到这石头城来，练手攒资历。而他虽然也姓张，可和那江东顶阀张氏，八杆子也打不到一起。在晋时，士族欲制庶族寒门，不过翻掌之间尔。


士族与庶族，天地云壤之别矣。


朱府君眉头轻皱，似乎正在想，刚才说到哪儿了。沉吟细思，却怎生也想不起来，心中更怒，把那县丞一撇，颤颤危危的怂包样儿，果真是个德行势孤的。再一看刘浓，但见他站在堂中，受众人环围捭阖而视，却不卑不亢，沉静大方，微风拂过葛袍，引得袍角如徐而展。


临风欲去，真云泥也！


他再一思及自己院中那位贵人所言，说这孩童不仅风姿脱俗，更作得一首好诗，是个才华横溢的。


想起了自己偶得的那一题，便笑道：“县丞说你冒充士族行凶，你说县丞与人勾连陷害于你，我也不来论你们谁是谁非。我有一题，若你答中，不论你如今是否是士族之身，都不再追究你伤人之罪，还会将你所言之事，一查到底。可若你答不中，那便各治其罪。你可，敢答？”


辩难、清谈！


刘浓心中微微一跳，但面不改色，稽首一礼道：“请府君出题！”


“好！”


真是干脆利落，朱焘抚掌而赞，左右一阵徘徊，似在酝酿，半晌，朗声道：“子曰：不患无位，患所未立；不患已知，求为可知也。请引老庄玄经而答。”


说着，他缓抚着手中白毛麈，斜斜的靠在了堂案之侧，一双浓眉大眼饶有兴致的瞅着刘浓，嘴角则带着盈盈笑意。既有贵人前来相助，他当然不会治刘浓的罪，不过若是能把这玉树临风的小郎君难上一难，又有何不可。


刘浓沉吟数十息，情不自禁的绕着堂中纹石而行，木屐踏了十八响，猛地眼睛一亮，答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说到这里，他再一沉吟而补释：“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居。人之力有长有短，长短不及，因位不适。所患所思，皆因心起，守心而补足，便能知之。小子，妄言了。”


说完，他退回原位，屏心静气，目不斜视，不见骄，亦不见燥。就连一双晶亮的眼睛，也似乎正在含着烟云，有些雾蒙。


如此一来，反增姿色。


“妙哉！”


朱焘初听他引老子之言，略显生涩，更似乎有些文不对题。可经他这一补释，细细咀嚼，只觉回味无穷。似秋风拂过大江，又好像正置身于苍茫云海，迎头有得一轮红日高悬，照得人身心明朗。他自小便经文习武，本想入军，提马而逐中原。奈何家族不依，反倒让他来这石头城，当个闲得蛋疼的府君，心中抑郁已久。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居。


得此一言，他顿觉心胸开阔。是啊，虽然是个一隅府君，可依他朱焘之能，只要日日砥砺，又何尝没有领将在外的一天呢！


心中激动，不由得一把就抛了那手中的白毛麈，蹲下身子，双手紧紧的握着刘浓的肩臂，眼中竟隐约见得有浮水深藏，似乎深闺女儿般瞅着刘浓，脉脉不得语。倒把刘浓吓了一跳，身子不住的扭捏而摆。这，这朱府君朱焘，没听说过他有龙阳、孪童之癖啊。


“且随我来！”


朱焘牵着刘浓的手，急速的转向后堂。顺口一句：“左右，把张县丞给拿了收监，徐节，查后回禀！”


“遵命！”


徐节一声得令，左右揪了那张县丞，如此这般急转而下，张憦早已吓成了一堆烂泥，全身如抖筛，身下则是一摊水渍。


而堂后远处，还在不停的传来朱府君的称赞：“妙哉！”


“妙哉！”

第10章如此文定


县公署内，是一排错落有致的石院，因朱焘为府君，便将院中青石撬开无数，移值了四季花木。县中之事，若不关系士族，自有县丞、主薄料理。而他则终日留连在那花木之中，携着美婢，吟秋悲冬。


此时，在那株梅花树下，铺了层水洗凤苇席。朱焘、郗鉴、刘浓围着一方木梅矮案成环而坐，两个美婢侍立于旁。


刘訚则与郗鉴带来的随从远远的候着，说着些江东、兖州的风俗人情。小郎君刚进公堂，他所引的那个大人物便坐着牛车来了，细细一问，就入了府君内院。他也就斜斜的倚着牛车，心情轻松。果不其然，只得盏茶功夫，便有随从前来相唤，说是小郎君蒙府君相邀，正在府君内院雅谈，要他前去侍奉。


一翻风云搅水，在世家大族子弟的眼中，不过云烟绕雾而已。


有婢儿取了水壶来，又奉上了煮茶炉具。刘浓唤过刘訚，从牛车中取了些自己晾晒的清茶，便开始焙火弄汤。


晋时名士好酒好茶，但那酒在刘浓尝来，淡若寡水。煮茶则过浓，用的是炒茶烹煮之法，虽能驱乏，可失之清神，远不及后世那位高人的独传手法。刘浓曾想与他学茶，奈何那高人言他心不正，只让他旁观而不授。


适才浅谈，郗鉴和朱焘已将他身世问明，原是酒仙刘伶之后，都道怪不得如此风仪不群。得知卫玠将帮他找王公注籍，便不再多问。郗鉴好茶，每逢长谈必备茶而饮，而刘浓实在喝不惯那种烹制之法，便自荐煮茶。


但见他先是迎着风，闭目而沉思，待睁眼之时徐徐一笑，也不撩袍袖，挥着宽大的袖子掌着火炉，调弄着火候。待那水滚之时，捏起碟中青茶根根滚水而过，便行起茶。将茶叶以银丝小漏捞了，置于三个茶碗之中。这时再提着那青铜鸡头壶，浅浅注水，水线如珠，颗颗晶莹而入，犹似蜻蜓点水，激得碗中茶香四溢。


朱焘闻得香味扑鼻，直浸脾神，忍不住的就想伸手去拿茶碗。刘浓微微一笑，制止道：“府君莫急，稍待一会。”


说着，他提着半壶滚水，将伏在茶碗中的茶叶，拂得九起九伏。一阵翻卷之后，刚好七分满，色呈碧绿，犹若一汪秋湖。细细一观，根根饱满的青茶倒竖于水，似沉未沉。而他则拿起茶碗，微微一荡。


顿时，清香徐怀，整个四周，都飘荡起那似淡若无，似无却清的徐香。一个美婢儿不由得讶道：“呀，真香。”


刘浓淡然一笑，将手中茶碗奉到郗鉴面前，道：“郗公且先观，再嗅，徐饮！”


郗鉴观茶，见那茶叶似活了过来，随着碧水轻颤着身子，翩翩而舞。置于鼻下再暗中一嗅，立即便有一缕雅香，直直的钻入了心神之中，浑然一荡，清神之意游走于全身，便似处身于青山秋风之中，好不爽快。


“妙矣！”


郗鉴嗅着茶香，摇着头，一赞再赞：“尚未饮喉，便已芳香绕魂，此茶妙矣！”


朱焘在一旁等得已久，又不好与郗鉴这等既贵且尊的长者争茶，急道：“果真是与众不同的茶香，虎头，快快与我一碗！”


刘浓荡了一碗给他，笑道：“府君，请慢用！”


二人浅饮着茶，都深深的沉入那茶色、茶味、茶意之中，久久不可回神。


待得一会，郗鉴端着茶碗，把对面坐着的刘浓细细的瞄着。此时梅花未开，却枝高标傲，小郎君按膝坐于树下，身体微微前倾，粉妆玉琢的脸上淡然含笑，受人称赞而宠辰不惊，几许清风徐来，抚着他的袍角，更增仙姿。


空灵俊秀，若远山之松。


此等人物，又是名门之后，虽将注籍重兴家族，但有卫叔宝的推荐和他自身的风流，定能挤身士族。郗鉴年幼之时也曾贫寒，本就不太在乎门弟，只要能说得过去，有才有姿便可。嗯，断断不容错过，他心中打定了主意，搁下茶碗，笑问：“虎头，汝可有字？”


刘浓道：“小子年幼，还未有字。”


郗鉴“哦”了一声，笑道：“莫若我赠虎头一字，若何？”


怎么回事！


刘浓心中一惊，身子不由得向后微仰。在这个时候，赐字只有尊长，或是师长才可以。而他还如此年幼，离及冠之时尚早。这鼎鼎大名的流民帅，就算再看中自己，也不应该在这时便要赐字呀。一侧眼，发现身边的朱焘亦是一脸惊色，不过却掩饰的极好，两根手指头则轻扣着桌面，示意他同意。


郗鉴笑颜溢色，再问：“莫不是，虎头以为我的学问，不够？”


车骑大将军、南昌县公、太尉、太宰，还有那些留传后世的书贴与文卷。苏东坡更曾写诗而赞：“人哪识郗鉴，天不留封伦。”这么一个文武安国的人物，学问岂能不够！


刘浓正了正衣衫，系了系冠带，稽首道：“长者赐，岂敢辞，刘浓拜谢郗公！”


郗鉴扶起他，越看越喜，笑道：“若要我赐字，且换个称呼来听。唤我一声，伯父。待得他日，再换。”


伯父？再换是什么……


刘浓心中如鼓擂，这下就算是个傻子都知道郗鉴想干嘛了。郗鉴，郗鉴，东床快婿！啊，他是王羲之的岳父。


七八年后，他为女选婿。王导便将自家子弟通通安置在东厢房，让其随意挑选。王氏子弟听说他来选婿，都把自己好生打扮一翻，希望雀屏中选。那王羲之是个聪明伶俐的，自知混在人群中，怎能脱颖而出。便跑到床上躺着，袒胸露腹喝茶发呆。结果却因此，被郗鉴觉得与众不同，将女儿嫁给了他。


这，这……


刘浓胸中激荡如澎，听说他的女儿倒是个有才有貌的，可是，这连面都没见过，与指腹为婚何异。不过，郗鉴并未明言，他也不好再行僵持，稳住心神，退后一步，拜伏于地：“刘浓见过郗伯父！”


“好，好好！”


郗鉴抚须而笑，长身而起，沿着梅花树略微一转，吩咐随从取来笔墨纸砚，提着宣笔，纵腕便是一阵横贯疾书。


朱焘凑前一观，见得左伯纸上有一行笔法独倒的草书，深沉而稳重，丰茂宏丽，转笔决而不滞，果真不愧是有名的书法大家。


吟娥道：“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波湛奥，绿竹如箦。”


郗鉴将仍拜伏于地的刘浓抚起，牵手而至案前，说道：“虎头，你虽暂居困境，却遥秀于林，切不可自菲自骄，需得勤修诗书，明达而通道玄。特以此句赠你，瞻箦！”


说着，他又取下了腰间一枚玉阙，递到刘浓面前。这是一枚兰玉，雕工精细，色泽浑然泛辉，显然郗鉴时时缓抚，应是他的心爱之物。


刘浓再行顿首：“伯父之勉，虎头定当铭记于心，得此字书，已是汗颜谨受，岂敢再授伯父心爱之圭！”


郗鉴笑道：“君子如玉，君子如竹，君子如松。赠你此物，亦是望你不忘君子之性，以玉为表，以松竹为里，切不可再行推辞。”


“谢过伯父！”


刘浓听他如此言语，只好接了圭在手，玉有暖温，渗得手心一阵软绵。暗思：今日这翻倒是奇遇，从堂中待罪之身，转而结识了这郗鉴与朱焘，而这俩人都以古人之风遗泽于我，果真是凤鸣岐山，只要自身修节，便终能得遇贵人矣。


朱焘笑道：“郗公既赐字又赠玉，朱焘亦不好让公专美于前。也罢，既喝了你的好茶，我是个俗人，便以俗礼而待！”


手一挥，命美婢去吩咐随从，准备两辆牛车。至于车中载上何物，他也不言，只是笑语，待刘浓走后便知。


三人再行续茶，郗鉴与朱焘侃侃而谈。刘浓守拙而不言，只顾缓缓斟茶，其静若处子的样儿，看得郗鉴更是欣赏。但也没有再深究下文，此翻赐字赠玉，都是勉励这小郎君，提前增得些亲疏。至于以后，还得看这小郎君能否如淇奥，似竹箦。毕竟早慧而夭，或是早慧而中失的事，自古便有之，他也不敢将女儿的终身，轻易的就定下来。而这般，有朱焘作见证，只要这小郎君以后能始终如一，那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如此，也算是小文定了！


刘浓虽敛眉而默然，但也知道士寒庶民有别，特别是在这等级森严的晋时。就以今天为例，若自己真是流民，又未逢其时，恐怕就会让那奸宵之人得逞。那县丞也是个入品官人，可朱焘说拿就拿了，根本就不在乎，这便是门阀。而郗鉴的想法，他当然知道，大家都是点到即止，心照不宣。至于将来，那还太久。郗鉴在考量他，他又何尝不会在以后观度那大有才名的郗璇、郗子房呢。


艳阳已有渐垂之势，刘浓心忧家中娘亲，而郗鉴也要回建邺城与司马睿、王导相会，便纷纷辞了朱焘。


郗鉴先行，又是好生一翻教诲，方才依依不舍而去。


刘浓站在树下遥望其远去，心中有些畅然，腰间则多了一物，正是那枚被郗鉴亲自佩上的兰玉。刘訚站在他的身侧，一脸笑意的捧着那字书，准备改日装卷。心道：小郎君果真不凡，见谁折谁，接二连三的大人物送东西。不错，不错。


“哞！”


一声牛鸣响起，刘浓回转身，只见在身后行来了两辆牛车，其中一辆车上沉甸甸的，压得轱辘吱吱作响，青牛也有些不堪负荷的样子。而另一辆车中则跳出了一个美婢儿，正是那朱焘的贴身女婢中的一个。


她款款行来，一个万福，嫣然笑道：“小郎君，妾，名唤莺雪，奉朱郎君之命，前来跟随。以后，莺雪便是小郎君的人了。”


说着，她便要站到刘浓身后侍立。刘浓赶紧呼道：“且慢！这个，万万不敢授。君子不夺人所好，君子……”


“格格……”


莺雪巧然而笑，眼波如水流转，眼弯似月迷映，欠了欠身子又道：“小郎君果真被朱郎君料中，朱郎君说了，为小郎君备下了两样礼物，一样是妾身莺雪，一样便是那一车的钱财。美女与钱财都是他心爱之物，既是心爱，拿来赠人正是应当。小郎君若要推辞，则只能推辞一样。”


说到这里，她前行一步，衣衫之角，拂上了刘浓的鼻子，而她则笑道：“不知，小郎君，要推辞哪样呢？”


刘浓闻得她身上阵阵甜香，面色微窘，心道：朱焘啊朱焘，你怕我拒绝你的财物，便故意如此捉弄于我。若我真把两个都要了，也不知你会不会心痛，但肯定会成全你的雅名。成全了你的雅名，可不能成全于我呀，我还小着呢。


刘訚站在刘浓身侧，好整以暇的看自家小郎君会如何选择。而刘浓亦没有让他们久等，朝着县公署一个稽首：“雅赐不敢授，俗财正我需，谢过朱府君，莺雪小娘子请回。”


“果真如此！”


莺雪娇声一笑，再不言语，转身进了牛车，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这便是晋时，对了胃口，朱焘可以掷财累牛，就连一个女婢也自有风度，不可他比。

第11章一对美婢


夕阳如血，落日熔金。


刘浓坐在牛车之中，奔波了一天，最为疲乏的时候已经熬过了。到得此时，反而觉得有些莫名的兴奋，挑着帘眼望着黄昏下的江南。天空极是高远，一簇秋雁正在穿着云翦。忙碌了一天的佃户们，背依青山与稻田，嬉笑于田埂。在那水墨盎然的远山之边，错落有致的衔着座座巨大的庄园。


刘訚扬着鞭，笑言后面的那辆车启码有得上千贯。刘浓再如何沉稳，此时也嘴角微挑，蒙郗鉴赐字赠玉，再得朱焘赠财，实是他所料未及。得了些这车钱财，再加上卫玠所赠百金，建庄园的钱便多少有得一些了。


士族，还是要尽力去谋取，若真沦为寒门庶族，那也着实让人胆战心惊了些。只不过此事有卫玠帮忙操持，不可心急。欲速则不达。顺势而为，披棘而行，水到渠自成。终有一天，自己也能建得庄园揽山水，笑看风云比肩齐。


来时车单，去时成双；来时忐忑，去时洋洋。


牛车跑得飞快，不多时，便到了竹林清溪畔。沿水而行，遥遥见得徐节领着差役而来，缚着那个挑事的庄丁。庄丁耷拉着脑袋，双眼茫然，满脸的死灰气。徐节上前朝着牛车行礼，刘浓微笑而应，眼光掠也不掠那庄丁一眼，泥潭污物，何须再顾。


此案尚未结，别墅庄园仍属张家产业，一待结案，则会没收充公。而那张恺的弟弟，免不了一死，至于县丞，那便要看他有没有后台，能不能和江东朱氏抗衡。待得那时，刘浓便得另觅他处而居了。只不过，他并未打算在建邺久待，一旦注籍之后，他便会带着娘亲与家仆，前往心中早已定好之地。


“小郎君，小郎君……”


来福在竹林小桥边翘首张望，瞧见了牛车，边跑边呼。待看见刘浓从青帘中探出个头，向他挥手。他脸上的神色，瞬间由焦急转为欣喜。


还未待牛车停稳，他便一把将刘浓从牛车上抱了下来，嘴里则喃着：“小郎君，来福真傻，要不是嫣醉提醒我，来福还不知道小郎君去石头城很危险。小郎君，你总算回来了，下次可别再丢下来福……”


“来福，没事的，那有什么危险，嫣醉哄你的。”刘浓微微一笑，早有准备的伸着两个小拳头，抵着来福的胸膛，免得再和上次一样，被他箍死。


溪上小桥过于狭窄，牛车不能通行，刘訚便领着朱焘的随从绕林而行。刘浓担忧娘亲的病情，疾疾的踏着小桥，边行边问来福医生怎么说。


来福跟在他的身后，笑道：“小郎君莫忧，医生说了：无妨，只是心忧之下又染了秋寒，需得将心慢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摸着脑袋，羞涩道：“小郎君，来福，来福自作主张，多买了几个人……”


刘浓头也不回的道：“也好，咱们以后需要很多的人手。”


“可是……”


“嗯，怎么了？”


刘浓心中微奇，回过身，看着他几翻欲言又止，一脸的窘样，便笑道：“我先去见过娘亲，一会，你把你买的人都带到东楼偏室去，我见见他们！”


说完，转身便进了院中，来福傻笑了半天，才一跺脚跑上去跟着。


此时，院中炊烟四起寥寥，而自家东楼亦有烟色徐冒，应该是来福买来的人，正在准备晚餐。木屐踏得院中青石脆响，南楼的人听见了声响，都纷纷依在窗前悄望，面色各不相同，甚至有人在指指点点。


西楼依旧如昔，没有任何声响，也无人观望。


刘浓振着大袖，从那各色的眼光中穿行而过，踩着木梯便上了楼。来到门口，弯着腰脱木屐，唤了一声：“娘亲！”


“婢子，见过小郎君！”


脆嫩的声音响在耳边，却不是嫣醉和夜拂。抬起头，略一扫眼，愣了，啊，双胞胎！


眼前是一对双胞胎，年约十三四岁，长得眉目清秀、玲珑可爱，正朝着他浅浅的弯着身子万福。其中还有一个胆子大些的，久久不见他回应，弯着眼角往上一挑，正好与他的眼光对上，雪白的脸唰的一下全红了。赶紧躲了起来，长长睫毛轻轻的扑扇颤抖，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嗯，来福倒是挺会挑婢儿！


刘浓心中好笑，挥手道：“不用多礼，都起来吧，娘亲呢？”


另一个婢儿低声道：“小郎君，夫人睡着了。”


“哦。”


刘浓笑了笑，轻手轻脚的转过屏风，刚刚走到床边坐下，谁知刘氏睡得极轻，挣扎着醒了过来，瞳孔微缩，继尔大放，呼道：“虎头……”


一把拖过了他，紧紧的搂着，用脸厮磨着他的额头，眼泪扑簌簌的直掉。颗颗咸咸的泪珠，滚到了刘浓的脸上。


刘浓心中既是温暖又是尴尬，毕竟他的灵魂比这娘亲还要大些，多少有些不适应。刘氏可不管，只顾死死的磨，深怕一个不小心，他便又不见了，而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半晌，刘浓轻轻的挣开了她的怀抱，笑道：“娘亲勿要如此，小心伤着身子。事情儿子都解决了，没事了。”


刘氏取了丝帕抹了眼角，又把刘浓的脸上也抹得干净，问道：“我儿，事情都如何了，你快说给娘听，莫要啥事都哄着我，不让我知道！”


刘浓怕她担心，便将事情都逐一说了。


刘氏抚着他的脸，心中一会惊一会喜，说道：“谢天谢地，虎头福缘深厚，才能屡次得遇贵人相助。我今天求了三官大帝，保佑我儿平平安安。等为娘身子好些，也该去道院里，给三官大帝上香才是。”


刘浓笑道：“一切都等娘亲身子好些吧，到时候，孩儿陪您一起去。”说着，瞅了瞅侍立在旁的两个婢儿。


问：“娘亲，嫣醉和夜拂呢？”


刘氏道：“她们回西楼了，虎头，杨家小娘子真的好人。在你们走后不久，那些庄丁便来闹事，被嫣醉和夜拂骂了个狗血淋头。后来，来了一个穿青衣服的，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那些人便都退走了。”


刘浓微敛着眉，沉吟道：“嗯，我知道杨小娘是个好人，等娘亲身子好些，咱们便去谢过她！”


心中则暗道：西楼啊西楼，本想两不相干，避而远之。奈何却一再相欠，如果再要言避，那便是忘恩负义了，岂可行得。


刘氏撇见了刘浓腰间的玉阙，她是名门望族的女婢，多少些有见识，知道这是上好的玉，惊道：“虎头，你哪来的这枚好玉？”


刘浓大窘，他方才避过了郗鉴赐字赠玉之事，没想到还是被母亲问及，只好答了。


刘氏乐了，一把又搂住了他，喜道：“我儿长得好看，哪个见了不喜，哪个见了不爱。那郗贵人的女儿，也定是个才貌俱佳的，依我看，倒是合适！”


“娘亲……”


刘浓两世为人，一时半会还不习惯她的怀抱，一张小脸上红扑扑的。刘氏乐的格格乱笑，直说他已然知羞。


两个婢儿，也各自抿着嘴，忍着笑。


香！


矮案生香，虽不是一品沉香，亦有徐香绕怀。


刘氏见刘浓微疑，便笑道：“这是巧思和碎湖带着来福去购置的，一并还购置了些家常用具。虎头，她们心灵手巧，还能识字，可知书达理呢呢。巧思、碎湖，快来见过你们的小郎君！”


“夫人过奖了，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


两个女婢齐答，随后又逐个上前与刘浓见过。刘浓被她们晃得迷了眼，只觉就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稍后，心宽且安，刘氏本就有病在身容易犯倦，说了会话，便歪着睡了，两个婢女侍着。刘浓自己也有些困意，便悄悄的离去。


屋外，落日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苍穹昏黑如盖。刘浓将将绕过转角，便见在走廊里候着一群人，高高矮矮，有男有女，有长有幼，见了他齐齐跪伏在地。


“见过小郎君！”


刘浓微怔，来福果真是多买了几个人啊。拿眼去寻来福，他则躲闪着他的眼睛，慌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只知道嘿嘿的傻笑。


“进去说话吧！”


年长的男女四十上下，是对夫妻，男的叫李催，女的余氏。两个小孩，一个叫旺儿八岁，一个叫狗儿六岁。巧思和碎湖都是李氏夫妇的女儿，他们原本是北地的小富农，在南渡之时遇上了强盗，本就不多的财物被洗劫一空。到了建邺，无奈之下，只好卖女儿求生存。只是倒底舍不得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希望若是有人能买，便一起买走。


只是在此时，南渡流民过多，有着大量的青壮供人选择。他们又带着两个螟蛉童子，谁家愿意买他们。来福到东市之时，见得他们正好在制标，便上前探询。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经不得两个婢儿相求，便都带了回来，反正他们也只求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处。


李催见小郎君坐在案后，不言不语，心中甚忧，怕他心中不喜两个幼子光吃不干活，便道：“小郎君，小人原本亦是北地的庶族寒门出身，只是逢着家道中落，才弃了诗书种田为生。小人识得几个字，会记账，农田也能操持。还望小郎君莫嫌弃，能恩顾收留。”


说着，按着身旁不听话的小儿子，再度重重跪伏在地。


刘浓暗思：原来如此，怪不得她们能识字。我的底子薄，娘亲的贴身女婢亦是门面，如果什么也不懂，说不得日后便得由我亲自来调教。如此甚好，能让我省点心。这李催能识字记账，可不多见，以后建庄园，诸般杂事繁多，有地方借用到他。


轻轻的扣着桌面，思索着，稍许，说道：“你们阖家随我，我自是感激的。今日之事，想必你们也知道。有人欲与县丞一起谋我，可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我刘氏如今虽是暂居于此，但不日便会注得士籍。若你们诚心待我，我亦不会相亏，自会将你们一并纳入刘氏家生。”


“小郎君……”


李催猛地抬头，大喜，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虽然只来了大半天，可是对这户主家极是满意。主母是个柔弱善良的，小郎君虽是年幼，可听说极有手段，亦能护得他们周全。若真能入得刘氏家生，那他们就再也不是流民，再也不用担心受人盘剥。而家生子与佃户不同，佃户可聚可散，家子生则世世代代的随着主家共荣共辱。


在这乱世中，还有什么是比稳定更好的盼头呢？


刘訚在屋外候得已久，知道小郎君是在收人之心，便大声道：“小郎君，朱府君的随从已经走了。临走之时，把车留下了，说是府君交待将牛车一并送予小郎君。小人方才点过了，有两千贯！”


府君送礼，两千贯！


李催一家惊得面面相窥，神色恭敬的退下了。来福和刘訚也跟着忙活了一整天，便也自行下去休憩。


诸事皆毕，困倦乏心，一阵阵的眠意渗来。刘浓没有等摆晚餐，便和着衣服歪在床上睡着了，连袜子亦没有脱。


一觉睡醒，已是下半夜。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窗外浮白，月光斜斜透进屋中，映得一片水色。屋中亦有烛影摇曳，一个窈窕的身姿蜷伏在矮案一侧，案上则摆着食盒。而自己居然躺在被窝里，全身上下脱得只剩中衣，还好不是脱光光。


胡乱的穿上搁在床边的葛袍，没有束发戴冠，扯了一条月白色的飘带系了头发。把那伏着的婢儿一阵细瞅，真个一模一样，也不知道她是巧思还是碎湖？微微一笑，拿了一条白梅丝毯，轻轻的往她身上一披。顺手，提了案上食盒。


转身推门，门外，勾月飞天。

第12章卫氏夫人


雾锁建邺，旭日初升。


百年的帝王，千年的世家。


卫玠乃卫青、卫子夫家族之后，自汉以来，卫氏子弟出将入相，历经各朝各代而不衰。去岁，永嘉蒙尘，卫氏一半子弟随卫玠南渡而至江夏，另一半则仍在北地以观局势。此乃狡兔三窟之法，不论何人胜出主掌天下，卫氏皆有子弟在朝。而这亦是门阀世家，倾注多投的自保之法，三国诸葛一氏便是明证。


门阀世家多矣，若不能代代皆有精英子弟脱颖而出，借朝堂之势而养郡望，三代之后便会暗降士级。若再长久，终有一天亦会沦落至庶族寒门，湮灭于滔滔时间长河之中。朝庭有谱碟司，便专司其职。只不过如今局势混乱，谱碟司与评品的大中正权职旁落，早为王氏兄弟操控尔。


卫玠，便是卫氏最大的招牌，立足江东最强的依仗。


天下名士，何人出其右矣！


这时，卫玠府外的深巷中，正有一队华丽的牛车，在有序而行，车后则跟着一大窜的随从仆妇。


“娘子，到了！”


俏丽的女婢儿伸着手，从牛车中扶出了一个宛约的身影。着缚黄衫、绿萝襦裙，蓝丝履。飞天髻上插着金步摇，随其步履急缓而徐展摇曳。


她是卫夫人，卫玠的姑母，书法大家钟繇的再传弟子，卫玠的书法便是传承自她。虽年已四十有余，望之却仍如二十五六的娇好娘子。


细长的眉眼，一开一合，打量着卫府之景，不见喜怒。缓行于众人之前，一干卫氏子弟皆默然随于身后，鱼贯而入卫府。


将将跨进院门，她便停步，问道：“叔宝呢？”


静立于旁的随从答道：“郎君身体有恙，已然不能起床！”


听得这话，她眉头一锁，蓝丝履迈得便快了些。领着十数个女婢穿廊走角，衣香拂栏尘。不多时，便已至卫玠门口。


婢儿推门，她探身而入，只得一眼，便是一声惊呼：“叔宝……”


“阿姑！”


帷幄深深，丝幔飘摇，阳光亦照不进来。


卫玠卧榻在床，数度想要起身，却终究无果，倒引得阵阵咳嗽不断。不得已，只好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挑着床边白纱，再唤一声：“阿姑……”


一声阿姑，一阵痛钻。


卫夫人奔步而前，将他慰伏于枕，低头一瞅，眼中便有雾水深缠，惊道：“这，这才来几日，怎地就成了这样了！”


惨白若纸，唇无颜色！


卫玠对生死早已不以为意，启唇笑道：“阿姑勿要忧心，侄儿这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都是老根子了。将养些时日，也就是了。”


卫夫人怒道：“定是禀德他们不上心，不知按时规劝我侄儿服药。”


言语之时，她便要唤了随从来问。


卫玠还有事要与她说，赶紧笑道：“与他们无关，真不打紧。倒是阿姑，来得正好。昨日王茂弘前来探我，说是明日要携江东士族子弟，前往南山而行雅集。到时，阿姑可以带着子弟们趁势而行，还有……”


卫夫人眉头微凝，略一思索，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他说甚了？是不是希望你能前去，以增名色。你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敢有此妄想。安能如此欺人，真当我卫氏无人乎？汝，不可前往！”


说着，她便唤了随从，要那随从禀德，将卫玠来建邺之事逐一细禀，不得遗漏。随从知她脾性，不敢有瞒，便将诸事详述，包括刘浓深夜访谈之事，也一并说了。


卫玠连连假咳，也制不住这随从的滔滔不绝。


“叮！”


卫夫人越听越怒，越怒越威，掷玉而碎，长身而起，来回于屋中徘徊数度，冷声道：“明知你身体不佳，竟敢让你乘羊车而入建邺。王导啊王导，汝欺人太甚，我定不与他干休。还有那个刘浓，也不知羞，深夜拜访是为无礼。小小年纪便心术不正，如此追名逐利，也不是什么好祸色！哼！”


一声冷哼，满室皆冰。


“阿姑……”


卫玠又急又忧，昨日王导前来探望他，他便将刘浓之事说了。王导允了注籍，却未定士庶。却说：是士族还是寒门，需得见过刘浓本人方才能定。随后则提出明日欲往南山一行，言下之意，便是希望他能带着刘浓一起卦约。南山，他这身子是去不成了，连夜派人催促正在路上的阿姑，希望她能速速赶来，带上刘浓一起。谁知，阿姑如今不仅恶了王导，还牵连着刘浓亦不被她所喜。


这，与他的初衷，南辕北辙。


“阿……”他连连急喘几口气，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被内腹深处的一口气憋着，险些便要背过气去。


卫夫人赶紧倾身细细一阵缓抚，她长卫玠十四岁，自小便极是疼爱这个从侄。自，从兄卫恒亡后，对侄儿更是百般照拂，情深若海。此时见得他形同苍缟，再也忍不住，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究是至其眼角缓缓滴落。


一水如珠，浸入苍肤。


卫玠被那颗泪珠一激，睁开了眼睛，顺了几口气，强压住绵绵的晕眩，缓声道：“阿姑，此已非彼，北之晋室，名存实亡。若要再兴，必不出于江东尔。卫氏过江，实已有衰。此时再恶王导，殊为不智。虎头，年虽幼小，却璞玉浑金，聪慧过人，且又是个知恩图报的。若是此时我卫氏予以襄助，他日亦必会投挑还李。阿姑，需得以家族为重。”


卫夫人看着侄儿，心中恻然：屋外那些个卫氏子弟，没有经历过风浪，个个唯唯诺诺，亦没有一个出类拔萃的。若是叔宝身子尚好，有他在，卫氏怎会有衰。若是我非此女儿身，又岂能坐视王导暗欺我侄儿。


便在这时，屋外有随从报：“夫人，公子，刘小郎君来了！”


“哦，让其在厅稍待！”


卫玠听得刘浓来了，便欲挣扎着起身，他也是着实喜欢这个小郎君，不论是风姿还是聪慧颖悟都与他少年之时，极为相似。


“叔宝，不可！”


卫夫人沉声喝道，随即转目而视屋外，说道：“来得好！让其在外候上三炷香，由偏门而入，带进偏院，不可入厅。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亦配我家叔宝为他风露中霄。叔宝，你在此稍候，若真有才，我再带来见你！”


言罢，便提着裙摆，转出屋内，双手交叠在复，平目而直行。一干卫氏子弟正候在屋外廊上，见她满脸冰霜而过，纷纷侧立于两旁，不敢以目而视。


院外。


刘浓静候，一脸安然，负手而立。今日得卫玠遣人相邀，前来卫府一续，多半便是和注籍有关了。旬月以来，他看似云烟描色，沉着以待。实则一直胆战心惊，只着盼这一刻。到得这时，冰山亦将显露水面，他反而心静如水。


刘訚和来福栓车而回，见他还未进院，而那门前的随从亦都是陌生面孔，心知有异，上前便道：“小郎君，怎地还不进去？”


刘浓淡然笑道：“上次深夜来造访卫世叔，多有失礼。这次，就是候上一天，也是应该的。”


来福愣道：“啊，难道又要程门立雪吗？”


刘訚微微皱眉，小郎君可以淡然而视，他可不能偷懒。正好瞅见一个熟识的随从自院中走出，便上前拉在一旁，细细一阵低问。随后轻步而至刘浓身边，耳语道：“小郎君，今天卫府来人了。一会夫人，一会娘子的，也不知是谁。听说气势极是凛人，一来便逐了王公赐于卫公子的随从。”


夫人？娘子？


晋时女子，在家称娘子、女郎，出嫁则称夫人。刘浓左思右觅，也实在想不起来，卫氏中有那个女子，能有如此风貌，竟一点也不惧王氏威势。


此时，又有一个随从自院中踏出，问道：“你们，哪个，是刘小郎君？”


这话问得无礼！


在场的，便只有刘浓是个小孩儿，着士族子弟装扮，其余的都是成年之丁的家随。而他踏在台阶之上，双眼平视前方，对台阶之下的三人，根本就未曾着眼。


刘浓答道：“我便是刘浓！”


随从道：“哦，既是如此，便随我来吧！”


踏下了台阶，摆手一斜，竟要引刘浓往偏门而去。偏门，那是下人出行之出，怎可如此辱人！


来福欲怒，刘訚欲恼。


刘浓微微一笑，面不改色的随着随从而去。偏门便偏门吧，门阀世家本就盛气凛人，卫世叔风范大成，孤标不着相，待自己有所不同，可不能指望所有的人都能待自己不同。毕竟，这是在等级森严的士族时期。


至偏门而入后院，院中往来皆是仆役，尽皆低首默行。虽是各行其事，但却井然有序，彰显出了世家的教养与深蕴，亦有森森密林之感。


进了正院，院中正有一群身着乌衣的世家子弟。三两成围，或对弈于棋，或提壶在矮，或吟哦，或着书。


刘浓知道这些都是卫世子弟，没有怠慢，朝着人群团团一个拱手，朗声道：“刘浓，见过各位郎君！”


有人惊奇，有人默然，有人目视他方。无人回礼，无人作答。


刘浓并未在意，亦未等待，目不斜视，收礼后便转身而走。身后，传来一声赞：“好个小郎君！”


闻赞，刘浓转身再礼：“谢过郎君，刘浓先见尊长，无礼了！”


言罢，挥着宽袖，踏屐而去。


随从至厅而未入，转向了偏院，刚刚跨过月洞，脚步便是一缓。敛步息声，轻行于前。偏院有室，室中坐得一人，身后跪伏着一群女婢。室外有健仆，一左一右，分列四人，俱是抬首挺胸，冷然而视前方。


“书，承于何人？”


声音如冰，冰激水阶。刘浓正好行到水阶之下，顿住身形，深深一个稽首，答道：“刘浓，见过尊长，小子未曾习书。”


“画，随于何人？”


刘浓默吸一口气，再度一个稽首，答道：“回禀尊长，小子亦未曾习画！”


“哦？”


室中的声音微微一扬，少倾，漫声说道：“小郎君，既未习书，亦未习画，那想来琴棋诗亦不是会了。也罢，哪便来说说功课。不知小郎君，四书五经可曾理透？马融、郑玄注释之老庄道玄可曾通达？”


刘浓眉尖一挑，自己才八岁，怎能得通？便是那些巨阀世家子弟，也只有极个别的能在这个时候，读读论语，知晓些老庄道玄。可就算如此，那也只是只知其皮，不知其理，谁敢言通！至于那些琴棋诗书画，君子六艺，自己到是想学，奈何来不及呀。


故意乎，为难乎？


便收了稽礼，略一打量，室内之人亦在斜瞅着他，那细长的眼角，有冰山伏于其中，那微弯的唇沿，带着独有的清傲。两目一视，她的眼锋更硬，直直的扎人内心。刘浓不避直迎，伏了双手。一手在前，微弯于胸；一手在后，略触发尖于背。


初晨有雾，雾中含阳。


阳光穿雾而过，透洒在刘浓的身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分，腰间那枚兰玉轻轻随着一荡，顿时生辉。云淡风轻色亦不愠，却自有一种气度随雾漫涎。既是避无可避，便无需再避。如是尊无可尊，何用再尊。君子如竹，竹节似标。


一声朗朗：“夫人，谬矣！”


静默，落针可闻。


能看见室中之人身后的婢女们，将身子伏得更低，垂眉敛目不敢视。有插着步摇的，步摇正在初阳中轻颤。有个婢女伏得久了，悄悄的抬起头，一眼便挑见在那阶下的小郎君。粉妆玉堆，葛袍青冠，朗朗的立在那里，临风欲去。一不小心，撞上了他的眼光，赶紧低了头，红了脖子，暗赞：“好漂亮的小郎君呀，莫再冲撞娘子了啊！”


而那侍立于室外的四个健仆，隐隐的将胸挺得更直，双腿亦在绷紧。

第13章君子怀松


院中植着一株绛雪梨，未逢时节，梨花未开。梨树约有丈高，根骨奇古，望之如伞骨曲展。在那粗如人腰的杆枝分节之处，有纹巧皱，恰似蔷薇。不知是何人行雅，将其以素白而描，便成一朵绰芍。


刘浓一眼掠之，不由得缓目相投，目视花、心则思人：这朵白蔷薇借枯木而显芳华，正似卫世叔，一生高洁而不沾尘色。以君子之风待我，以醇醇之义厚我。我又怎可与他的姑母，这样尖芒相对。


此时，他已把这室中之人揣度而出。先问书画，又这般冰澈浸魂，居高而凛威。除了那王羲之的书法老师，卫夫人。又会有谁！卫氏一门皆为书法大家，卫玠之父更著有《四体书势》以传世，上次他得卫玠所赠书籍之中，便有卫恒亲笔撰写的此书。


“谬在何矣？”卫夫人展手而按膝，眼光从刘浓身上绕过，看见那朵白蔷薇，眉色随之一凝。


刘浓倾目而回，正了颜色，长长一礼，躬身道：“尊长无谬，小子无状尔。四书五经皆不曾深读，老庄道玄亦未明理。蒙世叔不弃，以诗书相赠，正待他日勤修苦习。于理不通，为意不尊，还望尊长莫怪！”


“理为何？意又为何？”


唉！


还是不肯放过我啊，夫人啊夫人，我可不是王氏高门子弟，自小便有名家教导，表里如一、温润作玉，静秀于豪门，风雨不折。不居下，则不知下之苦，不食粟，则不知粟之涩。若真要一再相逼，那可别怪刘浓出言放肆。


雾浓为露，露浸土而沾石。


刘浓负手而立，朗声答道：“天下之理，大莫于自然。自然之理，则在其深其浅。深时若松，松饮于颠；浅时似芥，芥藏在渊。希再言自然，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故意为竹矣，拔节而上，岂可终焉？理意合一，是为思无邪。故，尊长无谬，小子无状矣！”


语音锵锵，落石而生声。


卫夫人盯着那枚白花，嘴角轻轻一挑，冷声道：“你说我不通理、不明意，藐视你于年幼未发之时；讥笑我虽逼得你飘风不可终终，却不可久长。诚然，何须隐瞒，我意本就如此。你意欲为竹，节节向上，你意为松，临风过岗。这倒是好的，不过我倒要问问小郎君，你既自诩君子，有松竹之性，何不常随山川以水墨，何苦前来受辱！名利，应若浮云矣……”


再静！


她的声音冷冷直扑，句句字字都似冰箭，齐齐的穿向那水阶之下的刘浓。见得他嘴唇紧抿，她轻声放笑，笑声响于院内院外。婢儿们听得笑声，亦自弯嘴角，健仆更是一脸的笑意，斜扫台下小郎君。


抓住一点，便立即反击，一矢中的。


刘浓在这笑声之中，不作声，不作色，只是右手的拇指正在轻轻的扣着食指。他所知道玄经典故本就不多，此时被她一激，背心发凉，强行暗嘱自己镇静，不可退缩。若这一关都过不了，以后面对更大挑战，又如何以待。


狭路相逢，勇则胜！


“叮！”


院外有松，不知何故，落下一枚松子。不偏不倚，正好击中刘浓腰间的兰玉，滚落在他的脚下。


抬起木屐，弯身拾起这枚松子。


再度抬首之时，眼中有精芒闪烁，而他则似有所得。


将那松子捏在手中，朝着头顶苍松一拱手，向着梨树一个深稽首，对着室中一个遥辑，放声道：“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君子通义而明理，以理而制利。小人则不然，以利而致理，皆因不知义。君子怀松，累而生子；子落而发声，声播于内外。上究玄理于苍穹，下索至妙于九幽。虽孤芳而不自赏，著书立说，代圣人行道；身正浑梁，明兮其义。刘浓虽幼，亦愿毕生效仿先贤，岂可自鸣于山间焉。”


一语落地，似冰坠飞渣。


可怜了那些女婢和健仆，一个个又伏了地，心中暗急：“这小郎君，长得如此好看，玲珑剔透，怎地就不会服软呀。”


卫夫人第一次皱眉，眼光正正的放在了他的身上。心道：这小郎君倒是真如叔宝所说，聪慧绝伦，有急才。一枚松子落地，便引得他有了这般言语。如此意境，到正好与郭象的独化论相悖。虽是言词稚嫩，但深含至理；细细推敲，亦都入经玄。若是假以时日，再摸索出了章统……


章统！


谁能得成章统，先秦时期的诸子百家暂且不说。自汉以降，名士大家辈出，儒道经玄鼎盛。可除了那马融、郑玄借圣人之言而成章统，谁还敢言章统！便如那郭象之辈，亦未成得章统，这个小小郎君，哪有章统可言。


过矣，应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她始终认为卫玠之病，与刘浓脱不了干系。又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投机取巧之辈，对其成见颇深。微微一声冷哼，双手按膝，身子由温放转为竖立。细长的眼睛斜斜一眯，心中已有计较，定要逼得这小郎君显形不可。


别来了，再来，我就真得露相了。


刘浓见她微振身子，暗中叫苦，却无可奈何，只得打起十倍精神，防她再次出言。拇指、食指不断点扣。


院外传来一声唤：“娘子，郎君不好了！”


卫夫人大惊，身还未起，声已作急，喝道：“休得胡言乱语，叔宝怎地了？”


刘浓暗暗松了一口气，却转瞬思得卫世叔正是亡在这个秋天，莫不是……心中猛地一痛，眼前一黑，只觉一阵天眩地转，险些便站不住脚，差点与从室中疾步而下的卫夫人撞上。经得这些时日以来，他对卫玠早已佩服在心。若是卫玠亡在此时，他深知自己脱不了干系，倒不是怕这卫夫人记恨，而是良心欠安。


女婢跪伏在地，颤声道：“郎君在室中等候刘小郎君，久等不至，便想起身。婢子们拦不住，郎君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便，便……”


卫夫人怒道：“便怎么了？”


女婢泣道：“便晕过去了！”


“汝等没有照顾好叔宝，若叔宝有恙，哼！”


又是一声冷哼，卫夫人提步便走。


刘浓心中胆忧之极，直觉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死死掐着自己的腰，紧紧的跟随在她的身后。卫夫人有所觉察，唰的一下回转身，凝视着他。见他脸色苍白，眼中渗着泪水满眶欲滴未滴，心中怒气稍减，便不再言语，疾行。


蓝丝履点得飞快，惹得一身的琅环玉佩叮咚作响。院落本就不大，只得一会，她们便行到正院廊中。


廊上廊下，正有一群卫氏子弟围着，窃窃私语。


卫夫人顿时大怒，喝道：“叔宝为家族劳心劳力，交瘁染病在床，皆为尔等以谋。汝等不为其幸劳而愧心，却反在此喧哗，岂是名门子弟所为？速速与我散了，各回其室，将道经抄写百遍，为叔宝祈福。我会逐一核查，若是有人敢行之敷衍。家法从事！”


“诺！”


一干卫氏子弟赶紧低头，惊若寒蝉。


卫夫人把身后的刘浓一扫，更觉得这些子弟不成器，心中一阵荒凉，拔步便走。行到门前，转身道：“你，候在门外！”


言罢，也不待他答话，跨步进屋，急急的转过屏风，奔到卫玠床边，一撩帷幔。幔中之人，正斜倚在高枕上，朝着她笑。


“娘子……”屋中两个贴身女婢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卫玠没事，一切都是他的主意。他久候不至，知道阿姑肯定在为难刘浓，便求了婢女，骗得阿姑和刘浓前来。


卫夫人抚着胸口，嘴角却弯了起来，伸出手替他捏了捏被角，转身朝着身下的女婢，说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女婢不敢答话，只是拼命的伏着首。


卫玠笑道：“阿姑，莫恼。也莫要怪她们，是侄儿强逼着她们，不然，就是借她们三个胆，她们也不敢骗阿姑的。”


卫夫人愣了愣，把那两个贴身女婢再一看，叹道：“我，就那么可怕吗？”


听得这话，两个女婢更怕了，整个人都摇成了泼浪鼓。卫夫人细长的眉，越来越挑，渐渐的就要挑出怒火。


卫玠赶紧笑道：“阿姑怎会可怕，阿姑是侄儿最亲的人，亦是最好的阿姑。好阿姑，你就让我和刘浓，说一会话吧。”


唉！


卫夫人暗中叹了一口气，抚着他苍白而极瘦的手，心中痛意钻心，脸上却带着笑：“叔宝，你的身子重要。等，他日再谈也不迟。”


“好阿姑，就一会，一炷香！”卫玠知道她是在骗自己，再等他日，就错过南山雅集了，求道。


卫夫人看着他，那眉那眼，依稀与刘浓有些相似。知道这最疼爱的侄儿，是想让那刘浓承他之志，犹豫的道：“好吧，那就一炷香！”


刘浓在外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到得此时，卫玠还在满心的念着他。一颗心堵着在喉里，这是，何其幸矣，何其悲矣。


卫夫人踏步而出门，低着俯视着小小的郎君，轻声道：“不可显悲于外，多行宽慰。”


刘浓默然垂首，抬头之时，泪水已收入眼底深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理了理葛袍下摆，正了正顶上青冠，踏入室中。


屋内极暗，有一股浓浓的药味盘旋。卫玠以枕支撑着身子，朝着他招手，惨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跪伏在地：“刘浓，见过卫世叔！”


“过来些，到床边来！”卫玠轻声的唤着。


一缕深幔从挂钩滑落，将卫玠的身影拢在了其中，再也辩不清晰。刘浓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重重的扣首在地，唤道：“世叔……”


卫玠喝道：“起来，过来。”


刘浓怕他着急，赶紧抹了泪水，踏上了木榻，坐在床边，替他将那沙幔拿开。他在幔中喘着粗气，良久方平。


矮案上熏着香，一品沉香。香烟轻绕，似魂而悠。


“北地晋室，不日将亡。江东之地，可安家置志。琅琊王氏，文武已制。王敦兵陈豫章，狼心虎视，不可相投；王导掌控建邺，内儒外雄，不可轻信；司马睿有德有才，可为王氏兄弟左右，不可依凭；江东大族，顾、陆、张、朱，视北地士族为北怆，行事需得谨慎；若一心山水，可远中枢，而亲贤人；若胸有雄志，需步步为营，酌情侍定。”


“中原乱势，此时若望，言之过早。”


“静观，养望……”


“虎头。虎头……”


卫玠缓声的说着，嘱咐着他。


他默默的掐着自己的手心，将手心都钉出血来，却把世叔的都记在了心中。世叔啊世叔，你事事都料于心中，乃人中龙凤之姿，奈何上天，为你打开了心门，却关上了生门。也叔啊世叔，你豁达生死，超脱于冥轮，奈何这世间，非生即死。世叔啊世叔，你自小便习梦而食，如今真的要随梦而归了吗……


刘浓出屋之时，卫玠困乏已入梦。院外天变，天阴似乌，有蒙蒙细雨飘洒。卫夫人静立在门外，昂头望着苍天。


刘浓再次正冠，朝着屋内，深拜在地，一刻不起。卫夫人的声音随着冷雨而落：“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前赴南山。”


不言，稽首。


跨下台阶，木屐踏着湿湿的青石，任徐行。一伸手，雨润如丝，雨凉浸魂。迷焉。


廊上人不语，廊下人微寒，一任秋雨晒晴天。

第14章新亭画柳


竖日，一夜微雨放晴，晨露吻着芭蕉尖欲落未落。秋风徐徐，激得柳絮飘漫，撩起衣冠皱展冉冉。


“哞……”


青牛憨啼，牛车从竹林溪边驶出，车夫一声吆喝，惊得林中夜栖之鸟丛飞。


建邺之南，出城十二里，突有山峰奇秀，骤起于平展四阔的江南田垅。山势由低至高，呈三环而叠围，就若一道天然屏障，护着烟雨初歇的城郭。


王导欲于今日南赴新亭，登高而望远。


一大早，等待已久的世家子弟们，纷纷束发结冠、整衣飘带。三三两两的坐着牛车，行出各大森门府第，前往新亭。


其中又以北地南渡的世家居多，江东本地的顾氏与贺氏，在顾毗和贺循的带领下，遥行而往。诸如陆氏、张氏则不见，朱氏亦只有寥寥前往。陆玩自称抱病不予前行，更叮嘱自家子弟不得前往。北地之伧，汹涌而来，我江东陆氏岂可于其同栖于林。


夜雨润无声，青草泛浅香。牛鸣皱皮湿道，人行蒙蒙薄雾。


有人挥着宽袍大袖，弃车而步行，一身昂昂；有人在牛车上开了天窗，置身于其中，琴鸣萧萧；更有人敞胸露肚，与左右嬉笑无忌，自诩洋洋；还有一个，居然躺在羊车中打呼噜，有苍蝇扑鼻而来，大怒而起，拔剑斩之。


如此种种，有美有瑕，不一而足。


红日初升，挂在东角，投下道道彩虹衔着新亭翠峰。山道多柳，柳夹青石宛转而呈上，随路漫延的尽是风度翩翩之辈。


“吁……”


牛车戛然而止，从车中跳出一个乌衣俊颜，指着那道旁一株腊梅，笑道：“快快与我拿得笔墨纸砚，我要就此腊梅作诗四首。”


随从奇道：“郎君，王公还未至，为何此时便要作诗？”


“哦！”


乌衣俊颜正是朱焘，他听得此言，眉头一皱，随后挥袍而行，边行边道：“我兴已至，乃天地之赐，岂待王公至焉！”


逐目其上，山巅有水潭一方，微风徐拂，碧绿盎盎渗幽。有人早行此地，吩咐随从置案而画秋柳映潭图。每每勾勒出妙笔，身旁的俊美郎君便摇头称赞：“景纯兄，此笔极妙！”


作画之人不语，浅笑。提笔一勾，笔下飞出一只秋燕。


俊美郎君眉锋拔挑，再赞：“此举，魂似曹不兴！没想到景纯兄不仅擅诗赋、卜算，更有此神来笔锋啊。”


作画之人叫郭璞，字景纯。郭璞好古奇，精天文、历算，极擅赋诗。最擅占卜，曾于王导占得一卦，为雷。说王导要被雷劈，需得西行十里，找株柏树，截取合身长短，放在枕头之侧。王导听从，果然，不出几日，那株柏树便被雷劈了，一时名声极隆。


称赞之人叫庾亮，字元规，建威将军庾琛之子，南渡江东刚满两个月。因郭璞为他占卜，说他有福气笼身，日后定有一场极贵，他便与郭璞交好。今日天还未亮，他们便已来到这山颠，摆案作画，以待王公。


郭璞被王导僻为参军，庾亮则在镇东将军府任职，而他的老爹正在谋取会稽太守。


这时，有一队牛车行至山下，挑帘而出几个人，一名浑身素白的美妇遥领于前，踩着蓝丝履，拾青石而上。


朱焘正在腊梅前，几翻摇头苦思而无果，猛地一个转眼，看见了美妇身后的一个小郎君，神色一愣，随后大喜。


倚着梅树，大声唤道：“虎头……”


素白美妇眉间微疑，朝身后的小郎君微一歪头，问道：“你认识？”


刘浓已把朱焘认出，笑着答道：“他是石头城的朱府君，对刘浓多有帮携。尊长还请缓行，待小子前去见过，便来相寻。”


“嗯！自去山顶。”


石头城、朱府君，江东朱氏。卫夫人眉宇不作色，细长的眼随着刘浓小小的身子行得一阵，收回了目光，引着身后两名卫氏子弟继续前行。


刘浓快步踏着山间青草，行至朱焘面前。在那腊梅下，有一方矮案，案上置着文房四宝，而朱焘手中亦提着笔，但左伯纸上却洁白如雪，未落一笔。稽首笑道：“刘浓，见过朱府君。府君，在作诗还是作画？”


朱焘也不羞窘，哈哈一笑，把手中的狼豪一搁，笑道：“兴起之时，觅得几许，落笔之时，却悠然忘返。罢罢罢，我不是作诗的料。来来来，你来做上一首，就以此腊梅为题，可好？”


刘浓退后一步，答道：“府君，小子不会作诗！”


朱焘浓眉竖拧，佯怒道：“上次郗公说你作得好诗，如今你却说不会。怎地，莫不是看不起我朱焘？”


刘浓无奈，只得深深作稽，言：若作得不好，府君别怪。随后抬目而视腊梅，半晌，又垂首，踏步曰：“冰雪林中著此身……”


朱焘眉头一跳，拍掌大赞：“妙哉，第一句便如此夺魂，愿闻下文！”


刘浓大窘，箭在弦上，亦不得不发，只好昂首疾咏：“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妙哉！”


朱焘随着诗句的节奏，掌拍腊梅，一赞再赞。最后提起狼豪奋笔而书，将这一首七言绝句透于纸背。


将笔一扔，牵着刘浓的手，笑道：“如此佳才，岂可湮湮于人海。走吧，咱们山上，让那些浊浊之子，都识得你的风彩！”


朱焘的随从问道：“郎君，你不是说咱们今日不上山，只在这山下作诗几首，便要离去的吗？”


朱焘笑道：“彼已非此，彼时，我只为附王公殷切之心而至。此时，虎头妙才深得我心，怎可不随他一同上山乎。”


妙赏，这便是妙赏了。赏其妙，而携其人，晋时名士，大都爱好此等行为。


相携上山，一路都有人在山中盘旋，白袍铺满青绿，乌衣深飞林间。将将行到山颠，还没来得及展目望远，便听见有人在远处的潭边互辩。


声音颇熟，是卫氏子弟。刘浓心中微奇，朝着那碧潭一瞅，只见卫夫人正端立于潭边，唇间带着冷笑，不言不语。而辩论之人，一个年约二十有许，面目俊美，双眼有神。另一人，则是卫氏子弟卫协。


那俊美的郎君手里捏着一柄白毛麈，挥来挥去，侃侃而言。居于他面前的卫协则红着脸，欲辩无言，显然是言辞不及。刘浓对这卫协极有好感，他便是日前在卫府，赞刘浓的那人。卫协擅画，师随曹不兴，一路而来之时，两人已有些相熟。


刘浓探着身子行向水潭，朱焘亦是一个晒脱好辩之人，自是含笑而往。


辩难因画而起，郭璞画作刚成，庾亮便大声称赞，一再拿这幅《秋柳映潭图》与曹不兴的《山溪雨霁图》相比。更笑言，其中那映潭之燕，有曹不兴误笔成蝇之妙。卫协师承曹不兴，听见有人这样比较，当然惊奇。上前一观，画的确实不错，画中有孤燕投潭，似欲栖潭中之柳，而忘岸上真柳。可若说能比曹师，那可不敢恭维，此画妙虽妙矣，但形神转换之间，总着痕迹。


于是，俩人便行互辩。几句交锋下来，那庾亮口齿伶俐，岂是他这久居深门，只知闭门作画的人可比。不多时，便败在下风。


朱焘随着刘浓而至，此时他已知道这个素白美妇是谁，朝着卫夫人便欲行礼。卫夫人挑眉眯眼，却缓缓摇头。


刘浓把那《秋柳映潭图》撇了一眼，他不懂画，可知道卫协画得极好。庾亮得势不饶人，仍旧穷追直打，把个老实人辩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心中微恼，他与卫氏一同前来，实是荣辱皆共，略一沉吟，便轻轻的扯了扯卫协。


卫协正在穷索心辞，经他一扯，便附身下耳，得其耳语之后，脸上喜溢于表，上前一步，昂首道：“我也不与你争辩，我师承曹师，现便作画一幅，仍是这《秋柳映潭图》。”说着，也不顾他人的眼光，竟提起郭璞搁在案上的笔，重展画纸，便行描述。


作画极是耗时，郭璞和庾亮早已来此，方才潦作此画。而他却画得更慢，每一笔都似沉有千斤，可每一笔亦都若天外飞勾，了了数笔，便勾勒出了截然不同的神韵。郭璞只观得一会，便将自己的画抽出来，随手递给身旁随从，叹道：“此画一成，我画则可附火飞灰矣！”


在场之人，都是世家子弟，对琴棋诗书画自幼便习，听得此语，皆是深有同感。而那庾亮一双精亮的眼睛，绕着刘浓打了个转，面上虽然亦在笑，可暗地里却泛着冷。刘浓一眼便已瞅得，顾作未知，只顾专心看卫协作画。


这时，上山之人，看见这里聚众而围。人皆有好观之性，便鱼贯而行，前来瞻观。不多时，潭边便围满了人。有人嫌站着不雅，便让随从抬了案椅，摆上酒食，边看边饮边论。如此一来，大家纷纷效仿，幸好这清潭四周皆是青草平地，又方圆颇广，方才能容得下。


后来者见之，以为此地便是王公欲行雅集之所，更是招朋唤友，将那清潭环环一围。当此时，潭中映有苍穹碧树。树影摇曳之时，又有游鱼穿梭其间。清风徐徐而来，拂水扑面，微凉微凉。


有人趁势而吟，有人抚琴而歌。


刘訚随着刘浓一起上的山，怕小郎君久站不适，便拿出早已备好的方毯，细细的沿着潭水，铺了一地。卫氏随从则在其间摆上矮案，与各色吃食瓜果。刘浓去请卫夫人和朱焘先行落座，卫夫人抬眉深视他几眼，默然落座。


刘訚道：“小郎君，东西都备好了，你也坐吧。”


刘浓微微一笑，看着那环围成圈的世家子弟们，心中暗叹：也不知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人物。王羲之有兰亭雅集，名传千古。今王导携北地士子聚在新亭，不知能不能见到那位人物。如若见到了，他又会不会临场作书，惹得卫夫人为之而泣。哦，对了，这里是新亭，新亭对泣，不知就是现在，还是四年后。


想到这里，心中猛然生起一种心绪，极想登高北望，制都制不住。悄悄走到了潭侧，引丛而远，来到一处悬壁之前。悬壁有飞石，突飞于深渊之上。崖前，则是纵目辽阔，山川大地都被一眼尽收，不远处的建邺城静伏于茫茫。略一转眼，便放目往北。


“小郎君，不可！”刘訚见他欲踏上飞石，赶紧在身后疾呼。


刘浓回身笑道：“既是登高，岂可不至其极。放心，我脚下稳着呢！”


言罢，他转身，踏着木屐，挥着风袖，双眼平视前方，直步行至飞石之末。站定，徐风刹那作疾，裂得浑身白袍如旗而展。负手而立于危崖之边，冠带飘飘，纵目极视北方。北方之地，狼烟四起，虽不可眼见，却逐一呈于心海。


有人行于山腰，左右皆是俊颜，他的右手，则牵着一个青袍小郎君。那小郎君长得极是神秀，一对卧蚕眉，顾盼生风。双眼则似点漆，中有一点星透。唇薄似纸，开合即剪。登山极耗脚力，此时这小郎君额上渗着细汗，被阳光一辉，更见珠润。


这一行人，边走边看，边走边言，尽皆在称赞贵人身侧的那个小郎君。而那小郎君受人称赞，面不改色，直若不闻。


突地，有人惊呼：“王公，快看！”


众人闻声而观，只见在那山顶突石之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展开双手作翅飞翔。其状危危，其色苍苍，其意惶惶。


贵人惊问左右：“此乃何人之子？”


另有一位贵人，眯着眼睛一阵打量，抚着三寸短须而笑，眼目转向了青袍小郎君，笑问：“此子，譬之……如何？”


贵人笑而不答，倒是那青袍小郎君，眉眼飞挑，一双眼睛大放光芒，似见到了极为好奇之事。


……


悬崖之侧，有婢女来寻刘浓，说是卫夫人相唤。刘浓行至飞石这一头，呵呵一笑，纵身便跳。吓得刘訚急步冲前，想要接住他。他却早已站得稳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冠，木屐踏得清脆，追初日而去。

第15章谁家小郎


婢女行于前，山风拂于后。前面的婢女尖船绣鞋穿得飞快，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子，看着身后的小郎君，盈盈一笑，避在了一侧。


“小郎君先行！”


刘浓被她的眼睛瞄得脸上一红，提着袍角便是一阵疾行。山间青丛极深，高出了他的个子，只隐隐见得一顶小青冠，浮在丛海之中。


刚刚行到潭边，一眼便见卫夫人正与朱焘在说着什么。满潭圈围的尽是世家男子，就只有她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婢儿描红着绿。有那江东之地的士子不认识她，纷纷作奇，往那里指指点点。


潭边卫协仍在作画，专心一顾，也未听得那些不敬之语。


便有北地世家子弟，冷冷而笑：“唉，竟连卫夫人也不识得，果真不愧是南傒，一点见识也没有！”


“你，北伧，哈哈，不与你计较……”


江东士子奋起反击，北地世家齐声冷笑。那士子环顾左右，见身侧四周皆是北子，一时势孤，只得忿忿而言他。


刘浓行到潭边，脚步便放缓，走到卫夫人面前，低声道：“尊长，你在寻我？”


卫夫人没有抬头看他，眼光注在案上的左伯纸中，唇间犹在吟哦：“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


刘浓的脸更红了，正欲说话，朱焘却挑着眉，满脸笑意的把他拉到身边坐下：“才貌怎可潜藏，理当与人共赏。”


刘浓不答，这才华不是他的呀，是别人的。刘訚倒是笑嬉嬉的侍在身后，说道：“府君说得是，我家小郎君，就是太过自谦了。”


朱焘哈哈大笑，有人投目而视，他却浑不在意。反拿眼一瞪，那人淡然一笑，缓摇麈尾，避过他的眼神，正是庾亮。


刘浓心窘，便吩咐刘訚将早已备好的竹叶青拿来。小小一壶，刚一揭泥，酒香便随风四溢。惹得相近之人，纷纷转目而顾。就连那正在作画的卫协都皱了皱鼻子，在风中寻了寻，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继续作画。


浅浅为朱焘斟得一杯，朱焘迫不及待的一饮而尽。随后满脸通红，神色古怪。只见他嘴唇一阵哆嗦，眼睛外突，几翻深呼吸才强压住酒气，好悬没有当众出丑。


舒出一口气，大赞：“虎头，此酒极妙，莫非来至九天寰宇之琼浆，人间哪得此物。妙哉，妙哉，再来一盅！”


刘浓微微一笑，正待与他再续。这是他特地让刘訚备的，只带来三小壶，便是想拿到这南山来，让好酒的世家子弟知道。日后……


身侧一个声音冷冷而飘：“给我，也来一盅！”


咦！


刘浓微惊，双手把着酒壶，嘴角轻扬。卫夫人仿似未瞧见他的惊样儿，只伸出一根素长的手指，在案上扣了扣。


酒满七分，同样一口抿尽。她面上没有任何颜色，眼中却透出浓浓韵味，浅声道：“此酒可有名？”


刘浓道：“竹叶青！”


朱焘提起酒杯，再饮，赞道：“好名字，为这名，当浮一白！”


卫夫人眯了眼，细长的眼角直挑，仿似勾针，指着案上诗稿，说道：“有冰雪之气，有青泉之清，嗯，倒也罢了。这首诗，可是你所作？”


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既然已偷作了，也只能一偷到底。刘浓只得点头。


“好诗！”


短短两个字，卫夫人吐得极缓，刘浓听得微寒。


郭璞本在观画，闻得酒香已是不耐，此时再听有好诗，就连卫夫人都不吝称赞。再也忍不住，摇步而前，朝着卫夫人一个稽首：“郭璞，见过茂猗先生。”


卫夫人微一点头算是回应，郭璞知道她性冷似冰，孤高且傲，实为女中翘楚。浑不以为意，把那首七言绝句细细一看。


久不作声。


卫夫人问道：“此诗可佳？”


郭璞眉眼沉沉，似落入诗句之中，对她之言竟未听真，反倒将那诗轻轻念出：“冰雪林中著此身……”


念到一半，晃觉身浸雪林，神志为之所拘，赶紧脱身而出，赞道：“此诗虽言辞朴素，可立意冰清若森，非是大雅之人，不能作！”


朱焘笑道：“郭参军，再来尝尝酒！”


郭璞既擅赋诗，岂不好酒！大喜，凑身而前。刘浓哂然一笑，再置杯盏，与他斟得一杯，奉到其面前。


郭璞正欲接杯，却一眼看到他的面容，他之眼光与别人不同，别人看去都是粉玉成切，俊美小郎君。他看的却是眉眼庭峰，心中惊奇，逐尔笑道：“此酒嗅之已是极妙，岂可无功而授，先不饮酒，我以一物换之！”


有人笑道：“哦，莫非景纯欲以诗换酒？”


“非也！”


郭璞大摇其头，一眼却掠到问话之人，赶紧躬身而礼道：“郭璞见过贺翁！”


来人正是身居高位的江东贺循，一干世家青年便欲前来见礼，他却挥手笑道：“今日王公登山行雅，既是雅集，何须俗礼！”


又转身对郭璞道：“既不是以诗换诗，莫非是以卜换酒？”


郭璞笑道：“有此诗专美于前，郭璞怎敢再行提笔，正要借所擅之占，为这小郎君卜上一卦。”


“哦，竟然连你都羞提笔于前，我来看看！”


贺循抚须倾身，细酌诗句，一翻皱眉展眉，吟哦连连。良久，方才起身，也不言诗，催促道：“快快卜卦。”


郭璞神色一凛，从袖中掏出一物，是卜签，想了想，又放回袖中。取了一盒龟壳，上前问了刘浓几个问题。


刘浓逐一而答，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大汗，巨汗：我的来历本就不明，可千万不要被这神棍，给算出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以前他不奉鬼神，可如今，自己既然能到这里来，天地奥妙，谁敢一言而尽。


此时，郭璞成功的吸引了四众眼光。一时之间，眼目飞投，尽皆盯上那正襟危坐的小郎君。有人打听，有人细问，有人私语。卫氏子弟来人不多，只有卫协和另一人卫通，再有便是卫夫人。而卫协正在作画，对一切事物都充耳不闻，那卫通也跪坐于卫夫人身侧，敛眉不语。众人不敢前问，便都以为刘浓是卫氏小郎君。


郭璞行占，脚步轻缓，非丁不八。嘴里一阵天语听之不清，随后将那盒小龟壳一扔，有伏有仰。细细一阵辩，弯身拿起龟壳，不言不语的注视着刘浓。刘浓与其目光一触，只觉似被火灼，他却不避，反而笑着将酒杯再奉：“郭参军，请饮酒！”


郭璞面色一凝，随后捉杯而饮，一饮而入喉，转身便走，竟连贺循都未有顾忌。庾亮紧随其后，数翻询问，他都只言：“不可答！”


贺循微怔，满场之人亦都惊奇。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朗朗道：“清风微徐，各位便已早候，围潭而成集，有人作画，有人吟诗，有人品饮，甚好甚好！”


王导来了！


寻声而望，一行十余人，自高处而下。俩人联袂并行于前，左边的人，儒服高冠四十有许，丹眼凤目，蓄着三寸短须，是兖州刺史郗鉴。右首之人，三十多岁，四方面目略长，浓眉刀唇。头戴青纶巾，内着雪色单衫，外罩青纱绢袍，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玉带，是司马睿的心腹权贵王导，王茂弘。


潭边一干世家之人纷纷起身，就连卫夫人也携了卫通，浅浅一个弯身。一时间，王公，郗公之声不绝于耳。


刘浓细视王导，见其面色呈和，对着潭身四周，团团一个作辑，又与几个状似大名士的人物言笑春风。见得潭边有一方巨石，尚未有人入座，便吩咐随从在巨石上置案，携郗鉴同座。郗鉴欲坐右首，他却始终不予，非要自居在郗鉴之下。


言辞灼灼，神态诚恳。只是，到底还是让刘浓在他低首的一瞬间，捕捉到了那转眼即逝的锋芒。


思及卫世叔所言，此人外儒内雄，果真一言而中的。


这时，王导似看见了某些人，几个疾步而行，行到那些人面前，笑道：“茂伦来了，伯仁也在！有江左八达的茂伦和汝南周伯仁前来，今日雅集，定当更增辉色。一会且待茂伦与伯仁行书、咏诗！”


那人与王导差不多年纪，大衫飘袖，满脸的英气，拱手笑道：“王公过誉，有卫夫人在此，恒彝岂敢言雅。”


恒彝身侧之人亦道：“卫夫人在此，我等岂敢弄笔啊！”说着，他又遥遥朝着卫夫人拱手道：“周伯仁，见过茂猗先生！”


晋时女子，地位虽低，但也有例外之人。卫夫人便是其中之一，自小才名便声传北地，长大后更是书震中原。与其从兄卫恒，曾以书法拜会过不少当时的大名士。其时，各大名士的书法，大都传承钟繇，但却一致公认，深得钟繇书法真谛的便是卫恒与她。


王导似这才发现了卫夫人，含着笑微微向卫夫人点头示意。卫夫人心中暗叹，却不得不再次欠了欠身，一礼便落座，目不斜视。


刘浓跪坐在她的身边，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叹息。是啊，在北地之时，卫氏一门，何等荣耀，可是过了江东，却不得不低眉敛首，屈于琅琊王氏之下。猛地，他想起了刚才王导和那几人的对话。恒彝，周伯仁周顗，这，这真的是新亭对泣。


新亭对泣非是在四年后的西晋灭亡，而就是在此时。在这次聚会中，周顗便会哀泣：风景依如昨，江山却已换。而王导正是要借这次雅集机会，振奋北地世家之心，出言：我等皆为英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


如此一来，我要不要……


正在皱眉细思之时，那敏锐的直觉又再次袭来，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盘旋。也不作色，缓缓直起身子，略一转眼。


其中一道是郗鉴，他正含笑的看着自己，满脸的欣赏之意。看得刘浓不由得缩了脖子，这眼光也太勾了，真是岳丈看女婿吗？你的女婿应该是王羲之才对嘛。


王羲之！


郗鉴身旁所坐之人是何人？一个小人儿，穿着一身青袍，眼光如星辉，正饶有兴致的瞅着他。两眼一对，那青袍小郎君的卧蚕眉微微一挑，那一对蚕便活了过来，似乎要飞出他的脸颊。神彩，妙不可言。


这多半就是王羲之了！


刘浓心中猜测，一个小屁孩，能有如此神态，又不似自己这假身之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转眼而过。


郭璞正斜倚在远方一株柳树下，似是在看卫协作画，实则一直便盯着他。那眼光不可辩，不可言。刘浓启唇一笑，心中对这古时占卜之法，更是惊讶：这家伙，难道真的算出什么来了？


最后一道，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俊美的家伙，这也是最阴的一道。刘浓暗暗叫苦，只是出了个小主意，便惹人掂记，这厮也太小器了。他从朱焘口中得知，这人叫庾亮。庾亮，庾亮，庾琛！


心中咯噔一跳，原来是他，怪不得这般心胸。也罢，瞧这厮那样，就知道他现在还不是国舅爷，咱惹不起，可躲得起。


四道眼光已知，他便不再四顾，只管安然抚膝而坐。


那青袍小郎君见刘浓避走眼光，反而左看右看，心中更是好奇，忍不住的就想站起来，却为王导所制。


王导左右环顾，托起矮案上的酒杯，遥遥相邀，众人随饮。饮罢，他搁杯笑道：“既是雅集，便不可无雅续。今日，琴棋诗书画皆可行得，现亦有人在作画。那我便再来开个别的头。”


说着，对身边的青袍小郎君笑道：“於菟，你人小，可先来。是作诗，还是从书？”


“且慢！”


青袍小郎君按膝而起，指着刘浓，说道：“阿叔，那里，还有一个更小的。”

第16章小人凄凄


微凉的风，从潭面顺着青袍小郎君的手指，扑向了刘浓，将他的冠带扬起。所有人再一次，把目光聚向了这里。


刘浓置身于众人捭视的眼光中，嘴角轻扬，拂了拂盘着的袍摆，朝着卫夫人略略伏首示意，便欲起身。心中却暗叹：唉，王羲之啊王羲之，你是於菟，我是虎头，大家连小名都差不多，相煎何太急呀。


王羲之，字逸少，小名於菟。


王导看着潭对面的小郎君，一身月白色的葛袍明净不着尘，双眼似黑珠透莹，端端正正的跪坐着，不惊不滞，颇有神蕴绕身。再把身侧的侄儿一看，顿时觉得俩人正如并蒂莲花一处开，一为白莲，一为青莲。


郗鉴把王导神色一眼落尽，见他欲问，便笑着将刘浓之事说了。语声细长，如水绵流，王导缓缓点头，心中暗道：卫叔宝未至，卫夫人却来，到也不可说是卫氏故意怠慢于我。今日我欲替我王，振声而收北地世家之心，这卫氏是北地世家的庭柱，不可轻忽。也罢，若这刘小郎君真有可取之处，便予他一个士族身份又如何？一切，以大事为重！


旬月以来，他故意压着几个北地大世家子弟未以评定，便是以待今日。


既已拿定主意，他便对侄儿笑问：“於菟，汝怎知那位小郎君，比你年幼？”


青袍小郎君答道：“年幼年长，自可一言而绪。”他的声音又脆又漫，可眼光，却一直逐着刘浓。


正是，满场都是青颜，就他两个小屁孩，当然要捉对厮杀。


“哦……”


王导呵呵一笑，和郗鉴对视一眼，扬声笑道：“既是如此，便请对面那位小郎君，一绪年岁如何？”


“尊长？小子可否……”刘浓本欲起身，奈何卫夫人并未作声，他也着实拿捏不出她的脾性，只得再次低问。


卫夫人仍不答话，只是嘴角斜挑，横眉一眼望向了朱焘。朱焘倒是好像摸索出了她的心意，站起身朝着对潭之石，稽首笑道：“王公，我这有首好诗，正想借王公与诸位高雅之士，予以点评一翻，不知可否先献，以咨酒性！”


江东朱氏亦是王导极力拉拢，而又还未可得的对象。


见他出来，王导便抚掌笑道：“处仁既有好诗，还不快快献来，莫非要藏着，再次种在梅树之下不曾？”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朱焘爱梅，曾于年幼之时得诗一首。吟哦往返，深觉这诗是自己所著之最佳，就想找个地方珍藏起来。藏遍了所有地方，梁上、床下、深柜之中，总觉还是不妥。最后看见院中老梅，伸枝而向天，像极了一支手掌，欲讨要他手中诗稿。大喜，便吩咐人将那首诗种在了梅树之下，再在上面铺得席毯，终日流连于其上。


“嘿嘿！”


朱焘哂然一笑，视笑声若未闻，昂身而出巾席，度步至潭边，对着那满潭秋水，大声咏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他的声音洪亮而锵锵，虽不是洛生咏，却自有一种洪钟大吕的气势。听得刘浓又是汗颜，又是感慨：不愧是朱义阳，日后的西蛮校尉、益州刺史。东晋建国乃至王敦行反，大小战事数十场，场场几乎都有他。


声逐水面，恰逢风起而皱波，一圈一圈的荡了出去。满潭的世家子弟，皆为其诗、其势、其声所夺。


恒彝更是突然起身，叉腰询问：“可是义阳朱家儿郎乎？”


义阳朱氏与江东朱氏，虽隔两地，同宗而分支，但自汉以来便互有来往。朱焘自小便随父亲，避八王之乱而过长江，寄居于江东朱氏，是以恒彝会有此一问。


朱焘挺身答道：“正是！”


随后他似乎查察觉到自己有些太过了，一转眼，果然见得卫夫人长睫扑扇，眼光有些不善。赶紧团团一个作稽，尴尬的笑了笑，大声问道：“此诗若何？”


“妙哉！”


恒彝亦是风流人物，先为朱焘声夺，此时再一思诗，拍掌而赞。由他开了个头，满潭的人亦都摇头吟哦，赞声不绝。


王导与郗鉴细细品评之后，笑道：“此诗立意极佳，虽是冰雪满原，岂知乾坤暗藏，待得风起之时，便有万里芳香。嗯，郗公，可评几品？”


郗鉴道：“若论言句，可为二品，若论意韵，当得一品。”


王导亦点头称是。


朱焘哈哈大笑，再迈一步，木屐几欲涉水，临风笑道：“王公、郗公，可知此诗乃何人所作？”


王导奇道：“哦，难道不是处仁偶得？”


朱焘缓缓摇头，就着满场惊疑的眼光，走到卫氏子弟面前，把那个正按膝凝眉的小郎君扶起，牵手而出。待行至水潭之前，他自己却转身入了案内，把盏而痛饮。眉间神色，颇有洋洋自得矣。


难道，是他？这般一个小孩儿，竟能做得此诗？


静！随后哗然，无人敢信！


当此嗡蚁声响，刘浓反而不再窘迫，俏然立于秋潭之侧，一任秋风撩袍，一任眼光如刀。小青冠，月色袍；碧水幽深若湖，小小郎君的眼窝亦同，深不可测。腰间那枚兰玉，随袍而舞；玉，生烟而辉，就着这山水，谪落凡尘。


也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此乃神清之仙尔，我等形秽矣！”


听得此语，卫夫人嘴角总算浅露几分笑意。而王导与郗鉴面色亦各有不同，那青袍小郎君则双眼如炽、精光闪烁。


郗鉴再道：“茂弘可知，那崖上飞翅之人是谁？”


王导笑道：“便是此子！”


“谬矣，荒谬之极矣！”


便在此时，一个冰冷的声音穿水而出，从那深柳之中走出一个人，挥着白毛麈来到众人视野之中。


果然是个小肚鸡肠的人物，这便忍不住出来了！刘浓面不改色，心中则冷冷而笑，微微侧身，倒要看看他会作何言以污。做人行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到得此时，任何人想要阻他前路，他都会拔剑而挺锋。


庾亮双手合着白毛麈，朝着巨石拱手，再略一扫麈，神态懒洋的道：“据我所知，这位小郎君乃竹林刘伶之孙。刘伶一生好酒，生子尽皆痴愚，子复愚兮，子子岂可如此开慧。莫不是抄了某位大贤之作，以此哗众而取名乎？”


此言诛心，若让他坐实了刘浓是这般人物。如此德性有亏，断然入不了大雅之堂，休说士族，便是那庶族寒门亦不可得。


卫夫人大怒，侧目一视，身侧卫通果然不在其位，而在那柳林深处，显出一角袍衣，有人正惊相作色，不是卫通又是谁来。暗骂：“蠢货！竟为他人作剑！”


王导皱眉而视刘浓，众人亦惊目相投。四下里极静，隐约能听见丝丝秋风浮掠，就连那潭中的游鱼穿水声，也仿佛声声在耳。


宁欺君子，莫惹小人！


刘浓胸藏暗怒如涛，到得此时，谁也帮不了他，清则唯有自清，岂可事事依赖于人。正了正冠，拔前一步，就欲作声。


郗鉴朗声道：“我也有一诗，可与诸位分享。”


他这话说的极是时候，顿时打破了冰层，气氛为之一缓，众人莫名的松了一口气。王导心有丘壑深藏，亦不愿为此事而扫兴，赶紧笑道：“妙焉，若能得郗公吟诗，在场诸位皆是有福之人矣！”


郗鉴可不同别人，他军权在握，镇守险要之地，又不依懒于江东，正是炽手可热的人物。便是司马睿亦待他如同尊长，倾心尽意的拉拢于他。这些南投的世家岂敢怠慢，纷纷出言附合。


郗鉴长身而起，摇行而至巨石之尖，与刘浓浓遥遥而对。深深附了一眼，见刘浓虽处危局，却不惊不惧，面色反而昂扬。心中极喜，脸上便溢满了笑，迎着池风，咏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他是洛生咏，字字如闷鼓，昂昂似冰檄。一诗咏罢，他便负手立在石上，望着刘浓笑而不语。


“妙哉！”


王导拍案而赞，站起身子，放声道：“郗公此诗大妙，其意若沧沧，其神如恍恍，每字每句实乃佳偶天作。妙哉！”


郗鉴回身，笑道：“茂弘可知，此诗乃何人所作？”


“嗯？”


王导眯了眼，身子微微后仰，瞅着他眼底的笑意，猛然一惊，脱口道：“莫不，又是这刘小郎君所为？”


得见郗鉴笑意若浓，他抚掌叹道：“怪道乎，这两首诗，诗风皆是一致。嗯，语句深藏锦绣，此子不一般哪。”


话说到这里，他绕案而出，与郗鉴并作一处，对着潭水那一头的刘浓，说道：“既有郗公为你正名，你当是身清如玉白尔。如此佳子，岂能不赏其妙！你的事我已尽知，待集散之后，我会与茂猗先生一绪尔。”


刘浓深吸一口气，长长一躬而礼道：“刘浓，谢过王公。”再深深向郗鉴一礼足有小半刻方起，随后又朝着潭水四方各一稽首，便默身而退，瞅也没瞅那庾亮一眼，直若无视。


退行之时，听得王导一声朗朗：“诗，一品！”


庾亮面色微红，摇麈而走，待行至无人处，狠狠的盯了刘浓一眼。


刘浓刚刚在案后落座，朱焘便附身过来，言道：“虎头，需得小心，那厮一看就不是个好货色。你现在秀风于林，为人所妒亦是常理。这种人……日后若是见了，能避便避过，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刘浓心中暖意渗怀，按膝低首，沉声道：“谢过朱府君，刘浓年幼，举止皆有不当，惹他恶之，心中唯有忐忑，日后自当谨慎。”


说着，他又朝着卫夫人深深一礼，垂首道：“谢过尊长！”


此时，他已知道，卫夫人当时之所以没让他出案，而是先让朱焘出面，便是怕他一时间，不能再次作出更好的诗来。这般心思，已是拳拳爱护之意，岂能不深礼而言谢。


卫夫人冷声道：“你无须谢我，我并不曾帮到你。既有郗公赏识于你，你又何苦来我卫氏，叔宝……”


刘浓大急，扣首道：“尊长……”


卫夫人细眉一簇，横目直视，被他打断本是不喜，却见他额间细汗密布。平日里他极少显露情绪于外，此时如此作态，显是心中甚急。不由得一软，漫声道：“罢了，我所言也未曾作假。卫通之事，我也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不待刘浓出言，她已侧身而正，双眼平视前方。刘浓为她斟酒，她略默数息，提杯而浅抿。


此时，卫协仍在作画，根本就没有在意身外之事。那庾亮则不知躲到那里去了，柳树下独留郭璞一个人，有人邀他同饮，他却捏着一片柳叶笑言相拒。潭中突飞一只大白鱼，振水而出，浑白的身子在水面上空，拉出水帘如珠幔，一出即没，惊得众人口瞪目呆。


“妙哉！”


有人大赞，身旁之人立即问道：“妙在何矣？”


那人摸着脑袋答不出，郭璞眼底悄缩，折麈在手，替答：“妙在，妙不可尽之于言，事不可穷之于笔！”


“此言，极妙！”


众人听了都细思而深觅，思觅之时，真个妙不可言。再拿眼去看郭璞，却见他转身隐入柳丛深处，竟悄然而去了。


王导和郗鉴相携而回，见自家侄儿双眼迷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於菟，刘小郎君已连献两首好诗，该轮你咯！”


青袍小郎君愕然惊醒，嘴里喃喃有词，徘徊数度。卧蚕眉皱了展，松了凝，指着刘浓，大声道：“若论诗，今日，我暂不如你！”


能得王羲之暂居下风，虽是各在年幼之时，亦足可逸怀了。只是，这些诗词都不是自己所作，倒底有些汗颜。


刘浓微一正身，朝着巨石之上的青袍小郎君，拱手道：“王小郎君，过誉！”


青袍小郎君眉间星光突现，笑道：“比诗比不过你，可我的书法，你未必能胜得过我。笔来！”


伸手一探，便有随从奉上毛毫，开始摆纸上案。他提笔而笑：“今日，就书你所作这两首七言诗句！”


来了，笔泣卫夫人！

第17章悲莫悲兮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乌桃案的一侧，王羲之提笔默吟，少倾，沉神静气，顺笔而落。便见得，青衫挥如疾，宛转走龙蛇；泼墨似勾点，字字欲飞天。


别人纵书时快时缓，他却与人不同，腕翻如荡，若行云似流水，如涓而淌，没有片刻停留。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两首七言短诗，便跃然于纸。


王导与郗鉴低头细品，一个按纸倾身，一个扶须而笑。仍旧是书承钟繇，行行小楷颇见刀笔之功，偏又墨色深沉、浑圆如一。最为难得之处，是他才九岁，便能有如此腕力，假以时日岂可了得。


王导轻吹字迹，随秋风而干墨，将那张左伯纸微微翘启，大声笑道：“可持此书，前请茂猗先生一观。”


王羲之嘴角轻扬，踏步便行，身后随从捧诗而出。待行至卫夫人面前，稽首道：“茂猗先生，於菟习书只得两载，笔力时有不继，先生乃钟侯再传弟子，能否不吝指教？”


“搁着吧！”


卫夫人眉锋轻斜，细长的眼睛把王羲之微一打量，虽不似刘浓那般俊美，却亦有不同光华，暗中再把痴之若愚的卫协一比，缓缓摇头：卫协也算得上是个才情俱佳的人物了，但与这两个小郎君比，总觉少了些东西。


是什么呢？神彩！


嗯，神彩，一个淡定锦绣藏渊湖，一个风秀青岗傲王候。


字呈于案，她微正身子，揽目一视。粗见之下，嘴角略低；再观之时，眉已凝起；直至最后，她起身说道：“抬案过来！”


众人皆不解，看书法，怎地还要抬案！独王羲之负手而笑，吩咐随从速去，又笑盈盈的看着刘浓，眉尖时挑时挑的。


刘浓双手按膝，被他看得实在无趣，慢慢抬目，与其一对。他不避，反而踏前一步，笑道：“可否请我饮一盅？”


刘浓道：“此酒极浓！”


王羲之道：“浓过墨乎？”说着，也不待刘浓答话，捉了案上酒杯，一口便饮了。凝住，呆若木鸡！


刘浓心中好笑，慢声说道：“徐徐而沉，不可急，不可涌，吐气，缓缓而出！”


“呃，哈……”


王羲之依言而行，将那股浓似刀的辛辣气缓展于身，哈了一口气，双眼晶亮欲滴水，半晌，说道：“你的酒，太浓了！好酒，稍后下山，我有物相赠。”


此时，随从抬案而至，他转身面向卫夫人，似想起什么，再次回身向着刘浓道：“莫辞！”


刘浓淡然一笑，虽未起身，却也倾侧身子，看着卫夫人，倒要看看她会不会见字而泣。以他这两日对她的观感来看，她是个心思缜密，眼高于顶，又极是隐忍的人物。如若见得好字，便说什么此子终会超过我，更呜咽而泣，他是不信的。


不过入木三分，便想依此降她？


果然，卫夫人把那乌桃案一看，案上赫然映着浅浅的墨痕，正是力透纸背。她凝眉若川，眼中亦有幽光欲吐，却仍旧不着风色，淡然道：“腕力甚厚，已领钟师之形，可未具其神。转笔之时，虽勉力而为，终可察迹。若言笔功，当为二品。若言整局，只得三品。可依你年幼，诸般种种，暂定二品。”


二品！一语随风，漫漫洋洋。她这一言，虽淡却赏。漫看这只是个二品，要知书不同诗，有人自小而慧发，偶得佳句亦能流传千古。但书法却不同，不得日夜纵笔涂水，再行历炼而磨锋，终终几十年隐晦，才得一朝上下纵横。


王羲之亦是极喜，弯着嘴角朝着卫夫人深深一拜。卫夫人受了一礼，正欲落座，王导趁势便道：“於菟，你终日说你笔法欠缺，皆因不得名师。如今得茂猗先生当面，汝还矜持做甚？快快行礼！”


王羲之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儿，初听微愣，随后扑通一声，跪拜在地，脆声道：“先生在上，且受於菟一拜。於菟本是愚钝之物，奈何极爱钟侯之书，还望先生莫弃，怜之、传之，行先贤之道矣！”


一拜，再拜，三拜。


卫夫人细眉挑了几翻，交叠于左膝的双手互扣，隐见虎口泛白，胸膛亦在微微起伏，终是一声暗叹，沉声道：“起来吧，甘为汝师！”


这便是拜师了！北地卫氏，这便低头了！王导暗舒一口气，举杯再邀，北地世家面面睽睽，虽是起杯有急有缓，但终是一一皆从。


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而王羲之则喜出望外，也不回归阿叔身侧，自行坐在了刘浓身边。看似温顺如绵的倚在卫夫人下首，暗地里却伸了食指与中指，朝着刘浓勾了勾。刘浓理也不理他，心中大汗：你个小屁孩，当我也和你一样么？活像一个偷了蜜小狐狸。


朱焘把他们两个的样子，都看在了眼里，被逗乐了，一口浓烈的酒没包住，顿时喷了一桌子。


王羲之道：“如此佳酿，却作牛饮，糟蹋岂不可惜！”


朱焘大手一挥，袍袖沾残酒亦不觉，笑道：“牛亦知酒，那也必是雅牛，岂敢言糟蹋乎，来来来，虎头，再上酒！”


“咦！”


王羲之惊奇，一把拉住刘浓，急道：“你也叫虎头？今年几岁了？”


刘浓道：“嗯，我也叫虎头。八岁。”


“果然比我小！”


“年幼年长，皆不可依凭。”


刘浓微微一笑，吩咐刘訚再取一壶酒，径自递到案上。朱焘见酒心喜，拔泥便倒，也不要他斟。


而此时，雅集已然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咏诗绪怀。有些名字，刘浓听说过，有些人，却从未有闻。西晋到东晋这一时期，因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史料存得既少又杂。有些更是不知孰真孰假，就如刚才王羲之纵书而引卫夫人，野史所注便为假。


王羲之见刘浓对他不咸不淡，颇有几分无趣。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这个比他还小的小郎君与众不同。


道：“虎头，你有这样的好酒，怎地不与众人分享，只顾自家呢。”


刘浓回目，看着他两根手指搁在案上，轻敲轻敲。虽是显得自然而写意，实则带着小孩子的示好之意。正好，自己也准备去给郗鉴献酒呢，要是径自而去，恐显失礼。若有他引领则不同，便道：“好诗需得知意人，好酒需得具雅心。”


王羲之笑道：“阿叔极是喜酒，在座之人亦大多喜酒。酒酝而成香，若深埋于土，何人又知雅？且随我来！”


说着，他便朝着卫夫人行礼，说要带刘浓前去献酒，卫夫人一直默然而视，此时却微微点头。


刘浓便叫刘訚奉上最后一小壶，踩着满地青草向王导与郗鉴而去。挥袍之时，他一眼瞅见了的庾亮，正在林深之处看他，两人目光一触。


针！


刘浓心中有石沉，不怕贼偷，还真怕贼掂记。偏偏这厮还是日后的国舅爷，十来年后和王导都可分庭抗礼。可是自己如今势微，又能奈他何。幸好，自己要谋之地，不是他老子当太守的会稽。且避，以观他日。


转目而走，眉锋一展，心有冰寒更清神。


待行至石前，王导与郗鉴含笑溢盈的看着他俩走近。郗鉴一左一右的拉了两个小郎君，笑道：“珠联生辉矣！”


王导虽笑，却暗觉此言不妥，若是沛郡刘氏，当可与琅琊王氏一较风雅。但刘浓此时要另起门户，最多也就是个次等士族，怎可相提并论。不过，今日尚有要事，些许小事，也只附诸一笑尔。


刘浓将那壶竹叶青揭泥，香浓欲凝，王导为之而色变，郗鉴浅笑只顾看刘浓斟酒。手稳，得贵人投目而不颤，心静，受赞而明礼。


酒上八分，乃周礼。酒上七分，为知雅。


一为七，一为八。王导持八，郗鉴持七。一个贵，一个近。郗鉴品酒，笑道：“酒好，诗好，人更好。”


又伏首低语：“旋儿虽只七岁，可也曾咏诗……”


刘浓大窘，险些把不住壶。一张脸从眉红到了脖子，极显扭捏之态。天哪，七岁的小萝莉……


王导饮酒，一徐而入喉，连连称赞酒妙。借杯盏而掩色，看向远处，有一个青衫世家子弟得其眼色而注，慢慢点头。


“此酒，岂可独享乎！”


王导纵声大笑，问刘浓道：“可否借你之酒，请诸人共享？”


刘浓道：“固所愿尔，不敢请也！”


随从持酒而走，只得一小壶，每过一案，只斟一小杯，为其中尊长所饮。酒色已是不同，非浊非蚁，亮如明湖。酒香更是不同，浓浓而入怀，一驻便不走。那些未得酒喝的世家青俊，心中如猫抓，闻得酒香，看得晶洒，实是不耐，纵声而呼：“此乃何酒矣！”


刘浓向刘訚微微点头，刘訚迈身而出，朝着四方深揖，这才答道：“竹叶青！”


说完，退向案后，如此一来，刘浓也总算把这酒与他一同打了出去。不然，若是平常场合，刘訚断然没有出面作言的机会。


王导再举杯，扬道：“昔有竹林酒仙刘伶，一醉而经年。今方叶风徐怀，青潭悠悠。我等皆为食诗书之子，当可持得杯中酒，尽舒胸中意。诸位，且尽！”


众人起身而饮，酒杯一阵疾疾落落，一个个面红耳赤，更觉得满腔心胸藏都藏不住，又似天大地大我独大，山清水秀我幽幽。


气氛更浓。


推杯而换盏，咏诗而畅志，正得其靡靡乎，洋洋乎之时。


“呜……”


“呜呜，呜呜呜，呜……”


埙声不知响于何处，起时已是茫茫，绕着柳林之稍，荡向碧波渗寒。众人正在慨而以慷，各舒已见，听得这埙声，俱都作鸦雀。


默而无声。


埙声随风，满目苍凉。古音八八，琴为雄厚，筝为清扬，萧为鸣转，笛为悠长，唯有这埙，只言古意怅怅，只若东流殇殇。一曲《山中忆故人》，缓而曲转，似诉似喃，有风有雨尽染凄惶。


有人闻之而迷茫，有人闻之而泪淌，亦有人闻之而跺足，更有北望而伏首。刘浓捉目而直视，只见王导闻声而起，环目左右，正待纵言。


周伯仁会起吗？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周顗，会在此时悲泣吗！


周顗起了，他捉着酒杯，掷杯而起。踉踉跄跄的窜出矮案，朝北而跪，哀呼：“苍天矣，何教神州陆沉焉，风景依如昨昔矣，我王何在焉，我友何存焉？江山为何日换焉？”


声悲泣雁，双手捶地，号啕大哭。


他这一哭，立即引得哀声一片，这些北地世家大多都是豪门深森，在北地经得贾后与八王之乱，再逢永嘉蒙尘。对那一落千丈，滑破而下的神州，都深深自悲于心。居其位矣，则思其政矣，身负诗书，却不知原由也，何不悲焉？


便在此时，王导痛痛击案，放声狂呼：“岂可悲焉？”


挺身而疾行，奔行潭边，将周伯仁扶起，再环目四扫，眼中有赤火，眼中有精芒，射得众人纷纷垂目而避。


而他，更加昂扬，临水而振臂，高声道：“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我辈失王，我辈失土，我辈失友。悲有何意？”


一语击水，水起三千。


他再次大呼：“皆英豪也，何故作此妇人之态矣！”


稍徐，疾声似痛肝：“我辈负诗书而执剑，立朝堂而观远。北地之失，在责在任，亦在肩矣！北地正狼烟，北地亦茫茫，正当整备于江东，蓄粮而养甲，终有一日痛骑赤马，挥戈北进，以复王室。何苦做此，楚囚相对乎！”


“诸位！！！”


一声长长，双手揽在眉前，遥揖。


朱焘掷杯，昂声道：“愿附骥尾，愿蓄武曲，愿执锐甲！弃得一身荣华，终将北伐，还我万里乾坤于朗朗！”


刘浓顿首，这便是西蛮校尉！胸中有豪情滋生，此时于日后有利，可进不可退，按案而起，纵声道：“刘浓虽幼，身份渺微，亦愿身修诗书，倾家而蓄武曲，以待王召！”


众人皆惊，郗鉴呆了；王羲之瞅着他，小嘴巴张得老大；就连卫夫人都忍不住的扭身俺嘴而笑。不过此时，没人敢当面嘲笑于他，庾亮也是几翻欲言又止。他借了王导的势，谁敢违悖此时此势的王导！

第18章白大将军


雅集将散时，卫协画作才成。众人观后，不得不为这《秋柳映潭图》而赞不绝口，笔笔皆妙，最是那倾身之燕，将及潭面却又挑头惊飞，惹得潭水四起。形神韵绝，难以诉之于言。师承曹不兴，当之无愧矣。


而这时，卫协才想起来要将画笔归还郭璞，四下寻遍也没见。众人哄笑，皆言卫氏之子，痴也，绝也。他搁了笔，摸着脑袋，拿眼去瞅卫夫人。见卫夫人缓缓点头，瞬间，他脸上神采奕奕，仿似得到了最大的嘉奖。扫眼掠见庾亮，不言不语端立，卫氏自有卫氏的气度。


庾亮更羞！


上山之时，雾隐晓日，云蒸霞蔚；下山之时，暮暮坠西，洒落满山青红。纵得一口气，至颠舒神；借得随风携，尽兴而归。


山道狭窄，鱼贯而漫的身影，个个袍袖挥得轻快。这次新亭雅聚，所从之人皆有所得。王导得收心而振气，于日后，他借北地世家之力兴东晋；为最终的“王与马共天下”，打下坚实的基础。北地世家亦得利，贺循身兼谱碟司之职，当场便允了几个北地世家的注籍。王导更是放言将谏言司马睿，从各大世家青俊中，僻佳才入橼。


刘浓更有所得，王导中途携各氏族长游新亭，已同意将他注为次等士籍。此为一，二则是他的声名，想来不日便会遍传江左，珠联生辉嘛。三则，为刘氏竹叶青做了推广，其效果，看那些世家青俊的馋样便已尽知；四则，为日后所行之事，找了依凭。终要，修齐治平，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唉！


忙碌旬月，终是一举多成。次等士族，可得官田五十顷，荫户五十户，这在西晋末年算不得甚，因为此时，北地世家还没开始大肆圈地，江东尚且地广。若再晚几十年，授田与荫户便会渐减。有了这些底子，自己建庄园，便不是遥不可期了。


贺循年迈，不能与年轻人争脚力，由几个家中子弟扶着，缓缓的，一步一步的挪下山。刚刚颤颤危危的踩稳山下坚土，面色隐然泛紫。


“贺公！”


身侧传来一个声音，有人躬身稽首道：“庾亮，见过贺公！”


贺循顺了几口气，见是建威将军庾琛之子。过江的建威将军只是个空头番号，作不得真，可亦不好太过怠慢，笑道：“元规，真俊美也，有何事唤住老朽。”


“贺公，庾亮有一事相烦……”


稍后，贺循与子侄离去，庾亮独自一人站在树下，眼神阴狠，低声骂道：“华亭，那里除了几只杂毛鹤，有什么好的。这小子，怎会选择在那里注籍，倒有些鞭长莫及啊……”


度步细细思寻，随后眼光一放，嘿嘿笑了几声，挥着白毛麈而去。


就在他跨上牛车，扬长而去之后。从那山道深林里，转出了郭璞。嘴角藏着笑，把手中麈往袍衫下摆一拂，木屐踏草而出，衔上青石，噌噌噌一阵疾行。


……


牛车辕上，来福正在嘟嚷，刘訚则在低声描述着雅集之事，说得极是有趣，一会惊，一会急。惹得来福跟着惊、跟着急，大是不满，说下回一定要轮到他和小郎君一起，让刘訚看守牛车，再由他来讲故事。


刘浓斜倚在窗前，假寐。听着他俩刻意压低的笑闹声，一颗心也悠然而喜。手指尖碰触到了一个物事，捏在手心又软又滑，还带着丝丝香味儿。这是郗鉴再次送给他的东西，听说是那个七岁的小萝莉亲手所绣的香囊。


囊面是上好的洛阳绢，绣着一束蔷薇花，里面放着不知名的香草。勾针处虽是稚嫩生涩，但又密又细，显然小萝莉勾得极是用心。脑海里，不由自主的便出现一幅画面：一个身着锦萝的小女孩，倚着小轩窗，皱着鼻子，一针一针的勾，光洁的额头有细汗……


正在随着牛车慢摇之际，车身突然一顿。


刘訚在帘外喜道：“小郎君，王小郎君来了！”


“哦！”


刘浓回过神，将香囊揣入怀中，下了牛车。远远的看见，前方停着一溜窜的牛车，有卫氏的、有王氏的、有郗鉴的……


王羲之正在向他走来，一身青袍随着步伐，缓缓而展。在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大白鹅，正在呱呱乱叫。刘浓呆了，瞬间巨汗，都说这王羲之从小爱鹅，兰亭集序中的“之”字，重复之时就有不同，便是出自潭中白鹅凫水时的种种神态。


难道，他要把这鹅送给我？送给我了，以后兰亭集序怎么办！再养一只吗？


果然，王羲之抱着鹅，行到他的面前，将那鹅一递，笑道：“送给你啦，它叫白将军，是我最爱之物。它喜食青草，需得每日以薄露嫩草而哺。”


刘浓抱着白鹅，那鹅乱叫，呱呱的要啄他的鼻子。翻了个白眼，暗道：“你这个呆子，这鹅明明喜欢吃荤的，你却偏偏说它喜欢吃素！”


王羲之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笑道：“白将军，脾气不好……”


刘訚忍着笑，上前替小郎君解围，将那脾气不好的白将军，抱到牛车中放好。来福见那白鹅神气，伸手就去摸，被白将军一口衔住，惊得他差点大叫。挥着手指，白将军不放，两个你来我往，开始博弈。


场面更加尴尬。王羲之的卧蚕眉，一跳，一跳。


刘浓看着面红如染晕的王羲之，抖了抖身上被鹅弄皱的袍衫，指着那鹅，笑道：“你有物赠我，我却无物回赠……”


王羲之笑道：“等以后有了，你再赠我吧。”


刘浓微顿，笑了，轻声道：“王小郎君卓尔不凡，养的鹅也很是神气。要不，先送一句话：青衫玉冠附酒抛，白将黑马纵横鹞；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


闻得此句，王羲之眼目一亮，随其而喃：“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看来，你立志在此咯。就此别过，以待他日再逢。”


说完，转身挥袍便走，行到一半又回头，脆声道：“它是吃素的……”


牛车再起，随着浩荡的车队进入了建邺城。各大世家之人，向王导告辞之后，便如浪花伏海，纷纷隐入深巷之中。


朱焘在城门口等他，把他一阵细看，牵手笑道：“虎头，我将谋职西去，纵此身于戈马。事危且阻，然我心志决不动改。嗯，你的志向高远过我，更要步履谨严，否则怎生封侯带刀。希望，有朝一日，北地王室得复，你我能再饮山间。”


刘浓默然半晌不语，江东嚷着北伐，前面十来年，除了那次司马睿为争权而提兵洛阳，多是作作样子，未曾深入中原。朱焘终其一生，虽征战颇多，但过江甚少，要么是剿匪，要么是战王敦，怎可逞志。卫世叔说的对，此时北望，言之过早。一是胡人尚且未乱；二是江东也未靖平；三是世家众多，想要一心往北，谈何容易。


朱焘见他皱眉不言，唤道：“虎头……”


刘浓暗沉一口气，稽首道：“府君，几时走？”


朱焘道：“还得十几日前往，不过要回家探望父母，明日便会离开建邺。”


刘浓镇了镇神，沉声道：“府君，行路难，当珍重！”


闻言，朱焘深深看了他一眼，哈哈大笑，拂袍而走；朗朗的声音，却顺着城墙根一直飘荡：“路难，虎头，各自为重！”


刘浓逐着他的身影，眼眶渐渐的湿了。谁说晋时儿郎只知吟风咏月，谁说晋时名士只晓服散而迷靡。


君不闻，醉时作浓欲成诗，醒时拔剑气苍茫乎！


卫夫人挑着青丝绣帘，细长的眉眼在他俩的身上，来回打转。直至朱焘身影隐没，才放下帘，低声道：“走吧，回府！”


牛鸣而起，她想了想，又道：“唤一下，那个小呆子！”


婢女抿嘴而笑，唤醒了刘浓。


几辆牛车驶向卫府，卫玠仍在梦中。刘浓在廊上候得足有小半个时辰，卫玠才悠悠醒来。听得刘浓成功注入士籍，他惨白的脸上洋满笑意，细细又叮嘱了刘浓一翻，再次昏昏而眠。卫世叔，时日已不多了！


穿行出府，婢女再唤，身后跟着健仆，健仆手中捧着沉甸甸的盒囊，黄金三百。刘浓再三未授，辞别而去。


卫夫人站在台阶上，轻喃：“嗯，倒也有几分骨气！虎头，三个虎头。也罢，卫通……”


於菟、虎头、阿虎；王羲之、刘浓、卫玠。


牛车飞出了建邺城，追着落日，直直往西。刘訚将牛鞭扬得又轻又疾，一路闻得牛蹄踏石声，仿似一曲欢快的歌谣。


哦，不对，是真的有歌谣。


挑帘而观，一群小娃儿，正在田边玩着斗草戏，一边玩一边唱：“覆我舟兮，彼丧；夺我粟兮，怀梁；洛水清兮，染裳；血漫露兮，魂殇；一马来兮，渡江；化为龙兮，复疆……”


五马渡江，一马化龙！


听得童谣，恰似红日突垂，倾落满地惶惶。刘浓皱眉，王导还真心急，还有五年，这天才会变……


闭帘，倚壁，揉了揉眉，漫心而远，将纷乱的思绪逐一而理。远焉，非远矣，需得纳步为城！


不可过急，亦不可忘，居安而思危。


来福大声道：“小郎君，有人阻路而访！”


又会是谁呢？


刘浓先猜了猜，随后摇了摇头，荒谬，挑边帘一看，愣了。荒非荒也，谬未谬矣，来人正是他心中所猜之人，郭璞，郭景纯！


林间弯曲的小路上，有人素袍而高冠，袍角随风横摆，斜倚翠林，背含落日。这个三十有许的素袍人，将麈微打，竟拱手道：“郭景纯，在此，等候小郎君，已久矣！”


刘浓忍住了眨眉之意，由刘訚相扶，踏着小木凳下了牛车，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的一个稽首，道：“怎敢当郭参军相候，岂不愧煞小子也！”


当此时，有风徐来，掀起二人的袍角，冽冽。


刘訚说李催之妻余氏煮得一手好汤，要带着来福去溪中摸鱼。来福抱着白将军，虽有不愿，可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离开，临走之时，隔着帘子低声道：“小郎君，有事，你喊一声！”


“嗯，知道了！”


刘浓嘴角轻咧，又朝着车中郭璞浅浅而礼，笑道：“来福心赤，失礼之处，还望参军莫怪！”


“我观小郎君二仆，一个机灵多智，一个心诚忠主，这等佳仆，实不可多得！”郭璞跪坐在他的对面，车厢虽不小，但容得两人已是满满。怪不得，来福要将白将军抱走。


刘浓微微往后而退，靠着车壁，空出些距离，笑道：“参军过誉了，不知参军前来，有何赐教？小子洗耳恭听。”


郭璞道：“莫非小郎君不知？”


刘浓道：“不知！”


郭璞按膝，身子由轻软而微竖，脸颊两边一点一点的皱起，嘴角随之而弯，声音很飘：“有人欲谋小郎君，小郎君不知乎？”


刘浓以右手轻抚了一下左手，暗中吐了一口气，缓声道：“多谢参军提醒，小子年幼势弱，若有人存心要谋我，也唯有避而远之。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


“哦！”


郭璞指尖轻扣了一下麈，笑道：“是是皆非，不听亦在。若能避之，便不为谋也。小郎君若是执意如此，郭景纯，这便去矣！”


说着，他便欲起身。


“参军，所为何来？”


刘浓身挺如笔，眼眯含锋，直直的注向郭璞。他不知道这个精通道玄的神棍，倒底算出自己多少底细；可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这郭璞必有所图！他图我什么呢？我什么也没有啊……


郭璞微起的身子放软，复再跪坐，迎着他的目光，说道：“白鱼为龙，搅水而出，一遇风起……”


不可闪，不可躲。两目直视，有锋相缠。刘浓心跳如鼓擂，暗道：不可能，都是胡言乱语，这不过是所谓的江湖术，以惊门震坤，不可相信。


久久，刘浓抬手，稽首道：“参军之言，刘浓不明，也不想明。不过，小子有一问……”


郭璞亦收了目光，正色道：“小郎君，且言。”


刘浓笑道：“敢问参军，对于命理，佛道有何不同？”


郭璞微怔，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论道佛，答道：“佛命因果，在顺在循。道命参玄，在明在改！”


刘浓再道：“道命明改，如何改之？”


郭璞道：“道命不明，如何改之！”


刘浓捏着腰间的兰玉，看着这个会死在王敦刀下的神棍，心中怦怦直跳。这种人，在这个时代，没有足够能力之前，只能敬而远之，还不能得罪，斟酌再三，轻问：“参军精通占卜，难道，没有为自己卜过吗？”


郭璞眼底急缩，所有的光芒都敛了，聚在眼底晃若一针，只余一点。刘浓被这针刺得生疼，借着车壁直着身子，微微前倾，有着隐隐的惊和莫名的兴奋。


半晌，郭璞吐出一句话：“我，正在改命，也或许，正在从命。”


……


一炷香后，郭璞下了车，挥着宽袍大袖，踏着林间小路，隐入雾色茫茫。刘訚和来福一人提着几条鱼，从溪中钻出来。


来福提着一条尺长的大鱼，大声笑道：“小郎君，晚上，咱们让余婶熬汤！”


刘浓眯着眼，说道：“今晚不吃鱼！”

第19章夜观蝶舞


夜，夜月微挑。


今夜的东楼喜气洋洋，刘氏听闻儿子成功注得士籍，一除脸上病色，盎然焕春，拉着刘浓朝着夜空便拜，拜三官大帝。来福在一边悄悄的抹眼泪，想起了自己当初，带着他们母子俩，仓惶南渡时，那是怎生一个悲凄啊，如今这泪是甘非咸。刘訚静候在一侧，胸中亦有起伏难平的味儿，恰当逢时矣，心有荣焉。


李催一家更是喜不自胜，他们总算在江东亦落地生根了。两个双胞胎美婢，一个眼晴晶亮的瞅着小郎君，一刻不放；一个浅浅的抿着嘴，眼睫轻眨轻眨的。得刘氏吩咐，李催的老婆余氏，今夜大展了一回厨艺，满满的摆了一桌子。细细一瞅：金丝雪啄、乌头缠凤、雪藕燕汤，鸡鸭鱼肉，除了鱼，别的啥都有。


刘氏让来福他们亦都入席，他们却守着礼，死活不肯。刘訚更是言道，主家已是士族，上下尊卑不可乱。无奈之下，刘氏只好让他们另起一席。大大小小，一共十口人，围着两个桌子，默食不言，俱都乐在怀中。只有那只大白鹅，昂首掂胸的绕着桌子，呱呱个不停，刘浓扔了块肉给它，一口衔住，吞了。


果然是个吃荤的！


宴罢，刘浓叫上来福、刘訚和李催，留了不知巧思还是碎湖照顾娘亲，径往自己的偏室而去。


小美婢掌灯，跪坐在他的身侧，低头敛眉。他坐在案后，双手抚膝。灯光映着他的侧脸，摇曳生辉，真是个如玉小郎君，美婢羞了脸，埋得更低。


屋内无声，对面的三人，刘訚和李催低伏着眼，来福则有些兴奋的盯着小郎君，随着他的眼光转来转去。一会投向这个，一会投向那个，一会竟忍不住的指着鼻尖，暗问：小郎君干嘛要看我呀。


刘浓被他逗笑了，笑得好看之极。笑声由低至高，盘旋在三帆逆风的香炉上，随着缕缕轻烟而绕。


刘訚和李催听见笑声，抬起头来，脸上亦包着笑意。


半晌，刘浓深深一个顿首，不语。刘訚赶紧拉着来福，与李催一并伏首而长礼。礼毕，刘浓轻轻的咳了咳，说道：“入得士籍，大家皆喜。途阻且远，还有诸多要事、琐事，需要各位鼎力相助。建园子，便是其一。刘浓底子薄，要专心修研诗书，娘亲身体不佳，亦不能管事。今后族中记账出账一事，还望李叔多行帮持。”


李催赶紧跪首，颤道：“怎敢当小郎君称叔，小郎君日后唤名则可。李催一家，幸蒙主母与小郎君收留，李催敢不效力而死命。只是怕才疏量浅，误了小郎君大事。”


刘浓道：“无妨，万事初启，总会有磕磕碰碰。”


又勉励了李催一翻，李催便先行离去。刘浓看着刘訚，他亦正在看他，朗朗而不烁。


刘浓笑道：“我注籍在华亭，本可择日便起行而往，奈何尚有诸多事体，需得在建邺稍待些时日。娘亲久泊方安，咱们前往华亭时，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居无定所，你可持十万钱，先行。看看有否合适的庄子，不论大小，购置一栋。顺便，亦可相些面善有能的流民，以待他日之需！”


刘訚微惊，眼角在轻轻跳动，随后镇了镇神，扣首道：“小郎君放心，待主母来时，必有相宜庄子居住。”


“嗯！”


刘浓缓缓点头，徐烟开始缠脸，刘訚退却。


来福见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摸着脑袋看着自家小郎君嘿嘿傻笑。刘浓憋了很久，忍不住的跟着他一起乐。来福心里拿不准如今的小郎君，欲前又退。刘浓张开了怀抱，脸上笑得既可爱、又温馨。来福再也不管了，绕过矮案，一把将小郎君抱在胸前。低喃：“小郎君，小郎君，你是最棒的小郎君……”


这回，刘浓没用拳头抵他，而他也没有死死的箍紧，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把瓷玉娃娃一样的小郎君抱坏了。


良久，良久。他放开了他，两个人，一高一矮，对着，傻笑。笑里有乐，有感慨，敏感的小婢儿察觉到了这微妙，掏了小帕儿，悄悄抹眼角。


香慢慢的撩啊，月轻轻的敲着鹤纸窗。


刘浓睡着了，一切都静了。再醒的时候，灯火微暗，轻摇轻摇。在屋的外间，有一张小床，桃红的被子掀露一角，青丝如洒。


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绕过案，转过小床，推门而望。


屋外的月，将满未满，高高的悬在天边，被那零落的星光一摇，瞬间铺天而洒，落得屋顶一片，廊上一片。


刘浓提着木屐，白袜踩着光滑如水的楠板，悠然的走在静默的月华之中。根本不用掌灯，这满眼的浮华，既不会迷了眼，亦不会失了足。


悄悄的下了楼，着木屐而行，推门而望。


哗！


院外，是月色的世界，含着林梢，透着远处的青山薄如纸。近处，竹林在微风中轻卷，落下叶片点点沾身。溪中泉水缓而无声，人行于其上，似游走在时光之外。而这一切，静澜的像一幅画卷。


呼吸着这纯净的芬芳，忍不住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摆着宽袖，穿林而至溪边，静静的坐着，看着那溪水，默声而淌。


月旬以来，他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怎么样在这个世界打开局面，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生活得更好。这些问题，一直警悬于心。到得此时，亦真应了那句话，苦心人，天不负。


郭璞所言之事，应不为假。那庾亮就是一个没本事，却骄傲如鸡的小人，与史所载一点不差。嗯，试试看吧，既试郭璞，亦试命运，能阻则阻；不能阻，便只能多行准备，防着。只要谨慎，苍蝇想叮也无从下嘴。


可这，终不是长久之计啊。


有朝一日……


徐訚是要重用的，以前经过商，自己委他十万钱，则在考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待他归，便可委以商事。不单是竹叶青，能凭记忆捣鼓出来的，亦都可以让他去尝试。钱财，多多益善，有得是用钱的地方。


来福心地善良，他不傻，是一颗赤子之心。学东西也挺快的，只是要合他胃口。让他和自己一起学习，喜文便习文，擅武亦可慢慢择得名师。从北而至南，他始终不弃，自己总是该为他多着想一些。


华亭啊华亭，华亭有鹤唳。陆机入洛阳，再不闻鹤唳，而自己以后日日皆可闻得。


华亭靠海，有千里沃土，尚待开垦。籍，不可离建邺太远，太远则失朝庭中枢。亦不可过近，近则会与那些世家大族而争，犹为不智矣。不远不近的华亭便是上选，在此时，那里只有陆氏有得庄园。正合兴建小国度，习诗书而养名望。


想到这里，他哂然一笑。昂望着头顶勾月，斜斜的就想躺在地上，明心、静神，以观华月。


“小郎君，躺不得！”


一个声音悠悠的从林间飘来，他微一回首，有人穿林而过，踩着满地的落叶。她捧着白梅丝毯，软软的行到近前。她来得有一会了，远远的看着自家小郎君，独自坐在溪边，时尔摇头，一会又低喃，不敢打挠，见他要往地上躺，心中一惊，赶紧出言而制。


刘浓挑眼而视，嘴角微扬，却始终辩不出，她是巧思还是碎湖。她微微的咬着唇，低声道：“小郎君，我是碎湖。”


刘浓笑道：“哦，那天，偷偷看我的是谁？”


她不答，只是把唇咬着，将那白毯细细的铺在地上，用素白的手掌抹得平整，这才浅声道：“那是我妹妹巧思，调皮惯了，以后我会多加管教的！”


刘浓跪坐在白毯中，弯着嘴角，看着她，想辩个清楚。她猜出了他的心思，脸上越来越红，水正凝着，要滴；唇左被咬得泛白，映着牙齿，颗颗亦是雪白。突然，她抬起了头，看着他，轻轻的揭开了眉上秀发，低声道：“我，我这有个印……”


呵，可不是嘛。她的眉心上方浅浅有着细纹，呈粉色；月光低低，有些看不清。刘浓倾着身子，细看。啊，好神奇，像蛾纹。这不是描上去的，是天生的哎。


碎湖想找个地缝啊，她想钻，胸中有小兔子乱跳，嘴里慌乱无比：“是，是不是，很，很难看……”


“不，很好看。”刘浓笑得开怀，身子顺着躺下，以手支着脖子，真想翘个二郎腿。


夜月高悬，林风悠悠。


碎湖壮着胆子，跪坐到毯中，把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这样能够舒服些。刘浓微微一颤，随即放松身子。既来晋时，便需和其光、同其尘，这种小婢儿温存侍奉，是千年来的习惯使然。如果刻意相避，那就太过迂腐了。挪了挪脖子，靠着那软绵的大腿，直觉脖子上有酸痛与酥麻，正在两厢厮杀，真是痛并快乐着。


“小郎君，听，有声音……”碎湖指着远方，光洁的脸蛋被月光铺得迷惑如莹。


刘浓侧耳一听，有丝有缕，悄声道：“嗯，真的呢，不是水声，是琴音。这大晚上的，谁有如此高雅兴致？”


在这竹林的后面，有一片极大的荷塘，刘浓曾在那荷塘的亭中发过呆，琴声便是至那个方向，随风而来。


去看看！


刘浓长身而起，迎着琴音便走。碎湖收了毯子跟在他的身后，眼光逐着他飘来荡去的乌发，晶亮晶亮。他一个人，束不来发，没有着冠，只以一根白飘带系着。林间的月光没有斑点，只作莹莹，木屐落地，落叶沙沙。


行至一处老柳前，刘浓顿住身子，碎湖一个收足不及，怕撞上他，用力的偏过身子，直直的就往潭里掉。幸好刘浓眼明手快，一把捉住。碎湖虽惊却没嚷，只是用手轻轻的拍着胸，小荷已露尖尖角也。


刘浓赶紧掉过眼光，脸红了。


秋荷平铺直展，微风四拂，撩起阵阵泥土和青叶的味道。在那荷塘的中央，亭，长宽各有五丈。一杯月锋斜挂在亭角，映得亭中影影绰绰。一个青袍男子，危危的坐在亭边横拦之上，袍衫后摆随风轻扬。只借着横着的一木，定如泰山而不坠。一把焦桐琴，打横置于盘着的双腿上。


十指缓扣，或拔、或挑、或拂，便有水击山石叮咚，便有清风过岗仙嗡，便有柳叶拂廊徐笼。


这不算甚，亭中有人正舞，身影素白，面上缚着丝巾，辩不出真颜。满头青丝挽在背后，只作乌雪乱洒。舞姿绝妙，但见得，随着琴音起伏的高低，鹞身而展之时，若脱梢之鹤直刺九天；缓时冉冉，似闺中女儿描风弄色，欲眠还语。腿极长，灵敏不似物，一会挑着头尖，一会定旋于四方。只见得一对青丝履，点蝶如飞，穿雪似梭。浑似九天仙子踏雪而行、姑射真人迎风而歌。


“嗡……”


也不知过得有多久，那琴音戛然而止，余音飘远，那浑身素白的仙子，定了身子。素手缓缓的抽回，叠在腰间。却猛地一个转眼，直奔刘浓。


星光坠湖。刹那失神。


半晌，刘浓挣身而脱，朝着亭中一个稽首：“刘浓，见过杨小娘子！”


说完，转身便走，木屐踏得飞快。


碎湖碎步跟在他的身后，直追，轻声道：“小郎君，就这么走了，人家还以为咱们故意偷看呢！要不，碎湖代小郎君去回见一下。免得，失了礼数！”


刘浓摸了摸脖子，说道：“如果现在去，才更尴尬，还是开溜吧！”


“嘻嘻……”碎湖掩嘴一笑，心中老好笑了：还以为你真的是个漂亮的小老头呢，沉的让人害怕，原来也有害怕的人呀。


“哟荷，好了不起呀，珠联生辉哦，就这么辉的啊，偷看我家小娘子……”


刚刚行到小桥边，一个声音脆脆徐来。嫣醉坐在桥梁上，荡着两只小脚，红底蓝边绣船鞋，一晃，一晃。


眼睛斜弯着刘浓，透着满满的挑衅。


刘浓嘟嚷：“改日，改日……”


“哼！”


嫣醉吐了嘴里的瓜果壳，脆声道：“改什么改，不就是一个次等小士族，有什么了不起！我家小娘子，才不稀罕……”


刘浓惊窘，借窘压住了惊，作不得声。


碎湖拉起自家小郎君的手，穿桥而过，声音慢慢的：“我家小郎君，虽比不得甘罗十二为丞相；亦不如曹三，五六能称象。但，比起那些在八岁时，只知斗草玩的小女娃，强得不知多少哎。嗯，真是的，何必比呢……”


声音逐渐的隐入院中森门，嫣醉大怒，两个粉粉的小拳头，捏来捏去。

第20章画痴真痴


月斜西楼，燕踏兰花熏香炉置于案上，缓缓的，寥起一品沉香。


身着青袍的男人跪坐在案前，另一边是印着凤鸣燕山图的画屏，后面坐着杨小娘子，身侧是四个小婢，嫣醉与夜拂皆在其中。


“小娘子，注籍出了问题，为免引人觉察，我们得离开建邺了！”青袍李先生按着膝，声音很低。左肩的剑柄，在灯火中绽出一点星光。


“能去哪？”


杨小娘子接过夜拂递过来的一叶信纸，略扫一眼，将其在灯火上附之一炬。


嫣醉眨了眨眼睛，脱口道：“小娘子，要不，咱们去华亭吧！”


杨小娘子歪头，顿住，似乎是在想，要不要去华亭。夜拂眉间暗凝，扯了扯嫣醉，嫣醉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青袍李先生，沉吟数息，说道：“嗯，嫣醉的主意不错，华亭靠海，若，若事有不谐，我们还可乘船而渡，小娘子……”


“唉！”


杨小娘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漫声道：“北地已倾，南渡。可南来，还是奔逃。天下之大，却无我立足之地矣。”


“娘子……”


“娘子！”


四个小婢跪伏在地，青袍白海棠顿首。


“罢，便去华亭吧，一切，有劳先生了！”杨小娘子两只素手，按着左腰，微微浅身。灯摇着火，屏风对面的青袍男子，重重伏首。


……


次日，晨阳未起，幽凉。


建邺城东门，城门还没开时，刘浓便已在城外守候。江东朱氏，籍在会稽乌伤县，朱焘要回会稽探望父母，经由城东渡口行船最为便捷。朱焘对他帮扶实多，他岂能不来送饯。


晨间雾大，十丈外就是蒙蒙。


刘浓静静的候在城门口，有风漫来，微微缩了缩脖子。刘訚见了，赶紧从牛车中拿出一件雪白夹袍给他披在了身上。


刘訚今日也要离开建邺，前往吴郡由拳华亭，亦可从东门行船，身后的一辆牛车中满满的装了几箱子，十万钱。他看着小郎君，欲言又止，他曾提议由李催和他一同前往华亭，但小郎君未允，说是日后携着娘亲和众人，大大小小的都有，总得多留点人手。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其一；其二，心照不宣。


“啪！”


一声清扬的挥鞭声传来，鲁西牛拉着华丽的牛车穿雾而出。此时，朱焘正好站在车夫身后，昂着七尺身躯，打量着浓雾中的建邺城。牛行渐缓，两个人的目光对在了一起。他微微一愣，就见不远处的刘浓深深的稽首：“府君！”


“虎头，你怎地来了！”朱焘浓眉轻扬，跳下车辕，度到刘浓面前，背着手，眯着眼打量。昨日刘浓并未提及要来送他，今日却一早相候，他的心里也是暖暖。这个小郎君，总能给人一些出其不意。


刘浓笑道：“府君即将西去，雾重露寒，刘浓别无他物，只有一物相赠！”


朱焘哈哈笑道：“可是竹叶青！”


“正是！”


一大坛竹叶青，被来福抱到了朱焘的车上。朱焘乐不可支，竟当场从车中取出酒盏，倒了满满两盏，一盏自己端着，另外一盏朝着刘浓一递：“来，饮了！”


“好酒！”


朱焘先赞，再饮，直灌，忍住呛意，看着刘浓放声而笑。


刘浓接过酒杯，看着酒洒满襟的朱焘，亦受其豪爽鼓动，默默吸了一口气，双手一倾，将酒一口饮尽。瞬间，那股子浓烈的火气，从喉一直刮到胸。这不是真正的竹叶青，而是浓烈的二锅头。他只是觉得竹叶青的名字好，便用了。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情不自禁的随着朱焘笑了起来。


稍徐。


朱焘牵着刘浓的手，行至城门前，笑道：“就到这吧，你我皆不是迂腐之人，顾不着那些俗礼，送来送去的也麻烦，意到即可！”


“嗯！”


喝了酒，刘浓也有些飘飘然，看着英气逼人的朱焘，说道：“府君，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前路虽障，但刘浓相信，府君终有能逞志的那一天。愿酒暖身，愿酒随意，一路平安！”


朱焘侧身，低头看着这八岁的孩童，脸上红扑扑的，眼中精亮无比，有着异乎常人的神蕴，竟一时迷了眼。倏尔，才摇了摇头，笑道：“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虎头啊虎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牵着刘浓的手，也下意识的紧了紧，面朝着城门外，声音渐大：“虎头需知道，人，生而有时，今时局垂危；你我皆读书之人，明理而治性，岂可独善其身而郁郁。应学羊太傅，纵有荆棘伏身，岂能夺我志乎！”


语罢，他松手，跨上了牛车。车夫一声鞭，鲁西牛“哞”的一声启蹄。刘浓想了想，眼底数闪，一顿足，跟着车追，木屐踩得纷乱。


“府君，府君……”


朱焘在车中，听见呼唤声，急急的挑帘。刘浓昂着头奔跑，额头有汗，高高的举着右手，手上是一卷白绢。


绢中，依凭他所知的历史，隐约的提醒朱焘一些事项。挣扎良久，终不管了，完全不管了，不管朱焘看了这绢后会怎么想，也不管能否帮上他。统统不管了……


淮水与清溪，拦在城东，朝阳从深渊里爬出来。


刘浓站在垂柳下，眼望着孤帆逐渐隐在雾色茫茫的江面。心里纷乱，一时悠怅，一时却又思着，朱焘临走时的另一翻交待，那弑兄的张憦将被明正典刑，可是县丞张芳不知何顾，竟引得吴郡张氏庇护，得脱刑罚，只是免去了县丞一职。


打蛇不死，蛇必复！


“小郎君……”刘訚轻声的低唤，本不想打挠到他，可是自己却不得不走了。


刘浓将眼光收回，转身笑道：“你也去吧，路上小心。等建邺事了，我便会前往华亭与你相会。”


刘訚扣首道：“小郎君放心，刘訚一定将事情办得妥贴。倒是郎君要多注意身子，最近天寒了，要及时加衣。主母……”


来福坐在车辕上，满不在乎地笑道：“一切，不都还有我嘛。只要有我来福在，小郎君，就不会有事，主母更不会有事！小郎君，你说对不对？”


“对！”


刘浓随声应道，江风拂来，紧了紧披肩的夹袍，感觉江南的早晨，好像真的开始凉了。爽朗的声音，远远的响起，好像是王导的声音，在高声的诵着送别诗。


抬眼之时，看见雾中，行来了一队牛车。


渐行渐近。


一水的青牛，喘着气，鼻孔喷着团团浓白的烟；华丽而不张扬的车身，很熟悉，是郗鉴的牛车。他今天也走？还真是巧了！赶紧疾步迎上。


眼尖的车夫，看见了急行而来的刘浓，低声向车内回禀。


“吁……”


车停，帘张。


郗鉴身着常服，踏出车内，抚着三寸短须。以为刘浓等候在此，是为他饯行呢，爽朗地笑道：“咦，虎头……瞻箦，你怎知老朽今天要走？”


汗颜！


“见过郗伯父！望伯父一路顺风，身体金安！”刘浓深深的稽首，抬着的大袖遮住了脸。袖下是满脸通红，怎好意思说，我是来送朱焘的，而不是来送你的。只能将错就错，一认到底咯。


“嗯，倒是个很用心的好孩子！”


郗鉴呵呵一笑，见他一直低着头，便伸手牵起他，仔细一看，这脸红的哪，像朱玉一般。心下奇了，转念一思，便有些得意，心道：“嗯，这是见了岳丈害羞呢，真是，好个俊俏的小郎君啊。璇儿，是个有福的。哎，呸呸呸，我家璇儿也不错啊……”


再把他瞅了瞅，笑问：“璇儿绣的香囊呢？莫不是扔了！”说着，身子微微后昂，斜斜俯视，故意作出了一副薄怒的样子。


这……


刘浓大窘，连脖子都红透了，从怀里把那香囊摸了出来，蠕道：“一直，一直都戴着呢，怎敢，怎敢乱扔！”


郗鉴满足了自己的乐趣味，便不再逗他，把那香囊接过来，给他佩在了腰间。然后，退后一步，细看。但见他左腰为玉，右腰为囊，一玉一囊，框住了这个初生的嫩玉人儿。心中大是开怀，笑道：“兖州离江东虽远，可也同尽日月，心若思时，亦可修书来往。你要好生习书，侍奉汝母。嗯，待过两年，我也要在江东建别府，倒时，你们要多走动！”


“嗯……”


刘浓唯有点头称是，将郗鉴也送到渡口，目送其远去。郗鉴一直站在船尾，注视着他，直到视野被雾遮掩。


刘訚也去了。


刘浓跨上了牛车，来福扬着鞭，抽得青牛痛叫，朝着城门钻去。


到得此时，建邺城里已经四处都是人来人往，叫卖声、牛鸣声、小孩子的嘻闹声，声声不绝于耳。刘浓挑着帘角，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都是些携家带口的流民，暗道：再过几十年，这建康城，就是第一个人口过百万的城市，为世界之最。如今看来，多是因北地世家与流民之故。只是如此一来，中原十室九空……


来福驾车没有刘訚稳，但是比刘訚快，穿街走巷如鱼行水，不多时，便已行至目的地，顿住了青牛。


卫府。


江夏卫氏子弟前来，原本的院子已显小，便将前后左右的院子统统买了，连在了一处。守门的部曲见了刘浓，已不再是目中无人，反而带着好奇的意味打量。日夜之间，刘浓的声名，就已经在建邺城世家内部流传，都言：沛郡刘氏失珠，明珠自辉于新亭。年方八岁便极擅咏诗，颇似卫玠，具神清之秀。


刘浓在正门口，正了衣冠，挥袖徐行。有人在远处私语，他充耳不闻，只顾踩着木屐，目不斜视。这样的传言，看似正常，其实带着些古怪。为何要牵连着沛郡刘氏？那个傻爹的样子，他已经不记得，只记得祖母许娇有着一对威凛的悬眉。


卫协在廊下作画，身旁立着两个女婢，一个低着头看画，另一个却掩着嘴乱笑。


笑声格格，笑声轻盈。


卫协脸上涂满了色墨，活像一只大花猫，而他却晃若未觉，画得一丝不苟。看画的婢女递水过来，他不接。画墨将尽，乱笑的婢女递墨过来，他伸手接了，却对着嘴，一口饮了。饮完之后，还吧哒吧哒嘴，像是在回味。


刘浓忍住笑，上前施礼道：“见过卫郎君！”


卫协散漫的眼，慢慢的收回，看清了他，眼光骤亮，一把拉住他，说道：“来得正好，画作刚成，你题首诗吧！”


啊，又作诗！


刘浓退后一步，他可不想再偷诗了，久偷成自然，以后自己岂不成了一个惯盗。奈何实在拧不过他，只得上前佯观画作，心理则在想着法子，找个说辞避诗。可刚一触及那画，便定了眼神。画的是新亭雅集，取的不是全景，是局部近景。笔墨极是大胆，人物的勾勒也颇是新颖，不是描神之法，而是形神皆备。


画分两景，两个主要人物，都是八九岁的稚嫩童子；其余的人物则是描神，极淡，淡得像天边的云彩，更突出了这两个人物的神秀。画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和王羲之。第一幅，一个浑身月白的童子临风于水，眼底微缩，右手拇指正要扣向食指，右脚的木屐正在轻轻翘起。第二幅，青袍童子正提笔而笑，卧蚕眉飞挑，笔尖有一粒墨，滴落。


见他深深入景，卫协搓着手，笑道：“当时顾着作画，只匆匆看了一眼，不能画全局，只能画这近景……”


足足有得盏茶光景，刘浓才暗暗长叹，躬身正色道：“卫郎君的画，小子羞于提笔！还望，另请高贤……”


卫协还待不依，一个声音遥遥飘来：“汝，也有羞愧的时候！”


卫夫人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身的鹅黄，蓝丝履挑起襦裙下摆，盈盈而来。身后则跟着一窜的女婢，气势浓凛。


“阿姑，虎头……”


月洞口，卫玠着一身雪白的重裘，白狐毛扫着他的脸颊，让他更显清瘦。脸色依旧泛苍，只是那一双凤眼，却极是难言，深邃的让人不可直视。


“叔宝！”


卫夫人大惊，疾步上前，扶着他，嗔道：“你怎地起来了，身子还未尽好，要多将养！”说着，横了他身后的两个女婢一眼，怒道：“愣着做甚，还不快快扶着叔宝回屋去，好生安神休憩！”


“阿姑……”


卫玠心急，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腕，露出了自己根根如竹的手指，笑道：“侄儿憋了这许多日，屋子里很闷。今日觉得精神足，便想四处走走。阿姑，莫要怪她们，也莫要赶侄儿回去！”


又朝着刘浓招手：“虎头，你过来。”


阳光洒过来，给他的脸上、身上，都披上了一层光晕。


回光返照！


不，不，不！


刘浓胸中嗵嗵狂跳，直直的顶着嗓子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手脚是凉的，眼睛是木的，除了那心跳，别的什么也听不见、感觉不到。


“虎头……”


卫协轻轻碰了碰他，好似梦魇，虽然触得极轻，但却猛地将他惊醒，他张大了嘴，想喊，却撞上了卫夫人冷冷的眼。


把那呐喊，憋成一声长稽：“世叔……”

第21章慢刀杀人


卫玠摒退了左右，就连卫夫人都只让远远的跟着。牵着刘浓的手，四下里逛了一圈；默行无言，来到了那株绛雪梨下。


看着那朵白蔷薇，眼睛深深的注了进去。


徐徐。


卫玠道：“年幼之时，我曾问外舅，人，为什么要做梦。”


外舅答：“有所思，则有所梦。”


“我再问外舅，心未曾思，眼未曾见，为何却入梦？”


外舅答：“是承袭曾为之事，人们不曾梦见坐车入鼠洞，亦或碎姜蒜喂铁杵，是为无先例。”


“可是，我未曾为之，仍有梦……”


“外舅走后，说我一定会得不治之病。如今，也真应了！”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看着刘浓。刘浓似征似梦，眼角有泪，他想起了自己的后世，那些难以磨灭的过往，有肮脏、有牵挂、亦有悲欢。


卫玠放开他的手，抬起手掌放在眼前看，那手虽是通白，却没有光泽。伸开五指，把手前伸，伸到尽头，挡着阳光。少倾，被那暖阳浸得有些困倦，独自一人走向月洞，将将跨身而出，又回头，笑道：“虎头，我若归，汝莫悲……”


我若归，汝莫悲！


轻轻的咳嗽声，渐远不可闻。


刘浓走到树下，手抚着白蔷薇，骨纹磨指，指离，感觉犹在。怔在当场。


“进来！”


有香风徐怀，卫夫人行到院中，撇了他一眼，转身进入屋内。


屋内铺着凤苇席，脱屐而入内，卫夫人摒退女婢与健仆，只余二人对坐。刘浓稍稍倾右，看着案上的沉香不语。


卫夫人道：“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到底是卫夫人，心思密似发，言辞戳如针。刘浓今天前来，不只是探望卫世叔，还另有要事。可是此时，他却不想再提，答道：“小子不曾有他事，只为……”


“呵呵！”


卫夫人一声冷笑打断，斜目，怒道：“休得在我面前作色，汝之心性，我岂不知？卫通之事，你不受财，便是以待今日吧。”


刘浓知她不喜自己，这恐怕是改也改不过来了，终需顾及世叔颜面，缓声道：“尊长之言，小子羞惭。卫通郎君无心之失，岂可挂怀……”


卫夫人道：“说吧，汝欲为何？”


一再被断，一再被冷言，刘浓火气腾地一下上来，索性不再顾忌与掩饰，按膝道：“夫人可曾听闻，建威将军庾琛，有一女，名唤文君。”


“哦！”


卫夫人眉尖飞扬，冷声笑道：“倒有听闻，年方十六，据传是个绝色美女，还颇具才名。怎地，难道，你小小年纪，便思窈窕？”


刘浓道：“非也，卫通郎君，年已十六，正合适！”


“汝！！！”


卫夫人怒，细长眉眼尽开，刘浓向左微侧，与其对目。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我欲往东，你却非拉我往西。何必找什么庾氏虽不及卫氏，两相联姻正合世家辅承的借口。直指本心，我欲断庾亮的将来！让他做不了国舅爷，让他飞不起来！至于搬倒庾氏，以我如今之力，那是妄想。


半晌，卫夫人怒涛般的心意平伏，眼神却更锐，说道：“我虽不知，你提此，真意为何。但那颍川庾氏，自庾衮方起，怎可与我卫氏相比。”


说到这里，她一顿，看向刘浓，等了几息，刘浓没有接话，继续道：“嗯……你与庾亮有隙，庾琛在谋会稽太守，据闻司马睿与王导，对其名望亦甚看重，恐怕将允。可你注籍华亭，份属吴郡士族，只要己身正，又何须惧他。莫不是想借此，让我卫氏替你说和？”


刘浓默言。


卫夫人视为默认，想起了卫玠所言，卫氏自过江，没有人在中枢撑门庭，实已衰弱，若得庾氏借力，亦无不可。


淡声道：“如你所愿，我会携卫通前往，一探那庾小娘子，若真是有容有德，便会提姻。来人，送客！”


刘浓长身而起，朝着她深深一扣，徐徐退出屋内。一抬头，日头正红，看久了，晃得人有些晕眩。


卫夫人在屋内低声道：“虎……汝，好自为之！叔宝，亦叫虎头。”


刘浓肩上猛地一硬，他突然间就明白了，为何卫夫人对自己如此挑剔，一切都因为世叔，以前是成见，现在更多的是担心啊，担心他污了世叔的声誉。


良久，转身遥稽：“谢过尊长！”


……


一只麻雀从古愧上穿出，绕着院墙一溜，翻入其中。眼瞅得那青石的夹缝间，有颗颗粟粒。左右一顾，无人，纵身而下，翘首翘脚的靠近。真无人，低头啄食。


突然，头顶落下一个箩筐。


“哈哈，捉住了！阿兄，快，快点！”


脆嫩的声音从树后响起，从树背奔出两个小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十来岁，都着锦衣华服。


年长的掀起箩筐一探，将那麻雀捉在了手中，年幼的大喜，伸手向阿兄讨要。阿兄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年幼的用手捧住，却恁不地，手小没抓牢。小麻雀反倒啄了他一口，双脚一蹬，扑腾着翅膀飞了没个没影。


年幼的大哭，年长的手足无措。


“条弟，翼弟，你们在干嘛？嗯，翼弟，你怎么又哭了！”


有人踏进深院之门，边走边挥着白毛麈，走到近前，逮着年幼的孩童抹了一把脸，年幼的哭诉着刚才的得而复失，反被其啄。


来人正是庾亮，而这两个孩童都是他的胞弟，深受父亲宠爱，是以终日溜狗捉鸟。因有外人在场，他不得不板起脸，训道：“不得胡闹，条弟，你的论语，通背至何了？”


年长的孩童似乎很怕他，颤声颤气地答道：“正，正在背……”


“哼！”


庾亮冷冷一哼，佯怒道：“快快回屋去，好生习背，小心父亲的竹节！若是再不通，不说父亲，便是我，也会予以责罚！”


“哦……”


两个孩童一溜烟跑了，庾亮面色微惭，对身边的人笑道：“阿弟们年幼顽劣，让景纯兄，见笑了！”


他身侧之人正是郭璞。


郭璞打量着院内景色，笑道：“到是个好院子，水气极是养人。元规莫要责罚令弟，都是有福之人矣！”


“哦！”


庾亮奇道：“莫非，这院子，也有说道之处？”


郭璞背负着手，背后麈，轻轻的敲着后袍下摆，笑而不语。


“叮，叮，咚……”


一阵清扬的筝音从后院飘出来，渐渐的飘满人的思海，宛转流连。郭璞捏着手中麈，满脸含笑，似徜徉于其中。


一曲终罢。


郭璞问道：“何人在操筝？”


庾亮笑答：“阿妹文君，自小便喜筝。景纯兄亦是此道大家，如何，可能入耳乎？”


郭璞赞道：“恰似稽叔夜，不与尘色沾。”


庾亮哈哈大笑，一脸的得意，手一挥，引着郭璞进入了自己的屋中。庾亮本就是纨绔，父亲南来，一时失势，郁郁惴惴。在长街酒肆中，相逢了郭璞，一见之下，郭璞便为他占了一卜，言道日后极贵；又劝解庾琛前往拜访王导，得王导引荐见了司马睿，谋取会稽太守一职。如今，已成定势。


一切，都赖这郭璞多矣！


美婢奉上茶酒，郭璞饮了茶，笑道：“近日，元规和顾氏、贺氏走得近，多结交些江东士族，极好。”


庾亮得其称赞，眼睛大亮，挥麈道：“也真是应了景纯那话，得一而逢三。我原本，只是想借顾小三之口传些话。没想到因此认识了贺毗，与贺氏的几位郎君。隔日，还邀我前往东山携美而游呢。”


郭璞暗道：果然，刘浓那些牵连沛郡刘氏的传言，都是你放出去的。嗯，慢刀割肉，暗中杀人不带血。不过，你谋别人，别人又岂会硬着脖子让你剁。呵呵。


不作声，四下里打量。


突然起身，沿着屋外转了一圈，又掏出卜签，一阵捣鼓之后，从中抽出一支，细细摸索，奇道：“怪焉，怪焉……”


庾亮最是信他这一套，自他起身，便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打转。他往东，跟东，往西，随西。此时，听得他连连呼怪，忍不住地问道：“景纯兄，怪在何焉？”


郭璞不答，猛地抬头，直视着他，绕着他打转。一双锋利的眼睛，盯得他心里直发麻。


庾亮又问：“景纯兄，可是，可是有何不妥？”


郭璞跨入屋内，坐好，品了一口茶，对那注视着他的庾亮，说道：“元规，需得往北，富贵自来……”


“往北！”


庾亮大惊失色，急道：“景纯兄，你上次不是说，立足中枢不动摇，定有一场极贵吗？怎地又要往北！”


往北，那也太危险了，一双眼睛狐疑的盯着郭璞。


郭璞哂然一笑，将茶碗搁在桌上，起身，摇向屋外。


“景纯兄，景纯兄！”


他刚刚走到中庭，身后便传来了庾亮急急的呼唤声，木屐也踏得混乱不堪。顿住身子，冷声道：“元规既然不信景纯，景纯留之何意？”


庾亮深深一个稽首道：“景纯兄……”


“唉！”


郭璞叹了一口气，沉声道：“非是让你前往洛阳、长安，往北有豫章，王处仁控军于此。元规可知，琅琊王氏，为何可以左右江东？”


庾亮细细一思，眼睛越来越亮，答道：“文有王导以控中枢，武有王敦领将在外！莫非，景纯兄是想我……”


“正是！”


郭璞笑道：“庾公不日便会前往会稽，任太守。若是元规，前往豫章，那王处仲为王氏计，又怎不会以礼相待。以元规之才，在军中任职，定能一展所长。需得结识英才，多施恩于人，徐徐而图。终有一日，嘿嘿……”


“妙哉！”


庾亮麈击手掌，仿似看到了自己身处王敦军府，左右而逢源，渐渐的，慢慢的，一呼百应……


……


夜色刚起，庾琛自王导府上回来，脸上尽是喜色，命部曲与随从将王导所赠之屏风抬至院后。一转身，发现自己的儿子，正在廊上等候。


二人入得内室，各自落座，庾亮便将郭璞所言之事禀了。


庾琛右手轻拍着左手，眼底有慧芒正在思转，良久，方才说道：“王处仲军陈豫章，已成虎势，观其作为，绝非人臣之相。司马睿也知，奈何他依赖王氏过重，不得不顾作未知。危地矣，不可前往！”


庾亮道：“父亲所言甚是，只是如今我庾氏，过江则实衰，父亲为谋取会稽太守，已承王氏之情。何不借此情，而布自局。豫章虽险，但孩儿自当秉持父亲教晦，多结世家友人，静观而敛言。若王氏真有此野心，且能得逞，则我庾氏亦有进退之路。若王氏未能得逞，那时，孩儿自当趁势反戈而导正。我庾氏，亦能立足江东百年而不衰矣！”


庾琛起身，徘徊，抚着浓密的胡须，一双眼睛吐光，时聚时散，骤然转身，问道：“此言，乃郭景纯告之于汝？”


庾亮面上一红，不得不答道：“也有，孩儿自己的心思。”


“哼！”


庾琛重重一击案，怒道：“郭景纯此人，极擅弄实作虚。他替我庾氏谋至于此，所为何来？”


庾亮被他的击案声吓了一跳，心中却暗道：父亲，已经同意了。答道：“他今日言自己命途，将死于非命。希日后，我庾氏得贵之时，能保其不死。”


“哦！”


庾琛落座。自古以来，虽敬神鬼而远之。但这命途一说，不可不信。况且，一切对庾氏确实有利。


这时，健仆在屋外说道：“家主，卫氏遣人来送贴！”


“卫氏！快快拿进来！”


庾琛大喜，卫氏一向自诩门第，不屑于新贵来往。数百年来，不论是朝庭声威，还是郡望都根深蒂固，非庾氏可比。哪怕到了这江东，王导也要将自己的侄儿，想方设法的拜在卫夫人门下。今日，怎地屈身而就，来传贴于我了！


接贴一观，面色数变，默然半晌不作声。


庾亮奇道：“父亲，卫氏所言为何？”


庾琛道：“明日，让家随，将院内院外好生打扫。我让汝母，陪着卫茂猗，你陪随卫氏郎君。不，卫茂猗不能以平常女子视之，还是我亲身相陪吧，免得失了礼数，教人笑话！”


又道：“让汝妻将文君，好生打扮一翻！”


“咦！”


庾亮惊疑，眼睛一转，随后拍腿笑道：“父亲，莫非卫氏欲与我庾氏……”


“嗯！”


庾琛缓缓点头，喜怒不形于色，一阵风吹来，灯光疾摇。他心中有喜，又有着些许忐忑，总觉得，这事好，可是却有些不甘。


不甘在何呢？


……


月光尽洒，洒在郭璞的头冠上，他站在自家院中，昂望苍穹之星宿，心道：这刘小郎君，真深不可测，晃若生而知之。他让我诓庾亮前往豫章，便是想让这人不给他添乱。可单单只诓走他，好像，也阻不了那场极贵啊。


管他，管他。那极贵，护不了我。


我命尚且不安，何须为他人忧矣。若真是那等人物，命数必变。多投一子，说不定，亦能凭添几分变数。


唉！


终究是道命不明矣！

第22章采若彼兮


月光在廊，四下静澜，只有秋虫夜鸣。


俏丽的小女婢眉头微皱，手里提着食盒，脚步落得轻轻，暗道：小郎君啥都好，可为什么喜欢半夜加食呢？这不是养生之道啊，晚餐需少量才对嘛。


刘浓趴在桌子上，双手捧头，凝眉沉思。


这次暗中算计庾氏，看似投石飘水，轻描淡写不露声色；实则多处环节都需逐一相扣，缺一不可。特别是时间上，不可早亦不可晚。过早，没有过江的卫氏绝对瞧不上庾氏；过晚，庾亮已成气候。


正是，恰逢其时矣。


司马睿委庾琛为会稽太守，明里是顾及王导，实乃笼络庾琛；今明两年之间，庾亮便会与司马睿之子司马绍结为布衣之交，更趁势引司马绍与其妹文君相识；司马睿立即提亲，让司马绍娶之；五年后东晋立，司马绍为太子，庾文君为太子妃；十年后，王敦之乱，司马睿崩，司马绍继位；司马绍无福，继位三年平定了王敦，短命而死；庾亮与王导同为辅命大臣，俩人分庭抗礼。


庾亮将起，刘浓却只有八岁，步履再快也赶之莫及。若待其得势之后，还掂记着自己不放，那可就糟糕了。是以，对庾亮不得不施以手段谋划。最次，也要让郭璞诓其前往豫章，与司马绍错失交臂，为自己赢得时间，此为其一矣；最重要的是釜底抽薪，断根，让卫氏娶了庾文君。庾琛亦是个短命的，活不了几年，待他一死，颍川庾氏自此堕于江东也！断无可能再起！


子欲谋我，安知我正持刃以待也！


刘浓微一捶案，心道：唉，兵行险招啊。要不是得卫世叔看中，卫夫人亦愿意为家族计而联姻，如何断得了庾氏发迹的根源。若断不了根，日后恐怕就得天天防着，休想安宁。再则，若没有郭璞这神棍，有几分道行，又着实怕死，岂能让庾亮前往豫章。


步步皆惊，我倒底还是实力过弱。


诸事纷杂，树欲静而风不止，恐怕还是步履唯艰啊。只待建邺事了，便尽快离开中枢，赶赴华亭吧。底子是一步步建起来的，而不是等来的。


习诗书、养名望，蓄部曲，北射天狼。


“小郎君……”


有人在唤，蓦然回首，身侧坐着的女婢面带惊色，她的眉心有粉纹，是碎湖。碎湖低头摆着菜碟，心道：小郎君刚才在想什么呢？那眼神，好可怕啊……


……


竖日，庾氏府第，深深后园。


园有中花圃，遍植忧兰。庾文君极喜兰花，命小婢在花圃一侧铺了软席，徐徐落地，一身粉红的襦裙四下阔展，宛若一朵娇艳的粉兰。手里则捧着一卷书册，轻声喃念：“荏冉冬春谢，寒暑忽易流……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折……”


“唉……”


倾身，缓缓抚着身旁的一朵墨兰，眼睛有些迷离，再叹：“世人多说潘岳貌，我却怜其情似息。世人皆言叔宝清，采若彼兮焉相知。”


“噗嗤……”


四个贴身小婢儿，听见娘子缓声念喃，俱都掩了嘴儿轻笑。其中有一个，更是指着花圃，脆声道：“小娘子，快看，花也被你羞了！”


庾文君凝目一看，可不是嘛，抚着的那朵墨兰，边缘处微卷，真似羞惭。可她却惊了，“呀！”了一声，捧花细看。


这花，病了！


她细长的柳眉微蹙，渐渐的，眼眶红了，眼底有泪欲流。惊得女婢们，慌乱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家小娘子，就是那玻璃人儿，心是透明的，悲让人怜，喜让人惜。


“文君！”


一个声音唤来，她回过头，廊角转出了嫂子徐氏。


徐氏满脸的笑意，看着那廊外花圃边的小女郎，阳光大好，洒了她满身。如玉般光洁，如镜般明透。美到极致无言以述，就连同是女儿身的自己，也不得不感叹，上天佳作就在眼前，与其相对，总是潺潺。


徐氏迈下廊，轻轻的牵起她的双手，柔声道：“文君，客人们都来了，随我一起去见见吧。莫惹，阿翁生气。”


“嫂嫂……”庾文君一声低喃，埋了头，盈了半天的泪水坠落。


徐氏心怜，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莫伤，莫羞。卫氏来了好几个郎君呢。嫂子刚才瞅了一眼，不愧是卫氏家门，个个都是有貌有才的青俊之颜。还有哦，卫茂猗也来了。唉，同为女子，怎地就这么不同呢。”


“茂猗先生来了？”庾文君抬起头，眼底的水花隐去，透出了希翼的色彩。她自小便极是心慕卫夫人，才名广传，不弱于男儿。


徐氏笑道：“正是呢，她都四十多岁了，可看上去，还跟二十五六一样。风采，风采不可言。走吧，咱们看看去。”


“嗯！”


庾文君低头，脚尖的两朵寒兰微颤。


卫氏来了！


正厅之中，卫夫人与庾琛品茶论书，庾琛笑颜洋溢，卫夫人落落大方。厅外，庾亮带着三个卫氏郎君，说要去游园。来的三个郎君，卫通、卫协、卫巡，都是年方十六七的青少郎君，未有婚配。


卫通在前面与庾亮有说有笑，卫协和卫巡走在后面，打量着园中的景色。庾氏的园子极大，里里外外有得十数进落。每院皆不同，假山巧筑、清溪缓流、更有凉亭触荷。四时之景，被揽于一园之中。


庾亮暗中有数，前来联姻的多半就是这卫通了。卫通虽然名声不显，人也傻傻的，还被自己利用过，但好歹也是卫氏嫡系子弟。至于卫协和卫巡，不过是卫夫人为全礼数，以掩人耳目矣。他领着卫氏三人，往后园的必经之路游去。而他的妻子徐氏亦正带着小妹，穿廊走角，向正厅徐来。


“呀！”


猛地，卫协一声惊呼，右手指着远方，大声叫道：“别动！”


众人惊奇，随声而望，远远的有一处假山行廊。廊外竹林幽幽，廊内有两个世家女郎款款行来，身后跟着一群小婢。两个女郎身姿都似水挑，最是那稍后一步的女郎，面上缚着丝巾，看不清容颜，可是那身段、那神蕴，都是极妙。


卫协看的与他们不同，他的眼神极好，恰恰的看见那小女郎双手提着裙摆，露出了一双缀着寒兰的青丝履，正欲踏上石阶。青竹、白山、红廊；指间的豆蔻，温宛的身姿，这正好是一幅绝佳的《仕女游园图》啊。


“笔来，墨来，小娘子别动，稍后就好！”


卫协纵声呼着，忙命随众抬案，拿上笔墨纸砚。而那山颠的两个女郎，都是惊色满眼。特别是那个小女郎，提着裙摆，羞红了脸，放也不是，跨也不是。随从跑来，把卫协的意思转达，领前的徐氏愣了，随后就笑。


庾文君眨着一双明眸，缓缓点头，就那么保持着姿式。


卫协的稍后，很长。他只顾着作画，完全没有察觉假山廊上，小女郎的额上已经渗满了细汗。幸得，卫夫人与庾琛闻知而来，她赶紧命小婢将庾文君扶在一旁稍憩。此时，卫协已不需辩貌，画笔描的是脑海中的人与物。


浑然忘身，专注于痴，便是此也。


庾琛抚须赞道：“这便是卫家痴儿乎？果真不凡矣！”


卫夫人不言，只拿眼看那小女郎。庾文君并未离去，反而极是好奇的打量着卫协作画。两目一及，卫夫人笑了笑，细长的睫毛眨了眨。她却低了眉，面上红晕层层而染，心中暗道：我要嫁他，唯痴方能用情至深！


卫协作画极慢，待画作成时，卫氏便告辞而去。卫夫人叫卫协与她同车，待他坐定，说道：“汝，娶庾氏女郎！”


“啊，不是十二弟吗？”


卫协大惊，心中却砰然而喜，那庾氏女郎的身影在心海里，徘徊着，再也不去。直到回到卫府之中，才悄悄一个人躲到床上，用被子蒙了头，愣愣的傻笑。


……


三日后。


刘浓站在东楼的廊上，遥望着远方的建邺城，心中久久难平。卫氏与庾氏的联姻已成定局，只是娶庾文君的人，不是卫通，是卫协。文定是前日下的，而他是今日方才得知，还是从卫协的随从口中得知。


暗道：到底门阀等级森严，哪怕卫世叔再如何看顾我，卫氏也不会真把我当回事。卫夫人此举，就是告诉我，自此以后，卫氏便不会再帮我了。如此也好，庾亮再也做不成国舅爷了。而我，只待世叔……便可轻身赶赴华亭。


“小郎君，这画搁哪？”来福手里捧着一幅画卷，正是卫协所画的新亭雅集。


刘浓转身看着画中的自己，心中没有半丝喜意，暗道：卫协赠画于我，让随从代他谢过我。谢什么呢？谢我让他娶得娇妻吗？他心待我赤诚，可我行的却是诡计，虽说与他有利无弊，但终究用心不醇。怪道，那人不肯传茶道于我，这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吗？


转念再一想，暗叹：罢了，实欠卫氏已多，又何必做此惺惺之态。难道，真要既做婊子，又立牌坊不成！


一振衣袖，命来福将画好生收藏，待他日前往华亭再行装裱。眼光不经意的掠向西楼，人去楼空，杨小娘子走了，听说也去华亭。想到这儿，他的眉头慢慢的皱起来。


西楼，非比寻常人！


碎湖一直候在他的身旁，看着远方，突然看见了什么，眼眸一亮，低声道：“小郎君，有人来了。”


“哦！”


刘浓个子小小，刚好与廊上的抚栏相齐，只能掂起脚尖抬目而视。


竹林的转角处，行来了一辆牛车，在小桥边顿住，从中跨出了郭璞。他一个抬头，正好迎上刘浓的目光。


郭璞微微拱手。


刘浓还礼，稽首。他等的人，果然来了。


郭璞进了院中，踏上了东楼，刚上楼梯，便朗声笑道：“小郎君这地方选得好，初晨之日，可一眼揽尽矣！”


“参军，请！”


刘浓面上带着笑，引他进入偏室。思及近来南楼那户山阳县的庶族，曾多次来打探注籍之事，便吩付来福，外人勿扰。刘訚已去华亭，李催就顶替了他的位置。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守在门口，挺得笔直，状若门神。


郭璞和刘浓对坐，碎湖跪坐在刘浓身后侍奉着。郭璞笑得无声，刘浓亦笑，两个人对笑不语，屋内清香缓浮。


半晌，刘浓道：“参军，饮茶，还是饮酒？”


郭璞笑道：“竹叶青，自新亭一饮之后，久绵于喉，辗转难忘啊。”


刘浓微微一笑，让来福取了酒来，正欲亲手揭泥斟酒。碎胡倾身向前，浅声道：“小郎君，碎湖来吧。”


说完，扬着素手把着盏，为郭璞浅浅斟了七分满，盈盈奉上，随后轻身而退。


动作优雅，若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看得刘浓心中暗喜，深觉有这么一个知意晓事的女婢侍着，真是美好。


“好酒！”


郭璞不敢一口闷尽，徐徐饮了杯中酒，抿了抿嘴，很是意犹未尽，笑道：“刘小郎君，此酒甚妙，稍后能否携走一些？”


刘浓笑道：“尚有一坛，愿赠参军！”


郭璞笑道：“庾亮已决定辞任，不日便会离开建邺，前往豫章。他这一去，王敦轻易不会放人，多半会将其控在军府，以示庾氏向他之心。豫章之地，各方皆在博弈，以庾亮之能，左右皆不能顾，亦不足为患矣！”


刘浓稍稍后退些许，深深一个稽首，道：“谢过参军，螟蝇小事，劳烦参军费心了。日后，刘氏酒肆建成，会定时给参军送酒。”


郭璞侧身避过，眼睛却眯了起来，冷声道：“看来，小郎君，还是信不过我啊！”


“参军莫急！”


刘浓持壶，缓斟。


心中暗道：这是想要一个明确的说法啊，前翻这郭璞意欲暗附，我顾左右而言他，将其避过。如今看来是避不了，要么，大家挑开天窗说亮话；要么，明确的拒绝。可辩其所为，阴狠暗藏。若行拒绝，必生事端。他于此时前来，便已说明一切。庾亮还未前行，他随时可以反戈一击。


终是时不我待，逼得我不得不与他暗通款曲。客随主便，那是好的；可客大压主，该如何是好？


酒满七分，顿手。


刘浓将酒盏搁于身前，不奉、不送。只伸出一根中指，轻轻在案上扣了两响。


郭璞挑眉，唇左微启，笑意一点一点的爬上了脸，伸手捉杯，一口饮尽，拱手道：“郭景纯，见过小郎君！”


刘浓缓缓而笑，慢声道：“参军，可再为庾亮卜一卦！”


“小郎君，何意？”


郭璞左手按膝，右手之肘搁案，双目逼视。刘浓面不改色，眼目微缓，用右手轻轻的挥了一下盘在膝上的袍摆。


“噗！”


一声轻响，响在寂静的室中。


……


“扑扑扑！扑……”


来福听见屋内传来骨签坠地声，心中好奇，忍不住的探个头偷瞧。只见那位参军，一脸的惊疑，拿着签的手亦在颤抖。自家小郎君稳稳的坐在案后，不言不语；碎湖则微偏着头，眼中带着茫然。


突然，刘浓冲着他裂嘴一笑。


“呀，被小郎君发现了。”来福赶紧缩头，捂住了自己的嘴，拿眼一撇李催，他的腮帮子鼓着，在偷笑。


半炷香后，郭璞走向屋外，将将及到门口，顿住了脚。转身，跪坐，伏首，一礼长长：“郭景纯，见过小郎君！”

第23章归去来兮


“嘤！”


一只盘旋的鹰猛然一个俯冲，抓起了一条小青蛇，遥遥的插入天际。振翅之时，重瞳俯视，在它的身下，绵长的牛车队伍由西往东来，从坡底一直漫到顶端。拉车的牛，都是鲁西牛，车身遍布花纹，就连坐在车辕上的车夫，亦是个个神气奕奕。挥鞭的时候，时起时落，却不纷乱，仿似正在军中操戈，井然有序。


马！


马虽然不多，只有五十匹，但马上的骑士，俱是腰悬长刀，身披坚甲，面上的神色亦是坚毅。骑士列侍于车队两侧，分前中后三段相护。车队之后，又疾行着数百名健仆，虽未着甲，可亦都腰悬长刀，是武曲。


谁呀，这是？


正在田间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住手中的物什，翘首而望。更有甚者，爬上了田埂，对着那前后拖曳近有里许的车队指指点点。


有人问道：“阿翁，此乃何许人也？”


白发苍苍的儒服老者，手搭着眉际掠眼而过，笑答：“当今之江东，能有如此声势者，除了司马便是王氏。嗯，自西往东来！应是过了淮水，顺水经西口而入。如此一来，料是大将军王处仲回建邺矣！”


身旁的人惊道：“原是王处仲，怪道乎，能有骑甲相护，真威风也。漫甲行洛阳，纵戈振朝纲，大丈夫也！”


儒服老者手抚长须，笑道：“整甲待备，纵甲过长江，扫北庭，确是正道啊。只是，我观今时局势，江东亦不靖平，想要驱甲往北，呵，谈何容易哦。”


身侧之人再问：“阿翁，刚才那个小郎君，有何奇处，为何赠琴予他？那琴可是阿翁最喜爱的，传自稽叔夜呢。”


闻言，老者侧目，遥遥而望。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势不高，像个土包坡，青绿幽幽爬了满山，山颠有一方角亭。在那亭中，隐约能看见一角白衣，有风徐来，白衣飘冉。老者笑道：“言之于心起，赠之于意起，何故终究矣。”


言罢，一挥袍袖，柱着乌头桃木杖，健步朝着停在路侧的牛车行去。


刘浓站在六角亭中，极目眺望，将那如蚁而绵的车队，一眼落尽。来福和李催站在身后，来福怀中抱着一把琴。琴身古朴如墨，摸着圆润细滑，显然经常得人操抚，应为珍爱之物。李催亦在一旁观琴，他尚是头一次亲见小郎君得人送礼，心中微奇，低声问道：“来福，刚才的那位老者，你可认得？”


来福笑道：“不认识，从来就没见过。”


李催眉毛一扬，奇道：“你既不认得，那小郎君也不识咯。嗯，他也不以言语问明，如此好琴说赠就赠，真是个怪人！”


来福挥了一下右手，满不在乎的嘟嚷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咱家小郎君，往那儿一站哪，那就像个小仙人一样。那老翁定是见了后，慕小郎君风姿不凡，一时心喜，所以送点东西咯。”


刘浓嘴角挑了挑，来福所言非虚，近日他在东楼学习世叔所赠经书；正在通背论语，语句颇是生涩难懂，有些憋闷，便想着出来踩踩青、散散心。谁知刚走到这小亭中，对着山下吼了两句，不仅吓跑了一山的鸟，还引来了一个士族老翁。一语不发，赠琴便走。


这还真的是洒脱啊！情不之所以起，一往而情深。老者雅赠，他当然得授。有情而无累，是以赠琴乃随心，授琴而承意。


咦！


刘浓一声惊呼，眼光凝住了。


此时，在山下，那车队突然停了，首车里跨出一个身着华袍的男人，四十多岁年纪，蓄着三缕须，须角随风而扬，颇是洒脱。他正了正冠，向身边骑士低语几句。随后，那几十辆车中，陆陆续续的钻出一个个的儒袍高冠，俱是青壮俊颜。众人将那华袍男人围拱，只见那华袍男人嘴唇开阖，似在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真。


“呜，呜……”


是牛角吗？不是，有些像钟銮，又似是而非。随声而望，远远的东面，漫来一道华线。华线的尖端，是一队顶灰贯甲的骑士。


东面的骑士们奔到近前，止马而停，分列两侧。车队的骑士纵马衔上，与其并列。两边都不作言语，静默，只有马打着响鼻，刨着蹄。


风萧萧，肃杀！


华线渐渐浮入视野，是一大批的儒服高冠，亦有身着朝服者。当先一人，三十六、七年纪，浓眉阔脸，满脸笑意。七尺身躯，与别人装束不同，未着朝服亦不是儒装，头顶玉冠，身披一件赤氅，随其步伐的疾缓，氅尾皱展、冉展。腰间，带剑！


东面而来的人，停步于坡底平展之处，那赤氅男人按剑，迎风而笑，笑声随风徐满。西头的人在华袍男人的带领下，疾步向前，徐下坡顶。


两厢已汇。


华袍男人稽首，紧随其后，身后之人徐徐作稽。赤氅男人浑不在意，哈哈大笑，迎前一步，携着那华袍男人往东而去。


这时，两方儒冠才相互攀谈、寒喧，衔尾而随。


谁？镇东将军司马睿、大将军王敦？应该是了！


刘浓右手紧紧的抓着亭中木柱，手指指尖尽皆泛白。闭眼，止住眼睛眨跳；沉思，王敦入建邺，极奇。王敦虽承袭于司马睿，可自其领军于豫章之后，便轻易不离军中。一是，北地危急，怕北地胡人顺水南下；二嘛，不是怕别的，正是怕司马睿夺其兵权。


他怎么敢来？


哦，对了，司马邺！定是因为北地的司马邺。北地司马邺九月在长安，袭太子位，明年初，永嘉帝将被刘聪毒死，司马邺就会继位，史为建兴。随后，司马邺诏发诸镇，想迎怀帝（永嘉死便称怀）之灵回长安。司马睿振臂于江东，提兵二十万直入洛阳，名为迎帝归，实则争权也。可是如今怀帝还未死，这是为何？


难道，这是提兵的前奏？有了那么大一块鹿肉，又有王导在中枢调控，所以料定司马睿必须得借助王氏之力，才能兵举洛阳。可是，可是，谁都知道，怀帝死定了。但却无人能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死，莫非……莫非……


想到这里，刘浓猛地睁开双眼，眼光如锋直透。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极奇荒谬，亦简直不可思议。可是，这种可能，却一直往他的心里钻，钻到阴暗的角落里，蹲着，再也不出来。


前奏，奏的太巧。


刘浓深深的沉下一口气，将那阴暗里的思念遮蔽。耳边，听见来福的惊声：“咦，还有几辆牛车，没跟过去。呀，人出来了！”


果然，顺目而下，有两辆牛车脱离了队伍，并未前行。其中一辆中，走出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男人，眉极长，似鹅毛斜扫；双眼光芒内敛，顾盼之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彩。他挥着大袖，向后面那一辆车行去。


未待他行到车前，那辆车的正帘便挑了起来，一双素手将其微卷，从中闪出一个小女婢，生得白净俏丽，不弱于碎湖与巧思。


小婢侍帘立于一旁。


随后，从那帘中探出一双极白的手，晃若雪，根根晶莹。那手抓着小女婢的手腕，微一借力。盘恒髻显出，在其后脖边缘，有一缕青丝轻洒。再往下走，素白襦裙铺洒，腰间是白莲层围，以一根蓝丝带系了。顺水而下，是三角纹帧，风起，纹帧飘散，裥角扶摇。


被风一惊，这女郎或冷，似怕。白玉的手，紧了紧脖子上的漫云帔，帔角有白毛缓摇，夹着一张鹅蛋脸。


刘浓只看了一眼，便呆住。女郎十七、八岁，极美，明丽得炫眼。不论是眉，还是眼，都似工笔细描，不多不少，刚刚好。他下意识的惊喃：天下间，尽会有如此精致的女子？


对的，精致，精到极致。


女郎下了车，双手按着腰腹，浅浅一个弯身。中年男人呵呵而笑，细语一阵，又听见了牛啼声，回眼望向东边。


东边的从柳中，穿出几辆牛车，一色的鲁西牛。车夫不停的吆喝，鞭扬得很高，牛车行的极是颠簸，可好像有人还在车中催促，牛车行得更急。


奔到了近前。


“吁……”


车停，轱辘将洼地的泥水溅得四飞，从车中跳下一个青衫郎君。他刚一落地，便疾步迎上，先是朝着那中年男人一个稽首，然后便对着俩人一阵疾语，眉间的神色，是掩也掩不住的焦急。话语刚止，便见那女郎右手抚额，随后软软的就往地上坠。


小婢儿们惊叫，赶紧扶着她。


中年男人大呼，青衫郎君团团徘徊不知所措。中年男人顾不得那许多，上前几步，掐上女郎的人中。


女郎悠悠醒来，在小婢们的扶持下，站直了身子，疾疾的行向自己的牛车。上车的时候，让车辕拽了裙摆，女婢们连拖带抱的，才将她扶进了车中，放帘。


青衫郎君见她坐入车中，急急的朝着中年男人一个顿首，慌乱的跨上了车，吩咐车夫速走。车夫一声大吼，猛地扬鞭，鲁西牛痛哞，几辆牛车迅速起行，车轮滚滚，尽皆仓促，直直奔着建邺城而去。


“来福！”


看到这里，刘浓憋出了一声大叫，浑身颤如斗筛，站不住脚；靠着亭柱，身子又顺着亭柱往下缩，眼泪直流。吓得来福和李催大惊，不知道小郎君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


来福惊呼：“小郎君，咱了？”


李催心性稳重，上前扶着他，低声问道：“小郎君，怎地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说着，用手探向他的额角。


刘浓挥手撇开，想制住眼泪，却怎么也制不住；想说话，喉咙里又有东西堵着，怎么也说不出来。用手死死的抓着来福，指着山下自己的牛车，再指向了建邺。


来福又急又乱，摸着头、跺着脚，忽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青衫郎君，眼晴一亮，问道：“小郎君，可是要去卫府？”


刘浓重重的点头，挣扎着从喉咙里冒出一个囫囵的语泡：“快！”


“小郎君，莫急、莫怪！”李催点了一下头，得刘浓示意后，背起刘浓，朝着山下就冲。来福抱着琴，跟着疾追。


上了车，来福大声道：“小郎君，坐好！”


“啪！”


来福纵鞭一抽，青牛奋蹄。可牛不是马，再如何催鞭，也快不到哪儿去，反倒把车内的刘浓颠得东倒西歪。


这时，他已经缓过劲来，紧紧的抓着车壁的横梁，眼泪仍然哗哗的流。


刚才那个青衫郎君不是别人，正是卫协。能让卫协这么惊慌，那么发狂，丝毫也不顾世家的风仪礼数；再结合着那女郎的晕倒，还能有什么事！


世叔，世叔，等等我，等我一下！


世叔……


李催久经世故，多少猜出了些，怕他悲伤过度，挑着帘，朝他低唤：“小郎君，莫怕，莫惊，不要自己吓自己。”


刘浓眼睛瞪的直直的，似乎没有听见李催的话语。他的脑海里，像演电影似的，来来回回的播放着卫世叔的身影。画面只有一幅，便是那夜长谈时，世叔长身而起，缓缓述解，那眼底藏着的，是对自己的怜惜。


压抑了这许多日，他是人，不是神，为何不流泪。在最茫然无措的时候，他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却在世叔那里得到了温暖，得到了帮助，让他可以在这个世间得以立足。可以说，没有世叔，就没有他刘浓的今日。


他之所以停留在建邺，便是在等待这一天。哪怕近日，卫夫人不再让他探望世叔，他也没有离开这里。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淡看世叔的离去；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早有准备，至少应该哀而不伤！可，可这一天的到来，却让他这样的害怕。害怕什么呢，那种无人懂得的孤独吗？


怕至死矣！世叔！


我若归，汝莫悲！啊！车行得好慢，时间请你停止脚步吧。世叔，请让我再见你一面，我的世叔。


“吁……”


来福一声长呼，死勒缰绳，车轱辘一阵猛烈的吱噶乱响，青牛奔出了数步，才顿住了四蹄。刘浓急速窜出，李催大惊，赶紧一把将他抱下来。


这是什么声音？


哭泣声……


这是什么颜色？


缟素……


卫府门前没有部曲，却站着卫通和卫巡，他们脸上的神色，是悲凄的。络绎不绝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那是随着王敦前来建邺的大名士们，他们在今天，原本是想来此地，见识一下卫叔宝的风彩。可是……


其中有一个，面目稍熟，刘浓刚才在山上，匆匆憋过一眼。那人的步履极缓，在随从的搀扶下，走入院中。跨栏时，一个不小心，绊住了木屐。他坠在地上，头冠随石纹而滚，自己却挥麈捶地，放声悲呼：“叔宝，叔宝！平子尚在，为何汝却去矣？何为悲矣，恨不能同去为悲也！叔宝……”


王澄，王平子，卫叔宝谈道，平子三绝倒。


世叔真的去了？


刘浓眨着眼睛，木木的站在远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脑袋里嗡嗡直响。来福在向着卫通说着什么，稍后，来福走了过来，几翻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低声道：“卫郎君，已经去了！”


分辩着来福的嘴唇，他最后的一点希望，泡汤。


“世叔！！！”


刘浓痛肝大叫，扑向前，一个趔趄，脚下木屐一声脆响，断了；而他则眼前一黑，仰倒在扑上来的李催怀中。

第24章游鱼入水


周礼五服，斩衰最重：身披胡乱拼凑的粗麻，边角不能锁，一披三年；齐衰次之：身披生麻，可锁边角，着服一年至三年不等；再次，便是大功、小功、缌麻。魏晋之时，经常死人，再加上名士们崇尚咨肆颠狂，服丧并不严格。然，卫叔宝亡，建邺卫氏子弟，除卫夫人外，尽皆服丧。


出殡日，满城作素。


整个建邺城，名士们虽未服丧，却俱作白衣，分列于南门口两侧，自发送灵。司马睿和王敦、王导竟领于前，不作声色，只默然注视着那慢慢行来的雪衣长龙。王敦曾言：玉振于江表，复闻正始之音，绝而复续矣；王导亦有昔言：终日调畅，不堪罗绮；风流名士，海内所瞻。至于司马睿前来，则是为收天下名士之心矣。


而在这些名士的外围，那是人海。


建邺的女儿们，在今天，不论是士族还是寒门，通通一早以素白相候。有心思细腻的，悠悠而叹：城东迎壁人，门南送玉润；生逢卫叔宝，死亦纵娇娆。


没有人哭泣，只闻低低的轻呼、轻喃，一个个的唤着卫玠的小名：阿虎，阿虎……


灵柩出了城门，浮向南山新亭。到得此时，卫氏子弟尽皆默悲，卫夫人行于前，浑身素白，面色冷峻。


刘浓跟在她的身后，身着素麻，边角整齐，是为齐衰。卫氏原本不愿让他服丧，这与礼违悖，还让人认为他有高攀之嫌。可他却一再坚持，非要以半子之礼送世叔前往新亭。为此，卫协还和卫通大吵了一顿，最后还是卫夫人出面，一言而定：出殡扶灵之时，可以半子之礼而往，日后不得居礼。


漫漫而止新亭东，有秋草丛生，水亭飞榭，灵柩将敛于此。


“葛生蒙楚，蔹曼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予美亡此，谁与独息……”有人在山中悲歌，是王敦、王导的族弟，那三绝倒的王平子。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有人在树下哀合，是扫眉如鹅毛的男子，陈郡谢鲲，谢幼舆。


有风起了，漫天的白花飘飞，是蔷薇；有寒鸟，从老树笼中穿出，清越一声孤鸣，是凄凄。


正日之阳，恰逢乌云，幽蔽。


不多时，淅淅沥沥的秋雨，飘满了天空，如丝如线，东缠西绕。灯灭了，人渐去了；只余稀稀拉拉三两个，还在徘徊。


刘浓跪在墓前，来福举着伞，默然。


一杯二锅头，洒在新坟头，随着雨水浅浸。在刘浓的脑海中，仿佛听见世叔正在称赞：“好酒，虎头，此乃何物所酿？”


刘浓似在回答而低喃：“世叔，饮好，走好！”


李催道：“小郎君，卫夫人来了！”


刘浓回过头，本已远走的卫夫人又折了回来，身后跟着那个明丽而忧伤的女郎。她是世叔的第二任妻子，征南将军山简之女，山莺儿。


卫夫人行到近前，悠悠一叹，难得的，竟朝着刘浓点头，柔声道：“往生已矣，迷而不惘，不可过度忧伤，应牢记叔宝昔日对你所言。”


刘浓伏首道：“谢过尊长教晦！”


“唉……”


卫夫人再度一叹，向身旁的山莺儿缓缓点了点头，杳然走向山下。


山莺儿浑身缟麻，悠丽于新坟前，一双眼睛泪雾蒙蒙，直视着坟侧刚种的新草，久久也没有言语。刘浓亦不敢说话，深怕自己一说话，这个明丽的女郎就会随风化了。心里着实也悲伤，她和世叔成亲两年，本就聚少离多，这又成了新寡。唉，不过，想来她心里也曾有甜吧，毕竟能成为世叔的妻子，那可是多少女儿期盼而不可得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莺儿才回过了神，没有看刘浓，却轻声问道：“你就是，刘氏小郎君，刘，刘虎头？”


刘浓一直在等她说话，闻言，赶紧道：“虎头，见过叔母！”


山莺儿拉回眼光，在他的身上盘旋，见他年虽幼小，可真似叔宝来信所言：明珠蕴雾，似切似蹉。她心里更伤，都是虎头，一个初生，一个却凋亡，低声道：“叔宝，给你留了些东西，另外，还有一句口信……”


“口信？”


“嗯，你随我来！”


山莺儿轻步徐迈，婢女们掌伞，行向亭中。走到临风视野开阔的地方，她顿住了脚步，望着眼前的丝雨，伸手指着北方，说道：“叔宝临去时，让我和你说，他想回洛阳。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去哪里，请把他带上，让他和乐姐姐在一起。”


刘浓咬着牙，阖首道：“洛阳，虎头，必往。”


山莺儿回过身，眼光带着惊奇，随后放缓，在婢女们的携扶下，从他身旁走过。声音漫漫的飘：“给你的东西，在山下。如果，如果真可以，也希望，你能把我带上。生，我愿往；死，我亦愿往。”


新亭，刘浓振声于此，世叔，埋骨于此；洛阳，仓皇的洛阳，被胡人们蹂躏而失去风华的洛阳！


往坟一拜，往北一拜。


拜罢，刘浓挥衫而走，直直下了新亭。青石虽滑，他新换的木屐却踏得清脆，胸中那股子殇意，竟去了不少。他知道世叔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一是与乐叔母情深似海，二则是为了他刘浓。给了他一个宏大的目标，让他不可颓废、自满、骄纵。此情此义，厚比天高。


洛阳，汝欲往之，我亦欲往！


山下，有两辆牛车正在等候，从牛车中走出了卫协，他的眼中带着悲伤，却笑着说道：“虎头，来看看，这些都是我三兄给你留的。”


书！


满车的书，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都是卫玠的珍藏。有了这些书，他这个士族才是真正的名副其实。可以说，在这个时代，这些东西，贵过黄金万两。至此，注籍、借书，这两件事都已了。


往事已矣，不可驻滞！


刘浓朝着卫协深深一个稽首，待其远走之后，他跨上了牛车，来福问道：“小郎君，去哪？”


“去华亭！”


……


牛车三辆，家、随共计九人。刘浓不打算经水路走华亭，准备沿陆路而行，想仔细的看看这江左之地。来福、李催各驾一辆，还有一辆则是余氏充当了车夫。刘浓没想到，李催的老婆不仅有一手好厨艺，还能驾牛车，看来真是多才多艺啊。


他带着碎湖和一个小屁孩坐一辆；娘亲和巧思坐一辆；另外最大的一辆，则是一车的书与钱财，车辕上是余氏和一个稍大的孩童。


“呱呱！”白鹅大叫，它被困在笼中，不爽，让来福给抽了一巴掌，老实了。


三头青牛扬着蹄，穿过了城东门，行到水雾浓时，刘浓忍不住的挑边帘回望建邺城，明年，这城就会改名了，避司马邺的名讳，是为建康。


来福道：“小郎君，郭参军来了！”


刘浓笑着挑帘而出，郭璞站在柳深处，麈柄歪歪的打向左，毕恭毕敬的一个长揖。刘浓知道他会来送饯，下了车，与其慢行一段。郭璞说王敦已经征僻庾亮为军橼，并有意僻他也一同前往豫章，他牢记刘浓交待，立足建邺而宛拒。刘浓笑了笑，拒绝的好，不然郭璞难免会成为王敦的刀下之鬼。


待至分叉口，郭璞笑道：“此去华亭，路遥而漫，景纯就送到这了。小郎君，竹叶青浓而醉人，期待郎君来时，醉遍全城。”


刘浓笑道：“参军，离别是为了再聚。用不了几年，刘訚便会来建邺。到时，还望参军多多照拂。”


郭璞正色道：“同栖于林，何言照拂！”


刘浓微微一笑，揖手道：“告辞！”


“小郎君，金风相随！”


郭璞侧过相避，埋身，微伏。刘浓呵呵一笑，跨上了牛车。青牛打鸣，来福轻快的吆喝了一声，鞭扬破雾。


“小郎君！小郎君……”郭璞在车后突然疾唤。


来福惊奇，顿住牛车。只见他大步赶来，站在车边低语几句。而自家小郎君听了，只淡然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稍等一会，来福回身问道：“小郎君，走吗？”


刘浓答道：“走！”


雾色深含，牛车远去，郭璞收回目光，挥着大袖与麈，笑往建邺。


一辆车坐了三个人，虽然有两个是小屁孩，碎湖也是一个娇小女孩，但能活动的地方仍然不大。刘浓靠着车壁，嘴角微微的挑着。


他的对面坐着李催的儿子，也不知是狗儿还是旺儿。这小孩子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有好奇，带着些跃跃欲试，嘴巴蠕来蠕去，可想说又不敢说，一只藏着的手，拽着碎湖的裙摆，死扣死扣。


刘浓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碎湖道：“他叫狗儿。大名，李健！”


小屁孩正准备说话，自己的阿姐却替他答了，他顿时不乐意了，嘴巴一撇，说道：“我今年六岁咯，天行健的健哦！”


刘浓乐了，笑道：“哦，那天行健的后面是什么？”


狗儿歪着头，想了半天，答道：“橘子以自强不息……”


“橘子？哈哈……”刘浓放声大笑，笑得开怀之极，从来也没有这么放松过。


狗儿问姐姐：“阿姐，小郎君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


碎湖长长的应了一声，跟着格格的乱笑，笑得浑身上下都在颤，身子软软的就往刘浓那边挤，挤得刘浓只好往里缩了缩。谁知，她好像是故意的，又挤了挤，挤得刘浓尴尬死了。


唉。


怎能不尴尬，碎湖已经开始发育了，身子软糯糯的。一不小心，刘浓的胳膊就碰上了一小团。有点微微的硬，嗯，不对，是弹，弹中带绵。


“嘤！”


碎湖的脸唰的一下全红了，她也不避，反而歪着头，看向刘浓。那眼里，汪着满湖满湖的水啊。


气息是绵的，是甜的，越来越近。


刘浓脸也红了，往左躲，可她却放肆的往右挤，不放过他。唉，好惨，明明能感觉到，可是身体却只有八岁……


突然，狗儿奶声奶气的嚷道：“阿姐，你要香香小郎君吗？他可是神仙哦。”


经这一打岔，微妙的气氛散了。碎湖回转身，拧着狗儿的耳朵，嗔道：“要你多嘴，要你多嘴，不听话，打你的屁股！”


狗儿委屈的说：“阿姐，我是担心你哦。娘亲说的，小郎君是神仙。阿兄说了，神仙放个屁，都能把你吹好远。”


说着，他挣脱了碎湖的手，认真的问：“小郎君，你是神仙吗？你会不会把牛给吹跑了呀？”


刘浓愣了，傻了半天，认真的回答：“不是，我吹不跑。”


碎湖双手撑着身子，歪着头，打量着刘浓，啧啧笑道：“小郎君，你现在的样子，和以前可不一样哦……”


刘浓微笑不语，他知道，在暗地里，两个婢儿都说他是个小老头。唉，在建邺时，每踏一步都仿似枷锁满身，给她们留的映象，便是稳重过头咯。能不稳重嘛，自己谋取士族，本就是逆水行舟。


见碎湖还在拿眼斜他，便笑道：“巧思，你不照顾娘亲，怎么跑到我的车上来了？”


“呀！”


她惊叫一声，急急地问道：“主母都分辨不出来，你怎么知道呢？你怎么知道我是巧思，而不是碎湖。”


刘浓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刚才那一阵闹腾，她眉上的刘海散了，眉心没有那枚粉纹。也是，碎湖哪会有她这么大胆。


巧思嘟着嘴，不开心了，掀着边帘，朝着后面那辆车，娇声喊道：“碎湖，你怎么啥都说啊……”


李催喝道：“巧儿，大呼小叫的，恁地没规矩！”


余氏也听见了，停了车，战战兢兢的碎步过来，朝着车内就要跪，刘浓赶紧呼道：“勿要如此！”


余氏不依，还是跪在了泥地中，李催也跟着下车跪在地上。刘氏由碎湖携扶着下了车，面对此景，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巧思眨着眼睛，泪水吧嗒吧嗒的掉。狗儿吓呆了，紧紧的贴着车壁，深怕刘浓放个屁把他给吹走了。


刘浓叹了一口气，踩着小木凳下了车，站在雾雨中。巧思虽哭着，但看见了，还是赶紧拿了伞，跳下车，掌着。


半晌，刘浓说道：“李催，你们都起来！”


李催和余氏哪敢起来。


刘浓知道他们是打心里惧怕自己，想好好的放松笑闹，哪有那么容易，只得再道：“此去华亭，我刘氏新建，任重而道远。你们一家都已入了刘氏的家生籍，便是我华亭刘氏的左膀右臂。必要的礼不可废，但也不可过度拘礼。就把华亭刘氏，当成你们自己的家吧。”


李催道：“小郎君切不可因时而废礼，若不是幸蒙刘氏收留，李催一家六口，和他们一样矣！”说着，将手指向了远方。


刘浓顺眼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老有少，走在田间、林中、路上。站在车辕上一望，绵绵蔓延，竟一眼望不到头。


王导开始疏理流民，为侨郡制度做准备了。建邺城正在查籍，他们只能四处流徙，也不知会飘落何方。牛车行过，人群犹如苍蝇一般，纷纷四避。


轻挑边帘，那是一张张麻木而茫然的脸。

第25章庄园在望


江左景色秀丽，宛约如女子。


近日多雨，一路行来都是淅沥。走丹阳曲阿，经毗陵而入吴县。因为流民多而杂，李催深怕有个万一，行的都是大道，不敢走小路捷径。


客栈紧临着太滆，是刘浓特地挑选的驻足之处。此时的太滆，宽广不及后世波光千里，清却胜之。但见那湖是活的，时尔，秋雨点着鳞波，仿佛开着一朵朵的水莲；倏尔，雨丝又斜洒，殇得满湖都是萧萧。


在那沿湖的两岸有农庄，白墙而黑瓦，门前尽种竹林，环成篱笆。在这弥雨之中，虽不闻鸡犬之声，可却另有一种韵味。遥遥听得，有孩童正在庄中高声朗诵：“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今人……”


刘浓站在湖边一株老柳下，听着这雨中的读书声，情不自禁的低语相合：“爱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太滆小镇，是刘浓和刘訚约好的见面地点。他们到了这里，刘訚却还未止，来福和李催便去华亭寻他了。刘浓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天，他也不敢笃定，来福能找到刘訚。毕竟，人心难测，那是十万钱。


“小郎君，雨大了，我们回去吧！”碎湖立于身侧，撑着桐油伞，她只顾着刘浓，斜斜的雨，沥湿了襦裙的摆角。


刘浓笑道：“再等会，来福一会可能就回来了！”撇眼看见了她的裙角全湿了，又道：“你把伞给我，去屋里把裙子换了，小心着凉。”


“不碍事，里面，里面穿着隔衣呢，我还是陪着小郎君吧！”碎湖脸上微微一红，眼睛却更亮，大着胆子靠近了些。


大大的桐油伞下，眼光不经意的对上。


碎湖扑扇了两下睫毛，轻轻的转过眼睛，一眼却看见小道上，窜出七八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健汉。她有些害怕，想避已经来不及了，咬着嘴唇，将刘浓拉到自己的身后藏好。近些日子，他们一行人下华亭，虽没出什么大事，但也有几次，来福和阿爹差点便和流民中的刁顽者动手。


越来越近，她握着小郎君的手也越来越紧。


刘浓也有些惴惴，碎湖长得好看，怕真的是流民见色起意。哪能让她一个小女孩护着，反握住她的手，又冰又凉还软。没心思回味，踏前一步，转到了她的前面，心想：我是男人，我是士族，应该能镇得住！


正准备吼一声，那七八个健汉却猛地加快速度，朝着这里就冲。


“快……”


刘浓大惊，只喊出了一个字，拖起碎湖，转身就想跑。


“小郎君！”


一个高大的身影斜斜一拦，从那蓑衣中伸出了一对手臂想抱住他，却猛地发现自己身上湿露露的，愣在了中途，开始傻笑。


“来福！”


刘浓眼晴骤亮，紧紧的抓住那对手臂，差点跳起来。化惊为喜，这下不用跑了，原来是来福啊。


“小郎君！”


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刘浓缓缓的转过身子，刘訚和李催正站在身后呵呵的笑。刘訚脸上淌着雨水，摸了一把脸，眼光相触时，他从小郎君的眼中，看到了惊喜，看到了欣慰。胸中似有火烧，推金山、倒玉柱的就要往地上跪。


“不可！”


刘浓疾步迎上前去，扶着他，没让他跪下。


“小郎君……”刘訚眨了眨眼睛，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退后三步，跪地，叩首。他这一跪，身后的五个健汉随着扑拉拉跪了一地。


“见过，小郎君！”


健汉们直挺挺的跪着顿首，刘浓逐一扶起，越扶越心惊，都是年约十五六岁的青壮汉子。这不算甚，在他们的眼底，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一眼扫过去，虽都低着眼，看似温顺，可却让他感觉到阵阵心悸。


李催道：“小郎君，咱们先回客栈吧，免得主母担心！”


“嗯！”


刘浓沉沉的点头，眼光掠过刘訚，刘訚微笑，眼神镇定。


栖湖客栈，后院。


整栋院子，便只有刘浓一家人住着。刘氏听闻来福和李催已归，刘訚也找到了，心中大喜，粗粗的听刘訚禀报了一些庄子的事，便吩咐巧思取钱，赏了刘訚三百钱。刘訚笑着接过，虽是不多，可这也是主母的心意啊。而刘氏，她是第一次给人赏钱，有一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心中痛快无比，也不管有下人在场，一把又抱住刘浓，脸磨着他的脸直呼：“我儿，乃上天佳赐矣！”


“娘，娘亲……”刘浓扭来扭去，娘亲搂得太紧了，他的脸堵着，都快出不了气了。


“噗嗤……”两个婢儿俏笑。


刘氏这才晃觉，脸上微红，有些挂不住，知道儿子还有正事要谈，便起身准备离去。巧思前翻吃了训，赶紧上前侍着，跟着她碎步行向自己的房间。


将将走到门口，刘氏似想了想，回过头，问刘訚：“在华亭，有遇到杨小娘子吗？”


刘浓眉毛一挑；刘訚脸上的笑意一凝，欲语又止。


刘氏转着眼睛等回答，她一直都掂记着杨小娘子呢，虽然儿子好像并不喜欢，可是做人哪，怎么可以忘恩。而且，杨小娘子真的好美啊，人好，学问也好。巧思打听过，说只有十四岁呢。


半晌，刘訚沉了一口气，顿首道：“回禀主母，刘訚见过杨小娘子，还……”他没能说下去，刘浓向他打着眼色。


刘氏捕捉到了儿子的怪样，叹了一口气，由巧思扶着去了。


待她走后，刘訚按着膝，沉声道：“小郎君，我依小郎君之言，一路而来收了些流民。今日所见的，都是北地的猎户……”


嗯，怪不得眼神如刃！


“庄子……荫户……授田……部曲……”刘訚久随王导，对士族之事知晓得比刘浓还多，娓娓而叙，其中有他已为之事，亦有他未为而建议之事，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稍后，刘浓点头道：“你做的很好，明日一早，便起行去华亭。过几日，再去一躺由拳，把谱碟司的行文上缴，领了授田，再雇一些佃户。一切，都慢慢来吧。”


刘訚道：“小郎君，还有一事，刘訚要禀报……”


……


次日一早，三辆牛车在健汉们的护卫下，离开太滆，驶向华亭。下了三四天的蒙雨终于停了，雨后的彩虹挂在东头。


华亭亦在东，牛车追着彩虹走。


“哞……”


雨后初霁，就连青牛的鸣声也仿佛带着欢快。


华亭即是后世的松江，途经陆氏别院，只见庄子连着庄子，笼了怕不有千顷良田，而这，还是江东陆氏只作闲游的庄子。车漫而过，不得一辩内中真貌，可也能看见，那冉冉而起的烟火，那田中来往的农人，还有天上飞着的筝鹞。这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国度，就算外面打得热火朝天，里面仍可静守以待。


道路渐干，视野极阔，刘浓心中舒畅，弃车而步行。踩着木屐，挥着风袖，葛袍翩翩。引得来往路人，纷纷驻足而观，都道：“怎地这般好看！”


“唳，唳……”


放眼而望，一平四展的阡陌，青青碧绿铺向天边。一群白鹤从深草中振翅而出，徐徐的展向天际。那一声声的鹤唳，短时，似清越鸣筝；长时，又似悠悠风笛。还真有点像稽叔夜四弄：长清、短清；长侧、短侧。怪道乎，陆士衡临死之时，不悲别的，只哀叹：再不闻华亭鹤唳尔。


“来福，拿埙来！”


刘浓站在高处，遥望着身下的绵绵碧海，一时情动，命来福取来埙。后世他也极爱埙，对此乐器颇有几分拿手。就着鹤唳长空，迎着清风拂拂，捧着埙吹奏。埙有六孔，各音皆不同，孔孔引人怅，缕缕唤人愁。


曲音冗长，音随风飘，情携人杳。良久，良久，他大声的咏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念罢，朝着下方一个稽首：“陆士衡，刘浓来过！”


牛车再起。


碎湖晶亮着一双眼睛，赞道：“小郎君吹的真好，只是那曲子，好像有些奇怪。”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非常好听。”


“嗯……”


刘浓脸红了，卫世叔赠的书里有稽叔夜的广陵散，他还没来得及学习呢。所以，刚才他吹的是后世的《斯卡布罗市集》。


这时，来福在车辕上说道：“小郎君，有人在追我们，要不要停？”


挑帘一看，从那巨大的庄子里，钻出了一辆无冠牛车，车上坐着几个小黑点，正冲着这里赶来。


刘浓笑了笑，这多半是来游庄子的陆氏子弟，兴已尽，不见也罢，说道：“走吧，咱们还要赶路，天黑前得到！”


“好勒！”


来福扬鞭，牛车行得飞快。


那些健汉们，行走时微弓着身子，脚步踩得极沉，偏偏却轻盈如山中野豹。刘浓见了，暗道：北地的猎户？王导建侨郡：徐、衮二州，以北地青州、徐州的流民为主。这两州之地，惯出能征擅战的兵将，北府军便是由此组建。嗯，世道不靖平，明年吴兴周氏还会作乱，部曲早建也好。


一路向东，渐行渐荒凉。视野里，不见田垅，只有杂草从生。时不时的，有水鸟起于秋潭。再行一阵，从东面飞来一群鸥鸟，长长的划过头顶，带来海水的味道。快到宝山了，在这时，还没有宝山这个地名，仍然属于华亭。


山起了，在远方。


刘訚疾步赶到车边，笑道：“小郎君，快到地方咯！”


两辆车的边帘全挑开了，尽皆打量着即将扎根之地，刘氏皱了皱眉，低声道：“刘訚向来精明，怎地就选了这么偏僻的地方？”


余氏没有驾车，走在车边笑道：“主母，勿忧。您看那冒出来的土，是黄中带黑的，只要用心精垦，都是沃田。”


“哦！”


刘氏脸红了，她只是沛郡刘氏的女婢，不懂农田。


“到咯！”


刘訚长长一声吆喝，车队停在了一处地界。所有人下车，搭眉四望。黑白相间的庄子，背依翠翠青山，面呈千顷凹地平原，有潭有泽有荒田。刘浓亦在打量，越看越喜，心道：刘訚真是深知我心，我只给了个大概，不料他真寻到了如此佳地。


刘訚笑道：“小郎君，咱们边走边看，这些泽地都能开田，能买下这个庄子，杨小娘子也出了不少的力。”


闻言，刘浓眉间轻轻一颤。昨日刘訚便和他说了，这庄子的原主人亦是诗书寒门，只是到了近两代，日渐没落，人丁也随着减少。最后的这一任族长，更是犯了事，惹上了陆氏，得了一场官司，家产也被充公。又因地处偏僻，也没多少好田，县府贱价折卖二十万钱，仍是无人问津。便在这时，刘訚和青袍李先生同时来了……


心里想着事，脚步便快。


绕过一片桃林，穿过一座小桥，庄子就在眼前，不大，成四方而围，上下两层，孔孔格格，有十许进落。


而此时，还有几十个人，正爬上爬下的忙活，揭瓦换片，补墙刷墙。刘訚面色微红，搓着手说道：“久不住人，稍显破败。不过，只要修整之后，定是个好庄子！我本想修补好后，再去太滆等郎君，不想小郎君来得这般快……”


刘浓笑道：“已经很好了，只有十万钱，便买下这么一栋庄子，附带五十顷荒田。待日后，咱们在前面山口，再建上一栋庄子，两厢一连，就是咱们的庄园了！”


这时，那些忙碌的人停止忙活，在一名健汉的带领下，来到近前，齐齐跪了一地。粗粗一掠，男女老少皆有。


刘訚低声耳语：“小郎君，共计十户，三十二人。匠人两户，农户五户，猎户三户，我已挑选过，俱是良善人家。”


又朝着人群，大声道：“这是主母和小郎君！”


“见过主母，见过小郎君！”跪着的人齐声说着，都把眼光投向刘氏，毕竟刘浓还是个小孩，都没弄清楚谁是当家做主的。


刘氏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跪拜，又惊又喜，还带着点怕，一时竟愣了，巧思低声唤道：“主母！”得她一唤，刘氏可怜巴巴的看着儿子，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刘浓笑道：“起来吧，勿用多礼！”


言罢，上前抚了娘亲，向庄中行去。


刚刚跨入厚重的庄门，还没来得及打量，一片瓜果壳从天而降，砸在刘浓的小青冠上，一路顺着衣袍滚到了地上。


随后，一个脆脆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哟嗬，来，让我看看是谁？”

第26章有美同居


红黄相间的瓜果壳在地上滚来滚去，一直滚到刘浓的脚下。


抬起木屐，一眼看去。


“咦！”


核桃！


刘浓捏起那枚核桃，拿在眼前端祥。确实是核桃，虽然个头小小，可那表面的纹里和里面的仁，都表明着它的身份。在这个时候，这东西可是个稀罕物，由张骞自西域带回中原。虽然几百年过去了，但仍只限于北方有种，而且还只是个别顶阀的观赏植物，普通人家，那是连见也没见过。


他握着核桃，仰起头。嫣醉伏在箭楼的抚栏上，探着个头，两个腮帮子一动一动，还在嚼。她边嚼边说：“想吃吗？叫阿姐……”


刘浓被她一打岔，愣了，说不出来是好笑还是好气。碎湖不喜欢嫣醉，皱着眉正准备说话，巧思已经呼道：“嫣醉！”


嫣醉看见了巧思，两只眼睛笑眯了，朝着她挥手：“巧思，来，上来玩。”


刘浓转身，狐疑的看着巧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和嫣醉这么好了，嫣醉有点怕，低了头。刘氏的脸红了，蠕道：“她们年纪都差不多，当然，当然得互相走动。”说着，她还朝着嫣醉点了点头，显得很开心。能不互相走动嘛，要不走动，她怎么能知道杨小娘子只有十四岁呢。


刘浓实在拿娘亲没办法，只得暗叹一口气，也不管嫣醉正在冲他做着鬼脸，上前扶着刘氏，笑道：“娘亲，咱们进去吧，赶了一天的路，您也该乏了！”


“哦！”


刘氏看了看儿子，不情不愿的被他扶着往里走。


刘訚引在前面，边走边介绍着庄子。前面四进三门，四十二间房，可为储物和荫户所居；门上有一排箭楼，闭门便可防贼，下人和荫户皆由偏门出入。中庭三进，有青石大道直通正厅，厅高两丈不分层；共计二十八间房，书房、琴房、客房应有尽有。后院五进，有亭台、假山、小花园，三十二间房，是主家居所。


前中后一共十二进，一百零二间房。进与进之间，在二楼的分隔处又有浮桥连通，若真遇贼人，只需把前面正门与偏门一闭，部曲张弓引箭，十倍而不侵。自三国以来，江东便是豪强的天下，豪强可为英杰，亦可为贼人。是以江东士族便因地制宜，庄子兼具两种功能：聚家、防贼。


刘浓边走边打量，因久不住人，庭院里有一种森森的感觉，特别是穿行于进落之时，两边皆是黑洞洞的屋子，里面爬满了蜘蛛网。刘氏胆子小，一双手把他抓得死紧，要不是后面跟着一群下人，她恐怕早就一把抱住他吓得哆嗦了。


刘浓笑着安慰：“娘亲，等日后，人会越来越多的。”心中则暗道：这个庄子，虽然有些破旧，可若是放在别处，至少能卖三十万钱了。


进了后院，紧密的布局为之一变，宽宽广广，一眼能看见背后的青山。落日洒进来，注了一层金黄。亭台和花园都打扫得干净，后面的三面两层木楼亦是焕然一新，想来是刘訚先行整修了后院。


刘訚引着他们踏上正中二楼，低声道：“主母，小郎君。中楼共有十二间房，都已整修过，尽可休憩。”


推门而入，屋内铺着崭新的苇席，竟然各式家具都有，屏风、香炉、帏幔，就连一些女子的必需之物亦尽皆齐备，床上铺着簇新的寝被。


走到偏室，有一间屋子明显略大，内外三间，外面有侍女的陪榻、铜镜、还有胭脂；里面有书台、琴台和卧室。


刘浓看着矮案上寥寥升起的一品沉香不语，刘氏一张脸却笑得欢腾，喜滋滋的问屋外的刘訚：“这些都是你买的？十万钱怎够啊！”


刘訚知道主母的心意，在外高声答道：“回禀主母，钱确实不够，多赖杨小娘子，这些必备的家什，都是杨小娘子遣人去购置的。就连买庄子的钱，杨小娘子也出了一点……”


“哦……”


刘氏拖长了声音，一双好看的柳叶眉轻挑轻挑，看着刘浓盈盈而笑。嘴里则说道：“虎头，杨小娘子和咱们真的好有缘啊……”


巧思也帮腔：“是哎，就连我都有两盒胭脂！”


刘浓苦笑，扶着娘亲到她的屋内休息，见她还想说话，便低声道：“娘亲，儿子知道娘亲的意思，我这便去见过杨小娘子。”


刘氏抚着他的脸，柔声道：“虎头，可不许板着一张脸，我们亏欠杨小娘子实多。杨小娘子一个弱小女郎，从北地来到江东，也不容易。咱们能帮的当然得帮，切不可做忘恩负义之人哪……”


弱小女郎？


刘浓无语，就在刚才，他那灵敏的直觉又有动静，察觉到在西楼上，隐隐约约的有青袍闪现。杨小娘子到底是什么人，他不敢去想。可如今看来，还真如娘亲说的，有缘，避不开呀。


一抬头，发现刘氏正满脸是愁的看着他，秀丽的眉轻轻的皱着，有着深深的担忧。他只能笑道：“娘亲放心，孩儿理会得，您先歇着！”


说着，便走出了内间，将及门外廊上时，他揉了揉脸，把头上的青冠正了正，再拂拂袍衣下摆。待一切都尚好时，踏进木廊，不用下楼，直接转角而至西楼。碎湖本要跟上，可刘氏在门内一声轻唤，将她唤了进去。


西楼！


西楼的廊上明镜如水，刘浓目不斜视，风袖挥得飞快，木屐踩得崩崩响。有人迎面而来，是夜拂和嫣醉。


嫣醉叉腰，指着他，要说话。夜拂轻咳一声，暗中拉着她，朝着刘浓欠身，浅声道：“见过小郎君，我家小娘子知道小郎君回来了，请小郎君过去。”


嗯？


这倒底是谁的家！怎么有种反客为主的感觉啊。


刘浓暗中吸了一口气，跟在她们的身后，向廊中走去。琴音响起了，很清很悠，亦很漫，像一只素手，轻拂着人的思绪。他的袖子挥得慢了，木屐也踩得低了。不知不觉，就已经来到门口。


门口有两婢，一个叫革绯，一个叫红筱。


夜拂朝着屋内，低声道：“小娘子，刘小郎君来了。”


“嗡……”


琴声停了，那独特的声音从屋里漫出来：“请他进来！”


稍待几息后，刘浓脱了木屐，踩着碗大的蔷薇花，直行。刚刚走近百花屏风，便见一个青袍人正缓缓起身。


左肩有剑，一束白海棠。


他起身之后，再次顿首，然后转身，懒洋洋的朝着刘浓行来。擦肩而过时，他漫不经心的轻声说道：“我，在外面。”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刘浓在刹那之间，毛骨悚然，觉得脖子一阵阵发凉。忍不住的抬头，迎上他回斜的一眼。


刺眼！


刘浓眯眼，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自己显得胆怯，可他却轻笑一声，撤走了眼光，摇向了屋外。


“小郎君，请坐。”


声音飘来。


刘浓微微闭眼，深吸一口，走到杨小娘子的面前跪坐，眼睛注视着案上的燕踏兰花熏香炉，稽首道：“刘浓，见过杨小娘子。”


这次，杨小娘子没有避在屏风后面，坐在刘浓的对面，一双素白如玉的手，从琴弦上撤下来，缓缓的叠放在腰间。面上依旧遮着丝巾，雪白襦裙铺洒。


那手真好看！


她撤手的时候，有一缕落日的余光，从窗口透进来，晒在上面，根根手指浑圆葱白，在手指的尽头，五个浅浅的窝，能凝住任何人的眼。


她浅浅的还礼，缓声道：“小郎君，为何不问，不觉有奇？”


奇怪，当然奇怪！


刘浓本低着眼，听得此言，顺势一抬，随后立即怔住了。这是什么样的眼睛？除了黑就是白，再没有半点的杂色。在那黑的中央，似乎有漩涡，扯着你往里探，一探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暗中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腿，脱身而出。


身子打了个顿，激淋的向后一仰。


她不作声，仿若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顺手提起了案上茶壶，浅浅斟了半碗，自己端了，微微揭开丝巾一角，浅抿。


咕噜。


刘浓不争气的吞了一口口水，她听见了，眉尖微挑，把茶碗重重一搁。刘浓汗颜，他只是觉得有点渴了。


半晌，刘浓道：“杨小娘子对刘浓数有大恩，屈身驾临，寒舍生辉。只是蔽舍简陋，刘浓也尚年幼，礼数也多有不周，还望小娘子莫怪。”


杨小娘子淡声道：“无妨，尚好，犹似自家！”


刘浓顿住，真想去拿茶壶，好把胸中这口气顺下去，可又觉得不妥。半天，心下一狠，低声说道：“嗯，尚好就好。只是，只是不知，杨小娘子，意欲住多久？”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低不可闻，连他自个儿都听不清了。没办法啊，他能面对名士的诘难而不畏，却打心里惧怕这个西楼的杨小娘子。


说完了，他整个人都焉焉的，心中暗骂：有什么好怕的，越怕越来，不行，不能怕她。


忍不住的干放了一声嗓子。


“嗯呃！”


顿时，静静的屋子里，飘满了那声干嗓子，他唰地脸红了。屋外，传来了女婢们压低的笑声。再一转眼，发现对面的杨小娘子也在笑，能看见嘴角处的丝巾，微微歪着。


刘浓急道：“我，我……”


我不出来了，乱了，越来越乱，完全落在了下风。


杨小娘子没有趁势追击，待他平复了，给他斟了一杯茶，轻轻一堆。刘浓下意识的接过，胡乱的喝了，觉得心里顺畅多了。


杨小娘子轻声道：“怕是住得时日尚久，不过小郎君宽心，西楼的用度自有西楼自行筹备。小郎君新近收了不少流民，现已是秋天，待到来年收成，尚有将近半年。不知小郎君，作何打算？”


唉，底细让人摸得清清楚楚，这仗还怎么打。还杨小娘子两万钱，他还有近十八万钱，养活这四十来口人当然够。可是，既要建园子、开荒田，还再想干点别的，恐怕就捉襟见底了。流民不能不收，将来还得靠他们。酿酒和别的，也都要钱。


钱，还是不够啊。


怪不得在太滆，刘訚会有那些需要钱的建议，看来他是早就打算借杨小娘子的力了。说不定，还是这杨小娘子的主意。


嗯，敌不动，我不动。


刘浓不作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的饮。


等了一会，杨小娘子说道：“若是缺少财物，我愿相助，但亦有条件，我将长住。西楼的人，附属东楼荫户，对内自主。如今局势混乱，亦不用小郎君上籍。待查籍之时，我西楼自会驱舟入海，核查之后再回。至于下人们的口风言语，我愿拜夫人为义母，若有差池，自有我西楼自负，不劳小郎君挂怀。”


说到这里，她顿住，直视刘浓，等着他问。


刘浓的眉毛急跳，脖子上的凉意越来越渗，有人在门外弹剑！这是亮白刃啊，早就知道杨小娘子有问题，哪有士族女郎擅长跳舞的道理，哪有士族女郎带着一批剑客的道理，哪有这样的弱女子！


而且听她的言语，她们还注不了籍，便是北地的庶族，只要能出具北地的籍书，愿意等待，亦都能注籍。就连荫户也得注籍，可她却宁愿驱舟以避核查，她到底在怕什么？


“叮！”


弹剑声再响。


刘浓额间细汗渗出，暗嘱自己不能乱、不能惊，重重的一个稽首，沉声道：“还请小娘子，言明身份！”


……


半炷香后，刘浓一脚轻、一脚重的踩出了西楼，伫立在转角处，仿佛还能看见那束白海棠。杨小娘子说她叫杨少柳，家在洛阳，因南来仓皇，籍书丢失，亦没有别的人可以证籍；更不愿四处流徙，所以只能荫附。那青袍白海棠叫李越，是她的家随护卫。这样的护卫，她一共带着十八人。还暗示刘浓，他们孤儿寡母新建士族，人多且杂，没有可靠的部曲维镇怎么能成。


这是威胁！十八个，都在哪呢？刘浓瞅来瞅去，阴影里仿佛闪动着影影绰绰的青袍，就快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她的话，可信吗？


刘浓自然不信，可是还有什么办法。报官？还没去报，就被白海棠把头给拿了吧！留下？留下这未知的危险，教人忐忑不安。


唉！


一声长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白海棠眼睛里有血腥味，十八个剑客，料理来福和那些猎户轻轻松松的。


“叹什么叹？我家小娘子愿意住在你这儿，是你的福气！”嫣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无声无息的。


刘浓吓得往后一退，靠着柱子，双拳护在胸前防备。


嫣醉不屑的撇着他，伸着小指头，戳向他的脸，笑道：“哟嗬，就你，我就这么一根指头，也能让你好看！”


“嫣醉！”


夜拂来了，一把扯过嫣醉，柔声道：“小郎君，别怕。小娘子说了，你很听话的。哦，对了。小娘子让我和你说，她要收你做弟子。”


“弟子！”


刘浓蒙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回过神。


夕阳落下去了，天昏昏的，两个女婢脚尖着地，并排着远去。眼前的庄园，也仿佛开始沉睡，像只巨大的睡狮。


灯光在中楼摇曳而起，紧随其后，一盏盏灯逐一亮起，刘訚和来福一前一后走来，刘訚低声道：“小郎君，看，这就是郎君的庄园！”


刘浓凝望着灯火，说道：“以后，不可瞒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中楼，刘訚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双肩颤抖，来福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唤道：“小郎君……”


刘浓顿住身子，狠了心，沉声道：“半个时辰后，起来！”


走过转角，碎湖挑着梅花映雪灯从偏室迈出，荡得长廊一片浮白。

第27章临亭访雪


雪簌簌落了一夜。


鹤纸窗透着莹白，映得屋内朗朗。过了整夜，矮案上的一品沉香尚在寥寥。刘浓睁开眼睛，昨夜睡得浅，听了彻夜的萧萧。


撑起身子，正准备唤一声，想了想，不作声。鸡还没打鸣呢，太早了，就让碎湖多睡会。昨夜前半宿，自己练字，她也一直陪着，怕是刚阖眼不久。


穿上新制的月色夹袍，袍身暗布着绣纹，是海棠。这是自己的老师，杨少柳所绣。嗯，看来她真是极喜海棠。


扯了一根飘带，把头发一拢，系了。


蹑手蹑脚的穿出卧室，经过中室，墨香犹凝；来到前居，侍榻上的被子微微拱着，从斜角里探出一把秀丽的青丝。


触眼一截雪藕歪歪的搁在床边，嗯，怎么把胳膊露在外面，不怕着凉吗？


刘浓皱了皱眉，上前轻轻抬起她的手臂，想往被子里塞。触手一片软滑，像是捏着一团温热的海绵。心中不由自主的一跳，手上就加了劲。


“嗯……”


碎湖醒了，懒懒的把被子拱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小郎君正在床边傻呆。


懵懵懂懂地问道：“小郎君，怎么起得这么早？”


刘浓不答，眼睛是直的。


碎湖呆呆的看着他的眼睛，顺着往下一瞅，唰！整张脸红透了！啾的一下，缩回被子里，半晌，才后知后觉的憋出了一声尖叫。


“呀！”


刘浓被这叫声一惊，猛地转过身，嘴里乱嚷：“我不是故意的，我啥也没看到，真的，我一下就蒙……”


骗人！


晋时女儿的亵衣为罗裙，薄似蝉翼，方便透汗。刚才那一翻注视，虽是隐约，可巧巧突突，又怎能说没看见。


碎湖钻在被子里，羞得手脚都在打颤，转念一想：小郎君还小着呢，就算看了也没啥呀，而且我是他的近身侍婢，终有一天，还是要让他看光光的。听他还在嘟嚷着，又觉得有些好笑，咬着嘴唇，扯了被子外面的中衣，藏在被窝里穿好了。这才推开被子，却发现小郎君正往屋外走去，赶紧叫道：“小郎君，你还没有束冠呢！”


刘浓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一团糟赶走，镇了镇神，说道：“不用了，想去外面看看雪景！”


“等等……”


碎湖胡乱的穿上外衫、襦裙，急急的下了床，拉着他走到矮案边坐下，一边给他梳头一边道：“一会还要去杨小娘子那儿习书，不束冠怎成，不可失了礼数。”


替他束了冠，又跪坐着替他理着袍摆，也不敢看他，嘴里低声道：“这两日，我按小郎君给的图样，制了一套箭袍。等下半日，试试看合不合身。若不合身，我再改。待穿上它，和李先生一起习剑，也能轻快一些。”


“嗯！”


刘浓轻应一声，掠眼而过，便见在她的床头，叠着一件月白箭袍，腰身修长，袖口窄小。往日穿着大袖宽袍习剑，确有不便。


碎湖给他穿戴好，取了热水洗漱毕，又把自己整理了一翻，这才开了门。刚一开门，她便呼了一声：“哇，好大的雪！”


外面是净白的世界，就连廊上的边角也积着雪。


刘浓走到廊上放眼一看，昔日庄严肃目的庄子，如今尽染作白。仿似披着白绢，层层素裹，一路铺到视野的尽头。辩不出屋顶，亦分不清进落，只余这片静澜。四下里悄悄的，没有鸟鸣，也无人语，胸中展满安宁。


雪积得很厚，深时有尺许，浅亦有半尺。穿上桐油糊过的长靴，抱着楠木暖手炉，和碎湖一起下了楼，径自往庄门行去，身后留下四窜脚印。碎湖时不时的回头打量，嘴弯得像月芽儿。


“哈，嘿！”


刚刚穿过园中小亭，从假山的另一边便传来呼咤声，绕过假山，在那开阔的院子里，有个人正在舞剑。


剑光霍霍，时纵时伏，激得雪花四飞，颇有几分狠戾。


是来福！


来福看见了小郎君，正准备收了剑势，有人在院角用剑挑了一团雪，狠狠的砸在他的脸上，随即喝道：“练剑怎可分心！”


来福只好抹了脸上的雪，继续舞剑。剑式不见花哨，大开大阖，剑剑寒凛，是杀人之剑，军中剑招。


刘浓走到院角，朝着那人稽首道：“刘浓，见过先生！”


这人正是白海棠李越，他拄着剑，漫声道：“起来得倒早，自行先去玩会，小娘子估计亦还未起。下日来，我会考究你的剑！若还是鸡抓鸭舞，没有半分力，就自己打上一千遍五禽戏，再来找我习剑！”


“知道了！”


刘浓再度一礼，埋着头徐徐而走，他现在半日和杨少柳习书，半日和李越习剑。两个老师都是厉害角色，稍有不适就得挨骂受训，还不敢不恭。可他是一个还不到九岁的小屁孩，才拿着木剑比划了几个月，哪来的力！


碎湖抿着嘴偷笑，碎步跟上。


对面行来一群人，当头的是刘訚，见了他们，疾步迎前，稽首道：“小郎君，怎地起来这么早，小心冻着。”


刘浓扬着手炉，笑道：“哪里能冻着，穿着夹袍呢，咯，还有手炉。”


刘訚自被他罚一回后，说话作事更显恭敬，低声道：“小郎君，可要去看看作坊？第一批竹叶青已经送出去了，成效甚好。再待一些时日，便可以在由拳建酒肆了。”


刘浓问道：“建邺卫府和郭参军那儿都送了？”


刘訚道：“小郎君放心，新酒一出就送了。匠人们正在赶制琉璃，只是成色不太好，想来是火候不到，风箱也还在改进。”


“嗯，不着急，慢慢来，你去忙你的吧，我想到庄外走走。”


刘浓笑着走过，琉璃就是后世的玻璃，这项工艺并不繁复，也是他唯一能记住，并且尝试着捣鼓的东西。至于风箱，他也只曾经在《天工开物》里，见过双活动式活塞风箱的制作流程。有了这些，便可以敛些钱财，用以满足日后所需。


不可过急，不可贪多，急贪必生事端。


突然，刘訚似想起了什么，转身折回，奔到他的身边，沉声道：“小郎君，带上罗环。最近，外面好像不太靖平！”


“嗯！”


刘浓皱了皱眉，江南的雪来得晚，现在已是公元313年一月中旬，再过四个月司马邺便会在长安称帝，封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都陕东诸军事；并诏镇勤王。司马睿提兵二十万直入洛阳，而吴兴周勰便会趁此机会作乱。


吴兴周氏，江东豪强，起于名将周处。周处的儿子周玘，是吴兴太守。最是痛恨北地世家主掌朝柄，一心和王导不对付，便联合着流民帅夏铁，想诛杀北地世家，事情泄露。司马睿闻之后，畏惧其郡望，用计将其几翻调离，最终撤职。周玘一气之下，死了个干净，留给儿子周勰一句话：杀我者，乃北伧，汝当我为复仇。


而刘浓，正是北伧啊。


吴兴离此地，不到三百里。但愿这里偏僻，引不起那复仇的周勰注意吧。不过，却不得不防着！


前行，迎面行来一队部曲，三十人，俱是健汉，腰悬长刀，身披白色风氅。领头的罗环，是北地流亡到江左的军士。二十三四年纪，长得脸正眉阔，有一手好刀法。部曲应主家需要，忙时为农，闲时操练。


罗环行到近前，躬身稽首道：“小郎君，可是要去庄外？”


刘浓抬首，瞅了他一眼，见他暗皱着眉，心道：难道，外面的风声，已经传得这么响了？这不应该啊，还有几个月呢！


说道：“嗯，想去看看雪景，外面可是有何异动？”


罗环按着刀，答道：“回禀小郎君，倒也无妨，只是些流民聚散，成不了什么气候。前些日子，杀了三人，想来数十里内的贼人，都会有所收敛！不过，小郎君若要出外山口，罗环便得跟着！”


外山口，刘浓来到此地的首要之事，便在那里建了简易的栅栏，设了箭岗看守。若有风吹草动，内腹便可尽知。只待日后财物有余，便可在那里建上一栋庄子，两厢一围，小国度就成了。杨少柳的钱，还是尽量少借为好。虽然在整修庄子和接收流民的时候，她处处都在帮衬着。


有着十八个神秘的剑客在，庄内和气升平。


刘浓顿了顿，心道：原来不是和周氏有关，看来周玘还没死。便笑道：“去外山看看也好，你们稍待，我先去见过阿姐！”


对外人和下人，刘浓称杨少柳为阿姐。


回身上了西楼，嫣醉拿着小手炉正转过廊角，看见他来，暗中忍着，浅了浅身子，声音像蚊子叫：“嫣醉，见过小郎君！”


前些日子，她正在调戏刘浓，却让杨少柳给抓了个现形，狠狠的训了一顿，说她上不上、下不下，若再不知收敛，就要让她去做隐卫。刘浓明白，这是做给他看的。不过，整个庄子就她一个女婢天不怕、地不怕的，着实不像话，也惹人扎眼。


碎湖和嫣醉并行在他身后，不用看，两个女婢一定在斗着。不过，嫣醉一般不是碎湖的对手，这不，她们比着手势令。（注：手势令由汉而始，逐渐简化为剪刀、石头、纸）嫣醉伸了两根手指，碎湖捏了一个拳头，嫣醉又败了！


杨少柳跪坐在梳妆台前，夜拂给她梳了个堕马髻。铜镜映着她娇好的面部轮廓，就连此时她亦蒙着丝巾。听闻刘浓来邀她一起出庄访雪，她愣了愣，随后也起了兴致，点头道：“也好！”


雪大，不能行牛。


刘浓和杨少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五个女婢：碎湖、夜拂、嫣醉、革绯、红筱。罗环带着二十个白袍部曲，缓缓的坠在后面。


杨少柳穿着雪白的襦裙，身上披了一件大红的斗蓬，边角的雪狐毛将她的脸蛋夹的小小的，巴掌大。


庄子外面铺了厚厚一层雪，道上正有荫户们拿着极大的竹叶帚扫雪。见到他们前来，纷纷低了头，呼道：“见过小郎君，小娘子！”


沿着平原往上走，渐呈坡地，到了前山口，耸立着一道栅栏，在险要处，置有箭岗，三面封闭，只余前口。在那箭岗上，山外的一切，被一揽而尽。箭岗中有值勤的部曲轮流守护，刘浓赐了一坛酒。


出了山口，杨少柳见刘浓左右四顾，知道他在找什么，微微歪过头，轻声道：“你在看什么？这大雪天里，他们匿不了形的，没跟来。不过，有夜拂她们在，也就够了。”


刘浓被她一语道破了心中的想法，却故作未知，指着远方，笑道：“阿姐，前面有个亭子，咱们去那里赏雪。”


杨少柳依着夜拂的手臂，一脚浅、一脚深，行得缓慢，冷声道：“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居’何解？”这是前日她曾教导过的题目，现在是拿着来考刘浓了。


刘浓眉毛扬了扬，朗声答道：“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居在上善，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是以，陋因君子而有容，居因君子而行道。道纳百川为海，不为大，终成其大；君子居之，居在道善。”


阐述的极好，都是杨少柳曾经教过的内容。杨少柳教导方式颇是新颖，同时教《论语》、《老子》，结合着马融郑玄注释，不时还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她像是想起什么教什么，极是散漫，但这种方式，却正适合博而不精的刘浓。


杨少柳心中极是满意，笑得暗而无声，继续问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何畏？”


她虽只有十四岁，可身材修长，足足高了刘浓一个半头。刘浓抬头望着她，她还没教呢，怎地就问了。


杨少柳故作未见，安然以待。


这时，二人行至亭前，小亭掩雪，恰似一顶白帽。罗环带着人，上前以刀铲雪，铲出了一块地，仍要再铲，却被刘浓制止。如此正好，刚好可容他们落于其中，形成了小凹地，这样反而更暖和一些。


布上矮案，置上小胡凳，杨少柳落座，革绯和红筱端立在亭口，夜拂和嫣醉蹲着，轻轻的拍着她斗蓬下摆的雪。


她捧着手炉，问：“还没思出来么？”


嗯，畏何？何畏？


刘浓拇指轻扣着食指，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该以什么道经玄注来答，可对着她，心底就是不想认输，眯着眼睛说道：“后生可畏，畏在知之也。子曰：民可，使由之；民不可，使知之。知也，天下之本也；知也，天下达道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皆为道矣。朝闻道，夕可死矣；故，畏之于道也！”


杨少柳品了品，眉间渐翘，嗔道：“且不说应以道玄来解论语，就此论调，亦是怪论！民可使由之；民不可使知之。何故曲解也！”


刘浓愣了，这便是千年来的迷题了，倒底是“使知之”，还是“不可使知之”，除非孔子自己来解，谁又能辩得清？若再让她接着阐道，再引其而论，自己将会一败涂地。深深一个稽首，朗声道：“刘浓，谨记老师教诲！”


这时，夜拂抱着琴，问道：“小娘子，雪色正好，可要鸣琴？”


杨少柳挑眉看着刘浓，还不打算放过他，漫声说道：“你来，凑一曲《广陵散》！”


唉！


刘浓后悔了，早知就不该起心思，妄想打探她的那些隐卫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才刚学识谱，怎么可能弹得了广陵散，只能再度一个稽首：“阿姐，我弹不了！”


杨少柳微微一笑，细长的眉轻展轻展。


琴在案，素手上弦。


弦颤音冉，悠悠洒洒，沿着雪一路漫出去，正是稽叔夜的广陵散。刘浓立在亭中，遥望着满目的素白，被那琴音拔动着心弦。没有大起大落的音阶，亦没有复杂的轮指、拂指，就似一湖深水，静静的躺着。表面时有风拂，时有雨浸；渐或又有飞鸟掠过，天上一个，湖中一个。明光在深藏，看之不见，辩不之得，仿若危亭临渊。


曲尚未终，立于高处的白袍部曲指着远方，大声道：“小郎君，有人来了！”


唰！


罗环按刀而出，放目极视，只见远远的行来两辆牛车，牛车前后左右跟着十几名健仆，带刀！此时，前面的一辆牛车陷在雪中，健仆们正在用力推拉。


“小郎君？”罗环轻声示意。


“你去吧！”


刘浓点了点头，会是谁呢？在这大雪天里赶路！到了这里，来人就只有一个目的地，那便是刘氏庄园。


少倾，罗环疾步折回，沉声道：“小郎君，来的人，自称是沛郡刘氏族人，要你和主母前往相见！”


“哦！告诉箭哨，半个时辰后，方可放行。”


刘浓眉间一扬，总算来了，转身又对杨少柳说道：“阿姐，咱们先回罢，免得让人扫了兴致！”

第28章都是奇绝


初雪，清新明净。


刘浓和杨少柳带着女婢、部曲离开外山，至箭岗而回庄子。


沛郡刘氏前来，虽不知意欲为何，但刘浓已知他们因何而来。离开建邺时，郭璞曾告知他牵连着沛郡刘氏的传言，皆是庾亮所散布，要他多加小心。


有些事，避不过。


沛郡刘氏将他们母子弃之于野，刘浓却在新亭振声而辉，此举无疑是打了沛郡刘氏的脸。若无人故意曲解乱传，日久终会平息。可如今风传，皆言刘氏有目而无珠，致使明珠自辉。原本平常不过的离弃分宗，上升至风议，关乎着门阀世家的郡望，刘氏岂会置若罔闻？


庾亮啊庾亮，不愧深谙门阀斗争，知道该如何出手，才能杀人不见血。不着痕迹的将传言稍加变动，便为刘浓树下难以逾越的强敌。


山外，有人在车内唤过随从，冷冷问道：“他们母子可愿前来？”


随从答道：“不愿，人已离去！”


正帘猛然疾荡，车中之人踹帘而出，立在车辕上翘望。只见在那山坡上，一行人正缓慢离去，无人前来迎接，仿似根本不曾见到。人群才穿过箭岗，那道横曳在山口的栅栏噶吱吱的一阵乱响，闭了。


“安敢如此无礼！”


他是沛郡刘氏子弟，刘熏，眼望着远方狠狠的一跺脚，跳下牛车，向后面行去，边走边道：“竖子！着实可恶，目中无人矣！”


后面的牛车挑帘，从中跨出个年约二十三、四的儒服郎君，面目清秀，眉极长，脸上带着笑，问道：“十三弟，咋了？”


刘熏忿忿说道：“耽兄，刚才那小孽障遣人来问，我便要他带着那贱婢一同前来相见，谁知他们不仅不来，还闭了栅栏。我就说嘛，这种事情，何必你我亲自前来，只需遣个仆从投书即可。若他们不识好歹，敢于我沛郡刘氏作对，当如螳臂当车尔！”


说到这里，又骂了一句：“孽障！”


儒服郎君长眉微皱，看了一眼紧闭的栅栏，沉声说道：“十三弟，切莫再说，我刘氏子弟，何来孽障？”


“耽兄……”


“十三弟！”


儒服郎君声音一凛，制住刘熏的话头，暗中则叹了口气，唤过随从让其前往箭哨通传。随从片刻折回，低声道：“回禀郎君，岗哨说半个时辰后，方可放行。”


刘熏大怒，猛地一掌拍在车壁上，喝道：“砸，把栅栏给我砸了！”


“这……”


随从们惊愕，面面相窥，自己这方只有十几个人，刚才那一群白袍亦都带着刀，若真闹起来，那可讨不了好啊。


儒服郎君是晋陵县府君刘耽，他扫了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刘熏一眼，暗悔不该和他一起来，淡声道：“那就等吧，等半个时辰！”


刘熏还待说话，却被他斜掠一眼，作不得声。他们虽同是刘氏子弟，可刘耽是府君，他刘熏却只是个白厢。


……


刘氏倚在庄门口，眯眼瞅着刘浓和杨少柳联袂行来，笑意溢满脸，身侧侍着巧思和女婢留颜。


无思则无病，心宽则气顺，近来刘氏的气色极好。有个懂事且能耐的儿子，再多个可人疼的聪慧半女，她心里美得很。


刘浓和杨少柳将要行到近前时，脚步加快，齐呼：“娘亲！”


刘氏拍了拍刘浓的脸，笑道：“我儿，衣服要多穿点，可别冻着！”又拉着杨少柳的手，细细打量，越看越喜，柔声道：“刚去西楼寻你，你和虎头都不在，外出访雪是雅事，理是应当。只不过，怎可穿得这样少？”


说着，还拂了拂杨少柳斗蓬边上的落雪。


杨少柳眼底有水气迷漫，轻轻撇过，挽着刘氏往庄内走，边走边道：“娘亲，昨日让夜拂带去的狐毛裘怎地不穿着？可是觉得花色不好……”


刘氏笑道：“好着勒，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刘浓默默的跟在她们身后，心里有些犯酸。刘氏现在对杨少柳，比对他这亲生的儿子还好，时不时的就会溜到西楼嘘寒问暖，颇让人嫉妒。


穿过中庭院子，来福习剑早课刚停，正拄着剑喘着气，满脸大汗的跑过来，朝着刘氏便要行大礼。刘氏和儿子一样待来福是不同的，赶紧呼道：“别跪，小心惹一身湿！”又吩咐巧思给来福取帕子擦脸。


来福一手提剑，一手捏着巧思的帕子，嘿嘿傻笑。惹怒了巧思，她双眼一瞪，来福立即矮了半截。


这一切，落进刘浓的眼中。满心觉得真美好，不容任何人破坏！


杨少柳扶着刘氏，低声说道：“阿弟的功课在外已教过，此时晨光尚早，娘亲上次说起针绣，正好我有一图谱极是难解，想请娘亲帮忙分解。”


刘氏不疑有它，便笑着由她扶走。一大一小俩美女，被众多女婢侍奉着漫向西楼。刚及楼上，杨少柳投目而下，朝着刘浓轻轻点头。


刘浓赶紧遥稽行礼，沛郡刘氏来意不明，杨小娘子这是故意拉走刘氏的，免得让刘氏知道了，徒惹担心。刘氏身子弱，心较轻，不可过多伤神。


目送摇红浮绿隐在西楼。


刘浓沉声道：“来福，碎湖，随我去迎客！”


稍徐。


厅门大开，刘浓跪坐于其中，把着矮案上的茶具烹茶。门外候着四个带刀白袍，来福按膝在左，碎湖跪坐在右。


寂静，院中不闻声，仿佛能听得火舌嘶吐的声音。此景正合意，他们已非昔日仓皇惊鸟，怎可轻辱。


“啧啧，真是破旧，这种鬼地方，怎地还能住人？”一个大大冽冽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木屐声徐起徐落。


一前一后行来二人，李催领在一侧，居前之人目不斜视，居后之人左探右盼，时不时的指东道西。


待看见门前昂着四名带刀白袍，那落后半步的人猛地一顿，嬉笑声卡在了喉中，止步不前。倒是另一人，面色仍旧清风朗月，直直的走到台阶下站定。


刘浓静待他们已久，在案后按膝而起，挥着大袖行到门前，遥遥一个稽首，问道：“敢问，客从何来？”


刘熏见他足不出门，极是无礼，正欲说话。刘耽已抢先一步回礼，朗声道：“非是客，乃至亲，二十八弟！”


嗯，不好对付，一来就扣顶帽子。


刘浓眉间轻扬，出屋及上木屐，迎下台阶，再度一礼，说道：“刘浓见过俩位郎君，远来即是客，请到内厅一叙。”


刘耽居平辈而还礼：“沛郡刘耽！”


刘熏倨傲的拱了拱手：“沛郡刘熏，我耽兄是晋陵府君！”


“刘府君，刘，刘郎君，请！”刘浓侧身相引，心中暗道：刘耽是个人物，这刘熏却从未听说，不过瞧这厮的模样，不知名也属正常。


三人进了内厅，对坐于案。


刘浓跪坐在案后，说道：“寒雪正盛，煮茶一壶，寥为客人驱寒。”


说着便开始煮茶，手法较之往日更渐浑圆如意，刘耽看得新奇，专注的看着行茶。而那刘熏则胡乱瞄着，最后把眼光定在碎湖身上。嘴角一歪，尽往女孩儿的隐私之处瓢去。碎湖低头避过，他犹不肯放，竟埋头而探，极尽挑逗。


“扣！”


刘浓暗怒，食指在案上一声扣。来福猛然瞪眼、挺身、前倾，携着一股子野性辗过去，赫得刘熏差点惊叫出声。


“郎君，莫惊！”


刘浓轻挥右手，漫不经心的制止来福，继续煮茶。


刘耽横了刘熏一眼，心道：没用的东西，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唉，就算有族长倚着、宠着，给他机会煅炼，他也休想入得大雅之堂。


“茶名碧萝，解渴，亦可驱寒！”


刘浓一边弄茶点水，一边淡淡的说着，片刻之后，起茶，浅浅注了三碗，水线激得茶香四起。碎湖悄步迎上，持碗逐一奉于三人面前，然后徐徐而退。当碎湖给刘熏奉碗之时，来福一直注视着他，若他敢行恶心之事，说不得就要把这家伙给扔出去，滚滚雪。


刘浓虽然微笑着，但也挑着眉，斜看刘熏。刘熏被他们俩看着，直觉浑身极不自在，不敢自找没趣，倒是规矩了些。


厅中气氛，尴尬中藏着微妙。


刘耽一直在打量刘浓，好像忽略了身旁的刘熏，心道：传言倒是非虚，不徐不急，不愠不火，进退有据，颇晓分寸；真是个明净如玉的小郎君，不知是否真具慧才。嗯，听说他极擅咏诗，不如……


他敛眉品茶，茶香缠人欲醉，赞道：“真是好茶！清神静心，让人舒畅无穷。听闻二十八弟极擅诗赋，为兄亦爱好此道。嗯，来得太过仓促，未曾备礼，愿赋诗一首，请二十八弟予以品鉴，若何？”


刘熏也喝了一口茶，刚一及口，便撇了嘴，嚷道：“淡如水，没有半分味道，耽兄怎会说是好茶？”


闻言，刘耽转眼相对，面色已愠，低声喝道：“十三弟！如若不喜，可回车中等待！如若不往，休得再多言！”


“耽兄！”


刘熏脸色骤凝，没料到刘耽竟当场给他脸色，实在是挂不住，横了刘浓一眼，把茶碗重重的一顿，站起身，噌噌噌，气冲冲的走了。


待他远去，刘耽按着膝，身子微微前倾，歉然笑道：“十三弟自小性子便是如此，失礼之处，还望二十八弟看在同是刘氏子弟份上，莫与他计较。不过，他这一走，我们倒好继续品茶说诗了。留下他，他也听不懂，岂不无趣！”


两人相视一笑。


刘浓捧起茶碗，浅抿，笑道：“刘府君携弟远道而来，刘浓年幼，礼数多有不周，焉敢怨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半晌，才又续道：“不知刘府君雪日至访，所为何事？”


想单刀直入！


刘耽右手四指上下起伏，轻扣着膝盖，笑道：“些许小事，稍后再说。此时雪景正清，岂可轻负。为兄想以诗相赠，莫不是二十八弟嫌为兄才陋，怕有辱耳听？”


这话有些重，自他一来，一直称呼刘浓为二十八弟，便是想先以言语坐实。刘浓又岂会不知他的打算，只是这刘耽温文尔雅，言语亦拿捏得极有分寸。伸手不打笑脸人，刘浓也不好再拒，只得稽首道：“愿闻刘府君佳作！”


刘耽长身而起，抖了抖袍袖，度至门前，遥望着斜斜飘拂的白雪，略一筹措，便已有所获，朗声道：“梅花不着色，透莹欲点晴。”


刘浓眉间轻挑，赞道：“好句！”


刘耽微笑，跪坐在案前，漫声咏道：“梅花不着色，透莹欲点晴；昼起铺天席，室浸有香凝；岁寒不见松，婆娑悄然隐；摇帷漫葛霁，冠带何弃屏！”


他的声音时快时慢，一口纯正的洛生咏，似荡似旋，溢满宽广的大厅。特别是那最后一句，他满脸含笑的盯着刘浓，声音起伏跌宕，隐含着深深的意味。


刘浓摸索着案上茶壶，这是一首劝解诗啊，其意为劝他回归沛郡刘氏，莫让雪俺了松，莫让冠带弃了屏风。若是在南渡以前，当然是一件绝好的事。可是现在，他好不容易才另起炉灶，得到士族的身份。要让他放弃现在的一切，再次寄人篱下，由家族来主掌他们母子的命运，他是绝对不愿的。


娘亲身份低微，而沛郡刘氏，亦从来不缺子弟！他们如今前来，不过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事后又岂会不迂怒，怎可相附！


若不附，刘氏将何以待？雪埋松！


刘耽见他低眉暗思，唇间的笑意更浓，也不催促，好整以暇的浅抿着茶。上等门阀自有其风范，梅有暗香，可需生而逢时；松具傲骨，终被雪埋，只见婆娑。若刘浓真是聪慧，自然意到即明。


刘浓稍微再一沉吟，正视对面的刘耽，沉声道：“府君好诗，刘浓敬佩。府君好意，刘浓心领。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是奇绝。然梅花是梅花，雪亦是雪。各闻其香，各知其寒。各绝于两端，何苦定要梅花作雪？”


唉！


刘耽暗暗一声长叹，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真是好句！果真是刘氏失珠矣！自他来到此间，见刘浓庄园已是有模有样，便知今日之事，恐怕很难随愿。只是他倒底身为沛郡刘氏子弟，不得不为家族奔波。


稍稍一思，说道：“小郎君有此志向甚好，可当今天下，门阀林立，若以次等士族而居，日后仕途终有尽处，何不暂借梅花映雪，浮得暗香幽来呢？”


这是以仕途来诱刘浓了，九品中正制，上等门阀和次等士族，那是两个概念。上等门阀子弟得乡评之时，最次亦是三品；而次等士族，最佳亦不过四品。乡品再对应官品，官品又有清浊之分，乡品若低，官品更低；这便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刘浓将茶碗轻轻一搁，正色道：“府君此言差矣，今刘氏皆以我为污，若我母子真随府君回归沛郡，敢问府君，倒底是梅花映雪，还是雪掩孤松！”


语声锵锵，一语落地，寒而生冰。


刘耽沉默，风言已经传到了沛郡，惹得阖族大怒。前来之时，族长的冷语响在心头：汝等前去，必要其归；若不予归，便为刘仇！


他问自己：如果刘浓真的随我而归，稍缓族羞，族长会既往不咎吗？


会吗？


越问，他越没底气。


刘耽摇了摇头，门阀森森，族长定不会轻易的放过刘浓母子二人，如若不惩罚让家族蒙羞的他们，族规何在？族人怎服！


可是，任由眼前这枚璞玉流落在外，他真的很心疼。若为刘仇？他不敢去想，一个家族的力量，远非个人可敌！


刘浓在逼视着他，他心中有愧，竟然无颜以对，直挺的背，微微弓起来，眼睛亦越伏越低。


最后他想了想，抬眼看着刘浓，眼中含着深彻的担忧，缓声道：“小郎君，前路多艰，雪或掩松，但不可终日尽掩。望小郎君牢记今日之言，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刘耽去也，莫送！”


说完，他起身，转身走向厅外，刚及门口，蓦然回首，镇重地赞道：“好茶、好诗、好小郎！”


而此时，刘浓正在案后冲着他深深的长稽，几乎同时地说道：“刘浓，谢过府君！”


……


刘耽挥袖踏出庄子，庄外的刘熏迎上前来疾问个不休，他听得心烦，更觉身心疲惫，胸中隐约有东西堵着，理也不理刘熏，跨上了牛车。


站在辕上，似乎心有所触，忍不住的回头一望，只见刘浓正伫立在箭楼上，眼神灼灼。


珍重！


珍重！


二人对稽。


刘熏瞄着眼，朝着箭楼放声冷笑。


刘浓视若不见，转身拂袖疾走，木屐踩得稳而不乱。这是解不开、避不过的结，沛郡刘氏，现在还不会拿他如何，毕竟他的注籍得自王导亲自认可。可一旦日后，到了他要谋取功名之时，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便会纷踏而来，阻碍着他前进。


他看似有所选择，其实根本没得选择。只能勤修自身，砥砺韧心。


唯无路可退，方能勇往直前！过河之卒，可斩帅！

第29章吾有白袍


公元313年，春末。


永嘉帝亡，司马邺即帝位于长安，诏兵诸镇以迎怀帝灵柩。右丞相司马保率秦、凉、雍三州之兵，共计三十万至长安；左丞相司马睿率江左精兵二十万至洛阳。司马邺令司马睿提兵长安，共战匈奴刘聪；司马睿不允，言：江东未平，难以北伐。


与此同时，江东三吴之地（吴兴、吴郡、会稽），暗流汹涌。军咨祭酒王恢联合流民帅夏铁、吴兴周玘，欲起兵诛杀北地世家。谁知周玘还未起，夏铁已先乱，被暗中觉察的临淮太守蔡豹擒斩。夏铁一死，部下流民军纷纷四逃，作乱于江东！


“呜，呜……”


凄厉的牛角声回荡四野，惊起寂静的夜。无星，无月！


“锵！”


剑出鞘，刘浓身着箭袍从室中窜出，沿着回廊直步疾行，一眼瞅见罗环正带着白袍部曲飞速爬上箭楼。


“小郎君！”


碎湖在身后惊呼，脸上神情慌张。


刘浓回头，扬着剑大呼：“莫慌，去照顾娘亲，我稍后就回来！”


转身往箭楼冲去。


院中，到处都跑着人，李催打着火把，提着把砍柴刀，站在假山顶，大声的吼着：“莫乱了，莫乱了，青壮上箭楼！”


一个身影斜栏，刘訚手里捉着刀，他的神色沉重，低声道：“小郎君，贼人来了，趁夜烧了栅栏！”


“有多少人？”


刘訚沉声道：“尚且不知，小郎君请回屋安待！放心！有庄子在，他们突不进来！”


刘浓眉头倒竖，从他身旁穿过，边走边道：“前哨都死了么？竟然让人烧了栅栏！来福呢？”


“来福，来福在岗哨！”


“什么？！”


刘浓唰的回头，大惊：“他去岗哨作甚？”


不待刘訚答话，回身疾速的奔向箭楼。


……


簌！


一支箭窜来，钉在箭楼的外墙缝隙处，箭尾疾速的颤抖。箭楼的火把孔，吐着熊熊的火光，透得罗环半张脸硬冷如冰。


他透过箭洞口一眼扫去，前山口的栅栏正在燃烧，四处都闪着火把，也不知有多少贼人，隐约还听得有厮杀声。


谁在外面？


岗哨只有三人，多半已死！庄子只有正面才逢敌，有这排箭楼在，这群乌合之众想要进庄，休想！


他一声大吼：“控！”


“控！”


五十个白袍部曲齐声大吼，提弓，抖箭。异口同声的吼叫，瞬间驱除了惊慌，更激荡起一股莫名的血性！


整齐雄浑的吼声从箭楼砸出，几束奔近的火把被声夺志，一怔之后，转身便逃。


罗环吼道：“来得，去不得！”


“嗖！”


话音落地，有人应声而倒，肩上中箭，箭穿过薄薄的肩胛骨，带起一缕血线激射。


“吼！吼吼！”


五十个白袍部曲放声闷吼，声势更雄。这是罗环的练兵之法，每日晨操之时，先吼上一通，众皆不解，唯他自知：声先雄，势携雄，方能锐不可挡！


“呜……”


庄外牛角响，四落的火把向中聚集，自那火把海洋中，传出一个声音：“打开庄门，免尔等不死！如若不然，烧个稀烂，鸡犬尽屠！”


“嗡！”


一声弓鸣如潮！


罗环踏至箭口，虚崩了一下弓，随即放声喝道：“人数尚不足千，便敢口出此等狂言。来，敢至庄门五十步者，我罗环提头给你！”


庄外哗然！


庄内哄笑！


罗环此举，意在夺彼志，激已励。不说白袍，就连李催带着的那些青壮，一个个脸上的惊慌之色也渐隐去，随后哄然大笑。


“罗环！”


廊上传来一声呼，罗环听了眉头一皱，疾步迎上前，沉声道：“小郎君，你怎地来了？放心，贼人不到五百，他们破不了庄！小郎君速回，待到天明，贼人就会退却！”


刘浓疾问：“可有看见来福？”


“来福？”


罗环摇头道：“未见来福！”


刘浓更急，窜上箭楼。


刺拉拉！


箭插中楼壁，箭头有火！幸好楼壁为青石垒就，刘浓又曾让人以浆土刷于四壁，区区零星火箭，还烧不得它。


一时间，乱箭四飞。


罗环顾不上刘浓，大声嘶吼：“上弦！”


五十名部曲同时搭箭！


“引！”


同时拉弓！


“稳住！”


咬牙，扣弦！


“放！”


簌！一排箭雨急突。


冲到近前的贼人，猛地顿住，随后一矮，倒了一地。


哗！


火海大惊，倒卷了浪，纷纷四退。


看着战果，罗环摇了摇头，操练的时间还是太短，看似骇人，其实只倒了七八个，幸好对方都是乌合之众！


刘訚不知上哪寻了张木盾，紧紧护着刘浓，劝其离去。刘浓却靠着箭洞口，寻找着来福的身影，一颗心直沉、直沉。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


李催眼尖，一眼看见在那火海后方，有人正冲杀。火光猛地一闪，他看清其人身影，大声叫道：“来福！”


来福？


刘浓掂起脚尖张望，火海后方的混乱愈来愈盛，有一小群人正在朝着某个地方乱冲乱砸。


当先一人，极是勇猛，怀中抱着一根长有两丈的木棍，四下乱扫，无人敢撄其锋。不是来福，又是谁？


来福，你个蠢货，怎么不躲起来！


刘浓大怒，腮帮子一阵急速跳动，眼瞪欲突。


猛地，外面又传一声闷响，李催扑近一瞧，只见在远方爆起一团火光。火舌卷了人，卷了木桶。


他叫道：“糟糕！”


刘訚也跟着皱起眉，叫道：“来福在冲他们的内腹，那，那是桐油捅！！”


庄外，一群贼人顶着案面，滚着木桶，正在缓慢前进。火海中央，有人哈哈大笑：“烧，一把火烧了干净！里面的东西，抢光！男人杀光，娘子都是你们的！”


庄门是厚木，顶不住油桶的燃烧！


众人皆惊！


“锵！”


罗环拔刀，大吼：“落木准备！”


“锵锵锵！”


所有部曲拔刀，站到系着滚木的剁口，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斩断绳索，砸死那些顶着案面的贼人。


刘訚舒了一口气，暗道：小郎君让罗环做部曲首领，果真是慧眼独具，怪道乎前段时间部曲们都到后山去砍柴，原来是作这等用途。


李催看着远方，皱着眉，惊道：“小郎君，来福被围住了……”


“得去救他！”刘浓紧紧的抓着剑柄，太阳穴嗵嗵嗵的乱跳，脑中混乱无比，闪现的尽是来福的身影。


刘訚沉声道：“此时去救，犹为不智！”


刘浓提着剑，重重的砍在横栏上，吼道：“不智也得救！罗环！！！”


罗环按刀而至，重重顿首：“小郎君！待贼人靠近时，落木滚下，我会趁此机会打开庄门，携死士三十人，前往相救。”


这时，有个声音飘来：“你去救了，便是倾刻见胜负，太过弄险！再说，来福亦撑不到那个时候！何须开庄门，我只要三轮箭雨，将弓手逼在八十步外即可。”


声音越来越近，青袍，白海棠！


十九个青袍！十九柄剑！他们紧凑成列，齐行，却只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


李越行至刘浓身前，沉声道：“我有个条件！”


刘浓抬起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咬牙道：“先生，只要你能把来福救回来，我答应你的条件！”


李越眯了眯眼，嘴角扬起笑，也不说条件，朗声道：“很好！放飞钩！罗环，我等你的箭！”


……


竦！


黑影迎面贯来，来福大惊，侧身避过。拿眼一看，锄头！


锄头深深的挖在泥土中，对方想拔出来，来福一脚踩在木柄中央，顺势挥剑。


唰！


人头飞起，激起一股血线扑了他满脸。来不及抹脸，就地一滚，几柄乱七八糟的刀枪砸在地上。


“啊！！！”惨叫声传来！


两支削尖的木棍将一名庄中部曲扎透！


唰！


一把砍柴刀横着一劈，来福提剑架住，猛力一磕，将那人磕得倒退。三个部曲已死，只剩他一个了。这批流民流窜已久，原本的羔羊让血浇成悍匪。十几个人团团围住他，眼中突出凶狠，不杀他誓不罢休。


……


火海中央，匪首叉腰大笑，早听说这庄子有钱，庄中部曲亦不多，是个新士族。只要砸破庄门，便抢他个精光，再拉一批部卒。若是有上千部卒，就是高门大阀的庄子，亦可尝试抢抢！


突然，一个眼尖的流匪叫道：“快看，那是什么？”


纵目而视，箭楼上急促飞出三轮箭雨，将已方的弓箭手逼得后退。高低对射，高处占忧！随后，在那墙壁上，爬出了十几只黑蜘蛛。


几个起突，那些蜘蛛便借着蛛绳荡在了黑夜之中。火光再晃时，蜘蛛已不见！


一个流匪滚着油桶，三个流匪扛着案面保护油桶，眼见离城门只有三十步了。突然，地上横着拉起一道雪光。


咔嚓！


滚着油桶的人，头飞了！


唰！唰唰！


青袍在绕着案面舞动，转眼，案面一低，血渗了满地！


与此同时，黑暗成了最佳的掩护，四处皆是厮杀声，充耳尽是惨叫声，火光辉耀之时，青袍灼灼，青袍约约！


匪首大惊，指着远方一个露形的青袍，叫道：“放箭！”


“别放了！”冰冷的声音响在背后。


“嚓！”


匪首惊赫欲死想回头，脖子猛地一凉，舌头触碰到了冰冷，随后眼珠瞪突，看不见，听不见。


有人在他的背后抽剑，剑身至后脖拉出，带起一截血线。


周围的流匪这才晃觉，看着青袍剑客，像见了鬼一样，大呼：“夏归死啦！”


……


“啊！！！”


来福双手持剑，左脚站桩，右脚急蹬，疾速发力，环着一挥，击退几柄同时刺来的木枪。


“扑！”


背后有人挺刺，闪不过了，肩上中了一枪！


“呃！”


那人猛地用力，想把他扎到地上。


“碰！”


一块棱角坚石飞来，击中持枪之人的太阳穴，强大的贯力瞬间直突，便见那人的眼珠剧烈放大，随后七窍流血。


未断气！


一剑横拉！头飞！


……


火海在乱！火海在摇曳！四处皆在战！匪首已死！


罗环按着刀柄，指节发白，双眼急跳，敏锐的临战直觉告知他，战机已至！


放声大呼：“白袍何在？”


“在！”


“打开庄门！随我杀敌！”


……


噶吱吱！


厚重的庄门开了！五十白袍踩着门口的尸体，踏着那些燃烧着的案面，像一柄白色的长剑，扎进了火海！


罗环打头，白袍如龙！


刀光！


火光中的刀光！在起伏，在起落！每道刀光落下，必有惨呼！每次刀光闪烁，必有火把坠落。


……


次日，阳光射着血水，火把头冒着烟，血腥味洒满田野，到处皆是残肢断体。


一战，溃敌！


庄中的荫户们，拉着木板，拖着一具具的尸体，他们要将这些流匪拖向山外。小郎君说了，葬在外山口，竖个碑。


庄内。


来福按着肩，跪在地上，刘浓跪坐在案后。两侧，跪坐着罗环、李催、刘訚、还有白海棠。


罗环耳朵少了半只，却浑然不觉，按着刀盯着青石上的纹路。


李催在最后也参予追击了，领着二十几个青壮，一个人没杀着，倒差点让人要了命。暗道：果然是兵凶战危！


刘訚默然无语，在罗环出击时，他负责带领庄中老幼防守；此时，看着小郎君，他有些不明白，在那个时候，小郎君为何要去救来福，那实非智者所为啊。


白海棠染成血海棠，有别人的，亦有他自己的；经此一战，十九名千锤百炼的剑客，只余十五人！可他认为值，他得到了刘浓的承诺！


……


刘氏在祈祷，祈祷着流匪退却，日子回归安平。


夜里，喊杀声震天，敲得她的心一直跳个不停。可她始终忍着，没有去找儿子，她知道自己懂得不多，若去，只会给儿子添麻烦。


幸而，杨少柳来了。


杨少柳来找她绣花！夜拂、嫣醉、革绯、红绡守在门口，巧思和碎湖、留颜陪在屋内。


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刘氏哪里绣得进去花，锈针扎了三次手指头。


天将破晓时，杨少柳绣好了一束海棠，她抖了抖那套小小的箭袍，问碎湖：“碎湖，这箭袍他穿着怎能合身？我觉得，好像过小！”


碎湖答道：“小郎君试过的，合身！”


“哦！”


安静了！


稍后，有低低的哭泣声传来，刘氏再一次扎破自己的手指。杨少柳拉过她的手，看了看，含住轻吮。


夜拂悄悄的走进屋，低声道：“主母，娘子！小郎君打退了贼人！”


刘氏急急地问道：“虎头呢？咱们庄子，死人了吗？”


夜拂愣了，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主母旦请宽心，小郎君好着。”


……


此战虽胜，可极是弄险，伤亡也过重。十九名青袍剑客死了四人，白袍部曲亡十人，青壮三人。伤者，二十余人。


众人鱼贯出厅，气氛压抑。来福将在战死者的坟前，跪三天。


刘浓行于前，面沉若水。若不是来福一时兴起，跑去守岗哨，大可以逸待劳，安稳守到天亮，贼人则会自行退走。若不是自己大意，且暗存侥幸，早日在前山口建庄子，也不至于闹到如此境地。若不是……


唉！


吃一堑，长一智！


别再大意了，得尽快把前山口的庄子建起来！


伤者要抚，死者更要抚恤，重抚！


……


整整半年，流匪四处作乱，只是，再没有任何一支流匪，敢靠近华亭刘氏庄园。皆因在刘氏庄园的外山口，竖起了一座大碑。


碑上，刻着四字：犯我者死！


碑下，是百人坑！


公元313年十月，匈奴刘曜兵袭长安，司马邺溃逃，一败再败。曲允于危难之时，引兵八千独战刘曜，大败匈奴，收复长安。


江东流民大乱，司马睿引军至洛阳退回建邺，改建邺为建康；兵出四处，江东夏铁之乱彻底平复，周玘亡。

第30章魂有不及


公元314年，北地攻伐不断，江左升平。有华亭刘氏匠人，于夜间制琉璃，突放光于野，引莹丛附。


华亭刘氏献琉璃于建康，卫夫人持之以为天物，甚喜其玲珑剔透，赐名：明光琉璃！王氏小郎君，羲之，得远方友人相赠琉璃鹅，大喜若狂，连呼曰：天作之物，千金不换，当书三千！


又逢十月，华亭刘氏于吴县太滆畔建酒肆，酒香飘至十里之外。有人乘牛车踏游，青牛嗅香而至，再不肯走。那人讨得一盏酒，饮后昏睡半日，醒后连赞：浮香十里埋，雪盏怎徘徊；始今方知酒，一醉至蓬莱！


至此，刘氏明光琉璃、美酒竹叶青声传江东，因其量产极少，非世家大族不可得，非千金不可换！


……


公元315年，春。


吴兴周勰、徐馥、孙皓作乱，徐馥杀吴兴太守袁秀。司马睿闻之，欲以兵伐；王导劝止，当以吴人制吴，令周氏子弟周懋前往平息。周懋至义兴，挑唆孔侃杀徐馥、周续。再欲杀周勰，周勰仓皇逃走。


周勰至野，走投无路之时，欲抢华亭刘氏之舟东渡。激战半日，突有西蛮校尉朱煮，领兵穿插至其背后。两相合击，周勰子弟部曲皆亡，有白袍纵刀取首。


一时间，华亭刘氏白袍，声闻于野！


……


公元316年，匈奴大司马刘曜攻陷长安，司马邺坦胸露臂，口含国玉，牛车拉棺材出宫门投降，御使中丞吉朗撞车而死。


匈奴王刘聪甚爱曲允将才，欲降之，曲允撞壁而亡！


西晋灭亡！


……


公元317年，正月。


司马邺狱中潜诏，命节臣宋哲，侨乞至建康，持帝诏：令司马睿统摄万机，总领国家民、军事！


三月。


群臣劝进司马睿继帝位，其不允，江东举哀三日。后，司马睿进位晋王于建康，置百官、僻橼佐、立宗庙、建社稷！


东晋立！


……


公元318年，北地狼烟，江左靖平。


司马邺亡！


司马睿进帝位，命王导共坐御床。


王与马，共天下！


……


值逢阳春，烟含初柳。


一排轻鹤长鸣而起，遥遥的嵌入水洗碧空。细细的风撩着柳尖，枝叶飞舞时，隐隐约约的琴音幽远弥漫。


“仙翁，仙翁……”


柳树下，几辆牛车泊在路边。


从车中迈出两个少年郎君，一着白，一着青。着青的郎君方正面目，抚柳倾听琴音；着白的郎君神彩俊秀，手中提着一壶酒，时不时的浅抿。


每当一口酒入喉，他便哈出一口气，缓摇着头，回味洋洋。


青袍郎君辩着琴音，眉头时皱时舒，仿佛深深的沉入其中，不可自拔；少倾，更是虚引着手指，作勾弦姿式。


白袍郎君看了好笑，用酒壶轻触其臂：“阿兄，何故如此入迷？”


“嘘……”


青袍郎君伸出左手食指轻靠嘴间，右手的手指则敲着柳树，似在捕捉音阶。突地，眼中大亮，惊道：“这，这颇似《广陵散》！”


“扣，扣扣！”


随琴音击着旋律，青袍郎君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激动，嘴唇轻轻的开阖，随后在某个音阶上顿住手指。


“啪！”


一掌击在树杆上，正色道：“没错，这定是随稽叔夜而逝的《广陵散》正谱！叔父的复谱远有不及矣！”


说着，挥着大袖，寻声而去。


白袍郎君呼道：“阿兄！去哪？”


青袍郎君头亦不回的高声答道：“上山，讨曲谱！”


“唉！”


白袍郎君摇了摇头，知道阿兄痴意犯了，却无可奈何，只得捉着酒壶随着他一同寻去，边走边道：“有竹叶青在壶，便是广陵散，于我亦若浮云矣！”


青袍郎君听得直摇头，不与他辩，只顾前行。


山起于平原，峰势不高，满山皆被松柏翠掩，中有一条青石斜径绕而至颠。


两个郎君追着琴音，踩着松中小径徐行。时有青草扯袍，渐或鸟鸣于枝；有白兔穿梭于其中，有落叶铺染青苔；再闻得琴音幽然，直觉胸中广阔垠垠，舒畅之极。


行至半山腰。


青袍郎君立于松下，俯逐平野，一眼尽畅辽阔，纵声咏道：“琴音渺渺，苍阔寥寥；有仙巧奏，雅引山颠；葛枝霁霁，孤松郁郁；有子两人，青白相携。”


“妙哉！”


白袍郎君放声大笑，饱饮一口酒，朗声道：“阿兄好雅兴，弟也来附之。寒复东流兮，鹤起于茫茫；春粟初见兮，风倾至岗岗；何贪晨昏兮，松隐落惶惶；酒缺半壶兮，怜曲不殇殇！”


二人对视而笑，琴音再起，青袍郎君脚步加快，迎琴直去。


音在山颠。


有亭起于峭崖，正春之日，不浓不炽，斜斜的落入亭中。有人在亭中操琴，头着青冠，一身月白宽袍，一把焦桐烂琴。


修长的十指，按着琴弦，或挑或拔，一路漫倾。


阳光轻触，映衬着他的脸，晶莹更胜玉；长得俊极，一对剑眉若笔画，斜斜分向两边；丹凤眼，不见顾盼已生辉；高挺的鼻子似悬胆，如刀削；唇不点而红，略薄。


此刻，音阶走低，那唇微微的抿着，只余一条锋线，斜桃；眼角似有笑意，漫浸漫浸。倏尔，音阶拔高，宽袖翻转似浪，弦携着音飞，洋洋洒洒，直若一江春水逐东流。


抚琴之人陷情于弦，闻琴之人陷音入梦。


“嗡！”


十指齐按，一曲终了。


音犹在缭，人已长身而起，方才跪坐不显身姿，此时再一观，身形颀长如松，六尺有半。他拂了拂袍摆，徐徐迈向亭角，背负着双手，放目视远。那眼神清澈之极，似蕴着满湖静水。若与其对视，极易陷入其中。


风杳杳漫来，裂得袍角纹展、波展。


青袍郎君半阖着眼，远远的看着抚琴人，轻喃：“此人是谁？竟能有如此风仪，浑似山中玉仙矣！”


白袍郎君指着亭中，呵呵笑道：“阿兄遇音便痴！你且看亭侧的那些白袍部曲，难道还不知此人是谁？”


闻言，青袍郎君一愣，这才把眼光挪开，一眼撇见在那亭子的四侧，侍立着四名带刀部曲，身披白袍。


喃喃的道：“白袍？莫不是，华亭刘氏，珠联生辉？”


白袍郎君摸索着酒壶，嘴角上扬，眼睛微眯，长声叹道：“唉，除了他，还能有谁？此等风姿气度，真若卫叔宝复生矣！难怪能得郗公称赞其：风神如玉！可惜只是一个乡县士族，还是北伧，不然到是可以结交。”


青袍郎君深以为然，缓缓点头，叹道：“可惜，可惜，《广陵散》！”


“走吧，阿兄！”


白袍郎君提着酒壶，转身便走。


青袍郎君想了想，摇头跟上，走到一半，实在割舍不下，说道：“不行，我得回去，想办法把广陵散谱讨来！”


“咦！”


白袍郎君一直就在等他这话，却佯装惊奇，说道：“阿兄，你不怕伯父责罚？”


青袍郎君正色道：“我为讨广陵散而至，怎可空手而回，责罚便责罚！再说了，如今晋室社稷在江东，大家都是晋臣。族长还领了咱们吴郡的大中正呢，何必说什么北伧不北伧！难不成要学吴兴周氏？呸呸，周氏哪能与我陆氏相比！”


“哦！”


白袍郎君晃了晃酒壶，似恍然大悟，笑道：“也是，阿兄乃高雅之人，岂可因俗言而累。罢罢罢，愚弟，便陪阿兄走一躺！”


青袍郎君撇了他一眼，笑道：“你是为了竹叶青吧！”


……


亭间。


一名高大白袍按着剑，行到亭角，顿首道：“小郎君，日头已西，咱们得回了。再不回，恐怕入夜才能归，主母会担心！”


青冠郎君回过头，笑道：“来福，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罗环了！”


“小郎君，我，我没学他……”


高大白袍的脸上爬满了憨厚的笑，正是来福。他看着面前的小郎君，心中有浓浓的暖意，其中更带着骄傲，暗道：小郎君长大了，十四岁了，越来越有出息，越来越好看。我们从洛阳至建邺，小郎君说要成为士族，做到了；小郎君说要建庄园，亦做到了；小郎君说……总之，小郎君无所不能！


刘浓迎着扑面而来的柔风，叉着十指举向天，伸了个懒腰，笑道：“好了，咱们现在就回，回去见巧思！快有二十来天没见着了吧？来福，你想不想她？”


“小郎君！我，我……”


来福脸上唰的一红，嘴巴动来动去，扭扭捏捏的，按着剑的手也在抖。在华亭刘氏庄园中，来福最怕的有四个人，主母、小郎君、李越、巧思。前面三个，那是敬怕；而巧思，他说不上来，每次看见她，是又喜又怕。


刘浓暗道：来福喜欢巧思！等过些日子，就让娘亲探探巧思的口风，若是合意便随了他的心思。唉，我若是不帮他，给他一辈子的时间，他也不敢对着巧思说出半个字来。巧思确实不错，人好看，又聪慧，就是脾气有点……


眼瞅日渐西垂，光束成斜，射得案面隐约带金，此地离庄子还有五六十里，兴已尽了，不敢再行耽搁。


刘浓道：“走吧，下山！”


“出来吧，走咯！”


来福抱着琴，一声吆喝，三名白袍围过来，随后自那松林深处，再钻出两名青袍剑卫。这两个青袍是李越挑选庄中部曲，取其精锐而训的剑卫。虽说此时江东世态靖平，早非昔年流匪四窜。可来福仍然不敢大意，此次小郎君去会稽访朱焘，连他自己一共六名白袍、两名剑卫相护，还有两个白袍则在山下守牛车。


白袍在前，剑卫在后，刘浓在中。


将将出亭不远，来福便道：“小郎君，有人来了，是刚才那两个郎君！”


“哦！”


刘浓剑眉微扬，适才那两个人远远的驻足闻琴，岂能瞒得过他们。只是见他们来而又去，便没放在心上。谁知他们竟去而复来，这倒奇了。


白袍分在两边，刘浓从中迎出，正准备稽首问礼。


那个青袍郎君急步行至近前，微喘着气，问道：“敢问郎君，方才所奏琴曲，可是稽叔夜的《广陵散》？”


刘浓笑道：“正是！”


青袍郎君道：“可否，借我一抄？”


刘浓皱了眉，有些犯难，非是他不愿意，而是他根本就没带曲谱，只得说道：“事有不巧，曲谱在家中，恐怕得改日再逢之时。”


青袍郎君再道：“可能默谱？”


刘浓挑眼看日，若是在此地默谱，今日肯定赶不回去，便道：“郎君有此雅兴，不敢相拂。只是家中母亲正倚门而望，不敢迟归。”


青袍郎君脸色一黯，他着实爱煞了刚才那支《广陵散》曲，可总不好让人违悖孝心，神色便有些怏然。


身边的白袍郎君笑道：“这有何难，若是郎君愿复琴谱相赠，我们可一同前往。既能得谱，又能不误归期，实乃两全！”


青袍郎君摇头道：“七弟，不可。莫忘明日是族中大祭，怎可滞而不归！”


“呀！”


白袍郎君挥掌拍了下额头，泄气道：“倒把这事给忘了！”


刘浓见他们此翻模样，心中倒想起了一人，正是那画痴卫协，嘴角慢慢升腾起笑意，说道：“郎君妙赏叔夜之魂，刘浓岂可藏谱自珍。若是有意，不妨留下府第名望，不论山高水远，得闲之时，刘浓必携谱而往！”


闻言，青袍郎君微怔。


白袍郎君眉毛一挑，笑着稽首：“吴郡陆纳！”


刘浓心中微惊，还礼道：“原来是江左陆氏郎君，华亭刘浓见过！”


世家子弟报名亦有讲究，上等门阀以郡加名，下等士族以县加名。例如刘浓和江左陆氏：华亭份属吴郡，可刘浓便不能称吴郡刘浓，而只能称华亭。能当得起吴郡陆氏四个字的，亦不会有别的陆姓，只有江东四大族中的陆氏。若是乱报，轻则惹人讥笑，重则便会被评以四字：尊卑不分！


青袍郎君见陆纳已报家门，索性不顾了，跟着稽首道：“吴郡陆始，若刘郎君空暇之时至吴县，望一定携谱而至！”


刘浓微微一笑，再度稽首：“天色已然渐晚，恐母忧心，刘浓先行别过，他日，必至！俩位郎君，见谅！”


陆始、陆纳还礼，目送其去！


突然，陆纳似想起什么，大声叫道：“等等！”


刘浓听得呼声，回头一望，只见陆纳踩着木屐跳台阶，跳得又快又急，样子颇是滑稽，赶紧呼道：“陆郎君，当心脚下！”


“唉哟！”


话音刚落，只听陆纳猛地惊呼，脚下木屐“咔”的一声脆响，断了！幸好他身边的健仆见机得快，一把拉住。不然，定会顺着石阶往下滚，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好险！”


陆纳撇了一眼身侧的陡坡，心中亦是后怕，坐在石阶上抹了把汗，然后洒然一笑，瞅着一只木屐已经断得不成样子，干脆两只都脱了，只着袜子，来到刘浓面前，笑道：“刘郎君稍待，还有一事相烦！”


刘浓忍住笑，问道：“有何事？陆郎君，但说无访！”


陆纳搓了搓手，涩然道：“好教刘郎君得知，阿兄爱好音律，我则爱好书法。这个，这个，行书之时不可无酒，若是缺酒字亦失神。天下之酒，若论最佳，当属竹叶青。奈何，好字易求，佳酒难得。”


“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晃着手中酒壶，叹道：“若论天下之事，哀莫大过于心死；悲，莫大过于……有好酒却不能尽饮，每每还须兑水……”


刘浓见他连命都差点没了，东拉西扯了半天，却只是为了讨酒喝，不禁莞尔，微笑道：“郎君莫悲，不日，吴县刘氏酒肆便会送上三坛竹叶青至贵府，以滋酒性，以润笔锋，无需再行兑水。”


“妙哉！”


陆纳大喜，把手上的空酒壶一抛，深深一个稽首：“陆祖言谢过馈赠！敢问刘郎君，可有字？字为何？”


门阀世家子弟，若真意相待，不会直呼其名，必以字互称。陆纳此时心意得逞，再见刘浓不拘泥、不张扬，甚喜他胃口，才报上自己的字，又问刘浓的字，这是真心想结交了。正所谓：君子之交，淡淡如水，明澈不见外物也！


刘浓淡然一笑，稽首道：“华亭刘詹箦，陆郎君，他日再相逢！告辞！”


言罢，挥袖而走，再不停留。


“唳！”


恰逢其时，有孤鹤突起，一声长唳盘旋于空。声渐杳，人渐去。陆纳斜依着一株老松，目送月色宽袍隐入林林丛丛，默然不语。


陆始行至他身侧，问道：“此人风骨如何？”


陆纳笑道：“君子如玉，不攀不附，值得一交！”


陆始点头道：“嗯，不谀不媚，明礼而知进退，是个傲气潜藏的人！七弟，你若要交亦无不可，不过，需得谨慎！”


陆纳歪头，看着陆始，笑道：“若论操琴，阿兄自比此人若何？”


陆始不知其意，却皱着眉认真的思索，随后遥望已不可见的山亭，悠然叹道：“稍有不如！”


陆纳大步下山，边走边笑，郎声道：“一个字：魂！”

第31章纳步成城


再见夕阳，羞涩着脸，灼得西帘暖暖。


来福在驾车，刀曲与剑卫随车疾奔。他们本是身强体壮之辈，又经得罗环、李越整日操练，区区速行直若儿戏。但见白袍起伏若龙游，青衫点水似鸟展。有得这八个白袍和剑卫在，便是迎敌数倍，刘浓亦能全身而退。何况，他自己亦有一身剑术，只比来福弱上一些。


“噼啪！”


来福扬了一记空鞭，鞭声遥遥而传，惊得几只正欲栖梢之鸟，展翅复飞。而他却呵呵笑道：“小郎君，快到咯！”


嗯，快到了，已经闻到了花香。暖风一吹，渐醉。


三月桃花！


刘浓微笑着挑帘，花海浮现于眼前。这是桃红的世界，满树满树俱是樱点的淡红。桃林约有半百顷，分列于两侧，中有一条宽广的大道直通刘氏庄园。


“哞……”


青牛亦识途，一声憨啼，蹄声轻快。


牛车穿梭在桃林中，有风微降，惹得花香扑鼻，荡起落红雨飞。更有三两粉叶，被风一吹，飘然辗转入帘，贴了刘浓满脸。


“啊嚏……”


刘浓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喷嚏，把嘴唇上的花瓣抹了，心中则想起这片桃林的由来，不由得有些好笑：这片桃林原本是在庄园之中，他对桃粉过敏，每逢三月桃花开时，美则美矣，可是他却会浑身泛起红疹。刘氏心疼他，便力排众议说服了杨少柳，把桃林移栽到了前山口。杨少柳虽是默许了，心中却不愿，皱着眉头，歪着嘴，说了一句：然也，雅花逐俗人，本不该同处！


俗人，我辈本就是俗人！


想到这里，刘浓呵呵一笑。


来福听见了笑声，回头笑道：“小郎君，你猜，和主母一起在庄墙门口等我们的人，一共有几个？不许偷看哦……”


即将至家，刘浓心中甚喜，便笑道：“那我们得打赌，若是你输了，你得给白将军洗三天澡！若是我输了，我就给你个惊喜，让你一生难忘！”


“啊！”


来福嘴巴张得老大，浓眉拧成一团，白将军是庄中一霸，整日上蹿下跳，啄鸡打狗，威风得要死、臭得要命。偏生它还喜欢和人待在一块，每逢饭时，定会围着桌子打转。刘氏喜它，便命人每日给它洗澡，那可是件苦差事，一般是由下人们轮着来的！


刘浓挑着眉逗他，笑道：“怎地，你怕啦？”


来福挺了挺胸，大声道：“来福不怕，小郎君，你来猜！”


“好，我来猜！”


刘浓伸出了三个手指头。


来福眼睛猛地的一亮，裂着嘴巴正要说话，刘浓又把手转了转，说道：“三个，再加三个，六个！”


“哦……”


来福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小郎君，不改了吗？”


刘浓笑道：“不改了！”


“哈哈，我赢啦！”


来福放声大笑，极是开怀，十赌九输，这尚是他第一次得胜。猛地一抽鞭，青牛跑得飞快，只得一会便行至庄墙口；把车一停，挑了帘。刘浓踏出来，一眼便见庄墙口候着一群人，粗粗一数，何止六个！


刘浓笑道：“来福，等着你的惊喜！”


“嘿嘿！”


来福摸着脑袋傻笑。


此时，庄墙口有人大声娇呼：“虎头，虎头！”


随后，一群人在一个雍容女郎带领下，朝着他们行来。雍容女郎二十几岁，面容娇好，正是刘氏；她挽着身侧的女郎徐徐而行，粉裙桃花两相辉。身侧女郎面上缚着丝巾，唯余一双璨过星辰的眼睛显露在外，一对长长的睫毛，开阖之时，剪得人心跳心乱。


真是横剪秋色纵栽风！


稍后一步，则跟着八个女婢，女婢的两侧行着一名白袍、一名青袍。如此一来，共计十二人来迎他们。


刘浓的确输了！


疾步相汇。


先向刘氏行礼，唤了一声：“娘亲！”


刘氏面色艳若桃花，一双眼睛笑眯了，伸手就要去搂他，他赶紧半跪在地，朗声道：“娘亲，儿子回来了！”


“嗯，好虎头，娘亲知道你回来了！”


刘氏才不管那么多，一把拉起他，抱在怀里，用脸磨着他的脸，喃道：“儿啊，想死娘了！看，脸都瘦了！难不成是会稽的吃食，吃不惯？”


刘浓尴尬的呼着：“娘亲，娘亲。”


“噗嗤！”


“嘿嘿……”


巧思忍不住的一声笑，来福跟着笑。


笑声惊醒了刘氏，她迷蒙的松开刘浓，看着面若红玉的儿子，心道：虎头又长高了！比我还高了！知道避讳了，羞怯的模样更俊！嗯，十四岁了，也该相门亲事了，那郗贵人的女儿，也不知长啥样，且就这么远远的隔着，也不是回事啊……


刘浓朝着杨少柳一个稽首，笑道：“阿姐几时回来的？”


每年二月底，江东都会核籍，一至那个时候，杨少柳和李越便会带上青袍隐卫和女婢们驾舟东游，少则十天，多则连月不归。这次，回来的到是挺快，若不是她回来，刘浓也不会输给来福。他算过了，刘訚还在吴县，李催亦在由拳，有资格来迎接他的，便只有刘氏和巧思、碎湖、留颜、绿罗以及罗环。


杨少柳仍是一身素白襦裙，只在裙摆绣着桃花，修长的身姿极是窈窕，与刘浓站作一处，差不多同等高矮。


她看着远处的桃红成阵，淡然说道：“今日刚回，也挺及时，不然就错过这一季的桃花了。”


刘浓笑道：“三月之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嗯？”


杨少柳眉心凝作浅川，略略撇了他一眼：冷寒胜冰！


“……宜室宜家……嗯……啊！”


刘浓还在念，但被其一掠，声音逐渐减弱，正在摸不着头脑，突然回过神来，赶紧闭嘴。


汗颜！


这都念的是什么啊，这，这是求爱诗啊。天哪！杨少柳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就算她不理解成求爱，亦会误会是嘲笑啊！到了她这个年龄，早就该嫁人啦！


刘浓尴尬无比，六年了，杨少柳待他亦师亦姐；不论是师还是姐，皆是极为严苛，他是打心里怕她，改也改不过来了，还真有点像来福见到巧思一样！不过，又有所不同；在他的心底，始终对杨少柳存着戒备。


刘氏在一旁看得透彻，心中打着乱七八糟的盘算，嘴里则笑道：“虎头，你阿姐刚下船便来接你，在船上时，还给你做了两套箭袍，还不快快谢过你阿姐！”


刘浓道：“谢过阿姐！”


“哼！”


杨少柳眉间神色稍稍放缓，却冷声问道：“音为何？”


又考？真是喜为人师矣！


刘浓微微一笑，朗声答道：“长短之清，长短之侧；在冰在洁，在于无尘；音本无垢，乐本无状；以神为律，以心为章。是为魂清！”


“嗯！”


杨少柳点点头，慢声道：“能附音成魂，亦算窥得门径了。不过……”


不过？


一听不过，刘浓情不自禁的后退半步，拇指扣上了食指，准备承受其考究。


刘氏心疼儿子，拉着杨少柳的手，笑道：“好柳儿，天都快黑了，虎头路上定没吃好，咱们先回去吃饭。一会，你再好好的考他，想如何就如何！”


众人尽皆浅笑，杨少柳竟一时无语。


当下，刘浓又见过了李越，罗环则按刀向刘浓行礼。


一行人向庄子行去，碎湖紧紧的跟着刘浓，低声的问东问西，深怕他真的像主母说的那样，路上没吃好，饿坏身子！


刘浓心中暖暖，温言而答，眼睛则打量着耸立在山口的庄子。才不过二十多天没见，便有些陌生了！


这是一个庞然大物，从东至西打横一贯，将整个后山腹地皆包揽于其中。高有五丈，浑身刷满白浆，水火不浸。外围状似城墙，有剁口、有箭洞，常年累月皆有白袍行于其中。庄门高大，外镶铁皮，内为厚木，可防火袭。


刚至庄门百步外，墙上的白袍便赶紧搅绳，由下至上拉起厚达三尺的庄门。庄门开阖之时，有巨响声彻内外。


入内，眼前卧着巨大的庄身。高达三丈，呈五方棱形、有尖顶；每一道棱角皆布满箭口，就算庄墙被破，仍可据庄再守。当初吴兴周勰有部曲两千，刘浓只有八十白袍，外加五十青壮。可生生激战半日，周勰也未将庄墙打开，防御之强，可见一般。


天色已显昏暗。


众人鱼贯而入庄，庄中尽挑灯火，照得四下一片通明。刘浓一家在新庄居住，老庄则为荫户、佃户所居。老庄中尚有刘浓的工匠作坊，产琉璃、好钢。得双活动式活塞风箱之助，庄中部曲所用兵器，皆是高熔百炼钢；若与旧器互击，闻声便折。此时，刘浓只铸刀剑与钢板，不敢将钢板行甲；士族可以私造刀剑，但不可暗藏甲、驽！


新庄三层，最上一层不住人，俱作军事用途。直上二楼，杨少柳喜西，仍居于西楼；刘氏居南楼，刘浓居东楼。


置身二楼回廊中，可一眼揽尽庄后千顷良田。其中有水车五座，缓缓吸水，可灌千顷。在水车的两侧，各有一排作坊，可制衣料、浣沙等等。田垅之中，隐约可见有佃户正收锄归家，后庄亦逐渐掌灯；鸡鸣犬吠时，炊烟寥寥。


这便是庄园经济。


在庄园之中，一切皆能自给自足。而这千顷良田，则为刘氏开荒而出。按晋律：开荒之田属次等官田，仍需纳税，只是税收较低。琉璃与竹叶青量少而金贵，为刘浓敛了不少钱财。他以长久计，便将这千顷良田作价以购，充作私田。有着士族的身份，只需每年给朝庭缴纳一定的官税即可。


六年了！


他以士族身份作盾，以钱财作剑，总算建起这个属于自己的国度。虽然，与那些高门大阀相比不值一提，可他却竭精殚虑，付出了极大的心血！洛阳在北，前路尚远，路狭且阻，万不可过满！步伐是缓慢的，节奏是有序的，纳步成城，终有一日，所行便是所愿！


而这里，则是起点！


“小郎君！”


身侧传来一声低唤，是碎湖。


她双手扶着栏，眼光迷离，幽幽轻喃：“小郎君，有时候，碎湖真觉得，这一切，仿若一场梦……”


刘浓奇了，笑道：“怎地了？为何会觉是梦？”


“嗯，啊！？”


碎湖蒙了，嘴微微的张着，不停的眨着眼睛，红晕从鼻子开始，一点一点的爬了满脸。方才她被小郎君的神情所迷了，然后顺着他的眼望去，看着那夜雾下的庄园，渐渐的有一种迷梦般的感觉，不知不觉就把心里藏着的话给说出来了。


幸好，只说了一半啊……


半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蠕道：“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剩下的一半，好羞人呀！


“呱呱！”


一只大白鹅一跳一跳的蹦上二楼，摇头晃脑的行来。它瞅了瞅刘浓和碎湖，扑扇了两下翅膀，传出一股臭味，然后大摇大摆的向南楼行去。


它比谁都准时，该吃晚餐了！


今夜的晚餐非常丰盛，余氏大展手艺，宽阔的正室外厅摆了四桌席。刘氏、刘浓、杨少柳一席；碎湖、嫣醉她们人多，两桌席；李越、来福、罗环一席。开席之前，刘浓将会稽访朱焘一事说了个大概，杨少柳听见朱焘欲引军往北，眉尖轻挑。


吃饭时，刘浓有意无意的瞄着杨少柳，她从未在人前露过颜面；就连吃饭，也只是把丝巾往上搁了搁系在耳边，只露出小巧的嘴，细嚼慢咽。刘浓大是失望，心里则在腹诽，这得多麻烦，亏得她能习惯。一个不小心低笑了一声，被杨少柳觉察，用筷子轻扣了下碗口，吓了他一跳。


刘氏浅笑，笑的美极。


人一多，哪怕食不言，亦是其乐融融。特别是那八个女婢的两桌，碎湖和嫣醉只要待在一块，那定是你来我往厮杀不休；巧思在瞪来福，吓得来福差点摔了杯子；夜拂悄悄偷笑，眼角却在瞄一个人，那人是罗环。


白将军来回穿梭，这个给它一块，那个给它一块，吃得不亦乐乎。


饭后，刘浓回到自己的屋子，碎湖轻步跟随其身后，问道：“小郎君，今夜，还要去练剑吗？”


“嗯，不可荒辍！”


刘浓点了点头，他每日皆有晚练，上半场练剑，下半场练字。


碎湖捧出一套月色箭袍替他换上，扯平了衣角，然后眯着眼打量，看合不合身。此时，灯光微漾，映得眼前的郎君俊秀不可言；箭袍上窄下宽，自后腰处一水两分，宽有三指的玉带将腰身杀得死死的；极是贴身，英气逼人！


真好看！


碎湖瞅着他嘴角的笑，溺在那笑里出不来，心道：小郎君长得好俊啊，比小时候更好看，特别是笑着的时候，怎地，怎地就那么迷人呢……主母说，小郎君大了，该懂得一些人事了，懂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快被羞涩化成水了。


刘浓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态，伸了伸胳膊，袍子很合身，取了剑架上的阔剑，笑道：“我去习练一个时辰，你不用跟着，亦不要等我，早点歇着吧！”


“嗯！”


碎湖慌乱的避开他的眼睛，低头喃道：“我，我再看会账……”


李催去了由拳，那里亦有刘氏的酒肆需得人照看。因碎湖识字亦会记账，刘氏便做主，让碎湖掌管庄中的钱财进出。刘氏心中有数，碎湖定是不愿外嫁的，让她掌管亦是让她提前熟悉庄中事务，待日后刘浓娶了正妻，亦可帮衬一二。


月色正中，夜幕若毯，缀满星辰。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院中来回腾挪，时见雪光乱洒，倏现寒星激射。突地，那月色身影疾窜，长剑乱舞成影，扫得四侧的柳树，叶落纷纷。刘浓的剑术传承自李越，经得六年磨砺苦练，等闲三五个人，休想近得他身。


“呵！”


一剑疾出，正中院中竖木，震得竖木一阵急晃。


徐徐敛气，缓缓收剑！


人立月下。


“小郎君，擦擦汗吧。”一个声音甜甜的响在背后。


微笑着持剑回首，身后盈盈侍立个女婢，笑得极糯、长得极甜，肤色若玉中点莹，仿似剥了壳的鸡蛋。她是刘氏的三个贴身女婢之一：绿萝。


刘浓接过丝帕随意一抹，一股甜香直直钻鼻，暖暖的甜！嗯，这不像是熏香，这，这是，一看之下便凝住了眼。


“呀，拿错了！”


绿萝羞窘之极，她拿错了，把自己的汗巾拿去给小郎君擦脸了，嘴里乱乱的喃着：“小郎君，小郎君，我错了……”


“没事！”


刘浓洒然一笑，将丝帕还给她，提剑而回，一会尚要临钟繇的书帖。


将将行至楼上，夜拂已在回廊转角处等候，手里提着一盏貂蝉拜月灯，浅浅弯身万福，轻声道：“小郎君，小娘子有请！”

第32章对坐言志


沉香卷浮，画屏生影。


杨少柳与刘浓对坐，婢女们皆被摒退，静守在屋外。案上置着竹简，半展半卷，她低敛着眉，长长的睫毛随着手指缓移。


她有个习惯，看简之时，喜欢用手指比着，逐字逐句的默读。


“嗯！”


刘浓轻咳一声。


他已经来了一会，可杨少柳只顾着看简，仿似根本就没注意他，只得低声道：“阿姐，不知唤我何事？”


杨少柳微微抬眼一掠，素手卷简，将简搁在案角，然后撤手叠在膝上，这才慢慢地说道：“我听娘亲曾言，你想让刘訚赴建康建酒肆，可有此事？”


六年来，庄中事务，刘浓但有不决之时，多会请教于她，本就不打算相瞒，便笑道：“确有此事，近年来，竹叶青名风日甚，建康世家却多闻名而不知酒。是以，刘訚便提议稍加产量，在建康设酒肆总栈。原酒仍自太滆出，走水路直达建康，再售各地！”


杨少柳淡然道：“嗯，在建康设酒肆是好事，不过，为何是刘訚去，而不是李催？”


她这一问，刘浓倒是听得微怔，没有接话。


一时无语。


半晌，杨少柳又道：“虽说商贾乃世事之末，若无士族依靠，亦极易遭人谋夺。可你需知：患生于欲，而人心难测也！刘訚虽然精通商事，但李催一家俱在庄中，论亲议厚，皆要强过刘訚。”


刘浓知她是在为自己谋划，不过他自认信得过刘訚，便笑道：“谢过阿姐，诚然，患生于欲而人心难测；不过，知人方可善任，我自问知他，当任而不疑！”


杨少柳斜了他一眼，见他满脸正色，知他已拿定主意，劝其不得，微一沉吟，说道：“也罢，我也不与你争，我让革绯一同前往，你莫要再辞！”


“这……”


闻言，刘浓神色一顿，心中有些恼，可转念一想：虽说用人之时，切不可疑；但亦不可过纵，过之则是滋心养欲。法之所在，非是为罚，而是为不罚。如若让人久居于崖，终有一日会坠入深渊！让革绯去也好，只要不拘了刘訚的手脚，多个人亦能多几分保障。不将钥匙至于一地！此法，才是真正的稳妥之法！


稽首道：“谢过阿姐，便依阿姐之言！”


“你心里不愿，为何要谢我？”


杨少柳道又把书简展开，细声细气的说着，未待刘浓接话，又道：“你已十四了，亦该行正道而生志了，你且与我说说，你的志向在何？”


志向在何！


刘浓微眯着眼，身子亦跟着往后略倾。细细一思，只觉她今夜所言，字字句句皆似言外有指，也着实拿捏不准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而自己的志向？自从来到这个世间，他谋士族、建庄园、读诗书、蓄武曲，一日亦不敢懈怠。


这一切所为何来？


洛阳，洛阳！


沉香熏人，卷起烟雾寮魂，刘浓的思绪亦随其蔓延。


若说他没有志向，那是假的！可他的志向，不可明言；就连他自己只要每一想起，亦会遍体生寒！上苍给了这次机会，岂容轻负；若真要问志，那便是：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此，方不负大好之身！如此，方不愧所承之志！


他手指轻扣，眼神亦深深。


杨少柳只得一眼，把便他的模样落进，暗中嘴角轻弯，有些不屑：一想事便会扣指，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似的，李越说的对，就是个小滑头。


漫声道：“按晋律僻官职：应由中正乡评，再经由吏部以核家世，最终予以定职。你是次等士族，乡评最高可至四品，四品乡评对应五品以下官职。官职又有清浊之分，浊吏一生亦难登大雅；而清职只需数载便可晋身。如今之江东，门阀林立，朝堂之上尽为世家大族把持。你若想有所成就，此时还不立志以备，更待何时？”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刘浓，轻问：“莫非，你的志向，便只是想做个富家翁不成？！”


不用看，她此时定是眉目轻挑。


刘浓按膝直身，拂了拂下摆，然后重重一个稽首，沉声道：“回禀阿姐，刘浓想……所行，即是所愿！”


所行，即是所愿？！


“啪！”


竹卷坠地！


好大口气，大的简直就是敷衍！


杨少柳顿住，小嘴微张，睫毛眨了两眨，吸了口气，慢慢的顺着心中的恼意。良久良久，才把胸中的气恼给顺得无声，说道：“也轻，我姑且视作你志向高远！既是如此，便不可将身心荒废。即日起，需得闲游山川赴雅集，四处访友求学，多作文章诗书。两年内，江东之地，须闻得你的名望，而不是你幼时的什么珠联生辉！待冠礼后，或可得到四品乡评，从而谋取清吏……”


杨少柳一语深长，刘浓听得慎重，俱是牢牢记心：唉，离成冠至多两年了，如她所言，我须得四方拜友，求学名师，多行雅事；最好，再著一些文章和诗书，以期能得中正青眼看中，给以好评。然后，才有一展志向的机会啊。


自西楼出来，月色如玉辉。


夜拂挑着灯碎步行于前，刘浓满腹心事随在后。


杨少柳真让人捉摸不透，她像是真把刘浓和刘氏当作亲人，所行所言皆是在为华亭刘氏着想。可刘浓就是觉得，她有目的！或许，这便是先入为主的成见吧！谁让她成天蒙着一张脸呢！有时候，他真想一把揪下她的面纱以辩真容！可倒底不敢，杨少柳是个柔弱女郎，嫣醉她们可不是！


转过回廊，夜拂于转角处止步，低声道：“小郎君，早点安歇！”


刘浓似未听见，还在想事。


夜拂挥了挥手中的灯，再唤：“小郎君！！”


刘浓被灯光一灼，回过神来，歉然一笑与夜拂作别。


归家至门口，门虚掩着，透出半截柔柔的灯光，碎湖多半仍在等他。叫她早点歇着也不听，定是正在磨墨，等着他临帖练字。


红袖添香夜读书！


“吱呀！”


刘浓轻轻推门，室中弥漫着一股幽香，嗅了嗅，淡淡的，若有若无。奇怪！碎湖怎地不迎出来？往日她都会守在外厅的，莫非真的睡了？


刘浓摇着头笑了笑，脱鞋入内。


静而无声。


转过外厅，进入内室，一眼撇去，侍榻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下有一双蔟新的蓝色绣鞋，小小巧巧。


往里走，书室亦无人！


再走，香味渐浓，帷幔上映着个宛约的影子。影子以手撑头，侧身躺在床上，曲线玲珑曼妙。


嗵，嗵！


心跳声，莫名的，他的心跳加疾，突然想起一句词：夜色有些缭人！


轻轻唤了一声：“碎湖……”


“嗯……”


有人在帷幔里低吟，声音懵懵的，像是没睡醒。刘浓想再唤一声，可嗓子是哑的，唤不出来；心中则是狂乱无比，有个小人跳来跳去。


强压住心跳，迈前一步，正欲挑帘，手中的剑触倒了香炉。


“碰！碰，碰！”


香炉重重坠地，撞上了矮案，一路乱滚，顿时打破了静静的腻。


“谁？”


帷幔中的人彻底醒了，随后，一支素白如玉的手疾疾挑开帷幔，粉色的中衣顺着手腕一路下滑至胳膊，露出嫩嫩的雪藕。


“是，我！”刘浓吞了一口口水，声音沙沙的。


“呀！”


一声惊呼，紧接着一阵银环相触的声音响起，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啪！”


簪子掉地上了，一头青丝乱洒，帷幔中的人更急，乱乱的嚷着：“小郎君，等等，我……”


越慌越乱，越乱越不顺。


半晌，她突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心道：我干嘛要穿，我干嘛要怕？主母说了，要，要让小郎君，懂人事，懂……


其实人事，她亦不懂，特地跑去问娘亲余氏。余氏笑眯眯的给她烧了热水，在浴桶里晒满了花瓣，然后说了一些羞死人的事。


“咕噜噜！”


外面有声音，她侧耳倾听，问道：“小郎君，你，你在干嘛？”


刘浓正在大口的喝茶，凉茶顺着喉咙灌进去，把胸中的火热压尽，喘出一口气，笑道：“没事，我，镇镇神！”


说着，他走向书室，将剑架好，自书架中取了钟繇的《宣示表》来至案前。


跪坐！


案上铺着左伯纸，梅花墨中盛着五分汁，狼豪搁在双龙衔尾笔架中。碎湖真的很细心，案下的苇席是刚换的，落膝位置绣着两束白蔷薇，跪着不累；笔尖亦是才浸泡过的，既不干涩，亦不失软；就连案左的香炉，燃的亦是他最喜的芥香，而不是一品香。


沉神，静气！


提笔在梅花墨的边角略略匀墨，纵腕徐书。


其所求者，不可不许；许之而反，不必可与；求之而不许，势必自绝；许而不与，其曲在己……


将将临了几句，刘浓掠眼一观，不论是气亦或是神皆有不足。非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此时难以静心，心不静则气乱。


有香从身侧漫来。


稍一回头，碎湖披着长发，跪坐在他的身侧，低首敛眉，想看又不敢看他，两只手互扣着，手指勾来勾去。


此时，她的心里乱极，一会怕小郎君不喜，一会又想着主母的殷殷言语，只觉得今夜好生难熬啊。


刘浓笑道：“若是困了，就早点去歇着！”


“小郎君……”碎湖身子猛地一颤，眼底酸酸的，眼泪就快掉下来，暗道：小郎君不喜欢我，赶我走呢，我走不走？


这时，一滴墨溅下，在洁白的纸上晕开，恰似一朵墨梅。


“小郎君，我，我给你换纸。”


碎湖急急的过来抽纸，却愣不地抓住了刘浓的手。两相一触，温滑如暖玉。她的脸更红，火辣辣的烫，悄悄的缩回手。


一边换着纸，一边暗道：小郎君刚才没避开，那，那是不是就不讨厌我……


刘浓的心亦在怦怦跳，碎湖的脸红得极透，像熟透了的苹果一般，极是诱人。隔得近，女孩儿特有的体香味，暖暖的钻人。她适才着衣太急，宽领没有系牢，刘浓一不小心就看到了一团，白白的，赶紧把眼光调开。因为调得急，手里的笔又没提稳，刚铺好的纸再次染上墨。


“小郎君，要再换吗？”


碎湖咬着嘴无声的笑，方才借着换纸的机会，把小郎君偷看了个遍，他的慌乱失措全都落进了她的眼里，心里跟吃了蜜一般甜。


“嗯啊！”


刘浓重重的放了声嗓子，不能再让她换了，再换今夜就练不成字了，看着那枚浓墨，突地灵光一闪，笑道：“不用了，正适作一幅画！”


“我去取墨来！”


碎湖眼睛晶亮，小郎君要作画，她最喜欢看小郎君作画了，赶紧取了画笔与画墨来，一一摆在案上。


着墨之法有五种：焦、浓、重、淡、轻；又因墨法而生画墨诸种，有宿墨、退墨、埃墨等。刘浓的画法承自杨少柳，着墨之法偏重浓淡的层堆，是以用墨以宿墨为主。作画不比行书，没有名家教导，终生能通一二种墨法亦是极致。杨少柳虽博杂精深，但对这作画却也只是粗通；不过，她却劝他，精通诗书则可，不必事事皆达。


因是简画，刘浓行笔以顺锋居多，寥寥几笔，便已将画意勾出。逆锋再推，勾笔成束，点墨淡染，不过一个时辰，画作便成。


不敢以嘴吹，缓缓用袖在画纸的上方拂了几拂，画墨便已着色。


这是一幅人物画，画中有个女子年约十三四岁，手里牵着一个青冠小童，沐浴在月光之下，踏足在小桥之上。取意甚幽，着墨却暖。虽是寥寥简画，可也将那场景描得极细，显然这一幕曾常驻于其心怀。


碎湖一瞬不瞬的盯着画，眼睛湿了，这是六年前的那个月夜啊，是她们第一次真正相对的时候，小郎君一直都记着呢！


抬起雾蒙蒙的眼，问道：“小郎君，可以把这画送给我吗？”


刘浓想了想，将笔在画中再一勾，打量几眼，然后笑道：“当然，本来就是送给你的！”


……


夜深了！


碎湖辗转来去，实在难以入眠，跳下床来，把藏好的画拿出来看，越看越迷，歪着脑袋问自己：小郎君这是什么意思呢？若说他不喜，这画里却有着浓浓的暖意；若说他喜，为何却要在这里画上这个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是什么呢？


把画举起来，眯着眼，借着月光细看。在那画的右角，有两个大大的问号和叹号！


这个像耳朵！


她指着那个问号，眼神迷离，低低的喃：“是听吗？听什么……”

第33章干卿底事


春色正浓，暖阳迷眼欲眠。


“呱，呱呱……”


一只大白鹅浮在高高的木桶中，伸长了脖子乱叫。三个小女婢围着木桶嘻嘻直笑，这个抓头，那个扯脚，忙得焦头烂额。


“抓牢了，别让它动！”


“哎呀，它又扇翅膀了……”


白将军不喜欢洗澡，更不愿意让人玩弄，它奋力在抗争，啄啄这个，扇扇那个，场面好生热闹。


这时，有人立在柔和阳光下，微微歪着头，问道：“你们在干嘛呢？怎地现在就给白将军洗澡！”


“呀！”


“碎湖阿姐……”


闻声，小女婢们纷纷回头，笑颜悄凝，盯着漫得斜长的影子不语。


其中有个胆子稍大，欠着身子答道：“回禀碎湖阿姐，主母说小郎君回来了，需得每日给白将军洗三回澡，免得它熏着小郎君！”


来人正是碎湖，她看着白将军的脖子，那上面的毛被小婢们扯得乱七八糟的，微皱起眉，轻步行到近前，说道：“你们去干别的吧，我来给它洗！”


“是，碎湖阿姐！”


小女婢们低着头，悄悄的退却。碎湖是刘浓的近身侍婢，身份和她们自是不同。整个庄子里，小女婢有二十来个，年长的女仆亦有三四十人，大女婢却只有八个。李催一家，巧思、碎湖都是大婢，余氏领着女仆，李催更是刘浓的左膀右臂。而自从碎湖掌管庄中钱财进出，谁不知道碎湖将是刘浓的室内人。


不过，说来也怪，小女婢们给白将军洗澡时，它拼命挣扎。可碎湖给它洗，它却极为享受，时不时拿头蹭碎湖的手腕，好似撒娇。


“呵呵！”


碎湖弹了白将军一个响崩，笑道：“你啊，就是个赖皮子！”


“阿姐！”


略沉的声音遥遥相唤，随后急促的脚步声响在背后，还伴随着锵锵的金铁交接声。碎湖抹着额上的水珠回头一看，喜呼：“宽弟！你怎么回来了？”


来人年约十四五岁，身披白袍，按着腰间的刀走得快极，三两步便行至近前，笑道：“阿爹、刘訚兄长他们都回来了，正在后头呢！”


瞅了一眼大白鹅，笑道：“哟嗬，白将军，您老越来越肥了哈！”


说着，他用手去挑白将军的嘴巴，白将军岂容他调戏，一口捉住不放，惹得碎湖笑骂。他是李催的大儿子李宽，跟着刘訚在吴县酒肆作事。


这时，前门口行来一群人，有七八个。李催和刘訚走在前，满脸笑意。


碎湖见了李催，巧巧的叫了声：“阿爹！”又朝着刘訚浅浅欠身，刘訚不敢接礼，侧身避过还礼。


李催低问：“小郎君和主母可在？”


“在！”


李催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数变，声音极低：“听你娘亲说……”


话及此，他便说不下去，有些局促，见刘訚已避行在前，走远。稍再犹豫，终是压着嗓子道：“小，小郎君，懂事了吗？”


“啊？！”


自他脸色变来变去，碎湖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头埋得低低的，深怕他说出来。想不听，可他又是自己阿爹，一张脸羞得通红，嗔道：“阿爹！！”


李催搓着手，嘿嘿一笑，心道：瞧这样子，也差不离了！主家亦该开枝散叶了，这人丁着实单薄了些！


又见女儿过羞，也不好再深问，便道：“我先去见过主母和小郎君！”


“嗯！”


碎湖埋头继续给白将军洗澡，手不知觉的重了些，白将军吃痛：“呱呱呱！”


……


议事厅。


位于庄园的尖顶之中，厅宽五丈，长十丈，四周有窗可通风。矮案有三排，正中一方短案，沿着墙壁两排长案。


此时，窗户大开，阳光遍洒，蔟新的白苇席上跪坐着十余人。厅内沉香轻漫，矮上则摆放着各色吃食和竹叶青。


刘浓坐在正中短案的后方，碎湖侍在身后；左方长案依次跪坐着李越、来福、罗环、李宽、高览；右方则是刘訚、李催、李健、胡华。


每年四月初一，他们皆于此聚作一堂，商讨庄内外近千号人的诸般事宜。刘浓逐一扫过眼前诸人，这便是他此时所有的家底，还真有点文武并行的感觉。当然，李越除外，他是刘浓的老师兼任剑卫的教头，列席在此，不过作作样子。他，始终是杨少柳的人！


罗环是武曲的首领，高览和李宽是副首领。


罗环按着刀，身子略略前倾，沉声道：“回禀小郎君，庄中共计武曲一百八十五人；其中白袍刀曲一百六十人，青袍剑卫二十五人；另，尚有青壮三百六十八人。若遇贼人，不以十倍而至，庄中无忧！”


“嗯！”


刘浓微微点头，问道：“现有多少人，能识字了？”


罗环向高览稍一示意，高览答道：“十一人，勉强通字！”


唉！


刘浓心中暗叹：知识掌握于门阀世家，是传承上千年来的定律，我亦不可特立独行，作出离经叛道之事。只是让他们识得一些简单的字句，以免日后……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方能行而不滞啊！


稍徐，刘訚道：“小郎君，去岁吴县、由拳两地，共售竹叶青三百余坛，日均一坛，得钱五千缗；琉璃共出七样珍品，三十件次品，得钱三千缗；共计八千缗，皆已入账！”


刘浓回头，看向碎湖。


碎湖朝着他点头，却听他笑道：“你也说说！事不可不理，理则顺，不理则紊！”


“我？”


碎湖眨眨眼睛，见他缓缓点头，一颗心如藏着只小鹿，虽然她现在掌管钱财，每年亦会列席在此，可这还是第一回，小郎君让她也讲。


讲什么呢？


小郎君为什么要我讲呢？这，会不会……


心思电转之时，她已压住惊慌，不着痕迹的上前，朝着两排男子浅浅的万福，然后略直身子，说道：“去岁，酿酒耗钱八百缗；琉璃作坊耗钱五百缗；铁器作坊耗钱一千缗；盈余四千七百缗！庄田共计一千单八顷，荫户五十，佃户一百三十二；产粮四十万石，缴粮二十万石；部曲及庄中耗粮八万石，纳税七万石；盈余五万石，折合五株钱，两万缗！”


语毕，她再次一个万福，退至原地，低首敛眉。


“啊！”


众人皆惊，一个个口瞪目呆！他们皆知碎湖心细且聪慧，但那可是近千号人，几个方向同时进出账啊！她才接手几个月时间，怎地就精通至此！


唉！


刘浓心中感慨万千，表面盈余不少，可耗得亦多，特别是在庄园的建设上。最近这几年，每年都在还杨少柳的钱财！直到今年，才总算结清。庄中部曲皆脱产，并未亦兵亦农。不舍怎有得？若不勤加操练，战力何存！


碎湖把话都说尽了，李催和作坊管事胡宽无言以答。二人一对视，胡宽面色古怪，李催则是略显尴尬，可眉色之间亦有藏也藏不住的得意。


当下，刘浓对一些重要之事，稍作批复，议事便毕。此等议事，在察在知。庄中事务皆已有序，各方领事之人亦有章程可依，他并不会对其多作拘束。每人皆有责，他的责任亦在肩，读诗书、谋晋身，让华亭刘氏愈渐昌盛！


略略嘉彰之后，众人便鱼贯而出。


刘訚得知革绯将与他一同前往建康，并未有半分不喜，疾步上前，低声笑道：“小郎君，还有一事，方才刘訚没有禀报？”


刘浓顿足，回首见他笑得诡异，心中亦奇，笑道：“还有何事？”


“嘿嘿……”


刘訚笑得更浓，眼光则在他的身上打转，时尔瞟左、时尔瞄右。


“嗯？怎地了？”刘浓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己，没未有所不妥啊。


刘訚笑道：“小郎君，好事来了！”


罕见！


刘浓暗道：自从六年前责罚他一回，他便一直恭敬过头，说话行事再不如前。虽说忠心不改，但终究略显生分。到底是何事，竟让他存心逗弄起我来？


这时，众人亦都惊奇，纷纷顿住脚步，想听听看是何好事！


来福更是拍了他一巴掌，大声笑道：“快说，快说，怎可如此害人捉奇，到底是啥好事！”


“嗯！”


刘訚清了清嗓子，扬着眉问道：“小郎君，真地要说？”


刘浓笑道：“说！”


“遵命！”


刘訚重重的顿首，然后慢悠悠的把手负到背后，仰着头，慢声道：“暖玉在左，君子如玉，似切似磨；怀香在右，丽人似水，择泽而流！”


顿一顿，他声音突地拔高，喜道：“小郎君，郗公来了，还带着郗小娘子！”


“啊！？”


这下真把刘浓给惊了，郗公郗鉴，郗小娘子郗璇！


……


南楼正厅。


“见过刘小郎君！”


厅室之中跪坐着一个健仆，伏首见礼之后，他双手呈奉上一封书信，朗声道：“刘小郎君，家主言：不日便会返回兖州，请小郎君务必尽早起程前往吴县一晤！”


刘浓接过书信，将其搁在案上，说道：“辛苦了，先请安歇，明日我便会前往吴县！”


说着，命碎湖赐了一缗钱，郗氏健仆便随刘訚下去休憩。


“太好啦！”


健仆刚走，屏风后面便转出刘氏，她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拿起那信来端祥，正欲揭开信泥，突记起自己不识字，只好将信递给儿子，笑道：“虎头，快来念给娘听！唉，总算是来了，三官大帝真灵验呀！”


郗鉴来江左了，在吴县购置了庄园，他带着自己的女儿郗璇！六年来，两家虽然远隔千里，但时不时亦会有书信往来。郗鉴前几年就想在江东置园，但兖州大战没有，小战却不断，一时抽不开身，便一隔再隔。


其间，郗璇给刘浓送过两回东西，皆是蔷薇香囊，绣艺越来越精湛，刘浓亦曾回赠琉璃器具。近年来，不知何故，书信渐少，香囊不再。刘浓则不以为奇，不论郗鉴是否有意疏远，礼仍到信依至，回不回则在你！


久久不曾回，不料，却于此时，来人来信了！


信中所言较简，只是希望刘浓务必前行。刘氏听了不悦，一再的追问：“就这么些？怎地没有，没有提及亲事？”


“娘亲！”


刘浓折了信纸，放入袖中，笑道：“郗伯父于我有恩，我当恭心事礼。至于，别的，不提亦属正常。难道，娘亲还怕我娶不到好女郎？”


“这……”


刘氏顿了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剥除。一回眼，看见儿子面色如常，嘴角亦带笑，可眼底却隐约藏着别的。


她不傻，儿子这样回答，必然是事出有因！转念一想，多少猜出了些。


心中极为酸痛，猛地一狠，拉着刘浓，正色道：“虎头，他若是嫌我华亭刘氏高攀，那我们便不攀。去！去把东西还给他们！”


说完，她撇过眼，再也不看刘浓腰间的玉和香囊。


“娘亲……”


刘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亲是个柔弱的性子，与人心善极少生怒，此翻尚是他首次见其面作冰寒。而他心中暖意却直冒，有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娘亲，在一年前，郗鉴曾匆匆去过建康，带着郗璇。


半年前，郗璇给他来了一封信，信中有个人，王羲之！


自那后，再无音讯！


……


东楼，夜色沉沉。


刘浓端坐于案前，煮水烹茶；岁寒三友壶口，有轻烟徐绕。


而他则眯着凤眼，不时闪切。


此为何意？


解婚约？当初本就点到即至，何来婚约！


依郗公为人，断不会行此荒谬之事。嗯，郗璇已有十三四岁了，正是情窦初开之际，若心有所属，郗公爱女心切，亦未可知！


唉！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冥冥中自有定数，她本就该嫁给王羲之，我何必再作苦恼！


罢罢罢！


早了早好，明日前赴吴县！


刘浓洒然一笑，水沸了，顺手想去拿案左的茶碗，却触到一只柔软的手。一侧头，碎湖正满脸担心的看着他。


下意识的想缩手！


“小郎君……”


碎湖反扣着他的手，用两只手合着，定定的看着他，眼中温柔如水。她知道郗璇的事，替小郎君整理衣衫时，她看过那封信。


她不解：是什么人？竟舍下小郎君，把目光注向他人！那是多么的愚蠢！


幽幽静默！


半晌，刘浓笑道：“没事的，些许小事，何必挂怀！”


是小事吗？


虽无正式的文定，但江左世家皆知郗鉴妙赏于他。在此时，如若风声传开，于郗鉴名望无损，因其位高权重。


可对刘浓的风评，则是致命打击！

第34章黑白相间


吴郡治所在吴县，紧临太滆，景色秀丽。江左之地，高门大阀以会稽居多，庄园多是浑厚大气的北地之风。吴郡则不同，吴人世代居于此，崇尚典雅水色，庄园风格以其移步换境、变化无穷名著各地。


郗氏庄园。


一只乌燕衔着新泥，巧巧的盘过回廊，沿着朱红的廊檐一路振翅，猛地一个挑头，扎向了目的地。


“湫湫！”


燕窝中的幼鸟争相探头，鸣叫不休。


“廊回春色旧，屏映雾髻羞；谁家新燕儿，呦呦不眷柳！”吟诗的人声音迷蒙，抬头仰望着檐角燕哺。


是个小女郎，年约十三四岁。长得极美，梳着堕马髻，身着绛红宽领衫，同色襦裙直铺至脚尖，浅浅露出墨蓝色的绣鞋。一根飘带系着弱柳之腰，有三角纹帧沿着腰身水泄；在纹帧的两侧各飘一缕缨络，坠及脚踝。


身侧的四个女婢见她双眼渗雾，俱是心中甚愁。一个女婢低声道：“小娘子，稍后是想鸣竖琴，还是作书？”


“唉……”


小女郎微微一愣，幽然而叹，随后收回眼光，问道：“东西，备好了吗？”


女婢答道：“小娘子放心，三面琉璃镜，一束琉璃兰，一样不差！”


“嗯！”


小女郎轻应一声，低头直行，女婢们跟上。


她们刚走，在远远的另一角转出了郗鉴，他看着女儿渐去的身影，面色苦恼，悔不该去年至建康啊！


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凝思之时，有随从来报：“家主，有帖至！”


郗鉴心中一跳，不会这么快吧！接过书帖一看，紧皱的眉头放开，笑道：“速速备车，我要去一躺陆府！”


……


竖日，刘浓起程前往吴县。


刘氏带着人送至庄门口，眼睛深切的含着儿子，醇醇打量一翻之后，拍着他的手背宽慰道：“虎头，莫委屈自己，早去早回。回来后，娘给你相门更好的！”


刘浓笑道：“娘亲勿须忧心，且在家中稍安时日，儿子自有分寸，料来五六日就回！”


“儿啊！”


刘氏心中酸楚，匆匆撇过眼，却见杨少柳来了，四个女婢各列在侧。


杨少柳徐步至前，朝着刘氏一礼，然后漫声道：“娘亲，听闻吴县桃花开得正浓，孩儿便想前去一观，少则五六日，多则十来日，必归！”


“啊！”


刘浓大惊，这唱的是那一出啊？看向杨少柳，别人压根就不看她，眼光一直逐着别处。再看看娘亲，刘氏眨着眼睛，不知在想啥。


突地，刘氏眼睛一亮，拉着杨少柳的手，喜道：“嗯，柳儿去踏游也好，桃花，尽管看！事毕和你阿弟一起回来！”


说着，还朝着杨少柳眨了眨眼睛。


……


华亭刘氏庄园至吴县，约有两百余里。


此次前往吴县，不单只刘浓、杨少柳，刘訚也需返回酒肆。一共四辆牛车，十几个部曲，浩浩荡荡的行在官道中。


刘浓在车中随着牛车缓摇，心中略有忐忑，非是为郗氏亲事，而是为杨少柳。想了半天，他只能猜出，多半是娘亲向她透露了口风，至于她为何前往，却不可知。思前想后，被暖阳一洒，竟有些昏昏欲睡。


一路且行且歇，到得第二日，已至吴县境地。


“嘎吱！”


轱辘顿止，半迷半醒的刘浓被这一颠，立即惊醒，问道：“怎地了？”


来福在车辕上答道：“小郎君，前面有几辆牛车阻了路，像是车坏了！”


刘浓挑帘一看，只见在官道的正中央，几辆牛车互相挤着，把路障了。而这时，正有十来个随从趴在车侧检核。


再放眼四寻，蓦然顿凝。


嗯？


真巧，陆氏兄弟！


许是久滞此地，陆纳和陆始让人抬了矮案，置放在丛柳之中，就着柳侧绢绢清溪，一边饮酒一边执黑白子对弈于棋盘。当此时，阳光穿叶，投下斑斑点点，晒着一青一白的长衫；春风不寒面，拂着二人的袍摆，还真有些雅致羡仙。


既曾相识，又阻路于途，不好不见。


刘浓下车，行至后车，朝着帘内说道：“阿姐，路遇友人，我要前去见过。”


杨少柳在车中道：“你自去，不必管我！”


刘浓听她语声轻淡，知她性冷如此，浑不在意的微微一笑，朝着柳下二人行去。


棋局正烈，陆氏兄弟下得极是专注，没人注意到他。观棋不语，迎棋不言，刘浓亦不作声，自立于一侧观战。


落子不闻声！


悄悄！


这是陆始在下黑子，每行一步，他皆会思之再思，落子之处亦能恰到妙境。不多时，棋盘中黑子优势渐显。


落子响如扣！


啪啪！


这是陆纳在迎战，他捉着酒壶，每杀一处、每失一招，皆豪饮一口。只顾品着浓酒与棋锋，浑然不察外物。


突地，陆始眼睛在盘中某处一凝，随后嘴角一挑，脸颊皱起，两指擒着棋子，稳稳的扣在其中，轻声笑道：“七弟，投了吧！”


陆纳眉头猛皱而徐放，将手中白子投入瓮中，抓起酒壶就是一阵大灌，哈哈笑道：“罢！论棋艺，我当不如阿兄，可若论酒量，阿兄远不及我！”


“你啊，输不起么？”


陆始呵呵一笑，手犹在摸索着棋子，眼却注着盘，还在回味。待见棋盘有影，随影而望，一望之下便怔住。


半晌，大声道：“刘郎君，可是带着《广陵散》？”


刘浓双手环拢，稽首道：“刘浓，见过两位郎君！”说着，从袖中掏出《广陵散》谱，笑道：“恐复谱有失，便带着原谱，陆郎君可以原谱拓之！”


“妙哉！”


陆始接过琴谱，双眼放光，轻手轻脚的将其搁在案上，命随从取来笔墨纸砚，当场复谱！


陆纳面现喜色，眯眼看着刘浓，稽首笑道：“瞻箦在此，可是意欲前赴虎丘雅集？”


“虎丘雅集？”


刘浓微愣，虎丘乃吴郡第一名胜，时常会有名人雅士聚集于此，行曲纵书，清谈天下事，遂笑道：“刘浓来此，只是前往吴县拜访长辈，并不知虎丘有雅集！”


长辈？！


陆纳眉尖一挑，猛然看见他腰间之玉，随后恍然大悟，笑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说着一顿，拱手笑道：“提前祝瞻箦与郗女郎，死生契阔，与子携老！”


刘浓心中尴尬且微惊，昔年珠联生辉，得郗鉴妙赏于谋士族有利，不想果真福兮祸所依，传得江左遍知。心中稍惊，面色却不改，笑道：“陆郎君勿要取笑，刘浓不过是去拜访长者，略尽恩孝之心！对了，郎君可有收到酒？”


“酒！”


一提到酒，陆纳便把别事抛之脑后，笑道：“早收到了，还要谢过瞻箦美赠！不过，此次虎丘雅集，族伯亦会前往，虽非正式乡评，可亦能识得不少世林俊秀。以瞻箦之才，何不即日前往，亦好让人睹汝风采！”


吴郡大中正，陆晔！


刘浓剑眉略扬，扬名需趁早，若是他要去，倒真可以前往，笑问：“不知陆大中正，将于何时前往虎丘行雅？”


陆纳笑道：“四月初八！”


刘浓暗道：四月初八，尚有五日。嗯，应该来得及，这次若真应对不好，我的风评恐怕将损。这才刚刚开始，便已有损，对日后谋品极为不利。也罢，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这次虎丘雅集，必须前往，不容有失！


正欲说话，对面的陆纳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周太守来了，得去见过！”话未尽，人已经疾步迎去！


刘浓一回头，只见在自家牛车后，再堵上一队车。有一个白须飘飘的老者，身披浑白宽袍，携着三五子弟，笑呵呵的行来。正午阳光笼在他的身上，映得根根白须泛着银辉，面目方正，不怒自威。


是他？


刘浓认出了这老者，正是六年前赠自己琴的人。那老者撇了他几眼，尚未辩出，笑意盎然的和陆纳说笑，还未行到近前，声便传来：“汝兄，莫不是又被曲迷了？”


陆纳笑道：“正是！”


渐行渐近。


陆纳向刘浓笑道：“瞻箦，快来见过周太守！”


周太守！吴兴周氏，周扎。周玘、周勰虽叛，但这周扎却未与他们同流，在最后周勰意欲打他的旗号，他亦是坚决不予。是以，周玘周勰虽亡，可司马睿待他却更厚，官职一升再升。一是表彰其忠厚，二则畏惧江东世家兔死狐悲，不得不加以安抚。


避不过了，刘浓只得大步上前，深深稽首：“华亭刘浓，见过周太守！”


“华亭刘氏？”


闻言，周扎眼帘微阖，而他身侧的一个青俊则面色大变，指着刘浓呼道：“汝，华亭刘氏，贼子，安敢弑我阿兄！”


刘浓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周扎稽首道：“正是华亭刘氏！”


“啊！！”


周扎身侧的青俊大怒，上前一步，就想去捉刘浓的衣领。刘浓岂会让他捉住，微一侧身便已避过，倒让他扑了个狗吃屎！


“小郎君！”


来福听得声音有异，几个疾步行到近前，欲护住刘浓。刘浓缓缓摇头制止，再一次朝着周扎阖首：“刘浓，见过周太守！”


陆纳面色如朱，暗怪自己大意，怎地把这事给忘记了，打岔道：“阿兄，别抄谱了，快来见过周太守！”


陆始早已闻知，此时场面正乱，他更不抬头，只管一心复谱。


周扎一直眯视刘浓，见他不急不燥的稽首，而自己的侄子又欲扑上，一声沉喝：“周义，速速退下！身为世家子弟如此无状，成何体统！”吩付两个子侄将周义带走，再回首问刘浓：“你便是珠联生辉的刘浓？”


刘浓稽首答道：“正是！”随后抬目一视，两眼对上。


周扎眼中精光愈吐愈盛，刘浓则单手负着，不卑不亢，眼神依旧明澈如水。这等世家博弈，就算有隙，亦绝对不会显露在外。况且他杀周勰占着大义，周氏就算再恨他，亦只会暗中相阻，不敢行之以明。


半晌，周扎笑道：“不错！”


刘浓道：“太守谬赞！”


这时，一直在旁皱眉看着老者的来福，突然惊呼：“太守？小郎君，他不是当初送咱们琴的那位长者吗？怎地又是太守了！”


唉！哪壶不开提哪壶！


刘浓心中暗暗叫苦，不可再装不识，只得礼道：“六年前，刘浓曾蒙太守赠琴。当时年幼无知，受之有愧。过后思及，一直便想归还，苦不知太守家居何处。不想今日再逢太守，理应归还！”说着，命来福去取琴。


来福取琴而回，刘浓接琴，默然呈奉。


见此情景，陆纳心急如焚，却亦无可奈何。刘浓部曲杀了周勰，这是避不过的节，就算周扎再如何明理，亦断不可能视若无睹。


“琴已送出，岂有再收回之理！不过，望你莫要污了它！”周扎微挺着腰，右手缓扶银须，双瞳若剪注视刘浓，字句吐得又慢又沉。


此时，他已将刘浓认出，昔年孩童已成人，较之幼时，风姿更为卓卓。族兄和族侄谋乱，他虽因想法有异未以参予，可并非是真的忠于司马睿，而是门阀世家的自保之法。家国，对于世家而言，先有家，再有国！


“郎君！”一个陆氏随从疾步而来，对着陆纳低语几句。


“啪！”


陆纳眼睛悄转，猛地一拍手中酒壶，朝着周扎笑道：“周太守，车已补好路已通，日头也已不早，是时候起行了。若不然，至夜亦未必可进城！”


言罢，他拉起装愣充傻的陆始，大声道：“阿兄，快走，天将黑了！周太守，就此别过，改日再续！”又冲着刘浓眨眼，示意其脱身。


刘浓亦不愿再僵持下去，将琴递给来福，再朝着周扎一礼，朗声道：“谢过周太守，知琴乃音，岂敢有辱！刘浓，先行告辞！”


说完，转身便去。


陆始在刘浓身后呼道：“刘小郎君，谱还未复完！”


“复完之后，再还不迟！”刘浓头亦不回地答道，心中却暗道：陆纳诚心待我，乃可交之人！至于陆始，应敬而远之！


周扎好整以暇的抚着须，打量着刘浓渐去的身影。只见其平目直行，木屐声沉稳有序；就连起伏的袍袖，亦仿似暗含节奏。眼底微缩，对左右子侄沉声道：此子，临危而不乱，山折而不形于色！若不能一举制之，终生不得与其为仇！


儿子周澹道：“父亲，十五弟嚷着要复仇！”


“唉！”


周扎叹道：“汝带他回吴兴，玘兄就这么点骨血，至于刘氏子……”


……


车入县城，天色已昏。


陆氏兄弟与刘浓在城门口作别，临走时，陆纳向刘浓抱歉道：“都怪我，一时只顾向瞻箦引见，倒忘昔年之事！”


刘浓稽首笑道：“谢过祖言，无妨，若已身得正，何需惧它风掩林！”


陆纳听得一怔，少倾，抚掌赞道：“瞻箦之风，真若古之君子矣！嗯，周太守乃尔雅之人，应设法予以缓解；若不能解，须慎重避之。走了，望虎丘再聚！”


“别过！”


二人对稽，陆氏车队驶向城东。刘浓置身高耸的城墙下，目送车队离去。将将转身，落日湮尽最后一缕光。

第35章梨舍行茶


阳光透射纹窗，曲耀帷幔。


刘浓睁开眼睛，下意识的便想呼碎湖为其着衣，转念想及现在身处吴县，碎湖哪会在身边。洒然一笑，看来真是由简入奢易，由奢至简难。


穿戴好衣冠，对着铜镜一照，不错，翩翩少年！


“扣扣！”


有人在外敲门，轻声问道：“小郎君，起了吗？”


“起了，请进！”


来人是夜拂，她站在门口眯眼打量刘浓，手中捧着冒着热气的铜盆，是来服侍刘浓晨时梳洗的。


她是杨少柳的大婢，刘浓不好随意使唤，笑道：“搁着就好，我自己来！”


匆匆的抹了一把脸，就欲出门，却被夜拂拦了，笑道：“小郎君，也不急在这一时，稍待，婢子给你束冠！”


刘浓道：“昨夜未散发，不用再行束冠！”


夜拂道：“稍待，这是小娘子说的！”


不待他说话，她便走到镜前跪坐了，回头看向刘浓，眼光弱弱的，却带着不可置疑。刘浓无奈，只好由她将发散了，再行梳理一遍。


冠成。


刘浓抖了抖宽袍，屋外来福和刘訚皆已在等候，一步踏出，问道：“东西都备好了？”


刘訚道：“嗯，十坛竹叶青，五斤芥香，三斤龙井；三套琉璃墨具，一套琉璃酒具，一套琉璃茶具，皆是珍品！”


说到这里，略顿，犹豫地问道：“小郎君，去年给郗小娘子准备的百花闹海琉璃，真不带上么？”


“嗯，不用了，走吧！”


刘浓眼望旭日正攀，挥着宽袖便走，来福和刘訚紧随其后。将将转过小园，左侧的月洞口疾疾传来一声呼：“小郎君，等等……”


顿住身形往左看，嫣醉正朝着他挥手，暗觉奇怪，一溜眼，愣了！嫣醉侍在月洞口不言不语，有人缓缓跨出月洞，着随从装束，面上却涂着厚厚的粉，眉亦用墨笔画得又浓又长，一眼看去别扭之极！


谁？


杨少柳？若不是她，嫣醉岂会如此恭敬！


呆了！三人皆怔！


来福嘴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刘訚是满脸的不可思议，刘浓剑眉不停的抖，想笑不敢笑，直觉今日的太阳，定是自西边出来的！


“杨少，见过小郎君！”她的声音压得很重，带着浓浓的鼻腔。


半晌，刘浓才憋出话来：“阿姐，此意为何啊？”


随从扬着硕长的眉，瓮声瓮气地说道：“小郎君，我是你的贴身随从杨少，不是你的阿姐！可莫要认错了！”


说着，她还重重的一个长揖。


天哪！


刘浓唯有苦笑，仔细的打量着她，粉堆得太厚，易容手法也很糟糕，倒是辩不出她的模样，不过，任谁一眼看见，都会觉得怪异，低声叹道：“阿姐若想去观桃花，大可不必做此装束，待阿弟事了，便随阿姐一同前去。”转身问刘訚：“县东的桃花，开得正艳吧？”


刘訚嘴里包着笑，囫囵的答：“艳，艳得紧！”


随从道：“小郎君，莫要说笑，今日不是要去拜访郗贵人么？杨少奉主母之命，需得寸步不离，一路护送！”


言罢，她硕眉一挑，竟当先而去。


刘訚耸了耸肩，笑道：“小郎君，这……”


“罢，随她！你就不用去了！”刘浓以手抚额，悄悄抹了一把汗，再镇了镇神，出了吴县刘氏酒肆，直奔郗鉴府。


吴县城池小巧玲珑，由东至西亦不过十来里，城中商户较少，倒是丝竹场所颇多。虽是晨间，一路行来，四处皆闻歌舞声。隐约听得，有一乐坊，正有人操琴而歌，唱的句子，竟是自己昔年赠于朱焘的咏梅：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忍不住的挑帘，抬头一看。


巷中深深，竹帘半张，透出一个娇艳的女子倚于窗前遥唱。那女子一眼撇见他，眼波由悠然而变直，情不自禁的用丝帕掩着嘴，时间静止定格，突地，她一声惊呼：“卫叔宝乎？姐姐们，卫叔宝来咯！”


倏尔！


“啪，啪，啪！”


一阵混乱后，深巷中响起络绎不绝的推窗声，一排排窗户大开，一个个的粉首探出来，左看右看，有人娇喊：“卫叔宝？怎地有卫叔宝！”


猛地，有人发现了他，指着他大呼：“壁人，壁人！”


顿时，无数眼光从巷子两侧的半月窗投向了刘浓，俱是粉黛的人物。


也不知是谁，朝着牛车扔了一个香囊，没有砸中刘浓，却砸中了来福。少倾，大家像是开了窍，满天飞漫着各色的香囊，丝帕，还有女儿家的私物……


来福大惊，叫道：“小郎君，坐好！”


刘浓亦道：“快走！！”


“劈啪！”


鞭扬得重，青牛吃痛，发足狂奔，直直的穿出了弄巷；再奔行一阵，车身才逐渐慢下来。来福抹了一把汗，扭头说道：“小郎君，刚才好险啊！”


“嗯，是有点险！”


刘浓面胜红玉，心中说不出来是啥滋味，乱乱的，有些荒谬、有些窃喜。这时，随从杨少在车辕上冷声道：“莫患不知，而患无知，无知真可畏！”


城西，郗鉴府。排排翠柳列于道旁，牛车自柳中奔出，至府门而停。


“吁！”


来福止牛，先让杨少下车，再挑帘迎出刘浓。


刘浓正了正冠，肃手立于门阶下，迎目打量郗府。占地不小，白墙黑瓦红楼，当春之际，鸟鸣在梢，幽静中盛满春意。


随他们而至的郗氏健仆，赶紧上前，让门前部曲入内通报。


趁此机会，刘浓回头向随从杨少道：“阿姐，你就不要进去了吧！”


“哼！”


她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只顾盯着院门，目标很明显。


不多时，府门大开，爽朗的笑声扑门而出：“虎头，虎头何在？”


是郗鉴。


刘浓岂敢让他迎出门来，也顾不得杨少柳，疾步上前，深深一个伏首长揖：“虎头，见过郗伯父！”


“休要多礼！”


郗鉴一把扶起他，然后略略退后一步，眯着眼细观：只见刘浓头顶青冠，内着月色单衫，外罩同色宽袍，衫袍边角有暗纹，是蔷薇。沐身于阳光中，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面上泛着柔和的光辉。


静时，温文若玉子，淡然似采薇；笑时，风度骤攀，直若孤松临悬。


郗鉴越看越喜，心中却愈来愈愁，一时间百般滋味皆上心头，暗中渭然而叹：如此佳儿，乃上天骄作的绝美郎君，不可错过啊，璇儿啊璇儿……也罢，一切依计行事，若真是金玉，内中必藏锦秀！


“进内再续！”


郗鉴携着刘浓往府内行去，来福和杨少柳远远跟随侍奉。待至厅室，随从不得进，他们只好守在厅外。


来福实在忍不住，悄声问道：“小娘子，你怎地要来呀？”


杨少柳对来福向来温和，低声道：“奉娘亲之命，来见郗小娘子，看她是何模样，竟瞧不上我阿弟！”


来福奇道：“不一定能见到呀！”


杨少柳扬着浓眉，定声道：“能见！”


厅内。


二人对坐，稍事寒喧之后，刘浓命人奉上礼物，杨少柳躬身入内，呈上礼单。


郗鉴略一扫眼，惊道：“虎头，这竹叶青和龙井茶倒也罢了，可琉璃器皿是千金难换之物，怎可如此奢靡？”


刘浓笑道：“自家所产，有何奢贵之处。昔年，蒙伯父不弃，一路相携，刘浓才有今日。还望伯父莫要推辞，亦好让刘浓的拳孝之心，有处可尽！”


说着，他又奉呈上一物，是个盒子！


嗯？


郗鉴微愣，遂一撇眼，这才觉察其腰间已不现玉和囊，暗道：话中有话啊，他这话的意思是隐指昔年文定之事，教我勿须作真啊！他这样，是怕我难堪么？如此知人贴心，如此上好男儿！本是天作佳合，怎就横生枝节！都怨我啊……


伸出手，摸索着那盒子，小巧精致，竟亦是琉璃。隐隐可见在其中，躺着自己送于他的兰玉和璇儿送的几枚香囊。


一时之间，郗鉴愁绪纷乱，更莫名觉得一阵痛楚入怀，沉声叫过屋外随从，低语吩咐几句。


随从离去，迈向后院。


郗鉴将那琉璃盒子轻轻一推，沉声道：“礼物我收了，此盒不可再收。你若还当我是伯父，就莫要再提！”


“伯父，三思！”


刘浓重重的顿首，他早就想好了，此事昔年是点到即至，如今亦应意至情消。郗伯父是雅致君子，他亦不愿其为难，正该自己主动提出，悄悄的还了玉和物事，把这事揭过不谈，免得彼此难堪。古往今来，因亲不成而事仇的例子，何缺他一家！


若与郗鉴反目，他不愿矣！


郗鉴赞道：“好孩子，好瞻箦！”


一边赞一边将那盒子递还给他，紧紧的合在他的手中，眼神饱含着深意，随即笑道：“来，且让我考一考你的学识，较之年前如何！”


杨少柳自进厅后，便侍在厅角并未离去，一时间竟也无人注意到她。这时，她故作提醒道：“小郎君，你不是说要以琉璃器皿煮茶吗？若是在厅中，怕是展不开……”


“嗯？！”


郗鉴和刘浓同时注目而至，郗鉴眉头微皱，刘浓巨汗，他什么时候要煮茶了？她既是随从，怎可于一侧暗听？她是来添乱的吗！


有郗鉴在场，他只得顺着她说道：“伯父，随从新进，礼仪不周，还望伯父莫怪！小侄最近自问茶道亦涨，愿为伯父煮茶一壶，了以尽心，不知可否？”


郗鉴皱眉一放，神色甚喜，他此生最喜的便是茶，略一筹措，履着三寸短须，笑道：“甚好，瞻箦之茶，不可轻视。天时、地利、人和皆需占得。今逢阳春，天时已得。有瞻箦美玉当面，老朽亦自堪尚雅，人和亦不须再言。地利！嗯，厅中不适雅煮，府中有一妙境，正合清烹。”


“来，且随我来！”


言罢，长身而起，拉着刘浓便出了厅，向府中深处而去。刘浓悄悄转过头，只见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杨少柳和来福，前者还向他扬了扬那稀奇古怪的眉。


来至中院，院中植满梨树，正逢花期，满树满树的开着雪朵。在合围的梨丛中，有四面临风的雅亭，微风轻拂，荡起洁香阵阵。


待随众摆上矮案，铺上描兰白苇席。


郗鉴携着刘浓入内，刘浓只得命杨少柳奉上琉璃茶具。一个翘鹅壶，八只兰花杯，色呈朱黄，光滑似玉。云屯乃陶器，盛的是冰洁之泉；状似乌龟的铜乌府，盛着上好的焦炭；犹若七叶莲的鸣泉，边侧托着根根新茶若鲜；分盈、执杖、归洁、国风搁在矮案边侧，递火、降红、撩云、甘钝、银斗亦皆逐一放至熟悉之处。


这一套茶具，是刘浓精心准备之物，单是辅具便有十几样。郗小娘子移情别恋，他再如何大度，亦有些犯酸。正好，借此煮茶，一拂心中微尘。


待到诸物皆毕！


刘浓闭眼、沉心、静神，徐徐开眼，朝着亭外初日一揖，再向郗鉴一揖，朗声道：“伯父，且待刘浓行茶！”


“快快煮来！”


郗鉴早被那一套器皿给镇住了，晋时煮茶尚未至颠顶，很多器物他是见所未见，更别提都是作何用途。若不是刘浓要临场煮茶，就算他得了这一套茶具，亦会望而兴叹的！


刘浓亦是首次如此慎重煮茶，先是逐一抚过那些器皿，触及熟觉。以甘钝碎炭，再取递火，自乌府中引了碎炭待其自红。这时，他已将泉水以分盈称好，不多不少，将将八两。将水注入鸣泉，执了国风，徐徐起火。火舌舔底，渐尔闻声；便以执仗称茶，正好三钱；而此时，水将沸未沸，以降红捣火。


初泡已破，时至。


捏起新茶，投入银斗，待水泡连破有声，执银斗过水。初初触水，便行起斗，斗晃三点头，坠茶叶而碗。


再行撩水。


滚沸！


起水，提着鸣泉灌入大鹅壶，以撩云轻轻一搅，有微香。不浓不烈，正好！


注茶！


刘浓的这一套行茶，前后世皆不可见，为那高人所独有。而最后这一步极为关键，眉不展色，提壶直灌，九点头。


每点一头，便有几汪水珠滚出壶口，浇着碗底的茶叶，待得九点之后，茶碗将将盛着七分！茶香已起，燎着四周所有人的心神。


而此时，刘浓缓缓收势，落座。将案上茶碗以双手持了，徐徐一荡！


香！清香浸满亭内！


郗鉴闭着眼睛，逐着香味，似捕似回味，其状洋洋。


刘浓微微一笑，将茶碗轻奉：“伯父，且饮！”


“咦！”


一声轻咦响起在侧，刘浓与郗鉴这才恍然发现，亭中不知何时，已多一人，她悄悄的跪坐在郗鉴身后，见二人投目，缓缓的低敛了首。


“璇儿！”


郗璇？


郗鉴惊呼出声，随后面着喜色。刘浓心中微惊，一眼之后，便不再去看她，把茶再奉，朗声道：“伯父，请用茶，茶，不可凉！”


一眼，一眼落进，那个明媚的女子，仿似绛红色的梨花，卓而不妖；又宛似环玉，皓雪初初。


可惜，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第36章我心匪石


茶能清神，亦可静心。


郗鉴品着茶，摇着头悠悠回味，随后看着仿似低头羞涩的女儿，笑道：“璇儿，这就是你瞻箦阿兄，幼时，你常问起，现在怎地还不见过？”


“阿爹！！”


郗璇低着头，一声娇嗔，抬首之时，撞上了两湖深水若澜，差点失神；暗自稳着心神，双手叠在腰间浅浅一个万福，轻声道：“郗璇，见过刘郎君！”


刘郎君？！


刘浓唇往左笑，幼时他们是以兄妹相称的，这尚是郗璇首次称他为郎君！罢了！右手不着痕迹的缓抚了下左手，顺势挽礼笑道：“刘浓，见过郗小娘子！”


一个刘郎君，一个郗小娘子！


郗鉴如何品不出他们这翻问好中的意味，心中暗暗苦恼，面上却放笑，说道：“璇儿，你几时来的？可有见到你瞻箦阿兄煮茶？茶乃雅清之物，非胸中高洁之人，不可行得此般茶韵！”


郗璇微微一愣，少倾，轻声道：“茶本雅清，非人而洁；雨露皆是天成，聚之若久，水亦自清！何有高洁？”


“这……”


郗鉴顿住，尴尬的抚着三寸短须，转眼见刘浓低首看茶不语，嘴角却弯着，心中灵光一闪，笑道：“瞻箦，事不论则不清，道不续则不明，你可答之！”


闻言，刘浓剑眉轻挑，心中本有不愿，正自言：何苦与一个陷入爱慕中的小女郎相争，犹为不智矣。不料郗鉴却要他来对答，当是清谈。


若是清谈，不能避之！


稍稍正身，对郗鉴稽首道：“郗，郗伯父有命，刘浓岂敢不从！”


眼光掠过那一直低首的小女郎，不管她看不得看得见，朝着她亦一个挽礼，道：“茶自雅而非人，水自清而非洁！刘浓，不敢苟同！”


最后这六个字，他落得虽不重，却吐字如飞针，听得低着头的郗璇双肩轻轻一颤，浅声道：“愿闻，刘郎君雅论！”


“扣！”


刘浓右手食指轻扣一下杯盏，漫声道：“茶雅山间，不可闻，不可知，此为自然之雅。然，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知神入茶，行茶事雅，人茶合一，怎可惶分？圣人再言：譬道自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和其光，同其尘；非洁而事洁，谁能辩洁？焉知，何以为洁矣？”


话音一落，郗鉴抚着短须的手顿滞，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刘浓此言，意解为人茶合一，茶以人行雅，人茶再难分彼此，反面驳正；而知行合一，他尚在自索，不敢予以正论。至于水清或洁，他则剑走偏锋，将洁与清有意混淆，以事洁而辩洁，曲线矫正。


郗璇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好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是将刘浓方才所言的一切，尽数推翻，再次回到起论！刘浓眉间一挑，朗声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君子行道，居在上善，上善若水，处恶而纳百川；不讷于言，不成其大，终为大；故，知在道善！言道者，善也！”


答毕，他悄悄撇了一眼杨少柳，杨少柳眼睛漫向远方，嘴角却微微的翘着。此种论调，是他和杨少柳数次交锋，一再论证所得来。意在其昔年，答卫夫人所言：君子怀松，累而生子，子落而闻声；不可独处山间、孤芳而自赏、知而不言。


此语一出，郗鉴皱了眉川，抚着短须的手不自觉的顿在中部。此论调非“越名教以自然”亦非“独化”，若论其根脚，似乎儒道皆有所谈，却又尚无明证。一时间思之再思，竟越沉越深，满心满腔只觉似入蚕中，欲破未破；又仿似黎明已知昼光，将见未见。


而郗璇却有所不同，一直垂着的头缓缓抬起，眼中略有迷茫转来转去，似在破、似在明。


刘浓肃肃而跪，背挺得笔直，阳光由其背后穿过，其面色沉稳，其眼神平淡，极似临崖之松秀；任其风过危岗，任其雨泄谷川，我自有我松性，可啸山颠。


半晌，郗鉴方才回过神来，叹道：“此乃古之遗风！瞻箦，真君子也！”


刘浓微微半稽首，笑道：“伯父，过赞！不怪刘浓口出妄言，已是万幸！”


郗璇眼中茫色隐去，歪着头，稍想，浅声道：“刘郎君，夫唯不……”


“啪！”


“别唯了！”


郗鉴情不自禁的将茶碗重重一搁，打断了女儿的话，待侧目见女儿满脸通红，心中又生不忍，只得温言笑道：“璇儿，汝阿兄，自小便慧觉非常，现下更是识积满胸，你有所不及，亦属正常。”


稍顿，向着刘浓笑道：“瞻箦，我在吴县尚要滞留些时日，多年不见，你需得留下来陪我！教教我这些茶具都该如何用，顺便我亦来学学汝的雅茶之道！”


不待刘浓回绝，他又对着女儿道：“璇儿，你瞻箦阿兄初来是客，你且带着他在府中四处转转，为父尚有要事，汝母已在备食，待夜间咱们再续！”


郗璇呼道：“阿爹！！”


刘浓急道：“伯父，不用了！”


“休得再言！”


郗鉴长身而起，似真有要事，竟转身便走。待行至院口，迎面行来一个美丽的中年女郎，正是他的妻子姚氏。姚氏面带愁色，一见他便急急的问：“璇儿呢？”


郗鉴道：“和瞻箦在一起，汝莫去，给瞻箦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


梨亭中。


郗璇跪坐于苇席，遥望着阿爹远去的方向，心中既羞且恼。刘浓不知该是好笑还是尴尬，他算是看出来了，郗伯父并不愿悔婚，但这郗小娘子多半是铁了心的。默然的拾起大鹅壶给自己斟了一碗，经得适才那翻行茶，他胸中的酸意去得多半，此时见郗璇坐立难安，浅抿一口茶，笑道：“郗小娘子，若有事，但去无妨。稍后，我会去禀过伯父，家中尚有要事！”


要事！


又来一个有要事在身的，皆把我当什么人了？


郗璇心中气恼，稳住心神，敛首道：“刘郎君，且随我来！”说着冉冉起身，转身携着亭外候着的四个女婢便走，竟看也不看刘浓一眼，极是无礼！


哼！


刘浓心中藏着的火气腾地一升，按膝而起。暗道：一忍再忍，孰不可忍！若不是郗伯父待我恩重，你当我愿意来此么？亏你还是个世家小娘子，亏你往年还……如今怎地就如此凌人！罢罢罢，我便随你心意，陪你晃一圈，然后立即还回玉囊辞别郗府。尚有虎丘雅集要去呢，怎可滞留在此，竟行些与我无关的儿女情长之事！


“怎地？”


杨少柳见他面呈恼色，挑着奇怪的长眉，冷声道：“如此沉不住气！你往日自诩的松竹之性何在？随她去，看她到底想作甚！”


我不想看，怕是你想看吧？看我有多糗吗……


刘浓耸了耸肩，亦没心情和她计较，当先便走，几个大步便赶上那碎步而行的郗璇。一群妙龄行在前，三个男子尾随于后，皆默不作声，气氛诡异！


行至假山，穿山而过。前面的小女郎提着裙摆，露出了绛紫色的绣鞋，小脚极是纤细，仿似可以盈握在手。隐约有得暗香浮来，淡淡的极好闻，亦熟悉之极。蓦然，刘浓记起，这不是别的香，正是她送给自己的香囊的味道啊！而这香，伴着他度过了六年，片刻也不曾离。


一时间，竟有些畅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此时，行到高处的郗璇不知想起了什么，回头欲言，却一眼正好看见他对着自己嗅鼻子，那神色带着陶然，嘴角亦微微弯着。


这一切，看在她的眼里变了个样，顿时羞怒之极，暗道：可恶，瞧那样子，真恶心！原来是个伪君子！


狠狠的一瞪！


刘浓见她回头瞪着自己，眼中尽是不屑，略一转思便已明究竟，亦懒得解释。非我之玉，弃我而去，何必怜惜其色浊色清！直想早点结束，早点离去。便在此时，郗璇回身疾走，脚下一个不小心，没踩牢，身子朝着身前的四个女婢便扑。如果这下扑中，五个人皆会一股恼儿的滚下山去。甚险！一道月色人影疾展，于瞬息之间窜至她身后，伸手一探正中其腰，猛力回拉。


因力过猛，郗璇站不住脚，带着贯力仰后便倒，携裹着身后的刘浓亦跟着疾退。若他再退，必将撞倒身后紧随的杨少柳。来福见状大惊，想要上前挺臂撑住小郎君，奈何身前多了个杨少柳。而杨少柳却木然怔住了，呆呆的立在那里竟不知躲避。


危矣！


“呵！”


刘浓怕撞倒杨少柳，猛然大喝，竟于千均一发之际，偏足在道口重重一蹬，蹬得木屐咔嚓一声断了，而身子则歪出了假山石梯，抱着郗璇便往两丈多高的山下坠，眼见即将落地，他再奋力一个旋身，将后抱的郗璇放在了胸口，避免将其摔伤。


“碰！”


闷闷一声重响，刘浓坠地。唰的一下，他的脸色由玉白转红再转白！


“小郎君！！！”


来福惊骇欲死，纵身跳下；杨少柳惊了，木然的捂着嘴，眼睛半眯似怕；四个女婢吓坏了，竟来不及尖叫；郗璇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不知道在何方！她身下的刘浓则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暗道：还好，郗小娘子不重，这地上虽铺的是青石，但我还禁得住，不算重伤！


来福整颗心都挂在小郎君身上，关心则乱，竟忘了刘浓亦有一身本事，大声嚷道：“郗小娘子，你怎地还不起来，想把我家小郎君压坏么？”


说着他就要去拉郗璇！


郗璇眨了两下眼睛，悠悠回过神来，小腹热热的，似有火碳。心中恸的一惊，猛地便坐起来。


“嗯！……”


刘浓一声闷哼，这下正好坐到腰上，而他的腰，顶着一块小碎石！


“啊！！”


郗璇轻呼，用力一挣，没挣脱，猛地又向后倒。


“碰！”


这下是头撞头！


两个人齐声惨呼！


郗璇怒道：“放开我，让我起来！”


刘浓哀怨道：“你别掐我手臂啊，你抓着我，让我如何放？”


当此时，这一幕极是滑稽，郗璇反手抓着刘浓的手臂，刘浓则紧紧的箍着她的腰。半天，二人才回过神来，各自放开彼此，郗璇成功的脱离，由女婢们扶至一旁镇惊。刘浓仰躺在地上，重重的再喘了几口气，才由来福拉起。


来福一叠连声地问道：“小郎君，有没有伤着？伤哪里了，快说，让来福瞧瞧……”


刘浓忍住腰间的痛楚，笑道：“无妨，久随李师习剑，哪有那么容易伤着！”


这时，杨少柳才慢慢的一步步挪下山来，凝着眉，低声问道：“真没事？别逞强，若伤着，咱们就赶紧回去上药！”想了想，又道：“来福，一会让刘訚去请医生！”


“何须如此麻烦！”


刘浓双拳并在胸前，向左右沉缓一扩，伸展了一下腰势，除了腰有些隐痛，并无妨碍，笑道：“无事！”再转身走向郗璇，辑手道：“郗小娘子，时日已不早，刘浓尚有事在身，这便别过！”


说着，转身欲去。


“等等！”


郗璇脸上惊色稍见回复，定定的看着刘浓的背影，不知觉的咬着嘴唇，眼眸中透着决然。待刘浓回过头，她强撑着站起来，微微一个浅身万福，低声道：“刘郎君稍待！”再向身侧的女婢点头示意，那女婢疾步走向后院，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健仆，健仆手里捧着一方长盒。


“嗯？！”


刘浓眯着凤眼，不知她此举乃是何意！


郗璇迎着刘浓的眼睛，略一对视，垂着眼帘缓缓下移，身子亦跟着往下，直至跪坐于地，一身绛红的襦裙平铺直开，仿似盛放的红莲。而她则面呈肃穆，右手压住左手，显出皓腕胜雪、豆蔻点点。举手加额，身体微微前倾，再将手徐徐回拉至胸前，凝住！


肃拜！


目不视斜，凛然而决绝！


轻吐道：“刘郎君，这是昔年，郗璇承蒙郎君之溃赠，现物归原主！望郎君，莫怪！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呵！


刘浓脸颊左皱，唇往左笑。吩咐来福接过长盒，再踏前一步，将袖中琉璃小盒取出。瞅了一眼，琉璃已碎，难怪方才手臂亦传来痛楚，幸而兰玉无事！弯身，忍着腰间痛楚，将玉和香囊轻轻置放于地！随后，顺便把那损坏的木屐一脱，提在手中，转身而去。


将至院口，遇一美丽的中年女郎带着两个小郎君。


刘浓辩其打扮，知她必是郗鉴家眷，长长一个辑手道：“刘浓见过尊长，因家有要事，就此别过！”说完，再徐徐推挽，将礼推到极致，随即避身而走。


来去皆似风！


姚氏扑扇着眼睑，还没回过神来，心中暗道：“好个漂亮的郎君！好个美玉般的人物！好个……”待回神之时，人已遥去！而身边却多了自家女儿郗璇！


姚氏问道：“这便是，刘家郎君乎？”


郗璇幽幽的道：“是的，娘亲！”


姚氏奇道：“他为何走了？你为何在这？”


“……”


郗璇不答！


姚氏看着女儿手中捧的盒子，叹道：“可惜！汝父会气死的！”

第37章一路闻琴


夜月静作魂，春虫默无声。


郗鉴将自煮之茶捧至鼻下一嗅，闭眼，然后摇头，畅然叹道：“水亦如，茶亦如，器皿亦相同，为何却无瞻箦之韵也！”


郗璇跪坐在他的对面，双手叠在腰腹，抿着唇不言。


姚氏亦在一侧，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心里可着急了：这两父女，皆是一个脾性，谁亦不让谁，这可如何是好啊？不过，那个刘郎君，真的很不错，听闻还极有才！若是璇儿与他成亲，子嗣一定美极！我应该助谁呢？


稍徐。


郗鉴搁了茶碗，淡声道：“瞻箦此等人物，你竟不喜，汝到底要如何？”


郗璇道：“阿爹，既见君子，云乎不喜，皆因女儿心系在乔矣！”


“哼！”


郗鉴冷冷一哼，愠怒道：“乔木高高，萝藤未必能缚之！那王氏郎君，依我看，除了书法颇得卫茂弘真传，别处皆弱于瞻箦矣！何况，他知汝否？心中有汝否？若失了瞻箦，我，我看你上何处哭诉去！”


郗璇道：“但凭一壶静水，哪怕悦君不知！”


“你！！！”


郗鉴气绝，一时顺不过气，咽哽在喉，涨得一张脸通红。赫得姚氏与郗璇赶紧上前一阵细抚，他才缓缓喘过气来，看着泪盈欲出的女儿，叹道：“也罢，我也不与你来争。下去歇着吧，待到四月初八，随我一同赴虎丘雅集，这是我与陆士瑶议好的，不去不好！”


郗璇眼睛一亮，奇道：“阿爹，我亦可去么？”她自小喜文弄墨，书法极绝，自问不输于男儿。可自从去年在建康，曾侨装随父亲参加一次雅集之后，父亲便再不带她。


郗鉴眉尖颤了两颤，叹道：“唉，仅此一次，此次雅集为上巳节之续，届时顾、陆皆有女郎前往、共行诗赋、辩雅、清谈，汝可莫要自骄。下去好生歇着吧，不可练字过晚，小心伤眼。”


“是，阿爹！”


郗鉴心中极喜，有世家女郎同去，便可着女装而不侨；上次在建康，那呆鹅就没将侨装的她给认出来！默默退却，转念再思：真奇焉，阿爹为何这次如此痛快？嗯，有凝矣……管他，只要我心如磐石，谁可转也！


待郗璇一走，姚氏道：“夫君，璇儿的心，怕是铁了！”


郗鉴挥手道：“那是她见的翘楚过少，届时，我邀瞻箦一同前往。汝不知，瞻箦最擅长非是清谈与茶道，而是咏诗矣！到时，瞻箦风折群英，我倒要看看，璇儿动心不动心！”再心道：昔年上巳节，你不正是被我如此捕获的嘛！


姚氏柳眉一扬，笑道：“夫君妙计矣！”心中却道：只是，恐怕哄不了璇儿矣……


与此同时，同一幕月色之下，刘氏酒肆后院。


刘浓徐徐收剑，擒剑立于月下。


来福在一旁侍着，递过丝帕，犹豫道：“小郎君，你，你心里若是不痛快，就打来福两下吧！”


刘浓奇道：“我有何不痛快，为何要拿你出气？”


来福指着院中竖木道：“小郎君，来福知道的，你不痛快！”


刘浓转身一看，只见那竖木被自己劈得伤痕累累，猛然一愣，随后哂然而笑，说道：“昨日已去，就算有不痛快，此时已然尽无！”


言罢，提着剑转身入室。


将将行至台阶，杨少柳便转出月洞向他行来。已作女装，仍旧蒙着丝巾，穿着一身雪白的襦裙，左肩绣着一朵碗大的粉蔷薇，裙摆长长拖曳至地，边角是桃花。娉娉婷婷的走在月色里，单就身姿而论，恍似月中的仙子偷下凡尘，美得不可方物。


刘浓紧紧的反擒手中剑，心中竟不自主的怦怦乱跳。


杨少柳行至近前，瞥了他一眼，淡声道：“那郗小娘子的心不在你身，想之已是虚妄。你且好好想想，如何应对声望有损吧！不过，我观郗鉴待你着实不错，何不让其为你遮掩，待郗璇及笄之时，再谈不迟！”


刘浓缓缓摇头，笑道：“阿姐，郗公待我恩重，若待她及笄再言，恐终生有误。”


杨少柳眉尖一扬，神色便已作冷，冷声道：“你喜，随你！”


……


四月初八。


天初放晓，红日在竹林中腰徘徊。刘浓、刘訚、来福三人向刘氏酒肆外行去，这几日刘浓每日皆会去拜访郗鉴，匆匆而去，寥尽而回，再也没有见过郗璇。郗鉴邀他一同前往虎丘，刘浓婉拒与他同行。该注意些分寸了，免得日后事情张扬开来，彼此皆不易收场。


三人将将跨出酒肆，便见门前一辆牛车呼啸而走，待辩清那华丽的车身纹路，刘浓皱了眉。是杨少柳，比他还早，也不知要去向何处？但愿，不再有惊！


踏上牛车辕，望了一眼虎丘的方向，正准备进入帘内，却见远方行来一辆牛车。车辕上坐着个俊秀的少年郎君，手里捧着酒壶，身子歪歪的靠着车蓬壁，一条腿蜷在辕上，另一条腿则随着车轱辘晃来晃去。


陆纳！


陆纳扬着酒壶，大声笑道：“哈哈，瞻箦，欲往何处啊？”


刘浓由心的笑着，跳下车辕，疾步迎上，揖手笑道：“见过祖言兄，我正欲前往虎丘，怎地，祖言不去？”见他拿着酒壶猛灌，又道：“晨初饮酒需得少量！”


陆纳将酒壶搁在车内，呵呵笑道：“也是，若是醉了，可上不了虎丘！我怕你忘时，所以来请！来，咱们同坐一车！”


说着，拉着刘浓便进了车。


里面空间颇大，二人对坐亦不显挤。车开着窗，清晨的徐风拂进，惹人清爽。陆纳半靠车壁，打量着刘浓，突地笑道：“瞻箦，你今日要小心！”


“嗯？”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刘浓废解，遂笑道：“今日既不是正式乡评，多半便是各自随意行雅，有甚好小心的？”


“嘿嘿……”


陆纳懒懒的一笑，眼神愈发晶亮，瞅了刘浓半晌，才古里古怪的道：“现下且不说，待会你就知道了！”


两辆牛车出城西，转北直奔虎丘。一路上，二人轻语漫聊，陆纳说些吴郡雅趣，刘浓是个很好的听众，每每他说至出彩之处，必然赞道：“妙哉！”


恰逢此时，陆纳笑言：“春色正紧，若能随车漫野而听琴，亦是莫大享受。”刘浓洒然一笑，看着窗外幽幽绿意兴致也起，便吩咐来福取琴，略一调弦，便要行琴。


陆纳制止道：“慢，且稍待！”


刘浓不解，扬眉问意。


陆纳笑道：“随我下车，稍后便知！”


下得车来，陆纳朝着随从低语几句，便拉着刘浓避在一旁。陆氏随从则围着牛车一阵忙活，不多时，竟将车厢给拆了，空空荡荡的只余半截。


“哈哈……”


陆纳挑着眉，叉着腰，放声笑道：“若是在厢中鸣琴，怎能得趣？如此，方才不负瞻箦之曲，天可听得，地亦可闻得！”


“甚好！”


刘浓点头赞成，诚如其所言，如若行琴之地过于狭窄，琴音不能随风，难飘难续；对操琴之人而言，无疑于桎梏满身。琴之一物，亵渎不得！


落座车中，半个身子显露在外。刘浓正了正青冠，拂了拂袍摆，将琴搁于腿上，双手在琴弦上缓缓地往左右一分，高低之处正合心意，淡然一笑，一个撩指。


“仙嗡……”


车起，音飞。


后方不远处，陆陆续续行来各式牛车，有人闻得琴音，轻问：“何人在操琴？”


女婢站在辕上，掂足，手搭着眉翘望，半晌，笑道：“小娘子，有点像是七郎君的车！”


“七哥？”


“不对，七哥琴亦如书，意在不羁，行琴之时专注于起伏；此琴，曲风极古，变换之时，若行云似流水不着痕迹，不会是七哥。掌帘，我要看看……”


小婢挑帘，映出车厢中的小女郎，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十字髻，乌黑的青丝挽在脸颊两侧成环，夹的脸蛋小小的。长得极是精致，细细的眉，巧挺的鼻，小小的嘴；跪坐于车中，虽不辩身材，可亦有小荷尖翘，水腰柔软如柳；穿着一身的鹅黄襦裙，明光皓洁且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宛约。


她偏着头，向前看去，却只能看见青色的冠，月色的袍。


“咦！”


车侧传来一声轻咦，左后面的牛车加快速度，二车并行。对面的车亦挑着边帘，里面坐着个一身紫色滚边深衣的小女郎，梳着巾帼髻，年岁稍长一二，正朝着她眨眼睛。


半晌，两个小女郎同时浅身万福：“陆舒窈！”、“顾荟蔚！”


车后传来爽朗的笑声：“君孝，令嫒真雅致矣！”


有人笑答：“陆侍中过奖，令嫒才是文姬当面矣。”稍顿，再问：“侍中，可知前方鸣琴者是谁？”


爽朗的声音道：“我尚不知，嗯，琴风直追嵇叔夜，定不会是无名之辈。我吴郡之地山俊水秀，善养洁人雅士尔，稍后虎丘一叙便知！”


这时，一辆华丽的牛车赶上，郗鉴挑着帘笑道：“二位，好雅兴！前方操琴之人，是顾、陆哪位郎君呀？”


两个声音同时答道：“见过郗公，操琴之人尚且不知是谁！”


“哦！”


郗鉴放目极视，隐约看见前方绿意之中，浮着一顶青冠，心中一动，笑道：“嗯，此琴不拘于形，已具魂矣！士瑶兄，怎地不见令兄陆中正？他身为吴郡大中正，此等人物，应酌情予拔也！”


陆士瑶（陆玩）笑道：“有郗公前来虎丘，阿兄又岂敢不至，稍后便来！”


众人皆笑，然后开始互相称赞对方的郎君、女郎。


陆舒窈听得别人将自己赞作蔡文姬，粉脸悄红，正欲命婢女放下帘，右帘一侧又赶上一辆车，车中有个小女郎朝着她问道：“可是陆舒窈？”


陆舒窈眨着眼睛看向右，右车之中是个绛红小女郎，明媚如雪，浅着身子答道：“正是陆舒窈，姐姐是？”


“郗璇！”


“女中笔仙，郗璇？”陆舒窈眼睛一亮，身子微微挺直。


郗璇笑道：“郗璇在兖州时，常闻江左陆氏有女，诗画双绝；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稍后上山，还需妹妹多多指正郗璇笔风！”


陆舒窈脸色更朱，可神色却正然，答道：“岂敢，物有擅专，人有擅长，与郗姐姐弄笔，岂不羞惭！”


“惭在何矣？”


车左传来一声娇问，车夫知晓自家小娘子之意，把车赶到前方，帘门尽张，露出大紫深衣的顾芸蔚，她双手叠在腰间，俏声道：“擅专擅长，人皆有知。然，专长为精，极致为雅，是以才有触类而旁通，一朝得之，一朝悟之，皆可明证也！”


说罢，她慢慢阖首，倾身对郗璇道：“顾荟蔚！”


郗璇眼中晶亮如星辰，回礼道：“原来是清妙之音顾姐姐，荟兮蔚兮，南山朝隮……”


“仙嗡，嗡……”


这时，一缕琴音直拔，遥遥扶向九天，愈拔愈高，越升越急，蓄势达到顶颠；惊得所有人都放目极望，却只闻琴音不见人。倏尔，一叶冉落，悠悠、恍恍，欲徐却飘，似辗还绕；似坠而非坠，似竭而非竭；隐约有手撩拔心头，扯着一根细线，牵、牵、牵！


“仙嗡……”


一音渺渺，余音飘飘。


众人回神，郗璇惊问：“何人操琴？”


顾荟蔚叹道：“有此琴在，当今天下，谁敢言音？”


陆舒窈转目向蓝天，幽悠低喃：“此曲已绝，怎忍再闻琴！”


……


虎丘在望！


刘浓微眯着的眼缓缓而展，双手自弦上撤离。琴弦犹在轻颤，魂亦尚附在其中，久久不可回返。陆纳身侧酒壶已空，索性把那酒壶一扔，回目待刘浓平息之后，才一礼长辑：“瞻箦，妙矣！”


刘浓轻抚左手，回礼笑道：“琴尔，音尔。祖言妙赏，刘浓心有荣焉！”


“哦！”


陆纳嫌跪坐着累，曲起一条右腿，手臂撑着膝盖、支着头，面红如坨，笑道：“瞻箦，你且说说，我如何知音？我自己竟不知焉？”


“祖言之酒，已然知音！”


刘浓展眉一笑，方才他鸣琴，陆纳饮酒。每到险处，陆纳必豪饮；每到浅处，其则浅抿；一平四展时，其又持壶徐饮。


正是，酒随心漫，琴携友飞，一曲畅肠。


如此知音，何觅何求？


……


周札挑帘而出，抬眼打望虎丘，身侧的次子周稚问道：“阿父，若那刘氏子不来虎丘，这一趟岂不……”


周札笑道：“若不来，则行雅。上山！”

第38章心若冰澈


吴县西北有虎丘，乃江左丘壑之表率；吴王阖闾葬于此，落葬三日后，逢白虎蹲其上而夜啸，声闻百里。山中碧树婆娑，青径幽幽，曲水湛湛，鸟鸣兔走不绝于耳眼。


将及此地，初日映半山。


其中已有附近士族、寒门子弟，三三两两携而逐上。刘浓和陆纳出牛车，捡了条人烟较少的小径，一边徐览景色、一边漫向山颠。


陆纳因饮不少酒，走路有些飘然，笑言：我意已如仙，缥缈云海间。


你如仙？！


刘浓心中好笑，径中多青苔，恐其脚下有失，便落后半步看护，笑道：“上山再做仙！”


“哈哈……”


陆纳放声大笑，笑毕，侧目看着他，奇道：“唉，瞻箦，我着实奇怪，你又不好酒，怎地就能酿出竹叶青这等神物来？”


刘浓笑道：“好酒非酗酒，酒通脾肺，少饮亦可益身！日后，每逢月中，皆会有三坛竹叶青相伴祖言、助兄成仙。”


“此言当真？”


“当真！”


“妙哉！”


陆纳精神顿来，抓着根松伯，朝着山下便咏：“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以燕乐。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


刘浓上前一步轻扶，防其滚落。一眼却见在山下，陆陆续续的牛车停歇，随后从车中走出身着各色襦裙的世家小女郎，皆是十四五岁年纪。心中极奇，此时虽不拘女子外出，但如这般雅集，却甚少会有世家女郎参予。非为别因，实是晋时名士大多喜欢携妓出游，恐引人误解尔。


遂奇道：“祖言，怎地会有世家小女郎前来？”


陆纳笑道：“此次雅集，乃上巳节之续尔！”


三月初三上巳节，每逢此节，不论男女皆会身着春服而游山，寻一清溪之源，祓禊却污灾。再行水于宴，临水浮卵、临水浮枣、曲水流觞。刘浓未料到今日竟是上巳之续，转而恍然，司马睿为司马邺服斩衰，至今年三月而止，再由王导倡素节以合，是以江左世家今年上巳节便只行了祓禊而未有行雅。此节又有相思节之称，世家女儿们若临场相中那家子弟，便会行文考究；若能得随心意，说不得则会成为一段佳话。


漫游至剑池，有白练至飞石角激出，贯入一方清潭。尚在数十步外，丝丝水气便已扑面而来，有几个儒冠正迎着湿风歌咏。


咏的皆是《毛诗》，有《邶风绿衣》、《郑风子矜》、《秦风蒹葭》各不相同，有人坐于地，有人跨于树，亦有人挥着麈。


这时，有人在水瀑边掬了一棒水，朝天乱洒，边洒边笑，愣不妨竟泼了路过的刘浓和陆纲一脸。回转身，看见刘浓和陆纳前襟皆湿，他竟若无其事的转身继续弄水。


匆匆一瞥，年约十二三岁，眉宇间溢满傲气。


陆纳喝道：“顾十八，顾舍人便是如此教导你的么？安敢如此妄为不知礼！”


他仍不回头，脆声道：“天地皆为我衣，我自濯我身，与汝何干？”


“天地皆为我衣？”


陆纳冷笑：“汝当汝是酒仙刘伶不成，没有刘公那骨子里的精魂，凝出的尽是些污浊之泥！不过是魂似左太冲习潘岳，状若东施效颦尔！”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朝着刘浓尴尬道：“瞻箦莫怪，莫怪！令祖，乃我最敬佩之人……”


刘浓笑道：“怪在何矣？我祖若闻知此语，亦必击节而赞也！”


陆纳这翻言语，天地皆为我衣，出自酒仙刘伶。刘伶放达不羁，于醉后赤身裸体呈于室中，世人讥之，他则笑曰：我以为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裤衣，诸君为何入我裤中？而左太冲与潘岳：潘安貌美，少时携弹弓出洛阳打鸟，被洛阳女儿围住轻薄。大才子、大丑男左思（三都赋，洛阳纸贵，说的就是他）见了，效仿之，结果遭洛阳女儿以石相掷！唉，同是男子具才华，却不同命！


顾十八，太子舍子顾和之子顾淳。顾氏与陆氏面和心违，若究其原由：有早年洛阳旧事，亦有东晋初顾氏侍北之因。两家明争暗斗已久，一旦遇上，表面看似和气，暗地里却总要你来我往一翻方才甘心。


顾淳猛地回头，指着刘浓大喝：“汝乃何人？我与陆小七说话，干汝何事！”


刘浓见其傲中带嫩，偏故作张牙舞爪，心中只觉好笑，淡然一笑，不予搭理。


“哟！”


陆纳亦才十五六岁，再因饮酒，气血正盛，上前一步，喝道：“顾十八，指人皆向已，汝不是极擅辩难么？来来来，我陪你辩上十场！”


说着，斜斜倚着身侧一株弯松，朝顾和勾着手指。


“阿弟！”


顾淳正要怒斥陆纳，一声轻唤至上方传来。听得声音，其面上神色一正，竟瞬间肃脸，规规矩矩的抬目，朝着瀑布上方眨着眼睛，做天真状：“阿姐，你怎么跑上面去啦？”


闻声，陆纳腾地一下从松树的歪把子上弹起来，连眼亦未抬，便讪讪的朝着潭水上方，揖手说道：“陆纳见过顾小娘子！”


刘浓心中生奇，抬目而望，只见在三丈高的飞石之侧，飘着一丛大紫。身着汉时曲裾深衣，层叠而上，宽大的腰带将腰身拢得极细。视野至下逐上，辩不出面目，只能见其笼着巾帼髻。


很别致，内敛的张扬。


飞石上的女郎淡声道：“快上来，莫再玩水！”


“哦！就来……”


顾淳低着头，像个委屈的孩童，与先前判若两人，携着两个随从疾疾的隐在青石后。飞石上的女郎默然退走，陆纳松了一口气，回首尴尬地说道：“你莫笑，她是顾荟蔚。若论清谈，当属吴郡女中翘楚！不，就算是男子，恐亦罕有对手！”


刘浓笑道：“祖言兄，败过？”


唰！


陆纳脸腾地一下全红了，揽着刘浓的肩便走，一边走一边吱吱唔唔道：“败，败则败矣！败亦属正常……快走，快走，临水行雅将起，咱们……哈哈……”


“叮咚，咚！”


清脆的小鼓声响在山颠，这是在传召散落四处的世家子弟前往。


刚刚到达山顶，还没来得及往周围看上一眼，候在六角亭里的陆始便迎面而来，先是朝着刘浓微一拱手，笑道：“刘郎君，《广陵散》已复完，这便归还！”


将谱递给刘浓，然后急急的拉着陆纳欲走，嘴里则道：“七弟，阿父四处寻你，快快随我去！”


陆纳不愿舍下刘浓，想邀刘浓一起。


刘浓漫眼一看，见陆始隐皱双眉，心中已然有数，便笑道：“祖言但去无妨，我若与你一同前往，左右皆不识，饮咏皆有滞，于行雅无益！”


“罢后同回，不可有始无终！”因陆始催得急，陆纳只好随他而去。


放目而视，此时此地人头攒涌，四处皆是身着华服的世家年轻男女，更有数倍家随穿梭于其中。曲水弯曲有九转，水清见底可鉴人。世家子弟们沿着宽不及丈的曲水对座，家随奉上矮案瓜果，年轻子弟们或攀谈、或咏蛾，姿态俱是洋洋。在水的源头，坐着几位儒服高冠的长者，因隔得较远辩之不清，只隐约见得郗鉴位居正中。


“小郎君，咱们的案摆在哪儿？”


来福摸着脑袋，一脸的犯愁。他们来得稍晚，好位置皆被人占去，特别是临近顾、陆等世家女郎们的地方，几乎无处可以落针，而前八转亦是人满为患。


“来晚啦！”


刘浓洒然一笑，仔细一寻，见在柳丛后，九转最末之处有一汪清水澈得喜人，背后尚有几丛青松，甚合心意。便命来福、刘訚铺上绢席、摆案。


将将坐下，曲水的对面行来一个郎君，左看右看叹了口气，命随从将案席摆下。落座之后，面色犹有不喜，闻得对面的酒香，不由得抬目一视，随即眼睛大亮，揖手道：“娄县祖盛！不知是哪位美郎君当面也？”


娄县？挺近！娄县祖氏庶族寒门。


刘浓笑着还礼：“华亭刘浓！”


祖盛一听华亭刘浓，眼神更亮，笑道：“早闻华亭刘氏珠联生辉之名，不想今日得见也！方才听言郗公亦至此，为何刘郎君却在这等偏远之地落座？”


不待刘浓回答，他又愤然道：“来得稍迟半步，佳位皆无。唉，佳人恐怕亦无也！”


刘浓笑道：“不论坐于何处皆可行雅，何必太过在意！”


祖盛道：“刘郎君此言谬矣，莫非不知今日之雅集，顾、陆等世家女郎亦在，若是能得其青睐……就算我的风姿入不得她们之眼，可刘郎君此等风仪……”


“请饮酒！”


刘浓淡然一笑，用细长的竹竿挑了一盏酒递过去。这竹竿镶着扁平的小木板，是来福刚去取来，专为稍后曲水流觞所用。


……


陆纳随陆始一阵疾行，至水源之处顿足，见两侧皆坐着长辈，其中一位宽袍玉冠，蓄着三寸短须，正与其父陆玩侃侃而言。略一扫眼，发现身着白儒服的周札亦在对面，心中思及前些日在吴县官道之中发生的事，忍不住的皱了皱眉头。


陆玩见儿子呆立在一侧，沉声道：“愣着作甚，还不来见过郗公！”


果是郗鉴，郗璇何处？


与郗鉴见过，再逐一拜见了族伯、周札、顾和，陆纳四处搜寻，想见见那位和刘浓有玉囊作美的女中笔仙，奈何四处皆是莺燕，也不知哪个是她，只得作罢。


“七哥！”


将将在自家位置落坐，身侧传来一声低唤，是自己最喜爱的小妹陆舒窈。


陆舒窈巧巧的跪坐于临水之畔，偏着头问道：“七哥，方才与你同车操琴的是谁？”


“呵呵！”


陆纳低低一笑，捉了案上的果子就啃，边啃边道：“汝想知？”


“嗯！”


陆舒窈用力的点了点头，身子微微侧过来听。她们的声音虽低，却被溪水对岸的顾荟蔚听了，其眉峰一颤，竖耳倾听！


“我不知也！”


“七哥！！”


水源处。


吴郡大中正陆晔笑道：“郗公，天色正美，请公临卵！”


“固所愿尔，不敢请也！”


郗鉴爽声放笑，长身而起，自铜盘中取一枚熟鸡蛋，行至水崖处，放声咏道：“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简兮……”


咏至一半，所有人起身而随咏：“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此乃《毛诗、郑风溱洧》，为描述上巳节的诗歌，诗风委婉欢快。


咏罢，郗鉴将那枚熟鸡蛋往水中一投。


“扑通！”


熟鸡蛋在水中一沉，随后浮起，飘飘荡荡向下游去。


礼成！


众世家子弟纷纷效防，刹时间鸡蛋飘在水中，仿似连珠，又像浮卵，随泉水而起落，尽往下游而去。陆纳回过头，见小妹陆舒窈双手捧着一枚鸡蛋沉思。


笑道：“舒窈，怎地还不投？”


陆舒窈眨着眼睛，喃道：“鸡蛋皆一致，焉知是谁投？”突地，眼睛晶亮放光，命女婢取来笔墨，执笔在那枚熟鸡蛋上勾勒几笔，然后对着吹了几口气，待至墨干，方才小心翼翼的将鸡蛋放在曲水中，逐其渐行渐远，缓缓收回目光。


“咦！”


一瞥眼，眼前竟也出现两枚别样的鸡蛋，一前一后，慢慢浮来。三眼相对，郗璇、陆舒窈、顾荟蔚；一触即离，各自危坐，气氛微妙之极矣。


在曲水尽头处，祖盛捏着一枚鸡蛋苦笑：“浮卵给谁看？”


刘浓将手中鸡蛋投入水中，目逐其冉冉远去，自瀑布口溜走，负手笑道：“我心若冰澈，浮卵自看！”


而这时，卵起卵伏，有搁浅在岸的，被临近之人拾起，对着鸡蛋诵福，然后剥而食之。那些士族女郎们，皆留心着自己的鸡蛋被谁取走，若风姿相宜，便会暗暗记在心中。若是家世相近，便可告之家中长者……


取卵，不得以竹竿取之，只可伸手撩水。


有人便在岸边以手划水，希望将那三枚独特的鸡蛋划到近前，可越弄越糟糕，三枚鸡蛋连作一窜，随波而游，愈离愈远。


刘浓和祖盛对坐着，看着一溜窜的鸡蛋自眼前浮走，一时相顾无言。来福守在瀑布口，正在蹲着吃鸡蛋，他和刘訚已经捞了好些个了，没人发现。


突地，祖盛惊呼：“快看，来了三个鸡蛋！”


不过是鸡蛋，有何奇怪？


刘浓不以为然的侧目，一眼之下愣住了，这是三枚漂亮的鸡蛋，一枚拓着花纹似藤，一枚点着绛紫胜朱，一玫竟浮着小楷。


“刘郎君，且我待取来，咱们分食！”


祖盛哈哈大笑，伏身拼命划水，引起道道小漩涡，牵着三枚鸡蛋浮来。眼见即将触手，不知怎地竟齐齐一个回旋，荡出了漩涡，反而朝着刘浓浮去。


“扑！”


一枚搁浅！


“扑！”


再一枚搁浅！


最后一枚在搁浅的一枚上轻轻一触，打着璇儿飘走，来至瀑布口。来福大喜，有字的蛋肯定好吃，伸手就捞。谁知手刚探水，刘訚也来，两手一触，那有字的鸡蛋至他们手指间溜走，顺着水瀑飞坠。


两人望而兴叹！

第39章在水中央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刘浓一手捉着一个鸡蛋，定定的看着：那描着花藤的，手法极绝，虽只是粗粗勾勒，可亦见其笔风矣；那点着绛紫的，亦只一点，却让人看着便喜，韵味深然。


妙哉！


祖盛来讨，不知何故他竟不愿给，揣在袖中，笑道：“稍后尚有！”


尚有？


祖盛皱着眉等了半天也无，上游再飘来一堆堆红枣，他索性蹲在水边，抓起一把塞了满嘴，笑道：“位置偏远亦有好处，至少有物可食！”


“叮咚！”


一声脆鼓响起。来了，曲水流觞！


这是上巳节中的重头戏，自水源处置放杯盏盛美酒顺水而下，若滞于谁前便需饮酒。饮酒之人需得临场咏诗、解论、作画、亦可行短文等，若皆不能便需吃得罚酒三杯。这诸多的世家庶族聚在此地，便是待这曲水流觞，亦好一展所长。一则可获丽人美目盼兮；二则可在吴郡大中正面前混个眼熟，待正式定品时亦有所助。


祖盛回至席间，正襟危坐，面色颇显忐忑，犹豫道：“瞻箦，你说，稍后若是轮至我，我是咏诗还是行文，或是待人问难？”


方才他们已相互通过字讳，祖盛字为茂荫！


刘浓甚喜其风格不作，见他还未临雅，便已略显惊慌，知道这次雅集对他来说极是关键，庶族寒门要想谋个较好的乡品，难若登天。遂正色道：“心无挂牵，自能随心所欲；诗文皆是心发，不羁方可致意！茂荫且放宽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妙哉！”


祖盛猛地拍案，昂身道：“正如瞻箦所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惧它作甚！况且，我们离得如此远，一时半会轮不至矣……”


……


郗鉴、陆晔捉杯在手，放眼四望，但见冠袍、蛾黛聚作一堂，心中甚畅。陆晔起首诗作罢，便安然将杯盏置于兰花木中。郗鉴持杯在人群中寻找刘浓，半晌尚未见，心中正奇，却见女儿郗璇挑着眉望着一处方向，随其而逐，只见刘浓居于末处，浅浅露出月袍正随风而荡。柳丛隐隐，若不细看还以为无人！


心中一松，将盏一搁。


朵朵兰盏随水而流。


首次靠岸，竟是顾淳得了，按膝而起，没有片刻停歇，纵声便咏：“去岁三逢三，祓禊峨峨间；今朝春归迟，浮冠朝云颠！”


咏罢，侧目见阿姐顾荟蔚略略阖首，心中极喜，一口闷尽杯中酒，换酒而下盏。


众人点评，一致认为：其年纪尚幼便能作出这首极其应景的诗，实属不易。当下，陆玩笑道：“顾氏幼麟，当在汝！”


郗鉴亦抚须笑道：“难得，气势初具。若论立意，可为三品，再言文风，亦可当得。”


陆玩执笔而录。


杯盏再起！


其间数度起落，有人咏诗有人行文。


刘浓默然以待，逐一品其诗文，心中亦是暗赞：世人皆言吴郡姿色过于水秀，所出之诗文秀丽有余、内气不足，此乃大谬矣！适才有两首诗，立意甚雄，隐隐竟能听闻金戈！唉，世家子弟，亦不皆是贪恋安逸之辈啊！诗文养心、铸意，若胸无丘壑，怎可发之？


突听有人娇咏：“窃雪作魂悄悄饰，游丝绽絮嫌花迟；若与东风借得媚，两分春色对作痴！”


咏絮？！难不成是谢道韫？


刘浓震惊，忍不住长身而起，朝着远处望去，只见在极临水源之境，有一个小小女郎正自水边缓缓退回，鹅黄对襟襦裙衬得身材修长似曲婉。许是女子敏觉，在将至案后时微微侧首。


一眼相触！


明光可鉴，软玉浅辉。刘浓徐徐收回眼光，却见陆纳正冲他笑着扬手，微一揖手还礼，心道：应是陆氏小女郎，不愧是累世门阀矣！


陆舒窈俏俏落座，一眼看见陆纳还在朝那人挥手，心中一惊，问道：“七哥，那人是谁？”


这回，陆纳没有逗她，笑道：“华亭刘瞻箦！”


“刘，瞻箦？”


陆纳见小妹歪着头的样子可爱之极，知她没听过，便加重语气笑道：“珠、联、生、辉！”


“哦……”


陆舒窈长长的哦了一声，缓缓转头，瞥向斜对岸的郗璇，心里则道：“是个美郎君，若真是他操的琴，倒和女中笔仙挺般配！”


郗璇仿似未见，微阖着首在案上录诗文。


曲水九绕，待绕至八转时，因隔着一方丛柳，众人皆不见，有些则是见而不见，坐得那么远，不是怯场又是什么？


正欲行第二轮。


郗鉴突道：“稍待，流觞尚未绝也！”


祖盛紧张的盯着缓缓浮来的兰花酒盏，既盼望它能搁在已岸，又觉再待一轮或许更好，心中矛盾而犹豫。见得酒盏斜斜的定在刘浓面前，竟情不自禁的吐出一口气，笑道：“瞻箦，你先来！”


“嗯！”


来福以竹竿取酒，刘浓持盏在手，便欲咏诗，却听郗鉴在远方大声道：“何不前来？”


这一声洪亮之极，似呼似唤，又似等待已久。


众人随着郗鉴的目光投向第九转，柳丛深深，只隐约能见月袍浮动。少倾，有人踏丛而出，单手持盏，缓步行来。青草撩着他的衣袍，柳叶垂过青冠，有阳光一直铺着，随其同行。


渐近，玉暖生辉。


行于曲畔，水澈似人；有风拂摆，皱冉纹展；身姿修长，临凛若仙。


再近，绝美矣！


水声亦默，落针可闻！


众人眼光不自主的随其而迈，身子有前倾者，亦有后昂者，神态各不相同，但皆震于其时。刘浓踩着青石，踏行至水源尽处，双手持盏举至额，由上至下，缓拉。


杯在手，不尽礼！


得郗鉴含笑示意，转身就着满场眼光，将酒徐徐饮尽，正欲放声而咏，却听一人漫声道：“且慢！”


回首一眼而怔，是郗璇。


她注视着刘浓，不避不闪，扬声道：“应景之制皆可作得，首轮最后一转，岂可再窜珠玉而锦绵。我欲行问诗，可否？”


问诗？！


众人皆惊，随后嗡响如蚁，互相打听刘浓是谁，为何惹得郗家女郎问诗，莫非郗氏女郎看上他了？可若是看上，理应在曲水流觞后再行啊，现在会影响评品呢。


问诗乃上巳节古礼，有对结之意（类似问难，需得以诗而答）；若无爱便生恨，平常绝不可轻易行之；一般皆在流觞后，闲聚之时方可。陆纳锁眉，陆舒窈眯眼不解；郗鉴本想喝止，转念想起问诗正是曲水流觞中女郎们的特权，只得一声苦叹，尴尬的抚着须，作不得声。


沉！


心一直沉着，刘浓自不会认为郗璇是看上自己，她这般做只有一个目的，心中苦笑：郗璇啊郗璇，你恋你的王羲之，我行我的临水桥，何苦一定要纠我至此！非得如此行事来将你我撇清么？为何不待我博了声名，再来做个了断呢？几日也等不得么？


心中气恼，索性不管，踏前一步，直逼水渊，负手于背，郎声道：“请汝提景！”


郗璇反手指向身后，说道：“请以此树言诗！”


一树桃花，映得芳红勺勺！


刘浓出口放言：“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妙哉！”


有人拍案而赞，是陆纳。


郗璇唰的脸红透，这是隐言她移情别恋啊！她心思聪慧，自见了刘浓在此，阿爹方才亦颇有深意，便暗暗笃定：“我要将计就计，就在今日将以往了结！不可再拖，以免节外生枝！”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再道：“题月！”


刘浓拇指微扣食指，冷声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葬落花；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答得极快，郗璇根本来不及细思，横着心，道：“再题月！”


刘浓心寒，胸中却如火灼，放声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郗璇道：“非月！”


刘浓懒得理她，继续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醉时同交欢，醒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结邈云汉！”


郗璇咬着唇双肩颤抖，这诗字字皆似箭，箭箭往她心里钻，真觉羞愧满怀。


静，静至极也！


刘浓纵声道：“再欲月否，或……”


句吐一半，恍然回神，我这是所为何来？再把四下一掠，所有人皆惊疑的看着他，而郗鉴则面红似朱染。思及他拳拳相护，待自己恩厚如山。岂可只顾逞一时痛快，而违了初衷矣！罢了，尚须给郗伯父留些颜面！定神，朝着郗璇揖手道：“小娘子，我思已竭，再不能续，我自罚三杯！”


说着，将杯中酒饮尽，命来福取酒，连饮三杯后，转身便走。


周札次子，周稚突然问道：“小郎君才思如泉涌，怎地不留下姓名？”


唉！


刘浓身形猛顿、滞足！还是避不过啊，我若报名，众人便会知晓此中情由；如此一来，郗伯父颜面难堪，而我亦将置身风口浪尖。可我若不报，众人岂不会妄加猜测？报与不报，皆因将才那翻问诗而再无退路……


“瞻箦！”


有人在身后唤，回转身，郗鉴迈步出案，向他行来。郗鉴面色回复如常，神情辩不出喜怒，行至近前，定定的看着他。


“郗，郗……”


刘浓深深一个揖首，竟不知该以何种称呼相待。


郗鉴读出其眼中的挣扎，女儿这般一闹，此事已无任何回璇余地。若女儿服软，尚可化惊为喜；可他适才以眼问询，郗璇虽神色略凄，却依旧决然。六年前，他一眼相中刘浓，以兰玉而赠；六年间，刘浓亦从未让他失望，次次书信来往的考核，亦都表明其刻苦用功。璞玉已然浑金，如今却……


罢！


一声暗叹，郗鉴低声道：“去吧，让人知道你华亭刘瞻箦之名！”


“郗伯父！”


郗鉴道：“玉辉，何须惧流言！”


刘浓深吸一口气，略一正冠，迈前一步，朝着水源处的几人一个揖首，再团团向着四方各一作揖，随后目不斜视，朗声道：“华亭刘浓，见过诸位！”


“华亭刘浓？”


“珠联生辉……”


“他，他和郗公……”


刹时间，曲水八转之处皆响惊言，就连源头处的陆玩、陆晔、顾和等人亦是微微变色，面目相窥。


周稚揖手道：“恭喜刘郎君，遥祝百年……”


周札喝道：“稚儿，不得……”


与此同时，刘浓再踏一步，逼视周稚，喝道：“并无百年……”


“瞻箦！”


郗鉴挥袖而至，越前一步，眯着眼睛看向白须飘飘的周札，拱手沉声道：“周太守！！”


“住口，还不退下！”周札心中亦恼，将面红耳赤的周稚斥退。


他此翻前来本只想一探刘浓深浅，不料，周稚却觉察出刘、郗之间的微妙，并不着痕迹的将其揭开，他亦并未予以制止。世家自有世家的规则，经此之后，郗鉴亦不可能不顾颜面，再对刘浓提携。毕竟适才大家皆心中有数，虽无正式文定，亦心照不宣，可俱知是郗氏悔约！既目的已至，又何须再行撩拨，恁地恶了郗鉴。


郗鉴笑道：“士华兄，若论诗，这三首诗，将作何论？”


“这……”


陆晔微顿，眼光与郗鉴一触，已知其意，这恐是他最后一次助这华亭刘浓了，何不顺水推舟？遂笑道：“第三首最佳，第一首次之，第二首再次！若论立意，第三首可堪一品，文风亦可当得！”


一品！


哗然，随后声消。


众人皆在品味，方才对诗太急，并不觉有奇；此时仔细一思，那第三首诗立意绝佳，可堪为前无古人能致。若是以人定品，天下世家无人可居一品，因为一品乃圣人居之；以刘浓的家世，最高亦只能定作四品。可陆晔所言只论诗品，非是论人定品。


如此，堪称为次等士族之最也！


闻言，刘浓面不见骄，不徐不急的朝着陆晔揖手道：“谢过陆大中正！”再退后三步，向身前的郗鉴揖首：“谢过郗公！”


转身行向第九转！

第40章诗乃心发


曲在九转，鸣而不绝！


刘浓沿曲水而走，行得快而不乱。一路所遇之人皆微微侧身相避，最是那些世家女郎们，捏着小团扇，遮着半张脸，双双明眸剪了又剪。


陆舒窈问陆纳：“七哥，是他操的琴，对吧？”


陆纳眼光一直随着刘浓，见他走得快极，看似春风晓拂自得意，心中却知此刻的刘浓定是苦杂纷呈，渭然而叹：“瞻箦，金玉在外、内秀藏胸，非真名士不可懂也！我能识瞻箦，何其幸也！”


陆始沉声道：“若论琴，我现下自是略有不如，嗯，诗亦不如，可你将其视之过高！难道其可胜得嵇叔夜，盖过卫叔宝不成？”


陆纳嘿嘿一笑，未接他言，捉酒而饮，暗道：阿兄，你的琴，永远皆不能与瞻箦比肩矣！


陆舒窈偏过头，温言：“大哥，七哥说得对呢。作诗，立意最难，那，那刘郎君能具那般诗意，胸中定藏垒垒丘壑，且深不可测呢！”


说完，她悄悄回头，眨了一眼斜对面故作未知的顾荟蔚；顾荟蔚则以一根中指轻轻的敲着案面，谁也不知她在想甚。


“噗嗤！”


陆舒窈一声轻笑，随后身子浅浅后仰，迎上顾荟慰的眼睛。


……


缘尽于此么？


刘浓挥袖而至第九转，至今日后，郗鉴便不会再予以提携，说不在意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在意那份由衷的情份，六年！尽逝？


一拂袍摆，落座。


“啪！”


祖盛在对面猛地一拍案，冲着他紧紧的捏着拳头，抖了抖，咬牙切齿道：“瞻箦，妙哉！”


“呵呵……”


刘浓忍不住地笑了，戏问：“妙在何矣？”


“妙在，妙在……”祖盛圆圆的眼睛转来转去，一时卡壳，妙不出来。


刘浓洒然笑道：“妙在，妙不可尽之于言也！”


“妙哉！”


祖盛大赞，抚掌笑道：“有瞻箦美玉在前，我不形秽；与汝为友，不缔于侨居善室也，理应与瞻箦同德，不求共领风水秀色，可亦需知其意而辩雅也！”


刘浓微笑不语，心中则是对其另眼相看。


不自屈，方能不屈！


果然，在第二轮时，兰盏搁岸于祖盛身前。其持杯而走，面对世家子弟毫不怯场，一首七言咏古朗朗上口，亦为其博得好评。陆晔给他定了一个四品，对庶族寒门来讲，四品诗风亦是绝佳。毕竟，不是人人皆有刘浓那般好运，郗鉴临绝之时，尚要再次相助。


流觞三轮，正雅便毕。日头稳稳落在正中，晒得人洋洋生懒。山中之人尽皆摆上吃食，推杯换盏饮咏而歌，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待食毕，雅集不散，反而由郗鉴将其推至高潮，其言：“今方春暖，雅士皆聚，有二三子秀美于水。汝等当携风随絮，大可聚而辩之、考之、查之，我等愿作壁上观。”


言罢，几位长辈相携至亭，悠然而下棋去也，把这韶华留给曲水畔的年轻男女们。临走时，郗鉴缓缓向刘浓点头示意，心道：瞻箦，无须顾忌于我，当仁则不让，一鸣便惊人罢！


刘浓重重伏首，遥稽。


高潮，这才是高潮。


每逢上巳节，曲水流觞后的闲聚才是压轴戏。前翻曲水流觞中的拔筹者，需得坐于明处，经四方之人考究。不论男女，皆可上前难之。特别是世家女郎们，个个目光相投，必然施展全力（类似女选男，轮翻上阵）。但凡拔筹者，此刻皆心情复杂，既心喜而有荣，又暗自怯怯也。


“瞻箦！！”


陆纳哈哈大笑，挥着宽袖迈至九转口，脸上洋满喜意，一把拉起刘浓：“走，我给你选了个好地方，正适一会群英也！”


刘浓笑道：“祖言，你亦是拔筹者……”


“嘿！”


陆纳不以为然的挥着手，打断他的话，笑道：“我之深浅，我尚自知。今日，只睹瞻箦风仪，别的不论！”


祖盛亦道：“正是，理当尽睹瞻箦之才。”


刘浓见祖盛几翻想上前与陆纳见礼，又有些惴惴，知他是恐陆纳自持身份不予待见，遂笑道：“祖言，此乃我新结之好友，祖茂荫！”


陆纳瞥一眼祖盛，见其眉目舒直，方才所咏之诗亦不错，便揖手笑道：“瞻箦之友，便是我之友；陆祖言，见过茂荫兄！”


“祖茂荫，见过陆郎君！”祖盛心中甚是感激，若无刘浓引荐，他一个寒门出身，想结识高门大阀子弟，不异于痴人说梦也！


略作见过，刘浓随着陆纳穿出柳丛，此时众人待他已久，一双双眼睛注过来，盯其一举一动。陆纳与其并肩而行，指着一方翘石，笑道：“瞻箦，可敢居于此，受众诘难乎？”


“有何不敢？”


刘浓朝着四方一个团揖，唇左微歪，随即目不斜视登上高台。见台上已铺青苇，去屐踏入，遥遥一望，但见白云苍狗缓浮杳然，有雁北来，一行行。


“喀……喀……”


头雁长鸣而过，徒留惊鸿若掠。鸣声止，人落座。


静！


众人抬目而视，绝美郎君袍摆随风而漫，被日一映，面作红玉层绽。


“好美的郎君，真壁人也！”


“俊也，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是为瞻箦！”


顾荟慰坐于桃树下，满红辉着大紫，惹得各家郎君悄目而探，她却浑然不觉，悄撇一眼于水畔孤零作书的郗璇，浅声道：“阿弟，你去问难！”


“是！”


顾淳眉毛一跳，喜滋滋的弹起身来，挥着袖就往人群里钻，总算让他等到了，诗被人比下去，这问难可不能再输！三两下钻至与石台相对的一方高地，叉着腰问道：“帝臣不蔽，简在帝心。‘简’何解，请以老庄而论！”


嗯？


尖锐，直接亮白刃！刘浓一眼掠过，见是顾淳，缓缓点头，笑道：“简在帝心，简在不言，简在无所逃以天地之间矣！简不为物，不知其所以然，盖之如天、容之于地；故，简矣，简在无须言也！”


简在无所逃以天地之间，简在无须言！刘浓将“简”喻为天地自然，存于至公之理，无须去言便已明理；是以，不言，因无须言！解得极妙！


“谬矣！”


顾淳一挥右袖，朗声道：“简在帝心，汝何知之？不知其所以然，是为不言，而非无须言。以不言而代，莫非乃不知而避，窃难于胸？不可取也！”


刘浓哂然一笑，慢声道：“然也，我非帝君，子亦非我，安知我不知也？坚石不可催，游鱼不离水，北雁逢春必南归，此皆为简也！何须再言？”


顿住！


顾淳略加思索，扬声道：“然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帝以笼为物，何言无物？”


言罢，他负手而立，嘴唇上扬。以庄言庄，以庄制庄，以“简”引出刘浓的《无形论》，再行之格物，以有形而制无形。辩难有度，步步皆扣，不愧是久经清谈辩难熏陶的人物。


到要看看，你如何再解！


陆纳眯着眼，细细推敲，暗暗替刘浓捏着一把汗，虽说顾淳此言有雄辩之意，但辩难本就如此，不穷个究竟决不罢休。一转眼，不知怎地就溜至桃树下，待见那丛大紫正在轻敲案面，仔细阖眼一辩：“咦，格，格格。”随后大喜，望向刘浓。


而此时，刘浓暗暗一叹，淡声道：“同类相比应，固天理。”


顾淳正待言之，却听他再道：“天机不可泄，若论究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不然……”


“阿弟！”


顾淳本欲削尖脑袋再上，闻听一声轻唤，正是树下阿姐。顾荟蔚摇着头，心道：这个刘郎君，已初见章统矣，阿弟不是他对手！不可再辩了，再辩只会越败越惨！


“噌，噌噌！”


顾淳踏着木屐忿忿而至，听见阿姐敲指的节律为一慢两快，低声道：“阿姐，我还没输！”


“格！！”


顾荟蔚扣指而制，冷声道：“再辩，则是三岁孩童斗草尔！汝，怎可如此？”见阿弟垂头丧气，又道：“莫泄气，亦莫急，稍后，阿姐给你赢回来！”


“阿姐……”


……


击退好辩的顾淳，再击败几个想借其扬名的士庶子弟；想以辩难而阻之的世家青俊们，一时间皆是筹措，不敢再前。倒是那些世家女儿们，却听亮、看亮了眼睛。


突然，一个女郎壮着胆子，悄悄抛出个香囊，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刘浓面前。


手工不错！


刘浓拾起香囊，微笑着放入怀中，朝着那扔香囊的女郎稍稍阖首。谁知下一个瞬间，便让人悔之晚矣！


一呼一吸之间，香囊自四面八方，乱飞！


“扑！”


“扑、扑、扑……”


不多时，面前竟堆起小小一座山。甚至有一只香囊居然挂在青冠上不肯下来，刘浓无奈，把它取下来，看着眼前的香囊山，犯难了：袖袋只有两只，尚藏两个鸡蛋，再容不下别物啊！


只得命来福将这些香囊统统好生收起来！


吴县不大，此次前来的世家女郎，除了顾、陆，其余皆是次等士族，个个与他门当户对。女郎们心中暗喜：如此才貌并重的美郎君，何处可寻也？幸而逢得天时，将将才悔了婚约！嗯，求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切不可故作羞涩！要不要再投一个，亦好让他记住我呀……


“哈哈！”


陆纳看得大乐，放声大笑，比自己得人称赞更为开怀，一回头，见小妹的女婢抹勺掂着足，右手扬着香囊欲投，奇道：“咦，抹勺，莫非汝……”


“我，我……”


抹勺低着头不敢看他，半天，蠕道：“我想替小娘子投一个！”


“抹勺！！”


陆始冷哼一声，斥道：“莫要胡言乱语！我江东陆氏……”


“阿兄！！”、“大哥！！”


陆纳和陆舒窈齐声相唤，陆纳心中微惊，看向小妹。陆舒窈面不改色，只在脸颊稍见浅红，低声道：“不过是凑节、凑景，大哥何必挂怀，我还要去问诗呢！”


说着，她竟斜捧腰间去了，身后跟着四个贴身近婢。


陆始抱怨道：“七弟，皆怨你，稍后至家，小心阿父的竹节！”


“凑节、凑景！”


陆纳涩然再补：“阿兄，你又不是不知，小妹自小见诗则喜。瞻箦咏诗可堪天人，上去随景问雅，有何不可？莫要杞人忧天！”


顾荟蔚见陆舒窈缓步浅行，眼光一直相逐，心中极是佩服，暗道：陆家小娘子，果真名不虚传，玲珑剔透不滞于外物，致情致极也，难怪其诗不可以寻常而论！


再一转首，郗璇仍在作书，有心想要去看她到底在写啥，稍想，终是忍了。命女婢取来笔墨纸砚，略一思索，遂悬腕而就。


“陆小娘子来了！！”


这时，围拢的人群一水两分，注视着冉步徐来的陆舒窈。她领着四个女婢行于中道，眼光柔柔的直铺，不惊不斜，鹅黄的襦裙衬着身姿；十字髻两侧各有一朵桃花步摇，轻眨轻颤；浓淡恰似画，而人则是画中静默的花仙子。


陆舒窈，吴郡的骄傲！顾荟蔚，吴郡的妙骨！


她要去问雅吗？能让她问雅，幸何如之啊！


陆舒窈去了，俏生生的立于高台的对侧，朝着对面的郎君微微一个欠身万福，软声道：“吴郡陆舒窈，见过刘郎君。”


陆纳的妹妹，会咏絮的小娘子！该不会亦和郗璇一样罢……


刘浓眼光不着痕迹的掠过下方陆纳，见其面色略显尴尬，心中顿生不安，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委实令人有些心寒，不敢大意，挽礼而至眉，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小娘子！”


声音很淡，偏冷！


陆舒窈身子略略一顿，眨眨漂亮的长睫毛，问道：“敢问刘郎君，诗当以何为意？”


诗当以何为意？！


刘浓眉间微凝，暗道：剑走偏锋啊，一个柔弱的小女郎，不问花与月，竟问出这样概念性的问题！她是何意呢？是要以诗意而问难吗？这倒新奇！罢，不管了，索性与你辩之！只需注意分寸，给陆纳留些颜面便成！


朗声道：“若论诗意，怯不敢居之。然，浅见以为：诗乃心之发，心正则诗正；心颠若狂，诗必亦随风，飘渺难捉。再言诗意：喜、怒、哀、思、悲、恐、惊，如此七种，皆可入景，皆可入意。以心画骨，是为心触！以意行文，是以风发！不可据守而困城！”


“诗乃心之发！”


“七情俱入景！”


“不可据守困城！”


陆舒窈虚着眼睛，交叠的双手愈合愈紧。自古以来，诗便是随情纵意之举，若论高下，则以意论骨，以文论风。此论则不同，以心论骨，以意纵风；可高洁绝雅、慷慨豪迈，亦可温宛似水。这与现下的诗文将究华丽对摒，大有径庭啊！可是为何，却会觉得他说得对呢？


她轻点三下眼帘，浅浅弯身：“谢过刘郎君！”


刘浓暗中舒得一口气，希望她就此作罢，以免日后与陆纳心生窘迫，疾疾的揖手道：“陆小娘子，何必言谢，刘浓浅见尔！”心中则暗道：好小娘子，你快下去吧！


“不过……”


陆舒窈一声不过，刘浓扬起了眉。


天不从人愿！

第41章对坐云中


春风慢漫，恰作柔旋。


陆舒窈浅抿嘴唇，看着对面的郎君，她能猜出来，为何他对自己有敌意。唯有情方可真无累，云淡风轻的背后藏着唏嘘与暗悲。


按着腰腹微倾，软言：“刘郎君此论，舒窈从未听闻，若依此言，三岁孩童漫游于田间，所唱之哩曲亦可为诗咯？”


此言虽软看似亦不具锋，却让刘浓皱起眉。自曹丕始，诗文一改古风，格律甚严，且多行之以华丽而雍容；是以，不论是在新亭或虎丘所咏之诗，立意皆受人称赞不绝，唯独文风皆视为过淡。自己如今人微言轻，岂敢居之道高，半晌，方才答道：“亦可为诗，然有分，达则至庙堂，闲则漫山野！”


“哦……”


陆舒窈稍稍有些失望，眉心凝作浅川，随着四个女婢离去，行至一半，忽又回头，眨着眼睛说道：“我尚有一请！不可刘郎君可允否？”


刘浓唯愿她快些离开，赶紧揖手道：“陆小娘子，但说无妨！”


陆舒窈道：“方才，刘郎君言可再行月，能否将那未行之月，行之？”


“啊！！”


刘浓不料她竟记着这事，微张着嘴，汗颜，虽自问懂诗，可作诗实非己长。适才被逼之下连借三首已是心中忐忑，若再借便只有……


半晌，未曾作声。


陆舒窈见他面红似朱玉，明湖之眼隐隐拦着层秋雾，心中更奇，追问：“莫非，刘郎君怕咏出后，无人可识得么？舒窈自问……”


“敢不从命！”


刘浓略作揖手，压住其话头，随后朝着东面深深稽首，正冠、挺身、肃意，朗声道：“明月几时月，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


前两句方过，陆舒窈便眯起了眼，情不自禁的默随、低复：“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人有悲欢离合……千里共蝉娟！”


边念边行，边行边思，诗毕，人已远。


至曲畔，她回首，浅浅万福。


而此时，余众亦悠悠，皆被这朴素无华的诗句所牵引，几欲生风而舞。陆纳不饮酒可自醉，绕着青石徐踏，时尔击掌，时尔渭叹；郗璇久伏的首，缓缓而抬，稍徐，再度疾书；顾荟蔚眉间轻锁，晰白的手指轻扣，一慢两快；郗鉴手顿，良久，落子，噼啪！


“玉仙尔！”


不知是谁，巧巧一声娇唤。顿时，香囊再飞！


看着那些飞舞的香囊，刘訚笑道：“来福，准备收香囊！”


“啊？！”


来福苦恼的挥着手中的布囊，喃道：“太多啦，这得多少年，才能佩得完啊……”


……


待香囊收走，有女郎持着一枝桃花，趁着小婢们怂恿，羞羞的将其搁在美郎君的面前，一抬眼溺了进去，半晌，才提着裙摆飞步而下。


娇羞无限限！


稍徐。


有人开了头，除了顾、陆，其余诸女郎皆纷纷上前，或置花、或抛果、甚至有人丢簪子，而实在没有东西给的，猛力的看上几眼。若是能得美郎君回目，必凝住也！必开怀矣！


陆纳笑赞：“瞻箦，美男子也！若游建康，怕不与叔宝昔年同矣，定至万人空巷也！”


“然也！”祖盛深以为然的点头而附。


陆纳见得日渐徐然而落西，雅集将止，笑道：“尚不尽美也，当助瞻箦平步凌云！”随后，昂首大声道：“瞻箦，愿闻音啸山颠尔！”


“君愿闻，我岂能不奏！”


刘浓爽朗而笑，缓缓朝着陆纳揖手，其风姿极是超脱，又惹一阵眼波。看杀！现在他总算领尽卫世叔昔年之苦，赶紧命来福捧琴而至。


来福低声道：“小郎君，真巧，方才嫣醉来了，叫你鸣《渔樵》！”


“嫣醉？！”


刘浓心惊，放目四逐，山间花红人绿，四下里皆浮着襦裙飘飘，哪里还能寻得着她的身影，悄声问道：“人呢？阿姐可至？”


来福摆着琴，摇头道：“嫣醉已经走了，至于小娘子，来福未见。”


“嗯！”


刘浓徐徐吐气压住心惊，暗道：杨少柳早间出行，果然是来虎丘，她让我鸣《渔樵》，那是合奏之曲，可以对琴，亦可琴箫作句，难道……


来福摆好琴便走，琴为焦桐，案为曲楠。


刘浓手拂琴面，心有所思，斜身朝着远方亭内揖手，却正逢周札立于亭角，抚着银白长须注目而视。


不可污琴！


罢，就行《渔樵问》！


刘浓长身而起，向陆纳揖手道：“祖言，借酒一盅！”


“借酒？何止一盅！”


陆纳眉间飞扬，取了腰间小酒壶，朝上便扔。刘浓挥手揽过，持壶便饮，酒洒入喉，竹叶青！


半晌，其意昂昂，其色盎盎。


徐座。


闭目静神，有风拂面微熏！


这《渔樵问》非比一般琴曲，转折之间极究功力。虽持琴便可弹得，却未必能附得、鸣得！就连刘浓亦对此曲把握不大，不得不借酒附魂。


我亦醉……


琴起！


“嗡……咚、嗡……”


只得一撩，三声！仿似低不可闻，却又漫遍山野。音出，周札顿颜身子前倾，渔樵问，一音带三弦！陆始眉目俱凝，手指微张，似沉、似愕；陆纳则睁大了眼睛，不知他怎要鸣此曲，难矣，难比登天矣！陆舒窈头往左偏，眼睛眨亦不眨；顾荟蔚本在作书，笔滞，坠落一墨；郗璇再惊，手中之笔，沉若千斤！


音低！


似乎绵尽山谷，被水一埋，渐尔无声。刘浓的手虚扬，似待。


“仙嗡……咚、咚咚……”


有音不知起于何方，似由天而坠，漫起，恰作一个对句，将所有人的经弦绷紧。勾指再紧！骤放！！


果然来了！


刘浓猛地一震袖，飞指，唇间扬笑，不愧是授琴之师杨少柳，切的极妙！


对琴！


彼方竭，我正蓄，蓄之以洋洋，泄之以山川！我正竭，彼将歇，对之若川，对之若山！


抹指！钩指！撩指；泛音、按音、散音……


逐逐逐！劳劳劳！举尽尘淖之骚骚！


渔渔渔！整顿丝钩，着青山！


渔道是：长江浩荡，白苹红蓼！


樵道是：饮泉山中，江山不换三公！


渔问：子何求？


樵答：绿树青山，对坐云中！


青冠起伏，钩指对撩指！月袖展浪，按音见散音！浅时，刘浓颤抹藏芥，深时，杨少柳纵指云间！洋洋时，可见飞瀑倾泄，连而不绝；低鸣时，仿似对坐，红袖劝酒！


那一声声，天外飞勾！


不见柳，不见袖，唯有对稽人渐瘦。


倏尔，一声高合，齐头并进；众人心弦随之而飞，畅游、不知天地尚存，不知时空正流！慢慢，杨少柳退走，退走，默而无声，声却犹留；刘浓紧奏，悄进，悄进，进至头矣，无须回首！


刘浓：“仙嗡……”


杨少柳：“嗡、咚！”


“嗡！！！”一声按指！


“咚……”


浅浅，默默。


音绝！


刘浓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面红如坨，眼中欣喜之色漫而阔，久久不可回神！若无杨少柳之助，他定弹不出此曲！而整个虎丘亦皆疑，山间音去，不论是贵是寒，人尚未还！


陆舒窈最先醒来，漂亮的眼睛在刘浓身上徘徊，突地惊起，提着裙摆奔至高处，遥遥望向远方，青丛悠悠，绿树婆娑，只见一抹浅红漫在其中，渐行渐远。


“此人是谁？”


“可至天听，人间不复闻！若真想知，得问那位刘郎君！”不知何时，顾荟蔚亦行至此，眼光漫逐着牛车消失在天际，语音似喃。


“刘郎君……”


桃花簪轻颤，美丽的小女郎看向飞石。


飞石之上，刘浓按膝而起，朝着下方长长揖首，众人皆还礼。就连顾、陆，亦不敢轻怠。


亭中下棋的几位长辈，慢慢度下来，陆玩把刘浓细看，笑道：“原来路上操琴者是你！此曲更佳，鸣者有心，闻者幸甚！”不待刘浓接话，转身向族兄陆晔道：“阿兄，切记华亭刘浓矣！”


陆晔见刘浓风仪绝卓，受人称赞亦不骄，心中暗自点头，因其份属次等士族，不好当众给以过高赞评，但亦笑道：“为王拔才，乃我份内之事。琴诗皆绝，功课亦不可堕，且待日后。”


这是教晦，表明陆晔已将他置入眼中，刘浓不敢自持，退后三步，默揖。


……


下山后，陆纳本要与刘浓、祖盛一同返回吴县，奈何其父陆玩受刘浓所激，说要考究他的功课，只得悻悻而随。临走时，邀刘浓择日与其在华亭陆氏庄园相会，刘浓早已拿他作友自是应允。目送其离去时，恁不地一眼瞥见那陆氏小女郎，两目相对，刘浓不敌避走，陆舒窈悄然浅笑随婢而去。


祖盛要回娄县，正好与刘浓顺路，笑言要去吴县刘氏酒肆将竹叶青饮个够。


刘浓笑道：“不仅饮够，还可带走三坛！”


“妙哉！”


祖盛大喜，他这次前来吴县虎丘所获亦多矣，不仅结识了士族刘浓、高阀陆纳，还得在大中正陆晔的面前混了个眼熟，小得便足，其意乐乎！


刘浓正欲上车。


来福指着远方说道：“小郎君！那是郗贵人的车……”


一眼过去，正是郗氏的车。刘浓疾步迎上，心中却奇，适才下山时郗鉴曾找得机会将他唤至一处，细细一阵教导。言即日将会返回兖州，本想待刘浓及冠定品后，便将其拔擢入军府；奈何此事一出，再入军府恐非佳途。就算郗鉴不惧流言，但其帐下家族文武，又岂可安然？这便是门阀世家，即便是身为家主的郗鉴，亦必以家族为重；只能嘱刘浓不可骄纵，需得继续砥砺！


事言皆毕，怎地现在去而复返？


“吁……”


车夫止牛，自正帘挑起一双素手，小女婢卷帘而出，郗璇跪坐于车中。


刘浓顿住脚步。


小女婢递过来一物，刘浓默然接过，触手软软似纸绢，挺厚的一叠。正欲打开看个究竟，郗璇道：“刘郎君，何不归家再看！”


说罢，她微浅身子，轻声道：“别过！”


“别过！”


刘浓稍一揖手，转身而走。正是别过，至此一别，再无昔过！如此亦好，路归路、桥归桥。几日之间，虽是起伏不断，可此刻心中却平静似湖。


以后的路，虽茫而无携，可华亭刘浓之名，终有一日会响遍江左。


“哞……”


青牛长啼，刘訚扬鞭。


来福回头笑道：“小郎君，我数了一下，有好多好多的香囊。”


刘浓看着车角的布囊，笑问：“有多少？”


“有，有很多……”来福摸着脑袋傻笑不会记数，他喜欢习武，对于习文那是会要他命的，那种学识只有小郎君才习得懂，习得好！


“啪，啪！”


行得一阵，突闻疾鞭声。


刘訚道：“小郎君，有人追车！”


还会有谁？


刘浓更奇，挑帘一看，在自己和祖盛的车后，正有一辆牛车奔得急快，辕上的车夫见了他，挥鞭疾呼：“刘郎君，稍待！”


再停。


祖盛伏在车帘上，伸长着脑袋看着渐渐停下的华丽牛车，朝着静待路边的刘浓笑道：“瞻箦，说不定会是佳人佳音哦。”


嗯，是个女郎的车，帘上绣的是尽是各色繁花！


会是谁呢？


刘浓眯着眼睛，暗度：不会真被祖盛给言中吧？


帘张开，一丛大紫飘出来！


眉目娇好若工笔，巾帼髻，绛紫滚边深衣。小女婢掌着帘，顾荟蔚踩着小木凳款款而下，露出一对蓝丝履，履上飞着翠燕两只。


三层滚边徐扶，将她的腰衬得极细；葱白的手点着豆蔻，亦作紫。


稍稍立定，看着对面的郎君不语。


“刘浓，见过顾小娘子！”


刘浓虽不知她来意为何，但却知道她是顾淳的姐姐，不紧不慢一个揖手，不着痕迹的避过她的眼睛，心中则微跳：这眼神和顾淳真像，不愧是姐弟！


顾荟蔚微微欠身还礼，淡声道：“今日听闻刘郎君之雅论，令人耳目聪觉。荟蔚亦喜好辩论，不知刘郎君，可否予以赐教？”


清谈，辩论，现在？


刘浓抬头看了看日头，揖手道：“天已渐晚，不若改日可好？嗯，小娘子，要不来年……”


“来年？”


顾荟蔚细眉轻挑，嘴角微翘，冷声道：“莫非搪塞乎！或是刘郎君不敢与我一言而辩？想不到刘郎君遍折吴县士子，却会惧怕我一女子尔！”


“嗯，这个……”


刘浓顿住，本就不打算与她辩论，辩论若深便极是耗时，此时非是在山上行节，若是让有心之人见了，再行误传他欲高攀那就惨了。于是满心只想蒙混过关，没想到这小女郎看着柔弱美貌，却伶牙俐齿言语似针，怪不得陆纳听见她的声音，便会脸色俱变。


半晌，顾荟蔚再道：“你若不愿，我亦不勉强，我有一题，愿请解之！”


罢！


刘浓暗暗一叹，索性打定主意，不论是何题，皆应行之以雷霆将其逼退，以免让人误解，现在可再当不起任何一丝名声有损，揖手道：“请顾小娘子示题！”


哼！


顾荟蔚岂会不知他在想甚，心中不悦，暗中冷哼一声，说道：“不劳刘郎君久滞，我题已出，我论已注，若刘郎君解得，可遣人送至城北顾氏！若解不得，顾氏未败矣！”


随即，向身侧女婢示意，女婢捧出一枚绵囊递至刘浓面前。

第42章有情无累


锦囊绣着芍药，针脚细密。


有幽香悄浸，很独特似凉荷，与顾荟蔚身上漫出的味道一致。是她绣的么？这可稀奇！虽然只是浅见两面，可刘浓觉得绣花理应与其不相干才是。


小婢见刘浓微征，踏前一步，轻轻的唤着：“刘郎君！”


“嗯！！”


刘浓微微一愣，随即涩然而窘，走神了！今日收的香囊委实过多，再见到这针绣绵囊，令其不由自主浮想联翩，才从顾荟慰身上转出来，便再想起诸葛亮每逢子龙出战，皆会以锦囊相赠，揭开之后，必见妙计！郗璇已经赠得一枚，她又来……


非妙计，恐妙难……


伸手相接，不知怎地那小女婢突然同时向前一递，刘浓与其错手而过，锦囊往地上坠去。匆匆顺手一捞，锦囊倒是已然在手，可袖袋中却又掉出一个物事。


鸡蛋！


不能让其坠地，刘浓久随李越习剑，眼明而手快，再度一捞，捉在手中。定神一看，见是那枚点着绛紫的，好险，差点便毁了！


“咦！”


顾荟蔚低声一咦，细长的眉眼悄见惊愕，伏在腰间的豆蔻随着陷入深衣。刘浓不觉，正欲将鸡蛋好生揣牢，谁知左手扬得过高，袋口一鼓。


再掉一只！


两手皆有物，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刘浓猛地一个弯身，掌托锦囊将那已近脚背的鸡蛋给接住，小心翼翼的控着手，以免其坠落。好不容易才将两个鸡蛋皆护好，抬头喃道：“好险，好险！”


“哼！”


顾荟蔚一声冷哼，转身便走，蓝丝履挑得飞快。


“嗯？”


刘浓捧着鸡蛋看其远去，极是废解，心道：走便走，为何还要哼一哼，顾家的人皆是这般奇怪啊！嗯，奇者不可斗，当避而远之！


这时，蓝丝履踏上车辕，顾荟蔚正欲进帘，不知想起甚，弯着的身子微顿，偏头低语几句。其贴身近婢便返身折回，行至近前，指着刘浓右手的鸡蛋，说道：“这是我家小娘子的蛋……”


“哦，不对！”


小女婢歪着头，眨着眼睛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措词，涨红着脸，尴尬道：“刘郎君，这是我家小娘子的，蛋！你要保管好咯！”


“哦……”


刘浓捉着鸡蛋，唇间带笑，稍一侧目，顾荟慰正把嘴唇咬得樱透，远远的眯着眼！


见他看来，紫蔻缓退，帘闭！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陆舒窈坐在车中，双手环抱着腿，小巧的脸庞贴着膝背。长长的睫毛像把小梳子，一下一下的梳着，间或悠悠迷离，间或明光绽雪。


吴郡的骄傲，美丽的小仙子！


女婢抹勺跪坐于她的身后，替其整理着青丝。把那对结双环的十字髻散了，任由长长的乌雪漫而至臀。再以一根鹅黄的飘带，轻轻一拢。陆舒窈不喜结髻，只要不见客，自小便喜散发而行；其父陆玩宠其若掌上明珠，稍说几句反惹她不乐，便亦只好由她。


抹勺转至陆舒窈左侧，打量着自家小娘子，越看越觉好美，赞道：“小娘子真好看啊！”眼睛一转，接着疾疾的道：“那个刘郎君亦好看，好看的不得了！”


“嗯，是很好看。”


抹勺道：“若是，天天都能见着该多好……”


“嗯，是……”


陆舒窈答至一半，悄悄隐住，回转明眸看着抹勺，眨了两下眼睛，道：“抹勺，你想说什么呢？”


抹勺笑道：“我要说了，小娘子可不许恼。”


“那，你还是别说了！”


陆舒窈慢慢的转过头，继续喃诗去也，把个小抹勺急的不行，而她则在暗暗数数：单、双、单……


果然，刚数至单，抹勺便实在忍不住，轻声道：“小娘子，我想说……”


“那你说吧！”


抹勺怕小娘子再把自己给憋住，赶紧说道：“小娘子，抹勺虽听不懂诗，亦不知什么是才华，可我就觉得，那刘郎君和小娘子可真配啊，若是……”


“别说了！”


陆舒窈微阖着首，埋进自己的手臂里，似想起了什么，又浅声道：“这些话，你可千万莫跟任何人提，包括蕴夭她们！”


“唉！”


抹勺叹得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抹勺知道！可是……”


……


刘浓、祖盛至吴县刘氏酒肆时，天色已暗。牛车停靠在酒肆门口，祖盛打量着面前巨大的酒庄，渭然叹道：“世人皆言华亭刘氏富庶，果真名不虚传矣！”


刘浓笑道：“茂荫兄说甚来？莫不是想多携几坛酒？”


“哈哈……”


二人相视而笑。


正行间，迎面行来八名带刀白袍，见得刘浓纷纷阖首行礼。刘氏酒肆目前共有两处，曾有过夜窃酒方之事，是以两处酒肆皆有白袍部曲终日巡逻。


祖盛见这些白袍部曲个个面色冷硬，按刀而行之时步履沉沉，心中更惊，问道：“瞻箦，这便是昔年以一当十的华亭白袍乎？”


“正是！”


刘浓漫声而应，心中亦有些许傲气，刘氏白袍皆是罗环众中挑一，且整日脱产操练，就算放至战阵之中，以少胜多亦不为奇。引着祖盛逛得一圈，二人再至厅续得小半个时辰，祖盛便疲态尽来。因尚有一段路程需得同行，祖盛便夜宿在刘浓酒肆之中。


待其离去，刘浓从怀中掏出两枚锦囊，正欲细看，嫣醉来了。


“喂，小郎君，小娘子有请！”嫣醉斜依在门口，手上提着小灯笼，脸上带着俏皮的笑意，只要没人时，她那古灵精怪的神气就会冒出来，总喜欢时不时的撩拨他一下。


“嗯，这便去！”


将锦囊再度揣入怀中，刘浓跨出厅室，随着嫣醉缓行。


屋外月色刚起，嫣醉晃着灯笼照照这儿，瞅瞅那儿。跨过月洞口时，又故意疾疾的顿足，刘浓早有防范，赶紧杀住脚，身形定若古松，并未撞上去。


她回首笑道：“不错哩，你的本事见涨！”


刘浓哂然一笑，懒得理她，多年交锋下来，他知道只要自己不理她，她找不到乐趣自然便会乖乖的。挥袖绕其而走，将将转过回廊，室中的灯光便铺在眼前，革绯和红筱侍立在门口，浅身朝着他万福。正了正冠，将身嵌入光影内，朝着室内揖手道：“阿姐！”


“进来！”


杨少柳刚沐过浴，屋中泛着清冷的香味，微湿的长发则被夜拂揽在背后缓梳。一身雪白的襦裙平铺在白苇席中，其边角处盛开着朵朵海棠，在其右肩，衬绣一朵粉莲。


微一打眼，人比花娇艳！


虽是缚着丝巾，辩不得真貌，可那显着的半张脸，已然美至绝矣！


刘浓不着痕迹的抹过左手，缓缓跪坐，微伏身子，稽首道：“谢过阿姐今日相助，若无阿姐，刘浓弹不出《渔樵问》！”


“嗯！你不怪我给你添乱便好！”


杨少柳身子微向前倾，翻着桌上书卷，眼光逐着莹白的手指，嘴里淡然地说道：“你的琴，本就只欠些许火候便可至得，亦不必谢我。郗氏悔约，对你名声有损；幸而这次雅集，你拔得头筹，将其挽补。不过，却不可大意，郗鉴自待你不同，可其族人未必！”


刘浓不愿与其在郗氏之间过多纠缠，便笑道：“阿姐放心，郗公族人皆在兖州，一时尚不能回江东。我不至两年便可及冠，待得那时，又何须再惧！”


口气不小！


“呵……”


杨少柳听得一声冷笑，瞥其一眼，见他神色正然，不似作伪，漫声道：“罢！我说的话，你爱听则听。对了，昔才我问过刘訚，其言不日则可起行以赴建康，诸事亦与你皆有盘算。这甚好，聚家不易，不可胡败……”


说至此处，她朝着屋外一声唤：“革绯，进来！”


闻言，早已候在屋外的革绯，静静的踏进室中，三步之后跪坐于地。先是朝着杨少柳深深拜首，然后再向着刘浓伏首，以额抵着手背，不起，脆声道：“革绯见过小郎君！”


革绯，杨少柳的贴身四婢之一，与刘浓接触较少，但刘浓知道其实革绯才是青袍隐卫之首，而李越则是杨少柳的近身剑侍。杨少柳于此时将其唤入，如此慎重的见过，一是怕他反悔不让革绯前往，二则是借此告之他：革绯，从此，属于华亭刘氏！


刘浓惊呼：“阿姐，何意？”


“惊甚！”


杨少柳掠他一眼，嗔道：“阖族之主，怎可随意惊怪？”再对革绯道：“革绯，自今日起，你便归属华亭刘氏！嗯，汝籍，一并注入！”


革绯应道：“是！”


“嗯？！”


恰逢此时，夜拂手中木梳落得略重，惹得杨少柳微微蹙眉，低低一声轻哼，却骇得夜拂赶紧伏在地上，颤声道：“小娘子，夜拂手重了！”


杨少柳回眸，眨了下眼睛，若有所思，浅声道：“起来吧，汝，尚需随我，待日后再言！”


“谢过小娘子，夜拂并无它意。”


夜拂悄悄看一眼自家小娘子，见她眉色如常，暗暗吐出一口气，转眼时见小娘子嘴角丝巾微翘，心中一惊，暗道：糟糕，小娘定是知道了！


杨少柳见刘浓仍在发呆，沉声道：“怎地，汝欲让革绯一直这么跪着？”


“哦，是，阿姐，起来吧！”


刘浓嘴里胡乱的应着，怎能不心惊，强自镇了镇神，不论革绯是否真属于他，亦不敢大意怠慢，虚托着她拜在席上的双手，将其抚起。仔细的打量着革绯，革绯面目清秀，没有夜拂美丽亦不如嫣醉娇俏，可她却自有其独特的韵味，恰似水中之荷，温婉正适。


六年过去，江东的流民尽归侨郡，世态靖平、核查较松；再加上此时刘浓的身份，若是要为其注籍应是不难；只是不知为何，杨少柳却迟迟不愿注籍，宁愿每年二月飘海。对于此，刘浓不愿多问，当然他亦知道，就算问了，杨少柳亦必然不会真答。


稍后，杨少柳再问些功课，便放刘浓离去。


……


月铺西林，四下里一片寂静，唯余白袍时隐时显。


芥香冉浮，幽然助神。


刘浓坐于自室之中，刚把案上书信写毕，来福和刘訚便已至院中。回到酒肆，来福披上了白袍带着刀。他极喜欢这身白袍，他的白袍与众人不同，在袍角处有暗花，彰显着身份。这尚不足以让其如此珍爱，最为关键的是这束暗海棠，乃巧思所绣。


来福行至门口便止步，转身面向院中，朝刘訚笑道：“快进去吧，莫让小郎君久待！”


刘訚却不敢直入，在阶下拂了衣摆，揖手朗声道：“小郎君，刘訚来了！”


“进来吧！”


刘浓将案上书信塞于信封，再取信泥封口。事毕，将信置于案上，这才抬目看向刘訚。其间，刘訚一直按膝跪坐，低眉敛目，不以直视。


看着眼前的这个高大的汉子，刘浓略觉恍惚，竟想起六年前的那夜，自己与来福在卫世叔门口，天寒，跺脚取暖，来福以手相温。而那时，他出现在眼前，破开了黎明前的黑暗。


刘浓暗道：刘訚是懂得进退的，且忠心事主，就算我待来福有所不同，他亦从未有过怨言；那次罚他，是对的！今日杨少柳问他，亦并未和盘托出！嗯，不罚不足以正纪，罚后若改，便可委以重任。


“小郎君！”


刘訚迎上小郎君的眼睛，他从里面读出信任和欣慰。两人相视一笑，刘浓提起案上酒壶，满斟一碗，呈至对案，笑道：“饮了此盏！”


“小郎君……”


刘訚眼中闪着泪花，颤抖着双肩不敢接。


刘浓笑道：“饮吧，是我敬你！”


“是！不敢当小郎君敬尔！”刘訚长吸一口气，按膝挪后半步，顿首，徐抬双手捧碗，一饮而尽。这个七尺汉子，唇间竟在不停颤抖。


待其稍回镇定，刘浓问道：“吴县的人选，可曾定好？”


刘訚道：“李健！”


“哦？”


刘浓微奇，李健是李催次子，年方十二，怎可接手吴县酒肆。


刘訚笑道：“小郎君，李健虽然年幼，可随刘訚经商已有两年，诸般事务皆熟悉的极快。人若不锻，永不成钢！况且，吴县离庄子近，一切尚有碎，碎湖照应呢！”


罢，这是避嫌啊！


少倾，刘浓点头道：“亦好，便如此吧！至今日后，由你总领刘氏所有商事，此翻前去建康，革绯将与汝同往。你莫忧心，若无大事，汝自决！若遇大事，可与参军商议！”


“是，小郎君！”


……


待刘訚退却，刘浓这才得空，将两个锦囊掏出来摆在案上。诸事见好，心中轻松竟一时兴起，闭着眼睛随意取了一个，揭开一看，是郗璇！


再来一回？


将两个锦囊打乱，闭着再点。


还是郗璇！


唉！


暗叹一口气，把那叠厚厚的绢纸平铺在案。不看内容，单是那纵横而贯的书法，便镇住了刘浓。其笔法似龙走蛇，状钟繇而非，楷中见行，转逆不滞，任谁若见皆不敢信其出自女子之手。刘浓亦学书，临钟繇摹卫恒，苦炼六年日日不辍，可与其相比仍尚不足。郗鉴是书法大家，《灾祸贴》名传后世，犹擅草书，看来郗璇是将钟繇的楷书和其父的草书揉和在一起了！


女中笔仙，当之无愧矣！


“瞻箦阿兄，璇儿在习书法咯，阿爹今日赞我了……”


“瞻箦阿兄，待璇儿再过些时日，你就不会笑我的字难看了，现下，我正磨笔呢，所以难看……”


“瞻箦阿兄……待我习字有成，抄《毛诗》一百首，给你看……”


刘浓将绢纸合拢，里面是昔日幼时的承诺《毛诗》一百首，郗璇纵笔还诺。


灯火燎着绢角，此情，已绝！


再揭开另一枚锦囊，将将入眼，刘浓剑眉便是一挑……

第43章谁能知君


阳光斜透华榕，泄入花圃金丝兰，半丛明媚，半丛清冷。


刘訚与革绯携着四名白袍伫立在阶下，俱都敛首不作声，只余丝丝兰香紊绕唇鼻之间。来福挎刀而至，见得此景，轻轻拍了刘訚一掌，笑道：“起得恁早，小郎君起没？”


刘訚低声笑道：“适才夜拂进去了，想必正在服侍小郎君梳洗。”


来福偏首看见革绯，面显羞涩，筹措着按刀上前，阖首道：“来福，见过革师！”


“嗯！”


革绯稍稍浅身，脸颊轻皱。


来福见了她的笑，摸着脑袋嘿嘿傻笑两声，随即疾疾的向台阶行去。李越是来福和刘浓的习剑老师，可他们初习时却是革绯在调教，别看革绯清秀文弱，一身本领高强，等闲七八个汉子休想自她手中占得些许便宜。而且，革绯性子刚中带柔，调教时曲直皆俱，来福被她揍过好些回！


见面怎不尴尬而逃？


刚至第三阶，门“吱呀”而开，夜拂从屋内跨出来，径自俏立右侧。


来福迎上前，呈上一方朱红名刺，笑道：“小郎君，有人投帖！”


“哦？”


刘浓踏出屋内，接过帖子略扫一眼放入袖中，向刘訚和革绯笑道：“本想去渡口相送，奈何有人投帖。罢！我便不去送你们了，唯愿一路随风！”


“是！”


众人低首而应。


刘浓稍想一下，走下台阶，对革绯道：“莫忘记，把礼物呈至卫府，嗯，尚有王羲之郎君！”


革绯道：“小郎君，且宽心，革绯知会得！”


“小郎君！”


这时，刘訚跨前一步，单膝跪地，白袍尽皆按刀而随，就连革绯亦半伏。刘訚揖手沉声道：“訚去矣，一切，皆待小郎君，青冠漫建康！”


言罢，刘訚率众而走，革绯略略落后其半步。众人行至院口，正逢祖盛前来寻刘浓，刘訚知他是小郎君好友，微作阖首而礼。


这打扮是要远行啊！


祖盛心中虽是惊奇，却知此乃刘氏内务不可多言，脚步加快，恰逢刘浓正向他对行而来，便笑道：“瞻箦，今日可能起行？”


刘浓笑道：“正要与茂荫言此，适才桥氏投帖，恐我尚需滞上一日，若是茂荫兄心急归家，不妨先行。嗯，酒已然备好，置在兄之车中。”


吴县桥氏，次等士族。


祖盛扬着浓眉，将刘浓上下一阵打量，随后腆着肚子，负着手，歪着嘴笑而不语。


“茂荫兄，笑甚？”


刘浓被他瞅得略有不安，桥氏与刘氏虽皆为吴郡士族，可刘氏乃新晋，昔年各士族自持身份亦并无来往，今日却前来投帖，他心中亦暗觉奇怪。


“哈哈……”


祖盛怪声笑道：“昨日之虎丘，瞻箦之美名，两相同辉矣。快去，快去，莫让客人久待！我尚不急归，便待瞻箦事毕再同行，尚想多饮些竹叶青呢，莫非瞻箦舍不得？”


……


江东桥氏，出自汉末庐江桥公，桥公有二女：一名桥璃，一名桥婉。两殊皆为国色天香，孙策娶桥璃，周瑜纳桥婉，至此桥氏一时显赫。奈何孙策与周瑜尽皆短命之人，桥璃早夭，桥婉亦如；随后不知何故，桥氏一分为二，一居义乌，一居吴县，族望亦随之锐减；再过悠悠半百之年，义乌桥氏尚有英才偶现，可这吴县桥氏却愈发日薄西山，自江东上等门阀一坠再坠。


三年前，谱碟司例行评核时，将其降为次等士族。


桥然，吴县桥氏家主，年方十六刚及冠；其族人丁凋零，以往一族两支，如今只余一支。其父早夭，弟妹皆幼，是以他十六之龄便身为家主，身负重任而步履蹒跚，让这个面目英俊的郎君时常秀眉深锁。


春燕鸣啼，啾啾。


“唉！”


桥然眼光随着翻飞之燕而溜，长叹一口气，手中的茶晾了尚未自知，浅抿一口，苦涩。世家便是如此，若无英才辈出，再无连理依撑，如今尚是士族，焉知数十年后岂不轮转？心道：华亭刘氏是新晋士族，应不嫌我桥氏落魄，若能与其相结，两家守望互助，说不定便能度过年底的审核。若是能再进一步……不知可否……


“噌噌！”


厅外廊上传来一阵木屐声，桥然搁下茶碗，正冠而肃目。只得片刻，厅门口便出现一位美郎君，身形颀长近七尺，面若冠玉点朱红，身着月色宽袍，头戴纯乌青冠，行进之时袍袖生风。面上神色则不温不徐，浅浅含着笑意，温文而儒雅。


华亭美鹤，刘瞻箦！


桥然徐前三步，揖手道：“桥然，见过刘郎君！”


刘浓侧身微避三寸，还礼道：“刘浓，见过桥郎君。让郎君久候，心中愧矣！”


稍事寒喧，对案而座。


二人聊着诗文与学识，桥然敏而不健，却每每皆有独到论解，令刘浓心生好感。命来福置酒，酒至三酣，那桥然便有些熏熏。


其持着杯盏，笑道：“瞻箦，若论酒，当属竹叶青为天下之首；若论音与诗，青俊之辈，亦当属华亭美鹤；若论清谈辩论，吴郡之间，亦在瞻箦与顾氏女郎尔。可若论棋画，虽有吴郡骄傲陆氏女郎书画双绝在前，然桥氏亦不敢使其专美也！”


言下之意，若论棋画，当属他桥氏。


棋之一道，刘浓粗略相知，而画亦只触皮毛。依其见闻，所识之画，唯卫协可堪至天工，不想桥然却有这般大的口气，心中稍惊，遂笑道：“桥郎君过赞，华亭美鹤不敢当矣！书、棋、画三道，我皆不通，正待日后寻访名师，亦好稍沾风雅尔！”


桥然面染酒色，再饮一盅，笑道：“瞻箦何必过谦，自昨日虎丘雅集后，吴郡之地，不日便会传遍华亭美鹤之名，我亦不过是提前几日罢了！”


言至此处，稍顿，摸索着酒盏终下决心，再道：“适才所言，瞻箦想来必是不信，也罢，恰逢一画，正待请瞻箦一观！”


刘浓笑道：“愿请观之！”


“啪啪！”


桥然轻拍其掌，候于厅外的随从闻声而至，揭开手中长盒，其中正卧一卷。桥然将卷取出，徐徐展于案上，画长五尺、宽两尺，边角染兰。


“但请一观！”


桥然展画之后，便微微倾身，捉着酒盏徐饮，眉角却注着刘浓一举一动，见得刘浓面显惊愕，随后微现坨红，他心中一松，酒便空。


这是一幅人景画，画中人物众多，围坐于曲水之畔，神态各不相同。其中有个月袍青冠美郎君，正持杯顿足水畔，欲言。水中倒映着一个绝色小女郎，绛红似梅，正反手指向身后桃红。


画面就此凝固！


仿若纸面生风，悄悄裂着美郎君的宽袖；水中则藏影，绛红小女郎的眉间，凝着绝然与冷凛。而再观那持杯郎君之神色，面色未起波澜，可眼睛！


眼底深处，有一抹不忍触之，若雾笼明湖。


作画之人，显然亦曾参予虎丘雅集，未去捕捉刘浓的慷慨而败群英，亦未曾去描绘他吐诗而震四方。单单抓住了这一瞬间，众人皆忽视的眨眼之间。


震惊，淡伤，欣然，逐一而来。


刘浓左手轻颤，右手借压画角，将其抚平，渭然而叹道：“此画，描神已致极，叙事已俱魂；若论画风及心笔，唯卫氏郎君可比美矣！”


随后，朝着桥然长揖。


桥然侧身而避，还礼笑道：“此画非我所作，不敢当瞻箦之礼也！”


……


“瞻箦止步，他日再逢！”


桥然踏出刘氏酒庄，挥着宽袖而去。牛车遥行，穿竹林过柳，垂柳尽头处，有两辆牛车歇于溪水之畔，几个小婢正采着田间野花。


见得牛车行近，有个小俏婢碎步疾行至车侧，低声道：“小娘子，家主郎君回来了！”


“嗯！”


帘内一声低应，慢而软。声已止，余音尚不散，留一缕轻撩。


桥然下车，大步迈至车前，笑道：“小妹，等得久咯……”


帘内人轻声道：“阿兄，咱们速回吧，三弟身子弱，若无人精心照管，怕又染风！”


闻言，桥然眉色黯然，仰天叹道：“天不佑我桥氏，族人体多赢弱。小妹亦需多锻身子，不可终日只知作画。”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叠细绢递给小婢，再朝帘内柔声道：“这是卫氏传承的五禽戏，每日习上三回！昔年卫叔宝身子更弱，依得此戏，亦……”


桥然猛地住口，帘内无声。


半晌，清伶的声音漫起：“阿兄，他，他怎么说……”


桥然有心逗弄小妹，故意笑道：“瞻箦，古之君子也！待人温文，如沐春风也！嗯，其人美绝大气，其诗绝秀，其论高雅……”


“阿兄，咳……”


帘内低传一声轻咳，桥然面色大变，踏前一步，惊问：“小妹，可是身子不适？”


稍徐。


帘内人浅声叹道：“阿兄勿要为我忧心，我的身子一向好着。阿兄此去已有两个时辰，想来与他交谈甚欢，华亭刘氏亦是独木一枝，若能交好，与两家皆有利。只是，依小妹度之，若与其结交，不可行利，应发自由心矣。这，阿兄需得切记！”


“唉！”


桥然深以为然，抚掌叹道：“小妹真知瞻箦矣！我已邀其六月聚游，他已然应允。小妹宽心，我已与其说好，将至咱们庄中悠游呢！届时，可再作一幅……”


……


“桥氏有女，名唤游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吴人皆言：吴郡骄傲自在陆氏舒窈，吴郡妙音首唱顾氏荟蔚，吴郡清绝当属侨氏游思。瞻箦兄，汝连日逢得三美，岂不羡煞旁人！”祖盛摇着手中麈，慢慢的度步至刘浓身旁，语音畅畅而调侃。


刘浓侧首笑道：“茂荫兄休得取笑，桥氏之画确如魂注，桥玉鞠（桥然之字）亦风度自成；吐酒而闻风气，乃可交之人，改日若有兴，茂荫兄不妨与我一同赴约！”


“瞻箦此言当真？”


“你我相交，何言真假！”


“瞻箦！”


祖盛长长一声唤，随后深深揖手不语，刘浓知其心意，挽礼相对。


……


顾氏庄园，莺鸣燕语。


偌大的花园中遍植花绘，各色娇艳的春花竟相烂漫。顾淳手里举持一方锦囊，大步跨进园中，边走边唤：“阿姐，阿姐！”


有族弟闻之，在树上鸟窝旁叫道：“阿兄，唤啥，吓坏了花儿，小心阿姐打你屁股！”


顾淳顿足，抬目一辩，随即怒斥：“二十三弟，汝成天就知捣鸟而食，若是让阿姐觉察这窝燕南雀少得几只，定会让你吃上一顿！还不快快下来！”


树上族弟身上缚着绳索，自叶丛中探首，吐着舌头道：“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然，我掏岛而食，亦谓之曰愿，愿之所从，应百无所僻矣。阿姐，如何怪之？”


“哼！”


顾淳仰首叉腰，指着其弟，喝道：“汝之所愿，非彼之所愿！已所与欲，岂夺于人！夺人之欲，岂可为愿！克已复礼，方是为仁！”


“不然……唉哟！！”


树上族弟正欲反辩，不知看见了甚，猛地一宿头，钻进茂密的树叶之中，犹觉不甚安全，扯过一丛枝叶，往身前一遮，缩在一角发抖。


一个声音飘过来：“井蛙之鸣海，夏虫之语冰，皆因一叶而障目尔。怎地？汝欲学否？”


“阿姐！”


“阿姐！”


树上小孩晃悠悠的荡下来，低着头，红着脸，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道：得找个机会脱逃，不然多半要挨阿姐的竹节。


顾淳眉尖飞挑，喜滋滋的迎向自那花海中飘来的一丛大紫，笑道：“阿姐，挑战来咯！”


“如此快？”


顾荟蔚伸手接过锦囊，捏着绢纸细看，越看眉梢越凝，玉指忍不住的就想敲。身侧的婢女久已随她，赶紧吩咐随从取来席案，就地一摆。


燕鸣渐消。


婢女道：“小娘子，先用中饭罢！”


顾荟蔚提着笔，一字一字勾勒，答道：“稍后！”


顾淳坐在对案，不敢言语，见得阿姐的额间有细汗，像颗颗晶莹的浅露。心道：这个刘浓果然难斗，连阿姐尚要三思方落笔！不可激怒阿姐，得小心屁股！


夕阳爬上梧梢。


“成了！”


顾荟蔚顿笔，双手叠在腰间悄然用力，往后略舒着双肩，展眉笑道：“阿弟，遣人，将其送至刘氏酒庄。嗯，不得三日，想来不可回转！”


“阿弟？”


再唤一声，她侧过首，这才发觉阿弟伏在案角睡着了，嘴角尚冒着泡泡。几个贴身女婢悄悄推着顾淳，暗地里则抿嘴偷笑，心中暗道：幸而解了，不然得陪小娘子饿一日。


顾淳揉着眼醒来，涩然道：“阿姐，我，我非有意。嗯，阿姐真快，天尚未黑啊……”


“哼！”


顾荟蔚冷冷一哼，面上却染着层层红意，正色道：“他，他亦定是解了一夜！快，遣人送去，若此论三日内回转，我，我……”


我不出来！


她心中亦作不准，前日之论，乃其深谙于胸之旧论，只得一日刘浓便给她解了，尚反注一论，她亦解了大半日。现今再论，自问比前论更为深邃，可……


顾淳眨着眼睛，摸索着她的心意，低声道：“阿姐，那刘浓已回华亭，来去皆不便矣！莫如，日后咱们再与他计较亦不迟……”


“不便亦需至，莫非，汝认为我会输？”


顾淳赶紧正色道：“阿姐，当然，不会输！”

第44章铁甲正寒


春风熏得人渐醉，暖阳灼得玉生辉。


归家途中，祖盛和刘浓赛脚力，俩人弃车而步行。刘浓挥着宽袖迎着清风，走得既快且潇洒；祖盛则不然，只得十来里路程，他便吐着舌头唤道：“瞻箦，瞻箦，走不动啦！”


刘浓回转身笑道：“再坚持下，若能熬过这后面十里，便是再行十里，亦未可知！”


“不行了，不行了！”


祖盛靠在车辕上，只觉胸口似被火堵，脚下木屐仿似铁铸，真是累不及言；瞅得刘浓迎面而来，除额间稍见汗，而神色浑然不改，苦笑道：“君子六艺，瞻箦真艺艺不闲矣！我在车上时，眼羡刘氏白袍行若疾风，以为甚易。不想自己行时，却难若至斯矣！”


来福不屑的道：“这算甚，我兄罗环负重五十，一日一夜可来回百里！”


“果真？”


来福挑着浓眉，大声道：“便是我家小郎君，亦能一日百里！汝不信？且看好咯！”


言罢，其目挑不远处的一处悬壁，暗吸一口气，随即纵身而出，脚尖点得轻盈且快极，将至悬壁之时猛地踏足而上，身竟不停，蹭蹭蹭一阵借力疾蹬，竟让他窜至崖顶。


风吹，白袍四裂。


祖盛凝着面色、张大着嘴，此壁虽未成直角，但亦斜倾极险。来福未借任何绳索之物，竟凭着一阵冲力便可至颠，若不亲见怎敢相信。


半晌，惊呼：“瞻箦，此乃人乎？”


“当然是人！”刘浓哂然而笑，抬头仰望，壁呈八十，高约三丈。来福能一口气登上去，确属不易。但若说非人，那嫣醉她们以及青袍隐卫又作何解？


祖盛喘着粗气问道：“瞻箦，是否刘氏白袍个个皆能如此？”


“不能！”


刘浓双拳抵合于胸缓扩，刘氏白袍所习乃罗环的战阵之法，尚不能做到如来福这般身轻似燕。然，二者专攻不同，不可对语；而罗环亦非普通流民，他的身份早已告知刘浓，只是未曾喧之罢了！


这时，来福突然在高处大声道：“小郎君，前面好像是咱家的车！”


刘浓大声道：“是阿姐的吗？怎地走得如此慢？”


杨少柳不愿见外人，提前一日动身回华亭，未与刘浓同行。


来福搭眉一望，细辩之后，沿着崖壁一阵疾冲，直直冲至近前才杀住脚步，说道：“是朝着咱们来的，不是小娘子的车！”


面不红、气不喘！看得祖盛更是咂舌不已。


刘浓笑道：“那多半是娘亲派人来接了，茂阴兄，咱们上车吧！”心中却微奇，此地离家尚有五十里，会是谁呢？又是何事？


两车相汇。


来车早早的停了，车帘一挑，从中迈出碎湖。


刘浓见是碎湖，眉间一扬，心中更惊，赶紧迎上，疾疾问道：“碎湖，你怎地来了？可是家中出事了？途中可有遇见阿姐？”


一连三问！


碎湖浅着身子行了礼，见他脸上透着汗，掏出丝帕递过去，这才笑道：“小郎君莫惊，早上见着小娘子了，现在应该已至家了。”


听见杨少柳已至家，刘浓松了口气，在其心中，杨少柳是个能人，就算家中真有事，只要有她在，便稳了许多。匆匆擦了把汗，笑道：“那你所为何来？”


“别动！”


碎湖见他没擦尽，便伸出手，一边替他擦着脖间汗，一边笑道：“家中来贵客了！我怕你再在吴县耽搁，左右无事，是以来寻。”


言至这里，她却悄悄红了脸，非是左右无事，而是她心里念小郎君了，不然随意派个白袍部曲亦比她快啊！


“贵客？”


刘浓剑眉一凝，正欲相问，侧眼却见祖盛稍显局促的立于一旁，遂笑道：“这是我好友祖茂荫！”


碎湖万福道：“婢子碎湖，见过祖郎君！”


祖盛吃不准碎湖的身份，亦不敢轻接其礼，微侧半步回礼。再言，正好已至分岔口，先前是想送刘浓一程，如今刘浓家中有客，理应及时赶回，便欲在此处作别。刘浓本想邀其访自家庄园，此时家中来客，亦只好作罢，当下二人约好再见之日，对揖而别。


将将上车，刘浓便问来得究竟是谁。


碎湖笑道：“朱中郎来了！”


“朱焘！”


刘浓神色极喜，忙命来福加快速度。朱焘现任西蛮校尉、司徒从事中郎，军镇由桂林郡移至建宁郡，离此地有上千里，来回一躺极是不易。然，前翻往会稽拜访他，其却言将挥军往北。此时纵北，恐不能获矣，尚极是危险！刘浓当时几翻劝阻不得，莫非此时有变？


思及此处，刘浓更喜，催捉来福再快些，亦好早见忘年之交啊！


碎湖瞅着郎君面色甚喜，与自己来时心中所思截然不同，忍不住地问道：“小郎君，你在吴县，那个，那个……没去见那个郗小娘子么？”


最后这半句，问得甚急亦甚低。


刘浓笑道：“见了！他们现下回兖州了，不要担心，一切皆安好！”


“哦！”


碎湖撇着小郎君的腰间，见果然已无玉和囊，心中一酸，暗道：小郎君定是伤心的，他这是哄我的，唉，走便走吧，走了便再也莫回来！真是个傻女郎……


夕阳将落时，桃花香满两侧，庄园在望。


“瞻箦！！”


一声爽朗的声音响若洪钟。


“吁……”


来福将将制住牛，刘浓便已跳出车厢，举目朝着声音来处望去。四月中旬桃林渐凋，落日斜漫着余红，枝头三两尚开，枝间却飞满粉叶。


风徐一半，地落一半。


有人正在桃树下收棋，有人正穿林而出。朱焘依旧俊朗，身着宽袍、头顶玉冠，只是在其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昔秀色，多了几许刚硬。


收棋之人手脚麻利，捧着黑白陶瓮，竟先朱焘一步而出林；堕马髻，翠绿襦裙丝带飘飘，朝着迎来的刘浓嫣然一笑，随后浅身万福：“小郎君，可尚识得妾身否？”


刘浓笑道：“怎会不识，刘浓见过莺雪！”


朱焘，念旧之人！


莺雪虽仍旧貌美，可现今世下，哪个郎君不是只顾春花而忘秋兰；何况，以朱焘现下从事中郎的身份，更应该美侍环围才是，然其却独宠昔日旧婢。


朱焘挥着手，哈哈笑道：“他若不识得你，我拿你换酒，换它三十坛！”


“呜呼……”


莺雪轻悲一声，随即故意面露凄色，幽然叹道：“郎君，若真要如此狠心，你还莫若把我葬在酒坛中，亦好日日得见，以免郎君悔后孤单！”


“妙哉！”


闻言，刘浓抚掌而赞，随后点首笑道：“嗯，莺雪此般情深，三百坛亦不可换得！且，刘氏亦无三百坛，君恐将失望矣，还是莫换了罢！”


“哈哈！”


“嘻嘻……”


三人皆笑，风绕一地落红。


刘浓见朱焘与莺雪于桃园下棋，却无刘氏之人照拂；心中不悦而生奇，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回眼望向碎湖，碎湖则缓缓摇头，显然亦不知何故。


朱焘知其意，笑道：“瞻箦莫要瞎疑，我此翻前来只为见你一面，你既不在，我留之何意。途经这桃园，一时兴起，故附雅逐棋尔！稍后便要走，前赴建宁！”


“这！！”


刘浓拿眼一看，见在道旁不远处，伫立数十带刀部曲，尚有马车三辆。朱焘至会稽回建宁，转道华亭不异于南辕北辙，心中感动不名，揖手道：“府君休得如此，岂有过门而不入之理？且天色已晚，何苦要这般羞辱刘浓！莫非，真怕刘浓藏酒未及三百坛乎！”


“府君？！”


朱焘故作愠怒，斥道：“早就教汝改口唤我处仁，莫非你嫌我老矣？”随后一顿，再道：“我亦想多留几日，奈何益州之地，烽烟不断，我既欲北入亦不敢偷闲！临行时，突然记起，你每次所书之信，字迹皆不堪入目；钟繇、卫恒俱是大家，汝之字只具其形，不具其神，可知何故？”


汗颜！


此言虽乃醇厚之语，评得却是一针见血，刘浓辩之不得，只得涩然道：“每每转笔之时，总觉力未能与心携，是以不堪入目！”


“知耻便好！”


朱焘上前一步携了刘浓，向山外行去，边行边道：“瞻箦，莫怪我严苛，需知汝日后行评定品，若无一手好字，极易惹人轻视。书法，只凭临摹极难有所成，汝所缺者，唯一名师点神尔！会稽谢幼儒乃我好友，其书法虽较茂猗先生稍有不如，然神却不让，正适与汝！每逢八月，其将坐馆会稽；但凡中上士族，皆会持帖而拜。今年八月，汝持我之信物，前访拜之！”


一语绵长，若水流泉。


会稽谢幼儒刘浓亦有所闻，其坐馆时，士族子弟竞相而往；奈何其自持甚高，次等士族与寒门子弟因家蕴较浅，又岂可与高门大阀争荣；是以，那会稽学馆便成了上等士族子弟学书论诗、交朋识友之圈围，等闲不可入得！若刘浓得进，不缔于与虎插翅尔！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道：“府，处仁君！刘浓愧矣！”


“愧在何矣？”


刘浓洒然笑道：“愧在字丑矣！劳君挂牵矣！”


“哈哈！”


朱焘挑眉注视，见刘浓目似朗星、明中点光，侃侃而言不卑不局，心中极喜，笑道：“初见之时，尚为璞玉着刀工；再见时，已然浑圆而玉辉。如此美玉当前，我不提携天不容，携而有荣焉！”


言至此处，稍视天色，见夕阳已坠，新月将起，遂笑道：“信物已置汝家中长者，罢，至此止步吧，趁着夜月初生而行路，应是袍袖华凉如水矣！”


“稍待！”


刘浓唤过来福，低语一阵吩咐，随后笑道：“前方尚有一亭，愿与君共赏月起，勿辞！”


月将起，幕如涂墨。


莺雪与碎湖各掌一灯，侍于亭角；刘浓和朱焘并肩而立，夜风微凉软拂，撩不起袍衣。二人眺望出月之所，一时俱未作声。


刘浓负手在背，心中却几翻起伏，如今北地中原，正如这将破之月最是浓黑。即便破月而出，匆匆间亦只能半作青峰半作雪。


何时才能抵戈而前，铁骑漫长安！


朱焘侧首，见刘浓星目辉如灿，问道：“瞻箦，在想甚？”


想甚？尚能有甚！洛阳在北啊……


就着最黑之时，刘浓微微侧身，重重揖手，沉声道：“君应知我想甚，此时若往北，不异于飞蛾扑火，不缔于青冠夜行，君何如之？何不留得积蓄，以待时日！”


“飞蛾扑火，终亡；青冠夜行，终没！”


朱焘负手望北，语音似喃，渐尔拔高，纵声道：“待之若何？瞻箦可记昔年我所言尔？此身愿纵荣华，此身已付戈马！江东承平甚安，人人皆不进，何人进？王处仲乎？其勒兵十万，提马豫章不前，兵行不轨已日显！王茂弘乎？身负家累，虽义固君臣，然可阻其兄乎？内外兼不可顾，又怎能得进？我若此时不入北，何时可入北？终亡、终没，固所愿尔！”


半晌，缓缓转头，目视刘浓，沉声道：“瞻箦，我知汝志。汝之所向，汝之所备，皆在往北。有我辈先行，不论结局若何，已可震尔发声，使北地之民不忘华冠！吾深信，终将有一日，铁甲漫尽扫胡奴，复我泱泱衣冠！至那时，卸下寒甲着衣冠！”


锵锵音毕，静默！


少倾，刘浓长吸一口气，压住中胸滔滔之意，就着初晓之月，撩袍跪坐于地，稽首道：“君先行，刘浓承君所言，毕生之愿尔！只待他日，共游山间！”


“哈哈……”


朱寿纵声长笑，笑声未毕拂袍落地，对稽，随后柔声道：“好瞻箦、美瞻箦！正因如此，汝需记得不可骄纵大意，不得妄自行浅；步履宜稳，趁此两年深积名望，以谋清职方能展志。若得一地，若得一城，愿君高飞！”


“愿君高飞！”


刘浓沉声而应，二人相顾不用言，对抚而起。


斜月挂在亭角。


朱焘朗声笑道：“月起，人离！你我皆洒脱之人，不必再言！”


言罢，转身欲去！


刘浓在其身后笑道：“初月正秀，何不带上美酒？”说着，一挥手，早已候在亭外的来福踏入亭内，笑道：“美酒三车，助君起行！”


“美酒，我所愿尔；美色，我所思尔；中原，愧不敢忘尔！”


一声长啸，人杳。


“仙嗡……”


音起，豪放一曲《将军令》！

第45章吴郡妙音


碧潭浮柳影，白鹅游莲波。


“呱，呱呱！”


白将军拔弄着潭水，引颈放声高歌，转目时，突见远处划来一群鸭子。大怒，卧池之侧，竟容它鸭亵渎，纵水而出，扑扇着翅膀四下追逐。


柳树下，美婢绿萝在侍奉刘浓练字，见得混战四起，忙挥着丝帕，娇声呼道：“唉呀，白将军，别打架啦！你这一闹，小郎君如何练字呢……”


“无妨！”


刘浓洒然而笑，纵腕一撩，然后提笔眯眼而视，但见左伯纸上字迹飞舞，沉而若浑，点撩之时稍见灵动，喃喃念道：“何以罚？与之夺；何以怒，许不允；思省所示报权疏，曲折得宜，以神圣之虑……”


唉，还是欠缺啊！


自那夜作别朱焘，刘浓心生惭愧每日纵笔不绝，以期能书而得神。别的倒也无甚，只是却苦了白大将军，终日被婢女们赶至潭中浮水，好让小郎君辩其姿态而点“之”！悬腕行书，旨在神韵；刘浓虽日日苦练，奈何进展却不佳，揉着手腕暗道：看来不得名师指点，若想形神皆俱难矣！阿姐书法亦不怎样，会稽，不得不行啊！


“小郎君，累了且歇会！”


绿萝悄悄行至刘浓身后，跪在苇席中，伸手替他轻轻捏着双肩。软玉温香俏袭来，肩上非麻似酥，妙不可言。刘浓微微一笑，今日已然练字一个时辰，索性闭目养神，突听碎湖的声音由远而近，遂睁开双眼。碎湖稍稍一愣，随后脚步加快，行至近前，笑道：“小郎君，初茶刚晒好，要不要煮一壶？”


绿萝指着案上沉香，软声道：“小郎君还得练字呢，尚未至两个时辰呢……”


狐媚子！


碎湖稍稍皱眉，正欲说话，却见刘浓按膝起身，笑道：“碎湖，你捡些新茶，稍后几日，我要带至陆氏庄园！嗯，再备些头酒！”


“是，小郎君！”


碎湖逐着刘浓渐去的背影，回眸一眼，柳眉轻挑轻挑的；绿萝不甘势弱，软软的从地上撑起来，浅浅一笑，微微一个万福，竟转身去了。


碎湖恨得牙痒痒的！


自刘浓此次经吴县而回，刘氏得知碎湖尚未得逞，心中憔急啊，便再给他指使了一个美婢，心想：碎湖颜色好，学识啥的样样亦强，奈何有些情怯羞涩。虎头未通人事，她再一羞，可怎生是好。嗯，绿萝是个娇媚的，说不定能让虎头得趣呢……


至此，碎湖、绿萝便暗中较劲，碎湖胜在情旧，人聪慧，庄中之人皆需顾得；绿萝胜在嘴巴甜，一身柔媚劲儿，委实难敌。对此，刘浓当然知道，他亦不是老学究，奈何自己身子尚幼不可胡乱行事，只得一忍再忍；索性便让她们斗去，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


齐家，不可事事过问啊，锻锻碎湖吧……


正思着，迎面一声唤：“小郎君！”


来福疾疾行来，刘浓心中却想起一事，前日让娘亲问巧思心事，巧思这妮子顾左右而言它，就是不点头，莫非，她心有别属？


老大不小了，来福她亦不愿嫁，她想作甚呢？


许是羞涩！


刘浓皱着的眉散了，决定让娘亲再问问，总得让来福随了心愿才成。此时，来福已至近前，面上带着笑，神神秘秘的凑过来，笑道：“小郎君，有人来了！”


“谁？”


“锦囊！”


“又来了？”


刘浓剑眉一簇，嘴角浮笑，自吴县回庄，不日顾氏便遣随从来送锦囊，刘浓解后再遣人送至吴县，焉知那顾氏小女郎性子亦极为好强，没几日又来。本不想再解，奈何顾荟蔚题注确实精湛，不看便罢，一看便抵不过诱惑，只得再解；如此这番，已往来三回矣！遂笑道：“赏了没？”


来福道：“余婶赏了三百钱，可人未走，说是要见小郎君！”


“哦？”


往日皆是匆匆而来，疾疾而去，这回怎地却要见过？刘浓心中生奇，沿着廊上一阵疾行，将将行至正院，便见罗环正陪着一名家随打扮之人寒喧。


那人竟识得刘浓，上前三步，深深一个揖首道：“见过刘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嗯？


刘浓更奇，朝着罗环与来福点头示意。待二人离去后，那人左右一看，见确已无人，方才低声道：“刘郎君，我家小娘子来了，就在庄外！”


“啊？！”


口瞪目呆！


这下可真把刘浓给惊了……


……


庄园之外，桃林之中。早发桃夭已凋，晚出绛红正盛。三辆华丽的牛车停靠在路边，车旁围着六名部曲，四个近婢，五个仆妇。


顾淳跳下车，疾步行至后车，笑道：“阿姐，到了！”


帘张，顾荟蔚提着裙摆，轻盈下车，扶了小婢的肩，打量着桃林之景，漫声说道：“阿弟，此乃何处？怎地有此芳绰桃林？嗯，咱们进去歇会再走……”


呃？！


阿姐，你这亦太作伪了，你怎会不知此乃何地！


顾淳心里腹诽，嘴上却正色道：“正该如此，游园游春游桃红！”转身对领事部曲道：“汝等在此看车，勿须跟随！我和阿姐稍后便回！”


一个仆妇道：“小娘子，小郎君，须得带上近婢！”


闻言，顾淳欲怒，顾荟斜掠一眼，将其制住，淡然道：“如此也好，侍墨，卷栏，你们随我去！”


“是，小娘子！”


两个近婢悄悄对视一眼，暗中偷笑，自车中抱出绢席而随。她们俩早就被小娘子给收买了，各自心照不宣，知道小娘是来见谁的。


顾荟蔚眼漫林中之景，见得落红满地亦无人打扫，四处皆是隐约，如此一来，倒反增几许味道，赞道：“这桃园倒是不错，天生地养而自落，浸色无声亦徐徐。”


顾淳不以为然的撇着嘴，嚷道：“不然，我看定是那刘浓惫懒不通园艺，若说园艺，谁能胜过阿姐的百花园呢！阿姐，此次为何来见他呢？照旧以书锦折服他便可嘛……”心里则道：这个刘浓，居然来和我抢阿姐！！


“汝，有何意？”


顾荟蔚头亦不回的说着，提着裙角避过一处落花成堆之所，不忍踩之。


半晌，不闻声。


她回头，见阿弟鼓着腮帮子，一眼便知他在想甚，冷声道：“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也！莫非汝亦病了？我今日来此，只为知不知也！”


久居其威，顾淳岂敢顶嘴，忽见阿姐眼眸晶亮，一回首，泄气道：“知，来了！”


顾氏家随在前，刘浓随后；二人绕过了道旁的仆妇部曲，行小道而至。


刘浓一眼望去，脚下不由得放缓；但见一蔟晚桃放得正艳，衬着绛紫深衣女郎娇媚花；她极喜紫色，深衣更多两卷，由下环绕而上，寥寥直至肩。未作巾帼髻，一束紫兰将满头乌雪俏俏而垒，半在脑后，半在额间，梅花步摇斜斜一贯，作凤髻。前翻不曾仔细看得，如今花映着人，更增色；肤若白雪却暖，眉似远山含黛，最是那点朱唇，稍薄，可又凭添更多味道。


真美！


刘浓心中暗赞，迈步迎上，朝着二人揖手道：“刘浓，见过顾小郎君，顾小娘子！”


顾淳踏前一步，拦住阿姐的视线，昂声道：“见过便见过，快快回答我阿姐之论，若答不出，趁早认输；若可答出，我们亦好早走！”


题还没见，答甚？


刘浓抬首，从顾淳的头顶穿过去，望向树下顾荟蔚，却恁不地看见她仿似正悄悄掂着脚尖，亦朝自己投目。心中好笑，暗自忍了，再度一个揖手道：“请顾小娘子示论！”


顾荟蔚见其眉间轻颤，心中稍窘，略一沉神转瞬即安，巧挪几步，斜身喝道：“阿弟，如此岂是求知之道！”再对着刘浓微微万福，淡声道：“顾荟蔚见过刘郎君，郎君上次回论我有诸多不解，恰逢踏游途经华亭，是以前来请教。”


刘浓侧身微避，笑道：“玄理皆在自然，然自然之物，若不以心作声，以言而辩，不可明矣！刘浓学识浅薄，受顾小娘子慧启多矣，就此谢过！”


言罢，长长一个揖手。此言非虚，刘浓虽承后世之所思、所想，但论儒道经玄终不及累世门阀融汇精通，顾荟蔚深谙其道每多妙言，有些甚至连杨少柳亦未曾提及，时常令刘浓击节而赞尔。


“果真？”顾荟蔚细眉飞扬，嘴角微微翘起。


刘浓淡然笑答：“自然是真，小娘子妙论，刘浓佩服之极！”


顾荟蔚微眯着眼，似在辩其所言真假，半晌，方才递过一枚锦囊，淡然说道：“这是我刚注之论，待刘郎君日后解得，可遣人再送来！”


不是现解吗？


刘浓稍觉惊奇，适才尚暗自戒备，忽地落空反倒有些惴惴；伸出手去接锦囊，不经意间手指莫名一抖，竟触到几许微凉，凉意陡现即逝；随后那幽凉缓缓撤回，叠至顾荟蔚腰间时犹在轻颤。刘浓心中颇窘，竟亦不看锦囊，慌乱将其揣入怀中，面呈涩然。


凉而不渗，如其人矣！


顾淳眼尖，撇见了这一幕，嘴巴翘得老高，心道：还说不是故意来见他的，知，知了么？哼！


尽皆不作声，气氛微妙！


少倾，顾荟蔚漫不经心的转目投向远方，待脸颊浅红褪尽，漫声道：“天时尚早，桃林亦甚美，刘郎君身为地主，不知可否带我姐弟一游？”


刘浓悄悄镇神，将尴尬拂于一旁，笑道：“桃林简陋，不过亦尚有几处可称雅致，愿请一观！”


庄外桃林甚大，两侧各有数十顷。其间又有风亭、碧潭、假山，皆为杨少柳所建，因其思念洛阳北地，是以不论亭潭、假山皆是北地风格。


行至风亭时，顾荟蔚漫眼而观，但见六角朱亭孤悬于潭，潭中游鱼往来，非是观赏鱼种，竟是条条硕长雪白鲈鱼。再细辩亭中，见得琴台，浅声问道：“刘郎君可是常于此处鸣琴、垂钓？”


刘浓摇头笑道：“阿姐时常在此操琴！那鲈鱼倒是稀奇，非是近海所产……”言即此处稍顿，这鲈鱼是杨少柳飘海带回，他早已辩过，属东瀛鲈鱼。


“哦！”


闻言，顾荟蔚未曾觉察有异，稍稍回首，正声问道：“是否就是昔日虎丘对琴之人？”


“正是！”


“唉，惜不能见尔！”


顾荟蔚声音若喃，幽幽一叹，随即恍然醒悟，转身急急向假山行去。刘浓、顾淳紧随其后，知其所言为何，她一个高门大阀女郎，岂能随意至年轻郎君庄园中；若要杨少柳出见，依其性子必不会出。而且观顾荟蔚年岁，比自己稍涨一二，怕是来年便将及笄；身为顾氏女郎，一旦及笄，提亲者将多如过江之鲫，至多一两年则会出嫁；其后若再想轻身踏游，恐是难矣！


非不可见，乃不能见矣！


登临假山，清风遥徐，顾荟蔚的纹帧丝带随风飘冉，颇显几分危意。因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刘浓恐其像上次郗璇一般，悄然绕过顾淳护在其后，亦步亦趋。


吴郡妙音顾荟蔚！


其极擅清谈辩论，心思自然细密如发、既慧且敏；明眸俏然微转，刘浓的所行尽皆落入其眼中，睫毛几翻扑烁，心中浅尝略甜，驻足山颠，放眼望着身前桃林。


红一片，黯一片！


芳心悠悠，竟不知何解，趁着阿弟离得尚远，悄声喃道：“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刘郎君，人面若隐，桃花未红，又作何意？”


人面若隐，桃花未红！徒留春风……


何意？


刘浓蓦然顿住，紧皱着眉、俯逐着片片红叶飞绕，久久不可言语。再回首时，那丛大紫已慢慢的往山下飘去，紫蔻抓着裙角，浅露着青丝履。


心中怦怦乱跳！


暗暗告戒自己，不可多想，不可深思，这小女郎只是一时伤春悲秋尔。


“嘿，你走不走？”顾淳在身后叫道。


得此一打岔，刘浓心中反而镇定下来，随即哂然一笑，挥着宽袖，几个疾步追上顾荟蔚，低声唤道：“顾小娘子！”


“嗯？”


顾荟蔚身子微微一震，徐徐回过头来，眉色淡定，眸子里藏着恰到好处的疑问，可那犹自抓着裙摆的十指却陷得深深。


刘浓正色道：“何需迷伤，残红褪尽乃正景，春风拂栏燕已回！”


默而无声！风亦静！


“哼！”


不知过得多久，顾荟蔚眸子缓缓凝住，随后冷冷一哼，提着裙摆碎步急奔，显得甚是气恼！


又哼？！


刘浓彻底蒙了，木然的看着紫裙飘入桃红，他尚以为顾荟蔚是想借此辩论，其言隐含道家玄说《以无为本》、《以有为末》；是以才会如此作答，暗指庄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焉知，得来一哼！


“哼！”


身后再度传来一哼，顾淳眉毛挑得老高，大步至其身旁踏过，木屐声又重又沉。


身后尚有异！


刘浓转身看向两个女婢，那两个女婢指着他正准备哼，却不知怎地齐齐唰红了脸，至其身侧窜过，追着自家小娘子去了。


徒留一个刘浓，仿若孤零春风……


……


车队杳然远去，刘浓负手于离亭中，手指摸索着锦囊的纹路。


微凉！

第46章在湖之洲


昨夜轻雨，终宵潇潇；晨风徐拂，清新。


巧思转过回廊，脚步落得轻而不闻；手中的木盆冒着热气，熏得脸上微红。转眼掠向内庄，只见乌燕穿过寥寥淡烟，绕着田垅作圈飞；早起的佃、荫户们，三三两两相携田间，隐隐闻得哩曲漫遍青青。抹了额间的细润，嘴角甜甜的笑着，心道：小郎君，真不容易啊……


“叮！”


落簪声至屋中传出。


主母起了？


巧思低问：“主母，起了吗？”


“起了，进来！”


“就来……”


端着水盆脱鞋不便，噌了噌脚，绣花粉鞋便在门外软了。徐步踏进屋内，身子一旋巧巧转过兰屏，一眼便见主母端端正正的坐在床边，青丝铺了半床，眉间则带着喜色，笑颜盈盈的看着她。


暗香回旋，经夜不散。


“主母，今日咱们梳灵蛇髻……”


巧思跪在主母身后替她挽髻，昏黄的铜镜透着主母美丽的容颜。其一边缓缓梳着，一边心道：主母真美，难怪小郎君那般好看……


刘氏亦在想心事，昨日儿子再度提起来福的事，言下之意让她好生探探巧思的口风，希望能将这段美事促成，可是巧思这妮子好像心不在来福身上啊！


会在谁身上呢？


想了想，终是唤了声：“巧思……”


“嗯！”


巧思轻应一声，瞥见胭脂快用尽了，便笑道：“主母，前几日杨小娘子以初谢桃夭做了些胭脂，嫣醉她们用着亦挺好看的；我合计着是不是去讨些来，给主母添置些！主母，你说可好？”


“好……”


刘氏慢声回着，心中却暗叹，转身握着巧思的手，笑道：“巧思，你随我已有六年了，做事伶俐深得我心，这终身嫁娶之事亦不可马虎，若是真看上庄中哪个，一定要和我说！”


“主母！”


巧思身子猛地一顿，手中木梳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慌乱的捡着，脸上却腾地红了；知道主母在说甚，心中既乱且羞，甚至藏着些许恼；趁着弯腰之际，眼睛明亮闪烁，再度抬首时，脸上洋满着笑，撒娇道：“主母，巧思没看中谁，巧思就看中主母了，要服侍主母一辈子呢……”


说着，将身子软软的倚过去。


“格格，小妮子……”


刘氏亦着实爱她的伶俐乖巧，一把搂在怀中，柔声劝道：“傻丫头，我才舍不得把你外嫁呢，想也别想！可来福是个心诚良善的，你亦知道，我华亭刘氏待他是不同的，虎头更是视其为兄。若是你们能成亲，不一样可以服侍我么？我一样疼你……”


躲不过去啦？


我躲……


巧思悄悄眨了两下眼睛，笑得更甜，软声道：“主母，事有大小，人亦有大小；姐姐还没嫁人呢，我怎么能出嫁？主母心慈，可别赶我，巧思会难过的。”


说话之间，双手不停，麻利的给刘氏把发髻挽好了，再服侍其洁脸，然后笑道：“主母歇会，我去找嫣醉讨点桃花胭脂。”


刘氏苦恼的唤：“巧思……”


“主母，我稍后就回来……”


巧思转得飞快，将将出门，便拍着胸口顺得一阵气，暗道：好险！


漫不经心的转眼，却瞅见来福大步踏入院中，肩披白袍腰跨刀，身后跟着一群白袍，颇有几分自得洋洋。气，更不打一处来！


匆匆行至回廊口，一声娇呼：“来福！”


“啊！！”


来福闻得呼声，情不自禁的张大着嘴，一只脚踏在半空不敢落下，按着腰刀的手亦在轻轻颤抖，半晌，抬起头来看着她，喃道：“巧，巧思……”


一众白袍皆低着头，拼命的忍着笑。


巧思俏脸一红，嗔道：“上来！”


来福愣愣地道：“不，不啊。我，我要去见小郎君……”


“你，来不来？”


“哦，来，来……”


来福搭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慢行，亦不能怪他，其着实怕巧思。心道：小郎君说得对，这叫那个啥来着，痛并快乐着……


“来福！”


东面再传来一声唤，来福听得一惊，回过头：哟，小郎君来了。刘浓并未看见巧思，走得疾疾的，边走边道：“东西可都准备妥当？”


来福只好顿足，转身迎向小郎君，答道：“都备好了，小郎君要走了吗？”


“嗯，刚遇见阿姐了，待我再去见过娘亲，咱们便出发！”


刘浓拾梯而上，今日去陆氏庄园赴陆纳之约，怕是需滞留几日；得告知娘亲，省得其担心。将将爬上中楼，一个窈窕身影冉冉万福，浅声道：“小郎君，慢点，当心脚下！”


“嗯！”


尚以为是哪个小婢，漫声而应，稍一定眼，奇道：“碎湖，你……”


碎湖神色一愣，随即喜道：“小郎君，主母起了，快去吧！”


“你不是碎湖？”刘浓眯着眼仔细分辩，见其蓄着刘海遮着蛾纹，心中亦委实不敢确认，她们姐妹太像了，无一不同，便是声音亦是一致。


“我是。”


“你是巧思！”


刘浓呵呵一笑，心中颇有成就感，挥着宽袖行向正室；巧思眨着眼睛，暗中奇怪之极，往日若不见额间的纹印，小郎君断然是分不出的，今日为何？


再一转眼，瞥见那傻乎乎直乐的来福，心中顿恼，正欲喝其随自己而去，好好教训一翻。恰逢其时，碎湖在楼下娇声问道：“小妹，来福，小郎君可在？”


“碎湖？”巧思嘟着嘴，重重一剁脚，绕着回廊转走；她有些怕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至于原因模模糊糊的亦说不清。


来福尚不知自己躲过一劫，探首出抚栏，大声道：“在！”


“碎湖！”


刘浓至娘亲房间出来，一眼便见碎湖捧着布囊急急的奔上楼来，看见他喜道：“幸而还没走，天渐热了，把这两套单衫带着。”


再对来福道：“若是小郎君晚上练剑出了汗，记得一定要换上……”


刘浓笑道：“也就三五日便回，昨日绿萝让来福带了两套，哪用得……”正说着，突地一顿，瞥见碎湖眼眶微红，赶紧把那布囊接了，笑道：“带，我带！”


“噗嗤！”


碎湖掩嘴娇笑，姿色媚极，全身上下都在颤，看得刘浓心中咯噔一跳，抱着布囊便走，暗道：碎湖，现在越来越像绿萝了。


来福在身后急唤：“小郎君，等等我……”


……


“唳！”


五月春末，嫩绿转青；一行白鹤振丛而出，不绕不旋直直插向苍天。“哞”，青牛一声憨啼，自山坡顶挑出一对弯角，随后华丽的车厢慢慢浮现。


白袍震空鞭，噼啪脆响。


一个声音高扬：“小郎君，快到咯……”


边帘大开，坐于其中的美郎君正在捧着一卷书闲读，闻言轻然一笑，转眼看向帘外。一目不可揽尽，偌大的庄园起于平野中，背倚青青翠山，面朝十里平湖；中有一条沿湖曲道，两旁尽植笔直华榕，仿若连绵青云铺至城门口；净白城墙高达五丈，将方园数千顷之地团团合围；隐约可见有红楼，尖顶！


江东陆氏，高门巨阀矣！


牛行曲道，清幽，唯余各色黄莺在枝头。


与此同时，在那高耸的红楼中，一个青衫郎君手提着酒壶时不时浅抿，挑着眉眼俯逐四野，待瞧见牛车转进曲道，哈哈笑道：“瞻箦来了，我得去迎接！”


下棋的白衫郎君落得一子，不以为然的道：“七弟，稍后尚有不少人来，难道汝皆要去接么？”


青衫郎君眉尖飞拔，扬声道：“阿兄谬矣！浊浊之子，岂可入得我之眼，我自接瞻箦，别人与我何干？”言罢，一撩袍角，向卷梯行去。


白衫郎君微顿，正欲说两句重话。


“啪！”


迎面对弈的美丽小女郎两眼一弯，落子入局，浅声笑道：“大哥，投了吧！”


“咦！”


白衫郎君惊奇，这才刚下没多久，为何小妹便叫我投？仔细一辩棋局，果真得投……


……


“瞻箦，可有带着好酒？”


两车相对而行，陆纳站在车辕上纵声高呼。


闻得呼声，刘浓挑帘而出，稍事相对，笑意由嘴角而始层层尽染，遥遥一个揖手，朗声道：“好酒自然有？然三碗不过岗，祖言，汝敢饮否！”


“哈哈！”


陆纳放声笑道：“只要是瞻箦之酒，莫说三碗，三十碗我亦敢饮……”


二人大笑，跳下车互迎，随后并肩而行。


陆纳笑道：“瞻箦，日前，你寄来《四体势书》拓本，阿父阅后直赞，‘卫巨山之书论，妙聚盛文皆一章矣！’令我邀你一并前来游园，要好生谢你让他得阅正章。殊不知，我早已请矣！如此看来，我陆祖言果真具备妙赏之心也！”


“哦？陆侍中见了！”


刘浓神情一顿，陆玩是书法大家，而书法却是自己目前的短板，竟抄卫恒《四体势书》供其赏阅，既似班门弄斧，更若独守宝山而不入，面上委实禁不住，涩然道：“早闻陆侍中行书，气出笔端有则，典足以昭示；刘浓字丑，抄巨山公书章于前，心颜皆愧矣……”


陆纳见刘浓面红如坨玉，言不避已缺、动静皆亦随心，极是欣赏，正色道：“瞻箦，真美玉也！汝之字，阿父言：风骨有迹，唯缺神意！阿父极少评人笔锋，何况瞻箦是北……啊，哈哈……我得的是鸡爪鸭舞四字，瞻箦你还要怎地？”


北伧？


刘浓洒然一笑，昔年陆玩对北地世家殊无好感，更几番与王导相恶；而今东晋已立，北地世家掌权已成大势；其行事亦多有收敛，不然怎得王导荐为侍中。北伧！陈年往事尔，自然不会对陆纳错失之言在意，爽然笑道：“若祖言兄乃鸡爪鸭舞，那刘浓又该作何？胡涂乱抹乎？”


“哈哈，华亭美鹤，自是鹤舞矣！”


陆纳本有稍许尴尬，见刘浓浑不在意，心中更畅，放声便笑；随后想起一事，再道：“此次相聚，原本只想与瞻箦共游，奈何阿兄亦想邀其好友；再逢阿父过两日亦轮休沐，便作决于此时共聚华亭。瞻箦莫要嫌人多闹腾，咱们各游各的，待阿父至时，见上一面则可！”


闻言，刘浓淡然笑道：“客随主便，我来见祖言是为想念挚友，何人在此，与我何干？”


“妙哉！”


陆纳抚掌而赞，揽着刘浓的肩就往庄门行去，边走边道：“皆是吴郡子弟，孙、张、薛、贺等，若有入眼者便结识一二；若一个皆无，你我大可醉他几日矣……”


“七哥，真欲醉否？那我可得让人看顾着，以免你醉后再掉泥潭尔……呵呵……”


一个脆嫩的声音响起。


寻声而视，只见不远处，有个年约十来岁的小郎君正坐在湖边歪柳下垂钓，披着样式古怪的蓑衣，戴着斗笠，着一身葛袍，头亦不回的偷乐。


“休得胡言，你七哥只是想春泳尔！”陆纳羞窘而辩，日前小妹陆舒窈作画于潭，他边看边饮，徐醉，不小心掉入潭中，幸而随从救得及时，不然小命难保。


闻言，那小郎君缓缓转过头，眨着晶亮的眸子，好奇的打量刘浓，慢慢地笑道：“哦，原是来客人了……”


这是个小小女郎……


刘浓一眼便认出，虽然她着小郎君打扮，可是那明亮的眸子，古灵精怪的精劲儿，无处不透着温婉秀气。这时，却听陆纳笑道：“这是吾家麒麟儿，来，小二十八，这便是华亭美鹤，刘瞻箦，快来见过……”


“哦？”


刹时间，小郎君眸子大放光华，把手中渔杆一提，扛在肩上，几步行至近前，展着雪白的牙齿笑道：“你就是醉月玉仙？”


醉月玉仙？！


陆纳见刘浓面显不解，呵呵笑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岂不是醉月玉仙么？”


刘浓既好笑且心奇，淡然一笑，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小……郎君！”


“嗯？！”


他这一迟疑，顿惹小郎君不乐，眯着眼瞅他半晌，冷声道：“罢，我不与俗人说话！等你真个成仙了，再来见过！”


说着，一扬渔杆，竟转身去了。


渔钩，是直的！


姜太公么？


刘浓心中古怪，陆纳面上亦稀罕。


二人疾疾的踏入庄门，陆纳这才低声道：“瞻箦，莫要理他，其是族伯小幺……”


“咳！”


重重的咳嗽声响起，至庄墙转角处迈出陆始，朝着刘浓略一揖手，淡然笑道：“刘郎君，陆始谢过昔日复《广陵散》尔！”


昔日不谢，今日何来？


刘浓微微一笑已然知意，本就无意打探陆府内事，何必惺惺，揖手道：“无妨，些许小事尔！”


陆始笑道：“七弟，你陪刘郎君转转，我外出迎客！”


言罢，出庄门至曲道。


唉，阿兄眼中只有门第尔！


陆纳心中暗叹，逐着阿兄的背影，眉间慢慢皱紧，随后徐徐而放；一回首，见刘浓面色依然，眼中透着释解：世家门阀本就如此，何苦着恼。


二人默然而笑，各自相知！


陆纳挥手一摆，笑道：“瞻箦，请！”

第47章世有豪士


陆氏庄园占地极大，园中有园各作不同，林中见林青翠互依，曲水四绕恰逢荷亭，青草漫潭复闻鹤唳；遥遥极视，突见一栋红楼，高约六丈，尖亭为顶，极是妙绝……


倘若尽心细游，没个两三日休想。


陆纳引着刘浓闲闲逛着，似想起甚，突地一拍额，笑道：“呀，游园亦不急在这一时，瞻箦，我得先你带去暂居憩室才是，若不称心尚可早换；若是迟了，怕好地方皆让人占去！”


说着，命随从赶来牛车，邀刘浓同坐。


刘浓不由得感慨满怀，心道：这才是真正的高门大阀啊，逛个庄子，尚需得坐牛车……


沿着竹林一阵缓行，陆纳随意指点着途中景色，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刘浓静坐以对、笑而随心，俩人皆互相得有趣，突然陆纳猛地一拍大腿，面呈惊愕。


刘浓奇道：“祖言，又怎地了？”


陆纳面显涩然，抚掌叹道：“每每与瞻箦交谈，我就浑然不觉身在何处矣！竟忘一事，不过无妨，待我挽补尔！”说着，叫过车外随从低语几句。


随后转身，挥手笑道：“瞻箦，今夜，咱们秉烛夜谈，咏诗……”


交谈？是你在谈，我在听。


咏诗？！怕是闻汝彻鸣尔……


刘浓洒然而笑，心中亦对其暗赞。陆纳家学渊博，诗、文、书、画皆有涉及；其字颇古、笔意雄沉，胜在锋锐洒脱，恰如其人通竣；诗画亦佳，每有妙论终不离心。然，此尚不足刘浓交心，唯喜那股子风范，贞厉绝俗。


出尘而不忘尘，是以其集山水秀色满身，却独爱酒也！


院名“云胡”。


吴人爱竹，竹，修而拔节，摇风弄雨，铿然作声。但见蔟蔟青竹孤显于丛柳中，非媚不群、赫然不臣，巧巧的掩着四方院落。


白墙若展纸，黑瓦似染青。


小小四合院，皆是木屋；粗大的亭柱四撑，竟悬空三寸。院内外极是干净，于院中梨树下稍稍一歇，便有幽香暗浮；寻香望去，梨树窝中藏燃沉香，悠悠。再一侧眼，斑斑湘竹帘斜挂四落。


陆纳逐一挑帘而展内，笑道：“瞻箦，尚适否？”


内中铺着凤苇席，四室皆不同，色作青、白、月、蓝；其中陈设简而不陋，所见之物皆出名门，屏风、矮案、笔架、墨台，乃至毛麈皆是精细。


刘浓笑道：“极好，只是居之稍怯！”


“怯甚？”


陆纳眉尖一挑，正色道：“院子是个死物，建得再妙亦不过是刀工；瞻箦风仪绝秀，但请安居，亦好让这些死物沾得些雅色。”


言罢，便命随从将寝居之物摆上，一律蔟新。


刘浓见其为自己挑选是的那月室，而他则居了青室，正正恰合心意。漫眼四阔之际，突闻得院后传来一阵清扬的笑声，不禁心生好奇，转目投去。


秋千？！


这院子位于荷潭之侧，在其背后尚有几栋雅院；院院之间，高低不同。而秋千正是自云胡院后荡出，其势略高，可见绕着各色丝带的千绳上下晃悠。


唯不见人！只余梨花随千绳……


“小娘子，别荡太高哦……”


“知道了！”


陆舒窈？


声音脆中带软，极是独特。


只得匆匆过耳，刘浓便已辩出这声音属于陆舒窈，不经意的则想起那个鹅黄的身影，一时触景悠悠而忘情，嘴里情不自禁的漫道：“花褪残红青杏小……天涯何处无芳草，院内秋千院外绕；院外旅人，院内佳人笑；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妙哉！”


陆纳以麈击掌，大声赞道。


“嗯？！”


经他这一赞，刘浓猛地惊醒，随即面烫如火灼，慌得手足无措，只想挖个地洞钻，暗道：天哪，这是啥诗啊，还多情却被无情恼，怎地就把它给吟出来了？


“瞻箦，这，这诗……”此时，陆纳亦品出味道来，瞪大着眼看向刘浓，秀长的眉飞扬欲出，满脸的不可思议，尚藏着隐隐约约的复杂味。


啊！！


刘浓更是羞窘，想解释却知不可解，那样会越描越黑！


静！隔壁亦默然，秋千亦不荡了！徒留几只林鸟在枝头叽渣个不停，仿似在偷笑。


“刘郎君，好诗。”


半晌，声音自院后飘过来，等得一会，再无半点声息，想来陆舒窈走了，刘浓长长吐出一口气，镇住神，朝着陆纳揖手笑道：“唐突，唐突，祖言莫怪，一时无状尔！”


“确是好诗！”


不知何时，陆纳已入室中，歪着身子靠着矮案，边品诗边饮酒，眼睛时亮骤闪，每品到佳处时必然大闷一口，最后竟拍案赞道：“瞻箦，这便是汝言：弃繁华而归质扑乎？此诗字句虽简，却着实意味深长啊！恰如这酒，初饮似火燎，徐闷而下喉，不消三分便已蕴满胸怀，以为竭尽；焉知稍一回味，却可再荡三圈……”


再赞：“嗯，好酒，好诗，好瞻箦！”


刘浓见其只论诗而不妄疑，心中略松，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亦不愿作避而不知，遂笑道：“祖言，后院乃陆小娘子居所，唯恐风议不便，不若我们换个地方吧！”


“为何要换？”


陆纳微微一愣，心思稍转便已知其意，笑道：“昔日虎丘，瞻箦曾言：心正则诗正！这满园中，就属这院子和小妹居的‘君归’院最佳，你我皆非俗士，何苦为避风雨而自掩其形？莫作纷忧，咱们就在此地彻夜畅谈！”


因见刘浓尚在犹豫，便再缓声道：“此乃别庄，每年我陆氏皆会游及此处，一为念族伯、叔思闻鹤唳，代其振鹤而鸣；二则阿父亦愿我们多结友人，小妹尚未及笄亦年年皆随，更以诗画折服不少士家子弟；是以才得了吴郡骄傲、诗画双绝之名，瞻箦何须避讳过深。”


心正则身正，清风过岗，风与岗，何干？


得其一言，刘浓恍然而悟，洒然一笑，揖手道：“祖言心不系物，刘浓愧不及尔！君之言行，方才为浑然一体矣！”


“唳，唳唳！”


恰逢此时，一鹤孤来，遥遥掠过院中上空，声声长鸣穿破云霄。


闻声，陆纳猛地按膝而起，奔至室外，目逐鹤杳，一时胸中滔滔，放声咏道：“世有豪士兮，遭国颠沛。摄穷运之归期，尝众通之所会；苟时至而理尽，譬摧枯与振败。恒才琐而功大，于是礼极上典，服尽晖崇……”


其声雄雄，其意冲冲，直欲翻天而复地！


刘浓受其激昂，纵身而出，附而歌之：“仪北辰以葺宇，实兰室而桂宫；抚玉衡于枢极，运万物乎掌中。伊天道之刚健，犹时至而必衍。日罔中而弗昃，月可盈而不阙。袭覆车之轨，笑前乘之去穴……”


《豪士赋》！


士衡千古，鹤唳千古！


陆机，陆士衡，太康之英才矣！晋武帝司马炎伐吴，一举平定江东，问众臣所获之最？太常张华答曰：“伐吴一战，功在其末；所得之最，皆在二陆尔！”意指：一统天下，最佳的是得了两个陆氏俊才，而这二陆指的便是：陆机、陆云。公元303年，晋室震荡，陆机、陆云不愿抽身而退，慷慨而赴死；数千太学生为其二人跪坐暴雨中，泣泪相求。


陆机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言毕，就刀而魂绝！


晋时千篇诗赋，刘浓最喜这篇《豪士赋》，时常诵而击节、慨而长叹；练剑之时亦默咏，培一生之志，如朱焘言：断不敢忘洛阳尔。其时与陆纳纵合，二人声音皆沉沉而雄浑。一赋咏毕，余音未消，俩人面面相窥。你指着我的脚，我指着你的脚，随即哈哈大笑。


皆未着屐也！


与此同时，一队华丽的牛车至竹林口停下，随即挑帘纷纷，一个个宽袍高冠郎君钻出来，俱是青俊之辈，领头的正是陆始。间或一、二，竟带着美婢，一群人仿似闲游山间，言笑时则打量着四周景色，再评头论足、恭维不断，尽皆在称赞陆氏庄园秀美。


陆始淡然笑着，眼底却隐藏着得色，这些个郎君家世虽不若陆氏高贵，可亦属中上门阀。特别是那带着美婢的张迈，乃与竹林七贤阮步兵（阮籍）齐名的张翰之族孙，江东四大豪门，顾、陆、朱、张，这张氏虽排在最末，然亦不可小觊矣！心道：前年陆氏聚游时，阿父责我不擅交友，如今这张迈远道而来，总可挽补些吧？嗯，阿父过两日便至，那几个美婢届时得寻个地方藏起来……


竹林掩院一半！


张迈打斜一望，眼睛一亮，拍掌赞道：“好雅致的院子，若能于此歌咏、醉舞，岂不美哉？”


陆始笑道：“仲人到是颇具慧眼，云胡院与君归院是园中最佳的雅室；居于其中，可一揽荷间美景，夜中对月时，亦可促膝长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张迈抚掌而喜，身旁女婢知意侍上酒壶，其狂饮不断，待得酒热耳梢时，突然捉着嘴巴一声长啸，吓得栖林之鸟四飞。


众郎君见怪不怪，一个个拼命忍住耳朵，这张迈是在学阮步兵呢，只盼他早点啸完。焉知，这张迈平生最喜作啸，胸中藏气甚多，一时竟连而不绝。这可苦了众人，别人作啸是如雷滚云，他作啸则不同，声音大则大尔，却难听致极，不似啸声反若驴鸣。


曾有人笑其啸丑，他则笑道：汝也啸个，恐连驴鸣亦不如尔……


陆始眉间微皱，面呈涩意，然亦不得不待其啸完，怕他再啸，赶紧笑道：“仲人吹得满口好啸，一声便绝尔！且随我来！”


……


啸鸣传入院中，刘浓正与陆纳闲饮，闻声大奇，笑问：“何人作啸？”


陆纳酒入三分，满脸微红恰适意，歪着嘴巴笑答：“华亭美鹤久卧芥丛，故，不知天下之鸟矣。在吴郡张氏有个塌货，其有三宝……”


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示意刘浓询问。


刘浓笑道：“哦，哪三宝？”


陆纳极是满意刘浓的配合，哈哈笑道：“驴鸣、猪醉、犬宝！”


犬宝？


驴鸣、猪醉刘浓尚能猜出来，这犬宝却不知甚玩艺，再问：“何为犬宝？”


“汝想知？”


陆纳来了兴头，正准备讲解何为犬宝，却闻院外一阵喧闹，尚伴随着木屐啪啪着地声，其眉头一挑，暗道：哼，阿兄果然带人来此！


遂长身而起，朗声笑道：“当仁则不让，瞻箦稍候，待我赶驴！”


话音将落，院外传来一声大笑：“如此美室，当居之也！”


陆纳挑帘而出，朝着院落一个揖手，眼光撩向半空，负手笑问：“美在何矣？”随后不待人接话，又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为何今日却闻清越作驴鸣也？驴是驴，鸣是鸣，驴鸣非驴亦非鸣，敢问归何矣？阮步兵乎，何其悲也！”


语声漫漫，落地生根，一语多问，句句博精。


满堂皆静！


刘浓好整以暇的倚着湘帘，缓缓挥麈，嘴角则浮笑，心道：不鸣则已，一鸣便惊人！祖言已立于不败之地矣！此问看似简单，实则可引极深，先以老子而正名，再引白马论而叙事，不论对手作何辩答，祖言皆可徐引旁证而驳之。事实，胜于雄辩啊……


“这……”


张迈本斜斜的倚着美婢状作洒脱，此时亦不得不正直身子，抚冠肃面。此言既是辩论又是嘲弄，然只可认输不可避，尚不能胡乱生嫌隙，不然则会被人嗤之以鼻。大名士们，皆是这样辩来辩去，方才辩明真理，岂敢不正视焉！奈何他方才灌了阵酒，心神紊乱，想得半天，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始面色不悦，盯着陆纳，后者却故作未知，正眉危神做辩论姿态。不得已，只得悄然行至其身侧，沉声道：“七弟，此意为何？”


陆纳道：“辩论！”


辩论？！


陆始暗暗叫苦，心道：苦也……阿弟脾性直倔，其若认定则会力争，便是阿父亦不惧之。唉，阿弟，你若要此室，何不早言，何苦闹至如此尴尬境地啊？


稍一转眼，见刘浓云淡风轻的笑着，突地灵光一闪，待刘浓转目相顾时，他便朝着刘浓微微阖眉，眼神深切，请求刘浓相助！


唉！陆始，非是玲珑心，却作玲珑人，到头两边皆不得……


刘浓暗暗一叹，却亦不愿因自己之故，使陆纳得罪人，遂上前笑道：“祖言兄，我观这位郎君酒正酣尔，酒之一物，出于土粟，作水行上善；善，可令人浑忘物外，亦可使人返朴而归真；我辈所求者，尽在一真尔！驴鸣非驴非鸣，只在忘我矣！步兵之悲，在步兵矣！”


好个驴鸣非驴非鸣，只在忘我矣！步兵之悲，在步兵矣！


刘浓此言只解不辩，避过白马论，将人饮酒附于归真，浑然忘外物；暗指庄论梦蝶，无真亦为真。是以，既忘形，何必在意驴鸣作何，皆发由心矣！再以阮步兵之悲，反论此证；张迈酒后学阮步兵作啸不成反鸣驴，此为张迈之喜、悲，与阮步兵无干；陆纳为步兵不平，实为已心之步兵不平尔，亦无干。


一切，皆因忘形归真、言发由心！如此作解，各自执真，两厢皆有颜面可存。


陆纳嘴角一翘，知晓刘浓是为自己铸台阶，朝其暗暗点头；再看向那张迈，见其面红耳赤、羞愧无颜；逐人目的已至，尚需给阿兄留点颜面。


赞道：“妙哉！”


满堂华彩！


……


“小娘子，小娘子！”


后院梨树下，抹勺在陆舒窈眼前挥着手。


“我能看见，别挥了！”


陆舒窈坐在秋千上，华丽的襦裙斜拂坠地，素手则紧紧的拽着千绳，朱红的豆蔻衬得指节更白。前院的辩论，她听得清清楚楚，眼眸亮若星辰……


梨花，垂满头！吻着青雪，不干休……

第48章双鹤入帘


君归院，绿竹斜斜。


小轩窗。


抹勺道：“小娘子，要作画吗……”


“不要。”


抹勺稍想，再道：“小娘子，要不，咱们听鹤鸣？”


“花褪残红青杏小……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陆舒窈懒懒的伏在窗口，眨着那对漂亮的小梳子，眼眸明亮，声音低若蚊蝇。


“唉！”


半晌，幽幽一叹，倦倦起身，满头乌雪顺着细腰泻洒！


这刘郎君到底是何等样的人呢？昔日在虎丘，其据心而不言，形神却脱任，不似作伪；若真说其言不由心，岂能做出这般妙诗？可若说其……


复杂哩！为何又仿佛一眼可见耶，怪焉……


多情么？无情是残红……


想着想着，身子便再次软软的倚着窗，歪着头，瞅着屋外梨花飞，心思悠悠不可返。正寻思着，室外几个近婢齐声道：“小娘子，小郎君来了。”


“二十八？静言！”


陆舒窈眼睛一弯，嘴角亦随之而翘，轻轻一推窗棱，借力直起身子，朝着室外款款迎去。人尚未及帘，有人挑帘进室，随风扑入一片梨花香。


“阿姐，我来讨口水喝！”小郎君踏进室内，疾疾的向阿姐行了个礼，随后绕过屏风，拿起矮案上的茶碗便饮：咕噜咕噜……


“静言，你干啥了？怎地渴成这般？难不成又捉鸟儿去了！”陆舒窈对其极是喜爱，见其贪水样儿可爱之极，顺手替其摘掉头上的两片梨花、一片竹叶。


“捉鸟？阿姐当我是三岁孩童乎？”


小郎君撇着嘴巴，抹干净嘴角水渍，一屁股坐在席上，随后手撑在背后，眼睛一转，笑道：“阿姐，我刚才看见个趣事！要不要听？关于那个醉月玉仙哦……”


醉月玉仙，他……


陆舒窈眯着眼睛，成功被其勾起了好奇，嘴上却淡然笑道：“常听人言，事若透则非奇，眼若明则无怪，定是你自觉有趣尔。”


“才不是呢……”


小郎君不服，大声辩道：“刚才大兄带着一群人逛西园，他们在潭边吃美人酒；恰逢七哥带着那只美鹤路过，那张迈不知何故，非要把自己的美婢送给他呢。”


说至此处，小郎君再次饮水润喉，吧哒着嘴，古灵精怪的眼睛乱闪。


美人酒？送婢！


一听此言，陆舒窈心中竟有些闷闷不乐，不作声色地问道：“而后呢……”


小郎君正了正色，漫声道：“这而后嘛，美鹤不受，那张迈便要他饮美人酒；其不允，两个人便拉拉扯扯一起掉进了水潭里。呜呼哀哉，落水美鹤，有趣有趣！”


“呀！”


陆舒窈大吃一惊，疾疾地问道：“再而后呢？”


“再而后？”


小郎君微微向后仰着脑袋，眉色古怪地笑道：“阿姐，你不是说凡事若明便无趣吗？哦……看来，阿姐也有不明之处啊。唉，他们若是淹死了，那就不是趣事，而是丧事了，我的好阿姐！！”


“就你嘴巧！”


陆舒窈小梳子唰了两唰，心中几番犹豫，终是抚膝而起，伸手搭着抹勺的肩，淡声道：“天色尚好，西园的幼鹤想必洗羽了，去看看……”


“我也去！”


小郎君噌的一下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越前而行。


屋外候着七个近婢，有四个属于小郎君，其一声吆喝，众婢跟随，一群莺燕将将行至竹林口，尚未跨上牛车，一阵爽朗的笑声便远远传来，随后便见两个人言笑行来。


陆舒窈遥遥的一撇，只见七哥和刘浓皆是浑身湿透，袍角尚在滴水。心中莫名的松了口气，低声奇道：“静言，你不是说掉水的是他和张迈吗？怎地七哥也……”


小郎君道：“我尚未说完呢，后来七哥也跳下去了！”


“哦……”


陆舒窈缓缓点头，心道：七哥视他为生死之交也！


说话时，二人已行至近前，刘浓正在低头拧袍摆，是以并未见到她们，陆纳见了笑道：“小妹，小二十八，你们要去哪？”


小郎君大声道：“去看美鹤落水美不美……”


啊？！


闻声，刘浓和陆舒窈齐惊！


香，暖暖的，绕鼻。


刘浓徐徐抬眼，美丽的小仙子慢慢的一点点呈现，华丽的襦裙作淡黄，浅露金丝履；十指叠在腰间巧倚一丛绿竹，俏生生；未梳髻，飘带松松系着，半缕乌雪绕在胸，尚余一半在背后，极长，垂至腿间。


再往上抬，定眼。


唇润如樱红，一点；鼻似初藕，脆危；眉则若烟，细薄；最是那眼，仿若投星入墨湖，星光璀璨尽皆乱闪；突地，浩瀚的星河一暗，原是梳子轻剪，再度一裁，稍敛。


星湖低低不见。


一个声音脆中带软：“陆舒窈，见过刘郎君！”


刘浓忍不住的眨了眨眼，这尚是其首次近距离细看。昔日虎丘，满心满腔皆在别物，是以并未觉如何，今日始知这陆氏女郎竟生得如此美丽，缓缓放出那口气，稍一抹拂，揖手道：“刘浓，见过陆小娘子。”


抹左手……


上次在虎丘，他答我话时也抹左手，现在又抹！他在制什么呢？唉，即便是落水了，他仍是这般好看……可是亦真教人难以捉摸……


陆舒窈心思瞬间数转，向陆纳道：“七哥，快去把衫袍换了吧，小心着凉！”


陆纳抹了一把脸，见抹勺和蕴幺手里捧着画纸与画墨，便笑道：“小妹，可是要去园子里画幼鹤？若是，稍待我和瞻箦，同去！”


说着，不由分说的拉着刘浓急急向院子行去，边行边道：“小妹画鹤，便是阿父亦赞不绝口的；瞻箦，咱们不可错过！”


小郎君才不愿等他们，大声叫道：“我和阿姐先去，你们自去东园？”


抹勺奇道：“东园？小郎君，咱们不是去西园么？”


小郎翻着白眼，不屑地道：“呸，笨丫头，西园一大堆鸡啊鸭的，去做甚？”


……


见天色趋昏，刘浓寻思着稍后回来尚需得练剑，便换了套箭袍穿上。这套箭袍是碎湖的手工，杨少柳的绣纹，华而不彰，线条笔挺，衬得其人另作一翻风采。


“美哉！”


刚踏出室外，陆纳便在对面赞道，随后细细打量着，再道：“这衫子似胡衫而非，仿若先秦时期的裁剪方式，嗯，是我汉家衣冠！瞻箦几时觅得图样的，借我作两套穿穿！”


刘浓笑道：“图样在家，现成的衫子却有。只是穿这衣衫，不可服散！兄要切记！”说着，便要命来福去取衫袍。


陆纳微微一愣，随即挥手而制，笑道：“回来再换，莫要错过小妹染墨！”


刘浓淡然一笑，随其向东园而去，心中则道：祖言多半服亦散矣，得寻个机会好生劝劝，那物什，可不是甚仙丹妙方啊……


服散乃世家子弟风行之事，其名五食散，又唤寒食散。原是汉时张仲景治伤寒病所用药方，其五石为：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央、赤石脂。


风行之源则是号称正始之音的大名士何晏，服这散后，其意熏熏、其思缥缈、几欲追仙；是以各大世家无不追捧，有千金难买一好散之说。然，是药三分毒，服散之后需得饮温酒，食冷食、冷浴、散步；再因服散后皮肤敏感胜婴儿，需得穿薄旧衣，甚至袒胸露腹方可；如此种种又为行散、发散。


陆氏庄园分东南西北四园，各园景色皆不同，二人无心途中风景直驱东园鹤潭。潭有十顷，沿潭遍栽垂柳，青草绿水各作一半；此时日渐往西，洒得天边一片赤红，落入水中即泛起鳞波如晕辉。


画案摆在柳树下，陆舒窈跪坐案后，眯着眼睛打量着青草从中闲游的幼鹤，显然正在取景。作画取景，在乎于心、眼敏锐；切莫小看这取境，心境若高，画境则不低，反之亦同。


取何景？


双鹤对戏？不妥……


莫若群鹤共舞？嗯，亦不尽美……


偏着脑袋瞄来瞄去，终是拿不定主意，一颗心乱乱的，竟有些浮澡。便在此时，有人自潭边曲道而来，头顶青冠，身着月色窄袍，身形颀长似直玉，卓越英气直扑眼帘；恰遇风起，其袍摆下角被风撩作纹展，更平添得几许仙气。他走到潭边，似被那半潭的幼鹤震惊，缓缓坐在一株柳树下，伸手拔水戏着面前一只幼鹤。那鹤为其所撩，竟伸长着脖子去衔他的手指；手指打转，幼鹤亦跟着打转……


“呀，我就画这个！”


突地，陆舒窈一声惊呼，伸手指着远处的刘浓，眼晴晶亮胜雪。抹勺知意，满脸洋着笑，边奔边叫：“刘郎君，刘郎君……”


嗯？！


刘浓玩得正得趣，闻得声音心中一惊，手指转慢一分，被幼鹤衔了个正着。尴尬的抖了两下，将那幼鹤抖掉，回首见抹勺提着裙角跑来，叫道：“刘郎君，小娘子要画你，你继续逗鹤，稍后就好。”


“哦！”


转，转转！


一人一鹤足足转得有小半个时辰，陆舒窈才取景完毕；刘浓不由得哂然一笑，心中却轻快无比，伸指轻弹一下那尚想再转的幼鹤脑袋，慢悠悠的直起身向陆纳行去。


陆纳背靠柳树饮酒作陪相候，面上已染三分晕红，举着酒壶笑道：“瞻箦，美人如玉，双鹤共舞，理当入画矣！走，看画去！”


“祖言，休得取笑！”


刘浓窘然而笑，穿着布履练剑更为轻捷，此刻便未着屐，个头正好与陆纳齐平。两人并肩而行，一个风神如玉，一个神彩飞扬，看得几个女婢尽皆神醉。


陆舒窈正在定形，刘浓粗通几分画技，见她用的居然是埃墨，心中甚惊：定形埃墨最难，却亦最易着彩。但见其笔尖轻吐，柔而不绝、慢而不乱。不见勾撩，只作浅染，只得半个时辰过去，便已初初定形。刘浓作画亦行浓淡推染之法，却绝对做不到她这般的互推有致，墨迹尚未干，初形已成层叠之势。画为全景，着墨却是近景，依稀可辩得柳下人、潭中鹤，正正起舞。


刘浓心道：此等定形法更易突神，真若春蚕吐丝也！


此非简画，一日不可作完。


将将定好形，陆舒窈缓缓疏出一口气，将手中画笔随意一递，然后伸出两只玉白的手，在画纸的上方轻轻的扇动着，仿似这样便能加快墨干似的。


“嗯，不错……”


陆舒窈眯眼细细一阵打量，越看越满意，微微翘起嘴角，眼睛亦随着挑起来，像极两弯月牙儿。突地似记起什么，顺手又从身边人的手上接过笔，埋头一阵疾撩，便见画上再多小半景，其中有个少年郎君正背靠柳树饮酒。如此加景，整幅画形更显生动，再无所缺，她满意致极，把笔一递，绷着十指徐徐伸展，唤道：“抹勺，愣着干嘛呢，收画吧。”


“小娘子，我在这儿……”


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在左侧响起。


陆舒窈稍愣，偏着头看向左，的确是抹勺，而抹勺的表情非常奇怪，似笑又不敢笑，整张脸都揉成了一团。突地醒悟，向右一看。


呀！


这，他……


陆舒窈懵了，但见得刘浓正立其右侧，手中捧着画笔，胸前则染着一团黑墨。方才刘浓看得认真，她递笔过来竟一时没留意，笔尖朝着他，正好，涂一朵。


“刘，刘郎君……”


“无妨！”


刘浓淡然笑着，将手中画笔递给身侧女婢，见陆舒窈羞红脸不敢看自己，有意解开这尴尬，遂笑道：“陆小娘子的丹青之法，确实独妙，待画作成时，可否借刘浓一观？”


“独妙，妙在何矣？”小郎君蹲在潭边石头上，不知何时，竟扯了条渔杆垂钓，头亦不回的问道。


刘浓笑道：“妙在见形而知意，妙在觉意已传神！”话语出口，却蓦然想起另一幅画来，心道：亦不知这画作成，能否与那画相比。嗯，画风虽有不同，然画心应是相差仿佛矣……


“哦？”


小郎君回过头，正欲再出言逼问，却听身侧陆纳叫道：“小二十八，鱼上钩了！”


“真的？！”


小郎君猛地回头一看，好像鱼线真在下沉，心中大喜，自其直钩行钓以来，尚是首次有鱼上钩呢。拼命扯鱼杆，焉知用力过猛，啪的一声，有物远远的落在后方，飞奔至落地处一看，面色顿疑，随后沉沉若水。


一只螃蟹！


“哈哈！”


陆纳大笑，刘浓亦笑。


陆舒窈宛尔一笑，羞意悄去，朝着刘浓微微浅了浅身子，轻声道：“刘郎君，若不嫌舒窈画力浅薄，待画作成时，愿请作题。”


刘浓还礼道：“固所愿尔，不敢请矣！”


这时，一名陆氏家随疾步行来，低声道：“七郎君，大郎君请你去一趟。”


陆纳眉尖一挑，问道：“何事？”


家随答道：“不知，只说有要事！”


刘浓见陆纳眉间神色颇是犹豫，知其所为何来，便笑道：“祖言但去无妨，天已将黑，我亦要回室中练字，待兄归来，再行夜谈！”


“瞻箦先归，我稍后便回！”


言罢，陆纳跟着家随大步而去。


“我也回了，把它给炖了！”小郎君用根草绳系了那只螃蟹，竟晃晃悠悠的提着去了，身后则跟着四个捂着嘴偷笑的小女婢。


半晌，陆舒窈微笑道：“刘郎君，我们亦回吧……”话将出口，便顿住了声，刘浓亦愣了愣。她偷偷瞧了一眼，低低的喃道：“顺路而已。”


刘浓道：“嗯，顺路！”


默默无声。


陆舒窈并未坐牛车，刘浓亦仿似忘记了。回家的路，很漫长……

第49章如此仙方


红日薄薄一层，替幽竹曲径注得一帘光，恍觉迷眼而生琉璃。人行于其中，恰逢鸟鸣轻清正悠远，四野静悄悄，一路皆无言。


刘浓与陆舒窈并肩而行，中间尚隔着一步距离。她双手抚在腰间，嘴角含着浅笑，步子迈得轻缓；他默然的控制着步伐，领略着这份闲静，满心适然。四个近婢和来福远远的辍着，也仿似被这美丽的画卷所慑，不敢高声语。


路再长，终有尽。


临至分岔口，陆舒窈心思稍转，淡声道：“刘郎君，舒窈画技虽陋，可亦粗通些技法，若是刘郎君有意工画，待着墨时可以旁观。”


旁观？有偷师之嫌啊……


刘浓稍见犹豫，随即便放怀，别人陆氏女郎尚不在意，自己何须着相而避，遂揖手笑道：“陆小娘子画技非凡，若是能窃学一、二，自是极美，刘浓谢过。”


“嗯，那，明日我行浓墨时，便让抹勺来叫你。”陆舒窈柔柔的笑着，稍稍一个浅身，领着近婢离去。


刘浓目送。


来福在身侧笑道：“小郎君，幸而碎湖让多备几套袍衫，不然恐怕不够换。”


“呵……”


闻言，刘浓低头看着胸前的黑墨，随即哂然一笑，大步踏入院中。匆匆将袍子换了，取出笔墨纸砚与钟繇的《宣示帖》欲行炼笔。


这时抹勺来了，手里捧着一方书帖，弯身将其呈递，笑道：“刘郎君，这是我家小娘子写的字，说是临摹的什么帖，愿借你一观。”


《平复帖》！


刘浓接帖后大喜，陆士衡所书《平复帖》乃是草隶（章草），早想一观其颜却不可得，不料今日始得见。只得粗略一揽，便见字迹飞撩不可轻亵，然笔意却极是宛转，笔风甚古。心道：我一直临摹钟繇和卫恒之帖，皆是以行、楷居多，草书涉及甚少；得这平复帖而窥草隶，对笔法与笔锋应有所助，说不定尚能触摸到神意也……


摸索着书帖，幽香暗浸，心中极是爱煞，脸上慢慢的堆起了层层笑意。没奈何啊，朱焘说他字丑，委实伤人自尊心啊！


“噗嗤！”


抹勺见他笑得仿若呆头鹅，笑声脱口而出，随后掩着嘴问道：“刘郎君，你的袍子呢？”


“袍子？”


刘浓回过神来，稍一沉吟，笑道：“无妨，稍后我让人拿去浆洗便是！”


抹勺道：“小娘子说了，刘郎君的袍子是咱们弄脏的，便得由咱们来洗。不过，小娘子却不打算洗，说是要，要……要干嘛呢，反正，刘郎君，你把袍子给我吧。”


此时，刘浓满腔身心尽皆投于《平复帖》中，哪里还管她们要干嘛，赶紧命来福取了脏袍给她。待其一走，便立即细细的品味着书帖。


初次临摹书帖，必须先品：品其字、品其风、品其神。刘浓假行握笔，随着书帖而转腕，虽未真个行笔，却亦不敢有丝毫怠慢，心意神皆沉入其中，初初品得一遍，额间竟见细汗。抹了把汗暗赞：妙哉！此帖由秃笔而就，极考腕力；不想陆舒窈一个柔弱小女郎，竟亦有如此笔风。


品得三遍，再行润笔，竟不知天时。来福掌灯而起，笑道：“小郎君，该练剑了！”


“哦！”


刘浓抬起头来，新月竟已爬上树梢，揉着手腕，奇道：“祖言怎地还未归？”


来福捧剑而出，笑道：“小郎君，要不，我去看一下？”


刘浓持剑起得个引剑式，怀剑于胸，眼观鼻、鼻观剑，笑道：“这可不比在自家庄中，哪能如此随意，你持灯去竹林前候得盏茶光景，若尚不至便回来。”


“是！”


来福沉声一应，捉灯而走。


刘浓沉心静神已致极，随后一声轻喝，剑光若雪炼，霍霍纵展于院落之中。


隔壁。


陆舒窈正于梨树下发呆，隐约听得前院有异，悄声问道：“在干嘛呢？”


抹勺轻声答道：“在飞！”


蕴幺道：“瞎说，又不是真的仙人，怎会飞？”随后，她转过头，看着自家小娘子，求道：“小娘子，这样好危险哦，要是让家主知道了……”


另一个女婢墨菊道：“是哦，抹勺，你莫乱动，小心摔着。”


月光下，三个女婢站于高处，掌着重叠而起的矮案。抹勺危危的站在矮案上，一边掂着足翘头张望，一边胡乱的朝梨树上够着什么东西，听得这话，她低声道：“嘘，莫惊了小娘子的簪子，我马上就要抓住它了！”


蕴幺嘟着嘴道：“奇怪，小娘子的簪子，为何会飞树上去呢……”


女婢若兰则道：“好累哦，能叫人帮帮么？”


陆舒窈眨着眼睛，淡声道：“抹勺，若是取到簪子就下来。”


“是，小娘子。”


抹勺眼睛一转，心道：小娘子的意思是，让我不看完，莫要下去……


突地，前院剑光一收，随即至院门口亮出一片灯光，来福和陆纳踏入院中，陆纳挑眉一眼，差点便看见抹勺，她赶紧低着头，拍着心口，细声道：“好险，好险！”


此时，前院传来陆纳的大笑声：“哈哈，瞻箦，汝竟会舞剑？”


刘浓收剑而立，徐徐归气，待得绵沉悄伏时，才转身笑道：“不过是强身健体之术罢了，祖言，可是庄中有事，此时才归？”


“无事！”


陆纳挥着手大笑，几个疾步行至近前，一股浓烈的醇香扑面而来，这香味仿若药草带着冷幽，丝丝缕缕往人心神里渗。


刘浓心中暗惊，凝目而视，只见其一步三摇，似醉非醉；面上作晕红，左右脸颊各有一坨；双目则似点辉，透着无比神彩。


服散！


眉间骤凝，赶紧将其踉跄的身形抚住，发现其胸前衣襟大开，脖子处有几处勒痕，急声喝道：“祖言，可是服了散？”


“然也！”


陆纳浑不在意的摆手，自己站稳身子，笑道：“适才至阿兄处，众人劝食散，不得已只好服了一贴。心中掂记瞻箦尚候，便未与他们行散匆匆而回，瞻箦莫怪！”


服散而不行散？作死么！


“祖言，糊涂！”


刘浓大惊而喝，命来福速速取得温酒，让其饮了，再命来福备上些冷食，便疾疾的拖着陆纳窜出院外，大步陪其行散。服散之后的行散即是关键，若散行得不好，命亦会丢！刘浓不敢有些许大意，一面陪其说些有趣之事，一面观察其面部神色。初时尚好，陆纳健谈如有神助，每每惊出妙语。过得三刻后，便见其一声大喝，似觉浑身燥热耐奈，竟把身上的袍子一扯，袒胸露腹方才连呼痛快。


刘浓见其浑身光洁如玉，而其却似有骚痒；然并不作奇，此乃行散现象，正逢来福捧着冷食追上来，便让陆纳服食。陆纳捧着食碟狂吞乱嚼，足足吞得三碗才舒出一口气，眼中的神蕴亦渐渐隐去，问道：“还有否？”。刘浓便让来福再去多备些，走着走着，陆纳突然一阵猛烈颤抖，眉间紧锁，面呈痛楚之色。


糟糕，散行得慢了！


陆纳拼命的走着，嘴里却无意识的嚷着：“瞻箦，好热……好冷……”


急不得，慌不得！


刘浓强自压住心中慌乱，举目四看，恰逢此时他们已行至一处水潭前，此处柳林深幽，便是月华也难以触及，想来潭水应如冰浸。


不敢再耽搁，趁着陆纳行至潭边时，将其撞入潭中，知他不会游泳便纵身跃下。


“扑通！”


二人坠入水中，溅起水浪翻滚。


潭水森森，经此速冰，陆纳精神回复些许，却因不会水而乱抓乱扒。幸而刘浓久习剑术，身强力壮，单手死死的箍着，不让其乱动；另一支手则牢牢的抓住潭边青石，借力将其提出水面以免淹死。足足冰得有小半个时辰，陆纳才总算检回一条命，刘浓却冻得脸色惨白如纸。


“小郎君！”


过得一阵，来福赶至，骇得面色大变，赶紧跳下来替换，刘浓爬上岸心中感慨万分：这五石散，真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稍不留神，则会要人命啊！


再过小半个时辰，两人亦上岸。


陆纳双手撑在背后瑟瑟作抖，大声道：“瞻箦，我之命，乃汝救尔！”


“祖，祖言！”


刘浓牙齿打着颤，心中好笑且恼，压得半天才镇住神，沉声道：“祖言，切莫再如此行事。散之一物，亦药亦毒，不服亦罢！”


陆纳看着他，面色羞惭，双眼却若星辉。


来福担心刘浓冻坏身子，急道：“小郎君，咱们速回吧！”


三人回转云胡院，尚未行至院口，便见迎面挑来簇簇灯光。


“可是七哥？”


声音急急的，正是陆舒窈带着四个女婢寻来，见得陆纳无事，暗中松得一口气，正欲责言；偏首见刘浓一张脸煞白为浑身直哆嗦，心中没来由的一揪生疼，赶紧命小婢加疾脚步。


回至院中，三人匆匆换了干净衣衫。


陆舒窈亦顾不得那许多，命小婢煮热酒来，命刘浓速饮。陆纳行散刚毕，尚饮不得酒，且差点闯祸，只得尴尬的看着小妹指东命西，热酒姜汤的忙个不休。


三大碗姜荡灌下去，胸中似藏火炉。


刘浓再默然导气将汗逼出，沐浴之后，再换一套衫，竟觉浑身上下轻松无比，真似飘然若仙也；再见陆纳神色尴尬，有意开解，遂打趣笑道：“祖言，日后不可再服散。若是想领略仙趣，不若随我一起泡冷水、喝姜汤、再出汗，一样痛快！”


陆纳愣愣地尚未言。


陆舒窈已悻悻的嗔道：“胡言乱语作甚，好生生的，偏要去……”


脱口而出，戛然而止。刘浓面窘，陆纳咂舌……


半晌。


陆舒窈顿得一顿，睫毛微眨，随后朝着二人浅浅万福，淡声道：“七哥、刘郎君，你们早些休憩，舒窈告辞！”说完，亦不待二人接话，便携着那群女婢回君归院去了。


“瞻箦……”


“祖言……”


二人同时呼唤，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未毕，听得来福在门口大声问道：“谁？”


来人高声呼道：“七郎君，七郎君！”


西园出事了！


陆纳与刘浓面凝盈水的赶至时，场面已乱成一团：院中，几个郎君衣衫零乱，正四下里追逐奔窜；其中更有人拿着剑，拼命的挥着，嘴里尚在嚷：“小小蚊蝇，竟敢伤我，吃我一剑！”


而地上则有几滴浅浅的血迹，一个小婢按着肩站在远处嘤嘤的哭泣。在院外，十几个随从跃跃欲上，却唯恐那几个拿剑的伤着人而有所顾忌。陆始神色惊慌的躲在院外安全处，乱嚷一通亦不知该如何是好。适才他们服散过量，行散尚未全尽；有人心思女色，哄然作闹、匆匆而回；焉知刚至院落中，毒性便发作。幸而那小婢躲闪得快，不然便会出人命了！


陆始见陆纳二人来了，疾疾窜过来，愁眉苦脸地叹道：“七弟，这，可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我怎知道！”陆纳眉头锁得死紧，一时亦失方寸。


“唉！”


刘浓重重一声长叹，沉声说道：“两位郎君，得制住这些人，再以冰水镇之；如若不然，轻则落下病根，重则当场丧命！”


“刘郎君……”


此时，陆始已六神无主，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以往服散皆无事，几曾见过这般颠狂的场景，听得刘浓出言，苦笑道：“他们手中有剑，家随若近身，又恐伤及另外几个，武曲尚在赶来的路上。”


等不得，岂可投鼠忌器！


刘浓剑眉一扬，院中有三人带剑，若是能速速将这三人拿下，一切便迎刃而解，随手提了一根三尺木棍，向来福沉声道：“速战速决！”


来福嘿嘿一笑，顺手折得竹棍在手，笑道：“小郎君，些许小事，有来福则可，你就不必去了！”


刘浓道：“不可托大！”


言罢，挺棍便走。


陆纳大惊，伸手一抓，落了个空，跳着脚大声呼道：“瞻箦，瞻箦，莫去，快快回来！回来啊……”


在其看来，即便这些个郎君死光，于陆氏亦不过声誉稍损尔，怎可让瞻箦以身犯险。心急如焚时，便欲跳入院中，突地腰上一紧，回首见阿兄大摇其头，怒道：“阿兄，放手！！”


陆始不放，大喝：“七弟！！”


陆纳缓缓摇头，咬牙斥道：“汝，非君子也！”


二人纵入院中，来福抢步疾迈于前，一棍敲翻一个乱奔的；再横着一扫，逼退两个几近赤身裸体的；随后将小郎君拦在身后，朝着那执剑的三人扑去。


张迈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喝道：“咦，蚊子，竟敢前来！报上姓名，吃我一剑！”


“汰，汝才若蚊蝇！”


来福一声大吼，将那张迈生生震住，身子则顺其剑身擦过，一拳头擂去，弄晕；迎头一剑剁来，定身侧肩避过，反棍一抽，将其抽软于地。回头欲顾小郎君，却见小郎君犹若虎入羊群：木棍乱点将那执剑的撩翻，随后纵身追着那群乱奔的家伙一阵抽。


“啪，啪啪！”


倒得一地！


徐徐收棍，负手月光中。


院外，十几双眼睛目瞪口呆；稍远些的地方，陆舒窈将将下牛车便看见这最后一幕，紧紧的抓着裙摆，抬首望着明月，声音低喃：“谢谢你，三官大帝！”


“霍！我要习剑术……”林子口钻出个小郎君，挥着根竹枝比划不休。

第50章美目盼兮


夜月高悬，喧嚣的陆氏庄园回归静湛。


西园中被敲昏的诸人，在冰水的激发下神智惭复，尽皆向刘浓致谢不敏。刘浓看着这些狼狈不堪的世家子弟，暗中缓缓摇头，特别是那张迈满脸污渍，胸前尽是口水白沫。


刘浓心道：这便是祖言所说的猪醉了。


陆舒窈见左右无事，便未进院中，携着乱舞竹枝的小郎君悄然离去。


刘浓、陆纳辞西园而回云胡院，自始至终陆纳皆未给陆始好脸色。闹腾了大半夜，二人不觉困乏，反而颇有些兴奋，索性对坐月下彻夜长谈。


陆纳笑道：“瞻箦上哪习的好剑术，几可以一当十。今日与你相较，方知我辈皆是身弱体浅之辈尔。君子六艺，礼、乐、射、御、数、书，怕是已然尽通矣！”


言至此处，挑着眉续道：“不知瞻箦，可否传授一二啊？”


古之君子六艺皆通，射泛指弓、剑之术。春秋战国时诸子游学，多行山川水道，常有强盗拦路而劫，是以几乎人人精通剑、箭。到得秦时，始皇虽焚书坑儒再收缴天下之兵以制武，然亦制不得诸子百家暗中携剑而行。再至汉时，武帝罢百家独尊儒术；为迎合朝庭，儒家子弟此时便有偏重，逐渐弃射、数、御而专攻礼、乐、书。直至三国，乱世滔天群雄并起，剑槊弓马再度耀若星辰。


然，悠悠乎不过几十年，自曹丕施行《九品中正制》后，士庶之间壁垒森然犹若天堑。高门大阀子弟仕途皆有彰可循，锦衣玉食下便甚少有人再习武，终成以文治将，以兵书御武之势！


习武非是兴趣爱好，而是长年累月的打熬！


刘浓暗忖陆纳不过是一时起兴，遂笑道：“祖言取笑了，习武乃末道之事。若要强健身体，刘浓有卫氏传承的《五禽戏》，愿以之相赠！”


“卫氏《五禽戏》？！”


陆纳翻了个白眼，不屑的道：“休要糊弄我，家中尚存有稚川先生（葛洪）承自华元化（华佗）的《五禽戏》呢；我要学汝的剑击之术！莫非，瞻箦看不上我这个笨徒弟？”


看来其想学啊……


刘浓笑道：“祖言倘若真想学亦并非不可，先得戒散，再将《五禽戏》习炼千遍，随后每日练剑两个时辰，如此七八载，兄应能有所小成！”


“啊！”


陆纳面呈惊愕，随后稍想便知刘浓所言非虚，名将非天生，但凡功成名就者，哪个不是自小苦练！自问吃不得那苦，遂哂然笑道：“散倒是可以戒得，但诚如瞻箦所言，剑乃百兵之首，若想有所成非一日之功。罢罢，我还是练我的五禽戏吧，虽不尽意，亦不至拘了这大好身躯。愿学陶太守，年已五十尚搬砖不堕志；终有一日，我陆祖言亦将如朱中郎，披甲纵戈马，指兵以北！”


“哦！”


刘浓暗惊，眉锋不禁一扬，细观其神色不似作伪。心中却更为奇怪，非他信不过陆纳，而是此时嚷着要北伐的，尽皆是北地世家，江东门阀大多只图安逸，谁愿跑去洛阳、长安与胡人绝生死！在其记忆中，陆纳以书文品性名传江左，乃是最正统不过的儒雅人物，官至吴兴太守、左名尚书。然，终其一生，亦和武事搭不上半点关系啊，难道史册有误，或是其抱郁而不得展志？


笑道：“文武皆可治国，祖言何必定要以身侍甲矣。”


陆纳不知想起了甚，神色竟有些郁郁，叹道：“昔日阿父问我，其志为何。我言：新亭之声，发之于昨日，不敢作楚囚相对尔。阿父言：南人固于江东，北地何干……”


言及此处，其略微一顿，子不言父之过，不可再续。然终是胸中积着少年盛气，遂大声道：“前几日，自阿父处闻知，鲜卑段匹蝉杀刘琨刘并州，中原又少一铮铮汉家儿郎矣；如今纵观，中原遍燃烽烟，饱受胡人蹂躏，十室不存二三，无数英雄儿郎尽皆翘首以望江东；然江东之地，大将军却屯精兵十万而不前，意欲何焉？”


言毕，忍不住的以手捶案，面露赤颜。


刘浓震惊：锵锵之音！谁言江东儿郎不愿匡复北土啊……


刘琨死了？其不得不死啊，此时之中原，各自为政，各自为战，乱成一锅粥。接下来的两年，还将死掉一大批胸有复土之志的英雄人物……


王敦？王敦之意天下人尽知矣，奈何其兵权在握，遥遥镇住建康，谁敢于此时说他半个不字？恐其早就在等待时机！


若让其寻得借口，顺着长江漫甲而下，谁人可挡？


晋帝司马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尔！尚不得不给他升官，听闻刚升其为江州牧！再将王导升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公，希望能让其顾着些皇家颜面，扼制其族兄，义固君臣也！


王导？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一面不得不苦劝族兄别反；另一面亦真心为司马睿竭心怠力，望事有不谐时尚能保住家族根基。


而王敦，数年后必反！


这，便是如今之江东！这便是如今之天下！帝王不过是世家掌中玩物，而天下已非昔日之天下！


“瞻箦，瞻箦……”陆纳挥手唤着。


刘浓眯着眼睛徐徐回神，悄然抹去心中痕迹，拱手涩然笑道：“祖言，莫怪莫怪，适才听兄一言，竟不觉忘神尔！”


“哈哈！”


陆纳拍案笑道：“有何怪焉，瞻箦乃性情中人尔！罢，此事现下言之过早，待你我有功名在身时再续不迟。来来来，长夜漫漫，咱们咏诗才是正理！我先来……”


言罢，长身而起，振了振嗓子，朗声咏道：“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石，不可以茹……”


一诗咏罢，让刘浓续咏。


刘浓挑眉笑道：“不知是那家女郎，竟让祖言以敖以游呢？”


闻言，陆纳挥着麈的手猛地一顿，随后竟面呈羞涩，搓手催道：“休得取笑，瞻箦乃醉月仙人，快快咏得诗来……”


真让我言中了？


刘浓淡然一笑，亦不愿再行追问使其尴尬，自案上捉了一杯酒缓缓起身。抬首时，恰遇一轮新月如钩，泛着迷漫的气息洋洋洒尽四野苍阔，心道：洛阳与长安应亦同月吧？不知另一个世界是否亦同呢？你们尚好吗？我的故人……我的亲人……还有那个，我曾答应过将送你至洛阳的山莺儿，你们，尚好否？


情不所起，一往而情深矣！


心中悠然深往，情不自禁的漫声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声音柔中带沉，一曲如诉轻浅，婉转而不媚，清悠而不愁，仿佛带着淡淡的思绪飘至天宫，欲折桂花洒作星河，垂满头。


“妙哉！”


“妙也……”


两个声音同时赞道，一个是愣愣的陆纳，另一个则从后院飘过来淡若不闻。陆纳饮酒正浓，一时情怀尽开，索性跳至案上呼道：“小妹，你也来咏一首……”


半晌，院后响起陆舒窈独特的声音：“折钩斜斜向翠微，潭中鹤影，树下逢君归。流觞半曲青颜寐，对酒邀月仙人醉。玉中童子冉歌飞，湘竹掩衫，蓦然凝蛾眉。琉璃镜中问是谁？春风拂拦燕未回。”


“咦！”


陆纳心中一跳，酒竟醒得七八分，苦着一张脸看向刘浓。


刘浓呆了！


这是词不是诗，此时尚未有这类体栽。陆舒窈果真聪慧亦擅咏诗，明显是在对他的“笑声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做出回应。虽然很含糊、隐约不清，然，女儿家的心思本就细腻啊。


陆纳暗道：苦也，难道小妹真的……


刘浓暗道：苦也，她果然误会了……


良久良久，隔壁陆舒窈等了半天不闻他们咏诗，淡声问道：“怎地不咏诗了？”声音平淡而无奇，可若是细听，里面带几丝捉摸不定的轻颤。


陆纳苦笑，小妹多半对瞻箦生了情愫，自小她便被阿父娇纵惯了，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极是好强，一旦拿定主意谁亦改不了，若真是如此，阿父恐得气死。再转念一想：嗯，小妹倒是颇具眼光，瞻箦如此美玉，谁家小女郎见了会不喜爱呢？怪不得她要我带瞻箦住这云胡院，以前尚以为她是喜瞻箦之诗，现下看来……唉，若论相貌才学倒亦般配，可倒底家世相差过甚啊……


刘浓捉着酒杯浅抿，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陆纳，见其面显尴尬犹豫，遂笑道：“祖言，天时已甚晚，明日尚要游园，不妨歇下罢。”


“瞻箦！”


刘浓按膝而起，定眼看着陆纳，慢慢摇头让其宽心，笑道：“祖言，改日再闻君彻夜咏诗！”言罢，一个揖手转向室内。


唉！


陆纳暗暗一声长叹，看向后院，柔声道：“小妹，改日咱们再咏。”


“知道了。”


陆舒窈幽幽答着，身侧的小郎君突地悄声道：“阿姐，你之心意我知也……”


“你知？”


陆舒窈伸出根手指头点了下小郎君的额头，嗔道：“你知在何，我不知亦不想知。然，我却知你想跟人习剑，是也不是？”


“然也！”小郎君的眼睛顿放光华。


陆舒窈嫣然一笑，起身走向室内，边走边道：“静言，你休想，族伯断然不许的。再过几年，你亦要与我一样了……”


“阿姐，我想和你睡……”


……


整整逛得两日，方才将陆氏庄园游尽。


自那日服散之事后，陆始与诸人皆对刘浓极是感激便邀请共游。刘浓亦未行推托淡然相随，倒亦结识几人；虽不若陆纳那般知已，可多结交世家子弟终是好事，对名望的蓄养亦极有帮助。名望是需得人传诵的，如若孤芳自赏卧于深山中，谁人知你才华几许呢？


其间，陆舒窈遣抹勺来请刘浓观画，刘浓画技欠佳自然不会错过，只是每次皆会与陆纳一同前往。陆舒窈这个美丽的小仙子却仿若未觉，依旧淡雅相待，大方而知礼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人辩不出任何一丝异样。陆纳暗中揣度恐是自己多疑了，心中松得一口气，却又莫名觉得有些遗憾……


云胡院。


刘浓临摹着《平复帖》，陆纳则被陆始唤走。来福侍在一侧，将左伯纸换了一张又一张，最后竟垒作厚厚的一叠，心道：别的郎君都在游玩，只有我家小郎君尚在练字。真用心、真聪明、真厉害！可是我却一个都认不得……那个字，好像蚯蚓哦……


刘浓勾完最后一笔，将狼毫搁在笔架中，揉着手腕打量。字迹临摹的尚算规整，转笔时刚柔亦得体，但却只是粗粗形似。若不与平复帖相较尚能看得，可若两相一对则高下立判。不愧是千古名帖，岂能这般容易便临摹出几分骨髓！然，只要终日不辍，再得名师指点，总有形神皆备的那一天啊。


“刘郎君！”


有人自院外来，回头见是抹勺。


抹勺万福道：“刘郎君，我家小娘子画作成了，请你去一趟！”


“稍后就来！”


抹勺再度一个万福，笑道：“刘郎君，七郎君被小郎君叫走了，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


嗯？！


刘浓尴尬不已，面色仿若红玉透染，确是想待陆纳回来再去。焉知却让人一语道破，最近这两日皆在刻意的避嫌，看来今日是避不过去，心中则稍有些惴惴：陆小娘子美丽宛约，教人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可是这好感却带着隐约距离。若说只为声誉着想，断不能再吹皱一池春水，可……


罢，直指本心！


笑道：“这便去！”


抹勺神情顿松，弯着眉眼甜甜一笑，碎步在前引着路，心里却道：这刘郎君可真好看，可心亦真沉，他和小娘子，能成吗？小娘子定是喜欢他的，不然怎会废恁多心思……


……


陆舒窈端端正正的跪坐在浅黄色的苇席中。


她今天极美，穿着最喜欢的鹅黄对襟襦裙，宽领，浅露着嫩白修长的脖子。挽着随马髻，梅花金步摇斜插于两侧，漂亮的两把小梳子刚刚点过浆露，唇间则抹着桃红；面上没有涂胭脂，因为它们现在正浅红。若自上往下视，襦裙四铺而开，中间嫩嫩一点花蕊。若平目直视，则娇艳的让人心悸。


吴郡的骄傲，陆舒窈啊！


乌桃矮案上摆着长五尺、宽两尺的画卷，墨色刚凝不久，一切皆是清新，若是轻轻一嗅，定是墨香满怀。画中的郎君真美，眼睛像湖水一样深幽，若是细看定会陷入其中。


而这，她略懂、略懂……


偏着头左右一看，静悄悄，三个女婢早就被她以各种理由摒退。


一切皆好，无人打扰！


“小娘子，刘郎君来咯……”抹勺在院外大声说着，人尚未至，声音已扑入帘中。


嗯！


她微微镇了镇神，身子缓缓的直起来，眼睛平视前方，嘴角浅笑……

第51章兰心蕙质


君归院正厅。


湘帘挑卷，抹勺将四窗竹帘尽皆挂在边角，随后默身悄退。


明堂，洁亮。


刘浓轻吐一口气，心中稍安，于院中正了正冠，除木屐徐步踏入苇席，未先观人，垂眉揖手道：“刘浓，见过陆小娘子！”


话将出口便悔，往日相见亦无这般慎重啊！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镇定！


“陆舒窈，见过刘郎君。”


刘浓眼敛悄提，对面的小女郎正微微弯着身子，十指按在腰间，小小的，指尖染着桃红豆蔻。心中悄悄一跳，瞬间拂平，落身跪坐略斜三分，笑道：“昨日来时，尚以为画作需得再过两日方成，不想小娘子竟……”


“刘郎君，观画吧。”


陆舒窈轻声打断他的话，随后迎上他抬起来的眼睛，定住，一分不让，半晌，脆声道：“连夜赶的，刘郎君没见画墨尚未凝尽么？莫非，见而不见？”


话中藏话，言辞锋利，陆舒窈竟有这一面！


刘浓心中微惊，不知这小女郎要干嘛，不敢轻易接话，小心翼翼的凑近矮案，见画墨果然刚凝，焦、浓、重、淡、轻，正在徐浸而变色，画作则仿若活物。


如此观画，恰能得窥画风神韵，亦可自浸色时揣摸其画技。但见得，焦浓五色互染，各色画墨或堆或浸有浅有深；待得墨浸止时，便似画龙点睛，整幅画眨眼间跃然于纸。不论是柳下人，亦或潭中鹤，尚是饮酒郎君皆栩栩如生。两人一鹤，姿态虽各呈不同，然却似有一根绳牵，相互呼应，对对增辉。


刘浓抚掌赞道：“妙哉！”


“妙……”


陆舒窈一直注视着他的神情举止，听得称赞，正想顺口问一句“妙在何矣？”；恰逢他转目投来，两眼一对，见他神色颇具尴尬，尚带着些小孩童的羞涩与防备，不知怎地心中一软，咬了咬嘴唇，改口道：“妙便好，刘郎君，前些日子你答应过的，现下请作题！”


“嗯！不敢有忘！”


刘浓淡淡一笑，身子微微前倾，胸中早藏物以待，遂笑道：“小娘子之画美不可言，然刘浓字丑不便行书，可否由小娘子代笔？”


“你且道来！”


陆舒窈宛尔一笑，她当然看过刘浓的字，若说丑亦不丑，可就是刀工斧凿太重，应是尚未寻到笔髓在何。伸手自案上取得细毫笔，默然待其作题。


头歪歪，很可爱。


刘浓不敢看，只想早点题完开溜，朗声道：“春末，葛霁漫野潭。鹤唳青云间，未返。树下着冠，侧有俊颜。熏熏不闻然，孤辜随影璇。有子二人，悠游未闲。有雏初萌，眷顾若绵。何时，入画帘。”


“有子二人，悠游未闲……”


陆舒窈一边默念而随，一边落笔，笔行似涓水转逆如飞，待书至最末时偏着头想了想，落题：刘瞻箦言题，陆令夭代笔。


陆令夭，陆舒窈之字。


题罢，她对着画纸缓缓吹了几口气，看着那两个并列着的名字满意致极，将笔轻轻一搁，笑道：“刘郎君，若不嫌舒窈画得难看，愿以此画相赠。”


刘浓笑道：“已得陆小娘子笔传丹青，若再蒙赠画刘浓实在受之有愧。嗯，此时天色……”


陆舒窈道：“天色不晚！”


“啊……”


刘浓唰的一下脸红了，正欲说话，却见陆舒窈盯着他的左手，浅浅地笑道：“刘郎君，舒窈幼时愚钝，阿父赠我一只金环莺，每日我都要与它说话，闻其声音而知喜悲。忽逢一日，不知何故，金莺萎焉不思食。正心忧且急时，七哥来了，言：其思飞矣！”


言至这里，她顿住，神色略显迷离且悲凄。


刘浓看得不忍，叹道：“唉，而后呢？”心里则道：而后她多半将鸟放飞了，随后哭得稀里哗啦罢……


果然，陆舒窈幽幽的道：“而后，它就飞走了，再未归……刘，刘郎君，你会飞走吗？一飞不归……”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她低下头。


唉！


刘浓心中暗叹，到得这时若说还不知她的心意，那则是自欺欺人了，下意识的便想去抹颤抖着的左手。便在此时，陆舒窈突然轻声道：“不可！”


嗯？！


刘浓右手顿在半途，木然。


室内极静，半晌不闻声！


突地，抹勺在院外大声道：“抹勺，见过大郎君、七郎君！”


呼……


刘浓悄然呼出一口气，洒然一笑长身而起，正欲转身迎向院外，却听一声轻喃：“我之心，你知！你之心，我亦知！”


再顿！


“扑，扑扑！”


院外木屐声脆响不断，陆始和陆纳联袂而至，后面尚跟着嘟着嘴的小郎君。陆始挑眉见刘浓立在厅口，神色一愣，随后便见自家小妹至厅室踏出来笑道：“大哥，七哥，快来，我的画刚作成。”说着再迈几步，拉着陆纳的袍袖，嫣然笑道：“七哥，适才抹勺请你和刘郎君，你为何不在？倒教刘郎君独自来了，这岂是待客之道！”


陆纳看身自己的小妹，眼睛转了两转，仿若恍然大悟，朝着刘浓揖手笑道：“哦，对，刚才有事耽搁，瞻箦莫怪，莫怪，画作如何？”


刘浓笑道：“我亦刚至，尚未观过。”


陆始心中凝惑尽去，朝着刘浓拱了拱手，随后向陆舒窈笑道：“小妹，我此来便是想借你墨画，以便与众好友细观分享，不知可否？”


“不可！”


陆始奇道：“为何不可？”


陆舒窈淡声道：“若是大哥七哥自是观得，可若将我的画与不相干的人看，不可！”说着，转身缓缓向室内而去，与刘浓擦身而过。


一缕幽香暗浸。


擦身之时，她再道：“况且，我已意欲将其赠人！”


小郎君大声叫道：“阿姐，是送我吗？”心里则在腹诽：唉！阿姐在撒谎，那只美鹤亦在撒谎，就连七哥亦随之而附，撒谎！唯独一个笨蛋，撞墙！我呢？我要习剑术！阿姐，切不可忘啊……


入室观画。


陆始面色有些悻悻，却知小妹既已意定便再难改；陆纳心不在焉，眼光则在小妹与刘浓身上飘来飘去；刘浓神色淡定自若只顾观画。


陆舒窈端着世家女郎的温雅，漫不经心的悄声说道：“七哥，当年，你诓我放飞金丝莺儿……”


“噗……”


陆纳正在举壶饮酒，听得此言，一口酒喷得陆始满脸，幸而刘浓敏捷闪得快；可如此一来却惨了那幅画，被喷得斑斑点点。


“呀，我的画！”


陆舒窈大惊，奔上前细看，随即脸色侧然，眼泪就欲夺眶而出。陆始心中恼怒，却亦无奈，只得抹着脸责道：“七弟，怎地如此无状，好好一幅画尽毁于汝！”


陆纳羞然，不知所措的搓着手向小妹赔罪：“舒窈别哭，是七哥不好！你罚七哥，怎么罚亦可以……”


“不然！”刘浓朗声为陆纳解围。


陆舒窈回首看向他，眼眶中泪珠滚出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极是楚楚可怜，嘤嘤地问：“为何不然？画已毁了，我本想……”


“无妨！”


刘浓重重的点头，指着画中斑影，笑道：“陆小娘子且看，这几处着酒不重，现下正行晕开。若不碰触待其自干，想必更增别样色彩。”


顿一顿，随后指向那浓浓的一团，说道：“嗯，这里，何不再借势勾出云彩？”


“妙哉！”


陆纳赶紧拍掌赞道。


陆舒窈瞄了陆纳一眼，他顿时涩然不言，随后她再看向刘浓，问道：“刘郎君，真的，尚好吗？倘若描出来后，不好呢？”


“嗯……”


刘浓再度慎重点头，索性解围解至底，笑道：“定是极好，若是不佳，刘浓厚颜请陆小娘子将此画相赠，我亦好偷习些画技！”


“哦，那好吧！”


两盏茶后，刘浓得了一幅画。


陆纳笑道：“小妹，昔日诓你放走金丝莺，改日我便再送你一只！”说着，向自家小妹眨了眨眼睛，心里则道：唉，小妹估计是铁了心！亦不用寻，现成的美鹤一只……


陆舒窈喜道：“七哥，一诺值千金！”


小郎君亦跟着提醒道：“阿姐，一诺值千金！”


陆始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总觉他们的话语透着诡异，可委实揣度不出异在何；因见画作被刘浓得了，便准备去西园与好友相汇。


这时，院外有随从急急而来，说是陆玩到了，即将进庄园。


……


一辆华丽的牛车由南而来，坐于其中的华服中年男人履着三寸短须，面带忧色的看着帘外景色。他是江东陆氏陆玩，官拜侍中。昔年，王导想与江东门阀缔结亲情，首先想到的便是陆玩，便对其言：我王氏子侄，君可任选一人作婿。他自然不允，答曰：吴郡的骄傲，岂可外嫁乎！


东晋建立，他待北地世家稍有改观，便入朝为侍中。不料因其名望甚重，竟被王敦看中欲聘其为军府长史，王敦狼子野心，天下何人不知？陆玩自不愿前往豫章，一再推拖；而今王敦竟以军令相逼，令其择日便须前往军府任职，不然则是有违军令！


唉！


已身为晋室之侍中，本不需承受豫章军令，焉知就连皇帝司马睿与王导亦劝其前往，言不可轻易触怒王敦。如今之晋室，到底是何人执掌！


陆玩重重叹得一口气，看着帘外的华榕树修而高直，心中暗悲：此次若往豫章，怕是名声再难保；稍有差池，说不得尚会给家族带来无妄之灾。然，却亦不得不往矣！


“阿父！”


女儿独特的声音响在远处，陆玩脸上愁色顿消，看着远远漫来的鹅黄身影，笑颜慢慢的溢满，呵呵笑道：“舒窈，慢点，小心脚下！”


与此同时，一批青俊郎君自庄门处而来，相汇之时，纷纷上前见礼。陆玩含笑勉励一、二，待刘浓上前时，见其风仪过人、俊美无比，眼睛一亮，笑道：“华亭美鹤，好，甚好！”


相携入庄。


陆玩边走边考量众人学识，时尔称赞，时尔抚须不言。待行至红楼处时，见高楼危危直而向天，身侧又围绕着十余少年俊颜，忽得登楼兴致，便携着女儿的手，迈上高达六丈的亭楼。


此楼甚高，内作卷梯而上。


梯陡且窄，为安全计，人群隔得极远。刘浓恰好在陆舒窈身后，上梯时她将裙摆提得略高，因天已渐暖，襦裙下只着短衬裤，不仅露出金丝履，就连脚踝亦浅露在外。嫩白胜葱玉的踝间，松松绑着一对小金铃，有襦裙遮掩时尚不闻声，此时便听得有铃声，弱作浅吟。


刘浓目光相投，心中一阵温软。如此美丽的小女郎真心相待，若说不动心岂不作伪。自陆舒窈说出那句知他之心的话来，便已拿定了主意。江东陆氏与华亭刘氏相差甚大又若何？即便真是吹皱一池春水又若何？男儿立志于四方，岂可连真心亦问不得！


恰逢此时，陆舒窈于转梯处悄然回首，嫣然一笑若百花开放。只得一眼，她便辩出了他眼中的迷乱与温柔，还有那些让人脸红的火灼。转过头，心中似有小鹿轻撞，情怀却甜蜜无比。心道：他的心，果然不出我所料，是喜欢我的……我亦喜欢你，骄傲的美鹤，刘瞻箦！


金铃响作清扬，金丝履踏得轻快。


陆舒窈像盛开的桃花，满心皆是欢喜。自她在虎丘见他的第一眼，她便喜欢上这只华亭美鹤；那时的美鹤多可怜啊，受诘难与潭，折断翅膀仍旧翱翔；她喜欢他的诗，教人迷离而难忘；她喜欢他的人，像只一步三回头的小兔子；这只兔子，教她梦中笑过、恼过，最终让他停止回顾，真不容易啊……


“格格……”


陆舒窈忍不住的笑了，却见阿父回过头面带疑色，她悄悄轻吐兰舌，突地指着亭外，浅声呼道：“阿父，快看，好美的鹤……”


“唳！！”


鹤啼长空，自云间而出，穿破夕阳。正于此时，刘浓踏上亭楼，落日注金一半一半，映得青冠泛辉、玉面生烟，直直扑入陆玩眼帘。


其情不自禁地赞道：“若论风仪，我陆士瑶悠悠几近四十载，所见青俊郎君多矣！然，唯觉只有士衡族兄、卫氏叔宝可与汝相比！”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笑道：“陆侍中过赞，士衡公千古豪士，卫世叔通脱极雅，二人皆是人中俊杰，岂敢相提并论，刘浓愧煞也！”


“嗯，不骄不燥，甚好！”


陆玩极是满意的点头，心道：幼年得名、少年增辉，尚能如此谦逊实不多见。遂笑道：“月前，汝使我得见卫巨山《四体书势》，此情尚未谢过。嗯，我有一题，若汝能解，一并谢之，如何？”


刘浓揖手道：“请陆侍中，示题！”

第52章桃之夭夭


落日西悬，红楼触颠。


尖亭甚广，长宽各有三十步，其间置有环围矮案，地上则铺着青麻苇席。女婢们在案上置放各色吃食，随后将六面帷幄挑开，顿时金光扑面而来。


骤然，极野之阔！


陆玩自矮案取得一盏酒，邀刘浓徐徐迈步至亭边，抚着齐胸雕栏，逐目远处障障青山，侧首笑道：“世人皆言华亭美鹤擅咏、擅辩、擅音。今日我之题则不然，只作一言，汝可凭心而答！”


刘浓淡然道：“愿闻侍中之言！”


陆舒窈听得这话心中焦急，阿父怎可问人不擅长的呢？暗中替刘浓鸣不平，却亦不敢表露而出，悄悄的倚在栏边，偏着头听阿父问甚。


陆玩似有犹豫，半晌方才暗中作决，说道：“《易经》有云：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瞻箦，你可道来！”


易经？！


刘浓初闻稍惊，随后即定。清谈辩论时，多不离老庄与易经，好在近些年苦下功夫，再得杨少柳这个名师指点，此题虽是题中藏题，然尚难不住他，况且陆玩亦只是让他凭心而答，并非辩论只作注解则可。


稍徐。


朗声答道：“时也，潜龙勿用也；势也，飞龙在天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以厚德载物。时止则自止，时行则自行，君子矣！其道自光！”


言罢，朝着陆玩长长一个揖手，据其所知：陆玩有此一问，亦不为奇。陆玩一生正正应了刘浓这句话，虽因身侍王敦而遭致声名稍损，且王敦事败之后更差点被禁锢。但也只是匆匆半年，便因品性声德过隆，再度被朝庭起复拜为侍中。随后，升任扬州大中正，至此一路高歌，最终位列三公！


“君子矣！其道自光！”


陆玩眼亮若星，胸怀尽畅，然也，只要自己秉持风范，且有江东巨阀根基在身，若不行奸恶之事，无妄之灾定然自避也。此时，再持杯盏以观刘浓，见其温文儒雅，真若玉树临风，遂将盏一递，笑道：“来，瞻箦，满饮此盏为谢！”


“阿父……”


陆舒窈再也忍不住了，正欲说话。刘浓岂敢让她显露痕迹过早，赶紧伸手把酒接了，一口饮尽，笑道：“谢过侍中赐酒！”


尾音稍重！


陆舒窈这才惊醒，小梳子一眨，悄然镇住心神，漫不经心的偏过头，心道：刘郎君好谨慎啊，唉，阿父以前说断然不会将我嫁给北地世家。可，刘郎君又不是北地世家……他是，是新晋江东世家嘛……尚是家主呢……


陆纳捉着酒壶摇过来，见小妹面色幽然，知她心意在何，便上前笑道：“阿父，瞻箦日日有竹叶青可饮得，若只是一杯水酒答谢，恐惹人笑我陆氏尔！”


“哼！”


陆玩一声冷哼，瞥其一眼，沉声道：“汝终日只知饮酒，除了酒汝尚知何物？稍后，我要考究汝之学识，若无长进……”


小郎君脆声道：“阿叔，若无长进，便罚七哥陪我钓鱼吧！”


啊？嗯？呃！


众人这才发现，小郎君竟不知何时钻到近前，至卷着的帷幄中探出个头，正嘻嘻的笑着。


经这一打岔，陆玩忘记教训儿子，看着小郎君呵呵一笑，将其从帷幄中揪出来，细细一阵打量，心中又是怜爱又是疼惜，笑道：“嗯，便让他陪静言钓鱼！”


……


弯月斜垂，一夜鱼龙舞。换杯推盏时，再各尽诗书。一干少年郎君皆想在陆玩面前获得好评，各番本领齐下，虽无异彩纷呈，倒亦其乐融融。


席间，张迈饮酒过酣再作长啸，亦不知是因心怀放开，或是偶得神助，其声竟现滚音再不为驴鸣，惹得陆玩称赞颇有江东小步兵风范。而其反倒拉着刘浓劝酒，其言词甚诚：若无瞻箦昔日解围，使我痛定思痛欲改；再逢那夜服散后得遇一棍，使我醒后心神大开，恐不能作矣！


当头棒喝吗？如此亦能使人心神大开！


刘浓心中不由得好笑，转眼却逢陆舒窈明眸悄转，若隐若现。


席散后，刘浓、陆纳、陆舒窈归行于月间林中，半途陆纳被其父遣人叫走，唯余二人默行。机会千载难逢啊！聪明伶俐的抹勺怎会放过，拉着蕴夭她们缓缓辍在小娘子身后，竟越离越远。


夜月如水，清而不华。


半丛月光洒得陆舒窈恍若月中小仙女，刘浓微笑的行于其身侧，闻着淡淡的清香只觉得满心清宁。


“刘郎君！”


陆舒窈背着双手，轻轻一声唤。


刘浓答道：“嗯？怎地了！”


“刘郎君……”


陆舒窈再唤，稍稍的侧身，偏着头看着月下的美郎君，心里好甜。


刘浓眼光与其相对，心中温软如水，柔颜笑道：“路尚远着，可以稍歇，但不可停，不然终难及彼岸；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若至彼岸，应是欢喜！”


“嗯！”


陆舒窈重重的点头，知道刘浓是说她方才冒失，可是心里却极喜，他总算不躲了，轻声道：“刘郎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舒窈心里好欢喜……”


言至此处，她定眼看着刘浓，眸子亮若星辰：“舒窈，不无情！”


声音轻浅，然字字如顿。


恰逢一片竹叶坠于其发髻，刘浓上前一步替她摘了，柔声道：“舒窈，我亦很欢喜……”


前方有人挑灯而来。


一声呼唤：“小郎君！”


是来福！


二人分开，间隔一步，陆舒窈眨着眼睛回归淑雅，刘浓淡定自若。可是二人的心，却仿佛彼此牵连着，随着缓慢的步伐而悸动。


行至分别处，刘浓揖手，淡然笑道：“陆小娘子，刘浓明日要归家，现下便提前和你作别了！”


“为何？”


陆舒窈微微一愣，随后见刘浓缓缓摇头，而自己身侧尚有四婢环围，言语极是不便，只得浅着身子回礼，轻声道：“刘郎君，一路随风……”


……


竖日，清晨。


林间鸟儿轻唱不休。


刘浓准备今日归家，早早便的起了，焉知有人比他起得更早，刚一开门，便见陆纳倚着廊柱笑道：“瞻箦，何不过两日再走？”


刘浓笑道：“好友已然尽欢，游园也已尽兴，尊长既已见过，理当归家。祖言，莫非，昨夜伤离别尚未伤够否？”昨晚陆纳咏了大半夜的离别愁殇！


“哈哈！”


陆纳放声大笑，说道：“瞻箦休得取笑，与君伤离别，令人愁绪满怀，是以情不自禁尔。幸而，吴县离华亭不远，哪天我若是酒不够饮了，便去找你！”


刘浓笑道：“美酒三百坛，正待君来！”


“哈哈……”


二人相视而笑。


陆纳再道：“瞻箦，阿父托我带给你的行书笔记，得闲一定细观，可莫要轻视！”


刘浓正色道：“岂敢轻视，正要前往拜谢陆侍中。”


这时，来福手捧画卷，身负背囊而出，笑道：“小郎君，尚有一件袍子呢，来福要不要去问问？”


袍子？


刘浓微微一愣，随后想起有一件被墨污了的箭袍尚在陆舒窈处，洒然笑道：“走吧，不必了！”他和陆舒窈之间的路尚长着，不急于这一时。


出云胡院，随陆纳一起前往拜别陆玩。


陆玩对刘浓映象极是不错，醇醇一番勉励，再在行笔上叮嘱几句，才命陆纳代其相送。陆纳则一直送出沿湖曲道，牛车在华榕道口停步。


二人下车作别，恰逢此时陆始亦在送其好友。


陆纳看着不远处的张迈，突然笑道：“瞻箦，前几日不是问我何为犬宝么？如今可想知道？”


刘浓笑道：“江东小步兵张仲人，品性实佳亦是个放任人物，咱们便不在背后相议了吧。祖言，就此作别！”


言罢，深深一个揖手！


陆纳还礼，对揖！


刘浓跨上牛车，于车辕上回望一眼陆氏庄园，心中微微有些泛奇，随后淡然一笑，挑帘而入。来福正欲扬鞭催牛，突听陆纳说道：“过山口时，宜放缓！”


嗯？


来福偏着头想了想，答道：“好勒！”


“噼啪！”


扬手抽了一记空鞭，鞭声清脆，青牛闻声而啼“哞！”……


陆纳负手于树下，目送牛车渐渐远去，渭然喃道：“瞻箦，小妹，此路多艰尽是坎坷，需得一路珍重，一路相惜啊……”


陆始送友而至，见陆纳尚在凝望，奇道：“七弟，车已无影，为何却不归？”


陆纳淡声道：“送别不在影，意当随友归！”


“等等啊！”


这时，小郎君自远处奔来，边奔边嚷：“等等，我的剑术，剑术……”


陆始眉头微皱，叹道：“静言就这么放任着，如何是好？”


“不然，我看尚好！”


陆纳哈哈大笑，迎着小郎君便去，行至近前时一把将其拽住，笑道：“静言，走，七哥陪你钓鱼去！这回，咱不钓螃蟹，咱钓大鱼！”


“不要，你们撒谎……”


……


骄阳如虹，漫遍山岗。


来福在辕上笑道：“小郎君，现在看陆氏庄园，一点点大！”


“隔得远了，所以如此！”刘浓微微一笑，车厢内横放着一幅卷画，怀中亦多了陆玩的行书笔记，心中满满的皆是欣喜，心道：虽只几日，然所获良多啊！


“小郎君，爬岗了，坐稳！”


“嗯！”


车身逐渐倾斜，刘浓靠着后壁随车而摇。将将爬至平稳处，来福“吁”的一声止住牛，笑道：“小郎君，尚有人来送别呢！”


声音中透着喜意！


刘浓心中似有所感，莫名一颤，挑帘而出，随后暖意爬满胸怀。只见柳树旁停着一辆牛车，树下则俏生生的倚着个小女郎，暖暖的朝阳拂着鹅黄的裙衫，她美美的笑着，与初日一样温软。


跳下车，疾疾行至近前，笑道：“你怎地来了？怎地不见抹勺她们？”说着，便拿眼四处搜寻，样子有些滑稽古怪。


“格格……”


陆舒窈轻然一笑，咬着唇浅声道：“勿要担心，刚才在岗上看见你的车，抹勺便带人去闲逛了。车夫是七哥的随从，断不会多言的。”


“哦！”


刘浓稍见涩然，容不得他不小心啊，毕竟现下华亭刘氏与江东陆氏相差太远。再听闻陆纳已知此事，心中并不惊奇，祖言是知晓分寸且值得信任的人，他能派车夫前来，便已说明其态度。


心中略松，眼光漫向岗下的陆氏庄园，突地想起一事，遂笑道：“六年前，途经此地，闻得鹤鸣九天，曾吹埙一曲以祭士衡公……”


闻言，陆舒窈的眼睛刹那晶亮无比，忍不住的打断其言，轻声惊呼：“六年前，吹埙的是你？”


刘浓淡然笑道：“嗯，那时我刚离开建康至华亭，怎地了？”


“刘郎君……”


陆舒窈浅浅一声唤，嫣然笑道：“刘郎君，可知否，你在岗上吹奏，我与七哥他们听闻，尚追出来呢，可惜未能追上。只是听得路人言：岗上来了个小壁人。这小壁人，原来，就是我的郎君啊……”


原来，就是我的郎君啊！


一语既出，二人皆震！两目相投，尽皆倒映着各自的身影。


清风徐绵，幽香飘漫。


刘浓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小仙子，胸中怦怦直跳，悄悄的伸出手，试探。陆舒窈眨着小梳子，脸上红扑扑的，壮着胆子颤抖着手指，暗迎。


一触，温凉。


刘浓手心微阖，她反手扣着。两人齐齐呼出一口气，随后相对绵绵而笑。


陆舒窈忍着羞意，低声道：“刘郎君，咱们走吧，舒窈想送你一程。”


“嗯！”


刘浓握着她的手，十指如玉，握在手心刚刚好，柔柔的，软软的，仿似没有半分重量。


二人默行一阵。


少倾，陆舒窈偏着头，悄声道：“刘郎君，舒窈想唤你刘郎，可否呢？”


刘郎？牛郎！


闻言，刘浓身子骤顿，愣得半晌，尴尬地笑道：“舒窈，咱们，换一个吧！”


“哦……”


陆舒窈眨着眼睛道：“换甚呢？瞻箦七哥亦能叫，舒窈想唤与别人不一样的。”说着，她歪着脑袋想，突地眼睛一亮，问道：“莫若，我的郎君，可否呢？”


“嗯，便这样吧！”


刘浓洒然一笑，心道：只要不作牛郎，啥都可以啊。


我的郎君，我的郎君……


陆舒窈默默的念着，手指微微加劲，看着远方弯曲的道路，笑容在其脸上层层绽开，喃道：“我的郎君，舒窈真愿就此与君归家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子之归于，宜其室家！


默然已至离别处！


二人执手相顾，刘浓要其先上车而去，陆舒窈心中柔软似苇絮，浅声道：“我的郎君，终有一日，陆舒窈定会与你同归！”


言罢，抹勺扶着陆舒窈上了牛车，刘浓于山口目送。


来福捧着布囊，笑道：“小郎君，袍子回来咯。”


是回来了！箭袍胸前的墨团，被陆舒窈绣作一朵墨梅，虽然手工略见粗浅，但针脚细密……

第53章气势吞虎


一声鸡啼，复苏。


凭栏，眺望。


整个刘氏庄园被一目揽尽，黑狗追逐着田鼠越垅翻埂，高大的水车旁佃户女儿正在浆洗，老庄则冒着徐烟如燎，想来是匠作坊开炉了。


碎湖在身侧轻声道：“小郎君，阿爹日前传信回来，说是今年由拳要核评田籍。依往年例，我们庄子是按次等田上报缴税，此次也一样么？”


不论是官田或是私田皆需上税，而田又分等级，不同等级的田上税不一。以往刘氏庄园的千顷田因属荒田开垦，再加上靠海偏僻，是以被评核为次等田。


一切皆有例可循。


刘浓侧身看着碎湖，笑道：“这些事情，你们看着办就好。碎湖，你做事稳重踏实我放心，日后不必事事报我，只需持我名刺给丁府君捎些好酒便可！”


“哦！”


碎湖得小郎君称赞，心中极喜，再道：“刘訚回信，说在建康一切顺利，酒肆正在筹备中；卫府和王府的礼物亦已送至。卫氏与王氏郎君的回赠之物，因特殊，故尚在途中。”


特殊？是何物！


不会又是一只鹅吧！


刘浓见白将军自阴暗角落里窜出来，脸上淡淡带笑。恰逢此时，罗环与来福联袂而来惊了它，白大将军大怒，追着乱啄，来福一耳光抽过去，顿时老实了。


今日是五月十五，每年此时刘氏庄园中的白袍部曲、青袍剑卫皆会聚作一处演练，由刘浓检阅表彰，并滋其一定财物。虽说庄中武曲尽皆属于士族私产，供其吃喝便可；但刘浓却认为不然，除首领、副首领外，三人一小组，十人一小队，三十人一中队，皆设有头领，年酬亦各不相同。是以，庄中所耗钱粮才会居高不下，但同样华亭白袍战力亦非同小可。


刘浓回首笑问：“年酬备好了？”


碎湖脆声答道：“小郎君，早已备好了！尚有一事呢，顾小娘子又遣人送锦囊来了，昨日因小郎君归家太晚，是以碎湖没有呈上……”


“哦？”


刘浓眉毛一挑，嘴角不由得翘起来，暗忖：此次回得真快，这顾小娘子真个好强，不过与其相辩我亦能增长不少学识呢。遂淡然笑道：“走吧，稍后回来再看，咱们先去校场！”


“是！”


碎湖浅了浅身子，端起双手随在刘浓身后，她现下是庄中大管家，检阅部曲、剑卫亦得参予。刚转下石梯，其似有所感，稍稍挑眉便瞄中栏边的绿萝。


眼光如箭，微眯一眨随即转走。


这时，罗环几个疾步迎上前，按刀阖首，沉声道：“小郎君，刀曲、剑卫，皆已在海边校场等候！李先生，已先至！”


刘浓淡声道：“嗯，走吧，不可让他们久等！”


乘牛车出庄，绕着一条羊肠小路，向青山背后行去。路过岗哨，有执勤部曲按刀问礼，刘浓赏钱一缗，酒一坛。再行半炷香光景，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隐约听得有海鸟作鸣。


欧鸟叫声越来越急，海浪声亦随之而起。


“吁！”


车尚未至校场便止，刘浓出帘，身着月色劲袍，腰悬阔剑，按剑步行以示尊重。高达五丈的栅栏突现于眼前，号角呜响，沉重的绞盘将栅栏绞开。


“哐哐哐！”


四名白袍分列于两侧，众人鱼贯而过，绞盘再响闭栅。连绵的简易木屋呈现，仿若一个小型军营，只是此时却无人走动，只余海浪与海鸟声盘旋。


穿营而出，大海扑眼而入帘，广阔无垠。


极目而视，但见波光千里，浪花卷礁摧作三千雪，其中更有群鸟穿海而出作丛飞。宽阔的海滩上则肃立着上百白袍、青袍，人人面色沉重如铁。


白袍之前，有高台，台上有案，置酒。


刘浓按剑徐入高台，身后只余碎湖、来福跟随，海风裂得袍角欲飞，其人却神色肃穆致极，行至案前站定，朝着大海重重一拱，拂袍，落座。


来福、碎湖跪坐于其身后之右侧，李越迈上来居左，略略往后。


罗环纵声道：“叩！”


“叩！”


上百白袍按刀阖首，纵声齐吼。其声整齐划一，雄壮之极，惊得海中之鸟哗哗乱逃。刘浓心中满意，微微点头而示，罗环得令，三步疾走至中央，面朝手下部曲，高声喝道：“上酒！”


“酒！”白袍齐应。


其时，十名白袍分列而出，持得酒坛逐一倒酒。其时，无人出声，唯余酒水灌碗激得哗哗作响。待酒注毕，刘浓按膝而起，捉着案上酒碗，眼神由东至西将在场一百七十余人尽皆掠过，随后沉声道：“愿以此酒，肃敬战死英灵！”（尚有十余人在三处酒肆）


“愿以此酒，肃敬战死英灵！！”


众人捧碗而合，就连李越与碎湖亦不例外，随后将酒洒至身前黑土。数年来，因流寇与义兴周氏之故，华亭白袍战死者已近百人！


每年此时，刘浓皆要三敬！以使白袍，不忘血性；再使白袍，勇猛精进！


三敬落毕，方才与众共饮。


皆是大碗而灌，刘浓举碗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中豪情万丈，两眼直放精光。暗地里，碎湖悄悄塞来一物，捏在手中，是酸桃，解酒用。其酒量不海，若不解酒恐将醉，接下来还有诸般事宜，只得借再饮之时将那酸桃含在口中，酸意阵阵袭来，醉意尽去不少。


三饮之后，面红耳热，士气却正雄。罗环一声大吼，青袍剑卫随即分列而出，白袍刀曲引开战阵。三人一组，十人一队，刀光霍霍、刀声锵锵，只见一片刀墙如活物，你进我退轮翻斩击。这是罗环独有的军中战阵，人数不需过多，只需忘死而精猛，若是两军交战，先夺其声，再夺其志，唯有浑不惧死，方能无往而不胜！


六年铸剑，华亭白袍若再配以精甲，不说冠绝天下，至少可算精锐，再因见过几次血，亦能称得上老卒。


刘浓心中暗喜，稍一转眼便见碎湖居然眼睛晶亮，再转目投向李越。后者见他看来，面上神色很精彩，先是举杯徐饮，随后慢慢说道：“剑卫非刀曲，刀曲乃军阵首刃！罗首领此阵悍则悍矣，可若论两相面对较技，只要不是三人成阵，剑卫以一敌二，应如探囊取物尔！”


言罢，将酒碗重重一搁，很不满刘浓的眼光。


刘浓笑道：“李师勿恼，李师剑术之强，刘浓岂敢有所怀疑！”


“哼！”


李越更恼，冷冷一哼，沉声道：“非只剑术，我训之剑卫擅在隐匿袭杀，不击则矣，一击必中。你若不信，且拭目以待！”


说着，按膝而起，双掌一拍。便见二十余名青袍默声阖首，随即向远方一片密林疾行而去。片刻之后，林中传来一声鸟鸣。


李越放声笑道：“罗首领，借你五十白袍一用！”


罗环眉锋一拔，知他何意，朗声笑道：“四十则可！”


李越歪嘴一笑，说道：“然，四十便四十，罗环首领遣人入林吧！”


中计也！


刘浓心中好笑，真是请将莫如激将，虽知李越所言应非虚，但近几年江东靖平，青袍剑卫战力究竟如何谁亦不知。只是每年杨少柳渡海时皆会将剑卫携上，每去一回这些剑卫便似乎多些狠戾，甚至有所死伤，他们做了甚刘浓并不感兴趣；可是战力，却不可不知！


事若不察则必怠矣！


四十白袍入林，一炷香后，居然不闻喊杀声，静悄悄的仿若被密林所吞。罗环面色凝重，按刀远眺，随后似想起甚，大步而至，沉声道：“若是剑卫藏起来，怎能较技？”


李越将手一挥，淡然笑道：“走，看看去……”


林密且深，阳光射不透，人行于其中，恍觉丝丝幽冷附背。刘浓按剑而行，敏捷的打量身侧四周，间或老树盘根，时有卧树横栏，亦有鸟鸣啾啾，却不闻刀声。


怪异！


“嗖！”


一条青蛇至树上突窜，刘浓恐其惊吓着碎湖，挺剑一斩，一剑两段。落地时，却发现哪里是甚青蛇，只不过是一截藤曼。


碎湖指着头顶，脆声道：“树上有人！”


刘浓抬首，青袍正在树丫上朝着他阖首。心中骇然，若是刚才青袍剑卫扔的不是藤曼，谁能避得过？果真默而无息也，便是自己那敏锐的直觉，在此地亦仿佛无丝毫用处。


再行一阵，碎湖指着前方，又道：“小郎君，前面有人！”


刘浓早就看见了，前方一株老愧树下，三个白袍低着头面色尴尬，在他们洁白袍子的重要部位，皆有一团污黑。乃木剑染墨所刺，阵亡！


罗环大步上前，怒道：“为何不结阵？高览呢？”


白袍更加羞惭，垂首道：“我们结阵而入，被他们数番偷袭，其一击便走；高首领不得已只能率队直追。结果，就，就散了……”


“唉！”


罗环大怒，一拳捶在树上，震得叶落纷纷。环目一视，林林森森，如若不结阵，刀曲怎能敌得过剑卫！不过，在此种地型，刀曲想要结阵亦是极难！


徐徐深入，一路皆是白袍。或身上尽染墨团，或被困被缚。而青袍剑卫虽有十余人袍角染白灰，却只有三人阵亡！显然，战斗在极速间便已分出胜负！


众人出林。


李越面色悠然，眉间轻挑，笑道：“若何？”


罗环渭然叹道：“林中厮杀，刀曲不如剑卫矣！”


刘浓心中极喜，剑卫虽尚不如杨少柳的隐卫，毕竟非是自小炼铸。但能有此成就，亦足见李越是下了心思的，遂抚掌笑道：“然也，剑卫之长在袭在隐，刀曲之擅在战在阵；若以战阵相及，剑卫未必能胜刀曲。各有千秋、各有胜场，罗首领不必心惭！”


“诺！”罗环按刀阖首，心中却暗暗作决，下次绝对不可再输，至少亦应两败俱伤才是！


刘浓再问碎湖道：“庄中青壮，可否再择三十入刀曲？”


碎湖眼眸明亮如雪，微一盘算，轻声道：“尚可！”


“嗯，便如此！”


刘浓甚是满意，心中暗知罗环的战阵非同小可，若能增至千人，气势便足以吞虎，摧城拔寨不在话下。


待将年酬发放之后，刘浓再敬三碗酒，便携着碎湖退走。而刀曲与剑卫，则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酷练，兵在甲亦在精，若不勤加操练，日后怎可得用！


未雨绸缪，洛阳，其漫长而修远矣，终不敢忘！


……


圆月如轮盘，洒得廊上静悄悄。


室中，芥香浮云，青铜雁鱼灯吐光。


刘浓静坐案后。


案上搁着紫色锦囊，幽香闻鼻而浸，凉凉的，是顾荟蔚的味道。抽纸而出，逐列而视：“刘郎君，汝言‘唯变所适’之论，荟蔚不敢苟同矣，岂不闻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尔……”


顾荟蔚，真妙音矣！


刘浓将囊信细细一阅，剑眉紧锁，暗自揣度足足三刻，方才至双龙衔尾笔架中取得狼毫在手，欲落笔，却恍觉无从可落。


此，已是第七个来回矣！


如何作答呢？


碎湖自廊中来，弯身脱下青丝履，无声度入室中，见小郎君凝着眉头提笔难下，嫣然笑道：“小郎君，要不，稍后回来再作吧，主母和杨小娘子都在等呢……”


“嗯！”


闻言，刘浓微微一愣，随后洒然一笑，将笔一搁，按膝而起。心道：唉，顾荟蔚的题论越来越难，每每皆有独到处，其言辞皆如针锋，针针刺人哪。嗯，此论甚难，眼下怕是解不得了，去赏赏月亦好，不然着实堵得慌啊！


五月十五，中端阳。


皎洁月光下，庄中大院围摆矮案，案上置放着鸭蛋、插着艾草，刘氏与杨少柳坐着闲聊。其余各大婢绕着围案而坐，余氏亦在列。来福、罗环、高览、李越四人自成一圈，尚在低声的讨论日间林中一战。


刘浓几个疾步向前，笑道：“娘亲，阿姐，端阳好！”


刘氏见得儿子来了，眼窝笑成两朵花，一把抓住他，伸手便塞了个东西，说道：“虎头，端阳节需得佩香囊，这是你阿姐给你做的，快佩上看看！”


端阳节习俗，佩香囊、插艾草、吃鸭蛋。


小小香囊里装着朱砂、雄黄、香药，清香四溢。刘浓捏着它却犯了愣，端阳节佩香囊是不假，可只有小孩子才需佩啊，娘亲！！


杨少柳略挑一眼，便知他在想甚，淡声道：“汝今年才十四，尚未及冠，是以需得佩端阳香囊！”


啊？！


刘浓默然，事实如此，无力抗争啊……


月色烂漫，院中人吃鸭蛋赏月，其间杨少柳考究刘浓琴艺，二人对琴一曲，引得众人皆赞。待至下半夜，月浓欲凝，绿萝提议斗草。


刘浓不会，旁观。这斗草流传已久，又分文斗武斗，武斗各执一端互扯，谁先断谁输；文斗则不然，你言一句：月月红，我对一句：星星翠。再言：鸡冠花，我言：狗尾草。


诸如此类，不亦乐乎。


星月在天怀，一切尚好！


刘浓摸索着手中的鸭蛋，突地想起虎丘得的两枚鸡蛋，一时情起，独自一人悄悄上了楼。向室中迈去，却见门是开着的，隐约有人影摇晃。


嗯？


端阳守月，不至鸡啼不归，谁在里面呢？


不会是绿萝，她尚在下面和红筱斗草。


外室搁着青丝履，应该是碎湖！


“碎湖？”


轻唤一声，脱屐而入内，碎湖至内室迎出来，欠着身子笑道：“小郎君，怎地不赏月了？”


“回来看看！”


刘浓淡然一笑，正欲伸手除外袍，碎湖便知意的倚过来，帮他将宽袍卸了。


转入书室，自书架下方的木盒里将两枚鸡蛋找出来，一枚点着绛紫，一枚画着藤曼。捧着画藤曼的至灯下一观，微笑染满脸。


果然，陆舒窈！


碎湖问道：“小郎君，要练字吗？”

第54章俏婢碎湖


静室，幽然。


碎湖手持章形墨块细研，待得梅花墨浅浅积得三分而止。


案左铺着《平复帖》，刘浓默记着陆玩所授心诀，以眼领字，以心见神，眼前仿若得见一个宽袍高冠俊者，正于灯下奋笔行书，观其走袖若撩似泼，观其神色则专注而凝一。


徐徐一笑，提笔。


“颜先盈瘵，恐难平复。微居得病，虑不言计，计已为苍……”


行笔而忘返，悠然三遍，大半个时辰便已去矣。稍稍作歇，闻得一阵暗香浮来，碎湖在身侧赞道：“小郎君，写得可真好！”


“嗯，尚有不足！”


将笔一搁，凝神细看，字迹潦草反不如以往，可若深辩，隐约似具几许章法，说不清道不明。刘浓心中却甚喜，暗道：看来真是触摸到了笔髓神意，是以笔锋才会陡然杂乱。若能熬过这段时日，便可具神矣！


碎湖见墨已用尽，便道：“小郎君，要再加墨吗？”


“不用了！”


磨笔时，欲速则不达！


刘浓心中舒畅，正在揉着手腕回味，突然觉得耳间暖暖，稍一侧首，只见碎湖倚得极近，只间隔三寸，皮肤光洁如玉，隐见耳侧绒毛。


香！


暖香徐浸，袭得人浑身软绵。微一调眼，嫩藕雪白！因近夏日，她只着宽领对襟单衫，胸前桃色系带未系牢，此时又微伏着身子。


小白兔，一对！！


她似觉察到他的眼光，瓜子脸瞬间作桃红尽染，嘴角轻翘俏然而笑，微微一顿，随即将下唇咬作樱桃，身子却软软的向刘浓依过去。


香浮寥寥，夜色温柔如水，将他逼至案角。


再无退路！


“咳！！”


刘浓猛地转头，重重一声咳嗽。


声音惊住碎湖，其神色微变，随后浅声唤道：“小郎君……”


唉！


刘浓暗中一叹，沉声道：“巧思，怎可如此不守规矩！”


“小郎君，我是……”


“巧思！”


刘浓并起二指微一敲案，剑眉渐凝，巧思身上的香味和碎湖有着微弱区别；碎湖因久随他熏染芥草，身上便带着淡淡的芥香味，而巧思则是一品沉香！


“小郎君！我……”


巧思本欲再辩，悄然转目时却发现小郎君面沉若水，尚是首次见小郎君似恼，心中既是委屈又是怯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番挣扎后，终是凄声道：“小郎君，婢子是巧思不假。可是小郎君，巧思只想好好服侍小郎君，这亦不可吗？碎湖与巧思一模一样，为何她服侍得，我就不可？”


刘浓双手按膝，稍一打量，见其已若雨催梨花，见他看来又垂首，双肩亦在轻轻颤抖。知她自小性子便跳脱，亦怪自己太过纵容，只得柔声劝道：“巧思，你应知来福极喜你。嗯，唯亲不避以言，我视来福为兄长，终有一日来福亦会有所成就，只要你好生相待……”


巧思垂首呜咽道：“小郎君，巧思极喜……”


“巧思！！”


刘浓腾地直起身子，面呈微怒，久久不可平复，徐徐压住心中恼意，心道：尚是家训不严啊！娘亲婢女出身不擅管家，杨少柳有能却毕竟是……碎湖又碍于身份亦只管钱粮！偌大的庄子，偌大的华亭刘氏，常此以往岂不乱套？我要一心诗书谋将来，前路尚阻亦不可过多分心。然，家尚未齐，何谈其他……


谋族易，固族难矣！


该作决断了！


闭了眼睛心中一狠，徐徐睁眼，看着巧思淡声道：“巧思，汝父李催，汝母余氏，汝姐碎湖，汝弟李宽、李健皆为刘氏家生，皆在为昌盛华亭刘氏而尽全力。然，刘浓亦真不敢有片刻懈怠，你之心意我已尽知，便就此作罢吧！今日之事仅此一例，下不为续！至于来福之事，我亦不再勉强！只是，尚需念他待你一片真心……”


“小郎君……”


巧思一声悲唤，颤抖着抬起头，却见小郎君已然离席而起，直直迈出了室内。芥香犹卷，字墨未干！可自己却知道，小郎君恼了，自此以后，她与小郎君怕是天地相隔，再无可能了。自小她便喜欢与姐姐争，每每皆能赢，可是这一回，却败了吗……小郎君，非得我嫁来福吗……


月投在廊，刘浓步履缓沉，沿着木梯下楼至院中。


斗草尚在持续。


绿萝败给了红筱，正在为夜拂助阵，见得小郎君行来，软步迎上前，盈盈一个浅身，娇声道：“小郎君，咱们亦来斗草吧！紫苏花……”


“青葙草……”


刘浓淡然回应着，身子却绕过了她，徐步而至刘氏面前，缓缓跪在地上，随后深深稽首而不起，说道：“娘亲，儿子有事！”


“虎头，怎地了？”


刘氏大吃一惊，儿子向来淡雅，甚少如此慎重，赶紧上前想要抚起他，而他却仍是不起。而此时，众人皆察觉有异，停止了斗草。


“小郎君，咱的了？”


来福迈过来亦抚不起，心中甚惊，跟着跪在地上。这一下，众人面面相窥皆惊，瞬间便噼里啪啦跪了一地，独留杨少柳和李越仍稳稳的坐着。


月洗大地，气氛诡异！


杨少柳眉间稍凝，双手微微一按膝，便要起身而避。刘浓却于此时抬起头来，低声道：“阿姐，若是不嫌，何不留下来？”


两目相对，各不相让！


嗯？


杨少柳是何等人物，料定刘浓此举定然关乎族中内务，让她留下来，便是让她作决啊！要么就此与刘氏融在一起，不然则是山水不相干！


哼！


暗恼，正要起身，心中却莫名生软，心道：唉，他持家亦不易，只此一回吧。


刘浓见她将身子慢慢放软，心中暗松一口气，这几年来两家已经搅在一起难分你我，若仍是隐着藏着何时是个头？不如就借此机会挑明，以免日后再生事端。不过，今夜只是个开头，彼此心照不宣便可，尚另有要事呢，遂朝着刘氏再度扣首道：“娘亲，儿子有一请！”


刘氏心中既是怜惜且带忐忑，赶紧道：“起来再说，不论甚事，娘都依你！”


“谢过娘亲！”


刘浓拂袍而起，看了一眼跪作满地的人，正好管事的皆在，遂漫声道：“我华亭刘氏起于秋毫之末，得各位相助始有今日。然，路尚远，不可滞步不前，不可因石而绊。家有家规，族有族法，凡事需得有令则行，有例则循，方能不绊不滞。刘浓身负诗书而不敢怠慢，家中事体便不能逐一过问。是以，在此作决！”


来福大声道：“小郎君，但请吩咐！”


众人皆随！


“嗯……”


刘浓深深吸得一口气，眼光缓缓掠过场中，在人群边缘寻到碎湖，她跪于地上双手叠在腰间，不论神情或是仪态皆是雅宜适中。


微微一笑，朗声道：“事有从权，事不避嫌，碎湖你起来！”


啊？


闻言，碎湖险些惊呼出声，小郎君要干嘛呢？为何叫我？心思瞬息数转，暗中镇住心神，不着声色的欠着身子徐徐而起，轻声道：“小郎君，碎湖在！”


刘浓道：“即日起，庄中内外务大管事，由碎湖着任。”


话音一落，静默。


六年来，华亭刘氏只有外事而无内事，一则是初始内事太少，只有刘氏母子和两婢；二则是士族初建，众人眼光皆在外，未顾及于此。可是如今，不算杨少柳的人，单是刘氏一家，大婢便是六名（新晋两名服侍刘氏），小婢则近三十，仆妇亦有四十来人。几近百人，服侍刘氏母子与杨少柳，若再不立个章程，没有管事拿辖，日后若刘浓再娶妻增人，定乱。


以往，碎湖隐为六婢与众小婢之首，余氏为仆妇之首；然自从刘氏将绿萝指派至刘浓房中，碎湖便避嫌不再管内婢之事只顾外事钱粮。刘浓本不愿过问此事，想借此煅煅碎湖，可是今日是巧思，明日则会是谁呢？人多心多事多，需得为碎湖正身正名啊！且立法，不在罚，只在引以为戒尔！


刘氏愣住半晌，心中颇是犹豫，若是全交由碎湖一人打理，那日后新妇入门咱办啊，当即道：“虎头，内事是该设个规矩，可是日后新妇……”


“娘亲！”


刘浓笑着上前扶住她，柔声再道：“娘亲，规矩若无人掌罚，便不是规矩。儿子离及冠尚有两年，而后亦未必便会立即娶亲，若待那时再谈规矩，难保不出差池。此事若由阿姐操持最适合，可是……”言至此处，望向杨少柳，意犹未尽也！


闻言，杨少柳细眉一挑，淡声道：“汝休言，我，不擅，内事！”


知你不愿！


刘浓洒然一笑，为难道：“娘亲，您看……”


“哦，柳儿可否……”


刘氏看一眼杨少柳真盼其点头，可是后者却偏着头不言不语，依依不舍的将眼光挪开，暗怪自己啥亦不懂，不能替儿子分忧，连内事亦得操心。叹得一口气，拍着他的手道：“好，好好，便依你。只是以后新妇进来，咱们亦得给别人个说法才是！”


刘浓喜道：“谢过娘亲！”


来福听得小郎君随了心意，便疾步上前朝着碎湖礼道：“见过大管事！”


“来福哥……”


碎湖羞红着脸，哪敢接他的礼，侧身避过浅身还礼。谁知各婢见此事已定，纷纷上来见礼，便是罗环亦按着刀微微阖首。就连她的娘亲余氏亦要行礼，吓得一把扶住，嗔道：“娘亲！”


余氏不理她，弯身道：“见过大管事！”


……


满月已歇，鹤纸窗犹透光。青铜雁鱼灯燎着火苗，仿若有灵。


外室，青丝履软在床榻。


床上的碎湖眨着眼睛，翻来复去睡不着，心道：小郎君让我做大管事，娘亲说做大管事则需搬出小郎君的房间，真是这样么？可是我不想搬呀，我是小郎君的近婢，怎么可以搬出去呢。


侧身看向对面绿萝的床，她似乎已经睡了，又想：我若是搬出去了，她定会爬上小郎君的床……那我该不该做这个大管事呢……我若是不做，小郎君定会生气的……


想着想着，叠手叠脚的下了床，悄俏的将珍藏着的画拿出来，歪着头看其中大大的两个符号，幽幽叹得一口气，还是不懂啊！


“碎湖？”


内室传来小郎君的声音，赶紧把画藏好，悄然走进去，却一眼便见小郎君穿戴整齐的迎面而来，微笑着问：“睡不着？”


“嗯！”


碎湖低着头，轻应。


刘浓见她脸颊红着，头发亦松了，显然是在折腾，遂笑道：“若是睡不着，便随我走走。”


碎湖看了看小郎君，犹豫道：“小郎君，你整夜没歇……”


刘浓笑道：“无事，精神尚好，走吧！”


二人沿着回廊而行，刘浓在前，碎湖随后。


清晨，薄雾，白袍往来。


一路皆无言，待行至棱形边角处，刘浓顿住身子，跳上箭口负手而立。回身微微一笑，将碎湖亦拉了上去，此地视野极好，但见细纱若轻烟，袅袅娜娜缠满半座青山。


恰逢燕子飞时，双双。


二人袍裙染露，似半浮于雾。碎湖扶着箭哚有些心怯，深怕小郎一个不留神掉下去，提醒道：“小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危险呢……”


刘浓看着远方缚面青山，嘴角淡然而笑，突地指着那穿雾的燕子，朗声说道：“碎湖，你知否，你家郎君真想像燕子那般，兴起时，振翅可入青天，尽兴时，倦羽已作归巢！”


“哦！”


碎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小郎君，你是华亭美鹤本该直入青天，若是累了，尚有碎湖呢！”


“碎湖……”


刘浓轻唤一声，稍稍侧身定眼看着碎湖。


碎湖迷在那漩涡里，眼睛眨个不停，可她却不愿躲闪，一直以来小郎君都是很累的，身上的担子极重，很少见小郎君真正的笑过……


稍徐。


刘浓一声轻叹，微眯着眼睛逐着雾海，慢声道：“碎湖，终有一日我将往洛阳，看看那里的山与水；或有一日我会至极北，看看那里的风与云。而现下，这里的青山与雾，便是我的根基。我欲往北，再北，却离不得它。是否能鹤唳长空，是否可漫尽长安，皆在于此。”


说着，侧身朝着碎湖深深揖手。


“小郎君！啊……”


碎湖吓得掩嘴惊呼，身子随之而晃，若不是刘浓伸手拦住便掉下去了，赶紧双手抱住箭哚，却见他云淡风轻地笑道：“莫怕，你可以，碎湖。相信你定能使这根基，愈加稳固。若有事，尚有我……”


“小郎君，碎湖……”


……


待天净时，刘浓来至中楼，恰逢巧思与留颜正倚栏而望，见他过来，两人浅着身子万福道：“巧思、留颜，见过小郎君！”


唉！


刘浓暗暗而叹，低声问道：“娘亲睡下了吗？”


留颜道：“主母，刚歇下！”


刘浓淡然道：“嗯，那我晚些再来！”


言罢，转身而去。


巧思稍想片刻，向留颜撒了个谎，至廊角追上刘浓，轻声问道：“小郎君，是为了姐姐吗？”

第55章彼心可诚


翠燕卷飞，沿着柳树两侧婉转追逐，四辆牛车穿行于其中。赶车的车夫精神抖擞身披白袍，劈啪空鞭你起我伏，来回盘旋于青绿丛中。


待行至一座青山前，车队停顿。


首车辕上的高大白袍，抬首看了一眼前方，浓眉尽舒，回头笑道：“小郎君，到咯！”


帘张。


月白单衫自帘中飘出一角，随后踏出一个绝美郎君，纵着剑眉抬眼四掠，见得山前青石道边熙熙攘攘停着不少牛车，微微一笑，说道：“三官大帝香火好旺！”


车夫摸着头嘿嘿笑道：“可不是嘛，咱们由拳三元殿，在整个吴郡皆是有名。”稍顿，他想了想，再道：“嗯，不过小郎君，听说吴县太滆寺也挺灵验……”


“来福，三官大帝面前休得胡言！”一个声音自车后传来。


“哦，主母……”


车夫面色一红，神色讪然，赶紧提了小木凳想迎郎君下车。谁知那美郎君却洒然一笑自车辕一跃而下，随后便朝着后面一群莺红燕绿迎去，边走边道：“娘亲，儿子陪你上山！”


领头的中年俊妇笑道：“虎头，到得三官大帝面前，自然得上山尽炷香，只是你尚有事在身，若是耽搁不得，待回来时再去亦不迟，娘亲有巧思她们陪着就成！”


美郎君笑道：“无妨，碎湖持我名刺去即可。”


一个打扮与别婢不同的美婢踏前半步，浅身道：“是，小郎君！”随后再向中年俊妇万福道：“主母，碎湖先行告辞！”说着便向后车碎步行去，身后跟着两名带刀白袍。


这群人正是华亭刘氏，此番刘氏母子皆至，刘氏至此是为给三官大帝进香祈福。而刘浓原本想去由拳见见丁府君询问田籍之事，可半途却改了主意，现下碎湖是内外管事，不如让她先行料理。况且由拳尚有李催在，就算她不方便出面，亦可由李催代行。那丁府君是庶族出身，两家打交道足有五年且相互和气，此次想来理应无甚大事，便想陪着娘亲上山，尽尽孝心。


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最早的道教天神）。初为东汉张陵创立天师教所供奉，再经由其子孙张衡、张鲁承扬。张鲁更是以教首身份自治益州汉中等地长达二十来年，最后为魏武曹操击破其政权。张鲁虽降曹，天师教徒却得以离开益州，向洛阳长安等地漫延，分为两个派系：天师，五斗米。衣冠南渡后，天师教入江南，统称五斗米道。


山林清幽，宽阔整齐的青石阶上，往来皆是士庶秀丽女眷。因见刘浓风姿绝美，便纷纷驻足观看，幸而此地乃是三官大帝道场，不然又定是一场围观。


刘氏乐得眼睛都开了花，而刘浓已被看的习惯成自然矣。


故作未知，扶着娘亲边行边打量景色，但见沿着青石路两侧皆植着翠松，在其树杆则挂着别致的小木牌。走近一观，但见木牌上拓着列列字迹，细细一瞅，竟是道家玄论：不欲视之，比如不见，勿令心动；此“动”何解？翻开木牌，只见牌下搁有符箓。


刘氏见儿子似乎挺感兴趣，便笑道：“这些符箓皆得三官大帝赐福，若是有人自问能答木牌所问，便可伸手取至观中对答。虎头，你要不要试试？”


“罢了，娘亲！”


刘浓微笑摇头，携着娘亲继续往上，一路所见这种木牌，皆是张陵所著《老子想尔注》内容，摘取的言论亦不与老、庄冲突，容易被世家门阀接受。便见已有不少世家子弟皆在看牌凝思，或有人取，或有人摇首而走。心道：难怪五斗米道在江东发展至鼎盛，看来已将眼光由平民转移至世家，而这山中往来之人已有不少世家女眷。嗯，润物细无声哪……


牌楼极是清奇，不着琉璃色彩，反倒颇似泼墨山水，只作黑与白。刘浓淡然而笑，此道观的观主倒是个人物，不知是为迎合世家投其所好呢，还是自身便是个风雅人士。


徐徐入内，但见其中建筑亭台迂回，青潭四布，不似道观更若庄园。前后共计三进三落，东西两方皆有厢房，唯余正中内腹为三元正殿。


前进院落有巨大香炉，一大群信众在此供香，辩其穿着皆是平民。此时，一个小道僮迎上前来，笑问：“敢问道信是那家郎君？”


刘氏唯恐儿子说错话，便抢先笑道：“华亭刘氏，前来供奉三官大帝！”


小道僮淡声再道：“原是华亭刘氏，不知刘郎君可是我三官大帝道信？”


刘浓心中微奇，面色却丝毫不改，淡然笑道：“不知，道僮何意？”


小道僮笑道：“若刘郎君是道信，可由左侧入三元殿进奉三官大帝；若刘郎君只是携家眷前来，便可由右侧而入，至清风亭饮茶安待！”


咦！


尚区别对待！


刘浓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小道僮，年约十三四岁，长得眉清目秀，眼睛乌溜溜的极是灵动；有心尝试其中不同，遂笑道：“先拜三官大帝再饮茶，可否？”


小道僮眼睛一转，脆声笑道：“可则可矣，然，刘郎君需知：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既见三官，若心中无存，何意？不若至清风亭饮茶吧。”


刘浓笑道：“既是如此，便至清风亭吧！”


闻言，刘氏暗中松得一口气，此观极讲心诚，儿子未受三官大帝心印，是以算不得道信。深怕他与人争辩，冲撞了三官大帝，赶紧拉着他笑道：“虎头，你在亭中稍候一个时辰，若是不耐亦可四处走走，清风亭有几处地方景色颇是雅致呢……”


这时，小道僮伸手一招，再度跑来个小道僮，朝着刘氏行了个道礼，便引着刘氏与巧思四婢由左侧而入三元殿。而那眼睛晶亮的小道僮则将手一摆，笑道：“刘郎君，且随我来！”


道僮在前，刘浓在后。


小道僮时不时的回头，似乎深怕其突地闯至三元殿去。刘浓心中好笑亦不与其计较，五斗米道传道时，常演示以术法，非道信不可观之。


这小道僮是怕我偷窥呀！


穿弄出巷，猛地入眼清凉，呈现一片曲水环绕的亭台，其间古松隐隐，鸟栖于上嘤嘤清鸣。亭中不见帷幔，阵阵清风徐拂，撩得亭中之人袍角纹展如旗。


三三两两相聚，皆是男子，或对弈、或交谈，应是携家眷前来的世家子弟。


刘浓漫掠一眼，见最边缘处尚有一方小亭空着，便度步而至。来福将苇席铺了，再将便携矮案摆上，笑道：“小郎君，要煮茶吗？尚有一个时辰！”


刘浓笑道：“不必了！”


慢慢的倚在亭角，眼光则逐着山间野景。此亭建得颇险，突出悬崖一半，可如此一来视野却极阔，但见云蒸霞蔚，洒落山颠作青黄。


遥遥的，有雁成行。


正闲漫着，突地眼神一凝，只见在右下方，飞瀑突泻激得潭水漫雾似潮，在那瀑边一侧有人正跪于飞石上朝着云海顿拜。其极是虔诚，每一跪拜皆是深深，山风掠起雪白襦裙，欲飞。


刘浓问小道僮：“此意为何？”


小道僮正欲离去，转身瞅得一眼，淡然答道：“此乃祈福石，若是道信虔诚，便可于此为家人祈福！越是临近心界，愈是灵验！”


心界？石界吧！


刘浓心惊，探目而视，只见此时她慢慢站起身子，身后四个女婢欲扶，不知其说了甚，女婢们小心翼翼的退却，她则抓着裙摆，踏向飞石边界。而那飞石常年累月显露在外，再经雨水打磨，上面长满碧绿青苔，极滑！


危危！


蓝丝履挪得极慢，却极坚决。


骤然，不知她踩到甚，身子一阵乱晃，眼看便要跌落深渊。女婢们掩嘴惊呼，刘浓心中一紧，情不自禁的抓紧抚栏，指节作白。


慢慢的，她稳住了，拍拍胸口继续往前。


“止步！”


刘浓猛然一声大吼，吼声出口方觉是自己呼出。而下方的女郎被他一惊，更加乱颤，蓝丝履歪来歪去，两只手摆来摆去，险到极致。


别，别掉下去！


许是三官大帝听见他的祈祷，女郎渐渐的稳住身子，双手缓缓的端在腰间，平视着前方；或许亦有些怕，亦或许正在给自己打气。


十息！


极静的十息，刘浓仿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种直觉：她尚会往前……


果然，十息后她再次抓起裙摆迈步。


此时云雾极深，飞石上的青苔绿亦隐隐约约，逐渐的，雪白襦裙仿若被雾海所淹，只余一头青丝梳作堕马髻，两边各插一枚雪莲步摇。


似乎能听见步摇的叮铃！


别再往前，你已经够虔诚了，心揪！


时光漫流，堕马髻终于不再前浮，慢慢的埋在云海中，起伏。


刘浓松得一口气，靠在亭角徐徐呼吸。


来福抹了一把汗，笑道：“小郎君，那小娘子胆子可真大！”


“嗯……”


刘浓慢声而应，忽觉额间微凉，伸手一抹，竟已满头细汗，见那小道僮仍在，遂揖手笑道：“敢问道僮，心界之石，在于何方？”


道僮微微一愣，随后还礼答道：“在于生死之间，往返壁垒之处！”


刘浓笑道：“圣人言：不成其为大，终为大！若心中无物，何来壁垒？”


“嗯？”


道僮怔住。


恰逢此时，有随从疾来，请道僮前去，说是其家主愿侍奉三官大帝，接受心印。道僮面色悄然而喜，转眼一看，但见中亭几个世家人物正在私议纷纷，便转身朝着刘浓一礼，笑道：“刘郎君，侍奉大帝为重，改日再论！”


言罢，急急的向中庭而去。


刘浓高声问道：“敢问道僮姓名？”


道僮一顿，转身答道：“杜炅！”


杜炅！杜子恭！


刘浓暗暗点头，心道：原来是你，怪道乎这道观极擅经营，先以术法而悬人心神；再严分信众，不授心印者不入。如此一来颇具神秘，反倒教人心生往慕，皆入壶中尔。


清风再漫时，转目投向下方，那虔诚的女郎已然远去，青丛间只余一抹雪白时隐时现。


半个时辰后，有道僮前来，言刘氏进香已毕。刘浓长身而起，大步迈至前山牌楼时顿身，回头环顾这偌大的道观一眼，随即洒然一笑，转身疾去。


这时，刘氏笑道：“虎头，你遇贵人了！”


刘浓奇道：“娘亲，我怎不知？”


刘氏郑重道：“今日与你说话的道僮，原来便是下一任道首啊。嗯，他是三官大帝侍童，所有的道信皆要称其为师兄呢！其法术亦极是精湛……”


“哦！”


刘浓稍愣，随后微笑道：“娘亲说的是，奈何，我非道信啊。”语音慢慢，最后一句却突地轻快。如此反差下，意味颇是深长。


众婢皆笑。


出山，刘氏想回华亭。刘浓见由拳已不远，尚有些担心碎湖；便劝其前往一趟，亦好购置些必备物品。留颜等婢难得出来一回，皆眼巴巴的看着刘氏盼其点头，刘氏亦不愿拂了儿子心意，便笑允。


女婢们欢呼！


此地离由拳不过二十里路程。


来福加鞭赶得牛车飞快，不消一个时辰便遥遥可见由拳县城门。天色已昏，正准备喝止青牛下车备检，转头却见自家车队后有牛车追赶。


其车辕上的车夫大声叫道：“可是华亭刘氏？”


来福高声回道：“正是！”


车夫面上神色一喜，疾疾将车赶至近前，将将顿住牛，随即从车厢中便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常听人言珠联生辉，再听人言华亭美鹤，复闻人言琴音冠绝可比嵇叔夜。不知，可否，得闻一曲？”


听琴？


来福见他连车亦不下，便想听小郎君鸣琴，顿时不喜正欲出言，却见小郎君挑帘而出，朝着隔壁车厢略一拱手，淡声道：“请稍后！”


言罢，便向后车行去，让娘亲先进城。又见来福犹自面带忿忿，便笑道：“他来听琴，只为琴音，非为其他。我自鸣琴，只为酬音，非为其他！”


来福不懂，不过小朗君懂就行，摸着脑袋吩咐白袍铺席置案，自己则去车上将焦桐琴抱出来摆上案。


曲案，琴在！


刘浓撩袍落座，徐徐沉神，十指左右一分，沿着琴弦缓缓捺过。此乃杨少柳秘传，欲鸣琴需知琴，视琴为已身而融，每一根琴弦皆如己心，知其瘦如骨，知其魂似伶。


“且慢！”


清冷的声音再度幽响，随后重帘挑开，独留纱帘，帘中人于车中，揖手。


一礼长长。


刘浓无需回礼，洒然而笑，指尖一挑，音飞！


《广陵散》！


洒洒不见色，悠悠却忘情，一曲落尽余日，一曲绵尽清殇。听琴人忘返，鸣琴人未归。


半晌，帘中人幽然一叹，再揖！


刘浓按膝点首还礼，随后抱琴而起，扬长而去。帘中人挑帘，目逐那月白的身影隐在城门中，渭然叹道：“往返千里，听此一曲，足矣！走吧！”


“噼啪！”


一声空鞭清脆如簧！

第56章美名润浸


落日眷洒官道，两辆牛车缓行。


绣帘内。


近身女婢低声问道：“小娘子，天色已晚，咱们真不进由拳吗？”


浑身作白的小女郎眼帘浅阖，幽幽喃道：“不必了，尚需赶回。阿弟身子不好，阿兄前往太滆寺求佛，我来此求三官大帝。本已心贪念杂，若是……”


“不会的。”


女婢见小女郎神色忧愁，赶紧出言宽慰，随后虔诚祈福：“三官大帝，我家小娘子险些连命亦没了，求您们感念小娘子心诚致极，一定得保佑小郎君早日安康……”


……


由拳县城。


李催自县府迈出，抬头望遥眼天际，只见红日正在极西处缓慢闭眼，摇了摇头疾步沿院墙而行。将将转过墙角，便见在两株茂密的梧桐树下，停靠着两辆牛车，四个白袍静立环围。


清风晚来，凉意成阵，略作萧萧。


大步向前，笑道：“碎湖，等久咯……”


“阿爹，上车再说。”


碎湖挑开半张帘，李催面显犹豫想坐后车，却听女儿嗔道：“阿爹！！”


“咳！”


李催干咳一声，面色微窘。心道：现下整个华亭刘氏皆知小郎君待女儿不同，内外大管事那可是半个女主的待遇啊。然，他们到底至甚地步谁亦不知。若是……那我便不能与其同车。


身份有别矣！


碎湖心思聪慧，怎会不知阿爹在想甚，心中有些恼，面呈桃红羞染；突地想起小郎君教诲，暗中镇定心神，淡声道：“阿爹，女儿需得与你商议田籍一事，怎可不同车而行？”


“这……”


李催见女儿神色坚定的看向自己，其双手端在腰间，竟似隐隐带着些世家大管事的淡然，只得惴惴跨上车。上车后，忍不住再瞅女儿一眼，稍稍向车壁靠坐。


“啪！”


白袍扬鞭而走。


碎湖待阿爹神色平稳下来，问道：“阿爹，丁府君可有说甚？”


闻言，李催眉间微凝，说道：“咱们备的酒倒是收了，只是其言语似有未尽，说是想与小郎君会唔一面。我揣度着，其年岁已大即将离任，怕是想于离任前与我刘氏结通家情宜。”


“嗯！”


碎湖慢声回应，稍稍作想，柔声问道：“阿爹，可有答应甚？”


“嘿！”


李催听得眉稍拔锋，挥手笑道：“你阿爹怎会如此糊涂，事关我刘氏声誉，岂敢肆意替小郎君作主。这事，咱们还得回去禀报小郎君。”


碎湖轻声笑道：“阿爹自是有分寸的，那余杭丁氏是庶族寒门，丁府君想与咱们结通宜不足为奇，一切当由小郎君定夺。不过阿爹，田籍一事，咱们尚得拿出个章程来。”


“然也！”


李催深以为然的点头，续道：“嗯，丁府君今日亦隐隐提及此事，按例官田每年定品，私田则为每五年核品；若是检核，咱们的千顷次等田，在去岁便应核为中等田。只是丁府君顾念两家情谊，仍以次等田相待。此类事情在各郡各县皆不鲜见，是以世家私田大多皆以初授而定品。若是进得品级，便会平白多缴数千石粮。唉……”


言至此处，其一声长叹，若不进品，终是欠人之情；若进品，则缴纳之粮又过多。


委实让人难决！


半晌，碎湖默作盘算，缓缓说道：“若田进中品，每年便需增纳八千石。如阿爹所言，世家大族皆以初授而定品，此已成暗例。”


“碎湖？”


李催侧目看向女儿。


碎湖微微一笑，继续道：“阿爹，暗例的确如此，但我华亭刘氏乃新晋士族，在此之前亦无任何根基，虽无人敢行以明欺，可这暗例咱们却无所依凭。小郎君再有两年便要及冠，一切应以小郎君声誉为重，切不可因皮失里。是以女儿觉得，咱们今年应报中等田，甚至可将去岁所欠亦予补上。”


李催犹豫道：“庄中钱粮，能补？”


碎湖笑道：“稍事节省便能补上，况且，建康酒肆再过些时日便可落成，刘訚兄长欲增涨产量，小郎君亦已允许，咱们何必为八千石而伏下隐患！”


“唉！”


李催渭然一叹，初闻小郎君任女儿为大管事，其不见喜色反极是忐忑，深怕小郎君仓促作决，更怕女儿难当此任；其心中其实早作决定今年上报中等田，为试探女儿才故意提及世家暗例，焉知女儿竟一点亦不比自己差，且方方面面辩晰的头头是道。心道：女儿长大了，心思细腻，处处皆顾，且知晓轻重分寸！尚是小郎君能识人哪……


“阿爹……”


碎湖一声轻唤，却见阿爹犹自发呆未醒，不由得略略加重声音，再唤：“阿爹！！”


“嗯？”


李催回过神来，漫视着女儿美丽的容颜，眼前却仿若浮现她小时梳着总角的样子，心中极是怜惜而慰怀，略作正色正身，沉声礼道：“李催，见过大管事！”


……


由拳刘氏酒庄，后院。


刘浓身着月色箭袍，手持阔剑于古槐下练剑，但见剑光如雪、月袍腾挪，趁着回旋时双足猛地在树杆上借力一蹬，凌空回身疾刺。


“唰！”


一剑正中，震得木桩嘎嘎作响。


“啪，啪！”


来福拍掌赞道：“小郎君，你的剑术越来越强了！”


“嗡！”


刘浓曲指弹剑，闻得剑吟清越如鸣，心中亦是甚喜，笑道：“苦炼不辍，自会有所精益！”随手接过身侧递来的丝帕，抹得一把脸，问：“碎湖尚未归？”


“小郎君，我在！”


稍愣，侧身一看，碎湖正在身后嫣然笑着。


……


浴室轻烟，燎燎弥漫。


留颜捧着月色单袍，转过月光回廊，悄然迈进浴室，朝着烟雾内室浅身万福，低声道：“小郎君，主母说天时渐热，需得着单衫。命婢子用芥草做了澡豆囊，是拿进去，尚是搁外面？”


“搁着吧，我就出来！”


淡淡的声音自内室响起，随后便是哗哗的水声；少倾，声响渐弱，随后烛影一摇，绝美郎君只着中衣行出。留颜正弯身搁袍，被那暖风一熏，心中怦的一跳，缓缓抬头悄眼一溜，暗赞：咱们小郎君，可真好看！


突地，似想起甚，慢慢垂首敛眉，细声道：“小郎君，要梳头束冠吗？”


“不必，有风自干！”


刘浓淡然微笑，将外衫披在身上，顺手把澡豆囊往怀里一揣，阵阵芥香味直扑入鼻，清心、静神！沿着水廊徐徐而行，初夏凉风拂着背后乌发，清微若仙。


“吱！”


夏至有蝉！


将将行至室前，便见室口透光，悄映俏影。有人正于室中磨墨，芥香已浮案左。踏进室内，撩袍跪坐案后，见《平复帖》亦摆好，狼毫亦润得恰到好处，笑问：“碎湖怎是你在研墨，墨璃呢？”


碎湖微微一顿，见墨已浅浸三分，遂将墨块轻搁于砚角，冉身至其右侧跪坐，这才抬首笑道：“回禀小郎君，墨璃刺绣好，主母唤她描样去了。”


“嗯！”


刘浓稍稍侧身转眼，见她睫毛轻眨，心中不由得好笑，说道：“你立的规矩甚好，很合我心意。现下，你是管事，不必再行婢女之事。”


“是，小郎君！”


碎湖睫毛再眨，抬眼时撞见小郎君微笑的目光，心中莫名慌乱，端于腰间的双手忍不住的互绞，弱声喃道：“小郎君，碎湖错了！小郎君说已身不正，何以正人……”


嗯？！


刘浓愣得半晌，随即洒然而笑，最近这段时日碎湖掌管内外事，成效颇是显著；只是她弦绷得太紧，深怕做得不够好，是以处处皆显小心，这亦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遂笑道：“田籍之事，可有拟定好？”


“小郎君，田籍……碎湖看来……”


言及此事，碎湖的眼睛逐渐放光，晶亮如星，娓娓将自己的所思所虑逐一道来。说着说着，竟绕离田籍言及庄中诸般事务，有些是刘浓未曾在意，有些则是尚未顾及之事。


闻其所言，刘浓时尔点头，时尔沉思，最后满脸染尽笑意，暗中开怀不已，心道：自小便知碎湖聪慧好学，殊不知竟如此擅长理事，庄中内外事务有她看顾甚好！嗯，再得刘訚料理商事，罗环蓄养部曲，若诸事皆顺，我便可专心致外矣……


三刻后！


碎湖止住话头，忽觉唇有些干，舌尖沿唇一掠，犹渴，想找水喝，愣不地歪头见香已燃烬。眼神一凝，随后偷瞧一眼小郎君，见他正笑意盎然的看着自己，唰的一下脸上全红了，垂首涩然道：“小郎君，碎湖，碎湖说完了……”声音越来越低，低至最末弱不可闻。


“嗯！”


刘浓拇指轻扣食指，心怀舒畅，朗声笑道：“甚好，明日，拜访丁府君！”


……


竖日清晨，露滚青竹叶，泛香作淡清。


乌桃案摆着细米粥，金丝黄，嫩野菜，尚有一碟小胡瓜（黄瓜）。墨璃侍于案侧，这些皆是碎湖吩咐过的，小郎君喜吃凉拌胡瓜，每与粥伴，食粥亦能多食两碗。正欲替小郎君再盛碗粥时，来福由前院而来，其腰间重剑拍着铁扣，锵锵作响。


来福歪身一瞅，见小郎君尚在早食，便按着剑侍在门口。


墨璃见晨光尚早，柔声道：“小郎君，再添一碗否？”


“不用了！”


刘浓淡然而笑，小黄瓜加得朱萸粉，味呈酸辣挺合胃口，却不愿来福久候，便以丝帕抹净嘴角，拂袍而起，待行至门口，掠一眼天时。


日眼尚未尽开，黄莺鸣于树梢，嘤声脆嫩。


来福笑道：“小郎君，李叔备了三坛酒，咱们是去丁府，尚是至县府？”


丁府君原籍余杭，任职由拳近十五年，由小史熬至府君，这对其庶族出身而言，已然算是有所成就。是以便在由拳置得别庄，位于县城东郊。


刘浓踩着木屐，挥着宽袖，边行边道：“咱们既是拜访，理应前往庄府，岂有去县府之理；若是丁府君不在，亦可先投名刺，以示尊重。”


言至此处，似想起甚，回身道：“再备一套琉璃！”


来福道：“李叔说昨日送过一套……”


刘浓笑道：“数年得丁府君照拂，便是再送一套又有何妨！”


“好勒！”


来福知晓小朗君重礼念情，爽朗应得一声，便欲命人去备琉璃，却见碎湖引着两名白袍穿月洞而来，而白袍手中捧着的正是琉璃木盒。


笑道：“小郎君，碎湖来了。”


刘浓回头，见得晨雾净白，月洞口飘来一束桃花，嫣然笑着，明媚如初雪。心中愉悦，竟起了打趣来福的心思，笑道：“来福，你怎地能辩清碎湖与巧思？”


“嘿嘿！”


来福摸着脑袋傻笑，面上神色尽是扭捏，皆因近日巧思待他温柔许多也，用力的想了想，讪然道：“小朗君，我亦不知……”


……


由拳城东，丁府。


别庄不大，前后拢得百倾方园，依旧白墙黑瓦。


门前随从得名刺后不敢怠慢，沿着廊角一阵疾行，待至内院深处时闻得有嘤咛私声，面色便有些犹豫，随后记起投名刺之人身份，只得朝着鹤纸窗内，低声道：“家主，刘氏投帖！”


“刘氏，哪个刘氏？”软糯的声音传出，绵得人心生酥麻。


随从答道：“华亭刘氏，刘郎君！”


“瞻箦！”


室内杂声顿止，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起，软糯声音嗔道：“家主，天时尚早着呢！不若……”


“啪！”


静！


少倾，穿衣声持续，其中夹带轻微呜嘤，室内有人怒道：“哭甚，快替我束冠，莫怠慢了瞻箦！”


片刻后，室内踏出个年约六十上下的老者，面色红润着儒服高冠，身后则跟着个二十来岁的艳婢。这老者正是由拳县府君，丁晦。


丁晦问道：“瞻箦何在？”


随从道：“在院前等候！”


丁晦怒道：“糊涂，怎可让华亭美鹤候于门前！”言罢，挥着大袖，疾步而去。


由不得其不怒，自六年前初见刘浓，他便知晓这刘小郎君的美名：八岁之龄得名于建康新亭，郗公赞言其珠联生辉，与王氏小郎君并论；不仅得侨居江东之义阳朱氏看中，更与累世巨阀卫氏、王氏互有来往。王氏、卫氏不用论，那是天下门阀庭柱，等闲士族经营百年亦难望其项背。


便说那义阳朱氏，西蛮校尉朱焘现拜从事中郎，即是校尉又是中郎，想来不需几年便会晋升益州刺史。其上次途经华亭时，尚遣人至县府，前来的部曲只作一言：朱中郎拜访刘郎君路过此地！


言下之意，明矣！


若综上皆不论，单论那小郎君六年来所作所为，便足以教丁晦暗中惴惴而嗟叹：其从无至有，起于微芒。六年里，纳千顷良田建庄园，纵养豪士蓄精刀，商事亦直达建康，更斩周勰于刀下！


周勰？


何等人物也，吴兴周氏，江东累世豪强矣！其说斩便斩了，居然不见周氏报复！虽说其占着大义名份，然若其已身没有份量，周氏动根手指便可料理矣！


如今之江东吴郡，谁人不晓华亭美鹤与白袍！


唉，此等人物实乃天纵英材！


听闻，前些日子郗公虽与其暗解婚约，然其并未见丝毫荒颓，竟作啸于虎丘、奋而振翅、鸣啼长空，尽折一干世家子弟于袍前，其声誉名望不减反增。据闻，其刚至陆氏庄园访友而归……


江东陆氏！又是一个犹似天堑浩壑的豪门哪……


丁晦一路疾行，心思数转既乱且杂，细数近些年来关于这刘小郎君的种种传闻，不禁汗染背心而不知；恰逢一缕晨风拂绕，恍觉背后幽凉渗渗。

第57章荟兮蔚兮


阳光媚眼，斜透林间，披于美郎君之肩。


左手负于背后，右手虚挽腰间，闲暇的瞄着老树上的新窝。一只小黄鹂探出头来，张嘴鸣啾啾。长鸟回归，瞧见有人偷窥，微微一个旋身。


“啪哒！”


掉下一坨！


幸而美郎君闪得快，大袖一翻，恰好躲过。可怜身后昂首的白袍，猝不及防下，重剑之端便正染一朵。白袍亦不恼，呵呵笑道：“小郎君，莫若，我捉它下来？”


“嘎吱吱！”墨底朱边木门冉冉开启。


门内人高声唤道：“瞻箦！”


闻得唤声，美郎君回转身淡然一笑，朝着门内迎来的儒衫老者揖手道：“刘浓，见过丁府君！”


真美矣！


丁晦只觉心神一晃，竟稍愣数息，随后才疾疾的三两步跨出门迎下石阶，将刘浓双手虚抚而起，看着眼前翩翩美郎君，情不自禁的再次暗赞：只得一载不见，仿若比去岁更美三分矣！遂笑道：“近来，瞻箦美名遥传吴郡，世人皆言：华亭之鹤美则美矣，不若刘瞻箦。今日瞻箦能到访余杭丁氏，实乃丁氏荣辉尔，门随无眼慢怠，瞻箦莫怪。来，彼府虽陋，亦有几处雅景，尚堪看得！”


“府君过赞，刘浓愧矣！”


刘浓微微一笑，再度一个挽礼，慢步随其踏至庄中，心道：李催、碎湖所料应是不差，他言语不提自身，而称余杭丁氏，看来果真欲在离任前与我刘氏缔结通宜！


通宜与联姻类似，一般皆需同等家世间方可。华亭刘氏虽说人丁单薄且为新晋士族，但士庶之间壁垒森严，士便是士、庶便是庶，不得混淆而论。但凡庶族寒门，谁不愿与士族结好，此乃增涨乡望之途也！仿若刘浓，若是能娶得陆舒窈，声望必然大增；与此同理，若陆氏将女郎下嫁，则稍有不慎便会引人非议，导致郡望大跌！是以，刘浓与陆舒窈的路，尚远矣！


丁氏别庄，麻雀虽小样样俱全。


风荷亭。


值逢五月末，桃李哑作无言，荷花新蕊偷绽。


满潭红白青三色相间，恰遇风起，泌人清香便随莲叶卷来。亭间，六面帷幄尽开，二人对坐于案，听得岸边蝉声刚褪，铮音复来。


古音八八，铮音最是清伶。操铮之人因隔得太远，辩不真切，只见其身着青色襦裙，伏首于荷潭边，花与人相似，娇嫩更增艳。


一曲毕罢，潭边人巧巧一个万福，刘浓还礼。


杳然隐去，有婢携随！


刘浓目光收回，暗暗摇头，心道：早闻人言余杭丁氏有女郎擅拔铮音，这操铮人想必便是丁府君的幼女！唉，他让其女献音于此，意在何矣？琴瑟和谐么……


丁晦抿得一口酒，捋着花白长须，半阖着眼注视刘浓，笑道：“瞻箦是音中大家，敢问此曲若何？”


刘浓心中有数，淡然笑道：“甚好，危兮潺兮，已得《高山流水》真意！”稍稍一顿，不愿在此事多作纠缠，浅浅斟得一盏酒，呈奉至其面前，歉然道：“府君，刘浓近年因功课较重，是以未能常来拜见，还望府君莫怪。府君知我刘氏根基浅薄，故，刘浓唯有苦读诗书，不敢懈怠矣！”


宛拒？


丁晦神情微顿，但亦知他离及冠尚有两年，此事亦急不来，持酒徐徐而饮。心里则在想着，如何将两家结通宜事体点明。


随后二人闲饮慢聊，丁晦问及刘浓功课如何，刘浓皆温言作答；再闻知他将于八月前往会稽，丁晦略作蹙眉思索，忍不住地问道：“瞻箦，汝八月前往会稽，莫非是至会稽学馆？”


“嗯！”


刘浓点头笑道：“确是前往求学！”


果真如此！！


丁晦证实心中所想，自己却彻底愣住，握着杯盏的手不禁一抖，酒水晃出而不知觉。会稽学馆，那可是上等门阀世家荟萃之地啊，便是中等士族想进亦有诸多评核，更莫说次等士族与庶族寒门。再加上近两年，那陈郡谢幼儒因伤养病家中，故在会稽学馆坐馆，听闻其脾性古怪致极：不得其喜，不入其内。


丁晦想及此处，暗暗将刘浓细看，见他面色淡然神色笃定，莫非其已有十足把握？心中更是忐忑：若这刘小郎君得进会稽学馆，怕是指日将飞呀。如此一来，这通宜之好……罢，即便两家结不得通宜或是作亲，亦应继续互相往来才是。那事，尚与他说了罢，看其如何作答。


既已拿定主意，丁晦略作筹措，沉声道：“瞻箦，你可识得张芳此人？”


张芳？！


刘浓闻言稍怔，眉间暗凝，仔细一阵思寻，才恍然记起，当初石头城的县丞不正是叫张芳么！那弑兄栽脏的张憦已然伏法，然县丞张芳却得以脱罪。心道：朱中郎曾让我提防，说其与江东张氏有瓜葛。六年间默无声息，险些便将他给忘记。然，此时却再度钻出来，何意？丁晦怎会在此时提及这人？莫非……


镇定！


悄然拂平心中惊意，面不改色地笑道：“六年前认识，此人与我有怨！府君如何得知？”


“有怨？”


丁晦持酒略顿，仿似恍然而悟，说道：“怪道乎，其一再致信与我，问及汝华亭刘氏之事，我尚以为他与瞻箦有旧矣！”


言至此处，再顿，渭然叹道：“瞻箦，汝可知今年我去任后，将由何人接任由拳县府君一职？”


刘浓淡然道：“莫非便是张芳？”


“然也！”


丁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徐红满脸，哈出一口气，便想将心中筹算道出，亦好继续施恩于人；略作侧目时，却见刘浓眯眼如锋，逼人背骨作寒，话已至口又吞回，叹道：“瞻箦，可有对策？”


“对策？”


刘浓似乎微奇，随后淡然笑道：“府君，其不过小事一桩尔，何足言策。若其真欲谋我，上次让其得脱一命，此次不知，能否，保家！来，府君饮酒！”


酒满七分，徐而不疾。


寒意阵阵！


此时，丁晦才恍悟其为何敢杀周勰，为何周氏竟按捺忍止！此子，绝非善信之辈矣，亦非可觊觎之人矣！正如其所言，他声望播于吴郡，隐约与王、卫相交，再结识江东陆氏、交好朱氏；八月又即将前往会稽，会稽之地，北地豪门尽聚，若再识得一二俊杰，振翅而飞何在话下。小小一个庶族张芳，就算真与江东张氏有所牵联，一旦有错失被其拿住，张氏岂会不顾自身而保他！


门阀，最无情矣！破族之灾啊！


而自己方才竟想以此恩威并举，幸而未出口矣！


丁晦惴惴的把着酒盏，心中则似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平息，却于此时见刘浓拂了拂袍摆，正了正冠，朝着自己揖手道：“不论事大事小，皆要谢过府君提醒之情！六年来承蒙府君殷切照拂，刘浓不甚感激，故有一请，望府君莫辞尔！”


罢了！此子不可欺！


丁晦将酒杯一搁，索性沉声道：“瞻箦有请，但且说来无妨！”


刘浓浅浅抿得一口酒，淡淡笑道：“六年来，余杭丁氏与华亭刘氏虽互有往来，然，府君知我刘氏人丁单薄，娘亲出行亦甚是不便。如若府君不嫌，刘浓想两家莫若结为通宜之好。如此一来，避讳较少，两家之人走动也方便。不知，府君，意下如何？”


“啊？瞻箦！！”


丁晦震惊！


刘浓道：“府君，莫若不许？”


“许！！”


……


金日罩林，鸣蝉不止。


自丁府而出已是正午，刘浓面带微笑，宽袖挥得轻疾。


丁晦则一路送至林间道口，目随其牛车远远消失于垂柳尽头，方才转回目光，捋着花斑长须，对身侧随从渭然叹道：“瞻箦，真人物也！”


牛车沿水而行。


刘浓看着帘外绵绵细流默然不语，心中却在暗自揣度张芳之事。丁府君言其在由拳经营已达十五年，县中县丞、主薄、典史皆是与其相交莫逆之人，若那张芳真欲行不轨，大可聚而攻之，将其赶出由拳。不过刘浓却觉得，此乃下策，县丞亦好，典史亦罢，可交不可托，岂可将自身安危置于他人！不过，有得这些情谊在，日后但凡张芳有所举动，至少亦能早作知觉。


张芳，打蛇不死，蛇必复！


嗯，张芳现任乌程县丞，据丁府君所言，其为调至由拳颇是废得一番心思，看来是真被掂记上了。只有戮力杀贼，岂有防贼之理！


若来，便来吧！若不来，我来！


这时，来福奇道：“小郎君，主母的车在前面！”


“哦，娘亲？”


刘浓回神放眼，见牛车已穿过县城闹地，离略显偏僻的酒庄已不远；茂密的梧桐树下停着五辆牛车，四个白袍与不认识的七八个随从围在外围，内间莺红燕绿十来个女婢牵着手互围。巧思、留颜、墨璃、玉画四婢皆在，再内则是以帷幄仓促搭就的简易蓬帐！


嗵！


心中莫名一跳，随后大惊，踹帘而出，朝着梧桐树直奔而去。而此时，巧思她们看见了奔来的刘浓，急声呼道：“小郎君，快来，主母晕倒了！！”


晕倒了？！


刘浓胸口一揪，脸色唰的作白，直觉背心发冷、汗毛倒竖，脚下站不稳。有白袍窜来相扶，嘴里说着什么竟未听清，踉踉跄跄的朝着蓬帐便闯。


“不可！”


一个女婢拦过来，顺手一甩将其贯倒在草丛中，继续往里奔。谁知那女婢竟翻身抱住他的腿，疾疾呼道：“刘郎君，不可进！小娘子在里面……”


与此同时，帷幄突挑，一丛大紫飘出来，冷声道：“何故喧哗？”


“顾，顾荟蔚？！”刘浓蓦然愣住，眼前大紫女郎正是吴郡妙音顾荟蔚。


“是你！”


顾荟蔚细眉一挑，眼角似带喜意，随即陡然而逝，正欲寒着脸呛他两句，却见他甩了甩头又要往里冲，挺身拦住，喝道：“汝欲何为？”


刘浓怒道：“我娘亲在里面！”


“你，娘亲？”


顾荟蔚眼睛一眯，淡声道：“我正在针灸治病，不论任何人，皆不得进！”言罢，挑起帷幄弯身而进，睬亦不睬刘浓，视其若无物。


治病？


她会治病？


刘浓眉头紧皱，徘徊在蓬帐口，几番想进，终是拿不定主意。


而此时，留颜过来将事情原委说了，今日她们出来购置些必备物品，正在返回酒庄时，刘氏突然觉得闷得慌，众婢以为是天热车内太闷，便弃车步行。谁知刚走没几步，刘氏便晕过去了。大家慌作一团，正欲将主母抬至酒庄延请郎中，恰逢顾小娘子路过便立即制止，说类似中风，不可搬动。随后便说自己会医术，掏出些银针啊什么的……


中风？医术！银针……


闻言，刘浓度步晃得更急，将足下青丛踏得纷乱，额间则冷汗直冒。心中既是担心娘亲病情，又怕顾荟蔚瞎来，她一个世家小女郎，怎可能会医术！


适才抱他腿的小婢安慰道：“刘郎君，莫怕。刚才小娘子已施过针，我家小娘子医术可好了，每每我头痛，小娘子就那么扎一下，疼一下，而后就好啦……”


唉！！！


她不说尚好，如此一说，刘浓愈加心急如焚，正欲不顾一切冲进去，却听里面传来一声唤：“虎头……”


“娘亲！！”


刘浓挑幔窜进，一眼便见刘氏在两个小婢的扶持下缓缓起身，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看上去并无大碍，不像是中风症状啊！


刘氏一把拉住儿子，拍其手背，喃道：“虎头，莫惊莫怕，小娘子说了，只是热暑！快来谢过这位小娘子，若不是她帮我施针，岂可好得如此快！”


中风，中署，一字相差，相差可大！


刘浓心中哭笑不得，胸口巨石却总算落下，略一转眼，见那丛大紫正半蹲于地，将根根银针别于锦囊中，仿似觉察到他在看她，头亦不抬的淡声说道：“中风之象与中署相差仿佛，需得细诊之后方知。刘郎君，你娘亲昨夜浴后染了些风寒，再逢今日天色骤转，是以宿寒转热，从而中署矣！”


“刘浓，谢过顾小娘子援手之恩！”


“何必谢我！”


顾荟蔚将针囊递给女婢，慢慢直起身子，浅浅一个万福，漫声道：“荟蔚医术传自稚川先生，便是葛师亦曾不吝称赞。刘郎君，适才可是怕我误诊？”


“嗯！”


“哦，不！”


其声慢漫，却教人不由自主随其而答。


刘浓汗颜，默然而无言！心中则暗怪自己沉不住气，教其辩出。知道她是个极好辩的小女郎，辩风锦里藏针，教人委实难防；此时已失先势，唯有静虚守拙，方是上策啊……


刘氏却奇了，瞅瞅儿子，再看看顾荟蔚，问道：“虎头，你认识这位小娘子？”


唉！


刘浓暗叹一口气，只得答道：“娘亲，这是江东顾氏，顾小娘子。”


江东顾氏？


刘氏顿惊！看着眼前这个娇艳的小女郎，心中刚冒起的小火苗，瞬间让一盆冰水给浇灭了！顾、陆、朱、张，江东四大门阀，便是她已深知矣！


此时，顾荟蔚却低眉敛目，悄然捏平深衣边角，趁着尚在蓬帐内，身子缓缓曲伏跪坐于地，随后右手叠住左手，十指修长赛葱玉，绛紫作豆蔻，皓腕若明雪；阖手至齐眉稍顿，身子略作前倾，伏首至地、以额抵背；巾帼髻轻颤，紫兰步摇慢摇。


声音清脆：“顾荟蔚，见过刘伯母！”

第58章譬如朝露


“快快起来！”


刘氏赶紧将顾荟蔚扶起来，微笑着细细打量，真是个美丽的世家女郎，不论身姿尚是仪态皆若晶露薄透，娇艳中带着明媚。摄人心魄的眼睛，黑白莹澈；神态则娴静若画、端庄典雅。越看，刘氏心中愈忐忑，心道：唉，就是家世太高啊，上回郗氏女儿便嫌我刘氏，这顾氏亦半点不比郗氏差！虎头，可再经不得人嫌了……


“刘伯母……”


顾荟蔚被她看得略窘，多少亦明白一些，暗中稍稍稳住复杂的思绪，见刘氏仍只顾着愣笑，便看着那像个木头一般伫着的刘浓，淡声道：“刘郎君，伯母身子弱尚未尽好，家中若是备得石斛，可作其为茶饮。若无，地骨皮、竹叶心亦可……”


唉！


刚才她行的是手拜礼，为女子见长辈所行最隆重之礼节。虽说他们二人常有锦囊来往，可仍未交好至这般地步啊！况且她尚是顾氏女郎，江东顶级门阀，而华亭刘氏只是次等士族。


何需行得此等大礼……


半晌，刘浓才回过神来，压住混乱的心神，揖手道：“家中石斛亦有，顾小娘子勿需挂怀。小娘子相救家母之恩，刘浓谢过，这便带母亲回庄中煮茶褪署！”


言罢，便欲携刘氏出帐。


顾荟蔚目逐着俩母子的神态，冷声道：“刘郎君，你方才已经谢过一回，再谢不过是借口相避，莫非，是怕荟蔚向你讨诊金？”


啊？辩论么……


刘浓扶着娘亲的手一顿，神色颇是尴尬。


刘氏心中惴惴难言，瞅得儿子神情，眼睛一转，便知儿子亦在避讳，可是这顾小女郎真不错啊，就算要避……亦需顾及别人恩惠才是，遂笑道：“虎头，顾小娘子医术精湛与柳儿相差仿佛呢，若是柳儿在，倒可互相切磋医术，可惜柳儿不在。嗯，恩不可不谢，我看小娘子似在赶路，莫若你便代为娘送一程，了尽谢意！”


闻言，顾荟蔚眸子悄亮，掠眼见刘浓凝着眉头似乎犹豫难决，顿时恼了，朝着刘氏浅浅一个万福，淡声道：“不必了！刘伯母，荟蔚尚要赶路，就此别过！”


说着，挑幔而出。


刘氏摇头微嗔：“虎头！！”


罢！许是别人根本不是那意思呢，未见她亦顾着名声急欲离开么！


恩若不谢，岂可为人！


刘浓缓缓沉得一口气，见那丛大紫已飘幔而出，几个疾步追上，在身后揖手道：“顾小娘子急欲归家，援手之恩无以为谢，容刘浓送饯十里，可否？”


“送饯？十里？”


顾荟蔚微顿，紫兰步摇叮铃轻响，少倾，缓缓转身面对刘浓，淡然道：“送饯，亦有目送、车送、步送，目送十里是不可能了。不知，刘郎君意欲何送？”


“车……步送！”


刘浓正想答车送，一眼瞅见她细眉欲凝，赶紧改口。果然，一听步送，正在暗聚的锋锐慢慢散去，随后听见她轻声道：“我行车，你步送！”


……


日红胜火，投在眼前成光晕。幸而柳叶茂密遮得些许，纵是如此，只得半个时辰，刘浓的额间便尽布密汗。江南，真热！


来福因披着白袍更热，摸得一把脸手心尽是汗，却不愿脱下白袍，待瞅见道旁两侧有荷潭，绽得青叶幽凉喜人，遂笑道：“小郎君，莫若来福弄点荷叶来顶着？”


“无妨！”


刘浓挥着大袖，疾行在华丽的牛车三步之外，淡定笑道：“嗯，心静自然凉！来福，徐徐吐气和练剑一样。等咱们回去，我便让碎湖制作些白纱袍，你们夏日披着便不会过热了。”


牛车内。


女婢侍墨缓缓挥着绛紫小团扇，替自家小娘子逐暑，几番欲言又止后，终是低声问道：“小娘子，真要让他步行十里吗？”


“当然！”


侍墨犹豫道：“可是，可是小娘子，不怕把他晒坏么？”


“嗯……”


听得此言，顾荟蔚微微一愣，叠在腰间的手指虚扣，稍稍作想：日头毒着，呆头鹅像玉一般白净，若是晒坏了亦不美呀！便轻声道：“侍墨，簦！”


“好的！”


侍墨面色一喜，至厢角拿出两把桐油簦（伞），命车夫停住车，随后下车将簦递给刘浓，笑道：“刘郎君，拿着挡挡日光吧，若是渴了，婢子给你拿水。”


“谢谢！”


刘浓赶紧伸手接过，再不接来福就要去摘荷叶顶着了，那像啥！待侍墨取得水来，两个人捧着水囊便是猛地一阵灌，什么风仪亦顾不得了！


“咕噜噜……”


“咕噜噜……”


“噗嗤……”


突地，帘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刘浓心中涩然却故作未知，饱饮后将水囊递回，正欲说话，只见前帘再挑，随后紫丝履探出来，两朵紫心兰轻颤。


“小娘子，等等！”侍墨见小娘子皱着眉看了看，没看见小木凳，好像欲跳下来，赶紧上前将肩一矮。


顾荟蔚在她肩上借力一按，紫裙轻皱款款飘下，右手则捏着一把桐油簦，漫不经心掠得刘浓一眼，顺手便想将簦撑开，不知是否因簦骨卡住，竟几番也撑不开。侍墨赶紧帮忙，两人合力仍是不开。


咦！


刘浓暗自好笑，不动声色的上前，接过桐油簦，稍一用力，“啪”的一下打开，笑道：“锁得死了，待日后润些桐油吧！”


“嗯……”


顾荟蔚微微点头，接簦时撇见他眼底藏着笑，正欲作恼；却见因天热他出了些汗，颗颗晶莹汗珠滚在微红的脸颊两侧，真若红玉一般，美不可言。心中顿生莫名羞意，脸上越来越烫，悄然撇向荷潭，浅声道：“走吧，车里闷，我，我想走一走！”


车里闷？走一走？


侍墨捏着小团扇，眼睛乱眨，真想说一句：小娘子，咱们车里不闷！


烈日悬着，此地有荷潭夹道于两侧，恰逢一阵池风袭来，热气竟消得不少。二人并排而行，间隔三步。两把桐油簦，一束绛紫，一阙月白。


步行慢慢，一时皆无言。


林间有蝉鸣，理应吵杂。可顾荟蔚心中却极静，悄悄瞥一眼三步外的人，见他嘴角仿若永远带着那淡淡的笑意，亦不知在想甚！若说这笑，她是不喜的，有时作真有时作假，教人很难辩出真伪。一如他的玄谈，时尔深邃让人捉摸不得，倏尔执迷教人感慨不得。明明君子如玉，却一眼不可洞尽。


怎生一个人哪！


在尽与不尽之间，这便是浑然么？


魂似这蝉，杂中应有静矣！


那我呢？莫若夏风惊不得蝉，仿若朝露闻不得鸣。亦或许，两般皆不是……


唉！


绛紫小女郎忍不住的幽然一叹，待见身侧人转首目光似询，却见荷潭已至尽头，热风将来。捏着簦柄的手指微一作白，遂漫声道：“刘郎君，送至此处便可，请回吧！”


刘浓笑道：“言十里，便应至十里！顾小娘子请上车吧，若是觉得闷，将边帘开着应能好些。”


顾荟蔚看着前方，淡声道：“十里！”


待至十里，顾荟蔚朝着刘浓缓缓一个万福，随后便由侍墨扶着跨上了牛车，其间未作一言，未触一眼。


两把桐油簦分离。


刘浓目送牛车遥杳，转身行向自己的牛车。待至车旁，蓦然恍觉，自己手中竟尚捉着桐油簦，刚才竟忘记将它归还顾荟蔚了，此时再追已然来不及。


立于辕上，遥望。洒然一笑，入帘。


……


“小娘子，为何不告诉他呢？”


“说甚？”


顾荟蔚静静的坐在车中，两眼若明湖，清澈有灵。五层滚边的深衣，衬得她的腰身如水洗，婀娜多姿，而此时她的食指正伏在腰间缓扣、缓扣。


侍墨挥着小团扇，看着小娘子美丽无暇的侧脸，两眼眨个不停，心道：论才论貌，我家小娘子皆是最好的，可就是这性子容易吃亏，明明是特地来的嘛，赶什么路呢……往哪赶呢……


想着想着，突地再想起一件事，嘟嚷道：“唉呀，小娘子，不知道这刘郎君，会不会把咱们上巳节的祈福鸡蛋给吃了呢？”


话刚出口便后悔，掩着嘴偷瞧，果然，自家小娘子凝着眉不乐了，只得咬着唇再补道：“应该不会的，他有两枚鸡蛋呢，肯定先吃别的……”


顾荟蔚嗔道：“侍墨！！”


“啊，小娘子，我又错了吗？”


侍墨瞪大了眼睛，胡乱的想着，却突然从边帘看见对面行来两辆牛车，略一细辩，惊道：“小娘子，蔷薇暗纹，是刘郎君的车！”


嗯？怎会！


顾荟蔚心中生奇，随声而望；与此同时，两车交错，来车侧面的边帘挑开，清风撩起丝巾漫飘，车中，盛开着绝色蔷薇！


匆匆恍然！犹若惊鸿！


两目相对，各生惊疑，随后两眼撤走。


错身而过，良久良久，侍墨仍然未将那半眨的眼睛眨下来，蓦然惊赞：“小娘子，此人好美！是仙子下凡么？”


“嗯！”


顾荟蔚叠在腰间的十指颤动不停，半晌，淡然道：“理应如此……”


……


翘檐如弯刀，半斩月角！


“吱吱！”


一只孤蝉振动着翅膀，挑过廊角窜入室中，正欲上梁，却见面前多了一堵墙，被其一拂落入案左梅花墨。用袖将它拂落的郎君捏起它，细细一阵打量，嘴角一弯，随后曲指一弹。


“吱！”


蝉隐夜中。


刘浓目逐其走，淡然而笑继续练字；身侧的墨璃瞄一眼被蝉所污的梅花墨，见墨已将尽，低声道：“小郎君，莫若将墨换了吧？”


“不用，尚有他事！”


将笔一搁，十指交叉向外用力缓推，便闻得指节格格作响。碎湖、来福、李催三人由前院而来，碎湖刚一进室，便朝着墨璃点头示意。


墨璃知意退却。


待其一走，刘浓便将张芳之事缓声道出。三人皆不料那张芳居然再度冒出来，竟意欲对华亭刘氏不利，稍事惊愕后，便也逐一镇静下来。


碎湖最懂小郎君心意，细声说道：“小郎君，虽说那张芳要年后才至由拳，但咱们切不可等待。依碎湖之见，需得速速将田籍改报，以至无错可漏！”


刘浓道：“此事，我已告知丁府君。择日，便将田籍更改，该补则补！”


言罢，看向李催。


李催稍作盘算，按膝阖首，沉声道：“小郎君，这些年来，李催与江东庶族打的交道不少，但凡这些家族皆有不法暗例在身。与其待他来，莫若咱们先至乌程。”


“甚好！”


刘浓缓缓点头，稍作沉吟，淡然道：“张芳此人狼子野心，数度欲谋我华亭刘氏。是可忍孰不可忍，乌程必然前往，一则：探知其与江东张氏牵联在何；二则，罗其不法，以待时日！不击则矣，若击，务必一击而中！”言至此处，稍稍一顿，漫眼掠过案前三人，笑道：“应让谁往？”


来福按剑笑道：“小郎君，可惜刘訚不在，不然此事由他去最合适！”


李催正欲自告前往，碎湖却抢先道：“小郎君，此番前往乌程怕是得耽搁不少时日，而由拳这边，县丞、主薄、典史等人亦需结识打点，是以阿爹不可至乌程。刚才碎湖来时见杨小娘子来寻主母，咱们何不问问杨小娘子的意见？”


杨少柳？她几时来的！


刘浓眉锋微凝，碎湖所言中肯且周全，应作几手准备，乌程得去由拳亦不可放任。现下，华亭刘氏人手是不少，可若论八面玲珑则非刘訚莫属，但总不可因此事将他至建康唤回。而这般长期暗中行事非同上阵厮杀，罗环、高览、来福皆不可，胡华是匠人更不必说，李宽、李健毕竟年轻气盛亦不可。如此一来，便只有李越！他肯离开杨少柳吗？若是他肯，再带上些青袍剑卫，此事便……


便在此时，有人漫月而来。


携着几个女婢，梳着堕马髻，浑身襦裙作雪白，左肩嵌着一朵碗大的粉色蔷薇，拂得半张脸颊小小的，裙摆边角则是点点怒放的海棠。


海棠翻飞时，青丝履，若隐若现。


面上依旧缚着丝巾，眼睛是黑与白的纯粹，不见任何杂色。徐徐踏上水阶，缓缓的将室内一扫，在刘浓身上凝住，淡声道：“娘亲彻夜未归，为何不送信回庄？”


仿若一滴水凝致最极，随后至荷叶尖坠落潭中，“哚儿”一声将凝固的画面滴破。


直至此刻，众人才回过神来！


刘浓率先回神，用手轻轻一挥盘在膝上的袍摆，随即按膝而起，微微低头，笑道：“阿姐，是我疏忽了！”


碎湖等则万福的万福，阖首的阖首，齐声道：“见过杨小娘子！”

第59章动者雷霆


月如幽镜，恰似昨昔。


漫天的月华似独爱她一人，洋洋洒洒只眷顾着她。任是半遮妆颜，任是众娇丛围，亦难窃其半分水色。自她一来，碎湖三人便默然而退。


杨少柳！


谜一般的女郎，若仙似画。


嫣醉踏前两步，将案上芥香炉微微一推，然后把手中燕踏兰花熏香炉摆上案，待得一品沉香缓缓燎起时，用手扇了扇，悄然退至一侧跪坐；夜拂朝着刘浓轻轻万福，随后将绣着暗纹的白苇团席铺在案前，细细整理苇席边角，待见尚好时，低眉敛目的退向另一侧。


静澜如水！


而此时，杨少柳满意的点点头，正准备踏进室中，突地眉头一皱。


进来啊，倒要看看你如何脱青丝履！


刘浓好整以暇的坐在案后，拇指轻叩着食指，忍住心中股股笑意，暗中则在腹诽。非是他有意若此，实是杨少柳行事从来不顾及他人，一来就把他的芥香给推了，说不恼亦有些不痛快呀……


“咳！”


红筱轻咳一声，提醒小郎君转身回避。


刘浓故作不知，唇往左笑，淡然笑道：“阿姐请进，正有事想跟你商量，不想阿姐便来了！”


“哼！”


杨少柳冷冷一哼，怎肯当着他的面弯身脱鞋。红筱正要蹲下身替小娘子去鞋，却见她眉间一挑，端着手便踏进室中，微一撩裙摆，如同含苞花朵骤放，盈盈下落，雪裙铺开。


稍一斜眼，眉色便寒，见刘浓嘴角略弯，懒得理他，冷声道：“目无尊长，何事？”


“嗯！！”


刘浓放了一声干嗓子，自案上拿起茶水润喉，嗅着芥香与一品沉香互燎，暗中觉得这样着实不清爽，索性速速将想请李越前往乌程县的事说了。


“哦，原来如此。”


杨少柳略作思索，仿似也觉两种截然不同的香燎在一起，有些不大习惯，朝着嫣醉微一点头；嫣醉自然知意，竟将案上的芥香炉一端，拿至后室搁着去了。


忍！


刘浓默然无语，心道：现下有求于人呢，尚是忍忍吧。这种家族间的争斗非同小可，皆是你来我往倾力博弈，虽不似明面厮杀，却往往比厮杀更为惨烈，稍有不慎则一溃千里！狮子博兔亦得尽全力啊！


稍徐。


杨少柳微眯着眼，淡声道：“甚好！将未知危局拒之于外，确属最佳！有长进……”


刘浓两手拢在眉前，重重一个揖手，沉声道：“谢过阿姐！”


杨少柳冉冉起身，行至门口，突又回头，俏声道：“剑卫需得尽随，我会让红筱亦去，再带上五名隐卫。若事有不谐，尚有下下策可为！”


下下策？


刘浓斜倚门口，目送雪色襦裙隐在月洞口。暗道：确是下下策啊，不至万不得已，切不可行此策。就算真能得逞，不能拔根，有何意义？要作，便要彻底……


思索间面色沉寒，随后洒然一笑，笑意瞬间陡转融雪：各方棋子皆已暗布，严阵以待便是！纵是那张芳背后真有张氏照拂又若何？他自身不过是个庶族，这便是其致命弱点。不必过多，只需万事俱备后雷霆一击，一击破族！而现下我首要之事仍是积蓄声誉，以待他日及冠。


树欲静而风不止！岂可因风而掩树……


转入室内，自行研墨，准备练字。


来福按剑而至，低声道：“小郎君，莫若把此事给参军说说？”


闻言，转动的墨条稍顿，刘浓缓缓抬起头来，微笑道：“来福，别担心，此事尚不至劳烦参军。不过，倒是可以让参军打探一下。嗯，我修书一封，明日你遣人送至建康！”


“是，小郎君！”


来福顿首，重剑扣环，锵锵作响。


……


六月初八，天高，云阔。


丛丛白云环绵成阵，鸿雁斜插而过，掠向北方，啼声悠远漫长。


“啪！”


鞭响清脆，牛车浮现于柳间。辕上的车夫抬头仰望，见得巨大的庄墙耸立于山岗，回头笑道：“郎君，快到华亭刘氏了！”


“好极！”


帘中声音极喜，随后边帘疾挑，一个圆脸大眼的郎君探出头来，远远看见浑白的庄墙与山体连作一起，恍若城池巍峨莫匹，咂舌道：“真壮矣！不愧是华亭美鹤栖息之地，气势极雄！”


……


桃林青绿。


此时桃花尽凋，落红随雨润得林间似染一层朱。林中深处，碧绿潭水浑似玉，四绕六角风亭，条条硕大的鲈鱼穿棱来去。


潭边，嫣醉将手一扬，洒出一把鱼食。


唰唰唰！


静湛如镜的潭中顿时白鱼飞舞，掀起浪花朵朵。其中有一条极是勇猛，将要跃出水面时尾巴猛地一拍，竟临空飞腾三尺。嫣醉大喜，于千钧一发之际，伸手一探将其捉住，两手捧在怀里，随后嘻嘻笑道：“夜拂，瞧你钓了半天，所钓的鱼，都没我这条大！”


夜拂捉着鱼杆正在潭侧垂钓，慢慢回头笑道：“钓鱼，养心，随性！”


“哼！”


嫣醉嘴巴一翘，抱着扑通乱跳的鱼转身便走，待行至亭口时，脚步放缓，低声道：“小娘子，嫣醉捉了条大鱼，咱们晚上熬汤喝，可好？”


“仙嗡！”


亭中，杨少柳试拂琴弦，似嫌音不准，微皱着眉头调弦，偏头时见嫣醉抱着鱼站在亭外，眼睛一眨淡声道：“我不喜吃鱼，娘亲喜欢。”


“哦，那，那……”嫣醉叠蠕着有些舍不得，一转眼，看见假山上有人正摆案作画，嘴角一弯，抱着鱼朝假山奔去。


假山之颠，案长有丈，绿萝、墨璃侍于两侧，而刘浓正凝神悬笔细描。这是一幅全景图，描的是落花时节，红绿相间，花凋果现。其间又有青潭，红亭，假山逐一呈现。甚至隐约可见得在那亭间，帷幄深深，嵌着一缕宛约的身影，似伏首埋琴。画作已近半，恰是关键时刻，刘浓不敢大意，每日只描一角。而现下，正堆染到杨少柳弹琴……


“小郎君，饮茶！”


绿萝见小郎君额间现汗，嘴唇开阖似渴，便将手中茶碗递过去。


刘浓看亦不看，将笔在茶碗中一荡，继续作画；画得一阵，见笔墨似乎有些淡，可如此淡墨却正好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意韵，心中极是满意，将手一伸。


墨璃赶紧将手中墨碗递过去。


刘浓顺手接过，目光仍注视着画作，微笑着徐徐点头，缓缓的把那墨碗凑到鼻下，正准备喝。


墨璃惊呼：“小郎君，喝不得！”


“嗯？”


刘浓微微怔住，看了看墨璃，再看看绿萝，见二人皆拼命忍着笑，心中暗自奇怪，突然间觉得鼻下味道有些不对，一低头，画墨！


“噗嗤！”


“格格……”


两个美婢再也忍不住而掩嘴娇笑，特别是绿萝，浑身都笑颤了，极尽窈窕媚惑。


刘浓亦觉好笑，幸而尚未入口，不然真与卫协一样痴了。思及卫协，便想起他与王羲之回赠之礼来，果真特殊。卫协送的尚好，是一幅《春雨润山图》，画风极妙与其昔日相较大有精益；刘浓正是得其画作激发灵感，再得陆舒窈暗传笔法，才敢行这幅《夏日桃亭》全景图。而王羲之所赠果然不出其风范，白母鹅一只，前来随从言：王小郎君说白将军太孤单，名字已取好：白牡丹！


微微一笑，将笔一搁。


来福与嫣醉沿着山梯而来，嫣醉几度想要越过来福，可是他仗着体格魁梧不让道，气得嫣醉嘟着嘴将手中大白鱼一挥，想用鱼尾巴抽他脑袋。


来福一低头避过，身形窜得更快，三两步迈至山颠，扬着手中锦囊，呵呵笑道：“小郎君，锦囊又来了！”


“哦！”


刘浓心中甚奇，自从那日由拳作别后，顾荟蔚的锦囊便再未来过，今日怎地突然来了？伸手取过，抽出一看，随后淡然而笑，将其揣入怀中。


来福将声音压低，再道：“尚有一个！”


“嗯？谁……”


刘浓接过另一枚锦囊以及一封信，阵阵幽香袭来，极是熟悉。并未打开细看，而是将其好生珍藏在怀中，是陆舒窈的味道，暖暖的，香香的。信则是陆纳寄来的，说对竹叶青甚是思念，请务必回赠美酒十坛。


“哈哈！”


刘浓放声大笑，随即问道：“陆氏随从何在？”


来福笑道：“小郎君放心，适才陆氏随从已将陆郎君所言道出，碎湖已赠酒十坛，装了满满一车呢。不过，咱们吴县有酒庄，陆郎君为何舍近求远呢？”


刘浓淡然笑道：“这个，我亦不知！”岂会不知啊，陆纳此举无非掩人耳目尔！


“让开，该我啦！”


嫣醉只要不在杨少柳身边，便有些肆无忌惮，挥着白鱼将来福逼开，随后大声道：“小郎君，我家小娘子说了，主母喜吃鱼，拿去，晚上熬汤喝！”


怕是你想吃吧！


刘浓瞅一眼那硕大的鲈鱼，见其活蹦乱跳的，想起新鲜的鲈鱼确实味美，便笑道：“嗯，来福拿着吧，晚上叫嫣醉一起……”


闻言，嫣醉顿时乐了，两眼眯成一条缝。


这时，碎湖提着裙摆，轻快的行至山颠，万福道：“小郎君，有客到，娄县祖郎君！”


“茂荫？正待他矣！”


刘浓洒然一笑，挥着宽袖向庄内行去。


……


乌程县。


乌程县份属吴郡，县城不大，方园十里。县中只有两家次等士族，即乌氏、程氏。另有五家庶族寒门，乌程张氏便是其中之一。


正值日中，县府外老槐树上蝉鸣不休。


“吁！”


车夫骤然回拉缰绳，青牛吃痛，脖子猛地一歪，原地打得半转方才顿住。


“混账！”


车内传出一声冷喝。


车夫吓得浑身一抖，赶紧将帘一挑，低头道：“府君，适才是牛惊了！”


车中人迎帘而出，约模三十来岁，面目长得普通，眉色松驰隐显哀意。站在车辕上，抬头瞅了瞅树上乱鸣的夏蝉，心中烦燥，说道：“叫人，以竹竿赶之。若赶不尽，责十杖！”


“是，府君！”


车夫偷瞧一眼正挥袖而去的程府君，心中暗暗叫苦：府君啊，你与县丞张芳暗斗，与我们何干。我是差役，你让我赶牛车！赶得不好挨骂倒也罢了，现下又让我来赶蝉！这夏日里的蝉，能赶尽么……


程府君将将踏入县府，迎面便行来一人，着县丞打扮，身材挺拔年近四十，面呈黝黑、唇薄眉挑，两目略略一对，那人立于石阶上遥遥揖手，沉声道：“见过府君，姚氏族田纠纷一案已结，两厢皆服！”


“哦，皆服？”


“然也！”


县丞淡然的说着，随后再度一个揖手道：“已至休沐时辰，张芳先行告退！”言罢，跨下石阶，面上略带笑容与程府君错身而过。


程府君转目盯视其背，逐其至府门口消失，猛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骂道：“呸，下作卑贱，不修诗书只会钻营之辈！若非顾得江东张氏颜面，岂会让汝这跳梁小丑如此辱我！”


随后又渭然叹道：“唉，便再忍你半载！半载后……”


……


乌程县南郊，桃花凹。


一条清河由东至西缓流，夹河两侧尽是桃林。若是逢得花期，五里桃花开两岸，应是美不胜收。可惜此时花期已过，两岸独留翠翠成森。


村中共有三所小别庄，皆为乌程县程氏所有。每逢三至五月桃花尽烂时，远近士庶皆喜至此咏赏桃花。程氏便将别庄对外租赁，既可赚些钱财，亦可因此结识些同等世家，一举两得。


此时，几辆牛车停靠于庄门前。


首车挑帘。


迈下一个身着儒袍的中年人，面目英俊不凡，拿眼瞅着庄前那片绿桃林，仿若颇是欢喜，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世人皆爱桃花开，唯我独喜落红谢。此地，可暂居也！”


说着，至后车扶下一位富态的老人。


那老人仿若身体染恙，边行边咳，瞅了一眼桃林，颤危危地说道：“儿啊，你行商聚财不易，何苦为老父这半入土的身子乱使钱……”


闻言，一个身着葛衫的郎君眉间轻挑，赶紧笑道：“李先生你们远道而来，又得县上名医余郎中推荐，我见李先生侍父纯孝，这才以如此低廉的……此地最适静养……独此一户……”


这郎君好生一番作态才将那商贾户镇住，让其陶了钱财暂居于此。两厢粗粗交付后，匆匆跨上牛车遥遥而去，深怕那商贾反悔追来。


待其一走，儒袍中年人挺身大步迈入庄中，四下一阵打量，嘴间轻展，淡然笑道：“咱们便在此地，会会那县丞张芳吧！”


言罢，将手一拍，个个青袍陆陆续续的浮现。


此人正是李越，自其带着人到得乌程县后，便以替其父治病需拜访名医为名，再以因病需得静养之所为由，找到这好赌成性的程氏子弟程鸣租赁小别庄。乌程非比华亭，若长期滞留此地且无相应理由、合理身份，难免惹人侧目；恐事尚未办妥，县府差役便来核籍矣！


而此次前来，事关华亭刘氏声望，不容泄露，不容有失！唯谨慎，果决，方能不破！

第60章桥女游思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聚游！


吴郡之地，山秀水丽，不论春夏秋冬何季，总有风花雪月可续。每逢正季时节，遂有世家子弟聚而悠游，携得三、五子，或行山游水、或访庙拜观、或踏幽径而寻隐逸之士。


其间，见月斯咏，闻歌漫舞，极尽雅事。


而这青俊郎君聚友踏游，亦是士庶家族喜闻乐见的要事，一则：可使族中精英子弟交友广阔，互相增长人脉学识；二则：年少未立时，如何才能声名播于野？大多皆是如此游来游去，游出来的。


天刚放晓。


“小郎君，多带些衣衫，怕是要游上一段时日呢……”


“来福，梅花墨可得带着，要好生保管……”


碎湖捧着东指着西，一会命墨璃拿着这个，时尔叫绿萝奉上那个。此次踏游，小郎君尚是首次参予，由不得她不重视。况且，这一游怕是时日不短，总得方方面面皆考虑到才是。


忙得一早，足足装了两车！


而她犹不满足，歪着脑袋总觉尚有漏失。


突然，来福笑道：“小郎君、碎湖，来福觉得咱们得带上墨璃或是绿萝，你看那祖郎君带着两个侍婢呢。”


“是呢！”


碎湖得他一提醒，眼睛晶亮如星，暖暖笑道：“对着呢，小郎君，是得让人跟着侍候，来福不会束冠……”


“嗯，便如此吧！”


刘浓坐在乌木矮案后，悬腕将最后一笔勾撩，随后用嘴轻吹字迹待干。名士踏游山间时，喜带侍姬亦不是毫无道理，这束冠颇是麻烦自己断然束不得，若是让个粗燥男人跪在身后梳头束冠，想想都渗人哪。可若是夜不散冠，现下日头渐热，不遭蚊蝇才怪！


华亭美鹤可不能成臭鹤呀！


淡然一笑，将案上信纸折了，分别装入两枚锦囊，慢慢起身命来福遣人送走。再一转眼，见碎湖的眼光在绿萝与黑璃俩人身上溜来溜去，知她尚在犹豫让谁去。心中不由得乐了，轻笑一声踏出室中，拜别娘亲和杨少柳去了。


一炷香后。


绿萝脸红红的踏出室来，端着手轻盈的转过回廊，下楼后向着院中车队飘去。车侧有六名带刀白袍环围，听碎湖说其中尚有一名杨小娘子的隐卫呢。


碎湖叫我端庄，可我已经够端庄了……


……


刘氏携着一大群婢仆送至庄墙口，杨少柳未见前来，有外人在时她向来隐匿不出。刘氏看着儿子，心中虽有不舍，可亦知道此事关乎儿子积蓄声望，只得再细细叮嘱一阵来福，随后才将握着刘浓的手放开。


“啪！”


鞭声响起，浩荡车队穿林而出，两辆首车并例而行，边帘尽挑。


祖盛趴在车窗上笑道：“瞻箦，世人皆知华亭刘氏有三美，岂不知应有四美，不，五美矣！”


“哦！”


刘浓将手中书籍搁在膝上，淡然笑道：“哪五美？”


“美鹤、美酒、美琉璃、美鲈鱼……”言至此处，祖盛瞄一眼后车中坐着的绿萝，嘴上贱贱的笑着，拖着嗓子意味深长的打趣道：“尚有窈窕美女矣！”


说着，他一时兴起，竟放声咏道：“月出佼兮，佼人撩兮；舒窈纠兮，劳心俏兮；月出皓兮……”


舒窈？！


刘浓微微一笑，缓缓摇头，随后捧起膝上向秀所注《庄子》默读。但见嘴唇开阖不闻声，心则随其而远矣！他极爱竹林七贤向秀《注庄子》，其间言论不偏不颇追索真道；不似郭象剽窃其论反注庄子，就算言词再美，亦不过缚粉自喜而已。


祖盛咏得口干，抿得一口侍婢奉上的竹叶青，眨着眼睛似想起甚，吐着酒气再道：“瞻箦，此次踏游，不知桥郎君尚请有谁？”


刘浓目光随书列而移，淡声答道：“圣人云：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忧则扰，忧而不救！祖荫，你我只管赴约便可矣！尚请有谁，与你我何干？”


闻言，祖盛神情微愣，随后面色一整，正了正顶上之冠，深深揖手道：“谢过瞻箦，能得瞻箦为友，实乃祖盛之幸尔！”


刘浓还礼。


……


“嘤！”


碗大的青鸟在林间辗转翻飞，窜过垂柳时猛地回头一啄，正中那只鸣得最欢的夏蝉，卡在喉中吞不下，随后尖嘴用力一甩。


“啪哒！”


蝉入画中。


“呀，糟啦！”小女婢见了，掩嘴惊呼。


“咦……”


正欲晒画的小女郎烟眉微凝，随后淡淡浅放，伸出两根雪嫩的手指头，将犹自趴在画上不肯飞走的蝉捏起来，轻轻搁在案角；顺手提起一侧画笔，细细一阵勾勒。


阳光洒过来，将她的额角透得光洁胜玉。


眉梢弯弯，笑意盈颜！


少倾，待描完那处污渍，缓缓直起身，脑袋微歪，声音似喃若问：“妙也，点笔成蝇么……”


“游思！”


画廊转角传来一声唤，英俊的少年郎君自阴影处踏进阳光中，脸上带着笑意，挥着宽袖边走边道：“小妹，我得去见那华亭美鹤了，怕是十天半月方归。天渐热了，你要注意身子，不可久曝于外！”


“知道了！”


小女郎幽幽起身，霎那间，雪色轻纱襦裙似浪泄洒，慢慢转身时浅露一对蓝丝履，看着正迎上来的阿兄，问道：“阿兄，该备的东西，可都备好？”


少年郎君见小妹笑颜入眉却依稀带着愁，突地想起一事，心中一恸，却不敢形于色外，暗中强自忍住，挑眉笑道：“小妹，待我见过那只美鹤，便将其揪来，先让小妹画上三日；随后再让其陪着小妹厮杀于棋盘，而后小妹纵横捭阖杀他个不亦乐乎，如何？”


“阿兄！”


小女郎淡淡一声轻嗔，随即眼帘低微，慢声道：“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才识皆异常人。其言诗乃心之发，闻其诗而辩其人，此人孤心甚傲，是个随心任性之人，不可寻常度之。阿兄能得其共游，实属不易，切莫以言语打趣而怠慢！”


“唉！”


少年郎君叹道：“小妹所言甚是，可若是他见我只得一人前往，不知是否会将我轻视呢？可恶那李氏、孟氏，我致帖前往竟不回！”言至此处俊眉深锁，面显悲愤，沉声再道：“昔年阿父尚在时，这些次等士族年年皆来，可如今……”


“阿兄！”


小女郎轻声打断其兄的话，缓声安慰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阿兄何需为螟蛉之辈作恼，亦勿需忧心受人轻视。依小妹见闻，刘郎君断非那等势利之人，阿兄但去无妨。只需秉之以情，事之以礼则可。君子相交，待之若水也。”


“但愿如此！”


少年郎君心中略松，抬头看一眼天时，见阳光已漫至竹林中腰，遂与小妹作别，待行至一半时，忽然回头眨眼笑道：“小妹且在家中安待，我定将其揪来也！”


“阿兄……”


“哈哈！”


少年郎君听得小妹羞恼嗔唤，反而心胸尽开哈哈大笑，宽袖挥得轻快，木屐踏得脆响；片刻不停的穿出层层月洞，绕过青潭朱廊，转出假山危亭，跨上牛车，沿着笔直的暗纹青石路行向庄门。


这庄园极大，虽尚不及陆氏华亭别庄，但亦只在伯仲之间。自其庞大的规模与奢华装饰可以辩出，昔年定是中上士族，哪怕如今日渐凋落，亦非庶族寒门可比拟。


而这少年郎君正是桥氏家主，桥然。


牛车出庄门沿着小路爬向夹柳官道，因是上坡路，车夫将牛抽得疾。将将拉出车厢，突然，自其斜面疾疾插来一队牛车，眼见即将撞上，两边车夫皆是大惊，拼命制牛。


“吁！！！”


“哞……”


“格格格！”


车夫大吼，青牛、鲁西牛痛啼，车轱辘一阵脆响，四下乱作一通。幸而两边车夫俱是老手，腕力亦极是强劲，险险将两车止住。


仅差半个牛头！


两车帘挑，匆匆一瞥！


坐于斜面车中的少年郎君嘴角一翘，冷声道：“我当是何人，原是桥郎君！”


后车随上，帘开，有人在车中拱手笑道：“李彦见过桥郎君，不知桥郎君在此多有失礼。”稍顿，斜掠一眼桥然的后车，奇道：“桥郎君，此番莫非意欲踏游？”


少年郎君不屑道：“独自踏游乎？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尔！”


“哈哈！”


二人齐笑。


“尔等！！”


桥然胸中怒不可遏，这两人便是拒绝其邀请的李氏李彦、孟氏孟离，正欲反唇相讥，突地想起小妹游思所言，徐徐按捺心中怒意，略一拱手，淡然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两位且自鸣尔，我与好友华亭刘瞻箦相约，不便久滞，就此别过！”


言罢，扬长而去。


独留两个怒发冲冠者面面相窥。


半晌，孟离怒道：“桥玉鞠竟敢辱你我为蠕虫、死物尔，岂能与他干休！”


李彦并未接言，反倒皱眉思索，随后奇道：“华亭刘瞻箦，听闻其日前宛拒孙氏邀约，难不成真是因与桥然有约在先？”


“非也！”


孟离翻着白眼嘲弄道：“那刘瞻箦我亦有所耳闻，我表兄言此人气性傲慢致极，其与陆祖言交好，便是张仲人亦仿若入不得他眼，岂会与这桥然有交情。”


“然也！”


李彦点头笑道：“若是踏游，桥玉鞠定然前往姑苏渡。正好与咱们同路，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


姑苏渡。


画亭垂柳，古道口。


此地既是舟渡，亦是车马道交汇处，为吴郡境内极有名的水陆古道集散地。再因道口建得驿栈无数，是以哪怕在此炎炎夏日，此地亦是牛车成群、渡舟连片，画亭中则满满的坐着南来北往的行人。


刘浓与桥然相约之处便在此地，因途中牛车有损耽搁小半日晨光，待得与祖盛行至时，天色已近黄昏。


落日西垂，洒得左侧河水波光潋滟、碎金舞鳞，右侧则是片片老柳掩得排排画亭。恰遇此时阵阵晚风绵拂，凉爽之意透窗而来直入心神。


二人见得渡口已不远，久坐车中拘得不便，索性弃车而步行。刘浓头顶青冠，身披月色纱袍，袍袖挥舞时不尽翩翩；而祖盛亦有七尺颀长身躯，圆脸大眼颇是灵动。俩人漫言闲笑行走于翠翠河畔，自是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而观，更有甚者借着画亭、绿柳遮掩，指着他们细细评头论足。


柳下，有人低喃：“那个郎君好美，若是能嫁作他妇，一生足矣！”


画亭中，有人捧着把小团扇，遮住半张脸，娇声漫道：“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女婢道：“小娘子，那是华亭美鹤呀，咱们上回在虎丘见过的呢！”


小娘子羞然道：“我知道啊！你快代我去赠香囊……”


“哦！”


女婢接过小娘子的清荷香囊，疾疾的奔向刘浓，边奔边叫：“刘郎君，稍等，等……”


而此时，柳间，有两名女子瞅得半天，终是壮着胆手牵着手，盈盈笑着将刘浓等人拦住，随后齐齐浅身万福，明媚笑道：“敢问谁家美人焉？愿作香萝倚碧树耶！”


绿萝格格笑答：“华亭刘氏也！”


闻言，两女缓缓对视，嫣然而笑，赞道：“华亭美鹤，果真壁人矣！”


香囊！


一个又一个的香囊！


不多时，刘浓怀中就抱了一堆，来福对此早有准备，自牛车中取得大大的布囊，将那些香囊统统往里面一塞，呵呵笑道：“小郎君，加上前番得的，怕有上百个了吧！”说着，挑着眉看了看祖盛。


看我作甚？


祖盛面色尴尬，他一个香囊亦没得到，两手一摊，苦笑道：“瞻箦，与汝同行，祖盛形愧尔！毋宁愧煞矣！”


“郎君，不用愧，婢子给你一个！”祖盛的侍婢雪瞳怯弱的托着手中的香囊，眨巴着眼睛，颇是同情自家郎君那可怜兮兮的样子。


“罢，总胜于无！”


祖盛接过香囊，猛的嗅一口，故作悲哀道：“人若无仪，不死为何？”


雪瞳急道：“郎君，死不得！”


“噗嗤！”


绿萝娇声放笑，浑身如梨花乱颤，突然想起碎湖教导得端庄，赶紧忍住，可是忍得好生难受，瞄一眼自家小郎君，心道：若是小郎君能像祖郎君待雪瞳一样待我，那该多好啊……


这时，来福指着远方奇道：“小郎君，前面有人争吵！”


众人随其而望。


果然，远远的一栋画亭里传来阵阵喧哗声。


画亭颇大，长宽各有三十步。此刻，亭中聚着一群顶冠纱袍的少年郎君，桥然、李彦、孟离皆在其中。孟离得意的挥着乌毛麈，大声笑道：“玉鞠兄，汝言与华亭刘瞻箦相约在此，为何此时日渐薄西那只美鹤却未至呢？莫非玉鞠兄言之有虚！虚言者，言不足信，行不足果；人而无信者，不立也！真若此也，是为伪矣。孟离羞与伪者共尽于日下矣！”


言罢，面现忿忿之色，朝着亭内众位少年郎君团团揖手，昂然退在一侧，心中则道：桥玉鞠啊桥玉鞠，你辱我在先，今日若不将你声名尽毁，难却我心头之恨！


亭中少年郎君皆是吴郡士庶家族的精英子弟，四方踏游而至此。听得此言，纷纷将目光投向局促不安的桥然，有人恻然有人摇头，摇头者不耻，恻然者心黯：唉，桥氏昔年一门两贵人，公侯俊立于朝堂不绝，何等荣耀！可惜过妖遭天妒，自二桥后，族势郡望日渐单薄，如今唯余这桥然独自支撑门户，偏又惹了孟白皮，若是被其坐实品性不佳，怕是桥氏就此便毁了……


桥然被众人侧目环视，心下大急如惶，额间细汗密布；后心则犹若芒刺在背，冰寒。他在渡口候得已有半日，却久久不见刘浓前来。原本镇定的心神早已混乱不堪，每过一刻，心焦便更胜一分。


唯望这阳光不再斜，祈盼这日头永不坠。


瞻箦，会来吗？


那只华亭美鹤，真能如约而至？


小妹言：瞻箦非势利之人……

第61章声闻于野


日杳隐西，莺蝉对鸣。


桥然望一眼亭外，丛柳深森相隔，何时能见瞻箦！悲然一叹，正欲作言。


“玉鞠！”


便在此时，一群白袍穿柳而来，人群随其作水两分。两位郎君并行于前，左侧美郎君将亭内一眼环燎，在孟离身上稍顿，随后转眼而走，看向桥然时，笑容缓缓渗起，揖手道：“玉鞠，刘浓途中因事耽搁来得迟了，望兄莫怪！”


祖盛也跟着揖手道：“娄县祖盛，见过桥郎君！”


“瞻箦！”


桥然负着手惊怔当场，凝视着刘浓竟一时无言，眼眶则似有雾隔，半晌，方才深深一个揖手道：“桥然，见过刘郎君！”随后再向祖盛礼道：“见过祖郎君！”


“啧啧！”


刘浓俩人初至时，孟离面色略显惊愕，待听得祖盛报上家门后，随即眼珠一转，啧啧笑道：“娄县祖氏？从未听闻娄县士族中有祖姓啊。莫非玉鞠兄，自觉年底过不得谱碟司那一关，是以提前与庶族结交乎？”


当众揭人短！


桥然勃然大怒，胸膛急剧起伏，指着孟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而祖盛满脸的笑意亦瞬间凝住，暗觉道道眼光唰来，让人浑身不自在。


静！


满堂不闻声响，笑声亦各自忍着，便连树梢上的莺蝉亦于此时静默。


孟离，嚣张！


“林中本静，何来鸦鸣？”


淡淡的声音响起，众人随声而望，月袍青冠飘然若仙。


刘浓单手负立在亭边，眯眼斜视孟离，冷声再道：“祖茂荫乃应我华亭刘氏邀约，有何不可？”


再静，将生事端！


众人皆惊！华亭刘氏非同吴县桥氏，虽一样同属独木一枝。可谁人不知其与陆氏、朱氏子弟交好，况且自其鹤鸣虎丘，声名遍播吴郡，便是三岁孩童亦知！岂可轻辱！再看向桥然与祖盛，两人齐齐向刘浓靠近一步，三人并排而列逼视孟离，这，这是……


李彦见势不对，悄迈两步，暗中知会孟离让其稍避。


谁知孟离自小受族人娇宠，称赞其颇有才名，亦是个心气傲慢之辈，其上次因故并未参予虎丘雅集，暗中对刘浓声名早有觊觎。


此时，听闻刘浓将他比作鸭雀，顿时傲气滋生，竟对李彦的示意充眼不视，踏前一步，挥麈笑道：“早闻华亭刘浓擅辩，今日既相逢渡口，孟离愿扫席以待，还望不吝赐教！”


咦！意欲借我出名？此地倒是极妙，适宜扬名……


刘浓自小周旋于名流，岂会不知他的想法，淡然笑道：“若孟郎君意欲如此，刘浓岂能不陪！既是孟郎君提议，便请则题以示谈端吧！”


言罢，命来福取来苇席，撩袍落座，看亦不看那孟离一眼。而桥然与祖盛亦命人抬来矮案，静坐于刘浓一侧。三人相互一笑，同心而待！


清谈！辩论！


听闻此言，亭内亭外围聚的人皆是眼睛一亮。纷纷命随从取来苇席、矮案，摆上各色吃食，就着翠翠柳丛，沿着挑角朱亭而坐。便是那些本欲乘舟而渡的、引牛而走的，听闻华亭美鹤将在此辩论，若无重要事体者皆临时改变主意，命家随至驿栈订房暂居。如此一来，临近此地的驿栈竟人满为患矣！


人愈围愈多！


孟离看着那层层叠叠的人群，心中惴惴难安，随后强自弹压心神，若是能将这刘浓折服于此地，应胜数次踏游也！嗯，谈端得精难！思来索去，突地眉眼放光，干咳一声，成功将环围众人的眼光调来，慢声道：“刘郎君，汝身属士族，却自甘与庶族同流，余命不可也。岂不闻：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乎？”


言罢，垂席而坐，以手示意刘浓聚端。（清谈分主客，主方开启谈端，客方可聚端、锁端，就一件事而辩玄！若锁端有隙，主方则可直接以谈端难住对方！）


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刘浓眉间轻扬，这孟离以《周易》开启谈端，胸中倒亦藏得些东西！微一叩指，淡然笑道：“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此患非彼患，汝患在形，而此患在意。是以道济天下，故不为过；旁行而不流，故而不忧。形物于绳笼，在于名教尔！昔日嵇叔夜越名教以任自然，已然尽释其形意矣！何故自扰？”


其声慢淡，锋而不锵。


孟离将士庶不同流引以为患，而此正是天下门阀主识。刘浓自然不可直驳，遂巧妙的将人、事分离，不论其患，只论其形意。一语将孟离的谈端锁住，形意之间，暗合本、无之论！正是清谈玄论主调，顿时将所围众人心弦拔起，尽皆安神以待孟离谈证引论！


“非也！”


孟离见刘浓已然扣锁谈端，不过他也知晓简单的谈端制不住刘浓，慢慢的将乌毛麈往左一打，胸中早有成算，朗声道：“患之所在，在乎伦常之间，伦常之数，固本在源；上中下闻道有异，不笑不足以为道。故，闻道之自然，在本矣，在体行而知意矣！”


此言极锐，以老子言：上下之所不同，闻道亦不同。就若三岁小孩与六十老翁所闻之道，同或不同？可言之为同，亦可将无同。三岁可至六十，沿途而同归矣；三岁所闻、六十所悟此为不同矣！而这一切，皆因有本可循矣！若无本可依，如何能至？


“妙哉！”


有人拍膝大赞！


“不敢苟同矣！”


刘浓洒然一笑，拇指点扣食指，片刻亦未曾沉吟，昂首便答。其言似滚玉，洋洋洒洒数十言，句句相扣，字字若珠玑。引得围观众人时尔深思，倏尔微笑。更有甚者捶案击首，似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便见得有人持盏遥揖，言：闻君一席言，恍觉岁月悠。


其间，每当刘浓将其反驳，桥然与祖盛必然互饮一盅大声叫好。而每当孟离解难而出，李彦等人亦是抹得额角细汗称赞，心中则是惶惶：任谁亦可看出，孟离渐落下风！


这一辩，足足辩得一个时辰，至黄昏辩至月出。


有人掌灯而起，有人思而忘返。


到得后来，孟离锁眉沉思耗时愈来愈久，而刘浓却依旧云淡风轻，时不时的浅抿一口清茶润喉，眼底则闪着锋芒，心道：时候已至……


最后一击！


一语落地，候得两刻孟离犹答不出，只见他浑身上下犹若抖筛。面呈惨白，唇间发紫！


“唉！”


刘浓撩袍而起，向着李彦淡然叹道：“我观孟郎君似有恙在身，不宜再思，便请这位郎君将其好生照顾罢！”随后朝着亭内亭外团团一个揖手：“诸位曲席聆听，刘浓谢过。”


众人齐齐还礼。


“啪！”


孟离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天旋地转眼花耳热，胸中一口气堵着顺不过来，猛地歪倒在地抽搐不断。


咦，颇似羊颠疯！


刘浓见其口吐白沫，心知不能教其咬断舌根，大步疾掠至其面前，随意掏出一卷丝帕，胡乱揉作一团往他口中一塞，渭然道：“快快延请良医……”


经此一骇，李彦等人惊若寒蝉，当下便抬着抽个不停的孟离窜入夜色中。


待其一走，满堂华彩！


“啪啪！”


“妙哉！”


掌声如雷鸣时，刘浓淡然而笑。


在那绿柳深处，有个华袍郎君抿尽杯中最后一口酒，徐徐抬起头来，面上微微一笑，轻轻阖掌三击，随后撩袍而起，跨上马车隐在夜中。


因清谈辩论刘浓三人错过今日行程，想就近赁得驿栈，殊不知早已人满为患。


祖盛便提议就地夜宿，正好醉卧画亭垂柳，赏月而彻咏。


突见星月下，有翁乘着牛车而来，朗朗作言：“华亭美鹤岂可染露在冠，老朽有庄一所，若是不嫌简陋，可暂作洗羽栖息矣！”


甚好！


虽说踏游山水时，露宿于野乃平常事；但老翁盛情难却呀，三人亦难掩欣喜之色，当下便随其而归也。而绿萝与祖盛、桥然侍婢尽皆欢呼……


勾月挑飞檐，婆娑柳树影影灼灼。


刘浓将将练剑完毕，桥然与祖盛便联袂而至。只得小半日，二人便已熟络起来。祖盛性子随和且擅谈，只需稍事接触便赢得桥然的好感，瞧俩人模样，真恨不得勾肩搭背也。


俩人挥着大袖，兴至盎然的聊着刘浓与孟离的清谈。日间那一场清谈，孟离败得一踏糊涂与吐血无异，而刘浓的名声想来会更上一层矣！


三人对坐室中。


桥然是邀约之人，便将心中行程安排道出，此番踏游预期将耗时十五日至二十日。准备绕太滆而行，途经吴县、无锡、毗陵、阳羡、最后返至吴县桥然庄中。其间一路饱揽秀丽山水，将会拜访霁月观、太滆寺、另尚要去隐水深处，寻访桥然之父昔年结识的一位隐士高人。


“妙哉！”


刘浓听得心喜而赞，如此安排与昔年由建康至华亭相差无几，不过当时因流民之故，走的皆是大道，根本未曾细心领略吴郡山水。


当下，祖盛提议长夜漫漫莫如手谈！


手谈即为下棋，刘浓自忖棋艺不佳，捉着茶碗于一旁观战。


焉知只得半个时辰，祖盛便败下阵来，抹着额间密汗，涩然叹道：“唉，枉我祖茂荫自称族中第一圣手，殊不知，强中有强矣！”


桥然埋头捡着棋子，淡然笑道：“茂荫兄，莫非族中只有你一人弈棋尔！”


“哈哈！”


三人对视一眼，哄然而笑。


桥然正色道：“若论手谈，相较一人，我之棋艺浅薄如纸矣！”


祖盛奇道：“是谁？竟比玉鞠棋艺更高？”


桥然摸索着棋壶，缓缓笑道：“棋之一道，在诡若行兵，在礼似对鸣，在节恰作变，在奏随人心，高下孰难定论。然，若论棋风与棋道，吾所见者，唯小妹游思已臻至品性矣！”


“玉鞠高论矣！”


闻言，二人肃敬，而刘浓则想起珍藏的那幅画来，若无此洞若观火的妙心，断然作不得矣！


“郎君！夜深了……”


院外传来一声娇唤，祖盛的侍婢雪瞳与敛月俏生生的站在月洞口。两个女婢面红若坨，娇羞无限限。而祖盛则尴尬的看了看桥然与刘浓，回头喝道：“今夜彻咏，不眠！”


桥然笑而不语。


刘浓心知二婢所为何来，此事于世家之中并不鲜见，忍着笑意，淡声道：“茂荫、玉鞠，明日既要行路，早些安歇亦好！”


祖盛犹要辩解，却见桥然已然先行起身，只得讪然一笑与刘浓作别。


二人刚走，绿萝便眨着眼睛道：“小郎君，要歇着吗？”


刘浓将茶碗一搁，淡声道：“再练会字，你若累了，可自行歇着！”


“哦……”


绿萝声音拖得悠长，仿若带着淡淡幽怨，随后悄然跪在案侧研墨，心里暗思：何为端庄……


……


月色同轮，有缺。


吴县陆氏庄园。


抹勺提着烟雪燎云灯，转过柔色水廊，无声行至室口，悄悄往里一探。但见里面的小娘子，软软的伏在案上，两把小梳子梳啊梳，亦不知在想甚。


月光穿透窗，温柔的拂着。她仿若月下的小猫，乖巧恬静而迷人万分！歪歪的坐着，小小金丝履自襦裙的一角薄露，而那三千青丝则似水缓流，眷眷的缠绕着腰间，盈盈一握。


吴郡的骄傲，陆舒窈。


“噗嗤！”


抹勺掩嘴轻笑，将迷离的小女郎惊醒。


小女郎懒懒的抬起浓密的睫毛，低声喃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奈何，酒极辣喉……”


抹勺踏进室中，巧巧一个旋转，轻身跪坐在案前，递出手中锦囊，笑道：“小娘子，咱们不用学饮酒，灵丹来矣！唉，听说七郎君的随从差点将牛累死呢……”


“哦！”


陆舒窈淡淡的应着，突地眼神一凝，随即辩出眼前锦囊，一把抢在怀中。


……


斜月洒桃林，漫石而生白。


一束殷红胜血穿梭于月廊，在那抹朱红身后青袍成列，鱼贯而入院中厅堂。


烛火摇曳，暗香浮燎。


李越跪坐在长案后，平目缓视眼前诸人，淡然道：“乌程县共计士族两户，庶族五户；即日起，汝等需得各行其事，各司其职。李三何在？”


一名带剑青袍按膝阖首，沉声道：“李三在！”


李越道：“十日内，汝带两人入张氏，不论事大事小，皆需回禀！”


李三道：“是！”


李越再道：“李五何在……”


三炷香后，青袍隐去。


独留李越与红筱对坐。


稍徐，李越慢步摇至窗前，遥望树梢之月，突地想起洛阳，不知洛阳之月，是否亦如此明净……

第62章寒门之首


一声鸣啼天破晓，客卧蓬中恰醒来。


终宵微雨将四下洗得安静清幽，推门时阵阵清新竹香扑面而来。顶着青冠踏立于廊下，入目尽是翠竹作篱笆，若是细瞧，便会见得露珠滚于叶尖欲滴未滴。


小小农庄依水而建，青瓦木楼烟映雾色中。院中植着三两桃李，枝杆苍劲若古，未曾修剪俱作原态。雨燕往返枝头，啼声脆嫩。


“啾啾！”


刘浓目遂燕子穿廊抖落两翼雨线，心中暗赞：好一幅青青客舍新雨后！


清心，洗眼。


夜里来得仓促未曾觉得，如今眼目尽开时，适意的漫视这农庄，虽不见匠心繁华却犹若天作佳成。情不自禁的跨步而下，缓缓穿出月洞，行至雨亭。


亭亦与别家不同，未挂帷幄，只有六片竹帘。帘未染色，只作翠青。


“嘿！”


“嘿嘿……”


亭后传来奇怪闷呼声，似乎有人在早练。刘浓缓步绕至亭侧，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脚下木屐，不让其发出半点声音，深怕一个不留神，将这晨间的静湛如水打破。


初晓，红日透出一角，斜落。


亭侧有人搬砖，竟是农庄老翁。


但见其两手环抱着一摞青砖，迈着沉重的步伐跨向雨亭对面。待放下砖时抹了一把汗，回首时见另一面的砖已经搬空，便将刚搬过来的砖再度抱在怀中，复又搬回原位。清砖边角犹在滴水，老翁抱着砖步履蹒跚，红日照着他的后背，汗透满衫。


这一幕，幽静中透着诡异。


六旬老翁搬砖？！


他是谁？


刘浓因惊而怔，远远的看着老翁佝偻的身子。刹时间，心神为之而夺，竟再也听不见林中鸟叫，眼中唯余老翁来回的身影犹若静画。


胸中则是怦怦心跳。


待搬至第三遍时，老翁终于发现亭侧呆怔的刘浓，将怀中青砖仔细放好，挺了挺胸膛，挥手朗声笑道：“瞻箦，昨夜睡得可好？”


镇静！


刘浓右手缓缓抹过颤抖的左手，混乱的心神稍见平复，深深一个揖手道：“刘浓谢过老先生留宿，敢问，老先生贵姓？”


“何必言谢！”


老翁呵呵笑着，随意的挽着被砖弄脏的袍袖，漫不经心的回应，待见刘浓仍弯身不起，颇喜他温文知礼，遂笑道：“昨夜已然言过，大家皆是旅人，偶然相逢于途，何必定知姓甚名谁。”


想了想，一时兴起，随手指着青砖问道：“瞻箦，可知此物为何？”


呼！试试看！


刘浓暗中呼出一口气，心中打定主意试探老翁，凝视那沾着雨水的青砖，沉声揖手道：“刘浓愚钝，言语如若有失，老先生莫怪。此物为砖，广建楼宇；此物为专，桎梏胸中；此物为志，存于心中！老先生日日搬砖不辍，善养浩气于身，善存豪志于心，终有一日可健步如飞矣！”


“嗯？”


闻言，老翁闲漫的神情猛地一顿，随即眼中精光骤放，上前一步捉住刘浓手腕，亦不作声，只管眯着眼晴细细辩看。


腕中力沉，眼神锋锐似刀！


刘浓迎目而视不避不让，背后右手俩指点扣不绝。


半晌。


老翁见得刘浓眼底清澈，面不改色，心中颇是惊奇，嘴里却笑道：“好，甚好，老朽搬砖三十年，至今方知吾道不孤也！来来来，咱们亭中饮茶！”


青帘徐挑，呈现朴素矮案一张，陈旧苇席两面。


老翁当着刘浓的面，随意的将身上汗湿外袍一除，再拿起案上置放的干净布袍一披，徐徐落座。待坐下时，看见刘浓犹自站着，遂笑道：“瞻箦，莫非嫌弃亭简席陋乎？”


刀伤！老翁背上遍布刀伤！！


果真是他！


刘浓压住心中震惊，撩袍落座。而此时，已然将其辩得八九不离十，心中则在奇怪他怎会到得此地，应该在荆州才是啊！难道我记错了？


几番思来转去，蓦然想起一事，抬眼看着健硕的老翁，一时竟是无言。


他，应该是刚从王敦刀下逃生！！


“来，尝尝这山间老茶！”老翁提起矮案上的陶壶，微一抖手，茶水如珠线滚落茶碗，色呈浑杂。


满满斟得两盏。


用手背轻轻一推，茶碗便溜至刘浓面前，随后自己则捧着另一碗，举腕仰脖仿若饮酒，一口便去得大半，笑着赞道：“好茶！且饮！”


好茶？


刘浓看着面前色泽浑黄的茶汤，应是林间匆匆采来的原茶，行的是炒茶之法，是以色杂而味浓。捧起茶碗一饮而尽，嘴间又涩又苦。


心中莫名的犯酸，知晓老翁为何赞它好茶。然也，一如这茶，苦中不堕志，正是他的一生啊。


便在此时，来福与绿萝遥遥寻来，绿萝行至亭边浅浅万福，轻声道：“小郎君，祖郎君和桥郎君寻你呢，说是该起行了。”


刘浓道：“请他们来！”


“是，小郎君。”


绿萝领命而去，来福则默然守在一侧。


亭中肃清，略带萧索。


老翁到底年纪已大，搬砖出得一身汗，正需饮茶解渴，一碗刚尽便又提起了茶壶，边饮边道：“老朽活得六十载，唯爱这茶中滋味……”


一盏苦茶，各中滋味谁知！


刘浓回味着舌尖缠绵苦意，心中激荡，一时情难自禁，索性不管不顾，朝着老翁揖手道：“老先生，刘浓粗通煮茶，愿为老先生煮茶一壶，以谢留宿之恩。不知可否？”


“哦？”


老翁不疑有它，慢慢将茶碗一搁，拂着花白长须笑道：“老朽自到吴郡便常闻汝之美名，世人皆言华亭美鹤擅咏、擅音、擅辩，却不知瞻箦竟擅烹茶，莫非老朽孤陋而寡闻乎？快快煮来！”


“敢不从命！”


刘浓淡然一笑，命来福取茶具来。心中则打定主意：精心替这教人尊敬的搬砖老翁煮上一壶好茶，让其知晓苦尽甘来，以壮行程。


来福尚未至，祖盛与桥然已来。


二人见过老翁，随意的坐在案侧，听闻刘浓要行茶皆是兴致勃勃，互相探讨起煮茶妙法。


刘浓见他们不经意间将老翁挤得频频向右歪，而老翁却丝毫不以为意，仍自淡雅笑着。心中莫名一怔，暗道：不以处低而颓，不以居高而傲，寒门第一人，当之无愧矣！


待来福将琉璃茶具奉上，刘浓将其逐一呈摆。云屯、乌府、鸣泉、分盈、执仗、归洁、国风、递红、撩云、甘钝、降红、银斗。


十几样各作不同的琉璃器皿分列在案，顿时将围案而坐的三人齐齐震住。祖盛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得老大，桥然亦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而老翁则徐徐眯起眼睛。这些器皿，有些他们能辩出，有些则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更不用提其作用功效在何。


半晌。


祖盛抚掌惊叹：“瞻箦，真富庶矣！这套琉璃茶具，怕是千金亦难得矣！”


刘浓微微一笑，单手逐一抚过器皿，淡然道：“千金之壶煮一两之茶，料来你我唯愿取得一两矣！”言罢不待人称赞，起身朝着老翁揖手，向着祖、桥二人揖手。


桥、祖二人正色，起身还礼。


闻言，老翁眉间缓缓舒展，竟也慢慢起身拱手还礼，心中暗道：嗯，胸中藏竹不骄不燥，知友言失不辩不驳，隐寓言教；华亭美鹤果然名不虚传，甚有过之！


礼毕。


刘浓撩袍落座，阖眼、拂心、醇神，待忘觉于外时，徐徐展眼。


只得一眼，对面三人恍觉星投湖海。


刘浓面带笑容开始行茶，袍袖撩烟起，仿若行云流水；滚沸蒸腾时，掐起绿叶根根；琉璃前后往来，不闻碰撞声；待得凤头九点，珠线若玉抛。


浅浅注得七分，双手持碗一荡。


哗！


整个竹亭内，满荡着清薇香气。静！丝丝静意，沉人心神。醉！醇醇醉觉，教人忘返。


茶香徐怀直浸，闻之者神醉，却无人称赞，皆因神思俱在天外！


刘浓淡淡一笑，亦觉此次煮茶，心神最是融汇，暗中极是满意，将茶碗奉呈至老翁面前，缓声道：“老先生，且先嗅，再浅饮！愿以此茶，祝老先生一路金风相随！”


听得这话，老翁正欲伸出的手微顿。


“老先生！”


刘浓淡声再唤，眉间色正，面含微笑犹若春风。


“妙哉！”


老翁凝视着刘浓缓缓赞道，随后接过茶碗闭眼一嗅，只觉清香仿若聚丝成束，渗得人浑身通体舒泰、毛孔尽张。微作浅抿时，舌尖几度回味，待得苦意悄然而褪时，甘味层层凝来。


桥然品茶一口，良久良久，渭然叹道：“瞻箦茶道仿若空山幽月，令人悄然静心。茶中之味，苦甘复尽时，唯余清香透阵教人忘神难返，可堪一绝！今日一饮，怕余日再难忘矣！”


“哈……”


祖盛品着茶，摇着脑袋哈出一口气，稍稍作想，想不出言词，索性直接赞道：“妙哉！”


老翁笑问：“妙在何矣？”


咦？


祖盛抬眼看向老翁，见其面带笑意不似嘲弄，遂笑道：“妙在如饮琼浆矣！”


老翁笑而不语，将茶一饮而尽。


这时，有随从踏步而来，向老翁低语几句。刘浓捧着茶碗挑眉一瞅，但见随从健壮如牛，行走时脚步均匀落得极沉，应是军中健卒！


待其与来福擦身而过时，来福心生惊疑，回眼望向小郎君，只见小郎君持着茶碗缓缓摇头。


茶续三轮而尽。


桥然看了看天时，见日已至中梢，唯恐今日再错过行程，便提议就此作别。老翁温雅笑着亦不强留，将三人送至柳道口。


刘浓正了正冠，目不斜视，朝着老翁重重揖手道：“老先生，就此别过！”


言罢，转身，挥着大袖迈向牛车。


既已续过，何必再问是谁！前路多艰，各自珍重！


老翁叉着腰，眯着眼，看着红日在肩的美郎君正欲踏入帘中，突地大声唤道：“瞻箦！”


刘浓身子猛地一顿，随后缓缓回头，只见深深柳道中老翁拱手独立，身后则遥遥赶来一辆牛车……


对揖。


踏入帘中，心潮难以平息，挑帘再望时人已杳绝，默然心道：将军百战身名裂，回首万里山河，勿须言绝！


……


踏游路途人慢漫。


一路沿水而行，虽是正夏时日，但挑着边帘亦不觉热，反而有阵阵凉风袭来。祖盛极是健谈片刻亦不停歇，一会探首和桥然探讨棋艺，一会又歪头向刘浓请教玄论。


刘浓捧着《庄子》，淡然笑道：“一切皆在书中也！”


突地，祖盛想起日前之事，趴在车窗问道：“瞻箦，若依你之见，那老翁到底是何许人也？”


这已是他第三次问起了，自那日离开姑苏渡后，桥然与祖盛便对老翁的身份产生怀疑，特别是桥然久居吴县，却从未听闻姑苏有此庶族寒门。一路上，他们几番猜来猜去，越是猜不出越是着迷。而刘浓虽然知晓老翁身份，可既然老翁有意相避，自己心知便可怎能再言。


便在此时，一辆马车自后面快速驶来，车夫挥鞭疾扬，险些抽中祖盛探出车窗的手。


“啪，啪！”


车夫继续扬鞭，马车夹起烟层，滚滚窜向远方。


祖盛跳下车来，指着车屁股骂道：“汰，怎地如此无礼，跑得倒是挺快！如若不然……”说着，挽起宽袖，神色颇是忿忿。


桥然瞥一眼马车消失之地，笑道：“茂荫，不然怎地？你要教训他么？”


祖盛挑眉道：“那是自然，我现下日日习练五禽戏……”


“哦……”


桥然长长的哦了一声，稍稍作顿，随后缓缓点头漫声道：“别人坐的是马车！”


马车？那可是个稀罕物！


东汉末年屡经战乱，马匹极是紧缺。自曹魏代汉后，军中马匹供应不足，曹丕便倡导出行乘牛车；牛车虽不若马车快捷，但胜在平稳；而门阀世家踏游山间时，意在悠悠闲适，正好与其不谋而合。再至晋室移镇江东，失去了北方的产马地，马匹更是稀少。除豫章军府和极少数的世家，便是司马睿出行亦是以牛车居多。


祖盛闻言微愣，面色稍显尴尬，待见桥然嘴角弯翘，知晓他是故意作弄自己，遂大声笑道：“嘿！管他是谁，下次若让我见着，定要与其理论。我若论不过他，瞻箦上也。嗯，若要厮杀，便让其领会一下玉鞠兄的棋盘妙阵！”


“哈哈！”


刘浓、桥然对视大笑。就连几名侍婢亦都掩嘴而笑，祖盛于笑声中面不改色，挺胸掂腹窜上牛车，大手一挥喝道：“出发！”


“劈啪！”


“哞！”


健牛鸣啼，白袍纵鞭，穿梭青柳若游龙。

第63章松下逢君


千里烟波，太滆。


微风拂面，片片鳞波若抖纱。


梢公站在蓬船头，推了推头上竹笠，一声吆喝悠远，惊得飞鸟拍空簌簌而起，其眉梢轻扬默声而笑，取长竿探水。


碧纹一点，荡开。


来福和祖盛趴在船尾，目不转睛的盯着湖中往来游鱼。绿萝仿若有些晕船，抓着裙摆小心翼翼的挪过来，皱着眉头说道：“来福哥，小郎君叫你呢。”


与此同时，祖盛指着湖中叫道：“快！”


“啪！”


来福猛地挥着剑背朝着水中一拍，一条尺长大鱼顿时翻白。


“啪啪！”


祖盛拍掌大赞：“妙哉！”


来福捞起湖鱼往船上一扔，翻着白眼嘟嚷道：“祖郎君，除得妙哉，汝尚知晓甚呢？”言下之意，对这个啥也不如自家小郎君的祖郎君颇是不屑。不过，转念一想：谁又能比得上小郎君呢！


祖盛自从那日在华亭吃过刘氏鲈鱼后见鱼则喜，听得来福打趣也不作恼，微一腰弯提起大白鱼，踏入船蓬，边走边笑：“哈哈，子非我，安知我不知也！”


船蓬内，刘浓与桥然正在对弈。


踏游已有七八日，他们见颠则攀、遇水则渡。露宿在野时，随性彻夜咏谈于老树下；访山拜观时，则挥毫诗赋题山门前。当然，若要在别人山门题诗赋，少不得会进献些香油钱。其时选拔人才最重家世，次则便是野望声名。背景家世出生便几乎已是注定，而这声名却可慢慢蓄养于野。积少成多，若是有朝一日名播江左，到得那时，不论是评品任职尚是得贵人征僻拔擢，皆不鲜见也！


“啪！”


刘浓凝思已毕，两指捏着棋子，稳稳落于盘中。


待棋子一落，桥然漫视一眼棋盘，嘴角略翘，眼角斜斜而皱，自壶中摸出一子，捉在手中笑道：“瞻箦，可想好咯，落子不悔？”


刘浓轻拂袍摆，淡然笑道：“既已落子，何需再悔！”


祖盛提着鱼凑过来一瞧，对局势似懂非懂，却故作深沉地叹道：“唉，瞻箦，局势已颓，莫若投了吧！”


“咦！”


桥然歪头瞧着祖茂，打趣道：“茂荫棋艺大涨啊，莫若你来？”


来不得，根本没看懂！


祖盛摸着头，嘿嘿笑道：“玉鞠休得取笑，若是我来，恐怕尚需半个时辰。”


其言非虚，他与刘浓的棋艺在伯仲之间，相互厮杀过数回，皆在五五之数也！不过自二人与桥然对弈以来，棋艺皆有所增涨。


“啪！”


桥然摇头缓笑，将指一扣，落子清脆。


这时，梢公在船头大声道：“几位郎君，太滆寺到咯！”


“铛！”


恰逢此时，一声雄浑钟响远远传来，直若响在人心神中，荡涤着一切凡尘喧嚣。


刘浓踏至船头放眼一看，但见孤岛浮于平湖，满目皆是松柳郁郁葱葱；时有成群水鸟环绕而飞，鸣声呀呀一片，顿嵌画中。


真若仙家胜地。


梢公飞出缆绳系于古柳，自蓬船中取出踏板，来福付船资十钱。


下船。


待得后船靠拢随从与侍婢上岸后，众人便鱼贯而行。


岛不在高，约模三十来丈，方圆却极广，听桥然言将近十里。原本是处荒岛无人问津，因近些年来岛中建得一所寺庙颇是灵验，渐而名闻吴郡。


弯曲青石小道隐在松柏深处，众人拾道而进，漫眼打量着岛中诸般景色。两旁树木皆是天然而就，未见人工雕琢。粗如儿臂的枝条东一伸，西一歪，有些竟拦住道路。越往里走，因林叶过密阳光亦射不进来，青石路便沾满青苔，极滑。有好几次桥然与祖盛都险些摔倒，幸而来福与众白袍眼明手快。反而刘浓大袖轻衫，木屐踏得稳键有声，引得祖盛渭然赞叹：瞻箦，文武皆备也！我之五禽戏，不堪一提矣！


众人行得甚慢。


走得一阵，遇树横拦。来福抽剑欲斩，却被桥然拦住：“不可！”


祖盛扶着一颗歪把松树，喘着粗气奇道：“有树拦路，为何不斩？”


桥然放眼左右一阵搜寻，待见无人，遂两手一摊，苦笑道：“有树拦路自然该斩，奈何山中僧人脾气古怪，曾言这满山皆是佛祖之物不可妄动，莫若咱们换条路吧！”


换路？


闻言，刘浓眉尖略挑，斜眼扫过，只见此树枝宽叶茂，半个身子横卧于道。众人皆着宽袍深衣若要跨过甚是不便，更何况身后尚有女婢穿着裙装。而道旁则是荆棘斜崖，稍不留神便会滚落其中，非死即伤。


踏前一步，伸手笑道：“来福，剑！”


“是，小郎君！”


来福浓眉一跳，将手中重剑奉上，随后退后一步，转身朝着身后白袍道：“把刀给我！”


“是！”


来福接刀在手，将将回过身，便见小郎君挥剑一斩。


“咔嚓！”


桥然惊呼：“瞻箦，不可！”


已然迟了！刘浓一剑斩落，来福便紧随其后，提着刀三斩两斩将树斩作两段，随后用脚踢落斜崖。断树顺着陡坡一直滚，触地时碰然一声巨响。


祖盛凑近一瞧，若是人跌下去，岂有命在！忍不住的咂舌道：“斩得好！”


便在此时，有人在松林深处问道：“树何无辜，为何斩树？”


众人闻声皆惊，纷纷寻声而望，只见有人自林间而来，浑身雪白轻衫，手里则牵着一根绳子，绳分两端，每端各系一只幼鹤。


渐行渐近，是个面目俊秀的少年郎君，牵着鹤行至刘浓面前，怕鹤飞走，只得单手施礼，再次温言问道：“为何斩树，何不绕路？”


“唳！”


恰逢此时，不知何故，两只幼鹤齐声作鸣，啼声清越如啸。白衫郎君闻声而喜，赶紧从袖囊中掏出几枚青翠嫩叶，轻轻一抛。


两只幼鹤逐叶而舞。


刘浓看一眼两只争食的幼鹤，略作揖手，不答反问：“郎君为何蓄鹤？”


少年郎君稍稍一愣，朗声答道：“我喜闻鹤唳，我喜观鹤舞，是以蓄之！”


刘浓唇往左笑，淡然道：“然也，汝所喜愿便是我所答！”


言罢，略略阖首示意，随后挥着大袖翩翩离去。桥然、祖盛亦不清楚这古怪郎君是何来路，自然紧随其后，不与他纠缠。


“有理？无理？有理……”


少年郎君站在断树前，歪着头思来想去，总觉得刘浓此言仿若蕴含深彻至理，可细细推敲时又好似总隔着薄薄一层，若雾里观山，辩之不清、道之不明。


愣得半天也不甚透，瞅着两只幼鹤，喃道：“不管有理无理，此人妙矣！大毛、二毛，走，咱们瞧瞧去，看看他们能否过得松下三问！”


众人穿出林间小道，阳光普照，视野豁然开朗，三栋朱红寺庙由低至高呈现。青阶顶端未见牌楼，危危两株古松扑入眼帘，其壮甚雄，两束参天叶盖笼住半个天空。


而此时，在那两颗古松下，到处皆是冠带飘飘的士庶郎君，东一簇、西一簇，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稍远一些的平整之地，露宿蓬帐竟绵延成片。


三人见得此景颇奇，顿住脚步。


桥然疾步上前打探一阵，回来时眉色古怪，连声喃道：“怪也，怪也，奇哉怪也！”


祖盛性子最急，早已等得不耐，连忙问道：“怪在何也？”


“怪在……”


桥然便将事情道出，原来此地寺僧换人了，现下寺僧叫法虔。以往踏游士子只要进献香油钱，便可随意在寺中咏题，只是门前所题时时更换而已。而如今，这寺僧一换规则亦跟着而换，要作甚松下三问。每答一问便可咏题一阙，若三问皆可答出，不仅可咏题三阙尚将保留其题三年。如此一来，虽然不是人人皆可题得，但无疑可使咏题之人名声远扬。


松下三问！


据说这三问极难，一问难过一问，到得今日尚未有人能连答三问。而这些聚在此地的士庶子弟，皆是见好友匆匆败下阵来，心生惴惴而迟疑不前。可若其就此离去，谁又愿舍下这般大好扬名机会，是以人便愈聚愈多。人一多，僧院客舍定然不够，难怪蓬帐成片！


僧童跪坐于树荫下，面前搁着数十枚竹简，若是有人自信可答出简中所问，便可上前请题。而其身侧尚悬有一枚小铜钟，不知用途在何。


等得两刻晨光，居然无人前往！


祖盛挥手道：“莫若我先前往！”


便在此时，有人自华锦苇席撩袍而起，慢悠悠的度至松下，掠了一眼童子，淡然一笑，随后缓缓朝着寺内略作拱手，漫声道：“请童子示题！”


围观众人见其神态极是傲慢无礼俱作惊疑，左右一问，竟然无人识得。便有那聪慧眼尖者细细打量，见其眉色气宇非凡，身着华丽锦纱，腰间所佩之玉亦极是名贵，悄声道：“应是中上世家！”


谁知立即便有人嗤笑：“谬也！我吴郡之地，上等世家只有顾、陆、朱、张，中等世家亦不过十数。而近日，并未听闻他们前来……”


“咳！”


前者正欲反驳，却正好逢上僧童一声静咳。


静！


僧童见四下已静，便随意自面前竹简中取得一枚，略扫一眼，朗声问道：“敢问这位郎君：一切法生灭，缘起在何？请以庄子言答！”


咦！


既不是以儒入道，亦不是以玄论道，愣不地冒出这种古怪之问，初次闻题的祖盛与桥然面面相窥俱是云里雾里，而刘浓则面显淡然，心道：此时的佛道仍属一体论玄！佛自西而来，却不得不依赖于道玄相释，不然难以迎合天下门阀世家，这，不足为怪！不过，这僧童出示之题以经庄互注，却颇有蹊跷啊……若以庄子解之，该以何作解呢……


有了！


稍稍沉吟，刘浓洒然而笑，心中已有所得。徐徐抬眼时，却猛地一眼撞见那华袍郎君的目光。


略作对视！


华袍郎君淡然一笑，转眼而走，朗声答道：“彼出以是，是以因彼！”


短短八个字，如冰坠地！亦如醍醐灌顶！


所有人尽皆恍然一怔，随即心中猛地一跳，正是如此啊，一切法生灭而缘起，皆是在：彼出以是，是以因彼。可若不是他一语道出，谁又可思及于此！


对否？


众人将眼光投向僧童。


“咚！”


僧童提起小锤敲向身侧小铜钟，一击，钟声清扬而传；待得声尽，淡声道：“然也！郎君可入内再答，亦可先咏题一阙！”


华袍郎君斜挑一眼朱红寺门，朗声道：“待三问答过，再咏不迟！”说着，慢慢转身掠一眼松下环围的郎君们，漫不经心的在刘浓身上稍顿，眉梢微拔，而后大步迈向寺墙内。


华袍飘冉，隐于朱红。


桥然心细，看见了华袍郎君一顿即逝的目光，奇道：“瞻箦，此人你可识得？”


刘浓眯着眼，摇头道：“不识！”


祖盛笑道：“瞻箦风仪卓绝，犹似孤鹤立于群野，任谁见得亦会多瞧两眼，不足为奇！玉鞠，我看这松下三问亦不甚难，莫若你我上前答之！”


说着，踏着木屐便欲上前。


突地，有人打斜一窜，几个疾步越过祖盛，两人险些撞在一起。祖盛稳住身形抬目一看，见其背影颇是熟悉，而那人亦刚好回头盯视一眼，随后嘲弄一笑。


孟离？！


祖盛心中惊奇，这厮不是犯病了么？竟然好得这样快！


“刘郎君！”


这时，一个声音自三人斜面传来。


刘浓微微侧首，只见打斜行来几个少年郎君，其中正有那见过一面的李彦，而当先一人面目依稀似曾相识，稍稍回想便已记起，淡然一笑，徐迎两步，揖手道：“刘浓见过孙郎君！”


少年郎君漠然微笑，淡声道：“刘郎君安好，孙盛见过！”


刘浓与其相识于陆氏华亭别庄。


孙盛是太原孙氏，原是中上门阀世家，南渡后落籍吴郡。


吴郡有顾、陆、朱、张四大门阀，北地世家以免纠葛甚少定籍于此；孙氏原本不愿落籍此地，奈何南渡后英才难续导致郡望大跌，谱碟司便将其降为中次世家，更将其定籍在吴郡。到得此地，高门大阀不愿于其相交，其便只能徘徊次等士族间。是以孙盛才会和李彦、孟离等结伴而行，毕竟不是人人皆如陆纳啊！而上次若非陆始急欲在陆玩面前有所表现，其亦断然入不得华亭陆氏别庄。


刘浓见其神情冷漠，知道是因为此次踏游宛拒其邀约之故，亦未放在心上，稍作见过后便徐步回到桥然、祖盛身边。而此时，那孟离已然于松下问题。


僧童言：“无在元化之先，何以为无？请以老子作答！”


无在元化之先！


闻言，刘浓眉尖飞扬……


（因剧情需，特将两只幼鹤的主人稍作修改，他现在应该只有八九岁，我改到十三四岁，请大家谅解……另外推荐一部女频小说《锦秀荣华乱世歌》，女主会盗墓，很不错。）

第64章推门见山


双松对颠，笔直修拔。僧童一语震惊四座！


无在元化之先，此种论调闻所未闻！何为无？何为元化？既不晓元化自不知无！


这僧童是在打哑谜吗？


虽说佛道子弟擅打机锋，可也不该如此虚无缥缈啊，莫非想让王谢名士来作答？


在座郎君皆弱冠之龄且大多是次等士族，而老庄、周易深奥晦涩，若无相关书籍传承或是得名家教导极难有所成。是以，中、上门阀喜谈玄学，下等世家、庶族则读《毛诗》临笔帖，各有侧重皆因传承不同。当然亦有例外，诸如孟离便颇精老庄周易，但岂可与那些浸淫此道已久的大名士相提并论！


故意乎，为难乎？


四下里仿若蚁鸣，尽议纷纷。


孟离徘徊于树下，单手拳击掌心，一脸愁容，眉头深琐。一炷香后，穷搜胸中却依然毫无所获，顿步大声道：“此乃刁难尔！”


僧童面色不改，淡声道：“松下三问，愿则答之。若答不出，便请退却！”言罢，沉目不视！


“你……”


孟离羞恼，正欲怒而斥之。


“孟郎君！！”


孙盛在远处沉声喝制，随后朗声笑道：“孟郎君何需作恼，此题从未听闻，咱们答不出亦不为奇。”说着，略微示意李彦。


李彦知晓其意，此等情景下怎可与僧童相恶，若传将出去孟离声名只会更糟！赶紧上前将孟离拉在一旁，心中则道：孟离怎地如此浮躁，自那日犯病后性情与以往相较，恍若两人哪……


清风浮来，四野归静。


祖盛见孟离折败而回，心中虽是好笑可也暗生忐忑，自忖若是前往亦断然作答不得，悄声道：“瞻箦、玉鞠，这题时难时易，如何是好？”


题皆一样，非难非易！


刘浓缓缓摇头笑道：“茂荫、玉鞠，适才那位郎君所答题问之所易，皆因其精通《庄子》故能深入而浅出，令人心生简易感慨。而孟离之所难，则因众人皆被题问之表象所迷，实为不自知。终其所有，应在书中、胸中获求，何必怪责于它！”


“然也，瞻箦妙论！”


桥然闻言而赞，而祖盛亦若有所思。


刘浓凝眼一视，见无人再行前往，遂笑道：“若是久滞此地，定困于心而不敢前！茂荫、玉鞠，刘浓去矣！”说着，洒然一笑，拂袍而起，挥着宽袖直直而往。


祖盛目视刘浓背影，抚掌赞道：“瞻箦所言，字字珠玑矣！”


来福昂然道：“那是自然，我家小郎君何许人也！”


而稍远之地，有人正肩靠柳树逗鹤，不经意间见得刘浓前往，身子不由突地一挺，眼睛瞬时骤亮。


红日映肩，树前。


美郎君揖手道：“请童子示题！”


僧童缓缓抬头看刘浓一眼，取简，默视，正欲言。


“且慢！”


孟离踏前一步，将乌毛麈斜斜一挥，大声笑道：“华亭美鹤何许人也，何不以先题作答？”


“华亭美鹤？”


“刘瞻箦！”


“他便是醉月玉仙……”


顿时，四下哗然。经得虎丘名扬，整个吴郡，尚有何人不晓华亭美鹤刘瞻箦？只是大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矣，此时得孟离出言道破，众人纷纷投目而视。但见暖阳投下，月袍青冠的美郎君负手而立，恰若浑玉生烟。亦不知是谁，渭然叹道：“叔宝神清，美鹤形清，如今一见果然非虚，真若美玉矣！”


有人回道：“那孟离提出答先前之问，怕是存心不良……”


“正是！”


众人回过神来，再次看向树下美鹤时，暗中皆问：若是华亭美鹤，会作何选择？


而此时，刘浓徐徐转身，眯眼而视孟离，后者正挥着麈显得洋洋得意。


僧童正欲出言而制，却一眼看见牵鹤之人于树下缓缓摇头，遂朗声道：“这位郎君，你可自行作择，是答此题或是先题。”


唉，君子尚可欺之以方，而小人难防矣！


刘浓暗暗一叹，心生愠怒，朝着孟离冷声道：“夏虫不可语冰，果真如此矣！”随后不待其接话，转身面向僧童，朗声吐言：“圣人有云：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故，抱一而天下；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夫唯不争，唯天下莫能相争！本无之间，当显其道。”


稍顿，再道：“如此世人皆知道理，饱学经书之辈岂会不知？莫非，胸中无物作螟蛉尔！”


其声朗朗，其言锵锵。


无在元化之先乃是佛道本无宗言论，意为万事万物皆在有、无之间转换，暗合此时道家玄调主论。只不过佛道极喜以虚无示人，再由浅显而出罢了。


此问其实极是简单，只是孟离与众郎君皆被表象所迷，以为其中定然内含深意，纠缠于无与元化，如此一来反而犹豫难决。殊不知寺庙此举旨在弘扬佛理，岂会作过于深涩之问而难人。而刘浓恰好近来《老》、《庄》不离手，对向秀所注《庄子》，王弼所注《老子》精心细研且有所得。


拔开云雾见真容！然，推门见山，亦得有能将门推开才是！


“哈哈，螟蛉尔！！”


闻言，桥然放声纵笑，心道：尚是游思知瞻箦矣，便是评孟离品性所言，俩人亦如此相似……


祖盛虽不知桥然为何笑得如此放怀，可亦看那孟离极不顺眼，跟着哄然而笑。来福自不用说，嘴巴就没合下来过！就连绿萝都掩着嘴轻笑。


他们几人一笑，别人亦跟着笑。


笑作一团。


僧童的嘴角悄然而裂……


孟离置身于笑海之中，恍觉所有人皆奔到眼前指着他狂笑。笑声刺耳，笑声羞人，笑声似刀，猛地一下戳中心窝，眼睛一翻，嘴角便扯个不停。


“碰！”


栽到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羊颠疯再犯了？！


李彦经得一回亦不再慌张，抽出一卷丝帕往其嘴里一塞。


僧童怕闹出人命，赶紧命人传唤寺中僧医。白须飘飘的僧医前来粗粗一看，掏出几根银针一阵乱扎将其抽搐稍减，便劝李彦将其带走延请良医。


唉，又是延请良医！


李彦渭然一声长叹，却亦不敢耽搁，只得命随从抬着孟离向岛外疾疾而去，其人却一步三回头，尚未答题呢……


“咚！咚！”


便在此时，寺墙内传来两声钟鸣。


众人随声望向朱墙，心想：那华袍郎君已然解得第二问了？怎地如此快，可能三问皆答？再把那一直负手而立的刘浓一瞧，见其淡然温雅仿若漠不关心，似未曾听闻，只是静静的笑着，安待僧童回归。


僧童闻钟微愣，漫一眼柳下，见牵鹤之人隐而不现，便行归松下，笑道：“原是华亭美鹤刘郎君！不知刘郎君是先咏题，尚是前赴再问？”


刘浓笑道：“便先答问吧！”


说着，挥袖行至祖、桥二人身边，略作沉吟，笑道：“茂荫、玉鞠，但请宽心而答，勿需多想其它。刘浓先行一步，你们随后便来！”


桥然、祖盛皆言：“瞻箦先行！”


“嗯！”


刘浓转身向寺墙行去，心道：现下所闻两问皆是简易佛理，之所以未曾遍传于野，想来是因此时尚处摸索时期未成章统，我就算想助他们亦是无从帮起。不过，桥然熟知老庄，若心无外物不被表象所迷应能答出首问，而祖盛则未可知也！一切，便只能看各自缘法了！


门后默立一僧，见刘浓前来，淡然一礼，将门打开。


刘浓道：“谢过！”


“何需言谢！”


刘浓默然一笑，不与他言，佛道最擅机锋，若要再言终日恐将停留在此。沿着青墙而行，眼光则打量着寺庙内的建筑装饰。庙檐朱红未着琉璃，门前亦无各色瑞兽，只是简简单单几栋朴素建筑。内中供奉的佛像亦与后世有异，未作金色，仅以红蓝紫等色披装，面相甚古！


随着僧人转过青墙，迎面再现一株古松！


松下置放着矮案，童子跪于案后。华袍郎君背对而坐，正懒懒起身，待其闻得木屐声响而回头时，看见来者是刘浓，随即淡然而笑。


刘浓遥遥揖手。


华袍郎君躬身还礼，而后随着侍立在旁的僧人转向松后内院。


童子起身，双手作揖：“刘郎君，请坐！”


态度迥异！


刘浓嘴角微弯，揖手还礼，随后轻撩袍摆安然落座，言道：“请童子示题！”


“不急！”


僧童挥手一摆，脆声笑道：“早闻刘郎君擅鸣琴，不知可否得闻一曲？”


闻琴？


刘浓神情稍愣，随即挑眼看向童子，见其身子微微向右而倾，两眼乌溜溜放着光却斜向别方；心中微奇，缓缓将眼光往其右方一掠，笑道：“敢问童子，何人欲闻琴？”


“咦！”


僧童眼睛一眯，随后翘起嘴巴，不乐道：“莫非因我年纪小，刘郎君便认为我不知琴中亦有玄音么？”


“非也！”


刘浓笑道：“非是因童子年幼，而是刘浓之琴有三不鸣！”


僧童听得心奇，问道：“有哪三不鸣？”


“咳！”


刘浓轻咳一声，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右侧院墙，淡声道：“心不致不鸣，心不诚不鸣，心不净不鸣！”


僧童更奇，两眼瞪得浑圆，正欲再言，却听院墙后传来温言作询：“何为不致、不诚、不净？”


果然是你！往哪藏呢？


刘浓看着院墙隐隐露出的一截幼鹤翅膀，心中暗暗好笑，漫声道：“同类相从、同声相应，是为致；音声相同，前后相随，是为诚；无待无已，逍遥玄冥，是为净！”


一言有三，老、庄、佛皆在其间：鸣琴自然可也，可若是心不同、意不随、神不应，如何能鸣得！便若刘浓昔日在由拳县城门口答来福所问一般：琴为知音者而鸣！曲为心诚者而酬！


“啪！”、“妙哉！”


“唳！”


院墙后声响不断，白衫郎君猛地一掌拍在墙上大赞，惊得两只幼鹤齐唳，而他却神情激动侧身便欲奔出，突地不知想起甚，幽然叹道：“唉，我不致、不诚、不净，不可见也！”


闻言，刘浓眉悄飞扬，展颜而笑。


白衫郎君隔着转角再道：“音代天地作言，不可轻辱！听君一言，支遁愧矣！童子，鸣钟吧！”


僧童脆声道：“支郎君，师傅说过要松下三问的，怎可……”


白衫郎君道：“你且管鸣钟，稍后自有我与法虔兄分说！”


“哦！”


僧童眨着眼睛道：“刘郎君，其实我也想鸣呢。”说着嘻嘻一笑，持锤敲钟。


“咚！咚！”


两声钟响悠然而传。


院墙内，华袍郎君正冥思苦想，听闻钟声眉尖轻跳，随即缓缓起身，沿着松树打转。寺墙外，环围而座的世家郎君闻声而怔，随后回过神来，有人惊呼：竟比适才更快！


孙盛遥望寺墙内，眉间慢慢凝起，暗道：刘瞻箦……


桥然闻声而笑，朗声道：“瞻箦，理应如此矣！我辈与其为友，怎可久滞不前！”言罢，朝着祖盛略作辑手，按膝而起，迈向松下。


……


僧童笑道：“刘郎君，第二问已过，你可咏题两阙，亦可入内院再答！”


“请稍待！”


刘浓洒然一笑，朝着院墙转角揖手道：“支郎君，若是不嫌，愿以一曲相赠！”


“哦！”


白衫郎君牵着鹤正准备走，转身奇道：“为何此时又可鸣得？”


刘浓淡然笑道：“无它，固所愿也，不违心尔！”


再朝着僧童道：“可否传我随从奉琴而来？”


“自无不可！”


僧童拍掌大喜，跳起身来，沿着青墙奔向寺外。不多时，其便转身折回，身后则跟着一个宛约身影。


绿萝，抱琴而至！


……


太滆岸边。


孟离浑身抽搐渐停，眼睛缓缓回复清明，沉沉顺出一口气，身子软软搭拉着车壁。想要说话，浑身力气仿若被抽荡一空，奋力挣扎几番，却只能蠕动两下嘴唇。


“唉！”


李彦长叹一声，知晓其意，缓声劝道：“庶和，莫怪我言之有失，那华亭刘浓与陆、朱交好，更听闻其与建康王、卫亦互有往来。实非，实非你我可敌啊！”


“咕！”


孟离嘴角冒出一个白泡，神色略显狰狞。


……


华亭刘氏庄园。


碎湖自西楼而出，手里提着小竹篮，里面盛着杨小娘子新制的葵花蜜。俏俏倚着抚栏，漫眼看向庄内，田垄间有人在扎草人，匠作坊冒出青烟如徐，婢女们穿梭于庄院中。再侧眼看向庄外青山，虽不可直见，但亦知道在山后的海边，华亭白袍想来正挥汗如雨。


甚好，一切井然有序！


嘴角浅浅一弯，款款行向中楼。


转角时遇上夜拂，俩人微微一愣，随后各自面对彼此欠身万福。夜拂走得甚急，擦身而过时，恁不地从其怀中掉下一枚香囊。


上面绣着一个字：罗。


夜拂脚尖一顿，慢慢回身，低头看着香囊，脸作晕红层染。


好尴尬！


碎湖盈盈而笑，心道：夜拂的心思，我知道……


便在此时，有白袍疾疾行至楼下，朗声道：“乌程来信！”


注：这几章江山借用释道安入襄阳时，习凿齿于城门口连作三问而难，众人皆答不出，唯有释道安从容而答，名传天下。故，才有了松下三问。这在晋时并不鲜见，毕竟名士亦好，和尚也罢，在那时都要迎合世家，皆要谈道论玄。另，那时寺庙并不拘携女姬。若拘，哪个大名士愿与其往来！大家，不必奇怪。

第65章直指本心


阳光漫过院墙，斜射古松，投下斑影如虹。


曲案似弓，焦桐烂尾琴摆于其中。刘浓与白衫郎君支遁对坐于案，身侧跪侍着绿萝与僧童。


“仙嗡！”


一声浅鸣，琴弦试弄。


“刘郎君且慢，听君之琴，岂可无舞助兴！”支遁露齿一笑，伸手牵过两只幼鹤，自袖囊中摸出个小盒子，揭开盒子取出几粒细螺，伸手一抛。


两鹤扑腾翅膀跳跃争食，恰似翩翩作舞。


刘浓以为这便是其所谓的助兴舞，淡然一笑，双手按琴正欲缓捺而过，却见他竟对着两只幼鹤低声道：“大毛、二毛，稍后需得闻琴起舞，不可备懒！”


能听懂吗？


“唳！”


两只幼鹤伸长脖子，仰天齐唳。


“咚！”


刘浓双手按弦，按音轻散，而眉间纯纯笑意尽展，微微朝着支遁阖首示意，随后索性就着此时心境，单指一撩！


“仙嗡！嗡……”


哗，两只幼鹤猛地一个激淋，随即对视一眼，而后竟挥摆着翅膀，踏开舞步。随声而引颈，闻音而盘旋。每一个音阶，每一次起伏，皆被它们踩得稳稳的，恰至妙处……


绿萝瞅着鹤舞掩嘴不敢笑，悄悄看一眼自家小郎君，见小郎君双袖若展浪，两眼微阖，嘴角斜挑，神情陶然的模样迷人之极。再瞧瞧那个裂着嘴巴的支郎君，脑袋摆来摆去，手指翻来翘去，亦是一幅浑然于物外的样子。恁不地一眼瞄见僧童，状若黑宝石的眼睛晶晶亮，光光的头亦在前后晃动，真个两厢成趣。心道：唉，就我听不懂。不过，好像是很好听……


……


院墙内，华袍郎君闻得琴声，微躬的身子顿住，随后缓缓抬身，往向院墙外。


“仙嗡……”


琴音骤然拔高，华袍郎君的眉锋亦随之而翘。


高极致矣，渐不可闻。


“嗡！”


徐徐，九天寰宇，落下一叶。随风而荡，飘飘洒洒，不知将归何方。


……


寺墙外，桥然正举步迈向寺内，恰逢琴音杳然而来，顿步。


松下僧童，回首。


满座郎君静默。


来福裂着嘴，无声地笑：小郎君……


“嗡咚……”


琴音悄藏于芥，余音断绝，归作何处？


孙盛拂平心中燎音，叹道：华亭美鹤刘瞻箦，孤高且标矣……


……


一曲终罢！


两只幼鹤偏着脑袋看向刘浓，仿若在问：何以作绝？


良久良久。


支遁心境回归平复，看着犹自面红如坨的美郎君，半晌，方才深深揖手与案作齐，缓声道：“支遁见过刘郎君，今日得闻君之鸣琴，方知古之高渐离变徽之声，应不作虚矣！”


高渐离？！


变徽之声，闻之者泣！


莫能与之相同者，便是嵇叔夜亦不能为矣！


听闻此言，刘浓神情一怔，随即脸红若朱玉，只觉耳际滚烫似火燎，赶紧垂首挽礼道：“支郎君，休得取笑刘浓，岂敢与高渐离相较！”


支遁正色道：“高渐离之音我不曾闻，然刘郎君此曲却教支遁忘俗而作绝尔！谢过刘郎君！”说着再次深揖。


忘俗而作绝？他要做甚？语不惊人死不休！


“支郎君，过誉了！”


刘浓借着揖手时右手缓缓抹过左手，压住心中阵阵惊意，东晋初第一雅僧支道林，难不成将会因自己一曲而遁入空门？若是未记错，其应是十余年后才出尘忘俗的啊！


“大毛、二毛，舞得妙也！”支遁再度取出几枚细螺，喂着两鹤。看了一眼刘浓，见他怔怔的看着自己，霎那间慧至心觉，竟将刘浓心中所想猜出几分，而后洒然作笑。


微微倚案，两鹤眷恋，神态闲然！


支遁自小喜闻佛意，一直便想遁出尘世，然总觉时候未至，而此时得刘浓琴音一举撩起盘恒于心中之念想，胸中已然暗暗作决，浑不在意地笑道：“敢问刘郎君，此曲可有名？”


“梅花三弄！”


刘浓弹的非是古曲，而是数十年后才会出现的《梅花三弄》，原属恒尹赠王羲之长子王徽之而作的笛曲，经后世之人改作琴曲。此曲以琴作鸣更显妙绝，清音漫清境，两相恰作合，空灵致极。人若闻之如置身幽谷孤山，从容和顺时，为天地正音；仙风徐畅时，则空绝万般。怪道乎，久浸佛理的支遁因此而悟。


“然也！梅花三弄，智慧明矣！”


支遁若有所思的慢声回应，待见刘浓脸上异色愈来愈显，随即洒然一笑，长身而起，笑道：“刘郎君，既已过得第二问，莫若一举作三也！”


说着，牵起绳子，邀刘浓一同入内院。


刘浓起身时，见桥然已来，二人相视一笑。


转过墙角，眼前蓦然清新，见得道路两旁各植一排幼松，将将与人齐高，恰作松墙。刘浓与支遁并排而行，一路静默，心中则在想着，怎么想个法子，让这支遁改变主意。漫眼掠过那两只亦步亦趋的幼鹤时，心中一动，遂笑道：“支郎君，若是日日以绳拘鹤，终有一日，灵动不存也！”


闻言，支遁看向身侧之鹤，眉间缓缓而凝，无奈道：“刘郎君所言甚是，可若是不以绳拘，恐其一飞不归矣！”


刘浓笑道：“其飞在翅也！”


“咦！”


支遁正愁眉苦脸，听得此语，脑中突地灵光一闪，拍掌悟道：“然也，其飞在翅，若是将羽翅不时剪之，应不可飞矣！”


上钩矣！


刘浓等得便是此言，皱眉道：“若将其羽翅剪之，倒是可以制飞，然其如何鹤唳九天？莫不悲乎？”


据其所知，支遁极喜这对幼鹤，日日恐其飞走。得友人建议后，便将幼鹤的羽翅时时修剪，使其不能飞。幼鹤长大后，想飞却飞起不来。可怜兮兮的眼神将其触动，其心有所感便不再剪翅，放鹤高飞。


果然，一听刘浓此言，支遁便跟着皱起了眉头，侧身看向两只幼鹤，眼前则仿似浮现出幼鹤受制于翼，不能一展心中所愿而唳青云之景象。顿时感同身受，仰天一声迷叹，随后面现不舍，可终究俯下身来，将绳子除去，温声道：“大毛、二毛，去吧，愿汝等就此展翅翱翔，再不被拘！”


“唳！”


“唳唳！”


两鹤纵声而唳，却不愿离去，反而绕着他打转。支遁面现难色，想挥手赶之，却见刘浓自松树上摘得几枚松叶，扬天一抛。


“唳！！”


两鹤以为是食，纵跃而起，争相追逐着松叶。扑腾翅膀时，突觉身子一轻，犹豫着再挥，竟缓缓浮起。随后不知是大毛尚是二毛，猛地一拍翅，身形若箭直直拔高。


“唳！！！”


一声清越长啼穿插云霄。


支遁目逐两鹤越飞越远，渐不可见。回首看向刘浓，深深揖手道：“刘郎君，支遁谢过！若非你一语点拔，支遁仍将窃夺大毛、二毛之所爱而不自知，此非喜爱矣！”


刘浓笑道：“然也，恰若爱鹤，爱在何也？支郎君既已忘俗，又何必定要出俗呢！”趁你震惊，顺势作言而劝！不然，难摧其志，难动其心！


“嗯？！”


支遁神情猛顿似遭雷击，他本就聪慧绝伦，此时怎会不知刘浓意欲何在？不用思索，直若当头棒喝，从头至脚响得透彻，面上神色数番变化，额间细汗密布。


半晌，揖手道：“受教也，支遁愚钝，险些为相而相矣！”


刘浓还礼，恰与此时，正好行至松墙尽头，已至内院口。回首望一眼短短百步的松墙，心中不由得感慨：百步便是天涯，百步便是红尘内外啊。


三炷香已过，钟声未响。


华袍郎君行至案前，落座，挥手笑道：“法虔兄，汝这一问，萧然答不出也！”


“子泽，可曾挂怀？”


对坐于案的僧人笑问，年约二十上下，面容普通，披月白僧袍，头上蓄着寸许短发，把玩着手中琉璃茶壶。若细细观之，应是华亭刘氏琉璃。


华袍郎君洒然笑道：“答不出便答不出，有何可挂怀之处？到是刘瞻箦稍后便至，却不知他是否能答出！”


僧人笑道：“答出是缘法，答不出亦是缘法！”


“嘿！”


华袍郎君嘿嘿一笑，伸手捉起案上茶碗，一口饮尽，渍渍赞道：“妙哉！汝之缘法若与茶道相较，萧然宁取后者也！”


僧人眉间一扬，亦不作恼，反笑道：“不论若何，终有一样可取，便足矣。子泽自会稽来吴郡，可曾去顾氏？”


闻言，华袍郎君眉锋一挑，面色竟显涩然，半晌，方道：“只是应阿父之言，前往拜访顾侍中一趟尔，休得胡乱妄猜。不过，却于途中得遇两个奇人……”


“且慢，容我先猜！”


僧人将手中茶壶一搁，掐断华袍郎君之言，而后缓缓沉吟，稍徐，笑道：“一者，便是那华亭美鹤刘瞻箦，是也不是？”


“然也！”


华袍郎君眉色微奇，疾疾追问：“快答二者！”


僧人淡然而笑，缓声道：“二者，便是那赴职广州荒境的陶士衡陶龙骧，然否？”


“啪！”


华袍郎君拍案而起，惊道：“汝如何得知？”稍顿，凝眉而思，不知想到甚，眉悄飞扬而起，笑道：“法虔兄，若可再道出我此番前来寺院究竟为何，萧然便服矣！”


僧人嘴角微笑，将手一指，笑道：“为其人！”


“哦！”


华袍郎君顺指转身，刘浓正缓缓而来。


……


见得刘浓已至，华袍郎君微微一笑，而后徐徐度步至松树一侧，撩袍落座，旁若无人。支遁见得其人，不知怎地竟面呈窘色，悄声道：“刘郎君，此人乃支遁好友，支遁得去见过！”


刘浓笑道：“但去无妨！”


支遁行至华袍郎君面前，亦不知说得些甚，随即二人对座不语。事不关已，刘浓亦不在意，缓缓行至松下，正欲揖手，那僧人已笑道：“刘郎君不必多礼，请安坐。”


此人想必便是寺僧法虔了！


刘浓淡然一笑，依言落座，见其蓄着短发亦不为奇，此时佛道尚未融儒大成，待大成后因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言论，故才严令僧人须得抛尽三千烦恼丝。至于登台受戒者，迄今为止，亦只有朱士行一人。


法号，八戒。


僧人笑道：“刘郎君连答两问，第一问妙慧，第二问妙思，实为缘法！”


刘浓揖手笑道：“若有缘法，应为缘自故。请道人示题！”


僧人见刘浓不以为然，以为其与那萧然一样，是因甚少闻得佛理之故，遂抚着琉璃茶壶笑道：“缘法自在，故缘法无处不在，既已遇缘，便应随之以缘法！”


嗯？！


刘浓微愣，难道此问为互辩机锋？当即揖手笑道：“敢问道人，此为松下三问否？”


“嗯……”


这下轮到僧人怔住，缓缓抬眼看向刘浓，见其眉正宇危，似乎正欲答而辩之；蓦然间仿若缘法自在、慧觉忽来，朗声笑道：“有何不可？”


“咦！！”


支遁与华袍郎君闻言作惊，支遁更轻声唤道：“法虔兄，怎地……”


“然也！”


僧人出言而制，随后笑道：“道林勿需如此，刘郎君才识过人、慧心独具，法虔亦愿互引而佐证矣！然，君子论证，何言胜负？是以，不论作何，刘郎君皆算过得松下三问。若何？”


“理应如此矣！”


支遁眉间神色一松，而那华袍郎君却嘴角一歪，缓缓摇头，却在此时，听得刘浓朗声笑道：“道人好意，刘浓心领！然，却不可受矣！”


“咦……”


华袍郎君猛地侧首看向刘浓，而后者却仿若未觉，犹自温雅的笑着。


刘浓迎目与僧人对视，辩锋已然开始。


若是刘浓受其所授，亦并非不可，然如此一来，辩锋时必失锐利。虽不知这道人是有心如此，尚是随意而言。可刘浓却不敢大意，当仁则不让矣。


僧人摸索着案上琉璃茶壶，缓缓笑道：“刘郎君，此壶出自华亭，如今却在此地；一切皆在缘法，彼出以是，是以因彼也！故与刘郎君有是必有彼而有缘也！有缘即为缘法！”


“然也！”


刘浓笑道：“彼出以是，是以因彼，诚也！然，道人应知，缘自在，因法也；是以琉璃出华亭而归太滆，是彼在此也。故，此非刘浓之由彼也！”


嗯……


僧人抚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半晌，笑道：“非也，缘法自在，在因在果，万物皆在其中；缘法不可离，岂可分人、事也！刘郎君需知，人行事，而事导人也！”


唉！


刘浓暗暗一叹，僧人将万物纳入缘法因果，自己无论如何亦不可逃脱，但亦不愿如此混淆，委实不愿与其多作纠缠，索性笑道：“即便如此，缘法自在，在于道；道生缘起，刘浓顺道而随缘，然，此乃道之缘却非刘浓之缘也！之所非，皆在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也！”


此言甚妙：缘法自在，而我直指本心，因缘际会下，虽顺缘而随缘，却不会因缘而去觅缘、附会于缘法！故，即便我存于缘法，而缘法非我！一切，皆在相与无相。


若是僧人再辩，亦只能辩言辞，而不得再论其他。此已非关辩论，而在刘浓本心！其终不敢忘：毕生追索，便是所行即是所愿，哪怕再如何举步维艰，亦不愿更改！


闻言，支遁凝眉深锁，再思及过松道时刘浓所言，似有所得，又仿若更加迷堕。一时间，思来索去，只觉有物即将在眼前破开，然，却终有欠失……


华袍郎君则眉头疾挑，亦在细细推敲此语，突地，似已拿捏作准，长身而起。竟负手行至刘浓面前，略作拱手，淡然道：“我在院后相待！”


“不必了！”


（僧人在那时称道人，称兄，有名望的称公。不必奇怪。）

第66章斯人已逝


相对曲案，二人慢笑。


稍徐。


僧人注视着刘浓，缓缓挽起双手，作揖道：“华亭美鹤刘瞻箦，真乃古之君子也！法虔，敬也！”言罢，按膝而起，敲钟三响，一慢二快。


“咚，咚咚！”


钟声响起时，刘浓微微一笑，作揖还礼。


支遁搓掌笑道：“瞻箦志存于胸，缘法亦不可摧之。若论风姿修拔，吾所见闻者，唯王氏郎君，可与汝共辉矣！”


“哼！”


华袍郎君冷冷一哼，袍袖一挥，单手揽在背后，面上神色颇是值得人推敲。


闻得哼声，支遁神情窘然，亦不知怎地，其面对华袍郎君时，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恰若被缚之鹤！


僧人摇头缓笑，知晓些内情，有心替支遁解围，便对刘浓笑道：“刘郎君，松下三问已过，可咏赋三阙。常闻美鹤擅咏，今日是咏诗尚是叙赋？”


“且慢！”


华袍郎君袍袖一抖，斜踏一步，淡声道：“法虔兄，萧然借方丈之地一用，可否？”（方丈指寺僧所居之室。）


僧人眼底藏笑，挥手道：“莫说方丈之地，便是将此寺让于子泽，又有何妨？”


“不敢受也！”


华袍郎君嘴角一歪，眉端轻扬，侧身向刘浓拱手，淡然道：“刘郎君，萧然受人之托有事相告！”


受人之托？


刘浓惊疑，面却不改，揖手道：“刘浓谢过萧郎君！不知是何事？”


“且随我来！”


华袍郎君脸颊浅皱，稍作还礼，便转身向松侧法虔居室行去。


刘浓紧随其后，心中则在细细思索：料来，这萧然与支遁与法虔应属旧识，而后者皆是有名的雅僧，与会稽上等门阀交往频频。江东萧姓鲜见，气度如此凌傲，莫非是兰陵萧氏？他受何人所托？莫非是建康王卫？嗯，不对，王、卫刚致信而来，哪又会是谁……


待二人度至居室中，支遁慢慢吐出一口气，涩然道：“见得他来，支遁想避却途遇瞻箦。唉，此乃缘法，不可避也！”


僧人笑道：“既不可避，放怀便是，鹤呢？”


支遁负手而立，淡然道：“放了！”


“哦！”


法虔看着眉色尽舒的支遁，心中怦然而动，随即缓缓一笑，揖手道：“恭喜支贤弟，桎梏已去！”


“嘿！”


支遁讪然一笑，毕竟尚有牵念不至烟过无痕，遂转移话题：“萧然向来性傲，此时不愿闻刘郎君咏诗，料来已然心服，只是爱惜颜面尔！”


“然也！”


僧人会心而笑，随后想起支遁与兰陵萧氏间的纠葛，劝道：“支贤弟，若是不愿再避，理应……”


支遁道：“法虔兄，彼事已逝，何必再提。”


方丈之室内，一丈四方。檀香如徐，矮案呈黄。


“华亭刘浓！”


“兰陵萧然！”


果是兰陵萧氏！


刘浓淡然而笑，接过萧然递出的信帖，只见帖上书着四字：瞻箦亲启。字锋苍劲若古不似王、卫，亦与陆纳、朱焘、郭璞不同，更不消说那两位女郎。拂平心中奇疑，将其揣入怀中，揖手道：“谢过萧郎君！”


咦！


萧然见其并不拆信，嘴角翘起，淡声道：“守礼古君子，守礼为何？”不待刘浓接话，又道：“萧然途遇陶龙骧，陶翁尚有口信让我传之！”


寒门之首？！


刘浓渭然而怔，不由地想起那年已六十尚且搬砖不堕志的老翁，真是字如其人，拔之若峰，不忘其韧也！


半晌，方回神，揖道：“请萧郎君言之！”


“陶龙骧言：存志、藏志，皆因我道不可失，而欲展志。而后，若有幸得起，望再续瞻箦之茶矣，请携祖氏郎君一同前往！”


萧然侧目打量案左神鸟负雏衔鱼香炉，似被其精巧之功所迷，而眼角余光则瞄着刘浓的神情举止，待见其眉色稳若清风过岗，心中委实拿捏不准此人倒底是何心性。身为次等士族，得闻有贵人愿拔擢其才，却仿若无丝毫变化。不浮不冷，好似心净如明，如此气象尚是首见矣，情不自禁的暗叹：诚如支道林所言，此子，犹似谷口之松，我不可窥，倒与一人相似……


想起那人，萧然眼前似浮现一丛大紫。


拔擢……


正四品以上主府官者，可不经吏部对心怡俊才拔而擢之。陶侃原为正四上阶，现为正五上阶，究其原委皆在王敦。王敦因忌陶侃军功，趁其前往述职时将其扣留，并夺其荆州刺史之职贬为平越中郎将，任广州刺史。陶侃部将不愿南下，领军欲抗。王敦大怒，披甲欲杀陶侃，幸而帐下谋士归劝，遂命陶侃连夜起行而赴广州。是以，才有了姑苏古渡口月下相逢一事。


而此时，广州为蛮荒之地贼人四起。陶侃自身前途尚且堪忧，却犹自不忘其志，对刘浓与祖盛期以日后拔擢。需知刺史一般是正四上、下阶，然亦有例外，广州刺史便不过是正五，皆因州亦有上、中、下之分。


其言在此，足见其志在何！


唉！陶龙骧……


刘浓暗暗体会胸口那信帖之暖意，眼神既沉且缓，少倾，旋身，面南，深深稽首，半刻不起。而后面向萧然，揖手道：“谢过萧郎君！”


“别过！”


萧然微微阖首，随即起身，大步踏出室内，待见支遁沐浴在阳光中神情颇闲，而其却越看越不顺眼，冷冷再一哼，向法虔略一揖手，随后负手而去。


支遁亦不恼，只是默然无奈摇头，倒是法虔笑慰道：“其天性如此，不必见责！”


便在此时，刘浓自室中徐徐而出。


……


桥然与祖盛皆止步于第二问，当闻得内院传来三声钟响时，二人齐齐怔住。


半晌。


祖盛渭然叹道：“瞻箦与那郎君皆在内院，亦不知是何人答出第三问？”


“唉……”


桥然抚掌叹道：“松下三问，一问难胜一问，不论是何人答出，皆可敬也！”


绿萝眨着眼睛道：“定是我家小郎君！”


“为何？”僧童奇问。


“因为，因为……”


绿萝因为了半天，见众人皆看向她，心中羞窘，更因为不出了，眼光乱漫，突地凝住，嘴里则一字字道：“是、小、郎、君！”


莫非瞻箦出来了？


众人皆惊，顺其眼而视，只见松后一截华袍飘冉。


……


“唉！缘起性空，寂信何持？”


寺墙外，松树下。


一名郎君见僧童座前香已燃烬，看了一眼墙内，仰天而叹：一墙之隔，恍若隔得三世矣！


默然而退！


此去彼起，孙盛眯眼看着十丈外古松，不由地想起适才悄然听见刘浓所言：若是久滞，必困于心！随后眉色一正，拂袍而起，疾步行向桎梏之松。


将将行至近前，正欲揖手，三声钟响已来。


顿手！


肃静！哗然！


满座衣冠闻得钟声，急剧而静，再由静而哗，仿若投火星入蚁窝，霎那间、爆发。


谁？何人？何人可三问皆答！


顶冠而齐，皆向寺墙。


僧童亦惊，微微歪头，瞄向朱红之门。


“吱嘎！”


亦不知过得多久，僧人默然将门打开。


华袍昂然而出，漫眼掠视四下冠带，嘴角一裂，径自而去。一干郎君顿时愣了：他出来了，那，那定是刘瞻箦了！华亭美鹤刘瞻箦……


穿行，穿行于人、海。


一路沿水，一路行马，相伴相随所为何来？蓬船靠岸，华袍郎君回身，望向灿烂红日辉映下的太滆孤岛，淡然而笑，转身疾步踏向马车。


……


“瞻箦！”


“小郎君！”


刘浓、支遁、法虔三人联袂而行，踏下石阶，穿过松墙，度步至前院。一眼便看见桥然、祖盛满脸惊喜，而绿萝晶亮的眼睛让人欲溺。


小僧童跑过来，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琴弹得那么好，怎会过不了！”说着，又侧身朝祖盛手一摊：“拿来！”


“唉！”


祖盛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囊，看了看，这可是他仅有的香囊，不情不愿的抛给僧童，随后似想起甚，苦笑道：“瞻箦，我虽与他赌，然，我唯愿输尔！”


“知也！”


“哈哈！”


刘浓、桥然齐笑。


法虔言作为首次答出松下三问者，岂可轻视，遂请刘浓当众咏赋，以便与众人共赏尔。此举为积蓄声名之途，刘浓自是受其好意。


扬名得趁早，扬名需妙传啊！


众人徐步而出，踏碎一地惊羡眼光。


待法虔命人朗声宣示四座后，刘浓摇着大袖，不徐不急地行至松下，推手至眉，朝着寺庙一个遥揖，向着环座郎君团团一个默揖，随后沉心、敛意。


左手缓摆背后，右手挽袖在前。


待情起时，面带笑容，朗朗三首长诗携着清风涌洒而出，惊得满座俱震，便是替其代笔的桥然亦满脸惊愕，竟忘记落笔……


正是，今方我纵声于湖，有诸君为证！


……


柳道口，有离亭。


刘浓与支遁在此作别，支遁打消了出尘念头将回建康。


临走时，支遁看着面前美不可言的玉郎君，思及这一日前后心历，一时竟无言。良久，方自怀中摸出一物，递给刘浓，笑道：“瞻箦，可否替我存掌此物，待你至建康后，你我再续。”


刘浓接过，笑道：“道林，一路金风。他日，建康，再逢！”


“别过！”


“别过！”


支遁豁然而笑，揖手。


刘浓还礼，目送其跨上牛车，隐在柳道中。手中之物软软的，是支道林用来系鹤的绳子。


……


数日后。


山穷水尽凝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蓬船穿过狭窄水道，停靠柳岸。


三位郎君轻身跃下，向柳丛深处而去。踩着青草，闻得燕子啾响如短笛，几蓬草舍呈现在前。再近，微风斜斜，竹帘轻荡于门前。


好一派山居幽水畔，真教人眼目净洗，心神亦凉如水。


行至竹篱前，桥然朝着院内揖手，大声道：“吴县桥氏桥然，携友拜见老先生！”


无人回应！


桥然再道：“吴县桥氏桥然，携友拜见老先生……”


等得半晌，仍是无人回应，四下里唯余燕子悄鸣，竹帘打门。


祖盛指着荒杂的院中，皱着眉头道：“玉鞠，莫非你记错了？此地根本就无甚隐士！”


嗯？


桥然回首望向水道古柳，再细细一思，正色道：“断然不会记错，三年前，我曾随阿父来此地拜见过，有水道焦柳为证！”


祖盛道：“进去瞧瞧！”说着伸手推竹篱。


“非礼勿……”


桥然心中颇觉不妥，然祖盛、刘浓已擦身而进，只得跟着迈入院中。


瓜葛已枯，矮案断肢半截入土，竹制器物斜散四处。门前，竹帘被风挑晃牵着蛛网，一半一半的。一切皆在泛黄，时光，亦或过往。


桥然强自笑道：“或许隐士离去了，再居别地！”


刘浓问道：“隐士姓甚名何？”


桥然答道：“不知！”


不知？然也，隐士本不知而未知矣！


刘浓踏上门阶，正欲挑帘。来福疾步越过，挥手揭帘，珠网缠得满脸。而他却浑不在意，胡乱一抹，嘿嘿一笑，将半掩的门推开。


迎目而视，满目疮痍！


几片木板作床，其上落满尘埃，苇席歪在半边。矮案一张，竹制笔架滚倒在侧。以手抚去简上绵灰，竟是《大人先生传》残卷，忍不住的默念：且近者，夏丧于周，周播之刘，耿薄为废，丰、镐成丘……汝之茅土，谁将与久……不修为修而治，日月为正……日没不周方，月出丹渊中；阳精蔽不见，阴光为大雄……


阳精蔽不见，阴光为大雄！！！


刘浓将简以袖抹净，缓缓揣于怀中，漫步至窗前，放眼院中狼藉，心中情动，久久难以平息：然也，斯斯漫也，彼人不存，其雄危矣！恰如时，北地之狼烟，华厦尽倾于旧土；铁甲锵锵，何时，可至长安！


“瞻箦！”


祖盛轻声唤道。


犹未醒！


桥然再唤：“瞻箦！！”


“嗯？！”


刘浓蓦然一怔，徐徐收回目光，见祖盛与桥然皆面现凝问，遂淡然笑道：“刘浓一时失态，玉鞠、茂荫莫怪！玉鞠你已有三年未至，想来此地隐士已然离去，我们莫若就此回返吧！”


“已然离去……”


桥然神色微愣，随之而喃，而后点头道：“然也，已然离去。”


“快看！”


突地，祖盛在墙角惊呼，手里则捧着一个灰扑扑的物事，三两下将上面的灰尘一抹，再次惊道：“夏仲御！他竟是夏仲御！”


夏仲御，他怎会在此？


刘浓心惊，疾迈两步，接过一看，果真是夏仲御。此乃腰玉，上面铭刻着主人名谓。夏统夏仲御，晋时大隐士，继柳下惠后最负盛名之君子，坐群美之怀而不乱！


玉在，人杳！


三人将玉葬在院中，随后经水道而出。刘浓回首看向水畔焦柳，早年应遭雷击，半边身子乌黑，而另半边身子却作翠青！


猛地，一眼凝住。


赫然见得，在那乌黑的枝杆上，斜斜抽出一簇新芽！


这时，听得祖盛在船头朗声漫道：“呜呼，踏游而寻高逸，门前一水兮，竹柳三枝。杳然而去兮，纵心随意！然，悠悠我辈，正当冠年兮，断不可习！”


“然也！”


桥然本有些许感伤，闻言，神情骤然一怔，稍徐，抚掌而赞，转而笑道：“茂荫之言，慷慨而未尽，胸中定藏大志，何不让我与瞻箦共享？”


“嗯……”


祖盛回过头来，幽幽地看着刘浓与桥然，双手一摊：“志存于胸，不可知矣！”


“哈哈！”


“噗嗤……”


闻者皆笑，笑声洒落身后，随着水纹斜作两行。


……


吴县，顾氏庄园。


太子舍人，顾荟薇之父顾和自后院迈出，回望一眼，满园皆是花海，中有一束大紫，最是娇艳，心道：兰陵萧氏来访，其目的为何？阿父啊，吴郡妙音岂可嫁于北人！幸而，荟薇，荟薇……


想了想，心乱如麻，挥着大袖疾步而去。

第67章君子作歌


夕阳柔软。


杨柳青新，月色风帘半挑。余风徐来，幔曳枝摇，恰作絮起。


清香随之悄浸，似是桂香。


桥然钻出帘，站在车辕上，目视那两排雍容成朵的桂树，脸上笑意层层浮起，回首大声道：“瞻箦，茂荫，快到咯！”


“哦，到，到啦……”


祖盛自窗口探出迷蒙睡眼，嘟嚷着。


刘浓跳下车来，双手作拳对在胸前，缓缓用力左右一括，听着肩上暴豆般的噼里啪啦声，心情愉悦舒畅，笑道：“拘了大半日，茂荫亦下来走走吧！”


“嗯……正有此意！”


闻言时，祖盛正在伸着懒腰，神色微微一愣，随即想起已至桥然庄园口，理应下车步行才是，赶紧哈哈笑着，跳下车来。


桥然挥着袖轻快的迎向二人，经得近二十日相处，三人已然彼此相知。当他提议至自家庄园稍作盘恒时，二人皆是欣然应允。


此次踏游，三人皆有所获。


刘浓松下三问与所咏诗赋惊艳全场，料来其美名不日便会再漫吴郡；桥然与祖盛进得第二问，诗赋亦颇佳。特别是桥然替刘浓代笔，一手钟繇细楷遒媚飘逸，得法虔称赞：墨瘦如风，佳骨小成。而祖盛，刘浓尚未将其已被陶龙骧看中一事相告，准备待回归华亭途中时再言。


两侧桂花悄悄开，半边夏风暖暖醉。三个少年郎君踩着木屐，挥着宽袖，意气风发、神态洋洋。身后则跟着一窜牛车，三五婢，十余随从。


穿出桂道，三人襟袖染得一层香，庄园则横卧于眼前。


祖盛抬目打量，但见白墙连绵作围一望而无际，边角竟是朱红作镶，而庄门更是纯红；其虽早有所备，仍被此奢华景象惊怔，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渍渍叹道：“玉鞠，庄园真……真……真雅浚也，恰如其人矣！”


“茂荫过赞矣！”


桥然淡淡一笑，引着二人向庄墙行去。


刘浓虽然亦是微惊，可心中有数，桥氏起于桥公之前，百年前便是名门望族富庶无比，有此奢华庄园亦不为奇。况且，尚有那国色天香名传千年的二桥遗泽，在孙吴据江东时，桥氏公候不绝。若非魏代天下，再加上桥氏一分为二，人丁日渐单薄，到得如今只余一根独苗，断然不会沦落至次等士族。


此时，早有随从奔至庄墙大声通传。


待得巨大庄门缓缓而开，桥然负手立于朱门前，将手一摆，笑道：“瞻箦，茂荫，请！”


踏入其中，人入画中。


春夏秋冬四栋画园，层叠而布。中有一条清溪绕园而走，宛转流向庄后千顷农田。沿溪遍植竹、柳、松，掩得四园若浮绿海。但见得白墙黑瓦、朱红檐角、画廊处处，转首又见飞亭危危。而人行于其中，揽尽四色异彩纷呈。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大世家，昔日上等门阀。


三人并排而行，沿着青石路漫游而过，桥然边走边介绍着四园之景。


庄园极大，行得好一阵，落日将坠竹梢。


祖盛恹恹不振地问道：“玉鞠，尚有多久到啊？”


“嗯？怎地……”


桥然愣愣地侧首，见刘浓面带微笑神色尚好，而祖盛却虚着眼睛仿若睁不开。神情一怔，随后恍然大悟，轻拍额间连连告罪。三人回返时，并未停留山水，疾疾赶了两日，若非自己因归家而心喜，定亦疲不可耐也。赶紧命人牵来牛车，笑着将刘浓、祖盛请上车，而后奔着心中早已备好的园子而去。


……


“咻儿！”


青鸟细长双足在技头一颠，身子如墨团骤展，拍过柳梢直窜而下，将近廊中时挥翅渐慢，悄悄试探，随后转动着小黑豆，轻临白晰如玉的手掌。


掌心，有粟。


“小娘子，大郎君回来了！”


脆脆的声音自廊后转来，正在喂鸟的小女郎双肩轻轻一颤，轻声道：“知道了！”随后将双手一抬，青鸟扑簌簌飞走。


“啪，啪……”


便在这时，廊后木屐声频频响起，熟悉的声音……


莫非阿兄将，将那美鹤，带，带来了？


小女郎心中一惊，随即将手端在腰间，缓缓转过身，漫眼看去，朱红画廊中行来了阿兄，却未见那美鹤。悄然吐出一口气，轻迈蓝丝履，款款迎向前，浅声问道：“阿兄，踏游可还顺遂？”


“甚好！”


桥然转过廊角，接过女婢递来的丝帕，边抹汗边笑道：“小妹，瞻箦、茂荫皆随我而至，将在咱们园子盘恒几日。近些日子，小妹身子可好？”


“好着呢。”


小女郎恬静的答着，冉冉跪坐于案前，捏起案上白子，看向盘中略一思索，落子。随后淡淡地笑道：“阿兄此番踏游，料来定有所获吧。前两日，闻听姑苏断流，便和阿兄有关呢……”


“姑苏断流？”


桥然大惑不解，捉着茶碗看向独自对弈的小妹，见其细眉淡若云烟，嘴角略略带笑，实是美得不可方物。心中却暗叹：小妹自小便聪慧过人，不论棋、画皆胜过我不知凡几。自阿父、娘亲走后，这偌大的庄园便是她一人打理，若非如此，我怎可踏行于外！葛先生曾言，过慧易夭……阿弟已去，小妹……


“啪！”


小女郎持着黑子落向棋盘，似乎觉得这一着极妙，嘴角的笑意渐浓，缓声道：“华亭美鹤携友至姑苏，逢人挥麈邀谈于夕亭中；恰事时，闻者甚众，画亭环牛成群，渡口排舟似栏，以致断流……”


……


夜月初流，无声。


刘浓小憩而醒，三足金乌铜灯静吐火舌，将室内映得通明。默然下榻，绿萝栖于前室睡得极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梦里在想甚，矮床边软着蓝底紫边绣花船鞋。看来她是真累了，竟将鞋脱在这里。不过，漫说是她，便是自小习剑的自己，何尝不是倒下便睡。


轻手轻脚绕过屏风，缓缓拉开门。月华水洒于院中，桂花树下有案席。立于阶上，闻着阵阵若有还无的香气，情不自禁的伸了个懒腰。


“小郎君，要练字么？”


身后传来软软糯糯的声音，刘浓微一侧身，见绿萝头发蓬乱，神态羞窘，脚上绣鞋未穿好，尚露脚后跟一截雪色罗袜。


“小郎君？”


绿萝顺着小郎君的目光一溜，唰的一下脸红尽，两只手在腰间绞来绞去，想弯身将鞋穿好，可又怕这样极是失礼。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却幽幽地：碎湖说过要端庄知礼……


刘浓笑道：“歇着吧，晚些我若练字，会叫你！”


“哦！”


绿萝疾疾的窜至角落，先将鞋穿好，回首一眼看见铜镜中的自己，“呀！”的叫了一声，急急的跪坐于镜前梳头，心道：丑样都让小郎君瞧见了！


莫怪她，自从碎湖做得庄中大管事，制定了各项内事规矩礼仪。谁人不晓，何人不遵！她的心思明净如雪，奈何小郎君仿若未开窍一般呀。


想着想着，绿萝心里乱了。


而室外，月袍郎君度步行至树下苇席，将将撩袍落座，院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而后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自月洞口迈进。


“哈哈……”


桥然挥着大袖，边走边笑：“茂荫，如何？我说瞻箦定然正在赏月，汝竟不信。瞻箦，今夜咱们对月长谈！”


祖盛犹自睡意朦胧，嘴里嘟嚷道：“瞻箦，非常人也，岂能与之相比！”心里则在腹诽：唉，你个桥玉鞠，我睡得正浓，偏要拉我起来侍月歌咏……


当下，三人落座。桥然命人呈上各色吃食点心，刘浓叫来福摆上一坛竹叶青。一番推杯换盏后，三位少年郎君眼花耳热，意气素霓生。


祖盛饮得最多，酒意将疲累尽数逐走，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歪歪斜斜地指着钩月，大声咏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妙哉！”


刘浓、桥然拍案齐赞。


如此一来，祖盛兴致更佳，猛地一把拽起桥然，拉着他绕桂树打转。桥然自回庄后，性情不复以往温雅内敛，仿若豁然开朗，哈哈笑着与祖盛执袖乱舞。


当此时，天上月魅，地下人醉。


祖盛兴起，放声歌咏：“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桥然接咏：“彼黍离离，彼稷之穗……悠悠苍天，汝与我哉！”


“啪，啪……”


刘浓面带笑容身子斜歪，左肘撑席，两腿自然作曲于怀前，右手则随着他们的咏叹节凑缓缓拍膝。来福与绿萝侍在一侧，笑意溢得满脸，他们尚是首次见小郎君如此闲适呢。


歌咏毕。


祖盛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背后，仰望苍穹星月，叹道：“玉鞠、瞻箦，日前蒙君得问祖盛之志。现下，尚愿再闻否？”


眉色正然，神情幽幽！


闻言，刘浓、桥然对视一眼，齐道：“愿闻茂荫之志！”


“无它，唯愿似陶公尔！”


言罢，嘴角一歪，嘻然而笑，随后仰天便倒。幸而侍婢雪瞳知其酒量不佳，一直小心翼翼地在其身后候着，赶紧一把扶住，娇声唤道：“郎君，醒醒！”


“呼呼……”


鼾声已起。


待送走祖盛与桥然，刘浓返回室中，得来福奉上酸梅解酒，随后换得一身箭袍，练剑一个时辰，而后再是练字。待停笔时，已是三更时分，四野皆静。凝目投纸，磨笔已有月旬，字迹已然工整许多，可笔髓依旧尚缺，总在得与不得之间徘徊，似清风难定其形，心道：看来，会稽是不得不往。总不能，次次让人代笔啊！


绿萝虽然困得眼皮老打架，但看着小郎君专注的模样，心里却满满的尽是骄傲，暗想：天下间，恐怕就属我家小郎君，最是勤奋了……


……


竖日，曲廊。


矮案上摆着棋盘，黑白子纵横厮杀，执黑的郎君圆脸大眼，时尔捉着下巴思索，倏尔捏拳击掌，总是皱着眉的时候居多。执白的郎君面目英俊，嘴角带笑，左手轻抚棋壶，右手两指捏弄着棋子，秀丽的眉时桃，时挑。


观战的郎君绝美，着青冠月袍，面若冠玉晶透，剑眉斜长欲飞；鼻侧如刀削，悬危；丹眼似画，锋唇略薄。此刻身子微微前倾，眯眼琢磨棋中妙境。


“叽啾！”


梁上燕子一声轻喃，将这静画打碎。


刘浓回过神来，瞅一眼祖盛，再看一眼微笑的桥然，双手按膝，摇着头缓缓直身。此局祖盛必败，只是其向来棋锋坚韧，不杀至山清水明时，断不肯轻易认输。料来，最终投子尚得半个时辰。


舒展着肩漫眼四掠，微雨后的画园格外幽清。对面的长廊中穿梭着一群女婢，正将怀中纸卷逐一挂于迎阳两面。红日透映，隐约可见是画。


晒画？


嗯，对了，桥然有个极擅作画的妹妹，其画最擅捕神……


看看去！


刘浓拿定主意，见二人犹坠棋局，亦不言语径自起身，沿着朱廊行至对面。此时婢女们晒画已毕，只余两个小婢看守着，以免画作被鸟雀所毁。瞧见刘浓负手而来，知晓这是自家郎君好友，齐齐欠着身子万福。刘浓微笑阖首，驻足于画前细观。


有山水、有人物、亦有花鸟，各作不同。


捕神立意确是绝妙，亦不知作画者是甚样人物，视角极为独特，便是平凡一株松柳，在其笔下只需借着霜、月，悄然间即赋于灵魂。


一幅幅观过，越看越是心惊。观其形，知其意；意犹未尽时，神再起，恰是画中藏画矣！若是将自己正作的《夏日桃亭》与之相较，无异于天壤之别也。


云泥，高不可攀矣！


刘浓止步于最后一幅画前，陷入其神不可自拔。突地想起杨少柳所言：若想事事皆达，则难致其极……


莫非真是贪多嚼不烂？


转念再思：若遇难则退，如何可致其极！


沉吟半晌，眼底漫散的光芒徐徐而收，随即展颜而笑，恍若阳春融白雪。看得廊侧的两个女婢神色微愣，随即悄然低首敛眉，心中暗赞：好美的郎君呀……


刘浓回首见桥然、祖盛仍在行棋，正欲转身而回，便在此时，眼底蓦然一凝。


是她？！


稍远，青柳下。


雪色人影跪坐于地，背对，堕马髻、雪莲步摇。

第68章琴箫合鸣


刘浓识得这步摇。


清风亭，祈福飞石，虔诚的小女郎，雪色的襦裙淹没于云海，唯余这枚雪莲步摇……


此时再见，心中不知何味，情不自禁的轻步而前。


小女郎背对而坐，双眼凝视着柳下，一瞬不瞬那里，三只小蚂蚁正在转圈圈，它们已经转得两日了，明明家就近在咫尺，却终不得入。


要不要帮它们呢？


该如何做呢？


想了想，堕马髻微微向左而倾，顺手从身后矮案摸了画笔，身子冉冉而起提着裙摆，轻轻走到近前，蹲下稍顿，捏着笔杆，想挑断不知是谁画的圈圈。


“不可！”


身侧传来轻呼，桥游思心中一惊，手中的笔啪哒一声掉在地上斜长的人影悄投，修长的手指倒执画笔，以无墨的一端在圈圈上方一挑。


一只蚂蚁跑过来，伸出两根触觉几番试探，而后沿着挑开的痕迹爬出了圈……


淡淡的清香袭来，呼吸在耳边，脸越来越烫。


桥游思目随三只蚂蚁尽数钻进树洞，眨了两下眼睛，缓缓转过头，低敛着眉想浅身万福，却发现自己尚蹲着，极是不雅身侧的人似有所觉察，淡然默笑，退后两步，徐徐直身，将笔搁在案上。


清和的声音传来：“蚁类敏锐，不可嗅墨。”


“嗯！”


桥游思淡淡的应着，不着痕迹的起身，将手叠在腰间，朝着月袍的一角欠身万福：“桥游思，见过刘郎君！”


“刘浓，见过桥小娘子！”刘浓双手挽礼微微而还，垂首敛眼时，瞥见雪色襦裙下若隐若现的蓝丝履突地一顿，而后忍不住的徐徐抬眼，恰若雪莲。


微怔。


“瞻箦……”


廊上传来呼唤，桥然与祖盛联袂而至见得此景桥然嘴角一歪，瞅一眼淡若烟云的小妹，再瞄一眼略显局促的刘浓，笑着介绍道：“瞻箦，茂荫，这是小妹游思！”


再对桥游思道：“小妹，这是刘瞻箦、祖茂荫。”


桥游思对着二人万福，轻声道：“桥游思，见过刘郎君、祖郎君！”


刘浓只得再次还礼。


祖盛自见桥游思便一直呆着，得桥然一声假咳方才回神，神情颇是窘然，急急见礼。


将将见过，桥然便邀二人与小妹对弈。


一个时辰后，祖盛连投三局，搓着手羞愧无颜桥然靠着廊柱默笑，刘浓则观得心惊桥游思微微向祖盛阖首道：“祖郎君，若行棋时稍敛一二，定成大器！”


嗯，啊！


祖盛左右环顾，鬼使神差下竟揖手涩然道：“祖盛，谢过桥小娘子教晦……”


闻言，桥游思嘴角轻弯，微浅身子，竟默然应了。


好美！


祖盛险些再次失神，赶紧按膝而起，朝着刘浓手一摊，叹道：“瞻箦，茂荫败也！莫若，你来。”


唉！


刘浓暗暗一叹，再看桥然眉尖飞扬故作未见，心知其是故意如此安排然，与高手行棋机会难得，对增涨棋力大有裨益，不容错过。


索性心中一横，挑撩袍摆，落座。


何为棋中圣手，刘浓以往不可得知，如今则深有感触即便与桥然对弈，亦未教人如此忐忑啊桥游思很美，不论眉眼皆恰作好处，远观似莲若雪，近对人淡如菊若要细论，不若顾荟微璀璨夺目，亦不似陆舒窈温婉怡人，然其清丽风华则无可替代这般一个柔弱小女郎，行棋风范却大开大合尽是雷霆手段。


漫不经心的落子，子子堵人去路。


随心所欲的一点，点点燎杀一片。


“啪！”


刘浓眉头紧锁。


“啪！”


刘浓挑眉，看向对面，小女郎淡雅笑着。


“啪！”


投壶！


“刘郎君，若行棋时放开心怀，定能……”


……


数日后，朱门再开，三位郎君漫冠而出几日来，他们逢夜歌咏，昼间则游园行棋祖盛负于桥游思十局，刘浓负十四局二人轮番上阵，惨败归阵然，亦有所获，棋力皆大有长进刘浓更得桥游思相赠弈谱，据桥然言皆为其独自对弈时所撰刘浓借卫夫人《名姬帖》让其临摹焉知在第二日，桥游思与他对弈时，幽幽问得一句：君持茂漪先生书帖，可久？


刘浓汗颜……


而后临走前夜，桥然避开祖盛提出与华亭刘氏缔结通宜，刘浓微作沉吟便应允这般相等世家间互结通宜、相互扶携之事，对提升乡望郡望大有帮助不过，亦需得谨慎，通宜虽不似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亦会互有影响而桥然之所以避开祖盛，便是因为祖盛毕竟不是家主，且家族到底如何，谁亦不可知！


待行至桂道口，三人止步作别。


桥然目送二人踏上牛车，突地不知想起甚，大声叫道：“瞻箦，茂荫，稍待！”


“吁！！”


来福制住牛车。


刘浓挑帘而出，见桥然挥着宽袖疾步而来，奇道：“玉鞠，尚有何事。”


桥然笑道：“日前瞻箦曾言八月将前往会稽求学，如此一来，你我怕是将有几月不见何不鸣琴一曲，以慰日长思念。”


“然也！”


祖盛亦自车窗探首而出，笑合：“琴当送离别，桂树待君归矣！”


“有何不可！”


刘浓淡然而笑，行至一株极为茂盛的桂树下，命来福将曲案苇席摆在此处，奉上焦桐琴。


微一拂袍，安然落座。


十指按上琴弦，稍稍思索，一曲《山中忆故人》挑音而飞。


“仙嗡……”


“呜嗡……”


洞箫不知起于何处，随着琴音宛转而合切的极妙，正处琴音高时，恰若不期而遇操琴者眉尖微拔，随后撩指如轮转，洋洒而出箫声默然绵承，低寥……


一曲毕罢，刘浓长身而起，正了正顶上青冠，朝着桂道深处揖手。


林间影影灼灼，浮雪浅浅。


桥然目送牛车漫在远处，而后转身大步疾踏，边走边笑道：“小妹，华亭美鹤如何若是尚可，待其来取帖时，阿兄替你问……”


“阿兄！”


闻言，树下人轻嗔，捧着洞箫缓缓起身。


这时，道口急急窜进一辆华丽的马车，辕上的车夫高声道：“敢问适才鸣箫者是谁？”


……


“哞！”


“啪！”


青牛憨啼，鞭扬轻疾乘兴而游，满载而归两辆牛车并驾齐驱，刘浓倚于车壁，手捧弈谱默默推演。


祖盛则一路皆在赞叹，不是赞桥游思棋艺高绝，令人心折；便是叹其姿色绝美，教人忘俗侍婢雪瞳与其同车，听得心里酸溜溜的，娇嗔道：“郎君若是喜爱桥小娘子，何不归家再言，亦好让家主提亲去！”


“呃。”


闻言，祖盛神色一愣，竟显几分忸捏，随后渭然叹道：“桥小娘子如此人物，岂可轻辱！以我之见闻，怕是唯有瞻箦可以娶之！且家世亦正合矣！”


“哈哈，对咯！”


来福大是开怀，猛地一扬鞭，乐得合不拢嘴在其心中，所有的漂亮小娘子，都应该嫁给小郎君才是。


刘浓淡然一笑，亦不与他俩言语祖盛擅谈，自己若是接话，定然没完没了将奕谱揣入怀中，漫眼看向车外，道路宛曲，远远的一分为二，分岔口将至至分道处，二人下车作别。


刘浓笑道：“茂荫，汝可知昔日姑苏渡口，咱们所遇老翁是何人？”


“老翁。”


祖盛皱眉思索一阵，而后摇头道：“不识，莫非瞻箦识得。”


刘浓笑道：“他便是陶龙骧！”


“哦，陶龙骧……啊！！”祖盛随口应着，突然回过神来，而后一对大眼瞪得突圆，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满脸的神情便只有两个字形容：震惊！


突地，其一声大叫：“瞻箦，此言当真。”


刘浓笑道：“当真！”


“啊！！陶公！！”


祖盛接连两声大叫，而后便低着头徘徊，不断以拳击掌，面上神色极是复杂，时现懊悔，时见欢喜；嘴里则喃喃有词，亦听不清在说甚。


刘浓看得心中暗叹不已，寒门之首陶龙骧，何以言之唯有那句，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时，祖盛突地抬头，疾步迎向牛车，命车夫调头。


刘浓问道：“茂荫，何往？”


祖盛站在车辕上大声道：“回姑苏渡！”


刘浓叹道：“陶公已远赴他州，去之何意！”


祖盛神色一颓，呆坐于辕上，良久，方喃道：“瞻箦莫怪祖盛失态，陶公实为我辈之揩模矣！如今一别，不知他日尚能再见否！”


“茂荫何需如此……”


刘浓缓缓将陶侃信中所言道出，祖盛听闻自己被陶侃所欣赏，整张脸都洋满着笑容竟未对拔擢之事多问，反而追问陶侃为何前往广州，而不在荆州得知事情原委后，其眉色沉暗如铁，咬牙道：“大将军，王公，王处仲，何人矣勒兵豫章不前，意在何也莫非欲效王莽乎！”


言至最后，声音越拔越高随后默然昂立车辕，少倾，朝着刘浓揖手道：“瞻箦，祖盛别过，待年后便会前赴广州，哪怕只任一卒，亦往矣！”


“茂荫，别过！”


刘浓怔得半晌，双手推礼至眉，长揖久久，挽袖于夕阳中，岔路中的牛车已不见唯有一缕清风，撩着袍角。


“小郎君……”


来福见小郎君神情悠幽，有些担心，上前小心翼翼的唤着。


“走吧！”


刘浓回身，看着来福缓缓一笑，踏上牛车，挑帘而入时，低声道：“来福，行快些！”


“好勒！”


来福欢快而应，挥鞭摧牛。


青牛穿行于落日中，帘外满野殷红刘浓微微阖眼，身子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心情于欲寐未寐间，渐尔平复路，漫长而修远兮！唯有坚持已心，方能不绊不滞！


新月将出时，牛车投进桃林，来福大声笑道：“小郎君，到家了！”


“嘎吱吱！”


沉重的绞门缓缓拉起。


听着熟悉的声音，刘浓面浮微笑，挑帘而出，一眼便见自庄门内漫出一群莺红燕绿娘亲、杨少柳、碎湖、罗环……


这便是家，他是这个家的主人！


“虎头……”


“小郎君！”


刘浓疾步迎上，将将唤得一声娘亲，便被刘氏一把扯住细细打量幸而她知道儿子大了，已然知羞，不然定会拉入怀中，好生疼爱。


众人相携进庄，不经意间，刘浓冒出个莫名的念头：我比杨少柳高了！


哼！


杨少柳捕捉到他古怪的神色，细眉微蹙，暗暗一声冷哼，想着他刚回来不便教训，忍了。


“虎头，怎地又瘦了。”


刘氏瞧见儿子面色略显憔悴，而且仿似又瘦了，心中疼惜得要命，赶紧命余氏好生置得几桌吃食，尽皆是儿子所喜好的口味。


厅内灯红通明，十几个人围座四席，热闹而温馨。


……


夜，月。


刘浓身披月白纱袍，轻身迈出浴室，微湿的头发散在背后，随风轻扬楠木走廊仿若镜面，幽幽的泛着月光布履踏于其中，无声唯余倒影，若仙转过廊角，有人执着梅花映雪灯迎来，是碎湖。


“小郎君，十日前，乌程来信了三日前，参军亦来信了”碎湖的眼睛在月光中格外明亮，声音不快不慢，柔柔的。


“嗯！”


刘浓接过信，踏进室中。


碎湖随其而入，默无声息的将案左香炉点燃，用手扇了两扇，再用铜针将青铜雁鱼灯的火舌拔得更透一些，随后安静的跪坐于小郎君身侧。


低眉敛首。


两封信，一封拆过，一封未拆拆过的来自乌程，李越言：事已有眉目，只是尚未尽善；且有一事相告，乌程县府君与张芳有隙建康来信未拆，郭璞言：乌程张氏确与江东张氏有所往来，尚不知是与何人有得交情，会继续打探，请小郎君莫要忧心，江东张氏郡望已远非昔日小郎君可与陆、顾交好，顾、张之间仇隙较深若有需要，郭璞可……


刘浓细细阅毕郭璞长信，暗叹不已顾、张结仇已近百年，原委则在张温之妹嫁顾承，顾承死时顾氏势微，张氏便将女郎再嫁丁氏，焉知张氏女郎性格极强竟服毒而亡，如此一来顾张交恶矣！而几十年来明争暗斗，顾氏已然将张氏尽数压制！若不是有陆氏暗中帮衬提携，怕是张氏早就跌出上等门阀而陆氏之所以照拂张氏，则是因昔年洛阳旧事。


门阀啊！不见血的厮杀！便若伏子，初时悠然不可见，待见时则直刺入喉。


“小郎君……”


碎湖见小郎君出神，轻轻而唤。


唉！


刘浓心中沉沉，竟不由地想起了陆舒窈，那个愿意与自己归家的美丽小女郎，缓缓舒出一口气，眉色坚定如峰，淡声问道：“乌程之信，可有回。”


碎湖轻声道：“杨小娘子回了，让婢子看过，四个字：顺势行事。”


“便如此！”


刘浓提笔……

第69章谁宜室家


西楼。


一品沉香缓燎，杨少柳捧着书，徘回于百花屏风前。


刘浓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待绕至鹤纸窗下，杨少柳歪过头，低眼问道：“善如水，君子以作事谋始，何解？”


《易经》坎卦！


近来，杨少柳思维跳脱，两个时辰的功课往往东拉西扯，时尔周易，倏尔老庄，间或一半一半，对答之时稍有不遂其心意，便会挨训。


唉，防不胜防呀！


刘浓不敢大意，细细沉吟，嗯，今日估计是论周易了，且如此答之，朗声道：“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故，上善行于水，水生而木起君子应如木，学而辩，宽而行”以易释易，虽不直解，然意在其中，且无明显过错！


答毕，双手按膝，眼眉低阖，准备受其刁难。


果然，杨少柳细眉一挑，轻声斥道：“胡言！”


滑头！


杨少柳青丝履迈至矮案前，缓缓落座，双手端在腰间，而后洋洋洒洒数十言，冷冷一顿狠斥刘浓百口莫辩，静受其训，心道：唉，我之所答，不正是你日前所教嘛如今，怎地全错啦……


唉，可怜的小郎君呀！


夜拂与嫣醉侍立在门口，一个眨着眼睛，一个掩嘴偷笑。


一个时辰后。


刘浓昏昏沉沉的踏出西楼，满脑子皆是各种论调绕来绕去，不知到底何论为真矣！


来福自东楼而捧剑出，见得小郎君摇着脑袋喃喃自语，知道他定是又挨杨小娘子训了，犹豫道：“小郎君，咱们是练剑，尚是稍作休歇。”


“练剑！”


刘浓甩了甩头，声音咬得极沉至室中换得箭袍，将将转下楼梯，面前突地窜出一道白影，将身一旋错过，放眼看去，正是白将军。


“呱呱！”


白将军挥着翅膀，瞅了一眼刘浓，而后不知看见甚，转身便逃刘浓心奇，回头一看，院角再次跳出一只白鹅，体型比白将军略小，白牡丹。


白牡丹轻盈的从眼前掠过，朝着白将军消失的方向疾追，嘴角尚衔着一撮毛。


来福颇是同情白将军，幽然叹道：“白将军，苦也！”


“哼！”


巧思自院子转角走出来，手里捉着根带叶的柳枝，想来正在追赶甚待看见刘浓，赶紧将柳枝一扔，疾行几步，浅身万福道：“巧思，见过小郎君！”


刘浓瞥一眼草丛中的柳枝，想起支遁养的鹤，便笑道：“由着它们去吧，莫拘了它们。”


“是，小郎君！”


巧思软软应着，慢慢起身，挑眉时瞅见来福一脸傻笑的看着自己，心中不乐，明眸斜瞪。


来福顿时矮得一截，不敢看她，摸着脑袋，讪讪笑道：“小郎君，来福陪你练剑！”


“嗯，带上酒！”


刘浓淡然一笑，故作未见，持剑而走，准备至山后海边练剑，再犒劳一下苦练的白袍暗中却委实替来福高兴，听娘亲说巧思口风已松，待从会稽求学归来，便为他们寻个好日子吧！心道：巧思若嫁来福，我刘氏自亦不会亏她，理应隆重些……


便在此时，有白袍前来禀报，说是丁府君携家眷来访。


丁府君，丁晦。


嗯，现下两家已是通宜，他携眷而访亦不为奇！


刘浓看了一眼西楼，眉头微皱，度步至杨少柳门口，未进室，低声将丁晦来访之事说了杨少柳轻声道：“知道了，无妨，你自迎客便是只是西楼，莫让人进！”


“嗯！”


刘浓再行至中楼，入内叮嘱娘亲莫提西楼之事。


六年来，西楼迟迟不肯注籍，每年皆会浮海，刘氏乃知情者，自然知晓事情轻重，笑道：“虎头放心，不该说的，为娘断然不说！”


刘浓见诸事已毕，便匆匆换了衣衫，携着娘亲迎向庄门杨少柳之事，庄中知晓内情者甚少，而知者皆是值得信赖之人，不会胡言乱语况且，庄中尚有隐卫于暗中控制患不惧外，而在内，如此浅显道理，刘浓岂会不知如今两家已然融于一体难分彼此，理应共同严防。


庄门前，桃林道口。


丁晦带着妻子陈氏、女儿丁青矜，踏下牛车掂着腰，抬眼望向岗上那巨大的庄墙，浑白为体与山连，箭剁密集正列阵，中有白袍挎刀往来但凡有敌窥侵，早被一眼探尽。


心中暗叹：怪道乎昔日周氏携两千之众，亦未能将此庄攻破，果真固若金汤矣！


陈氏见女儿眼漫身侧青青桃林，知晓女儿喜爱桃花，轻声笑道：“青矜，待得来年三月，此地应是花红烂漫，若能于此行筝，定是极好呢。”


说着与丁晦对视一眼，两人皆面带笑容，言语间，颇是微妙。


“娘亲……”


丁青矜双肩轻轻一颤，红晕渐渐爬了满脸；悄悄收回目光，垂向自己的脚尖她知道娘亲言下之意为何，亦知阿父为何会将自己带上，无非是希望两家相互走动时，可与那美鹤多见几面唉，月前与府中匆匆一眼，华亭美鹤，确实美……然，亦骄傲……


丁晦嘱咐道：“青矜莫羞，稍后见着人，需得知礼！”


“是，阿父。”丁青矜恬恬应着。


丁晦抚着花斑长须，看着温婉秀丽的女儿，心中极为满意。


这时，庄门冉启。


刘浓与刘氏笑着徐迎向前，丁晦亦带着妻女大步急迈。


两厢作汇，刘浓、丁晦互相见过。


丁青矜低眉敛目静立一旁，见面前多了个雍容美丽的俊妇，不用介绍便知是刘氏主母，乖乖巧巧地端着双手欠身万福：“丁青矜，见过刘伯母！”


“起来，快起来！”


刘氏缓缓扶起丁青矜，细细打量，是个清丽的女郎，眼睛颇是灵慧，十指修长如玉，教养应是很好，遂笑道：“来，这是你瞻箦阿兄！”


阿兄。


华亭美鹤比我小一岁……


丁青矜睫毛轻轻一眨，随后侧身朝着月袍万福：“丁青矜，见过瞻箦阿兄。”


“刘浓，见过丁小娘子！”


嗯。


睫毛再眨，丁青矜徐徐起身，微一抬眼，恰好逢上刘浓淡淡的笑脸脸红了，如火烫，心口却没来由的微微一痛。


众人进庄。


刘浓带着丁晦闲逛庄园，刘氏则与陈氏、丁青矜至中楼稍歇首次通宜拜访，事关华亭刘氏颜面，碎湖亲自叮嘱娘亲不可大意，需得精心料理而后大婢、小婢排成一窜窜，捧着各色吃食，鱼贯而入中楼陈氏母女见华亭刘氏如此奢华，尽皆心惊。


刘浓、丁晦逛过农庄、普通作坊、部份匠作坊。


丁晦看着往来穿梭于千顷良田的无数荫户、佃户，以及那些精壮孔武的白袍，暗暗感叹刘氏庄园的富庶与强盛，愈发觉得两家缔结通宜，实为余杭丁氏莫大幸事随后想起近日所闻，大声笑赞：“瞻箦，此番世家子弟夏季踏游，吴郡之野，不闻他人，只传汝之美名矣！”


“府君过誉了！”


刘浓淡雅而笑，此事已然耳闻，吴人皆传：姑苏断流因美鹤，松下三问在瞻箦。


而后二人谈及乌程县丞张芳一事，刘浓笑言些许小芥不必挂怀丁晦则抚着长须暗暗点头，不过月旬时间，李催便以刘浓名义与县中主薄、典史等人皆有往来嘿，有心谋无意！料来那张芳即便来年至由拳任府君，亦翻不出甚大浪来。


丁晦于庄中做客大半日，便因公务之故而离去，其妻女却将于此盘恒三日此乃通宜世家之惯例，日后亦会时时来往互增情谊，如桥然便已与刘浓约好，待他自会稽回返时，便会携桥游思拜访华亭刘氏通宜，通的是情谊，长久以往，方能彼此照拂，形成脉络。


三日里，丁青矜曾向刘浓请教音律，刘浓细细言之陈氏亦是书香门庭出身，持着礼节与刘氏处得极是融洽，隐隐透露出应让刘浓与丁青矜多相往来刘氏眼眸泛光，心中雪亮，若说人品、相貌，这丁小女郎倒是不错可是她却未曾松口，究其原因，则是心中有个模糊的身影心道：唉，老这么拖下去，亦不是个办法，得瞅个空，问问虎头和……


三日后，陈氏母女离去，刘浓母子送至前山亭口。


丁青矜瞄了一眼美郎君，浅身万福道：“瞻箦阿兄，筝音虽是清伶，可亦能奏得月泄横江呢。”


嗯此言何意！


刘浓微微一怔，待回神时，丁青矜已经冉身而起，嫣然一笑，转身，随着其母踏上了牛车。


“虎头……”


身边传来轻唤，刘浓稍作侧首，见娘亲美美的笑着，像极一只美狐狸。


……


东楼。


墨璃、绿萝侍在矮案左右，刘浓正行练字。


临的是《宣示帖》。


他想将卫夫人、钟繇、陆机三类笔法皆同时练练，看看能否合出自己的笔髓。


芥香将竭未尽时，墨璃上前换香，悄悄转眼，见小郎君正凝眉思索，左伯纸上未落一字小郎君在想什么呢她不敢问，退在一旁。


稍后，绿萝盈盈向前，将矮案上的茶壶拿走，换上热茶回转时，小郎君提着笔，在沉吟。


半晌。


刘浓将笔一搁，心若不静，如何练字。


娘亲今日问他对丁青矜观感如何，其意不言自明现下虽说自己是家主，亲事断然不会瞒着自己而定下，但委实耐不住她那殷切之心啊况且华亭刘氏毕竟独木一枝，开枝散叶亦是上、下愿闻之事如若没有合理之由，娘亲岂能不心忧若是将陆舒窈之事相告，她会怎生做想？


罢！


与其让娘亲忧心而张罗，不如直言告之，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思及此处，刘浓按膝而起，直直踏向中楼。


与此同时，杨少柳带着两婢迈进中楼。


刘氏见她走进来，笑眯眯的迎上前，执着她的双手轻轻摸索，笑道：“柳儿，来，咱们坐下好好说会话。”说着，瞅了瞅嫣醉与夜拂。


“娘亲。”


杨少柳何等聪明，略扫一眼，见刘氏四婢皆不在，便微微点头示意，嫣醉与夜拂知意退至门外。


夜拂心细，将门悄掩。


将将落座，徐氏便东一句、西一句的说起华亭刘氏人丁单薄，刘浓亦该相门亲事了；随后便称赞杨少柳如何聪慧、如何娴淑，而他们则是托名于姐弟，作不得真；目光则偷偷的打量着她的神态变化，心道：柳儿定能听懂……


啊……


杨少柳心中怦怦乱跳，强自忍住惊意，正欲出言。


“见过小郎君！”


“娘亲！”


门外同时传来几个声音。


静！


稍徐，杨少柳淡声道：“娘亲，少柳尚有，尚有要事，先行告辞”说着，微一施礼，离席而起，急急的绕过屏风，穿向外室。


嫣醉开门，光透进来，刘浓挥袖踏进。


二人目光一对。


“哼！”


杨少柳细眉飞挑，冷冷一哼，轻挥裙袖，疾绕而过，带起冷香阵阵。


咦！何解？


刘浓略略侧身，歪着头目逐其离去，心中委实难解，不知何处惹了她，转而想起一种可能，心中嗵的一跳疾步向室内行去，恰与此时刘氏迎出来。


“娘亲！”


“虎头，来得正好！”


刘氏眉色稍显尴尬，可眼底却带着笑意。


古怪。


“娘亲，儿子有事……”


刘浓沉沉吐出一口气，暗中作决，绝不可再行拖延！遂携着娘亲安座于席，缓声将与陆舒窈相识于虎丘，相知相悦于陆氏庄园之事娓娓而叙。


一炷香后。


刘浓跪于刘氏面前，柔声道：“娘亲，以后切莫再为儿子忧心了。”


“陆氏女郎舒窈。”


刘氏漫声问着，眼光投在儿子身上，心却不知飞至何方？


唉！


刘浓暗暗一叹，知其为何如此失态，皆因郗氏之故也，郗氏悔婚使她对上等门阀心存芥蒂、殊无好感，只好柔声再道：“娘亲莫怪，非是儿子心慕高门，实是舒窈是个极好……”


“虎头！”


刘氏一把拉住儿子的手，掐断他的话，眼底莹着泪，嘴里却笑道：“虎头，莫说了，娘亲依你便是”言至此处，突地一顿，柳眉深锁，心道：哪，哪柳儿……


“娘亲！”


刘浓赶紧一声唤，反握着她的手，加了点劲，将其思绪拉回来，随后继续道：“儿子离及冠尚有一年多，儿子想……”


自中楼踏出来，刘浓身心皆轻负手立于廊上，眼望吴县方向；隐约间，耳边仿若听闻金铃浅唱，嘴角微微扬起轻轻一笑，转身行向东楼，练字。


……


吴县，陆氏庄园。


陆纳手里捧着画卷，大步踏向后院，将将钻进月洞，便扬着手大声笑道：“小妹，七哥给你送金丝莺儿来了。”


“七哥！”


湘帘轻挑，鹅黄身影漫出来，声音脆中带软，嗔中是喜？


陆纳将画在矮案上徐徐展开，是《夏日桃亭》图，略一打眼，啧啧叹道：“唉，画的一般，只是这画技手法，倒与小妹年幼时相似！”


陆舒窈细细瞄着画，眼睛渐渐弯成月牙儿，心想：是刘氏庄园呢，真想去瞧瞧……我的郎君……


想着想着，脸颊悄悄的红了。


……


乌程县，桃花凹。


“李先生，请留步！”


葛衫郎君程鸣满脸惬意的跨上牛车，车厢中多了五十缗钱，两坛竹叶青其心道：商贾户真富庶，日日请我至酒坊饮酒作乐，如今尚送财物与美酒于我嗯，得想个法子，让族兄与其见上一面。


李越目送牛车离去，嘴角浮起冷笑来此已有月半，那张芳家族各项不法暗例皆已搜罗，只是若想此事尽善，尚需一个明证若能再借此让程、张斗一斗……


嗯，不急，徐徐图之！


【请大家别怪刘氏，晋时庶子概念不强（应与三国战乱有关），家主的选择虽然也是长子居多，但亦论才华，不然郡望难以维续朝庭江山大量阅读传记，当时世家子弟十二、三岁开枝散叶履见不鲜，而世家女郎出嫁一般皆在及笄后（当然亦有偶尔例外）子从何来。】

第70章死生契阔


“唳呀！”


海浪卷礁，鸥鸟群涌，蓝墨般的海水，层层推荡至天际。


“唰！”


“唰唰！”


阔剑横切，合身旋斩，突地向前急刺，随后徐徐抽回，定在胸前。而后两指作并，至上而下缓缓抹过剑身，剑阔三指，极沉极雄。


导气，归引。


“呼……”


沉沉吐出胸中之气，刘浓洒然而笑，回剑入鞘。挑一眼岸边操练战阵的三百白袍，脸上笑容更盛。


原本只想择三十人而入，但碎湖知他心思重武，索性由罗环精挑百余，扩至三百。刘浓恐其伤得庄中根本，尚且问过碎湖，其言无妨，因不需再还杨小娘子债务，待得明年尚可再增。如此亦好，徐徐增长，终有一日，白袍所向，动如雷霆，挡者披靡。


罗环按刀而来，沉声赞道：“小郎君剑术大进，百合之内，罗环恐亦难胜！”而后，再正色补道：“小郎君，罗环非是恭维！”言罢，按着刀的手轻轻颤抖，浓眉亦同。


唉！


罗环是武人，不擅恭维。


刘浓面上微微一红，若真论厮杀，何需百合，五十合内，罗环定能胜也！而恭维，确实亦难为他了！知晓其意在何，遂朗声笑道：“明日，我便将前赴会稽，庄中内外武曲皆由需汝节制，切不可懈怠！若是来年庄中积蓄有余，便再增添一百白袍！”


罗环阖首，喜道：“是，小郎君！”


“小郎君！”


来福腰挎重剑，穿出营房，大步而来，待行至近前，笑道：“小郎君，有信至。”


“嗯！”


刘浓接过锦信，淡然揣入怀中，并未当场折阅。而是徐步迈至高台，面对肃立静杀的白袍，沉声一番勉励嘉奖后，方与来福向庄内行去。精甲之魂，可敬不可亵！


踏上牛车，来福引牛而走。


锦信又是成双，顾荟蔚来信较简就三句话，皆是玄论非关其它。刘浓粗粗看过，淡淡一笑，将其揣入怀中，非为别因，而是其论愈加精难，一时解之不得。抽出另一枚锦信，暖暖的香气袭来，嗅得人通体舒泰。陆舒窈，小诗一首，温宛尔雅，满满尽是思念。


而后，刘浓怔住。


在信的背后，有着一行秀丽的隽永小楷：我的郎君，明日舒窈将为君送饯……


半晌。


刘浓急急挑帘而出，站在车辕上四处张望，仿若正在寻找。


来福奇道：“小郎君，找甚？”


“嗯，无事……”


刘浓回过神来，嘴角缓缓轻扬，见庄门已不远，索性跳下车来。慢步徐行，漫眼四瞅，仿似桃林深处藏着的美丽小仙子会突然出现，然直至门口亦并无异样。


悄悄松得一口气，摇了摇头，踏入庄中。


唇左凝笑，迟迟未散。


庄中，女婢们匆匆来去，往牛车中放着各色物什。


满满三车！


碎湖歪着脑袋，打量着车中物什，眉头微微皱着，尚在思索可有遗漏之处，心道：小郎君求学会稽将近三个月呢，不可有失！琴、衫袍、笔墨、书籍、财物……


想的太过出神，刘浓行经身旁时，她犹未察觉。


刘浓笑唤：“碎湖。”


“嗯？”、“啊，小郎君！”


碎湖淡淡的应着，眨了两下眼睛，恁不地见小郎君站在面前，猛地一惊，忍不住的往后便退，想万福见礼，谁知脚下没站稳，身子直直的向后便倒。幸而刘浓隔得近，赶紧疾探一步，伸手拦住其腰，将其往回一拉。


“啊！”


碎湖掩嘴轻呼。


“小心些！”


刘浓将手放开，淡然一笑，随后便向中楼而去，边走边道：“带上必备的便好！”


“是，小郎君！”


碎湖对着小郎君的背影浅身万福，脸红红的，一颗心乱跳。一侧眼，瞧见女婢们神色有异，轻咳一声，漫眼掠过，淡声道：“核一遍，别大意。”


“是，碎湖阿姐！”女婢们赶紧齐声而应。


刘浓听着身后的声音，面上笑意浮起，步履迈得轻疾，到中楼与娘亲说了会话。刘氏心中不舍儿子，可事关儿子学业亦未曾相阻，刘浓哄了哄她，便行向西楼。此番前往会稽求学耗时较久，庄中内外事务虽各有章程，但亦需拜托杨少柳帮助照拂才是。况且，张芳之事，毕竟是李越在乌程一手料理……


西楼，静悄悄。


人行于廊，浅浅脚步声回荡。


待行至转角时，刘浓顿住身形，正了正冠，拂了拂袍摆，方才转过廊。嫣醉正从室中踏出来，偏着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眉头一皱，朝着室内轻声道：“小娘子，小郎君来了！”


说着，竟回身踏进室中，将门掩了。


咦！


刘浓心中微奇，却亦不敢莽撞，行至门前轻声道：“阿姐！刘浓前来作别！”


半晌，默无声息。


垂袖静候门外，心中稍显忐忑，近来杨少柳见了他，眉目颇是冰寒，功课上更是极为严苛，处处寻他麻烦。而刘浓只能胆战心惊应对，若非即将远行，亦委实不愿前来打扰。


“吱呀！”


门开了，夜拂微微欠身万福，慢声道：“小郎君请进，久候了！”


“嗯！”


刘浓稍稍阖首回礼。


室中铺着白苇席，绣着朵朵碗大海棠，除却脚上步履，着袜而进。将将踏进，清香四下漫来，幽幽冷冷，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非是一品沉香！


转过厅室，香气更浓。


杨少柳跪坐于书室案后，眉间神色淡然，目光则投入案上竹简，而那冷香便是自其身上泛出，竟压过了案上燎浮的沉香。嫣醉侧跪于其身后，正用雪白丝帕缓缓的绾着她的头发。三千青丝之梢，尚在滴水！


此时，阳光斜斜透过半月窗，拂于其身，恰作生烟！


哦，原来如此！


刘浓微微一怔，随后恍然大悟，竟愣愣地心道：难怪嫣醉得掩门，原是刚沐过浴啊！这天，确实较闷……


“扣！”


杨少柳等得半晌也不见他落座，眉梢略扬，见他犹自呆呆伫立，亦不知在想甚。心思稍转便恼，眉心随即浅凝作川，修长玉指在竹简上轻轻一扣，声音脆响于静室中。


汗颜！


适才走神了……


闻声，刘浓脸上神色微顿，借着撩袍时，暗暗拂去心中羞愧之意，淡然笑道：“阿姐，明日我便要前往会稽，庄中内外之事，尚望阿姐多加照拂。”


哼！右手抹左手，以为谁不知？


杨少柳心中更恼，眉间却缓缓放开，漫不经心的将竹简卷于案左，而后叠好双手，冷声道：“庄中事务，外事有刘訚、李催经营，内事亦有碎湖掌管，部曲戌卫则在罗环，何需我多言。”


“阿姐……”


刘浓岂敢与她争辩，双手挽至眉前，深深长揖。


稍徐。


“起吧，阖族之主，岂可轻易求人！”


冷冷的声音飘起，随后再道：“晋室立于江东，主掌朝柄者却为北地世家。吴郡虽有顾陆，然会稽亦有王谢袁萧。吴郡声望，汝已略有积蓄，此时前往会稽甚好！不过，汝亦需知，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诗书功课皆为本，切不可落下！我曾听闻谢幼儒不仅擅书，亦擅文章。而文章……”


言至此处，稍顿。


悄悄瞟一眼刘浓，见其双手按膝，身子微作前倾，神色间亦颇是恭敬，显然正用心聆听。她心中极是满意，嘴角丝巾微翘，漫声续道：“文章，却非我之长……张芳之事，莫要忧心，切不可因石而顿步！但凡有异，皆会遣人知会于你……家中之事……”


自西楼而出，已是一个时辰后。


落日余辉湮尽，天色昏暗如铁，刘浓心中星月却已然升空，明亮如雪。诚如杨少柳所言，吴郡之地，他已颇具声名，只需慢慢蓄养维系，静待日后定品便是。而主掌朝柄的王谢袁萧等北地大阀皆在会稽，若不趁着及冠之前而往，尚待何时？行路难，道中多岐，真的勇士，当披剑直行！若只想图得安逸，他大可安然以待两年后陶侃拔擢。别人不知，他岂会不知两年后陶侃便会东山再起！


然，路不同矣！


“小郎君……”


碎湖迎来。


……


竖日，清晨。


微风拂过，柳絮冉飘。


庄门前，刘浓作别娘亲与杨少柳，踏上牛车。


“啪！”


来福一声清扬鞭响，牛车穿出桃林，背对初日漫向远方。


此番前往会稽求学，因时间较长，前往跟随者亦众。共计牛车五辆，白袍八人，绿萝、墨璃皆随同侍候。刘浓坐于首车中，因心中有事，手里捧着《庄子》，眼光却不时掠向帘外。陆舒窈说会来送饯，可他前往会稽，并不会经过华亭陆氏庄园。


车行慢漫，帘外蝉鸣却急促，天色已然正午。


前方便是分岔口，莫若改道？


便在此时，牛车猛地一顿，来福在辕上大声叫道：“小郎君！”


嗯？！


刘浓神情一愣，随后心中狂跳，挑帘而出。


一眼。


油纸簦下人，明眸若湖月，皓腕凝霜雪！


陆舒窈看着大步踏来的月衫美郎君，软软的笑着，待他靠近时，将簦一递。刘浓伸手接过，将簦向她倾斜，笑道：“你怎不早些知会我？若是逢不上，怎生是好？”


陆舒窈笑道：“若是逢不上郎君，我便赶至会稽再送你！”


“舒窈……”


“嗯？”


陆舒窈微微仰头，小梳子轻轻唰了一下，迷人之极。刘浓心中情动，稍一伸手，手中便多了一只小手，阖在手心里，将将好。


二人并排而行，两颗心怦怦乱。


刘浓笑道：“我作的《夏日桃亭》图，祖言看后，如何说？”


“格格……”


陆舒窈慢慢笑着，声音如铃，待见刘浓面呈涩然，笑声悄悄凝在嘴角，轻声道：“大有长进呢！作画非比其他，有时，有时……有时易，有时难……”


唉！


刘浓心中更窘，手上微微加劲。


“好香啊！”


陆舒窈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小山岗，柔柔笑道：“我们去那里，可好？”


颠上有几树桂花，正值七月末，幽香恰是浓凝时。青丛小路弯曲绕颠，略陡。陆舒窈在前面，抓着裙摆，露着金丝履与小金铃，行得轻盈而欢快，踏得铃声轻扬。


“舒窈，小心些！”


刘浓亦步亦趋的护着，深怕她一个不小心摔着。


二人行至山颠，刘浓出了一把汗，陆舒窈却格格的笑着，慢步行至桂花树下，站定。而后背对着他将双手叠在腰间，缓缓转身，徐徐浅身万福，嫣然笑道：“陆舒窈，见过郎君！”


桂香飘摇，人心暖软。


刘浓上前捉住她的手，抹去她鼻尖上的汗珠，柔声道：“舒窈，你来送我，我很欢喜。只是日后，切莫再让人心忧！”言罢，漫眼俯视山下，却瞅见两辆牛车停靠在小山另一侧，心中微奇，问道：“抹勺呢？又去闲逛了么？”


陆舒窈轻声道：“七哥来了的。”


“啊！！”


刘浓心惊而微怔，尚带着些许尴尬，蓦然觉得身侧一软，暖香暗浸。稍稍侧首，便见堕马髻轻轻倚着自己的肩，随后听她幽幽的喃道：“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舒窈！”


揽香入怀。


片刻后。


二人由另一侧下山，刘浓在前，陆舒窈随后。前者一步三回顾，后者提着裙摆缓缓往下挪，一路皆是小心翼翼。而她的脸红红的，方才……


“瞻箦！”


陆纳斜斜歪靠着车辕，手中捉着酒壶徐饮，木屐则在轱辘上晃动，面上的神情颇是古怪。


“祖言！”


刘浓疾步迎上前，朝着陆纳一个揖手，而后挽袖在背后，洒然笑道：“劳烦祖言前来相送，刘浓不胜感激！”稍顿，再问：“竹叶青，可够？”


“嗯……噗……”


闻言，陆纳正在对着酒壶急饮，猛地一口喷洒而出。这回，刘浓未能如同上次一般避过，正好被其喷中，脸上挂满酒珠。


“哈哈！”


陆纳挥着酒壶，放声大笑。


“七哥！”、“格格……”


陆舒窈一声娇嗔，随后侧眼看向刘浓，自己却忍不住格格的笑起来，悄悄递过一方丝帕。


稍后。


刘浓与陆纳慢步而行，两人皆有意避开此事而谈及会稽。


陆纳笑道：“若非阿父管束较严，定与瞻箦一同前赴会稽，会一会王谢世家子弟。”


言至此处，微顿，眼光漫向会稽方向，眉目间颇显憾意，半晌，转回目光，凝视刘浓，负手笑道：“罢！有瞻箦前往，亦足矣！陆纳，静候华亭美鹤之名，漫遍会稽！”


漫遍会稽……


刘浓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揖手道：“承君吉言！”


陆纳还礼，二人对揖。


陆舒窈站在车边，笑得极甜。


待目送两车遥去，刘浓正了正头顶青冠，随后便挥着宽袖大步疾返，心中虽有暗流汹涌，面色却浑然不改。心道：陆纳言中有音矣！看来南北之壑，仍如壁垒森严，况且我尚是北地次等士族，更是难以加难！若不能扬名于外，何谈死生契阔，何谈洛阳！


（这些都是正事，江山想以刘浓带着大家进入晋时，多方面领略其中风流，诸如世家间的脉络构成等等，故会涉及这些事。不过，江山在此承诺，定将还大家一个活生生的刘浓……）

第71章孰是孰非


竹道旁，夏风轻撩，酒帜斜飞。


帜长两尺、宽一尺，白底黑边，上书二字：褚氏。


酒肆挑角飞檐，上下两层，共有内外两进因其紧临水、陆道口，乃入钱塘县的必经之地，是以来往舟车络绎不绝，生意大好。


掌堂先生叫余谯，是钱塘褚氏家生随从，跟随褚氏已近百年，替褚氏专事酒肆经营钱塘褚氏原为北地阳翟中次士族，南渡之后便落籍会稽钱塘如今之天下，商事百废方兴，不论驿栈酒肆亦或草市店肆，大多皆为世家所持有普通商贾户若想行商通畅，亦需择世家而依附，不然难行其道矣。


天将晌午。


车停舟靠，四方行人皆来此地沽酒，酒肆内外忙作一团堂后的余谯却颇是清闲，歪歪斜斜的倚着矮案品酒，眼光则随意扫过前堂酒客但凡在堂中饮酒者，皆是普通农户或商户；若是世家子弟想饮酒，则会遣来随从购酒便走；即便有些暂停候舟，亦断然不会入堂，矮案一置，苇席一摆，或饮酒柳间，或对吟桥下矣！


身份不同矣，岂可同堂饮酒！


下随前来禀报：“余先生，县府来人了，说是涉及年税！”


“嘿！”


余谯眉头一挑，漫不经心地问道：“来者何人？”


下随答：“两名刺奸！”


“哦……”


余谯嘴角一翘，冷笑渗满脸，随后不知想起甚，摸索着酒盏，淡然道：“滋其五十钱，或是咕点酒若是其尚不肯走，再来唤我！”


待下随一走，余谯挽盏徐饮时，瞅了瞅窗外日头，心道：小郎君快至了，使些闲钱打发这些游奸亦好，省得其腌渍了小郎君的眼！


便在此时，下随再来。


“碰！”


尚未近前，余谯便怒了，将酒盏猛地一搁，腾地直起身子，冷声道：“怎地这些腌渍货瞎了眼不曾，亦或识不得酒帜上的字！”


说着，踏出矮案，准备前往教训那两名负责商市治例的刺奸（游奸）


“先生，小郎君……”


“啊！！”


闻言一半，余谯神情一愣，而后笑容堆满，以拳击掌，左右一看，见众随从皆在忙，遂指着下随道：“你，与我一同去迎接小郎君！”


话未落地，人已挥袖而去。


下随愣得半晌，眨了两下眼睛，喜色瞬间溢满眉眼，能迎接小郎君，那可是莫大的幸事啊转念突地想起甚，一拍大腿，“啊”了一声，疾疾的奔出酒肆。


“吱吱！”


林间蝉鸣不休，若在往日余谯定觉烦燥，然此时心中却极喜一切皆因小郎君将至，哪怕家族主庄就在本县，他亦有三年未见过小郎君了，此番小郎君前往会稽求学途经酒肆，自是得好生接待。


眼望着柳道，仔细分辩着来往牛车，却无一辆是自家的。


下随已至，嗫蠕道：“先生，小人话尚未说完呢，适才张老二来禀报，说小郎君明日才会到！”


“啊！”


余谯回头，凝视下随，眉簇眼眯下随心惊，赶紧低头，双手垂在腿侧，而两股则直颤。


“你在此守着！若小郎君不止，你勿回！”


“是，先生！”


“哼！”


余谯转身大步而走，刚至酒肆道口，便听门前有人大肆喧哗，几个疾步行至近前只见人群中，有个大汉抱着一坛酒，正在纵声大吼：“此酒，非是竹叶青！以劣酒欺我不知，如何肯依！”


酒肆随从，冷声道：“胡言乱语作甚，你买的酒本非华亭竹叶青！”


嗯。


余谯眉间一凝，他识得此人，这是城南有名的破落户儿，刚从北地逃至钱塘不久。


按说其理应归至侨郡，然恰逢王公将将颁布侨郡新法，将侨居分为两类：一类为徐州等实郡之地，一类则为寄寓现今因北来者甚众，徐州等侨郡已人满为患，是以便生寄寓这寄寓只持临时户籍，若有财物便可在江东自行购地生存；若无，则可入世家成为部曲、佃客、随从这破落户身强体壮，滋事生非且好酒，无有世家愿收留是以，其便整日厮混于草市，拉得一帮闲户儿四下作恶。


不想，今日其竟讹到褚氏头上来！当褚氏是卑贱商贾么？


余谯大怒，便欲命随从将其逐走。


突地，一个声音慢悠悠传来：“汝言汝购之酒乃是竹叶青，何凭？”


闻言，围观众人纷纷回头一看，只见柳道旁停靠着几辆华丽的牛车，首车挑着重帘，丝帘却半掩，辩不清其中之人模样那坐在辕上的随从，猛地一抖鞭，抽得“啪”的一声响，随后大声道：“答，小郎君话！”


那大汉抱着酒坛，斜掠一眼持着木棍的酒肆随从，面上却浑不在意的冷冷一笑，慢慢转身，高声问道：“我若答了，你便能为我讨酒。”


“大胆！”


“锵！”


辕上随从跳下车，抽刀在手，捺步沉迈。


“作甚？”


帘中人低问。


“是，小郎君！”


随从还刀入鞘，默然而回。


帘中人再道：“若是你有凭据，我自可为你讨得酒喝！”


“哦！”


大汉将酒坛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上去，沉声道：“此酒肆，卖酒之时，置竹叶于酒坛之上我曾问之：此乃竹叶青否彼答：是！敢问，这位小郎君，此言，可算得凭证。”


说着，将手指向酒肆案口。


果然，所卖之酒，坛上皆有一枚竹叶。


而此时，余谯将那华丽的牛车一辩，其暗纹见所未见，非是钱塘本县世家牛车虽有倚仗不惧，却亦不敢大意，上前两步，躬身敬道：“敢问……”


“嗯。”


辕上随从声音极冷，眉间紧皱：“小郎君未问，汝何言之。”


帘中人道：“让其辩！”


“是！”


何人也？


余谯暗暗心惊，亦不愿替家族生事，神色间便更是恭敬，慎声道：“回禀这位郎君，本酒肆乃钱塘褚氏所有，所卖之酒共有两类，一类为竹叶，青酒！一类则为自酿果酒！”


竹叶，青酒。


围观众人中常在此地购酒者，自然知晓酒肆借华亭竹叶青之名卖酒，皆摇头不予理会然偶逢此地的行人则不知，听闻此言尽皆哗然。


便有人喃道：“如何作解。”


而大汉尚是首次购酒，自是不服，遂高声问道：“且问郎君，酒，讨得尚是讨不得。”


众人看向华丽牛车。


半晌，无声。


帘中人眉间微凝，心中则暗自沉吟：嗯，两厢所言皆非虚，大汉所购乃是竹叶青酒，酒肆则卖的是竹叶，青酒，皆无错矣！该以何作解作答呢白马非马吗……


嘿嘿！


余谯恭身退下，心中却暗暗一声冷笑，略作挑眉示意环围酒肆随从知意，团团欺身而上，欲将大汉架走而这时，那大汉却猛地起身，单手抓起酒坛左右一荡，逼开随从，随即浓眉倒竖，喝道：“怎地，欲动武！！”


余谯瞅一眼华丽的牛车，稍顿，而后笑道：“刁顽之徒，滋惹事非，拿汝见府君！”心想：既堵住了这郎君的话头兴致，自然得将你这波皮速速赶走……


手一挥，众酒随便欲再上。


“哼！”


帘中人一声冷哼，声音虽不大，却因众人注意皆在此，是以酒肆随从脚步亦为之一顿，齐齐看向余谯，他们不过是畜物一般的物事，岂敢与世家子弟较劲！


多事，怪哉！


余谯一再忍让之下，不由得亦起了几分气性，遂沉声道：“这位郎君，此人乃城南破落户，最喜滋事，小人要拿其见府君，尚请郎君莫要阻拦！”


帘中人道：“我未若答，不可拿！”


声音虽淡，却自有凛然风范，教人不可轻忽！


余谯眉头一扬，随后轻笑道：“那，便请郎君答之，愿闻孰对孰错！”心中则在腹诽：好好的世家郎君，何必来掺合下等腌渍人的事……


“自是你错！”


人群中有人高声答道。


哗！


众人皆愣，随后心惊，犹似投石入静水，顿时绽开，将那答话之人凸现出来浓眉大眼，身披白氅，腰挎重剑，正摸着脑袋看着四下人群，神情仿若不知所措。


风吹柳絮，四野皆静！唯余白袍傻笑……


“哦！”


帘中人戏道：“汝答之！”


“啊。”


白袍一愣，随后看向柳道深处，一眼之下神情大喜，笑道：“我答不出，我家小郎君，定能答出！”说着，迈至那大汉身旁，悄声道：“身手不错！”


大汉眉捎一跳，并未接言，反而将身一转，把酒坛往地上一摞，大咧咧落座。


白袍嘿嘿一笑，亦不作恼，按着剑便疾步迎向柳丛，待行至一位月袍青冠郎君面前，其微微阖首，低声将事情原委道出。


自其出言，众人便一直目逐其举止动静，而此时皆将眼光投向那郎君。


随后神情俱怔，鸦雀无声！


怎生一个美郎君！


其身形颀长若修竹，面若浑玉欲透未透；而那一对剑眉，则斜斜的插入两鬓，若飞；鼻如横山之侧，唇若抿锋之刃；最是那眼，恰作一湖静水，深不可测。


时值正午，阳光漫洒，透过柳林落得斑影作点其穿行于道中，步履轻缓若飘，清风惊起袍角，冉冉。


不论何人，但见其风仪，皆会在心中暗赞：郎君绝色，真若玉仙尔……


辕上随从道：“郎君，是华亭白袍！”


帘中人轻声道：“我知道，汝不得再言”随后稍稍作想，低声命随从将牛车赶得远些，仿若避着那美郎君！


余谯眉川紧锁，心中既悔且恼，悔不该与混汉纠缠，恼这些郎君怎地一个个皆冒将出来管闲事这时，守候在道口的下随急急行来，附耳低语几句。


“当真？”


闻言，余谯神情极喜，暗中的不安顿定，斜着眼静侍那美郎君前来。


美郎君正是刘浓，前赴会稽而途经钱塘，因接连赶了几日路，绿萝、墨璃颇是疲累，便准备在此地驿栈稍歇一日，不料却因来福凑热闹而引出此事初闻有人这般盗用竹叶青之名，他亦是暗暗好笑，却并未放在心上但来福却对那破落户大有好感，竟低声恳求自己相助。


何人得来福如此看重！


思索之间，人已踏至近前，先将坐于酒坛上的大汉背影一扫，待见其体格极奇雄壮，不由得暗暗点头，心道：嗯，来福所言不假，理应是个好手……咦！


突地眼睛一凝，但见一道刀痕至其脖心而出，直劈至后脑。


这般刀伤，竟然不死！


刘浓暗惊，恰于此时那大汉不知何故竟猛地回头。


一眼寒芒，锥刺而冰冷！


刘浓不避，反而踏前一步，挽袖在胸前，好整以暇的打量少倾，大汉低眉，随后徐徐转身，嘴里则嘟嚷道：“若不能帮我讨酒喝，来之何意？”


刘浓洒然一笑，见其眼锋与罗环相差无几，心中却对这大汉生得些许兴趣，暗道：仅此一次吧，亦是个北地流亡而来的军士，况且尚有来福相求。


既已拿定主意，便侧身面向那酒肆先生，笑问：“汝售之酒，为竹叶青。”


余谯施礼答道：“这位郎君，先前我已言过，我售之酒，为竹叶，青酒！”


“哦！”


刘浓淡然笑道：“汝售竹叶，青酒；彼购竹叶青酒，奈何成执汝若不售，彼如何得购本是两不相干，莫若两相作罢，如何？”


“嗯。”


余谯本在暗自防备，闻言神情一怔，悄悄抬眼看向刘浓，见这美郎君神态淡雅、言语温各，令人如沐春风；稍一转念，便想顺坡而下，省得再生纠葛事端。


“非也！”


“非也！”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其中一人，居然是那大汉，其昂头大声道：“我购竹叶青！”


“这位郎君所言，褚裒不敢苟同也！彼若不购，酒肆如何得售是以，有购方有售也！再则，售竹叶，青酒；购竹叶青酒，两者岂会不相干不论孰是孰非，终有非矣！若混淆而至，君子不可取也！”


声音朗朗，仿若一石击起千层浪，再次将事态挑至本源。


余谯闻声则喜，猛然回头。


众人亦随声而望……

第72章浓夜残醉


杨柳依依，古道口，蓬船如棋，锦衣瘦。


往来，皆是旅人。


斜斜，酒肆一侧，清风撩起半帘，隐见宽带眷飘；随后，帘中迈出两位郎君，十五、六岁俱是弱冠之龄二人漫眼对视，稍作互揖，而后缓缓一笑，下车并肩而行。


余谯赶紧急迎几步，朝着左侧郎君躬身施礼：“余谯，见过小郎君！”


“嗯！”


左侧郎君面相方正，气宇轩昂，此刻眉梢正飞扬，挥舞着锦袖，直踏而来；右侧的郎君则面淡若水，略显苍白，漠不在心的打量时，一眼掠见刘浓，神色微愣，以致稍稍落后半步。


左侧郎君将将行至近前，木屐尚未定稳，便揖手笑道：“这位郎君，以为然否？”


刘浓还礼，淡淡笑道：“然也！”


“既是如此，你我何不辩之理不辩则不明矣！”


左侧郎君挽袖于胸前，放飞眉梢，洒然纵笑，随后便命余谯摆出矮案与苇席，邀那右侧郎君与刘浓一同入座辩理礼不可废，辩不可亵，刘浓淡然而笑，撩袍落座，朝着对面右侧那郎君微微阖首而此时，右侧郎君亦在悄悄打量他，神色间颇是踌躇。


既而一顿。


“刘浓，见过孙郎君！”


“孙盛，见过刘郎君！”


两人几乎同时见礼，此人正是吴县孙盛，前来会稽亦是为求学而至因孙、褚两家尚在北地时，便是通宜交好，是以与这褚郎君约作一处。


“哦……”


左侧郎君瞅瞅二人，目光定在刘浓身上，将手中白麈往左一歪，朗声笑道：“原是旧识如此美郎君我竟不识！安国，快快与我作荐！”


孙盛初至时，面色本呈涩然，待见刘浓对昔日之事根本未曾挂怀，竟率先见礼心中顿松，同时更生好感，温言笑道：“季野兄，这便是华亭美鹤刘瞻箦，前两日，我尚与兄言过！”


“华亭美鹤。”


左侧郎君凝眉细索，随后恍然大悟，揖手笑道：“原是珠联生辉之美鹤当面矣，钱塘褚裒见过刘郎君！”


孙盛道：“此乃钱塘褚氏，褚季野！”


“谢过！”


刘浓阖首谢过孙盛提醒，而后对着褚裒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褚郎君！”心中则道：唉，吴郡声名尚未传开，不如昔年郗公戏言尔！此番会稽之行，尚需砥砺！


褚裒瞄了一眼酒案上的竹叶，青酒，眉尖一跳，抚掌笑道：“竹叶，青逢得竹叶青，如此妙题怎可错过！君可解之！”


言罢，将麈一挥，右手则一摆，示意刘浓解题。


“敢不从也！”


刘浓双手徐挽，正欲作言而解，谁知那大汉却突地回过头，朝着三人浓眉一挤，正色道：“我购竹叶青！”


来福一直在其身侧，细而观之，闻言，赶紧轻声喝止：“勿要多言，有你竹叶青喝！”说着，俯身对大汉耳语几句。


大汉浑身一个激灵，眉尖随即飞挑，叫道：“此言当真！”


“当真！”


须臾，大汉缓缓抬头看着来福，狐疑地问道：“汝能做主。”


“嗯……”


听闻此言，来福蓦然一愣，随后尴尬的看向小郎君。


刘浓微一侧首，笑道：“自然作真，再取一坛来。”


“是，谢谢小郎君！”来福顿时大喜，顺手一把拽起坐在酒坛上的大汉，二人奔着离酒肆不远的驿栈直直而去不多时，再有白袍前来，抱来一坛竹叶青。


待酒上案，入盏，浓郁酒香四溢围观众人闻之，纷纷侧目咂舌物若无较，不知高低，此番两厢作比，竹叶，青真若寡水也余谯则心中忐忑，略显不安的看着褚裒打华亭竹叶青名谓的主意，乃其自作主张而为，平日亦依此使酒肆生意好上不少，其心中更曾自鸣得意，认为此举甚妙。


褚裒浅抿杯中酒，赞道：“好酒！然，今日我等且论题之是非，不论其他！刘郎君，以为然否。”


闻言，余谯面色一松，而后看向刘浓。


酒已有分，题却尚未辩！


刘浓亦微抿一口酒，早有成竹在胸，遂淡然笑道：“酒本无名，因酿酒之人、之方而得名若以竹叶为名，青酒为何物若以青酒为名，竹叶为何物。”


褚裒提盏饮酒，笑道：“皆为酒也！”


孙盛赞道：“妙哉！”


“确实妙！”


刘浓唇往左笑，缓缓将盏举至眼下，邀饮，酒杯沾唇便搁盏，淡然再道：“诚然，皆为酒也！褚郎君，既是皆为酒物，则可作价而决，请以竹叶售之！再以青酒售之！”


“啊……”


褚裒、孙盛皆怔，半晌回不过神来二人皆以为其将以白马论对答，若是如此，无论刘浓作何解答，褚裒皆可据论否之，毕竟白马论纠缠六百余年，经得无数名家反复论证，然皆未有所定论；谁知他竟剑走偏锋，顺水推舟绕开白马论，将命题述之以实；若以实解，则无解矣！


唉……


莫非其名过非实，竟作守关者我竟与守关者对座辩谈！！


少倾，褚裒眯着眼睛，身子微微后仰，手中麈漫不经心的挥着孙盛则眉头紧锁，沉思之时，亦眼露疑惑的看向刘浓而刘浓则泰然自若，微徽笑着，仿若未见二人眼中置疑。


稍徐。


“噗！”


刘浓以手轻轻一拂袍摆，激起声音闷响，随后长身而起，亦不言语，朝着二人各一揖手，而后踏着木屐，挥着宽袖，穿过人群，扬长而去。


围观众人目逐其身影渐隐，虽无人出声，神情却尽是迷惑茫然，皆在心中暗想：莫非美郎君输了竹叶青真输给竹叶，青……


“妙哉！”


有随从挎刀而来，大声叫道。


“妙在何矣”褚裒急急追问。


随从环掠一眼，竟不怯场，昂身答道：“我家郎君言：妙哉！简在帝心矣！白马非马……”言此至处，稍想，仿若觉得极是拗口，理了理，继续道：“白乃白，马是马；马是白马，白马非马汝若不售，彼何得购；彼若不购，汝何得售；皆因简在帝心，一气而变，同类、同声，固天理也！理也，可续为矣！”


言罢，按刀而走，视众人若无物。


简在帝心……同而天理……


“妙哉！”


褚裒猛地一拍大腿，将手中麈一扔，“簌”的一声窜起，朝着刘浓消失方向便追，因动作甚急，袍摆带倒酒盏，湿透亦不顾。


孙盛惊道：“季野，何往？”


褚裒挥着大袖，头亦不回的大声道：“赔罪尔！”


与此同时，拷刀的随从踏上车辕，看一眼驿栈方向，随后回身低问：“小郎君，莫若小人再去将那刘郎君请来，鸣琴一曲。”


帘中人道：“美鹤性傲，不可轻辱，走吧！”


“诺！”


驿栈有两类，官栈与民栈因北地饱受胡人铁骑蹂躏，大量北地世家、平民涌入江东，官栈已然难以负荷，是以紧临渡口的民栈便应运而生。


驿栈名谓《春秋》。


刘浓抬头看一眼牌匾，微微一笑，迈步入内，恰逢来福匆匆出来。


来福奇道：“小郎君，怎地如此快。”


“早点回来，练会字！”


刘浓大步踏向后院，侧首笑问：“那人呢？”


“唉！”


来福浓眉皱成一团，叹了一口气，忿忿地道：“此人混赖，得了酒就跑了，我正寻着呢！”


“既已去了，何必寻他！”


刘浓笑着摇了摇头，来福无非是见那大汉身手甚强，想招揽进庄罢了近几年因战乱之故，南逃江东的军士甚众，现下华亭庄中有白袍三百，其中亦有不少逃卒，经得罗环终日操练，若论身手勇猛足可以一当十，何需为一个逃亡军士大费周折。


“刘郎君，且留步！”


闻得唤声，刘浓回头，只见褚裒正大步追来，跨过院门时险些绊了木屐，顶上之冠亦略略歪斜，而其袍摆亦湿得一大片，样子颇显狼狈其却浑然不觉，直直迈到近前，长长一个揖手，惭声道：“刘郎君，褚裒谬矣！竟未悟得君言君意为何矣！愧矣，愧煞人矣！”


咦！何解？


刘浓蓦地一愣，半晌方回神，见其仍揖着，赶紧虚虚扶起，而后挽礼道：“褚郎君何必如此，刘浓亦不过悟解偶得矣！如君所言，事不辩则不明，既已明之，何须愧矣。”


褚裒正色道：“刘郎君何需自谦，知者自知也！”


这时，孙盛已至，温言笑问：“瞻箦此番前来钱塘，可是往会稽求学。”


刘浓道：“正是！”


褚裒喜道：“甚好，我与安国亦要前往一试，莫若三人同行，亦好再续诗书。”


刘浓亦极喜褚裒性子率真，与陆纳、祖盛颇有相似之处，便欣然应允褚裒更喜，当下便邀刘浓一起再返酒肆，置下美酒与各色吃食，三人咏诗畅怀孙盛暗中却颇是奇怪，不时看向刘浓，心道：会稽学馆非中、上世家不可进，便是我与褚季野亦不过前往一试尔，能否得进尚不可知，他怎地就如此笃定。


饮得一阵，褚裒亦想起此事，持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顿，竟溅出不少酒水，稍作犹豫，终是问道：“瞻箦，莫非汝竟不知么。”


“季野有问，但请言之！”刘浓早已瞅见孙盛几番欲言又止的样子，再听得褚裒此言，心中亦暗暗奇怪。


“唉！”


褚裒一声长叹，看来瞻箦果真不知此事，嗯，不可不提醒，遂沉声道：“瞻箦，会稽学馆非同等闲，对世家子弟考核甚严，建馆三年，尚未曾听闻有次等士族得进矣！”


原是此事！


刘浓笑道：“昔日，刘浓曾蒙朱中郎赐帖，期以持之拜访谢幼儒先生！”


“名刺朱中郎。”


闻言，褚裒眉头锁得更紧，渭然叹道：“瞻箦，恕褚裒冒昧，朱中郎常驻外郡来回皆匆，是以不知谢幼儒先生在去岁便已明言，会稽学馆不得举荐也。”


孙盛亦摇头道：“其考核共分上、中、下三等，依世家类别而不同矣！若按往年之例，上等世家较易，中等世家难，次等世家极难！”


闻得二人言，刘浓心中怦的一跳，心思瞬息数番电转，不着痕迹的将微微颤抖的左手一抹，淡然笑道：“圣人云：既来之，则安之刘浓不才，亦愿见识极难之核矣！”


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裂喉。


褚裒、孙盛面面相窥，两人原本对此行其实并未寄以厚望，此时听得刘浓所言，心中犹似火烧，各自将酒饮尽，重重搁盏，随后齐声赞道：“瞻箦，妙哉！”


刘浓洒然一笑。


当时明月在，浓夜欢醉。


其间，那掌堂余谯趁着几位郎君饮得开怀，悄悄对刘浓笑言日后将卖果酒，再不卖竹叶，青酒，同时亦希望能卖真正的华亭竹叶青刘浓略作思索，便当场修书一封相赠，余谯持之便可与刘訚接洽至于如何得售，那便是刘訚的事，其自行拿捏后则会上报，刘浓亦不会多加约束，在商言商矣！


踏出褚氏酒肆时，已是中夜。


弯月如镰，洒得四下一片水白，林间则朦胧隐约。


刘浓饮得有些过，走路歪歪斜斜，被脚下石块一绊险些摔倒来福赶紧一把扶住，递过两颗酸梅顺手接过，正欲往嘴里一塞，突然一阵幽风吹来。


轰！


阵阵酒意再亦经不住，顿时一泄而出。


来福吓坏了，摇着小郎的肩，惊呼：“小郎君，好些没，好些没……”


“来福，你，你别摇我……”刘浓难受之极，扶着两根青竹，只觉天地皆在旋转。


来福放开小郎君，怯怯地涩然道：“哦，小郎君，来福不摇！再也不摇了……”


“锵！”、“何人窥探。”


剑出鞘。


霎那间，来福双眼在月夜中森寒如铁，重剑撤在手，遥遥指向远方林间。


“来福！是我……”


林中灯光一挑，墨璃手持梅花映雪灯迎来，身侧尚跟着两名带刀白袍款款行至近前，突见小郎君扶竹呕吐，心中惊骇万分，呼道：“小郎君醉了。”


说话间，将手中灯往身旁白袍一递，人已经窜过来，一支手轻轻缓抚小郎君的背，另一支手则掏出丝帕替其擦拭嘴角，心里可疼了：小郎君，怎地喝恁多酒……


随即又抬头嗔道：“来福哥，你没带碎湖姐制的酸梅么。”


来福不言，看着小郎君醉酒的模样，心中极疼，饮酒时曾递过酸梅，不知何为，小郎君未接。


“无，无妨，回，回吧！”


半晌，刘浓借着墨璃的手臂，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暗暗顺得几口气，胸中酒意渐渐平复，只是手脚仍乏力，亦在扪心自问：为何会醉。


四人携着刘浓返回驿栈，绿萝见之，惊得手足无措，赶紧煮醒酒汤、烧热水刘浓喝过醒酒汤，浑身仍无力，不能自行沐浴，红着脸让二婢脱了个精光。


其间无事，不足为道……


飞檐斩月！


待小郎君睡下，来福领着两名白袍携剑而出，沿着来时之路，缓步慢行待行至先前竹林时，持着剑一直抵至林中深处，冷声喝道：“出来！”

第73章今夕何夕


夏夜漫长，明月不肯终宵芥香缓浮，铜灯烟火互燎。


墨璃蜷在床前小木榻上，半个身子斜斜伏着床沿，歪着头靠床栏假寐绿萝则侧坐于床沿，拿着柄小团扇，轻轻的挥着，眼睛亦是半眯她俩忙得小半宿，深怕小郎君醉后遭罪，不敢至前室歇息，准备彻夜守候。


“嘤斛……”


“叮……卜咙……”


流水潺潺，鸟鸣山间；如丝似续，恰拔作喃。


箜篌。


梦耶，非耶为何如此熟悉……


刘浓睁开眼来，尚未将眼前人辩清，悠幽旋律已然徘徊于耳际，非梦矣！


“噗！”


团扇掉落，恰好砸在他脸上，绿萝猛地一惊，眨了眨眼睛，轻呼：“小郎君，醒了。”


“嗯！”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胸中仿佛存得些力，稍作起身，饥饿感层层袭来，直欲冒冷汗墨璃也已惊醒，赶紧至案上取了些吃食点心过来。


囫囵塞了些，连味道亦未辩清，而后双手对在胸前缓缓扩展，暗觉力气渐复瞅见二婢神色忧忧，洒然笑道：“只是醉酒尔，莫要忧心，且去歇着吧！”


言罢，揭开被子便起。


二婢当即服侍其穿好衣衫，欲梳头束冠时，刘浓笑道：“只是出去走走，不用了！”


迈步出室。


箜篌声犹在侍续，由隔壁驿栈传来，一墙之隔抬眼看了看天，星辉斜月满空，亦不知是甚时辰悄然度至墙下，侧耳倾听，曲子换作《广陵散》，细细辩着几个独特的音阶醇和见辗转，衔接如无物，嗯，应为正谱！心中暗觉奇怪，自嵇康死后正谱杳绝，尚有何人得持便是江东陆氏亦只有复谱啊……


“……卜咙……”


蓦地，箜篌声如月急洒，拔着心弦，揪着魂，一路飘飞倏尔，直投入湖，映作两轮明月悠悠，悠悠，不可见……


不知何时，刘浓已然负手抬头，眼望着苍穹，情动而朗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清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咏声寄朗月，曲声恰作合诗罢，声亦毕。


“妙哉！”


隔壁有人大声赞道，随后再道：“幸甚！今夕何夕，见此良人，闻此良月！敢问，何人咏诗。”


刘浓答道：“华亭，刘浓！”


“噗……嗵……”


弦断！


“虎头！”


谁？


闻声，刘浓顿住，仿若玉雕。


隔墙之院，朗月眷顾如水雪白的苇席，襦裙亦作雪；半月箜篌，盘恒髻半边脸斜倚着篌首，亦如雪！瘦如骨的十指掌着篌身，缓缓起身，仿若风一吹即逝。


挪步，想至墙下身侧的婢女惊了，疾疾相扶。


墙下的华服者心惊回首，呼道：“阿姐……”


恍若未闻，似纸人，飘向墙下，轻喃：“虎头是虎头吗。”


山莺儿！


明丽而忧伤的山莺儿！


卫叔母！


坟前，丝雨，重缟！


这一切，纷踏而来！


“叔母……”


刘浓嘴唇轻轻开阖，却未有声，心中嗵鼓如擂，想呼却迷障咬着牙猛力一甩头，惊醒，颤声道：“叔母！我是虎头！”


“扑，嘶……”


“娘子！”


“阿姐……”


“娘子醒醒……”


隔墙乱作一团，山莺儿扶着墙悠悠而坠，丝裙则被墙下杂技撕破。


“叔母，叔母稍待，虎头这便过来见礼！”


刘浓闻声大急，撩着袍摆瞅了瞅院墙，若是借着院中矮案，且试试看能否一跃而过正欲纵上矮案，却听绿萝提醒道：“小郎君，不可！”


嗯是不可如此莽撞！


闻言，刘浓神色一愣，转而大步向门口行去，准备即刻至隔壁驿栈见礼行至一半，猛地顿住身形，虽然自己尚未成年，但深夜拜访霜居妇，成何体统欲置叔母声名于何地然，心中委实想见一面，六年了！整整六年未闻音讯！亦曾问过卫协，其言语却刻意避过而自己曾答应过，将带她至洛阳……曾几何时，甚至想过，或许人已不在，亦或改嫁他人，不然卫协为何避过……


思绪纷乱……


“虎头……”


隔墙声音再传。


刘浓行至墙下，胸膛急剧起伏，半晌，方道：“叔母，身子可还好。”


山莺儿雪白着脸，明眸渗满笑：“好着。”


稍顿，犹豫着，轻声问道：“虎头，尚记昔日之诺否。”


昔日之诺……


“叔母！”


刘浓一声长唤，而后将袍摆一卷，跪于青石地，顿首沉声道：“叔母但请宽心，虎头时时不敢忘矣！终有一日，定当复诺尔！”


半晌，山莺儿喃道：“嗯，如此便好！”想了想，急急的瞄了一眼华服者，颤声道：“若，若……生，我愿往；死，我亦愿往，虎头！！”


言罢，软在墙角，额间密布细汗，仿若所有的力气皆已泄尽。


“阿姐！！”


华服者一声轻喝，窜近至前，见山莺儿已然晕阙，横了几名女婢一眼，示意她们速速带山莺儿离开女婢们惊若寒蝉，当即便扶着山莺儿行向室中。


刘浓惊呼：“叔母，虎头可否前来见礼。”


华服者眉间紧锁，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底几番闪烁，隔着墙，沉声道：“刘郎君，阿姐身子不适，夜访不便莫若，明日再访！”


言罢，转身踏进室中。


叔母……


刘浓愣然于地，抬头仰望着两丈高的院墙不语，心中则混乱之极，暗道：夜访不便……夜访不便……


绿萝虽不知此乃何事，心中却极忧，小郎君浓醉刚醒，怎可神伤；抱着一卷苇席，悄然铺在地上，看着怔怔的小郎君，柔声道：“小郎君，勿要担心！现下已近四更，稍待一个时辰，咱们便可前往！”


说着，看了一眼墨璃。


墨璃知意，旋身而走，寻来福去了。


一个时辰极快，一个时辰亦慢似经年待到月隐，日尚未出，天边悄然浮白之时刘浓按膝而起，挥着宽袖疾疾穿出后院，踏过滴水檐，袍跨青石阶，直直奔向隔壁《夏风》驿栈。


绿萝紧紧随着，不停左看右看，心中暗奇：墨璃带着白袍去哪了怎地还未寻着来福呢……


“碰，碰碰！”


守门的随从闻听敲门声，心中极是奇怪，谁会如此早便来投栈扣门声急促而持续，不敢怠慢，将栈门放开头顶青冠身着月袍的郎君踏进来，面沉若水，神态颇急，未作一言便迈向后院。


随从疾呼：“这位郎君……”


“给！禁声！”


美婢递来一串钱，足有上百！而后便紧随那郎君直去，其间脚步根本未曾停顿二人仿若一阵风，自随从身边掠过，冷幽幽的。


随从提着沉甸甸的钱，半晌回不过神来，突地一拍脑门，追向后院。


后院，空无一人！


墙角，一截雪纱在荆棘丛中随风而荡。


将那截雪纱捏在手中，刘浓歪着头，哑着嗓子问道：“人呢？”


绿萝再塞了一把钱过去。


随从接过钱，喜道：“回禀这位郎君，他们走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自后门而走！”


后院有门，穿出之后便见水渡口。


雾锁水面，茫茫而悠悠青冠月袍负手于柳下，背后手心拽着雪纱，风起，纱扬娇娆美丽的女婢候在一侧，柳眉深凝，心忧。


“小郎君，咱们回吧！”


“嗯……”


半晌，将那白纱叠成三叠，放入怀中，朝着江面深深揖手而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淡淡笑道：“走吧，天尚早，你去补会觉，我练会字！”


“嗯！不，婢子给小郎君研墨！”


绿萝软软的回话。


二人将将回返驿栈，便见墨璃与来福候在门口，八个白袍并排而列来福见得小郎君回来，暗中松得一口气，疾疾迎上前，问道：“小郎君，卫夫人呢？”


“叔母走了，无事！”


刘浓淡然一笑，踏进室中，准备练字墨璃与绿萝赶紧铺纸、研墨来福侍在门外，心中惴惴难安，他是见过卫夫人的，知晓其在小郎君心中的份量适才带着人去隔壁驿栈，人去楼空；匆匆追至渡口，只余小郎君和绿萝；是以，便只能默然回返。


少倾，来福踏进室，跪坐于案前，阖着首，按着膝，轻声道：“小郎君，莫若修书一封与杨小娘子，请小娘子遣人再寻寻吧。”


寻何处寻！


建康三年前便已寻过，无人得知！襄阳两年前亦往过，河内山氏虽落籍在此，可仍一无所获！余姚山莺儿之弟山遐任府君，一年前亦至过，依旧芳音不可觅！六年来，她仿若平白消失了！况且，寻到又若何此时，可能前往洛阳昔日寻她，只想知道安否……唯愿其安矣……


刘浓跪坐于矮案后，微眯着眼，接过绿萝递过来的狼毫，在梅花墨上荡了荡，提笔沉落：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昔日之诺，彼日必至！


顿笔，心亦静，抬头微笑道：“不用了！”


略作歪头，突地见来福面上有一道擦痕，奇道：“怎地了？”


“嗯。”


来福一愣，随后抹了一把脸，看着手心血丝，嘿嘿笑道：“小郎君，有个趣事……”说着，说着，来福腾地起身，纵入院中，而后竟抽出重剑，边舞边叙。


“噗嗤！”


两婢齐笑，便是白袍嘴角亦裂。


刘浓踏至水阶上，负手看其练剑，嘴角亦微微翘起，心中则暖暖的，知晓来福是故意如此其言，与那大汉比试了大半夜，二人斗过拳脚、比刀剑，最后谁亦未能胜过谁，只得以平手作罢来福演说得极是有趣，他却听得心惊，心道：若是能与来福战成平手，那可极是了得！来福与我可不一样，天生神力倒亦罢了，他可是专事与李越习剑且天赋极佳，不似我尚得以诗书功课为重……


抬眼望了望天际一轮红日，即将破开雾白。


便在此时，褚裒与孙盛联袂而来二人面色皆不佳，孙盛本就略显苍白，此时更似惨白；褚裒稍好，但眉色间亦是萎靡不振，想来皆是因一夜宿醉之故。


褚裒见刘浓人立于阶，神色间则丝毫未因酒醉而堕其风范，依旧大袖飘飘、丰神俊朗，宛若玉树临风，啧啧赞叹：“瞻箦，果真玉仙尔！”


刘浓洒然一笑，日日练剑不辍，偶尔宿醉又岂可伤之！


孙盛笑道：“瞻箦，此地离山阴县不过百余里，最多两日便至！今方八月初一，离八月初八开馆尚有几日季野兄得闻稚川先生月前曾至钱塘武林水一游，因其甚喜武林水色便购得山院，以作养心清神之用今日你我三人，莫若一同前往拜访，如何？”


关内候，葛稚川！丹道大家、《抱朴子》！顾荟蔚的医术老师！轻易能得见之。


武林水西湖！


闻言，刘浓思绪瞬息数转，原本想早日抵达山阴县，以便找驵侩（牙行）在县内赁得居所，毕竟需滞留会稽三月有余；若有可能，尚得至乌伤县朱氏投帖拜访朱焘家人而今看来，二人皆有心前往，委实不便推辞！嗯，即便不能见着葛稚川，游一游西湖亦好至于乌伤县，若三人同往投帖则不可取，待择日再往吧！反正朱中郎不在，投帖亦不过以全礼数尔！


当下，三人作决，游玩武林水。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牛车穿出竹林，直插柳道，面南而往待行得约模二十来里，平野中突现一汪翠湖，掩映于青山之中，浮岛于宝蓝之上其间，绿树成荫、飞鸟划水；间或有孤船浮叶，倏尔有笛音婉扬牛车沿着湖边而行，两侧柳垂似缨络，但有清风拂过，皆作沙沙。


再行一阵，褚裒挑开边帘，指着远方一座青葱山岭，喜道：“便是此岭！”


孙盛瞅了瞅，笑道：“已然不远，莫若步行！”


三人弃车而步行！


刘浓有心观湖，遂落后几步，置身于柳下，回目极视，但见山不在高却绵绵似障，恰若绿臂合围，将此明珠团抱于怀中湖水清澈致极作湛蓝，不见丝毫杂色；唯余晨间纱雾，浮在水面，半半一拦！看着如此秀丽水色，忍不住的暗叹：果真是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不过，现下除山便是水，若与后世相较，几无相似之处！唉，唯天然，方是大美矣！


突地，竟莫名地想起杨少柳，这般雾纱掩面，不正是……


“瞻箦……”


……


牛车行至水边而停，三方重帘皆遮，冷冷的声音传出：“跟上去，觅机而动！”


环围牛车的二十余人中，踏出一人，按着刀，沉声道：“郎君但请宽心，昨夜因事搅葛，唯恐一击不得中，是以小人未敢行事此番若得时机，定取其首！！”


车中人冷声再道：“若有失，自失！”


按刀者答：“是！”


……


注：这章不是言情哈，请仔细品……

第74章螳螂捕蝉


人至松下，车止岭前。


经得一路烟涤水洗，褚、孙二人颓态俱去；挥袖踏屐间，高视阔步，尽显荣光焕发。


褚裒抬头打量郁郁葱葱的山岭，中有一条弯曲小道盘旋而上，道路则是杂草丛生，感叹道：“稚川先生真性自然，便是山中小道亦是随踏而出，果真不滞于形矣！”


孙盛拂去肩上落叶，笑道：“季野、瞻箦，料来稚川先生喜静，你我莫若轻身而往。”


“然也！”


褚裒赞成，遂命大部随从守在山下，只携两名武曲上山。


此番游湖访山，墨璃与绿萝因彻夜未歇，刘浓便未让她们跟随，且留下两名白袍照拂，毕竟两人皆是女子且颇有姿色，尚是谨慎些为妥；是以便只带着六名白袍与来福，即便如此已是八人而褚裒与孙盛所携更众，三方若合，随从部曲几近半百若这半百之数尽皆上山，绝非拜访清居名士之道矣！当即，命来福留下四名白袍看守牛车，而后上山。


山林清幽，因临湖而微湿。


三人行得一阵，木屐底部沾满泥土。


褚裒靠着一株歪松，用树枝捣泥，边捣边笑：“自然之路难行矣，若非山中有贤侯，断然不至也！”


孙盛深有同感，用衣袖抹去额间细汗，放目而致远，见得远方有山更秀，再瞅瞅四周，除却松便是柏，亦无甚出奇之处，遂奇道：“怪哉！此山非名山，亦不见雄壮秀丽，为何葛侯会择此而居。”


刘浓亦在纵目俯逐四野之景，但见此岭位于湖之东北，朝南而向；左倚明湖，右傍绵延青障；若是以青囊术而视，颇是聚风汇水；况且此山虽不佳，然却视野极好，可将整个西湖一目揽尽。


此刻，恰好清风拂来，撩起袍角斜飞，心怀亦随之舒畅，便朗声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瞻箦，妙哉！”


闻言，褚灾与孙盛齐赞。


“山若不高，仙何居之水若不深，龙何游之。”


两人赞声刚落，一个声音便从林间慢慢传来众人随声看去，便见一名渔夫弯身行于泥草道中，头顶竹笠，身披苇衣，下摆半缠腰间，穿着麻鞋，挽着袖；右手则提着一根草绳，几条青鲤正在绳端晃来荡去。


褚裒摇头笑道：“原是渔夫！”随后便低下头，继续捣泥。


孙盛将木屐在野草中一阵擦拭后，抬脚试了试，觉得轻松了些，笑道：“瞻箦，季野，走吧！山虽不高，亦需一气而登顶！”


此时，那渔夫已行近至前，提着鱼，叉着腰，再道：“人居山为仙，山势非高，仙人不居；龙游深涧，虾戏于浅，此乃世人皆知之理！我打渔二十载，武林水中只有大鱼，未见有龙也！这位郎君，怎地胡说呢。”


嗯！


三人闻言皆惊，转而齐齐打量渔夫年约三十有余，面目红润，眉长唇厚，三寸短须沾满露水，提着渔的手极是粗燥，满腿是泥。


褚裒眉头微皱，孙盛眼睛浅眯。


有随从跨前一步，指着渔夫喝道：“渔家，胡说甚！”


“扑！”


渔夫被随从惊骇，倒退一步，手一松，鱼入草丛中。


“罢了！”


褚裒挥手喝止随从，淡声道：“何苦为难不识风雅之渔夫尔！”再对刘浓笑道：“瞻箦，你我不必为此扫兴，走，上山！”


孙盛亦笑道：“然也，拜见葛侯为正理！”


唉！


刘浓暗暗一叹，见那几尾鱼尚在草中不断扑腾，上前几步，提起鱼，递给渔夫，笑道：“人在山中即为仙，潜龙藏渊亦在天渔家，以为然否。”


渔夫一愣，再退一步，摇头道：“山中无仙，水中无龙！这位郎君，你错咯！”


褚裒与孙盛见刘浓上前，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亦暗生微疑，待听闻渔夫如此对答，皆是缓缓摇头刘浓淡然一笑，亦不为意，继续上山。


不多时，众人来至一处平整地眼前，两松合围作牌楼，形如拱；一条青石小路宛延而进，尽头处是一所院子；白墙红顶，青翠篱笆。


此时，松拱中有人行出，辨其装束亦是山下渔家待见得三位郎君行来，纷纷避在道旁一侧，其中有个螟蛉童子，好奇的打量着提鱼的渔夫。


渔夫摇头眨眼，童子裂嘴暗笑。


鱼贯而进。


刘浓落后几步，侧首笑问：“渔家亦是入山拜访贤侯么。”


渔夫摇头道：“我不识得贤侯，我是来谢鲍仙姑！”


鲍仙姑！


刘浓眉间微凝，葛稚川之妻鲍潜光医术精湛，犹擅针术、灸术！莫非顾荟蔚的针术是从其于她若有所思间，已踏至院口篱笆处，有两名青衣随从静守于前。


这时，渔夫疾走几步，越过褚裒、孙盛，朝着青衣随从晃了晃手中的鱼，笑道：“鲍仙姑何在，前日救命之恩无以为谢，特于湖中捉得青鲤相酬！”


“啊……”


左侧青衣微怔，右侧青衣眉头一颤，嘴巴一歪，摆手道：“请进！”


“嗯！”


渔夫提着鱼，踩着青石直进，落得一行泥足印。


咦！如此容易。


褚裒心奇，半月前，曾闻温峤散侍与刘侍中齐齐来访，葛侯只留温散侍吃得一顿湖鱼，而对刘槐刘侍中则见而未见，使其喝得一夜北风！莫非传闻有虚怪哉！莫若上前一试，遂迈前两步，朝着墙内一个揖手，而后对青衣随从道：“钱塘褚裒携友拜访葛侯，尚望通秉！”


左侧青衣随从眉头一皱，答道：“先生采药未归，客人请回！”


嗯……


褚裒怔住！


孙盛踏前一步，向着墙内深深揖手，随后朝着右侧青衣随从稍稍作拱，温言笑道：“若先生未归，可否容我等，入内拜见鲍夫人。”


右侧青衣随从阖首还礼，答道：“鲍夫人，不见外客！”


啊！


渔夫可见得，我等则成外客！


二人面面相窥，愣得半晌，相互一个对眼，默然退下。


孙盛瞅了瞅篱墙内，悄声道：“季野兄，奇人脾性亦多奇，不足为奇尔。”


“然也！”


褚裒深以为然，随后点头道：“刘侍中亦曾在此饮露中宵矣！不见我等，不足……”言至此处，溜眼瞥见刘浓正负手于树下，漫眼四处闲看，面上神情则怡然自得心中突地一动，笑道：“瞻箦，莫若汝前去一试尔。”


嗯。


闻言，刘浓眉头一蹙，稍稍一顿。


便在此时，墙内再行来一名青衣随从，掠眼扫过墙外众人，最后定在刘浓身上，阖首施礼，笑道：“这位郎君，夫人有请！”


“我。”


刘浓奇了，忍不住的伸手指了指自己。


随从笑道：“然也，最美的郎君，断不会错！”


啊！！


三人皆怔，面相各异！


稍徐。


褚裒双手一摊，苦笑道：“瞻箦，绝色矣！我等不及矣，形愧尔！”


孙盛以拳击掌，渭然叹道：“瞻箦，壁人……”


“二位！”


刘浓一个揖手压住两人话头，而后笑问随从：“可否容我好友亦入内拜访。”


随从摇头道：“夫人只请最美的郎君，并无他人！”


再将手一摆作引：“郎君，请！”


刘浓面对褚、孙二人歉然一笑，随即踏入篱笆墙中。


沿着青石路行得小半刻，院子方尽显于眼前不大，只有两进两落，约模二三十间房建筑风格古朴，皆是木质行于檐廊，悄悄瞥眼窗内陈设，简而不华路过书室时，整整一墙竹简，看得刘浓心惊再往里走，突见屋内有人高青鼎、排排药罐，几个小随从正穿行于其中，添火加料。


行至此地，刘浓加快脚步，炼丹，会炸的……


渔夫在室中喝鱼汤，抬头时见刘浓踏向门口，起身笑道：“来得好！师妹，且看，是否乃美郎君尔。”


“格……”


闻听此言，跪坐于矮案一侧的年轻俊妇忍俊不禁，嘴角浅浅一弯，放笑；随后缓缓起身，眯着眼慢慢回首，只得一眼，惊赞：“果真美郎君矣！”


刘浓早已在廊下辩出渔夫，心中虽惊却不奇，淡然踏至室口，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葛侯，鲍夫人！”


“珠联生辉！”


“华亭美鹤……”


“咦！是你……”


室中响起三个声音，刘浓闻声而怔，随后徐徐抬眼，渔夫面含微笑，胡须上则挂着一枚鱼刺；身着翠色对襟襦裙的年轻俊妇笑颜盈盈，面色微惊可是，第三人呢为何不见！莫非误听……


微微摇头，稍加一拂，随即心平如水，淡然而视。


年轻俊妇虚着眼细细的将刘浓一番描画，随即目光往案后屏风掠了一眼，而后笑道：“师哥，怎地恁着，快快请客人进来吧！”


“甚好！”


渔夫笑着点头，顺手捋了一把短须，却捏出一枚鱼刺，满不在乎的往袖上一擦，笑道：“嗯，汝便是珠联生辉、醉月玉仙、华亭美鹤刘瞻箦。”


名号真长……


刘浓汗颜，委实禁不住，面上微微而红，立于门口，再次深深揖手：“正是，刘浓！”


“噗！”


年轻俊妇嫣然一笑，恰若牡丹雍容尽开。


“咳……”


渔夫干放了一声嗓子，左右一顾，似有定计，笑道：“若要进此门，亦无不可不过，汝美名有三，何不行之以雅，再以三问而答。”


稍顿，再道：“嗯，我之问，你已答尚有两问，汝可愿答之。”


三问！与三问有缘矣！


刘浓揖手道：“既是长辈有问，岂敢不答！”


“好！”


闻言，渔夫嘴上胡须一抖，眉毛亦随之一跳，瞅了年轻俊妇一眼，当即盘腿落座，捧起案上汤碗呼噜呼噜喝，再不作一言。


年轻俊妇抿嘴宛尔一笑，歪头作想，瞅了瞅鱼汤，眸子瞬间晶亮，随后笑道：“二问：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何为江湖，何为道术？”


言罢，款款落座。


《庄子·大宗师》迄今为止最具争议的注解论释……尖锐而对立！


刘浓剑眉微凝，若以向秀注而解，既无江湖亦无道术，一切皆是直在曲中；若以郭象注而解，江湖道术皆为乾坤之两面一体，独化为玄冥，不过变化尔！


然，该以何作答呢。


侧首，眯眼。


便在此时，恰逢一名小随从神态悠闲的提着鱼，穿天井而过，手中绳、绳端鱼，随着脚步来回晃动突地，不知何故，鱼猛地挣扎，“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拍打着尾巴四下乱窜随从掩嘴制住惊呼，歪头看了一眼厅堂，恐声响惊了先生待客，赶紧一把揪住鱼尾巴，猛力朝着青石板一拍。


“噗！”


静止！


刘浓眼光徐徐回收，尽敛于眼底成一点，霎那间星辉璀璨，随后渐渐湮灭，而脸颊却微微皱起，笑意则层次逐展，朝着室中揖手道：“敢问葛侯，鱼汤可鲜美……”


……


半山腰。


林间不见道，四周尽是荆棘青绿丛中，二十余名刀客正朝着山颠匍匐默行，间或有横枝栏路，亦不敢抽刀而斩，皆小心翼翼环绕而过更不敢行正道，恐为人所知，只得沿着山背漫爬而上。


这时，斜坡上方窜下一人，将临目的地时，刹不住脚，眼见即将滚下。


“锵！”


抽刀而出，照着身侧一株人粗松树猛力一插，刀嵌树杆，借力而顿形来人瞅了瞅斜坡乱石，抹了把汗。


“啪！”


首领见之大怒，几个纵跃跳至近前，一耳光将来人扇得原地打转，而后突觉自己所扇耳光声甚巨，眉头倒竖，沉喝：“禁声！”


来人抱着树稳住身形，低头道：“首领，小人回禀……”


“关内侯……部曲……”


首领抬头瞟向山颠若隐若现的院墙，嘴里一阵低声细喃，眉头则愈锁愈紧再环视一眼身侧众死士刀客，此番阴弑，不成功则成仁来时郎君已有言在先，关内侯葛洪不可等闲视之，其乃广州太守鲍靓之婿；广州之地盗匪横起，其身侧定有身经百战之部曲相随，切不可大意况且，绝不可将身份泄露，自孙伯符后，此等阴弑乃世家最忌，若是……将遭世家群起而攻之！


其心道：嗯，不可强攻矣！


突地，抱树者眼皮一阵乱翻，似有所得，附耳悄声道：“首领，莫若……”


一阵耳语后，首领眼中一亮，捏拳捶掌，喜道：“妙！”


与此同时，在这群刀客身后下方稍远处，有一翘石，甚大，拢得三丈方园几名破落户正蹲在石下饮酒，中有一人身形极伟，举起酒坛一阵狂灌，而后将嘴一抹，瞪了下眼，低声骂道：“淡出鸟来！”


一名破落户低笑道：“竹叶青不淡，那可浓着，割喉呢！大哥，为何昨夜我等……”


“嘘！”


抱坛者伸指一靠嘴，裂嘴默笑：“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第75章山居蒙赐


“鱼汤可鲜美。”


淡然的声音漫廊浸室。


“嗯。”


闻听此言，正在喝汤的渔夫顿住，眼皮一颤，缓缓抬头，笑道：“甚美！”


年轻俊妇眼睛乱眨，侧身看向刘浓，不知此言何意。


刘浓嘴角略翘，单手背负于背后，挽袖在胸前，笑道：“正如葛侯所言，甚美！”


稍顿，朗声再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皆因无可言，勿需言江湖者，一碗汤尔！道术者，一碗汤尔！个中滋味，唯有人、鱼自知尔！鱼者，入江湖即为道术，视江湖道术如无物而逐本命！人者，行道术即作江湖，得道术江湖于知味而遂本性！二者，皆不可言！鲍夫人，以为然否。”


然否？


二人沉沉思索，慢慢震惊！以一碗渔汤而释江湖道术，此种言论闻所未闻矣！然，不论是江湖尚是道术，其言字字句句皆有所指，以人、鱼对问，直指本命本性尔！隐隐然间竟将向秀、郭象融为一体，可论可驳可反证！华亭美鹤刘瞻箦，年尚未及冠，怎可如此通慧而直达矣！


“妙哉！”


“妙……”


渔夫顿碗大赞，俊妇眸子如雪。


刘浓淡淡而笑……


少倾，渔夫徐徐起身，看着门口的冠玉美郎君，眼底隐显复杂，最后笑问：“瞻箦，不知汝是愿作鱼尔，尚是愿为行渔者。”


刘浓揖手笑道：“敢问葛侯，此乃第三问否。”


“然……”


“师哥！”


俊妇挑眉一声轻嗔，渔夫神情一愣，吧嗒吧嗒嘴，而后讪讪坐下，捧着汤碗继续喝刘浓看得心中一乐，然面不改色，暗道：鼎鼎大名的葛稚川惧内尔，不过若论医术丹道，华夏第一女名医鲍潜光不比抱朴子差……


一时间，静室中唯余“呼噜”喝汤声！


气氛微妙。


俊妇斜了渔夫一眼，两腮微染坨红，再悄悄瞟了一眼刘浓，见其目不斜视、仿若未闻，心中稍安，笑道：“刘郎君自吴郡而来，这第三问嘛，理应由吴郡妙音……”


“师母……”


一声轻唤如烟，八面玲珑梅花屏后，大紫深衣、巾帼髻，紫金丝履、紫心兰，款款颤颤冉出来她便是这样，喜爱紫色到极致。


顾荟蔚！果然是你！


刘浓微微笑着，眼观鼻，鼻观……紫心兰。


紫心兰颤抖着行至案前，顿住，随后隐在深衣中，深衣缓缓而降，入目眼帘可见玉指蔻丹，这时，声音淡淡传来：“顾荟蔚，见过刘郎君！”


刘浓未抬首，还礼道：“刘浓，见过顾小娘子！”


顾荟蔚稍稍侧首，对年轻俊妇道：“师母，荟蔚与刘郎君辩论已久，从未胜过，这一问便不问了！即便是功课，荟蔚亦是不如的……”


“哦……请进吧，刘郎君！”


年轻俊妇漫长的一声“哦”，让人浮想联翩顾荟蔚脸颊微红，扫了一眼刘浓，随即对着葛洪夫妇浅浅欠身，而后大方跪坐于案侧。


刘浓踏入室中，略作打量，见对面是顾荟蔚，稍稍一愣，随后一撩袍摆，安然落座。


顾荟蔚捕捉到他那瞬间的一愣，叠在腰腹的莹白手指轻轻翘动，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恼，暗暗后悔：唉，适才真该好好难难你……当真以为我不如你么……


稍事闲聊，当葛洪得知刘浓此番是前往会稽求学，便问及刘浓各项功课进程，刘浓逐一作答年轻俊妇见他们谈及正事，便携着顾荟蔚悄然离去临走时，顾荟蔚借着起身瞥了一眼刘浓，见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若浑无外物，心中更恼。


默默行至廊角，年轻俊妇回头笑道：“荟蔚……是个美郎君呢！只是，谈何容易啊……”


“师母……”


罕见的，顾荟蔚低下头，巾帼髻上的紫兰步摇轻轻颤抖。


室中。


葛洪略作沉吟后，扶须道：“瞻箦，依汝今日对《庄子》注释之所解，答论确实精湛有序，且不入俗流，可见平日功课甚是务实！然，若想就此得过谢幼儒所设之策论，怕是稍有欠缺！”


策论！进会稽学馆尚要考经世。


闻言，刘浓眉头微皱，汉代先以黄老治国，而后独尊儒家，魏晋承制于汉，便合二为一，考究学识才华，一般皆在《老》《庄》《周》《儒》四者之间杨少柳虽然学识博精，但终究是个女子，对经世文章尚是欠缺的！心道：唉，果是真人慧炬，只是简单的询问，便知我所缺者在此若论经世，倒亦知晓些，但若将那些后世的经世之道拿来做策论文章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半晌。


葛洪见刘浓阖首沉思，面上神情沉稳冷静，不以美名自骄，不以有缺自掩，心中暗暗点头，颇是赞赏，遂笑道：“瞻箦莫忧，汝之学识已合经世策论，只是尚缺知、法兼顾尔！”


知法兼顾！


儒家自有法，不然何谈治国平天下！


此语若醍醐，生生将刘浓惊醒，自己所缺的正是知法兼顾格物致知，经世行法，然若法不遂知，则法不可行，行之必反！自己若作策论文章，便必须得知当下，有所为有所不为，不然便是纸上谈兵！葛洪一生虽以丹道与医术著称，却亦有《军书檄移章表笺记》，其中便有治军、治郡、安民之法矣！


少倾，刘浓深深一个长揖，沉声道：“谢过葛侯提携之言，格物致知、经世济国皆乃君子必习尔！刘浓虽愚昧，然学如不及，犹恐有失；冒昧恳求闻习其间之通窍，不知葛侯可否垂怜。”


“哦！”


葛洪长眉一挑，慢慢将卷挽的袖抖开，再以双手拢在胸前，淡然笑道：“既是如此，汝可答问，汝是愿作游鱼，尚是愿为行渔者。”


此言何意。


刘浓抬首挑眉，但见葛洪眉松眼放，嘴角似带嘲弄，仿若戏而观之，心中竟不由得微忿，不假思索的道：“葛侯，君子如松竹，遇风不折，事雨不歇刘浓不才，愿展胸中所藏，以献方寸之志若得一县，但为阖县之荫，若得一郡，愿为横郡之梁！游鱼虽乐，却非刘浓之乐矣！”


言罢，双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则直视葛洪。


“啪！”


两目相对良久，葛洪眼底戏弄尽去，缓缓一声击掌响于室中刘浓长长暗吐一口气，再度深深揖手，心中则道：果然，此时的葛稚川尚是心怀济世安民之志的，若是再过些年，其一心醉于丹道，怕是我的这番言话，便会遭其扫地出门尔……


葛洪缓抚短须，安受其礼，而后便细细而言刘浓时尔点头，间或深思，葛洪浸淫儒、道已久，且对当今天下局势、吏治皆有独到见解，每有妙论亦正好戳中刘浓之所缺策论文章非比诗赋，亦非同清谈，若主杆经不得风雨，便是枝叶再华丽亦不过一捅即破！


刘浓近些年熟读经书，胸中自是藏得有物，只是欠缺与世贯通，往往一点即透心中豁然开朗，真有种一法通、万法皆俱之感，暗道：这便是章统么……


茶水续得几番，沉香亦换。


红日挂在檐尖，欲落未落。


葛洪不知想起甚，望着院外落日，渭然叹道：“君子应振声，叔夜非汤武而薄周孔……”


“咳！”


廊上传来一声咳，二人这才恍觉天时有异，不知不觉竟谈了将近整日。


葛洪瞅了瞅案上香炉，见燎烟徐徐，炉底浅浅积得一层灰，抚掌笑道：“瞻箦，昔有烂柯观棋，不知山中时日今方你我对席，亦同此感！我有素卷三十，愿借汝观之，待他日汝自山阴回返时，再行归还！”


素卷三十！


刘浓微怔，随即大喜，《军书檄移章表笺记》正是三十卷，若得细观，莫说著策论文章，便是日后亦大有用处，当仁不让亦不推辞，当即挽礼至眉，缓缓沉至地，以额抵背，稽首道：“刘浓，谢过葛侯！”


礼毕，正身而起，脸上洋满笑意。


鲍潜光踏进室中，掠眼把俩人一扫，落座案侧，淡声笑道：“谈得整日，可觉缺甚。”


葛洪正色道：“师妹，不觉有缺！”


“哦！”


鲍潜光看也不看他，嘴角一翘，漫声道：“师兄，莫非汝真已成仙尔餐风饮露，不食五谷乎！”


“师妹，有缺……缺食……”


葛洪神情尴尬，讪然的摸着胡须，朝着她不断使眼色，鲍潜光却故作未见。


刘浓持礼不言，突然记起褚裒、孙盛尚在院外，当即揖手道：“葛侯，鲍夫人，时日已不早，刘浓尚有好友等候在外，便行请辞！”


想开溜。


葛洪正欲应言，却听鲍潜光道：“刘郎君莫急，汝之好友我已安置于前院！山中夜月甚美，大可观之，何不在此留宿一宿。”


言罢，便命随从奉上各色吃食点心，而后飘然而去。


葛洪涩然笑道：“瞻箦，这个……这个……既来之，则安之！”


“然也……”


不安亦得安矣！


点心吃食不错，甚合刘浓口味，特别是那山野小菜，苦苦的涩涩的，却别有一翻山水滋味默然于食时，悄然想起顾荟蔚，心道：她在此地，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外！怎地就如此巧呢……


食毕，暂别葛洪，踏至前院。


山中之日，格外嫩艳，将院中天井洒得一片金红褚裒与孙盛正在松树下对弈，二人皆有些心不在焉，落子亦漫不经心，不时的瞅瞅内院。


待见刘浓踏来，同时起身唤道：“瞻箦……”


刘浓心中微窘，急迎几步，揖手道：“季野、安国，刘浓因事忘时，尚望二位兄长莫怪！”


“何怪之有。”


褚裒笑道：“若非瞻箦，怕是我与安国尚在院外守候落日，怎能得进此地！日后归家，将此事报与阿父，定不信也！如此说来，尚需好生感谢瞻箦呢！”


言至此处，对着刘浓便是一个长揖他所言非虚，葛洪品性高洁，行医行军皆有道，声名广播于江左庭野，然其人性淡且傲，孤喜松桥丹道，等闲之人难入其眼便是褚裒之父褚洽亦曾来此拜访，但只得与其隔墙作三两言，而未得进今方归后，料来褚、孙二人声名皆能增涨不少矣！


孙盛亦谢过刘浓，而后悄问：“莫非，瞻箦以往便识得葛侯与鲍夫人。”


刘浓道：“不识！”


“咦！”


褚裒、孙盛面色皆奇，狐疑的看着刘浓，既是不识，亦非盛名之士，怎地人尚未见便被请入室中到得此时，俩人尚不知那渔夫便是葛洪矣！


刘浓亦并不作瞒，淡然笑道：“渔家，便是葛侯！”


“啊！！”


褚裒、孙盛震惊，半晌回不过神良久，褚裒投子入壶，一声长叹：“人居山中即为仙，我等凡夫空有其珠，却不识真人矣，其奈何哉！”


孙盛则略带复杂的看着刘浓，心道：莫非其早就辩出……


刘浓淡淡而笑，同行于路却未必同赴于途，将葛洪身份一语点破，便是尽友之责，至于二人领悟在何，则是各人缘法，不可强求！


这时，有青衣随从前来，笑道：“刘郎君，栖息之室已净毕，且随我来！”


刘浓左右一顾，问道：“不在此处否。”


青衣随从道：“在后院！郎君的家随亦在！”


褚裒见刘浓神情略带尴尬，心知其为何，挥手笑道：“瞻箦，但请前去，咱们明日共同起行便是！”


前后院，一廊之隔。


褚裒目光随着刘浓的背影一直延伸，恍觉落日余晖始终随其徘徊，恰若暖玉生烟，不由得感叹道：“瞻箦，心明若镜透，不沾尘外物，理应作我辈之表率，当与其相习！”


孙盛道：“有心之人矣……”


“安国……”


……


刘浓踏至后院。


来福领着两名白袍迎上前来，乐呵呵的笑问：“小郎君，咱们今日不走了吧”心里则道：还是我家小郎君最好，那什么褚啊孙的，若不是我家小郎君，尚在外面转圈圈呢……


刘浓笑道：“不走了！”


来福道：“那我遣人下山告知，命他们在山下守候！”


“嗯！”


刘浓想了想，山院不大，山下白袍若来断然住不下，再说且是客居，不可失礼嗯，明日尚得起行，现下若叫他们回返钱塘，亦是不便，遂笑道：“赏些酒，山里夜寒！”


“是，小郎君！”


来福欢快而应，领命而走。


刘浓踏入室中，漫眼打量居室，窗明案净，地上则铺着簇新青苇席见得案上有一摞卷，上前捧起一看，嘴角一弯，笑意满脸，正是《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


此行，所获甚丰哪！


心情舒畅的迈至室口，懒懒的舒展手臂，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咦！


眼神愣住。


目光穿过素色长廊，直直奔向对岸小轩窗，正梳妆！铜镜掩半颜，美好尽入帘……


巾帼髻散了，被侍墨揽在手怀中，湘竹梳缓缓的抹过，如乌雪直洒。


侍墨道：“小娘子，有人偷看，我要不要关窗……”

第76章生死一线


夏末余光，总是软的懒懒漫遍廊檐，眷顾人间。


铜镜中的容颜，美丽而娇艳。


侍墨问：“小娘子，要梳髻吗？”


“罢了！”


顾荟蔚披着微湿的青丝，缓缓起身，漫眼看向窗外对面窥视的人已不在门前，藏进室中低头读书卷，隐约可见青冠。


“夏风惊不得蝉，朝露闻不得鸣……”


嘴里轻轻喃着，紫金丝履则踩上了木廊，行至中廊顿住脚步，声音飘过去：“刘郎君，上次来信所言不便再复，是因将至会稽求学否。”


嗯……


青冠一颤，刘浓抬起头来，淡然笑道：“然也！会稽至吴郡来往多有不便，是以……”


侍墨道：“刘郎君，你便一直准备在室中与我家小娘子答话么？”


静！


数息后，刘浓踏步而出，合着书卷，揖手道：“刘浓多有失礼，尚望顾小娘子莫怪！”


顾荟蔚淡声道：“著策论文章，其实与辩谈相差仿拂，只是需得洞释世态刘郎君昔日在虎丘所言，诗赋皆发乎于心尔经世之道，荟蔚亦不敢妄谈，然……咦……”


言至此处，顾荟蔚睫毛眨了两下，眸子蓦然顿住，而后整张唰的一下红透，嗔道：“你，你看的甚！！！”


“甚书啊……”


刘浓被她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将书扬了扬，猛地发现不对，书的背面，背面尚有一卷书不对，是，是……


房中术！


咦，尚有图解……合气导引……


“这，这是导引术……不，非也……我，我阅的是军书……”


刘浓脸亦红了，捧着书，胡乱的解释着结果，不解释尚好，越解释越乱！


侍墨瞪着眼睛，点着头，一字字道：“刘、郎、君！”


“侍墨！”


顾荟蔚红着脸喝制，叠在腰间的玉指颤抖得厉害，半晌，秋水明眸几番剪裁，方才渐尔平复下来，眼光撤向茫然之地，轻声道：“葛师在著书，恐是……”


“然也！”


刘浓极是赞成，赶紧将那惹事的书卷揣入怀中，想了想，涩然道：“有误，有误……”切实有误，《军书檄移章表笺记》误夹了一卷房中术。


“小郎君！”


来福按着刀大步踏来，身侧尚跟着个葛氏小随从，二人有说有笑，仿若遇到甚趣事。


小随从挥着手中的树枝，笑道：“来福哥，适才那个郎君咏的诗，可真难听……青山美兮，湖水美兮，美兮美兮，美兮……哈哈……”


来福摸了一把小随从的脑袋，笑道：“恐他只会美兮……”说着，加快脚步，直直行向小郎君，将至时，忽然瞅见顾荟蔚悄悄立于廊角，面色一愣，随后嘴巴一裂，摸着脑袋傻笑，心道：顾小娘子与小郎君真有缘，在哪都能见着……想嫁小郎君么，我看合适……


二人来得甚好，尴尬氛围略减。


刘浓笑道：“来福，有甚趣事……嗯……”倏地一顿，香！淡淡的清香，似有还无，若空山新雨浸人脾神，忍不住的嗅了嗅鼻！微眯着眼睛细寻，却陡然撞上顾荟蔚的目光。


两厢一对，顾荟蔚皱眉。


唉！


刘浓暗叹，非礼勿嗅，非是凉荷香，又遭误解了！不着痕迹的将眼光慢慢一转，随即定在小随从手中的树枝上，枝条嫩绿如碧玉，最是尖端处，几片叶子滴透莹水，而香味正是自其而来。


茶！西湖，西湖龙井。


踏前一步，笑问：“此枝何来。”


随从举了举树枝，脆声答道：“后山捡来！”


“后山。”


刘浓情不自禁的转目后山，此茶定是龙井无疑，而今虽是夏末，既非雨前亦非明前，然龙井便是龙井，份属茶中臻品，芬芳非俗茶可比，若能移植两株回华亭细心培养，料来亦是美事。


当即作决，笑道：“可否带我前往。”


随从道：“自无不可！”


顾荟蔚见他对一根树枝如此兴浓，悄声问道：“刘郎君，此是？”


刘浓提着树枝，将嫩叶之端迎于鼻下，微微一嗅，清香徐怀不散，微笑道：“此乃，好茶！”


顾荟道：“茶，刘郎君擅茶。”


来福稍侧身子，柔声道：“顾小娘子，我家小郎君煮的茶，喝了可变神仙呢！”说着，挑了挑浓眉，眨了眨眼睛，挺了挺胸，仿若如此可让人更信服！


“噗嗤！”侍墨掩嘴而笑，显然不信。


刘浓淡然一笑，抬眼瞅了瞅檐外天色，待见日已尽落，只余天边一线，遂对顾荟蔚揖手道：“顾小娘子，时已不早，刘浓先行别过！”


言罢，转身便行，来福领着两名白袍紧随其后，途经前院时，未见褚裒、孙盛。


来福见小郎君微奇，便笑道：“那两位郎君下了会棋，便歇着去了！”


“嗯，走吧！”


“刘郎君，稍待！”


众人将将踏出篱笆墙，顾荟蔚的声音响在背后。


刘浓略一回头，便见她抓着裙摆飘来，身姿轻盈若蝶，四个近婢一个没带！而远远的，一群婢女与仆妇则被鲍夫人叫住，其正低声说着甚。


……


鲍潜光将婢女仆妇一顿训斥后，侧身看向篱笆墙，见墙外已无人，嘴角缓缓浮起笑意转身往回走时，在廊中遇上师哥葛洪。


葛洪摇头道：“师妹，何苦介入小儿辈情事，家世相差偌大，难胜登天……”


“哼！”


鲍潜光一声冷哼，顿时清静！再瞟一眼，葛洪矮了三分！


……


篱笆墙外稍远处，有个头顶高冠，身穿宽袍的郎君站在树下负手而歌，遥遥见得刘浓等人踏出墙来，面色顿喜，嘴角绽裂。


高冠郎君逐着他们前往后山，背影已渐远，淡然而笑：“听闻后山风景独异，恰适赏月，走，瞧瞧去！”


“是，郎君！”


一众随从阖首而应，拥着高冠郎君踏向后山。


守于篱笆墙的几名葛氏随从见人群漫过，皆摇头而笑这个郎君，定是个不修诗书之辈，所咏之诗，所歌之赋，尽是哩曲，走了亦好，免得有辱耳听……


……


藏于树丛中的破落户见得此景，回头低声道：“大哥，厮鸟货尽去矣！”


树下，用两片叶子盖住眼睛的壮汉，闻言挺身而起，眼睛一鼓，抽出腰刀，喜道：“提刀杀鸟！取首众者，赏酒众！”


“诺！”


五六个破落户自丛中纵出。


……


山后有山，绵延成岭。


夕阳湮尽了，四野微茫刘浓与顾荟蔚并排而行，间隔一步小随从本想越前领路，让来福一把给揪在身侧，走着走着，四人离他们愈来愈远。


此处已是山颠，起伏渐缓，仿若龙背蜿蜒。


清风漫来，撩起二人衫角，一个深紫，一个月白，皆是飘然。


刘浓笑道：“顾小娘子此番来钱塘，是为专程探望尊师否。”


顾荟蔚抓着裙裾，轻巧的转过一个小坑，额间虽有细汗，心中却很静愉，轻声道：“嗯，葛师乃我族祖旧属，时有往来小时荟蔚顽劣，极喜弄针，时常以其扎人……嗯……”


言至此处，稍顿。


眼睛一眨，微微一愣，陷入裙褶的指节作白，悄悄瞥了一眼刘浓，见其淡淡的笑着，脸慢慢红了，淡声道：“而后，而后……就拜葛师为师了！”


刘浓道：“顾小娘子，针术了得！”


顾荟蔚偏过头，问：“了得么。”


“然……”


刘浓被其一眼定住，空灵的眼眸皎洁如月，里面盛满戳穿人后的不屑待得浓浓的意味褪尽，其中则夹杂着莫名的心悸。


一瞬间，绽放，徐敛而后眸子转走，看向远方，逐着茫茫浮白，亦不知在想甚看甚，声音似喃：“式微，式微，胡不归……”


“当心！”


眼见顾荟蔚将踏入荆棘丛中，刘浓探手拽住她的手臂，微微往身侧一拉。


“嗯……”


顾荟蔚身子轻轻一颤，抬首看向刘浓，眼底的迷离聚作一处，渐渐明亮，晶莹的耳坠悄悄红了，粉嫩的脸上却淡了，不着痕迹的将手臂抽出，迈了两步，慢声道：“刘郎君，虎丘泉中得的鸡蛋，尚好否？”


鸡蛋！点着绛紫的……


刘浓微笑道：“昔日不知，是以冒昧得之，尚请见谅！”


紫金丝履顿住，顾荟蔚侧身，眯眼问道：“吃了。”


闻言，刘浓猝然而怔，委实跟不上她的节奏，竟愣愣地答道：“尚未吃！”


“哦……别吃！”


顾荟蔚嘴角微扬，端着双手，声音慢漫：“刘郎君，荟蔚陪你行路采茶树，君既擅茶，若得来年新雨后，可否以一茶相酬。”


刘浓笑道：“若顾小娘子不嫌，稍后便可行茶……”


“哼！”


话尚未尽，冷哼已起，随后便见顾荟蔚抓着裙摆疾踩，鞋尖上的紫心兰不停的颤动。


刘浓愣了，摇了摇头，着实不知她在哼甚，只得默然而随。


再行一阵，巨石突现于眼，仿若一柄利剑，将漫漫青野剖作两半。


岔路口。


小随从在身后远处叫道：“刘郎君，往左！”


与此同时，斜面不远处，有人高声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可是华亭美鹤刘瞻箦。”


刘浓心中惊奇，稍稍侧身，但见半人高的草丛中，有个郎君满脸笑意的行来，身后则跟着几名随从，细细一辩，并不识得，揖手道：“正是，刘浓！”


来人笑而不语，越行越近！


五十步！


强烈的不安直扑而来，刘浓眉头紧皱，额间密汗已出，双眼犹似锋刃，左右扫视！乍然，只见在杂草起伏时，隐隐约约之间，惊现重台青步履！


郎君怎会穿重台青步履！！！


刀已出鞘！腰间有光！


三十步！


刘浓侧首道：“荟蔚，避在石后！”


“刘……”


顾荟蔚瞥见刘浓冰冷的侧脸，心中惊骇莫名，话刚呼出一半，便见刘浓就地一滚，顺手捉起地上一截树枝，而后双足猛地一蹬，身形激射而起。


“碰！”


石块飞出，正中！一名随从应声而倒！


“小郎君！！！”


“锵！”


远处的来福大惊，抽剑而出，大步狂奔突地，斜斜插来十几人，横拖长刀杀向来福等人！小随从一边惊叫，一边反向而奔，草丛中急闪一道刀光！


头飞！


“贼厮鸟！”


来福一声狂吼，重剑挺斩，巨大的力量绞断长刀，顺势一剑横切，面前之人猛地一矮，脖子喷出血液溅得满脸！来不及抹，双手持剑抡作扇圆，荡开四面八方的长刀，与身后两名白袍合作一处，沉声道：“杀出去，救小郎君！”


“诺！”


合围之势已成！


三人结阵！一剑、二刀！


砸过去！


“锵！”


“锵锵！锵！”


三人如墙而进，一阵金铁交接，长刀纷折！


“唰！”


齐齐一拉，两名刀客被拉成稀烂！趁此机会，来福拖剑而走，朝小郎君疯奔！


“簌！”


临面一道刀光竖斩！骤然顿住，身子疾往左侧，将将避过，又是一柄长刀横切而来，重剑架住，顺着刀身往前切！


“喀丝丝！”


拉起火星四溅，力将竭时，奋力一振。


“噗！”


切断铁刀扣，将抓刀的手切烂，向上一扬，脖子上显出一道细线，继尔，血线爆裂而开转身，挥剑疾撩，自下而上，一剖！


血肠满地！


来福染成血人！横目一瞪，身侧有白袍肩上中刀，白袍并不退后，向上一撩，与同伴两刀齐削！哗……血水如浆！


不可再顿！小郎君危急！！！


刀光！


不避，反手持剑，引剑而上，一剑抹过，捉头而走！


左臂中刀！血染白袍！


四人再来！


“贼子！滚！”


掷出头颅，暴吼！发指毗裂！身却不停，抡剑疾撞！


……


“唰！”


长刀横切，高低不齐的杂草被瞬间扫平。


“簌！”


眼见即将及身，间不容发之际，树枝打斜抽出，正中刀背，将刀挑向半边人却借着二者相触之力，顺势向后便滚，避过两侧。


“唰唰！”


两刀落空，斩中山石，碎、裂、飞！


碎石溅脸，匆匆一瞥，前后左右！六人！六柄长刀，乱斩乱削！


呼、呼、呼……


刘浓沉沉呼吸，身形则敏捷不似物，凭着锐敏似婴儿的直觉，擒着树枝，滚、翻、进、退，纵身于六刀之间，徘徊于生死边缘不可逃，不可避，逃避将会死得更快，必须撑到来福赶来！


“噗！”


一块石头飞出，被长刀一挑，碎作石渣！


顾荟蔚！


提刀者大怒，几个疾步窜向巨石，欲将那紫色的娇艳斩于刀下顾荟蔚哪里见过此等厮杀，能强撑到现在，并扔出石块已是极致！愣在当场，竟不知避！


“啪！”


将将避过拦腰一刀，险险被一拉两断，来不及稳住身形，双足在地上猛瞪，木屐应声而断，身子竟打横往后飘出数步！


挥枝拦挑！


刀光下切！


“喀嚓！”

第77章谋定后动


白雾苍茫，风萧如惶。


魁梧的大汉疾风般袭卷而过，纵刀拖起血倾如潮来福将重剑斜斜扎向草地，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看亦未看剑下之人一眼，抽剑而走，疾疾行至近前，惊问：“小郎君，可有伤着。”


“呵……”


笑声自喉喷出，刘浓借着巨石支撑缓缓起身，漫眼扫尽四野，远方，两名白袍浑身血染，正将一名尚未尽死却犹自挣扎的刀客卸颌其余的刀客则伏尸零乱，四下尽是残肢断体这些刀客皆是阴死之士，眼见事不可为仍不撤走，一直战至最后，尽皆断舌而亡！


谁何人欲置我于死地！如此猖獗……


白袍按刀前来，肩头血流如注，却面不改色，阖首沉声道：“小郎君，慢得半步，死了！”


“无妨！”


刘浓淡然而应，当即命来福与白袍速速包扎，而后眯眼看向那大汉与众破落户此战虽是短促却凶险万分，来福等人即便借着刀剑与战阵之利，亦是个个带伤；刀客目的确凿，应是来自仇家！何人恨我入骨竟恣意如斯、妄行阴弑！若非这大汉于危急时率众而出，我必死无疑……


再则，大汉如何得知莫非巧合……


这时，斜靠巨石的大汉瞅了瞅身下的头颅，一脚踢飞，随后浑不在意的将刀上血迹以草拭尽，而后慢慢侧身，领着剩下的四名破落户，遥遥施礼，大声笑道：“刘郎君，可否讨十坛竹叶青喝。”


“嘶！”


来福用嘴咬着布条猛力一拉，勒住左臂伤口，满不在乎的拍了拍，随即抬头笑道：“莫说十坛，百坛亦可！小郎君，对否？”


刘浓揖手笑道：“谢过各位相救之恩！如来福所言……”


“刘郎君！”


顾荟蔚从巨石后颤颤危危的挪出来，脸色雪白若纸，显然骇得不轻，手中却拽着一块石头……


……


篱笆墙内，月如冷画。


刘浓等人自后山而回时，数人带伤，且葛氏小随从命丧，再有顾荟蔚惊观于一旁，自不敢有所相瞒，遂将事情经过与葛洪夫妇细细道尽。


“碰！”


葛洪愈听愈怒，嘴上胡须颤动不休，重重一拳击在案上，震得香炉颤摇，面色则冷沉如水，长眉凝聚似刀，半晌，冷声道：“贼人，安敢如此！瞻箦，贼人可有道出是何人所为。”


刘浓摇头道：“贼人尽数而亡！”


“贼人凶戾，其心昭昭，一眼可辩，定是有谋而至刘郎君，你且思思，近些年，何人与你有仇若能得知是谁，荟蔚定当禀报阿父！”顾荟蔚跪坐于刘浓对面，脸上惊色虽已略敛，一颗心却怦怦乱跳，思的想的皆是刘浓于长刀下跳来窜去的样子，而在那般危亡情景下，他犹要舍命来救自己，心道：若非他……


鲍潜光听完刘浓叙述，心中亦是骇怕万分，伸手捉住顾荟蔚颤抖不停的双手，安抚道：“荟蔚莫怕，莫论何人，但凡于鲍氏门前行凶，便是与鲍氏为敌！”


稍顿，再道：“亦与丹阳葛氏为敌！”


“然也！”


葛洪沉声道：“阴弑，此等恶行，天地皆不容矣，人人得而诛之！瞻箦，汝且言来，勿需顾忌！”心中则道：幸而荟蔚无事，不然，我有何面目再对顾氏！此事，倘若泄露，顾氏岂肯与阴弑之人干休，定会至死方休……不过，事关荟蔚名节，切不可大意，需慎重待之！而荟蔚适才所言，则是逼我出言啊！唉，需得于顾氏知晓前，倾力将此事了结！潜光啊，若非……


会是谁尚能有谁……


刘浓剑眉凝锁，心中则思绪百转，历数六年来所遇之人事庾亮断然不可能，其已在豫章王敦军府，听闻刚升任参军一职，与郭璞尚有书信往来乌程张氏亦不可能，李越携着所有剑卫盯其一举一动，但有异动皆会禀报，岂会一点风声不露至于沛郡刘氏堂堂世家大族，若要制我，明面博弈便可，怎会行此末梢伎俩授人以口柄！但凡有智有节者，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人品行心性皆合……


然，就算明知是其所为，未有半点实证，能奈之何。


思及此处，深深吸进一口气，朝着葛洪深深一个揖手，朗声道：“回秉葛侯，贼人绝非流民，定是士族部曲杀人关乎典刑，不可不报县府刘浓思之，理应陈情于上，请以律法决断。”


“嗯……”


闻言，葛洪皱眉道：“决断贼人皆亡，如何决之瞻箦，莫非汝已心知何不直言相告！此等宵小行径，君子不屑为之，即便律法不可使其伏之，亦当教其不再妄为矣！”


顾荟蔚道：“刘郎君，葛师所言甚是，贼人尽亡，律法如何制之此等凶径，若再有下次……”说着，再难将话语持续，双肩轻轻颤抖。


鲍潜光心中怜惜无比，轻抚其手，柔声道：“荟蔚但请宽心，此等行径，岂容再犯”说着，转首对刘浓道：“刘郎君，且言来，切莫纵容！”


“谢过鲍夫人！”


刘浓心中早已有数，细细核之，更是笃定，遂沉声道：“途归之时，相救刘浓之义汉曾言，贼人昨夕便欲弑我于钱塘渡口，幸得义汉惊走其心不死，是以再次截杀于此！刘浓虽不敢妄猜乃何人所为，但心中已定，且知钱塘并无仇怨之人是以料定，此人定是途经渡口，偶然谋生歹意，若是细查渡口驿栈来往之人，或将有获！若刘浓所料不差，其时再报于葛侯！”


“啪！”


葛洪眼睛突亮，猛地一拍矮案，正色道：“然也，瞻箦君子矣！按晋律，入栈必录籍！明日一早，我便与你一同前往钱塘！”


刘浓揖手道：“谢过葛侯！”


自厅室而出，月光投廊，寂静清幽。


刘浓步伐沉缓，薄唇抿作锋，神情若有所思。


顾荟蔚与其并肩而行，漫眼瞥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悄然顿步，轻声道：“刘郎君，若非荟蔚乃女儿身，明日定当与君同往钱塘，共讨逆行。”


刘浓微微侧首，看向她，月光恰含半颜，眼底惊慌之色仍未褪尽，眉间却染满担忧，想起她在后山飞石头；脸上的笑意逐渐呈暖，淡然笑道：“谢过顾小娘子，刘浓心中有数！”


略顿，再揖手道：“明日前往钱塘，若诸事顺遂，便会直赴会稽学馆，这便与小娘子作别！”


闻言，顾荟蔚稍稍一愣，随后将双手叠在腰间，款款浅身万福道：“顾荟蔚，谢过刘郎君救命之恩！明日荟蔚亦要回吴郡了，刘郎君若是方便，锦信尚需再来。”


言罢，不待刘浓接话，俏俏起身，轻然而去。


刘浓目送其离去，转身，行向院外，面上神色渐尔冷寒凝冰来福自前院迎来，二人汇作一处，默然而行，但见院中葛氏随从尽皆挎刀，往来穿梭。


气氛颇是森寒。


行至前院，灯火通明。


院中天井，褚裒与祖盛在下棋等待，待见刘浓踏来，赶紧迎上前去适才回归，来福等人浑血浴室，早将整个院子惊动，他们自不例外，更携着随从前往后山打探那草丛中满地的尸体，将二人惊得口瞪目呆，皆是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哪里见过这般残酷血腥的场景，孙盛当即便吐得稀里哗啦。


褚裒连声问道：“瞻箦，可有伤着可知何人暗弑。”


刘浓摇头笑道：“不知，然一切尚好，些许小事，两位勿需挂心，明日刘浓便去钱塘报官！季野、安国，若是急着前往山阴，可先行一步！”


孙盛想了想，正欲应允。


褚裒却抢先一步，挥手道：“瞻箦休提，你我既已约好，便理应同往共随君子一诺，岂有反复之理！嗯，正好，钱塘府君与我有旧，明日我与汝一同前往！”


孙盛只得亦道：“我亦同尔！”


“劳烦二位兄长，刘浓谢过！”


刘浓淡然一笑，双手徐挽，施得个正礼，神色则不卑不亢，而后不徐不急地笑道：“部曲有伤在身，刘浓尚需前往探试，先行别过！”


出得此事，来福早将山下白袍尽数调来院外守候，褚、孙盛二人亦同刘浓携着魁梧的来福迈向院外，步履从容，神态自若，月华注于其身，恍若生烟。


孙盛悄声道：“季野，君子不立于危墙……”


“安国！”


褚裒一声轻喝制住其言，再瞥得一眼，眉间神色逐渐呈冷，稍想，终是叹道：“交友需得同类固从，同益相习！瞻箦处变而不惊，居危而不乱，此等风仪你我难及，正当与其为友，岂可弃之安国若是心存惧耶，明日大可独自离去然，就此别后，切莫与人言，识得我褚季野！”


言罢，挥袖而去，木屐踏得冰脆。


院外，蓬帐四结，将整个院子团围，褚、孙、刘，三家随从部曲尽皆于此，各作挎刀。


刘浓踏向正对着篱笆墙的几顶白帐，嘴角笑意慢慢冉起，恰若阳春融白雪，令人望而生安守候于帐前的白袍见小郎君前来，纷纷按刀阖首：“见过小郎君！”


刘浓笑道：“进帐吧！”


“是，小郎君！”


帐中甚大，案上燃着灯火辉映寒刀，两名受伤的白袍闻听声音，挣扎欲起刘浓赶紧疾步迎上，笑言安抚令二人静卧以三人对阵十八人，且将敌尽数诛杀，却无一人阵亡其中，虽有来福勇猛无匹、刀剑锋利之故，但亦足以见得白袍之精锐，战阵之犀利，便称天下强兵亦绝不为过。


来福跨进帐中，单膝跪地，沉声道：“小郎君，若不是来福大意，怎会使小朗君身陷险境！请小郎君责罚来福吧！不然，来福难以心安！”


剑扣环响，锵锵！


帐中跪得一地，两名受伤白袍亦当即翻身而跪。


刘浓孤然孑立，环扫一眼帐中，来福刀伤三处，背后白袍殷红如血；两名受伤白袍，一人肩头刀口骇人，足有三寸，一人脸上中刀，险些破颅；若非鲍夫人医术精湛，且院中各式药物尽足，来福皆是轻伤且不用说，但两名白袍怕是就此危矣！再论大意，大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临行前，因李越将剑卫尽数带走，杨少柳曾有意遣两名隐卫与夜拂相随，自己贪图侥幸拒之若有青袍隐卫与夜拂在，怎会教贼摸至近前……


呼！！！


暗中长长呼出一口气，挥撩袍摆，就着杂草而坐，笑道：“坐吧，且都坐下！”


“小郎君……”


众人皆惊，哪敢与小郎君面坐，将低阖之首埋得更沉，唯露腰间刀身，翘指帐顶。


刘浓亦不强求，稍稍侧首一想，笑道：“来福，你们皆有伤在身，明日便回华亭，好生养伤！嗯，此事不可告之娘亲，暗中知会碎湖便可，教她与阿姐商议，遣隐卫前来！”


“是，小郎君！不……”


来福下意识的随声而应，突地打得个激淋，蓦然惊醒，摇头道：“小郎君，来福不能回华亭！来福没事……”微顿，悄声再道：“小郎君，贼人已尽死，那人身侧护卫定减或无，莫若……”


莫若……


若隐卫前来，杀之。


杀之可杀，杀之不绝也……嗯，不可，不可……


刘浓跪于案后，丹眼微眯，案上烛火漫燎，映着半边脸，冷寒心思则瞬息数转，何人所为早已有断，然其所为是独自而为，尚是背后有家族支持若是家族支持，断不可这般轻杀；若非，则可杀之，以绝后患！心道：嗯，明日且往，待事情稍见明晰再论！有葛洪随我一起，万事皆已进退有据……


来福见成功将小郎君注意力转走，心中顿松，悄然行近一步，低声道：“小郎君，咔嚓……”


“咔嚓。”


闻言，刘浓缓缓转目，见其犹自竖着手掌挥切，心中竟生好笑之感，唇角微微上扬，按膝而起，眨着眼睛笑道：“若能咔……便咔！走吧，随我见过那位义汉！”


“好勒！”


来福欢声而应，帐中诸人神情顿解，尽皆心道：咔咔咔……

第78章拂埃如絮


竖日。


钱塘县公署，林间晨鸟欢叫。


“哞！”


竹林道中，青牛憨啼，拉出排排华丽的车身辕上白袍，纵鞭如舞。


“喳，喳……”


蓝、青、白三色相间的客鹊回首翘望，随后双足一蹬，树枝弯弹间，青白双翼振起，“嗖”的一声，穿过朱墙，直扑公署长廊，沿廊铺展而过，猛地瞅见梁上有虫，投入其中。


“咦！莫非有喜！”


陈府君未着朝服而穿宽袍，负手立于廊下，抬头仰望梁上客鹊，面上神色悠然而喜待鹊飞走，犹不肯回目，迎着晨时清风，缓摇其头，慢声咏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将将一阙咏罢，廊上有县役匆匆而来，递过一张名刺：“府君，有人投帖！”


“哦。”


陈府君眉头微皱，会稽学馆开馆在暨，途经钱塘世家子弟众多，人一多，事便多，近来已连接几起事关世家子弟的控讼钱塘陈氏不过次等士族，而往来者却皆是中、上士族，惹不得更怠慢不得，理事时便有诸般制肘，令人极是烦闷，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慎重相待。


“关内侯，稚川先生……”


把帖匆匆一观，神色倏然一顿，昔日刘侍中前往拜访亦不可见，此时怎地会来投帖于我。


嗯！莫非，妙赏日前我于武林水所作之诗赋风雅。


想及此处，顿时眉飞色扬，挥着宽袖，疾疾穿过长廊，迎向公署外，边走边对县役道：“今日客鹊来，定有佳音至！快快命人将雅亭细细打扫……”


公署外，一排牛车靠在道旁两边。


陈府君一步踏出来，但见垂柳前尽是宽袍高冠，当先一人，背守红日，身着锦袍，长眉飞入两鬓，颇俱威严，正是关内侯葛稚川，赶紧几个疾步行前，揖手道：“钱塘陈重，见过葛侯！”


葛洪神色淡然的将手一拱，淡声道：“陈府君勿需多礼，葛洪前来只为讼禀，昨夜有人纵刀行凶于我门前我且来问问府君，此事，当以何作论。”


啊！


陈重闻言大惊，身不由已的后退两步，眼珠凝中聚作两点，额间则冷汗直冒，何人竟敢弑杀关内侯莫不是嫌命长尔！若事属实，怕是王公亦要惊怒啊！


稍待……莫非，高门世家纷争。


半晌无声。


陈重忍不住抹了一把汗，暗中惴惴难安，强自压住混乱的心神，再次一个揖手，慎声问道：“葛侯，凶犯乃何人竟敢如此妄为！”


“哼！”


葛洪长眉竖凝，冷哼一声，转目投向身侧几位郎君，不再作言。


“陈府君！”


身侧有人唤，陈重打横一看，见是钱塘本地中等世家褚氏褚季野，两家共居钱塘，亦不敢怠慢，当即挽手互相见过，心思则再转：他怎地会和葛侯在一起此事……


“华亭刘浓，见过陈府君！”


“吴县孙盛，见过陈府君！”


便在此时，褚季野身侧两人同时见礼，陈重转目相投，但见左侧之人面目俊雅，是个翩翩郎君右侧之人，右侧之人！怎生一个美郎君！


正当此景，美郎君一身月白宽袍，顶上青冠被朝日一辉，霎那间如玉映画一眼望之，遥遥若孤松静秀于岗，巍巍峨峨则似玉山之将崩！


陈重暗赞：浑若古之美人，如玉之雕尔！


……


公署内，画亭中。


陈重、葛洪、刘浓、褚裒、孙盛五人环席而坐，经得美郎君娓娓而叙，陈重暗暗理清思绪，紧绷如弦的心神顿时为之一松，朝着葛洪揖手道：“葛侯止怒，陈重定将此事细加核查，并上报郡守！”


“嗯！”


葛洪微微阖首，神情漠然。


陈重立即传来主刑吏的县丞，命其领人分两路齐行，一路直赴武林山中探查行凶之地，一路则前往渡口驿栈核查三日内来往行人！


待县丞领命疾疾而去，再瞄一眼那美郎君，见其目不斜视，面色云淡风轻、安之若素，不由得暗暗惊奇，心道：华亭刘氏倒亦曾有耳闻，果真美如壁玉，风仪卓绝然，此子与何人结仇，竟惹人阴弑！唉，纵然贼人尽死无证，关内侯亦要为其申张，其间情谊……嗯，不可小觊……


盏茶时光。


亭内肃静，唯余落笔沙沙。


刘浓将讼禀细述于案纸，随后签字划押，葛洪亦加字旁证，褚裒、孙盛皆同。


待见天时尚早，刘浓暗自揣度：差役若要将往来记录尽数搜集，怕是一时半会难以归返侧首见得葛洪面色略显几分不耐，遂邀其移步至《春秋》驿栈静待，葛洪当即应允。


陈重将四人恭送出公署，目送牛车离去转身时，浑身上下如释重负，豁然一轻，长长喘得一口气，瞅了瞅林梢欢鸣之雀，幽然叹道：“客鹊此来，其喜非喜也……”


……


浩荡的车队穿出柳道，漫行于竹林，待至岔口一分为二，一队前往褚氏酒肆，一队则直行《春秋》驿栈。


刘浓跳下车，正准备迎向后车。


“小郎君……”


驿栈门口，翘首以望的绿萝与墨璃提着裙摆奔来，前往钱塘县公署时，刘浓恐栈中有失，特命白袍分行，而她们俩则已然知晓小郎君昨夜遇袭！


两人围着细细打量，待见得小郎君安然无恙，皆拍着胸口感谢三官大帝。


眼中，泪水莹莹。


恰与此时，一队县役经过，至驿栈查核行人记录……


……


洛洛江水如纹推荡，一辆华丽的牛车靠于柳下，辕上的车夫不时的望向远方，眉目间神情颇是焦灼突地，其眼神一凝，回身道：“郎君，人回来了！”


“当真！”


帘中的声音极喜，随即有人揣帘而出，站于辕上探视。


须臾，神色一顿。


小道口，有人狂奔而来，踉踉跄跄的窜至近前，“扑”的一声跪倒在地，嘶声道：“郎君，失了！”


“失了。”


辕上郎君蓦然而怔，喃道：“怎会有失！怎可有失！”


稍顿，低声吼道：“如若有失，汝何尚存。”


来人顿首于地，颤声道：“回禀郎君，小人被那刘浓以石砸伤，昏厥于丛，是以逃得一命！郎君，快走，县役四出……”


“其余诸人何在！”


来人道：“皆亡！”


辕上郎君咬牙道：“杀之不死，其奈何哉！罢，山阴！”


……


武林水，葛氏后山。


十几名县役将散落四处的尸体归作一处，仵史将其逐一细细检核之后，眉色大变，踏至县丞身侧，沉声道：“回禀虞县丞，贼人共计二十有四，二十人利刃致死，四人断舌中有十四人，断体而猝！无有辩识身份之物！”


“断体而猝！”


县丞倒抽一口冷气，漫眼扫视四周，恍觉厮杀场景重现，如此血腥酷烈，便是其捕盗十年亦从未曾见！华亭部曲，何等人物矣！


“携回县署！”


半晌，虞县丞锁着眉头，沉声作令，随即携众返回，可苦了那帮差役，只得将零零碎碎的物件扔于袋中，扛下山，以牛车拖回。


将将行至县署门口，检核渡口的县役已归，两方汇作一处，直奔入内。


……


公署内。


县丞冷然道：“回禀府君，虞行已核尽贼人二十有四，皆亡！持利刃，指间茧，以骨探之，皆为孔武之辈绝非流民盗匪，应属士族蓄养多年之阴士部曲！”


典史道：“三日内，往来渡口投栈者，共计三十有五，士族八，庶族三，商贾……”


“唉！”


陈重挥手制住典史之言，苦笑道：“商贾查之何意，此事不难料定，定是士庶之人而为！且依虞贤弟所言，等闲庶族难养忘死阴士！如此一来，何人下手，昭昭于八矣！”


县丞道：“府君，虽是死证，然若要深究，何不传檄四关，张帖匪相，以辩其……”


“贤弟啊……”


陈重再叹，言：“那刘郎君意在渡口，定有其因！此等世家博弈，你我怎可肆意介入其中！莫说无证，即便有证，亦是郡守与之交割矣！”


说着，拍了拍犹自不服的县丞之肩，慢声道：“录籍送至则可……”


……


日尚未落，遥耀中天。


乌桃案上置着渡口驿栈三日之录籍，厚厚一叠。


刘浓心中感慨万分，若无葛稚川前来，县府行事怎会如此快捷！将县丞送至门口，正欲前往隔壁室中请小憩的葛洪商议。


“吱呀！”


门开，葛洪踏出来，侧首笑问：“瞻箦，可是已有眉目。”


刘浓淡然而笑，深深作揖：“尚请葛侯移步！”


稍后。


二人对坐于案。


洁白的左伯纸上，朱墨作圈，中有字迹燎草：吴兴周义！


吴兴周氏。


葛洪细细思索，眉头愈锁愈紧，少倾，沉声道：“瞻箦，汝已然确凿乎周札，怎会如此愚蠢这周义，又乃何人。”


一连数问，皆因周氏亦非同小可！


唉！


刘浓暗暗一叹，面正色危，沉沉揖手，朗声道：“然也！昔日周义之亲兄周勰，殁于华亭！除此之外，刘浓并无昔仇可致于此！”


一语落地，锵锵定音！


……


“啪！”


车夫猛力一挥，空鞭声彻响于野。


刘浓负手于树下，目送牛车遥遥漫在落日之端，方才回身返行驿栈，面上神情沉稳若水，木屐踏得从容不迫，袍袂经风一吹，皱展。


来福与四名白袍紧随其后，亦步亦趋，腰间刀剑晃动待将至驿栈门口，委实忍不住心中好奇，悄声问道：“小郎君，这个渔家葛侯，会帮咱们么。”


“嗯……”


闻言，刘浓顿步，缓缓回头，徐徐展颜一笑，淡声道：“君子藏器于身，侍时而动！”言罢，唇左微歪，跨进栈门，练字去矣！


“待时而动……”


来福摸着脑袋，嘿嘿一笑，问身侧白袍：“待时而动，汝懂乎。”


白袍郑重的想了想，摇头道：“似懂，非懂。”


“哈哈！”


来福放声大笑，并未入内，携着一名白袍按剑而走。


所行方向，乃稍远之驿栈！


……


芥香浮案左，素手俏添，梅花墨。


绿萝轻盈的研动墨条，明眸如水，悄悄的描画着沉吟的小郎君墨璃跪在案侧，将左伯纸缓缓铺开，再以松竹紫檀镇纸轻轻压于两侧，目光一溜，攀上小郎君的脸，眼睛一眨，面上一红，心道：小郎君，真好看……哦……三官大帝保估小郎君，事事平安……


绿萝道：“小郎君，墨好了！”


“嗯！”


刘浓轻声而应，心中却难以平静，索性就着心潮，奋笔疾书，反而笔意尽随，而后提着狼豪，歪首凝视，默然而念：“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念毕，将笔一搁，撩袍而起，缓缓迈于檐下极目远眺，余日阖眼，夏夜将起，隐有微风徐浸，惊不起袍角，只得拂人发丝！然，即便如此，亦不可大意！


吴兴周氏！


中上门阀世家，根深缔固于江东已近百年，虽经周玘、周勰作乱而导致郡望大减，而今更只余周札一支独撑门庭然，若与华亭刘氏相较，仍是庞然大物尔！葛洪断言，此事定非周氏阖族所为，应乃周义为报亲兄之仇而孤意行之！其将修书一封，致信周札，将此事细细言之；更言周札乃知礼尔雅之辈，定能辩得是非，取重着轻；断不教此类事体再现……


诚然，若周氏蓄意阴弑，早已下手，何必待至如今！何况其下手之地，尚为渡口与葛洪门前！若是周札，岂会如此愚蠢！


但，周义，不可活！


宁斗君子勿惹小人，君子尚可欺之以方、博弈于棋，唯小人难防矣！汝既欲杀，来而不往非礼也！暗中已作决，只待葛洪致信而回，若非周氏所为，便设法将其诛之！若乃周氏所为，则唯有作于细，徐徐图之之所以请托于葛洪，乃占道义尔！有得葛洪见证修书，不论是否乃周氏所为，其皆会有所顾忌！哪怕毫无实证在握，但有得周义投栈记录，事情隐约明晰！


悠悠之口，患之胜川矣！


周札乃阖族之主，岂会不知轻重！唉，昔日蒙周札赠琴，其言琴乃圣物，莫可轻污！然事已至此，又岂能善了！莫论其是否弃子，皆应断之！


这时，来福大步而至，低声道：“小郎君，那贼子已然离去，不知去向！”


“无妨！”


刘浓淡然笑道：“其心不死，必复！时机一至，捉蛇！”


“是，小郎君！”


来福瞅了瞅天时，再道：“小郎君，咱们该前往城南了！”


……

第79章静女其娈


夜月初挑，静流。


牛车默行于繁华的钱塘城中，两侧灯火闪烁如昼，时有丝竹之声悄旋于耳挑帘一观，往来行人熙熙攘攘，三三两两相携直入歌舞酒坊。


青牛穿出闹市，隐入弄巷。


城南。


房屋矮陋，道路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四下俱是野鼠窜梭，浑然不俱往来人群这里是流民、杂役、草市汇聚之地，便是在夜间亦随处可见插标卖首者、闲逛厮混者、吆喝叫卖者，间或有世家随从穿行于其中，仔细一阵挑选，漠然扔下一把钱，带人而走。


辕上辕下白袍见得人头簇涌，眉目神情沉凝，尽皆手按腰刀，冷眼注视四周便在此时，大汉携着数名破落户排开人群，迎上前来。


来福跳下车，与大汉汇作一处，而后引着牛车驶向城南深处。


车身摇晃，刘浓阖着眼假寐大汉自称张平，长安人士，南逃江东尚不足月他救刘浓，并非只为十坛酒，而是为谋一个出身，亦或谋得个生存之地来福对其极感兴趣，两坛酒灌下去，将底细摸得清楚，原是长安军士小首领，西晋灭亡后携家带口南逃至此，至于为何无有世家愿意收留究其原因很简单，其尚带着一群只能吃饭，不能干活的伤兵残卒。


伤兵残卒。


果是伤兵残卒！


缺耳少目、断肢残腿者，甚众！这哪里是一群，分明就是成建制的溃军汇作一处！粗粗一掠，不下百数！


个个面目狰狞，浑身上下透出狠戾！


“锵锵！”


来福与六名白袍并列成排，将刘浓护在身后，重剑已出鞘！


刘浓则眯着眼打量身前之景，院墙破烂招风，四处皆是烂布仓促围就的蓬帐，一群身着麻衣的妇女围着几口大铁锅，忙碌的倒腾着，亦不知其中有甚。


“阿兄，我饿！”


小女孩从人群里钻出来，约模七八岁，浑身脏兮兮的，只余两只眼睛明亮透雪，瞅着大汉舔着嘴唇待看见来福等人手中的刀剑，猛地往人群一缩，而后探出个头，眨着眼睛，显得极是好奇。


“撤刃！”


来福声音低沉，缓缓将剑回入鞘中众白袍知意，还刀入鞘极是小心翼翼，未敢有半点声音显露此皆忘死之徒尔，切不可激发其嗜血野性。


来福退后一步，低声道：“小郎君，走。”


这时，大汉抱起小女孩，扛在肩上，随后左右环顾，一声沉喝：“散！”


人群随其喝声而散，四野归静。


刘浓虚眼掠扫，心中则暗暗有数：当今北地战火如荼，既有胡人铁骑轮番蹂躏，且有诸般势力犬牙厮杀，俨然乱成一锅粥是以近两年南渡者愈众，王敦屯军豫章，扼守长江，非世家不可轻渡其之所为，一者收世家为已用，二者亦为江东缓减人口过巨压力。


这些军卒从何而来。


一路杀将而来益州豫州无论从何至此，皆是转战数千里矣！


大汉张平……


半炷香后。


来福驱车返回驿栈，车后跟着大汉与他的小妹。


绿萝与墨璃自室中迎出来，瞅见小郎君身后跟着那个样子凶狠的大汉，二人俱是微微一愣，脚步随之一缓，连万福也忘记了。


“阿兄，好漂亮的阿姐啊……”脆脆嫩嫩的声音自大汉腋下传出，紧随其后冒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黑眼珠盯着俩人直转。


“咦……”


绿萝眨了眨眼睛，小女孩亦跟着眨眼睛，四目一对，亦不知怎地，心中顿生柔软，浅着身子朝刘浓万福，随后看着小女孩，唇间蠕动，欲言又止。


刘浓侧首瞄了一眼小女孩，笑道：“给她洗洗！”


“是，小郎君！”


绿萝欢声而应，朝着小女孩伸出手：“来！”


小女孩抬首看向自己的阿兄，眼睛眨啊眨大汉则眯着眼与刘浓对视，渐渐的只余一条锋线；刘浓淡然以待，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半晌，大汉松开小女孩的手，柔声道：“去吧！”


刘浓微微点头，转身，踏进室中。


乌桃案，芥香已浮，铜灯正冉。


来福与张平并排跪坐；刘浓坐于案后正中，双目平视，不锋不锐；墨璃侍在一侧，低眉敛首；隔壁传来阵阵小女孩的嘻笑声，欢快如铃。


张平沉声将人数报禀，共计一百二十三人，男子一百单八，女十五，小女孩一人其中四肢健全者，男子八十有一，女子十三当然，诸如仅有一只眼睛的，手指尚余一根者，皆被其算作健全。


言罢，瞅了瞅刘浓，见其眉目如常，继续道：“刘郎君，若蒙不弃收留，为报此恩，张平愿为君执鞭牵牛，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说着，重重顿首。


嗯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识字！通诗文！


闻言，刘浓眉梢轻挑，嘴角缓缓浮起笑意，悄加一抹，淡声道：“汝有恩于我，刘浓理应报之！我修书一封，汝可持之，携人至华亭，一切自有人料理！”


“此言当真！”


张平按膝挺身，双眼如电直逼刘浓，面目神情极其惊怔，脸颊亦在微微颤抖上百人逃亡至此，若真论健全者不过七成，江东非比北地尚可抢掠，若再无世家愿意收留，便不得不抛弃受伤同袍……


来福笑道：“何言当真，我家小郎君，一诺值千金！”


“一诺值千金……”


张平嘴里喃喃自语，眼角余光瞟向对面美郎君。


刘浓微微一笑，提起案上狼毫，稍稍作想，随即纵贯而书，不多时便将信纸一折墨璃当即取来漆印，细细将信封缄。


便在此时，绿萝携着小女孩穿廊而来。


绿萝笑问：“叫何名？”


小女孩抬起晶莹似玉的脸蛋，弯着星月之眼，乖巧地答道：“曲静娈！我尚有字呢……”


脆脆的声音飘至室中，顿静落针可闻！


张平伸出的手猛然顿在半途，面上神色复杂，目光闪烁。


刘浓亦是微愣，随后淡然一笑，将手中书信继续往前递，接信的双手轻轻抖颤，稍作犹豫，终是恭敬的奉过信纸而后，将信纸揣入怀中，双手徐徐挽至眉前，往回缓拉至额，再向外推至极致，慢慢下沉至地左上右下，顿首！


稍后，张平告辞，言即日便会携众前往华亭刘浓微笑点头，未作他言。


张平深深注视一眼刘浓，再次重重一个阖首，随即按膝而起，将洗得干净漂亮的小女孩扛在肩上，大步离去背后，落得一地银铃般的笑声。


“格格格。”


绿萝冲着大汉肩上欢笑的小女孩挥手，一回头，瞅见小郎君默然立于身后，悄悄吐了吐舌头，轻声道：“小郎君，她会咏诗呢……”


“知道了！”


刘浓返身行向室中，行至一半，突地兴起，侧首问道：“咏何诗。”


绿萝想了想，漫声复咏：“夫冰兮象水，水之兮；冰高而渠下，冰之兮，冰实而兮兮……”


“嗯……”


刘浓皱眉，稍稍沉吟，咏道：“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行，避实而击虚……”


“啪！”


绿萝拍掌喜道：“小郎君，便是此诗！”


《孙子兵法》、《静女》！将门之后，姓曲，不多见！


刘浓摇了摇头，洒然一笑，稍一振袍，随后跨入室中，换得箭袍练剑。


一切皆与昔同！


葛洪致信周札，往来至少亦得十天半月，会稽山阴之行事关日后声誉与前途，切不可因此事而耽搁至于周义，既已拿定主意，安然静待便是，总有机会逮住这条疯魔阴蛇，斩其七寸而断！大汉姓张姓曲暂且莫论，其带人至华亭，自有杨少柳、碎湖、罗环等人接待；若是性野难训，杨少柳岂会容他！想起那位阿姐的诸般手段，嘴角忍不住微扬，差点轻笑出声。


甚好！既要往洛阳，便需得慢慢累积，步步为营矣！


“唰！”


收剑，徐徐吐气，暗自绷紧的心神于纵剑之时，缓缓沉伏，渐尔消没接过墨璃递来的丝帕，将将抹尽额角之汗，夜风便悄然袭来，微微拂面，顿觉浑身清爽。


绿萝描着小郎君微笑的脸，心中寸寸温软，柔声道：“小郎君，要练字么。”


“嗯！”


精于勤、荒于嬉，练字、诗书皆不可辍！


刘浓反擒阔剑而行，即将踏上水阶时，抬首仰望苍穹之月，眼前仿若浮现一缕净白如雪，将融！暗思：每日尚得再加半个时辰习文章！


来福道：“小郎君，褚、孙俩位郎君来了！”


连日两夜，褚裒、孙盛皆未得安歇，是以回到酒肆之中便补觉焉知夏眠困乏且冗长，竟睡了整整一日，待见夜月浮窗，褚裒记起今日刘浓尚有刑事于身，当即叫醒孙盛，二人联袂而来。


当下，褚裒问及刘浓事情核查得如何；刘浓笑言已有眉目，葛侯将致信对方规劝褚裒再问乃何人所为；刘浓言并无实证，只是妄疑，是以不可行之于言褚裒抚掌称赞刘浓之风范，恰若古之君子矣！眼角却于不经意间掠见案上一角显露的录籍：吴兴周义！


褚裒目光凝于其上，暗自一阵思索，而后顿然惊醒，心道：然也，昔年周勰正是亡于华亭刘氏之手！嗯，周氏真猖獗矣，怎可逆道义而行之！


孙盛顺着褚裒目光瞧见录籍，江东豪强吴兴周氏，伏于双膝的手猝然一震！半晌，方抬眼看向刘浓，待见其眼眸清明若湖，面带微笑，仿若浑不在意；心中暗自忐忑且带着莫名畏惧，嘴上则笑道：“既有葛侯修书，想来贼人断不敢再行逆举！瞻箦，明日可否起行山阴。”


“自当起行！”


言语间，刘浓提着案上茶壶，缓缓注得三碗，逐一浅斟七分，随后将茶碗各呈，自捉一碗举至唇下，淡然一笑：“季野、安国，请饮，此乃武林龙井！好茶！”


“瞻箦，褚裒幸与汝为友尔！”褚裒双手挽茶，徐徐一饮。


月色同轮，钱塘县陈氏庄园。


红袖添香夜读书，美丽妖娆的女婢将墨条细研，嘴角笑得轻甜，宽大的对襟襦裙巧露香酥半边，隐隐透泄腻香摧眠；奈何案后的郎君只顾埋头奋笔疾书，竟见而未见。


少倾，毫笔顿停。


陈重轻吹字迹待干，眯着眼细阅，搓手喃道：“此等大事，自当报于郡守知晓！嗯，不错，我之书法大有精益，亦不知郡守将多注两眼否……”


……


钱塘至山阴。


夏风斜斜，桂树荫。


阵阵清凉之香随风浸帘而入，刘浓自《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中抬起头来，漫眼看向帘外，道旁两侧皆是红黄簇蔟，花香浓而不腻，色彩娇而不艳，正是夏末之景。


懒懒的舒展身躯，将书卷放于囊中，那一卷房中术，则被他不着痕迹的留在葛氏山院入会稽学馆，尚需考策论，自是不敢懈怠，便是前往途中亦捧卷不释虽只是匆匆阅得半卷，但足以见得葛洪这三十卷文章之厚重不论是行文之章法，尚是其中关乎军、吏之内容，细细阅之，皆对自己大有裨益就连那满卷的小楷，笔法亦是刚正不阿，足彰其人，令字丑的刘浓汗颜！


钱塘诸般事体暂时已了，自是不可顿步不前，会稽学馆当往，王谢袁萧亦将至眼前！


蓦然想起白将军，嘴角微微翘起。


“瞻箦！”


车后传来一声唤，随即后面的牛车加速，两车渐呈并行，边帘挑开。


褚裒以手臂撑着窗棱，半个脑袋探在窗外，笑道：“瞻箦，想来日落前便能至山阴昔日常闻人言珠联壁合，不知那王氏郎君之风仪，可能及得瞻箦！”


风仪……


闻言，刘浓不禁想起那对飞扬的卧蚕眉，以及那落笔如有神助之书法，渭然叹道：“季野休得取笑，王逸少，莫论风姿气仪，皆人中之俊杰也，岂可轻辱刘浓才疏仪浅，不可与之相较！”


“瞻箦，自谦尔！”


褚裒自是不信，挑着眉梢，心道：若言家世门庭，华亭刘氏自是不及，但若论风仪，谁可及得瞻箦！


孙盛亦赶上来笑道：“然也！瞻箦之风仪，犹若古松临岗，使人见之则折！唯昔日卫氏叔宝，可与之相较尔！”或是渐临山阴，其面上笑容亦增，稍顿，再道：“山阴城，风秀冠绝会稽！你我三人赁得居所后，何不踏游之。”


褚裒自是拍窗赞成。


刘浓笑而未言，缓缓摇头，继续捧着书卷默读，心道：水城虽美，然，尚需研习文章！唉，杨少柳不擅文章，我如何得擅这策论哪，临阵磨枪，理应磨光！


“啪！”


“啪，啪！”


牛鞭轻疾，婉延车队起伏于桂道落日将坠时，青牛拉着三位少年郎君，穿道而出。


余光胜金！


山阴，在望。

第80章彼如燕雀


山阴，会稽之郡治。


若论江左之山水景色，吴郡秀丽婉约似蛾眉，倩兮婀娜；会稽便恰若半掩娇颜的越女西子，绝代芳华！夏风漫遍会稽，拂山而过，融作一州之水城，曰：大越曰山阴，面南束冠。


浮城于水，阡陌婉延是平野，曲水四绕行人家。遥遥望得，白墙黑瓦笼于薄雾轻纱。垂柳青青，画桥畔，转眼回首，明眸剪作暇。有女行于桥上，桐油簦下。桥下，有歌渐起于舟上，隐约见得葛袍随风乍。


城门口。


因会稽学馆开馆在暨，往来皆是华丽的牛车，个个俱是高冠锦衫的青俊郎君。守门的甲士肃然列于城门两侧，对这些世家子弟稍事查核便予以放行。查核较简之原由则在于，北地世家豪门聚指山阴，所蓄养之精锐部曲列甲于此，谁敢前来滋事生非！是以，会稽山阴既富庶且安宁，方士夏侯弘曾置千钱于隐角，半日亦无人来拾，王导王司徒遂言：路不拾遗，由山阴而始。


“吁！！！”


辕上白袍一声长喝，将青牛制住，随后翻身落地，身姿敏捷若白鹤；瞅得一眼城门，伸手抖了抖身披之氅，回首笑道：“小郎君，山阴县到咯！”


“嗯，到了！”


前帘半挑，绝美的郎君踏将出来，单手挽于胸前，漫眼望向不远处的城池，眼神明亮幽远，神情却有些许怅然，喃道：“山阴路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便是此地……”


白袍按着剑踏前一步，歪着脑袋，嘿嘿笑道：“小郎君，华亭美鹤最风流！”


“啊……”


闻言，美郎君剑眉一颤，神情蓦然一愣，随后脸颊微微皱冉，而后缓缓一笑，撩袍下车。


“瞻箦！”


木屐将将着地，便听得远处有人放声而唤。随声而望，只见在城墙下，停靠着排排华丽的牛车，一群青俊郎君环围成圈，正互相挽礼对见。其中有个郎君最是怪异，宽衫敞着前襟，露着大半个胸膛，中有一撮黑毛。这尚不算甚，其怀中竟抱着一只小白狗，那小白狗受人指点亦不惊，反而举着两只前爪，有模有样的学人作揖。


“各位郎君，张迈好友来此，得去见过！”


那郎君指使小狗对着人群团团一个作揖，随后挥着大袖，迎向美郎君；面上笑容爬满，嘴里犹唤：“瞻箦，瞻箦，尚得张迈乎？”


刘浓嘴角一歪，缓迎上前，揖手笑道：“刘浓，见过张郎君！”说着，掠得一眼张迈怀中小白狗，心道：这便是狗宝乎？果然灵慧……


“嗨……”


张迈大大咧咧的将手一挥，怀中小狗亦跟着一挥，二者相映成趣，而后其道：“瞻箦怎地如此见外，昔日若非汝出言解开桎梏，我岂能破啸作凌云尔！至那日始，张迈便视君为友，君切莫拒之！”


言至此处，稍顿，想了想，又道：“嗯，昔日之恩尚未酬，赠汝美色汝不取，莫若，如此……且受！”眉毛一挑，将怀中小狗一递！


啊？！


刘浓微笑的神情，闻言而顿，心中怔怔的想：昔日，你欲以美婢赠我，我不授。如今又要将此狗赠我，我若取之，三宝之名，岂非少一宝……


而此时，那小狗似乎觉察主人之意，拼命挣扎不出，便朝着张迈呜呜凄啼。张迈面呈窘然，心中虽有不舍，但仍是沉声喝道：“小白，莫要喧哗！”


小白狗：“呜……”


家中已有二白，岂可再有小白。


半晌，刘浓生生压住心中好笑之意，深深揖手道：“仲人美意，刘浓心领而不敢授！况我观之，此犬与君情深，若两两相离，岂不悲乎？此，绝非君子所为也！”


“然也！”


褚裒大步而来，站在一旁细观，把那小狗凄凉的眼神尽揽于眼底，渭然赞道：“果真情深也！”说着，竟咏道：“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


“唉！”


褚裒咏的极是深情，张迈叹得甚是幽然，不由得将怀中小狗抱紧，涩然道：“也罢，心中难割，亦确实离不得它！”瞧了瞧褚裒，似这才发现身边多一人，遂问刘浓：“瞻箦，这位郎君是？”


褚裒揖手道：“钱塘褚裒！”


张迈抱着小狗，拱手道：“哦，原是褚氏郎君，张迈见过！”


这时，孙盛亦至，二人原是旧识，当下便见过。


张迈似对褚、孙二人看不上眼，淡然应对之后，便悄悄将刘浓拉在一旁，低声道：“瞻箦，那褚裒倒亦罢了，这孙盛皮里不一，君何故与其同在？”


嗯？！


刘浓眉梢轻挑，暗道：其人，身浑行浑而心不浑矣！


稍作揖手，淡然笑道：“谢过仲人兄提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况且，亦只是同行于途尔，何需言得其他！”


“然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张迈抱着狗喃念，神色渐呈肃然，少倾，将狗置于地上，揖手道：“瞻箦，真浑玉矣！和光而同尘，莫在于此！张迈不及也！”随后似想起甚，轻声问道：“我至会稽乃求学，莫非瞻箦亦同？”


“正是！”


“哦……”


张迈点头而应，心中却微惊，待见刘浓面色淡然，遂正色笑道：“瞻箦之才拔冠于群，会稽学馆自是可入得！来，来来，我为你引见几位好友！”


说着，便要拉刘浓的手前往。


刘浓悄然而避，随着他大步踏向城墙下，途经褚裒、孙盛时，微微作揖以示歉意；心中则奇：其时会稽学馆甚少有南人前来，张迈份属江东四大门阀，怎会来此求学？


张迈似觉察刘浓之疑，边走边道：“我亦不愿来，奈何王公日前致信阿父，是以不得不来！”看了看左右，见无人，悄声续道：“来后便悔，听闻顾、陆、朱，皆无人至！”


哦，原来如此！


刘浓默然未言，心道：怪道乎祖言于我送饯时那般惆怅，想必其亦蒙邀约，只是陆氏不愿至……王导想修复南北之壑，难也……


二人说话间，来至城墙下。


张迈朝着众人笑道：“诸位郎君，此乃张迈好友，华亭美鹤刘瞻箦！”


刘浓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各位郎君！”


语出，顿静！


华亭，次等士族？


众人皆怔，而后窃窃私语。


他们早已有觉，眼迎二人前来时，远远见得刘浓风姿美仪，皆在互相打听此子是何人，然却无人识得。正自惊凝，却听得刘浓报名华亭，当即辩出其身份。他们皆是会稽世家子弟，虽不似王谢袁萧那般高贵，但亦都是中等偏上门阀。听闻张迈带来个次等士族，尽皆面显不愉、不屑，纷纷顾左右而言它，视刘浓如无物。


有人看着别处，歪着嘴，戏问：“华亭在何？闻所未闻……”


刘浓洒然一笑，淡声道：“华亭有鹤，燕雀如何得知！各位郎君，别过！”言毕，将手半半一拱，随后转身扬长而去，抛却身后惊怒眼光落满地！


张迈追上来，面色羞惭且怒，低声骂道：“这些北伧眼中无珠，怎识得华亭美鹤！都怪张迈不慎，使瞻箦受辱，尚望瞻箦勿怒，勿与鼠目之辈计较！”


唉！


刘浓暗暗作叹，顿步看向张迈，揖手笑道：“斯事与仲人何干，怎可自责！君且回，既是前来求学，你我相见时日尚多！切莫因刘浓之故，与人交恶！”


“瞻箦！”


张迈愣愣的一声轻唤，却见刘浓翻袖已去，青冠月袍漫在落日中；遥遥一叹，转身行向城墙，顺手抱起地上亦步亦趋的小狗。四目相对时，突地情动不可自拔，猛然转身，朝着刘浓大吼：“瞻箦，且闻啸尔！”


“嗯，啸……”


闻得吼声，刘浓徐徐回身，眯眼看向城墙下的张迈，嘴角缓缓浮起笑意，沉沉一个揖手，随后负手而立。青冠、月袍，孑然。


啸！


啸声起于微茫，清越胜笛，洋洋洒洒，似绕城郭不散。倏尔，张迈啸至兴处，将狗一抛，双手叉腰，啸声直若滚雷，隐闪霹雳，四野皆惊。


如孤舟之浮海，若狂风之催林。


慢慢，啸声渐幽，突现雨后山岗，静秀之松。


徐徐，归作于无。


就着惊眼，将着金日，二人对揖。


月袍美郎君缓缓起身，爽然一笑，随后转身，挥着宽袖，踏着木屐，纵声咏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


“哈哈……”


朗笑，笑声毕，人已挑帘入车中。


“瞻箦，妙哉！”


“妙哉！”


“妙哉！！”


“妙也……”


络绎不绝的赞声纷踏而来，有男有女各作不同，而那得赞的美郎君已然放帘，仿若置之未闻。辕上白袍哈哈大笑，猛力一挥鞭，青牛“哞！”的一声清啼，踏向城门。褚裒、孙盛见闻此景，面色各异，对对一窥，纷纷跳上牛车，随其而去。牛车鱼贯而入城门，落日随即闭颜。


远远的，有个中年儒者抚须问道：“此子何人？风仪颇孤！”


身侧锦袍人淡然笑道：“幼儒兄，此子弱冠而至山阴，想必是为求学而来！其乃何人，不日便知！嗯，倒是那江东小步兵张迈，去皮即真矣！”


“然也！”


中年儒者眼望城墙下的张迈，笑意逐渐盈脸，随后斜身看向另一侧，笑问：“女皇！你且评评，此诗若何？”


在其身侧，有一排华丽的牛车，首车珠帘半挑，清脆的声音透帘而出：“回禀谢世叔，此诗之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女皇学浅，不敢妄评。但若论立意，似乎，似乎颇是熟悉……”


“小妹，熟在何矣？”另一车有人问。


清脆的声音犹豫道：“女皇难以述之于言，但觉魂似一诗也！”


中年儒者问：“何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


……


牛车穿行于山阴城，刘浓、褚裒、孙盛三人挑着边帘打量这座水中城池；刘、孙二人从未来过山阴，是以尽皆赞叹此城秀美。


行得一阵，孙盛指着前方咂舌称奇。


二人随之而望，只见街面上行来一群女子，当先之人着世家女郎装扮，颦颦亭亭，窈窕多姿；身侧则围着一群女婢，齐齐迈向一栋声乐画楼。


褚裒来过山阴，知晓些许，遂笑道：“安国莫惊，山阴非比别地！王谢袁萧等，并不拘子女外出！若是安国有兴，意欲偶遇罗敷，大可四下游玩，不定可得！”


“季野休得笑！”


孙盛面露窘色，亦不知看见甚，笑道：“王谢此举，皆因此地唯余王谢！”


褚裒笑道：“然也！”


刘浓淡然微笑，漫不经心的掠眼而过，只见那画楼前伫立着四名带刀甲士，心道：偶遇非偶矣！军府甲士，精锐之卒！若是闲杂人等敢行纠缠，怕是偶遇未得，一刀已落矣！


会稽学馆位于城东。


褚裒早早遣人至此预定了居所，便欲领着二人同往。孙盛自无不可，刘浓本想独赁而居，但此时天色已晚，便亦想将就一夜，待明日再寻别地。


牛车停靠曲柳畔，茂密的槐杨树掩着排排别院。


褚裒命随从前往打探，随从回时低语几句，褚裒面色微变，随即跳下车匆匆而往。不多时便已复返，木屐踏得啪啪响，面呈怒色，忿忿地道：“安敢欺人太甚！”


孙盛道：“季野，何事？如此作怒！”


褚裒遂将事情原委道出，其原本在此订得院落一所，不想因近日前来会稽者甚众，再则其迟来已有两日，掌堂先生便将院子赁于了别人！褚裒自是不依，与掌堂先生争吵一番，谁知那掌堂先生亦非等闲，竟是袁氏家生子弟，根本就不卖褚氏颜面，放言：退订可、赁房无！


褚裒在钱塘时何等风光，几曾受过这样的厮鸟气，面上神情数变，胸中憋闷委实难当，竟“碰”的一拳砸在柳树上，而后捧着手，疼得大声叫道：“瞻箦，安国与我为证！斯日若得志，定当荡此恶气排胸！”


“恶气为何？”


慢幽幽的声音至左侧传来。


三人闻声而望，只见在碧绿清幽的河道中，飘着数叶蓬船。问话之人懒懒的坐于船头，微仰着身子，双手撑在背后，脚上木屐划水而过，剖得水纹斜分。


此时，褚裒正性起冲头，焉管你是谁，索性叉着腰，掂着腹，冲着满河之水，放声道：“吾有三恶：气不顺，则恶；意不达，则恶；念不至，亦恶！”


“哦！”


船头之人微微偏头，心不在焉的掠至岸上，随后眉稍轻扬，漫声道：“原是，三恶之人！”稍顿，再道：“仿若与我，不相干！”


言罢，将手中的果子一抛，激得水中“咚”的一声响，绽起水莲作朵。便在此时，船尾梢公竹杆向下一挺，轻舟随即箭射而出，至半月桥洞滑过！


孙盛瞅了瞅天色，见月已将起，再不寻得居处，恐怕将露宿于野，无奈道：“季野，汝之三恶已叙尽，咱们莫若就此起程寻访驿栈如何？”


“哈哈，便去，便去！”


褚裒目逐轻舟之尾渐尔不见，胸中恶气尽出，随即纵笑不断，惊得栖树之鸟扑簌簌乱飞。


当下，三人作决，暂栖驿栈。


来福皱眉道：“小郎君，怕是驿栈亦无，莫若至城郊寻农庄吧！”


“嗯！稍后若无，便往！”


刘浓踏上牛车，将将放下帘，便听有人在帘外叫道：“三位郎君，稍待！”

第81章谢氏麒麟


水城之晨，格外清明。南山之雁，穿过袅袅轻烟，冉冉向北。城之北，小小别园掩浮于水，排排翠竹巧作篱笆，乍遇风起，便作沙沙。


红日尚未出，读书声已闻。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软软糯糯的童声飘院而出，为这醇静的早晨凭添几分生动。


刘浓立于檐下，闻听着诗赋声慢慢杳杳，心神一片宁静。清风袭来，携着露水的芬芳，忍不住的伸了个懒腰，对着双拳缓阔缓阔。目光则漫过所居小院，前后只有十来间房，俱是雕栏作画，纹木成廊。仿若画格，院外有院，每院各不相同，亦各不相连，独成一体。


据昨夜那名谢氏随从所言，此地乃是谢氏水庄并不常住人，只是每逢春秋时节偶栖；其奉自家郎君之命，愿将此庄三所客院借赁。而那在船头与褚裒作言之人，则是谢氏郎君毋庸置疑，却不知是那位。褚裒曾以言语问及，但随从言：郎君有吩咐，只借赁，不言其他尔！


谢安？理应不是他，而今怕是尚未出世，亦或总角尔。谢氏虽英才众多，唯谢安光芒如日、掩尽风流。若非他，便是谢奕，谢尚，谢据……


“小郎君，该读书了。”墨璃抱着一摞书踏出室来，瞧见小郎君在廊中呆呆发怔，嘴角微微一弯，面上泛起柔柔浅笑，缓步上前低唤。


刘浓犹怔，眼光迷漫。


墨璃只得加重声音再唤：“小郎君……”


“嗯？！”


刘浓猛然回神，瞅了瞅高高的白墙，摇了摇头，随后洒然一笑，大步踏向院中。矮案、苇席皆已置好，绿萝正跪在席中点芥香，见欲燃未燃，便鼓着腮轻轻吹。


唇作樱红，一点。


待见小郎君的月袍下摆行至案前，慢慢抬起头来，媚然笑道：“小郎君，先吃早餐吧！”


案上置着三碟小菜，一碗粥，凉拌胡瓜绿油油的，极是喜人。刘浓避过绿萝水汪汪的眼睛，撩袍落座，捉起粥碗默然就食，心中感叹：唉，委实教人难敌呀！


绿萝眨着眼睛，心道：小郎君，何时才能开窍呢……


墨璃悄悄瞥了一眼绿萝，轻身跪在另一侧，心道：若再不收敛，我要不要告诉碎湖阿姐呢……


三人心思各异。


匆匆食毕，《军书檄移章表笺记》摆上案。


刘浓捧卷埋头苦读，心神融入其中，剑眉时皱时舒，嘴唇微微阖动……


每日皆同，两个时辰读书，两个时辰练字、画，两个时辰练剑，时尔兴致尚得鸣琴。世人皆知华亭美鹤冠绝于群而惊于其才；唯有美鹤自知，一切皆来自风雨不辍。


若想至彼岸，岂不逆水而行！


初升红日，一半落在院中美郎君案前，一半斜拂院墙注入隔壁画亭。


红亭浮绿水，三个小小郎君排排跪坐。一个六岁长得虎头虎脑，叫谢恒，乃谢广谢幼临之字；两个五岁，一个长得眉清目秀，叫谢安；一个长得肉蹲蹲的，叫谢万，皆为谢裒谢幼儒之子。


三张矮案并作一处，三个小小郎君规规矩矩的晃着脑袋诵《毛诗》。


矮案上置放着果子，红、黄、绿皆有。


谢万最贪吃，嘴里背着，眼睛却一直溜着果子不肯放。而这一切皆落入身侧谢安的眼中，其大声道：“禀报阿姐，万弟诵得有错！”


“哦，错在何矣？”


矮案对面，正在看书的女郎缓缓抬起头来，约模十四五岁，长得明眸皓齿极是秀丽。她叫谢真石，是谢鲲谢幼舆之女，亦是三个小小郎君的启蒙老师，专事负责晨间功课。


谢安按膝起身，朝着自家阿姐揖手道：“阿姐，万弟将，‘仲氏仁只，其心塞渊’诵作，‘粽子三只，其嘴塞焉’，是以有错！”


言罢，摇了摇小脑袋，落座。


谢真石瞟了一眼胖胖的谢万，见其坐立难安，但神色间却似有不服；柳眉一挑，执笔轻轻击案，嗔道：“万弟，汝可愧之，汝可悔之？”


胖谢万摇晃着起身，答道：“阿姐，我将辩之！”


“咦，那你辩来！”


谢万瞪了一眼谢安，慢吞吞的大声道：“仲氏仁只，其心塞渊，皆因胸中有物！粽子三只，其嘴塞焉，亦因胸中需有物！食之，自有可物！”


言罢，笑嬉嬉的落座，身子却挤向谢安。谢安不着痕迹的踹了他一脚，他悄悄的捏了谢安屁股一把，各有胜负，平分秋色！


“啊……”


谢真石眼睛眨啊眨，歪着脑袋想了想，亦不知想起甚，笔端一挑，指向正襟危坐的谢恒，淡声道：“恒弟，汝可辩之！”


“是，阿姐！”


谢恒最是稳重，先是沉沉的向阿姐行礼，而后再向谢安、谢万微一揖手，方才正色道：“阿姐，恒弟无可辩之，但敢问万弟一言，食得可饱？”


“然也！”


谢安眼珠骨噜噜一转，随即大声嚷道：“万弟，适才你偷窥果子若干回，窥一眼，诵一句；恒兄问你呢，食得可饱？藏物可多？”


“啊！！”


“哼！”


“哈哈！”


谢万大叫，谢真石冷哼。


爽朗的笑声则由月洞外传来，笑声尚未落地，鱼贯行进一大群人。当先一人为中年儒者，面相颇是威严，蓄着三寸短须，正是谢裒谢幼儒；其身侧是会稽学馆同僚沛郡刘璠刘真佑，身着锦衣华服。在二人身后，则跟着三个少年郎君：谢据、谢尚、袁耽，两个世家女郎：袁女皇、袁女正。谢、袁两家交好已近百年，代代联姻不绝，而他们刚自外行游山水而归！


“阿父。”、“阿叔。”、“阿伯。”谢真石领着三个小小郎君款款行来，各类称呼连作不断，随后又齐齐向刘璠行礼。


刘璠呵呵笑道：“幼儒兄，未料君之别庄中，尚藏着一群麒麟儿矣！”


谢幼儒缓抚短须，但笑不语，稍后，左右环顾，似在找谁而未见，便问道：“真石，汝大兄何在？”


大兄？


谢真石细眉微蹙，浅了浅身子，轻声道：“阿叔，大兄在何……真石不知。”


谢据踏前一步，扬着英挺的眉，笑道：“阿父，大兄定与恒氏子同在矣！”


“恒氏子！”


闻言，谢裒眉锋一竖，勃然大怒，沉声喝道：“竖子，定是行赌去矣！若其归家，必断其双腿！”说着，突觉尚有刘璠、袁氏子弟在身侧，怒颜一凝，少倾，讪然笑道：“唉，教子无方，让真佑见笑了！”再看看四周，对着刘璠笑道：“你我在此，小儿辈皆潺潺危危矣，请至书房一叙，商议一下开馆之事！”


刘璠笑道：“固所愿也，何当请尔！”


待二人相携而去，谢真石悄悄松得一口气，款款向袁耽一个万福，随后便飘向袁氏姐妹。她们早已熟识，格格笑着往水庄深处雍容行去，身后跟着一大窜女婢。


几个小小郎君见谢真石离去，左右瞅瞅正准备开溜，却被面目俊秀的谢尚一把揪住，复又拉回亭中，由他继续教导。暗地里，谢安悄声道：“尚兄，不可打我屁股。不然，我要告诉阿伯，汝与涟依……”


“嘶……”


谢尚倒抽一口冷气，蹲下身来，附耳惊问：“汝，如何得知？”


这时，面相俊伟的袁耽，看了一眼谢据，抱着双手，淡然笑道：“虎子，我定将此事，告知汝兄！”


“嘿嘿！”


谢据满不在乎的绕至亭中，从胖谢万的案上捉了枚青果，噶崩咬了一口，随后歪着身子斜靠亭柱，笑道：“圣人云：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金注者，昏！我劝大兄莫赌，告知于阿父，有何错焉？倒是颜道兄，汝亦是注金之人，莫非昏昏？”


“虎子，此言差矣！”


袁耽被其所讥好赌亦不作恼，反而朗声笑道：“圣人亦有云：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是以，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矣！”


言罢，直直挥袖而去。


谢据“噗”的一声吐出口中果核，慢声笑道：“颜道定是去找大兄与恒氏子也，果真昏矣！怪道乎王公有意荐其为司徒府参军，其尚不愿往，反言想学朱中郎、陶龙骧！朱中郎浴血厮杀于益州，陶龙骧征伐于蛮夷，岂是人人皆可学得的？”


谢尚笑道：“二哥所言甚是！然，若昏之率真，便亦昏昏矣！”说着，转过头，执着狼毫指向对面三个小小郎君，沉声道：“嗯，《庄》、《老》对释，汝等便此为论！何人先来？”


“啊……”


三个小脑袋皆惊，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没人愿意先来！


与此同时，三个小女郎漫步行至碧水长廊，见得水色清幽喜人，纷纷扶拦探望，水中倒映三张美丽容颜，亦不知谁更娇艳。


袁女正笑道：“真石，昨日我与阿姐偶遇一首诗，汝可想知？”


谢真石漫不经心的将手中鱼食抛入水中，见得鱼食打出点点水坑，而后众鱼竞相争食，惹得异彩纷呈；宛然一笑：“何诗？”


袁女正却不作答，懒懒的翻过身，背靠扶拦，翘嘴笑道：“问阿姐！”


“到底何诗？”


谢真石被其调起兴致，眼敛轻剪，斜了她一眼，知晓其向来这样，便绕至矮案款款落下，看着对面正行书的袁女皇，轻声道：“能经得女正念而不忘，你且尚在，定是好诗，何不叙来？”


“皆在此中！”


袁女皇缓缓将笔一搁，双手叠在腰间，微微倾身，脸上浅浅浮笑。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也无风雨也无情！果真好诗！”


谢真石喃喃而念，明眸若星辰愈来愈亮，逐次品得三遍，连赞不绝，随后笑道：“谢过女皇让我得见此诗，到得夜时，我，或有回赠。”


袁女正依着扶拦笑道：“有便有，无便无，怎地尚有或许？”


“夜间便知！”


谢真石神秘一笑，眼光徐徐漫过长廊，直扑远远院墙。


院墙另一面。


读书忘时，晨光无声流走，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已过。芥香已换三遍，旭日洒满林梢。刘浓将书卷缓缓卷阖，心神亦随着阖卷渐尔平复，突觉脖子微酸，便双手托住后脖，闭上眼睛正欲转动。


“小郎君，婢子来！”


一双暖暖软软的手悄然贴近，温嫩如无骨，轻轻按着某处穴位，酸麻意霎那袭遍全身。值逢夏末，天闷且热。绿萝是贴身大婢，穿着锦锻薄纱，甜甜的，糯糯的暗香，随着藕白如玉的手腕浸得无处不在。亦或因其需得渐渐用力，身子遂微微前倾。


若即若离，忽有忽无。


顿时，痛并快乐着。


稍徐。


刘浓睁开眼睛，徐徐回首。


绿萝跪得稍远了一些，微敛着首，晶莹若红玉的额间滴水欲透，画眉轻轻颤抖：“小，小郎君……”声音低喃，犹若蚊蝇不可闻。


“练剑吧！”


刘浓苦笑换作洒然一笑，轻撩袍摆，按膝而起，抬头打量天时，尚未至正午。


正欲入室换得箭袍练剑，褚裒与孙盛并肩而来。二人显然歇得甚好，挥袖踏步时犹若乘风不需迈，眉目昂扬、精神抖擞。


褚裒撇了一眼院中矮案，见铜香炉中香灰浅积，渭然叹道：“瞻箦，真勤也！然，切不可伤身忘食，此时将至午食，城中有所酒坊着味甚是鲜美，歌舞亦与别地不同，莫若你我同往，如何？”


孙盛亦道：“然也，不日即将开馆，何不暂搁竹帛，纵得浮生半闲，日后亦好轻身而往、倾力而为。”


酒坊非同酒肆，酒肆酿酒卖酒仅此而已，酒坊却集酒席、歌舞、以及棋弈等各项雅趣为一体。世家子弟多喜盘恒，刘浓却从未踏及，本想宛言拒绝，但转念一思：今日已是八月初六，离开馆只得两日。诚如孙盛所言，与其一味埋头诗书绷弦太紧，莫若适当放松身心。


嗯，志在必得，亦需知过犹不及。


当下便欣然而应。


褚裒、孙盛见其应允，俱是面色一喜，抚掌催其快行。皆是少年郎君，如何不知酒坊为何地？其间美色美食美酒、雅人雅事不绝。谈论时，尽皆兴致勃勃，特别是孙盛，其尚未见识过……


三人轻身而出水庄，因离得不远，便未乘牛车，徒步前往。

第82章桓氏七星


夏风摧柳摇作絮，桂花香满袖。


三个少年郎君徐徐而行，来福与两名褚、孙随从不远不近的辍着。经得武林水遇袭，来福再亦不敢大意，不仅连夜派受伤白袍回华亭遣隐卫前来，且小郎君但有所行，皆是环围成群。可是今日小郎君却言，山阴城乃王谢等豪门聚集之地，断无人敢滋事行凶。若随从众多反惹人眼，只命他一人跟随。


唉，小郎君，惹人眼总好过惹人谋算哪……


正按着剑胡思乱想间，突地眼睛一凝，眉头亦跟着皱起来。只见，远远的有个人影颇是熟悉，华袍高冠背对而行，模模糊糊总想不起……


便在此时，褚氏随从笑道：“来福，刘郎君被围。”


“啊？”


来福猛地一惊，顺手便欲撤出腰中重剑，身子则快得一步已然回转，眯眼向前一望，面上神情缓缓而放，嘴角笑意浮出来。小郎君，确实被围了！


“锵！”


抽出一半的重剑还鞘，从怀里抽出个大布囊，笑嘻嘻的大踏步跨去。


片刻前。


绿扬畔，水道边。


刘浓负手立于桥上，放目而逐远，但见得两排水舍伸展至天边；河中有蓬船，叶叶点点；间或黄莺掠过林梢，脆脆啼出如画江山。


当此时，红日在顶，绿水在下，半月小桥洁白无暇，桥上的郎君面如浑玉、目似墨湖，眯着丹凤眼，神情幽然而潇洒。


清风悄来，撩起袍摆，更增仙姿。


亦不知何时，路人缓积渐滞，桥头桥尾，桥下河上，观者愈众。


孙盛奇道：“季野，路人为何对我投之以目，指之私语？”


嗯……


褚裒正准备咏诗，闻得此言蓦然一愣，随后左右环顾，顿时惊怔。只见舟停车靠，即将塞河堵路，顺着众人视线一瞧，果真有不少人对着孙盛指指点点。


心中正作奇，却见侧面树下有个女子双手合在嘴边，朝着孙盛娇声呼道：“哪位郎君，可否移步？”


“为何移步？”


孙盛嘴里奇怪的喃着，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向一侧挪了挪。谁知他这一挪，那些投视而来的眼光，顺着挪出的空隙直直穿了过去，齐唰唰的注向桥之另一侧。


而另一侧，是刘浓的背影。


褚裒抚掌笑道：“昔日曾闻，王驸马王武子与卫叔宝同行，时常感叹：明珠在身侧，朗朗而照人，令人神形皆秽。今始方知，真不为虚也！”


孙盛红着脸，搓着手，惭然道：“水清玉润矣，掷果盈车，作墙于野，戏而拦之……”


“季野，安国！”


刘浓此时已回过神来，漫眼望向四周，但见人群愈集愈多，不过已非首次经历，心中并不惊慌，淡然笑道：“二位休得取笑，抬爱过甚，刘浓承受不起，我等快快起行吧！”


言罢，挥撩袍摆，便欲急急离去。


突地，有人娇声问道：“敢问，何家美郎君耶？”


褚裒手一挥，大声笑道：“华亭美鹤，刘瞻箦是也！”


“妙也，美名恰似其人，卓卓不群也……”


“浑如玉也……”


“壁玉作雕尔……”


四下里赞声不断。


桥下，有人俏生生立于轻舟之上，手中捉着一支横笛，漫声咏道：“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彼其之子，美如英；彼其之子，美如玉！我有一曲，愿献于君尔！”


少倾，笛声婉扬，似偶遇盼期，丝丝惹人愁畅。鸣笛之人绿衣胜水，闻笛之人迷离忧伤。刘浓纵目随下，见得碧水摇曳倒映天上、桥下，恍若隔世离殇。明眸似水，柔而不伤。恰恰一对，宛尔似笑。


曲尚未尽，笛音渐远，轻舟悄不见，余意悠盘旋。


这时，来福已至，扯着个大布囊，呵呵笑道：“小郎君，我来收香囊……”


果然，话将落地，那被笛音迷住的人群恍然回神，随后一个个的女子手牵着手，款款漫上桥来，朝着刘浓嫣然的笑着，浅浅的万福，而后竟似乎知道布囊是用来作甚的，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香囊投入其中，再柔柔的盘上几眼，方才依依不舍而去。不消多时，大布囊便塞得鼓鼓的。有人未带香囊，可是这难不倒山阴城的女儿们，站在车辕上，掂着足尖，摘了一把桂花，朝着美郎君便洒……


三炷香后，人群逐渐散去，唯余满地落花。


褚裒拍着肩上余香，忍着腹中饥饿，颤着眉梢感叹道：“瞻箦，美则美矣！然亦生受不起也，日后教人如何敢与瞻箦共行矣！”


刘浓面色微窘，挥手拂落袍襟花瓣，淡然笑道：“非也，只是首见蒙爱尔，日久便会习以为常。圣人云：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


“非也！”


孙盛指着某处苦笑。


褚裒、刘浓顺指而巡，但见青青两岸，远远的，红裙绿纱层层浮动……


三人落荒而逃，怕再被拦截，只得改走水路。


酒坊无名，唯有一面白帜随风轻扬。


按理此类歌舞酒坊，应是粉黛罗绮半窗倚，丝竹弦管终不绝。然此坊不同，静静一排红楼，孤然立于长街之末、竹林之侧，未闻半丝靡靡之音，不见半点烟霞著色。


院门前有两名随从，见得三人行来，上前问询：“何家郎君？”


“钱塘褚氏！”


褚裒笑道：“此乃兰陵萧氏产业，只接待士族，商贾与民户不得进。”


兰陵萧氏起于汉初萧何，延续至今已近五百年。衣冠南渡时，因萧氏族人、家随、部曲过万，王导为其特设《南兰陵郡》将其安置。为彰显萧氏郡望显赫，亦为收萧氏之心，且于山阴城中划得一片地界，为兰陵萧氏别业。如此一来，萧氏投桃报李亦与王氏交好，朝野内外相互声援。


刘浓随着褚、孙二人踏入院中，漫眼打量此间景色，院子不大，然玲珑别致；三栋六角飞檐的画楼品形作列，上下共有三层；相互间隔较远，中有几所柳亭，曲水四布，小径清幽；来往之人寥寥，可闻鸟鸣啾啾，倒也是个雅致之地。


随从问道：“敢问三位郎君，意欲入酒楼，尚是至弈楼？”


褚裒看了看三栋画楼，笑道：“至酒楼吧，待食毕再至弈楼看看！”


“请！”


随从淡然而应，引着三人前往左侧之楼。


孙盛奇道：“尚有一楼为何？”


褚裒瞅了瞅位于院中最深处那栋红楼，有心逗弄孙盛，遂回首笑道：“此楼名为笛楼，虽处于此间，却极少得闻管弦鸣音，安国可知为何？”


孙盛笑道：“我怎得知，季野何不一言吐尽！”


褚裒嘴角一歪，正欲作言，身后却响起一阵急促的木屐声。


“啪，啪啪！”


来者行得甚快，回身时便已将至近前，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只着中衣，埋首速行亦不看人。领在前面的随从见之面色微变，悄然避于道旁树下垂首不言，孙盛避得稍慢半步险些与其撞上。那人猛地一顿，倏地抬起头来，打横挑了一眼。


一眼之下，恍若猛兽伏笼，令孙盛禁不住的后退半步。


“嘿嘿！”


来人不屑的一笑，脸上七颗黑痔一阵乱颤，脚下却片刻不停，朝着刘浓直直便撞。


“吱！”、“嘎”、“咔嚓！”


刘浓眉锋轻挑，避之已是不及，索性踏前半步，单手作推。来人浓眉倒竖，挺着雄壮身躯猛力对冲，便听得混杂之声响彻不绝，而脚下木屐则分毫前进不得。


两相角力，断裂！


“且看路！”


刘浓淡然一笑，身子微向右侧，手掌徐徐收回。


来人顿失阻力，往前冲出三步，方才制住身形，随后霍地回头，指着刘浓，大声问道：“汝乃何人？”


“行路人！”


刘浓眯眼与其对视，唇左微微翘起。


来人凝视半晌，慢慢挽起双手，揖手道：“别过！”


“别过！”


刘浓稍作还礼。


“啪啪！”


来人走得两步，身形一滞，随即轮起两脚，将断裂木屐甩飞，而后赤着脚，噌噌噌离去。


“怪人！”


孙盛面带微忿，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低声问萧氏随从：“此乃何人？怎地如此无状！”


萧氏随从微微一笑，摇头不言，反将手一摆，示意三人继续随其而行。


待至酒楼。


随从在前，刘浓三人在后。大堂宽阔并无案席，慢步徐转木梯直上二楼。身入其中，顿晓奢华为何物，琉璃作墙，翡玉作树，楠木廊上展铺金边紫苇席，沿廊则有书、画裱于两侧。去屐而入，漫眼观过，皆是名家手笔，其间竟有一幅画乃是曹不兴之《龙头祥》。


刘浓驻足于画前，细细品摩，《龙头祥》整幅画共四卷四龙，此画为《赤龙卷》，但见云蒸霞蔚，龙起苍茫，匍匐绵延于清溪之上。日中龙，云中龙，水中龙，三龙一体。只得数息，心神便已悄随，为其所慑，教人情不自禁的陷于变化之中。


“瞻箦！”


身侧传来一声唤，将刘浓生生抽出。


褚裒瞅了一眼画，笑道：“龙腾云而起，然画无翅可飞，待食毕再来观画。”


入得室中，酒菜已上案。适才那一会观画，竟去得小半个时辰！


刘浓心中震惊，暗暗感叹曹不兴之能，将所思所欲尽束于一画，焉能不慑人！嗯，舒窈作画取意已然妙绝，但若与曹不兴相论，则高下立判矣！桥游思呢，她之捕神，恐不多让……


随意夹起片鱼肉，略作一尝。


嗯，味道极美！


默食无言，色香而味美，确有不同；特别是那一壶鲈鱼，亦不知用得甚辅料，极尽鲜美，缠舌不去。三人空腹已久，匆匆将案上各色吃食扫得精光，而后相互看着彼此对笑。


孙盛笑道：“昔日张季鹰徘徊于洛阳，得遇秋风而思江左鲈鱼，即命驾而归，不想却因此避过杀身一劫！平日亦常啖鲈鱼，然始今方知，味有不同。”


“哈哈！”


褚裒将嘴一抹，戏言笑道：“安国可知，此鲈鱼作价几何？”


孙盛道：“几尾鲈鱼，能值几何？大不过百钱矣！”


褚裒将丝帕一扔，淡然笑道：“百钱？千钱不止！”


“啊？”


孙盛心中一惊，一尾鱼便作价千钱，虽是世家子弟见惯奢华，亦不禁喃道：“怎可如此事靡矣？”


褚裒浑不在意地笑道：“味美则可！但有万金，只为博我一笑尔！不过，若论事靡，如此算得甚！瞻箦、安国，且随我来！”


言罢，按膝而起，踏向室外。


刘浓本欲观画，奈何褚裒兴致颇高，亦不便拂其心意，只得随着二人下楼。褚裒吩咐萧氏随从，命其领众人至弈楼。孙盛笑言何处不可行棋，何故非得前往再花费。


褚裒笑道：“此弈非彼弈！”


“嗯？”


孙盛眉头微皱，突地眼睛一亮，似想起甚，面色数变，若幡然醒悟，双掌一拍，惊道：“莫非，莫非此弈楼，乃是赌弈？樗蒲！适才那人是输光了！怪道乎脾性恁大……”


“然也！”


褚裒叉着腰，挺着胸哈哈大笑，随后侧身问刘浓：“瞻箦，可知樗蒲，可曾行过？”


樗蒲？赌棋……


刘浓微微笑道：“见人行过，略有所知。”心中却道：唉，适才那厮，输得只剩中衣，如何不知……


樗蒲，嫣醉与巧思时常玩，便是来福与罗环亦偶有较量。樗蒲又名五木，类似后世飞行棋，有棋盘色作红、黄、蓝、青、白；棋子五枚，有黑、白、犊、雉四种花色，可生十二类组。


相传为老子西出函谷关，经由胡人之地携回，初时归为棋类，可行兵道。然，时日一久，世人久行其中发现关窃，于是乎便沦为赌弈之所用。再因其变幻多端，行之简单老少皆宜，且只凭运气，瞬间便取代六博成为赌中佳品。而六博亦不简单，荆轲因其与人决于闹市；南宫万因其而怒砸国君致死；汉文帝更因输棋，一怒砸死吴太子，从而导致七国大乱！


一输倾可国，一输可尽家。


思及此地，刘浓心中猛然一震，竟微微顿步，抬首望向不远处的弈楼，双眼缓缓微眯，心道：七星脸，恒温！莫非，东晋第一豪赌与赌中圣手，将于此时……

第83章赌中圣手


尚未踏入弈楼，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疾传。


“啪，啪……”


闻声，刘浓缓缓回转身，漫眼一掠，剑眉微凝。


七星脸去而复返，散发而赤脚仅着中衣，样子狼狈不堪，然其神情却似蛮不在乎，反而昂首挺胸，光脚踏得沉稳有序，尚多几分轻快。而此番神态颇是熟悉，细细一思，竟于家中白将军风范颇有几许相似。想到此处，情不自禁的嘴角微扬……咦，尚有人！莫非搬救兵……


“元子莫急，稍待！”


柳丛中传出一声高呼，随后便见华袍浮动，两名郎君疾疾奔出。


其中一人双手按腰，剧烈地喘着粗气：“急，急甚！早，早便与汝言过，汝，汝之蒲技岂可，岂可与萧子泽相较！咯，输，输光了吧……”


“嘿嘿！”


七星脸浑不在意的将手一挥，大声笑道：“休说恁多，今日一战，我不及他，是以方会将汝请来！一切，便拜托无奕了！不然，我将悲矣！”


“唉，若是颜道在，一切安矣！”


来人喘得一阵气，慢慢缓过劲来，徐徐将身挺直，打眼望向红楼，却一眼瞅见刘浓三人，眼神陡然一凝，随后微微阖首，淡然一笑。


温文儒雅，傲慢暗藏，看似阖首微笑，眼光却漫而不见。


这人是谢氏大郎君谢奕、字无奕，年方十六便已是太子洗马，来年则会前往剡县赴任府君。便是他将谢氏客院借赁于刘浓等人，其与七星脸桓温是总角之交；桓温好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奕亦渐染此道。而桓温则是龙亢桓氏子弟、中上门阀，其父恒彝为江左八达之一，现任尚书吏部郎。


“原是谢无奕！”


褚裒轻声低喃，随后暗振神色，轻迈一步，揖手道：“钱塘褚裒，见过谢郎君！”


“三恶之人！”


谢奕将手略略一拱，淡然道：“汝之三恶，倒亦有趣！”说着，目光漠不经心的扫掠，一顿，倏然定在刘浓身上，闪了两下，歪着脑袋，脱口而出：“叔宝乎？”


桓温瞟了一眼刘浓，叉着腰，肆意笑道：“卫叔宝体弱赢瘵，为人所看杀，这位郎君虽是美姿仪，却与……”


“咳！”


刘浓一声干咳制住其言，卫世叔待他恩深似海，岂可容人非议，当即踏前一步，沉然一个揖手，默然不语。


“嗯……”


桓温性烈如火，被其打断言语本来极是不喜，待见刘浓眼眯作锋，神色则不卑不亢；一阵对视后，心中竟莫名而生好感，随即哈哈一笑，将手一拱：“某名桓温，敢问何人当面？”


刘浓淡然道：“华亭，刘浓！”


“华亭美鹤，刘瞻箦？”


谢奕身侧之人轻呼，待见桓温与谢奕皆面带狐疑的看来，涩然笑道：“大兄，元子，汝等不知，华亭美鹤之名，现已遍传山阴城。适才弟来时，曾闻城中女子言：华亭有鹤，美斯美矣，恰玉似雕，如砌似蹉……”


“哈哈，本该如此！”


桓温放声纵笑，挥手之间看着衣袖猛然一怔，一阵清风吹来，全身上下突地一个激灵，叫道：“哎……你我在此地盘恒作甚！无奕，快走快走，替我将衣冠讨来，再作分说！”


言罢，拉着谢奕直奔弈楼。


孙盛笑道：“常闻龙亢桓氏有子，性直率真若烈马，今日一见，果然非虚。”稍顿，看着仅剩的谢氏郎君，揖手道：“吴县孙盛，见过这位谢郎君！”


“嗯。”


那谢氏郎君淡淡而应，略作拱手还礼，随后转向刘浓，揖手笑道：“谢珪，见过刘郎君！昔年，君幼时所作之诗，谢珪甚是喜爱，不想今日得见，幸甚！”


“谢郎君过誉！”


刘浓淡然一揖，见孙盛面色羞窘且藏有微忿，心中暗叹：各人自有各人缘法，褚裒虽傲但性真，孙盛空有玲珑心，却反失其真……


褚裒亦知孙盛尴尬，有意化解，便笑着摧三人入楼再续。


谢珪岂会不知，然上等门阀自有骄傲，其根本不予理会孙盛作何感想，反倒若无其事的与刘浓续字，随后便挥袖而去，亦不与三人同行。


其字为知秋！一叶障目，一叶知秋！


“唉！”


孙盛怅然一叹，随后抬首看向红楼，眼底神色极是复杂，数番变化之后，似已作决，沉声道：“季野，瞻箦，寄人以檐下，何凄？居人于眼下，何悲？孙盛自知才疏学浅，难以振声而鸣志，这便与两位作别！至此一别，他日再逢，必是胸中藏物，乘时而出矣！”


言毕，深深一个揖手，不待刘浓与褚裒还礼，便已昂身而起，踏步直去。


“安国！”


褚裒大声唤着。


孙盛身形猛地一顿，而后背对着二人缓缓摇头，随即加快脚步，三两下便转进柳丛深处。


稍徐。


褚裒虚着眼睛，慢慢回收目光，缓缓转向刘浓，中有精光欲透，声音却极低极沉：“瞻箦，你我三人同来，安国已去，只余我与君尔！与君相识虽短，亦知君内秀于魂，存大志于胸，绝非我所能及可知。然，今日褚裒冒昧问一言：若我亦随其而归，汝以何视之？汝待若何？”


何以视之？我待若何？褚裒，若论其心性，较之陆祖言少得一分诚，较之祖茂荫少得一分真，然褚裒便是褚裒，骄傲之人也，皮里自有春秋矣！其虽言表而心知，其虽简贵却非掩……


半晌，刘浓洒然一笑，徐徐将手挽至眉前，揖手道：“季野，刘浓视之，与汝何干？刘浓待之，与汝何干！若要真问，不知季野可否，视刘浓为友尔！”


“瞻箦……”


褚裒嘴唇嚅动开阖，看着刘浓说不出话来，眼中渐润，皆是心气高傲之辈，自然知晓刘浓此言何意。然也，君子相交，贵在相知，何言其他！自此一揖，莫论生死纵往，莫论风雨如惶，终生为友尔！


少倾，徐徐抬手，正了正头顶之冠，拂平袍摆褶皱。


还之以长揖，不起！


朗声道：“瞻箦，自今日始，钱塘褚裒愿与君为友尔！昔日常闻桃园三友，亦闻竹林七贤，复闻伯牙子期。如此三种，概不相求尔。君子相交，漫若非华，亦不求尔！莫逆、杵白，皆不求尔！天地为证，好教瞻箦得知，今日一拜，哪怕两两相离，纵然往返生死，终不相负……”一语绵长，声音渐高，起伏若徐风过林，有锵锵之音，有绝然不返！


刘浓沉声道：“季野，你我相交，何故言誓？”


“瞻箦！”


褚裒缓缓抬首，双目投视刘浓，星锋渐欲辉眼，沉沉挽手再揖：“你我年少，血亦正热，概当如此尔！莫非，瞻箦不信褚裒胸腔之心否？若是如此，愿剖心以待！”


“季野！”


刘浓看着低首长揖的褚裒，久久难以言语，心潮澎湃如海，索性放任其汹其涌，亦不作多言，用力一抖两袖，且把礼挽至眉前。


敛尽嘴角之笑，荡尽眼底之芒。


缓缓，徐徐，寸寸下沉。


对揖。


“妙哉！！”


柳丛中，早已于此聆闻的华服郎君大步踏出，疾疾待行至近前，揖手笑道：“两位所言，袁耽皆闻，可否暂莫续论，且待袁耽尔！”


袁耽！东晋赌中圣手！


刘浓与褚裒皆惊，这袁耽是陈郡袁氏子弟；汉魏时，若论天下门阀之最当属袁氏，便是汝南袁氏亦是出自陈郡袁氏；东汉末年，汝南袁氏争霸败于曹魏，自此烟消云散；然，陈郡袁氏根基深厚，到得魏晋之时俊杰之才呈出不穷，名士不绝于朝野。


南渡之后，虽有所消减，但其却与谢氏交好，两家几近一体、守望互助，是以仍旧乃顶级门阀郡望！而这袁耽，自幼持才且好赌，为赌中第一圣手，但为赌者皆闻其名尔！


袁耽见刘浓二人神情微怔，嘴角一咧，淡然笑道：“二位莫要心疑，正如褚郎君所言，概此种种，皆不求尔！如此妙人妙语，闻之幸甚！袁耽别无它意，唯求与两位相交矣！只是袁耽尚有好友之急需解，唯恐怠慢你我之诚，请稍待片刻便可！”


言罢，亦不待刘浓二人作言，稍作揖手，便挥着宽袖跨步而去。行至一半，似想起甚，一拍脑门，突地回头，笑道：“何不同往？”


“固所愿也！”


刘浓、褚裒大声笑道。


当下，三人踏入弈楼。大堂中有十来人两两对坐，或行棋、或六博、或樗蒲，阳光透窗而进，照着高冠宽衫，一个个神态颇显悠闲。


不闻他声，唯余落子轻扬。


有人正欲投木，偏着脑袋思索，恁不地一眼瞅见门口踏进之人，眯着眼睛辩了辩，随后眼神骤然一愣，惊呼：“莫非，袁颜道……”


对坐之人问：“哪个袁颜道……”


话将出口，倏地回首，看向门口，神情震惊，手中木落。


满堂闻声而惊，纷纷投目。


“啪！”


“啪啪……”


紧随其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乱七八糟的棋子落得一地！


袁耽看亦不看堂中之人，径自叫过堂侧侍着的萧氏随从，沉声一阵问询。那随从面显难色，稍稍作想，终是闭口不言。袁耽一眼横过，眉头倒竖，喝道：“岂有此理，莫非萧子泽，惧我矣！”


这时，一个女婢由楼上而下，款款行至近前，朝着三人浅身万福，低声道：“袁郎君莫恼，且随婢子来！”


“哦？”


袁耽眉梢一挑，瞅了瞅楼上，抱着双手，懒懒地道：“何人请我，欲至何地？”


“这……”


闻言，女婢神色一愣，情不自禁的将目光投向楼上。


“请汝至想至之地，汝若不愿，便罢！”


冷冷的声音自楼上飘下，沿着堂中漫漫一荡。闻此声者，满座衣冠尽皆再惊，神色间若有所思，想窃窃私语，却纷纷忍着。


袁耽神色亦是微变，随后双手朝着声音来处一拱，淡声道：“袁耽，见过！”


稍待数分，楼上声音未再出。


“三位郎君，请！”


女婢再次万福，领路行前；袁耽、刘浓、褚裒随后。


直直入得三楼，沿廊转角与酒楼一样，两侧俱是奢华装饰、名家字画，刘浓自不会再驻足观画，这袁耽是去救场的，岂可耽搁。


待行至三楼最深处，有一道长长的走廊，直通一间雅室。


女婢于此顿步，万福道：“三位郎君，但行便是！”


袁耽挥袖便走，直入雅室。


八个美婢候于前室，见得三人踏进来，神色微惊，随后浅身万福。娇嫩软糯的声音飘进内室，中有一人笑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三人转过长达两丈的八面玲珑仕女屏，一切尽显于眼。


长长矮案一方，四人对座于案。


案上置着樗蒲棋盘，在矮案两侧，有几名美丽的女婢跪捧木盘，其中分别盛着几样物事：纸约、玉冠、华袍、木屐，甚至尚有澡豆、香囊……


面南而坐之人，眉目俊雅，左手懒懒的以肘支案撑着脑袋，右手则优哉游哉的挥着白毛麈，面带微笑的看着刘浓等人踏进来。待将刘浓辩清，眼睛一眯，眉锋一挑，微微阖首。


萧然！竟然是他！


刘浓心中虽有稍惊却不奇怪，略作拱手以还礼。随后淡淡扫眼而过，一眼之下，不禁莞尔！


另外三人自然便是谢奕、谢珪、桓温，只不过短短两炷香时光，三人模样尽皆凄惨。桓温自不用说，其本就输得精光！而今，且看另外两位：谢奕浑身上下已无别物，唯余一顶青冠！进来时，其正将镶玉的腰带卸下，欲放入盘中！至于谢珪更惨，连脚上木屐亦没了，正被身后女婢捧在盘中……


“颜，颜道兄……”


谢奕回转身，面色窘然的捧着玉腰带，而眼中神情耐人寻味……


“啪！”


桓温眼睛唰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簌地按膝而起，一把抓住袁耽，喜道：“颜道，来得正好！”


谢珪徐徐回头，眨了一眼睛，随后冉冉起身，抖了抖短短的雪白中衣，赤脚在同色苇席上擦了擦，朝着刘浓缓缓揖手，淡淡地笑道：“刘郎君，失礼了！”

第84章恰当少年


谢氏水庄。


孙盛站在月洞口，回眼望向刘浓与褚裒所居的院子。日红似火轮，遍洒竹篱，投得虹影孔孔格格；凝视久了，恍恍惚惚竟有些许迷眼。


随从们正在来往进出，将各项家什搬至牛车中。


贴身近随侍在身侧，忧心冲冲的看着自家小郎君，几番欲言又止，终道：“郎君，为何不稍待些时日再起行呢？”


稍待时日……


会稽学馆开馆！


孙盛缓缓转身，眉头微皱。自是知晓随从何意，由吴县而至山阴，往返几尽千里；这般无功而返，就初衷而言，实属志韧非坚。然其自知，若再滞留，终有一日将薄蓄激发，别的倒亦罢了，唯恐心志将损。心志若失，即失率真！当今之天下，失真者……


淡然笑道：“无妨，我自求我真矣，何处不可习文章！但得一日，终将回返！”


言罢，眯着眼睛最后掠得一眼，随后挥袖踏出水庄，心道：褚裒事人事已，可至钢亦可柔之，必将振翅高飞！刘瞻箦……古之君子尔？哈哈……华亭美鹤不可成仇，不可敌……


“哞！”


青牛纵啼，车队穿闹市而行。


……


萧氏弈楼。


青玉笛，楠木案，一品沉香缓浮冉燎。


案上摆着竹简，半卷半展。皓腕若凝雪，玉指修长不似物，慢慢的逐着竹简上的字迹，寸寸挪动。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絺兮綌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轻轻喃念，睫毛扑闪时，明眸如水眷。一诗念罢，嘴角稍弯，两手叠在腰间，稍一用力，身子向后缓缓舒展，亦不知想到甚，浅浅笑起来。


女婢踏进来，默然跪在案侧，轻声道：“娘子，人已去了！”


将笛捉在手中，徐徐起身，绿色的襦裙瞬间抖洒。巧巧徘徊至门前，回眸一笑，恰若怒绽夏花。看得女婢亦为之而凝眼，心中悄悄暗赞。


捉笛人，歪着头，似自问：“何不，去看看……”


……


雅室内。


其间甚大，十几人共处一室，亦未有半点局促之感。


自袁耽一来，垂首丧气的谢奕三人瞬间精神焕发，赶紧让出对弈位置，斗志昂扬的落座于沿窗一侧；刘浓与褚裒则在另一侧。


袁耽嘿嘿一笑，大马金刀的落座在萧然对面。弹了弹盘着的袍摆，发出“扑”的一声轻响，扬眉笑道：“萧子泽，可识得袁颜道否？”


“哦！”


萧然嘴角一翘，白毛麈缓缓一打，歪着半边身子靠向身侧侍姬，枕着软软的香肩，撇向几个托盘的女婢，慢声道：“袁颜道何人，我为何要识得？”


“哦，这便教汝识得！”


袁耽淡淡说着，亦不作恼，眼睛眯得只余一条锋线，将手一扬，“唰”的一声，已将案中五木揽在手中，歪着嘴巴，手指一掂，便见得五只两头尖尖、中间扁平的木棋，顺着五根指节滑来滚去，四色花彩转动不休，晃得人双眼欲乱。


室中人，皆惊。


嗯？！


萧然大惊，眼底锋芒猛然聚作一点，徐徐直起身子，正视对面的袁耽，眉梢渐渐凝重，心道：袁颜道，果然言传非虚！嗯，切不可大意……


袁耽道：“为教汝识得颜道，汝且执先！”


“哼！”


萧然一声冷哼，抓起五木，看亦未看，顺手一扬，五木鱼贯飞入昆木壶中，咕噜噜一阵旋转之后，五木定止：犊犊白白白，贵彩为犊。


擒起细矢，直线劈走十步，直逼袁耽本阵，棋势勇猛锐利！


“嘶……”


谢奕三人齐齐抽得一口冷气，即便刘浓亦是微惊，樗蒲有十二类分彩，其中杂彩八，贵彩四。起手便是一个贵彩，运道与技巧确实皆旺矣！怪道乎，这萧然能将谢奕三人杀得落花流水！


“嘿嘿……”


袁耽浑不在意的一撇，随后冲着四周众人团团一个揖手，淡然道：“小小最次贵彩尔！且待我杀之！”言罢，五根手指轮轮一转，便见得五枚棋木轮流飞入昆木壶中，如坨疾疾旋转，教人分不出花色。


如此最是勾人！


桓温两眼瞪着昆木壶，作捶击掌，情不自禁的唤道：“卢，卢卢！”


“卢，卢卢！”


谢奕与谢珪亦跟着轻声作唤，上下点头与唤声频率相同，仿若如此便能唤出个最贵的彩来！


褚裒凝视飞旋的五木，嘴里亦忍不住的喃着：“卢……”


唉！


刘浓默然观之，眉间微凝似川，心中则暗暗作叹，赌博自古以来便禁而不绝，皆因其可慑人胜负之心，存于或有或无之间；在座诸君皆是世家子弟，乃饱习诗书之辈，然亦难免为其所惑矣！嗯，思归思，存在即是有因，亦不可概然否之。力若不及而移石，终当教石砸身尔！


便在此时，昆木壶中五木定止：黑黑黑犊犊，真是一个卢！


最贵之采！


“妙哉！”


桓温拍案而起，大赞：“颜道，圣手尔！”


谢氏兄弟喃道：“圣手矣！”


褚裒眼神顿然凝滞，满脸的神情变化来去，就四字：不可思议！而刘浓亦暗奇，这可不是色子，昆木壶滑不溜湫且离手，行棋人极难控制五木花色，大多只能靠运道，是以其方能瞬间取代六博！


“过誉……”


袁耽洋洋一笑，再次一个团揖，落座。擒着细矢直杀十六步，一举冲至萧然本阵营口，沿路斩杀三子！


萧然嘴角一裂，伸手招过女婢，端着茶碗抿得一口，淡然笑道：“好气魄！”


袁耽笑道：“一招尔！”


持续。


第二回，萧然掷出个杂采，塔；然其却并不气馁，犹自笑颜盈盈。袁耽接掷，亦是杂彩，枭；擒着细矢横冲直撞。如此往来数回，袁耽一路直斩，剑逼阵宫。


第九回，萧然出贵采，雉，四方细矢合围，斩杀袁耽尖矢，顺势将已方尖矢推出五步。


阵形已具！正是锋夭……


嗯！


刘浓漫漫眼光徐徐一收，捉着茶碗暗暗沉吟，兵道：萧然这几回是故意势弱，趁着袁耽直取中军之时，断其中路，截其后路！显然，两人皆可大致控制五木定势，若是如此便非赌弈，而是在互行兵道。兵道亦诡道、亦心道，需得细而观之，以辩其人、以察其心！


第十一回，袁耽看似漫不经心的重组锋线，却猛地再次打出一记贵采，卢！此举恍似羚羊挂角，天外飞来！竟弃本阵不故，孤军直凿萧然本阵！


十二回，萧然四路合击，斩杀孤军；留下两路防守中阵！


就在此时，袁耽犹若神助，贵采，卢再出！携着箭形细夭，直冲两路拦截，四下斩杀；萧然大惊，慌忙四路合围却终究慢得半步，教其一举击溃本阵，直达终点。


“啪！”


五木入壶！四座皆惊！


袁耽冷声道：“如此，识得袁颜道否？”


“一局尔！”


数息后，萧然漠不挂心的将白毛麈往案左一扔，提笔在左伯纸上划下一笔。


而如此一笔，便是十万钱！整整千缗！


谢氏三人对目互窥，面色尽皆大喜，纷纷投目女婢托着的木盘，随后略带尴尬的看了看刘浓二人，匆匆转走目光，神情颇见涩然。


桓温输得二十万钱，谢氏兄弟输得十万钱；三人浑身衣物抵押一万钱，合计三十一万钱！如此一局，已然赢回三成，若趁势再赢几局，想来便可重着冠袍矣！唉，这般等同裸呈相对，终是有失斯文，教人坐立难安矣……


再战！


棋盘不见血光，然杀气腾腾。虽然二人兵道相差无几，但若论赌技，萧然倒底欠缺袁耽些许。


连败三局！


一败再败之下，萧然却将赌注一再提升；到得最后，赌注已是三十万钱一局。


气氛沉凝若水，托盘女婢低首垂眉，不敢看向棋盘，浑身微微轻颤，心道：这盘子，好沉呀……


满座不闻声，唯余五木转动，细矢厮杀……


“啪！”


五木再入壶！


袁耽面红若坨玉，双眼绽露精光、闪烁似茫，漫眼掠过所有在座之人，随后挥手将袍摆一弹，微微昂首，慢声道：“如此，可识袁颜道否？”


呼……


褚裒按膝之手紧拽成拳，暗暗呼出一口气，胸膛禁不住轻轻起伏；经得计算，那萧然前后已输两百万钱矣！两百万钱，若在偏远之地，可以置老大一个庄子！两百万钱，次等士族近一年的收成！


萧然，将作何答？


半晌。


“啪！”


萧然将手中五木投入壶中，微微向身侧点头示意，几名女婢知意，遂将手中木盘托向谢奕三人。而后，其缓缓正身，凝视着对面袁耽，罗预数息后，慢慢将手一揖，正色道：“佩服！袁颜道之蒲技，萧然不及！两百万钱，颜道随时可遣人来取！”


“哈哈……”


袁耽等是便是此言，放声大笑，稍后，徐徐敛了笑意，抬起双手，揖道：“胜则胜，败则败，绝不搪塞而滞泥！萧子泽之名，亦不为虚尔！今日与君对蒲，袁耽甚是畅快！但取前番好友所输，后者取之何意！”


言毕，按膝而起，疾步行至刘浓二人面前，揖手笑道：“余事已了，两位，袁耽可能入得眼否？若可，你我三人，何不就此缔结为友！”


袁耽，值得为友。


刘浓撩袍而起，揖手笑道：“华亭刘浓刘瞻箦，见过颜道兄！”


褚裒喜道：“钱塘褚裒褚季野，见过颜道兄！”


“哈哈！”


袁耽放声再笑，心中极是开怀，放眼撇了撇四周，见矮案上置得有酒，遂大步踏往，提着酒壶笑道：“子泽，借汝一壶酒尔！”


随后，不待萧然接话，提酒而返，朗声笑道：“昔日桃园三友，以浊酒一壶祭告天地玄黄，乃此成就一番大业。如今你我三人既欲结友，怎可无酒。”


说着，将酒沿案徐徐一洒，随即便欲提壶就饮，突地想起一事，眨着眼睛再道：“袁耽年已十七，不知瞻箦，季野，年岁几何？”


“颜道稍待！汝等意欲何为？”桓温挥着手大声叫道，其正在两名美婢的侍奉下穿衣袍，瞅见袁耽此番行径怪异，既饮酒且续年岁，两眼放光颇是好奇。


“然也！意欲何为……”


谢奕随口而应，将心爱的玉带复又系好，拍了拍腰间；再扶正头冠，拂了拂袍襟，漫眼掠过身侧铜镜，缓缓一笑。暗中自赞：翩翩郎君，亦如玉矣！


萧然沉吟半晌，嘴角一斜，缓缓起身，提着酒壶，行至三人身侧，笑道：“三位，莫非意欲缔结挚友乎？如若不嫌，可否将萧然亦续上！萧然，萧子泽，年十五！”


“缔友！”


闻言，桓温突地一声大叫，两眼圆瞪吐光，吓得身前女婢退后半步；其却浑然不觉，几个疾步窜过来，大声道：“桓温，桓元子，年十四！”


谢奕整毕衣冠，悄然转至案侧，捉了一杯酒，徐徐迈至近前，环眼一扫众人，淡然笑道：“谢奕，谢无奕，年十六！”


谢珪将乱发一挑，扯了根丝带一系，三步踏来，笑道：“谢珪，谢知秋，年十五！”


褚裒笑道：“褚裒，褚季野，年十五……正月！”说着，挑了挑眉，一眼掠过萧然、谢珪，意态明显……


唯有刘浓尚未续，众人将目光齐投美郎君。而桓温更是双眼如炯，紧紧死盯。尽皆十五、六、七，唯他一人十四，如何教人心甘！


美郎君面带微笑，淡然道：“刘浓，刘瞻箦，年十四，正月！”最后两字，落得既慢且缓。


“啊！”


桓温大叫，双手一摊，渭然叹道：“莫非，我将最小乎……”


“哈哈……”


众人皆笑。


袁耽年岁最长，心中大喜若狂，飞扬着眉梢，目光慢慢漫过在场之人，随后缓缓举起酒壶，便欲先饮。


“且慢！”


冷冷的声音自屏风后飘来。


众人回首而望，一眼皆怔。


青玉笛，嫩绿衣，款款冉冉绽出来。若玉，恰似烟。若碧，仿若水。翠丝履，小蛮腰，翡雪飞洒。明眸最柔，浅浅一荡，何忍诉离殇。


她一来，满座衣冠俱敛。失颜。


……


山阴城东，某园。


牛车行至竹道口，辕上车夫将正帘挑开。


华袍高冠的郎君一步踏出来，瞅了瞅院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下车，疾步而行。


门前随从问道：“何人？”


郎君负手答道：“吴兴周氏周义，前来拜访先生，尚望通禀。”


随从道：“先生不在！”


“嗯……”


周义瞟了一眼林梢之日，笑道：“周义久幕先生之名，愿迄足静侍。”

第85章月色同轮


绿衣浮动，俏俏绕过屏风。


明眸悄然一转，与美郎君默默相对，眼底藏着晶露，睫毛轻唰两下，调皮的不像话。


渐尔退走。


擒着青玉笛，身子浅浅下沉，朝着一干郎君款款万福：“宋祎，见过各位郎君！”


宋祎，萧氏之义女，最擅弄笛，三年前曾献曲于建康皇城。一曲震惊满堂，一曲博尽雅名。此间笛楼，便是萧氏家主萧整为其所建。


谢奕等人面色微变，纷纷揖手还礼：“见过！”


宋祎冉冉起身，目光漫不经心的一扫，缓缓凝于刘浓，笑道：“原是刘郎君，午时，宋祎曾于桥下，为君献曲一首。而今看来，果是有缘。”


宋祎，绿珠之弟子。传奇女子，来往豪门高阀，算尽天下英雄……


为何在此！


刘浓暗暗心惊，左手微微颤抖，不着痕迹的以右手抹过，浑然荡于无形，揖手淡声道：“原是宋小娘子，刘浓见过！蒙以赠曲，刘浓谢过！”


“嗯。”


浅浅一声嗯，似喃若嗔，如糯软绵且带俏，令听见的人神情为之一顿，心神尽皆悸摇。其仿似早已司空见惯，宛尔一笑，轻步移至矮案边，提起一壶酒，漫声道：“诸位郎君意欲结友，宋祎闻之甚喜甚羡，惜此身为女儿，不可同缔。愿以一酒，与诸君携心相遂！”


言罢，提着酒壶，举至微笑着的点绛樱唇，徐徐作饮。


一饮，尽壶。


将酒壶轻搁于案，回身，眸子亮如雪。


“妙哉！”


桓温沉沉而赞，似恐声过高，惊住眼前人。随后，恍然一悟，摇了摇头，面呈涩然。搓手笑道：“海量矣，此乃何酒，嗅之便已如此浓烈！”


“竹叶青！”


宋祎浅浅一笑，再度一个万福，携着几名女婢杳杳漫去。行至一半，顿住身形，未回首，淡声道：“诸君结于红楼，当为红楼七友。”再不停留，绕过屏风，消失于众人眼前。


稍徐。


萧然道：“红楼七友，甚好！”


“然也！”


袁耽神情悠然似怅，徐徐回神，持着酒壶环环作邀，双手挽至嘴边，咕噜噜一阵狂饮，而后眼光晶亮：“诸君，袁耽年岁稍稍痴长些许，便居红楼七友之首！”


当下，众人再细论年月长幼。袁耽自是为首，其次谢奕、褚裒、萧然、谢珪、刘浓。


桓温为最末，抱着酒壶狂饮，待得眼花耳热后。


其度步迈至窗前，目逐烟起云幻，一时情动不可自耐，遂双手把栏，概而歌之：“蹙蹙兮楼红，危危乎尺百；有子七人，缔结为友。悠悠兮天苍，茫茫乎世荡；有子七友，吐酒作歌。古来天骄，持戈纵马；今方雏雄，振翅捭阖……”


“妙哉！”


众人皆赞，一时欢畅。


其时，谢奕嫌室中局促不可尽意，提议至楼下柳亭中纵诗咏怀，众人附议，鱼贯而下楼。待将至大堂时，萧然瞅见其间有不少闲杂人等，眉头一皱，命随从将堂中郎君尽数礼请至外。


随从领命踏前，大声道：“各位郎君，今日萧氏红楼不待客，请！”


说着，将手摆向门口。


堂中郎君闻言皆惊，纷纷停滞行棋、对弈，匆匆转目投向扶梯口；待见其间下来者俱是上等门阀子弟，四下冷然一静，尽皆默而不言，神态各异。


半晌，有个郎君揖手问道：“萧郎君，何故如此？怎可如此！”


萧然冷冷一撇，向着堂中略作拱手，淡声道：“今日红楼七友首聚，尚请各位成全！”


“这……”


“唉……”


等级森严的九品中正制，早已将各人分作三六九等；堂中在座者皆是中、次世家，若是在别地亦是高贵之人，但在萧然眼中则成了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一阵私语之后，只得忿忿离去，有怒有怨皆不敢言。


萧然这是率性而为，但凭自己心中喜好。或因一言，或为一举，甚至一个眼神，合得心意则为友，不合则为闲人。而此，正合当今天下名士所推崇：返朴归真。


有眼尖者一眼瞅见刘浓、褚裒混杂于其中，特别是刘浓风仪英美、卓尔不群，面上神情则悠悠淡然，便是为众多精英人物所环围，亦丝毫不逊色。


那人细细一辩却不识得，便私语相询：“此乃何人？”


身侧之人看着静秀于人群中的刘浓，皱眉答道：“华亭刘浓，次等士族，日前曾于城门口见过！”


“啊……”


问话之人面色大惊，随后眼羡的看向柳亭中的美郎君，情不自禁的喃道：“此子得与谢、袁、萧结识，且缔结为友，何等幸甚！想来，不日间，山阴城便会遍传其名，足以令其振翅而飞矣……”


“走吧，其人即便不得此运，亦不可小觊。”


身侧之人渭然长叹，他正是日前在城门口讥问刘浓“华亭在何”之人，而今却轮到自己被人赶扫出庭，真是时矣命矣。


红楼。


三坛竹叶青排摆亭侧，尽空。


萧然捉着酒壶，歪倒在侍姬怀中，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灌着美酒，嘴里尚在喃喃自语，亦不知在说甚，只是眼光不时漫向刘浓；桓温这厮最没品，饮多了酒便撒欢，拉着谢珪跳起鸲鹆舞，自己跳得不佳、踩人脚，反怪谢珪不知配何；谢奕平日温雅，酒后风骚，纵身跳到大石头上，放言自己乃是常山赵子龙，将领千骑卷平岗，扫尽胡风归洛阳；袁耽醉枕美人膝，与褚裒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及北地、长安，声音低沉……


刘浓懒懒的靠着亭柱，怀中抱着一壶酒，一腿斜伸一腿微曲，面若红玉欲滴，眼睛却明亮若星。腮边微鼓，中有一枚青梅，浓烈的酸味涤荡沉沉酒意，总算未醉。漫眼看向诸人，微微一笑。突地似有所感，蓦然抬目红楼。一截绿纱，随风飘冉。


日落红楼，两相辉。


众人兴致皆尽，各呈醉态的相互作别。便有萧氏随从行至院外，传众人随从前往扶携。


来福在外候得已有半日，见小郎君久久不出来，心中着急犹似猫抓。


当下便大步踏入院中。


将将行至弯曲柳道，一眼便瞅见褚裒正伏在亭边狂吐，心中暗暗一惊，脚步迈得更快。


三两步窜至亭中，见小郎君双眼迷蒙，斜依亭柱，摇摇晃晃似站不稳，赶紧上前一把扶住，疾疾唤道：“小郎君！怎地又醉了？”


手中，塞过一枚青梅。


“来福，我没醉，走吧！”刘浓轻声说着，朝着来福眨了眨眼睛，未接青梅却借着来福的双臂，步履蹒跚的往外挪，仿若醉得厉害。


“哦……”


来福浓眉一跳，瞅了瞅那些醉得乱七八糟、丑态毕露的郎君们，嘴巴斜斜一裂，默然偷笑，心道：我家小郎君，就是聪明。


笛声。


起于红楼，穿破夕阳。一挑，云裂。霎那间，雪崩。


渐渐，幽慢。缠上空谷，沉吟徘徊。


古音八八，笛声最宛。


此音却似箭，箭箭插云霄。


有女婢自笛音中来，款款行至刘浓与来福面前，浅浅一个万福，默笑不言。刘浓被人折穿，暗暗汗颜，只得畅然肃立，静闻笛声翻江蹈海。


一曲终毕，刘浓端正衣冠，朝着红楼深深揖手。


女婢轻声道：“刘郎君，我家小娘子言：曾闻华亭美鹤擅琴，堪比嵇叔夜。今日郎君酒憨，若是行琴，恐有不便。尚望日后，有幸可得耳闻。”


刘浓望向红楼，但见青笛绿衣互映，栏中人正将眸子相投。心中微悸，缓缓转走眼光，对女婢道：“有此笛音在前，刘浓琴音浅漏自愧不如，岂敢辱及宋小娘子清听！就此别过！”


言罢，脚下猝地一个趔趄，一把扶着来福的手，暗中稍稍加劲。


来福知意，挑了挑浓眉，携着自家小郎君，逃得飞快。


女婢嘴角一弯，默默行至楼中，对着自家小娘子万福道：“小娘子，果不其然，他逃了……”


“哦！”


宋祎微微一笑，捉着青笛朝着刘浓的背影虚虚一敲，随后转身便走，轻盈若蝶。


女婢亦步亦趋的跟着，心道：小娘子，恼了……


……


出了萧氏红楼，乘舟而返。


刘浓虽然口含青梅未醉，但因竹叶青性烈醇厚，脑中难免有些昏沉。待至谢氏水庄，喝了墨璃煮的醒酒汤，仍是觉得疲乏，遂卧床小憩。


睡得甚憨。


一觉醒来，青铜雁鱼灯吐着光，鹤纸窗浮呈水白，已入夜。


悄悄下床，行向前室。


墨璃与绿萝尚未歇息，正坐在各自的矮床边忙活，一个描着刺绣花样，一个整理小郎君的衣物。听见内室传来动静，两人手中一顿，随后齐齐一笑。


绿萝心巧，知道小郎君稍事小憩后，定会再起来练字，一直侧耳聆听，于是动作便比墨璃快得半分。身子俏俏一旋，顺手便提起了食盒，再度一个扭腰，则已入了书室，眼睛一眨，甜甜笑道：“小郎君，饿吗？”


“嗯……有点。”


食盒中装着四碟糕点，刘浓明明不饿，谁知她刚将盖子揭开，浓郁香味扑鼻而来，顿时觉得饿了。荷香翠珥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回味悠长，暗赞：嗯，不错，绿萝的厨艺大涨，快赶上余氏了……


绿萝见小郎君吃的香，心里可甜了，软声道：“小郎君，若是不够，婢子再去做些。”


“不用了。”


刘浓吃完最后一块糕点，满意的笑了笑，双手作拳一对，缓阔双肩，揉了揉手腕。


小郎君想练字了。


墨璃将左伯纸缓展于案，绿萝则拿着墨条细细研。


淡淡芥香袅浮，一切安静而恬适。


刘浓微微阖目沉吟，并未取出字帖与书卷，准备在今夜尝试作作文章。策论需得择题言实，文章却可以释实注虚，两者之间有异有同。经得与葛洪那日长谈，对于著文章的诸般关窃皆已知晓，近几日因诸事杂忙未顾及得上，而此时身心轻松舒畅，正该试试。


徐徐睁眼，自择《庄子》一题释实，提起将将润好的狼豪，在梅花墨的边角上微微一荡，随后缓缓沉神，待至心中一片清明时，翻袖如转浪，洋洋千言一气呵成。


文章，莫论言实尚是释实皆为千言文。千言之中，需得将所思、所欲、所行，尽数纳于其中，其间更少不得引经据典互作释解，讲究：言而精、据有理。


将笔搁于双龙衔尾架中，眯着眼默念一遍。


微微一笑，尚可。


“噼里啪啦……”


双手稍稍互捏，十指骨节脆响不断，慢慢按膝起身，徐步迈向屋外。


一轮勾月，飞天。


水庄的夜极是明朗，镰月映于潭中，两两相望。院中则是纱灯四起，仿若莹虫点点。轻步踏向小潭，许是木屐声惊了池岸青蛙，扑通一声扎入水中。


顿时，惊起纹波泛滥，若抖锻。


夜景如画，人亦入画。美郎君负手立于潭侧柳下，抬眼望向明光星月，神情幽远而淡然。两个美婢不近不远的侍着，两双眸子尽皆温柔。


半晌。


墨璃轻声问道：“小郎君，要鸣琴吗？”


“嗯。”


刘浓淡淡一笑，鸣琴需合心境而行，此时正好。


……


“仙嗡……”


月夜中的琴音空灵致极，将将翻过院墙，便被有心之人捕捉。矮案摆在水廊中，苇席恍荡着月光。十来个小婢提着梅灯，环簇着三个正在行棋的小女郎。


“啪！”


谢真石按落棋子，嘴角一弯：“来了！”


袁女正翘着嘴巴笑道：“原来，这便是你的回赠！借他人之琴，当真或有，亦或将无。若是别人今夜不鸣琴，你我岂非徒守中宵。况且，这是偷……”


“嘘，闻琴不语。”


袁女皇伸出根葱嫩玉指，轻轻在唇边一靠，眼睛渐渐眯起来。另一支手随着琴音的起伏，缓缓的抚着蜷于腿间的猫。这猫浑身雪白，眼若碧珠，长长的胡须伸展若翅。


“嗡、咚！”一声长撩。


“喵！”


一声猫叫。


许是琴音过于揪心，袁女皇抚得稍重了些，盘于膝上的大白猫吃痛，猛地窜到廊上，将两只前爪斜斜伸展到极致，浑身一个抖擞，如雪团骤放。


“喵……”


大白猫回眸轻叫，似笑。尾巴一摇，突地一窜，隐入夜中。


少倾，院墙上白线一晃。


……


月光遍洒楠木廊，如镜水荡。


带路的女婢提着气死风灯，扭着蛮蛮小细腰，一步三摇。


周义面带微笑，眼睛随着女婢的腰左右转动，心神却不在其中。待行至檐角处，顿步，回身望向城东，嘴角笑意更浓，心道：如此甚好，不枉我守候了大半日。看来，这沛郡刘氏……


长廊的另一头。


刘璠虚着双眼，看着周义身形没于转角处，面带冷笑，不屑的道：“黄口小儿，沛郡刘氏岂会作他人之刀。”皱着眉头，微顿，稍稍一想，再次喃道：“嗯，刘浓不可不制……但这周义，亦得教训……”


思及此处，唤来随从，一阵低语吩咐。


随从领命而去。


周义将将踏出院门，刘璠“唰”的一挥袍袖，跨入室中。


月色，同轮。


……

第86章浮生若梦


雨后清晨。


天刚放晓，雨燕成双，绕着竹柳眷眷飞。


“喵……”


大白猫蹲在墙上，四足猛地齐蹬，身子“簌”的腾起，扑向飞到近前的燕子。


“啾！”


燕子大惊，急速振翅，于千均一发之际，从大白猫双爪间飞走。


“喵。”


大白猫无奈的望着远走高飞的雨燕，遗憾的翘了翘粗大的尾巴，而后笔直竖起，沿着墙上的纹路窜入院中，轻巧的从未阖牢的木窗跳进室中。


四下瞅了瞅，叠手叠脚的穿过书室，直奔内室。突地瞧见床边搁着的食盒，飞纵。


“喵！！”


尾巴被人提在手中，正欲回身反击，那人猛地一抖。


昏了。


刘浓捉着这只装死的猫，荡了荡，提着它走向室外。


“小郎君，呀，好漂亮的猫。”墨璃见小郎君提着一只猫踏出来，一下就被这只漂亮的猫给迷了，长长的睫毛眨个不停，再也不肯转走眼睛。


刘浓将猫一递，笑道：“来偷吃的，把它给炖了。”


“啊？！”


墨璃抱着软软的猫，抚着它洁白柔顺的毛，不敢有违小郎君心意，可怜兮兮的看着刘浓，喃道：“小郎君，真，真要炖吗？”


嗯……


刘浓歪侧着头，挑着嘴角微笑，待见墨璃细眉凝成一团都快哭了，便不再逗她，洒然笑道：“不用，给它点吃的，放了吧。”


绿萝款款迎上来，手里提着洗漱用具，服侍小郎君着衣束冠，随后又摆上早餐。其间，墨璃将猫抱在怀里，用糕点逗弄它。这猫着实也怪，仿似极喜美女，吃完了糕点懒着不走，蜷在墨璃的怀中噌来噌去，亦不知噌到甚，竟闹得墨璃“嘤咛”一声，红了脸。


绿萝撇了一眼墨璃，嫣然笑道：“小郎君，练字么？”


“不必了，有事。”


刘浓以丝帕抹了抹嘴角，按膝起身，今日要去拜访谢裒，谢幼儒。虽然朱中郎赐名刺意在推荐，而谢幼儒年前便已明言不受互荐。但若以礼而言，既持着朱焘名刺，这一趟拜访便势在必行。至于谢幼儒会作何观感，到时再辩势而行吧。


踏出室，来福迎面而来。


来福埋着头似在想甚，眼中有迷惑转来转去，抬头看见小郎君站在水阶上，赶紧两个疾步行到阶下，笑道：“小郎君，有个怪事。”


刘浓笑道：“何事？”


来福道：“适才，有人来送信，送完便走，亦不知是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小郎君。


刘浓伸手接过，信未封缄，纸上只有寥寥数言。


一眼掠过，眉梢凝起。


来福奇道：“小郎君，写的啥？”


半晌未语。


刘浓眼底锋芒愈来愈盛，缓缓将信折叠，揣入怀中，沉声道：“信中是周义的行踪，其言周义暗中谋我，欲对我不利。”


“周义！”


来福浓眉一竖，右手不知觉便按住了腰间重剑，沉踏半步，环眼四顾见无人，遂低声道：“小郎君，周义这厮如此纠缠，得杀。”


嗯！


周义是得杀，但送信的人是谁？


刘浓沉沉吸进一口气，徐徐纳入腹中，稍作沉吟后，凝住的眉心缓缓放开，淡然笑道：“莫急，只需遣人盯守，一切皆待稚川先生回信与隐卫前来再做计较。”


心中则道：只要防住这条疯蛇再行阴弑之举，其余暗中阴谋算计皆为小道，只要已身正、己身强，何须惧它！不管此信意欲何为，猜来度去皆无意，且行且看便是！


来福得知周义居址后便按剑而走，疾疾召集白袍，派遣两人前往日夜守候，但凡有异动需得立即回禀。待目送换装后的白袍匆匆离去，猛然想起：日前所见那熟悉的背影，岂不正是周义。面色越来越沉，眼冷若刀，“锵”的一声将剑撤出一半，再猛力还鞘，随后大步踏向院中。


将将行至月洞口，小郎君踏出来。


谢氏主庄在城南，离此水庄有些距离，就在刘浓刚踏上牛车之时，谢奕来了。


宿醉后的谢奕明显没歇好，两个眼圈黑黑的，但精神却似乎颇佳，慢慢的迈着步子，懒洋洋地叫道：“瞻箦，意欲何往啊？”


谢奕之父正是谢裒。


刘浓心中一喜，跳下车，徐步迎上前，揖手笑道：“无奕来得好，刘浓受朱焘朱中郎之命，正欲前往城南尊府，投帖令尊！”


“投帖？阿父！”


谢奕神色微愣，稍稍一想，点头笑道：“幸而我来了，如若不然，瞻箦定会往而无功。阿父近日不在城南，就在此水庄。”


稍顿，问道：“瞻箦与朱中郎相识？”


刘浓见其眉色犹豫似有语未言，心中一转便知他在想甚，洒然笑道：“幼时曾蒙朱中郎抬爱，是以一直便有往来。今番刘浓拜访令尊，只是待朱中郎问候而已，并无其他。”


“哦！”


谢奕眉梢一挑，瞅向刘浓，待见其眉正意淡不似作虚，心中好感顿生，笑道：“瞻箦莫要在意，阿父自坐馆会稽以来，最厌受人举荐无识之辈。如若不荐尚可依考核而定，一旦举荐阿父定会不许。”


刘浓揖手笑道：“谢过无奕提醒！刘浓所求者，无它，但在胸中取尔！”


“妙哉！”


谢奕拍掌而赞，细细品味这句话，其中丝毫不见矫揉造作，令人闻之而血动，愈发觉得刘浓与自己性情甚投，大声笑道：“所求，但在胸中取，瞻箦颇有豪士之风矣！谢奕能得与君为友，幸甚！”


言罢，深深一个长揖。


刘浓安然还礼。


当下谢奕便引领刘浓沿着竹林小道，经由正门而入谢氏水庄。


二人一路走，一路闲聊。


谢奕颇是健谈且家学渊博，对《老》、《庄》、《周》、《儒》信手拈来，不时漫不经心的提出种种尖锐玄论。


刘浓淡然以待，谈笑间将其玄谈论调或驳或同或赞；言词内敛不具锋，三两言间却妙论无穷。曾有几番点到即止，给谢奕留了些颜面。


经得数轮交锋，谢奕面上虽云淡风轻，但暗中却已然倾佩，心道：华亭刘瞻箦不仅风姿绝美，胸中亦是暗藏深壑也！昨日匆匆相结，无错矣！


谢氏水庄极美，正中是一汪碧水，纯白色的十字水廊直贯而过，将水庄一分为四。沿水四面则遍列白墙黑瓦、嶙峋假山、朱红亭台。


挥袖行于水廊，木屐声清扬，恰遇潭风拂来，顿觉清爽。


待行至中廊时，其间摆着苇席、矮案、棋盘等物。略扫一眼，只见案上置着笔墨，而左伯纸上的字迹尚未尽干，显然适才有人在此习书。


谢奕笑道：“阿弟们嫌热，贪图池风凉爽，是以常在此地温习功课。”


便在此时，迎面行来一大群人。


三个世家小女郎遥行在前，各色襦裙飘飞冉冉，红中有绿、绿中参紫，似连成一片。在她们身后则跟着三个小小郎君，皆是五六岁上下。最后便是十来个侍婢，浩浩荡荡。


谢奕待她们行至近前，笑着介绍：“真石、女皇、女正，这是阿兄好友，华亭刘瞻箦！”


刘浓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几位小娘子！”


“可是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咦！


刘浓心中微惊，这两个名号在会稽甚少有人闻知啊！徐徐抬起头来，只见左侧有个小女郎约模十四五岁，身穿花萝襦裙，梳着堕马髻，眸子明艳如星、朗朗照人；穷搜心中所知却并不识得，遂再次揖手道：“正是，刘浓。”


“果然是你！”


袁女皇眸光璀璨，浅浅露着雪白的牙齿，显得颇是开心。


谢奕奇道：“瞻箦，汝尚有如此美名乎？快快说来，何为华亭美鹤，何为醉月玉仙！”


“无奕阿兄，汝且让开。”


袁女正款款挪前两步，随后便背着双手，绕着刘浓打转，眼睛上下左右乱瞟，嘴里则啧啧有声，格格笑道：“无奕阿兄，汝有所不知，这位美郎君在吴郡啊，那可是路人皆知呢！啧啧，真是个美郎君呢……”


“刘浓，见过这位小娘子！”


刘浓虽是修身养性多年，但亦委实禁不住她这般打量，当即挽着双手重重一个长揖，将这古怪且胆大的小娘子定住，不再让她乱转。


袁女正眨了眨眼睛，嘴巴一嘟，正准备嚷嚷两句。


“女正！”


袁女皇一声轻嗔将小妹制住，随后悄悄拉住她的手，暗中微一用力，携着袁女正，朝着刘浓双双万福：“袁女皇与小妹袁女正，见过刘郎君。小妹年幼顽劣，失礼之处，尚望刘郎君勿恼！”


“无妨。”


刘浓神情颇是窘然，着实被袁女正盯得有些自然，闻言赶紧揖手还礼，眼光则扫过谢奕，望其速速解围开溜，心道：这个袁家小女郎，眼神像刀啊，一层层的刮……


谢奕嘴角轻扬，眉梢一下下的抖颤，仿若并未看见求助的目光，反而负手转向他方。


谢真石瞄了一眼自己的阿兄，唇角稍稍一弯：今日这场偶遇，原本便是她们三个胁迫谢奕而为。昨夜闻琴之后，三人对刘浓极是好奇。一大早，三个小女郎便联袂去找谢奕，要其想个法子带刘浓过来见见，谢奕自是不从。但袁女正怪招百出，亦不知她拿捏住谢奕甚，最后令谢奕不得不从。


“谢真石见过刘郎君，常闻华亭美鹤擅琴、擅咏、擅辩。昨夜之琴，仙音渺渺，人间不可闻。昔日之诗，冰雪孤遗，无雨亦无情。不知今日，真石可否有幸，得闻刘郎君辩谈呢？”


啊，又来一个。


刘浓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轻慢大意，身子往右方微微一侧，对着正浅浅弯身的小女郎，揖手道：“谢小娘子过誉，刘浓口舌蠢笨，不擅辩谈……”


“哼！”


一个小家伙从人堆里钻出来，大模大样的将手挽于胸前，瞅了瞅刘浓，再撇了撇谢真石，脆声道：“阿姐，莫论擅与不擅，且待谢安考之！嗯……”


眼睛骨碌碌一转，有了。


挺胸徘徊三步，定住身子，回眼挑向刘浓，翘着嘴巴，大声道：“圣人云：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敢问，其为何矣？”


尚未长成的小谢安……


自他出来报名，刘浓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怦”然一跳，暗中不着痕迹的抹平惊意，淡雅的笑着，好整以暇的打量这名传千年的谢太傅。只见其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梳着垂髻总角，两缕发丝缠绕颊间，衬得肤色粉嫩莹雪，仿若点滴得透，像极漂亮的小女孩。


“嗨！！”


小谢安见他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心中稍稍一转已明其意，顿时怒了，两步窜到近前，仰着小脑袋，指着刘浓喝道：“汝看甚，非礼，非礼勿视！汝不知乎？”


啊？！


闻听此言，全场宛尔。


刘浓更是忍俊不禁的爽然而笑，只觉胸中豁然开怀极是顺畅，晨间的阴云亦随之一扫而光；淡然环掠一眼这成群的粉黛，待瞧见谢奕鼓着腮帮子偷笑，心中已然有数，暗道：唉，看来多半是被这厮给出卖了，而今只能靠自己杀出去了……


这时，小谢安被众人所取笑，恼羞成怒，倏地一脚跺向刘浓脚背。刘浓见他神色不善，偷偷模模的挪过来，岂会不留意，一个旋身便躲过。


“咔嚓！”


可怜的小谢安，害人不成害自己，木屐断了，脚亦崴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眨着眼睛，扯着嘴巴，捧着脚将哭未哭……


再观刘浓，已然趁此机会扬长而去，慢悠悠的扔下一句话：“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梦亦幻真，皆存乎遗。”


“妙哉！”


“妙也……”


廊中赞声不绝，特别是谢真石，一双眼眸似明似暗沉溺于其中，暗道：浮生若梦，将一切归于幻真而存遗。此言以庄释老，俗人之所昭，在于入梦；圣人之所昏，在于梦境存真；本无之间，相互论证辉映；虽明其理，却不以言语释之，更非以梦语驳之，然其意却直指本源；正合不求其为大，故终能为大之意。妙也。


“哈哈。”


谢奕目逐刘浓渐去的背影，但见美郎君青冠月袍随风皱展，风仪浑然若仙；遂放声朗笑，而后朝着身前三个女郎团团揖手：“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谢奕独学孤陋，往日竟不知，今方始闻，果不为虚。各位小妹，阿兄告辞。”


正欲转身而走，眼光却溜见小谢安仍蹲在地上不肯起来，上前两步，一把拽起，呵呵笑道：“安弟，汝应以瞻箦为样矣，需得好生读书。”


小谢安眨了眨秀丽的睫毛，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儿，脆声道：“阿兄，谢安不服。彼比我年长甚多，待我至彼年岁，定能将其辩倒，教其哭鼻子……”


“哈哈……”


“格格。”


“妙哉，甚是期待，等汝。”


刘浓听见其誓言，回身朗笑……

第87章娇儿思嫁


垂柳青青，芭蕉绿。


画堂东。


余夏将尽，蝉褪莺起。


谢裒安然坐于案后，头戴青纶巾，内着白纱袍，外罩乌墨衫。身后两名女婢持着蕉叶扇缓拂缓拂，绵风若有若无，撩得案上的沉香似翩若舞。


细细将案上书信阅毕，缓缓揣入怀中，两道长眉重凝。


信是在王敦军府任职的谢鲲，谢幼舆所寄，其间内容极是隐晦，但字字句句皆有所指。


而今王敦军陈豫章愈发跋扈，司马睿几番传令相召，王敦皆不予理睬。月前，司马睿重用刁协、刘隗，寄望二人平抑豪强、压制王氏。然刁协、刘隗皆是有志而无能之辈，压制王氏倒亦罢了，这二人却将矛头对准整个世家门阀。如此一来，原本一心维持朝局稳定的袁谢等世家，亦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真是树欲静而不风止啊，莫非江东大乱将起……


思及此处，谢裒暗暗长叹，百年的帝王，千年的世家！作为世家子弟，忠孝总是难以两全！


稍作凝思，提笔而就。


“阿父！”


室外传来一声轻唤。


谢裒眉梢凝中带竖，并未抬眼，继续作书，声音慢中藏怒：“竖子，终敢来了，自领竹节跪地吧！”


“阿父……”


声音再唤，带着祈求。


谢裒心中微奇，将笔缓缓一搁，慢慢抬起头来，漫眼扫过。


门外两人，一个是满脸尴尬的大儿子谢奕，另一位……


阳光甚好，为他浅浅注得一层辉；青冠、月袍，面如壁玉，眉若箭凝；唇间微微笑着，仿若静画美人；最是那眼，在这夏末里，荡漾满湖深水。


谢裒双眼微眯，扶着短须问道：“何家美郎君？怎地如此眼熟！”


嗯……


刘浓略掠一眼并不识得，随即稍作敛目，挽礼至眉，徐徐揖手，淡然回道：“华亭刘浓，见过幼儒先生。”


“华亭刘浓，珠联生辉……”


谢裒缓缓起身，迈出矮案，眯着眼睛细辩，而后突地想起，眉眼渐渐放尽，呵呵笑道：“原是在城门口见过，果然与女皇所言一致！嗯，诗甚好。”


稍顿，朗声咏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妙哉！”


满口抑扬顿挫的洛生咏，将这首词诵得起伏跌宕，教人恍若与其同行与烟雨林中，一身蓑衣芒鞋，踏着满地萧萧落叶，徐行且徐行，任它风雨诉平生。其声宛时，恰似雾隐青山；其声洋时，顿若豪骨逆生。


咏罢。


谢裒面若潮红，眼间含笑，仿若犹浸意境之中尚未归返；而谢奕则歪着头，手指轻扣门廊，目光或奕或黯，似在捕捉其间神韵。


莫论诗或词，但凡立意绝佳，总可教人神魂与之共畅。


刘浓心中微惊且感叹不休，面上却不着色，静静候于门口，待二人徐徐回过神来，方揖手道：“谢过先生咏赞，教刘浓闻之憨然且汗颜！”


“何汗之有？”


谢裒笑道：“何必过谦？诗与人同，人若无此意，作诗断不可至境！此诗意境可堪一绝，咏之诵之令人魂若相随，虽言辞较素，但实乃佳作！”


唉！


刘浓涩然暗叹，如其所言诗乃心境相随，当时借诗而言志，虽不至辱没此诗，但终不至了无痕迹，不愿在此事上多行纠缠，遂揖手道：“先生，今日刘浓前来，乃奉朱焘朱中郎之命，代为拜访问候。”


言罢，从怀中掏出名刺、书信默呈。


“哦？”


谢裒眼睛微眯，心中暗生疑惑，渐尔越疑越惑，脸上笑意层层褪尽，眉锋则悄然而凝，淡淡接过名刺看亦未看，转身迈向案后，冷声道：“所为何来？”


“瞻箦……”


谢奕悄声轻唤，缓缓摇头、抖眉，示意刘浓赶紧将来意明言，莫惹阿父心存异疑，暗道：瞻箦不知几时做得如此好诗，看来阿父因诗而对瞻箦颇有好感，瞻箦，你可莫乱说话啊……


刘浓微微一笑，朝着谢奕略作拱手，而后便向低头品茶的谢裒深深一个揖手，朗声道：“不敢有瞒先生，刘浓此来，是为向先生求学书法与文章，朱中郎亦是此意。”


闻言，谢奕大惊，脱口道：“瞻箦，怎地……”


“碰！”


谢裒将手中茶碗重重一搁，斜挑一眼刘浓，沉声道：“奕儿，汝身为世家子弟，乃饱读诗书之辈，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阿父……”


“退下！！”


“是，阿父。”


谢奕无奈，只得暗叹一口气，撇眼看向刘浓，见其犹自浑不在意，心中顿生气恼，猛地一挥宽袖，将木屐踏得啪啪响，疾疾而去。


待行至院外时，面上怒意渐去、寒色默消，暗中却作奇，瞻箦非是愚钝之人啊，怎会如此？


顿步，回身探望。


有院墙相隔自是甚亦看不见，恁不的瞅向不远处的假山，目光豁然一亮，三两步攀到假山顶，朝下投眼一探，嘴角微翘微翘。


视野将好，一眼可尽揽；离得亦近，可侧耳旁听。


檐下，阶上。


刘浓默然静立，眼观鼻、鼻观心，面色依旧平淡若水，神情不骄不躁，守礼持节静待。


谢裒漫不经心的品着茶，眼角余光则一直探察着刘浓的神色，适才看似训斥谢奕，实则暗讽刘浓品性不端，而此子居然浑若无事，丝毫不恼？


嗯，且再试之。


浅抿一口茶，沉声道：“去岁我便已明言不再受荐，但凡有荐者皆不可入，汝可知晓？”


刘浓道：“回禀先生，刘浓知晓。”


谢裒将碗一搁，皱眉道：“既已知晓，为何要来？莫非，以为吾之所言为虚！”


刘浓揖手道：“刘浓之所来，皆在该来。”


“哦，汝且道来，若言之有理，便可进来！”


谢裒不怒反奇，饶有兴致的捧起茶碗慢饮，暗思：品其诗而知其人，此子幼时所作之诗，孤绝清俊，浑若遗世而独立。若非早知他聪慧异于常人，教人怎敢相信！但咏梅一诗为描景述意，尚可因灵慧而偶得；可这首诗，适才咏时深入其意，绝非年少弱冠者可为啊……奇哉，怪哉，莫非……


刘浓唇往左笑，果然如此！堂堂大名士谢幼儒，岂会因些许小事而作怒于颜，适才所为皆是试探。


虽不知谢幼儒为何要试探自己，但心中本就无所求，索性禀直而言：“常闻君子有道为三，不惑、不忧、不惧，刘浓愚劣，但亦愿效之；朱中郎待刘浓恩重，其命前来，便是该来；先生通浚豁达海内皆知，岂会因怒而废礼；再则，刘浓此番前来，但问已心、是为无愧，自是不惧！”


言辞虽慢，却隐有锵锵之音。


闻言，谢裒锁眉默默沉吟，良久不语，心忖：如此一言，倒是暗暗合上了！仁者不惑，知者不忧，勇者无惧！虽略显稚嫩，但恰合其年岁！想来此诗之所以得来，是因其博学藏识，再加上一时傲性激昂偶发之故矣！嗯，果真是个孤标之子！这般佳才委实不多见，怪道乎郗公昔年会对其极是推赞。


少倾。


谢裒深深凝视刘浓，见其眉宇昂然，神态浑若孤松不群；心中疑惑涤荡而尽，面上笑意慢慢浮现，心中已起爱才雕琢之心，微阖着眼笑道：“进来续话。”


“是，先生。”


刘浓默然一笑，整了整衣冠，脱下木屐，徐徐入内。


二人对座，刘浓略略向右倾斜。


沉香静浮。


谢裒问，刘浓答。一个温文儒雅，一个皎如玉树。


谢裒颇具长者之风，不仅细细问过各项功课进程，尚择了些老庄时论予以考究；更让刘浓当场行笔临摹《宣示表》、《平复帖》，并稍事点评其中书法不足之处。其间，二人虽未提及明日考核之事，但谢裒对刘浓的学识甚是赞赏且暗中示意刘浓，若是通过考核可拜他为师。


刘浓心中极喜，谢裒虽坐镇会稽学馆，但岂会劳心案牍的教人功课读书，那些事自有馆中的老学儒士代为。而世家子弟家学渊源，之所以前来会稽学馆亦并非为学习之故，而是在拓宽人脉为各自日后的仕途奠定基础，此举类似汉时《国子学》制度，乃除中正评核外的另一种贵族核议机制。


按以往惯例，但凡在会稽学馆学有所成者，皆是以清史出仕且升迁极快，其中的精英优秀者在学业结束时，更会提前获得太子洗马、舍人等清职；若以一言而概之：这便是中、上世家积蓄声誉的最佳途径。而谢裒坐馆两年，只收过一个弟子传授其文章之道，那人便是：王羲之。


刘浓若真能拜其为师，何其幸甚！


一个时辰后。


刘浓辞别谢裒，面上带着微微笑意，宽袖飞扬，木屐轻快，仿似踩着枝头黄莺啼鸣的节点。将将转过院墙，谢奕从紧靠院落的假山上窜下来，人尚未站稳，便揖手笑道：“瞻箦，适才谢奕一时糊涂，尚望六弟莫怪。”


呵，莫非他一直在那里偷听？


刘浓抬眼看向假山，知晓他是替自己担心，胸中温暖如旭，面上笑意更浓，揖手道：“蒙无奕二兄拳拳眷顾，刘浓非肓非瞎岂会不知，在此谢过。”


“嘿！”


谢奕满不在乎的将手一挥，朗声笑道：“你我相交，何需言谢！”说着，似想起甚，鬼鬼祟祟的瞅了瞅院内，眉梢随之突地一跳，催道：“快走，快走，适才颜道来了，说是子泽派人来请！别人皆已前往，就差你我了！”说着，拉着刘浓转身便奔。


“无奕！”


二人身后传来谢裒的喊声，谢奕浑身一个哆嗦，嘴巴亦跟着一抖，脚下却丝毫不停，反而逃得更快。


“竖子……”


谢裒站在院门口，单手缓缓抚着短须，遥望俩人仓皇逃离的背影，许是想起自己昔年旧事，眼角渐渐皱起笑容，摇着头慢慢一笑，优哉游哉地度入院中。


“嗨，无奕阿兄！”


谢奕与刘浓将将窜出竹道，一只香囊飘飘荡荡从天而降，巧巧的落在刘浓面前。二人顺声而望，只见在不远处的假山红亭中，袁女正双手伏栏，半个身子探在亭外，乌溜溜的大眼睛则绕着刘浓缠来缠去。


是她，那个目光刮人的小娘子……


刘浓暗暗心惊，眉头微皱，轻声道：“无奕，快走！”


“哈哈！”


谢奕放声大笑。


二人沿着白玉水廊疾行。


中廊里，谢真石、袁女皇正在教导三个小小郎君练字，闻得啪啪木屐声，瞧见两人远远行来，教导的、练字的尽皆停顿，纷纷抬起眼睛注视。特别是小谢安，眼珠漆亮如点星，嘴巴却翘得老高，与刘浓稍作对视，委实敌不住，竟不屑的一哼，转过了头。


刘浓微微一笑，朝着廊中团团一个揖手，未作一言，大踏步而去。


谢奕蠕动着嘴巴本想说两句，漫不经心的往身后一瞅，神情蓦然一顿，随后眉梢飞挑，嘿嘿一笑，将袖一挥，追着刘浓便去。


袁女皇眨着眼睛奇道：“如此匆匆，何故耶？”心道：尚未万福呢……


“唉……”


谢真石幽幽一叹，漫眼一掠，顿住，提着笔顺手一敲，正中小谢安的脑门，嗔道：“安弟，如此岂是君子所为！”


“阿姐。”


小谢安揉着额头，委屈的唤着，嘴巴愈嘟愈长，在其面前，洁白的左伯纸上多了一只小乌龟，侧书二字：刘浓。笔力颇是雄厚，小乌龟亦极是生动。


这时，袁女正提着裙摆疾疾的奔至廊中，眼光追逐美郎君消失在水廊尽头，徐徐回收，慢慢环掠四野，随后将双手叠在腰间，朝着两位阿姐款款一个万福，而后直起身，一字字道：“我、要、嫁、他！”


闻言，全场皆惊，神色各异。


半晌。


袁女皇眸子轻轻一颤，浅声道：“小妹，日前，你不是要嫁尚兄么？”


“哼！”


袁女正冷冷一哼，淡声道：“我不嫁尚兄，我要嫁美鹤！”


“为何？”


袁女皇、谢真石齐问。


……

第88章绿兮似妖


“啪，啪……”


蹄声轻扬，骑士英姿飒爽，挥舞着短鞭，沿着河边柳道一路飞奔。间或有路人经过，皆匆匆避于一旁，纷纷投以侧目，继尔指指点点、私语不断。无它，在江东，马，是个稀罕物事。


“沙，沙。”


柳叶低垂，缠人衣冠，马上的骑士一时兴起，伸手一探，揽得满把在手，随后哈哈一笑，将手一扬，洒落身后柳絮绕满场。


前方，小桥流水，朱红作墙，两个少年郎君联袂而出。骑士眉毛一扬，嘴角随之而裂，猛地一夹马腹。


箭一般，射出。


穿桥而过。


“颜道！”


“希律律……”


“哈哈……”


风驰电掣般奔至两位郎君面前十步之外，骑士猛勒缰绳，健马一声长嘶，扬起前腿一阵乱踢，后腿则几近人立而起。


马起，人斜。


骑士双腿死夹马腹，左手控缰，右手缓抚马脖。数息后，健马再次打了个响鼻，稳住心神，定住脚步。


“簌！”


骑士正是袁耽，迎着日光，朗朗一笑，干净利落的翻身落马，几个疾步行至二人面前，回身指着健马，笑道：“无奕、瞻箦，此马如何？”


“马、战马！”


谢奕惊魂将定，两眼却倏地透光，噌噌噌窜到马旁，一把牵住缰绳，爱抚着健马雄壮的四肢、微润的汗腺，啧啧叹道：“好马，壮哉！壮哉！颜道，汝何来战马？自何处得来！莫不是偷了王……”


“嘿嘿！”


袁耽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笑道：“无奕，区区战马一匹，有甚稀罕！若是喜欢，便送于你了！”


说着，回首对刘浓道：“瞻箦，可会骑马？”


马……


自袁耽骑马而来，刘浓便微微心惊，这可是战马非是驮马。在江东之地，战马是军管之物，便是上等门阀，若无军职在身亦不得私藏，莫非这厮真是盗了王氏军府的战马来？


犹豫道：“颜道，此马……”


袁耽笑道：“瞻箦勿要心惊，此马来得正！嘿，王氏，王氏之物，袁氏怎会取之！”


嗯……


刘浓听得一愣，悄眼撇见袁耽面显不屑，心中更奇，陡然间一个莫名且荒谬的念头窜至暗中深处，细细一思，顿时惊怔，竟久久不可回神。


“瞻箦……”


袁耽见刘浓面呈惊怔，尚以为他是为自己担忧，心中甚暖，正欲出言宽慰；却恁不地瞅见谢奕欲翻身上马，骇了一跳，赶紧一把揪住，喝道：“无奕，急甚！这是战马，非是你家赖皮黑。赖皮黑温顺得跟女皇的猫一样，岂能与它比，小心它一口嚼了你。”


“嚼了我，我亦要骑它！”


谢奕早想有匹战马，想尽各种办法家中驮马倒是弄得不少，战马却一匹亦无！如今得见此等雄健战马，岂肯放过，扯着缰绳，踏着三角蹬又要上。


袁耽无奈，恐其骑术不精，反为马所伤，只得拉着劝道：“莫急，适才已言过，此马归你了！”


“所言当真？莫要哄我！”


谢奕显然不信，他与袁耽自小便识，岂不知袁耽亦早有此意，好不容易得来一匹，怎会如此轻易便送自己。


“这……自然作真，不过……”


言至此处，袁耽搓着双手，低头徘徊，亦不知在想甚，突地抬起头来，定眼看着二人，笑道：“此马，乃萧子泽所赠，原本说好红楼七友每人一匹！不过……”


“萧子泽？！”


谢奕眉梢瞬间一凝，而后倏然骤放，一把拽住缰绳，大声道：“然也，萧氏有此能耐！此马，归我也！”


“言尚未尽，无奕！！”


袁耽拖长着嗓子，摊着双手，面呈难色，眼角余光却不时瞄向刘浓。


谢奕急道：“颜道，尚有甚，快说！”


“唉！”


袁耽悠然一声长叹，慢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与瞻箦有关……”


果真慢长，待其绕来绕去将事叙完，小半炷香已去。


谢奕外表文雅，内心风骚且性烈似火，不然亦不会与桓温交好。听得时尔咬牙，倏尔切齿，最后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拉着刘浓的衣袖，渭然道：“瞻箦，为此好马，值得。”


啊……


刘浓早已愣了，此事与宋祎相干。


今日袁耽等人在萧氏红楼再聚，无意间宋祎骑马而出，袁耽、桓温皆是有心侍武从军之辈，见之顿时心喜，记起萧氏在兰陵侨郡建有马厩，专为王敦军府蓄养战马，便暗中怂恿萧然以战马相赠。萧然虽然应了却犯愁，言：兰陵侨郡离此甚远，一来一回怕得半月方成。再言，山阴城中，倒是尚有几匹，不过却非其所有……


当然，战马的主人，便是宋祎。


宋祎言：讨马，可也。不过，常闻人言，华亭美鹤刘瞻箦极擅鸣琴，若是能得闻一曲，宋祎愿，以马相赠。


于是乎，爱马心切的袁耽便纵马疾疾前来，满脸希冀的看向刘浓，谢奕亦同……


是以，刘浓不得不往。


一路上，三人春风得意马蹄疾，行得甚快。


谢奕与袁耽对刘浓的舍已为人极是佩服，一人骑马在前，一人乘车在后，将刘浓的牛车夹在中间，深怕其后悔，悄悄转身落荒而逃。


牛车中，刘浓微微皱眉，心中却纷乱杂呈，思绪瞬息数转。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矣，宋祎，不可敌！但马……唉，此时南北封锁甚严、互不通市，江东之地极难获马，王敦的马来自何方？……若是……洛阳……嗯，应早作打算矣……


“吁。”


来福一声长喝，将青牛制住，眼羡的瞅了一眼前面骑马的袁耽，拧着浓眉，按着剑，回身吱唔道：“小郎君，来福，来福亦想有匹马！哪怕，哪怕，驮马亦成……”


唉！


刘浓暗暗长叹，昔年，来福与罗环想为庄中白袍置些马匹，可跑遍了吴郡草市、官市，连驮马亦一匹未得。是以，罗环与来福不得不放弃骑马挥刀梦想！江东啊，缺马！


思及于此，猛地一振袍袖，昂然跨出，抬眼漫向红楼。


“瞻箦！”


谢奕疾疾窜出牛车，招手笑道：“瞻箦，下车吧，且小心些！”


袁耽翻身下马，抬目凝视，只见车辕上负手而立的美郎君，面目如画美得紧，神情间却仿若带着丝丝忧伤，心中由然感叹：怎地仿似风萧萧兮易水寒呢！嗯，且莫管它，瞻箦，好友矣！


“嗯，便往！”


刘浓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徐徐沉入腹中，浑然一荡，随后踏下牛车，挥袖而往。


这时，帘中再度一挑，从中迈出美婢绿萝，怀中抱琴。


红楼，高危。


宋祎的骑术极是了得，领着几个美丽的女婢，每人一匹马，沿着三栋红楼窜来跃去，但见得，襦裙飘冉绵云幔，嫣然笑颜舞翩翩。


须臾，途径碧潭。


碧水摇曳，映得白马如龙、绿衣似妖。


蓦地，马上的女骑士不知看见甚，眉梢飞扬一拔，嘴角随即轻翘，趁着白马跃潭之际，扬起手中长鞭，“啪”的一声抽水而过，仿若快刀裁纸，霎那间便将潭水半半一分。


“妙哉！”


“妙哉！”


掌声如雷鼓，赞声似雨落。柳亭之中，一群少年郎君怀抱着酒壶，目光追逐别具一格的娇丽美景，神情悠然向往。


人纵鞭，马不停。


“啪，啪啪！”


“驾！”


马蹄急如蔟，娇呼缠人魂。白马挟起绿影，直直插向迎面而来的美郎君。


“希律律……”


“小郎君！！！”


绿萝眼见马即将撞上小郎君，顿时魂飞天外，心中猛地揪紧作痛；由然间却突生一股力，就着那力量，咬着牙、闭着眼斜斜一冲。手腕骤然一紧，身子则随力而倾，倚入宽广温暖的怀中。等得半晌，没有丝毫动静，身上亦不觉痛，咦，没事……


睫毛眨了眨，悄悄睁开眼，小郎君柔柔的、近近的笑着，情不自禁的吐出一口气，喃道：小郎君……


“没事，没事。”


刘浓轻轻的拍着绿萝的背，缓缓将其安抚，心中存怒，徐徐抬起头来，直视前方五步之外，冷声道：“宋小娘子，此为，何故？”


半晌，无声。


高大白马上的宋祎咬着嘴唇，看着刘浓怀中的绿萝，眼中复杂难言，少倾，巧巧一个旋身，落马。


款款行至近前，低眉敛首，按着腰，浅浅一个万福，轻声道：“宋祎见过刘郎君，宋祎能收住马，这位姐姐何人？”


“若是不能呢？”


“宋祎能收住马！”宋祎万福未起，将唇咬得樱透。


呼……


刘浓将胸中之气尽数吐出，怒意却愈来愈胜，若是方才自己慢得半步，绿萝便会因此丧命！绿萝份属华亭，华亭之人，岂容他亵！面色冰寒如水，眼光似芒而透，正欲出言。


“小郎君！”


绿萝原本愣在小郎君怀中，暗觉温暖且迷离，小郎君突地吐气，顿时将她惊醒；一抬眼，小郎君怒不可遏；顺着眼光一瞅，见身前曲着一个美丽万分的小娘子；转了转眼睛，本是聪明致极的人物，立即意会，直起身子，柔声道：“小郎君，莫怒，都怪绿萝大惊小怪……”


“瞻箦！”


此时，众人纷踏而来。


袁耽见刘浓作怒，心中暗觉匪夷所思，适才宋祎纵马踏来，莫论其能不能收住，以刘浓所处的位置，皆可轻易避过，何故作怒？偷偷瞅了瞅绿萝，见她生得娇柔貌美，恍然而悟，却缓缓摇头，暗道：此女婢莫非是瞻箦疼爱的侍姬，不然瞻箦怎地如此失态！唉，人无事便好……


当下便劝道：“瞻箦，莫恼，宋小娘子亦是无心而为矣！”


萧然眯着眼睛颇是尴尬，看了看宋祎，摇了摇头，朝着刘浓深深一个揖手，歉然道：“瞻箦，莫恼。萧然代阿姐向瞻箦赔罪了！”


众人亦慢言作劝。


唉……


刘浓默然长叹，见宋祎犹自万福着不肯起来，只得揖手还礼道：“宋小娘子，请起，折煞刘浓了！”


宋祎浅声道：“宋祎，能收住马！”


原来，她不起，是为这……


刘浓无奈，只得再道：“然也，宋小娘子，定能收住马。一切，皆是刘浓错言尔！尚请莫怪！”


“嗯……”


闻言，宋祎宛尔一笑，却猛地抬目与刘浓对了个正着，随后悄悄转走，一把拉住惊魂刚定的绿萝，笑道：“姐姐，好气魄！”


绿萝眨了眨眼睛，悄然卸却她的手，俏俏一个万福，淡声道：“绿萝，见过宋小娘子！”随后冉冉起身至七分，顺势对着所有郎君徐徐一个万福，浅声道：“绿萝，见过各位郎君。”


礼仪恰恰好，一分不多，半寸不少。


“咦！”


这下，众人皆惊。


经得昨日，众郎君皆知刘浓只是新晋次等士族，南渡之前更是毫无积蓄，未料到其家训礼仪竟如此严格。一个贴身女婢得见众多豪门大阀子弟，却半点亦不怯场。


恰如其主，不卑不亢。


桓温笑道：“如此美人，如此气度，怪道乎瞻箦疼兮爱惜。来来来，何故盘桓于此，咱们且至亭中饮酒。”


萧然道：“瞻箦，请，就待你与无奕了！”


既已放下，何必再缠！


刘浓徐徐一笑，揖手道：“各位兄长久候，刘浓愧矣！”


“啪！”


桓温猛地一拍大腿，脸上七星抖颤，喜道：“莫非，瞻箦，欲让位于我！”


刘浓侧首笑道：“七弟，刘浓本欲相让，奈何，天不从人愿啊。”


“哈哈……”


众人纷纷大笑。


宋祎眸子一转，趁着此时无人注意，一把拽住落在人群后的绿萝，浅浅一笑，恰若百花绽放。


媚着眼睛，柔声道：“姐姐名字真好，绿萝！这名字是本名么？不知姐姐年岁，几何？”


嗯，问恁多，这个小娘子好奇怪……


绿萝眼睛一眨，抱着琴，借浅身万福时，卸下她的手，淡声道：“回小娘子话，绿萝记不得是不是本名，绿萝年已十八。”


“哦！”


宋祎眸光唰的一下亮似繁星，心中暗暗一阵筹算，浑身上下微微颤抖，绿纱亦随之皱展若纹，半晌，定住心神，媚媚笑道：“妹子的琴，真漂亮！”


琴，漂亮！


绿萝细眉微蹙，脚步迈得疾快，紧紧抱着琴，心道：这小娘子，有古怪，得离她远点……


宋祎妖媚一笑，追了上去，强行挽着绿萝，迈向亭中。


待至亭边时，悄悄将不安的绿萝放了，随后将手轻轻一拍。


“啪！”


闻声，远远跟着的众婢牵马而至，七匹马一字排开。


这时，宋祎端着双手，朝着亭内众郎君，漫声道：“宋祎愿以马相赠，但有一事相求，尚望各位郎君应允！”


闻言，众人皆将目光笑投刘浓。


袁耽撇了一眼刘浓，揖手笑道：“宋小娘子爱音成痴，弄笛可至天听，令我辈追之莫及！既然瞻箦携琴而来，你们何不琴笛互奏一曲？我等唯愿洗耳作听，共尽雅事！”


“非也！”


……


“非也！”


乌程县，姚氏农庄。


青袍人跪坐于案，环撇一眼简陋的居舍，朝着对面局促不安、神情犹豫的葛袍郎君，笑道：“姚郎君，昔年张芳潦倒时，郎君对其多有欺凌，而今张芳得势，岂会容你！若再不断，恐事再难挽！”


葛袍郎君颤声道：“他已夺我田产，尚，尚要怎地……”


“哈哈！”


青袍人笑道：“听闻，姚郎君妻美，张县丞觊觎已久矣！”


“碰！”、“嗤拉……”


葛袍郎君猛地掷碗碎裂，以拳击案，痛声呼道：“安敢如此！怎可如此。”


“有何不敢，有何不可？”


青袍人身子微微前倾，掏出怀中信纸置放于案，慢声道：“人若不争，必自灭。姚郎君大可不必过惧，此事程府君，乌典史……”


与此同时，张氏庄院。


张芳今日休沐，难得清闲。遂命人将矮案抬至院中，就着槐树阴凉，品茶、练字。练得一阵，缓缓起身，徐步四迈，漫眼看着愈来愈大的庄院，心中由然而生惬意。


该午食了。


有婢前来侍奉，提着食盒。四碟吃食，荤素俱有，中有一碟鲈鱼，为其所最爱。


张芳信手夹起一片鱼，浅浅品尝，面色呈愉。


女婢问：“家主，味道如何？”


嗯，如此没规矩！


张芳眉间一皱，心中暗生不愉却亦无奈，家族早年不得力，而今只是方起，各项规矩礼仪怎可比得累世士族！慢不经心的抬起眼，女婢生得颇有姿色。


粗布红装，眉眼细画。


张芳心道：未见过，莫非是新招佃户之女……


……

第89章赠君飞雪


“非也！”


亭外柳斜，宋祎俏生生亭立树下，枝条缦垂似缨络，半半遮颜。日光嫩艳，轻拂微红的脸颊，隐见昔才所留余汗。伸出羊脂玉润般的手，稍稍一抹，绽笑。恍眼。


恰作此时，清风徐来。扯得翠絮似飞，卷起绿沙若荡。曼妙身姿顿现，浅点青丝履，两腿若笔画；风中小蛮腰，欲作缠绵，怎堪憨力盈握；匍匐续往，潺潺危危，高不可攀。


若言何为国色，想来如此倾城。


众家郎君情醉，神态怔怔惘然。他们皆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儿，家中虽有美姬成群，但若与宋祎相较，总觉不足。至于不足在何，唯有意会而不可言。


半晌。


“咳！”


萧然环眼一掠亭中，待见除刘浓尚清醒着，其余诸人皆意醉神迷，遂沉沉干咳一声，缓缓一笑，慢声笑道：“阿姐，何意？”


“嗯……然也，何意！”


闻得咳声，袁耽浑身蓦地一个激灵，眼中徐徐回复清明率先醒来，随后放了声干嗓子，四下瞅了瞅，倏尔在刘浓身上定住，面呈涩然，心道：常闻人言，萧氏义女色惊媚艳，如今看来，实非虚言且有过之。瞻箦，真是好定力！实乃我辈之楷模矣！


谢奕已醒，撇眼看向亭外一匹大黑马，侧身朝着宋祎揖手道：“宋小娘子，不知所请为何？”


“格……”


宋祎懒懒一笑，笑声浅淡，浑身却颤，轻迈两步踏入亭中，慢慢对着刘浓万福，笑道：“宋祎心羡各位郎君情深，愿以马相赠。然，礼尚往来方为正理。刘郎君，以为然否？”


唉，卿本佳人，奈何……


刘浓暗中虽叹，面却不改，揖手道：“宋小娘子，但请直言！”


“好！”


宋祎冉冉直起身子，漫眼微拂亭内亭外，翘出一根葱嫩胜玉的手指，绕着全场打了个转，漠不经心的在某处一定，轻声道：“我要她！”


啊！……


手指打转，众人眼光随之而绕，漫得一圈，定在了绿萝身上。皆惊！


萧然更是不可思议，猛地按膝挺身，抬眼望向宋祎，眼中尽是迷惑；她却仿若未见，嘴角微微扬着，皓腕如雪，一动不动。


“啊，我。”


绿萝惊呆了，两眼眨个不停，伸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待见宋祎微笑点头，心中霍地一沉，疾疾看向小郎君，眸子中已渗着泪水。一眼对上，小郎君眼神沉冷，亦不知怎地，暗中更殇，又怕失仪，赶紧低首敛眉，不语。抱着琴的十指，煞白。心道：小郎君……


原是此事。


众家郎君齐齐松得一口气，不过一个女婢，送便送了，不足为意。


桓温笑道：“宋小娘子此言当真？”


宋祎看着刘浓笑道：“自然作真！不知刘郎君，愿割爱否？”


“瞻箦……”


谢奕笑着唤得一声，却被心细的袁耽暗中一拉，莫名其妙的瞥眼，见袁耽正缓缓摇头；遂投目刘浓，但见其眼底似有星聚，眉色呈寒。


“宋小娘子。”


刘浓轻拂袍摆，缓缓起身，把亭中众人慢慢一扫，微微一笑，伸手招过绿萝，徐徐迈向亭外，淡声道：“刘浓，不愿！非为别因，只为绿萝，乃华亭刘氏之人！”


“瞻箦！”


褚裒见刘浓负手离去，他与刘浓最是情深，当即“腾”地起身，大声唤道。


“别过！”


刘浓身形微顿，并未回首，斜斜朝着左侧上方遥作揖手，随即直踏而走。心中则是潮起云涌，若因此而失友，失便失吧，得失之间谁能辩清。若连已身都不能顾，尚能得成何事？若连已心都不得顾，何谈洛阳？莫论大丈夫尚是枭英，岂可违逆本源之意！


绿萝面色雪白、凄凄欲言，悄悄抬眼一瞥，见小郎君虽眉正色危却朝着自己缓缓阖首，心中由然一暖，暗暗将满心乱绪尽数压下，默然相随。


月袍青冠、美婢琴斜。


亭中，静默。


稍徐。


桓温歪着脑袋，虚着眼睛，奇喃：“瞻箦，怎会如此？”


“扣！”


袁耽二指并剑，沉扣矮案，纵声道：“真人矣！岂可轻辱！袁耽幸与其为友尔！”言罢，挺身而起。


“唉！”


萧然想起昔日松下辩难对问，眼角徐徐眯缝，渭然叹道：“缘法亦不可摧其志，缘法亦不可陷其心。醉月玉仙洒脱如斯，当之无愧尔！”


“洒脱如斯，唯真人……”


桓温经得二人提醒，眼睛突亮、豁然醒悟，“啪”的抽了自己一耳光，回身，放声叫道：“瞻箦六兄，且留步！”


“瞻箦，留步！”


“刘郎君，且稍待！”


“驾！”


宋祎翻身上马，纵起白虹如影，跃过碧潭，飘过柳道，直直窜至朱门前，回拔马身，俯眼注目美郎君，嫣然笑道：“稍待……”


飘下来，浅身万福：“刘郎君，宋祎无状，莫恼。”


唯女子与小人，难敌矣！


刘浓渭然感叹……


待得片刻，众人已至，齐齐自责，言语恳切悔不当初；刘浓背心透汗，洒然笑对；众人更是汗颜无比，桓温放言：从此以后再不与刘浓相争，自甘居末以待。谢珪言：始今方知，若与瞻箦较，形神皆秽……


相携回亭中，宋祎未再相难，将六匹战马赠于众位郎君。


六马皆健，诸色不同，众人让刘浓先行挑选。


刘浓稍作谦让，便不再推辞，上前细细观看，但见马具配套甚齐，鞍、笼、蹬皆有。君子六艺，御之所指便是驾骑，自赵武灵王后，赵国单骑便名传春秋盛世。再到汉时，为抵御抗衡来去如风的匈奴，武帝蓄马精弓以骑制骑。是以，延伸马具配套，应不为奇。若无马具相助，如何与生长于马背之人为敌！


宋祎款款挪至近前，盈盈一笑，问道：“刘郎君，可有选好？这匹白马，名唤飞雪！可日行八百里！”


飞雪，日行八百里……


宝马！


刘浓暗暗心惊，目光抚着白马舍不得挪开，四肢修长有力，暗藏肌肉块垒，微抹马脖，脉络跳动沉稳有力。哪怕不识马之人，一眼亦可辩出此马雄姿非凡。


愈看愈爱，便是它了！


待众人选毕，袁耽提议请刘浓与宋祎合奏一曲，可请不可逼，刘浓自是欣然应允。


女婢在碧潭边铺上绿苇席，宋祎漫漫一笑，捏起两边裙摆冉冉落座，恰作夏荷，一铺四展，如水而泄。


中有一簇，最是妖艳。


席中人问：“刘郎君，擅何曲？”


“皆可！”


“哦！”


宋祎堕马髻微歪，媚眼若丝缓缓一剪，亦不作言，将笛横打在唇边。青玉笛，修玉指，嫩点樱。各作辉映，各擅胜场。


“呜……”


笛声起，清幽宛扬、似绪若喃。


《山中忆故人》


“仙嗡。”


刘浓微微一笑，双手捺过琴弦，在笛声最弱之时切进。悄悄一携，两缕浑然不同的声音，瞬息揉作一处。时慢，时快，若畅，若淌，似洋洋。倏尔，两音对聚，齐齐拔头，直上九天云霄，揪得人与之相随而孤寒，待蓄势至颠时，缓落，缓落，共倘佯……


余音燎尽，众人徐徐回神，探目潭侧，席犹在，人却已杳然。


“妙哉！”


众人皆赞，又是一番憨醉。


其间刘浓趁着萧然醉意渐呈迷坨，隐隐问及何处可购得驮马。


萧然抱着酒壶，徐饮，笑道：“驮马何用？”


驮马跑不过战马，耐力则不如牛，确属无用。


刘浓淡然道：“无它，想购置些，以作他用！”


“驮马？”


谢奕眉梢轻挑，将酒壶重重一搁，吐出一口浊气，侧首笑道：“瞻箦欲购驮马？莫非想使部曲练习骑射！”


“定是如此！”


谢珪接口道：“瞻箦胸藏奇志，昔年幼时曾于新亭振声，言愿蓄武曲，以待王召！更以诗句相赠王逸少，各位兄长，可知乃为何句？”


桓温醉声嚷道：“快说，快说！”


咦！


刘浓心中微奇，未料到竟有人如此关注自己，转目投向谢珪，后者正神情悠然的看来，意态欣然、神色温和。


二人徐徐一笑，相互微微阖首致意。


谢珪自小便知刘浓之名，实为六人中最慕刘浓之风范者，缓缓按膝而起，单手挽袖在胸前，稍作一顿，朗声道：“青衫玉冠附酒抛，白将黑马纵横鹞；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


“妙哉！”


“瞻箦，壮哉！”


“瞻箦，英杰尔！”


一语落地，众人轰赞！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此言虽简却锵锵满怀，恰恰正合这群高阀精英，血气正热，意气风发，何当不挂印！


谢奕大声道：“瞻箦，汝有此雄志，岂可困潭于浅！谢奕添为汝之二兄，愿以驮马十匹相赠，以滋其壮！”


“袁耽有驮马八匹……”


“褚裒亦有三匹……”


“唉……”


众人皆言，唯有萧然幽幽作叹，嘴角微微翘翘，侧首笑道：“战马甚缺，萧然不敢滋意相授。然卸役驮马，萧氏，却有不少！不知瞻箦，需得几何？”


等得便是此言！


刘浓大喜，江东战马奇缺，皆为王敦军府所控。南北封锁之下，兰陵萧氏就算再有能耐，所蓄战马亦定然不多。若开口要战马，无异于异想天开，而这卸役归老的驮马，却正合庄中部曲练习所用。至于战马，日后再设法徐徐图之，而今驮马便足矣！


悄悄抹过左手，揖手道：“谢过子泽，刘浓不敢求之以赠，改日再与子泽商谈，若何？”


“嗯，甚好！”


萧然眯着眼睛稍稍作想，徐徐点头，暗道：若需较多，便得上报阿父知晓，但只是区区驮马，亦不过钱粮而已。倒是今番所为，阿父与王氏想必满意吧！刁协、刘槐如此胡闹，倒正中王氏下怀……袁谢啊，理应与天下门阀并肩站作一处，共应外敌才是！不过，这刘瞻箦倒是个人物，其志不小，一心往北啊……北地……北地尽是胡人……阿姐，阿姐今日颇奇，要不要禀报阿父呢？嗯，算啦，亦无别事……


待日将尽，众人作别。


临离时，宋祎再次出现在刘浓面前，将装醉的刘浓请至雅室稍坐。


浅浅叙谈，并无他意。宋祎言：刘郎君，可识得吴郡桥氏小娘子，桥游思否？其箫，魂若无物，不可复人语！其言刘郎君之琴，犹有胜之；昔日宋祎不信，而今，尚知天下之大矣！


言罢，捉笛欠身。


桥游思……


怪道乎宋祎知我擅琴，原是得知于此……


刘浓淡然还礼，默然辞出雅室。心中则徘徊着桥游思的身影，白莲若雪、眉目似烟，玉指俏拈，噼里啪啦，杀得人丢盔弃甲……嗯，怀中尚有她所赠的棋谱呢……


绿萝在外等候，见得小郎君出来，疾步迎上前，颤声低问：“小郎君，回，回，回否？”低不可闻，垂首于胸。


“回！”


刘浓微微侧身，顿步，看着绿萝洒然一笑，声音既缓且定。


“小郎君……”


绿萝心思被小郎君看透，两颊晕红层层作染，耳际烫得厉害，眼睛则弯成了两汪夜水。待行至门前，回身看了一眼，眸子稍凝，而后转身疾走；紧紧随着小郎君的步伐，嗅着淡淡的芥香，嘴角藏满笑意，暗觉自己是天下间，最幸福的人。


楼间，一截绿纱飞扬。


宋祎背着双手，歪歪依着扶栏，手心捉笛，上下轻点，喃道：“或许，如此，更好。”


……


“小郎君！”


来福一眼瞅见小郎君跨出院，嘴角斜斜一裂，随即欢声作唤。小郎君青冠、月袍，面呈微笑，背负双手，步子迈得缓慢，手心牵着缰绳，一匹雪亮的白马跟在身后，轻轻打着响鼻……


“来福哥！”


绿萝雀跃的跳过来，把手中的琴往左一扬，笑道：“来福哥，你们都快有马骑了！”


“哦……啊！！”


来福眼神倏然一震，一时间思绪转不过来，干脆不转，几个疾步抢上前，搓着双手笑道：“小郎君，能，能让来福，牵，牵牵么……”


“嗯。”


刘浓淡淡笑着，将手中的缰绳一递，待得来福欢天喜地的绕着马打转的时候，方才慢幽幽地道：“来福，你们都快有马骑了！”


“啊？！”


……


夜，月。


芥香弥漫，静室如画，墨璃、绿萝各侍一侧。


墨璃一直悄悄偷窥绿萝，绿萝却仿若未见，嘴角甜甜的笑着，缓缓的将墨研了又研。


墨璃心道：有古怪，我要不要告诉碎湖阿姐呢……哼，绿萝，你要收敛，莫要惹我……


“喵！”


大白猫窜进来，跳到墨璃怀里，撒娇缠绵。墨璃心惊，赶紧悟住它的嘴，悄声道：“别吵，小郎君练字呢。”


静心而随，徐徐作续。


碗中沉绵有力，左伯纸上龙飞凤舞，慢慢捺尽最后一笔，将手中狼毫缓搁。略作凝视，字迹有形，风骨待成。


尚可。嗯，明日便是开馆之日，一切尚好。


接过绿萝递过来的茶碗，徐徐一饮，静静放笑。


来福自前院大步踏来，偏着脑袋瞅了瞅，见小郎君练字已毕，低声道：“小郎君，要练剑么？”


刘浓揉了揉手腕，看了看院外，月投天怀，静好如轮，笑道：“不了，今日早些歇着，以待明日。”


“哦！”


来福吱唔道：“那我可以骑，骑……”


“可！”


“喵……”


大白猫撒浑半天，见墨璃不给吃的，顿时怒了，猛地从她怀中窜出，跳上矮案，刁起笔架上的狼毫，“嗖”的一声，跃至室外，尾巴冲着室内摇了两摇，甚是嚣张。


“死猫！”


来福大怒，几个疾步窜去，探手一抓。


“喵！！”


大白猫一声尖叫，爪着墙壁簌簌直窜，攀至墙头，回身，张牙裂嘴，似笑。而后，瞅了瞅隔壁，竖着尾巴跳入其中。


沿着水廊直奔，穿过假山，跳过竹柳，来到小轩窗旁。


“喵！”


“仙儿，怎地才归？恁地调皮！”


柔嫩玉手探出窗，将大白猫一捉，揽入怀中。


……

第90章风兮云兮


竖日，清晨，微雨后。


红日如漆盘，将将冒出半张脸，烟绕云燎的山阴城初初醒来，四野一片静澜，唯余早起的林莺往来盘旋。


褚裒头顶方冠，身披锦袍，脸上神情愉悦轻松，挥着宽袖踏廊而过，直直迈向院中，人尚未进月洞，声已飘入：“瞻箦，起否？”


“唰！”


重剑斜斩，将一枚柳叶切作两半。


月洞口，来福浓眉一皱，缓缓将剑一收，双手柱着剑柄，扭身回头，不屑的道：“褚郎君，我家小郎君已练剑一个时辰矣！”


“嗯！！”


褚裒神色窘然，右手捏拳置于唇下，重重的放了一声嗓子。


“簌！”


刘浓回身一剑，刺中院中竖木，震得竖木颤抖不休，而后徐徐回剑，持之于面前，眼观鼻、鼻观剑，导气入内海，慢慢一放，顺手挽了个剑花，反擒阔剑，侧身笑道：“季野，早！”


“早……”


褚裒放眼扫过院中，苇席、矮案皆摆，左伯纸上字迹将干不久，芥香浅积一层，面色更窘，渭然叹道：“昔日，祖逖祖豫州，闻鸡而起舞，瞻箦与之相较，亦不多让！”


刘浓笑道：“岂敢于祖公相较！季野稍待片刻，待我换衫便往！”说着礼作阖首，踏入室中。


稍徐。


刘浓已将一身箭袍换作宽衫，脚下踩着高齿木屐，将将出室，眼神悄然一凝，随即洒然而笑。


“妙哉！”


褚裒坐在矮案前边吃边赞，听见木屐声，手里拈着一块翠珥糕，鼓着腮帮子，回首笑道：“瞻箦，美食矣！比之鲈鱼亦不多让矣！”


“噗嗤！”


两个美婢掩嘴偷笑。


八月初八，会稽学馆开馆。学馆位于城东，水庄则在城北。料来今日前往学馆者众，刘浓与褚裒便未乘牛车，而是在河畔口招了一叶蓬船，水渡而往。


蓬船缓行于水，但见四处皆有世家子弟招船向东，辩其行装俱是前往会稽学馆。


褚裒笑道：“此次开馆，彦道与无奕皆不会往，子泽兴许亦不会至，稍后，不知能否见着元子与知秋！”


去岁，袁耽与谢奕乡核便已定为二品，按律得再经由吏部定级方能任职。但两人皆是顶级豪门子弟，吏部定级与他们实不相干。去岁司马睿便擢二人为太子洗马，王导更是欲荐袁耽为司徒府参军，不想袁耽却宛拒其荐，意欲从军侍武。至于谢奕，其父谢裒有意教其至剡县做府君，锻炼一年半载……


谈及他们，褚裒面呈欣然而感怀，但心中虽慕却不妒。高门子弟出身便贵，眼羡不来，唯有善修自身，善行已意，方能有展翅翱翔之日。况且，此次会稽一行，对于褚裒而言，已然实获良多，便是不能得入学馆，而今既成红楼七友之一，已是无憾。


刘浓淡淡笑着，眼逐尖船分浪，心中微微畅然。红楼七友中，莫论袁耽尚是谢奕，亦或尚未得势的桓温，皆是弄潮风云之子，整个东晋便围绕他们而书。能得其为友，于仕途而言实有莫大帮助。便是身侧之人褚裒，褚季野，若是乾坤非变，又何尝不是权倾天下之人！然，我心之所向，应在北矣……


由然间，右手悄然入怀，触手微软，那是半截雪纱……


“瞻箦！”


河风微熏清凉，撩起月纱半展，褚裒一声轻唤，船尾梢公将细长竹秆一点。


城东，便在眼前。


会稽学馆，成馆已有三年，为王谢袁萧所共建。神舟陆沉，北狼猖狂，社稷虽延存立于江左，经仪却已然沦丧，便是诸般史记典籍亦随着北晋轰倾，湮没于铁骑之下，炽燃于烈火之中。王导等有识之士，为使经史典仪得以延续，是以共建此馆。


初意有三：一，存史、续礼、为东晋社稷正名立典；二，拔才，重续《国子》、《太学》；三，联合南北世家，共存于此，共御外敌。然，三年已逝，初衷尽废，概其原因诸般种种，不可一言叙之。最大之因则在南北之壑深深森然，顾、陆、朱、张等虽无明言，但皆禁子弟前来。


南北共立，谈何容易！王导终其一生，亦未能真正做到矣！


驻足于门前，刘浓不禁渭然怅叹。


学馆甚是宏伟，与江南典雅风格迥然不同，尽显北地厚重之意。两根巨大的白雕柱挺立于左右，上书圣人之言。再往内探，石狮分列两侧，朱红作门，浑白成墙，揽着内中景色不可辩，唯余尖顶翘飞檐。


而此时，门前百丈方园内，冠带飘缠尽是斯儒郎君，一个个皆是弱冠之龄，其间不时闻得有人相互遥遥作揖，朗声对言。


粗粗一扫，几近百人，分两列候于门前。


二人来得早，排在门前三十步内。


褚裒稍作打量，再抬头看了看天时，笑道：“尚得一会，待得钟声九响，便是开馆之时，那时方可直入应考！”


“嗯。”


刘浓淡然回应，看着门前如许少年，心中莫名而生一种情感，恍觉回到了后世高考……


“瞻箦，季野！”桓温与谢珪大步踏来。


桓温这厮身材雄壮，脸生七星不怒自威，将一名少年郎君撞得一歪，其浑然不顾，反而眼睛猛地一瞪，竟骇得那人倒退三步，险些一屁股着地。他却哈哈大笑，挥着宽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众人皆避，恰作如水两分，四人迅速汇合。


谢珪瞅得一眼身后人群，叹道：“若无元子，定不能顺利而至矣！”


桓温回眼一扫，骂道：“尽是些痴愚呆蠢之辈！整日里只知附弄虚言，无异于欺世盗名，能顶何用？我若是王处仲，通通拉去砍了！”


“元子，慎言！”


褚裒出言悄制，经得两日熟识，皆知桓温不喜清谈诗书，看人亦只论是否合眼，其余皆不顾。


刘浓则附之一笑，桓温看似粗鲁实则不然，其虽不喜现下主流清谈辩玄，但剑走偏锋，反脱颖而出，给人以率真豁达之感。是以日后，其才能得庾氏之助，代替王敦掌控江东数十年。莫论英枭，皆需得遇风云，方能搅水！而今，庾文君嫁给了卫协，会稽太守庾琛已死，庾亮被控王敦军府不得出，庾氏已然等同被瓦解，桓温尚能靠谁……唉，不知不觉间，天下已变……


“咚！”


便在此时，墙内传来一声雄浑钟响，压过遍野私语，直直荡向四面八方。


开馆在暨。


闻得钟声，谢珪面色微变瞅了瞅前方，竟显些许涩然，半晌，方揖手道：“瞻箦、元子、季野，知秋先行告辞！”


褚裒奇道：“知秋，为何离去？”


“嘿！”


桓温脸上七星齐齐一抖，大大咧咧的将手一挥，怪声道：“知秋乃是上等士族，自有他途可寻，岂会与你我共候于此！”


“元子！”


谢珪面红如坨，神情尴尬万分，沉沉一个揖手：“知秋不去了，愿与诸君共进退！”


“罢了！”


桓温嘿嘿一笑，道：“本非同笼，何需……”


“元子，休得如此！”


刘浓踏前一步，揖手道：“元子，你我红楼七友，理应相携相知，莫要如此！”随即再对谢珪笑道：“知秋，礼不可废，但去无妨！”


桓温神色微愣，眯着眼睛瞥了一下刘浓，暗中亦知自己语重，若是谢珪不去，与礼法不合，遂笑道：“知秋，桓温性野无状，尚望莫怪，莫恼，快去！”


“咚！”


钟声再响，谢珪看向朱门，三响之内若再不往，族叔定知！只得无奈的朝着三人深深揖手，而后排众而出，直直迈向朱门。


守门甲士见其出示名牌，不敢怠慢，引其由另一侧高门而入。


高门之侧，有亭居于斜坡，掩于竹柳丛中，甚小，只得数步方园。从下往上视，见柳不见亭；若俯视逐下，则可将门前抱眼尽揽。


周义面色沉寒，指着人群中的美郎君，低声道：“先生，便是此子！”


“哦！”


刘璠背负双手，两眼虚眯，掠扫一眼斜下方，看亦未看周义，淡声道：“倒是个翩翩美郎君！汝且退下，至今而后，切莫再来见我！不然，便是吴兴周氏，又能如何？”心中却道：这刘浓，居然如此性沉，竟由得蚊蝇乱跳……


“是，先生！”


周义恭身而退，待行至远处，回首望向亭中，冷声道：“沛郡刘氏又若何，若非我周氏断得一支，岂会理你！可恨……”少倾，“呸”了一口，疾疾挥袖而下，混入人群中。


“咚！”


钟声九响，朱门大开，芸芸学子鱼贯而入。


这时，一辆华丽的牛车穿柳而出，背负初日疾疾驶来，临至朱门百步外，“嘎吱”一声，顿住。


“吁！！！”


辕上车夫身手矫健且力猛，将青牛的脖子拉得半转，稳稳的定住牛车，而后将帘一挑，笑道：“小郎君，到了！”


“稍待！”


帘中郎君身前有案，正提笔狂书，猛然一笔飞撩，竟“貅”的一声透音而出。而后，将笔往车壁上一挂，双掌互一撩拍，稍作打量，笑道：“不错，不错。”


辕上车夫看了一眼朱门，无奈道：“小郎君，该……”


“急甚！”


前帘尽挑，少年郎君踏出来，面如冠玉，眉若卧蚕，眼作星辉；身形颀长，昂昂近有七尺；头顶文冠，内着华而不丽白羽衫，外罩滴乌成墨青纱袍；徐徐斜眼打量朱门，缓缓裂嘴一笑。


跳下车，慢悠悠摇至门前。


甲士道：“郎君何人？怎地而今方至！时辰已过矣！”


“哦！”


闻言，少年郎君嘴角一歪，眉梢倏地一挑，两枚卧蚕浑似振翅欲飞，灵动极致；双手则一摊，回身笑道：“莫奈何，不让进！”说着，转身欲走。


车夫大急，上前三步，掏出怀中枚铭牌一晃。


甲士匆匆一瞥，皆惊！


“郎君，请进！”


“唉！”


少年郎君渭然长叹，瞅了瞅朱门白墙，摇头晃脑的踏入其中。


车夫见自家小郎君顺利得入，长长舒出一口气，抹去脑门细汗，心道：尚好，总算将小郎君送来矣！如此，我亦可安然回返，禀报……


与此同时，一间宽洁的雅室内，二十来名上等世家子弟分落四座。其间泾渭分明，隐然列作两派，一侧以谢、袁为首、一侧以王、萧为首，两方少年郎君互瞅彼此，却甚少交谈。


突地，有人踏进室中，环眼将四下一扫，眉头渐渐拧簇，匆匆行至一名王氏子弟身侧，低问：“逸少呢？”


“阿叔，不知……”


“唉！”


那人将袖猛地一挥，挽在身后，疾疾踏出。


“咚！咚！咚！”


钟声连续三响，十来名饱修诗书的老儒自远处成列徐来。人人面色沉凝，装束皆作一致，青冠方正、白纱儒袍。一遇风起，漫飘。


迈至高台上，肃立。


排列于台下的上百少年郎君方才得见，这群老儒每人手中皆捧着一摞竹简。想来，应是圣人之书。


而后，再有四人并肩行来，刘浓识得其中之一，正是谢裒。


四人默行于高台，静立。


倏尔，中有一人踏出，环顾台下，朗朗作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坤致柔，而动也刚……”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每念一句，台下上百郎君亦跟着咏诵。


霎那间，天上、地下，尽是锵锵之音，连绵作城、恢宏成势，中有浩然之气，回荡于野。


有人眼尖，看见远远的雅室之中，众位高门精英亦纵声诵念。


待得最后，谢裒肃言：“今方佳和，在列之君，皆为少年。少年者，修心修身于懵尔，弹冠不尽，浩音非绝，今方为续，理为代圣人而行道矣！修修之竹，拔拔之松，垄生于野，苗生于圃，在列之君，皆为其中尔！明经之策，束其所才，聚其所知，是为正道矣！”


稍顿，眼光徐徐漫过场内、雅室百子，朗声再道：“会稽学馆，八月逢八，开馆。考核，仿明经而行射策！”


“射策？”


“竟是射策！”


“莫非，莫非王公真欲复《国子》、《太学》尔……”


“然也……”


一时间，台下，哄然而哗。


往年皆是由谢裒等出上、中、下三类题，再经由老儒依据考生家世背景临时择题，或作文章，或行书帖，亦或择论而辩。如此一来，儒师面对自家与别家子弟，待遇便有所不同！切莫小觊这择题，世家子弟习书总有偏颇擅长，儒师只需在择题时稍加变动，往往便差以毫厘、失之千里。


而射策乃汉时拔擢任令之策，在行核之前，将所有考题书之以策，再存策于箭囊中。考核时，学子逐一上前领取箭囊，依其题而答之。此举颇为公允，到得西晋时，此项制度尚有余行。当然，亦并非一视同仁，国子、太学之题便是两类，概而言之，国子之题较易，太学之题较难。而今看来，雅室中的高门子弟，是以国子生待之；至于台下这些中等世家，则以太学生而言之。


褚裒瞅了瞅那些面色大变的世家子弟，附耳笑道：“瞻箦，如此亦好！至少，你我与在列诸君皆一致尔！”


“然也！”


刘浓淡淡点头，微微而笑，牛车既踏出华亭而至会稽，莫论何种考核，皆势在必得！不然，岂非有负终年苦读、饱修诗书！


“肃静！”


谢裒沉声作喝，眉间微微一皱，神情颇是不耐，待得四野归静，冷声道：“便是如此！若再有异意者，请出尔！”


言罢，挥袖而退。


当下，十余老儒捧简而出，拆掉简线，将一枚枚竹简置于囊中，原来这些并非竹书，而是考题。


稍后，侍者将上百名郎君分别引至四所大院，其间摆着苇席、矮案、笔墨纸研。


待得众郎君落座后，则依适才所发序号，徐徐上前领取箭囊。

第91章北鱼为鲲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


一飞振翅，吞天拔云，何人敢惊！


阶上，三名老儒列坐于案后，案上则置放着累累囊牍。院中，三十来名郎君分落四方，尽皆将眼光聚向箭囊。


这些郎君皆是各家精英子弟，自小饱读诗书，等得便是这一刻。虽说前来学馆并非真为求学而至，但若能折众英于眼前，弹冠成就佳名美誉，岂会不愿？


有人前往择策，迫不及待的拆开一看，欣然而喜。亦有人拆后满脸晦气，苦笑连连……


刘浓漫眼扫过，但见有人赋诗、有人行文，各作不同，显然考核内容仍随主流，并未有甚刁钻离奇之处，心下稍稍一松，若能轻松些，何乐而不为呢。


这时，褚裒侧身向刘浓默笑示意，随即按膝而起，徐徐行至阶上，朝着三位老儒团团一个揖手，而后随意取得一策，并未即刻拆解，反再次向三儒揖手，捺步回返，待落座后，方才拆阅。


“嗯，此子不错！”


“然也。”


正中老儒缓抚花斑长须笑赞，边侧二儒含笑附议，此时犹能秉持心性，不徐不急、沉稳有序，甚是难得！


有中年儒者踏入院中，不着痕迹的将四下一掠，稍稍在刘浓身上微顿，随后转目而走，缓步踏至阶上，朝着正中老儒附耳私语几句。


“这……”


老儒意态犹豫，继尔，儒者再笑言两语。


“罢！”


老儒离席而去，中年儒者接替其位，双手按膝，目不斜视，正襟危坐。


侍者唱号持续。


桓温疾疾上前，眼角绕着案上箭囊不屑地一扫，漫不经心的略略侧眼，与左侧儒者稍稍作对，而后嘴角一裂，迈至左侧最边缘处取得一策，大步踏回。


左侧儒者缓缓一笑，略显紧张的神情豁然一松。


来了！


刘浓徐纳一口气，于胸中浑然一荡，慢慢起身，沿着中间青石路直往，目光温和似旭，步伐不紧不慢。


行至阶下，挽礼鼻下作揖手；踏上阶，身子微微一倾，便欲执箭囊。


“且慢！”


正中儒者一声轻喝，抬眼凝视刘浓，半晌，眉眼渐渐聚笑，对左右笑道：“这位郎君姿仪绝美如斯，几同日月生辉，莫非叔宝复生乎！不知是哪家子弟？二位，可有识得！”


“然也！”


“果真美郎君！平生亦未见矣……”


刘浓原本微阖着首，两侧之人也心不在此，是以皆未看清。此时经得他这提醒，注目相投，一看之下，神情微怔，随后便忍不住的赞声不绝。


左侧之人乃是余姚虞喜，眼光朝桓温方向掠过，见桓温身侧之位空缺，心中稍稍一转，踏出案后，负手笑道：“人言叔宝水清玉润，漫车过建康，围堵成墙。今日得见汝之风仪，方知水之清兮，朗而照人；玉之润兮，浑而生烟，应为何矣！敢问，何家美郎君耶！”


其言甚朗，遥遥而漫。


闻言，阶下之人纷纷抬目注视，便是那些正在作题之人亦将笔暂搁，看向刘浓。此时红日初临上方斜角，漫漫投下一片，拂着青冠、月袍徐徐一荡，恍若莹玉轻烟。


阶上人独立，孑然影孤斜。


“何人？”


“真是好风仪……”


四下私声顿起，院中角落处，有一个少年郎君正伏在矮案上小憩，被吵杂喧嚣之声惊醒，吧嗒吧嗒嘴，眼皮颤了两颤，慢慢半睁眼睛，懒懒的朝着阶上一瞅。


顿！


神情莫然一愣，目光刹时尽放，一对卧蚕眉直欲飞扬而出，嘴角则缓缓浮起笑意，慢腾腾的按膝徐起，正欲挥手作言。


正中儒者续问：“何家美郎君耶？”


嗯，何意？


刘浓微眯着眼与儒者对视，分毫不让，这儒者神情虽佯装无意，但眼底却隐藏着戏谑。便在这儒者出言之时，他那灵敏的直觉便察觉有异，事物反常必为妖，再将适才换人一事细细作思，心中多少有数。暗暗一猜，多半又是周义的阴招。


来便来吧！倒要看看如何止我前行……


暗中冷笑，嘴角轻挑，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各位！”说着，徐徐转身，朝着阶下亦是团团一揖。随后，静立于一侧，不再作言，眼观鼻、鼻观心，默然静待。


“咦，华亭……”


“华亭刘浓？”


“次等士族……”


果不其然，话将落地，阶下哗然。


会稽学馆建馆三年，初年尚有次等士族前来应考，当然无一例外尽皆落选，自那后便再无次等士族前来。隐隐然，会稽学馆只容中、上世家已成暗例惯识，不想今日却再闻次等士族之名，众人如何不惊！一时间，指指点点不断，有幸灾乐祸，亦有不以为然，更有甚者缓缓摇头，暗叹：亏得如此好风仪，却是次等……


褚裒本正行文，闻言初时心喜，倏尔面色骤变，眉头紧锁，捉着笔凝目刘浓，面呈担忧。


刘浓回目，淡淡一笑，置身风口浪尖，却浑不在意。


桓温抽得射策为赋长诗一首，咏赞北溟之鲲，此诗早在他来之前便已作好，提着毫笔纵横作书，于外界之事之物，仿若未闻。


角落处，站立的郎君脑袋微微一歪，不知想到甚，嘴角更翘，摇头晃脑地撩袍落座。


便在此时，正中儒者眉梢凝簇，神情颇是犹豫，似遇难决之事，半晌，侧身向右，淡声道：“敬康兄，若是如此，该作何断？”


右侧之人乃是会稽孔愉，孔敬康，其面呈难色，瞟了虞喜一眼，问道：“仲宁兄，依你之见，应作何论呢？”


虞喜扫了一眼桓温，默然退至案后，提袍落座，挥手笑道：“理当秉公作断！”心中则道：看来桓氏子与这刘浓，交情并不深啊！唉，桓彝，人情我已至，你可切莫失言，让我儿……


“然也！”


正中儒者缓捋短须，挑眼看着刘浓，悠然笑道：“若按惯例，理应以丙类题核之！刘郎君幼时便有郗公称赞：珠联生辉，而今吴郡更是遍传美名，料来胸中定是锦秀藏怀，非比等闲。区区丙类题，对汝而言，不过牛刀小试尔！可愿戏尔试之！”


戏尔试之！阴险！


不仅欲以题难，更要借此将刘浓积年所蓄声誉一举败尽！如若刘浓考核不过，想来江左便会遍传他乃欺世盗名之辈！果真老尔弥辣，杀人不见血，阴毒至斯……


阶上阶下，再惊！此时，再傻之人亦能看出事态有异。尽皆心想：这刘浓，会作何以答？是就此退却，尚是……然，莫论如何，声誉必损啊……


霎那间，竟极静，便是桓温亦终于抬起了头，虚眼打量刘浓。


半晌。


刘浓就着满场的目光，将手半半斜拱，冷声道：“请示题！”


“妙哉！”


正中儒者脸颊微微一皱，轻声作赞，随后缓缓起身，将手一拍。便有侍着捧着一摞箭囊疾疾行来，置放于案。


正中儒者笑道：“为公允起见，仍是行之以射策，刘郎君，择题吧！”


“敢不从命！”


刘浓踏前一步，便欲执策，这时，变故再生。


“且慢！”


院角传出喝声，紧随其后，有个少年郎君恍恍悠悠的直起身，捏起双拳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抹了抹嘴角，抖了抖袍摆，慢慢度步直来，边走边嘟嚷：“唉，天色正好，暖暖洋洋，直欲使人眠！适才梦中得周公言：甲、乙类题，考考螟蛉童子便可。闻得此言，吾心暗觉甚妙！我年已十五，并非童子……”


言此至处，恰好行到阶下，顿步，指着丙类箭囊，朗声道：“便以此，戏尔，试之！”


“逸……”


自他一出来，刘浓心中便是“怦”的一跳，那对卧蚕眉委实太独特、太熟悉，岂能相忘。王羲之，王逸少！暗中则稍奇：他本已是谢裒弟子，为何尚要来此……


“咦，咦何咦？”


王羲之瞪了一眼刘浓，将他的话头生生掐断，随后漫不经心的迈上阶，眨了眨眼睛，卧蚕眉飞挑，嘴唇开阖蠕动：“瞻箦，美郎君哦，白将军、白牡丹可好？”声音极低，只有二人可闻。


刘浓微微一笑，低声道：“甚好，它们吃荤！”


“这……唉呀……”


闻言，王羲之浑身猛地一震，脚下木屐踏空，身子突地一个趔趄，眼看便要滚个四仰八叉、仪态尽失。幸而刘浓隔得近，瞬间斜踏两步，一把将其拽住，待其稳住身形，笑道：“这位郎君，周公可有告之，似梦非梦，教人迷途。”


“哈哈！”


王羲之挥袖挣脱刘浓的手，放声纵笑，直笑得弯了腰，而后直身，正色道：“似梦非梦，皆存乎于梦；木屐踏空，使我入梦，亦或出梦，皆不可言！迷途在何？”


“妙哉！”


刘浓唇往左笑，独赞，而后挽礼至眉，长揖。


“过誉！”


王羲之还礼，对揖。


阶下，但有聪慧者、饱识者，皆深深陷入二人对话之中不可自拔，隔得半晌，间或有人恍然得悟，拍案大赞：“妙哉！”


“妙哉！”


稍徐，赞声如滚雷，纷绽如水莲，朵涌。


而阶上三人，面面相窥，神情各异。此时，他们自是将这卧蚕眉认出，王羲之，王逸少，琅琊王氏此代最杰出的精英子弟。他不去雅室代表王氏与袁谢等子弟亲近调和，跑来此地厮混做甚……


赞声中，王羲之眉头微皱，似乎颇是不耐，而后三步踏至案前，看亦不看，随手取出一策，合在手中，揖手道：“瞻箦，珠联生辉，今日，你我何不辉之！”


将手一摆：“请！”


“固所愿矣，何当请尔！”

第92章一朝霜雪


阔别六年，双珠共辉。


王羲之傲立在左，刘浓静秀于右，衣冠恰如昨，恍似当年。


阶上三人虽知王羲之身份，然木已成舟，且这王氏小郎君向来孤傲，便是劝之亦定不可得，遂只好静观其变。


阶下众人不知，纷纷侧目看热闹。


其中亦有个别心胸较窄者，则等着口出狂言的卧蚕眉声名败裂，暗中揣度且腹诽：此乃何人，嚣张至斯，竟言我等皆为螟蛉童子……


正中儒者倒是想将这搅局的王羲之请走，但己心本已不正，唯恐事态过大有损自身，只得暗自忍了，心道：丙类题，皆是刁钻生涩之问，便是饱儒之辈亦未必能轻言答之。王逸少，汝自选之，若有失，非怨我……


日晕投斜，将两位少年郎君的影子拉得漫长，无巧不巧恰作一对翅膀，正欲飞翔。


王羲之垂目投影，淡淡一笑，拧着手中竹简，提至眉前，眯着眼睛，朗声念道：“圣人言：君子不重则不威，此何解矣，且以《老》《庄》《周》三者注释作千言文，再赋诗一首，诵之！”


咦，何意……


众人皆奇，继尔皱眉思题，神情猝然大惊，忍不住的窃窃私语，相互打听这卧蚕眉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要将射策公诸于众。而这考题怎地如此晦涩，既需做千言文，尚得咏赋！怪道乎昔年丙类考核无人得过，只余博士老师而无生员……


何意？欲与我相较呀！


刘浓不禁宛尔，索性随他，将箭囊抹掉，露出其间竹简，匆匆一掠，笑道：“圣人言：将欲歙之，必先张之……将欲弱之，必先强之……且以《庄》、《周》注释作经世策论，需行之以典法！”


“嘶……”


“这。典法！！”


话将坠地，一语激起千层浪，惊声四起！经世策论千言文倒也罢了，尚需言以典法。这，这已经不再是考核，而是殿前奏策了！这华亭刘浓，怎地如此晦气矣……


“唉！”


王羲之长长一叹，撇了一眼刘浓。见其犹自淡然微笑；神情稍稍一愣，少倾，胸中豪情由然滋生，斜踏一步，朗声道：“瞻箦，汝之题，若与我相较，稍难半筹！然，此乃天命，不可违矣！你我。莫若以三炷香为时，若何？”心中则道：不占你便宜，我必两炷香而出也……


“便如此！”


刘浓洒然一笑，王羲之此乃何意，并不难猜。昔年幼时，两人同至新亭，一者赋诗、一者献字，虽然表面上看似未有胜负之争，但实有同龄相较之心；不过在刘浓心中，胜出者乃是王羲之。而非借诗的自己；六年来日夜躬读不辍，而今，正好以试其锋。


二人默然一个对揖，大步踏回各自位置落座；而阶上。则有侍者摆上香炉燃香。


自始至终，刘浓皆未正眼以视那正中儒者，暗中则打定主意：来日方长，日后得将此人底细探知清晰，而眼下需摒除一切杂念，砥砺锋锐。


经年铸剑。一朝霜雪！


正中儒者正是刘璠，眼瞅着赤香徐烟而起，再漫不经心的掠扫一眼刘浓，见其正闭目沉吟，心中暗自冷笑：嘿嘿，三炷香尚不及一个时辰！世家子弟自小皆是读书临帖，若无明师指导，鲜少有见通晓文章者，况且尚是经世典法文章！胸中未藏对策，莫说一个时辱，便是两个时辰、两日，亦不过徒劳耗时尔！此子，倨傲骄狂，定然难成大器。嗯，当年……


孔愉悄悄撇眼刘璠与虞喜，暗中嘀咕：你俩皆存私心在怀，这王羲之若是于此声誉受损，王氏怪罪下来，该何人承责？嗯，我得……


思及此处，按膝而起，涩然道：“二位，容我告辞！”


刘璠眉锋一挑，问道：“敬康兄，何往？”


“如厕！”


孔愉看亦未看刘璠，挥袖疾出，衣袍下摆险些带倒囊牍，仿若真是急不可耐。


“嘿！”


刘璠目逐其离去，眉头渐渐聚锁，稍加思索，随后冷冷一笑，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便是王侃来了又如何，不过是王羲之自取其辱尔！只是，我得稍加避嫌！罢，如此亦好，便让王侃自己来予以评核。那刘浓，多半答之不出，徒留何意？且……


眉心缓放，朝着虞喜揖手道：“仲宁兄，刘璠告辞！稍后，魏叔通将至！”言罢，长身而起，未待虞喜接话，踏步直去。


“唉……”


待其走后，虞喜摇头暗叹，学馆中亦有上、中、下之分；四位坐馆王谢袁萧各一人，再下便是两位主儒博士，而这刘璠正是博士之一，其换走魏叔通……


……


君子，不重，则不威……有了！


王羲之以笔杆击案，发出“扣、扣”轻响声，卧蚕眉时皱、时舒，倏然间，眼睛猛然激亮，双眉突抖挑，嘴角随之飞翘；提笔在墨池中缓搅，徐徐将笔尖润饱，左手则擒着紫檀镇纸将左伯纸捺平。


徐徐吸进一口气。


眉笑，笔落，泼墨似一点。


“瞻箦！”


褚裒行文只起了个头，便心烦意乱难以持续，皆因替刘浓暗暗捏着一把汗，等得半晌，见他尚闭着眼，只得轻轻作唤。


“嗯。”


刘浓缓缓睁开眼睛，眸子灿若星湖，微微一笑：“谢过季野，季野勿须为刘浓担心！”


褚裒直起身子，环顾四周，见不时有人将目光投来此地，遂朗声笑道：“瞻箦，祸兮福所依，经得此日，会稽便会尽传君之美名！”


刘浓笑道：“但求我心，别无它意，季野，落笔！”


“好个但求我心，瞻箦，落笔！”


闻言，褚裒心中烦燥荡作虚无，瞅了瞅身侧的桓温，缓缓摇了摇头，提着案上毫笔。在墨台边缘一撩，作书。


呼……


刘浓将胸中之气尽数吐出，适才闭目所思之意却愈来愈清晰明了，正了正顶上青冠。拂了拂盘着的袍摆，将毫笔缓缓斜置墨中自润，双手捺过案上左伯纸左右一分，纸纹滑中带质、极顺手感。执起紫檀镇纸，沉沉镇于两侧。


目不斜视。徐徐一笑。将好，笔已润摆。提笔，不用思，就着如潮思绪，倾泄而出。


……


雅室外，长亭中。


谢裒与王侃对坐于案，悠然行棋。


王侃从棋壶中摸出一枚白子，半阖着眼注视盘中，捏着棋子几番欲落，终是摇头犹豫难决。


谢裒端着茶碗。嘴角斜斜一抿，笑道：“颜渊兄，盘中局势虽乱，然若是落子精准，大可安定如初矣。”


唉！话中有音啊……


王侃眉心悄然作凝，心中则渭然感叹，“啪”的一声，将子按落，缓缓抬眼注视谢裒，淡然笑道：“幼儒兄。王氏亦唯愿安定矣！”


“哦？”


谢裒将茶碗轻轻一搁，瞥了一眼棋盘，顺手落字，淡声道：“此次刁协、刘隗所为。实属恣意放浪，但凡有识之士，皆不愿其擅弄朝纲。然，此乃国事，理应以正道徐徐图之！而兵者，诡道矣。危道矣！怎可擅动！”


言语间，再落一子，隐隐逼宫。


“然也！”


王侃默然落子，心中却苦笑不已：而今，王敦族兄已不顾家族之安危，便是王导族兄亦劝解不得，数年前更是杀了王澄族兄，去岁又杀了王棱族兄，谁可劝得了他，谁尚敢劝他！罢，能与谢、袁并肩应对刁、刘，已是足矣！至于王敦族兄，想来一年半载尚不会妄行。导兄，侃弟亦竭力而为矣……


这时，孔愉转出竹林，疾疾行来。


“胡闹！”


待孔愉将事叙毕，王侃面色一变，投子入壶，“簌”地起身，正欲一步踏出，转念想起谢裒尚在，回头涩然笑道：“逸少……唉，幼儒兄，见笑，见笑。”


“啪！”


谢裒将手中棋子徐徐一落，抬首笑道：“颜渊兄，不过小儿辈意气尔，何需有惊？逸少，书承茂猗先生，文章则是谢裒添居为师，小小丙类策，尚不足以挂齿矣！”


稍顿，眼望大院方向，展眉一笑：“三炷香？甚好，此局当罢！”


言罢，将手作引，示意王侃安坐对弈。


……


第二炷香，已尽七成。


清风不识字，偷卷左伯纸。


王羲之探手压了压镇纸未及的边缘处，毫笔则直竖如剑，书尽最后一笔。缓缓直身，提着笔打量，嘴唇开阖默念。


倏尔。


眉尖一拔，吧嗒吧嗒嘴，自赞：“妙哉！大妙！”


将笔缓搁，十指交叉，轮转揉腕。半个时辰内书千言文且赋诗，以往从未尝试。而今滋意泄洒下，不料竟气盛神凝，莫论笔力尚是骨风，皆胜往昔三分。想来，卫师若是在此，亦将不吝称赞也！莫非，这便是卫师所言，气随心出，意纵恣狂，方能得成上品。


嗯……瞻箦？


裂嘴一笑，抬眼看向前方，眼光瞬间为之顿凝，卧蚕眉停止乱飞。


刘浓双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则随字迹缓移，无声默述：“将欲歙之，必先张之，恰为圣人之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为正道之源也！道行三千，居位而思典，其典有三，天、地、人；乾坤自转人寰，各居其位为典，各司其职为法；典以司之，法则随之，浩瀚兮日月……”


这一篇经世策论、典法，其思虑已久，再经得葛洪提携关窃，虽不敢取惊世骇俗之论，但其间字句琅琅上口，再引经据典、华而且彰，极合现下主流思想。至于内容，正如其开篇所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徐之以火，法之以情，献策亦有三：土断，纳才，蓄甲。


如此三策，顺应现下江东局势，不急不火、不锋不锐，并未触及朝庭与世家的敏感与忌讳。看似取乎中庸之道，然每策实可再行商榷……

第93章斯美如松


字迹深沉，虽不似银钩铁划，但力透纸背。


刘浓满意的伸出手，轻轻挥动宽袖，微风缓拂纸面，缕缕墨香浸怀。漫不经心的瞅了瞅，褚裒正挥毫注释，桓温长诗将毕；其余诸子皆埋头奋书，四下里唯闻落笔沙沙。


适才老儒有言，时限为两个时辰，若是有人提前答毕，可自行携卷上前，此举到有些类似交卷呀。莫若，交个首卷？


微微笑着，缓缓扭动脖子，“咯咯”作响，双手在膝间稍一用力，便欲起身。


“啪、啪啪！”


清扬的木屐声踏碎满地静澜，顿时惹得众人纷纷抬目注视。


有人提着笔，情不自禁的轻喃：“此乃何人，尚不至半个时辰矣，莫非未答出？”言语间，笔尖浓墨滴落，毁卷，其人懊恼……


王羲之阔步行来，挥动着筒状文卷，乌衣飘洒如旗展，卧蚕眉斜扬，嘴角微挑，边走边道：“瞻箦，请吧，何必在此地耗时！”


“请！”


刘浓长身而起，移去案上镇纸，拖着纸边随其直去。六年来彼此书信不断，有多少能耐各自心知。既然有心一较高低，便勿需谦让、惺惺作态。


二人并肩徐行，步伐踏得不徐不急，目不斜视，对身侧传来的指点私议置若不闻不见，直直踏至阶下。


稍稍一顿，齐齐揖手道：“答题已毕，请老师予以评核！”


阶上三人皆怔，半晌不闻声。


“嗯！！”


少倾，将将回返的老儒魏叔通干咳一声，眯着眼睛凝视王羲之，豁然笑道：“我道是谁，原是……”


“魏博士。”


孔愉出言将魏叔通话语打断，随后便对其附耳细语，魏叔通听后神色一变，不再复言，而孔愉却疾疾起身向院外行去。


将将踏下石阶。身子一顿。


“哈哈……”


院外传来爽朗的笑声：“仲宁何往？我等亦至矣，题论便由我与颜渊来评核吧！”


话声未落，院门口踏进两人，正是谢裒、王侃。


所有考生大惊。坐馆先生，坐馆而不教学，终日咏诗赋闲，若有合其心意者，便提携一下。妙而赏之。驾临考场核理俗务，这可是从未有过之事。一个个再也坐不住，陆续起身默然揖手。


两人联袂行至阶上，缓缓落座。


王侃瞅了一眼王羲之，眉头不着痕迹的一收一放，随后单手徐徐一压，示意众人落座，而后笑道：“听闻有人应试丙类策试，我与幼儒兄特来见见！”最后两字，落得最重。


“甚好！”


谢裒看着阶下二人。伸指扣了扣矮案，笑道：“汝等二人，且将题论呈上！”


“是，先生。”


刘浓、王羲之齐答，王羲之抢先将自己的题论呈给谢裒，刘浓便只好呈给王侃。


谢裒嘴角浮笑缓缓点头，王侃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稍徐。


谢裒微笑的神情渐敛，眉梢愈凝愈紧，先前尚不时抬头看向王羲之，到得后来再不复看一眼。反而情不自禁的默念：“君子不重则不威，重为自重！重乎，天地乾坤，浑圆如是；知天理、明自然。存乎于道……月出天河，佼垂杳阔，潜归于坤，此为君德……”


“妙哉！！”


念罢，谢裒拍案大赞，洪亮的声音穿透院内院外。惹得王侃侧身凝望，惊得在座诸君侧目嘴张，骇得树上鸟儿乍飞。


良久。


谢裒激动的神情徐徐回复，笑颜盈盈的看着王羲之，缓缓抚着三寸短须，笑道：“逸少，此文章，足以存史！”


存史，哗……


泼水沸腾，哗然四起，匪夷所思，诸般种种纷踏而来。间或，突然有人明悟，腾地起身，指着王羲之，大声呼道：“他，他，是王逸少乎……”


“然也！”


王羲之淡淡一笑，侧首朝着那人稍作揖手，随后回转身子，向着刘浓挑了挑卧蚕眉。


“恭喜逸少。”


刘浓淡然一笑，微作揖手恭贺，心道：王羲之做出任何文章，皆不为奇。


“哼！”


王侃总算松得一口气，佯装冷哼，面上却尽是笑容，有心替自家侄儿再涨涨声名，遂问道：“幼儒兄，不知逸少此文，可得几品？”


“几品？”


谢裒看着面前的得意弟子，心中极是满意，朗声笑道：“此卷，若论字，气神交融，浑不似物，恰作天成！嗯，一品。若论文，《老》、《庄》、《周》三体互释，几近如一，章统已然初具！嗯，存乎一、二品之间，且论上中。至于，这诗嘛……”


稍顿，斜眼瞅了瞅徒儿，见其卧蚕眉微微挎着，神情略显尴尬；心中不由得好笑，自己这徒儿啊，就是赋诗差些，淡声道：“诗，立意颇佳，然字句稍欠，便算个二品。总体而言，当为上中！”


上中！年方十五，上中之品，闻所未闻！


一语飘飘，寂静渗幽，无人再出言私语，皆因已被惊怔过甚，尚未回神矣。


“哈哈！”


王侃今日连逢两件顺心事，胸怀大畅，笑道：“逸少，恁着作甚，快快谢过汝师！”


“是，阿叔。”


王羲之眉色飞扬，正欲向恩师致谢，恁不地一眼溜见刘浓，神情微微一怔，须臾，缓缓放笑，对着谢裒揖手道：“谢过老师，敢问，瞻箦之论，当为几何？”


“瞻箦啊？瞻箦……”


谢裒抚着短须随口应对，突地神情一愣，这才侧眼看向刘浓，这个自己有心收为弟子之人。


美郎君，斯美如玉！


莫论任何人，只要注其一眼，便会由生此意。哪怕身为男子，亦不得不为其姿仪赞叹。而今，谢裒……


美郎君，斯美如松！


其时，红日斜挂在肩，美郎君静立于王羲之身侧，面上始终带着雅雅笑意。莫论别人如何称赞他人，皆未改以颜色。宠辱不惊，应当为是，傲骨捭生。理当如是！


谢裒在城门口，见他的第一眼，便欣赏这个少年郎君，赏他的凌云傲意，赏他的孤标自拔。如今。再赏他的这份浚雅无双，一如古之君子，再无他解！


倏尔。


谢裒收回目光，赞许的微微阖首，在案上找题论，随后，方记起刘浓的题论为王侃所阅，遂侧首一看。


一看之下，笑了！


王侃嘴唇开阖，正喃：“卫氏。叔宝乎！”


“非也！”


谢裒大声笑道。


“哦，那是何人？”王侃眼眉轻轻一颤，真像，与卫叔宝真像！莫论是形，尚或是神，如出一辙也！


“瞻箦，美郎君哦。”


王羲之朝着刘浓挑眉，怪声怪气地低语，随后重咳一声，大声道：“阿叔。瞻箦策论，应为几何？”


“几何，嗯……”


王侃暗拂心神，捏着刘浓的论卷边缘一抖。稍稍作想，却将论题递给谢裒，笑道：“幼儒兄，汝且核之！”心中惭道：唉，适才一心皆顾逸少，尚未看得。如何评之。


谢裒不疑有它，接过策论细看。


半炷香后。


徐徐抬起头来，凝目刘浓，眉凝作锋，沉声问道：“瞻箦，此论，可是你所为之？”


咦！何解？


阶上、阶下目光皆在此地，闻言具奇，随后面面相窥。稍后，有人摇着头沉思，似喃自问：“莫非，撰抄？”


“撰抄？”


“撰抄！”


“然也，此策论极难，况且只得半个时辰，便是书千言，亦不过勉强而行，定是撰抄！”


如蚁嗡，若涌潮！


谢裒面沉若水，徐徐起身，盯着刘浓，再问：“可是你所为之？”


刘浓不语。


“瞻箦！”


王羲之面呈惊色，斜踏两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嗯……呼……


错在哪？土断？非也，我之土断只是方向，并未言之以细，亦未动及世家根本！纳才？非也，纳才虽有新言，然只是将国子、太学稍加细化，亦未损及世家仕途！蓄甲？非也，虽有建言以州布武，再建独军，可未涉及世家部曲！如此，何故？


罢！


直视，直面谢裒，沉沉一个揖手：“回禀先生，此乃刘浓所为！并非撰抄、窃弄！只是曾蒙稚川先生以《军书檄移章表荨笺记》三十卷借而阅之，学习章法！其间内容，亦并无类同之处！”


“哦？”


谢裒眼中精光越眯越盛，面上神情却浅浅缓放，慢慢落座，点头笑道：“原是如此，未料，你竟蒙葛稚川看重，得借书卷！嗯，怪道乎，行文有些迹象。”


闻言，再静，气氛怪异之极，有缓有窒！缓者，是为刘浓之友尔，窒者，皆为震惊尔！这刘浓，大有来历啊，脾性绝傲的葛稚川亦看重他……


“呵！”


王羲之呼出一口气，挥手笑道：“老师，我与瞻箦自小相知，瞻箦之才异乎于常，有何怪焉！尚请老师快快评来！”


“啪！”


谢裒将案上镇纸一拍，清脆的声音打破寂蔽，声音朗朗：“谢裒坐馆三年，尚未见过有文、论可以此策相较！”


“啪！”


未待众人发出惊声，镇纸再拍，将那些已经冒到喉边的话语，统统拍落腹中。


再道：“若论行文章法，此策论，根枝互结，皆指本源，虽不至浑圆如一，亦属上中；若论据经引典，此策论，《老》、《庄》、《周》、《儒》信手作拈，融融汇贯，非大家不可为之，当为一品；若论奏对之策，嗯……此策论，虽有稚嫩之处，有待考摧！然，其心慧具，其眼独注，确为强国之策，理应一品！嗯，若非，若非这字，此策论当属一品！不过……”


说着，似乎口渴了，捉起案上凉茶，徐饮、徐饮。


“该当几品？”


王羲之、褚裒忍不住的大声问道。


“碰！”


谢裒将茶碗重重一搁，弯起嘴角，笑道：“上中！”


“上中！”


“上中……”


目光聚作箭，无人私语喧哗，皆于心中暗语：此子了得，或将一飞经天……


“唉！”


王羲之仰天幽幽一叹，继尔洒然一笑。朝着刘浓，揖手道：“瞻箦，王羲之，不如君尔！”


“逸少！！”王侃轻喝。


“阿叔！”


王羲之回着王侃。眼光却注着刘浓，面上带着笑容，声音朗朗：“瞻箦之题难过于我，胜者荣，败者与之有荣。有何愧之！”


“妙哉！”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赞道：“逸少，人中之英尔！”


“瞻箦！”


这时，谢裒缓缓起身，侧首笑道：“汝随我来！”


“是，先生。”


二人踏出院中，日光软拂。


谢裒慢摇在前，刘浓徐步在后。前者儒雅，后者玉秀。默行无言，气氛温婉。


此时。雅室的上等世家子弟大多已然考毕，三五成群，聚于槐树下、柳亭中，或咏诗、或行弈。


待见二人并肩行来，纷纷作奇。


“瞻箦？”张迈眨了两下眼睛，手指一松，棋子跌落，在棋盘上崩了两下，滚入草丛中。


“仲人！”


刘浓遥遥一揖，随后转身疾走。正好踩着谢裒的影子，稍稍作想，斜踏两步避过。


嗯，不错……


谢裒眼角余光将其所为尽收。抚着短须暗赞，步子却迈得更快，穿过桂花道，踏过青石阶，径自直入雕栏院中。


去屐着袜，入室。


稍徐。


二人对坐于案。


褚裒道：“瞻箦。且与我道来！”


“道……”


“道来！”


一个时辰后。


刘浓踏出室来，阳光微微晃眼，单手遮在眉上，稍稍一望，中天之日、不可逼视。


“啪、啪啪！”


挥着宽袖，将木屐踩得脆响，沿着青石阶徐徐而下，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带笑。


适才与谢裒一席长谈，虽未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道尽，然也甚畅。谢裒言：此三策若稍事填补，大有可为。当然可为，而今刁协、刘隗借着桥郡混乱由头，欲行重典压制世家；谢裒若将此三策献上去，定能堵住其口，缓解世家燃眉之急！


当然，谢裒借刘浓三策并非只借不还。其不仅将收刘浓为弟子传以文章、书法，尚有隐言：日后……


要的，便是这日后。


穿过桂花道，惹得两袖香，人逢喜事精神爽！将将踏出来，张迈便在树下大声唤道：“瞻箦！”


“瞻箦！”


褚裒、桓温、谢珪三人在亭中唤。


“瞻箦！”


王羲之孤立廊上，缓缓摇着手中芭蕉扇，笑容灿烂。


四下里，但凡行人，闻声皆回首，注目徐步行来的美郎君。


月袍、青冠，浑玉生烟。


有人喃道：“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


与此同时，周义缩身檐角阴影里，阴狠的看着被人群环围的美郎君，神情愈来愈狰狞，半晌，缓缓用力挪过头，瞅了瞅不远处的一间雅室，低声骂道：“呸！沛郡刘氏，不过如此！”


“哼！”


刘璠站在窗前，将周义与刘浓皆揽入眼中，冷冷一哼，眉梢紧簇凝川，随后转身落座于案，提起毫笔……


……


轻舟分水，柳斜影。


河道中。


船头，褚裒身子斜斜半弯，虚着眼睛凝视前方水面，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一扬。


“噗！”


指间小石块激射而出，沿着静湛若镜的水面，荡出朵朵水莲。


九朵……


“哈哈！”


褚裒朗声放笑，面上神情轻松写意，今日亦顺利通过考核，得入会稽学馆。


大步踏入船蓬中，瞧见刘浓靠着蓬壁假寐，笑意徐徐一收，皱着眉头，沉声道：“瞻箦，可是在担心那刘璠？他何故为难于汝？”


刘浓缓缓睁开眼睛，淡淡笑道：“季野勿需为刘浓忧心，不过些许陈年旧事，避着他些便是了！嗯，尚要恭喜季野得入……”


“嘿！”


褚裒将手一挥，欣然道：“若是道喜，瞻箦才足以称道！今日而始，会稽之地，何人不晓华亭美鹤刘瞻箦！”


稍顿，再道：“瞻箦，那刘璠虽是教学博士，然尚管不到你我，勿用惧他！”


褚裒所言在理，世家子弟前来会稽，是为广积人脉为日后仕途铺路，若是在此勤恳功读岂非本末倒置。是以学馆对学子管核极是宽松，虽开设老庄周儒数诸般课程，然并不勉强修学，所采取的态度是：愿修则修，愿来则来，只是年底需通过评核。


而今，得拜谢裒为师学习书法与文章，只选修了虞喜所教导的《周易》，至于老、庄、儒、数，则一概未择，想来与那刘璠交集甚少，只是这厮断不会如此简单。


沛郡刘氏，总算来了。


何惧之有？今时之刘浓，已非昔日幼童……

第94章山有木兮


夏日湮尽，秋风扇起桂花香，扑帘悄浸小轩窗。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袁女皇跪坐朱红矮案后，执着狼毫缓缓作书，行的是卫夫人的《名姬帖》笔法，这种笔法又名：簪花小楷。若与钟繇楷书相较，笔风清瘦高逸更显洁宛灵动，是以便有“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一说。时下，郎君大多传承钟繇书法，而女郎则习茂猗先生。


短短不到百字，却书了近半个时辰。斜斜捺尽最后一笔，乌墨如星的眸子眯起来，用笔杆戳着浅浅的酒窝，歪着脑袋打量。不错，真有几分《七阵图》势呢，横若千里阵云，点似高山墬石，撇若陆断犀象，折似百均弩发。


嗯，独酌无相亲……


这个孤傲的美郎君啊，所作的每一首诗皆是这般的凌绝，亦如他的人。近几日，整个山阴城传遍了华亭美鹤之名：醉月玉仙么？他做此诗时，是何等心境啊……


“喵！”


大白猫跳进来，窜到案上，抖了抖尾巴，慢悠悠的度着步子徘徊。


“仙儿，可是又去偷吃了？”


“喵……”


袁女皇将猫揽入怀中，用手抹去它胡须上的糕点粉屑，近来它时常溜至隔壁，每每回来必是吃得甚饱。隔壁……隔壁有美郎君！


“阿姐！”


袁女正抓着桃红裙摆，浅露一对小巧粉丝履，踩着廊木曲郎，轻盈旋过紫木雕柱，踏进室中，一把将大白猫从袁女皇怀中拧起来。


提在手中，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回首笑道：“阿姐，借我一用！”


“喵！！”


“碰！”


大白猫想挣扎反抗。奈何后脖被人提着，只能诉之以惨叫。袁女正嫌它吵，撇着嘴稍稍作想，曲着中指对准脑门。猛地一弹。


顿时，安静了！


袁女皇眨着眼睛，歪着头，呆了。


“格格……”


袁女正诘然一笑，捏着装死的猫。转到袁女皇对面落座，伸手执过阿姐手中狼毫，唰唰几笔乱撩，而后将左伯纸一撕，卷成筒，起身迈向屋外。


袁女皇细眉轻颤，追至门边，惊声问道：“小妹，何往？”


“白猫传书！”


“稍待，同往……”


袁女皇抓起案上的狼毫。飘冉相随……


稍徐。


曼曼葛藤青墙下，两个世家小女郎手拉手抬头仰望。


一个梳着堕马髻，一个绾绕灵蛇髻，桃红惹花萝，步摇各叮铃。外围，则是八个神情紧张的女婢，掂足翘望四方，防止有人行至近前，瞧见小娘子……


袁女皇有些后悔，微凝柳眉。喃道：“小妹，莫若，莫若我们回吧。”


“回甚，抓好它！”


袁女正轻声娇嗔。将手中丝绳猛地一扯，便听得大白猫一声惨叫：“喵！”


可怜的大白猫，尾巴上拴着一支狼毫，背上缠着一方纸卷。


“甚好！”


袁女正拍了拍大白猫的脸，将其捧在手中，双手向上试着抬了两下。随后深深吸进一口气，猛扬双手，“簌”的一声，大白猫飞出，目标，青墙。


“喵！！！”


大白猫在半空中几个翻滚，终于在刻不容缓之际抓住青藤，荡了两下，急速窜至墙顶，回头瞅了瞅。“喵！”了一声，跳入隔壁。


……


秋日已至，桂花开得浓艳，香味盛满小院。


绿萝跪坐案侧准备做桂花蜜，楠木小篮里装满着红黄花瓣，皆是她近几日趁着晨露所采。夜里，小郎君练完字喜欢加食，若是做些桂花糕备着，定然是极好的。嗯，每每小郎君吃完糕点，总会多看我一眼……


想着，想着，脸颊由浅至深红透了，嘴角却越愈来愈弯，笑得极甜。


墨璃坐在对面，眯着眼睛给小郎君的新箭袍绣暗海棠。她的刺绣极好，便是杨小娘子亦是称赞的，主母与小郎君身上穿的、用的，但凡带锦绣，有一半是出自其手。绿萝很羡慕她的手巧，偷偷尝试给小郎君绣袍子，结果很令人沮丧，海棠没绣成，指尖扎破无数回，染作朵朵血梅花……


“喵！”


这时，大白猫从墙上窜下来，踉踉跄跄的奔到近前，绕着墨璃“喵喵”叫。


“哼！”


闻声，绿萝冷冷一哼，头亦不抬的嗔道：“坏猫，偷小郎君的笔，改日让来福哥炖了你。”


“喵……”


大白猫抖了抖耳朵、毫不畏惧，只管围着墨璃转，拖长声音乱叫。


墨璃本不想理会，但委实极爱它，听它叫得凄惨，心中阵阵悸痛，稍稍一侧首，眸子唰的一下亮了，一把将其搂在怀中，格格笑道：“小郎君的笔，回来了！”


“当真？”


绿萝抬头匆匆一瞥，目光凝住。


“咦！这是……甚？”


墨璃把大白猫尾巴上栓着的狼毫取下来，见其背上尚缠着纸卷，三两下解开，左伯纸上有一行字，清丽绢秀，可是却看不懂。


“我拿给小郎君去！”绿萝凑过来一看，当然也看不懂，睫毛轻轻一眨，不着痕迹的将纸卷一抽，转身便扭着小蛮腰，款款的摆向室中。


哼，狐媚子……


墨璃心中暗骂，捉起案上狼毫，顺手把那猫一搂，紧随其后踏入室中。


室中。


芥香徐徐，浸鼻润怀，有提神聚意功效。


阳光透窗，洒得案上一半，美郎君一半。刘浓捧着书卷默读，修长的剑眉微微上扬，浓密的睫毛不时扑扇，剪辑着智慧与雅典。


“小郎君，有信……”


绿萝俏俏弯身，伸手轻轻左右抹拂，粉底蓝边绣花鞋软在室口，只着粉色萝袜踏进书室，媚媚的目光稍稍一弯，捕捉到小郎君霎那的失神，浅浅一笑。冉冉跪于一侧，呈上书信。


“信？”


刘浓将手中书卷搁在案侧，拾起茶碗浅浅抿得一口，方才接过那半片左伯纸。纸张甚卷，细细用手抹平，再以镇纸镇住边角。


其间只有一行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人歌》


嗯，书法不错，簪花小楷。颇具卫夫人神韵！


笑问：“此信何来？”


“是……”


“是猫带来的，小郎君！”


绿萝正欲回答，却被墨璃抢了先，后者两步行至案侧，巧身旋跪，将狼毫缓缓搁于双龙衔尾架中，随后把怀中的猫举了举。


“喵！！”


“原是你。”


刘浓稍稍一怔，少倾，淡然一笑，微微侧首。目光不由自主的穿过窗、探向墙。近两日常去隔壁拜访谢裒，曾见它待在袁女皇的怀里。


袁女皇，花萝裙么……


缓缓摇头，将半截左伯纸折叠，略略一想揣入怀中，捧起书卷继续默读。


绿萝正准备研墨，侧首奇道：“小郎君，不回么？”


“不用了。”


刘浓眼睛凝在书卷中，手却慢慢探向案右茶碗。


“小郎君，茶凉了。”墨璃伸手探了探碗侧。见小郎君不解的看来，微微垂首敛眉，小声补道：“碎湖阿姐交待过，秋风起时。便不宜再饮凉茶。”


稍徐，悄悄抬首，凝目茶壶，犹豫道：“莫若，莫若婢子去换了来？”


“去吧。”


刘浓柔声说着。


“是，小郎君。”


墨璃浅身万福。瞅了瞅脚边匍匐的猫，怕它闹着小郎君便顺手抱了，起身之时眼角撇过绿萝，眸光凝得三息，轻轻咳了一声。


哼！


闻声，绿萝不屑地一哼，却不得不正了正身子，悄悄伸手到背后轻轻一扯，抹胸便往上移了移。


墨璃满意的扬了扬嘴角，捉起案上茶壶迈向室外。


而这一切，刘浓皆未得见，或许见亦未见。


“墨璃，小郎君可在？”


便在此时，来福的声音自室外传来。刘浓眉梢微扬，将书卷一搁，按膝而起，直直绕过屏风，踏至门前，微顿，嘴角浮起笑意。


“见过，小郎君！”


院中，白袍、青袍分列两侧，齐齐按刃阖首、声音雄沉，刀、剑扣环、锵锵作响。细细一数，暗惊，白袍十一人、青袍竟来了七人！杨少柳隐卫一共便只有十五人啊，来了一半，怎地不心惊！


来福环眼扫过，脸上洋满笑容，每日皆派人守在城门口，终算将他们等来了，小郎君就此安矣。


按着剑，踏前一步，笑道：“小郎君，尚有两封信。”


“嗯。”


刘浓拂去心中惊意，接信未阅，踏下阶来，朝着当先青袍笑道：“唐首领，一路辛苦！”


“小郎君！”


青袍退后三步，缓缓单膝跪地，微微阖首，浅露肩上墨色剑柄，沉声道：“唐利潇奉小娘子之命，自今而后，但凭小郎君驱使！”


稍顿，再道：“小娘子，尚有信至！”


言罢，头未抬，双手呈信。


嗯，杨少柳，阿姐……


刘浓微微一怔，眉间稍凝，随后浅浅渐放，将信接过，虚虚扶起唐利潇；放眼一掠，院中列满青白二色，加上先前的六名白袍与来福，如今共有十八名白袍、七名隐卫在山阴；如此战力，便是遇敌十倍，又有何惧！长长呼出一口气，暖意直荡胸怀，暗道：碎湖与阿姐，估计吓坏了！嗯，周义，便只待葛洪回信了！依时日推算，想来信已致吴兴，周札将如何决择呢？


莫论如何作决，周义必死！


那周义考核未过，却盘恒山阴不去，其意明显、其心昭昭！


既已拿定主意，当下便命来福将两名盯守周义的白袍撤回，再命唐利潇遣隐卫暗中静守，但有异动需得立即回禀，而此举非为别因，唯恐其逃。


待诸事皆毕，方才一挥衣袖，踏入室中。


书信有三。


“我的郎君亲启！”


第一封是陆舒窈寄来的，真是个聪慧致极的小女郎，把信寄往华亭，再由华亭寄出。缓缓将信展开，娴雅婉丽的字迹呈现于眼。


“……雄稚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我的郎君，幼鹤羽丰，展翅翱唳，君却无音。秋风乍来，千绳漫絮，转首默言，舒窈想你。笔墨悄凝，寐犹不绝，辗转入帘，舒窈念你。我的郎君，舒窈陋绣，望君爱之……”


满纸皆是浓浓的思念，默然间，似乎得见，那个美丽的小仙子正抓着纤绳荡漾，金铃随风轻扬，烟眉却浅浅颦蹙，两把小梳子轻剪、轻剪。


舒窈呵……


眯着眼睛微微一笑，心中寸寸柔软，将随信所附的香囊拾起，但见囊面针脚细密，两面各绣一枚小金铃，置于鼻下轻轻一嗅，熟悉的暖香徐徐透怀，心道：嗯，稍后告诉她，我在何地……


打开碎湖的信，碎湖言：庄中一切安好，主母身子甚好，北地来投的逃军已安排妥当，请小郎君勿要挂心，请小郎君一定珍重身体，请小郎君切记秋日加衣，请小郎君……


细细一看，信角边缘处隐见斑斑痕迹。碎湖心思细腻如发，绝不会教水渍染信，定是眼泪无疑。可想而知，她得知遇袭之事后，是何等的惊骇且忧虑。


心道：嗯，逃军去的倒是甚快，就这么搁着吧，待回华亭时再做计较。稍后致信问问碎湖，庄中钱粮尚有多少盈余；日前，与萧然商议驮马之事，先购五十匹，作价五千缗，不可贪多！江东马匹奇缺，重金难购！听闻不多，萧然本欲赠送。然，细水方可长流，日后陆续再购，李催来料理此事。


杨少柳来信甚简，仅书一言：人之求，多闻善败，以鉴戒也！


戒也……


刘浓将三封信逐一叠好，搁于案左，以镇纸镇了。提起狼毫，稍作思索，落笔连回三书。书毕，正欲搁笔，蓦然想起一事，略作沉吟，微微点头。墨璃得其示意，将左伯纸再度铺展。


“顾小娘子，安好……”


……


吴兴，周氏庄园。


桂花树下。


白苇席绕树漫铺，乌桃案错落四方，周札落座正中，身侧艳姬环围，具是蛾首粉黛、娇丽年华。八步之外有案，案上置着投壶，里里外外散落着竹制令箭。


“啪！”


一名艳姬将手中令箭轻轻一掷，令箭飞出，在壶口边缘一磕，弹跳而起，落在案侧。


“呀，未中！”


“格格……”


另一艳姬娇声笑道：“妹妹恁地狡猾，必是故意为之，想赠家主美人酒！”


“便是如此，又若何？”


未投中的艳姬媚然一笑，捧起案上酒盏尽抿一口，鼓着晕红香腮，袅袅娜娜的行向周札。


“哈哈！”


周札甚是畅怀，虽年已不惑，面上却红晕如坨，犹似鹤发童颜；懒懒的歪在侍姬怀中，轻轻的拍着身侧侍姬之腿，笑盈盈的看着嘟嘴的美人行来……


这时，有随从急急行来，低声道：“家主，有信至！”


须臾。


树下暴起一声怒吼：“竖子，安敢如此，竟行阴弑于人，欲置我周氏于死地乎！！！”


众姬皆惊，瑟瑟作抖。

第95章微雨润袖


周氏，正厅。


周札端坐于堂上案后，堂下沿窗两侧，数十方矮案并列排开，稀稀拉拉坐着几名周氏子弟。


放眼扫过堂下，心中感慨万分，昔日周氏一门三支，满堂济济何等兴盛。惜乎，而今唯余独木一枝，子侄亦不过五六人。莫非，江东豪强、吴兴周氏，将就此而衰乎！


长子周澹道：“阿父，葛稚川与那刘浓并无实证，仅凭妄疑猜测，岂可断定便是十五弟所为？依儿子愚见，此事不予理会便可！”


“然也！”


次子周稚道：“大兄所言甚是，葛稚川枉为海内名士，空言无据之下，便尔诈我吴兴周氏，真当周氏无人乎！依儿子之见，应将此事知会懋兄、筵兄、赞兄。若是吴兴周氏戮力同心，何惧他人！”


周澹犹豫道：“恐三位兄长未必理会此事，反而……”


“唉！”


周札渭然一声长叹，单手缓捋雪白长须，闭目沉思。


周懋、周筵、周赞，皆为周札已故兄长周靖之子；当年周勰之乱中，王导命周懋平乱，周懋杀周札之子周续，再间接杀死周勰，一时间，周氏三支互相龌龊、怨恨成隙。是以，平乱之后，周懋便携着其弟周筵、周赞共赴王敦军府，已有三年未与吴兴本宗联系。昔日鼎盛的江东豪强门庭，教王导一计废之！


稍徐。


周札缓缓睁开双眼，沉声道：“而今，我吴兴周氏实已衰弱，形势早非以往，你等但凡遇事皆需三思而后行！行事则需敛光自晦！或有一日，周氏尚可再复昔日之荣盛！尔等切忌切忌，勿再内讧。”


微顿，再道：“此事定乃周义所为，勿需再议！唉，幸而未留实证。不然定是后患无穷！我即刻便修书一封与葛稚川周旋。澹儿，你速速去一躺山阴将那竖子带回，毕竟玘兄唯余这点骨血。”言罢，身子猛然一软。神情则由然一颓，恍似瞬间老了十岁。


周澹皱眉道：“阿父，十五弟性倔，未必肯随我而归！”


“唉……”


……


山阴城南，农庄。


秋风卷起竹帘拍打门檐。“啪啪”作响。


周义疾步徘徊于室中，犹似热锅上的蚂蚁，神情时尔阴鸷、倏尔惊颤，嘴里喃喃有辞，眼光则不时的瞟向屋外，似乎在等待甚。


这时，几名带刀随从急急窜进农庄，其中一人快步行至室前唤道：“郎君！”


“快快进来！”


“是。”


随从踏进室中，沉沉跪地，阖首道：“回禀郎君。刘氏戌卫森严，我等彻守终夜，靠近不得！”


“靠近不得？”


周义神情一顿，继尔低吼：“若是如此，要汝等何用？何用！！”


“郎君息怒！”随从顿首扣地。


良久不闻声。


“罢，罢，罢……”


“二十多人尚且杀不了他，就你们几个如何成事！既不可试，便唯有再觅它法！它法？它法……尚有何法？”


周义眉头紧皱，以拳击掌。复行徘徊缓度，心思纷转如电；突地，瞳孔一阵剧烈收缩，身子骤然一个踉跄。眼前一黑，几欲晕厥，赶紧扶住身侧窗棱，靠着墙壁软软落座。


随从心惊且忧，按膝抬首，犹豫道：“郎君。莫若回吴兴吧，以图日后！”


“日后？”


周义眉头紧锁，阵阵晕旋之意愈来愈重，赶紧抓起案上凉茶饮尽，将茶碗重重一搁，沉声道：“经此一事，族叔断不许我再出，日后绝不可期！仅此一机，岂可半途而废，当逆水而行！”


稍顿，咬牙道：“备车，前往刘府！”


“是。”


几名随从簇拥着牛车，疾速离去。


便在此时，阴影里飘出两缕青烟，隐隐绰绰。


“去。”


“是，首领。”


须臾之间，青烟陡然转换，衣衫朴素，神情憨厚，仿若农夫……


……


刘氏庄院。


刘璠正在行弹棋，对面坐着会稽郡守纪瞻之孙纪友。


弹棋，棋盘：正正方方、中突，光滑若镜足以鉴人，状似斗笠作扣。棋子为十二枚，作红黑色。刘璠乃是此道高手，曲指轻轻一弹，红子沿着镜面滑至终点，“噗”的一声，正中纪友一枚白子。


“哈哈，妙哉！”


纪友放声大笑，顺手从美婢托着的木盘中取得酒盏，徐徐饮尽。


刘璠捏着棋子，淡然笑道：“弹棋不过小道也，何足称道！常闻人言，江左纪叔云博学强识、善理义，可惜刘璠不擅清辩，不然倒是可与叔云曲席长谈，聆听正始之音。”


“真佑过赞也！”


纪友再取一杯酒，朝着刘璠举杯邀饮，笑道：“正始之音，纪友岂敢厚颜居之？这竹叶青才是美誉实归！”言语虽谦，眉梢却飞挑，带着掩不住的骄傲。


刘璠缓缓笑道：“华亭竹叶青确是好酒，华亭美鹤之名亦是遍传吴郡、会稽。听闻美鹤虽未及弱冠，然极擅辩谈，世人皆赞：卫叔宝之续，乃美玉复振于江表尔！只是……不知，若与叔云相较，又当如何？”


“酒乃好酒，名乃虚名！但得一日，纪友定较那啾啾雏鸟得知，何为理义，何为正始清音！”纪友将杯中酒饮尽，看似漫不经心的将杯轻轻一搁，小指却在抖颤。


“妙哉！叔云真豪士矣！”


刘璠将手中棋子一搁，提起酒壶为纪友续酒，面上淡淡笑着，眼角的余光却瞄其一举一动。心道：果不其然，这纪瞻之孙虽盛负辩名，却眼高不容物，一激便怒，是个废物。


这时，有随从前来禀报，吴兴周义来访。


周义？嘿，鸠拙莽夫，粗鲁愚钝之辈，与对面之人同矣。


刘璠眉尖飞挑，暗中冷笑，将手一挥。沉声道：“未见我正待贵客么？不见！”


“是。”


随从疾疾而去，二人继续饮酒弹棋。


待得眼花耳热后，纪友醉熏熏的拥着刘璠赠的两名美姬，尽兴离去。晃晃悠悠地跨出门坎。险些摔了一跤，幸而美婢扶得快。


“甚好！”


“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纪友胡乱的嚷着，高冠歪歪。胸膛大开，左嗅一口，右亲一泽，好不开怀。将将被两名美婢拖上牛车，后方有人揖道：“周义，见过纪郎君！”


“咦！周，周，周勰之弟……”


“周义！”


……


清晨，进秋，江东多雨。微雨如丝似雾。弥漫水城。


刘浓一步踏出室，负手于檐下，眼望蒙蒙细雨烟锁如画水庄，辩不清水庄是画，尚是眼中尽画。漫不经心的展眼四掠，突见一截淡紫轻纱悄露于廊角，应是绿萝。


她在做甚……


偶生兴起，悄然默行。


待至近前，眼神犹然一愣。


三角青铜酒盏搁在檐角，绿萝蹲在酒盏后。双手撑着头，注视着一粒粒、一颗颗的雨珠自屋顶滴落，滚入盏中。四野极静，可听见水滴“哚儿”声。


而每滴进一颗。她脸上的笑容便愈胜一分。


刘浓怔然半晌，方才徐徐回神，嘴角微微扬起，不敢言语，唯恐将这宁静惊碎。


“小郎君。”


廊侧传来墨璃的唤声，惊醒了刘浓。吓着了绿萝。她倏地抬起头来，一眼看见身后的小郎君，面色顿惊，“呀”了一声，想要弯身万福，裙子却带倒了酒盏。


“噼里啪啦！”


青铜酒盏沿着廊角一直滚到院中，在青石板上蹦跶了好几下，再咕噜噜打了几个转，方才慢慢停下来。绿萝瞅了瞅酒盏，回首看向小郎君，长长的睫毛轻颤，面上神色颇是尴尬，可怜兮兮的蠕道：“小郎君，这，这是来福哥的酒杯，并非，并非……”


刘浓笑道：“无妨，你盛吧。待我晚上回来，以此水煮茶！”


“真的？”


“自然作真，盛吧！”


刘浓洒然一笑，慢慢摇袖而去，身后传来绿萝的嘟嚷声：“那，那我要多盛些……”


墨璃俏生生立在门口，手中捧着桐油镫，见小郎君面带微笑的行来，悄悄瞥了一眼在雨中捡酒杯的绿萝，嘴角不着痕迹的一撇，浅浅万福道：“小郎君，来福哥说东西都备好了！可是，下雨呢，莫若……”


“下雨，亦需往！”


来福头戴青斗笠，身披白苇衣，捧着长木盒，大踏步行来，边走边道：“小郎君，琉璃茶具一套，墨具一套，三斤芥香，五斤龙井，皆是珍品哦……”


刘浓笑道：“非是龙井，日后，此茶易名为碧螺春。”


“哦！”


来福耸了耸眉毛，回头对身后的白袍道：“碧螺春！”


白袍答：“是，碧螺春。”


“哈哈！”


来福大笑，刘浓浅笑，廊上两个美婢媚笑、柔笑。


主仆三人穿出客院，刘浓执着桐油镫，行走于竹柳道，月袍摆角在微风轻雨中飘冉，木屐踏着洁净的青石板，“啪啪”清扬；两个身披苇衣的白袍手捧长盒，亦步亦趋。


一切，静美如斯。


碎湖心细，让白袍、青袍带来了琉璃等物，方便小郎君送礼。的确需要送礼，王羲之、竹林七友皆需礼到意至，而刘浓准备在今日正式拜谢裒为师，更得准备束修礼以示尊重。若是按礼节，束修礼应为肉脯、钱财等物，但谢裒怎会缺肉脯、钱财，况且手里若是提着几窜咸肉干、五株钱，好像亦不甚雅，于是乎……


谢氏水庄正门甚阔足有三丈，朱红的门廊下肃立着四名带刀甲士。若按晋例，士族可拥有带刀部曲，但不可私自造甲，然王、谢、袁、萧，皆不在此例。


刘浓道：“劳烦通禀，华亭刘浓前来拜访幼儒先生。”


“稍待。”


守门的甲士识得刘浓，微作阖首，转身，按刀入内。


一炷香后，甲士快步回返，瞟了一眼两名白袍，沉声道：“刘郎君，部曲请卸刃！”


嗯，汗颜……


刘浓微微一愣，随后恍然而悟，竟将此事忘了，带刀入他人之府，乃极为失礼之举，且极易滋惹事非，当即侧首道：“来福，卸刃！”


“哦……小郎君。”


来福慢慢的将腰间重剑卸下，极不情愿的递给甲士，踏入门廊时，尚回首探了两眼；另一名白袍同样面显不舍。之所以如此，皆因罗环教导：华亭之刃、华亭之袍皆是宝物！若非折首，断不可弃！


踏入水庄，瞬间遁入烟墨水画。


雨中的水庄，清幽致极。白玉般的水廊纵贯东西南北，间或得见：三两柄桐油镫飘浮于弱雨之中，粉黛绿纱借风斜冉。不闻声，唯余雨丝洗芭蕉，莹绿。


行于水廊，薄雾茫茫，往昔朗朗水面，而今千坑万点。


人执镫、负立于栏，斜风细雨直浸面，忍不住的喃道：“微雨池塘见，好风襟袖知。”


来福赞道：“妙哉！”


刘浓乐了，侧首笑问：“妙在何矣？”


“啊……”


来福浓眉拧成两团，继尔摸着脑袋，笑道：“小郎君吟的都是妙！”


“哦。”


刘浓暖暖一笑，缓缓转身，轻挥宽袖。


“瞻箦！”


穿过水廊，雨声渐起。此时，斜上方的假山亭中，谢奕半个身子探在亭外，朝着刘浓招手，大声叫道：“瞻箦，快快上来！”


“无奕！”


刘浓抬头斜望，翠竹挡住了视线，看不清亭中全貌，只得遥遥一个揖手，大声道：“无奕，刘浓要去拜见令尊幼儒先生，稍后你我再续。”


“说甚？”


因隔得稍远且微雨渐呈烈势，谢奕似未听真，缩回了身子。稍后，便见其急匆匆的从假山上冲下来，木屐踩得水坑成莲，宽袍下摆湿透亦不顾，反而边奔边笑：“好雨，妙雨！”


待冲至近前，抹去满脸的雨水，嘿嘿一笑，拽住刘浓衣袖就往山上奔：“快来，快来，阿父亦在亭中！”


雨下得紧，二人冲至亭中，头脸皆湿。


打横递过来一方丝帕，刘浓下意识的接过，稍稍一抹，恍然一愣，侧首看去，眼神微怔，随后不着痕迹的将丝帕悄递。


对方不接，只是瞪着眼睛。


谢奕用谢真石递来的丝帕，胡乱的擦着脸、脖，回首笑道：“这雨，初时细腻，现下豪爽。瞻箦，可有觉得胸怀尽开啊？”


“然也！”


刘浓将丝帕塞入袖囊中，这才抬首打量亭中，亭甚大，长宽各有三十步。其间尽铺苇席、错摆矮案，十余人各落簇簇，男女老少皆有。


谢裒稳稳的坐在当中，扶着短须微笑。


赶紧将脚下木屐去了，目不斜视的踏入亭中，深深一个揖手：“刘浓，见过幼儒先生！”


谢裒笑道：“瞻箦不用拘谨，今日秋雨正浓，我亦不过在此凑景也！”


“然也！”


刘浓将将踏进来，小谢安乌溜溜的眼睛便一直瞅着他不放，举起手中果子，挥了挥，大声道：“天地乾坤为大，秋雨秋色共赏。阿父与我一样，你也一样！”


“哦！”


谢裒面呈微笑，饶有兴致地问道：“阿大，天地乾坤为何为大？”（谢安小名，阿大。）


“嗯，咔嚓……”


小谢安歪着头想了想，似未想出来，用力咬了一口青果，眼珠滴溜溜打了个转，高声道：“足不足以量是为大，手不足以攀是为大，大乃不及之物，天地乾坤皆不及，故为大。”


“妙哉！”


“妙也……”

第96章拜得名师


雨打朱亭，扑扑沙沙。


小谢安得了众人称赞，神情甚是得意，乐滋滋的捧着果子啃出一条槽，暗中却挑着秀长的眉撇向刘浓，在他的心中，这个美郎君，委实为平生劲敌。


“阿大。”


谢裒现下共有四子，独爱这个小三郎，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继续问道：“天地乾坤确实难及，然我等皆为自然之物，理应有共通之处，如何及之？”


“自然之物，如何相及……”


小谢安双手捧着果子咔嗤咔嗤的啃着，睫毛一眨一眨，突地眉梢一跳，“唰”地起身正欲作言，恁不地一眼溜至刘浓，稍顿一瞬，而后将手一指：“美郎君，且答之！”


众人随指而望。


美郎君微微一笑，此问不难，但谢裒是在教导子侄，怎可作言毁其心意！遂踏前半步，亦不作言，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一指天，复指地，而后点向眉心，缓缓移至胸前，定住。


“哈哈！”


谢裒极喜，笑道：“阿大，勿考你瞻箦阿兄，汝快答之！”


“哼！”


小谢安嘴巴不屑的一翘，狠狠的啃了一口果子，三两下吞进肚子，而后大声道：“天地乾坤足不以及，手不以及。然，思可及之，心可及之。畅自然之理而存胸，定可及也！”言罢，学着大人样，撩袍落座。


众人莞尔。


谢裒指着身侧空着的位置，笑道：“瞻箦，且坐。”


“瞻箦，来！”


袁耽靠着亭栏懒懒的笑，空位恰好在其身侧。


将将落座，亭口的袁女正俏俏迈过来，桃红色的襦裙携着阵阵清润的风，直扑人面。


刘浓眉梢轻颤，这个小女郎胆子甚大，适才的丝帕便是她递的。恐其再行惊骇之举，赶紧拾起案上茶碗，佯装徐徐缓饮，不与其对视。


待她稍顿之后冉冉而去。暗暗一松，漫不经心的扫过亭中。


众人神态闲雅，以各自的方式领略着清新秋雨：谢裒与袁耽正低声细语，时尔点头、倏尔微笑；三个小女郎簇拥着一方长案，居中的花萝裙袁女皇正凝眉作画；两个小小郎君躲在亭角玩弹棋。小谢安边啃着果子边支招；谢奕趴在栏上目逐远方，眼神时怅时舒；谢珪与一个俊雅的郎君默然行棋，两人身侧斜坐着一个面相妖冶、敷粉的郎君，其将手中的陶埙晃来摆去，神情颇是悠然。


晋时以白为美，自正始之音何宴后，名士多喜敷粉熏香，踏游山间时，挥舞宽袖、脚踩木屐，动时满袖携香、静时如玉生烟。从而衬出龙章凤姿，飘飘若仙之感。这位郎君的粉敷将将好，不淡不浓，恰好衬得尖秀的脸宠似玉锥，纤细的乌眉若飞絮，正适二字：妖治。


亭外，丝雨渐成帘势。


虽无人理会自己，但却丝毫不觉有异而生孤，刘浓悄步行至谢奕身侧，假山甚高。凭栏远眺，目光穿过雨帘，越及越远，虽不似往昔清朗。却别有一番味道，心宁静、神致远。


“呜……”


“呜，呜呜……”


埙声悄起，初时弱不可闻，渐或漫遍亭中，泄出雨帘。直直洒向天际，携着苍茫雾雨，纵横穿梭。古音八八，埙声最殇，苍古若老松。


待得一曲尽毕，刘浓徐徐回首。


矮案后，妖冶的郎君将埙缓缓一搁，慢慢起身，笑嘻嘻的团团一个揖手，而后优哉游哉的落座。


袁女正撇嘴道：“绵新秋雨温婉适人，何故鸣此离伤之曲，意不对景、景不随心，有何值得暗喜之处？莫非，仿习楚人沐猴而冠，却不知乎？”


“嘿嘿……”


妖冶郎君讪讪一笑，仿若有些惧她，转首不语。


“小妹！”


袁耽一声轻喝，撇了一眼小妹，眉间微微凝簇，亦不知想到甚，眼睛突地一亮，随即笑道：“仁祖，曲虽好，然确实不合此景。莫若再献舞一曲，我等亦好借景坐观仁祖雅姿，共领其妙也。”说着，再侧首对谢裒笑道：“世叔，以为然否？”


“嗯……”


谢裒扶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光极快的掠过袁女正与妖治郎君，前者嘴巴嘟着，后者神情颇是不自然，心思稍稍一转，便已明故，淡然笑道：“然也，坚石且行《鸲鹆舞》来！”


“是，阿叔。”


妖治郎君缓缓起身踏至中亭，环掠在座众人一眼，笑道：“若要谢尚献舞自无不可，然《鸲鹆舞》不可无曲。若无曲插翅，鸲鹆怎可翱翔？”说着，特地瞅着袁女正，拔了拔眉梢。


袁女正指着刘浓道：“他，擅琴。”


“然也！”


袁耽一拍大腿，豁然笑道：“世叔，瞻箦之琴，足堪天听！”再对刘浓道：“瞻箦，可否献琴以雅？”


唉……


刘浓心中暗叹，早将袁耽与谢裒神情纳在眼中，谢、袁有意再缔姻亲，而袁女正便是谢尚日后的正妻，委实不愿趟此混水，当即朝着谢裒深深一个揖手，随后对袁耽歉然道：“彦道，非是刘浓不愿，实是琴在家中，往来相取甚是不便，莫若改日可好？”


袁耽“哦”了一声，眉头微皱，心道：近日，女正小妹因撞破谢尚与婢女行事，对谢尚观感渐不如昔，放言不再嫁给谢尚。此非两家所愿闻之事，得想个法子弥补才是。唉，小妹也着实任性，不过一个小婢女而已。纵然现下谢尚确实有些过，但家族联姻何等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这时，谢真石见场面略显尴尬，款款起身，笑道：“阿兄，真石愿鸣筝相助！”


“愿闻小妹之音！”


谢尚悄悄瞅了瞅谢裒，见阿叔面呈正寒，心中无奈，只得正了正顶上之冠，随着谢真石的筝音跳起了《鸽鹆舞》。


一曲鸽鹆舞，谢尚弹冠扫袍，俯仰屈伸，旁若无人，恰作飞鸟展翅，忽若鹰扬。将鸿鹄之志尽诉于九天青冥之上。引得在座诸君抚掌击节，惹得袁女正娇颜尽放、嫣然宛尔，袁耽与谢裒则相视会意一笑，就连那一直埋头作画的袁女皇亦悄悄掠了一眼小妹。嘴角稍弯作弧线。刘浓亦淡淡的笑着，单手缓缓轻节矮案，只顾观舞称赞，对袁女正偷偷扫过来的目光视而不见。


待得舞尽时，袁女皇画作已毕。慢慢将笔一搁，长长舒了一口气，神情颇有几分自喜。


袁女正凑过去瞅了一眼，惊呼：“此画真妙，阿姐昔日所作皆不如它，可否送我？”


“小妹……”


袁女皇一声娇嗔，脸颊稍稍泛红，见袁女正伸手要抢画，情急之下，竟将身子微微前倾。伸出双手环揽，巧巧护住案上画作。袁女正未得手，犹自不罢休，徘徊案前不肯离去。


两姐妹，一个神态憨娇，一个温婉喜人。


“呵呵……”


“哈哈！”


众人皆笑，随后亦奇，纷纷上前观画。而袁女正见人越围越多，不便再度下手，只得悻悻作罢。


少倾。


谢奕惊呼：“瞻箦。快来，快来！”


嗯……


刘浓并未上前观画，在与谢裒低语，正言及拜师之事。听得叫声，眉梢微微一挑。


谢裒笑道：“去吧，稍后再言。”


话尚未落地，谢奕疾疾行来，拉起刘浓直奔人群。


画乃《雾雨浸潭图》，取的是俯瞰远景：四野漫茫若蒙。亭台画院静静悄落各处，仿若深处水云之中，其间有白廊浮绿水，桐油镫、月袍浮动、斜雨中……


画中之人正是刘浓，描得甚浅，入景极淡。可就是这隐隐约约，却让画作平添几分空灵浚透。若无此笔，画甚空，若多此人，意正浓。


此画虽是简画，且仓促而就，但就连谢裒细细看后，亦忍不住的扶须称赞：“女皇画风甚妙，曹不兴若得复生，定当收汝为弟子也！”


“世叔过赞！”


袁女皇微微浅身，款款一个万福，随后不经意的看向刘浓，轻声问道：“常闻人言，吴郡陆氏、陆小娘子极擅作画，刘郎君亦居吴郡，可曾见过真颜、画作？”


刘浓摇头笑道：“刘浓虽居吴郡，然也只闻其名，未得见矣！”


“哦……”


袁女皇微见失望，缓声道：“世人皆言陆小娘子画鹤不可点睛，真想见一见啊。”说着，迷离的眸子转向雨帘之外，神情幽幽。


“嗯……若有缘，总可相见！”


“是么？”


“然也！”


刘浓微微一笑，不愿对此事再作多言，见众人皆已落座，心中由然一动，轻步行至谢裒面前深深一个揖手，而后再朝着亭中众人团团揖手：“尚请各位观之以礼！”


“固所愿也！”


众人皆知刘浓将于此时拜谢裒为师，纷纷还礼。


稍作见礼后，刘浓正了正顶上青冠，拂了拂袍摆，目光平视前方，缓缓跪地，双手徐徐揽至眉心，继尔慢慢下沉至地，以额抵背，顿住，稽首道：“华亭刘浓拜见幼儒先生，刘浓虽愚钝不堪、才疏学浅，然心诚志坚，乞请先生传之以道、授解以惑，希先生怜之，传之！”


谢裒坐于案后双手虚抚，笑道：“快快起来，何须行此俗礼。”


“礼不可废，尚请先生垂怜矣！”


刘浓继续再稽，往返三遍施以大礼，谢裒方才离案而出将刘浓扶起，如此便是应承了刘浓的拜师恳请。随后才是正式的拜师礼：先拜圣贤、再拜师献礼、聆听教诲。


谢裒拿出《老》《庄》《周》《儒》四类竹卷置于案上，刘浓对着竹卷行稽首九拜礼。而后，再对谢裒三度稽首，奉言束修礼，谢裒作言勉励。


如此，礼毕，刘浓终于得拜谢裒为师，至今以后，便需时常前来学习书法与文章。


谢裒甚是顺怀，扶须笑道：“瞻箦，汝之师兄王羲之，下月将来修习文章与诗赋，你们皆为我之弟子，需得相互学习。”


刘浓恭敬道：“是，先生。”


若论书法，刘浓与王羲之实为天地鸿壤之别，谢裒此言亦是让他多向王羲之请教，学不如人理当如此。至于王羲之家学渊源为何会拜谢裒为师？稍加盘恒便已有数，王、谢此举乃为子孙铺设仕途之故，两家子弟自小相识、相知，出仕之后定会相互提携。便如袁耽、谢奕、桓温三人出仕之后互帮互助，谢氏借桓温军府培养出大量的精英子弟，桓温借谢氏郡望一路高歌直至权倾天下，各取所需、相辅相承。


当下再命来福将茶具、墨具等物捧至亭中。


谢裒亦好茶道，待见器皿精美繁多至斯，一时惊怔。


刘浓笑道：“老师，弟子粗通茶道，可否烹茶一壶，寥敬心意？”


“哦，瞻箦竟通烹茶，快快行来！”


谢裒大喜，忙命行茶。


刘浓淡然一笑，将各色茶具摆放于正中矮案，就着满场惊疑的目光，调水弄火便行烹茶。宽袖翻卷似浪、巧弄炉火，若行云似流水，众人眼花缭乱。


待得清缕徐徐时，复见茶烟千朵。


初时，众人尚可微笑自持，不消片刻，则纷纷沉入行茶的神韵中难以自拔。亭内极静，唯余水泡破裂噗噗、雨打竹叶声。


袁女皇轻柔的眸子缓缓拂着美郎君，嘴角微弯；袁女正则不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嘴唇嚅动开阖，亦不知在说甚；谢真石恬静的笑着，神情温雅，仿若置身于雪后山谷；谢裒缓扶着短须，若是细辩，节奏与刘浓行茶一致；其余郎君则各呈不同，难以逐一述之以言。


待品尝了刘浓的茶，谢裒单手轻轻拍案，眼中明光闪烁，嘴里则赞不绝口：“妙哉！妙哉！昔日所饮，皆是粗鄙之物，仅为解渴去腻也。而瞻箦此茶，烹茶时，恍若明心见性；品茶时，令人悠然忘俗。嗯，其间蕴养之理浑若天然，若是深索明探，或成一道矣！”


“然也！”


“此茶，不似物也！”


众人深以为然、不吝称赞，便是小谢安亦觉刘浓之茶甚是好看、好喝。刘浓团团一揖，洒然一笑，东晋以前，茶之一物多为去腻拔腥之用；东晋之后，僧人采茶山中，因感念雾雨养茶、襟袖沾幽之意，从而延伸禅茶一道，行茶时，将心神意赋于茶中自成一味，而那养鹤的支遁支道林便深谙此道。


午食之后，雨歇。


刘浓向谢裒请教书法，谢裒大手一挥，笑言：以后时日尚多，何必急在一时！反命其至院后闲逛。刘浓心中极是费解，但不敢有违师命，遂由随从引领，转廊走角绕至后院。


将将踏入后院，便见院中铺着苇席、摆着矮案，案上置着笔墨纸研等物，三个小小郎君齐齐跪坐于案后，目光则投向院中老树，眼睛一眨不眨，脑袋却颇具节奏的一晃一晃。


咦！


刘浓心中甚奇，悄悄迈至小谢安身侧，微微一笑，正欲出言问询。


“嘘！”


小谢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在唇一靠，滴墨般的眼珠转动三下，缓缓转眼投向老树，不作一言。

第97章潜龙勿用


院中老树参苍，小小郎君摇头晃脑。


稍徐。


刘浓放眼打量后，默然一笑，撩袍落座在小谢安身侧。这院子应是谢氏子弟平日习练书法之处，四方角落摆列着水缸，在边缘处尚有一方静潭，色彩皆呈墨黑。


“为何居于我侧？”小谢安皱着眉头颇是不喜，想要挪到别的地方去，然苇席只铺了三面，若挪至他处便只能跪青石，如此，并非其所愿。


“借居而已！”


刘浓洒然微笑，心中着实喜欢这个小小的谢安，眉清目秀、灵动非常，带着小孩儿特有的慧觉与娇憨，若与史记载的谢太傅一较，恍若两人哪。


“哼！”


小谢安轻轻一哼，伸手一拍案上书帖，见谢万、谢恒斜目投来，瞪了他们一眼，而后翘着嘴巴，朗声道：“借非窃，窃非借，未经主人应允，实为窃！”


“哦，原是如此，那便窃。”刘浓剑眉飞挑，身子却斜斜一歪，好整以暇的打量着气急败坏的小谢安，心中难得一阵轻松写意，嘴角微微扬起。


“惫懒，我要告诉阿父。”


小谢安嘟嚷着，最讨厌他这眼神，更不满他把自己当小孩儿戏弄，鼓着腮帮子、眼珠一阵乱转，却无可奈何；半晌，竟幽幽一叹，拿起书帖遮于脸侧，挡其视线。


“咦，八月帖！”


刘浓眼神蓦然一疑，稍稍一顿，眯眼看向身侧小谢安。《八月帖》张芝，张伯英章草，六行，八十字，字字若飞，形神超拔率意；而张伯英其人，莫论章草亦或今草皆是风骨独异、自成一统，卫桓在《四体书势》中亦曾言及并极是推崇；但这并非启蒙书帖啊。莫非小谢安之书法……


思及至处，顿觉汗颜。


“汝，看，看我做甚……”


小谢安察觉到他的目光。先是暗中气恼，而后心思一转，落在帖面上，神态顿时扭捏起来，嘟嚷着补道：“非。非也，阿父言，观伯英先生之字，可触神导形！”


“哦！”


刘浓微微一松，撇了一眼院中老树，但见枝杆弯则如弓，直则似箭，宛转盘旋时若飞龙腾舞，心中恍然而悟，笑道：“如此说来。莫非观树亦可异形？”观树确可导形，此老树之态，恰若卫夫人所著《笔阵图》，横似枝、点若叶、撇作弓、折如盘、竖同干、捺斜飞、横折钩。


“然，然也。”


小谢安神情愈渐羞赧，秀丽的睫毛一闪一闪垂下来，挡住了点墨似星的眼睛，两只手死死拽着袖子，并不时的瞟一眼刘浓。


咦，有古怪……


刘浓心情大好。单手撑案支首，亦不作言，只是嘴角越扬越高。


胖胖的谢万早已按捺不住，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决定落井下石，侧首大声道：“安兄，既有客至，何不将汝临摹之书帖示之，大家共瞻！”


“然也！”


谢恒亦笑道：“安弟，且共瞻之！”


“哼。瞻之便瞻之！”


小谢安顿时怒了，将藏于袖笼的一卷左伯纸“唰”的一声抽出来，往案上猛然一拍，大声道：“吾之书法，乃临钟侯之楷、摹伯英先生之草，集而为行也！汝等，汝等休得取笑！”


“哦。”


“哈哈……”


两个小小郎君哄笑，刘浓莞尔；小谢安却腾然起身，环眼掠过三人，而后负手昂立，桃着眉梢不屑一顾。


稍徐。


刘浓观字后，眉心微凝作川。


小谢安的字难以形容，字迹混乱致极仿似胡乱涂鸦，可若是深究细辩又似乎隐具章法，委实令人费解。书法非同其他，不仅需得天赋灵慧，尚需经年磨笔、苦练不辍，方能有所小成。小谢安如今不过四、五岁稚龄，若说章法太过牵强，但为何仿若具神呢？


心有所思，不禁轻声问道：“为何会如此？”


“唉……”


小谢安见刘浓神情不似取笑，怅然一叹，缓缓落座，慢声道：“阿父言……”


【小谢安三岁时无意中从其父书架中得窥张芝今草《冠军帖》，对其中字迹一时触情竟不可自拔，是以时常偷窥把玩，终有一日被谢裒撞见，惊而问询：“汝所观之，为何？”小谢安答：“为飞鸟、游鱼，或为龙、螟蛉。”谢裒听后大惊失色，当即传其书法，果然发现其：字不能书、书不得正；是以便以章草《八月帖》传之，寄希望用较为方正的章草徐徐导之，使其得神而铸形。（今草为连草）】


待其将事情原委道出后，刘浓剑眉紧锁，拇指食指缓扣、缓扣，双眼若湖时明时茫，似捕捉于未明尽明之时，久久不可回神。


先得神……铸形难……既铸形……如何得神……


循序渐进方可见神而塑，我之书法前四年皆临摹钟繇小楷，因不与小谢安同。既是如此，莫非，莫非我之书法得神有误，是以迟迟不能笔意随合？


霎时间，心思纷乱如绪、眼神尽显迷离。


廊上，转角处。


谢真石眯着眼睛问道：“阿叔，刘郎君之书法，缺限倒底在何耶？”


谢裒遥遥注视沉思的刘浓，手扶短须，淡然笑道：“真石，事若达则明，致明则洞。瞻箦之书法，恰如其人博学若渊，字迹已然有骨，然……”


“呀！”


谢真石细眉一跳，掩嘴惊呼，随后瞅了瞅谢裒，赧然道：“阿叔，莫怪真石无状。然则，莫非刘郎君……”


“然也！”谢裒赞许的点头。


谢真石道：“阿叔，若是如此，何不实言以告呢？”


“唉！”


谢裒叹道：“此为迷障，非心卸不可破之！瞻箦聪慧异于常人，然愈是聪慧愈难以脱障，便只能如此循循诱之，不然单以书论，终生亦难成大器！走吧！”


言罢，转身挥袖而走，谢真石徐步跟上。


再听谢裒低言：“瞻箦英才秀彻，终将大有所成。日后让汝阿弟多与其交往！嗯，无奕、知秋竟也识人，红楼七友倒亦有趣。”


“是，阿叔。”


谢真石嘴角微弯。悄然回首，一眼之下，嫣然宛尔。


“嘿……”、“嘿嘿……”


院中，小谢安两只手在刘浓眼前不断的挥着，边挥边嘿。摧其快快回神，心中则道：这美郎君怎地了，莫非为我之书法所摄？


“嗯！！”


刘浓徐徐回神，而后干放了一声嗓子，笑颜层层展开。适才虽未悟透其中关窃，然也略有所获，理应是领神之际出了问题，不由得暗叹：融神难也，岂可人人皆为王羲之矣。


缓缓一笑，纵目四展。但见稍远处的潭边有一石，上书三字：洗笔池。字迹遒美健秀，笔势委婉含蓄、平和自然，远观不可及，便欲起身近睹。


伸手欲将膝上微皱的袍摆弹拂，恰与此时，小谢安不知何故竟将身一侧向其靠拢。


“噗！”


中指碰到一物，小小的，稍稍一愣，忍不住的曲指一弹。


“噗！”


再弹。


“噗噗！”


“啊。你……”


小谢安一声轻呼。


闻得呼声，刘浓猛然回神，正欲再弹的手指蓦然一滞，倏地侧首一看。只见小谢安脸红若朱果，双手死死的护着裆部，神情极不自然，张着嘴巴，仿若将要大呼出声。


刘浓赶紧伸手一靠嘴边，低声道：“嘘！”


“为何。嘘？”小谢安悟着裆，下意识的奇问，眼神委屈万分。


刘浓看了看自己的中指，再撇了一眼小谢安，顺手指了指正侧首张望的谢万、谢恒，摇着头，轻声叹道：“如此糗事，岂可为他人所知？”


“然，然也……”


自此而后，小谢安再未与刘浓言语，且命女婢再铺苇席，矮案摆得离他远远的。刘浓驻足洗笔池边，心中涩然，盘恒片刻便悄然离去。


将将一走，小谢安顿时松了一口气，缓抚着心口，腹诽道：这个美郎君非君子也，且与我不合，辩论我已不及他，尚要弹我……


刘浓在廊上遇见谢真石，两人微微见礼，随后擦肩而过。


谢真石慢慢转身，目逐青冠月袍的美郎君疾疾转过朱红长廊，歪着脑袋，轻声喃道：“奇也，为何刘郎君神情略见尴尬，且行色匆匆呢？”


刘浓沿着青石路穿出竹柳道，正欲踏入谢裒院中。便在此时，月洞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后便见锦衫浮动，两人联袂而出。


谢裒一步踏出来，见刘浓候立于道旁，稍稍一愣，笑道：“瞻箦，来得甚好，快来见过纪郡守。”随即再对身前人，笑道：“纪郡守，此人便是华亭美鹤刘瞻箦！”


纪郡守？纪瞻，纪思元！


刘浓心中微惊，踏前半步，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纪郡守！”


“嗯，美姿仪！好气度！”声音雄沉威严，仿若金铁闷鼓。


“郡守过赞，刘浓愧不敢当。”


徐徐直身，抬目平视前方，身前之人满头花白，面目方正如刀削，身形极是健硕，虽已年近七十，眼神炯而不浊；最是那对刀眉之尾，微微下垂，令人观之生畏。


纪瞻，江左五俊，与贺循、顾荣齐名。司马睿南渡之时，率先投靠的江南士族便有纪瞻。在寿春时，其率后勤部队与羯族后赵、武帝石虎战于长江渡口，一举破敌，追击石虎铁骑上百里，从而名震天下。王敦反时，其以七十高龄带病宿卫六军，与王敦大军血战于野。纪瞻或许不知，其于刘浓阖家有救命之恩，昔年来福带着刘氏南逃，若无他临危之时击退石虎，怕是今时刘氏与来福尚在江中沉鱼尔。


半晌。


刘浓再次沉沉一个揖手，十息不起，对这位老将军肃之以敬。


纪瞻亦在眯眼打量刘浓，确是如玉美郎君，且举止有礼、神态从容有度，不见半分年少骄纵；眼底锋锐愈放愈软，捋着三缕长须，缓缓笑道：“近日，山阴城遍传汝之美名，今日一见，姿仪自不用言，气度亦是与他人不同。望汝好生修习功课，日后亦好为国出力、横陈栋梁。”


勇武之纪瞻、和善之纪瞻、爱才之纪瞻……


刘浓深吸一口气，揖手道：“刘浓，谢过老将军教诲！”


“咦……”


“老将军，瞻箦……”


闻言，谢裒眉头微皱，暗觉心奇；纪瞻背负了手，微微掂腹，好整以暇的描着刘浓；刘浓目不斜视，双手自然下垂，神态朗朗若云，仿若丝毫不觉自己适才言之有误。


少倾。


“嗯……”


谢裒假咳一声，尚以为刘浓乃一时口误而不自知，有心替其解围，遂笑道：“郡守，瞻箦年少，切莫怪其言语无状！但请郡守宽心，仲秋行雅一事，谢裒自会料理。郡守，请！”


言罢，将手一摆，徐引于右。


谢裒虽家世极高，但纪瞻莫论自身声望尚是官职，皆要高过谢裒。而谢裒现下尚有军职在身，为会稽郡尉掌管全郡军事，乃纪瞻之佐官，是以居于右位。


“稍待。”


纪瞻斜踏一步，单手握住须尾，眯眼沉声问刘浓：“诚如汝之所言，纪瞻实为老将，将即老兮，将予老矣，老而为衰，命将黄土，徒惹坟草舞秋风尔，汝意是为此乎？”


“非也！”


刘浓正目纪瞻，继尔双手挽礼至眉，朗声道：“老将军擅著，有《易太极论》释事，刘浓时时习读，深以为然而略有不明，正有一问想请老将军解惑，不知，可否？”


“哦？”


纪瞻眉梢飞扬，将手一摆，制住正欲出言喝止的谢裒，爽声笑道：“汝且道来！”


刘浓徐徐收心，侧避于右，揖手道：“《易太极论》开篇有言，潜龙勿用转而飞龙在天，或将战龙于野，此乃易也！然，刘浓委实愚钝不堪，《周易》亦学而非明，对此言常度，却不甚解！是以，尚请老将军解惑矣！”言罢，低眉敛目，揖顿。


少倾。


“哈哈！”


纪瞻放怀纵笑，指着刘浓，对谢裒笑道：“此子，妙也！”


“然也！”


谢裒久浸《周易》，岂会不知刘浓何意，此言意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恰合纪瞻之心，当即笑道：“瞻箦之才，确属异拔！”而心中待刘浓，更是不同。


“不虚此行也！”


纪瞻老怀甚畅，细细把刘浓再观，愈看愈喜，心道：嗯，刚遭大难、险些为人阴弑而丧命，然神色气宇不惊不惧，风度雍容而非华，实不多得！其言或尚有深意，潜龙勿用转飞龙在天、战龙于野，若真是为我所料，此子眼光如炬、洞悉局势，了得！


将掌缓抚，笑道：“华亭美鹤，玉仙之姿，当之无愧尔！”


不待刘浓谦虚接话，又道：“汝既对《易太极论》不甚明解，若是不嫌往返周折，可至城西。其间有老庄一栋，庄中有老将一名粗通此《易》，此将，愿为汝释解迷惑也！哈哈……”言罢，纵声长笑，挥袖直去，将木屐踏得锵锵作响。

第98章积蓄继发


刘浓作别谢裒，途遇袁女正抱猫于水廊。小女郎明俏胜艳桃，白猫借怀亦憨。当事时，绿潭幽碧，娇儿独倚朱廊，各作色彩，若画。


“刘浓，见过袁小娘子！”


稍作揖手，脚步不停，挥着宽袖急急欲去。


“且慢！”


袁女正抱着猫儿，粉丝履一旋，便转到了刘浓面前，隔着两步距离打量，细眉渐尔微颦，举着白猫，问道：“敢问刘郎君，可有接获此猫所负之信！”


“喵！”白猫瞅了一眼刘浓，懒懒的颤动着胡须。


“嗯……”


刘浓微吸一口气，缓吐，从袖囊中摸出丝帕递过去，淡声道：“袁小娘子之字，颇佳！嗯，神韵已具簪花小楷笔髓，刘浓，不及也！”


想躲？


袁女正不接丝帕，踏前一步，不依不饶：“哦，既是看了，可知我心？”


唉！


刘浓暗叹，委实不愿与她多作纠缠，索性不再顾忌，正色道：“袁小娘子之心，刘浓知而非知，刘浓尚有要事不便久滞，这便告辞！”说话间，见其仍不接帕，而远远的对面恰好有人行来，不便再与她单独居于一处，只得顺手揣入袖中，侧身避过，徐步疾走。


“哼！”


袁女抱猫目送，樱唇渐嘟作一点，微一跺脚，转身，粉丝履踩得飞快。不多时便行至袁女皇室中，将怀中猫儿往案上一扔，大白猫猛然受惊，倏地躬起身子，毛发竖立，“喵”得一声，窜得不知所踪。袁女大声道：“阿姐，我定要嫁他！”


袁女皇自书中抬起头来，眨了两下眼睛，回了一个字：“难！”


“难也要嫁！”


“女正……”


……


行至水廊口，谢尚大步踏来。衣衫半敞，两袖挥得快疾，面色微呈坨红，双眼聚精仿若成束。辩其样子。是在行散！


遥遥一揖。


谢尚微微一笑，翻着袖浪踏得更快。


妖冶的谢尚五味俱全，擅舞、擅谈、通音、工书、敷粉服散，但凡名士所喜，其人皆精。日后。其年方三十几许便官拜镇西中郎将，督杨州、豫州，假节诸军事，史称：镇西妖冶。五十而逝，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简。


刘浓稍稍侧身，微眯着眼，目逐其离去，阵阵浓烈香味犹自缠绕鼻间不散，伸手将那渗人的药香挥了挥。缓缓摇了摇头，转身踏出水庄。


主仆三人出庄，来福取回重剑，“锵”的一声抽出，仔细瞅了瞅，深怕别人将他的宝剑调包置换。将将行至客院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唤。


“瞻箦！”


落日，斜洒林梢，将林中小道漫得灿金辉眼，袁耽与谢奕两人负手并肩而行。手中牵着各自的战马。一作朱红、一作乌黑，两个郎君则身着乌衣劲装。


袁耽笑道：“瞻箦，走马去！雨后日晴，若是纵马飞驰定可拢得两袖清风。城南八里有峰。可揽大越水秀，你我趁时前往纵目舒神，以观落日，岂不美哉？”


谢奕爱抚着‘乌墨’马脖，瞅了一眼袁耽，神情略见萧索。叹道：“待明日仲秋后，彦道便要至王公司徒府任参军一职，近年内，我等若要相见，可不比现下咯！”


“哦？”


刘浓笑道：“彦道终愿将诗书赋于社稷，可喜可贺！”


“嘿！”、“啪！”


袁耽猛地一抽马鞭，负手昂然道：“袁耽之志，终生不改，王公司徒府参军，于袁耽而言，不过一木尔！得此木助，终将一日，袁耽定当亲率三军直捣胡庭！”


“壮哉！”


刘浓、谢奕齐赞。


当下，刘浓入内换得箭袍步履将飞雪牵出，恰逢褚裒至学馆归来，褚裒在学馆选修了《老》《庄》《周》，是以跑得比刘浓勤勉。谢奕与袁耽当即叫其一同前往，褚裒欣然而应。


四骑穿城而出，直奔城南之峰。


四人中袁耽骑术最佳，乌衣飘飞于赤马，不时变换着各种姿式；次者便是谢奕，飞驰来去、如电如箭；便是谢裒亦有模有样，轻蹄胜似闲亭漫步。刘浓骑术最次，皆因华亭无马可习，近日得马后，才硬生生挪出些时光，于晨起夜昏之时外出行马，虽不至于倒骑翻挂，但亦只是将将会骑而非精。即便如此，已是刘浓百般努力之结果，曾有一次险些让马踩中，骇得来福出了一身冷汗。


纵然再难，亦必习尔，欲往北地，怎可不精于骑！


“簌！”


突地，袁耽飞骑而来，身子猛地一歪，愈伏愈低，扯了一把道旁长草，朝着刘浓一扬，而后哈哈大笑，盘拉缰绳，双腿一夹，纵马若箭。


“蹄它，蹄它！”


刘浓拂了拂肩上草屑，微微一笑，对袁耽嚣张、挑衅的乱舞乱笑不予理会，只管控制坐下的飞雪慢跑、慢跑。飞雪“灰儿、灰儿”的叫着，显然不满这般缓速前进，几次想要加快，皆被刘浓暗暗制了。


“啪，啪啪！”


谢奕再来，乌墨般的洪流如风般刮过，绕着刘浓疾速转了一圈，而后将手中马鞭凌空一抽，“噼啪”一声空响，墨龙电窜如虹。


“瞻箦……”


褚裒骑着黄骠马慢悠悠度过来，皱着脸颊，眼底藏满笑意，正欲团着刘浓打个转，而后飞奔。


“驾！”


刘浓猛地一夹双腿，两手放扬缰绳，拘得正不耐的飞雪得令，顿时闪射。


“哈哈……”


“哈哈哈……”


三人哄笑，褚裒微微一愣，随后亦豪笑不断。


携着落日狂奔，马如龙，人若鹰。


八里路，一炷香。


骑止峰下，据于马上斜望，山虽不高，只得三百步上下，然势却极险，似朝天之剑。山中遍生老松，郁郁葱葱犹似朵朵华盖。间或有孤鸟振翅插云，一声长啼，遍响人间。


再待片刻，身后青牛驶来。来福等人从牛车上跳下来，按着剑刃锵锵随行。四人将马交给各自随从看顾后，便沿着崎岖山路盘旋而上。


到得山颠，落日即将被拖入深渊，仅余最烈一片。


四人踏步飞崖上。负手而立，纵目极投致远。但见得，一抹绚彩，拦着天空半半一切，中有一眼最是壮丽，金黄胜铜，殷红赛血！最后一瞬，似有不甘，意若未尽，那夺天之目倏地一收一放。将茫茫天际烧作火烈。恰于此时，一只栖于松梢的苍鹰骤然飞掠，扶摇而上，直插血眼。


“嘤！”


留下一声怆啼，捭阖长空。


袁耽奔至崖边，振臂大吼：“壮哉！”


刘浓等皆为此景震慑，半晌，情不自禁地面面相窥，只见彼此浑身上下披着一层红芒，衬得眼睛漆亮如星。不知何故，情动欲言却难以述之以言，尽皆沉默。


稍徐。


落日闭眼，四野唯茫。


刘浓背负双手。转目北顾苍茫大地，剑眉凝作川，眼睛越眯越细，只余一条锋线。晚风悄然而起，撩起袍角，若纹似旗。


不知过得多久。轻声喃道：“北地，当如此眼！北地，火烧裂天！”


“然也，瞻箦所言极是！”


谢奕朝着刘浓深深一个揖手，而后大步踏出，指着北方，回顾三人，振声道：“我辈青俊，当不忘神州陆沉之耻矣！我辈英杰，当不作楚囚相对矣！江左虽好，却非我等故土也！昔年，你我总角相抵，不可纵戈披甲；而今，你我昂昂七尺，岂可眷顾繁华？”


一席言语，恰似落地生根，在几个少年郎君胸中滋芽拔壮。


“妙哉！”


褚裒踏前与其并列在肩，朗声揖道：“今方始知，瞻箦、彦道、无奕皆伏世雏雄尔！日潜芥渊，月起天怀，褚裒不才，在此作言，但教一息得存，唯愿居南而事北矣！”


“此乃，袁耽毕生所愿！”


袁耽昂身斜踏两步，三位少年郎君一字并肩，目光则齐投刘浓。


“瞻箦！”


“瞻箦！”


声声殷切之唤，催响在耳。


谁言晋时无男儿？谁言名士不怀国！眼前三人，虽被自己借天地之势撩拔而起，可是在他们的眼中，分明存着满腔热血，恨不等与舟共沉矣！


正青冠、扫月袍，朗朗一笑。


徐徐踏至三人面前，缓缓挽手至眉，朝着北方一个揖手，而后向着三人团团揖手，沉声道：“刘浓，愿与诸君，同尔！”


“哈哈……”


四人皆笑，并肩负手而面北，半晌未语，唯余胸腔怦怦作响。


良久，袁耽语声沉沉：“而今之北地，胡汉，匈奴刘曜占据长安之地，窃辖并州、幽州、豫州、兖州、青州、司州、雍州、秦州、徐州、凉州、荆州、冀州，共计十一州局部；成汉，巴氐李雄占据益州，与朱中郎交兵不断；匈奴铁弗，刘虎为刘琨并州击败后，占据朔方；西域长史府自张轨，张凉州殁后，其子张寔坐拥十万西凉铁骑，不闻调宣，俨然即将割据；鲜卑段匹磾杀刘并州，据辽西而称公，虽未言反，亦作同尔；尚有鲜卑各部四占广土，不知有晋！”


话语似锤，锤锤锥胸。这便是当今之天下，犬牙交错的北地，一片狼迹！而江东则为胡人所团围，尽皆砥锋砺马，恨不得飞渡长江直下。


谢奕怒道：“段匹磾此人狼子野心尔，有朝一日，定取其首级悬于马后！张士彦，张凉州戮心王室，旌旗连星万里急驰，双击洛阳、三纵长安，无人敢撄其锋，何等英雄人物？竟教其子张寔将一世英名败尽！若得西凉铁骑十万，何愁不可匡复旧土？”


褚裒以拳垂掌，叹道：“然也，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若张凉州尚在，局势应不至于此矣！幸得北地尚有朱中郎、祖公、郗公等领军在前，若是镇东将军王……”


“哼！”


袁耽闻其要提及王敦，冷冷一哼，将袖一挥，大声道：“何需再言他人，尚我有等……”


刘浓笑着接道：“积蓄继发也！”


“然也！”


四个少年郎君相视而笑，俱是少年意气，当下便就着夜月初起，围坐于飞崖上各抒己见，畅谈一番天下局势。袁耽、谢奕对北地知晓甚细、侃侃作言；刘浓与褚裒默然聆听，不时出言问及关窍处，引人扼腕深思。而经此一事，四人交好更进一层，彼此已然惺惺相惜。


待得月坐正空，四人尽兴而归，至小桥流水畔作别。谢奕言明日便是仲秋节，每逢仲秋月圆，山阴城将行雅三日以祭月。其时，城中世家子弟皆共聚一处，言辩论、行书画、操音律。


闻言，刘浓微微一愣，月半仲秋节在吴郡只有祭月、拜月、赏桂花，与七夕乞巧节一般，多为女儿节，未想在山阴城却如此热闹，竟将连行三日雅事。


袁耽笑道：“瞻箦之诗甚好，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仲秋行雅，此举为积蓄声望尔，对及冠定品出仕大有助益。瞻箦、季野，你我既志气相投便勿需虚言，理应多行绸缪，以期早日挂印、早日携刀，切不可锦秀隐藏，风露山中也！如此，方可一展胸中之志矣！”


“理当如此！”


谢奕手抚乌墨马，斜望林梢之月，概然道：“彦道交心之言也！谢奕也已作决，待来年便前赴剡县尽心国事，但得三两载，未尝不可与朱中郎同也。”


稍顿，朝着刘浓、褚裒深深注目，揖手道：“我与彦道先行，君且继来！”


“与君共勉！”


刘浓、褚裒肃然还礼。


……


灯光穿室投阶，与夜光交融。


绿萝手捧小木盒，迈着轻盈的步子踏至门口，宛约的身姿被灯光、月光一附，投影于阶，极尽窈窕婀娜。悄悄侧首偷看一眼影子，愈看愈爱，嘴角微微弯起，轻提裙摆，青丝履默无声息的探入灯光内。


将将踩入室中，似想起甚，回身折返，将手中小木盒搁于廊角，轻轻拍了两下，方才嫣然一笑，低低喃语：小蜘蛛，这次莫跑，要结网哦。


小木盒里装着一只小蜘蛛，待得天破晓，再将这木盒打开，若是结网结得多、结得圆，心中愿望定能实现！此为乞巧，原为七夕节习俗，然则，上月七夕，绿萝忘记将木盒盖上，于是小蜘蛛便偷偷跑了。明日便是仲秋，仲秋有月神，虽不与七夕织女相同，但大家同是神女，料来皆可达成心愿。至于为何早放一日，绿萝想：早一日，便可以多结一些。


想至此处，心里软软的赛蜜甜，款款起身沿廊进室，迎着灯光悄然跪于案侧，撇一眼小郎君，心道：小郎君，越来越好看啊，真想咬一口……


刘浓在烹茶，微笑浮于嘴角。


甚好！徐徐诱之，阻力少之，恰若这茶，只消醇醇积蓄，终将芬芳尽透。


纪瞻，宿卫六军，战王敦，南人之表……


“噗！”


水泡破裂，茶将沸。

第99章十面埋伏


竖日，八月仲秋。


天边将放晓，绿萝和墨璃便将早点摆上了案，四碟小菜，粟黄米粥。中有一碟桂花蜜酱的鱼腥草（折耳根），酸甜脆嫩最是可口。


墨璃侍侯刘浓吃早餐，刘浓足足吃了三碗，目光投向室外。


院中，绿萝正在放着装满清水的小木盆，到得夜间，这每一盆水里便会盛上一个月亮。那时年轻女子们便开始玩月、追月、祭月，玩法种类颇多，扔步摇、扔钗，在水月里斗草等；追月则更有趣，每人捧着一个小月亮，你追我、我追你，追到后便从对方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当是礼物；至于祭月，一般和姻缘相关，据传任红昌便是因祭月时，许了段离奇姻缘，从而遇上了吕温侯……


绿萝颦颦亭亭的绕进室来，悄悄揉了揉手腕，鼻侧尚渗着晶莹的汗珠，笑问：“小郎君，夜时归吗？”


在华亭时，每年仲秋节极是热闹，一群莺莺燕燕从八月初桂花飘香时，便开始盼着、准备着，就连杨少柳亦偶尔会与她们一起戏月，刘浓自不例外。


刘浓稍稍作想，今夜怕是回来甚晚，便笑道：“每人赏钱一缗，你们俩再多加两缗，可带上白袍至城中购置些小物什，就不必待我了！”


“是，小郎君。”


墨璃掌管着钱粮钥匙，低声回道，顺势撇了一眼对面的绿萝，眉头忍不住微皱；绿萝细眉亦微微作凝，嘴巴嘟作一枚小樱桃，嫩红。


刘浓踏步出室，来福已将牛车备好，正从外间迎来，身后跟着一名白袍。穿出小院，自东头行来一辆牛车，前帘一挑，褚裒笑盈盈的钻出来。


二人正欲起行。


“哞！”


青牛自柳道中探出一对弯角，拉着华丽的车厢斜斜停靠于小桥清溪畔。辕上车夫将帘一挑，谢裒探出半个身子，招手笑道：“瞻箦，且来同往！”


“见过老师！”


“见过幼儒先生！”


二人赶紧穿过小桥上前见礼。刘浓漫眼一掠，只见在谢裒的车后，尚跟着十余辆牛车，而袁耽与谢奕前帘尽挑，正端坐于车中默笑。


谢裒年长且尊。刘浓与褚裒自是恭然待其先行之后，方才各自踏上牛车，两厢徐徐汇作一处。


浩荡的牛车队伍穿城而过，城中四面八方皆有牛车驶出，见是谢氏车队，纷纷上前见礼。到出城时，队伍愈加庞大，若从上往下俯视，拖曳近有半里，宛若游龙。其中有不少熟识之人。萧然、桓温、张迈，逐一在列，看来果真如谢奕所言，但凡世家子弟尽皆前往。


且仔细一观，车队中竟有不少绰约女郎，微微挑着绣帘，玉指纤纤捏着小团扇，巧巧遮得半边脸，浅浅露着如水明眸，宛转顾盼。见得美郎君。竟丝毫不怯，反而嫣然一笑，极尽美好妖娆。山阴女郎，真与吴郡不同矣！


城之西南三十里。崇山青岭俊秀于眼。车至山下，茂林修竹成排若墙。绕竹漫行，宝蓝静湖若镜平铺，而此山原有一半在湖中，绵延成州。


州上有庄，飞檐翘角。


而此时。轻烟燎绕的湖中，数十艘蓬船破雾而来，恰似柳叶，点点飘浮于水面。众人弃车而行舟，乘着湖风轻渡，刘浓自是与谢奕等人一处。


负手立于船头，纵目致远。


青山有飞瀑，若帘倒挂；清流激端石，映带左右。越王勾践曾于此植兰，汉时再设译亭，因而得名兰亭。山下庄园为琅琊王氏所有，例年仲秋行雅，王、谢、袁、萧四大门阀轮流主持，今年正好轮到王氏。而此次行雅耗时较久，诸般行雅方式亦与往昔不同。


据谢奕言，除曲水流觞为最后即兴诗赋外，其余种种皆设有名目，分别为音律、棋弈、书法、画艺、辩谈五类，每类将决出拔筹者定品，于日后乡评风誉有助。再因人数较多且一时难分高下，是以需提前至谢裒处报名方可参予，而谢奕已替刘浓报名。


刘浓心道：倒有些类似竞赛！棋弈不消言，若无桥游思那般圣手水准，想要拔筹难若登天；书法更非我所长，怕是王羲之将夺得头筹！再言画艺，唉……便是舒窈亦强过我不知几许。如此一来，便只有音律与辩谈可取，仅余两项，自是当仁不让！


舷接柳畔，众人纷纷下船。


刘浓见谢裒恰好在前面不远处，便几个疾步赶上，将只想参予音律与辩谈之事说了。


谢裒笑道：“瞻箦，为何弃书画与棋弈？”


刘浓揖手道：“回禀老师，刘浓非是弃之，实为藏拙！”


“藏拙？”


谢裒身子微微一顿，侧身看向美郎君，见其面色如常，不似虚言；心中甚喜，抚须笑道：“知之为知，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瞻箦能知拙而不避，甚好！然则，汝之书法，乃经年苦练而得，字迹已然沉凝，应不为拙也；可权宜藏于一时，但切莫心生遁世之惑、停滞不前！”


“是，老师。”


其言殷切，其意醇厚，刘浓肃然垂聆，带着些许汗颜。


书法一直是他的短板，但凡书有所成者，皆可一眼辩出他的字迹怪异有缺。然则，到底缺在何处？却难以述之于言，便如陆纳与陆舒窈就只能言其字缺髓，若问如何得髓，便不得而知。对此，刘浓百思不得其解，隐约觉得有一扇门挡住了自己的视野，欲推门见山，却每每触及一片虚无，教人颓然乏力。


“瞻箦！”


正在沉吟思索间，身后传来一声唤，蓦然回神，发现谢裒已不在眼前，而此时蓬船大多靠岸，四处皆是玉冠华衫。但见得，锦带飘飘，麈尾漫摇，起伏缠绵于绿柳之间，粗粗一掠，怕不有百数。


谢奕、袁耽、褚裒三人行上前来，四人沿着州中石道缓行。


王氏庄园虽建在山下平阔处，但行雅之地却在深山之中。刘浓一路慢行，一路打量着四野。百步一景，呈层叠之势，直逐至颠。


山脚：松竹婆娑成阵，每株参天古松下。必置石案，案上刻纹棋盘，人行于其中，神意幽然。山腰：曲水如藤似曼绕走廊间，株株桂树被风一拂。抖落红黄二色随溪默流，暗香潜葬。山顶：飞瀑如惶，急流似湍；绿海摇曳朱亭，恰似越女，舞姿翩翩。


大越之山，名不虚传！


因是有例行雅，众人便散落各处，行棋者至山脚松林，将袍摆一撩，落座于石案。静待对手上前；作画者则多至山颠，吟哦一阵，摆笔置案，或描湖、或注松、或纵揽山水人物于一画，各作不同。


首日，并无辩谈与音律，刘浓难得清闲，陪着褚裒饮了一阵山风，褚裒摆案行画。稍稍一观，竟是全景图。想来他终日必将埋首于其中，漫不经心的左右四顾，错落的矮案已将整个山颠铺遍，到处皆是簇簇头冠。趁着褚裒专心事画之际。挥着宽袖，悄然移步，尽捡人少之处而行。


但行一阵，人烟渐无，丛生的杂草扯着袍角，似欲教其留步。不知不觉间。竟行至飞瀑之源。


一汪碧水如眼，嵌在嶙峋怪石间。


来福抱着琴，四下瞅了瞅，笑道：“小郎君，这里倒是清静，要摆案么？”


“不用了。”


刘浓站在潭边，眉眼被潭水一洗，徐徐而展；双拳对在胸前，缓缓一阔，随后举拳向天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此处无人，不用顾忌仪态，当下便撩着袍摆席地一坐，歪歪的靠向背后巨石，半眯着眼，神情悠然。


自离华亭而至会稽，到了这王谢风流的山阴城，每日皆不敢有丝毫懈怠。入学馆，结识王谢袁萧，拜谢裒为师，将华亭美鹤之名播于此城内外。诸如此般，看似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实则尽皆依循胸中所思所欲而为！尚有一年便行及冠，岂敢行差踏错半步！根基虽薄，然只要不懈填积，终将至洛阳。


思及此处，嘴角微微翘起，轻轻的拍打着曲在身前的右腿，神情愈发惬意适然。远方，轻鸟成行，无声掠过眼帘；近处，碧水盛幽，偶闻丝语叮咚。


景与意合，神携心飞。


一时情动，侧首笑道：“来福，琴！”


“好勒！”


来福虽不通音律，但最喜欢看小郎君弹琴。没错，是看非听。小郎君弹琴时神情专注，浑然而忘外物，美得紧，妙得紧！


何需摆案？且把烂琴横腿间！


青冠略歪，谁管？


今日之音，不奉苍天非献诸君，只为酬得已心！


“仙嗡……”


一曲《十面埋伏》。


琴音在潭面由然一荡，随即升腾而起，绕过丛林之梢，悠悠地在风中一旋，滚落来人耳中。


“仙嗡！嗡！！”


一指勾撩，将人的心弦扯绷，不松。


来人抚着银白长须的手顿在半途，眉头紧皱，心神为其所夺，犹似置身于列阵环围中，煞煞霜雪垒满寰宇间，即将倾山倒玉将一切掩埋。


“嗡，嗡嗡……”


紧随其后的撩指、按音乱拔乱洒，霎时间，天上地下万箭齐发。


“嗡……”


琴音徐徐收回，渐尔再不复闻，仿若功成身退、擒首默归。昂立于树下的老者将手缓抚而下，慢慢捉住须尾。


清风漫起，摇着冠带，背心渗凉！


老者眯着眼睛，情不自禁的喃问：“何人操琴？”话将出口，摇头自嘲一笑，既欲得知，何不上前一观！心有所思，脚步便加快，穿林走丛，疾疾行至潭边。


潭水悠悠，人已不在。


老者攀至石上，纵目四觅，倏地眼神一凝，只见在林中深处浮着月袍、青冠。


笑意渐聚于眼底，渭然道：“原来是他！果真了得！”


……


“刘郎君！”


刘浓与来福即将穿出树林时，从一株桂树的背后，宋祎款款冉冉飘出来，手捉玉笛，依旧一身绿衣。


林间尽翠，衬着粉面朱唇，若妖不似人。


刘浓剑眉微凝，这个妖媚人物莫惹为好，稍作揖手，淡然道：“见过宋小娘子，刘浓尚有……”


“刘郎君，宋祎只有一问！”


宋祎迈着丝履，踏前一步，擒着青笛轻轻一击玉掌，将刘浓的话头生生掐断。绿纱眷丛，清风撩姿，真个美若山精。


山精凝目直视刘浓，嘴角聚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半晌，轻声道：“适才，宋祎有幸得闻刘郎君鸣琴，本欲以笛相合，不想几番反复，宋祎竟无从切音，不知此曲何名，乃何人所作？”


刘浓眉梢一抖，稍稍一想，答道：“风雨山亭，刘浓偶得！”


“哦？”


宋祎细眉轻扬，以笛拍手，缓缓度步，嘴里则喃喃有辞：“风雨山亭，风雨山亭……嗯，确有风势雨势危势，然尚不及此曲，莫若宋祎为君再取一名，不知可否？”


言罢，眯着细眼，歪着脑袋，看向刘浓。而手中青笛之端，恰好伏于左掌中，五指一合，根根雪嫩。


二人目光作对，各不相让。


稍徐。


刘浓深吸一口气，徐徐在胸中一荡，揖手道：“宋小娘子有此雅兴，刘浓自无不可。”


“莫若，四、面、埋、伏！”宋祎一字一顿，樱唇吐出最后四字，如玉滚地；眸子则一瞬不瞬的盯着刘浓，观察其眉色举动。


“甚好！便承宋小娘子之言，就叫四面埋伏吧，刘浓尚有要事，告辞！”


刘浓暗暗心惊，面却不改，右手缓盖左手，轻轻一抹，顺势作揖，而后转身便走。


“格格……”


待其走后，宋祎倚着桂树，妖妖一笑，浑身直颤，手中的青笛一晃一晃，似乎开心之极。


须臾，身子缓缓定住，眉色悄然作凝，目视着刘浓消失的方向，似喃若问：“这个刘郎君了不得啊，兵甲藏胸，意欲埋伏谁呢……”


闭着眼睛想了想，笑道：“嗯，管他，埋伏谁与我何干呢？”


……


“小郎君！”


刘浓与来福穿行于山颠，来福突地身子一顿，皱着眉头望向远方，右手下意识的按向腰间，却按了个空。


“怎地了？”


刘浓微奇，顿住脚步，顺着来福的目光看去。远远的六角亭中，几个弱冠郎君正行酒作画，中有一人，正是吴兴周义！

第100章华月如笼


袁耽与谢奕皆未参予行雅，俩人看了会褚灾作画，便被谢裒遣人来叫走。刘浓在山颠陪褚裒作画时，萧然、桓温等寻来，浅聊一阵便亦各自归去。


其间，那周义终于觉察到刘浓所在，不时投来窥视的目光。刘浓端坐席中，对其视而不见，无它，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褚裒所染之画为全景图，待得日将西垂尚未完毕，因而错过此次评品。然画作确属上佳，极尽波澜壮阔，共分三景，将大半个镜湖、整个王氏庄园、以及山上、山下的行人皆纳入其中。辩其定形之貌，画风颇古、匠心独具，山水行的是层次推染之法，而人物则是描神。两者融合为一、难分彼此，正应得那句话：人行若画山水，焉知山水似画，尚是人亦入画。


刘浓边观边暗叹：仅凭这定形手法，已可略窥其功力，怕是与舒窈不相上下。不过，若真想将此画作毕，没个十天半月休想！


待其定形完毕，瞅了瞅天时，轻轻一声咳。


“劳瞻箦久候，谢裒汗颜！”


褚裒将笔一搁，凝视一阵，再放眼掠过四周，见偌大山颠只余自己与刘浓，神情略带涩然，眼中却藏着笑意，显然对画作甚是满意。


刘浓笑道：“季野此画极伟，待画成之时，可否借刘浓一观？”


褚裒笑道：“何需言借，便是送予瞻箦又何妨。褚灾原本亦是想作半景图以凑时节，未想一时触景难耐，是以便索性妄为了。”


“索性得好！”


刘浓由衷称赞。


当下，俩人沿着盘肠小道下山。


谢裒犹自沉浸在画作之中，神情悠然，嘴角带笑；刘浓挥扬着宽袖，木屐踏得轻快；阵阵微风袭来，撩起俩人袍角，俱是翩翩少年。


待行至古槐转角处时，袁耽与谢奕由下方寻来。得知褚裒错失机会，二人纷纷出言宽慰。褚裒面上神色如常，并未有丝毫懊恼，反而笑言：何憾之有？若因此而得佳作一幅。足以慰怀。


落日眠西，夜月将起。曲水流觞的半山腰，女婢们提着碗大的雪灯俏立于清溪两畔，将四野映得一片玉朗。沿溪之侧，尽铺苇席、错摆矮案。其上置着各色瓜果点心。


郎君们三五成群，或闲聊、或吟哦、或饮酒，神态俱是盎盎洋洋。桂花树下，小女郎们闪动着明亮的眸子，围着一簇簇小木盆、小酒杯，不时抬首望月，面呈期盼之色。


袁女正身着艳桃对襟襦裙，梳着堕马髻，插着雏凤步摇，双手端在腰间。款款跪坐于月白苇席中。看似端庄娴静、温文若雅，实则不然，若是细瞅，她正坐得不耐，半边身子斜斜的倚着背后桂花树，点漆如星般的眼睛则左闪右闪，好似在找寻甚。


突地，眸光骤然一放，而后悄然收于眼底，慢慢侧身面对袁女皇。细声细气地道：“阿姐，我看见阿兄了。”


“哦，而后呢……”袁女皇正在低首默数矮案上的小酒杯，一共有十五个。足足可以盛十五个小月亮，而她恰好芳华十五。


“阿姐！！”袁女正细眉微扬，声音稍稍加重。


袁女皇抬起头来，缓缓坐直身子，右手叠着左手，在腰间悄悄用力。舒展着微酸的双肩，随后柔柔笑道：“而后呢，小妹。”


“而后……”


袁女正眨了下眼睛，将自己案上的小酒杯拿起一个，瞅了瞅，神情似乎颇是不舍，稍稍犹豫，终是轻轻放到阿姐案上，悄声道：“阿姐，而后，你应该叫阿兄过来坐。”


“你为何不……”


袁女皇浅浅一笑，顺着小妹的目光一瞅，神情犹然一愣，话语戛然而止，只见在她们斜对面的小桥畔，几个少年郎君正东张西望，其中有一人正是阿兄，另外尚有美鹤一只。


稍徐。


袁女皇柳眉微颦，伸出三根手指头，捏起边角处的小酒杯，轻轻放回小妹的案上，低声道：“女正，莫胡闹！若让阿兄知道，你教刘郎君如何自处？”她已经劝过小妹，陈郡袁氏和华亭刘氏之间犹若天壤之别，希望极其渺茫，况且刘郎君亦未必愿意。可是依小妹的性子，怕是很难……


“哼！”


袁女正嘴巴一嘟，顿时闷闷不乐，心想：“若是我唤，那只美鹤多半不会来。可若是不唤，他更不会来！莫若，试试？”细眉一挑，便欲起身招呼自己阿兄。


另一侧的谢真石已然起身，朝着谢奕等人唤道：“阿兄！”


闻得唤声，谢奕等人齐齐回首。


正在四处找她们的谢奕神情一喜，笑道：“甚好，瞻箦、季野，且随我来！”言罢，踏过小桥便走。


刘浓行至桂花树旁，借着浮白灯光将树下的袁女正辩清，眉梢微微一皱，左右瞅了瞅，见边缘处尚有一方空案，便欲前往落座。


袁女正悄悄瞥一眼刘浓，冉冉坐直了身子，把玩着手中青铜酒杯，漫声道：“刘郎君，那是尚兄的位置。”


嗯！


闻言，刘浓身形蓦然一顿，剑眉随即扬挑，神情略显不自然。


“确属我位。”谢尚摇着宽袖，慢悠悠的从溪水源头度过来，朝着刘浓微微一笑，就坐于案后。


“抱歉！”


刘浓面呈涩然，微作揖手，眼光环掠四野找寻空位，但他们来得较晚，哪里还有空余之处，除非让来福再行摆案，可此时天色已晚。


“瞻箦！”


袁耽朝着刘浓挥了挥手，而后指着身侧空位，笑道：“为何要去别地，且来此处安坐。”


目前众人皆坐，唯有刘浓独立。


刘浓稍稍作想，若再拘泥不化，岂非太着痕迹？当即抹平心中顾虑，洒然一笑，几个疾步踏至案后，微微一拂袍摆，徐徐落座，目不斜视。


身侧幽香暗浸，袁女正嘴角微翘、微翘。


恰于此时。月起。


圆月静流，天色映印成空。初见此月淡淡朦朦，恍若有人不慎将玉珪投入墨中；渐尔皎洁光辉，中有斑影婆娑。衬得秀月素雅轻薄。不知何时，如水华光悄然浸下，好似笼着烟纱，于默然间便将这片大地浑然一统，尽作白暇。婢女们手中的雪灯。被月光一掩，只若莹虫，点点。


待得月居正中，天上地下，唯此玉月，唯其独尊，再无它物。


在水之源，几名锦袍华服者列坐于案后，谢裒、王侃、纪瞻皆在此中，尚有一人锦袍玉冠。年方二十来许，眉长似柳扫，眼明若珠嵌；斜鼻作峰，淡唇稍弱，浅浅一抿，便作刀薄。因夜迷朦，此人默坐于三人身后的矮床中，且有巨石侧掩，教人隐隐约约间，极意忽视其影踪。


这时。谢裒微微拧身，轻声笑道：“太……”


“幼儒先生！”


锦袍郎君斜靠床侧雕栏，嘴角带笑、神态惬适，漫不经心的将手中白麈轻轻一扬。制住谢裒之言，而后淡然笑道：“唤我道畿则可！”


道畿……


谢裒浓眉暗凝，嘴上却笑道：“道，道畿，仲秋之夜，月已占空。莫若由道畿开轴？”


锦袍郎君将手中白麈微微一举，随后缓缓向下一拉，算作揖手，笑道：“幼儒先生与纪俊皆乃当世名士，海内共瞻之秀，道畿岂敢居前，请俩位开轴，道畿尚等着闻诗赋而追月呢！”说着，眨了眨眼睛。（纪瞻，江左五俊！）


“然也！”


纪瞻扶着长须笑道：“幼儒开轴，老朽亦待也！”


谢裒悄然瞥眼锦袍郎君与纪瞻，暗中稍作筹措，见月已尽起，众人皆向此地探望，不便再行久滞，遂将案上酒盏捉起，徐徐起身，踏出矮案，迎至水边，持着酒盏环环作邀。


待得四下归静，朗声道：“今方仲夜，月坐天怀，凉风微习，相聚于流；头顶之玉，恰若西子之眸，不遮；身侧诸君，浑似少伯之才，不掩；观此月，吾甚寥之，观诸君，吾甚喜之；愿以此酒，祭月于朗朗！愿以此酒，诉幕于苍苍！愿以此酒，与君共畅！”（诉幕，幕怀，咏志）


“与君共畅！”


在座之人，皆起身相合，便是小女郎们亦不例外。


谢裒持着酒盏，仰天，一举邀月，而后将酒水缓缓洒入溪中，众人皆随。此时，月光投影而入，冠带、轻纱，纷纷拢入九转曲中，恰作因月成画。


待礼毕，谢裒再取一盏，将其置于点灯木兰花，目逐明灭的兰花随水而走，深深一个揖手，转入案后。


曲水流觞，开始。


便在此时，有女弄笛，笛声悄然宛转，明媚亦如月，眷着冠袍，恋着月纱，寥寥娜娜绕着满场如絮飘。音色纯和，徐缓若吟，令所闻之人心怀悠悠，面不见愁，亦不会陷入其中。


恰若此景，温柔非伶。


四下里，觥筹交错，轻声笑语不绝。


袁女皇伸出一根手指头，随着音阶点着面前的小酒杯，嘴角弯弯，眉亦弯。


“噗嗤！”


袁女正瞅着阿姐嫣然一笑，娇声道：“阿姐若是想这恼人的曲水流觞早些结束，莫若去找那吹笛之人，令其一曲勿停，如此三轮转酒，应是快极！”


“女正，休得胡言！”


袁女皇一声娇嗔，粉脸悄然而红，她们的追月戏玩，得在曲水流觞之后。转念一想，怕是所有的世家女郎皆在期待早些结束吧。


兰花灯，飘浮在水，随势而流，来到一个小漩涡处，一荡三晃。


笛声，悄隐。


有人捉灯而起，朗朗一笑，卧蚕眉随之飞挑，正是王羲之。


王羲之把着酒盏，稍稍沉吟，朗声作咏：“兰亭花无序，此后莫相离；虚幽生静气，风月喻天怀……”


一诗咏罢，众人皆赞。


纪瞻撩着长须笑道：“妙哉！触类以通，逸少虽不擅赋诗，然性情高洁若兰，风仪标姿如竹，足堪与月媲美。此诗若论立意，当居一品而为，若论字句，亦属中上之作矣！”


谢裒笑道：“然也！”


“过赞矣！”


王侃把着酒杯邀饮，嘴里虽谦逊着，面上洋满笑意。


兰亭花无序……


当王羲之起身之时，刘浓捏着酒杯的便微微一顿，再听他将这诗咏出，心中顿时暗奇：他怎地竟将《兰亭集序》之意咏出来了？今夜明明是仲秋，不是上巳三月三啊，况且此地人数近百，亦与兰亭四十二友不合。莫非，史载有误乎？


转念再一想：嗯，怕是其日后所书之序，乃今日偶生感念矣……


正思间，笛声再停。


谢尚懒洋洋的俯身将酒盏拧在手中，瞅了一眼远处的一株桂花树，见树下有人捉笛回投，嘴角暗暗一裂，慢声咏道：“桂香燎漫嫦娥宫，今方恰作与古同；九天神女应悔昨，偷药辗入梦寰中……”


咏罢，亦不待人称赞，将酒搁在唇边，轻轻一吸，饮尽。


王侃笑道：“仁祖之姿，美哉卓卓；其性浑不见物，清畅似达矣！嗯，此诗，当为上中。”


“谢过！”


谢裒拱手作谢，亦不多言。按品评之例，上等门阀子弟最次亦是三品，谢尚此诗虽不是上佳之作，但亦别具一格，当得上中。


这时，纪瞻笑道：“非也，若论美姿仪，自叔宝敛后，尚有何人可及华亭美鹤矣！”


一语落地，身侧二人微顿，谢裒笑而不言，王侃略显尴尬。


“然也！”


身后锦袍郎君眼睛霎时雪亮，随后徐徐悄收，慢慢将酒杯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抚着麈尾笑道：“道畿曾见过那美鹤两面，确是冰雕玉砌之辈，令人望之汗颜尔！再论其诗、其琴，皆不入俗流，若细论其妙，当属道畿平生罕见矣！嗯，难以述之于言……”


稍顿，将麈柄轻击矮案，再道：“今夜，理当闻其咏诗！”


他竟见过刘浓，且评价如此之高……


王、谢、纪，三人齐齐一怔，面色各作不同。


兰花续流，定将停至袁、萧处，众人皆心知不喧。此不为怪，弄笛之人乃有心而为矣！王谢袁萧上等豪门，精英弟子无数，趁此佳节展露一二，亦为即兴添雅也。


袁女正微微侧首，盯着刘浓的侧脸，愈看愈喜，伏在腰间的十指交缠，根根嫩白；翘着嘴角，笑盈盈地问：“刘郎君，你猜那木兰花，可会驻停于君之面前？”


闻言，袁女皇身子略倾，隔着袁女正看向美郎君；谢真石原本正以一根手指戏弄杯中之月，听得此言稍稍一顿，歪首投目相顾。


刘浓眉梢飞扬，闭唇不猜。


端颜正目坐案后，眼见木兰花即将从其面前掠过，飘向萧然。微微一笑，亦不以为意，正欲擒杯小酌。


笛声戛然而止。


袁女正娇呼：“刘郎君，停了……”

第101章弄影戏轮


皓月当空，木兰花盛放于曲水中。


美郎君踏案而出，稍稍俯身，将酒杯捞在手中，徐徐而立，青冠、月袍投水成影。


桂花树下，弄笛之人将青笛横打唇间，双眼微眯，隐约带笑。


谢裒提起青铜酒盏，将杯中酒慢慢饮尽；王侃眉色疑惑，回身打量锦袍郎君；锦袍郎君按床而起，白毛麈遗忘在身后；纪瞻嘴角展笑，缓缓捋着银白长须。


曲水两畔，寂静不闻声。


众人皆以为王谢代表人物咏罢，定会是袁萧接续，焉知出案者却是华亭美鹤。近来，美鹤因会稽学馆一事，声名播遍山阴内外，在座诸君未见其人亦必闻其名。然则，此举极不合例，毕竟美鹤只是次等世族。有人轻声喃道：莫非，笛声误停？


稍徐。


笛声未起，似待，几位尊长皆无言。


刘浓漫眼掠过四周，将手中酒杯举而向天，作势邀月，随后再定在眉前，遥遥对着源头三人缓缓向下一拉作揖，朗声笑道：“刘浓有一旧作，愿献此月。”


哗……


四座皆惊，曲水流觞行旧作并非不可，然则今时非同往日，理当即兴赋诗。常闻人言华亭美鹤极擅咏诗，为何却要以旧作献月，莫非辞穷尔？


场面稍稍一愣，疑惑目光纷投刘浓。


半晌，有人离席而起，伸手遥指刘浓，高声问道：“刘郎君，莫非意尽才竭尔？若是如此，何不罚酒三杯退下？好使木兰得以续流矣！”


周义……


“然也！”


周义身侧之人大声笑道：“快快罚酒三杯，莫行耽搁！”


“然也……”


“此举何意，莫非真如……”


霎时间，沿水两侧私声四起，更有甚者朝着刘浓指点不休，而与刘浓交好者尽皆面呈担忧：袁女正咬着嘴唇，把杯中之月搅得稀烂；谢真石皱眉不言，眸子明灭闪烁；袁女皇侧首看着美郎君。嘴巴微微张着，细长睫毛唰唰剪辑；王羲之卧蚕眉斜插两边，似欲飞走；谢奕、袁耽等亦各作不同。


“瞻箦……”褚裒将酒杯重重一搁，眼底精光一闪。面呈毅然作决，便欲出言替其解围。


“诸位，朗月在天，神女投目之下，何故喧哗？”


纪瞻自从听闻刘浓林间一曲。便知此子胸中自有丘壑，岂会是那等轻妄怠慢之人，当即起身，双手左右一分，徐徐向下一压，顿时将四野归静。


再扬声问道：“刘郎君为何要咏旧作？”


刘浓看亦未看那面呈愤然的周义，倒是在他身侧之人身上稍稍定得一瞬，转眼而走，面对纪瞻，双手环捧酒杯。揖手道：“回禀纪郡守，适才刘浓偶得一首新月之诗，然与昔日所作相较略有欠缺，是以有此一言。若得太守恩准，刘浓愿两首皆献！”


“哦……”


果然不出我所料，纪瞻长眉一挑，朗朗笑道：“但且咏来！”说着将右手一摆，作势为邀。


“恭敬不如从命！”


刘浓斜踏一步，半倚身侧桂树，稍待数息调神顺意。神情渐尔放缓，随后环顾四野，但见雪灯点点、桂树绰绰，隐约间亭台暗黯悄立。再侧首望月，皓皓如雪偏惹斑痕如泪泼，眯着眼睛似迷于其中，声音漫长且朗：“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妙哉！”


袁耽拍案而起。大声笑道：“瞻箦勿孤，吾等与君共随矣！”


“瞻箦勿孤……”


“瞻箦，何需如此清冷言孤也！”


“瞻箦，瞻箦！”


红楼七友尽皆离案，纷纷迎至水边，将刘浓环围于其中。便是那卧蚕眉王羲之亦踏步而来，手捉两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推向刘浓。


众人见势更惊！顿时哗然！


而周义把水畔所众者细细一观，面色唰地作土，脚下木屐一摇，险些坠入曲水中，踉踉跄跄落座于案后，暗自惴惴：这才几日，这厮怎地和王谢袁萧皆有勾搭，且交情匪浅……


“哈哈！”


纪瞻捉着须尾，微掂腰腹，放声笑道：“玉仙何孤，有朗月相随矣！此乃旧作，尚是新作？”


闻言，刘浓双手各执一杯，排众而出，朗声道：“回禀郡守，此乃新作。刘浓一时触景生怀，心思华亭，故得此诗；然则，刘浓自知此诗清冷与景不合，恐误诸君风和雅兴，方想以献旧作。”


纪瞻大喜，笑道：“如此说来，汝尚有更佳之诗！快快咏来，我等唯愿垂耳作聆也！”


“固所愿也！”


刘浓将王羲之赠酒徐徐饮尽，微微一弹袍摆，单擒流觞之杯，目逐清溪之月，回望苍穹之月，剑眉微凝，遥举酒杯，纵声问道：“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


未曾得闻此诗者，皆面面相窥，如此开篇实属平淡无奇，怎会言此诗更佳？谢真石、袁女皇则眉梢一扬，暗自心道：在其心中，原是此诗最佳……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语声似喃若呼，思绪瞬间若玉山摧崩，乱绽飞裂！美郎君则举杯向天，神情悠悠，似在问天，何年？背后两缕青冠飘带，随风漫展。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清风冉冉，袍角似舞翩。水中之人，岸上之人，两两相看皆无厌；恰若月白双翅，意欲翱翔唳飞。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美郎君缓缓垂首，脚下木屐牵出颀长身影，似对顾相怜。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晴，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长里共婵娟。”


美郎君面上笑意凝盛，将杯中酒徐徐饮尽，默然换酒，托着木兰花行向水边，缓缓一放，轻轻一推，目逐其随水流走。而后慢慢起身，面红如坨玉，微微裂嘴一笑，朝着四方团团一个揖手。


三影。共辉！


半晌，竟无人喝彩！满座皆是神情悠悠，未返。


“妙哉！”


“妙哉！！”


“妙也……”


“瞻箦，妙哉！谪仙尔！”


“谪仙？此言妙哉！恰若谪落寰尘之仙尔！”


“与君同月尔，与君同归尔……”


亦不知是谁开了个头。一时间赞声如雷涌，众人神情激荡，纷纷推杯置盏，饮尽杯中之酒，当此美景，当此美诗，当此美仙，当浮一大白共合也。


而美郎君却已缓缓归座，将盘于膝上的袍摆轻轻一拂，“噗”的一声轻响。


“哈哈……”


纪瞻提壶注酒。一饮入喉，放声笑道：“此诗裁体独特，字句虽简，然言随意飞、字滋神纵，转折之间恍若天人天语，凡夫难以觅迹，断不可再续；立意更是绝佳独秀，朗如月、魂似洁，两相不着物，足堪上品！如此。便为上中，各位以为然否？”


“然也！”


谢裒扶须认同。


王侃本有些许犹豫，但瞥了一眼锦袍郎君，继尔默声不语。


锦袍郎君目注桂花树下。见美郎君虽受众人纷赞，面色却依旧如常，真若谪仙之姿啊！缓缓一笑，度回矮床安坐，不经意间掠见一束翠绿悄放于树下，神情微微一愕。手中白麈顿在胸前。


木兰辗流。


萧然、袁耽等皆有咏诗，虽不若刘浓之诗，却亦称得上佳作。自此而后，笛声渐尔漫作无续无端，再不刻意停留。一轮流觞下来，只有寥寥十来人得咏，褚裒便在其中，一首五言咏月超常发挥，亦使其得了个上次。随后，笛声悄腻，再不复闻。


曲水流觞罢止，女郎们期待已久的追月开始，顿时娇语俏笑连作一片。追月：小女郎们以酒杯、木盆盛月，追着谁，轻轻一碰，便可向对方讨要一件礼物。


郎君们借着清溪端正了衣冠，捧着酒杯徜徉流连，若见心仪的小女郎捧着小酒杯、木盆行来，必然摆着飘飘若仙姿式，只待女郎追至身前讨要礼物。


当然，亦有不少郎君转来转去，皆未有人理睬。


刘浓惨也！


袁女正就在他身边，捧着一个又一个的小月亮向他讨要礼物。


此举恰合佳节习俗，乃小女郎们的权力，众人自不会见怪，反而乐在其中。


袁女正讨走了他手中的酒杯，怀中藏着的澡豆，肩上沾着的两枚花瓣，犹自不肯罢休，指着他腰间的香囊，格格笑道：“我尚要这个！”


这个，不能给，乃是舒窈所绣……


刘浓无奈，亦不能着恼，只得双手一拱，笑道：“此乃家姐所赠，不可赠人。小娘子，何不向令兄讨要？”


“哼！”


袁女正嘴巴一翘，娇声道：“阿兄，尚有东西可讨吗？”


嗯……


刘浓侧首一看，袁耽更惨，被几个小女郎团团围着，脸上虽洋溢着笑，浑身上下的东西却被拔得精光，便是连顶上的头冠亦未能保住。再漫不经心的一掠，褚裒亦痛并快乐着，正将自己的头冠摘下来，默默的放在谢真石案上，而谢真石双手尚各捧月亮一朵。


便在此时，肩上有物轻轻一触，刘浓徐徐回首。


不知何时，宋祎跪坐在身侧，手里则捧着一汪小月亮，轻声笑道：“刘郎君，宋祎要……”目光转了一圈，定在他头冠上，掩着嘴媚笑。


唉……


刘浓渭然暗叹，但今夜委实多赖宋祎暗中帮携，不然以他的家世，多半只能陪座。不便相拂，遂将头上青冠缓缓取下，默然一递。


“噗嗤……”


宋祎再难忍住，乱乱一笑，伸手接过青冠，提在手中，寸寸起身，款款而去。


待行至谢尚身侧时，微微一顿。


谢尚抬头侧首，默然附之一笑。宋祎嫣然宛尔，亦不作言，将手中酒杯一抛；谢尚胡乱的将酒杯在怀中按住，再一抬头，暗香犹存，人已不在眼前；蓦然回首，只见绿纱荡水。


一夜，鱼龙舞，满载盛誉而归。


来时乘船，去时行车。浩荡的车队从王氏庄园紧靠陆地的一侧而出，沿着竹道连亘缓行。


刘浓坐在车中，随着青牛前进停顿，慢摇、慢摇。手中则编着草蚂蚱，草是来福采来的苇草，柔韧、嫩绿，正适编这些小玩艺，多年不编竟颇显生疏。


回到谢氏客院时，已是下半夜。月光洒满院内，木屐将青石路踏得啪啪作响。即将迈进月洞中，身子稍稍一顿，默然两息，唇往左笑，一步踏入。


左肩被物轻触，一个声音娇笑：“小郎君，我追着你了……”


刘浓侧首，朝着绿萝笑道：“你想要甚？”


话将落地，右肩亦被人轻轻一碰。不用看，墨璃捧着一杯水中月，盈盈笑着。而室前，荡漾着无数的小月亮。刘浓将适才在路上摘的一束带枝桂花递给绿萝，再掏出一枚草蚂蚱送给墨璃。随后洒然一笑，不待两婢说话，挥袖穿行于月阵。


墨璃双手捧着草蚂蚱，对着月光一照，惊呼：“呀，好漂亮的青螓啊……”


“真的好漂亮哎！”


绿萝绕着墨璃打转，想抢草蚂蚱；墨璃岂能教她如意，两个美婢格格笑着，在院中来去追逐。


青螓……（蜻蜓）


闻言，刘浓身形猛地一顿，双肩一抖，暗叹：手艺太差……


徐徐踏至水阶上，负手而立，投目华亭方向。


……


华亭，刘氏庄园。


刘氏端坐于院中柳下苇席中，笑盈盈的看着巧思捧着一杯水月行来。


“主母，婢子要追哦！”


“巧儿，我不跑……”


“呃……”


巧思微微一愣，扑扇着眼睛娇柔一笑，两个旋步转到主母身后，端着水杯轻轻一磕，随后便跪在坐上，将手一摊：“主母，巧思要礼物。”


夜拂端着一杯月，左右瞅了瞅，随后脚尖轻轻一掂，身子若穿花乱蝶，绕过几个女婢，追至罗环身侧，稍稍一碰，嫣然笑道：“罗首领，我……”


“夜拂，罗环没了……”罗环眉头紧锁，提前准备的所有礼物皆被搜光了，只剩下一把腰刀，双手紧紧按着，不让任何人打主意。


一个漂亮的小女娃端着个小木盆，悄悄转到一个壮汉身后，尚未碰着，那壮汉便已回首，哈哈一笑，将手中精心准备的礼物递过去。


小女娃嘴巴一嘟，脆声道：“阿兄，静娈尚未追上呢，不要……”说着，捧着木盆，迈向角落里。


那里，有自以为藏得很隐秘的留颜。


而院子里，莺莺燕燕们乱奔一气，到处皆是笑语欢声。


二楼，碎湖斜斜的倚着扶拦，看着眼前的一切，软软的笑着。突地，背心被一物所触，嘴角笑意更浓，俏俏回转身。嫣醉立于身后，眨着眸子，极尽灵诘。


碎湖浅浅笑道：“想要甚，说吧。”


“我要……”


嫣醉细眉凝着，仿若想得很用力，但隔得半晌亦想不出要啥，却想起了自己来找碎湖的目的，笑道：“想不到好的，待日后再向你讨吧。”


稍稍一顿，浅身万福道：“碎湖阿姐，乌程来信了，小娘子有请！”

第102章蓁蓁宋祎


瑟瑟秋雨，终霄惊窗。


清晨，芭蕉叶端凝着晶莹露珠，欲滴未滴。


“啾啾……”


翠鸟探首出窝，见雨已歇，轻啼两声，而后振翅疾旋，匆匆掠过枝头，抖落细雨一蓬。


萧然转出回廊，恰好迎上，瞅了瞅左肩，伸出三根手指将雨珠轻轻一弹，抬首仰望，目光追着翠鸟之尾插向青天，渐不可及，微微一笑，踏进面前小院。


行至阶下，轻声问道：“阿姐，起了吗？”


“起了，进来。”


“吱呀……”


婢女将门打开，清悠暗香扑面浸来，郁郁绵绵、甜而不腻，于胸中荡得一圈，令人形神通泰。正了正冠，扫了扫袖，沉目静心，去木屐入内，这位义姐虽然艳丽妖媚，但来历扑朔迷离，阿父曾多次叮嘱自己，应当事之以礼，不可妄念、不可轻亵。


踩着墨兰苇席，绕过四面梅花围屏，宋祎侧身跪坐于檀木梨屏前；贴身女婢分侍两侧，一人揽着女郎满头乌雪缓梳慢卷，另一人正将笛胆柔柔塞入青玉笛管中。


萧然跪坐在屏侧，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笑道：“阿姐，阿父有信至！”


“嗯，搁着吧。”宋祎凝视着镜中的容颜，面上神色未见任何变化，平淡一如水，声音也清伶。


萧然似早已习惯，将信轻轻搁于案角，双手撤回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再道：“今日是辩论、书法，那人也将至，阿姐欲往否？若是有兴，阿弟便至前院等候。”


“辩论，书法？”


宋祎稍稍侧首，眸光在案角信上轻轻一漫，定得一瞬，随后一路铺前，将萧然恭敬且稍显不自然的神情尽落于眼。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淡然笑道：“宋祎欲往，劳烦萧郎君至外等候片刻。”


“是，阿姐。”


萧然微作阖首。暗中吐得一口气，徐徐退出室中，嗅着院中雨后的清新之气，神情豁然一松，而后洒然一笑。挥着宽袖，大步踏出小院。


半炷香后。


宋祎款款出室，漫眼四掠之际，似被廊下芭蕉所迷，俏俏的斜椅着檐柱，微眯着眼打量那正凝作极致的叶尖水滴，一手捉笛，一手捏着信角。


“哚儿！”


水滴凝落，坠于青石。绿衣飘冉上前，手触芭蕉叶片。微冷。垂首向下，珠已不存，石间唯余一点泪痕慢慢浸开，忍不住的轻喃：若秋露，不闻朝语，如雾幻灭，皆是这般泡影，亦或飘零……


……


“好香的雨啊……”


绿萝站在檐下，美美的伸了一个懒腰，双手抓着裙摆。轻盈的旋向转角，而后慢慢蹲下来，将将把眸子往下一投，便是一声惊呼：“呀。怎地又跑啦？！”


墨璃正在室内替小郎君束冠，闻得呼声，嘴角微微一翘。木盒里的小蜘蛛是她放跑的，对于墨璃而言，防着绿萝偷偷爬上小郎君的床，便是天下间最最紧要的事；如此一来。绿萝的愿望当然不可以实现。碎湖阿姐交待过，小郎君不喜婢女胡乱爬床，为何会不喜呢？墨璃懒得管，反正碎湖阿姐说得都对，小郎君尚未及冠呢，不过咱家小郎君，可真好看。


服侍完小郎君束冠，替小郎君把袍子整理好，再摆上吃食。墨璃眨着眼睛默算，十根手指互相纠缠，终是忍不住，悄声问道：“小郎君，咱们离回华亭，尚有多久呢？”


“待得初雪后，便归！”


刘浓将碗缓缓一搁，按案而起，行至阶上，感受着丝丝清新芬芳，将双拳对在胸前缓阔。


江南的雪来得晚，一般皆在年底深冬之际，那时为期四个月的修学便毕，而今不过将将开始。蓄美誉、积声望，皆为日后中正评品做基也，虽然昨夜斩获较丰，但切不可就此满足，今明两日的辩论、音律势在必得。如此，待得初雪漫遍山阴时，便可吟啸而归。


来福早已将牛车备好，今日仍与谢氏同往。


刘浓与褚裒将将跨至小桥上，竹林之侧便传来一声呼唤：“嘿！”


侧首。


只见竹林斜斜，清溪碧绿，倒映牛车一辆，小谢安挑着边帘，啃着青果，眼珠骨噜噜直转。内中尚坐着谢真石，一双璀璨明眸来回扫着褚裒。


初见时，褚裒面色由然一喜，而后亦不知想到甚，脚步猛地一顿，神情呈现涩然，暗自忐忑不敢前。


刘浓微微一笑，昨夜便察觉谢真石与褚裒间的微妙，虽然钱塘褚氏不过中次士族，但褚裒的父亲褚洽现为武昌太守，品阶虽不甚高，却亦是个实权人物。若是放在以往断无可能，然现下琅琊王氏权倾朝野，江左已呈危局。谢、袁若想将江东平衡局势持续，便不得不多方联合。据其所知，褚裒正是因为娶了谢真石，得到谢氏的照拂，从而平步青云。


轻轻一拍褚裒的肩，微微一笑，踏前两步，朝着车内揖手道：“刘浓，见过谢小娘子、小、小郎君。”


“谢真石，见过刘郎君！”


“咕……”


小谢安用力的将卡在喉咙处的果肉吞下，正欲作言。


便在此时，从谢氏水庄正门方向驶来一窜牛车，谢真石匆匆掠了一眼桥上仍然愣着的褚裒，面色微微失望，缓缓将绣帘放下。


刘浓暗暗摇头一叹，迎着谢裒的牛车而去。


小谢安在身后脆声叫道：“刘，美鹤，今日我是特地去为你助阵的哦！”


咦！为我助阵……


刘浓心中微奇，侧身回首，嘴角浮笑。


小谢案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挥着手中的青果，见刘浓转身看来，嘴巴一嘟，悄悄按着裆部，嚷道：“何故惊疑？若言辩论，我不及你！是以，为你助阵！”


刘浓将手半半一拱，笑道：“谢过，谢小郎君！”


小谢安解释道：“何必谢我，你若不如人。岂非显得我更不如人！是以，你不可输！”


“承你所言！”


刘浓哈哈一笑，转身迎上谢裒的牛车。


谢裒挑着边帘，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扶着短须笑道：“瞻箦，切莫理他。玄谈辩论求索至理，此乃高雅之事，何必存有胜负之心！”


“非也！”


小谢安大声道：“阿父，事不辩则不明也。既欲至明，便若尺寸，总有长短也！”


“哈哈，吾家麒麟儿矣……”


谢裒稍稍一愣，继尔放声大笑。


众人皆笑。


车轱辘辗碎笑声，穿过竹道，漫过山阴城，沿着两排雍容若镫的桂花树，驶进王氏庄园。


今日将行雅以书法与辩论，因辩论极为耗时。且有不少人两者皆会参予，是以书法先行。


山脚松林，红日映树腰。半百衣冠四座于其中，阵阵墨香冲郁，沙沙落笔舞魂。王羲之背靠松树，闭着眼睛，面上神情惬意，似乎正在享受晨间的微风。


脸侧两缕冠带被风一撩，仿若灵蛇就舞，煞是夺目。


王羲之。王逸少，琅琊王氏本代最杰出的精英子弟，何人不知、谁人不晓。自幼便擅书法，更与新亭拜得卫茂猗为师；自那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以其书法拜暨过不少当世名家，皆受称许！元帝司马睿曾赞：笔染沉潭作墨，力划千斤透案。


松间有亭，亭中坐着谢裒、王侃、纪瞻。三人品着茶闲聊，王侃借着举碗之机。不时的瞥向假寐的王羲之，面色略呈担忧。谢裒笑道：“颜渊勿忧，逸少之书法，便是我辈亦难言高下！若再磨历两年，怕是你我也将望而生叹矣！后生可畏，便是如此！”


“然也！”


纪瞻目光锁着王羲之，以及其身侧不远处的刘浓，扶须笑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恰于此时，王羲之突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瞬间骤放，而后将浸泡于研的毫笔一提，片刻亦不停，挥毫落墨，洋洋洒洒一阵翻袖卷浪。


稍后。


笔锋戛然一顿，提着毫笔略作打量，嘴角斜斜一裂，将笔一扔，大步迈出，直直踏至刘浓面前，揖手笑道：“瞻箦，久侯矣！”


“刘浓，贺喜逸少！”刘浓还礼，淡然而笑。


王羲之卧蚕眉一扬，追问：“何喜之有？”


刘浓眉梢悄拔，撇了他一眼，笑道：“适才，刘浓观逸少纵书，行笔时若轻云闭月，转腕时似流风回雪，神意与笔锋惬合致极。是以放言：此次逸少所书，定为平生之最也！然否？”


半晌，无语，林间清风悄卷二人袍角。


刘浓负手而立，坦然自若。


王羲之深深凝视刘浓，少倾，渭然叹道：“然也！瞻箦，吾之知已也！”


言毕，重重一个揖手。


六年来，俩人其实一直有心较出高下，王羲之书法大有增益、渐呈炉火纯青之势，但刘浓亦未有半分落下，虽书法有缺，然其精通《老》《庄》《周》《儒》，灵慧俊秀已具章统，言语之间尽显洞见率真之妙。恰若昔日郗鉴所言：珠联共辉！


稍后，众人罢笔。


谢裒三人将书法阅尽，果不其然，王羲之得了最高品：一品。纪瞻更是将其所书展阅于众，竟书的是刘浓昨夜所咏之诗，虽寥寥不足百言，然，观其字迹，飘若游云、骄似惊龙，恰作神来之笔，当属名至而实归，众人皆服。而这次，褚裒再未错失时机，以一手雄健刚正的钟繇正楷获得谢裒青睐，评其为：上次。


待得论毕书法，众人徐徐漫向山颠，辩论将于此展开。


玄谈辩论共分三类：其一，主客相从，一对一；其二，一对多，一主多客，亦或一客多主；其三，则为自疑自释，引发众人携问。


此次辩论因参予者众，共计半百之数，是以行的便是一对多，而非一对一。再因人数委实过多，若归作一处言谈甚是不便，是以又分三组，待三组各决拔筹者后，再行对决。


山颠，苇席绕布四方，矮案上置着各色佳肴美酒，其间婢女林立。因今日是玄谈辩论，理深意奥、晦涩难明，郎君们喜之爱之，女郎们却并非如此，是以世家女郎较之昨夜近乎少了一半，但仍有十余翠红俏绿簇落各处。不知何故，刘浓随意一眼便看见宋祎，不与任何人成群，独自一人跪坐于紧靠林间的边缘处，默然小酌。


绿衣与翠林互掩，难辩你我。


许是投目已有三瞬，为其所察觉，宋祎手指犹在绕着杯口打转，盘恒髻却蓦地侧抬，两眼悄然一对。眸子如深秋平湖，未见波澜纹路，安静湛幽；但恰是这极致的静澜，教人突生一种莫名的心悸。


稍徐。


刘浓徐徐压低目光，不着痕迹的遥遥一个微揖；宋祎鼻子慢慢皱起来，随后嘴角缓缓展开，细长的眉眼沿着脸颊斜斜铺冉，笑意尽聚于眼底；而后一凝一放，霎那间，静湖顿时掀起狂澜，星光眩目直欲捕人之眼；渐尔一收，捉起酒杯靠在嘴边，慢饮而尽，睫毛轻轻一唰，朝着刘浓指了指自己的衣袖。


何意？绿衣，绿衣，绿珠之弟子……


刘浓默然，脚步随之一顿，剑眉暗凝，胸中念头如潮狂涌。这时，谢尚悄悄踏至她身侧，亦不知说了甚，宋祎将酒杯重重一搁，樱唇缓缓开阖，眉色呈寒。


谢尚的眼光在其身上辗转流连，终是一挥宽袖，黯然离去。


“嘿，走啊……”


小谢安被刘浓挡住去路，探首探脑亦看不见前方有甚，心中极不痛快，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戳刘浓的腰，未料个子不够，戳中了屁股。


咦？！


刘浓回首，俯视，混乱的思绪因此一扫而尽。


小谢安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巴撇了撇，谨慎的将它置于鼻下，憋着气嗅了嗅；咦，不臭，而后突然想起昔日之事，眼光豁然晶亮，疾挥两下，开心之极。


这便是日后的谢太傅？


刘浓自然知道他在开心什么，无它，乃报昔日被自己三弹之仇也！洒然一笑，忍住想揉他脑袋的念头，踏着大步而去，与谢奕、袁耽、褚裒汇合，落座于案后。


今日，他们皆会参予辩论。


而此时，谢裒、纪瞻、王侃恰好踏入正中之亭，在三人身后圈围着一排屏风。


纪瞻漫不经心的朝着屏风微一阖首，而后徐徐起身，迎着山风，缓捋银须，朗声笑道：“太兴元年，岁在戊寅，秋色乍起，引燕北回，与诸君会晤于兰亭，歌咏当斯志，畅怀正绪寥也……”


致辞毕，自有宽袍儒者上前，将三组辩论人选通传。随后便见冠袍一阵浮动，在座诸君纷纷离案而出，环围于东、西、北三亭之中。


“华亭刘浓，西亭！”


闻言，刘浓剑眉轻扬，双手在膝上轻轻一按，便欲起身而出。


突然，眼前打横出现一枚青果，稍稍一愣，侧首。


小谢安神情扭捏，面如红玉，眼睛却雪亮，低声道：“拿，拿着吧，待你赢了，我请你再吃三枚……”


“啊……”


刘浓愣愣的接过青果，稍作端祥，微笑道：“再备三枚吧！”


言罢，将果子合于拳中，负手直往。


将行几步，身侧有人投目凝注，刘璠……

第103章藏器于身


秋风漫过兰亭之颠，三方朱亭中衣冠簇簇。


外围，观聆者甚众。


西亭，十几个郎君环围落座。


刘浓缓步踏入亭中，左右一瞅，随意落座于一方空案，轻轻一拂袍摆，淡然掠过四周，无有熟识者。


自那老儒唱名，亭中众人的目光便一直随其步伐而起伏。若在半月前，会稽之地，兴许甚少有人得知华亭在何！但如今，尚有何人不知华亭有美鹤？！


种种眼光纷至沓来，心羡者有之，觊觎者有之，不可逐一尽述。


刘浓视若无睹，面上神情云淡风轻，懒懒的靠着亭柱，微眯着眼睛，静待辩玄开始。


一对多，得有人开启谈端，而开启谈端者犹为重要，需引经据典佐证自己的论调。此时，谈坐者便会依据各自对其谈端的理解进行驳论、深论。谈端开启的越妙，清谈问难便越是激烈；辩到深处，令所从之人酣畅淋漓，自然可博得满堂华彩；反之则味同嚼蜡，令人恨不得扫席而去！是以，开启谈端者皆是通晓《老》、《庄》、《周》、《儒》之辈，否则谁敢妄为？


稍徐。


北亭、东亭皆已有人侃侃作言，唯有西亭犹自静默。


西亭中，有人皱眉沉吟，有人面面相窥，亦有人跃跃欲试，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不敢轻易尝试；更有人将目光投向刘浓。


美郎君仿若未见，只顾提壶续盏，悠然饮茶。


“噗！”


便在此时，左侧有人将手中麈轻轻一扫，踏案而出，徐步行至正中央，朝着四方一个团揖，笑道：“余姚虞楚，见过各位郎君！”


众人见他迈出来，面各色异。虞楚家学渊源精通《周易》。会稽学馆的教导老儒虞喜便是其族叔；他来开启谈端，必是择《周易》而述。然老、庄四类之中，《周易》最是隐晦难明！虽然汉时郑玄有《易论》，西晋大名士王弼亦有《周易注》可以作考。但清谈辩论旨在新、奇、正，三者合一。若是老生常谈之言，岂非令所从诸君昏昏欲睡乎！有人暗悔：早知如此，当初我便应该抢先一步，以儒作论。再引老庄……


“见过……”


“见过，虞郎君……”


一时间，众人虽纷纷起身还礼，但却尽皆暗自戒备。


“嗯！！”


见得众人面色，虞楚神情颇是洋洋，缓缓挥着黄毛麈，略略一顿，干放了一声嗓子，成功将众人心神提起，而后淡淡笑道：“易言：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言至此处，再顿。


果是《周易》！众人心下一沉，反倒静下心神，且看他如何论端。


少倾。


虞楚环顾亭中，折麈在手，揽着双手再度一揖，朗声道：“此道，乃变化之道！道转乾坤。互化阴阳，方能得正其命，各落其盘；是无末而逐本，是本生立性。是性从太和，是以利也。圣人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道生于变化之有也！自然则本也！各位以为然否？”


一语震惊四座！然此惊非彼惊，而属哗然！


“非也，此乃窃道也。吾不敢苟同矣！”


当即有人拍案而起，朝着四方一个团揖，面呈兴奋之色，随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虞楚之论驳得体无完肤。殊不知，此举恰合虞楚之意！开端已成，且将谈端漫开，非聚一点，非事一言；如此一来，正好合他精通《周易》全局的优势。


踏前三步，抓住其言语中的漏洞便是一阵穷追猛打，直至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失魂落魄之时，方才挥着黄毛麈，慢悠悠的问上一句：“各位，以为然否？”


“非也！”


“非也……”


霎时间，西亭之中冠带激涌，一个个的郎君愤然起身，与其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轮番争夺。但无一例外，皆被其逐一驳倒，竟无人能锁端！


满场皆怔，便是东、北二亭亦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纷乱的西亭中。刘璠坐于西亭外侧，见得此景，嘴角微微一裂，提起酒壶，浅浅斟得七分，举杯徐徐作饮。


中亭。


谢裒眉头微皱，举至嘴边的酒杯拿起又搁下；纪瞻面色依旧不改，缓缓的捋着银须，目光投在亭角；王侃面色微惊，虞楚此举将自身对《周易》的领会解析尽显无疑，但竟将世家郎君们激至这般田地，委实有伤风雅。不过，亦难言其纠，玄谈辩论本就如此：若是据理，当仁不让矣！


屏风内传出一句话：“依三位之见，西亭将由何人拔筹？”


闻言，三人齐齐一顿。


王侃微微侧身，稍作阖首，低声道：“回，道畿，依王侃观之度之，西亭众人已呈颓势，唯虞楚势气正虹，若无差池，此子定当拔筹！”


“哦？”


屏中人再问：“纪俊、幼儒先生，认同否？”


谢裒沉声道：“若再无人能行锁端之举，西亭将由此子论胜而出。”


纪瞻笑道：“然也！”


“哈哈……”


屏中人一声轻笑，缝隙处隐见白毛麈挥扬：“若是如此，道畿便与三位作博约……”


“道畿！”


纪瞻将手中酒杯缓缓一搁，侧首笑道：“纪瞻尚未言止，若无人能锁端，西亭自是此子论胜；然侧，纪瞻敢断言，其必败也！”


“何故？”


三人皆疑，纪瞻缓笑不语。


“哼！”、“碰！”


小谢安捏着双拳重重擂案，震得案上三枚青果乱蹦乱跳，目光狠狠的刺了一眼刘浓，撇着嘴巴，侧首问道：“阿姐，那美鹤莫非痴妄了，一直愣着不作声，怎生赢得？”


“安弟！”


谢真石一声娇嗔，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小谢安的鼻子，眸子斜斜扫进亭中，略作打量，声音悠幽：“安弟。若言辩谈，汝可及得刘郎君否？”


小谢安嘟嚷道：“略，略有不及！”


“嗯……即是如此，他为何不作一言？”


“痴妄了！”


“哼！你才痴妄了！”


谢真石再刮了一下小谢安的鼻子。见其神情颇是委屈，悄悄塞过去一枚青果，拉在身侧，软声笑道：“华亭美鹤擅咏、擅鸣；其咏之诗，澈不见物；其鸣之琴。足至天听；其之辩识，你亦自问莫及！其为何敛言旁观？阿姐时常教导与你：事若不挂怀，便可洞悉其迹！莫非你皆忘了？”


“咔嗤！”


小谢安猛力咬了一口青果，雪白的牙齿在果面上挖出一条糟，闪动着眼睛，闷声闷气地道：“我自未忘，恐美鹤忘矣！”


闻言，谢真石神情微微一滞，缓缓侧身，注目西亭。默然凝视半晌，心道：唉，然也，恐美鹤身在局中，未能脱身得窥其迹，忘矣……


西亭。


虞楚将黄毛麈掖在腋下，脸上盛满笑意，朝着众人慢慢一个揖手：“各位，以为然否？”


此时，亭内众人除刘浓外。皆已与其交锋过，非是无人锁端，实是无人可将其端锁住；清谈辩论时，此等情景并非未有先例。此为主客双方悬殊甚盛之由也！而愈是难以锁端，众人愈是心焦难耐，尽皆暗叹：唉，学不如人，教竖子得以正名……


纵观在座者，无人面呈酣畅。尽皆焦眉苦脸，更有甚者如座针毯、拔耳搔腮却只能徒呼奈何。


便在此时，虞楚眼光悄然飞出亭中，与东侧刘璠目光一对，相互微作点头，而后撤回，漫不经心的一掠，在刘浓身上倏然一定，神情恍似惊愕致极，踏前一步，轻呼：“咦，原是华亭美鹤矣！”说着，擒麈揖道：“适才虞楚一心致理明知，竟不知美鹤列席在此也，莫怪，莫怪！”


场面瞬间一静！


“美鹤……”


“然也，美鹤亦在此，为何不作言？”


“你我皆战，美鹤不前，此乃畏难小人行径……”


“唉，美鹤此举，实不可取……”


转眼间，溃败众人纷纷将目光直刺刘浓，道不悟则不透，理不辩则不明，若惧乾坤之高远、自然之深奥，便畏足不前，乃高雅之士所不齿矣！


有人终是按捺不住，皱眉沉声问道：“君惜于言，何故列席于此？”


“然也！”


有人拍案而起，挥袖寒面，冷声道：“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匿形于角，莫非欲行利而忘义乎？”


“然也……”


须臾之间，各色指责众说纷纭、杂沓往来，尽皆扑向刘浓。


刘浓安坐于亭角，把着盏的手微微一顿，徐徐抬起头来，环眼一掠，见众人皆避得远远的，深怕与他坐得近了，沾染小人之气！唇左微裂，捉着茶盏缓缓续饮，对身侧诸般责言置若罔闻。而此景，恰若怒海孤舟，倾刻间便有沉没之险，然其飘来荡去，恁是不沉。


需得再撩一把浪！


虞楚见刘浓神情镇定、举止间旁若无人，眉心微微一皱，暗吸一口气，将黄毛麈往左一打，左足踏出半步，微昂着首，慢慢笑道：“刘郎君好定力！看来定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也！而今……”


“噗！”


恰在此时，刘浓三指轻轻一拂盘着的袍摆，按膝而起，顶着各色目光，徐徐踏入中央，朝着虞楚半半一揖，淡声道：“然也！”


然也……


短短两字，恰若利剑横空一切，一半浮天，一半落地，众人面面相窥，落差太大，不知何意。


稍徐。


呼……


虞楚暗暗吐出胸中之气，沉声问道：“然在……”


“然在然也！”


刘浓侧踏一步，朝着亭外红日重重一个揖手，而后向着四方观围者一个团揖，唇左笑启，朗声道：“然在然也！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也！此器，形而上，为道也！此时，神而明，乃变化也！周知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此乃乾坤之正也！圣人有言：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此美为何矣？此理为何矣？圣人再言：美之为美也……”


语声锵锵，抑扬顿挫；其人时尔望天深问，倏尔垂首自释；间或上指朗乾、下询幽坤。弹指间，但有所闻者，皆为其声、形、势所携，无人不从！


虞楚几番忐忑插言，皆被美郎君以滔滔之洪，瞬间淹没于沟渠之中。


“故！”


美郎君剑眉飞扬，环指众人，一字“故”，犹若天外飞来，于众人心海轰然炸响，继尔，朗声滚雷若啸：“故，道生于有，道生于无，皆变化尔！此有，非彼无！此变化，即为道之一体矣！”


稍稍一顿，美郎君神情渐尔归复，双眼则如星投静湖，令人不可逼视；慢慢，尽敛于眼底，淡淡揖手道：“诸君……以为，然否？”


道之一体……


众人皆迷，众人皆醉。


虞楚身子擦着亭柱软软下沉，嘴里喃喃自语：此何论矣，道之一体乎？


“然也……”


有人瘫坐于席，魂犹在外，不知口中吐言也！


“然也，妙也！”


有人酒洒满襟而不觉，缓缓抚掌，深怕声音过大，惊走此道也！


亭中虽有声，然，静默致极！


“谢过！”


美郎君微微一笑，默然团揖，而后一撩袍摆，跨步而出。


出亭七步！


“妙哉！”


“妙哉！！”


“此论，可开章也！”


赞声、掌声四起。


闻赞，美郎君脚下未停，头亦不回的向左一个揖手，行经刘璠之侧时看亦未看，缓缓摇头；直直踏至来时之案，徐徐落座，侧首笑道：“青果，何在？”


“果子……”


“啪！”


小谢安愣愣的看着美郎君行来，手中果核坠落，在案上蹦了两下，跳入草丛中；回过神来，目光顺案垂流，沾缚于丛中果核，眨了眨，喃道：“果子？果子！果子入腹也！”


“噗嗤！”


谢真石宛尔一笑，捏着团扇轻拍其头。


“我尚有一枚！”


刘浓将手掌摊开，掌白若玉，中有一枚青果，两相一衬，各作其辉。


半炷香后。


东、北二亭决出拔筹者，东亭乃谢尚，北亭为夏侯弘；谢尚神态懒懒，从东亭慢慢摇出来时，未见丝毫喜色，眼光一直绕着林间边缘。


夏侯弘面白唇红，年约二十七八，头顶高冠，身披宽袍，蓄着三寸短须，怀抱一柄乌毛麈。其与琅琊王氏交好，自其胜出迈至王氏子弟之案时，王羲之等人纷纷起身恭贺，言称师兄。而其人竟淡然以对，缓缓抱麈落座，目光则慢悠悠的环掠四野。


清风浸来，颇有几分仙姿。


五斗米道……


刘浓双眼微眯，冷锋暗聚，徐徐将茶碗一搁，阖目沉神。

第104章狂澜再起


刘浓、谢尚、夏侯弘三人对坐，夏侯弘启端，其以祸福相依，引出“道行公正，故常生”。


就此谢尚与其侃侃而言，以“祸在于知欲”之论，作洋洋千言以驳；夏侯弘驳之以“等同于一”，言之曰：“祸福转化乃公正之举，应体察自然而生”！其之自然又超乎于自然，形而上，意指神赐长生。二人引经据典，互辩来去，一时难较高下。


其间，刘浓默然聆听。


谢尚侧首笑问刘浓：“刘郎君以为夏侯之言，然否？”


夏侯弘言至正酣处，神情颇是怡然自得，瞅了瞅安坐一旁的刘浓，将麈一挥，不屑地道：“刘郎君之道，乃守足之本尔！不知生，何足以言‘生’？”


“非也！”


刘浓眉梢一扬，委实对五斗米道未存丝毫好感，其言之“道行公正，故常生。”亦是《老子想尔注》擅改《道德经》之删减内容。本不欲与其直面作难，汝自修长生，我自求至理，两不相干！然则，其居道之人，不事道而行公，反窃道而行私，偏生强加于道。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挥衣袖，朗声道：“刘浓自幼熟读圣人之言，自问对《道》略知一二，然，汝所言之道，从未听闻！不知从何得来？汝所言之‘生’，刘浓年未及冠，不敢言之！然，圣人有云：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此为，盗也！今日言之于生，刘浓之‘生’……”


刘浓以《道德经》中养生便自然长生之论，将其所言之虚弄鬼神、借而长生层层剥尽。一言长长，恰若清徵之音，连绵不绝，怒时，好似阳春惊雷；和时，则若清风顺絮。


而此，已非辩谈。直为指责。


夏侯弘情急之下以麈作指，惊呼：“汝，汝不惧鬼神乎？”


刘浓冷声道：“刘浓，敬鬼神而远之！然则。非尔也！汝若跃崖而不亡，刘浓当敬尔！汝，可愿一试？”言罢，将手一摆，指向悬崖！


“啊！！”


夏侯弘揪着心口。叫道：“气煞吾也！”


“若气煞，乃尔自取矣！”


美郎君甩袖而出，对那瘫软于地、口吐白沫的夏侯弘不予理睬，心道：我之由来，迷证神鬼，理当敬而远之！但我岂会敬尔等身披神鬼而事私心之人！


五斗米过江东，虽然吸取教训改走上层路线，并成功纳琅琊王氏为教徒；然则，其教内脉络众多，各自争权夺利、难成大器；尚得二十来年后。杜子恭才会统一五斗米道，再举“天师道”之帜！待得那时，何需惧它！其神其鬼，且看其行，其行非端，诛之！


众人见美郎君作怒，起初甚是不解。过后细细一思，方才察觉那夏侯弘所述之言，皆是《老子想尔注》而非《道德经》，顿时又惹一片哗然。


当下。便有人摇头道：“此道，非彼道也！岂可混淆矣！”


便连王氏中人亦面面相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言道：“昔日夏侯师兄所论之言，可并非如此啊！”


“然也，其将跳否？”


“怕是……”


王羲之卧蚕眉凝皱。双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则有光泽流动，少倾，徐徐闭目，心道：怪道乎夏侯弘数番托我使其参予此次辩论。原是想借此将《老子想尔注》播于会稽世家矣！唉，此举是非姑且莫论，然则，其道在何矣？其言之长生……


谢尚理了理袍摆，歪首看着软在亭柱下的夏侯弘，微笑道：“夏侯，尚可自起乎？”


“可，可否助我……”


“嗯……不可！”


谢尚缓缓一笑，慢慢负手而出，随后疾走几步，与刘浓并肩而行。其时，红日高悬，映着两个少年郎君的冠袍，将地上的身影拉得斜长。


一者丰神俊秀，一者妖冶无端。


半晌。


夏侯弘踉踉跄跄地窜出亭中，看着四下嘲弄的眼神，再被日光辉灼，顿觉一阵天眩地转，几个趔趄后，稳住身子，手抚额角，暗觉浑身乏冷；瞅了瞅身侧的悬崖，真想跳下去，终是惜命不舍，最后只得挥着麈，朝着王氏方向胡乱一个揖手，仓皇逃走。


中亭。


纪瞻将酒杯重搁，长眉竖拧，微微侧身，沉声道：“道畿，近年来，五斗米遍传会稽内外，借三官大帝之名而恣意亵导。行事愈发妄为，不只窃道篡改章经，而今竟不论尊卑，令士族子弟称其为师兄，教人心忧且虑！如此上下不正之行径，纪瞻以为极是不妥！理应断其根脚、规整其形、煞止此风，以免祸浸……”


诛弑之言！谢裒与王侃大惊！


谢王侃杯中酒水泼洒而出，漫至手背，悄悄以丝帕拭了，徐徐压制心中惊意，淡然笑道：“纪郡守莫忧，劳心过虑矣！侃观其为，不过是劝人向善，以彰三官大帝之灵也！何况其教内以女信为众，师兄之言乃偶戏矣，岂敢教其以乱上下！”


谢裒瞅了一眼王侃，暗暗一叹，不作一言。心中虽对纪瞻之言不以为然，但亦暗中作警，断不可教族内子侄屈尊而下，堂堂上等士族子弟竟事无名方士为师兄，成何体统！


少倾。


屏中人想了想，笑道：“应是纪俊过忧矣，五斗米，道畿屡有耳闻，亦曾见过其之术法，委实奇妙！然，令士族子弟事其为师兄行径，确属妄淆尊卑，不可滋长，理应督导。待回建康，嗯……”


稍顿，恍然再道：“呀，今日行雅，你我怎言及此事？且来，且来，共当罚酒三杯！”说着，率先于屏中举杯就罚。


“然也！”


王侃心中豁然一松，不欲于此再作纠缠，当即举杯笑道：“此番玄谈拔筹者，当在谢尚贤侄与刘美鹤之间矣！嗯，谢尚贤所作之千言畅谈，据之有理，言之有物，足以书作美文；而美鹤前后两论，析理如涓流，洋洋淌淌。谈锋至精微，恰至妙处。王侃提议，皆为拔筹者，两位以为然否？”


谢裒谦逊道：“颜渊兄此言差矣。若言致理明释，坚石略欠瞻箦一筹矣！谢裒在观其策论之时，便已知此子洞悉圣人之言，已初具章统也。”


言至此处，浅抿一口茶。渭然叹道：“而今方知，昔年，郗公真乃慧目独具矣！此次辩谈，理应由华亭美鹤独论而出！郡守以为然否？”


纪瞻见二人皆有意规避五斗米道一事，知是因琅琊王氏大多为其信徒之故，心中暗叹：“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诸君不察，终将一日，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然亦知多言无益，只得深吸一口气，荡去胸中担忧，缓缓笑道：“幼儒何必过谦，美鹤之美世人皆知，然仁祖之才亦有目共识；二人恰若并蒂之莲，岂可一枝独曳也！老朽作决，齐出！”


“妙哉！”


三人共赞。


便在此时，有人挥着宽袖疾疾行至亭外，朝着亭中三人歪歪揖手道：“纪友见过祖父。幼儒先生、颜渊先生！纪友有一不情之请，可否请尊长恩准？”


“嗯？”


纪瞻稍稍一怔，随后嗅得浓浓酒气扑面而来，锋眼一翻。瞧见其面呈醉态、眼露浑浊，举止无有半分世家子弟风仪，心中顿时不喜，将酒盏往案上重重一撂，轻声喝道：“既乃不情之请，岂可言之！速速与我退下！”心中则道：竖子。竖子，此乃何地也？竟敢如此放浪不堪！


“祖父……”


纪友非但不退，反借着酒气踏入亭中，身子歪了两歪，险点就地醉倒。


纪瞻勃然大怒，喝道：“放肆！”猛地拍案而起，突地想起屏中尚有贵人，神情蓦然一滞，倏地沉沉落座，银须飘动如滚浪，显然已是怒极。


王侃与谢裒对视一眼，齐齐劝道：“郡守何故作怒！”


谢裒再把屏中动静悄然一探，见并无异样，有心替纪瞻解围，遂笑道：“郡守息怒，叔云放浪形骸、洒脱自在，此等不滞于物，委实不可多得也，何故以礼法拘之？叔云，汝有何请？但且说来！”


“谢，谢过幼儒先生！”


纪友久居祖父盛威之下，经其一吼，酒已醒得七八分，骇得浑身轻颤，额角直冒冷汗；待得谢裒解围，方才悄悄抹了一把汗，侧首瞅了瞅某地，眼神一硬，壮着胆子朗声道：“三位尊长容禀，纪友不才，然亦饱学经书，稍负辩名；因见方才之辩而心喜难耐，是以恳请与那华亭刘浓辩谈一席，以好各佐其理！”


纪瞻眼睛眯作锋线，沉声道：“汝既欲辩，何不事先列席？”


纪友脱口道：“纪友，不与无名之辈辩尔！”


“呵……”


纪瞻从胸腔中喷出一口冷笑，正欲作言。


王侃笑道：“郡守，现下天时尚早，况且此乃风雅之事，便遂了叔云之愿又何妨？料来，那华亭美鹤亦愿与叔云共佐而鸣也！莫若我等垂耳作聆，如何？”


“然也！”


纪友硬着脖子，大声道。


“罢！”


纪瞻撇了一眼王侃，暗中长叹一口气，厌烦的将手一挥，目光则扫出亭外，四下寻觅。自己这个孙子是甚人物，他自是心中有数，多半又是为人挑唆。


“谢过祖父、颜渊先生、幼儒先生！”


纪友大喜过望，霍地转身，瞅着刘浓的方向，挥着宽袖，大踏步而去。


刘浓眯着眼睛凝视其直步行来，微抿着唇，右手拇指轻扣食指，暗中揣度：此人是谁？前番与周义同来，现下定是将与我为难！与纪瞻是何干系？


思及此处，目光往左一掠，将那在树荫中探首探脑的周义捕了个正着。周义见刘浓看来，匆匆转首欲避，但已然未及。


霎那间，四目一对。


周义眼皮猝然一抖，胸口似被钝器重击，情不自禁的倒退三步，背靠着松树急喘。


小人常凄凄……


刘浓唇左一裂，转走目光，徐徐收回之际，恰遇纪瞻目光投来，微微阖首。


而此刻，众人也因纪瞻那一声大喝，察觉事态有异。


谢奕轻声提醒道：“瞻箦，此乃纪郡守之孙，纪友。其人性浮如夒，行事不知轻重为何物！然，切莫大意，这厮极是擅辩，便是尚兄亦有不如！”


纪瞻之孙？！


按于左膝之掌轻颤不休，不动声色的以右手缓抚，同时吸进一口气，将胸中滔天怒意徐徐抹平，轻声道：“刘浓，谢过无奕提醒！”


这时，醉熏熏的纪友已然行至十步外，顿足掂腹，慢条斯理的荡了荡手，将袖对拢在胸前，眼光看向它处，右足上下点翘，戏谑：“华亭刘浓，何许人也？”


谢奕怒道：“楚猴，不知羞耻为何物也！”当即便欲按案而起。


“无奕！”


刘浓左掌沉沉一按，制住谢奕，慢慢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揖手道：“刘浓在此，不知何人当面？”


“纪友，纪叔云！”纪友仍未看刘浓，神情极是不屑。


刘浓淡然道：“何事？”


纪友侧身，拢着双手，目光将刘浓由下至上一扫，冷声道：“华亭在何，某不知也！刘浓为何物，某不知也！其所言之道，不过哗宠尔！纪友此番非为别因，只为辩其之道，封其之语！汝若乃那华亭刘浓，可敢与纪友对席否？输者，永敛其口！”


输者，永敛其口……


突如其来的挑衅漫漫飘飘，绕着全场打转，四下皆惊。


小谢安果肉鼓在左颊，秀长的睫毛扑扇不断，既兴奋且担心；谢真石捏着小团扇的手由然一松，团扇跌落怀中；褚裒愁眉紧锁，注视着刘浓，下意识地缓缓摇头；谢奕将盏重重一顿，暗中却被袁耽拦住；袁耽轻轻摇头，目光投向刘浓，含着深切之忧。


中亭三人面色亦各作不同。


王侃好整以暇的打量着纪友与刘浓，眼角余光却瞥向了纪瞻；纪瞻眼中之锋直抵林间深处，倏地侧首，注视王侃；后者将碗一举，悄避；谢裒抚着短须，目光至刘浓身上缓缓撤回，看了看纪瞻与王侃，朝着前者微微点头，示意其莫要忧心。


满座聚目，美郎君会作何以答？


清风撩过山岗，美郎君置身于暗涛之颠，袍角中在风中飘冉，面上神情却依旧不改，漫眼环掠四野，在林间微顿一瞬，而后悄然转走，看着狂妄致极的纪友，微微一笑，揖手道：“固，所愿也！”


其时，正日伴肩。

第105章君应有语


江左之地门阀林立，北迁而来者以王谢袁萧为首，江东本地则以顾陆朱张为尊。南人、北人经得数年明争暗斗，朝堂之中，北地世家已占尽优势。


王、萧为一体互承，谢、袁则相互倚角；原本两相一济，正合安稳平衡之势。


然则，而今琅琊王氏内仗王导掌控中枢，外依王敦陈兵豫章，势大遮天，已呈权倾朝野之危，但凡有志之士皆知王敦离反不远也。


元帝司马睿自然亦知大祸将近，是以方重用刁协、刘愧望其二人压制王氏，因此再成第三势力。而这第三势力，便以纪瞻等人为中坚。


会稽郡守江南表率纪瞻，江南士族率先投靠司马睿者，因事北而与本地士族暗中不合，又与北地世家亦无甚往来。夹于几股势力之间，恰好便为晋庭忠实拥护者。


王敦必反！纪瞻必护！


而司马睿殁后，纪瞻与继位的明帝司马绍最终将胜出，诸多从随王敦军府的世家因受牵连，从而导致东晋世家势力初次变革！


纪瞻与刘浓而言，委实至为关键，若要至洛阳，不容有失！


美郎君迎着众人纷杂目光离案而出，青冠辉于正阳，袍角扫着山间青草，神态悠然闲适，目光温和如春风，步伐不徐不急，仿若漫行于画亭之中。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淡然于纪友身侧负手而立，颀长七尺身形高出纪友半头；姿仪自不消言，一个美秀孤遗，一个面红糟鼻，恰若云泥，尚未言辩便已高下立判。


“噗嗤！”


林间边缘处，宋祎轻笑一声。


顿时，会心私笑起于四野，渐尔作烈，呈哄然之势。


“哼！”


纪友狠狠盯了刘浓一眼。猛地一挥宽袖，急促地窜入中央案席，一撩袍摆落座，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窘迫与燥意渐去，眼中精光暗聚，气势已呈不同。


自此而判，此人专注于玄谈已近乎于痴，切不可轻敌。刘浓剑眉一拔，徐步至已案落座，摆手道：“纪郎君，请启端！”


纪友满不在乎的挥手道：“汝以汝道启之！”


罢！


刘浓微微一笑，懒得与其计较，淡声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此器……”


“啊，又是此论？！”


“意欲何为？”


话将一出，满座再惊。


需知刘浓适才便已经阐述过此论，所言论据更是集新、奇、正三者为一体。若是再以此论作辩。便不能重复适才所言，需得再觅圣人之言佐引，势必将比前番难上数倍。此举便是同论而多述，名士大家辩谈时喜为，非初具章统者不能为之，非贯通儒玄者不能为之！


纪友糟鼻连抖，挥袖斥道：“狂妄无知之徒，安敢如此戏人！”


“非也！”


刘浓被其打断话语亦不作恼，淡然道：“圣人有言：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刘浓不才，亦愿效仿先贤，以圣人之言而释圣人之意，旁引佐证探窥其妙。或可著书续言，代圣人而行道。况乎，言则言之，不言则守中，既欲行之于言，何来戏之？”


好大的口气！其自以为向秀、王弼乎？竟要代圣人言著。是以多方旁证！


“哈哈，既是如此，汝且道来，吾将逐一驳之！”


纪友怒极反笑。


当下，刘浓再以“藏器与待时”作论，娓娓千言以圣人之说、述之以理，将二者融为一体，妙语连珠句句华彩，引得四座默然而随、迷离深思；纪友揪住刘浓遗漏之处，慷慨作言，时尔捶案，倏尔顿足，言至激烈处，险些喷得刘浓一脸。


刘浓稍一侧身，避过，伸手扫了扫左肩，面呈淡然再回以千言。一语毕罢，捧茶默饮，嘴角浮笑。


嘶……


纪友倒抽一口冷气，“簌”地离案而起，愁眉深锁，以拳击掌，绕着矮案往来徘徊；足足小半刻，眼睛骤然一亮，方才扫袍落座，再述言相驳：“非也，汝之所言，不缔于井蛙矣！圣人言：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器也，时也，皆乃道之‘无’而生变化也，是为大道大辩也……”


“非也！”


“不敢苟同矣！”


“谬矣！”


二人言锋辞锐，一个据“无有一体”，一个持“无中生有”，恍若两军对战，犬牙交错、竞相厮杀。


其间，匆匆用过食点。


由正阳居中辩至落日偏斜，尚未决作胜负。


“当尽也！”


便在此时，谢裒将手中茶碗一搁，朝着屏风微作阖首，而后面对王侃与纪瞻，将手半半一拱，笑道：“诸位，瞻箦、叔云所述之言华容著彰，皆为通晓《老》《庄》《周》《儒》之辈尔，此当为一番！依谢裒观之，便是再论二番、三番，恐亦难言高下，理应就此绝番！”


清谈时，主客双方势均力敌两相难分之际，中人便会出面调停，稍事休歇再论，停一次为一番，以此类推。当初卫玠与谢鲲在豫章秉烛长谈，一共七番未分胜负，而大将军王敦终夜插不上话，只能陪座当调停。一时传出，亦为佳话。


“然也！”


屏中人畅然道：“闻此一番，已足以教人搓掌而赞也！华亭美鹤擅咏、擅辩、擅鸣，当为其彰矣！”稍稍一顿，再道：“嗯，叔云虽年岁稍长，然亦足堪辩名！”


王侃本欲作言以待二番、三番，听得屏中之人已然作决，又见纪瞻目光如火、银须滚动，当下便捉着茶碗慢慢转身避过，默不作声。


“便如此！”


目光逼退王侃，纪瞻缓抚银须，沉吐一口气，朝着谢裒点头以示感激。纪友乃是纪瞻一脉单传之孙，其父早亡，纪瞻虽待其严苛，实则寄以期许，怎愿其声誉受损！


谢裒微微一笑，徐徐踏出亭中，心中则道：瞻箦恐怕待我已久矣！


然也！


刘浓见谢裒终于迈出亭中。面上虽未见痕迹，心中却由然一松。之所以择此论再述，且故意有所保留，正是方便纪友抓住自已的漏洞而辩。如此一来。自己便可进退有据，将辩论徐徐导至焦砟态势！而这时，依清谈规则，自会有人出面调亭。


但谢裒亦真能忍，此时但凡深通玄理之辈皆可辩出。纪友已属枯木强发、难以再续；而刘浓面不着色，每每出言渐呈浑然一体、无懈可击之势。


若再持续，便着形迹！


莫论胜败，皆非刘浓所愿！


谢裒瞅着刘浓赞许的点头，随后环顾四野，朗声将辩论以和局作决。纪友经此长辩，酒早已尽醒，背心却渗满了汗！被风一吹，幽凉浸骨，神色复杂的瞅了瞅刘浓。一挥宽袖，黯然离去。


“谢过，老师！”


刘浓双手缓缓挽在眉前，朝着谢裒深深一个长揖。


“瞻箦！”


“瞻箦！”


“刘美鹤……”


唤声不绝于耳。


一回首，红楼七友皆在不远处等待，王羲之斜倚着松树面带微笑，而小谢安正边挥拳头边奔来，谢真石提着裙摆跟着追。


谢裒捋着短须笑道：“去吧，汝之美誉，理当与友共瞻共享！”


“是。老师。”


刘浓洒然一笑，转身向友人们踏步而去，眼角余光掠过林间深处，周义不知去向。悄然一转，见刘璠正背着双手慢悠悠度下山。


日薄在西，晚霞满天。


众人围着刘浓恭贺，刘浓笑言谢过，终究忍不住揉了一把小谢安的总角头，惹得他嘴角一翘。不屑的翻白眼。


众人哈哈大笑，而后，见天时渐晚，便顺着鱼肠小道慢漫而下。


刘浓心有所思，脚步随即放缓，渐渐落在了未尾。暗忖：今日甚险，竟险些教小人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求尽善，终难致善……


“刘郎君，且稍待！”


身后传来一声唤。


木屐骤然一顿，徐徐回首，只见在一株歪脖松下，俏生生立着一个女婢，仔细一辩，像是宋祎的婢女。


女婢行至近前，浅浅万福，轻声道：“刘郎君，宋小娘子有请，可否随婢子移步？”


果然是她……


刘浓稍作沉吟，便向那面带殷切的女婢点头。


“刘郎君，随婢子来！”


女婢神色极喜，领着刘浓穿行于幽林之中，来福缓缓的坠在二人身后。


时值黄昏，林中遍洒斑驳。


点束之光，流动于女婢青裙，缓拂于刘浓月袍，尽显迷离。


渐行，嫣红渐烂。


出林，朱丹若彤。


不知不觉间，竟已行至日前操琴之所。夕阳正美，投于碧潭中，映着绝美的容颜。有人扔下石子，顿时搅起一片灿金，惹得鳞波纹荡。美丽的女郎蹲在石上，歪着脑袋凝视水中之影，眼眸轻眨、轻眨，似迷，若徜。


半晌。


冉冉起身，绿纱沿着曼妙的身姿，滚荡。


抓着裙角，款款迈至巨石边缘处，长长的睫毛剪辑着远方绚丽的云锦。殊不知，她自己却入了别人的眼帘，亦作画。


斜阳拂着绿衣，盘桓髻上的步摇泛着点点流光；裙畔，温柔的伏着根根玉指，悄见，豆蔻樱艳。


一切令人眩惑致极。


蓦然间，盘桓髻徐徐侧首，鼻翼微微皱起来，嫣然笑道：“宋祎，尚以为刘郎君不会至！”


刘浓揖手道：“刘浓，见过宋小娘子！”


“你上来，亦或，我下去？”右手的青笛轻轻一点，石上的女郎悄声而问。


“稍待！”


刘浓瞅了瞅巨石，见一侧有几处可以落脚，将袍摆一撩，虚挽在手；而后，提着一口气，大步跃上，几个疾窜，噌噌噌纵到巨石之上。


“呀！”


宋祎掩嘴惊呼，睫毛唰来唰去。


刘浓笑道：“宋小娘子何惊？不过因久习五禽戏，故而身足矫健也。”


“哦，原是如此。”


宋祎眼睛一眨，嘴角微微一弯，转目投向远方云彩，眸子愈来愈绵柔，须臾，轻声问道：“明日行雅以音律，刘郎君将鸣琴否？”


刘浓负手而立，目逐轮日渐落于西，答道：“然也！”


宋祎侧首，仰视，问道：“明日何人侍琴？是，是那个白袍么？”说着，将玉笛指向巨石下正昂首望着自家小郎君的来福。


唉……


刘浓暗暗一叹，果然和绿萝有关，委实不愿再行猜测，索性直接问道：“宋小娘子，可是想见绿萝？”言罢，逼目直视。


“嗯！”


未有半分停顿，未有丝毫躲闪，宋祎眸子直迎，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刘郎君聪慧过人，想必早已猜出绿萝乃宋祎旧识吧？”


刘浓正色道：“然也！”


宋祎眼睛一眨，柔柔笑道：“刘郎君猜错矣！”


刘浓道：“何错之有？”


宋祎媚笑道：“绿萝与宋祎不识，只是宋祎所识者与绿萝极似而已！”


“哦？原是如此！”


刘浓暗暗一拂，抽身而出，微微一笑，揖手道：“若是宋小娘子想见绿萝，且待明日。刘浓，先行告辞！”言罢，轻身跃下巨石。


脚步未曾停留，挥着宽袖，穿行于林，眉梢微凝，心道：看来绿萝，应乃绿珠之女！至于宋祎，她为何不在王敦身侧，竟乃萧氏义女？是史载有变，亦或另有别因？莫非……


嗯，与我何干？此女，不可与之过近，亦不可与其成仇！


石上。


宋祎目送刘浓青冠消失于林林丛丛中，半晌，绕着巨石徐徐度步，玉笛轻击掌心，眼底媚光不在，只余灵慧闪烁，歪首喃道：“怪耶，他竟不细问。他若问，我答甚？嗯，我定会答……故旧！然也，故旧，便是故旧！”


言至此处，软软笑起来。


……


王氏庄园，桂道口。


“小郎君，坐好咯！”


来福回头一笑，而后将鞭一抽，“噼啪”一声空响。


“哞！”


青牛憨啼，迈动四足，拉着车厢驶向山阴城。


刘浓半眯着眼，随车轻轻摇晃，拇指点扣食指，默然沉吟。突地，拇指一顿，眼帘尽张，心道：嗯……若再教其与纪友勾结，后果难测！杀之！


“嘎吱！”


便在此时，车轱辘辗地声响戛然而止。


“小郎君，到咯！”来福挑帘。


“嗯！”


刘浓徐徐踏出，站在车辕上往西一望，落日已坠，将夜。


跳下车，抖了抖袍袖，踏向客院，边走边道：“来福，周义，杀！”


“杀？！”


来福浓眉一抖，神情蓦然一怔，半晌回过神来，疾步追上小郎君，按着腰间重剑，沉声问道：“小郎君，果真？”


“嗯……”


刘浓回过头来，凝视着来福，笑道：“然也！”


“妙哉！”


来福大赞，随后浓眉飞扬，按着剑重重阖首，认真地问：“小郎君，要头否？”


头？！


刘浓由然一愣，缓缓摇头，转身踏入院中，背后飘落一字：“否！”


……


自此而后，将再无玄谈，偶有玄谈对话。

第106章彼其之子


夜，月初起，静流倾幽。


纪友与周义从酒坊里相互扶携而出，纪友今夜饮得甚多，冠带歪斜，走路踉跄，糟鼻犹自轻轻怂动，似在捕捉身上的胭脂香，嘴里则喃喃不休。


周义搀扶酣醉的纪友行至门口，招来纪友的贴身随从。


随从赶紧将纪友扶入车中，随后猛地一扬鞭，“啪”的一声响，牛车隐入巷中。


“唉！”


周义长长一叹，看着乌黑的深巷眉头紧皱，颓然地摇了摇头，踏入车中。


今夜，他请纪友至酒坊欢醉；一则，投其所好加深彼此情谊；二则，便是想激纪友再行设法制那华亭刘浓。焉知纪友这厮却突然转了性子，竹叶青饮得酣畅淋漓，坊中美姬咬得不亦乐乎，然则，却对刘浓那厮有意规避，满口胡言，顾左右而言它。


牛车穿街走巷，缓缓驶向城南，丝竹之声隐匿，往来行人不见。


远处，偏僻的农庄门口，两盏炽白的纱灯被秋风撩着，东摇西摆。


溪水擦着青石，潺潺。


车轱辘压过满地梧桐叶，沙沙。


月夜浮白，朗朗可以一目揽尽。


辕上的车夫四下瞅了瞅，再抬首探望高大的梧桐树，只见枝叶婆娑摇曳，影影绰绰时似藏鬼怪，不自禁地背心阵阵泛寒，按着腰间的刀，转动着头，警惕的搜寻四周，轻声道：“赵三，有古怪！”


“有甚古怪？”


左侧的随从双手捏拳，懒懒的伸向天空，尽情的舒展着身子，而后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想着早些回庄，以便睡个好觉，嘟嚷道：“走……”


“簌！”


“嚓！”


便在此时，一片落叶飘下，伴随着一蓬大青。


寒光一闪。


剑！


话语卡在半途。皆因舌已断！大张的口中，透出一截带血的剑尖！


“噗！”


舌头飞出，击在按刀随从的脸上。


一眨眼，怔得半瞬。


“簌！”


树上再落一人。青袍携剑，笔直向下，直刺其首。


“锵！”


车夫大惊，于箭不容发之际抬刀架剑。


“咔吱吱！”


尖锐刺耳的金铁交声，拉响不断。


“唰！”


不知何时。右侧清溪之中窜出一人，两个纵突到得近前，反擒着剑，照着脖子猛力一拉。


头飞！


脖子平平，血雾蓬洒。


唐利潇一扬手，将头捉在手中，剑尖一挑，开帘。


“周义……周郎君！”


“汝，汝，汝等何人？”


“唰！”


声音戛然而止。


剑已归鞘。负在左肩。


唐利潇左右手各提一颗人头，踩着满地的落叶，缓缓迈向夜中。


在路的另一头，阴影中，来福领着十名刀曲默然静立，未着白袍，一身浑黑。


“嗯，便是这厮！”


来福拧着浓眉，瞅了瞅唐利箫左手的人头，不屑地“呸”了一口。


唐利潇问道：“小郎君要验首么？”


“验甚？”


来福满不在乎的将手一挥。嘿嘿笑道：“这等腌渣物事，怎可入得小郎君的眼！”想了想，撇着夜色中的农庄，皱眉问道：“唐首领。庄中？”


“尽亡，已毁！但且宽心，不会有半点痕迹落下！”


……


夜，月白如珪。


悬于亭角，幽铺满潭。有蛙踞于池边，鼓动着腮。呱呱呱的叫个不休。突地，亭中窜出一条白线，直扑潭边之蛙，双爪一按，头一探，衔在嘴中。


“喵呜……”


大白猫得意的抖了抖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轻盈的来至窗边，瞅了瞅，从纸窗缝隙处钻了进去，悄而无声地落在白苇席上。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将其一捉，揽入怀中。


“喵！”


大白猫一张嘴，“呱！”青蛙跳出，四下乱逃。


“呀！”


“墨璃！！”


“喵！！”


顿时，室中乱作一气，墨璃掩嘴惊呼，绿萝嘟嘴娇嗔，大白猫追着青蛙上蹿下跳。


“喵……”


若论灵敏，青蛙相比大白猫略欠一筹，是以再次被其衔在嘴中。这时，大白猫回头瞅了一眼墨璃，亦不知它领会到甚，竟用力一咽，“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而后翘着尾巴，向墨璃奔去，绕着撒欢。


“走开，走开！”


墨璃挥着手，躲着它，却恁不地撞上了小郎君，身子蓦然一硬，脸上唰的一下全红了，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小郎君！墨璃放肆了，请小郎君责罚……”


“不必如此！”


刘浓洒然一笑，将笔一搁，顺手擒住那正绕来绕去的猫，瞅着它蓝幽幽的眼珠，其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伸出食指触碰其鼻，微凉、微凉。


一时兴起，曲指一弹。


“噗！”


“喵！！”


大白猫一声惨叫，大怒若狂，正欲反击，待瞅见刘浓的目光，竟浑身一个哆索，头一歪，软塌在刘浓手中。


“噗嗤！”


绿萝娇笑，全身轻颤，媚的好似风中之柳。


刘浓将装死的猫递给犹自跪着的墨璃，瞅了瞅胸前的墨渍，笑道：“起来吧！正好入秋了，这袍子亦该换了！我去沐浴，你们若是困了，便歇着吧！”


“是，小郎君！”


墨璃抱着猫惴惴的答着，悄悄撇了一眼小郎君，见小郎君微微笑着并未着恼，那嘴角的笑容像春风一样的软，暖暖一拂，整个人便化了。


“墨璃？”


刘浓轻轻唤着，衣袍置换是墨璃在服侍料理，而绿萝则专事香囊、澡豆等物。


“哦……哦，小郎君稍待。”


墨璃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耳根烫得厉害，赶紧抱猫起身，浅浅一个万福，转至室中取衣物。恰好碰上绿萝正在取澡豆。两人的矮床边各有一具大大的木柜。


绿罗在柜中选来选去，最终拿定主意，选了昨日新做的芥香澡豆囊，小郎君喜欢芥香。淡淡的，不浓不烈。囊面上绣着海棠，这是华亭刘氏的标志。


最重要的是，这刺绣是她自己绣的，虽然不太美。但就像小郎君说过的，别致。“别致”是甚，她不懂，但这，应该就是别致。


摸着柔软的囊面，绿萝的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笑意层层绽放。


墨璃择了一件月白半夹袍，不薄不厚，正适秋季。在袍角的边缘处，纹着朵朵暗海堂。若非细辩，不可见之，这是杨小娘子的手艺。这时，身侧香风燎动，墨璃微微侧首，凝视着绿萝款款的迈向书室；细眉悄皱，暗骂了一声：狐媚子。


刘浓踏出室来，星月皎洁。


沿着回廊行至浴室，转身接过墨璃与绿萝递过来的各项洗浴物什，一直以来都是他自行沐浴。并未如别的世家子弟一般由美姬服侍。


虽然，在那夜醉后，曾被二婢服侍过一回，但那是痛并快乐着啊。


将澡豆粉洒入高大的木盆。而后懒懒的泡在温水中，浑身疲态从深藏的暗处钻出来，一点点的渗透骨髓，随后渐渐化作虚无。


烟雾缭绕，神意惬适，思绪却飘远。


绿萝。绿珠之女。


莫论其是何人之女，现而今，她是华亭刘氏之人，自有华亭刘氏庇护，与他人无干。


周义，周札之侄。


莫论其乃何人之侄，不得不杀。杀则杀之，岂可如雀目鼠步而胆战心惊？至于吴兴周氏，周札，且待来日。而明日后，需择日拜访纪瞻！


徐行且徐行，即便前路再艰，只要秉持已心、披荆斩棘，终将一日，直挂云帆济沧海……


思及此处，刘浓身心豁然轻松，稍事穿戴后，踏出浴室。


门口，绿萝与墨璃端着双手静立于左右，俩人你瞅瞅我，我瞥瞥你，正以目光进行厮杀。待瞧见小郎君出来，眸子齐齐雪亮，神情蓦然一怔，半晌，方才款款万福。


绿萝心中怦怦乱跳，暗道：小郎君好漂亮啊，跟玉美人一样，眼睛像黑琉璃……


月光洒廊追影，刘浓披着长发，摇着宽袖，慢行在前；两个美婢提着裙摆，巧随在后，脚步迈得小心翼翼，深怕踩到小郎君的影子。


三人将将行至室前，来福踏进院中。


……


竖日。


风和日丽，兰亭之颠。


“卜咙！”


袁女正身着桃红襦裙跪坐于白苇席中，抱着一把直项琵琶正在弄弦。粉嫩如玉的脸颊微微倚着琵琶之颈，葱嫩的左手五指扣柱，右手撩弦，人与琵琶相映红。


随着音阶轻飞，堕马髻上的两支步摇被晨阳一辉，流光轻颤不休。


琵琶，四柱十二弦，滚音如玉触，因而得名。再因竹林七贤之阮咸极擅此器，是以又称“阮弦”。


“卜咙卜咙！”


漫不经心的一掠眼，瞅见美郎君领着个美婢轻然行来，细眉一扬，右手五指如水流，音弦顿时乍飞。美郎君神情一愕，步伐微滞；袁女正更得意，五指转轮。


“卜咙卜咙卜咙……”


“女正！”


袁女皇一声轿嗔，悄悄扯了扯小妹的衣袖；袁女正嘴巴一嘟，浅哼一声，转过头轻声调弦；刘浓淡然一笑，疾踏几步，撩袍落座在边缘处；袁耽瞅见这一景，眉色由然一怔，随后想起小妹自小跳脱、喜爱捉弄人，不疑有它，反拉着刘浓问今日将行何曲？


“尚未定，待稍后因感而发。”刘浓亦未想好今日弹何曲，便随口应对，眼光则漫过山岗，但见四下皆是红绿簇簇、轻纱荡漾，心下微微奇怪。


褚裒瞅着四周亦奇，再撇了一眼袁女正，轻声问道：“莫非今日音律，娘子们亦会献音？”


谢奕抿了一口酒，洋然笑道：“今日宋小娘子将献笛以雅，在座女郎皆为幕其美名而至也。嗯，半年前，宋小娘子以青笛一支，天外一曲，清越游魂漫于建康，得笛中青仙之名，倒与瞻箦玉仙……”


“非也！”


袁女正右手五指一揽，按弦止音，徐徐转首，脆声道：“奕兄，我之所来，非为她也。”


“哦，小妹何来？”


“为与美鹤一较高下也！”


娇柔一言，怔惊四座，袁女正还特地瞅了瞅略显不自然的美郎君。


众人神色各异，一时寂静。


半晌。


“哈哈！”


袁耽放声大笑，随后向刘浓揖手道：“瞻箦莫怪，莫怪，小妹因久闻瞻箦擅音之名，故而戏言尔！”暗中却悄悄把小妹仔细瞅了瞅，见其腮侧萦红、眼中柔光婉转；再与袁女皇眸子一对，见其稍稍作想，而后柳眉簇凝，终是微微点头；心中“嗵”的一跳，眉头暗皱，心道：苦也……


便在此时，行雅开始。


四名健壮的随从抬着巨大的缶，缓落于正中央，沉重的陶缶落地时将青草压向两侧，深陷泥土中。七星脸桓温旁若无人的挥着宽袖踏至缶前，揽着双手团团一揖，而后不作一言，闭目沉吟。


稍徐。


一缕清风将冠带撩至嘴边，就嘴一衔，蓦然开眼。


“咚！”


一声缶响，来回盘旋于颠。其后，桓温神情激昂，眼露精光，胸膛则急剧起伏，双手抡拍不断，沉沉雄浑之声远远荡开，教人恍若置身于枪丛戟林之中。


“咚咚咚！”


缶声如雷暴，倾泄如雨。


再观桓温，双眼若赤，脸上七星抖动似飞，两臂挥击成影。


渐尔，渐慢，徐徐收声。


精光尽敛，面呈潮红，七颗黑痔愈发突显。朝着四方再度一个团揖，昂首阔步而去，略有不及的是，在即将落座之时，不知何故身子一歪，险些跌倒。


谢真石眯着好看的凤眼，侧首悄问袁女正：“女正，依汝所观所闻，龙亢桓七星何如？”


“哼！”


袁女正樱唇一瞥，冷声道：“雷声震，雨倾密，前势若虹，末尾骤稀。此人，胸藏有器，然则器过其身，定是个首尾不得顾的人物！若使其行事，恐劳人劳已！若言其音，至多一个上次！”


袁耽喝道：“女正，休得胡言！”


咦！


刘浓心中暗暗震惊，袁女正此言，恰合桓温一生。


果不其然，王侃大步踏出，先将桓温侃侃称赞，而后慢言：“若言其音其势，雄哉壮哉！嗯，如若再砥砺经年，定当成器！是以，当为上次！”


上次！


得了上次，桓温未见有喜，反而眉色一黯，持起案上酒盏狂饮不休，对紧随其后的音律再不闻顾。刘浓缓缓撤走目光，浅浅抿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古音八八，种类繁多。有人弄钟，有人行笙。


到得袁女正时，其命婢女将桃红苇席绵铺于早已选好的桂树下，怀抱琵琶款款踩入其中，俏生生一个万福，而后嫣然一笑，身子不见旋转，襦纱却随风四展。


恰于此时，清风拂动翠梢，惊落一头桂花。


“卜咙！”


步摇轻颤，一个轮指，拔裂青天。


《广陵散》！


刘浓微微一怔，随后中指轻扣案面，半眯着眼睛细捕，几个转折处重要的音阶，袁女正捉得极是精准，好似精通正谱一般。


桂花如雨，琵琶似轮。


杳杳漫漫，洒遍青山。


那个桃红的小花精，嘴角始终带笑，恰似那束桂花，俏丽骄容。


闻音之人色震而醉，随音阶沉伏于迷，徜徉。

第107章胡为泥中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闻之者，醉。


清风绕桃纱，似舞。


螓颦转明眸，悄顾。


美郎君淡然避过袁女正悄悄投来的目光，举起茶碗，缓饮、缓饮，心中却感慨：未料到《广陵散》以琵琶弹就竟别具一格，若与琴相较，虽少了几许雄浑，却多几番铮铮。


一曲毕罢，袁女正未待众人称赞，抱着琵琶款款而还，行经刘浓身侧时，悄然问道：“刘郎君，女正所奏之曲，尚能入耳否？”


盈盈暗香在侧，刘浓淡淡一笑，答道：“妙哉。”


“哦，妙在何……”


“女正！”


仅“妙哉”二字显然不能使袁女正满意，正欲再行追问时，袁女皇瞧见大兄面色有异，赶紧轻唤一声，将翘着嘴巴的小妹拉至身侧，亦不知对她说了甚，袁女正飞快的掠了一眼刘浓，而后长长的睫毛轻轻一唰，悄悄低头。


唉……


这一切皆入了袁耽眼中，其暗中长长一叹，目光投向刘浓，与此同时刘浓恰好转目，四目相顾。美郎君微微一笑，缓缓阖首，眼底之色明朗若雪。


袁耽神情一怔，半晌，举起案上酒杯慢慢饮尽，算是陪罪，彼此心照不宣。


袁耽心道：瞻箦卓卓之玉，浑而透彻，古之君子也！瞻箦皓皓之珪，洁而无暇，当世美人矣！那个女子见之不喜耶？小妹喜之慕之委属常理，奈何相见时晚，且倒底家世相差过甚……


思及此处，瞅了瞅另一边缘处的谢尚。


谢尚不喜与谢氏子弟簇拥，歪歪的靠着矮案，独自一人饮酒，手掌轻轻的拍着曲在身前的膝盖，似乎蕴含着某种旋律与节奏。阿父谢裒迎着风在说甚？他一句亦未听真！适才袁女正与其姐在悄悄言甚？他根本未曾关注！他的眼睛一直逐着对岸的宋祎，嘴里则轻轻喃着：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蓦地，眼光一震，拍膝的手顿滞。


与此同时，宋祎起身。


绿裙拂过苇席。擦绕案侧，捉着青笛缓缓行向崖侧飞亭，不知不觉间带动着众人的目光随其而流。


至亭中，顿步，将笛举至嘴边。音却未起，眼睛眨了两眨，似想起甚，慢慢转身，朝着中亭谢裒三人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宋祎见过纪郡守、幼儒先生、颜渊先生。宋祎有一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王侃与谢裒、纪瞻稍作对眼，随后摆手笑道：“诸君皆待聆听天外之音，笛中青仙却自言有请，不知乃何请？但且讲来！”


“宋祎谢过！”


宋祎再度一个万福。微笑道：“天外之音，宋祎愧不敢当也！笛中青仙，宋祎小小女子，何敢居之？若论音律，在座诸君便有胜过宋祎者……”稍稍一顿，看向刘浓，眸光柔软，神情诚恳，柔声道：“刘郎君，昔日宋祎曾有幸与君合奏一曲。自那而后，宋祎每每思及辗转忘返，不知今日可否得续？”


“啊……”


“又是美鹤？”


当宋祎言有人音律强过她时，在座者除红楼七友及少数人外。皆在猜测那人是谁？竟能教以一支青笛惊伏建康的宋祎亦自叹弗如！待其一语道出乃是刘浓，满座随即哗然，纷纷将目光投向美郎君，不知他几时又与宋祎有过合鸣！更有甚者张大着嘴，惊喃：此子非人乎……


“哼！”


袁女正冷冷一哼，嘟嚷道：“我便知道。定又是他……”


袁女皇叹道：“刘郎君之琴，确属当得！”说着，目光侧投刘浓。


刘浓眉间微凝，暗道‘若论音律声誉，现今我尚不如她！宋祎此举乃投桃报李，我带绿萝来与其相见，她便有意提携！’缓缓将盏一搁，徐徐起身，目不斜视，揖手道：“宋小娘子过誉也，若得与小娘子合鸣，实乃刘浓之幸尔，岂敢言请！”


言罢，徐步迈至飞亭中，撩袍落座于案后，按膝直身，目光纯和，眉正色危。


绿萝抱琴相随，将将踏入亭中，便见那奇怪的宋小娘子正盯着自己看，眸子晶亮如星、一瞬不瞬，刺得人渗渗的，巧巧一个旋身避过，款款欠身万福，轻声道：“绿萝，见过宋小娘子！”


“嗯，妹妹快起！”宋祎本欲踏前一步扶起绿萝，不何为何，神情由然一愣，硬生生收住步伐，嫣然一笑缓缓点头还礼，而后捉笛静立于亭侧。


唉！


刘浓一声暗叹，不着痕迹的命绿萝守候于一侧，随后朝着宋祎微微阖首示意，缓缓闭上了眼睛。绵绵秋风拂过脸颊，柔柔软软，心神则缓飘缓荡，不知去向何方。


心致远，意宁静。


徐徐开眼，侧首笑问：“鸣何曲？”


宋祎半倚着亭栏，歪首稍稍作想，而后青笛轻轻一击玉掌，喃道：“莫若，猗兰？”


“便是猗兰！”


刘浓微微一笑，双手按着琴弦，左右一分，缓缓捺过，目光则越来越柔和，细细的感触着每一根弦丝所独有的触觉，将至弦尾时。


恰遇风起，拇指中指一捏，顺势作抹指。


泉水，潺潺悄流。


“嗡，嗡……”


琴音伴随着幽泉，静静流淌，来回飘荡于亭间，山颠。顿时将满座诸君携入月夜中，恍似独坐于流泉，冠带随风漫摇，而天下地下泉中，对影成怜。


“嗡！”


一声崩裂，按音散音绵长似絮，教人仿若乘风而飞，遥遥扑向月中。


“仙嗡……”


“呜……”


便在琴音欲竭未歆之时，笛声浸入。


一声清脆，宛转缥缈，不绝如缕，浑似九天仙女舞绫于月下。渐尔与琴声共随，并肩齐飞。


刘浓微低着头，双手拔袖若卷浪，一个接一个的音阶自指下飞出，与笛音惬合，将笛音扶至更幽、绝伶。清越辗转而经久不散；宋祎横笛于唇，眸子似雪，浑身绿纱在风中冉冉飘展，恍若下一个瞬间便会随风杳飞。洋洋洒洒的笛音则横锁于江，忽尔如天外之钩、将空撕裂，倏尔似素手展画、绵而不绝。


满座诸君，莫论男女老幼皆被其声所夺。


但见得：袁女正紧抱琵琶于怀，十指按弦。指肚雪白，衬得丹蔻绝艳；袁耽歪着脑袋看向飞亭，举着酒杯顿于嘴间，酒泄，顺手而流亦未察觉；褚裒半阖着眼，身子则随着音阶微微摇晃，时不时的会心一笑；谢尚平淡的神色终见波澜，手肘抵案，拇指却衔在嘴中，眼迷面红。眉梢轻颤，妖治无边。


而中亭，谢裒微笑，王侃头摇，纪瞻则把着银须缓捋缓捋。


屏风后，有人双手紧紧的拽着矮床雕栏，身子前倾，眉头紧皱，目光则穿过画屏的缝隙，直插入飞亭。流连于那绿兮似妖的女子，再不肯走。


兰亭之颠，静止若画。


一曲终了，满座未返。


余音犹绕亭间。刘浓双手已撤离琴弦按于膝上，嘴角情不自禁的尽展，朗朗一笑，深深吸进一口气，徐徐荡于胸中，而后慢慢起身。揖手道：“幸甚！”


“宋祎幸甚！”


宋祎捧笛于腰间，慢慢欠身万福，如水明眸在刘浓身上一卷，悄然飞向绿萝。


“看，看我作甚……”绿萝忍得已久，终是禁不住轻声低问。


宋祎轻笑：“妹妹好看！”


“哦，小郎君更好看！”


绿萝眨着眼睛脱口而出，随后恍然回神，“呀！”了一声，正欲伸手掩嘴，却见小郎君微微一笑，背负着手迈向了亭外，赶紧将案上的烂桐琴抱在怀中紧随其后。


“唉……”


身后，传来一声幽叹。


而此时，众人心神才慢慢回返，看着亭中迈出的美郎君，神情再添几分怔然。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经此一啼，尚有何人敢不以正目相待？！


青冠、月袍，穿行于目光之海。


稍后。


谢裒大步踏出中亭，环顾四野，朗声道：“妙哉！闻听此曲，犹若天音绕耳，我等何其幸甚！天苍苍兮月白，水茫茫兮山青，渐离操筑、叔夜弄琴，不缔如是！”


稍稍一顿，放声道：“若言论品，当为……上上！”


上上，一品。


谢奕眉梢一抖，大喜，拍案赞道：“妙哉！恭喜瞻箦！”


袁耽道：“瞻箦，华亭美鹤，当之无愧尔！”


褚裒重重揖手：“贺喜瞻箦！”


“瞻箦……”


“瞻箦！”


呼声不断，笑颜环围，一个个的少年郎君纷踏而来。


一品！


刘浓喷出一口气，淡淡的笑着，朝着四方团团一揖，待转至林间宋祎所居方向时，微微一顿，缓缓朝下一拉。今日若无宋祎携笛相助，以自己的琴技独奏怕仍将是上中，做人怎可忘恩，当以礼敬之。


就此一揖，华美著彰的兰亭行雅结束。


而刘浓，美誉满载。


到得山下之时，宋祎遣婢女送来一枚锦囊，刘浓打开一看。


两枝碧玉金步摇，六瓣梨花淬金做凤首，三缕垂缨镶珠似流苏，粗粗一掠便知是珍贵之物，价值千金。内中尚有一方信纸，中有一行绢秀小楷：愿君高飞，恰似琴中音；君应知我心，善待身侧人；宋祎将去，绵雪若有笛，梅下或逢君……


尚有几个字被匆匆涂抹。


稍稍细辩，眉头微凝，默念而出：微君之故，胡为乎泥中。


刘浓将信揣入怀中，‘微君之故，胡为乎泥中。’短短九字却来回徘徊于胸，一时心生感慨，忍不住的放眼四望，但见桂道中，华丽的牛车拖曳绵延，怎能辩出哪一辆中，有宋祎。轻轻对婢女道：“请代刘浓回禀宋小娘子，好自珍重……”


稍稍作想，再道：“式微，式微，逢夜便归！”


闻言，婢女倏地抬头，正好撞见刘浓的眼睛，只见静湖深深未见波澜，间或却有流光辗转；神情微微一愕，少倾，浅身万福，轻声道：“婢子，代小娘子谢过刘郎君吉言。”


言罢，疾疾起身离去。


来福道：“小郎君，走吧。”


“嗯。”


刘浓徐徐收回目光，将袍摆一撩，踏进牛车中。


车中，绿萝抱琴斜倚车壁，眼睛一眨一眨似困欲眠。因刘浓只携了一辆牛车前来，是以二人需得同坐而返。


绿萝虚着眼缝瞧见小郎君进来，迷蒙神情尚未尽开，待得车身突地一震，神色随之一滞，而后眼睛豁然大亮，面带羞涩地笑道：“小郎君，婢子，婢子险些睡着了！”


刘浓微微一笑，落座于另一侧，将手中步摇一递：“这步摇，你拿着。”


“呀，好漂亮的步摇！”


哪个女子不爱这等精致之物？绿萝一见这步摇便被它深深吸引，翘翘的睫毛唰来唰去，面上神色却犹豫难定，几番挣扎反复，终是悄悄的低伏了首，喃道：“小郎君，太，太贵重了，婢子低贱，婢子哪配……婢子，婢子不要……”语不成声，低弱蚊蝇。


刘浓笑道：“给你的，你便拿着。”


……


桂香悠悠，束碧成朵。


在两株妆容正盛的桂树下，停靠着一辆华丽的牛车，妖娆的女郎半挑着描花绣帘，斜望着天边的云彩。


正值仲秋，极目一展，天高云淡，阵阵花香随风四漫。


几片花瓣被风裹着，离开枝头，颤颤悠悠，直扑入帘。


一片遮眼，一片留恋唇间。


女婢悄然行至车侧，低声道：“小娘子，刘郎君收下了，尚有话至。”


“何言？”


素玉般的手将睫毛上的花瓣慢慢摘下，随后轻轻一吹，嘴唇上的那枚便打着旋儿飘向帘外，目光逐流香，随其隐入草丛不见。


女婢低眉敛首，轻声道：“式微，式微，逢夜便归。”


“逢夜便归……”


宋祎眸子开阖，犹未自草丛中撤回，亦不知想到甚，微凝的眉悄悄展开，喃道：“承君吉言，但愿如此。”


“啪，啪！”


“吁！”


便在此时，一辆牛车疾疾驶来，待至近前处，车夫一声吆喝，将牛制住。


帘挑。


两个华服郎君踏出来，一人是萧然，另一人年约二十上下，刀眉阔脸，颇是俊朗，下车后便投目宋祎之车，但笑不语。


萧然行至车侧，笑道：“阿姐，这是阿弟新结识的好友建康殷道畿，道畿兄久慕阿姐之笛音，又因即将远行，故为求一见。”


来人上前三步，半半一个揖手，朗声道：“殷道畿，见过宋小娘子。宋小娘子之笛，天听杳绝，人间难闻。经此而后，道畿唯恐再难复闻，是以前来求见，尚请小娘子莫怪！”


“宋祎见过殷郎君。”


宋祎坐于车中，捉着青笛，淡淡一个万福，而后朝着女婢轻掠一眼，女婢会意，将绣帘缓缓一放。


帘闭。

第108章四势四机


“唳，唳唳！”


秋鹤划过天际，盘旋于华亭刘氏上方，而后展翅掠向远方。


“呀，真好……”


碎湖从中楼主母室踏出来，目光追随着鹤尾，直到远得再也看不见，方才微微一笑，迎向东楼，眼光则随意的打量着庄园。


秋色下的庄园极美，蓝天白云居于上，匠作坊冒出寥寥轻烟如柱，千顷良田中，荫户、佃户们往来于阡陌，高大的水车转动着哗哗的流水，姣好的女儿们蹲在溪边浣纱，唱着轻快的哩曲。在竹林掩映的池畔，白牡丹正追着狼狈逃窜的白将军。


一队雄健的白袍按刀而过，领首者正是罗环，阿爹走在他的侧面，两人低声细语，似正在说着甚。


将将行至自己的室前，门口的小婢雪雁便疾疾万福道：“碎湖阿姐，适才巧思阿姐来了，稍待了一会，便走了。”


“嗯，知道了。”


碎湖轻声应着，脚步未停，俏俏迈进室中。现下她身为庄中大管事，庄中钱粮与内外务杂事皆系于一身，巧思是来问询中楼与东楼的婢女们例钱的事。庄中大婢、小婢与杂仆，小郎君都定有数额不等的月钱。


走到矮案后款款落座，案上置着厚厚的各式钱粮账簿，素手翻阅时，嘴唇开阖，微微吟蛾，秀眉微蹙。


阳光透过窗，斜斜射到案上，拂着娇嫩的脸颊，好似为她注得一层光，尽显柔和。


雪雁跪侍在一旁，细细的描画碎湖的眉眼，她是新晋的女婢，在未服侍碎湖前，她时常在不起眼的地方，从人群里偷窥这个端庄温柔的大管事，因为她的母亲经常念叨，说碎湖是庄中最了不得的人物之一。碎湖阿姐确实了不得，将庄中治理的规矩有样。且永远都带着温柔的微笑，端庄美丽大方，像半个女主子呢……


“噗，噗噗！”


错落的脚步声从廊上传来。雪雁悄悄抬眼看向碎湖，后者微微点头示意，雪雁曲身而起，端着双手迎出室。


将至室口便万福道：“雪雁见过李管事、罗首领。”


“碎湖！”


“阿爹，罗首领。”


李催正欲一步踏进室。待瞅见室中铺着雪白的苇席，迈至半途的脚骤然一滞，随后抬头看了一眼女儿，见她正软软的起身，淡柔的笑。


这笑，既熟悉又陌生。


突地，一个念头恍过李催心间，女儿与小郎君的笑容真像……


在门口除了步履，李催与罗环踏入室中。


三人对座于案。


李催按着膝打量着两月未见的女儿，心道：嗯。愈来愈像个真正的大管事了……


碎湖朝着罗环浅浅一个弯身，轻声问道：“罗首领，张平携来的人都择好了吗？”


罗环按着刀，沉声道：“张平所携者皆是百战悍卒，完好无损者共计七十有三，罗环择了三十八人入刀曲，嫣醉择了十五人，如此尚余二十人。”


“嗯！”


言至此处，稍顿，干咳一声。眼光盯着案上冉冉娜娜的芥香，略作一想，再道：“碎湖，依罗环之见。嫣醉择的十五人理应归属西楼……而小郎君临走前，曾有言：待得来年，将增添刀曲……”


“罗首领。”


碎湖端正身子，轻声道：“西楼之事，自有小郎君与杨小娘子拿定，我等不可多言。不过。小郎君既是有言于先，罗首领便将余下的二十人补入刀曲吧，只是需得小心料理，莫要出甚差池。”


罗环惊道：“碎湖，此言当真？”


闻听此言，李催眉色大惊，委实按耐不住，倏地起身，喝道：“碎湖，休得胡为！你可曾核算过庄中钱粮及各项用度？小郎君让你做大管事，并非……”


“阿爹。”


碎湖未见丝毫惊慌，却亦不便再坐着，缓缓起身不言，眸光则正迎向阿爹，待阿爹神情渐复，方才绕步踏至他身侧，扶着他落座，轻声道：“阿爹莫惊，庄中钱粮与用度女儿皆已核过。阿爹有所不知，日前建康来信了，刘訚哥说商事甚好，已遣人押解三月所获钱粮返庄，有四千缗，庄中用度无忧。”


“四千缗？！”


闻言，李催与罗环皆惊。刘訚至建康不足五个月，商肆落成不过三月，便已敛财四千缗。而往年，终年亦不过才八千缗，教人如何不心惊。


李催终是放心不下，皱眉再道：“碎湖，刘訚来信可有言商事获财途径如何？若是不稳而难以持续，便不可如此行事，切莫急躁，伤根动基。”


碎湖笑道：“阿爹放心，刘訚兄有言，待年底尚将再次押返，至少也在五千缗。女儿度之，昔年竹叶青与华亭琉璃仅在由拳、吴县两地作售。而如今，建康总肆落成，二者分售各郡，获利较多亦属合理之事。况且，小郎君来信曾言，便是在会稽之地，咱们的竹叶青亦是名传……”


“碎湖！”


这时，罗环豹眼一亮，缺了一半的左耳一抖，竟抱拳道：“罗环不通商事，若无它事，就此告辞！”心中则道：如此看来，那二十人可以留在刀曲了！嗯，皆是不死精兵，若再好生操练，其势谁敢言挡？待得下次比试，定教李青袍知晓我刀阵之威！


碎湖岂会不知他在想甚，微微一笑：“罗首领但去无妨，不过张平，需得慎重处理，小郎君来信也曾问及。”


“放心，罗环自有罗环之法，保管他惹不出事来！”


罗环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按着腰刀，昂首挺胸疾步踏出，他的办法简单却有效，与张平比试弓刀，经得三日轮番较量，张平略逊半筹不得不服，不过那厮却叫嚣：“若是有马，定教尔横陈刀下！”


想至这里，罗环低骂一声：“我呸，便是有马又若何……”


“噗嗤！”


待得罗环远远的去了，碎湖再也忍不住，嫣然一笑，随后竟美美的伸了一个懒腰。


“碎湖？！”


“嗯……”


碎湖慢慢放下伸举的双手。稍稍一侧首，见阿爹紧皱着眉头，面上的神情尽显不可思议；而后脸上唰的一下红透了，眼帘轻轻扑扇几下。嗔道：“阿爹！！”


“唉……”


李催渭然一声长叹，盯着女儿的脸，心想‘上下近千号人盯着呢，女儿能做到这般地步，委实不容易。’疼惜道：“亦难为你了。不过，大管事便得有大管事的样子。小郎君因一心事书，便器重于你，切莫令小郎君失望。”


“嗯。”


碎湖轻轻阖首，微声而应，将垂于腰侧的双手端在腹间，眸子渐呈淡和，面上则不显半分波澜，稍稍浅了浅身子，轻声道：“阿爹。小郎君此番召你前往会稽，是为购驮马一事，钱财女儿已备下，阿爹可走水路以保妥当。嗯，前两日乌程来信了，正好将此事一并回禀……”


……


“唳！！”


华亭陆氏庄园，阵阵鹤声盘旋于空。今日是丧生于洛阳的陆云、陆机祭日，每逢此时，陆氏子弟便会至华亭庄园，命人将潭中之鹤惊起。令其长唳鸣啼，好教已逝之人复闻鹤唳而无憾。


陆舒窈坐在秋千上，两手抓着缠满丝带的纤绳，一荡。一荡。


美丽的小仙子未梳髻，三千乌丝沿着鹅黄色的襦裙铺洒，直直垂至千板下。每当微风悄来或是扬得稍高，襦裙下便浅浅露出一对金丝履，微微向上，左右脚踝各系一枚小金铃。


“叮铃。叮铃！”


铃声轻吟，人亦微吟：“彼泽之陂，有薄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突地，侍于身后的抹勺斜指着远方，喜道：“小娘子，小娘子不用伤啦，快看！”


“咦！”


陆舒窈微微侧首，睫毛唰唰两剪，嘴角缓缓翘起来。霎那间，浅浅的酒窝，笑意盛满。


院外，陆纳大步踏来，一根手指勾着枚绵囊，一晃一晃。


“七哥！”


陆舒窈欢快的从秋千上跳下来，金铃着地，惊起叮叮不断，懒得管。提着裙摆奔向七哥，待至近前微顿，浅浅一个万福，娇笑道：“谢谢七哥！”


匆匆阅过信，脸上的笑意更暖，将信纸合在胸前，眼底却渐渐漫蕴起水雾。


陆纳眉头一皱，问道：“怎地，莫非瞻箦怨怪小妹了？”


陆舒窈喃道：“他没怪我……”


陆纳奇道：“那，小妹为何？”


“不告诉你！”


陆舒窈嫣然一笑，捧着信囊迈向室中。


与此同时，吴县，顾氏庄园。


九层大紫深衣滚卷，顾荟蔚端坐于花海之中，巾帼髻轻轻一颤，徐徐抬起首来，端着手稍稍用力舒展双肩。刘浓寄来的信囊置放于案，其间的内容她已阅过，自忖若要驳辩应非一日之功。这两日，吴县内外已传遍，华亭美鹤振声于山阴，已得入会稽学堂。而三年来，会稽学堂尚是首次有次等士族得入！


“以他之才，得入会稽学堂不足为奇。日后，恐将再闻……”


轻声喃着，款款起身。


月洞口衣衫晃动，阿父与祖父联袂行来。


顾荟蔚眉头微凝，轻步迎向前，明年她便满十六了，提亲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前番刚辩跑了萧氏萧然，而今又会是谁呢？自己又尚能支撑至几时呢？待得明年，终是要嫁的……


……


藕花香，染牙檐。


碧绿的荷潭中浮着一叶蓬船，老者坐于船头，缓缓捋着胸前的银须，目光掠过道口时，微微一滞，随后侧首笑道：“有客至，回吧。”


“是，将军。”


雄建的随从重重顿首，将手中的竹秆猛力向下一撑。


“唰！”


轻舟逐叶，分水而走。


“啪！”


一声鞭响，青牛拉出车厢驶向庄园，待至近前处，辕上的白袍翻身落在一侧，将正帘一挑，笑道：“小郎君，到咯。”


“嗯，你在此稍待。”


刘浓站在辕上微一打量，而后踏着小矮凳下车，徐步行至阶前。对口门的随从稍作拱手，笑道：“华亭刘浓前来拜见纪郡守，劳烦通禀。”


随从笑道：“郡守已知，刘郎君且随我来！”说着。将手一摆作引。


“有劳。”


刘浓心中微奇，面却不改。


踏入庄中，院子不大，一目可以尽揽。无心沿途风景，由着随从领着穿廊走角。不多时便已行至正厅。婢女置下茶品，端手俏立于一侧，初见刘浓姿仪时面露惊震神情，三两眼后便目光平淡，显出良好的大家风范。


刘浓安坐于案后，端着茶碗浅尝，眼光则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厅中陈设。不愧是文武皆备的纪瞻，便是厅壁所挂字画亦尽显其儒风铁骨，最是那幅以钟繇正楷书就的《吴子兵法》摘抄，远远一观。字迹刚健雄沉，捺飘若游云、点骄似惊龙，心想：书法正是我之所缺，莫若借鉴一二？


当下，徐徐度至壁前，负手细细观之，渐尔神魂浸入其中，嘴里则轻声默念：“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一曰地机，一曰事机。一曰力机……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挡，退不可追……”


这时。纪瞻行至室口，见婢女正欲作言见礼，轻轻挥手将其制止，随后默不作声的踏入，悄然立于刘浓身侧。


刘浓犹自轻念，浑似丝毫不觉身侧已多一人。念罢，情不自禁地赞道：“妙哉！”


“妙在何矣？”


“妙，嗯……”


刘浓身子微微一震，侧首见是纪瞻，神情由然一愣，面呈涩然，少倾，揖手道：“刘浓一时观字触神，竟不知郡守已至，失礼之处，尚请郡守莫怪！”


“哈哈，何怪之有？且坐下续话。”


纪瞻爽朗而笑，自行度至案后落座，待刘浓斜座于对案后，笑道：“妙在何矣？在字？亦或在吴公兵法？汝且言之！”


嗯……


刘浓稍作沉吟，答道：“依刘浓浅见：吴公兵法在势，四势四机，堂堂皇皇，令人势不可挡；而此字，恰若其势，挥毫点墨间倒山崩玉，令人望之如渊、对之若川。是以，二者相携相成，缺一便嫌少。嗯，胸中若无万军，当不可作此书！敢问郡守，此乃何人墨宝？”


“噗！”


纪瞻捧着茶碗，轻轻一吹，而后浅浅抿得一口，未答他言，反再问道：“四势四机，何为气机？”


咦！考我？


刘浓默待数息，微微一拂袍摆，答道：“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朝锐、昼惰、暮思归！故，避其锐，击其惰，逐其归！此气，可为乾坤之气，藏伏于胸，归于自然。自然之气，有中正平和，亦有暴烈蛮险，故，擅战者，必擅治气也！”


纪瞻长眉一挑，再道：“何为地？”


刘浓道：“地者……”


纪瞻：“何为居、动、进、退？”


刘浓道：“夫兵形象水，水之形……故，不动如山，其徐如林，其疾如风，侵略如火……”


一人问，一人答。


纪瞻步步紧逼，刘浓不急不燥，徐徐作言，将《孙子兵法》与《吴子兵法》运用的如出一辙，其间更夹带着自己诸多观点，把纪瞻所问诠释得恰至好处。


一个时辰后。


一品沉香换得三遍。


刘浓答毕所有问题，舔了舔嘴唇，暗觉口干舌燥，举起茶碗便咕噜噜一阵狂喝。


饮罢，将嘴一抹，由衷赞道：“妙哉！”


纪瞻将凉茶碗缓缓一搁，目光则始终盯着刘浓，半晌，渭然叹道：“华亭美鹤，后生可畏也！”


刘浓揖手道：“郡守过誉也，刘浓不过坐而论兵，怎敌纪郡守当年横戈立马、直破石胡之威也！”


纪瞻道：“老将老矣！”


刘浓道：“志在千里矣！”


“哈哈……”


纪瞻揽须在怀，放声而笑，随后细观美郎君，只见其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中有锋芒隐透，与昔年弱冠时的自己何其相似，愈看愈喜，笑道：“甚好，不避己之所缺，是为君子美德。然则，切不可过谦，过谦则失锐性。便如汝所言：胸中若无万军，何言锵锵？嗯，汝有所不知，日前吾曾于兰亭之颠，得闻汝操琴以鸣志！其势若崩，其志非小啊……”


啊？！


刘浓震惊！

第109章只争朝夕


阳光遍洒静室，矮案上的一品沉香缓寥。


纪瞻捧起茶碗徐饮，眼角却微微上挑，瞄着美郎君的神情举止。


操琴以鸣志？


知音之人必通琴中之意，若言述志之曲，定非《猗兰》而是《十面埋伏》！刘浓未料到一时兴起而酬已之曲，不仅被宋祎旁听，更为纪瞻所耳闻，心中怎生不惊？


半晌。


深深一个揖手，涩然道：“刘浓因见山河壮丽，故而触景生怀，不想却入郡守之耳！尚请郡守莫怪小子狂妄自鸣也！”


“甚好！”


纪瞻原本见刘浓过于老成持重，恐其乃心机深藏之辈，不想经此一观，美郎君面呈惊色且略带羞愧，分明便是一个胸怀少年意气而奋发疏狂的大好儿郎嘛。


心中极喜，将茶碗徐徐一搁，抚须笑道：“瞻箦，汝年岁几何？”


刘浓答道：“年将十五！”


“嗯……”


纪瞻捋着长须筹措一番，而后眼底一亮，凝视着刘浓，笑道：“而今，汝已颇有美誉在怀，日后是想经吏部评合而入职，尚是为人提携拔擢？”


何意？如此直言功名！


刘浓暗中微惊，面却不改，心思瞬息数转，已有计较在胸，沉沉一个揖手，朗声道：“郡守当面，刘浓岂敢有瞒，小子想由中正评合而经吏部，衡才而行，量力而为。”


“咦！”


纪瞻忍不住地惊疑出声，捋着银须的右手顿在半途，眼光则直直注视刘浓。


在其心中，刘浓乃是有心逞志报国之人，年未及冠便已赢得美名远扬，定会走被人赏识而拔擢的仕途路线，未料到刘浓竟会选择经由吏部。其时，家世较薄的士族子弟大多皆喜为人拔擢，只有寒门子弟无奈之下才会如此作择。原因很简单，拔擢官职较高。且所从之职皆是文职，无案牍之劳形废神，是以升迁较快。而寒门子弟因家学较浅的缘故，年少时极难脱颖而出。便只得浅积慢存，以待中正平合，便如陶侃等人……


纪瞻思及此处，瞅了瞅对面的刘浓，见其眉宇正然。神情不似有虚，莫名地一个念头钻进心中，暗道：莫非此子想谋太子舍人？若是有太子舍人在身，再置放一县一地，倒也……


刘浓亦在深思，自与杨少柳一夜畅谈后，短短半载自己已小具声名，青少一辈中甚少有人能出之左右，若是走拔擢路线自是轻松。按晋律，正四品以上职官者便可对心怡之才妙赏拔擢。若是为文职官吏拔擢，官职多为著作郎、文学掾等；若是为掌控诸州、假节军事之开府刺史拔擢，所从便多为参军之职，便如郭璞、袁耽等。


但是目前文武两职，文职官吏拔擢刘浓不愿取，武职官吏拔擢倒是可取，然则不能取。之所以会如此，究其一切原因则在于：各州开府刺史除陶侃外，大多皆为王敦大将军府所掌控，而再有两年王敦便会反！自己欲往洛阳。王敦是绕亦绕不开的拦路虎，有其陈军豫章扼守长江，北方胡人自是难以南下，但江东有志扫北者亦难以北往！便如朱中郎。诸般无奈下只得兵行益州，希望自益州打通逐北之途！便如祖逖，浴血厮杀于豫州，终于撕开往北之路，但后路却被王敦所切……


王敦，王处仲！五年之内。携裹军府，两度行反！！！若要往北，便在这五年！若要高飞，便是这五年！


此五年，只争朝夕，时不我待……


刘浓拇指点扣食指，思海如潮涌，良久，下意识的自案上取得茶盏缓饮、缓饮，渐尔剑眉平展，呼吸绵长。而纪瞻则犹自陷于沉思之中，单手捋着银须，眼中锋芒明灭。


室中寂静，落针可闻。


这时，纪瞻眼中精光徐徐一收，瞥了一眼刘浓，将茶碗慢慢一搁，身子却已按膝而起，淡然笑道：“瞻箦，且随我来！”


“是，郡守。”刘浓揖手而应。


纪瞻踏步出室，领着刘浓穿过檐下回廊，直直迈向后院，其间未作一言。


刘浓挥着宽袖默然相随，目不斜视。


“啪，啪啪。”


木屐拍打着青石，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路所遇的随从与婢女，见得二人联袂行来，纷纷避于一旁行礼。


俩人袍袖如乘风，卷过亭台假山，顿止于室前。


踏入室中，纪瞻回首笑道：“瞻箦，此地何如？”


半晌。


刘浓道：“甚好！”


语声绵长，似吐气而出。


此室极大，犹胜厅室。左右几近百步，纵深则有道道楠木屏墙遮拦。室中尽铺青色苇席，摆着几方巨大的矮案，案上所置之物甚奇，细细一观，乃是以粘土塌就的江东地形图。沙盘？虽手工较为粗糙，但确乃沙盘无疑！而盘中，正兵行四阵，隔江对望。


纪瞻极是满意刘浓的震惊神情，徐徐度步至一方矮案后落座，招手道：“且来观之！”


“是。”


刘浓暗吸一口气，徐徐荡于胸中，正了正顶上青冠，扫了扫下袍襟摆，落座于纪瞻对面，投目注入盘中。但见得，莫论城池或是较重关隘口皆有标注，虽不知精准几何，但就眼前所见已足以令人心惊。行军沙盘，载于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光武帝刘秀征讨陇西，召马援商议军事，马援捏土作陇西地形图而示之，刘秀观之大喜，赞道：此举甚妙，乾坤尽入眼帘！


纪瞻拿起案上的细竹，指着盘中隔江两阵，淡淡笑道：“瞻箦，坐而论兵甚空，有此一物，便如行棋对弈，你我姑且戏而试之！”言罢，单手缓抚长须，目光则直逼刘浓。


行棋对弈？这哪是行棋对弈，分明便是推演王敦纵军十万，沿着长江蜂涌而下的阵势嘛！对弈！亏他想得出来！不过，亦怪不得他，其时王敦势大滔天。虽说江左朝局内外皆知有朝一日其必反，但何人敢述之以言？便是司马睿与王导，也只能暗中戒备与隐晦劝导。


刘浓暗暗心惊，却知此乃纪瞻考量自己行兵之道。切不可大意，当下便将盘着的袍摆一拂，持了另一枚细竹，合在手中。揖手道：“郡守有此雅兴，刘浓岂敢不陪，若有不当之处，尚请郡守莫怪！”


“有何怪之？但且行来！”


“且来！”


二人相互一笑。


纪瞻持江东诸军，刘浓持王敦军府。俩人推军行阵，就着沿江两岸厮杀不断。纪瞻时尔出军于东，倏尔倾军于西，军势皆不大，乃摸拟心怀晋室的郡军与世家私兵，而朱焘的益州军与陶侃的广州军皆在其中。刘浓纵行十万铁甲，对其诸多骚扰不管不顾，不与其争夺一城一地，其迹明显，直指建康。


半个时辰后。兵临城下。


刘浓将细竹一搁，揖手道：“郡守，莫怪！”


“唉，势如破竹矣！”纪瞻仰天一声长叹，随后扼腕击拳，面呈愤然，银色的长须则滚动似浪。


“郡守……”


刘浓面显惊色，半晌，深深揖手道：“郡守何故如此？孙子有言：夫兵形象水，水势有万千。擅战者必擅捕四时之机。依刘浓观之度之，郡守虽一时有失，但若得一可控之军，多行联合之下……”言至此处。神情蓦然一顿，随后低眉敛首，不再续言。


“可控之军……”


纪瞻嘴里喃念，亦不知想到甚，长眉骤然竖拧，眼眯作锋。打横注视刘浓。后者似有惊骇，却强自镇定，再次一个揖手，愧道：“郡守，小子妄言尔！”


可控之军？可控之军！谈何容易……


思索之间，纪瞻神情渐渐平复，把着银须缓捋，心想：“关乎晋室社稷，便是再难亦理应尝试，且徐徐图之吧。唉，老将老矣，尚不及一孺子！”


刘浓按膝不语，眼观鼻、鼻观心，暗忖：晋室拥护者纪瞻，其人其族处境极为尴尬，既不合于本土世家，亦不容于王谢袁萧，司马睿任其为会稽郡守，怕是另有它意啊。而莫论在公在私，他都得尽心事晋，方才大有可为。是以其日后才会引郗鉴的兖州军入江东，共战王敦！嗯，若是谢裒将我所奏之三策呈于司马睿，土断怕是因世家抵触甚大，难以当下便施行，但另建新军或将可期……


二人皆有所思。


稍后，纪瞻拿定了主意，笑道：“瞻箦有将才，且有报国之志！若是行经吏部，恐将因时滞才！以汝现今声名才学，若无差池，中正乡评应为中上四品。依官人法，中上四品者，可出任八品之职！若再行砥砺，未尝不可横陈栋梁！然则，现下朝局正是急需英才之际，岂可徐徐匍匐。嗯，不知瞻箦可知太子舍人一职为何？”


太子舍人，终于听闻！


太子舍人，秦时始置，汉有此职，沿置三国续魏晋。至晋时，设十六人，七品清职。多为上等门阀，或是中上世家精英子弟出仕时所任之职。此职可与实职并行，若怀此职在身，仕途必将平步青云。然则，若非家世累著者，想要谋它，不缔于登天之举！


而刘浓家世极薄，却志在太子舍人！


“太子舍人，刘浓略有耳闻而不详，尚请郡守提言。”


刘浓深吸一口气，慢慢揖手作回应，目光和正，胸中则怦怦乱跳，今日拜访纪瞻，原本只是想与其多行来往，日后以好托庇其势，从而见机振翅。不想此时闻其言中之意，好似竟欲帮携自己谋太子舍人？妙赏啊妙赏！赏其妙，拔提而携之！


纪瞻微微掂腹凝视美郎君，嘴角的笑意愈来愈盛，自己一心事晋，家族反而因此有损，昔日的中上门阀到得如今渐呈沦落之势，若待自己天假之后，纪氏怕是危矣。而此子年未及冠却怀珠于胸，偏生大器沉稳、不骄不燥，日后定将有成！若是此时提携于他，与公与私皆有利也。


暗中已然作决，便道：“瞻箦心怀大志，切不可固行滞步，若有意太子舍人一职，待及冠前，理当前往建康！”言至此处，突地想起于兰亭之颠时，此子曾蒙贵人赞不绝口，稍稍一思，更是笃定，再道：“瞻箦若往建康，吾好友阮遥集乃吏部尚书郎，吾愿为汝修书一封聊荐！”


吏部尚书郎阮遥集，阮孚？修书举荐！纪瞻以前乃是侍中，拖病请辞而任会稽郡守，自然有拔擢引荐之权，若得其荐，谋太子舍人一职，便有眉目矣！


刘浓大喜且惊，目光徐徐迎向纪瞻，见其揽着银须微笑，面上神情则饶有意味，眼角带着赞许，嘴角却又有莫名的调侃；心想：“当取不取，必受其乱！”且不去管他调侃为何，索性揽着双手至眉，而后沉沉一个揖手，朗声道：“刘浓谢过郡守！郡守之恩，难以言述，皆存刘浓心中尔！”


“妙哉！孺子可教也！哈哈……”


纪瞻拍案而起，放声大笑。初见此子便喜，再见之时纪友与其为难，其虽受辱却不怀恨，反而周全相护。如此知晓分寸，且进退有据之人，投桃报李，岂可不赏！


当下，纪瞻再考刘浓对《周易》的领悟，刘浓肃目正礼，将昔日盘恒于心中的诸多不解之问，逐一垂询于纪瞻。未料纪瞻竟好为人师，兴致颇是盎然，抚着长须细细诠解。


刘浓垂目聆听，点拔即通，时作惊人之语，令纪瞻更是慰心悦怀，暗赞：此子，真乃天生美鹤也……


待得二人尽兴，已是两个时辰后。


“咕噜噜……”


纪瞻毕竟年事已高，待得腹中空空作响时，方才回过神来，瞅了瞅室外，见正阳之光已漫过水阶，斜斜透入半室，渭然叹道：“不想竟与瞻箦谈而忘时矣！”


刘浓笑道：“郡守传道解惑，神浸其中故而不觉也，刘浓哪敢当得。”


纪瞻命婢女们摆上饭食，四菜一汤，味道一般般，不可与绿萝、墨璃厨艺相较。


默食不语。


食毕，刘浓告辞离去，临走之时向纪瞻借阅《易太极》论。纪瞻只借了刘浓十卷，笑言待他尽阅之后再来借取，刘浓欣然而应。


“郡守留步，莫要折煞刘浓！”


纪氏庄院门口，刘浓深深揖手，待纪瞻点头默许后，踏入来福早已备好的牛车中。


“啪！”


一声鞭响，车轱辘辗着桂花，缓缓驶入竹道中。


纪瞻于门前捋着银须，目遂牛车没于眼帘，徐徐回首时，见纪友步履蹒跚的行来，观其眉色定又是宿醉未醒，怒道：“竖子！胸中无物，修而无仪，不死为何？”


纪友醉眼横斜，随口应道：“胸中之物为酒，纳天地滋养而生，存于我腹，何其幸也！修之于茅，束之以礼，吾不屑为之，死亦不堕志！”


“竖子，不若匹夫尔！！！”


纪瞻大怒，狂吼。


“啊，祖父……”


经此一吼，纪友霎时酒醒，随后神情猛地一震，身子斜斜一歪，啪嗒一声，栽倒在地。

第110章玲珑女皇


“啪嗒！”、“喵！”


“卧！”


“啪嗒！”、“喵……”


大白猫蹲于梳妆台上，听着口令一再装死卧倒，如此三番颇是不耐，奈何正用一根手指命令它的人亦极不好惹，只得再次“啪嗒”一声，滚倒在台。


“卧！”


桃红的木榻上，袁女正懒懒的以手支头，梅花缠雪被衬着玲珑有致的身姿，长长的乌发从被子的一角斜洒，一半藏于被中，一半悄泄榻下。而柔嫩葱玉的另一支手则指着大白猫，上下轻轻的点动。


“女正，身子可有妥些？”


这时，袁女皇清脆的声音自前室传来。


听得声音，袁女正稍稍一愣，随后睫毛一刷，倏地一下钻入被子中，闭着眼睛深深吸得一口气不吐，把一张小脸憋得雪白，而后双手抓着被子边缘，慢慢探出首，哑声道：“阿姐，我头疼。”


“呀！”


袁女皇一眼之下，骇了一跳，几个疾步行至塌前，俯身伸手一探，半晌，眉间微凝，缓缓坐于床边，歪着脑袋奇道：“未见烫呢，怎地面色就这般差？”


袁女正软软的道：“阿姐，女正神疲困乏，已然，已然起不得身了。”说着，暗觉自己脸色快要回复，赶紧悄悄憋气。


“哦！”


袁女皇眸子漫不经心的一溜，将她偷偷皱鼻子的样子尽落于眼，心中已然有数，嫣然笑道：“小妹若是真病了，那可不敢耽搁，我这便去寻阿兄，教阿兄延请良医，为小妹细细就症！”最后四字，落得又慢又沉。


“阿姐，别……”


袁女正心急之下，憋着的气便泄了。双手紧紧的拽着阿姐的衣袖，抬头瞥了一眼阿姐，见她正好整以暇的笑着，心知被看阿姐识破了。脸上悄然而红。


“喵！！”


大白猫竖着毛绒绒的大尾巴，裂着嘴，仿似在笑。


袁女皇头亦不回的轻声命令：“卧！”


“啪嗒！”


“噗嗤！”


袁女正装了半日的病，再也忍不住，亦无需再忍。索性坐起身，抱着腿娇笑。


袁女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问道：“女正，可是不想随阿兄回丹阳？”


“嗯！”


袁女正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微仰雪白的脖子，大声道：“阿姐，女正说过的，女正要嫁美鹤！若是随阿兄回丹阳了，怎生嫁得？”


果然如此……


袁女皇幽幽叹道：“奈何即便你留下来，也嫁不成美鹤啊。你我身为袁氏之女。婚嫁之事理应由家族做主，父兄操持。况且，你亦与尚兄有约在先，若是背信毁约，父兄颜面何存？女正，且听阿姐一言吧：美鹤虽美，却非你我良人呀！”


“非也！”


袁女正驳道：“阿姐谬也，圣人有言：名与身孰轻？身与祸孰多？得与亡孰病？女正喜爱美鹤，便应嫁之随之，岂可因名而误身？阿姐休得诓我。女正定要嫁美鹤的！若不能嫁美鹤，女正定会得病而亡也！”


“胡言！”


袁女皇娇嗔，柳眉却悄然深锁，心想：“小妹自幼倔强。然莫论她如何作使，事关谢、袁两家上百年的情谊，阿父与阿兄岂会将她妻之与美鹤呀！”心思数番电转，突地一明，眉梢尽展，款款笑道：“小妹若真喜爱美鹤。便理应为美鹤着想，小妹且思一思，若是此事为人所知，刘郎君将如何自处？”


袁女正抱膝不语，眉心浅凝作川。


袁女皇趁势软声再道：“据阿姐所知，刘郎君年近十五即将及冠，正是谋取出身之时，若教不知情者于此时风闻，恐将误传美鹤妄攀高门、不知进退，如此一来，岂非使美玉染暇？更何况，谢世叔乃是美鹤之师，若教世叔得知此事，美鹤岂不愧煞？”


“阿姐，那该如何是好？女正非美鹤不嫁的！”袁女正小小的脸宠紧紧贴着膝背，睫毛一眨一眨，眼眸拦着一层雾，神情尽显迷离与茫然。


唉！


袁女皇暗中一声长叹，脸上的笑意却更盛，将小妹轻轻揽入怀中，缓缓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小妹勿伤，阿姐知晓小妹心意不可逆改。嗯，美鹤及冠仅有年许，而小妹离及笄尚两年有余。两年是几许日月？待美鹤出身已定后，小妹大可不急不燥，徐徐图之嘛。其间，兴许，兴许，谢尚阿兄先行毁约呢……”


“然也！”


袁女皇眸子豁然一亮，指着将将爬起来大白猫喝道：“卧！”待大白猫受惊装死后，满意的拍了拍小手，喜道：“尚兄乃薄幸之人，两年里定会爱慕别家女郎！到得那时，我便可以嫁美鹤了！”说话之时，眼睛里投进一颗又一颗的小星星。


“对极！小妹之病，几时可妥？”袁女皇歪着脑袋，戏谑的问。


袁女正格格笑道：“现下已妥，明日便可起行！”


“噗嗤！”


这下，轮到袁女皇娇声笑起来，伸出一根玉指戳了一下小妹的额头，笑道：“恁地调皮！勿使人疑心哦，我这便告诉阿兄去！”说着，款款起身，转出帷幔，绕过屏风，沿着回廊一直行至院外。


院外，袁耽正徘徊于翠竹下，面上神色急不可耐，见得袁女皇行来，赶紧疾步迎上前，问道：“女皇，可曾将女正劝妥？”


袁女皇点头道：“阿兄，明日便可起行！”


“甚好！”


袁耽长长吐出一口气，竟朝着袁女皇揖手道：“女皇，阿兄谢过！”


袁女皇惊道：“阿兄，何故如此？怎可长幼不分！”


袁耽洒然一笑，挥手道：“若非女皇，阿兄便成罪人矣！何颜面对谢世叔？况且，瞻箦美誉亦将因此而受损也！嗯，阿兄这便去见过谢世叔，明日回返丹阳！”言罢，挥着宽袖大踏步而去。


“唉！”


袁女皇目送阿兄离去，回首望着院子，叹道：“小妹，莫怪阿姐诓你。你我身为士族女子，一切理应以家族为重。”


而袁耽脚步轻快的行至谢裒所居的院子，见院门口肃立着两名随从颇是陌生，心下微微奇怪。未及多想便欲踏入院中。


随从将手一拦，沉声道：“且留步！”


“咦！”


袁耽眉梢一扬，斜眼一撩，便欲喝斥。


这时，从院内疾疾行来一名面孔熟悉的随从。轻声道：“袁郎君莫恼，院中有贵人。”


“贵人？”


袁耽眉头一皱，稍作沉吟，暗忖：“能当谢氏称为贵人的人会是谁？司马氏？司马氏怎地到会稽来了？”心思数转，眉间缓放，淡声道：“袁耽稍后再来见过世叔。”言罢，挥袖而去。


院中。


室内置着雕栏矮床，一身华服的殷道畿端坐于矮床正中，手里捧着一卷策纸细细阅读，眉梢时展时舒。在其下首右位跪坐着谢裒。双手按膝，面色平淡，眼光缓注案前香炉。


香炉中，一品沉香宛转轻燎，恰若女子揉动曼妙身姿翩翩起舞。


稍徐。


“妙哉！”


殷道畿将文策阅毕，缓缓一卷轻搁于案，眼露喜色，赞道：“幼儒先生此三策大妙，纳才乃根本之举，若从此议。国子、太学定当复建而兴盛。土断一策更是绝佳，实为正朝肃纲之议。”言至此处，眼底精光隐吐，瞅了一眼谢裒。将怀中的白毛麈轻轻一挥，不着痕迹的一收，再道：“嗯，积精蓄甲之策亦是大势共趋，乃定国之论！道畿回返建康后，定将此三策呈禀父皇！”


“谢过殿下！”


谢裒双手挽揽至眉。大礼顿拜。


“幼儒先生切莫如此，道畿游行在外，不过一弱冠郎君尔，勿需行此大礼！”殷道畿坐于矮床双手虚挽，待谢裒起身，又道：“父皇见策之后，定会召先生至建康详对，届时尚望先生莫恋大越山水，早日至建康，而道畿定当置备茶酒于席，以待先生前来。”


言中有音啊……


谢裒眉间不见色，胸中却有竹，心想：“借司马道畿之手传策于司马睿，便是不想与刁协、刘隗二人相对过激，然则，事关江东世家整局，谢氏恐难独善其身，这建康怕是得往！不过那时，行事已有眉目，进退皆可有据，实乃稳妥之举。而司马道畿此意，嘿嘿……尚是与谢鲲阿兄妥善商议后再作决吧！”


再度一拜，沉声道：“为国事奔波，乃臣之本份，岂敢当殿下等候。”


“嗯……”


殷道畿微微一笑，心知不可过急，突地想起一截绿纱，随意笑道：“始今方知，大越山水之秀，冠甲于江左矣！而此次兰亭仲秋行雅，诸君逍遥随意、漫聚无端，令道畿悠然神醉。若非滞行已久，道畿定当盘桓于此，与幼儒先生对席篱下、畅谈道玄，方不负此身华冠也。唉，昔日陆士衡作‘复不闻鹤唳’之语！道畿深有同感也，再难闻琴笛合鸣也……”


言罢，捉着白毛麈遥望室外，神态好似愁畅。


谢裒笑道：“殿下身居高堂而望闻深远，何需眼羡野鹤之闲，自有风景不同矣！然则，华亭刘氏子之琴，确如叔夜已具魂，不可多得。而……”


稍稍一顿，挑了一眼殷道畿，续道：“萧氏义女之笛，魂兮清伶，不着于物，非沾于尘，犹胜半筹！”


萧氏，义女？


闻言，殷道畿白毛麈往左一打，眼底喜色一闪即逝，昔日与宋祎匆匆一瞥，急晤于途，萧然并未言其乃萧氏义女，而自己亦不便多问。


心想：若是萧氏之女，父皇定不容许，讨之不得，只得忍弃！然，既乃义女，事便可为……


当下，二人举盏共饮，只论琴棋字画玄道，再不谈其他。


一个时辰后，殷道畿告辞离去，尚得前往纪瞻府上。


谢裒将其送至庄院门口，目逐华丽的牛车消失于竹林深处，方才徐徐收回目光，将袖一揽，缓步而回。


待行至水廊时，恰遇袁耽。


袁耽将明日便要起行回返丹阳之事禀报于谢裒。


谢裒略作一顿，挑了一眼袁耽，缓缓点头，嘴角浮起笑意。小儿辈们偶戏情事，他怎会不知？谢、袁两家交往联姻已过百年，袁氏自会处理妥当，何需放在心上？不过，华亭美鹤，美之如玉，美之如松，偏生才情孤高，谁家女郎不喜耶？


思及适才所呈三论，谢裒目光更显柔和，荡过碧潭，穿过水廊，直直漫向院墙。


一墙之隔。


矮案置于院中，绿萝跪坐于案侧，左手把着右腕徐徐转动墨条，将研台中的埃墨推得均匀成糊，许是持续已久，精致小巧的鼻子两侧渗着颗颗细粒的汗珠。


“搁着吧，足矣！”


刘浓轻声说着，目光却凝于案上，画作即将完毕，不敢有丝毫大意，默记着陆舒窈曾教导的勾撩笔法，捉着画笔徐徐缠描。少倾，额间细汗渐密，画作尚缺最后一步，切不可急！提着笔，深深吸得一口气，闭着眼睛沉吟，眼前则恍若浮现一个鹅黄身影正歪着脑袋凝神，以待最后一笔。


便如此！


待心中小女郎眯着眼睛落笔时，刘浓亦半步不差的将画笔在研台边缘处一荡，顺势于画纸上疾速两点。


“呀，活了！”


绿萝左手犹自揉着右腕，右掌却掩上了小嘴惊呼，她不懂画，但知道这幅画小郎君画的极好，那纸上的人经得小郎君那么一点，顿时就，就活了嘛。


“嗯，尚可！”


刘浓揉着手腕打量画作，心中也有些许窃喜，若论笔法恐仍不及舒窈与那个袁女皇，但自忖若言捕神亦相差仿佛了。画中之人乃是袁耽，只见其正一手揽着袍摆，一手将五木飞投壶中。其时，飞扬的眉，漆亮的眼，微翘的嘴角，皆被捕入画中。又以描神之法，将在座之人的诸般神态浅描而承辅，更加凸现得画中主角神彩奕奕、栩栩如生。


稍稍作想，提起狼豪作题：“红楼之颠，七友初集，但观袁彦道行博弈……似庖丁解牛尔，浑惊四座而不知也，纵怀于胸乎，游刃而有余也……”


“华亭刘瞻箦慕之临之，以画行饯。”


题字作罢，刘浓将笔一搁，伸出宽袖缓缓扇荡于画作上方，待墨迹被风浸干，画作便成。


绿萝喜道：“小郎君画好了么？婢子拿去搁着。”


“嗯，去吧。”


“是，小郎君。”绿萝柔柔一个万福，随后小心翼翼的托着画板行向室中，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污了小郎君画了两日的画。


这时，墨璃踏出室来，两两对望。


墨璃抱着一摞书卷，站在水阶上居高临下俯视，眸子凝于绿萝发髻两侧，脸上带着淡淡的不屑，心中却在嘀咕：小郎君为何要送绿萝如此贵重的步摇呢？莫非我夜里睡得太熟了？亦或……


“且让！”


绿萝娇媚一笑，恰若春花怒放，阳光落在步摇上……

第111章疏狂当醉


清晨，薄雾微澜，似沙般铺展于黑墙白瓦的山阴城。


晨鸟轻鸣于柳枝，跳跃展翅时，惊落颗颗露珠。


出城东三里，便是水陆渡口。


今日，袁耽将离开山阴回返丹阳再入建康王导司徒府任职，是以，红楼七友早早的便来渡口相送。


“哞！”


青牛长啼，弯角挑开茫雾，拉出排排华丽的牛车。


车停帘张，从中踏出一个个的少年郎君，具是宽袍高冠，踏着木屐齐齐行至柳亭中。倚亭展望，但见得氤氲晨雾弥漫于江，半半一遮，恍若水玉生烟。缭缠之际，隐见蓬船悄来，好似落叶作点。


红日未起，时辰尚早。


这时，谢奕环顾一眼众人，再瞅了瞅烟波缠绕的柳道，奇道：“怎地子泽尚未至？莫非竟不知彦道今日将远行乎？”


桓温笑道：“岂会不知？昨日我尚与子泽言过，恐其是因事耽搁，稍后必至！”


谢奕眉梢一拔，调侃道：“元子，而今彦道将去，若是汝再输得干净，怕是只能徒呼奈何也！”说着，瞅了瞅谢珪，又再戏道：“届时，切勿再寻我与知秋！”


谢珪双手抚着头冠，故意露出慌张的神色，大声道：“然也，我之头冠，不可再弃也！”


“哈哈！”


众人哄笑。


桓温面上一红，眼角处的黑痣轻轻抖跳，被众人笑得委实有些禁不住，恰好见袁耽安顾好舟车缓缓行来，心下一喜，遂指着不远处的雾中青岭，笑道：“彦道已来，子泽却尚未至，莫若我等入岭观日，一则可寄情续怀，二则亦可静待子泽！”


“甚好！”


众人抬目而望。随后纷纷赞成，留下几名随从看车等候萧然，便联袂上山。


山岭不高，不多时便行至山颠。当即命随从摆案，刘浓晨间未食，来福便将提着的食盒打开，拿出绿萝与墨璃精心准备的各色糕点。


香气随风而散，顿时惹得一干人食指大动。


“瞻箦备了甚好吃的？味道竟这般香浓！”谢奕笑着迈过来。伸手拈了一块，往嘴里一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当即赞道：“妙哉！”


“果真，且待我来！”袁耽大步踏来。


“莫抢，给我余一块！”


“抢甚……”


众人皆至，手指晃动。


一番笑言后哄抢而光，刘浓瞅了瞅左右，再看看案上。空空无也。


“小郎君无妨，来福尚备有一碟呢！”来福变戏法似的从食盒的底层再拿出一盘，往案上一搁，随后挑着浓眉，呵呵的笑着。


“荷香绿珥糕，甚好！”


刘浓正欲伸手拈食，身后一声娇呼，随后一阵香风悄来，打斜伸出一支纤纤玉手，在盘上一顿。择了最大的一块，以三根手指捏着，缩了回去。


侧首一看，袁女正！


不知何时她竟站在了刘浓的背后。正一支手抱着大白猫，一支手将糕点往樱桃小嘴里送，糕点过大，塞不进，用嘴衔着边角，看着刘浓眨了两下眼睛。而后突然一吸，竟让她给吸进去了！！


仿似教人听见“滋溜”一声。


当此时，刘浓怔了，袁女正格格笑了。


“小妹……”


不远处，袁女皇挥着手唤着，柳眉微蹙。谢真石站在一侧，神情略显惊愕。


袁女正细眉一拧，打横扫了一眼怔住的全场，哼道：“看甚？就许你们吃，便不许我吃？”说着，气鼓鼓的抱着猫疾走，将一干郎君惊得面面相窥。


袁耽面色略显尴尬，正欲出言缓解，却听刘浓朗声笑道：“袁小娘子虽是年幼，但性直率真，恰若明珠初慧也！你我当为此，浮一白尔！”说着，举杯相邀。


众人细细一思，袁女正尚不及十四岁，正是年幼率真也，再瞅见美郎君神色正然，心中不禁为自己适才所思汗颜，随即竞相举杯。


“然也，当浮一白！”


“啪！”


袁耽大喜，拍案而起，捉起一盏酒，几个疾步踏至高处，朝着四座郎君团团一个揖手，笑道：“袁耽即将远赴，承蒙各位好友相送无以为谢，便借此酒，与诸君共醉！”


谢奕将杯中酒尽数灌入腹中，重重往案上一顿，抹得一把嘴角，大声笑道：“何需再言，但在酒中！且来！”


“且来！”


“今日送彦道，不醉不归！”


顿时，几个郎君觥筹交错，把着酒盏撒欢，不多时便各呈酣态，最是那七星脸桓温，饮得不多，却极是放浪开怀，将胸襟一扯坦胸露腹，趁着面红耳热之际，拍着矮案当缶击。


“妙哉！”


众人哄然叫好，惹得正在远处松下对弈的袁女皇、谢真石、袁女正三人频频回顾。


“啪、啪啪！”


桓温得了称赞，更是恣意飞扬，嫌手掌拍得疼，竟将脚下木屐一脱，持在手中乱擂，边擂边放声咏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禀烛游……”


“哈哈……”


袁耽持着酒盏，挥着大袖，随其咏声节奏，俯仰起舞，朗声大笑：“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咏至此处，指着刘浓叫道：“瞻箦，何不咏尔？”


此时，刘浓也有些许微熏，闻声，捉酒而起，一饮而尽，笑道：“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言至此处，此诗已绝，意犹未断，稍稍一想，纵声续道：“而今日月同，披剑觅荆丛；谁言古来事？潇潇不老松！”


“妙哉！”


“此续妙哉！”


众人狂赞，恰与此时，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洋洋洒洒注满山颠。


酒起数番，意畅若海。


而松下的三个小女郎早罢了局中之棋，微笑注目。


谢真石翘嘴笑道：“罕见呢，竟连知秋阿兄亦醉了！”眸子看似投向自家阿兄，实则余光尽在醉态憨厚的褚裒身上描来描去。


袁女皇柔柔笑道：“有何为奇耶？唯真名士也，故能洒脱醇真，俯仰见性。古语有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红楼七友皆为真人也！”


“是耶！”


袁女正双手撑头，如水眸光软软的拂着刘浓，心道：这时的美鹤。我最喜之……


美郎君懒懒的靠着树，两腿自然曲于怀前，右手则轻轻的拍打着膝盖，红日之光拂着微仰的脸，柔和而温暖。


这时。萧然行于半山腰，听得山上传来的阵阵朗笑声，面上由然一喜，脚步便随之加快，噌噌噌来至山颠，把四下一看，不禁宛尔。但见得，此间六人个个醉态放荡：袁耽仰观红日，放声作咏；谢奕以两根筷子击打矮案，作声附合；褚裒头冠歪歪。正与谢珪跳着鸲鸽舞……


见得此景，萧然哈哈一笑，大步上前，揖手道：“诸君，萧然来晚也！莫怪，莫怪！”


场面霎时一静！


随后，桓温猛地一声大叫：“来得好！”


“然也！来得正好！”


谢奕抱着酒坛唰唰唰注得三大碗，笑道：“先饮三碗，再续以言！”


“啊？”


萧然震惊。


桓温几个疾步窜至他身边，将其肩膀一搂。携至案前，指着酒碗，笑道：“子泽当罚，且饮！”


“罢！醉死案下我所愿！”


萧然捧酒无奈。只得放声豪言，三碗酒落肚，顿觉天地乾坤皆在旋转。


一时欢醉，离别终来。


半个时辰后。


袁耽瞅了瞅远方，将酒碗随意一扔，笑道：“今日之酒。实为袁耽平生所饮之最尔！袁耽，谢过各位！”言罢，深深一个长揖。


众人停杯罢酒，起身还礼。山间微风轻轻吹，面面相顾皆无言。


少倾。


桓温捧着个木盒踉踉跄跄的行至袁耽身侧，将木盒往案上一搁，用手猛地一拍，哈哈笑道：“彦道，但记今晌之欢便可，何需再愁言伤离别？桓温别无它长，愿以此物相赠，滋君行色！”


袁耽将木盒打开，只见内间搁着五枚玉片，拿在手里一瞅，竟是一套玉五木，嘴角尽裂，拍了一把桓温的肩，笑道：“妙哉！元子之礼，彦道收下了！”


当下，众人纷纷上前献礼，刘浓亦将自己所作之画赠于袁耽。


“咦！”


袁耽将画缓展于案，微醉的目光凝于其中，半晌，抬起头来，问道：“瞻箦，君之丹青手法师从何人？”


刘浓心中一跳，笑道：“未从何人，可是难入彦道之眼？”


“非也！”


袁耽挥手笑道：“袁耽不擅于画，难言其妙！然则，有人擅之！”说着，环眼四顿，在松下找到三个小女郎，将手拢在嘴边，唤道：“女皇，且来观画！”


“就来！”


袁女皇眉眼柔柔一放，脆声而应，与谢真石、袁女正齐至。粗粗一掠案上的画作，笔法好乱，布局甚缺，层次推染颇是稚嫩！瞥了一眼美郎君，嘴角微微挑起来，浅浅露出贝齿，心想：美鹤不擅画……


“嗯！！袁小娘子但言无妨！”刘浓经她一瞥，岂会不知其间何意，神情微窘，面色略红，忍不住的握拳于嘴，干放了一声嗓子。


“噗嗤！”


袁女正格格娇笑，抱着猫浑身轻颤，桃红丝履上下轻点，显得极是开心：“耶，这便是擅鸣、擅咏、擅赋的华亭美鹤所画么？怎地与我画得相差不离呢？”言下之意，耐人商催呀。


“女正所言差矣，莫要调皮！”


适才经刘浓一语，袁耽暗中已将胸怀放开，反正只得一会便将离开山阴，索性不再拘她，笑着对袁女皇道：“女皇，真未看出来么？”


“嗯……”袁女皇起初只是匆匆一揽整局，随即细细观之，殊不知细察之下顿时柳眉渐凝，眸子尽投于其中而不忍舍离，身子微微前倾，嘴里则喃喃有辞：“怪耶，怪耶！”


随后将皓腕悬于画作上方，半眯着眼似在捕捉着甚，良久，睫毛突地一眨，而后疾速抖腕虚虚两点。竟与刘浓作画点晴之时的神态与手法，一模一样。


“唉，便是如此，可惜我只能捕形，却定不得神！”


袁女皇撤腕端于腰间，慢慢直起身来，徐徐侧首，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刘浓，轻声问道：“刘郎君向哪位丹青大家习的点晴之法？”


啊？！


刘浓早已为她的举止震惊，听闻此言更奇，心想：“点晴之法？舒窈不是说，但凡画作，最后一笔极为关键，需将整局融于一点，舒窈偶得一法，名唤，双鹤入帘！”“莫非……诓我？”


心思电转之际，嘴角微挑，揖手答道：“刘浓未曾求教丹青大家，只是偶有所感，故而戏之！”


“偶有所感……故而戏之……”袁女皇轻声低喃，柳眉愈蹙愈深，鼻子微微皱起来，端于腰间的十指轻轻颤抖，分明便是在骗人呀。


袁耽眉梢飞拔，瞅着刘浓，却对袁女皇笑道：“女皇，莫论瞻箦从何习之，汝且言来，此画若何？”


“嗯！”


袁女皇嘴角微微一扬，笑道：“刘郎君此画，嗯，若言笔法，稍加砥砺，定有增益。”说着，稍稍一顿，目光漫向美郎君，略带捉狭。


刘浓洒然一笑，朝着四周众郎君团团一揖，笑道：“见笑，见笑！”


桓温大喜，吐着浑浊酒气，抚掌笑道：“哈哈，瞻箦亦终有不擅之处？甚好，甚好！若真事事皆……”


“桓郎君，女皇尚未言毕呢！”


袁女皇漫不经心的将桓温话语打断，柔声再道：“笔法诚然如此，可若言捕神注魂之法，刘郎君确乃天降画才，偶有所感、戏而试之，便能领悟曹不兴‘点蝇之法’，委实令女皇汗颜再不敢提笔也！”语声慢慢，却一语便将环围郎君怔惊。


若言丹青，自汉以降，首推曹不兴，而其最著称的笔法便是：点蝇之法。东吴之时，曹不兴为孙权作画屏，画作将成时，一不小心落墨于其中。众人皆惊，唯曹不兴默然沉吟，稍徐，竟有一缕神思恍若自天外飞来，当下便挥笔促就，趁势将那污墨点成一只苍蝇。而后，孙权来观画，误以为真有苍蝇落入画屏中，竟几度伸手拂赶。自此，曹不兴擅画之名，风扬天下。


满场极静，便连呼呼风声亦仿若静默！


桓温盯着美郎君嘴巴张得老大，而众人面部表情亦各作不同。


刘浓微微笑着，却暗暗觉得面红耳烫。


袁耽排众而出，适时替刘浓解围，笑道：“瞻箦，确乃天降美材也！嗯，时辰已不早，袁耽亦当起行！各位，莫若就此下山罢！”


“然也！瞻箦，宁不天降乎？”


众人渭然纷叹，随后相携下山，刘浓又落在了最后，皆因袁女皇低低一言：“刘郎君，且稍待。”袁女正心知有奇便想旁听，却被阿姐细语劝离。


月衫郎君负手在左，素洁小娘子浅笑居右，微风燎起郎君袍角，绵拂女郎耳丝。


待与众人隔着数十步距离，袁女皇突然侧首问道：“刘郎君，可否代女皇传以言信？”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刘浓情不自禁的点头。


袁女皇目逐着远方日烧烟雾，神情幽远，轻声道：“刘郎君待女皇向陆小娘子问好，若有幸，袁女皇真想见她一面。”言罢，轻笑一声，抓着裙摆急急而行，行至一半又回首，嫣然笑道：“刘郎君，点蝇正法，只有江东陆氏得存！而江东陆氏，便只有陆小娘子领悟。”稍顿，再道：“此言，你知我知。”浅浅一个万福，转身离去。


“原是如此！”


刘浓微微一愣，随后默然一笑，挥着宽袖，踏着木屐，大步下山。

第112章横笛渡柳


阳光净好，洒满山间。


刘浓挥着宽袖往下，清脆的木屐声悠远而传。


将将转出曲道，抬眼便见前方袁女皇与袁女正不知在说甚，稍后，袁女皇提着裙摆引着女婢们离去，独留袁女正抱猫斜倚于桂树，甜甜的笑着。


当此时，桂树作碧，女郎桃红嫩娇，怀中的大白猫亦极是精神，转动着黑琉璃般的眼珠，“喵喵”的叫。


狭窄青石路，独此一道。


来福挑着浓眉，轻声笑道：“小郎君，这小娘子定是在等咱们。”说着，下意识的从怀里掏出大大的黑布囊，准备替小郎君收香囊。


“来福，不可。”


刘浓一摆右手将来福制止，几个疾步行至桂树侧，微敛着目光，稍稍一个半揖：“袁小娘子，刘浓别过！”而后不待她说话，脚步不停，急急便欲离去。


“留步！”


眼前桃纱轻晃，娇小的女郎抱着猫堵住了去路。


娇喝：“刘郎君，女正唯有一言！”


“何言？”


暖香浸透，刘浓稍退半步，目光平视着小女郎。袁女正缓眨水眸凝视着美郎君，眼底有雾将聚未聚。


三息。


袁女正踏前一步，将怀中的猫往来福扯开的布囊里一扔，而后斜咬樱唇，冷声道：“赠你，它叫仙儿！”言毕，不待刘浓拒绝，转身便走，突地又回首，指着刘浓大声道：“我定要嫁你！”


回身，抓着裙摆飞奔，恰若桃红的蝴蝶，娇艳翩翩。


半晌，来福注视着青绿丛中翻飞的桃蝶，喃道：“怪哉，为何不是香囊……”


“喵！”、“啪！”


大白猫抓着囊壁往上窜，将将冒出脑袋想开溜，来福眼明手快一耳光抽过去。顿时老实了。而后，来福再伸出两根手指头，隔着布囊戳了戳，训道：“至今而后。你便归属华亭刘氏了，休得猖狂！不然，炖汤！”


“喵……”


布囊内传来闷闷一声猫叫，可怜的大白猫，刚离狼群又入虎窝。


“走吧！”


刘浓徐徐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暗叹一口气，心想：也不能追上去将猫归还她，若是如此岂非此地无银三两？反倒惹人多疑！也罢，反正墨璃极喜这猫，便带回去让她养着吧。


此时的东亭柳渡，车来舟往络绎不绝。


离岸百步的江中，停泊着一艘楼船，长有五十步，宽约十五步。远远一观，船之正中有木楼突起，共计上、下两层，约有十数间屋舍。此船乃袁氏拥有，经山阴水路可直达丹阳，而袁氏回丹阳的阵容极其浩大，单是婢女与随从便在半百上下。见此楼船，刘浓并不惊奇，杨少柳的巨舟与其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袁耽领着袁氏姐妹乘轻舟而入楼船。随后站在船头，朝着岸边亭中遥揖。


亭中，众郎君纷纷还礼。


便在此时，江心盘起一声悠笛。随后飘漫于江，宛转清扬。众人情不自禁的追索着笛音的来源，只见在远远的江面上，宋祎孑然孤立，唇边横打着青笛。


蓦然间，刘浓眼睛一眯。剑眉随之微凝。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烟波与鳞光辉漾，却挡不住不经意的目光。四目相对，伊人何样，辩之不清，伊人之眼，明亮若星！


船随水走，风携音飞。


音犹缭江，人面悄隐。


在柳道的深处，停靠着一排华丽的牛车，几十名带刀侍卫环围于侧，冷硬的眼光注视四野。


首车辕上，车夫侧首恭声道：“郎君，起行否？”


“嗯，走吧。”殷道畿淡然一笑，放下边帘。


“诺！”车夫沉声而应，随后猛地一挥鞭，车队绵延启行。


与此同时，在柳道的另一头，几辆牛车疾疾驶来。坐于车中的周札随车摇晃，毕竟年事已高，经得几日急急赶路，一时间疲态尽显，正挑着边帘吹风缓解。便在昏昏欲睡之际，两方车队交错而过，亦不知其看到甚，神情霎时一震，忍不住的探首而出，看向殷道畿的车尾。


半晌，摇了摇头，自嘲道：“定是困乏眼花也！”言罢，靠着车壁阖上了眼。


焉知将将闭上眼睛，车身突地一阵疾晃，而后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整个车厢急速向左侧歪，周札顿时稳不住坐姿，身子往左便扑。


“咔嚓、咔嚓！”


“哞！！”


“吁！！！”


持续不绝的断裂声暴响，鲁西牛受惊之下反而扬起四蹄狂奔，辕上的车夫大惊，拼命回拉缰绳，直直将惊牛的脖子拉成弧形，才险险将其制住，抹了一把汗，侧首道：“家主，车梁折了！”


“嗯，知道了。”


周札扶着车壁颤颤危危的挪出牛车，斜斜瞅了一眼，车厢已经裂得不成样子，幸而适才车夫将牛制住，否则后果委实难料。


捋着花斑长须缓了几口气，抬眼望向山阴城方向，此地已是东亭柳渡口，再行三里便至。正欲踏上后车，命随从弃车而往时，散漫的眼光蓦然一凝。


远远的，只见在绿柳盛容的渡口，一群华衣高冠的少年郎君迈出渡亭，相互一阵言笑行礼后，三三两两迎向停在一旁的牛车。


周札依稀识得其中几人，打头的两个少年郎君应是陈郡谢氏子弟，昔日曾在谢氏庄园匆匆见过一面，而在二人身侧的是……兰陵萧氏，叫甚？萧，萧然？


那个面呈黝黑，脸显七星异相的是龙亢桓彝之子，桓彝现为尚书吏部郎……


在其身侧的是……华亭刘氏子？！


刘氏子，怎会是他？！


周札疾迈几步，踏至视野较好的小土坡上注目投视，稍后，长眉渐凝作川：但见那人，七尺颀长身躯，身着月衫、头戴青冠，半边侧脸温润如玉，正微笑着与身侧的谢氏子弟低声慢言。虽居高门子弟左右，却丝毫不显局促。便如秋鹤飞临麒麟崖，隽永风姿各擅胜场。


确是华亭刘氏子！


周札心中困惑且震惊，这才几月未见，刘氏子竟与谢、萧子弟这般交好？他们是定来渡口为友人送饯。若非亲眼得见，教人怎敢相信！曾几何时，吴兴周氏欲遣子弟与谢氏来往，谢裒淡言：族中但是顽劣之辈，恐不可与周氏精英侄辈并肩矣！


到得此时。周札犹记得当时谢裒的神情，那分明便是居高而俯下，视江东豪强为蛮夷土族啊！何时，谢、萧等高门竟如此屈尊纡贵了……


正思疑感慨间，随从来禀：“家主，车已损，不可再复！”


“弃车，入城！”


周札目逐着那群少年郎君踏上牛车远远而去，缓缓收回目光，暗中叹得一口气。摇着大袖进入车中。欲闭目养神，心中却怎生亦静不下来。如今之吴兴周氏，表面看似依旧风光，实则便如纸糊之室，若经一场狂风烈雨，必将就此轰塌。


慢慢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道：也罢，快快寻回周义，带这逆侄回吴兴吧！这华亭刘氏子。切不可小觊啊……


半个时辰后，周札进入山阴城。


随意寻得一间驿栈做暂居之所，便命随从四散而出遍访山阴城的驿栈，追寻周义行踪。


“诺。家主！”


待得随从们领命而去，周札注视着案上的一品沉香，细细一阵思索，阴弑乃世家所共忌，自己来寻周义之事不可大肆张扬，而葛洪那里书信已去。料其亦必知轻重，定不会将此事喧扬。亡兄周玘而今独余这丝骨血，莫论如何皆要设法护得周全。至于葛洪与刘氏子无实证在手，亦奈何我周氏不得，但为息事宁人起见，寻到周义后尚需与那刘氏见上一面才是……


想着想着，眉心突地一阵刺痛，胸口憋闷得紧，继尔两侧太阳穴鼓荡生疼，身子晃得两晃便要栽倒。


“家主，怎地啦！”


身侧侍着艳姬见状大惊，赶紧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周札扶住，好生一阵慰抚心口后，周札方才缓过神来，重重吐出一口浓痰。


熏臭的浓痰吐出后，周札眼光回复清明，暗觉胸口顺畅多了，枕着艳姬软棉棉的身子，笑道：“到底年岁不饶人咯，姚儿，且扶汝之家主上床稍歇！”


“嘻嘻！”


艳姬媚媚一笑，边扶着周札上榻，边笑道：“家主年岁正壮呢，何需言老？每每行事龙精虎猛似的，教姚儿既快活又吃不消……”


“哈哈！”


听着耳边的软语娇声，嗅着那甜腻溺人的香气，连日的辛劳奔波一时尽去。躺在木榻上，看着艳姬将浑身上下的丝纱逐一除去，仿若新剥之荔珠，散发着如玉般的光泽。


“家主，好看吗？”


“甚好，恰若朱樱点玉头！”


周札微微笑着，眼帘却愈来愈沉，将正在撩拨折腾的艳姬打横一搂，枕着香酥无骨的大腿，昏昏睡去。


这一觉，极尽香艳旋旎。


“家主，郎君……”


正当在梦中与洛神缠绵相会之时，耳际传来丝丝绵绵的呼声。


周札睁开眼来，神情略带懊恼，正欲发作，却见面前晃动着两只雪白点樱的馒头，心中那股子恼意软软一化，暗觉精神大振，便欲命艳姬行事。


艳姬眉眼直欲滴水，却瞅了瞅屋外，娇声道：“家主，周福他们已经在外候得一阵了。莫若先行传问，待稍后姚儿再好生服侍郎君，以免郎君为俗事扫兴，可好？”


周札意陷媚海尚未得出，掐了一把，随口问道：“何事？几时了？”


艳姬道：“十五郎君之事呀，家主忘啦？现在已近亥时……”


“啊？！”


周札稍稍一怔，随后长眉一扬眼露精光，哪里还顾得上享受温柔，当即便命艳姬替其穿衣着冠。


半炷香后，周札穿戴整齐的端坐于案，环掠一眼堂下跪着的一干随从，并未看见周义，遂沉声问道：“小十五何在？怎地未与汝等同归！”


随从首领抬头看了一眼家主，见其眉色威凛欲怒，心中猛然一紧，答道：“回禀家主，小人等已遍访山阴驿栈，未见十五郎君。”


“啪！”


闻言，周札猛地一拍案，喝道：“怎会未见？莫非汝等未曾尽心寻访！”


“家主息怒！”


“家主息怒！”


众随从大惊，纷纷伏首于地，“碰碰碰！”的磕个不停，便是艳姬姚儿亦花容失色，伏着螓首，双肩颤个不休，下意识地轻声唤求。


“呼……”


周札缓缓吐出一口气，冷寒着眼，再次问道：“确凿未见？”


随从首领周福听得家主吐气，知道家主已然怒不可遏，只能抵额于手背，壮着胆子答道：“小人等，确属已访遍……”说着，眼角余光却与艳姬悄然一对，示意她出言宽慰。


艳姬细眉紧皱，不依的摇了摇头，奈何周福一直注目于已，只得颤声道：“家主……郎君……兴许，兴许十五郎君已回吴兴了呢？亦或，根本未至山阴呢？”


“回吴兴？未至？”


周札暗中以左手支撑着身子，右手缓缓捋动着长须，半眯着眼似喃似问，稍徐，环顾堂下，沉声道：“退下吧，明日再作计较！”


“是，家主。”所有随从尽皆暗松一口气，跪伏在地，默然倒退出堂室。


“唉！”


待得随从尽去，周札怅然一声长叹，硬挺着的身子顿时跨了，面上神色苍白若纸，额间亦透出粒粒细汗。艳姬赶紧匍匐至其身后，将他软靠于自己怀中，伸出嫩荑缓缓抚其心口，按着脖后。


周札目光时聚时散，自己这个侄子乃是何等性子，他如何不知？十五郎原本便是前往山阴学馆求学，即便阴弑不成，依其性子亦定至。而刘氏子也来此，十五郎若是见了，岂会轻易回吴兴！


但现下遍访不见人，又该作何以解？


莫非，未投驿栈？


嗯，这逆侄前番因投栈录籍之事，险些为人持住把柄。此番来山阴学馆，汲取教训下，倒是极有可能并未投栈。唉，也算有所涨进……


只是如此一来，如何访之？莫非要惊动山阴郡府？否，此举，断不可取！


稍待……学馆？学馆……


周札思来想去，突地眼睛一亮，而后捋着须缓缓点头，喃道：“罢，事不可扬，便以探访为由吧！既来山阴，也理当去拜访王、谢与纪郡守！”


拿定主意，胸中焦虑渐缓，软绵绵的触觉自脑后传来。


按着矮案与艳姬温滑的大腿支起身子，慢慢摇向内室，斜坐于榻边，扶须笑道：“且来，取悦你家郎君。”


“是，郎君……”


艳姬媚笑，含了一口酒，妖妖娆娆的匍匐爬上……

第113章夜风惊澜


“且唤一声！”


“喵……”


“再唤一声！”


“喵，喵！”


清晨，绿萝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糕点正行逗猫。大白猫虽然已经上当无数回，却依旧翘着胡须配合着她。一人一猫，对这个小游戏乐此不彼。


美人儿格格乱笑，大白猫裂着嘴巴亦仿似在笑。


分不清，谁在逗谁。


墨璃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提着食盒，经过绿萝身侧时对其视若未见，绕着廊柱直直的旋进室中。昨日趁着小郎君不在，她与绿萝吵了一架，在她心中绿萝便是个狐媚子。吵着吵着，墨璃怒道：便是你真爬上了小郎君的床，亦做不成小郎君的妾，尚有碎湖阿姐呢！


绿萝承认自己是个狐媚子，嫣然笑道：便是做不成小郎君的妾，我亦要一生一世守在小郎君的身边，看着小郎君娶一个又一个的妾。


“来，再唤一声！墨……璃……”绿萝用糕点诱惑着大白猫，最后两个字吐得又慢又低。


“喵……喵……”


“格格！”


绿萝瞅了瞅墨璃的背影，掩着小嘴娇笑，随后将手中的糕点一抛，大白猫敏捷的一跃，一口衔住，“喵呜”一声，朝着墨琉璃飞奔。


“哼！”


墨璃听见了绿萝的笑声，身子蓦然一顿，而后冷冷一哼，俯身将窜到脚边的猫一捉，搂在怀中，弹了下它的头，一边朝着内室走，一边轻声嗔道：“日后，你若是再与她玩，便别赖着我！”


这时，有人在身侧低声问道：“它能听懂否？”


“能……啊，小郎君！”


墨璃随意的嘟嚷着，而后猛然回过神来，耳根子都红透了。赶紧将身一屈，低敛着眉眼，万福道：“小郎君，早食备好了！是现下就食。尚是待练字后呢？”


“嗯……”


刘浓坐在案后练字，提着笔稍稍一想，将笔一搁，揉着手腕笑道：“现下便摆食吧，今日要去学馆！”


“是。小郎君。”


墨璃跪在席角软声答着，正欲回身提食盒，却发现身后的食盒不翼而飞，而眼前粉纱晃动，徐徐抬眼，是绿萝！她竟不知何时偷了自己的食盒，揉着小蛮腰迈向了小郎君。看着一边殷勤搁食碟，一边向自己挑媚眼的绿萝，暗骂：狐媚子，待回华亭。我定要告诉碎湖阿姐……


待用过早食，刘浓来到城东学馆，他选修了虞喜的《周易》。若论《老》《庄》《周》《儒》四类，杨少柳学识渊博倒是无有偏颇，但她对刘浓的教学却是四者混杂在一起，想到什么教什么，虽然恰好适合刘浓的博杂不精，可《周易》非同其他，既晦涩难明且又独成体系，是以那种教导法实乃有缺。


偌大的学馆学子近百人。每日来求学者，十不存二三，往来穿行者大多是老儒座师。而四座大院，数十间雅室。只有寥寥几间有学子与儒师，或许对于学馆而言，最兴之盛时便是在开馆首日。


如此一来，倒亦清静。


世有三易：《连山》、《归藏》、《周易》，分别承袭夏、商、周三代。孔子取其儒易，奉为六经之首《易经》；老子取其道易。阴阳家取其筮术，共释《易传》；自此一门再三易。然则，到得东汉时，巨儒郑玄通晓古之三易，以《连》《归》《周》为魂本，以《易传》为补释，将二者融为一体。故，《周易》非《易经》，《易经》却是《周易》。


和煦的阳光穿透竹林，漫过鹤纸窗沿，斜斜投入室中。


年近五旬的老儒捧着竹简，捋着长长的胡须，摇晃着高冠侃侃而言，在其面前仅坐着学子三人。居中的美郎君面带微笑，目光明灭，似有所得；右侧的少年郎君并未认真听讲，时尔嘴翘，倏尔眉凝，并不时的斜瞟美郎君，亦不知在打甚主意；而左侧的郎君不知何故，竟似睁不开眼，脑袋则上下作点。


突地，老儒眼睛一眯，捋须的手一顿，指向左侧之人，问道：“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其道穷也！此道为何？玄黄为何？汝且答之！”


半晌，无言。


刘浓悄悄碰了碰左侧的褚裒，后者倏地睁开眼睛，左右一阵乱顾，对上了老儒虞喜。


“扣、扣扣！”


虞喜眉头紧皱，中指三扣其案，再问：“此道为何？玄黄在何？”心里则道：不来便罢，来则来矣，岂可昏睡终堂？莫非视余姚虞氏之《易》如无物乎！


“啊……”


褚裒昨日与桓温大醉终霄，适才一句亦未听进，哪里知道他在问甚，只得将目光斜投美郎君求助。


刘浓微微一笑，暗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


坤？玄黄……龙战于野……


褚裒眼睛骤然一亮，稍稍沉吟，朗声答道：“圣人有言：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恒也。故，此道乃阴之道也！卑顺非盈，为全其美；固阳之地，阳犹未堪，是而龙战于野也！玄黄者，乾坤之变化也，阴与乾战伤！故为玄黄之血也！”


“嗯……”


虞喜眉间稍缓，褚裒此言答得中规中矩，以王弼《周易注》为主释，再引《老子》之言佐证，倒也显出家学渊源，当下便欲点评一番，以好教其知晓虞氏之《易》不同在何。


这时，右侧的虞楚揖手道：“阿叔，上六坤卦浩瀚如海、广博高深，为此，诸般注释亦多有不同，何不听听刘郎君对此卦理解在何？不定有独到之处呢！”


闻言，虞喜眉梢一挑，眯着眼睛扫过虞楚，岂能不知侄儿意欲为何，稍稍一想，也有心考考这美郎君，遂将手中竹简缓缓一搁，朝着刘浓淡声道：“也罢，多方论注，正乃易之变化，汝且言之！”


“是。”


刘浓微微一笑。对虞楚挑衅的目光视而不见，揖手道：“回禀虞师，坤卦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其道穷也！其道在何，龙何以战？刘浓以为，可一言而概之也！”


“哦？！”


虞喜眉头紧簇，好大的口气。竟要一言述尽坤上六，莫非真以为自己乃是易道大家乎？若是如此尚来听课作甚？莫非此子华而不实？当下便冷声道：“虞喜，愿闻一言！”


褚裒与虞楚尽皆侧目，褚裒面呈不解，虞楚面显喜色。


刘浓依旧面带微笑、目不斜视，正了正顶上青冠，朝着虞喜深深一个揖手，朗声道：“适才刘浓闻听虞师言及易之变化，坤、坎互转！是以有感在怀，坎之于水。君子之常德也！正若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居上行下，恰若此卦之变化，正当此道之无常而有常，是故龙以何战，变化为何？皆在上善！刘浓浅见，尚请虞师补鉴！”


一语毕罢，三人皆惊，虞楚愣愣地投目虞喜面呈沮丧。褚裒眼底泛辉、嘴角微裂，而虞喜则不知何时捋上了长须，神情尽显惬意。


少倾。


虞喜淡声赞道：“上善若水，其言妙哉！上善若水。其势妙哉！”


想了想，又再补道：“《周易》虽是晦涩，其中却藏大道矣！易之变化无穷，皆在道广无穷，尔等既来听老朽讲《易》，便需明其理而顺其行也！”言罢。朝着刘浓赞许的点了点头，好为人师者，必有好学之弟子！刘浓能从坤、坎互转中领悟上善若水，实乃不可多得，令虞喜刮目相看且老怀大慰。


从学馆《易院》里踏出来时，天已将近晌午。余姚虞氏不愧为世代传袭《周易》的世家，虞喜的诸般见解注释与杨少柳和而不同。若言杨少柳似剑走偏锋，每每出言必是独树一帜，前不与后同、枝不与杆齐，引经据典时奇同峰异出、发人深思；那虞喜则是深湖藏珠，莫论千流万溪，终将汇归本源之处，略显保守却雄浑如一。虽然只是短短两个时辰，刘浓却所获良多。


二人慢行于林中小道，间或有世家子弟远远得见，纷纷投目姿仪绝佳的美郎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它，经得三日兰亭行雅，现在会稽之地，华亭美鹤之名恰若林梢之日、冠绝中天！褚裒瞅着身侧的美郎君，突地笑道：“瞻箦，褚裒若有妹，定当妻之于汝！”


刘浓正在琢磨着虞喜昔才所言之《易》，恁不地闻听此言，脚下木屐倏然一顿，剑眉斜扬，愣得半晌，方才笑道：“季野说笑了，何故取笑刘浓？”


“非为取笑也！”


褚裒将袖一挽，揽在身后，眼光看向别处，悠然道：“瞻箦可知，现下坊间里巷皆有言：桂花初发王谢书，山阴路上美鹤舞，谁家女儿将身嫁，恨不早识刘郎乎？”言语之时，面上笑意渐渐盛满，却不知想到甚，神情怅然，感慨道：“瞻箦之美，乃大美而不言！褚裒虽无妹，但日后若得女，亦愿妻之……”


“季野！”


闻言，刘浓赶紧重重一个揖手，将其言语掐断，心道：虽说晋时常有“将女妻之”、“以妹妻之”等事记载史册。但岂有平辈之间，“以女妻之”之理呀！况且，若史未变，你与谢真石的女儿便是日后东晋的太后，历经六帝，三度垂帘听政，岂可是我刘浓之妻！


“唉！”


殊不知褚裒竟一声长叹，看着刘浓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敛口不言，面上神情尽显沮丧。而这一切，皆落入了刘浓的眼中，细细一阵沉吟，已知褚裒今日为何有异。


二人默行一阵，刘浓侧首笑道：“季野，刘浓偶得一诗，可愿闻之？”


褚裒意态阑珊地随口应道：“愿闻瞻箦之诗！”


刘浓唇左启笑，指着枝上红黄桂花，笑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季野，刘浓言尽于此，好自思之！”


言罢，朗声放笑，挥着宽袖大步而去。


褚裒眼瞅桂花皱着眉头深思，嘴里喃喃自语：“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眼前则仿佛出现无花之枝摇曳于风中，其状何等萧萧，揪得人生疼，蓦地大声叫道：“然也！瞻箦一语惊醒褚裒矣！”喊罢，左右一瞅，这才发觉刘浓已去，当即一拍额头，疾步追出。


与此同时，刘浓将将踏出桂道，目光四下一漫，眼底却猛地一缩，面上的微笑陡然作凝。


周札！


远远的，周札与刘璠两两对立。刘璠半揖着手在说甚，周札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敛去，眉心却愈凝愈盛。稍后，周札略略一个揖手，笑言几句，揽袖而去，步子迈得既快且急。


“瞻箦！”


褚裒在身后高声唤道。


……


夜。


烛火乱摇，帷幔滚荡。


妖艳的侍姬一阵胡乱折腾后，娇娇喘出一口气，将被香汗浸透的身子贴向年事已高的郎君。焉知老郎君虽然面上犹呈大红，却不欲事后温存，轻轻拍了某处一巴掌，淡声道：“好生歇着吧！”言罢，坐起身子，披上外袍，直直踏向室外。


室外，月似钩，半挑。


周札仰望苍穹，无星，黑白分明。半晌，长叹一口气，低首徘徊于月下，眉头渐渐紧皱，日间前往学馆恰遇沛郡刘璠，其言周义并未入学，却暗中透露出周义居址。周札当即亲身前赴，谁知匆匆赶到农庄后，庄中主人却言：周氏郎君于数日前便已悄然离去，尚有赁庄余钱未付！


莫非，这逆侄见事不可为，当真回吴兴了？亦或……


想到这亦或，周札神情大变，愈思愈疑，不祥之感便似附骨之蛀钻窜于心！良久良久，拧着眉川喃道：“若果真如此，该当何如？”


恰与此时，夜风突起，撩起长须，惊透背心之汗。


冰寒。


……


意欲何如？


芥香缓浮，青铜雁鱼灯吐着火舌，被风一扯，“嗤啦”作响。


墨璃盯着乱缠的灯火，细眉微蹙，轻声道：“小郎君，婢子把窗关了吧？”


“无妨！”


刘浓淡然而应，沉沉撩尽最后一笔，凝目打量案上左伯纸，暗觉今夜所书，当为平生之最！缓缓一笑，将笔搁于双龙衔尾架中，揉着手腕，徐徐迈出室外。


夜风撩袍角，裂裂。


举头，斜月似刀。

第114章顺势而为


微雨终霄，次日，阳光大好。


清晨。


刘浓与小谢安、胖谢万以及谢桓三个小小郎君排排坐，谢真石则坐在对面的矮案后。不知何故，谢裒对他书法一事始终避而不谈，教导完文章便将他支来这里与三个小东西一起听课。现下，谢真石刚教过《毛诗》，三个小家伙正在摇头晃脑的背着。而刘浓知道谢真石稍后便会让他们练字，至于谢裒为何让他来看小东西们练字，刘浓尚处于似明未明之间。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胖谢万忽然道：“安兄，何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小谢安秀眉一挑，懒得理他。


老成的谢桓突地一本正经地道：“阿姐便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谢万点头道：“阿姐确实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不停的称赞着，因为若是惹得阿姐开心了，指不定可以少抄会书。


谢真石正在低首抄《毛诗》，闻听此言，嘴角微微一翘，眼睛弯成了两汪月牙儿，擒着笔，美美的伸了个懒腰，蓦然间想起美鹤尚在，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面上红晕层层尽染，嗔道：“桓弟，万弟，胡说甚？！稍后每人多抄此诗十遍！”心里却道：阿父为使刘郎君脱解书法桎梏，却苦了我……


刘浓亦甚是尴尬，只得眼观鼻、鼻观心，故作未见未闻。而谢万与谢桓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眉毛拧成了一团。


便在这时，小谢安瞅了瞅刘浓，嘴巴一嘟，大声道：“非也！此诗所言之美，乃美鹤也！”


谢真石神情一愣，眼睛一眨，竟然追问：“美在何也？”


小谢安按膝而起。指着身侧的刘浓，朗声道：“阿姐且观之，美鹤之手修长似玉竹，面若玉珪涂脂。齿白而唇红。岂非正是巧笑倩笑，美目盼兮么？嗯，古之美人，便是如此！”言至此处，再冲着刘浓补道：“美鹤。何不笑之？以证我之所言！”说完，挑了挑眉毛，好似在等待刘浓笑一个。


“噗嗤！”


谢真石再也禁不住，捏着笔杆，掩嘴娇笑。


刘浓面色大窘，知道小谢安是在报昔日三弹之仇，只得暗暗苦笑：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稍后，谢真石命三个小郎君抄这首《卫风、硕人》，谢万与谢桓各抄三十遍，而小谢安则需抄五十遍。小谢安不服作辩。殊不知谢真石两言便将其辩得哑口无言，刘浓这才知道原来谢真石竟也擅辩。


谢真石道：“刘郎君，安弟练字时，君需多看少思！”


刘浓稍作沉吟，揖手道：“刘浓，谢过谢小娘子提点。”


“何需言谢，刘郎君多礼了。”谢真石微微一笑，浅身万福还礼，随后歪着脑袋想了想，再道：“莫若。刘郎君也抄三十遍吧！”言罢，不待刘浓接话，引着四个贴身近婢绕着回廊急急离去。待得一个时辰后，她便将回返。来核查小郎君们的书法，而现下似乎多了一人。


小谢安挺着胸、掂着腹，极是大方的递了一支粗毫过来，脆声笑道：“美鹤，快抄吧！稍后若是没抄够，阿姐会打手心的！”


抄诗！打手心……


刘浓接过毫笔。恍似回到了六年前，身在华亭老庄东楼，每每功课对答若不遂杨少柳心意时，其多半便会打手心以示责罚！一时间，神情悠悠，但心知谢裒与谢真石此举岂会无的放失？多半是自己的书法与小谢安有相似之处，是以才故意如此安排。


当下便沉心静气，徐徐抄着《毛诗》。


三十遍毕罢，尚未及一个时辰。便侧首看小谢安抄诗，但见小谢安的字飞扬超拔、状若涂鸦，一首《硕人》下来，除了个别字能辩出端倪，大部份皆似是而非。然小谢安却丝毫也不气馁，竟鼓着腮邦子一遍又一遍的抄着，下笔沉沉，眼底则似有光蕴闪烁。


渐渐的，刘浓再不去辩小谢安的字，只顾着他的笔，心神随着笔尖勾撩起伏。


不知何时，笔尖突地一顿。


小谢安将笔一搁，朝着自己的右腕哈了一口气，侧首瞅了瞅刘浓，见其好似闭目养神，伸出手掌猛地一拍其肩，叫道：“美鹤，诗可抄好？”


“嗯？！”刘浓猛地一惊，剑眉之梢两下轻颤，徐徐睁开眼睛，神情竟显些许懊恼，半晌，方才洒然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心道：又是徒劳无功！怪道乎有人终身从书亦难有所成，塑字具神便是天堑鸿沟啊，若想与王羲之一较高下，何其难矣？！


稍后。


谢真石悄然行来，将四人所书逐一看遍，点评谢桓为：“行字若沉石，重有余而韵不足！”再把胖谢万的一瞅，柳眉微蹙，命其再抄十遍。而后细细阅过小谢安首遍与末遍所抄之字，两相一较，笑赞：“颇见增益”。到得最后，持着刘浓的字，思索了半天，笑道：“刘郎君之字甚好！只是，为何自缚？”


刘浓揖手道：“请谢小娘子明言！”


谢真石瞅了瞅刘浓，这般一个聪慧若妖之人却陷于迷障而不自知，其字混杂致极，既似钟繇又若卫桓，更带着几分茂猗先生的秀气，莫非是想样样俱全么？唉，亦不知他的书法启蒙之师乃是何方庸人，害人非浅呢！心中感慨不休，虽有心相助，但也心知不可操之过急，眨着眼睛想了想，笑道：“史言，‘比干生七窃，心乃万物之灵苗，四象变化之根本，为洞察圣明之心！’敢问，刘郎君可具七窃之心？”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索性沉沉一个揖手，问道：“刘浓自是不具，谢小娘子何不直言？”


谢真石歪着脑袋笑道：“刘郎君若非七窃之心，为何却行玲珑之举？”稍稍一顿，浅身万福道：“刘郎君莫急，昔日逸少阿兄顿笔两年，只为写一字，刘郎君可知是何字？”


刘浓想起了家中的一对大白鹅，笑道：“莫非是‘之’字？”


“非也！”


这时。谢奕转出廊角，大步踏来，边走边笑道：“便是‘一’字！”说着，拿起小谢安的笔。在洁白的左伯纸上沉沉横拉一笔。他原本想找刘浓一起去溜马，行至廊后听见小妹与刘浓一番话语，虽看不出刘浓的书法到底是何原因，但却知道王羲之当年之事。


“‘一’字？”刘浓瞅着那粗横的一笔，剑眉微皱。


谢真石笑道：“正是‘一’字。逸少阿兄两年仅书此字，而后笔骨铸髓，再书它字皆如神助。刘郎君亦不必急于一时，下月逸少阿兄会来，刘郎君与他自幼相交，何不互佐请教？”言至此处，想起阿父交待过：应徐徐诱之，切不可使其多思而越缚越深，又道：“只是，每日尚需来抄诗三十遍！”


“劳烦谢小娘子了。刘浓谢过。”刘浓朝着谢真石深深一礼。


功课已毕，与谢奕并肩行于院中小道，刘浓犹在思索王羲之的“一”字有何关窃，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点扣。


自那日在山颠对日吐露心迹后，谢奕与刘浓、褚裒走得极近，相交称心甚至有超过桓温之势，笑道：“瞻箦如此在乎书法，莫非及冠后欲中正评合经吏部任职？”


刘浓本不欲瞒他，遂点头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谢奕心思稍稍一转。便知刘浓在担心甚，中正评合与吏部审核时，书法是至为关键的一项。刘浓欲谋太子舍人，即便有纪瞻提名引荐。但以其次等士族身份，定会遭受多方诘难，若书法不堪入目，怕是美玉染瑕。奈何书法非同其他，只得宽慰刘浓，阿父与小妹定会相助。莫要忧心！而想去溜马一事也就淡了。


二人穿出柳道，将至谢裒院中，谢奕与刘浓作别，沿着院墙直出水庄找褚裒去了。


刘浓看着谢奕宽袍大袖的背影，微微一笑，谢奕便是十六位太子舍人之一，对其而言不值得任何夸耀，但自己却需得砥砺而行，切不可大意。


将将踏入院中，便听谢裒在室口唤道：“瞻箦！”


刘浓一抬头，目光便是一顿，不动声色的吸进一口气，暗中徐徐拂于无迹，几个疾步踏至水阶下，揖手道：“老师，弟子练字已毕，特来告辞，待明日再来。”


谢裒看着阶下的美玉弟子，心怀甚慰，抚着短须笑道：“甚好！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你之文章正待磨砺，而书法切莫贪功妄进，便与阿大他们一起练练，放神而致远。”


刘浓目不斜视，答道：“是，老师。”


谢裒脸上笑意更盛，稍稍一想，又道：“想必真石已告诉汝之师兄王羲之顿笔一事，其所书之‘一’字为何？你回去好生思之，待明日来时若有所得，再回禀于我！然则，仅作此思，不可再生他念，今日亦不可再行练字！知否？”


刘浓端眉肃心，深深揖手一个，答道：“谢过老师教晦，谨尊老师之命！”


谢裒满意地笑道：“嗯，去吧！”


“老师，刘浓告辞。”


刘浓再度一个揖手，转身，正欲离去。


谢裒却好似想起甚，又道：“且慢！”待刘浓回身，笑道：“明日，将纪郡守借汝之《易太论》携来，纪郡之《易》，谢裒尚未睹也。”言语间略见涩然。


刘浓笑道：“是，老师。”


“嗯……”


谢裒抚着短须微笑，眼光不经意的一侧，神情由然一怔，随后稍稍一想，朝着右侧淡然笑道：“周太守，此乃褚裒之弟子，华亭刘浓刘瞻箦！”说着，又对刘浓招手，笑道：“瞻箦，且来见过吴兴周太守。”


居于谢裒右侧的正是吴兴太守，周札！此时的周札神情复杂，方才这师徒二人对答，视自己直若无物，然则，王谢高门向来如此啊。


刘浓面上神色纹丝不改，徐徐踏前一步，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周太守！”


周札左手紧紧拽着花斑须尾，右手虚虚一抬，笑道：“刘郎君切勿多礼！”又对谢裒笑道：“恭喜幼儒擢得一上佳之才，如此美姿仪，莫非卫叔宝复生乎？”


“太守过誉了，过誉了，不可棒杀小儿辈也！”


谢裒谦逊中浅带傲慢，缓缓的顺着短须，眼光却一直注视着阶下的美郎君。北地世家向来瞧不起南人，在其心中，吴兴周氏乃与豪须蛮夷等同尔！况且，这吴兴周氏昔年两番作乱，搅得三吴之地极不安生。若非念其年事已高，且远道而来，见与未见尚是两可之间。


“老师，弟子先行告退。周太守，别过。”刘浓向谢裒深深行礼，再对着周札一个揖手。自始至终目光平淡，举止温文有礼，仿佛与周札从未识得。


……


午后，潭边小亭。


亭中铺着簇新的白苇席，焦桐琴横摆于乌桃曲案。


刘浓跪坐于案后，微微阖着眼睛，双手缓抚于弦，却并未急着起音，好似正在感触着甚。暖阳洒过来，映着美郎君的侧脸，恰作白玉无暇。


墨璃与绿萝分侍两侧，来福按着重剑立于亭外。


半晌。


有随从疾疾行来，手中持着一帖。


刘浓接过帖略扫一眼，随后淡然一笑，按膝而起，徐步迎向院外。来者正是周札，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周札身为阖族之主，其既然前来山阴，遍寻不着周义，岂会猜不出周义已亡。而刘浓从未寄希望于别人不知，那是懦夫与钻营蝇辈之侥幸心径！大丈夫遇难于险，当仗剑直行，若是连吴兴周氏也畏之惧之，惶惶不可终日，谈何洛阳？


行至院口时，剑眉飞扬，挥手将袍摆一拂，加快脚步，直直踏至院外，重重一个揖手，沉声道：“刘浓，见过周太守！”


揖毕，将手一摆，笑道：“太守，刘浓扫榻已毕，请内续！”


周札注目身前的美郎君，但见阳光辉耀其脸、恰似璧玉作雕，而神情则淡定坦然，仿若孤松静秀于颠；竟教人恍生‘昔日孺子，而今已长成！’之概，暗中悄然一拂，淡然笑道：“自来山阴，四野尽闻汝之美名。今日前来，是为听琴尔！”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而后徐徐直身，正视周札，朗声道：“建康，蒙太守赠琴，刘浓感激不尽！吴县，蒙太守赐言，刘浓不敢有忘！”

第115章求仁得仁


二人并肩而行，入亭对坐于案。


其间未作一言。


待得撩袍落座后，刘浓投目案上焦桐琴，双手缓缓捺过琴弦，将心中杂念徐徐一荡，面上神情夷然自若，微微一个阖首，笑问：“太守欲闻何曲？”


周札淡声道：“愿闻《采薇操》，尚请刘郎君鸣来！”


“固所愿也，何当请尔？”刘浓稍稍一顿，随后剑眉轻扬、唇左微笑，朝着周札再次轻阖其首，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敛心静神。


《采薇操》，伯夷、叔齐之悲歌，周武灭殷商，二人采薇于首阳山中，饿死不食周粟，世人称赞其高风亮节，孔圣人曰：“求仁得仁，是为贤人。”


亭中肃静，针落有声。


许是气氛过于沉凝，跪侍于左的绿萝瞄着苇席上斜斜的影子，心想：“我就看一眼，应该无妨吧！”越想越是不耐，终是忍不住颤动了下右肩，随后悄悄抬起头来，把小郎君与那白胡子老头偷偷溜了一眼，但见小郎君阖着眼睛，按着琴弦之尾，微仰着头似在沉吟，好看的下巴被阳光一煜，如玉光辉。暗喃：“小郎君就是好看啊……”当掠过周札时，眸子突地一滞，急急的低下了头，心道：“这人好凶……”


便在此时，琴起。


“仙嗡……”


十指修长似玉，拔弄着琴弦，撩动着音阶。刘浓半眯着眼，由着思绪与心潮奏着《采薇操》，眼光幽深若湖，视三尺外之人于不见，直直穿其而过，不知畅游何方。


“仙嗡……嗡……”


琴音渐低，刘浓微凝剑眉，似与伯夷、叔齐身同，采青薇于首阳山中，依枯树遥望商丘。目呈苍凉。待至低不可闻时，倏地飙飞，琴音于霎那间骤变，悠悠之雨化作倾山之洪。若奔马脱缰，若箭雨离弦。而天地乾坤间，再无容身之处，再无可栖之树，顿时覆没于苍茫。唯余一声长绝，魂裂。


曲尽，绕梁不归。


良久。


刘浓深深吸得一口气，将心神徐徐导回，双手在琴之尾端一按，顺势一拂袍袖，淡然一笑，揖手道：“昔年刘浓懵懂，蒙太守馈赠而不知，而今琴犹在案。理当物归原主！”言罢，双手缓缓下沉，落膝作按，身子挺直若松，眼光则似平澜，直视对面的周札，不避不掩。


周札眼底藏锋，注视刘浓之眼，身子微微前倾，问道：“鸣此《采薇操》。不知刘郎君何感？”


刘浓道：“刘浓鸣琴而知音，除音之外，别无它物！”


“哦？”


周札身子缓缓一放，单手捋着尺长之须。慢声道：“愿闻其详！”


刘浓道：“伯夷、叔齐，贤人高士也！商亡而不食周，此举见忠见诚，见仁见义也！刘浓不才，但取其忠诚仁义，除此之外尚需何物？”心中则道：善者不来。来者非善。周札今日能来寻我，多半已经笃定周义已亡，且为我所杀，而后续如何，当在此时见分晓。


这时，周札沉声道：“登彼高山，言采其薇；以乱易暴，不知其非！刘郎君仅取忠诚仁义固然是好，然则，莫非不闻其间滔天之洪，是为武周之亡商，亦为乱秦之亡周？若是如此，不知刘郎君之仁义为何物？饱学诗书之辈，怎可不知其由，而以乱易暴！”


终于挑明了？周札择《采薇操》一曲，无非是以此指责刘浓以乱易暴！刘浓本不想与其啰嗦纠缠，但亦心知切不可大意，若是周札持着今日之言喧之于野，指不定便会使自己声誉大损，而这正是世家对案相博时惯用之伎俩！先毁其名，再诛其族，便是如此！


刘浓思续电转之间，将盘着的袍摆一拂，发出“噗”的一声轻响，身子微作前倾，冷声道：“太守何故曲解此仁义？妄释其乱暴！太守之仁，刘浓不敢取之，不屑取之！圣人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而，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此为何也？皆为道之所法也！此为何也？当为天人合德，万变之定基也！法剑明悬，法之所在是为不罚，此为上善！然则，若有人持刃欲行不道，刘浓必还之以剑簇！非为它也，只为道之所在，不得不为，不可不为也！刘浓，不敢滋长其乱暴！”言罢，重重一个揖手，目光冷寒似剑逼。


一语锵锵，言至最后，声音虽依旧平稳未见高低，但气势已若海倾山崩。


而此举，无疑便是车马已列于楚河汉界，任君作决！


呼……


周札抚须之手顿在半途，暗暗呼出一口气，未料到刘浓竟然敢直言其意。经此一言，他已心知周义定然亡于此子之手，而现下之所以俩人皆未明言，则因两方皆无实证在手。一时间心乱如潮涌，强自沉伏于无间，暗中揣度：自来山阴，经得几日查探拜访，此子已若离丛之鹤、羽翼已丰，不仅得葛洪赏识，更与王、谢、袁、萧皆有来往，并与其精英子弟结为红楼七友，便是纪郡守亦对其颇有好感。鹏已展翅飞天，再不复沉渊之鲲！唉，昔日悔不该心生怜悯，若早日除之，断不至此。


悔则悔矣，却亦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刘浓已然难以一举制之。


少倾。


周札沉声道：“刘郎君可知一意孤行之由来？莫非欲效汉时酷吏否？”


闻言，刘浓朝着亭外正阳之日深深一个揖手，对着周札虚虚一拱，朗声道：“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酷吏与刘浓何干？若言令酷，刘浓险些命丧于逆，此当为酷也！若言是非，便是天踏地陷，曲直自在！今方与太守对席，若有不当之言，尚请太守莫怪！然则，刘浓赤子之心天日可辩，便是刀斧作林，亦是此言！太守为听琴而至，刘浓鸣琴而示，还琴于归。但在曲中求直也！”


说着，捧起案上之琴，向对案一递，不再作言。此事绝无可能善了。何必心存侥幸而事畏！一切但凭君意作决，刘浓将持剑以待。


半炷香后。


周札携琴而出，刘浓将其送至院门口，负手立于檐下，目逐其离去。


自此一别。吴兴周氏已然成仇，但刘浓却不觉有碍，反倒心中闷意尽去、如释桎梏。自己昔日太过求全，竟指望周札弃子！而今观之度之，世家便是世家岂会做此自损之事！周义，杀得好！而杀周义一事，周札只得默吞，定不会愚蠢的将此事喧之于众，日后便是世家间的暗中博弈！若言博弈，吴兴周氏早已日落西山。尚能蹦跶几年？三年后，周札便将亡王敦刀下，且周氏亦会随其消匿于世，有何惧之？！


恰于此时，秋风悄起，卷起美郎君的袍角，如旗纹展。半晌，美郎君徐徐将目光至柳道收回，伸手拂落肩上两片流苏叶，随后将袖一卷。背负在后，大步踏入院中。


身侧环侍的来福、绿萝、墨璃紧紧相随。


……


秋风骤起，掠卷满空落叶，如絮乱飘。牛车穿行于森森弄巷之中。车轱辘辗过渐腐之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周札坐于车中，目光凝视横陈于腿上之琴。浑身乌紫，形美若凤身，长有三尺六寸五分，宽约六寸。此乃焦尾琴。又作焦桐琴，再名：直白无华。


然也，直白无华，那华亭刘氏子恰若此名，临危不乱，直在曲中！


周义已亡，我终是未能保住玘兄仅余骨血，昔日江东豪强、吴兴周氏，一门三支，如今分栖一支，断绝一支，莫非此乃天意，欲绝我周氏乎？


华亭刘氏子安敢如此，悔不当初啊……


周札闭着眼睛，慢慢抚过琴身，熟悉的触觉由指肚渗透入神，混乱的头绪则随之而静，良久，缓缓开眼，精芒倏闪，尾指则在弦端一勾。


“仙嗡！”一声尖越！


“哞！！”


琴声刺耳如针，未惊着人却骇了牛。鲁西牛惊骇之下，斜斜地撒腿便奔，眼见即将撞上巷子口的槐树，辕上的车夫大惊失色，拼命的回拉缰绳，欲将牛制住。


“吁，吁，吁！”


车夫一叠连吼，控制着牛，险险地与树身交错而过。焉知车头刚过，车轴之端却撞上树杆，“碰”的一声巨响，车厢猛地一歪，侧翻在地。


“家主，家主！”车夫从地上挣扎而起，满脸是血的奔向侧翻的车厢，朝着车内连声大唤。


半晌，无声。


车夫心下霍地一沉，颤抖着挑开帘，手腕却猛地一紧，愣得几瞬之后，大喜若狂：“家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稍后，周札狼狈不堪的爬出来，高冠歪斜，额头见血；揉着生疼的腰身，狠狠地盯了一眼车夫，冷声道：“待归家后，自讨责罚！”言罢，拂袖迈向后车。


车队继续起行，直抵驿栈。


周札在众随的扶携下迈入后院，随后摒退了左右，缓缓向院内行去。今日诸事不遂，先是在谢氏面前颇受冷遇，再与那刘氏子撕破颜面，更险些命丧于惊牛，而现下惊魂犹未安定，便是步伐亦略显蹒跚，边走边想：稍后让姚姬好生服侍，多使些花样……


如此一想，下腹似有火灼，脚步便加快，疾疾地行至室前，脱了脚下木屐，踏入室中。


将将行至中室，突闻异声传来，身子猛地一顿。


“嗯……嗯……”


声声娇喃似喜似泣，腻而不绝、绵而不断，其中更有粗气疾喘如牛，伴随着“吱吱吱！”的老鼠偷油声。


倏尔，女子一声长嘤，男子一声闷哼。


归静于无。


周札竖发欲狂，眼生赤光若吐，面上神色却极是平静，手掌在屏风上用力一按，借力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踏入内室，朝着帷幄内冷声道：“起来！”声音极低，冷淡不具魂！


瞬间，静到极致！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须臾之间，两人滚落于床。一人正是姚姬，而另一人则是随从首领周福。


二人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家主，饶命，饶命！”


周札扫了一眼姚姬，眼神厌恶之极，随后沉沉迈向室外，扔落一字：“死！”，身后二人闻言，脸色灰暗若死，姚姬妖娆不再，“呀！”地一声惨呼，烂泥般塌匐在地，进出之气似断若絮。而周福双手按地，肩头颤动不休，眼中则光芒几吐，终是咬着牙帮，狠狠地捶地不言。阖家皆在吴兴庄中，自己一人身死，尚可保得全家，若敢恣意妄为，天上地下尚有何处可以藏身！


一个时辰后。


城东门驶出一队牛车，当行至无人之处时，后车帘开，几名随从自内抬出两具衣衫不整的尸体，往草丛中一扔，大步而去。


周札立于辕上，回望了一眼山阴城，踹帘入内……


……


山阴城，刘氏庄院。


随从急急的踏入后院，穿过院中天井，踏着木梯直入二楼，沿着楠木回廊行向自家郎君的居室。


刘璠正在室中挥毫就墨，行的是钟繇之草，翻腕如走蛇时，突地听见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眉头微微一皱，悬着的手腕便忍不住轻轻一抖，一滴浓墨坠落。


随从顿步于室外，朝内一探，轻声道：“郎君，吴兴周太守出城了！”


刘璠问道：“周义可有同行？”


随从道：“周太守独返，自那日后，小人们便再未见过周义！”


“嗯，知道了！”


刘璠随声而应，将笔往纸上一扔，挥袖踏出室来，凭栏斜眺谢氏水庄方向，心道：周札匆匆而来，急急而去，周义却未与他同归，莫非早已离去？果真是浅积不过百年之族，皆是鼠须短视之辈，见势略难，便惜身而退！视族人之辱若未见，徒惹人笑尔！如此之族，不亡，岂合天理！不过，刘氏子现下有谢裒与纪瞻作依，以我之力，若与其为难，委实有些捉襟见肘……


思及至地，眉头紧皱，以手击拳，低首徘徊。


这时，随从去而复返，手中持着一封信，边行边道：“郎君，族中有信至！”


“快快呈来！”


刘璠接过书信，细细一阅，面呈喜色，哈哈一笑，大步踏入室中。

第116章其鬼非鬼


秋雨霏霏，飘飘洒洒如丝若线，慢漫洗涤着桐油镫，顺着镫面滚落于眼前，似珠帘。


刘浓持着镫轻快地行于谢氏水廊，月衫下摆被雨丝浸透，微寒。木屐敲着青石廊，声音“噗噗”作响，每行一步，便似踩出一朵水莲。


嘴角则微微扬着，神情颇是愉悦，他适才刚见过谢裒，将自己对王羲之两年仅书‘一’字之事所悟回禀，得了谢裒大赞：“然也，其之‘一’，乃吾道一以贯之也！”


而后，命刘浓回客院作千言文，释解“吾道一以贯之”。


来福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看着小郎君踩出的水花，默声的笑着，瞅了瞅自己手中的桐油镫，亦不知想到甚，眼睛一转，呵呵笑道：“小郎君，咱们的雨镫尚是顾小娘子的呢。”


刘浓正在思“一以贯之”，恁不地闻听此言，稍稍一愣，随后斜挑一眼手中之镫，神思竟有些许恍惚，眼前则仿佛有一蓬大紫，款款飘冉。


少倾，徐徐回过神来，侧首笑道：“待日后若得机会，便行还她。”


“哦……”


来福面上神情一顿，突又想起了小郎君在虎丘得的两枚鸡蛋，正欲一吐心言，却见小郎君加快了脚步，只得怅然一叹，几个疾步追上，默然行于一侧，心想：小郎君与陆小娘子挺般配的，可是小郎君如此优秀，理应多寻几个嘛，日后，咱们华亭刘氏人丁也兴旺些……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穿出谢氏庄园，行走于竹柳道中。


雨声渐烈，继尔便作泼洒之势，将林间树叶击得沙沙乱响，桐油镫泄流似绢。


“啪，啪啪！”


这时，急促的木屐声远远传来。有人挥洒着大袖奔行于雨中。


大雨成茫，三十步之外便辩不清模样。


“来者何人？”来福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将小郎君护在身后，右手顺势按上了腰间重剑。刚与吴兴周氏决裂不久，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来福太过谨慎了，此乃谢氏门口，谁敢放肆？况且青袍首领唐利萧回禀周札已然离去。刘浓眯着眼细细一辩，脸左微皱。摇了摇头，笑道：“来福无妨，是桓郎君。”


来福笑道：“这个桓郎君，估计又是输光啦！”说着，将手中的桐油镫递给小郎君，他自己尚穿着雨蓑。


来人正是桓温，模样极其狼狈，浑身上下仅余内衫，头上的玉冠自是不存，经得风打雨浸。恰似一只落汤鸡；骤然见到刘浓，奔跑的身形戛然而止，面上神色陡然一变，尴尬中带着喜色，高声问道：“瞻箦可是自谢氏庄内而来？无奕可在？”


刘浓迎前几步，将镫递给桓温，而后笑道：“无奕与季野去学馆了，元子何故如此狼狈？竟冒雨孤行！”心想：果真为来福言中，他不知与何人作赌又输光了，是来搬救兵的……


“无奕不在？”


桓温接过镫后惊呼。神情极是懊恼，脸上七星一阵乱抖，眯着眼瞅了瞅眼刘浓，亦不知想到甚。神色豁然一喜，双手一摊，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桓温自萧然处骑马而归，恰逢雨势渐大，便勒马与树下稍避。谁知方士夏侯弘亦在。瞅见他的马极是神俊，便动了心思，于是乎……


桓温愤然道：“那厮说他能见鬼，我不信，便与我作三赌，一赌身上财物，二赌身上衣物，三赌身侧骏马。”


来福不屑地道：“想必，桓郎君三赌皆输！”


“哼，某不与无知者言！”桓温斜掠一眼来福，冷哼一声，刀眉倒竖。


来福并不惧他，踏前一步与其对视，这桓郎君虽与小郎君结为红楼七友，暗中却多次对小郎君显露不屑目光，岂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来福，怎可如此无礼！”


刘浓将来福喝止，稍稍一想，又对桓温道：“元子，无奕与知秋皆不在，现下雨势甚烈，莫若以待来日再向其追讨，先且归家吧。”言罢，微作阖首，便欲离去。


红楼七友中，谢奕洒脱虚放，谢珪儒雅如镜，袁耽豪爽不羁，褚裒中正简贵，萧然大器怀胸。唯独桓温看似豪放任达，实则不然，所行不从其心，眼底常蔽异光。其眼中视他人如无物，暗中瞧不起身为次等士族的刘浓，刘浓岂会不知？只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罢了。


桓温眼见刘浓要走，想起自己的爱马，心下捉急，大步疾窜至刘浓身前，笑道：“瞻箦且留步，别物尚可弃之，奈何马乃子泽所赠，桓温岂可做负友之人！”


刘浓微微一顿，若是不愿做负义之人，为何却与人赌马？心中着实不喜他这般作态，遂笑道：“元子，非是刘浓不愿相助，实是鬼神之事，刘浓亦不可知啊。”


桓温笑道：“瞻箦勿忧，夏侯弘与我作三赌，一赌‘纸龟游水’，再赌‘灯烟化蛇’，又赌‘齿嚼鬼骨’，确属神乎其术。然则，前番三赌皆是他起名目。如今再赌，自当我等做主，其为客也，瞻箦曾于兰亭将这厮辩得难以自容，莫若再去辩之？”


纸龟游水……灯烟化蛇……齿嚼鬼骨……


是甚小把戏？


刘浓心中微奇，后世时所见道术甚多，名目繁杂、真假难辩。但若言夏侯弘可见鬼，定然为假，若真有这等本事，那日在兰亭岂会轻易服软？


桓温见刘浓意动，遂笑道：“瞻箦，夏侯那厮平日极喜辩，我们若以辩论相激，多半能成！若言辩论，那厮定不及你！然，我亦不及他。”言语间，颇是懊恼。


刘浓虽不喜桓温作伪，但委实禁不住他几番忍言相求，心想：“罢！便去瞅一瞅何为纸龟游水。”便笑道：“若是其不为所激，刘浓恐无他法！”


桓温揖手道：“谢过瞻箦，届时，你我相机行事。”


当下，二人奖奖赶赴桓温适才与夏侯弘作赌之处。


古槐参天若华盖，笼得十丈方园。树冠之外、大雨滂沱，树冠之内、干爽微凉，因雨来得甚急。猝不及防下，行人纷纷借树遮避。


此时，夏侯弘正得意洋洋的挥打着乌毛麈，向围观众人展示纸龟游水。但见得。其脚下不丁不八，似踩着天罡舞步，嘴里则喃喃有辞，倏尔，将手朝着面前一盆清水一指。笑道：“此已为海！”继尔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纸乌龟，往水盆里一扔。


纸龟入水即活，绕着盆沿游来游去。


霎时间，众人哄叫：“果真游了！”


“恶鬼已除矣，保泰安康！”


“师兄，真乃神技也！”


夏侯弘暗中极喜，将乌毛麈慢慢往左一打，故作高深地淡然道：“尔等莫惊，此鬼已除！此非我神技也。实乃三官大帝之神威也！”心中则道：嗯，这群围观之人虽无王、谢、袁、萧，但皆是中等世家郎君，亦不枉我再耗纸龟一只。倒是那桓氏子，一只纸龟换得一匹宝马……


便在此刻，桓温与刘浓来至树外。


刘浓环顾一眼树内，再瞅了瞅镫外的泼瓢大雨，剑眉微皱。


桓温一眼便瞅见爱马被夏侯弘栓在树侧，正朝着自己“灰儿，灰儿”的叫着。心中好生一阵揪痛，见刘浓止步不前，便催道：“瞻箦，何故不前？”


刘浓道：“雨大。不可居于树下！”


“嘿……”


桓温满不在乎的将手一挥，笑道：“此为华美彰表之树，昔日王公与幼儒先生曾在此对弈，引满城雅士围观，实为佳话。而今雨势如洪，树势却若冠盖。当为行人方便，有甚不妥之处？”言罢，不待刘浓作言，拽着他的衣袖快步踏入树内。


刘浓左右四顾，心中忐忑难安：“若是天公行雷，怕是一劈一大片呀，个子高的顶着么？”想着想着，瞅了一眼五大三粗、身材最高的桓温。


桓温一心皆在爱马身上，拉着刘浓排众入内。


有人被其撞得趔趄倒退，抬头看见是他，面上神情一变，敢怒而不敢言，心道：桓氏七星，无赖泼皮，若与其计较，实乃有辱斯文。


“哈哈……”


桓温逞势更得意，放声纵笑，随后指着夏侯弘，喝道：“夏侯，可敢与我再赌？”


夏侯弘撇了一眼桓温与刘浓，眼光定在刘浓身上，想起昔日之事，怒火中烧，愣得半晌，嘴角一歪，嘿嘿笑道：“有何不敢？夏侯早已有言，汝家有鬼，有鬼甚多！只要汝心诚，我便是再捉几只又何妨？只是桓郎君，你尚有何物可以作酬啊？莫非，欲使刘郎君……”


桓温微微一怔，侧目看着刘浓，神情略见涩然，搓着手掌，怂恿道：“瞻箦，莫若……”


“嘘！”刘浓却伸出两根手指在嘴间轻轻一靠，蹲下身子看盆中纸龟游水。确如活物，随着水纹波荡，四足划动，状似洋洋。用手戳一戳，游得更快，刘浓心奇，正欲再戳。


“戳不得，是鬼！”


夏侯弘轻喝，眼睛却猛地一亮，慢悠悠蹲下身来，正色道：“刘郎君，此乃鬼物所化，不可再戳。”言至此处，把刘浓细瞅，突地神情一震，状若口瞪目呆，骇道：“呀，刘郎君，汝家有鬼，乃大鬼！”


“果真？”刘浓猛然间被其骇了一跳，身子忍不住的微微后仰，神情恍似怕极，右手则掩上了嘴，悄悄一尝中指，苦涩。


“唉！”


夏侯弘渭然叹道：“然也，此乃大鬼，是为鬼王！需得向三官大帝借三宝经书方能除之！奈何，经书难借呀！”眼光悠然的盘着刘浓，声音拖得又慢又长，心里却道：华亭刘浓，昔日竟敢辱我，今日我便将你折服，命你跪伏于前，奉我为师兄，日后再好生……


刘浓犹自盯着盆中纸龟，嘴上则奇道：“夏侯真神技也，可捉鬼纳于纸龟中，不知灯烟化蛇、齿嚼鬼物，又为何术？”


闻言，夏侯弘眉头一皱，疾掠一眼刘浓，见其面上神情处于似信未信之间，心知需得再露两手方能将其震住，便慢慢支起身子，淡声道：“也罢，尚有小鬼窥视于外，我便逐一捉之，亦好使诸位莫教其纠缠！”


言毕，虚着眼睛环掠四野，手中乌毛麈东打一下，西抽一记，倏地于南一定，沉声道：“南方之鬼意欲何为，见得三官大帝之侍尚敢逞威乎？”


一语即出，吓得居于南方的两个郎君魂飞天外，夏侯弘却几个疾步踏至南方，乌毛麈一阵乱抽“啪、啪”作响，而后捧麈于怀，淡声道：“莫惊，莫怕，此为蛇鬼，已被我收纳于草中，现下便将其烧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根灯草，便欲燃之。


“且慢！”


刘浓一声轻喝，徐徐起身，揖手笑道：“三言两语之间便已捉得蛇鬼，夏侯真乃神人矣，不知可否容我一观？”


“嗯……”


夏侯弘微眯着眼，略作沉吟，料其辩不出此间关窃，遂将灯草一递，慢声道：“便让汝好生观之，不过，汝需当心，莫要惊了它，以免为其所噬。”言罢，好整以暇的看着刘浓。


为鬼所噬？


众人情不自禁的瞅了瞅盆中游龟，再瞅着灯草，背心渗凉，面色皆惊！


桓温刀眉轻轻一颤，附耳低声道：“瞻箦，鬼有甚好看？何必与其厮缠，咱们与他邀辩，把马赢回来便罢。”


“无妨！”


刘浓迈前一步，小心翼翼的接过灯草，捧于手中细细观之，好似辩之不清，遂举于眉前端详，一阵腥臭扑鼻而来，并非灯草原味。思绪稍稍一转，心中已然有数，恭敬的将草奉回，朗声道：“夏侯仙术，凡人不可窥之，刘浓方才莽撞了，尚请夏侯莫怪，莫怪！”


夏侯弘趾高气扬的瞟着刘浓，心想：嘿，华亭美鹤刘瞻箦，任你如何了得，终是臣服于我神鬼莫测之术也。


刘浓笑道：“夏侯既已捉得此鬼，何不将此地之鬼尽数捉了，以免鬼物为祸于眼前也！”


众人听得此地尚有鬼，乱七八糟的瞅来瞅去，恍觉四下皆有鬼，不由得毛骨悚然，纷纷嚷道：“然也，然也，尚请夏侯速速捉鬼，我等亦好安生……”


“便如此！”


夏侯弘哈哈一笑，倒提着乌毛麈往北方“唰”地一抽，似抽中一物，徐徐拖回，法指一掐，嘴里嘟嚷一阵天语，而后大声道：“此乃北方之鬼，已为我化为成一碗也，且看我嚼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儿脸大小的碗来，迎着众人惊骇的目光，缓缓置于嘴边，正欲下嘴。


“且慢！”


又慢……


众人投目美郎君，面色皆奇，有鬼不烧不嚼，一慢再慢，何意乎？


而与此同时，在树外边角处，停靠着一辆华丽的牛车。


车中二人对座，边帘尽开。


左侧之人方正面目，眉极长，似鹅毛斜扫，笑道：“神鬼存于乾坤之间，乃变化无穷之道尔！这夏侯神术，确属奇也，了得也……”


右侧之人赞成道：“然也！不过，鬼神难料，圣人有言：应敬鬼神而远之也！倒是这美郎君乃是何家秀子？既有如此姿仪，不弱于叔宝也。”


“叔宝……”

第117章天公降罚


大雨若蝗矢、似倒豆，铺天盖地笼盖四野。


一滴雨水穿透茂密的树冠坠入夏侯弘脖心，如冰针突刺，骤然作寒。


夏侯弘浑身一抖，下意识地一抹后脖，但见指间微湿，不过是一滴雨水，神情由然一怔，随后紧皱着眉头，持着儿脸大小的陶碗，朝着四方环环作荡，嘴里则叫道：“呀，鬼物凶猛，意欲脱法而出，诸位速速闪避！”说着，手腕急促一阵颤抖，好似鬼碗正在拼命挣扎一般。


而夏侯弘却状似已然控制不住鬼碗，竟被鬼碗拽着奔向众位郎君。


一时间，鬼碗所向，挡者披靡，无人敢撄其锋。


身周众人被凶猛恶鬼骇得如潮疾退，纷纷乱嚷道：“啊，鬼物来也……”


“夏侯快快嚼鬼，莫要使它得出！”


“鬼物岂可轻戏？刘郎君荒谬自误也！夏侯莫要理他……”


众人哄叫声愈作愈烈，夏侯弘暗中得意，面上却神色凛然，右手乌毛麈朝着左手鬼碗一阵乱抽，待得鬼碗不再动颤，缓缓拖回胸前，重重喘出一口气，仿若元气大伤，随后朝着刘浓，冷声喝道：“刘郎君意欲何为？莫非不知鬼物凶恶否？适才险些教汝酿成大祸！”


刘浓剑眉微微一扬，斜迈一步，揖手道：“夏侯且息怒！刘浓不过凡夫俗子尔，未曾见过鬼物，故而心生好奇也。”言至此处，稍稍一顿，似想了想，继尔疾疾问道：“不知夏侯弘是否将其镇住？若是未行功成，想必是力有不遂，莫若稍歇再行嚼鬼……”


“胡言！”


一听力有不遂，夏侯弘眉尖一挑，乌毛麈“唰”地一抽鬼碗，而后环眼掠过众人，沉声道：“诸位莫惊。我已向三官大帝借得经书，将此恶鬼化为骨碗也，现下便行嚼之！”言罢，举至嘴边又欲嚼。


便在此时。刘浓踏前一步，追问道：“敢问夏侯，恶鬼尚将反复否？”


夏侯弘一愣，随口回道：“自然不会！”


刘浓微微一笑，慢声道：“若是如此。可否容刘浓一观？”


啊，此子何意？


夏侯弘擒着鬼碗的手猛地一抖，险些把持不住碗，横扫一眼刘浓，见其神情优哉游哉，云淡风轻中藏着轻蔑；心知被人捉弄戏耍，暗中羞恼越来越盛，竖发直欲冲冠，但眼下行法于众人面前，又被此子拿捏住话柄。容不得多想，稍作盘桓便将碗一递，冷声道：“但且观之！”


“谢过夏侯。”


刘浓接过鬼碗，但见碗面画着一只獠牙恶鬼，暗中稍稍一掂，与普通陶碗重量仿佛，食指轻扣时“噗噗”作响，捧至眼前打量却未有异味。


心下微奇，眼睛半眯。


桓温也壮着胆子凑过来瞅鬼碗，待见那獠牙恶鬼栩栩如生。神情颇是凶恶，刀眉紧皱，脖子一缩，悄声道：“瞻箦。此乃无间三鬼，喜食幼童。”


刘浓捧着鬼腕，面向桓温，奇问：“哦，莫非元子见过？”


桓温神情一怔，悄悄退后一步。离得鬼碗稍远些，搓着双手，涩然道：“曾于三官大帝庙前见过，此鬼最是凶戾，瞻箦切莫惹它，速速还于夏侯吧，你我尚是……”言犹未尽，却挑了挑眉，示意刘浓依计行事，邀夏侯弘作辩，赢回爱马。


这时，夏侯弘抱麈于怀，虚着眼睛冷笑道：“刘郎君可有观妥？莫非汝亦有经书在身，愿嚼鬼物？”


刘浓淡然笑道：“夏侯莫急，刘浓虽食不得此鬼，然则，有人可食之！”说着，将鬼碗朝着桓温一递，微笑道：“元子，且来食之！”


“啊……”


桓温猛然大惊，身子不由得疾退几步，恼怒地将袖一拂，挽在背后，喝道：“瞻箦，休得戏言！”


刘浓踏前一步，正色道：“元子何惊？元子异相怀身、非同凡人，定可食得此鬼，且信刘浓一回！”眼睛一眨，剑眉轻扬。


“这……”


桓温眯眼注视着刘浓，见其眉眼间不似戏弄而暗含鼓励，心中却惴惴难安，他自是不信夏侯可通鬼，不然亦不会与夏侯作赌，但鬼神之事理应敬而远之，且要他嚼陶碗，岂不犹豫再三，暗想：瞻箦为何要我嚼碗？莫非我之七星异相，不仅可克鬼，尚可生得铁齿铜牙不曾？嗯，非也，不妥，此事断不可……


想着想着，脚下便再退两步。


“哈哈！”夏侯弘大笑。


“哈哈……”、“无人敢食，快还夏侯……”众人哄然哗笑，纷纷离美郎君远远的，深怕鬼气晦气染身。


刘浓持着碗，孤立于一角，眉心渐凝作川，迎目于众人，将鬼腕缓缓作举。


“我来食之！”


来福早看桓温不顺眼，见他诓小郎君来替他赢马，自己却在关键时刻惜身避退，顿时怒不可遏，大吼一声，几个大步窜至小郎君身侧，抢过小郎君手中鬼碗，怒目朝着四方众人一瞪，随即猛地一口咬下。


“咔嚓！”


一声脆响，鬼碗竟应声而裂。


“嘎吱嘎吱！”


来福眨了眨眼睛，慢慢咀嚼了一番，眼睛豁然一亮，噗嗤噗嗤几大口，顿时将偌大的鬼碗嚼得只剩半边。随后用力一咽，竟“呃”的一声打了个饱膈。


转过身子，捧着半只鬼腕，看着小郎君，抖着浓眉，奇道：“小郎君，怪哉！莫非这恶鬼乃是鱼变的不成？”


刘浓笑道：“味道如何？”


“甚好！”


来福赞道，随后捧着鬼碗嚼光，踏前三步，挺胸掂腹，朝着夏侯弘笑道：“尚有否？可否再来一只！”


尚有否，再来一只……


众人瞅着高大魁梧、恍若天神下凡一般的来福，面面相窥具是大惊失色，随后尽皆投目于夏侯弘。夏侯弘面上青筋乱跳，嘴唇颤抖哆索，乌毛麈歪在半边再也挥不起来。桓温则凝目刘浓，面呈汗颜之色，此时他细细一思，虽不知此间情由，但料定那鬼碗定有问题。不然岂会是鱼味。


刘浓看亦未看桓温一眼，鬼碗乃以鱼骨制成再涂以颜色，若与陶碗相较，重量相当、色彩一致。一眼之下教人难辩真伪，但只需一嚼便会露相；缓缓迈上前，对夏侯弘笑道：“夏侯，尚有鬼否？莫非也是鱼鬼……”话语一顿，瞅了瞅盆中纸龟。神色若有所思，淡然再道：“哦，然也，尚有蛇鬼，纸龟纳鬼！”


“鬼……自然有鬼！”


夏侯弘经得此言提醒，神情于迷茫之间，倏然一震，心想：“然也，尚有蛇鬼，纸龟纳龟！尚未尽败也！”心思急转之时。暗中强自镇定，他久以此道以唬人，从未为人拆穿过，料定刘浓当时不过骑虎难下，是以教随从误行正中。


遂将乌毛麈往左一打，大声道：“鬼存乎于大道变化之中，自然有之！此鬼属水，吾观汝之部曲，实乃土之所应也！五行幻化，土能克水。故而食之无妨。然则，若非我事先以经书镇之，而今汝之部曲已然身亡也！”


说着，瞅着四周将信将疑的众人。放声喝道：“诸位且观灯烟化蛇！”掏出怀间灯草，便欲燃之！


“来福！”刘浓轻轻一声唤。


来福当即会意，大步一迈，劈手夺过夏侯弘手中灯草。


刘浓淡声道：“燃之！”


来福道：“是，小郎君。”


夏侯弘吼道：“不可燃之！”扑身向前，伸手便夺。


“闪开！”


来福嘿嘿一笑。拽住其手腕稍稍使力一甩，便将夏侯弘摞翻在地，从怀中掏出火石，三两下点着灯草，便见火舌燎动，随即一股轻烟宛转匍匐，恰若一条烟蛇。


此时，夏侯弘翻起身来，指着刘浓狂怒道：“我捉蛇鬼附于草中，汝为何燃之？”言下之意则是：即便你烧了灯草，蛇鬼仍然是为我所捉。


刘浓冷冷一笑，懒得理他，随意至树下拔出一根杂草在手，迈步上前，冷声道：“夏侯可捉鬼，适才更言刘浓家中有大鬼，元子家中鬼物甚多，不知可否捉来，附在此草之中，而后烧之？”


夏侯弘面上阴晴骤换，眼瞪欲突，挥着乌毛麈胡乱一阵徘徊，突地顿住脚步，疾言厉色地道：“汝等心亵鬼神，定为鬼神降罚，我为何要替亵神之辈捉鬼！汝等皆要为鬼所食……”


“嘶……”


一语落地，众人皆惊，瞅瞅刘浓，看看夏侯弘，一时之间虽分不清孰真孰假，但五斗米道久行江东，诸般术法皆是神奇，是以信夏侯弘更多过刘浓，听闻这近乎诅咒之言心下俱骇。便是桓温也愁眉深皱，深悔请刘浓来讨马，如今得罪这夏侯弘，指不定会使甚妖魔之术……


刘浓将众人之色尽落于眼，天欲使其灭亡，必欲使其疯狂，这夏侯弘身披侍神之衣，所行却尽是慑人骇人之法，其心不正，其术不端，理应将其拆穿，徐徐度步至水盆边，捉起盆中纸龟，大声道：“昔日，刘浓便已有言，心敬鬼神而远之，却绝非敬尔等下作之人！汝言之鬼为何？我便释之！”


言罢，星目环视四野，声音沉沉：“鬼腕乃鱼骨所制，脆而有味，人可食之！烟蛇，乃择蛇形灯草且以蛇血浸炮，遇火便燎，人可燃之！纸龟，乃以狗胆、渔胆糊之，入水不沉，遇力则游，人可使之！然否？”说着，不待其接话，踏前一步，直逼口瞪目呆的夏侯弘，再道：“想必，汝怀中尚有此等物事，莫若取之，以待众人观之，何如？”


“汝，汝当不为人子也，气煞吾也……”


夏侯弘紧握着胸口，深怕来福前来夺取怀中之物，脸上神情则是发指眦裂，暗觉浑身上下阵阵冷意直冲至脑，猛然间“哄”地一荡，顿时便觉天地一阵旋转，再也站不住肢，“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面若紫红猪肝，额间渗出密汗如雨泼。


“啪！”


与此同时，刘浓将手中纸龟扔在地上，再不看那背靠着巨树、面呈死灰的夏侯弘一眼，宽袖轻轻一挥，冷声道：“来福，走！”而后，缓缓撑开桐油镫，视众人各色目光如无物，直直迈向树外蓬泼大雨。


桓温皱着眉头，几番思索，终是一头扎入雨中，叫道：“瞻箦！马……”


刘浓徐徐回转身，微微一笑，淡声道：“元子，刘浓无能，不能替元子讨马了！元子尚是以待日后，请无奕来讨吧！”言毕，转身，再不停留，心中则道：桓温，仅此而已。


来福瞅了瞬间让雨淋透的桓温，浓眉一拔，随后向小郎君扬了扬手中的桐油镫，笑道：“小郎君，来福把镫拿回来了，这可是顾小娘子之物呢，不可失之于他。”


“嗯，甚好。”刘浓单手支镫，另一手负在背后，嘴角微微扬起。


“哐啷！”


突地，一声炸雷轰响于寰宇之间，震得天地乾坤皆在颤抖。


紧随其后，一道闪电若火蛇，于茫茫天际斜斜一抽。


“啪啦！”


白炽之光仿若三叉戟，瞬间便将雨空撕裂。三道光芒相互纠缠、打滚，将尖端漫延得无边无际，突地来到巨树上方，骤然聚作一点。


泛出极光，人眼不可逼视。


来福抬首仰望，嘴巴张得老大，面上神情尽显不可思议，喃道：“小郎君，天公怒了，要劈雷了……”


“然……也！”


刘浓也抬着头，凝视雷剑所聚方向，剑眉一扬一扬，心道：雨大，不可居于树下……


“哄！”


雷剑，一击，劈开树冠，顺势而下。


“碰！”


树身爆起一团火光。


“哄哄！”


雷剑两击，将巨树附之一炬。


“滋滋！”电馒四窜，而夏侯弘背靠巨树，眼睁睁看着粗如儿臂的电馒缠来……


稍后。


“呜呼，哀哉！”


“被雷劈也！”


“天公降罚也……”


各种叫声混乱不绝，随后便是噼里啪啦的木屐声，树下幸存的郎君们蜂涌奔出。此景，极似在蚁窝之中投入一点火星，霎时搅翻一片。


而桓温跑得最快，在刘浓与来福面前一闪而过，头亦不回……


“啼它，蹄它……”、“灰儿，灰儿！”惊马朝着桓温的方向疾奔，似怕，似呼。


“嘿，好马！”


来福一把拽住马缰，猛力一扯，硬生生将马扯得四蹄乱扬却动弹不得，上前三步，一手抚着马脖，一手阖着马眼，待其稍静，再掏出怀中芥香置于马鼻下。


“灰儿……”惊马打着粗重的响鼻，嗅着芥香，缓缓安静下来。


来福一遍又遍的抚着雄壮的马身，脸上笑得灿烂之极，扭头道：“小郎君，桓郎君不是极爱此马么？怎地却不要啦！而今，此马理应归我！”


刘浓瞅了一眼马，再瞟一眼桓温消失之地，缓缓摇了摇头，笑道：“便归你！”

第118章檐下对酒


雨势若泄洪，巨树升腾起熊熊火光，冲破雨雾，辉映半边天空。


夏侯弘，灰飞烟灭。


刘浓眯着眼睛凝视半晌，唏嘘不已：如此结局委实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千载老树极易引雷，而树心之火足以融钢锻铁。


来福牵着马回望火树，轻抚着马脖，嘿嘿笑道：“小郎君，那厮言鬼神降罚，依来福之见，这天公所降之雷便是惩罚于他，否则岂会这般巧。”


刘浓淡然一笑，拂了拂被雨打湿的袍摆，撑着桐油镫转身便走。


当此时，美郎君月袍青冠、橙黄伞，徐徐迈步于前，魁梧健壮的白袍牵着马紧随其后，二人背后则是火光漫天。两相一衬，惹煞人眼。


主仆二人经过一辆华丽的牛车时，车内传出声音：“且留步！”


刘浓已行至十步开外，闻言微微一顿，适才心有所思，竟未在意道旁之车。转身之际，便见重帘挑开，车内先后踏出二人，各掌一柄桐油镫。


左侧之人四十来许，面相宽厚，两道浓眉直插入鬓，双眼极是有神，头结方纶青巾，内着淡紫锦衫，外罩乌墨纱袍，手里则捏着一柄雪白的毛麈斜斜靠于左怀。


右侧之人五十上下，天庭饱满，鼻似梁柱，唇如纸薄，浑身上下笼着华丽刺纹的乌袍，两眼开阖时，虽不见锋却洞人心神。


两人隔着五步远，看着刘浓微笑。


稍徐。


右侧之人细细打量着刘浓，脸上洋满笑意，问道：“汝乃何家美郎君？”


左侧之人则问：“汝怎知那方士所行乃亵神之举？”


而刘浓自见了两人，神情便略显惊愕，愣得半晌，方才回过神来，疾疾迈前三步，持着桐油镫不便施礼，遂朝着左侧之人阖首道：“华亭刘浓。见过周仆射！”随后又向右侧之人阖首道：“刘浓，见过谢长吏！”


“咦……”


“华亭刘浓？”


两人皆惊，而刘浓垂目侍立，心中亦是稍惊且微奇。这两人与自己而言皆乃旧识，六年前，在建康见过，他们都是卫世叔好友：一为周顗，一为谢鲲。心想：他们一人在建康。一人在王敦军府，怎地齐齐至山阴了？


右侧之人是当今吏部尚书左仆射：汝南周氏，周顗、字伯仁，世袭武城侯，与大将军王敦自幼相识，但在北地时汝南周氏郡望远超琅玡王氏，王敦每次至其府上聚会便会脸热心跳，忍不住用手扇之，人问何故，王敦答曰：“见周侯英姿。愧不敢当席尔！”，北地轰倾之后，世家竞相南渡，王敦于豫章军府召周顗，相见时喜形忘色，人问何故，王敦答曰：“今方与君同尔，再不复心涩。”


去岁盛夏，周顗与王导对席清谈，两人边饮酒边辩谈。周顗嫌热便坦胸露腹，王导一时疲乏，故将头枕着周顗的腿，指着他的大肚子问腹纳何物？周顗笑着说腹中空空无也。然则，若君之人，可纳千百。王导并不恼他，谁知他又当场作啸，啸声清越直破云霄，王导戏问君欲习嵇叔夜与阮步兵否？周顗笑道怎敢近舍明公，远效嵇、阮。王导听后深以为然，大赞：君，乃真人也！豁世洞达若无物，心在云外、身归朝堂，当为宰辅之冠盖。


汝南周顗一生风流浚雅书不胜书，然，刘浓知其尚有一典，那便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而左侧之人则是现今陈郡谢氏家主谢鲲，字幼舆，（谢裒之兄）于王敦豫章军府任长吏。谢鲲，在北地时便声名盛隆，弱冠之时为大名士王衍四友之一，后来名列江左八达。谢鲲风姿脱洒、不拘礼法，少时因见邻居高氏有女甚美，故而弹琴挑逗，高氏美女大怒，以织布之梭砸他，砸掉门牙两颗。他却不恼，把带血的门牙捏在手中，朝着高氏大叫：折齿又若何，丝毫不影响我啸歌。世人皆赞：任达不已，幼舆折齿。


阔别六年，不想却相逢于雨中。


谢鲲提着雪毛麈两个疾步迈至刘浓身前，一把拽住刘浓衣袖，惊声问道：“华亭刘浓，珠联共辉？！叔宝半子？昔日美童……”语声混杂，显然心中震惊。


“正是刘浓，刘浓见过尊长。”


刘浓声音低沉，朝着谢鲲再度深深一个阖首，低眉垂首作肃敬状。谢鲲与卫世叔最是交好，昔日世叔归葬于新亭时，他在山中做悲歌、痛哭失声，人问何故悲伤，他说栋梁折断，岂不哀伤。此番定是记起了卫世叔，故而失态，对其更是尊敬，心想：人生难得一知已，千古知音最难求，世人皆言世叔姿仪美冠天下，殊不知世叔之才更胜其颜，莫论玄、道、儒、兵，皆是深埋胸中若秀山沉渊，奈何天妒英才使慧子早归……


“原是昔日珠联共辉之子，怪道乎神秀照人。”


这时，周顗将刘浓一阵细辩，六年前的幼童与今日的美郎君互叠重合，眉宇依稀、气度仿佛，更多几分沉稳大器，颇是赞许扶须点头道：“刘氏幼麟已长成，叔宝之风复继也！”


刘浓道：“周仆射过赞，刘浓愧煞也！”


谢鲲见了刘浓，早将适才所想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盯着他看，越看越觉与卫玠近乎一致，眼底雾气隐现，眉宇间却略显忧伤，叹道：“昔日叔宝待汝如同根缔之子，若是犹在，想必慰怀不已。”


说着，转眼投向建康方向，声音低怅：“叔宝平生最爱梨树之苍，五年前我于新亭植梨两株，而今已是郁郁葱葱。人不可忘恩，如今汝已长成，理当至新亭，叔宝想来应喜……”言至此处，语声难以持续，目光似穿过雨雾，越山趟水，直抵新亭。


“是，尊长。刘浓，明年便至新亭。”


刘浓沉声作应，情不自禁的抬目而望，眼前恍若展现两株苍劲梨树，枝杆极古、似箭若剑。继尔梨树化作一朵白蔷薇，绰芍不群，孤显芳华；倏尔，卫世叔好似自蔷薇中踏步而出。朝着自己笑道：虎头，我若归，汝莫悲……


我若归，汝莫悲。刘浓眯着眼睛，面色平淡若水。眼底却蕴着令人心悸之殇，忍不住地低喃：“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心相知……”


闻得低喃，谢鲲浑身一颤，转目投向刘浓，但见美郎君星目若湖、深森静澜，显然正在心怀卫叔宝；细细一思，此言正是‘莫悲莫悲，但有君心相知’，一时情动。随即迎着风雨，高声作合：“荷叶兮蕙带，倏尔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一时间，两人此起彼伏放声作咏，借着《九歌·少司命》以喻卫叔宝，恰若美人已归云霄，劝君惜取今日，切莫悲伤于昨昔。


周顗见谢鲲面色不再悲伤而呈酣然，心下对刘浓更是赞赏。待得二人咏毕，朗声笑道：“妙哉！佳咏、佳人不可辜负，当浮白以图醉！”说着将手一扬，便有随从冒雨至车中抱出一坛酒来。便欲揭泥邀饮。他平生最是贪恋杯中之物，曾与友人对饮，双双大醉。其后酒醒，却发现友人已然醉死。


谢鲲此时神情已复，闻言惊甚，哪敢与他图醉雨中。赶紧笑着制止道：“伯仁兄，此地雨烈风狂，怎合饮酒畅性？莫若以待日后，然否？”


“嗯……”


周顗皱着眉头放眼四顾，确实风雨骤紧，足以避雨的巨槐已被雷电燃成熊熊火树，自是不可取。而若至车中，岂能坐下三人？正暗自捉急之时，突地瞅见不远处有一农庄，虽然庄门紧闭，但屋檐甚广笼得好几丈方园，眼睛骤然一亮，哈哈笑道：“妙极，妙极，二位且随我来！”


言罢，撑着桐油镫，挥着宽袖，大刀阔步的迈向农庄屋檐下。刘浓与谢鲲面面相窥，继尔相互洒然一笑，只得紧随其后。


待至檐下，周顗左右瞅了瞅，亦不管随从尚未将苇席铺好，一屁股坐在水阶上，拍着大腿，叫道：“上酒，上酒，今日不醉不归。”


苇席铺遍檐下，矮案分置三方，酒水注碗哗哗作响，徐徐清香阵阵透荡，正是上好华亭竹叶青。


谢鲲一撩袍摆，落座于案后，瞅着面前的大碗美酒，苦笑道：“伯仁，真性情也！”


刘浓缓缓落座，笑道：“然也！实乃我辈之楷模也……”说话之时，悄悄瞅了瞅身后的来福。


来福知意，浓眉一挑，暗中递过两枚酸梅，随后瞅了瞅目前局势，心想：“嗯，怕是两枚不够用。”趁着周顗与谢鲲不主意，再塞了一枚过去。


周顗确实海量，自顾自的捧着大酒碗，“咕噜噜”一阵狂灌，竟一口气也不换的饮尽，随后面色稍红，眼珠则亮若点星，重重哈出一口气，将沾满酒水的胡须一抹，放声笑道：“好酒，华亭之酒恰若华亭之人，两厢为美也。为此，当饮甚，三大碗！”说着，又举起一碗。


谢鲲无奈，有心与刘浓叙旧，但知道周顗有这规矩嗜好，对饮之时别的先且不管，首饮三大碗，饮尽之后再言，而他则往往借着三大碗酒便将对席之人灌得七八分酒，待别人酒后吐真言，再以观其言其行。是以只得瞅了瞅刘浓，低声嘱咐道：“此酒甚烈，徐饮徐放，三碗之后，或将不醉。”


刘浓心中感动，低声道：“谢过尊长，此酒乃华亭所酿，酒性如何，刘浓自知，倒是尊长……”


谢鲲神情微微一愣，心想：“然也，竹叶青乃华亭刘氏所酿，此子怎会不知酒性？何需提醒！”遂看着刘浓欣然笑道：“无妨，如今虽是风骤雨茫，途于旧人却慰怀于胸，理当谋得一醉。”说着，举碗徐徐就饮。


闻言，刘浓神情一怔，正捧着酒碗欲将酸梅塞入口中，稍稍一想，将酸梅不着痕迹的放入怀中，捧碗看着谢鲲与周顗，面上渐呈笑意。


三碗毕罢。


周顗饮得面红耳热，兴致却将将提起，把手中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笑道：“美郎君，汝怎知那方士所行乃是亵神之举？莫非汝可未卜而知乎？”


“呼……”


刘浓慢慢将胸中火烧酒气吐出，面红若坨玉，揖手答道：“尊长唤小子刘浓便可，刘浓不通占卜之术，自是不可料事于先。然。庄圣人有言：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故而，依小子愚见。神人岂会眷顾于繁华尘世之间，流连于功名之所。再则，刘浓昔年曾偶读一卷，不知乃何方高人所著，其间列有诸般伪术。故，一眼断之！”


此言甚是隐晦，并未直驳五斗米道，而是借庄子之言引人深思，暗指真正的修道之人理应摒除外物，而不是追逐名利。


闻言，周顗缓缓闭目，谢鲲举碗沉吟。


半晌。


周顗徐徐睁开眼睛，眼底锋芒一闪即逝，沉声道：“刘郎君此言甚是！道行无为。道善无为！这五斗米道恰若夜光报于鱼目以乱其道，窃道而行，妄惑信众，与正道已然恣意狂悖。然则，其道搬弄伪术，取信求利，若要制之，极难。”（夜光报于鱼目，鱼目混珠之由来，由晋。卢湛《赠刘琨》所出）


刘浓心想：“周顗所言在理，有长生之言，便有帝王信之！有伪术惑众，便有不知者迷之！若要制这五斗道确属不易！”细细一阵思索。不可操之过急，遂笑道：“尊长所言甚是，依小子之见，若要尽驳，恐伤正理，如葛侯行医济世于当下。再习著文章以传世，便是得道真人也。而诸如夏侯之类以伪术惑人，仅可迷得昏昭俗子，岂可惑得饱修诗书的世家子弟！”


“然也！”


周顗乃是典型的儒玄大家，平日便不喜五斗米道擅改《道德经》，今日见刘浓折穿夏侯弘伪术心下甚快，再听闻刘浓此言似有所指，稍稍一转念，心中猛地一跳，斜斜瞅向对面的美郎君，却见他端端坐着目光平和、气定神闲，暗忖定是自己多疑了，心想：“此子拆穿夏侯弘时，尚未见得我与幼舆，岂可料事于先！”


遂抹了一把酒渍，侧首向谢鲲笑道：“幼舆，刘郎君所言极是，但凡真人便若葛稚川求道向善，岂会眷顾流连于寰尘间，而此事已有先例，便如汉末之蚁，我等习经读史之人岂可尽信？更不可滋长其焰也！”一语沉沉，触人心神。


谢鲲眉头时皱时放，五斗米道正与他接触，希望他能举族信奉，今日见得那夏侯弘神术不堪入目，初时虽是惊怒，但转念一想便已释怀，五米道有长生之术、诸般奇术，想必这夏侯弘乃是修行未至之故，是以才被刘浓拆穿。如今听得发人深省之言，本是率性洒脱之人，顿时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鹅毛般的长眉猛地一拔，着周顗一个揖手，待转至刘浓处，稍稍一顿，沉声道：“然也！险些为其所蔽也！至今而后，陈郡谢氏只信三官大帝，再不复言入甚天师道！”


“妙哉！”


“妙哉……”


周顗与刘浓齐赞。


刘浓更是心喜，不想自己临时率性而为，竟拔掉了五斗道日后在江东最大的依仗之一：陈郡谢氏。心想：五斗道需得徐徐图之，但使我存，必不教其祸乱江东。而江东之力，理应共当举北……


当下，三人推杯置盏，好生一番畅饮。谢鲲与周顗酒后隐隐吐言，二人前来山阴与刘隗、刁协有关，周顗代表着司马睿，而谢鲲多半带有王敦之意。


刘浓未行探闻，如今刘、刁二人所为，已然触动整个江东门阀世家的利益，必然将亡。而自己献与谢裒之三策，行若得当晋室与世家皆会得利，亦可顺势缓解晋室与王敦军府间的水火之势。君子，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也。


临别时，谢鲲得知刘浓已拜谢裒为师，大赞谢裒好眼力。他与周顗将在山阴滞留数日，便邀请刘浓日后至水庄时再聚。


周顗则要前往纪瞻府上，对刘浓也是探其妙而深赏之，心道：“此子冷静不若常人，遇事不惊不乱，行事缜密而有度，实为后起佳秀也！嗯，浑似美玉已作雕，正当与日同辉矣！”遂以腰玉相赠，奈何美郎君却再三亦不肯授，只得作罢。


而刘浓之所以不受，非为其它，皆在他已为昔年受玉所伤……


风雨中，三人大醉而归。

第119章佳人已至


雨渐柔，挂于檐角成窜。


墨璃微伏着首，跪坐于前室矮榻旁刺绣，秀长的睫毛一眨一眨。而坐姿则端端正正，不歪不斜，亦如她手中绣花针，每一针皆是落得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不多时，一朵暗海棠便呈现于月袍下摆。


用手轻轻抚过刺绣纹路，嘴角染满笑意。不用端祥、无需细瞅，华亭刘氏中就属她与杨小娘子的刺绣最好，是以碎湖才会让她安排小郎君的衣物更替。又属她最是细心且颇有分寸、知晓进退，故而碎湖命她掌管着山阴的财物开支。


这是一件深秋时节所穿的对襟夹袍，她刻意改了领口与袖口，比一般的宽袍要窄一些，腰身处也仿着箭袍的样式略有收减，显得修长顺滑，小郎君穿着定然更显身形颀长。


墨璃暗自琢磨着，待这一场秋雨落尽后，天气想必渐凉了，需得多备几套袍子以供小郎君更换。小郎君不服散、甚喜洁净，每日皆要沐浴，袍子也更换的极勤。不似那些服散的郎君们，穿着宽宽大大、终年不洗的旧衫，看似风仪翩翩，一旦离得稍近些，即便有香囊压着也有奇怪的异味。


想到这里，墨璃嘴角弯起来，昨日她与绿萝在院子口见到一个正在行散的美郎君，虽然长得也俊美，却与小郎君不好比的，风一般掠过时，那香啊，浓的腻人。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暖香悄然燎动，绿萝捉着两只青铜酒盏，妖妖娆娆的经过面前，想必又是去屋檐下接雨水，以待小郎君回来煮茶。


墨璃眸子逐着绿萝柳蛇般的腰身，微微歪着脑袋，眼睛眨了两下，本欲作言，却不知想到甚。暗中幽幽一叹，默默地将腿上的袍子一丝不苟的叠好放入木柜中。


而后，顺手抱起在矮榻上睡觉的猫，一遍又遍的抚着它柔顺的毛。明眸时不时的开阖剪辑：莫论大婢、小婢便只有两类归宿，一则：用尽心思，最终成为郎君们的侍姬；二则：待得年龄渐大时，被指派给下人。绿萝的心思，她一清二楚。无非是想爬小郎君的床，做小郎君的妾，那么自己呢……


便在这时，突听绿萝在门口惊呼：“呀，小郎君，怎地又醉啦？”


闻言，墨璃心中猛地一惊，纷乱的心绪一扫而光，将怀中的大白猫朝榻上一扔，抓着裙摆疾疾的迎向室外。但见来福扶着小郎君正从院外行来，而小郎君则半闭着眼、面红如潮。绿萝正扶着小郎君的左臂，边挪着脚步，边嗔怪着来福。


当下，顾不得檐外尚下着雨，赶紧轻身奔下，与绿萝一左一右的扶着小郎君。


两个美婢扶着刘浓进入内室，来福不便跟着便候在室外。


喝醉了的人身子极沉，绿萝与墨璃好不容易才将小郎君扶至室内榻上，途中撞到了灯台。碰歪了书室的矮案，噼里啪啦乱响一团。


刘浓此时头晕眼花，一心只想睡觉，将将倒在床上便匆匆一个翻身。随后下意识地伸手扯被子，恁不地却捉到一只手，以为那是被子角，便皱着眉头加大力气再扯。


绿萝正在替小郎君捏被子，谁知却被小郎君一把拽住用力拉扯，顿时站不住脚。再被床边的踏板一绊，整个身子囫囵的朝着床上便滚。


刘浓顺手搂在怀里，感觉今日的被子好软，无意识的捏了捏她的臀部。


“嘤咛！”


一声嘤喃，绿萝顿时便化了，整个身子像条水蛇一样粘上去，紧紧的贴着小郎君健壮的胸膛。面上艳红欲滴，呼吸绵腻而娇喘，眉眼勾人欲缭，两手则不知不觉的环上了小郎君的脖子。而此时刘浓却不动了，呼吸平稳，仿似静静的睡着了。绿萝眨了两下眼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小郎君，被一种强烈的念想支配着，便欲一口亲下去。


墨璃惊得口瞪目呆，终是在关键时刻喝道：“绿萝做甚？不可放肆！”


“做……做甚……”


绿萝身子猛地一滞，艰难而又无辜的放开小郎君的脖子，慢慢的微微侧首，幽幽地道：“我哪里放肆了，小郎君愿意的。”说着目光缓缓地朝身后斜瞥。


墨璃顺着她的目光一瞅，只见小郎君双手正按着绿萝的翘臀，玉白的手指覆在粉色而凸起的襦裙上极是扎眼，脸上唰地一下红透了，胸口仿佛有只小兔子怦怦乱撞乱跳，半晌，暗中深深吸进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默然坐在床边，试着伸手去挪小郎君的手，没有丝毫阻力，轻轻地便挪开了。


墨璃心中没来由的一松，轻声道：“小郎君喝醉了，你快下来。”


“哦……”


臀间温热消失，绿萝眨了眨眼睛，极不情愿的从小郎君胸膛上支起身子，慢慢的挪下来，软软的蜷伏于床侧，上半身斜趴在床边凝视着小郎君，面上的红晕渐渐消散，心想：小郎君看来真醉了……


刘浓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已是夜深。


尚未开眼，暗香盈然袭来，暖暖的渗得人通体舒泰，是绿萝的香味。


缓缓睁开眼，见两个美婢趴在床边，二人鼻息绵绵，已然睡着。绿萝伏在床首雕栏边，亦不知梦到甚，姣好的脸宠染着朵朵红晕，嘴唇轻轻开阖无声默喃，香味便是自其唇间吐露；而墨璃则斜靠着床尾，面上神色恬静，但嘴角却微微翘着。


刘浓轻轻一笑，缓缓揭开身上的被子，不欲惊动她们，无声无息的下床，徐步迈至书室，落座于案后。


青铜雁鱼灯吐着光，案上铺着洁白的左伯纸，乌黑的梅花墨居右，紫红的楠木食盒在左。看见食盒，腹中才觉饥饿，微笑着拈起一块糕点，往嘴里一送，香甜。


填饱了肚子，十指交叉着斜斜上举，随后又将双拳对在胸前，向左右缓阔、缓阔。听着肩上、脖间轻微的爆豆声，顿觉身心皆适。便就着此时宁静的心绪。缓缓闭上了眼睛，细细沉吟，嘴里则随着思海低喃：“吾道一以贯之，道之为何也。道居于上而行于下……道有三千，吾只取一也……”


稍徐。


睁开眼，顺手探向右侧的梅花墨，想取笔却捉了个空。微微一愣，随后洒然一笑。绿萝睡着呢，今夜没有红袖添香。


当下便将袖一挽，欲自行研墨。


“小郎君，婢子来。”


软软糯糯的声音在侧面响起，一回首，绿萝捏着裙摆，浅露着雪丝罗袜，亭亭玉立于屏风边。


两目一对。


绿萝眸子轻轻一颤，随后悄然低下头，旋身至案侧跪了。浅浅一个万福。而后，素手把着墨条默默研动，借着灯火可以辩得，两枚耳坠已然熟透。


雨夜，粉袖与灯光共掩。


刘浓静心敛意作千言文，释解“吾道，一以贯之”，而妖娆美丽的绿萝终夜都红着脸，瞅也不敢瞅小郎君一眼，无它。皆因梦中委实羞人……


此景正如：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般的娇羞。


……


竖日，雨过天晴。


刘浓携着昨夜所作的文章去拜访谢裒。谁知谢裒却不在，与其兄谢鲲一同去了纪瞻府上。刘浓本欲今日也去拜访纪瞻，借阅《易太极论》后十卷，但心知他们将相商何事，一时半会恐难商妥，故而只得作罢。与小谢安一起抄诗三十遍后。作别谢真石，回返客院。


人尚未出柳道，便听得客院门口人声喧哗。


心下一奇，脚步加快，疾疾地穿出竹柳道，一眼便见院门前停着几辆牛车，七八名白袍正从车内抬出一台台沉重的木箱，而车旁的李催则朝着自己快步行来，行到近前，身子一屈，半跪于地，笑道：“李催见过小郎君，小郎君身体安康。”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刘浓笑着将李催抚起。


来福喜道：“李叔怎地来得这般快？庄中一切安否？”


李催笑道：“走的是水路，是以快了两日。小郎君宽心，庄中一切都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的奉上，道：“小郎君，这是乌程的信。碎湖说，需得小郎君拿主意。”


乌程之信？刘浓接过信，并未展阅，将信揣入怀中，笑道：“入内再续。”


稍后。


刘浓跪坐于案后，细细阅着信中内容，绿萝与墨璃分侍左右，来福与李催以及青袍首领唐利萧三人则按膝于对案。


少倾，刘浓将信纸对折揣入怀中，眉头却微微皱起来，略略一抬手，绿萝便拾起案上的茶碗奉至小郎君手中。


刘浓捧着茶碗，浅浅抿得一口，眼底光芒一闪即没。


李越在乌程已将张芳家族各项不法之举尽皆搜罗，并教使被张芳欺凌的寒门姚氏将张氏告至吴郡，暗中则有乌程次等士族乌氏与程氏推波助澜，殊不知便是这样亦未能将张氏一举覆没，最后竟教张氏反咬姚氏一口，将姚氏以诬陷之名尽数扣监。而姚氏当即便将李越供出，幸而李越及时携着青袍退出乌程，不然怕是身份便将暴露，但红筱犹在张芳身侧。


信是李越所书，杨少柳在信角有加注，字迹绢秀宛雅，仅一言：红筱可取首。


取首，岂可遇事便取首？以张芳寒门家世，断然难逃此等谋算，莫非其与江东张氏真有莫大勾连？嗯，江东张氏……看来，需得去拜访一下张迈了。


刘浓虽有微惊却丝毫不惧，将茶碗轻轻一搁，环顾一眼对面三人，淡然笑道：“此事无妨，稍后我自会回信予阿姐，倒是驮马之事，不可再行耽搁。”


来福按着剑，侧首对李催笑道：“李叔，小郎君所言甚是，应早日将马购回，以便庄中部曲习练骑术。”原本他会截留一匹，但现在有了桓温的马，自然不会再觊觎驮马。


李催裂嘴一笑，知道来福与罗环盼马已盼了好几年，而来时，罗环也一再叮嘱他越快越好。他虽不知小郎君为何要购驮马，但小郎君决定的事理应倾力拥护，心中稍作盘算，笑道：“小郎君，建康商事甚好，碎湖命李催带来钱财两千缗，而驮马五十匹八百缗，这般价廉委实难得。莫若，多购一些？”


刘浓饮了一口茶，笑道：“此事便由你全权料理，日后需得与萧氏掌管此事之人多加来往，刘浓唯有一言，钱财应使便使，但马源不可绝。”


李催重重阖首道：“是，小郎君。”


……


前往山阴的路上，彩虹挂在天边，桂花飘香四溢，一队牛车正轻快的行于其中。


俏丽的女婢将边帘一卷，探出个脑袋，美美的吸了一口花香，眉眼尽舒，回首笑道：“小娘子，再有半日便到山阴了，咱们要进城吗？”


闻言，坐于车中的小女郎缓缓转过头来，眯着眼感受扑帘而入的清香，而后柔柔笑道：“咱们是随七哥来踏游的，进不进城，得问七哥。”


“哦……”


女婢眉毛颤抖两下，随后睁大着眼睛，点头道：“小娘子说的是，咱们一路随着七郎君踏游，从吴县踏到了山阴，从吴郡游到了会稽。”


小女郎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好似两把小梳子般轻轻一唰，认真地道：“便是如此呢，往返足有千里。”说完，自己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雨后的阳光，又软又暖，穿帘而过，落在小女郎的脸上，泛着如玉般光泽。堕马髻，鹅黄裙，小小瓜子脸，眉若远山含黛，唇似一点樱红；灵动无比的眼睛未见一丝杂色，黑白的干脆、黑白的惊心。


女婢在小娘子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映，眼睛直直的，一眨不眨，半晌，轻声喃道：“小娘子，你比云间的蝃蝀还要好看，若是刘郎君见了，指不定有多欢喜……”（蝃蝀即是彩虹）


“不可胡言，嘘！”小女郎伸出雪嫩的手指在唇间轻轻一靠，随后淡淡的笑着，双手端在腰间，微微用力，慢慢的舒展着肩，眼角弯成了两轮月牙儿，心想：我的郎君，舒窈千里来看你，你会欢喜么……

第120章为君展容


出山阴城东八里，有山名白云。


天将放晓，雪炼缭绕山间，中有一观，白墙而黑瓦，毗邻五色云彩，斜依翠松作篱笆，名曰清风。而观中的老道亦名唤清风，老道年岁几何人眼不可辩，但见白须飘飘、鹤发而童颜，身袭墨白相间的水火袍，手持青柄雪麻麈，端坐于苇席中，挺直如松。


矮案亦摆在松下，老道背依古树，揽着尺长白须，注目于案上棋盘。


棋盘的对面，俊朗的郎君眼睛亮若星辰，歪歪的靠着矮案，捉着手中酒壶，边饮边落子，下得妙时必大饮一口，若陷子入阵亦不气馁，哈哈一笑，狂饮一阵。


矮案的侧面蹲着一个年约十来岁的小郎君，双手支头，如水明眸转来转去、片刻未停，时尔瞅瞅老道，倏尔瞄瞄俊朗的郎君。


少倾。


小郎君瞅着俊郎君，不屑地撇了撇嘴，嘟嚷道：“七哥下得臭棋，至多不出三十手，这局便又得投。”


俊朗的郎君满不在乎的抹了一把嘴边酒渍，畅快地喷出一口酒气，朝着小郎君挤了挤眼，笑道：“投便投，若是静言看得不耐，莫若你来？”


这二人正是陆纳与陆氏小郎君陆静言，因这清风老道与陆玩有旧，是以陆纳便急急的赶了数百里路，前来踏游拜访。而清风老道不愧为清风之名，结芦观于此便只管餐风饮露，对凡尘俗世一概不问。如此一来，陆纳于途中所思的种种借口毫无用武之地。


陆静言瞥了一眼云淡风轻的老道，不过半个时辰，七哥便已输得三局，一则有七哥棋艺委实太臭之因，二则便是这清风老道棋风缥缈若仙，每每落子皆如天外飞来让人难捕痕迹，自忖若是与其对弈多有不及，心想：“七哥定是输得太快，面子上耐不住。便故意让我去出丑呢！”


想到这里，嘴巴一嘟，腾地直起身子，大声道：“孙子兵法有云，‘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七哥明知不可战却战之，实乃不智也！我寻阿姐去，稍后再来看你共输几局！”言毕，甩着袖子转身便走。


“哈哈！”


陆纳放声大笑，随后捧着酒壶灌得一气。朝着陆静言喊道：“静言，七哥行棋非在胜败矣！”


陆静言懒得理他，头亦不回地道：“若无胜败，何需行棋，七哥诓我做甚？”说着，顿步想了想，倏地回头冲着陆纳做了个可爱的鬼脸，而后一溜烟跑了个无影无踪。身后四个近婢面面相窥，随后提裙的提裙，呼唤的呼唤。追着他去了。


“哈哈，妙哉……”


见得此景，陆纳顿时乐不可支，半个身子歪在棋盘上，拍着大腿叫好，突地，靠在矮案上的胳膊肘一个不留神竟撞翻了棋盘。


“噼里啪啦……”棋子滚落一地。


陆纳瞅了瞅满地的黑白子，神情一怔，双手无奈地一摊，感慨道：“苦也。棋局已毁，陆纳本有一记妙着，未想竟不得施展，想必天意如此。”语声不胜唏嘘。


清风老道弯身捡着地上的棋子。淡然道：“无妨，吾可复盘，定可教汝一展妙着。”


“啊！”


陆纳大吃一惊，边捡棋子边问道：“棋已下过百手，世伯怎可复盘？”


清风老道瞥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宽厚的笑容。摇了摇头亦不作言，将棋盘中混乱的棋子用雪麻麈扫开，捋了一把长须，执起棋子便落。初时他尚要想一想，到得中后期落子如飞。不多时，便听得一阵“啪、啪”声音脆响不断，而棋盘上则密密麻麻的布满棋子。


再观棋局中的黑白焦灼态势，正是适才所行棋局。


清风老道将手一摆，呵呵笑道：“祖言，且行妙着。”


“妙着……这……”


陆纳瞠目结舌的捧着酒壶，早就惊呆了，眉梢飞拔了两下，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待瞅见远远的天边，红日破云而出冉冉升起，眼珠一转，心下骤然一喜，簌地起身，笑道：“壮哉！美哉！如此美景岂可错失，世伯，莫若你我先观日出，再行妙着，何如？”


清风老道垂目棋盘，淡然道：“心中但存日月，何需再观壮美。祖言切莫再言他物，快将妙着行来。”眼角余光却把神情尴尬的陆纳一掠，嘴角浮起笑意。


陆纳见脱身不得，只得暗中一叹，瞅了瞅棋盘，白子颓势已呈，哪有甚妙着可言。摸索着滑溜溜的棋子，突然计上心头，举起酒壶徐徐作饮，看也不看棋盘，捏着棋子胡乱一落。


“啪！”轻微一声响。


清风老道长眉一跳，忍住笑意低头打量，谁知这一注目便再难脱神而出。端坐着的身子不由得微微前倾，长眉渐拧，眼底神色凝重。


陆纳举着酒壶等得半晌也不闻声，心中甚奇，低下头来，漫不经心的扫过棋盘，眼光猛然一滞，手一松，酒壶坠地，绕着苇席打了几个转，滚入草丛中。


稍徐，清风老道眯着眼睛问道：“祖言此着妙极，从何得来？”


闻言，陆纳神情一顿，心想：“从何得来？难道说胡乱下的么？”少倾，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摇晃着行到草丛边，捡回自己的酒壶，而后朝着清风老道揖手道：“世伯，心中但存妙着，何需再言来处？”


“哈哈……”


清风老道绷了半天的眉宇豁然一开，捋着尺长胡须，笑眯眯的看着陆纳，欣然道：“江东陆氏，二十余子，吾独爱汝这一身洒脱。汝勿需担心，汝与舒窈为何前来，吾不知亦不想知。”又瞅了瞅陆纳手中的酒壶，再道：“酒之一物，少饮可畅意纵怀，过多则滞神伤身，祖言需得节律。”说着，也不待陆纳回话，雪麻麈扫了扫袍摆，打斜捧在怀中，起身行向观内。


陆纳凝视老道慢慢离去的背影，但见青山白云红日，绿篱白墙黑瓦。老道青白相间的身形没于其中，直若浑然一体、难分你我，不由得喃道：“世伯，神仙中人也！”便欲持着酒壶灌得一口。记起老道所言，嘿嘿一笑，将酒壶挂在腰间，大踏步向观后行去。


清风观不大，只有寥寥十数间屋舍。前院正室供奉着三官大帝，偏厢则是清风老道与道僮们的居室。


小郎君陆静言沿着青墙一阵疾行，穿过狭窄的偏厢过道，经由一道小门直步跨入后院。入得后院脚步不停，挥摇着两袖，踩着木屐踏至左方居室前，将门前竹帘一挑，声音钻进去：“阿姐，妆梳好否？”


室中，抹勺、蕴幺、若兰、墨菊四婢绕着陆舒窈忙碌纷纷。


时尔。抹勺递过来两支步摇，问道：“小娘子，这支步摇可否？”


“太素了。”陆舒窈摇了摇头。


倏尔，蕴幺捧着华丽的襦裙款款行来，轻声道：“小娘子，这件可好？”


陆舒窈道：“上次便是这件，换个别的。”


继尔，若兰提着一对金丝履，歪头道：“小娘子，这个最好。”


陆舒窈眨了眨漂亮的眼睛。瞅了瞅自己脚踝上的一对小金铃，亦不知想到甚，嘴角甜甜笑起来，轻声道：“嗯。搁着吧，一会就穿它。”


须臾，墨菊揽着小娘子秀丽顺长的乌雪，玉梳滑过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拿不定主意，遂倾身轻问：“小娘子。咱们梳堕马髻尚是盘恒髻呢？”


陆舒窈眯着眼睛想了想，喃道：“昔日见他便是堕马髻，换个。”


墨菊道：“那便盘桓髻，婢子梳的盘桓髻，便是主母也赞的。”


陆舒窈皱眉道：“不好，族母比我年长甚多，梳盘桓髻正当端庄，而我……”


“啊……”


墨菊将小娘子的头发揽着，眉头皱起来，一大早她便开始忙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给小娘子梳了好几种发髻，小娘都不满意，这可怎生是好啊。


小郎君钻进室来，捉起案上的茶碗“咕噜噜”喝了一气，而后忍不住打了个饱嗝，赶紧捂着嘴叫道：“阿姐，再不梳好，人就来了，你要这个样子去见他么？”


“呃？！”


陆舒窈正对着镜子甜甜笑着，闻听此言，大眼睛一眯，瞅了瞅自己，忙活了恁久，脸上未曾施得脂粉，身上也只袭着亵衣，小巧的樱唇微微一嘟。


抹勺赶紧笑道：“我们家小娘子便是不梳妆，也是绝美的。”


墨菊道：“是呢，小娘子不梳髻，更美……”


真的么？


陆舒窈幽幽的瞅着镜中的小美人儿，愈看愈美，越看越甜，心想：“我若是这样见他，他会不会欢喜呢？我知道，他最喜欢我的小金铃，那，那我要不要给他一个……”想着想着，脸红透了，紧紧的拽着小拳头，身子亦在轻轻颤抖，羞死人啦……


“噗嗤！”


陆静言瞅着阿姐捏着的拳头，再也忍不住，格格笑起来，结果被陆舒窈一把抓住，问他：“静言，我不梳髻，可好看？”


“唉！”


陆静言愣愣的看着阿姐，眨着眼睛心想：“怪耶，怪耶，阿姐几时变成这样了？美鹤，好可怕啊……”暗中一个哆嗦，眼珠却骨溜溜一转，随意捡起梳妆台上的金色发带，挥舞着丝带，格格笑道：“阿姐不梳髻更好看，只消用它一系，而后瞅着他美美的笑，定能将美鹤迷得东倒西歪。”


说着，双手一摊，显露出呆滞的神情，而浑身左右颤抖，向阿姐演示着美鹤东倒西歪的古怪样子。


“静言，不许笑话他。”


陆舒窈嗔道，轻轻点了下陆静言的额头，随后眸光绕着四婢打了个转，端着双手，细声道：“今日我见谁，不许对任何人言，不然，我便将她嫁给陆阿三。”


“是，小娘子，婢子定不说，打死也不说。”四个女婢齐声答着，心中一阵惊颤，陆大管事的儿子陆阿三，秃头、方耳、塌鼻、豁牙，还满脸大麻子，谁也不愿嫁给他。


一炷香后。


陆舒窈款款冉冉的飘出来，身穿淡金齐胸襦裙，梅花暗纹的金丝带在胸前打了个蝴蝶结，丝带两端沿着翘挺的胸间坠至裙摆，巧巧露着小荷尖尖角；未梳髻，三千青雪揽在背后，以一条金色飘带松松系着，漫过小蛮腰，直泄小翘、臀，垂至腿弯处，随着步伐轻晃摇曳；面上未着脂粉，却更显玲珑剔透，灵诘的睫毛略点浆露，正是两把小梳子，谁能经得它几番栽剪？


远远一观，袅娜纤腰不禁风，略施粉黛貌倾城。近时若对，星目皓齿荡春水，怎生一个美字了得！


“叮铃铃……”


陆舒窈提着裙摆，在院中旋着身子俏俏打了个转，顿时，金铃清扬惊碎梦寰，美丽的小仙子悄落凡间。


而她却犹自不放心，侧首问道：“静言，妥否？”


“阿姐，甚妥，大大的妥。”陆静言皱着眉头，翻着白眼，拍了拍额角，暗觉自家阿姐已经病入膏肓，打定主意，日后定要离美鹤远远的，否则太可怕了。


“恁地调皮。”


陆舒窈眯着眼睛，娇娇一笑，拉着陆静言的手，轻快的飞向院外，身后八个美婢紧随其后，尽皆低眉敛首，窃笑而不敢言。


待至前院，遇上陆纳。


陆纳瞅着小妹面上的神彩，但笑不语，心里也着实替她高兴，这两日我早已遣人至山阴城中打听，美鹤果然不负所望，不仅入了会稽学馆，更与王谢袁萧子弟结为好友，整个山阴城传遍了华亭美鹤之名。若是能够持之以恒，美鹤娶小妹，便不再是遥不可期啊。


一行人来至高处，倚亭展望，陆纳摒退了左右，只余自己与小妹独处。


陆舒窈柔柔的扶着栏杆，明眸直垂山下，对山间、云端美景不置一顾。


陆纳则背负双手，目逐云蒸霞蔚，间或得见苍鹰盘旋划过，啼声激越如鸣笛，心怀却暗暗涌动。


华亭美鹤刘瞻箦，恰若那离丛之鹤，振翅苍茫，捭阖青云。若论才华气仪，何人可以比肩？便是那美名播于江左内外的王氏郎君王羲之，恐亦略有不如。


然，瞻箦乃骄傲之鹤……


思及此处，陆纳心中微起阴云，刘浓持着朱焘名刺至山阴求学，但谢裒早有言在先，学馆不受任何人举荐。这一点陆纳与陆舒窈心知，陆纳本有意提醒刘浓，却被陆舒窈暗中制止。对此，陆纳曾问询陆舒窈何故；陆舒窈并未作答，只是软软的笑着说，若要至彼岸，便需逆水而行。七哥而今提醒他，恐将乱了他的心。


唉！


陆纳一声暗叹，小妹的心思，他自然知晓，心道：瞻箦，切莫误解辜负小妹心意啊……

第121章与子携老


古松夹亭，陆舒窈与陆纳各怀心事。


山间微风轻轻撩着小女郎背后的发丝，如雪作洒。


陆舒窈半眯着眼睛，心中有着些许忐忑，轻声问道：“七哥，你说，他会怪我么？”


陆纳看着小妹，眼底流露着怜惜，柔声笑道：“瞻箦岂会是那等胸若盈寸之辈，小妹但请宽心，若是，若是他胆敢欺负你，七哥定当为你做主。”说着，虚挽袖子做威武状。


“哼！”


小郎君陆静言冷哼一声，不屑的撇了一眼七哥，嘟嘴道：“美鹤会剑术，七哥定不是他对手。待我日后习剑有成，方可与他一较高下！”而后，折了一根松枝在手，“唰唰唰”舞弄几下，仿效着刘浓执剑的模样，徐徐收技定于胸前，哈了一口气，眼珠明亮，仿若自己是天下第一剑客。


而他现下正跟庄中部曲首领习剑，自诩日后剑术举世莫敌，区区美鹤，当不在话下。


“哈哈！”、“噗嗤！”


陆纳与陆舒窈经得这么一逗，顿时乐了。陆纳伸手想去揉陆静言的脑袋，谁知小郎君却轻巧的一个揉身，擒着松枝反抽了他一记，陆纳故意捧着手碗，发出“嘶嘶”痛呼声。


陆静言细眉一挑，凝视着手中的松枝，以为自己已然习剑有成，故而格格笑道：“哈哈，此乃剑术，七哥不可抵挡也！美鹤，看剑！”身子一跃，持着松枝朝前便扑，侍突至亭边，眼光蓦然一顿，叫道：“美鹤来啦！”


“呀，真的么？”


陆舒窈轻声惊呼，两手紧紧拽着裙摆探首出亭，面上神色欣喜中带着慌张。


但见得在半山腰，翠翠葱葱的林丛中，月衫青冠暗影浮动。


半晌。小女郎缓缓舒出一口气，眉眼弯起来，将手端于腰间，朝着七哥一个万福。笑道：“七哥莫为舒窈担心，舒窈唯有欢喜，好生欢喜。”说着，轻轻提起裙摆，挺着胸口巧俏的蝴蝶结。款款迈着金丝履，微笑着迎向山下。


陆静言歪着脑袋，眨着眼睛，心想：“美鹤很可怕，把阿姐迷得东倒西歪的。我是剑客，我要砥锋而前，不可退避！”想到这里，大声叫道：“我也去！”舞着松枝，噌噌的追上阿姐，拍着胸口笑道：“有我在。阿姐，莫要忧心。”


陆舒窈微微一愣，柔声笑道：“静言，阿姐不需要你保护，你去保护七哥，可否？”


陆静言瞅了瞅陆纳，嘴巴一嘟：“七哥才不需要我保护！阿姐，你方才不是很怕的么？阿姐但且宽心，静言剑术已有小成，定可护得你周全！”


陆舒窈尴尬极了。心想：“静言尚小，平日族伯、阿父对她怜之爱之，不予管束，教导亦甚少。一直便由着她野，她哪知道此怕非彼怕呀，而我也不能告诉她，我想和他单独相见呀。”正不知该如何哄她时，陆纳在亭中笑着喊道：“静言，快回来。”


“为何？我要保护阿姐！”陆静言回头冲着陆纳扬了扬手中的松枝。


“哈哈……”


陆纳大笑。叫道：“回来，七哥陪你行棋，三局！”最后两字吐得极重，增强着诱惑力。


果然，陆静言稍稍一想，随后细眉飞扬，高声叫道：“果真？不许诓人！”


陆纳正色道：“自然作真，七哥几时诓过你？”


陆静言细眉一皱，心想：“七哥，你时常诓我……”但委实禁不住轮番蹂躏七哥的诱惑，歪着脑袋凝视着他，疑道：“君子，一诺？”


陆纳眉梢一抖，背负双手挺胸答道：“价值千金！”


闻言，陆静言细眉一放，瞅了瞅山腰，悻悻地道：“也罢，今日便放过美鹤。”说着，又对陆舒窈比划了下松枝，豪气的道：“阿姐，若事有未谐，且唤静言。”


陆舒窈软软笑道：“是，静言。”


陆静言这才满意的倒擒着松枝，于肩头露出个树尖，疾风般掠向古松下，撩着袍摆落座，叫道：“七哥，快来一战！”瞅了瞅左右，将手中的松枝朝身侧的近婢一递，正色道：“此乃宝剑，好生掌管。”


女婢小心翼翼的接过‘宝剑’，万福道：“是，二十八郎君。”


陆静言再次叫道：“七哥，莫要贻误战机！”


“稍待！”


陆纳面带微笑，目视淡金色的轻纱闪没于林，举起手中酒壶狠狠地嗅了一口，大步疾踏，落座于案后，执着白子端祥案中残局，而对面的小郎君双手按膝，身子微微前倾，杀气正浓。


半山腰，陆氏部曲疾行在前，刘浓与来福紧随在后。


来福识得这个部曲，往日陆小娘子给小郎君的锦信皆是他携来，是以来福并未带上白袍，而青袍唐利潇则暗中尾随，亦不知隐身在那株树上，亦或某个草丛中。对于青袍们的神出鬼没，来福一直是敬佩的。当然，若论正面厮杀，来福自认有过之而无不及。瞅着身前陆氏部曲沉稳的步伐，来福在思量，几个回合能将他拿下。


转念之间，来福又想起了陆小娘子，那个像仙子一般美丽的小女郎，嘴角慢慢裂开，脸上绽满了笑容，问道：“小郎君，吴县至山阴，来回怕有千里吧？”


刘浓笑道：“走水路来回七百余里，若行陆道，那便近千里。”


这时，陆氏部曲听见了，回首笑道：“刘郎君，我家郎君本想走水路，可小娘子言，走陆路风景更盛。是以，确属往返千里。”


刘浓微微一愣，半晌无言，暗忖：“风景更盛？唉，她是想走一遍我所走过的路啊……”淡然笑道：“诚然，若行车于途，可饱揽大越秀丽山水。”


来福问陆氏部曲：“你们来时可有去钱塘武林水，那里风景极美。”


陆氏部曲笑道：“来时顾着赶路，路过钱塘也只休歇了半日，并未至武林水。”


“哦，急着赶路。”来福浓眉一挑，神情好似恍然大悟，随后直直的看着小郎君，笑道：“小郎君。陆小娘子赶路呢。”


刘浓笑道：“来福，我知道。”


言罢，回首俯视吴县方向，柔柔的清风扑面而来。目光却仿若穿过缭缭云雾，越过重重青山，直抵那盘曲回折的桂花柳道，一时间神思悠悠，胸中却豁然开朗。


昔日在钱塘时。他便猜出了陆舒窈的心思，当夜便大醉而归。后来细细一思，陆舒窈并无过错，自己所欲所行本就是逆水行舟，岂可因此而有所怨怼。再加上陆舒窈致信至山阴，心中隔阂便已去不少，此时经得这山风一吹，顿时将仅余的那丝阴霾荡涤一空。


身为男儿，岂可因些许小事，便让心爱的女子蹙眉暗殇。


“我的郎君……”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唤，柔柔的、脆脆的，极是独特。这声唤像是悄然响在心底，仿若一只素手柔荑，轻轻的拂弄着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刘浓身子微微一震，唇左缓缓启笑，徐徐回首，但见伊人俏生生亭立于树下。


吴郡的骄傲，陆舒窈，她端着双手看着刘浓。眼眸若星湖，蕴藏着满湖的柔情，就那么定定的、怯怯的凝望着，恬恬的笑。不作一言。两把浓密的小梳子，时不时的剪着，剪得刘浓心里越来越软，嘴角的笑意却愈来愈浓。


小仙子娇容淡妆，清风卷动着小蛮腰间的三千青雪，正如情丝缠绵宛转；美目流盼柔柔眷恋。谁能禁得她这般看？


刘浓几个疾步迎上前，因来时正在练剑，是以尚穿着箭袍步履，浑身轻若无物，瞅着身侧的她，心中一阵绵软，唤了一声：“舒窈……”声音慢柔，深怕吓着她。


“噗嗤……”


陆舒窈微仰着头，凝视着他眼中的柔情，嫣然一笑，端着的双手一松，身子也慢慢的软下来，心想：“静言说的对呢，就那么美美的看着他，他就化了。”默默的将手悄然一递，柔声笑道：“我的郎君，不怪舒窈了么？”


刘浓握着柔若无骨的小手，觉察到手心微湿，想必她方才甚是紧张，心中更软，笑道：“我从未怪过你。”


“真的么？”陆舒窈仰着洁白如玉的下巴，眸子里跳动着一颗颗的小星星，两个小酒窝则盛满了浓浓的甜蜜，一点樱唇微微开阖，吐露着芬芳的气息。


“嗯！！”


刘浓干放了一嗓子，艰难的将眼光撤离那樱嫩的小嘴，左右瞅了瞅，见来福与陆氏部曲远远的避着，一时情难自己，赶紧深深吸进一口气，徐徐在胸中一荡，压制下去，而后笑问：“祖言何在？怎地只有你一人？”


陆舒窈笑道：“七哥在山上陪静言下棋呢，要下三局，而抹勺她们，闲，闲逛去了……”想起每次与他相见，婢女们都要闲逛好久，格格笑起来。


“哦……”


刘浓剑眉一扬，三局？若无一个时辰，断然难分胜负！陆纳这是给他和陆舒窈单独相处的时间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笑道：“舒窈，若是不累，咱们到清静之地走走吧。”


“我的郎君，舒窈，舒窈不累……”


陆舒窈低下头，浑身轻轻颤抖，耳根红透直欲滴水，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由着他拉着自己尽捡无人之处而行，一颗心纷乱如麻。


刘浓心中也是怦怦乱跳，拉着娇美的小人儿穿林踏丛。待疾疾的行至一地时，脚步放缓，环顾四野。此地甚好，清幽安静无人打扰，唯余林梢鸟儿轻唱。稍稍一侧首，身侧的美人儿正偷偷的看来，四目一对，彼此微微一笑。


山风徐来，拂起月衫如旗展，慢撩金纱似纹荡。显得美郎君仙姿卓越，衬得小女郎身姿曼妙。美郎君凝视着小女郎，手上渐渐加劲。


陆舒窈倒底敌不过他，慢慢的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将樱嫩的小嘴咬得更透，轻声喃道：“我的郎君，舒窈从吴县千里来看你，你欢不欢喜呢？”


刘浓笑道：“喜之甚盛。”手上则微一用力，将那美人儿轻轻一揽，霎那间，暖香荡了满怀，而那玲珑有致的身子、翘翘凸凸，环揽在怀中将将好。


“嘤……”


陆舒窈一声娇咛，睫毛颤动不休，心想：“他又想咬我了……”想着那羞死人的事，身子软得没边，双手围着他的腰，火热的脸宠紧紧的贴着他的胸膛，突然，亦不知想到甚，小梳子唰了两下，缓缓抬起头来，弯着嘴角，戏谑地问道：“华亭美鹤定又收了许多香囊，不知可有中意那家女郎呢？”


“嗯……”


刘浓笑道：“我所中意者，仅有一人！”


啊……


陆舒窈顿时紧张了，身子不由得一硬，眼底慢慢浮起烟雾，又低下了头，半晌，似语若喃：“舒窈不妒……舒窈不妒，只是，只是，为何仅有一人呢……那舒窈呢……”正在暗自心伤时，腰间突地一紧，便听刘浓柔声笑道：“你且看我腰间，佩着谁的香囊。”


“香囊……”


陆舒窈雾眸如水，流过他的腰绊，微微一滞，而后蓦然雪亮：“这，这是我的香囊，我的郎君中意我呢……”潮袭而来的欢喜，须臾之间，便盛满小女郎脸颊小小的酒窝；身子轻盈若雪，经得美郎君暖阳之言一拂，顿时不知散在何方，喜喃：“我的郎君，我的郎君，舒窈见君甚难，君需怜……”低喃时，微微扬着唇，闭上了眼睛。


奴家出来难，盼君恣意怜！刘浓捧着她的脸，深深一吻……


半炷香后。


刘浓将怀中的软人儿放开些许，右手则环上她的腰，深怕真个放手了，她会软倒在草丛中。携着她迈至一块凸石边，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铺于其上。而后，自己随意坐在石上，细心的拂了拂丝帕边角，笑道：“稍事歇会，随后便去见祖言。”


“嗯……”


陆舒窈捏着裙摆，浅浅露着金丝履，便欲跪坐，瞧见美郎君的坐姿，红肿的小嘴微微一翘，轻然地跳过丝帕，定在前方，而后巧身一个旋转，金纱骤然铺洒。而她却已然俏俏的落坐，双手抱膝，将粉螓轻轻靠在膝上，眨着漂亮的小梳子，一遍又一遍梳着身侧的美郎君。


刘浓侧首看着她的嘴唇，红红的，欲滴血，心中顿生一阵涩然，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一抚，问道：“疼吗？”


陆舒窈真想咬着那根手指，终是忍住了，羞怯道：“不，不疼，只是，只是这样可以吗？”心想：“疼是不疼，却有些晕……而，而这样已然两次了……我们尚未成亲呢……”


“无妨。”


刘浓面上一红，淡然而笑，只是接吻罢了，不过若要深思深想，他也不敢过于唐突她，伸手将她斜斜拥着，缓缓抚着柔顺的长发。


一时，静澜。


“叮铃铃……”


陆舒窈伸出两根雪嫩的手指，轻轻的拔弄着脚踝上的小金铃，小脸洋满柔柔的笑。刘浓闻声而顾，触目小金铃，唇左尽启。其间，陆舒窈低声问着刘浓近来之事，刘浓逐一缓声作答，但却避过了武林遇袭一事，何必让她担心。而后，陆舒窈软软靠着刘浓的肩，轻轻的喃：“我欲求之，于林之下，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白云悠悠，缭绕四周。细语轻喃，不尽温柔。


一个若阆苑仙葩，一个似美玉无暇。

第122章舒窈纠兮


静听花开花落，漫随云卷云舒。


白云山巅，红日映翠松，暖洒四野，刘浓与陆舒窈并肩而行。俩人行得极缓，刘浓静待着陆舒窈的樱唇稍淡，以免为陆纳所察觉。


陆舒窈弯着一对月牙儿，瞄画着美郎君的模样，巧笑嫣然。


时值深秋，山间青石道飘满落叶，薄薄积得一层。二人步伐落于其中，触觉绵软，仿若漫行于云端，略作沙沙。


行得一阵，刘浓摘掉落在陆舒窈头上的一片树叶，突地又想起昔日袁女皇所言，便笑道：“舒窈可曾识得陈郡袁氏中人？”


陆舒窈眯着眼笑道：“北地士族中，舒窈只识得华亭刘氏，并不识得别人。”说着，歪着头想了想，改口道：“非也，我的郎君并非北地士族，而是新晋的江左士族。”“新晋”二字咬得甚重，还点了两下头以示肯定。


刘浓心中一阵柔软，也带着些许怅然，看来南北之壑深伏于江东陆氏啊，不过天下无恒事，只怕有心人，他并不为此而过于担心，便捉着她的手，微笑道：“北地士族也好，江南士族亦罢，终有一日，花开彼岸便结连理。”


“嗯，舒窈盼着呢。”陆舒窈眨着眼睛，任由他轻轻的捏着自己的小手，那种软甜往心里一阵阵的钻，险些便又扬起嘴唇，闭上眼。


刘浓亦不敢再行放肆，神情涩然的放开她的手，情不自禁的摸了下鼻子，笑道：“舒窈虽不识得别人，别人可识得你呢。陈郡袁氏有女名女皇，对舒窈的丹青极是仰慕。托我传话于你，若得有缘，期盼与你相见。”


“袁女皇？”


陆舒窈明眸闪波，细细一阵思索。突地嫣然一笑：“舒窈知道了，陈郡袁氏有二姝，女皇擅诗赋与丹青，女正擅弄琵琶。年前，陈郡袁氏于丹阳举办秋兰会。遍邀江左各地的士族女郎参予，作画以赋秋兰。舒窈本也想去呢，奈何族里不许。后来，阿父与张世叔途经丹阳，听闻人言，‘袁氏女郎，丹青之妙，江左无双’，张世叔觉得定是言过其实，便带着舒窈的画作去了，而后。而后……”说到这里，她一直而后。


晋时，世家郎君们有各种雅集，而世家女郎们亦有诸般诗会、琴棋会等。


刘浓笑问：“而后呢？”


陆舒窈噗嗤一笑，端着双手正了正身子，嫣然道：“而后，舒窈就被称为‘吴郡的骄傲’了。”眉眼里盛满骄傲，柔柔的看着面前心爱的郎君，心想：“我的郎君，虽然华亭美鹤之名遍传吴郡内外。但舒窈也不差呢……”想着想着，突然一顿，犹豫地问道：“我的郎君，你。你怎地识得袁氏女郎呢？她怎知我与郎君……”


刘浓知她心思聪慧，定然有此一问，淡然笑道：“昔日曾于兰亭作画，刘浓行以舒窈所授的丹青手法，‘双鹤入帘’，不想却为人识破。”


“格格……”


陆舒窈掩着小嘴娇笑，笑得浑身轻颤。胸前的金丝蝴蝶结微微起伏，仿若得灵欲飞一般，半晌，笑声悄停，柔声续道：“那是曹师点睛之法，并非双鹤入帘，君怪舒窈戏言否？”


刘浓正色道：“何怪之有？”想了想，又问道：“舒窈之张世叔乃何人？莫非是江东张氏，张澄，吴郡张郡丞？”


陆舒窈点头道：“嗯，张世叔与阿父是总角之交，陆氏与张氏交好已上百年，舒窈与七哥的母亲便是张氏族人呢。”说到这里，眼睛一眯，轻声道：“七哥，七哥……”


刘浓随口道：“祖言怎地了？”


陆舒窈想了想，轻声道：“七哥有中意的女郎呢，奈何却是顾氏女郎，阿父与母亲都决然不许，母亲更为此伤心落泪。”


刘浓脱口道：“顾氏女郎？可是顾，顾荟蔚？”


“咦？！”


陆舒窈惊咦出声，投目美郎君，却见他面色淡然、眼底纯净，心中没来由的一松，摇头笑道：“非也，七哥所中意的并非吴郡妙音，而是妙音之妹。因昔年洛阳旧事，阿父不许；因顾、张交恶百年，母亲不许。阿父与母亲已做主，待年后，七哥便要迎娶张氏女郎。”


言罢，略显淡淡忧伤，想起了她与刘浓之间，但转念想起刘浓适才所言，暗暗自喃：花开彼岸，共结连理……


“唉……”


刘浓渭然一声长叹，心中不知何故，却也悠悠地一松，暗思：看来郭璞所言委实非虚，顾、陆、张之间看似若平湖静水，实则暗涌波澜。


洛阳旧事：公元303年，八王之乱时，陆机奉司马颖与司马顒之命，率二十万大军讨伐长沙王司马乂。因其身为江南士族，所率部众却为北地骄兵悍将，故而令出不行，导至兵败鹿苑、飘血七里溅。而这时，一同与陆机入洛阳的顾氏顾荣乃司马乂行军长吏。（军事参谋长）


至于顾、张交恶，则要追述至近百年前，东吴张温将二妹嫁给顾承，未料顾承却英年早逝，又因其时顾氏已然势微，张温便将二妹改嫁给丁氏。殊不知，张氏女郎与顾承伉俪情深，且性格极为贞烈，竟在成婚当日服毒身亡。至此，顾氏恨张氏入骨，经得百年排挤打压，已然将张氏全面压制。


而现下，张澄虽为吴郡郡丞，但顾氏家主，顾众则是驸马都蔚加奉朝请。顾众虽不在吴郡任职，但职权范围却涵盖吴郡军备武事，如此一来，张澄恰好位居其下。只是近些年来，张氏得陆氏帮扶，顾氏亦有心与陆氏言和，否则……


郭璞昔日有言，若真与江东张氏瓜葛难清，不妨交好顾氏，借顾氏之力扼制张氏。


交好顾氏？顾氏扼制张氏？从何入手？


刘浓心思瞬间电转之时，突地一个身影似飘忽于眼前，倩兮俏兮。仿若一束紫心兰；半晌，暗暗吸进一口气，将那缕淡影悄然拂于无迹，寻思着：不着急。不着急，张芳之事尚未眉目尽显，待与张迈见过后再言，况且，即便张芳背后之人真乃张澄又若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各自博弈、各显本领便是。怎可，怎可与不相干之人有所牵连……


便在此时，陆舒窈亦不知看到甚，眸子骤然一亮，“呀”了一声，抓着裙摆飘向林丛中，身姿轻盈若蝶，飞扬的金丝履踩得一对小金铃“叮铃铃”作响。


少时，便听她在草丛中呼唤：“郎君。快来，快来……”


刘浓洒然一笑，大步踏至林间，只见陆舒窈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下，不时抬头仰望高高的枝头，双手则小心翼翼捧的着一只小金莺。


“叽叽……”小金莺扑腾着鸣叫。


陆舒窈爱抚着小金莺的头，柔声道：“不痛，不痛，吹吹就好！”说着，对着小金莺轻轻吹了几口气。继尔，又抬起头来，望着刘浓，眼底有雾水缠绵。细声道：“它的羽翅拆了，从树上摔下来折的。”


刘浓抬头瞅了瞅树梢，高约七八丈，在树杆的交叉处有一笼鸟窝。这是只雏鸟，浑身羽毛绒黄，边角处缠着三圈金丝。极是好看；而它的左翅则垮在半边，合不拢、挥不起，想必是从窝中不慎掉落。


这时，一只大金莺自天际遥遥插来。


“叽叽，叽叽。”


小金莺冲着大金莺乱叫，大金莺将将飞临树梢，双翅一振，急速盘旋而下，绕着陆舒窈打转。“嘤嘤嘤”急叫几声，便欲扑上。


刘浓大惊，恐它伤了陆舒窈，飞步上前，挥袖将大金莺赶开，张开双臂护着身下的小人儿，笑道：“搁着吧，长鸟回归，定会襄助幼鸟。”


“非也！”


陆舒窈垂首爱抚着小金莺，大声地反驳，随后神情一愣，眨了两下眼睛，幽幽地抬起头来，怯怯的道：“我的郎君，长鸟又不会医术，怎生襄助呢？依舒窈之见，我们应当将呦呦带回去，把它治好后，再送回来。君以为然否呢？”


刘浓笑问：“它叫呦呦？”


“嗯。”


陆舒窈捧着小金莺，重重的点头道：“昔年，七哥送舒窈的金丝莺儿，便叫呦呦……”说着，对着犹自盘旋不舍的大金莺，娇声道：“莫慌，莫急，待我将呦呦治好，便还回来。”将小金莺细心的护在胸前，以金纱蝴蝶结的丝带拢着，对刘浓道：“郎君，咱们走吧。”


她连名字都想好了，再说若要将这断翅治好，没个十天半月怎成？而她怎会在此地停留这许久？这是在诓大金莺啊。刘浓暗中好笑，却怕大金莺伤她，只得将她牢牢的护着，一步步踏出林间。


陆舒窈瞅瞅怀中的小鸟儿，瞄瞄身侧的美郎君，心里美极了，暗想：“昔年飞走了，现下又来了，再不让你飞了……”


因想尽快治疗小金莺的断翅，陆舒窈的金丝履迈得轻快，不多时，二人便行至清风观前。


参天的古松下，一群侍婢环围。


陆纳与陆静言熬战正酣，若论棋艺，陆静言自是稍胜陆纳一筹，但小郎君有心好生折磨七哥，是以手下留情，故意漏出些破绽，待陆纳以为自己即将获胜而得意忘形之时，再兵出奇招，一举将其摧毁，非得教他扼腕叹息，方才罢休。


而今，已是第三局。


盘中棋局，黑相焦灼，又到了最为关键之时。


陆纳眉梢紧锁，目光直投犬牙交错的黑白战场，左手摸索着酒壶的纹路，右手三指捏着白子，欲落未落。小郎君则不然，好整以暇的以双手撑着脑袋，瞪着大眼睛，欣赏着七哥的糗态。


少倾。


陆静言见陆纳仍不落子，嘟着嘴巴，伸手往盘中一点，怂恿道：“七哥，往这落子，定然可解危局矣。”


陆纳皱着眉，摇头道：“落在此地？嗯，不妥，不妥……”


“那，那便落在这，定可杀出重围！”陆静言想了想，又点了一处。


陆纳笑道：“杀出重围？怕是送首而出，教汝半道而击吧！”


“啪！”


陆静言将案一拍，喝道：“七哥，你思虑已有半炷香也！”


“稍待，稍待……”


陆纳抹了一把汗，擒着棋子往左欲落，想了想，又往右挪，他总觉得若是自己这一招下得妙，兴许能扭转乾坤。而陆静言的脑袋则随着他的手转来转去，但他就是不落。


“莫若，屯于此地？”


这时，一根修长若玉的手指往盘中某处一指。


陆纳眼睛唰的一亮，叫道：“妙哉！便是此地！进可攻，退可守！”说着，噼啪一声，将棋子按落，随后举起酒壶小抿一口。


“臭棋……”


陆静言下意识的吐出两个字，随后捏起黑子便欲落，而此时，她一投盘中，手却猛然一顿，落不下去。细眉渐凝，三指轻颤。半晌，叫道：“呀，怎可落在此地，挡了我的路？！”白子落得甚妙，恰好挡住她的去路，虽不可一举扭转颓势，却为已方争得战机。


“哈哈……”


陆纳放声大笑，突地想起那根手指，侧首匆匆一瞥，却见刘浓跪坐在案侧，正微微着笑，而陆舒窈则引着四个近婢款款的迈向后院，笑道：“瞻箦，别来无恙否？”神色略带些许尴尬。


面对彼此间微妙的变化，刘浓心中也有些许涩然，微笑道：“祖言，刘浓一切安好，谢过祖言挂怀！”说着，深深一个揖手，这可是未来的大舅子啊，现下可能稍有尴尬，但日后关系非同一般，切不可拘泥不化。


陆静言撇嘴道：“观棋不语，方乃君子行径，美鹤莫非不知？”


刘浓笑道：“陆小郎君说得甚是，然，棋之一道乃谋变化而生，若多一种变化，便多一分棋趣。岂可因棋外束缚而少棋内本趣，小郎君以为然否？”


“然，非也……”小郎君正欲随口应答，突地回过神来，立即改口，将膝一按，便欲反驳。


“然也！岂可失本而逐末也！”


便在此时，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众人寻声而望，只见清风老道面色若古井不波，尺长银须飘荡于山风中，斜持雪麻麈，踏着青步履，徐徐行来。


待至树下，未看众人，一眼扫过棋盘，眼光凝于某点，少倾，笑道：“棋招极妙！敢问这位郎君，后续当若何？”

第123章有棋无艺


苍松拔云，清风老道抱着麈，眼光犹凝于棋盘。


刘浓自然知晓老道此意为考究他的棋弈，若论行棋，莫论今生尚是后世，刘浓皆是会而非精，便是连陆纳亦有不如，而适才那记妙着，不过是因为一本棋谱。


棋谱，乃桥游思所赠。


老道乃何人？刘浓懒得去猜，但相逢树下棋局，便是棋中人，故而，揖手答道：“刘浓不精棋弈，适才妙着来自一部棋谱。”


“哦？”


清风老道微微一笑，第一次认真的打量刘浓，半晌，侧首对陆静言笑道：“静言，且让我来行这一局，何如？”


陆静言瞅了瞅老道，又瞄了瞄斜对面的刘浓，眼珠骨噜噜一阵乱转，亦不知想到甚，嘴角一翘，将手中棋子往案上一拍，笑道：“自无不可，我去寻阿姐！”大步向后院迈去。


殊不知清风老道将将落座，便用手中雪麻麈将盘中残局扫乱，而后徐徐捡着黑子，笑道：“祖言，棋趣岂可独享，何不教汝之好友同乐？”


陆纳眉梢一挑，自打老道落座，他便知道老道何意，淡淡一笑，捉起酒壶抿了一小口，对刘浓笑道：“瞻箦，此乃陆纳之尊长……”


“祖言，对棋于席，唯有黑白二军，并无尊长。”清风老道捡子不停，头亦不抬的说着，随后撇了一眼刘浓，笑道：“汝可唤我清风。”


刘浓看着眼前老道，只见老道目光既不是葛洪那般藏锋于内，更不似神棍夏侯弘那般作态。虽是鹤发童颜，但面相却平淡无奇，若将这一身墨白水火袍脱下，换上斗笠蓑衣，再持一柄渔杆坐于江边，便恰作一渔翁。而正是这朴实与平淡，使刘浓心中好感大增，微微一笑。揖手道：“刘浓棋艺浅漏，与人对弈多行歪举，若艺有不当之处，尚请清风莫怪。”


清风老道笑道：“艺乃何物。清风不知！清风只知棋，棋也，弈也！弈也，围而博也！尧帝制黑白子教导丹朱，便在此理！”


说话之时。陆纳按膝而起，将对席让出，缓缓坐于侧案。


刘浓撩袍落座，默默捡子不语。


待得黑白子尽归于壶，清风老道将黑棋壶往案中一推，刘浓伸手接过，顺手将面前白子壶奉上。虽说对席无尊长，但清风老道年长刘浓甚多，自然是刘浓执黑先行。


刘浓注目面前黑玉棋壶，半晌。双手徐徐往上，正了正头顶青冠，待心意归静、气纳渊湖之时，从棋壶中捏起一枚黑子，按盘中一按。


中规中矩，无甚出奇之处。


清风老道淡然落子，棋子一落，一黑一白，两军对阵之势便成。


初时，刘浓下得极快。甚少思索，几乎手到子落，而清风老道则跟随他的节奏落子，不快一分、不慢一步。一时间。但闻落子声“啪，啪”不绝。


半炷香后，局势渐烈。


刘浓落子已慢，但慢而有度，清风老道仍是不徐不急。


稍后，各据阵势。两两对望。


“啪！”


清风老道按落一子，这一子落下，白子便已然占忧。半眯着眼斜挑对席，细观刘浓神情。刘浓自然也看出局势不妙，但面上神色自若，三根手指摸索着温润而圆溜溜的棋子，星目开阖似在沉吟。


这时，陆舒窈与陆静言双双而至，坐于陆纳对面。


陆静言扫了一眼盘中局势，皱着细眉一阵思索，而后，眸光盯着盘中某处，嘴巴一嘟便欲作言。


“嘘……”对面的陆纳伸手靠唇，将其默然制止。


陆静言无声地做了个鬼脸，随后瞅了瞅刘浓，又看向棋盘，死死的盯着自己认为该落子的地方，却半天也不见刘浓落在那里，心中犹若猫抓，嘴巴便越翘越高，最后实在耐不住了，身子朝前一倾，便欲伸手点向棋盘。


突地，手腕一紧，侧头一看，陆舒窈正恬恬的笑着，冲着自己缓缓摇头。


唉……


陆静言叹了一口气，心想：“美鹤真笨……”


“啪！”


便在此时，刘浓落子了，并未落在陆静言心中的地方，而是落在远远的边角处，与清风老道大龙隔得十万八千里。


“咦？！”


陆纳持着酒壶的手猛地一顿，疑惑的投目刘浓；而陆舒窈眨了两下小梳子，也歪着脑袋看向心爱的郎君，神情略显不解；小郎君陆静言则撇着嘴巴，心道：呀，真笨，真笨……


嗯……


清风老道眉梢微凝，这一子有避战之嫌，暂且不管它，但行棋以观后续。


“啪！”


“啪……”


落子不断，清风老道的棋风瞬间一变，不再是适才那般温和若春风，犹若寒雪冰剑般四下肆掠，步步惊雷、杀伐尽显。刘浓面上神情亦渐显沉凝，落子愈来愈慢，数番被清风老道逼得无处可退，但偏偏就是在这般紧锣密鼓的杀戮之下，黑子犹自顽强无比，履出怪招冲破重围。往往在白子眼看即将获胜之时，黑子又在他处另起炉灶。


这一幕，正如孤舟行于怒滔狂浪，而令人震惊的是，那叶孤舟随着浪翻浪卷，倾刻便有覆没之险，但它就是不沉啊……


四野不闻声，唯余落子脆响。


酒壶搁在案上，陆纳搓着双手注目于盘，心里不断的重复着：“几时沉？五手？”但无数个五手过去，黑子犹在战斗……


陆舒窈身子微微前倾，端着双手，十指互握，捏得根根指节泛白，衬得蔻丹更嫩更艳。她的额间，则布着颗颗细汗，被阳光一辉，泛着晶莹光泽。而她却已然顾不得，眸子投于棋盘中，随着黑白厮杀，时尔在东，倏尔在西。


至于小郎君陆静言，她早就惊呆了，瞪着点漆如墨的双眼，嘴巴张成了可爱的模样，像是在感叹：哦……又跑了……


厮杀？这已经不再是厮杀，而是追杀……


黑白较劲之时。刘浓目光如电，落子越来越快，谁也不知下一步，黑子将飞向何方。而清风老道面凝如水。尺长银须无风自动，白子则宛若一柄巨斧，只顾穷追猛打。


半个时辰后。


“啪！”白子一记，绝杀。


清风老道长长喘出一口气，他总算领教了刘浓的棋艺。果真是只有棋而无艺。


刘浓面红如坨玉，星目璀璨闪烁，缓缓将手中黑子投入壶中。这一局二人战得足足两个时辰，他摒弃了所有的束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只图痛快一战。未料果如桥游思所言，一旦心不存物，便似脱去浑身枷锁，诸般妙想也纷踏纭来，竟硬生生与清风战成这般模样……


少倾。待心怀平静时，刘浓深深一个揖手，笑道：“刘浓谢过尊长，此局，令人酣甚，畅甚！”


酣甚……畅甚？……


闻言，陆纳、陆舒窈、陆静言三兄妹齐齐把眼光投向清风老道。


清风老道白眉跳了两跳，酣甚？畅甚？若言棋局，黑子早就该投，但刘浓就是不投！而他也想尽了各种办法追杀堵截。最后竟被此子带动心弦，有好几次他都想愤而离席。但是而今脱身离局，再观面前的美郎君，面上带淡淡的微笑。恰若无暇美玉，温文儒雅，教人委实不敢相信，适才棋局竟是此人所行。


“唉！”


半晌，清风老道渭然叹道：“美玉也，不经得千垂百炼怎可成就光辉！美玉也。恰若磐石藏玉于怀也！”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陆舒窈，嘴角浮笑。随后叫过陆纳，二人朝着观内缓缓而行。


陆静言一瞬不瞬的盯着刘浓，突然喃道：“美玉乎？臭石头也！”说着，深怕刘浓反驳，腾地起身，一溜烟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叫道：“阿姐，可否让静言与呦呦说会话？”


陆舒窈嫣然笑道：“不许伤着它。”


“好勒……”陆静言大喜，钻入黑墙白瓦中。


古松下，唯余刘浓与陆舒窈静对，抹勺她们则远远的避着，她们都知道小娘子喜爱美鹤，而小娘子要见美鹤甚难，理应让小娘子与美鹤多聚会。


陆舒窈定定的看着刘浓，眯着眼笑语：“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君若为乔木，妾甘作丝萝。”说着，将双手悄悄的从案下递过去。


执手相看，娇盈盈而无言。


观中，静室。


三面挂着画作，皆是水墨山川。


乌桃矮案摆在正中，无名清香徐燎。青苇席中，清风老道与陆纳对座于案。老道抱着麈看着燎烟，神情与身姿不动如山。陆纳按着膝，目不斜视，神色正然。


清风老道问道：“祖言此来山阴，便是因为此子？”


陆纳道：“正是。”


清风老道再问：“令夭爱幕于他？”陆舒窈之字，令夭。


陆纳眉梢一挑，沉声道：“然也。”


清风老道眯了下眼，再开之时精光一闪即逝，笑道：“华亭刘氏子？”


“咦……”


陆纳微惊，转而笑道：“世伯亦知瞻箦？”


清风老道笑道：“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如今之山阴，尚有何人不知？老道虽栖居山林，但亦闻其名，更于兰亭见过此人。然，始今方知，刘瞻箦为何许人也！”


陆纳知晓清风老道出尘拔俗，惯以棋观人、以心观人，而他的见解对刘浓与小妹甚为重要，揖手道：“不知世伯所知之瞻箦，为何？”


清风老道笑道：“汝虽洒脱，却不若令夭聪慧，她所择之人，自是当得！吾修书一封，日后，若是时机得至而士瑶阻遏，可持信于他阅之。”


“啊？！”


陆纳大惊，随后狂喜，心想：“他与阿父交情非同一般，若得他修书相劝，瞻箦与小妹之途，畅顺许多也！”当即拜谢，转念细细一思，复又持续先前之问。


等得半晌，清风老道扔下一句话：“潜龙藏渊，若遇风云时机，或为阿瞒，或为孔明……”语不惊人死不休！


半个时辰后，陆纳缓步踏出道观，朝着松下叫道：“瞻箦，且随我来！”说着，向山侧悬亭迈去。


刘浓微微一笑，冲陆舒窈点了点头，徐步而行。


陆舒窈心思七巧玲珑，知道七哥与他有话要说，便并未跟着，而是命婢女将案上棋盘撤了，铺上了画纸，默然勾勒。


二人并肩立于亭中，一时无言。


两人相识于四月晚春，而今是八月深秋，短短四个月里，他们从相互陌生到至交好友，再牵扯着与陆舒窈的情事，彼此间难免有些尴尬。


刘浓到底占了便宜，有心解开这若有若无的沉闷，便揖手笑道：“听闻祖言年后将迎娶新妇，届时，刘浓赠君竹叶青三百坛，以滋其贺。”


“若是如此，怕是新妇将怨恨瞻箦也！”“哈哈……”


陆纳绷了半天，终是忍不住的放声大笑，而刘浓也朗声长笑。俩人的笑声穿林而出，直直向山间云炼荡去，此起彼伏，仿若吟啸。


经此一笑，两个少年郎君胸怀尽畅，那微弱的不适宜，瞬间一扫而光。


陆纳双手把着抚拦，目光逐着云海，怅然道：“瞻箦，身为世家子弟，婚姻之事，实难自主。小妹能慧眼得识瞻箦，瞻箦能怜惜小妹，陆纳甚羡。”


刘浓笑道：“祖言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祖言以为然否？”


“退而结网？谈何容易？唉，你我不再言它……”陆纳将手一挥，似想挥去那恼人的惆怅，随后又道：“瞻箦而今名满吴郡、会稽两地，来年乡评无需言，定为四品。不知瞻箦几时入仕？欲行何径？”


按晋律：九品官人法分三步而行：郡小中正登记、访问、核查；州大中正考核定品；入司徒府，经吏部审核，最终定职。


而其时，世家子弟并非都是及冠便入仕。


若是高门精英子弟及冠，朝庭多半会立即征僻，但高门子弟岂会贪恋俗世？一般皆会宛拒辞任，继续游山玩水、四处行雅，做出乐乎于山水之间的姿态，慢慢积蓄声望，待得时机一至，千呼万唤始出来，一出来便身居高位。


若是次等士族或是寒门子弟及冠，大多因为家学原因而乡评不足，家世微寒者便只能入仕做浊吏；而家世稍好一些的，则砥砺诗书，期待为人所拔擢。


而陆纳如此肯定刘浓会被定为次等士族中的最高品，一者：刘浓自身才华无可挑剔，青俊一辈中鲜有人能与其比肩，二者：陆纳的族伯陆晔现下为录尚书事，兼领扬州大中正，掌核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庐江郡、九江郡、丹阳郡、豫章郡、六安郡，八郡之士族子弟评核。


如此一来，陆纳岂会不暗中帮携？


若无较大差池，四品应是囊中之物也。


虽然，刘浓自忖即便并无陆纳帮携，自己也能凭着声名才华夺得四品，但仍然心存感激，欣然谢过陆纳，依俩人的关系，刘浓自不会藏着掖着，便将一应绸缪与他道尽。


陆纳听得刘浓及冠便会入仕，并不继续养望蓄名，心中顿松一口气，若刘浓不加快步伐，岂非要小妹久等？毕竟江东陆氏与华亭刘氏之间，犹若云泥啊……


二人就着微微清风，侃侃而言。待得日落之时，刘浓方才与陆纳作别，陆舒窈一直送至山下，依依不舍。款款提着自己的裙摆，欲摘脚踝间的小金铃相赠。


刘浓未料到竟被她看透，顿时涩然又情动，趁着无人，轻轻吻了她的眼帘，低语：“便让它跟着舒窈，亦让刘浓平添诸多想念。”


陆舒窈格格乱笑：“舒窈又画了一幅《双鹤杳亭》，待日后画成，赠之以君，盼君莫弃！”适才她所画，正是陆纳与刘浓。


刘浓踏入车中，挑边帘回望，但见那一簇金艳斜依着翠柳，美目流盼，娇颜无边……

第124章君心且劳


悠长岁月静，无事亦蹉蛇。


尺壁寸阴，时光无声而流，转眼已是九月初。


诸事纷杂，美郎君从容以待，将千里而来的陆氏兄妹送走后，青牛憨啼不绝，牛车四出，月衫青冠浮动于山阴城中。


先是与李催一道至萧氏红楼拜访萧然，前几日，李催与萧氏管事接洽甚畅甚愉，来而不往非礼也，刘浓自然得亲自前来谢过，送上琉璃茶具、墨具、酒具各两套。


中有一套玉兰酒尊最是珍贵，一壶八尊，色泽玉白，阳光附于其上，如晶剔透，千金难得一购。萧然神情极喜，摸索着温滑如玉的酒尊，爱不释手。万花樱艳纷红，萧然平生却唯爱秋兰，在兰亭仲秋行雅时便曾咏兰一首以彰其志。物尚次之，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刘浓待友醇厚之心，他又岂能不喜。


当刘浓得知萧氏在兰陵亦建有酒肆时，便命李催与萧氏管事商妥，日后华亭竹叶青在兰陵郡的销售便由萧氏代售。


萧然更喜，近些年，华亭竹叶青美名享誉江左。但凡世家们行雅聚会，若无竹叶青佐兴相助，咏诗叹赋便要失色许多。而华亭刘氏竹叶青的产量一直偏低，是以大多只闻其香不知其味。兰陵萧氏自然不会看中这些许薄利，所图者莫过于名也。


当下，萧然便回赠刘浓驮马二十匹，更命管事与李催达成协议，日后若华亭刘氏需要再购驮马，萧氏将择忧而售。


刘浓欣然谢过，退役的战马亦有优、良、差之分，优等驮马未必便比普通战马差上多少，心想：“秦之长城非一日之功，终将一日，骑军漫甲……”


自萧然红楼而出，主仆二人面色皆喜。


秋风卷起落叶扑帘而入，车轱辘辗碎满地金黄。车辕上的李催面带微笑，来福轻快的挥着长鞭。鞭声遥遥传入弄巷中。


刘浓安然坐于车中，嗅着帘外秋风中那淡淡的青木之味，嘴角微微上扬而脸颊略皱。衣冠南渡后，四大门阀王谢袁萧便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琅琊王氏有王导、王敦掌控江东文武。一部《晋书》有三成是在书写王氏之风、流，走的是与帝同贵的路线：王敦有心事反，若事成，王氏定然极贵；而王导奉行的是“义固君臣”，对司马氏殚心竭虑。是以。即便王敦造反事败，王氏亦可退而求守，不至于一衰即亡。


陈郡谢氏则不然，初时，文不掌朝，武不建军，一心只顾教导子侄，厚积而薄发，一发不可收拾。纵观东晋一朝，谢氏精英子弟层出不穷。若论风流雍容，谢氏比王氏更盛。若非数十年后那场五斗米之乱，谢氏正如世家常青树，朝日迎新颜。


陈郡袁氏崇尚谦恭清素，不求显达于诸侯，不见刀光与剑，好似道家无为。然，无为并非无所为，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袁氏虽内蓄而不外露，根基却最为稳妥。是以王氏与谢氏皆喜与袁氏联姻交谊，以好日后遇难之时，有袁氏可依托。故而。袁氏郎君所娶皆是名门淑嫒，而袁氏女郎所嫁皆为豪门英杰。而此举，正如老树居于新林之后，任你秋风千般过，终需吹临我枝头。


而兰陵萧氏位于王谢袁萧之末，官职与声名最是不显。但族人众多且世代经商，故而，实为四大门阀中最为富有之族。东晋初年，萧氏据兰陵一郡，勤心经营商事，看似与暗附王氏，实则发展自身，短短数十年，积蓄犹若山渊。隐忍而不发，一发则夺天下，建立了齐梁二朝。


千年的世家，皆有自强自保之法，但最末一位，功成最大！想着想着，刘浓脸上笑容更盛，能与兰陵萧氏有所往来，哪怕只是在商言商，但细水长流、涓而不绝，今日是商购驮马，日后未必不可是战马，徐行且徐行，徐徐且图之……


“吁……”


这时，帘外“嘎吱！”一声响，车轱辘停止，牛车已至纪氏庄院。


刘浓挑帘而出，望着白墙朱门的纪氏庄院，微微一笑，挥袖入内，拜见过纪瞻，借阅《易太极论》后十卷。


纪瞻今日甚闲且心情不错，想必是建康刘隗、刁协之事，几方相商已有结果。


刘浓并未探听，借书之后便欲离去，纪瞻不许，提议再行推演军势。


连续两轮，纪瞻所持的江东诸军都惨败于刘浓所持的豫章军，就在纪瞻意兴阑珊、面色略颓之时，刘浓提出一种假设，再增一支可控强军。


纪瞻略作筹措便再置一军，二人又行推演，殊不知有此强军在手，顿生诸多变化，豫章军势再不敢孤军深入直指建康。


沿江两岸，竞相厮杀。


最终，虽然江东诸军仍不敌豫章军，但却令纪瞻老怀大慰，捋着银须呵呵直笑。


纪瞻笑道：“兵势乃水势，多添一分形，便平增几许势，实为变化无穷之道也！然，为山九仞，终究功亏一篑啊，瞻箦可有它法以补之？”


它法？尚有何法？刘浓淡淡一笑，将手中细竹轻轻一搁，揖手笑道：“圣人有言：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人生不满百，若非惜身以养性，六十有几人？”


“人生不满百，若非惜身以养性，六十有几人……”


纪瞻眯着眼睛，缓缓捋着胸前银须，细细咀嚼刘浓这句话，亦不知想到甚，眼光猛然激亮，而后深深的看着刘浓，不作一言。少倾，哈哈大笑。笑声畅快之极，震得回音盘荡。


刘浓微笑不语，彼此心照不宣。


其时，莫论世家还是平民的寿命都短，六十以上便是稀缺，如纪瞻这般活了七十岁的更是凤毛麟角。而王敦已经五十有余，偏又极是纵欲，军府中单是歌姬便有上百，况且还一心想要造反，思绪定然烦躁难宁，自然不合养身之道。他尚能活多少年？只要晋室败得不是太惨，那些持势观望的世家们难免会意动。此消彼涨之下，拖死王敦大有可能。


据刘浓所知，王敦首次行反时。借着诛杀刁协、刘隗，以“清君侧”为名，沿着长江挥军直下兵临建康，想取司马氏而代之。但因朝臣世家激烈反对而未成行，便将司马睿幽禁至死。第二次反时，因纪瞻引进了郗鉴的兖州军，郗鉴主动出击与王敦战得不可开焦，霎时间。诸多观望者见势纷纷起军支持明帝司马绍，最后活生生把王敦给拖死了。


纪瞻越想越激动，揽着银须绕着长案徘徊，眼光时明时暗，嘴唇开阖不闻声。刘浓知他在想甚，此时也不便再行多言，于是深深一个揖手，告辞离去。


待他刚刚一走，纪瞻便停止了脚步，眼光随着月衫隐在门外。嘴里却问道：“伯仁，以为此子若何？”


周顗从屏风后转出来，度至纪瞻身侧，瞅着门外笑道：“华亭美鹤刘瞻箦，了得，了得！假以时日，便是栋梁之才！”


纪瞻点头道：“嗯，年少赋血性，不惑不寐，确属佳才。然。这等强军何处可觅？”说着，渭然一声长叹，心想：“如今局势微妙，若大张旗鼓建军。怕是尚未建成，便惹得王敦猜凝挥军而下，怎可抵挡？况且，此举必然触及世家……”


东晋非同别朝，乃是北地世家共立，北地世家南渡时。不仅带来大量的人才还跟着无数的部曲，而堂堂帝室竟无军权在手！纵观东晋一朝，几次北伐，数次叛乱，所仗皆是世家私军。军府，军在府中、府在军中，便是此理。


周顗也是眉头紧锁，说道：“建军乃大事，切不可操之过急，即便要建也需正名适理。否则，你我恐将成为晋室之罪人矣！”


“然也……”纪瞻深以为然，脑中抛却建军一途，另寻他法。


落叶道中，车轮滚滚。


刘浓亦在车中思索建军一事，眼光开阖若星坠于湖。


贾后与八王之乱时，清谈之所以兴盛，而世家们宁愿纵情山野、醉死归途，也不愿报效朝庭，看似淡泊名利，实则是深怕：今日尚且高冠玉带立于朝堂之中，明日便被卧斩抛头于闹市之野。故而，晋室南渡，世家掌权后，虽无明律，但暗例已成：皇权，不可掌军权！军权，由假节各州军、民事的刺史们掌握。


此时，世家们是自由的，率真的，豁达的，因为再也不用惧怕突然身死为野狗分噬。即便是日后名震天下的北府军，亦是归在谢氏名下。


刘浓自然不敢挑战大势所趋，谁敢逆行，定会被辗得肢离破碎。是以，他只敢对纪瞻言：假设若有强军，引导纪瞻自己去思索，从而引进郗鉴。而郗鉴是必然会挥军进江东，此举可顺手卖纪瞻一个情，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刘浓向谢裒所供三策，其中便有独建一军之事，乃是提前将北府军行之于策。此举定然可行，因为日后郗鉴携兖州军入驻江东，世家们恐其如王氏一般尾大不掉，为图平衡之道，故而急需再建一军抗衡兖州军，桓温正是因此而起。


而桓温，刘浓摇了摇头，心想：“若我来不及，不若让谢氏……谢氏若建军，定是谢奕或谢尚领携。谢奕一心往北，甚好……”


城东，有巷名为桃花。


桃花巷并无桃花，穿巷而过，再行半里方才得见一片烂金连绵成海。深秋时节，昔日桃花早已凋谢，而今桃叶烂作金黄。


在这片桃林的深处，有小小别庄一栋，乃是王氏客院，仅为供三月观桃花所建。院子虽然不大，却错落有致，隐约可见尖角朱亭浮于桃林环绕之间。牛车缓行于泥土道中，压得碎叶噗噗作响，忽闻鸟鸣啾啾于帘外，顿时为这浓秋添得几许生机。


张迈等在道口，脚边蹲着那只雪白的小狗，一人一狗的目光尽皆投于桃林夹道中。他是代表江东张氏的意愿，应王导之邀前来会稽学馆求学，故，落脚与各项所需皆由王氏提供。昨日，刘浓便遣人送来名帖，将于今日前来拜访。


华亭美鹤刘瞻箦，张迈甚喜其风范，虽然俩人同在会稽求学，但相见其实甚少。一边挥着麈翘首以待，一边则暗暗思量：待见到美鹤后，定要向他展示一番我的啸声……


“哞！”


此时，一声长啼响起，青牛挑着弯角，踏着金黄落叶，拉出纹着暗海棠的车厢，徐徐行来。辕上的白袍看着远处等待的一人一狗，裂嘴一笑，抖了一记空鞭。


“瞻箦！”


张迈面上一喜，大踏步迎向牛车，身后跟着汪汪欢叫的小白狗。


刘浓挑帘而出，揖手笑道：“劳仲人等候于道，刘浓幸甚。”


张迈笑道：“华亭美鹤前来，张迈自当扫榻而迎。”


“汪汪！”小白狗冲着刘浓大叫，它记得他，昔日主人险些便将自己送了。


“休得胡言！”


张迈好似听懂了它在叫甚，虚虚踢了一脚，吓得小白狗疾退数步，而后竟然人立而起，朝着张迈与刘浓抱着两只前腿，作揖。


“哈哈……”


张迈大笑，刘浓微笑。


二人并肩而行，踏入院中。张迈领着刘浓来到院中朱亭，其间铺着簇新的苇席，一品沉香已熏好，酒菜皆已在案。


闲聊之时，张迈按膝而起，捧腹鸣啸，其声若滚云，其势若惊雷。


“妙哉！”


刘浓笑赞：“仲人之啸，已有步兵之象也！”


张迈饮了不少酒，撑着一张朱红之脸，笑问：“何为步兵之象？”


刘浓半眯着眼，注视着面前之人，笑道：“但凭心中所思，但畅心中所欲，便为步兵之象！”


张迈愣了半晌，而后深深一个揖手，正色道：“瞻箦，真乃知音之人也！张迈往日学人作啸，故不得神！而今之啸，再不学人，只畅胸中之意尔！”


刘浓拍掌赞道：“此言大善！”随后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神情由然一愣，而后捉着酒杯，徐徐迈步至亭侧，入目一片烂海，秋风卷过，如浪翻滚。少倾，心中已有定数，回首直言：“仲人，实不相瞒，刘浓今日前来，但为一事……”

第125章千金之子


秋风漫卷帷幔，泄入满面清凉，刘浓面带微笑与张迈对座于案。


稍远处，来福与李催在一株老柳下轻声慢聊。


李催瞅了瞅亭中，再抬头看了下天时，见日已渐垂，感慨道：“来福，你与小郎君在山阴，每日都是这般匆忙么？”自晨日初起，小郎君的牛车便未停过。


来福看了一眼李催，声音略沉：“小郎君功课繁重，鸡尚未报鸣便行练剑，而后再到谢家练字、习文章，尚要与好友交往酬酢，待得安歇时，往往已是夜半。”


李催渭然叹道：“李催过钱塘时，褚氏酒肆的掌堂先生余谯见了我们的牛车，认出咱们华亭刘氏的标志，态度极是殷切！钱塘褚氏，在北地便已是中等士族啊！将至山阴时，更是一路上遍闻小郎君声名，世人皆言，‘山阴有王谢，华亭栖美鹤！’而这一切都是来自小郎君，若无小郎君勤勉操持于外，我华亭刘氏焉能日渐昌盛！”


自来山阴，李催方知小郎君声名之隆！且看小郎君所缔结之友都乃何许人也？具是王谢袁萧精英之辈！而这些顶级门阀对他而言，是高高在上、远在天边的人物！心中暗自觉得，华亭刘氏指日将飞，小郎君当为领头之鹤，鹤唳长空！


来福右手虚按腰间，眼望着朱亭，沉声道：“是啊，小郎君心气甚高，所行所为皆是大事，来福不识字更不通诗书，帮不上小郎君甚忙，唯有谨守已位。”说着，稍稍一顿，面向李催，再道：“李叔，来福相信，终有一日咱们华亭刘氏将与他们一样！”言罢，投目亭中，神色与往日不同。目光尽显慎重与沉疑。


李催顺着来福的目光看去，心头猛然一震，来福所说的他们是指王谢袁萧、顾陆朱张啊！次等士族与上等门阀之间，不缔于天壤与云泥。犹若隔着深涧险壑。但是六年来，眼看着华亭刘氏孤儿寡母从无到有，再由不为人知的次等士族到如今的高门座上客，小郎君一步步行来，日进不辍、步步成城。谁敢言日后绝无可能？


思虑间，仿若得见小郎君站在危山之颠，朝着自己回头一笑，那笑容是那般的慎定、温和，却让人觉得缥缈难近、高不可攀。


嗯，小郎君幼时乃是神童，而今更是玉仙，自然高不可攀！


想着那一日的到来，李催的嘴角尽数裂开，脸上盛满笑意。说道：“来福所言甚是，小郎君福泽深厚、聪慧非同凡人，我华亭刘氏定会有那一天。小郎君行甚做甚？李催不知，李催只知小郎君所愿便是李催之愿！若是小郎君起行，不论刀山火海，李催理应执鞭！”


来福笑道：“便是如此，小郎君志向高远而奔波于外，切不可再行分心。刘圁经营商事，罗环兄长操练部曲，而来福没甚本事只能驾驾车。庄内事务便需李叔与碎湖操劳。小郎君说过，这是各司其职！”华亭刘氏中，唯来福一人暗知，小郎君要送卫公子与他夫人至洛阳。而洛阳现在是胡人的天下！故，小郎君的所愿所行皆指向北！这是一条什么路，来福自知……


二人相交相识多年，相对一笑，各自会心领意。


李催突地想起一事，悄声问道：“来福。你终日跟着小郎君，可，可有见过哪家小娘子……小郎君也该……”


来福摇头笑道：“来福不知，但咱们小郎君是何等人物？来福代小郎君收的香囊数都数不过来。李叔但且放心，日后，咱们华亭刘氏的少主母定是，定是……”说着，挑了挑浓眉，满脸都是骄傲，却找不到言辞形容陆舒窈。而刘浓与陆舒窈的事，整个华亭刘氏，除了刘浓便只有他与主母知晓。


“那就好，那就好……”


李催搓着手掌，欣喜的面色中带着些许尴尬，小郎君啥都好，就是不喜近女色，这可不太好，毕竟华亭刘氏独木一枝，大家都盼着刘氏能早日开枝散叶呢。小郎君年近十五，若是别的世家子弟，早就结子落蒂了！人丁兴旺与否，乃是世家的根本命脉！


原本暗地里，大家都以为碎湖将为华亭添枝，谁知等了几个月却没半点起色。为此，李催还让老婆余氏悄悄的去问过，结果，碎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余氏嗔怪数落了一番。因而，李催知道自己的女儿怕是……不过，女儿现下为庄中大管事，那可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日后就算福薄与小郎君无缘，亦能有个好归宿……


李催越想越深，对未来更是充满期盼，正自胡思乱想间，只见来福将背后白袍一抖，笑道：“李叔，小郎君谈完事了！”


来福大踏步而去，迎向小郎君。


李催快步跟上，抬头望向从高处一步步徐徐而下的小郎君，但见小郎君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与那江东张氏郎君并肩而行，落日衔在小郎君的背后，恍生一道霓虹光影。而小郎君青冠月衫、目光淡然，步履从容，与身侧的张氏郎君一较，李催觉得，小郎君更胜！


待迈出王氏客院，刘浓对张迈揖手笑道：“仲人止步。”


张迈还礼笑道：“瞻箦，你我同在会稽求学，日后理应多加往来，张迈虽自知才疏仪浅难入君眼，但张迈有赤诚之心，唯愿与瞻箦相交，尚望莫弃！”


闻言，刘浓心中感触动怀，江东张氏再如何末落亦是上等门阀，而这张迈与自己虽初见有碍，但经得几次交往，委实是个表里如一的人物，早已有心相交，便笑道：“山阴城门口，君赠刘浓以啸，在刘浓心中，仲人便已是刘浓之友！若仲人不嫌刘浓家世微寒……”


“你我相交，何需再言家世？瞻箦何需明珠自晦！”张迈面上神色极喜，深深一个揖手将刘浓的话语掐断，下意识的瞅了一眼身侧的小白狗，想将它以赠，随后想起已经赠过一回，而刘浓未授。稍稍一愣，又笑道：“瞻箦非是俗人，张迈便不以俗礼相赠！嗯，张迈有一妹。年方十四……”


“仲人，休得取笑！”刘浓一声轻喝，打住！果然是个浑人，喝多了酒便胡言乱语。


张迈心情高兴。酒劲顿时上来，眉毛一阵乱抖，稍稍一想，浑似恍然大悟，笑道：“怎敢取笑瞻箦。张迈之妹非同张迈仪漏，形同春花初绽，魂似月落寒泉……”


刘浓无奈，只得揖手道：“仲人，刘浓尚有要事，先行告辞，他日你我再聚！”说着，踏着木屐，急急的迎向牛车，深怕耍酒疯的张迈抓住他。


“瞻箦。瞻箦……”


将将踏上牛车，张迈却又挥着大袖追过来，刘浓也不好不理他，只得站在车辕上，保持微笑。


张迈这次没耍酒疯，也未提他那倾国倾城的妹妹，而是揖手正然道：“世人皆言张迈乃吴郡三宝：驴鸣、猪醉与狗宝，如此张迈竟得瞻箦不弃，张迈谢过！”沉沉一个揖手，又道：“瞻箦所言之事。张迈定当致信阿父，瞻箦切莫将些许小事挂怀于心，华亭美鹤当振翅苍冥也！”


刘浓跳下车来，还礼揖手道：“刘浓谢过仲人！”对于上等世家而言。寒门中人便如蚊蚁之辈！


……


清震，薄露含叶。


绿萝在屋檐下美美的伸了个懒腰，阳光斜穿竹林洒上她的腰身，盈盈不足一握；素白小手顺着小蛮腰往上爬，突遇奇峰陡峭，中有双峰夹壑。深深。玉指流壑匍匐，攀上了浑白玉颈。手掌在脖侧边缘一捏，微微转动着头，未想却惹得一声轻喃：“呀，有点疼……”昨夜她侍候小郎君看书，一直偏着脑袋偷瞧，未想一觉醒来，竟好似落了枕。


墨璃从内室踏出来，一眼便看见沐浴在阳光中的绿萝，即便同为女儿身，墨璃神情也是微微一怔。若论姿色，华亭刘氏大婢小婢中，当属绿萝为首。


墨璃心想：“或许，这狐媚子真会成为小郎君妾呢……”


绿锣捏着脖子，艰难的扭过头，看见墨璃愣在门边，眨了两下眼睛，嫣然一笑，顿时，朝阳吻着步摇，娇好玲珑的身姿如纹而荡。若是男子见了，定想将其搂在怀中，好生一番轻薄怜惜。而她也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浑身更是仿若水凝玉铸，奈何小郎君却始终见而不见。


“唉……”


绿萝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惊醒了墨璃，惹来了小郎君。


小郎君将将练剑完毕，穿着箭袍，身形颀长似修竹，使人好想斜依其肩；面如冠玉，脸颊两侧有颗颗细汗，教人忍不住的想轻轻吻尽；目光似星，开阖挥扫间，扫得人浑身上下发软；而那淡淡的笑容，便如深深漩涡溺人神魂。


两个美婢皆怔。


“婢子，见过小郎君！”


墨璃最先回过神来，浅浅一个万福，而后悄然瞥向绿萝，竟不由自主的心想：“小郎君这般好看，倒也怪不得她……”


绿萝颤动着眼帘，软软万福，心中既骄傲又带着莫名的苦涩。


这时，来福与李催、唐利潇三人大步而来，直直行至阶下，齐声道：“小郎君早安！”


刘浓倒提着剑，回身笑问李催：“可曾准备妥当？”


李催答道：“小郎君但且宽心，一百二十匹驮马，分三次购回。首次二十匹，由山阴至华亭走陆路。其后两次，由兰陵至华亭经水路。月半之内，李催定将马匹尽数领回！”萧氏主庄在兰陵侨郡，马厩亦在兰陵，山阴只有萧然遣人带来的二十匹样马。之所以行路不同，是因为萧氏在兰陵有大型商船，而山阴则无。


刘浓想了想，二十匹马行于江东陆道，定将惹人侧目，虽说现下世态靖平，但也需得稳妥，便笑道：“山阴已然无事，留下六名刀曲、两名隐卫便可，其余人等便随你一同回华亭，护卫马队安全！”


“不妥！”


“小郎君，三思！”


来福与李催大惊，李催更是踏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沉声道：“小郎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小郎君一人身系华亭刘氏千众之望，切不可，切不可罔顾自身安危啊！”


来福按着剑半跪于地，大声道：“小郎君，此事，万万不可！”


唐利潇重重阖首，沉声道：“小郎君，唐利萧奉小娘子之命，需得寸步不离！”言罢，缓缓跪地，浅露肩上乌墨剑柄。


“唰唰！”


话音将落，不知藏在何处的两名青袍隐卫突然现身，倒金山、推玉柱般跪在地上。


廊上的两个美婢见得此景，哪里还站得住，“扑通、扑通”跪在刘浓身后两侧，齐声道：“小郎君，三思……”


一人身系千众之望！


刘浓剑眉微皱，眯着眼睛，逐一扫过在场众人，心中却如海澎湃，李催此言恰若醍醐灌顶，曾几何时，自己只是孤身一人穿行于东晋，但而今，自己所代表的是整个华亭刘氏。华亭刘氏，华亭刘氏，我姓刘，名浓，字瞻箦……


李催见小郎君面色数变，以为小郎君正行犹豫，便仰着头笑道：“小郎君勿忧，碎湖让李催带着六名刀曲便是护卫马队的，有他们在，即便遇匪亦无忧！尚有一事，李催还未与小郎君言及，萧氏管事借了咱们两名马倌，将在华亭驻留月旬……”


“也罢！”


刘浓暗中深吸一口气，将胸潮平拂，笑道：“快起来，都起来，走，咱们看看马去！”说着，提着剑当先便走。


来福大喜，叫道：“都是好马！”随后，紧跟着刘浓。而唐利潇一言不发，身子只得轻轻一晃，便追在刘浓右后。


李催吐出一口气，向着墨璃与绿萝，笑道：“走吧，都去看马！”


二十匹雄壮健马排在竹柳深处，几名萧然的随从与马倌正在马君中忙碌。六名白袍按着刀，站在外围警戒，冷冷的目光扫过四野，哪怕此地幽僻无人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马！华亭盼马已久矣！


刘浓看着这批马，朱、白、黄、青各作不同，虽不懂相马，但观其相便知是好马。将手贴着马脖，跳动有力；抚着马腹，肌肉块垒。有的打着微微响鼻，喷出两道雾线；有的缓缓的刨着蹄，扑闪着眼帘；有的希律律轻嘶，扫着身后马尾……


“小郎君，李催去也！”


“嗯，去吧！”


马队沿着竹林小道缓缓而行，渐渐的没在林丛深处，刘浓微笑着收回目光，持剑而走。来福、绿萝、墨璃、唐利潇以及十几名刀曲尾随而归。


便在此时，谢奕与褚裒联袂而来……

第126章鲜卑兰奴


谢奕面带微笑，懒懒的抱着双臂，斜依门口一株湘竹；褚裒居于十步外的柳下，着一身华丽的锦袍，抱着一只乌雪麈，面上神情耐人寻味，朝着刘浓眨了眨眼睛。


刘浓心中微奇，目光漫不经心的掠过四周，只见在门口斜角尚停着一辆华丽的牛车，车帘紧紧闭着，不知帘中人是谁，四个女婢将车环围。


眼观其景，脚步不停，徐徐行至近前，朝着各居左右的谢奕与褚裒各作一个揖手，笑道：“无奕，季野，此乃何意啊？”


褚裒木屐一翘，嘴巴一动，便欲迎上。


“咳！”


谢奕置拳于鼻下，重重假咳一声，揖手笑道：“瞻箦，今日我与季野同来，但有一事相求！”


“一事相求？”


刘浓剑眉轻扬，心思一阵急转，好似已有所得，淡然笑道：“但有何事？且入内再续。”说着，倒捉着剑柄踏至门阶上，将手一摆作引，眼角余光却趁机瞅了瞅那牛车的背后，只见一对高齿木屐与半截乌袍隐现。刘浓嘴角微微一裂，心中更是笃定，慢慢的摇进院中。


谢奕与褚裒也飞快的溜了一眼牛车，而后俩人对视一眼，跟着刘浓入院。


刘浓将二人延请至潭边小亭，吩咐绿萝与墨璃摆上糕点吃食，稍稍一想，又命墨璃准备茶具，待一切安排妥当，方才对二人笑道：“两位兄长稍歇，刘浓去换身衣袍便来！”因练剑，故而穿着箭袍，且背心微湿。


褚裒道：“瞻箦，但去无妨。”


谢奕道：“有要事相商，瞻箦且快些。”


刘浓嘴角一扬，微笑道：“且安待，便来！”言罢，转身便走，谁知将将踏出亭。谢奕又在身后喊道：“瞻箦！”


刘浓剑眉微皱，回首道：“无奕，何事？”


谢奕大声笑道：“袍子甚好！”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指了指刘浓身上的箭袍。


箭袍乃墨璃所制。样式与这时的宽领大衫截然不同，类似周朝韦弁服与汉朝深衣，领口狭窄呈三角，由左肩斜斜拉至右腋下；浑身有三层滚边曲裙，暗含周礼：天、地、人；中有一根宽若手掌的纹带。将腰身杀得死死的；最为奇特的是袖口，非同胡服直管窄袖，也非汉末大袖而束口，而是由腋至腕如水而流、徐徐收窄。


“袍子……”


刘浓瞅了瞅身上的箭袍，洒然笑道：“若是无奕喜欢，刘浓有几套未曾穿过，愿赠于君！”


“罢了！”


谢奕抿了一口茶，摇着头说道：“袍子虽好，却非我能穿也！”说着，右手扫了扫身上的旧衫宽袖。他也服散，自然不能常穿紧领窄袖的衣服，服散、行散时若穿着，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而此言一语双关！


刘浓微微一笑，也不理会他，持着剑柄，剑尖朝下，朝着他半半一个揖手，而后转身便迈入室中。匆匆脱了身上的箭袍。连内间中衣也除去，上半身光洁如玉、背心隐有汗渍，因常年习剑之故，丝毫不显柔弱。倒三角，蜂腰而熊背。


绿萝侍在一侧，面若艳桃，眼睛却亮如漆星，悄悄递过早已润好的软帕。伺候小郎君练剑后擦身，原本乃墨璃属内之事。但是她前几日送了墨璃一支簪花。于是乎，她每日都可以这般光明正大的偷看小郎君，好开心呀……


刘浓换上宽袍正欲出室，绿萝壮着胆子上前，面对着面，掂着脚尖，替他正了正青冠。暖香扑面而来，面前的美婢，该凸的地方凸，该陷的地方陷，曼妙无边。


绿萝咬着嘴唇，羞羞地解释道：“小郎君，冠，冠歪了。”


刘浓看着铜镜中的影子，想了想，笑道：“嗯……你再打盆水来，我欲洁手！”


绿萝奇道：“咦！打水……”说着，眨着眼睛瞅小郎君，往日小郎君练完剑，虽然也洗手，但今日有客呢……


刘浓微笑道：“无妨，让他们安待一会。”


“是，小郎君。”


绿萝浅身万福，迈着款款的步子去打水了，出室时偷偷瞅了一眼亭中，只见那个谢家郎君正左右四顾，神色似有不耐，而褚郎君的手与嘴就没停过，想必案上的糕点都快被他吃光了。突然，亦不知她想到甚，噗嗤一声笑起来。


刘浓慢条斯理的洗完手，又在书室内坐了小半刻，这才晃悠悠的摇步出室。来福守在阶下，嘴唇嚅动欲言又止，见小郎君微笑点头，来福松了一口气。


谢奕心中有事，早已等得烦燥，抱怨道：“瞻箦，莫非汝在沐浴乎？”


“无奕莫怪瞻箦，瞻箦练剑之后，有沐浴的习惯！”褚裒吞进最后一块糕点，打了个饱嗝，缓缓抚着微鼓的肚子，神情颇是怡然自得，他与刘浓最是交好，自然帮着刘浓说话。


刘浓团团揖手道：“无奕、季野恕罪恕罪，非是刘浓心存慢待，实乃出得一身臭汗，若与君相对岂非失礼？嗯，为示陪罪，刘浓愿烹茶一壶，聊尽心意。”说着，一卷袍摆，安然落座，抖了抖宽袖，命墨璃将茶具奉上。


啊……


谢奕与褚裒面面面窥，刘浓烹茶乃是慢火细煨，没个一两炷香的功夫休想，而他们俩今日此来，实是受人所托，人还在院外等着呢！谢奕性情最是直率，眉梢一扬，眼睛一转便欲作言，谁知刘浓却转头看着亭外，微笑道：“天凉干燥，人心易浮，此时行茶，实乃最佳。”


此言一出，顿时将谢奕滚到嘴边的话语制住，是啊，天凉干燥，人心易浮。


“呃！！啊……”瞧着谢奕尴尬的模样，褚裒心中顿生好笑之感，委实忍不住，本欲哈哈一笑，张开嘴巴时，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重重的饱嗝，方才吃的太多了。


“噗嗤……”两个美婢掩嘴偷笑。


刘浓微微一笑，朝着二人略作揖手，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少倾。徐徐开眼，逐一抚过案上各色茶具，而后挥袖展浪，调火弄水……


谢奕与褚裒坐观刘浓行茶。初时，谢奕胸中仍有些许不顺，但观得一阵心神渐定，嗅着芬芳的茶香，触目美郎君恬淡的微笑。一时间竟感同身受，好似置身于空山幽谷，细观玉兰绽放。不徐不急，清微芳华，理应如此。


刘浓见二人神意畅于茶意之中，面上笑容更盛，提着茶壶作九点头，而后徐徐一荡，待茶香四溢时，归心敛意。奉茶于案：“二位兄长，且先嗅，再徐饮。”


褚裒捧着茶碗，看着那色呈嫩绿的茶汤，微微一嗅，恍觉浑身上下四万八千个毛孔尽敞大开，啧啧叹道：“观瞻箦行茶，近乎于道。品此茶韵，忘乎于神。”


“季野过誉也！”刘浓浅抿一口茶，茶香环绕舌胎、聚而不散。眼光却溜向了谢奕。


谢奕虽是性急，却非牛嚼牡丹之辈，嗅着茶香慢品了一下，几口清香入怀。竟将身前身后之事给忘了，笑道：“瞻箦莫谦，此茶若清山，此茶若新雨，但得日尝此茶，神仙不换！”


静下来了？


刘浓心中暗笑。将茶碗缓缓一搁，问道：“二位兄长有何事？何不道来？”


闻言，谢奕眉梢飞扬，心想：“非是我不道来，而是汝一再相阻啊！”不过经得这一碗茶，心静若水，细细再一思已知刘浓何意，但既为人所托，便不得不叹道：“瞻箦，何不将马归还于元子？以全你我红楼七友情谊。”


“然也！”


褚裒想了想，也点头道：“瞻箦，何需为一匹马而与元子有隙！莫若如此，瞻箦将元子之马归还元子，褚裒将黄玉以赠瞻箦，何如？”黄玉乃是褚裒之马。


果然是此事！刘浓并不意外，雷雨之日来福得了桓温之马，桓温隔日便遣人致信来讨要，刘浓拒绝归还，非为其他，若是要马，何不自己前来？竟遣随从而至！莫论他是心生尴尬亦或别有用意，刘浓都懒得理他。而此子当真目中无人也！致信讨要不得，便怂恿谢奕与褚裒前来。愈是如此，刘浓愈是觉得：桓温，桓七星，不过如此……


当下，刘浓再度捧起茶碗，深深抿了一口，而后朝着褚裒长长揖手，笑道：“季野此情，刘浓铭记于心。然则，季野何不将此言告之元子？如若元子愿意，刘浓愿以飞雪换之！”


愿以飞雪换之！


褚裒与谢奕闻言并未见喜，反而相对苦笑，在来寻刘浓之前，他们二人便劝过桓温，愿将自己的马赠给桓温，了结此事。焉知桓温这厮竟耍起了横，言称：“非已之马，得之何意？”一面暗指刘浓强占了他的马，一面则指必须归还。


“强占？”


当听得褚裒将桓温之言复述，刘浓剑眉飞扬，轻轻一拂盘着的袍摆，亦懒得去解释那日的是是非非，忍着胸中怒气，淡然道：“若言强占，刘浓不过雨中得无主之马，何来强占？也罢，若是元子以为刘浓强占，那刘浓便强占又如何？”声音虽淡，却吐子如冰针，针针插地。


来福浓眉疾挑，想了想，踏前一步，轻声道：“小郎君，莫若……”


“来福，勿需插言！”刘浓轻声喝制来福，随后朝着谢奕与褚裒深深一个揖手，而后捧着茶碗徐饮不言，星目吞吐隐光。


谢奕与褚裒面色微变，襦裒与刘浓交好莫逆，对刘浓最是了解，心思数转便知刘浓为何作怒，心想：“怕是元子在混淆黑白，瞻箦岂会是那等贪图他人之物的小人！唉，桓元子，言行专横，言不由心！自此而后，理当离他远些……”


半晌不闻声。


此时，谢奕虽知此事多半另有隐情，但委实不愿红楼七友心存间隙，便笑道：“非也，非也！元子非指瞻箦强占，实恐瞻箦误领……误领……”说到这里，皱了皱眉，自己都不相信，捧起茶碗咕噜噜喝了一大口，吧嗒下嘴，神采竟回复不少，再笑道：“瞻箦，莫急，莫急，元子尚有一物相酬！”言罢。对着身侧随从悄语几句。


何物？


刘浓捧着茶碗，微眯着眼，心中也有些许好奇，桓温会以何物相酬？


“叮咚。铃铃……”


稍徐，院外传来一阵清脆悦耳之声，随后便见四个女婢簇拥着一人冉冉而来，朱红丝履俏迈，琅环玉佩叮咚。腰身如水柳，轻轻一握便折。持续往上，双峰颤危，肤若雪玉。再观眉眼，竟于中原之人略有不同，唇若樱点，绣月弯眉，最是那温顺的一汪淡蓝之眼，乍看似风情万种，细看便知略淡。


“兰奴。见过三位郎君”女子款款行至亭外，朝着三人弯身万福，声音略带异腔！


兰奴？鲜卑女？


谢奕淡然笑道：“瞻箦，此乃元子最爱之鲜卑姬！此姬……”言至此处，眉头一皱，对那如芍药般亭亭玉立的兰奴道：“汝且说说，汝会些甚。”


“是。”


兰奴中规中矩的浅浅一个万福，而后就势面向刘浓微微伏身，颤抖着髻上步摇，轻声道：“兰奴弄弦。略擅骨笛；兰奴浅舞，愿拟丝萝；兰奴陋音，比鸟于林；兰奴……兰奴犹擅……”弯月细眉淡蓝眼，柔柔的瞅着美郎君。樱唇翘翘难以续言。


此时，无声胜有声。


褚裒捧着茶碗深饮，但笑不语；谢奕嘴角微裂，手指绕着碗口打转。


刘浓微惊，异域鲜卑女果真味道不同，鲜卑种族甚多。眼呈淡蓝应是铁弗鲜卑。昔日，大名士阮籍在服丧时与姑母的鲜卑女婢有染，随后鲜卑女生子，便是现今的吏部尚书郎，阮孚。


这时，谢奕手指停止绕圈，抖了抖衣袖，笑道：“若瞻箦愿将误，误领之马归还元子，元子愿以此姬相赠。”


此言一出，众人之目皆投刘浓，特别是兰奴与绿萝。兰奴心中块石落下，心想：“瞧这美郎君是个温雅之辈，比他，比他强多了……”绿萝眉目复杂，既希望小郎君能将此姬留下，又有些许不甘，心想：“若小郎君留了，那，那我也有望……可，可……”


刘浓瞅了一眼兰奴，再环眼扫过亭中，迎着众人的目光，笑道：“无奕好意，元子馈赠，刘浓心领而不敢受。若元子真要马，便请自来取之！”


“唉！”


“呼……”


一时间，亭中有人长叹，有人长呼，长叹者心道：“瞻箦，果非那等贪图美色之人！”长呼者心想：“唉，小郎君，莫非真不近……”


“自来便自来！”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声大吼，随后桓温大步踏进月洞中，顿住步伐，目光直逼亭中刘浓。


众人皆惊！


刘浓微微笑着，眼睛半眯，似有刀锋隐闪。


谢奕袖子一甩，瞅了瞅桓温，看了看刘浓，大声叹道：“罢，此事，谢奕再不管了！”说着，踏步欲去。


褚裒赶紧将其拉住，复拖回席中，低声相劝。而桓温那厮见刘浓丝毫不避，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


刘浓笑道：“然也！”


桓温道：“可敢与我作赌约？”


刘浓道：“君且言之！”


桓温锁着眉，大声道：“君也乃习剑之人，桓温亦粗习枪术，愿与君较弓马剑枪，君可敢以战？”


刘浓唇往左笑，淡声道：“固所愿也，何当请尔！”


桓温道：“三日后，城东校场，愿与君相约：若是桓温得胜，君还我以马；若是君得胜……”一顿，指着兰奴，冷声道：“此姬，归你！”说着，挽着衣袖，大步便走，看也未看众人一眼。


谢奕眉头一拧，暗中不喜。


褚裒赶紧道：“无奕莫怒，元子目中，本就如此！”


“哼！视我如无物乎？”


谢奕冷冷一哼，心中复杂不知味，他与桓温相交多年，以为桓温性直，故而与其相投，未想经得此事，再细细一思往年之事，顿时将桓温又是另一翻描画。

第127章君欲试锋


桓温大步踏出谢氏客院，于竹林前顿住脚步，皱着眉头向后一望，见谢奕并未追出来，神情蓦然一愣，心中空荡荡的畅然若失，半晌，方才狠狠地一甩袖子，低声骂了一句，随后钻入牛车中。


潭边幽亭，清风慢漫。


褚裒瞅了一眼谢奕，说道：“瞻箦，何不将那日之事道来。”


刘浓笑道：“简在帝心，道之何意？元子若要战，那刘浓便唯有以战相待。”


听得此言，谢奕眉梢一跳，暗中把桓温与刘浓一较，一个背后污人，一个不屑作辩，顿时高下立判，重重的捶了一下案，恨声道：“始今方识桓元子！谢奕，目中无珠也！”


褚裒道：“无奕莫怒，元子……唉……”一声长叹，摇头不语。


谢奕朝着刘浓深深一个揖手，沉声道：“瞻箦，莫怪谢奕为人所蔽也！”


刘浓还礼，正色道：“无奕待友醇厚至斯，何错之有？”


这时，谢氏随从疾疾而止，朝着谢奕低语：“郎君，桓郎君走时出言不逊。”


谢奕道：“说了些甚？”


随从犹豫道：“言，言：楚猴结群……”


“竖子，安敢如此！”


谢奕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唰地按膝而起，朝着刘浓揖手道：“瞻箦，三日后，城东校场，谢奕定当为君助阵！”说着，心中羞恼，急急欲去。


褚裒哪敢让他就此离去，将其又拉回来，温言劝道：“无奕勿需作怒，亦或元子所言之楚猴，并非我等……”


焉知不劝还好，这么一劝谢奕更恼，奈何褚裒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只得仰天一声长叹，复归席中，半晌。沉声道：“瞻箦，桓七星乃将门之后，平生唯爱武事，君可有把握？”爱憎分明。再不称桓温之字，直言其绰号。


“然也，元子此举‘以已之长，攻人之短’合兵家所为，然。非率真名士也！”褚裒看着刘浓，心想：“弓马剑枪，平日未曾见过瞻箦拉弓，十步外可能射中？再论马，前些日溜马，瞻箦马技强差人意；而论剑枪，华亭美鹤虽也习练剑术，但怎可与那雄壮似牛的桓温相较？瞻箦向来行事谨慎有度，这次怎地如此放浪？”极是不解的摇着头，满脸都是担忧。


刘浓心知俩人为自已担心。但他既然敢应战，胸中便有成算，揖手笑道：“无奕、季野，切莫挂怀担忧，刘浓别无它途，唯倾力以赴尔。”


“唉！”


谢奕想起桓温之勇猛，再瞅瞅对面的美郎君，皱眉摇了摇头，无奈地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若是输了。咱们将马还他便是。只是，只是……”言至此处，愈想愈不甘心，眼中精光疾闪。“啪”地一拍大腿，沉声道：“瞻箦若是败了，谢奕定当挑战龙亢桓七星，好教他得知陈郡谢氏弓马，以免其人小觊天下英雄！”说着，抓起案上的茶碗当酒狂饮。饮毕，哈了一口气。


褚裒与刘浓对视一眼，刘浓略作点头谢过，褚裒淡然一笑。情谊有亲疏之别，自那日褚裒与刘浓在萧氏红楼外吐露心迹，他便将刘浓视作生死之交。今日之事，莫说乃桓温颠倒是非在先，便是真如其所言刘浓强占其马，褚裒亦会心向刘浓，否则他也不会被谢奕拉来趟这混水。刘浓既然要与桓温决裂，褚裒唯恐刘浓声名受损，故而，一再向谢奕隐晦的提及桓温心性。


名裂，身方败。有名在身，世人只知龙亢桓七星身具异相，性直豪真！而他，更是借此肆无忌惮，随心所欲，以为世人理应随其而从！故，桓温拒绝换马，一心想要刘浓低头，非为其他，仅为趁自己所愿所欲！而刘浓正是看破了他这一点，着实不喜其人风范，懒得与他虚以委蛇！


这时，来福撇了一眼亭角，悄声道：“小郎君，这，这个……该如何是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刘浓剑眉微皱，在凉亭的一角站着鲜卑女姬兰奴，因桓温走得急，便忘记将她携走。而此姬端着双手，俏生生的依于亭柱，目光依旧温顺如羔羊，仿若对面前诸人诸事毫不挂心，亦或其心根本就不在此地。


此时，阳光暖暖的拂于她身，辉映其脸，如玉光泽，吹弹得破。纤细致极的倩影自身后斜曳，落得丛中一半，青石一半。若论姿容，身侧花妖般的绿萝与她相较，绿萝犹胜半分。可是她独有一种味道，令人一见便难忘。微弯的嘴角好似永远也挂着半分笑，但正是这半分笑，若玉雕美人，幽冷！


“咳！”


褚裒暗觉嗓子有些痒，干咳一声，问谢奕道：“元子走得恁急，此姬该以何如？”


谢奕皱眉道：“自来处来，自去处去。”说着，微歪着身子，目光斜掠身侧的兰奴，冷声道：“汝且归，告知元子，谢奕今方识他。”


兰奴将手伏在腰间，微微一个万福，轻声道：“兰奴不过是一件物事，未具眼耳。谢郎君所言为何，兰奴未曾听闻。”说着，又对刘浓与褚裒各作万福，淡声道：“兰奴来时，桓郎君有言，若兰奴不能换马而归，便将兰奴打折双腿，贩入酒坊。刘郎君现今赌约未定，兰奴若回，便折双腿。”声音轻漫不具魂，缓缓的起身，浅浅倚着亭柱，端着双手，眼光平淡的投于刘浓。


打折双腿，贩入酒坊为妓！


褚裒暗中倒抽一口冷气，世家子弟惩戒婢奴屡见不鲜，但将这般一个冰玉美人投入污泥之中，委实教人心悸，随即脑中浮现出桓温那蛮横的脸，暗忖：“那厮粗蛮，实若牛嚼嫩残，此事定然做得出来！”，瞅着兰奴一声暗叹，嘴上却笑道：“瞻箦、无奕，依褚裒之见，若现下令她从归，岂非因我等而获罪？莫若瞻箦暂且留下此姬，待三日后再言。”


“嗯……”刘浓剑眉簇凝，挑眼掠过兰奴。鲜卑女姬淡淡的迎着美郎君的目光，关系到切身安危。她却仿若丝毫未觉，眸光好似穿过刘浓的眼睛，不知游离于何方。而适才她所言，也仿似不过是在平述桓温所言。与她无关。


谢奕但觉今日诸事不顺，想早点回庄中服一记散排解，此时见刘浓犹豫，便斜瞅了一眼兰奴，笑道：“季野此言甚是。鲜卑女姬温顺绵巧，留着也无妨。三日后，若是瞻箦负于桓七星，谢奕便将此姬再度赢回送予瞻箦，定不教瞻箦难为！谢奕告辞！”说着，缓缓起身，微微一笑，摇着宽袖便去，行至一半又回头，冲褚裒笑道：“季野。且随我来！”


“瞻箦……”褚裒看着刘浓，神情犹自带着担忧，毕竟武事非比文事，刀枪无眼啊。


刘浓心知谢奕是唤褚裒去服散，以前谢奕也唤过他，但他坚决不服，故而谢奕再不唤他，便笑道：“季野莫要担心，但且去吧。不过，五石散并非仙方。需得少服为好。”


“这……少服，少服……”


褚裒神情极是尴尬，搓着双手，瞅着刘浓直眨眼睛。见刘浓仍然面呈不解；几番筹措、欲言又止，终是神神秘秘的附耳道：“瞻箦，君言有花堪折且需折。故，褚裒非为服散而服散。实乃，实乃可入庄中，得见谢。谢小娘子……”


哦，原是为见谢真石，牺牲颇大嘛……刘浓心中好笑，一本正经地问道：“几时提亲？”


褚裒顺口道：“已致信阿父，阿父言年后……”突地回过神来，脸上蓦然一红，眼中却神光奕奕，挽着袖子、满面春风。


这时，谢奕再次唤道：“季野！”


“稍待，便来！”褚裒涩然一笑，向刘浓匆匆一个揖手，迎着等得不耐的谢奕而去，大舅哥，果真谁也不敢慢待。


这时，兰奴对身侧的小婢轻声道：“你们回去吧。”


“是。”四个小婢纷纷施礼，匆匆离去。


待外人一走，亭内亭外的华亭众人面面对窥，而后通通看向兰奴。兰奴端端的立着，弯月秀眉未有半分变化，便若无所思、无所失。


绿萝最先忍不住，上前一步捉着兰奴的手，嫣然笑道：“妹妹真好看，眼睛有些像大白猫呢，小郎君，你说是也不是？”


兰奴不着痕迹的将手缩回，叠在腰间，朝着绿萝万福道：“兰奴，见过姐姐。”而后又向着墨璃、来福各作万福，便是连远远站于廊下的唐利潇也未遗漏，好似她已经是华亭刘氏之人一般。


墨璃细眉微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更不知该以何礼相待，看着小郎君犹犹豫豫地问道：“小郎君，这，这个小娘子……”


兰奴道：“姐姐唤兰奴之名便可，‘娘子’兰奴当不得。”


刘浓淡然笑道：“墨璃，但且收拾一间静室，待三日后再论。”缓缓扫了一眼兰奴，又道：“兰奴乃美好之意，汝属铁弗之匈奴尚是鲜卑？亦或乌桓？”


兰奴道：“兰奴乃铁弗鲜卑。”


刘浓点头道：“姓甚？”


兰奴答道：“独孤。”因音带异腔，恐刘浓未听明白，略略一想，便俏步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矮案上的水渍中一点，写下四字：独孤兰奴。而后，悄然退回原位，若是细观便会发现她所站的位置，与刚才相较半步不多，几同相重。


独孤兰奴，随母姓鲜卑。铁弗部为三姓杂胡，匈奴、乌桓、鲜卑。


绿萝与墨璃见她居然识字，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好奇致极。一个鲜卑姬竟识汉字，如何教人不惊，不奇。便是刘浓也微微侧身，凝目相投。


兰奴依旧云淡风轻，细声道：“兰奴识字。”


来福愣愣地问：“汝还会甚？”


兰奴道：“酱洗，炊厨……刺绣……”


阳光媚洒，清淡俏丽的鲜卑姬处之泰然，吐着一样又一样技艺，听得墨璃与绿萝烟眉细拧、俩人眉眼飞来飞去，瞅着小郎君面显忧色，心想：“她都会了，那要我们作甚？”。而来福则不同，惊讶中带着懊悔，心想：“早知如此，便该问她不会甚……”


刘浓洒然一笑，拂了拂袍摆，迈向室中。


来福回过神来，两个疾步追上，问道：“小郎君，校场比武，莫若来福……”说着按了按腰间的重剑，浓眉一拔，神采飞扬。


刘浓眯了下眼睛，稍作沉吟，说道：“既是作赌约，岂可以身相替？莫要忧心，我从李师习剑六载，正欲一试其锋。”言罢，微微一笑。


……


城北，桓氏庄院。


桓温孤身跪坐于案后，按着双膝注视案上长枪。


枪长丈二，浑身乌黑，重二十八斤。


手指在枪尖上轻轻一抹，一滴血珠从指肚绽出。凝视朱血，缓缓置于嘴间一尝，略涩、微咸。浓眉尽张，无声一笑。


这时，随从匆匆而来，立于门口，禀道：“郎君，刘博士前来拜访。”


刘博士？刘璠？


桓温眉头一耸，默默思索，半晌，沉声道：“请进来。”想了想，提着枪，大步出室，叫住快步而去的随从：“且慢，我亲去迎他！”


……


次日。


酒坊中，莺歌燕舞。


乐姬拔丝弄弦，凑出缠绵嘤喃；舞姬丝履踩着心尖，一颦一笑，媚惑无边。


案上置着各色美食，案后坐着醉意酣憨的张迈，在其两侧各有一名艳姬侍着，一姬把盏，一姬倾怀。把盏的艳姬抿了一口酒，嘟着一点嫩樱凑上来。


张迈哈哈笑着，便欲饮得这口美人酒。


便在此时，有人疾步行来，朝着室中几位郎君团团一揖，笑道：“诸君，虞楚来迟，莫怪莫怪！”


张迈饮了美人酒，回味着酒香与美人舌香，指着案上的三杯酒，大声道：“若再来迟半步，便需罚酒十杯而非三杯！”


虞楚搂过身侧美姬，咬了一口，掐了一把，笑道：“虞楚来迟，自当认罚，不过，虞楚欲以一趣事相抵，不知可否？”


众人笑道：“先言何事，再论可否抵得。”


虞楚笑道：“两日后，城东校场，桓七星将与华亭美鹤较技弓马剑枪，此事，可能抵得？”


“啊，竟有此事！”


张迈大惊，将怀中艳姬一推，腾地起身，挥着宽袖踏出酒坊，直奔谢氏水庄而去。


……


谢氏水庄。


小谢安歪着小脑袋问道：“美鹤，你真要与那丑八怪比么？”


刘浓将笔缓缓一搁，淡然笑道：“大丈夫当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乃不得不为！”


小谢安眨着眼睛，正色道：“那，我去为你助阵，你切不可输！”


“嗯……”


刘浓淡淡一笑，不过一日，整个山阴传遍了此事，便连纪瞻与谢裒、谢鲲都曾问及。


心想：何人放的消息？其意在何？不用思便知，此举无非是认为我必败，欲损我声名。更欲借我之名，趟青云之路……


果真必败么……

第128章美鹤来也


九月初八，百花开杀。


今日，整个山阴城炸翻了天，莫论男女老幼皆知华鹤美鹤将与龙亢七星战于城东校场。一时间，弄巷中，一个个的小娘子们捏着小团扇，俏目流盼，由女婢携着纷纷踏入绣帘，赶往城东以观美鹤。而郎君们高冠宽带、翩翩飘然，三五成群亦投城东。


间或，有人于车中，细声道：“阿兄莫要再言，美鹤定能赢得七星脸……”


牛车外的郎君笑着驳道：“非也，若较文章诗赋自是美鹤殊胜，但若较弓马，美鹤岂能与桓氏七星为敌！”


“哼，阿兄胡言！”


帘中的小娘子生气的扭过头，嘟着嘴巴，紧紧拽着手中的香囊，再不与其兄作一言。而此等情景，正在山阴城的大街小巷中此起彼伏，大家都在热议……


一个半时辰前，天尚未亮。


谢氏客院，水阶下。


来福坐在石阶上，腿间打横摆着一柄阔剑。凝视着剑半晌，捉着剑柄，竖着剑锋于鼻眼前，幽冷映人脸。伸指轻轻一弹，龙吟成阵。


一大早，他便携着小郎君的剑等候在门外。


今日，小郎君将与人较武技，虽然小郎君言，较技时多半会行之以木剑、木枪，但他仍然在昨夜便将此剑拭过百遍。


小郎君苦练六载，便如此剑，入鞘时不见锋芒只余厚重，一旦剑刃显露于外，光寒直逼人眼！


廊上夜灯犹燃，莹莹点点。


兰奴怀抱木盆，沿着回廊款款而行，待行至近前，朝着来福微微阖首。光洁的额间被盆中热水一熏。细微汗珠密布。


来福以丝帕擦着剑身，说道：“搁着吧，小郎君将起。”


“嗯……”兰奴淡淡的应着，弯身将木盆放在门前。轻轻抹过额角，半眯着眼瞄着来福手中的阔剑。这两日，她像是在证实自己所言，又好似真把自己当做华亭刘氏婢姬一般，天未亮便烧水炊厨做各种吃食。导致绿萝与墨璃极不适应，但二婢暗中怜惜她的遭遇，待她只有温柔亲和并未怪责。


来福拭尽最后一遍剑，锵的一声归鞘，回头笑道：“莫忧，小郎君定胜！”


兰奴：“嗯！”


来福侧身看着眼前清冷的鲜卑姬，皱眉肯定道：“勿需担心！”


兰奴摇头道：“兰奴从未担心。”


来福浓眉锁得更紧，若非担心，那怎会屈身降就，每日都与绿萝、墨璃争着抢着干这些活什？但他到底不擅言辞。便回身复坐于阶上，抱着剑，静待不语。


“吱嘎！”一声门响。


墨璃探首而出，眸光在门前的水盆一滞，青丝履盘旋绕过，朝着来福深深一个万福，而后看着兰奴轻声道：“兰，兰奴，来福哥说得对，小郎君定不会输。你也不会被人打，打折腿……”说着，匆匆掠过兰奴裙摆间浅露的朱红丝履，暗暗叹了一口气。


绿萝穿着一身花萝裙。像只蝴蝶般飞出来，学着往日小郎君的模样，十指交缠缓缓的举向头顶，美美的伸着懒腰，呼吸着露水的香气，嫣然笑道：“真好。兰奴莫怕，小郎君……”


兰奴浅声道：“兰奴不怕。”


“呃……”


绿萝双手犹自举在头顶，露着娇好宛约的身姿，眼帘却扑个不停，半晌，愣愣地问：“若是不怕，为何……”眸子溜向被墨璃环抱于怀的水盆。


兰奴道：“兰奴想留下来。”


墨璃正欲迈入室中，身子一顿，转身问道：“那为何？”眯着眼，委实不明白，兰奴既然想留下来，那定是怕被打折腿再被贩入酒坊为妓，为何兰奴却不承认呢？


兰奴端着双手，淡蓝色的眸子逐一盘旋过廊上廊下三人的脸庞，嘴角轻颤好似想向上再弯一些，却终是定在那个熟悉的弧度。


少倾，淡蓝的海一眨半掩，声音轻轻：“兰奴，想和你们一般笑。”想了想，又补道：“兰奴，不会你们的笑。”


“啊……”、“唉……”


两个美婢掩着嘴，眼底雾气盎盎；来福雄壮的肩微微一抖，暗叹一声，摇了摇头。


绿萝眼泪汪汪的捉住兰奴的手，心想：“原来她方才是想学我笑呢……”心中酸楚阵阵，呜嘤道：“兰奴，好兰奴，等你入了华亭刘氏，便能学会这样笑的，这，这是……”她形容不出来，乱扑着眼帘，挣扎着想辞汇。


墨璃接口道：“从心里笑出来的……”


兰奴眨了下眼睛，点头道：“嗯！”


刘浓在内间将她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缓缓的阖上眼，而后徐徐睁开，嘴角向左尽挑，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呀，小郎君起了！”


一声咳嗽，惊了几只莺燕，抹去了淡然的忧伤。墨璃与绿萝对视一眼，赶紧提着裙摆入室侍侯小郎君束冠着袍。


来福慢悠悠的站起身，抱着剑站在门的左侧，朝着右侧亭立的兰奴真诚的一笑。


……


城东校场，危耸的箭楼分例两侧，入内一平四阔，长宽各有数千步，呈环形，演武场、观演席、鸣金号鼓，应有尽有。


山阴乃会稽郡县，按晋律：每郡置郡军，郡分上、中、下三等，郡军亦同，人数规模五百至三千不等，乃是地方武备，职权为捕盗战匪。


东晋据江东延续社稷，所辖共有四十余郡。会稽乃上上郡，郡军三千。会稽郡丞谢裒掌此三千强军，而这三千强军八成皆是陈郡谢氏私有武曲。武曲为郡军有两大好处，一者为正名；二者可截所辖之郡的两成赋税以供养军备。


挑战由桓温发起，两日前桓温便去拜见谢裒借用校场一日。这等世家子弟较技于武，在西晋不时尚有，但到得东晋已极是罕见。谢裒传刘浓细细问询，其后准允桓温。而后，谢裒再与会稽郡守纪瞻相商此事，纪瞻也刚见过刘浓，捋着银须笑道：“男儿当事书。男儿当侍武，文武皆报国。此等雅事想必举城愿闻，理应彰之！”


谢裒遂命郡军安守营房，大开校场。仅调百余人责守秩序。


红日初升，满天染尽朱云。


纪瞻、周顗、谢鲲、谢裒、王侃五人高坐于校场正中的观演台。环绕的四侧是成百上千的人群，层层叠叠犹若五彩浮云。而校场外犹自响着络绎不绝的牛啼声，乱蝶穿花的小娘子提着裙摆、高冠轻衫的郎君捉着麈纷踏纭来，四下寻着较好的位置。


校场中心有高台。摆着一面丈许大鼓，四名身体格极健的武曲持捶以待。桓温立在鼓下，持着丈二乌墨长枪，目光凝注校场门口。


王侃扫了一眼四下的人群，笑道：“今日雅事之盛，犹胜兰亭也！”


周顗举杯畅饮，面显惬意地道：“莫论士族与平民，尽皆倾赴于此。此乃古之盛雅，不想周顗竟于山阴得见，幸甚！”


谢裒嘴角一歪。瞅了一眼不远处的谢氏子弟，见谢真石与小谢安皆在，抚着短须笑道：“与建康空巷相较若何？”


谢鲲长眉一扬，见席中的女子竟占得五成以上，微笑道：“昔日，叔宝游建康，万人空巷唯余鸟鸣。而今，瞻箦居山阴，塞车赌牛争睹其仪。叔宝，复继有人也。”


王侃看着远处的桓温。渍渍说道：“龙亢桓氏自茂伦之后，浸、淫兵书、弓马，桓温此子身怀异相，体伟更异乎于常人。若较武技。华亭刘氏子定有不如。”说着，漫不经心的瞅了瞅天时，皱眉道：“到得此时，刘氏子仍不至，莫非畏也？”


一直但笑不语的纪瞻撇了一眼王侃，淡声道：“瞻箦。定至！”


两炷香后。


“嗵！”一声鼓响惊天动地。


雄壮的武曲大声报时：“巳时已至！”


“巳时已至？”


“怎地华亭美鹤尚未至？”


“小妹，阿兄之言为何？美鹤定不敢至也！”


“哼……”


“胡言，美鹤，美鹤即便不至，想必也是不愿与，与此丑人计较……”


霎那间，上千人私语纷纷，整个校场内顿时蚁嗡成阵。而桓温则持着乌墨枪踏前一步，双手环捧枪杆，朝着四周团团一拉，面呈得色。按赌约，若巳时二刻，刘浓仍不至，便是弃战！


小谢安坐立难安，从怀里掏出一枚果子，狠狠的啃了一口，犹不解心中烦燥，便欲离席奔去门口，谢真石按着他的手，轻轻摇头道：“勿急，美鹤，必至！”


小谢安神情一愣，将果肉“咕噜”一声吞进肚子，眨着眼睛道：“嗯，美鹤说过的，要我遇事一定得冷静淡定，淡定……”


鼓前有案，案上有香，香燃得极慢。


上千双眼睛齐齐盯向案上之香，虽然隔得极远根本就看不见，却尽皆摒着气，好似在等待着甚。


香灰寸寸而皱，眼见即将触底。桓温眯着眼，柱着枪，掂着腹，右手下意识的一揽下颌却揽了个空，浓眉一跳，手却并不停顿，缓缓的顺其而下。清风撩冠带，颇有几分纵横捭视之概。


王侃叹道：“此子，有大将之风。”


纪瞻皱眉不言，谢裒、谢鲲、周顗三人神情复杂各呈不同。到得此时刘浓犹未至，即便他们再坚定，也已有所犹豫。若是刘浓真不至，那这次盛雅不缔于天大的笑话……


风卷残香，四散。武曲见香已烬，持着捶便欲击鼓。桓温冷笑。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紧盯着武曲手中之捶，静待此音结束心中紧绷的暗弦。


便在此时，脆嫩的童音高声叫道：“美鹤！”


“美鹤？”


“美鹤何在……”


瞬间，上千双眼睛齐投声音来处。


小谢安置身于眼滔意海之中，左手轻轻颤抖，嘴角却微微一裂，站起身来，缓缓指着门口方向，朗声道：“美鹤来也！”


众人回望门口，空空无也，唯有秋风卷着几片落叶。


小谢安再次大声道：“美鹤来也！”


谢真石羞红了脸，嗔道：“阿弟，不许撒谎！”


“谢安不撒谎，美鹤来也……”


小谢安脆声说着，挣脱谢真石的手，离席而出，跳下台阶，慢慢的迎向校场门口。偌大的校场鸭雀无声，而渐渐肆掠的秋风则卷着他小小的身影，袍角纹裂。他穿行在人海，他徜徉在风口浪尖，他浑然不觉，他向着心中的美鹤而去。


“美鹤，必至！”


小谢安嘴里轻轻喃着，他并未看见美鹤，但他认为美鹤定至！


小小的身影斜斜倚着高大的校门，眼睛望着远方，轻眨、轻眨。原本欲捶鼓的武曲只顾着看他，好似忘记了一切。全场千人也好似忘记了，默默的看着小郎君孑然孤立于风中。


“美鹤，必至……”


小谢安歪着脑袋，目光坚定，拽着拳头，告诉自己要镇静。美鹤风仪极美，美鹤谈吐闲雅，美鹤眼底蕴纳山川，美鹤孤立于群，浑不与众同，美鹤……小谢安暗中曾许诺：“待我长成之日，必如美鹤，亦或殊而有胜……”


稍徐。


小谢安回头，看着场内，缓缓笑道：“美鹤来也……”


美鹤来也！


美鹤步行而至，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来福，绿萝与墨璃携扶着兰奴。来福额上有擦痕，绿萝花萝裙撕裂，墨璃发髻散了，兰奴迈步甚是不便。


而美鹤提着剑，浑身月白箭袍染了斑斑污痕，目光却依旧如漆星投湖，看着小谢安微微的笑着。


“美鹤！”


小谢安欢叫一声，疾疾奔了两步，嫌脚下木屐奔不快，甩起两脚飞落木屐，而后朝着刘浓飞奔而去。


“阿大……”


刘浓展容而笑，将剑递给来福，一把将飞奔而来的小谢安抱起，抱着他飞快的打了个转，而后将小小郎君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冠带。


“呵呵呵……”


小谢安扔落一地欢笑，随后定定的看着刘浓，缩回只着白袜的脚，挽袖于背后，昂首挺胸道：“美鹤，为何姗姗来迟也？”


刘浓笑道：“途遇惊牛毁车而入河，故，来迟。”


小谢安撇嘴道：“他们皆不信我，阿姐也不信我，以为我在撒谎……”


“走吧，咱们同往。”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凝目校门口高耸的箭楼，缓缓一笑，拉着小谢安的手，迈向前方。


衣衫尽污，步履从容……

第129章纵马戏鹤


将近箭楼时，小谢安悄悄挣脱刘浓的手，捡回了木屐。


穿上木屐，他顿时觉得自己高了许多，脖子也仰的不是那么疼了，笑道：“美鹤，今日你一定要胜。”


刘浓笑道：“倾我之力，遂君所愿。”


“嗯，甚好！”


小谢安学着刘浓的样子，背负着双手，微仰着下巴，恍生一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迈过箭楼，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浮现于校场，刘浓在左，小谢安居右，二人同一种姿式，神态也一致。仿若两株玉松，萧萧风秀。


全场霎时一静，随后若投石入湖，顿生波澜无数。


有人叹道：“美鹤，当真来也……”


身侧的女郎嘟嘴道：“阿兄，美鹤乃古玉君子，岂会言而无信？！”


“为何美鹤如此狼狈？”


“然也……”


“莫非……”


一时间，满场私议纷纷，乱七八糟诸般猜疑不绝。


小谢安本想大吼一声：“谢安与刘浓在此！切莫喧哗！”但偏着脑袋瞅了瞅身侧镇静的美郎君，心想：“嗯，千军万马不动容，乃大丈夫本色也！”故而，继续背负双手，环顾四野蚁蚁众生，顿时觉得自己又高一截，而这种万众皆醉我独醒的感觉，犹似半醉酣然神却明，极是飘逸顺畅。


当下，小谢安掂着腰腹，豪气地道：“美鹤若得胜，谢安定当滋青果三枚以壮其色。”说着，朝刘浓略作点头示意，而后迈开大步朝着谢氏席位疾行，木屐踏得“啪、啪”作响。


刘浓洒然而笑。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高台上的桓温。


而此时，桓温也拄着长枪投目于他。


四目相对，刘浓微笑不语却缓缓摇了摇头，桓温浓眉一皱。握着枪杆的手不由得一紧，踏前一步，高声问道：“君，何故来迟？”


刘浓微微一愣，凝视着桓温。半晌，徐徐踏上高台，笑道：“途有耽搁，故而来迟。”


桓温撇着刘浓，疑惑道：“尚能战否？”


刘浓道：“可！”


“甚好！”


桓温将枪递给身侧武曲，朝着刘浓沉沉揖手，刘浓默然还礼。然后，二人一揖敬天，再揖告地，随后朝着四方团揖。


三揖作毕。


桓温面向正中的观演席。大声道：“诸位尊长，今日龙亢桓氏桓温与华亭刘氏刘瞻箦较技于此，请尊长见证。”


观演席中，若论官职目前是周顗最高，但若言声名野望与年岁皆是纪瞻为尊。


周顗笑道：“山阴盛事，合该郡守主持。”


纪瞻捋着长须笑道：“当仁则不让也！”随后长身而起，眼光扫过四周，将喧哗声归静于无，朗声笑道：“九月初八，聚众与城东观武。文以修身安邦，武以定国扬疆……”


“咚咚咚！”


待得纪瞻抑扬顿挫的朗朗之音落地，四名雄壮的武曲将大鼓通擂三响，雄浑厚重的鼓音寰荡于校场中。将在座千人心神绷紧若满月之弦。尽皆将眼光投向高台上的二人，但见得一人腰宽体阔，面有七星，相貌略丑；一人身形颀长，即便浑身染污，亦是温雅若玉。


不作对比则罢。一比之下，世家女郎们个个以小团扇掩了半张脸，俏笑嫣然，心想：“往日皆听人言，桓七星面生异相而雄奇，实则是个粗豪农夫嘛，哪能与斯美俊秀的美鹤相比呢？嫁人作妇当嫁美鹤也……”


而郎君们所思则不同……


妖冶的谢尚不以为然的摇着头，慢声叹道：“本是卓卓青莲，何故与泥中武夫争雄？”


“非也！”


小谢安大声道：“大兄此言差矣，凤鹤啼于长空，群鸟皆僻！鹏鹰击于茫海，燕雀安知？”


谢尚打量着手中酒杯，缓缓笑道：“我赌三枚胡桃青果！华亭美鹤败！”


“我，我……”


小谢安瞪大了眼睛，心中底气略显不足，但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美鹤，暗中一狠，怒道：“我，我加注五枚！”豁出去了，这胡桃青果，是他最爱之物，所藏不多。（核桃）


“噗嗤。”


谢真石双肩一松，笑得花枝乱颤，想了想，取下头上的步摇往案上一搁，轻声道：“我也加注，华亭美鹤得胜……”


“阿姐，谢安谢过……”


小谢安感激的看着阿姐，暗觉今日的阿姐最美，挽着双手于眉前，深深揖手。


校场内。


比武将较三场，马术、弓箭、剑枪，而首场便是马术。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既是较武，御马之术岂能不较？为公正起见，马乃“飞雪”与昔日桓温之“赤蛟”。日前，刘浓便将它们交付与谢裒。


这时，一名披着甲的郡军小校快步行至观演台下，朝着谢裒高声道：“请军令！”


“置马道！”


“诺！”


谢裒一声令下，负责秩序的郡军抬出一根根粗大的木桩，或竖于地，或置成栏，更在转急之处置下诸多草人，稍后的比试将以一炷香为时，斩草首众者胜出。


一炷香后。


飞雪与赤蛟被人牵出，打着响鼻刨着蹄。它们乃是战马，听见轻密鼓点，见得绰绰人影丝毫不惊，反而颇是兴奋。


“小郎君……”


来福将阔剑奉上，朝着小郎君眨了眨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怀中。


腰怀略鼓，中有一对可拆卸的便携马镫。此马镫非同其时之三角镫，而是更为便利的XXXX——


刘浓遥望远方弯曲盘旋的马道，半眯着眼略作思索，随后摇了摇头，持着阔剑大步踏向场中，此时若换马镫恐将引人注目，若是因此惹人非议，得不偿失。


桓温提着一柄长刀，猛力的向下一劈，似乎嫌刀过轻。朝着身侧的郡军低语几句。郡军随即向小校禀报，小校略作犹豫便将自身腰刀奉上。桓温提刀一试，虽仍觉略薄，但勉强使得。倒提着刀。大步迎向赤蛟，经过刘浓身侧时，挺着肚子犹自朝前走，嘴上却轻笑道：“瞻箦，若是此时将马归还于我。你我不比也罢！”


刘浓剑眉微拧，懒得理他，阔步迈向飞雪。飞雪见了刘浓，眼帘扑簌簌急闪，“希律律”一声长嘶，竟飞扬起前蹄一阵乱踢，惊得身侧的郡军四散，而它身侧的赤蛟随即也不甘示弱的拔蹄奋嘶。


鼓声更密，马同其人。


刘浓与桓温翻身上马，二人沿着全场并驰慢跑。骑在马上。桓温顿时意气风发，恍觉满场目光皆在已身，挥扬着长刀不时的发出声声尖啸，虽不若张迈之啸声滚云惊雷，但也豪放不羁，颇适现下场景。而刘浓则微伏着腰，感受身下飞雪的节奏，并不与他争风抢光。


如此作较，刘浓略逊一筹。


有郎君笑赞：“桓氏七星，雄哉。壮哉！当浮一大白！”


身侧的小女郎撇嘴道：“阿兄胡言呢，那个桓七星，叫声犹若公鹅，真难听……”


“呃！！！”


闻听此言。小女郎的阿兄神情蓦然一怔，一口烈酒呛在喉咙，挣得满脸通红，心道：美鹤之美，天下皆知！天下女儿，谁个不爱美鹤？唉。我怎可因此与小妹较劲呢……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


桓温与刘浓勒马于曲道前，等候鼓声与令箭，今日所行种种，皆是谢裒事前既定，一切按照军中操演而行。


谢裒振袍而起，抛出一枚尖竹令，肃道：“起！”


小校接令，朝着高台大声喝道：“起！”


“起！”百余郡军齐声作吼。


“起！”


四名击鼓手齐吸一口气，八支鼓捶同击，“咚！”地一声巨响，震得人耳鼓发麻。


“嗖！”


鼓声尚未尽落，一道赤影飞驰若虹。马上的桓温扬着长刀，如风般绕过栅栏，猛地一个斜身，一刀卷落柱后草人之首，哈哈大笑。


去势若电，眨眼之间便取一首！


满座皆惊！常闻人言，桓氏七星擅武，今日得见，果真所传非虚，即便与军中好手相较亦不弱了，谢裒赞许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刘浓。


刘浓落后桓温三个马身，身下的飞雪兴奋致极，绕着栅栏狂奔，奈何背上的主人骑术不佳，死死勒着缰绳。


“希律律！”


当绕过转弯处木柱时，飞雪脖子上猛然一紧，身子打横向右一侧。马背上的刘浓紧盯着木柱后的草人，趁着飞雪调整方向越离越近之际，身子一探，“唰”的一剑挥出。


差半步！


一剑砍中木柱！剑身嵌入，而马还在奔！


“啊，小郎君……”


绿萝骇得花容失色，双手捂着眼睛，心中巨石一阵狂跳，随后疾疾的向下便沉。脚上一软，站不住身子，软绵绵的便倒，谁知却靠入另一个软软的身子，耳际传来淡淡的声音：“莫怕，刘郎君无事……”


是兰奴。


绿萝壮着胆子睁开眼，只见自家小郎君果真无事，正控着飞雪起伏于丛林般的马道中。


片刻前，刘浓被巨力仰拉着贴向马臀，间不容发之时，赶紧弃剑，死死的反抱着马腹，待飞雪稍稍稳定后，才敢调整坐姿。无剑如何取首？只得拔转马首取剑，但如此一来，落后桓温足有一箭之地，而桓温已取首有三。


“唰！”


长刀横拖而过，卷起草首飞滚落地，桓温斜眼一扫，见刘浓远远的落在后面，桓温嘴角一裂，竟拔回马首朝着刘浓飞奔，沿途再取一首，奔至刘浓三十步外，勒住缰绳，笑道：“瞻箦，尚能战否？”


刘浓不与他言，目光凝聚柱后草人，感受飞雪的速度，愈来愈近，草人扎得结实，脖子勒得只有手臂粗。


近了！


再近！


近在眼前！


五步！


寒光一闪！


一剑快极，入眼却极慢。满场的目光皆随着这一剑而凝，剑光如面，拖过系着红绳的草人。


草人矮了一截！头掉了！


“妙哉！”


小谢安大喜若狂，腾地起身，叫道。


谢尚慢悠悠转着酒杯，淡声道：“桓温已取五首，美鹤，仅得一首……”


小谢安大怒，指着谢尚，气道：“大兄，我，我要挑……”他想挑战谢尚，但说不出口，涨得满脸通红。


谢真石皱眉道：“安弟，胜负乃兵家……”


“哼！”


小谢安悻悻地转过头，不理他们，在场中找寻刘浓。


刘浓正在转第三个弯道，呼吸沉绵似水，目光灼灼如日。桓温控制着马速，东取一首、西摘一头，每挥一刀必然大笑一声，极尽挑衅与不屑。而场外满座皆已心知，美鹤此局，必败！


败？亦或胜？


刘浓心中眼中皆未存，只余那系着红绳的草人。


“唰！”


一剑光寒，疾切而过，草头飞扬。


“嘿嘿！”


桓温冷笑连连，眼瞅着刘浓奔向下一具草人，心中猛地一动。“驾”的一声轻喝，赤影斜插，欲夺草人。


草人，在三十步外。


一道雪龙，一缕赤虹，风驰电掣般纵掠。桓温马术强过刘浓甚多，一阵起仰转挪便越过刘浓，长刀斜探，取首大笑。


刘浓剑眉一皱，纵马突向百步外的草人。


“驾！”


桓温意在羞辱刘浓，岂肯放过这般百千载难逢的机会，双腿一夹马腹，箭一般离弦而出，再度抢先取首。而后，指着千步外藏于林丛最密处的一具草人，笑道：“瞻箦，可敢取此首？”


“嗖！”


飞雪纵出！


“哈哈……”桓温放声大笑，衔尾追上。


马道中，一红一白两道游龙争相飞扑草人，满座哗然！此时，莫论是谁都已看出桓温何意！


绿萝拽着兰奴的手，眼泪汪汪；兰奴面色平淡，睫毛却在轻闪；来福咬着腮帮，按着剑，盯着那道红影眼露凶光，双肩微伏，犹若择人而噬的猛兽。


观演台上，众人神情各作不同，纪瞻眉心疑川，王侃好整以暇，周顗略带怅然，谢鲲摇头微怒，而谢裒却踏案而出，叫道：“鼓！”


鼓声顿时裂响，密集似暴雨。


“咚咚咚咚……”


闻鼓见景之人，皆为其声、其势所夺，一颗心随着马蹄与鼓声震荡。而场中二人，目光一致。


稍徐。


赤影超前三个马身，桓温挥着雪亮长刀，狂笑：“瞻箦，且看我夺首！”


“未必！”


不知何时，刘浓竟踩在了马背上，弯着身子，借着马力，猛地一蹬。

第130章彼道复还


似鹞子翻身，若大鹏展翅，刘浓合身抱剑冲天而起，直跃桓温头顶，扑向木桩环围的草人。


桓温只觉脖子一凉，眼瞅刘浓即将掠过，浓眉倒竖，心下一狠，猛地死勒马缰。


“希律律！”


赤蛟马吃痛，人立而起，飞扬着前蹄一阵乱踢，而高耸的马头恰好挡住刘浓去路。


“技穷尔！”


刘浓一声轻啸，于千均一发之际，染满污泥的月色步履在桓温肩上一踩，顿时往上冲高三分，顺势再在马头上一踏，身子斜插，直取草人。


将近时，力却竭，不可落地，落地便输。


“噗、噗！”


眼见即将落地，月色步履打斜在木桩上猛力一踹，木桩摇晃不断，美郎君鹰拿雁捉般盘旋着落下。


“唰！”


一剑光闪，草首乍飞。


草絮蓬飞时，刘浓擒剑孤立。待得尘埃落定，美郎君持剑于眼前，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剑，右手二指并剑，由剑尖缓缓下抹至剑柄，徐徐导气归海，精芒吐露的星目渐尔平静若湖。而后，将剑挽在背后，倒捉着剑柄，浅露剑尖于肩，徐步迈出木林之外。


满场鸦雀无声，呼呼秋风裂着美郎君袍角。


“咚咚咚……咚！”


四名雄壮的鼓手对视一眼，挥汗如雨捶出鼓点密集似滚豆，随后齐齐一声大喝，重鼓一通擂，骤然一收。而美郎君的步伐恰好踩着鼓点，鼓声止时脚步亦停，面若古井不波，单手一拂袍摆，而后倒持剑柄，朝着四野之人，缓缓向下一拉。


“美鹤，壮哉！”


“美鹤，斯美若何也……”


“美鹤。古之子路，当如是也……”


亦不知是谁率先纵声拍掌大赞，霎那间便惹得群情激涌，在座之人纷纷情不自禁地起身击掌。掌声、赞声雷涌不断。方才那一瞬间的陡然转拆，犹似一只手紧紧揪着所有人心弦，在每个人的脑海中深深烙下了美郎君兔起鹘落的身影。


这时，郡军小校大步行至观演台下，朝着谢裒高声道：“香已燃尽。皆未至终末，龙亢桓温斩首十一，华亭刘浓取首二。”


方才，桓温只顾与刘浓争抢草首，是以也并未至终点，这时便勒着马，微仰着头，皱眉看向谢裒，且看他如何评定。


谢裒看了一眼场中二人，再环眼四顾。朗声笑道：“虽然俩人皆未至终，然，此局以首而论……龙亢桓温，殊胜！”


嘿……


桓温将将松了一口气，便又听谢裒高声补道：“然，华亭刘浓，但败犹荣！”


等得便是此言，小谢安按膝而起，叫道：“美鹤，但败犹荣尔！”


谢奕振袖而起。大声道：“瞻箦，谢奕幸与君与为尔！”


谢真石幽然叹道：“刘美鹤，英杰也……”


绿萝紧张地问身侧的兰奴：“兰奴，何为但败犹荣？”


兰奴眼帘一浅。答道：“便是，便是……”


身侧的小女郎接口道：“便是美鹤虽败却胜！”


“哼！”


桓温一声冷哼，勒着马原地打了个转，雪亮长刀指向刘浓，脱口欲言却不知想到甚，神情稍怔。随后哈哈大笑：“瞻箦，且观君之箭术！”


“从君所愿尔！”


刘浓淡然而应，捉着剑行向靶场。御马输了，输得必然，自己才习练马术几天，怎可与自小便以驮马而习的桓温相比。而接下来的箭术与剑枪，他是志在必得，当仁则不让。经此一事，也再次证实桓温此人，表面粗豪爽真，实则一至关键时刻便丑态毕露而不自知。


桓温打马追上，二人至靶场前站定。靶场每隔十步便置着一具木人，眉眼手足俱全。两人面前各置长案，其间摆放着各石弯弓，每人将射十箭以定胜负。


刘浓拾起一张一石弓，提在手中掂量，此乃晋时制备弓，一石约为后世六十斤，若是汉时，一石便为一百二十斤。弓身曲线流转，在两端翘起处装饰有薄铜箍，这铜箍不仅仅作是装饰用途，若于战时拉动，阳光辉映其上，既可使人眼花缭乱，又可迷惑敌人，教人恍生置身于箭林弓丛之中。


战争利器，从未有浮华一说，唯余征伐杀敌！


“太轻！”


桓温拿起一张一石角端弓，虚虚一引，不屑地撇了撇嘴，笑道：“瞻箦，能开几石弓？”


刘浓淡然道：“君开几石，刘浓便开几石。”


“哦？”


桓温浓眉一挑，慢条斯理的将弓拉致极满，嘴角一裂，右手猛地加力，便听“噗”的一声响，角端弓应声断作两截，顺手又拿起一把两石虎贲强弓试弦。


刘浓微微一笑，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板指扣弦，缓缓将弓引至满月，随后右肩向后回拖，眼见即将拉断，却将手轻轻一放。


“嗡！”弓弦龙吟不绝。


刘浓笑道：“如此好弓，若因此而折，岂不可惜！不过，确属略轻！”说着，拿起两石强弓，随后瞅着桓温手中的弓，挑了挑眉，示意桓温再拉。


桓温浓眉紧锁，暗忖若是要将手中的两石弓张满应是不难，但若要将它拉断便是休想！经得方才刘浓拉弓时的举重若轻，他对刘浓的轻视之心早去，虽然仍旧极度讨厌刘浓的淡然，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厮臂力恐不在自己之下。遂捏起案上羽箭，搭箭扣弦，未眯眼，未瞄准，一箭放出。


“嗖！”羽箭疾射而出，一箭插入三十步外木人眉心。


“簌！”前箭刚中，后箭追至，正中同一木人之眼。


桓温眉头一簇，侧首瞅着刘浓，冷赞：“好箭法！”


“小试而已！”刘浓面色依旧云淡风轻，待震荡不已的弓弦平复下来，伸出手指弹了弹弦，好似正在夸赞弓佳。


哼……


桓温暗暗一声冷哼，搭箭张弓，瞄着五十步外的木人，一箭疾出。


“嗖！”射中木人左眼。


“簌！”刘浓一箭紧随其后，直插木人右眼。


“呼……”


桓温暗吸一口气。片刻未停的将强弓拉至满月，瞄准六十步外，只觉手臂微酸，双肩肌肉亦在轻轻颤抖。心想：“两石强弓连张不断，且看你尚有几许臂力！”


“嗖！”、“簌！”


桓温箭插木人之眼，刘浓紧射木人眉心。


“嗖！”、“簌！”


连续六轮，二人你一箭、我一箭，箭箭直插木人。桓温拉弓越来越慢，眯眼瞄准的时间越来越久，刘浓依旧不徐不急的追着桓温而射。而此时，两人已将箭射到了九十步外的木人，若是百步外犹能再中，那便是神射手。


桓温缓缓放下虎贲强弓，借着下放之际舒松着酸痛的肩，气喘如牛，密汗似雨。刘浓也将弓放下，漫不经心的掠了一眼桓温。随后双手作拳对在胸前向左右缓阔、缓阔。连续九轮强射，任是铁铸般的人也扛不住，他才不会和桓温一样装雄，每放一箭他都会稍稍舒缓下双肩，心想：“桓温这厮臂力极雄，奈何脑子却不太好使，经不得激……”


连续九箭，箭无虚发，满座皆惊。


谢裒笑道：“如此箭术，便是军中好手亦是难为！”


纪瞻看着舒展身子的美郎君。捋着长须，赞道：“华亭美鹤刘瞻箦，不仅擅诗赋，便是武事亦未曾落下啊。甚好，甚好！”


谢鲲点头赞成：“然也，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周顗亦道：“文武全才，当属此子！”


王侃心头一跳，听得几人对华亭刘氏子赞不绝口。却提也不提那龙亢桓温，心想：“看来，这华亭刘氏子与他们交情甚厚。不过，华亭刘氏子也果真事事能为，尚有何人可比肩，又有何人可遮蔽其光？！唉，若无此子，青俊一辈中当属逸少……”


绿萝眉眼笑得极媚，嘟着樱唇雀跃道：“兰奴，如何？绿萝说过的，小郎君的箭术可好了，能射蚊蝇呢！”说着，见兰奴面上神情好似不信，便瞅着墨璃问道：“墨璃，可真？”瞅了瞅墨璃头上的步摇，眨了眨眼睛。


“嗯……真……”墨璃声音托得长长的，微微摇了摇头，心道：“绿萝胡说诓人呢，小郎君昔日明明射的是一只栖梢的老瓦嘛……不过，小郎君射的可准了，一箭就把那叫声讨厌的老瓦给射断了腿！”转念再一想：“绿萝送我的步摇，我要不要归还她呢……”想着，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好生为难啊。


“嘿嘿，小郎君的箭术，便是来福亦不及的。”


来福搓着双手呵呵直笑，比试弓箭他一点也不替小郎君担心。他与小郎君从师李越习剑，最初两年，李越命小郎君习练五禽戏之余，便是终日盯着树叶瞧。李越言道，待将树叶越看越大，脉络愈来愈清晰之时，便能做到致快、致狠、致准，箭术亦同。


场内。


十箭已去，不分胜负，唯有一箭。


阳光铺洒，汗珠顺着背心胸口滚于腰怀，腻人烦燥难耐，桓温忍不住地抹了一把脸，沉声道：“此次，当取百步之外！”


刘浓揉着手腕，淡声道：“然也！”


桓温将胸中浊气吐尽，眯着眼看向一百二十步外的木人，再度拿起两石强弓，暗中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弓拉至满月，引而不发，瞅了一眼刘浓，欲与刘浓较力。


此时，刘浓稍歇已毕，暗觉两臂渐渐回复，好整以暇的拿起虎贲弓，徐徐拉了几下弦，并未张满至极致。需知肌肉极张极缩之下，若没有个适应便再行爆发，极容易落下内伤，伤筋动骨岂可轻慢！心想：“桓温这厮一心逞强，经此而后，怕是将落伤于怀……”


“呼……”


桓温厚嘴略张，不自禁的喘着气，胸膛起伏个不停，一百二十步外的木人在阳光下也越来越晃眼，恍若摇曳难定。眨了眨布满汗水的眼帘，正欲甩去眼毛上的汗珠，肩上肌肉突地一紧，再也捏不住弦，右手一松。


“嗖！”羽箭离弦，直奔一百二十步外。


“糟糕！”自家人知自家事，桓温一声暗呼，紧张的看着箭尾在木人的脖子上一擦，而后溜走。


“嗖！”


便在此时，打横飞出一枝箭，杳然若流星，带着裂裂破风声。


不中，不中！桓温愣愣地的祈祷。


“簇！”羽箭狠狠地插中一百三十步外的木人，箭尾鹅羽颤动不休，一名郡军飞奔至木人身侧，欲拔箭竟一时拔不下，只得高声叫道：“正中眉心，一百三十步！”


一百三十步，神射手！满场震惊！


谢裒踏席而出，举着一杯酒，环环作邀，朗声笑道：“华亭美鹤刘瞻箦，实乃养由基也，百步穿扬不外乎是也，为此神技，当浮一大拍！”


“妙哉！”


众人哄然而随，有酒的饮酒，无酒的笑赞，小谢安狠狠地啃了一口果子，一边嚼一边向谢尚挑衅的扬着秀丽的眉。


桓温御马而胜，刘浓弓箭得胜，二人各胜一局，唯余最后一局剑枪。桓温左手揉着右肩，死盯着刘浓，冷声道：“尚余最后一战，你我当倾力而为！”


刘浓道：“然也！”


这时，小谢安朝着刘浓紧紧的捏着小拳头，欢声叫道：“美鹤，待君凯旋！”


一个小女郎娇呼：“美鹤，盼君凯旋……”


场面略作一静，随后满座皆呼。


“嘿嘿，凯旋……华亭美鹤……”桓温看着满场人都在为刘浓欢呼，嘴角冷笑连连，内心起伏跌宕犹若潮涌，继尔，那画面忽然一变，好似全场人都在对自己投以不屑的目光，装了许久的豪爽再也装不下去，狠狠地一甩袖子，朝着枪剑场地疾走。


刘浓看着桓温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又对着小谢安微微一笑，而后徐徐行向刀剑校场。在那里竖着一排兵器架，架上横放竖插着各种兵器，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拿起一把木剑，入手略沉，重约十斤，应是以沉梨木制就。试着横竖两切，虽不若阔剑趁手，但也虎虎生风。


“嘿！”


桓温提着木枪一阵乱舞，随后猛地一枪刺中兵器架，“碰！”一声闷响，兵器架斜倒于地，而他手中的木枪也“咔嚓”断两作截。稍稍一愣，少倾，将手中半截木枪一甩，沉声道：“瞻箦，此等小儿辈戏弄之物，你我岂能以之相博？莫若各换利器以待，何如？”


各换利器？


刘浓眼睛微眯，凝视桓温，待见他面带笑意嘴角却藏着不屑与戏谑，美郎君唇左启笑，将手中木剑“唰”的一扔斜插于地，而后笑道：“敢不从君之愿！”


“甚好，且随我来！”


桓温大喜，大刀阔步的迈至观演台下，高声叫道：“诸位尊长，此等幼童所戏之物，犹同斗草尔！龙亢桓温不屑为之，华亭刘浓亦同，愿请利刃相较，尚请各位尊长应允！”说着，稍稍一顿，掠了一眼身侧的刘浓，再道：“刀枪无眼，桓温愿签立校场生死书！”


校场生死书……


一语落地，冷嘶声不绝于耳……

第131章尘埃落定


“大兴元年，岁在戊寅，九月初八重九前，今有龙亢桓氏桓温，华亭刘氏刘浓，二子较技于野，恐刀枪生冷而不及，故而肃立此签……”


“立契者，桓温。”


桓温提着粗毫，重重的横捺最后一笔，随后便背负着双手笑看美鹤立约。不知何故，亦或冥冥中注定，自桓温初见刘浓便不喜此子风范，俩人虽同为红楼七友，但亦只是恰逢其会，而后数次聚会，桓温便越看刘浓越不顺眼，而刘浓亦同，一见桓温便暗恶，再近便心生嫌隙。至于原由难以道之以言，正合庄子一言：大相庭径，不近人情也。


朱不与墨同，墨不浑朱色。


此次校场比武，桓温原以为娇娇美鹤能有几许本事？届时，得好生教训这骄傲的白鸡一翻，以好使其知晓珠不与目同，免得此子终日混迹高门却仿似目不容物！故而当刘璠怂勇他将比武之事喧之于野，以毁刘浓之名，桓温未经思虑便即刻应允。未料此时情势却急转而下，御马虽胜却让这白鸡抢了风头，箭术更让这厮夺得一筹，莫非又将使竖子成名？


看着斜上方的明晃之日，桓温略觉眼花，微微闭了下眼，待得眼前两点黑团消散殆尽，深吸一口气，接过随从递来的乌墨长枪，快步走向校台。


“瞻箦！”


刘浓在左伯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正欲转身持剑倾赴时，谢裒慎重的低声道：“人性贵知善，人性肆亦野，切莫大意！”


“老师勿忧！”


刘浓斜眼匆匆一掠桓温雄阔的背影，持剑不便施礼，捉着剑柄朝谢裒与身侧众人弯身微揖。此时，在他的身侧环围着谢奕、谢珪、萧然、褚裒、小谢安与胖谢万，便连谢真石也明眸含忧；而远方，来福虎眼灼灼直逼昂首挺胸快步迈台的桓温；绿萝、墨璃眸子嵌于小郎君之身，不忍舍离；兰奴微歪着头。抿着略薄的唇，朝着刘浓浅浅一个万福。


“无妨！”


刘浓洒然一笑，迎着正阳之日，携着萧萧秋风。一步步跨向校台。万众之目随其而流，密集轻鼓滋其行色。


人将定于校台，“咚！”地一声重鼓。


“龙亢桓温！”


“华亭刘浓！”


枪长丈二，乌黑冷锋；剑长三尺七分，阔三指。寒光如雪。桓温斜打长枪，横眼冷视对面的美郎君；刘浓反手捉着阔剑，半眯着眼锋，直视桓温。


事已至此，两人已若箭满弓弦，莫论是非不得不战！


“瞻箦，且当心！”


“且来！”


“便来！”


桓温一声大喝，丈二长枪未见任何花哨，打横朝着刘浓扫卷，挟起一片乌影成面。而此举不过是在逼着刘浓与其角力。


刘浓岂会与他拼力气，将身一旋，转过枪锋，疾疾退在二十步外。


果然如此，桓温冷笑一声，轮着长枪大开大阖、乱砸狂抽，枪锋极险若寒星点点，时尔擦着刘浓之腰，倏尔朝天一棍砸得烟尘四起，而刘浓自始至终皆被其压制。翻转兔跃于十步之外，近不得他身。以已之长，攻彼之短，乃兵家上策。况且校台不过十丈方园。就算刘浓身形敏捷，又能躲过几次？


小半炷香过去，台上只见乌影逞雄未见寒光急闪，果真是一寸长、一寸强。


但见得，雄壮魁梧的桓温来去纵横如风卷，而身形颀长的刘浓翩若惊鸿。时击时走，就是不与桓温作正面争锋……


战得一阵，恒温表面看似威风凛凛，暗中却有苦难言，太过小觊刘浓的身法，刘浓身形若诡且一味避战，自己数番想将他逼在死角，奈何他却滑不溜湫，舞着剑绕着满场游走，稍不留神他又持剑而进！乌墨枪重近三十斤，久战不下之时，手臂便有些发酸，胸中更是气闷难当，纵枪猛地一个疾刺，须发皆张，猛然一声大吼：“岂可再逃！”


“便来！”


刘浓一声清啸，步履在校台亭柱上一踏，借力揉身挺剑直上，趁着桓温枪势已老，阔剑擦着枪身直取其手，逼其撤枪。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怠，桓温，桓七星，不过如此……


“嚓丝丝……”阔剑沿着枪身直切，一寸短、一寸险。


“嘿……”


桓温到底出身经武世家，自幼苦练枪术，岂是易与之辈！一声冷笑，怒目环瞪，眼见剑将及手之际，突然弃枪，快若闪电的朝前一纵，竟与刘浓错身而过，一把捉着乌墨枪另一头，看也不看，猛力横扫。而此时，刘浓已然避无可避！


“锵！”


金铁交接之声振耳欲聋，刘浓反手架剑，挺住枪身。


“瞻箦且接我之枪！”


“锵锵锵！”


桓温一声暴吼，倒持着枪作棍抽，绵绵如水般的打击，一棍接一棍，一浪高过一浪，将刘浓步步逼出七步开外。便在此时，桓温趁势一纵，再度抓住枪柄，未有半分停歇，猛力疾抖，枪尖颤出寒光犹若凤点头，上下左右将刘浓罩了个密不透风。


“锵！”


“锵锵……”


避无可避，何需再避，重达十八斤的阔剑犹若乱蝶穿花与寒星争雄！须臾，桓温九枪点过，枪势略弱，刘浓双手抱剑疾出，一剑斩中枪身薄弱的七寸。


“锵！”


一声巨响，乌墨枪荡开。


“唰！”


刘浓右脚跨前一步，双手持剑横切，桓温大急，但欲退已晚，竟于岌岌可危之时仰天便倒，躲过这致命的一剑，右手却犹自捉着枪，刘浓持剑欲进，桓温躺在地上，枪尖乱点如花簇，犹若困兽反噬，刘浓不得不退。而桓温则趁此机会，柱着枪站起身。


二人对视于十步外，桓温眉眼欲突死盯刘浓的右手，刘浓冷锋暗藏紧衔桓温的左肩。经得这一番较量，两人皆知对方并非弱者，桓温枪法凌厉，刘浓剑术诡异。


台上，风浸无声。台下。私语纷纷。清天白日朗朗乾坤下，若非亲眼得见，教人怎敢相信那台上持锋而立之人，乃是华亭美鹤！而方才那番风卷云雷。美鹤飘然进退的身影，不知又将出现在那些小女郎们的梦寰之中……


稍徐。


“痛快！”


桓温一声大笑，持着枪猛地一跺，激起刺耳之声盘旋于台，而他却拖着长枪奔出。声势若崩山，枪势若惊雷，直取刘浓。


“哼！”


刘浓一声冷哼，早有防备飘身避过，桓温这厮有个习惯，每每将出险招之时左肩便颤，出枪的方向与左肩颤动的方位相驳。


一击未中，桓温并不气馁，纵起乌墨长枪若游龙，抢攻。刘浓脚步转得快极。时进时退与其缠斗。而罗预之间，台上便布满乌墨与寒光。


倏然，桓温似乎力有不继，枪花慢得一瞬，右肩空门大露。刘浓阔剑搁开枪身，身形疾窜而入，直扎桓温右肩。


等得便是此时，乍然之间，桓温疾若鹰隼地向左一纵，避过剑尖。回身，狂砸！


乌墨枪！


竖砸的乌墨枪犹若一堵黑墙，竟意欲将刘浓一举拍作肉泥。而此时桓温眼中赤光尽露，犹似神魂被寐。心中只想得胜，再不管其他。


危矣！太快，其势已无人可制！


“啊！”


有人惊呼，有人口瞪目呆，桓七星欲杀美鹤……


就在此时，就在女郎们纷纷闭眼不忍睹。而郎君们神魂失措之时，阔剑竟架住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


“锵！！！”


沉重如山的贯力将刘浓砸得身子一矮，面上涌起一阵血潮，但到底是架住了！桓温双手持枪，圆瞪着眼，下压！


“起！”


刘浓暗咬着牙，双手持着阔剑向上挺。桓温见压不下去，眼中殷红盛血，猛力往左拖动抢尖，若是教其拖过，刘浓将断首！


谢裒与纪瞻高声叫道：“快快且住！”


全场皆呼。


而桓温根本听不见，忍着双肩肌肉崩裂的痛楚，枪尖寸寸而挪。


“嚓丝丝”剑枪相擦，刘浓心中狂跳，眼瞅着枪尖越来越近，乌黑的枪尖下一刻便将抹过自己的脖子。


镇静，镇静！


暗中告诫自己必须镇定，必须反击。一瞬间，仿佛一万年，一万年太长，恰似一瞬间。便在那一瞬间，胸中突生一股力，而剑上之枪也突然一轻。


桓温，力竭！


彼已竭，我却蓄。


反击！


“丝……”


阔剑向上猛挺，枪身荡开两寸，再挺，抽身而出，斩击！


一斩！


两斩！


三斩！


连续三斩，斩飞乌墨长枪！


踏左一步！反手擒剑，横拉……


眼见即将斩掉桓温之头，阔剑却猛然一收，定在桓温的脖子上。刘浓胸中有着滔天的怒意，强自忍着那一剑取首的想法，冷冷的看着眼前的桓温。狠威不再，只余目光呆滞，方才那连续三斩，已经斩掉他所有的锐气。而脖上的寒剑，正在告诉他，桓温，汝之生死已操之于人！


刘浓胸膛起伏，眼中冷星吐露，阔剑猛然加力，寸寸压着桓温半跪于地。而后，美郎君撤剑，冷声道：“汝已败！”言罢，提着剑，缓缓迈下校台，再也不看那浑浊之物一眼。


当至台下时，美郎君心潮已复，朝着观演台上一个揖手，朗声道：“刘浓，侥幸尔！”


震惊的全场嗡声不断，侥幸！谁都看得出来，当时桓温欲杀刘浓，而刘浓最后的反击，虽然持锐却并未与他一般。


观演台上，谢裒五人面面对窥，最后仍是谢裒踏席而出，看着台下淡雅温和的美郎君，心中感慨不已：瞻箦，汝险些命丧却犹自不急不惊，山崩玉裂也无非如此！华亭美鹤不以恶相加，不以恶相复，果真美如浑玉乎……


风，缓缓的漫过冠带，谢裒眯着眼，凝视心爱的弟子，嘴角渐渐浮笑，朝着刘浓点了点头，朗声宣布着结果。


刘浓胜了，胜得极险！站于恭贺的人群中，暗藏于袖的左手轻颤不停，此次较技，谁也未料到桓温竟起了杀意！虽然这厮并未得逞，但也令刘浓后怕阵阵。不过便是可以重新再择，刘浓仍将如此并不言悔！但行于途，岂有通畅之道？华亭美鹤若要鹤唳长空，必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昔日有周义，今方乃桓温，更有沛郡刘氏……


一切，但在曲中求直！


一切，但凭已心已愿！


我心不悔，只求披剑直前！


事后，刘浓与谢裒同归，宛延的牛车队伍离开城东校场，漫入山阴城中。


“华亭美鹤，真若圣人之徒子路也！”


“然也，子路宁死而不堕礼，美鹤此举亦同尔……”


“唉，那桓温阴狠至斯，实为桓茂伦蒙羞也……”


群情激昂的围观者犹在议论纷纷，而美鹤却与谢裒对膝于席。


谢裒道：“瞻箦勿忧，桓温虽蛮，但其父桓彝却非同其人！况且，此事有我等见证，有千众共睹，瞻箦美仪尽显且不以恶报，而桓温自辱乃自取尔！日后，我自会与茂伦道明，茂伦身为江左八达，乃有志有识之辈，定不会怪责瞻箦！”


刘浓揖手道：“谢过老师，刘浓亦未料及桓郎君心志竟一时被野性所蒙，今日实属刘浓命大！”说着，慢慢吐出一口气。


谢裒抚着短须，眼中精光暗闪，沉声道：“桓温此子自幼便目无余人，骄纵放任以为豪真！故，往日无奕与其来往，吾深为不喜！然，经此一事，世人皆知其豪非豪，其真非真！日后，瞻箦切莫再行此等危举，汝之美名得来不易，需得爱之，惜之！”


言语虽是在教训，但却听得刘浓心中一阵暖意渗怀，深深一个揖手，微伏着首，恭敬道：“刘浓，敬遵老师教晦！”


“嗯……”


谢裒心怀甚慰，知道刘浓实为桓温所逼，亦不想因此再行怪责于他，瞅着刘浓染污的月衫，打趣地笑道：“汝可知，今日世人皆言甚？”


刘浓道：“弟子不知。”


谢裒笑道：“世人皆言，华亭美鹤即便落水染污，亦是斯美君子也，宁嫁落水鹤，莫嫁衣冠狼！”


宁嫁落水鹤，莫嫁衣冠狼……


至此，山阴城中传遍此言。鹤，乃华亭美鹤；狼，乃桓氏七星……


……


星罗棋布，秋月盈水。


刘浓孤身立于檐下，背负双手仰望苍穹，剑眉微凝。


此番与桓温较技得失皆有，然则，尚有一事以待查明，那便是自己前赴城东校场之时，那突然撞来的惊牛委实来得太巧，事物反常必为妖！此事乃何人所为？桓温？以桓温的个性，定然不会如此行事！周札？周札已离山阴！


刘璠……


暗自思索时，唐利潇悄无声息的闪进院内……

第132章傲雪凌霜


山阴之秋愈来愈浓，便是道旁的柳树也不复春夏之嫩青，仿似默然老去。待得秋风悄起时，千丝万缕摇曳，尽作金黄缨络。


道边的溪水却清澈如故，偶见垂絮入水，间或落叶飘零。华丽的牛车停靠在柳丛深处，青牛不挑嘴，垂着一对弯角默默的卷食着河边草。


带刀的武曲坐于辕上，俏丽的侍婢在一株盛黄之柳下铺苇席，雪白的苇席绵展于青黄相间的草丛中，边角不平，素洁的手拂了拂。


随从摆上矮案，置好笔墨纸研。


侍婢跪于席中，抬眉唤道：“郎君，案席已妥……”


“嘘！”


身着乌衣的王羲之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角靠了靠，微微一笑，继尔转目看向河中。他刚从豫章王敦军府归来，在青俊一辈子侄中，王敦对他最是喜之爱之，每年此时，都会邀请他至豫章军府小住月旬。而王敦此意，一者：向王氏表明自己所作所为皆是为家族谋划，家族理应予以支持；二者：王敦确也喜爱这个风姿非同凡俗的族侄，有心栽培。


千年的世家，虽然偶有内斗厮杀，但更多的是倾力帮携。若无强大的家族脉络支撑，若无层出不穷的精英子弟，迟早凋零。


河水绽幽，清澈见底，一群白鹅正俯仰戏水，时尔挽颈梳羽，倏尔挥翅踏波，更有甚者引颈高歌。当此时，红顶、赤足、雪身互相衬映，往来姿态各作不同。


王羲之面带微笑，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作握笔状，半眯着眼睛朝着河中之鹅一阵疾疾描画，若细观其轨迹，他是在描白鹅之脖。


远远的，有一只孤鹅倒扭着头埋进背羽中，那弯曲的脖颈样子是他从来亦未见过。


嫌隔着柳树视野不佳，撩起袍角疾奔。


“嘶嘶……”


杂草与荆棘将袍角撕裂，他却浑然不顾。一心只顾观鹅，若再不快些，指不定这样的奇态便再难复见，岂不悔之晚矣？


木屐踏草纷乱急促。面上神情却欣喜洋洋。


殊不知，即便他奔得再快，但已经慢得一步，等他奔到近前时，那鹅悠然地探首出羽。引颈一阵高歌。


“唉！”


悠悠一声长叹，神色尽显黯然，心不在焉的往回走。突地，脚下木屐一软，竟不经意的踩到了河畔沙泥，身子顿时一个趔趄，随后朝着河中便栽。


“啊，救，救……”王羲之挥舞着双手摆来摆去，竭力想稳住身子。但哪里稳得住，便听得“扑通！”一声，河中冒起一团水花。


侍婢掩嘴惊呼：“呀！郎君落水啦……”


另一个侍婢叫道：“呀！郎君不会水……”


随从与武曲大惊，疾窜入林，四处张望，见远远的河面上飘着一缕白纶巾，心中惊骇欲死：郎君不会水，莫非沉下去了？


眼尖的侍婢指着远处惊叫：“在哪，在哪……”临岸草丛中，王羲之正拼命的刨着水想上岸。因被柳树与草丛遮掩，是以方才武曲未见。


“郎君，郎君……”


“郎君，莫急。莫怕……”


“扑通、扑通！”一阵投水入声响起。


“郎君切莫挣扎，若再挣扎定被鱼草衔住。”武曲捉着王羲之的手猛力拉扯，奈何王羲之的脚被鱼草死死缠住了，武曲便想扎入水中斩草。


“咕咕咕……”王羲之又喝了几口河水，心慌意乱之下乱抓乱抱，死死拽住武曲不放。


武曲喝道：“郎君。小人得罪了！”捏起拳头。


“碰！”


安静了！


片刻之后，王羲之幽幽醒来，一睁开眼便见侍姬美丽而清澈的眼中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突然发现后脖有些疼，用手摸了摸。


武曲沉沉的跪在地上，匍匐伏首，沉声道：“适才冒犯郎君，请郎君责罚。”


“罢了！”


王羲之抖了抖浑身湿透的袍衫，恁不地见道旁有渔夫扛着鱼杆经过，斜长的卧蚕眉一挑，眼睛骤然一亮，几个大步追上渔夫，指着河中鹅群，笑问：“敢问渔者，可知此鹅乃是何人所养？”


渔者瞅了瞅华丽的牛车，弯着身子答道：“乃是山中清风老道所有。”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郁葱青山。


“清风老道……”


王羲之凝目青山，但见山清林秀，白云缭绕间，时有丛鸟划掠，问道：“山中可有观？”


渔者抬头看着青山，叉着腰笑道：“白云山中清风观，古松联株伴云眠，谁言古来蹉蛇事，何不结芦妄羡仙……”


“妙哉！”


王羲之拍掌大赞，看着身前的渔者，见其一手扛杆，一手叉腰，颌下三寸黑须迎风徐展，心头猛然一震，暗想：“莫非遇上了高逸隐士？”当下便深深一个揖手：“敢问渔者乃何人也？小子有目而浑珠，竟不识高士之颜也！”


“啊……”


渔者吓了一跳，退后两步，摆手道：“非也，非也，我并非高人也，实乃一渔夫尔。”


王羲之奇道：“高人何故自谦也，若非胸不挂物，怎可做得此诗！”


渔者摇头笑道：“郎君误也，此诗非我所作，乃是昔日，华亭美鹤途经白云山拜访清风老道时所为。”


“华亭美鹤，刘瞻箦？”


“然也，珠联生辉、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


“瞻箦，路人皆知也！”


王羲之怅然而叹，见渔者扛着鱼杆慢悠悠的而去，一袭轻苇蓑衣，浅露半截鱼杆，头顶彤日，脚踩青丛，傍依金黄垂柳，好生悠闲自哉，顿时触怀生情，高声叫道：“且慢！”


渔者回头道：“郎君，尚有何事？”


王羲之揖手道：“愿以一物相赠！”说着便命侍婢捧出一幅字画，赠予渔者。


渔者打量着手中那卷字画，哪里看得懂，皱眉道：“我非高人，郎君何故以物相赠？”


王羲之卧蚕眉飞扬，挥起湿漉漉的袖子朝着白云山便走，边走边哈哈笑道：“高人乎？志高而意远也！渔者之渔象。足称高远也！”


渔者拦着随从，惊问：“此乃何家郎君？”


随从笑答：“琅琊王氏，王逸少。”说着，又瞅了瞅渔者手中字画。悄声道：“若不识字，可将其作售，足值千金！”言罢，追着王羲之而去。


琅琊王氏？大将军王敦！渔者神情惊愕，身侧又有香风燎动。俏丽的侍婢捧着乌衣，掩嘴娇笑而过，碧萝裙漫着青草，声音宛转似嘤啼：“郎君，何不换得衣衫，再行拜访。”


王羲之身子隐入林丛，传出朗朗之音：“我心若箭，直插白云之颠，岂可因俗物而滞也！”


“王逸少？”


渔者目随那群莺燕与健曲而隐，皱着眉头一阵思索。突地恍然大悟，拍额笑道：“原是他，珠联生辉，王羲之！果真并蒂生珠也！”将字画挟入腋下，扛着鱼杆大步跨向柳道深处，待转过路弯时，一队牛车迎上来，素手挑绣帘，年轻的俊妇笑颜嫣然。


鲍潜光，葛稚川……


……


柳色残。碧绿潭。


墨璃怀抱着大白猫，跪坐在潭边白苇席中刺绣，月色冬袍一半在她的怀中，一半斜曳于矮案。眼见即将入冬，她需得为小郎君备好新衫。


袍面是华亭自产的上好桑麻，刺绣则依旧是海棠。


兰奴坐在她的对面，捧着另一件袍子默默的穿针引线。


自归华亭刘氏，鲜卑姬便换下了那身妖娆的襦裙与琅环玉佩，穿着打扮与墨璃一般。粉萝裙、青丝履，作华亭大婢装束。


当然，华亭的大婢穿着亦与别的世家不同，刘浓并不拘以形式，只是大管事碎湖有定：大婢可梳堕马、盘桓髻；可着粉萝、花萝襦裙；穿青丝、蓝丝、粉丝履；不许穿桃红襦裙，因杨小娘子喜着此色；不许着月色，因小郎君喜爱此色……


绿萝穿着花萝裙侍侯在亭中，小郎君正慢洋洋的操琴，琴声悠扬而浅慢，好似这温和的秋风般不徐不急。亭侧，来福与唐利潇各立左右。


鲜卑姬的手极巧极快，只得一炷香功夫便将腕口的海棠绣好了，雪白的贝齿咬断月色的丝线，轻轻将袍子递到墨璃面前，轻声道：“墨璃，看看。”


许是音带异腔，兰奴惜字如金。


墨璃接过袍子细细一瞅，但见针角细密，暗海棠隐现于腕口，雍容而非华，若不细观难见其颜，摸索着那束海棠，笑道：“极好，比墨璃绣得好，兴许与杨小娘子差不多呢。”


兰奴问道：“为何是海棠非蔷薇？”


墨璃笑道：“蔷薇是咱们华亭刘氏的标志，杨小娘子却极爱海棠，小郎君幼时的衣衫都是杨小娘子在操持料理，是以日子久了，小郎君的衣衫都是绣暗海棠的。”


兰奴眼帘一浅，歪着头问：“杨小娘子美吗？”


墨璃嘴角微弯，眨了两下眼睛，答道：“杨小娘子，定是极美的。”说着，见兰奴似显不解，便轻声道：“莫要再问了，碎湖不许私议杨小娘子。”


“嗯。”兰奴淡声回应，接过袍子继续刺绣，低垂着淡蓝色的眼海。


墨璃看着眼前的兰奴，再瞅了瞅怀中的大白猫，突然觉得她们好像，至于哪里像又说不出来，反正都让人极是怜惜，稍稍想了想，细声道：“兰奴，咱们华亭刘氏是不同的……”


兰奴缓缓抬起头来，微角略挑，说道：“兰奴知道。”


墨璃摇头道：“咱们华亭刘氏起于微末，仅有小郎君一支，咱们庄中虽然有主母与杨小娘子，但真正的家主却是小郎君。小郎君是神童，六年前在建康新亭……小郎君孤身一人，重建家族……小郎君虽然稍显，稍显清淡，但是待人极和，定不会，定不会像那个桓郎君一样……”


墨璃细声的说着，眸子越来越亮，嘴角越来越扬，洁白若玉的脸庞上带着满满的骄傲，心想：“不数不知，一数之下，咱们小郎君真的好了不得呀……”


兰奴缓缓启唇咬断丝线，嘴角颤抖着上弯，她能感觉到墨璃心中的骄傲，也能看见墨璃眼中、嘴角那发自整个身心的笑。


不知不觉间，她的笑再不与往常一样，而目光却转向了亭中。


“仙嗡……”


琴音清扬如流溪，美郎君温和的目光与兰奴一对，刘浓微微的点了点头。兰奴眨了一下淡蓝色的海，面上竟微微一红，指尖传来一下刺痛，心中却平添一份安定。


几日前，兰奴瞅得个机会便想向刘浓报恩，而兰奴自认最为擅长的乃是……但是美郎君却拒绝了她的以身相许，令她既是困惑又是略窘更有些担心，恐这美郎君将因此而不喜。未料，美郎君却并未放怀于心，反而温言：兰奴，你若真想留在华亭刘氏，便与墨璃她们一般吧。


华亭美鹤，真是个与他人不同的美郎君，兰奴吮着被针扎破的手指，作如是解。


“咚！”


一声按音经久不散，曲已毕。刘浓双手缓缓撤离琴弦，面呈微笑，目含星光，心中极是满意这难得的清闲时光，难得的一曲雅音。


绿萝端着双手，注目案上的琴，问道：“小郎君，这琴真叫绿绮么？”


刘浓笑道：“嗯，它叫绿绮。”


“咦……”


绿萝皱着细眉，伸出三根手指摸了一下案上的琴，嘟着樱嫩的唇，奇道：“与绿萝的名字好像，不过小郎君，它明明是黑黑的，怎会叫绿绮呢？”


来福在亭外哈哈笑道：“汝名绿萝，难不成便是绿色的……”


“哦……”


绿萝眨着眼睛，蓦然醒悟，喃道：“原是如此……”又看了一眼小郎君，媚媚的笑着，心道：咱们小郎君就是这么迷人呀，走哪都有人送东西……


案上之琴，通体如墨玉隐泛幽绿，琴身流转似水，乃取桐木与梓木精华所制，在其一角铭有暗纹：“桐梓精华。”此琴原为汉时梁王持有，司马相如作《如玉赋》换之。而后几经辗转，此琴落归于汝南周氏之巢，为周顗心爱之物。


十日余前，重九之时，雅士俊颜再聚于巅，兴起之时，谢裒邀刘浓鸣琴，刘浓原有的焦尾烂桐琴已归还周札，无琴可凑。故而，周顗当场便将珍爱的《绿绮》借于刘浓，刘浓持《绿绮》凑《梅花三弄》，一曲震惊四座，尽显梅花之芳香、凌雪而傲霜。周顗乃知琴之人，仰天抚须长叹，为音所触而难以自己，遂将琴赠予刘浓。


此琴，相如持之，美鹤持之，当为百花开尽，我犹傲雪。

第133章桃源何处


秋末近冬的季节，天气愈渐凉冷，谢氏大大小小一群人尽数搬离了生冷的水庄，现居城南主庄。搬去城南时，谢奕邀刘浓与褚裒同往，刘浓甚喜客院这方幽潭便婉言拒绝，褚裒本有心想离谢真石近些，但见刘浓不去便也只好作罢。


三日前，司马睿召谢裒至建康奏对三策，谢裒与刘浓对着秋月促膝长谈，俩人将三策反复推敲，谢裒经世通达、刘浓细致妙想，将土断、养士、建军三策数番修改，直至次日晨晓破漆时，方才终成万言长策。次日，谢裒命驾赶赴建康，一同前往者尚有吏部尚书、左仆射周顗，而谢鲲亦于当日离开山阴，前赴豫章王敦军府。


东城柳渡送饯后，纪瞻召刘浓于静室对坐，其间，纪瞻问及刘浓对刁协与刘隗所行之见解，纪瞻表面看似在问刁协与刘隗俩人，实则是在暗指当今局势。这，刘浓自然知晓，对纪瞻并未有所隐瞒，将自己所思所想逐一道尽，刁协、刘隗意在收权于皇室故然是好，但此举不缔于与天下门阀世家做对，螳臂当车岂能成事，终将落得个身死刀斧的下场。


当听完刘浓一番含蓄长言，纪瞻抚须不语，他也是世家子弟，岂会不知其间轻重。自东晋而立，世家掌权后，世家依赖于家世，而家世，先有家方有世。便是纪瞻自己族内众人面对此事时，也是异口同声的共讨刁协与刘隗。最后，纪瞻捋须长叹：“安得靖平盛世，焉来朴实无争！”


安得靖平盛世，焉来朴实无争……


“嘎吱！嘎吱！”


车轱辘辗过厚厚的落叶，闷闷的声音直扑入帘，刘浓坐于车中前往城南谢氏主庄，心中却犹自在思索着三日前纪瞻所言的这句话。


靖平盛世与朴实无争，前者或许有之，后者何来？便是桃花源也未能长久，仅可一时也。天地复争。自然复争，人食粟肉岂可果真朴实无真？人性本善亦或本恶，虽然难以一言而穷尽，但此时的世家名士们终日索求至理。故而常有隐逸之举，弃浮华而逐本真。奈何，天地大势在争啊……


便如桓温，我若不与他争，我何求我真？便若周义。我欲至静而树影却缭乱！便似刘璠，我欲梅花与雪各作奇绝，然则，非彼之愿也……


桓温现下自锁于庄中，便是七友聚会亦不参予，谢奕曾言：“便是他来，我等也羞于其为伍。”在山阴城，桓温的声名算是毁于一旦，而这，实乃咎由自取。若非彼便乃我。若是我未能得胜，而今怕又是另一番天地！


至于吴兴周札，周氏现今凋萎殆尽，我若乃周札定将敛迹隐晦，静伏以待时日。周札尚有昙花一现之机，在王敦首次行反时，司马睿将授周札右将军，屯守石头城、督导建康水陆军事。但是，这便若阳春逢白雪，周札成于此也败于此。不足为虑！


尚有刘璠，惊牛撞车之事唐利潇已然查出，果然是这厮所为。但明知如此，我亦奈何他不得。沛郡刘氏乃传承数百年的高门大阀，这是避也避不过去的坎！谢裒觉察到一二，曾劝我需得寻机会前赴沛郡解开此结，莫要硬扛。


若能得解，六年前便解了，何需等到此时？


其奈何哉。铁桶钢壁一般的沛郡刘氏，确属无缝可钻啊。刘氏子弟遍布江左、各任要职，据我所知，六年前那刘耽现为光禄大夫、丹阳太守！


簌雪埋松？青松傲雪！


罢，便要看看是铺天之雪掩埋了我，尚是……


思着想着，刘浓的眼神由暗沉转锐利再至平淡若湖，一颗稍显混乱的心也逐渐宁静下来。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然则，只要自己扎根极深，何惧临梢之风雪？！


“瞻箦！瞻箦！”前方传来褚裒的唤声。


刘浓挑边帘一看，只见弄巷深深，梧桐伸展枯枝夹道，落得满地黄叶，褚裒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朝着自己招手，在其身侧歪着一辆牛车，两个随从正趴在车下忙碌。


至巷口，跳下车，笑道：“季野，车坏了？”


“然也，轴断了！瞻箦可是要去城南谢氏？”褚裒刚从会稽学馆归来，他和刘浓不同，刘浓终日不是在谢氏庄中练字、习文章，便是在前往纪瞻府的路上，是以学馆便去的极少。


刘浓微笑道：“虽然谢师去了建康，但刘浓有一女师管束亦是极严，是以不敢有所怠慢。”说着，挑了挑剑眉。


谢真石便是刘浓的练字女师，此女表面看去柔弱端庄，实乃好为人师之辈且有些怪怪的懵懂，曾有一次，刘浓在一炷香内未抄满三十遍她所命之诗，她，她皱着眉头，持着粗毫笔打了刘浓十下手心……打完，她才突然想起面前之人并非她的阿弟，而是华亭美鹤……


“女师？！瞻箦，可否，可否带上褚裒……”褚裒的眼睛刹那间雪亮，面色却略呈羞惭，搓着双手看着刘浓极尽期待。


“季野，这，这，当然……”刘浓微微笑着，好整以暇的看着褚裒的窘态，似犹豫难决的缓缓摇头。眼见褚裒面色渐呈失望，突然又道：“当然可矣！”


褚裒大喜，踏前一步，伸出双手便要去捉刘浓的手，刘浓心中一寒，委实不习惯这种表达亲密的方式，赶紧退后半步。褚裒的手定在半途，半晌回过神来，洒然笑道：“瞻箦今日取笑褚裒，他日，待瞻箦楚怀神女之时，褚裒必……”


来福在车辕上插嘴道：“褚郎君意欲何为？”


褚裒狠狠地道：“定要，定要……”看了看刘浓，见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心中一惊，改口道：“定要好生祝瞻箦与神女白首携老。”


“哈哈！”


刘浓朗声长笑，有挚友在侧足以令人胸怀大开，邀褚裒上车一同前往谢氏主庄。二人对座于车中，刘浓的车厢甚大，两人对座亦不嫌拥挤。


褚裒意味深长的笑问：“瞻箦如此美姿仪，今人面而生惭且文全武备，直若玉壁初雕，不知那家女郎有幸得遇瞻箦耶？嗯。壁人心中可有罗敷？”


刘浓笑道：“刘浓一心诗书，楚王之梦从未有过。至于罗敷，罗敷已然有夫，便若刘浓之女师。芳怀已居人也，刘浓错失交臂矣！”说着，面显怅然。


一句话咽得褚裒半晌无语，但他犹不气馁，捏拳于唇下。干放了一声嗓子，笑道：“瞻箦此言差矣，袁氏有女，女皇明眸皓齿，礼颜俱备，实乃女中翘楚；女正娇憨可爱，我辈见之则怜。依褚裒观之，这二女若择其一，定若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刘浓微微一笑。近日褚裒之父正与谢氏书信接触，谢真石乃是谢鲲之女，谢鲲并未自持豪门而有所慢待钱塘褚氏，褚裒眼见眉目可期，心怀骤开下，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故而言语间便无所顾忌。而这也仅是两人私下言语，毕竟华亭刘氏门弟家世浅薄，若是外泄定为人误解刘浓高攀，与刘浓声名有损。


褚裒见刘浓不语。神情一正，定定的看着刘浓，揖手道：“瞻箦，好男儿岂会因家世门楣所缚也。褚裒不才，但也知瞻箦实乃凤羽雕翎也！昔日，国士无双的韩信、萧何皆起于毫末，瞻箦何需为此忧怀？便若瞻箦之言，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世家联姻有助于郡望的提升。联姻的世家在朝在野皆会相互帮携。若钱塘褚氏能与陈郡谢氏联姻，无疑是钱塘褚氏近百年来最值得华彩表彰之事。而褚裒若娶谢真石，于仕途而言便若步履生莲。褚裒与刘浓交好，知道刘浓心存大志，故而希冀刘浓谋娶袁氏之女。况且依他观之度之，袁氏二女对刘浓感观甚佳，特别是袁女正……而他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并不知晓袁女正与谢尚早有婚约……


刘浓微微一愣，继尔笑道：“季野赤心可鉴日月，令刘浓感激莫名，唯愿承季野所言矣！然则，刘浓而今但求事书，罗敷采芷桑麻，言之犹早矣！”言罢，朝着褚裒长长一个揖手，华亭刘氏非比钱塘褚氏，褚氏有褚洽手握实权，而刘氏家主尚未成年及冠，美名得来不易，岂可不自珍自爱。


说话之时，牛车已至城南谢氏主庄。


谢氏主庄极大，约为五六个水庄大小，虽不若别地的世家庄园，动则笼得千顷方园自成一国，但在小小的山阴城中，仅此一庄，十亭便独占两亭，其余八亭，王、袁、萧占尽六亭，剩余两亭则为普通世家与民户所持有，而王谢在会稽各地、以及建康仍有不少别庄，其间落差之大，可见一斑。


守门的谢氏甲士识得刘浓，见刘浓带着褚裒便略作问询，随后阖首放行。


褚裒尚是首次来谢氏城南主庄，因谢裒不在庄中，神情也格外轻松，笑意盎然的挥舞着宽袖，惬意的打量着四野之景，期待着与谢真石的见面。


刘浓带着褚裒绕廊穿亭，行至谢氏后园。


谢真石正带着一群小小郎君温习功课，听见脚步声，眉头微微一皱，脸上却悄悄红了，持着细长的笔杆戳着脸颊的酒窝，头亦不抬的问：“何故来迟也？”


刘浓于廊下定住脚步，正了正顶上之冠，扫了扫袍摆，揖手道：“途遇友人，故而来迟！”这个女师会打人手心的，不敢不答。


嗯……


谢真石皱着细眉，歪着脑袋未看刘浓，稍稍一想，是也，脚步沉沉的应是华亭美鹤，而另一个却有些杂乱，会是谁呢？


便在此时，一个声音高低不平：“钱塘褚裒，见过，见过诸位郎君，见过，谢小娘子！”


呀，是他，这个木头……


谢真石险些惊呼出声，笔杆嵌入酒窝填得满满的，身子却慢悠悠的转过来，撇了一眼廊上局促不安的谢裒，缓缓起身，端着双手款款万福：“谢真石，见过刘郎君、褚郎君！”


“见，见过……”褚裒手足无措，痛并快乐着的再次还礼。


刘浓微微一笑，迈下长廊踏入苇席中，把场中几个古怪的小家伙一瞅，笑道：“谢小娘子，刘浓来时，见院外四季兰开得正浓，莫若且去赏花，待心畅神游时，练字、习文章必能事半而功倍也！”


谢真石眨着眼睛犹未回话，而胖谢万却嘟嚷道：“非也，需得专心一致，岂可分心他顾！”


小谢安与胖谢万是死对头，且自认与刘浓交好，当下便驳道：“万弟此言差矣，需知心神若畅便不系外物，所从之书定为心发而随神！桓兄，以为然否？”


“然，然也……”谢桓将粗毫笔缓缓一搁，抬起厚实的眼睛，根本不在意他们谁对谁错，他只是想稍稍偷会赖。


当下，少数服从多数，一行数人至院外赏兰。刘浓领着几个小家伙避得远远的，给褚裒与谢真石留下私话的机会。其间，胖谢万提议斗草，小谢安不屑为之，胖谢万吵着闹着要去寻谢真石与她斗，刘浓赶紧将小胖子抓住。


一个时辱后，俩人离开谢氏主庄，刘浓今日并未练字，反而与小家伙们斗了半天的草戏，再观褚裒却神态飞扬，一路都在放声大咏：“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途中得遇谢奕、谢尚，俩人至城东军营归来，自那日刘浓与桓温较技后，谢裒、谢鲲见刘浓文修武具，便令谢奕与谢尚每日需得于营房点卯，勤习兵阵，操练武事。并将整个郡军交由他俩操持，为此，谢奕极喜，谢尚却意兴阑珊，十几日下来，白玉般的谢尚黑了一圈。谢尚幽幽的瞅着刘浓，那眼神让刘浓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幸而，神采奕奕的谢奕突地来了兴致，邀二人入庄再续。至于续甚？当然是服丧！刘浓依然如故的婉拒，褚裒眉毛一阵抖颤，但想到可见窈窕淑女，故而只得舍命陪君子，遂与二人再度回返。


“小郎君，那个五石散到底是啥呢？”来福赶着车，歪着头问。


刘浓笑道：“非是灵丹妙药，乃毒，不可服之！”


“嗯！”来福重重的点头，心道：小郎君说不是好东西，那定然便是如此，这些郎君们都是蠢的，明知是毒，偏偏还乐呵呵的服……


青牛打着憨啼，轻快的迈动四足，牛车经南至北。穿城而过，将将行至城北，便听得一阵混乱的“嘎嘎”声，随后有人高声问道：“可是华亭白袍？”


来福道：“正是。”

第134章南山朝隮


秋色长街，风卷落叶而缠袍，王羲之迎着刘浓大步而来，一身乌衣在风中裂展如墨旗。


刘浓站在牛车边，眯着眼看他向自己行来。


珠联生辉，并蒂珠玉。


自从六年前两人相逢于新亭，世人多喜将二人互较。


六年来，琅琊王氏王逸少书承卫茂猗，书法美名享誉江左，诸般风流典故层见迭出。刘浓却深藏于华亭，建庄园、习经书，就在世人渐渐忘记世有二子时，华亭美鹤却自东而出清啼云霄，一时光辉无俩。对于刘浓而言，王羲之远在天边，在清水云瑶的建康新亭，虽然俩人间从未间断过往来，但在刘浓的心中，王羲之既不似陆纳、祖盛，亦与褚裒有异。


青冠、乌衫、卧蚕眉，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俊雅闲适，教人无半点可挑剔。


刘浓不着痕迹的抹了一下左手，徐徐迎上前。


二人相隔十步。


王羲之嘴角染着一抹笑，刘浓唇左微启。


“逸少！”


“瞻箦！”


二人对揖。


刘浓笑道：“逸少至何而归？怎地带着一群白鹅？”


此时，因王导在建康，故而琅琊王氏青俊子弟大多都在建康司徒府，山阴只是族人闲居之地，而在王羲之的身后，十几个随从正用长长的竹杆，将一群白鹅归作一处以防逃脱，是以整个长街便充斥着“嘎嘎”的声音，路人见之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王羲之瞅了瞅身后的鹅群，朗声笑道：“至豫章而归，途经白云山，机缘偶得之。瞻箦且来观之。但有所喜，便赠于瞻箦。”说着，大方的挥了挥手。


白云山，清风老道。怪道乎这群鹅有些眼熟。


刘浓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乎家中已有二白，不可再贪。”因想起清风老道对这群鹅也极是喜爱，岂会轻易赠送，便又问道：“逸少以何物换之？”


“嗯？！”


王羲之眉尖一扬。看着刘浓笑道：“清风老道颇是吝啬，不肯相赠，求了半日，便要我抄一部《黄庭经》作换！”说着，几个疾步窜至鹅群中，一阵扑腾忙活后，捉住一只最为雄美的大白鹅递给刘浓，爽快地道：“心爱之物理当与友共享，瞻箦切莫推辞！”


“嘎嘎嘎……”大白鹅扑腾着翅膀，扯着脖子乱叫。


“这……”


刘浓面呈为难。心想：“王羲之极是爱鹅，甚喜鹅之灵动，更由此触景于笔端，由生”之‘字数十类笔法。奈何我非彼，彼之所爱，非我所喜。’便笑道：“逸少好意，刘浓心领而不敢受。逸少书《黄庭》一部，方才换得此鹅，来之不易，理应好生珍惜！”书与写非同。书乃纵心趁意之举，极耗心神。是以，但凡书法大家都极是惜墨。


王羲之不以为然地笑道：“但能得我所喜，便是再抄十部又有何妨？”再次将鹅递给刘浓。见刘浓揖手坚持不受，只得将鹅放归群中。


“嘎……”


大白鹅获得自由，顿时一阵引颈高歌。


王羲之微笑着注目鹅群，清风卷起他的冠带漫漫飘飘，而其声音也轻慢若絮：“昔日，与瞻箦并肩于新亭。羲之极慕瞻箦之灵慧；月前，与瞻箦再逢于此城，羲之恍觉新亭重现，方知瞻箦之不易，实乃大不易也！而今，瞻箦之名路人皆知，瞻箦之才亦盖过羲之不知凡己，然则，为何却自缚自束也？莫非，王羲之难入瞻箦之眼尔？”


言罢，微微侧身凝视刘浓，嘴角带着笑意。到底是那等聪慧敏锐的人物，虽痴却不愚，精于一道而旁通，自二人再度相逢于山阴，刘浓有意无意的规避，王羲之早有察觉。


若说是门弟之见，但刘浓何等人物？能与谢氏子弟相交，又岂会畏乎高门！


王羲之有心与刘浓相交，但始终觉得俩人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层，模模糊糊令人见之不明。依王羲之骄傲的个性，能忍到现在才挑明，已是难为他了。若非面前之人乃是六年前的总角之友，他早已拂袖而去，怎会与其多言。


刘浓心中翻腾似海，王羲之的一言恰好戳中他的心窝，云淡风轻的美郎君、玉山崩顶而不变色的华亭美鹤此时微皱着眉头，半眯着眼。


唯有二字：混乱。


他与王羲之虽然各有相较之心，然，理当不至此。他对王羲之一直持之以礼，却再不肯进得半分，反而一直在疏远，其为何矣？


美郎君的剑眉凝作了川，左手在袖中轻轻颤抖。突然间，他仿佛置身于吴县，有一个绛红小女郎正对着他做肃拜礼，声音冰冷：“刘郎君，这是昔年，郗璇承蒙郎君之馈赠，现物归原主……”


继尔，画面一变，他又落身在虎丘，众目睽睽之中，有人跪坐于一簇桃树前，反手指着满树粉红，冷声逼问。那脸极度陌生，那神情仿若千万支箭。


霎那间，千头万绪，纷踏纭来。


心中微苦，嘴角略涩。


原是如此啊……原是如此……


凉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刘浓闭了下眼，原以为自己早已忘怀，原以为昨日之日早已尽归东流，未料却早驻心底难以排解。


郗璇，郗小娘子，六年的书信往来，刘浓虽然自以为漠不在意，其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他刚刚踏进这个世界的六年里，难融于世，故而孤影常随，而那些从兖州寄来书信，由最初的涂鸦戏语，到越来越端庄秀丽，脑海中早就刻下了这个小女孩，也仿若见证了她的长成，奈何……


便若埋种于春泥，经得夏风秋雨，破土而出尽绽芳华时，却已非往日……


“瞻箦……”身侧传来王羲之的唤声。


刘浓缓缓开眼，深深的暗吐一口气，看着远方飞舞的落叶。嘴角的淡苦渐渐烟散，非我之物，非眷我土，怎可再挠我怀？！


知之汗颜。知之却不悔！


正了正顶上之冠，沉心、肃神，朝着王羲之微微一笑，随后踏步至鹅群中，一把将那正追着母鹅疯跑的雄美白鹅捉住。转身大步走向牛车，边走边朗声笑道：“刘浓，谢过逸少馈赠！”自始至终未回头，待行至车前，将白鹅递给来福，站在车辕上一揖，挑帘而入。


王羲之愣愣的目送牛车远去，半晌，方才渭然叹道：“瞻箦，实乃真人也！”随后踏上自家牛车。坐于车中，犹在心想：怪哉，瞻箦最后一眼颇是难解，莫非我有甚不当之处……


一车往南，一车往北。


行至一半，刘浓思及已有几日未去拜访纪瞻，便命来福引着牛车前往城西。


牛车穿巷走林，刘浓坐于车中沉吟，大白鹅安静的蜷伏于车角，因为它被来福一巴掌扇晕了。


穿过金黄的柳道。绕过萧索的荷塘。


车止。


秋风渐烈，簌簌的卷着竹梢，扯得林叶斜斜。


庄门前停着几辆牛车，身着青衣的随从坐于辕上闲聊。


刘浓漫不经心的打量着。眼光却由然一凝。辕上的随从见了刘浓也是蓦然一怔，随后跳下车辕，疾步行至近前，施礼道：“见过刘郎君，刘郎君近来可好？”


这是葛洪的随从，莫非葛洪来了？刘浓心中微奇。问道：“甚好，稚川先生可至？”


随从道：“先生已至，正在庄中替病人延治。”


刘浓眉头紧皱，快步上前问询纪氏门随，得知是纪友染病而非纪瞻，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纪友这厮五毒俱全：贪酒、好散、喜赌、恋色、聚气，不染病于身才怪了，前几日刘浓见他时，这厮衣衫不整、醉熏熏的追着侍姬满院跑，被纪瞻捉住好生抽了一顿鞭子。当时，刘浓便暗暗觉得：这厮印堂发墨，眉松而目驰，怕是将一命呜呼……


刚刚迈至厅室，尚未进室，便见纪瞻躺在矮床上人事不知，而葛洪正坐于床沿替他把脉，鲍潜光持着针囊。


刘浓心惊且奇，不是说纪友染病么？怎地纪瞻却倒下了。有心探询，但葛洪正在行医不便入内，只得站在廊下默然等候。


稍后，鲍潜光走出来，见了刘浓，柳眉一扬，笑道：“美鹤何故在此？”


刘浓揖手道：“见过尊长，纪郡守……”


“唉！”鲍潜光持着针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刘浓大惊，追问：“纪郡守之恙，可重？”


鲍潜光眨了下眼睛，笑道：“纪郡无妨，纪友已亡。”


纪友死了，未待葛洪行医便突然暴毙，纪瞻年已近七十、猛然受此打击，一时身体吃不消，故而当场晕倒，纪友一死，纪瞻一脉便绝矣，可想而知纪瞻之痛心疾肝。


因纪府有丧事，纪瞻悲伤之下不便理事、待客，葛洪夫妻聊聊劝慰后便行离去，刘浓见天色已晚，便邀葛洪夫妇入客院小住。


葛洪前来山阴，一为纪友治病，二者亦为刘浓，当下便应允。


是夜，月凉、弯钩。


葛洪与刘浓对坐于案，刘浓将周札前来山阴之事娓娓而述。


葛洪问道：“周义可至？”


刘浓点头不语。


葛洪瞅了一眼刘浓，双眉愈锁愈紧，沉声道：“周义可曾与周太守同返？”


刘浓双手按膝，目视矮案上的青铜雁鱼灯，灯花“批扑”作响。


少倾，美郎君淡声答道：“未曾同返。”


葛洪追问：“周义何在？”


刘浓道：“刘浓不知。”


“哦？！”


葛洪声音拔高几许，捋着短须，目光如炬，紧紧的盯着刘浓。


刘浓双手在膝盖上微一用力，挺着背梁，缓缓迎目葛洪，目光深邃如海，声音略沉：“尊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便如屋外之月亦有阴晴圆缺，故而，刘浓难料，也未可知也！”说着，沉沉一个揖手，葛洪是何等人物？周札来山阴却孤身而返，岂会猜不出周义已亡？瞒不住，也勿需相瞒。


“唉！”


葛洪一声长叹，注目眼前的美郎君，心中本对刘浓有着些许失望，此时再听得他这一番言语，更觉有些痛心，忍不住地叹道：“卿本佳玉，何故染暇？以恶报恶，非君子所为！”


刘浓道：“玉若不存，便为瓦砾。君子之相，应为君子互待。若遇小人，君子当有雷霆！”


葛洪缓缓闭目，眼皮急速跳动了两下，开眼之时精光隐吐，随后离席而起，袍角带起一阵风，扯得火舌随风而歪。


“道不同，不相为谋！汝且……好自为之！”声音冷冷的响在廊外。


刘浓默坐，半眯着眼。


稍徐。


来福前来回道：“小郎君，葛侯要走。”


“知道了。”


刘浓欲提笔，墨璃赶紧铺上左伯纸，绿萝小心翼翼的将芥香换过，兰奴捧着梅花墨跪在案侧，眨着淡蓝眼海，轻声问道：“刘郎君，练字？”


刘浓道：“嗯，练字！”


绿萝故意欢快地笑道：“兰奴，你要叫小郎君，刘郎君那是外人叫的……”


便在这时，来福疾疾的踏至室外，沉声道：“小郎君，葛夫人来了。”


刘浓剑眉一扬，撩袍出室，而此时鲍潜光正好迈入院中。


“鲍夫人！”


“不必见外，不必惊奇，你与葛稚川之事，与我鲍潜光不相干。我所前来，只为一言！”鲍潜光未进室，款款行至廊下，与刘浓并肩，桃着柳眉看了看墨璃等人。


刘浓心中怦然一跳，朝着墨璃等人略作示意，待众婢与来福退却，揖手道：“尊长，但讲无妨！”


“改口改得真快，果真伪君子乎？”鲍潜光嫣然笑着，待见刘浓面呈涩然，便慢慢的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莫论别人如何看你，鲍潜光只知在荟蔚心中，你是华亭美鹤，你是佳人玉壁。敢问美郎君，荟蔚有心系乔木，汝心中可有荟蔚？”


果然如此……


鲍潜光果然是为那束大紫而来……


而此时，在刘浓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幕，那便是在武林水葛氏山院遇敌时，顾荟蔚颤颤危危的挪出巨石，面色煞白若纸，而手中却拽着一块石头。


荟兮蔚兮，南山朝隮……


这是个倔强的小女郎，如她的名字，亦如她所言，总是那般隐晦：“刘郎君，锦信尚需再来……”


鲍潜光见刘浓皱眉思索、良久不语，心中却由然一乐，缓缓走向月光深处，语声慢漫：“汝且好生思之，也无需再言，只是切莫做那负心人！”

第135章月下长歌


冷月千里，夜风绕林。


葛洪坐在牛车中闭眼假寐，帘外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随即车身轻晃，帘张，携风扑入一阵凉香。鲍潜光挑帘而入，笑盈盈的坐在身侧。


葛洪闭眼问道：“可有言语？”


鲍潜光笑道：“你欲与其绝交，何需再问言语？”


葛洪沉声道：“此子，委实令人痛煞！玉兮玉兮，其奈何哉？”言罢，眼开半扇，紧皱着眉，微仰着头，面呈怅然。


鲍潜光斜桃着柳眉看了夫君一眼，格格笑道：“痛在汝，非在彼，汝之道非彼之所求，汝之君子非彼，彼之君子也非汝。”说着，素手轻扣车壁。


辕上车夫听见扣壁声，当即挥鞭驱牛，车轱辘辗过落叶伴着秋风驶向深深夜色。


“仙嗡……”


琴声，悠悠盘旋似絮，缭乱于风中。似苇一叶，似风一缕，别着眉月，绕着心弦，经而不散。继尔，琴音骤然一声长裂，若玉碎、纷纷。


长河若流，冷月扑怀。


月下有桥，桥下有溪，溪畔有林，林前有美郎君，美郎君心怀有月，绿绮琴横摆于膝，双手辗转拔弄，长声歌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悬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伐擅》！


牛车顿止于柳道，辕上的车夫忘却挥鞭，扭头回顾。


车中的葛洪罔然若有思，鲍潜光挑着边帘回望月下郎君，但见得林影重重。月衫绰绰，美郎君坐在月下、溪畔、林前，放声慨歌。


清风卷冠带，剑眉簇作寒。


一曲《伐檀》时尔婉转。倏尔慷慨，渐尔又归深山。


曲渐止，音渐消。


鲍潜光嫣然笑道：“甚好，极好！今方始知，华亭美鹤竟有如此雄志、如许歌喉。”说着。微微侧着堕马髻，眨着眼帘，轻声道：“如此郎君，当为华亭美鹤也，如此高音，当为鹤唳于冥也。汝非知，我非明，岂可轻度而戏之？！”


言罢，再度伸指轻扣车壁。


牛车迎着星月流走，曲音幽幽归伏于林。


桥下溪水潺潺。美郎君弹了一下袍摆，抱琴而起，遥望柳道深处，目光若星堕湖海、时明时灭。稍徐，将琴横陈于背后，双臂反抱绿绮两端，徐徐迈步。


木屐踏桥，清风扫袍，水中倒映美轮绝奂。


一身花萝裙的绿萝斜倚于桥头竹林，见得小郎君归来。赶紧迈着碎步迎上前，秀长的眉轻轻颤抖，声音低柔：“小郎君，把琴给婢子吧……”


“嗯……无妨。”


刘浓看着林畔的来福、唐利潇、墨璃、兰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担忧。而自己虽然得遇这不尽人意的一事，但经得这纵情的一曲，心中却顺畅无比，有所失、必有所得，得失之间哪能事事皆顾，洒然一笑。挥着宽袖，迈着大步，直入院内。


钟繇《宣示表》、陆机《平复帖》各呈于案上左右。刘浓安坐于案后，目光投于案上书帖，心中则平静若渊。墨璃用一根绣花针，将青铜雁鱼灯拔得更亮了一些，绿萝接过兰奴手中的梅花墨，缓缓转动着如雪皓腕，研墨。


满室生香。


少倾，刘浓将《宣示表》与《平复帖》合上，叠在一起，反扣于案。提起双龙衔尾笔架中的狼毫，在梅花墨上微微一荡，而后疾疾转腕书下二字：刘浓。


歪着头，打量。


字迹虽然苍劲有锋，但不具魂骨，确实丑。皱着眉头稍稍一思，嘴角浮起笑容，丑就丑吧，再丑亦是刘浓所书。终日临钟繇、学陆机、习卫夫人也未有所成，反而越习越迷茫，不如就这样坚持笔锋，大巧不工，大道青天，野百合也有春天嘛……


字丑，刘浓不丑。


裂嘴无声而笑。


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摒除一切外物，洋洋洒洒挥毫直下，月袖翻浪、速度快极，看得三个美婢面面相窥，神色极是不解，均在心中奇怪：小郎君今夜写字好快呀……


月浮于窗，窗透人影。


一炷香后。


刘浓将笔一投，看也不看案上字迹一眼，懒懒的伸了个腰，摇着袖子踏入内室。


三个美婢愣了半晌，没回过神。


绿萝看着纸上那弯弯曲曲的蚯蚓，睫毛颤抖不休，轻声问道：“兰奴，小郎君写得好么？”她不识字，兰奴识字。


兰奴歪着脑袋看字，应道：“若论字迹，今日不如以往，但若论笔意，嗯……恣意风发……”


墨璃急道：“到底是好呢，尚是不好？”


兰奴道：“好。”


“哦……”


墨璃与绿萝齐声而应，随后互相对视，面色各异。绿萝心想：“唉，兰奴识字，好厉害。”墨璃心想：“唉，不识字，好可怜……”


冷月无声静流，刘浓一夜睡得极憨。


次日，一声鹅叫，天破晓。


墨璃在廊上赶鹅，这鹅恁地讨厌，天尚未亮便叫个不停，小郎君尚未睡醒呢。奈何这鹅身姿敏捷，时尔奔东、倏东窜西，她追了半天也未能将它赶出去。


这时，将将睡醒的大白猫加入战场，顿时，满院都是鹅飞猫跳。绿萝与兰奴见状大惊，兰奴从地上捡了根竹枝，绿萝转身入室，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绫带……


“喵！！”


“嘎嘎……”


“唉呀，堵住它……”


刘浓未着冠，松拢着衣衫，斜倚着门，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墨璃，怎地了？”


来福按着重剑，穿过莹莹点点的廊灯踏入院中，瞅了一眼乱局，心中霎时火起，身形一个疾闪。堵着飞跃的白鹅，蒲扇般的大手一扇，“嘎”的一声，白鹅扑扇着翅膀软倒。摞倒了白鹅。来福身形不停，大步流星的追向大白猫。


“喵！！！”


大白猫见来福来势汹汹，慌不择路之下扭头便窜，谁知却撞上了一堵月色墙，那堵墙伸出一支手。恰好捏住它的脖子。


白晰如玉的手猛地一抖，大白猫软了。


“小郎君醒了……”


“小郎君！”


三婢与来福齐惊，到底是将小郎君吵醒了。


刘浓微笑着将装死的猫递给墨璃，绿萝见小郎君衣衫松松，羞红了脸，赶紧上前替小郎君悄悄整理着衫带。稍事整理后，刘浓未有立即束冠，命来福奉上阔剑，于院中练剑。


夜尚未尽，月袍寒剑往来如风。


待得练剑毕。刘浓抹了一把汗，抬目墙头红日，朗朗一笑。踏入室中，将昨夜所书的字一卷，乘牛车直走城南。


“呀！”


谢真石凝目着刘浓的字，初时的戏谑尽去，越来越凝重，继尔情不自禁的发出惊呼，美目在刘浓身上一阵流转，俏笑道：“贺喜刘郎君。君已破桎梏也。”


桎梏，确如桎梏繁枷，美郎君洒然一笑，揖手不语。


离谢氏庄院至纪瞻府。纪瞻精神略略见好，但满目俱是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事无从以劝，刘浓只得尽礼宽慰。


稍作盘桓后，蔷薇牛车回转，将将行至小桥畔。张迈来访。张迈面色沉凝，见了刘浓欲言又止，刘浓微微一笑，邀其至室中再续。


“扑……扑……”


慢火烹水，沸水破珠。


“仲人，且饮。”刘浓微笑着将刚煮好的茶轻递。


“瞻箦……”


张迈捧着茶碗，茶香浓烈绕怀，但他却没有心情品此好茶。皱着眉头想了想，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茶碗一搁，朝着刘浓沉沉一个揖手，愧道：“瞻箦，张迈有负瞻箦所托也……”


半个时辰后，刘浓将张迈送至桥畔，二人作别。


张迈深深注视着刘浓，叹道：“此事怪极，阿父不许我探问，其间必有别情，瞻箦需得小心。”


刘浓揖手笑道：“谢过仲人提醒，刘浓感激不尽。”


“别过！”


“别过！”


张迈大步走向牛车，待至车辕上，猛然回头，跳下车，急步行至刘浓面前，长长一揖，高声道：“瞻箦，与君为友，实乃仲人之愿也！”


闻言，刘浓正眉肃目，定定的直视张迈，而后微微一笑，双手缓缓揽在眉前，徐徐作揖，朗声道：“君之所愿，亦乃刘浓之愿尔！”


目送牛车离去，刘浓于桥畔稍稍停留片刻，随后转身走向庄中，步伐迈得不徐不急，莫论江东张氏与张芳有何别情，深思且徐行，刘浓披剑在身，惧过谁……


……


乌程县，张芳庄院。


张芳身着方冠葛袍，歪歪地坐于席中，面红耳热，酒意正憨。月前，经得与姚氏的那一场官司，张氏大获全胜，张芳在族中的地位愈加巩固，在县中的威望更是一时无俩，便是乌氏与程氏也不得不暗伏其头。今日休沐，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不小酌而怡情。


红筱端着木盘俏巧的转过回廊，直入主室。


张芳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吐着浑浊酒气，笑道：“良辰有佳期，再过两日我便是我张氏之妾，何需再做此事？”说着，便想伸手去抱她，谁知红筱却格格一笑，身子轻轻一绕便避过，随后伸出根雪嫩的指头，在他的额角一点，媚然笑道：“家主急甚？且待两日，两日后红儿必，必将身付予……”默默的垂下首，不胜娇羞。


“哈哈……”张芳放声大笑，暗暗压住下腹那股腾腾邪火，也不知为何，这女婢越是如此，他越觉有趣，暗觉她与别婢皆不同。


乌头缠凤，雪藕燕汤……她的手艺也极是不错，甚合我之味口。吃着美食，饮着好酒，张芳意态殊闲，不多时便暗觉酒意上头，伏在案上梦会周公，嘴里犹在嘟嚷着甚。


红筱凝视着瘫在案上的张芳，睫毛轻轻眨了两下，拔下头上银簪，以尖的那一头对准张芳的脖后，心想：“只要这么一扎，这头腌渣豕便死定了，嗯，簪子是小娘子赠的……”将簪子吹了吹，轻轻的别上髻，捉起案上的竹筷，微微一笑。


筷子在张芳的脖子上几度伸缩，终是被她又轻轻搁在了案上，款款起身迈向室外，行至门口回头撇了一眼案上的酒菜，无声作喃：“且让你再多活些时日……”


转廊，走角，下阶，叫过一个小婢，走向张氏庄院门口。


张氏随从问道：“红，红娘子，意欲何往？”


身侧的小婢道：“娘子得家主之命，去置些头钗。”


“哦，娘子稍待……”门随看了看红筱，这新来的女婢亦不知用了甚妖媚之法，使得家主为了宠她将主母都休了，可不敢得罪，忙命人套车送她前往县城。


红筱想了想，对身侧的小婢道：“汝且回。”


小婢道：“红姐姐，小婢想与你一起去县城。”面上满是希冀，似她这等小婢，终年便在庄中难以得出，外面的风雪与繁花与她们不相干。


红筱眯了下眼，再道：“且回。”


“红姐姐……”小婢摇了摇头，因平日红筱待她极好，便低声相求。


“罢。”红筱低语。


车行，小婢挑着边帘，神情雀跃。


“停！”


至半途，红筱叫停了牛车，懒懒的起身。小婢正奇为何停车，突地想起一事，娇声笑道：“红姐姐，可是，可是想方便……”说着，瞅了瞅帘外，荒野四茫，苇草深深，正适便宜行事。


“嗯。”


小婢卷起前帘，红筱款步轻移，至车夫身后稍稍一顿。


“扑！”


一声闷响，人头滚落。


小婢笑颜凝在脸上，眼睛由迷茫急转惊恐，瞳孔愈放愈烈，继尔便欲惊声狂呼。


“莫叫。”红筱缩回手，葱白似玉的手中握着一柄手刀，长五寸，宽仅一指。殷红之血，染满衣袖，她回过身来，凝视着小婢，轻声道：“该回了。”


“扑通……”


许是惊骇过度，许是讨命求饶，小婢软趴在帘下，浑身惊抖，牙齿打颤：“红，红，红姐姐……”


“回吧，你本不该来。”红筱叹了口气，扯过小婢头上的绣帘拭了拭手刀，眼睛在小婢洁白的后脖微微一滞，半晌，轻跃下车，行向草丛深处。


青袍李越背负着手，孤立于一株野槐下，见得她来，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小娘子有命，即刻回华亭。”


红筱万福道：“是，李先生。”


突地，青袍眉梢一扬，眼冷如刀，直逼红筱。红筱双肩微微一颤，垂眉敛目不语。而这时，红筱身后行来一名青袍，手捉带血之头……

第136章风雪归人


公元318年，十一月下旬，岁进小寒，斗指子。


墨璃期待着下雪，因为小郎君说过，待得初雪至时便可回华亭，奈何江左凛冬来得晚，而山阴城更是如此，自入冬后便一直是烟雾锁桥，看不见有半分下雪的迹象。


昨日，忽然一阵风来，吹散了满城的寒雾，天空若水洗清白，墨璃站在屋檐下，手搭着眉遥望林梢之风，静静的想：该下雪了。


终宵微风，轻轻的拍着窗。


墨璃在暖暖的小窝里辗转来去，一宿未眠，天尚未亮便悄悄的起了床，轻轻的迈进内室，小郎君呼吸沉稳、睡得浓恬，伸手替小郎君捏了捏胸前敞开的衾角，从另一头把手伸进衾窝里，摸了摸汤婆子，暖着，但有些温，便欲拽出来，拿去换了。


恁不地，却摸到一样物什，入手温暖，是小郎君的脚。


墨璃身子微微一顿，睫毛眨了两下，悄悄的撤手，飞快的溜了一眼小郎君，许是躺着睡不太舒适，小郎君蠕动了两下嘴，而后翻了个身，抱着右侧软软的大枕头，将头靠过去，脸颊紧紧的依着枕面，左右趁了两下，继续睡。


小郎君不喜陶枕，嫌陶枕太硬，宁愿每日散发亦要睡软枕头。而且，小郎君的枕头都是成双成对的，因为小郎君喜欢抱着一个。小郎君为何喜欢抱枕头呢？就跟绿萝喜欢抱着布衾睡一样……墨璃用剪刀剪着三足金乌灯的灯蕊，歪着脑袋幽幽的想。


待得灯花不再冒烟时，抱着暖壶冉冉的飘出内室，撇一眼绿萝的小木榻，她还睡着，果真抱着衾，样子好古怪。兰奴的木榻在绿萝的旁边，合着双手枕在脸侧，亦不知她梦到了甚，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身子紧紧的蜷缩在一起，和大白猫的睡姿极像。


默默的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悄浸，缥缈于亭。环洒于潭，伸手一探，微凉微凉，入手即化。墨璃右臂抱壶于怀，左手迎着雪花斜伸。沿着廊角一直行，丝毫也不觉冷冰，因为心里是暖的。换好热水回来时，只见绿萝与兰奴也起了。


“格格……”


院中，绿萝提着裙摆在雪花中妖娆雀跃，像极一只花孔雀，兰奴站在廊上恬静的笑。小郎君也起了，正抱着双臂打量着眼前的风与雪。


墨璃快步上前，浅身万福，欲替小郎君束冠。


刘浓笑道：“不用。今日不外出。”


绿萝跳了一会不知名的舞，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回首笑道：“小郎君，那……今日，我们吃火锅吗？”在华亭时，每逢初雪来临，小郎君都要吃火锅的。而火锅真的会喷火的，绿萝最喜欢吃的就是火锅。辣辣的，都不用抿唇脂了，自然樱红。


墨璃也喜欢吃火锅。见兰奴面露不解，便笑道：“兰奴，火锅很好吃的。”


兰奴认真地道：“哦。”


刘浓踏步至院中，抬头昂望茫茫飞雪。扑面而来，稍寒，回身冲着三个美婢，朗笑道：“嗯……今日，吃火锅！”


“妙也……”


绿萝欢呼，飞快的溜至前院寻来福去了。火锅在来福那里。


墨璃转身进室，捧出一件月色斗蓬大氅，刘浓接过氅，迎着风雪披在肩上。这是一件鹤氅，对襟，无袖，领角有鹤羽簇拥。冬时，刘浓不喜厚厚的夹袄，故而杨少柳便给他做了几件氅，此氅穿戴便利，只需在脖子上一系便可，且极耐风雪。杨少柳自己也有，不过是雪狐红氅。


墨璃再递过一只金丝楠木小手炉，低头轻声道：“小郎君，下雪了哎……”


刘浓捏着小手炉，不解。


墨璃头垂得更低，嘟嚷道：“下雪了，华亭的雪，定是更美……”


“哦……”


刘浓紧了紧领口，瞅了瞅头都快埋进胸口的墨璃，笑道：“再过两日，便回。”


“真的么？”墨璃脱口而出。


“嗯。”


刘浓微笑而应，前日各项考核已过，待结果出来，会稽学馆便会休学。昨日，谢裒与他对过考核内容，想必最次也是上下三品，毕竟谢裒是坐馆先生，怎会不帮携自己的弟子。而此次考评将载入荐书中，对来年的大、小中正评合、正式定品亦有莫大助益。


谢裒是十一月初回山阴的，他在建康所谏之三策，司马睿只采纳了土断与养士，至于建军一策则另行搁置，这样的结果，不出刘浓所料，司马睿自然想要收权，但他却不得不顾忌王敦，怎敢于此时大肆建军。不过，谢裒回到山阴后，却将军营中的谢奕与谢尚好生褒奖了一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别有深意。


其意在何？刘浓不用细揣便知，但对于刘浓而言，山阴求学将毕，所获甚丰。便待这场初雪后，满载而归回华亭。


这时，来福与绿萝来到院中。


“小郎君，我们去亭里可好？”绿萝捧着火锅，指着潭边小亭，嫣然笑问。


刘浓笑道：“好！”露天风雪吃火锅，想必意趣甚妙。


一行人来到亭中，来福摆上矮案，绿萝将火锅放在案上。这是有囱火锅，乃是华亭匠作坊按照刘浓画的样式所铸。底部生柴火，通过中间一根直管加热放烟。


绿萝从墨璃的木榻下拖出几根干柴枝，命来福用重剑剁成小块，然后打着火拆子，开始生火，见火势不大，焉焉的要灭，赶紧拿着炊筒，嘟着嘴巴用力吹。不大一会，火锅喷火了，可她却染了个花猫脸，用手一抹更糟，惹得兰奴噗嗤一声娇笑。


兰奴在一旁帮着墨璃盛菜，凛冬季节，嫩蔬甚少，但也有莴巨、苦菜、香椿芽。来福至厨房里转了一圈，出来时端着几盘切的薄薄的羊肉片。


绿萝笑道：“来福哥剑术见涨哦，今年的羊脯切的好薄呀。”


“嘿嘿……”来福左手按着剑颤抖，右手摸头，一脸的憨笑。


墨璃把一盘盘野菜摆上案，青、白、绿。各作不同，被冰水一浸，看上去极是鲜嫩。满意的拍了拍手，皱着眉头想着有没有遗漏。突然想起一物，眉眼尽开，迈着小碎步转入室中，出来时捧着个小香囊。把香囊拆开，从里面摸出一把东西。拽在拳头里，在兰奴眼前晃了晃，问道：“兰奴，可知这是甚？”


兰奴摇头道：“兰奴不知。”


墨璃笑道：“你嗅嗅。”


“哦……”


兰奴配合的凑近一些，嗅了嗅，而后鼻子微微皱起来，犹豫的道：“茱，茱萸？”


“对，便是茱萸！”绿萝凑过一张小花脸，插嘴道。


墨璃把手摊开。樱红的茱萸果与嫩白的手掌相互辉映，极是醒目。掏出一张洁白的丝帕，将茱萸果放在其中，小心翼翼的在案角，随后冲着来福柔柔一笑。


来福顿时知意，皱着浓眉，抽出腰间重剑，朝着案上的茱萸果略作比划，而后持着剑背“啪、啪、啪”一阵砸，片刻后。案上的茱萸果便变成了茱萸粉。


兰奴奇道：“为何用剑砸它？”


绿萝道：“可以吃的。”


兰奴更奇，茱萸常见于野，但都是拿来做成茱萸囊配在手臂上的，从未听说过它能吃呀。眨着淡蓝色的眼睛，疑惑道：“真能吃？”


“当然可以！”


绿萝见兰奴不信，便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丝帕上的茱萸粉上一点，慢慢的缩回，一点一点的塞进嘴里，霎时间。瞪圆了两汪水眼，半晌，吐着小小的舌头，说道：“呀，真好吃！”随后又对亭角捧着书卷的小郎君，娇声喊道：“小郎君，茱萸可以食的，是也不是？”


刘浓答道：“是……”


稍徐。


浓烈的香味环绕于亭，刘浓放下了书卷，打眼一看，簇簇火花噼里啪啦，羊肉在火锅中翻卷，小菜置于四侧，色彩鲜艳的调味碟搁在案边，而竹叶青已温好于杯盏中，正散发着浓烈的醇香。将袍一撩，跪坐于席，冲着众人笑道：“都坐吧。”又对墨璃道：“刀曲与隐卫各赏半缗钱，酒一壶。”


墨璃笑道：“是，小郎君。”


绿萝洗了脸出来，见兰奴好似有些局促，便在她耳边轻声道：“坐吧，小郎君说过的，冬天吃火锅时，大家需得团团座。”


团团座……


兰奴巧身落座，瞅了一眼斜对面的美郎君，只见他拿着筷子在锅中夹出一片肥羊肉，而后在小碟中一荡，塞进嘴里，继尔剑眉飞扬，嘶嘶有声。兰奴心想：华亭刘氏真是与众不同的，华亭美鹤也是如此……


待刘浓动了筷子，众人纷纷落筷子，便是唐利潇也对这火锅甚是爱之，一夹一大块，险些与来福的筷子碰了个正着。当事时，亭外雪飞扬，亭内乐融融。


待食毕，众人收拾残局，刘浓面色微红，心情顺畅致极，便命来福摆案于亭外，想画一幅《冬雪浸舍图》。刘浓将将捕完神，正欲提笔，白袍匆匆来禀，纪郡守有请。


披氅迎雪直至纪瞻府。


纪瞻仿似不堪寒冷，身上裹着厚厚的毛裘，怀里抱着暖炉，犹自微微颤抖。自纪友殁亡，这位雄健的郡守仿佛老了许多，额上的皱纹，落蚊可夹。


稍坐，刘浓借口方便，出外命女婢呈上火盆。火势甚雄，顿时将室内寒气驱逐而空，纪瞻神情缓过来，笑道：“老将老矣，往年此时，吾定会于雪中练剑，而今却只能抱着暖炉犹觉寒。”


纪瞻此脉断尽，实属心寒非身寒，刘浓笑道：“赢廉颇八十犹可食斗米、肉十斤，其因皆为意在家国也！郡守岁值正盛，何来老矣一说？”


“好个意在家国！”纪瞻奋力坐直身子，眼望着室外风雪，声音沉沉：“今日请汝来，是要与汝道别！明日，老将便要起行，前往建康！”说着，捋了捋胸前的银须，腰板挺得更直，随后又见美郎君但笑不语，心下一乐，笑道：“汝不惊乎？”


刘浓笑道：“郡守藏壑于胸，便若潜龙伏渊，当怀家国，故而郡守前往建康，刘浓并不以奇！”稍稍一顿，揖手道：“只是风雪甚盛，郡守何不稍待两日？”


纪瞻并未回他话，反而掌着矮案长身而起，笑道：“且随我来！”


走于风雪中，纪瞻腰杆挺得极硬，身姿确属雄奇，犹高刘浓半头。二人来到经常推演军势的院中，纪瞻推门而入，指着长案上的沙盘与一大摞书卷，再以手指环扫室内的各种摆设，笑道：“但凡室中之物，皆赠送于你！”


“这，刘浓受之有愧！”刘浓揖手不授，这室中的沙盘乃是纪瞻的心血，怎可无功而受之？况乎，这满室都挂着各式盔甲与剑刃，虽然大多都已陈旧，有些更是破裂，但他岂会猜不出，这些东西都是纪瞻的过往，一位老将戎马半生皆在于此。


纪瞻爱抚着一件带有裂纹的寒甲，沉声道：“永嘉元年，吾着此甲与陈敏战于野，险些命丧，多赖于它。”又指着另一件甲，道：“永嘉五年，吾着此甲战江东刺史华轶，取镇东将军周馥之首……”


“永嘉六年，吾持此剑，战北胡石虎与激渡……”


“永嘉十年，血战刘胡……”


“永嘉十一年，吾着此甲，随吾王兵临洛阳，再战刘胡……”


纪瞻缓缓的指过一件又一件的兵甲，随后深深的注目刘浓，笑道：“吾本愿待百年之后，甲兵归土，亦如山中老农。奈何，山墓青青却无可后人可扫。瞻箦，吾死之后，尚请瞻箦逢得年岁，以清茶一壶、浊酒一盅，寒敬老翁，可否？”一顿，又道：“切莫推辞，你我仍属忘年之交。”


刘浓抬起头，凝视眼前的老翁，只见白须飘飘，但老态隆钟已然尽显，虽知他还有几年，心中却一阵汪洋触动，再不推辞，揖手道：“固所愿也，不敢当郡守请尔！”


“哈哈……”


纪瞻放声长笑，神情骤然一松，疾步迈至门口，指着室外风雪，长声道：“适才瞻箦言风雪正盛，然也，若非风急雪紧，何需老将勒马。”言及此处，稍稍一顿，回身笑道：“不过，有一事，老将要失言于汝，汝可莫悔！”不待刘浓接话，又道：“老将，不能再为汝作荐书！”


刘浓笑道：“郡守欲荐与否，都乃刘浓之幸尔！”


“哦？”


纪瞻弯着嘴角，好整以暇的打量美郎君，但见刘浓微微笑着，依旧云淡风轻，心中却知他定然已经猜出，便不再瞒他，笑道：“吾既至建康，便无需再为汝作荐，因吾已为尚书右仆射，然则，汝切莫因而懈怠。”最后半句，声色严厉，俨然长辈风范。


“刘浓，不敢。”

第137章梅下逢君


三日后。


会稽学馆评核结束，《老》《庄》《周》《儒》以及经世策论共计五项，刘浓得评上中。


其间，刘璠曾对刘浓“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的释解提出质疑与异议，但谢裒力压刘璠并暗中告戒其不可罔顾而寻私，刘璠只得讪讪一笑作罢，如今华亭美鹤的声名在山阴盛隆致极，以他个人之力想要将刘浓扼制，实属力未能及也。


按例，坐师需对优异的学子写荐书，以便日后大、小中正评合时借鉴。这种荐书类似汉时名家作《月旦评》，往往只有几个字，但却言简而意赅，会伴随着被评人的一生。经得一阵细细商议后，谢裒提起狼毫，略作阖目沉吟，在洁白的左伯纸上书下了龙章风骨的十个字：江表独秀俊杰，皮里皆有春秋。


是日，雪飞清扬。


城东柳渡，车来舟往，在山阴求学的各家郎君们纷纷回返。风雪小亭中，谢奕、谢珪、萧然、褚裒、刘浓、张迈等人团围于席，畅谈诗咏、临亭赏江雪，今日刘浓与褚裒将离开山阴，原本张迈欲与刘浓一同返回吴县，但王侃有意挽留，他只得在山阴再滞留些时日。


因雪浓，众人劝刘浓稍待时日再返，奈何刘浓归意殷切，心思早已飞向华亭。


稍徐，小谢安与胖谢万也来了，一同前来的尚有端庄典雅的谢真石与妖治脱竣的谢尚。谢真石是来送褚裒的，而谢尚缓缓度入亭中，不言不语，却赠了刘浓一对墨玉镇纸，浑身乌墨，触手温润，显然是件珍品。


谢奕笑道：“此乃尚兄极爱之物，平日谢奕久讨不得，未想却落归瞻箦。瞻箦，休得小看此物。此物传自蔡文姬，名唤，墨鳞玉茄。”


众人一听是蔡文姬之物，纷纷凑过来借赏。


谢尚淡然道：“不过死物尔。诸君何故如此！”


萧然笑道：“非也，睹此物如见琰女，墨香犹存也……”


“然也……”众人深以为然，蔡文姬一生坎坷，乃东汉大文豪蔡邕之女。擅长诗赋、音乐、书法，曾被匈奴左贤王掳走，魏武曹操以重金赎回，知其擅曲，命其弄音于宴。蔡文姬以一曲《胡茄吟》，惊蓬四座，宛似沙砾横飞，直若玉石同焚，魏武闻曲而知意，扼腕叹息。将其嫁于董祀。世人皆言：“魏武之意，天下皆知，奈何，缇索能代父，琰女不宜家。”


刘浓与谢尚交情并不深，见了面也只是彼此点头半揖，未料他竟以如此珍物相赠，但既然授也授了，于是干脆深深一揖谢过，又思及无物可回赠。便撩起袍袖，提起狼毫，当场作书曰：妖冶风流谢仁祖，美达秀姿鸲鹆舞。衣紫罗襦付琵琶，音落柳青桃复朱……


一章长赋作罢，半个时辰已去。众人纷纷称赞，都道瞻箦此赋俊雅通脱、飘然若仙，更为难得的是瞻箦之字与往日相较大为不同，浑然已具骨也。刘浓谢过众人。将赋赠于谢尚。谢尚见此赋所提皆是他平生最引为傲之事，心下甚喜，捧着诗赋绕着亭朗声复咏。


当下，刘浓见时已不早，便与众人作别。亭外落雪簌簌，亭内之人面呈不舍，谢奕与萧然知道刘浓日后将往建康，彼此尚有相见时日，便各以礼物赠送。但小谢安却不同，他年方幼龄，想来若要再见刘浓极难，一时眼底见红，暗暗拽着刘浓的衣袖。


经得几个月的相处，刘浓亦极是喜爱这个小小的谢安，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笑道：“安石，汝乃谢氏之麒麟，岂可与俗人一般临亭伤离别。”说着，朝来福点头示意，来福至牛车中捧出一个琉璃盒子，刘浓将琉璃盒子递给小谢安，挑了挑剑眉。


琉璃盒子极是精美，上面纹着麒麟与幼凤，小谢安轻轻揭开盒子，眼睛往里一投，唰的一下亮晶晶，只见盒子有个小人儿，辩其样貌与神态，正是自己依于校门前时的样子，小冠小衫在风中裂展，翘脚掂望，眉宇间依稀可见期盼之色。


刘浓笑道：“喜欢么？”这琉璃是在他与桓温校场比武后，连夜所描画的小谢安，命白袍火速赶回华亭，匠作坊依画样而铸，铸成十八件，唯余此件最佳。而他早已准备在今日将它送给小谢安，以谢当时千众皆不解，唯余小谢安深信而不疑的情谊。


“美鹤……”小谢安将琉璃盒紧紧的子捧在怀中，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华亭美鹤，心中难以言语，半晌，伸出手掌拍了拍刘浓的肩，大声道：“谢安会去看你的，即便往返千里，亦当命驾而至。”


刘浓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君子当致虚极，守静笃……”


“知也……淡定！”话犹未尽，小谢安撇了撇嘴，嘟嚷着将他的话打断。


“哈哈……”


众人哄笑，刘浓哈哈大笑，谢真石从未见过美鹤笑得这般肆意开怀，心下略奇，而后瞅了瞅自己那可爱的小阿弟，嘴角弯起来，一把拉在怀里，格格娇笑。


离别终来，众人迈出亭，将刘浓与褚裒送至柳道转弯处。刘浓与褚裒站在车辕上，朝着众人长揖。其时，刘美鹤一身月色鹤氅，风姿若标；褚裒一袭华袍，简贵儒雅；而谢奕乌衣长袍，英姿勃勃；谢尚身着紫罗襦，妖美无边；更有那嫣然若雪放的谢真石，正是一干儿郎与娇娃。而经此一别，再见便是群英逐芳华。


来时牛车五辆，去时牛车绵延十余辆，其中有一半装着纪瞻赠送的各类物什，来时，主仆十一人，去时二十有余，更多了一个鲜卑姬，兰奴。


来时，华亭在何无人知，去时，大越山水路人闻。


来时，踌躇满胸，去时，归心似箭。


兰奴、墨璃、绿萝三个美婢挤在一辆车中，非是牛车不够，而是这样既可以聊天，又能更暖和一些。刘浓与褚裒同车而坐，驾车者非是来福。而是褚氏随从。来福骑着他心爱的赤蛟马，遥遥领在前面，奔行于雪中，自得了这匹好马。他的骑术日精夜湛，已经将小郎君抛开好大一截。


雪积的不深，车轱辘辗过，嘎嘎有声。间或听闻来福在马背上纵声吆喝，刘浓心中一片适然。而对面的褚裒有一口没一口的品着竹叶青，亦是满脸的惬意，今日谢真石能来送他，佳人之心昭昭可知。


车队转过山弯，直入狭窄的盘肠小道。


“蹄它，蹄它……”


这时，一阵马蹄声促响，来福打马而至，在车窗边轻声道：“小郎君，有事。”


刘浓正靠着车壁假寐。随即挑开边帘，问道：“何事？”


来福瞅了瞅褚裒欲言又止。


刘浓笑道：“季野并非外人，但讲无妨。”


来福道：“小郎君，前面有人等候。”


“等候？！……”


这般风紧雪骤然的天气，谁会等候于野？刘浓与褚裒相互对窥，而后，刘浓问道：“何人？”


来福顿了顿，低声道：“宋小娘子。”


宋小娘子，宋祎？她不是回兰陵了么？怎地在此等候！刘浓心中既惊且奇。


褚裒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随后眼神放光。“啪”的一拍大腿，打趣道：“风雪正浓，佳人却等候于道，瞻箦。羡煞褚裒也……”


刘浓笑道：“季野休得取笑，刘浓与宋小娘子并非，并非……”并非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与宋祎之间虽无情事，实因绿萝而有交集，但此事怎可对人言。


谢裒瞅了瞅帘外飞雪。心中感慨不已，催道：“瞻箦快去快去，莫让佳人等候太久！”


“季野稍候！”


刘浓亦不愿与他再解释，越解释越乱，干脆一个揖手默认，而后跳下车，骑上来福牵来的飞雪，待行至三婢之车时，稍稍想了想，叫上正在对着满天雪花唱哩曲的绿萝，一同前往。绿萝没骑过马，紧紧的抱着小郎君的腰，感受着小郎君有力的腰腹，吹着又凉又暖的雪花，整个人都化了，软绵绵的。


“蹄它，蹄它……”


飞雪四蹄踏着雪花，绿萝希望它永远也不要停下。奈何，事与愿违，爬上一个山坡，刘浓将马一勒，翻身下马，绿萝瞅了瞅，有些高，她穿着锦罗裙，不知道该怎么跳下去。刘浓微微一笑，伸出双手。


咦……


绿萝媚眼若星湖，嘴角弯弯，心中怦然而喜，恍觉天地间再无风雪再无晴，只剩下小郎君那双结实的手臂，闭着眼睛往下一跳，心想：快乐与幸福，便是如此呀……


“绿萝？”刘浓唤了唤。


绿萝仰着脸，闭着眼，樱唇嫩滴。


“绿萝！”刘浓加大了声音。


“呃……”


绿萝愣愣的回过神，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小郎君的怀里，阵阵阳刚之气与芥香之味四袭而来，顿时浑身一麻，又软了。


“嗯！！！”


刘浓重重的放了一声干嗓子。


绿萝被这声嗓子一吓，才发现地点不太对，整张脸红扑扑的，眨了眨眼睛，自己慢慢站直了身子，端起了双手。


刘浓牵着马，走向不远处的凹地，在那里，有一排华丽的牛车环围，中有一顶仓促搭就的布蓬，十几个带刀的部曲簇拥着蓬帐，眼神冷凌如刀。行至近前，将飞雪交给来福，朝着绿萝点了点头，绿萝乖巧且端庄的跟随在后。


此时，蓬帐的布帘一挑，从里面走出个小婢，见了刘浓与绿萝面色由然一喜，先是朝着帐内唤道：“小娘子，刘郎君来了！”而后，又碎步向前，万福道：“见过刘郎君。”看了看绿萝，喜道：“见过，绿萝小娘子。”


“绿萝，见过姐姐。”绿萝端着手浅身还礼，心中却幽幽的想：唉，原以为小郎君带我溜马呢，谁知又是来见那个古怪的宋小娘子……


宋祎颦颦亭亭的走出来，依旧一身绿衣，手捉青笛，披着件青绿滚白边的斗蓬，俏生生的秀立于风雪中，眉眼若工笔秀画，似冷似淡语添情：“宋祎，见过刘郎君。”随后看着绿萝，眼中有汪汪湖水荡漾，脸上的神情则越来越柔，轻迈两步，捉着绿萝的手，凝视着金缨步摇下的美丽人儿，笑道：“妹妹，真美。”


“绿萝，见过宋小娘子。”


绿萝弯身万福，顺势卸下她的手，宋祎微微一愣，捉着青笛击下了玉掌，对刘浓笑道：“刘郎君，可惊乎？”


刘浓不答她话，反笑问：“宋小娘子几时回的山阴？”


宋祎走到高处，看着远方乱燎的雪，淡声道：“估模着会稽学馆休学的日子将近，宋祎赶了八百里，幸而未迟。”声音很低，似乎并未说给刘浓听，而是寄语自己，寄语这八百里的山水与风雪。


刘浓迈至她身边，并肩而立，从这里一眼望去，茫茫雪空、隐约青山，远方的车队，若隐若现。


半晌。


宋祎回身看向不远处的绿萝，嫣然笑道：“刘郎君能将绿萝带来，宋祎甚喜。倒也不枉了，这八百里风雪。刘郎君昔日曾言，式微，式微，胡不归。然，刘郎君知否，宋祎此身，难以随已……便若这漫天的雪花，逢冷乍寒，遇暖冰逝。”说着，嘴角一弯，看了一眼身侧的美郎君，又道：“刘郎君聪慧豁达，实乃宋祎平生所仅见，今日，君携美名而归，宋祎无以为赠，便借一树蜡梅、一曲清音，祝君一路高歌、安平。”


言罢，提着裙摆走向一株傲雪凌霜的蜡梅。


梅花似雪点绛，风雪佳人，绿衣如魂。


一曲《山中忆故人》，宛转清越，回旋于雪中，盘荡于心间。美郎君孤身立于高处，心神随着此曲慢展杳远。待得曲终人将尽，刘浓情不自禁的揖手轻声道：“宋小娘子八百里风雪，仅为鸣此一曲，待故人之醇厚，拳拳之爱意，令刘浓汗颜而生愧！”稍稍一顿，就着满腹的激荡，沉声道：“小娘子需惜身，便如此梅，绝尽凛冬而显华。”


“格格……”


宋祎捧笛而笑，笑得浑身上下轻颤，少倾，青玉笛轻轻一拍掌，歪着头笑道：“宋祎……谢过刘郎君吉言。”悄悄一掠绿萝，微微倾身，对着刘浓轻声道：“各有归途，好生相待身前人，宋祎谢过。”身子慢慢弯下去，绿斗蓬上飘着点点雪花……


“别过！”


刘浓长揖。

第138章两不相干


宋祎斜倚蜡梅目送刘浓主仆三人离去，风雪漫绕着她的滚边斗蓬，一半是洁雪，一半是娇颜，煞是惹人眼。


小婢行至近前，轻声问道：“小娘子，入城么？”


宋祎仿佛并未听见，小婢怯怯的再问了一遍，宋祎闭着眼睛想了想，答道：“不必了，折回，至建康。”她从王敦军府归来，奉王敦与义父萧整之命，前往建康。她原本是王敦最爱的侍姬，王敦得友人劝诫惜身清欲，便将军府中上百歌姬尽数遣离，宋祎亦在此列，因种种原由被萧氏家主萧整收养为义女。


在王敦军府时，她叫绿笛。


山间清寒，路上积雪已有三寸，木屐的屐齿亦是三寸。刘浓并未骑上飞雪，牵着马，高一脚、低一脚的行走，布袜被雪浸湿，微寒而不觉。


来福与绿萝默然随在身后，来福穿着重台步履，底邦厚实且抹着桐油脂不为雪浸，绿萝提着花萝裙的裙摆，不敢让裙摆打湿，这是厚布冬裙，湿了极难料理，可她的绣鞋却湿透了，浅蓝色被浸作深蓝，小脚冰凉冰凉。细眉微皱，却暗暗忍着，专捡那些较浅的雪地踩，转过一个弯时，恁不地看见不远处有一大截路好似雪很浅，眉眼一弯，轻轻的往上一跳。


“呀！！”


绿萝将将落到那处雪地上，身子直直的便往下陷，原来这里并不是道路，而是道旁的松草被雪所覆，看上去平平整整，实则暗藏危机，幸而来福离她不远，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乱舞的手臂抓住，猛力一阵拉扯，把她扯上来。绿萝扭头一看，那处雪窟窿幽深幽深，若真是摔下去了。怕不是粉身碎骨，心下阵阵后怕，拍着胸口压惊。


经得这一打岔，边行边思的刘浓回过神来。瞧见绿萝面色雪白，轻轻跺着两脚，身子亦在微微颤抖。刘浓心下暗愧，笑道：“来福，你带绿萝先回。我稍后便至。”


来福瞅了瞅漫天的风雪，犹豫道：“小郎君，再不赶路，怕将夜宿于野。”


刘浓道：“无妨，若是雪犹不止，天地清朗下正好夜行，今日定能到钱塘。”又对绿萝道：“回去后，需得当即换履。”说完，将鹤氅上的雪一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飞雪箭射而出，按原路回返。


“蹄它，蹄它……”


当沉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时，带刀的部曲正将蓬帐收笼，宋祎正欲钻入绣帘中，而她之所以选择在此地等候，是因为那处高地可将来往车辆一眼揽尽。


风雪渐烈，刘浓一身白，飞雪也作白。唯斜那顶青冠起伏于雪海，宋祎微微一笑，待刘浓打马而至时，笑问：“刘郎君。何故去而复返？”


刘浓翻身落马，快步上前，迎着宋祎的眼睛，揖手道：“宋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


宋祎稍稍一愣，随后摒退了左右。便是连近婢也命她们远远的避着，而后，轻步走到那株蜡梅下，回身冲着刘浓招手。


刘浓深吸一口气，迎着那簇红梅与绿莹而去。雪花簌簌而落，沾染着野树上的点点殷红，教人分不清何为雪何为梅。宋祎抬目仰望，伸手欲摘顶上之梅，够不着，掂起脚，力不及，梅未摘着，反惹一蓬雪。刘浓默然注视着她的行为，一时竟无语相对，他与宋祎之间便若这雪与梅，隐隐约约总未挑明。


宋祎不知刘浓已知她的身份，刘浓则不知该以何措辞。


宋祎跳了一下，仍未摘着，便放弃了摘梅，侧身笑道：“刘郎君有何事？”


刘浓半晌未答，见宋祎歪着脑袋等候，只得沉沉吐出一口气，再次揖手道：“小娘子，刘浓去而复返，仅为一言。”


宋祎笑道：“何言？刘郎君但讲无妨。”


刘浓伸手将方才她一直摘却未摘着的梅花摘下，把这枝带雪之梅递给她，说道：“行路难，且行且珍重，小娘子需爱惜此身。”


宋祎接过梅枝，置在鼻下微嗅，阵阵暗香丝丝入魂，嘴里却轻声道：“方才，刘郎君已言过了。”


“野梅自有暗香，守得云开时，终可见月明。若有朝一日，刘浓可得逞心志，力有能及……”言及此处，稍稍一顿，闭了下眼睛，沉声道：“刘浓不才，今日借梅一枝相赠，望小娘子珍之惜之，他日，迎雪之时，定能再见此梅芳香透魂。”


言已至此，刘浓满心顺畅，再不看面呈惊色的宋祎一眼，大步走向飞雪，翻身上马，急驰而去。独留宋祎愣愣的捏着梅站于树下，眸光明灭。少倾，宋祎双手合梅，款款走向牛车，站在车辕上遥望浑白中的那点乌青愈来愈淡，嘴角微微弯起来。


笛声再响，清笛伴君归。


刘浓飞驰于雪中，听着那欢快的笛音，剑眉轻扬，嘴角浮笑。虽然宋祎可能并未明白他在说甚，也不知道他今日这一言将生多少事非与凶险，但刘浓并不后悔，大丈夫在世，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往昔他并不想掺合进宋祎之事中，但今日宋祎为绿萝风雪八百里，且冲着宋祎那句胡为乎泥中……


然也，胡为乎泥中，行路难，便如泥中青莲，同道中人不求相知相随，但遇难于险时，理应拔剑而助。


刘浓归时，车队迎着风雪再次起行。


雪中行路甚慢，中夜丑时方至钱塘，夜宿《春秋》驿栈，仍是来时所居的那所院落，刘浓站于雪墙下默然静待，仿佛听见风雪声中传来了缕缕箜篌声，入怀一探，半截雪纱温软且暖。


次日，褚裒邀刘浓至褚氏庄院小住，刘浓婉言相拒，奈何褚裒情真意切，不得不往。钱塘褚氏不愧为中等士族，庄院极大，在钱塘县城郊外笼得千顷方园。


褚氏的家主褚洽身为武昌太守，是以便不在庄中，褚裒的娘亲是孙盛的姑母，孙氏对刘浓来褚氏作客极是上心，不仅命褚裒好生作赔，便是自己也亲身接待了一回。对温文尔雅的刘浓赞不绝口，暗中曾拉着自己的儿子笑道：“近两月乡间野外尽闻美鹤之名，今日一观，直若有过之而无不及呢。汝需学孟圣人，居善地，交善友，切莫学我那不成器的侄儿……”话锋一变，又乐道：“我儿也不差。竟有谢家小娘看中……”说着，又问起谢真石的样貌才学来。


褚裒脸上挂不住，灰溜溜逃走。


刘浓在褚氏盘恒三日，委实想早些回家便作别褚裒。当跨出褚氏之门时，未想竟发生一件趣事，钱塘县的小娘子们听闻华亭美鹤、醉月玉仙来了，竟纷纷冒雪守在道口，不见刘浓不放行。更有甚者，在雪中娇声作歌：“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声声情长，摧着刘浓出来。


美郎君无奈，只得踏出帘外，朝着殷切的小娘子们微笑揖手。当此时，风雪漫天，美郎君青冠鹤氅，身姿卓尔不群，若壁似玉，浑似谪仙眷恋凡尘。


“美鹤之美，当不在叔宝之下也……”


“今日一见醉月玉仙。方知他人皆为泥物也……”


“斯美何人哉，直入梦中乎……”


一时间，小娘子们纷赞如纭，随后一个个的香囊满天飞。直若与雪花争艳。来福扯着大布袋，捡着辕上辕下的香囊，笑得极是开怀。


牛车已行远，车后犹传来歌声：“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晋时的女儿们，便是这般，既有身难自己的愁畅，又有倾身缚丝萝的柔肠。


由钱塘至嘉兴，再经海盐，离华亭便只有两日路程，来福叫过一名白袍，命其骑着赤蛟先行。刘浓等人则在驿栈稍歇一日，冒雪而行甚是劳人，刘浓与刀曲隐卫自是无妨，但墨璃她们到底娇弱，理应休整。投栈时，遇见了丁晦之妻陈氏与丁青矜。


丁青矜眉眼如昨，梳着灵蛇髻，袭着一身白底红梅深衣，腰间缚着两掌宽的红丝带，三角纹帧四散而开，纤细的深衣下摆笼着丝履，温婉秀丽站在青石院中。


见得刘浓踏进来，丁青矜微微一愣，端着双手上前浅浅一礼，轻声道：“丁青矜，见过刘郎君。”


刘浓还了礼，笑问：“丁小娘子怎也在此地？”


丁青矜瞄了一眼刘浓，低声道：“刚与娘亲至余杭而回，正要前往拜访刘伯母。”


“刘伯母？”哪个刘伯母？刘浓神情竟然一怔，一时间未想起她的刘伯母是谁。


丁青矜扑扇着睫毛，答道：“华亭刘氏，刘伯母。”


“啊！这……”刘浓涩然，现下华亭刘氏与余杭丁氏乃是通宜，丁青矜称娘亲为伯母理当如此，而自己竟将此事给忘了，怎不羞惭。


“青矜，汝在与谁言……”


便在这时，陈氏迈出室来，脸上神情似有不喜，待看清廊下院中的刘浓时，眼睛蓦然一亮，喜滋滋地笑道：“原是刘郎君，刘郎君可是至会稽而回？”


刘浓深深一个揖手，持的是晚辈之礼，答道：“刘浓，见过丁叔母，刘浓正是自会稽求学归来。”


陈氏笑道：“站在雪中说甚，快快进屋里，莫要冻着。”说着便请刘浓至她们的室中避寒，而陈氏眼里满满的都是赞赏，会稽那边的诸般见闻，已经遥遥传至吴郡，由秋至冬，尽是美鹤的美名与高逸之事。


刘浓揖手道：“叔母且入室安待，稍后刘浓便来见过。”


虽说两家乃是通宜，但怎可就这样进女子内室。刘浓稍事洁整后，在院中明堂见过了陈氏。


陈氏笑道：“这雪下得好，若非此雪，还遇不着刘郎君。明日，咱们正好一同前往华亭。”


殊不知刘浓尚未答话，丁青矜已抢先说道：“娘亲，刘郎君刚求学归来，想必回庄也有诸多繁杂事体，莫若我们稍待几日再去吧。”丁青矜心细如发，见刘浓虽然尽着礼数却带着淡淡的隔阂，心中又气又恼，暗想：早知你这只美鹤骄傲着，可我丁青矜也并非……


陈氏眉头一皱，正欲作言，刘浓笑道：“丁小娘子所言甚是，待刘浓稍歇几日，便会至由拳拜见府君。届时，将请府君与叔母同聚华亭，两家通宜之事，也该有个章程。”通宜仅此于联姻，在缔结交谊的首年，有一系列繁琐的礼节。礼成之后，两家子弟走动便有了名份。


唉……


陈氏一声暗叹，刘浓所言在情在理，也只得作罢。


早先，丁晦也有将女儿妻以刘浓的想法，但随着刘浓的声名越来越盛，这种念想也渐渐的烟消云散，陈氏与夫君的想法却不一样，每每去华亭，必然带着丁青矜，希望女儿在刘氏面前多走动，刘氏对清丽淡雅的丁青矜极有好感，奈何儿子相中了陆家女郎，是以迟迟不敢表态。而原本陈氏此次去华亭，便是想再好生探知一下刘氏，看看刘浓心中到底有没有人。


刘浓辞别陈氏，陈氏命丁青矜送送刘浓，就那么一墙之隔有何相送，丁青矜又羞又恼，迈着小碎步与刘浓并肩行于回廊。


气氛微微有些冷，有些怪。


待至月洞口，刘浓微笑揖手告辞，丁青矜眯着眼睛，想了想，轻声叫道：“刘郎君，且稍待。”


刘浓回过头来，看着丁青矜走到自己面前，浅身万福，随后端着双手伏在腰间，声音不暖不寒：“刘郎君，君便若那高飞之鹤，丁青矜的确羡之慕之。昔日君言，琴音雄浑足以至锵锵，而筝音清伶不可至激越。然则，青矜自小习筝，自知筝音绝非如此，心若有月，指下便可洒得横江。故而，刘郎君莫要忧心，丁青矜前往华亭只为刘伯母也，与君不相干！”说完，款款再一礼，转身便走。


刘浓目送着红丝巾飘进院中，抖了抖身上的鹤氅，心中一阵感慨，不由得轻声笑起来，未料看似柔弱的丁青矜竟是个刚烈性子！不过她却误会了，自己之所以不愿同行，确属名份尚未定，便如他与丁晦之间的辈份还未论清，而这不可大意，毕竟是通宜之家，两家子弟走动时总得有个说法，哪怕华亭刘氏仅母子二人。且刘浓心中另有一事，那便是吴县桥氏，桥氏与刘氏缔结，而刘氏与丁氏缔结，如若……

第139章倦鹤归巢


雪后初晴，碧空万里如水洗，往日的青山而今为雪衣所裹，仿若仙庭玉峦误坠人间，苍劲斑驳的桃林则披上了白纱，似玉树琼枝，又若婀娜少女，枝枝浸魂。


身披白袍的骑士骑着赤红马，飞扬着马鞭，穿过冰林雪阵，直插那高大危耸的庄墙。墙上的数名同袍看见那抹火红，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希律律……”


骑士勒马扬蹄，大声笑道：“快快禀报主母与小娘子，小郎君明日便归。”


“锵锵锵……”沉闷而略显刺耳的绞盘声乍响，厚重的墙门缓缓升起。


庄中。


断断续续连着下了三日雪，庄内庄外都是一片莹白，十几个小婢正拿着竹帚扫着满院的雪，她们都穿着粗布襦裙，色彩样式皆一致，上身淡蓝下身白，绣履则为青。这时，两只大白鹅一前一后的从雪地上窜过，横冲直撞，惊得婢女们呼声连连。


远远的，碎湖携着雪雁与莺歌款款行来，她的装束与别人不同，绿璃银簪斜插于颤颤危危的髻底；勾勒出两环青丝飞云，正是飞天髻；眉心的蛾纹描作三叶梅花，恰似樱红点点；穿着白底红边的细布对襟襦裙，裙角与袖口绣着朵朵蔷薇；脚上则是一对蓝底滚青边的丝履，在脚尖处各有一只羽蝉，端着双手迈动步伐时，蝉翼轻颤，好似欲飞。


而她正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仿佛在对着两个小婢交待甚。


“驾……”


突地，一声长喝响起，雄壮的大汉勒马于门前，罗环拍了拍马脖子，满意的踏进庄院中，大步迎上碎湖，按着腰刀微作阖首，笑道：“大管事。小郎君回来了，明日便到。”


“果真？”


霎那间，碎湖柳眉飞扬，淡淡的脸上笑意聚满。笑道：“估摸着时日将近，但这雪下的急，碎湖便以为小郎君尚需几日，不想却这般快。”


罗环笑道：“想必小郎君思归心切，故。冒雪而回。”


“嗯，得将此事告知主母，主母可是见天便念呢。”碎湖恬静的笑着，想了想，又道：“罗首领，近日天寒雪冻，部曲戌卫有功，碎湖昨日请示过主母，每人赏酒两壶以驱寒。”


“诺！”


罗环按着刀快步而去，行至一半又听碎湖唤道：“罗首领。且稍待。”


碎湖款步行来，笑道：“小郎君回归华亭，此乃喜事，每人再赏两百钱。”


“好勒。”


罗环大笑，翻身上马，扬长离去。


碎湖弯着嘴角，一颗心暖暖的，脸上笑意掩也掩不住，待经过扫雪的小婢们时，命她们好生打扫不可偷赖。又命雪雁去唤随从，将庄院外也铲出一条道来，方便明日小郎君回来有路可行。当她提着裙摆踏上木梯时，又侧身对莺歌吩咐：“或许小郎君回来较晚。庄墙、院内的灯必须亮着，不可因雪而蔽。”


莺歌垂首道：“是，碎湖阿姐，婢子这便领人将所有的灯都拭尽。”


“嗯，去吧。”


碎湖站在二楼，回望庄内院外。眼中所见尽是白雪皑皑与忙碌起来的人群，心中满满的塞着一个念头：“小郎君，回来咯……”情不自禁的伸了个懒腰，美美的笑，而后沿着回廊走向中楼。


中楼，暖烘烘的。


在石墙的四壁凿着暗孔，里面升腾着熊熊的火光，两个小婢正往壁炉里添着木柴。桃红苇席上刺着数十朵碗大的蔷薇，将偌大的厅室铺满。十六面百花闹海屏分列四侧，合围着暖意如画的空间。精致的楠木案列摆左右，案上燃着一品沉香，缓浮缓浮。


刘氏与杨少柳对坐于案，正在行弹棋，身侧跪绕环围着七个大婢。杨少柳贴身四婢，除革绯尚在建康随刘圁经营商事外，嫣醉与夜拂以及从乌程而回的红筱皆在，刘氏四婢：巧思、留颜、妍画、雪霁，一群莺燕头上的步摇与花簪互衬，恰若乱红摇柳绿，将整个厅室辉得流光敛艳。


刘氏梳着盘恒髻，身穿淡粉襦裙，面目娇好似少女，此时，她正微微皱着细眉，指着拱起的棋盘，轻声叹道：“柳儿，为何每次我都弹不中你的棋，而你却能弹中我呢？”稍稍一顿，又道：“往年此时，你阿弟也行弹棋，他倒是能弹中你的棋，你也能弹中他的棋，各不相让呢……”说着，瞅了瞅对面的杨少柳。


杨少柳微伏着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专注于棋盘，面上依旧缚着丝巾，遮着绝代容颜，只能看见那如烟似云的眉眼，以及翘挺的鼻梁。浑身则袭着桃红锦裙、如水四展，左肩一朵巴掌大粉莲，莲叶绕着脸颊，衬得肌肤吹弹得破、如晶透莹。纤细的十指葱嫩不似物，扣着白子分不出你我。


刘氏心道：“柳儿，真美……”转念又一想：“虎头，几时归……”


“扑！”


一声脆响，白子绕着棋盘打了个转，顺着高处往下正好又中黑子。杨少柳微微一笑，细声道：“娘亲，行棋时需得专心至致，如若分心他顾，又怎能弹中？”


刘氏心里想着儿子，心思根本就不在棋盘上，随意的弹出黑子，而后幽幽叹道：“唉，这雪下的不巧，也不知你阿弟几时能回来。”


近几日，刘氏每天都会去庄墙上张望，冰天雪地的，刘氏身子娇弱哪经得起这般折腾，杨少柳与碎湖心中极是担忧，故而，为分她的心，杨少柳每日都会来中楼找她，不是行棋便是刺绣。


“扑！”


话音刚落，杨少柳手中白子又弹中黑子，抬目瞧了刘氏一眼，知她意兴不在此，便将棋子往壶里一投，柔声道：“娘亲勿忧，依少柳度之，阿弟近日必归。”


刘氏神情极喜，急急的追问：“果真如此？”她知道，虎头的个性与行事方式，自己这个做娘亲的未必能懂，但是杨少柳不同。整个华亭刘氏。若论聪慧且知虎头心意者，除虎头自己外恐怕便是面前的杨少柳了，况且，少柳从来不行虚言。


“杨小娘子说的对。小郎君将归！”


便在此时，碎湖走进来，先是朝着刘氏端端正正一个万福，而后又向杨少柳浅身行礼，这才嫣然笑道：“回禀主母、小娘子。小郎君昨日已至海盐，明日便归。”


“虎头真回来啦……”刘氏大喜，将伸一手，挽着巧思的胳膊便向屋外走。


碎湖赶紧斜迈一步，拦着她笑道：“主母，小郎君明日才归。”


……


野水清山雪后时，独行村落更相思。


华亭众人思念着刘浓，美郎君心中也明照华亭，在海盐辞别了丁青矜与陈氏，一路再不停。直奔华亭。


“驾……”来福在车辕上挥着鞭子，将牛车赶得飞快。


刘浓挑着边帘，仰望晴雪之空，未见星月却朗朗清白，正适夜行。摇晃的车身摧人入眠，却不愿阖眼，微微的寒风吹来，也不觉得冷。


“吁……”


待得下半夜时，来福将牛制住，欢声叫道：“小郎君。快看！”


到了？


刘浓心中甚喜，急急的打帘而出，站在车辕上一望，阵阵暖意顿时充斥于怀。但见得巍峨的庄墙耸在不远处，而墙上闪动着灯火点点。


绿萝跳下车来，交叉着双手，舒展着身子，待瞧见庄墙上的灯火，欢呼雀跃：“兰奴。快看，那是咱们华亭刘氏的灯，像排成窜的夜光莹虫，是也不是？”


兰奴早已经看见了，行路于野之人，最怕、最喜见灯火，眨着淡蓝色的海，轻声叠蠕道：“这便是华亭，这便是华亭……”一路上，她想过无数遍华亭会是什么样子，或许高大，亦或雄伟，也或许只是换个笼子，而眼前这影影灼灼的灯火，却让她心中顿生一种说之不清，道之不明的情愫。


庄墙上轮值的白袍挥着火把，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来福大步向前，仰着头，叫道：“快开庄门，小郎君回来了！”


小郎君回来了！


一石击起千层浪，霎时间，本已沉睡的庄园瞬间苏醒，已歇的灯纷纷点亮，紧闭的门络绎而开，到处都是来去匆匆的身影，四下尽是殷切的笑容。


巧思与留颜一左一右的扶着刘氏迈出中楼，而碎湖早已笑颜盈盈的等候在楼下。西楼回廊中，灯光盏盏摇曳，嫣醉、夜拂持着梅花映雪灯领于前，红筱持灯随于后，杨少柳则款款的行于簇拥的正中。隐约灯光辉映着落后三步的李越，青袍上的白海棠极是醒目。


众人汇拢于楼下，刘氏拉着杨少柳的手轻轻爱抚，笑道：“柳儿，你阿弟回来了，倒把你给吵醒了，稍后，让你阿弟给你赔罪，你可要好生管教他。”


杨少柳听得心中一颤，柳眉微凝作川，却不好驳她，只得柔声道：“娘亲，少柳本就未睡……”


巧思笑道：“主母也整夜未睡呢，一直在念叨着小郎君，未想小郎君真的回来了。”


说话之时，脚步未停，众人穿廊走角已至院外。而院外，罗环、高览、胡华等人守侯于此，在他们身侧尚站着雄健的张平，他的肩头上坐着个小女孩。


小女孩极是乖巧聪明，见得刘氏出来，明亮的大眼睛骨噜噜一转，从阿兄肩上往下溜，扯着阿兄的胸襟落在地上，端着双手伏在腰间，朝着刘氏款款一个万福：“静娈，见过漂亮的主母，漂亮的小娘子，漂亮的姐姐们……”


一连三个漂亮，惹得众女极是开心，童言无忌呢，童言最真。


巧思最喜小静娈，当下便抱在怀里，香了一口。嫣醉也要来香，小静娈扭过头不让，娇声嘟嚷道：“嫣醉姐姐，你上次答应我的纸茑儿还没给我做呢。”


“哈哈……”


“格格……”


众人皆笑。


刘氏也极是欢喜，笑道：“好，好，赏，赏……”


巧思笑道：“赏多少？”


这一问，刘氏自己却没了主意，侧首看向碎湖与杨少柳。碎湖等了几息，见杨少柳未言，便将头上的绿璃银簪拔下来，想了想，又褪下手腕上的一对玉镯，一起递给了小静娈。


小静娈老实不客气的接过东西，眯着大眼睛，在巧思怀里摆弄着玉镯与簪子，心想：真好，若是隔两日那个小郎君便能回来一次，那就好了……


“嘎吱，嘎吱！”


铲过雪的道路上结了冰，车轱辘行于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刘氏望着远远行来的蜿蜒车队，尚未看刘浓的人，便是一声娇呼：“虎头……”


渐行渐近。


刘浓跳下车，看着竹林桥畔那一大群人与灯光，脚下步伐便愈行愈快，疾疾的行至近前，正准备行礼，不想却被刘氏一把拉入怀里，脸颊斯磨着脸颊，她的嘴里却喃喃唤道：“虎头，虎头，想死为娘了。”


“娘亲！”


刘浓心中虽有些许涩然，但早已不如往日，嗅着娘亲身上的淡淡幽香，那可都是娘亲浓浓的思念啊。


“噗嗤……”


巧思与小静娈同时娇笑。


刘氏这才发觉现在是处众目睽睽之下，儿子是家主，需得给他留些威严，恋恋不舍的放开他，捉着双手细细一阵打量，幽幽的道：“虎头，又瘦了……”


刘浓其实并未瘦，但在天下娘亲的眼中，但凡儿子离家较久，怕是都会有此感。待刘氏松开他的手，刘浓撩起袍角，也不管地上湿冷，沉沉的跪了，仰头笑道：“娘亲，儿子回来了。”


刘氏心中一惊，赶紧将儿子拉起来，暗觉今夜的儿子与往日大不一样，可那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于灯光下看儿子，越看越喜，思绪转念即飞，唯留满满浓情，笑道：“快来，见过你阿姐。”


刘浓深深一揖手，笑道：“阿姐也在，刘浓回来的太晚，吵着阿姐了。”


杨少柳淡声道：“既知晚，为何又要夜归。夜归，其一，与礼不合，其二，与时不合，其三，与身不合。”


“这……”


刘浓神情微窘，杨少柳便是杨少柳，教训起他来，半点也不留情面。不过，在刘浓的心中，听着她的教训，亦不知怎的，却升腾起了一阵熟悉的暖意，回荡于胸，令人颇是顺畅，暗想：怪哉……


其余众人见刘浓受窘，哪敢多看多思，纷纷过来见礼。


刘浓摆手笑道：“勿需多礼，进庄吧。”


如众星捧月般，华亭美鹤归栖于巢。

第140章众生凤象


清晨，雪后的阳光格外明透，带着冷冷的洁净。


照在人身上不暖，却极为纯粹。


兰奴一宿未眠，昨夜刘浓回来的太晚，便没有对她有所安排，在山阴时，她和墨璃、绿萝一起侍候刘浓，但在华亭，刘浓的房间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恬静的站在人群的角落里，险些教人给忘记，最后还是墨璃想起了她，便让她歇在研画与雪霁的房间里。


兴许是小郎君回来，研画与雪霁极是兴奋，整夜叽叽喳喳，是以，兰奴听了一夜刘浓的传奇，在婢女与下人们的心中，她们的小郎君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沿着回廊慢行，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庄园，眸光看似柔柔的，却淡淡的。


阳光斜拂于廊，透洒于身，拖曳出绵长的影子。


很安静。


远远的，高大的庄墙上白袍往来，其中有一人竟站在了箭跺上，面对着晨阳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似欲劈日；而院内二楼，几个小婢沿着院墙四周默行，伸手灭掉一盏又一盏的墙灯；高高的烟囱里升腾起如柱青烟，墨璃与几个大婢微笑着厨房里迈出来，怀里捧着洁净用的木盆，木盆冒着团团浓雾，即便隔得这样远仿佛也能感觉得到。


兰奴正准备下楼去寻墨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可是兰奴妹妹？”


声音极好听，不似绿萝那般软糯，像是珠玉滚盘一般。兰奴端着双手回过身来，只见在身后的阳光里，端庄的站着一个女子，眸子像溪水一样清甜，脸上的笑容真诚而温暖，在她的左右则跟着两个垂目敛眉的小婢。


兰奴睫毛微微一眨，款款行前两步，浅浅一个万福：“兰奴，见过碎湖阿姐……”


“妹妹。年岁几何？”


“十六。”


“嗯，确比我小，妹妹随我来。”


回廊铺着楠木，以桐油糊过表面。仿似镜面一般。身前这个端庄的女子走路极浅，几乎听不见她的脚步声音，只能看见襦裙下有一对蓝青丝履忽隐忽现，以及丝履尖端那仿若活物一般轻轻颤抖的羽蝉。


“咱们华亭刘氏人脉较简，中楼是主母所居。西楼是杨小娘子，东楼是小郎君。荫户、佃户们都在老庄居住，新庄的前院是部曲与几位首领……”


“主母房里有四婢，雪霁与研画妹妹昨夜已经见过，一会碎湖让巧思和留颜也过来坐坐，咱们可以斗会草……”


“杨小娘子居西楼，小娘子喜静不喜为人打扰，妹妹以后需得注意……”


一路上，端庄的女子淡淡的说着，事无巨细、条理清晰。在兰奴的脑海里勾勒出了华亭刘氏的模样，待行至东楼一所居室时，两个小婢轻轻把门打开，碎湖走进去。


兰奴站在廊上左右一看，见此室离刘浓的房间极近，心中微奇。


碎湖回身笑道：“妹妹快进来，这是碎湖所居，妹妹日后但有所需，皆可来此找碎湖。”


“是。”


房间极是整洁，虽然不大。但也分内外三间，前室为两个小婢所居，中室是书室，内间才是寝居。


兰奴在前室边缘处弯身脱了绣鞋。随着碎湖进入中室。一踏进中室，她便被那满墙的书籍震住了，长长的睫毛轻轻刷动了两下。


碎湖走到矮案后坐下，摸了的摸案上的琉璃茶壶，轻声唤道：“雪雁……”


雪雁走进来，碎湖笑道：“去换壶热水。把巧思与留颜请过来，若是主母醒了，便稍待。”


“是。”雪雁领命而去。


碎湖笑道：“往日闲时，她们都喜欢来我这里玩耍，或是讨茶喝，或是行棋、斗草……”因见兰奴游目于书墙上的书籍，嘴角微弯：“这都是小郎君读过的书籍，小郎君命婢子需得在两年内读完。”说着，顺手整理起案上的账簿与竹简，账簿归于身后木柜，竹简垒放于墙，留下了一卷，轻轻推到兰奴面前：“妹妹若是喜欢，可以看看。”


兰奴微微倾身万福：“兰奴，不看。”


碎湖笑得更甜，方才兰奴一直盯着这卷《掉亡诗》看，而她早已在昨夜便询问过墨璃，知道兰奴识字且身世坎坷；素手卷起竹简，将两端丝带轻轻一系，淡然笑道：“世人都言檀奴貌，但碎湖读此诗，方知檀奴用情至深。碎湖极爱那一句，‘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折’”言至此处，稍稍一顿，漠不经心的问：“妹妹喜欢那一句？”


兰奴情不自禁的喃道：“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浓浓的异腔淡声喃出，面上神情却由然一愣。


“便是呢，这几句可真好。”碎湖仿似并未察觉兰奴的失神，将竹简递给兰奴，又笑道：“听墨璃说妹妹擅艺甚多，日后小郎君那里，还需妹妹操劳上心，小郎君喜半夜加食……”


兰奴道：“兰奴，可否……”一滞，迎视着碎湖，低声道：“兰奴，可否不入东楼？兰奴愿为小婢。”


碎湖稍稍一愣，微笑问道：“为何呢？”


兰奴道：“兰奴会浆洗，会厨艺……”


等她将那长长一窜念完，碎湖明白了她的心思，笑道：“妹妹，大婢亦或小婢乃是主母与小郎君裁定，碎湖不可擅自做主。”见兰奴轻轻一眨眼睛，又道：“不过，妹妹入归华亭刘氏，小郎君昔日有言，并不会拘了妹妹。嗯，妹妹不想入东楼……”想了想，笑道：“庄中事多且杂，碎湖力薄多有不及，莫若妹妹来帮碎湖，可好？”


兰奴捧着竹简，道：“好。”


“在哪呢？那个蓝眼睛的兰奴在哪？”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兰奴心中稍奇，自昨夜来到华亭，众婢与下随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其乐融融中透着大家风范，鲜少听到这般放肆的笑声。


说笑声由廊入室，随后便是一阵香风燎动，一个梳着对环髻的俏婢绕进室中。瞧见了兰奴，身子一个轻盈旋转便坐在了兰奴的身边，歪着脑袋打量，看着看着。那对秀长的眉一跳一跳，而后她一把捉住了兰奴的手，娇笑道：“好漂亮的眼睛哦……”


兰奴微微一笑，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却舍不得挣脱她的手。


碎湖笑道：“这是西楼的嫣醉。”又问嫣醉道：“小娘子可起了？”


嫣醉正想去摸兰奴的眼睛。一听小娘子，立马规矩了，缩回了手，讪讪的一笑，嘟嘴道：“昨夜他回来的那么晚，把小娘子都吵醒了，小娘子现下还睡着呢。”


“嫣醉！”夜拂走进来，嗔了嫣醉一眼。


嫣醉眉梢一扬，一字字道：“小、郎、君……”


“噗嗤！”


悦耳的笑声悄起，兰奴见室内走进一个与碎湖一模一样的女子。眉眼一致，身姿也一致，看不出有何不同，但是兰奴知道，她是巧思，对面坐着的是碎湖，她们的眼神不一样，碎湖是恬静的，巧思是绽放的。巧思的身后跟着留颜，这是个淡雅的女子。在一大群美婢中，她最朴素，像一束清荷。


稍后，墨璃也来了。


碎湖起身问道：“小郎君可醒了？”


墨璃双手合在脸颊边。做了个枕的姿式，见碎湖眉头微皱，又解释道：“绿萝在呢，便是小郎君起了，也有人服侍。”


碎湖这才放心，复又落座。笑道：“甚好，今日初五，三楼的人都在，碎湖便趁着此时与各楼姐妹们核一核。”说着，又唤雪雁。


雪雁端着热壶进来，不大的书室里围簇着各式粉黛，碎湖点了点头，雪雁便走到房间一侧，将屏风推开些许，打开了墙窗。


莺歌进来点燃了芥香，碎湖花了一刻钟，煮了一壶茶，每一人盏，对兰奴笑道：“妹妹，这是新茶，龙井，清香着呢……”


“嗯。”兰奴轻声应着，她注意到碎湖煮茶的神态与小郎君极像。


待品完茶，碎湖捧着双手于腰间，与各楼大婢们核对上月进出开销以及本月各楼所需，兰奴顿觉华亭刘氏的不同，在这里，缔属刘氏私产的婢女们是有月例钱的，这让人很不可思议。更让兰奴奇怪的是西楼，西楼的开支并不在华亭刘氏中，反而是夜拂在问及碎湖中楼所需……


一盏茶后，嫣醉与夜拂离去，嫣醉拉着兰奴的手，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笑道：“以后要常来找我玩。”想了想，又道：“你若不来找我，我便来找你。”


兰奴道：“好。”


这时，雪雁进来回禀道：“碎湖阿姐，主母醒了。”


正在做斗草戏的巧思与留颜听见了，赶紧将手中的草一扔，齐齐离去。


碎湖嫣然一笑，将厚厚的帐薄合上，对墨璃道：“小郎君也该醒了，天冷，小郎君练剑会出汗，记得用温水湿巾。”


“是。”


墨璃也去了，房间里便只剩下兰奴与碎湖对坐。


阳光穿窗，如纱似束。


碎湖沐浴在阳光中，巧巧伸展了下腰身，笑道：“妹妹若不嫌便住在碎湖这里，明日，碎湖尚要与匠作坊、部曲、酒坊核账，妹妹可帮衬着碎湖。”


“嗯。”


“走吧，咱们去见过小郎君。”


碎湖起身，朝着兰奴盈盈一笑，虽然只是短短的接触，但她对这个蓝眼睛的兰奴却极有好感，乖巧、文雅、不多话，心想：想必，是个好助手呢……


兰奴轻巧的跟在碎湖身侧，她心细如发，不想入东楼，只想简单的笑。她觉得碎湖很好，也觉得华亭刘氏很好，想起墨璃多次重复的话语：“华亭刘氏是不同的。”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当笑得妩媚而乐怀时，感觉这里的空气，也是那般清新。


“喵！！”


“嘎嘎嘎……”


将将踏出室来便见院中一阵猫飞鹅跳，提着笼子的两个小婢面面相窥，继尔两婢一个对视，分头行动，一人追猫，一人追鹅。追猫的小婢奔得急，滑倒在冰地中，那猫掉过头来，跳到了她的头上，乱踩乱叫。小婢大怒，捡起一截树枝便抽，大白猫身姿灵活，将身一扭躲过，朝着碎湖窜来。


“调皮。”


殊不知碎湖一点也不怕它，张开双手一拢，把大白猫捉了个正着，抱在怀里弹了弹它的鼻子。亦不知怎地，那大白猫平日凶神恶煞似的，但到了她的怀里，竟舒舒服服的蜷成了一团，轻轻的“喵”了一声。


两个小婢见了碎湖，面色一惊，齐齐奔来见礼。


碎湖轻声道：“莫要打它们，对它们好些，它们便不会伤你。”


“是，碎湖阿姐……”小婢接过猫，轻轻的摸了摸，果然见那猫抖了抖胡须，不再逞凶。


将至东楼正室时，碎湖微微侧身，柔声道：“莫怕。”


兰奴道：“兰奴，不怕。”


碎湖默然一笑，眼光从兰奴颤抖着的指尖溜走，在门前轻声道：“小郎君，早安。”


“早安，进来吧。”


一刻钟后，碎湖出来，笑道：“小郎君允了。”


“嗯。”兰奴手不再颤抖，十指却陷进腰间的裙褶。


稍徐。


刘浓穿上箭袍，提着阔剑，于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的剑，而后估模着娘亲该醒了，至中楼见过了娘亲。刘氏有诸多话语想问儿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刘浓知道她想问啥，陪着她吃了早食，将婢女摒退，便把陆舒窈的去山阴见他的事说了。刘氏听说陆舒窈千里迢迢的去看儿子，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对着东方念叨：三官大帝在上，保佑我儿平平安安，保佑陆小女郎平平安安，愿我儿早日得娶……


刘浓微笑着听她念叨完，刘氏又问可不可以带陆小女郎来华亭。


刘浓眉头一皱，答道：“娘亲，这，恐怕极难……”


“唉……”


刘氏一声幽叹，心里打着乱七八糟的小算盘。


刘浓告辞离去，行向西楼，杨少柳已经起了，但是却在沐浴，如此寒冬，一大早便沐浴，刘浓暗自腹诽，心中却好生轻快，提着剑回到东楼。


稍歇半个时辰，命碎湖将庄中管事召集。


宽五丈，长十丈的宽大议事厅中，刘浓跪坐于正中短案，沿着窗墙的两列长案分居左右，左方坐着李越、来福、李宽、罗环、高览，右方坐着胡华与余氏，碎湖则仍如以往，安静的跪坐于刘浓身后。至于刘訚尚在建康，李催则在由拳，李健在吴县，他们都要再过几日方回华亭，是以右方人手显少。而余氏，刘浓刚将她升值为内管事，专事负责小婢与仆妇。


碎湖道：“小郎君，现今，庄内外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八人，其中，咱们刘氏私属共计四百七十六人，部曲三百六十二人，婢仆一百一十四人，其余皆为佃户。”


晋时庄园乃国中之国，庄园之中又有私属与依附之分，荫户、部曲、婢仆份属私属，只有佃户不同。有其失必有其得，佃户虽有一定的自主权，但却不如私属贴心。是以，各大世家们对待佃户都是任其自生自灭，一旦遇上天灾与苛政盘剥，佃户便极难生存。特别是后者盘剥，朝庭对待佃农与世家的税收天差地别，是以往往会有佃农携田归附世家，以求能够得以生存。


而这便是圈田，如滚雪球般，世家们越滚越大，朝庭的民户则愈来愈少。土断，便应运而生，然则，也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华亭刘氏尚好，私属与依附所占比列仅为三成，别的世家几乎家家都在五成以上，如琅琊王氏，不至九成，也有八成……且因南渡之故，中上门阀所聚之人，动则上万……

第141章羽翼渐丰


紧接着，胡华回禀了商事。


近半年，华亭刘氏商事进展的极快，刘訚增大了竹叶青的产量，将华亭、吴县、由拳三地酒庄所产汇聚于建康，再统一分销各郡，并在临近建康的州郡建了销售点，若是那较远之地、鞭长未及之处，刘浓在钱塘与褚氏分销经营提醒了刘訚，他便与往昔商事上来往甚密的中、次世家达成合作，条件谈妥后便由他们代理销售。


而这，刘訚都曾致信请示刘浓，刘浓只回了一字：可。


刘訚的确擅于经商，刘浓只是不经意的一个提醒，他便能做到举一反三，但是有其利也必有其弊，昔日，刘浓有意控制竹叶青的产量，故而能保障酒方不外泄。而这般大肆扩张，竹叶青的制作又并非繁复深奥，只是比一般的蒸馏酒更为提纯而已，想必一两年后便会面临挑战。


不过，刘浓之所需，正是这两年。


待胡华将商事回禀完毕，碎湖轻声道：“小郎君，咱们该建别庄了。”


建别庄？刘浓听得蓦然一愣，歪头看向碎湖，而罗环等人也纷纷投目相顾，既是身为华亭刘氏一份子，谁不愿家族日渐昌盛。


碎湖正了正身子，端着手说道：“小郎君，咱们庄里的部曲份属荫户却不经农事，故而各项支拔极大，咱们华亭刘氏虽有良田千倾，但有八成是佃户赁种。如此一来，收成便减了不少，常以此往怕是难以持续……”说着，微微一顿，瞅了瞅罗环。


“嗯！！”


她这一顿一瞅，罗环立马紧张了，重重的干咳了一声，按着腰刀沉声道：“小郎君，现今虽是世态靖平，但依罗环之见。江东之地实属雷渊暗聚，切不可等闲视之。”想了想，硬着脖子道：“嗯……碎湖大管事，咱们尚是商议建别庄吧……”


“然也！”


高览道：“农田与部曲乃是士族之命脉。若无武曲戌卫，农田再好，恐将遭盗。那个，那个，圣人有言：开源节流乃富强之道。莫若……咱们也让部曲操持农事？”


“万万不可！”罗环与来福齐声道，而罗环犹要再言，却见小郎君冲着自己微笑的摇了摇头，便将到嘴的话语又吞进了肚子。


刘浓岂会因咽废食，专精于一，方可致极，在钱塘武林水，来福领着两名白袍结刀阵，以三人对阵十八人，却将来犯之敌尽数诛杀于野。如此便是明证。而碎湖细致谨慎，她既然提到建别庄，肯定不会无的放矢，罗环与高览俩兄弟是关心则乱，碎湖的意思绝非裁减部曲。


果然，碎湖微微一笑，细声再道：“高首领所言甚是，开源节流乃富强之道，节流，咱们华亭刘氏向来节俭。而开源，刘訚阿兄今年商事经营的极好，但碎湖思之，花开多处方为美。粮粟更是不可或缺，是以便盘核了近年各项账目，农田收成确属逐年递减，故而碎湖觉得理应建别庄行以补全。”说着，又朝着刘浓深深万福，脆声道：“请小郎君思之。”


何需思之。这一年，单是白袍的人数便翻了一倍有余，每日操练不经农事，况且，尚多了一百二十匹马，各项吃穿用度岂能少了？若非刘訚商事打开了局面，怕是早已入不敷出，但若是建别庄，钱财从何而来？


刘浓笑道：“你且说说，如何建之？”


“是，小郎君。”


碎湖面不改色，微微倾身万福，平目迎视众人，声音清脆：“建庄，原本就近最佳，可节省诸多钱财，但经得阿爹核查，佐近已无良田可垦，便唯有另建别处……”


芥香飘冉，清脆的声音回响于宽敞的议事厅中。


刘浓听着碎湖的诸般建议，时尔皱眉，倏尔微笑。碎湖果然不负他所望，已然长成也。奈何，她所提的法子却让刘浓一时难以决择。钱财是个硬伤，刘訚再如何擅于敛财，也难以在短短的半年内聚出一栋庄子来。且仅有庄子何用？尚得有地才会有佃户来投奔租种。而繁华富庶之处的田地甚贵，吴县一栋三百顷的庄子便要价两千万钱，而这还是那家人急欲投奔建康，是以算作廉价出售。


刘浓细细一阵沉吟，少倾，笑道：“我再思思，不过，若要置庄，咱们便置在吴县吧。”当下，又问及罗环马军操练一事可有章程。


罗环大声笑道：“小郎君，耳闻不如眼见，何不至海边马厩一观？”


“甚好！”


众人议事已毕，刘浓兴致极佳，率着众人绕行于庄园背后的羊肠小道，途经箭岗，便是在此等凛冬天气，守备也极是森严，簇簇箭矢犹若寒星逼眼。


赏了一坛酒，继续前行。


海浪声，声声入耳，由细微渐呈骤烈。


再行半炷香功夫，往昔的栅栏已不见，眼前横曳着一道高达五丈的城墙，墙上有白袍裂展于寒风中。


“哐哐哐……”


绞盘拉动沉重的城门，八名白袍按刀而出，身上披着铁甲，被冷冷的阳光一辉，更显冷杀。


白袍阖首肃立，齐声道：“见过，小郎君！”


刘浓眉头一皱，侧身问道：“怎地束甲了？”


罗环按刀笑道：“小郎君何不观之。”


刘浓见罗环笑得颇是诡异，心中也稍奇，走上前一看，只见白袍身上所披之甲确乃匠作坊所屯积的钢板，这些钢板三分厚，长三寸、宽寸半，呈长方形，若是遇到战时便可急速成甲。而如今，这些甲片上则多了四个小洞，洞与洞之间用被鱼油浸过的麻绳死死系着，竟串成了一套半身甲，若再制上保护下半身的甲裙，虽然不太美观，但无疑便是一套全身步人甲。


胡华凑上前，挑着麻豆大小的眼，不无得意的道：“小郎君，此甲非甲，此乃甲片。”


然也，随时可以拆下来的甲片，想必是他的主意，刘浓问道：“防护如何？”


“唰！”


“锵！”


话将落脚。罗环朝着一名白袍点头，白袍将腰刀抽出，猛地一刀斩中身侧同袍的前胸，巨大的贯力斩得那名白袍连退两步。随后那人站定脚步，拍了拍身上的甲，若无其事的道：“小郎君，无事。”


“无事便好。”刘浓对这串甲甚是满意，又对罗环沉声道：“日后。切莫再拿同袍试刀。”


“是，小郎君。”罗环正在穿白袍捧来的甲，闻听此言当即按刀阖首，抖得身上甲叶锵锵作响。


众人穿过连绵整齐的营房，顿见雪浪排天，股股捶礁，咸湿的海风直扑而来。入目所见却极是怪异，训练校场被一道栅栏一分为二，一边是两百余名白袍正挥着长刀操练战阵，你来我往厮杀有声；而栅栏的另一边。只听见阵阵呼喝声，却不见半个人影。


罗环笑道：“小郎君，那里便是操练马军之所。”


操练马军却不见马？刘浓忍住心中惊奇，快步行向栅栏。


突地，打横冒出一名白袍，大声喝道：“来人止步！”


“此乃小郎君！”罗环喝道。


那名白袍神色一愣，紧紧按着腰刀，把刘浓一阵细辩，这才皱眉道：“果真是小郎君，见过小郎君。”说着。将身一侧，放行。


刘浓侧身问罗环：“此乃张平所携部众？”


罗环沉声道：“然也，皆是百战悍卒。小郎君莫怪，军营肃杀。此当为正法。”


“甚好！兵不可戏！”


刘浓阔步迈进，一入其中，便被眼前所见震惊，而罗环更是惊呆了，大张着嘴巴，按着刀的手也在轻轻颤抖。


半晌。碎湖眨着眼睛，悄声问道：“这，这是在习练马术么？”


胡华道：“然，然也，好，好像是……”


由不得他们不惊，但见在栅栏的另一面，偌大的校场中，百余名白袍正骑着马、挥着刀，俯仰劈刺、喝杀连连，只是他们所骑的却非真马，而是由五根木头简易搭成的木马，一根横驾做马背，四根分前后做马腿。


在这百余人的最前方，张平雄壮的身躯压得身下的木马嘎嘎摇晃，而他浑然不觉，口里正大声喊着：刺、劈、削、卷。随着他的喊声，一干白袍将木马前后的具具木人砍得东倒西歪。而这尚为不奇，在张平的身侧，一具小木马上，有一个小女娃也拿着一柄小刀片跟着挥，嘴里还大叫着：“哇哦，中，哇哦，中！冲锋……”


小静娈啊小静娈……


一干人傻了眼，刘浓嘴角翘了翘，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出声。而这时，小静娈在小木马上挽了个刀花，“唰”的一声，将左侧一个小木人砍倒，格格笑起来，眼角余光却看见了刘浓，黑漆漆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辩认，而后用刀背戳了戳自家阿兄：“阿兄，来人了……”


“静娈，上阵厮杀，岂可分神！”


“阿兄，真的来人了……”


“来者何人？”


“好像，好像是那个小郎君……”


“哦……小郎君是何人？啊！”


张平在木马上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来者不是刘浓又是谁？当下便将雪亮的长刀仰天一挥，喝道：“曲末，由汝率军操持，不可懈怠。”说着，翻身下马，抱起小静娈往上一抬，小静娈便稳稳的坐在了他的肩上。


而他刚一下马，一名白袍便急急奔来，翻身上了他的马，领着众人继续操练。


张平扛着小静娈，持着刀，行向刘浓。


愈行愈近，刀锋冷寒。


来福眯着眼，按向了腰间。


刘浓却踏前一步，不着痕迹的微一摆手，将来福暗制。


“锵！”


五步外，张平回刀入鞘，眼光直视刘浓，半晌，微微阖目，按着刀半跪于地，沉声道：“曲平，见过小郎君。”


“曲静娈，见过漂亮的小郎君……”小静娈噌的一下从阿兄肩上跳下来，将小刀片随手一扔，两只小手互相抹了抹，而后端在腰间，细长的眉静了，眼睛也不转了，像个端庄的小女郎那般款款万福。


“勿需多礼，快快请起。”


刘浓将张平扶起来，又对着小静娈宛尔一笑，说道：“莫论汝乃张平亦或曲平，汝既携众来投我华亭刘氏，便是我刘氏之人。”说着，又笑问：“何故以木马习之？”


“哈哈……”


罗环掂着腰，大声笑道：“曲平，莫非汝自知必败于我，是以方行此下策？”


昔日，罗环与曲平比试刀枪剑戟，曲平略逊罗环半筹，然曲平却不服，言若是有马，定可斩罗环于马下。恰于此时，李催带回来一百二十匹马，曲平大喜，便与罗环打赌，让罗环将其旧部归还，他训练旧部，待得来春两军大比，定可将罗环战而胜之。罗环看似粗豪实则胸藏千军，当下便考究他对马军操练的常识，曲平对答如流，且有诸多骑军典操是罗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故而，罗环思之再三，便点头应允。庄中部曲皆由罗环调令，刘浓并不会干涩。


张平不屑的挑了罗环一眼，冷声道：“凛冬若不蓄马力，待得春秋之时，如何一展其锐？”


“嘿……”


罗环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笑道：“就你这练兵之法，便是练上十年，也敌不过我的刀阵！”


张平心中大怒，仰头看天，不理罗环。


小静娈认真地道：“罗首领，骄兵必败哦……”


罗环道：“兵势若雄，便可摧山倒海！”


“非也！”


“静娈……”碎湖忍不住的娇声放笑，拉着小静娈的手，让她不再添油加柴。


刘浓心中轻快写意，对于马军操典也仅是知而非精，但却能看得出来曲平是行家，曲氏，来自洛阳，擅长马军，尚能有谁？定是那曾引骠骑八千独战刘曜五万铁骑，并且战而胜之的曲允之后！便笑道：“兵法有云：兵若水势，擅变似曲转，而今，胜负言之过早，需得战后方知。”想了想，又道：“曲平，汝既操练马军，日后便为马军首领。”


曲平沉声道：“是，小郎君。”


小静娈眨了眨眼睛，心想：“咦……这个小郎君是送东西来了。”格格笑道：“小郎君，哪静娈呢……”


刘浓愣了一愣，瞅着漂亮的小女孩，笑道：“嗯……等汝长成，汝可为副首领！”


“是，小郎君！”小静娈立即挣脱碎湖的手，捡回自己的小刀片，“嚓”的一声回鞘，然后按着小刀儿，规规矩矩一个阖首。


“哈哈……”


“噗嗤！”


众人大笑，刘浓放声长笑，冰冷的海风灌着袍角，裂裂作响，胸怀却阵阵激荡。

第142章如是茶盏


海风呼啸般卷过林梢，经得一场冬雪，往昔的浓叶早已凋尽，唯余枝丫根根如铁。


马厩建在密林的深处，人尚未走近便听得阵阵马嘶声。


刘浓披着鹤氅穿行在雪林中，身后跟着华亭众人，一提到马，曲平便极为兴奋，嘴里冒着团团热雾，不停的称赞这批马极好，应是刚退役不久的战马。


入林越深，雪便越厚。


众人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沙沙作声。


突地，刘浓剑眉一皱，似想起了甚，回身看向碎湖。


果然，只见她正提着裙摆、微凝着眉，专捡刘浓的脚印踩，刘浓的脚大，她的脚小，踩着踩着，她的嘴角还微翘微翘，而那双青蓝相间的绣鞋，边缘已经透湿。她们都爱美，在这样的冬雪天气也不肯换油脂布履，美则美矣，却不利于行。


她太专心踩脚印了，以至于头垂的很低，险些便撞上停下来的刘浓，为避开面前的小郎君，她只能“呀”了一声，掩着嘴往后便倒。


刘浓急踏一步，伸手拦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笑道：“碎湖，你先回庄，不必跟我们进林。”


碎湖见小郎君盯着自己的脚瞧，不知怎地，心中竟好生羞涩，耳根发烫，脸上樱红欲滴，稍稍一想，将手中的裙摆一放，悄悄遮住，然后笑道：“小郎君，碎湖也想看马。”她是庄中大管事，自然要面面俱到，而小郎君甚喜武事，她又岂能置身于林外。


“这有何难？”


来福大大咧咧的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大布囊，用力一扯，“嘶”的一声，将布囊裂作两半，递给碎湖，笑道：“用它裹着。可防雪。”


“这……”


碎湖一手拿着一半布囊，细眉疑的更紧，心中好生为难，见小郎君微微一笑。转身走了，而众人也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经过，心想：“不管了，碎湖不比别人差……”忍着羞意将绣鞋细细的裹了，还打了个蝴蝶结。这才抹了抹手，追了上去。


穿过密林，雪由厚变浅，雪地中竟冒着些零落的青草。


再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在丛林边缘处有一方平整的凹地，寒风难以入浸，冰雪也仿若顿止，而排排马厩便建在此地。居高临下俯视，马舍分布得极是整齐。十来个小黑点穿行于其中，那是照顾马匹的随从。


沿着斜坡往下走，身上阵阵寒意渐去。


共计四十间马舍，分列于东南西北，每间圈养着四匹马。马舍打扫得极是干净，马料是干草伴着豆类，萧然派来的马夫尚未离去，正在向刘氏随从讲解马料的配比。刘浓抱着双臂听了一会，随后便沿着马厩慢行，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浓。


马养得极好。骠肥体壮，不时听见响鼻与长嘶声。


碎湖迈着小步靠近一匹正在扑扇着眼帘的马，她喜欢那马的眼睛，好似琉璃珠子一样。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却猛然回过头，朝着她打了响鼻，吓了她一跳。而后，她看了看马槽，悄声道：“小郎君。仅三个月，它们食的豆粟，便耗钱一千缗了。”


马无夜草不肥，马无精粟不骠。江东少马，原因之一在于缺马，原因之二便在这养马需要豆粟，否则，不如养牛。牛食草则可，马若只食草便会掉骠，而马一旦掉了骠，力、速皆不如牛。适才萧然马夫所言的草料配比乃是战马待遇，是以耗钱一千缗并不为奇。


刘浓笑道：“无妨，建别庄之事，我会慎重思之。”


“是，小郎君。”


碎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闪，微微欠了欠身子，她掌管着钱财，心中有数，若再不建别庄，有损无补的情况下极难维持，而揣摩小郎君的意思，这武曲与马匹只会越来越多。


待巡视完马厩，刘浓又去了匠作坊与酒窖，一直忙碌到傍晚时分。


西楼。


冬日的夕阳洒在墙上，高雅而清淡，中有一缕穿过了鹤纸窗，悄悄的漫入屏风中。


梅屏闹樱，室内温暖如春。


杨少柳身着桃红锦裙，头上挽着堕马髻，身子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顺着案上竹简寸寸缓移，阳光投于其上，显得极是柔和。她不喜点蔻丹，指甲作本色，玉透。当默读到喜欢的句子，那根手指便一翘、一翘。


稍徐，阳光漫过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眼，侧首看向窗外，轻声道：“想必他也该忙完了，夜拂，你去把他请来。”


“是，小娘子。”


侍在一旁的夜拂领命而去，而嫣醉则捧着条丝巾走过来，杨少柳接过丝巾，轻轻一笑，迷得嫣醉忍不住的喃道：“小娘子，好美啊……”


院中。


刘浓接过白袍递来的锦信，一共三封，来得真巧，竟不约而至。一封是陆舒窈寄来的，里面有一枚香囊，囊面上绣着一对小金铃，手工相较以往大有涨进，没有急着看信，微笑着将香囊放入怀里。第二封来自顾荟蔚，拆开信一看，言语清谈，又提了个刁钻的辩难。最后一封锦囊，囊口以一条红蝇系的死死的，足足缠了三圈，好不容易解开，里面的信也封了朱泥。


会是谁呢？


刘浓微微一笑，正准备撕开信口，回廊转角处飘起一截翠衫，随后便见夜拂端着双手轻盈而来，浅浅一个万福：“小郎君，小娘子有请。”


“嗯，正要去见阿姐。”


刘浓将三封锦信揣入怀中，随着夜拂行向西楼，在转角处遇见红筱，她的手中捧着一件雍容华贵的狐裘，颜色是娘亲所喜。


红筱与夜拂一般淡雅有礼，且不喜多言，朝着刘浓微微万福后，便款款而去。嫣醉则不同，她守在门口东张西望，见了刘浓，先是规矩而端庄的行了个礼，而后趁着夜拂不注意，脚尖一伸一挑，便想绊刘浓一下。刘浓对她早有防备。踏出去的脚硬生生的顿在半空。


夜拂察觉有异，侧身一看，嫣醉不敢看她，偏着脑袋吐了吐舌头。小拳头却紧紧拽着。夜拂眨了下眼睛，嘴角一弯，温婉笑道：“小郎君，请进。”说着，站在了室口左侧。


“嗯。便进。”


刘浓剑眉扬挑，缩回脚，在室口除却步履，慢慢的脱下鹤氅，瞅了夜拂与嫣醉一眼，把氅递给嫣醉。嫣醉神情一愣，扬着柳眉，不接。


“嗯……”夜拂轻咳一声。


嫣醉嘴巴一嘟，极不情愿的接过氅，用力的揉了揉。刘浓对她的眼神仿若见而未见。正了正顶上青冠，又扫了扫袍摆，这才洒然一笑，迈入室中。


白袜衔着海棠，转过屏风，杨少柳端坐在案后，眸光如水作剪，裁着刘浓的一举一动。


经得适才与嫣醉那一番戏闹，刘浓心中沉凝去得不少，面带笑容的走到案前。深深一个揖手，然后落座在她的对面。


俩人都未言语，室内极静。


刘浓双手按膝，眼观鼻。却无法做到鼻观心，幽冷暗香若有若无的缠绕于鼻尖，那是杨少柳的味道。


半晌，杨少柳将竹简卷成一束，轻声道：“君子，应惜身。”


刘浓揖手道：“谢过阿姐。刘浓知也。”


“哦……”


杨少柳捧着竹简，款款起身，迈步走向书墙，因放得较高，便掂着脚尖，婀娜多姿的身段，霎那间凸显。刘浓移走目光，盯着案上香炉不言，暗觉喉咙干涩，拿起案上的茶碗便喝。


茶是龙井，他却未品出半分味道，只顾着解渴。


杨少柳目光漫不经心的一溜，如烟似云的眉微微一皱，刘浓拿的是她的茶碗，但她又不好点破，只得故作未知，复落于座，淡声道：“既是已知，为何又要逞强，与人作生死相博？”


刘浓将茶碗一搁，知她所言何事，便答道：“非是刘浓逞强，实乃不得不为。”


“嗯……也罢。”


杨少柳稍稍一顿，想了一想，便问及山阴诸事，刘浓逐一作答。与往昔她教导刘浓一般，一个问，一个答，问者，问得恰到好处，答者，答得不多不少。


不多时，夕阳便垂下去，嫣醉进来燃起灯光。


杨少柳问得口渴，伸手便拿起茶壶斟得七分满，捉着茶碗微微一抿，抬目时，见刘浓眼光凝在茶碗上一瞬不瞬，她的脑袋一歪，眉心疑川，问道：“看甚？”


刘浓道：“阿姐，这茶碗……”


“茶碗？有何不妥……”杨少柳话一出口，便知不妥在何，刚才刘浓捧着这茶碗喝，而现在……


“扑通……”


茶碗掉在案上，未喝完的茶水四溅，溅了杨少柳一身，而杨少柳细眉飞扬，额角微红，待看见对面的刘浓正盯着自己的胸口看，顿时恼了，喝道：“嫣醉！”


嫣醉与夜拂在室外听得动静，有心进来看看，但又不敢擅闯，此时听得小娘子呼唤，两人齐齐一闪便出现在了刘浓的面前。


嫣醉瞅了瞅案上的茶碗，怒道：“好啊，竟拿茶水泼小娘子！”


“阿姐……”刘浓簌地按膝而起，杨少柳四婢个个身怀绝技，面对着勃然大怒的嫣醉，他不得不小心戒备。


“嫣醉，不得无礼！”


就在嫣醉脚尖一掂，正欲揉身而上直擒刘浓之时，杨少柳一声娇喝将嫣醉制住，随后便见杨少柳的丝巾嘴角轻轻扬动，显然她正在吐气，少倾，狠狠的剜了刘浓一眼，冷声道：“在此等候！”说着，转进内室，夜拂与嫣醉紧随其后，嫣醉还回过头，朝着刘浓扬了扬拳头。


刘浓看着案上惹事的茶碗，无奈的一笑，随后拿起茶碗，叹了口气，找了个看不见的角落一扔，而后默然落座，静候。


足足小半个时辰，杨少柳才莲步轻移，换了一身雪白的襦裙走出来，额角的樱红已经褪尽，眸光如水平静。


刘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阿姐，方才……”


“方才何事？”


杨少柳冷冷的反问，不待刘浓说话，又命夜拂与嫣醉退避，随后淡声道：“适才嫣醉无礼，我会加以管束，日后必不再复。”


嫣醉是个跳脱的性子，自小便对刘浓没上没下的，刘浓早已经习惯，便笑道：“阿姐不必放在心上，嫣醉护主心切，何必怪之。”


杨少柳经得方才那么一闹，心里有些乱，直到现在也未真正平复下来，不愿与他再说这些芝麻蒜皮的闲事，端着双手，注目于缦燎的灯火，淡声道：“如若要建别庄，你的钱财定是不够，我可借予你。”言至此处，顿了一顿，声音略扬：“勿要推辞！”


“谢过阿姐！”刘浓长长一揖，心中蓦然一阵轻松。


杨少柳眉梢一挑，眼帘轻轻剪了两下，嘴角的丝巾微微翘起来，端在腰间的双手也稍稍一松，笑道：“今日倒是转了性子，欲将别庄建于何处？”


刘浓笑道：“阿姐此言令刘浓汗颜，华亭刘氏若无阿姐帮携，哪会走到今日。”


“果真作此想？”杨少柳脑袋一偏，凝目逼视。


刘浓迎着她的目光，再度一个揖手，答道：“然也。”


“格……”


杨少柳笑了，笑得极浅，那一声银铃陡然即逝，而两汪眉眼却溺人心神。


半炷香后，夜起，月出。


刘浓轻步踏出西楼，站在东楼廊上，遥望着西楼的点点灯光，嘴角浮起了笑容，若是在以往，他定会虑豫再三，因他不愿欠下杨少柳太多，但是今日只是略作思吟便作出了决择。而这，则是因为桎梏已开，心中再无羁绊。


这种感觉，令人神清而气爽。


吹了一会风，想到桥然于近几日便会至华亭，回头笑道：“碎湖，明日遣人至由拳，投帖于丁府君，邀府君来华亭一聚。”


自他凭栏而望，碎湖便一直在他的身侧默然相陪，此时便欠身应道：“是，小郎君。”


刘浓道：“让汝父回来，吴县建庄一事，尚要与他商议。”


“小郎君……”碎湖惊讶。


刘浓淡然一笑，挥着衣袖走入室中。


墨璃与绿萝迎上来，刘浓擦了一把脸，换了一身衣衫，随后安然坐在案后，缓缓撕开了怀中的第三封信。


就着暖暖灯光一瞅，剑眉一皱，嘴角一扬，只见在洁白如雪的纸上画着一只猫，在猫的嘴角勾勒着一个小圈，圈中有四字：我要嫁你。

第143章骄英再聚


雾阳清冷。


由娄县至华亭的官道上，一辆牛车正独行于其中。


雪尚未融尽，一半是雪一半作冰，车轱辘辗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辕上的车夫小心翼翼的控着牛，行得极慢，不敢催太急，深怕一个不小心翻到田壑里。


祖盛披着厚厚的冬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靠着车壁假寐，眼皮却不时的轻轻颤动，他在想来时阿父所言。


“茂荫，现今华亭美鹤之名尽播四野，眼见指日将起，怎会再识得汝？”


“阿父，瞻箦乃浑玉君子也，怎可言语辱之！”


“若被拒之于外，又当何如？”


“我知瞻箦，瞻箦知我，雪驾而至乃祖盛心愿所寄，莫论瞻箦是否扫雪迎榻，亦或清水相待，祖盛皆食之甘饴矣！”


瞻箦……


祖盛缓缓的睁开眼，自六月踏游一别，与瞻箦已有半年未见，而这半年里，瞻箦前往会稽求学便若凤啼鹤唳于长空，一时光辉无俩，不说别地，便是偏远的娄县也传遍了瞻箦之名，世人都道：醉月玉仙嫡游寰尘，作仙咏寄赋月姿，言雅音傲辩群英，行天籁遨游青冥……


“瞻箦……可知祖盛乎？可会轻慢视之乎？”


想到刘浓如今声名之鼎盛，祖盛原本坚定不移的心略见松动，情不自禁的将袖子拢得更紧了一些，好似这样便能使自己更加笃定。他此番前去见瞻箦，初心只为想念挚友，待见过瞻箦后，便欲前赴广州以应陶侃相召，但临走时与阿父的一席深谈，让祖盛心生不愉却无可奈何。


行路难，道途唯艰。


娄县祖氏虽是庶族寒门，但却根茂枝密，一门足有五支。如今的家主正是祖盛之父，其父坐镇祖氏已有二十年。


二十年前。其父因才华出众，被杨州大中正定为七品，成为娄县的主薄。按理，二十年来。以其父之才至不济亦能做到府君，若再好生教导子侄，指不定祖氏数十年来的念想便会成真。奈何，事不从人愿，其父受人排挤。在主薄的位置上二十年未有变动，晋升已然无望，而现下即将离任。


祸不单行，风波起……


“唉……”


祖盛一声长叹，浓长的黑眉紧皱作川，嫌车中气闷，便挑起边帘透风，殊不知突然一阵冷风扑来，浸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


“嘎吱吱……”


“吱！！！”


“哐啷……”


便在此时，青牛突然失蹄。踏中了滑冰，拉着车厢向前疾疾滑出数丈，车夫大惊之下，拼命制牛，拉得牛脖子往右回弯，而右方，看似浮雪实乃一坑。


少倾。


祖盛从侧翻的车厢中爬出来，额角见血，狼狈不堪。


随从自雪泥中挣扎着站起身，瞅了一眼卧在雪地中的牛。心下倏地一沉，来不及向祖盛请罪，急匆匆的奔向悲鸣着的牛，仔细一阵查探。随后面色一黯，回身道：“郎君，牛，不成了。”


祖盛心中一惊，上前一看，但见雪地中殷红一摊。牛的脖子下插着一截断枝，而牛正扑扇着眼帘、泪珠顺着眼窝往下掉。


祖盛心中不忍，朝着随从点了点头，随从抽出腰刀，看了一眼牛的眼睛，伸出左手遮住牛眼，而后暗一咬牙，“嘶啦”一声。


刀，扎进牛脖。


半晌，随从沉沉地跪在雪泥中，沉声道：“郎君，牛已亡，不能再行路。莫若回转娄县，以待他日再来访刘郎君？”


此地离华亭刘氏庄园，尚有三十里路程。


祖盛瞅了瞅华亭的方向，再看看自己现下的模样，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豪情，对随从笑道：“把刀给我！”接过随从的刀，挎在腰上，又道：“你自回娄县，告知阿父遣人来取牛，而牛，乃我所杀，与汝无关！”


“郎君！”随从浑身一颤，双手按地，额抵雪泥。


祖盛看了看天，笑道：“勿要担心，不过三十里路程尔。”


随从道：“郎君，风雪将起……”


祖盛大步走向华亭，声音朗传于风中：“我心念友，岂可因风雪而止！”


青天、茫阔。


浓眉大眼的郎君昂仰着胸膛，按刀徐行，虽是衣衫不整，但却浑身犹若乘风，步伐轻快似燕。寒风裂起袍衫，惊起额角散发。


白皑之野，突闻一声长啸。


似龙吟，清越。


不绝。


与此同时，在吴县至华亭的雪道中，一队牛车蜿蜒匍匐。


桥游思怕冷，手里捧着小手炉，阵阵暖意经由十指漫遍全身，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轻声笑道：“把帘敞一些吧。”


侍在一旁的小婢摇头道：“小娘子，婢子不闷。”说着，眨了眨眼睛，缓移身子挡在帘口，仿似这样便能替小娘子遮住寒冷。


桥游思微微一笑：“傻晴焉，帘闭得这样紧，风是灌不进来的。”


晴焉伸手探了探帘，绣帘极重，无缝可入风，可是她仍然担忧的看着小娘子，一至冬天，小娘子便似潭中之莲经不得寒。


桥游思浑身作雪，精锦雪裙、雪狐深裘，挽着堕马髻，发髻两端各插一柄雪莲步摇；肌肤胜雪，本就小巧的脸被狐毛一夹，盈盈不及掌；细眉若远山之黛，仿似巧巧的别着两缕缥缈云烟；眼极净，黑白分明，洁过玉，胜过漆；鼻梁俏挺，似蝉薄翼；小唇一点，色略淡……


而此时，她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小的，俏俏的，惹人怜。


“小娘子，恕罪。”晴焉久随桥游思，知道小娘子现下定是冷极，咬着嘴唇想了想，挪到小娘子身后，伸出双手，闭着眼睛，虚虚环着小娘子的腰。


半炷香后，经得晴焉虚抱以体温相暖，桥游思总算缓过劲来，唇间的色彩也渐浓，将小手炉紧紧的贴着心窝。回头看了一眼晴焉，烟眉微微一皱，伸出手将边帘挑开些许。


风，灌进来。


桥游思浑身轻轻一颤。但素白如玉的手却坚定的撑着帘，便是晴焉惊呼出声也未停止，待得暗觉车内的气已通透后，方才漫不经心的微笑道：“我也觉得气闷呢。”


“小娘子，好小娘子……”


晴焉泪眼迷蒙。一叠连声，紧紧的拽着小娘子冰冷而颤抖的手。她知道小娘子身体有异，是感觉不出来气闷的，小娘子自小便心善如明镜，路遇蚂蚁不忍踩，逢得饥鸟必赐粟，对待下人也温和微颜，小娘子幼时，因下人过失，坠于湖中险些溺亡。大郎君知道后大怒，将下人捆绑于柱，欲庭杖杀之。小娘子趁着夜，瞒着大郎君将那下人放了，并将自己的步摇送给下人做盘缠。


下人并未带着家人逃离，反而在次日清晨跪于庄前，持着一截断手求见大郎君。


而那下人，便是晴焉之父。


小娘子管庄甚少动用刑罚，但说来也怪，下人们每每犯了错。被小娘子柔柔的一看，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随后便一个个的自领责罚。


小娘子，是天下间最善良、最干净的小娘子。晴焉眨着眼睛。如是想。


“可是，这样冷的天，小娘子为何要去甚华亭呢？”晴焉紧紧的阖着小娘子的手，竟忍不住的将心里的话喃了出来。


闻言，桥游思微微一愣，幽幽的叹了口气。


“小妹！”


这时。牛帘外传来桥然的声音。


桥游思正欲揭帘，便听自家阿兄在帘外高声道：“小妹切莫开帘，阿兄，阿兄只是有些心烦。”


堕马髻微微一歪，柔声道：“阿兄勿需担心，刘郎君绝非食言之人。”


桥然叹道：“小妹所言甚是，奈何离月底仅有十余日，谱谍司若……”言至此处，稍稍一顿，又问道：“小妹，可觉得冷？”


桥游思略作一思，笑道：“游思身子尚好，阿兄勿忧，谱谍司三年一核谱，三年前我桥氏已然降过，按晋律，若是今胜于昔，则不可速降，再待三年以留察。而今，阿兄得大将军参军挚瞻看中，来年便将前往豫章；再得与华亭刘氏结为通宜，刘郎君美誉名传江左，虽然门楣亦浅，但想必不日便会振翅青云；诸此种种，阿兄，且宽心以待。”


一语长长，如绵似水。


桥然心中大定，转念却又担心起小妹的身子，朝着帘内深深一个揖手，涩然道：“小妹，且恕阿兄无能，如此风雪尚要教劳顿小妹，阿兄心中愧煞。”


桥游思轻声道：“阿兄，于礼于情，游思都应该去华亭拜见刘氏主母，何来劳顿一说。倒是年岁载近，宋小娘子待桥氏情谊浓厚，咱们切不可忘，应呈之以礼。”


闻听此言，帘外的桥然眼神蓦然一凝，眼前似乎有一缕绿纱飘漾，嘴角不知不觉的扬起来，笑上的笑容越放越盛。


“阿兄……”


“嗯？！”


桥然猛然一个激淋回过神来，神色畅然若失，半晌，说道：“小妹提醒的是，阿兄定不敢忘矣！”说着，突听一阵马蹄声，闻声而寻，眼光却瞬间一滞，随后喜声叫道：“来者可是华亭白袍？”


“蹄它，蹄它……”渐行渐近，马背上的骑士披着白袍，袍角飞展于风中。


桥然再次叫道：“可是华亭白袍？”


“吁……”


“希律律……”


三十步外，听到叫声的骑士猛勒缰绳，健马人立而起，飞扬着前蹄，抖起蹄上蓬雪。


骑士按抚马脖，待马平复下来，见是一个郎君在问，便翻身落马，阖首道：“正是。”


桥然问道：“意欲何往？”


骑士皱眉，看着桥然不言。


而此时，桥游思已挑开了绣帘，探首而出，看了一眼自家阿兄，细眉微微一皱，随后对着骑士细声喊道：“我们正欲前往华亭刘氏，此乃刘郎君好友，吴县桥氏桥然。”


骑士神情顿时大喜，挽着马快步上前，按着腰刀，沉沉一个阖首，大声道：“回禀桥郎君、桥小娘子，李宽奉刘郎君之命，正欲前往吴县邀请二位。”顿了一顿，又道：“小郎君不知桥郎君与小娘子已至，不然定会亲身相迎。”


“无妨。”


桥然神色豁然一松，哈哈笑道：“不过，来得正好，正恐寻不着路。”


“阿兄……”桥游思摇着头微微一笑，轻轻放下了绣帘。


当下，李宽骑着马遥领在前，车队再度缓缓起行。


桥然心情大好，挑着边帘打量野景，冷风灌脸也不觉得冷，心想：瞻箦果如小妹所言，实乃诚信君子也，我竟以小人之心度之，宁不愧煞乎……


桥游思缩在车内，捧着卫夫人的《名姬帖》，明洁不似物的眼睛轻眨、轻眨，心想：亦不知他的棋弈如何了？他的字，是否依如昨昔那般丑呢……


想着，想着，桥游思闭上了眼睛，紧紧的捧着《名姬帖》与小手炉贴于心口。晴焉再度虚拥着小娘子，以体温暖之，小娘子是仙子一般的人物，她不敢实抱，怕亵渎，更怕这么一抱下去，小娘子会突然没了，当这个念头钻进晴焉的心里时，她更小心了。


风雪起了，一路迎雪，浅浅沙沙。


“仙嗡……”


亦不知过得多久，桥游思在梦中听到一缕琴音，这琴音不暖不寒，似娓絮在天边飘飘荡荡、不着半分痕迹。渐尔，那琴音由然一变，若空谷绽幽兰，芳华乍显；便在此时，琴音微微上扬，直入青天，携的人的心神亦跟着缓缓冉冉。


清风作驹，白云相伴。


不尽之思，不绵之愁，仿佛都在此间化作云烟，就此飘散。


听着听着，桥游思细眉尽放，喃道：“此乃梦乎，若真乃梦，唯愿一梦而不醒也。”


晴焉轻声道：“小娘子，并非梦。”


“哦。”


桥游思睁开眼，将边帘挑开，此时车队已停，停在冰林雪阵之中，而在遥遥的高处，有一亭似雪帽，亭中有人正抚琴。青冠、鹤氅，俊朗的眉眼，依稀可见。


琴音未绝，犹自泼墨山川。


突听一声长笑，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郎君大步从帘外经过，那人笑毕，高声叫道：“瞻箦，祖盛来也！可有好酒乎？”


山梁上，琴音骤停，亭中之人奔到亭侧，挥着手，哈哈笑道：“茂荫！”


“瞻箦，可有好酒乎？”


又是一声欢叫，阿兄从帘外奔过，迎着两人而去。


其时，雪漫天。


刘浓奔下了山岗，看着披头散发，浑身污水的祖盛，笑道：“茂荫，何故如此狼狈？”


祖盛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挥手笑道：“无它，滚落泥潭三次，摔至田垅五番，故而如此。”


这时，桥然也迎上来。


三个少年郎君半载未见，却犹若兄弟抵膝，不见半分隔阂，尽是浓浓的开怀。也不知是谁先伸出了手，而后三双手，六只掌，叠在了一起。


哄然大笑。


而这一切，皆被桥游思捕入眼中，歪着脑袋，微微笑着……

第144章不可方思


风雪骤紧，桥游思款款的迈下车，身子如冰浸，脸上却带着轻轻的笑容，紧紧的捧着小手炉，一步步走到三个少年郎君的身侧。


待刘浓将视线转过来，万福道：“桥游思，见过刘郎君。”


“刘浓，见过桥小娘子，小娘子身体可还安好？”刘浓揖手回礼，微笑的看着桥游思。


“尚好。”


桥游思缓缓的起身，眉梢不经意的一凝，将领口的狐毛紧了紧，可脚下却又传来阵阵寒意，这冰天雪地仿似她的天敌，每逢冬至，她只能躲在温暖的火盆边才可觉得稍安。


桥然与祖盛仍在续旧，两人站在风雪中爽朗的笑。


“茂荫、玉鞠，何不入内再续？”刘浓看见了桥游思那陡转即逝的皱眉，也瞅见了那双微微颤抖的蓝绣鞋，剑眉稍稍一滞，随后便打断了桥然与祖盛二人的笑谈。


“嗯……”


桥然回过身，顺着刘浓的眼光看向自家小妹，眼神倏然一愣，面上的神情既愧且涩。


祖盛却不知就里，挥着手，大声笑道：“如此风雪野景甚美，瞻箦方才鸣琴也未尽意，你我何不入亭再行续之？若再温得几盏酒……”


“茂荫，咱们既来华亭，有的是时日，何需急在一时。”桥然哪敢让小妹再待在风雪中，当下便拉着祖盛朝刘氏庄园行去。


刘浓落后数步，眼角余光看着风雪中的桥游思，但见除了一把青丝，整个人几近与雪同，而嘴唇亦冷白若雪，委实禁不住心中的担忧，便轻声道：“小娘子何不入车？”


晴焉赶紧道：“是啊，小娘子，咱们坐车吧。”


桥游思抿了抿冰凉的嘴唇，朝着刘浓弯了弯身，笑道：“谢过刘郎君。哪，哪有驱车入庄的道理。”说着，捧着小手炉加快了脚步。


“小娘子……”晴焉急奔几步，携上小娘子的手臂。但觉寒冷若冰，看向不远处那高耸的白墙，真盼它能近些，再近些……


刘浓稍愣一瞬，大步赶上桥然与祖盛。指着五百步外的庄墙，笑道：“今日，茂荫冒雪独行，可见脚力见涨，可敢与刘浓再赛一赛？”


“固所愿也！”祖盛见了好友心怀大开，当即便将身上的脏袄一脱，豪气的随手一扔，拍了拍手，慷慨应战。自从他准备去广州投军，每日便练习五禽戏打熬身子。自忖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桥然回身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摆的小妹，心中念头急转，神情顿时一喜，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唤道：“小妹，何不一同赛之？”


刘浓叫道：“然也，小娘子何不放开心怀，一同赛之！”


“簌！”


话音尚未落地，祖盛居然抢跑，挥舞着双手。踢得一路雪扬，竟然跑得飞快。


“哈哈。”


刘浓与桥然大笑，两人互相一个对视，弯身脱下木屐。同时发力，朝着祖盛急追。


“小娘子，咱们也赛。”


“嗯。”


晴焉见小娘子点头，心中极喜，当下便携着小娘子朝着庄墙奔，殊不知奔着奔着。渐渐的，小娘子不再需要她扶，竟捧着小手炉超过了她，身姿犹若一只雪蝶。


“小娘子笑了……”


看着小娘子的笑容，晴焉对华亭美鹤的好感唰唰的往上涨。


一行数人奔到庄墙前，毫无疑问是刘浓得了第一，他正抱着双臂斜倚庄门看着祖盛笑，刚才奔得太急，祖盛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喘气如牛，嘴里犹自嚷道：“瞻箦，祖盛，祖盛只比，只比君慢，慢三步，非，非也，慢两步有半……”


而获得第三的是……桥游思！！！


此刻的桥游思面上红朴朴的，双手捧着小手炉，胸膛起伏不断，干净到极致的眼睛透露着明洁的欢喜，还有些许淡淡的羞涩。


蓝绣鞋的脚尖，微翘、微翘。


桥然吐着气，羞愧无颜，恨不得挖个雪洞钻，他发力得太猛，一百步时好似无人可敌，一百步外却越来越慢，竟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小妹从身边格格飘过。


碎湖与兰奴自庄内迎出来，见几个郎君光着脚板只顾着傻笑，赶紧命人打来热水。


几人匆匆濯过足，换上干净的袜子，穿上随从们提来的木屐，并肩行向庄内，刘浓侧首向碎湖低声交待了几句。


三个郎君边走边笑，桥游思无心打量庄中的景色，心神皆在怀前的手炉上，掌心传来的暖意越来越淡，而脚尖却慢慢的被冰冷浸满，微低着头，暗暗的忍耐。


随着郎君们踏入棱形保垒的院门，好在一路上的雪被打扫得干净，不然定是难熬致极。


来到院中，美鹤引着阿兄们朝正中的楼行去，将将踏着木梯走上二楼，有个淡雅的女婢端着手万福：“各位郎君，小娘子，主母刚歇下呢。”


美鹤道：“竟如此不巧？”


阿兄道：“莫若，稍后再来拜见伯母。”


美鹤道：“便如此，茂荫、玉鞠，刘浓正有一事要与两位兄长相商，待事毕后，咱们再来见过娘亲。”说着，又命婢女带桥游思去休歇。


桥游思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时，方才见过的那个与别婢不同的女婢款款行来，柔声万福道：“碎湖见过桥小娘子，桥小娘子请随婢子来。”


“嗯。”


桥游思抿着嘴唇，木然的应着，脑袋昏昏的，感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重量，任由晴焉扶着穿廊绕角，来到一处居室。


豁然一暖。


“桥小娘子，拿着捂捂。”


桥游思刚由晴焉扶着坐下，碎湖便递过来一个金丝楠木小手炉，随后又命候在屋外的小婢将热水端进来，用手试了试温，笑道：“桥小娘子远道而来，定是神困意乏，莫若稍事休歇一会，稍后待主母醒了，碎湖再来唤小娘子。”说完，叫上小婢。轻身退出室。


室内，唯余桥游思与晴焉。


碎湖一出去，桥游思的眼睛便闭上了，嘴唇轻轻颤抖。


晴焉赶紧抚着小娘子坐到矮床边坐下。脱下小娘子湿透的绣鞋，握着小娘子的玉足，触觉如冰块一般，心中又疼又怜。


将小娘子小小的脚放入水盆中，细心的揉着脚指与脚心。感觉到小娘子的脚渐渐软了，抬头轻声问道：“小娘子，可曾好些？”


“嗯，好多了……”桥游思慢慢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捧着滚汤的小手炉贴于胸口，阵阵暖意直往心里钻。


晴焉指着墙壁笑道：“小娘子，刘郎君家的墙是燃着的呢。”


“我自己来……”女儿家的脚，便若女儿家的身子，哪怕晴焉也是女儿身。桥游思仍是有些羞涩，自己缓缓揉着脚指头，看着那正透着熊熊火光的墙壁，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日后冬天，咱们庄中也如此取暖，便不会冷得这般难受了。”


晴焉摸了一下墙壁，笑道：“是啊，四面都是火盆，墙也是热的呢。”随后歪着头想了想。又道：“小娘子，这大白天的，刘氏主母怎地就歇着了呢？会不会是身体……”


“晴焉！”桥游思摇了摇头，微笑着制住晴焉的话头。


晴焉吐了吐舌头。见小娘子脸色回复不少，唇间也有了些许色彩，便拿起床榻边早已备好的干净丝帕递给小娘子，恁不地一眼瞅见木榻下的物什。


“呀！”


晴焉惊呼一声，从木榻下捧起一双蓝色的绣鞋，仔细一辩。只见除了花色不同，大小与样式竟与小娘子的一模一样，眨着眼睛，转不过弯来，半天才说了一句：“小娘子，这，这咱回事啊……”


桥游思正在穿萝袜，瞧见鞋子神情也是一愣，随后脸上便唰的红透了，暗觉耳根烫得厉害，默然的接过鞋子一试，不大不小将将好，心里暖暖的说不清楚，良久，良久，柔柔笑道：“我歇会。”说着，抹去绣鞋，钻入布衾中，下意识的想要抱着双手、蜷起身子，脚下却碰到一个暖暖的物什，右手边也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闪了两下，欲思，困意却袭来。


“小娘子是该歇会。”


晴焉替小娘子捏好布衾的边角，守在床边，眨着眼睛不知在想甚，侧首见小娘子已睡着了，呼吸均匀平稳，眉心是放开的，嘴角亦微微弯着。


晴焉，默然笑了。


室内，暖意绵浓。


桥游思做了一梦，她穿行在冰天雪地，沿着丝丝血迹，追寻一只受伤之兔，奈何那兔子受了伤，怕见生人，奔得更急。风骤雪烈，袭得人浑身僵冷如铁，皱着眉头一直追，眼见即将被冻成冰块之际，却突然身上一暖，蓦然抬头时，只见阳光普照，而身前身后竟是桃李复青红。那只兔子则就地一滚，竟摇身变成了刘浓。美郎君，笑意如暖春。


“小娘子……小娘子……”


正迷糊间，突听晴焉在耳侧轻轻呼唤，桥游思慢慢睁开眼，看着帐顶上的朵朵白蔷薇，半晌，眸光由茫然转而清澈无比，支起身子，问道：“现下几时？”


晴焉扶起小娘子，答道：“卯时两刻。”


“嗯？才一个时辰……”桥游思愣愣的穿着鞋，歪着脑袋心想：感觉过了那般久，却不想只有一个时辰，果真如庄周梦蝶乎。


晴焉笑道：“小娘子睡得沉，刘氏主母已醒了，碎湖在外面候着呢？”


“碎湖？”桥游思眨了眨眼，思得深了，便有些懵。


这时，碎湖巧步迈进来，手中捧着一件华丽的雪狐斗蓬，嫣然笑道：“小娘子，这件氅是主母的，一日也未穿过，望小娘子莫嫌。”


斗蓬与桥游思的狐裘有别，不仅在领口有着重重的狐毛，便是在对襟处也布满雪绒，更为耐寒的是这件斗蓬直泄入地，且附有连襟风帽。


若是浑身一笼，风雪必然难浸，不过却要散发。


碎湖笑道：“桥小娘子，小郎君请小娘子不必太过见外，一切应以身体为重。”言罢，浅身万福，默身而退。


晴焉喜滋滋的抚着柔软顺滑的斗蓬，眼睛明灭闪炼，突地一亮，总算转过弯来了，惊呼：“小娘子，原是，原是刘郎君有意如此安排啊。”


“晴焉……”


片刻后，桥游思迈出室，碎湖侍在门口，见她出来便弯身万福，起身之时眼神骤然一凝，竟怔得一怔，心想：这个柔弱的小娘子，缓过劲来后，可真美……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中楼。


刘氏端庄的坐在主案后，看着儿子与两个好友，脸上笑容极盛，心中极软，眼底却有些酸，儿子长成了，有至交好友相伴，心中也有小女郎了，再不是昔日懵懂的幼童。


刘浓与祖盛坐在左案，桥然一人坐在右案，身侧尚余一方空位。方才，刘浓与桥然谈及通宜之事，桥然听得刘浓欲三家共行通宜。


华亭刘氏、吴县桥氏、余杭丁氏同缔情谊。


对此，桥然未作犹豫，欣然应允。若是隔在十年前，吴县桥氏是余杭丁氏攀也攀不上的高枝，但现今桥氏步履唯艰，多一家情谊，便多一助益，何乐而不为。


两人谈事时，并未避着祖盛。


祖盛记起阿父的交待，暗中再三思虑，终是硬着头皮将其父打算说了。


刘浓心中待祖盛与桥然不同，听了祖盛一番言语，略作沉吟，便应下了祖盛之事，随后思着桥游思应当也好些了，便朝绿萝使了个眼色。


绿萝悄然离去，不多时，留颜便来回禀：“小郎君，主母已醒。”


当行经中楼时，遇上夜拂与嫣醉，祖盛与桥然来得突然，是以西楼的人便未刻意回避。刘浓稍稍一想，便找了个由头去了躺西楼，问杨少柳可愿见一见。


杨少柳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唉……


刘浓心中暗暗一叹，并未勉强她，神秘的杨少柳，她在回避着甚？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思过、虑过，但现今两家早已融在一起，难分你我。刘浓深信，终将一日，那薄薄的面纱会揭开。但，却非今日。不急，欲速则不达。


“游思？！”


便在刘浓心有所思之时，突闻桥然惊唤，一回头，眼神不由地一怔。

第145章赠之华胜


桥游思双手端于左腰三分位，澄清的眸子微微敛着，正缓缓走来。在她的身后跟着碎湖与兰奴，绿萝竟然也在，而她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向门外，便是刘氏亦未例外。


花红锦簇，她被众婢环围。


端庄俏丽的碎湖、异域情浓的兰奴、妖娆妩媚的绿萝。


华亭刘氏大婢小婢过半百，若论姿色，自是绿萝颜色最好，若论风情，兰奴犹擅一筹，若论大气，则非碎湖莫属。


然则，莫论是何人，但见此景、此人，都会情不自禁的将眼光投向正中那点雪蕊，非是她绝美，非是她娇贵，非是她独特，而是，那让人难以述之以言的……心悸。


当她就那么款款的行于回廊时，绿萝原本正在廊侧与嫣醉逗猫玩，不经意地瞅见了那缕纤细婉约的侧影，不知何故，竟悄然一怔，恍恍悠悠的凑上前想瞅个究竟。绿萝向来对自己的美丽自负，但一见之下，竟眨着眼睛忍不住的心想：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女郎……


渐行渐近，落针可闻。


冰清玉洁当如是乎？然也，裁雪作裳冰铸魂也……


刘氏喃道：“何家小女郎耶，竟乖巧至斯，揪得人的心一下下疼。”随后又侧首问儿子：“虎头，此乃何家小女郎？”


无人回答。


少倾，桥游思轻移莲步进入室中，目不斜视，晴朗若雪的来到刘氏面前，就着刘氏惊凝的眼光，缓缓跪在青色的苇席中，声音似珠玉互击：“桥游思，见过刘伯母，愿刘伯母身体康健若玉松、福寿绵延似锦山。”说着，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加手于眉梢，徐徐的拉过眉眼，至胸口时，身子微倾，随着双手下沉，直抵苇席，以额抵背，如此三番。


手拜，乃女子见长辈，最隆重之礼节。


而她这么一拜，厅中众人才回过神来，桥然瞅了一眼刘浓，面上喜笑颜开，刘浓微笑以待，右手不着痕迹的抹了下左手。


“快起来，快起来。”


刘氏笑眯眯的迈出案，将跪伏着的小女郎扶起来，细细一看，但见小女郎浑身笼在雪狐斗蓬中，小巧的脸蛋上嵌着一双极净的眸子，怎生形容这双眼睛？刘氏想不出来，但她却在那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投影，一剪，没了，一眨，又现，于是乎，刘氏溺在那眼睛里，半晌才叹道：“冰雪琉璃一般的人儿，汝从何而来？”说着，便想搂入怀中。


桥游思眨着眼睛，略略有些羞涩，本欲挣脱却知不可，便由着刘氏抱着，刘氏身上有着淡淡的暗香，这香让人心神宁静，刘氏身上极是暖和，依在怀中也颇是安逸。如此相偎相依，小女郎微紧的双肩慢慢放松，双手竟悄悄绕过了刘氏的腰，虚虚的还抱，眼若清雾遮湖。


室内不闻声，唯余缕缕沉香缓燎。


三个郎君面色各异，刘浓神情略见尴尬，桥然笑得更得意，至于祖盛，他的嘴巴自桥游思一来，便未合下来过。


稍徐。


桥游思雾眼迷蒙，脸颊轻轻摸索着刘氏的肩，喃道：“娘亲……”


刘氏听得一愣，也不知想到甚，心中顿时便化了，将小女郎搂得更紧，搂紧了又怕伤着她，轻轻的抚着她的背，怜道：“我儿，莫伤，莫伤……”


啊……


这一声娘亲，唤得厅中三个郎君面面相窥，桥游思眨掉了一颗泪珠，却在那迷蒙之时，恁不地瞥见了神色尴尬的刘浓，细眉微微皱起，歪着脑袋想了一想，霎时便想起这并非在梦中，而娘亲十年前生下小阿弟便去了，眼前之人是刘氏主母，怎可如此失礼？


“刘伯母……”


刘氏但觉腰上一松，怀中的人儿身子也随之一硬，轻轻的挣脱了她的怀抱，复又盈盈的向自己施礼，小女郎在说甚，刘氏一时竟未听清，只觉满心空荡荡的、畅然有失。


桥游思施了礼便走向桥然身侧，朝着刘浓与祖盛各作万福，随后安静的落座在案后，目光平静，却拿起案上的小手炉，紧紧的握着。


刘浓还礼后，将仍然愣着的刘氏扶到主案后落座，刘氏一把拉住儿子，嘴唇一阵哆索。刘浓恐她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赶紧笑道：“娘亲，你备下的礼物呢？”


“嗯，礼物……有，有……”


刘氏囫囵的说着，手上的劲却愈加愈重，刘浓无奈，只得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刘氏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儿子的手腕。


华亭刘氏与吴县桥氏缔结通宜，刘氏是知道桥游思的，早早的便备下了见面礼，是一对极好的翡翠玉镯，此时见了桥游思，竟临时改了主意，命巧思捧出了一个朱红木盒。


揭开木盒，里面卧着一套华胜，此华胜华表美彰，浑身玲珑剔透，首、翼、尾三者俱全，凤首覆于额前，有十五缕流苏，为浑玉；鸾翼展于发髻两端，薄如蝉翅，色作银白；莺尾缚于脑后，有九丝衔珠缨络。而这一套华胜，乃是三年前，刘氏过寿，刘浓耗重金，请名匠，历经半载方才铸就，平日里刘氏极是珍爱，舍不得佩戴，不想今日竟拿来赠桥游思。


桥游思颤抖着睫毛，怯怯的不敢受，刘氏笑道：“汝若佩之，定是极美。”说着，便命巧思与留颜携着桥游思入内，欲当即给她佩上。


桥游思又羞又窘，却无可奈何，只得把手里的手炉拽着死死的，随着巧思与留颜入了内室。


待得佩毕，摇步出来。


“叮……叮……咚……”


琅环玉佩不尽书，此间色不同，众人大赞。桥游思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回赠一幅锦图，细细的将长达一丈有二，宽两尺的图展开。乃是一幅风景刺绣，各色丝线勾勒出红日初升，一只美鹤东来，穿云裂日，振翅掠过苍穹。


图乃静物，但却教人恍似听得阵阵鹤唳声。


当下，刘氏又是一阵夸赞，刘浓见已至晚餐时分，便朝着碎湖点了点头，不多时，余氏领着小婢们端着各色吃食徐徐而来，满满的摆了两桌。


桥游思与刘氏一桌，刘浓哥仨一桌。祖盛见其中有两盘冰水鲈鱼，顿时食指大动，当即便给桥然说起这华亭刘氏鲈鱼的不同，一边说，一边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桥游思见矮案是圆的，心中极是好奇，想问又觉不妥，眨着眼睛，品着刘氏给她夹的一样又一样吃食。


一顿饭，吃得三个郎君极是满意，而桥游思却细眉微皱，整个饭时，刘氏一直在不停的给她夹菜，她只能默默的承受，觉得越来越撑……


饭后，祖盛提议夜谈，手谈。


桥游思戴着沉沉的华胜，迈着小碎步回到房间，室内温暖如旧，晴焉将小娘子头上的华胜取了，看着镜中的小娘子，笑道：“小娘子，刘氏主母好可亲呀。”


“嗯，母居善而遗泽于子，故而，刘郎君俊逸无比。”桥游思捧着小手炉，身上披着雪蓬，虽未套头帽，可也不觉得寒冷，漫眼打量着室中景色。


“是呢，小娘子说的极好。”


而今，晴焉对刘浓的好感已达鼎盛，心中暗觉这个华亭美鹤真美，思虑的真周全，怕冻着小娘子，便故意推迟了拜见时辰，给小娘子送手炉，送热水，赠寒衣，多贴心啊！嗯，若是要嫁人，定当嫁美鹤。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鼻子嗅了两嗅，指着案上的香炉问：“小娘子，这香味……”


“南越有草，名芥，灼芳细味，不与别香同。此乃，芥香。”因室中无外人，桥游思便蜷伏双腿于怀前，手炉隔在膝上，以双手捂着，这样暖意会聚而不散。


晴焉看着小娘子小小的，巧巧的雪团样子，心中寸寸柔软，指着案上那套华胜，嫣然笑道：“小娘子，刘氏主母赠小娘子这么美的物什，可见是有心的。”最后半句，声音落得极慢，极腻。


“胡言……”


桥游思轻轻一嗔，看着燎浮漫卷的芥香，一时间也不知想到了甚，脸颊两侧染上了两缕嫣红，随后头埋入膝中，愈埋愈低，直若羞不自胜，突然间，又觉得腹中一阵难受，细眉皱起来，今夜吃的太饱了。


“桥小娘子，可曾睡下？”室外传来碎湖的声音。


晴焉看了看小娘子，随后答道：“小娘子未睡，姐姐进来。”


碎湖悄步而进，在门口外室稍待数息，待身上携着的寒意被壁炉灼暖了，这才缓步走入内室，万福笑道：“小娘子若是不困，郎君们有请。”


“这便去。”


虽是雪夜，清朗似昼，但碎湖与兰奴都掌着梅花印雪灯。


桥游思捧着小手炉，裹着雪狐斗蓬，穿行于楠木回廊，眼光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刘氏庄园，只见刘氏庄园虽不若桥氏那般雍容华贵，但却自有一种风范，在这雪夜之中，四处明灯不寐，卓卓约约，宛若浮着点点雪虫。


碎湖见桥游思凝目檐角雪灯，便轻声笑道：“小郎君说过，清魂存于心灯。是以，但凡小郎君在庄中，阖庄不闭夜灯。”


清魂存于心灯？是啊，他便是那样……


桥游思微微一笑，捧着手炉走得快了些，在她的梦中，不知何故，刘浓是只脆弱的兔子，这很荒谬，可是她却觉得，亦或，这才是华亭美鹤的本来面目。


绕过转角，阵阵朗笑声传来，中有一缕，极是开怀，那是浓眉祖盛的声音，有一人笑得温慢，那是阿兄的，他呢，笑得不多不少将将好……


室中的灯光、火光斜斜的洒在廊上，衔着这份温暖，桥游思走入室中。三个郎君正围着矮案对弈，见得她来，齐齐一顿，祖盛将手中棋子往壶中一扔，揖手道：“圣手来也……”


“格……”


桥游思实在忍不住，莞尔一笑，顿时将对面的祖盛呆了一呆，而她眼角余光瞧见华亭美鹤颀长的影子摸了下鼻子。


桥然笑道：“小妹，此间不冷，是以请小妹佐之以棋也。”


壁炉燃得熊，而屋角四方尚搁着火盆，显然是为了她而设下。桥游思心中暖暖的，恬静的走到案前坐下，凝目案上棋局，左手揽着手炉，右手捏起一枚白子，笑问：“谁，先来？”


“这……”


刘浓与祖盛面面对窥，他们三人对弈于棋，下着下着，想起庄中还有个圣手，心中犹若猫抓蚁搔实在耐不住，便将她请来了，但真个面对着她时，顿觉高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恍若高山仰止啊！


祖盛搓了搓手，跃跃欲试，想了想，有些怕，便笑道：“瞻箦，君且先行，待君败之后，祖盛再为君复战！”


刘浓汗颜，想起了昔日与她对弈时的惨败，那可真是惨不忍睹，不过，自忖经得半载，棋艺已是大增，与桥然对阵时也有胜局，便将袍摆一撩，落座。


端眉肃目一个揖手：“小娘子，猜先！”


桥游思轻声道：“刘郎君执先。”


罢，执先便执先。


半个时辰后，任是刘浓奇招百出，东躲西藏，一心只顾行棋逃命，而不论棋艺，但也挡不住那一轮又一轮的摧残，匆匆败下阵来。


轮到祖盛上场了，而他早看得浓眉一跳一跳，心惊不已，但见刘浓看来，便挺胸掂腹，豪爽落座，大有纵横捭阖的气概。


殊不知，仅小半个时辰后，他便仰天一声长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噗嗤……”


桥游思嫣然一笑。


而后，两人轮番上阵，桥游思温婉如故，只是下手却狠，丝毫不给俩人留情面，将二人杀得溃不成军。可越是这样，俩人越是难以自拔，尽皆痛并快乐着，与高手行弈，便若饮鸠啊。


这一番行棋，足有两个时辰，已至子夜，两位学生恭敬的将圣手老师送出室外。


月夜浮白，长廊。


祖盛揖手沉声道：“与小娘子行棋，祖盛虽败而有荣，小娘子之棋，令祖盛胸怀洞开，恍觉诸多不足，请老师受学生一礼。”说着，弯着身子，长长一揖。


“祖郎君……”桥游思捧着手炉，有些不知所措。


“然也！”


而此时，刘浓也是长长一揖，正声道：“‘老师’二字，小娘子当得！”桥游思行棋如雷似霆，逼得人无处匿形，但恰恰是这样，可教人直目平时难以察觉之不足。


“刘郎君，何需如此！”


桥游思羞窘中带着些许骄傲，伸出右手虚虚去扶俩人起身，恰逢此时刘浓抬起了双手，无巧不巧，抬起的手正好迎上桥游的手。


两厢一接……

第146章雪林闻埙


竖日，清晨，一夜雪停。


庄园极是安静，仿佛可听见它正慢慢的苏醒，轻轻的打着哈欠。


桥游思睡得沉恬，起得亦颇早，此刻正倚着雕栏看楼下的人练剑，只见刘浓身穿修长箭袍，正仗剑俯仰腾挪，一时剑光霍霍，英姿勃勃。


“唰！”、“唰唰唰！”


阔剑团战四方，但见寒影成阵，四面八方俱是剑影。倏地，刘浓双足在树杆上一蹬，借力回身反刺，一剑正中两丈外木人。


“簌！”阔剑震得木人前后摇晃。


刘浓收剑而回，竖于眼前，并起剑指由剑尖抹至剑柄，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剑，气沉入丹田。剑眉微微一扬，知道左上方有人正行探视，而在那个方位便只有桥游思，原本想收剑走人，但不知怎地却就着收剑之势，眼光往左上方斜斜一挑。


“呀……”晴焉掩嘴惊呼。


被刘浓的目光一逼，桥游思的头微微向后一缩，眼睛眨了一眨，瞬间便定住了退势，又想了想，敛了一下眉，怯怯的，但却正正的，直视。


二人对视，刘浓目如星湖，略带侵袭；桥游思微微笑着，洁净可透。


数息后，刘浓败下阵来，摇了摇头，默然笑了一笑，继尔神色一愣，又伸手拍了拍额，这才双手持着剑柄，朝着楼上的桥游思一揖，轻声道：“桥小娘子，早安。”


因隔得较远，桥游思自然听不见他在说甚，但却能分辩他脸上善意的笑容，弯着嘴角，浅身还了一个万福。


“瞻箦……”


这时，睡意懵懂的祖盛与桥然沿着木梯而下，两人眉色俱略显困倦，昨夜三人促膝长谈，祖盛极是健谈，可他谈的既非玄论，也非诗咏，而是行军阵要。听得他一番侃慨之言，刘浓暗知他投军之心已定，并未加以劝诫，将珍藏的《吴子兵法》赠给祖盛。


祖盛边走边拍着抚手，似乎在拍着某个节奏，而嘴里却笑道：“瞻箦，君欲习祖豫州，闻鸡而起舞乎？”


桥然瞅见远远倚栏的小妹，脸上的笑容更浓，扬眉笑道：“华亭未有鸡鸣，但有鹤唳，不过，也闻雪、剑之声，声声催人也！”


刘浓笑道：“二位兄长，休得取笑。”说着，倒擒着剑快步迎向二人。


桥游思低头一笑，捧着小手炉退却。


大白猫蹲在木梯的抚手上，正在瞅着院中的某个角落，那里好像有田鼠出没的痕迹，祖盛右手溜着抚手而下，竟把它当作了抚手上的装饰，伸手一拍。


“喵！！！”


“唉哟……”


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白猫顿时怒了，探爪反击，一把将祖盛的手背抓出五道血痕，祖盛大吃一惊，吃痛之下，顺手一挥，将大白猫挥得飞了起来。


而它所飞的方向，正正朝着刘浓。


“喵……”大白猫极怕刘浓，想要转向，可是已然来不及。


“呜……”于是乎，可怜的大白猫再次被刘浓捉在手中，还没等它装死，身子突然一轻，而后“扑”的一声，被美郎君顺手扔在雪地中。


刘浓并未伤它，扔得不轻不重，刚好砸出个雪洞，只余一个猫头，朝着刘浓身后的墨璃“喵喵”的叫。墨璃心中不忍，将它抱在怀里，伸手一遍遍的安抚。


“噗嗤……”


晴焉一声娇笑，看着三个少年郎君在楼梯上笑闹，她的眸子定在美鹤身上，好一阵才回转目光，随着小娘子走向房间，轻声道：“小娘子，原来，穿着窄袍子，这么好看啊。”


桥游思迈着蓝绣鞋，眼睛盯着脚尖，回道：“窄袍、宽袍，若是着于戏猴之身，都不美。若是，若是，他穿着，也就美了。”


“哦……”晴焉长长的‘哦’了一声，又试探地道：“小娘子，大郎君年后便要去豫章，届时，庄子里便只有小娘子一个人了。”


桥游思道：“非也，阖庄上下尚有两千余人……”


“唉……”晴焉幽幽的叹了一声，桥游思歪着脑袋抿嘴一笑。


而此时，中楼的正门“吱呀”一声开了，巧思与留颜扶着刘氏走出来，刘氏一出来便将眼光投向北楼，北楼一直空着未住人，但是刘氏每日都命人好生打扫，一应家具陈设与中楼、东楼等同，在刘氏的心中，北楼是她将来的儿媳，儿子的新妇所居。


华亭主家五楼，中楼居正中，东南西北四楼，呈四方四位将中楼拱卫。楼楼贯通，四楼的二楼上，各有细长的楠木回廊直达中楼。


眼下，桥游思便住在北楼。真巧，她的心思便是儿子也不知道，可是儿子却安排那个小女郎住在那里。莫非，此乃三官大帝的旨意？


平心而论，因昔日被郗氏毁约之故，刘氏对儿子与陆家小女郎并不看好，依得她的心，儿子最应当娶的便是柳儿，柳儿有倾国姿容，心善且柔慈，明礼而有方寸，定能助儿子将华亭刘氏兴隆昌盛，奈何儿子与柳儿仿佛都不太愿意。


初见桥游思，刘氏便极喜，喜她那双眼睛，喜她浑身上下透着的纯净，刘氏心道：便是这般的人儿，方能配得上虎头。


瞅了一眼北楼，正好瞧见桥游思宛约窈窕的背影，若说这小女郎的身子也着实柔弱，可是这依然制不住刘氏对她的喜爱，一夜未眠，眼前心里全是她，当下便叫过巧思低低一阵吩咐。


桥游思前脚刚进房间，巧思后脚便至，手里捧着一件雪绒绒的衣物，笑道：“桥小娘子昨夜歇得可好？主母命婢子来送寒衣。”说着，又命身后跟着的小婢将三个金丝楠木小手炉放在矮案上，都是将将才加的火，透着阵阵暖气。


“咦？”


晴焉接过衣物一看，不识得，问道：“碎湖姐姐，这是怎生穿的？”


巧思眉梢轻轻一颤，笑道：“婢子叫巧思，碎湖是巧思胞姐。”说着，接过晴焉手中的衣物，在脖子上比划，说道：“主母亦不耐寒，这是小郎君特地为主母制的，叫云锦。”


云锦，若围脖而不同，似披风而非，围系于脖间，背后垂着丝丝流苏，不仅美观且更为御寒。


桥游思在室中并不觉太冷，本不愿着此云锦，奈何晴焉怕冻着小娘子，便求着她穿上，这么一系上，顿时将桥游思的脸又笼得小了几分。


稍后，桥然来了。


雪晴了，满眼银裹，刘浓请桥然与祖盛外出访雪，在华亭刘氏庄园的后山，有野梅簇簇，有冻僵冬兔。昔年，华亭刘氏初创之时，因粮粟秋黄不接，刘浓便发动庄民储鱼肉，入山寻野味。殊不知，此地的兔子挖洞极浅，遇雪便冻，一群人入山后，但见得兔子们都冻僵了，一捉一个准。而后，每逢雪浓，华亭刘氏上上下下便会由小郎君择日，入山捉兔，从而遥慰昔年之辛。


桥游思怕冷，听见访雪便不想去，但一听说捉兔子，明镜之眸颤了一颤，竟央求阿兄带她去。桥然见她浑身上下都笼得死死的，又细心的一阵问询后，得知确属无妨，便只能由着她。


“小娘子，快看。”


将将踏出室来，晴焉便指着某处惊呼，桥游思顺着她的手一眼看去，只见刘浓正站在中楼的二楼上，挥着手高声笑语，院内院外簇围的上千人哄然叫好，震得人耳鼓发麻，随后便陆续的漫向庄外，白袍、青衣、粗壮的健汉，娇俏的女儿，个个面带喜色。


晴焉所指并非是他们，而是越过了中楼直达庄墙下，在那里，茫茫雪地中盛放着一束深红，这一抹深红被青衣白海棠环围，面上缚着丝巾，看不见姿色，辩不清真容。


便在此时，那深红之人回过眼眸，漫不经心的一望。仓促一对，触目惊心。两人皆愣得一瞬，随后各自转走目光。


这人是谁？


桥游思捧着手炉默行，在心中暗问。


“桥小娘子……”碎湖绕过廊角行来，弯着身子万福，手中捧着一对奇怪的物什，呈蓝色，辨样子仿似稍稍大一号的绣鞋。


表面光洁，内中有绒毛，鹿皮，风雪不侵，碎湖也穿着一双，只是颜色不同。


桥游思心中好生羞窘，看来，现下华亭刘氏的人都知道她不耐寒了，回转室中换了鞋，出室时遇上笑盈盈的刘氏。刘氏挽着桥游思的手，愈看愈爱，恨不得把这像水一般的小人儿揉进心里才甘愿，桥游思羞得没边，轻声的回答着她的各种问话，而那些问话，都是怪怪的。


美鹤与阿兄们在前面不远处大声放笑，嘴里喷出团团浓雾，他们脚上穿了个奇物，像是薄薄的铁片，前后两端微翘，而两只手则各持一根棍子，美鹤双手用力一撑棍子，“嗖”的一下便飞出去了。


“呀，真好玩！”晴焉惊呼。


巧思笑道：“滑雪，可想试试？”说着便叫过小婢，接过小婢手里捧着的奇物，提在手里摇晃，诱惑晴焉。


晴焉眼睛一眨一眨，看向自家小娘子。


桥游思微笑道：“去吧。”


“可是，小娘子。”晴焉有些犹豫。


桥游思扶着刘氏，浅浅笑道：“勿要为我担心，我陪刘伯母，去吧。”


“好勒……”


晴焉学着巧思的样子，将薄铁片绑在鞋上，撑着棍子歪歪斜斜的飘走了，飘着飘着，“扑通”一声滚倒在雪中。


“噗嗤……”、“格格……”


刘氏娇笑，桥游思也笑，觉得刘伯母好美，心道：“怪道乎，美鹤那般好看。”顺手接过留颜递来的小手炉，说了声：“谢谢。”


留颜嘴角微弯，淡雅的万福。


远方。


刘浓飞速的滑过雪地，大声喊道：“茂阴，别滑太急！小心雪坑……”


祖盛初学滑雪，极喜这种风驰电掣般的感觉，迎着寒风，嗖嗖嗖滑得飞快，叫道：“我眼所见，唯余茫茫，何来雪……唉哟……”


“扑通！”


雪地上，祖盛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茂荫，茂荫，汝可安好？”刘浓与桥然趴在雪坑口，雪坑深约三丈，祖盛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坑中，摔迷糊了。


“尚，尚好……耶……”祖盛挪动着身子，觉得脖子下硬硬的有物。


片刻后，刘浓与桥然找来绳索，把祖盛从雪坑里拽出来，祖盛喘着粗气，怀中抱着一只肥大的兔子，哈哈笑道：“瞻箦，有所失必有所得，瞧我捉了个甚……”


刘浓笑道：“稍后，温酒，烤野兔！”


“妙极！”


桥然抚掌赞道，随后又指着千步外的雪林，喘着气笑道：“瞻箦，茂荫，莫若我等至此地咏赋何如？”


“甚好！”


俩人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只见在雪林之中有一方奇石，极是突兀危耸，若能摆席于此，饮雪高歌，想必是美事一件，当即便撑着雪棍向奇石滑去。


千步之外，转眼便至。


三个少年郎君将雪鞋一脱，站在石上凭风瞭望。而此时，满山漫林都是华亭之人在捉冻僵的兔子，不时听见欢呼阵阵。


祖盛看着苍茫雪野，心中鼓荡起豪情，朗声笑道：“若言咏赋，大好山河，言语难以尽之。祖盛不才，愿以一啸鸣之。”说着，叉手于腰，纵声作清啸。他的啸声虽不若张迈那般似滚雷惊云，但却让人闻之而畅怀，久久的盘荡于雪中、林下。


一啸毕罢。


桥然笑道：“茂荫之啸已不滞于物也，桥然便以一曲歌之。”言罢，振了振嗓子，清声唱道：“忆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待桥然唱罢《采薇》，刘浓从怀中摸出一物，却是一枚精致的陶埙，看着愕然的二人，微微一笑，而后捧着埙，就着碎琼乱玉，迎着满林雪风，将满腔胸怀尽洒。


古音八八，埙声最怅，埙声最殇。


一时间，那略带伤感的埙声辗转来去，丝丝缕缕穿过林，漫过野，飘至所闻之人的心尖。


雪林深处，身披大红斗蓬的杨少柳从树下捉起一只冻僵的兔子，侧首听见这埙声，微微皱了皱眉，搭眉遥望声音来处。


漫漫雪坡上，桥游思扶着刘氏慢行，听得这埙声，明眸悄然一亮，弯起嘴角看着奇石上的吹埙人。但见他站在银妆素裹中，一身月白长袍被风裂作旗展，浑不与物同。


“见笑。”


刘浓将埙揣入怀中，朝着桥然与祖盛深深一个揖手。

第147章与君归绝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华亭刘氏之后山，虽然山势不高，也不见奇峰陡峭，但却胜在广阔，而今再被雪衣妆点，恰若婉约佳人幽绽芳华，颇有几分别样的冷峻。


刘浓哥仨兴致极浓，祖盛拿着根棍子满山遍野找冻僵的冬兔，这里敲敲，那里戳戳，小半个时辰过去，一只也未捉着。桥然在树洞中捉了一只，两眼笑得极畅，拍了拍犹自僵着的兔子，喜滋滋的大声唤刘浓。刘浓赶过来，拧起兔子细细一瞅，命人拿到火堆旁温醒。


稍后，随从来回道：“小郎君，那是只母兔，怀中有子。”按小郎君定下的例，入山寻野，但凡母有子，亦或野幼，皆不可伤之。


刘浓笑道：“温醒后带回庄，待雪融放归山林。”


桥然道：“网开一面，瞻箦有商汤之仁也，莫非瞻箦早知它乃母兔？”


来福提着一只兔子经过，插嘴笑道：“桥郎君，君莫非不知雄兔脚匆似弹丸，而雌兔眼眯似月弦乎？”


桥然乃是雅贵郎君，哪里知道这乡间民里分辨兔子雌雄之法，他与来福相识已久，知晓刘浓待这白袍极厚，被来福取笑也不恼，反而依着雪树笑道：“方才这兔子冻着，安辨脚弹而眼眯也？”说着，又问刘浓：“瞻箦，可是另有它辨之法？”


“玉鞠，若是兴致甚佳，何不再妨之？”刘浓微微一笑，不愿与桥然讨论如何辨公母，后世时，刘浓有女友喜养猫狗等各色宠物，公兔母兔辨其尾后便知。


“哈哈……”


这时，祖盛的大笑声传来，二人侧身一望，只见祖盛在树下刨了个大洞，洞中好似兔子不少，他正一只一只往外捉，边捉边笑。


桥然见祖盛又有斩获，便撩着袍摆再寻树洞去了。刘浓见娘亲领着研画与留颜在雪树下稍歇，心中微奇，桥游思去哪了？


快步迎上前，笑道：“娘亲，身子可还禁得，莫若早些回庄？”往年，忆苦思甜时，刘氏也偶有参予，但只是象征性的入山便回。


刘氏看着满山的人影，却突然想起了六年前，来福带着孤儿寡母，仓惶逃离洛阳来到这江南，山不依、人不靠的，一时心中竟有些迷伤，随后凝视着眼前的儿子，也不知道该说甚，眨着眼睛想了想，忍住胸中淡淡的酸楚，笑道：“虎头，娘无妨，今日想多待会，汝自寻野去。”


刘氏亦不耐寒，刘浓握了握她的手，但觉入手温暖才放下心来，眼光漫过雪林，直投山下的庄园，心中由然而生阵阵傲意，转念想起山后有一片野梅，便细细叮嘱留颜，若是娘亲身子乏了则早些回庄，又见桥然与祖盛捉兔兴浓，便未叫上他们，独自一人向林中深处而行。


“虎头……”刘氏在身后唤道。


刘浓回头笑道：“娘亲，何事？”


刘氏指着林左，笑道：“往左，左有捷径。”


娘亲甚少入山，怎知左有捷径？刘浓凝着剑眉微奇，但不愿就此小事违逆娘亲，遂往左而行，寻思着，大不了待娘亲看不见时再转道。


林中甚密，根根雪枝似箭若剑，竖插苍穹，斜指天。


桥游思穿行于林中，披着雪狐斗蓬，系着绢绒云锦，穿着鹿皮毛鞋，手里还捧着小手炉，身上脚下心中全是暖暖的。


巧思与晴焉正在身后不远处斗嘴，晴焉说远看此山像雪馒，近看好大一片林呀。巧思反驳说，山就是山，林就是林，林存于山，山见于林，远了看不见林，近了看见不山。晴焉说，此山就是个馒头。巧思不屑的说，你就是个蠢婢。晴焉怒指巧思，巧思挑着细眉更得意。


桥游思弯着嘴角心想：巧思这是在怪晴焉未将她与碎湖分清呢。


晴焉斗不过巧思，嘟着嘴巴，甩着两手追上小娘子，气道：“小娘子，给评评理。”


“对着呢。”


巧思也追上来，看着桥游思，软软的道：“桥小娘子，我家小郎君常言，世不辩则不明，是以婢子斗胆，请桥小娘子给评评。”


两婢都将眼光投向娇弱的小娘子，希冀小娘子给个说法，而巧思的眼神隐含深意。


桥游思将小手炉慰到胸口，看了看两人，笑道：“巧思之言，存于本、末之间，暗合有、无至理，可见华亭刘氏家学渊源，而此言足见巧思心思缜密擅辩，若加以深习，想必又多一妙音。”


巧思眉色极喜，端着双手，深深的朝着桥游思万福：“谢过小娘子，巧思不敢当小娘子之赞，此言，乃是小郎君昔日所言。”


晴焉皱着柳眉心想：“莫非，我真的是个蠢婢？”急急地问道：“小娘子，那，那我呢？”


“晴焉……”


桥游思浅浅一笑，两汪镜湖顿时泛起涟漪，柔声道：“晴焉之眼，擅捕于神，见乎于形，心若澄镜则明，故而，晴焉可与我学画。”


“真的么？”晴焉愣愣的问。


桥游思未答，捧着小手炉俏俏迈步。巧思从晴焉身侧经过，皱了皱眉，轻声啧道：“桥小娘子怎会有你这样一个蠢婢呢？”


“巧思！！”晴焉气得不行。


“怎了？”巧思顿住身子，慢慢回身，歪着脑袋问。


“哼，我不与你辩！”巧思便是晴焉的克星，晴焉自知斗不过她，好生无奈，拽着裙摆，飞一般的绕过巧思，追小娘子去了。


“晴焉，等等我……”巧思心想：“这个晴焉虽然蠢，可是挺有趣的。”娇声唤着晴焉，提着裙角，追了上去。


待她们三人一走，树后转出了刘浓。


他来时，正好听见二婢问桥游思，遂也想听听桥游思作何以解，故而匿身于树后。听得桥游思三言两语便将这难题解了，心中不由得暗生佩服，此题看似简单，实则不然，若非那等心洁而明透之人，断难做到两全。


桥游思，怎生一个桥游思？莫非，你的眼睛便不沾烟尘乎？


眼乃心之窗，为何时尔窥之？


思及此地，刘浓摇了摇头，每次面对桥游思，他都感觉到对面端坐的是一面镜子，那镜子倒映着他自己，镜中之人时尔陌生，渐或熟悉，让人极不自在。而这面镜子也不知有意，亦或无心，总喜欢将眼光投于四处，捕人心神。


“非也，应是我心有暇……”洒然一笑，抬着右手看了看手掌边缘，剑眉微皱，瞅了瞅那缕雪魂消失的地方，撩起袍摆，竟寻着林中的足迹，追了下去。


“小娘子，小娘子快来看……”


晴焉蹲在树下，以一根雪枝刨着甚，不多时便刨出了个小坑。巧思蹲在她的身侧，催促她刨快些。桥游思捧着手炉走过来，雪洞越挖越深，一只小兔子的头露了出来。


“是只幼兔。”巧思将小兔子捧在手中，眯着眼睛端祥。


晴焉嘟嚷道：“是我捉的。”


巧思驳道：“若非我指给你看，你能捉住？”


“哼！”


“桥小娘子，给你。”巧思理也不理气鼓鼓的晴焉，见桥游思仿似也极喜这只小白兔，便将手中的兔子递过去。


桥游思接过小白兔一瞧，但见那小兔子身子虽然僵着，殷红的小眼睛却缓缓的转动，心中一阵怜惜，将小兔子偎着滚烫的手炉，少倾，兔子的身子便被手炉灼暖了，软软的，绵绵的一小团，桥游思捧起小兔子打量，眼睛半眯，似在与梦中之兔作比较。


殊不知这小兔子刚缓过劲来便不安生，在她的手中挣扎，“嗖！”的一声，窜了起来，桥游思赶紧用手去捕，奈何的她的太小，挥了两下没捉住。


“别跑……”


小兔子落地便奔，晴焉提着裙摆便追，桥游思一颗心怦怦乱跳，巧思则参予围堵。兔子跑的是弧线，晴焉避之不及，与围过来的巧思撞在了一起，抱成一团。


“咕咕……”


小兔子回头瞅了瞅滚在雪地中的晴焉与巧思，竖着耳朵尖叫，而后撒腿便跑。桥游思见它小小的身影窜在雪地中，不知何故，心中揪得慌，捧着手炉跟着追。


“咕……”


“别跑了，你会冻坏的……”


“咕咕……”


桥游思踩着蓝鞋子，越追越远。


“放开我！”


“蠢婢，你先放开我！”


而这边厢，巧思与晴焉仍滚在雪地中，晴焉抱着巧思的腰，巧思搂着晴焉的脖子，你瞪着我，我盯着你，谁也不肯先放手。


“嗯！！！”


一声重重的干咳，月白的袍角浮现在两人侧面。


“呀，小郎君。”


“刘郎君……”


巧思赶紧一把推开晴焉，翻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雪，又理了理髻上的步摇，这才弯身万福，抬头时却未看见小郎君，喃道：“耶，人呢？”


晴焉翘着嘴巴，说道：“你家小郎君追我家小娘子去了。”


巧思细眉一扬，淡声道：“非也，后山有梅，我家小郎君定是寻梅去了。”


“不与你辩！”


晴焉拍干净身上的雪，便欲去寻自己家小娘子，却被巧思一把抓住，晴焉怒道：“巧思，汝意何为？”心里暗恼：“这个巧思，为何与我过不去……”


“蠢婢……”


巧思却并未生气，低低笑骂，点了一下晴焉的额头，而后指着桥游思与刘浓消失的方向，轻声道：“我家小郎君寻梅，你家小娘子追兔，你和我跟上去算甚？快与我一起去见主母。”说完，拉着晴焉便往回走。她虽然俏皮，可是心细亦如其姐，两日来，主母待桥游思的呵护，她可都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不服气，不过，还是挺喜欢这个不偏不颇的桥游思。


“咕……”


雪林中，小白兔浑杂于雪，桥游思紧紧的盯着那会跳动的雪团，深怕一个不留神，它便融在雪中不见了。而小兔子到底将将才暖了身子，渐渐的力有不继、越奔越慢，眼看要被桥游思追上，待到一株树下，小兔子蹲下来，转动着朱红的眼睛。


“莫怕……”


桥游思叠手叠脚的靠近它，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


“咕！”


便在此时，小白兔倏然一声尖叫，转过身子，后腿猛地一蹬，竟蹬起一蓬雪，瞬间便迷了桥游思的眼，更有一些雪粉渗入眼中。


“莫怕，莫怕……”桥游思眨着眼睛，雪融于眼即为泪，泪水顺着脸颊而下，而她却犹自扑向那受惊的小白兔。


“咕咕……”


小兔子乱跳，不让她捉，她挥着两只小手，东扑西扑，继尔，那兔子眼见无路可逃，竟在她的手背上一踩，跃过她的头，朝着后面急奔。


“咕……”一声声响悠远。


桥游思半眯着眼睛，起身便追。


“不可！”


“不，不……不可？”


桥游思迷糊着眼睛，听得大喝愣了一愣，脚下却突然一轻，身子紧接着一歪，朝着下方便坠。便在此时，一道月白人影大步流星奔来，欲拉她，可是已然来不及，剑眉一簇，未及多想，纵出身子，将正飘飘往下坠的桥游思揽入怀中。


呼呼……


风声响在耳际，刘浓心中惊骇无比，幸亏他见机得快，于箭不容发之际，伸手抓住一根斜伸的松枝，而身下则是幽暗不见底的雪洞，桥游思伸手摸了摸眼睛，眨了眨。


“嘎吱！”


不会吧……


刘浓搂着桥游思荡来荡去，皱着剑眉，死盯着那愈绷愈紧的松枝。桥游思总算辩清了现在身处何境，心中也极是害怕，轻声道：“刘，刘郎君……”


刘浓道：“别，别说话……”


“哦……”


怀中的人儿在颤抖，松枝在轻响，风声不知起于何处。刘浓环目四顾，只见雪洞甚大，直径有两丈，左右也无可借力之地，想了想，轻声道：“莫怕……”


桥游思颤声道：“别，别说话……”


“呼……”


刘浓慢慢吐出一口气，看着松枝节点，沉声道：“莫怕！”言罢，不待桥游思害怕与说话，左手猛地一用力，想借力反弹而起。


“咔嚓！”


“啊！！”


松枝断了，两人急速往下坠。


簌榜风声直灌入耳，寒风刺面若刀，刘浓心中苦笑，愿来不过是到此一游乎？一低头，却撞见一对干净到极致的眸子。


桥游思道：“莫，莫怕。”


唉……


刘浓心中暗叹，右手加力将她揽在胸前，想着稍后落底时，应调整一下坠姿，指不定，她还可活。想着想着，乱絮如麻。


一瞬间，仿似万年。


诸般过往，如浮光掠影，似静默画卷，逐一呈现于眼。

第148章花开彼岸


“刘郎君，方生方死，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其实，游思也怕……”


刘浓半闭着眼，怀中的桥游思因为惊怕一直在轻声娓絮，她在说着甚，他一句也未听真，他徜徉在前世与今生，弹指霎那，犹若匆匆千年，似彼岸相望。


两岸，两个人影，两幅画卷。各展各颜，彼不融于此，此不存于彼。


千万种念头纷踏纭来，酸甜苦辣辛五味触人惊颤。


突然间，不知何故，脑海里浮现一句话：“彼岸花，花开千年，花落千年，花叶永不见。”嘴角绽起苦涩的笑容，花叶永不见，是啊，世事终难两全，前世战战兢兢，今生步履沉沉，却若这徘徊的彼岸花，两般都不遂心。


情不自禁的喃道：“我是谁？”


“咦！”


桥游思环抱着刘浓的腰，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由混乱转而平静，自己的一颗心也慢慢静下来，正在宁静以待死之时，不想却听见这话，幽幽抬起头来，待瞅见刘浓嘴角的苦笑，心想：“刘郎君吓傻了么？”


刘浓又问了一遍。


桥游思颤声道：“刘瞻箦。”


“刘……瞻箦？”


刘浓蓦然一低头，只见桥游思的眼里倒映着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影子，便在此时，左肩猛地一痛，下坠的身形稍稍一滞。


斜坡？天不绝我也！


“抱紧我！”


刘浓大声喝着，并着双脚，两手死死的揽着桥游思，后背擦着雪坡飞速往下。


“嗯！！”


一声闷哼，后背擦中突石，巨烈的痛楚让他险些松开胸前之人。


近了，近了。


雪壁，近在咫尺。


用尽所有力气，将桥游思猛地往上一送，咬着牙，蜷起双腿。


“碰！”


身子斜飞，天地皆在旋转，惨然的雪白。


“扑嗵。”


“刘郎君！”


桥游思从雪里爬出来，身上竟一点伤也没有，愣愣地四下一瞅，只见刘浓俯卧于雪中，一动不动。心中顿时一沉，跌跌撞撞的爬到近前，拉着刘浓背后破烂的鹤氅往上拖。奈何，她的力气实在过小，拉不起来，将将把刘浓的头拉离雪地，力竭。


“扑。”刘浓直直的往下便倒，头埋入雪中。


再拉。


“扑。”


再倒。


如此三番，桥游思眨了下眼睛，总算回过神来，也不拖了，双手搬着刘浓的肩，用力的将他翻转过来，面朝天。急急的扑在刘浓的胸膛上，细细一听。


“怦怦怦……”心跳极快如擂鼓。


“非也，这是我的心跳！”


面上悄然一红，碎碎的叨了一句，而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将脸一点一点的贴近那胸膛，眯着眼睛听，手脚皆在轻轻颤抖。


“怦……怦……”


那一瞬间好生漫长，当听见刘浓的心跳后，桥游思愣愣的坐在雪地中，眨着长长的睫毛喘出一口气，少倾，又怯怯的伸出两根手指，一寸一寸的移动，轻轻靠在刘浓的鼻下。


暖，微微的暖。


“刘郎君！”


“呜……呜……”


桥游思再也禁不住了，扑在刘浓的胸口，嘤呜嘤呜的哭，颗颗晶莹的泪珠将刘浓的胸襟湿得好大一片。哭得一阵，她也分不清是喜是悲，抹去睫毛上的泪，看着刘浓的胸襟，樱红着一张小脸，伸出素白的小手轻轻的抚，想替他拭干。


在刘浓的袖囊里，碰到一个暖暖的物什，摸出来一看，是她追兔子时丢失的金丝楠木小手炉。


怔了。


半晌，将小手炉轻轻放在他的心口，他仿佛有些冷，嘴唇在哆嗦，她瞅了瞅四周，雪茫茫的一片，没有取暖的东西，皱着眉梢一想，眸子唰地一亮，飞快的脱下身上披着的雪狐斗蓬，想给他穿上，但力气不够，只得胡乱一缠，再把那条云锦也给他裹在脖子上。


他的嘴唇不哆嗦了，她暖暖的笑起来，摸了摸他的手，冰冰的。


想了想，抿了抿嘴，脱下鹿皮绒鞋，欲给他套上，手大，鞋小，套不进。


用力塞，仅塞进半只手掌。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不行，红着脸，喘着气，心中却极是安定。看着被自己包得像个筒粽一样的华亭美鹤，小女郎弯着嘴角，心想：“若是，我会医术就好了……”


抬头看了看小小的洞口，她又想：“若是，不下雪该多好……”


想着，想着，越来越冷。抱着肩，缩成团，仍然冷。


冷，一丝丝的往心里钻，瞅了瞅睡着的美鹤，他的鼻唇吐着热气，极是诱惑，她眨着眼睛，在心里挣扎着，随后想：“方才也抱过了，还怕甚呢？反正，反正他也不知……”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冷到极致了，快冻僵了，便从斗蓬与鹤氅的缝隙处钻进去，把自己揉成一小团，紧紧贴着那温暖的来源。


渐尔，暖了，她也累了，软软的睡着了。


散乱的三千青丝，缠着小女郎的腰身，绕着刘浓的胸膛，有几缕从她的脸颊匍匐而上，直达他的唇间，眷眷的，随着呼吸颤抖。


梦里。


参天的华树下，刘浓躺在青草丛中，阳光透过树叶暖暖的罩着，浑身上下懒洋洋的，而他的眼睛上则盖着两片树叶，凉凉的。风，柔柔的响于耳边，低诉似喃。不用看，用心体会，像云烟一样散漫无端。唇间微痒，轻轻一舔，有草丝徘徊。


那草丝极柔，还带着香味，吹之不去，反而缠脸，有一丝甚至钻进了鼻中。


“啊嚏……”


一个重重的喷嚏，刘浓醒过来。


“嗯……”


未开眼，背心传来痛楚，胸口沉沉的，转动了下脖子，脖子上有物，缠得死死的，想抬起右手，掌心有物，捏了捏，是只小小的手，十指互扣。


再捏了下，凉凉的，根根细嫩。


“梦？”


胸口有东西在磨擦，又好似在身上缠爬，一个声音在细喃：“嗯……”


“并非是梦？！”


刘浓心中一惊，倏地睁开眼睛，只见天空有一轮圆月。


圆月？非也，洞口！


瞬间想起一切，浑身上下便传来阵阵痛楚，而猛地坐起身子，突觉脖子上一沉，胸口挂了个东西，急急的低头一看，长长的黑发笼着个小女郎，小女郎的右手死死楼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轻轻厮磨，眼睛一眨一眨，欲醒未醒。


“桥，桥游思……”


“嗯？！”


小女郎醒了，浓密的睫毛唰了一唰，欢声笑道：“刘郎君，你醒啦？可算醒了！”


刘浓道：“桥，桥小娘子……”


“嗯，怎地了？”


小女郎懵懵懂懂的，每逢将将睡醒，她皆是这般略带迷糊。看着眼前的刘浓，桥游思歪着脑袋，心想：“怪耶，为何美鹤面呈尴尬？为何他的呼吸这般近……”


“呀！”


小女郎到底回过神来了，见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刘浓的怀里，脸上唰的一下红透了，想挣扎逃离，却被斗蓬与鹤氅缠住了手脚，愈是挣扎，缠得愈紧。


“桥小娘子，无妨，无妨。莫动，莫动！”


“为何，为何……”


桥游思拼命的动，想钻出来，刘浓被她这么一折腾，拉扯得后背钻心般的疼，而脖子上则越勒越紧，那是她系的云锦……


稍徐，桥游思总算冷静下来，不敢再乱动，因为她的头发也缠住了，再动，就真出不来了。随后，她瞅了瞅面色朱红的美鹤，眨着眼睛，心中微奇。


“呼……”


刘浓深深喘出一口气，笑也不是，气也不是，不敢说话招惹她，脱下左手上的鹿皮绒鞋，慢慢的解着脖子上的云锦，哎，这小女郎打的是个死结，好半晌才解开。


顿时轻松多了，而后细细的查看了一下，轻轻的解开她的头发，其间不小心弄疼了她，惹得她皱了下眉头。待好不容易将头发与斗蓬分开，再把打着结的破烂鹤氅用力撕开，桥游思钻出去了。


刘浓站起身来，探了下背后，火辣辣的，不着痕迹的将手上的血迹抹了，对着双拳于胸口，试着往左右阔了阔，但觉胸口极闷，一口甜意涌到喉间，皱着眉用力一吞，喘出一口气，微微一笑，捡起斗蓬与云锦，把那零落在雪中的蓝鞋子也拾起，走到颤抖着的桥游思身前，笑道：“无妨，莫惊！穿上，别冻着！”说着，将衣物都搁在她面前，转过身，朝着另一面走去。


“刘，刘郎君，你，你去哪？”


桥游思在身后颤声问道，刘浓未回头，笑道：“叫一叫……”说着，正对着头顶圆月洞口，合笼双手于嘴，大声叫着。


叫了半天，除了风声在作出回应，没有半分动静。


刘浓回过头来，桥游思已经穿好了衣物，靠着雪壁发抖，唯余一双眼睛依旧浩如洁雪。


此洞乃天坑，仿若被神人一剑中穿，由洞口至洞底深有七十余丈，正好便是此山的高度。


人居于洞底，冷寒更胜！


刘浓脱下身上破烂不堪的鹤氅，捧着它，一步步走到惊若寒蝉的桥游思面前，就着她明湖般的眼，把鹤氅裹在她的身上，桥游思颤抖着脚尖，低垂着头，未作一言。


刘浓把手炉捡起来，入手冷寒如铁，眼睛却突然一亮，忍着背上的痛楚，快步走到雪地中，捡起那截随着他们掉落坑底的松枝，面露喜色，随后便拿着那松枝这里戳戳，那里捅捅，看得桥游思歪着脑袋，眨着眼睛，极是不解，心想：“莫非，刘郎君，果真摔傻了……”


突地，美鹤朗声一笑，挥着松枝开始刨雪，不多时，竟教他刨出老大一个坑来，他在坑里一阵捣弄，竟又拖出几根树枝，还拽出来一截树桩。


而后，他便在怀里摸来摸去，蓦然看向自己，朝着自己走过来，笑道：“桥小娘子，可有发簪在身？”


“簪，簪子？没，没……”桥游思因着斗蓬，便散着头发，未带步摇与花簪。


刘浓笑道：“无妨，只是会稍慢一些，略作忍耐，稍后便有火了。”


“火？”


桥游思睫毛一颤一颤，只见他在那些树枝上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一根折了，在手里掂了掂，又从地上捡起方才被撕碎的氅羽围在干松枝的节点，而后，对着那节点，双手搓着木条，钻起来。


桥游思娇声道：“钻，钻木取火……”


刘浓笑道：“然，然也……”他也冷，不敢多说，用力钻动手上的木条。


“游思，游思帮你！”


桥游思提着裙摆，迈着蓝鞋子，一步步凑过来，刘浓抬头一笑，将手中木钻递给她，自己再去择别的，让她动动也好，以免她心中害怕，而且运动着也能抵抵寒。山中就此一坑，至多一个寒夜，来福与碎湖定能找到此间，务必熬过这难耐的一夜。


……


雪日不见夜，但时已至日入，酉时两刻。漫山遍野的人群开始陆续回返庄中，四处都是笑语欢声，皆在议论着各自的斩获。


来福双手各提一只雪兔，肩上还搭拉着两只，正沿着雪坡往下走。


碎湖从侧面快步行来，行至近前，轻声问道：“来福，可有见着小郎君？”


来福想了想，说道：“至未时便未见着小郎君。”说着，瞅了瞅雪地中的归人，笑道：“想必回庄了，主母便是未时回庄的！”


碎湖心中有些忐忑，往年，小郎君入山，定是最后方归的，况且，今日尚有客人在，小郎君怎会舍客人独归？未时离此时已有三个时辰，而她寻了足足一个时辰，遍山皆未见着小郎君的人影。


“兰奴，咱们速速回庄！”


越想越怕，领着兰奴脚步迈得快极，入庄后直奔东楼，墨璃与绿萝正在室中换衣衫与鞋袜，见碎湖袭裹着一阵寒风灌进来。


绿萝打了个寒颤，心中略微不喜，皱着细眉，嗔道：“碎湖阿……”


碎湖没有理她，沉声问墨璃：“墨璃，小郎君可归？”


“小郎君？”


墨璃说道：“小郎君未归。”随后，眨着眼睛想了一想，补道：“未时，婢子见小郎君与主母说话来着，后来便未见着了。”


未时？！


碎湖心中一沉，喉咙似有一物堵着，憋得发慌，浑身都开始颤抖，镇静、镇静、镇静！


绿萝惊问：“咱的了？”


碎湖闭了下眼，提起裙摆转身便走，如风一般奔向中楼，待至中楼时，听见中楼传来笑声，是那两个郎君的声音，深深吸进一口气，在胸中一阵盘荡，脸上寒意被拂去，堆起了笑容，轻声走到门口，朝着屋内万福道：“主母，小郎君可在？”


刘氏问道：“虎头？虎头尚未归么？”


哄！！！


碎湖浑身一颤，眼前一黑，赶紧扶着兰奴站定，重重喘出几口气，轻声回道：“小郎君想必是去查探今日所获了，碎湖现下便去寻。”


刘氏柔声道：“快去吧，稍后虎头尚要致辞呢。”每年入山寻野后，刘浓都要致辞，引领庄中众人烤兔肉，再下发些赏钱。


“婢子，这便去。”


碎湖心里越来越揪，似将琉璃打碎了揉进来，强忍着不安与晕眩，来到西楼。

第149章雪夜惊声


西楼，夜烛刚起。


杨少柳将将换过衣衫，穿着绛雪对襟襦裙，坐于案前看书。夜拂跪在她的身后，揽着她长达一步有半的青丝，以一把楠木小梳子细绾、细绾。


“嫣醉，小郎君可在？”室外，传来碎湖急急的问话声。


嫣醉反问：“家中有客，他怎会来西楼？”


室外沉默数息，杨少柳细眉一皱，将竹卷往案左一卷，朝着门外唤道：“碎湖，若有事，但且进来。”


“小娘子，婢子，婢子……”


碎湖快步入内，绕屏风时走得太急，险些带倒屏风一侧的烛台，来到近前也未施礼，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杨少柳眉头凝得更紧，自碎湖做庄中大管事以来，鲜少见她这般失态，心思瞬间数转，细眉飞挑，伸指在案上一扣，问道：“可是阿弟有事？”


“嗯，小郎君，小郎君……”碎湖一叠连声，奈何喉咙堵得难受。


杨少柳心中一恸，急得中指轻跳不休，喝道：“夜拂，扶她坐下！”


夜拂察觉有异，也不敢说话，赶紧扶着碎湖坐下，又细心的递过一杯茶。


碎湖接过夜拂递来的茶，囫囵的一口饮尽，好歹将堵着的喉咙顺了顺，深深吸进一口气，跪在矮案前，颤声道：“小娘子，小郎君至今未归，碎湖找了半日也未见着。”


“找了半日未见人？几时见过？”杨少柳中指重重的一扣案，问道。


“未时？”


“未时……依他的性子，断不会如此行事，至今未归，未归，仇家没那能耐，必在，必在山中！”杨少柳闭着眼睛想了想，猛地按膝而起，对红筱娇声道：“快去，把李先生请来！”说罢，心中焦急难耐，便绕着书架徘徊来去，眉梢皱得越来越紧。


经得一杯茶顺喉，碎湖迅速的镇定下来，眸子随着杨少柳的身形转来转去，说道：“小娘子，此事，主母犹未知。”


“瞒不住了，稍后便要致辞，阿弟若不现身，娘亲岂会不问？”


“那，那主母……”


“无妨，娘亲那里自有我陪着，你也莫要担心，山中凶兽早教庄中部曲一猎而尽，想必，想必……”杨少柳走来走去，欲落座于案后，却怎生也坐不下来，嘴里则气气地喃道：“阖族之主，阖家之主，怎生说也不听……”


碎湖突然起身，沉声道：“小娘子，未时至此时已有三个半时辰，天寒雪冻，小郎君……婢子告辞。”说着，转身便走。


杨少柳问道：“何往？”


碎湖脚步不停，答道：“婢子去召集部曲上山。”


杨少柳娇声道：“命李宽带五十人，着甲挎刀，三十人镇守庄中，二十人锁道，不许进出。”


“小娘子……”


碎湖身子猛地一颤，晃了两晃，站不住脚，要倒，掌着身侧屏风，稳住，扣着屏风的指节惨白若纸，用力一撑，借着力气埋头向前。


这时，李越匆匆而来，险些与碎湖撞上，碎湖没有行礼，窜出室中，兰奴赶紧上前扶着，碎湖镇了镇神，一边向外走，一边沉声吩咐雪雁与莺歌：“速去，将来福、罗环、高览、曲平、李宽等人请来中楼我室中，路上不得与任何人言语！速去！”两个小婢飞奔而去，碎湖与兰奴转出回廊。


廊外，泼雪飞扬，欢声漫天，一簇簇篝火升腾于雪地中，熊熊的火光掩映着一张张笑脸，他们在笑谈，在等待，等待着中楼亮起那一束月白的光。


“阿姐，当心。”


迈木台阶时，碎湖一个不留神，险些摔倒，幸而兰奴一把扶住，抬起头来时，只见桥氏郎君领着一个小婢急急而来，主母亦在。


碎湖用力一捏兰奴的手腕，闭了下眼，诸事尚未安排妥当，不宜为人所觉察，睁开眼，迈着碎步款款迎上前。


刘氏神色有些慌张，见了碎湖面色一安，问道：“碎湖，可有找着虎头？桥家小女郎也未见着呢。”


晴焉比划着手指，乱七八糟地说道：“我家小娘子追兔子，兔子跑，刘郎君，刘郎君追去了，一直，一直未回……”


桥小娘子？与小郎君在一起？


碎湖心思如电而转，面不改色的朝着主母行礼，向着桥氏郎君款款一礼，轻声道：“主母，桥郎君，但且宽心，桥小娘子应与小郎君在一起，适才婢子瞧见小郎君仿似在院外，正欲去寻呢。”


刘氏心中豁然一松，笑道：“虎头喜于此时和佃户们共同笑闹，桥郎君莫要担心，桥小娘子在虎头身边定然无事，且随我至室中安待，稍后虎头会来楼上致辞。”


桥然本有些凝问，但客随主便，见不着刘浓只好随着刘氏再回中楼。


待刘氏一行人去了，碎湖脚步加快，绕过她们的视线，欲直入东楼，恁不地，木梯下探出了巧思，巧思低声问道：“碎湖，何事？”


碎湖嗔道：“小妹，你不去侍候主母待客，藏在这里做甚？”


“休得瞒我，你的心……”巧思歪着脑袋指着自己的心口，她与碎湖乃是双胞体，不仅模样长得一致，遇到极危险的时候，仿佛能同心而照。


“且随我来！”


碎湖横了她一眼，懒得理她，提起裙摆噌噌上楼。


巧思眉头一皱，心想：“何事，竟教她乱了方寸，连端庄礼仪也不顾了？”


……


西楼。


李越跪伏于案前，问道：“小娘子，何事？”


“阿弟，陷落在山中，至今未归。”杨少柳落座于案后，端在腰间的双手轻轻颤抖。


李越眉梢一沉，问道：“陷落山中？几时？”


“已有三个半时辰！”


李越双肩一颤，微微倾身，想了想，沉声道：“三个半时辰，满山皆是华亭之人，此举定非仇家所为！他有一身本事怎会陷落？如此一来，想必他定是难以自主，方才陷落某处不归！而这般泼水即作冰的天，怕是……小娘子，怕是华亭刘氏将变、将乱，咱们理应早做绸缪，莫若……”


“胡言！”


杨少柳腾地起身，俯视着李越，冷冷的又加了两个字：“放肆！”


“嗵！”


“小娘子！”


“小娘子息怒……”


顿时，青袍李越跪伏的身子猛地一矮，额头重重的抵在了手背上，左肩的白海棠与墨色剑柄极是刺眼，而夜拂、红筱、嫣醉则跪了一地，低眉敛首，不敢高声语。


沉香缓燎，烛光摇曳。


杨少柳盯着矮案右侧的楠木镂，里面有一件月白的袍子，上面的海棠她只绣好了一半，看着它，她的眼睑越伏越细，声音也细细的：“即刻，率所有隐卫入山，生，要见人，殁，亦要见人。把你训的鹞鹰也带上，若是，若是它们连人都寻不着，留之何意？”又对三婢道：“你们，也入山。”


李越颤声道：“小娘子莫恼，李越这便入山，但夜拂她们……”


杨少柳喝道：“我居于华亭刘氏，何人敢伤我？速去！”


“是……”


……


来福跨进室中，抹了一把满脸的雪，还未见着人便笑道：“小郎君，今年仍是按往年例么？每人两百钱，一壶酒，两刀肉脯，野味归自家。”


罗环笑道：“非也，部曲乃两壶酒。”


“两壶，两壶……”


来福呵呵笑着，转过屏风，见碎湖端坐矮案后，小郎君却不在，神情一怔，问道：“碎湖，小郎君呢？大家都在等小郎君……”


碎湖已经听见了，院内院外哄笑声不断，都在待小郎君，眼光逐一看过面前众人，朝着这群粗豪的汉子微微伏身，抵额作拜。


“碎湖……”


“大管事！”


众人皆惊，来福心中一转，突地想起一事，心中嗵的一跳，高声问道：“碎湖，小郎君何在？”


碎湖道：“小郎君，至今未归！”


“啊……”


“小郎君未归……”


“小郎君在哪？”


众人惊声不断，碎湖簌地按膝而起，沉声喝道：“李宽！！！”


“阿……大管事！”


李宽被她这么一声厉喝，浑身竟然一抖，随后见自家阿姐目光如灼，逼得人难以直视，这个七尺汉子竟按着刀，低了头。


趁势，碎湖迈入人群中，喝道：“小郎君不在，碎湖行大管事令！李宽，接令！”虽是娇娇小女儿，声势却作锵锵，顿时将一干粗豪汉子震得一瞬。


碎湖道：“李宽，命汝择部曲勇者百人，着甲束刀，八十人守护主母，二十人锁道，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人不得令便擅出擅进……”一顿，冷声道：“斩！”


李宽犹豫道：“这，阿……”


来福喝道：“速速接令！”说着，按着重剑，退后三步把住门口，随后环视罗环、高览、曲平、胡华等人。罗环等人心中一沉，华亭刘氏仅小郎君一支，若是……必将大乱！心思混乱之时，众人迎上来福与碎湖的眼光，一时无声。


静，静到极致！


碎湖紧紧拽着暗伏于裙据中的拳头，目光不避不让，巧思与兰奴走上来，与她并肩站作一处；来福的眼睛越眯越细，紧盯着众人，右手探剑。


“罗环，奉大管事令！”便在此时，罗环单膝跪地，按着刀，朝着中楼方向阖首。


罗环一垂首，高览随即沉声道：“高览奉令。”


曲平眉梢一跳，想起了小静娈的笑脸，弯身道：“曲平奉令！”


“胡华奉令！”


“北宫奉令！”一个高眉深目的部曲按刀阖首，他是罗环新近提拔的副首领。


“李宽接令！”


来福心中一松，右手未离剑柄，阖首道：“来福奉令！”


碎湖借着兰奴的手腕，努力站直身子，看着这群垂首的汉子们，沉声道：“稍后，倾庄而出，入山寻小郎君！若，若是……但主母尚在，一切应由主母与小娘子拿定主意，任何人不得私议，不得违背。大家兴许不知，小娘子之隐卫，庄中虽不过二十余人，但临海巨舟中，犹存上百……若有人胆敢以行忤逆，莫论天涯海角，白袍弑之，青袍诛之！”


言至此处，稍稍一顿，柔声道：“有华亭刘氏，方有这片欣然沃土，大家方能安居于此！而小郎君，从未问及诸君来处，尽皆善待有加！尚望诸君，戮力襄助！”说着，提起裙摆，跪于地上，双手缓缓揽于眉梢，沉沉下拉至胸口，顿首。


肃拜！


……


骤雪，簌簌而下。


刘氏站在中楼的廊上，心中惴惴难安，在她的身侧，巧思、留颜、研画、雪霁四婢环围，在她的楼下，一群白袍束着甲，带着刀，挺立在风雪中。


而院外，火光簇簇，所有的佃户、荫户们都在仰首翘望着中楼。


远远的，白袍混融于雪，青袍闪现于茫。


“这是怎地了？怎地了？虎头呢？虎头呢？”刘氏心中渐渐的害怕起来，她想起了数年前的那一夜，那一夜的厮杀声，震天。


“主母，主母，勿忧。”


巧思挽着刘氏的手，感觉着主母浑身的颤抖，心中一阵阵的揪痛，遥望着庄后隐约的雪山，小郎君，你在哪……


“小娘子来了……”


“碎湖阿姐来了……”


廊上掌灯的小婢们纷纷低语，垂了首，心中却安定下来。


桥然与祖盛站在东楼的一角，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不语。此时他们都已觉察有变，晴焉在嘤呜嘤呜的哭，桥然眼里也渗着泪，那是他最喜爱的小妹，那是吴县桥氏的希冀之光，桥然自己心里最清楚，若无小妹劳心操持，桥氏早已……


杨少柳绾着堕马髻，袭着绛雪滚金对襟襦裙，端着双手默默的行于灯光长廊，碎湖微微落后半步。两人一路行来，静默无声，所有人的眼光随着她们而流。


“娘亲。”


“主母。”


杨少柳款款万福，携挽上刘氏的左手，碎湖盈盈万福，站于刘氏右侧。刘氏更不安了，急问：“柳儿，碎湖，虎头呢，虎头呢？”


杨少柳道：“娘亲，稍待。”随后转身面向院外，眸光将雪夜中上千人的眼睛一扫，娇声道：“且听真！”


“且听真！”来福在楼下吼道，他一吼，身侧按刀挺立的白袍尽数随吼：“且听真！”雄壮的声音砸了出去，直扑雪中，荡至院外，将上千人震住。


而此时，院外，带刀徘徊的白袍，携剑往返的青袍，高声回道：“听真！”


稍徐。


杨少柳看着茫茫的雪空，轻声道：“入山，寻阿弟。”


“入山？寻，寻何人？虎头……啊……我的儿……”

第150章如蝶作蚕


雪洞似漏斗，上窄下宽，由下往上望，洞口，仿似雪月当空。


洞壁四面皆雪，莹白一片。


连日骤雪，再因洞底寒不外泄，是以积雪极深，浅时三尺，深有近丈。


洞中无日月，洞底的俩人分不清时辰，大致着估摸已至下半夜。被雪浸过的树枝燃得极慢，火光呈淡蓝色，有一种刺鼻渗眼的味道盘旋。


每隔一会，刘浓便会拉着桥游思远离火堆，顺着斜坡爬到稍高处，呼吸纯净的空气。


桥游思极是不解，她不想离开火堆，她冷。


刘浓未作解释，封闭的空间燃烧湿柴，有毒。


“刘，刘郎君，倦否？”


火堆旁，桥游思坐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怀里抱着小手炉，曲着双腿，脑袋枕在膝盖上，睁着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对面的刘浓。在她的脚下，伏着一只受伤的小白兔，正睁着红漆漆的小眼睛看着火堆旁的俩人，它命大，摔入雪中，居然未死。


“不困。”


刘浓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声音又低又沉。


他困到极致了，已经感觉不出背心的冷痛，唯余胸口阵阵的气闷，若非局势不容，定会睡上三天三夜也不醒。少倾，睁开眼睛，转过身子，从怀里摸出那枚尖尖的木钻，双手握着，以尖的那一头抵在大腿最为柔嫩的内侧，暗一咬牙，一寸一寸，绵深的扎。


呼……剑眉紧簇，冷汗渗出。


“刘，刘郎君，你在做，做甚？”


桥游思在背后怯怯的问，刘浓不着痕迹的抹去额角冷汗，揣好木钻，徐徐转过身，微微一笑，伸出右手。桥游思把手炉递给他。


洞底委实太寒，刚存不久的手炉又冷了，唯余微微的暖，这并非是火碳的暖，而是她身上的暖，带着微弱的香气。


“刘郎君，手炉，你拿着吧。”


刘浓翻捡着火堆底部的碳，挑出那些刚燃烬却未熄的，投入手炉中心的铁壶中，用力把螺旋盖拧紧，拧着拧着，手上却猛地一滞，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淡蓝的火光，辉着脸，耀着眼。


天地一阵旋转，眼前猛然一黑，身子顿时稳不住，摇摇欲坠火堆中，幸亏桥游思早觉不对，竟飞快的跳过来，一把拉住了他。


“嗯！！！”


颗颗豆大汗珠滚出，闭着眼睛，不自禁的发出一声闷哼。


“刘郎君，刘郎君……醒醒……”


桥游思双手环着他的腰，用力把他往火堆外拉，奈何他仿似沉如千斤，她维持着他不掉进去已是大不易，想要拉回来却是难为，眼见将滚落火堆中，她也不知那里生出一股子力气，抱着他猛地一扯，俩人斜斜的倒在火堆旁。


离火堆，不过三尺。


“刘郎君，放，放开游思……”


桥游思想站起来，右手臂却让他的身子压住了，使劲抽也抽不出来，于是，她只能环着他的腰，而他却紧闭着眼睛，重重的吐着粗气，往日那一对飞扬的剑眉，此刻深深的皱着，簇成了川字。


在那川纹中，有细汗汇成小溪，正顺着纹路往下流。


鼻翼两端亦有密汗，湿湿的，却极好看，仿似洁玉染露一般。


唇上亦有，那唇略薄，紧紧的抿着，恰若刀锋。


眨着眼睛看他，熟悉而温暖，恍若梦中，皓雪葱嫩的手指头翘了翘，她收回缠在他腰上的左手，伸出两根玉指，慢慢的，试探着。


靠近，一点点。


轻轻的一抚，想抹平他皱着的眉。


冰凉，恰是这丝冰凉，便若阳春逢白雪，那皱着的眉蓦然一散，随即星湖耀眼，霎那间，刘浓睁开了眼，凝视近在咫尺的小女郎。半晌，他摇了摇头，眼神由迷惘渐尔清澈，想笑一笑，却仅仅是裂了裂嘴。眼帘颤抖，疲倦，难以抗衡的疲倦再度袭来，就在心神将沉睡，就在意志将沉沦之时，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勿、忧，稍、后……”


难以稍后了，脑袋沉沉一歪。


“刘郎君，刘郎君……”桥游思娇声呼唤，伸出左手拍着他的脸，却怎生也拍不开那双眼睛，情急之下，竟教她抽出了被压着的右手。


“咕……”小兔子窜到身边。


火堆快熄了。


小女郎站起身，左右瞅了瞅，除了睡着的他和一只兔子，便只剩下自己了。蹲下来，双手掌着他的肩，用力的推向火堆，推至两尺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看了看火堆，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奔到他掏的坑，探头一看，里面没有树枝了。


跳进坑里，乱刨一气，找到两截短短的树枝，匆匆爬回火堆，往火堆里一扔，看着淡蓝色的火苗升腾起来，吐出一口气，暖暖的笑了。


殊不知，浓密的烟也冒起来了，眨着眼睛想了想，拉着他往斜坡上拖。


“怦，怦怦……”


剧烈的心跳导致胸口空空荡荡，额角手心全是汗，身上却不冷了。待看见浓烟缓缓浮散，拍了拍手掌，艰难的又往回拖。


“咕……”


小兔子跳到刘浓的胸膛上，瞪着眼睛看她，兴许，它极是不解，为何要把他拖来拖去。


“呀！血……”


亦不知过得多久，兴许盏茶时光，亦或累生经世。刘浓嗅到一股味道，这味道极是独特，仿似物被灼焦，有些刺鼻，而眼帘沉重如山，睁不尽开。


只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洁白的裙角在晃来晃去，中有两点深蓝，像是蝴蝶。时尔，那蓝色的蝴蝶振动着翅膀，翩翩来去；倏尔，它又飞临自己的身旁，稍稍停驻。


有个声音，像清泉缓流山间，似翡珠滚落玉盘。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唱着唱着，那蓝蝴蝶飞了过来，焦味更浓，声音柔柔的：“刘郎君，稍后便有兔子吃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刘浓睁开了眼睛，声音低沉，但却唱得极是好听。


“扑通！”


一块散发着焦味的黑团掉在雪地中，小女郎十指巧巧掩嘴，长长的睫毛唰着黑白琉璃，半晌，幽幽回过神来，嗔道：“刘郎君，君子，君子不可窥仪，不可窃闻……”顿了一顿，娇声笑道：“游思不若刘郎君，刘郎君吟的好听。”


“谢，谢过。”刘浓闭了下眼，方才仅是低低的唱了一句，却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


“谢甚？游思不冷。”桥游思捡起地上的小黑团，走向火堆，火燃得极熊，未燃尽的一角显露着雪白绒毛，那是她身上的雪狐斗蓬。


刘浓道：“兔，兔子……”


“兔子，兔子，自己死了！”


桥游思打断了刘浓的话，迎着火苗，晃动着小黑团，浑身在轻轻颤抖，而那雪白的手掌边缘，渗着丝丝血迹，那是她提着兔子耳朵，摔死兔子时，给兔子反咬的。稍徐，捧回焦兔，走向刘浓，蹲下来，把它递过去：“游思，不会厨艺。”


原本就是一只幼兔，被她胡乱一烤，黑黑的一小团。刘浓心中一暖，裂开嘴，想放声笑，她静静的看，眼睛一眨不眨。


“甚好，嗯，极好！”


刘浓一口包住那小黑团，咀嚼着，眉色古怪的连声称赞。囫囵咽下去，嘴里已分不清味道，暖意却阵阵徐怀，正欲翻身坐起来，却见桥游思指着头顶，惊呼：“咦，鹰！”


“嘤！”


“嘤，嘤……”


鹰盘旋掠过上空，黄黑相间的眼俯视洞中，倏地看见刘浓与桥游思，高声啼叫，随后双翅一展，猛地一个翻身，疾疾的直插而下。


若离弦之箭。


“哼！”


桥游思一声冷哼，竟飞快的跑到火堆边捡了块冷透的木碳，张开左臂护住刘浓，右手虚扬，吓唬着飞掠而来的鹰。


“嘤……”


那鹰好似真被她吓着了，竟一振翅膀缓缓浮起，桥游思回头瞅着刘浓，认真的道：“刘郎君，莫怕，游思投壶技艺极好。”


“嗯……”刘浓配合的点了点头。


桥游思歪着脑袋，轻声道：“若是，若是它飞得低些，咱们便有鹰肉吃了。”


啊……刘浓无言以对。


“嘤，嘤……”


鹰疾啼两声，绕着洞底盘旋了一圈，随后挥起双翅，急速攀升，突出圆月似的洞口，杳然而去。其间，未给桥游思半分展示投壶技艺的时机。


“小郎君！！！”


片刻后，刘浓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浑身蓦然一震，赶紧闭眼、侧耳细听，却又再也不闻，摇了摇头，莫非是幻听？


小半个时辰后。


“簌！”


“当心，蛇！”


桥游思头顶突然窜下一条黑蛇，刘浓大惊，猛地揉身扑上，将桥游思扑倒在雪地中。


“扑通。”


“呀，呜……”


桥游思的惊呼声由然一断，而刘浓触手绵弹温软，唇上有香略甜。四目相对，小女郎眨着眼，一愣一愣，刘浓溺在那黑色的汪洋里，轻轻一咬，手上微微用力。


“嘤……”小女郎回过神来，一声嘤喃。


哄！！！


听得这声低喃，刘浓仿似被雷击，脑中尽作混乱，便在此时，小女郎开始拼命挣扎，扭着细白如玉的脖子，歪着头不让他吻，嘴里惊呼：“刘郎君，刘郎君……”


“嗯！！！”


小女郎的手胡乱的推搡着，正好碰中他的伤口，刘浓一声闷哼，回过神来，谁知这一回神，浑身的力气便如潮而退，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身上。


“嘤，呜……”小女郎又羞又恼又痛。


“起！”


刘浓双手在地上猛地一撑，竭尽全力翻过身，却正好滚在蛇的身侧，看着那三角蛇头，晃晃悠悠的向自己的脖子游来，心想：莫非，未摔死，却将死于蛇噬？


一只素白的手打斜伸过来，掐住那蛇头。


“刘郎君，是绳子，并非蛇……”


“绳子？”


刘浓歪过头，仰视头顶月洞，一只一只的青色蜘蛛，正顺着一条条黑蛇飞速的往下溜。


……


淡淡的芥香味道，清心静神。


胸膛上是软软的，四侧都是暖的。唇间似留有一点余香，幽幽的，灼人神。


脚步轻轻，一缕柔柔的香气袭来，温软的手触在额间，来人翻着手掌，用掌心与掌背各试了一下，随即软糯的声音钻进耳朵：“小郎君额间不烫了。”


“小郎君，小郎君醒了。”


缓缓睁开眼，月白的帷幄，刺着蔷薇的帐顶，美丽妖娆的女子，一对欢欣的眸子。


口干，舔了舔唇。


“墨璃，端茶来。”


暗香盈袖，头枕着一片温软，饮了一盏热茶，神思渐聚渐清，问道：“桥小娘子，可好？”


绿萝用丝帕温柔的拭尽小郎君的嘴角，挪了挪软枕，将小郎君小心翼翼的放下，细细的捏着衾角，柔声道：“小郎君，莫要担心，桥小娘子好着呢。小郎君睡了三日了，从未睡得这般沉，绿萝，绿萝……”说着，颗颗晶莹的泪珠自脸颊滚落。


……


数日后。


雪空放晴，清冷的阳光洒在廊上，如莹浮白。


刘浓披着重锦行于廊，面色略显苍白，身后跟着从建康回来的刘訚、由拳归来的李催、吴县的李健，以及来福、碎湖、罗环等人。


年岁将尽，分散于各处的华亭之人都如旅鸟归巢。半载未见，刘訚眼神愈发坚毅，即便在迈步行走之时，身子亦挺得笔直如刀，略略落后刘浓一步。


刘浓一边走，一边听碎湖轻声细禀，她在禀报通宜的诸般事体，丁晦带着族中重要人物早已至华亭，因刘浓受伤，是以通宜之事便搁置了些时日。


碎湖道：“小郎君但且宽心，咱们族中较简，桥郎君亦是，倒是丁府君那边来了不少人，碎湖都已安排妥当，只是明日的通宜典礼，丁府君却一再推辞，说是让小郎君主持。”


“论尊论长皆非刘浓，怎可由我主持。此事，稍后再议。”刘浓淡然说着，脚步不停，绕过回廊，直行北楼，途中见至冰潭中垂钓的桥然与祖盛归来，二人收获颇丰，各钓了几条鲈鱼，正商量着晚上怎生吃。


刘浓顿住脚步，抱着双臂，微笑的看着二人上楼，原本祖盛见他已然无恙，便欲回娄县，但被刘浓挽留。而娄县祖氏之事，能帮上多少，从何入手，刘浓尚未拿定章程，便待此事一了，再细细度之。


“瞻箦！”


二人见了刘浓都是一喜，数日来，刘浓甚少起榻，只在室中稍作走动，今番尚是首次行外。祖盛瞅了瞅刘浓，意味深长地笑道：“瞻箦，意欲何往啊？”


“玉鞠归来的正好，刘浓正欲至北楼，探望桥小娘子。”


刘浓洒然一笑，桥游思回来便病了，延请了吴县良医，医士说无妨，需得好生将养。可她的将养法子甚怪，每日服了药就睡，一睡则唤不醒，而到了固定的时辰必醒，如此周而复始。


桥然却不担心，小妹自小便是如此，只要受了冻，便会陷入沉睡，没个半月一月难以痊愈。而一旦痊愈后，她的身子便会好过昔日不少，极是怪异。


对此，医士无言作论、医术无法以解。

第151章谁心寄魂


北绣楼，壁炉内火光燎乱，矮案上沉香清缓。


雪色帷幄里，桥游思散着青丝，背靠着高高的软枕，捧着一卷青简，正在轻声细读。经得十来日将养，颜色尽复，小唇作樱点、娇娇嫩透，十指若莹雪、根根玉白。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不惜歌者苦，便伤知音希；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读罢，眨了眨眼睛，眼前仿佛出现一对高飞的鸿鹄，盘旋掠过高楼，随后一声长啼、首尾相接，直插青冥。


晴焉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药碗，见小娘子看着帷幄上的蔷薇出神，细声笑道：“小娘子，咱们不就是在北楼么？”


桥游思道：“此楼非彼楼。”


晴焉奇道：“那是何楼？”


桥游思道：“此楼，乃是心中之楼。心中若存高楼，便有鸿鹄自心底而生，振翅鸣啼，引朋远来。”


晴焉本想问小娘子鸿鹄为何一定要飞高楼，但转念一想，改了口：“咱们小娘子居北楼，心中定是高高的，那，那刘郎君居东楼，便若，便若鸿鹄鸟儿，定会来飞……”瞧了瞧背依高枕的小娘子，心想：可不是嘛，这软枕还是刘郎君遣人送来的呢。


桥游思脱口道：“晴焉，鸿鹄是一对……”


“哦……一对！”


晴焉歪着脑袋，把那声“哦”拖得极长。桥游思微微一愣，不知想到了甚，腮角浸红，羞得不行，悄悄的捧起竹简挡住脸，不让晴焉看。


“瞻箦来得极巧，这个时辰，小妹定然醒着。”


“玉鞠兄，刘浓……”


便在此时，刘浓与桥然的声音低低传来。


桥游思飞快的瞅了一眼榻侧的铜镜，只见镜中的小女郎发髻不整，只着轻亵衣，此时想换已然来不及，干脆顺着高枕往下一缩，顺手扯过衾角盖在胸口，竹简“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睫毛轻轻颤动，细声道：“晴焉，我睡了。”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可是，小娘子……”


晴焉瞅了瞅装睡的小娘子，再瞥了瞥手中的药碗，皱眉簇成了一团，而这时，大郎君的声音已然响起：“小妹，可醒了？”


来不及了，晴焉把药碗往案上一搁，迎到门口，回道：“大郎君，小娘子刚歇下。”


“哦？不是会醒一个时辰的么，怎地又歇，莫非有变？”桥然脱着脚上木屐，眉头一挑，心中却有些担忧，回头道：“甚是不巧，小妹又歇了。”


“无妨，桥小娘子身体要紧，若是病情生变，刘浓这便遣人至吴县。”刘浓一边脱着木屐，一边说着，心中既惊且忧，桥游思这病确属罕见，若说是寒疾，却又似是而非，而吴县桥氏之所以人丁常夭，根结便在于此。恰若忧昙，匆匆夜绽，盛放之时惊鸿怯雁，凋零之时无人闻知。


两个郎君说着话，行向内室，并没有改日再来的意思。晴焉急了，脚步斜斜一迈，端着双手万福道：“大郎君，刘郎君，小娘子歇下了。”


桥然皱眉道：“事急从权，瞻箦非外人，便是歇下了，亦可探视。”


刘浓道：“然也，病急如侵火，慢去如抽丝，急不得、缓不得，却不可轻怠。”


“这……”晴焉无奈，让开道路。


桥然行进内室，见小妹果真睡下了，疾步行至床榻边坐下，细细查探小妹的神色，若是寒疾有所反复，小妹于睡时便会呈现痛苦之色。


刘浓轻步慢行，目光在案上一顿，晴焉赶紧遮住药碗，怯怯的看着刘浓，恳切的摇了摇头，刘浓会心默笑，点了点头，眼光看向榻上的桥游思，但见小女郎满把青丝泄在衾外，一半在床，一半在榻，布衾的一角，浅浅露着洁白的小手，手指在轻轻的颤抖。


她在装睡……


刘浓心中一软，走上前细看，真是个白玉无暇的小女郎，眉色淡若云烟，乖乖巧巧极是惹人怜。


他在看我……


桥游思虽然闭着眼睛，但心里却知道，刘浓在靠近、在看她，她嗅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芥香，感觉到了脸颊两侧的微烫，眼皮要动，忍住！快走，快走……


“嗯……”


刘浓轻咳一声，说道：“玉鞠，桥小娘子面色尽好，可见病情并无大碍，且让小娘子安歇，刘浓尚有事要与兄商议。”


“也好，明日典礼之事……”桥然见小妹无恙，心下稍安，抬头见刘浓的面色苍白、不见血色，远不及小妹，便打住话头，忧道：“病急如火，慢去似丝，我观瞻箦面色若纸，定未痊愈，莫若再将养些时日，何苦带病操累，需得惜身啊。”


闻言，桥游思险些睁开了眼，现露在外的手指颤抖不休。


刘浓笑道：“无妨，些许小伤算不得甚，年岁已近，不可再行耽搁。”


“唉！”桥然一声长叹，站起身，自从来到华亭，他才知晓刘浓的不易，而华亭刘氏能有今日的昌盛，便是来自这位未及弱冠的美郎君终日操持。说起来，华亭刘氏与吴县桥氏何等相似，都是独木一枝，阖族荣辱聚在一身。


刘浓斜让一步，让桥然先行，待桥然转过帷屏，看了一眼桥游思，轻步上前，将一样物什放在她的手指边，转身便走。


行至屏风时回首，见那素白的小手飞快的把东西抓在手中，美郎君微微一笑，快步疾去。


脚步声渐远，不可再闻。


桥游思睁开眼，双手捧在眼前，缓缓展开，只见在掌心中卧着一枚玉雕，乃是一只小兔子……


……


通宜虽不若联姻至亲，但却胜在目的明确，一切但为相辅相承。是以，通宜之典，极尽浩盛，礼仪繁琐，需得交视族谱、拜祭天地、告祭祖庙、尚需请得久负盛望之人见证。


吴县桥氏族谱极简，唯存桥然与桥游思；华亭刘氏亦同，唯有刘氏孤儿寡母，杨少柳自雪夜匆匆一现后，便隐匿在西楼，刘氏未提，刘浓未言，桥然与祖盛心中好奇，却知不可多问，默而不宣；余杭丁氏一门五支，族谱上记载着近百人，不过，丁氏人丁虽众，扎根江东也久，但郡望却不近人意，列数百年五代，丁氏最具名望者，竟然便是丁晦。


丁氏擅商，族中盛产锦锻，虽说东晋乃是庄园经济，一切所需皆可在庄中寻获，但丁氏桑麻确有独到之处，别地之锦，华有同之，柔则不如，柔有同之，华则不及。是以，各大门阀世家虽不屑与庶族来往，却不拘寒门所产之物。这不足为奇，奇的是，主掌丁氏商事的，居然便是丁青矜。


刘浓阖上丁氏族谱，心中极奇，若非亲耳听刘訚说起，教人如何敢信？虽然丁青矜仅是暗中操持，明面上则是其兄丁异。但刘訚是何等精明人物，他一言断定主事之人是丁青矜，那便定是那个会弹铮且言辞犀利的小女郎了。


想起那日她说的羞愤之言，刘浓不禁裂嘴一笑。


碎湖自廊外而来，站于门口问道：“小郎君，丁府君问见证之人可至？”


刘浓笑道：“我自去见过府君。”


丁氏原本欲请余姚虞喜做见证人，丁晦弱冠之时与虞喜有旧，他知道刘浓也算是虞喜的弟子，两般齐下，估摸着能请来。此次典礼在华亭而非余杭，丁氏族内原有些许不满，但丁晦乃是强权人物，力排众议，可也希望这见证人由丁氏来请，面上也有些光颜。


刘浓自是喜闻乐见，本欲修书一封助丁晦请来虞喜，殊不知却临时接到一封信，有人要途经华亭，而他若来此，莫论名望尚是亲疏，皆要胜过虞喜，便婉言告知丁晦，已请得见证人。丁晦知道刘浓与上等门阀来往甚密，便问何人，刘浓但笑不语。


眼看时辰将至，三方族人共聚，高台已铸，而见证人却迟迟不显身，丁晦按耐不住，便几度问询。此乃大事，岂可儿戏。


刘浓见了丁晦，只见其一身盛装，面上神情却略带紧张，知他在担心甚，揖手笑道：“府君勿忧，稍后，见证人必至。”


丁晦见刘浓依旧云淡风轻，心中暗赞美郎君气沉如渊、非同寻凡，又问：“来者到底何人？”


刘浓笑道：“府君何急，稍后便知。”言罢，瞅了瞅室外，见日已初起，洒得满眼光辉，便辞别丁晦，至中楼寻刘氏去了。


……


公元318年，十二月二十。


华亭刘氏、吴县桥氏、余杭丁氏缔结通宜。


高台铸在院外，高三丈，宽十丈。


高台之下，矮案错摆，尽铺苇席，婢女穿梭如燕。观礼席中，与华亭刘氏到有来往的寒庶之族落座于东，有由拳焦氏、苏氏、齐氏等。西面，丁氏扎根余杭百年，来往之族最众，一眼看去，尽是人头簇拥。再观北面，寥寥几人。


刘浓心细，便请祖盛落座于北，又命白袍与大婢们列侍于北，这样放眼看过，也就不是那么突兀了。桥然汗颜而感激，人情冷暖、如鹅浮冰，他不是未请昔日来往之族，而是……


刘氏今日打扮的极尽雍容，梳着盘恒髻，插着金步摇，浑身袭着淡红对襟襦裙，披着银白狐裘，滚边绒毛厮磨着脸颊，端着双手笑盈盈的站着。巧思与留颜侍于她左右，却丝毫夺不走她的艳光。惹得人暗赞：怪道乎美鹤清美至斯，原是因此。


刘浓头戴青冠，一身重裘，面色略显苍白，负手立于众人之前。至今日后，华亭刘氏之主，便正式归属于他。经得一翻商议，他与丁晦平辈论交。


桥然身着华袍，腰缠玉带，尽显温文儒雅，但他却是孑然一人，桥游思并未在身侧，她仍在梦中。


丁晦领着其余四支族人，俱是盛装，丁青矜藏在人群中，时不时偷看美鹤，在她的心里，对美鹤与阿父平辈论交，极不认可。当然，她也无权反对。


当浩荡钟声响起，天地也仿佛随之而肃穆。


三方之人尽皆朝着观礼之族作揖，观礼之人离案而起，还礼。丁晦趁势靠近刘浓，低问：“怎地，见证人还不至？”


刘浓看着急奔而来的李宽，侧首一个长揖，笑道：“已至。”


“蹄它，蹄它……”


“瞻箦！美酒备好乎？”


一声呼唤，一声长笑，朱焘身披殷红大氅，骑着绒甲骏马，浮现于山岗，在其身后，上百着甲骑士簇拥着一窜华丽的牛车，漫下来。


“府君！”刘浓高声唤道，朝着朱焘迎去。


“哼！何来府君？”朱焘勒马于岗，面色不喜。


刘浓一愣，笑着揖道：“处仁兄长！”


“然也！哈哈……”


朱焘放声狂笑，猛地一抽鞭，纵马飞驰，至刘浓三十步外勒住缰绳，“希律律……”浑身套着绒甲的战马扬蹄狂啸。


朱焘翻身落马，拉着刘浓大步迈向震惊的众人。


朱焘，朱中郎，益州刺史。


世人皆知、世人皆言：义阳有儿郎，为复北土着铁裳，挥戈提甲战胡狼，醉时卧雪枕冰胆，醒时作啸气慷慷。


“美郎君，可还记得妾身否？”


俩人身后传来一声娇呼，朱焘大笑，刘浓并未回头，扬声道：“醉时卧雪枕冰胆，醒时作啸气慷慷，此雪，乃莺雪。”


“噗嗤！”俏丽的莺雪刚刚揭开帘便听得此言，一声娇笑如铃转，满脸欢颜。


见证人已至，全场起身而注目，此时的朱焘刚刚晋升益刺史，声名如日中天，莫论家世门楣，便是朱焘自身已足以令人敬仰。匡复北土，江东士族大多只是说说而已，谁个真愿舍下一身荣华，放着五石散不服，舍去青山绿水不看，去着铁裳，饮雪战胡狼？！


然，朱焘便是朱焘，同类相从、同声相应，义阳儿郎便若鹰隼，当与鹤齐，岂可与鸡同！


朱焘着软绒于身，缓缓迈上高台，身上的大红长氅裂展于风中，昔日的温雅尽去，唯存而今冷颜如铁，三寸浓须迎风不飘，话语似鼓作捶：“大兴元年，岁在戊寅，至临寒冬，载将近。遥寄青冥于空，长存仁义于胸，观诸君之盛颜，示孔孟之道颠……”


待得朱焘致毕辞，三族之人共聚高台，互换族谱以彰其迹，再拜祭天地以昭告天下，至今而后，三族之人共进同退，若有背离，人可唾之！随后又告祭祖庙，华亭刘氏无祖庙，只得从简。欢庆三日，三日后丁晦携族人回归余杭，并邀请刘浓来年至余杭小住，此乃礼节，刘浓自是应允。桥然担心谱谍司之事，欲回吴县，但桥游思这般模样，怎可起行？且刘浓再三挽留，故而，只能再待几日。


祖盛告辞离去，刘浓修书一封，言年后必至娄县。朱焘来了便未走，整日泡在酒坛里，不是醉在莺雪之怀，便是卧在冰潭之侧，极尽逍遥之能事。

第152章国色娇娃


朱焘卸了甲，着宽袍缓裘斜卧于莺雪之怀。


面前有案，案上置酒。


酒壶零乱，酒盏四落。


醉眼已然惺松，犹自挥杯饮酒，吐气作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郎君……醉了。”莺雪浑身袭桃红，揉着心爱郎君的肩，按住他欲执盏的手。


朱焘笑道：“非也，其醉非醉，意犹酣也。”说着，挥去莺雪的手，捉壶灌盏。


正欲举杯就饮时，刘浓踏至室口。


朱焘歪着身子，醉眼乜斜的看着美郎君，问道：“瞻箦，汝观吾醉乎？”


刘浓迈着白袜走到案前，扶正滚倒于案角的青铜盏，看了一眼正眨眼睛的莺雪，笑道：“粉绮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酒蕴天然自性灵，人间有艺总关情。”


“格格……”莺雪软软一笑，螓首轻伏于朱焘之肩，尽显缠锦眷恋。


朱焘放下酒杯，按膝，坐正身姿，笑道：“好个醉眼斜回小样刀，瞻箦是劝我莫贪杯中之物也！也罢，酒之一物，无非寄怀缓解，缓则缓矣，不可绝也。至今而后，不再饮酒！”拍了拍莺雪的手，莺雪小样刀般的眉眼一弯，朝着刘浓微微一笑，款步隐入内间。


刘浓执起酒壶，斟了两盏，奉给朱焘一盏。


朱焘摇头道：“方才言过，不再饮酒。”


刘浓奉酒不还，笑道：“酒，乃天作之合，君子寄以携怀，穷士寓以避世，若携怀避世皆尽，便超拔乎云外，莫非，兄长已至此境？”


“哈哈，当不至此……”朱焘大笑，接过酒续饮，丝毫不在意适才所作之诺。


刘浓陪饮，浅抿几口，想了想，说道：“两月前，听闻兄长三战李寿于长沙郡，克武陵，兵进南郡，剑指涪陵，自至战捷，三角互倚之势已呈，足可言：进可攻，退可守。实乃可喜可贺，刘浓敬之。”言罢，替朱焘将酒斟满，举杯作邀。


两人倾酒饮尽，朱焘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笑道：“瞻箦，我已将中军大营由建宁迁至宜都，汝且度之，吾意在何？”


刘浓闭了下眼，略作沉吟，沉声道：“兄长欲进豫州。”


“然也，瞻箦知我！”


朱焘将酒盏重重一顿，伸掌沾酒，以掌作刀，在矮案上斜斜一拉，眼吐精光如火灼，不复方才之醉惺，沉声道：“进宜都，控房陵，绕襄阳，直至新野。届时，朱焘便可与祖豫州会帐于颖川，共战胡狼，倾身复我洛阳！而此，尚不为殊，殊者，乃由南至北自此而通矣！我江东儿郎，但凡有志驱胡者，皆可沿此而伐戈！”


多年来，朱焘鏖战氐族李雄、李寿于益州，莫论风云变幻，战略从未变动，始终便是为打通这条南北斜连之路，避开豫章，不经江夏，绕过襄阳，直指豫州。如此一来，北人可南下，南人可北上，集南北之力，共匡旧土。


然则，此举置王敦于何地？王敦之心，路人皆知，其陈军于岸，主掌权柄、遥镇建康，正是势大滔天之时，岂会让北地势力介入南局？祖逖浴血厮杀于豫州，聚英豪而逐北胡，将豫州之地尽数揽复，可却一直苦于没有退路、补给，将兵越战越精，但却也愈战愈少。


江东得以安存，王敦之功也，江东苟延残喘，王敦之患也。


看着意气风发的朱焘，刘浓心中感慨莫名，有王敦在，若想南北联合，谈何容易，否则，朱焘亦不会借酒浇愁。而此次朝庭加封朱焘为益州刺史，益州在何地？益州便是如今氐族李寿盘踞，建“成”国的蜀地，此举并非司马睿之意，实乃王敦操控，其意便是让朱焘去征伐益州，别打往北的主意。


半晌，刘浓劝道：“兄长，何不先取氐成，以效隆中？”


朱焘叹道：“氐成自李雄亡后，李寿已不足为虑，朱焘本也愿效武侯诸葛，希以五载战灭氐成，屯兵积蓄于蜀地，再图北地。奈何半载前，祖豫州修书于我，言：其身已大不如昔，恐三年两载便会命归黄土，老死不足惜，惜哉遥望洛阳不可期。朱焘虽操戈于外，却不敢以忘朝野，王敦之势已若悬顶之剑，不出三载必反！其时，祖豫州若亡，何人可制？莫非，朱焘将为姜伯约乎？”


姜伯约，姜维，蜀已亡，却领军于外。


悲乎，自古英豪多寂寞，天涯何处觅知音。


刘浓再次斟酒。


朱焘默然饮酒，双眼开阖明灭，气氛沉凝如水。


刘浓将杯中酒饮尽，徐徐走到窗前，入眼一片白茫，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朱焘度步过来，并肩于窗，同望雪空。


俩人都未言语，却心照似镜明。


良久，朱焘笑道：“此番南回，一路尽闻瞻箦美名，甚好，君子之剑，理当绽光于外，岂可深藏于匣。”言至此处一顿，笑道：“朱焘博杀六载，窃得益州刺史一职，不知瞻箦可愿随我入宜都？赋文可为掾，侍武可为将！”


益州虽不在晋室辖地，朱焘亦仅是遥镇，但有其弊必有其利，有此名号在身，朱焘便可据建宁赋税为军用，虽未开府建衙却等同如此，故而，可私自对刘浓拔擢。然，这般拔擢却无功名在身，晋升也是极缓，除非有朝一日朱焘如同王敦一般势大，否则难有出头之日。


刘浓并非信不过朱焘，只是此途终非他所愿，于是便对着朱焘沉沉一个揖手，道：“兄长厚爱，刘浓感激不已，然则……”


“哈哈，罢……”


朱焘放声大笑，挥手制住刘浓话语，又道：“知汝心气甚高，况乎，我行之途，确不适汝。”眼望着窗外飞雪，朗声道：“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朱焘战野六载，腰刀常抹首，双手满沾血，然，志终不改也！”说着，侧首凝视刘浓：“瞻箦，我且待汝！”


刘浓指着窗外，笑道：“便若此雪，天地尽在一统，刘浓深信，终有一日，将与兄长并驰于风雪之中，百死，而不旋踵！”


“百死而不旋踵！妙哉！”朱焘挺立于窗，击棱大赞，随后转过身来，对探首探脑的莺雪笑道：“收拾收拾，起行回乌伤。”


莺雪眨着眼睛道：“郎君，下雪呢。”


刘浓亦道：“兄长，何故如此情急，何不待雪停之后再行。”


“如此风雪，正适赶路。”


朱焘随性而来，尽兴而去。


刘浓骑着飞雪送至离亭，看着朱焘的大红长氅翻飞于风雪中，心中怅然悠悠，捧琴于膝，鸣了一曲《破阵子》。


音尚未歇，朱焘打马而回。


刘浓迎上前，喜道：“兄长，莫非嫌酒不够？”


朱焘未下马，勒马于亭，侧身笑道：“听闻李寿有子，名李势。李势有女，乃国色娇娃。朱焘若是破城而入，擒此娇娃，将其赠送于汝，汝可愿授？”


“这……”


刘浓斜抱着琴，愣了足足半晌，等回过神来时，朱焘早已远去，唯余朗朗长笑回荡于风雪中。美郎君回转身，徐徐迈步，面上笑容真诚而温暖，朱焘到底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其言欲擒李娇娃相送，其意当不在国色女郎，而是在氐成。


朱焘向王敦低头，乃不得不为，若非他乃朱氏子弟，又控军于西部边陲，令王敦稍有顾忌，否则，一纸召书命其至大将军行营述职，便可令朱焘身陷两难之地。去，恐一去不归，不去，则是有违将令！昔日，陶侃便是被王敦召至豫章，险些被斩了。


当藏有用身，以待风起时。


刘浓将琴递给绿萝，背负着双手走向高大的庄园，将将行至庄墙口，突闻声声牛啼，回头一看，只见风雪中，有人骑牛而来。


“哞！”


“驾！驾……”


青牛奔得极快，两只弯角如刀切雪，骑牛的人骑术极好，虽被颠得上下蹦跳，却犹自挥着牛鞭摧促不断。


来福踏前一步，按着刀喝道：“来者何人？”


“吁……”


来人一声长喝，将牛勒在三十步外，高声问道：“此乃华亭刘氏乎？”


来福道：“正是。”


来人神色大喜，翻身下牛，疾步奔至近前，见刘浓气度非凡，又着郎君装扮，心中有数，半跪于地，大声道：“见过刘郎君，小人来自吴县，敢问我家桥郎君与小娘子可在？”


桥氏随从？莫非有甚急事，是以冒雪寻主，刘浓不敢耽搁亦不便多问，命来福领着他速入庄中寻桥然。


稍后，桥然来到东楼，说要即刻动身回吴县。


刘浓奇问何故，桥然神情尴尬，却不得不把事情说了。


刘浓沉吟半晌，沉声道：“按理，谱谍司审核应在来年之初，怎会此时便至？”


桥然道：“谱谍司遣人至庄中已有三日，命我桥氏呈递族谱以待初审，正审尚在年后。我原想待至豫章后，再行呈递，殊不知，竟来得这般快。”说着，眉宇间尽是焦急，绕着矮案徘徊打转，若是此时递谱，通宜之事尚未成文，豫章拔擢亦未定职，于桥氏大不利。


刘浓问道：“玉鞠勿急，可知谱谍司来者何人？”


桥然摇头道：“不知，不过，吴郡谱谍司司长乃是顾君孝兼任。月前，我曾拜访顾氏，但，但……”言至此处，羞愧无颜，月前他餐风饮露，站了半日，却未进顾氏之门。


顾和，顾君孝，顾荟蔚之父。


刘浓闭着眼睛深思，桥氏核谱之事他早已知晓，是以他强撑着身体不适，也要在年前将通宜之事定下来，默然襄助桥氏。而今竟来这般巧，事物反常必为妖，此时三家已是通宜之好，桥氏遇难，怎能袖手旁观，当下便道：“但凡行事关乎士族，便需有律有例，谱谍司此举，令人废解。玉鞠莫急，刘浓这便去告知娘亲，与汝同往吴县。”说着，站起身来，匆匆而行，待至门口又回头，问道：“桥小娘子可醒了？”


桥然愣愣的道：“未醒，瞻箦……”


刘浓笑道：“玉鞠休言其他，刘浓虽是力薄，但兄长有难，岂可旁视。桥小娘子身子不适，不宜起行，莫若便留在华亭如何？”


“刘郎君，游思欲归……”


桥然尚未说话，廊上传来桥游思的声音。刘浓回过头，只见小女郎端着双手款款行来，朝着自己微微一个万福，轻声道：“刘郎君身子不适，不宜起行，此事不难作解，只需回庄后查探来者何人、其意为何，便知谱谍司为何擅改，若有人欲谋我桥氏，桥氏虽是力弱，却非任人欺凌之族。”


身子不适，不宜起行，同样的措辞原封不动的还给了刘浓，不知何故，刘浓有些恼，皱眉道：“若真有人谋之，汝欲何为？”


桥游思眉梢一颤，细声道：“若有人谋，但谋必诡，诡影怎可显露于外，当警而劝之，若其仍旧不知不明，便可彰之以罚！”


刘浓冷声道：“如何警劝？如何彰罚？”


桥游思道：“可……”


“小妹……”


桥然虽不明白他们为何斗嘴，却看出些不对劲，便轻声嗔唤。桥游思回过神来，玲珑心思一转，便知美郎君何故与她为难，心里乱乱的，有些甜，有些羞，更带着莫名其妙的恼，他便是这般啊，一旦拿定主意，便再难以更改，可是他的伤……


“玉鞠，且稍候。”


经得桥然打岔，刘浓也是微微一怔，朝着桥然一个揖手，转身便走，行经桥游思身侧时，忍不住的看了她一眼，而她亦正好俏目投盼，匆匆一对，刘浓不敌，败走。


“碰碰碰……”


木屐踩着光滑的楠木廊，声音又快又急，美郎君挥宽着袖转过廊角，脚步渐尔慢下来，右手抹了下左手，暗吐一口气，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笑。


至中楼，告知娘亲将去吴县桥氏一躺，载尽之时，必归。近些日子，每逢桥游思醒来，刘氏必定掐着时辰探望，当她听闻桥游思要走，心中极是不舍，当下便与刘浓一起至北楼。


桥游思坐在矮案后，黑白惊心的眸子打量着室内陈设，一颗心幽幽的，竟也有些不舍，见刘氏行到门口，与刘氏的目光一触，不知怎地，心中酸酸的忍也忍不住，轻身而起，迎上刘氏，未作一言，将整个身子都埋进刘氏的怀中，双肩轻轻颤抖。


刘浓与桥然并肩站在廊上。


见得此景，桥然忧急的面色略缓，不论桥氏将来何如，若是小妹能有瞻箦这般的良人做归宿，亦是大喜之事。刘浓默然望着吴县的方向，心神宁静而致远，仿似看见那个淡金色的倩影正凝目顾盼，美郎君嘴角悄悄一裂，摸了摸鼻子……

第153章不期而遇


车轱辘辗过积雪地，嘎吱作响。


帘外之雪，似漫天飞蝶，凉凉冷冷，轻盈翩舞。


刘浓半挑着帘，右手拇指点扣食指，漫不经心的打量沿途雪景，心中却在思量桥氏核谱一事。桥然踏上回庄之路，反而忧心如焚，命车夫将牛赶得飞快，有几次竟险些翻入雪丛中。桥游思的牛车重帘紧闭，中途暂歇时也未出车。


顶风驰雪，至吴县时已是将夜，雪停。


桥然抬头看了看天，忧道：“瞻箦，这雪说停便停，如此反倒不宜赶路，离庄尚有三十里路程，莫若进城暂歇一夜？”


雪后将夜，微红。


刘浓瞅了瞅后车，皱眉道：“亦好，且让桥小娘子稍歇。”


桥然脸上一红，这才记起了小妹，忙至后车探望，晴焉回道：“小娘子刚歇下。”


城门将闭，排队驱车入城。


因临近年岁，往返旅人较众，是以城门口处停靠着不少牛车，一簇簇随从与婢仆正绵延入内，把城门口都堵死了，哪怕守城的甲士根本不予检核，行进亦极是缓慢。


桥然心中焦急，凑上前一看，回来时面色微变，低声道：“瞻箦，是陆氏。”


陆氏？刘浓正在眺望雪空，听得心中一跳，赶紧细细一辩，确是陆氏，车帘边角刺着暗纹金边墨兰，便命来福去打探。


少倾，来福回返，笑道：“小郎君，是陆侍中归来。”


陆侍中，陆玩，刘浓跳下车来，正了正顶上之冠，扫了扫袍角，笑道：“玉鞠，途遇尊长，不可避而不见，且随我去见过。”


美郎君挽手于胸，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悄悄将佐近暗揽，因雪，车帘皆闭，亦未见陆舒窈，心中竟舒得一口气。


风雪中，一名白须缭乱的老随打扮与别人不同，正在细声吩咐着身周众人。刘浓行至近前，半半一拱：“华亭刘浓拜见陆侍中，尚望通禀。”


老随徐徐转身，白眉如雪，眼似阴鸠，冷冷的一瞥，教人打心里发寒。刘浓未见过这老随，也不避其目芒，挺身尔立。


老随抿着深深的颌纹，见是个未及弱冠的美郎君，行了一礼，淡声道：“我家郎君远道归来，神困疲乏，不便见客……”


“陆老。”


这时，有人斜迈一步，朝着老随行了个礼，笑道：“陆老，此乃七郎君好友。”


“哦？”老随眉梢一扬，看着那人点了点头，而后，继续吩咐身周随从细琐之事。


“谢过陆老。”那人大喜，先是对老随再度一礼，随后又上前向刘浓见礼，轻声道：“刘郎君，且随我来。”


“有劳。”刘浓识得他，名唤陆五，乃是陆纳的贴身近随，陆舒窈与刘浓的书信往来，皆是陆五在往返，便随着他穿梭于人群，想了想，问道：“祖言可在？”


陆五顿住脚步，回身看了看与刘浓并肩而行的桥然，说道：“七郎君与小娘子皆在，小娘子听闻城西有野梅，说‘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便踏雪寻梅去了，七郎君亦往。”言至此处，微微一顿，笑道：“已有半个时辰，想必稍后便归。”言罢，转身急行。


桥然瞅了瞅婉延如长蛇般的车队，轻声叹道：“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瞻箦，吴郡的骄傲陆舒窈，真是个梅雪奇女子也。怪道乎，陆侍中宠若明珠，宁愿候于雪中。”


“嗯，然也……”


刘浓心中一颤，面不改色，阔步前行，待至一辆牛车前，陆始正好迈出帘，两人目光一对，刘浓微微一笑，淡淡一个揖手。


陆始未还礼，眉头微皱。


绕过一排女眷之车，有人瞧见风雪中英姿标拔的美郎君，奇道：“何家美郎君耶，宛若雪荦玉壁尔。”


“呀……”


一个小小郎君偎依于问话之人的怀里，抬头侧目一瞧，嘴巴张成了可爱的小模样，眨着晶雪一般的眼睛，翘嘴道：“叔娘，这是华亭美鹤，等静言长大后，定能比他更美。”


“华亭美鹤，果真鹤立于丛也。”中年俊妇轻声低喃，转目见小郎君不喜，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哄道：“是，是，是，我们家静言最美……”


“格格，霍……”陆静言放声娇笑，以手作剑，比划了个自以为威风的姿式。


待至城墙根下，陆五将手一摆，笑道：“刘郎君，且往。”


刘浓放眼看去，只见被白雪覆盖的城下，摆着乌木矮案，斜铺湛青苇席，两人对座于案，正行对弈，其中一人紫裘高冠，正是陆玩。


在矮案的四周，有婢仆往来。


快步而行，站定于五步外，微笑但观不语，稍侯一阵，见陆玩收子归壶，深深一个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侍中。”


陆玩见了刘浓极喜，笑道：“深雪近夜，瞻箦何往？”


刘浓答道：“应友之邀，途经县城，不想却遇侍中归来。”言罢，便向陆玩介绍桥然，桥然中规中矩的施礼，陆玩抚着短须微笑：“原是桥公之后，同居一县，需得常加往来。”


陆玩此言虽是简淡，却令桥然大喜，深深一揖。


此时，与陆玩对弈的中年人慢慢站起身来，抚了抚掌上余雪，斜眼打量刘浓，笑道：“我道是谁，原是华亭美鹤，近半载，美鹤之名冠绝江左，今日一见，其言非虚，果真是个美人。”笑语温言，暗藏戏谑、神情恬淡，隐敛傲慢。


陆玩道：“瞻箦，此乃张郡丞，且见过。”


张郡丞，张澄，张迈之父，陆玩妻弟，张芳之事……


刘浓心思瞬息电转，神色却半分不变，揽手于眉，淡然深揖：“华亭刘浓，见过张郡丞。”见张澄掂腹不语，而陆玩初归，此时也不是续旧的时候，便朝着陆玩再度一礼，恭敬道：“侍中远道归来，小子不便打挠，待晴雪之后，再行拜见。”


陆玩笑道：“嗯，也好。待来时，考究汝之书法。”


“刘浓之书，不堪入侍中目尔。”


说起来，陆玩也算刘浓的半个书法老师，刘浓不敢怠慢，温雅的回应之后，转身便去。临走时，与张澄的目光对上，张澄虚着眼睛、淡中藏锋，刘浓微微阖首，一对即走。


来时匆匆，去时亦同。刘浓淡然，桥然欣喜。


当经过那排女眷之车时，陆静言突地跳出来，反擒着一柄小木剑，指着刘浓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刘浓被她喝得一愣，看着古灵精怪的小东西，一时间心怀大开，见佐近也无人，便轻声笑道：“常山赵子龙是也！”


“哦？汝乃赵子龙……那，那我便是燕人张翼德也……”


“静言，休得无礼！”


一声轻嗔，绣帘挑开，帘中坐着一名中年俊妇，梳着堕马髻，袭着淡紫锦裘，眉目间与陆舒窈有几分相似。


陆静言向刘浓挑了挑秀丽的眉，头亦不回的嚷道：“叔娘且稍待，我要与赵子龙大战三百回合。”


叔娘，陆舒窈娘亲张氏，刘浓剑眉轻扬，避过飞身扑来的陆静言，朝着帘内之人深深长揖，正欲作言，却被陆静言一把拉住手，朝外便拖。


陆静言拖着刘浓奔出数十步外，鬼头鬼脑的瞅了瞅，见桥然也没跟来，便朝着刘浓勾了勾手指头。


刘浓面带微笑，不理她。


陆静言生气了，小嘴一翘，嚷道：“美鹤，汝要谢我。”


刘浓笑道：“为何要谢你？”


陆静言仰头道：“想知？”


“且言。”


“既然想知，便需低头也。”


陆静言挑着黑漆漆的眼，再次勾了勾手指头，刘浓蹲下身来，配合的凑过去，陆静言神神秘秘的再度瞅了瞅四周，耳语道：“张家来提亲了。”


刘浓没反应过来，笑道：“此事与我有何干系？”


“蠢鹤，呆鹤！”陆静言狠狠的瞪了刘浓一眼，踩了他一脚。


刘浓被她瞪得、踩得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心中嗵嗵乱跳，紧锁着剑眉，急急的追问：“何人？几时？”


陆静言道：“吴郡三宝呗，觊觎我阿姐已久，破落户样儿，也想娶我阿姐，我呸。美鹤，虽然论剑术与才貌，汝仅居第二，但亦强过那猪宝不少，勉强配得上我阿姐。莫若我借青虹宝剑与汝，汝且持之，斩那猪宝与阵前，何如？”


张迈提亲陆舒窈？张氏与陆氏？舒窈……


刘浓心乱如麻，陆静言后面说了些甚，他一句也未听进去，闭着眼重重深吸几口气，挥开陆静言的青虹宝剑，快步疾走，胸中空荡，脚步似飘。


桥然见他面色更白，惊问：“瞻箦，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


刘浓深吸缓吐，暗中不停的镇神，钻进车中，挑开边帘，阖上了眼。桥然在窗下问道：“瞻箦，现下入城否？”


“暂且稍待。”刘浓沉声回应，并未开眼。


“只能如此。”


桥然看了看陆氏车队，亦不好跃过陆氏入城，便欲入车中小憩，却见晴焉等侯于车旁，忙问可是小妹有何不妥，晴焉道：“小娘子醒了，唤大郎君呢。”


刘浓胸中起伏难平，靠着车壁眯眼斜望。


来福在辕上叫道：“小郎君……”


刘浓未应。


来福回头，朝着车内再唤：“小郎君。”


“嗯……”刘浓回过神来。


来福将前帘挑着一条缝，探首而入，轻声道：“小郎君，陆小娘子……”


“知道了。”


刘浓按住颤抖的左手，看向车外，来福道：“左，小郎君。”


左？嗯，对，城西在左。


挑开左帘。


雪后不分左右，入眼尽是苍茫，斜坡似岗，岗上有人缓步迈入眼帘，堕马髻、鹅黄裘，斜抱一簇野梅。张迈在左，与娇小的女郎并肩而行，小女郎低首看梅，锦袍郎君看她，在他们的身侧奔跑着一团雪球。陆纳斜居于右，离他们有十步之遥，正提着酒壶缓饮。


渐行渐近，渐行渐远。


刘浓闭了下眼，欲放帘，手却不听使唤，半晌，嘴角斜斜一裂，高声唤道：“祖言！”


陆纳背影一滞，举着酒壶转过头，酒卡于喉，浓烈似刀，顿时呛作满脸通红。刘浓放下边帘，挑开前帘，迈步而出，站在车辕上朝着陆纳遥遥一揖，不语，转身，入内。


野梅坠入雪中，恰似泼作点点殷红，陆舒窈奔出一步，却蓦然顿住身子，慢慢弯身拾梅。殊不知，那小白狗竟窜了过来，刁起那枝梅，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人凝风雪中，眉目依旧，为何却与昨日不同？


“七哥……”陆舒窈轻唤，十指颤抖不休。


陆纳抹了把嘴，对张迈笑道：“我去见过瞻箦，你与小妹先行。”


张迈道：“瞻箦在此，张迈当去见过，莫若同往。”


陆纳醉眼斜挑，吐着酒气，说道：“我与瞻箦续旧，旁人勿扰。”说着，也不管面呈尴尬的张迈，将酒壶挂在腰上，大刀阔步而行。


张迈无奈，只得站在雪中看陆纳远去，回头又看向陆舒窈。


陆舒窈道：“你走吧，我等七哥。”


陆纳走到刘浓车前，辕上的来福跳下车，揭开帘，陆纳入内。与此同时，桥然挑帘而出，桥游思端坐于车中，懒懒的往外一投，不知怎地，竟与陆舒窈的目光不期而遇。

第154章为君驰雪


“瞻箦……何往？”


陆纳斜座于刘浓面前，两人彼此注视，待得良久，陆纳方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刘浓笑道：“无它，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问者无意，答者无心，问得没头没脑，答得言不对题。


半晌，无语。陆纳解下酒壶，乱饮一气，随后将酒壶一递，刘浓接过酒壶，笑了笑，对着壶口一阵狂饮，酒水沿嘴角而泄，染了半面胸襟。


饮罢，美郎君赞道：“好酒。”


陆纳避过他的目光，看向帘外，声音沉沉：“瞻箦尚记昔日我所言否？”


刘浓手指转着壶口，笑道：“刘浓愚钝，不知何言？”


陆纳怅然道：“我知瞻箦心怒，但身为士族儿女，婚姻之事，实难自主。华亭美鹤、醉月玉仙、江左之玉壁，瞻箦久负美名在身，何患无罗敷缚乔也。”


呵……


刘浓从喉咙里喷出一口笑，淡淡的笑意里混着浓烈的酒气，将酒壶递给陆纳，眯眼笑问：“此乃舒窈之意否？”


陆纳接过酒壶，饮了一口酒，但觉苦涩不知酒，叹道：“我若是瞻箦，便不会有此一问。瞻箦乃是七尺男儿，何苦为难小妹？”


为难乎……


刘浓眉心浅凝，唇左启笑，再问：“此乃舒窈之意否？”


陆纳道：“然也，小妹亦是陆氏中人，瞻箦需知，情、爱由心，婚姻嫁娶却非也……”


情、爱由心，嫁娶却非……


美郎君神情一顿，星湖之眼瞬间一静，少倾，缓缓解下腰间香囊，往前一递，揖手道：“刘浓，谢过祖言教诲！”


帘开，陆纳出，帘闭，美郎君靠着车壁，不睁目，嘴角挂着笑，面色却惨白。


帘外，陆舒窈仍在与桥游思对视。


而就在那帘开、帘闭的一瞬间，来福看着陆纳手中之物，右手探向腰间重剑，眯着眼，手背青筋凸现；桥游思烟眉悄琐，身子微微一直；陆舒窈美目流滞，微挺的下巴轻轻一收。


陆纳一边饮着酒，一边迈步，走到陆舒窈面前，悄悄将香囊递给她。


陆舒窈颤声问道：“他，可有言。”


陆纳道：“无言。”


“来福。”刘浓在帘内轻声唤。


来福浑身一震，靠近车侧，沉声道：“小郎君，莫要……”


“无妨，走吧。”


“好勒！”


来福飞身上辕，猛地一鞭抽在牛身上，抽得青牛一声痛哞，迈起四蹄飞奔，沿着陆氏车队直插城门。


车轮滚滚，白袍风裂，辕上人不看辕下人一眼，帘中人紧闭着眼，对外界也根本不管不顾。


张澄眉头一皱，沉声道：“如此不知礼仪，怎负那等美名？”


陆玩也是微惊，心中略有不喜。


陆纳看着正在追狗的张迈，又看了看小妹，暗暗一声长叹，狂饮烈酒，华亭美鹤，骄傲之鹤，瞻箦眼中，本就无物。


桥然看着疾掠如风的牛车，心中既惊且奇，欲命车夫跟上，却委实拿不定主意，快步走到桥游思车前，问道：“小妹……”


“走。”桥游思轻声道，欲闭前帘。


“可是……”桥然略作犹豫。


桥游思细眉一拧，喝道：“阿兄，莫非欲弃友而不顾乎？”


经此一喝，桥然猛然回神，羞愧无颜，赶紧回车，命车夫追上去。


车，随雪而流，桥游思挑着边帘，忍着寒，朝着不远处的陆舒窈微微阖首，浅了浅身子，行了一礼。陆舒窈紧紧捧着香囊，面淡如纸，欲行还礼，却见那个雪蕊般的小女郎对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随后放下了帘。


隔得远，陆舒窈却觉得仿似擦身而过，美目追着车尾消散，心中仿似空城，无物。


这时，张迈总算把狗捉住了，持着那枝野梅行来。


陆舒窈眉间一寒，拽着香囊，冷声道：“且随我来。”


……


入城，暂歇刘氏酒庄中。


刘浓雪中舞剑，将木人砍得东倒西歪，随后持着剑泡了一澡，出来时，惨白若纸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将剑递给来福，笑道：“此剑过轻，年后重铸。”


来福道：“是，小郎君。”


刘浓走到院中，将卧于雪中的木人扶起，拍了拍木人的头，大步向侧院行去。将将行至水阶下，便见桥游思恰好从桥然房里出来，两人对视于阶上、阶下。


桥游思款款行了一礼，看着刘浓的腰间，轻声道：“楚人见螳螂伺蝉而障叶，君何如之？”


刘浓道：“小娘子且思之，近年，何人与桥氏有隙。”


桥游思见他避而不谈，细眉一簇，搭着晴焉的手臂转廊而走。刘浓快步入内，桥然正欲歇下，见他来问询，心中感激莫名。


当下，二人挑灯夜谈，桥氏自桥然之父亡后，鲜少与外族来往，近乎于闭门锁庄，桥然思索良久却委实不知何人在暗中作遂。


一夜无获，刘浓心中却已安，又回室中练字半个时辰，随后高枕而卧。而当此之夜，吴县陆氏，灯火满堂。


……


竖日，天尚未亮，牛车驶出县城，直奔桥氏庄园。


半个时辰后，一辆华丽的牛车急急而来，停在城门口，锦帘一挑，俏丽的小婢对城卫招手道：“可曾见着刘郎君？”


城卫识得这牛车，不敢怠慢，也不敢看向帘内，垂首回道：“不知是哪个刘郎君？”


婢女道：“华亭刘氏，刘郎君。”


城卫道：“已去半个时辰。”


“小娘子……”


“追。”小女郎轻声道。


抹勺看了看城外雪地，连刘郎君去了哪都不知，怎生追？一回头，见小娘子咬着嘴唇、面色微寒，只得再问城卫：“可知去向？”


城卫摇头道：“不知。”


“小妹！！！”


便在此时，遥遥奔来一车，辕上坐着衣衫零乱的陆纳。


抹勺惊道：“小娘子，七郎君追来了。”


陆舒窈细眉一拧，喝道：“快走！”


辕上的陆五咬了咬牙，一抖鞭，牛车穿过城门，奔向雪野之中。


……


三十里路程，快鞭催牛，一个时辰便至。


雪中的桂树被烂银一裹，更显雍容华贵，刘浓与桥然却无心风景，驱车直入庄中，将管事叫来一问，管事说谱谍司之人已去，三日后会再来。


桥然问道：“来者何人？”


管事道：“孟娄，说是依新法而行。”


“孟娄，新法？”桥然听得一愣，他并不识得这人。


刘浓却倏地一惊，忙细细问过管事，管事也不知究竟，说得囫囵不清，刘浓却听出了原由，剑眉紧皱，暗暗思索，原本以为桥氏不过是无意中得罪了人，那人将核谱一事私自提前，此事不难料理，只需寻得个机会见上顾君孝一面便可，不想却是与新法有关……


桥然道：“瞻箦可知这是甚新法？”


刘浓抿了一口茶，镇了镇神，说道：“略知一二，此乃土断之法。”


“原是土断。”桥然听得乃是土断，面色顿显不以为然，土断与南人无关，因南人皆在黄籍，而北地世家则不同，北地侨姓为客白籍，入白籍者勿需承担调役，有诸般优待政策。


桥游思心细，见刘浓皱着眉头，知晓他还有下文，便问道：“若是土断，为何却与核谱相关？”


刘浓瞅了瞅桥游思，见她捧着手炉缩成了一团，显是不耐此间寒冷，而此事既与土断有关，心中便已然有数，只是也未料到纪瞻竟然这般快，略作沉吟，沉声道：“此次土断，旨在南北调和，是以，莫论南人、北人皆在土断之列，核谱仅是先行。”


“哦……”桥游思细长的睫毛唰了一唰，点着小脑袋，细声道：“早先颁法，欲核荫户、丈量授田，因抵触过烈而中止，此时再出新法，那定是中庸平息之举了。”软绵绵的一句话，竟将土断本意一语道破，而且有意无意之间，将微妙朝局也揽阔其中。


“呃……”


刘浓一口茶咽在喉头，斜掠小女郎一眼，小女郎黑白分明的眸子剪了又剪，却半分也不肯避让，嫣然笑道：“如此说来，我桥氏乃是被新法无故卷入其中。嗯，但凡新法，皆有昭示之期。阿兄但且宽心，不过是下人心急口误也，而今，只需按步而行便可。”


闻言，桥然心中大定，捧着茶碗笑道：“虚惊，虚惊……”


刘浓道：“三日之后，谱谍司之人定至，玉鞠兄将以何呈递？”


“这……”桥然眉头一皱，看向小妹。


桥游思眉梢悄悄一颤，知他心里定不好受，而自己心里也有些疼，可却就是想与他斗一斗，翘了翘玉铸般的小指，轻声道：“阿兄勿忧，只需将挚参军荐书奉上便可。”


“唉……”


刘浓长长一叹，土断是他所献，其中内容他知晓的比谁都清楚，关键便在这核谱一事上，此次核谱划得极细，分为上、中、下三行，上等世家为上行，核的是精英子弟，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举；中行核的是家世郡望，将行之以严；而下行核的是孝廉仁义，待之以宽。


综上所述，其意在平抑，上等世家无需平，也无人敢逆，唯有拿中等士族开刀，再提携下等士族反补作平。如此一来，既能让司马睿下得了台，又能对天下大阀有所交待。而此时，想必朝局已危，故而，纪瞻迅捷如火，竟在年前便起了个头。


是福不是祸，桥氏可不能错过。


当即，刘浓不愿再与小女郎争辩，朝着桥然深深一揖，沉声道：“玉鞠，可信得过刘浓？”


桥然大惊，赶紧离席而起，还礼道：“瞻箦，小妹……”心里却奇：自从雪坑归来，小妹为何老与瞻箦斗呢，而瞻箦也……


桥游思樱唇一抿，将手炉捧的紧紧的，皱起如烟水眉，怯怯的道：“刘，刘……”


一个时辰后，桥然带上挚瞻荐书，与刘浓一起离开庄园，再赴吴县。


途中，来福见对面远远的侧道上，飞奔着一辆牛车，车夫颇是熟悉，正欲细辩，却见那车已转过弯道，隐在雪林中。


“兴许是眼花了……”来福摇了摇头，将鞭一抖。

第155章搏虱如故


铜木作朱漆，甲士似铁浇。


刘浓与桥然站在雪柳下。


桥然眼望着那高大的庄门，面色冰冷的护卫，心中不由得一阵情怯，搓手涩然道：“瞻箦，桥然上次来拜见过，实不相瞒，足足在这株柳下候了两个时辰……”


刘浓抖落肩上一蓬雪，问道：“玉鞠兄拜见何人？”


桥然正色道：“自是拜见驸马都尉顾侍中。”


驸马都尉顾侍中，顾众，身为洛阳三俊之一的顾荣亡后，顾众便为顾氏家主，但桥然因核谱之事来拜见顾氏，不去见顾君孝却拜见顾众，怪道乎让他饮了半日风雪。


刘浓瞅了瞅他顶上之柳，摇了摇头，接过来福递来的木盒，大步上前，对部曲半半一拱：“华亭刘浓，拜见顾舍人，烦请通禀。”


部曲道：“郎君有言，雪日来访者，一律不见。”


桥然见刘浓也被拒之门外，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好笑感，面上却不敢显露，犹豫道：“瞻箦，莫若改日再来访。”又低声耳语道：“上次我来，这部曲竟充耳若不闻也。”


刘浓微微一笑，不理他，双手托着木盒，笑道：“常闻顾舍人爱字，今有王逸少所书《大人先生传》一部，本想与舍人共赏于雪下……”看了看天，渭然叹道：“唉，天不从人愿，其奈何哉。”说着，摇了摇头，拉起桥然便往回走。


部曲刀眉颤了几下，高声问道：“王逸少何人？”


桥然头亦不回地道：“无知之辈，王氏郎君羲之知否？”


王羲之！


“两位郎君，且留步！”


部曲面色一变，他不知道华亭刘浓，但却知晓王氏王羲之，前几日还听见郎君在感叹，恨不能一赌王羲之书法，惜乎王羲之虽是少年，但为人却极是怪异，性起之时可随兴作书、赠予田妇老农；性头上来时，司马睿命其作彰表，他却只顾低头戏鹅，爱理不理。


千金之墨，求而不得！


当下，部曲叫住刘浓与桥然，捧着木盒快步入内。


天寒雪浓，燕字回廊上升腾着簇簇火盆，顾和身着宽大锦袍坐于正中，身侧环围着三五子、四六女。被雪困于家中，踏不得游，访不成友，顾和便将家中儿女、子侄召在一块，讲诗经、论文义。


大不过十五、六岁，小不及三四岁，不一而同，但见其颜，粉妆冰雪，但闻其语，灵敏聪慧。


顾荟蔚亦在其中，浑身大紫依旧如故，梳着巾帼髻，青丝作笼系，桂枝为笼钩；明眸若嵌珠，流盼不需怜；三掌宽的凤帧将小水腰细细一握，满眼卓约不尽书。而此时，她正低头写字，皓腕玉指与洁白的纸一较，难分你我，更衬得纸上所书醒目之极。


满纸如雪，仅作一行婉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在边角处，落下一小字：箦。皱眉想了想，再落一字：葭。刚捺完最后一笔，又想了想，握着笔把两个字都胡乱图作一团。抬头时，额间竟见细汗密布。


“荟蔚，且来观汝弟之字。”


顾和看了儿子顾淳所书之字，颇是赞赏，又命顾荟蔚一同观之，顾荟蔚俏步上前，低头一看，轻声道：“阿弟所书大有增益，只是尚需纳形入意。”


“然也……”顾和扶着短须微笑，眼底精光一闪，亦不知想到甚，竟拍着儿子的头，笑道：“吾家麒麟儿当在汝，待汝长成后，需得，需得若美鹤……哈哈……”言至此处，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阿父。”顾荟蔚娇嗔。


小顾淳却眉头一跳，将笔一搁，大声嚷道：“我不学美鹤，好不知羞，忘……”


“阿弟！”顾荟蔚又嗔。


“家主，有人拜见。”便在此时，甲士捧着木盒疾疾行来。


顾和皱眉道：“雪中不见客。”


甲士将木盒恭敬奉上，道：“来人持王羲之书，说是要与郎君共赏于雪下。”


“哦？”


顾和一听竟是王羲之的书法，赶紧把木盒揭开，但见其中卧着金丝裱卷，当即便铺展于案上细看，一边看一边悬腕作拟。


甲士待顾和眉目尽放之时，问道：“郎君，可见否？”


顾和头亦不抬的问：“来者何人？”


“华亭，刘浓。”


“咦！”


“美鹤来也……”


甲士话将一落，满座惊咦声。


“嗯！！！”


顾和干咳了一声，忍住笑意，说道：“请至书室。”


顾淳道：“阿父，何不就在此地见美鹤。”


顾荟蔚瞪了顾淳一眼，嗔道：“阿弟，休得胡言。礼行于士，岂可轻辱！”


“哦，阿姐所言甚是……”顾淳挑了挑眉，心中却想：“阿姐，到得而今，你犹要护着他……”又看了看满脸笑意的阿父，暗叹：“唉，阿父，你莫笑别人，阿姐也一样……”


庄外。


刘浓与桥然静候，甲士快步而来，将两人请至庄中。几多楼台掩映于雪，一眼望去，连绵不绝的屋脊仿似叠障山峦。


人行于其中，若无人引领，定将迷失。


青石道间，一群婢女正默然扫雪，见得刘浓踏雪而来，俱是无声。待美郎君身影飘过，有婢悄问：“何家美子，竟与雪同。”


转过被雪覆盖的假山，乘车入后院。


甲士将二人引至一栋幽院前，入内传禀，稍后回归，沉声道：“二位郎君，且进。”


踏月洞入院内，直行至水阶下，见宽大的室中坐着一人，室角四个侍婢低眉垂首，刘浓揖手道：“刘浓，见过顾舍人。”


“桥然，见过顾舍人。”


“快快进来。”


顾和摸索着案上王羲之所书，抬头看向刘浓，但见美郎君虽然面色略显苍白，气宇却卓尔不群，剑眉若刀斩，眼似乱星湖海，鼻若孤峰倒悬，唇略薄，不抿已见寒。心中暗赞：半载不见，此子又美几分，若是再过两年，天下尚有何人敢与其并肩？


刘浓与桥然默然入内，落座于矮案两侧。


婢女上茶，顾和眼神灼灼，却只顾着打量刘浓，一时寂静。


刘浓被他看得略有不安，便捧茶而饮，茶一入喉，于胸中环环一荡，顿时令人神清志明，迎上顾和的目光，揖手笑道：“半载不见，舍人风姿更秀。”


风姿更秀？


桥然险些便笑出声来，顾和面相确实秀丽，但此时他的姿态却极是不雅，歪歪斜斜不说，两只手竟在怀中不停摸索，时不时摸出一只虱子来，下意识地两手拇指的指盖去挤，而他浑然不觉，眼光犹自紧盯着美郎君，笑颜细看。


“噗！”


一声微弱轻响，顾和挤暴一大虱，经此声响提醒，顾和回过神来，收回目光，见指盖染血，顺手抹了，又翻起宽袍下摆，继续找虱子，头亦不抬地问道：“所为何来？莫非真为赏雪观字乎？”其时，世家子弟们因服散之故，皮肤细嫩、触觉敏锐，不可着紧衣新裳，只能穿宽袍旧裘，养些虱子，不足为怪。


刘浓与桥然对视一眼，刘浓道：“雪中赏字乃盛雅之事，此时，骄龙飞迹于纸，鹅羽飘铺于檐，景确适之，然则，却不宜再赏。”


“噗……”顾和又挤暴一虱，问道：“为何不宜赏之？”


刘浓道：“天地犹存雪，乃大美而不言；舍人心中已印字，故而扪虱如故。既已存乎于天，藏乎于胸，何需再观再赏！”


有一虱，极大，挤之不死，顾和怒，置于齿下嚼之，嚼罢，唾出虱尸，拍了拍手，再次细细打量刘浓，见美郎君依旧面带微笑而云淡风轻，心中极是欣赏，半晌，指着案上之书，说道：“欲将此书赠我否？”


刘浓揖手道：“舍人识得此书，便归舍人。”


“甚好！”


顾和提起案上茶壶，婢女欲代执，他挥手摒退，自顾自斟了一盏，再将茶壶往刘浓面前轻轻一推，刘浓接壶自斟，陪饮。


借着饮茶之机，顾和斜挑刘浓，美郎君淡然一笑，仿似不闻不见。


顾和更喜，叹道：“世人皆言，华亭美鹤，当以妻之嫁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也。”见刘浓揖手欲谦，摆手一制，又道：“非世俗之人，何故以俗礼相待。”看了看桥然，再道：“说罢，且来何事。”言罢，怀中又痒，再度寻虱。


桥然看向刘浓，刘浓微笑点头，桥然心中一横，索性也不再绕弯客套，直接将桥氏核谱一事说了，说完，身子略作前倾，眉宇稍呈不安。


半晌，顾和抖了抖袍摆，将虱尸一扫，淡声道：“知也。”


刘浓揖手道：“雪中探扰，尚望舍人莫怪，劳舍人废心，尚望舍人莫恼。”言罢，长长一揖，顾和点了点头，还礼。


礼毕，刘浓长身而起，退出室内。


桥然丈二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施礼退出来，见刘浓挥袖走向院外，心中委实忍不住，赶上去悄声问道：“瞻箦，此事可妥？”


刘浓笑道：“玉鞠勿忧，顾舍人已应下，三日后，玉鞠依旧递谱，只是需内附一信，呈以祥情。想必，尚有后福……”


“这，这便妥了？”桥然愣了，竟未听清刘浓后半句。


刘浓边行边道：“在虎丘时，刘浓曾见过顾舍人一面，顾舍人英姿非凡、豪爽通达，你我既拜见于他，自不可俗眼相加。”


桥然愣愣地点了点头，嚼虱如故，确非俗人，又想起了那卷《大人先生传》，叹道：“瞻箦待桥然之厚，桥然难以为报……”


刘浓笑道：“玉鞠无需如此，舍人乃识书之人，此书归识者，于书而言，幸甚，于人而言，幸甚！”


“君孝，切莫藏书，且献之共观……”


恰于此时，有人大步而来，人尚未至，笑声已闻……

第156章笼雪一统


来人止步于道，头戴方巾，身着锦服，蓄着一把浓密的腮胡，手中牵着个挤眉弄眼的小郎君。


刘浓见了小郎君顾淳，便知来者是谁，上前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顾侍中。”


顾众半眯着眼打量刘浓，好半晌，方赞道：“果真美郎君，怪道乎……”话语一止，瞧见桥然略显局促的站在一旁，皱着眉头一阵思索，突然问道：“汝乃何人？”


桥然被他问得一怔，揖手答道：“桥氏桥然。”


“桥氏？桥公之后……”


顾众眼光绕着桥然打转，似忆起了甚，神色竟显怅然，良久，叹道：“汝父桥珉与我乃是总角之交，不想竟云归已有数载，当真天不假人……”


“族叔……”顾和在院内一声唤，恰好将顾众话语打断。


顾众愣了一愣，朝着桥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携着小郎君便往内走。


桥然看着顾众的背影隐入院中，皱着眉奇道：“阿父竟与顾侍中相交，为何我却不知？莫非……莫非……”突地记起一事，面色竟显尴尬。


刘浓见事已了，而此地也不宜久留，更无心探知桥氏隐事，便故作不闻，挥着衣袖直走。桥然却越想越惊，轻飘飘的跟着。


“刘氏子……”


默行一阵，突闻身后传来顾淳的唤声。一回头，只见小顾淳沿着回廊飞奔而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刘浓喘气道：“刘，刘氏子，汝，汝真欲娶陆氏女郎乎？”


汝真欲娶陆氏女郎乎？一语落地，惊呆了两人。桥然看着刘浓，满脸都写着不可思议，刘浓剑眉紧簇，心中震惊！


顾淳叉着腰顺气，喝道：“若，若真是如此。那，那……”


“阿弟！”


一声娇嗔，廊角转出了顾荟蔚。


浑身大紫的小女郎款款冉冉的行来，朝着刘浓与桥然各作一个万福，而后轻声道：“刘郎君，阿弟年幼无知，故而口出戏言，望君切莫放在心上。”


顾淳嘟嚷道：“非也，阿姐……”


“阿弟！！”


顾荟蔚柳眉一拔，声音略作上扬，小顾淳顿时吃不住，气气的将袖一甩，嚷道：“我，我不管了……”言罢，狠狠的瞪了刘浓一眼，一溜烟跑了。


廊外，雪扬。


廊内，微妙。


半晌，顾荟蔚看着檐角飞雪，淡声道：“刘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说完，端着双手向廊外假山行去，殷紫混于雪，煞是夺目。


刘浓心中如擂鼓，强压住惊意，对桥然道：“玉鞠，且稍侯。”


一时间，桥然心思转不过来，愣愣地道：“瞻箦自去，只是莫忘归……”


假山不高，中有一亭，亭掩于环围之中，极是静幽，也不易为人发觉。顾荟蔚看着远方不语，刘浓嗅着冷冷清香，混乱的心神渐渐安伏下来。


稍徐。


顾荟蔚慢声道：“吴郡骄傲陆舒窈，小字名令夭，恰若雪中明珠，灼灼夭夭；荟蔚若为男儿身，也定爱之。”


刘浓皱眉不言。


顾荟蔚微微侧首，明眸眷恋似流水，却见他神色犹呈不解，忍不住地一声轻叹，颤抖着手指，轻声道：“世人常将荟蔚与陆小娘子作较，其实荟蔚是不如的，陆小娘子心无羁绊、直若皓月皎僚，但为君故，可割舍一切，君切莫负之。”


刘浓深深吸得一口气，揖手道：“尚请小娘子明言。”


真呆鹤也……


顾荟蔚柳眉轻颤，冷声道：“君莫非不知？”


刘浓摇头道：“不知。”


顾荟蔚气道：“昨日城门口，陆小娘子拜天祭地，割裙断席，非君莫嫁，汝竟不知？”


“果真？！”刘浓追问。


“哼！”顾荟蔚一声冷哼，心中又气又恼，乱作一团，亦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浑身颤抖不休。见刘浓呆若木鸡，没来由的又一软，细声道：“如若真不知，此时已知，君当作何以待？”


“刘浓告辞！”美郎君回过神来，转身便走。


“且……”


顾荟蔚羞恼难自胜，但一声娇唤却只喊出一半，便硬生生的滞于心口。


刘浓却听见了这声唤，徐徐回头，揖道：“小娘子尚有何事？”


小女郎眯着眼眸，双手伏在腰间，染着豆蔻的十指惊若寒蝉，抿了抿雪白的唇，深深一个万福，说道：“无事，别过。”


别过，这是要永别乎？该作何选择？


“刘郎君，人面未隐，桃花未红，又作何意……”


“刘郎君，锦信尚需往来……”


“荟蔚有心系乔木，汝心可有荟蔚……”


眼望着这束欲萎的大紫，霎时间，往日诸般种种如潮涌来，将刘浓看似坚实的心堤冲作齑粉，眼中脑中一片混乱，心思却澄清镜明，朝小女郎疾走。


“刘郎君，君，君欲何为？”小女郎浅浅起身，被吓着了，退后一步，睁着美目，轻问。


刘浓懒得与她言，一把揽在怀中，深深一吻，沉声道：“昔日虎丘，刘浓得点绛一枚，汝应嫁我，且稍待。”言罢，美郎君转身大踏步而去，好似深怕小女郎细问。


顾荟蔚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依着亭柱喘气，雪白的唇已作红樱欲透，半晌，眸子一眨，提着裙摆奔出亭，站在高处一看，只见青冠隐约浮现于雪廊，嘴角轻扬，终是忍不住噗嗤一笑，喃了一字：“贪。”


“那你要不要等他？阿姐，依淳弟之见，这刘氏子太贪……”小顾淳从假山下的洞里钻出来，垂着丧气的仰着头嚷道。


“阿弟，汝若敢胡言，定，定……”


……


刘浓与桥然快步而行，一路上美郎君默而不言。


待出了庄门，桥然委实忍不住，低声道：“瞻箦……”


“玉鞠！”


刘浓回眼望向庄院，莫名觉得浑身轻松无比，朝着桥然微微一笑，邀桥然同车而行。二人对坐于车中，桥然问道：“何往？”


刘浓道：“陆氏。”随后凝视桥然，沉声道：“玉鞠，若言刘浓贪之，那便贪之。刘浓喜桥小娘子，亦喜陆氏女郎……”顿了顿，又道：“尚有，吴郡妙音。”


“啊……”


桥然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大睁着眼，良久，方道：“瞻，瞻箦，汝可知，可知……”


刘浓沉声道：“知也！”剖作三半便剖作三半，受人诘难便受人诘难，美郎君豁出去了。


车轮滚雪，帘内无音。


亦不知过得多久，来福一声长喝，制住牛，回身道：“小郎君，陆氏到了。”


呼……


刘浓睁开眼睛，朝着桥然淡然一笑，揖手道：“玉鞠，且安待。”


桥然叹道：“瞻箦，何不避之，以待他日。”


刘浓揭开帘，迈出身，朗声笑道：“身为男儿，岂可让心爱之人独饮风雪。”说着，辕上一轻，美郎君跳下来，正了正顶上青冠，扫了扫月袍下摆，迈着阔步，走向深门似海……


……


吴县桥氏庄园。


簇新苇席似雪朵，中有两点最娇艳。


桥游思与陆舒窈对座于案，彼此都未言语，却各作笑颜盈盈。


少倾。


桥游思将冒着热气的茶递给陆舒窈，轻声道：“陆小娘子，且饮茶。”


“妹妹且自饮，舒窈不渴。”陆舒窈端着双手，身子坐得笔直，眯着细长的眼睛，微微一弯小唇，细声道：“常闻人言，桥氏有殊，名唤游思，足堪吴郡之清绝。而今，舒窈观之，清绝二字岂可描得妹妹。”


桥游思将茶碗轻轻一搁，拾起案角一侧的金丝楠木小手炉，捧在怀中，软声道：“游思年已十五，来年便十六了。”


陆舒窈眸子在小手炉上微微一滞，眨着两把小梳子，仿似根本未听出桥游思言下之意，漫不经心的道：“妹妹的手炉真好看，最是那蔷薇花……”


“格……”


桥游思忍不住轻声笑起来，偎着滚汤的手炉，看着对面华贵的小女郎，声音低低的：“陆小娘子，刘郎君去县城了，小娘子何必在此说蔷薇，我若是小娘子，现下定返。”


陆舒窈颤了下眼，绽出一颗颗的小星星，嫣然笑道：“舒窈知道，舒窈此来，一是见他，二是……见妹妹的。”


桥游思双肩悄颤，淡声道：“陆小娘子误会了，刘郎君来桥氏，是为阿兄所请，商议两家通宜之事，与游思无干！”


“真不相干么？”陆舒窈甜甜的笑着，静静的看着桥游思。


不相干么？桥游思如水云眉悄悄皱起来，洁净无暇的眸子轻眨、轻眨，将心口的手炉贴得更紧了些，感觉着那阵阵暖意徐浸入怀，一颗心悠悠的，也闹不清到底怎生了，眼前总晃着刘浓的眼睛。是的，兴许是擅画，她极擅捕人心神，眼睛总能看到人心的最深处。


她倒映着他的样子，让他在她的眼前无所遁形。殊不知，擅泳者必溺于水，那个人来了后，便再也未走，如烙印，刻下深迹。


稍徐。


桥游思舒了舒身子，迎目陆舒窈，脆声道：“相干又何如？”


“格格……”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陆舒窈媚媚的笑起来。


“噗嗤……”


室外，抹勺掩嘴偷笑。晴焉瞥了一眼抹勺，低声道：“笑甚？”


抹勺拧着眉，低声道：“你家娘子输了。”


晴焉娇喝：“胡言……”


“嘘……”


抹勺伸手靠唇，拉着愣愣的晴焉奔到廊角，问道：“你家小娘子已十五？”


晴焉点头。


抹勺抬头挺胸，看着廊外飞雪，淡声道：“我家小娘子，来年春，才十五。”


晴焉道：“这有何干系？”


抹勺摇头道：“真真一个蠢婢……”

第157章陆抗之仆


陆氏门口，风卷残雪，清冷潇潇，两株冰雪梧桐坠着剑棱千道。


顶盔贯甲的守卫嗡声道：“来人止步。”


刘浓目不斜视，踩着门口混杂的雪印行至树下，揖手道：“劳烦通禀，华亭刘浓，拜见陆侍中。”


“三日不见客，来者请回！”冰冷的盔梁笼盖守卫之眉，竖遮鼻翅，教人难辩全容，唯余一对精光隐敛之眼与紧抿的刀唇。


“陆三，汝速寻七郎君归来，若是途遇小娘子……切莫声张，需得敛口慎言……尔可知晓？”


“是，阿爹。”


这时，树旁一侧的偏门走出一群人，为首者白须飘乱、眉骨精健，正是陆氏大管事陆老。


陆老眼神如灼，边走边吩咐着身侧的陆三，当转过雪悟时，蓦然一斜眼，瞅见门口的刘浓，眼底猛地一缩，眯着眼睛疾行几步，至刘浓十步外站定。


而此时，陆氏众随也看见了刘浓，陆老的螟蛉之子陆三紧步飞迈，指着刘浓便欲喝。


“陆三……”


陆老沉声一喝，挥手推开不知分寸的陆三，低声对身边人耳语两句，身边人立即阖首快步回返。


“原是华亭刘郎君，不知刘郎君从何而来，欲至何处？”


刘浓瞅了瞅往院内飞奔的陆氏随从，迎上陆老那对吊眉眼，拱了拱手，淡然道：“刘浓所来，但为拜见陆侍中。”


陆老道：“侍中不见客。”


刘浓道：“或将见之。”


陆老道：“那便请郎君候之。”


刘浓道：“固所愿也！”


陆老不再出言，刘浓也未再语，两人对立于雪榕下，陆老的眼睛越眯越窄，刘浓背负着手，视若未见。


足足一个时辰后，方才那名随从快步奔出，对着陆老侧首一阵耳语。


陆老吊眉一扬，冷声道：“刘郎君，侍中言，正门拭雪见君子，若非君子，请由侧门而入，不知刘郎君乃君子，亦或……”


刘浓朝着庄院沉沉一个揖手，掐断他的话，说道：“刘浓但为拜见侍中，劳请。”


“嘿……”


陆老裂嘴冷笑，也不作引，负手便向榕后侧门走去，刘浓面不改色，朝着远处辕上面呈担忧的桥然略作一揖，大步走入后门。


后门狭窄，两侧是高墙，仅可两人并行。


深深雪巷无人扫，东绕西走似盘廊。


陆老行于前，刘浓随在后。


陆老年岁虽暮，步伐却健，刘浓穿木屐行雪极是不便，需得阔步急迈方可追得上他。而老者似乎有意刁难，愈行愈快，最后竟然飞奔起来。刘浓眼锋微缩，老者老矣，却有一身本事在身，眼见陆老将钻入巷中不见，美郎君索性将脚上木屐一踢，踩着早已湿透的雪袜一阵疾奔。


陆氏主庄庞大无比，不仅占了小半座城，尚且沿着城东郊直笼了数千顷，其间屋脊飞檐似比鳞，巷陌交缠若织锦，刘浓飞奔于其中，若至上而下俯视，唯见一点青色，似黑线划过雪痕。


陆老奔得一阵，窜入斜巷，靠着雪墙喘气，喘得片刻，揽着雪乱长须，笑着喃喃自语：忆往昔，吾随二郎君东征西伐，何等畅快威风。而今老兮，不过数里雪路，便气喘不已。嗯，亦不知那小子是否卧于雪中，若是冻得一命呜呼，倒不好再见小小娘子……


“陆老，刘浓犹在。”


话将落脚，巷背传来淡淡的声音。


陆老忍不住探首一瞧，只见美郎君正斜倚着雪墙，笑颜盈盈，经得一阵狂奔，那苍白的面色竟然添了些血色，美得眩目而妖治。


“哼……”


陆老吊眉一跳，单掌在墙上猛力一按，身子借力而起，窜出偏巷，再奔。


“陆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刘浓追上他，与他并肩奔跑，边跑边劝。


“非也，兵势若水卷，倾岗而下，汪洋似雪崩，犹战一口气，平添几许威，胜负便在此一瞬。”陆老迎着风雪，乱须张扬，拼命往前奔。


“非也……”


“荒谬……”


“妙哉！”


“犹可……”


两人并肩飞奔，边奔边言，时尔慷慨激昂，窜到某处指着连绵屋脊论兵行要；倏尔又靠着雪墙，喘着粗气，争得面红耳赤。不争不知道，一争吓一跳，这陆老竟是名将陆杭的贴身近随，其言之兵法，非同孙子，更非吴子，若要概而纳之：其正，堂堂皇皇，一泄千川；其诡，天外飞来，着钩削月；其奇，东走西击……


奔着奔着，陆老已是七十高龄，到底年岁不饶人，愈来愈慢，但眼神依旧，吐字若刀；外行看热闹，内行辩门道，虽然仅是初次见面，交谈亦浅，可刘浓对这老者却颇是尊敬。


少倾，陆老道：“犹可奔乎？”


刘浓喘着气道：“陆老犹健，小子脚力已不继矣！”


陆老哈哈笑道：“小小少年郎君，便能随老仆奔至此境，已是大不易矣！罢，鸣金三鼓！”


“诺！”


刘浓配合的一声沉喝，随后顿住脚步，靠着墙，心中舒畅不已。陆老重重喘气，掠了一眼身侧的少年郎君，但见美郎君面红如坨玉，目中星光绽射，胸堂起伏有致而不乱，老颜顿时挂不住，瞅了瞅深深的巷子口，喘气问道：“小小娘子可好？”


“小小娘子……”刘浓一时未反应过来，见陆老面色温和，吊眉眼里含着赞许，心中一动，揖手道：“舒窈于刘浓，便若中军鼓置于阵中，不闻而安，闻之则动。”


陆老撑着墙站直身，深深的看着美郎君点了点头，说道：“走吧，汝需记得今日之言，且随老仆去见过小八郎君。”


刘浓上前欲扶，陆老挥手避过，侧身走入偏巷。


偏巷不深，三弯五拐便见院落，陆老走到院门口，喝出一辆牛车，将手一摆，请刘浓上车。


刘浓道：“陆老何不同乘。”


陆老正色道：“上、下有别，岂可混淆乱纲。”


车行，刘浓闭目静坐，陆老默坐于辕侧。


但行一阵，有车遥来，即将擦身而过之时，那车突地一顿，边帘挑开，陆始朝着陆老笑问：“陆老，何客来访？”


车夫制住牛，陆老道：“回小小郎君，乃是华亭刘浓。”


“华亭刘浓？！”陆始声音顿时飞拔高扬，面色却瞬间作寒，一脚踹开前帘，站在辕上喝道：“刘浓，且出来见我！”


总算来了……


刘浓睁开眼，三指拂弹袍摆，迈步出帘，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朗君。”


“呸……”


陆始见刘浓犹自云淡风轻，心中顿时怒不可遏，指着刘浓喝道：“休得贴面而染金，吾不识得汝，汝乃下作之人，竟敢拐带我家小妹……汝，汝意在何？”


“陆、郎、君！”


刘浓剑眉飞扬，眼底簇寒，吐字如冰，将陆始怔得一瞬，趁你怔，再与你言，把揽于眉前的手一收，背负在身后，冷声道：“刘浓之名何惜？然，陆氏女郎何等娇贵，岂会为人所拐带？陆郎君需得谨言，切莫教不知情者误解！”


“误解……”


陆始愣得一愣，随后便回神，心中更怒，吼道：“如若未拐带，那，那我家小妹……”


“小小三郎！”


这时，陆老沉沉一喝，竟将陆始的话生生掐住。


见陆始犹欲再言，陆老吊眉一挑，沉声道：“小小娘子乃陆氏明珠，岂会为人，为人拐……带！”说至“拐带”二字，老仆吹得胡须乱颤不休。


陆始急道：“陆老，小妹……”


陆老道：“小小娘子安好，不过是游雪尔……”说着，对刘浓道：“刘郎君且入内，莫教小八郎君久候！”


刘浓听出有些不对，剑眉一皱，欲问究竟，却被陆老催促，只得钻入车中，陆老命车夫驱牛。陆始狠狠的盯了一眼刘浓，踹帘而入，命车夫回返。


两车一前一后，来至庄院深处，恰遇陆纳。


陆纳面色匆匆，衣衫犹作零乱，见了刘浓眉梢一扬，把刘浓拉在一旁，问道：“瞻箦，你怎地还敢来？”


刘浓道：“不得不来。”


陆纳长叹一口气，问道：“小妹可好？”


又是这般问？刘浓皱眉道：“祖言，到底出了何事？”


“瞻箦……”


陆纳眉头紧皱，看着面前的刘浓，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道：“昨日你走后，小妹割裙断席，持剪相逼阿父，汝可知晓？”


舒窈啊舒窈……


刘浓心中颤抖，闭了下眼，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我已在顾氏听说了，舒窈何在？如今可好？”


“顾氏？”陆纳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顾氏既已闻，想必会戏笑我陆氏与张氏，瞻箦在顾氏可有见着……”说到这里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刘浓的话，惊问：“瞻箦，舒窈何在？”


舒窈何在？


一语飞出，两个郎君面面对窥，各自惊醒，随后陆纳便将一夜风波道尽。


陆舒窈见刘浓负气而去，心中又疼又急，竟趁势将两人情事昭示于众，陆玩震惊而怒，张迈羞难自颜。小女郎奔至车中，夺过其母张氏手中绣剪，指天祭地，以死作逼。是夜，小女郎恐阿父将自己困居，唆使侍婢，怂恿忠随，竟于次日雪蒙之时，飞奔离去。


留下一书，仅作一言：舒窈此身乃父母所赐，然，舒窈此生已许刘郎君，愿作丝萝，愿为桃夭，莫寻莫忧。


“唉……”


陆纳重重一掌拍在身侧树上，沉声道：“瞻箦，此事已难善了，今日也不宜见过阿父，莫若改日再来，只是，需得逞早将舒窈送回来，切莫胡为。”


刘浓自然知道轻重，星目绽着光，一遍遍拂着混乱的心潮，说道：“祖言放心，待见过侍中后，刘浓便去寻舒窈，若舒窈已至华亭，五日之内，刘浓必再至吴县。”


陆纳气道：“汝还欲见过阿父，汝不知阿父此时……”


刘浓道：“祖言，舒窈待我情厚如山，刘浓岂可避之，岂可负之！”


“刘郎君，小小七郎，小八郎君有请。”这时，陆老迈出月洞，朝着俩人快步而来，而陆始则远远的斜蔑着刘浓，嘴角带着冷笑。


“谢过陆老，刘浓这便去见过侍中。”


“且慢！”


陆纳叫住刘浓，形势紧急，也不与他解释，沉声道：“陆老，且容我先见过阿父！”言罢，大步向院内走去。

第158章何故垂首


顶风饮雪。


陆始抱着双臂，冷声道：“刘氏子，我若乃汝，定将羞愧而难存于世，何不掘坑自埋乎？”


刘浓懒得理他，负手静侯。陆纳进去已有半个时辰，刘浓心中亦如眼前之景，苇絮乱飞，脚底却阵阵作冷，布袜早已尽湿，正在慢慢结冰。


一炷香光景，陆老再次出院，深深凝视刘浓半晌，说道：“且随我来。”


美郎君强撑着不适，迈着麻木的脚，随陆老走进院中。


正室无人，陆老将刘浓领入室中，意味深长的看了刘浓一眼，沉声道：“暂且稍候。”


刘浓揖手道：“谢过陆老。”


陆老步眯了眯吊眉眼，裂嘴一笑，卷着衣袖于背后，绕着回廊疾步而行，待行至一间雅室，阖首道：“小八郎君，老仆求见。”


“进来吧。”略带疲倦的声音传出来。


“是，谢过小八郎君。”


陆老在门口除却步履，绕过楠木帷屏，一眼便见陆玩皱着眉头坐在矮床上，右下方跪坐着陆纳。陆玩揉了揉眉心，把手中的书信往案上一搁，闷声道：“陆叔，且观此信。”


陆老道：“不敢当小八郎君称叔。”说着，拾起案上书信细阅，待阅毕后，侧身问道：“小小七郎君，清风尚有何言？”


陆纳眼睛一亮，倾身道：“潜龙藏渊，若遇风云时机，或为阿瞒，或为孔明。”


陆玩冷声道：“便是陶龙骧又何如？况且，此子终是北人，南北岂可混杂。想当初，若非北人奸诈，我阿兄，我阿兄，何至于……”说着，阖上了眼，想起了殁于洛阳的两位阿兄，陆机、陆云。


“小八郎君。”


陆老将信缓缓一阖，恭身默退半步，跪于案前，老眼含泪，双肩微颤：“都怨老仆，若非老仆当时有伤在身，不能随小五郎君入洛阳，否则，定可劝得两位小郎君及时回归江东。”


“非也，依得阿兄脾性，便是陆叔亦定不可劝，罢，勿再言此，那刘氏子何在？”陆玩睁开眼睛，眼底伤痛一闪即逝。


陆老道：“老仆将其引至东室，正候着。”


“甚好！”陆玩腾地起身。


“小八郎君……”


“阿父……”


陆老与陆纳齐呼，陆玩身子晃了一晃，心中到底犹未拿定主意，只得复落矮床，眉宇间尽是踌躇，他思量此事已有一日一夜，若要就此将女儿下嫁，那是定然不可，休言其他，两者门庭犹若天地云壤。但若是硬逼女儿嫁给妻侄，依得舒窈的性子，指不定真……


想到那明晃晃的绣剪，陆玩顿觉头痛欲裂，狠狠的拍了矮床一巴掌，叹道：“都怨我，平日宠令夭太甚！”


陆老道：“小八郎君，小小娘子之事，四野已然尽闻，此时再言已是无意。小八郎君且度之，华亭刘氏子，到底何如？”


陆玩道：“才貌俱全，若居明堂，当不处王谢之下。”


陆老道：“相比陶龙骧何如？”


陆玩眼睛一眯，拾起案上茶碗，抿了一口，沉声道：“陶龙骧系出寒门，刘氏子出自沛郡名门，论出身当是刘氏子稍胜，但若论政才，陶龙骧砺精砥志，正若精金百汰、在割能断，而刘氏年未盈冠，实难相提并论。”说着，顿了一顿，又补道：“然，便是而今之陶士行，又岂可譬比我陆氏？”


陆纳突然道：“阿父，儿子有一问。”


陆玩瞅了一眼怪眉怪眼的儿子，冷声道：“道来。”


陆纳歪着脑袋想了一阵，皱着眉头，疑惑道：“瞻箦出自沛郡刘氏，如此说来，瞻箦理应属南人才是。”说着，侧首喃喃自语：“亦或，沛郡在北？”抬头问道：“阿父，沛郡乃北乎？”


“汝，汝……”陆玩汝了半天，汝不出来，沛郡当然在南，三岁小儿皆知。


陆老道：“沛郡，在南。老仆若未记错，华亭刘氏，初创亦在南，似是，似是得名于建康新亭……珠，珠……”


“珠联共辉，然也，瞻箦原是新晋之江东士族也……”陆纳好似恍然大悟，而后啧啧又道：“再言，陶龙骧年已六十，瞻箦年方十五，自不可比，嗯，不可比，切莫乱比……”言下之意，相差几十年呢，焉知瞻箦比不过龙骧乎。


两人一唱一合，室内气氛颇是怪异。


陆玩吐口一气，瞪了儿子一眼，喝道：“尚未究汝之责，竟敢胡言乱语。”


“阿父，儿子只是据理作争罢了，莫非阿父之言尚能大过天理去？”陆纳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偷偷瞅了陆老一眼，心中极是奇怪为何陆老要为瞻箦说话。


陆玩气道：“汝……逆子！”


陆老对俩父子的吹胡子瞪眼睛视而不见，众子、女中，陆玩最喜的便是陆舒窈与陆纳，怎会当真生陆纳的气。


陆老裂了裂嘴，说道：“小八郎君，老仆从不信鬼神一说，刘氏子将来如何，难以一言断之。然则，圣人常言，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一顿，又道：“而今，小小娘子不知去向，依老仆之见，此事切不宜张扬，需尽快将小小娘子寻回。至于他事，自有小八郎君细度，刘氏子此刻便候在东室，小八郎君何不静心清目，以观其颜，以闻其语？”


一语长长，引得陆玩深思。


室内唯静，陆老朝着陆纳使了个眼色，两人默然退出室。将将出室，陆纳便掏出酒壶饮了一气，哈着酒气笑问：“陆老，何故？”


陆老伸手夺过他的酒壶，叹道：“小小七郎，酒之一物，饮多伤身。”说着，自己却对着酒壶饮了一大口，抹了须上酒渍，赞道：“好酒，裂喉！”


陆纳笑道：“瞻箦从未见过陆老，到底何故？”


陆老裂嘴道：“眼顺。”


一炷香后，陆玩踏出室来，皱眉问道：“人犹可在？”


陆纳眉头一颤，朗声道：“瞻箦乃守信之人，定在。”


“稍后，再与汝算账！”陆玩盯了他一眼，卷起衣袖，快步而去。


陆老眼望着陆玩背影，叹道：“小小少年郎，老仆只能帮你到此了。”


“唉呀，要糟！”


陆纳一声惊呼，陆老寻声而望，眉头皱起来……


……


刘浓孤坐于室，双手按着膝，目光微垂，敛而不视。


正是，眼观鼻、鼻观心。


陆玩行到廊上，借着回廊视野，将室中美郎君姿态一眼尽揽，暗暗点头，心中却一阵愁畅。初见伊始，他便极喜刘浓，不然也不会言刘浓出自沛郡刘氏。但欣赏是一回事，将女儿妻之又是一回事。一想到女儿持着绣剪，泪痕斑驳的样子，胸口就一阵阵的揪疼。


说不清，道不明，一声冷哼迈进室中。


“刘浓，见过陆侍中。”刘浓就着跪姿，将身一旋，对着迈进来的锦袍下摆，深深一个稽首，以额抵背，声音略颤。


“哼……”


陆玩眉梢一拔，现下知道惭愧了？小小次等士族竟觊觎舒窈，好大的胆子！还，还……拐……愈想愈怒，撩起袍摆沉沉落座，朝着屋外冷声道：“上茶。”


婢女上茶，刘浓默吸一口气，顾不得陆玩的眼光，捧起案上茶碗便饮，滚汤的茶水顺喉而入，将胸中的寒意驱除不少，但下半身却仍然是木的，努力坐直身子，面色惨白若纸，额上细汗如豆。美郎君旧伤未愈，此时再一受寒，直觉眼前金星乱冒，臀靠脚，手掌膝，呈三角之势苦撑，方能勉强不倒。


怕成这样？陆玩心中不喜，冷冷地道：“所为何来？”


刘浓道：“为舒窈而来。”


“碰！”


陆玩将茶碗重重一搁，沉声道：“意欲何为？”


呼……


刘浓暗吐一口气，制住浓重的鼻息，阖首道：“刘浓若言来日，侍中定为刘浓所欺，刘浓百无所辩，唯有自呈，尚望侍中莫笑。”说着，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谢裒的荐书、王羲之的印章、朱焘的名刺、纪瞻的腰玉、周顗……


说来亦怪，此番来吴县，他之所以将这些东西都带在身上，原本是想帮桥氏度过此劫，未想桥氏之事仅用了一幅字书。而此时，哪怕将积蓄家底掏空，也未必能入陆玩之眼，但事关陆舒窈，又怎能不豁出去？


陆玩看着满案的零乱之物，眉梢一扬一扬，竟有些好笑之感，转念一想又是极恼，怒喝：“此乃何意？莫非以为我江东陆氏之女，汝持这些破烂货便可换之？汝这些物什，于吾观之，不过草芥尔。”


“非也……”


刘浓迎目陆玩，但觉眼前的陆玩晃来晃去，渐作两人，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朗声道：“华亭刘氏，起于毫末，刘浓当有自知之明，呈上这些物什，并非言指其他。今日刘浓置身于此，若是附以豪言壮语，不缔于楚猴沐冠。然则，恳请侍中怜惜舒窈……”


陆玩眯着眼，斜视刘浓：“哼，汝亦知楚猴沐冠，既是如此，岂可眷得舒窈。”


“陆侍中……”


刘浓着闭着眼睛沉沉一揖，抬头时，星目光芒逼人作寒，声音则似锵锵互击：“小子不敢妄言，亦不敢妄诺，但请侍中怜惜舒窈，舒窈明年方十五，离及笄尚一年有余，届时若小子可入得侍中之眼，尚请尊长怜之。”言罢，镇不住，要倒，趁势稽首于地。


陆玩正欲反驳，眼光却猛地一滞，居高俯视，但见美郎君脚上的布袜结冰又化，身下是一摊冰水，而如此天气，他的背心竟湿了一大片，脖子上汗如泉流。


心中一软，吹着茶碗浮叶，暗思：“此子所言，倒也在理，若是一两年后他能……罢，当是幼子戏言而尔，尚是先将舒窈寻回来，再慢慢劝导吧……”当下，闭着眼沉吟一阵，随后睁开眼，俯视刘浓，沉声道：“罢！君子当惜诺，汝需牢记今日所言！”


“谢过，陆侍中。”


“且慢！”

第159章各有傲骨


室外，蓬雪飞扬。


张澄与陆玩之妻张氏联袂而至，身侧尚跟着陆始。


陆始瞅了一眼皱眉的刘浓，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走到陆玩面前，行了一礼，默然退坐在一侧。张氏看了看夫君与刘浓，欲言又止，终是向陆玩款款一礼，轻声道：“夫君，听闻舒窈……”


“嗯！！”


陆玩干咳了一声，淡然的拾起案上茶碗，慢饮、慢饮。


张氏心中咯噔一跳，心想：“便知夫君会不喜，真不该来……”看了一眼张澄，心中幽幽暗叹，低眉敛首的跪坐在陆玩身侧。


张澄自打一进来，眼光便一直落在刘浓身上，冷笑两声，朝着陆玩恭敬地揖手道：“兄长，弟自知不可多问，然事关陆氏门楣，而陆、张一体连衣，且迈儿，迈儿……”说着，看着刘浓猛地一挥袖，落座于案侧，面作怒色而不语。


陆玩淡然问：“仲人怎地了？”


张澄道：“兄长，迈儿年幼，不知分寸，能与舒窈……故而，窃以为喜，未想却遇此事，昼夜思之，情切之下已然卧床不起，弟因事务较杂，多有疏忽而管教不严，倒是教兄长见笑了。不过，此事……唉，不提也罢！”言罢，捧起茶碗润喉，言下之意，则是要陆玩给个说法。


“哦，仲人已然不起？”陆玩吹着茶碗，眼角余光看向张氏。


张氏细眉一簇，她本在后院教导陆静言文义，不想儿子与阿弟却并肩而来，俩人揣度着她一起来见夫君。便如阿弟所言，陆、张一体连衣，若是女儿能与迈儿成亲，她自是欣喜无比。奈何如今却出了此事，女儿竟以死相逼，骇得夫君深夜长坐，扼腕叹息。


她曾经问过，老半晌，夫君仅言了两字：周全。


然也，周全，周陆氏之仪，全女儿之誉。


若不来，阿弟不喜。若来，夫君不喜。


而今夫君已然不喜，将以何如？


聪慧的张氏暗中一度，趁着众人皆不留意，伸指悄悄在案上画了个字：“否！”，陆玩眉梢一挑，看向美妻的目光顿似春风拂柔，美、妇嘴角一弯，敛了首不言，心中却叹：“唉，阿弟，汝亦知晓，事关陆氏门楣与舒窈声誉，休怪阿姐……”


想到这里，把斜对面的刘浓一看，只见这个美郎君虽然面色苍白，但眉宇间却极是镇定，双目璀璨若星，直欲溺人而没影，不由得竟愈看愈喜，暗赞：“近而观之，好个如玉美郎君！嗯，若非门楣稍浅，与舒窈真真一对壁人儿……”


这时，陆始冷声道：“侧坐何人？吾竟不识！”


刘浓道：“华亭刘浓。”


陆始道：“我陆氏与于华亭有别庄蓄鹤，然却不闻有良家居之。”


刘浓道：“楚人伺蝉而一叶障目，君之双目若垂炯，何故习之？”沉沉一个揖手，落手于膝，再不复语。反观陆始，气咽而竭，面色呈潮红，又因委实恼怒，便朝着陆玩揖手道：“阿父，此事已然令我陆氏蒙羞，岂可再容此子窃居于室……”


陆玩皱眉道：“依汝之见，当以何如？”


此话问得陆始一愣，他只知刘浓让陆氏蒙羞，一心想羞辱刘浓，却未想过善后之事，当即下意识的瞅了瞅张澄，见张澄点头示意，心中一横，怒道：“门楣不对襟，岂可妄而图之，刘氏子有此心，足见其人！依儿子之见，我陆氏当昭告天下，斥其人、驳其名，令其自尝其果。”


唉，如此一来，至舒窈何地？欲逼死令夭否？张氏暗暗一叹，摇了摇头。


陆玩眉头一皱，斜瞥一眼刘浓，见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再把张澄一看，只见妻弟正好整以暇的捧着茶碗，心中顿时勃然大怒，饮了一口茶，淡然道：“退下。”


陆始急道：“阿父，此乃万全……”


“退下！！”张玩看了一眼儿子，眼光虽淡却若针刺，逼得陆始连退三步，再不敢挺着身子，“扑通”一声，伏在地上唤道：“阿父……”


“阿父！”


陆纳与陆老在室外听得已久，这时，陆老轻轻推了一把陆纳，扬了扬吊眼眉，陆纳会心点头，大步迈入室中，规规矩矩的朝着阿父、娘亲、张澄各作一揖，慢声道：“阿父，此事不宜再议，莫若先让刘，刘郎君回去，想必，想必游雪的小妹不日便归。”


众人看向陆玩。


陆玩看着陆纳，眉正色寒，嘴角却微翘，半晌，淡声道：“然也，需得吩咐人，好生照料你小妹的金莺儿，岁载将尽，莫教她找我哭诉。”


啊……


陆始惊呆了，张澄捧着茶碗的手一抖。


张氏不着痕迹的一笑，看着阿弟与大儿子摇了摇头，又对小儿子微笑点头。


室外的陆老扬了扬眉，斜掠一眼室中的张澄，暗啐一口：“愚蠢，汝当我陆氏乃汝张氏乎，逼死自家小女郎，惹得顾氏仇视百年……”


而刘浓暗吐一口气，朝着陆玩与张氏各作深深揖手，彼此心照不宣，陆玩其言有二：一也，刘浓需得守诺，不可厮缠声张。二嘛，需在年前将陆舒窈送回来。正欲竭力站起身，突见斜对面的陆始眼睛一直，随后便听他惊声唤道：“仲人……”


仲人？


室内众人目光齐投向外，刘浓徐徐回身，只见张迈与小郎君陆静言穿院而来，而小静言蹦蹦跳跳的，瞅着刘浓不停的眨眼睛。


“仲人来得正好！”陆始眉色一喜，疾步出室。


张迈看着陆始默然一笑，淡然一揖，而后阔步走入室中，朝着陆玩夫妻与张澄揖手道：“张迈，见过姑父、姑母、阿父。”未看刘浓一眼。


“静言，见过叔父、叔母、这个……这个张世叔……”小静言也乖乖巧巧的行礼，声音脆脆的，顿时将室中怪异的气氛打破。


阖庄上下对她都极是溺爱，张氏一把将小静言揽在怀里，问道：“静言，汝不在后院读《毛诗》，来这里做甚呢？”


陆静言黑漆漆的眼转骨噜噜乱转，翘着嘴巴，嘟嚷道：“静言听闻狗宝兄病了，便想去找小白玩，殊不知，狗宝兄没病呢，也不肯将小白送静言……”


一语落地，满室无声。


“此乃何意啊？”陆玩看了一眼张澄，张澄面色尴尬，捧起茶碗遮脸，眼角余光却瞪着张迈。


张迈对其父的眼光视而不见，朝着陆玩再度一个揖手道：“姑父，张迈无恙，然张迈有一事，尚望姑父成全。”说着，重重跪在地上。


顿时，张澄眉宇一扬，陆玩面色一黯，张氏秀眉凝川，小静言却瞪着圆溜溜的眼，心道：“好哇，敢哄静言，稍后定教汝好看……”


少倾，陆玩沉声道：“何事？”


张迈稽首不起，回道：“姑父、姑母，请恕侄儿无礼，舒窈犹若娇雪天人，张迈仪浅相漏，实非良配也……”言至此处，一顿。


嗯，甚好……先抑后扬，张澄大喜，老神在在的捧起茶碗，瞅了瞅陆玩，见陆玩不动如山的面容终现一缕羞怒，更喜。


陆纳眉头一皱，便欲作言，却被刘浓暗中摇头制住。


下一个瞬间，张迈声音骤然拔高：“然，此并非舒窈之过，也非陆氏之错矣！张迈虽不才，亦是七尺儿郎，张迈虽面粗，亦有心眷神女。奈何，张迈心中早存人也，而此人并非舒窈。故而，尚请姑父、姑母见谅，责之罚之！”


张澄端着茶碗的手一抖，泼茶落袍摆，喝道：“迈儿，休得胡言！”


张迈直起身，仰首道：“非也……”


“罢！”陆玩哪里容得他们再争论下去，当即按膝而起，冷眼环顾室中之人，沉声道：“方才已言过，此事，不得再议！”


张澄欲言，张氏轻声唤道：“阿弟！！”


陆玩冷冷一瞥张澄，挥手道：“送客！”


“是，阿父！”


“刘浓，告辞！”


陆纳大喜，刘浓暗中捶了捶腿，单掌在地上一按，奋力而起。陆纳见刘浓步伐有异，打斜一瞅，心中一惊，当即上前欲扶，刘浓笑了笑，右手在帷屏上一借力，极快的噌出数步，至室口时，腿上已有丝丝感觉，吐出一口气，脸上滚满豆汗。


陆老低声笑道：“小小少年郎，身子尚需再磨。”


刘浓用力的跺了跺脚，笑道：“谢过陆老，他日再逢。”


陆纳将刘浓送至庄门口，细嘱刘浓需将小妹尽早送回后，看着刘浓复又结冰的布袜，渭然叹道：“瞻箦，何苦来哉。”


刘浓脱下冰袜，随手递给迎来的来福，侧首看着陆纳，笑道：“天地辽阔，宇宙苍茫，人活一世，草木一春，浮生犹若梦，梦里梦外两匆匆，若不惜取眼前、奋而争之，活之何意？”言罢，负手在背后，赤足踏着白雪大步而去。


“浮生犹若梦……若不争之，活之何意？”


陆纳目送着牛车隐于茫雪之中，神情时尔迷惘，倏尔怅然，良久一声长叹，问心：“瞻箦此言，话中有话，乃是说与我听否？唉，舍却一切，但为争取眼前，有几人可如此豁达？”


摇了摇头，转身走入庄中。正行间，却见张迈疾疾奔来。


陆纳揖手道：“仲人意欲何往？”


张迈道：“瞻箦可去？”


陆纳道：“已去。”


张迈将袍摆一卷，阔步追向庄门，陆纳叫道：“人已去，何故往？”


张迈傲然道：“他自去，我自送。”


陆纳一怔，朝着远去的张迈深深一揖，暗叹：“始今方识仲人！”


……


室中，张澄闹了个没趣，瞅了一眼安坐的陆玩，暗恨若非而今张氏势弱，陆氏哪敢如此羞唇于我。又看向正牵着小静言朝院外行去的阿姐，心中羞恼不已，阿姐到底乃陆氏之人，而非张氏……思来想去，如坐针毡，愤愤的一甩袖，冷声道：“兄长既已拿定主意，何苦，何苦……”见陆玩冷眉上扬，终是不敢将话道尽，只得忿然道：“弟，告辞！”


“且慢！”


待离席而至室口，闻听陆玩唤声，张澄回转身来，以为陆玩有所反复，心中一喜，问道：“兄长可是改意？陆、张一体连衣……”


“既是一体连衣，汝何故与沛郡刘熏勾连，欲谋吴郡中正，此职虽微，然汝莫非不知此乃……”

第160章宜室宜家


桥然见刘浓归来，忙问：“如何？”话一出口便悔，搓着手面呈涩然，江东陆氏乃何等门庭，昔日大司徒王导替子侄求亲，陆玩睬也不睬，回了一句：吴郡的骄傲，岂可嫁于北人。而瞻箦此去，想必也受辱了，未见木屐与袜子都没了么？


刘浓却不以为意，能让陆玩不再逼迫舒窈已是大不易，而后便只能看自己有多少能耐了，抖了抖袍摆，笑道：“玉鞠，刘浓尚要赶回华亭，便不随汝而归了。”


桥然道：“何故？”


刘浓并不打算瞒他，便将陆舒窈一事浅略而言。


桥然听得一阵怅然，喃喃说道：“瞻箦，如此珠玉佳姝，君切莫负之！”微微一顿，想起了小妹，又道：“游思，游思，君万万不可负之！”


刘浓但笑不语，摸了摸鼻子。


至道口，两人作揖告别，桥然突地记起一事，将已上牛车的刘浓叫住，说道：“瞻箦且慢，尚有一事。”


刘浓心思已飞回华亭，淡然问道：“何事？”


桥然眉梢一扬，笑道：“瞻箦恐怕尚需与我同归……”


稍徐。


刘浓与桥然驱车驶向桥氏庄园，桥然所言之事令刘浓不得不返。年后，桥然便要去豫章，终年亦难归，庄中便仅余桥游思一人了。桥游思身子弱，桥然委实放不下心，此事原属无可奈何，而现下却不同，既然瞻箦与小妹皆有意，桥然便提议让小妹去华亭，由刘氏代为照顾，而庄中之事便另委他人，反正桥氏也无甚大事。


桥游思的身子，刘浓也着实担心，她会不会去，他更拿不准。心中揣度着，依她的性子多半不会去，不过总得去问问。若她真不愿去华亭，碎湖与李催在商议建别庄一事，便将以前看好的地方推掉吧，在桥氏佐近觅地而建，亦好方便照顾。


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气。


心中有事，时辰便去得极快，不多时，来福便将牛车驶入了桥氏庄园。


两人匆匆来到桥游思的小院中，桥然上前唤道：“小妹……”


晴焉卷帘而出，深深的盯了一眼刘浓，回头朝屋内道：“小娘子，大郎君与刘郎君来了。”“刘郎君”三字咬得极重。


“嗯……”室内传来一声喃，想必刚睡醒。


桥然并未注意到晴焉的异色，对刘浓笑道：“瞻箦，需得，需得温言。”随后便唤过矗着的晴焉，命晴焉将室中的另外三婢都叫出来，而后大手一挥，领着四婢匆匆而去，将幽静的小院留给美郎君。


刘浓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揭开厚重绣的帘一角，侧身而进。桥游思坐在矮床边，看着他走进来，身子忍不住往里微微一缩。


室内四角都搁着火盆，刘浓站在梅屏边，看着火盆，讪讪地道：“若是，若是壁炉，想必暖些。”


见桥游思低首捧着手炉不说话，刘浓道：“手炉里的碳，用老木，老木最好。”见小女郎将手炉偎向心口，又道：“若是冷，冷了，不妨歇着。”言罢，瞧见案上有茶，走过去捧起来就喝。


桥游思见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心中一软，明眸一转，又见他光着脚，脚背有着血痕，心中又有些疼，喃道：“刘郎君，欢，欢喜游思么？”


“嗯。”刘浓端着茶碗，不敢看她。


桥游思浑身一颤，曲起了双腿，坐在矮床上，粉嫩若葱玉的脸颊靠着膝，眨着眼睛幽幽的道：“世人皆言，嫁人当嫁华亭美鹤，君乃江左之叔宝，定有诸多窈窕女郎眷恋，游思，游思小器，不想与人争。”


良久，良久。


“唉……”


刘浓长长一叹，站起身来，端起茶碗便向外走，一颗心悠悠晃晃，直若五味呈杂，实难一言而概之。桥游思眸子追着他的背影，将嘴唇咬得樱透，强忍着不叫他。当行到门口，美郎君突然端着茶碗快步回返，迎着那对皓镜明眸，问道：“与我去华亭可好？”


“呃……”


桥游思瞪着大眼睛，愣了。


刘浓再问：“可好？”


桥游思道：“不好。”


刘浓道：“小娘子可记得由拳三元殿？”


桥游思皱眉道：“记得，游思去那里替小阿弟祈福，可，可小阿弟还是去了……”说着，声音越来越细，眸子里汪着雾气，转念又一想：“他为何问这呢？”歪着脑袋看刘浓。


刘浓道：“人生最难是初见，刘浓初见小娘子便喜，刘浓性贪，然贪便贪之，刘浓不悔，亦无需以他言作亵。”一顿，问道：“刘浓欲在佐近建别庄，小娘子觉得可好？”


“佐近……佐近田肥水清，若是建庄自是极好，只是佐近已无……”桥游思眨着眸子思量，尚有何处可以建庄。


半晌，回过神来，却见刘浓正对着她静静的笑。那笑，极是真诚动人，桥游思捧着手炉垂了首，胸口似有小兔一只，正“怦怦”撞个不休。而她那细嫩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绵锦银丝，在银丝的尽头处，坠着一只小玉兔。


刘浓走到矮床边坐下，看着木榻边的蓝色鹿皮绒绣鞋，微笑道：“你身子弱，随我至华亭最好。”


“游思不去。”桥游思咬着嘴唇看他，捧着手炉往矮床的一侧挪了挪，好似深怕他又和往日一样扑上来。


刘浓侧首问道：“几时去？”


“待，待……”桥游思羞红了脸，眸子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待看得他无所遁形，方才幽幽地将手炉往他怀里一放，而后像只雪蝶一般从床上轻盈而下，从侧面的楠木矮柜里捧出一双步履与白袜，递给他：“这是游思给阿兄做的。”


“游思……”刘浓捧着鞋袜，笑着唤。


小女郎羞难自胜，横了他一眼，看着他将鞋袜穿好，不大不小将将好，小女郎格格一笑，捧起手炉复落于床，莞尔笑道：“陆舒窈追来了……”


“啊！”刘浓一愣。


桥游思抿嘴又道：“不巧，刚走，去华亭了。”


“哦……”


半个时辰后，刘浓辞别桥然回返华亭，桥游思捧着手炉送到桂道口，浑身白衣融于雪中，唯有满把青丝系人怀。骄傲的小女郎到底不愿去华亭，刘浓无奈之下只得作罢，他知道她为何不愿去，小女郎在等呢，等着未来，刘浓给她一个答案。


“啪，啪……”


来福将牛鞭扬得又快又疾，风雪正盛，他脸上的笑容却极浓，回头朝着车内喊道：“小郎君，陆小娘子去咱们庄里咯？”


刘浓笑道：“嗯。”


来福又道：“桥小娘子，主母也极喜的。”


刘浓看了看漫天的雪，朗声笑道：“知也。”


来福抖了抖眉，高声道：“那个，那个顾小娘子……”


“太贪了！”刘浓摸着鼻子自喃自语，来福却听见了，一本正经地回道：“小郎君，来福觉得极好，一点也不贪，咱们华亭刘氏人丁单薄……”


鹅雪抖作絮，苍天茫怅阔。


华亭刘氏乱作一团，碎湖叫着这个，唤着那个，命端热水，奉火盆，把壁炉加浓些。家里来客人了，这客人可不得了，江东陆小娘子，吴郡的骄傲。


小女郎美极、华极、贵极，就那么端着手俏生生的站在院中，顿时让整庄子都华丽起来。而她却一点也不紧张，美目流盼，四处打量。


见了主母刘氏，那仙子般的小女郎款款万福，甜甜的唤了声娘亲，娇声问：“夫君可在？”


一句话问得主母咽了半晌没回过神，随后那小女郎也不用人扶，自个起了，轻步旋至主母身前，就着满地的雪，巧巧跪下了，大礼肃拜。


这一拜，惊了满院的莺燕。


当事时，刘氏问：“小，小娘子，汝，汝乃何人？汝，汝夫君乃何人？”


小女郎软声回道：“娘亲，孩儿名唤陆舒窈，我的郎君乃是华亭美鹤，刘瞻箦……”


直到如今，碎湖眨着眼睛还未回过神来，端着双手疾行于廊，下意识的往庄院外一望，只见有白袍飞奔而来，高声叫道：“小郎君，回来了。”


“小郎君，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少主母都来了……”


……


陆舒窈携扶着刘氏迈出室，小女郎一身鹅黄大裘，梳着堕马髻，两翼各插一柄流苏金步摇，点过绛露的两把小梳子轻轻一眨，横剪秋色纵栽风；明眸皓洁若夜空，中藏点点星光，不辉亦透；一对小巧金丝履，寸步不多、半分不少。


若是细闻，隐约间，似有金铃轻扬。


刘氏晕乎乎的，时不时瞅一眼身侧的华贵小女郎，直若梦中。每当刘氏悄悄看来，陆舒窈便侧抬着首，微微笑对。


走在华亭刘氏明洁的楠木廊上，小女郎一点也不陌生，这便是他的庄园，亦是她的庄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宜室宜家，而今，她终于来到这里，这梦中出现过无数回的华亭刘氏……


一切，与梦中一样。


我的郎君，舒窈来了，你可欢喜？


渐行渐近，她看见，她的郎君踏着雪飞奔而来。


小女郎提着裙摆，踩落一地清脆的铃声，迎向心爱的郎君，即将靠近时，她停了下来，抓着裙摆，嫣然笑问：“我的郎君，从何而来？”


千般焦虑，万种柔情，因一句我的郎君从何而来，化作绕指绵絮。刘浓长长喘出一口气，上前三步，捉住她颤抖的手，轻声道：“可有吓着？”


“嗯，舒窈怕着呢，怕我的郎君丢下舒窈……”陆舒窈仰着螓首，点着头。


这一刻，极尽婉柔。


刘浓喉咙一阵阵发干，忍住极想吻她的念头，紧紧握着小女郎小巧而冰凉的手，走向娘亲，笑道：“娘亲，这是舒窈。”


小女郎大方且温地唤道：“娘亲。”


“真，真的……”看着儿子的笑脸，刘氏总算从似梦非梦的境地脱身而出，眼里含着泪，拉着小女郎的手，再也不肯放。


“婢子碎湖，见过少主母。”


“婢子巧思……”


“李催……”


“罗环……”


顿时，雪地里扑拉拉跪了一地……

第161章坐怀已乱


是夜，无星无月，阖庄上下灯火通明。


陆舒窈与抹勺在中楼安歇，居刘氏的隔壁。小女郎依着雕花窗，望着窗外的夜空，恬静的笑着。


抹勺捧着厚厚的狐裘走进来，说道：“小娘子，刘氏主母又命人来送东西了。”


“嗯，知道了。”小女郎美美一笑，眷眷的伸了个懒腰，细细的腰身不盈一握。


小半日里，刘氏一直都是患得患失的，不时的遣人来送些东西，手炉、衣物等，仿似这样便能证实陆氏小女郎真的存在一般。


抹勺伸手探了下木盆中的水温，见盆侧的小木盒里放着澡豆，拿起来一嗅，淡淡的香气萦绕着，似有还无，皱眉道：“小娘子，咱们走得急，忘带桃蜜豆了。”


陆舒窈提起裙摆，歪着身子坐在矮床边，将小小的粉嫩玉足探入水中，笑道：“无妨，这是他的味道呢。”亦不知想到甚，脸上唰地红透了，伸手拔了拔脚踝上的小金铃。


“叮铃铃……”


铃声轻扬，飞出了窗，行走于廊的刘浓似乎听见了这铃声，嘴角斜斜上扬，在门口略作停顿，柔声唤道：“舒窈……”


抹勺道：“刘郎君，小娘子正沐足呢，稍后再来……”


“哦……”


刘浓摸了摸鼻子，正欲转身离去，却听陆舒窈在室内娇声道：“进来。”


刚一踏进室中，便听陆舒窈在帷唰内又道：“抹勺，水有些冷。”


抹勺奇道：“小娘子，不冷呀。”


陆舒窈道：“冷。”


“哦，小娘子说冷，那定是冷的，抹勺这便去换。”


抹勺捧着木盆转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探着水温，险些撞着刘浓。


刘浓微微一笑，对门口的雪雁低声吩咐，雪雁便领着抹勺匆匆而去。走入帷屏中，但见小女郎端端的坐在簇新的白苇席中，嘴角带着狡黠的笑。


小巧的金丝履软在案侧，鹅黄的对襟襦裙如水四展，边角处浅露着雪嫩一点，隐见一枚小金铃。刘浓心中一颤，也不敢多看，怕一时忍不住唐突了她，走到她身侧坐下，捉着柔滑的小手，笑道：“今日暂且歇上一夜，明日一早便回，可好？”


陆舒窈道：“舒窈想多留两日呢。”


刘浓微笑着摇了摇头，傍晚之时陆氏便来人了，幸而来者是陆老，陆舒窈一番恳切再加相逼之后，陆老无奈，只得由着她。可即便如此，刘浓也不敢让她再待，陆玩的言语犹响耳边，再有两日便是岁载，若是她迟迟不归，休说陆玩不见责，便是刘浓自己也难以心安。此时，尚无外人知晓她私离陆氏，若教得知未嫁小女郎夜奔，后果委实难料。


陆舒窈本就是聪慧练达的小女郎，细细一思也知不可能，微皱着细眉，略翘着嘴唇，轻声道：“郎君，夫君……舒窈非君不嫁的。”


刘浓拿起案上的茶碗，一边咕噜咕噜饮，一边道：“且稍待些时日，刘浓定娶舒窈至华亭。”


“那，那你看着我……”小女郎心中怦怦乱跳，壮着胆子呼唤，微扬着直欲滴血的柔唇，眨着星眸。


而此刻，小女郎散了髻，满把柔顺的长发如水倾泄，直直坠至苇席中，笼得小蛮更细，衬得鹅黄的身姿婀娜婉约，娇不可言。


刘浓吞了一口口水，稍稍一低眼，目光瞬间便是一凝。陆舒窈虽是个娇小人儿，但身材却是极好，系着抹巾的对襟裙口下方，翘翘凸凸雪白一片，以目测之，断难一手掌握。


赶紧转走眼光，却又恁不地看见她浅露在外的脚趾头，根根娇嫩若水泼玉蝉，再被那金黄色的铃铛一晃，美郎君顿觉天地都在旋转，而下腹则腾窜起汹涌之火，灼得人难辩东西南北。


小女郎眨着眼睛看他，见他脸红了，眼光直的有些骇人。陆舒窈略怕，身子却情不自禁的软软向他依去，边依边喃：“我的郎君，舒窈，舒窈……”


“舒窈……”


刘浓再也禁不住了，一把将软绵的小人儿揽在怀里，捧着她小巧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唇，缓缓的低头，深深一吻，吻过唇，吻过鼻，吻过眼，再复唇。


小女郎身子颤个不停，两把小梳子唰来唰去，想睁开眼看看又不敢，暗觉可能有事将发生，既有些怕，又有些喜，犹带着羞。


便在刘浓的手攀上颤颤危危的山峦之时，小女郎委实忍不住了，“嘤”地一声娇喃。


一声娇喃，犹若惊雷炸响。


刘浓正在乱捏的手一顿，用力咬了一口舌尖，身子立马一直，放开了软作一团的小女郎，再也不敢看她，哑声道：“舒窈，我……”实在说不下去，只得捧起案侧的茶碗狂饮，拼命压制那股邪火。


陆舒窈涨红了脸，斜依着矮案喘气，身上无力，心中绵甜，心想：这，这便是夫妻么？这，这便好了么，怪怪的……


稍徐，刘浓镇住了神，从怀中掏出一枚画着花纹的鸡蛋，笑道：“舒窈，且看这是何物。”


“呀，我的祈福桂丸……”小女朗将鸡蛋捧在心口，眨着漂亮的眼睛，问道：“郎君，现下舒窈可以叫郎君为夫君了么？”（上巳节投溪鸡蛋，为桂花泡制，意指向月桂祈福。）


刘浓羞愧无颜，摸了下鼻子，知道她不懂，只好默然点头。


陆舒窈软声道：“那，那夫君还会娶别的妻子么？像，像阿父一样，有了娘亲，尚有二娘亲、三娘……”说着，见刘浓微笑看来，小女郎垂了首，看着自己脚踝上的小金铃，声音细细的：“舒窈见过桥小娘子了……”


看着眼前的小女郎，刘浓无言以对，只能微笑着捉住她的手，拉着那颤抖的柔荑贴于自己的心，柔声道：“舒窈且听听……”


“怦怦……”


心脉的跳动震动着小女郎的手，盘绕着绵缠心海。小女郎格格一笑：“听不见呢。”说着，将身一扭，脸颊紧紧的贴上他的胸膛，一下、两下、三下，当听到第三下如鼓擂般的心跳，小女郎嫣然道：“现下听见了，也知道了，夫君怜惜舒窈呢……”


夜澜静，微微凉风拂着窗。


窗口未闭严，风缭乱着案上的芥香，亦如娇好女子，婀娜袅袅。


两人相互依偎，静默无言，刘浓心潮平静，揽在小女郎腰间的手，愈来愈紧。小女郎柔柔的笑着，当静到极致之时，蓦然仰首，媚媚的问：“尚有何人？”


“这……”


……


次日一早，陆舒窈离开华亭回返吴县，刘浓送至离亭，刘氏领着一群莺红燕绿站在亭口，看着眼前华美的小女郎，神情略略有些怯。江东陆氏乃顶级豪阀，而今便是沛郡刘氏亦有不如，刘氏不过沛郡婢女出身，教她怎生不怯。


“娘亲，孩儿去了。”


陆舒窈行手拜大礼于雪地，丝毫亦不在意裙摆染雪，也根本不顾陆老异样的目光。一礼之后，又对刘浓道：“夫君，舒窈期盼金铃相合时……”


刘浓背负着手，目送小女郎迈上车辕，紧紧合着手心中的金铃，昨夜陆舒窈摘下了左脚的金铃，放在他的手中。


左铃在君手，右铃在妾踝，但得相逢时，再不作分离。


便在此时，小女郎提着裙摆正欲入内，却倏然转过首，娇声喊道：“夫君，琴。”


刘浓侧首一看，绿萝并未带琴，便要温言婉拒，只见小女郎君明眸染雾，一汪一汪。来福眼色好，当即飞奔而回，捧了琴来。


琴起，一曲《凤求凰》。


曲毕，小女郎在辕上缓缓直起身，搭眉掂足，遥望巍峨的刘氏庄园，喃道：“令夭，定会再来……”


……


陆舒窈隐秘回到吴县，行至雪桐口，陆老翻身下车，抹勺揭开帘，小女郎款款踏出来，只见娘亲带着小静言正守在庄门口。


娘亲的神色焦急，翘首以待。


“娘亲！”


“夭儿……”


陆舒窈碎步飞奔至娘亲身前，张氏一把揽住女儿，颗颗晶莹的泪珠滚出来，抚着女儿柔顺的长发，喃道：“夭儿，莫再玩剪，莫再吓娘……”


小女郎细媚一笑，问道：“阿父呢？”


张氏微微一愣，点了点女儿的瑶鼻，爱怜地道：“犹在生气呢，需得小心汝父竹节。”说话之时，细心打量女儿耳后，待见得绒薇依旧若絮，心中顿时一松。


陆舒窈格格一笑，牵着小静言的手，走向庄内，边走边道：“我才不怕阿父呢，阿父，阿父就像……”


小静言抬头问道：“像甚？”


陆舒窈颤了下眼帘，低声道：“便若他所说，就像，就像纸老虎……”


“哦？”


小静言长长一声哦，而后晃着脑袋道：“纸老虎，那岂非便是小白乎？”说着，眨着眼睛将纸老虎与小白狗一较，拍掌道：“然也！妙也，正当合景也……”


“噗嗤……”


“胡闹！”


陆舒窈娇笑，张氏娇嗔。


纸老虎陆玩坐在室中，看着女儿与小静言笑闹着进来，心中复杂之极，又恼又怒又怜，冷冷一哼，喝道：“家规何在？族仪何存？”


陆舒窈端着双手正欲行礼，被他这么一喝，好似骇着了，神情一滞，眼泪汪汪的一个万福，颤声道：“阿父，令夭不孝，教阿父忧心了……”


一声阿父唤得陆玩怔了一怔，怅然叹了口气，竟然倾身问道：“唉，回来便好，可有冻着？”眼神温和，满满的尽是爱怜。


“阿父，雪景真好呢，舒窈未冻着。”陆舒窈暗中偷笑，眼中却犹自含泪，弱弱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怯怯地搁在案上，随后便垂首敛眉不语。


“此乃何物？”陆玩一愣。


陆舒窈道：“信。”

第162章爆竹湘妃


“碰！”


雪野之中，一声闷响遥遥传开。


绿萝捏着耳朵飞快的跑回来，瞅了一眼火堆，又伸脚碰了碰爆开的竹筒，皱眉道：“兰奴，声音小了些。”


兰奴道：“你捂着耳朵，当然便小些。”


绿萝又道：“巧思，定是你选的竹筒不好。”


巧思正在挑选竹筒，一听这话，眉梢斜斜一扬，举起手中的竹筒，问：“此乃何竹？”


“泪，泪竹。”绿萝凑近些，仔细的看着竹筒，犹豫地道。


“泪竹……”


“噗嗤……”、“格格……”


霎时间，留颜、夜拂、嫣醉等一群莺莺燕燕笑作一团。


绿萝羞得没边，裙下的脚都羞了，动来动去的，恨不得藏进雪洞里，她不识竹，只是觉得那竹筒上的斑痕仿若眼泪一般，是以该叫泪竹。


“泪竹，挺好。”


杨少柳携着革绯与红筱款款行来，披着大红斗蓬，雪白的绒毛夹着小小的脸，面上依旧缚着丝巾，一双秋水剪瞳略带笑意。


众婢纷纷行礼：“见过，杨小娘子。”


兴许是因将近年岁，杨少柳眉宇间的清冷少了许多，温言笑道：“泪竹，斑痕若波泪，喻得极好。”


绿萝顿时开心了，媚着眼睛，笑道：“小娘子给说说，好在哪呢？”说着，搬过一张小胡凳，用丝帕擦了擦。


杨少柳漫眼掠过胡凳，嘴角丝巾微微一扬，抓着裙摆坐下，看着一群好奇的目光，笑道：“帝尧有二姝，大女名蛾皇，小女唤女英，二女少有贤名，帝尧妻之以帝舜。娥皇擅理，女英擅谋，共辅帝禹，一时琴瑟共鸣。殊不知，舜父与象谋，欲诛帝舜……”慢慢一顿。


“啊……”绿萝掩嘴轻呼。


“而后呢……”巧思追问。


杨少柳缓了缓，续道：“而后……而后便没而后了。”说着眨了眨眼睛，搭着革绯的手臂，便欲离去。这可急了一干等待下文的红莺绿燕们，一个个想拦又不敢拦，嫣醉轻轻推了一把夜拂，夜拂莞尔一笑，正欲唤住小娘子。


“而后呢？”


一个声音幽幽传来，众人一回首，只见主母正携着碎湖站在一旁，赶紧伏身万福。


“娘亲，身子可好了？”杨少柳挽上刘氏的手。


刘氏拍了拍杨少柳皓玉般的手碗，笑道：“好着呢，而后呢？真没而后了么？”


“格……”


杨少柳轻轻一笑，顿若百花绽放，扶着娘亲坐下，将而后继续。她今日的心情极好，讲故事更是高人一等，时不时的顿住，用一则娥皇、女英泪祭帝舜的小故事，把一干小女儿们唬得，时尔微笑，倏尔惊呼，最后又潸然泪下。


绿萝捧着竹筒，摸索着那斑驳的痕迹，幽幽地道：“原真是泪竹呀。”


巧思道：“两位湘妃真可怜，我若是她们，定不让帝舜去甚苍梧……”


夜拂道：“那……该当何如？”


兰奴道：“无它，唯命也。”墨璃点头认可。


红筱道：“非也，两位湘妃千里寻帝舜，为情落水而死，死得正理。”


革绯道：“非也，若是革绯，当不至此。”说着，又问嫣醉：“嫣醉，你呢？”


嫣醉歪着脑袋看了看静静的小娘子，笑道：“若无两位湘妃，便无此好竹，无此好竹，便无声声爆竹促年，依嫣醉看啊，它就是爆竹……”


“对咯，爆竹！”


这时，小静娈从竹筒堆里选了一枝，格格笑着奔到火堆旁，朝里一扔。


少倾，“碰！！”的一声响，炸得众女皆惊。刘氏见婢女们的神色与光景极是不合，便笑道：“放，都放，待夜里，多放些……”


“是，主母。”碎湖脆声而着，壮着胆子拾起一截竹筒，淡定的往火堆里一扔，强压阵阵着害怕，紧紧抓着裙据，不避不惊。


“噼里啪啦……”


杨少柳扶着刘氏走向远方，身后炸落一地爆竹声。


白雪皑皑铺遍四野，清溪结冰若镜面，高大的水车凝固于凛冬。在靠着水车的斜面竹林中，新起了一栋院子。院子甚简，只有竹舍三两间，中有两只鹅与一只猫正在掐架，大白猫咬了白牡丹一口，衔着一嘴毛飞奔，白将军挥着翅膀猛追。


来福正在院中舞剑，重剑开阖虎虎有声，李越斜斜的依着一株老柳，眼锋如刀，不时的点头。来福的确乃习武上佳之才，不过六年铸炼，而今便是李越也不敢言轻易胜之。李越胜在剑艺高超，而来福则是一身血勇，愈战愈强。


少倾，双手持剑，作刀横拉，一剑剖过。


“咔嚓、嚓……”打斜三根木桩被一刀六断。


李越沉声道：“尚可，灵敏稍有欠缺，然，气势若崩。”


来福摸了摸脑袋，捧剑作揖，笑道：“谢过李师。”突见一物直面射来，也不作避，扬手抄在手中，却是一枚胡桃。


“赏你的……”李越慢吞吞的一笑，单手稍稍用力一合，掌中胡桃应声而碎，吹掉果壳，将满把果肉往嘴里一塞，摇着步子离去。


来福嘿嘿一笑，转身向室内走去。


“哈哈，败也，败也……”


室出传出爽朗的笑声，罗环与曲平对坐于案，在两人的面前，丘壑成垒，细土塌川，丛林回见于深山，山外又有城池若星点。每一座城池上都细细的标注着一些符号，更有各式小木马，小兵人屯积于其中。两人则各执一细枝，正在推兵演练。


曲平忿忿地掷枝于案，怒道：“既是行演长平之战，汝何故绕走上党，四下奔逃也？”


罗环懒懒地道：“在兵言兵，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君非白起，某也非赵括，吾为何不可弃上党而走？”说着，侧身问左面的高览：“阿弟，以为然否？”


高揽摸了一把短须，瞪着横眉眼，认真的道：“然也，行军布兵，其威能顺势，其势定乾坤，能胜便可，何需贪恋一城。”


曲平怒道：“非也，行兵布阵诸般要素岂可忽视，上有天地风雪雨川，中有圣命、人心驰短，长平之战乃因上党而起，赵军怎可弃上党而不顾？北宫，以为然否？”


北宫瞅了一眼局势，冷声道：“两般皆在理，唯有刀剑见存亡。”说着，微一挺身，执起罗环投在案上的细技，邀战罗环：“罗首领，莫若你我再续昨日江东之战，何如？”昨日，他因一招之差，执江东军势，败于豫章，对此一夜未寐，耿耿于怀。


“手下败将，何足言勇，来便来！”罗环哈哈大笑，执起细枝重布营垒，欲推演当今江东兵阵，眼角余光见来福挪进来，刀眉一扬，笑道：“且稍候。”


“唉……”


来福沉沉的坐在案角，长长叹了口气。高览凑过来，戏道：“来福，稍后，我让汝择选。汝可择秦，亦可择赵，豫章亦可。”


“休得小觊于我！”来福大怒，眉宇间却有些愁。


自从刘浓在这里起了这么一栋院子，将纪瞻赠的几套沙盘往室中一摆，几个部曲首领除了操练之时，终日皆聚集在此相互推演。罗环家学深厚，兵势正奇相辅，正时若堂皇以血抗，奇时似天马以行空。曲平擅攻，破城拔塞若摧枯拉朽，便是在濒临绝境之时，犹要奋戈挺击。而北宫擅势，喜聚少成多，往往战役尚未开始，胜负便已奠定。


刘浓见之大喜，随即便命来福在练剑之余，尚需每日与几人推军布阵。故而，可怜的来福终日饱受四人轮番蹂躏之苦。奈何，小郎君之命实难违逆，他不得不咬着牙，暗暗忍受。


另一间室里，刘浓坐在矮案后，手中捧着厚厚的一叠书卷。刘訚、李催、李健、胡华四人分左右排开，各落于案。


刘訚道：“小郎君，今冬雪重，来年定是好收成。此次，刘訚由建康船经丹阳时，见有一眼水极清，试而饮之，略见甘甜，便寻源而至丹阳山。山中有一泉，百年不涸，与太滆泽泉极为相似。若是小郎君应允，刘訚欲在丹阳再建一酒肆。”


刘浓稍稍一想，丹阳四面临水，若建酒肆便可覆盖杨州诸郡，点头道：“可，届时汝持我帖，代为拜见袁氏袁耽、袁彦道。”再一想，对胡华道：“备上精品琉璃三套，龙井十斤。”


胡华笑道：“便是那几套五木琉璃么？”


刘浓心中想起了好友，嘴角一裂，笑道：“正是。”


刘訚极喜，在丹阳建酒肆，若有袁氏作依靠，那不缔于冥鲲插翅也，细细一阵沉吟，又道：“小郎君，刘訚尚有一念……”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刘浓瞥了一眼刘訚，温言道：“但讲无妨。”


刘訚挺了挺身，坐得更直了些，正色道：“余杭丁氏擅锻锦，不仅遍布江东诸郡，且在北地亦有闻知。小郎君，可知何故？”


北地？刘浓心中一惊，王敦封江死锁，丁氏有何能耐？竟可将锦锻销于北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何故？”


刘訚笑道：“此事，李叔知晓得比刘訚清晰，便请李叔道于小郎君知晓吧。”


李催皱眉瞅了刘訚一眼，又见小郎君投目而来，只得硬着头皮，犹豫道：“小郎君，此事不定作真。”


刘浓道：“且讲。”


李催道：“李催与丁氏经商管事接触时，丁氏之人酒后言，丁氏之锦，十之四五皆是一大户购之，而这大户，据那人描述，极似兰陵萧氏管事。”说着，顿得一顿，沉声道：“小郎君，李催并非有意催人酒言……”


兰陵萧氏？兰陵萧氏有北道，刘浓亦曾猜测过，不然兰陵之马从何而来？不过，便是知道又何如？王敦定然知也，江东高层多半亦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况乎，依史记载，再过些年后，南北战道虽然依旧不通，商道却不时互有往来。刘訚想将竹叶青与琉璃贩至北地，想法极好，但现今却绝不可能。


刘浓闭了下眼，沉声道：“此事，不宜过急。”


刘訚与李催齐声道：“是。”


稍徐，李催又道：“小郎君，李催与碎湖合计过，咱们建别庄可动用的钱财，共计三千万钱。其中，小娘子资，资助两千一百万……”


自个的钱，连三成都不足啊，唉……


刘浓一声暗叹，问道：“够否？”


李催悄悄看了一眼小郎君，想了又想，终是暗中掐了自己一把，阖首道：“若是在吴县别地，自是够的。然，若，若……若建在桥氏佐近，怕是尚有欠缺。”


钱啊……


刘浓暗吐一口气，淡然道：“知道了，来年，汝与碎湖主理此事。”


李催再道：“小郎君，由拳县丞、主薄、典史等，年岁交往是否加重些？”来年若是张芳至此，尚需他们配合，故而李催欲加重礼节。


刘浓微微一笑：“此事，碎湖已与我言过，依例而循，不可轻冷，亦不可重热。其间分寸，碎湖可自行拿捏。”


李催终是放不下心，提醒道：“小郎君，张芳……”


“张芳，他到不了由拳……”

第163章上元桂灯


自汉而始，有三元节。


上元，正月十五；中元，七月十五；下元，十月十五。


三元节为三官大帝诞辰之日，正月十五上元，祭祀天官大帝。


每逢诞辰之日，天帝便会驾御九龙之车畅游青冥，并随意的向世间洒福赐禄。相传，因九龙飞得太高，天帝又喜饮酒，故而常分不清东南西北，往往飞至深山野海一通乱洒。于是乎，勤劳善良的人们左思右想，终有一日，有人挂灯于檐。


灯辉于夜，龙见之，以为珠，大喜，当即携福而临。


自此，每遇上元节，家家户户必挂灯迎福。


用爆竹驱逐走凶猛而愚蠢的年兽，终于等到这喜庆的日子，华亭刘氏上上下下一片欢腾。一大早，刘氏在中楼做桂灯，这是一幢祈福灯，华而不艳，灯首是她亲自描的小老虎一只，八面灯身上也各绣着喜乎乎的小老虎，出自杨少柳之手。


巧思也在埋头做桂灯，准备挂到院外最高的那株古槐上去。当然，那里太高，她爬不上去。为此她冲着来福笑了一笑，来福顿时三魂去了两魂，一叠连声的应下。


留颜提着个小灯笼走进来，刘氏把自己做的桂灯细细打量，愈看愈喜，命留颜拿去给儿子看看。留颜瞧着桂灯上那胖乎乎的小老虎，掩着嘴噗嗤一笑。


刘氏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欢喜，笑道：“幼时，虎头便是这般的……”


众婢纷纷投目那胖乎乎的小老虎，再与心中的小郎君一较，个个眨着眼睛，神色皆是不可思议。


留颜提着小虎灯行向东楼，将将转过楠木廊，便见罗环与曲平背靠扶拦闲聊，而稍远一些的地方，夜拂正提着个灯笼俏步迎来。


曲平瞥了一眼夜拂手中的灯笼，朝着罗环挤了挤眼，笑道：“昔日，武帝炎后宫存粉黛万千，武帝炎喜乘羊车游宫，羊走则过，羊停则宿。有宫女幼时曾养羊，知羊喜咸，便以咸水酱枝，挂枝于门，泼水于地，以引帝至，得偿心愿而盛宠。”言至此处，悄声问道：“而今有人持桂灯行廊，却不知将引何人？”言罢，望着栏外庄院，嘴角却朝着夜拂撸了撸。


夜拂微微一愣，提着桂灯旋身而过，扔下一句话：“怪哉，溪边无青草，何来多嘴驴也！”


“啊，这……”曲平气咽而无语。


罗环侧身，不敢迎视夜拂。


夜拂飞快的溜了一眼罗环的腰间，见那粗大的手掌边缘显露着一角香囊，俏丽的女婢莞尔一笑。


留颜默然一笑，提着灯笼朝罗环与曲平万福，问道：“小郎君可在？”


罗环收回追着夜拂背影的目光，瞅了瞅室内，笑道：“李叔刚进去，想必尚得一会。”


“那，婢子再待会。”


室内，刘浓与李催对座。


刘浓道：“逢着年岁，却让你往返千里奔波，辛苦了。”说着，朝着李催深深一揖。


李催眉宇间风尘仆仆尽显，哪敢当小郎君的礼，侧身便避过，随后抹了一把脸，笑道：“李催只身一人，行的又是水路，往返皆迅，有何辛劳之处？小郎君切莫折杀李催！”顿了一顿，又道：“礼已呈上，纪尚书甚喜，卫氏李催也去了，王羲之郎君不在府中，礼收了。”


刘浓将案上的茶碗递过去，笑道：“纪尚书可有言？”


李催犹豫的接过茶碗，浅浅一碰，说道：“尚书将信阅后，无言，但笑不语。”


但笑不语？


刘浓微微一笑，此番给纪瞻送了一柄百锻宝剑，一套盘兽鳞甲，还附带了一封信以及厚厚的一叠卷纸。


而这叠卷纸，便是李越在乌程搜罗的张芳各种不法之举。原本，刘浓想待年后，亲身前往建康拜见纪瞻，未料纪瞻操持土断，竟迅捷至斯，若不在此时便将此事了结，恐将再生事端，故而，只能命李催星夜兼程赶往建康。


从室内而出，提着留颜送来的灯笼，沿着回廊一直走，至中楼。绿萝扭着小蛮腰跟在身后，提着个小花灯，满脸都是妩媚笑容，她的灯笼上画了两只老虎，一只公的，一只母的。虽然很丑，被墨璃嘲笑像极一对小狗，可是……


中楼，刘氏、杨少柳皆在，俱是一身大红喜气。碎湖领着兰奴、巧思、研画等十余大婢将二人环围，而外侧则是蓝裳白裙的小婢。


楼外，千众翘待，每人手里都提着灯笼。


白袍如雪，青衫影卓。


刘浓将手中幢灯交给来福，来福一声吆喝，走到高大的木柱下，将幢灯以绳子系了，慢慢拉动绳子的另一端，幢灯缓缓上升，所有人的目光随着那上升的灯笼而仰首。


待得夜起时，此灯将首绽。


……


八百里建康，冬雪已融，早春渐起。


白墙黑瓦叠障若云，车滚马啸时，行人似蚁阵。


城东，纪瞻府。


纪瞻喜水，庄院虽不大，却傍着半潭明湖，青青篱笆被镜湖一映，顿增几许水墨画色。下人们正在院门口挂灯笼，见家主与客人联袂而出，有条不紊的避在一旁。近些日来，府中来往客人甚众，皆是紫服玉冠之辈，下人们早已习惯。


纪瞻阔步将刁协、刘隗二人送至道口。


刁协出自饶安刁氏，乃中等门阀家世，少好经籍、博闻强记，与周顗同为尚书左仆射。刘隗是彭城刘氏子弟，上次士族，现为镇北将军。


刁协正欲上辕之际，突似想起甚，又转身朝着纪瞻一揖，谨重地道：“思远公，此事关系重大，万不可泄，尚望默而守之。”


纪瞻白眉一挑，朗声道：“此事，纪瞻并不曾闻，故而不知。”


刁协叹道：“公乃高义之人，而今晋室势危，公身为晋臣，为何却一再避之？若是公愿振臂高呼，想必此事定成。”说着，眼露殷切之光，他这次与刘隗来拜访纪瞻，是希望能将纪瞻拉至阵营中，一同上书弹劾大司徒王导。


“刁尚书，纪瞻老矣！”纪瞻抱着凑，半半一拱。


“老矣，确已老矣……”刘隗斜视着纪瞻，摇头啧啧连叹，他一向自负甚高，肯与刁协一同来见纪瞻，已是自认居下之举，不料纪瞻竟软硬不吃，早存暗怒于心。


纪瞻看也未看刘隗一眼，冷声道：“时至上元，纪瞻尚需回府祭告天帝，两位但且自便。”说着，转身便走，气得刘隗在车辕上顿足不已，忿声连连：“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唉……”


刁协看着纪瞻雄阔的背影，长长一叹，疑道：“而今思远公奉命操持土断，吾观此土断，看似软绵，实则凶险，扬抑之间如何取舍？莫非王谢袁萧已聚席共谈，议出章程了？”


刘隗冷声道：“周伯仁敛声隐入会稽，又与谢裒同至建康，想必他们早便谋划已毕。之所以教纪瞻主事，无非是妆表门庭尔。”


刁协点头道：“然也，理应如此。然，思远公并非阿谀之人，吾料，其中必有深意。”


刘隗看了看刁协，不以为然的道：“不过软刀割肉尔，若刀软而膛硬，可能探肉乎？”


“唉，大连所言甚是。而今之晋，若非固本追源定难挽其倾！走吧，道有不同也……”刁协遥望着纪氏庄院，捋了捋短须，钻入车中。


两人将将一走，纪瞻却又再出，跨上牛车，命车夫至大司徒府。


上元节，城中人头簇拥。


车行于人海，纪瞻挑着边帘，遥望远方厚重的三重宫墙，那里是晋室的皇宫，但见危檐如刀斩斧切，漫漫若烟水云瑶。而守门的甲士，明甲灼刀，眼光却略显散慢。纪瞻叹了口气，如今之晋室便若这守门的甲卫，看似光鲜依旧，实则已呈颓势。


北地遥不可期，江东混乱无比。刁协一心侍晋，而刘隗不过是探火取木，虽然俩人所行之事于晋室有利，但在纪瞻的心中，俩人都太过稚嫩。竟妄想依仗皇位名份，从而号令天下门阀，实乃滑天下之大稽。竖子，难以为谋。


长长吐出一口气，车已至大司徒府。


朱红灯笼高桃，锦车来往如流水，但无一例外都被拒在门外。中书侍郎蔡谟正欲回转，突见纪瞻之车，赶紧急行几步，揖手道：“蔡谟见过老师，学生正欲前往老师府上。”


纪瞻瞅了瞅门外的人群，问道：“何故？”


蔡谟年已四十，位也不低，却侍师极孝，恭声道：“回禀老师，今日乃上元节，学生特来拜见大司徒，不想大司徒却闭门谢客。”


纪瞻眯着眼睛想了想，刁协与刘隗虽然尚未正式弹劾王导，但王导何等人物，想必早就嗅出风声，故而默声敛迹。届时，任他二人如何折腾，王氏自是危然而不倒，反倒落个清淡之名！唉，跳梁之子，岂可与深林野狐作斗也！


“臣，见过殿下……”


“臣等，见过殿下……”


这时，车后传来一阵鼎沸人声，纪瞻一回首，便见司马绍挑帘而出，两侧被拒在门外的晋臣纷纷大揖见礼。下车，迎向司马绍，正欲见礼，司马绍却几个快步，一把扶住银眉银须的纪瞻，亲和地笑道：“纪翁，何需行礼。”


“纪瞻虽老，然，礼不可废！”纪瞻压着司马绍的手，正正一个重揖。


司马绍瞅了一眼大司徒府的朱红大门，笑道：“纪翁可见过大司徒？”


纪瞻道：“尚未，正欲前往。”


“哦……”


司马绍扬眉一笑，看了看左右人君，笑道：“纪翁且稍待。”言罢，大步迈向司徒府门。


守门之人早就认出了司马绍，飞奔入内通传。


“哐啷啷……”


少倾，朱门洞开，称病谢客的王导在王羲之的携扶下，缓缓迈出……

第164章鸿泥之别


“太兴二年，冬覆春至，祭春于上元……诏曰：赐大司徒王导，三牲之牛首，玉冠华带……着履上殿，拜见不伏……”


司马绍将冗长的诏书朗声念毕，便有内侍捧着盛放着牛头，玉冠等物的木盒，成串默行。着履上殿、拜见不伏是仅次于剑履上殿的殊荣，环围之人虽有微惊却不哗然，昔日晋室初建，司马睿邀王导同座御床，言共治天下，王导拒之。


王导面朝着晋室皇宫方向，长长一个稽首，沉声道：“臣，不可受诏。”


司马绍微微一愣，双手虚扶王导，看着眉色略呈疲倦的王导，诚然且恭敬地道：“公乃天下之表率，竭诚奉国，居辅政之重，何故不受？”


“然也，大司徒实乃管夷吾也，怎可一再推辞而不受？”围观众臣亦纷纷作劝。


王导正眼掠过人群，正了正顶上之冠，拂了拂垂垂大袖，朗声道：“殿下，臣昔日已言，使太阳与万物同晖，臣下何以仰瞻？”


“公且思之，应以天下为重也。”


司马绍再劝，众人亦跟着苦劝，然王导却始终不受。司马绍面色颇是无奈，王导瞅了瞅司马绍，收了牛首，对那华冠玉带却未看一眼。


稍徐，司马绍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笑道：“父皇便知公定将推辞，故而再有一信。”


王导接过信，匆匆一瞥，笼在袖中。


信乃司马睿亲笔，信封四字：仲父亲启。


王导邀司马绍入府，盘桓片刻，司马绍出府，见人群犹未散去，向纪瞻微微阖首，纪瞻大礼还之，司马绍登上牛车匆匆离去。


稍后，有门随奔来，请纪瞻入内。


丹阳尹殷融问道：“我等亦可入内拜见乎？”


门随淡声道：“大司徒病重，不可见客，尚请各位见谅。”


殷融眉毛一抖，正欲作言，却被好友蔡谟拉了一把。蔡谟低声道：“大司徒既然病重，你我怎可再扰。”言罢，见殷融犹似未解，只得叹道：“意已明之，何需入内？”说着，朝晋室皇宫的方向扬了扬眉。殷融随其而望，轻声叹道：“然也，其势之大，已若滔洪，君子不可为。”


纪瞻大步迈入府中，王导换了一身宽袍，似刚刚洁过面容，疲色尽去，正坐在苇席中品茶看字。


王羲之歪歪斜斜的坐着，眼光不时瞟向月洞外，那里有一方清潭，白鹅浮静水，红掌拔清波。


见纪瞻踏入月洞中，王导长身而起，急迎几步，略作揖手，笑道：“劳思远久侯，王导愧矣！思远且来尝尝此茶，味有不同，但煮一壶，诸般纷争若云散也。”


纪瞻落座后笑道：“不知乃何茶，竟教王公如此称赞？”捧起案上茶碗一嗅，但觉丝丝清香徐怀不散，嘴角微微一裂。


王导饮了一口茶，眯着眼睛回味其间甘甜，转而又问心不在焉的王羲之：“此茶何名？”


王羲之道：“龙井。”


王导再问：“从何而来？”


王羲之尚未回答，纪瞻便笑道：“应是华亭刘氏所产。”继尔，又指着案上的茶器道：“此套琉璃，也应来自华亭。”


“华亭？华亭刘氏……”


王导将眼睛眯成一道刀线，细细一思，觉得这名号颇是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侧首见王羲之闭着眼睛欲寐未寐，便伸手轻轻一扣矮案，佯怒道：“与尊长同坐于席，怎可如此惫懒。”


王羲之懒懒一笑，按着膝缓缓朝鹅潭行去，边行边道：“叔父之心不在茶，纪翁之意不在言，羲之昏昏乎而昭昭，孰眠孰醒？”


声音轻飘，青衫摇杳，转出月洞不见。


纪瞻捋着银须，由衷赞道：“逸少真乃俊杰也，恰若轻云闭月，犹似游龙翩骄。惜吾无子无女，不然，定将择而妻之。”


王导笑道：“思远过赞也，王导心不在茶，便弃之。”说着，将茶碗缓缓搁在边角，微笑看向纪瞻。


纪瞻迎目王导，把着须尾，笑道：“然也，言不随意，言之何如！王公，今日纪瞻前来，但为土断一事。”


自晋室南渡，王导两番推行土断，皆未有所获。而此次土断，其初意也仅为平抑刁协与刘隗惹出来的危局，但在纪瞻细观推敲之后，却为其间内容所震惊。往昔土断，大多是借荫户、官私田作文章，查荫户释朝民，丈私田充国库。


此番土断却不然，避开荫户与官、私田，由世籍入手，掩人耳目。待将江东士族梳理尽后，再行以黄、白籍，查朝户、量民田。


若照此法而行，丝环相扣，短时间内自是难见效果，但若能持之以衡，假以时日便是正纲清肃之典。


此策当真出自谢裒？


纪瞻曾致信于谢裒垂询其间关窍，而谢裒竟言不中的。纪瞻心疑，暗忖：亦或，谢裒乃无意而为，甚好，既是无意为之，吾理当顺势而行。


而纪瞻此番来找王导，是为吴郡士族梳理一事，此次土断不分南人北人，自五马南渡以来，吴人唯吴郡马首是瞻。吴人行事，但观吴郡，吴郡之地，有顾、陆、朱、张。司马睿与王导为安定之故，行安抚之策，吴人治吴已有十余年。


王导听完纪瞻之言，沉吟半晌，说道：“吴郡顾、陆、朱、张四姓，陆氏，奉职而不奉命，朱氏只知山水与戈马，张氏势弱不足言。晋室唯有顾氏可依，而今顾氏自顾荣亡后，由驸马都尉顾众领族，然，驸马都尉定不会屈身而就。”


纪瞻道：“然也，行法若欲至畅，吴郡之地便需由吴郡之人而领，莫若再择英才？”


王导眯着眼睛问道：“何人？”


纪瞻笑道：“顾氏有子，顾和，字君孝，足堪妙玉麒麟，胸藏丘壑。”


“原是此子……”王导微微一笑，爽声道：“思远眼光慧炯也，王导这便上表，奉表此子为司徒掾、车骑参军、护军长吏，寥助思远矣！”


一个时辰后。


纪瞻辞别王导回到府中，卸去一身厚锦，着宽袍于室，煮龙井。


“扑扑扑……”


滚汤已沸，投茶入壶，清香溢满室，注盏而饮，眯着眼睛细细品味。良久，睁眼叹道：“相较瞻箦之茶，尚有不如。”


这时，管事随从来至室外。


纪瞻命进，一边品着茶，一边漫不经心的问：“可有查妥？”


管事道：“回禀家主，因年已久远，今日方才核实，望家主恕罪。”


“讲！”纪瞻银眉一扬。


管事道：“六年前，有忠仆携孤儿寡母南逃至建康，暂居于城郊野墅。野墅之主乃是一商户，贪图寡妇美女调戏，幼童大怒，命仆杖之，不料商户归后竟死。”顿了一顿，见家主不言，又道：“尚有内情，其时，野墅商户之弟与时任石头城县丞张芳合谋，欲夺其兄产业，故，趁势弑兄，且栽祸于童……”


原是如此……


纪瞻将茶碗一搁，思前想后，心中一片怅然，待管事退去，喃道：“瞻箦，不易也……”将袖笼中的书信掏出来，细细再一阅，于灯火上附之一炬，把门外的管事唤进来，递过一卷厚厚的纸，沉声道：“汝即刻起程前往吴县，将此卷交于顾君孝……”


……


上元节，吴郡张氏张灯节红。


张澄端坐于案后。


案前，美丽妖娆的艳姬正款款起舞，室内的一角匍匐着一人。


艳姬腰细如柳絮，目呈淡蓝，乃是鲜卑姬。鲜卑姬擅歌舞，一颦一笑缭绕勾魂。渐尔，那艳姬愈舞愈快，巧足点点，尽作粉蝶。趁势把娇身旋转至案侧，气微喘，吐香兰，捉起一杯酒，浅浅抿得一口，杯染朱印，香腮略鼓，娇喃：“郎君，可饮贱妾之酒乎？”


张澄喜色，却不喜人前作色，暗中捏了一把绵弹香软，干咳一声，朝着室外的随从点了点头。随从知意，低着头行进来，对艳姬道：“且随我来。”


艳姬看了看室角匍匐的人影，扭着水蛇腰慢漫而去。


暗香犹存，裙风微凉，张澄捉起案上酒杯，就着朱印杯口，饮了一盅，淡然道：“此姬，价值几何？稍后，自去领钱。”


匍匐着的人抬起头来，谄媚地笑道：“能入张郡丞之眼，便是小人之福，何谈阿堵之物耶？”


“呵……汝亦知阿堵物？”


张澄冷冷一笑，将酒杯重重一顿，看也未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大步而出，声音冰冷：“寻你的主人去，日后，切莫再来张氏。”心中则道：腌酒之货，豚犬亦不如的物事，若非刘熏一再请托于我，岂会教你踏入张氏之门半步……


“是，是，是……”


张澄已走远，张芳犹扣首，黄豆般的汗自额间滚出，染得后背皆湿亦不觉。稍徐，张氏管事回来，手里提着几缗钱，将钱往地一扔，叉着腰，冷声道：“张县丞，请吧。”


张芳拾起钱，将钱递给管事，笑道：“请张管事喝酒。”


管事掂了掂钱，取下一枚，复递张芳，淡声道：“家主眼中，汝乃三缗。然则，此乃家主仁善，以我作观，汝乃一钱。”


一钱……一钱尔……


张芳紧紧的拽着那枚五株钱，昏头昏脑的走出浩大的张氏庄园，站在垂柳下放眼回望，却见张氏管事正命人清扫，扫的正是自己的足印。


“扑……”、“朴、朴朴……”


手中的铜钱滚入青石道，钻进夹缝中，张芳蓦然一愣，眯着眼睛久久不言，眼神时尔迷茫，倏尔贪婪，间或阴狠……

第165章风起云扬


公元319年，春。


二月初二，万物复新，有乌程张氏诈入士籍，盗官田三百顷以充私，窃民户近百以侍荫，其族长张芳任乌程县丞期间，肆意蒙夺他人田产，横行不法、欺善霸良，罪恶昭著。吴郡新任大司徒掾顾君孝查之核之，愤而震怒直欲冲冠，为明正典法，故将张芳腰斩于市。


血染闹市口，世人拍手称快。


同年，二月初八，纪瞻斩琅琊颜氏家主颜允于会稽山阴，琅琊颜氏乃北地中等世家，所交往来者极众，有余姚虞喜上书斥责纪瞻刑苛，更有诸多会稽中等世家附从驳之。便在此时，大司徒王导、谢氏谢裒联名作书曰：膏膏之丰养硕硕仓鼠，惶惶贪贪非万民良士。


一书出，天下默。


是年，三月初九，纪瞻会同吏部、谱碟司呈江东士籍于大司徒府，大司徒王导当即召集尚书左右仆射，席议三个昼夜，颁布新籍以昭告天下……


风起，云扬……


……


时值三月底，正是春景浓时，柳色新新，燕子回廊。


“啾啾……”


梁上之燕冉冉盘旋，廊上之人背手仰望。


妖娆的美婢提着裙角奔到廊口朝院下一探，却未见着人，颦颦回首，四下觅捕，待瞧见斜后方的窥燕之人，尽展容颜而媚然一笑，继尔捧着手掌，娇声呼道：“小郎君，瞧。”


刘浓微笑着回头，只见绿萝正款款行来，白玉般的手掌捧在心口，掌心托着一物，却是一枚以新柳编织的青螓，奈何手法太过稚嫩，不太像细长婉约的螓，倒有些像肥大臃肿的蝉，美郎君心情极好，说道：“嗯，极好，此乃蝉乎？”


“呃，蝉？小郎君，这不是墨蝉啊，这是青螓……蝉的眼睛，哪有这么大……”


绿萝细眉紧簇，嘟着小嘴，捧着青螓瞅来瞅去，犹自不停的嘀咕，见小郎君淡淡一笑，转身走了，下意识的捧着双手跟上，却见小郎君蓦然回首，站在楼梯口笑而不语。


那笑，好迷人呀……谁的心跳，好快呀……


“扑通，扑通……”


绿萝桃花眼里汪着满湖的水，柔弱的看着刘浓，嘴里喃道：“小郎君，这，这真的是螓，婢子，婢子按小郎君所教……”


“知也，螓。”


刘浓缓缓摇了摇头，微笑地走向院中，但见碎湖与兰奴端着双手，绕过院角，默默行来，两人一人作粉，一人作蓝，粉似艳桃，蓝若紫藤。


一袭粉桃襦裙的碎湖万福道：“小郎君，车已备好。”


来福捧着一套明光煜煜的铁甲行来，嘿嘿笑道：“小郎君，此甲重有二十斤，祖郎君若是穿了，怕是连走路亦难。”


刘浓微微一笑，摸了摸甲身纹路，触手冰寒，这是一套半身甲，他准备送给将欲投军的祖盛，而现下，美郎君即将前往娄县赶赴祖氏邀约。


望了望东楼，嘴角笑意更浓，问身后的绿萝：“他起了吗？”


绿萝正在细瞅手中的青螓，随口应道：“出来时婢子看过，睡得正香呢，还吐泡泡……”


“休得胡言……我，我才未吐泡泡……”


这时，一个脆脆的声音从二楼上大声传来，因人小，个子不高，身子与面容皆被高高的扶拦遮了，只能看见一顶小玉冠。


稍后，玉冠浮动，楼梯口现出一个小小朗君来，长得唇红齿白，若粉妆玉琢。此刻正弯挑秀眉，背负着双手，踏着小木屐，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刘浓面前，淡声道：“美鹤，欲将何往呀？”


刘浓笑道：“刘浓欲至娄县访友，安石，汝今日亦需归，不可再行滞留。”


这个小小郎君正是小谢安，他在家中捧着刘浓赠给他的琉璃小人儿左看右看，心中极想去华亭探访刘浓，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会稽山阴呢！


当下便缠着谢裒叫嚷，谢裒当然不会让他乱跑，殊不知小小郎君秀眉一皱，正色道：“阿父，昔日稽叔夜思友，故而千里命驾访吕安，世人皆赞叔夜高雅洒脱。为何今日谢安欲习之，阿父却拒之？莫非，阿父欲拘谢安之心也！”


“咦……”谢裒顿时既惊且喜，当即便命谢奕驾车送小谢安去华亭，小谢安又言：“阿兄若往，乃阿兄怀友，与谢安何干？”


于是乎，小谢安带着一群武曲来到了华亭。刘浓喜之莫名，带着小谢安东游西逛，夜宿桃花下，昼钓幽潭鱼，朝时对席弈，暮起闻琴舞。小谢安玩得乐不思蜀，便不想归，可谢裒的书信却一再相催，刘浓也不敢留他太久，只得劝其回山阴。


小谢安使劲浑身解数，又多留了两日，而今日是最后期限，瞅了瞅刘浓，嘟嘴道：“可否再留两日？”


刘浓笑道：“我欲访友，无人陪你。”


“哦……”小谢安乌溜溜的眼睛一转，心思瞬间百转，随后掂着腰，仰首道：“陆路景色虽好，但太过颠簸，嗯，此次我欲走水路，可经娄县……美鹤，汝可愿与我同行啊？”


“唉！”


刘浓一声长叹。


……


华亭至娄县不过百里，晨起昼至。


娄县地处偏僻，仅有四户寒门庶族，一家次等士族。


祖氏庄院不小，共有上、中、下三层，呈环形作围，远远一观，只见院墙上爬满了青藤，被殷红的夕阳一笼，顿显古老斑驳。


祖盛站在迎南的箭垛口，搭眉遥望远方，面上神色颇是焦急。而院内一片蚁嗡声，今日是娄县祖氏族祭之日，祭祀之后并未散，反被四支族老召集于此。


祖盛之父祖严紧皱着眉头，坐于院中水阶上，其余四支族兄、弟分列左右，院中，老老少少近百族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神色各异。


“肃静！”


一声长喝，四下归静，站起来之人却非祖严，而是祖严族弟祖费。


祖费撩着袍角，大步迈至水阶正中央，朝着院中人群一摆手，随后对着祖费一揖，沉声道：“族祭已毕，族兄不可再行拖延，尚请族兄给个说法。”


“要甚说法？”


祖严冷目逼视祖费，祖费却半分也不避，不屑的裂了裂嘴，对着人群振臂高声问道：“何人？主掌我祖氏已有二十年！”


“堂坐之人也！”人群中有人高声回应，乃是祖费之子祖渔。


祖费瞥了一眼面红色怒的祖严，冷冷一笑，继续振臂问道：“何人？主掌我祖氏二十载而不知进，不仅晋升士族无望，便是亲疏脉络亦未能增得一条！”


“堂坐之人也！”祖渔再次而应，随后环眼一顾左右，当即便有几个同族子弟面面相窥，瞅了瞅堂上之人，暗暗一咬牙，而后齐声高应：“堂坐之人也，窃居族长之位也！”


他们一起哄，那些不知究理的族人细细一思，顿觉祖费所言在理，私语纷纷，矛头尽数指向族长祖严。


“然也，祖氏二十年，寸步未前也……”


“然也，晋升士族无望也……”


“肃静！！”


祖费一声高喝，镇住全场，随后朝着其余三支族老团团一揖手，朗声道：“各位族兄皆在，今日并非祖费有意为难族长，然则，事关我祖氏百年根基，祖费不得不为我祖氏作想，故而，再问族长，族兄，汝欲携祖氏至何地？”最后这半句话，落得极重。


祖严眯着眼扫过院中族人，再掠过堂上几位族兄、弟，但见几人皆垂首不语，心知祖费早与他们勾连一气，暗吐一口气，沉声道：“祖严自知，上，有愧于列祖列宗，下，有负于族人寄托。然，祖严且问，费弟真欲坐此位乎？”说着，长身而起，让开了象征族长的席位。


冷目相投，逼视祖费。


祖严到底坐镇祖氏二十年，积威浓盛，健硕的身形与冷咧的眼光，顿时使祖费情不自禁的退后半步。半步之后，祖费便回过神，心中羞怒欲狂，嘴上却冷笑：“族兄既欲让，费弟当仁不让！”说着，大步疾迈，便欲落座在案席中，手心有汗，手指颤抖不休。


便在此时，祖严挺着胸膛压过来，若堵墙般将祖费的脚步顿住。


“族兄，何意？”


“莫论让于何人，吾也不会让于汝！”


祖严盯目祖费，祖费忍不住的缩了缩脖子，祖严不屑的转目而走，紧咬着牙邦，朝着院内族人沉声道：“让于汝，本无不可，然，汝竟与人勾结，欲谋我祖氏，祖严虽是位卑无能，却不敢置祖宗基业于罔顾。今日，你要我辞任，我便辞之，但绝非辞于你。”说着，斜迈一步，向其余三支之人，揖手道：“三位兄弟，何人愿掌？”


“这……”


“哗，竟有此事……”


“不可，断断不可……”


三位族老对视心惊，堂下族人闻声哗然。百余年来，祖氏历经艰险，曾有多次险些便被士族吞并，族训有明律，但凡勾结外人者，一律逐出门墙，故而一听有外人参与其中，顿时群情激奋。


祖费微微一愣，不过他既谋划已久，岂会被祖严三言两语便击溃，当下将袖一扬，怒指祖严，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汝可有证？若无证，按族律，该当何如？”


一句话问得祖严哑口无言，他虽知祖费与人勾结，但却无实证在手。


祖渔趁势高声叫道：“按族律，若族人诬之，当责三十。若族长无证而诬族老，当辞其任。”


一言落地，众人混乱的看来看去，但见祖费与祖渔掷辞锵锵、气势高涨，不像是心中有愧，而再观祖严却冷沉着脸不作声，顿时又摸不着头脑。


堂上的三位族老面色各有不同，有人知晓内情，有人隐隐约约，难以一言而述。


“当、辞、其、任！”


祖费看着祖严一字字的吐出四字，而后转身面向院中，高声道：“祖严之咎，共计有三，其一，无证而诬族老，失德，其二，耗众之资而无所成，失智，其三，窃位二十载不知进，失明。故，当于今日辞任让贤。”


寒门庶族赔养精英子弟，并非若士族那般一视而同仁，而是大多将资财融积于一人之身，期以选拔之才可携领家族指日高升。之所以如此，概因家学积渊浅薄之故。在堂之人，二十年前为祖严都有所付出，等待了二十年，却等来遥不可期，目光复杂而难言。


祖严积威虽重，但事实便在眼前，祖氏的确二十载寸步未前。看着院中人群怀疑的目光，胸中一阵阵的闷痛，暗觉眼前一黑，险些未站住身子，暗暗掐了一把腰，看了看三位族兄弟，惨然一笑：“罢，罢，罢……祖严无能，祖严愿辞重任，各位，好自为之……”


“阿父且慢！”

第166章小人难斗


祖盛快步穿过人群，走上明堂，扶住面色惨白的阿父，看着气势正雄的族叔，叹道：“族叔，真欲至此乎？祸起墙内，非智者所为也！”


祖费乜斜着眼，拂袖冷声道：“让位于贤，乃明正之举，何来祸起一说。”


祖盛扶着阿父坐下，朝着阿父点了点头，而后淡声道：“族叔指责阿父未能携领祖氏晋升士族，更未能替祖氏开枝散络，然否？”


祖费道：“然也。”


祖盛问道：“若族叔为族长，又当何如？”


祖费阴阳怪气的道：“而今，祖费不敢言士族，但至少亦可结交一二名士，为祖氏稍添郡望。”


“哼……”


祖盛冷冷一笑：“族叔所言之名士，怕是终日溜狗引鸟不知诗书之辈吧！前几日，侄儿尚见族叔与苟氏之人夜宿花巷，醉卧于沟渠之中。苟句的确是次等士族，但据侄儿所知，那苟句早被逐出苟氏。莫非，族叔竟不知？”说着，顿了一顿，见祖费面色尴尬欲言，不待他说话，又皱眉问道：“亦或，族叔尚与别人有所勾连？”


“吾与骆……”


祖费高声作答，话出一半赶紧敛口，险些便顺着祖盛的话头说出心中之人，而那人是万万说不得的。当下涨红着脸，怒道：“汝父无所为，欲让位于贤。汝乃小儿辈，有何说话之地？快快退下！”


祖盛见未能引他说出来，也不气馁，朝着堂上堂下团团一揖，笑道：“祖盛人微言轻，难以站此明堂，但却识得一二名士，这便去接好友。各位，别过。”


“郎君，郎君，有客到！”话尚未落地，祖盛的贴身随从面带喜色疾疾奔来，边奔边大声呼喊。


祖盛理也不理神色微怔的祖费，大步穿过人群，向院外迎去。


祖费看着祖盛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心中咯噔一跳，莫非这厮真认识甚名士？未听说啊，事不宜迟，理应作实，朝着祖严高声道：“族长，嗯，非也，族兄，请交出族节！”


祖氏族节，拇指粗细，长有五寸，头圆下尖，中系羊毛缨络。祖氏渊源在北，百年前，千里迁徙至吴，系羊毛乃不忘根源之意。此刻，这枚小小的节杖深伏于祖严之怀，祖严适才得祖盛暗示，当然不会将节杖交出，紧紧拽着节仗，怒目投视祖费。


祖费心急如焚，三步踏至祖严面前，将手一摊，喝道：“族兄，莫非又将多一条言而无信乎？”


祖严怒道：“汝知鹊巢鸠占乎？”


祖费再逼一步，目光狠戾，咬着牙，耳语道：“交不交，不在于族兄，族兄应知弟所言非虚。”


祖严低吼：“汝敢……”


“有何不敢？族兄，弟，弟忍你已有二十年，真欲网破鸟亡乎？”祖费眼见二十年等待即将入手，心已入魔，赤红着眼晴作困兽犹斗。


“阿父……”


恰于此时，祖盛一声高叫，堂上、堂下之人闻声而望，只见祖盛与一美郎君并肩而来，那美郎君的右侧尚有一个小小郎君。


小小郎君将头仰得高高的，似乎在看天上的云彩，对地上的人不屑一顾。偏生他长得极是好看，若粉堆玉切一般，眉宇间的傲气若有还无，淡淡一瞥那一瞬间，顿时让人生出远在天边之感。


三人走院门口，刘浓把院中情景一看，剑眉紧皱，他自是知晓祖氏今日有难，却不想竟闹至这般田地，堂上有二人，两人正在争夺一物，辩样子是代表族长身份的族节。两人各持一端，互相拉扯，衣衫零乱，斯文尽扫不说，犹自咬牙切齿。


祖盛亦未料到族叔竟疯狂至斯，面色尴尬的道：“瞻箦，这，这……”


小谢安瞅了一眼，甚奇，问刘浓：“美鹤，他们在做甚？牵钩么？”


牵钩，拔河……


刘浓皱眉道：“非也，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此乃义、利之争！”


“哦，且让我辩之……”


小谢安似懂非懂，仰首阔步穿过如水二分的人群，直步行至阶上，把愣愣的祖严与祖费细细一阵瞅，指着祖费道：“此乃小人！”


刘浓心奇，侧首问道：“何故得知？”


小谢安指着祖费的眼睛，慢声道：“眼中但存欲，无智、无理、无情，定是小人无疑！”


祖费回过神来，当即大怒，喝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与我打将下去！”


“打将出去！”


祖渔一声大吼，窜向阶上便欲擒住小谢安，小谢安却半点也不惊，大模大样的凝视他，祖渔被他看得心中一悸，脚步一慢，脖子上却猛然一轻，随即一紧，而后便听“碰！”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挣扎两下，昏死过去。


刘浓拍了拍手，走到堂上，将小谢安护住。


太快，兔起鹊落当如是，与祖渔交好的几名同族回过神来，纷纷叫嚷着冲上来，却突见一道身影打横一闪，随即便见雄壮无比的来福左臂一挥，将扛案奔来的人连人带案劈出丈远，大步一迈，几个起突，手刀上下几挥，“碰”、“碰”一阵闷响，倒得一地。


待得摞倒了几个泼皮，又飞身上堂，将鬼鬼祟祟欲偷袭刘浓的祖费一把捉住，提着脖子往地上一贯，待见那厮已然昏死过去，方才大声喝道：“放肆！”


全场皆惊，落针可闻。


来福冷声道：“汝等可知，堂上何人？”


一名族老缩着身子，怯问：“何人？”


来福怒道：“此乃我家小郎君，华亭美鹤刘瞻箦，而这个小小郎君，乃是陈郡谢氏，谢小小郎君！尔等若伤了他，阖族诛之！”


华亭刘氏？


谢氏？陈郡谢氏！！！


待来福话语落地，众人先是迷茫，再是恍然大悟，随后是不敢思之！霎时间，休说祖严与祖氏族人，便是尚未知晓小谢安身份的祖盛亦极是震惊！


……


竖日，夜月高悬。


祖费仓惶来到娄县县城，佝偻着身子靠近一栋府邸，随着高傲的看门人一阵急行。


后院，娄县府君骆隆正斜斜靠着矮案，以肘支首听曲，唱曲的并非是美婢艳姬，而是一只黑不溜秋的八哥。八哥唱腔非凡，词正腔圆，尚带着浓浓的洛阳正音。


唱的是《武侯伐蜀》，八哥鸟绕着鸟笼中横杆，挥着翅膀边走边唱，瞧其模样好似淡定从容，真有几分武侯风彩。听到兴起处，骆隆扪了一口酒，拍着大腿，赞道：“妙哉！”


八哥亦跟着赞道：“妙哉！”


“不妙，大事不妙！”


随从神色匆匆，边走边嚷，顿时惹得骆隆大怒，执起案上酒盏便砸过去，瞅着被砸得头破血流的管事，喝道：“胡言乱语作甚，打挠我听曲之兴，若无大事，定将汝斩之喂鸟！”


随从初来不久，不知骆隆性戾，犹其是酒后，心中一惊，沉沉跪在地上，回道：“府君，大，有事，有事不妙！祖氏祖费……”


少倾，随从默退，把院外的祖费领进来。


祖费见了骆隆扑通一声跪于地上磕头，边磕边道：“府君，大事不妙！”


骆隆一听又是此言，欲砸人，案上却无杯，拍着案，狠声道：“快快细细道来，不可遗漏。”


当下，祖费便将昨日祖氏之事道出。


骆隆皱眉道：“陈郡谢氏？休得胡言，陈郡谢氏岂会与庶族寒门来往？”


祖费擦了一把额角的血迹，颤声道：“小人亦不知，但华亭刘浓叫那小童为，安，安石……”


“安石？莫非，真是谢氏麒麟儿谢安？”


骆隆眉头愈皱愈紧，瞅了瞅案前跪着的祖费，再看了看闭嘴的八哥，对于他而言，祖氏那点产业，根本便未看在眼中，不过是因这祖费时常孝敬，顺手为之罢了。若仅是华亭刘浓，他自是不惧，但若是陈郡谢氏，那便需得掂量，以免引火烧身。


祖费悄悄瞄了一眼骆隆，心知要糟，“碰碰碰”一阵磕头，哀声道：“府君，那，那个小郎君今日一早便去了，应与祖氏无甚干系！倒是那华亭刘浓甚是跋扈，说，说府君……”言至此处，抬头看了一眼骆隆，敛口不言。


骆隆怒道：“说甚？快讲，若再讲一半，定将汝斩作肉酱！”


祖费颤声道：“说，说府君不过是乌伤县骆氏之弃子，不然怎会至娄县，犹若楚。”


“楚猴沐冠！”骆隆接口道。


“然，然也……”


“安敢如此欺吾！！！”


骆隆羞恼狂怒，拍案而起，绕着鸟笼一阵徘徊，吓得祖费与随从瑟瑟作抖。脚步越来越快，眼睛却愈来愈明，呼吸亦渐尔平复，缓缓走到案后坐下，闭上了眼。


良久，良久，睁开眼来，喃道：“甚好，甚好，左右无事，不如与人斗一斗。”


须臾，招手叫过祖费，细细一阵耳语。


祖费听罢，神情莫然一顿，“碰”地一声，重重跪在地上，磕着头呼道：“府君，府君此举不可，若，若是如此，那，那我祖氏便亡矣！”


骆隆慢声道：“愚蠢，我既行此招，便可护得住你祖氏。”顺手接过婢女递来的酒杯，缓缓斟得一盏，浅抿一口，赞道：“好酒！”


祖费不敢抬头，拼命磕头，血染青石阶。


骆隆迈步出案，慢慢走向内室，边走边道：“暂且不论你所言是真是假，然，此事由不得你，你若按我所言去做，尚可留你一命，护你一族。若非，现下便喂鸟吧……”


轻轻一击掌，院外走进三名满脸横肉的武曲，带着刀……

第167章叠见层出


夜烛灼泪，香风燎人。


帷幄深深似滚浪，哩浓娇吟不断。


骆隆奋驰于丈二战场，身下一姬，身后一姬，床前一姬。床前之姬提着黑八哥，八哥操着浓浓的洛阳正音“妙哉”个不停。


“啪！”


骆隆眉头一皱，似力有未遂，听得心烦意乱，朝着鸟笼一巴掌扇过去，黑八哥顿时受惊，扑腾着翅膀，改口再赞：“壮哉！”


“壮哉、壮哉！”


“威武哉……”


八哥高声大叫，将军闻声，愈战愈勇。


少倾，风停雨歇。


骆隆光洁溜溜的坐在床边，两名婢女垂首呈奉，各托一盘，中有三两青铜盏，盏中之物呈莹白色，低头嗅了一嗅，慢条斯理地持起左侧一盏。


甘香醇甜，若有余温，徐徐饮尽。


婢女捧着空盏，迈着小步转过廊，走入一栋小院中，院中五六个窈窕女子见得她来，有人垂询：“郎君用得可好？”


有人细问：“郎君所用乃何？”


婢女将盘一搁，指了指一名颜色最好的女子，不作一言。


骆隆度步至窗前，遥望苍穹星月。会稽乌伤县骆氏乃北地南侨士族，份属中等门阀，族中各支皆在会稽、建康等地任职，唯余他一人身在吴县。


吴人治吴，北人若居吴地，将以何如？


初闻将至吴县任府君，骆隆自是不情不愿，奈何族中长辈言辞深严，不得不来，殊不知一来便是二十载，而此二十载，骆氏已忘骆隆……


实乃无趣矣，华亭美鹤刘瞻箦，切莫让我失望……


骆隆望月而叹。


这时，随从在门外嗡声道：“郎君，事已妥。”


“进来吧。”


“是。”


随从脱下步履，跪伏而前，不敢抬首看赤身的府君，也不敢望向那帷幄中的香艳，将怀中之物掏出来，毕恭毕敬的放在案上。


骆隆走到案前，拿起案上之物匆匆一览，但见字迹歪斜、丑陋不堪，而内容却夺人眼目，沉吟几息，笑道：“尚欠一把火，顷刻遣人，命陈、钟、刑、毕四姓之家主，速速前来见我。”


随从问道：“是……现下么？”


“然也！”骆隆眉梢一挑，忍住想砸人的愤怒。


……


山外山，天外天。


清风徐面不寒，月袍笼得一袖云。


站在山亭中朝上一望，天高云淡轻鸿过，俯视而放眼，祖氏那爬满青藤的圆形庄院，仿似一枚绿珠嵌套在近千顷田垅中。


早春已起，佃户扛着各式农具，如蚁往来。


祖盛遥望着远方，微笑道：“瞻箦，恩重不言谢，言谢非君子。他日若是……”言至此处，微微一顿，讪讪一笑。


刘浓不以为意地笑道：“你我相知相交，些许小事，何足挂怀。”说着，命来福将精心准备的铁甲捧出，笑道：“茂荫即将远行，刘浓赠铁甲一副寥表心意，愿茂荫着此甲于身，逞志驰怀。”


“瞻箦，与君相知相交，实乃祖盛之幸尔……”


祖盛见了明光甲衣心喜若狂，细细爱抚鳞叶，知晓此甲贵重也不推辞，当即便在随从的帮助下着甲于身，抖着锵锵的甲叶，来回徘徊于亭中，心中畅快不已。他身形高大，被这冷寒的铁衣一衬，稚嫩的神色去得不少，竟显几分铮铮威壮。


刘浓微笑的看着兴奋莫名的祖盛，仔细瞅了瞅，笑道：“尚缺一物。”言罢，朝来福点了点头，来福神情略显犹豫，随后匆匆而去，疾疾而返。


归时，捧着刘浓昔日所用之阔剑。


刘浓将阔剑赠予祖盛，祖盛推辞不受，刘浓坚决赠之，替其挂在腰上，细细一番打量，赞道：“好个少年将军。”


“谢过瞻箦馈赠！”


祖盛按着阔剑，绕亭大踏几步，而后迎风而立，看着白云深处，眉飞色扬，倏尔又似想起甚，皱眉问道：“瞻箦何不与我同赴广州？”


“正要与茂荫说及此事，刘浓家有孤母，不可远行。故而，烦请茂荫将此信代为转呈柴桑侯。”刘浓从怀中陶出一封信，厚厚一叠，足有万言。


陶侃的拔擢信函已至，欲拔刘浓为刀吏掾，祖盛为文学掾。两者皆是八品清职，而刀吏与文学不过是个名号，具体从事何职，尚需入驻平南将军府再依各自才能而定。而陶侃在前往广州的途中，顺路击溃了盘踞交州的杜弘、温劭，再一路杀至广州，浴血厮杀半载，斩首万余，顿时将凶蛮之地的广州肃清，因功绩显著，被封为柴桑侯，进号平南将军，都督广、交二州。


陶侃咸鱼翻身，王敦失算了，刘浓却半分不惊，寒门之首，岂是易与之辈？小小广州野潭，岂能困得住他！


“唉……”


祖盛怅然一叹，知晓刘浓心意早决，便不再相劝，脱下沉重的铁甲，与刘浓一道向山下行去，今日刘浓要回华亭，而他则要前往广州。


刘浓边走边打量山间野景，看着祖氏漫无边际的千顷良田，漫不经心地问道：“茂荫，祖氏真积渊之家矣，此间良田足有千顷，不知乃是官田亦或私田？”


祖盛笑道：“有官田亦有私田，还有些荒田，具体各占几成，祖盛不尽知晓，我祖氏未行分割田产，四支皆归在一处，以往向来都是族叔在操持。”


刘浓道：“族叔，可是那祖费？”


祖盛微微一愣，涩然道：“正是，倒教瞻箦见笑了。”


刘浓道：“那祖费现在何处？”


祖盛皱眉想了想，说道：“想必在族庙，面对列祖列宗思过。此事多赖瞻箦，若非瞻箦携谢氏小郎君前来，堵住悠悠之口，我祖氏必然大乱矣！”


族庙？！刘浓剑眉一扬，皱眉道：“此乃茂荫家务，刘浓本不该多问，奈何心有疑惑，不知伯父欲将此人何如？可会逐之族外？”


“逐之族外？”


祖盛猛然一惊，脚下突地一滑，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抓住身侧小松，站稳了身子，镇了镇神，回首：“若将其逐之族外，于家族声誉不利，于族叔则等同于死地。阿父向来仁善，定不会取，想来多半是将其禁锢。”说着，见刘浓眉色有异，便问道：“瞻箦，可是有何不妥？”


刘浓皱眉深思，总觉有哪里不对劲，却怎生也想不起来，半晌，笑道：“兴许是刘浓多疑了，走吧，咱们快些下山。若再行耽搁，怕是今日茂荫将露宿于野。”


祖盛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笑道：“露宿于野有何惧哉？至今而后，祖盛便将终年饮雪、枕戈侍甲！指不定有一日，将随陶公跃马寒江，直抵洛阳。届时……哈哈……”


想到那意气风发的戈马岁月，祖盛放声长笑起来。刘浓微微一笑，打趣道：“茂荫，若想跃马寒江，先得学会骑马。”祖盛不会骑马，在刘浓庄中时，经常被飞雪摔得头破血流。刘浓记得，祖盛唯一一次放驰慢跑，乃是因身下为一头黑驴之故。


“哈哈……”


忆起昔日糗事，祖盛却丝毫也不恼，反而狂笑，而后掂着腰，长声清啸。


少年意气，一时尽显无疑。


将至山腰时，来福突然浓眉一簇，回头问道：“祖郎君，你家祖庙在何方？”


“庄中北院。”祖盛正在打趣刘浓，戏谑刘浓与桥游思幽困雪洞，深味深长的问刘浓几时抱得美人归，闻听来福问话，随口应道。


来福冷声道：“此乃北乎？”说着，将手一指。


祖盛顺指一瞅，神情猛然一怔，只见在庄后小道中，有人正借着林丛掩护，飞快的窜入后门。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在祖庙思过的族叔祖费。


来福道：“此乃汝叔乎？”


祖盛甩了甩头，眨了眨眼，欲仔细再辩，那人却隐入室中不见。


刘浓也看见了，顿时想起昨日黄昏，似见此人偷偷摸摸的至后门溜走，当时因与祖盛饮多了酒，便以为是眼花看错，未放在心上，而此时一对，心中猛地一跳，皱眉道：“此事恐有变，茂荫，速速回庄！”


祖盛也急了，族叔不在祖庙思过，窃往何方？意欲何为？来不及多想，几人匆匆回返，待至山脚时，来福目光看向远方，淡声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远方，一群青衣县役持着铁索、铁棍漫入视野，为首之人，正是负责揖盗拿人的娄县县丞，毕始。


……


毕始负手站在祖氏院中，县役往来呼喝控制骚动的人群，将祖氏族人尽数拦在院外，而稍远一些的庄门口，十余名带刀县役已堵住去路。


祖严为娄县主薄，毕始为县丞，两人早年曾为府君一职而明争暗斗，但自从骆隆来到娄县，各自早歇此心，不想今日毕始竟敢跑来祖氏吆喝，祖严现今仍未去职，也不惧他，冷寒着脸迎上前，半半一揖，冷声道：“文方兄，不知此意乃何？”


毕始却看也不看祖严一眼，掂着腰，掏出核书，朗声道：“查，娄县祖氏，擅开荒田三百顷充私田，窃盗官田长达六年，未行上报！查，娄县祖氏，妄笼佃户作荫户，私瞒户籍三十有五，几同荫户充士族！查，娄县祖氏……今有娄县，陈、钟、刑、毕四姓家主，上眷晋恩，下诠礼义，故而联名讼之……”


长长核书念罢，对着祖严冷冷一笑，吩咐左右：“罔顾国法之徒，天理不容，拿下！”


“且慢！”


祖盛大声叫道：“尔等乃诬告也，有何凭证？”


“哈哈，凭证早在府君之手，汝乃何人？”毕始故作不识祖盛，斜眼问道。


祖盛瞠目欲裂，怒指毕始：“汝毕始乃何人，祖盛岂会不知？汝毕氏乃何族？占田何止三百顷，若要拿人，且先自谢于刀下也！”


毕始问左右：“此乃何人？”


左右道：“娄县祖盛！”


“哦，原是娄县祖盛，尔年已十六，为何年初奉役不见汝？莫非私名顶替也，且与我一并拿下！而今纪尚书主持土断，正当煞此邪风歪气。一应人等，先投入牢中，待府君上表之后，东市口，见！”

第168章为君解忧


江东户籍分黄、白，黄者乃江东本土籍，士族以下且为黄者，成年后需得服徭役。


按晋律，避役者当流徙千里。


其时，寒门庶族大多以佃户充之替代，不足为奇。


衙门公署则睁一只眼、闭一眼只眼，故作未知，这便是暗例。


毕始一声拿下，众县役蜂涌而前，将祖盛以铁索缚之，祖盛正欲高声喝骂，却见斜对面的刘浓朝自己摇了摇头。


少倾，县役将藏在祖庙中的祖费也拖了出来，祖费面目极是狼狈，额间血枷犹未干，鼻孔正趟着股股浓血，也不敢看怒目欲裂的祖严一眼，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毕始暗暗啐了一口，高声叫道：“祖均何在？”


祖均乃祖氏四支家老之一，年岁最长，在院外听到毕始传问，花斑胡须一阵乱抖，然事关家族存亡，不得不排开人群踏进院中，揖手沉声道：“祖均见过毕县丞，不知毕县丞所言凭证乃何物？若无证便拿人，祖均老矣，早不惜命，定当叩首至顾使君门前，血告诬者！”


老姜生辣，揪住一点不放。


毕始斜眼瞅了瞅颤颤危危的祖均，嘴角不屑地一裂，冷声道：“汝欲告我？请便！不过，念汝老矣，毕始便送汝一程。来人，且与我拿下，投入牢中，待他日以首见使君！”


待左右将祖均制住，毕始又道：“祖约何在？”


“祖始何在？”


“祖尧何在？”


“祖略何在？”


一个个名字被毕始喊出，只得一会，地上便缚了十余人，俱是祖氏各支重要人物。而旁观的其余祖氏族人俱是面呈死灰，这，这是要亡族啊……


“毕始！！！”


便在此时，蜷缩于地上的祖费突然跳了起来，瞪着通红的血眼，指着毕始大骂：“竖子，安敢以公制私也！骆府君答应过我，将……”


“碰！！”


祖费愤怒之言仅出一半，便被身边县役一棍子砸在嘴上，顿时砸得断牙乱飞，口喷血沫。县役见祖费哇啦哇啦犹欲言，横眉一竖，持起铁棍朝着嘴巴欲捅。


“且慢！”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浓踏步而出，朝着毕始略略拱了拱手，朗声道：“华亭刘浓，见过毕县丞！”


毕始闻言好似一惊，凝视着刘浓，半晌，呵呵笑道：“原是华亭美鹤在此，毕始方才犹在暗问，祖氏怎会有此等美郎君！不想，竟真是醉月玉仙当面。毕始眼拙，恕罪，恕罪！”


刘浓懒得理他，冷冷的瞥了一眼祖费，淡声道：“县丞行法以拿不法，刘浓无权过问。只是此人日前曾出言辱及我华亭刘氏，可否容刘浓一问究竟？”


“这……”毕始犹豫。


“哼！”


刘浓冷冷一哼，也不与他多言，径自走向祖费，县役瞅了瞅毕始，见毕始未言，也不敢拦他。


祖费嘴巴已烂，说不出半句话来，不停的向外喷着血沫，眼光复杂无比。刘浓与祖费一阵对视，皱了下眉，盯目祖费，祖费眼神一阵躲闪，终是迎着刘浓点了点头。


刘浓面寒如铁，来到祖盛面前，沉声道：“茂荫，刘浓先行告辞！”言罢，转身便走。


刘浓去了，祖氏唯一的希望也随之而殁，祖严长长一叹，瘫软在地上，祖盛瞪着圆目看着刘浓的月袍，慢慢的坐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


穿过纷杂的目光，走出祖氏庄院，来福紧紧跟在小郎君身后，见小郎君的步伐迈得又沉又疾，他知道小郎君是什么样人，绝对不可能弃友而不顾。


上了车，一挥牛鞭，沉声问道：“小郎君，去哪？”


呼……“去吴县！”


刘浓暗吐一口气，声音低沉致极，毕始罗列祖氏的罪状与自己献给纪瞻的何其相似，乌程张芳因此而被腰斩于市，而今莫非轮到自己的好友了吗？揉了揉涨痛的眉心，挑开边帘，回望一眼已经看不见的祖氏庄园，美郎君闭了眼睛，迎着微寒晨风，梳理混乱的思绪……


……


“驾，驾……”


星夜奔驰，至吴县时已是次日黄昏。


夕阳如血，映得古老的城池一片通红。牛车钻进城门，沿着城墙而行，直抵朱红大门。一日一夜，片刻未停，下车时身子不由得晃了两晃，抬头望了一眼巨大的庄园，深吸一口气，上前通报。


守门的甲士居然识得他，微微阖首后疾入庄中通禀。


一盏茶后，甲士驱车回返，载着刘浓左拐右弯，来到一处静院。


院口有三两芭蕉，叶尖正透。


踏入院中，满园花海，各束花蕊争奇斗艳。


刘浓心中奇怪，莫不是甲士领错路了？


甲士嗡声道：“郎君有事，请刘郎君在此稍待。”说罢，转身径自而去，把刘浓一个人扔在院中。


有一束紫莺开得极好，花朵雍容卓约，刘浓走上前，探身一嗅，浓浓清香顿时顺着鼻孔钻进全身，令人神清而气爽，再吸一口，感觉脑中霎时一片澄明，轻步走入室中。


室中无人，夜灯已起。


矮案上燎着香，置着食盘，盘中有各色糕点。


看着那嫩绿色的糕点，刘浓听见一阵“咕咕咕”的声音，涩然一笑，跪于海棠苇席中，瞅了瞅左右，看了看室外，当真无人。


美郎君匆匆行路未安食，而美食却过于诱人，伸手拈了一块放入口中，糕点入口即化顺着喉咙便下，丝毫不知味，稍稍一想，再捏一块。


一块一块又一块。


少倾，刘浓摸了摸肚子，暗觉已饱，而案上的食盘，已空。


洒然一笑，打了个饱嗝，赞道：“妙哉！”


“妙在何也……”


清脆的声音从锦屏后响起，刘浓神情一愣，稍徐，朝着屏后笑道：“怎地避在屏后？”


屏后人想了想，回道：“这样，方便。”


方便么？果真方便，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刘浓瞅了瞅屏风上宛约的身影，心中一阵好笑，却不敢笑出声来，拿起案上的茶碗咕噜噜，一直饮。


屏后人等了一会，不见他说话，便问道：“所为何来？”


刘浓镇了镇嗓子，答道：“拜见顾舍人。”


屏后人瞅了瞅窗外，轻声道：“阿父与族叔在议事，一时不得空，便让荟蔚来陪。”话说完，她自己也不信，却问道：“君，君信否？”


刘浓正色道：“顾小娘子之言，刘浓自是信的！”


“哦，那便好。”屏风后的顾荟蔚抿着嘴微微一笑，轻声又道：“荟蔚只能稍待一会。”


“你，你不怪我吧？”刘浓脱口问道，自那日吻了这屏风后的小娘子一口，她的锦信便再未来过，他的心里略有些许忐忑。


室内一静，良久不闻声。


屏风后的紫色小娇娘歪着脑袋想了又想，咬着嘴唇道：“荟蔚已经忘了，君何需再提。”等得几息，见屏风对面的人默而不语，小娘子心里莫名的有些慌张，轻颤着根根兰指，喃道：“荟蔚，荟蔚不恼。”话一出口，粉面红透，疾疾的道：“阿父与族叔在议之事，荟蔚估摸着，兴许与君有关。昔年，君离沛郡刘氏而入华亭，而如今，沛郡刘熏将入吴郡，荟蔚总觉得，两者之间……”


“沛郡刘熏？”


闻言，刘浓剑眉顿皱。


顾荟蔚细声道：“然也，听阿父言，沛郡刘熏恐将为吴郡中正，吴郡中正一职虽微，但沛郡刘氏与大司徒之意却让人……而这些，荟蔚并不在意，但君即将为中正评合，刘熏此时来吴郡，荟蔚觉得太巧……”


太巧……


是有意为之，尚是巧合？


刘浓拇指点扣食指，锁眉沉吟。


“阿姐，阿姐……”


这时，小顾淳从室外探进个脑袋，将陷入沉思的两人惊醒，继尔小顾淳窜进室来，走到屏风后，脆声道：“阿姐，阿父出来了，要见刘氏子呢！”


顾荟蔚细眉一皱，嗔道：“阿弟，不得无礼。”


顾淳看着面若桃红，娇艳无比的阿姐，心中莫名而生一阵委屈，气鼓鼓地道：“阿姐，你就知护着他，也不疼阿弟了……”


“胡言！”


顾荟蔚细眉一挑，正欲斥责却猛然回过神来，轻呼：“阿弟，快带刘郎君去正室见阿父。”


顾醇道：“不去，让他自个寻去。”


“当真？”


“当……不得真……”


顾醇头垂的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细。须臾，转出屏风后，大模大样的走到刘浓面前，嚷道：“刘氏……”


“嗯！”顾荟蔚一声轻咳。


顾醇撇了撇嘴，改口道：“刘郎君，且随我来吧！”挥着袍袖，忿忿而走。


刘浓淡然一笑，朝着屏风一个揖手，轻声道：“下次，切莫隔着屏风，刘浓当守君子之礼，再不敢胡意唐突小娘子。”说罢，转身便走，好似有些怕她。


“噗嗤……”


待得他走远了，雍容的大紫端着手走出屏风，倚在门边俏望，腮微红，眉略弯，眼犹喜，轻喃：“若真是君子，便不会偷吻荟蔚，吻了才守礼，有何意……”


……


是夜，烛影印屏，茶香清缓。


刘浓与顾君孝对膝于案，顾君孝依旧懒散歪坐，今日不捉虱子，但观美鹤煮茶。刘浓平心静气，注目附神于茶，借着煮茶之机，将纷乱思绪逐一理透。


茶水九起，茶香九透。


浅浅斟得一盏，奉于顾君孝，自己捧着另着一盏，置于鼻下一嗅，清香绕魂不散。


顾君孝饮了一口茶，闭着眼睛徐徐回味，但觉恍若置身于雨后山谷，新香缠身欲透，舒适摇着脑袋，扭着脖子松了松微酸的筋骨，而后笑道：“美郎君，所为何来？”


“为解舍人心中之忧而来……”

第169章天不作负


夜风呼啸，钩月如刀。


骆隆捉着酒杯，徘徊于潭边，对着天上弯月朗声作咏：“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咏着咏着，颤抖着嘴唇情难自已，竟对着冷月舞动起来。


天上一轮月，地下两孤影。


但见其掂足翘首，俯仰多姿，正是《鸲鹆舞》。


冷月绽魂，舞影零乱，跳舞的人披头散发不若飞天鸿鹄，反似落水幽魂，而他却丝毫也不在意，面上神情极其正然，挥舞着长袖，时尔对影作怜，倏尔斜望苍月，仿似心魂杳远不可觅。这一刻，他好似孤立于苍山之颠、朝暮饮霜雪，又若独身于枯井之中，正抬头望月。


良久良久，舞毕，对着潭中月叹息。


“妙哉！”黑八哥赞道。


“妙在何也？”骆隆偏头问鸟。


黑八哥转动着黑不溜湫的眼睛，挥动了一下翅膀，高声叫道：“壮哉，威武哉！”


“心中无物，学人口舌尔。即便食再多的肉脯，胸中也长不出人心来。”骆隆摇了摇头，慢慢坐下来，朝着潭中映月掷出酒杯。


“扑通……”


酒杯入潭，顿将潭中之月打碎。


婢女从廊上来，看了一眼潭边孤魂，眼中泛起雾水，接过侍姬手中的八哥鸟，缓缓走到潭侧，万福道：“郎君，东西都收拾妥了，无有遗缺。”


骆隆转过头来，凝视月下的婢女，叹道：“汝已老，吾已将老。”


婢女双肩轻轻一颤，理了理纹角一侧的乱丝，笑道：“婢子早老了，可郎君却不老，郎君刚过而立，正当壮盛之时也。”


“哈哈……”


骆隆坦胸露腹，放声狂笑，笑着笑着，手足颤抖起来，高声道：“岁月如盏茶，睁眼闭眼一瞬间，而立，而立，十年而立，你家郎君而立十年有余也……”


年近半百的婢女默然不言，将鸟笼放在草丛中，伸手拍了拍掌，便有小婢呈上饮品。


骆隆瞅了瞅，随意捉起一盏，饮了。


兴许是饮得急，莹白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洒了满胸，也不擦拭，看了看潭中复聚之月，嘿嘿一笑，向廊上走去。


婢女在身后问道：“郎君，几时起行？”


骆隆身形一滞，徐徐回首，注视着垂首的老婢，裂嘴一笑：“快了，兴许几日，亦或……”言至此处一顿，指着笼中鸟，淡声道：“若非，拔此鸟之毛，毛种于树下，身置于犬腹！”


“是……”


……


春雨淅沥，不作串，反似蓬。


刘浓踏出室来，望了一眼苍茫细雨，揉了揉涨痛的眉心，与顾君孝对膝终夜，饶是他聪慧绝伦，现下已是头昏脑涨，暗觉两侧太阳穴如针作刺。


长长吐出一口气，阔步走向雨中。


“刘郎君，且稍待……”


廊角行来一婢，面善，是顾荟蔚的贴身近婢，左手拿着桐油镫，右手提着食盒。


刘浓笑道：“出院便乘车，何需再用镫。”


婢女好似知晓他会这样说，弯嘴笑道：“小娘子言：镫之一物，于顶之上，虽仅笼三尺方园，但足以遮风挡雨，切不可轻弃。”


刘浓微微一笑，接过婢女手中镫与食盒，掌开镫骨，大步嵌入风雨中。他将一走，廊角走出了顾荟蔚，他与顾君孝彻夜长谈，娇艳的小娘子也辗转于帷幄之中，眨巴着眼睛片刻未寐，此时看着茫茫的细雨，情不自禁的皱眉嗔道：“终日奔波来去，也不知爱惜己身……”


从顾氏出来，来福正背靠着车壁打盹，刚刚走到车前，来福立即便醒了，睁开一对闪烁着光寒的眼睛，待辩清眼前的小郎君，按着腰剑的手一松，裂嘴笑道：“小郎君，去哪？”


“去……陆氏！”


刘浓沉声回应，钻进车中。


“格喔喔……”


一声鸡啼，车走陆氏，再见华榕。


撑着镫，站在笔直高大的榕树下，刘浓眼光平淡，心中却起伏若潮，持着桐油镫的手指、指甲泛白。陆舒窈与他的事，天下皆知，而此时陆玩已入豫章，扬州大中正陆晔会不会见他，他心中丝毫也没底。但既然想一石二鸟，便不得不硬着头皮等侯于此。


斜风细雨，润人袍角。


紧了紧手中之镫，抬头看了看镫角边缘处的白蔷薇，心中微暖，暗道：“幸而有此镫，不然……”


陆老快步而出，皱着吊眼眉打量刘浓，沉声道：“小小少年郎，当真不智乎？”


刘浓阖首道：“陆老，并非刘浓食言，实乃事出有因！”说着，从怀中陶出一物，辩模样好似青竹短笛，但又似是而非，更像是幼童的吹笛玩物。


陆老一见此物目光便是一滞，沉声问道：“此物何来？”


刘浓垂目不语，将吹笛奉上，又陶出一封没有封口的简信，字迹潦草，是他在车中匆匆书写。


陆老深深看了一眼刘浓，慢慢接过信，转身便走。进庄，沉睡的庄院将将苏醒，早起的婢女随从默声敛行，陆老唤过牛车，匆匆来到一栋院前，叫过一名婢姬，问道：“小七郎君可醒？”


……


铜灯犹燃，满室浸香，方脸直眉的陆晔着宽袍缓裘坐于案后。


陆老垂首于案侧。


吹笛在陆晔手中，驸马都尉的目光投于笛口，竹笛之身如玉般光洁，抽出笛身中的笛胆，用手轻轻一捏，微润微润。显然，此物经常为人保养，也时常被人摸索。


看得一阵，陆晔目光尽显怅然，叹道：“此物乃是顾荣幼时赠于五兄之物，洛阳事后，重回顾荣之手，陆老从何得来？”


陆老道：“华亭刘氏子持之。”说着，陶出那字迹零乱的简信，轻轻搁在案角。


“华亭刘氏？”


陆晔冷冷一哼，看也不看简信一眼，下意识地便欲将吹笛掷还陆老，正欲脱手之际，却猛然一滞，将吹笛缓缓置于案上，拿起青铜小盏照耀吹笛，细细观看。


眉头渐皱，渐舒，意犹难决。


陆老双手按膝，不作一言，默然静待。


“见？亦或不见？”陆晔凝视着吹笛、喃喃自问，看了看陆老，问道：“依陆老之见，此笛现于此时，我见，亦或不见？”


陆老恭声道：“小七郎君身为家主，见或不见，皆在小七郎君一意之间。”


“嘿……”


陆晔一声冷笑，捧起吹笛眯眼端祥，嘴里自语道：“顾氏一直有心与我陆氏修好，然则，若我陆晔就此……岂非教天下人，笑我陆氏不知仇？”


陆老默然半晌，低声道：“昔年，二郎君迎战蜀中刘备，初战不敌而节节败退，江东豪杰皆惊，瞠目窃指二郎君。二郎君谈笑自若，不与争辩，却于一朝之间，尽破刘军于阵前。老仆幼时，曾闻二郎君言，真豪杰尔，当竖立于山颠，自行其言，何需与凡夫螟蛉作解！”


陆晔闭目不言，良久，叹道：“由小门而入，不可为人知也。”


少倾，陆老退出室中，遥望洛阳方向，一声长叹。


急急出庄，一眼便见刘浓孤身立于榕下，身姿标秀，神态恬淡。陆老一时神情恍忽，此时的刘浓竟与他心中某个身影重叠在一起，让人难辩你我，摇了摇头，心道：“何其相似也！”快步走到刘浓面前，将手中吹笛递还，笑道：“小小少年郎，且随我来！”


与此同时，远远的角落里，有人看见刘浓与陆老由小门进了陆氏庄园，飞身窜入雨中，直奔顾氏……


……


登堂入室，刘浓在门前正了冠，恭敬的朝着陆晔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陆大中正。”


陆晔斜抬着眼，瞅了刘浓一眼，淡声道：“我识得你，华亭的美郎君，坐吧。”说着，漫不经心的指了指某处。


胡凳……


胡凳高不过尺，宽不及尺，空荡荡的摆在屋角，极是刺眼。


君子不落于胡凳，坐，亦或不坐？


刘浓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撩起袍角坐于胡凳之上，双手依旧按膝，面上神色浑然不改，眉正而色危。陆晔左眼微微一跳，将案上的竹简一卷，慢声道：“汝欲娶舒窈？”


刘浓揖手道：“然也！”


陆晔左脸微皱，淡声道：“舒窈乃是吴郡的骄傲，汝乃何人？”


刘浓揖手道：“华亭刘浓。”


陆晔右手食指轻轻一颤，缓缓抬目看向刘浓，刘浓不避，淡目投于陆晔鼻下，不高一寸，不低一分，将将好。


少倾，陆晔道：“说吧，所为何来？”


刘浓揽手于眉，沉沉一个长揖，朗声道：“为救好友而来……”


……


一个时辰后。


细雨渐作帘，撑着桐油镫，踏着乌木屐，跨过华榕树。


美郎君站在车辕上，回望烟雨中的陆氏庄园，剑眉紧皱。


来福问道：“小郎君，现下又去哪？”


“去顾氏！”


牛车回转，直达顾氏门前，刘浓将吹笛呈给甲士，甲士飞奔入内，片刻回返，问道：“郎君有言，若刘郎君事未办妥，且自行自便，若事妥，且随我入内。”


“刘浓告辞！”


刘浓转身便走，太过仓促，即便他舌绽莲花，纵使此事天衣无缝，但他终究未能让陆晔当即便点头。


来福问道：“小郎君，何往？”


“娄县！”


美郎君拖着疲倦的身躯钻入车中，眯眼看向帘外雨雾，时机大巧也不巧，祖氏恰好便撞在土断行严之时，而沛郡刘熏也凑巧而来，自己已然竭尽全力，而今，唯有一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然则，莫论如何，美郎君皆要回返娄县，不为别的，但为临走时，祖盛的眼睛……那眼里，唯有信任……


“啪，哞……”


一声惊鞭，青牛哞啼，牛车钻入雨雾，绕过城墙，穿出城门，直奔娄县。


“刘郎君，且稍待。”


将出城门，有人高声叫道。刘浓挑开边帘，匆匆一回首，只见一队顾氏武曲骑着马，飞奔而来。


“呼……”


美郎君笑了，看着漫天细雨笑得温暖而由心，顾君孝终是意动，而部曲既出，想必驸马都尉顾众也权衡有定！苦心人，天不负……

第170章取首而来


娄县毕氏，毕氏之人以姬高之后自称。


姬高乃周文王十五子，得毕国，始称毕姓。


毕氏一向自诩家族渊源，乃是周天子血脉、纯正贵族，奈何事态炎凉且事与愿违，毕氏祖先不知何年落根于江南，悠悠数百载过去，毕氏从未贵过，当然也未有门楣可言。


今日毕始休沐，难得清闲，便命随从摆案于雨亭中作画，毕始擅画龟，纵横抹染一阵，一只栖岸老龟便凸现于纸。略作打量，命随从好生收起来，准备裱后挂于堂前。


毕始心中愉悦，娄县毕氏与祖氏向来不和，而他与祖严也明争暗斗了二十载，曾有一段时日居于下风，可便若此龟，深藏于潭，若不探首，几于顽石同。而今，只消顺势而为，翻掌间便令祖严伏首，怎生不教人心怀大畅。想到祖严那张死灰色的脸，毕始欲放声大笑，不知怎地，却始终笑不出口。


为何？


望着亭外之雨，毕始皱眉沉思……


便在此时，随从冒雨而来，奔到亭侧，低声道：“家主，有人叫门于庄前，让家主速速前往。”


毕始一愣，怒道：“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随从道：“来者骑马着甲……”


骑马着甲？毕始眉头一皱，猛然大惊，疾步窜出雨亭，一把捉住随从的手腕，喝道：“汝可看清？是马非驴且着甲？”


随从颤声道：“家主，是马、铁甲！”


毕始急问：“来者现在何处？”


随从道：“被弓手拒之门外！”


“尚有何人？”


“两驾牛车！”


“混账，快快大开中门……”


……


雨势渐烈，一骑飞入娄县陈氏。


骑士居高临下，俯视着陈氏家主，冷声道：“奉使君之命，命汝即刻前往毕氏！汝，可识得毕氏之路？”驸马都尉、奉朝请，顾众，遥领潘阳太守一职，故为使君。


“识得，识得！”


陈氏家主闻言色变，赶紧命随从套牛，车轱辘辗过泥泞道路，直奔毕氏。


与此同时，飞骑四出。


娄县唯一的士族钟氏，在接到口信之后，匆匆命婢女束发敛冠，换了一身袍衣，而后登上牛车，朝雨而行。


而刑氏家主则春卧于床，正惬意的聆听窗外雨声，但觉去岁那株枯荷留得极好，雨打枯干，扑扑作响。随之便听得廊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健仆顿止于门外，叫道：“家主，顾使君有命……”


“顾，顾使君？！”


“扑通！！”


一声闷响，刑氏家主跌落于床……


……


雨亭焕然一新，六角斜挂湘妃帘，亭中直铺白苇席。


顾君孝喜欢下棋，但棋艺却不佳，短短两个时辰便负于刘浓四局，捏着白子瞅了瞅对面的少年郎君，把子一落，淡声道：“美郎君，汝之棋艺，师从何人啊？”


“无师，小子自学尔！”刘浓落子，吃掉白子一片，淡然捡着棋子。


“罢，到此为止。”顾君孝眉头一颤，把子一投，朝身侧的随从点了点头。


随从大步出亭，环眼一扫，冷声道：“尚有一人何在？”


亭外，雨稀，三人手持雨镫静候。


陈氏、钟氏皆至，唯有刑氏未到。毕始看了看陈氏家主，陈氏离刑氏最近，陈氏家主瞪了毕始一眼，眉头紧皱却不敢言，突地眼睛一亮，喜道：“来了！”


果然来了……


蒙蒙细雨中，有两人抬着一具鱼舆匆匆奔来，卧于舆中的刑氏老家主瞅了一眼雨亭，从鱼篮中滚下身来，顾不得抹去脸上的雨水，朝着泥泞便跪，颤声道：“老仆来迟，尚请郎君恕罪！”


“起来吧。”顾君孝未看亭外一眼，声音冷淡。


白发苍苍的刑氏家主跪于泥水中未起，悄悄撇了一眼顾君孝，抹去眼角雨水，忍不住的喃道：“像，真像。”话一出口，赶紧又跪伏在地，行大礼参拜，拜毕，朗声道：“老仆，见过小郎君……”


老仆？


顾君孝微奇，歪头凝视刑氏家主，淡声问道：“汝乃何人？”


刑氏家主泣道：“小郎君不识得老仆不足为奇，老仆乃是顾相马僮顾禄，当年，老仆阖家得顾相恩赐，离开吴县，来到娄县，不想转眼已是七十余载……”


顾相，顾雍。


树大根深，便是一个小马仆，而今已是一族之主。顾君孝淡然一笑，又朝着刘浓点了点头，便抱着双臂靠于亭柱假寐。刘浓按膝而起，缓缓走出亭……


反讼骆隆欺凌，肆意逼诬娄县士庶！


四姓家主闻言面面相窥，刘浓未与他们绕弯多言，短刃进出，直指要害。骆隆以四姓家主联名讼告祖氏为由，刘浓便反其道而行之，这一招并不巧妙，且让四姓家主有亡族之危，毕竟反讼非儿戏。而且若要再讼，便只能讼娄县的府君。


骆隆命四人讼祖氏时，有祖氏诸般不法凭证在手，四人为保家族便顺水而为。刘浓命四人讼骆隆，未有任何凭证，形同改口反诬，然则，他身后却有眯着眼睛的顾氏郎君，主掌吴郡土断的顾舍人，车骑参军、护军长吏。骆隆虽然也是北地中等门阀，但与吴人而言，顾氏……


此举，没有任何花哨，形同赌弈。


只得三息，刑氏老家主便再次跪在了泥水中，朝着亭中顾君孝三度重叩，而后放声道：“马僮顾禄，谨尊小郎君之命！”


“吴人治吴，当唯顾郎君，马首是瞻尔！”士族，钟氏家主大礼揖手。


“陈氏亦同……”


“毕始亦同！”


……


一夜雨骤，打叶惊窗。


待得风停雨歇后，燕子盘廊，又是一日阳光明媚。


骆隆早早的便起了床，食欲极佳，饮了满盏暖汁，服了两枚鸡蛋，尚吃了三碗细粟粥。由老婢服侍着，穿戴好了衣冠，未着府君朝服，而是一身宽袍缓袖。踩着木屐，提着鸟笼，哼着小曲，行向县公署。途经卖肉脯的小店时，尚命随从入内，给八哥鸟买了狗肉脯。


肉脯店乃是陈氏产业，未敢收钱。


将至县公署时，远远的见有一大群人环围，骆隆眉梢一扬，提着鸟笼直行。


“府君……”


“府君来也……”


“快避，快避，府君的黑将军喜食人眼珠……”


乱七八糟的吵杂声响起，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骆隆瞅了瞅避得远远的人群，冷冷一笑。昂首阔步，走到跪在地上的四人面前，沉声道：“汝等为何跪在此地？”


无人回答。


骆隆怒道：“妄塞公署，莫非嫌命长尔？”


刑氏老家主跪得已久，脖心胸口尽是沾汗，抹了一把脸，颤危危的站起身，朝着公署正堂沉沉一个揖手，吹着尺长白须，大声道：“青天在上，黄土居下，朗朗乾坤上下复纲，今有娄县刑氏，讼告一人，此人窃居明堂，不以公礼，不居公义，欺善霸良……”


待得长长讼辞念毕，老家主复落于地，静坐不言。


骆隆斜桃着眼，微微掂腹，问毕始：“毕县丞，汝又何为？”


毕始好似不敢看骆隆，盯着青石上的纹路，沉声道：“为公为义，职下皆需在此！”


“然也！”


钟氏家主冷目看向骆隆，掷地有声：“自汝执掌娄县，不修公德，不积民善，多行恶举欺压良善，同为修诗书之辈，吾不耻不汝同居浩浩乾坤也！”


“哦？汝且说说，我有何等恶举？”骆隆用手弹了弹笼中八哥鸟，八哥鸟正欲大赞妙哉，小眼睛却撞上主人之眼，顿时敛口不言。


钟氏家主不屑地道：“娄县原有士庶七户，而今唯存五家，皆因汝！！！”一顿，放声怒道：“永嘉六年，余氏有女初初才长，拆柳于道。汝见之，命人强置于府中，余氏家主讨要不得，反教汝杖责至残！余氏联戚杭氏，愤而上告，却教汝与吴兴……吴兴匪贼，勾连，将杭氏截杀于道，挖眼喂鸟。永嘉七年，汝再次勾连匪贼，将余氏与杭氏阖族灭之，此等人神共愤之事，汝真以为天不知乎？”


骆隆道：“如此说来，我罪该万死？”


“然也！”


钟氏家主吼道：“但凡君子，皆应怒而拔剑，诛之！”


“哦，汝原是君子……”骆隆看了看左右，冷冷一笑，被他这么一笑一看，将将围上来的人群又作潮水散。


“哈，哈哈……”


骆隆指着人群放声长笑，笑得浑身都在发颤，笑毕，弯着腰喘气，边喘边道：“若是君子，为何事隔多年方才拔剑，莫非剑锈于匣尔？嗯，定是个伪君子，吾平生最是痛恨伪君子！”说着，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来人，将此君子与那老豕，尚有毕县丞、陈典史，通通与我拿下！”


“诺！”


骆隆身后家随一涌而上，欲拿地上四人。


“且慢！”


便在此时，刘浓踏步而出。


骆隆道：“汝乃何人？”


刘浓边走边道：“华亭刘浓！”


“哦，原是一只美鹤……”


阳光弥漫，骆隆歪着头，看着刘浓一步步行来，好整以暇的抱了双臂，待刘浓走近，转目瞅了瞅随从手中的鸟笼，叹道：“若与汝较，汝黑不溜湫，委实太丑……”


刘浓笑道：“鹤美不在羽，府君之目，莫非仅止于颜表尔？”言罢，不待骆隆说话，微微拱了拱手，再道：“想必府君亦知，刘浓所为何来。”


“然也，为取骆隆项上之首也……”


骆隆哈哈大笑，转身走向公署，对长街尽头处华丽的牛车，见若未见……

第171章新的天下


娄县公署坐南朝北，院中植着一排笔直如剑的铁松。


阳光漫松而过，沿着青石一路铺，懒懒的绵洒于廊，将斑驳的丛影投入正堂。


骆隆端坐于矮床，身子微微前倾，泄进来的阳光至案力竭，一半投案，一半映脸。唇以下一片暖黄，鼻以上暗沉阴冷，犹若被一刀横切。


刘浓负手立于明堂，神态从容、目不斜视。毕始、刑氏、陈氏呈一字而跪，默声敛言。钟氏乃是次等士族，即便见天子也勿需跪拜，与刘浓一般昂首而立。


这时，门前阳光突然一黯，斜长的影子拉进堂中。


锦袍郎君背衔晨阳跨入明堂，抬目瞅了一眼堂室上方挂着的牌匾，问道：“何乃退、省？”


骆隆不答，眯着眼睛喝问：“来者何人？”


“床坐何人？”来者反问。


骆隆笑道：“坐床者，乃定乾坤之大人！”


“君子立明堂，掌床而坐，乃代天下子以牧万民，此‘牧’将以何如？”锦袍郎君边行边言，旁若无人的走到牌匾下站定，昂首打量匾中书法。


钟氏家主见骆隆冷笑不言，眼底精光一闪，斜踏一步，冲着来者的背影揖手道：“回禀顾郎君，圣人有言，‘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故此‘退’乃身居而神褪，若水善而居下，省日过，可弥昔日之不足也！”言罢，冷冷的撇了一眼骆隆。


“哦……”顾君孝长长的哦了一声，对钟氏家主所答不置可否，反冲着刘浓招了招手：“美郎君，且来，观此字！”


刘浓瞅了瞅牌匾上的‘退省’二字，揖手道：“勿需观，此乃大司徒王公之字！”


“然也，王公行书，习钟侯而从卫太保，自成一格，涓而非秀，华而不彰，见其字如面其人，退者，居位而思忧，省者，思过而不返。”言至此处，斜眼撇了撇钟氏家主，淡声道：“汝知圣人，却不知圣人知汝否？”钟氏家主被他的目光一逼，不自禁的退后半步，垂首不语。


顾君孝眉头一皱，心中早存不耐，阔步走向矮床上的骆隆，看也不看骆隆一言，冷声道：“王公之字，现于僻静野县，汝悬此字于头，可知王公之意否？”


骆隆虚着眼，朝着顾君孝懒懒一个揖手，笑道：“原是顾和，顾君孝到此山凹野县，阖县，幸甚！此字乃王公书否？骆隆竟不知也，然，即便如此，他意非我意，我意何需屈他意。”言罢，弹了弹袍摆，提起案上鸟笼，退出矮床，站在堂侧，又道：“顾君孝既然来此，掌乾坤而坐床者，想必已非骆隆。”


顾君孝冷冷一哼，懒得与他言，用衣袖扫了扫矮床，落座，沉声喝道：“骆隆，汝可知罪！”


骆隆抱着鸟笼，答道：“骆隆，不知！”


“汝且看看堂外，尚敢言不知乎？”钟氏家主突地一声怒喝。


堂外，八名甲士一字排开，明光辉甲，甲士之外，人群堵塞了松道，远远的公署外，尚有人站在高处遥观。如此尚不算甚，人群之前，有四人伏跪于地，斜抬怒目戾视骆隆，而在四人面前，有一纸血书，血书长有近丈，宽有两尺，字迹歪斜，其间内容却教人触目惊心。


“带进来！”


“诺！”


顾君孝一声沉喝，甲士应声而诺，将四人携入堂中，四人入堂即跪。


但见得男女老少皆有，中有一人断腿缺目，指着骆隆，目眦欲裂，辩其样子神态，仿似恨不得将骆隆嚼而食之。


骆隆奇道：“汝乃杭，杭琦？！汝竟未死，怎地这般模样？”


钟氏家主怒道：“骆隆，人行暗事人不知，需知天自知也！杭琦，汝有何冤，今日顾氏郎君在此，足可为汝作主，汝且一一道来，不得隐瞒！”


“杭琦，冤也……”


霎时间，四人轮番血指骆隆，状告骆隆诸般不法，其罪状竹帛难书，其恶行令人发指。听得堂内堂外之人尽皆色变，不寒而栗。更有甚者，瞅了瞅骆隆怀中鸟笼，再瞟向杭琦那黑洞洞的眼眶，一时忍不住，竟当堂作呕狂吐。杭琦拄着木拐，振臂高呼：“天在上也，地居下也，如此恶行，不杀奈何也！”


“杀！”堂外人群哄然回应。


钟氏家主迎前一步，揖手朗声道：“长吏，民愤已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恨，娄县钟氏，恳请长史为千万民生计，诛此恶燎！”


“杀，杀杀……”


“哈，哈哈……”


受众唾骂怒指，骆隆却提着鸟笼放声狂笑，待笑毕，歪着脑袋把院外一瞅，那些正呼喝着的人群见他看来，竟纷纷缩了头，不由自主的退后半步。


“尔等便若此鸟，学舌而不存心，何人提笼，何人操言？天知乎？地知乎？民以羔羊，是以牧乎？！”骆隆摇着头，弹了弹笼中之鸟，将笼往地上一搁，撩袍于右，擒袍角于手，大步行至案前，正了正顶上之冠，揖手道：“诸此种种，想必骆隆难逃一死，骆隆死不足惜，亦不为惧！然，骆隆正欲上表，今有娄县祖氏罔顾国法，纪尚书三令五申之下，犹自肆意敛私，故而，尚请长吏，明断！”言罢，沉沉再一揖，眼角余光却扫了刘浓一眼，嘴角微裂。


刘浓泰然自若，目平神淡。


便在此时，一直跪伏于地的陈氏家主抬起了头，高声道：“长吏，此间有疑，骆府君诬言祖氏擅开荒田以充私田，实属谬也，陈高主职娄县典吏一职已有八载，而六载前祖氏便已将三百顷荒田上报，每年均有上缴租赁钱财，长吏若有疑，可开县库以核之！”


“然也……”


毕始大声揖道：“祖氏开荒田，收笼北地流户以租种，乃遵从太兴元年，王公所搬之法也，并未私存荫户。毕始身为娄县县丞，祖氏所有佃户皆记录在案，长吏若有疑，可查案核之！”


骆隆神情微微一愣，瞅了瞅毕始与陈高，再看了看面寒如铁的顾君孝，从怀中陶出一物，扬了扬，笑道：“汝等可知此物乃何？”


毕始与陈高瞟了一眼刘浓，不作言以答，场面瞬间为之一静！


骆隆持着手中之物，徘徊于堂，高声道：“此物，乃祖氏之罪证！娄县尽知，祖氏田产未行分割，掌核田产者乃祖氏祖费，而此物乃祖费亲书，长吏若有疑，可核祖费往昔之迹！”


刑氏老家主淡声道：“若身不由已，字书，恐也不由已！而今祖费口舌已断，是阴是阳，皆在汝言也！”


“哈哈……刑屯，汝乃祖费乎，焉知祖费身不由已乎？”骆隆冷目逼退刑氏家主，阔行三步，直抵刘浓面前，微微一顿，再转身面向顾君孝，朗声道：“牧民以善，当以善存，牧民以恶，当以恶亡！若言祖费乃骆隆所逼，简在帝心，骆隆敢问，莫非诸位乃天帝乎？安敢亵渎三官大帝也！”


一言乍射，若冰渣飞溅。莫论是堂上所跪诸人，尚是堂外悠悠之众，神情纷纷为之一震！


刘浓冷声道：“简在帝心，帝心之阔，高存于天道，芥藏于万物。民乃万物之首，民心即为帝心！是以，王公赐字‘退、省’，其退，在德而居善，其省，居怀而不误也！”


“哦……”


骆隆扬了扬眉，歪着脑袋看向刘浓，冷笑道：“常闻人言：华亭有鹤，唳啼长空，极其擅辩。莫非，刘郎君今日欲与骆隆对膝清辩乎？”看了看左右，撇了撇嘴，叹道：“奈何，此乃明堂而非青山，此乃公务而非道玄！刘郎君，改日若骆隆不死，再与君辩吧！”言罢，朝着顾君孝朗声道：“长吏，万民皆待，尚请明断！”


“请长吏断之！”


“恳请长吏断之！”


堂外哄然一片，顾君孝眉头紧皱，看了一眼刘浓，刘浓微微闭了下眼，拇指点扣食指。


骆隆催道：“长吏，明断！”


“郎君……”


便在此时，有甲士排开人群匆匆奔来，至堂前，阖首道：“回禀郎君，祖氏祖费撞墙于狱中！已亡！然，留血书满墙，请郎君移步！”


静！刹那一静！


刘浓徐徐睁开眼，眼中神色复杂难言，骆隆慢慢的将手中之物复揣于怀，裂嘴一笑。


血墙，整面血书之墙。


祖费死相极惨，满墙血书乃是他用衣袖所书，衣袖之血来自口中，口中稀烂，血似不够，烂草丛中有一物，圆头而尖角，尖角一端染血。


而祖费的中腹有一孔，肠泄于外，犹渗血。


刘浓凝视那草丛中的物什，半晌，闭了眼睛，久久不语。甲士翻草而视，见墙角尚有小字，细细辩之，几步走到刘浓身侧，轻声道：“刘郎君，祖费有言。”


有言……


缓步行至墙角，一行字迹潦草：刘郎君，祖费，谢过……


……


“瞻箦！”


“瞻箦！！！”


重重的唤声响在耳际，刘浓回过神来，只见祖盛正坐在对面，满脸都是担忧。娄县事了，祖氏阖族幸免于难，因骆隆身为乌伤中等士族，顾君孝需得上表大司徒府，待大司徒批复后便可行法，想必骆隆难逃东市口一刀两断。顾君孝已然离去，临走时，问美郎君：“几时归吴县？”


刘浓答：“舍人先行，刘浓随后便至。”娄县事毕，吴县事起。


车至离亭，亭侧柳色垂新，劫后幸存的祖盛看着刘浓，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沉沉一个揖手道：“瞻箦，自此别后，不知再见何期，祖盛，谢过！”


刘浓走到柳下，遥望远方的盘肠小道，被风惊起了冠带，缭乱了袍角。


少倾，美郎君指着风中之絮，笑道：“茂荫，便若此絮随风而泄，然，终有一日，絮坠于地，落地而生籽，籽承雨露而有芽，芽起时，又是一番新的天下。”


“又是一番新的天下……”


祖盛念着念着，眼前仿似见得絮落于地，默然生根，根发初芽，芽嫩而色新，渐尔，慢慢拙壮，渐尔参天若华盖。潇潇兮，风来，沥沥兮，雨打。


“哈哈……”


浓眉大眼的祖盛朗声长笑，登上等侯在道旁的牛车，站在辕上朝刘浓长长一揖……

第172章双锋之刃


“妙哉！”


“壮哉！”、“威武哉！”


娄县，绵绵初絮柳渡口，丝丝风雨惹人愁。


一叶蓬船随着微浪波纹起伏，半浮于江，半靠于畔。


鸟笼置在树下，黑八哥正在放声高叫，不时的瞪着小眼睛瞅一瞅笼前之人。


笼前有三人，一名青衣老婢，一名花萝艳姬，尚有一名面色阴沉的健随。老婢曲着身子跪于草从中，将肉块撕成丝，喂笼中的八哥鸟。


健随递过一窜钥匙，沉声道：“郎君之物，皆入暗库。”


老婢未接钥匙，冷冷地问：“汝，何故在此？”


骆隆的姬婢与随从俱是他在娄县所购，昨日便已作鸟兽散，逃亡的逃亡，另投他处的另投他处，如今唯存三人。而这健随往日没少被骆隆责打，便是现在，额角上的伤痕仍是历历在目。


健随嗡声道：“郎君与我有恩，怎可弃逃！”


老婢看了一眼身着花萝裙的艳姬，问道：“汝又为何？”


“余莺知道，他不会死。余莺，要看着他死。”花萝艳姬看着江中的点点雨坑，声音冷淡不俱魂，她便是余氏那折柳于道的女子，而骆隆每日所饮之乳、汁，亦是来自于她。


“既是如此，便随我走吧。”


老婢喂完了鸟，拉下鸟笼上的黑布，提着笼跳入蓬船中，余莺紧随其后，健随回望一眼烟雨娄县，躬身入船，操起船尾竹杆。


船，分水而走。


良久，良久，风雨稀稀，江面犹存纹荡如抖纱。


“小郎君，咱们走吧……”来福掌着桐油镫站在刘浓身后，他只顾着小郎君，一身白袍被雨浸湿。


“骆隆，了得……”


“小郎君知道她们会来此，小郎君更了得！”


刘浓摇着头淡然一笑，转身踏入牛车中，来福在辕上歪头问：“小郎君，何往？”


“回吴县……”


……


吴县，雨空如茫。


鲜卑艳姬软斜于张澄之怀，素手把着青铜酒盏，樱唇浅抿一口，歪过首，媚然一笑，眉眼若丝，丝丝钻人心魂，嘟着那嫩嫩的唇，一点一点凑近。


张澄衔唇慢饮，兰香缓吐，舌尖微甜，极尽缠绵。


随从在门外低声道：“家主，刘郎君来了。”


“刘郎君，哪个刘郎君？”


张澄揉着艳姬胞满的胸口，五指深深的陷进那洁白娇嫩中。艳姬不胜娇喘，微张朱唇，在张澄的脖子上留下浅浅一排玉齿印。


随从道：“沛郡刘熏，刘郎君。”


张澄漫不在乎的挥了挥手，不耐烦的道：“带至堂室，半个时辰后，我自去见他。”


“是，家主。”随从退走。


鲜卑姬娇笑：“家主，半个时辰，够否？”


“足以魂消！”


“格格……”


张澄扛着美姬走向锦榻，美姬眨着蓝湖之眼，心道：“半个时辰，恐再减一半，再减一半……”转念又不知想起了甚，眼中带着迷茫与悲伤，而她的目光凝视之处，乃是一枚铜钱。


果不其然，若言时，不足盏茶，若言数，不足百下。张澄匆匆而退，面红如潮涌，神情颇是志得意满。艳姬缠了上来，媚声道：“家主，乌程张氏……”


“啪！”


张澄轻轻拍了美姬的大腿一巴掌，冷声道：“张芳于汝有恩，我已应汝，将其子纳入我府为仆，汝尚欲何为？”


“贱妾不敢。”


“不敢便好，汝需惜福！与沛郡刘氏有关之一切，不得再言。”


“诺……”


张澄正了正冠，将敞开的衣襟随意一笼，汲起室口木屐，沿着回廊直行，将将转过廊角，便听一阵肆意的笑声遥遥传来。皱着眉头疾行入室，见刘熏正搂着一名小婢厮缠，那婢尚幼，年不足十，一张小脸欲红未红，张着嘴巴欲泣未泣。


“嗯！！！”


张澄重重一声咳嗽。


刘熏在小婢女的怀中用力一嗅，抬起头来，笑道：“来得正好，此婢甚妙，莫若送我？”


张澄心中羞怒，冷声道：“沛郡刘氏亦是名门望族，何故如此不知礼仪！”


“嘿嘿……”


刘熏冷冷一笑，揉了怀中的小婢女一把，将其往怀外一推，抖了抖袍袖，淡声道：“张郡丞，莫非真不识得刘熏？意欲与我沛郡刘氏相绝？”


张澄道：“张澄只识得沛郡刘耽，并不识得刘熏。”说着，冷目投向刘熏，沉声道：“休言沛君刘氏，便是大司徒王公至张澄府中，张澄亦未必识得！”


“哦？！”


刘熏眉梢飞拔，顿得一顿，转而长笑道：“好个张郡丞，好个江东张氏，原来，不过是陆氏笼中所圈之细鸟尔！敢问郡丞，君子双翅可还在背？亦或早已落水……据刘熏所知，张郡丞欲与陆氏再行联姻，殊不知那吴郡的骄傲，陆氏的小女郎却绝而拒之，我若乃郡丞，定抱此笑柄坠潭而不起也……”


“送客！”张澄怒不可遏，拂袖而起。


“不劳相送！”


刘熏慢吞吞的撑起身子，大大咧咧的从张澄身侧走过，将至室口又回首，桀桀笑道：“尚有一事郡丞怕是不知，即便张氏反悔，不再助我沛郡刘氏，不日，刘熏亦将入驻吴郡，而我沛郡刘氏与王公之意……哈哈……”言犹未尽，浪笑而去。


“竖子！”


“碰！”


青铜酒盏飞出室，砸入青石道，滚落草丛中。


张澄瞪着双目，心中狂怒无比，思来想去久久难平，终是长长喘出一口气，对惊骇欲死的小婢女冷声道：“命人，备车，至陆府！”


……


“阿弟，你去，去听听……”


“阿姐，若，若是被阿父得知……”


“去，亦或不去？”


静室中，顾荟蔚绾着飞天髻，身着九层滚边大紫深衣，身子眷眷的伏在案前，素白如玉的手指摸索着眼前的琉璃鹤，歪着脑袋看顾淳。


被她凝视着，顾淳眨巴着眼睛觉得自己越来越低，愈来愈矮，最后莫奈何，只得一声长叹：“阿姐，汝已非我昔日阿姐。”言罢，不待羞恼的顾荟蔚作怒，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永嘉元年，五马南渡，帝为镇东将军，王导为将军府长吏，初进江东威仪难至野，故，王导献计，盛服威容于道，再命乌伤骆氏悄然而入吴。然，岁月悠长，世态已换，江东已然靖平，骆氏于吴便若鸡胁，存之无意，弃之无由，是以竟若灯下之黑影，近在眼前，却无人得见。而今，王公与沛郡刘氏之意，小子不敢妄测，然，便如小子昔日所言，此举不难破之！”


“然也，美郎君当真仅为救友乎？”


“然，不敢有瞒舍人，刘浓救人亦为救已也！”


“好个救人亦为救已，华亭美鹤刘瞻箦，大丈夫，真君子尔！”


“尊长，过赞也！”


刘浓长长一揖，抵额及手背，徐徐抬目，迎视面呈欣然的顾舍人，顾荟蔚之父。


顾舍人敞胸露腹，歪歪斜斜地坐着，眼光时明时灭，亦不知想到甚，委实忍不住，嘴角霍然一裂，看了看美郎君，淡然笑道：“听闻，汝与陆氏骄傲……”


“尊长！”


刘浓重重一个揖手，将他下半句话堵住，心中却怦怦乱跳，有些莫名的兴奋，又有些奇异的汗颜……


细谈一炷香，阔步出室，看着茫天细雨，突地心有所感，猛然一个侧身，只见墙角处冒着个小脑袋，不是顾淳又是何人，正他鬼头鬼脑冲着自己招手。


待刘浓轻步行至近前，顾淳道：“阿姐欲见你。”


刘浓轻声笑道：“在屏前，尚是在屏后？”


顾淳撇了撇嘴，哼道：“屏前何如，屏后又何如？”


……


华榕耸立似标，陆氏巍峨若国。


陆晔站在水檐下，放眼望向雨中之国，张澄刚走，至后院见其姐张氏去了。雨中的庄园，白墙黑瓦掩于新柳，朱红高楼起于碧潭，满眼所见雾蒙一片，如此烟雨江南，却为北人所窃，如此大好山水，却为北人借书，陆晔甚是不忿，却不得不自赏自识于此小国。


“沛郡刘氏入吴，王导之心，路人皆知也……五兄，若是汝而今尚在，将以何择？”陆晔眯起了眼睛，想起了自小便极是崇拜的五兄陆机。


“小娘子，莫荡太高喔……”


“知道呢，静言，莫荡太高……”


“哼，阿姐，静言才不会输于你……”


纤绳起于朱亭，朱亭长宽各有五丈，系着各色丝锦的纤绳荡来飘去，美丽的小仙子紧紧拽着纤绳愈荡愈高，小静言不甘势弱，荡得比她更高，金铃响声不绝于耳，娇笑软语盘旋徘徊。


陆晔看着在雨中荡秋千的两个小女郎，面上笑容渐起，高声道：“静言，莫荡太高！”


“族叔！”


小静言吐了吐舌头，从秋千上跳下来，绕着院墙一路小跑，奔入陆晔的怀中，摸着陆晔花白的胡须，格格笑道：“族叔，静言想有柄剑，真正的剑！”


“剑？！”陆晔微微一愣。


小静言大声道：“然也，剑，剑乃百兵之祖，敛寒于鞘，不出则已，一出两刃见锋，莫可抵挡。”说着，挥着手“霍霍霍”的胡乱比划。


陆始从院外来，险些与疯奔的小静言撞在一起，皱眉道：“族叔，该让静言习……”


“剑！”


“然也，剑，两刃皆锋！”陆晔仿似并未看见陆始一般，转身走向室中，淡声道：“静言喜甚，便让她习甚，莫要拘她。”


“族叔……”


陆始正欲再劝，却见族叔的袍角已隐入室中，随即“哐郎”一声，门闭。


……


山青青，水迢迢，蓬船人家绕。


会稽，乌伤县。


老婢站在骆氏门前，遥望着朱红大门，眼底不带半点色彩，端在腰间的双手却微微颤抖。深深闭眼，吸了吸鼻子，仿似在嗅院中那株老桃香。


暗香，缠鼻不散。


闭着眼睛碎步向前，守门随从喝道：“止步，汝乃何人！”


老婢轻声道：“骆氏，骆隆之婢！”

第173章此间澜静


阀阅，左右侍立，粗三尺，高七丈，浑身以汉白玉雕铸。


左为阀，上书历代功绩，右为阅，纵布诸般典故。


朱红大门朝南开，玉皑阀阅峥嵘台。


三者合之，即为门阀。


骆义站在两根危耸的阀阅前，漫不经心的打量着江左顾氏的种种过往，他在顾氏门前候得已有半日，奈何守门甲士几番通传后，不仅驸马都尉顾众拒而不见，便是护军长吏顾和也抱恙在身不便见客。若言门第渊源，江东顾氏源自上古少典氏，继尔轩辕黄帝，历四十一代至吴王勾践，顾氏乃吴王之后。而骆氏源自殷商大臣恶来之玄孙、大骆，大骆建骆国，始得骆姓。


如此作较，骆义自是比不过顾氏。而现下，顾氏满门俊颜，骆氏却日渐西山，更是相差千里。


“唉，家主，何故轻视顾氏也，何故弃我阿兄也……”


骆义望阀兴叹，此番他前来吴县是为骆隆一事，骆隆之婢持骆氏昔日对骆隆所应之诺而回乌伤，犹若一石击起千层浪，骆氏阖族震惊，恍然记起骆隆此人。


十余载前，骆氏上任家主命骆隆隐入吴县，曾赠之家主符节，言，若骆隆功成于吴郡，他日便为骆氏家主。殊不知，岁月荏苒，匆匆十三载足言沧海桑田，江左风云变幻，西晋已亡，东晋侨立。昔日江东之二豪周氏、沈氏在王导的运筹帷幄下已土崩瓦解，不足为虑。便是顾、陆、朱、张也在王导有意无意的调拔下分作两派，难言进取，唯有伏首自保。


再观骆隆，一隐十余载，再不归乌伤，而骆氏也早将无所作为的骆隆遗忘。


然，其婢却带回惊天秘辛，江东周氏之所亡，与骆隆有关，江东沈氏之所灭，与骆隆有关，江东……


其时，骆氏族人议论纷纷，十之八九皆为家族计，而今朝局多变，理应弃子保局。


骆隆之婢惨笑：“我家郎君，若吴王伏薪，我家郎君，似长文藏魏，有我家郎君孤悬于外，方有诸君安享于巢！诸君！婢子身贱若泥，然，我家郎君皓洁若雪！砥砺十余载，宁不言昔诺，而今便是连身也保不得么？诸君何故窃堂敛言、知而弥彰？诸君弃我家郎君，婢子不屑目同也，诸君摘叶障目，婢子不屑舌唾也！婢子虽贱，却羞与诸君戴天也……哈，哈哈……”


言罢放笑，撞柱而亡。


直至今日，骆义犹记得那老婢临死时的疯狂惨笑，思及那忠仆的锵锵之言，手心脚心皆是汗。骆氏族议三日也难定，有人翻谱核查，却惊见族谱中早无骆隆此人。原来，上任家主在骆隆前赴娄县时，便已暗中将骆隆之名勾却，而上任家主，正是骆隆之父。


为家族计呀，为家族计……


骆义闭着眼睛迎着风，眼角湿润，被风一掠如丝微寒，他与骆隆乃是一母同胞，现任家主权衡再三，命他独自一人前来吴县。


此举，等同已弃骆隆。


“将以何如，吾之阿兄……”


微风拂面似柔荑，骆义却不胜哀戚，望着顾氏高大笔直的阀阅，胸潮澎湃却难以述之言。


守门甲士瞅了瞅弱冠郎君，见其两目含泪，身子微微颤抖，心中略有不忍，淡声道：“骆郎君何故在此耗尽时日，莫非不曾细思……”


“细思？思甚？”骆义下意识地反问，神犹未回。


守门甲士道：“骆隆何故入狱待斩，君莫非不知？”


“何故待斩？何故待斩！何故……”


骆义回过神来，一叠连声的扪心自问，突地似有所得，眼睛一滞一亮，朝着牛车飞奔，因奔得过急，木屐之绳“啪”的一声断裂。


随即“碰”一声闷响，骆义绊倒在地上，而他却丝毫不觉痛，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奔到车上。


车夫问：“郎君，何往？”


骆义大声吼道：“华亭！”


……


华亭，百顷粉桃作簇拥，五丈白墙围雍容。


墙上白袍往来，墙内千顷阡陌。流水哗哗木车转，佃户荫户在垅间，遥闻女儿歌哩曲，声声娇笑缠心田。


“听巧思阿姐言，咱们吴县别庄快建好了……”


“是呢，听说比咱们华亭的庄子还大……”


“也不知，是碎湖阿姐去，还是李管事……”


“我猜呀，多半是碎湖阿姐去，吴县有桥小娘子呢……桥小娘子可真美！”


“陆少主母更美！”


“格格，都美……”


一群上白下蓝的小婢们绕着青新柳竹而行，悄声私语着家族建别庄一事，一身雪衣的兰奴端着手遥领在前，对身后小婢们的议论置若不闻。而小婢们也不怕这个鲜卑兰奴，兰奴自来华亭刘氏，一直都是静言默行，静静的看着，默默的体会。


一个小婢突然疾走几步，悄声道：“兰奴阿姐，给我们说说外面的事呗。”小婢们都知道，兰奴来自别地，甚至有人传言，兰奴来自北地，那里对于小婢们而言，是另一个国度。


看着这群好奇的小脑袋，兰奴眨了眨淡蓝之海，轻声道：“外面，乱，此间，静。”言罢，款款而去。


“兰奴……”


将将行至小桥畔时，有人在身后唤，兰奴徐徐回首，只见远远的，碎湖领着一群白袍款款行来，鲜卑姬暖暖一笑，迎上前，万福道：“兰奴，见过大管事。”


碎湖笑道：“小郎君可好？主母身子可好？杨小娘子游海可回？庄中一切可好？”


兰奴道：“未回，好。”异腔浓浓，惜字如金。


碎湖恬静一笑，携着兰奴向院内行去，小婢们见大管事从吴县别庄回来了，纷纷上前见过，一个个低垂了首，再不敢私议。她们都怕碎湖，这个大管事哪怕是柔柔的笑着，那也是端庄而威严的。你看，大管事走路时的步子都和小郎君一模一样呢。


至中楼见主母，巧思说主母正在午憩，碎湖命雪雁将桥小娘子给主母带的礼物放在案上，又命莺歌棒出大大小小诸多木盒，里面是她在吴县购的花簪、步摇等物，主母四婢人人皆有，巧思捏着花簪，瞅了瞅碎湖的发髻，见她也戴着一样的簪子，便嘟着嘴将花簪别在了发端。


俏步来到东楼，绿萝正抱着猫在廊上晒太阳，大白猫懒懒的蜷伏于怀，妖娆的美婢倦目俨俨，螓首上下作点。墨璃捧着新制的桃花蜜转角而来，见了碎湖，眉间一喜，浅身万福，瞅了瞅室内，微微一笑。


碎湖轻声道：“小郎君，午憩？”


墨璃细声道：“是呢，刚歇下。”


此时，绿萝醒了，揉了揉迷蒙睡眼，待辩出眼前的碎湖，微微一愣，继尔媚媚笑道：“原是你回来了，怪道乎，今日一早，这猫便一直叫个不停。”


碎湖懒得理她，嘱咐墨璃道：“桃花蜜需得少用，小郎君不喜桃粉，倘若用得过了，会起红疹，切记。”


墨璃道：“知道呢，婢子小心着，桃蜜混茶而饮可提神，近来，小郎君每日夜里歇得极晚。”


“极晚？”


碎湖细眉一皱，转念想起下半年便是中正评合，想必小郎君更是手不释卷了，细细一阵沉吟，轻声道：“晚上夜食，少服糕点，多熬些细粟粥，不宜太黏，粥六分，汤三分，八分温；酱伴鱼腥草刺胃，不可多食，窖里尚冰着些胡瓜，趁冰上酱，小郎君喜食。但需记得，需搁盏茶去冰，再食。”


“是，碎湖阿姐。”


“碎湖？！”


这时，室内传来刘浓略显迷蒙的声音，墨璃一愣，绿萝嫣然一笑，碎湖叹了口气。


“进来！”


“便来……”


碎湖轻步入室，至前室屏风时，微微弯身，用手左右轻轻一抹，蓝底粉边的绣鞋便软伏于席，衔着海棠而入内，只见小郎君正对着窗伸懒腰。


小郎君听见声音，蓦然一回首，淡淡一笑，那笑容如阳光般灿烂而温暖，煨得人怀中软软的不着力。


碎湖柔声道：“都怪婢子，吵醒小郎君了。”


“无妨。”


刘浓走到案后坐下，卷起竹简，捧过一盏茶欲饮。


“小郎君，饮不得。”


碎湖急急的伸手拦了，将茶盏递给墨璃，细声道：“小郎君要爱惜身子，而今虽已天暖，但寒茶不可饮。”


“嗯……”


刘浓微微一愣，摸了摸鼻子，又捧起了竹简，笑道：“吴县别庄建得如何了？”


碎湖道：“庄子正在补建，再有月旬便可入驻，庄外之田，碎湖购得五百顷，耗钱两千五百万。所耗虽巨，但依婢子观之，日后细加打理定是良田。阿爹言别庄非同主庄，咱们在院子上少耗些钱，所余之钱正好补于田垅，而桥小娘子也言理应如此。小郎君，此次建庄，多赖桥小娘子呢，若非桥小娘子，咱们寻不得那般好地……”


桥游思……


刘浓见碎湖说起桥游思便是满脸喜色，知道她与桥游思相交极好，心中也是顺畅，笑道：“待事忙毕，我便去别庄看看。依你之见，别庄，当以何人主掌？”


碎湖歪着头想了想，将双手端在腰间，柔声道：“小郎君，阿爹本是不二之选，但刘訚阿兄已至丹阳，建酒肆也迫在当下，待酒肆建起来，刘訚阿兄便将回建康。故而，碎湖以为，阿爹应去丹阳。”


刘浓微笑问道：“由拳酒肆何人打理？”


碎湖道：“健弟在吴县酒肆，虽无甚差池，却亦无甚进取，此任太重，健弟需得再行磨砺，碎湖以为，莫若让阿弟回由拳酒肆。咱们既然将别庄建在吴县，何不让胡华阿叔将琉璃作坊迁至吴县，吴县乃水陆要道，以胡华之能，定能胜任。工匠作坊不可外泄，胡华之子足可替之！”


“甚好！极好！”刘浓甚喜。


碎湖弯眉一笑，再道：“至于吴县别庄何人主掌？原本该碎湖去，但主母与杨小娘子皆在华亭，小郎君日后也将离华亭而入仕，是以，碎湖请小郎君思之，莫若让兰奴与留颜同往，兰奴跟随婢子几月，庄中事务已然尽知，而留颜多年服侍主母，心思沉稳且缜细，可服众，俩人相较相辅，定可掌得吴县别庄。”言至此处一顿，再补道：“再让宽弟带五十白袍部曲，一并前往。”


细声软语，滴水不漏。而她却弯了眉眼，低垂螓首，不敢看小郎君，她知道，小郎君在考她呢……


“便如此。”


刘浓捧过墨璃递来的茶，满饮一口，看着眼前略带羞涩的碎湖，心中大是开怀。


“小郎君，有客来访……”

第174章天高云阔


白墙连城闻鹤唳，艳桃烂作一片片。


牛车停靠在树荫下，暗香阵阵徐来，骆义却无心风景，用手挥着恼人的桃香，满脸焦急。


“哐啷啷……”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雪白的大门豁然洞开，美郎君背负着双手，微笑行来，头顶青冠，身披月袍，微风暗拂袍角，似纹波展。


骆义吸了一口气，脸上洋起淡然笑意，徐迎而前，揖手道：“骆义，见过刘郎君。”


“刘浓，见过骆郎君。”刘浓淡淡还礼，嘴角微微而裂。


骆义神情略带尴尬，见刘浓眉色似有疑惑，顿了顿，笑道：“刘郎君，昔日山阴城下，你我见过。”


“哦……”


刘浓恍然大悟，怪道乎有些面善，这骆义便是在山阴城下问刘浓华亭在何之人。


骆义涩然道：“骆隆昔日礼仪不周，尚望刘郎君莫怪！”


刘浓笑道：“有何怪之，骆郎君所为何来？”


骆义沉沉一个揖手：“实不相瞒，骆义有事相求。”


“入内续话，请。”


刘浓负手入庄，骆义并肩徐行，眼角余光不时悄投刘浓，半载不见，华亭美鹤姿仪更甚，眉宇间少了些清淡，却多了几许冷峻，步伐亦更显从容。


不知不觉间，骆义便微微落后半步。


刘浓将至东楼时，稍稍顿足，将骆义请进中楼正室中。


正室，明堂呈亮，芥香已浮。


对座于席。


骆义心忧其兄，又见刘浓眉色平淡，暗忖华亭刘氏与阿兄无仇，只是因事偶然牵连，两者并无结隙，自然亦无需作解，当下便急急的将所求之事道出。


骆氏已将骆隆逐之族外？！骆氏欲弃骆隆……


听完骆义之言，刘浓剑眉微皱，端着茶碗细品，心中却瞬息百转，细细一阵揣度后，已然有数，不知怎地，眼前却仿似晃出骆隆那嚣张跋扈的脸。


跋扈，疯狂，心狠手辣……


诸般言辞难以述尽骆隆，但不知何故，刘浓却并不恶之，暗中竟有些许悲凉。


这，极其荒谬。


刘浓将茶碗一搁，看了看对面满脸希冀的骆义，沉声道：“此事，刘浓，恐难为之。”


恐难为之……


闻言，骆义神情蓦然一怔，手中茶盏滚落于膝怀，而他却丝毫不觉，颤抖着嘴唇，直勾勾盯着刘浓，家族已弃阿兄，他又入不得顾氏之门，阿兄，待斩……


刘浓暗暗一叹，品茶不言。


良久，良久，骆义拂了拂袍摆，慢慢起身，朝着刘浓默然一揖，而后转身走向室外。


刘浓问道：“骆郎君，何往？”


“何往……”


骆义在门前顿足，遥望悠悠苍云，淡声道：“此事原属骆氏辛秘，骆义为救阿兄，故而告知于君。如今阿兄已然身败，孤身孑然，唯余项上头颅一颗尔。王公谋天下，家族谋靖平，阿兄谋何也？阿兄罪名昭著，阿兄为何也？刘郎君好生了得，为救好友而亡阿兄。然……”言至此处一顿，回首笑道：“来时，骆义转道于娄县，见阿兄于狱中。阿兄有一言代之于君，刘郎君可想闻知？”


刘浓品了一口茶，淡声道：“且言。”


骆义凝视刘浓，随后正了正顶上之冠，撩袍席地而坐，按膝，倾身，正色道：“阿兄仅有一言，若非阿兄自败，刘郎君之友，早已不知身在何处。”言罢，揽手于眉，长揖，而后长身而起，转身便去。


“且慢！”


已走到门外的骆义身子猛地一震，压住心中喜意，缓缓转身，只见刘浓正徐徐起身。


四目相对，骆义微退。


刘浓右手轻轻抹过左手，走到门外，对碎湖道：“备车，去吴县。”待碎湖领命而去，美郎君看着骆义，慢声道：“刘浓前往吴县，非为骆氏，亦非为骆隆。”


……


公元319年，春末。


纪瞻土断行法，在大司徒府的支持下渐入佳境，待将江东各士族尽作梳理后，却陈习，除旧恶，丈量官田、释民户，刑典于江左，一时间，诸多不法寒庶纷纷授首，便是中下士族亦斩市不断，眼见势态将愈演愈烈之际，纪瞻却偃旗息鼓，转而兴办《国子》、《太学》。


大将军与大司徒大赞，联名作书曰：江山社稷，在才在英，此乃固本正源之举也。


司马睿亦下昭：国子、太学，乃社稷之基也……


于是乎，不论士庶目光皆转而他顾，而纪瞻却抚着长须另布他局，联合谱碟司、尚书府，借两学生员涌至各地时，逐一清理：查，余杭中次士族姚氏，门不对庭，阅不及阀，大司徒、尚书府、谱碟司核之，降余杭姚氏为次士，一应荫户需着日报官，官、私田应即刻再核；查，钱塘贺氏，功绩三代，汇于江表，晋次为中……；查，吴县桥氏，桥公之后……


如此一来，几多欢几多愁，纪瞻牢牢把着平衡的边缘为晋室释民、纳田，王、谢、袁、萧缄默，司马睿大喜若狂，再任纪瞻为领军将军，并有意令纪瞻主掌晋朝皇室唯一的镇北军，改迁镇北将军刘隗为尚书令，不想刘隗竟拒而不授、抵触甚烈，司马睿只得作罢，却因此对刘隗暗生忌惮。


镇北军，人数仅有五千，但即便是如此，已险些触怒王敦。司马睿好不容易偷偷建起来，莫非将为澎城刘氏私军乎……


而此时，一纸表书辗转千里，飞到了大司徒府。


案上一盏青铜灯，此灯凤尾雁身，鱼鳞而蛇首，蛇首弯曲至背后，吐露一盏，盏衔一点火光，如豆。


表书，朱帖而白壤，抽出内中左伯纸，置于灯下细阅。


字迹模模糊糊，有些看不清。


凑得更近一些，谁知仅是迎目一视，王导凤目便是一震。眯了下眼，将表书置于案上，捧起茶碗慢饮，待眼中神色尽复后，复拾表书，再阅。


阅毕，置书，端茶再饮。


火舌舔抵，隐闻丝丝声。坐在斜对面的荆州刺史王廙，捧着茶碗瞅了瞅族兄，淡声道：“阿兄，纪思远此举，令人难测其腹也。”


王导嘴角胡须微微往上一扬，不作一言。


王廙又道：“也罢，不言纪思远，且言他，他任刁协、刘隗以抗我王氏，敦兄忍之，他暗建镇北军，敦兄忍之，而今，又听信刁协谗言，渐疏阿兄，尚可再忍乎？再忍，怕是阿兄便将退入会稽也。阿兄为他殚精竭虑，所为何来？尚请阿兄莫与敦兄置气，当年澄兄跋扈，敦兄乃不得不杀也！”


王导道：“既弑平子，何故再弑侃弟？”


“这，此……”王廙顿得一顿，硬着头皮道：“此，亦乃不得不杀也，阿兄，阿兄需以家族为重也！”言罢，朝着王导沉沉一揖。


“家族，汝可知家族乃何？”王导怅然一叹，用手掌着矮案慢慢支起身子，由两婢扶着，缓缓向室外走去，待至门口时，望着天上轮月，叹道：“汝走时，由后门出吧。”想了想，终道：“家族，唯有存根，方可绵延，若行于尖刃之上，亡之不远矣……”


王廙急声喝道：“阿兄，当真老乎！！！”


闻言，王导身形一滞，揽起胸前尺长花须细看，不过四十余年，怎地就惹了两鬓斑白？推开身侧二婢，昂身走到廊侧，遥望晋室皇宫方向。


不知过得多久，大司徒目光愈聚愈寒，直若一柄剑，刺得身侧的婢女忍不住地缩了缩。而他却将袍一撩，阔步走入偏室，就着微弱月光，提着狼毫在洁白的左伯纸上，写下一字：准。


待拖尽最后一笔，又从案下陶出一封朱表，在沛郡刘氏四个字上交叉一撩，而后度步到窗前，暗思：顾陆联书，由娄县旧事为由，宛拒沛郡刘氏入吴，此乃小事尔，吴人治吴，吴郡乃吴人之地也，当不可强为。然则，顾陆联合，大事也……


继尔，又摇了摇头，非也，非也，顾陆隔阂甚深，岂会如此轻易便联作一气？


过忧也，当是涉及吴郡也！


小事尔，大事，在豫章啊……


便在此时，窗外忽来一阵幽风，卷帘扑面微冷，王导紧了紧宽衣，揉了揉眉心，手拳置于唇下，轻咳……


……


杨柳青青，烟画楼。


陆晔凭栏望远，手中摸索着一物，乃是一枚顽童吹笛。此次与顾众联名上表，将沛郡刘氏拒之吴外，他仅是在表书上烙下了自己的印章，不想今日那华亭刘氏子便带着此笛再来造访。却之，还迎？细细一阵思索后，他终迎回了此物，却退还了顾众的造访帖。


看着那缕月色的袍角浮隐于柳丛深处，由陆老领着经小门而出陆氏，陆晔眯着眼叹道：“良才佳资也，奈何却，却自不量力……唉……”


少倾，落座于案，暗觉口干，捧盏欲饮。


婢女轻声道：“家主，茶已凉，换否？”


……


刘浓出陆氏，再返顾氏。


顾君孝正在室中捧着宽袍捉虱子，见得美郎君前来，淡淡一笑。


刘浓端坐于案前，敛眉静心，为顾君孝煮茶一盏。此茶之后，此事便了，他也无需再废心思、劳奔波，将一心准备日后中正评合。


评合，吴郡小中正查核，扬州大中正评定，吏部、大司徒府任职。


建康，不远矣！


“朴！”


顾君孝嚼虱一只，好似清理光了袍中藏虱，抖了抖袍摆，笑道：“美郎君，沛郡刘氏入不了吴郡！”


刘浓荡茶，清香满室。


顾君孝再道：“吴郡中正一职，汝可知落于何人？”


刘浓微微一笑，奉茶至顾君孝面前。


顾君孝佯怒道：“且答之！”


刘浓却不惊，捧着茶碗浅抿一口，揖手道：“恭喜尊长！”


“何喜之有？然，拔英擢才，乃我辈之幸也！”顾君孝捧着茶碗，皱着鼻子深嗅一口，而后挑着眼看向刘浓，欲笑却忍，殊不知却忍俊不住，裂嘴轻笑。经得此事，他着实喜欢眼前这位美郎君，居下而不媚，持才而骨傲，不骄不伪，直若壁玉雕人，浑然一体。


“谢过，尊长！”


刘浓揽眉长揖，嘴角亦是微微一裂，心中却蓦然而起一个怪念头，思及那个念头笑得更浓，笑得顾君孝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


……


踏出顾氏，天高云阔。


轻身上辕，笑道：“回华亭。”


“好勒！”来福笑着挥鞭。


牛车穿过城墙，沿柳而走，将至道口，有人在路口遥揖：“刘郎君，谢过……”

第175章冰心胜月


月满西楼，飞檐斩角。


杨少柳微微倾身于案，执笔素手胜玉洁，欺雪皓腕若流转，兴许是因刚从海上归来，眉间带着些许倦色。


“柳儿，柳儿……”


廊外脚步轻浅，唤声殷切而欣喜，杨少柳细眉微弯，眼角浅翘，把笔搁在砚角，端着双手稍稍一用力，舒展了下身子，而后盈盈起身。


“柳儿，可算回来了。”刘氏方一进来，便拉着杨少柳的双手，左看右看，杨少柳这一走，又是浮海两月不归，可想坏她了。


杨少柳道：“少柳回来的太晚，怕娘亲歇下了，便想明日再去见过。娘亲，此番少柳出外，见了些物什，娘亲且瞧瞧，看看可有中意的。”


“不晚，不晚，柳儿几时回来都不晚……”刘氏拍着杨少柳的手背，满脸都是欢喜。


嫣醉笑道：“倘若不晚，莫非主母想小娘子回来的再晚些？”


“这……”


“嫣醉！”杨少柳与夜拂齐嗔，嫣醉吐了吐舌头。


刘氏神情尴尬，深深的凝视着杨少柳，喃道：“柳儿，为娘的心思……”


“娘亲……”


杨少柳扶着刘氏坐下，稍一点头，红筱与夜拂走入内室，捧出两具长长的锦盒，跪于矮案两侧，就着青铜雁鱼灯的灯光将木盒轻轻揭开。


方一揭开，辉光满目。


但见得红筱捧着的锦盒中，嵌着颗颗鸠蛋大小的明珠，红筱伸掌一扇，灯灭。


霎时间，明珠绽煜，洒得整个房间莹白一片。而夜拂的盒中竟卧着几套奇异的头饰，似凤而非，若鸾飘羽，流苏映月，不尽华光异彩。


刘氏出自沛郡刘氏，自是见过不少奢华之物，但也被眼前所见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才喃道：“柳儿，这，这像是皇家之物，柳儿从何得来？”


“咦……”嫣醉惊咦出声，嘟着嘴巴欲言，夜拂暗中掐了她一把。


红筱再度掌灯。


杨少柳笑道：“娘亲且看仔细了，此物乃是外域神乌，并非凤鸾。”说着，见刘氏的眼光陷在锦盒中，便对红筱夜拂点了点头，二婢当即闭了锦盒，捧着物什迈步出外，想必是去寻巧思了。


嫣醉欲同往，看了看自家小娘子，杨少柳轻声道：“想去玩，便去吧。”


“哎……”嫣醉若蝶一般，飞出室中。


众婢一走，室中仅唯二人对座。


刘氏总算从琳琅满目的辉光中醒过神来，不过她也知道，柳儿每年出海总会带回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何而来？儿子从不过问，她当然也不会问，那明珠与头饰是个女人便喜欢，刘氏自也不例外，心中胡乱一阵合计，也不知想到甚，笑得越来越美。


“娘亲……”


不知怎地，杨少柳看见刘氏那美美的笑容，心中却微微一颤，伸手提笔，佯装欲书。


刘氏笑道：“柳儿，怎地刚回来便劳神，小心些眼睛。”


杨少柳道：“娘亲，阿弟不日将为中正评合，咱们华亭刘氏未有阀阅，少柳合计着，将阿弟昔日所作之诗文整理整理，聊充典阅吧。”


“柳儿……”


刘氏看着那厚厚的一叠卷，心中感慨莫名，儿子博名在外，碎湖掌庄于内，华亭刘氏也日呈不同，但背后实则多赖柳儿帮衬，休言其他，便是此次吴县建别庄，若非柳儿资财，哪里建得起来？而柳儿今年已二十有一，早该……想着想着，笑道：“柳儿新得的这砚台，倒与你阿弟的梅花墨极似，真像一对。”


“嗯？”


杨少柳微微一愣，歪着脑袋仔细一瞅，可不是嘛，此砚名唤：落梅映潭，乃是海外奇珍。砚台上方，蜿蜒曲探一枝老梅，老梅坠瓣，落得潭中三两片，荡笔于墨时，恰若临潭扫雪。


梅花墨，落梅映潭……


杨少柳眨了眨眼睛，看了看笑着的刘氏，暗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欲以案上丝巾掩之，手伸到一半又停顿，欲将笔搁落遮之，也觉不妥，好生左右为难。


“噗嗤……”


刘氏却越看越喜，忍不住的一声娇笑，笑得杨少柳眉梢一颤，落笔于纸，乱染一团墨。


“小娘子，小郎君来了……”


恰于此时，廊上传来嫣醉的声音，以及木屐敲楠那清脆的响声，杨少柳情不自禁的呼出一口气。


刘浓入室，见娘亲也在，向娘亲施行问安，刘氏见儿子来了，美目在儿子与柳儿身上来回一阵乱转，借口疲倦困乏，搭着嫣醉的手臂慢慢离去。


行至廊角时，嫣醉悄声道：“主母的心思，怕是不成的。”


刘氏道：“并蒂莲花，任挪一枝都不美。”


嫣醉嘟嘴道：“才不是并蒂莲呢，他，他是，是桃红成片……”


“小妮子，休得胡言……”


刘氏回首，遥望西窗，但见窗影若剪纸，隐约成双。浅浅一笑，拍了拍嫣醉的手背，轻步走向中楼，心若浮沉，浅笑安然。


室内。


杨少柳执笔缓书，目光投于左伯纸，声音略冷：“依汝之名，吴郡中正查核时，不难夺其翘首。倒是扬州八郡齐聚，怕是家世阀阅一项，难免为人诘诟。我浮海于外时，将汝往昔所作之诗文稍作整理，再择了些雅趣，合编成一卷，汝可持之，或借阅好友，或呈奉名士，想必有所助益。”


“谢过阿姐，阿弟也有一事，欲与阿姐商议。”


“何事？”


杨少柳将笔搁砚，见刘浓目光溜在砚上不走，眉梢一挑，拾起案上丝巾巧巧一遮，冷声道：“汝已有梅花墨，莫非意欲再贪？”话一出口，暗觉意味不对，更恼，斜瞪刘浓一眼。


“嗯！！！”


刘浓干放了一声嗓子，迎目对面的杨少柳，正色道：“有一事，阿弟自行而为，尚请阿姐莫恼。”


“唯诺吞吐作甚，讲！”杨少柳细眉皱得更紧。


刘浓按膝，身子微倾，目光缓移至案上书卷，见卷上密密麻麻布着绢秀小楷，心中复杂难言，沉声道：“阿姐游海时，吴郡正行核谱查籍，虽未查至华亭刘氏，但按晋律，初晋士族十年后必行严查。恰逢刘浓有位尊长现为吴郡典臣，故而……”


言至此处，抬目悄悄看向杨少柳，只见对面的女郎凝眉作川，显露在丝巾外的半张脸已若冰雪，不着痕迹的抹了左手，昂首道：“故而，刘浓便将阿姐易名上报，注入籍谱。”言罢，眼观鼻，鼻观心，静待杨少柳。


静，静到极致，仿若能听见彼此怦怦的心跳声。


良久，良久，刘浓心中愈来愈不安，忍不住的斜溜一眼，欲观青袍在何处，不想却正好撞上杨少柳的眼睛，若雪崩，似星耀，教人不敢逼视。


强忍着，迎目直视。此举正若图穷匕现，不可避，不可怯，华亭刘氏与杨氏能否融于一起，便在今夜。他的事，杨少柳尽知，杨少柳之事，他却丝毫不知，这面纱，该揭了！


亦不知过得多久，或许一瞬，亦或漫长累世。


杨少柳闭了下眼，颤声问：“注以何籍？”


“呼……”


刘浓长长暗喘一口气，答道：“阿姐莫忧，现今新法颁告，不分南北，莫论江东本土尚是南渡流民，皆因地而论籍。故而，刘浓禀呈典臣，阿姐乃南渡之良家，因乱而失籍，有恩于我华亭刘氏，为华亭刘氏之义女。如此一来，阿姐也无需逢查便浮海，劳顿周折。”


“华亭义女，义女……”杨少柳轻声喃着，也不知想到甚，眸光渐呈迷乱，端于腰间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她向来清冷冰澈，如今却难以控制情绪，可想而知那是怎生的翻江倒海。


刘浓眼角余光一直注视着她，心中也委实忐忑难安，暗思：临门一脚，是福是祸，怎可一味避之？当即便沉沉一个揖手：“阿姐！！”


一声阿姐唤得杨少柳身子微微一震，眸光渐凝渐聚，看了看伏首于案前的刘浓，继尔又看向案上书卷，转尔又望着鹤纸窗，眸光似穿窗而过，不知飘向何方，声音也飘若娓絮：“在海上时，途经一岛，岛上景色极美，盘桓十余日，不思归。李先生言，莫若就此停歇，更言汝已长成，必，必……”言至此处，深深的看着刘浓的背，闭了下眼，续道：“然，终究是归了，归时，有鸥鹭坠帆，李先生言不吉，劝返，船停一日，起帆再行，终至华亭。汝，汝心极敛，汝心多疑，若，若，若我真有心，汝，汝华亭……”


“阿姐，刘浓并非此意，阿姐待娘亲何如，阿姐待刘浓何如，刘浓岂会不知，然，此非长久之道也！！”刘浓背心发寒，浑身颤抖，心潮奔涌，脖心细汗滚出，非惧，乃愧。


“罢，汝想知，便让汝知吧……”


杨少柳慢慢的起身，从刘浓面前经过，刘浓看见一截雪纱，雪纱边角绽着海棠朵朵，粉丝履缓移，冷香渐离，闻听背后“吱呀”一声，门开，再听杨少柳轻声道：“百步内，不许有人。”继尔，“吱呀”复声，门闭，冷香悄来，粉丝履移过，海棠旋转，杨少柳落座对岸。


“曹妃爱，见过刘郎君。”


声音冰凉，冷香煞聚，一截丝巾飘落面前。


曹妃爱，曹妃爱……


左手在颤抖，怎生也压不住，吐气、吸气，纳气于海，沉沉抹过左手背，抬目视之？亦或……


“何不抬起头来？”


“阿姐……”


一个时辰后，刘浓退出西楼，负手行至廊口。


廊口，阴隐里盛放着一束夺目海棠，李越目光阴冷地看着刘浓，终是渐缓，摇头叹道：“何故知之？”


止步，朝着暗隐揖手：“刘浓不知，只知西楼乃刘浓阿姐。”言罢，转身欲去。


“小郎君，稍待……”


回身，只见夜拂与红筱提着梅花印雪灯行来，俩人与李越擦肩而过，红筱留下，夜拂送刘浓回东楼，待至室口时，夜拂轻声道：“小娘子言，明日一早想必书卷就成了，请小郎君带上。”


刘浓一怔，徐徐侧首，望向西楼。但见一轮弯月，衔角……

第176章青松悼亡


吴县刘氏别庄，依山傍水。


庄子不大，玲珑别具，竹柳青青回见廊，廊外假山斜斜落，至山颠而转目，又见画院与芭蕉。庄墙不高，仅有三丈，但因临水之故而易守难攻。若遇匪贼侵袭，只消将正门一闭，置弓手于浮水箭楼，便可将来犯之敌尽数射作鱼肚翻白。


别庄非同主庄，主庄田、人皆笼，宛若一国。而别庄，五百顷次等田分布在临水畔，并不为庄院所笼。此时，青翠的田野里，四下皆是忙碌的身影，碎湖将华亭的荫户调来二十户，再对外招揽吴县佃户，仅仅三个月便让这往昔冷清的庄园热闹起来。


刘浓站在假山凉亭中，放眼打量这紧临太滆的别庄，心中由然而生一阵舒畅。刘氏在一旁东瞅瞅、西看看，继尔问碎湖：“游思呢，在哪？”


“主母且看，便是那个大庄子。”


碎湖笑指远方，刘氏搭眉一望，只见在远远的天边，那雍容的桂道深处，卧着一个宠然大物，朱门、画楼、飞檐，直若鱼鳞呈叠，又似仙院浮展。


刘氏叹道：“偌大一个庄子，便只游思一人，着实也太清冷了些。”说着，瞅了瞅儿子。


刘浓笑道：“娘亲若是喜欢此间景色，不妨在此多留些时日。”


刘氏点头道：“嗯，日后为娘半载在此，半载归华亭。虎头，走吧，陪为娘看看游思去，冷冷清清的，真教人怜惜……”


闻言，刘浓摸了摸鼻子，碎湖莞尔一笑。


桥氏庄园并不冷清，一行人车尚未至桂道口，朱红的大门已然左右洞开，一群桥氏家随沿着桂道列作两行，中间缓缓走出桥游思，身后跟着一群婢女。再观婢女与随从们的面色，一个个皆是喜气洋洋，与往日的死气沉沉一较，恍若隔世。无它，皆因此次土断核谱，桥氏又重回中次士族。虽说仅是一个台阶，但这个台阶便若瓶颈桎梏，不知多少家族对此望而兴叹。


便若华亭刘氏，纵使刘浓美名响誉江左，却因家世太浅之故，纪瞻即便有心襄助也无力而为。刘浓原本料定此番土断新法，或可让桥氏得享十年安稳，不想桥氏却得以荣升，对此，也极是费解。


然，费解归费解，桥氏得荣，刘浓亦心有同喜焉。


“桥游思，见过刘伯母，见过刘郎君。”桥游思款款行来，端着双手微微浅身，对着刘氏与刘浓各作万福，却未看刘浓一眼，起身时，面朝刘氏恬静微笑。


“好，好小娘……我的儿……”


刘氏一把拉住小女郎的手，笑盈盈的便欲往怀里一揽，桥游思颤了下眉，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见他正负手仰望桂树，神情专注，好似上面有甚稀奇物事一般。


小女郎嘴角浅浅一弯，将身一揉，嵌入刘氏怀中。


刘氏环拥着小女郎，问道：“身子可好？”


小女郎答：“甚好。”


刘氏看着小女郎那双干净极澈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喃道：“真美……”


桥游思羞涩，垂首不言。


“嗯……”


刘浓一声干咳，小女郎斜眼微微一挑，默无声息的将刘浓逼退，继尔扶着刘氏的手臂向庄内缓行，刘氏边走边问，桥游思轻轻的答，刘浓默随。


巧思趁着没人注意时，轻轻碰了一下晴焉的肩，低声道：“蠢婢，近来可好？”


晴焉大怒，原本正欲还嘴，转念不知想起甚，不理巧思，快步而行。


巧思心中甚奇，追上去低声奚落她，晴焉委实忍不住，悄悄将巧思拉到一旁，不屑地道：“巧思，我不来理你，你也切莫惹我，小娘子有言，一动不如一静，故而，你不如我！”说完，看也不看愣愣的巧思一眼，拽着裙摆飞奔而去。


……


桥氏庄园的后山，提议踏青的刘氏行至一半，嫌山太高，携着留颜与巧思等婢冉冉下山，桥游思本欲与她同归，刘氏见儿子游兴正浓，便劝桥游思陪同。


桥游思瞅了瞅刘浓，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刘浓站在半山腰纵目俯视，但见山间雾影绰绰，而湖上却南云漫，北云翻，波光绽煜，朝霞连天。渐或又有湖鸟振翅而起，衔着游鱼插入苍穹，盘旋一阵后转翅掠下，悄隐画楼而不现，一时兴起，放声咏道：“惆怅梦余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楼高阁谢娘家。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栋梅花，满身香雾簇作霞。”


咏罢，迎着山间清风，心潮愉悦，面红若霞。


“谢娘家……怕是陆娘家，顾娘家，亦或别娘家……”


“嗯？”


徐徐回首，只见桥游思正红着脸，看着云端，嘴角却微微翘着。朝霞映在她的脸上、额间，颗颗细汗绽着珠玉般的光泽，刘浓窘然默语，偷偷一瞧，见晴焉与绿萝离得远远的，心中情动脚步缓移。


“莫非，莫非，真有谢小娘……”


便在此时，桥游思见他久久不说话，心中愈思愈奇，幽幽地回过首，不想却见他正悄悄挪过来，心中一颤，不自禁地退后两步。


她这一退，刘浓脚步立即一顿。


“噗嗤……”


小女郎嫣然一笑，不知怎地，心里的恼意犹胜喜意，偏过头，咬了咬唇，轻声道：“几时走？”


刘浓走到她身侧，望着悠悠浮云，说道：“明日便赴丹阳。”此次中正评合，他已得吴郡中正查核，被顾君孝评为上佳，需得前往丹阳应对扬州大中正陆晔最终定品。往年，扬州大中正定品皆在吴郡，但今年却在丹阳，非为他故，乃顺应纪瞻新法，南北俱同。


小女郎再问：“几时归？”


几时归……


若是顺遂，丹阳定品后即入建康，谋取太子舍人，庭见大司徒，朝拜司马睿，届时再以任职。而任职至关重要，他欲谋之地，来年便将空缺，虽说那处地界竞争者理应甚少，然万万不容有失。如此一来，怕是会在建康滞留，待归时，不知入雪否，亦或已是来年春。


想着前路，美郎君目光渐渐坚定如铁，转身面向身侧的小女郎，柔声道：“兴许来年方归，我已修书与友，请她来吴县替你延治。却不知她来否，你，你要珍重身子。”


“游思好着呢，没病……”桥游思垂首看着绣鞋的蓝蝶，声音越来越细。


刘浓皱眉道：“怎可讳疾忌医！”


“游思，游思……”


“唉……”


桥游思一叠连声，却见身侧的美郎君悠悠一叹，伸手一揽，已揽住了她的腰，顺势一拉，把她拥入怀中，一垂首，便欲吻下来，小女郎心里嗵嗵乱跳，竟伸出了柔玉小掌，意欲往上推，待看见他眼中浓浓的情意，瞬间愁肠百结，莲掌转尔一缩，仿若含羞草般蜷作小拳头，轻轻捶了他一击，却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不休。


深深一吻，天旋地转，山风幽幽。


良久，良久，小女郎挣脱出来，娇颜红透，两眼溺人。刘浓凝视着她，呼吸急促。桥游思有些怕，拽起裙角，迈着蓝丝履，往山颠奔去。


“慢些，且当心。”


刘浓怕她摔着，赶紧跟上，护着她快步行向山颠。桥游思看也不看他，只顾看着自己的鞋尖，嘴里却喃着：“娘亲，娘亲在山上……”


“娘亲？”刘浓歪首奇问。


“嗯，在山上，再过三日便是娘亲祭日。”桥游思抬起头来，指着山颠，眼里含着雾。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恰于此时，苍凉的骆生咏响起于山颠，盘旋于林间。


“悼亡诗……何人在咏？”


“不知，桥氏已无亲……”


刘浓看向桥游思，小女郎歪着脑袋也奇，俩人愈往上，咏声越大，字字句句似悲若怆。


“抚衿长叹息，不觉涕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咏声此起彼伏，持续不断，俩人匆匆奔至山颠，小女郎颤抖着眼睑，提着裙摆穿梭于青草丛、觅声而往，刘浓恐其有失，亦步亦趋。渐尔，身侧的小女郎身子一顿，刘浓放眼一看，只见翠松环围青冢，松外，四名带刀部曲挺立，松内，有人正绕着青冢徘徊，此人头戴方巾，内着白袍，外罩乌纱，蓄着一把胡密的腮胡。


“赋诗欲言志，此志难具纪。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此时，那人咏诗已有三遍，目光深深凝视青冢，眼神令人心悸。少倾，那人仰首望着浮云，满把胡须迎风飞扬，也不知他在看甚，看得极是入迷。良久，怅然一声长叹，提起酒壶沿着青冢徐徐一洒，慢声道：“汝喜饮酒，汝喜观云，吾不知，吾不明，而今，汝且看之，且饮之！长始，来过。”言罢，将空酒壶挎在腰间，阔步迈出翠松，仿似并未看见刘浓与桥游思一般，领着四名部曲朝山下行去。


桥游思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轻声问道：“此乃何人？”


半晌，刘浓收回目光，摇头道：“不知。”


“哼！”


桥游思轻轻一哼，走向青冢，在冢前跪下，大礼扣拜。刘浓默然走到冢前，将袍摆一撩，跪落在地，揽手于眉上，向外推到极致，而后徐徐下沉，至地，伏身，以额抵背。


稽首。

第177章挥袖出吴


经吴县，过丹阳，入建康，水路极其便利，顺水扬帆仅需五六日便可。


枫林渡口，几辆牛车靠在亭侧。


十余名白袍来来往往、忙碌纷纷，绿萝正指挥他们将车中的各项物什搬入舟中。


“当心些，那是小郎君的梅花墨与墨鳞玉茄……”


小婢洛羽托着一摞锦盒正欲朝舟中一跃，听得绿萝的话语脚步顿时一轻，暗中吐了吐舌头，沿着船板缓步而挪。绿萝在岸上歪着头想了想，追上来，接过她手中的盒子，自行放入船仓中。


此番跟随刘浓前往丹阳与建康的人甚众，来福带着十六名白袍刀曲，康利萧暗携四名青袍隐卫，胡华次子胡煜也将共行至丹阳，至丹阳后胡煜将与李催同往南兰陵，接回华亭再次订购的十五匹驮马，而此马源便若细水长流、绢而不绝，待李催与兰陵萧氏管事接洽后，胡煜将代替李催，专事这条商道。


小婢洛羽年方十二，是刘氏指给绿萝的小婢，她替代了墨璃。


墨璃于夏初之时嫁给了李宽，与其夫同在吴县别庄。她是华亭刘氏首个出嫁的大婢，婚礼甚是隆重，刘氏赠下诸多首饰，刘浓亦亲书祝贺。


笔墨纸砚足足装满一船，刘浓站在船头回望吴县，夏蝉已起，林风微炎，江面却极是凉爽，七载甘苦，建庄园、习诗书、会名士、结好友，美名播于江左，终究踏上这条回归建康之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乘风兮，扶摇纵直上。


青云兮，袍袖燎山川。


烽烟兮，铁血拭铿锵。


归来兮，醉眠卧芦荡。


宁不枉兮，负此七尺……


“瞻箦！！”


正在暗暗畅然舒怀之时，突闻岸上传来唤声，转目一看，只见陆纳正从绿荫里慢悠悠的摇出来，眉梢飞拔而神采奕奕，指间缠着酒壶绳，绳荡而壶扬。


“祖言……”


刘浓大喜，跳上岸，快步迎向陆纳。


渐行渐近，陆纳突地脚步一滞，而后徐徐揽手于眉，长揖。


“祖言，何故啊……”


他这眉正色危的一揖，吓了刘浓一跳，赶紧将他虚虚一扶，心道：莫非，陆氏有变，舒窈……


陆纳却揖礼三息方起，也不言个究竟，反而笑道：“瞻箦典卷，陆纳已阅，继尔传呈族叔，族叔言，笔意简赅，述事尽雅，有上古之风，其间诗篇犹佳。”


四月初，刘浓将杨少柳所书典卷撰抄，共计六卷。一卷命人送至会稽奉呈谢裒，谢裒观后大赞，亲提毫笔为卷作序。三卷呈至建康，一卷入纪府，一卷入卫府，一卷入大司徒府；纪瞻阅后，当即修书一封与刘浓，已为刘浓稍加修改；卫夫人阅后，回信一封仅四字：汝已长成；王羲之阅后，回信曰：宁不识君子，当与君子同。最后两卷，则分别呈入吴县顾、陆。


“谢过祖言。”


刘浓还礼，见陆纳神情愉悦，不似有坏事模样，心中一松，笑道：“到底何事，竟惹得祖言眉目皆如春也？”


“瞻箦，这……”


闻言，陆纳瞅了瞅刘浓，面上竟显出几分扭捏，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嘴角一裂，而后捉起酒壶便乱饮一气，眼角间的喜意藏也藏不住。


怪哉！


刘浓心中暗奇，陆纳性情直爽，能让他显出这般窘态着实不易，但他既不欲言及，也不便多问。


陆纳饮得一阵，哈出一口气，笑道：“族叔已至丹阳，瞻箦也将往，瞻箦乃我江东名士，正当一展学识以震北子！陆纳本欲同往，奈何不日将往东海一行，故而只能送饯于此。”


刘浓道：“东海王安期，清虚寡俗，无所修尚，雅贵有异，质朴怀真，乃真名士也！祖言若至东海，请代刘浓揖之。”暗中却思：东海太原王，陆氏与太原王有些交集，陆纳前往东海，想必是为名士王承之丧，看来陆氏不与北人共立于江左之心已弱。风云变幻之时，当顺风应云，方能经久不哀。


谈及名士之丧，便若美人早夭，两人都有些不胜唏嘘，陆纳把酒壶朝刘浓一扔，刘浓伸手捉个正着，也不抹掩，就着壶嘴一阵饮。


饮罢，甩给陆纳。


陆纳接过酒壶，笑而就饮。


酒气上涌，面红耳热，两个弱冠郎君吹着江风，听着蝉鸣，一时间情难自已，陆纳叉着腰，朝着江面放声朗咏送饯诗《北邙、双燕》，刘浓和而歌之。


两个少年郎静秀风林，惹得来往行人纷纷驻足回顾，待认出了美郎君，巧笑与呼声不断。


有人倚柳曰：“美鹤离吴，振翅为何？”


有人立舟曰：“吴色之秀，尽在一鹤，岂可独享……”


“且来，且来，都往此间投。”来福扯开大布囊，对着冉冉而来的吴郡女儿们笑嬉嬉。而此景正是，团扇遮俏脸，苇席聚柳亭，但坐观美鹤。


歌咏毕双燕，陆纳瞅了瞅岸上自发送饯的人群，许是意气正浓，许是酒意已酣，竟抹了把嘴，再次咏道：“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


“啊，祖言……”刘浓大惊，赶紧拉了一把陆纳，《秦风、谓阳》是送饯诗不假，且送舅之情绵绵于纸，但这“舅氏”委实令人……


“瞻箦，何故拉我？”陆纳正咏得开怀，被他这么一拉，初时皱眉不解，随后便恍然大悟，赶紧四下匆匆一瞅，见并无熟人在场，拍着脑门，又道：“醉也，醉也。”


“哈哈，祖言，歌咏已毕，刘浓告辞！”


刘浓哈哈一笑，朝着陆纳一揖，撩起袍摆，跃上柳畔之舟。便在此时，有人在岸上娇声喊道：“美郎君，当鸣琴尔……”


鸣琴……


刘浓负手，微笑。


江上，柳岸，尽皆待琴。绿萝捧琴而来，美郎君盘腿而坐，置琴于膝怀，江风微澜，排舟若云，双手缓缓抹过绿绮妖娆之身，尾指一拔。


“仙嗡……”


《十面埋伏》


琴似女子，婉转，曲似泼冰，激扬。


一曲毕罢，美郎君徐徐起身，抱琴朝着江面、柳岸团团一揖。正欲命驱舟起行，陆纳却在岸上再唤，将琴递给绿萝，再返岸上，陆纳拉着刘浓就走，穿过人群，愈行愈偏。


陆纳道：“真醉也，竟险些将此事忘记。”


刘浓问道：“何事？”


何事？尚有何事！在夹柳丛中，华丽的牛车静静的停着，青牛无声的啃着道旁青草，抹勺正在辕上掂足张望，待看见他来，满脸欣喜的钻入帘中。


舒窈……


自年前一别，刘浓尊守承诺，俩人便再未见过，此时临别，美郎君嘴角寸寸绽笑，步伐渐轻渐快，行至车旁，千言万语难尽意，仅崩出一言两字：“可好？”


“如君安好。”


绣帘轻挑，美丽的小仙子似卓约一朵，端端正正的坐在车中，散着三千长发，一身金裙铺洒，弯着那淡如烟云的细眉，盛放湖水般的笑容，颜不可言。


刘浓瞅了瞅佐近，见无人，便靠近一步，伸出手，小女郎盈盈起身，递上小手，两手隔着车窗共执。刘浓微笑道：“你怎地来了。”


“夫君，古有乐羊氏，停机侍夫乃德。今日夫君离吴，便是有千岩万壑相阻，舒窈也当来。”小女郎甜甜的笑着，两个小酒窝里渗满浓浓的酒。


“格……”抹勺欲笑，掩嘴忍了，挑起前帘，窜入柳丛中，将这丈许之地留给若金风玉露般的俩人。


执素手，两相看不厌，却无言。


稍徐，陆舒窈瞅了瞅丛中七哥鬼鬼祟祟的身影，刘浓也看见了，微觉不自在。小女郎歪着脑袋，莞尔笑问：“七哥可曾谢过夫君？”


刘浓道：“不知何事，今日祖言甚奇。”


陆舒窈道：“尚能有甚，他偷偷摸摸见了妙音之妹一面，乐了足足半月。”


“哦，原是此事……”刘浓剑眉一扬，心道：“怪道乎他要大礼谢我”。侧首笑着瞄向陆纳，陆纳见他看来，讪讪的转过身，迈向更深处。


温存如绵絮，然终需一别。


“且待我归。”刘浓松开小女郎的手，转身便走。


临别时，陆舒窈看着心爱郎君的背影，咬了咬唇，如蝶般飞出车中，玉手一笼，眷上美郎君的腰，小小的脸蛋厮磨着健硕的背。


“舒窈，不可鲁莽！！”陆纳转出柳丛，面上神情尴尬致极，羞中带恼且有些怕。


“休得管我！”


小女郎突然一声娇嗔，将双手笼得更紧了些。刘浓正欲脱身，被她嗔得浑身一颤，身子却立马软了。陆纳更是神情一愣，继尔嗟叹连连，转而又冲到山坡上四处张望，替俩人把风。


“舒窈……”


“夫君，舒窈待归来……”


良久，小女郎放开美郎君，抬着头，掂起脚，眨着两把小梳子，微启着唇，轻轻一触。一触即离，格格一笑，提着裙摆，踩着金丝履，扬着小金铃，钻入车中。


“叮铃铃……”


“呵呵……”


刘浓摇头轻笑，继尔朝着山坡上口瞪目呆的陆纳一揖，排柳而行，大步若流星。


抹勺草从丛中钻出来，见七郎君犹自呆呆的，小俏婢嫣然一笑，揭帘而入，命陆五回转。


车轮滚，娇笑扬。


正行间，抹勺突然指着帘外，轻呼：“小娘子，快看。”


陆舒窈微微扬首，顺指一瞧，只见在微凸的青垅上停着一辆牛车，车中的婢女正欲闭上边帘，便在这闭帘的一瞬间，帘中的那一束大紫微微一笑。


她，她竟笑得这般妩媚？


小女郎脑海里冒出此念，立即不甘势弱的端着双手，直了直身子，静静一笑，而后欠身，浅浅万福。垅上的顾荟蔚闭了下眼，轻声道：“闭帘。”


绣帘应声而闭，大紫小女郎摇了摇头，默然一笑，对着帘，浅浅万福……

第178章群英荟萃


船行两日已至瓜州渡，稍事休憩补给，再度起行。


丹阳，指日将至。


错流而入，长江口。


站在船头，尖船分水而走，远远的天边，云荡滚水千层浪，一浪胜过一浪。便是此江此水，绵延数千里，纵横一揽，南与北，隔江对望。洛阳……


中流击揖否？


祖豫州，而今安否？


江风扑面袭来，卷得袍角冽冽作响，美郎君闭了眼，眼前仿若出现一人，此人顶盔贯甲，按剑站在船头遥望北方，虎目含泪，江风拂泪干，虎士拔剑击船揖，纵声狂呼：“若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犹若此江……”


铁甲锵锵，虎士寸寸下跪，面北长揖。数千儿郎排云坠地，顶着风啸狂浪跪揖。


刘浓面北长揖……


良久，睁开眼睛，心潮难平，负手于背，凝望滔滔江水。


长啸。


啸声遥传，久久不散。美郎君神色渐复，将袍袖一卷，返身欲入仓中。


“小郎君，快看。”


来福按着重剑，遥指远方。刘浓顺指一看，只见在那江流湍急的地方，有一艘大舟侧翻于江，一半坠水，一半靠在岩壁，而江面上则飘着片片红、白物什，因隔得较远，看不太清。


“去看看。”


胡煜劝道：“小郎君，不可。”


刘浓道：“无妨，风雨已过，稍事靠近便可。”


驱舟靠近三十丈，细细一看，江面上飘浮的乃是一匹匹锦布，而船上已无人。胡煜道：“此乃商船，想必是因昨夜风狂雨骤，故而翻覆于此。”


来福道：“嗯，人已尽溺而亡，不然，岂会弃锦匹而走。”


胡煜看着湍急的漩涡，心中甚是担忧，再次劝道：“小郎君，且起行吧。”


“走吧。”刘浓放目巡视一番，见确无人落水待救，便转身走入仓中。胡煜谨慎乃从其父，暗暗松得一口气，当即命人驱舟离开险境，心中暗叹：也不知何故，小郎君定要行此险道，若由瓜州顺静流而入丹阳，虽是慢些，但到底安稳许多……


……


楚鬻熊居丹阳，武王徙郢。楚都丹阳，三山成品而落，两水环围作墙。自古以来，四面环水的楚都丹阳便是易守难攻之城，更是扼守江东咽喉之境，乃兵家必争之地。


“嘤！”


一声清啼，苍鹰起于水林，盘旋于城上，琥珀色的鹰眼将身下之城尽揽，但见得，此城宛若一珠，嵌套在苍山碧水之中。


城高十丈，箭垛如林，城中成井字分布，左右各置一营，乃郡军驻扎之所。其时，有个粉红色的娇小身影，骑着一匹朱色焉耆马，上、下腾挪，来回穿梭于左城军营中，扔落一地银铃笑声。


“嘤……”


苍鹰振翅而起，盘过军营上方，斜斜掠过城墙。扬州八郡：吴郡、吴兴郡、会稽郡、庐江郡、九江郡、丹阳郡、豫章郡、六安郡，七月十五中元节后，莫论南北，诸郡士子将于此地得扬州大中正陆晔定品。故而，现今虽是六月底，但已有八郡子弟陆续而至，城门口，车水马龙。


“嘤！！”


苍鹰弯嘴似钩，一声长啼，低低拂过城门口，惊得城门口的人群纷纷躲避。“嘤！！！”鹰目回转，一拍乌墨翅，飞入林中不现。


“鹰来……”


唐利潇站在林中，微笑着向天空伸出手臂，苍鹰穿叶插翅而来。


“扑索索……”


苍鹰铁钩双爪牢牢勾住手臂上的鹿皮，康利潇嘴角一裂，将手中肉块往鹰嘴一递。来福挎剑而来，笑道：“可曾看到甚？若依我言，李师训鸟，乃徒耗肉脯尔。”


“看到甚，汝不知，我知。”


唐利潇凝视着苍鹰之眼，理也不理来福，脚步一飘，绕过雄壮似树的白袍，迈向林外。绿萝携着洛羽站在林外，正东瞅瞅、西瞅瞅，见他出来，问道：“唐首领，小郎君尚未好么？”


“小郎君，稍后便出。”唐利潇慢幽幽而去。来福扬着浓眉而出，一边走，一边还在紧腰带，经过绿萝身侧时，摸着脑袋嘿嘿一笑。


“笑甚！”、“小郎君……”


绿萝皱眉娇嗔，嗔声尚未毕，美目一溜，神情顿时一喜，身子飘向林中，迎上低头而行的刘浓，悄悄递过一物，低声道：“小郎君，方才……”话出一半，语声顿滞，羞红了满脸。小郎君，小郎君也在系腰带。


刘浓看着绿萝递来的物什，面上微窘，未接，方才他欲行方便，却因身处野外又忘记带净手，故而命洛羽去取净手，殊不知等得许久洛羽也不来，莫奈何，只得钻入草丛中，以道旁之柳……


“噗嗤……”


绿萝见他系来系去也系不好，媚然一笑，慢慢蹲下身子，跪在草丛中，替小郎君细细整理巴掌宽的腰带，抚平每一个褶皱。


“咦，华亭刘郎君！”


便在此时，道旁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随后便见道旁一车匆匆停下，边帘尽挑，一个小婢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刘浓，满脸的好奇，而绣帘中，一身花萝裙的袁女皇眼睛直直的，惊呆了。由她的眼睛看去，此景委实令人羞于出口。但见得，刘浓正掌着一株垂柳，微微垂首，他眼睛所及之处，正是下半身某处，而绿萝正在那处地方挪动螓首。


“这，这……”


袁女皇似知而非，不太懂，可她知道，这，这太荒唐了……


刘浓仓促的抬头，正欲向袁女皇揖手作礼，不想与袁女皇的目光一对，再把仍不知究理的绿萝一瞅，顿时回过神来：“绿萝，绿萝……”


“小郎君，尚未好呢，稍待……”绿萝贴着刘浓的腰下，双手环围，在系他背后。


“快，快，快走！”袁女皇抬起衣袖将脸一掩，暗觉耳根烫得厉害，命小婢放帘，催促车夫，落荒而逃。待逃得老远了，小婢奇道：“小娘子，刘郎君适才在做甚呢？”


袁女皇将袖一放，啐道：“真，真真有辱斯文也……”


“唉！”


刘浓追至道中，遥望着仓皇逃离的车尾，怅然一叹。


“小郎君，怎地了？”绿萝轻移莲步走过来，嘴角有一丝乱发，被樱唇衔着，极是缭人。


刘浓微微一愣，摇了摇头，钻入车中。


至城门口，无心景色与行人，驱车直入丹阳刘氏酒肆。门口的白袍见得小郎君来了，纷纷迎上前。两厢一汇，下车，边行边打量酒肆，不大，前后仅有两进，但在城外丹阳山上，刘氏建有酒庄一栋。随着刘訚将商事由吴郡逐渐转向建康，丹阳酒庄因水陆地利渐渐取代了华亭，而华亭酒庄已仅售吴郡。


李催从内院迎出来，神色欣喜，步伐轻阔，因时常与各大世家商事往来，神情更多几分稳重与从容，待行至刘浓身前时，欲行大礼见过，刘浓挽扶，李催仍是沉沉的半跪于地。


刘浓道：“勿需如此！”


李催道：“小郎君，礼不可废！”礼罢，又道：“小郎君，内院有客……”


“瞻箦！！！”


话尚未落地，院内传来高声朗唤，一听这声音，刘浓剑眉簌地一扬，脸上洋满笑意，挥着衣袖快步走向内院，边走边道：“彦道，彦道何在？”


“瞻箦，别来无恙乎？”袁耽抱着双臂斜依于月洞口，右脚的木屐一翘一翘，眉梢一扬、一扬。


“彦道，君怎在此？”


刘浓大喜，上前三步，深深一揖，而后负手打量袁耽，半载多不见，此君面色已改，不复昔日粉白，多了些冷暗，面部轮廓尽显坚硬棱角，而那双眼睛则渗着浓浓的开怀。


“袁耽为何不能在此？莫非瞻箦已忘昔日旧友？”


袁耽眉梢一拔，看着刘浓，刘浓也看着他。


“哈，哈哈……”两人同时伸手，把臂，放笑。


“褚裒，见过华亭美鹤、醉月玉仙，刘瞻箦。”恰于此时，一个悠悠的声音响在月洞口，而后锦衫一晃，闪出了揖手弯身的褚裒。


“季野！！”


刘浓剑眉飞扬，一把拉住褚裒。三位好友，互执手臂，歪首看，而后纵声朗笑。


“哈，哈哈……”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院中。


袁耽笑道：“若是瞻箦再不至，袁耽恐将离开丹阳。不想，这最后一日，终是等到了美鹤。”


闻言，刘浓一愣，问道：“彦道怎地不在建康大司徒府？莫非有变？”


褚裒笑道：“确乃有变，瞻箦快快恭喜彦道，大司徒已任彦道为历阳郡典臣，彦道与褚裒在此已盘桓三日也。若再苦等不至，彦道便将离开。”


好友情深义厚，刘浓胸中激荡，徐徐揽手至眉，揖手道：“恭喜彦道，脱翅而飞。”


“嘿……”袁耽满不在乎的一挥手，撇了一眼褚裒，笑道：“小小郡典尔，何足道哉。倒是季野正值得意之时，瞻箦需得将美酒备够，今夜，你我不醉不归。”继尔，又挑着眉问：“瞻箦，汝可知季野乃何喜？”


何喜？


刘浓瞅了瞅褚裒，只见他搓着双手，面呈坨红，眼角喜意尽露，美郎君心中一转，已知乃何事，朝着褚裒一揖：“恭喜季野。”


褚裒面浅，竟胡乱摆手道：“不喜，不喜……”


“哦？”


袁耽眉头一挑，故意皱眉道：“不喜，莫非季野真不喜真石？唉……”言至此处，长长一叹，而后正色道：“袁氏与谢氏相交百年，若是季野真不喜，袁耽拼着被责罚，亦当致信于世叔……”


“彦道，莫再取笑！”褚裒架不住戏谑，揽着双手，朝着袁耽沉沉一揖。


年初，武昌太守褚洽拜访谢裒，谢裒以礼相待，褚洽再星夜赶至豫章造访谢鲲，一番长谈之后，两家已约定只待来年谢真石及笄，谢鲲便将女儿谢真石下嫁褚氏。而此事被司马睿闻知，立即捕捉时机，暗命大宗师司马漾辟褚裒为掾，任褚裒为吴王文学。


因此，褚裒已无须再来丹阳，但褚裒自有简贵傲风，被会稽中正评为上佳后，仍是来到丹阳应品。其一，以学识而博，其二，便是为见刘浓。在褚裒的心中，此事多赖刘浓，若非刘浓一席言，谢真石这般的女郎，岂是他褚裒所能眷之且有果。


当下，三位半载不见的好友，对促于席。


酒满盏，情满怀，推心置腹把臂欢。


“瞻箦，瞒得袁耽好苦，听闻君与陆氏骄傲……”


“瞻箦，褚裒之弟妹何等模样，君擅画，可曾画之……”


“季野，刘浓有一画，乃谢氏……”

第179章一夜鱼龙


夏月风高，乌墨缀星。


凉风斜斜。


时值盛夏又饮了酒，袁耽敞胸露腹、前襟尽开，提着一柄芭蕉扇慢摇慢摇；褚裒神态懒懒，以肘支首，打斜仰望星月；刘浓背靠矮案，一腿斜伸，一腿曲膝，眺望顶上苍穹。


倏尔，褚裒看着满天星河，中有几颗星辰最是明耀，细细一阵辩，指着其中一颗，笑道：“彦道、瞻箦，此星辰若历阳乎？”


闻言，袁耽与刘浓聚目相注，凝视一阵，袁耽一拍大腿，喜道：“然也，此星河之状，恰若尔今之南北。季野所指，正如历阳，瞻箦以为然否。”


“然……”


刘浓微笑着回应，心中也是大奇，连日风雨后，星空格外明亮，星河明暗时，便若一座座城池沿江错布，南面有一颗星辰最是辉眼，辩其位置竟于建康相差无几。而襦裒所指之星居北，紧临如纱大江，再往内探，南豫州、北豫州历历在目，越往里探，星光愈黯，心中越沉，洛阳，洛阳。


看见了，洛阳、长安……


两颗黯淡无光的星辰，许久许久也不曾眨眼，但只要它们一闪烁，无星敢于其争辉。


“历阳，比邻大江，份属南豫州。六载前，祖豫州率三千儿郎北上，以淮阴为基自造兵甲，战胡于野，历时四载，荡清南豫州，继尔挥军往北，浴血厮杀，光复北豫州。两载前，豪匪张平、樊雅据谯作乱南豫州。其时，祖豫州正与北胡血战于前，遭逢后方糜乱，粮草不继，兵败八百里。瞻箦、季野，汝等可知，此时大将军在做甚？”袁耽摇着芭蕉扇，仰望着星河，目光沉沉，声音冰冷。


此事，江东尽知，褚裒性敛，扼腕叹息不言。


袁耽歪头看向刘浓，沉声再问：“瞻箦，汝可知？”


唉……


刘浓长长暗叹，指着星河豫章的位置，斜斜往下一拉。


袁耽大声道：“然也，大将军竟顺水而下，切断祖豫州归路，并沿江布营，名曰：防北胡南下！”言至此处一顿，手中芭蕉扇朝着天空挥洒不休，裂嘴喝道：“防北胡南下？欺天下英士为三岁螟童乎？祖豫州六载砥血，多少儿郎为此断颈舍颅，非为其他，皆为此道也！然，就此横刀一切，北路经此断绝！祖豫州南归不得，只得回身再战，幸而将军神勇，东奔西击死护我土；厮杀经年，逼退北胡三百里，挥军斜插南豫州，以雷霆之势扫平豪匪，未得片刻喘息之机，北方又燃烽火，只得返身北上，再战胡人铁骑。”


褚裒怅然叹道：“将军神勇，连番血战，南豫州再入晋土。而今，大将军族兄王处弘遥领历阳郡守，居豫章而不临历阳，彦道此时入历阳，无人制肘之下，正是一展其芒之时。想必，勿需三两年，彦道便可名至而实临，晋位历阳郡守。”


袁耽慢慢走到案后坐下，用芭蕉扇挥了挥袍摆，淡然道：“实不相瞒，此番袁耽前往江北历阳，历阳虽未经历战乱，然亦……亦等同！故而，袁耽欲调两千部曲同往，造甲练兵，若‘扫匪’得平，便与祖豫州合军，血战北胡于野，定将北胡逐之豫州外！届时，瞻箦、季野可来豫州游玩。”


说着，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天空星河，斜斜往北一挑。而他所挑的路线，正是与祖逖会军之线。其言下之意，是想再次打开北路。至于扫匪，历阳佐近哪来的匪？既无匪便造匪，顺着匪路往北，看来袁耽作此绸缪已非一朝一夕。


“不可！”一直默而无声的刘浓突然按膝而起。


“不可？”


袁耽投目刘浓，继尔好似想起甚，笑道：“常闻瞻箦得思远公称赞有将兵之才，愿闻君言，有何不妥？”稍稍一顿，又补道：“瞻箦勿需为袁耽粮草忧心，历阳紧临大江，对望丹阳，袁耽以家族为名调兵遣粮，阖族之人为兴家族计，已容袁耽。待入历阳后，何人再可控得袁耽？哈，哈哈……”言罢，放笑，笑声中却带着说不出落寞，身为家族子，此举等同已然置身于家族外了。


褚裒听出其中意味，惊道：“彦道三思，倘若无家族支持，大将军若再顺水而下……”挥着手掌朝着天空一切，言犹未尽，意却已明。


袁耽狠狠的咬牙道：“若断我路，我必击其巢！”


“不可！！”褚裒与刘浓齐呼。


刘浓走出树影，置身于浩浩月光下，回首看向袁耽，只见袁耽面色如铁，眼睛却明亮如星，知晓他正是意气风发时，但这等设想太过稚嫩，且不言与祖豫州合军，便是他在历阳稍有异动，多疑的王敦岂会容他，不过是为王敦刀下再添一鬼尔，况乎此举说不定正中王敦之意，令其拿住言由，早早行反。豫章军势已若危卵，任何一点火星，都可使这卵中之兽破蚕而出，疯狂噬人。


这时，褚裒思虑再三，终是为好友担心，劝道：“彦道，此举不可……”


袁耽沉声道：“季野勿需再劝，我意已决！祖豫州已老，身体日不如前，若是祖豫州一亡，其人无所顾忌之下，何人可制？袁耽若此时与祖豫州合帐，亦或尚有可为。”


刘浓道：“然也，祖豫州若亡，何人可制？敢问彦道，依君之测，大乱将于何时？”


袁耽皱眉道：“或将两年，亦或三年，不出三载。”


“然也，三年之期！”刘浓指着天上星河，朗声道：“彦道且观之，若逢其乱，君也与祖豫州合帐，君应在何也？应在此也！”手指，指向豫州最北，回过头，直视袁耽：“此地，犹若犬牙，胡人重兵列布于此，两厢厮杀不绝。君若退，胡人必进，铁骑顺锋直指历阳。估且不言胡人得进，若其人见君挥军而下，敢问彦道，若汝乃其人，将以何如？”


将以何如……


一句话问得袁耽与褚裒尽皆沉思，愈思愈深，愈深愈惊，渐尔汗浸满背，被风一吹，冰冷。


袁耽闭了眼睛，握着芭蕉扇连挥不休。


褚裒叹道：“其人势大却坐镇险境，若其欲乱，必携荆州而下，仅依荆州之力便可横扫江东诸郡。若是彦道挥军而下，兵势一滞，其人或将弃豫章而不顾，若，若如此……江东，江东危矣！”


“便是如此！”


刘浓沉声一喝，便是如此，王敦军控豫章，江东因此而安，江东因此而困，此时的王敦弑兄弑弟已若疯狂，若是遇事不顺遂，谁敢言他仍将为江东守门抵胡？王敦两度行反，首次势如破竹，郡军望风而降，未尝不是有所顾忌。而第二次行反未遂，乃江东已有诸多制肘，且王敦老矣……


美郎君回首再顾，见袁耽与褚裒面呈颓然，气可鼓不可灭，当即斜踏一步，再指星河，扬声道：“彦道、季野且再观之。”


一声沉喝，将二人目光复聚，刘浓笑道：“浩瀚星河，变化莫穷，你我正当其时，常胜将军不言勇，吴王伏薪足可期。若逢时，有军制北，控胡人南下；若逢地，有军存历阳，有军扼丹阳，两军互为倚角，衔其首，不令其进；再有一军北来，一军南插，共刺其背。其时，诸君再观，将以何如？”


星光，尽落入眼。此时的美郎君湖目绽星，神彩难言。


“啪！”


褚裒猛然一击掌，大喜道：“若于其时，江东士族承危而盼安，左右权衡之下，私军、郡军必如蜂涌，食其肉，啃其骨，斩此长虫！”


“然也！”


刘浓望着星河，目光掠过历阳与丹阳的位置，凝于某处，嘴角愈裂愈开，慢慢伸出手，似想攀登，仿若欲摘，继尔五指尽张，倏尔猛地一收，似将满把星辰尽落于拳。而后，美郎君深吸一口气，于胸中徐徐一荡，将满腹激潮平复，缓缓走到案前，一撩袍摆，落座，顺手一揖：“刘浓，戏言尔！”


“瞻箦！”


“瞻箦，其势也，势不可挡也……”


褚裒与袁耽神情难以述之于言，朝着刘浓深深一揖，刘浓再次还礼：“莫再言，且行且为且看！”


袁耽道：“然也，竭力而为也！”


言至于此，各自相知，彼此心照而不宣。虽然刘浓仅是诸多假设，但便如他所言，时事，变幻莫穷，有心而为之下，安知不可意遂人愿？！


当下，三人再不谈时局，论雅行咏。


咏得一阵，褚裒想起了身在剡县任府君的谢奕，慨然道：“惜无奕不在，如若不然，你我定将多欢。”


“无奕，哈，哈哈……”


一提到谢奕，袁耽顿时笑得前俯后仰，见褚裒与刘浓面呈不解，新任历阳典臣将芭蕉扇一挥，笑道：“瞻箦、季野，有一事汝等不知，无奕……”


听他说完，刘浓与褚裒都是不禁莞尔。


原来，谢奕初至剡县任府君，小谢安跑到剡县去探望，恰逢有老翁触犯刑典，谢奕本就无心府君之职，故而荒谬断案，命老翁饮酒，若饮三坛便可得抵刑罚。老翁大醉，谢奕危坐而不顾，小谢安在一旁道：“阿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阿兄为逞而私念而怒老翁，老翁何其无辜，此非君子所为也，吾不耻也！”谢奕听后羞惭，当即将老翁释放。于是乎，世人皆传：谢家大郎无意酒，麒麟小儿当为君。


小谢安年仅四岁出头，传言传至建康，王导闻之甚奇，当即与江左八达桓彝千里命驾共赴山阴，二人见了小谢安甚喜，赞小谢安：“心秀明达，将越王东海。”而王东海便是王承，自卫叔宝亡后，为东晋第一名士，可想而知王导与桓彝赞誉之高。谁知，小谢安竟不屑地道：“王东海名士尔，然，谢安不与为之，谢安欲与美鹤比美也……”


一言既出，大司徒与桓尚书面面相窥。继尔，大司徒与谢裒对膝夜谈终霄，次日，谢奕上表辞任剡县府君一职，转而直入建康。


而今谢奕已入晋陵郡，晋陵郡乃镇北军治所……

第180章东海一痴


次日，艳阳高照。


刘浓刚来丹阳便送走袁耽，一来一往，皆有些许感伤。


三人于渡口作别，一夜长谈，袁耽旧意已改，为免引人注目，仅带五百部曲渡江，其余兵甲则陆续进入历阳。刘浓记起一事，问道：“彦道、季野，可知苏峻其人？”


“不知。”


袁耽与褚裒尽皆摇头，袁耽道：“莫非瞻箦与此人有旧？”


刘浓淡然一笑：“无它，亦是闻人言及，彦道若见，且留心之。”


袁耽不疑有它，转念想起桓温，叹道：“瞻箦与元子之事……”


刘浓揖手道：“彦道，风已起，君当行。何故再提恒元子，刘浓并不识得此人。”


褚裒亦道：“然也，元子此人，不识为好！”


“唉！”


袁耽一声长叹，昨夜他便劝过刘浓，无果，暗度此结难解，只得作罢。转首见部曲已鱼贯入舟，朝着二人揖手道：“瞻箦、季野皆乃英杰尔，袁耽先行一步，望君莫眷江东山水，早日相逢于北。”


刘浓长揖回礼，沉声道：“固所愿也。”


褚裒略作一思，抛却心中顾忌，朗声道：“当不负此身，彦道先行。”


“别过。”


“别过。”


袁耽阔步走向巨舟，刘浓接过绿萝怀中之琴，迎着滔滔江水，鸣饯一曲《将军令》。曲毕，抱琴而起，舟已远，遥闻江面传来激越清啸。


褚裒愁畅道：“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期。”


刘浓笑道：“共居日月下，千里亦比邻。”言罢，挥袖钻入车中。褚裒闻言一愣，亦不知想到甚，面上竟然一红，摸着腰间绣着“真石”二字的香囊，笑得傻乎乎的。


……


褚裒既来丹阳，刘浓便邀褚裒同住，俩从比心若照镜，褚裒自是欣然应允。二人同往丹阳中正府，呈递各自荐书，刘浓有荐书两份，一为谢裒所书：江表独秀俊杰，皮里皆有春秋；一为顾君孝所书：上佳美材，当为横梁之栋。俩人的家世早入中正府，不可更改，中正最终定品将依家世、名望而决，而这荐书便是最好的名望。


俩人递完荐书，褚裒边走边道：“瞻箦，此番丹阳定品，虽说是南北俱同，但依褚裒度之，王、谢、袁、萧未必会来。”说着，看了看淡然微笑的刘浓，又道：“即便来，若不以品而论，定是瞻箦夺魁。”


刘浓笑道：“季野休得取笑，天下英才何其多也，刘浓岂敢妄自遮目。”


褚裒道：“瞻箦何需自晦，明珠当耀空也。”


“非也，天下英才何其多……”


这时，有一人递完荐书匆匆而出，听见了他们的话，高声回道。二人侧首打量，只见来人身材高瘦，眼帘极重，一眼看去，仅余一条缝。


阳光翻墙而入，那人眼皮不停的颤抖，似睁不开眼，继尔抬起衣袖遮住阳光，疾疾走向刘浓与褚裒。夹道行人见之，有人认出了他，嘿嘿一笑，神情古怪的避在一旁。


待行至近前，那人也不揖手，也不放袖，嗡声嗡气的道：“这位郎君所言甚是，明珠藏贝，然，天下之贝何其多矣，安知何珠最明？”


褚裒心向刘浓，又见此人极其无礼，当即眉头一皱，冷声道：“明珠之辉岂为障目者而知，君斜目而视，只见其影，不见其光，不足为奇。”


“非也……”


那人摇了摇头，扔未放袖，努力的睁着眼，嘴里则道：“明珠之辉，当辉于无形，无形而照心，故而，虽眼不可见，但足以明神。吾放眼皆贝，却不见珠。”


咦……


刘浓剑眉一扬，褚裒已然指着一块头，冷笑道：“若蚁，居于石上，不知寰宇之高低，却为天下之蒙掌。莫非，此蚁之眼，此蚁之意，当真为宇宙乎？”


刘浓嘴角微微一裂，围观众人闻之沉思。


那人却偏着头看向石头，看不清，走到石前蹲下来，恰见一只蚂蚁在石头上爬来爬去，细细一阵沉吟，嘴里喃喃有声，继尔抬头，极其认真地道：“恐将如此。”


“啊……”


“哈哈……”


众人惊奇，更有甚者捧腹而笑。


“哼！”褚裒一挥衣袖便欲反驳。


“季野，走吧！”刘浓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后便踩着木屐走出中正府。


褚裒追上来，奇道：“瞻箦，此人如此无礼，何故忍之？”


刘浓抬头看了看日头，笑道：“天下奇人若鳞布，此人所言并非无物。若要再辩，恐日落亦难言是非。”


听得此言，褚裒细细一思，点头道：“然也，此人言中有意，或置本末之间，若是如此，一言难尽。”转念间似想起甚，一拍额角，笑道：“险些因事误时，尚得陪瞻箦去见过陆大中正！”说着，意味深长的看着刘浓，将“陆大中正”四字拖得又长又绵。


刘浓淡淡一笑，陆晔多半不会见他，但他为全礼数，却不得不去拜访。


扬州士子定品，陆晔至丹阳，暂居郡府公署，一应八郡中正除丹阳中正外，皆居于此间。公署外，人来车往，络绎不绝。但凡自持有些身份的世家子弟，都会到此拜见本郡中正与大中正。至于大中正见与不见，那又另当别论。二人来到公署，刘浓持帖拜见，果不其然，陆晔避而不见，而顾君孝也不在。


褚裒瞅了瞅公署外的人群，皱眉道：“瞻箦，莫若晚些再来？”


刘浓笑道：“礼尽便可，何需再来。”


“这位郎君所言甚是，礼为何也，礼为节也，我持节而往，彼若不授，与我何干。故而，无需再来！”嗡声嗡气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


“唉……”


刘浓与褚裒对视一眼，刘浓扬了扬眉，褚裒摊了摊手，各自面呈无奈，慢慢转身，身后果然站着那人，犹自提着衣袖挡太阳，眼睛至今为止，仍未尽数睁开。


两人齐齐一揖：“华亭刘浓，钱塘褚裒，见过这位郎君。”


那人神情蓦然一愣，眨着眼睛似未回过神，良久，放下遮面衣袖，欲拱手作揖，却揖到一半而滞，愣愣地道：“适才言蚁之寰宇，于蚁而言，石之大、广，正若寰宇，两位郎君，以为然否？”


“这……”


褚裒瞅了瞅刘浓，这人是谁？若言其无礼，其神态却颇是诚恳，若言其疯傻，其言语却又极是捕人。


“哈哈……”


这时，有人挥着乌毛麈大步而来，行至近前，斜眼一瞅那人，裂嘴笑道：“东海一痴王述、王怀祖，果真痴乎？其父亡而不丧，反奔名于丹阳，痴乎？颠乎？怀祖乎，怀何也？”言罢，转而向刘浓二人揖手道：“颍川庾冰，见过二位郎君。”收礼之时，再掂着腰，把刘浓细细打量，笑道：“常闻华亭美鹤擅辩、擅音，今日一见，果然风彩殊胜。”


颍川庾氏……


刘浓剑眉一拔，心中微微一跳，不着痕迹的抹了下左手，庾冰，庾亮之弟，阔别七载不闻音，不想，今日却在前往建康之途再见庾氏之人。


“非也，非也，据吾所知，颍川有陈氏、刘氏，但却无庾氏也。嗯，庾氏……哦，颍川有鄢陵，鄢陵有中士庾氏。庾郎君，礼不可乱，君当为鄢陵庾冰也！”嗡声再响，东海一痴王述看着庾冰，极其认真的说着。上士报郡、中士报县、下士报亭乡，身份的象征，上、下纲常。


“汝，汝个痴，呆……”


庾冰为之气结，指着王怀祖说不出话来。


而王述却丝毫也不觉，又抬起衣袖遮阳，犹自喋喋不休：“庾郎君，适才所言甚是，父丧而子悲，若依君之言，该当以何为悲？”


庾冰怒道：“我若乃汝，不知羞，不知礼，生之何意？何不撞墙而亡！”


“哦……”


王述看了看左右环围的人群，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正色道：“然也，王述愧对怀祖之字也，理应撞墙而亡。唉……常闻庾太守昔年慈爱仁善，想必庾郎君极是怀之念之，然否？”


庾冰脱口道：“然也！”


王述走到墙边站定，慢慢的放下衣袖，指着青石墙，淡声道：“请君撞之！”


啊……


庾冰瞠目结舌，乌毛麈也挥不起来了，软在怀中。


王述又道：“据吾所知，庾太守已亡故多年，君为何还在此地？君乃知礼之人，纯孝之人，定当悲也，悲致极也，且来撞之。来，来来，君切莫疑惑，需得一撞而亡。”


“啊？！王怀祖！！！吾……吾……”


“吾甚，若君撞亡，王述定当陪同尔。”王述依旧一本正经，声音平淡。


“哈哈……”


“撞也，撞也……”


围观人群哄然大笑，知晓内情者更是抱了双臂，静待好戏。


庾冰脸上青一阵、白一通，胸膛急剧起伏，猛地一挥乌毛麈，排开人群夺路便奔，殊不知脚下木屐却突然一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囫囵爬起来，身后笑声如潮，也不敢回头看，绕着墙角，乱奔而去。辩其背影模样，斯文尽丧，好似张牙舞爪。


“呜呼，哀哉！不想，庾郎君并非君子……”


王述揉了揉眼睛，嘴角微微一裂，转而在人群中寻找刘浓与褚裒，目光转了一圈也未见着二人。复又抬起衣袖，遮住刺眼的阳光，从人群中走过，人群如水两分，走到道口，只见一截月衫浮现于柳丛中，继尔闻听一阵朗朗的笑声遥遥传来。


“华亭美鹤刘瞻箦，王述为你千里而来，弃父丧而不顾，君何故避之？”王述揉了揉眼睛，身侧走来一人，淡声笑道：“华亭刘氏子乃徒具其名尔，岂可比得东海一痴，更莫论安期公也！”


阳光又刺眼了，王述提起衣袖遮面而走，边走边道：“我之所来，并非为名，如我之言，亦并非为父而彰……”

第181章重七巧心


七月七，乞巧节。


“吱呀”一声，门开。


绿萝从门里探出一半身子，慢慢转动螓首，惺松的眼眸渐明渐亮。


昨夜一场轻雨，将青石曲廊拂湿，把院中芭蕉滴透，便是墙角的竹柳也被它洗得焕然一新。晨间的空气极是轻清，微微一嗅，浑身上下四万八千个毛孔尽张。


站于楠中，双手端在左腰，微微用力左扭右扭，而后再缓缓将手伸向天空，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洛羽走过来，歪着脑袋盯着绿萝的腰身瞧。


绿萝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小妮子，瞧甚呢？”


洛羽抬起头，眨着眼奇道：“绿萝阿姐，为何洛羽看见你的身子，会，会口渴呢？”说着，小婢光洁的喉咙动了动。


“呸……你又不是小郎君……”话出一半，绿萝掩了嘴，红着脸，媚着眼，把小婢一瞪：“别站着了，快把小郎君的书都搬出来，太阳快出来了。”


重七，女子穿针、织网、染蔻丹，向织女七姐乞巧，郎君们则晒书，晒尽一岁之苦读，表述一载之光辉。小郎君的书极多，待两个婉约的小女儿将它们都搬到院中，摆放在矮案上后，绿萝看了一向爬满青藤的院墙，青碧一片，太阳公公还在睡觉呢，没起床，暖暖一笑，转目投向静悄悄的室口。殊不知室口却闪现一截月衫，小郎君走出来，看了一眼院中的书籍，微微一笑，在檐下对着双拳缓缓往左右扩展。


“小郎君……”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绿萝与洛羽回头一看，来福大步行来，捧着小郎君的乌墨剑，剑身极长，足有四尺，宽亦过三指，这是小郎君新铸的剑，听说好几十斤呢，那快比绿萝都重了呢，小郎君成天舞着它，不累么……不过，剑的名字好怪，叫，叫楚殇，为何不叫绿萝呢，绿萝更好听……妖娆的美婢如是想。


媚媚一笑，眸光随着小郎君的身影转动，小郎君身着箭袍，倒提着剑向院外而行，与来福一起穿过了月洞，踏出了偏门，入了雨林，月衫闪现时，而后，而后不见了……


“绿萝阿姐，已经看不见了。”


“哦。”


不知何时，绿萝已不知不觉的倚在了偏门口，眸光柔柔的望着雨林，洛羽歪着脑袋看她。


洛羽道：“绿萝阿姐，今日乞巧节哎……”


“嗯，乞巧，乞巧，小洛羽，你欲向七姐乞甚呢？”


“洛羽想和绿萝阿姐一样好看……”


“小妮子，好看有甚用？”


“好看就好看……”


绿萝和洛羽一前一后走向院中，洛羽奔入室中拿出木盒放在屋檐下，抱出簇新的苇席铺在院中，捧出针篮摆放于席，歪着脑袋一想，眼睛一亮，飞扬着脚步又窜进了前院，不多时，小心翼翼的托着一盆七巧八弯的巧果回返，巧果很好看，她们做了好几日才做出来的，先用桂花密杂着粟玉粉捏成模样，再用慢火煨蒸。样子有大白猫，白牡丹、白将军，还有……


洛羽指着一只巧果笑道：“绿萝阿姐，这只，这只好像小郎君哦。”


“呸，不得胡言。”


“才没胡言呢，尚拿着剑呢。这只，这只像绿萝阿姐。”洛羽又指着另外一只。


“哼，快想想，尚有遗漏的没？”绿萝脸红透了，想支开洛羽。


洛羽不疑有它，眨着眼睛想啊想，一溜烟又奔向前院。


绿萝捡起木盆中的两只巧果，小小的，一只穿着箭袍拿着剑，是小郎君的模样，一只穿着花萝抹胸襦裙，是自己……看着看着，瞅了瞅身后，洛羽尚未归来，红着脸把两个小巧果嘴对着嘴轻轻一触，霎那间，一股莫名的情绪由指尖渗透至发尖，美婢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好半晌，将巧果放入早已备下的锦盒，细心的用丝帕垫着，深怕压坏。捧着盒子走到屋檐下，轻轻的放下锦盒，揭开檐下的另一只锦盒，里面爬着一只绣蛛。这是她寻了好些日才寻来的，她观察了它足足一夜，它不负所望，织的网比别的绣蛛都要密。


“绣蛛，绣蛛，乖乖的，要听话，莫再跑了……”


“七姐，七姐，绿萝年年向你乞讨，从未变过……”


“墨璃，墨璃，绿萝与你不同，绿萝欢喜的，绿萝生死不改……”


软语依浓，低喃轻吟，长长的睫毛浅眨、浅眨。


“扑、扑扑……”


身侧传来脚步声，勿需回头，洛羽这小妮子调皮的紧，走路永远是这般的，一翘一颠，将两个锦盒闭了，问：“可是来人了？”


“是呢，在门外好一会了。”


“可是那个睁不开眼的怪人？若是他，小郎君说过，别理……”


“不是呢，也不进来，就在门口走来走去……”


“咦，那是何人？”


绿罗回过头，阳光终于羞涩的爬上了墙。


……


白狮分列左右，白袍按刀肃立。


青石阶上水痕清新，阳光穿过林腰，斜投一半。


他站在林下，负着手，披着阳光，望着刘氏酒肆，细长的眉时皱时舒，脚步情不自禁的徘徊来去，好似犹豫难决。便在这时，大门口花萝荡漾，飘出一个美人儿。那美人儿站在阶上，歪着脑袋看他，眸子里藏着疑惑，正在仔细的辩认。


呼……


暗暗吐出一口气，掂了掂腰，阔步走到阶下，揖手道：“余杭丁青矜，拜见刘郎君。”


“丁、青、矜……”绿萝眨着眼睛，觉得这名字好熟，却怎生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俊美郎君是谁。来自余杭，余杭丁氏……


“呀，你是，你是……”


“丁青矜！”


“丁、小娘子？”


……


刘浓练完剑，出得一身汗，倒擒着剑与来福走在林中，林中风软，吹得人浑身通泰。来福看见酒肆门前，有个瘦高身影孑然孤立，笑道：“小郎君，那人又来了。”


王述，他来做甚……


刘浓而今名声在外，总有人想行捷径夺名，不足为奇。而此人却不同，自那日一见之后，每日都来，也不言语，只是虚着眼窥伺。他既不言，刘浓便对其视而不见，提着剑，走正门，与王述擦肩而过。


东海一痴欲言又止，他并非不言，在第二日，他便趁着刘浓出外之时，指着青石默然静待。当时，美郎君淡然一笑，伸手摘了一片树叶，在目前一比，再将那树叶一吹，叶落翻飞，美郎君淡淡一揖而走。


蚁之目，蚁之寰宇，至广至大，于人而言，却不过指肚大小，因蚁非人。以叶障目，用心观，人之寰宇便若风中之叶，叶及之处便为寰宇，心及之极便为寰宇，小若草芥，大若无穷。


勿需言，美郎君已解。


第三日，王述坐于门前，身前摆着一大一小两个鱼篮，小鱼篮里放着明珠，珠上涂满污泥；大鱼篮则是袋袋粟米。人来人往时，王述的随从言，但凡路人，两者可任取其一。路人见了污泥疙瘩与粟米，毫不犹豫，纷纷取粟而走，对那小鱼篮看也不看一眼。绿萝抱着一盆水出来，莞尔一笑，继尔朝着小鱼篮便是一泼，顿时将污泥冲得干净。路人见之，争珠而走。


于是乎，王述，再败。


今日，王述看着美郎君走入门内，终是未言。


走到门口，刘浓回头看了一眼王述，东海一痴，痴到极致，此人存乎自我意境之中，行事荒诞离奇，偏生难缠无比，其认定之事不较高下定不罢休。不知他所为何来，也懒得理他，而今已非昔日博名之时，何需与他相争。倒提着剑走入院中，一眼便见院中站着一人。


听见脚步声，丁青矜徐徐转身，细眉一颦即散，淡然揖手道：“丁青矜，见过刘郎君。”


“呃……”


刘浓抹汗的手一滞，脸上的神情颇是古怪。


丁青矜顿时怒了，再次一个揖手：“丁青矜，见过，刘、郎、君！”一字一顿。


眼前之人确是丁青矜，头戴丝冠，身披宽袍，眉目细细，粉面朱唇，好生一个美郎君。不知怎地，刘浓却想起了昔日杨少柳的男装相，忍不住轻笑出声：“呵呵……”


“哼，刘郎君何故辱我？！”听得笑声，丁青矜更恼，挥袖便走，若非事发突然，若非莫可奈何，若非……她真不愿来见刘浓，这只骄傲的美鹤。


“丁小娘……丁郎君，且慢！”


刘浓知道她是丁氏商事主事之人，男装而来多半有事，哪敢让她负气而走，脚步一迈，身子斜闪，拦在丁青矜面前，正了神色，揖手道：“丁郎君，余杭丁氏与华亭刘氏情谊深厚，怎可一来便走，刘浓方才乃无心之失，请丁郎君莫怪。”


丁青矜凝视着刘浓，见他面色不似取笑，而她所来之事亦耽搁不得，只得暗吸一口气，深深一揖：“刘郎君，丁青矜此来……”


……


酒肆外，王述踩着树荫，背负着手匆匆走向道口，在那里停着两辆牛车。有人远远的看见他来，从辕上跳下来，迎上前，笑道：“怀祖，何苦每日皆来，中元节后方是定品之时，届时再与刘氏子……”


王述虚着浮肿的眼瞅了瞅那人，嗡声嗡气地道：“王述岂与汝同！汝以为我不知乎？汝之寰宇，便若蚁也，蝼蚁岂可度得王述？”


“怀祖……”那人微惊，仰望已踏上车辕的王述。


王述身子一滞，慢慢转身，看着那张仰着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的眼睛，愈看愈是不屑，朝着地上唾了一口浓痰，而后钻入车中。


“汝以为王述痴乎，傻乎，汝乃何人也……”


车轱辘滚过溪畔青草，驶向远方，那人看着车尾，面色沉黯，目光阴戾，“呸”的吐了一口痰，咬牙骂道：“汝乃太原王氏之耻也！”转而又看向刘氏酒肆方向，神色更显狰狞，狠狠地一捶手掌，跳上车辕，揣帘而入，冷声道：“走。”


车夫问：“郎君，去何地？”


“丹阳尹府！”

第182章不思见君


丹阳尹府。


丹阳尹刘耽坐在矮案后，捉着画笔，笔尖点满松烟墨，荡着手腕，于画纸上来回推染。画中，雪洋纷纷而洒，落满梅树冰雪身，枝头斜伸，各绽一簇樱红。


画毕，提笔于画侧，疾疾荡腕，书下一行小字：“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


族弟刘熏坐在斜对案，面上神情颇是不耐，见刘耽画作已毕，皱眉道：“耽兄，那无知童子已至丹阳数日，耽兄岂可故作不闻不知？！”


刘耽将笔一搁，打量着画作，淡声道：“何来童子，华亭幼鹤已长成。”


刘熏冷声道：“耽兄欺弟不知乎？昔年，若非耽兄以家族声誉作由苦劝家主，家主岂会容那弃子从容长成！而今，弃子已成患，事关我沛郡刘氏族誉，耽兄岂可再行妇人之仁！”


刘耽慢声道：“汝欲至吴郡截之，不想却被顾陆拒之于吴外。家族声誉已然因此而受损，汝何不自省乎？”


刘熏眉头急跳，怒道：“省，省甚？莫非耽兄欲效周氏乎？若不抵刃于外，将此子折之，我沛郡刘氏将为天下人笑也！耽兄莫非欲抗阖族之命？若是如此，熏弟告辞！”言罢，甩袖而起，愤然而走。


“慢……”


刘耽悬腕于画，缓缓挥着衣袖催墨干，看了一眼顿住身子的刘熏，摇了摇头：“日前，谢幼儒致信于我，问及我沛郡刘氏与此子之结，虽未明言，但其意已尽矣。而今江佐之地，此子美名尚有何人不知？况乎，王谢袁萧与其交往匪浅，若于此时截之，截之不得，反惹人笑，犹未不智也。”


刘熏怒道：“此乃我沛郡刘氏私事，与王谢何干？”言至此处，想起一事，冷笑道：“知也，知也，耽兄年初曾带小令姜至山阴，听闻小令姜与谢氏麒麟儿小谢安颇是相投，莫非……”


“住口！”刘耽唰地抬目，怒视刘熏，喝道：“若再胡言乱语，休怪刘耽无情！便是家主知之，怕是，也保不得你！”


半晌无声。


刘熏神情几番变化，终是想起此事非同小可，岂可胡言，当即揖手道：“耽兄莫恼，熏弟再不敢就此事胡言，只是那刘氏子却不可放纵。”


“此子，不可截之！”


“耽兄……”


刘耽闭了下眼，叹道：“休得再言，汝即刻回沛郡，禀知家主，刘耽定以家族为重，此子之事，刘耽牢记昔日之诺，已然有计。”


刘熏道：“何计？”


“不可为人言！”刘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刘熏眯眼凝视刘耽，心中羞恼不已，却知刘耽才是族中精英子弟，而他自己委实算不甚，只得忿忿地揖道：“既是如此，弟便不再多问，静侯耽兄佳讯！”言罢，挥袖直去。


刘耽看着刘熏的背影，冷冷道：“愚蠢之辈，竖子，难以为谋！美鹤之名四野尽知、如日盛隆，岂可暗中作截！若强行截之，只会令天下人笑我刘氏瓜肚丝肠，难容英杰尔！莫非不见江东陆氏也左右为难乎？”说着，又走到案前，细细打量画作，喃道：“美鹤，美鹤，梅花与雪，终是不同矣！刘耽护你七载，而今汝已长成，休怪刘耽，刘耽乃不得为也！”


“郎君，有人投帖。”这时，有随从急急而来，手持一帖。


又是何人？刘耽走出室，接过贴一看，眉头一皱，将贴递回，冷声道：“不见！”


“阿父，阿父，令姜想……”


糯糯的声音至廊角响起，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女孩格格笑着奔来。刘耽蹲下身，一把将小女孩揽在怀中，顺手顶在了肩上，柔声笑道：“令姜，想做甚？”


“放纸莺，飞到天上……”


……


丹阳水脉四通八达，但凡经商世家大多在丹阳建有商肆，余杭丁氏也不例外。


丁氏商肆位于城东，内外三进。


丁青矜的牛车途经商肆未停，绕过门口转入弄巷中，弄巷深森，夏风掀起槐叶唰来一阵清冷。越往里走，幽静愈胜，丁青矜却心乱如麻，瞅了瞅对面闭着眼睛的刘浓，欲言又止。丁氏商船翻覆于大江口，押船的随从尽亡，族兄丁异亦未归，怕是也溺亡于水。消息传至丹阳后，丁青矜又悲又惊，赶紧命人去江中打捞布匹，奈何去得太晚，十亭仅余两亭，便是剩下两亭也被江水泡坏。


而祸不单行，这一船锦缎乃与丁氏合作多年的大户订购，订金早下，交货之日已至。来人上门领货，丁青矜交不出货，欲退还订金。殊不知，往年极是和善的大户却瞬间变了脸，声称若是交不出货，便亡丁氏一族。丁青矜大惊，尽起商肆内所有财物，欲五倍返还，来人拂袖而去，留下一书，言：三日内，见货！


捧着留书，丁青矜暗觉天地皆在旋转，兰陵萧氏……


恰在当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身在丹阳城中的刘浓，来不及换衣衫，匆匆而来。世人皆言，这美郎君与王谢袁萧交情不浅，不知是否属真？


若非，那，那丁氏……


若是，那，那便欠他太多……


想着，想着，丁青矜常年经商所锻铸的沉稳一扫而光，只余下慌乱，渐渐的，连手脚都开始轻轻颤抖。


刘浓睁开眼睛，笑道：“勿忧。”


勿忧，怎可不忧？丁青矜下意识的将双手端在腰间，努力坐直身子，万福道：“刘郎君，真，真不用带上钱财么？若是五倍不及，只需半月，丁氏可十倍奉上。”在商言商，丁青矜深知其理，现下她只盼将此事平息，兰陵萧氏乃江东顶级门阀，丁氏岂敢得罪。


“勿需如此，待见后再言，况且刘浓已呈备礼物。”刘浓看着面前丁青矜，卸去红妆的小女郎着男装，颇具几分英姿飒爽。


“礼，礼物……”丁青矜一愣，脱口道：“华亭琉璃确乃珍贵之物，然，然……”


“稍安勿燥，便如此。”


刘浓微微一笑，闭上了眼，他备了一套珍品兰盏琉璃，乃萧然最喜之物，丁氏出事，他既然身在丹阳，岂能置之不闻。萧然多半不在丹阳，李催与萧氏管事相熟，此事原本该让李催来办，但李催与胡煜已去南兰陵，而来福不擅此事，便只能亲身而赴。


唉……


丁青矜暗叹一声，不知怎地心中升腾起一阵恼意，既恼丁氏遇上此事，又恼面前的美鹤，横了他一眼，心道：他，他总是这般，天踏亦不惊的，骄傲的让人恼。


车已至目的地，巨大的庄门前。


丁青矜稳了稳神，快步绕过盛容的槐树，恭敬的递上拜帖，拜帖当然便是那封留书。守门随从看也未看她一眼，持着帖转身入内。


刘浓慢悠悠的走过来，漫不经心的打量庄外景色。兰陵萧氏商事贯通于南北，江东各郡、重要关隘皆有其商庄，只是大多是暗庄，此庄便是其一。


来福捧着锦盒，默然站在身后，神态与刘浓相差仿佛，都是那般淡然。


丁青矜瞅了瞅俩人，皱了皱细眉。


片刻后，偏门中走出一人，人尚未绕过槐树，声音已到：“锦绸何在？”


丁青矜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未言。


来人走到近前，待见仅来三人、一辆牛车，再无他物之后，刀眉一竖，凝视丁青矜三息，继尔冷冷一哼，一拂青袖，转身便去。


“且慢！”


嗯？！


来人步子一顿，慢慢转过身，见是个绝美的少年郎君，神情微微一怔，随后便扬了扬刀眉，冷声道：“尚有何言？兰陵萧氏行商向来不欺人，然，亦向来不容人欺。”


丁青矜揖手道：“丁氏不敢，愿以十倍奉还。”


“十倍，便是百倍亦不可，汝可知，此事关乎……”


“敢问，萧子泽在否？”


来人正在指着丁青矜怒喝，闻听刘浓淡淡一句，神情顿时一愣。


刘浓拱了拱手，再道：“若是子泽在，请将此物代呈。”说着，便命来福将锦盒奉上，神情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却带着淡淡的傲意。


来人未接锦盒，反打量着刘浓，暗忖：“何人？竟知我家郎君？瞧其神态举止，竟与我家郎君颇有几分神似……”想至此处，忽然回过神来，赶紧礼道：“敢问，何家郎君当面？”


“华亭刘浓。”


来人神色一变，当即再度一礼：“原是刘郎君，我家郎君刚至丹阳，正……”


“刘郎君……”


恰于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脆中带软，熟悉致极，刘浓闻声一震，徐徐回首，匆匆一眼。一眼便见在那一排槐树的尽头，有人站在辕上，手捉青玉笛。


阳光穿开浓密的树叶，斑斑点点投下来，绿衣如妖。


宋祎……


绿纱冉冉，仿若隔着万水千山，绿纱荡漾，转眼又至眼前。


宋祎微微笑着，浅浅万福：“宋祎，见过刘郎君。”


刘浓不自禁的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抹了抹左手，压住心中惊意，还礼道：“刘浓，见过宋小娘子，不知，不知宋小娘子将欲何往？”


“嗯……”


宋祎稍稍一愣，眯着眼睛笑道：“宋祎正欲前往建康，知君在此，不思见君，奈何转首又见君。今日乃是乞巧节，莫非，此乃七姐之意？”转而又道：“这个小娘子是何人？莫非……乃陆氏骄傲？”言罢，以青玉笛一下、一下的击着玉掌，俏皮的绕着刘浓与丁青矜打转，嘴里渍渍有声。


而丁青矜早已惊呆了，即便身为女儿且自负美貌，也不得不感叹。眼前这个女郎，那一颦一笑，那一动一静，便若山间的精灵，浑身不沾半点尘垢；她就在眼前晃动，却仿若远在天边，她妖娆而妩媚，却又干净至斯。


半晌，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问道：“现下便走？”


宋祎停住脚步，凝视着刘浓，继尔嘴角绽起笑，轻声道：“是呢，现下便走，妹妹可好？”


“好！”

第183章宛若伊人


刘浓看着宋祎，面色依旧平淡，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祎却自他的眼里读出了别样的韵味，捉着青玉笛的手微微一滞。


这一滞，陡转即逝。


染着桃红蔻丹的指尖轻轻一翘，绿衣女郎秀丽的鼻子一点一点皱起来，继尔眼角浅浅上弯，笑意从容盛放，以青玉笛指着刘浓：“可是陆氏骄傲呢？”


她没有看丁青矜，就那么随意的指着刘浓，很突兀、亦无礼，却被她驾驭的极其自然。


“非也。”


丁青矜揖手道：“余杭丁青矜，见过小娘子。”


“丁青矜？不是陆氏舒窈么？”


“不是。”刘浓答道，眼光绕过宋祎，看向槐树道的尽头。


槐道中，数十名甲士默然肃立，铁盔上插着盔缨，阳光照在铁甲上，泛着炫目异彩，甲薄，华而不实。领头甲士按着刀，捺着沉稳的步伐走来，朝着宋祎重重阖首：“娘子，可否起行？”


刘浓剑眉不着痕迹的一皱，这甲士在偷窥自己，虽然仅是匆匆一瞥。


宋祎未看甲士，淡声道：“勿需多言，静待！”转而又指着远方，对刘浓道：“经此一别，恐再见无期，出此道口，有离山一重，烟云水绕，青郁作笼。刘郎君，可愿为宋祎浅行送饯？”


刘浓道：“固所愿也。”


“如此，且随我来。”


宋祎提着青玉笛，转身便走，甲士稍稍抬头，瞥了一眼刘浓，刘浓故作未见，对丁青矜点了点头，示意她在此稍侯。丁青矜细眉一皱，低声道：“莫若，青矜先归？”


刘浓摇头道：“暂且安待。”


这时，萧氏管事凑上前，礼道：“刘郎君且往，丁郎君且随我来。”


何人窥视？！倏然间，刘浓心有所察，剑眉一拔，漫不经心地转首，不知何时，萧然正站在门前微笑，怀中斜打一柄雪毛麈。


“刘郎君……”宋祎未回头，轻唤。


闻唤，萧然微笑含首。


刘浓洒然一笑，淡然一揖，将袍一撩，快步向宋祎而去。


沿槐道而行，视甲士们的注目礼于不见。


宋祎在前，刘浓在后，相隔三步。七月七，将近秋，阳光绵软，落叶三两。宋祎专捡落叶踩，微风悄旋轻纱，刘浓心中宁静，俩人皆无言。


穿过槐树道便是东门口，出城即见山，乃丹阳山余脉，不高，仅有十丈，更若山坡。坡中无青石，隐约一条杂草小道。


宋祎抓着裙摆往上踩，浅露着绿丝履，轻盈的像一只绿蝶。不经意间，刘浓抬头看见一截雪藕，当即加快步伐，与其并肩而行。


绿衣女郎瞥了一眼美郎君，淡淡一笑。


至坡顶，阳光正好，遥遥可见渡口舟来舟往。刘浓背负双手，放目远视，绿纱飘在身边，暗香随着山风悄然袭来，一时静默，不知该以何言。


稍徐，宋祎道：“君学识渊博，应知庄子梦蝶，世间真有梦蝶么？入蝶而不知非，倘倘洋洋，随风而泄。”声音轻软，似喃。


等得三息，见刘浓未答，径自走到山草尽头，迎着风，纹荡着一身的绿纱：“幼时，宋祎从师学笛，笛音痕迹斑显，问师奈何，师曰：你我皆笼中之鸟尔，故，自缚于音。”言至此处，像个小孩子一般扬着手中的青玉笛，回目笑道：“若使日不落，若使山涧青，水流亦潺潺，结芦伴云眠，岂非赛仙？”


这一瞬间，所有的阳光皆笼于她的眼中，泛着波澜星辉。刘浓阔步走向她，至其三步外站定，深深吸进一口气，沉沉一个揖手：“若不愿往，刘浓可助。”


“助？！”


宋祎退后一步，仿似被吓着了，眼底星光扑索索乱闪，继尔齐齐一黯，眯眼问：“如何助？”


“宋小娘子应知，刘浓居华亭，华亭靠海。海中有巨舟，舟上有轮匠，若乘风顺水，指日便可至他乡，他乡甚美，有青山绿水，亦有……”


“刘郎君……”


绿衣女郎淡淡的打断刘浓，刘浓徐徐抬起头来，只见她已回过了头，正看着远方的渡口，捉着青玉笛的指尖轻轻跳动，声音略冷：“君如何得知？”


刘浓道：“闻笛而知音。”


宋祎道：“尚知甚？”


“只知音，宋小娘子，刘浓……”


“知道呢……”


宋祎回目俏顾，嘴角洋着真诚的笑，一瞬又不见，以青玉笛指着刘浓：“君有大舟，君有美乡，奈何，奈何……宋祎不愿往。”不待刘浓说话，青玉笛再一点，又道：“君已非往日，更若美玉也。离山送别，意已至也，宋祎就此别过，望君莫念，绿萝妹妹，君需怜惜。”言罢，媚媚一笑，欠身万福，欲去。


“且慢！”


刘浓不自禁的一喝，宋祎闭了下眼，转首已是媚笑满脸：“尚有何事？”


“愿为小娘子鸣曲一首。”


“君之绿绮何在？”


“暂借小娘子玉笛。”


刘浓大步上前，捉住青玉笛的另一头，微一用力，宋祎松手。美郎君走到高处，凝视青玉笛，笛身浑若玉，触手暖意犹存，微微凑唇，青香一阵。


笛有九孔，一气贯注，两归。


他虽极擅琴与埙，但对这笛却不擅长，一时性起，现下只能勉力而为，试着吹了吹。


“呜呜……”


笛音飞出，刘浓面上一红，宋祎一愣，继尔笑得花枝乱颤。


“呜……”、“呜呜……”


美郎君锲而不舍，继续吹笛，奈何音同而艺非，一曲下来，刘浓面红如坨，眼神讪讪，不尽窘然。


宋祎问：“此乃何曲？”


“梅，梅花三弄。”


“哦……”


宋祎莞尔一笑，捉着笛走向山下，行至一半，实在忍俊不住格格乱笑。半晌，笑收，徐徐回首，深深万福：“刘郎君，此乃宋祎平生所闻，最佳之曲。”言罢，冉冉而起，转身便走，再不停留。


刘浓站在山坡上目送。


舟已去，人杳远。


山风徐来，袍角微展，心中一阵怅然，闭眼一阵，复睁眼，面色略沉，眼底光寒，继尔长吐一口气，环环在胸中一荡，沿着来时之路，大步而返。


入城门，过槐道，至萧氏商肆门口。


来福与萧氏管事犹在等候，见他回返，萧氏管事疾疾迎上前，礼道：“刘郎君，我家郎君有请。”


刘浓问：“丁郎君何在？”


萧氏管事答：“刘郎君且宽心，丁郎君已回，锦锻之事已无妨。”


萧氏管事将刘浓领至院外而止步，萧然迎出来，面上神色淡然，眼底含笑：“瞻箦，别来无恙否？”


刘浓揖手道：“尚好，谢过子泽。”


萧然笑道：“不过一船锦布尔，何足言谢？瞻箦太过见怪也，入内再续，请。”


“请。”


二人并肩入内，萧然嘴角始终带笑，刘浓目不斜视，来福捧着锦盒亦步亦趋。


气氛略显怪异，刘浓知晓何故，却故作不知。若论交情，红楼七友中，刘浓、袁耽、褚裒、谢奕四人情义最是浓厚，至于桓温已等同被剔除在外，而萧然却雅淡若水，与谁都有交情，并无深浅之分。萧然眼中有异，刘浓岂会不见，非为别因，想必是为宋祎。


宋祎……


宋祎身世坑坷，初从王敦，后被萧氏收为义女，再入建康，跟随日后的明帝司马绍。此乃何意？刘浓懒得去想，只知宋祎乃身不由已。


端着茶碗细品，茶荡碧绿，宛若伊人。


刘浓抿了一口茶。


萧然摸索着来福呈上的琉璃兰盏，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瞻箦与阿姐乃曲中知音，阿姐可有告知瞻箦，此番前往建康为何？”


刘浓将茶碗一搁，迎目萧然，淡然道：“但闻曲，不闻其他。”


萧然淡淡一笑：“然也，曲中自有意，音中自相知。瞻箦乃华亭美鹤，美名尽播于江左，行水歌君名，逢道皆闻君……”言至此处一顿，微微抬头，深深的看着刘浓，慢声笑道：“瞻箦慧达绝伦，丁氏锦匹之事，不过区区一指尔，然，萧然与君相交，故而有一语不得不言，尚望瞻箦莫怪。”


刘浓道：“但讲无妨。”


四目相对，刘浓坦然，萧然凝视。


少倾，萧然暗暗一叹，沉声道：“瞻箦，君之美羽蓄之不易，君，理应爱之，惜之！”言罢，深深一揖，话不多言，尽在一揖中。


“刘浓，谢过子泽！”刘浓淡然还礼，面不改色，目若朗星。


萧然借抬手之机，瞅了瞅刘浓，见他面正目肃，眼中神清足可见底；暗忖：“兴许是我多疑，瞻箦与她不过是曲中知音”，心中由然一松，挥了挥袖，笑道：“萧然路经丹阳，知君在此，正欲前去探访，不想却因此琐事，瞻箦自来。听闻季野也至丹阳，不知瞻箦可有见着？”


刘浓也不愿在此事上多作纠缠，当即笑道：“季野昨夜贪杯，故而高卧不起……”继尔又道：“彦道也刚离丹阳，若是子泽早来几日，定能见着。”


萧然笑道：“彦道入历阳之事，萧然已知。实不相瞒，萧然不日将渡江前往历阳，届时再与彦道谋醉。”


“历阳？”


刘浓剑眉一扬，心中却嗵地一跳，暗道：“萧氏绝非为彦道而往，那是何事？竟劳动他亲自前往？历阳？渡江，江南，江北，历阳！！历阳连通南北，莫非萧然此往乃是为萧氏商道？年后，刘訚曾多次致信，意欲遣人入南豫州。依刘訚推测，北豫州乃祖逖与胡人重兵布控，南北商道应在南豫州，南豫州之北混乱不堪，暗藏诸多游离势力，兰陵萧氏虽是宠然大物，但绝无可能将商道尽控，而刘訚之意……”


“瞻箦！”


“瞻箦！！”


……


“子泽留步！”


“瞻箦且归，改日萧然再去见过季野。”


槐道口，刘浓与萧然作别，钻入车中，眼底光芒闪烁，犹在思索着萧氏商道一事，在当今乱局下，能保持商道畅通，非控军势力而不可为，何人，在与萧氏暗通款曲？


王敦定知，祖豫州知否？


若真在南豫州，理应一探……


想着，想着，目光沉沉一定，回神之时，暗觉车内略闷，挑开边帘，扑入一阵凉风，迎着满面微风，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殊不知将将闭眼，便闻一声娇喝：“华亭美鹤！”

第184章盛名非虚


七月初七，注定多事。


刘浓睁开眼睛，后方一匹朱红焉耆马，马上的女骑士正拧着细眉，用马鞭指他。


夏柳艳青，女骑士勒马柳下，浑身粉纱，娇颜微红。


“快走！”


刘浓脱口而呼，来福浓眉一挑，嘴角一裂，挥鞭催牛。


“逃，逃了？！”


女骑士不可思议的歪着脑袋，眨着眼睛，一时尚未回过神来。


倏尔，细眉一颦，嘴巴一嘟。


“驾，驾驾……”


“蹄它，蹄它……”


娇喝连连，焉耆马掠影若虹，落蹄似雨点，只得数十个呼吸便追上了慢吞吞的青牛，匆匆绕过车厢，女骑士打横一拉缰绳。


“希律律……”


焉耆马刨蹄长嘶，娇小的身影紧紧贴着高仰的马脖，以马鞭指着牛车，放声轿喝：“君乃华亭美鹤，更曾剑折桓七星，乃英雄尔，岂可临阵脱逃也？”


逃……


未能成功脱逃的刘浓暗叹一口气，慢慢的挑开前帘，走到辕上，看着阳光下的袁女正，揖手道：“刘浓，见过袁小娘子，因刘浓有事，故而……”


“何事？”袁女正翻身落马，身姿轻盈。


刘浓道：“要事。”


“哼，欺我年幼无知乎？”袁女正冷冷一哼，仰着小脸看辕上的刘浓，鼻翼两侧有颗颗细汗，晶莹剔透。似乎觉得仰得难受，一个翻身又骑上了马。


这下对等了，小女郎格格一笑：“仙儿可好？”


仙儿乃何人？刘浓皱眉不解。


“女正……”


又是一声娇唤，几辆牛车缓缓驶来，袁女皇携着女婢款款下车，慢慢走来。她一来，刘浓不便再站辕上，跳下来便欲施礼。


袁女皇看也不看他，浅浅一个万福：“袁女皇，见过刘郎君。”继尔，实在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一眼之下，脸上红透。随即，瞪了刘浓一眼。


怪哉，为何瞪我……


刘浓蓦然一愣，转念便想起那日道旁尴尬之事，意欲作解，但众目葵葵之下，如何作解？莫非告诉她，那日绿萝是在帮我系腰带，并非，并非……唉，乱七八糟……


袁女正跳下马来，袁女皇走向小妹，声音轻轻的：“小妹，休得胡闹。刘郎君，他，他想必有，有正事！”“有正事”三字，落得极重，言罢，尚斜斜的剜了刘浓一眼。


刘浓羞窘，百口莫辩，只得朝着二姝揖手道：“然也，刘浓尚有要事在身，改日，改日再续。”说着，瞥了瞥好整以暇看好戏的来福一眼，疾疾钻入帘中。


方才，来福故意慢慢的催牛。


袁女正追到帘边，以马鞭挑开帘，娇颜如花绽，笑语嫣然：“下次，可不许再逃。”


唉……


刘浓无奈，哄道：“真有要事在身，来福！”


“啪！”、“哞……”


牛鞭响起，青牛作啼，美郎君落荒而逃。袁女正看着远去的车尾，美美的笑着，袁女皇叹道：“小妹，刘郎君已然心有所属，与陆氏……”


“哼，吴郡骄傲陆令夭，早闻其名，终有一日，袁女正定当会之！”


“驾！”


袁女正翻身上马，一扬马鞭，荡起纷纱，绝尘而去。


酒肆在望，来福驾车沿溪而走，车轱辘刚刚辗过青石桥，忽见桥的对面行来一群人，当先之人与身后人群隔着一段距离，此人身材高瘦，眼睛浮肿，正是王述。


“小郎君……”


“看见了。”


刘浓挑帘而出，负手站在竹柳桥畔，看着王述一步步行来。


王述道：“身后皆乃蝼蚁之辈，莫若你我另择他处？”


好事者，天下有之，若再有人推波助澜，哼……


刘浓暗中冷哼，痴人王述，缠人粘人，避得一时，避不得一世，罢，本不欲与人争，却总有人欲争，委实令人烦不可耐，索性冷声道：“就在此地吧，自此而后，君当归东海，刘浓当静矣。”


王述细眼一缩，继尔微作揖手，朗声道：“路人皆传，君乃江表之华俊，青俊一辈中，君当为居首名士。敢问，何乃名士？”


何为名士？其言尖锐，一针见血，名士，具名而不仕。


此非辩难，而属诘问。刘浓身在丹阳，为定品而来，便是为名，既然为名便称不得名士。诘问自东晋而始，盛行于世，随道入佛，化为机锋。


何为名士……


刘浓沉吟片刻，淡声道：“名者，出世立朝堂，为天地之道而劳，为自然之理而彰，足可言名。士者，身负诗书而不忘出，返朴于世，可为士。”言至此处，见王述嘴角抽着冷笑，美郎君摇了摇头，继续道：“名士者，隐也，其隐有二，其隐在朝，其隐在川，莫论在朝在野，若心怀丘樊，皆可为隐！圣人有言，‘天门开合，能守雌呼？爱民治国能无知呼？’故隐而怀世，便为名士！”


一语既出，四野不闻声。


其时，世人多崇尚隐士，而今，刘浓却以圣人之言，将隐一分为二，规避了王述设下的陷井，既不贬低隐逸之士，又将逐名一举别述：逐之乃名，其名，非名。若是王述再言，便只能去辩名。王述自然不会再辩，他知道若是再辩，刘浓便将搬出老子所言：名可名，非常名。


有无之道，王述自忖，未必胜得过刘浓。


良久，良久，王述揉了一下眼睛，沉声再道：“天居上浩浩，地居下茫茫，人行于其中。君有何德，可居其首？君有何能，可居其一也？”


王述啊王述，终究是为这第一而来也，我若言德与能，汝皆可驳之，然，我意非汝！刚刚送走宋祎，再逢南豫州商道之事，刘浓心中实属不耐，侧首将提着衣袖挡阳光的王述一看，再纵眼把环围的人群一掠，淡然一笑，排众而走，边走边道：“圣人何心为大也，不为大，方为大也。刘浓苦读诗书，追索至理，非为其一也。怀祖与诸君围桥与此，何故也！”


声音朗朗锵锵，刘浓扬长而去。


而这一言，却犹若一剑，正插王述之胸。你痴，你痴在何也？痴在名乎？痴人……


王述看着刘浓洒脱的背影，心中琢磨着刘浓之言，暗觉夕阳越来越刺眼，忍不住抹了一把酸涩的眼角，仰天叹道：“莫非，我王述才是作困于笼乎？”


愈思愈深，神情渐尔呆滞。


这时，来福嗡声道：“我家郎君，与尔等，皆非也！”言罢，按着重剑，大步追去。


与尔等，皆非也……


王述闻言浑身一震，疾疾追至林外，却见那一截月衫已入了酒肆，一闪不见。心中羞愧不已，哆嗦着身子，朝着长长一揖，高声呼道：“不想，王述竟迷堕十余载，而不自知也，听君一言，令王述愧煞也！王述，谢过！华亭美鹤，名士美誉，当之无愧尔！”


便在此时，月衫再浮，刘浓跨步而出，默然还礼，一礼毕罢，转身入内，再不现。


唉……


待酒肆之门一闭，刘浓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挥着衣袖走向内院。


绕廊而走，夕阳自西墙散去，晚风拂柳，静澜湛幽，人行于其间，心绪宁静而悠远。洛羽正跪坐在苇席中练习穿针，神情极是专注，以至于刘浓行至身边也未觉察。


粗如儿臂的楠木上竖插着九枚绣针，五色丝线被她引在右手，用唇润湿了线尖，虚着眼穿向小小的针孔。穿针乞巧，待至月起时，借着蒙胧月光，若能一气将九枚针孔用丝线连在一起，再对着天空许个愿望，这愿望便能被天上的织女七姐得知。


刘浓本欲绕过她，童心忽起，轻声道：“欲许何愿？”


“像绿萝阿姐一般好看……”洛羽未抬头，小心翼翼地穿针。


“哦。”刘浓微微一笑。


“啊，小郎君……”、“哎哟……”


霎那间，响声不断，小婢猛然回过神来，一抬头看见小郎君，赶紧弯身行礼，殊不知却一个不留神，让针扎了手指头。紧接着，又歪歪斜斜的踩着了自己的裙摆……


……


月荡星空。


绿萝与洛羽在院外对月乞巧，格格娇笑不绝。


刘浓在室中纵笔行书，泼墨似浪转，待沉沉撩尽最后一笔，命来福将唐利潇找来，将书信以朱泥封口。


“事需秘，不可张。”


“是，小郎君。”


唐利潇将信揣入怀中，匆匆而去。刘浓揉着手腕走出室，月在天怀，欲满未满，洒下幽光一片片。绿萝眼眸似星，拽着裙摆，款款而来：“小郎君，入浴否？”


刘浓笑问：“穿了几孔？”


“呃……七，七，不，八，九孔……”美婢胡乱的答着，继尔眨着眼睛，心想：“小郎君会不会也问我许了何愿呢……若是小郎君问，我该怎么答呢……绿萝真的不是想爬床呢……绿萝只是，只是想与小郎君……”想着，想着，愈来愈羞，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浑身轻轻颤抖。


“绿萝阿姐，快来看，九孔，九孔……”洛羽在院中欢呼。


经此一喊，绿萝蓦然回神，亦不敢看小郎君，叠手叠脚地走入室中，匆匆取了沐浴物事出来，欠身万福，轻声道：“小郎君，乞巧节安康。”


刘浓接过绿萝递来的澡豆，走向浴室，心中忽然一动，回首道：“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绿萝愣了。


……


月色如水，起于苍穹，冷泄大地。


王述坐在院中，仰望星空，手中拿着个巧果。只是他并非向织女乞讨，而是觉得巧果想必味道不错，“嘎吱”一口，咬掉半个，咀嚼有声。


待将整个巧果吞进肚中，朝着树荫下，冷声道：“明日，王述便回东海，日后，切莫再来见我。君子坦荡荡，羞于尔等为伍。”言罢，转身便走，走到阶上身子一顿，叹道：“汝折于美鹤，何不细思，乃汝自讨尔。小小历阳，岂可困得住那般人物！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哐啷！”一声，门闭。


树荫中走出一人，月光映下，身材雄壮。“君子，当知仇！”那人盯着窗上王述的剪影，冷冷一笑，挥袖出院，踏上院外停着的牛车。


车夫问：“郎君，何往。”


“唉！”


一声长叹：“以他之名，历阳困不住他，入建康！”

第185章水到渠成


公元319年，初秋。


中元节后。


扬州大中正陆晔召集八郡士庶子弟，仿汉时明经纳士之法，以射策考核士子，射策内容以经世文章为主、歌赋为辅。此举一出，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中上世家齐齐反诘，次等士族及寒庶则拍手称快，一时间唇枪舌剑不断，丹阳定品也因此而暂搁，陆晔闭门谢客。


概其原由，则在于尚书右仆射纪瞻兴办《国子》、《太学》已然初见成效，犹其是《太学》，《国子》乃士族之学，而《太学》则是寒庶之学，《国子》无非是将各郡旧有学馆易名尔，然《太学》则是初建方兴，诸多不得意的老儒与隐士见晋室有意另行拔擢英才，纷纷携满腹书伦而出，于各郡县相继开堂。而此举，于家学浅薄的寒庶子弟而言，犹若久旱逢甘霖，盼之久也。


概其根由：《国子》所倡以《老》《庄》《周》《儒》为重，而《太学》则是以经世为主。故而，中上世家指责此举有失体统，乃置本纲于不顾。


便在此时，大司徒王导、名士谢裒携左右尚书、吏部众员齐临丹阳，共议半日后，纪瞻曰：“此举并非易纲，实乃社稷之根本，士族明礼而知义，寒庶知义而经世，两者皆为国之栋梁，何来易纲一说？”大司徒王导与名士谢裒言：“然也，分门拔才，聚类报国，思远此举甚善！”


一语定乾坤，士族缄默，寒庶若见黎光。虽然士族依旧把持清职，寒庶子弟仍是操劳于案牍，但到底已然正名，万众寒门感激而涕零。


有聪慧者恍然大悟，曰：此乃，土断革新之延法……


见事已了，大司徒等人回返建康，刘浓送饯三位尊长纪瞻、谢裒、周顗于渡口。


谢裒此来建康是为谢奕，欲使谢奕入镇北军任典军校尉一职，镇北将军刘隗抵触极甚，奈何大司徒王导力荐；再则司马睿已对刘隗存有忌心，又暗中揣度谢氏自渡江后一直无心功名，终日闭门教导子侄，此番又献《土断》、《兴学》二策，宜拉笼而不宜排向。故而，一番角力后，谢奕已为镇北军典军校尉，兼任晋陵治府君。


昨夜，谢裒与刘浓畅谈半宿，问及刘浓《土断》、《兴学》二策日后走向，对纪瞻行法颇是担忧。刘浓亦未料到纪瞻竟将二策洞若观火、已然吃透并生新意，暗叹老姜弥辣，稍事沉吟便劝谢裒勿忧，毕竟此乃绵新之策，并非鼎革之举。而后，刘浓对着谢裒长长一稽……


杨柳青青，排舟连城。


纪瞻捋着银须，深深注目面前的刘浓，但觉半载不见，美郎君一举一动浑若天成，神色更显淡定从容，老将军老怀大慰，却故作威严地道：“瞻箦，此番若是定在四品以下，休来建康见我。”


谢裒亦道：“然也，切不可自满，需得精砺而前。”


周顗笑道：“思远、幼儒，何需为瞻箦忧心？以瞻箦才名，四品当不在话下矣。只是，美鹤当唳于青冥之上，切莫困居于潭丛尔。”


“谢过三位尊长教诲，刘浓不敢大意。”刘浓朝着三人各作深揖，纪瞻言中有音，太子舍人乃上等清职，不知多少人趋之若鹜，若是刘浓定在四品以下，休言谋取此职，便是纪瞻再有心提携也难有所为，怕是连提名也不可得。而若是在四品，便是次等士族之最极，纪瞻便将趁势提名刘浓。


当下，纪瞻三人再对刘浓好生一阵勉励，而后登上回返建康之舟。刘浓站在柳树下，遥望鳞波节节、舟帆点点，胸怀畅阔不已，从绿萝怀中接过琴，也不铺苇席，就着青草丛盘腿而坐，将绿绮横打于膝。


“仙嗡……”


“嗡咚……”


琴音沿着江面洋洋铺洒，忽高忽低间似盘若荡，倏尔一举飞天，直插九天寰宇，来回呼啸，继尔声势稍弱，纷纷洒洒落下万千缨络若絮，映返明江。


《望秦》


“嗡……”


余音似喃，若隐，藏于草芥，归伏静流。


王导站在船头，遥望江岸，捋须的手滞在斑须正中，未落而不觉。美郎君头戴青冠，一身月袍随风展，腿间横陈乌墨琴，隔得太远样貌辩不清，但恰是如此蒙胧，更衬得飘然若仙。


良久，良久，王导捋至须尾，问道：“此乃……何人也？”


纪瞻笑道：“华亭美鹤，刘瞻箦。”


周顗补道：“醉月玉仙！”


“嗯，原是此子……”


岸上。


刘浓缓缓起身，朝着江面上的停舟团团一揖，继尔把绿绮琴斜揽在背后，阔步而去。


陆晔站在柳下，半眯着眼晴暗叹：“唉，小小少年郎，真若明珠也，舒窈明目独具也……”转念回神，愣了一愣，朝着刘浓的背影冷冷一哼，不自然的捋了捋须，殊不知用力过猛，拽落胡须三两根，摊在掌中一看，再叹一声。


……


竖日，云淡风清。


耽搁数日的定品再行，中上士族考核咏赋，次庶子弟考核经世。刘浓从箭囊中取出考题一观，嘴角微微一裂，当即振袖作书，仅仅一个时辰便封了箭囊，大步迈向顾君孝。


“朴朴……”木屐声，沉稳而有序。


顾君孝又在旁若无人的捉虱子，闻听脚步声，斜斜抬目，见是刘浓提囊而来，伸出中指轻轻一扣。刘浓置囊于案，深深一个揖手，而后，迈着淡定的步伐，不快不慢的从众多诧异的眼光中穿行而过。


“华亭美鹤，果然名传非虚……”


“然也，名士也……”


“唉，我若有妹，定将妻之！”


“嘿，汝有妹，比得陆氏骄傲否？”


“这个……”


私语纷纷时，刘浓淡淡一笑，当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看了一眼顾君孝。顾君孝仿若心有灵犀，慢慢的抬起头来，恰好四目一对。


刘浓一怔，而后再度一揖，转身便走，步伐较之刚才快得不少。


“咦……”顾君孝摇了摇头，眼皮却跳个不停，用手抹了抹，心道：“怪哉，怪哉，为何瞻箦突然去势匆匆，而我，犹觉不安耶……”


刘浓在道口遇上褚裒，褚裒等侯已有小半个时辰，毕竟中上世家考核较简，多以家世而论品。


两人并肩而行，将出公署时，褚裒拉了一把刘浓，指着斜右方，轻声道：“瞻箦，陆大中正……”


刘浓一侧首，只见陆晔正转廊而出，步伐颇快，面色沉沉，正向自己走来。刘浓不敢怠慢，疾疾迎上前，揖手道：“刘浓，见过陆大中正。”


“且随我来。”


陆晔沉脸而行，刘浓敛目而随。当至无人之境时，陆晔突然回过头，逼视刘浓，冷声问道：“汝怎知纪思远会致信于我？”


刘浓稍稍退后半步，目光纯正不斜，直视陆晔唇下，揖手道：“刘浓不敢有瞒大中正，纪尚书曾致信于刘浓，故而，刘浓知之。”


陆晔皱眉道：“此，乃汝意否？”


刘浓默然不语。


陆晔又道：“早闻纪思元对汝颇为赞赏，汝意到底在何？为何劝我助其行法？”


唉……


刘浓暗暗一叹，此事错综复杂，岂可对人以言，沉沉一个揖手：“大中正深谋远虑，既然有决，何需再问小子原由。”


一句话，堵得陆晔愣了半晌。


“哼！”


少倾，陆晔冷然一哼，甩袖而去。


刘浓看着陆晔的背影，长长一叹。


数日前，纪瞻致信陆晔，希望陆晔能行此策配合他推行新法，江东士族向来瞧不起侍北的纪氏，陆晔当然不愿从之，便在此时刘浓深夜拜见陆晔，苦等两个时辰，陆晔也不容其入内，刘浓只能置下一书，悠悠而去。陆晔阅书后，徘徊窗下半日，终是作决。


至于留书内容，刘浓总不能告诉他，因陆玩辅佐王敦之故，待王敦事败后，陆氏会受其牵连，险有牢狱之灾，而主掌清算者便是纪瞻。是以他只能为陆晔隐晦剖析局势，陆晔倒底乃老谋深算之辈，顺丝觅迹作决后，思思一细，暗觉有异，便来询问。


未雨绸缪，都是为了陆氏……


……


次日，陆晔召各郡中正于庭，为诸郡士子定品。当论至华亭刘浓之时，纷纷扰扰的八郡中正为之一静，都把目光投向高座于矮床上的陆晔。


陆晔面色冷淡若水，凝目于案，案上左侧摆着刘浓薄薄的家世，右侧是谢裒与顾君孝的荐书，正中是刘浓新编的《雅趣》，其中有诸多诗赋与精湛小典故。


“大中正，此乃华亭刘浓之章，经诸君评合，当为上上！”


顾君孝将刘浓的经世文章搁在陆晔案上，慢悠悠的度回案后，抖了抖袍摆，好整以暇的等待结果。心中却由然一阵暗乐，顾氏与陆氏面和心不和，能看到陆晔左右为难的模样，他顾君孝当然窃喜。恰遇此时，一阵风来，不知何故，顾君孝突觉背心一寒，忍不住的打了个喷嚏。


唉……


陆晔一声暗叹，确属为难，陆舒窈与刘浓之事，闹得整个江东尽知。若是平凡子弟，陆氏当行雷霆压之，但刘浓却身负盛名于外，若是强行压制，恐将惹人非议；可若是就此视若不闻，想必又将惹人暗笑。


待听见顾君孝的喷嚏声，陆晔顺眼一投，嘴角慢慢浮起了冷笑，提起案上狼毫，暗一咬牙，疾疾一书。


四品！


……


“恭喜瞻箦，贺喜瞻箦……”


“恭喜美鹤，贺喜美鹤……”


刘浓得四品定核之讯，瞬间传遍了丹阳城，褚裒满脸喜色，对着刘浓长揖。而刘浓的脸上也洋着淡然的笑意，对着身侧众人一一还礼。


虽然仅是四品，此番丹阳最高品乃是陈郡殷氏，殷浩，二品，褚裒也是三品。但众所周知，自九品官人法施行后，能以次等士族身份被定为四品者，便若冬日月夜，寥寥无星。


美鹤，殊名荣胜。


……


定品已毕，若有意入仕者，便可即刻顺水进建康，经吏部而任职。不过，大多士庶族子弟都纷纷回返各自郡县，苦读诗书，慢慢蓄养名望，等待为贵人拔擢。扬州八郡，仅有寥寥三十余人，乘舟而往。这便是东晋，为官任职，十亭中的八亭依懒于地方拔擢。


人才，众多，但，奇缺。

第186章鹤临建康


“驾，驾……”


“驾！！”


袁女正骑着马沿着柳道飞奔，小脸蛋气得通红，疾疾转过弯道，匆匆跌过泥潭，直奔至渡口，指着柳树下某人喝道：“美鹤呢，何在？”


“啊，瞻箦……”褚裒仰视气鼓鼓的小女郎。


“啪！”


袁女正猛地一挥鞭。


褚裒见势不对，赶紧伸手一指江中：“瞻箦，瞻箦已去！”


江面，微风荡漾，一帆孤影渐浮渐远。


袁女正跳下马来，凝望着远方，伸手扯过一根柳枝，忿忿地扯落满地青叶，嘴里则嗫蠕道：“言，言而无信也，说好不逃的，仍旧是逃了。”说话间，瞅见褚裒面色有异，仿似在暗中偷笑，小女郎顿时恼了，皓腕疾抖，马鞭急挥。


“啪，啪，啪……”


“勿要如此，手下留情，此举有失体统……”褚裒抱头鼠窜，被逼无奈之下，只得跳入江畔轻舟中，殊不知脚下没站稳，“扑嗵”一声坠入水中，骇得舟上的随从们赶紧纵身跃入江中搭救。


“扑通，扑通……”如落饺子一般，落水声不绝于耳。


“格格……”


小女郎被此景象逗笑了，翻身上马，指着大江娇声道：“如若见他，且代为告之，袁女正定，定，定要他好看……驾！”言罢，一夹马腹，飞奔而走。


……


建康城，东西南北四门，人来车往，络绎不绝。高冠缓袍车行者，乃名门贵士；素巾青衫步行者，乃平民商贾。城门有三洞，一大两小。大者居中，小者居侧，大者乃士族通行之门，小者乃平民商贾进出之所。等级森严的上下纲常，大到定品任职，小至一草一芥，皆深入其味。


一大早，刘訚便与红筱等候在东门外的柳渡口，小郎君今日将至建康。


革绯上身粉裳，下身蓝纱，腰间围着三角纹帧，纹帧飘漫而下，浅露一对粉蓝丝履。端着双手，恬静的笑着，笑容不多不少，竟显大家风范。


刘訚未着青布粗衣，乃是一身商贾打扮，虽未顶冠，亦不是宽袍，但方正的丝巾系得一丝不苟，腰间的锦带足有掌宽，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在二人身后，尚站着几名白袍部曲，十来名青裳随从。而莫论刘訚、革绯亦或部曲与随从，在他们的左肩上都刺着暗纹蔷薇。


车来车往时，有人看见了刘訚，命车夫止牛，下车抱拳作揖：“原是刘訚兄长，不知在此等侯何人？”


刘浓淡然回礼：“见过姚兄，我家小郎君将至，故而在此等候。”说着，瞅了瞅那人身后车队，见车轱辘深深的陷入泥土中，又笑道：“姚兄此行颇丰，想必江北之行所获甚众，恭喜。”


“岂敢当刘訚兄长贺喜，竹叶青之名便是北地已闻，若刘訚兄长逆水而北，便若金水对流也。既是华亭美鹤将至，姚禄不便打挠，就此告辞，他日碎玉坊，再与兄长叙旧。”言罢，再度一礼，回返车中，命车夫入城。


车队尾，有个刚来的随从不解，问身侧的同伴：“此乃何人，为何管事对他颇是恭敬？”


同伴轻声道：“华亭刘氏，刘訚。”


随从更疑惑：“华亭？刘氏？次等士族……”


“嘘！”


同伴匆忙示意禁声，转首看了看刘訚，见刘訚并未听见，又见同伴极是好奇，而自己也心中痒痒难耐，便压着嗓子：“切莫乱讲，华亭刘氏虽是次等士族不假，但背后有……”说着，指了指头顶天空。


随从顺其手指望天，似懂非懂，继尔一悟，眼睛瞪得老大。


同伴面显得色，低声道：“而刘管事也极是了得，想当初他们刚至建康贩酒时，被余姚伏氏、曲阿弘氏，两家商事管事联手抑制……”


“啊？！”随从神情一惊，余姚伏氏与曲阿弘氏都是中次世家，累世经营酒业，此举便若刀尖对上粟芒，两方竟能轻易罢休，忙问：“而后呢？”


“而后？”同伴不屑的扬了扬眉，不答反问：“而今，建康唯存何酒？”


随从眨了下眼，惊道：“竹叶青！”


“然也！莫看那女子，她是革绯……”


“革绯又是何人？”


“闭嘴！”


同伴低喝，却已然迟了，匆匆一眼，只见那个淡雅的女子正回首看来，依旧温婉笑着，但入得他的眼中，却冷寒无匹，浑身上下犹置冰窖，不敢对视，颤抖着低下首，亦不知过得多久，暗觉身上由然一轻，悄悄抬目，那女子已转过了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拉起随从便奔。


待追上自家车队，神情才豁然一松，对于他们这些常年跑商在外的人而言，高贵的士族们，便若天上的浮云，高高在上，与他们无干。而刘訚与革绯却活在当下，活在他们的世界里，商事敛财乃肮脏之事，少不得诡计与争斗，更离不了血腥与残酷。


那双雪白如玉的手，沾满血腥……


而这人便曾亲眼目睹，她提着未阖眼的头颅，从他面走过，尚对他笑了一笑，那笑，让人不寒而栗，让人如置梦魇……


革绯端着手，弯着嘴角，笑得静然。


刘訚也微微笑着，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大江上，以至于有人行至身侧也未觉察。


革绯对着来人，浅浅伏了伏身：“革绯，见过参军。”


“参军？参军来也？”刘訚一惊，回过神来，随后便见郭璞抱着雪毛麈站在身旁，当即礼道：“刘訚，见过参军！小郎君若见参军来迎，定然心喜。”


郭璞笑道：“郎君归建康，郭璞理当来迎。”说着，转目看向城门方向，再回首打量柳道，怅然道：“犹记昔日，曾与此柳道作别郎君，不想转眼便是七载。”


七载光阴弹指过，郭璞面色依旧，眉宇依稀，他已为自己卜算过，大凶之兆虽未尽去却已黯隐，心中待刘浓更是不同，而刘訚与革绯能在建康立足，世家明面争斗上，一则多懒卫氏与王氏若有若无的帮携，二则便是他这个大司徒府参军暗中奔走操劳之故。


郭璞躬身行于暗，刘訚纵横于手段，革绯则统帅白袍若矢剑。三人合作一年有半，生生在鱼龙混杂的建康城中，厮杀出一条不见血的血路，几经刀光剑影，已然彼此心知。


突然，革绯轻声道：“小郎君来了。”


“小郎君来了……”


郭璞与刘訚齐齐看向江面，舟来舟往，目中之人负手立于船头，七尺颀长身躯，一袭月衫，随风作旗展。


建康，终于至建康了。


刘浓面带微笑，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一时间心潮澎湃如滚雷，七载前由此而入吴，七载后由吴再回返，而今，已不再仓皇，而今，已不再忐忑……


来福突然指着某处，叫道：“小郎君，快看。”


顺眼看去，只见乱石成堆，滔滔江水拍岸惊石，卷起浪花朵朵。刘浓面上笑容愈来愈胜，七年前，身为幼童的他，曾在此地对着江水狂喝，声声呼喊犹响在耳边。


“哈哈……”来福也记起了往日，傻呵呵的笑着。


绿萝见俩人都看着一块石头笑，皱着细眉很不解，问道：“来福哥，笑甚呢？”


来福看了看小郎君，刘浓面上微红转过了头，来福一时兴起，悄悄对着绿萝一阵耳语。


绿萝眸子越睁越大，继尔掩着嘴格格娇笑，笑着笑着，不知怎地，心中却愈来愈疼，暗想：唉呀，真想一把抱住小郎君呀，若是绿萝能早些跟着小郎君就好了，定不教小郎君哭鼻子……嗯，小郎君哭鼻子，会是怎样的呢？绿萝从未见过呢……


歪着脑袋想，脱口道：“小郎君就是哭鼻子，也定然是好看的……”


“然也……”


来福深以为然的点头，刘浓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小郎君！”刘訚在岸上挥着手呼喊。


渐行渐近，船泊柳畔，刘浓阔步上岸，朝着郭璞揖手道：“刘浓，见过郭参军。”


郭璞抱着麈斜斜一移避过，长长一揖：“郭璞，见过郎君。”


刘浓点了点头，转目看着刘訚与革绯，笑道：“辛苦了，入城吧。”


“是，小郎君。”


刘訚阖首，革绯浅身万福。


刘浓当即将袍一撩，欲沿着昔日之路，步行入城，亦好打量旧景可曾变换。


革绯在身后唤道：“小郎君，且稍待。”


刘浓心中微奇而顿足，却见革绯指了指佐近，温软笑着不语。蓦然回神，只见佐近渡口已然围上来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尽皆指指点点不休。


少倾，亦不知是谁呼道：“此乃卫叔宝乎……”


“非也，叔宝已归新亭，定是华亭美鹤……”


“美鹤何在？”


“美鹤，美鹤……”


霎那间，人群愈聚愈多，渐尔有成排作墙之势，刘浓心惊，赶紧跳上刘訚早已备好的牛车，来福“嗖”的一声，窜到辕上，挥起牛鞭，催着青牛快快入城。


殊不知，此地乃是建康，而建康之人多如牛毛，乃是天下第一大城，他们的牛车尚未进城，便被蜂涌而至的人群堵在了城门口。


“美鹤，为何避也……”


“美鹤斯美也，岂可静秀而敛影也……”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出不去了，一声声娇唤作催，妖娆奔放的建康女儿们，已然翘首而待，纷纷扯下腰间的香囊作势欲投。刘訚在车旁笑道：“小郎君，若不使她们得见，定不可入城。若再行耽搁，怕是明日亦入不得！”


“唉……”


刘浓一声长叹，慢悠悠挑帘而出，顿时，各式各样的香囊乱飞，整个天空都变作了五颜六色……

第187章伊人几何


阔别七载，再回建康，刘浓首任要务并非前往吏部呈递牒品，亦未去拜访城中各位尊师长辈，而是来到了南山新亭。


站在山脚下一望，苍苍翠翠，满山青。


沿着弯曲的青石小道拾级而上，因天色较早，山中不见游人，唯闻林梢之鸟跳脚轻唱，微风透叶而来，夹带着昨夜的雨露，更显清湿幽静。


来福在山下守牛车，革绯不紧不慢的跟着，脚步声轻浅致极，哪怕近在咫尺也弱不可闻，若是留心细观，会发现那对粉底蓝边的丝履脚跟未着地，而小巧的脚尖若青螓点水，莫论刘浓走得的快与慢，她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一分不多，一寸不少。


一路匍匐往上，月白与粉蓝两个身影状若起伏的音阶，充满协调的美感。


到得半山腰，青石小路一分为二，一条向上缠绕盘荡至山颠，一条往左斜伸。择左道而行，草丛极深，渐行渐深渐不见路，刘浓有着七尺身躯，与草丛并肩而齐，革绯身材娇小，整个人都被青丛之海淹没。


卫玠之墓在杂草道的尽头，孤零零的卧在两株青松后。


坟前的杂草被清理的极是干净，显然时常有人前来凭吊祭扫。


刘浓见无草可拔，只得细细辩明了方位，而后接过革绯手中的短柄锄走到百步外，默然挖土取壤，随后用手捧着黄中带黑的新土，轻轻的洒在坟上。


待坟身焕然一新时，半个时辰已去。


拍了拍手，撩起袍摆，跪于坟前。


大礼三稽之后，革绯递来酒壶与丝帕，刘浓只接了酒壶，将满壶好酒沿着坟头细细一洒，酒水入土即浸，仿佛听见有人在赞：“虎头，好酒！”


嘴角微笑，直起身来，按膝面对墓碑，用手拂去方才不小心挥洒在碑上的泥沙。


“世叔，虎头，回来了。”


凝视一阵，眼前恍似出现卫玠清瘦的身影，面色依旧苍白，眼里带着赞许与笑意，又隐约有着几许疑惑。


刘浓按着膝，重重一个顿首，而后深吸一口气，徐徐抬头，指着面前被酒水浸出的斑驳痕迹，说道：“世叔，洛阳在此，建康在此，虎头欲至洛阳，然有人拦江横截，往不得，亦退不得。尚请世叔在此松间稍待几载，虎头将于此城，缓积薪火以期厚发，终将一日，虎头定携世叔之魂与叔母相见于洛阳。”


言罢，三度稽首，长身而起，负手转身便走，再不回望一眼。


穿出乱草丛，来到山颠一山亭，依亭远眺，明目清新而致远，烟云缭绕的建康城孔孔格格，不知暗藏多少风起云涌，不知犹存几多欢声笑语。


“嘎……嘎……”


一丛秋雁由建康城上方遥遥而来，领头的雄雁眼看即将飞临新亭时，不知何故将身一旋，一振双翅插向北方。


纵目极视，风往南来，雁往北飞。


接过革绯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慢慢走到一块飞石下，仰头一望，裂了裂嘴，撩起袍摆往上一纵，几个起突便至石上。


“来！”坐在石上，拍了拍身侧。


不闻声，但见粉蓝相间的蝴蝶轻盈盘旋，眨眼之间便掠到了石上，革绯看了看石上的丝帕，抿嘴一笑，缓缓跪坐于丝帕外，双手慢慢推至石上，以额抵背，轻声道：“小郎君，一切尚好，婢子与刘訚自来建康……”


俩人坐在石上吹着山间清风，革绯轻声娓叙着建康之事。


刘浓看着远方，默然无语，革绯是杨少柳四婢之一，杨少柳遣她来建康陪同刘訚经营商事，其意在何，他心知肚明，虽是带着几许怅然，却知此法乃不得不为。莫论兴盛家族尚是一意往北，身为唯一的家主，他便是临风之乔木，华亭刘氏所有人的期盼与希望皆系于一身，他进，家族荣，他衰，阖族败。


前唯多险，任重而道远。


“走吧。”


徐徐站起身来，双手用力撑向天空，听着浑身上下传来的“劈里卟罗”爆豆声，心爽而神清，轻轻一跃而下。


革绯莞尔一笑，紧紧跟随。


上山较缓下山快，袍角拂得青草弯。待至山腰时，红日冉冉初升，爬了满肩。携日而下，登上等候已久的牛车，杳然而去。


华亭刘氏在城内有酒肆，城外有别墅，小桥流水青竹斜，辗转复回见人家。刘訚站在桥畔，眼望着青牛从竹林中挑出一对弯角，面上一喜，快步迎上前。


“小郎君，可要进去看看？”


“不必，需入城造访诸位尊长。”刘浓稍作打量便闭了帘。


革绯下车时，刘訚看了她一眼，而后便随车步行，当至桥畔时，刘訚又招呼随从赶出一辆牛车，车上置放着各色物什：新茶、琉璃、美酒。他向来细心，小郎君尚未至建康，各色礼物便早已备下。而这城外别墅所处的位置，正是昔年刘浓母子暂居之所，刘訚花重金购之，将别墅推倒重建，与往昔相较，同而不同。小郎君乃念旧之人，定喜。


入城，从沉睡中苏醒的建康城热闹非凡，行人车辇往来如流水，沿街两旁满布各式商肆与歌舞酒坊，隐约听得丝竹声绵绵入耳，细细一辩乃是胡笳。北地陆沉已有数年，大规模的南渡结束，北地沿江一带，十室九空，江东却迎来繁华鼎盛。


行经草市时，高台上有人在贩卖家仆，一排女子站在台上，高低不齐，大者不出十六七，小者不过八九岁，辩其样貌打扮，竟十之八九都是胡人，或秃额结发、或褐发蓝眼。想必又是北地的士族初进江东，因而将家仆恢复旧装，期以卖个好价钱而重建庄园。


“嗯……”


漫不经心的眼光突然一滞，在高台的角落里，踞着个黑碳头，躲在女仆的身后，双手作爪按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头乱发遮住眼睛，自缝隙处乍射野兽般的寒芒，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扑人嚼噬。


刘訚顺着刘浓的眼光一看，笑道：“小郎君，那是羯人，两缗钱。”


刘浓摇了摇头，刘訚见小郎君兴趣不大，笑了笑。


车行至十丈外，由然一顿。


“且往购之！”


“是，小郎君！”


刘訚愣了一愣，带着两名白袍走向高台，片刻后大步回返，手中牵着一条铁链，另一端系在羯人的脖子上。那羯人手上也捆着粗绳，正不甘心的咬着牙挣扎，扯得铁链荡来荡去，刘訚一个没牵牢，铁链坠地。


“嘶啦啦……”


“锵！”一名白袍恐他惊着小郎君，抽出腰刀，欲以刀背击之。


“慢！”


抽刀白袍闻声而止，刘訚眉锋一竖，另一名白袍赶紧将铁链拽在手中，猛地用力一拉，将正欲逃跑的羯人扯翻在地。


刘訚皱眉道：“小郎君，此羯人虽是年幼，但却凶性顽野之极，莫若刘訚先将其带回，待挫其野性后，小郎君再择其所用。”


“虎……虎虎……”羯人被两名白袍死死压制在地上，但他却奋力抬起头盯着刘浓，喉咙里发出沙哑嘶吼。


刘浓剑眉一皱，淡声道：“他并非羯人而属鲜卑。”说着，看了看蜷伏成一团的黑碳头，冷声道：“我若放汝，不出此城，汝必亡。”


“虎……”


“年至几何？”


“虎……”


来福跳下车来，飞步窜向黑碳头，伸手一拿，便将黑碳头高高举起，双足离地一尺：“小郎君与你说话，为何不答？”


“虎，虎虎……”黑碳头拼命挣扎，奈何来福双手若铁箍，犹若长在他的肩上，任他如何施为，也动弹不得。


“啪啪……”


来福单手将他擒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挑着浓眉笑道：“嘿嘿，待汝再长几年，或可脱得我手，而现下，且答小郎君话！”


“十，十一，十三……”


“到底几何？”


“十……”


黑碳头低下了头，不敢看来福。


来福回头歪嘴笑道：“小郎君，他十岁，能听懂。这胡人小子，长得可真壮！”


若仅十岁，这黑碳头长得确属雄壮无比，肩宽体阔，身材六尺有半，站在刘訚身侧时，几与刘訚等同。


刘浓笑了笑：“放了他，若愿便随，若不愿，也由他。”


刘訚犹豫道：“小郎君，这……”


“是，小郎君。”


来福唯刘浓之命是瞻，当即将黑碳往地上一顿，接过白袍递来的铁钥，将铁链打开，拍了拍黑碳头的头，再顺手把链条卷在手臂上，笑道：“也不算亏，有此铁链，亦可铸两尺剑一柄。”


黑碳头瞥了一眼来福，再瞅了瞅刘浓，“嗖”的一声，跑了个没影。


刘浓叫过刘訚，笑道：“带人随着他，救他一命，若愿归，便带回。”


“是，小郎君。”


刘訚微微一笑，携着两名白袍领命而去，边走边想：“果不其然，小郎君并非要放他，这么一个小胡人奴，逃不出千步外，便会被巡城的刺奸、游奸拿了，小郎君这是在收心哪……然，小郎君为何对他如此在意……罢，小郎君之意难以揣度，将事办好便可……”


初秋深巷，晨阳掠痕，青墙斑驳。


来福扬着牛鞭，轻车熟路的来到卫氏门口，将帘一挑，刘浓迈出来。站在辕上一看，青瓦连院成片，门前一株参天古柏，树后蹲着两具白兽，门前挺立两名带刀部曲，便是昔日那小小的偏门也未改变，上面爬满苔痕，若由此而入，需得当心脚下……


一切，依稀如昨。


唇左微启，跳下车，正了正顶上青冠，扫了扫袍摆，徐步而往，半半一拱，朗声道：“华亭刘浓，拜见卫氏尊长，尚望通禀！”


“吱呀……”


“娘子，小些心……”


恰在此时，正门开得一线，裙衫轻闪，两名小婢迈出来……

第188章各有谋算


两名婢女旋步迈出门外，看见刘浓时眸光一亮，强忍着未呼出声。


早起的阳光懒懒的晒在台阶上，随着门打开而陷入内门，斜斜印得一方。一截粉红色的裙纱飘出来，粉丝履迈入门内的斜阳中，素白如玉的手搭上婢女递来的手臂，稍稍一借力，跨过门坎。微微一抬螓首，只见门前站着个美极的郎君，眨了两下眼睛。


刘浓微作含首，低眉敛目，心中却微动，卫协曾赠他一幅画，画中之人隐约便是她，刘浓识得她发髻的步摇，上面的琉璃倭珠出自华亭，而她必然便是卫协之妻，庾文君。


“娘子……咦……”


门内再出两婢，待看见刘浓时眼光齐齐一闪，愣在当场。庾文君眉头微微一皱，捧着一卷书，朝另一边的牛车行去，四名小婢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殊不知庾文君刚走几步，便突然又顿住了足，回首问道：“可是华亭刘，虎头……刘郎君。”


刘浓揖手道：“刘浓，见过，见过……”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她，若言辈份，刘浓理当比卫协低一辈，可往日俩人书信来往时，乃是平辈作论。


“呀，原是华亭美鹤！”


四个美婢娇呼，眼里眨着异彩，昨日华亭美鹤入建康，惹得香囊漫天飞，早已传得里巷尽闻。


“不得无礼。”庾文君斜撩一眼，美婢顿时敛声，随后她又对部曲吩咐道：“此乃华亭刘郎君，快快请入内，切莫怠慢，夫君适才还在念及。”言罢，面向刘浓：“夫君与刘郎君平辈而论，刘郎君勿需多礼，各执其意便好。文君尚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是，谢过娘子……”


刘浓深深一揖，目送庾文君之车隐在弄巷深处，微微一笑，心中不由得一阵释然，七载前因保自身，而暗中令她命运改变，虽是挡了她一世荣华，但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亦或这般安静岁月，正好适她。心想：姑且如此作释吧，世上哪有两全其美之事……


由正门而入，卫氏变化不大，相较往日，反倒有些冷清，自卫玠亡后，卫氏便没有像样的精英子弟立朝名野，若非卫氏昔年在北地时郡望极浓，再加上渡江之后与琅琊王氏走得较近，怕是早已跌落上等门阀。但即便是这样，长此以往，不出十年必衰。而一旦跌落，再想复振门庭，难如登天。


将至内院时，卫氏随从快步入内通禀。


“虎头，虎头何在，快快进来……”


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刘浓收起满腹心绪，脚步加快，穿过月洞直入大院，院中摆席错案，正有一群乌衣子弟落座于案后，行书的行书，染墨的染墨。


匆匆一眼扫过，尽皆十一二岁，刚离总角之年，无一人乃是旧识。而此时，这些卫氏子弟也纷纷向他看来，面上神色各异，好奇有之，侧目有之，淡然有之……


刘浓揽手至眉，稍稍一揖。


“虎头！！！”


便在此时，突然一声大喝响在头顶，吓了刘浓一跳，疾疾抬头一看，只见斜上方的假山上探出一个脑袋，此人额间斜染一团墨，唇上乱涂两抹红，犹自瞪着眼睛，吧哒着嘴，脸上却洋满了喜意，不是卫协又是何人？画痴卫协，一别七载，犹未改也。


斜斜朝天一揖：“刘浓，见过卫郎君！”


卫协将脑袋搁在石头上，眨着眼睛俯视刘浓，细细一阵打量后，笑道：“美也，美也，果真壁人也，快快道来，昨日收得几多香囊，可充牛塞栋乎？”


“这……”刘浓摸了摸鼻子，负手仰视，笑而不语。


“哈哈……”


卫协放声大笑，转念之间又想起了自己的画，顿时把脑袋一缩，大声嚷道：“休言恁多，快快上来，且来观我之画，为我题辞。今日，需得注题三首，非也，四首……”


“稍待，便来。”


刘浓洒然一笑，正欲沿假山后的小道而上，却见廊上直直行来两婢，端手来至近前，万福道：“可是华亭刘郎君，夫人有请！”


卫夫人，簪花小楷卫茂弘，王羲之的书法老师，有《名姬帖》、《笔阵图》等诸多名帖正篇流传于世，而世家女郎们行书也多从于她，陆舒窈便写得一手妙笔簪花。自衣冠南渡后，河东卫氏一半在南，一半在北，卫夫人未随其夫汝阴太守李矩，而是一直在建康为卫氏培养精英子弟。


岁月荏苒，弹指流沙，而今的卫夫人少了几许峥嵘，多了几分典雅，细观眉色眼角，淡淡的斜纹胭脂难遮，隐隐的忧愁细笔难画。


“刘浓，见过尊长。”


刘浓跨入室内，长长一揖，而后便挺按膝，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卫夫人。


卫夫人也在打量着他，昔日幼童已长成，眼前的少年郎君身姿秀拔，面若冠玉，剑眉而星目，一举一动，不徐不急。渐渐的，她暗觉眼角微酸，右手用力握了握左手，强行忍住那莫名的悲伤，冷声道：“汝从何来？”


刘浓道：“由华亭而至。”


“哼！”卫夫人冷冷一哼，瞥了瞥刘浓的袍摆。


刘浓心中暗奇，顺眼一瞧，只见自己的月衫下摆有染着些许污泥，而膝间也有，便揖手道：“因来得太急，故而未换衣衫，失礼之处，尚望尊长见谅！”


“罢！”


卫夫人徐徐抬目，定定的看着刘浓，良久，一声长叹：“汝乃何人，你我尽知，但且言之，汝至建康，意欲何为？然，事先言明，我卫氏今非昔日，于汝而言，助力甚少。”到底是卫夫人，冷言冷语，如冰似箭的直扑而来。


刘浓微微一笑，恭敬的揖手道：“尊长之言，令刘浓愧尔。刘浓虽是难入尊长之眼，但尊长待刘浓实则情厚，刘浓非盲非痴，亦自忖非是那等忘义而负恩之人。今日来此，并非有求尊长，实乃探望。”


“呵……”


卫夫人冷然一笑，继尔挺了挺身，淡声道：“自小见汝，便知汝心极重，乃薄情寡恩之辈。不想今日长成却变了模样，是卫茂弘眼拙，亦或别因，我亦不欲再行思度。而今，但且言事，汝美名传于江左，却不思为人拔擢，想必汝心已作决，说吧，欲谋何地？若力所能及，当助汝一臂之力，若非，请汝自归。”


“尊长，小子并非……”刘浓长长一揖。


小半个时辰后，刘浓辞别卫夫人而出，面上神色云淡风轻，步伐亦极是轻快，他并未求助卫夫人，仅仅是将自己的书法请卫夫人鉴阅。卫夫人见字迹平平无奇，初时漫不在心，愈是细看眉梢越扬，继尔闭目不言。临走时，她冲着刘浓赞许的点了点头。


待至院中，卫协已将矮案搬至廊上，左右各执一支笔，嘴里犹衔着一支，正行染画描墨。卫协作画，向来忘事记物，刘浓未行打扰，朝着卫协与院中子弟团团一揖，而后转身踏出卫氏。


一出卫氏，美郎君脸上洋满笑意，钻入车中，命来福驱车前往王氏，谁知王羲之却不在府中，便留下诸多礼物，再往纪瞻府上。


而纪瞻正在待他来，俩人相携入内。


按九品官人法，乡评四品入吏部可出任七品以下官职，府君为七品，县丞为八品。刘浓到底家世太浅，即便美名播于江东四野，但在任职上却不得不低人几等。当然，若刘浓不愿出仕而隐于山川，那又另当别论。其实若以他的条件而言，最好的途径便是静待几年，届时莫论朝庭亦或地方，自然会慕名而来，请他出山。


奈何，时不我待。


对座于案。


刘浓将茶一荡，递呈纪瞻：“尊长，且饮。”


纪瞻捧盏细品，半晌，问道：“瞻箦，可曾向吏部呈递牒品？”


刘浓道：“刚入建康，尚未来得及。”


“不及便好！”


纪瞻把茶碗一搁，笑道：“如若现下便递牒品，瞻箦十之八九将出任一县之丞。然则，若是稍待时日，待太子舍人有果之后，府君一职足可期得，瞻箦可知何故？”


何故？刘浓淡然一笑，近几年，王敦豫章军府四下拔才，但凡有名有望者大多入了豫章，而晋室朝庭的人才却愈来愈少，许多郡县都是一人多职。不言其他，便是此次扬州定品，参予定品者三百余人，入建康的，却只有三十余名家中羞涩的寒庶子弟，而这些子弟乃经世之才，按晋律与世家思想，道高于术，他们只能从事九品以下官职。


于是乎，此消彼长之下，晋室之才，奇缺。


而此，正是刘浓所谋，当下便将自己欲往之地告知纪瞻。


“临淮，徐县……”


纪瞻白眉竖皱，极是废解，虽说临淮徐县离华亭走水路极是便利，也紧靠江东，但已份属徐州，且离北地烽烟不远，当即便劝道：“瞻箦何需入徐县行险，依我之见，莫若就在吴郡佐近择一良县，不出十载，定可成器也。而徐县虽已光复数载，但到底民心患散……”


十年，届时王敦已然败亡，苏峻又乱，后赵兵锋吞没徐州，东晋就此龟缩江南，再难往北寸进。若是如此，洛阳慢漫无期也！


刘浓岂敢再待十年，绸缪多年，在此一举，当即沉沉一个揖手：“尊长，江东虽安，临淮虽险，然，刘浓愿往矣！”言罢，长揖不起。


一炷香后。


刘浓告辞纪瞻而往乌衣巷，拜访谢裒，将自己意愿告知，恳请谢裒助之。


谢裒听他要去徐县，与纪瞻一般，愣得半晌，而后便劝。奈何刘浓意态坚决，谢裒不得不抚须长叹：“汝自幼便振辞于新亭，欲蓄武甲以倾北地，今日，果然言如其行也，罢！”


……


匆匆一日，拜尽各位尊师长辈，待归返幽静竹道时，已是月垂入溪。


桥小不可入车，来福引车走偏林而入，刘浓站在小桥上，桥下静水无声而流，七年前，碎湖曾于此地，牵着他的手……


……


月色同轮，刘隗将手中书信于火上附之一炬。而后慢慢起到院外，皱眉思索，嘴里则喃喃有辞：“奇也，我澎城刘氏与沛郡刘氏虽然同姓，但分族已有数百年，刘耽竟会与我来信……其意在何？莫非真是助那华亭刘浓，高升一步？！非也，沛郡刘氏，绝非如此……”

第189章静待风起


太子舍人，秦置此官延续至汉魏，至东晋时共计十六人，隶属太子府掌文章书记，乃七品清职。


建元之初，司马睿与王导为收北地世家之心，故而颁布诸多忧待法令，十六位太子舍人也无一空缺。


依纪瞻绸缪，此事宜缓不宜急，待得秋分之后，各郡治便将奉令入召建康述职，届时定有晋位散骑者，而他早已与身为太子舍人的友人商妥。


至于吏部牒品任职，待谋取太子舍人后再论。


如星罗棋盘，东一勾，西一连，终至兵马成阵，而今子已落盘，只需沉神静观。


谋职非同蓄名，刘浓当宜静，纪瞻闻风动，再有谢裒等尊长推波助澜，若是不出较大意外，太子舍人便将在浓秋之时揽入囊中。而徐县虽为徐州州治，但毕竟已属江北，对于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而言，数年前那场梦魇，铁骑撞入香梦中，厮杀与浓血历历在目，想来此职无人角逐。


入雪，回华亭……


清晨软风拂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清凉之意由上而下漫至画园中。画园不大，上下两层朱楼，呈四方合围，并无亭台与假山，唯有一方清潭嵌于院角。


青草潭边，绵铺簇新白苇席一方，斜置乌桃矮案一张。


案上摆着诸多物事，一柄翘嘴鹤壶，两盏玉兰杯，云屯似墨铸，乌府若龟伏，鸣泉七叶莲，分盈、执仗在两边，又有归洁、递火、国风……


案后的少年郎君头戴青冠，一根似玉若木乌墨簪东西作贯，两缕同色细緌沿耳际系在项下。内着合身劲衫，外罩月色长袍，曲线如水流，滚边显奢华，逆阳而视，左胸暗绣一束碗大蔷薇。再观其人，面若浑玉隐泛光泽、白而不苍，两道剑眉斜插入鬓，一对星目沉稳若渊，挺鼻似悬锋，抿唇作刀语；手背宽大，十指修长，根根若玉铸。


而此刻，这双修节而有力的手正提着鹤壶，点水成珠，作九点头。


珠线滚落兰盏，清香漫浸，渐尔盎然一片。


“朴，朴朴……”


重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来福在前，黑碳头在后，前者昂首阔步大大咧咧，后者缩手缩脚东张西望。待将至近前时，来福一把捉住黑碳头，拍了拍他的肩，低声一阵耳语。黑碳头眼中光芒一缩，聚作一点针星，似有不愿。来福浓眉一挑，面寒若水。黑碳头眯了下眼睛，点了点头。


来福按剑向前，阖首道：“小郎君，人带来了……”


“朴通……”黑碳头沉沉的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手作爪按地。


刘浓捧起茶碗抿了一口，扫了一眼案前之人，眼角微微一眯，笑道：“勿需如此，起来吧。”


“诺！”话将落脚，黑碳头脚尖用力一掂，虚虚跪着的膝立马一挺，昂身站在案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刘浓，方才他并非实跪，离地尚有一寸。


“叫何名？”刘浓伸出一根手指，扣了扣案。


“小郎君，这胡人小人不知礼仪，莫怪。”


来福按着剑跪坐在地上，顺手一把将昂立的黑碳头拉下，恼道：“跪坐就姿，如松坐钟，教汝已有三遍，仍究不会，要汝何用？”


黑碳道：“若洛不跪，若洛只跪兽神。”


说的乃是胡语，来福听不懂，皱了皱眉。


刘浓淡然道：“汝乃羯人亦或鲜卑？”


黑碳头：“羯人！！”


“哦？”


刘浓微微一笑，将茶碗一搁，瞅了瞅黑碳头始终离地寸余的膝盖，漫不经心笑问：“兽神何等模样？”


黑碳头下意识地昂首道：“曾神岂可直视！”


刘浓笑道：“其状雄哉，噬虎猎熊罴，身具五爪，纹如狸而色青，类马似牛，吻上生角，背上飞翼，迅走若奔雷，浩荡而有声。然否？”


“咦……你，你……”黑碳头惊呆了，伸手指着刘浓，满脸不可思议。


刘浓慢吞吞地道：“此兽乃鲜卑之神，若洛乃鲜卑之姓，汝，乃羯人亦或鲜卑？”


“羯人！！！”黑碳头一听此问，立即扯着脖子大声嚷，面上神情正然，眼神亦坦荡，好似他真是羯人一般。


“哈哈……”


来福被他逗乐了，一巴掌拍过去，笑道：“小小胡人，亦敢与小郎君斗智。小郎君早知你非羯人，实乃鲜卑。鲜卑与羯人皆是胡人，而今更祸乱我神州北地，血仇犹若滔天之洪。若再虚言，定将汝一刀两断！”说着，“锵”的一声，将重剑拔出一半。


“簌！”


一听见剑身刮鞘，黑碳头身子就地滚出丈外，而后双腿猛地一蹬，身子若张弓，扑向树后，欲逃。


“锵锵锵……”


一阵寒光闪烁，拔刀声不绝，树后站着一排白袍。黑碳头眼睛一转，硬生生的拉回迈出去的右脚，回头匆匆看了一眼刘浓，懊悔之色一闪即逝，脚步悄悄朝着刘浓挪了挪。


“安敢！”


来福勃然大怒，身子猛然一挺，挡在小郎君身前，撤剑在手，浓眉一抖，他是真动了杀意，这胡人小子竟敢觊觎小郎君，留之何意！


“来福……”


刘浓摇了摇头，看着被白袍环围的黑碳头，淡声道：“以汝之力，想要制我，怕是极难。汝非痴障，昨日已救汝一命，若真不愿留，我亦不勉强，然救汝仅一次，再不复有。汝倒底乃何人，我不想知，但汝胸怀之物，却与我华亭刘氏之人，或许相干。”


“胸怀之物……”


一言既出，来福看向黑碳头胸口，黑碳头却猛地后退一步，死死拽着胸口之物，神情极是慌张。来福皱眉一想，回头道：“小郎君，此物……”


刘浓道：“嗯，带下去吧，告知于他，容他细思！”


“是，小郎君。”


“小郎君……”


这时，刘訚与郭璞穿门而入，刘浓朝二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室中，绿萝正在室中学着绣海棠，见他们三人走来，知道小郎君定有要事相商，赶紧与洛羽一起摆香上案，而后浅身万福，携着洛羽悄然退入内室。


当绿萝行礼时，郭璞半礼而还，刘訚斜身避过。小郎君虽未明言，但众所周知，绿萝成为小郎君妾姬乃迟早之事，而刘訚更是盼着小郎君早日为华亭刘氏开枝散叶，家族唯有根深叶盛，方能长盛不衰，幸而小郎君即将及冠，莫论何家女郎，小郎君应尽早作决啊……


看着面前淡雅从容的小郎君，刘訚一点也不担心华亭刘氏与吴郡陆氏门不对庭，自从他与刘浓七载前相逢于寒夜，毅然弃王、卫而投孤刘，一步步行来，所闻所见，何事不在小郎君心彀之中？即便身侧这位司徒府参军，而今亦是低眉敛首共栖于林。


按膝，倾身，微笑道：“小郎君昔日来信，刘訚思虑再三，南北商道若是遣隐卫与部曲前往寻觅，一来一往耗废时日不说，隐卫与部曲皆是侍武之辈，而商事乃寰转拿捏之事，怕是欠妥。”言至此处，一顿，悄悄看了一眼小郎君，见小郎君品茶不语，继续道：“小郎君入建康，怕是将滞留些时日，有小郎君坐镇，再得革绯操持，建康商事必然无忧，故，恳请小郎君应允刘訚渡江寻此商道。”


“然也。”


郭璞点头道：“商事尚为其轻，南北之道或为其重，若郎君有意往北，当得此道，大有助益。”说着，恭敬地接过刘浓递来的茶碗细品，眼角余光却疾速一撩，虽然这些年刘浓从未告诉他真正的意图，但他细揣暗磨，再加卜算，卦象显示浩星北移。


而北，乱战四起，然，亦乃英豪之地！


刘浓对郭璞的偷窥故作不见，稍作沉吟后，沉声道：“隐卫与部曲前往确属不妥，若欲觅得此道，必将深入江北，愈往北，各方势力混杂，千丛万险，恐将一去难归。”


刘訚道：“小郎君，刘訚愿往，若得此道，我华亭刘氏商事必然大畅，小郎君盛名在外，家族昌盛之相已具，钱财物什虽是脏贱，然日后必有大用。刘訚得小郎君看中，论武不若来福与罗环，论操劳亦不及碎湖事庄侍主，小郎君曾言，各司其职，各安其任。刘訚身具商职，岂可怯险而不往！请小郎君恩准，若事顺遂来年之春，刘訚必归！”言罢，重重抵额于手背，稽而不起。


刘浓看着刘訚弯曲的背，闭了下眼，叹道：“我之本意，仅在以隐卫、部曲一探江北，若汝前往，太过弄险，我且思之！”


刘訚道：“小郎君，商事本在险中求，刘訚之身，何足惜之！”


“郎君……”郭璞亦欲劝。


“就此作罢！”


刘浓撩袍欲起，刘訚跟随他多年，忠心侍主，岂可因未知之商道而折。


“小郎君……”


革绯在门前浅浅万福，得刘浓点头后，大方的除却脚上绣鞋，提着裙角走入室中，跪坐于席，端着双手朝郭璞与刘訚微微倾了倾身子，而后面向刘浓，细声道：“小郎君，北地虽险，然若沿江而寻想必安稳许多，依婢子揣度，商道应在南豫州中腹，而非极北。”


郭璞问：“何故？”


革绯微笑道：“参军乃文雅之士，故而不知，商事一途曲折如盘，由南往北重军密布，便是有天大的能耐，亦断难畅通而无阻。故而，婢子思之，南豫州中腹必有中转之途。是以，若欲往江北寻之，何需直扑极北身陷险境，只消逆水而上，必有所获！”言至此处，漫不经心的掠过刘訚，看向小郎君，伏首道：“小郎君，小娘子月前再遣了十名隐卫至建康，若是小郎君应允，革绯想携十名隐卫、十名白袍，与刘管事一道入江北。”


闻言，刘訚双肩微微一抖。


刘浓暗叹，因往年旧事，杨少柳倒底信不过刘訚，拇指点扣食指三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淡声道：“罢了，刘訚入江北，需惜身，不可深入。”


“是，小郎君！！！”声音沉沉，略带颤抖，刘訚抬起头来，只见小郎君正微微笑着，这个昂昂汉子眼角湿润，暗暗忍住，恭身退出室。


“婢子告退。”革绯面不改色，朝着刘浓与郭璞浅身万福。


待二人一走，郭璞沉声道：“小郎君，庾亮回建康了……”

第190章此乃何人


碎玉坊，乃建康城除皇宫外最高之楼，有东西二楼，危耸入天。


东楼迎贵宾，西楼滚财源。


东楼仅接待世家子弟，西楼商贾与平民皆可入得。


坊中有美酒与美人，酒乃竹叶青，美人则若珠联成壁。坊中有双绝，一胡一汉俩姬，汉姬擅琵琶，半抱于怀，玉指拔落一地玲珑，胡姬闻曲而舞，满身垂苏衔缨络，衬得小蛮腰不堪一握。


“卟咙咙……”


倏地，汉姬兰手挽作轮指，急抖满场冰雪声。


胡姬媚然一笑，高高扬起一条粉腿，以单足着地急速旋转。但见得红影似陀螺，却比陀螺妖千分，如水拂柳腰，似桃绽媚眼，格格娇笑时，惹得人呼吸急促，恨不得即刻揽在腿上香满怀。


“卟……”汉姬按弦。


曲声悄然而止，舞影犹缭乱于眼前，挥之不散。


妖娆的胡姬赤足走向庾亮，每行一步，浑身上下仿若都在轻轻颤动，不胜娇柔。将近庾亮矮案时，软软曲身，斜斜伏在地上，如蛇般柔软的腰身白晰的晃人，继尔浅浅抬头，汪着那桃花眼，媚声道：“郎君，可堪入眼否？”浓浓异腔又软又糯，媚得人浑身作酥。


“妙哉！”


庾亮大赞，胡姬趁势奉上一杯酒，揉身入怀。


坐在下首的庾冰神色一喜，搂过身侧侍姬饮了一口美人酒，笑道：“大兄常年居于豫章，劳苦极甚，而今回归建康，理应放开情怀，若是喜爱此姬，今夜莫若留宿？若是侍得大兄乐意，即便付之千金，弟亦当遂大兄之意，令大兄抱美而归。”


“嗯……”


闻言，正欲饮美人酒的庾亮回过神来，欲将腿上的胡姬推开，却又不舍，欲怒而斥之，又见尚有族弟请的世家子弟作陪于此，只得端起长兄与家主的架子，冷声道：“休得胡言！”


“郎君……”胡姬媚过来，软如绵，又作弹。


“咳！”


庾亮干咳一声，将胡姬推开，暗中却又揽了她的腰掐了一把，对着席外众多青俊子弟，淡声道：“品酒论书乃雅事，若是纵欲，断不可为，汝等需切记，切忌。”


大弟庾条醉熏熏挥了挥手，笑道：“大兄此言差矣，欲乃意，意随而身合，乃圣人之道也。”


三弟庾怿亦道：“然也，大兄常年在外，何苦一归便欲拘束我等，几与阿姐一般……”说着，一把揽过身侧之姬，凑过一张朱红脸，一口便咬了下去。


“嘤，嘤……”


就在此时，一阵轻吟声传来，庾亮心中一惊，匆匆一眼掠过去，顿时怒不可遏、目眦欲裂，只见得在楼中角落处，自己的庾翼正搂着一名艳姬于大庭广众之下行事，那艳姬浑身白晃晃的，而他那只有十二岁的翼弟也好不到那儿去，光着屁股蛋耸个不休……


“啊！！！”


庾亮一声大叫，腾地起身，指着一群族弟喝道：“安敢，安敢如此乎！”


他这一喝，满场皆惊，一个个匆匆看向庾亮，只见不仅庾亮站起来了，就连那名胡姬也一并站了起来，而胡姬的腰上，有一只手正在下意识的掐。


庾冰不屑的撇了撇嘴：“大兄，何故作惊也？今日为大兄接风洗尘，大兄需知，人生不满白，当怀千岁忧，忧若不逢意，当图怀中酒，酒若不畅怀，何不卧美膝……”


庾亮喃喃地道：“此乃，何人所言？”心中则怦怦乱跳，暗觉天地都在旋转，用力的掐着胡姬的腰，告诉自己：此乃幻象，此乃幻象，颍川庾氏一门子弟皆在此，定不会如此……绝不可如此……


正在耕耘的庾翼一顿，回头扬着稚嫩而艳红的脸，笑道：“大兄，万载空悠悠，行乐当趁早也。”


空悠悠，当趁早……庾亮要疯了，双手拽拳，跳出矮案，吼道：“此乃何人所为？！”


而此时，他那一干族弟方才回过神来，茫然的看着家主、长兄。


“此乃何人所为！！！”庾亮再吼。


庾冰愣愣地道：“郭，郭参军常言……”


“哪个郭参军？”


“郭，郭景纯……”


“啊！！！竟然是他，为何？！”庾亮脖子上绽露根根青筋，仰天狂叫。


“庾氏已亡矣！”便在这时，一直在角落处默然饮酒的一人慢慢站起身来，冷冷一撇满场污乱的庾氏子弟，摇了摇头，大步向楼外行去。


庾亮眼若红赤，重重的喘着粗气，咬着牙看那人雄壮的背影，偏头问道：“此，又乃何人？”


庾冰颤声道：“龙亢，桓，桓七星……”


“庾氏已亡，庾氏已亡……”


庾亮眼神发直，一叠连声，暗觉浑身寒冷，冰不自胜，继尔空空荡荡，站不住脚，“扑”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额间渗满汗，颤抖不休，嘴里犹喃：“为何，为何……”


“大兄，大兄！”


“大兄，莫非旧疾复发？”


“非也，大兄何来旧疾……”


“然也，大兄定是体虚，需得多行服散……”


一群庾氏子弟围着庾亮，你一言，我一句，说个不休。


“啊！！！”


“啪！”“啪，啪，碰碰！”


“大兄……”


庾亮也不知从那里生起一股力气，抓住离得最近的庾怿，几个老大耳光抽过去，而后提着木屐，追着一群纨绔子弟便抽。抽得一阵，扶着木柱喘着粗气：“尔，尔等，速，速回庄中，若，若再见尔等，定，定将尔等，逐，逐出族外！”好不容易说完，胸口又一空，赶紧借着木柱站直身，顺了几口气，冷冷扫过惊若寒蝉的族弟们，一挥衣袖，踉踉跄跄的向外奔去。


庾冰喊道：“大兄身体欠佳，何往？”


“朴……”庾亮脚下一歪，险些摔倒，头也不回的远去。


庾翼倒底年幼，心中最是惊骇，捧着个屁股蛋问道：“若是大兄真将我等逐之族外，如何是好？”


庾怿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随后又指着身周众人笑道：“休得胡言，庾氏族人尽在此地，大兄，大兄，不过病中气话尔！”


庾条到底年长些，皱眉道：“非也，我等确属太过。然，大兄也禁欲太过，并非正道。”


“然也，然也……”


……


庾亮高一脚、低一脚的奔至卫氏，命人入内禀报，欲见庾文君。颍川庾氏只有庾琛一支南渡，其余皆在北地，自从会稽郡守庾琛亡后，庾亮便身为江东庾氏家主，他常年在豫章，七年间只回过两次建康，庾亮不在，自是大妹文君照拂家中子弟。


庾文君见了气急败坏的庾亮，心中一惊，皱眉道：“阿兄初归，何不在家中好生歇息。怎地这般模样，可是身子不适？”


“我无妨，小妹，有一事……”


庾亮经得一路狂奔，心思也渐渐静伏下来，当下便细细问过庾文君，庾文君虽是时常回庾氏庄院探视，但亦不可能整日都在庾氏，而阿弟们行事略有荒唐，她也只是偶有所闻，待听完庾亮之言，细眉紧皱，沉声道：“昔年，郭参军与阿兄极是交好，应不至此……莫非是另有其人？何人，欲至我庾氏于死地？”


庾亮咬牙道：“莫论何人，此事，我定会一查究竟！”


“文君！”


这时，卫夫人由外而回，挑着边帘见庾文君与一个郎君站在门前说话，眉头一皱，轻声呼唤。


庾文君万福道：“姑母……”


卫夫人下车，挽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庾亮，暗觉眼熟。


庾亮：“庾亮，见过卫夫人！”


卫夫人眉间一松，淡声道：“哦，原是庾郎君，庾郎君归建康，欲盘桓几日。”


庾亮心中有事，不想久留，沉沉一个揖手道：“回禀夫人，庾亮月半后便需回归豫章，今日本该入内拜见，奈何尚有事在身，就此别过，他日再来造访。”言罢，挥着衣袖转身就走。


“哼！”


卫夫人眉梢一扬，冷声道：“怎可如此无礼，视我卫氏如无物乎？”转念想起庾文君尚在一旁，对这个侄媳，她早年虽是诸多挑剔，而今却极喜她柔软的性子，柔声道：“汝乃我卫氏之媳，与他无干！”


唉……


庾文君幽幽一叹，心乱如麻，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隐隐约约的将事说了。


卫夫人一听庾氏子弟被人教唆，初时不在意，携着庾文君的手边走边劝，蓦然间也知何故，看着身边这个娇美婉约的女子，却恍然出现另一个身影，那人是个幼童，头戴小青冠，身着小月袍，正在劝自己让卫协娶眼前的这个女子，心道：“莫非，与他有干？”


“姑母，姑母……”庾文君微仰着脸唤。


“嗯……”


卫夫人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非也，定是我多疑……


……


何人？莫非真是郭景纯，他为何如此……


庾亮阴沉着脸来到郭璞院门口，正欲下车入院问个究竟，却见郭璞正从院内出来，当即便欲跳下车，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鬼使神差下，身子一顿，把已迈出帘的右足又收了回来。


那厮登上了牛车，车夫赶车而走。


若是现下便去质问，那厮定会推卸，我庾氏与他无冤无仇，他何故如此？


若不是他，又是何人？


莫非他受人指使……


那又是何人？


跟上去，暗中观之……


乱如麻的思绪，逐一抽之，庾亮面红耳赤，心中却渐渐安伏如静水流深，当即命车夫暗中跟随郭璞。


……


一连数日，郭璞所往者，皆是往日旧交，或是与人咏赋于山水，或是与人作墨于江柳。而庾亮再次问过了一干子弟，越问越笃定，昼出夜伏，细细排查，定要将亡庾氏之人揪出来。


陈郡王隐？非也，此人一心丹道，与葛稚川一般，与我庾氏无旧……


新蔡干宝？非也，此人专心事文，与我庾氏无仇……


……陈述，非也……


庾亮坐在车中，阴戾的眼睛时开时阖。


“郎君，出来了……”


“嗯……”


庾亮将边帘挑开一条缝，只见在远远的桥畔，竹林掩映下，有人正与郭璞作别，那人身材颀长，头戴青冠，身着月衫……


“此……乃何人？”

第191章野山贵客


公元319年秋。


八月初，匈奴刘曜迁都长安，改汉为赵。


刘曜大将石勒紧随其后占据襄国，自称为王，与刘曜决裂。


祖豫州闻知后大喜，当即整戈备甲，于九月初挥军北上战石勒。与此同时，兖州刺史希鉴率两万大军攻击叛将徐龛，意在牵制石勒，与祖豫州互为倚角；平南将军陶侃闻后击节大赞，再度出军扫荡广、交二州；益州刺史朱焘随即挺军击成汉，拉开涪陵之战。


各方军事讯息如插上翅膀了的鲲鹏，掠过江左飞入建康，一时间朝野内外闻知，无不弹冠相庆。而刘浓却与此时送饯刘訚于渡口，并再三叮嘱刘訚不可深入。


垂柳映江，暗影成丛。


“小郎君，刘訚去了。”


“去吧，切莫冒进。”


“是，小郎君。”


刘訚跨上江畔之舟，朝着岸上柳下的小郎君长稽不起，身下之船分水而走，待渐行渐远时，抬起头来放眼望去，只见一截月衫飘浮于江边那道湛青柳线，想必小郎君犹在凝望。


“小郎君，珍重……”


刘訚理了理被风零乱的方巾，揽手于眉，朝着岸上三度长叩，而后转身入仓。仓中坐着二十名带刀白袍，个个面色肃然，他们将渡过大江，以入历阳造访为名纵穿大江口王敦部下军帐。


“小郎君，天渐寒，穿件披袍吧……”


革绯捧着一件披袍走过来，将近秋分时节，建康因临水而天气湿寒，绿萝早早的备好了衣衫，以便小郎君更换。袍面是余杭丁氏所出的细料，上面的刺绣却出自绿萝之手，海棠不像海棠，倒像束束蜡梅。为此，绿萝曾被洛羽戏言嘲笑，但绿萝却并不认可，因为小郎君每次穿她绣的袍子，那眼光仿佛都是带着赞许的。


虽未至凛冬，但今年的冬天，势必更冷。


刘浓接过月色披风，用力一抖，顺手披在肩上。


革绯走上前，替他整理着胸前未系好的颈带，轻声道：“小郎君勿需担心，刘管事经商多年，行事自有分寸。”转念间，又想起了昔年，微微一笑，细声道：“小郎君个子长得真快，都快高过革绯一头了，昔年尚不及革绯之肩呢。”说着，伸出手欲拍刘浓之肩。


革绯不熏香，身上却有淡淡的香气，她是刘浓剑术的启蒙老师，对刘浓和来福都极是严厉，每当刘浓练剑有了长进，她都会以剑拍肩表示赞许，刘浓向来对她尊敬有加，但现下却有些不习惯，稍稍退了一步。


“小郎君……”


革绯神情微愕，手扬在半空，江风拂起发丝，燎着侧脸的一角。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君，面部轮廓已非往日珠润，尽显英俊挺拔，淡雅的女子似想起甚，慢慢的曲身，柔声道：“小郎君，革绯并非有意冒犯。”心中却道：小娘子言，小郎君已然长成，乃阖族之主，理应威严……


“咳！”


刘浓手拳置于唇下，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肩上披风，大步走向道旁之车，边走边道：“勿需如此，你且先回，我尚要赴好友之约。”


“是。”


“革绯……”


革绯领着几名青衣隐卫正欲离去，听见唤声一回头，只见小郎君正站在辕上微笑着向她点头。轻轻一眨睫毛，似有所思，浅浅一笑，曲身万福。


刘浓唇角微裂，钻入帘中，来福朝着革绯恭敬的含了含首，一扬牛鞭，牛车沿道而走。


革绯目送车尾隐在柳丛深处，眼角慢慢弯起来。那一日，她故意在小郎君面前挑明不信任刘訚，小郎君自幼聪慧无比，果然当即便令刘訚独自前往，而刘訚多年来的心结，终在那时解开。


一切静好……


革绯返南入城，刘浓往北至钟山。


钟山，集两川之毓秀，气象宏伟万千，遍山满布苍松，远远一观，如青龙盘江，遥镇建康。武候诸葛昔年曾游历于此，赞道：“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也！”故而，吴王孙权之陵便在此山深处。因此，江东本地士族多喜在此山中徘徊，从而勉怀昔日吴土。王导有意弥合南北之痕，便在山颠上新建一寺，名曰：钟山寺。闲暇之余，时常带着北地雅士来此地歌咏赋雅。


是以，此地常年人车不绝。


车行山下而止，挑帘而出，站在辕上一观，道旁两侧停靠着几辆华丽的牛车，十来名带刀随从正穿行于其中，几名俏丽的小婢穿红着绿飘漫而过，想必又是那家子弟入山游玩。而刘浓来此，乃是应支遁邀约，他与支遁已有经年未见，到建康后也曾去造访支遁，未料支遁却不在建康。日前，支遁不知从何地归来，到酒肆造访他，他又不在，支遁便留下一书，约他今日游玩钟山寺。


“刘郎君！”


“瞻箦！”


两声唤声遥遥传来，寻声一望，只见在那宽大的青石道中，身着雪白宽衫的支遁正迎面行来，而一身乌衣的谢奕却抱了双臂斜靠着一株古松，裂着嘴角微笑。


“无奕？！”刘浓心中一惊，当即跳下车迎向二人，心中却奇，谢奕理应在晋陵镇北军，怎地到建康了？


支遁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文儒雅，浑身上下的雪衫不见半点尘埃，被阳光一罩几若澄明，又因他人极瘦，山风燎乱袍角之时，仿若欲随风化去。


谢奕嘴里衔着根青草，面色相较以往黝黑许多，嘴角挂着稀奇古怪的笑，一见刘浓便揽了他的肩，怪声笑道：“瞻箦，了不得，了不得。”


支遁微笑道：“刘郎君以次士门庭得四品赞誉，确是了得。”


谢奕揽着刘浓的肩，歪头看向支遁，戏道：“非也，我之所言，并非在此。假道人，且再猜之！若猜中，我那上好的琉璃茶具便归汝，若不中，汝便将手中窜珠赠我。”


假道人……


刘浓不禁莞尔，而支遁却面上一红，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檀木珠，此珠谢奕觊觎已久，但他并非因喜佛法，而是觉得此珠韧性极佳，若用来行弹棋绝妙！


弹棋……


思及至此，支遁心道：“非也，非也，断不可让他得之！”明亮的眼睛骨碌碌一转，已有所得，淡然笑道：“刘郎君精通老庄周儒，新编之《雅趣》更是集道之大成、诵江山于盈寸徐怀，年未及冠便扬名四海，实乃青俊名士之翘楚，故而，当是了得！”


“非也！”


谢奕“噗”的一声，吹出口中青草，劈手便夺过支遁的窜珠，哈哈笑道：“此珠，就此归我。”说着，便欲将窜珠的绳子扯断。


“勿要，勿要如此……”


“哈哈……”


谢奕放声大笑，将窜珠扔给支遁，笑道：“假道人，小器尔！”继尔，又斜着眼睛撩刘浓，眉毛一挑、一挑：“瞻箦，常闻人言，吴郡有三姝：陆氏骄傲，顾氏妙音，桥氏清绝。此三姝皆有国色，多少人求而不得，陆氏骄傲，瞻箦已得，不知顾、桥二姝，几时归也？”一顿，嘿嘿笑道：“瞻箦，委实了得，了得！”


刘浓心中一震，尚以为事有泄露，面上却不改其色，揖手笑道：“无奕休得取笑，切莫再胡言，刘浓声名不足为虑，然顾、桥女郎，何其无辜也！”


支遁正色道：“然也，情、爱一事，不过云烟一渺，何足道哉……”


“嘿！”


谢奕挥手打断支遁，撇嘴冷笑：“汝个假道人害人不浅，若非汝无事乱拔撩，萧氏大女为何至今不嫁？”转首又对刘浓道：“瞻箦切莫学他，此乃无心之人也！”


“非，非，并非拔撩……”支遁涨红了脸欲辩。


谢奕冷声道：“然也，并非拔撩，只是于人门前戏鹤也，殊不知却为人一见，再难忘也，与你无干！然否？”


“然，然也……”


谢奕气道：“好你个假道人……”


“无奕！”


刘浓见支遁张口舞手、顾左看右，好似恨不得找个地洞钻，有心替他解围，摇着头打断谢奕的话，又问：“无奕不在镇北军中，怎地来建康了？”


支遁立即道：“无它，此人为凑热闹而止。”


谢奕狠狠瞪了一眼支遁，支遁偏过头不理他，谢奕不屑的扬了扬眉，转而面向刘浓笑道：“莫理这假道人，我此番来建康，是为瞻箦助阵！”


刘浓剑眉一扬，奇道：“为我助阵？无奕为何有此一言？”


“暂且不谈，上山上山……”


谢奕却不答问，反一把又揽上刘浓的肩，顺手牵着支遁的衣袖往山上拖，支遁挣扎了两下，奈何力气不够，只得嚷道：“放手，放手，有失体统！”


“哈哈……”


谢奕与刘浓扬声而笑。


沿着宽阔的青石道上山，一路皆有世家子弟往来，有男有女不一而足。见得三个少年郎君相互拉扯的怪模样，男子驻足侧目、指点私语，女郎们则以小团扇掩了半张脸，欲迎还羞的议论着那个更美。于是乎，到得山颠后，三人腰上缠满了香囊，刘浓最盛，其次便是支遁，谢奕居末。


清风徐徐，天高云阔。


纵目环视，但见有人正对着满目烟云放声作咏，词正腔圆正是洛生咏；有人正卧于苇席中饮酒附歌，意态闲适；而在那远远的风亭中，飘漫挽帷幄，浅浅露着金纱一角。


细细一闻，风中飘着琵琶声。


再往里走，简朴的山寺隐现于排松之中。松道口候着两名小僧僮，见得支遁三人行来，疾步迎上前，弯身道：“原是若色道人来访，可否与寺前稍待片刻，道寺正在接待贵客？”


“贵客？！”


谢奕眉梢一挑，负手道：“有何贵之？”


童僧：“这……”


支遁淡声道：“休得多言，若其时不进，他日，支遁再不来……”

第192章抚琴曲引


支遁面色虽淡，言语却冷。


“这……”左首僧僮犹豫难决。


右首僧僮眼珠一转，暗思：“道寺向来对这若色道人极是推崇，若是惹得他生厌，怕是不妥！”当即便暗中拉了拉左首僧僮衣袖，踏前一步，恭声道：“若色道人切莫动嗔，驾临山寺想必亦乃随心缘而至，只是现下寺中确有贵客，多有不便……”


谢奕眉凝作川，冷声道：“进，亦或不进？”


“无奕，莫若……”


刘浓正欲劝，却见支遁冲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心中一动，随即敛口不言。


支遁淡声道：“即便如此，钟山寺，支遁再不来。”说着，转身便走。而谢奕也冷冷一哼，说道：“瞻箦，走！”一挥衣袖亦去，刘浓淡然一笑，随二人而去。


“留步，且留步！”


果不其然，三人尚未走出十步，那右首僧僮便追上来，弯身揖道：“三位莫恼，且随我来。”


谢奕冷声道：“时进时不进，意欲何哉？莫非戏耍……”


“无奕……”支遁摇了摇头。


僧童只得陪笑不语，领着三人向排松后的山寺走去，将至闭着的寺门时，想了一想，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三位入寺后，可否先在前院稍憩，道寺随后定来作陪。”


支遁道：“莫要多言，我等此来，只为前院墙画与绝松，后院，非我之意也！”


“多谢若色道人！”


僧童长长一揖，随后便上前扣门，门内传出嗡声询问，僧童低语几句，“吱呀”一声门开，僧童长松一口气，笑着将三人领入门内。


一进门，便见沿道两旁各挺立着一排顶盔贯甲的军士，胸铠极是华丽，眼神如刀般扫瞄着刘浓三人。


“哼！”


谢奕冷然一哼，对刘浓附耳低声道：“华而不实也！”


刘浓淡然一笑，不置可否，跟着僧童而走。僧童走得极快，穿过兵甲夹道，沿着青墙一阵疾行，不多时，便来到了山寺前院，笑道：“三位稍憩，我去回禀道寺。”


“且自去。”


支遁微微一笑，走到院墙下，凝视画墙一阵，回首笑道：“瞻箦，无奕，且来观之！”


刘浓与谢奕在一株枯松下仰望，此松主干高达五丈，浑身焦黑枯裂，中有一孔对穿而过，孔壁已尽作碳墨，而在那枯干的尽头处，突兀乍现，只见南北各自斜伸一枝，一作黄一作青，青乃柳，垂下道道丝线与土壤相连，因常年累月雨水滋润，竟落籽再生根，嫩枝绕着枯树匍匐往上。


黄乃桂枝，枝头绽着朵朵桂花。


风一来，满袖生香。


谢奕赞道：“天景乃巧合，枯木而逢春，妙哉，奇哉！”


支遁走过来，笑道：“此松乃山寺一绝，据僧人言，建寺之初，忽逢雷雨大作，次日松枯于此。再有半载，有鸟南来，于枯松之投下一籽，籽承天合而生桂。竖日，有雁北来，再投一籽而生柳，垂下万道缨络若佛语，实乃而今南北之相也！”


刘浓问道：“此寺，建于何年？”


支遁道：“永嘉三年。”


“哦……”


刘浓仰头看着枯松之枝的节点处，微微一笑，转身走向画墙。


谢奕追上来，问道：“瞻箦，可是有何不妥？”


“未有不妥。”


刘浓淡然一笑，那枯松的枝节处虽被人抹过，但若是细观隐有勒痕，应为嫁接而生。佛入中土，初时极为不顺，是以便故弄玄虚，有何为奇？心知肚明便可，何必拆他的台。


负手于墙下，细细打量壁画，用色极为大胆，蓝、紫、朱、青四色互染，使人一眼看去便被其中光怪陆离的人物与景像所捕，久观极易失神。


“哈哈……”


突地，谢奕指着画墙上的神人，笑道：“假道人，此人乃何也？莫非亦是汝西方神道乎？常闻人言，人卧山中为仙，餐风而露，不食五谷。为何此神，如此怪异？食欲而生，夺欲而成，光天化日之下，竟周行房事而示人，啧啧啧，真，神人也……”


闻言，刘浓微笑而不语。


支遁皱眉道：“休得胡言，此乃道法无边欲天之神。”说着，又指向谢奕注目的，与男神交坐的女神，说道：“此乃色相，乃欲天神妃，诸色空幻而法无边。”


“罢罢罢，吾只观得春色燎人，想必吾乃凡俗也……”谢奕自从上次刘浓两度折了夏侯弘，对这些事委实不在心，不屑的挥了挥手，懒得再看壁画一眼，又道：“休言恁多，且把汝新得的牙棋献出来，你我对弈一番才是正经。”说着，瞟了瞟刘浓。


刘浓笑道：“画作甚佳！”他仍在观画，若不言其它，这画本身倒极是出色，虽是带着异调浓笔，但却又符合现下美感，不可多得，特别是那点晴之法相，与舒窈所传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奕笑道：“稍后再来观它。”继尔又对支遁挑眉道：“假道人，犹不摆棋，莫非怕我夺你之棋？”


“汝若喜，便送于汝。”


支遁与谢奕自幼交好，听他戏言也不为意，当即便走到松下，招过一名僧童，命其铺席。待席案与棋盘摆好，支遁从袖中陶出两瓮泛着光泽的棋子，颗颗如玉珠。


刘浓摸索着象牙棋子，笑道：“此物极珍，然，两位，到底何意？”


“何意？稍后便知！”谢奕一撩袍摆，大大咧咧地落坐在案侧。


“然也，刘郎君，你我但且行棋，莫言其他。”


“啪！”


一声脆响，支遁按落一子，刘浓瞅了瞅淡定的支遁，只得按捺住心中奇意，一心一意与其对弈，棋盘一道极是耗时，转眼半个时辰便去。


刘浓告负。


支遁看了看天色，瞅了瞅墙角小道，笑道：“刘郎君，愿闻琴尔！”


谢奕亦道：“然也，绝松在侧，春画在墙，琴当起！”


唉……


刘浓暗暗一叹，今日这两人着实怪异，却奈何他们不得，只得唤过僧僮传来福进来。


少倾，来福携琴而至，未挎剑，身后犹跟着两名甲士。刘浓心中蓦然一动，暗暗一转，不动声色的接过琴，命来福在外等侯，果不其然，来福一去，那两名甲士也随之而去。


原是如此……


微微一笑，心中已然有数，将绿绮横陈于腿上，抬头看了看顶上之松，嗅了嗅桂花暗香，闭上眼睛于胸中环环一荡，一切纷杂尽去，唯余静流存于胸，徐徐开眼，双手缓缓捺过琴弦，静气也仿佛随之而流，趁着意境悠然之时，单手缓缓一拂。


“仙嗡嗡……”


琴音如水涓淌，《高山流水》。


……


后院森森，正殿供奉着三丈高的神人，头戴莲冠，身披红缨，手持宝幢与金杵，作忿怒。


神像下一人负手而立，身材高大，身披华丽锦袍，天庭饱满，地势方园，只是眉宇间却略显松驰。此人凝目打量神人已久，揉了揉微酸的脖子，转首笑道：“仲父，真师所言，仲父以为何如？”


在其身后，站着两排人，左侧为首之人笼了笼宽袖，揖道：“陛下，鬼神一道，君子不可言之，依臣下蠢见，士稚北次伐北，恐非其时。”


“非也……”


右侧一人排众而出，是澎城刘隗，冷声道：“大司徒此言差矣！院外枯松逢春，南北俱荣，此乃吉兆。再有神人投梦入怀，亦乃吉象。又有西神明示，诸般齐下，祖豫州此番伐北定如破竹也。想必，不日便可再复洛阳而直指长安。”言至此处一顿，冷冷的看着王导：“伐北，乃上应天理，下顺民意之举，莫非大司徒另有他意乎？”


王导淡声道：“天理在天，人行在地，兵者，乃国之重器也，岂可闻得阉人之语？！”说着，淡淡的斜了一眼刘隗身后之人。


那人长得一幅尖嘴猴腮模样，见大司徒看来，缩了缩头，欲避入人群中，谁知又见刘隗横目瞪来，浑身打了个激淋，只得硬着头皮，颤声道：“陛下，小人并非，并非阉人，实乃为神人所欺而有孕，孕有十月而不出，神人再至，以利刃刺小人之下，下体，得一蛇而走……此事，此事，道寺可为证！”


站在门口的道寺眉头一皱，见朝中重臣皆投目过来，只得躬身行至人群中，弯身揖道：“然也，此事，小道可为证也，此神，乃羽神。此蛇，乃羽神之子！神之子出，社稷必兴！”说着，飞快的溜了一眼门外。


“外域之神岂能入中土传子，无稽之谈！”王导声音冰冷，笼起宽袖，微微闭目。


司马睿皱了皱眉，纵眼扫过身后之臣，当转至王导时，面上笑容已起，朗声道：“仲父所言甚是，然，若有天语，亦不可不闻。今日所来，但为北地而祈，既已事毕，莫若就此而归。”说着，看了看院外，又道：“天色尚早，稍后再至仲父之府，观小郎作书。”言罢，挽着王导的手臂，并肩而出。


“仲父，当心……”


“陛下，先行……”


王导略略后斜半步，微微摇了摇头。军讯传至建康，司马睿不思事务军机，再祭祀宗庙，却听取乡野之夫愚弄，率着众臣来到此西神之地，委实令人扼腕，再把刘隗等人一看，心中微怒：“竖子，竟敢唆使陛下另择太子，东宫太子关乎社稷安定，岂可如此儿戏！”


思及至处，不着痕迹地挣脱司马睿之手，看着等候在外的司马绍，赞道：“山路多岖，太子殿下捧齿履等候于外，当真纯孝也！”


纪瞻亦道：“然也，太子殿下英风夙发，清晖载路，仁善慈孝，当为天佑。”


谢裒道：“然也……”


“扑通……”一声闷响，司马绍沉沉跪在地上，敛目垂首，将怀中木屐奉上，不语。


“唉……”


司马睿一声长叹，顿住正欲绕行之足，纪瞻赶紧扶住司马睿，对司马绍使了个眼神，司马绍肩头一颤，当即跪地而前，为其父脱履换屐。


刘隗与刁协等人亦面面相窥，一个个神情颇是无奈，刁协心道：“仲父，陛下与王导同年而龄，竟称其为仲父！身为臣下，其耻大辱也！太子心向王氏，不可不换也！”


“仙嗡……”


众人正欲由另一门而走时，琴音杳来……

第193章巧劝帝王


“仙嗡……”


琴音时高时低，起伏绵延。好似珠玉作窜，倒挂于山颠，大小不一，颗颗绽露于心海。继尔，又若一苇渡江湖，随风飘零作辗转，淌过清溪，飘过水中青石。转尔，又扶摇而直上，绕月起舞……


司马睿最是爱琴，一听此琴声便再也迈不动脚，驻足半晌，沿着后院青墙小道寻声而觅，一边走一边用右手五指敲着爬满青苔的墙壁。


青苔微湿而滑，他觉得手指仿若掠水而过，扶云乍飞。


阳光斜投半墙，此时的他并非帝王，脸微仰、眼微眯，嘴角带着惬意而满足的微笑。身后众臣大多亦是文雅高士，听此天籁之音，脚步亦落得轻轻。


“嗡……”


踩着节点，似倘洋于风怀。


渐行渐近，阳光渐显，琴音却渐弱。


鱼贯行至道口，琴声也随即而绝，司马睿站在道口向内一望，只见青黄相间的绝松下坐着三个少年郎君，一白一月一乌衣，迎面之人身穿洁白如雪宽衫，举止温文淡雅，面目如画；与他对坐之人便是操琴者，因背对而坐，看不清样貌，只能看见那修长如玉竹的手指正从乌墨琴上撤离，黑白惊心；侧坐的乌衣子乃是谢氏二郎，嘴角歪翘，傲慢的神态中带着漫不经心。


嗯，且见见操琴者乃何人。


便在此时，雪衫者笑道：“刘郎君……”


司马睿正欲迈步，听得声音微微一笑，缩回脚，隐身于墙下阳光外。


淡淡声音传来：“刘郎君，常闻人言，君擅音、擅辩、擅咏。既已闻音，支遁有三惑，不知君可否解之？”


稍稍数息后，一个声音答道：“愿闻其详。”声音极是好听，便如他之琴音，不峥不媚，恰至好处。


淡声者道：“何为天地乾坤，请君以《庄子》、《周易》释之。”


司马睿看了一眼身后众臣，众臣面色各异。王导看了看谢裒，谢裒看了看纪瞻，俩人神情略显错愕。而周顗自闻琴伊始，便一直抚须含笑。


少倾，那人答道：“天地乾坤，其天地也，天道无为，先天而地生，道未始而有封。故，其封者，乃世事自然之根本。其乾坤者，天行健而地势坤，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便若阴阳，遵道而行，阳缺而阴抱，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


“妙哉！”谢氏二郎大赞。


那人道：“无奕，过赞！”


司马睿捉须默笑，王导微微点头，纪瞻挑了挑白眉，趁人不注意，耳语谢裒：“瞻箦为何在此？”，谢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纪瞻心道：然也，俱是少年俊杰，相扶相携，令人眼羡也！


须臾，淡声者再道：“何为纲常，请君以《老子》答之！”


稍徐，那人答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纲常者，乃自然之道也！故而，上行若水以善居，下效百川于纳海。”


“妙哉！”谢氏二郎拍腿而赞。


司马睿与王导眼睛半眯，后者斜看一眼司马绍。


至此而后，良久也不闻声，众人面面相窥，纷纷在心中猜测接下来的第三问，狭窄的青墙小道中静悄悄，落针可闻。


盏茶后，提问者朗声道：“何为父子，请君以《儒》作释！”


闻言，司马睿眼底一缩，王导淡然一笑，司马绍蓦然一惊，忍不住地微微倾身。而众臣将眼光投向谢裒，谢裒笼手于宽袖，斜斜靠墙，阖目聆听。


已而，那人答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慈而子孝，兄良而弟悌，正若天地乾坤，便若自然纲常。孝子之养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其为父之喜也。而父，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不义，其争者，乃道未始而有封之‘封’也！故而，父子也，父居上，子居下，血脉相连而有通也。”


“妙哉！！！”


一言落地，谢氏二郎与提问者大赞！


墙后，众人恍然大悟，刁协与刘隗等人心中一滞，纷纷暗叫：“要糟！”，而司马睿初时微恼，随后再细细一思，忍不住看了一眼司马绍，但见儿子双眼含泪，身子却在轻轻颤抖；那略带委屈与惊怕的眼神，让他恍惚间记起儿子幼时的聪明伶俐，忆起往日的承欢于膝下，心中顿时一软，闭了闭眼。


刘隗看见了司马睿的神情，眉头一皱，当即便踏前一步，欲言。


“默……”


司马睿单掌朝着刘隗一伸，示意其禁声。


便在此时，墙外再次传来淡淡的声音：“刘郎君之言，绵荡耳边而令人深思。然则，此并非玄谈辩难，而此时天色已渐晚，也不宜论道谈玄。故而，支遁尚有一请，敢问刘郎君，可否允之？”


那人道：“但讲无妨。”


咦……


司马睿心中已作决，莫名地暗觉浑身轻松无比，听得此言好奇心又起，稍稍把头伸出一点，只见那雪衫者已然起身，揽手加于眉际，沉沉一揖：“再有三日，便是月满，支遁不才，愿与君对膝于月下，延续今日之论谈，终夜不返而佐真理，不知，君可否遂得我愿？”


“这……”月衫者起身，揖手还礼，稍有犹豫。


谢氏二郎似等待已久，拍案而起，大声道：“妙哉！瞻箦切莫推却道林之愿，谢奕家中有一方妙境，正适赏月闻声，届时待瞻箦把这假道人辩倒，再歌赋以寄怀，扬琴而邀月，岂不美哉？！”


雪衫者道：“刘郎君，请勿推辞！”


半晌，那人长长一揖：“固所愿也，何当请尔！”


暗闻至此，司马睿眉目皆松，抖了抖宽袖，转身大步回返，众臣默随。出寺，由偏道而下山，在山的背面停着排排牛车，司马睿踏上车辕，回望一眼青山，大手一挥，笑道：“月满之夜，与诸君共聚于谢府，听辩，闻咏，寄曲，诸君可愿？”


众人齐声揖道：“固所愿也！”


“哈哈……”


司马睿长笑一声，钻入帘中，车队随即起行，绵延而入建康。


山寺中。


支遁微笑的看着刘浓，谢奕眉梢一跳一跳的，又揽上了刘浓的肩。刘浓看着身前二人，心中感动莫名。


待司马睿一走，支遁便将事情原委说了，刁协与刘隗一干人，因司马绍与王导走得较近，便以神子再降为名，唆使司马睿撤换东宫。东宫太子乃社稷根本，岂能说换便换，王导与纪瞻等人自是反对，正好谢裒突生一计，致信谢奕，命他与支遁来演绎这一出《劝父说》。


其意有三：一，助劝于司马睿，二，让司马绍感德于谢奕，三，助谢奕日后主掌镇北军。


殊不知，谢奕对朝庭换不换东宫与司马绍感不感激他根本不在意，本不想来，支遁知道他与刘浓交好，便提出至建康后，自己要挑战刘浓，以自己的声名助涨刘浓美誉，谢奕一听大喜，当即前来热闹。于途中，他又临时起意，让刘浓替代了自己。


好友情厚，以何为报？


美郎君揽手至眉，沉沉一揖：“无奕，支郎君，刘浓谢过！”


“嘿……”


谢奕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笑道：“谢来谢去作甚？你我相交莫逆，区区小事，何足挂之！”说着，话锋一变，扬着眉梢，怪声道：“不过，倒有一请，且待日后瞻箦娶得陆氏骄傲，让弟妇为我画一幅画便可。”


刘浓笑道：“欲画何物？”


“嗯……”


谢奕好似想了一想，随后大步走到松侧，斜斜靠着松杆，翘着脚上木屐，嘿嘿笑道：“便画谢奕！”说着，尚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


“哈哈……”


刘浓朗笑，支遁莞尔。


稍徐，支遁稳了稳面上神色，朝着刘浓一揖，淡声道：“刘郎君，月满之夜。望君倾力以赴，支遁亦同。”


刘浓还礼道：“然也，追索至理，岂可儿戏！”


“来，来来……且来观春画……”


俩人正眉肃色的对揖时，谢奕已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画墙下，仰头细细打量，方才因为他一心成全刘浓，尚未好好的把这春画细看呢。


“咳！”


支遁面上一红，尴尬的咳了一声。


这时，道寺匆匆而来，看了看刘浓与谢奕，把支遁延请到院后。


道寺叹道：“你我皆为扬道，何故如此？”


支遁淡声道：“道同而道不同，以何为谋？”


道寺道：“先有道，方有道，佛法无边，因道而扬。”


“非也……”


支遁摇了摇头，转身便走，边走边道：“法至浩，法至广，法至大，在法之空而无色，因不变而万变。道兄，已入岐途也！”


声音淡然而朗朗，转入墙后不见。稍徐，僧僮走过来，瞅了瞅道寺，吞吞吐吐的道：“道寺，道寺，那谢郎君欲拓画，不知可否？”


而道寺却犹眯着眼，似乎正在深思支遁所言。


“道寺！！”僧僮只得加重声音再唤。


“嗯……”道寺猛地一个激淋，回过神来，恼道：“何故唤我，何事？”待听了僧僮之言，眉梢一喜，笑道：“拓，拓拓，让他拓！”


僧僮道：“恐，恐不太妥。”


道寺奇道：“为何？”


僧僮吱唔道：“那，那个，谢郎君言，此乃春画，理应挂，挂在内室助，助兴。”说完，怯怯的看向道寺。


“啊……”


……


谢奕到底未能达成心愿，依依不舍的被刘浓与支遁劝走，三个少年郎沿着来时之路而下，一路上谢奕都在与刘浓悄悄的探讨那春画之妙，最是那男、女神之神态，唯妙唯俏，让人观之如身临其境。


刘浓只听不答，不时的看看支遁，支遁一路都在哀叹，转着手中窜珠，嘴里也念念有辞，听不清他在说甚。


至山下，谢奕与支遁尚有事，刘浓也要回别墅，三人于道口作别。


刘浓站在辕上目遂二人离去，微微一笑，转身欲入车中。


“刘郎君！”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朗唤，刘浓一回头，一个华袍郎君正缓缓行来，待至近前，朝着刘浓一揖：“昔日，千里闻琴，虽未与君见面，但已然身为知音。今日，再闻曲于颠，殷道谶幸甚！”


殷道谶，道谶，好熟悉……


刘浓把来人细观，确不相识。


来福眉头一皱，继尔道：“小郎君，昔日由拳……”


由拳，然也，由拳有人千里而来，只为一曲。刘浓由来福提醒，瞬间便记起昔日之事，洒然一笑，跳下车来，揖道：“原是殷郎君，刘浓见过。”


殷道谶笑道：“今日甚巧，闻得天籁琴曲，便知美鹤已至。君之名，扬播于野，他日若逢时机，道谶亦愿簇锦添景！”言罢，一甩袍摆，负手而去。


此乃何意？隐隐约约，让人难明其意……罢，怪人！


刘浓淡然一笑，撩袍入内。


“啪！”


一声鞭响，车驶建康。

第194章让汝高飞


建康城外，刘氏别墅。


秋日夕阳又软又绵，绿萝坐在台阶上制桂花蜜，额间微微渗汗，用手轻轻一抹，瞅了瞅院门外，小郎君尚未回来。倦倦起身，提着一篮子蜜罐行向厨房，稍后给小郎君做桂蜜酱伴鱼腥草。


恰逢一阵风来，卷起花萝衣衫，顿显窈窕身姿。


洛羽又看得愣了，眨着眼睛，叹道：“绿萝阿姐，洛羽又渴了。”


“呸……”绿萝媚媚的啐了一口，螓首一转，指着长楠尽头处，笑道：“你去问问他，问他在看谁？”


“谁？！”洛羽匆匆回头。


长楠尽头处，正在偷看的黑碳头猛地一缩头，转身便奔，殊不知奔得太急，一头撞上了廊柱，“碰”地一声，眼前金星乱冒，黑碳头晃了两晃，居然不倒，看见洛羽走过来，撒腿又逃。


“站住！”


洛羽一声娇喝，黑碳头身子顿时一滞。


“转过来！”


黑碳头低着头，慢慢转身。


洛羽撅着嘴，指着他问：“方才为何偷看？看谁？”


黑碳头不答，把满头乱发抓得更乱，洛羽背着手走近他，仰头打量，突然闻到一股腥味，气恼地挥了挥手：“臭碳头，臭死人了！走开，不许再偷看。”


“哦……”黑碳头转身挪步，走得极慢。


洛羽揉了揉鼻子，皱眉问：“方才看谁？”


“看，看你！”说完，黑碳头“簌”地一声，窜出廊外，在地上一滚，蹬地而起，像极一只仓皇逃命的黑蛤蟆。


“格格……”


“小郎君……”


洛羽笑得高俯后仰，绿萝笑得花枝乱颤，刘浓便在此时走入院中，瞧见那落荒而逃黑碳头，微笑着摇了摇头。当来福把兰奴有同样的胸坠告诉他后，这个鲜卑若洛毫不犹豫留了下来，待得入雪归华亭时，再让他与兰奴相见。


这时，革绯转廊而来，浅身万福道：“小郎君，有信至！”


刘浓接过信一看，字迹绢秀，但却并非舒窈她们的字迹，揭开信封一看，剑眉一扬，嘴角一翘，神情古怪。


来福身材高大，偷偷俯首一看，乐得合不拢嘴。


信非纯信，乃信画，洁白的左伯纸上画着一只无头小乌龟，在乌龟的旁边，蹲着个身着粉装的小女郎，小女郎的手里提着一柄小剑，剑尖在滴血。此尚不算甚，在那落在地上的小龟首一侧，尚画着个圈圈，圈中有一行小字：言而无信，便是此果！


古灵精怪的袁女正……


刘浓好气又好笑，欲把信揉成一团，想了几番，终是暗暗一叹，将信对折作三，揣入怀中。


“小郎君，有人拜访！”


就在刘浓踏上第三级台阶时，一名白袍匆匆而来。


刘浓头亦不回地道：“可有帖？”


白袍道：“来人未持帖！”


“哦？”刘浓慢慢转过身，瞅了一眼院门外，剑眉微皱，造访不持帖，极是无礼，当下便道：“既无帖，不见！”


“瞻箦！”


院外传来一声高喝，随即便见一人远远的站在门口，朝着院内长揖。


“是你！”


刘浓眯起了眼，背负了手。而来福则面上一冷，按着腰间重剑，阔步走向院门，边走边道：“我道是谁，原是桓郎君，我家小郎君不见！”


“瞻箦！桓温此来，但为请罪也！”


踏入院内，雄伟的身躯再度长揖，对来福的横眉怒目视而不见。来福大怒，当即便欲将他揪出去。


“来福，且慢！”


刘浓大步走向桓温，向来福点了点头，来福当即快步走向院外，顷刻回返，摇了摇头。而桓温长揖犹未起，刘浓虚虚一抚，淡声道：“桓郎君，所为何来？”


桓温慢慢起身，目光诚恳的看着刘浓，声音低沉：“瞻箦，桓温来此未有它求，只是心中有愧也，昔日，昔日之事，桓温已然无言，桓温错在迷惑，错在年少而难控。瞻箦若不见谅，亦乃人之常情，桓温唯求自安尔！”言罢，深深再一揖，而后转身便走。


桓温已去，刘浓虚着眼睛，背在身后的右手，拇指点扣食指。


来福道：“小郎君，此人不可信！”


“嗯……”


刘浓暗思：“桓温，如斯桓温，其意在何？”


若说，他意在为自己博个知错而改的好名声，理当邀些好事者前来旁观，逼我不得不有所顾忌而就犯。若说他洗心革面，意欲再度与我修好，骄傲蛮横的桓温，目中无人的桓温，岂会如此……


曲身枉就，截然不同的桓温……


“罢，他自行他事，我自走我路！莫论他桓温是何等模样，与我何干！”


思及至处，刘浓剑眉一挑，淡然一笑，对犹自面呈担忧的来福道：“勿忧，别理他！”


……


城东谢氏，谢裒与纪瞻对弈于棋，谢奕与支遁观战。


谢裒棋弈绵里藏针，纪瞻棋风大开大阖。


“啪、啪啪……”


纪瞻落子极快，但谢裒也不慢，黑子方落，白子紧随。经得一阵你来我往，局势已呈焦作状态。纪瞻摸索着棋子，笑道：“二郎，依汝度之，谁将胜出？”


谢奕笑道：“纪郡棋如人，奔若雷庭，勇不可挡，然，阿父攻守一体，已将纪郡之势截于中腹，曹师曾言，‘一股作气，再而衰，三而弱！’是以，依小子度之，不出五十子，纪郡恐将扼腕！”


谢裒横了谢奕一眼，喝道：“休得胡言！”


“哈哈……”


纪瞻不恼，反而捋着银白长须，笑道：“可喜，可贺，谢家二郎已非往日也，由棋而辩人，剖局为抽丝，佳才也！”说着，将子投入壶中，笑道：“罢，我势已竭也！幼儒，依汝之见，士稚此番伐北，可再复洛阳乎？”


谢裒慢慢捡子不言，谢奕答道：“内有胡人自哄，外有希公率军牵制，再有北地之民翘首以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具，祖豫州与此时伐北，便若如虎插翼也！”


闻言，支遁微微摇了摇头，殊不知他的神情模样落入了谢裒眼中，谢裒淡然道：“道林且答之。”


支遁道：“支遁不通军事，不敢胡言。”


纪瞻笑道：“只作玩笑尔，但讲无妨。”


支遁沉默半晌，叹道：“无奕所言天时、地利、人和，若三者皆具，自是无往而不利。然，恐人和有非……”言至此处，摇了摇头，敛目不再继言。


谢奕怒道：“假道人，快讲，为何有非？！”


“无奕！”


“唉……”


谢裒冷喝，纪瞻却叹了一口气，他虽不热衷于伐北，但也希望祖豫州能光复洛阳，心道：其奈何哉，洞悉者当知，正是人和有非也，祖豫州此次伐北，怕是又将无功而返……


……


城西，庾氏庄院。


庾亮面色阴沉若水，边走边骂：“呸，汝乃胡婢之子尔，身份卑贱若蚁，而不自知，竟敢讥戏于我？”愈想愈怒，“碰”的一拳击在身侧槐树上，槐树稳风不动，拳头指间却渗出丝丝鲜血，也不呼痛，用袖一抹，大步走向院中。


方才，他去拜见吏部尚书阮孚，知道阮孚贪杯而家贫，还特地备上了重金，那可是一栋千顷庄园，谁知他将将把来意一续，便被阮孚给轰了出来。


至今，阮孚那不屑的面容犹浮现于眼前，这厮，这厮竟然言：“金貂换酒乃名士之风，以下作之事而谋酒，阮孚不屑为之，日后切莫再来！”


近月来，庾亮奔走于诸多士族，欲行报复刘浓。殊不知人情冷暖，自庾琛亡后，庾氏已呈衰败之相，不仅无人理睬他，反徒惹诸般嘲笑。


看着夕阳穿叶投石，斑斑点点，恍惚间，这些斑影都化作了刘浓的面孔，嘴角带着嘲弄，眼光尽是不屑。


啊……莫乱，莫恼，再过几日便将回豫章，大将军之令不敢有违，然，便若越王之耻，终将一复！庾亮心中羞怒欲狂，面色却越来越沉，眼光也愈来愈冷。卷袖踏入内院，一群族弟正围坐在一起私语纷纷，心中豁然一松，暗道：“矫曲而直，尚可有救！”


“朴、朴朴……”


木屐敲地，渐行渐近，满含笑意的一眼看过去，顿时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阿兄！”


“大兄……”、“家主……”


呼声不断，剧烈地的摇晃使庾亮睁开眼来，斜眼看了看在那赤身女子身上乱爬的几只促织（蟋蟀），再把手拿草须的条弟一瞅，暗觉胸口猛地一恸，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


丹阳尹府。


“飞，飞咯……格格……”


秋风起，脆嫩的娇笑声伴随着高飞的纸莺冉冉而展，小令姜散着头发，欢声高呼。


纸莺越飞越高，小小女郎上下起伏的身姿也若莺掠翅，只不过她年纪太少，哪里能跑得这般快，是以在她在的身下，阿父正拼命的奔跑着，气喘吁吁。


“阿父，且再快点……”


“令姜，阿父……阿父……”


“快，快，要掉下来了！”


便在此时，突然一阵疾风卷来，拉得纸莺冽冽作响，小小女郎一个没抓劳，手中丝线脱手而飞，纸莺随风盘旋，转眼便飞上高空。


“呜呜……飞，飞了……”


小小女郎哭得好伤心，手心也被丝线勒破了。阿父把她从肩上放下来，捧着小手亲吻每一滴血迹，柔声道：“令姜不哭，令姜不痛，稍后便好。”


“呜呜……阿父，令姜不疼，令姜要纸莺……”小令姜抽着小小的鼻子，另一只手指着天上的纸莺。


阿父一把将她揽在膝上，指着纸莺，笑道：“令姜莫悲，纸莺无线牵制，方可飞得更高，几与天齐！”


“呜……真的么？”


“然也，令姜且看！”


阿父指着纸莺，它比得比往日都要高，都要远，可是小令姜心中却极是失落，纸莺飞了，不是她的了，只是阿父方才跑得好累，她不与阿父争，乖乖的贴着阿父的脸，小鼻子抽啊抽，不多时，便越来越困，睡着了。


“亦如此莺，且让汝高飞！”


刘耽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向室中，当至门阶时，回望一眼已遥不可见的纸莺，淡然一笑。

第195章盛彰华容


月半月满，月尚未起。


“小娘子，香囊……”


“小郎君，拜帖……”


“小娘子，当心些……”


建康城里，一扇扇朱门悄悄开启，一辆辆牛车穿街走巷，时尔听闻娇语俏声，倏尔又见香裙与罗绮，若至上而下俯视，但见这些牛车不论出自何处，皆如百川汇聚于海，都驶向同一个地方，建康谢氏府砥。


三日里，华亭美鹤与若色道人将于今日畅谈终宵的消息传遍了建康城，支遁擅辩之名享誉已久，曾与已故东晋第一大名士王承相逢于海上，俩人坐在各自的船中，由日起辩至日落，支遁稍逊一筹，虽败而有荣。而短短两年间，美郎君东出华亭，如青鹤唳啼长空，一时光辉无俩，无人可以匹敌。擅辩、擅音、擅咏，以及诸般逸事传遍四野，乃众所周知的青俊辈中第一名士。


何人将胜出？郎君们为此兴奋莫名。


何人会更美？女郎们为此剪目凝眉。


于是乎，虽未至时，但谢氏府邸门前早已车水马龙，来往皆是俊颜与娇色，玉冠华带的郎君们跳下牛车，对揖言笑，娇俏小女郎们踩着小木凳，携着婢女们的手臂软软而下，团扇犹遮半张脸，明眸已然如水流盼，更有不少成名已久的人物穿行于其中。


那抱着酒壶、醉眼惺忪者，乃是何人？


吏部尚书，阮遥集！


那旁若无人、精神矍铄的老者，乃是何人？


尚书仆射，周伯仁！


……


桓温跪坐于席，雄伟的身姿挺得笔直如松，面前置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中之人眉骨如刀削，面布七星，不怒而自威。


慢慢抬起双手，将顶上华冠抚至正中。


身后两名婢女小心翼翼的整理着他身上的宽袍，金边滚乌衫，边角上绣着簇簇雪云。


一名婢女捧着巴掌宽的玉带行来，桓温默然接过，在内衫腰上一缠，正中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片煜煜生辉。


待女婢们将盛荣之装整理得一丝不苟后，桓温徐徐起身，侧身凝视镜中人，面上不见任何神色变幻，眉梢却轻轻扬了扬，一挥衣袖，踏出室中。


“大郎……”


将将迈下台阶，廊上传来阿父的声音。桓彝现为吏部尚书郎，清名盛传于野，为江左八达之一，主掌龙亢桓氏。


“且来……”


桓彝向桓温招手，随后转身走入室中，至案后跪坐。


两父子对座如钟。


桓彝道：“大郎，禁足山阴半载有余，可有醒悟？”


桓温答道：“回禀阿父，孩儿有悟！”


桓彝：“何悟？”


桓温道：“华亭美鹤刘瞻箦，胜人甚多，胜孩儿亦多，孩儿闭目三日，已然有决，理应：从之，习之，越之！”一顿，再道：“或将一日，诛之！”声音平淡，未有半分起伏高低。


桓彝闭了下眼，冷声问：“习之何物？”


桓温道：“乱石穿空而不惊，玉山崩裂而不危！”


桓彝道：“此乃刚强，尚有何物？”


桓温道：“动静从容而自傲，一叶冰清而生威！”言罢，按膝，重重顿首。


半晌无声。


桓彝深深的看着桓温，寸寸起身，走到桓温面前伸出手：“来，你我父子，一并同往！”


……


明堂。


庾亮坐在案后，沉香辗转曲浮，燎得他整个人都如置云中。


两侧矮案分列左右，案后坐着所有的庾氏子弟，而百花簇席中则跪着一个个身姿妖娆的女子，都是庾亮千挑万选的好颜色。


庾亮朝着堂外冷声道：“庾喜何在？”


“老仆在！”老仆在门外等候已久，走进堂中跪下，匍匐而进，直抵庾亮丈外。


庾亮淡淡的眼神扫过一干族弟们，声音冰冷无情：“自今日起，尔等不许外出，若违我令，即刻逐之族外！”


庾条惊呼：“大兄……”


庾翼：“家主三思……”


“大兄，荒谬也……”


“大兄，何故囚禁我等也……”


一时间群情激奋。


“住口，若再多言一句，当即除之族外！”


庾亮看也未看一群族弟一眼，慢腾腾起身，迈出矮案，将代表族长的令节慎重的交给老仆，而后环眼掠过席中颤抖着的一干女子，淡声道：“各自归院禁足，每人三名侍姬，待来年我再归时，若未见尔等之子，即刻逐之族外！”一顿，看着那些女子，又道：“孕一子，赏十金，孕二子，赏百金，若未得一子半女，杖责至死！”


言罢，挥袖出室。


老仆紧紧跟随，出室后朝着左右两例随从使了一个眼色，随从当即大步入堂，架起乱哭乱嚎的郎君们走向后院。不少女子昏倒堂中，随从们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扛起她们快步窜入后院，一时乱哄哄。


“朴、朴朴……”


穿廊走角，庾亮脚步极沉，每一步都迈得一致，匆匆行至参天古隗下站定，抬头仰望，晚风簌簌撩枝，隗叶晃动如人掌，沙沙作响。


老仆道：“家主，今日，怕是那刘氏贼子又将扬名，家主不往否？”


庾亮慢慢转过身来，朝着老仆深深一揖：“唯有自强，方可无往而不胜，唯有自胜，方可长盛而不衰，唯有不衰，方可笑傲于人前，今日之耻，今日之辱，终将一日，复之！大妹过于心软，不可为依，我走之后，望君谨守我命！”


“郎君，折煞老奴也！！！”


……


“叽叽……”


一只白画眉在枝头上跳来跳去，殷红的小眼睛骨碌碌乱转着，不知看到甚，眼睛突地一凝，双足猛地一蹬，抖起一蓬雪羽，沿着粗大的树杆一掠而下，直扑楠木廊中。


“呀！！”


正在廊上匆匆而行的洛羽见鸟扑来，吓了一跳，随即伸出两手乱捕，谁知那小白鸟极是机灵，将身一旋从她的手掌间穿过，一声轻鸣跳上了肩，再一跳上了头，伸嘴衔起她头上一枚青色细长发针，展翅飞走。


“还我青螓……”


“洛羽，快些进来帮我。”绿萝的声音遥遥传来。


“哦……”


洛羽撇了撇嘴，无奈的走向室中，谁知将将转过廊角，一个黑影突然冒出来，吓得洛羽“呀！”的一声尖叫，仰身便倒，赶紧抱住身侧廊柱，待将那人辩清，细眉一瞪，喝道：“臭碳头，做甚？”


“你……你的螓。”黑碳头手里捧着青螓和白画眉，不敢看她。


“哼！”


洛羽劈手夺过青螓，疾疾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一把再夺过那只白画眉，气鼓鼓的窜进前室，把白画眉用丝线缠在自己的床头，这才慢悠悠走进内室。


而此时，绿萝正跪在小郎君身侧，细心的抚平月色衣衫每一个褶皱，洛羽捧着青冠无声地跪在一旁，偷偷瞧了小郎君一眼，转而又把绿萝一看，眨着眼睛心想：小郎君真像那画眉鸟儿呢，真好看，比绿萝阿姐还要好看……


“小郎君，今夜，婢子可以去吗？”待替小郎君束好冠，绿萝看着铜镜中玉树临风的小郎君，柔柔的问。


“你想去？”


“嗯，婢子想去！”绿萝迎上小郎君的目光，重重的点头。她精心打扮过，睫毛点着绛露，眉心印着蛾纹，堕马髻上插着流苏步摇，身上的襦裙亦是新制的花萝，娇艳无比。


“那便去吧。”


刘浓对着铜镜微微一笑，徐徐起身，行至室口汲上木屐。来福已等候在外，对着行来的小郎君含了含首，阔步走向院外。


一时静默无声，来福按剑在前，刘浓挽手于胸行在当中，绿萝抱着绿绮随后，三人的步伐起落有序，极其契合。


革绯倚着廊柱，看着三人离去，眸光恬静而温柔。


小桥畔，夕阳坠于林腰，洒落一片浅红。


青牛扫着尾巴低头啃食着溪边青草，待看见刘浓三人行来，扬起弯角，一声长啼。


“哞……”


啼声遥传，老牛识人，扇了扇耳朵，刘浓抚了抚它的脖子，翻身上辕，伸出手，绿萝媚媚一笑，伸手握住小郎君的手，刘浓稍一用力，花萝似蝶旋，飘上车辕。


“小郎君，坐好咯……”


“啪！”


一声清脆空鞭，来福驱车而走，多年驾车使他得驾术极佳，青牛跑得又快又稳，弯角挑进城门，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沿着梧桐道而行，直直来到谢氏门前。


“吁……”


来福只得一声长喝，青牛便自发顿足，刘浓挑帘而出，看了看天色，苍茫已隐，月色将起，四野静悄悄，跳下车来，绿萝也抱着琴熟练的一跃而下。


“瞻箦！”


朱红大门上华灯已起，谢奕背着双手行来，影子被灯光拉得又斜又长。


刘浓挥袖迎上前。


谢奕笑道：“今夜盛彰华容，建康城中，但凡高雅文士皆聚于此。若是君再不来，谢奕便只得奉命去请了，幸而……”说着，眉梢朝着右首偏道扬了扬。


“幸而不迟。”刘浓接口道，瞅了瞅偏道中那一排排各式牛车，淡淡一笑。


“哈哈，且随我来……”


谢奕朗朗一笑，当下便领着刘浓三人走入谢府。


一入谢府，华灯如莹虫。


刘浓与谢奕并肩而行，边走边打量，因是夜中，辩不太清，但却别有一番风味，但见亭台危危，假山丛丛，细细一闻，桂花飘香晚风中。


沿着灯道绕东走西，已至一处妙境，乃是百顷碧潭，潭中呈现一所月亭，一条笔直的白玉大道由岸至亭，谢奕至此顿步，将手一摆，笑道：“瞻箦，且往，万众已待！”


“多谢无奕领路！”


刘浓深深一揖，接过绿萝怀中之琴，沿着白玉大道徐步而行，目不斜视，直视前方，而前方的月亭，青苇席中，坐着一身雪衫的支遁。


潭中，沿亭四周飘浮着叶叶蓬舟。舟上置着灯笼，灯映冠影，灯辉轻纱。


“朴、朴朴……”


木屐声音清传于夜，万众眼光似星辰拱月，随着美郎君的步伐缓缓而流。


待至亭中，朝着支遁一揖，朝着潭中四面八方团团一揖：“华亭刘浓，见过诸君！”


灯影蒙胧，稍事静籁后，有人按膝而起，朝着满天星月半半一拱：“始今方知醉月玉仙之名，当之无愧尔！月夜当浮歌，月夜当闻声，我等静侯也！”言罢，朗笑落座。

第196章九天之颠


晚风徐徐，星月映潭，支遁与刘浓对坐月亭中。


一月、一白两个身影，如梦似幻。


支遁闭着眼睛，面目平淡，静坐如老僧，烛灯映着他的半张脸，更添几许虚无般的清冷。看着他的神态模样，以及那默然转动的窜珠，刘浓暗暗一叹，各人自有缘法，看来支遁定将入佛了。


果不其然，刚一坐下来，支遁便睁开了眼，朝着刘浓淡淡一笑：“刘郎君，今夜之后，支遁便将离开建康，至会稽剡县，那里新起了一寺，将为支遁潜修之所。今夜，支遁将倾尽学识与君佐证，望君能如两年前一般令支遁顿生静悟！”言罢，倾了倾身。


刘浓知道劝他不得，只得默然一揖。


支遁将怀中白毛麈一挥，笑道：“君乃名士，倘洋与天地，理当启端。”言下之意者为刘浓尚在尘世中，而他将出，虚名已无意。


刘浓看了一眼满潭的灯光，淡然笑道：“佛法至大而自广，便若浮云亦或空无，与我等俗人而言，实乃缥缈而无端，但请支郎君启端，而刘浓将倾力锁之！”


“罢！”


支遁浅浅一笑，知道刘浓是在回报于他，也不推辞，朗声道：“支遁日观《周易》，其言，‘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此善为何也？此恶为何也？人食蓄牲为道也，蓄食浮叶为道也，然若蓄、草而言，何其无辜也？于人而言，惊于雷、畏于天，何其无辜也？”


声音朗朗若钟荡，一连数问，似问天问地，问人问心，问得一干听众尽皆目深而神迷，情不自禁的微微倾身，听他将如何自解，亦或就此抛开谈端。


刘浓嘴角微微一裂，并未急着接端，等着支遁自释自疑。


稍徐，果然支遁再道：“为此，支遁百思而难解，故而再读《庄子》，庄子曰，‘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原是一场梦乎？人食蓄，于蓄为梦，蓄食草，于草为梦，天居上，于地为梦，人行地，于人为梦。天地万物皆在梦尔，是以，来世不可待，往世而不追也！再观《老子》，老子曰，‘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其静为何也，其清为何也？莫非天地本不全，而人性本有色乎，此色为躁乎？此色为热乎？……”


一场梦乎，人性之本而有色……


刘浓静静的看着支遁，但觉灯火越来越幻，而面前之人也仿佛愈来愈淡，支遁现下正闭目沉入自己的梦寰中，若教他这般自问自述下去，必将指一个终点，那便是“关内即色义，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而若是由着他，想必至天亮也插不上话。


“噗……”


便在此时，刘浓右手三指轻轻一拂盘着的袍摆，朗声道：“非也！”一语既出，声音不重不烈却刚好切中支遁的节点，令支遁身子一震，闭着的眼睛也随即而开。


支遁眨了眨眼睛，似犹未醒，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面上顿时一红，朝着刘浓揖手道：“支遁，愿闻其非。”


“美鹤，愿闻其非也……”


潭中突然传来一声娇喝，刘浓听得此音，剑眉一拔，匆匆一看，竟禁不住地“咦”了一声，只见在不远处的一叶蓬船上，袁女正冲着自己挥拳头，而此时，大部份人都陷入支遁的意韵中犹未醒来，刘浓极奇，她为何在此？她为何未深思入迷？果真心智坚定乎，非也，她正脱了绣鞋踢水玩……


“愿闻其非，愿闻其非……”


陆续的声音响起，回过神来的人纷纷出言，刘浓冲着小女郎摇了摇头，面对支遁，淡然道：“支郎君所言，刘浓不敢苟同也。圣人之言，‘静胜躁，寒胜热。清静为天下正。’此正，超脱于天地，演化为自然，自然之正，人食粟肉，是为生，蓄食草，亦为生，草食风露，仍为生。此生，乃道自然而循，天地万物皆入其中，天地亦为其中，故而，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反之亦同，风露于草而言，死亦为生，草于蓄而言，死亦生。故，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皆为自然之理！支郎君，以为然否？”


支遁见刘浓欲锁端于，‘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眉头一皱，此举正好切中他的痒处，当即将白毛麈一挥，正色道：“非也，有无之道，便若本我之争，有乃何物？无乃何物？无化为有，有补于无，此乃自然之道也，有补必有缺，此缺为何？此当为色也！此色……”


“非也！”


当支遁将“即色”引以《周易》反证之时，刘浓一弹袍摆，将其话语截之，以《周》对《周》，展开洋洋洒洒近千言以驳，再以《庄子》锁端于“离卦上九”，以离卦诠释死生之道，色空之义。


“非也，刘郎君谬也……”


“不敢苟同也！”


“其然在何也，阴阳互转，团抱有缺也……”


俩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渐尔呈愈演愈烈之势。支遁挥着白毛麈于亭中反复徘徊，浑然忘记初衷；而刘浓也不时拍案而起，忘了理当让支遁将他的“即色”论，诠释完毕。


夜色如水，月坐中正。


不知不觉间，已是两个时辰过去，二人辩得兴起，弹弹拂袍、指天顿地，一干听众听得酣畅淋漓。


“唉，唉……”


谢奕在船中急不可耐，一下又一下的捶着自己的手掌，恨不得立即冲入亭中，将那正犯浑的假道人揪住，好生一翻教训。


袁女正坐在船头，美目泛着异彩涟漪，一边踢着冰凉的潭水，一边张着小嘴喃喃自语：“哇……这个白骨鸡竟与美鹤辩得不分高低，好厉害哦……不过，美鹤更好看……阿姐，然否？”


“然，然？！”


袁女皇坐在她的身边，听得问话神情一滞，随后便见小妹在赤足玩水，赶紧趁着没人注意，一把将她的玉足拉离潭水，嗔道：“小妹，堂堂袁氏女，怎可如此不知仪？”想了一想，又补道：“切莫再胡为胡言，静心听辩！”


秋分将至，族叔入建康述职，小妹吵着闹着要来游玩，所为何来，她这个阿姐自然心知肚明。看着亭中的美少年，袁女皇幽幽的暗了一口气。


袁女正用襦裙下摆抹干净小小的脚，歪着脑袋问：“阿姐，为何叹气？”


袁女皇道：“那个支郎君与萧氏……”


“非也！”


“非也！”


就在此时，刘浓捕捉到机会，一声朗喝，而支遁随即下意识的张口反驳，两人几乎同时喊非，继尔，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


朗朗笑声沿着潭水一路铺，一路荡，闻听笑声之人，纷纷站起身，击掌而赞。


“妙哉！”


“听此辩谈，令人豁然开朗而茅舍顿开！”


掌声如雷涌，连绵不绝！


待得掌声停顿，支遁笑道：“我之道，尚有不足，他日若是瞻箦有暇，不妨至剡县一行，你我再论！”说着，将手中窜珠递给刘浓：“此物赠于君，别无他意，但为今日畅快之辩！”言罢，微微一笑，抱着麈，迈出亭，徐步走入蒙胧夜色中。


“瞻箦，愿闻咏尔！”谢奕迎上支遁，低声询问几句，随后便冲着月亭大声呼喊。


他这一喊，顿时炸了锅。


“美郎君，何不咏尔？”


“华亭美鹤，既闻其辩，当对月作咏也……”


“美鹤，美鹤……”


潭中四面八方传来呼声，有男有女，不一而绝。突然，刘浓奔出月亭，朝走支遁越去越远的身影，大声道：“支郎君，且稍待！”


洁白若雪的身影一顿，支遁回过头来，淡然笑道：“当离，当别，何需再言。”


隔得太远，刘浓听不清他在说甚，朝着支遁遥遥一揖，朗声道：“良月当空，良友将行，刘浓愿以此诗赋遥寄其行，寥表心意！”言罢，放眼看向夜空星辰，但见冷月若珪斜挂，星河若绸倒悬，再低头掠过碧潭，清风幽幽，拂过潭面，荡起舟上灯火，纹开寸寸波澜，一时心潮若涌，当即背倚白玉大道上的抚栏，对着夜空，放声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一句三景，月印于江，江连于海，人浮舟。


而他一口抑扬顿挫的洛生咏，霎那间便将众人带入星月下的江海中。


“妙哉！”、“妙也……”


闻听赞声，刘浓懒懒一笑，继续咏道：“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朗朗锵锵地将一首长诗咏毕，众人摇头晃脑皆未回神，而刘浓眼观月、胸藏海，一时情涌难平，转身走入亭中，将绿绮横打于膝，双手抚过琴身，深邃的目光随手而流，仿若爱抚情人之身。


趁势蓄至顶点之时，一个颤指飘过。


《春江花月夜》


“仙嗡……嗡……”


散音如水激绽，而后曲音放缓，其状洋洋，似徘徊于月下柳畔，若清风漫燎衣冠，江照月，月照花，花月两相似，人忘返。


“嗡，嗡嗡……”


倏而急骤，似珠滚玉盘，其状危危，似大江衔海，月起于海江之间，人则若孤鸿，乘着风，顺着水，飞至江海一线，照影还怜。


“呜……”


便在华灯起，随月而冉之时，一缕笛声从天而来，飘柔若絮，似低还喃，扶着意境中的华灯，辗转而上。笛声切得极妙，刘浓的琴音并未因此而有半点停顿，散音若点珠，奔流不还。


“仙嗡，嗡……”


“呜……”


琴音与笛音同时而止，而那华灯已乘风而直上，直挂于九天之颠！

第197章再见无期


一曲毕罢。


余音绕耳不绝，意境中的华灯绽放七色斑斓。


月亭中，刘浓面红若坨，徐徐起身，朝着四面八方犹坠意境的蓬舟中人团团一揖，随后便抱起绿绮杳然而去，与支遁一般走的悄无声息。


“阿姐，阿姐……”


满场迷而忘返，唯有袁女正不同，小女郎的心思不在琴，闪着点漆如星的眼眸追着那白玉大道上飘然若仙的身影，两只小手却下意识地摇着袁女皇的肩，催促阿姐快点醒来。


“小郎君……”


刘浓快步穿过白玉大道，绿萝与来福迎上前来，把怀中琴交给绿萝，脚下却片刻不停，绕过两排桂树，斜斜插入华灯道，加快脚步，朝着前方挥袖急行。


来福与绿萝见小郎君行色匆匆，相互对视一眼，不敢多言，默然紧随。


这样的急走，来福自然不在话下，但却苦了绿萝，她穿着花萝裙，又抱着乌墨琴，即便用尽全力也越来越慢，渐渐的只能看见白袍和月衫在月、灯下忽闪忽闪。


她想喊又不敢喊，只得暗暗咬着牙，埋着头苦苦追遂，当转过一个弯道时，眼前突现一截月衫。


“小郎君！”


奔跑的身子一顿，慢慢抬起头来，莹白的华灯下，小郎君背着手，微笑孑立。


“来！”刘浓伸出手。


“哎！”


绿萝颤抖着递上手，刘浓微微一笑，稍一用力，拉着她于月下飞奔。


“妙哉！”


“美鹤何在？”


“美鹤已去也，飘然而来，随风乍去，真名士也……”


便在此时，远远的月潭中传来一声大赞，而后便是雷庭般的赞声、掌声不绝。


“快些，快些……”


袁女正站在船头，不停的催促操舟的随从。


眼见即将靠岸，打斜突然窜出一舟，随从大惊失色，猛地一撑竹杆，但已然来不及，两舟擦尾并行，“滋嘎嘎！”船身一阵剧烈摇晃。


“朴通……”


“呀……”


“女正！！！”


混乱响声不绝，袁女正“呀呀呀”地一阵惊呼，在船头一阵手舞足蹈，好不容易才掌着船蓬站稳身子，随即反手指着对面便喝：“何人，竟敢如此无礼！”


对面船上爬起一人，身材极尽雄伟，只是模样却颇是狼狈，方才那一撞，不仅将他撞翻在船，尚将他的头冠撞入潭中，那人看了看潭中波纹，头冠已沉，默然叹了一口气。


袁女正眯着眼睛一阵辩，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是华亭美鹤手下败将，龙亢桓七星。”


桓温淡然揖道：“龙亢桓温，见过两位袁小娘子，方才因随从操舟有误，故而惊吓了两位娘子，实乃桓温之罪也！”


袁女正冷冷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惊吓？若是我未能站稳，便将坠入水中。潭水冰冷，若是我再因此而染病卧床，一命呜呼了，寻何人说理去？”


“女正，休得胡言！”袁女皇一声娇嗔，拉着袁女正的手，轻声道：“桓郎君亦乃无心之失……”


“然也！”


袁女正细眉一扬，心中更怒，而袁女皇也是柳眉微颦，面色微冷，心想：“这个桓七星，真真无礼，我，我只是顺口劝劝小妹，他却……”


桓温却仿佛未见二人神色变幻，再度深深一揖：“方才袁二娘子所言甚是，桓温乃华亭美鹤手下败将，然，能败于瞻箦，桓温不觉有耻。其为一也，其二，误便是误，因我之过导令致错，险使二娘子坠水，桓温理当陪罪，袁二娘子但有所罚，桓温皆无怨言。”言罢，躬身不起。


“咦……”


袁女正微愣，袁女皇则美眸一亮，紧紧了小妹的手，示意她莫再胡闹。


“女皇，女正……”


“大郎，快来见过袁郡守……”


这时，两声唤声远远传来，三人回头一看，只见恒彝与晋陵郡守袁乔各自站在船头，正在讨论方才的天籁琴音，看样子聊得颇是开怀。


“呀，族叔来了！”袁女正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还有正事未办，又见舟已靠岸，当即便提起裙摆，轻轻一跃，跳上岸，随后朝着树笼中一钻，粉纱一荡、两荡，不见。


袁女皇匆匆看了一眼桓温，再瞅了瞅越来越近的族叔，暗暗一咬银牙，顾不得那么多了，提着裙摆，跃上岸，娇呼：“女正，女正，且等等我……”


桓温浓眉一皱，将袍摆一撩，擒在手中，纵身上岸。


袁女正边跑边喃：“美鹤，美鹤，若让我捉住你，就，就让你好看！”


袁女皇轻呼：“小妹，别跑那么快……”


桓温心想：“刘浓，华亭美鹤，刘瞻箦……”


粉纱飘然若蝶，花萝裙荡在树影中，乌衣子快步紧衔，三人心思各异，行径却一致。


“呀！”


忽然，袁女皇脚下丝履一个未踩稳，踩中了自己的长裙，身子霎时一歪，朝着身侧斜坡便栽，幸而忙中错乱中竟教她胡乱抓住一截柳枝。


“女，女正……”袁女皇怕极了，也不敢看身下，闭着眼睛惊呼。


“簌簌簌！”


穿丛打叶声急传，随即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而后身子便一轻……


……


“小郎君，又，又是去见那个古怪的小娘子么？”


“嗯。”


蒙胧月光下，刘浓拉着绿萝穿出华灯道，经得一阵急奔，绿萝额间渗着颗颗密汗，一颗心也怦怦乱跳，怎生也安伏不下来。她并不蠢，她知道那个古怪的小娘子定和自己有干系，但她却并不想知道。反握着小郎君宽大有力的手，心乱如麻。


来福迎面快步而来。


刘浓问道：“可有见着人？”


来福摇头道：“未见，谢郎君在后面。”


不知怎地，当看见来福摇头，绿萝心中竟豁然一松，怯怯的看向小郎君。


“唉……”


刘浓默然一叹，当笛声响起时，他便知道宋祎来了，也瞬间想起那殷道谶乃是何人，心中由然而生一个念头：再见无期，理当让她再见绿萝一面，亦或，再见一面。


不料，终是再见无期。


轻轻松开绿萝的手，正了正冠，迎向慢慢行来的谢奕，向谢奕告辞。


谢奕刚送走支遁，也并未挽留刘浓，今夜这一场盛事，刘浓是随心行雅，观瞻之人是闻雅而至，若是刘浓留下来与那些名人雅士寒暄客套一番，反倒不妥。


乘风而来，兴尽而去，方是正道。


两人作别于月下。


刘浓刚走几步，谢奕又追上来，把刘浓拉到一旁，轻声道：“瞻箦，适才我仿佛见着一人。”


“何人？”刘浓剑眉一扬。


“似或不是，我至今亦未分清，若是，又非……”谢奕半眯着眼，神色迷惑。


刘浓沉声道：“到底何人？”


“呼……”


谢奕缓缓吐出一口气，裂着嘴自嘲一笑，摇头道：“兴许是眼花，我竟以为见着了她，宋祎。她戴着流月华胜，穿着盛装锦裙，可，可我却觉，不复冰洁，不复魂清……”说着，仰望头顶苍穹星月，神情极尽怅然。半晌，又深深的凝视着刘浓，沉声道：“瞻箦，人生不满百，诸事不尽意，你我当戮力而前，莫教世事蹉跎今生也！”言罢，深深一揖，挥袖而走。


宋祎，不复冰洁魂清……


刘浓看着谢奕的背影，乌衣摇光于月下，神思悠然而怅远，深深吸了一口气，默然一揖，转身便走。待经过来福身侧时，一顿，而后走得更急。


“朴、朴朴……”木屐敲出一地锵锵声。


待出谢府，抬眼一望，星月如常，夜已过半。


“哞！”


青牛一声鸣啼，来福扬鞭欲走。


“美鹤，站住！”


粉纱一荡，袁女正张开双臂挡在车前。


“吁……”来福赶紧将牛制住，看着不远处那闭着眼睛的小女郎，裂开嘴嘿嘿一笑，转头朝着帘内，慢条斯理地道：“小郎君，有人拦路。”


“知道了，绕路，走吧。”


来福道：“小郎君，怕是走不了。”


“嗯……”


挑开边帘，月光，穿过林梢，投下淡影如清魂。


一身粉裙的小女郎伸展着双手，踩着自己斜长的影子，双肩轻轻颤抖，喝道：“我，我连阿姐与人……与人，都不顾了，你，你还要逃么？”


来福看了看不远处的谢氏大门，提醒道：“小郎君，此地不宜久留。”


确实不宜久留，稍后府中之人便会陆续出来。刘浓剑眉一皱，长叹一口气，朝来福点了点头，来福当即面色一喜，跳下车辕，放好小木凳，绿萝卷帘而出。


“格格……”袁女正顿时开心了，皱着鼻子嫣然一笑，抓着裙摆，踩着小木凳跳上车，朝着卷帘的绿萝道了声“多谢”，钻入车中。


“小郎君，小娘子，坐稳咯……”


“啪！”地一声鞭响，青牛踏足而走，又快又疾。


斜坡上，袁女皇看着林中越行越远的牛车，幽幽叹道：“亦不知小妹，如此，对否？她，她尚未十四……”


桓温淡声道：“袁二娘子真性情也，女皇勿忧，瞻箦亦乃真君子也，若是担心，不妨尾随而至，想必稍后便可见得二娘子。”


“然，然也，不可使族叔疑心，我当去接小妹……”袁女皇心中猛地一跳，当即转身便走，殊不知手中却一紧，一眼看去，面上蓦然一红。


月光下，她与桓温的手紧密相连，而桓温的眼睛既温柔又明亮。小女郎正欲挣脱，被这明亮的眼光一灼，浑身没来由的一软，垂下了头。


斜坡的另一侧，身材佝偻的老仆低声道：“家主，那小娘子……”


“勿需多言，现下，他已高飞于天，雕虫小技或许将适得其反。况且，君子怀刃，岂可随意而出，不出则矣，一出，必取首。”


庾亮收回目光，挥起衣袖大步下坡……

第198章太子舍人


“看打！”


“唉……”


袁女正捏起粉拳朝着刘浓青冠便打，刘浓稍一抬手，捏住她的拳头，叹了口气。


“为何要逃？言而无信也！”


刘浓闭目不答。


稍徐，小女郎踏入刘氏酒肆，左瞅右瞅，扭头道：“这便是你的别院么？好小……”


刘浓眉头一皱，将她请入院中正室，命绿萝点灯，打开门窗，又低声对来福一阵低声耳语，命来福带人去寻袁女皇，想必袁女皇也正寻她。


来福皱了皱浓眉，深深的看了小郎君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绿萝燃起沉香，刘浓走到案后坐下。


袁女正把玩着案上的青铜雁鱼灯，不停的用指尖尝试去触碰那吞吐的火舌。将临，缩回，将临，缩回，自个玩得不乐乎，格格乱笑。


“咳！”


刘浓干咳一声，揖手道：“袁小娘子，夜已深沉……”


“休得……”


袁女正细眉一挑，“唰”地抬起头来，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愣了一愣，慢慢的缩回手端在腰间，浅浅一个万福，而后柔声道：“刘郎君，我要嫁你的……”


她的声音又浅又低，眉眼亦是极媚，但看在刘浓的眼中却一阵好气又好笑，稍稍一想，淡然道：“蒙袁小娘子青眼有加，刘浓幸甚，然……”


“然甚，莫非你怕我嫁不得你么？”


“小娘子应当早归……”


“刘、浓！”


小女郎顿时怒了，她太委屈了，自离开山阴，每日都在想他，为了他，从丹阳追到建康，从谢府追到林中，裙子都被撕破了，指尖也扎了荆棘，尚未拔出来呢，他怎可如此哄我，安敢如此待我！


想着想着，小女郎越来越难过，努力地睁着水汪汪的眼睛，不让眼泪滚出来，身子却慢慢的起了，指着刘浓，怒道：“阿姐言支遁无情，你才无情、无心……”


“唉……”刘浓长长一叹，默然不语。


“为何不说话？莫非心惭而有愧也？若是如此，尚可有救！”


“……”


“若是再不言，那便是醒悟了。”


“……”


“果真醒悟也，君，君但且宽心，族叔管不得女正，你我之事，自有阿兄做主，你与阿兄交好，我再好生求求他，定可……若是至华亭，华亭靠海，海大尚是江广耶……伯母定是美丽的，不知喜欢甚……可否等女正十六，阿娘曾言……”


这时，来福回返，走到室口低声道：“小郎君，袁氏来人了。”


“咦！”


正在自言自语小女郎神情一怔，回身问道：“来者何人？”


来福道：“亦是袁小娘子。”


袁女正道：“尚有何人？”


来福道：“仅一人。”


小女郎眉眼一弯，摇头笑道：“阿姐啊，我才不怕她。你去告诉阿姐，让她先回，我稍后……”


“袁小娘子！”


刘浓沉沉一揖。


是夜，月静星灼，刘浓好说歹说，总算将袁女正送回，临走时，小女郎抓着牛车窗棱，弯眼笑道：“可不许反悔，再不躲我。”


……


数日后，秋分已至。


东晋典吏法制延续汉魏，州刺史、郡太守代天子牧守地方，掌管当地民生、军事，除一年一度秋分的述职外，无需听朝。是以，建康城水陆道口车来舟往，具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述职者。当然，奉朝者也仅限于江东南部，大将军王敦便已有七载未曾入朝。


台城。


元帝司马睿坐在金边乌木矮床上，着帝王正装，头戴乌墨色十二旒冕冠，左右各置一孔，穿插玉笄。玉笄两端系着丝带，垂于脸颊两侧各衔一珠，名曰：“允耳”，此珠不入耳，乃误听谗言之意。冕服乃玄墨上衣、朱色下裳，各绣飞龙之章对衬；腰上三分位缠着飞龙佩绶，脚上则蹬着红白相间的赤舄。


“咚咚咚……”


九声震天荡地的钟声响起，等侯在外的晋臣弯身脱履，鱼贯而入。


红底黑边的苇席由殿门一直铺九阶下，王导居左，率百官大礼稽拜。


司马睿眯眼看向右首之人，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虽然早知大将军王敦不会入朝，但此时此刻仍旧不免默然暗叹了一口气。


待得众臣稽拜完毕，司马睿在矮床上微微倾身，一一与各郡郡守问侯，面上笑容可亲，语声亦如春风般和煦。随后便是百官上表年纪，这年纪便是各州、郡一载中所历要事。


“太兴二年，三月，因饥荒之故，本郡流民亡者共计两万三……”


“太兴二年，五月，因叛将徐龛之故，本郡民户十不存一，臣核之，共计……”


“太兴二年，六月……”


诸般纪事，司马睿早已尽知，忍住眉心那一阵阵刺痛，看了看居百官之首的王导，但见王导捧着玉笏，微微闭着眼睛，挺背坐如老松，仔细一瞅，却发现那花白的胡须正微微起伏，而其首正颇有节奏轻点、轻点。再把纪瞻一看，老将军亦是一幅意态惺忪的模样。


“仲父！！”


司马睿脱口而出一声喝，声音洪亮之极，顿时将那正在娓娓诉苦的吴兴太守周札的话语打断。


全场一静。


王导颤了颤眼皮，捧着玉笏揖道：“陛下，臣在！”


百官纷纷投目司马睿，元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错就错，倾身问道：“可有豫州军情？”


王导道：“陛下，待年纪毕方问军情，牧民为先，此乃礼制，不可废也！”


“然也，礼不可废！”


司马睿眼底精光一闪即逝，而后缓缓坐直身子。


一个时辰后。


合浦郡守阙下捧笏而出，跪坐于正中，司马睿顿时神光焕发，身子一挺，摆手笑道：“卿且言来，柴桑侯可是又有捷报？”


阙下道：“启奏陛下，自杜弢余部杜弘与温劭亡后，柴桑侯三度用兵，已将合浦郡内匪患尽数荡清。臣所要奏之事，乃郡内兴办《太子》学一事……”


军情尚未报，为何就已至兴学？司马睿对着王导微微倾身，和声问道：“仲父，为何不闻豫州、益州、广交二州军情也？”


王导道：“陛下，非乃不闻，实乃时促也。九月初，三地方行军戈，若要得知军情，恐尚须待上几日。”


“仲父所言甚是！”司马睿慢慢坐正身形，耳际两珠允耳擦脸而过，微凉。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司马睿暗觉眼皮发沉，心中却阵阵发寒且忿怒，殿中众臣所奏之事，不是诉苦便是诸般推诿，豫州战事不绝，却无人议之，其惧在何？


便在此时，老将军纪瞻捧笏而出，司马睿眼光再度一亮，和声问道：“不知老将军有何事禀奏？”暗中则希望纪瞻能论及豫州，最好再带上豫章。对于大将军王敦的诸般作为，司马睿是惧之且恨之，心不甘且犹豫。欲言欲制，又有心而无力。


纪瞻道：“臣，身为散骑常侍，有访遗荐贤之任，今日所奏，乃为亭间一子。”纪瞻因操持《土断》劳苦功高，再领散骑常侍一职。


“哦……”司马睿神情顿时一黯，淡然道：“不知老将军所荐者乃何人？”


纪瞻道：“表，华亭刘浓，此子俊秀于江左，慈孝仁爱，博学强识，志乎典训善理义……”


“华亭刘浓，醉月玉仙！”


“正是！”


“原是一曲天籁不复闻，半阙长歌赋江月之子，老将军欲表为何？”司马睿兴再起，心中却知，纪瞻竟然于庭表彰，所请为何，定非易与之事。


果不其然，纪瞻下一句便震惊殿内百官：“臣，欲表其为太子舍人！”


一直淡然静坐的王导玉笏微微一抖，司马睿眉头一放一皱，而满场百官则纷纷私语。太子舍人品级虽不高，但却是上等清职，历来为中上及上等世家把持。


当下，吴兴太守周札，高声道：“陛下，纪尚书此举，怕是不妥。”


司马睿虚着眼睛问道：“不妥在何？”


周札道：“纲常有别，上、下不可混淆，据臣所知，华亭刘浓乃是次等士族，岂可表得其职？”


司马睿环眼扫过嗡声如蚁的大殿，心中竟由然生起一阵舒畅，好整以暇地问道：“此事，众卿可议之！”


桓彝闭了下眼，捧笏揖道：“陛下，臣亦觉不妥。”


左长吏刁协道：“然也，华亭刘浓虽美彰其誉，然，年方未及冠便施此职，欠妥！”


“臣附议！”


“臣附议，纪尚书欠妥！”


三人一领头，顿时私语更重，陆续有人捧笏附议。


“诸君！”


这时，新任会稽郡守谢裒一声朗喝，将乱哄哄的大殿压得一瞬，而后捧笏快步行至纪瞻身侧，大声道：“启奏陛下，臣纪尚书之议。”言罢，不待撸嘴的周札质问，朗声道：“太子舍人，此职秦置延汉而至魏，乃太子文章记，为东宫之职，并非朝请，是以与钢常有合！而纪尚书身为散骑，为太子拔属，亦乃份内之事。再者，华亭刘浓曾求学会稽，而会稽学馆乃《国子学》，依律，国子生乃士之备也，国之栋梁也，故而，上正下合。至于年未及冠，敢问刁长吏，汝家大郎刁彝任太子舍人时，年方几何？”


“这……”刁协一愣。


周札眼睛一转，再道：“非也，清职有别于属官，岂可混淆……”


“荒谬，我朝唯闻朝请与属官，何来清职一说？”周顗冷冷一哼，捧着玉笏，站在了纪瞻、谢裒的身侧，而他的一句话，堵得周札面红耳赤却无从辩起。因为清职与浊吏的区别，仅为时下暗认，并未载入典册。


司马睿眼见群臣因一件区区小事而分垒两侧，兴致更浓，忍不住地抚掌道：“然也，周仆射所言在理。不知尚有何人，可议之？”


“陛下，臣可议之！”


度步而出之人乃是镇北将军刘隗，慢慢的走到两群人的正中，看了看左面，瞅了瞅右边，而后就着所有人的眼光，大声揖道：“臣，附纪尚书之议！”


“咦！！”


这下，全殿皆奇，便连王导都忍不住斜目看了他一眼。众人纷纷心想：“刘隗与刁协向来一气同声，因《土断》之事，时常与纪瞻作对，又因谢奕入驻镇北军而与谢裒不和，此时，竟不携助刁协反驳而赞成纪瞻与谢裒，怪战，怪哉！”


丹阳尹刘耽，微微一笑：“臣，亦附纪尚书之议！”


王导道：“臣，附纪尚书之议！”


“臣，附……”


“臣，附议……”


王导一出言，煞时全殿附议，站在周、刁二人身侧的人纷纷另行转投，便连桓彝也默声而退，唯余周、刁二人面面相窥，神情极其怪异。


“哈哈……”


司马睿朗声长笑，笑罢，将手一摆：“诸卿得以共议而附，委实难得，难得！准！”

第199章乌衣子弟


一声鸡啼天破晓，日拂林梢夜已归。


“洛羽，打些温水来……”


“来福哥，把青牛洗一遍……”


“哎，那个谁……”


一大早，小小的别墅院里忙碌纷纷，绿萝时尔唤着洛羽，倏尔又喊着来福，张罗着给小郎君换衫、套牛；革绯亦迈着款款的步子，走到室口浅浅万福，嘴角的笑意又软又静。


昨日，小郎君被庭荐为太子舍人之事，犹如插上翅膀的胡蝶，飞遍了建康城的大街小巷，静静的落入这栋小院中，一石击起千层浪，阖族笑语欢颜，个个神情骄傲。


洛羽低声问革绯：“革绯阿姐，那个太子色人哎，是多大的官？”


鲜卑若洛抓着脑袋，纠正道：“太子舍人！”


“要你多嘴，我当然知道是太子舍人！你个小胡人懂得甚，走开！”


洛羽一把推开黑碳头，继续问革绯：“革绯阿姐，那个太子的屋里人，是多大的官？”


鲜卑若洛嘿嘿傻笑，革绯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浅笑道：“多大的官，革绯不知，但革绯知道，自九品官人法施行以来，尚未有次等士族得之，更何况我们小郎君，尚未及冠。”


“哇，小郎君好了得哦！”洛羽拍了一个巴掌，眼睛里闪动着无数的小星星。


“洛羽，快进来帮我。”


绿萝在室中唤，手里捧着一套衣服，皱着烟眉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穿。这是一套七品朝服，冠、衫、衣袍、青缘、蔽膝、佩绥、云履，一一俱全。冠乃梁冠，冠底为纯黑色，上面绣着云兰图，两侧冠翼微微向左右伸展、若蝶展翅，在额前正中有两道竖着的红梁。内衫是纯白色，衣袍是玄墨色，虽然亦是宽袖，但却与小郎君日常所穿大为不同，领口窄窄的，倒有些像箭袍呢。


“尚有这个……”


绿萝把一件小衣捧在怀里，左看右看，不识得，情不自禁的举得高高的，皱着眉头仔细瞅。这是一件蔽膝，其时长袍宽衫内大多都是光洁溜溜，刘浓自打一来便不习惯，早命人制作了衬裤。她服侍刘浓几年，从未见过此物，是以自然不识得。


“此乃蔽膝，勿需穿它，只消内着黑裤便可。”


刘浓走出来，正好见她还在投目凝望，一幅好生不解的模样，禁不住摸了摸鼻子。把那套七品朝服瞅了瞅，径自走到案前，捧起袍子往身上笔了笔，长短刚好。魏晋承汉制，朝服乃是曲裾深衣，穿起来比宽袍大袖尚要简单，只是看起来复杂而已。


洛羽走进来，好奇的打量。


当下，主仆三人协力合作，一阵手忙脚乱后，总算把这套七品朝服穿戴完毕。刘浓站在铜镜前一照，顿时惹得一大一小两美婢眼泛异彩。


绿萝理着小郎君腰间的绥带，柔声笑道：“小郎君著墨色，更显俊美呢。”


洛羽点头道：“是呢，比黑碳头……”话出一半，赶紧又吞了回去。


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刘浓微微一笑，正了正头上梁冠，走出室。


室外，一群正在静候的人，看见浑身墨色的小郎君走出来，眼睛齐齐一亮，但见小郎君头戴黑中竖红的梁冠，尾翼翘飞；身着三层滚边乌墨深衣，窄领宽袖而束腰，黑红相间的腰带束得较紧，勒出一身虎背与蜂腰；腰间左右各垂一道两指宽的红缨绥带，直直坠至脚踝；脚上则蹬着朱底墨邦快履，鞋头微翘，上刺兰云。


好生一个英俊郎君，晨阳洒过来，卓卓不可言！


来福笑道：“小郎君，美哉，美哉，大美哉。”


“走吧。”


一行人送至桥畔，青牛被来福洗得干干净，正甩着尾巴，晃着脑袋，哞哞叫。刘浓抚了抚牛脖，跳上车辕，今日要去建康宫朝见司马睿，再因太子舍人份属东宫属官，是以尚要拜见司马绍。待拜见完司马绍，尚需入大司徒府录牒，有得忙碌。


红日初悬，青牛挑角。牛啼轻快人写意，不多时便来到了建康宫。


建康宫，宫墙三重，外周八里，共计四门，八名顶盔贯甲的甲士守护着高达五丈的外宫门，刘浓来得不早不晚，瞅了瞅天色，旭日尚未攀上宫殿的望月兽，应在辰时一、二刻之间。在巷子口下了车，步行迈向正东门，南门非祭祀不开，北门非移銮不开，西门非国破不动，是以但凡臣子拜见，皆由东门而入。


刚刚转过巷角，面临东门，便见东门口已有十几人背对静侯。大多都与他装束一样，想必亦是入宫拜见司马睿的新任太子舍人、洗马、庶子等。


“朴朴朴……”


便在此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稍稍回头，只见一人匆匆行来，边走边整理着顶上梁冠，眼见即将撞过来，刘浓侧身一避，揖手道：“华亭刘浓，见过殷郎君。”


“刘，刘美鹤？”


来人正在弄冠，听见声音下意识地反问，随后便觉不妥，神情怔了一怔，徐徐放下两手，弯身揖道：“原是刘郎君，殷浩见过。”


殷浩，面目方正，长眉而薄唇，两眼闪动时，极是生彩。俩人在丹阳结识，乃点头之交，此时相逢于宫门深巷中，都是少年俊杰，正当春风得意马蹄轻之时，惺惺相惜便由然而生。


殷浩笑道：“月满之夜，君居月亭，我居蓬舟，共赏于月下，君，赋而鸣之，我，畅而洋之。然，我知君，君却不知殷浩。殷浩不才，略知《老》、《易》，亦粗通胡茄，若是得暇，愿于君对膝于席，畅谈一番。届时，望君切莫推辞。”


刘浓看着长眉飞扬的殷浩，淡淡一揖，笑道：“理当如此。”


当下，俩人并肩而行，轻言缓笑行至东门口，排在众人末尾。


听得脚步声，静侯的人纷纷回头，都是年少郎君，也有几人面善，桓温亦在其中，刘浓朝着两位王氏子弟微微一揖，随后便垂手而立。


桓温脸上七星微微一抖，快步行至人群末尾，朝着刘浓揖道：“瞻箦，桓温新得一幅图，疑是曹不兴之《兵符图》，稍后瞻箦若是得空，可否替桓温辩之？”


刘浓眯了下眼，淡然还礼道：“甚是不巧，其一，刘浓不擅画，怎可辩得真伪……”


桓温深深一揖：“瞻箦何需自谦，江左皆知，君与陆氏令夭小娘子乃……”言至此处一顿，抬眼看了看刘浓，又道：“瞻箦，切莫推辞。”揖而不起。


众所周知，桓温昔日败于刘浓剑下，一时声名有损，两人情谊亦随即冰裂，而此时却仿若昔日友情丝毫未损，意态诚恳的邀请刘浓辩画，此举，颇有古之君子风范。


便有人点头悄语：“龙亢桓七星，不辱其父江左八达之名也……”


也有人低问：“美鹤将何如？”


更有人轻喃：“江左陆令夭，吴郡之骄傲，点晴妙笔独得曹不兴之魂，恨不得一见也……”


众人纷纷注目刘浓，而刘浓也并未让大家久等，朝着躬身的桓温淡淡一揖：“委实不巧，其一，刘浓不擅画，其二，适才我已应允好友。”


桓温浓眉一跳，保持着揖姿，嗡声道：“瞻箦，前事已往，何故搪塞推辞也！”


“何故强人所难也！”


不知何故，殷浩一看桓温便不喜，抱着双臂，冷声道：“汝乃何人，我早已与瞻箦约好，汝为何与我相争？”


桓温闻言一怔，抬起身子凝视殷浩，淡声道：“汝又乃何人？”


“他是陈郡殷浩！”


声音由人群之首传来，众人回望，只见王导族侄王允之慢腾腾的走过来。


陈郡殷氏，以郡加名者，上等门阀。陈郡名门众多，谢氏、袁氏、殷式，相互联姻，相互扶持，殷氏虽南渡较晚，但族中郡望却半点未减。


殷浩与王允之互一作揖，而后冷眼看着桓温，淡声道：“既已知我，汝乃何人？”


静默三息，桓温半半一揖：“龙亢桓温！”言罢，沉沉一衣袖，转身便走，站到自己的位置，挺背，眼观鼻、鼻观心。


“多谢！”刘浓对着殷浩稍稍含首。


殷浩长眉一扬，淡声道：“本就如此，何必言谢。”


“渊源怎可居得末尾，且随我来”王允之瞅了瞅人群，拉着殷浩的衣袖便往前走，行至队列前矛时，稍稍一站，便有一人垂首默退。


王允之笑道：“君当在此！”


刘浓细细一辩，嘴角微微一裂，宫门前的队例，亦是按照门阀等级来排列，王谢居首，以殷浩的家世，虽不及王谢，但也应该排在前面。无巧不巧，自己身为次等士族，理应站在这最末之处。而此时，刘浓的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桓温，他正挑着浓眉看来。


美郎君淡淡一笑，视而不见。


“朴朴朴……”


一阵脚步声响起，殷浩去而复返，站在刘浓身侧，见刘浓面上神情微奇，殷浩笑道：“此间极好，眼阔神驰，前方，甚挤！”


甚挤……


刘浓揖道：“华亭刘浓，见过渊源！”


殷浩还揖：“陈郡殷浩，见过瞻箦！”


就此一揖，彼此心知，从今而后，两人为友。


“咚……”


便在此时，一声钟响贯经天地，辰时四刻，东门开。八名甲士走到东门左洞，并排而例。左门随即洞开，一干乌衣俊颜鱼贯而入。


沿着青石道徐步而行，昂首挺背，捧着玉笏、目不斜视。


与此同时，建康城东，柳渡口。


庾亮踩着船板，走入江畔之舟，落船时，震得水纹微微一荡。


红日衔上柳梢，年老的家仆跪在柳下，稽首不起。


江水绵绵荡荡，庾亮站在船头，仰首望向建康宫城方向，眯着眼睛喃喃有辞，继尔一振袍袖，转身钻入船蓬中。

第200章偷画于墙


穿过一千八百步的庭墙，迈入雕龙附凤的朱红廊道。


眼角余光随步而流，晋室宫庭较简，建筑以朱、墨二色为主，间或参杂着土德之黄，但若论浩大与奢华尚不及王谢庄园。廊道外碎石道盘绕，不少宫女穿梭于其间，再往外展，便见在那斜右方的假山之上，一群戴着华胜、穿着绫罗的女子正朝着廊道指指点点。


稍徐，几名女子似嫌隔得太远，看不太清，抓着裙摆飘下了假山，朝着廊道便奔，惊得一干宫女娇呼连连。待至近前，指着一群乌衣俊颜，评头论足，娇笑不断。


“哪个，哪个是华亭美鹤……”


“王氏羲之郎君，何在？”


“殷家大郎呢……”


“我知，我知，此人定是桓七星，好大的七颗星……”


殷浩飞快的溜了她们一眼，低声笑道：“瞻箦可知她们乃何人？”


“不知。”


刘浓淡然一笑，捧着玉笏，目不斜视，心道：尚能有何人？若是嫔妃断不敢如此戏言，定是司马家的公主了！早闻司马家的女儿彪悍，果然如此，得走快些，切莫招惹事非。


幸而，司马家的公主们到底系出名门，只是对着他们指点评论而未行拦截，如若不然，一干乌衣子弟们能否走到天子面前尚是两说。


战战兢兢的穿过廊道，面前豁然开朗，整齐宽大的青石一路铺至台阶下，在台阶下稍稳片刻，王允之打头，领着众人衔十五级台阶徐徐往上。至阶上，有一百五十步斜道，往上再是十五级台阶，以此类推，共计六层，层层叠叠，乃六九合一之意。


“新晋士子觐见……”


“勤见……”


当行至第三层台阶时，一声声长长的吆喝又尖又亮，一干乌衣子弟们则大多气喘吁吁，再反观身侧的殷浩，面上亦似染了两坨朱红。


此时，刘浓方知，刚才王允之为何要在台阶下稍歇，原是乌衣子弟们大多体弱之故。而宫人们迟不叫、早不叫，偏偏于此时放开喉咙喊，让人忍不住嗟叹而腹腓：怕是司马家当权委实太弱，因而便在这些尚未长成的乌衣子们身上，寻找成就感……


果不其然，殷浩喘着粗气，叹道：“昔年皆在台城勤见，而今却要爬此高阶！唉……”说着，瞅了瞅刘浓，奇道：“瞻箦体若纤纤美鹤，为何竟不疲累？”


“新晋士子觐见……”


“勤见……”


刘浓尚未答话，宫人们见乌衣子弟们停步喘气，纷纷裂着嘴角不停的喊。


“起！”


王允之瞅了瞅望不到边的台阶，抹了一把汗，咬着牙，缓缓挪步。


“唉，此道，难乎登天也……”


当一群乌衣子弟艰难的爬上台阶之顶时，王允之情不自禁回望陡长的台阶，好生一阵唏嘘，突然看见那门口立着的四名宫人又要张开嘴，赶紧几个疾步窜至近前，揖道：“稍待！”


四名宫人齐齐面窥，忍住笑，闭口不言。


王允之神情一松，走向同伴，只见一个个气喘如牛，东倒西歪。中有两人挺背如松，最是突兀，一人正是桓七星，而另一人竟是华亭美鹤。


刘浓踏前一步，对着众人，轻声道：“吸一，吐二，深进，缓出。”


“吸一，吐二……”


王耆之年龄最小，往日与刘浓也有数面情缘，此时又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便依此法，默然的深吸一口气，分两次缓吐，果然胸口火灼之意渐去，复生一阵微凉，喜道：“美鹤此法甚好！”


闻言，众人纷纷仿习，片刻后，暗觉力气稍复，各自整理衣冠。


王允之朝刘浓揖手：“多谢！”


“共行即是同道，何需言谢。”刘浓淡然还之。


“然也！”


王允之微微一笑，满脸都是赞许，正了正顶上三梁冠，除去脚上步履，领着众人走入殿中。


殿中空空荡荡，一眼便见司马睿坐在最深处的矮床上，未着帝王正装，一身宽袍大袖。两排粗大的朱红庭柱夹道，中铺黑红相间苇席，一行人捧着玉笏，沿席徐行，至司马睿案前大礼稽拜。


士子见天子勿需下跪，稽首便可。


三稽之后，王允之朗声道：“臣，王允之率新晋士子觐见！”


司马睿懒懒起身，挥手笑道：“王家七郎勿需多礼，快快起来。”


“陛下，礼不可废！”


王允之领着众人再度一稽，默然走到左首案后，落座。十八人分左右而座，殷浩与刘浓居最末，但见案上已摆满色彩鲜艳的各式点心，而每人身后则站着两名手持酒壶的宫女。


“殷家大郎何在？”当司马睿对王允之一阵嘘寒问暖后，见右首之人并非五品太子庶子殷浩，眉头微微一皱，扬声便问。


殷浩站起身来，朗声道：“陛下，臣在此！”


司马睿笑问：“咦，何故在最末也？何不坐前，让朕一观？”


殷浩揖手道：“陛下，此地甚好！”


司马睿也不以为意，笑道：“好在何也？”


殷浩瞅了瞅大门，正色道：“气贯而通，气通则神顺，故而，此地甚好！”


闻言，王允之等人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坐得越是靠前，呼吸越不顺畅，方才的劳顿于不知不觉间，又堵上了胸口。


“哈哈，果真率直通达也，有王东海之风……”


司马睿撇了一眼前座者，但见个个面色苍白，一时心怀大畅，按案而起，沿着黑红苇席对各家子弟细心一阵慰问，当行至殷浩时，更把着殷浩的手，好生一番称赞。而后，顺眼看见目不斜视的刘浓，只见此子面色平淡，目光却深邃如海，九五至尊驻足于其面前不远，犹自淡定如松。


当即放下殷浩的手，走向刘浓。


刘浓按膝而起，深深一揖。


司马睿虚虚一扶，笑道：“好，甚好！我已见汝两度，汝却不知我，汝可知面前乃何人？”


此问……甚险！听得此问，王允之等纷纷投目。若是刘浓一味阿谀奉承，其名便毁，若是其放荡不羁，居此庙堂又何意？


刘浓揖道：“陛下，飞龙在天，不可妄观。”


答得极妙，既不失名士风范，又不堕司马睿威仪。以《周易》爻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暗示司马睿，见而不见，不见乃心见。


“嗯……”


司马睿微微一愣，随后放声大笑，震得满殿都回荡着笑声：“妙哉！妙哉！果然乃青俊第一名士也！他日，或将为我晋室再添一柴桑侯也！”言罢，挥袖走向龙床。


经此一问，一干乌衣子弟看待刘浓，又是有所不同。至此而后，宫人示意宫女为乌衣子弟们掌酒，司马睿提起酒盏邀饮，仿佛此刻他并非帝王，而乃众人尊长一般。


刘浓细细一品，嘴角默然而裂，竟是竹叶青。


待得酒过三旬，司马睿举杯笑道：“今日，青俊雅士聚集一堂，朕添为诸士尊长，各家大郎、小郎亦切莫拘束，但且畅饮美酒，但观行雅！”


话一落地，宫人一拍手掌，一队婉约窈窕的舞姬款款行到正中央。


正欲起舞时，桓温突然涨红着脸，朝着司马睿揖道：“陛下，既有舞姿，但请乐音。”


司马睿笑道：“自有乐音，然，莫非桓大郎欲击缶乎？”


桓温道：“启奏陛下，若论乐音，当今江左，尚有何人可以比得刘舍人？”


司马睿看了一眼桓温，把手中酒盏一顿，撩了撩宽大的袍袖，笑道：“然也，一曲天籁不复闻，半阙长歌赋江月。曲毕已有数日，音犹绕耳也，刘舍人，可愿赋琴一曲？”


刘浓剑眉一皱一放，正欲起身，王允之已然揖道：“陛下，昔日臣下曾闻，琴之一道，需得人与琴合，琴携音飞。刘舍人用琴有二，其一为直白无华，其二乃相如绿绮，而今直白不在，绿绮未至，若使刘郎君献曲当下，怕是难以身随琴合！”


“然也！”刘浓深深一揖。


“哦……既是如此，不可强为！”


司马睿大手一挥，坐在殿角的琴师立即起音。桓温脸上更红，仿若酒已上头，歪歪斜斜落座。而王允之则朝着刘浓微微一笑，刘浓含首敬之，不想却于此时竟与司马睿的眼光一触。


冰寒！


刘浓深吸一口气，大揖，继尔落座。


桓温……果真不可小觊也……


提起一杯酒，酒到杯干，酒水顺着喉咙直落，于胸中一荡，面色平复。把酒杯往案上轻轻一放，身侧香风一燎，宫女飞快的补满了酒。


刘浓看着满满的一杯酒，稍稍一愣，随后捉起酒杯于唇下慢饮，漫不经心的观舞，却发现此时的乌衣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敞胸露腹者有之，直目瞪着舞姬者有之，更有甚者已然开始手舞足蹈，便连王允之也好不到那儿去，正在解胸口衣襟。


心中一震，莫非司马睿与王敦有同样的嗜好，喜欢劝青俊士子饮酒，而后坐观士子们醉后的诸般丑态，从而来判断孰忧孰劣？！


捉着酒杯慢慢转动眼光，只见在边角隐秘处，两根庭柱之间拉着一道帷幔布墙，而此刻正有一颗脑袋一伸一缩，细细观察着士子们的一举一动。


帷幔透影，那人每看一会，便提起毫笔于案上一阵急描。


暗窥作画……荒谬！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这时，身侧突然传来殷浩的朗朗歌声，一回头，只见殷浩正冲着自己眨眼睛，而他自己却捉着酒杯离案而出，徐步度至舞姬群中，朗声续唱：“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闻得歌声，王允之神情一震，当即回过神来，提起酒杯，朝着司马睿一揖：“尊长，允之不才，愿献舞于明堂，不知尊长可允！”尊长二字落得极慢。


司马睿眼锋陡闪即逝，随后哈哈笑道：“然也，尊长，然也，七郎但且献来。”


“谢过，陛下！”陛下二字落得极重。


王允之持着酒杯，长长一揖，接唱道：“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唱着唱首，将酒杯往舞姬怀中一抛，拉着殷浩的手，两人竟绕着舞姬群跳起了鸲鹆舞。


便在此时，宫人轻步行来，对正打拍子的司马睿悄声耳语：“陛下，尚画否？”


“画，定可传世也！”


司马睿索性将错就错，放声长笑不绝。


刘浓默然一笑，将杯中酒抿尽……

第201章奇志也雄


丝竹歌舞，一场闹剧。


巍峨宫殿俨然变作绵云青山，君臣奏对成了赋雅行乐。


看着眼前这一幕，刘浓心中感慨莫名：司马睿已老，或许眼底寒光犹存，亦或雄心仍在，但帝王棱角早已被各大世家磨平削尽。君非君、臣非臣，残喘偏安的帝国便若风雨中的纸糊屋舍，一旦雷霆过烈，便会无声碎裂。


端着青铜酒盏慢品深思，美郎君的坐姿越来越直，眼神愈发坚定。


一个时辰后，宾主尽欢，司马睿在老宫人的携扶下，醉态熏熏的离去，一干乌衣子弟面若潮红、神彩奕奕，但走路却踉踉跄跄，更有甚者把行朝玉笏往腰间一插充作腰饰。


来时，战战兢兢，去时，狂放不羁。


刘浓仍旧落在了队尾，站在台阶下，斜斜望向危耸的宫殿，只见翘角飞檐衔着如轮红日，日光胜火，整个宫殿都仿似在熊熊燃烧，而司马睿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正装，正依在白玉栏上，俯目看来。


四目一对，刘浓深深一揖，转身跟上队伍，匆匆离去。


绕廊道，走庭墙，前面的乌衣子们勾肩搭背，醉态酣然。出了城东门，十八名新晋士子能够端端正正站着的，仅有三人。


刘浓、桓温、殷浩。


王允之歪歪斜斜的走过来，胡乱一揖，醉笑：“今日，今日饮酒甚多，若是现下便去拜见太子，恐失礼仪，莫若明日再往。”


殷浩笑道：“你我虽份属太子属官，然，拜见东宫不过为尽礼数而已……”说着，看了看刘浓，又道：“莫若如此，今日我与瞻箦先往，他日……深猷再往。”


“便，便如此！”


一阵风突然吹来，袭得王允之险些未能站住脚，强忍住阵阵晕眩之意，朝着殷浩与刘浓一揖，疾疾的向巷子口奔去。


看着一群衣冠零乱的乌衣子弟，桓温裂了裂嘴角，不屑的笑了笑，而后大步走向刘浓，揖道：“瞻箦，桓温亦欲前往太子府上，既是同行便是同道，莫若我等同往？”


“同路，并非同道。”


刘浓懒得理他，捧着玉笏，阔步而行。


“哈哈……”


身后传来殷浩的笑声：“同居于日下，汝之影，为何与人不同，似蛇而绕也！”


太子府，位于台城之东，与建康内宫仅一墙之隔。


刘浓与殷浩并肩缓步而行，刘浓见殷浩面色有异，便塞了一枚酸梅给他，殷浩将酸梅含在口中，阵阵酸意在舌间一刺一荡，瞬间便将那汩汩上窜的酒意压住。


殷浩笑道：“未想，小小青梅竟有如此功效。”


刘浓道：“若是渊源不思醉意赛仙，理当备些物什解酒。”


殷浩眉梢一拔，偏头看向刘浓，脸颊一皱，笑道：“初闻君名，以为君乃高逸隐士，再见君面，以为君乃谦玉君子，而今又觉不同……”一顿，捧笏揖道：“举世皆醉，我求一醒。”


“妙哉！”刘浓大赞。


殷浩朝着落在二人身后的桓温挑了挑眉，正色道：“当然，非与他同！嘿嘿，龙亢桓七星，真非真，假非假，自嬉而不知也！”


桓温显然听见了，但却仿若未闻，面色依旧平淡，不紧不慢跟着二人。


刘浓笑道：“道不同尔，何需在意身侧乃何！”


“妙哉！”


当下，两人边行边聊，间或讨论些经吏理义，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东华二门。尚未出门，便听得阵阵“锵锵”铁甲斯磨声，随后便见一队甲士快步经过门口，为首之人身量不高，浑身上下都笼在铁甲中，脸上也覆着面甲，仅余眼孔与唇缝。


顶盔红缨飞扬，身披大红氅，全身甲，腰间银色剑鞘极其华丽，剑锷嵌着三粒翡翠，按着剑的手指却纤细如葱玉。


“瞻箦，且避。”


殷浩赶紧拉着刘浓避在一旁，刘浓心中极奇，忍不住的侧目打量，嘴里则情不自禁地喃道：“女……女……”


殷浩急道：“莫看，莫要胡言。”


“嗯……”刘浓一愣。


“顿！”


已然迟了，一只带着甲套的手掌高举，两排甲士随即整齐划一的顿足，紧接着，那人慢慢放下右手，按着银剑，一步步走来，甲裙上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耀眼光辉。


戴着面甲看不出神态，面甲下的那双眼晴却让人如坠冰窖。


“锵、锵、锵……”


“怦、怦、怦……”


行得极慢，每一步都仿佛踩着人的心跳。


渐行渐近，于一丈外站定，缓缓拔出腰间寒剑，指着刘浓：“汝，乃何人？”


“华亭刘浓！”


“华亭……刘浓……”


说话之间，那人抬着剑，寸寸而前，直直将剑尖抵在了刘浓颔下，离喉一寸。


刘浓微仰着头，颔下冰冷浸骨，但他却未曾退却半分，眼光犹在与那人对视，心中竟莫名生起一个念头：这是个女子，眼中没有杀意……


殷浩大惊，呼道：“荀……娘……非也，左校尉，我等并非有意……”


“簌！”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剑尖已抵下在了他的颔下。继尔，那剑尖往上微微一挑，殷浩跟着抬头。那人问道：“汝，又乃何人。”


“陈郡，殷浩。”


相持片刻，剑尖缓缓撤回，“锵”的一声，归鞘。


那人按剑而回，走到队首一扬手，两排甲士当即随其而走，匆匆而来，疾疾而去，无一人出声，更无人回头张望。


“呼……”


殷浩看着甲士队伍消失在巷子口，长长喘出一口气，涩然一笑：“走吧，瞻箦。”


刘浓半眯着眼睛，问道：“此乃何人？”


殷浩边走边道：“尚能有何人？三年前，其父镇守襄阳，部将叛乱围城，眼见城破在即，其父欲命人突围求援。其人年方十三，率十余勇士，夜袭而走。辗转数百里，施奇谋，调援军，率军而回……”


“原来是她……”刘浓微微一笑。


殷浩笑道：“若非是她，谁家女儿可着甲！”


“然也！”


奇女子，不爱粉妆偏束刀，古往今来，有几个女子能以此垂史留名？而她，便是其中之一。刘浓深以为然的点头，两人转过巷子口，太子府便近在眼前。


阳光懒懒的洒在朱门口，四名带刀甲士背靠着廊住打盹，刘浓与殷浩走近都未发觉。


“咳！”


殷浩干咳一声，一名甲士猛地睁开眼睛，把两人一辩，面上神色顿时一喜，按着剑便匆匆入内。“咦！”刘浓与殷浩面面相窥，他们尚未通名传禀！


盏茶后，门内传来朗朗笑声。


“嘎吱吱……”


朱红大门中开，司马绍着一身太子正装徐步而来。


“臣，殷浩，见过太子殿下！”


“臣，刘浓，见过太子殿下！”


“臣，桓温……”


刘浓三人同时对着大门施行，司马绍跨门而出，待看见仅有三人前来，面上微笑瞬间一滞，而后笑容更盛，疾走几步下了台阶，虚虚一扶，笑道：“三位郎君，快快请起。”说着，看着殷浩和桓温，笑道：“这位郎君想必便是殷渊源，直若惠风和煦，风彩殊胜。桓氏七星，雄哉，壮哉！”又转首对刘浓点了点头，微笑道：“刘郎君，可还识得殷道谶？”


此时的司马绍笑容满面，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而殷道谶果然便是司马绍。刘浓不动声色的深深一揖，淡然笑道：“始今方知。”


司马绍淡然一笑，当即邀三人入内，一边走一边与三人谈笑，提也不提原本应到而未到的王允之等人。刘浓三人落后两步，司马绍但有所问，大多都是殷浩与桓温在答。


可会见到宋祎？


刘浓迈着步伐，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不时的打量着身周景色。太子府不大，内外仅有七进，司马绍带着三人直步走入中庭，放眼看去，只见庭中遍铺簇新苇席，矮案错摆四方，案上置着美酒佳肴，侍女们持着酒壶、掌扇等物，低眉敛目。


庭角，四名女子跪坐于树下，四人面前分别置着一案，案上摆着长琴、箜篌、琵琶，以及颈细肩圆，中空，十三弦的弦缶。


刘浓见其中并无绿衣与青玉笛，转走目光，再把矮案一眼掠过，不多不少，正好十八张，心中暗暗一叹：看来，司马绍早有准备，奈何事与愿违。


司马绍走到主案后落座，挥手命侍女上酒、乐姬起乐，仿若毫不在意面前稀稀拉拉的景象。酒乃淡酒，并非竹叶青，曲音轻缓，似絮辗转。司马绍询问三人意从何职，殷浩意欲返家中继续修书蓄义，司马绍稍作沉吟，对其好生勉励一翻，又劝殷浩切莫隐于田间。


当问到桓温时，桓温忍不住看了刘浓一眼，揖道：“愿先闻刘舍人之意！”


司马绍眉头一皱，转首问刘浓：“不知刘郎君之意，在何？”心中却暗叹：华亭美鹤美名远扬，乃魂清神秀之人，怕是也将与殷大郎一般，醉卧青丛，放声作咏也……


刘浓正色道：“回禀太子殿下，昔年，刘浓曾于新亭作言，而今，志犹不改！”


桓温扫了扫袍摆，淡淡一笑：“愿闻刘舍人之志！”


刘浓看也不看他一眼，对着司马绍一揖，沉声道：“刘浓不才，身修诗书明理义，倾家而蓄武曲，不在别因，但在大江以北！”


“啪、啪啪……”三声击掌声响起。


桓温拍着双手，嘴角犹挂淡然笑容：“刘舍人奇志也，雄志也，若是如此，何不习祖豫州乎？”


刘浓道：“祖豫州，英豪也，刘浓难望其背！”


桓温奇道：“既是如此，为何意又在北？”


恰于此时，庭中曲声停顿，一时静澜、落絮可闻。司马绍目光如炯，注目刘浓，而殷浩则眯着眼睛看桓温，桓温面色不改，笑颜依旧。


“唉……”


刘浓摇了摇头，一声长叹，朝着司马绍一揖，对着殷浩一揖，而后朗声道：“夏虫不足语冰，螟蛉不知春秋！君不闻，幼鹄若欲展翅，必将锻羽而伏巢乎。”


“妙哉！”


司马绍与殷浩齐声大赞……

第202章暗手渐合


直至告辞时，宋祎芳踪也未现。


司马绍颇具贤者风范，将三人送至门口方归，刘浓站在水阶下，回望渐渐闭上的朱红大门，蓦然间，竟好似看见一截绿纱荡漾，陡现即逝。


剑眉微皱，稍稍闭了下眼，转身大步而走。


回转东门口，桓温径自离去，殷浩邀请刘浓一同去殷府小酌续雅，刘浓尚要去大司徒府呈牒，只得婉言相拒，二人约好再见时日，便在巷子口作别。


来福在巷外等侯半日，见小郎君归来，赶紧迎上前，手里提着食盒。


刘浓一见食盒，肚子便是一阵咕咕响，这才发觉刚才酒是喝了不少，但吃食却一口也未入腹。当即便入车，揭开食盒，慢品细嚼。


“嘎吱，嘎吱……”


深秋临冬的季节，车轱辘辗过满地梧桐叶，一阵风卷来，一半在天上飘扬，一半在地上打着旋儿辗转。伸手出窗，将一片落叶抓个正着，摊开一看，叶色枯黄，脉络纵横，宛若人掌。


“刘郎君，刘舍人，且稍待……”牛车急急行来，辕上的车夫一边扬鞭，一边呼喊。


来福制住车，刘浓剑眉瞬皱瞬放。


“小郎君，信！”


刘浓接过信一看，字迹苍劲，上书：刘舍人亲启。微微一笑，并未急着折阅，将信揣入怀中。


建康宫坐正中，大司徒府在城东，牛车横穿半个建康城抵达大司徒府。大司徒府并非王导府，乃是三公之首的大司徒行政之府。四扇朱门朝南开，白玉狮虎踞左右，十六名甲士挺立在门前，门口车水马龙，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尽是朱紫之辈。


刘浓上前递上名帖，稍后便有一名司徒府属官迎出来，看了看刘浓，淡然道：“且随我来！”


一入大司徒府，内外之景又不同，府外行人纷纷攘攘，此间却井然有序，凉亭错落于三道廊角，中有不少高冠玉带者，品茶者的品茶、行棋的行棋，尽皆低声细语，数十人共处于此，竟丝毫也不觉喧闹。而此地尚属外间，放眼环视，但见府呈三面，各有一道幽径直入内间。


“刘舍人，且在此稍侯！”


属官将刘浓领到一所凉亭中便三晃两晃不知去向，刘浓泰然处之，在外间品了半个时辰茶，那名属官姗姗再现，带着刘浓走入里间。


太子舍人乃太子属官非同朝请，是以先得在大司徒府呈牒，而后由吏部记档，接待刘浓的自然并非王导，而是其掾属。


待呈牒后，刘浓便自行离去，见天时尚早，命来福前往纪瞻府。


纪瞻站在高高的书架下，听完刘浓所述觐见司马睿与司马绍的过程，捋着长须半晌无语，而后与刘浓说起吏部任职一事，现今刘浓已是太子舍人，纪瞻便再次劝刘浓在吴郡佐近寻觅一县，想必六七年间便可有所成就，奈何刘浓意态坚决，纪瞻亦只得作罢。


从纪府出来，刘浓又去了谢府，谢奕已回晋陵，谢裒亦将回山阴，临走之时，谢裒对刘浓细细一阵勉励，嘱咐他切不可逐末而失本。


离开谢府，青牛绕城而走，落日洒在背后，洒下一地烂黄。


当行至竹林清溪口时，刘浓跳下车，背负着手，沿溪步行而回。步履踩在落叶上，软软的，浅浅作响。


晚风拂着冠带，微凉。绢绢细水缓流，无声。


掏出怀中书信，撕开封口，匆匆一阅，嘴角淡然一裂，将信对折作三，塞回信封，复揣入怀。


将将行至小桥畔，一眼便见院门口侯着一群人，革绯、绿萝、唐利潇、青衣与白袍，尚有小婢洛羽与鲜卑若洛。


轻步走上青石小桥，歪着头看了一眼水中倒映，一身乌衣，英气逼人。


下桥，快步走向等待已久的众人。


“小郎君，婢子做了酱伴鱼腥草……”


“嗯，甚好！”


“小郎君，洛羽也做了……”


“甚好，今日！”


踏入院中，朝着身周众人微微一笑。


是夜，小小的别墅院中其乐融融，绿萝与洛羽张罗大半天做了满满几桌子菜，圆圆的矮案摆在院中，白袍与青衣对座，小郎君与花萝婢共席。


弯月如钩，四野一片水白，廊上静悄悄。


刘浓只着袜子，一只提着一只木屐，静静的走过月光长廊，沿着楼梯而下，轻轻打开门，对着门外清新的空气深深呼吸一口。


来到小桥畔，找到昔年之所，掏出怀中丝巾，细细的铺展开来，慢慢的坐下来，斜斜的躺下，以手枕着头，仰望夜空。


星光耀眼，美郎君的目光亦同。


一晃七载，七载前有一名葛衫幼童曾在此溪畔细细绸缪，而如今，昔日种下的种籽，正在慢慢的破土而出。


太子舍人已得，徐县不远也。


徐县极好，离江南极近，紧傍大江深水口，王敦鞭长莫及。最为关键的是，明年徐州北部将乱，徐县朝北可进，面南可退，趁势积蓄两年，得政誉，整军备，待时而入。


首次若制不得王敦，便需绽露头角，待司马睿亡后，届时或起……


待王敦亡后，入北，至洛阳……


想着想着，身心越来越轻，身子一翻，斜斜以单肘撑头，沉沉睡去。


“小郎君，小郎君，醒醒……”


亦不知过得多久，暖香阵阵袭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绿萝正跪在面前。


妖娆的美婢见小郎君并未急着起来，咬着嘴唇，跪坐到丝席中，抬起小郎君的头，轻轻的放在自己的腿上，缓缓的揉着小郎君头上两侧穴位。


“呼……”


脖子上又软又弹，刘浓缓缓吐出一口气，而此情此景，恰若昨昔。


慢慢的，闭上了眼。


静月无声而流，绿萝看着近在咫尺的小郎君，那眉、那唇，那早已烙于心间的每一寸。


“扑嗵，扑嗵……”


谁的心跳，这般快？


她问了问自己，眨了眨眼睛，左右悄悄的瞅了瞅，再把小郎君仔细的一阵辩，确定小郎君已然睡得酣沉，是的，那呼吸是又平又稳。


不怕，就一下。


就一下……


越来越低，愈来愈近，脸好烫，就一下！


一下、下……


绿萝闭上了眼睛，软软的，吻上小郎君的唇。


嗯……


刘浓剑眉一凝，而后寸寸放开，呼吸继续平稳……


……


夜，弯月挂角。


矮案上的酒杯东倒西歪，刘隗与刁协各据一半苇席，对月而谈。


左长吏刁协吐着酒气，比划着手指：“吾观此星月，忽思陛下。去岁，陛下令我著典章，耗时三月典章得成，然，王公闻之，阅而不喜，言，典而非章，故多行篡改。”言至此处，歪歪斜斜的爬起来，指着勾月，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


笑罢，怒道：“而今之江东，乃何人之江东也？王氏之江东也，谢氏之江东也，世家豪强之江东也，却并非晋室之江也！”


蠢而无知之辈……


刘隗冷冷撇了一眼刁协，暗中啐了一口，待刁协转过头来时，眼底神色瞬间一变，换作迷茫醉态，大声道：“然也，然也！因而，百丈朝堂，需得我等振而鸣之，需得我等披剑往之！云亮切莫伤悲，而今，有祖豫州、陶柴桑伐敌于外，再有我等坐镇朝堂，终有一日，天地复朗！”


闻言，刁协大喜，以拳击掌，摇头晃脑地笑道：“然也，幸而，祖豫州北番得机北进，一旦北伐有成，大可挥军而下，诛王獠于……”


刘隗喝道：“玄亮，慎言！”


“嗯……”


刁协酒气冲天，豪情顿生，怒道：“若王阿黑敢行逆上，我当可诛得！”


刘隗冷声道：“若是此番祖豫州伐北，大将军趁势再入豫州，君当何如？”


闻言，刁协神情一怔，随即便怒不可遏，叫道：“若竖子真敢如此，拼得一死，刁协亦当血撞王氏门柱，令天下人得窥其族真颜，唾之，诛之！”


话将落脚，刘隗腾地起身，朝着刁协深深一揖，正声道：“云亮，真英杰尔！”


刁协一愣，凝目逼视刘隗……


……


星月印潭，夜风已冷。


刘耽抱着小令姜坐在潭边，怀中的女儿已然熟睡，小鼻子、小嘴巴，嘟嘟怜人。轻手轻脚的把女儿递给侍姬，细心的刮去女儿嘴角的口涎，暖暖一笑。


目送着侍姬与女儿走入室中，慢慢坐下来，将案上的小罐子用细布蒙好，轻轻的移在案角，不敢有丝毫大意，罐子里装着半罐水，里面飘着几只小鱼儿，是他与女儿守在潭边用小竹兜，捞了半夜才捞上来的，女儿说过，要看着它们长大……


朝着身侧的婢女点头示意，婢女铺上左伯纸，研墨。


当墨香随着夜风漫浸时，提起狼毫，在砚中轻轻一荡，随即挥毫就书。不多时，书信便成，未看一眼，装入信封，以朱泥缄口，唤过等侯已久的随从。


随从接过信，疾疾而去。


刘耽走到潭边，伸手入潭，洗着指间余墨。波纹一层层荡开，将那一轮斜月推得随波摇晃。凝目水中乱月，喃道：“致傲易折……”


这时，方才那名随从去而复返，轻声道：“郎君，有客至！”


把手在袍子在擦了擦，淡声问道：“何人？”


“沛郡刘氏！”


……


“茂伦，见谅！”


“袁郡守留步！”


冷月浸透青石阶，桓彝与袁乔作别于门口。


桓彝挥着衣袖，疾疾走到道口，抬头望了望月，再看了看挂着朱红灯笼的袁氏庄院，默然长叹一口气。


桓温在林道等候已久，挑帘而出，问道：“阿父，何如？”


“哼！”


桓彝冷冷一哼，瞪了儿子一眼，怒道：“门不对庭，休得再提！”

第203章桥畔童谣


烛火缭影，剪纸孤寒。


两人相对，一影作单。


“阿父……”


案前，桓温以额抵背，微微泛黄的窗纸上映衬着雄壮的背脊，犹若一道起伏山峦。桓彝闭着眼睛，笼着衣袖端坐于案后，烛火摇曳，衬得脸上一半作明、一半作暗。


当烛影爬到鼻翼上乱晃时，仿佛心有所感，桓彝睁开了眼睛，深深的凝视案前的桓温，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冰冷：“休得再言，陈郡袁氏乃上等世家，而我龙亢桓氏虽荣于先祖荣公，但自高祖范公后，族中郡望大减，竟沦为刑余之家百年。你我皆为桓氏子，当知耻而勇进，切莫因一时困顿而忘先祖之荣。至此而后，不可再近袁氏半步！”


一语既出，室中静极，烛影爬来爬去，火舌吐出“嘶嘶”声。


半盏茶。


“是，阿父！”


当烛光移上桓温的肩、那隐藏在暗影中的双肩微不可察的一抖时，桓温闭了下眼，眼底针芒随着慢慢抬起的头而逝，按在双膝上的手指根根发白，面上神色却极其平淡，声音亦同：“阿父，此事就此作罢。然，华亭刘浓便若凤栖梧桐，无宝不落。故，孩儿思之，此子滞留建康必有所图。”


言至此处，目光空远，声音更淡：“其人慧眼独具，深谋熟虑远超于人，其所图必有过人之处，亦有其不得不取之处。孩儿左右权衡，又曾以言语试之，当在吏部谋职。”


桓彝皱眉道：“汝欲何为？”


“阿父身为吏部尚书郎，日后当知他所谋之职在何。孩儿恳请阿父，莫论其谋何职，孩儿愿代！此乃孩儿之性，此乃孩儿之真，此乃孩儿当下之唯愿！”桓温抬起双手，揽手于眉，再度匍匐稽首。


桓彝冷声道：“若其所谋仅为一偏县典吏，何如？”


“往！”


“若其意欲北往赴死，何如？”


“往！”


……


今年的冬天来得较早，刚过十月中旬，整个建康城便云雾一片，若从上往下俯视，四四方方的城池似被一团轻纱眷眷裹着，再往下探，江水依旧波澜，垂柳也被浓雾洗得更翠，但院中清潭边角却隐隐泛白，扔颗石子进去，“扑咯、扑咯”一阵轻响，滚到彼岸另一端。


露凝为霜，水浓为冰。


“扑咯、扑咯……”


又是一颗石子飘潭而过，袁女正百无聊奈的捏着圆圆的石子，幻想着这石子能带着她飘到某个地方，指着某个人的鼻子大骂。


奈何，事与愿违，族叔回晋陵了，并把她与阿姐留在了建康袁氏别府。她自由了，但那只骄傲的美鹤却越来越忙了，每当她闹过族兄、哄过阿姐、骗过老仆，满怀憧憬的赶着小牛车去城东找他时，十之八九皆不在，他在忙甚呢？


“美鹤，可恶……”


朝着水潭挥拳头，冰面上有个人儿也当即对着她挥拳头，仔细一瞅，这是个美丽的小女郎，梳着堕马髻，披着粉裘，穿着同色的抹胸襦裙，边角刺着一只蝴蝶。


细眉、细眼、小瑶鼻。


捧着下巴，对着潭中的人儿嫣然一笑。


那人儿对着她也一笑。


张开嘴，轻喃：“美鹤，美鹤……”


潭中倒影也微微动嘴。


“格格……”


小女郎笑得花枝乱颤，开心的站起身来，黑漆漆眼眸一阵乱阵，打定主意，天气甚好，找美鹤去！刚刚走了几步，便见远远的长廊上走着两个人，一个是族兄袁方平，另一个……


“格格，阿姐……”


一见那人，袁女正便忍不住的放声娇笑，随后抓着裙摆朝阿姐的绣院便奔，身后跟着四个边跑边呼的贴身近婢：“小娘子，慢些，慢些……”。


“阿姐，来人咯……来人咯……”


袁女皇跪坐在雕花窗下，歪着脑袋抄书，抄的是刘浓编著的《雅趣》，最近建康一时纸贵，皆因此书。


她的字迹宛约绢秀，笔法习的是卫夫人簪花小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当勾完最一笔时，袁女正的声音透院而来，一抬首，从窗棱上看过去，只见小妹像只粉蝶冉冉飞来，边奔边喊。袁女皇秀眉微颦，摇了摇头。


袁女正跳到窗下，探首笑道：“阿姐，可知何人来了？”


“不知。”


袁女皇把细笔搁在砚角，微微舒了舒身子，声音淡淡的。幽幽的心想：尚会有谁呢，定是那殷家大郎了，原来，女皇之身，早已许人，而我却不知也……


想着，想着，细眉愈皱愈紧。


袁女趴在窗棱上，仔细的瞅着阿姐，心中一阵揪痛，轻声道：“阿姐若是不喜，何不找他去？虽然，那桓七星太丑，但……”


“休得胡言！”


袁女皇一声娇喝，掌着矮案慢慢起身，点了下小妹的额头，嗔道：“你现下尚小，再过两年便知，何为家族，何为女子！世间之情，便若去岁桃花，花相似，人不同。汝与谢家尚兄……”


“哼！”


袁女正嘴巴一翘，转过身，背依着窗棱，看着高高的院墙外，眨了下眼睛，大声道：“阿姐，我们去踏青吧！”


袁女皇道：“不去！”


袁女正嘟嘴道：“不去亦可，若是不去，我就告诉阿兄，告诉族叔，告诉他们，阿姐时常带女正出去，踏青，踏游，踏西，踏东，踏到美鹤家……”


“女正……”


“格格！好阿姐……”


……


最近十来日，刘浓确实很忙，盛名在外，每日都有各式各样的邀约，经常是昼出夜归。现下方知，为何高逸隐士都会远离建康、僻居野外。


但这些酌雅应酬亦不得不为，借此可以识得不少名士，诸如吏部尚书阮孚、中书侍郎蔡谟等，特别是蔡谟对刘浓极是推崇，而刘浓也礼敬有加。


现今朝局起伏跌宕，今日尚是中书侍郎，两三月后未尝不可至尚书令。便若那刘隗，又再次加职从事中郎，司马睿的心思不难揣度，当是摇摆而难定、进退维谷！


而当那日刘浓对月长歌之后，纪瞻便借机把他所著《雅趣》展之于众，一时惹得文人雅士竞相抄之，太子司马绍亦为其加注，从而导致建康纸贵。


至于吏部任职一事，亦未有拉下，纪瞻正在为徐县现任府君请晋，想必不消几日便会有结果。当水到渠成时，入雪，归华亭。


一切甚好，徐行徐图，一边访友，一边静待花落归庭。


今日未有邀约，难得清闲，刘浓起得极早，练了一个时辰剑，吃了三大碗细粟粥，一盘青翠小胡瓜，两碟酱伴鱼腥草。现下正是鱼腥草盛发之时，根叶又脆又鲜，被桂花酱一伴，嚼起来酸爽无比，满意的把碗一搁，嘴角沾了一丝桂蜜酱。


“小郎君……”


绿萝侍在身侧，素手捏着丝巾悄悄试探，见小郎君并未躲避，便柔柔的拭着小郎君的嘴角，恁不地看见小郎君的眼神，心中“嗵”的一跳，想起了那一夜，脸颊红透，心中却越来越软。她知道，当时小郎君醒着呢，虽然仅是一下，轻轻的一下，好羞人……好欢喜……


这时，洛羽崩崩跳跳的走入院中，当至水阶下时偏着头瞅了瞅，放慢了脚步，端着双手走入室中，将一封信奉在案上：“小郎君，有信至！”


莫非又是邀约，刘浓眉头一皱，漫不经心的捏起信。


信封未具名，也未以朱泥缄口，抽出内壤。


一只纸鹤！


首、尾、翼俱全，鹤首点着一点朱晴，栩栩如生。


半眯着眼，慢慢拆开，纸鹤折的简单，乃是两张剪纸对拢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张小纸条。展开细棍似的纸条，内中仅有一行字：华亭一鹤，山阴一王，昔日珠联，而今共辉，壁合壁合……


一鹤，一王？何意……


捉着这没头没尾的小纸条，刘浓稍一沉吟，问道：“送信者乃何人？”


洛羽摇头道：“不知是谁，扔下信便走了。”说着，瞅了瞅被折开来的两片剪纸鹤，眯眼笑道：“小郎君，莫非，又是那家郎君糊涂病犯了……”


刘浓嘴角一裂，洛羽说的那人乃是顾君孝，顾君孝因公入建康，盘桓了两日，曾来别墅中小坐，扔下一地的虱子而走，惹得绿萝与洛羽笑了好几日。暗思：“此鹤，指不定真如洛羽所言，是那位相识的文雅好友故意戏耍。”当下便不在思索，又见绿萝与洛羽一人盯着一只纸鹤，便笑道：“若是喜欢，一人一只。”


“好勒……”


“谢谢小郎君……”


绿萝与洛羽一人捧着一只纸鹤，笑弯了眼。


“小郎君……”便在此时，来福大步而来，走到门口神神秘秘的道：“有客至！”


“何人？”


“袁小娘子。”


“啊，我不在，访友去了……”刘浓神情猛然一怔，脱口而出，随即将袍摆一卷，擒在手中，大步出室，急急地便命来福套牛而走。


来福抓了抓头，指着院外，笑道：“怕是走不成了！”


刘浓顺指看向院外，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走不成了。


门口，侯着两名女婢。


桥畔，停着两辆牛车。


经过女婢身侧时，两名女婢忍着笑，万福。


慢吞吞地跨过桥，走近牛车，正欲作揖，绣帘一挑，袁女正探出头来，娇声笑道：“美鹤，意欲何往啊？”


“唉……”


“格格……”


刘浓默然一声长叹，小女郎君格格乱笑，另一车上的袁女皇幽幽一叹。


“华亭一鹤，山阴一王，昔日珠联，而今共辉，壁合壁合，莫可分割，兴则同兴……”


突然，一队梳着总角的小孩从竹林间嬉笑穿过，一边追逐，一边唱着歌瑶，脆脆的童声，盘旋于林间……

第204章黑云摧城


井字森严，建康宫。


一排大红雕龙柱俺着一室，室口，侍着两名年老的宫人。


帝王之都，九百九十九间半，而此便是那半间，乃帝王卧室。


室内极小，长仅五步，宽仅三步，司马睿坐在龙榻上，室小聚气，室小聚暖，唯有在此狭窄的卧室里，他才觉得自己乃天下之主，不再彷徨，不再胆战心惊。看着盘龙绣衾，嘴角绽出一丝苦笑，若是教武帝司马炎得知而今晋室之象，怕是将怒而冲冠矣。


慢腾腾的起身，把手中表书随意扔在床上，缓缓的走到门口，打量着纵横分布的宫殿，孔孔格格，雄伟无比。一阵冷风吹过，紧了紧衣襟，回首看向龙榻，绣衾黑黄相间，表书朱红，互相一衬极是惹眼。


司马睿摇了摇头，皱眉道：“荒谬，沛郡刘耽，朕命汝镇建康之门，丹阳郡，为何汝却为坊间哩事而表彰也，莫非江左再无大事乎？”


……


公元319年，十月十六。


吏部尚书阮孚上表，为徐县府君梁乂请晋，表呈大司徒府，王导应允。


两日后，司马睿看也未看一眼，提笔一勾。


……


十月十六。


杜曾残部突现鄱阳郡，为祸乡里，截杀渔家。


大将军王敦闻之怒而拔剑，命麾下大将钱凤率军五千，势必诛尽匪獠。


杜曾残部见势不敌，截舟而走，钱凤当即渡江北上追击。


……


十月十九日。


吏部尚书阮孚赴桓彝邀约，二人对膝畅谈终宵。


次日，阮孚醉归。


……


十月二十日。


祖逖率军两万，三战三捷，兵峰直指陈川，石勒遣石虎将兵五万救之，两军对垒于蓬关。


……


十月二十日。


钱凤于野泊击溃杜曾残部，匪首杜尧仅率数十人脱逃，众将劝归，钱凤言道，大将军之令乃诛尽，岂可有漏网鱼虾！当即整军，追至舒州，杜尧竟单骑得脱。


其时，祖狄部将韩晃率百人镇守舒州船港，以言语辱污钱凤。


钱凤怒，拔剑斩之。


置军两千于港，沿江而下。


……


十月二十二日。


吏部尚书郎桓彝呈牒，欲使其子从往徐县。


吏部尚书阮孚有异而驳，并议提华亭刘浓，二人推杯倒盏。


尚书温峤和之，上禀大司徒府。


……


十月二十三日。


钱凤率军三千，追击匪首至谯郡，终得其首，屯军于此。


是日，纪瞻造访王导。


……


十月二十四日，八百里飞骑冲入建康。


“蹄它，蹄它……”


马上骑士背插箭矢，手持血书，于万众眼中，人与马轰然坠地。


与此同时，蓬关下，祖狄拔剑斩案，一剖两半。


……


“哄！！！”


炸了，整个建康城炸翻了！


大将军进北，大将军进北！！


大将军再次进北却并非为战胡，而是斩杀了祖豫州部将，占据水港！既夺舒州又前往谯郡，此乃是祖豫州唯存的两所浅水港、仅有的补给口，与江南最后的瓜连。


大将军，意欲何为也！！！


……


日，挂中空。


刘隗眼若点星，重重揖道：“玄亮兄，逢此危世，义士当振耳也！忠臣之心，便若头上之日也，民若寐，当以悬日而辉之！”


“然也，当以悬日而辉之！”


“左长吏，忠臣何在？”


“左长吏，君为我等之首，当决尔！”


“请左长吏决之！我等，当效之！”


一干青俊纷纷叫道，将不大的院落挤得无缝可以插针。刁协站在人群的中央，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狠狠的看着刘隗的背。


等得一阵，刘隗慢慢抬起手，不屑的看了一眼刁协，排众而走。


“大连，何往？”刁协手脚都在颤抖，却忍不住地大喝。


“君怯，天下人不怯，刘隗不才，愿死于庭前！”


呼……呼……


刁协喘着粗气、勃然大怒，看着周围人群的眼光，胸中突然冒起一股滔天汹焰，灼得他眼红耳赤，当即仰天朝着红日一揖，叫道：“天地不复纲，刁协当往！”


“壮哉！”刘隗叫道。


“壮哉，壮哉！”一干党羽随即狂呼。


刁协排众而走，也不乘车，甩着宽大的衣袖，朝着大司徒府便走。刘隗与众党羽尾随，一路上，尾随者越来越多，渐尔竟成了一条衣冠长龙。


刁协阔步于前，转过弯道，正好眼瞅着王导钻入牛车中，一排推开拦过来的蔡谟，高声叫道：“大司徒！”


“嗯……”王导闻声一怔，匆匆挑开边帘。


“啊！！！”


刁协一声大叫，朝着牛车便撞……


……


次日，天尚未亮。


刘浓早早的起了床，近两日邀约较少，除了袁女正时不时来惊人一跳，一切都好。据他所知，桓温与阮孚之争，在纪瞻的斡旋下，王导将做出调解。


而王导的调解之法为：刘浓任徐县府君，再在江南为桓温折一良县。对于王导而言，此乃小事一件，而令人废解的是，桓彝与阮孚皆乃天下共知的名士，为何却会为此小事而怒目相向。


“小郎君，加件衣衫吧。”早上的天气微寒，绿萝捧着件月色披风走到廊上。


刘浓接过披风用力一抖，随意的披在肩上，走到廊角，吹着丝丝冷风，看着在风中摇曳的竹叶，心中却想着日后的安排。


“或许，尚未入雪便可归得华亭，待得明年初再往徐县，带上来福与两百白袍，嗯，终究是江北，带四百吧！江东靖平，剑卫在庄中用处不大，亦一同前往吧。至于罗环与曲平，两人各有所长，倒难取舍，莫若令北宫……年前，刘訚想必也能归来……”


绿萝轻声道：“小郎君，欲练剑否？”


“不，摆琴。”刘浓心情愉悦，双手交叉着，舒展着手指。


当绿萝将白苇席摆好，捧出绿绮琴时，院门上响起两声轻轻的扣门声。


“叩，叩……”


叩门声持续，不紧不慢，守在门口的白袍闻声而起，看着刘浓，刘浓点头。


“吱嘎”一声，门开。


“刘郎君，不请自来，尚望莫怪！”


来人身材颀长，年约三十上下，面目清秀，眉极长，蓄着两寸短须，半半一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此人好熟……


刘浓皱着眉一想，瞬间记起他是谁，揖道：“原是刘郡守，不知郡守前来，所为在何？”（丹阳尹为郡守。）


“仅为见你一面。”


刘耽跨进院中，慢慢走向刘浓，待看见案上之琴，又笑道：“近两年，汝之美名传遍江左，幼鹤已长成，不知刘耽是否有幸，能得闻美鹤一曲？”言罢，将袍一撩，自顾自的坐在廊上，还顺手弹了弹袍摆。


刘耽，事隔七载，再见刘耽……


梅花似雪，似与不似，皆是奇绝……


所为何来？仅为听琴尔……


匆匆一瞬，心思百转，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姑且以琴音试之，不着痕迹的抹了下左手，揖道：“郡守远道而来，刘浓自当操琴而酬知音，却不知郡守欲闻何曲？”


刘耽笑道：“随意便可。”


刘浓半眯着眼的慢慢放开，微微一笑，走到案后落座，双手缓缓捺过琴身，目光随手而流，导气于海，纳意于神，倏尔，尾指一勾。


“仙嗡……”琴音飙飞，《十面埋伏》


“嗡嗡嗡……”


刺指绵荡不绝，顿时让人如置黑夜之中。


继尔一变，化为滚指，箭雨成片。


便在刘浓泼音作雨时，刘耽突然淡声道：“大将军军府长吏陈颁，与我乃是总角之交。”


“嗡……”滚指切作抹指，刘浓置若未闻。


刘耽继续道：“我曾修书于他，言，甚是优虑祖豫州伐北，恐后方不稳，若是……”


“仙嗡……”抹指化为挑指，一音高冉。


刘耽淡淡一笑，轻声道：“桓温与汝不和，其父定争……”


“嗡，嗡，嗡……”挑指转为摘指，如军布阵，一点一点积蓄，一寸一寸增涨。


刘耽渭然道：“陛下畏惧大将军，忌恨大司徒，却不敢行之以言，其悲奈何……我曾上表，夸赞汝与王氏郎君，田间野坊也闻。”


“仙嗡，嗡，嗡……”摘指突变拂指，状若黑山，状若滔云，连绵成城，黑压压的欲倾未倾。


刘耽叹道：“钱凤占舒州，进谯郡。”


“嗡嗡嗡……”楚歌如狂，风声大作，摧沙走石。


刘耽危然不动，朗声道：“昨日，天近黄昏，刁协左长吏撞大司徒牛车，未亡。大司徒，闭门谢客。”


“嗡咚咚……”撮指密如鼓点，又似雷霆，噼里啪啦震荡于心海。


刘耽大声道：“今日天尚未亮，陛下召集群臣，非为他故，乃为王司徒请辞。莫论王司徒辞任与否，而此时，想必不会再为些许小事而劳心。若是如此，想必刘隗定将纪尚书说服，桓温任徐县府君，尚余一缺，北豫州，上蔡县。而陛下应当也想起昔日……”言至此处一顿，迎着狂烈琴音，叫道：“汝，可欲往？我若乃汝，定辞而不授，伏巢而雏，十年再起！”言罢，一弹袍摆，起身。


“噗……”


“噗……”


音绝，弦断，刘浓喷出一口血箭。


“小郎君！！！”


“锵！”


绿萝惊呼，来福拔剑腰间重剑，抵上刘耽之喉。


“来，来，来福，让，让他走！”刘浓吐着汩汩鲜血，双眼直视着刘耽，艰难的吐着字。


来福瞠目欲裂，“锵”的一剑斩在廊柱上，重剑入得太深，他也不拔，抱着小郎君的肩，吼道：“若再不走，定斩汝于剑下！”


“唉，何苦来……”


刘耽怅然一声长叹，摇头而去。

第205章羽折建康


凛冬已至，雪纷纷扬扬而下。


院子里一片素洁，仿若铺着簇新白苇席。


四野里不闻别声，唯余雪花簇绒，细细。


“咳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起，打破了静湛与安宁，惊跑了廊角冒雪觅食的一对小麻雀。


刘浓裹着雪狐重裘背靠矮案而坐，面色苍白如纸，缓缓把手伸出廊外，六角雪花入手即化，冰凉浸骨。


败了，一败涂地，多年绸缪一朝丧，辛辛苦苦营造的局势便若沙滩楼阁轰然崩塌。


败也，败也，刘浓，汝败在何也？


“咳咳咳……”


难以抑制的咳嗽声再响，打断了纷乱的思续，混淆了沉稳的目光。


药香。


浓浓的药香徐徐浸来，绿萝默无声息的转过廊角，双手托着木盘，盘上陶罐冒着汩汩热气，药香便是由此而散。轻手轻脚的走到案后，跪在雪白苇席中。


洛羽把碗递上，绿萝微微倾壶，药汤如涓注碗。


“小郎君……”


药香愈来愈盛，辛中有辣，辣中有苦。


“小郎君，婢子放了桂蜜，不苦。”


绿萝脸上笑颜盈盈，心中却寸寸刀割，持着汤匙的手在轻轻颤抖。


辣非辣，辛非辛，苦中有甘，浓烈的热气熏的刘浓闭了下眼，绿萝赶紧缩回汤匙，轻轻的对着汤匙吹气：“呼呼呼……”


他却仿若并未听见，静默的仿似一幅画，茫然的拿起案上的陶罐，皱着眉头瞅了瞅，黑黄相间的药汤中映着一张脸，陌生而又熟悉，将碗慢慢的捧到唇下，仰头，一倾。


“小郎君！！”绿萝与洛羽惊呼。


汤水四泄而下，挂上了雪狐毛，簇作颗颗黑黄细珠，溅入胸襟月衫，默然染作一画。绿萝扑过来，战战兢兢的用丝巾胡乱的擦。


“无妨。”


“小郎君……”


小郎君微微笑着，可在绿萝的眼中，那笑容是那么的脆弱，那嘴唇依旧没有半点血色。


“真无妨。”


默默将舌下残余的药汤咽入喉中，侧身掌着矮案欲起，不想却掌了个空，右手撑在了地上，欲用力挣扎而起，额上却挣出颗颗密汗，眼前一片金光乱闪。


不可倒，不能倒……


牙齿格格在响，胸口嗵嗵在跳，汗水眨眼间浸满脸颊，腰间却在此时微微一紧，回过头，惨然一笑：“无妨……扶，扶我至案后，铺，铺纸……”


“哎，哎！”绿萝一叠连声的应着，眼中酸瑟难耐，怕被小郎君看见，赶紧低下头，颗颗晶莹的泪珠坠入廊口浅雪，融乱一片。


“小郎君，回华亭吧！”


刚刚坐下来，来福走到廊口，沉沉的跪在雪地中。


“小郎君，回华亭吧！”


革绯浅浅万福后，缓缓的跪在来福身侧。


“小郎君，回华亭吧！”


青袍白海棠一闪，唐利潇走到二人身侧，静静跪落，肩头的墨色剑柄在浑雪的世界里，夺人眼目。


“小郎君，咱们回华亭吧……”


“小郎君……”


绿萝跪下了，洛羽跪下了，白袍按刀跪下了，青袍无声跪下了，入眼的一切都跪下了。


雪花犹自扬着，刘浓看着漫天的雪花，看着满院的刘氏之人，缓缓的，一寸寸的站起身来，强自忍着阵阵晕眩，微笑道：“无妨，我修书一封，便回，来福。”


“来福在！”


“待，待我信毕，送信至纪府。”


“诺！”


“革，革绯。”


“革绯在。”


呼，呼……


胸口闷意乱窜，暗暗吐着粗气，手指陷入腰间肉里，刺痛逐走闷意，趁着那一瞬间的清明，吩咐道：“年前，刘訚若归，命其速回华亭。若未，未归，你，你速回。”


“诺！”


呼……


一口长气喘出，胸中气一散，身子顿时站不住，强忍着不坠、不倒，慢慢软下来，落座在案后。


梅花墨，墨香醇厚。


深吸一口，存于胸中不散，提着笔的右手在颤动，以左手按住右腕，停顿数息，挥笔而就。


待信书毕，细细的对折作三，以朱泥缄口，命来福带上两斤龙井，来福捧着信转身欲去，却又被刘浓叫住，刘浓摸索着温润的梅花墨想了一想，拾起案上的丝巾，缓缓擦拭边角处的余墨，而后闭了下眼，将梅花墨递给来福：“将它，送至阮尚书府。”


阮孚极喜此物，曾戏言笑讨。


“小郎君，怎可使得……”来福不接，他当然知道此物代表着甚。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令刘浓涨红了脸，随即脑中轰然一响，软软伏在案上。


……


来福来到纪府，门随识得他，持着帖飞奔入内。


少倾，门随回返，领着来福走到院中。


纪瞻负手于檐下，仰望着漫漫飞雪，眉心一阵阵的刺痛。


大司徒王导被刁协与刘隗逼辞，退入会稽，朝局混乱不堪；祖豫州兵败蓬关，退守蓬陡乌东台，石勒未敢追击，带着陈川，勒兵回襄国，命部将桃豹退据西台，两军对峙于冬雪；钱凤见祖逖腾出手来，仓皇逃离江北退回豫章，但却把两处浅港破坏殆尽，其言：遇匪！


匪，何来的匪？大将军乎……满朝皆知，却无人敢行明言，只能这般暗中使劲，大司徒退居会稽，司马睿哭泣送饯，是情真显露，亦或……


“唉……”


纪瞻长叹一口气，愈想愈堵、越思越乱，看了看风雪中的白袍壮汉，怅然道：“瞻箦身体染恙，怎可奔波起行？何不待痊愈后再回华亭！”


来福道：“多谢纪尚书牵挂，趁着现下江水未结，六七日便可至吴。”


纪瞻揉了揉眉，叹道：“罢，如此亦好，吏部任职之事，我已拜托阮尚书压搁。瞻箦此时归华亭，与名无损，与身有益，待得来年及冠后，只消再蓄几载美誉，定可一展其翼。”言至此处一顿，正色吩咐来福：“瞻箦性傲，汝等需得多行劝解，切莫让他领职前往北豫州。”


“诺！”


出了纪府，来福匆匆来到阮孚院门前。


阮孚家贫，唯有一栋空空荡荡的大院，门随未将来福领入院，堂堂吏部尚书竟亲自走了出来，笼着宽袖，瞅着来福笑了笑，说道：“梅花墨，我暂且留下，待他日，美鹤再至建康时，定将原物奉还！”


“多谢！”


来福转身便走，将出城门时，浓眉突然一皱，调转牛车，来到袁氏府邸。硬着头皮将帖子一递，稍后，门随回返，淡声道：“娘子不在。”


唉……


来福暗叹一口气，只得收贴而走。


他将一走，袁方平走了出来，紧皱着眉，摇了摇头。


……


次日，满天鹅雪。


整个建康城都被素妆作裹，往日熙熙攘攘的东门口，今日仅闻簌簌雪声，不复喧嚣。


雪花落到盔甲上，不化，反结冰。


“走动，走动，莫被冻成冰坨子！”


“诺！”四名甲卫齐齐松了口气，一阵胡乱垛脚，抖得甲叶上的冰片纷纷坠落。


守城的领队哈着浑浊白气，拍着手掌，垛着脚，喃道：“这鬼天气，邪，刚进十一月便下这般大的雪！”


一名新来的甲卫笑道：“不妨升堆火。”


“火？”


领队不屑的一挑眉，冷声道：“若升火，何人守城？莫非用汝之头升火？”


“哈哈……”众卫哄笑。


甲卫怯怯的道：“这天气，也无人会出城，影都没一个……”


“嘎吱嘎吱……”


话未落脚，一辆牛车转过弯道，驶入众甲士之眼，青牛的弯角直直挑至城墙下，车中人未出，辕上的车夫亦未下辕，静静的停靠在一边。


“咦，奇了！”


领队眯了下眼，见来车确无出城之意，便未放在心上，继续来回跺脚。


半个时辰后。


“嘎吱，嘎吱……”


一阵车轱辗雪声响起，随后便见一队牛车驶来，辕上的车夫披着白袍、挎着刀，辕下尚跟着一群白袍、青衣，人人带着刀与剑。


“咳！”


领队不敢大意，一声重重咳嗽，众甲士纷纷挺直了腰，掌着冰冷长戈，作威武状。


“华亭刘氏，出城。”


首车辕上，雄壮的白袍递出一物，领队接过一看，眼底一缩，神情一震，牒书上加盖着太子府、车骑将军印章，而车骑将军宿卫六军，乃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当即挺胸放行。


七辆牛车缓缓驶出东门，没入风雪中。


倏而，城墙下的牛车前帘一挑，桓温慢慢走出来，站在辕上凝望漫天茫雪，嘴角绽出笑容，而后朝着城门口深深一揖：“瞻箦，就此别过，桓温不送。”


“驾，驾，驾驾……”


娇喝与沉闷的马蹄声响彻不断，一骑飞速驰来。


“来人止步！”


新来的甲士大喝，挺着长戈欲上前拦马。


“啪！”


脸上挨了一耳光，随即身上一重，一股巨力拉得他倒退三步。甲士愣愣地回过头，只见领队正怒目而视，忍不住地喃道：“为，为何？”


“混账，那是我家小娘子！”领队咬牙道。


“哦……”


“还看！”


“啪！”又是一耳光。


少倾。


“蹄它，蹄它……”


女骑士飞速回返，指着众甲士喝道：“走的是水道，尚是陆道？！”


新来的甲士摇头道：“不知！”


女骑士怒了，扬起马鞭欲抽。


“碰！”


便在此时，领队一脚将新来的甲士喘翻在地，随即沉沉跪在地上，嗡声道：“小娘子息怒，袁三见过小娘子！”


“袁三？我不识得你。”女骑士勒着马在门口打转。


袁三垂首道：“东门宿军小校，乃是袁福。”


“哦……”女骑士眨了下眼，懒得去想，皱眉道：“适才，华亭刘氏，走的是水道，尚是陆道？”


“应是水道！”


“驾！”


马鞭抽得雪花乱飞，火红焉耆马踢起阵阵蓬雪，马背上的小女郎一身粉裘，冷寒着一张小脸，绝尘而去，嘴里乱嚷：“可恶，可恶……”


匆匆奔至城东柳渡口。


“希律律……”


马蹄扬雪，马首高仰，小女郎蹬着铁蹬，身随马起，长鞭指着牛车队伍，喝道：“刘浓，给我出来！”


“革绯，见过袁小娘子。”


淡淡的声音响起，绣帘缓卷，革绯婷婷玉立于辕上。

第206章进退维谷


寒雪锁江，顺水而归，渐入吴。


刘浓站在船头眺望江雪，经得绿萝每日以老参补血，再加上江面寥廓，令人心情舒畅，苍白脸上渐呈几分血色，到底多年习剑不辍，身子骨结实。


一行数十人，分乘两船，来福站在后船头，突见一舟从北斜来。


如此大雪，竟有人冒雪渡江？


渐行渐近，两舟即将擦水而过，只见那船不大，船头站着个锦袍人，正对着江雪朗声赋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来福一时兴起，叉着腰，朝着对面大声咏道：“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嗯……”对面船上那人好似一惊，匆匆掠了来福一眼，转身便往船蓬钻。


“郎君，让娘子也看看江雪吧。”


正在此时，船蓬中走出一个女婢，手里捧着一个雪白的陶罐，险些与那人撞在一起。那人顿住脚，瞪了婢女一眼，婢女顿时一惊，后退三步，紧紧的抱着陶罐。


“哗啦啦……”


两船错水而行，来福簌簌簌几个大步，由船头奔到船尾，但那里还看得清人，只能看见船帆与船蓬。半晌，来福皱着浓眉摇了摇头，叹道：“兴许是眼花，卫少夫人之婢，怎会在此……”


……


江水分流，入太滆，吴县在望。


船止枫林渡，长长的船桥横架船侧与柳岸，刘浓走下船，胡华迎上来。


两厢汇作一处，刘浓钻入牛车中。


在吴县酒肆稍歇半日，既来吴县便不可不去拜访顾君孝，命来福备上些新茶，带上从王羲之那儿得来的字书，匆匆来到顾氏门口。


将将在高大的阀阅前侯得片刻，熟识的甲士便领着刘浓进入庄园。甲士将刘浓带至熟悉的院中，顾君孝却不在。默然坐在席中，阖目假寐，沉思。


室内摆着火盆，极暖。


等得一阵，身后传来浅浅脚步声，刘浓心中有事，一时神思悠悠，也未听见。


来人走到案侧，缓缓落座，细细打量刘浓的眉骨，柔声叹道：“瘦了。”


“瘦了？”


刘浓剑眉一颤，睁开眼睛，笑问：“顾中正呢？莫非不在？”


“你是来见荟蔚的，何必问阿父。”


顾荟蔚依旧一身大紫深衣，怀中抱着个小手炉，肩上披着滚雪绛紫斗蓬，上面刺着朵朵紫心兰。见刘浓不答话，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屋外的雪，声音淡淡的：“你明知阿父去了晋陵，族叔亦在建康，却于此时来投帖，难道不是为了见荟蔚么？”


唉……


刘浓暗暗一叹，轻声问道：“近来可好？”


闻言，染着紫色豆蔻的指尖轻轻一翘，顾荟蔚不答，凝视刘浓半晌，浅声问道：“未去陆氏？”


“嗯。”刘浓摸了下鼻子。


顾荟蔚抱着手炉，垂下了首，细声道：“君不擅作伪，有言但讲无妨，荟蔚听着。”说完，飞快的看了一刘浓，又道：“今日逢雪，荟蔚与阿弟们练字，辗转难书，未能落下一字。荟蔚便知，便知有异……”声音越来越浅，弱不可闻，但她的头却慢慢仰起来，眸光也转向了茫茫飞雪。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柔缓：“若是我前往北豫州，三两载未归，亦或就此不归。荟蔚，荟蔚可……”


“扑通！通……”


手炉滚落，沿着苇席的边角一直滚到屏风下。


顾荟蔚怔在当场，眼睛看着渐渐静止的手炉，两手伏在腰上，十根手指颤抖不休。


“荟蔚……”


刘浓一声轻唤震得小女郎双肩一抖，慢慢回转身，歪着头看着刘浓，轻声问道：“为何不去陆氏？”


刘浓不答。


顾荟蔚闭了眼，睫毛颤抖两下，淡声道：“莫非，君以为荟蔚比不得陆氏骄傲？莫非，君以为荟蔚便可任人，任人欺凌？亦或，君以为荟蔚，以为荟蔚是那等轻浮女子？！”说话间，她睁开了眼，慢慢站起来，捡起自己的手炉，抱在怀里，一步步向外走去。


脚尖上的两朵紫心兰，一颤、一颤。


刘浓追到院外，见佐近无人，欲伸手拉她。她避过，紫心兰迈得更快。刘浓窜到她面前，深深一揖，而后拉着她的手，沿着廊角飞奔，他知道在廊后有一栋假山，山下有个洞，那里没人能看见。


起初，顾荟蔚的手不停挣扎，但渐渐的心软了，也就由着他了。


洞极深，黑漆漆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拉着她，一头钻进去。


把她抵在洞壁上，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迎着她明亮若星的眼睛，稍稍一歪头，找准了地方，那被她咬得樱透的唇。


呼吸又香又绵，正欲吻下去。


胸口却蓦然一紧，低头一看，一只小手掌正用力抵着往外推。


“不，不可。”


颤抖的声音令刘浓下伏的头顿住，继尔，撑着洞壁的手掌加力，身子借力后退两步，呼吸渐渐平稳，眼神回复清明，心中羞愧无比，朝着黑暗中的那双眼睛一揖：“刘浓冒失唐突了，尚请顾小娘子莫怪。”言罢，转身便走。


顾荟蔚心中又羞又恼，颤声问道：“意，意欲何往？”


刘浓脚步一顿，看着洞外的乱雪，叹道：“世事无常，若是荟蔚愿意，可待刘浓三年，若是……便罢！”说着，徐徐转身，面对颤抖着的顾荟蔚，微笑道：“刘浓性贪，害人非浅，方才竟……”


“休得再言，荟蔚等你！”


“荟蔚……”


刘浓神情一怔，良久良久，慢慢走向顾荟蔚，在她面前两步外站定，心中情动却不汹涌，只是那么静静的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温柔。


顾荟蔚迎视着他的眼睛，欠身浅浅一个万福：“荟蔚不嫁，荟蔚若要嫁，早嫁了。莫论君在何地，荟蔚定会待君三载，君莫要轻薄，轻薄荟蔚。”


“不敢！”


此轻薄非彼轻薄，刘浓心知肚明，惭愧难当，再度深深一个揖手。


“格……”


小女郎一声轻笑，悄移两步，浅浅的靠在他的怀中。刘浓硬挺着胸膛，虚虚的环着她的腰。黑暗中，小女郎忍着羞意，换了个姿式，背靠着他的胸怀，两人的手不知不觉的握在了一起。


呼呼风啸，乱雪成簌。


彼此心跳，浅浅的，淡淡的。


“阿姐……”


一个脑袋探进来，左右瞅了瞅，没见着人，摇头晃脑而去。


少倾，刘浓走到洞口，细细一阵打量，除了雪，没人！甩着衣袖，大步而走。而后，顾荟蔚一寸、一寸的挪出来，脸颊红透，樱唇娇嫩，微肿。


“阿姐！！”


“扑嗵，嗵……”


小顾淳突然钻出来一声大叫，顾荟蔚受惊之下，怀中手炉再次坠地。


……


雪下得更紧。


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一片，牛车队伍漫延在雪地里，像极一只只的小蚂蚁。刘浓挑着边帘，心中思绪亦如帘外之雪，纷乱如纭。


途经吴县，他未去见陆舒窈，并非为守着昔日对陆玩之承诺，而是因他尚未拿定主意。若是现下便去见舒窈，依她的性子，指不定又闹出些事来。


再来一场私奔或夜奔，陆氏定然震怒！


而这些日子以来，每当他一阖眼，便会想起那日与刘耽相对时的情景，一遍一遍的问着自己，败在何处？一旦睁开眼，又苦苦思索着将如何应对，若只图安逸，自是不难，只消不去理会朝庭的征召便可。慢慢再蓄上几年名誉，再出时，定将高过现今。


奈何，如此一来，洛阳漫不可期。时光不会停滞，逝之不来，若错失这至为关键的几年……


如若，去北豫州，那便生死难料。北豫州，汝南郡，上蔡县，乱匪四起、坞堡成林，铁骑与汉剑拉钜……


静伏，尚是前往？正是进退维谷时，理当快刀斩乱麻作决，然，当以何择……


“小郎君，别庄到了！”


就在思绪愈飘愈远之时，来福在辕上猛地一声喜呼，将一切打断。刘浓迎目一看，别庄已在眼前。到了，或许娘亲亦在，不可让她担心。


放下帘，揉了揉脸，又阖了会眼，待开眼时，平淡而具神。


“小郎君，稍待。”


下车时，正欲一跃而下，来福却拦住了他，拿出个小木凳。


刘浓瞧见小木凳一愣，随后默然一笑，将袍一撩，纵身跃下，大步走向风雪中。来福看着小郎君健步如飞的身影，脸上未见丝毫笑容，反而摇了摇头，神情极其担忧。


别庄背山傍水，为防匪贼，欲入别庄，必须经水栈，乘船而渡。


别庄水栈口，兰奴在左，留颜居右，李宽领着五十名白袍分列于两侧。他们昨日便知小郎君归来，今早一早便在此等侯，待看见小郎君背负着手遥遥行来，兰奴与留颜相互一个对笑，款款迎上前，浅身万福。


“婢子兰奴，见过小郎君！”


“婢子留颜，见过小郎君！”


“簌！”


忽然，一道黑影从刘浓背后窜出，突向正慢慢起身的兰奴，早有准备的来福大手一挥，一把将黑碳头捉住，高高举起来，喝道：“急甚，小郎君面前，岂可如此无礼！”


黑碳头涨红着脸，乱吼：“放开我，放开我，阿达，阿达……我是若洛……”


“若，若洛……”

第207章破蚕而出


终宵飞雪，刘浓辗转难眠，听了彻夜簌簌。


雪，映得纸窗煞白。


烛火，匍匐如蛇影。


昨日，他已从吴县别庄回到华亭，桥游思不在吴县，被刘氏带来华亭小住。


鲜卑若洛和兰奴是失散三年的姐弟，刘浓并未打听她们的过往，临走时将若洛留在了别庄。墨璃已有孕，腆着微挺的小腹一直送出很远。


一整夜，刘浓的眼前都浮现着墨璃那担忧的眼神。


她服侍我两年，熟知一切，她是在为我担心……


莫非，我已如此脆弱？


看着帐顶上的雪蔷薇，刘浓慢慢的闭上了眼，刚一闭眼，刘耽的脸又闪现。


刚刚睁开眼，正欲起身，绿萝叠手叠脚的走进来，手里拿着把绣剪。两人目光一对，刘浓微愣，她没睡好，眼睛红红的，发髻零乱。


“小郎君，婢子，婢子剪烛火，烟太浓了……”


“无妨，灭了吧。”


刘浓微微一笑，揭开布衾，一个挺身爽利的下了床，将拳对在胸前缓阔、缓阔，一边阔一边往外走。


绿萝捧着绣剪，眨着眼睛，怯怯的道：“小郎君，时辰尚早呢。”


“无妨，晨时空气清新，正当练剑！”


练剑？


小郎君已有好几日未练剑了，身子尚未尽好呢！绿萝想劝却又不敢，“噗”的一声吹灭烛火，当转身走到中室时，小郎君已端端正正的跪坐在铜镜前，两手按膝，目不斜视。


洛羽捏着梳子悄悄走过来，瞅了瞅小郎君，想说话。


绿萝摇了摇头，制住小妮子，无声的接过梳子，跪在小郎君身侧，将小郎君的头发揽在怀中，默然束冠。以前，都是墨璃为小郎君束冠，她为小郎君着衫，自从墨璃嫁给李宽后，她尝试让洛羽这小妮子给小郎君束冠，但洛羽笨手笨脚的，时常扯落不少头发。看着那些头发，她心疼无比，只能自己学，殊不知，一学之下，竟然发现自己也有一双巧手。


看着铜镜中青冠稳稳的戴在小郎君的头上，绿萝心里极是满足，顺着青冠往下瞧，细长如蛾翼的眉，又忍不住轻轻皱起来：小郎君，他极累……


不敢再瞧，急急的从床柜里翻出月袍、深裘。


片刻后，刘浓穿戴整齐的走出室，站在廊上放眼展望，雪中寂静的庄园。


雪，是上天的粉墨，三官大帝以大地为画板，以白雪为颜色，将东、西、南、北、中五楼尽数描作一统，一眼看去，浑然不似人间，仿若置身于冰林雪国中。


飞雪雍容，似梅似云，朵朵。


因天色极早，廊上无人，院中无人，唯有箭岗上燃着熊熊火光，一队执勤的白袍见小郎君冒着风雪行来，纷纷按刀阖首。


刘浓看了看火堆，吐着白气，笑道：“辛苦了，雪夜甚寒，篝火宜多起，每岗需置两丛。待换岗后，需饮烈酒暖身。”


白袍小队首领，嗡声道：“多谢小郎君，戌卫庄园乃我等之职，不敢懈怠。”说着，看了一眼小郎君，犹豫道：“小郎君，现下才卯时一刻……”


“无妨，小郎君走走。”


碎湖端着手，款款行来，朝着刘浓万福。


“嗯……”


刘浓干放了一声嗓子，挥袖而走，沿着棱型堡垒把所有的箭岗上都转了一圈，碎湖一直静静跟着，未有作言。当没得转了时，碎湖轻声道：“小郎君，莫若……”


突然，走在前面的刘浓头亦不回地问道：“现下，庄中总计多少刀曲与剑卫，马军操练得如何了？”


一听小郎君问话，碎湖细眉一扬，朝着小郎君的背影浅浅一个万福，端着手，边走边道：“回禀小郎君，庄内共有刀曲三百单八名，三十一名剑卫，马军一百二十一……庄外各酒肆、酒庄尚有……铁片存甲，两百有余……鹞鹰三只……”


主仆二人沿廊而行，墙上雪灯犹燃，碎湖低声娓娓而叙，刘浓漫不经心的边走边问，将至北楼时脚步一顿。


每逢冬雪，桥游思都睡得极浅，亦起得极早，此刻，她正倚着抚栏眺望尚未苏醒过来的刘氏庄园。除了满把垂至腰下的青丝，浑身作雪，雪狐斗蓬、雪色细布襦裙、同色的三角纹帧。及地的斗蓬下浅浅露着两只蓝蝴蝶，回廊是朱黄色的，手中的小手炉是金色的，如此一衬，便作一画。


小女郎长长的睫毛缓缓的眨，一剪一截在思索：不知何故，桥氏庄园也起了壁炉，但为何就不如刘氏庄园的暖呢？这，令人极是费解……


晴焉看见了刘浓与碎湖，轻声提醒道：“小娘子，刘郎君来了。”


“哦……”


桥游思淡淡的应着，尚未回过神，每逢刚起床，她都是蒙蒙的。


“游思。”


“游思！！”


刘浓连着唤了两声才把桥游思唤醒，她慢慢的侧身，眨着眼睛辩了辩刘浓，细声问道：“为何壁炉不暖呢？”


壁炉不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问得刘浓愣了半晌，而后笑道：“时辰尚早，好生歇着，莫再惹了寒。”说着，朝晴焉示意带桥游思回房间。


桥游思转头看雪，淡声道：“游思身子好着，潜光先生之针术与草灸之术极是神奇……”


“那也需爱惜身子！！”


刘浓打断了她的话，他也未料到鲍潜光会因为自己的一封信，千里迢迢来替桥游思症病，而鲍潜光为桥游思诊治后，曾细心交待兰奴，桥游思并非寒疾，乃是尚在母体时便落下了病根，身子极弱，受不得寒。针术与艾草灼灸只能缓解而不能断根。


而刘浓这句话的声音颇重，桥游思慢慢转过头来看他，就是不肯让晴焉扶她回房。


两人对视，各不相让。


碎湖见小郎君神情有些尴尬，当即上前扶住桥游思的手臂，柔声劝道：“小娘子，莫若……”


“嗯，走吧。”


桥游思轻轻叹了口气，撤回冷湛如境的目光，边走边想：“他就是这般，骄傲中带着脆弱的蛮横，莫非他不知，整个刘氏上上下下都在为他忧心，到底何事……”


目送桥游思走入室中，刘浓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浮乱，快步走到中楼，却想起时辰尚早，娘亲定然还未醒，转身走到西楼，盘桓片刻，又默然离去。


索性下了楼，穿过井字长院，走向庄外。


他将将一走，中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群莺红燕绿飘出来，巧思与雪霁扶着刘氏，嫣醉与夜拂跟着杨少柳，一行人凭栏远望。


刘氏看着远处儿子孤单的背影，心中一阵阵揪疼，捉着杨少柳的手，忧色冲冲地道：“唉，这可如何是好啊？柳儿，你可得帮帮他。”


杨少柳细眉一扬，冷声道：“让他自个先思思，若思之不通，少柳再行责……”


刘氏惊愕：“啊，切莫骂他，教导一下便可。”


“唉……”


杨少柳幽幽一叹，只得柔声再道：“娘亲，他自小便极其性傲，若此时劝他，反倒不美……”


落雪成束，转眼之间便将身后的脚印湮没。刘浓走出庄院，来到竹林幽潭畔，竹林被雪一笼，根根似雪剑倒竖，幽潭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雪落其中，仿若听见斯斯凝结声。


千顷良田被雪覆盖，辩不清东西南北，高大的水车挂着冰剑、堆着雪。


笼着双手，漫无目的沿溪而走。


绕过竹林，将至草院，来福坐在一张胡凳上，在他的身侧尚有一凳，好似为谁准备。


“小郎君，来了……”


“来福坐吧。”


来福欲起身行礼，刘浓摆了摆手，坐在另一张胡凳上。


俩人都未说话，一时静默。


来福内穿墨色劲装，外罩雪白披风，腰间的重剑之端垂在雪地中。刘浓一身月白融于雪中，唯余顶上青冠与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睛，相互辉映。


良久良久，刘浓被雪缠裹，远远一观，既若雪蛹，又似一个蹲坐的雪人。


“呵呵……”


突然，那雪人冷冷一笑，伸手抹了一把脸，轻轻一甩手上的雪水，看着眼前乱吹乱燎的雪，淡声道：“七载心血，化为乌有。此败，败在心中。此败，败得正常，败得理所应当，终究是力不够强。兵欲行其正，携万斤之力而往，堂堂皇皇。然，我之力皆在他人，已之力，薄如此雪，被风一缭，为阳一照，便化乌有。”言罢，嘴角挂起一抹淡笑。


“小郎君，胜败，乃兵家常事！”


来福慢腾腾的起身，走到刘浓面前，按着剑、单膝跪下，雄壮的身躯如虎蹲踞，身后的白袍随风旗展。


刘浓淡然道：“来福，载将近，朝庭征召亦将至，来年初我便及冠，及冠后……理应前往北豫州。”最后一句声音虽是平淡，但却带着绝然不返。


来福阖首未起，嗡声道：“小郎君胸怀雄志，乃成大事之人！来福粗鄙，不能为小郎君分忧，然，莫论小郎君欲往何地，来福定当追随，阖庄上下亦是如此。小郎君勿需忧虑江南之事，主母身体安康，庄内又有杨小娘子与李先生，庄外也有刘訚。待得他日，小郎君再回江南，便再不用畏惧任何人、任何事。”


“然也，唯已之力，方可依凭！来福，多谢！”


刘浓站起身来，朝着来福深深一揖。来福哪里敢当他的礼，原地将身一旋，避过，抬头时，却见小郎君拽着袍角走入了草院中。


“小郎君，来福以君为荣……”来福按着剑慢慢起身，脸上绽满了笑容。


“吱呀……”一声响，草院门闭，来福按剑挺立于门口。


刘浓穿过草院天井，轻轻推开门，屋内壁炉已燃，透着暖意阵阵。室中，铺着簇新苇席，苇席的一角，摆着食盒，置着琉璃茶具。


四张长案分布于室中，上面捏土作城，起起伏伏，正是江南江北军事地形图……

第208章乘帆出海


整整两日，刘浓将自己锁在草院中，除了绿萝送饭食，别人一概不见。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刘氏搭着巧思的手臂，沿着回廊急走，一边走一边喃道。


巧思道：“主母勿忧，绿萝说小郎君好着呢。”


“胡言，一个人憋了两日，尚能有好？”


“主母，巧思没胡说……”


“唉……”


刘氏心善，极少斥责巧思，此时显然她已心乱如麻，拍了拍巧思的手，匆匆的来到西楼，一眼看见嫣醉与晴焉守在门口。刘氏愣了一愣，两婢弯身万福。


“娘亲！”


“刘伯母……”


一走入室中，杨少柳与桥游思起身迎来。


“游思也在啊。”


刘氏深深的看着桥游思，摸了摸她的手，笑道：“手都冰了，需得多穿些，可是为虎头而来？倒教你笑话了，笑话了……虎头，虎头，唉……”


桥游思羞红了脸，盯着自己的脚尖，细声道：“伯母有事，游思先行告退，稍后再去拜见。”说着，浅浅一个万福，搭上晴焉的手便去。


刘氏心中极是怜惜桥游思，目送着她离去，又转目看向杨少柳，叹道：“柳儿，你阿弟拘了两日了，别人他不见，但柳儿他不敢不见，莫若……”说着，可怜巴巴的看着杨少柳，希望她能去看看。


“娘亲！”


杨少柳一声娇嗔，烟眉微颦，稍稍想了一想，桥游思也是为这事来见她，心中更恼刘浓，冷声道：“罢，少柳这便去看看，看他要做甚！”


言罢，眉色一寒，提着裙摆迈出室，领着夜拂与嫣醉、红筱三婢便走。


刘氏追到廊上，唤道：“柳儿，切莫骂他……”


“哎！”


杨少柳脆脆一声应，丝巾遮掩下的半边俏脸却更寒，快步走向草院。


来福挺立在草院门口，一大群人簇围着道路，私语纷纷，罗环、曲平、高览、北宫、胡铭等人皆在，小静娈捏着团团雪球，东一下、西一下的乱扔，也不知她在掷啥，打得林中蓬蓬雪起。


“喵……”


一声凄惨的猫叫响起，大白猫被雪团砸中，从林中飞窜而起，小静娈格格乱笑，手中雪团对准它一阵狂砸。大白猫左冲右突，慌不择路，斜斜一奔。


“喵！！！”


“噗！”


大白猫被嫣醉擒在手中，飞来的雪团被夜拂一拳扫作雾雪。


杨少柳身披大红斗蓬，穿雪而出。


“罗环，见过小娘子！”


“曲平，见过小娘子……”


“小静娈，见过，见过……”


小静娈怯怯的万福，刚才她差点砸中杨少柳。


杨少柳疾步走到门口，环视一眼众人，随后走向来福，冷声道：“让开！”


“小娘子，这……”来福抓着头，不敢看她，按着剑的手轻轻颤抖。


“让开！”


杨少柳踏前一步，冷冷撇了他一眼。


来福硬着头皮挺了挺胸，沉声道：“小娘子，小郎君有命……”


“哟荷！来福，涨本事了！”嫣醉嘴巴一翘，脚尖一掂，飞身而起；来福一声暴喝，右足前踏，大手一挥，格档住嫣醉，嫣醉身子一旋，如蝶盘绕。


“嫣醉！”


“阿姐……”


便在此时，杨少柳与刘浓同时出声，来福退后一步，嫣醉顿住身姿。


“阿姐，进来吧。”刘浓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哼！”


竟让我去见他！杨少柳细眉一挑，冷冷一哼，推门而入，挑开湘竹帘，走到案前，缓缓落座，看也未看对面的刘浓一眼，冷声道：“汝欲何为？”


刘浓把手中细竹一搁，捧起案角茶盏慢饮一阵，而后正了正冠，扫了扫袍摆，深深一个揖手：“阿姐，刘浓欲往北豫州，上蔡县，任府君一职，阿姐以为何如？”


“北豫州？！”


杨少柳情不自禁的惊呼出声，而后瞬间一敛，冷目看向他，只见他面色平稳，正用右手抹过左手；眼睛一眯，冷冷地道：“汝意已作决，何需再问我？！汝可知北豫州乃何地？汝可有想过华亭刘氏？可有想过娘亲？刘氏仅汝一主，娘亲仅汝一子，若是……”


言至此处一顿，凝目逼视刘浓，刘浓正目对视，不相避让。


“啪！”


少倾，杨少柳一拍长案，怒道：“人皆往南逃，汝却欲往北，岂可如此不智！”说着，见他犹不避退，心知他吃软不吃硬，只得柔声劝道：“朝庭征召不允理会便可，此举并不会损汝美誉，反而会令士人称赞汝之高洁。只消静待几载，莫论为人拔擢尚是再往建康，当可一尝所愿。”


刘浓剑眉一抖，问道：“阿姐可知我愿在何？”


“呵……”


杨少柳冷冷一笑，不屑地道：“汝之所愿，有何难度之处，不外乎北之洛阳尔！”待见刘浓震惊，她嘴角的丝巾微微一翘：“莫再瞎猜，汝蓄刀曲与剑卫，且命人操练马军，当得知李先生驯鹰，又命碎湖求之，以驯鹞鹰三只。而此，已昭然若竭也！”


“阿姐……”刘浓涩然。


杨少柳叹道：“唉，汝存雄志乃好事，为振家门故，男儿当骑戈博荣华，我并不拦汝。然，何不再待几载，待刘氏有后，待积蓄渐增之时，再往。听阿姐之劝，可好？”


听阿姐之劝，可好……


鲜见，杨少柳竟如此温言柔声，刘浓颇是不习惯的摸了摸鼻子，心中却升腾而起一阵阵暖意，当下便沉沉一个揖手道：“阿姐，时不我待，刘浓，不得不往！”揖而不起。


良久，良久。


芥香慢卷，杨少柳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徐徐起身，冷声道：“罢，汝既不听劝，便由得汝。”言罢，转身便走，行至帘前又顿足，歪着头想了一阵，轻声道：“且随我来！”


卷帘而出，没听见身后有动静，心中顿怒，回头喝道：“莫非……”


“阿姐，稍，稍待……”


刘浓赶紧连声解释，因他跪坐时日较久，两腿已麻而不自知，此时一起，险些栽倒在地，只能轻轻以手垂腿缓解。待得足足小半盏茶后，方才歪歪斜斜的站起身来。


“唉……”


杨少柳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幽幽一叹，心想：“亦是难为他，阖庄上下千人荣辱皆系于一身。”


“吱嘎！”


一声门响，两人走出草院，院外的人群顿时一静。


“小郎君……”


“虎头……”


“刘郎君……”


轻呼声不断，刘浓迎向等侯已久的人群，胸中热焰似熊，扶住娘亲，朝着桥游思微微一笑，又对着罗环等人点了点头，笑道：“散吧，日后再言。”又对刘氏道：“娘亲先回，稍后孩儿再去请罪。”说完，便与杨少柳一道走入风雪中，来福欲跟上，被刘浓以眼神制止。


两人并肩而行，一作月白，一作深红。


杨少柳绷着一张小脸，眉色俱寒；刘浓甩着衣袖，时不时偷偷打量她。


至庄院门口，杨少柳低语几句，夜拂悄然离去，不多时赶出一辆牛车。杨少柳跨上车，朝刘浓招手，刘浓心中怦怦乱跳，强自镇定，钻入车中。


牛车沿庄墙而出，顺着巍峨雪山而走，穿过一片密林，绕出几处狭窄的曲道，来到大海边。海风扑面而来，刺得人脸上生痛。杨少柳竖起雪狐领角，戴上了斗蓬帽，一张小小的，一个巴掌拍过去就没了。刘浓偷瞧她，她当然知道，懒得理他。


红筱朝着海边飞奔，殷红的身影在雪滩上极其醒目。


“呜呜呜……”


待奔到一处飞石上，她吹响了石中藏着的，硕大的海螺。


“呜呜呜……”


海中，巨大的海礁石背后传出微弱的回应，夜拂从密林深处走出，身后跟着数十人，扛着几叶蓬船，蓬船下水，嫣醉扶着杨少柳上了船，刘浓默然跟随。


船分水走，行出小半个时辰，来到海礁石背后。


一艘长十丈，宽五丈，高三丈的巨舟突现于眼前，舟上有人抛下缆绳，系住蓬舟，沿着长长的船板入舟。夜拂领着的那数十人窜入舟中便不见，想必是入下层操舟而去。


仰首打量，巨舟共有三层，两层位于甲板上，约有十数间房，三面风帆，船头船尾高高翘起，类似蒙冲又非，蒙冲没有这般宽大，应是楼船与蒙冲的综合体。


杨少柳紧了紧脖子上的狐毛，轻声道：“歇会吧，尚有两日水路。”


“是。”


刘浓跟着杨少柳便走，杨少柳走入内中一间雅室，把大红斗蓬一脱，顺手往身后一递，刘浓顺手便接了，杨少柳察觉不对，回头一看，眉间一红，嗔道：“汝跟来作甚？”


刘浓脱口道：“稍歇一会……”话一出口便悔，怔在当场，这间房一看便知是女儿家的卧室，粉红绣榻，百花锦衾，地上则铺着海棠绒席，窗口置着梳妆镜，窗下的妆盒开启着，里面有唇纸、腮红等物，而整间屋子都透着冷冷的香，是杨少柳身上的味道。咦，那是何物，小巧而精致的一片……


杨少柳见他正在盯着自己的亵衣看，顿时又羞又怒，喝道：“嫣醉！”


“嫣醉在。”


“让他出去……”


“哦……”


而此时，刘浓也总算辩清那是何物，瞅了瞅杨少柳的胸口，再看了看亵衣，心中“嗵”的一跳，不敢再胡乱看，趁着杨少柳尚未作怒之时，摸着鼻子夺帘而出。


嫣醉懵懵懂懂的走出来，摇头晃脑地喃道：“奇也，奇也，昔日，他也进过小娘子的卧室，为何此次，小娘子与他都红了脸呢……”


夜拂嗔道：“休得胡言！快带小郎君去东室，轻易莫来西室！”


“哦……”

第209章工善其事


出海三十里，雪止。


海水呈墨蓝色，层层叠叠鳞节推荡，无边无际。


再行五十里，眼前浮现一岛。远远一观，像是一片青叶静浮于海。


“呜呜呜……”


红筱立在高翘的船首，吹响了弯曲的海螺。


“鸥呜，鸥呜……”


海螺声惊起了岛上鸥鸟，成千上万只白鸥拍翅而起，顿时将半个天空遮闭。这些鸥鸟并不惧人，更有一只飞临了船舷，簌簌几个盘旋后，立在了刘浓的肩头。


巨舟穿过鸥鸟群，停靠于岛岸。


岛上遍布各种高大乔木，在此凛冬季节亦未凋零。


青袍白海棠李越，领着一群青衣隐卫沿林而出，当两厢汇聚时，李越瞅了瞅刘浓，眉头暗暗一皱，杨少柳未作一言。刘浓故作未知，眼光则四下打量。


到了此岛，嫣醉极是开怀，一手托着一只白鸥走过来，挑着眉笑道：“小郎君……找甚呢？”说着，不待刘浓接话，朝着斜右方撸了撸嘴。


杨少柳瞥了一眼刘浓，淡声道：“汝既想看，便去看看。”


李越阖首道：“是，小娘子。”


斜右方临海处，十几株高大的古树环围，内中藏着一个庞然大物，舟长三十丈，宽十二丈，高十丈，共计五层；船楼三重，有飞庐五十余间；船舷四周，列女墙密布、战格、箭楼，一一具备；前、中、后各置一帆，高达二十丈，左右前后置八拍竿。


而此时，正有数十人爬上爬下，清理着船底船侧的污渍。


这便是杨少柳的巨舟，刘浓细细一观，发现比七年前高壮甚多，而身侧的杨少柳眉色平淡，七年前周勰欲夺此舟逃窜，为此，刘浓与其血战数日，斩首。自那而后，杨少柳再不肯驱舟近海，原是找了此地作中转栖息。


顺着林间杂草道，来到岛屿中腹。


一眼之下，刘浓剑眉一挑，但见岛屿中腹呈狭长凹地，四周参天巨树环抱着一物，此物呈五方棱形，与华亭刘氏新庄极其相似，只是小了许多。


“哼！”


杨少柳看见了他的模样，冷冷一哼，拽着裙摆行走于众人之前。


刘浓随行随观，竟然看见不少兔、鹿等物于林间穿梭，愈靠近庄子，行人越多，见了杨少柳一行人纷纷避在一旁，匍匐跪地、垂首不言，细细一辩，穿着打扮各呈不同，有的戴着竹笠、有的头缠杂布、更有甚者衣不蔽体，虽也都是黄色皮肤，但眉骨之间却并非汉人，刘浓心中有数，亦不为奇。


入庄，眼前赫然出现一潭，潭边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果树，树上结着累累殷红果实，几个异域女子正露着雪嫩的细腰，赤着纤纤小足，采树上的野果。


杨少柳冷声道：“非礼勿视！”


“是，阿姐……”


刘浓面上神情八风不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各色化外人等，一个个井然而有序，其中不乏背负长剑的青衣，也不缺身具皮甲面色凶狠的护卫，心中暗叹：唉，她去了何地？着实不容易，各色人等皆齐，她昔日所言非虚，此地已宛若一小国，又位于近海，想来那潭中亦是淡水……


嫣醉将刘浓带到东楼，刘浓细心打量，只见陈设与华亭东楼几乎一致。又见矮案上置着一套琉璃茶具，一时兴起，调火弄水。


茶水九沸，注得一碗，细细一嗅，清香徐怀。


正欲浅抿一口，浅浅的脚步声响起，不用回头，杨少柳来了。果不其然，随着一阵冷香幽浸，大红斗蓬四展，她已俏生生的落座于对面。


杨少柳皱了皱眉，淡声道：“见得此景，为何不惊？”


刘浓把茶盏轻轻一搁，提起雪玉鹅嘴壶，给她浅浅斟了一碗，双手奉呈至对案，笑道：“阿姐乃何等人物，刘浓不奇。”


茶盏莹白，茶汤碧绿。


杨少柳捧着茶碗，皱着的细眉慢慢舒展，举碗至唇下，冷冷瞥了刘浓一眼，见刘浓眉正色危，好似非礼勿视的模样；稍稍一想，右手三根玉指揭开了丝巾的一角，浅露樱唇一点，飞快的以唇触碗，一触即散。而后缓缓放下丝巾，正欲作言。


“嗯……”


便在此时，刘浓置拳于唇下，重重放了一声干嗓子，见对面的杨少柳细眉倒竖，心中一震，喉咙却发干，捧起自己的茶碗“咕噜噜”一阵饮。


“妙哉！”


“哼！！”


刘浓讪讪称赞，不赞尚好，一赞杨少柳大怒，一声冷哼，便欲起身，眸光掠过案上的茶碗，想了一想，终是忍了，放软了身子。


唉……


刘浓暗叹，稳住心神，敛目垂首。


少倾，杨少柳淡声道：“圣人有言，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何解？”


刘浓稍作沉吟，双手按膝，微微倾身，答道：“阿姐曾教导刘浓，君子当修道而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若道不行，理当辩之，改之，从而由之。”言罢，挺身直目杨少柳。


杨少柳当然不是劝他与她一般浮海，而是意指刘浓应避锋锐，静伏于巢，以待他日再起。


而刘浓的这一句话，答得杨少柳是又喜又恼，喜的是刘浓一直禀承她的教导，恼他犹自一意孤行，幽幽暗叹一口气，冷声道：“也罢，汝意作决，我再不阻你。带你来此，想必汝已知我意在何。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江北乃凶险之所，若真欲逆行而往……”言至此处一顿，皱眉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庄中部曲应设法尽数带至豫州。至于江南，若是信得过我，也勿需忧虑。”


呼……


等得便是此言，有她这句话，后顾再无忧。刘浓暗中长长喘出一口气，注视着面前的杨少柳，缓缓揽手于眉，寸寸下沉，至地，以额抵背，稽首道：“刘浓，谢过，阿姐。”


“你也莫谢我，我是为了娘亲，与汝无干。”


杨少柳淡淡的说着，而后朝着身后的嫣醉点了点头，嫣醉随即捧出一个锦盒，缓缓将锦盒打开，取出盒中物什，置放于案。


……


一日后，刘浓与杨少柳回返华亭，李越带着数十名青衣跟随。


刚刚行至庄外，碎湖便迎上来，万福道：“小郎君，钱塘褚郎君来了。”


“季野？！”


刘浓神情一惊，快步走向庄墙。


碎湖又道：“小郎君莫急，褚郎君已离去，留下一封信。”


褚裒来时，刘浓刚走，两人正好错失交臂。褚裒进庄后拜见了刘氏，因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只得留下一封信，匆匆而去。刘浓展信一看，内间字迹如钩：建康之事，褚裒已闻，依褚裒度之，君定将至北。来年，褚裒将赴吴王府属，恐将不能为君饯行，故而……


刘浓把信阅毕，站在离亭中放眼回望来处，仿似看见千里茫雪中，有一辆牛车正独来独往，脸上浮起笑容，心中阵阵舒畅。


少倾，把信揣入怀中，大步进庄。当行至院中雪柳下时，碎湖看了看北楼，轻声道：“桥郎君回来了，桥小娘子回吴县了。”


刘浓愣了一愣，暗思：桥然自豫章而回，她理当回去，只是尚未来得及告诉她……唉，尚有舒窈……


“虎头，虎头……”


这时，刘氏殷切的唤声在中楼响起，刘浓眉头一皱，几个疾步赶上杨少柳，轻声道：“阿姐，刘浓有一事相求。”


杨少柳正在绕梯而上西楼，慢慢转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皱眉道：“何事？”随后眸光顺着他的眼睛一瞅，只见刘氏正依栏张望，心思一转，便知他所求何事，不屑地道：“汝自去，我去见过娘亲。”说着，大红斗蓬一展，人已迎着刘氏而去。


刘浓看着杨少柳把娘亲连哄带劝的扶进了室中，神情豁然一松，笑道：“碎湖，召集众人，议事厅。”


碎湖眉心娥纹一皱一舒，万福道：“是。”


……


吴县，陆氏庄园。


亭外飞雪纷纷，亭内娇声笑语不断。


“格格格……”


陆静言在亭中荡秋千，秋千越扬越高，笑声也愈来愈浓，因她荡得太高，脚下木屐突然一滑，“啪”的一声坠落，正好砸中矮案上的画作。


“呀，我的画！！”


陆舒窈一声娇呼，两根手指捏起小木屐随手一扔，而后倾着身子细细辩画，画作方成，墨尚未开，经得木屐一砸，已然尽毁。


小女郎看着那些斑斑点点，两把小梳子一刷、一刷，瞬间便汪得两湖涟漪。


“噗……”


一颗泪珠坠落，无巧不巧，又染一团。小女郎伸手欲抹，玉指却顿在半途、颤抖不休。但见那颗泪珠越浸越开，把画中的人晕作一片模糊，而画中的庄园更是零乱不堪。


“阿姐，静言并非有意！”闯祸的小静言跳下秋千，挪步到案前一看，吐了吐舌头。


小女郎不理她，轻轻挥衣袖扇着画作，边扇边喃：“我的郎君，我的庄园，舒窈画了三日，就待他来……”


“舒窈，静言……”


这时，陆纳挥着宽袖穿廊而来，走到亭中，把案上的画作一瞅，眉头蓦然一皱：“怎地乱成这般！静言……”


“木屐砸的，与静言无干！”


小静言一个纵跳窜出亭，拾起被陆舒窈扔在亭外的木屐，绕廊飞奔，奔至一半又回头，偷偷摸到亭侧，拿起自己的宝剑，冲着陆纳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陆纳摇了摇头。


“七哥，我的画……”陆舒窈抬起首来，看着七哥，极尽楚楚可怜。


陆纳叹道：“舒窈，有一事关乎瞻箦……”

第210章束甲振剑


“小郎君，可否？”


绿萝退后一步，擦着额间的细汗，眯着眸子打量身前的小郎君。


这是一套全身甲，以百练钢铸就，匠作坊耗时半载方成，整个华亭刘氏仅此一套。铠甲浑身乌墨，即便阳光直照亦不泛其辉。


为了将此甲穿戴完毕，绿萝与洛羽忙了足足半个时辰。


小郎君未着头盔，掌宽的胸领左右斜伸，保护着脸颊两侧；圆环铁链护项由脖走肩，至肩头处吐露两具狰狞的兽头。胸前铁甲似鱼鳞，左右各置一片圆甲，牢牢护住心口。鳞甲水泄而下，垂至腿弯，护着腰际。腰上则以巴掌宽的黑色牛皮带，死死系住三角形的裙甲。


长四尺、宽三指的楚殇挂在左腰，裙甲匍匐而下，与小腿上的胫甲相连，浑然一体。


“甚好！”


刘浓按着剑，走了两步，又试着伸展了下拳脚，极其合身，此甲重达五十斤，若非常年习剑不辍，莫说穿着它与人厮杀，便是走路也极其困难。


“小郎君，真，真要去江北么？”绿萝轻声问着，声音在颤抖，心中怦怦乱跳，现下整个华亭刘氏都知道了，小郎君要去北地，在她的心中，那可是有去无回之地啊。


“嗯。”


刘浓捉起案上茶碗，饮了一口，按着楚殇快步出室。


碎湖早已等候在外，看见浑身着甲的小郎君走出来，眸子瞬间一疑，亦不知想到甚，脸颊爬满红晕，眨着眼睛强自稳住心神，浅浅一个万福，细声道：“小郎君，人，人已齐至。”


“随我来。”


刘浓淡然一笑，按剑下楼，刚至楼下院中，杨少柳走出中楼，两人似心有灵犀，一个抬头，一个斜俯，眼光默然对上。


三息，刘浓微微含了含着，而后快步走向议事厅。


嫣醉轻笑道：“他这个样子更好看，夜拂，然否？”


夜拂瞥了一眼小娘子，弯着嘴角，笑道：“然也，小郎君本就好看。世人皆言，嫁人当嫁华亭美鹤，妻女当妻刘瞻箦。”


“休得多言……”


杨少柳烟眉一颦，沿着楠木廊碎步而行。


方才，刘氏一听刘浓要去北豫州，险些便当场晕厥，杨少柳当即便对她好生一阵细细劝慰，刘氏亦知儿子既已作决，便再无可能更改，只得连连哀叹而作罢。随后刘氏又抹着眼泪，东想西想，念叨起了刘浓的终身大事，时尔念陆舒窈，倏尔说桥游思，并不时偷看杨少柳，显然希望杨少柳能帮她拿个主意。


杨少柳边走边想：“娘亲，刘氏有后无后，与我有何干系……”殊不知，愈想愈乱，越想越恼，显露在外的眉眼尽作冰寒，脚步也更快，疾疾窜入西楼。


议事厅，厅宽五丈，长十丈。


此刻，沿着窗的两排长案上，众人肃目跪坐，左方依次为：李越、来福、罗环、曲平、高览、北宫，小静娈居然也在末尾按膝而坐。


而右方则由匆匆赶回华亭的李催为首，李宽、李健、胡华、胡铭、胡煜等人分次落座，昨日回华亭的兰奴与留颜亦在其中。


除了在建康的革绯以及尚未回归江东的刘訚外，华亭刘氏所有管事、首领，皆列席于此。


今日定有大事，众人安然静坐，暗中却以目光相互交流。


“锵、锵锵……”


这时，一阵甲叶嘶磨声与沉重的脚步传来，众人纷纷投目室外。


刘浓按着剑，直视厅中短案，边走边道：“北豫州乃烽烟肆掠之地，又适逢两军对阵，依刘浓度之，祖豫州年前必将击退桃豹而退守淮南，由淮南而至上蔡，势力割据，坞保成林，不知何人向北、何人向晋，想必一路厮杀不绝。诸位，以为然否？”


阔步行于两案中间时，众人目光随其而流，“锵”的一声落座于案后时，话语便毕，顺手捧起案上茶碗，轻轻一吹，饮了一口。


厅内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窥，心道：此，并非议事，小郎君已作决也！


碎湖提起案上茶壶，为小郎君浅斟一盏，而后并未退至刘浓身后，反而端着手，迈步向前，走到刘浓案前跪下，抬着双手加于眉际，大礼顿拜，朗声道：“然也，小郎君乃阖庄之主，深谋而远虑，一进一退必有所取，尚请小郎君示下，婢子唯命是从！”


清脆的声音盘荡于厅，众人神情一震。


罗环迈出矮案，按着腰刀，单膝跪地，沉声道：“然也，千日养军，用在一时也，罗环等待今日，已有七载！请小郎君令，若遇阻截，罗环当为小郎君，拔刀斩之！”


来福阔步而出，按剑道：“然也，小郎君乃刘氏之主，部曲亦乃刘氏之卫，蓄之七载，当出！莫论小郎君剑指何处，刘氏刀剑，当随！”


高览大声道：“然也，刀不见血，不为刀也！”


不擅言词的北宫，阖首道：“北宫愿往！”


当下，众部曲首领纷纷行至案前，便连刚从北地死里逃生的曲平也刀眉一竖，瞅了瞅身侧的小静娈，按刀而出，嗡声道：“若论北地，在座诸君，何人比得过曲平？曲平辗转千里，浴血厮杀……”言至此处一顿，回眼看向小静娈，柔声道：“只是小妹静娈，尚需小郎君……”


便在此时，小静娈眼睛骨噜噜一转，猛地跳起来，挥扬着手中的小刀片，叫道：“小郎君，静娈不怕，静娈也要去，静娈要骑马杀敌……”


“静娈！”曲平神情一惊，喝道。


刘浓摆了摆手，笑道：“何人去，何人留，尚未有定！至于小静娈，自是……”说着，看了看满脸希冀的小静娈，捧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淡声道：“自是，不可前往！”


“我，我要……”小静娈气鼓鼓的犹要言，兰奴不动声色的靠近她，一把揽在怀里，抱到案后坐下。


刘浓把茶碗一搁，看着面前众首领，正色道：“诸位且放心，在座之人，但凡与我一同前往北豫州者，皆纳入刘氏家生，若立战功，可入刘氏别谱。若不愿，待他日功绩彰显时，亦可自立门户。”说着，又问碎湖：“碎湖，刀曲与剑卫有多少人份属荫曲？”


国中之国，有荫户、佃户、草市所购奴曲之分。


碎湖早已盘算于心，当即脆声答道：“回禀小郎君，我华亭刘氏主、别两庄，酒肆、酒庄四处，共计一千七百余人。昔日荫户五十，而今小郎君身为太子舍人，故而再添二十户。按晋律，每户五人记，是以，我华亭刘氏可荫三百五十人。”言至此处，稍稍一想，又道：“曲首领所携之人，往日皆未入籍，亦属我华亭刘氏所购私产。再合计往年所购，我华亭刘氏共有私产，六百二十六人。以上，婢子皆已备录于吴郡顾典臣。故而，我刘氏部曲，皆可转为荫、私！”


六百二十六人，这尚是记录在案的私产，而华亭刘氏向来奉公守法，若是别家，怕是上千亦乃少数，这便是数百万北人南渡之结果。


刘浓稍作沉吟，沉声道：“罢，便如此。其中若有佃户，则留在江南，勿需与我同往。与我同往者，其家人有田者，免田赋半载。若从事商事者，每人赏钱十缗。与我同往者，若是身损，其家人，也自有我刘氏照拂，勿忧！其事，需得诸位首领与管事共同布达，不可懈怠！”


十缗？！若五百人，那便是五千缗！！


碎湖惊呼：“小郎君……”


刘浓笑道：“无妨，便如此！”


碎湖眨了眨眼睛，随即恍然大悟，伏在腰间的十指相互纠缠，皱眉心道：看来，小郎君又向杨小娘举债五千缗，唉……前债尚未清，后债又至，这，这几时可偿清呢……


然，她也只猜中其一，未猜中其二，刘浓所举之债，何止五千缗……


“诺！！”


众首领神色大喜、轰然应诺，而右方的管事们则一个个眉头深皱，兰奴在盘算，别庄一载能出多少缗钱；留颜在感叹，莫非将缩减庄中用度以补全？


胡华与儿子们面面相窥，心叹：“兵者，实乃耗财之事也！”


李催看着一干雄赳赳的武夫，眉头拧作深川，瞅了瞅碎湖，谁知女儿却对他的眼神故作未见，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案前，慢慢跪下，沉声道：“小郎君乃阖族之主，岂可置身于险地？李催跟随小郎君多年，小郎君待李催恩重如山，现今小郎君欲行险地，李催不得不请小郎君，三思！”


言罢，“碰”的一声，重重叩首。


他这一开头，胡华等人纷纷离案，与李催并作一处，叩首道：“请小郎君，三思！”、“小郎君三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兰奴瞅了瞅场中，再看了看室外，款款行至正中，跪坐下来，朝着刘浓浅浅万福：“小郎君，北地，乱！”


浓浓的异腔，惜字如金，却将满场的“碰碰”叩首声，压了下去。


北地，乱……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双手按膝，徐徐起身走出案，将李催等人逐一扶起，又走到兰奴身边，把她也虚扶起来，而后放眼看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华亭刘氏起于微毫，七载建庄，如今稍有所成，而此，多赖各位倾力相扶。刘浓，谢过！”言罢，团团一揖。


“小郎君……”


“小郎君，折煞李催也……”


碎湖一声惊呼，李催赶紧避开，众人纷纷垂首不敢当礼，唯有李越坐在窗前，好整以暇的品茶。


刘浓揖道：“然，各位曾记昔日否？昔日庄园初建，流匪蜂涌来犯，若非各位齐心协力，挺剑斩尽匪首，扬我华亭白袍威名，想必我华亭刘氏，早已消亡于日月之下也！而今，铸城为何？皆在居安而思危也！习剑为何？当在砥锋拒刃也！蓄曲为何？尽在保家护园也！今虽安矣，岂知来日不危乎？今虽静矣，岂知他日不为人夺乎？故，但为将来，我意已决！往北！！！”言罢，“锵”的一声，楚殇出鞘，剑指北窗。


“诺！！！”

第211章事无两全


雪后初晴，四野一片朗净。


刘浓坐在案后奋笔疾书，一行行字迹如银钩铁划，一封封书信雪花般飞向江左四面八方：北至历阳，南入会稽，西走益州、东往建康。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伴随着刘氏家主的一声令下，陷入冬眠沉睡的华亭刘氏当即苏醒，匠作坊的烟囱升腾起滚烟如龙，日以继夜的将往年积蓄钢板制套成甲。


一百五十匹健马被牵出了暖凹地，簌簌寒风下，曲平按着刀，逐一抚过滚荡的马脖，而后翻身上马，一身长啸，抖起长刀，滚雪如龙。


庄墙内，但有白袍、青袍闪现之处，随处可见长刀与寒剑，辉映着一张张肃杀的脸。海边军营，罗环与曲平穿过白袍刀林，沉重的脚步，一落一个坑。


而静室中，碎湖召集庄中各管事，商议着小郎君所吩付的诸般事体。


事无大小，一一在案。


静水，流深。暗流在不经意间，缓缓搅动。


“喵……”


一声懒懒的猫叫响起，绿萝抱着乌墨琴走出西楼，身后跟着一只肥大的白猫。


一人一猫，沿着光洁的楠木廊而行，廊上投着倒映如画。


她是来找杨小娘子借琴弦的，绿绮琴自弦断于建康后，便一直躺在锦绣琴盒中，绿萝想听到它的声音，恰好，小郎君今日也有兴致。


杨小娘子有好琴弦，听嫣醉说出自蜀中雪蚕，千金难得一购。


小郎君也说过，琴之好坏，一在琴身，一在琴弦。看着怀中曲线婉约的乌墨琴，绿萝心想：绿绮貌美如窈窕女子，怎可不梳妆呢？


“嗡……”


歪着脑袋，试着拔了一下，琴音清脆悦耳，绿萝媚媚笑起来。


“绿萝……”


“李管事，胡管事……”


将将转过廊角，李催与胡华等人从对面行来，绿萝抱着琴浅身万福，李催等人默然避过，继续走向西楼。不知何故，当李催经过她身侧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们要去见杨小娘子么？李管事那眼神，好奇怪……


绿萝眨了眨眼睛，微微侧身，看向步履匆匆的李催等人。便在此时，李催突然回过头，再次注视着她。“呀！”绿萝掩嘴一声轻呼，退后半步，依在抚栏上。


三息，李催看了她足足三息，目光深沉。


他们走了，绿萝看着空无一人的回廊，神情极其不解，皱了皱眉，又眨了眨眼睛，再低头看了看正伸长着前爪搭在抚拦孔上伸懒腰的大白猫，突然间觉得，这猫好似更肥了，肚子，肚子好大……


碎湖徘徊于东楼下，身后跟着雪雁与莺歌。两个小婢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满脸的不解，大管事向来稳重、端庄，为何今日心却乱了呢，看这一地的雪，踩得多乱呀，绣鞋也湿了……


“小郎君……”


伏在腰间的手指一阵混乱交扣，碎湖看着东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眸光渐呈坚定，抬起湿透的青蓝绣鞋，迈上楼梯，步步往上。


“碎湖……”


巧思站在楼梯口，俯视着碎湖，弯着嘴角笑道：“主母寻你。”


碎湖端着手，继续往上，轻声道：“知道了，稍后，碎湖便去见过主母。”说着，欲绕过巧思。


巧思往中间一站，拦住去路，淡声道：“现下，主母便要见你。”


“碎湖大管事，主母命婢子来寻你。”


身侧传来一声唤，碎湖徐徐侧过头，只见研画与雪霁正并肩行来，朝着自己浅浅万福。


“嗯，这便去见过主母。”碎湖半眯着眼，端着手快步疾行。


这时，绿萝抱着琴，捉着猫，绕着回廊款款走来，刚巧看见碎湖等人沿廊而行的背影。恰于此时，碎湖蓦然回过头来，深深的看着她。


又是三息，为何都这般看我……


怪怪的……


绿萝在廊上愣了一会，心中又乱又慌，疾疾走到东楼正室口，稳了稳心神，把猫放在软榻中，走到屏风前，暗暗吸了一口气，弯下玲珑有致的身子，左右轻轻一抹，绣鞋软伏于席。


轻步走入中室，小郎君正闭着眼睛假寐，矮案上放着两枚鸡蛋，一枚点着绛纸，一枚勾着花藤。


芥香漫卷，影影婀娜。


绿萝无声的跪在案前，把乌墨琴轻轻搁在案上，张了张嘴，又慢慢闭上。


呼吸好急促，皱了皱眉，想说又不敢说，更不知该如何说。


正在心乱如麻之时，小郎君睁开了眼睛，冲着自己微微一笑，而后用手抚了抚案上的乌墨琴，笑道：“极好。”说完，将一封信搁在了琴上。


绿萝低着头，颤声问道：“小，小郎君，鸣琴否？”


“不必，此琴，我将赠人。”


刘浓解开腰上的香囊，用手缓缓抚过囊面上的小金铃，指尖触觉温软而细腻，轻轻抽出系囊的金丝带，把金丝带系在绿绮琴上，手指交叉一绕，打了个蝴蝶结。


而后，眯着眼睛仔细端祥，嘴角寸寸裂开，由江南入江北，此琴就此封存。将它赠给舒窈恰好合适，待从江北荣归时，清山伴绿水，结芦卧苇荡，届时再来鸣它。


至于陆氏将如何看待他的江北之行，刘浓心中已有成算，“情”之一物，最不饶人，然，需得把握好分寸。心想：待明日，便去见过舒窈……


绿萝睫毛颤了两颤，轻声道：“是赠给陆少主母么？”


“嗯。”


刘浓理了理蝴蝶结的翅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鹤纸窗下，伸展起双臂，听着肩头脆响的爆豆声，心中既温软又绝决。待见过舒窈，尚需往别庄一行，桥然由豫章而回，日后再见极难，有些事也该当嘱咐他了。而游思……游思，想必，莫论我去何地，她都明白……


身后暗香袭来，绿萝走到小郎君身后，轻轻拂了拂他背后衣衫上的褶皱，柔声道：“小郎君，婢子，婢子可否也去江北呢？小郎君束冠、穿衣，都得人照顾呢……”


刘浓沉声道：“北豫州乃险地，日后，怕是束甲多于着衫。”


“那，那婢子便替小郎君束甲，小郎君，婢子会学的，会越来越快的，婢子不，不会碍事的……”绿萝俏脸染作绯红，手脚却轻轻颤抖，声音也急急的。


“不可。”


刘浓慢慢回过头来，目光凝沉，侧身走向室外。前往北豫州的人选已定，来福、曲平、北宫、唐利潇，五百刀曲、三十剑卫、十名隐卫，三只鹞鹰，一百五十匹马，并无女子。至于罗环，刘浓还是让他留在了江南，并非信不过杨少柳，而是有罗环坐镇，更加让人安心。


“小郎君……”


绿萝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软软跪在苇席中，一看见小郎君的眼睛，她便知道，事已成定局。眼泪一颗颗坠落在花萝裙上，乱乱的心想：小郎君为何要去北地呢？我是小郎君贴身近婢，若是小郎君去了，为何我却要留在这里……日后，我该如何……


“待我回来。”


刘浓本已走出中室，心中却终是不忍，头亦不回地道。


一听此言，绿萝神情由然一怔，随后，飞快的眨了眨眼睛，泪水戛然而止，默默的吸了吸鼻子，胡乱抹干净脸颊的泪水，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娇声呼道：“小郎君，婢子有事……”


“何事？”


“虎头！”


“小郎君！”


就在刘浓回头询问之时，室外同时传来娘亲与碎湖的声音。


刘浓返身跨出室，碎湖疾步而来，面上神情极其复杂，刘浓正欲询问，却见娘亲刘氏携着四婢阔步而来，“阿弟！”西面传来唤声，匆匆一侧首，杨少柳款款走来。


刘浓站在中廊，左面是娘亲，右面是杨少柳，碎湖默然退在他的身后。


娘亲，阿姐齐来，定然有事！刘浓心跳如鼓擂，面上神色却丝毫不改，疾步迎向刘氏，柔声道：“娘亲，孩儿正欲去见你。”


“虎头，为娘，为娘……”


不想，刘氏却一把拉住他的手，深深的看着他，眼泪朴簌簌直掉。


“娘亲，何故如此！”刘浓心中一惊，“碰”的一声，沉沉跪在地上。


刘氏赶紧把儿子拉起来，轻轻的抚着他的脸，眼泪一直掉，嘴里喃道：“虎头，莫怪娘，莫怪娘，为娘，为娘……”语声硬咽，话不成音。


气氛诡异致极！


冷香浸来，杨少柳走到身侧，冷声道：“汝，且看院中。”


院中……


刘浓剑眉紧锁，纵眼俯视，但见雪地中，跪了一片，李催、胡华、胡铭等人一一在列。稍稍一想，心中顿时勃然大怒，半眯着眼，朝着院中，纵声喝道：“汝等何意？莫非欲意逆上！！来福，来福何在？！”


“小郎君，来福在……”


沉重的脚步声响在身侧，匆匆一回眼，来福雄壮无匹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猛地一叩首，震得楠木廊上一声闷响。


“小郎君！！！”


李催在院中大呼，再回眼，只见院中的人叩首不断，不多时，竟有一缕殷红鲜血渗雪。


“汝等，意欲何为？”声音冰冷，刘浓咬着牙邦，冷目环视，右手轻轻抹过左手，心中滔天怒意一浪盖过一浪，直欲把整个人都灼成一团火焰。


李催仰起带血的额头，高声呼道：“小郎君意欲往北，我等自当誓死追随，不敢有违。然，华亭刘氏独木一枝，李催冒死恳请小郎君，为刘氏续后！”


“恳请小郎君，为刘氏续后……”


阵阵呼声轰然炸响，来福伏首不起。


刘浓身子猛地一个趔趄，赶紧掌着抚栏，闭了下眼，制住浑身上下的颤抖。


杨少柳瞥了他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不忍，右手用力捏了下左手，稍稍稳了一稳，淡声道：“圣人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莫非，汝不知乎？”


“虎头，娘，娘给你……”


刘氏看着儿子痛苦的眼神，心中揪痛如刀绞，儿子欲往北，劝之不得。然，华亭刘氏独此一主，偌大的华亭刘氏，未知的日后，儿子可曾虑过？


她出身低微，不懂亦不敢问，但她亦知道，家族，必须根深叶茂，方可长久不衰。陆氏小女郎也好，游思亦罢，若是柳儿更佳……奈何，这三个小女郎……


心痛如割，乱思如潮，身子却越来越软，软软的便欲往地上跪。


“娘亲！！！”

第212章一生画眉


漫影摇屏，红烛吐泪。


洛羽无声的退出室，悄悄的关上门。


刘浓孤身坐在案后，星目时开时阖，楚殇摆在案上，由剑尖至剑锷光寒如水，倒映着一张脸，深沉。直到此时，娘亲那悲凄的呼声、杨少柳冷冷的话语犹响耳边，而李催等人的血荐声，则如蚁似嗡。


家族，这便是家族。


即便他身为华亭刘氏之主，亦难以做到真正的随心如意。娘亲她们为何忧虑？他自然知晓，但却难以述之于言。自从他来到此间，凭着自己的知识与勤修诗书，终将华亭刘氏屹立于江左。然，有其利必有其弊，此等未卜先知，怎可公之于众？


粉色帷幔里，绿萝仅着绫罗小衣，眷眷的伏在榻上，漫妙的身姿如山峦起伏，赤着的玉足点着樱红蔻丹，根根似玉蚕；白皙柔嫩的腿，修长不似物；绫罗紧紧贴着腰身，深深的陷入锦衾，盈盈不足一握；匍匐往上，危危耸耸；散着发髻，三千青丝漫漫洒洒。


点着绛露的睫毛一眨、一眨，今日，主母拉着她的手说，日后，莫论何人为华亭刘氏少主母，若她能使刘氏得以续后，她便是华亭刘氏半个少主母。


半个少主母……


主母，绿萝并无此意，只是，只是，绿萝好欢喜小郎君……


想着，想着，脸上红晕层层尽染，修长的玉颈都红透了，暗觉耳根烫得厉害，胸膛起剧起伏，浑身上下却没有半点力气。


好半晌，力气才慢慢的，一点点复聚，从帷幄的缝隙里瞅了瞅中室。


中室，静悄悄的，小郎君在做甚呢？会不会怪绿萝呢……


想到这里，心里有些怯怕，更担心小郎君独自坐着气坏了身子，咬着嘴唇稳了稳心神，用力坐起身欲下床，殊不知，身上的绫罗却顺着身子往下滑。


“呀！！”


一声轻呼，赶紧一把抓住。


“绿……绿萝……”


恰于此时，刘浓走入内室。


“小，小郎君……”


绿萝两只手紧紧的拽着绫罗小衣，眼睛瞪得大大的，左瞅瞅、右瞅瞅，身上却一阵阵奇怪的麻痒乱钻，突然眨了下眼，“嗖”的一声，钻入被窝中。


“朴通，朴通……”


“谁的心跳，好快呀，看光光了……”


“呀，不对，是小郎君，我怎能躲着，可是好羞人的……”


妖娆的美婢乱七八糟的想着，漫妙的身子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扭成了麻花状，而后，双手拽着被子的一角，慢慢露出个头来，却见小郎君转身走入中室。


小郎君，生气了么……


少倾，刘浓捧着一茶碗走回内室，看了看只露着一个脑袋的绿萝，“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而后摸了摸鼻子，走到木塌边坐下，捧着茶碗喝。


“咕噜，咕噜……”


寂静的室内，狂饮茶水声不停的响着。


绿萝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又羞又难过，看着小郎君的背，闻着小郎君身上淡淡的芥香味，轻声道：“小郎君，婢子，婢子备了些血……”


“嗯，血……”


刘浓神情一愣，问道：“备血做甚？”


绿萝咬唇道：“备血，备血染在榻上……”


“为何染在榻上？”刘浓犹未回神，歪着头问。


“明日，明日婢拿着，拿着染血的布衾去见主母，想必主母，就，就不会逼迫小郎君了。”绿萝把唇咬得如樱红透，眼睛媚成两湖水，细声如蚁。


“原来如此，哈哈……”


刘浓神情一顿，随后恍然大悟，忍不住的裂嘴轻笑，半日里的憋闷，被这笑声一扫而尽。


绿萝急道：“小郎君欢喜陆少主母，欢喜桥小娘子，婢子知道的，婢子低贱，婢子不敢争……婢子……婢子……”一叠连声，不知不觉的坐了起来。


而此时，她犹自解释着。眼泪汪汪，春色无边。


“咕噜……”


刘浓目光猛然一滞，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口水。


“小郎君，婢子，呀……”


绿萝顺着他的眼光一瞅，顿时羞得浑身发抖，缩也不是，躲也不是，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一头扎进小郎君的怀里，轻轻颤抖着，仿佛这样会稍稍好些。


刘浓把茶碗搁在床头矮柜上，拥着怀中的人儿，触手一片温滑凝脂。强自忍了忍，抬起她的下巴，一阵细细的看。绿萝被他看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化了，脑中昏昏的，只知道心跳好快，好快。


刘浓轻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且在江南，稍待三年。”


“嗯，婢子去拿血……”


绿萝点了点头，欲翻身而起，腰上却突然一紧，而后，便见小郎君寸寸袭来。


“嘤，嘤……”


一夜风惊窗，凝是暗香来。


颠鸾倒凤难尽书，娇儿轻喘落魂台。


……


次日，烛泪浸台，凝作一片片。


一夜憨睡，刘浓暖暖睁开眼来，入目是帐顶白蔷薇，鼻间有暖香阵阵徐怀。眨了眨眼，正欲起身唤绿萝，触手身侧却一阵温软，眉头微微一皱，少倾，嘴角无声而裂。


将那软软的人儿悄悄一揽，埋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发香。而后，轻轻放开，径自下床。昨夜太过放浪，折腾了她半宿，她像猫儿一般，甜甜的睡着。


走到铜镜前，自行整理衣冠，今日理当前往吴县。做人行事，问心便可，何需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嗯……”


阳光透过鹤纸窗，洒落妆台一片，暖暖的拂着软绣榻。伴随着一声娇喃，一只葱嫩剥玉的手滑过修长的玉腿，爬上软软的大红绵衾，一直匍匐往上，东摸摸、西捉捉，继尔，沿着白皙的脖子攀上了额头，一定，眼睛尚未睁开，慵懒的问：“洛羽，几时了？”


未见有人回答，睁开眼，蒙蒙的一片。


少倾。


“呀，小郎君……”


绿萝回过神来，掩嘴惊呼，往下一瞅，红晕爬了满脸，东一件、西一件的捡回自己的衣物，胡乱的穿上，怯怯的走到小郎君身边，跪坐苇席中，轻声道：“小郎君，婢子来。”


刘浓笑道：“再歇会吧，该改口了。”


“不，不了。”绿萝紧了紧胸口抹丝系带，好羞人的，那里一片紫紫的。


一炷香后。


“吱嘎”一声轻响，东楼门开。


刘浓一步踏出室来，仰头看了看天，晴雪初阳。


放眼看向西楼，嫣醉与夜拂转过身子，并肩而行；中楼，巧思正凭栏而望；再看了看院中，李催等人默然行来，朝着东楼缓缓跪下，叩首。


廊侧，碎湖领着两婢静静走来，万福道：“小郎君，恕罪，都怪婢子，觉察太迟。”


“与汝无干，何需自责？！”


刘浓淡然一笑，快步行至中楼，见过娘亲，刘氏见儿子面色如常，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放下了。


当刘浓回转东楼时，遇上巧思与绿萝。


绿萝不敢看他，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婢子，去见主母。”


“嗯，去吧。”


刘浓微微一笑，当走到楼梯上时，来福由院中迎上来，神情颇是凝重，按着剑，沉沉跪在木梯上，嗡声道：“小郎君，来福有罪……”


“罢，只是日后，切莫私做主张！”


刘浓面上微微一寒，快步下梯，来福不敢起来，跪在木梯正中。刘浓走过院中跪着的人群，走着走着，身子一顿，回身朝着木梯上雄壮的身影，喊道：“起来吧，与我去一躺吴县，不得再有下次！！”


“是，小郎君。”


小郎君气消了，来福浓眉一展，喘出一口气，疾步下梯。


刘浓凝着剑眉，看着犹自跪着的李催等人，暗暗吐了一口气，冷声道：“汝等亦同，若再有下次，莫论何人，定不轻饶！”


言罢，将袖一卷，背负着手，大步而去。


来福紧随其后。


主仆二人刚刚出庄，刘浓正欲登上牛车，远远的山岗上奔来一名白袍。


待至近前，白袍沉声道：“小郎君，有人从建康持信而来。”


信？


刘浓眉头一皱，此时来？竟如此不巧，而信从建康来，想必乃朝庭征僻之信……


……


吴县，陆氏庄园。


陆舒窈坐在雕花窗下，双手托着小巧而精致的下巴，看着窗外的芭蕉。


秋残冬尽，枯萎的芭蕉叶蒙着一层浅雪，枝条细细长长，仿似婀娜多姿的女子披着滚荡轻纱，凭添几许幽冷意韵。若是以此为画，想必乃是一幅珍品。


奈何，她的心思却不在此，星月明眸东栽西剪，浮现的，却尽是刘浓的模样。


浅浅弯下身来，未着髻的青丝如水洒地，拔了拔脚踝上的小金铃，听着那清扬的铃声，细眉却慢慢皱起来。整整一日一夜，心乱如飞絮，却不知从何而起。


“阿姐，讨口水喝……”


小静言倒提着两尺青锋剑快步窜入室中，捉起案上茶碗“咕噜噜”饮得一阵，吧嗒吧嗒嘴，瞅了瞅自家阿姐，打了个饱嗝。


而后，大模大样的走到窗下，仔细的看着阿姐光洁如玉的侧脸，啧啧赞道：“阿姐真好看，若我是华亭美鹤，才不去甚江北，只消每日与阿姐画眉，一生便足矣……”


“休得胡言。”


陆舒窈脸颊浅浅一红，斜斜剜了她一眼，伸出根手指头，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而自己心里却暖暖的，心想：若是，相守一生画眉，便是死生契阔也……


小静言嘟嘴道：“阿姐，可否将金莺儿送我？”


陆舒窈歪着头，笑道：“为何赠你？”


小静言知道金丝莺儿是阿姐的宝贝，轻易讨不得，不过，既然是天下第一剑客来讨，岂会空手而回，早已心有成算，当下格格一笑：“阿姐，稍后便知。”


陆舒窈知她古灵精怪，懒得理她，倦倦的转过头，又望着窗外的雪里芭蕉发呆。


“出去，都与我尽数出去。闭眼塞耳，如若不然，定斩不饶！”


这时，陆静言瞥了瞥屋内默然侍着的女婢，扬着宝剑一阵乱挥，待将所有的女婢赶出室后，将身一纵，一屁股坐在矮案上，把脑袋探出雕花窗，仔细的瞅了瞅，见确已无人，回过头，冲着陆舒窈眨了眨眼睛，这才神神秘秘地道：“阿姐，美鹤欲飞也……”

第213章舒窈之君


朱色“回”廊，红一半，雪一半。


陆舒窈端着手，迈着金丝履漫步于廊，小静言蹦蹦跳跳的跟在身侧，俩人身后是八个低眉敛首，但却寸步不离的贴身近婢，抹勺不在其中。


小女郎神情平淡，眉间却冷寒，一如廊外的雪。


小静言一边走，一边仰头观察着陆舒窈的眉色，拍着小胸膛，笑道：“阿姐，稍后，若遇事不济，静言可暂借‘青虹’剑相助。”她那二尺短铁剑，被她命名为“青虹”。


陆舒窈问道：“他几时来的？”


小静言歪着头想了一想，脆声道：“据陆五所言，昨日美鹤便来了，族叔让他在庄外等了一宿。”


陆舒窈细眉一凝，奇道：“昨日阿父也从豫章归来，我也曾外出迎接，为何却未见他？”言至此处，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斜乜小静言，细声道：“莫非，你诓阿姐？”


“非也，非也……”


小静言忙不慌迭的摆着手，转动着眼睛，解释道：“昨日我与阿姐出去时，族叔早吩咐人命美鹤回避于外，故而，阿姐自然未曾见着。”说着，她为了加重可信性，尚用力的点了点头，心中则道：“可不敢得罪阿姐，莫看她音细柔美，实则是个凶悍的……”


“当真……”


“嘿，阿姐，剑乃百兵之君，静言乃是天下第一剑客，重诺而轻生，岂会撒谎？！”小静言不屑地扬了扬眉，把青虹剑抱在怀里，大模大样地道。


“族叔与阿父，竟，竟让他饮雪一宿……他，他……”


“然也，听闻美鹤今日进庄时，抱着一把破琴，神态颇是凄惨，据陆五言，尚有一口气。阿姐，静言听闻，美鹤携琴而来，乃欲将琴赠给阿姐。”


“果，真，果真如此乎？”


小静言挺了挺胸，正色道：“然也！阿姐，而今美鹤之惨状，令人不忍直视，此刻风起云涌，正当阿姐挺身而出之时！静言不才，愿借‘青虹’宝剑与阿姐，助阿姐斩杀强敌！然则，礼尚往来之下，阿姐理当将金丝莺儿赠于静言……”


“哼，满嘴胡言！”


陆舒窈伸出冰雪玉指一根，照着小静言的额头一点，顿时便将那天下第一剑客点得一个趔趄。


“格格……”


小女郎弯着两湖水月，莞尔一笑，倏尔小梳子一唰，面上又一寒，两个小酒窝蓦然一收，提着淡金襦裙的裙摆，踩着小金铃，快步而行。


陆静言是调皮不假，但断然不骗她，一想到“惨状”二字，陆舒窈明知做不得真，心中却阵阵揪疼，心想：“他，他为何要去江北？置舒窈于不顾？！”转念又一想：“他乃舒窈夫君，理当由舒窈来规劝，族叔与阿父岂可……岂可擅越？！”


想得愈深，小脸愈寒。


回廊呈“井”形，绕东走西，由后院至前院需得绕过三个长庭。


陆玩之妻张氏在出后院口的长庭里画雪，画作已呈九分相，缭缭绕绕一幅《寒雪栖粟图》，画中白雪皑皑，朱亭飞红廊，几只冬鸟正觅食于野，画中之鸟神态炯异，掂足翘首、各不相同，张氏提起细长埃墨笔，正欲为几只小鸟点晴，却见女儿与侄女联袂而来，放下笔，轻轻叹了一口气。


陆舒窈金丝履一顿，唤道：“娘亲。”


“令夭，且来观画，为娘特地为我儿画的《寒雪栖粟图》，若是仔细领会体悟，想必可使我儿画技更上一筹。”张氏迎向女儿，满面都是慈爱的笑容。


陆舒窈满心都在前院，哪有心思观画，漫不经心的瞅了一眼画作，嫣然笑道：“娘亲画作独得曹师之魂，孩儿一时间，哪里便可领悟，待改日再细细揣摩吧。”看了看鳞鳞节节的院落，轻声道：“昨日阿父考究七哥书法，七哥向孩儿借阅《名姬帖》，孩儿这便给七哥送去。”说着，朝陆静言使了使眼色，两人齐齐万福，转身便走。


“令夭，且慢！”


张氏身负重任，岂会让她这般轻易离去，当下便拉着陆舒窈坐到案后。张氏看着女儿精致的眉眼，用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顺的长发，柔声道：“令夭，为娘嫁得早，十五便入了陆氏，时光荏苒，一恍我儿已十五了。身为世家女儿，十五便为及礼，十六则为笄出。我儿自小聪慧，乃是整个江东吴人的骄傲，来年，为娘定与汝父精心甄选，为我儿觅得如意郎君。”


张氏话中有话，陆舒窈岂会听不出，细眉一扬，软声道：“娘亲，孩儿已有夫君，乃是华亭刘氏，刘瞻箦。若是娘亲怜惜孩儿，理当与孩儿一起规劝阿父。”说着，软软的把身子倚进母亲的怀中，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两颗泪珠滚下来。


“胡言，胡言！令夭莫悲，莫悲……”


张氏搂着娇小的女儿，心中疼煞，摸净女儿脸颊的泪水，又趁着女儿不注意，好生辩了辩女儿的耳后，但见女儿耳后绒毛似羽絮，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劝道：“令夭，身为世家子弟，便需以家族为重。天下英杰何其多也，若是我儿看不上我那愚钝侄儿，为娘为我儿做主，定当好生劝你阿父，再行择选。”言至此处一顿，眉头一皱，正色道：“便是，便是顾氏子弟，亦可，商议！”


陆舒窈振起身子，大声道：“商议？商议何也！娘亲自小教导舒窈，舒窈习圣人之言，读圣人诗书，毛诗有云：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敢问娘亲，其为何也？”


“这……令夭，切莫胡来！”一句话堵得张氏哑口无言，转念间，她又思及昔日女儿手持绣剪的模样，心中一阵阵惊怕，紧紧的拽着女儿的手不放。


陆舒窈硬着身子，慢声道：“莫非，娘亲欲使女儿成不信，不活之人乎？”少倾，又眼泪汪汪的看着娘亲，脸颊慢慢的红透了，放柔了声音：“娘亲，况且，况且，孩儿，孩儿已是夫君的人了。”垂下了头，后脖心也渗着樱红，声音好细，弱不可闻。


张氏听得一怔，心中却好气又好笑，转念灵光一闪：“莫非，女儿是被那刘郎君给诓了？真真荒谬！”这样一想，心中顿时又恼又喜，当下便对亭外候着十余婢女，冷声道：“汝等，退下！”


小静言也跟着喝道：“退下！”


张氏道：“汝也退下！”


“啊……静言不退！”陆静言抱着青虹剑，坐在两人身侧，就是不退。


张氏无奈，料定她也听不懂，待一干婢女退却，拉着女儿的手，抚着女儿的脸颊，柔声笑道：“傻令夭，汝乃端庄娴雅的陆氏骄傲，清白浑玉之身，岂会，岂会……”


“娘亲，我，我……”


陆舒窈睁大了眼睛，欲辩解，却无从辩起，她始终认为，自从那一夜后，她便与刘浓成为了夫妻，她虽然懵懵懂懂的，但也知道，若真是夫妻，便会有迹象。为此，她羞涩过，惶恐过，但她已然思虑周全，若真有迹象显露，理当趁此机会，与心爱的郎君，宜室宜家。


张氏怜惜地道：“我儿，切莫胡思乱想，那刘郎君真真可恶，竟，竟敢行此下作之事，诓哄我儿，岂能饶他！”愈说愈怒，粉面冷寒。


“叔母威武，叔母壮哉，叔母意欲为何？路遇不平，静言当拔剑助之！”陆静言唯恐天下不乱，兴奋的扬了扬手中青虹剑。


“静言！”


陆舒窈一惊，回过神来，暗暗稳了稳心神，暗忖：“现今他尚在前院受辱，不可与娘亲在此厮缠！”当即起身，默然后退一步，揽手于眉上，身子缓缓下沉，跪于苇席边缘处，而后，交叠的两手与身子寸寸而伏，以额抵背，淡声道：“娘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孝之故，舒窈不敢有损。”


张氏惊道：“然，然也，不可有损。”


陆舒窈大礼不起，续道：“然，舒窈之意早决，若娘亲与阿父一意阻拦，舒窈别无它途，唯有一习张二娘子。”言罢，慢慢挺身，眸子直视娘亲，眼神平淡，但却带着凛然绝决。


“张，张二娘子，令夭啊，汝……”


张氏面色唰的变白，吓得嘴唇直哆嗦。


张二娘子，江东顾氏与张氏交恶之源，张二娘子原是顾承之妇，顾承亡后，张温将张二娘子另嫁，张二娘子性情贞烈，不从，于成婚当日，服毒而亡。


“娘亲，孩儿不教，先行告辞！”


陆舒窈抹干净脸颊泪水，牵着小静言，绕亭而走。脚步走的不快不慢，一身淡金的斗蓬随风慢展慢展。


小静言边走边道：“阿姐，适才，静言并非变节，实乃……实乃，形势比人强矣！”说着，转了转眼睛。


廊外风雪再起，陆舒窈淡然的看着茫茫飞雪，细声道：“静言，阿姐此去，恐将不归，金丝莺儿……”


“理当赠于静言！”小静言赶紧接口。


“若事顺遂，便赠于汝。”


陆舒窈皱着小巧的鼻子，眯着眼睛，柔柔的笑着，眼神却愈发坚定。夫君，夫君，君持琴而来，舒窈理当随君而归，莫论前路再艰，莫论世事多险，君，乃舒窈之君。


二人穿廊走角，不多时，便来至进前院的必经之处，中庭。


对面，匆匆行来一人。

第214章令夭剪雪


“七哥，他与你相交莫逆，莫非七哥欲弃友不顾乎？”


陆舒窈提着裙摆走上台阶，淡淡的看了陆纳一眼，而后端着手缓缓走过陆纳身侧。


“舒窈……”


陆纳往左一拦，面上神色尴尬，竟揽手揖道：“舒窈，切莫胡为。汝可知瞻箦此来，为何？”


陆舒窈道：“舒窈不知，舒窈只知他持琴而来，‘绿绮’乃相如之琴，相如持之，得引鸾雀鸣附，而今，舒窈虽比不得文君高才，然，理当闻琴而从。”


陆纳恼道：“相如高才，文君雅随。若是如此结芦一生，倒也罢了！汝可知，瞻箦竟欲意北往……”


“七哥！”


陆舒窈冷冷一喝，打断陆纳，小女郎眯着眼睛，淡声道：“七哥亦有雄志，更曾几番意欲从军。而今我夫君欲往北，为何七哥却冷言讥嘲？莫非，七哥往日雄志皆乃雾里观山，只观其美，而不入其中乎。即便如此，圣人有言，‘君子有诸已，尔后求诸人！’敢问七哥，诸已何在？”


小女郎长长的一番话，驳得陆纳面红耳赤，来回徘徊而无言。


少倾，陆舒窈心知七哥是怜已惜已，朝着七哥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七哥，舒窈知道七哥疼惜舒窈，奈何……奈何舒窈之身、舒窈之心，早已赋人，便若秋兰青兮，于林求之，理当随夫君归于林下。”


“唉……”


陆纳长长一叹，但却不敢让她离去，只得缓声劝道：“瞻箦正在前院与阿父、族叔商议，阿父与族叔虽是多有刁难，但瞻箦既来，便已然有决。小妹何不静待，想必，瞻箦不会辜负小妹。”


“商议，商议何也？”


一听此言，陆舒窈顿时恼了，随即细眉一挑，细声道：“七哥，舒窈知他所为何来，切莫再拦我！”说完，牵着好看戏的小静言便走。


“小妹！！”


便在此时，陆始从庭外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一群仆妇与几名健随。


陆始走到庭中，扫了一眼陆纳，再冷冷的看着陆舒窈，喝道：“小妹，休得胡闹！事关我吴郡陆氏门楣声誉，岂可儿戏！”说着，又对陆纳冷声道：“身为兄长，平日里不知劝导小妹，只知一味放纵滋任，而今可好？闹得天下人都将笑我陆氏，若依得我心，定将那不知廉耻的刘氏子杖出门外！”


“大兄！！！”


陆舒窈一声娇喝，冷声道：“大兄，休得胡乱辱人！此乃舒窈之事，自有阿父与族叔栽定。现下，舒窈便去见过阿父与族叔！”


陆纳皱眉道：“大兄，此事阿父与族叔尚在商榷，尚未定论，不可胡言！”


阖庄中，小静言最讨厌的便是陆始，当即嘟着嘴巴，怪声怪气地道：“大兄，身为长兄当为有仪也，为何日前，静言却见长兄与人……啧啧……长兄啊长兄，静言不懂哎……”


“休得胡言！”


不知何故，陆始闻言色变，匆匆将小静言的话头截断。继尔，一阵恼羞欲狂，把身前三人一扫，嘿嘿冷笑：“我也不与汝等多言，现今，二位尊长正在商议，那华亭刘氏子跪于门外。小妹且回吧，莫教大兄难为，大兄亦是奉阿父之命！”说着，将手一挥，身后的仆妇压上前来，欲拽陆舒窈。


“大胆，放肆！”陆纳喝道，伸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小妹。


“好啊，竟敢以下逆上！”


“锵！”


陆静言兴奋之极，拔出青虹剑，胡乱一阵剁，剑虽未开锋，却逼得一群仆妇不敢再前。


场面极其混乱，陆始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猛地一顿足，一挥手，喝道：“都愣着作甚，快与我把静言的剑卸了！”


“诺！”


几名健随面色一沉，不敢抗命，朝小静言奔来。


“放肆！！！”


寒光一闪，一柄雪亮的绣剪晃在众人眼前，抵在了小女郎自己的胸口。


“绣，绣剪……”


“小妹，不可！”


“又，又是它……”


陆始神情一愣，陆纳惊呼，小静言却挑了挑眉，点头喃道：“看来此剪，乃阿姐随身必备也。”说着，瞅了瞅自己的青虹剑，叹道：“唉，尚需开刃！”


陆舒窈冷声道：“大兄，退，亦或不退？”


“呼……”


陆始吐出一口气，暗忖小妹乃逼人之举，朝着离陆舒窈最近的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犹豫，不敢近身，陆始怒目瞪之。


“退下！！”


便在随从鬼鬼祟祟欲前之际，陆舒窈一声冷喝，尖尖的剪刃抵入胸口，随即眉心一颤，拿着剪刀的手微微一抖，颗颗冷汗滚下来。


“血……”


“阿姐流血了……”


“混账！”


陆纳怒不可遏，一脚把那愣在当场的随从踹开，而后便欲夺陆舒窈的剪刀。


“七哥，退……”


陆舒窈脸色煞白，手一抖，尖刃再进一丝。


“舒窈，舒窈……七哥不敢了，都怨七哥。勿要，勿要如此……”


陆纳心骇欲死，赶紧往后疾退，而陆始也呆了，万万没想到平日温顺的小妹，竟性烈至斯。


“令夭，我的儿……”


张氏匆匆赶来，看见这一幕，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便往地上倒，一群女婢惊呼着将她扶住。


陆舒窈回头看着娘亲，眼泪再也汪不住，夺眶而出，持着绣剪跪了下来，泣道：“娘亲，娘亲，舒窈不孝，改日舒窈再来陪罪！”慢慢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庭外，身边跟着昂首阔步的小静言，身后则远远的缀着一群人。


廊上极静，仿佛可听见心跳声。


陆舒窈忍着疼，眸子柔柔的，心神却静湛如平湖，她知道刘浓来陆氏，定是让她安然等待，她已经等了近两年，并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奈何，她是陆舒窈，自有骄傲。


自幼，阿父宠她如珍宝，对其管束甚少，自从幼时圈养的金丝莺儿被七哥诓飞后，她哭着发誓，再也不会让自己所喜爱的，就那么眼睁睁的飞走。


他定然争得很辛苦，亦定将受辱。


我是陆舒窈，字令夭。


走过第三道长庭，陆老带着人守在庭中，看着漫漫行来的小小娘子，陆老闭了眼睛，动也不敢动，长长的胡须滚动如浪。


“谢过，陆老。”


陆舒窈浅浅万福，绕庭而走，渐行渐近，已可看见那株高大的雪榕树。转过榕树，走向院中，院门口侍立的武曲不敢拦她，垂首避在一旁。


“嗯，甚好！”


狐假虎威的小静言开心极了，窜入院中。


陆舒窈莞尔一笑，轻轻走入院中，正欲进月洞，朗朗的声音传来。


“回禀二位尊长，刘浓并非自不量力也，而今，刘浓虽是家世渺微，然，圣人有言，‘后生之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若此不足以言乎，敢问二位尊长，江东陆氏源自何也？起于何也？千载以前，百岁述后，若非陆氏辈辈英才砥砺而往，焉有今日之阀阅也？！”


须臾，一个声音淡声道：“若愿弃北，尚有可期！如若不然，刘郎君请回！”


稍徐。


朗声再续：“谢过陆侍中醇醇之意，刘浓不才，然亦并非不知轻重之辈。刘浓思之度之，纵观而今之天下，当今之江左……”言至此处一顿，高声道：“二位尊长，莫非真陷梦于安矣？！”


数息后。


一个声音沉声道：“小小孺子，尚未成冠，竟敢妄论天下大事。汝眼可及何处，尺潭之境尔！以尺潭之境观天下之危，不缔于枯井困蛙矣！”


俄而，朗声复续：“陆大中正此言差矣……”


“夫君……”


便在此时，陆舒窈一声轻唤，金丝履踏进月洞中，只见阿父与族叔正坐在室中，而他正跪在门外雪地中，乌墨琴亦在雪中，墨白惊心。


“舒窈？！”刘浓神情一惊，蓦然回过头，一眼之下，眼底瞳孔猛地一缩，身子“簌”地站起来，踏前一步，颤声道：“舒窈，放，放下……”


“朴嗵……”


陆晔正在捧着茶碗慢饮，嘴角胡须一翘，手一抖，茶碗滚落袍摆，染得一片。


陆玩飞步出室，扬手叫道：“舒窈，快放下……”


“舒窈，莫要胡来……”


刘浓心中怦怦乱跳，悄悄的，一步步靠近她，正欲劈手夺下她的剪刀，却见陆舒窈猛然后退一步，而她的手却禁不住一抖。


血，一丝血沿着雪亮的剪身溢出。


刘浓再不敢进，怔在当场，嘴唇亦在轻轻颤抖。


“争之何意？”


陆舒窈冲着刘浓柔美的笑着，颗颗冷汗由额头滚落，绕过心爱的郎君，走向阿父与族叔，保持着剪刃抵胸，缓缓的跪在乌墨琴旁边，伸出另一支素手柔荑，抚净琴身上的雪，抬头望向室中，嫣然笑道：“阿父，族叔。今日，舒窈放肆了！”


陆玩颤声道：“令夭，莫说了，阿父都依你，快放下……”


“阿父休得哄我，家族为何物？令夭岂会不知，怕是我夫君一走，阿父与族叔便会为舒窈另觅他人。然，舒窈身心已属夫君，父命族命却难为。敢问阿父与族叔，舒窈该当何如？”说着，陆舒窈徐徐转过头，向刘浓伸出手，唤道：“夫君……”


血透着剪，伊人声音轻柔，但却仿若雷霆炸响于胸中。


刘浓眉间一寒，深吸一口气，两步走到小女郎身边，握住那颤抖的冰凉的小手，紧紧的拽着，沉沉跪地，冷声道：“二位尊长，刘浓仅有一言。”说着，深深的凝视着小女郎，柔声道：“舒窈，刘浓百死不弃！”继尔，转首，面对室中，正色道：“恳请二位尊长，成全！”


成全……


台阶上的陆玩一直看着女儿手中的血剪，暗觉脸侧两穴突突乱跳，再回头看了看族兄，族兄脸上神色冷然。家族，女儿……


莫非欲全家族，而亡女儿乎？


陆玩深深的看了一眼女儿，眼底冰寒慢慢凝结，走向室中，冷声道：“族兄，以为何如？”


“老仆，求见小八郎君，小九郎君……”

第215章各有天下


雪如乱絮，簌簌飞扬。


高大茂密的榕树被雪缠裹，恰似一幢冰雪华盖，刘浓与陆舒窈并肩跪在树下，月洞外，张氏面色惨白如纸，哆嗦着唇，强撑着不倒，紧紧的拽着陆纳的手。


陆纳眉头紧簇，盯着刘浓二人的背影，心中暗悔不已，真该设法拦住小妹，若她不来，此事尚有转寰余地，如此一闹，是与非立见分晓！


陆始则抱着双臂，冷冷的注视着院中，他一直便在等待这一刻，陆氏乃何等高贵门庭，岂容宵小亵渎？！


而此时，坐在室中的陆晔捡起了茶碗，拂了拂湿透的袍摆，提起茶壶浅浅注了一碗，慢饮、慢饮。


室内室外一片寂静，即便古灵精怪的小静言也安静的待在一旁，柱着青虹剑，偏着脑袋看一脸绝然的阿姐。


“夫……”


张氏看着满脸冰寒的夫君陆玩，正欲张嘴轻呼，却见挺立在一旁的老仆摇了摇头，于是，她只得咬牙忍住。而老仆心知，两位小郎君皆非等闲人物，定然正在绸缪盘算。


半晌，陆玩看了一眼陆晔，见族兄依旧吹茶不语，闭了下眼，沉声道：“陆老，请进。”


听得此言，院内外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而陆晔抿茶的嘴微微一顿。


“是，小九郎君。”


年老的家仆随即排众而出，当快步走过刘浓与陆舒窈身侧时，与刘浓目光匆匆一对，轻轻点了点头。


陆老来到台阶上，躬身入内，默无声息的把门一闭。而后，面对正襟危坐的陆玩与陆晔，跪地礼道：“两位小郎君，老仆越礼了，稍后会自行责罚！”


身为家主的陆晔淡声道：“陆老有言但讲无妨，勿需领罚。”


陆老道：“多谢小八郎君，然，礼不可废！老仆仅有一言，今日之势已若水火，与百年前之顾、张，何其相似也！两位小郎君且思之度之，老仆告退！”


言罢，躬身默退，开门出室，缓缓将门再度一闭。


待门一闭，陆晔慢声道：“九弟，以为何如？”


陆玩冷声道：“陆老所言在理，然，礼不可废，仪不容亵。八兄身为陆氏家主，莫论如何作决，弟当以家族为重！”言罢，紧抿着嘴唇，颔纹深森如壑。


“然也，礼仪不可废，阖族声誉不可损……”陆晔缓缓搁下茶碗，迎视眯着眼睛的陆玩。


两人对视三息，陆晔嘴角微微一翘，竟然伸出手拍了拍陆玩的肩，笑道：“九弟勿需试探阿兄，阿兄虽是年已老迈，然则，尚未昏聩矣！”


说着，不待陆玩接话，又道：“华亭刘浓，英才尔！年未及冠便享誉江左，为青俊之翘首，更以次士而居上，晋身为太子舍人。其人，尚未起时，舒窈便对其青眼有加，我等不如。”


言至此处，轻轻以指扣案，再道：“此事已然天下尽知，我陆氏若持强压之，怕是压之不得，适得其反。便若禹帝治水，疏则通，堵则非。族训在上，我陆氏立足江左千载，所凭者乃阖族齐利，所依者乃英才辈出，岂惧人指点非议？！悠悠之口，自有愚人填之，与我陆氏何干？！”言至最后，吹须抖胡，目光如火吐。


话将落地，一直沉默的陆玩突然离案而出，朝着陆晔沉沉一个揖手：“多谢，晔兄。”


“九弟何需谢我，此皆为家族计也！”陆晔抚起陆玩，心中却道：“九弟啊九弟，方才你以族兄称我，现下则是晔兄，若是我不顺遂你意，陆氏便将危矣……”想了想，索性又道：“然，礼不可废，令夭尚未及笄，此事，尚需与那刘，刘舍人商榷，切不可轻亵了舒窈……”


少倾，室门“吱嘎”一声而开。


陆玩走出来，冷声道：“进来吧。”


……


三日后，刘浓离开了吴县。


那一日，陆晔与陆玩轮番上阵，对刘浓好生一阵挫锐与勉励之后，二人终于同意了刘浓与陆舒窈的婚事，却因陆舒窈尚未及笄，故而，俩人的大婚之日尚需一年。


乌墨琴留在了陆氏，寥作文定。


刘浓出手寒酸，但陆氏嫁女却豪阔之极，其陪嫁之物竟是陆氏华亭别庄。而今，那别庄虽然仍在陆氏名下，但陆老已率人进驻，专事专管，但有所出，皆会在陆舒窈与刘浓大婚之日，一并归入华亭刘氏，同时陆老也将陪嫁而至。


此举尚未传开，一旦传开，江左定将哗然生波。


三日里，刘浓匆匆去了一躺桥氏，与桥然一番畅谈后，带着桥然来到陆氏，将桥然引荐与陆玩。陆玩与桥然虽是同处豫章，但陆玩身为王敦军府长吏，而桥然只不过是个小小文书掾，是以从未有过交集。陆玩考究过桥然诸般学识，对温文儒雅的桥然颇是赞赏。


当然，其间尚有关窍，刘浓早已与未来岳丈谈过，言语虽是隐晦，但字字句句皆有所指。王敦之心已若昔年之司马昭，路人皆知。陆玩身侍豫章，一直心存忐忑，而桥然虽不起眼，但其引荐人挚瞻却非同小可，且挚瞻对王敦诸般逆举颇有不满，刘浓只是稍作点拔，陆玩便已心领神会。


静水当缓流，心照而不宣。


一场风波终定，临别时，陆舒窈怀抱乌墨琴，一直送出很远，至此而后，她将以待嫁之身入主陆氏华亭别庄，而俩人将南北相隔，直至一年后方可再见。


来到城门口，陆舒窈下了车，看着茫茫飞雪，笑道：“去年此时，夫君负气而去，舒窈虽是惊怕，心里却是暖的。”


刘浓心中情动，但佐近之人委实太多，虽是远远避着，但也不敢太过放肆，摸了摸鼻子，微笑道：“胸口可还疼？日后切莫胡来！”


“知道了，已经不疼了。”


小女郎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尖上的金丝蝴蝶，亦不知想到甚，脸颊慢慢红透，抓着乌墨琴的十指根根泛白，细声道：“夫君，夫君哄舒窈呢，那夜，那夜，都未做夫妻……”声音越来越低，愈来愈细，美丽的小仙子羞不自胜。


“舒窈……”刘浓神情一愣，心中却寸寸作软，柔柔唤了一声，而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刘浓此去北豫州，并非弃……”


“夫君！”


陆舒窈把琴抱得更紧，慢慢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他，俄而，樱红的小嘴一弯，小巧的鼻子皱起来，两个小酒窝里盛满了醇醇的酒，声音则软中带脆：“夫君，夫君心中自有天下，舒窈心中亦有天下，夫君之天下至广至阔，舒窈之天下，但在夫君心怀。”


“豁……静言也有天下！”


“豁、豁、豁……”


恰于此时，小静言突然从牛车背后窜出来，挥舞着青虹剑，绕着刘浓打转，转得一阵，徐徐将剑往面前一引，学着刘浓的样子以手抹过剑尖直至剑锷，而后，两眼放光，斜眼挑向刘浓：“美鹤，此剑术，何如？”


“哈哈……”


“格格……”


刘浓迎着雪，放声朗笑，陆舒窈娇媚而笑，脚尖上的蝴蝶一翘、一翘。


“美鹤，休得取笑，此非怀剑之士风范！”小静言顿时大怒，当即便欲与刘浓分个高低，奈何刘浓楚殇不在身，天下第一剑客也只得悻悻作罢。


刘浓笑道：“陆小郎君，刘浓庄中有一名女刀客，名唤曲静娈，待来年……”说着，看了看陆舒窈，柔声道：“待来年，汝与舒窈同至，不妨一较高下。”


小静言问道：“此刀客，年岁几何？”


刘浓正色道：“与小郎君，不分高下。”


“哦，剑逢对手，吾道不孤也！”小静言细眉一挑，把青虹剑挽了个剑花，仰首挺胸，看着漫天飞雪做寂寞状。


这时，陆老看了看天色，走过来，沉声道：“小小娘子，该起程了。”


漫漫风雪洒下，绵延无际的车队起行。待至华亭陆氏别庄，两支车队分离，刘浓站在岔道口，目送陆舒窈的车队驶入庄中。


来福也随同他注目远方，脸上洋满着笑意：“恭喜小郎君，此乃大喜，阖族之喜。若是主母得知，定会喜极而泣。”继而，左右瞅了瞅，又道：“小郎君，可还记得此地？”


刘浓微微笑着，心中惬意无比，怎会不记得，七载前，他曾在此地吹埙缅怀陆机，埙声悠悠，惹得人怆然而涕下，更引得陆舒窈坐着牛车奔出庄来，当时俩人虽未见面，但冥冥中自有天意，几经辗转，风雨不弃，终究佳人成双。


仰头望天，此时飞雪漫天，心中却极其安定，江南事毕，再无后虑。上苍待我何其厚也，怎可负天、负人、负此身！


一卷袍摆，钻入车中，朗声道：“走吧，回庄。”


“好勒！”


来福一声轻喝，把鞭一扬，青牛挑起弯角，奋起四蹄，奔向华亭。


刘浓坐在车中，摸索着手中的小金铃，嘴角展笑。待转首看向帘外之雪时，又想起了那缕冰雪之魂，此事他并未瞒着桥游思，而桥游思虽未明言，但却送了他一个香囊，并亲自给他挂在了右腰，正反囊面各绣着一字：贪，归。


贪便贪吧，待得风止时，理当归来。


人逢喜神精神爽，青牛跑得比马快，下半夜时回到华亭刘氏。


“主母，喜事，天大的喜事……”


来福一入庄便快步奔向中楼，哄亮的声音响彻庄内庄外。刚刚奔到楼梯口，却见一人轻步而下，待看清那人，来福神情一怔，朝着那人含了含首，又回首笑道：“小郎君，载将尽！”


载将尽，革绯归。


革绯款款走向刘浓，远远的万福道：“革绯，见过小郎君！”


刘浓皱着眉，边走边道：“勿须多礼，且起！刘訚尚未归否？”


“未归，但有信至。”


“郭璞，见过郎君！”


就在刘浓神情一松，微笑着将革绯虚扶而起时，有人在楼梯口，遥遥一揖。

第216章君子之冠


公元319年，凛冬之末，飞雪扬扬漫遍江左。


也不知是谁，传出一言：华亭美鹤已受朝庭征僻，欲前往北豫州上蔡县赴职。顿时，整个江左士林热议纷纷，有人击节而赞，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不以为然。


桓温闻之，站在屋檐下，眼望着华亭方向，放声长笑。


刘耽闻之，抱着小令姜，紧皱着眉，手中书信跌落也不自知。


谢奕闻之，一声长叹，扼腕而神往。


殊不知，前事未毕，后续复来，吴郡陆氏与华亭刘氏文定联姻之事，一夜之间飞遍了江左。霎时间，此事犹若翻天覆地之巨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鼓发麻、呆若木鸡，吴人之骄傲，江左陆舒窈，华亭次士刘瞻箦，此乃梦乎……


公元320年，正月。


庄外雪止，私语如潮。


庄内却一片安宁，碎湖刚刚检核完毕粮草与车马，又与兰奴一道将庄中婢女、仆妇、随从尽数召集于一处，细细吩咐着诸般琐碎之事，现今华亭刘氏万事俱备，只待小郎君及冠。而小郎君及冠，想必前来观礼者极众，事关华亭刘氏声名，万不容失。


整洁明净的中楼大厅，被婢女们擦拭得照影可见。厅外，新起了十六级台阶，台阶上铺着簇新青苇席，象征着小郎君的及冠年岁与青云直上之意。衣冠南渡之前，及冠成丁礼大多皆在二十岁，因战乱之故，江左世家子弟成丁礼为十六岁，非士族者更早。而此时，前往华亭刘氏的官道上，四面八方皆有牛车匆匆赶来。


芥香幽幽，刘浓跪坐于案后，正用细绢擦拭着楚殇冷寒的剑身，待看见绿萝走进来，把剑轻轻一搁，笑道：“你怎地来了，为何不歇着，可是身子不适？”


绿萝脸上一红，柔声道：“婢子无事，只是怕洛羽照顾不周，来看看。”说着，跪坐在刘浓身侧，把香炉底部的积灰换了。近来，绿萝神态尽呈慵懒疲态，且时有呕吐迹象。喜得刘氏眉开眼笑，对她更是关怀备至，并令绿萝搬出了刘浓的房间，好生将养。而她已经好几日没见着小郎君了，心里着实挂念。


刘浓瞅了瞅绿萝，心中也是极喜，将她轻轻一揽，用手贴在她的小腹上，闭着眼睛感受，仿佛真有一个小东西在里面跳动似的，极是神奇，忍不住地笑道：“嗯，甚好，有动静。”


“真，真的么，为何绿萝感觉不到呢？”绿萝柔柔的靠着小郎君的肩，心里塞蜜一样甜。


这时，碎湖绕廊而来，看了看室口侍着的两个小婢，眉头轻轻一皱，而后瞬间便放开了，摇头示意两个小婢勿需行礼，径自走到门口，轻声道：“小郎君，谢郎君来了。”


“谢郎君，莫非是无奕？”刘浓神色大喜，按膝而起。


碎湖微微一笑：“婢子不知，但小谢郎君亦来了，正在院外叫小郎君呢。”


“小谢安，呵呵……”


“噗嗤……”


刘浓忍俊不禁，脱口而笑，绿萝也想起了那个睡觉老吐泡泡的小谢郎君，妖娆一笑。


当下，绿萝唤过门口侍着的小婢，搭着小婢的手款款离去，她的房间在中楼与东楼之间，离刘氏与碎湖都极近，转廊时遇上了李催，李催看着绿萝懒懒的神态，由衷的展颜微笑，侧身避在一旁。连月来，大喜不断，先是少主母定下，再是刘氏得以续后，而后又是小郎君即将及冠，华亭刘氏之人心中大定，暗觉华亭刘氏昌盛不远，个个都是喜笑颜开，干劲十足。


“美鹤，美鹤……”


“瞻箦，瞻箦，美酒何在……”


院外，小谢安与谢奕的声音远远传来，刘浓快步下楼，郭璞正在大厅前指手画脚，指挥着几名健随摆放矮案等物什，待看见刘浓与碎湖行来，虽是隔着老远，蓄着三须黑胡的郭璞仍是中规中矩的遥遥一揖。他自从年前来到华亭刘氏，便再未回建康，因他已辞任大司徒参军一职，其意不言已明，将与刘浓一道前往北豫州。


将将行至中院，罗环按着刀快步而来，几番欲言又止，终是硬着头皮把刘浓一拦，重重阖首道：“小郎君，罗环有事回禀……”


刘浓摆手笑道：“罗首领，日后再谈。”说着，挥起衣袖，踩着木屐，大步流星出院，碎湖嘴角一弯，端着双手，紧紧跟着小郎君而去。


“小郎君……”罗环看着小郎君的身影没在院中，神情由然一颓，按着刀，长长一叹。


曲平牵着小静娈慢条斯理的走过来，挑了挑浓眉，摸了摸后脑那道可怖的伤疤，叹道：“唉，罗兄，再有数日，曲平便将拔军往北，北地虽是辽阔无比，却不如江南安矣，江南之景，委实教人难以舍弃，曲平其实甚羡罗兄！嗯……静娈，便托付与兄了！”说着，又对小静娈道：“静娈，要好生与罗首领习兵书，而后，每日需得从小娘子读书，不可偷懒。”


言罢，面显怅然之色。


“哼！”罗环大怒，冷冷一哼，瞪了得意洋洋的曲平一眼，按着刀，垂着首，快步离去。


小静娈脆声道：“阿兄，罗师恼了！”


曲平道：“然也，恼羞成怒便是如此，静娈需得牢记。”


“哦……”小静娈眨了眨黑漆漆的眼睛，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静娈，习功课了！”


一颗瓜果壳不偏不倚的落在曲静娈的头上，小静娈摸着脑袋，抬头一看，嫣醉正趴在西楼的扶拦上，吐着舌头做鬼脸。


“瞻箦！”


“无奕！”


“美鹤……”


小桥流水清溪畔，谢奕站在辕上，刘浓身处林下，两人洋着笑，深深一揖。而后，谢奕跳下车辕，几个疾步走到近前，背负着手，把刘浓上上下下一阵看，沉声道：“瞻箦，汝可知，当阿父得知汝将前往北豫州时，阿父说了甚？”


刘浓眉色一正，摇头道：“不知。”


这时，小谢安掂着腰，挺着腹，走过来，捋了捋下巴，粗声粗气地冷声道：“瞻箦，此举令人费解，莫非竟如此不智乎？唉，委实令人扼腕痛煞也……”


“安弟……哈哈……”


刘浓强自忍住，谢奕却放声大笑起来，正欲揉揉小谢安的头，小谢安却“唰”地抬起头，挥手把谢奕的手格开，喝道：“阿兄，名士之首，便若名士之衣冠，士可辱，孰不可辱。莫非，汝不知乎？”


言罢，挑眉看向刘浓，淡声道：“美鹤，汝将及冠，以为然否？”


刘浓笑道：“然也，首可弃，而冠不可坠也！”


小谢安闻言心喜，正了正自己的小青冠，又用手弹了弹袍摆，背着手，朝着庄内便走，边走边道：“美鹤，谢安困也，欲小憩一会，无事，莫要打扰。”


碎湖浅浅一个万福，嫣然笑道：“谢小郎君，且与婢子来。”


“有劳！”


五岁的小谢安双手半半一拱，跟着碎湖摇进了庄院。


谢奕与刘浓面面相窥，少倾，谢奕收住笑容，正色道：“瞻箦，因祖豫州退守淮南之事，阿父奉命前往建康奏对，是以不能来替瞻箦主持观礼，但有一言命谢奕转告。”


年前，祖逖击败桃豹退守淮南，司马睿恐祖逖防不住胡人，故而三度召集众臣商对。


刘浓面上神色一肃，揖手道：“愿闻师命。”


谢奕道：“阿父言：既已作决，但且宽心而往。江南之事，不必放在心上，若家中遇事不谐，可命人致信于会稽。”言至此处一顿，笑道：“瞻箦，华亭刘氏仅汝一主，切莫推辞。晋陵离此也不过三五日水路，谢奕离不得美酒，不知瞻箦可否遣人，每月赠送谢奕十坛？”


刘浓神情一震，半晌未回过神来，难怪谢奕会千里迢迢赶来华亭，原是为此啊，当即正冠扫袍，朝着建康方向一揖：“谢过，恩师！”又面对谢奕一揖，笑道：“谢过，无奕。刘浓早已备下好酒，就待君来。”


谢奕笑道：“惜乎季野与彦道未至，不然，你我醉上三日，岂不快哉！”


刘浓笑道：“待过几日，刘浓便将行经历阳，届时再与彦道谋醉不迟，至于季野虽已入吴王府……”挑着剑眉瞟了瞟谢奕，意味深长的道：“然则，无奕与季野现今已是亲密无间，何日不可谋醉？”褚裒与谢真石文定已下，婚期已定，竟与刘浓与陆舒窈的婚期相差无几，都是在年底。


“哈哈……”


听得刘浓打趣，谢奕浑不以为意，反而朗朗一笑，右臂斜斜一揽，搂上了刘浓的肩，抖了抖眉，怪声笑道：“瞻箦，昔日应诺，可曾忘却？弟妹的画，谢奕盼之已久矣！”


刘浓笑道：“不敢有忘，且随我入内，一同观之。”


“瞻箦！！”


就在两人勾肩搭背往里走时，身后传来一声唤。匆匆一回头，陆纳正阔步行来，身后跟着面色冷然的陆始。


“祖言，来得正好。”


刘浓不敢怠慢，回身迎向陆纳，并为谢奕与陆纳相互引荐。


谢奕对南人向来无好感，但一听来人是陆氏子弟，顿时爱屋及乌，揖手道：“原是吴郡陆氏，陆郎君，谢奕见过！”


陆纳眉梢一扬，神色却丝毫不改，淡然回礼道：“陆纳，见过谢郎君。”


“谢奕，谢无奕……”


陆始却忍不住一声轻呼，早闻华亭刘氏子与王谢高门来往甚密，不想果真如此。不过区区一个及冠礼，竟引得陈郡谢氏千里而来，若非亲眼所见，教人怎敢相信！


“瞻箦！！！”


“瞻箦……”


这时，远远的山岗上同时传来两个声音，众人抬目一看，只见两辆牛车并行。左首牛车四面临风而无冠，其中懒懒的坐着一个宽袍郎君，正慢悠悠的打量着庄园景色，一对卧蚕眉顾盼之时，极具神彩，恍若随时欲飞。而右首牛车的车辕上，站着个儒雅的少年郎君，身着华丽无比的锦袍，怀中斜斜抱着一柄雪毛麈。


阳光一辉，两人神态各异，却恍若仙人临尘。


“萧子泽！”


“王，王羲之……”

第217章月下言石


是夜，月明星稀。


碎湖在廊上望月，颗颗星星仿若深海沉珠，绽放着柔和的光辉。


早春犹寒，庄院外升起了一簇篝火，小郎君与好友们正围着篝火而坐，阵阵朗笑声依稀可闻，倚着扶栏侧耳细细一辩，嘴角慢慢弯起来。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嗯……声音略带沙哑，这定是那个豪放爽朗的谢郎君，他已经咏了半宿了。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驾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这是小郎君的声音，朗朗洋洋，中正平和。


碎湖默然一笑，回过身子，吩咐道：“莺歌，多添些莲叶脆藕糕，额外请娘亲再置些酱兔肉，需切三分薄，各式味料再备一些，嗯……去吧。”


“是，碎湖阿姐。”


莺歌领命欲去，却又被碎湖叫住。


碎湖想了一想，细声道：“小郎君不擅酒……”


莺歌弯着眉眼，笑道：“莺歌知道了，会悄悄给小郎君塞几枚酸梅。”浅浅一个万福，绕着扶拦轻跑。


雪雁探首出扶栏，嘱咐道：“别让人瞧见。”


“我又不是你，蠢蠢的……”


莺歌回首一笑，抓着裙摆隐入院中。


碎湖浅然一笑，稍徐，见东楼正室之门开着，灯火吐光半映廊，便领着雪雁来到东楼，歪着头一看，前室无人，轻步走进室中，淡淡芥香袭来，安心而清神。


将临屏风时，除却绣鞋，无声入内。


案上摆着一幅画，走近一看，画中之人抱着双臂站于月下，眉目极淡，但隐约可辩得轮廓，如刀削般硬朗。最是那微微上翘的嘴唇，带着几许嘲弄般的不羁。


这是谢郎君，乃是少主母依小郎君复述所画……


碎湖心道：“想必是因方才小郎君的好友催得急，是以画作尚未收好，便去院外了。”细心的将画慢慢卷了，放入书壁中，恁不地却看见一方书孔中搁着个小小的锦盒。


沉默数息，眼睛眨来眨去，终是忍不住慢慢的把锦盒捧在了手中，瞅了瞅左右，无人，悄悄揭开一看，只见内中卧着两枚鸡蛋，一枚点着绛紫，一枚染着花藤。碎湖知道，这点着花藤的，定属少主母，少主母乃江左画魂，便是这么一点地方，那株花藤画得也是极好。


至于这绛紫……


碎湖把它举起来，置于明光下仔细端祥，看了半晌，辩不出个所以然。轻轻的放回锦盒中，让它与花藤鸡蛋并作一处，正欲阖上锦盒时，眸子却一滞。


这是，何物……


锦盒的边缘处搁着一物，乃是半片左伯纸被叠作三角形，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碎湖一见这符号，浑身上下都在轻轻颤抖。


慢慢的把它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眸子里已经盈满了泪，这是那半片画纸……


看，亦或不看？


良久，良久，烛影缭乱。


锦盒重回方孔，碎湖坐在矮案后，稳了稳心神，眼底杂色尽去，端着手走入内室。


一入内室，便见洛羽正歪在木榻边打盹，一颗脑袋上下作点。而床上，粉妆玉琢般的小谢郎君睡得酣甜，亦不知梦到甚，正吧嗒吧嗒嘴，小腿乱踢，把布衾都踢到一边去了。碎湖莞尔一笑，轻轻的拉过衾角掩好，又捏了捏四周，心想：这个小谢郎君与小郎君幼时，可真像……


“呀，碎湖阿姐！”


便在这时，洛羽一声轻呼，腾地一下站起身。


“嘘！”碎湖伸手靠了靠唇。


洛羽脸上唰的一红，突地一转眼，指着床上，轻声笑道：“碎湖阿姐，快看，泡泡……”


碎湖早就看见了，小谢郎君正吐泡泡呢，一个又一个的往外冒，有大有小，有一个最大，被他一吹，飘到了他的鼻子上，“噗”的一声，破了。


“噗嗤……”碎湖实在忍不住了，嫣然娇笑。


一听见这笑声，小谢安“嗯”了一声，懵懵懂懂的睁开眼，似乎嫌眼前模糊，用手抹了抹眼睛，慢腾腾的坐起来，眨了眨眼，见碎湖与洛羽都在掩嘴偷笑，禁不住地问道：“汝等，为何窃笑？”


洛羽脱口道：“泡泡……”


泡泡？！


小谢安神情蓦然一愣，三息后，感觉鼻子上凉凉的，用手一抹，湿湿的一片，再一抹嘴亦同，眼神顿时直了，“簌”的一下跳下床，大声道：“非也……”


洛羽问：“非在何也？”


小谢安一本正经地道：“美鹤此床，太软！”指了指软枕，又道：“此枕，亦软！”继而，慎重的看向洛羽与碎湖，沉声道：“庄圣人有言，床软易入梦，枕软易散魂；而梦魂与本人，似是而又非。故，由此可知，吐沫者，乃梦中之人，并非谢安矣！”


“哦……”


洛羽挑了挑眉，怪声道：“那，那为何小谢郎君，别床不睡，他枕不倚，非得，非得睡我家小郎君之床，倚我家小郎君之枕耶？”


“哼，吾寻美鹤去，吾不与汝女子争辩！！！”


“格格……”、“噗嗤……”


恼羞成怒的小谢安胡乱的抹着嘴巴，踩着小木屐仓皇逃离，背后滚落一地笑声。


碎湖追到廊上，娇呼：“小谢郎君，慢些……”


一听这话，小谢安跑得更快，绕下长长的楼梯，朝着院外直奔。一路上，婢女们与随从见了他，纷纷万福行礼，抬首之时，却又忍不住的悄声私语。


“这个小郎君哭了……”“没哭，眼睛红着……”“为何呢……”


小谢安心中委屈之极，张牙舞爪的奔出院外，不经意间看见远远的林中，有人正在月下舞刀，叠手叠脚的走近，隔着林林丛丛仔细一瞅，是个小小的身影，腾挪起伏时，仿若乱蝶穿花。


“嗬！”


忽然，那舞刀者突地回首，一刀直取小谢安。


……


院外，星月齐辉。


刘浓与从好友相聚篝火畔，饮竹叶青、吃烧烤。


一时间，觥筹交错不绝，正在将醉未醉之时，王羲之突然心血来潮，把案上的各色吃食一扫，也不铺纸，稍作吟哦，提起儿拳大小的狼毫，对着案面便是一阵奋笔疾书。


转腕如浪时，字迹冲云霄，似欲脱案而出。


少倾，王羲之将笔一扔，笑道：“瞻箦往北，羲之别无它物，寥以此墨案相赠，尚望莫弃。”


“逸少墨宝，怎敢相弃！”刘浓执起火把，细细一阅，嘴里念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


众人纷纷过来观字，但见诗乃楚辞，激风昂扬，字飞泼墨，两厢一济，让人观之则醉。


随着刘浓的轻念，众人暗觉胸中似藏千军，金鼓齐鸣之时，令人热血沸腾。此举正是：好字入神，俱人神魂而不自知。


陆纳身子俯倾，手掌着案角，赞道：“妙哉，妙哉，浑然天成也，观此一书，吾笔可附之火炬也！”


谢奕也在挑着眉细观，愈看愈喜，搓手道：“瞻箦，得此一案，便若一宝，他日若是穷困时，需将此案作价于我，逸少当以万金来赎。”


萧然笑道：“若逸不来赎，我定倾家来赎。”


王羲之卧蚕眉一挑，正欲说话，刘浓已笑道：“此案当烂于风雪，岂可作价于庙堂。”言罢，命人将矮案抬入院中，随意置放。


“如此好书法却置于野宿，焚琴作薪也。”


陆始在一旁冷观已久，见刘浓与王羲之等人情谊深厚，虽说南北之间互相看不起，但亦知道势不如人，默然饮酒的同时，对刘浓轻视之心也渐去，不过却仍存些许隔阂，忍不住便出言讥讽。


刘浓听闻此言，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更无心反驳，仍命人抬走矮案。


殊不知，王羲之竟也不恼，朝着刘浓深深一个揖手，而后竟慢慢摇入夜色中，边走边道：“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春意困乏，不如早眠。”


而此时，谢奕与萧然回身看向陆始，前者冷冷一笑，后者摇了摇头。


陆始眉头一皱，便欲再言，陆纳暗暗一叹，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大兄切莫再言，瞻箦此举，一意有三。一，即性而作，当随兴而化，正是风雪中人。二，好友相赠，理当置于明堂，时时观之，岂不美哉！其三，王逸少力沉千斤，透案而出，风雪岂可轻易浸得。”


陆始恍然大悟，怅然道：“一举三得，既使已得名，又可扬人之名，怪道乎此子……”


“唉！”


陆纳一声长叹，卷起袍袖，懒得再与他多作一言，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当下，刘浓见篝火渐熄，而众人神态已疲，便欲散场。碎湖早有准备，当即便领着众人入院，陆纳与萧然相见颇投，两人意欲共处一室，再行手谈。而陆始却无人理会，刘浓心细，皆是陆氏子弟岂可厚此薄彼，亲自将陆始带入雅室休憩，陆始见刘浓笑意醇厚，也有心与刘浓修好，张着嘴巴几番反复，终究碍着颜面说不出口。


刘浓意会，深深一揖，笑道：“昔日之事已往，何必复缠于心，且稍侯，刘浓再来作陪。”


“且往，勿需再陪。”


陆始神情一松，还了一礼。


刘浓快步而出，谢奕正等侯在廊外，适才因人多眼热，俩人难得清心续话，而此时人皆散去，正适赏月。


月光拂廊，清湛如水。


两人绕廊而出，直直来到竹柳清溪畔，谢奕懒懒散散的坐在草丛中，扔下一颗石子，将一汪静影缭乱，声音则略带怅然：“瞻箦，去岁此时，你我相聚于山阴，其时，谢奕懵懂，恍似一腔心血无处可泄，暗觉这天地虽美，却非谢奕所喜。而今身脱丛笼，投身于江湖，却又觉江湖之大，令人左右难觅其真。几番追思不得，让人恼而生怒，却又怨怼。谢奕自知，此非江湖之故，恐在已身。”


江湖之大，难觅其真……


自打再见谢奕，刘浓便觉他已与往日不同。现今，再听他这一番话，心中一时也是感慨莫名，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谢奕紧锁的眉，略显暗沉的脸，沉声道：“江湖不变，静流复缓流，只是你我身在其中，当有所取舍。方寸之间，显取舍之道，天地本如此，世事难两全，何不一笑置之。”


谢奕叹道：“心不从所起，何以为笑？”继而再投一颗石子，冷笑道：“而今晋陵事纷，刘隗欲纳镇北军为私属。司马睿暗命阿父与纪瞻夺之，阿父命谢奕娶阮氏女，得阮氏倾力襄助。那阮氏女，何等模样，谢奕从未见过。然，家族子当为家族计，此不足为言。谢奕所怒者，乃，乃暗觉力难从心！何故也？”言罢，心中恼怒，竟提起拳头，狠狠捶地。


刘浓稍作沉吟，捡起岸边一块石子，置于月光下，笑道：“无奕且观此石。”


谢奕道：“普通平凡，不足为奇。”


刘浓道：“石者，有润，有棱。此石，棱角如刀削，若不慎触之，恐将见血。”说着，把带着棱角的石头置放于身下，拾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猛力一砸。


“噗……”

第218章美鹤及冠


一声闷响，棱石应声而碎。


谢奕眉梢一抖，眼底疾缩，仿若自己也被那大石砸作齑粉。


摸了摸碎石粉沫，抬头看向刘浓，问道：“瞻箦，何意？”


“且稍待。”


刘浓撩起袍摆沿溪而走，走到下游时，弯身捞起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用手掂了掂。


“嗯，份量适中！”


快步回返，把鹅卵石放在相同的位置，再次举起那块大石头，就着谢奕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而后，猛力一砸。


“碰！”


脆声猛然炸响，火星四溅，鹅卵石却丝毫无损。


“咦！！”谢奕捡起鹅卵石，置于月光下左瞅右瞅，问道：“瞻箦，何故一再砸石？”


刘浓慢腾腾地坐下，扫了扫袍摆，从身下草丛中再摸起一块棱石，笑道：“此石，栖身于林下丛叶中，日光难照，风雨不浸，看似坚硬无比，棱角亦足可伤人，实则脆如凝沙。”说着，将棱石扔入水中，顺手接过谢奕手中鹅卵石，又道：“此石为何浑圆如一，无奕可知？”


静水缓流，中有圆石互磨，谢奕注视良久，沉声答道：“石入潭中，随水而流，三千溺水击身，万众同类擦角，天长日久，棱角尽去，故而浑圆。”


“然也，便是此理！”


刘浓一下下的抛着鹅卵石，笑道：“江湖之大，你我皆是其中浮石，水击棱角而隐，相互磨砺而敛。并非棱角不在，实乃暗存于内。其固，足以言韧，其坚，足以比锋。故而，无奕何需忧虑，非是本心退却，而属本意内敛尔，不必挂怀，行取舍之道便可。有朝一日，无奕定可行道于江湖，弄潮于上。”


心中却感叹道：“谢奕年方十六便身居高位，且有一腔意气，愈是如此，便越容易陷入迷局。是以，他才会暗觉自己被束缚了手脚，行事处处不顺遂，从而谋生恼意与退意，此乃，人之常情啊……而这样一劝，以他的才智，定可领会其中意味。”


半炷香后。


刘浓悠然静坐，谢奕无声思索。


少倾，谢奕一拍大腿，叫道：“然也，既投身于江湖，便需无畏江湖之浩瀚，浩浩之水，不过为我洗身矣！”言罢，胸中豁然大开，目光星亮灼人，劈手夺过刘浓手中鹅卵石，笑道：“此物，归我！”


“理当归君。”


“多谢，此物极珍！”谢奕呵呵笑着。


近日，谢奕心绪极其烦燥，竟然谋生辞任归隐之意，此时繁重桎梏一去，暗觉浑身上下轻爽无比，当即便把那块鹅卵石好生放入袖囊中。


看其模样，好似那圆石珍贵无比。


刘浓淡然一笑，心中也着实替他高兴。


“梆梆梆！”


这时，院内传出三下清脆的报更声，刘浓这才发现，已入丑时三刻，再不休息便将天亮，遂邀谢奕回院安憩。两人边走边闲聊，突然，谢奕眼睛一亮，把刘浓的衣袖一扯，指着远处，轻声道：“瞻箦，孔明灯。”


刘浓顺眼一看，一盏孔明灯穿过竹林之梢，杳杳升向夜空，而在那孔明灯下，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拍着手欢呼，正是曲静娈，嫣醉也在一旁仰望。


孔明灯越升越高，刘浓微笑仰头。


“安弟！”


谢奕一声惊呼，不知看到甚，目瞪口呆。


刘浓被其声音一惊，心中捉奇，视线离开孔明灯，顺着他的目光一瞅，竟也忍不住一呆。但见在那皓皎冷月下，竹林深处，小谢安手里正捉着一柄小刀片，东一晃、西一剁，竟也舞得有模有样，嘴里还喃喃有辞：“挥楚戈兮，披越甲，顶苍穹兮，沐冷华……”


此乃小谢安乎，淡定儒雅的小谢安……


“瞻箦，莫非乃我眼花乎？”谢奕揉了揉眼睛，委实不相信。


刘浓大汗，当即快步上前，趁着小谢安舞得正起劲，没注意到他，一把夺过那晃晃悠悠的小刀片，小谢安楚戈为人所夺，顿时大怒，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安石，此乃利刃，不可亵玩……”刘浓捉着刀片，眼光却看向嫣醉。


嫣醉眉梢一扬，格格笑道：“小谢郎君自个要练，与嫣醉无干。”


小静娈补道：“然也，他偷师学艺，与静娈也无干。”


谢奕走过来，把场中情景一看，眉头一皱，深怕小谢安伤着，仔细一阵打量，问道：“可有伤着？”


当此际，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着小谢安，眼光各异，特别是小静娈下巴抬得老高，对他不屑一顾，而嫣醉那微翘的嘴唇，古怪的笑容，让他极为难堪。


小谢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怒道：“谢安已非三岁螟童，汝等，汝等不可轻视！”说着，用力在地上一掂，竟然崩得老高，一把抢过刘浓手中的刀片，弹了一弹刀锋，又用袍袖拂得干干净净，这才走向小静娈，把刀递给她，而后，背负着手，仰着头，淡声道：“改日，谢安再来。”言罢，转身欲走。


小静娈突然轻声道：“汝非三岁，实乃五岁！”


“啊？！”


小谢安一口气没憋住，肩头一抖，端着的神态顿时一挎，转头看向刘浓，垂头丧气的撇嘴道：“美鹤，汝家女子，皆不足以言‘道’也！然，牙尖嘴利矣！”


小静娈还嘴道：“汝之道，乃何也，分明便是掩面偷师。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兴军，将不可以愠用战；合乎利而用，不合而止。汝具有三，其一：见我与嫣醉阿姐练习武技，心痒而难耐，窃我刀偷演，此乃因利而动，尚可。其二：力不及而武，武不成却自喜，此乃危战于军，实不可取。其三：为人撞破不知自省，反而强辩言他，而此，并非不合而止，实属，实属螟童顽劣！”


小女娃捉着刀站于月光下，神色凛然，一语长长，惊得人半天回不过神来。


谢奕与刘浓面面相窥，谢奕瞪大着眼睛，瞅了瞅小静娈，再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小谢安，哈哈笑道：“瞻箦，家学渊厚矣！安弟，始今应知天地乾坤之大也！”


“我，我……”小谢安胸膛急剧起伏，直勾勾的看着小静娈，说不出话来。


刘浓恐小谢安面上挂不住，蹲下身来，牵着他的两只手，正色道：“安石，君子以何为大？”


小谢安鼻子红红的，嘟嚷道：“以无大为大。”


刘浓极喜小谢安，稍稍加力捏了捏他的手，笑道：“然也，无大为大，何需在意别人之眼，何需在意一时有失。若问心无愧，便是千万人相阻，亦往！若心存暗疚，当改之，亦可增益已所强。”说着，便牵着他走向庄内，又朝着谢奕歉然一笑。


谢奕见小谢安未受伤，自然不会把些许小事放心上，却对曲静娈极是好奇，不时的回头看向小静娈，想问刘浓个究竟，却见刘浓有意不提，也只得作罢。


走着，走着，小谢安突然飞快的溜了身后一眼，而后抬头看向刘浓，正色道：“美鹤，日后你前往北豫州了，谢安还可来华亭吗？”


刘浓心中一奇，继而笑道：“哦，可是贪食此间鲈鱼？”


“非，然也，然也，鲈鱼鲜美，谢安喜食，别地再无如此好鱼。”小谢安刚一摇头，忽然回过神来，猛力的点头，而后眼巴巴的看着阿兄。


谢奕想了一想，笑道：“此事不难，每年夏秋踏游之时，顺道而来便可。”


“谢过，阿兄。谢过，美鹤。”


小谢安大喜，朝着谢奕一揖，又对着刘浓一揖，而后眼睛一转，徐徐的转向身后，朝着那仰头撅嘴的曲静娈一揖：“谢过，谢过……”


“曲静娈！”小静娈飞快的扬了扬手中的小刀片。


“哈哈……”


“格格……”


刘浓与谢奕大笑，嫣醉莞尔。


夜色如水，洒落一地婉约。


值此浓夜，谢奕十七，刘浓十六，小静娈八岁，小谢安五岁……


……


后续两日，陆陆续续的宾客来到华亭刘氏。


娄县祖氏、祖彦来了，带来祖盛捎给刘浓的礼物，刘浓揭开一看，嘴角默然而裂，陶侃兵锋横扫广、交二州，祖盛以文学掾身份参军，初任都伯，经得半载历练，屡立战功，现下已被陶侃升为百人将，更令人惊奇的是，祖盛竟是陶侃为数不多的骑军将令。而祖盛带来的礼物也极是怪异，乃是一截马尾，据祖盛信上所言，此马尾乃是匪首温浩之马，其人被他一刀斩于马下。


刘浓把马尾递给碎湖，命其好生保管，心中暗笑：以茂荫的本事，怕是一刀有假，多半乃两刀、三刀……


余杭丁氏来了，丁晦与丁青矜亲至，所携之礼极厚，足足装了五辆牛车。丁青矜依然一身男装，看见刘浓也只是淡然一揖。


丁晦向刘浓打听谢奕等人，刘浓并未相瞒以实相告，丁晦看了一眼女儿，颤抖着眉毛满脸的不可思议，一路上，他还在担心刘浓因北上之事而声名受损，如今却不得不感叹：华亭刘氏已若高山，危然而难撼矣。


桥氏来人了，仅有一人，乃是晴焉，而桥游思却未至，刘浓摸了摸鼻子，一阵怅然。巧思一见晴焉便喜，拉着晴焉便往里走，晴焉走到一半回过头，匆匆奔向刘浓，万福道：“刘郎君，我家娘子有言：因事繁忙，故而不能前来，多有失礼之处，望君莫怪。”


“唉……”


刘浓一声长叹。


纪瞻遣人来了，由建康而至，礼物乃是一块牌匾，上书八字：其美其华，独享江左。


刘浓命人将牌匾挂在大厅上方，王羲之挑了挑卧蚕眉，打趣道：“瞻箦，为何我书之案，君置之于野墙，而纪尚书之牌匾，君却挂之明堂也？”


刘浓道：“逸少，你我比心便可，而纪尚书乃刘浓尊长，尊长也，当敬而为上！”


陈郡殷氏来人了，殷浩未至，礼物却不菲，乃是一只翡翠鹤；东海也有人来，而来人竟是东海一痴，王述依旧眼肿如桃，以袖遮面，遥遥一揖，揖完便走。


刘浓朝着王述的背影，缓缓还礼。


王羲之眉头一紧，冷声道：“我识得此人，目中无人。”


刘浓心中一奇，面上却依旧淡然，慢声道：“逸少，且以心眼观之，或将开朗。”暗中却道：史书记载，王羲之与王述不和，看来果真如此。


“刘郎君，小人奉我家娘子之命，有一言相赠……”


“嗯……”


刘浓徐徐回过头，只见面前有一人躬身行礼，人来人往太多，也不知来者是谁，却不得不揖道：“敢问，汝乃何家……”


那人未抬头，嗡声道：“我家小娘子言，望刘郎君及冠而成礼，习礼而知仪，知仪不负诺。若，若是再行负诺，当，当食言而自肥，其肥，当如是……”


言罢，那人硬着头皮直起身，讪然面对刘浓，用双手虚虚的画了个大大的圈圈。而后，伸出一根手指头，对着那虚无的圆圈一戳。


来福瞅了瞅小郎君，浓眉直抖，拼命忍住笑。


“唉！”


刘浓愣了半晌，终是一声长叹，无它，定是袁女正无疑。


“咚！”


便在此时，一声钟响，时辰已至。


扬州大中正陆晔，阔步走入大厅，而他将为刘浓主持冠礼。


公元320年，正月十三，刘浓及冠。

第219章故人亡矣


江南至江北，渡口众多，十之八九为大将军掌控。


欲入北豫州上蔡县，最佳途径莫过于庐江乌纱渡，但刘浓却并未走庐江古渡，即便他身具朝庭征僻文书，以及车骑将军、太子府通关牒文，也不愿与王敦有任何交集。况且，虽然他是由朝庭征僻至北豫州份属朝请之身，但既入北豫州，理当至淮南拜见祖逖。


曲平带着一百五十匹马先行，乘萧氏商船而入北，若无萧氏之助，这些马想要到达上蔡实属天方夜谭，怕是尚未渡过大江，便被江中大将军的游舟给截了。


刘浓、来福、北宫、唐利潇、郭璞领着五百余人与辎重粮草，后发一日。


此番入北非同踏游，由淮南至上蔡足有千里，刘浓草草估计至少也需一个月时间，而此尚是一路顺遂。故而，虽然仅有五百余人，粮草辎重车辆却绵延近有里许。


回头望了望那一眼看不到头的粮草车辆，刘浓忍不住的感叹，千里奔赴任职，怕是古来今来第一人了。而他之所以能将华亭部曲尽数带上，则多赖纪瞻与司马绍，若非俩人一力斡旋，刘隗那厮定不会松口。


萧然本欲再借三艘商船，却被刘浓宛拒，马匹需借萧氏之名入北，兵甲则无需借名，王敦还没那么疯狂，区区五百余人也不在他眼中。况且刘浓早有准备，年前便致信袁耽，从丹阳借了袁氏兵船，将乘兵船而渡。千里行军非易事，谋定而后动……


白袍徐如林，阵列枫林渡。


前来送饯者极众，漫林遍野都是簇拥的吴人，在吴人的心中，华亭美鹤当属吴人士族，而美鹤此番入北则等同伐北。


有人捋着胡须，叹道：“北怆无能也，竟使美鹤啼北……”


有人立马接口道：“然也，美鹤乃我吴人士族，而今却挺甲往北，羞死那群北怆……”


“宁不愧煞乎……”


巨大的兵船静静的卧于渡口，五百白袍、青袍鱼贯而入，刘浓辞别陆纳等人，踏上了往北之途。


“美鹤，且回望吴土也！！！”突然，一声大吼在岸上响起。


吴土，经此一别，不知几时再归。


风潇潇兮，柳絮残。


刘浓未着宽袍，浑身乌墨甲，肩披白袍，按着楚殇，站在船头展眼四望。但见岸上的人群自发走出柳丛，紧临着吴水，男子作揖，女子扬手。


江水悠悠往东流，早春之风吹得刘浓半眯着眼，环视岸上良久，而后，按着剑，单膝跪地，朝着岸上阖首。身后，来福、北宫、唐利潇、郭璞，四人拱卫跪首。


“酒！”


陆纳一挥手，健随抬出坛坛美酒，分列于渡口。


打破酒坛，美酒倾泄入江。


酒融于水，刘浓按剑而起，朝着江岸用力一拱手，朗声道：“刘浓戎甲在身，不便行礼，尚请见谅！吴人之土养育刘浓之身，吴人之水灌涤刘浓之魂。而今刘浓离土往北，非为它故，皆在北地亦属华夏之土。”说着，目视绵荡江水，放声道：“愿此江水，覆灭北地狼烟！”言罢，再不多言，转身欲入舟室。


“美鹤，何不留琴于吴土也？”


“美鹤，愿闻琴尔。”


声声娇呼催促不休，刘浓摇了摇头，大步跨入舟室。


陆纳高声道：“美鹤之琴，早归乡闾。且待他日，定当再鸣于吴土吴水。”


“原是如此，美鹤既已留琴，且闻我吴人之音。”一顿，那声音唱道：“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娇声漫唱，乃是吴语。


随即，整个岸上响起铺天盖地的吴语：“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吴语软浓，但万众合唱之下，却由然而生一种苍凉。


此苍凉，古朴而雄壮，带着百死而不旋踵的绝决。在此绝决的歌声中，巨大的兵船起锚，载着五百江东儿郎，驶出了枫林渡。


途经瓜州渡，兵船未停，再经广陵渡，仍未停。这时，有两艘战船至广陵军港奔出，拦截问询，来福出示征僻文书与通关牒文，战船放行。


顺水而下，绕过建康，直指历阳。


历阳有废弃军港，王庾驻军两百于此，袁耽到了历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代表袁氏与王庾商议，想由袁氏接管军港，王庾一番盘算绸缪后，暗忖军港破败不堪，而大江之中又有王氏战船，便卖了袁氏一个顺水人情，撤出历阳。袁耽当即重建军港，而今勉强可以接纳小型兵船。


船入历阳水，刘浓换下铁甲，穿着一身箭袍走出舟室。


红筱跟在身后，杨少柳遣她来服侍刘浓起居，刘浓本欲拒绝，但思及红筱非同普通女子，一身本领高强，勿需他人照顾，而自己独自束发着甲也多有不便，便点头应允。


滔滔江水滚荡如龙，掀得人袍角裂裂作响，刘浓迎着江风，仔细打量两岸。但见江中不时有小型战船往来，每船只有十数人持着弓箭，顺水飘江，速度极快。


郭璞挥着乌毛麈，不以为然地道：“此等小舟浪可卷之，风可催之，要来何用？”


北宫冷目注视着一艘小船飞速掠过船舷，冷声道：“不然，有此小舟巡江，但凡江北有丝毫异动，江南皆可及时调兵应对。况且，此舟之功用，不仅仅在于巡江。”


郭璞笑道：“不在巡江，莫非在于锁江乎？”


“稍后若得逢时，自有分解！”北宫凝视着那只余一点帆影的小型战船，面色冰寒无比。


“咦！”


这时，红筱突然一声轻咦，快步走船舷之侧，少倾，指着某处江面，呼道：“小郎君，有舟拦截！”


拦截，莫非是王敦的小型战船？由南入北仅需军港检核便可，岂可如此无法无天！！刘浓剑眉一皱，按着楚殇疾走两步，顺着红筱的手指一看，只见江面上斜斜插来一艘蓬船，在江面打斜一横，竟停在了江心中，继而有人站在船头，挥扬着手，大声呼喊。


众人见并非战船，心中豁然一松，虽说有牒文在身，但浩浩长江便若王敦私属，还是少惹些麻烦为好。


兵船减速，渐行渐近。


来福俯视蓬船，惊道：“小郎君，宋小娘子之婢！”


刘浓早已看见了，剑眉紧锁，心中也惊，当即便命来福抛缆，将人接到兵船上。


少倾，缆绳拉上来二婢，左首之婢刘浓见过，正是宋祎的贴身近婢。那婢女见了刘浓，神情一松，欠身万福后，递上一封书信。


刘浓急急撕信，匆匆一阅，而后面色不改，将信对折揣入怀中。


婢女抹了抹额间细汗，嫣然笑道：“小娘子命婢子守在城东渡口，婢子守了两日未见刘郎君，琢磨着刘郎君兴许不会入建康，便私自寻来，幸而未迟。”说着，瞅了瞅身侧的另一婢，笑道：“她等在渡口，竟也寻……”


“可是，刘，刘郎君？！”


另一名女婢怀中抱着一个雪白陶罐，一直歪着脑袋凝目刘浓，好似在辩刘浓的样子，辩得一阵，突然一声凄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来福浓眉一皱，沉声道：“小郎君，此乃卫少夫人……”


“卫，卫叔母何在？”刘浓也已将她认出，眼底骤然一缩，疾踏两步，高声喝问。


婢女缓缓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水，紧紧抱着陶罐，悲声道：“刘郎君，我家娘子已去。临终前，命婢子来寻刘郎君。娘子，娘子，在此！”


说着，将怀中陶罐寸寸举起，高声道：“刘郎君，我家娘子为应昔日之诺，焚身而存于此，已被山氏逐出门墙！待至建康，卫氏也不予纳留，将婢子困于柴室数月，婢子携着我家娘子舍身逃出，而今，婢子……婢子敢问刘郎君，可记昔日之诺否？”


言罢，把雪色陶罐细细一阵摸索，缓缓置放于面前，而后，揽手于眉，朝着呆若木鸡的刘浓三度大礼顿拜。拜毕，惨然一笑，身子悠悠一晃，软软栽倒在甲板上。


破烂衣裙遮掩的腿间，滚出汩汩殷血……


“啊！！！她，她竟……”宋祎之婢向后跳开一步，掩嘴惊呼，喃道：“难怪她一路上不停的死勒腰身，更不时暗中擦拭腿间，原是，原是有此惨伤在身……”


“锵！！！”


楚殇出鞘，一剑斩入船头，斩得木屑四飞，刘浓面寒如水、目红如赤。


红筱飞身揽起那女婢，仔细一探呼吸，沉声道：“小郎君，她尚有气，乃晕厥。”凝着眉头，看了看婢女的下身，冷声道：“需立即止血。”


“呼，呼……”


刘浓喘着重重粗气，沉沉地点了点头，一步步走近那陶罐，欲伸手捧起，两手却不听停唤，颤抖不休。


来福知道山莺儿在小郎君心中的位置，见小郎君捧不起来，赶紧蹲身捧起陶罐，定定的直视小郎君，沉声道：“小郎君，而今我等已往北，此诺，小郎君未负！”


北宫与郭璞不知内情，却能分辩出局势，两人当即跪下，高声道：“小郎君，未负诺！！”


诺，诺……昔日之诺，而今偿于何人？！


刘浓眼底光寒阵阵闪烁，深深吸进一口气，柱着楚殇站起身来。来福欲扶，被他甩开，冷目追索着滚滚大江，沉声道：“昔日之诺，当偿于幽魂，偿于已！”


红筱抱着婢女走入舟室，船板留下一行血迹。


刘浓眼光从那血迹中撤回，站在船头看了一眼建康方向，将楚殇寸寸归鞘，咬牙道：“他日，刘浓定当归来！理当指问，何故也？！”

第220章踏足北地


将入历阳渡，江上飘起蒙蒙细雨，雾隐一片。


继而，雨势渐烈，被风一携，顿时将江面打作千坑万点。


在那乱石堆就的悬崖上，突然冒出一群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当先的人奔到悬崖边朝江中细细一阵看，嘴巴一裂，把手一挥。


霎时间，身后的人群神情齐齐一呆，三息之后，扬手顿足、欢呼雀跃。


少倾，一根根系着绳索的粗大木桩被众人齐心携力滚下悬崖。


“朴通……”


“朴通……”


落水声不绝，木桩入水不沉，只有两根绷断了绳索随浪而走。紧接着，悬崖上的人群顺着系在巨树上的绳索溜下来，仿若一只只攀壁蜘蛛。


“朴通、通……”


又是一阵落水声，当先那人抹了把脸，嘿嘿一笑，翻身骑上了木桩，待得众人已聚齐，把手一扬，叫道：“斩绳，结舟！”


话将落脚，便有几人抽出腰间柴刀把连着巨树的绳子斩断，而后，拼命拉住木桩上的绳子，控制欲随浪而流的木桩，一阵忙活之后，七八根木桩紧紧连在一起。


突地，有人指着远处，尖声叫道：“巨舟！有巨舟！”


雾雨渐成帘的江面上，浮现出一个宠然大物，远远的看不太清，便若一座缓缓向北移来的小山。


越来越近，为首之人面色一沉，咬牙叫道：“快走，不得滞留。”说着，提起柴刀，将最后一根绳索砍断。


“簌！”


绳子一断，浪花猛然翻卷，将骑在木桩上的众人高高颠起，继而“朴嗵、朴嗵”如饺落汤，幸而众人身上也缠着绳子，当下便顺着绳子爬到木桩上。


待木桩飘过湍急的岸边，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死死地趴在木桩上，随着滚滚江流乱飘。


“巨舟，巨舟将近！！！”


又是一阵尖叫，为首之人被刚才那阵浪头颠得七昏八素，尚回过神来，趴在木桩上扭头一看，面色顿若死灰。伸手一试，江面吹的是西北风，浪花竟卷着木桩撞向南来的小山。


“天不助我，呜呼，哀哉！”有人仰天悲呼。


“呜呜，此身将入鱼腹也……”有人哭泣。


“斩绳！！！”眼见即将撞上，为首之人奋力狂呼。


“巨舟，巨舟转向！！！”


巨舟转向了，高达五丈的兵船缓缓转向，与江面上飘浮的木桩擦身而过。刘浓站在船头，掌着桐油镫，看着眼前这一幕，面色冷硬如铁。


而此时，木桩上的人看见了他。


静静的对视，默然地流走。


郭璞叹道：“而今之江北，十不存一，人皆往南浮也。”


北宫冷笑道：“南浮？谈何容易，且放目观之！”说着，将手一指。


众人顺指一观，只见雾茫茫的江面上，从南岸突然冒出几艘小型战船，而后，便听有人高声叫道：“可有牒文，若无，速速退却。”


“我等欲往南！！”


“无牒私渡？！速速驱舟回返，如若不然，充奴！”


“安敢不从矣，定是北地胡人细作，格杀无论，放箭！”


“嗖嗖嗖……”


木桩非舟也未具船浆，即便想停也停不下来。


战船上的兵士面色冷然，在首领的一声令下，排排密箭乱射如雨，不多时，江面渗出缕缕血线，瞬间为江水一唰，淡若无痕。


一个浪花卷来，木桩随浪而走，隐没在天边。


“速撤！！！”那两艘小型战船也不敢在江中久滞，首领一声高喝，匆匆回返南岸。


每当江面起浪，总有人趁着江面游舟停歇时，行此险着浮游泅渡，江水与人都早已习空见惯。


雨滚如瀑，越来越重，一道巨浪滚来，将兵船卷得剧烈摇晃，船上众人也跟着一阵乱摆，郭璞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头上高冠磕中船侧，发出“碰”的一声响。


来福喝道：“小郎君，当心！”


“无妨！”


刘浓双足猛地下沉，定住身形，待浪花卷过，默然走入舱室中。人力时有穷尽，在力犹未及之时，诸般念想都是虚幻，眼前之首要重务，便是入淮南拜见祖逖，随后前赴上蔡。


刚刚走入舱中，红筱来禀，山莺儿之婢醒了。


刘浓稍作沉吟，命红筱将其好生照料。


红筱默然离去，待行至室口时，身子一滞，倚门回首，淡声道：“小郎君，织素伤势不重，但却急需补血。咱们备有老参，婢子想取一些，不知可否？”


“自无不可。”刘浓以丝巾拭剑，眼光却看着案上素白的陶罐。


红筱顿了一顿，眨了眨眼，轻步走到刘浓面前，缓缓跪下，万福道：“小郎君，不知可否将织素留下，婢子可护得她周全。现下，她已无处可去了。”


刘浓抹剑的手一顿，淡然道：“她舍命来寻我，我岂会弃之不顾！我之本意，想将她留在历阳，待我好友归江南时，再送至华亭。”


红筱道：“织素伤势不重，三两日便可好，且有婢子照拂，定不会拖累行程。”


“嗯……”


刘浓心中微奇，杨少柳四婢之中，红筱最是冷漠寡言，怎会一再为织素坚持？当即平目看向红筱，见她睫毛轻颤不休，显然心中无比激动。


沉吟数息，反正队列中尚有一个文弱的郭璞，再多一人也无关紧要，便把她虚虚一扶，笑道：“若你愿意照拂，自然亦可，不过需得护她周全。”


“红筱，谢过小郎君，婢子定不辱命！”


“格格……”


红筱双肩一颤，面上神情顿松，竟然吐出了一声娇笑，待瞧见刘浓眯着眼睛、面呈迷惑，红筱暗觉脸上烫得厉害，疾疾的退出室中，绕着船舱一阵行，来到一处舱室，推门而入。


织素背靠舱壁，面白如纸，见她进来，挣扎着起身万福。


“别动！”


红筱身子一旋，将织素扶住，柔柔的把她放下来，掏出丝帕细心的抹去织素额上的冷汗，柔声道：“勿忧，我家小郎君已应允，汝可随至上蔡。”


“红筱阿姐，果真？”


闻言，在那一瞬间，织素双眼大放光彩，胸膛剧烈起伏，少倾，掩着脸，幽幽泣道：“娘子，娘子，织素终不相离，终不负诺。”哭着，笑着，将身子歪在红筱怀中，问道：“红筱阿姐，为何？”


红筱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淡声道：“昔日，有人亦唤，织素。”


织素奇道：“那人何在？”


“已亡……”


……


江上之雨，来时疾，去时快。


一个时辰后，风停雨歇。


来福站在船头，搭眉眺望远方，随后面色一喜，按着重剑大步走向船舱，边走边道：“小郎君，历阳已至。”


历阳，自古以来便是水陆要冲之地，地势由东走西，至高而低，浩浩江水至此回笼，若巨龙探首向南，一注汪洋。若由历阳入江南，顺流之下，近乎无人可敌，是以又乃兵家必争之地。


孙策当年入吴，便是由历阳横江渡口发兵，一举夺得江东基业。


昔年，五马渡江也是由此而入，永嘉之乱后，晋室为防胡人南下，便将横江渡口船只尽数撤回江南，并把渡口附之一炬，已然废弃数年。


此地，已不见蓬船往来，唯闻阵阵鸟鸣不绝于耳。


袁耽站在渡口高台上，放眼望向滔滔大江，又低头看了看破败的渡口，不入江北不知，一入江北，教人心中不胜唏嘘。即便是一江之隔，也已面目全非，世家们十之六七皆已迁入江东，迁走的不仅是人口，尚有法纪与人心。而今历阳尚好，若是再往北，不知几人心中尚存晋室？！


“郎君，那是咱家的兵船！！”


“兵船？瞻箦来也？”


袁耽眉梢一扬，神情由然一振，回顾江中，只见状如小山的兵船正缓缓驶入渡口，在那高翘的船头上，站着一排人，正中之人，正是刘浓。


“瞻箦，哈哈……”


袁耽大喜，也不管刘浓看不看得见，朝着江中便是深深一揖。


来福看见了袁耽，指着岸上，喜道：“小郎君，快看，袁郎君在山上。”


“彦道！”


刘浓心中极喜，一眼望去，但见袁耽正从渡口的斜山上奔下来，冠带摇摇，大袖翻飞，一边奔一边放笑。虽是隔得较远，却隔不住好友相见时的喜悦，那遥遥而传的朗朗笑声。


而此时，岸上驶出几叶蓬舟，接过兵船上抛下的缆绳，数百名袁氏部曲拖着缆绳用力往渡口拉，足足小半时辰后，巨大的兵船方才抛锚定稳，即便如此，亦未能尽数靠近岸畔。


离岸尚有十丈，长长的船板南北一贯。


刘浓当先走上上船板，按着腰剑，阔步踏入江北。


将将走下船板，便见袁耽搓着手，涩然道：“此渡口，陈年积泥极盛，袁耽劳时三月，犹未荡涤一清，倒令瞻箦见笑了。”


刘浓回身看了一眼渡口，白袍与青袍正鱼贯而下，渡口乱成堆作暗礁，怪树横生而拦江，确实毁得不成样子。再看了看袁耽，见其神色略显尴尬，便笑道：“彦道何需自谦，此渡口废弃已久，短短数月便可入得兵船，想必不久便可再复昔日荣光！况且，若无彦道兵船，刘浓怎可踏足历阳？”


袁耽怅然道：“瞻箦，江北与江南，大为不同矣！”言至此处神色一顿，把满心的怅寥一收，将袍袖一卷，负在背后，笑道：“莫论同与不同，既来历阳，袁耽当为东主，今日，便带瞻箦好生领略一翻江北之风彩！”说着，朝着刘浓挑了挑眉，神情极其怪异。

第221章尽入舞台


历阳郡原属淮南郡，公元304年晋室划历阳县与乌江县，二县独成一郡，为历阳郡。历阳县左倚大江，右控天险昭关，东依天门梁山，北环濠滁之水，地理位置独享上天之赐。


由南入北进淮南，历阳乃必经之路，是以便有淮南之藩维一说。当然，由北入南，历阳亦乃首当要冲，故而又为“江南之屏障”。


如此南北中转之地，理应繁华无比。


然，当刘浓与袁耽并肩行于历阳县城时，却被眼前所见这一幕所惊愕。即便刘浓在进江北以前早已心有准备，也不禁呆怔半晌。


这便是历阳县城？


灰褐色的城池破败不堪，坑坑洼洼的街面上污水横流，随处可见伏地而卧的烂布堆，袁氏部曲走上前一脚踢去，那些烂布堆一阵蠕动后，显现出一张张麻木而茫然的脸。


街面两侧的商肆无精打彩的开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间或得见有人拉着小孩往商肆里一扔，商肆管事木然递过一片巴掌大的肉脯，亦或几枚五株钱。


那小孩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家人离去，眼睛没有转动，嘴唇蠕了两下。商肆里的随从走过来，“啪”的一耳光落下，小孩捧着脸，也不哭，默默的跟着随从而去。


郭璞皱眉道：“按晋律，贩奴需经公署草市，此属私贩，为何不禁？”


袁耽挑眉道：“杀之不绝，禁之何意？”


再往里走，黑压压的人群堵塞了道路，袁氏武曲抽出腰刀，对着人群一阵狂喝，人群如水而散，纷纷奔到树下，藏在墙角里，躲在草丛中，探着一双双古怪的眼睛，看着刘浓一行人。


“仙人……”


“仙人也，梦中乎，可解苦难乎……”


当刘浓走过一群跪匐的人时，有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带着痛苦的挣扎，刘浓眯着眼看去，此人浑身上下肮脏无比，面目被一层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油渍，亦或灰土的物什掩盖。但他的头上却分明戴着一顶儒冠，虽然那儒冠破破烂烂，仿若鸟窝，但依旧端正。


“唉！”


袁耽长叹一口气，本欲打趣刘浓，却委实难以出口，怅然道：“此乃新入流民，豫州之战绵延千里，历阳接纳流民过万，早已不堪所负。”


郭璞看着四周人群，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道：“适才入城之时，眼见荒田无数，为何不事耕种？”


一名袁耽文吏，摇头叹道：“人心浮游，不事耕种。”


闻言，袁耽嘴角一裂，看向刘浓，故意问道：“瞻箦，可知何故？”


刘浓道：“想必有二，其一，荒田有主，其二，民恐春方播种，秋已逃，故而不种。”


“然也，瞻箦且随我来。”


袁耽淡然一笑，卷起袍袖，大步而走。


百名袁氏部曲分作两队，一队居前持刀排众，一队居后不时眼望四周，神情尽皆谨慎。郭璞忍不住，再次问道：“为何防备？莫非草民敢行逆上乎？”


文吏冷冷看了一眼郭璞，不答反问：“尊客可知，上任主薄与典臣，亡于何人之手？”


“莫非……”郭璞神情一怔，慢慢转头看向身后那些四下游离徘徊的人群，忽然间，恍觉那些麻木脸，瞬间一变，化作噬人凶兽扑来。


郭璞浑身一抖，打了个激淋。


文吏不屑的笑了笑，淡声道：“尊客莫惊，那是一年前之事，自我家郎君来到此地，已无人敢行逆乱。”


郭璞却仰天叹道：“怪道乎，王处弘身为历阳郡守，却居豫章遥镇而不临。此地，近乎蛮夷也！”


这时，街道上迎面而来一群人，怕不有上百，尽皆束刀。


为首之人身穿宽衣锦袍，怀抱黄毛麈，待看见袁耽，那人快步迎来，揖手道：“见过，袁典臣。”


袁耽淡然还了一礼，并未作言，待与这群人相隔已有百步，袁耽看了看郭璞，突然问刘浓：“瞻箦可知，适才那人乃何人，去向何地？”


“应是本地士族，前往方才途经之处，圈奴。”


“然也，民，卧于街，游于巷，不思种，圈之为奴，此乃下下策，却乃不得不为。五载前，方才那人只是一名破落商户，而今却坐拥良田三千顷，皆属私产且未行上报。袁耽睁眼复闭眼，县中士族也竞相圈田霸奴，糜乱若涛波。且待三年，三年后，嘿嘿……”


袁耽裂嘴一笑，朝着刘浓挤了挤眉，又伸出右手，淡然在左手掌心一划。


刘浓眼底一缩，心中忧虑却顿减，回以袁耽一笑。


方才，他一直在替袁耽忧心，现下却知袁耽早非昔日，先积威，再安民，分化势力，徐徐以图他日，进退已然有据，事也有轻重缓急之分，袁耽已投水而搅水也。


穿过城北，来到城南，面前豁然开朗。


一群衣衫略显整齐的人正在修补街道，其间有人走来走去，不时东指西，辩其人模样，应属郡中浊吏。见了袁耽纷纷揖手，袁耽默然头还礼。


绕道而行，来至城南之墙。


一眼之下，心胸猛然大开，但见城墙上爬满了人，上上下下一片忙碌，不时传来阵阵吆喝声。


一行人来到五丈高的城墙上，迎风而立，袁耽指着东面，笑道：“此城，昔日毁于胡骑之下，去年来时，此墙仅有丈高，城门不存，墙石藏于杂草。袁耽到此，首要之事，便是重筑此墙。”


郭璞问道：“役夫从何而来？”


袁耽背着手，笑而不语，刘浓也有心考究这文弱的郭璞，反问道：“依参军之见，当从何来？”


当从何来？郭璞眉梢一拔，捋了捋三缕黑须，左右一阵顾，眼光忽然一滞，似有所得，笑道：“若郭璞所料未差，役夫皆来至本地士族。”


袁耽文吏道：“按晋律，每年夏冬行役，此乃春也，无役可发。”想了一想，又补道：“郡中存粮不足以纳流民，是以流民不从。”


郭璞笑道：“此有何难，不过，暗置律，明换役尔。”


“哈哈……”


闻听此言，袁耽与刘浓齐齐朗笑，二人常年书信来往，此策，正是刘浓与袁耽共出。


两人走到一处墙楼前，刘浓轻声道：“彦道，江北与江南大异，君行此道亦乃为时所迫，然，历阳毕竟紧临江南，恐惹人非议，可有想好应对之策？”


袁耽看着热火朝天的四野，冷声道：“欲有所成，必有所失。瞻箦勿需为袁耽忧虑，袁耽已有后谋。”一顿，挑了挑眉，笑道：“瞻箦，袁耽虽居江北，然，亦闻君之喜事连连，我家弟妹乃吴郡骄傲，江左画魂，嘶……”


言至此处，一声长嘶，啧啧叹道：“袁耽常思，当是何等女郎，方可配得瞻箦。瞻箦，可有弟妹画像乎？”


“彦道，何故打趣刘浓也！”刘浓半半一揖，嘴角上扬，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临走时，无奕一再托我问彦道一事。”


袁耽道：“何事？”


刘浓正色道：“无奕问，彦道几时成亲，他好与彦道缔结姻亲。”说着，面色一沉，叹道：“唉，君可知，无奕已醉后许诺，日后若得女，刘浓若有男，理当结为夫妻。苦也，苦也……”连连摇头。


“啊？！”


“哈哈……”


袁耽神情一愣，俄而哈哈大笑，猛力的拍着刘浓的肩，一口气咽住，顺不过来，喘气道：“瞻，瞻箦，君，君竟也学人打趣，此，此举……”


刘浓笑道：“此举何如？”


袁耽面上的笑容包也包不住，怪模怪样的道：“此举，仿若未出闺之怨女也！不适于君，不适于君……”笑得前仰后俯，笑声朗朗而传。


刘浓微笑，面上却带着苦恼，谢奕醉后所言并非为虚，醒后他尚一再强调，俩人相约，莫论前途几何，日后断不负诺，故而，刘浓心中阵阵怅然：莫非，我之子，将娶谢道韫乎？！嗯，儿啊，命好，父博声名子继承，取得千古奇女子……


半晌，袁耽直起身，看了看天色，一拍脑门，笑道：“险些忘了一事，瞻箦，且随我来！”


刘浓道：“何往？”


袁耽甩着衣袖，头亦不回地指了指城墙内外，扬声道：“莫非，君以为，而此便是江北之风彩乎？来，来来，袁耽带君领略，领略……”


江北之风彩！


再入城内，行往城东。


一路上，袁耽脚步飞快，刘浓恍然发现，他竟弃了木屐，穿着高邦步履。行进间，带着风发意气，眉骨间，更多几许坚毅。匆匆一载逝去，莫论谢奕，亦或袁耽，身边的人都在改变，便是身居广州的祖盛，已非昔日戏水夺鸡蛋的无忧少年，而自己，即将千里北上。


英杰，尽入舞台。


灯笼，斜挂飞檐。


袁耽与刘浓并肩来到灯笼下，袁耽仰着头，指着灯笼笑道：“一入此间，可舍繁华，可弃烦忧。”


与此同时，广陵渡。


桓温一步迈下高耸的兵船，回头看了看南岸，但见红日垂江，洒下鳞波汪洋，而江南则静静的卧在烟云之中，伴随着万道霞光，尽展美轮美奂身姿。


江山如画，让人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轻吟。


身侧的近随道：“郎君，入城否？”


桓温注视着江南，眼神迷惑，默然无言。


近随加高声音，唤道：“郎君！！！”


桓温神情一震，长长喘出一口气，胸中有一股奇怪的意念钻来钻去，忍不住的走到江边，挺胸掂腹，对着江南彼岸，放声长啸。

第222章一曲惊魂


一入此间，可舍繁华，可弃烦忧。


此间静，独自伫立于城东，大红灯笼作珠窜，随风摇曳。


来到此地，袁耽挥手摒退了一直跟随的百名武曲，仅留十余人守在外。


郭璞见了此城光景，心中忧虑粮草，便与红筱匆匆回返城北，北宫带着五百白袍扎营于那里。来福担心小郎君，按着重剑与唐利潇一起守候于外。


新月将起，高墙内也极是幽静。


墙内天然而生一汪清水，如曲流转，柳畔下置着一张张矮案，间或听得有人低声笑语，有人细声吟哦，仔细一辩，各色人等皆有，既有商户，亦有士庶。


袁耽笑道：“江北非比江南，上、下纲常时有混淆，瞻箦既来之，当安之。”


刘浓笑道：“不过同堂就食尔，与纲常实无干系。”


袁耽神情一愣，侧头看向刘浓，继而眉色顿开，笑道：“适才，尚恐瞻箦不喜，不想竟是袁耽多虑。实不相瞒，历阳城之好酒皆在此地，也唯此一地，可堪清静。”


“但使你我促席，何处不可尽兴。”刘浓走到一张矮案前，撩袍欲坐。


袁耽却挥手笑道：“瞻箦，并非在此。”说着，把手一指。


“哦？”刘浓顺指一看，只见远远的有一排青竹篱笆，隐隐可见内间透出几许灯光。


“且随我来。”袁耽扬了扬眉，卷着衣袖，绕曲水快步而行。


“嘤斛、卟咙……”


将将绕过曲水，丝丝箜篌声传来。


袁耽阔步行于前，笑道：“瞻箦，可知此地乃何人产业？”


刘浓正在辩箜篌声，一时未听清。


闻得箜篌声，袁耽面上神情悠然，回头笑道：“而此，便是江北之风彩！”说着，拉起刘浓的衣袖，快步疾行，边走边道：“若再耽搁，便无好位也。”


两人行至篱笆下，走得近了，才看见在篱笆墙外，站着一排披甲执刃的甲士，冷冷的注视着来人。为首甲士见是袁耽，当即行了一礼，把门打开。


入内，小小茅舍三两间，内中已然烛火，室内已有人浅酌淡饮，灯火映得人影绰绰。


正中有一方高台，台上有一栋雅亭，六面挂着帷幄，烛光透影而出，隐约可辩其间坐着一个女子，正在垂首调弄着一把凤首箜篌，仅是在试音，并非鸣曲。


袁耽左右一阵顾盼，见离亭不远的草舍尚余一间，神色顿时一喜，快步走入其中，撩袍落座，而后拍了拍身侧，笑道：“尚好，尚好，若再迟一步，便只得在墙外倾听。”


刘浓淡然一笑，此时那女子已停止弄弦，正抱着箜篌静侯。不知何故，看着她的身影，刘浓心中暗猜，她不是在默谱，亦并非在静心沉神，而是在发呆。


婢女走进来，摆下一壶酒，置放几碟吃食，而后便默然退却。


吃食极简，一荤两素，其中有一盘正是酱伴鱼腥草。


袁耽提起酒壶，浅浅斟了两盅，笑道：“尚得半个时辰，待夜色深沉之时，便可闻天籁之音。瞻箦乃是琴中大家，稍后不妨细细闻之，或将有所共鸣。”


酒乃竹叶青，鱼腥草也极是鲜脆，此物甚贱，江东之地，田垅之间随处可得。刘浓慢慢饮着酒，与袁耽低声闲聊，此地乃萧氏产业，而那雅亭中的女子乃是流民之首。一个弱女子流徙千里至历阳，不仅已身丝毫无损，竟是上万流民之首！


袁耽见刘浓剑眉微挑，浅浅抿了一口酒，笑道：“瞻箦莫不信，稍后便知。其人极奇，流徙之时，有流民欲行冒犯，她于仓促之时，吹了一曲胡茄，不想流民竟因其音而痛哭涕零，继而奉其为首。”


这时，一名袁氏部曲匆匆而来，垂首道：“郎君，流民已至，可需调军以防？”


袁耽挥了挥手，笑道：“流民为听曲而来，防之何意？命苏三携郡役维系秩序便可。”待部曲退走，袁耽又道：“历阳流民之所安矣，亦多赖于她。她在此地，乃奉我之请，并非萧氏所属。”


刘浓心中越听越奇，忍不住抬目凝视，只见亭中那女子脸颊枕着箜篌之首，亦不知是睡着了，亦或犹在发呆。忽然，一阵风缭乱而过，吹得帷幄乱扬，好似惊醒了她，慢悠悠的抬起头来，四下一顾，竟美美的伸了个懒腰。


“奇女子也……”刘浓感叹。


少倾，院外遥遥传来蚁嗡声，俄而，愈来愈烈，似有千万人正低声呼唤。


袁耽摸索着酒盏，叹道：“瞻箦，若现下至墙外，当震惊尔！”


“卟咙……”


便在此时，一声箜篌裂风撕云。仅此一声，刘浓便唰地坐直了身子。而院外，那如暗潮般的声音顿时一静，四野再不闻声，只余那一声箜篌，盘荡于天。


“卟咙……”


三息后，再是一声飙飞。一声既出，便戛然而止，任那余音滚荡。


此乃何曲？刘浓眉头紧锁，自认天下之曲十之五六皆知，然则，从未听过此曲。一声声，似金戈铁马，蛮横之极地撞入梦来，撕碎一切，践踏所有。


血肉横飞，天崩地裂，不外乎是。


“嘤斛……”


倏尔，曲音浅浅走低，似温软的手轻轻的抚过紧皱的眉头，又好似一粒种子正缓慢的破土而出，根叶青青，绽放出柔软的花朵。


夜澜静，风霜湿人衣。待回首，泪满眶，笑颜伴涓流。


“乃魂，非曲！”


刘浓慢慢搁下犹剩半盏的酒杯，声音低沉。此曲，乃以魂奏，并无固定曲谱，随心而为，携魂而飞。今日乃是此曲，明日亦或他音，但由她奏出来，却极其契合。若非亲眼所见、亲身经历曲中之境，绝无可能弹此曲。是以她方才并未沉心敛神，定然是在发呆。


匆匆仰头，却见帷幄翻飞，人已不见。


而四周的草舍中，人人沉浸于音中，摇头晃脑犹未醒。


不然，尚有一人！


就在刘浓四下搜寻之际，与一人的眼光不偏不倚的对了个正着，一眼之下，浑身犹若冰浸！！！


此乃何人？


那人眯着眼睛，端端正正的坐在草舍案后，左腰下斜斜显露一柄长剑，剑鞘之端华光异彩，而他的眼神，略带嘲弄。刘浓与他稍作对视，慢慢转过头，不认识，但他是个女子。


袁耽回过神，甩了甩头，笑道：“瞻箦，何如？”


刘浓道：“若以音而论，刘浓恐不及她，此音乃以魂奏，非曲。”眼角余光看见那带剑之人，转出了草舍，三晃两晃不见。


“果真如此？”


袁耽拍案而起，仰首看向雅亭，怅然道：“每每闻她之音，皆有不同。然，莫论胡茄与箜篌，每闻之下，必然失神。以往，袁耽尚以为实乃触景而生，不想今日，却被瞻箦一语道破。”


刘浓问道：“此乃何人？”


袁耽笑道：“流民唤她，刘小娘子。有她在，流民不会乱。曲已散，走吧，瞻箦！”说着，迈步出草舍。


刘浓见他对那女子极是推崇，便笑道：“得彦道如此看中，莫非郎心有意……”


“嘘！”


袁耽伸手靠唇，示意刘浓禁声，继而慌慌张张的看了看佐近，但见佐近已无人，唯有萧氏部曲正来来往往，方才放下心来，搓着手，涩然道：“瞻箦，切莫胡言。”说着，岔开话题，边走边道：“瞻箦，欲在历阳停留几日？”


刘浓淡然一笑，便不再提那女子，笑道：“路程尚远，待明日马匹抵达历阳，便将起行。”曲平走的是萧氏商道，需经由瓜州渡，虽然先发，却将后至。


说话间，两人已走出高墙，并肩行向袁耽郡公署。月光下，但见街面上，弄巷中，到处都是流民的身影，而一群群郡役正默然辍在其后，辩其去向，尽皆退往城北。


袁耽叹道：“而今，方知瞻箦早有准备矣！试想袁耽初到历阳时，竟然毫无准备。恰于那时，流民蜂涌而至，若非有她在，岂有今日之历阳与袁耽……”言至此处，摇着头，自嘲一笑，继而神情一凛，正色道：“瞻箦急欲前往淮南，袁耽不留，但有一事需得嘱咐瞻箦。”


刘浓道：“何事？”


“小郎君……”


迎面，红筱带着一队白袍飞奔而来，夜色下，红与白翻飞，极其煞眼。


出事了！


刘浓心中猛然一跳，快步迎向红筱。


……


月色同轮，华亭，刘氏庄园。


杨少柳静静的坐在案后，修长如玉的手指比着竹简，眸子也跟着指尖，由上至下，寸寸移动。灯光映着她的额角，泛着晶莹而柔和的光泽。


“小娘子，且稍待。”夜拂见烛火徐烟，捧出绣剪，轻轻一剪。


这时，嫣醉在屋外道：“小娘子，碎湖来了。”


“进来！”


碎湖轻步进走来，默然坐在杨少柳的对面，轻声道：“不知，小娘子唤碎湖何事？”


杨少柳抬起头来，淡然的把竹简一卷，细声道：“无它，只是想问问，庄中余粮可足？”


碎湖眉梢一颤，万福道：“回禀小娘子，小郎君带走的是去岁以前所存之粮，而今主庄与别庄都有所出，况且商事极是顺遂，只消一年便可补上。”


杨少柳道：“那便是再无存粮。”


碎湖想了一想，答道：“嗯，尚有一些，想必无忧。小娘子可是……要看账簿？”


一声轻响，杨少柳以中指轻轻扣了扣案，轻声笑道：“切莫猜疑，汝乃大管事，庄中一切事务皆在汝身。阿弟信得过你，我亦信得过你。现今，阿弟将庄中部曲尽数带走，余粮亦未存仓，若遇灾季，庄中将以何如？！食不裹腹，恐将乱，乱无力制，便生险！”


“这……”


碎湖睫毛轻眨两下，答道：“婢子疏忽了！稍后，婢子便命匠作坊增加琉璃产量，再致信革绯与阿父，令酒庄……如此作解，下半年，或可再有存粮。只是部曲，若要再进，便只能购买官奴。官奴价高，钱财，钱财……”话语越来越低，垂下了螓首，步摇也在轻轻颤抖，小郎君未给她留钱，华亭刘氏，也无钱……


“夜拂……”


杨少柳嘴角丝巾微翘，夜拂轻轻将手一拍，十余名青衣隐卫抬着几箱重物，鱼贯走入室中。

第223章声东击西


星月黯淡，城北隐见火把浮动。


因城池破败、城墙不存，再有流民混居，且仅停驻一日，华亭刘氏部曲便未进城，而是扎营于城北外。


孙子兵法有云：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


北宫深谙行兵要义，营地驻扎于一段“丁”字型的斜坡上，右方与后方略高，全军粮草位于右后方，营门正对低部俯冲地带。


如此扎营，当遇敌袭营之时，可迅速从右方出兵，包抄截敌后路，前方则可拒敌强攻。后方致高处则是埋锅造饭之地，离水源较近，面对攻防阵势时，可酌情掌控，进退有据。


即便是仅仅驻扎一日，小小的军营四周也密布着一高一低两排栅栏。高者头部烧尖、向外斜伸，拒马与抗敌冲击。低者与高者相距五步，中间可来回穿插，从容布兵。


简易望哨楼，耸在营门口，分一左一右，十名白袍弓手终夜轮换值守。


全军五百余人，十人为一队，五队为一曲，以厕为据、聚而成营，弓箭挂壁，寝枕腰刀，夜色将起便安营于各帐，制止喧哗、流动。


一曲白袍，值勤巡夜。


中军账，位于“丁”字型前、右、后，相连之处，若遇敌袭，主帅便可迅速掌控军情，可进，可退。


此刻，营门左斜方的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皆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刘浓沉着一张脸，问道：“何故？”


北宫沉声道：“流匪冲击军营，意欲夺粮，箭逼不退，故而弑之！”


“欲夺粮草？”袁耽眉头紧皱，看了看昏黑的旷野，待见风拂草低、并无异相，便放下心来，奇道：“流民向来安份，怎会冒死夺粮，粮草可有失？”


郭璞冷笑道：“不过数十人，射杀了几人，已然溃退。”


刘浓看着昏黄火把下乱伏着的尸体，皱眉道：“为何不收敛尸体？”说着，看向郭璞。


曝尸于营乃兵家大忌，此举虽有震慑敌军功效，但也会对已方士兵造成恐慌。北宫性情敛重，用兵擅势、注重细节，岂会犯此明显错误，定是郭璞出的主意。


果不其然，郭璞道：“横陈于此，可警效尤！”


“然也！”北宫按着刀，看了看袁耽，神情犹豫，待见刘浓默然点头，便冷声道：“小郎君，咱们部曲虽是终年操练，且有不少见血之老卒，然，南北毕竟大异，此去上蔡几近千里，正可借此时机，锻兵炼胆！以免，兵至用时，不足成器！”


郭璞接口道：“况且，我等亦仅停留一日。”


北宫舔了舔嘴唇，嗡声道：“唐首领已然探过，历阳县城，现存流民不过三千，若行暴乱便为匪……”


“罢，速速收敛尸体！”


刘浓挥手将北宫话头截断，面色冷寒，心中愠怒：“多半又是郭璞出的主意，即便欲行练兵，岂可以流民作敌！如此行事，教彦道情何以堪？”


“诺！”北宫沉声而应，当即命巡夜白袍收敛尸体，而郭璞却捋着三缕黑须往帐蓬里钻。


刘浓也懒得理他，待日后再与他详谈，既来军营，便邀请袁耽入中军帐小坐。


二人穿行于军营中，袁耽边走边打量，但见营帐扎得极其谨慎，莫论帐与帐之间的距离，亦或怅门所对之方向，或是行军厕之分布，皆如星罗棋布、井然有序。


不由得轻声感叹道：“瞻箦，君之帐下，有人矣！”


步行军营中，不敢高声语，刘浓低声揖道：“令彦道见笑了。”


俩人来到中军帐，长十步，宽五步，内中铺着坚韧耐磨的青苇席，矮案置于中后位，案后整齐的叠放着布衾，左方竖立着木人，套着乌墨甲。


红筱端着木盘，撩帘而进。将盘中茶壶搁在案上，为二人浅浅斟得一盏，便默然退却。


刘浓举杯邀饮，歉然道：“今夜之事，实乃刘浓之过，尚望彦道见谅。”


袁耽见刘浓犹自冷寒着一张脸，神情也略带尴尬，便笑道：“瞻箦，些许小事，何必挂怀于心，粮草无失便好！”说着，眉头一皱，沉吟道：“倒是流民举止颇奇，现今城中流民不足三千，余者皆已入各坞堡，虽不言安居乐食，然，亦不至于铤而走险。况乎，历阳有我袁氏部曲两千，郡役五百……”


“小郎君，流匪围营！”便在此时，帐外传来唐利潇的声音。


“流匪围营？！”


袁耽与刘浓对视一眼，两人“簌”地起身，刘浓抓起身后楚殇，大步挑帘而出。


帐帘带风，袭得灯光一阵乱摇。


夜风骤起，伴随着牛角号声，呜呜的吹，北宫站在高处高声发号施令，雪白的披风被风扯得裂展如旗。军营四面八方燃起束束火把，一队队白袍冷沉着脸，在曲领的带领下，迅速的列队于军营，前、左、右三方。


捉弓搭箭，长刀如林。


军营外，微弱的月光下，尺高的草丛中传来嘶嘶磨擦声，不绝于耳。


渐行渐近，愈演愈烈，仿若无数毒蛇正在步步逼临军营。逆着火把光线放眼看去，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如墙进，形动缓慢，但却犹若滔洪，只消一点火星，便可瞬间点燃炸势。


“何止三千？！”


刘浓站在营口高台上，剑眉紧皱。


人数一旦过千，便难一眼而辩，但能将眼前视野之下尽数铺满，至少也是五千以上。


三百步！


“控！”北宫一声大吼。


“控！！！”五百白袍齐吼，提弓、抖箭，整齐划一的吼声顿时冲破夜空，震得人耳鼓发麻、脚下不稳，却同时激荡起白袍胸中血性。


两百五十步！


“上弦！”北宫踏前一步，放声嘶吼。


“弦！”白袍齐踏左足，抽箭，搭弓。


两百步，顺风，居高临下！


“引！”同时拉弓，咬牙扣弦，准备弯身，抛射。


“止步！”就在此时，那茫茫的流民海洋中，有人振臂大吼，数千流民竟然齐齐一顿，再不往前半步，一张张人脸闪现于夜色中，也辩不清神态，好似风中的稻草人一般。


“嗯……竟然不前！”


来福浓眉一皱，指着那人隐身之处，冷声道：“小郎君，此事有异，然流匪人数过众，小郎君理当暂避。此地有我与北宫，定可护得粮草辎重。”


北宫按着腰刀，嘿嘿冷笑：“小郎君但且宽心，此乃乌合之众，北宫当酌势，奔取匪首，或可一气击灭！唐首领，速护小郎君暂避！”


唐利潇领着三十剑卫站在高台下，当即亦道：“请，小郎君暂避。”


“汝等且布军，何需顾我！”刘浓面色一寒，部曲与粮草皆在此地，身为家主，岂可弃之奔逃，当即便对袁耽道：“彦道，且速退城中！”


袁耽大惊失色，喃道：“其中，定有城中筑墙之民。”言至此处，一顿，面对刘浓，喝道：“瞻箦休得小觊袁耽，荀巨伯访友探疾，遇匪攻城而不弃，愿与友共存亡。袁耽，应当如是尔！”


一名郡役首领，沉声道：“典臣，当趁流民尚未及营暴乱之时，宜决不宜缓！”


“然也，速调部曲前来！”


袁耽神色冷凛，当即叫过袁氏部曲，命其领人速速前往城西调军，想了一想，又对那郡役道：“汝，即刻前往萧氏坞院，请刘小娘子前来劝镇！”


“诺！”那人带队领命而去，从军营右方斜斜一插，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袁耽沉声道：“瞻箦，乱民宜疏不宜激，此事不可妄动，且容我先行震慑！”说着不待刘浓接话，径自走到高台边缘处，举起手中火把，高声喝道：“吾乃袁耽！汝等为何围营作乱？莫非不知此乃死罪乎？且上前答话！”


静默十余息，却无人答话。


风势突烈，扯得袁耽手中火把呼呼作响，一张脸暗沉昏黄。


“袁典臣……”


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随后有人踏前几步，站在火把照射不及的地方，朝着袁耽揖手道：“袁典臣待我等南逃之民恩厚如山，我等岂敢以乱作逆！典臣容禀，我等前来并非逆上，仅为死难之乡人，讨个说法！”


袁耽神情一松，挥着火把，放声喝道：“休得多言，聚众作喧即为乱，强抢粮草便为逆！念尔等尚未行匪逆乱，姑且释之！速速退却，如若不然，随后大军一至，定不轻饶，辗作齑粉！”语声冰冷，带着震慑意味，继而言语一软：“尔等南逃至此，当惜命也！”


“非也……”


那人一声高喊，继而朝着袁耽又是深深一揖，而后弹了弹冠，背着手，仰着头，淡声道：“袁典臣需知，命也可奈何，理不可弃也……”


洋洋洒洒近百言，竟在两军对阵之际谈起道玄来！而袁耽也有心牵制、安抚流民，竟然与其高声畅谈。


来福抖了抖眉，沉声道：“小郎君，此事怪异。”


郭璞眼底精光闪烁，皱眉道：“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其中，定然有诈！”


“有诈？！”


刘浓剑眉紧锁，暗思：“此人能将数千流民约束而不乱，定非易与莽撞之辈！”


逼临军营却不急，反倒意态悠闲的与彦道谈玄论道起来。若说是为几个流民讨公道？！乱世之下，公道在何？必然有诈，然，其诈在何？其欲为何？


稍后彦道部曲一至，兵峰所指，当如蚁散……


部曲一至？！莫非……


非也，破城一座，财物尽在士庶坞堡中，声东击西有何意？


最终，难逃一扫而尽，其意到底在何，所为何来……


突然，来福指着后方，沉声道：“小郎君，援军已至！”


“如此之快？！”


刘浓皱着眉头暗索，心思电转之时，闻声而惊，猛然回过头，只见右后方奔来一群甲士，人人执着火把，一眼看去，当有数百。


当先之人，正是袁耽派出去的那名郡役。

第224章江夜离人


袁耽见援军已至，神情当即为之一振。


“速速退却，如若不然，杀无赦！”


数百名袁氏部曲手执火把，阵列于军营右方，郡役首领趁势扬刀高声大喝，竟将流民喝得倒退数步。


尚欠一把火，机不可失，北宫顺势一挥手，喝道：“放！”


“簌！”


蓄势已待的弓箭手立即弯身抛箭，弦绷如潮，便见得一排密箭奔出。


“唰唰唰！”


夜空一黯，箭雨如蝗，顺风下势，排箭，直直射至一百七十步开外。


“哗！”“快退！！”


流民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排箭虽然一个也没射死，却引起了群情骚乱，前排流民如浪花般倒卷而退时，竟踩倒不少后排之人。


一时间，惨呼不绝。


便在此时，方才那人挥着手，大声叫道：“袁典臣，我等愿退，尚请典臣箭下容情尔！”


话语将将落脚，夜空又是一黯，排箭再来。


“簌！”、“唰唰唰！”


“快逃！！！”


那人神情猝然一呆，继而猛地一声大吼，执起一柄火把，竟然当先便逃，流民群见他一逃，赶紧蜂涌跟上，追着那一点火光爆退如潮。


“哈哈哈……”


看着溃散在夜下的流民群，袁耽心中畅怀之极，挥手制住正欲追击的郡役首领，笑道：“穷寇勿追，且待明日，将其首犯拿来是问。”


“诺！”郡役首领收笼部曲，警惕四周。


袁耽将火把递给身侧部曲，大步走向刘浓，笑道：“瞻箦，历阳之流民尚算安矣，待得再过几月，城墙修复完毕，诸事有纲可循之时，定无此乱。罢，既已无事，你我且再续方才未尽之茶。”


说着，掂着腰腹，径自行向刘浓中军帐，神情颇是洋洋自得。毕竟他接手历阳时，便是破城一座，如今一切进程，也都在掌握中，类似今夜流民作乱，他刚来时便已见过。


而众人见流民已退，心中尽皆由然一松，唯有郭璞面色不以为然，自从他一入江北，见了此城与流民的诸般景象，便蓦然生起一种紧迫感，故而才会唆使北宫。


不知何故，刘浓将下高台之时，心中却突地一跳，总觉事情极其怪异，不会如此简单，细细一阵沉吟，皱眉问道：“彦道，援军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来得快，有何不好？”


袁耽神情一愣，转念一想：“部曲军营位于城西，怎会来得这般及时？”当即叫过那名郡役首领，沉声道：“苏三，吾命汝前往萧氏坞院，请刘小娘子，为何未见其来？援军又从何而来？”


郡役首领揖手道：“回禀典臣，职下前往萧氏坞院之途，恰遇刘小娘子，其命职下先行，其人随后便至。苏三归时寻思，典臣身陷地，不可耽搁，故而调渡口甲士前来，正欲请典臣治罪。”说着，“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向袁耽，眉色间极其诚恳。


苏三乃本地庶族浊吏，袁耽到历阳对他多有提拔，而他事袁耽也极为忠诚。


袁耽注视着苏三，心中虽是微有不忿，却终究只是冷冷一哼，挥手道：“罢，念汝一片忠心，日后切不可滋传我命！”说着，又对刘浓笑道：“瞻箦，方才袁耽一时竟忘，今日渡口有五百驻军，离此极近。幸而，苏三见机得快……”


“渡口！！”


一声轻喝，刘浓紧皱的眉头，瞬间一放，便是渡口，流民定是为渡口而来，匆匆走到高台边缘，放眼一看，那里还能看见那束火光。


袁耽见其神态有异，走到他身侧，笑道：“瞻箦，何故惊异？”


刘浓指着渡口方向，眯着眼睛，冷声道：“流民撤退时，乃是往此方向退却，那里唯余渡口！彦道，流民之意，当在夺舟南渡。而那刘小娘子至今未至，想必其乃主谋。”


“夺舟？！”


袁耽猛然一怔，倏然回神，而后摇头道：“非也，若往南渡，几同赴死，她，她岂会如此不智……”


“唉，世人之心，皆欲奔南……”刘浓一声长叹，如若未见江中浮游泅渡之民，他也想不到有人宁愿冒死，也要强渡大江往南，而此时，审时度势之下，定然如此。心道：连环计啊连环计，以流民挑起事非，继而围营，逼迫彦道调军，再趁势夺舟……


“不可，不可，她，她岂可如此行事！”


袁耽一叠连声，语不成句，眼底神色极其怪异，既有痛楚又带着迷茫。


少倾，竟仰天一声大喝，叫道：“安敢如此也，江南无渡可接纳矣！江中，江中，唯有游舟与利箭，往南必亡尔！”言罢，竟猛然一个趔趄，险些滚下高台，刘浓赶紧一把将他扶住，谁知袁耽却猛地一甩袖，踉踉跄跄奔下高台，大声吼道：“随我前往渡口，勿必将其拦截！”


刘浓岂敢让他独自前往，当即喝道：“北宫，率部两百，与我同往！”


“诺！”


……


星月临江格外明，鳞波泛滥的大江上，巨舟静静的横卧于渡口。


而此时，长达十丈的船板南北作贯，蜂涌的流民争先恐后窜向巨舟，不时有人坠入水中，溅起水花朵朵，却无人惊呼。而那入眼可见的江水中，则扑腾着一个个的人头，沿着巨舟上垂下的缆绳，攀爬而上。


她站在船头，抱着一柄半人高的凤首箜篌，梳着十字髻，脸颊两侧垂着乌雪成环，穿着青布襦裙，腰间围着雪白的纹帧，一黑一白相衬之下，极其夺目。


此刻，她正望着岸上斜对面，在那山坡上，站着一群人，为首者大袖宽袍却着步履，左腰挎着一柄华丽长剑，眉宇清秀，正与她对视。


两人对望已有片刻，船上的女子掌着箜篌，慢慢欠下腰身，万福道：“谢过。”


隔得甚远，山上的人根本听不见，可那带剑之人却仿佛领会了她的意思，淡然的揽起双手，半半一揖，沉声道：“卿本佳人，却欲轻生赴死，其奈何哉！罢，闻卿一曲，便为卿做一事，亦算你我相知。”言罢，将手一挥，携着身后数十人隐入夜色中。


少倾，渡口两侧根根巨树一阵剧烈摇晃，随即便听“噼里啪啦”乱响声不绝于耳，树枝东倒西歪，激起飞沙走石，眨眼间便将道口封死。


“小郎君，渡口被截！”


“典臣，路有断树，正行挪移，恐需半炷香！”


“唉！！！”


袁耽神情一顿，渭然一声长叹，眼中却隐隐泛出赤红，闭了下眼，又匆匆睁开眼转首四顾，一眼看见渡口的斜坡，当即挽起宽袖，朝着山坡上直奔，状若疯魔。


“彦道！”


刘浓放声大喊，袁耽不理，埋头往上狂奔，殊不知脚下却猛地踩空，挥着双手，仰天便栽。刘浓大惊，“簌簌簌”几个疾步冲上斜坡，手臂不够长，捞不住他，心急之下把楚殇斜斜一伸，险险的将他的身子揽住。用力一弹，将他弹趴在斜坡上。


“彦道！镇静！！”刘浓大吼。


“瞻箦！袁耽，仅为再见她一面尔！！”


袁耽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胡乱地嚷了一句，呼赤呼赤，又往山坡上窜，刘浓知道劝他不得，看着他丢冠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恻然，拉起他的衣袖，连拖带拽的将他拉到山坡上。


“妙光！！！”


刚一上山，袁耽便弯着身，朝着江中巨舟狂呼。声音极悲，极切，随着幽幽的夜风荡遍渡口内外，船上的她正欲走入舱室中，身子猛地一颤，徐徐回首，看着山坡上那飘浮着的衫带，半晌，歪着头，喃道：“袁郎君，妾非妙光！”说着，慢慢转身，拖着大大的箜篌，走向舱室。


便在此时，袁耽放声叫道：“妙光且住，若往南，必死无疑！！！”


绣鞋一顿，掌着箜篌的手指雪白。


袁耽瞪着眼睛注视着远处那一点黑白影子，重重的喘着粗气，突然仰天深吸一口气，吼道：“虹梁照晓日，渌水泛香莲；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花将面自许，人共影自怜；回头堪百万，价重任时年。”


声音嘶哑欲裂，难听无比，可那船上的女子听了，身子却颤抖不休，顺着箜篌软在船板上，雪色的纹帧飞散，显得她身子娇小无比。


袁耽神色一喜，紧拽着拳头踏前一步，高声道：“妙光，何不归来？且稍待时日，袁耽必送妙光入江南，面见温长史！勿需行此险举！”


“妾非妙光，妾……兴许可入得，可这满船之人，入不得！”


闻听此言，那船上的女子掌着箜篌站起了身，淡淡的看着船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冲着一名儒冠粗袍者点了点头，而后，隐入舱室中。


“妙光！！！”


“卟咙……”


一声箜篌，盘荡于天。


巨舟缓缓驶离渡口，船上，爬满了蚂蚁。而更多的蚂蚁挣扎于水中，有爬上岸的，哆嗦着身子，颤抖着嘴唇，直勾勾的看着巨舟远去。


是夜，袁耽醉卧于此山头，时尔放声悲歌这阙《胡姬年十五》，倏尔又指天顿地喃喃乱语。刘浓命来福将为数不多的竹叶青抱来一坛，默然的陪伴，淡然的饮酒。忽地性起，就着月满大江，迎着簌冷夜风，拔出腰间楚殇，纵横捭阖、尽在一舞！


……


次日，子时三刻，曲平与数十名随从，携一百五十匹马抵达历阳。


袁耽将刘浓送至道口，一夜之后，其人冠带依旧、面色如常，只是在那眼底却藏着抹也抹不去的淡红。


值此乱世，刘浓无以为劝，也无需劝慰，朝着袁耽沉沉一揖：“彦道，‘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


闻言，袁耽蓦然一愣，而后淡然一笑，接续道：“‘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瞻箦，前路多险，君，且珍重！”


意在诗中不需言，二人相互一笑，对揖。


“彦道……别过！”刘浓跨上飞雪，脑中突然有个念头一闪即逝，转念欲细捕，却怎生也想不起来，甩了甩头，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袁耽目送车马远去，半晌，眼底光芒一闪，似想起了甚，突地一拍脑门，懊恼道：“唉，一时间，诸事纷来，竟忘嘱咐瞻箦此事！”


“蹄它，蹄它……”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如雷马蹄声，地皮也仿似在微微震动，站在道旁一看，滚滚浓烟奔来。


待擦身而过时，袁耽看清为首之人，神色一变，奇道：“怪哉，此人怎地亦往北……嗯，然也，想必是前往……”

第225章早春诗语


清风如徐，微雨后。


晨露凝在枝头，似珠若泪。


“啾、啾啾……”


两只乌燕从远方比翼飞来，如剪双翅拂过带露之梢，剪落蓬蓬细雨。继而，齐齐埋头一扎，在天空中划下一道优美弧线，穿进孔孔格格的画院中，沿着曲回朱廊一路翻飞，冉冉辗转，来到梁上。东瞅瞅、西跳跳，“嗖”的一声，钻入去岁旧巢。


燕子盘廊，又是一春。


竹柳畔，一簇早桃含着新雨开得轻清，树下铺着同色族新苇席，乌桃矮案摆在细水边，水中倒映着一束雪色娇颜。


顾荟蔚未着大紫深衣，袭一身素衣，巾帼髻上别着一束雪莲，素手捉着黑笔，歪着头凝望梁上燕子，清冷的明眸缓眨缓眨。


少倾，微微一笑，提起笔来细转簪花，边书边念：“昨夜如徐急，春风薄似纱；帷幄簇灯影，推窗月两行；今复颦眉吟，埋笔竹柳下；纸莺从何起？寥寥一纸麻；转首燕子回，倚门见桃花；短笛摧花落，岁岁逝韶华。”


书毕，把笔轻轻一搁，端着双手于腰间，稍稍用力，舒展着两肩。眸子却犹自凝视着案上一纸麻，似想起了甚，再度捉起笔，在小诗的边角处，描下更小的一行字：一岁一年桃复红，问君问期有无期，瞻波绿箦，雪笼蒹葭。而后，嘴角一弯，在“瞻箦”与“蒹葭”四个字上打了两个圈。


刚刚画完，脸颊红透，左右瞅了瞅，四名小婢在廊下戏燕，没人注意她。飞快的把纸对折，小心翼翼的揣入怀里，轻轻疏出一口气。


“荟蔚……”


阿父从廊上来，走到近前，看了看她，嘴唇开阖、欲言又止，终是撩起袍摆，斜斜的坐在对面。她与阿父的目光一对，颤了颤秀眉，眸光浅浅相迎，却不作一言。


唉……


顾君孝暗暗一声长叹，众多子女中，他对这大女儿是爱之怜之，而她也从未令他失望，自小便聪慧绝伦，与陆氏女郎同为吴郡双殊。可即便再如何宠她，她也十七了，早该嫁了。


自去年伊始，前来提亲者犹如过江之鲫，无一例外都被她婉拒，而她竟然放言，欲娶荟蔚者，必具高才妙识，若可辩得过荟蔚，荟蔚当随其归。顾君教深知，若论谈玄辩论，江左青俊一辈中，想比得过自家女儿的，恐尚未有。即便那久负盛名的华亭美鹤，亦未必能胜。


一想到刘浓，顾君孝心中突然一跳，挑眉看了一眼女儿，见女儿淡约如兰，眉目依旧冷清如画，可他心中却番来复去一阵不安。


眯了下眼，面色不改，试探道：“荟蔚，若论擅辩之才，江左青俊之中，非华亭美鹤刘瞻箦莫属。昔年虎丘，荟蔚也与其人见过一面，不知对此人有何观想？”


顾荟蔚福了一福，淡声道：“阿父，刘郎君美名播于江左，荟蔚也闻其辩，若与女儿相较，恐其尚有不如。阿父勿需忧心，女儿只是思念三娘，三娘去岁仙去。自小，三娘便待女儿犹若已出，女儿理当节孝三年……”说着，双肩一颤，眸子一眨，垂下头，一颗眼泪滚下来。


顾君孝看着一身素裙的女儿，想起了刚逝的亡妻朱氏，心中一阵感伤，怅然叹道：“圣人论礼，贤者言安。此节，与礼不合；此安，存心便可。莫论礼与安，荟蔚皆勿需如此。”


“阿父！”


顾荟蔚抬目迎视，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道：“阿父，圣人之礼，贤者之安，女儿当自知。奈何，女儿正是辗转不安也，望……阿父怜惜女儿。”言罢，稍稍退后一步，揽手于眉，大礼顿拜。以额低背而不起，发髻上的雪莲亦在微微颤抖。


“罢，暂且由你！”


顾君孝未将女儿试探出来，却惹起了自己心中的忧伤，慢腾腾站起身来，摇袖而去。将将走到廊上，想了一想，又走了回来，将一枚书帖搁在案上，柔声道：“荟蔚，感怀则可，切莫太过心殇。现下桃红芳绯，正是踏春之际，不妨四走处走走，亦可排遣心怀。”


“踏春……”


鹅黄书帖搁在案上，画着一只金丝蝴蝶。


一见这蝴蝶，顾荟蔚细眉便是轻轻一扬，待阿父走远了，把帖捏起来，稍稍一想，揭开丝线缠口，抽出内中纸壤，其中有一行字：早春初起，鹤啼云，新茶一盅，盼芳芷。


属名，陆令夭。


……


吴县，桥氏庄园。


桥游思静静坐在案后，桥氏各管事正在回禀着庄内琐事。


粮田管事道：“小娘子，去岁逢灾，庄中粮田十获六七，眼见即到播种之时，竟有不少佃户未存种粮。恐误耕期，小人请小娘子之命，是重雇佃户，亦或再行放粮？”


早春微凉，桥游思惧寒，犹自捧着手炉，眯着眼想了想，说道：“衣莫若新，人莫若故。佃户虽非荫户，然，都已跟随桥氏多年，岂可轻易弃之。”


庄院管事，皱眉道：“小娘子心善，然则，去岁便已免却不少缴粮，而今若是再行放粮，唯恐存粮堪忧。若是今年再逢蝗、雨，恐难以安度……”


桥游思道：“人失地则亡，族失人则败。我桥氏人丁单薄，之所以依旧屹立于江左，便在阖族之人齐心携扶也。灾不可预，却可谨防，暗库之中，尚有不少财物，理应聚粮。”


庄院管事惊道：“小娘子，暗库乃我桥氏之根本，岂可……”


“便如此。”


桥游思看了一眼震惊的管事，浅浅笑道：“人聚，方安，方有一切。只是，需酌类别之，去岁已然大免，若尚有好食恶劳者，当收田重雇。而此，尚请细心斟酌，不可有误。”


“是，小娘子，小人定将细心核查，不敢懈怠。”


粮田管事领命而去，离院之时，回头看了看幽静的小院，心道：“小娘子慈善存怀，心洁若镜，桥氏有小娘子在，安如磐石矣！”


一个时辰后，各管事陆陆续续出院。


桥游思捏起小拳头，捶了捶两肩，身后侍着的两名女婢赶紧迎上来，替小娘子捏着肩头，下手极轻，小娘子身子弱，就像水玉做的一般，她们不敢太过用力，深怕一个不小心，便把小娘子捏疼了。


“小娘子，有帖……”


这时，晴焉走进室中，手里捧着鹅黄书帖。


……


“唳，唳……”


潭草青青，一群群幼鹤在潭中奔来窜去，时尔洗羽，倏尔又将长长的脖子扎入水草中，寻找着水中的壳、螺。


陆舒窈正在潭边描画，眯着眼睛，鼻子微皱，神情极其专注。


稍远处，小静言捉着青虹剑舞得虎虎生风，吓得女婢们躲得远远的。必须得躲，因为她们的小郎君剑术不佳，青虹剑时常会脱手而飞。若是一个不留神，保不准便是鼻青脸肿。


“霍霍霍……哈……”


小静言舞剑完毕，反剑竖在眼前，引导着气、徐徐入怀，又朝着宝剑哈了一口气，倒提着剑飞快走向陆舒窈，边走边道：“阿姐，画好了么？”


陆舒窈抹了一把额间的细汗，接过抹勺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端祥着画，笑道：“嗯，相较去年，似有增涨。”


抹勺笑道：“是呢，待刘郎君归来，看后定然欢喜。”


抹勺因偷偷陪着陆舒窈私见刘浓之故，曾被陆氏责罚，有一段时间去厨房做了小婢。而自从去年底，陆舒窈以待嫁之身搬来华亭别庄，抹勺便获得了自由，再次跟在了小娘子身边。


能陪着小娘子，抹勺开心之极，看了看画，又问道：“小娘子，咱们请帖都寄出去了，她们会来吗？”


闻言，陆舒窈两把小梳子唰了一唰，淡声道：“定然会来。”


按习俗，江左世家女儿出嫁之前，有一场盛大的诗语会。这几日，陆舒窈的蝴蝶帖四下乱飞，分别寄给了吴县顾氏、桥氏、以及一些吴郡士族的知名女子。


小静言撅嘴道：“若是不来呢？听闻，妙音骄傲得紧，而那清绝亦是难得一见！”


陆舒窈看了一眼小静言，软声道：“若是不来，只好，只好命静言去请。”


“阿姐，此事静言不曾听闻，静言告辞！”小静言眉梢一扬，转身便走。


陆舒窈淡声道：“不曾听闻，倒也甚好。”转过头，对抹勺道：“抹勺，且去把金丝莺儿寻回来，它在别地，定然住得不习惯。”


抹勺格格一笑，万福道：“是，小娘子。”


小静言脚步蓦然一顿，回过头来时，已是愁眉苦脸，可怜兮兮地道：“阿姐，金丝莺儿已归静言，岂有送出再收回之理？”说着，眼睛骨噜噜一转，也不知想到甚，嘴巴一翘，快步而回，神神秘秘的道：“阿姐，且思思，兴许尚有遗漏！”


“遗漏……”陆舒窈眯着弯弯的眉，心道：然也，应当好好思思，兴许尚有遗漏……


……


草长莺飞，衰柳复新。


至吴县的官道上行着几辆华丽的牛车，袁女皇坐在首车中，看着帘外的青山秀水，轻声喃道：“吴越山水便若古之西子，一年四季，皆不同矣。”


“女正早言，初春之吴，定然美极，阿姐犹且不信！现下，若何？”


袁女正从后车的边帘冒出个头，伸手一挥，捉住一瓣随风漫漫飘来的桃花，置于鼻下一嗅，脸上笑颜层层绽开，自从美鹤离开江南，她便一直揣度着阿姐踏游，踏出了建康城，渡过了丹阳水，终于乘着牛车来到了吴郡，华亭鹤唳，不远也，理当去听听。

第226章一路坎坷


“啪，啪……”


在吴县至华亭刘氏的官道中，空鞭声轻响不绝。


兰奴与留颜坐在车中，黑碳头若洛与李宽在车辕上挥鞭催赶，青牛跑得飞快。两日前，碎湖遣人至吴县别庄，命她们速回华亭有事商议，却未言明何事。


一路上，兰奴与留颜心中都有些惴惴难安，莫非小郎君刚离开江南，庄中便出事了？又是何事，令碎湖急急将她们召回来？


“鹰，鹰……”


实然，一只苍鹰低低掠过柳梢，插着车窗边帘飞过，扑闪的翅膀把正在沉思的留颜吓了一跳。兰奴却眸子一闪，目光逐着遥遥远去的鹰尾，道：“庄中之鹰！”


留颜喜道：“若是庄中之鹰，那想必前面有咱们的人。”


兰奴道：“必然，如此。”


李宽神色也是一喜，当即将牛摧得更急。因是下坡路，青牛跑得轻松而欢快，虽是将车中二女颠得晃来晃去，却在一炷香后追上了前方行人。


“可是阿姐？！”李宽大呼。


若是至上往下视，人群绵延如长龙，约模好几百人。在人群的前方有一辆牛车，边缘处游曳着十几名带刀白袍，李越与罗环各骑一匹马辍在队尾。此刻，那只苍鹰正停在李越的肩头。


听见李宽的呼声，罗环回过头，按刀笑道：“大管事在前面。”


李宽大喜，当即赶着牛车奔向队前，人群纷纷回避。


留颜挑着边帘，只见道旁之人如水流过，虽是个个衣衫褴褛，但却身强体壮，其中间或有几名女子，都是十三四岁年纪，低着眉眼，怯生生的看着车轱辘。


“咦……”


忽然，留颜一声轻咦，眸子凝在一个黑白相间的人身上，而那人也正抬目看着她，车轱辘滚过，匆匆一撇，留颜当即趴着边窗回望，却见那人低垂了眉，再不看来。


“驾！”


李宽猛地一扬鞭，两辆牛车汇笼，并驾齐驱。对面的牛车挑着边帘，内中坐着碎湖。留颜与兰奴在车中朝着她浅浅万福，碎湖端着双手还礼，微微一笑。


李宽站在辕上，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问道：“阿姐从而何来？这些人乃是？”


碎湖笑道：“去了躺吴县与由拳，购了些官奴。”


留颜一直担心庄中之事，便问道：“碎湖，主母可好？”


碎湖知道留颜自小侍奉主母，情谊深厚有别他人，便笑道：“主母好着呢，勿忧。将你们召回来，是有关别庄之事。”


留颜松了一口气，笑道：“别庄一切甚好，咱们去岁建庄时，恰好避过蝗灾，而今春播在即，种粮皆已放下。”


碎湖笑道：“非是吴县别庄，乃是再建别庄。”


“再建别庄？！”


留颜、兰奴、李宽皆惊，特别是留颜与兰奴，她们都知道，去年华亭刘氏建吴县别庄时，钱财便略有不足，如今何来的钱财，不仅购买官奴尚要再次建庄。


碎湖微笑道：“然也，勿惊。”


当下，两车并行，碎湖慢慢将事情原委道出，原来此番杨少柳资财极多，俩人商议了几日，杨少柳提议：另建别庄、扩大酒庄、增加琉璃品类。


此乃大事，碎湖仔细盘算了几日也未敢作决，便把杨少柳资财之事与主母略作商议，刘氏一听喜笑颜开，当即命碎湖宽心从事，两家本是一家，何需分得彼此。


碎湖细作权衡，心中已然有数，故而便将兰奴与留颜召回来，意欲从两人中择一人另行建庄。


说话之间，华亭刘氏桃林已然在望。


闻着阵阵花香，留颜与兰奴面面相窥，留颜心想：“杨小娘子此举颇是怪异，好似在与小郎君比较一般……”


李宽则兴高彩烈，小郎君前往江北带走了五百部曲，其中有四十人出自吴县白袍，现在偌大的吴县别庄，仅余十名部曲，委实令人堪忧。


而碎湖的眼光却带着淡淡的忧色，若行大张扩势，便急需可靠人选，始今方知小郎君所言非虚，人才，临到用时，方恨少。


“鹰……”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苍鹰从漫长的人群队尾振翅而起，一个鹞子翻身，直直插入巍峨的山岗。


……


“鹰……”


鹞鹰掠过苍茫的天空，来到村庄的上方，鹰眼一聚，双翅猛然疾抖，身子螺旋而下。


“鹰来！”


唐利潇站在枯树下，把鹞鹰一收，沿着干裂的小道，飞速走入村庄中。


这是一所废弃的村庄，村子口，高大古愧一半黄一半焦，枝丫像一只腐烂的手掌伸向天空。走入村中，入眼尽是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各种零乱物什，生绣的锄头在院角，破烂的草帘一半埋入灰色泥土里，另外一半上则爬满了蜘蛛网。


风卷尘叶，一股刺鼻的味道直扑而来，破败的枯叶下，赫然显露着半把枯褐头发。一脚踩过去，头发与枯叶擦过鞋底，发出“嘶嘶”声。


此乃庐州府边境，即将进入淮南郡，方圆三十里内，除了坞堡便再无人家。荒田一片连着一片，杂草横生几近人高，便是田鼠也不再光顾，间或有野狗咆哮，裂着森森的牙。


“呜……”


将将转过一半土墙，一道灰影突然从头上扑来。


唐利潇看也不看一眼，手中长剑往上唰地一挺，血顺着剑身直淌，用力再一甩，干瘦的野狗撞在对面墙上，砸起一阵土屑横飞。一脚踏过狗头，顺势用它那稀稀拉拉的毛擦了擦剑身。


来到村子正中，此处有一方井水。几名白袍正在打水，他们身上的白袍已作土黄色，面色也与昔日不同，眼神如同腰间的刀，锋利而噬血。由历阳至此，不过短短两百余里却走了整整六日。而这六日里，他们共经历五次厮杀，截道者，有占山之匪，也有荒野流民，或许尚有坞堡之人。


不入江北，不知乱，一入江北，寸寸难。


营地扎在村尾，来福按着剑迎面而来，问道：“可有异？”


唐利潇道：“千步内，暂无。”


“那便好，明日便可入淮南，待入淮南可稍事休整。”


来福松了一口气，欲伸手抚摸唐利潇肩上的鹞鹰，谁知那鹰却反口啄来。


“哈哈……”


来福放声大笑，宽大的手掌不偏不躲，仍旧朝鹰头捉去，唐利潇用剑柄格住来福的手，冷着脸摇了摇头，而后转身走入营中。


郭璞坐在帐口懒懒地晒夕阳，浑身上下的衣袍又脏又破，唯余一把黑须犹自澄亮。待看见来福与唐利潇大走入营中，猛然起身拦住二人，问道：“可有异样？”


“若有，何如？若无，何如？参军即便知晓，又有何意？”来福声音低沉，一边说着，一边与唐利潇一道绕过郭璞，快步走向营地后方。


“若有，吾当寻红筱……”郭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而后回过神来，脸上顿时挂不住，猛地一甩袖，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悻悻地喊道：“行军，大事也，岂可儿戏？！不可不察。”


“寻我做甚？保护你么……”


这时，红筱与织素抱着木盆走过来，红筱撇了撇郭璞，细长的眼睛一眯，嘴角却微微一翘，默然走向中军帐。


郭璞跟着二人走入中军帐，一眼便见刘浓坐在案后，曲平与北宫分坐左右，来福与唐利潇则在案前，四周已无空位，索性随意往地上一坐，阖目不语。


刘浓看了看怪模怪样的郭璞，淡然一笑，郭璞虽时常言鬼道神，惹得来福与唐利潇等人皆不喜，但却精天文历算，且颇擅治理内务，日后抵达上蔡尚需他倾力相助。只是其人却极喜弄阴，直至前几日，刘浓与他深谈之时，他才将暗中阴损庾氏之事告诉刘浓，而刘浓得知后，半晌未言，却冷落了他几日。


而此时，刘浓暗忖火候已足，不可太过使他难堪，便朝来福使了个眼色，来福立即会意让开矮案前方，坐到小郎君身侧。


果不其然，来福刚一让开，郭璞便慢腾腾的走过来，正了正顶上之冠，又扫了扫袍摆，而后落座在刘浓对面，深深一揖，沉声道：“郎君，郭璞无状也，尚望郎君莫怪！”


刘浓心中一喜，还了一礼，虚虚将他扶起，笑道：“参军何需多礼，参军待刘浓情厚，愿随刘浓千里赴北，刘浓已是不甚感激。”说着，再一眼扫过帐中诸人，正色道：“眼下即将进入淮南郡，淮南郡乃祖豫州控军之地，想必可安心休整几日。”


郭璞扬了扬眉，揖道：“郎君，有一事不得不豫。”


刘浓问道：“何事？”


郭璞稍作沉吟，朗声道：“豫州，乃祖士稚之豫州，其下属各部，以及豫州各坞堡皆受其征召与节制，乃其刺吏府属官。江北，人心涣散、法纪不存，依郭璞度之，江北之坞堡，委实让人难辩其乃晋，亦或自立为匪！郎君份属奉朝请，既独立于豫州体系之外，却又存乎于豫州之中，若是再为祖豫州所恶，恐将难矣！”


闻言，刘浓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祖豫州当不至此，然，江北之坞堡与江南庄园大异，既有士族与庶族，更有流民盘聚，推选首领，划域而治，自成一国。当祖豫州兵锋至时，其堡为晋，当胡骑至时，其堡为胡。而今尚未至淮南，局势便已如此糜烂，若过了淮南，想必更甚！


然，箭已离弦，岂可言惧！


当即便道：“无妨，祖豫州，人杰尔，断不会行此事。我等绕道而走淮南，便是为拜见祖豫州。届时，我乃晚辈，当事其为尊长。”


郭璞动了动嘴皮，正欲言，唐利潇又道：“小郎君，尚有一事，当决！”

第227章相逢于道


呈牒过关入淮南，一入淮南境，天高云阔。


所见所闻与庐江郡大为不同，不再是赤地百里不闻人烟。


刘浓骑着飞雪扬鞭展望，村落依旧残破，但却升腾着徐徐烟火；瘦狗追逐着家鸡，引起一阵鸡啼狗跳；总角幼童来回奔跑，清脆的笑声响满旷野。


正是播种季节，青青田埂上，农夫扛着锄头往来，虽是老者过老、幼者甚幼，可他们眼神却都带着希冀之光，非同庐江野民那般，满眼只有仓皇与木然。


待看见刘浓引军而过，也不惊怕，离马道较近的一名年老长者看了一眼刘浓，神情一呆，随后竟然一声吆喝，把肩上的锄头打横放在田埂上，蹲踞于锄杆，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的道：“美也，美也，如斯美玉，灼而生辉，壁人当如是也！美郎君从何而来，将欲何往？”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老农扛着锄头走来，与那长者一般蹲坐于野草中，看着刘浓啧啧称赞。


赞声不绝，刘浓握着马鞭遥遥一揖，朗声笑道：“刘浓至吴郡而来，欲入寿春，拜见祖豫州。”


老者神情猝然大惊，半晌，“唰”地从锄杆上站起身，瞪大着眼睛把刘浓与五百雄壮白袍看了又看，良久，良久，眼里竟泛起泪花，一把拉住正在身边乱跑的幼童，朝着斜坡上的马道便跪。继而，老者身后的众农夫也跟着“扑嗵”、“朴嗵”跪了一地。


“老人家，何故如此？”刘浓翻身下马，走到马道边，欲跳下去将老农等人扶起来，来福与曲平心惊，赶紧跳下马，想要护住小郎君。


刘浓挥了挥手，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些老农非同乱野之民，何需防备。当即便跳下马道，将为首老农扶起来：“老人家，勿需如此，何故如此？”


老农身旁的幼童抑着稚嫩的脸，脆生生的道：“尊客自吴郡来乎？吴郡至远也，有大江相隔，南人不北来，北人亦去不得南！”


刘浓听闻老农与幼音的话语，便知他们非同一般农夫，定是诗书传承之家，又见幼童虽是面色泛黄，但眉宇间却颇是清秀，眼睛里闪动着灵洁，手里尚捉着一只草编青螓。


一把抱起幼童，笑道：“非也，非也，刘浓至吴郡而来，吴郡在江南，南人现下便在你眼前。”说着，又虚虚扶起跪在地上的其余农夫。


“非也！”


老农一直怔怔的看着刘浓，闻听刘浓之言，下意识地张口便反驳，继而喃道：“自永嘉之乱后，社稷崩塌，央央华夏尽为烽烟之土，乾不临坤、纲不复常，而我等便为弃野之民也，胡人纵骑弑之，烹而噬之！”言至此处，声音越来越高，指着茫茫四野，摇头续道：“南人，南人不北来也，唯有祖豫州不弃我等，操舟南来，挺戈七载，方有此劫后余土也！”


语声悲怆而嘶哑，半晌，刘浓放下幼童，朝着老农揖道：“刘浓，至吴郡来。”


幼童扑闪着眼睛，忽然高声叫道：“阿翁言，但凡南人北来者，皆英雄尔！”


“壁人，英雄尔！”


“英雄尔，且受我等三拜！”


“老人家，刘浓何敢当得？”


“当得，南人北来，便可当得！江东儿郎也，且挺胸受拜！”


微风渐起，扫过苍茫野草，田埂上，莫论农夫尚是幼童皆跪于丛中大礼三拜，刘浓置身于此间，但觉胸怀壮烈，连日来的阴云一扫而尽，深深吸得一口气，撩起袍摆跪于田埂，对着旷野与农夫，沉沉一揖。一揖之后，纵身跃上马道，翻身上马，扬鞭欲走。


老农追至垅下，叫道：“刘英雄，且慢！”


刘浓勒马回首，老农看了看风尘仆仆的队伍，反手指着身后远方，笑道：“淮南非同他地也，此去寿春仅两百余里，两三日便可到得，尊客从南来，何不使老朽一尽地主之谊？”


曲平刀眉一展，笑问：“老人家，此地可有清流饮马乎？”


老农朗声笑道：“出村往南三里，自有泉流清洁，游鱼可数。”


曲平道：“小郎君，连日未行洗马，马匹已乏，莫若稍憩半日。”


由历阳至此，一路而来风声草唳，虽未造成过大人员伤亡，但却闹得人疲马困，刘浓稍稍一想，便点头应允。


老农大喜，当即领军入村，曲平自领一百五十名白袍去洗马，白袍个个面显欢颜，马匹是华亭刘氏的心肝宝贝，看着它们神情恹恹的模样，他们恨不得换身以待。


老农姓韩，极是健谈，一边走一边朗笑不断。


来福眼光搜寻着田野，问道：“韩翁，村中青壮何在？”


韩翁笑道：“淮南郡之青壮，皆在祖豫州帐下！”


北宫道：“庐江尽是流民，此地为何安矣？”


韩翁捋须笑道：“往南十五里，有驻军三百于坞，往东三十里，亦有重军扎堡。淮南，乃祖豫州坐镇之地，莫论坞堡与流民，皆不可乱！”


幼童叫道：“我家阿兄，乃是将军，率部两千！”


闻言，众人皆惊，韩翁摆手笑道：“尊客莫惊，祖豫州南来北地，乃为驱逐胡骑、复我旧土，老朽之子侄族人，皆已从帐！”说着，抚了抚幼童头上总角，又道：“待小十八长成，亦当入帐！若是胡骑不绝于华夏之土，淮南之民，理当如此！”


“韩翁，壮哉！祖豫州，壮哉！”刘浓心中阵阵畅然，坞堡便若剑之两刃，伤敌复伤已，但若是齐心携力，连结成片而首尾呼应，胡骑便难一马平川。


进村，四下皆是修补屋舍的人，皆是老幼妇孺，老者指着忙碌的人群，笑道：“此乃义阳流民，青壮入军，妇孺归各村、坞，老朽之坞过小，不能尽数收纳，故而复村。若有一日，但使村落成丛，老朽便是即刻闭目，亦当畅怀也！”


穿过村落，坞堡呈现于眼。


若居高临下俯视，坞堡呈四方长型，浑身以青石垒就，墙高五丈，宽一丈；墙上四周各转角处置青石箭楼，狭长地带正中处又各置一楼，共计六道箭楼；仅有一门，正对低部俯冲斜坡。若是遇敌与胡骑，只消尽数入坞，即便被十倍之敌围攻，亦可安然静守，以待援军。


此乃战乱产物，堡内一切建筑，皆为抗敌功效。


来到斜坡下面的平整地，刘浓挥手止军，命北宫就地扎营。韩翁不许，拉着刘浓，笑道：“虽说坞堡过小，但尊客从南而来，岂可露宿于野！”


奈何刘浓态度坚决，韩翁只得作罢，当即便命留守之老幼妇孺杀鸡剁羊、造饭款待。自己却留在坞堡外，与刘浓对促于席，畅谈诗书。


不多时，军营已起，营外摆满草席，席中置放着各色吃食，都是些粗粮饭菜，唯有刘浓等人之席较为丰盛。韩翁殷切的劝食，幼童瞅着席中肉食直咽口水，眼睛直直的，身子却坐得笔直，双手按膝侍礼相待；而那些流民妇孺亦眼露殷殷之色，却尽皆走到远处，默然望着这群带刀往北之人。


刘浓等人看着面黄饥瘦的人群，怎生吃得下，自来江北，方知江北之疾苦，似这等肉食，即便士族亦未必每日皆有。心中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民，何其纯朴也，但求一室可遮风雨，一席可卧疲躯，便心安意足，而即便如此，亦往往求而不得。


他们为何守礼？眼中的期盼之光，又乃何物？同为民也，既可流窜四野为匪，亦可秉承千年古礼，其间之理在何，当在这一方劫后余地！当在居乱而求安也！


思及此处，刘浓感慨莫名，命来福将仅余的一坛竹叶青抱出来，亲自提着酒坛沿盏而注，酒水哗哗而流，酒香四溢。此酒，原本准备带至寿春送给祖逖，而现下，当以此酒敬此老翁，敬此余民，敬我华夏之地。


“韩翁，诸位乡民……”刘浓举起酒碗，目亮如星。


四野皆静，韩翁嗅着酒香，突然惊呼：“此酒，乃竹叶青乎？”


“咦！”


刘浓神情一怔，继而嘴角一翘，江北之人不识得刘浓，却识得竹叶青，捧着酒碗，朗声笑道：“正是此酒，此酒乃以粟酿，而粟出自华夏之土，故而，当敬一白。”说着，便欲倾碗注土。


便在此时，有一群人匆匆从村中奔来，当先之人叫道：“韩翁，有客由江南而来，有通关牒文！”


“哦？！”


韩翁神情一呆，继而一喜，笑道：“今日乃何日也，莫非竟又有南来之英雄乎？”说着，便离席而起，奔出去迎接，转念想起刘浓尚捧着酒，面色蓦然一红，顿步折回来，笑问：“未料竟再有南人渡北，可是与刘郎君同行者？”


由南而来……


来福等人神情顿时一沉，刘浓剑眉微挑。


而此时，村尾竹林里，一群人正牵着马，阔步行来。为首之人牵着一匹四蹄踏雪乌墨马，身着宽袍大袖，腰挎华丽长剑，待看见刘浓也在此，秀长的眉斜斜一飞，冷冷一哼，面露不屑之色。


刘浓也把她认出来了，他在历阳县城便已见过她，近几日，她更是率着百余精骑一直尾随。两队相隔三里，刘浓进，她进，刘浓扎营，她也跟着扎营。


刘浓遣青衣斥侯询问，她命人一轮箭雨射回来。


而每每遇袭，刘浓与众白袍顶在前面血战，她却率着精骑在后面捡漏网之鱼。如此尚不算甚，且有一次，她竟捉了唐利潇的两名青衣斥侯，虽然后来放了，但却惹得唐利潇暗怒。

第228章桃源难容


酒香飘满坞堡下，来人嗅了嗅鼻子，朝着刘浓直步而行。


腰间长剑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待至近前，老实不客气的将袍一撩，落座于席，端起来福的酒碗，抿了一口，半眯着眼，赞道：“妙哉，好酒！”


刘浓看着她腰间的长剑，剑眉微皱，此剑极为眼熟，剑鞘密布华纹，剑锷处嵌着三粒翡翠。


那人秀眉一扬，冷声道：“看甚，莫非不识得此剑？”


刘浓摸了摸鼻子，讪讪落座，不理她，却又忍不住仰了仰脖子。


众人面色各异，来福凝视了一眼来人的喉咙，再瞅了瞅小郎君，原本防备着的双肩顿时一松，嘿嘿傻笑。


韩翁见两人神情有异，而他也一眼便将来人辩出，这是个侨妆的女子，想来和这刘英雄有旧，当即便将手一挥，笑道：“既是同南而来，理当共聚一席，刘英雄，且容老朽借酒为敬！”


当下，众人开动，饮酒的饮酒，慢聊的慢聊。


只是苦了北宫与曲平，行军不沾酒，闻着酒香阵阵透怀，浑身麻痒难耐，却只能拼命吃肉。


郭璞酒量极大，然却无酒可滋豪饮，只得慢饮小酌，低声的向韩翁打探着淮南诸事。韩翁也不疑有它，一一据实以告。


待得酒足饭饱后，韩翁喝得七荤八素入坞堡安憩，老张妇孺与白袍一道收拾完残局，也都默然退却，营地门口顿显寂静。


夕阳余辉洒落军帐口，刘浓挑帘而出，来到军营外，但见村中炊烟也起，股股直冒。韩翁之孙韩灵正沿着坞堡斜坡，一路欢笑着奔下来，身后跟着一只硕大的黑狗。而稍远一些的空地上，那人的部曲亦正在忙碌扎营。田野间，辛劳一日的老农扛着锄头归来，见了刘浓弯身行礼。


红日，在遥远的天边慢慢下垂，四野不闻喧嚣，唯有宁静。


“但使人心安，何处不桃源？”


刘浓走到田埂上，双拳对于胸前，缓缓一阔，而后举手向天，浑身上下传“噼里啪啦”一阵爆豆声。红筱领着十名剑卫走到他身后，见小郎君对着落日伸臂展腰，嘴角微微一翘。织素也在她身旁不远处，正与韩灵一道采田间野草，韩灵想编只小草马。


郭璞摇头晃脑的走过来，站在刘浓身侧一同看日坠，声音略低：“郎君，可知此翁乃是何人？”


刘浓微笑道：“正节之老翁，我等之楷模！”


郭璞嘴角一裂，捋着黑短须：“此翁乃是韩潜之父，韩潜乃是祖豫州帐下大将，往南十五里，军坞百人将乃是韩翁八子韩续，往东三十里有驻军一千，骑督乃是此翁五子，韩离。自祖豫州南来之时，韩氏便举族相从，征东讨西、战胡已有七载，满门皆英杰尔！”


韩潜，竟是祖豫州帐下头号大将韩潜？！


刘浓微微一怔，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坞堡，赞道：“虎父养雄子，当如是也！”


“然也！”


郭璞眯着眼睛回望坞堡，压低着声音，面带喜色地道：“郎君乃大德大贵之人，天必赐福以佑。前几日郭璞尚忧，不料忧虑尚未却眉，此翁便来。若使与此翁交好，定可免却诸多后顾之忧。此事，郎君不宜显，而郭璞理当往矣！”说着，对刘浓深深一揖，挥起脏兮兮的袍袖，朝着坞堡径自而去。


刘浓嘴角默然而裂，摇了摇头，撩起衣袍下摆就地而坐，顺手扯了根青草衔在口中。继而，心中越来越静，顺势便躺了下来，翘了个二郎腿，以手枕头。


草风悠悠，吹得人欲眠。


正欲摘两片草叶盖眼，左侧却闪现出一双小小的青色步履，而红筱的绯色长裙也同时飘在了右侧。顺着那小巧的步履往上一看，目光顿时为之一定。


“看甚？”来人冷冷的问。


刘浓愣了一愣，她穿着宽袍大袖，而宽袍内中乃是胫衣，以此角度看去，内间风光委实不雅。赶紧转走眼光，坐起身来，看着她腰间的长剑，淡然道：“原是荀娘子，在历阳时，刘浓眼拙，竟未辩出此剑。”


此人，正是刘浓在建康宫所遇的那名女校尉，东晋唯一的女将领，荀娘子。


荀娘子撇了一眼红筱，默然坐在刘浓身侧，淡声道：“江左尽传的美郎君，汝怎会舍弃江东之繁华，而来此地？此地无诗也无雅，唯有落日如血，不怕至而不归乎？”


刘浓道：“荀娘子，又为何而来？”


荀娘子眯了下眼，看了看刘浓咬在嘴边青草，冷声道：“我欲往襄阳。”


刘浓笑道：“若往襄阳，何需经淮南。”


“我本不欲至淮南，途经历阳时，不想却遇见了你，便改了主意。想看看，名传江左的美男子能否抵达淮南，亦或行至一半，调首回江南。”


荀娘子也扯了根青草，学着他的模样，歪歪的衔在嘴边，神情与姿式契合之极，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洒脱的美郎君，奈何她的喉结却光洁如玉。


唉，原来，她是想看我灰溜溜回江南的模样啊！


刘浓怔得半晌，“噗”的一口吹出青草，揖道：“而今，刘浓已至淮南，倒教小娘子失望也！”


荀娘子正色道：“非也，尚未至上蔡。”


刘浓剑眉一挑，冷声问：“莫非，荀娘子为逞一时之奇，便欲一路尾随？”


“有何不可？”


荀娘子一口吹出青草，按膝而起，拍了拍手掌，而后，斜眼俯挑刘浓，足足三息后，不屑的摇了摇头，按着那华丽的长剑摇步而去。


“怪哉！”刘浓看着那慢悠悠的背影，一声长叹。


红筱道：“小郎君，不足为奇，乃有执念之女子也。”


“不足为奇？”


“是呢，小郎君且思之，她乃何人，以女子之身而从武事，想必时常有各色眼光傍身。而小郎君……”言至此处，红筱看着刘浓，不再继续。而言下之意已明，刘浓身具美名，且貌赛女子，那荀小娘子定是想看看他，如何惨归，从而以填心中不平。


“嘿嘿……”


刘浓想通了关窃，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唯有一声苦笑，大步向军营走去。路过织素与韩灵时，她们将将把小草马编好，织素手艺甚巧，编得惟妙惟肖。韩灵极乐，揖手谢过织素，而后，一把抓住身边的大黑狗，竟翻身骑了上去，扬着手中小草马愈奔愈远。


织素叫道：“且小心些……”


“无妨，我时常骑它。驾！”韩灵的笑声，响在风中。


……


“驾！”


落日湮尽最后一缕光，无边的旷野中，上千丢盔弃甲的军士正仓惶奔逃。


为首者叫谢浮，他原本是昔年叛将张平的部下，当祖豫州抵达淮南后，为讨伐张平而使反间计，暗命谢浮斩杀张平。谢浮自忖张平必败于祖逖，便趁张平不备之时，弑之取首，率部投诚于祖逖。


年前，祖逖攻伐陈川，与胡人石勒血战于野，谢浮因延误军机，被祖逖杖责于庭，后又被贬为骑督。谢浮暗怒，却不敢显之于面，此番，他负责押送粮草至蓬坞坡，不想却被韩潜部下羞辱，因而酒后误事，竟一把火烧光了粮草，自忖必死之下，只得率部亡命叛逃。


往北，唯死一途，往西，韩潜陈军，往东是大河，唯有往南！


而此时，在他身后五十里外，韩潜正率军三千，衔尾追来。


“希律律……”


马蹄乱刨，嘶声长啸。


谢浮之弟，谢佳抹了一把血迹斑斑的脸，沉声道：“长兄，前方便是韩家坞，韩家东、南二堡，定未知晓我等之事，此时趁夜袭之，必将一举功成！”


谢浮咬着牙，看了一眼身后的部下，但见一个个神态萎靡、浑身浴血，一路上，他们已冲破几处小军坞的拦截，人数是越战越少，但离目的地亦越来越近，当即勒马，扬着长刀，原地打转，高声叫道：“此地，离庐关已近，庐关曲督乃我好友童建，一入庐关，我等便若鱼入大海也！然，前方乃是韩家坞，韩潜辱我极甚，不杀其父，难平我等心头之恨也！诸位，敢与谢浮从否？”


“从，从，从！！”


“杀杀杀！！！”


“驾！！！”


……


“呜、呜……”


刘浓刚刚走入中军帐，三长两短的号角声便已响起。剑眉飞扬，浑身一震，号角不可乱吹，三长两短之号角必乃战事，而非普通袭击！


营外，曲平与北宫的高喝已响起。


刘浓快步走到木人边，红筱与织素麻利的将盔甲迅速给他穿好。


大步走出营帐，迎面一看，只见远处的村庄燃起了熊熊大火，间或可听见惨叫与马嘶声。来福按剑疾步而来，沉声道：“小郎君，青衣斥侯来禀，遇敌上千！”


刘浓阴沉着脸，边走边问：“敌？匪？”


唐利潇道：“敌！”


“刘英雄，刘英雄！”突然，有人在高处呼叫。


刘浓抬头一看，只见韩翁正站在坞堡上，举着火把，大呼：“刘英雄，匪敌何来也？”


北宫站在高台上，拔刀叫道：“接战！”


“诺！！！”


村中杀戮持续，少倾，一群群手无寸铁的妇孺被押解出了竹林。


“杀！”


谢浮一刀砍死一名走得极慢的老妇，鲜红的火把映着他的脸与眼，狰狞而噬血。而村中，尚有不少军士杀红了眼，正四下追逐零散的村民，狞笑声、哭喊声，乱沸于耳。


人，一旦险入恐惧与疯狂中，便极难自拔。


一骑穿过密集的竹林，飞速而来，叫道：“将军，将军，遇敌！！！”


“敌？”


谢浮挥刀甩血，怒道：“韩家坞唯余老弱，何来敌？！”

第229章血战于野


夜宿于外，最忌此类遭遇战，谢浮未料杀戮坞堡竟会遇敌，刘浓亦未想到有人会趁夜袭入村中，不事探查攻取，竟然先行屠杀村民。


坞堡与村落相隔两里，两者之间亦非开阔地带，既有田埂又有林丛，地形极乱，对两军而言皆不适宜作战。


谢浮冲出竹林，借着火把一扫，一眼便见卧在坞堡下的军营，帐中白袍正鱼贯而出。而自己这一方却乱作一团，千余人，一半已出村，一半还在村中，犹如倒竖之一字长蛇。


“列阵，列阵！”谢浮久经沙场，来不及去想白袍从何而来，扬着长刀狂呼。


谢佳放声高叫：“驱俘拒敌，驱俘拒敌！”


二人同时发号施令，出林军士更乱，有人赶着村民脱离了队伍，听得号令弃民转身飞奔，有人正行列阵，拔出腰刀又去追逐逃跑的村民。


一时间，乱象大呈。


遭敌于野，勇者胜，智者败。


夜战，战的乃是将之胆，兵之魂。


北宫见势，眼睛一眯，当即跳下高台，“锵”的一声抽刀，叫道：“弃箭，着手盾，出营！”言罢，捉刀出营，身后三百余白袍紧随其后，列阵于营前。


三人一组，十人一队。


“拔刀！！”


“锵、锵锵！！！”


白袍同时拔刀，挺起左臂上的尺许小圆盾，护住左胸。


北宫高吼：“接刃，有我无敌！”


“接刃，有我无敌！！！”白袍俱从。


“碰！”北宫挥刀击盾，踏步迎敌。


“碰！碰碰！！！”


三百五十名白袍，大踏步，如墙进。


整齐划一的击盾声雄壮无匹，砸破夜空，荡涤寰宇，震得对面人人色变。


“霍、霍霍！”


“碰、碰碰！”


脚步踩着击盾点，不徐不急。


三百五十人，看似不多，气势却若刀墙推林，慢慢的，一点一点，天崩地裂。


骚乱了，对面的火把在摇晃，稀稀拉拉的军阵在后退，牙齿在打颤，双股忍不住的抖。他们刚经历了一翻屠杀，猛然遭逢劲敌，尚未回过神来。


压近，压近，间隔一千五步，齐齐一顿！


北宫吼道：“接战！！！”


“轰！”白袍齐声吼出胸腔之气，而后暗自深吸，填气于胸。


这一声吼，犹若出笼猛兽，震得地皮都仿佛在颤抖，对面军阵猛然一缩。而谢浮却大怒，他骑着马居于高处，已将来敌看清，不过三百余人，便想虚张声势、以势压人！也不去管那些趁势乱逃的村民，高声叫道：“敌军不过三百，推阵诛之！！！”


谢佳原本打算以村民逼开坞堡，此时见长兄发令，不敢再犯适才大忌，一刀砍死一名后退军士，叫道：“推阵！后退者，斩！”


话语落地，几名刀斧手一阵乱剁，砍死几名捆绑的村民，血水爆溅之时，后退军阵顿时为之一缓，他们只看见白袍如墙而来，声势雄壮难敌，此时一听不过三百余人，当即血性又起，稳住阵势，缓缓推进。而后续部属亦陆续出村，衔着前队，逼近。


军营，右后方。


借着营帐掩护，刘浓趴在飞雪背上，身前是曲平，身侧是来福与唐利潇，身后是一百五十名白袍、青衣，红筱亦在其中。当北宫选择主动主击之时，曲平便立即会意，引马军居于右后方的暗营门。他们在等待，静侯敌军推至一千步内。


地势复杂，一千步内，方是开阔平整之地，敌军马匹不多，当携雷庭之势击之半道。


郭璞顺着吊篮窜下坞堡，奔入营中，沉声道：“郎君，韩灵亦在村民中，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失！”


闻言，刘浓面上一寒，抓着楚殇的手猛然一紧。


来福嗡声道：“或已亡！”


郭璞冷声道：“莫论亡否，当倾力诛尽此军，韩翁必感恩厚报！”


战场内，一者动，一者静。


动者渐渐逼近，借着月光，已可看见对面长刀如林，依稀可辩人脸。谢浮把手一扬，止敌五百步外，叫道：“对阵何人，速速弃刀！谢浮此来，仅为诛韩潜一族！”


“战！！！”


回答他的是齐声大吼，三百五十名白袍齐踏三步，以刀击盾，邀战。


“以势对势，螳臂当车尔！”


谢浮放声大笑，长刀一挥，上千军士放声大吼，伴随着吼叫声，挥扬着刀盾，冲向对阵。对阵之人极好辩，每人身披白袍，于月光下极是煞眼，在他们的眼中，不过身披白皮的三百只羔羊罢了！


漫长的一字长蛇阵，随着奔跑变作雁形阵，仿若一张巨口，即将一口吞没敌军。而对方却依旧稳如泰山，不退不避，连盾也不敲了，只是踏出了右脚，微微俯身。若是细观，会发现，三人一组，一人扬刀于手盾前，作护势；一人挺刀于侧，做拒势；一人双手持刀于后，作劈势。


“轰！”


离营七百步，距敌两百步。冲至一半的军士突觉地皮一阵急抖，而后便见一道洪流至右翼撞来。雁形阵乃奸敌之阵，张开的翅膀未合笼之前极其薄弱。


呼呼呼……


风声拉响于耳际，楚殇斜拖。


近了，近了，眨眼之间！


“碰！”刘浓猛地一咬牙，纵马插入敌阵，一声闷响，两名惊骇欲死的军士被撞飞。霎那间，一百五十骑犹若出海狂龙撞入右翼，搅得浪花四起。


“嘶嘶嘶！”根本不用挥刀，紧拽马缰，放低身子，斜伸重达三十余斤的四尺阔剑，拉过密集的脖子，血线潮射，人头滚落。


突然，有人驱马挺抢斜刺刘浓，来福一声大吼，座下乌墨马箭射而出，猛地一剑扎入那人之背，用力一挑，将那人串在剑上，高高挑起，继而朝着人群一贯，砸退数名长枪军士。


“凿穿！！”曲平以手盾格开一柄长枪，弯身砍飞一头，引领马军冲向中腹。


谢浮大惊之下放眼一看，对阵白袍已动，正阔步向前。不可两面受敌，必须将这突如其来的马军扼制，当即领着五十余骑，拍刀来战曲平。


“轰！”便在此时，左翼再爆，一群马军对穿而来。


“锵！”


两柄长刀砍在一处，谢浮力弱三分，被曲平一刀格开丈许。曲平哈哈一笑，身侧青影突闪，唐利潇抢先奔出，一剑抹过，“锵！”剑被架住，却非敌方主帅谢浮。


“簌！”


红影翻飞，一剑飞首。


“佳弟！！！”


“将军，快走！”


一名小校率长枪兵涌上，把谢浮隔在三丈外，谢浮看着滚落于草地的人头，瞠目欲裂。而此时，正面白袍与军阵已然对接，雪亮的刀光此起彼伏，华亭白袍仗着兵甲与刀阵之威，便若滚刀入肉林，杀得四野惨叫不绝。左翼的马军也越突越近，逼临中腹，三面受敌之下，必然溃败！


此时不走，便再也走不成了！


势已颓，当机立断！！！


谢浮本就怕死，猛力一口吞回胸中之血，拔转马头，斜斜朝着荒野奔去。主帅率着马队一逃，摇摇欲坠的军阵顿时哗然，纷纷溃散！


“希律律……”


刘浓勒马挥剑，叫道：“追击，不留一敌！”


北宫扬刀，高声叫道：“追击！！！”


追击，漫长的田野中，四下皆是惨叫声，白袍衔尾追杀，下手绝不容情。敌军屠村杀民乃是出笼疯兽，小郎君有命，不留一敌！


“唰！”


你跑得太慢了，还举着火把！一名白袍砍翻逃跑的对手，顺势取首挂在腰上，突然看见有人被田埂一绊，滚落草丛中，裂嘴一笑，纵身窜进草丛，稍后，惨叫声响起。


“簌！”红影在马上翻飞，卷落一首。


“快逃，快逃！”


谢浮运气极好，胡撞乱奔之下，竟然让他找到一条平整草道，正适窜逃。身后马蹄响声如雷，是敌？亦或是自己的部曲？他不敢回头看，一心只顾拼命奔逃。


屠杀，兵败如山倒，一面倒的屠杀在月光下上演！！


半个时辰前，他们是刽子手，屠杀手无寸铁的村民，半个时辰后，角色反转，他们成了案板上的肉。


这一战，战得稀里糊涂，至今他犹在想：此凶残白袍，从何而来？


眼见临近宽阔的马道，谢浮大喜，待入了马道，借着夜色掩映，收笼残退部曲入庐江，依旧是鱼龙入海！


“驾！”


忽然，斜对面山坡上奔跑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谢浮一看之下，勃然大怒，继而又是狂喜，那是个总角幼童，正骑着一匹大黑狗，朝着坞堡方向奔去。


“驾！！”


谢浮当机作决，勒过马头，斜伴朝着山坡追去，杀之，却我心头之恨！！！


“唰！”


一骑东来，寒光一闪。


寂静的夜，安静了，再也听不见任何惨叫声，也感觉不到胸口乱撞的心跳，轻轻的，就在那闭眼的那一瞬间，谢浮看见一具无头之尸，骑在马上。


脖子喷着血箭，灿若烟花。


“刘英雄，刘英雄！”


“吁……”


“希律律……”


刘浓勒马于小山下，飞雪刨蹄长嘶，韩灵骑着大黑狗冲下山坡，朝着他奔来。


“呵呵……”


畅然一笑，抹去脸上斑斑血渍，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将那总角小童高高举起。白袍扬于风中，乌甲渗血，孩童的笑声却如铃转。


而身后，屠杀仍在持续。


不远处，有人扬着华丽的长剑，纵驰如飞。

第230章楚殇逝魂


清晨，天将放晓，雾蒙蒙一片。


青青的田野间，白袍穿梭往来，收敛着散落于四野的尸体。若是匪敌，自是挖个坑埋了，但若是同袍，便将聚作一处，待小郎君举火作焚，继而将其魂魄带回华亭。


旷野间，随处可见已经熄灭的火把，被露一浸，犹自冒着微弱的烟。


几百名贱兵溃勇蹲在营房的一侧，在他们的身侧，一百名带刀白袍严阵以待，而他们早已被白袍吓破了胆，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看着那些肃然挺立的白袍，他们现下方觉得自己才是羔羊，而白袍则是魔鬼。一夜之间，上千人便只剩下了这不到四百人，伤亡已达六成！


营帐中，几名从华亭带来的军医正忙碌纷纷，红筱与织素也在一旁携助救治，押解粮草辎重的数十随从亦在其中照料伤员。若是轻伤，白袍自身便可料理，他们随身携带着救急包，里面有细布绷带、刀创药等物。


刘浓未卸甲，按着楚殇，待探慰完毕伤兵，又走出营帐巡视昨夜战场，曲平、北宫、来福、唐利潇四人紧随其后，曲平与北宫正在低声回禀战果。


曲平沉声道：“此战，乃遭遇战，共歼敌七百余人，俘虏三百八十七人，缴获完整甲胄三百十五具，兵器千余，尚有战马四十余匹。我方轻伤五十七人、重伤五人，亡二十三人，共计八十五人。”


此战果，乍听辉煌无比，但刘浓却心知，实乃偶然中的必然。其因诸多：其一，华亭白袍终年操炼，不事他产，战阵犀利，挡者披靡；其二，甲坚刃利，战场四处的断剑残枪，便是明证；其三，攻其不备，一举冲破阵形；其四，便是友军也极是了得。


况且，此战虽歼敌七成，但大部份皆是在追击中造成，而非对抗之时。冷兵器时代，伤亡超过两成便会恐慌，三成就足以导致溃败！只有百战精锐，才可在伤亡过半时，犹堪一战。


然，即便获此大胜，刘浓面上也未见丝毫喜色，共从华亭带来五百白袍、三十剑卫。如此一战，便有八十余人伤亡，已近两成，而现下刚至淮南，离上蔡尚远。在有减无增的情况下，到得上蔡后，这批耗时七载打造的百战精锐，将剩几许？


看着那洁白披风掩盖下的二十三具尸体，刘浓剑眉愈皱愈紧，忍不住地一声暗叹：“兵至用时，方恨少啊……”


来福知道小郎君在忧虑甚，当即便指着营房外的俘虏，沉声道：“小郎君，此乃我方俘虏，虽不若白袍精勇，但亦都是久经战阵之卒，理当收归帐下，以免其四下流窜，再行为匪。”


“非也！”郭璞摇了摇头，捋着黑须，道：“此甲乃祖豫州之甲，兵士亦乃祖豫州之兵士，郎君，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郭璞所言在理，此地乃是豫州，而这谢浮的兵将都是祖豫州部下，不可乱取。刘浓长吐一口气，吩咐道：“鸣号聚众，为阵亡之士送饯！”


“诺！”


曲平正欲挥手，眼睛却一滞，荀娘子率着几骑飞速而来。


刘浓看着马背上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微微眯了下眼，昨夜若非她率骑撞爆敌军左翼，想要大获全胜，伤亡恐怕将翻倍，当即几个大步迎上前，深深一揖：“刘浓，谢过荀娘子昨夜援手之恩！”


“无它，杀敌尔！”


荀娘子冷冷瞥了一眼刘浓，又看了看地上的二十三具尸体，赞道：“百战之卒，当如是也！”言罢，打马便走，奔了几步，却又引马而回，指着草地上苇席中置放的三十三个陶罐，问道：“此乃，何物？”


刘浓沉声道：“此乃，陶罐。”


荀娘子怒道：“休得诓人，为何将其置放于此？”


刘浓剑眉一挑，答道：“此物，乃华亭之土所铸，可容英魂之骨。每逢战，若有亡，骨不存异乡，魂当入华亭！”


荀娘子秀眉一拔，提了提缰绳，淡然道：“甚好！”言罢，打马而走。


谁知她将将一走，韩翁又来，年老长者领着坞堡之民与村中残余之民前来犒赏军士，抬着张张矮案，案上置放着各色吃食，其中有羊有鸡，极是丰盛。


韩灵骑着黑狗奔来，一头扎进刘浓的怀里，叫道：“刘英雄，南来的大英雄！”


刘浓将韩灵高高举起，甩了一个圈，而后抱着他，笑道：“刘浓何德何能，岂敢居英雄之名。若言英雄者，当在韩翁，当在此地之民也！”


“英雄尔，汝乃英雄尔！”韩灵脆生生的叫着。


“英雄尔，英雄尔……”


随着他的叫声，那些惊容犹存的村民，缓缓的跪下了。


即便是韩翁也神色一正，正了正顶上方巾，扫了扫袍摆，引领着身后坞堡之民，跪于地上，高声揖道：“英雄尔，江东儿郎皆英雄尔！吾观此战，但见白袍之利，但见诸英群豪也！”


“韩翁，诸位乡民，快快请起！”


刘浓放下韩灵，将韩翁与黑压压的人群扶起。


放眼看去，只见那些村民的脸上悲伤与恐惧犹存，但他们看着自己与白袍的眼神却不同，分明带着怯怯的感恩，怯者，当为怯刀，而感恩者，当是此刀使其得存。


复杂，而感伤。


刘浓暗觉眼角微酸，心中却盘荡起阵阵豪气，掩也不掩不住，接过来福手中的火把，朗声叫道：“鸣号！”


“呜……”


苍凉的号角声回荡于野，所有华亭白袍离营而出，即便是身受重伤者也在同袍的扛携下，担架的抬扶下，来到了营外，环列于柴木堆前，刀归鞘，挺着手盾于右胸，目光则投入那二十三具尸体。


而乡民却纷纷后退，便是韩翁也费解的看着刘浓。


这时，郭璞看了看乡民的脸色，大踏一步，高声咏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悲壮而豪迈的《国殇》以洛生咏唱就，顿时让恐惧的乡民们神情为之一缓。


刘浓默然心喜，高声合道：“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此乃华亭白袍战歌，人人会唱。


霎时间，茫茫青野响起歌声。


俄而，韩翁也高声合唱，继而，上千坞民与村民随唱，韩灵一边拍着大黑狗的头，一边脆生高唱。


待得慷慨激仰的歌声毕，刘浓将火把一扔，熊熊的火光燃起。


来福叫道：“叩！”


“叩！！！”


刘浓按着阔剑，闭目、没沉垂首，白袍闭目垂首，村民在韩翁的带领下，大礼叩拜。即便是远远窥视的荀娘子，也领着人朝火光微微含首。而那些蹲着俘虏们见得此景，忍不住地瞅了瞅野草丛中的乱土堆，嘴唇情不自禁地一阵哆嗦，面上神情茫然，眼底有暗流之光。


“鹰……”


鹞鹰穿过薄雾，盘旋着身子，斩翅而下，栖身于唐利潇手臂上，唐利潇快步走向刘浓，沉声道：“小郎君，有异！”


与此同时，在村外小山顶，一株高大的槐树上，一名青衣剑卫从树上轻身跃下，飞快的爬上马背，一夹马腹，迎着红日初升方向，箭射而出。


“小郎君，大军临近，八里外！人数，数千！”


“大军？何来大军！！！”韩翁大惊，而一干村民与堡民则吓得浑身抖颤。


将将遭临一场大劫，人人俱危！


刘浓心中“通”地一跳，剑眉一簇，将手一挥，叫道：“韩翁，且领村民回坞！”又对曲平道：“速速回营，列阵！”快步穿过乱轰轰的人群，走向荀娘子，沉声道：“联营为战，何如？”


荀娘子秀眉一挑，缓缓抽出华剑，冷声道：“与白袍同阵，想来不错！”伸手捉嘴，“嘘”的吹了个口哨，营中百余精骑窜出。


“谢过！”


未及多言，刘浓走向已方阵营，心跳如擂喜，面色冷沉如水，强自镇定。北宫已然开始布阵，坞堡太小，同时容纳堡民与村民已是极致，是以只能据营抗敌，采取的是防御阵势。


来福指着那群俘虏，问道：“强敌临阵，当以何如？”


郭璞眉毛直跳，压低着声音，冷声道：“郎君，趁敌尚有八里，理当！”说着，右手沉沉一拉。


杀？亦或就此驱逐？


刘浓冷冷扫了一眼那群神色各异的俘虏，心乱如麻，来者是友是敌尚未分清，经得昨夜一场遭遇战，他也委实不敢大意，如若是敌非友，对阵之时，这些俘虏反戈一击、冲乱营阵，后果不堪设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暗一咬牙，便欲点头。


俘虏群中突然有一人高声叫道：“刘英雄，刘英雄！”


“嗯？！”


刘浓拧着剑眉回头看去，只见在俘虏群中有一人正高高的举着双手，示意并无威胁。


那人见刘浓看来，知道眼下生死立判，当即慢慢屈身站起，沉声道：“刘英雄，我等愿为刘英雄据前抗敌！何不容我等持刀于营外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内，若刘英雄恐我等反叛，当可逐一以箭弑之！我等即便持刀向内，亦冲不破营阵！若我等持刀向外，当为一助！”


三梯呈递作盾？


竟可在如此短时间，便却我心头之忧！


刘浓半眯着眼，凝视此人，只见其人面目普通，唯有双眼精光吐露，即便身在刀斧之下，亦未见半点惊怯之色！心中更奇，但事不容缓。


赌，亦或不赌？


三息后……

第231章镇西将军


“准！”刘浓挑眉看向那人，眼底寒锋一闪，按着楚殇快步入营。


“小郎君，不可！”


“郎君，三思！”


来福与郭璞紧随其后，二人边走边劝。


北宫迎着刘浓大步而来，眯着眼看了看营外一干俘虏，笑道：“小郎君，妙哉！破胆之军，有何惧之？若其有诈而投敌，正好怯敌军之势，若其执刀对敌，亦可为我军稍壮声威！”言罢，满不在乎的一挥手，疾步出营，亲自领着白袍捧出各式兵器，来到俘虏面前，哗拉拉扔了一地。


北宫捡起一柄环首刀，用手掂了掂，就着三百余俘虏复杂的眼光，朝着一名曲领点了点头。曲领会意，缓缓抽出四尺长刀，照着环首刀比了比。


“锵！”曲领一声大喝，猛力一斩，环首刀应声断作两截。


“嘶……”


俘虏群里，抽起阵阵冷气声，即便昨夜已知华亭白袍兵甲之威，而今近在咫尺下观之，又是另一种震憾，此时再观这群俘虏，眼底带着恐惧，瞳孔也在急剧内缩。


“哈哈……”


北宫大笑而去，再也不看那群俘虏一眼。


而中军帐中，来福与郭璞等人则在齐劝刘浓入坞堡暂避，如今尚能再战之白袍与荀娘子的骑军合在一处，亦不至七百人，而来者率着数千人之大军，若是敌非友，即便白袍再精锐，怕是亦将尽数折杀于此。刘浓剑眉疾跳，面上神色一阵变幻，沉默不言。


“小郎君，且入堡暂避！”来福沉沉跪在地上，身上甲叶抖颤作响。


刘浓右手按着左手，依旧未作一言。


郭璞揖道：“郎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矣！”


红筱道：“小郎君，请随婢子入堡吧！”说着，轻步移至刘浓身侧，杨少柳曾叮嘱她，小郎君性情极傲，若遇极险之境，当权宜行事。


来福瞅了瞅红筱，嗡声道：“小郎君，恕罪！”言罢，“唰”挺身，欲与红筱一起制住小郎君。


“来福，退下！”


便在此时，刘浓猛然一声大喝，而后瞥了一眼红筱，按着楚殇，阔步走出营帐，眼底泛红，若是此刻逃入坞堡中，置奋身追随的白袍于何地！置万众眼光于何地！何人不惜命？然则，若天意欲使刘浓葬身于此，那便来吧！大丈夫行事，但且问心，无愧于天地之间矣！若这一关都过不了，谈何上蔡，谈何洛阳？！


来到营中高台上，拔剑而出，高声叫道：“众白袍听令，刘浓执剑于此，与诸君共存亡！但使有人一息尚存，便需守护此地！”


全场眼光尽数看向高台上，只见一轮红日正行爬升，而自家小郎君身着乌墨甲，背衔日光，手执四尺阔剑，坚定的目光缓缓扫过四野，无边英气逼人扑来，教人心怀壮烈，却难以述之于言。


北宫扬刀呼道：“小郎君，壮哉！！！”


“小郎君，壮哉，威哉！！”白袍扬刀俱从。


“刘英雄，壮哉！”


“刘英雄，大英雄……”


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莫论是白袍，尚是坞堡上的韩翁、韩灵，亦或村民尽皆振臂奋呼。


当此时际，将将走到中军帐的荀娘子歪着脑袋，眯着眼睛打量那台上之人，她的眸光带着疑惑与不解。而刘浓闻听着呼唤声，看着那一双双眼睛，忽然间心怀如潮澎湃，一浪盖过一浪。方才，他亦挣扎过，但在那一眨间，终究选择了站在此地，直面即将到来的险境。


君子有谋而非莽撞，若他退却，必败！若他置身于此，尚可一战！况且，若敌军可拔营，自然也可摧坞，不过早死晚死一时尔！


刘浓叫道：“若死，当匍前倒地，执楚殇而亡！”


“列阵！！！”


营外传来一声大吼，正是那名俘虏之首，他凝视刘浓半晌，率领一干俘虏缓缓转过身，捏着犹自颤抖的兵器，面朝前方，眼里有着莫名之物正在涌动。


“希律律……”


便在此时，一骑仰立在村外小山顶，扬起四蹄一阵乱刨之后，飞速向坞堡插来。


“呜……”号角悲长，人人眼底一缩，面色冷沉。


渐行渐近，来骑奔至五百步外，挑眉看了一眼坞堡，好似松了一口气，而后，提着长枪，勒马原地打转，高声叫道：“奉镇西将军、豫州刺史令，谢浮速速出营授首，如若不然，大军一至，辗作齑粉！！！”


“嗯？！”


等得数息，来人见军营中竟无人答话，眉头一皱，提缰纵马直直再奔一百步，叫道：“谢浮安在？韩潜在此，莫非竟做缩头之龟尔？！”


顶盔贯甲，单骑哮营！


“潜儿！！！”韩翁奔到坞墙边，一声大叫。


而营中，刘浓仰天一笑：“哈哈……”笑声朗朗而传，洪亮无比。数百白袍回首看向小郎君，情不自禁的裂起嘴角，默然而笑。


“哐啷啷……”


沉重的坞堡门开启，韩翁脚步蹒跚地奔向顶盔贯的骑士。韩灵骑着大黑狗，扬着一把小刀，超过了阿翁，边奔边喊：“大兄，大兄，此乃刘英雄，并非谢浮尔！”待至骑士身边，指挥大黑狗绕其打转。


少倾，刘浓携众跨步出营，迎向那名顶盔贯甲的将军，拱手道：“刘浓，见过韩折冲！”韩潜为折冲将军。


韩潜提枪于马上，回望一眼茫茫四野，再看向刘浓，沉声问道：“谢浮之首，何在？”


“匪首在此！”来福挺身捧盒，盒中正是谢浮之首。


韩潜冷目将首一辩，翻身下马，看着营帐，问道：“谢浮率军一千有余，贵军几何？”


郭璞捋了捋短须，笑道：“五百有余，友军一百有余！”


韩潜眯眼再问：“伤亡何如？”


北宫指着帐外犹燃的火堆，沉声道：“伤者六十有余，亡者二十有三，皆在眼前！”


“不过百人……”


韩潜缓缓转过头，凝视刘浓，但见眼前之人，面上虽犹染血渍，但却美不可言，剑眉英挺入鬓，星目如湖，至多不过十六上下，若非阿翁一再声称目睹，而谢浮之首也确存盒中，教人如何敢信？


刘浓淡然一笑，戎甲在身不便行礼，当即拱手道：“遭敌于野，突而袭之，故有此果。若使两军对阵，刘浓怕是难以拒之！”


半晌，韩潜捧下头盔，抱于怀中，点了点头：“华亭美鹤刘瞻箦，果真英雄了得，将军待汝已多时矣！”


头盔卸下，只见韩潜三十上下，浓眉如墨涂，丹凤眼俾睨生威，脸上有一道三寸刀疤，由眉际至下，斜斜拉过鼻梁，让人望之生畏。刘浓直目其人，拱手道：“不敢当赞，刘浓正欲前往寿春拜见祖豫州，途经此地恰逢匪乱，尚望韩折冲莫怪刘浓擅专之过也！”


韩潜半片浓眉，微微一挑，嗡声道：“何怪有之，将军在后。”


“呜……”


话将落脚，号角响起，遥遥的天边漫出一排铁骑，长枪如林、旌旗连阵，而后便是轰隆隆的滚蹄声，大军压境，一望而无际。


韩潜戴上头盔，翻身上马，提着长枪，迎着大军，单骑飞去。


愈行愈近，地皮在颤抖，却没有其余的杂声，唯有马蹄、响鼻与沉重脚步声。


“呼呼呼……”营中白袍喘着粗气，下意识的按着刀，挺起了小圆盾。


镇定，镇之以静！刘浓紧紧的按着楚殇，眯着眼睛直视那潮水慢慢卷来，潮水的正中央有一面大旗，迎风招展，黑底而红边，中书一字：祖！


“轰，轰轰……”


大军止步于里外，一千骑军如水二分，一队骑士沿着宽阔的草道奔来，当先一人五十有许，浑身披甲，未着头盔，花白的头发以一条青布巾随意一系，蓄着三寸短须，亦做花白；面目刚正如刀削，眼若卧蚕、微眯；唇略翘，仿似带笑；颔纹极深，未抿已威！


“蹄它，蹄它……”


将近坞堡下，那人挥手制住身后诸将，单骑而来，座下的黄骠马慢慢的踏着蹄、仿似踩着某种舞步，直直抵止近前，乜斜着眼睛审视刘浓，数息后，以马鞭指着旷野，笑问：“美郎君，可知我为何而来？”


咦，何意……


此人定是祖逖祖豫州无疑，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一个叛将，怎会劳动他亲自追来？！


刘浓剑眉一挑，顺着马鞭看去，但见旷野中有着田野，泥土刚翻松，若是细细一嗅尚可闻得清新气息，忍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委实想不出他意在何，索性由着心性，拱手答道：“祖刺史为何前来，刘浓不知。然，此间之土，不容刀兵亵渎！”


“哈哈……”


祖逖放声高笑，爽朗的笑声杳然而传，而后翻身下马，首次认真的打量刘浓，渍渍赞道：“刘舍人，祖逖即便身在豫州，然亦常闻汝之美名。庭命初传时，有人与祖逖作赌约，言汝定不敢至豫州。然，祖逖胜之！待汝领命而来时，有人再赌，言汝定不至豫州，必然返回江南。然，祖逖亦然胜之！汝可知，为何？”


刘浓笑道：“小子不敢妄度刺史之意，然则，想必刺史之友，定悔尔！”


“哈哈……”


祖逖神情一怔，而后捉着马鞭朝着刘浓直点，继而又纵声大笑。


这时，有一骑慢慢度过来，来人乃骑队中唯一未着盔甲之人，身穿宽袍大袖，头戴高冠，脚上踩着锦绣步履，斜斜坐在马上，朝着刘浓慢条斯理地一揖：“刘郎君，犹可记得骆隆乎？”


骆隆，他怎会到了此地，怎会与祖豫州在一起……


刘浓眯起了眼，不着痕迹的抹过左手，此人正是骆隆，阔别经年，其人眉宇依稀，嘴角犹自带着调侃的笑容，好似天下间，没有任何事，可以挂怀于他心间。

第232章桃夭芳绯


红日初悬，照雾破澜，二月初二，龙抬首。


刘浓与骆隆阔别经年，相逢于豫州。


祖豫州率军五千追击叛将谢浮，阵临韩家坞，不想却途遇刘浓，而谢浮已然授首。因坞过小不堪纳军，再因祖豫州不忍大军践田，便陈军于外，与韩翁族人共饮烈酒一杯，而后，上马挥鞭直走寿春。


刘浓欲至上蔡便需北渡淮水，故而，也与祖豫州一道同赴寿春。至于荀娘子，她仿若有意避开祖豫州，竟隐身于刘浓军帐中，而她既欲观刘浓灰溜溜之败象，自然也要随其而走。一行人沿着宽阔草道离开韩家坞，韩翁率千余老弱妇孺一直送至十里外。


古松夹道，大军漫无边际，身后乡民绵如长龙。


韩翁与祖逖等人送饯后，站在松下，看着刘浓，笑道：“刘英雄经此去北，不知几时归矣！老朽无以为敬，亦无以为言，唯有一请，愿与君相约，不知刘英雄，可否遂得老朽之愿？”


刘浓笑道：“韩翁有言，但讲无妨。”


韩翁捋着花白长须，看着身后乡民与旷野，怅然道：“英雄南来往北，韩翁却未能以好酒相待，老颜羞惭。在此，老朽与君作约，但使英雄南归时，一眼所见，必是田粟青青，必有美酒佳肴，款待。即便老朽已作土，子孙后辈绝不忘矣！”


“但使美酒在，何需掩羞颜，刘英雄，珍重啊……”、“尊客，前路多险，珍重万千！”


一时间，乡民殷切之声四起。


“韩翁，众乡民！”


刘浓看着乡民醇醇之眼，看着面前七旬老翁，一时情动难以自己，唯有揽起双手，沉沉一揖，高声道：“此约，刘浓应下！若使率军南回时，四海尚未靖平，刘浓绝不饮好酒！若是刘浓身死他乡，子孙后辈亦当应诺！”言罢，眼底发酸，便欲飞身上马。


“大英雄，且稍待！”韩灵突然高声叫道。


刘浓侧身一看，只见小韩灵手里捧着一物，来到近前，仰着脸，脆生生地道：“大英雄，且收下此物，若使一日，以此物相还，可否赠韩灵一匹真马？”


“哈哈，自无不可！待汝长成，必有好马！”刘浓放声大笑，接过小草马，抚摸着韩灵头上的总角。


小韩灵睁着一对乌溜溜的眼睛，满脸都是不舍之情，说来也奇，自打刘浓第一眼看见这幼童便极喜他的灵动，而这小韩灵也喜与刘浓在一起，其父便在佐近，他也不去承欢，反而一路骑着大黑狗与刘浓并驾齐驱，不时的问东问西。


“珍重，别过！”


少倾，刘浓再次朝黑压压的人群一揖，翻身上马，咬着牙，猛力一挥鞭，绝尘而去。


“少年，英杰也！”


韩翁拉着眼泪汪汪的小韩灵，目送大军消失于茫茫天际，久久未曾畅怀。


马蹄北去不回望，两侧青松如影退，刘浓一路扬鞭，追上大军。


骆隆吊在队尾，好似正在等他，待两人汇骑，骆隆笑道：“经年未见，刘郎君风彩依旧，朗而照人。昔年之事已往，然，骆隆常思，旧情该当何如？恩仇并有，令人辗转反辙，难以一言而述，故而，骆隆时常梦中见君。不知，若是刘郎君易位居之，当以何如？”


刘浓冷声道：“旧事已往，若论当以何如，何不以心作决。”


骆隆点了点头，淡声道：“昔年，骆隆有一八哥喜食肉脯与眼球，食肉之后，其喉甚美，可歌可赋。奈何天不假人，忽一日，竟为眼球咽亡！呜呼，因其食肉而歌美，悲哉，因其贪美而亡身！”言至此处一顿，歪着看着刘浓，笑问：“刘郎君，以为然否？”


刘浓剑眉一扬，冷声道：“鸟为食亡，当为正理！然，其眼非彼可食，亡之不惜！”


“然也，刘郎君高见，哈哈……”


骆隆怔了一怔，随后皱着脸颊看着刘浓，摇头放笑，继而一提马缰快步而去。


韩潜拍马而来，与骆隆擦身而过时，骆隆行了一礼。韩潜奔至刘浓近前，勒马并骑，嗡声道：“此人，与汝有旧？”


刘浓道：“旧识，却非有旧！”


韩潜看着骆隆歪歪斜斜的背影，冷声道：“其人，有才擅谋，投将军帐下已有半载，多有功绩。月前，桃豹再次与我对阵蓬坞坡，两军粮草皆缺。其人献计于将军怅下，亲身押运粮草至坞台。其时，桃豹遣军来截，其人故意遗落粮粟数袋，桃豹军卒得之，又见坞台上炊烟如寥，以为我军粮草甚忧，故而军心大动。是夜，我军趁势袭之，一击溃敌！现下，已为军帐长吏。”


言至此处，斜眼看向刘浓，见其神色依旧如常，心中赞赏，续道：“然，若使已身得正，何需惧计谋？我之前来，仅为一谢。”说着，深深的凝视刘浓。


话语点到即可，何需多言，刘浓抬目正视，拱手道：“谢过折冲提醒，刘浓不敢有忘。至于拆冲之谢，刘浓岂敢当得，不过是问心杀匪尔！”


韩潜顿了一顿，嘴角慢慢一裂，笑道：“好一句问心杀匪，韩潜亦愿附之一句，问心言谢！将军欲见汝，且随我来！”言罢，拖枪而走。


穿过漫长的行军队伍，华亭白袍亦在其中，因有重伤员随军，故而，刘浓便将一辆辎重牛车腾出，以供重伤员休憩，为此，刘浓舍弃了半车辎重于韩家坞。


当行至重伤员牛车时，恰好祖逖亦在队列之侧。刘浓上前见过祖逖，祖逖斜眼看向白袍，在刀曲奇怪的手盾上略作停留，而后便指着牛车：“重伤五人，吾已观过，即便养好，亦不能再战。为何竟舍辎重而携入上蔡，何不留在韩家坞？”


刘浓正色答道：“不敢有瞒刺史，战卒抛头颅、洒热血，魂死异乡乃常事、亦属正事！然，刘浓以为，理应敬之以重！况且，道长途远，若今日舍下一人，明日便可弃得万千！弃人之人，人恒弃之！”


“弃人之人，人恒弃之……”


祖逖慢声而吟，继而眼角一跳，问道：“今日，汝弃之辎重，明日或可活得百人、千人，为救五人而亡千人，何者为弃？”


何者为弃？


刘浓望着身前老将，其人身量不高，但却给人一种雄壮如山之感，其人语声虽淡，但却如捶击金，一声声“何者为弃”，炸响于胸，良久，良久，未能作得一言。


“舍得舍得，舍之为何，得之为何？有舍，有得，乃大丈夫是也！”


祖逖回过头来，对着刘浓扬了扬马鞭，而后拍马而走。


郭璞凑过来，低声道：“郎君，祖豫州此言，话中有音。依郭璞度之，恐其意在规劝朗君入其帐下！郎君，此事可大可小，依郭璞之见，郎君不妨……”看了看佐近，见无人窥听，附耳道：“明奉其帐，再借庭命而领职于外，暗行已事，当可一举多得！”


“呵……”


刘浓忍不住一声轻笑，轻声道：“非也，参军多虑也，祖豫州之意，定不在此！”言罢，打马而走。


郭璞皱了皱眉，看着刘浓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道：“郎君天命有嘉，乃紫福附身之人，然则，到底年轻血盛尔！”转念又一想：“唉，郭璞乃何人？夜观星斗，帷幄于胸，随帐之军咨祭酒也！身负重任在肩，当为出笼之幼作谋！即便前路再艰，纵使人心似妖而叵测，亦当披荆斩棘……”


“参军，切莫吊队！”


正当郭璞捋着黑亮短须，悠然而畅之时，来福回过头来，朝着他用力挥手。


……


二月初二，正值桃夭芳绯之际。


江左吴郡，即将上演一幕华彩盛彰。一月下旬，吴郡之骄傲陆舒窈请帖四出，邀请吴郡各世家女子，与二月初二之时，共聚一处，作诗语会。近几年，江左画魂美名传于四野，再加上与华亭美鹤一段佳缘，足以堪书，不知令多少世家女儿既眼羡又心生崇拜。


于是乎，一时间，吴郡名嫒纷踏纭来，莫不以参与此会为荣，便是离吴郡较近的郡县也有人慕名而来。一辆辆华丽的牛车轻快的驶向华亭，一个个闺中秀色挑着边帘，眨着明眸，脸满期盼。殊不知，待至华亭陆氏庄园时，东主陆令夭却浅浅一个万福，柔柔笑道：“诗语会，不在此地，而在……”


“呀，好大一片野桃林呀，可真美！”


伴随着一声娇呼，小婢卷起绣帘，一个浑身纷纱的小女郎钻出牛车，掌着站于车下的小婢手臂，微一用力，踩着小木凳，款款而下。而后，慢漫瞅了一眼桃林绯阵，徐徐回首，对着后车，嫣然一笑，娇声唤道：“阿姐，阿姐，途遇此林，理当驻足观之！”


“唉！”


后车中人幽幽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卷帘而出，绣帘张时，漫出一个身着花萝裙的小女郎，轻快的走下车，来到粉纱女郎身边，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嗔道：“小妹，恁地调皮，咱们赶了千里，翻山越水的，途中见得桃林无数，亦未见你停足。而今，到了此地……”


说着，半眯着眼看向桃林，但见芳红卓卓，一片雍容盛景，而微风拂过之时，暗香徐来，忍不住地吸了一口花香，叹道：“唉，总算，到了……”


“格格……”


明眸皓齿的粉纱小女郎娇娇放笑，抖得浑身轻纱随肢乱荡，衬得窈窕的身子，漫妙无边。


“小娘子，刘郎君家的桃林到咯……”

第233章非君莫嫁


晴焉卷开帘，扶出自家小娘子。


桥游思微笑着看向桃林，依旧一身雪白，当漫眼至高高的白墙时，嘴角一弯，柔柔一笑，踩着蓝丝履慢行。


晴焉道：“小娘子，咱们是先进庄，亦或入桃林呢？”


桥游思边走边道：“既来华亭，怎可不去拜见伯母。”


这时，看得呆了半晌的粉纱小女郎款款走来，浅浅一个万福，把二人一拦，笑眯眯的道：“敢问，何家女郎耶？陈郡，袁女正见过。”


桥游思微笑万福道：“吴县，桥游思，见过袁小娘子。”


“咦，吴郡清绝？！”


袁女正眸子一下发直，而后一把捉住桥游思的手，细细的看，笑道：“姐姐真美，清兮丽兮，盈耳而卷兮！”


桥游思轻轻抹去她的手，微笑道：“桥游思，不敢当袁小娘子赞也，游思尚有事，先行告辞！”言罢，携着抹勺匆匆而去，心道：这个小女郎，眼睛真渗人，怪也……


袁女正眼睛一转，提着裙摆奔上前，再一次捉住桥游思的手，笑道：“姐姐且慢，妹妹有一不情之请，尚望姐姐成全。”说着，不待桥游思挣脱，也不待她说话，将身子依过去，娇声道：“女正遇此桃林，见而心喜，当入庄拜见其主人，寥表谢意。奈何，却不识得其主人，正左右为之难之际，幸而姐姐来了。”言罢，抱着桥游思的手臂，径自往庄墙直去。


晴焉“噗嗤”一笑，桥游思细眉略皱。


“女正！”


袁女皇一声娇唤，满脸愁色。袁女正回过头来，吐了吐舌头，娇声叫道：“阿姐，姑且在外待之，稍后，女正定为阿姐，多谢一礼！”


“桥、游、思……”


她们将将一走，夹岸的桃林道中，驶来一车，车中的顾荟蔚看着满眼的桃红，以及那婉约身影，轻轻叩了叩手指。


贴身近婢侍墨卷帘，问道：“小娘子，咱们是……”


顾荟蔚皱眉道：“入林。”


与此同时，庄墙中。


“喵！！”


大白猫发疯一般从廊上穿过，身后跟着两只大白鹅，大白鹅扑扇着翅膀，凶猛之极，沿廊追梯，誓必要将这偷鹅蛋的大白猫撕成碎片，方才甘心。


“喵……”


大白猫到底能攀能爬，敏捷甚多，只见它一个纵身，跃过雪雁的肩，跳上莺歌的头，借势猛地一蹬足，又窜上了研画怀中的苇席，在苇席上一掂，揉身跳进院中，顺着一群群的小婢腿间缝隙，朝着院外狂奔。待穿出院外之时，回头张大嘴巴，仿似在笑。继而，慢悠悠的弓起身，准备再去偷个鹅蛋尝尝鲜，突然眼睛一滞，亦不知看到甚，尖叫一声，掉头就跑。


“仙儿，仙儿，莫跑，莫跑……”袁女正眸子一眨，提着裙摆便追。


“嘎，嘎嘎……”


院内，白将军与白牡丹丢失目标，顿时大怒，一阵横冲直闯后，娇呼四起。


“呀，果盘掉了……”


“哎，白将军，莫啄我呀……”


“苇席，苇席，追苇席……”


碎湖站在廊上，莞尔一笑，继而加快脚步走向中楼。行至中楼正室门口，弯身除却脚上绣鞋，轻步入内，唤了一声：“主母。”


“碎湖，进来。”


衔着朵朵碗大的海棠，转过八面百花闹海屏，一眼便见主母歪身坐在案后，杨小娘子陪于左侧，夜拂、嫣醉、巧思、雪霁四人侍在身后，尚有一婢，身着雪白襦裙，围着青色三角纹帧，正为主母轻轻捶肩。而在主母的案前，跪着一婢，仔细一辩，乃是少主母贴身近婢抹勺。


昨日，少主母便来到了华亭刘氏庄外桃林中，因她乃是待嫁之身，不可入庄拜见主母，便命人在庄外铺席，朝着华亭中楼方向，行手拜礼。


碎湖一来，抹勺便大礼三拜后起身离去。


刘氏笑道：“碎湖，你来得正好，你家少主母诗语会选在咱们桃林，可见她之用心至孝，你需得尽心，不容有失，切莫让人笑话我华亭刘氏。”


碎湖笑道：“少主母至纯至孝，知晓小郎君北去，便以此法代小郎君尽孝，承欢于主母膝下。此举既可尽孝，又可扬我华亭刘氏美誉，婢子岂敢懈怠。主母但且宽心，一应物事、各式所需皆已备妥。”


刘氏想了一想，嘱咐道：“好茶、好酒要多备些，另外，林中尚有一方鱼潭，其中鲈鱼独特，若是垂钓于潭，亦可凭添几许趣味。”说着，拉着杨少柳的手：“柳儿，可否让舒窈……”


杨少柳淡声道：“娘亲，少柳已命人送去鱼具等物。”


“那就好，那就好，不可失了颜面。”刘浓面上洋着红晕，显然极是开心，又道：“虽说临近咱们庄子照应得上，可来的都是世家小女郎，万万不可有失，需注意安危。”


碎湖嫣然一笑，柔声道：“主母且宽心，庄中白袍虽是刚行操练几日，可罗首领与高首领俱在，俩人早已领着数百人，镇守于庄外离亭口，但凡入华亭之人，皆在眼中。”


“唉……”


刘氏悠悠一叹，庄外现下定是小女郎成群，惜乎却不能外出一见，摸着杨少柳温润如玉的手，柔声道：“柳儿，舒窈也至贴于你，你可否……”


杨少柳细眉一颤，轻声道：“娘亲，少柳不喜聚会。”


碎湖笑道：“小娘子该去呢，现今小娘子代小郎君坐镇华亭刘氏，理当前往。”


杨少柳脑袋一歪，眨了下眼。


“主母，桥小娘子来了。”这时，雪雁在屋外道。


刘氏神情大喜：“游思？快快进来。”


雪白的人影漫过屏风，桥游思见了刘氏，柔美一笑，揽起双手，大礼三拜。


“桥游思，见过刘伯母。”


刘浓一把将她拉在怀里，细细一阵瞅，而后，不尽疼爱的道：“唉，我的儿，这才几日不见，为何又见消瘦？”说着，捏了捏她微凉的小手，又道：“好游思，可人儿，怎可穿得如此少，小心冻着。来，随为娘坐会。”说着，揽着桥游思便走向案后。


“刘伯母，好美呀！”


尚未至案，身后传来一声娇呼，刘氏神情一怔，徐徐回首，便见面前多了一个小女郎。而此时，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袁女正，这个抱着大白猫的小女郎。


袁女正一点也不羞怯，大大方方的将白猫一搁，拍了拍它的头，大白猫“喵”了一声，不敢逃跑，乖乖的伏在她的粉丝履边。而她却收了笑容，双手端在腰间三分位，身子慢慢下沉，跪在席中，待得粉纱如水四展时，缓缓抬起双手加于额上，左手压住右手，徐拉至眉、过眼，缓沉及地，以额抵背。


手拜，三番。


脆声道：“袁女正，见过刘伯母。”


满屋震惊，初次见面便行如此大礼！而桥游思则不然，细眉微微一挑，暗暗一声幽叹，心道：“唉，多半，又是他在外惹的……”


刘氏眨着眼睛不敢置信，稳了稳心神，问道：“汝，乃何家女郎？”


袁女正端手于腰，未起，微微倾身，垂着螓首，柔声道：“陈郡袁氏，袁女正，年十四，两年后及笄，已与华亭刘郎君相约，待及笄后，便将以身相嫁。”加补一句：“非君，不嫁！”


声音又脆又慢，吐字如滚珠，但却一语怔惊全场。


半晌，刘氏颤声问碎湖：“碎湖，她，她说甚……”


碎湖眸子轻眨不休，紧了紧伏在腰间的手，答道：“主母，此乃，乃……”想了又想，垂首道：“乃，小郎君之，之……”


“妻！”袁女正抢答。


刘氏尚未反应过来，嘴里轻声喃道：“哦，妻……”紧接着，神情一呆，须臾，飞快的看了一袁女正，而后又瞅了怀中的桥游思，长长的睫毛一阵轻颤，惊容渐褪，笑颜已起，心道：“甚好，甚好，我儿才面双全，乃江左青俊第一名士，既可娶得陆氏女，当可再娶桥氏女，袁氏女，尚有……”想着，想着，溜了一眼杨少柳。


杨少柳岂会不知她眼中之意味，好生羞恼，幸而碎湖提醒道：“主母，袁小娘子尚待着呢。”


“哦，哦，快快请起，来，都来坐，好小娘，真个可爱……”


刘氏扶起袁女正，左手揽着桥游思，右手拉着袁女正，落座于案后，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尚不时的看向杨少柳，心中开怀不已。


沉香缓缭，袁女正一改往日面对刘浓时的凶悍模样，时尔把身子往刘氏怀里一揉，倏尔又讲些趣事，小嘴极甜，哄得刘氏娇笑不断。


大白猫趴在她的身边，无精打彩的搭拉着耳朵，以双爪捂着，好似不愿再听。


少倾，雪雁轻步进来，对碎湖低语几句，碎湖笑道：“几位小娘子，时辰将至，何不入桃林再续。少主母，已然静待。”


“甚好！”


袁女正细眉一扬，按膝而起，身子刚刚拔起一半，又软软一放，对着刘氏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刘伯母，女正先行告退，稍后再来见过。”


桥游思眉眼微弯，淡然起身，也告辞离去。


碎湖看着杨少柳，细声道：“小娘子，何不同往？”


“罢，便去看看。”


杨少柳陪座于一旁，却羞恼了半日，暗觉心中微闷，便也想出外赏赏花透透气，眨了眨眸子，绣着海棠的雪丝履缓缓迈动，走出室中。


一群莺燕，如云缕般缓浮出庄，只见庄外陆陆续续的牛车尚在往来，而桃林道口已是车满人簇。粉、黄、红、白、绿各色襦裙飘了满眼，簪花与步摇齐辉，明眸与秋水相对。有些驻身林下、掂足探花；有些抬目打量庄园，窃窃私语；更有甚者，正在轻声吟哦，细细一辩，却是刘浓往昔所作之诗赋。


“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华亭美鹤，刘瞻箦，大才也！”


“江左陆令夭与其结缘，倒是相得益彰也，惜乎美鹤北往，不能一见！”


杨少柳等人穿过花海，但见林下四处铺着簇新白苇席与乌桃矮案，有人正行对弈，有人正在作书。再往里走，直至假山，山上也有人正行作画，而画潭已呈现于眼。


碧潭一方，湛幽可鉴。


潭边，几个世家女郎与一群婢女正执着渔杆垂钓，其中竟有一个小郎君！那小郎君年约十来岁，头上小冠歪歪带，宽袍大袖随风展，在其身后侯着一名女婢，怀中竟然捧着一柄两尺短剑。


“咦！！！”


突地，那小郎君眼睛一瞪，猛地一声大叫，手中渔杆急速下沉，而他当即拼命的往后便拉，潭中游鱼用力挣扎，尾巴拍得潭水哗哗作响。


此鱼极大，有尺半长短。


“哇哇哇……”


小郎君张嘴乱叫，兴奋不已，二者角力，殊不知游鱼竟胜得三分，拖起他连人带杆朝着潭中直直一栽。

第234章门阀雅阅


“呀……”


“咦！！”


潭边，一干小女郎俺嘴惊呼，而后便瞪大了眼睛，只见小朗君脸朝下斜俯，距离潭面仅有一尺。在他的身后，有一只手扯着他头上长长的冠带，那只手雪白如玉，顺着那手寻到主人，乃是一个俏笑倩兮的美婢。那美婢格格一笑，微一用力，把张牙舞爪小郎君扯回岸上。


这小郎君正是陆静言，待看清了身前之人，腾地跳起来，劈手夺过身后女婢怀中之剑，一边绕着夜拂比划，一边乱嚷：“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噗嗤……”


夜拂莞尔一笑，伸手一绕，便若雪凤点头，手影一幻，便将陆静言的青虹剑夺在了手中。


陆静言傻了，眼睛一眨、一眨，方才根本未看清，心道：这，这青虹剑，怎地长翅膀飞啦，高手，大剑客……


“静言，休得胡闹。”


陆舒窈来了，梳着垂挂髻，脸颊两侧青丝直垂至肩，状似饵环。浑身袭着淡金抹胸襦裙，雪色丝带系在胸口，打了个蝴蝶结，飘带泄坠至脚尖，浅浅露着金丝履。她一来，满场的目光便都聚在了她的身上，即便身处乱花丛中，千娇百艳，可她仍然是那最耀眼的一束，雍容华贵、明艳照人。


碎湖万福道：“婢子碎湖，见过少主母。”


“快快请起，勿需多礼。”


陆舒窈心知碎湖乃是华亭刘氏的大管事，轻轻把碎湖扶起来，面上带着柔而端庄的笑，看了一眼桥游思，正欲见礼，眸子却凝在面缚丝巾的杨少柳身上。


碎湖道：“此乃，杨小娘子。”声音极低，仅有她与少主母可以听见。


早闻其琴，早闻其名，未见其人。


陆舒窈嘴角一弯，当即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舒窈，见过阿姐。”


杨少柳秀眉微桃，还了一礼，淡声道：“勿需多礼。”


当下，陆舒窈又与桥游思相互见过，而后便看着杨少柳，微笑道：“阿姐，昔日虎丘闻琴，余音犹绕耳边不散，今日，不知阿姐可否再鸣一曲？”


“嗯……”


杨少柳烟云水眉稍颦，却看了一眼碎湖，见碎湖低了头不语，嘴角的丝巾微微一翘，淡声道：“仅一曲。”


“谢过，阿姐。”陆舒窈欠身万福。


嫣醉转身欲入庄中拿琴，却听陆舒窈又道：“阿姐，莫若用夫君之绿绮，何如？”


杨少柳一眼看去，只见陆舒窈身后站着抹勺，其人怀中抱着一琴，正是刘浓贯用之乌墨琴。缚巾女郎暗觉今日颇奇，再一回想方才碎湖苦劝自己来参与此会，当即便料定陆舒窈与碎湖必然事出有因，稍稍一想，懒得去管它，点了点头，走向潭中之亭。


亭中，白苇席已然铺就，沉香正行缓浮。


杨少柳鸣琴不试弦，乌墨琴随意横陈于案，歪着脑袋，轻轻一拂，琴音便起。


极其自然，如涓流淌，似娓轻唱。


琴音不高，似一苇轻絮，随风辗转，将散落于林间四处的人心绪拔动，继而人们寻声而觅，脸上带着温软的笑容，自发来潭边，而潭边早已铺好了苇席，捏着裙角边缘轻轻落座，默然无声的倾听。待得一声琴音悠然而杳绝时，所从者才回过神来，蓦然惊觉，竟已身临潭边。


桥游思半眯着眼，不知不觉的把双腿曲在了怀前，双手环着小腿，脸颊微微贴膝，喃道：“得闻此音，方知天籁为何物也。真真便是，事若无较，便无高低也。”


顾荟蔚深以为然，葱嫩的玉指轻轻的互扣，接口道：“然也，若非高洁如露者，定难鸣此音，若非至纯至真者，定难携此意。”


“是呢……”


“耶……”


两个咫尺为邻的小女郎互相看向对方，而后都微微一怔，何时，何时竟在她身边？她乃何人？


两人齐齐问心。


稍徐，两人同时万福：“吴县，桥游思。”、“吴郡，顾荟蔚。”


“尚有我，陈郡，袁女正。”两人背后传来袁女正的声音，二女齐齐回首，只见袁女正蹲在她们身后，双手捧头，眨着眼睛。


倏尔间，不知何故，三人似有灵犀，看着彼此，浅浅放笑。


陆舒窈走到亭中，对着杨少柳欠身一福，而后细声道：“谢过阿姐。”


杨少柳未作一言，飘然而去，当行至夜拂身侧时，眸子一凝，而她所看的方向，站着一婢，眼睛黑白分明，澄清如水，其人亦同，白裙、黑纹帧。便在俩人双眼对视的一瞬间，那婢眨了眨眸子，垂下了首。


而此时，陆舒窈落座于苇席，端着双手，漫眼掠过潭边环围的女郎们，嫣然笑道：“诸位姐、妹，早春方和，桃艳纷绯，烂一片，美一分；云潭悠水，美娇纭娥，簇一容，增一色。舒窈何其幸也，得见此水融景，令夭何其喜也，得与众芳共境。舒窈，谢过。”言罢，微微倾身，万福。


潭边之女齐齐随福，致辞已毕，诗语会正式开始。


一时间，花红映衫绿，莺声随燕啼。


此等诗语会，世家女儿们大多也各自经历过，是以并不陌生，早就有所准备。


当下，便有华亭婢女将一盏盏木兰放入水潭中，在木兰的边缘处，置有鱼食，潭中游鱼争食之时，推荡着木兰荡向四面八方。


但凡停驻于谁面前，那人便需起身，或咏诗，或作赋，或歌曲，不一而足。时尔见得，同时有几人起身，而女郎们则随心所喜的从附。相较郎君们的雅集，诗语会，更显散漫，亦更为率真。


陆舒窈作为东主，展示了一幅长画，乃是《夏日桃亭图》，此画并非刘浓昔年旧画，而是她见了刘浓之画后，梦中时常浮现此景，故而，便以神描之。莫论立意，亦或手法，都与往日大为不同，缥缈如云，宛若人间仙境。


若是细观，极易入神。


兴许是因描绣之故，世家女子大多擅画，是以，当江左画魂展开此画时，女郎们纷纷前来驻足一观，继而，齐齐赞叹。


陆舒窈端庄的坐在画边，静柔的笑。


如此一来，更惹得人心中暗赞：江左陆令矢，静徐似镜，闲雅若芍，真真一个华贵小仙子也。


稍徐，众女又行投壶。沿着潭际，朝潭中飘流之壶投掷羽木箭，中者当鸣。其间，顾荟蔚与吴县孟氏女郎竟然同中。


孟女郎早闻顾荟蔚妙音之名，而她亦自认博才适辩，便邀顾荟蔚清谈。众女闻之，拍手而赞，欣然叫好。


碎湖微微一笑，命随从推两叶莲舟入潭，顾荟蔚与那孟女郎对坐于舟中，展开了一场你来我往的互辩。


顾荟蔚不愧吴郡妙音之名，待辩至众人兴致渐浓之时，婉言将那孟女郎击败。二人之辩，虽不似郎君们那般慷慨激昂，却更具淡雅情趣。


孟女郎虽败，然却面不改色，朝着顾荟蔚万福道：“而今始知妙音之博学也，孟厢多有不如。日后，可否书信往来？”


顾荟蔚淡然还礼，浅声道：“互为佐证，并无高下之分，姐姐有心，荟蔚愿结鸿雁。”


投壶继续，陶壶在水中打转。


“扑！”


一声脆响，木箭入壶。


桥游思眨了眨皓洁的眸子，稍稍一想：“若是行棋，恐在场之人，无人可堪作对手，胜之也无趣。”便接过晴焉递来的洞萧。


萧长二尺八分，浑身乌青。


世人只知吴群清绝擅画、擅棋，却鲜少有人知她擅萧。而她的这支萧，能使宋祎闻之则醉，自是非同凡响。


小女郎持着萧，对着杨少柳浅浅福了一福，而后，踩着蓝丝履，来至水边，微微一笑，竖萧于唇。


古音八八，萧声最清。


婉转时似红袖添香，悠思时若清空飘遥。而小女郎雪裙飘飘，清丽至绝的身影投入潭中，相映作画。正逢此时，长空划过一鹤，唳啼伴萧，落影于潭。恰若一景，鹤飞不带萧声远，春拂西潭孤影寒。


一曲毕罢，小女郎捉着洞萧，欠了欠身，而后默退。


人如其音，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即便无人喝彩。


待转身入席时，脆脆掌声方才响彻桃林。


投壶已毕，又行接语斗草，一个接一个，接不上者当鸣。


袁女正捧着脑袋嘟着嘴，不知何故，自从方才那心有灵犀的一笑之后，她便有些闷闷乐，心想：“陆舒窈擅画，比不过；顾荟蔚擅辩，比不过；便连桥游思之萧，我也比不过；若轮至我，当以何如？好生难决呀……我也只会弹琵琶……”


这时，桥游思轻声道：“醉海棠。”


“……”


桥游思看了看袁女正，再道：“醉海棠……”


“呃……醉海棠……”


袁女正迷迷蒙蒙的，尚未意会过来，瞅了瞅桥游思，瞥了瞥嘴，答道：“醉海棠，海棠醉！”


“格格……”


“噗嗤……”


桥游思抿嘴一笑，顾荟蔚莞尔。


袁女正愣了一愣，总算回过神来了，看了看潭边四野，索性心中一横，也没得选择，当即命婢女捧出四弦琵琶。


殊不知，彻底的放开心怀之下，人也嵌入了音中，一曲《月夜弄潮》，凑得她自己神情迷惑，惹得闻者美目流连。


待曲毕，她抱着同色琵琶，坐在桃下，人与桃花相映红。


如潮赞声，不绝于耳。


此番诗语会，直至落日渐坠时，方进入尾声。


陆舒窈孤身坐于潭中之亭，余日映潭，一半灿金一半红，描过桃林更增艳，小女郎笑道：“诸位姐、妹，春兰秋芷，各绽芳绯，你我兴起而至，随兴当归，舒窈已将今日雅会附于一画，待他日，画作成时，想必可平添几许留忆。”言至此处，软软一笑，续道：“念此佳会再难觅得，故而，舒窈有一请……”


待陆舒窈言毕，杨少柳眉梢微微一扬，心道：果不其然，真意在此……


陆舒窈请求较简，只是希望在座四十八人可联名一书，日后，她会把此次诗语会上所作诗、赋，以及所行之雅，汇编成册，届时将给在场所有女郎一份。


众女闻之心喜，编雅趣那是郎君们的事，向来与她们无干，她们虽是身份尊贵，但终究是女子之身，一听可留名雅趣中，当即欢呼而雀跃，纷纷鱼贯走入亭中，将自己的名字留在陆舒窈画纸边角。


半个时辰后。


人渐散去，世家女郎们出桃林、走离亭。


亭外等候的人群更众，一眼望不到头，其中不乏高冠儒服者，乃是小女郎们的长兄与族人，他们围坐在离亭外的开阔地带，不时见得，华亭刘氏之婢往来穿梭，奉出各色美酒美食招待。


而此时，陆舒窈却将顾荟蔚、桥游思、袁女正留了下来，四人面对面环居于亭中，气氛颇是怪异。


袁女正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心中复杂无比，既是暗恼，又带窃喜。恼的是，有这么多人争，喜的是，她终于坐在了这里。


陆舒窈看了一眼眉目冷然的顾荟蔚，浅身万福，笑道：“谢过几位妹妹能来，舒窈不甚感激！”


万福毕，也不去管顾荟蔚挑起的眉头，软声道：“舒窈自幼习读诗书，书中常言，萝丝应缚乔，系乔而同高。然则，夫君往北，华亭刘氏唯夫君独木一枝。故而，舒窈行此诗语会，意在效仿夫君昔日，集编《雅趣》，日后当属名为华亭，指不定，亦可为我刘氏增些美名……”


顾荟蔚面浅，居于此亭，极是不耐，淡声道：“陆小娘子兰心蕙质，想必尚有他意，何不一言道尽？”


陆舒窈看了看袁女正，细声道：“舒窈唯有一言，莫论将来何如，舒窈理当为夫君分忧。夫君美名得来不易，现今更居江北难及江南。故而，舒窈恳请各位妹妹，和旬为美。”言罢，款款一笑。


闻言，众女面色各异，顾荟蔚不以为然，桥游思若有所思，袁女正撅起了嘴，心想：“将来何如？将来袁女正定要嫁他……”


少倾。


桥游思与袁女正一同入庄，再行拜见刘氏，而后便行离去。顾荟蔚看了看高大的白墙，想了又想，终是踏入车中，归返吴县。


陆舒窈命人在庄外铺上苇席，朝着庄园大礼手拜。


拜毕，看着巨大的庄门，对身侧的碎湖，笑道：“阀阅者，功勋表历也。夫君创刘氏不过七载，难及阀阅。然，华亭刘氏却不可止步不前，舒窈闲时，作《华亭刘氏七八事》，已拜请恩师与阿父簇笔。夫君已为太子舍人、上蔡府君，便可借雅历为名，竖阅于右，勉为初设。待他日夫君功绩传回江南时，便可再行竖阀。”


碎湖深深万福，颤声道：“谢过，少主母。”


“我也乃刘氏之人，何需言谢。”


陆舒窈扶起碎湖，又细心吩咐一些琐事：“咱们庄墙高五丈，阅当为七丈，方为壮美。今日与会四十八人，吴郡有之，他郡有之，更有陈郡袁氏，定可扬我刘氏美名。日后册成，三两年内，随嫁而走，定将遍及江左，当为我刘氏再行扬名。”


言至此处，迎着软软桃风，柔柔一笑：“舒窈乃待嫁之身，不能尽孝于娘亲膝下，庄中事务也难及，也只能如此寥尽心意了。舒窈别无它求，唯愿夫君归时，一切安好！”说完，深深的看了一眼庄园，拉住从庄中奔出来的陆静言，踏上牛车，缓缓而去。


碎湖俏生生站在庄墙口，遥望牛车远去，眸子里闪动着晶莹的光泽，情不自禁地喃道：“小郎君，少主母可真了得……”喃着喃着，探首望向北方，细眉微颦：“小郎君，珍重，早归……”

第235章何为思欲


“鹰……”


鹞鹰一声长啼，响彻茫空，褐黄相间的重瞳洞悉秋豪，突地斩翅疾下，抓起一条青蛇飞向远方。


刘浓凝视那愈飞愈远的鹞鹰，心神也仿若随之高远。


经得三日急行军，即将进入寿春。


来福打马而来，笑道：“小郎君，祖刺史命就地稍歇两个时辰，待饮马之后，便入寿春。”


寿春位于淮河中游南岸，背依雄伟淝陵，易守而难攻，乃楚国之古都。祖逖自入豫州后，便一心经营淮南，使得淮南不闻战事，并以此寿春城为据，推向四面八方。往东可及许昌，往北可至洛阳，往西接连荆襄。


刘浓牵马来到淮水边，站在高处一看，但见浩浩淮水滚浪如暴熊，即便是平缓之时，也有暗响似潮。


在那缓流的岸边，千余军士正行洗马，闻听阵阵马嘶不绝。


临岸有一方巨方，飞翘于水。


祖逖按剑于石上，放眼遥望北岸，因蓬坞坡再次战败桃豹，他昨日已命韩潜率军三千，北渡淮水进驻封丘，而自己则将令四出，命各军坞调军至寿春，待大军汇聚之时，便将亲身北渡，入驻雍丘。


封、雍二丘，乃中原。


去岁惨败，他不得不退守寿春，而今重振旗鼓，理当再渡！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看着那淮水北岸，心中却阵阵怅然。经得七载砥血，虽是勉强将北豫州光复，但因时有战事，是以，莫论民生与法纪，北豫州皆远不若淮南。淮南之所安，当在经营已久，当在遗民尚存。而北豫州，如何方安……


想着想着，老将的眉头皱起，突地，眼神一凝，只见刘浓牵马而来，美郎君身着乌墨寒甲，腰悬长剑，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气宇轩昂。


祖逖眉目一展，挥手道：“但且上来。”


巨石高有五丈，由岸及水呈斜坡状，极陡。


刘浓把飞雪交给来福，深吸一口气，脚下猛然发力，噌噌噌窜上石顶。刚一站稳，扑面一阵潮湿之风直直吹来，吹得人浑身上下一阵舒泰，再放眼环视，忍不住地赞道：“险哉，壮哉！”


祖逖嘴角一裂，问道：“险在何也？壮在何也？”


近几日，祖逖时常对他进行问难，刘浓早已不惊，遥遥看了一眼寿春方向，再指着滚滚淮水，朗声道：“据山川水势之险，可抗敌于外！以雄关巨城为剑盾，进可攻，退可守，当为壮也！”


“呵呵……”


祖逖闻言冷笑，深深的看了一眼刘浓，而后按着剑直抵巨石边缘处，指着淮水，放声道：“六载前，胡人曾横渡此水，打破寿春城，驱骑千里，直抵历阳。敢问刘舍人，汝之山川雄城，可曾将其抵御？若非，此乃为何？”


刘浓皱眉道：“当在，守险、据城之人尔！”


“哈哈，剑不够利？！”


祖逖再笑，笑得前仰后俯，少倾，笑容一收，回身看向刘浓，沉声道：“少年郎，汝可知，淮南为何安矣？”说着，不待刘浓接话，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慎重道：“山川雄城不足凭，雄锋之刃，在德不在险！”


言罢，大步窜下飞石，待至岸边，翻身上马，冲着犹自皱眉深思的石上人，朗声笑道：“且随我入城！”


刘浓回头，却见祖逖已打马而去，背上披风乱扬。滔滔淮水滚在耳边，美郎君眯了眼，心道：“祖逖，人杰也？！这几日，他与我所言，好似良师教诲，却又意含深味。然，每每思索，又似是而非，其意，到底在何？莫非，果真如郭璞所言，欲使我效力其怅下？非也，其意定非如此，以其心胸与眼光，当知淮南之所安……”


这时，来福牵马而回，见大军即将开拔进城，而小郎君却尚在石上发呆，便挥手，高声唤道：“小郎君，小郎君，入寿春咯！”


寿春？！


然也，莫论其意在何，我心当如磐石！进寿春，入淮北，至上蔡。


刘浓绵吸一口气，于胸中环环一荡，疾步跃下飞石，翻身上马。


大军绵行，离城尚有十里，便见佐近坞堡与村民围在道旁，朝着祖逖欢呼、揖拜，更有甚者，掏出了鸡蛋、鸭蛋等物，塞给军士。


祖逖笑得开怀之极，骑在马上连连环揖。


刘浓看着这熟悉而陌生的一幕，唯有感慨与震惊：豫州之民，爱戴祖豫州。


入城，街道宽阔，两侧商肆林立，来往行人避在道旁，衣衫整齐、面色安然。此城，乃刘浓一路北来，所见之最。若与庐江相较，不缔于天壤之别。看着身前随意指点景致的老将，刘浓皱眉深思。


穿城而过，至城北军营。


刘浓欲在寿春城稍事休整一日，而后乘祖逖战舰渡淮水北上。刘浓是朝庭征僻之官，非同祖逖帐下拔擢，与祖逖的关系极其微妙，乃是听调不听宣。故而，仅需奉上牒文让其一阅，便可自行入职。


当刘浓按律呈牒时，祖逖看也未看，只说了一句：“豫州，唯汝一人，乃从朝庭征僻而至！”


刘浓默然。


城北军营占地极大，驻军三千。东南西北中各有一营，正中之营最大，乃是祖逖休憩之所。祖逖待刘浓甚厚，特命人腾出较为宽敞的东营，供刘浓屯军。东营帐门高达三丈，入内一看，不仅有马厩、地牢、军帐、厕洗等物，尚有一排屋舍，既可屯军又可住人，这便是军府，军在府中、府在军中。


正中屋舍极阔，刘浓脱下沉重的铁甲，伸展了下手脚，跪坐于案后，情不自禁地长长喘出一口气。


连续行军十七日，终于至寿春。


织素与红筱将重达五十斤的乌墨甲套在木人上，红筱看了看小郎君，笑道：“小郎君，莫若婢子拿茶具来，烹茶？”


刘浓把阔剑也卸了，放在案上，笑道：“不必了，稍后尚要赴刺史之宴。”


织素捧着楚殇欲挂帐壁，因楚殇过重，而挂壁较高，不得不掂起脚尖，一边用力挂着，一边笑道：“小郎君，方才婢子见柜中有澡豆等物呢，想必此地有洗浴之室，小郎君莫若沐浴吧。”


“嗯……”


听她这一说，刘浓顿时觉得身上有些麻痒，已有十余日未曾洗沐了，且时常着甲，积得一身汗渍，细细一嗅，酸臭之味顿时袭来，直欲熏人作呕，面上蓦然一红，笑道：“是当洗洗，你们也可洗洗。”


“是，小郎君。”红筱与织素齐齐欢呼，到底是女子，爱洁净。


捧着箭袍出中室，洗浴室在排舍最东侧，有三间。刘浓进入最里侧的一间，木桶里盛着水，细细一探，也不冰，想来是事先便已备下。除去身上衣下，光溜溜的泡入水中，刚一入水，舒爽之袭来，让人情不自禁的一声低吟。


“格格……”


“哗哗……”


隔壁传来娇笑与泼水声，刘浓神情一怔，继而默然一笑，闭上了眼睛，心中却叹道：“祖豫州终年征伐血战，不似王敦那般享乐，野史记载，王敦豫章军府犹若城池，外围乃是军营，内中却华锦屋舍连绵成片，歌姬过百，侍婢数百！那似这般，沐浴都可偷闻……”


一边感叹，一边暗搓身上污垢，殊不知，隔壁的笑声却越来越脆。


少倾，只听织素笑道：“红筱阿姐，汝之亵衣可真奇，这一缕缕的乃是何物？”接着顿了一会，她又道：“此物真好，这么一系一笼，便不坠不晃也。阿姐之胸好大，比织素大……”


红筱嗔道：“死妮子，胡言。”


织素又道：“往日，常闻人言，如玉如葱，当洁是乎，当美是乎。阿姐身子真个如玉呢，股胫皆似嫩葱……”


“咳？！”


刘浓委实听不下去了，重重一声干咳，隔壁顿时一静，水也不泼了，笑也不笑了，少倾，便听红筱道：“可，可是小，小郎君？”


刘浓道：“嗯，我，稍后便好。”


“呀！”


这时，织素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轻呼。


“打扰小郎君了，婢子，婢子们已洗好了，小郎君且好生洗洗。”


红筱初时语声微颤，说着说着便平稳下来，而后便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尔尚有压抑的轻呼声。


想来，她们正在胡乱的穿衣。


此生，刘浓初识此味不久，在华亭时，也与绿萝恩爱如蜜里调油，现下哪敢多想，赶紧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稍后，声音越来越弱，渐而不闻。


想必，她们已走。


徐徐吐出一口气，压住腹下那股胡乱升腾的邪火，面红耳赤地喃道：“唉，由南而来，便若赤足行于荆棘之丛，终日皆是防备与厮杀，而今心神稍安便生欲念。果真是，饱暖思欲也……”


思及此处，眼锋一寒，不再沉溺于温水浸泡中，长身而起，随意的抹干身上水渍，穿好干净箭袍，阔步走出室中。


“啊！！”


将将出室，便听一声刺耳的惨呼遥遥传来。心头一震，剑眉紧簇，当即加快脚步。


“何人哮营？”来福的高吼声。


“锵锵锵！”接二连三拔刀声响起。


“好大的胆子，犯上行凶后，尚敢拔刀！可知此地乃是何处？都与我拿下！！！”一个声音冷声喝道。

第236章岂曰无衣


中室口，宽阔天井中。


上百人拔刀对峙，左面以来福为首，列着数十白袍，右面乱七八糟，有兵士也有高冠宽袍者，为首之人二十上下，面目与祖逖颇似，只是眉眼松驰，一看便是因酒色伤身之徒。


红筱满脸冰寒地站在台阶上，阶下伏着一人，辩模样乃是一名亲兵。那亲兵右臂软软搭着，显然已脱臼。


织素藏在红筱身后，面色煞白、浑身颤抖。


“且慢！何人行凶？何故闹事？！”刘浓快步走到近前，一声大喝，将正欲扑前的兵士，与拔刀欲挡的白袍同时制住。


来福嗡声道：“小郎君，红筱在室内换衣，此人进室，见了，见了，便欲辱红筱。红筱制之，其人……”


“知道了。”


刘浓看向红筱，只见她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背上，身上仅着单薄锦纱，窈窕身子被发上的水渍一浸，极是不雅，便对她低声道：“进去吧。”


红筱万福道：“小郎君，婢子……”


“无妨，进。”


待红筱与织素入内，刘浓慢慢回过头来，眯起眼，冷冷瞥了一眼那人，半半一揖，淡声道：“刘浓因初至寿春，故而，不知此地礼数，也不识此地豪杰。敢问，乃是何人当面？”


那人背负了手，冷冷一笑，不答。


一名宽袍者见刘浓礼数周至，便欲调解，当即摇着乌毛麈，笑道：“此乃小祖将军，刘舍人刚至寿春，不识不怪。方才，我等听闻江左美鹤前来寿春，故来一访。殊不知，那贱婢竟敢伤小祖将军近卫，此事，刘舍人需得斟酌。”


“小郎君！”


这时，郭璞匆匆钻进来，斜眼把那人一瞅，附耳道：“小郎君，此人我曾于建康见过，乃祖逖内侄祖智。此子在江南时，为人极是谦逊，而今这等作势，嘿嘿……”


刘浓点了点头，踏前一步，朝着人群揖道：“诸君来访刘浓，刘浓不甚感激。然，刘浓只听闻豫州有祖刺史、镇西将军，却不知尚有一位将军？刘浓亦不知寿春之礼为何？是否便是如此，客不在，闯客之室！客不在，戏客之婢！是如此乎？若是如此，诸位何必来访。送客！”


声音越来越冷，慢慢扫过那一群人，但见一个个的歪瓜劣枣，显然是一群不学无术之徒，懒得与他们多言，挥袖便走。


来福高声道：“送客！”


“大胆！！！”


祖智见白袍挺身欲前，当即勃然大怒，他在江南时，面对高门大阀子弟，缩着头做人，到得江北后，终日与一帮破落户混作一处，仗着祖逖的名义横行寿春，几同寿春一霸。祖逖征战于外，对其未行约束，其人更是肆无忌惮。而今，见江南名士来寿春，又不把他放在眼里，昔日的阴影顿时暴发。叫道：“气煞我也，来人哪，都与我拿下，统统拿下！”


“诺！”一群亲兵挺刀欲上。


“锵！”


来福恐兵士伤了小郎君，重剑撤在手中，打斜一横，便欲扑下。同时，营帐中四面八方奔出白袍与剑卫，北宫等人闻讯已至，将排室团团围住。


“小祖郎君……”


便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排众而出，环眼一扫，冷声道：“退下！”又对祖智揖道：“小祖郎君，此乃将军贵客！”


众兵士一见来人，神情犹豫，欲退。


祖智瞅了一眼来人，神情微变，而后怒指刘浓，喝道：“骆长吏，此人辱我，便是辱我叔父！而今不思悔改，竟敢纵兵围营！快快调兵，将其拿下，以治其罪！”


“小祖郎君！”


来者正是骆隆，骆隆看着拧眉倒竖的祖智，摇了摇头，心中暗叹：“将军何等英雄，却有这等塌货内侄！这华亭刘浓，岂是说拿便拿的，即便是将军与他，亦只是客从相尊！”当即一声轻喝，将祖智的话语一截，待见祖智犹自裂嘴欲言，骆隆眉梢一扬，冷声道：“小祖郎君，若再不退，将军问起，何人哮营。骆隆只能答，乃：小祖郎君！”


“骆隆！汝……”


祖智羞怒欲狂，指着骆隆说不出话来。


拙鸠一只！骆隆懒得理他，猛地一挥袖，朝着兵士喝道：“汝等退下，若不退，斩！”又看向那群高冠、宽袍者，冷声道：“非士族，却着士族之装，冒名充任，杀头之罪！十息之内，若我眼中尚见，斩！”缓缓抽出腰间细剑，指着一名亲兵头领，淡声道：“护卫不力，本当斩！见令不从，更该斩！滋事哮营，不得不斩！”


“簌！”


话将落地，一剑直出，插入那亲兵咽喉。


血，顺着细剑而流，骆隆掏出丝巾，擦了擦剑，再以血巾擦手，回身看向口瞪目呆的人群，淡声道：“已有五息。”


“哗！！！”


霎那间，便见那一群破落户人人面色大变，继而一哄而散，环围的白袍亦不拦他们，只是冷冷的看着。


待亲兵将呆若木鸡的祖智架走，骆隆也擦干净了手，将细剑缓缓归鞘，而后走到阶下，揖道：“刘郎君，受惊了，将军有请！”


“稍待！”


刘浓还了一礼，吩咐来福与北宫率军回营，而后走入内室，朝红筱与织素淡然一笑，跪坐于案。


俩人当即为刘浓束冠，织素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忍了。


待束冠毕，刘浓跨步出室，骆隆从偏室而出，手里捉着一盏茶，笑道：“刘郎君之茶，果真不同，即便以清水濯之，亦有余味悠长。”


刘浓看了一眼来福，淡声道：“若喜，可带走些许。”


“甚好！”


少倾，骆隆一手执杯，一手执着半囊龙井，与刘浓一道，晃晃悠悠的出了东营，边走边道：“此事不必挂怀于心，将军不喜祖智，迟早会将其赶回建康。至于哮营之事，骆隆不曾闻，不知刘郎君可闻？”


闻言，刘浓剑眉一皱，瞅了瞅巨大的军营，营与营之间，壁垒森严，暗思：“怪哉！那祖智怎生把那群破户带进来的？”委实想不透，便懒得再想，况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便将离开寿春，便道：“刘浓，并非多事之人！”


“甚好！”


骆隆抿了一口茶，笑道：“为何不问，我为何助你？”


刘浓淡声道：“我非汝，怎知汝所想。然，你并非助我，此人嚣张跋扈，竟敢带人滋意哮营。若使祖豫州得知此事，恐其人现下，不知身处何处！”


“哈哈……”


骆隆放声长笑，笑得茶水泼了满襟也不顾：“华亭美鹤刘瞻箦，镇定若山乎？洞悉观火乎？昔日，骆隆便是败在此境也。”


刘浓道：“汝心自知，胜者乃汝，何需再言。”


骆隆单手捉杯，望着渐垂之夕阳，眯着眼睛，怅声道：“骆隆自负，十八之后，恨不得识尽天下英杰，与其一会，与其相较，即便败也心甘，丧命亦愿。奈何，天不从人愿，尽使骆隆被困于丘。而此困，一困便是十余载。老婢复老，郎君已老，幸而得遇刘郎君。”


说着，把杯中茶一饮而尽，随手将茶杯一抛，把布囊一放，朝着刘浓一揖：“谢过，昔日脱困之情！”一揖之后，慢慢起身，脸上似染着红晕若霞，眼中则辉光欲透，笑道：“刘郎君既知我意，便未败。而骆隆得脱困而出，自然亦未败，却不知日后，能否较得高低。”


刘浓背负着手，看着面色正然的骆隆，冷声道：“莫论何人欲谋刘浓，刘浓别无它途，唯有倾力而还！”


“谢过，便如此！”


骆隆眼底一缩，面上却更增几分红光，沉沉一揖，而后，摇袖走向中营。


二人来到中营，夕阳恰好坠至尖耸的营顶，洒落一片炫目华光。入营门，内间与东营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两排屋舍。屋舍甚简，间或可见，有几名婢女端着木盘，穿梭于其间。


将将走到中庭，祖逖带着一群顶盔贯甲的部下从偏室而出，见了刘浓，哈哈笑道：“且来，今日有盛筵！”当下，又与刘浓作荐，将部下一一介绍，有童建、董昭……董瞻、于武，以及其兄祖纳，其子祖涣等人。


刘浓持礼而待，心中却奇，放眼所见尽是武将，而未见军帐文僚。


待入席后，骆隆又坐了他的身旁，摸索着酒杯，轻声道：“惜乎，不能饮得竹叶青！”见刘浓不理他，他又道：“文僚皆在淮南各县，往往一人身兼多县之职也。而今帐中，唯我一人！汝可知，为何？”


刘浓道：“坞堡自制。”


“非也！”


骆隆慢条斯理的摇头道：“因昔日文僚，十之八九，皆已亡于北豫州。”言罢，深深的看了一眼刘浓，浅浅抿酒。


闻言，刘浓蓦然一怔，而后恍然大悟：“文僚亡在北豫州？无人可守城？无人可牧民！故而，祖豫州才会殷切相盼，才会醇醇教诲，理当在此也！而北豫州，当真如此贫乏乎？”


盛筵非茂而盛，对于刘浓而言，仅是简筵，但对于在座诸将而言，确属盛筵！三十人，共食一只羊，半只豚，额外，劣酒三坛。


即便如此，帐中诸将也吃得不亦乐乎，更有人以箸击着空酒坛，放声高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戈矛……”


闻听歌声，祖逖神情极畅，拔出了腰剑，于帐中徐徐起舞。火把辉映下，剑光寒烁，老将豪迈。


刘浓受其所感，撤出楚殇，于其一道献剑舞于庭。


“哈哈哈……”


祖逖放声纵笑，剑光舞得越来越快，刘浓挺剑迎合，时走时退。待得双剑舞毕，祖逖“唰”的一声，将剑归鞘，拉起刘浓的手，直直走出帐外。


帐外，阵列着数百人，人人披甲提刀，借着月光一辩，正是那日刘浓击败谢浮后的俘虏。在祖逖至韩家坞时，刘浓便已将俘虏移交。其时，祖逖未作一言，只是默然点了点头。


而现下，刘浓看着这群面貌一新的甲士，心中突突欲跳。


果不其然，便听祖逖朗声道：“此去上蔡，路途多险，便将此残军赠送于汝。汝需得记得，淮南何所安！汝需记得，应承韩翁之诺！汝需记得，命在，方有一切！汝需记得，在德在险！汝，汝可记得？！”


声音越来越大，洪亮如钟。


刘浓迎着祖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那希冀之光，胸中之气盘来荡去，再也忍不住，深深一揖，沉声道：“将军！但使刘浓一息尚存，便绝不负诺尔！”


月，孤坐天怀。


刘浓滴酒未沾，归帐之时，却酒意满怀，站在营口，仰望冷月，欲啸，却忍！转身，大步入内……

第237章刘訚归来


走入室中，灯火摇影，红筱与织素尚未休憩，俩人坐在木榻边轻声细语，见刘浓走进来，忙起身相迎。


刘浓见织素面色有异，心知她俩必是在为祖智之事忧心，便笑道：“明日便离开寿春，何不早些歇着？”


红筱犹豫了一下，跪在地上，轻声道：“小郎君，红筱出手过重了，请小郎君责罚。”


“事已无碍，何必再言。况且，江北非比江南，各色人等皆有，若不行雷霆手段，镇不住魑魅魍魉，不必自责。”


刘浓微微一笑，把楚殇交给织素，走到矮案后落座，抖了抖袖，捏了捏拳头，捏出一阵噼里啪啦声，红筱所为正当，身为女子位居江北，理当与男儿一般，方才让人安心。莫论那祖智乃是何人，华亭刘氏之人，不容人欺。


“小郎君，不歇着么？”


织素废了好大劲才把楚殇挂好，一转身见刘浓按膝于案前，似在等候，她便歪着脑袋，眨着眼睛问。


红筱背对着刘浓跪在地上，是以并未看见刘浓在做甚，此时回头一看，脸上蓦然一红，赶紧起身，瞥了愣愣的织素一眼，嗔道：“小郎君练字呢，快些准备。”


“哦……”


织素长长应了一声，眨着眼睛，瞅了瞅微笑的小郎君，心想：“小郎君练字，为何不说呢？他若不说，我怎知他要练字呢？来江南这许多日，织素就没见过他练字……往日，我家娘子练字，都说的……”


红筱见她还愣着，只得从矮柜中抱出一卷左伯纸，细细的铺在案上，压好边角，以纸剪栽断，而后捧出芥香炉，细心点燃。这时，织素才慢腾腾的跪在案侧，摆上砚台，搁好笔。


芥香浮蕴，红袖添墨。


刘浓执起狼毫笔，梳理着脑中思绪，稍作沉吟后，写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同为乱世洪流倾覆，淮南之所安，庐江之所乱，其因当有三：军、民、治。军者，安之保障也，陈军雄关，拒敌于外，布军于坞，控心于内。民者，国之社稷也，青壮从军，妇孺安内，各有所司，民心渐安；治者，牧天下之道也，各坞相连成片，皆为军帐所控，一应人等居南而望北，非同庐江，地临江南，坞堡自制而自乱，势力错乱，弃流民而不顾，晋室安享江南，充而不闻，滋意……


字虽小，刘浓却越书越快，待满纸细字如列阵时，把笔一搁，揉着手腕细细打量，心中阵阵适然，来寿春拜见祖豫州所获甚丰啊，非但得蒙祖豫州看中，且至为关键的收获，当在这一纸之中。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绕道千里，值也……


这时，来福来到屋外，见内中灯火犹燃，皱眉道：“小郎君，来福有事禀报。”


刘浓道：“进来。”


来福大步入内，跪在案前，沉声道：“小郎君，刘訚在营外，求见小郎君。”


“刘訚？他怎会在此地，快快进来。”


刘浓神情一惊，心道：“年前刘訚未回建康，遣人送回一封信，信中言，寻觅商道已有眉目，正沿江而上，怎会到了此地？”心思电转时，却见来福神情有异，便道：“人在何处？为何不带进来？”


来福皱着浓眉，嗡声道：“人在营外，小郎君且出营一观。”


“嗯……”


刘浓剑眉一扬，当即离案而出，与来福疾步来到营外，放眼看去，只见月光下有一名军士背对而站，而稍远些的地方，有一队军士正执着火把四下巡罗，却未见到刘訚，正欲问来福。那名军士听见脚步声，双肩一颤，徐徐回首，而后“扑嗵”一声，跪在地上。


“刘訚，见过小郎君！”


“刘，訚？！”


刘浓眉头紧皱，跪在地上的军士仰起了脸，正是刘訚。自己派到江北寻商道之人，而今却顶盔贯甲，怪不得来福不让他进营。


刘訚看了看佐近，沉声道：“小郎君，可否容刘訚入内拜见？”


眼看巡罗的军士渐行渐近，刘浓点了点头，快步走入营中。由营门至中帐不过千步之遥，一路上，气氛却沉凝欲滴。来福一直死死的盯着刘訚，按着重剑的手指根根泛白。刘訚未作一言，默随刘浓。


待入帐中，刘浓摒退了红筱与织素，命来福也退。


来福浓眉轻抖不休，咬牙道：“小郎君，且容来福侍于帐中。”说着，看了看跪在案前的刘訚。


刘浓道：“退下，侯在屋外。”


“是。”来福按剑而起，起身之时，甲叶抖颤，哗哗作响。


此时，一阵风急透入室，将灯火摧得一阵乱摇。


火光，缭着刘浓淡然的脸，隐约可见伏于膝上的右手，拇指正在轻扣食指。


少倾。


一直默不作声的刘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揽起双手，大礼三拜，拜毕，匍匐未起，沉声道：“华亭刘氏，商事管事刘訚，见过家主。”


刘浓剑眉一拔，问道：“汝，从何来？”


刘訚道：“祖约怅下。”


从事中郎，祖约？刘浓皱了皱眉，此人方才见过，乃是祖逖之弟，稍稍想了一想，问道：“为何在此？”


刘訚道：“奉家主之命，寻商道而至。经庐江时，因事有异，不得不权宜行事，充流民而入淮南，为祖约所获。”


刘浓拇指扣了下食指，再问：“其余之人，何在？”


刘訚道：“出建康时，二十人，而今仅余五人，皆在祖约帐下。皆为什长，刘訚添为都伯。”


刘浓闭了下眼，问道：“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一语既出，刘訚宽阔的背猛然一低，双肩开始轻颤。刘浓看了看乱晃的灯火，唇抿作刀，再道：“昔年，汝跟随我时，我便有言，令从之心，刘浓不甚感激。而今，汝已为都伯……”一顿，拇指扣住食指，暗吐一口气，怅声道：“不妨，便留在祖约帐中吧。”


“小郎君！！！”


刘訚双肩猝然一抖，“唰”地抬起头来，匆匆一瞥小郎君，待见了小郎君的神情，他的眉疾疾一低，嗡声道：“小郎君容禀，刘訚生死皆乃华亭刘氏之人，绝非贪利忘义之辈！祖约贪财，私通石勒，窜连王敦，萧氏商事有两成乃是经他之手。其人帐下有支百人队，在淮南时为军，入庐江便为匪。祖逖暗中曾有闻，几番意欲制他，却未得其柄。而刘訚现下，便为其百人队之都伯……”


言至此处，低声道：“小郎君如今身入险地，又与江南各置一方。为将来计，可否容刘訚暂归其帐，为我华亭刘氏拓此商道，日后，若商道得成，亦可使江南与江北连而成窜。再则，若是来日遇事……”抬起头来，深深凝视小郎君唇下，按膝，挺背，静待。


良久，良久。


刘浓未作一言，心中却如涛乱滚，暗思：再则，再则为何？早知祖约其人贪利，而明年深秋祖逖将亡，偌大的北伐军便会落入此人之手！其人，外不可抵胡，致使北豫州尽失于胡人之手！内贪其利而滋胸，数年后更与苏峻一道叛乱，因此叛乱，华夏之土再失千里！经此而后，东晋再也无力北伐，偏安江东五十年……


而乱，则胡骑入！莫论八王之乱，尚是王敦之乱，亦或祖约之乱，每逢内乱，胡骑必入，一泄千里！！！


刘浓闭了眼睛，胸膛徐徐起伏，七载经营，所为何来？读诗书、蓄武曲，结交高阀子弟为何？前往北豫州为何？皆在为来日绸缪，为减少内耗，获得支持，统一内线，挥戈洛阳啊……


事不谋不立，事不豫则废！


当断，则断！


……


夜月悠悠，茫茫的军营中。


一个娇柔身影托着一方木盘，默然行于其间，待跨台阶时，提起了裙摆，浅露着纤细如玉的脚踝。


青丝履上绣着一只莺，她的名字也叫莺，余莺。


端着木盘走入室中，把着木盘放在案上，持起盘中酒壶，浅浅斟酒，七分满。而后，无声侍侯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案后纵书之人。


“酒中，可有毒？”骆隆把笔一搁，笑了一笑，斜眼看向余莺，慢慢捉起酒杯，徐徐饮尽，赞道：“好酒，竹叶青！”言罢，拉着她的手，走向床榻，按着她坐在榻边，自己缓缓的爬上床，瞅了瞅那笔直修长的腿，将脖子靠上去，转了一转，舒适的低吟一声。


余莺按着他两侧的太阳穴，面色冰冷而平静，骆隆是她的仇人，他杀了她全家，禁锢她七年，每日需饮她的乳汁伴酒，却不占她的身子，至今她尚是完壁之身。


骆隆道：“若想杀我，床头有刃。”


余莺道：“余莺，唯愿目睹，汝亡！”声音平静，一如她的脸。


“哈哈，且安然以待吧，骆隆自知，擅泳者，必溺于水；玩火者，必焚自身。他已至寿春，兴许可如你意，得见我亡，亡心、亡身。然，现下，且加些力。”


骆隆翻了下身，侧卧于她的腿。而此时，按着他脸侧的小手一顿，缓缓的挪到他的脖子，用力的捏揉起来。


“嗯……”


骆隆怪叫了一声，拍了拍那只小手，笑道：“过重也！待他胜过我，再喜可好？过极则反，切莫喜极反悲。骆隆为助他一臂之力，让其一路顺送，已然致信，此信将入赵固之坞，李矩之坞、郭默之坞……”


“啊！！”


突地，骆隆一声尖叫，继而皱眉道：“遇事莫惊，当镇之以静！汝已随我七载，岂可如此轻易，便泄心？！”

第238章
竖日，刘浓辞别祖逖，北渡淮水。
祖逖送饯于渡口，指着淮水北岸，笑道：“汝且先行，北岸亦属豫州，指日祖逖便将经此而渡，入雍丘。汝虽非我帐下，然，阵斩谢浮之功不可没，我已遣人奏至建康，为汝请功。”
“谢过将军。”
刘浓默然一揖，转身踏入帆船，放眼看去，只见滔滔淮水中，帆船如林，不过千人，却动用了整个寿春境内的渔船。而此时，淮南境内，密集如点棋般军坞里，走出一队队执戈侍甲的军士，旌旗所向，皆指寿春。
祖豫州征召，入北，淮南军民，当从。
踏过淮水便是汝阴郡，纵穿汝阴便至上蔡。
永嘉之乱后，汝南、汝阴二郡为匈奴刘渊占据，后归刘曜。七年前，祖豫州率军北伐，历经三年血战，驱逐石勒至陈留。石勒虽是退守陈留，但却不时派遣铁骑，骚扰、抢掠周边各郡，是以，此地饱受战乱。
鹞鹰高飞，刘浓骑着飞雪，遥行于军列之前，华亭部曲加上谢浮降军，以及荀娘子的百二精骑，刚好过千。率领着这支千人队，甲坚利刃之下，只要不是遇上三千人以上大军，足可一战！且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一入汝阴，刘浓便一反常态，命北宫沿官道而行，见村便进，遇坞则扎，大有肆意宣扬之意。为此，郭璞极其不解，数番询问何故。刘浓皆一笑置之，若是在平常之日，他自然不敢如此大张旗鼓，但如今，祖豫州大军既将开入北豫州，说不得便会与那些两面倒的大坞堡算算旧账，狐假虎威，何乐不为？既欲扎根于北豫州，便如剑之尖刃，当露其锋！
“驾！”
荀娘子从队列中腹打马而来，提着马缰在刘浓面前打了个转，把一身重甲的刘浓瞅了又瞅，皱眉道：“莫非，汝真欲回江南乎？”
“何以见得？”刘浓看了看她，只见她也是浑身披甲，朝阳射在那明光煜煜的铠甲上，泛着刺眼的光辉，忍不住地暗中腹诽：此甲甚华，华者华也，却极易遭人眼羡，且为人所注……
荀娘子见他嘴角微裂，心中愠怒，喝道：“汝阴非同淮南，坞堡内，便是昔日未行南渡之士族，皆有私军过千。此郡，胡人窃占多年，安知其心在胡、亦或向晋？如此招摇过境，汝岂能至上蔡？！”
刘浓笑道：“荀娘子聪慧过人，洞悉世情若观火。然，刘浓却有一疑，不知小娘子可否为刘浓解惑？”
荀娘子冷声道：“汝且言来！”
刘浓道：“若刘浓未行记错，荀娘子昔日所言，乃是愿睹刘浓败象之意。不知，今日却为何出言相劝？”
“嗯，汝敢戏耍于我？！”
荀娘子秀眉一挑，右手下意识的便按向腰间华丽长剑。
雌虎不可戏！刘浓剑眉一簇，趁她尚未将剑拔出来之际，拱了拱手，正色道：“荀娘子勿怒，刘浓岂敢戏耍小娘子。实乃前往上蔡尚有六百余里，若一味低头行事，恐反为人欺！”言至此处，话锋一变，笑道：“而堡内既是士族子弟，刘浓理当前往，投帖拜访。”
“投帖、拜访？！”荀娘子秀眉凝成了川字。
“然也！”
刘浓按着楚殇，摧着马，轻跑两步，半眯着眼看向远方。
远方，一座硕大的褐色坞堡嵌在山体下，箭楼林立、状若城池；护城河三面环围，深一丈，宽三丈；墙上执刀持箭者四下往来，不时听闻阵阵吆喝声。此堡乃是汝阴昌氏所建，方圆三十里，皆为昌氏所有，拥村落十余，坞民两千，部曲五百。
此时，昌氏家主昌任，据胡凳而坐，眉头紧皱。在他的面前有一方矮案，其中置放一帖，上书六字：华亭刘浓，拜暨。而他早知刘浓将行经此地，因为他的怀中尚有另一封信，从寿春而来。由汝阴至上蔡，若行直线，需经大小坞堡十余，昌家坞便是首站。
大子昌许坐在下首，沉声道：“阿父，此人已扎营坞前，该当何如？”
“该当何如？理当何如？”
昌任拿起案上拜帖，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扬了扬帖，冷声再道：“想必，赵固、郭默等人皆在思之，我昌氏将以何如！”
一听赵固，昌许眉头一跳，汝阴境内最大的坞主便是赵氏与郭氏，各自拥曲两千，坞民近万，自成一国。
昌许沉吟一阵，点头道：“阿父，此事，我昌氏应慎思酌虑，去年石勒与祖豫州战于蓬关，祖豫州虽败，但未伤根基，且帐下韩潜两度击败桃豹于蓬坞坡，想必祖豫州指日便将再行入北。此子此时北来，莫论何意，最为稳妥之计，便是置之不闻！想必其人，不日便会自行离去。”
三子昌离道：“大兄此言欠妥，此子扎营于坞前，几同堵门而戏。若是我昌氏不予理会，恐为人所轻尔！况且，若是此番祖豫州入北再败于石勒。届时，石勒提兵兴罪，我等当以何如？”
“然也！”
族弟昌具捋着短须，沉声道：“族中小七、小八，皆在石勒帐下，若使其怒，恐将危矣。往年，祖豫州入北，与我等也两不相干啊！此子所为，委实令人气煞！”
次子昌漠脾性最烈，当即拍腿而起，叫道：“阿父，便是祖豫州，昔日也未曾将驻军扎于坞前，令我昌氏难为！此华亭刘浓乃是何人？竟敢如此藐视我汝阴昌氏！是可忍，孰不可忍！莫若孩儿率部夜出，与其痛头一击，使其知晓，汝阴非比江南！”
“不可！”
昌许“唰”地起身，喝道：“二弟切莫胡为，此人毕竟乃是朝庭之仕，扎营于坞前，若是击之，天下人皆知我昌氏反叛！届旧，我昌氏便为天下人耻笑矣！”
昌漠不屑的挑了挑眉，硬着脖子，冷声道：“朝庭？天下朝庭何其多也，有成、有赵、有秦、有代、尚有大马之凉，不知大兄所言之朝庭，乃何也？弃中原而不顾之南晋乎？”
“竖子！”
昌许勃然大怒，颤抖着嘴唇，怒指昌许，叫道：“昔日石勒只不过对汝稍作称赞，汝便弃典而忘宗乎？！汝可记得昔年，阿姐亡于何人之手，被何人鼎烹案食？！阿姐待汝亲厚无间，汝，汝！！！”
言至此处，目中泛起赤光，愈来愈怒，搬起身侧一张胡凳，便欲砸向昌漠。昌漠当即不甘势弱，拽起屁股下的胡凳，欲抗。
“且慢！”
昌离当即奔到堂中，摆着双手叫道：“二位兄长，息怒！何苦为一外人，而伤自家和气也！”
昌许扬着胡凳，一边乱砸，一边叫道：“乾在上，坤居下，但使日月得存，昌许便誓与叛宗弃祖之人，不共戴天也！”
昌漠格开迎面砸来的胡凳，反手砸向昌许，吼道：“大兄迂腐不堪，不识时务，当为天弃也！”
“唉，唉唉……”昌具叹声连连，抓落胡须一大把。
而这时，堂中在座之人反应过来，纷纷窜出案，拉的拉，劝的劝，二十余人挤来挤去，渐渐分作两派。
“肃静！！！”
看着眼前乱象大呈，昌任眉心乱跳，胸中憋闷如鲠在喉，满脸涨得痛红，心中更怒刘浓，通天大路不走，为何扎营坞前？！
“阿父，诸位族兄！”
便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幼子昌华，徐徐起身，朝着泾渭分明的两帮人团团一揖，而后，看着昌漠那一方，朗声道：“二兄，击不得！且不言，击之能否取胜！此人扎营坞前，若行击之，日后祖豫州必怒，想必石勒尚未兴师，我昌氏已亡，昔日张平、攀雅便是明证！”又对着昌许那一方，正色道：“大兄之计，虽是老成谋算，但若置之不理，也稍是欠妥。”
“依你之见，该当何如？”昌许与昌漠同时问。
昌华微微一笑，走向昌任，揖道：“阿父，可否借帖一观？”
“自无不可。”昌任将帖递给幼子，自打昌华方一站出来，他心中便是一定，昌氏诸子之中，莫论大局纵横，亦或细微洞悉，当属眼前之子最为杰出。
昌华捧起帖细细一观，眉头时皱时舒，叹道：“果然如此，华亭刘浓了得！”而后，持着帖，面向堂中所有人，笑道：“诸位勿忧，此帖乃拜访之帖！”
昌漠嗡声道：“拜访又何如？无非招摇扬威也！”
“非也！”
昌华淡声道：“此帖上书华亭，已彰表其人身份，乃士族拜访之帖，并非朝庭之仕造访之帖！”
昌漠道：“有何差异？”
昌华摇头道：“差异大也！诸位且思之，此帖遵循古礼而表，其言下之意，当为仅作士族拜访尔！他日，即便石勒兴问，我等可答：士族互访乃尊古礼，故而，不得不以礼相待，并非怀有他意也！”
昌漠仍不罢休，怒道：“若是如此，为何屯军坞前！”
昌华淡声道：“昌华若易位而处，亦当屯军坞前，若不屯军坞前，二兄为日后计，恐已然击之！况且，依弟度之，其人，想必尚有深意。”
“哼！！”昌漠冷冷一哼，转过头不言。
昌许眼光疾闪，神情大喜，却故意问道：“若以华弟之见，该当何如？”
昌华笑道：“无它，我昌氏非同流民聚堡，亦乃渊源久长之士族，当以士族之礼待之！此举，既不损我昌氏声名，亦不容人拿住把柄。至于赵固等人，谁若敢言我昌氏示弱，便是弃根也！且让他受天下人唾骂也，与我昌氏何干？”
“妙哉！！”
昌任眯着眼睛暗度，心思瞬间数转，而后大喜，拍了拍幼子的肩，笑道：“既是如此，且开坞放桥，迎之！”
“且慢！”

第239章竹帛难书


昌华一声轻喝，顿时又将满堂之人震住。


众人面面相窥时，昌任奇道：“华儿，可是有何不妥？”


昌华抖了抖宽袖，朝着昌任一揖，淡声道：“阿父，但且视之，如此可是士族之仪？”说着，眼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


堂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不知其意，昌许却看出了究理，指着昌漠等人的衣冠，皱眉道：“着胡人之衫。”又指向堂中乱七八糟的胡凳，冷笑道：“踞胡人之凳，如此，岂是士族之仪！”


一语既出，堂中一静。


唉……


昌华一声暗叹，神州陆沉，为保家族血脉不亡，家族中人已然分作两派，一派习胡，一派思汉，而眼下，尚是先顾及接待那华亭刘浓！当即便吩咐众人换衫，把胡凳撤走，铺上苇席，又命昌华前去回帖。


就在昌氏众人乱哄哄换衫之时，刘浓亦在换装，红筱揽着他的长发，用木梳细细的梳理，织素则在一旁将那顶青冠擦得人影可鉴。


红筱手巧不弱于绿萝，不多时便已将冠束好，又拿出宽袍大袖衫为刘浓换上，稍稍想了一想，问道：“小郎君，可要着木屐？”


“不必了，便如此。”


刘浓站起身，挥了挥衣袖，袍角带起一阵风，身上也是轻飘飘的，不由得愣了一愣，许久不曾穿它，竟有些陌生了，而后微微一笑，慢步向帐外度去。


“小郎君，且稍待。”


红筱眼尖，一眼看见小郎君的内服腰带尚未系好，身子一旋，便已来到刘浓面前，巧巧一伏，已然跪在地上，就地替他捏起玉带边角来。


“不，不必了……”


刘浓声音有些沙，以他的角度看去，正好可见红筱身子翘凸得厉害，突然之间，便想起了昔日绿萝也曾这样替他系过腰带，一想起绿萝，胸口便是一热，赶紧摒除念头。殊不知，转念之时，又想起了那日红筱与织素沐浴时的对话，霎时间，面上微红微红。


“咦……”红筱一声轻咦。


“嗯！！”


刘浓重重一声咳嗽，挥袖出帐，大步若流星。


红筱看着刘浓的背影，脸上慢慢的红了。织素走过来，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奇道：“红筱阿姐，小郎君走路的样子，好古怪……”


刘浓在帐外转角处站了片刻，待身子平复后，哂然一笑。


这时，来福与郭璞带着一队人行来，待至近前，沉声道：“小郎君，昌氏来人了。”


刘浓道：“人在何处？”


来福道：“在营外等候。”说着，浓眉一皱，犹豫道：“小郎君，咱们何不多带些部曲入内？”


刘浓挥着大袖，边走边道：“此乃拜访，怎可携带过多刀兵？况且，一旦进入坞堡，即便带上百人，亦未必能出！”


来福浓眉紧皱，几翻欲言又止，终是劝道：“小郎君，何苦以身犯险？”


郭璞捋着胡须，脏兮兮的衣袖随风乱飘，摇头晃脑的道：“非也，此行理当无险。自永嘉之乱后，北地士族未行南渡者，十之八九皆亡。而昌氏既能得存于此，便定非拙愚莽撞之族。但且宽心，稍后饱饮好酒便是。”


来福按着重剑的手一顿，眯着眼看了看郭璞，暗道：“若非汝唆使小郎君，小郎君岂会犯险？”


郭璞却故作未见，只顾捋着短须，阔步而行。


刘浓见来福犹自忧心冲冲，便笑道：“来福，既入北豫州，有些险，便不得不犯！若此时不入险，恐来日必将大险！”


郭璞道：“然也，四战之地，人心不古。由汝阴至上蔡坞堡成林，孰知几人向晋？几人通胡？为家族计，侨妆流匪袭击我等，待石勒兵锋至时便等有功，何乐而不为？在寿春时，郭璞已然探得，昌家坞实力较弱，且紧临淮南，若不趁祖豫州即将北上之际，行此策逼其就犯，使后续坞堡有例可循之下，再欲袭击我等之时，便会有所顾忌。莫非，真要横冲直撞入上蔡乎？若是如此，即便可纵穿汝阴而至，恐部曲也所剩无几。”


说话之间，已然来到营门口。


刘浓平目一视，只见门口有一人负手而立，十六七岁上下，面目俊秀，眼睛极清，仿佛照影可见。


待见了刘浓，那人神情一怔，少倾，眼神徐徐回复，揖道：“慎县昌华，见过刘郎君。”


刘浓淡然一笑，回礼道：“华亭刘浓，见过昌郎君，打扰了。”


昌华眉梢一扬，嘴角一裂，再次揖道：“刘郎君远道而来，昌氏理当尽地主之谊，何言打扰。刘郎君，请。”言罢，将手一摆，引刘浓入吊桥。


长三丈，宽丈余的吊桥架在护坞河两岸，昌华徐引于右，刘浓缓行于左，来福与郭璞位于两人身后，再后便是二十名白袍。


“咚！”


当行至吊桥中腹时，一声钟声从头顶浑荡而起。刘浓慢慢抬着一看，只见坞墙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人人手持长弓，虽未拉弓上弦，但也颇具几分森然。


昌华揖手道：“刘郎君勿惊，此乃坞中列行操演，故而鸣钟，失礼了！”


刘浓剑眉一扬，淡淡笑道：“北地之钟，果然雄浑！令刘浓闻之而慨然，只是刘浓方才细辩，竟稍显破音，恐钟已损也。如此一来，雄则雄矣，恐不可及远，不尽其美！何不补之？”


昌华眉头微皱，暗吸了一口气，漫不经心的挥着袖走过吊桥，笑道：“刘郎君所言甚是，然则，若钟真损，理当融炉化水，复铸一幢！何需补之？”


“非也，非也！”刘浓摇头道：“若将钟入炉复融，便再非方才之钟。而方才之钟，钟声极雄，即便再行铸之，岂能得乎？”


昌华脚步一顿，侧首看向刘浓，但见美郎君剑眉星目，头戴青冠，身披月袍，挥袖之时不尽潇洒，穿行箭林而不惊，犹自侃侃谈笑而言它；一时竟再次怔了一怔，随后笑道：“刘郎君，果真名士风范也。请！”将手一摆，引刘浓走坞中巷道。而宽仅两丈的巷道两侧，列着一排带刀部曲。


刘浓犹若未见，挥着宽袖大步而前，边走边道：“名士，刘浓愧不敢当也。而今拜访昌氏，来得匆匆，也未备礼，尚望昌郎君莫怪！”言罢，深深一揖。


果真不惊乎？


昌华凝视着眼前之人，心中突然涌生一个念头，当即便脱口道：“刘郎君欲拿我昌氏作盾，若是我昌氏置之不闻，不知君当以何如？”


刘浓抹了下左手，迎目昌华，淡然道：“若昌氏见而不见，刘浓理当使昌氏得见。”


昌华冷声道：“莫非，若我昌氏一日不回帖，君便一日不拔营乎？”


刘浓揖道：“正是！”


昌华打斜退后一步，高仰着头，负手道：“以势压人，并非君子之风也！”


刘浓顿了一顿，半眯着眼扫了扫两侧面色冷寒的昌氏部曲，淡然道：“刘浓持帖拜访，并非造访，此乃士族修好之礼，想必昌郎君应知。然，若昌氏当真置若不闻，刘浓无奈之下，只得化身为仕，作兵家语。兵法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其胜。’刘浓并不讳言，扎营于此，当为借势之奇，投帖拜访，当为行事以正。而今之北豫州，你我皆知，人心向背难料，刘浓身为仕者，理当置礼而规劝。”


良久，昌华深深的看着刘浓，叹道：“君与祖豫州，两类人也！”


刘浓心中一悸，闭了下眼，叹道：“身处乱世，刘浓，不得不为也！”言罢，长长一揖。


昌华看向森然的坞堡，眼光似穿过了层层院落群，不知飘向何方，声音也不尽悠长：“刘郎君，可曾见过，一夜之间，繁华落尽尘埃？可曾闻得，长刀砍入脖颈之声？可曾思得，今方为待嫁之身，明却为案上之食？晋室弃北而走，胡骑烽烟之下，何人敢言向背？！”


说着，慢慢转身，指向坞堡外，再道：“经吊桥而过，往东再行十里，有一方桃坞。坞中有一女子，年方十五，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乃大好年华，待嫁之身。忽一日，胡骑风至，捉女子与其弟十人于帐。胡人性野，轮番糟践之其身，而后，胡人饥之，欲烹人而食，看中女子幼弟。女子哭求，胡人贪女子身嫩，便允之，剁女子之手，烹之！再一日，剁其腿，再一日，剁其头，亡。”


说着说着，他全身都在颤抖痉挛，眼泪却死死的衔在眼底，欲出未出。而后，看着刘浓，沉沉一揖：“此等世道，何敢言向背？！”


来福按着剑，抖着浓眉，无言以对。郭璞捋着短须的手，顿在半途，迟迟不下。


刘浓暗暗吸着长气，摒荡着胸中滔天怒意，眼神却越来越坚定，徐徐揽起双手，朝着昌华深深一揖，沉声道：“正因如此，刘浓才由南至北。”


“既是如此，刘郎君，且随我来。”


昌华抬头之时，眼底已复平静，领着刘浓等人快步穿过巷道，直低昌氏坞堡大院。即将跨槛而入之时，突然回头，道：“刘郎君，昌华久读圣人之书，圣人有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刘郎君并非古之君子，却亦同古之君子！昌华有一请，不知刘郎君可否应允？”


刘浓眉头一挑，道：“何事？昌郎君但讲无妨！”


昌华淡然笑道：“昌华带君入此门，亦必保君出得此门。然则，他日，若昌华拜访刘郎君时，尚望得有一门。”

第240章帐中论战


慎县昌氏，乃典型的北地幸存世家，在胡人统治北豫州时，每日饱受铁骑蹂躏，且不得不将家中精英子侄，送至胡人帐下为质。


祖豫州北伐，虽是将北豫州全境光复，但其实只是将胡骑逐之于外，并未能使人心得以凝聚。是以，每缝战事，此类世家坞堡两不相帮，作壁上观。在北伐最初，祖豫州曾攻击过一些两面倒的坞堡，却履履无功，反而导致寸步难行。不得已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北豫州名义已属晋，实者乃坞堡自制。


刘浓看着眼前的昌华，内心感慨莫名，他自然可以看出昌华眼底深藏的仇恨与悲伤，可这种仇伤却又带着深深乏力，细细一思，让人感同身受。


当下，面对此人淡然却又殷切的眼光，刘浓点头应允，暗思：“他们已然只求生存，此举，不过是为家族多求一张护身符。”


昌华见刘浓点头，淡然一笑，引领三人入内。


一入其内，刘浓便察觉院中的微妙气氛，乌青苇席显然是刚至角落里翻出来，上面犹自带着陈年未行清洗的霉味，苇席的尽头处端坐着昌氏家主昌任，苇席的左右分列着昌氏族人。


昌任脸上的笑容，似笑非笑。


左下首的人群，头戴冠巾，身披宽袍，双手按膝而微微倾身，笑容真切。至于右下首，打头坐着一人，其人高仰着头，满脸的冷笑，头上歪歪戴着方巾，身上也穿着宽袍，然则，兴许他已忘记华夏之袍，乃是右衽。若是细观，会发现这一群人，虽然跪坐于地，屁股却时不时的乱动。


面对此景，美郎君视若无睹，团团一揖，朗声道：“华亭刘浓，见过昌氏诸君。”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此次拜访定性。


“哈哈……”


昌氏家主昌任，神情豁然一松，离案而出，笑道：“圣人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华亭，刘郎君远道而来，昌氏何其荣而乐也，早已备下粗酒淡食，扫榻相待。”“华亭”二字，落得极重。


刘浓微微一笑，随昌华落座于客席，来福、郭璞陪座。


其间，果如刘浓猜测一般，左首昌许等人，对刘浓携军来北由衷欢喜，不时谈及江南、江北之盛景与诗书。昌许更借着酒意与郭璞稍事清谈几个回合。而右首昌漠等人，则不时的冷嘲热讽，刘浓只是默然品茶，未作一言，自有帐下郭璞施展三寸不烂之舌，一一奉还，堵得昌漠颜面尽失，险些口吐白沫。


当郭璞驳得兴起时，满座唯闻他一个人的声音盘荡于堂，振振锵锵令人不寒而凛。兴许是言语带着恐赫，险些激起一场变故，幸而昌华眼见事态有异，起身从中调和，而刘浓也一声轻咳，示意郭璞适可而止。


一个时辰后，宾主尽欢，刘浓告辞离去。


昌任亲领族人将刘浓送至吊桥口，刘浓放眼扫过昌氏族人，淡然一揖：“诸君，留步，刘浓告辞。”


昌任看了看坞前，但见吊桥的对岸，白袍阵列如丛，健马长嘶不绝，不时见得几人穿行于其中，大声呼喝，好似正欲攻城一般，心中突地一跳，眉毛随即一抖，讪讪笑问：“不知，刘郎君，几时离开慎县？”


“虎虎虎！”


这时，一阵雄壮的呼喝，如雷砸来。


刘浓回头一看，嘴角默然而裂，只见北宫正扬着刀、骑着马来回奔跑，而呼声则来自一群扛着大树的白袍，他们仿若正欲架桥。


再回眼看向昌氏族人，但见个个面色大变。


来福浓眉一扬，按着腰间重剑，眯眼看着昌漠，冷声道：“昔日，有叛将谢浮，率军千余！其人，狂妄自大，竟敢袭击我军！而今，其人之首，已传回建康，其人之嘴，再不能言也！”


“谢浮？？几时叛离！几时亡也！”


“嘶……”


一时间，莫论昌任、昌漠，亦或昌许、昌华等人齐齐色变，继而哗然。特别是一直心存夜袭刘浓的昌漠，更是满脸涨得通红。身存北地者，自然对北地豪强了如指掌，谢浮最为强盛之时，拥军三千，在未归祖豫州帐下时，时常渡过淮水，劫掠周边。而昌氏，便被谢浮洗劫过。


“哈哈，谢浮，谢浮，汝也有今日，刘郎君，且受昌许一拜！”一心向晋的昌许，闻言大喜，朝着刘浓便是一揖。


“刘浓身为仕者，当为黎民之藩也，斩此匪僚乃份内之事也，何敢当拜。”


刘浓淡然一笑还礼，又对昌任一揖，正色道：“昌坞主，实不相瞒，原本拜访之后，刘浓理当拔营而去。奈何，恐前路坞主自误，是以尚需再留两日。此举，或可免得些许刀兵，请坞主见谅！”


此时，既称坞主，刘浓的身份便已转为晋室官员。昌任老奸巨滑，岂会听不出言外之意，神情一阵变幻之后，狠心作决，捋着花须，怅然道：“然也，刘郎君所言甚是，虎威未曾远播，恐遭误戏！”言至此处，一顿，看着坞前的军营，眯眼道：“想必，再过两日，谢浮之死便会声传汝阴。”


“然也！”


郭璞慢悠悠的看了一眼昌任，正色笑道：“我家郎君实乃心怀仁厚之人，不忍见刀兵横行而涂炭四野！故而，只得出此下策，规劝不法、以儆效尤！”


昌许亦点头道：“刘郎君，确属仁厚。”


闻言，昌任的眉毛抖了两抖。


刘浓心中暗笑，却知不可太过，当即再次一个团揖：“刘浓，谢过诸君款待！”言罢，转身迈入吊桥，直行彼岸军营。


北宫疾步迎上来，沉声道：“小郎君，谈得如何？”


郭璞笑道：“郎君恩威并施之下，想必昌氏已不敢妄动。且依郭璞度之，昌氏定会为郎君作宣矣。此乃，不得不为。”


“哈哈……”


曲平放声笑道：“若是如此，何必架桥？”说着，对着那群正呼哧呼哧扛树的白袍，大手一挥，叫道：“削木做板轮，权充押送粮草辎重之车。”


“诺！！”


众白袍哄然而应，有曲领脸颊一皱，暗自窃笑：我等伐树，原本便是为做粮草车啊！


刘浓携众穿过军营，跨入中军帐，命人铺席展案，且将荀娘子请来，今日昌氏之行极是顺遂，又要在此地停驻两日，便正好趁此空闲之余，将日后行程稍作修篡，以及对千余军士重新编组。


刘浓披甲坐于案后，一应众人分列左右。郭璞居左首，依次是来福、唐利潇；北宫居右首，其下是曲平以及谢浮降军首领杜武。荀娘子乃是客，刘浓请她并排而坐，荀娘子秀眉一挑，不情不愿的落座。


红筱与织素一左一右，默然跪在刘浓身后。


刘浓目光淡然扫过帐中诸人，除郭璞外，人人顶盔贯甲，人数虽不多，但军帐已成雏形，心中不由得升腾起些许豪情壮意，笑道：“由南至北近千里，历经二十余日，我等已至此地。一路而来，多有艰险，幸懒诸位倾力襄助，刘浓，谢过！”说着，朝着身侧的荀娘子拱了拱手。


荀娘子秀眉一弯，嘴角却冷，默受。


帐中诸人纷纷阖首，甲叶抖响。


郭璞朝着刘浓深深一揖，笑道：“郎君，适才得昌氏所赠之图，郭璞已观，若直行上蔡，途中，坞堡十余，村落三十有二，且有丛岭两座，郭氏与赵氏各自拥兵三军，位于丛岭之后，两堡东西互望。依郭璞度之，至今而后，想必一路将顺遂许多，只是那丛岭与郭氏、赵氏，尚有待商榷。”


刘浓抿了一口茶，笑道：“召集诸位与帐，便是商议此事，诸位且放言畅谈，集众人之智，勿需顾忌。”


北宫沉吟数息，沉声道：“丛岭必然聚匪，莫若绕行，至于郭氏与赵氏，不妨习今日之举，扎营坞前，投帖拜访。”


曲平摇头道：“不然，丛岭虽是聚匪而难行，然则，若是绕行而过，必然有损声威。而今进入北豫州，豪杰四起，若不予战之以强，必为人欺。故而，理当直指两岭，一战而挫，败其威，增已势。再过两堡时，必然顺遂。”


两人所言皆有理，北宫擅势，曲平擅攻，尽显无疑。刘浓心也委实难决，若绕丛岭，便将离开官道，利弊各具。利者，避过岭中之匪，绕行之后，只需面对东西之一堡。弊者，离官道过远，恐为人击。


来福道：“北宫之理，进退有据……”


唐利潇道：“非也，千里行军，最忌势怯，曲首领所言……”


当下，支持曲平与北宫者皆有，郭璞与来福支持老成的北宫，唐利潇支持曲平，便连那刚投诚的杜武也赞许曲平之言。


一时，乱纷纷。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荀娘子委实听不下去了，“唰”地起身，挑着秀眉看向刘浓，冷声道：“为将者，不应只观军势，尚需知天时、地势、人情。占岭之匪乃何人？定是流民为强人所携，此等军势，有声无威，具威不雄。汝乃晋室之仕，当携军势而告知于义！若敢不从，则战之于威，定可一击溃敌！趁势而入，直行于两堡正中。”


言至此处，放眼看向帐中众人，缓缓伸出了雪白的右手，并直，往前一戳，慢声道：“北地人心不古，郭氏与赵氏东西相望，实力又在伯仲之间，即便未行互伐，也想必相互戒备，而并非一心。我等行军于其中，何人敢行先动？”


言罢，荀娘子收了右手，负于背后，嘴角抽起一丝冷笑，眯眼看向刘浓。


“妙哉！！”

第241章初建军帐


不愧为女中英杰，一言中的。此姝傲立于帐中，秀眉微拔，华丽的盔甲衬得身姿更俏，若非粉脸略寒，实属异苑奇葩。


帐中一干男子呆怔，郭璞澄亮的短须乱抖，面色古怪；北宫微张着嘴，眼泛异彩；曲平刀眉倒竖，身子前倾；唐利潇与杜武面面相窥，来福浓眉紧皱，若有所思。


至于刘浓身后的红筱与织素，红筱尚可，只是嘴角略弯，织素则大不一样，双手握在胸前，歪着脑袋，一下下的眨着眼睛，眼里满满的尽是崇拜。


此法确属最佳，一举多得，既可壮以声威，令刘浓尚未至上蔡便已初具声势，又势必将缩短行军路程。


刘浓漫不经心的抹去手背上的茶水，朝着荀娘子一揖，笑道：“荀娘子此言，令人汗颜而倾服。若非洞悉局势至察若微之人，定难为之。刘浓，谢过。”


荀娘子道：“非为汝计，只是不屑喧争尔！”


“知也，娘子乃大义之人也！”


刘浓淡然一笑，微微倾身点头，示意犹自傲挺如霜的荀娘子坐下，而后，亲自提壶给她斟了一盏茶，荀娘子看着绿盈盈的茶汤，秀眉微颦，欲行拒绝，鼻尖却钻满那淡淡的清香，委实不舍，只得轻轻一哼，捉起茶碗，慢饮、慢饮。


一饮之下，细眉层层绽开。


这时，刘浓慢眼扫过帐中，在来福身上一滞，有一件事思虑已久，今日理当成行，便朝着郭璞点了点头。


郭璞当即会意，稍稍一度，捋须道：“除却荀娘子精骑，而今帐下部曲随从，共计九百余人，有骑军两百，刀曲近三百，剑卫三十，尚有工匠三十，随从二十……”顿了一顿，看了一眼杜武，又道：“日前，又有杜首领携部来投，其部共有三百八十人。依郭璞之见，理当进行酌分，以正其名，以司其职。”


闻言，杜武按膝的手一紧，身子微微一挺，看了看案后淡然棒茶而饮的刘浓。


三息后，杜武迈步出案，按着腰刀，单膝跪地，沉声道：“昔日，杜武本是败军残卒，蒙郎君开恩不弑，已是感德涕胸。而今，虽仅从郎君数日，然却震憾于胸。杜武从军五载，未曾见过如白袍般擅战之卒，亦未见过如此坚甲利刃！故而，杜武愿卸身职，事从白袍！请郎君，恩准！！”


“勿需如此！”


刘浓将茶碗一搁，伸手接过红筱递来的一柄长刀，捧着刀慢慢出案，来到杜武身前，虚虚扶起他，亲自将刀佩在他的腰上，笑道：“此乃，华亭之刃，愿汝佩之、惜之！汝不必卸职，刘浓只是稍作调整！”


“郎君，此乃宝刃！！”


杜武摸索着四尺长刀，入手一片冰冷，心中却一阵火热。


他率部追随刘浓，一路上，见了白袍的铁甲与长刀，眼热不已。曾扪心自问，白袍战阵确属犀利、挡者披靡。然，若非甲具精良，当不至于令人一败涂地。其甲，样貌不奇，却刀砍不进，其盾，缚于手臂，防护范围虽小，却灵活无比。一直想讨套装具，奈何行军路上，刘浓却对他不闻不问，心中一直犯憷，深怕刘浓不喜。


刘浓笑道：“汝真心来投，刘浓岂会不知，但且安心归座，稍后再言。”


“诺！”杜武按刀归座，眉色尽放。


刘浓度步回案，稍作停顿，朗声道：“刘浓入上蔡，乃奉朝庭征僻为府君。按律，一县当有县丞、县典、县役。然，据刘浓所知，上蔡唯吾一人，其余丞、典、役皆无。北地混乱，坞堡自制，法不临典，典不具章。故而，为将来计，当权宜行事。郭璞何在？”


“郭璞在！”郭璞快步离案而出，站于帐中。他与刘浓早已商议过，前方路险，若是皆乃刘浓私军犹可，然，现下尚有投降之军，指不定日后复有，理当有个章程，先行犒赏、激励士气。


刘浓淡声道：“而今行权宜之计，命汝暂为参事，掌军中粮草支度，以及日后入上蔡，当掌县内吏事。”


“郭璞，领命！”


郭璞面正色危，慢慢抬起双手，正了正顶上之冠，又扫了扫肮脏的袍摆，好似正在金銮雄殿奏对一般，肃然无比，三度大礼揖手，伏首之时，眼中精光乱吐，心道：“郭璞静待七载，终临此时也……”


待郭璞领命入席，荀娘子眉头一皱，慢慢起身，徐步往帐外走去。


华丽的长剑在腰间，一摆、一摆。


人将出帐，声音飘来：“兴许，汝真可至上蔡！”


刘浓未答，也未拦她，待她离去，捉起茶碗饮了一口，将心中的怪念头摒扫一空，沉声道：“北宫何在？”


“北宫在！”


刘浓道：“命汝率刀曲，自成一卫，即日起，更名为虎噬！待至上蔡后，当行县尉事！”


“诺！”北宫按刀而退，眉色不惊不喜。


刘浓暗自点头，又道：“曲平何在？”


“曲平在！”


刘浓道：“命汝率骑军，自成一卫，即日起，更名为鹰扬！待至上蔡后，亦行县尉事！”


“诺！”


曲平按刀而起，转身欲入案，想了一想，止步，问道：“郎君，咱们的马铠，现下，可装具否？”自从有了马匹，华亭刘氏便私铸了一批马铠，拆散为甲叶，一直未曾装具。虽是仅有五十具，可关键时刻，在平原地带，当可一锤定音。


刘浓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可行具甲，只是需爱惜马力！”


“诺！”曲平大喜，那可是具装马凯，人马皆甲，一直卧于粮草堆中，眼睁睁看着却不能装备，早已令人心痒难耐。


刘浓喝道：“唐利潇何在？”


“在此！”


“命汝率剑卫，自成一卫，他日或将再补，即日起，更名为雷隼！为全军之斥侯，待至上蔡后，当行县狱事！”


“诺！”


待唐利潇慢悠悠度回案，刘浓看了看居于最末的杜武，笑道：“杜武何在？”


“在……杜武在！！”杜武神情一震，大步出案，单膝跪地。


刘浓道：“将汝之部一分为二，汝率两百，自成一卫，他日定将再补，即日起，更名为磐石！待至上蔡后，当行县尉事！”


“诺！”杜武重重顿首，心中松了一口气。


刘浓徐徐收回目光，转向来福。


众人，一个个的出案、归案，皆已领命，唯来福未曾有命，但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也不知在想甚，嘴角弯着傻笑；刘浓心中阵阵暖意升起，嘴角也随之扬起，暗吸一口气，轻声唤道：“来福。”


来福未答。


“来福！”刘浓加重语气。


“嗯？”


来福神情蓦然一惊，匆匆看向小郎君，待看见小郎君嘴角暖暖的笑容，他心中寸寸作软，方才他走神了，想起了昔日，小郎君才那么点大，好似粉妆玉琢的娃娃，而如今，小郎君长成也，坐镇中军帐，英气逼人来！


刘浓朗声喝道：“来福何在？”


来福坐于案后，下意识地大声回道：“来福在！”


刘浓哂然一笑，度步出案，走到来福案前，伸出手，来福愣愣的看着小郎君，情不自禁的将手递出。刘浓拉着他那粗大的手，走到帐中。而后，朝着来福深深一揖，朗声道：“谢过！”


“小，小郎君，岂可，岂可如此……”来福吓得不行，赶紧侧身避开，浓眉乱抖不休。


刘浓深深的看着来福，笑道：“此礼，当得！至今而后，汝名为，刘胤，字，怀信！乃我华亭刘氏之半子！”


“小郎君！！”、“锵锵！”


来福沉沉跪地，雄伟的肩头不停颤抖，身上甲叶震响如潮，虎目含泪，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此时，帐中众人神情大变，而郭璞则离案而出，朝着来福一揖，笑道：“郭璞，见过刘氏，刘怀信！”


“北宫，见过刘怀信！”


“曲平，见过刘怀信……”


“红筱，见过……”


待众人恭贺毕，刘浓压住胸中奔腾之意，快步回案，沉声道：“刘胤听令！”


来福犹自愣着，未接话！


刘浓高声喝道：“刘胤听令！！”


“刘，刘胤？”


来福迎视着小郎君的眼睛，见小郎君沉沉点头，闭了一下眼，又抹了一把脸，想了一阵，阖首及地，嗡声道：“刘胤接令！”


刘浓暗暗松了口气，放声道：“命汝率新进之另一部，自成一卫，他日必补！即日起，更名为朔风！待至上蔡后，当行县丞事！”


县丞，府君之下便是县丞！！


众人面面相窥，此时方才会意，为何小郎君会让郭璞领职为内史，而县丞空缺，原是静待刘胤归职！而北宫与曲平等人心知，刘胤理当任此职，且不言他追随小郎君最久，待小郎君情义深厚，单论其人之智与才，帐中诸人，除小郎君外，莫可匹敌！


半晌，刘胤按着重剑，沉声道：“诺！！”


一言定音！


……


夜，已深。


帐中静悄悄，刘浓坐在案后，细览案上之图。


少倾，帐外传来一个声音：“小郎君，来福求见！”


“嗯？！”


刘浓剑眉一扬，继续看图，不予理会。红筱嘴角一弯，轻步而出。


须臾，帐外之人讪讪道：“小郎君，刘胤求见。”


“进！”


“是，小郎君！”


刘胤叠手叠脚走进来，默然跪在案前，神情极其尴尬，颤抖着嘴唇，欲言又止。


“莫论任何事，只要汝肯习，必可成也！”刘浓微微一笑，拾起案左一张纸，递过去。纸上书四字：刘胤、怀信。


刘胤捧着纸，浓眉皱作一团，回道：“小郎君，来，来……刘胤唯恐习不会！”


红筱嘴角一翘，淡声道：“无妨，小郎君已命红筱，为汝之师！”

第242章落日抵血


夕阳方醉，懒懒的洒落一地金彤。


绿萝坐在树下晒太阳，微眯着眼，神情如同早春夕阳一般慵懒，大白猫伏在她的脚边，慢条期理的以爪洗脸，看样子比她更懒。


大白猫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时，沉甸甸的直欲坠地，成天恹恹的喵喵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庄中除它之外，再无别猫，一干女子们颇是好奇，为此，巧思誓言要将那造孽的野猫给寻出来，教训一番，奈何追踪了它几日，依旧一无所获。


研画曾说，这猫不容易，至少孕了七八只。


一想到这，绿萝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肚子，临近三月了，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鼓，手心触碰下，好似真有个小东西在慢慢的转动。闭上眼睛，细心的感受它，嘴角弯成了弧线，满脸洋溢着柔和的光辉。


小郎君，绿萝摸到他了呢，他在呼吸，在蹬腿，仿佛在唤阿父，阿父……


“格格……”


一片梨花坠落，搁浅在绿萝细细的眉上，媚媚的笑起来。


这时，刘氏与碎湖走下长长的木梯，并肩行来，两人身后跟着一群女婢。


渐临梨树时，刘氏瞥了一眼绿萝婀娜的背影，放慢了脚步，脸上盛满了笑容，挥手制住正欲行礼的小婢，柔声唤道：“绿丫。”


绿萝原是刘氏大婢，绿丫是刘氏给她起的名，跟了小郎君后，小郎君让她复了本名。一听这名，绿萝便知是主母来了，转过身子，欲起身行礼。


刘氏赫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不许她弯下去，笑中带嗔地道：“我的儿，切莫弯身，仔细胎中孩儿，切莫大意。”说着，瞥了瞥碎湖。


碎湖细眉一低，掠了一眼绿萝的两个贴身近婢，轻声问道：“洛羽呢？”


两婢神情一惊，浅身万福，齐声道：“回主母、大管事，洛羽阿姐，去，去庄外看……”


“知道了。”


碎湖弯身将蜷在席中的猫抱起来，放入一婢怀中，顺势扶上了绿萝的手臂，细声道：“坐怀已有三月，最是凶险时，妹妹需得小心。”言罢，吩咐雪雁与莺歌：“扶妹妹入房休憩吧，迈梯时，切切不可大意！”


“是，大管事。”


雪雁与莺歌扶着绿萝慢步而走，绿萝细眉皱得老紧，她拘了好些日了，心里憋得慌，回头道：“主母，婢子也想看咱家的阅柱呢……”


刘氏哄道：“我的儿，阅柱立在庄外，日后再看，将养身子要紧。”


“哦。”


绿萝提着裙摆，不情不愿的上楼。待至二楼，雪雁与莺歌齐齐松了一口气，风一吹来，额角冰凉、冰凉，由不得她们不惊，这可是华亭刘氏上千人的希望所在，容不得半点散失。


刘氏目送绿萝隐入室中，好似也松得一口气，笑道：“走吧，看看咱家的阅柱去。”


二人跨过小桥流水，罗环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一群白袍。


“罗环，见过主母。”


“勿需多礼！”


刘氏心知罗环找碎湖有正事，便搭着巧思手臂与另一婢妙戈先行。


罗环皱眉道：“大管事，六百白袍刚训月余，尚未成器，切不可因此失彼。新庄择在娄县，依罗环之见，莫若就地择体壮佃户充之，闲时为曲，忙时为农。”


碎湖笑道：“罗首领但且宽心，小郎君昔日有言，玉不琢不成器，卒不锻不临阵。碎湖已与小娘子商议过，届时，请高首领前去坐镇便可。”想了一想，又抿嘴笑道：“匠作坊新出一批器具，碎湖与小娘子都已验过，甚是不错，罗首领不妨去看看。”


“诺！罗环这便去验！”


罗环大喜，这批器具是小郎君期待已久的横刀，想必威力非凡，当即领着一群白袍疾疾向老庄奔去。


碎湖看着罗环背后飞扬的白袍，嫣然一笑，提起裙摆，追上慢腾腾的主母。


刘氏正在问妙戈：“妙戈，汝从北来，北豫州何如？”


妙戈细声道：“主母，北地虽是混乱，但有祖豫州控军四布、震慑诸方，是以，想必小郎君北行，当是有惊，无险！”


碎湖微笑道：“妙戈，汝可识字？”


妙戈低眉道：“妙戈不识。”


“嗯。”碎湖嘴角一弯。


一行人走出庄墙，展眼便见高七丈、宽一丈的阅柱挺立于庄门右侧，十余工匠正爬上爬下忙碌纷纷。杨少柳身着粉底滚雪莲的襦裙，静静的秀立于阅柱下，正微仰着眉遥望。


夕阳落在阅柱之端，漫遍庄墙内外。


……


余日垂在树梢，余莺站在树下仰望，树上有鸟窝，内中有幼鸟五只，但她的眼光却不在此，她在数树上的梨花，数着数着，眼睛数混了，便从头再来，一点也不心急。


骆隆提着小酒壶，歪歪斜斜的走进来，裂着嘴角笑道：“花开复花落，春尽秋复寒，骆隆犹未死，汝心可急？”


余莺接过他手中的小酒壶，捧在怀中，往室内走，边走边道：“余莺，不急。”


“哈哈……”


骆隆低低一笑，几个阔步赶上她，搂着她的腰，歪着头朝她胸口猛力嗅了一口，脸上神情舒适无比，笑道：“骆隆此生别无所好，唯好汝之味道！”


余莺捧着酒壶手一抖，尖尖的壶嘴，边缘细窄，犹若刀锋。


“啪！”


骆隆拍了下她的屁股，摇着宽袖走入室中，刚一进门，回头展颜一笑：“华亭刘浓，了得！兴许，可从容至上蔡！”


余莺眨了下眼。


骆隆歪头看着她，戏道：“笑一个！”


夕阳洒过来，余莺眼睛一眯，淡淡一笑。


……


赤日如血眼，灼尽一切如熊火。漫漫的山岗由低至高，蜿蜒匍匐而上，待至顶岭时，呈凹型，中腹内陷，两侧悬峰。


刘浓勒马于岭下。


刘胤雄跨于骑，虚着虎眼，打量宛若城墙剁口的山岭，冷声道：“小郎君，此岭极险，乃设伏上佳之地！如若强行，必有伏军！”


北宫道：“此乃阳谋陈阵，明知有险，却不得不往，明知必伏，亦不得不探！”


“鹰……”


“鹰、鹰……”


三只鹞鹰呈三角形，穿出血眼，低低掠过山岭，直直插来。


“簌！”


突地，一枚羽箭从岭中骤然奔出，扶摇直上，直取落在后面的一只鹞鹰。


“鹰！！”


鹞鹰受惊，提翅急纵，羽箭衔身攀上，“鹰！”眼见即将中箭，那鹞鹰猛地一声长啼，身子猝然再拔一丈，羽箭势弱，往下便坠。


“鹰！！！”


鹞鹰双爪一探，抓住羽箭，将身一旋，高高盘起，而后，陡然展翅，斩风掠下，直直扑至唐利潇手臂。


“呼……”


岭下，千军齐齐喘出一口气。


“希律律……”


便在此时，一骑至山岭背后漫上顶峰，衔着落日赤光，慢蹄踏入众人眼帘。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相隔千步！居高临下！


曲平一挽马缰，奔至岭下五百步，拖刀，转马，高声叫道：“我家郎君，乃是上蔡府君，经此而过，入上蔡奉职！尔乃何人，竟敢箭射府君之鹰，汝可知罪？”


“上蔡府君？！”


岭上那人神情一怔，而后提着马，转了一圈，提着乌木枪，哈哈笑道：“上蔡，唯闻李坞主，何曾有府君？！尔等想必乃是流匪，速速留下粮草，撤出此岭，方可留得项上人头！如若不然，万军之下，辗作齑粉！”


“大胆！！！”


郭璞纵骑而出，放声叫道：“我家郎君乃是晋室之府君！此地乃晋室之土，尔等乃晋室之民，岂敢不尊上谕！念尔等言语初犯，不计为过！速速下岗，迎取我家郎君！”


“哈哈哈……”


岗上传来一阵大笑，那人纵刀呼道：“晋室，晋室在江南也！若是祖豫州来此，我等理当弃刀宰羊，奉酒以待！至于尔等，若要就此过，当心脖痒而头坠也！”言罢，提马纵入岭侧。


“唉！”


郭璞一声长叹，奔骑而回，摇着头，沉声道：“郎君，大义不通矣！”


刘浓笑道：“不通方乃正理，北宫何在？”


“北宫在！”


“埋锅造饭，明日闯关！”


“诺！！”


刘浓翻身下马，抖了抖肩上白袍，摇了摇微酸的肩，问道：“剑卫刺探可回？”


唐利潇道：“尚未回，然，鹞鹰所见，岭侧东西各有一营，营中人数若干。”


“若干？！”刘浓皱了皱眉，鹞鹰仅能查探方圆三里，粗略辩识事物，却不能计数。


郭璞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笑道：“郎君但且宽心，若匪人真有万军，早已横行汝阴，岂会占险于此？！若是其不知深浅，夜袭来战，当为最佳！”


荀娘子冷声道：“匪人据此官道而未亡，岂是愚蠢之辈？祖豫州容他，想必有因！”


“这，兴许，兴许有旧……”郭璞神情尴尬，捋着短须讪讪而笑。


刘浓剑眉微皱，稍作沉吟，冷声道：“莫论何因，我等经此而过，若遇拦截，当为匪！”


“小郎君！！”


这时，杜武快步而来，身后跟着几名剑卫，押解着一人。


唐利潇问道：“可有失？匪人几何？”


剑卫道：“无失，得此匪人！匪人聚众过万，据险而守，战匪，战匪，亦近万！”


众人闻言心惊，郭璞上前一看，奇道：“此乃农夫，何故截之？”


剑卫道：“非也，此乃匪人！”


农夫，匪人……


刘浓眯着眼打量这名俘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几不蔽体，赤着的两足犹沾泥。若言其为农夫，他的腰间却别着一柄柴刀。若言匪人，他的眼中没有狠戾，唯余恐惧。


“容他答话！”


“诺！”

第243章盾阵呈威


夜，月爬山岗。


军营中寂静平澜，中军帐灯火如柱，刘浓以丝巾拭着楚殇，剑眉微皱。


北宫道：“小郎君，据俘虏言，占岭者名叫薄孙，自冀州窜逃至此地，圈民为匪，依岭建东、西二营，其人直系将兵数百，拥民近万。平时，沿岭务农，战时，驱农作匪！”


驱农作匪……刘浓抹剑的手，微微一顿。


曲平笑道：“果如荀娘子所料，民匪一气也！看似兵势雄壮，实则不堪一击！”


“唉！”


郭璞一声长叹，皱眉道：“终究乃我晋室之民，若杀伤过甚，恐有失天和。”


刘胤浓眉一竖，按刀出案，嗡声道：“乱世洪流，当有所取舍！局势如此，实乃不得不为！明日，当行盾流。若遇拦截，朔风卫，愿作尖矢之锋！”


曲平大声道：“小郎君，若论全军之锋锐，理当在鹰扬铁骑，具凯簇箭，定可一举催之！”


北宫笑道：“此岭，乃匍匐上行，具装铁骑？恐尚未至岭，马已不堪重负也！小郎君，依北宫之见，此战，敌必伏截！故而，当将马匹与粮草辎重以盾流环围作身，虎噬为爪！”


刘浓放眼扫过案前，但见人人神情激昂、按刀邀战，军士好战乃好事，但他却在思量薄孙其人，若是所料非差，此人定乃薄盛，而非薄孙！乞活军，竟南移至此？然也，乞活军擅射，其余部，曾徘徊淮水……


正思虑间，郭璞慢悠悠度步出案，朝着刘浓一揖，朗声道：“郎君，郭璞有上、中、下三策。”


刘浓剑眉一扬，把剑一搁，笑道：“愿闻其详！”


郭璞道：“上策，两营据岭固守，而今冬尽春来，正是宿草繁茂之时，郭璞方才细观天象，今夜必起西风，故而生策，不妨附之一炬！”


“嘶……”


帐中众将齐齐抽得一口冷气，荀娘子当即拔剑怒喝：“安敢如此！此举，定遭天怒而人怨也！若行此策，亦不必至上蔡，如今便可垂首而回！”


刘浓笑颜凝在脸上，半晌，徐徐吐出一口气，沉声道：“愿闻中策！”


郭璞视众人眼光若无物，捋着澄亮短须，续道：“中策，方才郭璞已探明，匪营粗略却聚众过万，仅在要道口设有栅栏。匪民，可为匪，亦可为民！故而生策，可遣精税军士，趁夜入营，袭取匪首，乱民必将一哄而散！”


“此计……”


众人锁眉思索。


北宫看了看唐利潇，皱眉道：“小郎君，此乃斩首之策，或可一试！”


“不可！”


刘胤摇头道：“似此等山营，依山为势、连绵成片，即便剑卫可插入其中，安知中营何处？唯恐中军尚未寻至，便已身陷囫囵！不妥！”


郭璞道：“兵者，以奇论，本属行险！”


帐中一静，众人投目唐利潇与刘浓。唐利潇拂了拂袍，挺身而出，单膝跪地，淡声道：“小郎君，愿为一险，或以奇胜！”


刘浓眯眼注目唐利潇肩头乌黑剑柄，心思瞬间电转，少倾，已有取舍，中指扣案，淡然道：“此举，不可取，并非为险奇，实乃十不存一，妄耗精锐。况乎，行事莫忘初衷，当在余后二堡！”说着，看向郭璞：“愿闻参事下策！”


“唉……”


郭璞悠悠一叹，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无奈道：“下策，便是明日力战！”


呼……


刘浓暗呼一口气，剑眉一扬，捶了捶左肩，笑道：“既是如此，各人归帐安营，养精蓄锐，以待日出之时！”言罢，满不在乎的扬了扬手。


“诺！！”


众将退出帐外，新月如钩。


郭璞伸手捕了捕风，叹道：“唉，此乃，西风……”


北宫眉头一挑，指着状若黑堡的山岭，打趣道：“参事，此岭之人，终究乃我晋室之民，若附炬灰烬，唯恐有失天和，参事不惧夜入梦魇乎？”说完，裂着雪白的牙，意味深长的一笑，按刀而去。


郭璞瞅了瞅左右，好似帐后阴影中藏了无数鬼怪一般，竟赫得浑身一个激淋，随后回身看向中军帐内的灯火，喃道：“郎君有言，若遇拦截，便为匪！焚匪，当不伤天和……况乎，郎君乃大福之人，身具乾阳三火，理当为郭璞挡之……”


“嘿……”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郭璞吓了一跳，竟蹦了起来。回头匆匆一看，只见织素着抱着一盆水站在身后，郭璞低声怒道：“何故夜唤！”


织素浅浅一个万福，嫣然道：“郭参事，你挡着织素的路了……”


“哦，截路，截路……”


郭璞愣愣的侧身让开，织素扭身便走，突然又过回头，弯着细眉，轻声笑道：“郭参事，方才汝之所言，织素不慎听闻。却不知，当不当讲与小郎君听呢？”


“非也，切莫胡言……”


……


“非也，切莫胡言！”


岭上营中响起一声呼喝，一名营民首领指着在座众人，大声道：“此人乃晋室仕员，晋室自神州陆沉后，除祖豫州外，便再无南来之仕！若我等敢行路截，必为世人所唾骂也！”


“人皆不活，何顾唾骂也？”一个声音冷冷截道，随后那人挑着吊眉，重重一顿碗，放声道：“食无肉，饮无酒，尚可！然，而今乃播种之季，我等却连种粮亦无，上万遗民，如何存活？”


有人接口道：“然也，去岁祖豫州撤军退守淮南，石勒纵兵抢掠，四野颗粒无存！我等非同世家坞堡，尚有余粮！若再无粟籽入地，便错失春季！届时，人食人乎？若行此举，与胡人何异？”


营民首领脸色一沉，突地眼睛一亮，朗声道：“此人曾阵斩谢浮，故而，一路北来，畅通无阻，何等英勇？即便我等劫之，亦未必可得！况乎，若是祖豫州……”说着，一咬牙，捶案怒道：“莫若驱兵，向赵、郭借粮！”


“嘿嘿……”


方才那人冷笑道：“赵、郭？怕是我等攻坞不破，借粮未成，反溃千里也！”


这时，坐于正中的薄盛，扬了扬手中一信，沉声道：“信中言，此人乃华亭刘浓，与祖豫州不相干！祖豫州，我等不敢劫、不可劫。至于赵氏、郭氏，岂会借与我等野民？！若此人再不劫，便无活路！故，明日，截之！”


“唉……”营民首领重重一叹，无精打彩的坐在地上，满脸悲凄。


……


竖日，天尚未破晓。


“呜……”


冲关破阵，勿需顾忌。一声苍凉的号角击碎黎明，营中白袍往来如龙，分列成阵，五辆粮草辎重车被缓缓推出军营。


“取盾！”


曲平挥手大喝，车上囊布被揭开，其中层层叠卧着无数巨盾。盾长五尺、宽两尺，上平而下尖，成排扎地即作墙。


“列阵！！”


北宫一声大吼，前锋尖矢由虎噬卫充任，三百余人踏步齐前，肩披白袍、着全身重甲，腰挎四尺寒刀，唯露一双冷眼。若遇敌拦截，他们将冲出盾墙，将一切眼前所见之物，尽数拔裂撕碎！


“呜、呜……”


绵冗的破军号长鸣，军阵掩护着粮草与马匹缓缓行向山岭。若从上往下视，这一幕极其壮观，状若一巨龟缓慢于岗，但见马匹居中，三百面巨盾与粮草车呈四方合围，中有八十盾，牢牢护住头顶上方。为了此战，刘浓已将七载所蓄尽出！


“此乃，何物？”


“严实不具缝，该当何如？”


岭上，一干伏于草丛中、藏身乱石堆、蹲身巨树丫的匪民面面相窥，不知该如何下手。目睹此景，薄盛眉心乱跳，他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战阵！竟然走神了，提着枪，暗思：江南，果真繁庶矣……


“呜，呜呜……”巨龟已爬至半腰，一长两短的号角声响彻两岭，揪得人心里发紧。


“簌！”


忽然，树上蹲着的匪民因紧张过度，一个没把住弦，羽箭骤射而出。


“朴！啪！”


离弦之箭，歪歪斜斜的搭拉在盾上，仿若可见箭尾摇颤。顿时，犹若捅了马蜂窝，半空，飞满了箭！


“簌簌簌！”


千箭齐下，破风之声，犹若裂布。


“左右，斜盾三寸！中盾，拱卫五寸！”


便在此时，巨龟中传出一声狂吼，便见得庞大的巨龟仿若瞬间炸毛，左右两墙微微倾斜，正中向上斜拱。


“扑扑扑！”


如爆豆，似雨雷，上千支乱七八糟的竹箭、枝箭、骨箭，滑的滑，扎的扎，鲜少能插入其中、掀起波澜。三息后，只见巨龟上长满了刺。


“呜，呜……”


雄壮号角疾速三响，巨龟昂起狰狞之头，加快速度，好似欲行强渡。


“滚石！！！”薄胜总算回过神来，眼见巨龟即将爬上岗，纵枪狂呼。


“落盾！！！”


等得便是此刻！北宫面满冰寒，放声大吼。眨眼间，巨龟猛然一缩，将粮草车也转入内腹，而后，“锵锵锵！”扎盾不绝于耳，特别是左右两侧，紧密排布，中腹更是两盾呈递，而白袍蹲身虎踞，拉开盾内竖木，斜插入地，呈三角而抵！


“碰！”


“碰碰碰！”


无数大小不一的滚石如群兽开笼，扑向盾墙，浪花，一道道石浪撞上盾墙，高高扬起，飞向四面八方，晃得人眼花缭乱。


数息后，薄胜探头一看，面上唰地一变，情不自禁的擦了擦眼睛！


盾墙，盾墙，危然不动！


“虎虎虎！”


墙内白袍齐声大吼，两人一盾，拔盾而出，再组龟阵，爬向山岗！

第244章天龙旋龟


巨龟漫步，千人一致，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徐徐往上。行进中，龟首渐渐翘起突出，着全军重甲的虎噬卫抽出长刀，阵列于尖首处，犹若巨龟之獠牙！


“霍霍霍……”


沉重步伐声憾山如雷。


“军主，下令罢！”


“军主，阵不容缓，在疾不在徐！”


“军主……”


闻听下属催促不断，薄盛眼睛却越眯越细，坑坑洼洼的脸上汗流如溪，乞活军由并州而起，他转战北地数千里，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却从未见如斯盾阵！暗思：即便石勒的具装铁骑面对此阵，也定难一举冲破！


汗水愈滚愈烈，巨龟之首已探入岭颠，薄盛眼红如赤，纵起乌木枪，高呼：“天不容收，纵刀乞活！”言罢，率先纵骑冲出。


“天不容收，纵刀乞活！！！”


薄胜身后五百背弓捉刀的壮汉齐声大吼，紧随其后，朝着巨龟之首撞去。暴戾的气息瞬间荡遍两岭，无边无际农夫狂叫着，冲出树林、窜出乱石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挥着各式兵器，短锄、柴刀、菜刀、木棍、甚至抓起一块石头……


“果然乃乞活军！”


军阵中的刘浓剑眉紧皱，借着盾阵缝隙看去，岭颠呈凹字型，中路仅宽七丈，当头奔来一军，约有数百人，而两侧，一望无际的农夫正沿着斜坡冲下来，幸而中路极窄，他们只能参杂在乞活军中，排成一字长龙阵。


“排箭！！！”曲平大叫。


“簌！”


巨龟猛然一抖，背上龟甲迅速裂展，未持盾的鹰扬卫当即放箭。霎时间，箭雨如蝗，扎入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扑拉拉倒了数十人。


“冲阵！”薄盛拔开数支羽箭，提马踏阵，身后人群滚动如潮，犹若探首毒蛇。


“虎虎虎！”


便在此时，巨龟张开狰狞之口，吐出三百三十白袍，北宫双手持刀，狂呼：“击碎此军，贯穿！”


“贯穿！！！”


面对撞来的骑军，重甲白袍未行退避半分，岭势非同平原，骑军撞击力不够，两厢一接，便见一道白浪似滚刀，绞进肉林。


只得一击，便将薄弱的骑军撕开一条口子，而后，对分散两旁敌军不管不顾，挺刀直进，纵切毒蛇之身，势如破竹。


“唰唰唰！”三人一组，砍得人仰马翻。


“簌！”


一击即溃之下，薄盛狂怒无比，挺枪刺向一名白袍之背。


“碰！”


一声闷响，枪尖及甲竟未入肉，巨大的贯力，撞得那白袍倒退数步，哇地一口喷出鲜血，却犹未死，横瞪薄盛一眼，竟然弃薄盛于不顾，咬牙向前，一刀劈飞一头。


轰……


看着只顾往前绞肉的战阵，薄盛心中巨山轰然崩塌，一种无力感由胸口漫向四肢八脉，脖心热汗被风一吹，冰冷。经得这一激，薄盛发了狂，朝着龟阵侧翼，纵枪乱刺。


“锵！”


长刀架枪，顺势往前切，薄盛亦非等闲之辈，猛抖长枪，弹开长刀，殊不知那刀却骤然一转，斩向其臂，薄盛大惊，格住刀，拖马回避。


长刀不追，缩回龟阵。阵中，一将顶盔贯，正是曲平！而此时，磐石卫与荀娘子精骑掌盾，鹰扬卫已然弃箭，向着两侧翻刀！巨龟瞬变百足之蜈蚣！


“盾流，刀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钢铁蜈蚣爬过山岭，往岭下窜去，挡者披靡。


“挺阵、挺阵！”


汗滚如雨，咬牙挺刀，雪亮长刀撞碎、撕裂一切。越往下，压力越减，前方，潮水般的人群在胆战心寒，在默然后退！


尚欠最后一击！北宫劈翻一人，狂吼：“三段斩！”


“虎虎虎！”


疲惫不堪的重甲白袍，弃了防御，大步狂踏，轮刀齐斩！


如墙进，血肉横飞。一茬齐断，再度一茬，复断一茬，连续三茬，哀鸿遍野。


“扑嗵！”


眼见白袍又将踏步，一名匪民瞪突了眼，高举的短锄坠地，而后神情骤然一变，转身便逃。


“逃啊！！！”


潮水涌退，溃向四面八方。


“呼……”


刘浓长长喘出一口气，双臂酸痛不已，背后白袍已被染作血赤。方才纵穿长龙，将及岭下时，前方压力骤减，两翼却顿增，放眼看去，身侧众白袍，人人染血，目露凶光。


“归阵！”


北宫率虎噬卫缓缓退入盾阵中，盾阵一变，蜷伏百足，化为龟阵，慢慢的退入平原中。


一步，一步……


千百步后，来此一处凸起之地，北宫拳头高扬，叫道：“扎盾！”


“锵锵锵！”


扎盾如墙，经得此番厮杀，虽伤亡甚少，但却人人俱疲，必须就地扎营，尚且得防备匪潮再度卷来。不过，冲出了山岭，危势已解。匪心已溃，又是据营而战，乱民冲不破盾阵。


薄盛怔怔的勒马岭上，看着那巨大的盾阵，眉心一下下的抽跳，身后血流成河，无一具尸体乃是白袍，纵使受伤，即便身亡，他们也在战时携走了自己的同袍。而在此短短半个时辰里，不足一千五百步的岭上，匪民至少伤亡五百人以上。


三步一尸！


再纵眼四观，只见漫山遍野都奔跑着人头，有人窜向远方，有人逃入丛林，有人边奔边叫。对于近万匪民而言，伤亡五百余人，不足挂齿，但如此惨烈景象，却深深驻入他们心中。


军心已溃！


这时，麾下小军主陈午拍马而来，沉声道：“军主，敌军纵贯万军，必然疲惫不堪。而我乞活军本部伤亡甚少，莫若趁势冲下山岭，席卷敌军！”


“本部……”


薄盛皱眉回望，身后背弓捉刀者尚有四百来人，方才敌军一心只顾前突，是以率先打头的乞活军被逼在了两翼，反而伤亡极少。


陈午见薄盛不语，吊眉一竖，朝着高处一名传令号兵，喝道：“吹号，召集流窜野民！”


“吹号？窜民？哈哈……”


一个声音悲声长笑，众人凝目看去，但见营民首领薛恭坐在血水中，两手捧着一只断臂，伸展向天，叫道：“此乃天怒，天怒而降罚也！”说着，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四下里的残肢断体，以手中断臂指向陈午，疯狂惨呼：“我等道行不义，攻击南来晋仕，故而，乾降天龙，坤生旋龟也！天象在上，安敢再行肆掠乎？！”


“乾降天龙，坤生旋龟！”


岭上野民面色大变，纷纷随叫。


悲惨的呼声随风杳传，岭上岭下四野皆闻，一干慌乱逃窜的野民神情猝然一顿，继而眨着茫然的眼回想，眼前，仿若再次出现那纵横无敌的天龙，以及那昂首阔步的旋龟。


少倾，便见四野里之人，一排一排的跪在地上，朝着天空虔诚揖拜，嘴里则高呼：“乾降天龙，坤生旋龟！三官大帝也，我等仅为活命也！尚请三官大帝莫再震怒……”


“乾降天龙，坤生旋龟！”


郭璞眼底蓦然一闪，快走向刘浓，揖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大喜！”


刘浓剑眉微扬，抹着剑上的血渍，问道：“何喜之有？”


“郎君……”


郭璞神秘兮兮的凑过来，捉手于嘴，附耳一阵低语。


刘浓听罢，星目含光，剑眉时皱时放，将楚殇“唰”的一声归鞘，看着岭上簇拥的人群，冷声道：“此事，姑且不论可否成行。待至上蔡后，当向何人讨粮？”


郭璞抖了抖脏袖，嘴角一裂，笑道：“当向有粮者，讨粮！”说着，挽袖一揖，正色道：“郎君，此乃天赐，不可弃之！郭璞愿为郎君前驱行险，纳其而入！”言罢，亦不待刘浓点头，钻出盾阵，挥着宽袖，朝山岭度去。


与此同时，岭上。


陈午看着漫野中祈祷的人群，脸颊不停抽动，怒指薛恭，喝道：“天怒是死，无粟可食亦乃死，尔乱军心，当斩！”言罢，提刀欲斩薛恭。


“安敢！”


几名野民挺起短锄与柴刀拦住陈午，薛恭在人群外咬牙冷笑，匪民近万，乞活军本部却仅有数百，往日之所以聚在一起，乃是为抱团成活之理。而今，他们竟然敢打劫晋仕，惹得天降怒怨，为顺从天意之故，理当撕破脸皮。


此时，越来越多的野民聚上来，看着血泊中的尸体，十之八九皆乃野民而非乞活军，顿时勃然大怒，操起各什家伙，哗然而前。


陈午大惊，却不退，与其部下提刀对抗。暗思：“匪便是匪，民便是民，即便以少对多，乞活军有何惧之，当速速斩得此人，以免后乱！”


“混账！”


眼见即将暴发一场内乱之时，薄盛一声怒吼，纵马而前，将陈午以枪杆拍翻，冲至两方人群正中，高声道：“天不容收，纵刀乞活，岂可内耗！若再敢拔刀向内，薄盛枪下不容！”


“军主！！！”


陈午从血水堆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反手指向背后山下，瞪突眼睛，嘶吼道：“若不劫山下之粮为种，我等必死！必死！！！”


“非也……”


淡淡的声音由背后传来，陈午回头一看，只见一人背负着手，慢慢行来。头戴高冠，身披宽袍大袖，虽说那冠略歪，衣袍也肮脏无比，但此人神情却优哉游哉，嘴角带着冷冷的不屑。


穿行于血水中，横渡过刀枪林，好似闲亭胜步。


陈午扬刀，怒吼：“此乃敌人，速速斩之！”


“何人敢斩我？！”

第245章单骑入营


晨阳方起，洒遍山岗，映荡血水，辉照残肢。郭璞昂首挺立，右手缓缓的捋着须，意态从容，负于身后的左手却在轻轻颤抖。若非置身于乱军丛中，他定会反身呕吐。


薄盛拍马荡开陈午，眯着眼睛打量郭璞，而郭璞也将眼光撤离那血水狼迹，迎视马上之人，此人身材雄壮，三十有许，满脸密布麻坑，眼若饥鹰，嘴角有道刀疤，极其狰狞。


二人对视数息，薄盛以乌木枪挑着郭璞的宽袖，戏谑道：“当真不畏死乎？”


郭璞慢慢推开枪尖，淡然一揖：“螟蚁尚且眷生，何况人乎？郭璞自是畏死！”


薄盛冷笑道：“汝既畏死，何故身入刀笼？”


郭璞抖了抖手，笼袖抱臂，眯着眼睛环顾四野之人，冷声道：“郭璞畏死，然，若郭璞一人身死，可有千万人陪宿入葬，当为死得其所，死得壮哉！何乐而不为矣？！”


“放肆！”陈午挺刀便斩。


“锵！”


薄盛抬枪架过，睨视陈午，冷冷喝道：“容他讲完，再杀不迟！”


陈午悻悻而退。


郭璞眼底急缩，盯着陈午暗自盘算，嘴角抽起一丝冷笑：“郭璞若引刀成一快，倒也无妨。然若郭璞就此一死，尔等日后必亡。”说着，推开身前几柄柴刀，走到高处，指着岭下，高声道：“赤里百里，颗粒无存！往南，乃陈、张坞堡，往东，乃徐、胡坞堡，往西，乃大河，往北，乃郭、赵二堡。即便尔等守山猎野，可能度过百日？即便尔等度过百日，可能熬过凛冬？届时，想必郭璞再经此地，定是横尸连野，惨犹胜今！”


陈午吼道：“若劫尔等之粮为种，我等便可安度凛冬！军主，此贼所言在理，东南西北皆无去路，唯有拼死一劫！！”


挥刀狂吼，人群臊动。


“尔乃拙鸠，欲陷万众于死地乎？！”


郭璞猛然一声大吼，挥袖踏前一步，岂容他再行挑拔，指着陈午的鼻子，叫道：“我家郎君乃晋室之仕，身具天赐洪福，为兴北伐胡而至！汝乃何人，敢行劫路？宁不见天龙与旋龟乎？！来来来，汝且纵军泄下，郭璞倒要观之，温盏之后，何人之颅挂于尖枪！”


语声锵锵，发指眦裂，逼得人群倒退，竟赫得陈午也随之后退一步，按刀的手亦在颤抖。方才的天龙旋龟，那是铁证如山！若要再行劫粮，不知将滚落多少人头！


趁威当顺势，郭璞朝着四面八方一揖，朗声道：“郭璞前来并非逞威，实乃尔等皆属我晋室之民，郭璞不忍见尔等惨死于野，故而求恳我家郎君。若是尔等心存良善，愿弃刀兵，尽携山中存野，随我家郎君入上蔡，或可得一地休养繁憩！至于粮种，待至上蔡后，我家郎君定为尔等讨之！”


“此话当真？”


薛恭排众而出，朝着郭璞深深一揖，抬起首来时，满眼具是希冀。


郭璞心中一定，朗声道：“自然作真！如若不然，郭璞为何来此，枉顾已身乎？”


薛恭看向薄盛，喜道：“薄军主，若可得粮种，我等再搜尽山中野物，杂以菜草，当可安度也！”


薄盛看着意动的人群，心乱如麻，深吸一口气，皱眉道：“我等依山讨食，兴许尚可多活几日，若入上蔡并无粮种，该当何如？！”


薛恭道：“这……”


郭璞大声道：“依山刨食，壮者或许可存，老弱必亡！尔等何不思之？我家郎君由南至此，所为何来？当在兴北也！故而，天亦眷之，方兴怒罚！而上蔡，民不存户，荒地百里，种粮若下，莫非尔等不会操持乎？乾坤复乱，当以何求？乞讨乃何，皆在一地安息而活也！言至与此，诸位，好自为之！”言罢，再不多言，挥袖而去。


“且慢！”


薛恭赶紧一个疾步，拉住郭璞的衣袖，不让走，回头看向薄盛，悲声道：“薄军主，至军主率军而来，多行义举，致使此地万民得存，薛恭感激不尽！然，民便是民，匪则乃匪！而今，若不从刘府君，待冬至，恐伏尸百里矣！”


陈午心犹不甘，挥刀叫道：“若要从，尔等从！军主，那刘浓不过区区一府君，我等岂可屈下从之？！莫若往投祖豫州，亦可杀敌驱胡！”


“呜，呜……”


便在此时，岭下响起一长一短号角声，郭璞面色一变，冷声道：“诸位，岭下拔营号角已起，郭璞人头在此，若要取，当来取！若不取，郭璞将往！”说着，拔开薛恭的手，甩着衣袖，大步下山。一路前行，无人敢拦！


“且慢！！”


郭璞慢慢回头，斜眼马背上的薄盛，心中怦怦乱跳。却见薄盛眉头倒竖，勒着马原地一阵打转，而后仰天眯眼观日，声音冷沉：“此事，滋事体大，可否容我等稍事稠虑？”


呼……


郭璞暗喘一口气，此事多半已成，嘴角一裂，朝着薄盛一揖：“不可过久，郭璞权代我家郎君通融一个时辰。届时，若军主与各位首领尚未思妥，我等不待！尚望各位，深思慎虑！”


言罢，挥袖而去。


沿着斜坡而下，山风吹来，脚下轻飘飘的，背心却阵阵发冷，不着痕迹的伸手一摸，早已湿透。将至盾阵时，顿步，正了正顶上之冠，整了整袍衫，阔步入内。


阵内，郎君按着楚殇，捉着酒杯迎来。


刘浓把酒杯一递，赞道：“参事孤身独往，浩然之气，具冠而勇，概莫能之，刘浓负诺在身，不可饮酒，不然，定陪参事谋醉！”


郭璞深深一揖，笑道：“郎君，但且稍待，想必定有佳音。”说着，接过酒杯，缓缓转身，望向山岭，刘浓亦眯着眼睛，随其展望。


一轮红日初升，烧灼满山金红。


半个时辰后，有一骑踏出山岭，沿着斜坡缓缓而下，来人止于营外百步，翻身下马，提着乌木枪，单人单枪行至三十步内，直视盾阵。


“薄盛，求见刘府君！”


“哗……”


伴随着薄盛高扬的呼声，盾墙从中裂开，走出一人，此人剑眉星目，身披乌墨甲，肩飞血红袍，腰挎四尺阔剑，步伐沉稳，不徐不急。


渐行渐近，薄盛眉眼一缩，万万未料到此人竟是这般年轻俊秀，其人，虽是面上犹染血渍，殊不知，血红衬玉白之下，更增辉色。


薄盛忍不住的双手捧枪，问道：“敢问，汝乃何人，何家美郎君当面也？”


刘浓神情一怔，继而剑眉一拔，拱手道：“刘浓，见过薄军主！”


“刘，刘浓……”


“然也！薄军主，请入内再续！”


刘浓走到薄盛身侧，将手一摆，阔步行于前，仿若丝毫也不在意身后跟着一员猛将。而薄盛则呆怔三息，随后望着刘浓的脖后，眼底一缩一紧，终究是拖枪而随。


刘胤眼神极好，见薄盛手背肌肉一松，自己心中也徐徐一松，放下了长弓。方才，若是薄盛之手再紧一分，敢有异动，当被一箭穿心！


薄盛穿行于阵中，越行越惊，经得半个时辰休憩，白袍体力已复大半，一眼看去，尽是凶戾之光。北宫有意将伤亡者置于敞开的牛车中，好让他看个明白，一番血战，伤亡却不及三十。


当经过一排虎噬卫时，薄盛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甲胄，血渍渐干，碎肉犹挂，其上斑痕累累，却无一被洞穿！


刘浓侧首看向薄盛，淡然笑道：“薄军主，此乃全身重甲，军中此甲，也不过四百套！若无此甲与盾，刘浓不敢过岭！”


薄盛嘴角一抖，捧抢道：“悍卒矣，天下之强兵，薄盛见之亦多，姑且不论甲利，单以战阵而论，不在胡人石勒具装铁骑之下！”


果真事成……


一听此话，刘浓心知，薄盛定然已愿从附上蔡，暗喜不已。当下，二人行至中腹凸起地带，刘浓踞石而坐，摒退左右，请薄盛坐于对面之石。而后，揖手叹道：“乱世人难，军主为生计，不得不劫刘浓。刘浓为生计，不得不过岭，两相妄造杀孽，莫奈何哉！”


薄盛凝目刘浓，半晌，冷声道：“刘府君，所为何来？”


所为何来……


若言伐北，薄盛当投祖豫州，何需投我刘浓。即便祖豫州因四战故，收纳不得流民，但百战乞活军，祖豫州必然心喜而纳。


刘浓沉吟片刻，不答反问：“薄军主自冀州来，为何不携民渡淮水？淮南安矣！”


“安？”


少倾，薄盛摸索着丈二乌木枪，眼光亦陷入其中，沉声道：“此枪，原属并州，以并州之乔为身，以并州之铁为刃！昔日，浑身若雪，而今，尽染胡血！姑姐不论，能否穿行坞堡丛林抵挡淮南，却论天下何所安？安身生命，何处可容？天不容收，纵刀乞活！此活，乃已身之活，亦乃苍生之活！”


“军主壮哉！”


刘浓沉沉一拱，心中却暗叹：“闻其所言，好似祖豫州并不愿接纳乞活军，想必是因乞活军流伐四野，曾附从多方势力，为匪为军，混乱不堪之故。罢，莫论其乃何因，我当行我意！”


当即沉声道：“若问刘浓何来，当在以上蔡为据，拒敌于外，养民存息，继而徐徐图之，或将三五载，或将七八载，定有一日，可陈雄兵于外，复我华夏之土！”


薄盛冷声道：“怪道乎，刘府君会由南至北。有祖豫州战胡于前，府君当可安心经营于后，若不亡于汝南，怕是不消几年，必将成势也！而祖豫州既然容汝，想必是因汝南溃糜也！罢，此事与薄盛无干，薄盛仅作一问，刘府君将从何处讨来粮种？”


无干，方乃紧要啊！刘浓暗暗一叹，薄盛单枪而来，便是在探此无干！若是给不出满意答案，其人定将他投！


稍徐，刘浓深吸一口气，冷瞥一眼薄盛，淡然道：“粮，当讨于有粮者！”


薄盛道：“若其不从，该当何如？”


刘浓道：“按晋律，肆意霸民圈田者，当以刑典而论，或弑其首，或诛其族！然，北地倾覆之下，为民求活，亦乃情有可愿！法不外情，情当随法，故，必予借粮！”


良久，良久，不闻声，薄盛眉心跳来跳去，暗中则揣度其计，而刘浓此言已明，当向何人借，又当以何计，彼此心照不宣。


“薄盛愿投！”

第246章溱洧歌声


三月初三，草长莺飞，柳绿花繁。


烟水云瑶的江南又逢上巳节，一梨杏雨悠悠，三径桑云淡淡，正当万物初发时，吴郡虎丘举行拔禊雅集。陆舒窈并未参于此会，静静的荡着秋千，一任梨花扶纤绳。


顾荟蔚应其父所邀，前往虎丘与会，不知何故，绛紫小女郎雪颜含薄怒，竟一步步走到两年前刘浓所坐过的飞石，展开大紫深衣落于苇席，妙语如滚珠，尽折一干精英子弟于诗书，惹得美名谣传：吴郡独有妙音，巾帼不让须眉！


其后，其父顾君孝扼腕长叹。


柳絮衔雨时，桥游思旧疾再复，三日人事不知。幸而，鲍潜光千里踏游途经吴县，一番针灸与草熏后，总算幽幽醒来，当清魂归体时，桥游思倚着湘妃帘，捧着金丝楠木小手炉，遥望北方，轻喃：“君若归时，不见游思，莫要伤悲……”


而西南，历时近半载的涪陵之战终于落下帷幕，（氐成）李雄不敌益州刺史朱焘，率残军退守江州。经久熬战之下，朱焘也无力再进，只得兵进涪陵，以图再觅战机。


豫章，大将军王敦因族弟王导辞野之故，愤而震怒，上表呈奏，希司马睿斥责刁协与刘隗，同时，王敦军府虽仍驻豫章，但却命钱凤率军两万，陈兵鄱阳渡，大有东进之势。


建康城闻知，举城皆沸，刘隗当即举荐戴渊，怂恿司马睿另建镇西军，从而以制豫章军势。刁协以为不妥，与刘隗争喧与庭，继而二人决裂。司马睿得纪瞻计，命司马绍亲入会稽，拜见王导，恳请王导复庭。王导斟酌再三，单车入建康。


王敦见晋室服软，犹豫难决，长吏陆玩建议，莫若遣使，以探祖豫州。王敦闻听祖逖之名，神情一变，命帐下时贤火速前往淮南。


祖逖屯军三万于寿春，正欲北渡淮水，闻知此事，怒不可遏，拔剑削落王敦使者时贤之冠，喝道：“汝且告知阿黑，若不速归豫章，祖逖必携大军溯江而上，逐其西归！”


因此事，祖逖勒马寿春，暂滞北行。而王敦于无人之时，捏着时贤的半片头冠，神情急剧变幻，终是重重捶案，命钱凤引军西回。


同属三月，江左风云变幻，北豫州清风高放，刘浓扎营于岭下，已有七八日。岭上，东西二山，山势危危，丛林如徐，其中藏有不少野物，不时听闻吆喝与兽鸣。薄盛与薛恭等人，正在山中遍搜尽寻，但凡肉眼可见之物，皆需带走。蓄菜存肉，以酸腐草叶酱之，再以和风干之。


黑丫不黑，脸蛋小小，明眸善睐，若非终年受饥而略显菜色，定是一个美极的小女郎。


而今，她正持着一柄小短锄，熟练的挖出一截饱满根茎，用手轻轻一挤，便有甘甜汁液溢出，嘴角一弯，甜甜一笑，把根茎细心的放入破竹篓里，轻快的奔到树下，那里隐放着一丛野菇，因草丛阻隔，竟无人看见。这时，娘亲走过来，抚了抚她稠密的头发，蹲下身，一起拔野菇。


稍远处，阿父薛恭站在高处指手画脚，吆喝不休，少倾，便见几位阿叔从野林里拖出一只硕大的黄斑麝，黑丫看了一眼那麝，抹了抹眼角，喃道：“娘亲，那是一只怀甲母麝，去岁黑丫便见过它。”


“是呢，若是再过旬月，这只麝必然产崽，可惜了！”娘亲也抹了下眼角，依山刨食的人，尊崇天理，从汤向善，谨守古礼：母与幼，不可猎！（汤，商汤，网开一面。）


黑丫用力的拔起一枚野菇，愤愤的扔进篓里，歪头问道：“娘亲，昔日阿父言，若不尊神明之意，必受其罚！如今，为何却要杀母麝、捉幼崽？”


“唉……”


一身粗布的妇人怜惜的抚着女儿的头，心想：“若非胡人乱土，我薛氏虽不是士族，但也乃举世读书之家，丫头十二了，也该当梳垂髻，捧诗书，而非以一根麻绳系发，整日挖根刨草……”


黑丫摸了摸腰怀，那里藏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伊威（松鼠），她有些担心，深怕为人夺去，轻声道：“娘亲，幼崽也要杀么？不怕神明责罚么？”


粗布妇人摘去女儿头上的草须，慈爱一笑，边摘野菇，边道：“岭中遍传，刘府君乃大德大福之人，有天龙旋龟庇佑，神明自是不会见责！而汝父也言，跟着刘府君入上蔡，便可得安憩之地，春播种，夏收粟……”说着，说着，她的脸上洋满静美的笑容。


“刘府君……”


黑丫嘴里喃着，慢腾腾的起身，揽着破竹篓向林外走去，她想去看看岭下的军营，更想看看那刘府君是何等模样，果真如天神一般，有天龙旋龟护佑么？三月正春，他会唱《溱洧》么？若他不会，黑丫会……


走着，走着，黑丫低声唱起来：“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吁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轻柔的歌声徘徊于林，当她怀揽竹篓而过时，剥树皮的阿叔们停止忙碌，纷纷坐在野草中，含笑望着她；当她的歌声飘进丛林里，猎兽的阿叔们手底一软，弓弦静伏，侧耳倾听；当她款款的走过草地，刨根的妇人们放下短锄，轻声相合。


与他们而言，黑丫，便似那束芍药，盛放于乱世铁骑中，慰贴着昔日的伤痕。大家极爱她，把她珍藏在人群中，不让任何血腥与肮脏靠近她。


歌声随人而走，黑丫来到高处，抹着额角的细汗，看向岭下，但她走错了方向，是以并未见着军营，却看见一小队骑士奔下了山岭。


那人是陈午，黑丫眯着眼睛细辩，他最喜她的歌声，时常蹲在地上，裂着一口白牙倾听。


他们要去何处？不与大家一同随刘府君前往上蔡么？黑丫走到歪把子老树下，理了理嘴边的乱发，倚树俯望，面带疑惑。


便在此时，岭下小山坡后，慢慢踏出一骑，马背上的人提着一柄乌木长枪，一步一步的迎向陈午。他是薄军主，善良而仁厚，待黑丫极好，甚至胜过阿父。


薄军主下坡，二人对望，隔得太远，黑丫听不清他们在说甚。须臾，两骑慢跑，加速，继而猛然对撞，而后……


而后，黑丫双手捂脸，风悠悠的吹，心里怦怦乱跳，黑丫睁开眼睛，从指缝里看见，一截乌木枪从陈午的背后突出，薄军主好似仰天悲吼，随即陈午的骑士翻身下马，跪了一地。


薄军主抽枪，陈午像母麝一般软塌于地，黑丫仿佛看见他的一口白牙，正渗着血。数息后，薄军主将陈午抱起来，翻身上马，朝着山岭行来。黑丫想躲起来，她怕，可是腿脚却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薄军主走入眼帘。


“黑丫……”


“黑丫，莫怕……”


唤声响在耳边，薄军主飞身落马，抚着她的头发。


黑丫浑身一个哆嗦，抬起脸来，问道：“为何？为何要杀他？为何要杀母麝、捉幼崽？！”


薄盛蹲下身来，捡着草丛中的根茎，把竹篓递给她，柔声道：“马，不可失！人，不可失！”说着，瞅了瞅她的腰怀，笑道：“藏好它，莫教汝父看见！”


薄军主转身去了，黑丫紧紧捂着腰，小伊威正在蠕动，钻出布囊，伸出头，舔着她的指尖，麻麻的，痒痒的。突然间，黑丫大声叫道：“是因刘府君么？他来了，便要杀母麝、杀，杀人……”


薄军主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摇了摇头，又裂嘴一笑。因其嘴角有道恐怖伤痕，笑容极是难看，可他却努力的笑着，竭尽全力的使这笑容柔和。


黑丫不明白，薄军主为何摇头，为何而笑。她捧着竹篓反向快步疾行，她决定，要去问问那个刘府君，问问他，为何他来了，一切都变了！


穿过喧嚣的人群，人们眼中洋着奇怪的光茫，大兄提着柴刀，背着弓箭，扛着几只兔、狐，摸了一下她的头，扬着死去的红狐，笑道：“小妹，待至上蔡后，大兄以此狐之毛，给你做件蓬裙。”


黑丫气鼓鼓地道：“不要！”


将至对面岭口，有人在对天揖拜，声称：“刘府君，乃大德大福之人，天赐其福，天佑其人，亦将护佑我等……”


“哼！”


黑丫撇了撇嘴，追上薄军主与阿父，仰着小小的脸蛋，叫道：“阿父，黑丫要骑马！”


阿父眉头一皱，沉声道：“胡闹！明日便将拔岭赴上蔡，不可乱跑，快寻你娘亲去！”


黑丫抱着竹篓不去，她知道阿父与军主定是下山，去军营见那个刘府君。


这时，薄盛骑在马上，回过头，深深的看着她，黑丫不避不让，直视薄军主。


半晌，薄盛眼底一软，挥枪笑道：“日后，也定将常见，让她去也无妨，想必刘府君不会见怪！”


“黑丫，谢过薄军主！”


黑丫揽着竹篓，浅浅一个万福，礼仪周致，半分不多，一寸不少。


骑在马上，沿岭而下，军营显露眼前，阿父犹在喋喋不休的抱怨，黑丫却一句也未听清，她的眼睛注视着营口。


刘浓站在营口，面带笑容的看着薄盛一行人驰来，经郭璞统计，此岭野民八千有余，四成精壮，六成老弱妇孺；乞活军四百六十五人，人人擅射。而刘浓也与薄盛谈过，为统一配合之故，将乞活军易名为射声卫。


对此，薄盛神情怅然，却终是默然应允。历时数日，岭中，搜刮一空，也该当起程了！

第247章威名远扬


“鹰……”


鹞鹰高旋，掠过一望无际的人群，展翅飞向远方。行军速度极慢，近万人的流徙长龙拉了足足八里，刘浓不得不尽遣侦骑，扑向四面八方，遇村不再进，过坞不扎营，而侦骑过处，放声长喝：“刘府君过境，若遇人拦劫，便是与晋室为敌，倾军覆下，踏作糜粉！”


“倾军覆下，踏作糜粉……”


声声高呼，响彻长空。殊不知，却引起另了一番骚动，无人劫道，跟随者却渐增。但见，荒野孤村里，不时有零散之民窜出，茫然的看着长龙，而后眼露希冀，转身奔进村中，呼儿唤母，拖出木板，拉出杂物，默然跟随于队尾。


待至孤峰岭时，跟随之人已然过万。


黑丫坐在木板车上，昨日她崴了脚，众人怜惜她，让她与几只小羊羔对坐。小羊羔咪咪的唤着，唤得人心烦意乱，黑丫看着车边的大兄，嘴巴撅得老高。那日，她见了刘浓，一眼之下便惊怔，怎有如此美人，似玉如蹉当如是。奈何，那个美郎君却极忙，她尚未觅得机会问出心中所想，便已随队远徙。


大兄背负长弓，看着远方雄伟的山岭，眉头越皱越紧。黑丫揉着脚踝，歪着脑袋，问道：“大兄，何时可至上蔡呢？”


薛恭之子薛礼，皱眉道：“过了此岭，再纵穿鲖阳县，经郭、赵二堡，便可入汝南。”心中却道：“此岭难过，占山强人虽不多，却尽皆为匪。”


“哦，好远……”黑丫掌着板车站起来，看向远方，只见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


“呜，呜……”


便在此时，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游走于长龙的白袍军卫，飞速向队前集结。薛礼深吸一口气，吩咐娘亲照看小妹，紧了紧腰间环首刀，大步向队前奔去。越往前，人越多，尽是拿着各式武器的青壮汉子。十余日前，他们为生存而战，而今，亦如是。


刘浓与荀娘子并肩勒马于岭下，身侧排列着刘胤、郭璞、北宫、曲平、薄盛、杜武、红筱等诸将。在他们的身后，分列着刀盾虎噬卫、骑军鹰扬卫、磐石卫、朔风卫、长弓射声卫，以及荀娘子的百花精骑与青袍雷隼，共计一千五百余人。在此之后，尚有两千勉强列队的壮民。


军威雄壮，翻袍如浪。


对面的山岭静悄悄，郭璞上前喊了一番话，却无人对答，只得垂首丧气的拍马而回，无奈道：“郎君，好似大义不通！”


刘胤浓眉一抖，嗡声道：“参事，山匪尚未答话，何来大义不通？”


郭璞捋着短须的手一顿，看了一眼身后无边人群，正色道：“郎君，而今情势有变，再不能行盾阵，莫若绕行？”


荀娘子轻提马缰，坐下焉耆马刨了刨蹄，荡得华丽的长剑轻拍裙甲，发出“啪啪”声。英挺的小娘子瞥了一眼郭璞，冷声道：“人数过众，若绕此岭，便徒增行程百里，势将更危！”


此言在理，携民行军，最忌日长与绕路。即便不可再行盾流，此岭也必过无疑。既得其利，必承其弊！


刘浓剑眉一挑，正欲挥军强渡。


薄盛却驱马而前，捧枪道：“府君，此岭虽不若燕尾岭之势，但也有强匪过千！若行强渡，恐其击民，使我军首尾难顾。薄盛与匪首有数面交谊，莫若由薄盛孤骑前往规劝！即便不得其助，亦定可使其不敢妄袭！”


郭璞点头道：“此计可行，郎君一路北来，声威已惧，何不休书一封，以告其人，明晓大义！再暗示以意，若敢袭我一人，定挥军入林，拔窝擒首，剥皮充草！”


剥皮充草……诸将纷纷看向郭璞，神色各异。


郭璞却捋着下巴，视若无睹，随后眼睛一亮，好似蓦然想起甚，拍掌道：“郎君，山中尽匪，莫若施行上策！”


一听上策，众人顿时神情大变。薄盛不知其意，心中却升腾起一种怪念头，忍不住拔了拔马头，离他稍远了一些。


荀娘子懒得理他，眯眼看向山岭，冷冷道：“此岭山势较平，山匪据岭，必依林为战！匪人仅千人，岭长仅里许。莫若如此，稍后行盾阵，强行入岭，护住两翼。岭下，则置青壮，遇匪则击。此举，定可护民安渡！”


“然也！”


刘浓道：“晓之以理，威之以强！遇礼当以礼待，逢匪当面其首，若退，必为人欺！为减杀戮，当两厢共举，薄军主且稍待，刘浓修书一封，再携半斤龙井而往。若遇事不谐，切莫与其争执，待大军挥进，再作分晓！”言罢，当即命人摆案，纵贯一书。


赤日衔岭，薄盛提着乌木枪，怀揣一纸书，马后挂着半囊茶，沿着匍匐山道，单骑入岭。“蹄它，蹄它……”红日衬映人与马，马蹄踏影而走，教人望之便折，由然而生怆烈与雄壮之意。


一个时辰后，岭中依然寂静，唯余鹞鹰盘旋长啼。


刘浓剑眉紧皱，冷寒着一张脸，拔出腰间楚殇，高高举起。


北宫高声叫道：“列阵！”


“列阵！！！”一千五百军卫当即大吼，盾阵乍起，长刀如林，便欲压上。


“呜……”


恰于此时，居于高处的号角手突然吹响了弯角，伴随着长号声，一骑踏林而出。


薄盛！


顶盔贯甲，身披白袍，倒拖乌木枪的薄盛！健马如水泄下，卷起白袍随风扬，薄盛来到近前，高声道：“回秉府君，匪首虽未投，然，我等已可安渡！”


“呼……”


刘浓裂嘴一笑，迎上薄盛，半半一拱。如此林匪，最是难缠，总不可真窜入林中，与其厮杀血战。擅战者，必惜其力！


“阵列而前！”


“虎虎虎！”


北宫不敢大意，拔出腰刀，引领龟阵匍匐爬岭，待至岭上后，一千五百军卫分列两侧，挺刀持弓，严阵以待。微风扫林，哗哗作响，待漫长的队伍爬过山岭，尽耗时小半日。


刘浓未行停留，携军西往，直扑鲖阳。


鲖阳一半在汝阴，一半居汝南，四通八达极其便利，北扼商丘，南控南阳，西接平舆，东连淮南。刘秀兴汉后，将此地分封与其妻阴丽华之侄，阴庆，为阴庆侯国。魏晋后，废侯国为县，时尔归属汝南，倏尔又归汝阴。


而此地，东西相望的两大坞主，郭默与赵固，便如同此地归属一般，极其微妙且擅变。


永嘉之乱后，鲖阳世族大多南渡于江左，庶族赵氏慢得一步未能渡江，于是便只能携着族人与部曲四下流窜，不料竟愈聚愈多，待重返此地时，已然拥曲三千，附民过万。其时，有河内郭默，担任颖川太守，被胡人石勒一击即败，仓皇卸印、弃城逃窜。殊不知其人却于逃命途中，聚起了一帮流民，辗转数百里来到鲖阳，看中此地肥沃，故，再建一堡。


自古有言，一山难容二虎，初时两堡互伐不断，且各有胜负。其后，祖逖击败石勒，收复北豫州，途经此地时，见二堡过于雄伟，易守难攻。便传檄二人，不予追究郭默弃城之罪，反命其为鲖阳府君，再命赵固为县丞，不得再行刀兵！


至此，二人守堡对望，相互戒备、仇视，却不敢表之以彰。


乾坤白日，深室之中却昏黄一片。青铜灯冒着烟，吐出一灯如豆，郭默眉头紧皱，案上摆着数封书信。其一，来自寿春，言明晋仕、华亭刘浓将行经此地，除此之外再无它言。其二，来自慎县昌氏，言明华亭刘浓阵斩谢浮。其三，来自与其交好之张氏坞主，言明华亭刘氏军威极盛，一路往北，莫敢于抗。其四，来自燕尾岭……其五……


“华亭刘浓！”


郭默一声冷哼，扫袍出案，徐步走出阴隐，直入阳光中，暖阳直照之下，忍不住的眯了眯眼，以手挡光，按剑直行。


其人，年约四十上下，满脸重紫，蓄着青叶三缕须，着全身华甲，肩披大红披风。若正面直视，极是威严，几同关羽。因早年弃城时，慌乱之下，脚被牛车辗过，是以行进间，略显高低不同。


巨大的坞堡宛若城池，高达七丈，长宽不知几许，遥控官道。郭默穿过刀林箭丛，来到坞墙正面，放眼看去，官道到得此地，犹若蛛网，纵横交织。然，莫论南来亦或北往，皆可一眼揽尽。


春风拂柳，轻絮漫扬。


郭默看着行人可数的官道，忍不住地再次皱了皱眉，而后，回身看向坞墙下，一排排执刀部曲正蓄势以待！


往年，石勒之所以容他，暗中，有因。


郭默沉思：“祖豫州，不可击，不敢击！而今，若再不击华亭刘浓，当石勒兵锋至时，当以何如？”


“当以何如？”


与此同时，往东三十里外，赵固面对官道方向，喃喃自语：“而今，那华亭刘浓，其势已明，若击，恐恶祖豫州！若不击，恐来日难以应对石勒！我等，该当何如？”


赵固之子，赵愈忽然道：“阿父，那华亭刘浓，高歌北来，畅通无阻。其因在何？概在其人，阵斩谢浮，力取燕尾岭，威震诸坞！此时，那人再添燕尾岭薄盛，军势更雄！若我赵氏强行截之，必然两败俱伤。届时，若是郭瘸子……”言至此处，摇头晃脑，意未尽，言已明。


“啪！”


赵固一巴掌拍在坞墙上，眼睛一亮，高声道：“然也，且观郭瘸子何如！！若郭瘸子逞强截之，嘿嘿……”


“阿父，此举，尚未尽妥，我赵氏既欲作壁上观，何不再添一把火？莫若如此……”赵愈摇头一把烂羽扇，声音拖得老长。

第248章铁骑东来


“报……”


晨时拂晓，正春多雾，红日挤雾撕霾，悬于东空。一骑西来，迎着日光，穿破余弥直插郭氏坞堡。


“回禀将军，来人过万，昨日薄暮，扎营于五十里外，连绵成城！今日卯时一刻，拔营而来。距此，三十里！”侦骑勒马墙下，高仰着头，郭默喜人称其为将军，而非往日太守，亦或现今府君。


“五十里外，地势东高西低，薄暮扎营，再据东而守，此乃备战防袭！日尚未起，便拔营西来，携民行军极慢，而此人竟然一个时辰便强行二十里，当在为正午之时，从容抵达此地！莫非其意，在顺阳而战……”


郭默按剑立于墙头，眉毛轻跳不休，略瘸的左脚下意识的一掂、一掂，仿若因兴奋而痉挛，而瞬息间，他便已剥蚕抽丝，将刘浓的意图尽辩无疑，心中羞怒欲狂：“此子，狂妄无比，竟敢主动邀战，真当北地无人乎？！”


部将张丑道：“将军，此人携民过万，定然首尾难防！而其疾速行军，势必大耗士卒战力。张丑请战，愿率三百骑，出其不意，横插其腰。以待将军后续，迎头痛击，斩此长龙！”


“不可！”


军中参事宋侯，瞥了一眼五大三粗的张丑，冷声道：“此子，阵斩谢浮，强渡燕尾、孤峰二岭，战力不俗！休言三百骑，便是千骑也未必可取！况乎，祖豫州屯军寿春，不日便将……”


“若而今不击，来日如何应对石勒？！”张丑大声打断宋侯，他向来瞧不起宋侯，此人惯使阴计，非大丈夫行径！


宋侯怒道：“莽勇武夫，安知我计也？”说着，对郭默一揖：“将军，何不容其人过境？待过境后，或击之于野转嫁他人，或行计与李勿，使其与此子相争！我等以逸待劳便可！”


“李矩……”


闻听李矩之名，郭默眼底猛然一缩，嘴唇颤抖不休，面色极不自然，他从河内逃至此地，其因有二：一，因早年弃城，无颜见人，其二，便是为避李矩。


昔年，郭默率部归入李矩帐下，却于危急之时，再次弃李矩而逃。如今，李矩领军八千扎于荥阳，时与石勒互伐，因忙于抵抗，无心他顾，便命其侄李勿扎坞上蔡，看住郭默。殊不知，李勿到得此地，身入安逸之境，竟为享乐所迷，终日笙歌不绝。郭默当即投其所好，资财送美，好歹稳住局势。


若行栽脏嫁祸，即便功成，莫论李勿胜或败，必将惊动李矩，其时，若李勿败亡，李矩遣人再来，或将难矣……


思来想去，郭默眉心阵阵胀痛难耐，用力捏了捏眉骨，徘徊于墙，意犹难决。


张丑指着墙下部曲，沉声道：“将军，列阵已待，岂可不出？”


“切莫胡为！”


宋侯追着郭默徘徊的脚步，规劝道：“将军，赵二肥动静未明，不可妄动，尚是行计为妥……”


“报……”


便在此时，一骑东来，高举一面四角旗，飞速穿过官道，直逼六丈高墙，勒马三百步外，叫道：“奉我家家主之命，特来投信！”


“赵氏？”宋侯眼睛一眯。


“放箭逐之！”张丑怒喝。


“且慢，容其投信！”


郭默大手一挥，制住引弦欲发的弓箭手，眯眼看去，但见那四角旗白底而黑边，衬得正中的“赵”字，格外刺眼。


少倾，郭默手捏一信，注目其中，眼睛越眯越细，眼神却愈来愈冷，赵二肥来信极简，仅一言：唯愿与君，会猎于道。


“会猎于道？赵二肥？将军，切莫中计，谨防有诈！”宋侯小眼睛疾转，眉头紧皱。


张丑看着赵氏传令兵消失于视野，再望向东面，但见柳松垂影，红日渐呈普照之势，回身道：“将军，相距三十里，眨眼便至，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郭默把信揉作一团，反手扔在角落里，大步走下坞墙，沉声喝道：“休得多言，大开坞门，陈军于道！吾倒要观之，半载不见，赵二肥可曾涨胆！”


“哐哐哐……”


沉重的坞门被绞绳拉开，郭默骑着马，捉着枪，率先纵出，三千部曲鱼贯而随，漫向官道。待至官道两里外，杀住阵脚，三千军士列作锋矢阵形，尖锋，遥指向东。


“哈哈，郭瘸子果然来也……”


东面，一处小山坡上，赵固以马鞭指向五里外，放声长笑不绝，即便其顶盔贯甲，亦难掩其一身肥肉随甲而抖。


赵礼身着宽袍大袖，摇着破羽扇，笑道：“阿父，郭瘸子擅逃，敏有余而慧不足。其必以为，我赵氏来此为华亭刘浓，殊不知……”言至一半，又止，但笑不语。


赵固瞅了一眼面色略显苍白的儿子，心怀一阵大慰，拍着赵礼的肩，笑道：“然也，郭瘸子跛脚眼小，不明局势，为势所迷，我赵氏岂可习他！稍后，理当见机行事！若其击，我等退。待其两热，一击倾覆。若不击，我等依计行事。”


赵礼笑道：“阿父所言甚是，莫论何如，与我赵氏而言，皆进退有据！”


“鹰……”


恰于此时，三只鹞鹰由东往西，呈品字型遥遥插来，高高盘旋于上。


赵礼以羽扇遮阳，抬首观鹰，嘴角一裂，将手一挥。身后，大军漫草，直逼官道。


“鹰！！”


鹞鹰重瞳俯视，将缓缓对于官道的两军一眼尽收，而后，猛然翻转，回斩于东，直扑唐利潇手臂。唐利潇拔马，飞奔至刘浓身侧，凝声道：“小郎君，敌部尽出，左右锁道！”


“左右锁道？”


刘浓剑眉飞扬，嘴角聚起一丝冷笑，拔过马头，寸寸抽出楚殇，面对身后万民，高声道：“若要战，那便战！”


“锵锵锵！”


北宫等人拔刀出鞘，叫道：“若要战，那便战！！”


“若要战，那便战！！！”霎时间，群情激涌，万人高声大吼，震得天地亦仿若在颤抖。此乃最后一关，待闯过此间，便若游鱼入海，便可安享静栖之地，谁也不可阻挡！


“若要战，那便战……”


黑丫摸索着手心里的小伊威，直勾勾的看着远方斜坡，那里有人身着乌黑甲，持剑指天。阳光逆洒于其身，仿若为其再披一层华衣。而此时，身周的呼声响若滚雷，震得她的耳朵与嘴唇都在轻颤，情不自禁的，她像大兄那般，伸起了小拳头，高高举向天：“若要战，那便战！！”


呼声脆嫩，却带着懵懂的毅然。小黑丫心想：母麝死了，陈午也死了，山岭被陶空了，再也回不去了……


待轰隆隆的滚声遥砸于西，渐尔声消。郭璞凑向刘浓，轻声道：“郎君，赵固与郭默对阵于道，我军，既危且安！”


刘浓冷然一笑，将剑归鞘，转身向西，眼眯作锋，冷声道：“行军于刃，当以刚势。民心可鼓，不可泄，一泄必然千里！诸将安在！”


“北宫在！”“刘胤在！”“曲平在！”“薄盛在！”“杜武在……”身后诸将齐齐随应，面寒如铁。


荀娘子秀眉轻颤，终是一提马纵，扬蹄纵剑：“灌娘在！”


“诸位！”


刘浓环眼扫过众将，接过红筱递来的头盔，缓缓扣于首，头盔笼罩全面，唯余两眼。盔顶纵插一缨，作朱红。两翼飞翅，状若牛角，极其狰狞。


紧了紧颔下盔绳，刘浓嗡声道：“列阵，驱阵而往！若遇拦截，莫论何人，杀无赦！战至一人，抵死不退！刘浓当列军阵锋矢！”言罢，拔转马首，提着阔剑，拍马向西。


“诺！”


诸将纵马扬刀，归纳各阵，高声道：“列阵，若遇拦截，抵死不退，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希律律……”


狂吼崩山裂，马嘶若啸龙。巨龙，抬首，遥探向西。


与此同时，往西八里外，郭、赵两阵缓缓对汇，各自刹阵相距三里，一时寂静，唯闻轻微马鼻与簌簌风声。


“若要战，那便战……”


“有我无敌……”


当东面吼声随风遥遥传来时，肃杀的两军齐齐动容。


“希律律……”


突然一声马嘶惊起，座下战马敏锐而不安，不断的刨着蹄。郭默面色微变，安抚马脖归静，而后，勒马遥望于东，隐约可见，无边黑云正慢慢漫来。地皮在颤抖，黑云在滚动，有我无敌的气势，倾山倒洪！


郭默的眉头越皱越紧，左脚又开始痉挛，下意识地夹马后退两步，心道：不过千余部曲，为何犹若万军齐发？！


“哈哈哈……”


这时，对面传来一阵长笑声。


郭默冷眉斜望，赵二肥挺着大肚子，纵马前进五十步，高声道：“郭郡守，别来无恙否？”


其人一进，其麾下三千部曲也随即齐踏而进。


郭默最忌人提及往年弃城之事，心中勃然大怒，深吸一口气，左脚死抵马蹬，引马而前百步，剑指赵固，放声喝道：“我道是谁，原是赵二肥！赵二肥，曾记昔日两股插箭乎？”


赵固面上横肉一抖，强忍怒气，驱军再往百步，吼道：“郭郡守，往南百里，有渔舟百余，可容郭郡守从容逃窜也！”


“赵二肥！！！”


“呜，呜……”


就在两军越聚越拢，夹道唯余两里时，一长一短的行军号角从东响起。瞬间，悲壮苍凉的号角声盘荡于野！


四野，蓦然一静，万众之心，骤然一紧。


郭默与赵固抬眼向东，东面黑云临城，近了，近了，只见一骑慢慢踏进眼帘，头角狰狞，倒提寒剑，浑身上下笼罩在乌墨甲中，肩上白袍随风裂展如旗。


赤日，赤日被其顶于头上！！

第249章虎入上蔡


“蹄它，蹄它……”


飞雪缓缓扬蹄，似踩着某种舞步，身后大军徐徐而前，未有一人作声，漫天倒地的气势，如雷云暗积。至三里外，刘浓斜扬楚殇。


“虎！！！”


若猛虎出林，整齐划一的吼声，震耳欲聋。


三军围绕着官道，成“品”字型阵列，刘浓居中，郭军居右，赵军居左，稍事一点火星，便可缭原十里。左右锋矢在转向，郭军与赵军各自将尖锋对准了东来的刘浓。


战势，一触即发。


“呼，呼，呼……”


辩不清是风声，亦或喘气声，四野里，郭、赵两军，眼光尽皆聚向那东来之骑，再也容不下别物，看着飞雪打着响鼻，默然刨蹄，注目刘浓白袍扬风。


垂柳朔风，面甲冰冷，刘浓心中直沉，沉至底时，波澜不惊，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古无贤！


忽然，一叶如絮，从眼前掠过。


随即，刘浓眼底骤寒，侧首道：“布阵持势，且待我往！”言罢，不待诸将归劝，纵骑飞出，冲向箭已上弦的两军，身后白袍翻滚如浪！


待至三百步外，拖马狂喝：“晋室刘浓，过境。两位府君，所为何来？！莫非欲战？若要一战，刘浓当弃头于此！而两位，必将有人，陪刘浓葬身于此！！！”


“簌！”


一名赵军被其所惊，扣弦不稳，羽箭离弦而出。“扑”的一声，软软插在百步外。场面唰地一静，万众齐注那犹自颤抖羽箭。


少倾。


“列阵！”


“引弓！！”


“抬盾！！”


须臾间，郭、赵两军，便若炸了毛的刺猬，猝然回神，军中小校、队正，纵横奔驰，呼喝不绝。继而，因两军对列，隔得太近，再因往日宿有仇怨，竟不由自主的转向，而郭默与赵固两人眼底齐齐一缩，竟赫然发现，两边锋矢已对向了彼此！


哗军！若再不控制，便将战作一处！


“慢！”


赵军中，一骑突至，猛地一鞭抽翻方才那放箭部曲，而后沿着阵前狂奔，边奔边挥着破羽扇叫道：“勒阵，退后，勒阵，退后！”


宋侯小眼一翻，当即反应过来，纵驰飞骋，高叫：“阵退百步，徐退，不可乱！”


两军各自退后，毕竟经久战阵，在各自小校、队正的带领下，徐徐缩阵，未显乱象。


唉……


刘浓默然一叹，心中一横，轻挽马缰，控着飞雪徐步而前，渐逼渐近，已至两百步，扬声道：“两位府君既已收阵，何不上前答话？莫非，惧怕刘浓尔？！”


“莫非，惧怕刘浓尔！”


朗朗的声音，遥遥传开，将将杀住阵脚的两军，齐齐望向郭默与赵固。上至将校，下至队正，皆不知主将乃何意，而主将也心乱如麻，逢敌于野，三军混势，将意不达，兵家大忌。


郭默扭头看向刘浓，但见其人徘徊于军阵三百步外，扬着长剑、孤骑哮军，却无丝毫办法可制。再瞥向东方斜坡，日出胜火，映衬白袍与寒甲，层叠漫铺，手臂圆盾反光，刺的人眼角发酸。


顺阳而战，军容，极盛！牵一发而动全身，郭默毫不怀疑，刘浓之意，当在谁先动，便与谁决一死战！思及此处，左脚一阵抽搐，斜眼瞅向对面的赵固，心道：赵二肥，无利不驱前，若是我与刘浓为战，其人必抄我后……


“蹄它，蹄它……”


马蹄声轻扬，楚殇轻拍马甲，刘浓漫蹄再逼五十步，朗声道：“刘浓过境，但求一安。两位府君，何苦相逼？”说着，拖马一转，阔剑环指：“吾乃晋仕刘浓，由江东而至，欲入上蔡！汝等，皆乃华夏之民，胡人倾覆汝土，分食汝父，蹂躏汝母，不思抵仇驱胡，何故操戈于内？！”言至此处，一顿，高声叫道：“乾坤朗朗，汝等闭眼复土时，可敢仰面乎？？”


可敢仰面乎！！！


闻言，数千军士面面相窥，稍徐，有人轻语，有人低喃，更有甚至，闭了眼睛，滚下热泪，以手默拭。许是想起了被胡人食之辱之的父母姐妹，太过凄惨悲烈。


这时，赵礼驱马靠近其父，苍白的脸上染起两团红晕，眉头却紧皱，低声道：“阿父，切莫让其再言，如若不然，军心大乱！”


赵固脸上横肉一抖，瞥了一眼儿子，冷声道：“礼儿，依汝之计，现下该当何如？引郭默击之？恐其军士未必袭击刘浓，反击我等！”


“这……”


赵礼面显尴尬之色，眼睛一阵乱眨，“啪”的一声，将羽扇一收，沉声道：“阿父，上策不可取，中策难为，而今之计，当行下策。事不宜迟，莫教郭瘸子抢先！”


“下策……”赵固神情极其犹豫，其子三策：上策，隔岸观火，趁势取粟！中策，鼓动郭默，同战刘浓，待至祖豫州面前，也好有个共犯帮凶。下策，迎取刘浓，再有郭默当面，待石勒兵锋至时，两人同罪，石勒若欲攻两堡，便需遣万军而至，即便如此，亦未必可得。


“阿父！”


“罢，唯有舍面不顾也！”


赵固看着已呈哗势的军阵，暗暗一咬牙，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提马而前，刚刚奔出阵中，脸上已洋满笑意，张开双臂，高声道：“刘府君，误解赵固也，切莫动怒！”说着，一眼瞥见郭默也纵骑出阵，当即把马拍得飞快，边奔边叫：“刘府君，赵固唯恐郭郡守不识英杰……”


“赵二肥！！！刘府君，切莫听信赵二肥之言，郭默并无此意……”


郭默冷眉倒竖，枪拍马股不断，单枪匹马若离弦之箭，飞速迎向刘浓，兴许因赵固体重，马跑得较慢，竟教郭默抢了先。


“呼……”


刘浓吐出一口气，将马缓缓一拔，提剑横陈于道，眯眼看二骑飞来。


当下，三骑对汇于三阵正中，赵礼甚至遣人赤身送来矮案与苇席，尚有一壶烈酒，几碟小菜。而郭默与赵固言辞闪烁，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刘浓捧着头盔，面上带笑，却冷眼旁观，心知二人皆老奸巨滑之辈，也懒得与俩人多言，单刀直入，希望二人勒军入堡，供道以行。并再三暗示，借道之时，若遇袭击，必乃不死不休结局。


北地烽烟狼迹，杀伐不断，郭默与赵固能得以幸存，自非异与之辈。二人见刘浓虽非声色俱厉，但其嘴角笑容却冷凛如寒冬，知其所言非虚，各自一番盘算后，只得引军回堡。


携军而来，无功而返，赵固纵马慢跑于军阵前，眼中光芒时隐时现，忽然勒马，回头看向远方，只见斜坡上白袍翻飞，犹自严阵以待。阵列之士，足有数千人，却鸦雀无声，中有一人，白马，黑甲，最是醒目。


半晌，赵固叹道：“华亭刘浓，江东豪杰也！日后，我赵氏，切莫与其为敌！”


闻言，赵礼嘴角一翘，唰地一下展开破羽扇，笑道：“阿父所言甚是。”


“哼！”


赵固瞪了儿子一眼，冷声道：“上中下三策，恐汝早知必行下策！然否？”


赵礼神情愣了一愣，而后，眯着眼回望刘浓，缓摇破扇，一字字答道：“然、也！”


赵固不知想到甚，纵马奔至小山坡上，望着淮南方向，怅然道：“祖豫州，人杰也！然，其年事已高，已然五十有四，偏又亲身征伐不绝，披创无数。去岁，更昏厥于帐。若是其人一去，此地，恐将再复胡人之手，届时，该当何如？”言罢，转身看向赵礼。


赵礼道：“阿父，我赵氏虽为存亡之故，不得不屈心从胡。然，却非同郭默。郭默其人，有智非慧，居能无德。一弃河内，再弃颖川，三弃李矩。依孩儿度之，其人恐早已忘宗事胡也！而日后，即便祖豫州崩亡，若是南来之士不绝，何愁此地再入胡土？是以，孩儿之心，天日可昭，皆在为家族计，为祖宗计！为日后入土时，可仰面朝上，而非覆面居下！！”语声越来越扬，愈来愈悲，言罢，长长一揖。


“唉，但且拭目观之……”


赵固深深看着儿子，摇了摇头，一提马缰，纵下山岗。


一个时辰后，官道寂静，日坐中空。刘浓回首看向身后等待已久的人海，默然一笑，而后，朝着前方，猛地一扬手。


“呜，呜……”


长长的行进号角吹响，绵长巨龙缓缓爬过鲖阳。郭默站在女墙上，微微倾身，搭眉遥望，仿若可见那巨龙之首，乃是白骑黑甲。足足两个时辰，龙尾方才消失在天际，郭默的眼眯成了一条缝，左脚却一直在轻抖，猛力一捶左腿，压住痉挛之势，转身便走。


宋侯追上来，附耳道：“将军，可需……”


“勿需多此一举，那刘浓与李勿同槽就食，岂能相安无事？倒是我等，得早作绸缪，若李矩复来，该当何如？”郭默高一脚、低一脚的疾走，面冷眼寒。


宋侯奇道：“何以见得李勿必败？”


“嘿嘿……”


郭默回过头来，凝视着宋侯，而后，伸出一根手指，在其面前晃了晃，冷声道：“虎与犬，形类似，魂却非！”说着，大步走向堡中深处，扬手道：“不出半载，李勿必败！事不豫则废，速速遣人往南，搜集渔舟……”


“将军，高见！”


宋侯一听收集渔舟，面上一喜，此地已驻三年，早该再觅他地。


“鹰……”


三只鹞鹰翻飞于天，而地上，长龙匍匐直前，马蹄也踏得轻快，跨过鲖阳，上蔡便已然在望，历时两月，行程一千五百余里，一路坎坷不断，刘浓终将抵达……

第250章雄城三斩


华夏共计九州，豫州为九州环抱之中，汝南郡又为豫州之中，故有“天中”之说。欲控天下，必拥天中，以天中为据，遥镇天下。


汝南郡为众河交织灌概之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乃天下之粮仓。奈何，游牧胡人不事生产，专事掠夺，永嘉之乱后，万千铁骑已将此天中踏作千疮百孔。祖豫州复北后，率军继继北伐，无力经营此境，是以，便只能任其野草风啸，一任坞堡自制。


郡中坞堡林立，仿若织网交错，坑坑点点、遍布汝南。间或得见，坞门洞开时，一群群衣衫破烂的农夫扛着锄头，匆匆来至田间地头，挥锄忙碌时也不敢作声，待日落时，鱼贯而回，不时的东张西望，面上神情极其紧张。


概因，前两年，即便祖豫州已收复此地，石勒与匈奴刘曜仍不时遣出零散铁骑四下劫掠。春季，杀人！夏季，抢粮！（刘曜是匈奴，以后不再注）


伤痕，深刻于满布皱纹的脸上，他们行走在自己的土地上，可那一双双眼睛却犹若田鼠一般，迷茫而恐惧！不知何时，才能鸡犬相闻而播种，不知何时，方可安享收获之喜乐。


当万民长龙横穿汝南郡时，郡中坞堡早已获知信息，纷纷将坞门紧闭。坞墙上，箭剁口，弓箭手严阵以待，深怕被此流民长龙所撞碎。幸而，此长龙一心只顾过境，且约束极严，细心观之，蓦然觉察，他们竟然有意避开了新番之田垅，好似不忍踩之。


长龙遥指上蔡，有坞民望着龙尾消失之地，神情呆怔，嘴里却喃喃自语：“不掠，不夺，不哗然，此乃，流民乎？”


有粗袍高冠者，捋着稀稀拉拉的胡须，正色道：“此乃，晋室之衣冠也！白骑黑甲，江东之虎也！”


过了平舆，往北三十里，便至上蔡。上蔡乃汝南郡治，名谓蔡河之滨，因伏羲演卦而得名。周武王将此地分封于其弟叔度，建蔡国，以国为氏。秦相李斯、汉相翟方进，出自于此，乃人文重镇。


刘浓骑在马上，面带微笑，心情却激荡莫名，一入上蔡境，天高云阔，一马平川。满眼所见，十余河流交错润泽，即便仍是荒村居四落，入草不见人，但却莺飞簇簇，梨花树树，仔细一瞅，便是那深达五尺的野草也生长的极其茂盛，不愧为天中肥沃之地！


抵达此县，观得此景，身后诸将虽是风尘仆仆、白袍染黄，但却个个面带笑容。最是郭璞，纵马跑到无人之境，对着一树梨花撒了泡尿之后，竟教其憋出了一首诗，现下正在刘浓身侧，摇头晃脑：“去岁花复落，冬尽春再来，梨白不是雪，为有暗香怀，今方天作合，草蔟飞莺歌，景纯昨夜酒，今朝灌树葛……”


“参事，好雅兴！”


刘浓委实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他的诗绪，一提马缰，朝着原野纵去。


“格格格……”


一阵脆嫩的笑声漫野遥传，身着粗布裙，以麻绳系发的小黑丫，骑着一匹小马驹奔跑在丛野中。刘浓识得她，乃是营民首领薛恭之女，年方十二。


小黑丫绕着刘浓转了一圈，抬起头来，脆生生问道：“刘府君，上蔡有何呢？”说着，不待接话，又歪着脑袋看向远方的荒村，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喃道：“阿娘常言，鸡犬相闻，炊烟直上，河流清兮，足以浣纱。往来有童子，见人作揖，斗草嬉戏。乡闾有高冠华衣，彬彬而有礼。为何自黑丫落地，却未见过此景呢？黑丫不食人，黑丫只食草葛与野菇。为何，胡人要食人呢？食人之人，人不痛乎？”


“黑丫，休得胡言！”


薛恭之妻疾步行来，一把拉住小黑丫便往地上跪，弯身万福道：“刘府君，莫怒，且恕黑丫年幼无知！”


年轻的妇人面黄饥瘦，乱如鸟窝的发髻上插着一根树枝，细辩树枝的形状，仿若一只梅花簪。其人所施礼节周致，显然出自教养之家。再观黑丫，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装疑问，虽被其母拉着垂首万福，却微仰着脸看向马上之人。


上蔡有何？


食人之人，人不痛乎……


刘浓闭了眼睛，好似不忍直视其眼，半晌，徐徐开眼，看向荒芜的草野，胸中似有一只手，正揪着心窝，一下，一下，揪得人满脸冰寒，翻身下马，扶起母女俩，环眼看向身侧围满的人群，咬着牙邦，朗声道：“上蔡有何？此地肥沃，乃伏羲大帝所赐！我等当执刀，挺身面北，守护此地，生息此地！食人者，人恒斩之！食人者，人恒噬之！终将一日，复我故土，使鸡犬得以往来，使童子与歌声，得以唱响此间！”


郭璞皱眉道：“郎君，慎……”


“勿需再言！”


刘深挥手制住郭璞，翻身上马，“锵”的一声拔剑在手，高声叫道：“虎噬何在？”


“在！！！”


旷野中响起泼天大吼。


刘浓纵马冲到高处，扬着楚殇，吼道：“至今而后，食人者，斩！乱土者，斩！霸民者，斩！诸此三斩，高悬于天，乃尔等至上之名，尔等披甲戴刀，当为此斩！”


“诺！！！”


“驾……”


刘浓面色越来越寒，心中响鼓如雷，踏足此间，突生一种暴戾情绪，由微呈壮，盘荡于胸，撞得人直欲拔裂胸膛怒吼，食人，一路而来，皆闻食人。美郎君纵马轻跑，铁甲冰寒，眼冷如刀。


郭璞追上来，看了看刘浓，犹豫道：“郎君，此境离江南虽远，但为郎君名望故，日后尚请郎君慎言。”


慎言……


刘浓深吸一口气，在胸中环环一荡，回头看向郭璞，笑道：“参事，此乃乱境，人皆求活，你我亦同。若不鼓荡人心侍勇，日后胡骑至时，必为菜奴！”言至此处，吐出胸中浊气，沉声道：“乱世当用重典，刘浓一路北来，皆在于此！若论言计，当可缓可轻！然若两军对垒，唯勇而已。至于名望，尚需参事多劳！”


言罢，一夹马腹，遥遥插向远方。


郭璞看着飞雪杳然远去，神情极其复杂，拽落胡须三两根，而后摊开手掌细细一看，仰天幽幽一叹，喃道：“罢罢罢！自古成大事者，唯雄心披胆！且有能者匍匐于帐前，郭璞身为参议，当行多劳！稍后，需得为此三斩，撰名易彰，通告四方……”


“参事，莫坠队尾……”


“驾！”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清脆而柔嫩的歌声飞漫四野，鹞鹰与马匹携飞，白袍与粗裳连襟。漫长的巨龙，随歌声而往，来到上蔡县城。


尚未进城，便见牌楼高耸于野，高七丈，长二十丈，五门拱卫，上书二字：蔡国。


刘浓在牌楼前稍作停驻，与诸将一同仰望打量，此牌楼乃汉相翟方进所建，历经四百载，犹自危然不倒。


长龙穿牌楼而进，入眼一片苍茫，突有一峰起于平原，隐约可见峰上有城，而此城，便乃上蔡城。方圆五十里，仅余此峰，唯存此城。


官道坑洼不平，两旁杂草丛森，不时有田鼠、野蛇窜上官道，惊起一片呼声。刘浓勒马慢行，渐行渐近，峰高三十丈，中有三条青石道，蜿蜒直铺至颠。颠势平整，囊括方圆十里，上筑雄城一座，城墙高达十丈，呈凹型分布，将此十里尽揽于怀。


郭璞赞道：“雄城也，居颠为霸，易守而难攻！”


刘胤皱着浓眉，重剑环指漫漫荒野，嗡声道：“天下雄城，四方雄关，何其多矣！然若不能奋而自保，终为铁骑所破！”


荀娘子瞅了一眼刘浓，指着峰下草丛中，冷声道：“此城雄屹于平原，扼守汝南诸县，乃兵家必争之地。永嘉之乱后，胡骑数度破城，城已不存，险也不足为守！”


刘浓顺指一看，只见人高的草丛中，卧着无数方块巨石，显然乃是峰上雄城墙石滚落此间。


“刘府君，刘府君……”


这时，薛恭与一群营民首领疾步行来，沉沉施得一礼：“刘府君，方才薛恭见四野有荒村无数，莫若薛恭率民暂栖村中？”


“暂且稍待。”


刘浓瞅了瞅远方田野中隐现的人影，又抬头看了看城，问唐利潇：“侦骑可回？”


唐利潇道：“回禀小郎君，侦骑已回，而今正行通传县中各坞，报秉小郎君已然至此。至于此城，破败不堪，有千余野民讨食于荒野之中，夜宿于此。”


“千余……”


刘浓稍作沉吟，看着薛恭，笑道：“此城纳地十里，足可容得万人。初至此境，形势未明，若分散居之，恐为不妥。况且，刘浓尚有种粮分发之事，需得与薛首领商议。莫若先居于城中，以待事后，再作分晓。”


薛恭一听分发种粮，神情大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揖而不起：“薛恭，唯刘府君之命，是从也！”


“刘府君，信人尔！”


“刘府君，活命之父也……”


“诸位，快快请进，勿需多礼！”


刘浓微笑着将一干营民首领虚抚而起，万民跟随至此地，种粮为首要之事，若行耽搁，不仅将错过春播，怕是更将激起民变。于是，他早已作决，仅留一月军粮，其余分发于民，权作种粮。至于日后军粮得至何处，当向有粮者讨之。为此，郭璞曾苦劝，奈何刘浓意态坚决，只得作罢。


“上山咯，入城咯，明日，便可播种咯……”


小黑丫牵着小马驹飞快的往上跑去，刘浓听得她的笑声，胸怀阵阵舒畅。

第251章烈女之剪


上蔡城，城墙破败不堪，瓮城塌了一半，棱角砾石遍布四角，内城则乃蛇鼠窝，满布污水的街道上，四处可见长虫匍匐往来。屋舍倒一片，塌一片，乌黑一片，唯余蜘蛛乐于其间，织得密网千千万万。


“嘶嘶！”


黑蛇沿着石缝纹路爬行，不时吐着腥红的肉信，它在腐烂的气息中，捕捉着老鼠的味道。它今日运气极好，一路东来，已捕鼠两只，兴许可再得一只，届时便可归返巢中，吐出一只以待幼食。


“嘶！！”


突地，尾巴骤然一紧，黑蛇当即反仰三角头，猛地朝身后啄去。


“啪！”


尾巴上传来一股巨力，一只干瘪的手捉着蛇尾猛然一抖，而后舞着黑蛇往地上一拍。黑蛇顿时软作一条，捉蛇的人提着蛇快步走入室内。


室内，空空荡荡，有窗而无棱，有案而无席，阳光投进来，地面打扫的极是干净。正中已架起半片锅，内中有一汪浊水。


捉蛇的妇人的年约二十上下，面目姣好，走到墙角，寻出一物，仔细一瞅，乃是半片剪刀。这半片剪刀被她磨得极其锋利，轻轻一削，蛇头便掉，再用剪刀顺势一插，将尚未尽死的黑蛇头颅钉在地上，搅得稀烂后，麻利的剥皮，剁肉，扔入锅中。


不多时，火已起，肉香渐溢。妇人抹了抹额角，略显粗燥的脸上洋着笑意。其夫走入室中，将肩上扛的一只野兔扔在墙角，席地而坐，瞅着汩汩冒泡的锅，叹道：“听闻刘府君将至，也不知能否容得我等。若不能容，唯有弃之再逃。”说着，看着家徒四壁，眼中神色极是不舍。


妇人万福道：“夫君何忧，刘府君乃晋室之士，弃江南安庶之地，而北渡乱世，必若祖豫州般怀德复土，定能容忍我等刨食于此。”言罢，从墙角摸出两只缺了一半的土碗，用竹片舀锅中肉汤。


其夫怅然道：“但愿如此，唯望刘府君乃仁德之人，非同那李勿……”


“尔等，尔等禽兽也，放开我儿！”


“啊！！”


便在此时，巷子中突然传来一阵骚乱，而后便是一声凄厉惨呼，妇人神情骤然一变，把碗一扔，抓起地上剪刀，便欲奔出室看个究竟。其夫张开双臂，打横一拦，缓缓摇着头，神情悲痛。


妇人惊道：“夫君，此乃张叔之音！夫君身为野民之首，为何置若不闻？”


其夫徐乂冷声道：“李勿之恶奴放言，若不缴纳粮粟，便以女偿之！我等食野之民，何来粮粟可缴？”言罢，面显愤恨之色，却把着室口，不让其妻夺路而往，他深知妻子性烈，若教她冲出去，指不定再惹出祸事来。


徐氏神情大变，颤声道：“以女偿之？雪女！！！夫君，月前是莺儿、檀女，再前乃婴娃，李殊，若再述前，不知多少女子被夺也。如今，若再不阻其恶行，他日，便乃妾身也！”


徐乂面上蓦然一红，顿足怒道：“若非我乃野民之首，汝，汝早已……”


“啊！！！”再是一声惨叫传来。


“夫君，此身徒为男儿也！”


徐氏话尚未落脚，便突然一个弯身从其夫肘下奔出，两步窜出室，顺手扯过墙边一根木棍。左手持剪刀，右手拖木棍，冷寒着一张脸，冲向巷道。


而此时，巷中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严严实实。在人群的正中处，三名披甲的军士，长刀已出鞘，正虚晃着环首刀将人群缓缓逼退。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一男一女，皆为四十上下，胸口中刀，血水顺着烂石板乱飙，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子正扑在尸体上悲声哭泣。


“禽兽，尔等禽兽！！！”


徐氏杏眼圆瞪，放声怒喝，木棍一扫，挥开人群，冲入其中，挥起木棍便砸。


“锵！”


一名军士见机得快，长刀架棍，顺势一拖、一砍，便将徐氏掼翻在地，而后，大步一迈，轮起长刀，便欲斩首。


“且慢！！”


“碰！”


一柄长枪打横一伸，将刀架住，徐乂挺枪而出，护着妻子。


“嗯？！”


军士眉头一皱，持刀后退一步，与另外两名军士汇作一处，喝道：“徐乂，汝欲为何？莫非敢抗命逆上乎？！若是如此，稍后我家郎君率军踏至，定将尔等杀得鸡犬不留！”


徐乂持枪缓缓曲身，扶起徐氏，退后三步，胸膛急剧起伏，也不敢看妻子一眼，捧枪道：“此乃徐乂之妻，尚望三位……”


“乃是汝妻？小名睿蕊？我家郎君久闻娘子之名，而今一见，果真不俗！”那军士不屑的瞥了一眼徐乂，又斜着眼睛把徐氏上上下下一阵瞅，渍渍道：“汝妻之貌，更赛此女！犯上之罪，姑且不咎，当以汝妻抵之！”说着，一挥手，三人按刀，捺步齐前，一步一步，竟然压得百人齐退。


“簌！”


徐氏怒不可遏，朝着那丑恶的嘴脸扔出手中剪刀，但她到底乃是女子，心惊意乱下也未扔准，那军士挥刀一拔，便将剪刀拔飞。


半片剪刀坠地，滴溜溜打着转。


人群，极静。


“大胆！！！”


军士猛然一声大吼，挥刀便是一阵乱砍，虽未砍中人，但却将人群逼得如潮而退。趁此机会，三人狞笑着，冲向凸身于外的徐乂。


“锵锵锵！”


一阵金铁交接声响起，徐乂一以战三，却未落下风，反而将三人犹若戏耍。只是他的眉心却乱跳不休，杀此三人自是容易，但其后，若是李勿携两千军士前来，该当何如？逃，又能逃至何地？一路皆是坞堡，一路皆是豪杰，豪杰……


蓦然间，徐乂眼晴一亮，长枪环拖，将三人荡出丈外，重重一顿枪，喝道：“刘府君不日将至，尔等肆意杀民，待刘府君至时，定杀尔等以谢天下！若是现下退却，徐乂尚可为尔等遮掩，如若不然，定然据实以告！”


“哈哈……”


三名军士神情先是一愣，而后捧腹大笑，为首之人更是长刀一挥，将地上男子尸首砍飞，狂笑道：“刘府君？汝等可知，我家郎君此番寻女，乃是为何？便是送于刘府君也！汝等抗命，不仅乃违我家郎君之命，尚是与南来之府君为敌也！”


其人所言非虚，李勿由至荥阳引军来此，因猛然坠入安逸之地，又为人怂勇之下，从而滋生享乐纵欲之情。无人管束之下愈发疯狂，欺凌各坞，命各坞送粮赠女。各坞畏惧李矩，只得咬牙忍受。而李勿得知刘浓前来，却丝毫也不在意，江南之地，繁庶更胜于汝南。其人自命洒脱不羁，以已之心推度他人之腹，便以为刘浓来自江南，定然亦好此道，故而便欲寻女赠之。


徐乂闻听此言，柱着长枪的手一抖，眼前猛然一黑，身子一个趔趄，险些便栽倒在地，心道：若果真如此，便再无活路也……


“闪开！”


三名军士纵刀抵前，放声高呼：“此乃为刘府君觅美，若敢抗命，杀无赦！”


“夫君！！”徐氏抱着徐乂的手臂连连摇晃，满脸悲凄，豆大的眼泪朴簌簌乱滚。


“啊！！！天不容活！！！”


徐乂回过神来，侧眼看见妻子眼中滚动的泪，羞怒欲狂，发指眦裂，直觉胸口似压着一座巨山，让人喘不过气来，而后突然喷出一口气，顿时发狂，持起长枪，猛然一扎，便将一人刺死当场。


“杀光他们！”


“杀啊！天不容活！”


“抄棍……”


乱七八糟的声音响起，人群愤怒了，捡石头的捡石头，抄木棍的抄木棍，便连那伏在无头尸体上哭泣的雪女，也拽起了地上的剪刀。


“安敢！！”


其余两名军士骇得瞪突了眼睛，转身便逃，奈何，此地极其狭窄，又被堵了去路，二人只得背抵着墙，乱扬着刀恐赫。


其中有一人极是精明，眼见即将被群起而攻之，赶紧叫道：“徐乂，休得胡为！汝，汝自可逃，然，欲置身后之民于何地？快快放枪，弹压乱民，如若不然，必将大祸临头！！”


“身后之民……”


徐乂扎死了一人，眼中泛红，神态狰狞，被其一喝，稍稍回魂，回身看了一眼妻子，再看着环围而前的人群，脚步不由得便是一顿，心道：我自可持武技，从容而逃，然则，睿蕊与乡民……


精明军士见人群一滞，神情猛然一喜，指着捧着剪刀哆索向前的雪女，高声道：“若容我等将其带走，尔等尚可有救！郎君与刘府君面前，我等自会为尔等遮掩！我等愿起誓……”


“胡言！！”


便在此时，一个脆脆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闻声而惊，下意识地回望，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手里牵着一匹小马驹，俏生生的站在巷子口。


来人正是小黑丫。


小黑丫牵着马直直来到人群中，秀眉倒竖，指着两名军士，怒道：“一派胡言！”


徐氏见小黑丫虽小，但却长得极美，竟眨了两下眼睛，忍不住地问道：“何家小妹也？夫君可识？”


徐乂摇了摇头，围观众人面面相窥，也无人识得。而那精明军士眼睛却猛地一亮，大声道：“妙哉！汝等既不识，莫若充眼不见、过耳不闻。且容我等将此女带走，权充相抵。何如？”


“混账！！！”


“混账！！！”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者乃是徐氏，而另一人……

第252章斩之于野


束阳切巷，半明半暗。


被胡人铁骑焚作乌黑色的巷子口，并肩行出两人，皆乃女子，一作白一作红。


着白者，身材颀长，眉清目秀，神情冷傲，薄唇略翘。身披华丽银甲，肩袭大红披风，额上缚着巴掌宽的红布绸，左腰的珠玉长剑随着迈动的步代，拍打着裙甲，一颤、一颤。


着红者，身姿娇小，颜色妖娆，皓面雪鼻，樱唇一点。浑身一袭红，绣鞋也同，背上却斜插一柄乌墨长剑，衬着肩上一束白海棠，极是煞眼。


荀灌娘、红筱，俩人方一露面，便将巷中众人震住。江北非同江南，食不裹腹之下，如此一对好颜色，只在昔日梦中方能得见。


一时不闻声。


“三斩悬空，肆意戮民者，斩！”


荀娘子瞥了一眼地上伏尸，秀眉猛地一挑，唰的抽出长剑，银甲疾闪，人已奔至人群中，一剑重斩，“锵”的一声，斩落一柄长刀，反剑疾拍，将那军士拍翻于地。


快，太快！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便已有一名军士被她制住，而其人却片时刻也不停，轮起长剑斜斩，欲将那名精明的军士斩翻。殊不知，那军士早已看出形势不对，竟猛地往前一冲，避过临头一剑。而后，猝然一跃，掠向小黑丫。


制住这来历古怪的小娘皮，胁迫这两名红白女子，夺路而逃，以待他日，再与郎君挥军而来。在那一瞬间，精明的军士心思电转，作如是想。


“叮！”


一枚发簪？！


就在众人大惊失神之际，一枚发簪凌空乍射而来，将那军士手中长刀打的一歪，随后一道红影闪没如风，绕着那军士疾疾一转。


“锵！”


“勿动！”


军士长刀坠地，磕得巷中青石叮响不绝，而军士的肩上已斜架一剑，剑宽三指，寒光如水，剑柄乌青，捉剑的手白皙如玉。


“嘶……”


也不知是谁抽了一口冷气，人群顿时骚动如蚁，继而，齐齐后退至丈外。


徐乂剑眉紧皱，眼神藏锋，不退反进，横打丈二长枪，注视着两大一小三个女子。徐氏扶着浑身颤抖的雪女，怯怯的、坚定的站在他的身后。


“蹄它，蹄它……”


便在此时，巷子背面传来马蹄声、沉重的脚步声。而后，巷子口凸现一骑，浑身乌墨甲，胯下飞雪马，肩头扬白袍，重剑打斜拿。未着头盔，剑眉凤目，凌凛生威。


在其身后，顶盔贯甲的诸将鱼贯而随。


来骑驱马缓踏，一步一步踏至场中，把地上的伏尸一看，剑眉瞬间飞拔，眼底骤然一寒，冷声道：“何事？为何伏尸？！”


“汝等何人？！”精明军士被猪油蒙了心，竟然脱口而出，放声大叫。


红筱细眉一凝，翻剑猛然一拍，“啪”的一声，正中军士之脸，阴柔的寸劲，当即便将那军士半张脸拍肿，而其力犹未竭，拍得军士一个趔趄，滚翻在地，哇地一口，吐出一口碎牙。


红筱看也不看他一眼，斜捉长剑于手，端手于腰，浅浅一个万福：“小郎君，此事……”


“我知，我知……”


小黑丫抬头看向刘浓，似嫌这样仰着脖子看人，太过难受，便翻上了她的小红马，指着地上两名军士，脆声道：“此乃恶人！”又指向捧着剪刀颤抖不休的雪女，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歪头道：“黑丫来时，见恶人抢人不成，反杀人……尚且，尚且……”说着，嘟着嘴看向刘浓，尚不出来，她其实也只听了个大概！


唉……


刘浓等了半天，犹自一头雾水，皱眉看了身后的郭璞一眼。


郭璞立即会意，拔马三步，面对人群，振臂高呼：“此乃上蔡刘府君，奉晋室征召，由江东而来！尔等速速弃枪置棍，奉迎我家郎君！”


“哗……”


“刘府君？！”


“刘府君来也……”


经他如此一喝，怔住的人群瞬间活了过来，而后便是一阵乱嚷，竟然纷纷往后疾退，更有甚者将手中石块一扔，东瞅西瞟，便欲夺路而逃。


徐乂长枪一展，护着妻子与雪女，后退数步，眉心乱跳。


这时，那趴在地上装死的精明军士也活了，神情蓦然一喜，翻身而起，叫道：“刘府君，刘府君来得正好，此地皆乱民也，我等……”


“嚓！”


他的话语只出一半，便卡在喉头，一截剪尖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而剪尖尚且戳落半截舌头，顺着血水喷出，坠在地上，一摊。


“呃，呃……”


军士双眼瞪突，死盯着血水中的舌头，瞳孔急剧骤放，捂着嘴巴，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她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双肩痉挛颤抖，嘴唇嚅动不休，眼底有惊惧在内缩，当缩到极致之时，突然一放，便见她猛地向那军士扑去，将军士撞翻在地，拔出军士脖后剪刀。


狂叫：“啊！！！”


带血的剪刀，戳烂了军士的脸，戳爆了眼，而她犹自疯狂大叫，不停的戳，不停的戳，血水染了满身，溅了满脸。


刘浓纵马斜踏，将呆住的小黑丫挡在身后，不让她看，而后喝道：“红筱！”


“朴！”


红影一闪，素手作刀，斩在雪女的脖后，女子眼帘一低，身子软软下伏，手中的剪刀却稳稳的，再次戳中那汩汩冒血的眼孔。


惨烈，血腥，绝望，诸般情绪冲撞着人群的眼睛，仿佛一只手正掐着脖子，欲使人窒息而亡。


人群默退，紧紧的拽着手中各式武器，死盯着那红女子将雪女抱起来，放在干净的角落里。他们齐齐看向巷中愈来愈多的甲士，牙齿在打颤，暴戾在充斥！


“呕，呕！”


被荀娘子拍翻的军士缩在墙角，看着那一堆烂肉，情不自禁的伏身呕吐。待吐尽腹中之物，挪着软泥般的身躯爬向巷中列阵的兵士。在他的心中，军便是军，民便是民，刘府君应当与自家郎君一样。


“刘府君，乱民凶残……”


“刘府君！！！”


当那一点火星即将抛出之时，一个灰色的身影冲出，奔到刘浓马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仰着泪水横溢的脸，凄声道：“刘府君，府君由南来此，乃是为见如斯景象乎？敢问刘府君，为何带甲之卒，不护土安民，反持刃向内！民皆不活，怎生为民？！”其声悲怆，其声壮烈，声声控诉，直飙苍穹。


徐乂大急，拖枪往前几步，纵声喝道：“睿蕊，回来！”


“夫君……”


徐氏看向其夫，摇了摇头，惨然一笑，颤颤危危的站起身，拔出军士眼孔中的剪刀，指着角落里的雪女，悲声道：“如斯禽兽，雪女妹子，杀得好！！！”言罢，转首看向刘浓，以剪刀抵住自己的脖子，衰声道：“天地不存，纲常不在。而今之北地，拥军者，除祖豫州外，几人尚可信得？睿蕊之身，飘零若絮，有何所惜？哈，哈哈……”手中加劲，欲以剪刺喉。


“叮！”


一簪再起，打飞剪刀。


“叮叮叮！”


剪刀坠地，刺响不断。


刘浓心中滚潮如涌，眉色却冷静如常，翻身下马，拾起剪刀，抹去血渍，而后一步步走向徐氏，将剪刀反递。


徐氏看向刘浓，眼神怯怯，却丝毫不退，颤抖着双手接过剪刀。


“好娘子，其气壮哉！！此乃节刃，此节，当为华夏之气节！气节者，慎重凌威，不可轻出！气节者，遇匪逢暴，当取其首！”


刘浓朝着她点了点头，嘴角微扬，附以柔和一笑，而后，按着腰间阔剑，徐徐转身，面对巷中阵列诸军，冷然道：“娘子问刘浓，欲观何象？刘浓欲问诸军，妇有节刃，持之以护身、拒敌！尔等披甲侍刀，当与谁敌？”


“食人者，斩！”


“乱土者，斩！”


“戮民者，斩！”


雄壮之音喷薄纵出，环荡于天，继而，满城中的营民与军士齐齐响应。整个上蔡城，响起了轰然大吼：“三斩悬天，当为此斩！！！”


“三斩悬天，当为此斩……”


“刘府君……”


“刘府君，果如祖豫州也！！”


环城之音来回涤荡，徐氏软伏于地，拽着利剪万福，徐乂柱着丈二长枪，寸寸下跪，捧枪，默然，顿首。巷中野民，匍匐于地，朝着孤立于血泊中的刘浓，大礼三拜。


人，生而同体，魂有异，屈膝何其易？屈膝何其难！自古以来，华夏之民即便见了天子，亦只行稽拜，鲜少跪拜！


何人敢当跪拜？三官大帝也，上古大帝也！予民活路者，捉灯聚光者，民皆奉之！


刘浓置身于此，胸潮澎湃，按着阔剑的左手，微微颤抖。


郭璞扶起徐乂，与其匆匆一阵交谈，而后，斜掠一眼那软死在地的军士，疾疾走到刘浓身侧，低声道：“郎君，三斩初立，不容亵渎。然，适才郭璞得知，此人乃是李勿麾下军士。依郭璞之见，野民已杀其二，莫若逐之，再徐徐以图……”


“斩！”


刘浓抖了抖肩上之袍，翻身上马，眯眼看向跪伏着的人群，冷声道：“召集万民，推其于野，迎日而斩！”言罢，拔马而走，行至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愁眉苦脸的郭璞，笑道：“参事勿忧，万事有弊必有利，斩其卒，乃不得不为！既要斩，便需宣斩于野，竖碑于外！”


郭璞拍马赶上，皱眉道：“郎君，既欲杀卒讨粮，尚需早作绸缪，李勿不足惧，然，其叔李矩乃是司州刺史，名望深重！恐其……”


荀娘子瞥了一眼刘浓，冷声道：“李司州拥军荣阳，抵抗刘胡，何等英杰人物！昔日，灌娘曾见李司州于襄阳，实乃仁德居善之长者！如今，观李勿所为，竟惹得天怒民怨，定非李司州本意！汝，何不修书一封，遣人至荣阳，以告实情？”


“非也，其内有因……”


郭璞捉着短须沉吟，摇头道：“郎君应当思之，汝南各县皆有坞主任府君，为何独余上蔡未具？莫非，祖豫州故意遗漏乎？”


言有所指，刘浓剑眉一挑。


说话之间，众人已至瓮城外。


此时，漫山遍野聚满了人，那名李勿军士已被押解至一块凸石，趴在一截横木上，全身如烂泥、人事不知。执刑刀斧手，提着尺宽巨斧，缓比其脖后。


郭璞纵骑而出，站在高处，迎着山风，朗声宣布其罪状，并将三斩再复。只是他的言语，与刘浓所讲又有不同，令人不察血腥暴戾，唯有慷慨激荡。


足足半个时辰，方才将冗长布告，咏诵完毕。


少倾。


“咔嚓！”一声响。


万众瞩目下，刀滚，头落。


刘浓剑指凸石，冷声道：“便在此地，竖立一碑……”

第253章铸城于心


暮色暗淡，残阳如血。


此城，数度被焚，废弃已有数载。在瓦砾乱滚的县公署内，刘浓召集诸将以及薛恭与刘乂等人，共议诸事。帐中文武皆在，数十营民首领俱从，逐一席地而坐。刘浓未卸甲，踞坐于正中一块瓦砾上。


百废待兴，亦讲究不得。


其议有三：一，播种，二，划民，三，复城。


播种乃头等大事，经得一番商议，薛恭建议，沿城铲野。因上蔡县城乃汝南重镇，是以饱受胡骑肆掠，每当胡骑至时，必至上蔡县城佐近烧杀抢掠。故，方圆二十里内，荒村无数，旷野成片。


徐乂乃冀州流民，携民逃窜至此，见旷野中竟藏了不少野物，便领民就食于野。若是铲野，其生机便绝。不过，刘浓对其一视同仁。只是如此一来，刘浓不得不再播十日军粮以充种粮。


经薛恭粗略查核，除去军士，而今上蔡之流民，共计一万三千余人。薛恭久为流民之首，当即建议，将流民划为二十屯，仿秦制，每屯设里正一人，统辖一村，而人选皆有现成，倒是不缺。


刘浓点头应允，此制虽与晋律有异，但正值乱世，理当行非常之法。况且，晋初制度混乱不堪，江南与江北各行其事，为众所周知之事。即便有人以此为诟病，他也不惧，皆因朝中尚有纪瞻等人襄助。


薛恭之子薛礼坐在一块瓦砾上，目光炯视刘浓，忽然道：“刘府君，阿父，上蔡县一马平川，若划为二十屯，散落各村。日后，若是胡骑至时，该当何如？”


薛恭瞥了一眼身侧的儿子，不悦道：“自祖豫州与李司州联合抗北以来，胡骑已有两年未曾踏足汝南，何故作杞人之忧？！”


“不然！”


薄盛眉头一皱，沉声道：“前两年胡骑未至汝南，乃因胡人内乱不休，而今石勒虽与刘曜决裂，但两者未行互伐，反勒兵划境各治。是以，当去岁祖豫州战石勒时，刘曜随即出兵伐李司州，二者相互牵制，使祖豫州未得增援，退守淮南。况乎，如今李司州兵散四处，虽未呈险，但胡骑可聚可散，指不定，他日便有零星之骑踏入汝南！”


一语落地，震惊四座。诸将尚可，而流民首领则纷纷面显惧色。去岁，汝阴境便曾遭胡人铁骑抢掠！胡人残暴，来去如风，如蝗虫一般卷过四野，烧光一切，致使赤地百里，颗粒无存！若种之不获，种之何意？


刘浓瞥了一眼薄盛，暗暗一叹，心知薄盛非同他人，待已之心尚未赤诚，故而，其人时常以言语试探。不过，其人所言非虚，事不豫则废，理当早做准备，岂可种粮与胡人！


这时，郭璞捋着短须，摇头道：“薄首领所言差矣，且不言，祖豫州帐下大将韩潜陈军一万于封丘，便道祖豫州不日将率军三万进驻雍丘，二丘互作犄角，兵锋直指陈留！当此际，石勒插翅亦难西进汝南！”言至此处，一顿，挑眉看向荀娘子，阴阳怪气地道：“荀娘子深黯时局，且久居襄阳，不知对刘胡知之几何？”


“咦……”


荀灌娘正在与红筱说悄悄话，闻听此言，顿时大怒，噌的起身，指着郭璞的鼻子，怒道：“刘胡，刘胡不足虑也！”


说着，秀目环扫，在刘浓身上一滞，冷声道：“刘胡，自刘渊亡后，暴发勒准之乱，刘曜趁势夺位，因得名不正，故而，关陇叛乱四起。依灌娘度之，去岁刘曜之所以伐李司州声援石勒，不过乃安抚石勒也！如今李司州虽分散置守，但荣阳尚有八千战卒。刘曜挥兵至内，洛阳尚未守固，岂有兵力再袭汝南？”再一顿，扬声道：“两载之内，汝南当无战事！”


“妙哉！！”


刘浓拍膝称赞，目亮如漆星，心道：“果乃千古奇女子也，竟剥蚕抽丝的将刘曜处境一言道尽！其人大才，其百花精骑，战力非凡！唉，惜乎，其乃客军……”


思及至此，他的眼光越来越炽烈，看得荀灌娘秀眉倒挑。而一干流民，听闻此番时局剖悉，顿时神情大缓。


便在荀娘子即将作怒之时，刘浓匆匆转走眼光，抹了下左手，笑道：“诸位所言甚是，然，事不可寄于他人之肩，我等理当为此绸缪！上蔡虽是平原，但县城居高处险，足可一眼尽揽。我之意，复城作坞，驻军于此！再设岗哨于北，一旦胡人铁骑前来，举火相告，各村速撤城中。若来上万大军，当据城而守，只要粮草不绝，即便来敌十倍，亦难破此城！若是零散千余铁骑，刘浓当斩尽头颅挂于碑上！”


千余铁骑！斩尽头颅……


一干流民虽有不少曾眼见白袍之威，但却仍然不敢想象此景。往年，零散铁骑从未过千，可时常是几百胡骑纵横往来，驱赶着成千上万的流民，杀其父，夺其母，虏其妹。


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胸中藏着一股子暗流涌动不休。


薄盛眯着眼注视刘浓，胸膛缓缓起伏，握着枪的手指，根根泛白。他总算探明刘浓之意，悬天三斩以告民，杀李勿之卒，以军粮充种粮，再复城作坞，诸此种种迹象，都表明刘浓由南而来，绝非一时意起，更非莽撞之辈！


薄盛心道：“收心，安民，知时局，且杀伐果断！其人，兴许真乃三官大帝赐慧于福也！”


“刘府君！”


徐乂突然柱着长枪，徐徐起身，朝着刘浓捧枪含首，沉声道：“府君既欲抗敌，而非潜守于坞！那想必尚欠勇卒！徐乂不才，自小习练枪术，愿效帐下！”


薛礼叫道：“刘府君，薛礼方才之问，意也在此也！薛礼之弓，虽不若养由基，百步可穿扬，然，八十步内，当取飞雁之眼尔！尚请府君赐白袍一面，披之于肩也！”说着，竟取下背上长弓，引弦一弹，如潮而鸣。


“郎君……”


郭璞慢悠悠的站起身，朝着刘浓一揖，淡然道：“现今城内存民一万有三，其中青壮足有五千！何不编军扩之，以防胡、匪之患？”


薛恭等人当即也赞成，若无力护田，只不过为他人作嫁衣！


扩军，刘浓确有扩军之意，白袍虽利，却人数过少，在有补无增的情况下，当为利器，不可肆意消耗。但若习祖豫州，青壮尽数入军，粮草必然堪忧，且势必影响民生，非长久之计也。


稍作沉吟，作决道：“扩之可行，却不可太过。虎噬卫扩至四百，青隼卫扩至一百，磐石与朔风扩至五百，至于射声卫与鹰扬卫，弓手难训，马匹难得，暂不为扩，以待他日。至于青壮，农闲之时，若粮草不荒，可与诸军一同操演！”


“诺！！！”诸将大喜，特别刘胤与杜武，两卫扩了一倍。


三事已毕，营民首领等人退却，薛礼与徐乂留了下来，归入刘浓帐下，刘浓命二人为副卫领，从磐石与朔风卫。


当下，刘浓再与帐下众人商议，扩军有人便可，兵甲却难以得之，重甲唯有四百套，长刀倒是多带了五百柄，勉强可配备扩军后的磐石与朔风。


兵，贵精不贵多。


刘胤建议将朔风与磐石二卫原有之甲刃，融炉重铸，刘浓稍作思索，未允。工匠现成，甲刃可铸，但现今却不可，皆因上蔡尚有李勿！谋事，当以最坏结局谋之，再以最佳心态行之，方可不败！至于铁，待李勿事毕，自有得处！


事有轻重缓急，当择而图之。


待刘浓将诸事料理完毕，已是新月如刀，诸将告辞离去，收纳各部，扎营于县公署附近。


刘浓对着冷月，伸展了一下四肢，浑身上下传来阵阵暴豆声，行军两月实已疲惫不堪，但心中却兴奋莫名，站在坍塌的墙上，放眼望去，但见破城中，四处都是火把，间或听闻人语、笑声，一阵舒畅之意由然而来，情不自禁的捉嘴长啸。


啸声若滚雷，荡于夜城中。


良久，良久，心情静静平复，双眼却愈来愈亮，揉着手腕，裂嘴一笑。


“笑甚？”


一个声音冷冷飘来，不用回头，定是荀娘子无疑。


荀灌娘踩着高低不平的石块，来到墙上，冷冷的瞥了瞥刘浓，按着腰剑，淡声道：“而今，汝已至上蔡，灌娘亦当归。”


声音清冷，如秋絮一般缥缈无端。


刘浓侧首看着她，深深的凝视，而后，缓缓揽起双手，沉沉一揖：“荀娘子，何不留下？”身上铁衣，哗哗作响。


荀灌娘转过头，遥望着夜空，问道：“汝，可是觉得，此地离襄阳甚远，关隘极多，坞堡、匪林亦如荆丛，以为灌娘无力抵达？”


“非也……”


刘浓徐徐直身，犹自凝视她光洁的侧脸，看着她脑后那一缕红绸翻飞于风中，声音低沉：“荀娘子之志，刘浓心知！荀娘子之才，刘浓敬佩！娘子虽是女儿身，却不弱于男儿！上蔡贫瘠而荒芜，然，此地有赤民万千，往北更有胡人万千，娘子何不留下，与刘浓一道，捍卫此地，指刃向北？”言罢，再度深深一揖：“刘浓之心，天日可表！”


夜风微凉，掀起二人肩上的披风，一者雪白，一者大红。在此冷月下，格外醒目，分外契合。


荀娘子粉面冷寒，眼望星月，可按剑的手却紧了松，松了紧，尾指也在轻翘、轻翘。


刘浓静待，并未催促，心中却怦怦乱跳，非为其它，实为此女之才！


亦不知过得多久，荀娘子理了理嘴边一缕乱发，歪头问道：“女子与男儿同乎？”


“同也！”刘浓眉正色危。


荀娘子眨了下眼，冷声道：“半月后，汝将断粮，当以何如？若与民争食，定为民弃！”


刘浓抹了下左手，按剑道：“愿闻，荀娘子高见！”


“呵……”


一声轻笑。

第254章渡甲河西


太阳照在汝河上，泛起鳞波如纹荡，在沿河的东面，一望无际的野草被成排成墙的铲倒在地，黝黑的泥土显露出来，用力一脚踩上去，肥沃的泥水，“滋”的一声，从脚指缝溅射而出。


泥水污了满脸，脸上却带着笑颜。


小黑丫抹了一把脸，手中破烂柴刀舞得疯快，不多时便将身前铲出一片弧型空地，慢慢直起身来，小脸红朴朴的，额角挂着颗颗细汗，被阳光一辉，娇俏美丽。


娘亲走过来，怜惜的抹去她额角的汗，让她歇会。她却格格一笑，提着破柴刀冲到小土坡上，把柴刀一扔，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伸展起双臂，迎着微弱春风转圈圈，既似起舞，又若展翅翱翔。


“风中芍药，夭夭婉娆，我有雏孏，既歌且夭……”乡民们的欢笑声响在耳边，黑丫微笑着，扬着小手，随风飘飘。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谦德兄，家有淑女初长成啊！哈哈……”


这时，一个怪怪的声音由远及近，黑丫嘴巴一嘟，停止旋步，扭头一看，只见阿父与那个怪怪的郭参事领着几骑踏过石桥，从河西归来。上蔡河西，有坞堡十余，大小不一，大者，民与曲，三五千人，小者不过千余。


小黑丫不喜郭璞，她总觉得这个郭参事的眼睛渗渗的，而且，尚时不时对她唱《关雎》。小黑丫歪着脑袋，皱着眉，对关雎的内容似懂非懂。不过，娘亲说，那是赞美。


“黑丫……”


薛恭拍马而前，朝着黑丫挥了挥手，又看了看一半野草，一半沃土的旷野，笑道：“参事，想必再有两日便可播种。一切尚好，当可赶上末春惊蛰之雨！”


郭璞提着缰绳纵马慢跑，眼睛却绕着土坡上的黑丫转。但见袅袅娜娜的小女郎，粗布不掩其美，劳碌不减其色。


半老神棍微仰着身子，捋着短须，由衷赞道：“谦德兄，令嫒若生于江南，再有三两载，提亲者，必如过江之鲫也！”


“呸，黑丫不嫁……”


小黑丫听见了，心思一转，脸上更红，从山坡上窜下来，挽着道马的小红马，噌的一下翻上去，正欲抽马纵驰，却听其父大喝。


“黑丫，恁地无礼，快来见过参事！”


“见礼当为居礼者，黑丫才不见他，黑丫要去寻红筱阿姐……”


小黑丫扬了扬手，一夹马腹，箭一般离弦而出，穿过垂柳丛，跃过野草堆，沿着刚刚开恳出的官道，一路飞奔。将将驰临峰下，便听一声长长的号角响起。


“呜……”


“呜、呜……”


伴随着一长一短的行进号角声，颠上的破城中，漫出一骑，白马黑甲，在其身后，顶盔贯甲的诸将鱼贯而随，紧接着，一队队披甲挎刀、控马慢驰的军士缓缓踏出。


漫甲下山，铺天盖地。


小黑丫心中咯噔一跳，赶紧拔过小红马，避在道旁树下，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那为首之骑，心弦在渐渐崩紧。细心的看见，大兄也昂列于阵中，背负长弓，满脸肃然。


他，他披上了甲，大兄也负了弓，他们，他们要去何地？


小黑丫觉得胸口跳得越来越厉害，仿若有只小兔子欲夺腔而出，一张小脸时尔煞白，倏尔血红，拽着缰绳的小手也在轻轻颤抖，情不自禁的呼道：“大兄，大兄……”


“黑丫！”


大兄看了看她，皱眉抿嘴不理她，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冷喝，小黑丫回头一看，只见阿父正一脸严肃的摇头，而那个郭参事也面正色危，小黑丫心中猛地一揪，拔着小红马缩到树隐中。撅着嘴，拧着眉，眼睁睁的看着阿父与郭参事从面前驰过，迎向军阵。没人理她……


“呜，呜……”


行军号嘹响于野，四野里忙碌的人群放下了柴刀、镰刀，回望身后那徐徐行进的军阵。少倾，有人默然作揖，有人挥舞着双手，有人仰天祈祷。


刘浓骑着飞雪，捧起双手，朝着渐呈环围之势的人群团团一拱，而后，看着身侧郭璞，问道：“河西诸坞何如？”


郭璞指着河西，冷声道：“牒文已传檄众坞，各坞自是奉晋室之召。然，想必郎君亦知，北地人心不古，坞主持坞聚众，不论大小、自成一国，不过乃明尊郎君，而暗行已事也！”


薛恭看了一眼刘浓，犹豫道：“刘府君，帖已投入各坞，然，各坞主未以明言，皆冷目而视。三日后，尚行宴否？”


“行！且待我归！”


刘浓剑眉微皱，神情冷寒，纵马慢跑至横跨河东、河西的石桥，勒马于桥上，放眼回望，心中犹若静水流深、波澜不惊。


三日里，宣斩李勿之卒与悬天三斩之事，已传遍上蔡。


各坞主冷目以待，他们在等待甚？


刘浓心知肚明，他们在等待新来的府君与李勿之间的角斗，若是李勿胜，一切照旧，若是江东之虎得胜，此地便属晋土，兴许，将变！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刘浓也未让他们久等，各方筹备已就续，刘浓共写了三封信，两封书信往南飞，一入寿春，一入建康，另一封书信则将逆北而上。往南之信简单，不必担心拦截，毕竟一路虎行，已具声威，况且乃是写给祖豫州，何人敢拦？而往北之信，刘浓得荀娘子助，此信将由其弟颖川内吏荀蕤设法转呈李矩。（入建康，有刘訚，日后不加注）


信尚在途，军马已犒勤，毕竟粮草将尽。


此番前往河西，帐下武甲倾巢而出，刘浓志在必得，望着身后的铁林甲阵，良久，眯起了眼，深吸一口气，对神情担忧的薛恭道：“专事播种，勿需忧心。三日后，刘浓必携粮而回。”


言罢，一抖马缰，飞雪箭一般射向河西。


河西，坞堡十余，最具威慑力的却非坞堡，而乃翟氏庄园。


此庄园原属翟氏，永嘉之乱后，翟氏举族南逃，是以曾荒废一时，待李勿引军至此，嫌坞堡昏黑，难入大雅之堂，便赶走园中野民，将庄园稍事修整，行鹊巢鸠占之事。


李勿来此已有三年，在其不断的修补下，翟氏庄园已复得几分往日旧样。但见其间，飞檐翘角为缕刻，亭台楼阁作朱漆，转首时，又有假山错落，绿水环绕，不时瞅见一群群婢女往来，虽是粗布衣衫，却难掩娇好容颜，教人一见之下，晃若置身于江南。


酒是好酒，名曰刘伶醉。


饮酒之人亦如刘伶，一身宽袍大袖，敞胸露腹时显出一摊坠肉，醉眼腥松的把着盏，歪歪斜斜的靠着案，饮了一口酒，哈出一口酒，笑道：“张功曹，此字究竟何如，汝已看得一个时辰！”


身侧之人也着一身宽衫，正倾身伏首于案，细观案上行书，手腕则顺着纸上笔锋而转，临摹一阵，揉着右腕，渍渍赞道：“妙哉，妙哉！观此字，令人心慕而手追，既有钟侯之韵，又有伯英之魂，非大家不可为！依张景度之，此字，必出自江左，王羲之郎君！”说着，小心翼翼的卷起字书，补了一句：“小郎君，此字，千金难得一购！”


“千金难得一购？”


饮酒之人正是李勿，年约二十上下，眉松目驰，一脸酒色相。


李勿捧着酒杯深饮一气，瞅了瞅捧着字书当宝贝的张景，大大咧咧的道：“功曹心喜如斯，想必不差。然，于李勿而言，此字当不如杯中之酒尔！”说着，转着手中酒杯，吟道：“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嗯，吾已醉，当携春风，枕色而眠！”


待一阙《酒德颂》咏毕，李勿嘴角唾沫横飞，面红耳热，酒意上脑，伸手一揽，抱着身侧美姬，欲入室内春睡。


张景淡然一笑，抱着字书，将其一拦，半半一揖，轻声道：“小郎君，那刘浓命人送来此字，想必也欲与小郎君交好，其所求者，不过粟粮五千石，而此字，足以抵得！莫若赠之，两相从好？”


“抵得？！”


李勿闻言一震，揽着美姬的腰，徐徐回头，注目张景，松驰的眼、脸渐渐呈寒，眉毛则乱抖不休，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张景，喝道：“此子虽乃刘伶之孙，却不若酒仙洒脱也！其人由南而来，我欲赠美结好，其人却斩我将卒，并宣之于野！真当李勿容欺乎？莫说一卷字，便是十卷百卷，也休想讨走一粟！”


“小郎君，三思！”


李勿声色俱厉，张景却知他根脚品性，是以半点不惧，朝着他慢慢一揖，正色道：“小郎君，高冠之士，当行高冠之礼，并以高士之心容且。那刘浓初来汝南，为声名故，不得不斩郎君之卒，此原可由！而其人次日便送来千金字书，足见其心真诚侍礼！小郎君乃……”


“郎君……”


便在此时，李勿身侧之姬娇娇一唤，眼中盈满了泪，揉进李勿的怀中，泣道：“郎君，奴家阿兄何辜也，奉郎君之命而为，如今却连尸首亦不可归，尚挂在碑上，风灼日洒，呜呜……”


“我的儿，好儿……”


她这一哭，如梨花带雨，顿时便将李勿哭得寸寸柔软，紧了紧美姬腰上的手，冷声道：“张功曹勿需再言，汝既得字，且入室好生观之。至于那刘浓，吾意已决，当为民请命，指日便挥军过河，伐其暴戾，还乾于朗！”


“郎君，壮哉！妾身感激涕零也……”美姬喜呼，将身子揉得更紧，暗地里，一只小手已伸入宽袍，捏得李勿脸红脖子粗。


唉……


张景暗暗一叹，悔不该当初为贪文雅之物，而对他怂恿太过，如今却教这妇人得了势，转念再一想，不得不劝：“小郎君，那刘浓乃江东之虎，麾下战卒……”言至此处，瞥了一眼李勿，见其已怒，只得转移话题，嗡声道：“况且，我等奉司州之命而来，乃是为此地铁矿，不容有失！”


闻言，李勿神情猝然一变，便欲深思细度，殊不知，又被那美姬暗中用手一撩，当即打断了思续，侧首一看，只见美姬满脸春滴，瞬间抛去一切，只想鞭鞑快活，一边拥着美姬快步而行，一边不耐的挥手道：“功曹，切莫再言，江东之虎又何如？莫非，其人尚敢行军河西乎？”


“呜，呜……”

第255章身陷重围


苍凉的号角响彻长空，李勿身子猛地一顿，面色唰地一变，急促回首，踉踉跄跄地奔向庄墙。站在庄墙上一看，险些晕厥当场。


“竖子，竖子……”


“安敢，安敢如此欺人也！”


“鸣鼓，召集诸军！”


李勿指着远方，跳脚大吼，眼瞪欲突，喘气如牛，一张脸涨作猪肝色。


“小郎君，庄园不足守！”


张景看着原野中的漫漫铁甲，脸色沉凝如水，昔日李勿嫌庄园门庭不够雄伟，便将外墙拆了，唯余一堵三丈内墙，以外墙之石，新起一幢高达五丈的牌楼，雄者雄也，却等同不设防。只是，他们在这上蔡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曾想到，有人敢兵临庄前。


“呜，呜……”


号角声越来越响，铁甲与刀林渐行渐近，胸口揪得愈来愈紧。


“嗵嗵嗵……”


当庄内金鼓齐鸣时，一队队披甲部曲，从庄中四面八方急冲冲奔出。不时听得，有人仿若尚在梦中，高声询问敌从何而来，更有甚者，捧着弓，忘带箭，甲也只穿了一半。


昔日精锐，经得三载腐糜，已然大变。


“上墙！”


“持刀，具弓！”


小校们呼喝着，鞭打着，却难以让军士们列阵，从容上墙。


而庄外，白袍在逼近，轰隆隆的马蹄声、沉重的脚步声，滚荡如雷。


看着敌方千人如使一臂的阵容，李勿牙齿咬得咯咯响，一拳又一拳的捶着庄墙，忍不住地反身嘶吼：“功曹，此子安敢，安敢乎？！今日他驱兵而来，莫非不惧日后，我叔父……”


“有何不敢？”


张景冷冷反问，眉心疾跳不休，冷声道：“此乃北地，诸般势力交错纵横，互伐互攻乃时有之事！莫非小郎君已忘？况且，李司州距此太远，鞭长难及，岂能震慑江东之虎！”言罢，转首看向东方，心道：愚蠢之辈，若非得祖豫州首肯，汝南又乃安稳之地，司州岂会让你率军前来……那刘浓乃奉召至北，岂同北地势力畏惧……


“现下，该当何如？”


李勿双眼圆睁，恨不得化身为鲲鹏将那缓缓压来的铁山一口吞没。


“郎君帐下有两千奋卒，何需惧他？”不知何时，那美姬竟也站在了墙头，手中捧着一柄剑。


“嗯……”


闻言，李勿神情一愣，喘着粗气环眼看去，见部下士卒总算列满了女墙，刀林箭丛也颇具威势，蓦然松了一口气，惧意方一去，怒意当即勃发，接过美姬手中之剑，“锵”地一声，拔剑出鞘，高声叫道：“然也！那刘浓南来不过千余，而今观之，也不过两千余数！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众将听令……”


“小郎君！！”


张景猛然一声大喝，制住李勿，急声道：“小郎君，制怒以静，但且观之！”


“观之，观甚？！”


李勿方寸已乱，胸中乱草如麻，回头一看，白袍寒甲正徐徐止步于庄外两里处，号角已停，旌旗裂风，黑底而赤边，上书一字：刘。


战阵呈四方型，分布着弓、骑、步三军。三军之首，有人漫蹄而来，白马黑甲。


“此人，便是刘浓乎？”


李勿与两里外的来骑匆匆一对，隔得如此远，根本未看清，他的眼底却骤然一缩，忍不住的退了半步，惊道：“此人，意欲攻城？”


“非也！”


张景面目冰冷，抿嘴作锋，眯着眼睛，摇头道：“我等无城可守，若是强攻，当驱盾步携冲捶而来，顺势再以骑军撞入。但其人却勒马于两里外，独自前来，其意，当不在战！”


“不在战，为何驱兵而来？”李勿拽着剑，死盯着慢慢踏来的白骑黑甲。


张景皱眉道：“三日之期已至，其人当在讨粮！”皱着眉头又一思，突然想到一事，猛地一拍墙，惊道：“小郎君，尚，尚有一事，我等遗忘也！三年之期也至，莫非其乃奉……”


他的这一声拍，声音太重，竟吓了李勿一跳，李勿怒道：“大战在即，功曹何故惊诧！琐碎之事，战后再言，切莫哗军！！”而后，又急急转眼看向刘浓，不知何故，他的心中，既有胆怯，又生跃跃欲试。


看着那里许外的孤骑，李勿眼球边角渗起血丝，抓着剑的手，青筋直欲凸背而出。也不知他想到甚，耳边响起了阵阵嘲笑声，眼前也仿佛出现种种不屑目光。


李氏一族，子侄众多，他武不如诸位披甲上阵的阿兄们，文也不若尚处稚龄的阿弟们，终日游离于家族边缘，为族人所漠视暗弃。若非，其母一再苦求，引军来汝南，原本轮不至他。


三年之期已至，我若，若是能，能擒杀此人，再携军急回……此人乃华亭美鹤，江东之虎，享誉江南与江北……若事可成，想必……


呼，呼……


重重的喘气声与疯涌的人群混杂于一起，李勿暗觉口干舌燥，整个胸膛也即将炸开！


“华亭刘浓，见过李郎君。不知，李郎君可否出庄一晤？”


朗朗的声音遥遥传来，白骑黑甲勒马于庄墙三百步外。


华亭？士族之礼！闻听此言，张景心中豁然一松，见李勿犹自发愣，摇了摇头，探首出墙，高声叫道：“刘郎君且稍待，我家小郎君稍后便至。”


“谢过，叨扰！刘浓今日为借粮而来，他日必还，且寥奉薄礼，尚望不弃受纳！”


白骑黑马引马而止，猛地一挥手，便见有一骑疾风插来，马上之人雄壮无匹，怀中捧着一方长盒，朱红的锦盒缓缓打开，阳光投入其中，道道光芒顿时乍射，深海鲛珠！


嘶……


刘浓持礼慎重，张景却暗抽了一口冷气，朝着李勿深深一揖，沉声道：“小郎君且速速出庄相迎，其人奉礼至诚，已占道高。稍后，若我等不借，想必便是大军踏营！届时，即便李司州亲至，亦莫可奈何！毕竟，其乃晋召之士，按晋律，我等理应纳粮！况乎，尚有祖豫州……”言至此处，一顿，低声道：“若是，小郎君胸滞不遂，何不徐徐图之！”


“我，去会他！”


李勿阴寒着脸，眼里闪烁着莫名的疯狂与贪婪，拽着剑向墙下窜去。美姬眼眸一转，紧步跟上，在墙下拦着李勿，低低一阵耳语，便见李勿咬着牙点了点头，叫过几名小校，手一扬，风一般奔向庄门。


“要糟！”


张景眉梢一跳，当即便向墙下窜去，窜至一半，顿住脚步。


美姬端着手，领着几名军士，一步一步的逼上来。


张景随即后退，一步步退至庄墙上，喝道：“汝等，意欲何为？”


“奉郎君之命，恐汝投敌，故而禁足！”美姬面色平静，声音冷然，而她身后的军士，抖着甲衣，按着刀，上前三步，嗡声道：“张功曹，郎君有命，暂且安待！”


“安待……”


张景心中猛地一沉，扑向庄墙，探首一看，庄门已开，李勿领着五骑，飞速奔向前方。


“蹄它，蹄它……”


渐行渐近，已可看见来骑的眉眼。刘浓眼睛微眯，稍稍拔转马身，斜视奔来的六骑。


突然，刘胤眉头一颤，死死的盯着庄门，沉声道：“小郎君，怕是有诈！”粗燥的大手，按向左腰重剑。


“诈？！”


刘浓剑眉一挑，抹了下微微颤抖的左手，冷声道：“暂且静观，若势不谐，急退！”


“哈，哈哈……”


“刘郎君礼太重也，李勿受之有愧矣！”


李勿边奔边笑，将至五十步时，勒住马，坐在马背上淡然一揖。


刘浓捧手半半一拱，淡声道：“昨日，有匪乱于河西李村，刘浓讨匪途经此地，因戎甲在身，不便见礼，尚请李郎君莫怪！至于借粮，方才已言，他日必偿！”


“哦，匪乱李村？李勿竟不知也，流匪当真猖獗也！”


李勿神情愤然，引着五骑缓缓靠近，笑道：“三日前，刘郎君送礼至庄，李勿爱其风骨，惜其笔力，故，厚颜受之；而今，再不敢受也！”


提着马，徐进：“刘郎君何言借粮必偿？刘郎君挺戈北来，乃是晋室俊杰，为复土而至。李勿倾心向之，慕之！早已备下精粮万石，正待相赠也！哈，哈哈……”


十步！


便在此时，李勿六骑猛然暴力，撞向刘浓与刘胤。与此同时，庄门洞开，一队骑兵咆哮冲出。


“小郎君，速撤！！！”


“锵锵锵！”


重剑横扫，拉起一片寒光，刘胤一人独战四骑，将四骑逼得齐齐一退。三百步，骑兵冲阵，转瞬即至，不敢有片刻耽搁，双手抱剑，纵马撞向与小郎君厮缠的李勿以及另一军校。


“锵！”


临头一刀横劈，刘胤一声大吼，猛地仰身，险险避过刀锋，单掌在马股上一按，接力弹起。正逢两骑对擦，迎着来骑之脖，往前一拉。


滚血飙线，捉头而走。


“小郎君，速退！！！”、“碰！”


刘胤狂叫着，顺势扔出头颅，砸偏前方一枪，反剑拍翻身侧另一骑，冲出环围，奔向小郎君。


“锵！”


正在此时，一柄长枪朝着刘浓背后疾刺，刘浓一剑斩退李勿，来不及回身，反擒阔剑，斜斜格住长枪。


“喀滋滋……”


火星噼里啪啦溅射，刘浓拽着马缰，沿着长枪一拖一转，卸尽其力，猛地一咬牙，顺着枪身往前切，将至头时，往上斜斜一扬。


一切，头断！


血水喷了满脸，来不及抹，因李勿这厮又缠了上来，而对冲疾来的骑兵，仅余百步！！！


“小郎君，莫恋战！！！”


“小郎君，速退……”


“鹰扬卫，出击！！”


“百花精骑！！！”


狂叫声，惊呼声，大吼声。


“呜，呜呜……”


绵长、凄厉的号角声，撕裂长风……

第256章美鹤留痕


“簌！”


一箭疾发，正中刘浓左肩，箭尾嗡响，箭身却被护肩卡住，既未坠落，亦未入肉。骑弓力弱，破不得甲。刘浓不管不顾，埋下脑袋，拍马便逃。身后追着五百骑，刘胤挥着重剑护于左侧，卷落簇簇箭矢。


“簌！”


忽然，背后风声乍裂，刘胤翻剑反斩，却未能斩中李勿掷出的长剑，刘浓将身一扭，意欲避过，却差得一丝，左肩猛地一沉，胸口一阵闷痛，身子带着贯力往前一扑，险些坠马，晃了几晃，继续狂逃。


“掷枪！！！”


李勿脑中灵光一闪，当即振臂大呼。紧随其后，间隔较近的骑兵神情一愣，疾速回过神来，纷纷奋力掷出手中刀枪。


“唰，唰唰！”


天空一黯。


“小郎君！！！”


刘胤发指眦裂，速即纵马斜插，铁塔巨山般的身躯横打，重剑狂舞，撩落几支刀枪。突地，左胸霍地一恸，中了一枪，连人带马倒退数步。


“簌！”


尚未勒马稳住身形，乌影一闪，犹若乌龙探海，携万斤之力而来，刘胤一声大吼，重剑猛斩，将丈八剑槊斩开半尺。


然，人已避开，马却避不得。


“律！！！”


座下乌墨马一声悲啼，脖子竟被那长达两尺的槊锋贯穿。


“轰！”


血水如潮涌，乌墨马斜斜彻翻，沉重的身躯把飞雪也撞得一个趔趄。


“碰！碰！”


两声闷响，尘沙飞扬。刘浓与刘胤同时坠马。刘浓“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因身上甲胄过重，翻身未起，便柱着阔剑想要爬起来，李勿纵马踏来。


“贼子，安敢！！！”


刘胤双眼圆瞪，双手抱起重剑，脚下蹬出两坑，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剑锋横扫，斩马退！


“唰！”


“希尔……”


剑光如扇面，一剑斩断两只前腿。巨大的马身猝然一矮，李勿迎头便栽。


“贼子，授首！！！”


刘胤轮剑便斩，欲将李勿拦腰斩作两断。


“簌！”、“锵！”


又是那名掷槊的骑将，挥刀将刘胤的重剑斩得一歪，重剑去势不竭，削落半个马首。而刘浓将将爬起来，眼前却豁然一黑，状若小山的马身压过来，“轰”地一声闷响，被压得只剩一个脑袋。


“朴……”


再喷一口血箭。


“锵锵锵！”


刘胤大吃一惊，以一战十，狂舞重剑，死死护住小郎君，不让人斩首。


“呜……”


“轰隆隆！”


李勿狞笑着正欲抽冷子窜进去，将那动弹不得的脑袋剁掉，却在此时，身上猛然一轻，已被那骑将拉身上马。李勿狂叫：“速斩其首，何故止我？！”


“速撤！！！”


骑将弃了刘胤，调转马首，携着李勿，拍刀大呼：“若再不撤，便撤之不得！”


五百步外，铁骑如龙，白袍风啸。一千步外，铁林如山！军阵前方，曲平与荀娘子一马当先，状若尖刀遥遥纵插。


三百步，数十个呼吸！骑将引领着五百骑狂奔，只要入了庄，一切尚可再行定夺！李勿犹自盯着那颗脑袋，赤目狂叫：“仅差一步，一步尔！！！”


“哐哐哐……”


眼见疾将入庄，庄门却突然闭合。庄墙上，美姬双手怀抱着一柄长刀，挥刀斩断了挂木之绳，粗如人腰的横木猛然坠落，死死卡在门后。


“贱婢，安敢！！！”


张景被此景象怔住一瞬，随即，哆嗦着嘴，指着美姬，喝道：“贱人，果如鸠毒尔！稍后，必将汝分尸于野！”


美姬抱着刀，借着如镜刀面理了理嘴角乱发，嫣然笑道：“李勿为夺我身，弑我父母，其人当死于乱刀之下！刘浓，杀我阿兄，亦当亡！我死何惜，得见二人陪亡，心足慰矣！”


“疯妇！毒妇！快快与我拿下！”


“速速斩木！”


张景怒不可遏，胸口却若巨山沉临，忙不迭地的发号施令，墙上部曲亦回过神来，捉刀上前者有之，冲向庄门者有之，乱作一团。


“开门，开庄门！！！”


看着越滚越近的铁骑，墙外骑将振刀大呼，庄门后，一干部曲手忙脚乱的抬木、斩木，但那横木乃危急关头闭庄死守之物，岂能如此轻易挪斩。


“哈，哈哈……”


墙上，响起悲凄的笑声，美姬潺潺危危的捧刀架脖，用力一拉，血线喷射，而她的身子却朝着墙外一栽。


一缕雪纱悠悠坠落，带着丝丝殷红。


“滴！”


脖心陡然一冷，李勿愣愣的，怔怔的，下意识的伸手一探，手指染血。


“小郎君，小郎君！”


刘胤扑到刘浓身边，抓住马尸后腿，狂吸一口气，将牙咬得咯咯作响，奋力一抬！


“豁！”


重达千斤的巨大马身被其抬高一尺，而刘浓却一动不动！


“啊！！！”


刘胤惊骇欲狂，眼红若赤。双臂猛然暴力，再抬两尺，继而，竟将马尸斜斜甩出丈外。


“小郎君，小郎君！！！杀，杀光他们！”


雄壮的巨汉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抱起浑身乌墨甲的刘浓，仰天，奋力大吼。


“杀！！！”


“列阵！稳马，冲锋！”


骑将眼皮狂跳，调转马首，面向撞来的骑军，驱马纵前。庄门已闭，后路已绝，唯有奋死一战！


“虎！”


对撞！


“分列！”


眼见即将一头撞上，前排轻骑却齐齐拔马斜插两翼，正中，赫显具装铁骑与百花精骑，两里慢跑、加速，到达此地，蓄势已至顶。


梦魇，无声的惨烈。


张景趴在墙头，俯视一百五十步外的情景，全身每一寸都在战栗。他听不见一丝声音，瞳孔疾放，却只能模糊的看见那道铁流撕碎了一切。


凿穿，挥刀！


反贯，纵刀！


犹若天帝之鞭，鞭笞着邪恶，一鞭扫过，人马如饺坠落，一鞭纵抽，密密麻麻的禾苗，瞬间中透。没有喊杀声，只有无尽的杀戮。


沉默，整齐，压抑。


也不知过得多久，张景瞳孔猛然回收，浑身随之一抖，暗觉身上骤然一冷，各种声音随即传入耳朵，牙齿打颤声、丝丝冷气声、悲悲马嘶声……


墙外，已方五百骑，已然尽亡。


敌方，敌方之人犹如魔鬼，勒马于血河中，黑盔黑甲，辩不清面色，唯余双双冰寒之眼。


“灰儿……”


受惊的战马扬蹄，欲窜向田野，被北宫打横一拉，扯住缰绳。顺势骑上了马，扬手接过曲平抛来的李勿之头，拍着刀，来到墙下百步内，晃了一圈，墙上，竟无人射箭。


“小郎君，小郎君……”


“啪啪啪！”


伴随着剧烈的摇晃，胡乱的拍脸，刘浓喷出一口血，喘出一口浊气，豁的一下睁开眼。散乱的眼光逐渐清晰，虎目含泪的刘胤，一脸担忧的郭璞，梨花带雨的红筱……


“如，如何？”


“小郎君，战事已毕，切勿乱动，切勿劳心！万事有郭璞！”


郭璞倾身按伏刘浓，伸出去的手却在不停颤抖，缩回手，用力捏了捏，缓缓起身，正了正顶上之冠，扫了扫肮脏的袍摆，掏出怀中早已备下的檄文，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行至墙外两百步。


步履踏起朵朵血莲，神情却波澜不惊。


斜掠一眼墙上，缓缓展开卷文，高声念道：“太兴三年，春末。滋，汝南上蔡，流民李勿据坞，占士之园，霸民之田，夺民逞欲，戮民于野，其状难言，其罪难书！晋之府君，持礼规劝，劝且不归，反事行乱……浩浩兮日月，其恶兮彰彰，天且不容，地不纳归……”


待将冗长的诉文念毕，郭璞负手仰望，冷声喝道：“限期两日，撤离上蔡。”言罢，挥袖而去，待穿出血河，再行一阵，突地加快脚步，冲至无人之境，俯身，狂呕。


待吐毕腹中秽物，抬眼之时，却见远方的草野中，有一群衣衫褴褛之人蹒跚隐现。仿若地鼠，面色乌黑，浑身是垢，也不知何处钻出来。渐行渐近，但见每人肩挑背扛，破竹笼里盛着重物，状若黑石。


铁石！！


……


两日后。


和风绚日，天高云逸，簇拥作朵。


刘浓惨白一张脸，命红筱与其着甲。


红筱瞅了瞅面若雪纸的小郎君，心中幽幽一叹，情不自禁的伸手触了触他左脸那道伤痕，此乃箭簇擦伤，长及两寸，未入骨。


“嗯……”


刘浓正欲坐起身来，被她一抚，冰凉微浸，身子不禁往后缩了缩。


红筱瞬间一惊，素手顿在半途，稍徐，慢慢放下来，曲身万福道：“小郎君，婢子无用！请小郎君责罚！”


“与汝何干？”


刘浓裂着嘴角，哂然一笑，用手摸了摸，略有刺痛，虽未入骨，但日后必留伤疤。


红筱双肩轻轻颤抖，端在腰间的手暗中互绞，垂首道：“小郎君，日后，日后切莫一意独行！不然，婢子，婢子无颜再见小娘子……”说着，徐徐抬首，凝视刘浓面上那渐渐愈合的伤口，眼神带着忧虑与自责。


“男儿上阵杀敌，落下些许伤痕，乃应理之事。与汝无干，何需自责！”


刘浓站起身来，走向木人，意欲自行套甲。红筱眉头紧皱，莫可奈何，只得上前替其整甲，落手极轻，深怕勒坏他。


待穿戴整齐，刘浓深吸一口气，稳住面色，按着楚殇，大步出帐。


帐外，一应诸将默然肃立。待见刘浓出来，齐齐阖首。


引将出营，营外军阵丛立。跨上飞雪，拔马而前，军阵徐进。


尚未靠近庄园，张景已率千余军卒出庄，见了刘浓，沉沉一揖，挥军北往。


刘浓未作一言，放目远送，此番踏马河西，亲历险境，总算将上蔡平抑。回身望向野草深处，那里有铁石若干，然，不可独享。其间一成，将入荣阳。五成，奉呈祖豫州。


而汝南上蔡，将翻开新的篇章……

第257章庭议表功


公元320年，夏初。


祖逖率三万大军，北渡淮水，直抵雍丘。石勒闻知大惊，当即命石虎率铁骑两万，自邺城而出，与祖逖对阵于陈留边境。两军稍事几番接弦战，互有胜负，而后，各存顾忌，勒城束营，遥镇以待战机。


数日后，中军帐。


祖逖脱下头盔，来不及抹去满脸的汗渍，疾疾奔至案边，捧起水碗咕噜噜一阵狂饮。饮罢，将水碗重重一顿，喘着粗气，虎踞于案后。刚经历一番苦战，阵斩两千铁骑，逼得石虎后退十里，据城而守。可他的脸上却未见半点喜色，江南乱势渐呈、朝局堪忧、大军补给欠缺，各方琐杂纷乱之事，令老将身心疲惫不堪。


“将军，有信至！”


“从何而来？”祖逖抹了一把脸，挺胸面对来人。


骆隆道：“由上蔡而至！”


“上蔡？”


“然也，兴许是有要事，信使先至寿春，未见将军，便衔尾北来。”


“要事，莫非李勿之事已然有果？”


祖逖眉梢一扬，深深的颔纹微张，随手接过信，撕角匆匆一阅，眼角寸寸绽开。“啪”的一掌击案，长身而起，来回徘徊于帐。良久，将信递于骆隆，嘴角一歪，笑道：“占义于理，行礼于上，杀伐从后，华亭美鹤已化江东之虎，了得，了得！”


骆隆扫了一眼书信，揖道：“恭喜将军！”


祖逖挑眉道：“何喜有之？铁石乎？”


骆隆笑道：“非也，铁石乃死物，唯人可活也！可将其铸为刀兵，亦可将其铸为锄镰。”


祖逖道：“长吏且度之，我意在刀兵，亦或锄镰？”


闻言，骆隆慢条斯理的一揖，笑道：“刀兵，将军何缺？将军所缺者，在人也！在倾心赴北之人也！唯复土安民，方可代代不绝，从事驱胡也！”


“哈，哈哈……”


祖逖放声大笑，拔出腰间，以二指拭之，畅然道：“但使胡骑绝于故土，宁使此剑，融于镰锄！”转念一思，又摇头道：“非也，剑不可融，需排剑成城！剑犁于前，锄犁于后，方为正道也！”


“将军，高见！”


骆隆淡然一笑，又与祖逖细谈一番，方才告辞离去。慢悠悠的度着步子，穿行于万军丛中，骑上一匹马，出营，来到雍丘城外小村中，一眼便见余莺在村口的老树下喂鸡。


“咯咯咯……”


骆隆哑着嗓子，学着鸡鸣声，当经过余莺身侧时，伸手一捞，将其携上马，轻夹马腹驰入村中。在村头，青青篱笆俺着茅舍三两间，内间种几许瓜物，虽未见果，叶已碧绿。


骆隆跳下马来，向余莺伸手：“来！”


余莺细眉微凝，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翻身至一侧，而后，闭着眼睛一跃。她不信他，每次，他都要戏耍她，让她摔上一跤。


“吧嗒！”


果不其然，当她临身跃下时，骆隆猛地一抽马屁股，那马受惊之下，向前拔足便奔，而她，当即摔了个正着。


“哈哈……”骆隆捧腹大笑，再次向趴着的余莺伸出手：“来！”


余莺寸寸抬头，凝视着他，却未理他，自个慢慢的爬起来，抹了抹脸，揉了揉膝，理了理裙角，默然走向室内。


骆隆也不在意，揉着她的屁股，慢声道：“今日有喜事，那华亭刘浓当真了得，一入上蔡便杀了李勿，赶走了李司州部属，了得，了得！”说着，手上力道越来越重。


余莺秀眉浅颦，暗暗忍受着，不作一言。


骆隆揉了几下，好似觉得无趣，松开手，耸了耸肩，边走边冷笑道：“莫要担心，他解了祖豫州之难，又占据义理，李司州奈何他不得。况乎，此子极其事伪，长袖擅弄，各方皆有所备，何人可制得他？”


余莺道：“譬之于汝，又当如何？”


“哦，哈哈……”


骆隆身子一顿，徐徐回首，看着面色平淡的女子，突然大笑，笑得前仰后据，继而，捏着女子的脸蛋，抚其光滑面颊，修长玉脖，轻声道：“应在伯仲之间，然，世事难料，今方喜胜，焉知他日，头悬何处？汝且静待，时日尚长。”言至此处，一顿，笑视女子危耸的酥胸：“骆隆，饥也……”


……


司州，荣阳，与洛阳一衣带水。


张景跪匐于席，低声报禀。李矩孤坐于案后，眉冷色寒，在其案上，有一封信。


此信，与张景同至荣阳，所讲内容却大非。


李矩扬了扬信，冷声道：“信中所言与汝言之真假，吾已不再深咎，但有一问，汝等携军至上蔡，乃奉何命？”


张景眼底一缩，不敢抬首，答道：“护铁，送铁，不可滋事扰民！”


“抬起头来！”


李矩声音冰冷。


张景肩头一颤，抬头一看，只见年过半百的儒将铁面如水，心中咯噔一跳，忙磕头道：“侯爷息怒，侯爷息怒！”


“碰！”


李矩扔出案上镇纸，砸在张景面前，喝道：“如何不怒？吾与祖逖相约三年之期已至，汝等为何仍旧滞留上蔡？”


张景颤声道：“侯爷，职下深知荣阳缺铁！”


李矩怒道：“缺铁？我等需铁，祖逖岂不需之？！做人行事，当以信为先！若不得信，李矩早为人亡也！汝等如此行事，教我李矩以何面目再见祖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放慢语音，又道：“退下罢，若非念汝多年劳苦，定斩不饶！”


“诺，职下告退！”


张景抹了一把汗，躬身而退，后退之际，抬目暗视李矩，见李矩嘴角轻抖，心中暗自一揣，止住退势，试探道：“侯爷，那刘浓委实猖獗，若不予以惩治，恐有损侯爷声威！”


“嗯！！”


李矩长眉一挑，张景赶紧伏首，却听李矩道：“汝南，乃祖逖之汝南！鞭长莫及，其奈何哉，且观日后吧！”说着，拿起案上书信，缓缓触于灯火。


“诺！！”


……


徐州，徐县。


初夏时分，蝉虫未起，赤日微炽，桓温撩着袍摆坐床于公署中，正行审理诉案。堂中有二人正行互斥，争论已有半日，似蚁若嗡，听得人不胜烦耐。


因紧临兖州，有兖州军坐镇于外。故而，徐州较安，而晋室对徐州亦颇为注重，时常遣仕员入徐州牧民。此地，民风虽不若江南，却也不似庐江与淮北，恒温来徐县已有数月，终日无所是事，百无聊耐之下，便坐床于堂审讼，聊以排解。


若非如此，他乃府君，此等庶民相争，县丞、县典审理便可。


“啪！”


猛地一掌拍案，桓温唰地起身，怒道：“区区小事，何故相争？”


左首之民捧布而出，揖道：“府君容禀，此布乃我所有，其人夺之于街，故，不可不争！”


右道之民怒道：“非也，此布乃我遗落于野，我反身而寻，见其正欲拾布窃走，故，讼堂争之！”


“哦，原是如此？”


桓温眉头一扬，大步出案，喝道：“且张布匹！”


左首之人不敢有违，将布匹展开。桓温浓眉一皱，拔出腰剑，比了比，从中一剖，冷声道：“汝等，各执一半，休得再言！”


“这……”


堂中两人面面相窥，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一人拿着一半，出了公署。公署外，观讼之民见之，面色各异，有人窃窃私语：“桓府君，胡闹也！怎可如此审讼？”


桓温听见了，却并未在意，叫过县丞，吩咐道：“遣人，一路跟随。观其二人面相，若骂我者，带回便可！若神色喜悦而称赞者，枷索缚之！”


县典奇道：“府君，何故骂者不咎其责，反责之？”


桓温不屑道：“区区小事，何足言因？骂者，必乃失布之人，故而心生不忿！喜悦者，必因得意外之获，故而赞之！”


言罢，挥袖直去，踏上牛车，命车夫驱车至城外，阔步登上山颠，站在亭中，负手回望江南，虽入眼不可见，却仿若得观江南盛景，再侧身看向北，眉头越锁越紧，喃道：“不知何日，方可一展所负之志也！不知何日，方可脱水于飞也！华亭美鹤，刘瞻箦，汝之北行，又作何如？”


……


江南，八百里建康。


九五之城，司马睿坐床于九阶之上，神情略显疲态，眉心胀痛且微紧。


阶下，刁协与刘隗正在争执建军之事，刘隗力主建镇西军，以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兖、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刁协怒斥，称建军尚可徐议，却定不可为征西将军。


镇西军，征西将军？


司马睿心中难以取舍，挥了挥手，制住争执的俩人，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王导，倾身问道：“以仲父之意，此事，理当何如？”


王导抬起微垂的眼皮，冷瞥一眼趾高气扬的刘隗，淡声道：“陛下，姑且不论镇西军，但论征西将军，而今，祖士稚为镇西将军，血战七载，方才收复豫州。若遣征西入驻，恐寒士稚之心矣！”


“然也，此举，断不可为！”


纪瞻捧笏而出，瞪了刘隗一眼，沉声道：“陛下，而今，士稚正行对阵石胡，若行此事，定寒将士之心！”心中却暗叹：“建军尚可，然，以一万之军，欲控六州，委实可笑，此举，不缔于，楚人以叶障目也！”


“陛下，我等附议！”


“陛下，不可行征西之事也……”


当下，一干众臣纷纷捧笏附议。司马睿眯着眼，暗中盘算，月前，若无祖逖勒兵寿春，遥制王敦，恐后果难料，祖逖，忠臣也！当即作决：“此事，隔议！”说着，暗觉疲惫难耐，挥手道：“若无它事，诸卿……”


“陛下，尚有一事！”


刚晋五兵尚书的蔡谟捧笏出列，瞄了一眼刘隗，扬声道：“陛下，有一事容臣以禀，两月前，镇西将军呈奏为上蔡府君刘浓请功，然，不知何故，文奏搁滞至今，未议未呈。臣方入五兵，是以……”


“上蔡府君，刘浓？”


司马睿神情蓦然一怔，半晌，方才想起江南尚有一人北往，而此人，正是华亭美鹤刘瞻箦。思及此人，他忍不住挑了挑眉，问道：“刘舍人想必将至上蔡，何来奏功？”


蔡谟捧出一卷文奏，沉声道：“启奏陛下，刘舍人途经淮南，正逢祖豫州帐下谢浮叛乱，故，阵斩叛将谢浮，斩首八百，俘虏四百……”


一言既出，满朝皆惊，众臣皆识得刘浓，谦谦如玉君子也，竟有如此战功？若非出自祖豫州呈奏，教人怎敢相置信？！


“华亭刘浓，俊杰也！陛下，此彰当表也！”纪瞻满脸笑容，声音抑扬顿挫。朝列之人皆知，他与刘浓交情匪浅，而他自知，刘浓与他，虽未明言，但实乃半子情谊，怎生不喜。


蔡谟嘴角一翘，趁势再道：“陛下，刘舍人途经荒野，纳民流民万余，携入上蔡，正行王化。想必，不日上蔡境便鸡犬相闻，乾坤拔正，纲常复治也！纵观此举，虽不足以言功，然则，北地多艰，何不表也？！”


“然也！”


司马绍踏前一步，深深一揖，笑道：“父皇，何不表其功，彰其行。”


“陛下，理当表其功，彰其行！”奉命入建康的会稽郡守谢裒，语音淡然，面带笑容。


“表！”


司马睿见刘隗正欲出言，心中突生一阵烦燥，大手一挥……

第258章秋雨敛愁


夏末近秋，正是江南多雨时。


轻雨淅沥如纱，飘柳垂帘。


丝一半，雾一半。


由余杭至华亭的官道上，十几辆牛车绵延曲铺，数十名身披雨蓬的部曲挎着刀，踩着道中水坑，冒雨急行。


部曲首领查核完队尾的货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站在辕上，搭眉看了一眼远方，而后，快步奔至首车，低声道：“小娘……小郎君，再有半个时辰，便至华亭刘氏。”


“嗯，恐雨渐烈，咱们的货乃锦布，淋不得雨，但且辛苦一些，待至华亭再作休歇！”


丁青矜在车中抿了一口茶，挑起边帘，看了看雨蒙蒙的天，秀眉渐渐皱颦，面上带着些许忧色，夏秋之雨最是绵长，若是持续不断，怕是将误行期。


部曲首领大声吆喝着，命车夫快鞭催牛，随后又奔了回来，伴着牛车疾走，边走边道：“小郎君，咱们往年行商都是直行丹阳，由大主顾承接。此番，为何却绕道来华亭刘氏？”


部曲们心中早已不解，却不敢多问。


丁青矜稍稍一想，将至华亭，也当让他们知晓到底欲去何处，便隔着帘道：“此番行商，并非售往江南，而是前往江北。”


“江北？！”部曲首领神情大惊，余杭丁氏锦绸从未出过江南。


车中，丁青矜的嘴角翘了一翘，正色道：“待至华亭后，收勒部曲，不可多言。而后，咱们将走华亭刘氏商道入历阳，在历阳建商肆。日后，日后，或将入淮南，或将入汝南。”


“诺！”


部曲首领按刀垂首，肩头颤抖，瞥了瞥车帘，忍不住再道：“小郎君，请恕丁幕多言，现今，刘舍人虽是名播于野，且被朝表为殄虏护军。然，江北非同江南，且不言如何渡江。单是历阳，丁幕便闻流民四起，袭商于野。若是再往北，商道如何成行？”


“勿需担忧，待至历阳，再见机行事！”


“诺！”


丁青矜声音压得略重，秀眉轻竖，部曲首领不敢再言，她自己却暗自揣度起来。


近半年来，华亭刘氏四处建别庄，好生一派兴盛之相。而月前，刘氏大管事碎湖至余杭刘氏别庄，俩人会晤语茶，碎湖言及将行商于江北，丁青矜芳心大惊，却瞬间作决，意欲与刘氏一道行商于江北，碎湖笑而应允。


此时，将近华亭，丁青矜的心情却复杂无比，一面感叹华亭刘氏崛起之速，一面又忧心碎湖昔日所言有虚，且不时想起那只骄傲的美鹤，一想到刘浓，她便愈思愈深，渐尔竟仿若带着几许痴迷。


雨水滚帘，窜幕成片，车轱辘辗过草坑，溅起水花丛丛。


半个时辰极快，又极慢，清丽的小女郎尚在沉思，便听帘外部曲首领喜道：“小郎君，已至华亭刘氏！”


“这，就到了？”


丁青矜秀眉一颦一放，将心中那个人影不着痕迹的抹去，接过婢女递来的桐油镫，挑帘而出。


到得此地，雨势渐小，唯余细丝。一阵清凉的末夏之风漫漫卷来，荡起裙纱薄透，细抚发丝微悠。丁青矜紧了紧手中镫，提着裙摆，踩着小木凳，下了车。


徐徐清香扑鼻而来，侧首一看，道旁两侧，艳桃已夭，落红伴雨眠。正眼一观，水雾绕白墙，一半落红一半烟。两根高达七丈的浑白阀阅，挺立于庄门左右，彰显着此间主人尊贵的身份。


沿着夹道桃林而行，将将行至庄门前，尚未通禀，便见巨大的庄门缓缓绞开，从内中走一群女子，为首者与别人装束不同，梳着堕马髻，两翼各插一支明珠步摇。上身袭着淡紫滚荷襦裳，下身月色长裙垂至脚踝，浅露小巧水蓝绣鞋。未见奢华，却处处显着典雅。


碎湖掌着雨镫，迎向丁青矜，待至近前，浅浅一个万福，嫣然道：“碎湖，见过丁小娘子。”


“大管事，何需多礼。”


丁青矜正欲揽手作揖，转念想起自己现在穿着一身女装，面上蓦然一红，尴尬的撑着镫，葱白尾指轻颤。


碎湖嘴角一弯，引着丁青矜走向庄中，柔声道：“眼见时日将至，碎湖本欲今日前往吴县，因雨暂隔未能成行，不然，便与丁小娘子错身而过了。”说着，掠了一眼身后的车队，微笑道：“丁小娘子走的是水道？”


丁青矜提着裙摆，绕过一个小水坑，摇了摇头，笑道：“水路多雨，恐绸布受潮，青矜便走的是陆路。的确绕了些路，但既至华亭，青矜理当前来拜见刘伯母与杨小娘子！”


原是如此，怪道她要绕路，碎湖脚步微微一顿，细声道：“丁小娘子有心了，却是不巧，近日主母一直在吴县，未归华亭。而杨小娘子也前往建康了，是以……”


“大管事，丁小娘子！”


便在此时，胡煜披着蓑衣迎面而来，见了丁青矜行了一礼，他在历阳经营刘氏商事，与丁青矜多有照面，是以并不生疏。在他身后不远处，数十名随从抬着长长木箱，正在冒雨装车，箱中物事极沉，压得车轮深陷泥土中。


丁青矜秀眉一颦，心知车中定非酒与琉璃，不愿探知，看了看天，见雨势已渐歇，便笑道：“大管事且自忙，青矜正好入院瞧瞧绿萝去。稍后，若欲起行吴县，命人来唤一声青矜便可。”半年来，因刘丁两家通宜，时有走动，她与绿萝一见如故，俩人颇是相投。


“嗯……如此亦好，稍后，若是雨歇见虹，咱们便去吴县，丁小娘子勿需忧心绸布受损，碎湖备了雨麻。”


碎湖伸手试了试雨，微凉润掌，断断续续，想必稍后即晴，当即便命雪雁与莺歌领着丁青矜去寻绿萝。


待那一群桐油镫浮进院中，碎湖与胡煜走向牛车。碎湖撑着镫，歪着脑袋打量车中，淡声道：“千里往北极是不易，切不容失，万不可漏。小郎君，想必亦正等待呢。”


胡煜沉声道：“大管事但且宽心，胡煜已然细点，共计横刀五百柄，良弓两百，精甲两百套，巨盾一百面，具装马甲二十。”稍稍一顿，瞅了瞅左右，又压低声音道：“一百匹马，日前已抵吴县，经袁氏之舟而往历阳。”


碎湖点了点头，见雨已歇，便把镫一收，轻声道：“虽说有刘圁兄长开拓此道，理当一路无忧。但物事贵重，不可轻怠，我已命宽弟带两百护卫随同，罗首领可有择好人选？”


胡煜道：“大管事放心，方才胡煜见过罗首领，人选早定，皆乃捍勇之卒。况且，刘圁兄长曾言，历阳郡经得袁郎君整治后，已无四窜流民。而庐江郡，自有刘圁兄长率队护卫。至于淮南至上蔡，现今无人不知小郎君威名，何人敢行拦截？”


碎湖道：“谨慎为上，若是此番行路顺畅，日后便可安心往来！煜弟，辛苦了！”说着，朝着胡煜微微欠身，他将与李宽一道，护送辎重前往上蔡。


“大管事，切莫如此，胡煜阖家皆乃华亭刘氏之人，岂敢言辛苦！”


胡煜赶紧侧身避过，不敢当她的礼，而今，整个华亭刘氏能当她一礼者，便只有主母、杨小娘子与小郎君，即便其父胡华也当不得碎湖之礼。


“大管事，大管事！！”


这时，山岗上突然奔来一骑，边奔边呼，待至近前，唰地翻身下马，来不及抹去满脸的雨水，沉声道：“回禀大管事，奉主母之命，请大管事即刻前往吴县！”


碎湖细眉一皱，心中咯噔一跳，问道：“何事？如此着急！莫非主母身子欠安？可有延医？”


一语多问，又急又惊，来人却摇头道：“主母身子安康，大管事勿惊。”


那是为何？碎湖心思疾转，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主母现在何处？”


来人想了一想，回道：“小人走时，主母在桥氏庄中，命巧思遣小人速请大管事前往。”


“桥氏庄园……桥小娘子……”


碎湖面色蓦地一变，手中的桐油镫没抓牢，“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数息后，眨着眼睛，回过神来，也未捡镫，快步走向院中，边走边吩咐胡煜：“速速套牛，携上部曲，待我与丁小娘子出来，即刻前往吴县！”


“是，大管事。”


胡煜沉着脸往后便奔，却又被碎湖叫住：“不可耽搁！”


“是。”


雨已歇，一轮弧虹斜挂庄院上方，斑斓的色彩极其醉人。碎湖端着手，碎步穿行于院中，不过数百步的距离，心神便渐渐稳下来，走到二楼，抬首看向雨虹，眯了下眼，幽幽叹了口气，转入绿萝室中。


将将进室，便嗅得暖香阵阵透怀，那是绿萝的味道，她已坐怀半载有余，再过两三月，华亭刘氏将添小主人。


“丁小娘子，若是绿萝能与你一般，化身为男儿，四处游走，便好了。”


“游往何处？上蔡乎？格……莫乱动，小心孩儿。”


“格格……”


又软又糯的欢笑声传来，碎湖在外室除却绣鞋，再次稳了稳面色，端手走入室中。


室中，绿萝歪身坐在绣榻边，面色红润，小腹高翘。丁青矜依着矮案，正用手轻抚绿萝的小腹。兴许是有些痒，绿萝软软的笑着，两只粉蓝相间的绣鞋一踢一踢的。


两人见得碎湖进来，神色各异，丁青矜撤开手，端在腰间，文静的笑着；绿萝却嘟了嘟嘴巴，纤细的小脚踢得越来越欢。


碎湖朝着丁青矜福了一福，走到绿萝身侧，漫不经心的避过她乱踢的脚，把她扶到床上，接过雪雁递来的软枕，枕在她的腰上，轻轻扯过绣被，捏了捏四角，这才柔声道：“好生歇着，莫乱动。”又回头吩咐绿萝的四个小婢：“我将去吴县，你们不可偷赖，需仔细服侍，万不容失。”


“是，碎湖阿姐。”


碎湖的声音虽细，却令四个小婢齐齐色变，纷纷敛眉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


绿萝起身欲言。


碎湖转过身，按着她躺下，柔声道：“好妹妹，且细心将养，莫教小郎君挂牵！”言罢，深深的看了四婢一眼，而后，面对丁青矜，浅声道：“丁小娘子，咱们现下便起程，可否？”

第259章游思入北


丁青矜自无不可，当即与绿萝作别。


绿萝可怜兮兮的看着丁青矜，依依不舍，却无可奈何。


碎湖心中有事，未敢再作滞留，与丁青矜一道急急赶往吴县。


一路上，碎湖都在凝思，秀长的眉紧紧皱着，桥小娘子身子弱，自小郎君走后，已几度反复，延期了不少名医，却治而无果。若是桥小娘子有个散失，待小郎君归时，必然心殇……


唉！


碎湖吐出一口气，长长一叹，挑开边帘，暗觉眉心微酸，伸出拇指与食指捏了捏。半年多来，华亭刘氏共建别庄两处，一应大事，皆需由她与杨少柳裁定，杨少柳现今坐镇建康，吴郡之事便多赖她一人，四个庄子，两千多号人，处处皆需留意，也着实难为她。


次日辰时，一行人抵达吴县刘氏庄园。碎湖入内未见主母，便又疾疾赶向桥氏。牛车将临桥氏庄园时，细雨又起，轻轻扑帘，碎湖从帘角伸出手，掌心微寒。


……


清冷的季节，雍容的桂道，飘漫的雨丝，雾蒙的庄园，青翠的荷塘，恰似一画。


画中的晴焉却无心风景，掌着雨镫，快步穿过荷塘。眉头锁得死紧，裙摆被雨斜湿，眼眶盈着泪雾。踏入月洞，揭开湘妃帘，轻步走入室中。方一进室，暖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在外室站得数息，待身上的寒气去了，才叠手叠脚的走进内室，轻声道：“刘主母，碎湖来了。”


室中芥香缓浮，莺红燕绿一片，巧思与研画侍在两侧，兰奴与妙戈也在。


刘氏坐在床边，以丝巾暗暗的抹眼角。待听见碎湖来了，回过头来，神情稍稍见喜，问道：“碎湖，人在何处？”


“刚至庄中，婢子命人领入兰归院。”


刘氏奇问：“为何不来此地？”


研画瞥了一眼雪白的帷幄，柔声道：“主母，桥小娘子体弱，不宜伤神惊扰，莫若咱们先去见碎湖，待桥小娘子醒了，再来？”


“是，是，不宜伤神惊扰！”


刘氏一叠连声的应着，回头瞅了一眼床上的小人儿，心中愈发酸楚，眼泪便又欲盈眶而出。研画与巧思对了下眼神，也怕她太过伤神，当即便一左一右的扶起她，缓缓向室外走去。


刘氏一步三回头，万分不舍。


待人尽去了，晴焉把窗关上，闭紧湘妃帘，走到矮案边，把香炉中的积灰倒了，燃起新香，用手扇了扇，淡淡的香气似有还无。


捧起案上小暖炉，轻手轻脚走入雪纱帷幄中，把小暖炉塞在布衾角落里，用手轻轻触了触小娘子小巧的玉足，入手微暖，不寒。晴焉舒出一口气，伏在床边，深深的凝视着安睡的小娘子，心中祈祷着：“上官大帝，求求你，让我家小娘子快些醒来吧，她已睡了三日了，不可再睡了……”


兴许是三官大帝听见了她的祈祷，桥游思睫毛颤了一颤。


“小娘子醒了？”


晴焉一声轻唤，而后，眨了眨眼，又用手揉了揉，确定小娘子未醒，是她看花眼了。小娘子的脸好小，雪一样白，定是冷了，眉头也微微皱着。想着，晴焉走到壁炉边，往里面添了些碳，心想：刘郎君说过的，加碳要开窗……


“晴焉……”


将将走到窗边，身后传来微弱呼唤，晴焉颤了颤眼睑，未回首，掂着脚尖推窗。


“晴焉……”


又是一声，晴焉这下听清了，猛地回过身子，只见小娘子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她。那一瞬间，晴焉的嘴角寸寸绽开，眼睛却愈来愈红。


“小娘子！！”


一声轻呼，晴焉奔到床边，跪下来，捧着小娘子的手，喃道：“小娘子，小娘子，晴焉在，晴焉在，婢子是晴焉……”语不成声，她知道，每当小娘子醒来，都会懵懵懂懂的，而最近，小娘子病重，甚至偶尔会忘记她是晴焉。


“晴焉……”


良久，良久，桥游思眼底茫然层层褪却，眸子清澈如水，微微一笑，走下床，行至窗前，深深吸了一口窗外清新的空气，望着丝丝飞雨，轻声道：“我睡了几日？”


晴焉拿出食盒，将一道道精致的吃食摆在案上，边摆边道：“三日了，小娘子定是饿了，晴焉备了好多吃的，都是小娘子喜欢的。”


“哦，比上次多了一日……”


“咕噜噜……”


一阵轻微响声乍起，桥游思香肩一颤，雪白的小脸蓦然悄红，捧着小腹转过身来，神情略显尴尬。而此时的她，美到极致，浑身如雪，乌发如墨，宛若雪之精灵，既娇丽又脆弱。


……


兰归院中。


碎湖与刘氏等人簇坐于室，矮案上置放着一叠纸卷，洁白的纸中密布着绢秀簪花小楷，其间内容杂乱，或是一首小诗，或是一句短语，更有一些，乃是一幅幅简画。


碎湖凝视着画中人，虽未着色，也未细致描神，但她一眼便辩出，这是小郎君。而那些诗句，也都与小郎君有关。


刘氏之所以命她速速前来，便是希望她能拿个主意。桥小娘子病情越来越重，沉睡的日子一日胜过一日，她们都知道，怕是难以久长。


室中寂静，无人出声。


刘氏红着眼睛，巴巴的看着碎湖，她自己的一颗心早已混乱不堪。


碎湖暗吸一口气，把案上的纸卷起来，稍作沉吟，轻声问道：“主母，桥小娘子现下几日一醒？醒来精神可好？”


“这，时醒时眠，眠时多过醒时……”刘氏迷迷糊糊的，又惊又伤之下，哪里计过时日。


研画细心，想了一想，答道：“每隔十来日，便会沉睡一回。时尔一日、两日，这次已有三日。醒时，精神倒好，只是身子却弱。”


巧思瞥了瞥案角纸卷，皱眉道：“病由心生，桥小娘子此病，怕是因思念小郎君太过而致。前番，鲍仙姑来时也有言，‘若是宽心叙怀，应无大碍。然，若是再度反复，恐将危矣。’我与主母商议过，往日乃因北道不通，此次，何不让桥小娘子一同前往上蔡？待至上蔡，见了小郎君，兴许，兴许便宽心叙怀了。”


上蔡……


碎湖挑眉看了她一眼，朝着刘氏万福道：“主母，上蔡距此足有千里，行程至少也需月旬，桥小娘子身子弱，能否成行为其一。其二，毕竟桥小娘子与小郎君，尚未，尚未正式文聘。此举，有失礼节！其三……桥小娘子愿否？况且，桥郎君知晓此事否？尚且，少主母若知此事，又当何如？”


“这……”


刘氏神情突地一怔，捧着茶碗的手也随即一抖。她原本便是个欠缺主张的人，被巧思暗中一揣恿，便觉理应把桥游思送至上蔡去，兴许可有所好转。可如今，听碎湖的缜密剖悉，晃觉干系竟如此之多，当即更没了主意。


想到桥游思那张雪白的小脸蛋，柔弱如柳絮的身子，刘氏的眼泪便朴簌簌直掉，嘴里乱喃：“这可如何是好？昔日虎头走时，曾再三叮嘱，游思身子弱，要好生将养。若，若待虎头归来，未见着人，岂不悲伤……唉，我的儿……虎头……游思……嘤呜……”


“主母，主母勿伤！”


“主母，勿伤，兴许桥小娘子过几日便好……”


“主母，小心身子……”


她这么胡乱一阵哭，室中再没人敢挺直身子，巧思、研画、兰奴、妙戈齐齐跪了一圈，劝的劝，哄的哄，可就是哄不止她的眼泪。反倒使刘氏愈来愈悲，在她的心中，最疼爱的是儿子，次之，便是这自幼失母的桥游思。


巧思瞪了一眼碎湖，嗔道：“碎湖，阿姐，大管事！而今桥小娘子性命垂危，何故横生恁多礼节？况乎，小郎君与桥小娘子之事，桥氏自知，咱们刘氏上下也知，怎地就不合礼了？莫非，欲使桥小娘子人殁了，再，再礼乎？若是如此，小郎君归来，大管事将以何颜面对？！”


“碎湖，阿姐，桥小娘子，耽搁，不得。”兰奴深深的看着碎湖，一字一顿。


刘氏也拉着碎湖的手，悲声道：“碎湖，别人我不知，但，但你自幼跟随虎头，应知虎头之心。虎头待游思与人不同！与人不同……你聪慧伶俐，且想个诸事齐美的法子，可否？你，你莫要有他心，日，日后……”


“主母！！”


闻听此言，碎湖如遭雷击，匍匐在地，双肩颤抖不休，死死忍着，不让泪水滚出，心思则瞬间百转，少倾，徐徐抬首，缓缓扫过室中众女，在刘氏身上停顿住眸光，轻声道：“主母，此事若要尽全，恐在桥小娘子自个身上，若她不愿，谁也莫可奈何。”言至此处，一顿，淡然道：“然，婢子思之，有一人，或许可劝得。”


刘氏忙问：“何人？”


“少主母！”


“啊？！”


众女皆惊，少主母会如此大度？便是碎湖都险些被刘氏猜疑，何况堂堂陆氏女郎，华亭刘氏将来的少主母！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妙戈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大管事此言在理，兴许少主母可以劝得。”


“主母但且宽心，婢子这便起程，前往华亭，拜见少主母。依婢子度之，少主母定至。”


碎湖朝着刘氏三度大礼叩首，而后缓缓起身，端着手，默然离去。待至无人处时，掌着桐油镫，仰头看天，细雨扑面而来，脸上湿润一片，分不清是雨水，亦或泪水。


稍徐，伸手微微一抹，迎向牛车，搭着莺歌的手，钻入车中，沉声道：“去华亭，陆氏庄园。”


“碎湖阿姐，快看。”


突然，莺歌在帘外唤。


碎湖挑开帘角一看，只见微雨茫茫中，有人撑着桐油镫，冉冉行于荷塘边，雪纱似雾蒙，蓝履若螓蝶，青荷作碧透，美到极时，难以述之于言。


待那缕清幽香魂远远嵌入画里，碎湖闭了一下眼，喃道：“小郎君，婢子定不相负也……桥小娘子，当随君侧……”

第260章安境殄虏


华亭，陆氏庄园。


夏末蝉褪，秋鹤羽丰，但见得一只只洗羽鹤拍丛而起，展开黑白相间的羽翼，穿插于雨后茫空。时尔三五成群翻飞，倏尔孤翅撩拔苍穹。


突然，那只离群的孤鹤愈拔愈高，一声长啼天下惊。恰于此时，草潭中，一鹤乍起，追着那孤鹤斩翅疾上，少倾，两鹤盘旋于空，比翼共飞，两尾并列似剪若乌燕。


“秋鹤与飞，燕尾成双……”


草潭边，正在漫不经心荡秋千的陆舒窈见得此景，浓密的小梳子俏俏一唰，嘴角轻翘，借着荡势跳下来，俏步来至画案前，接过抹勺手中的画笔，歪着脑袋，凝着浅眉，细细推抹。


抹勺捧着墨盘，内中有浓、淡、破、渍、泼、焦、宿，诸墨。陆舒窈描神之时与别人不同，喜用重色，偏好埃墨与宿墨，正是如此，恰好显出她的画技非凡，不多时，描神便毕，但见丈二长纸中，庄园含于烟雨，连绵成片，而上空翻飞着一对白鹤，乌墨尾翼对展时，正似一把剪刀。


《秋鹤燕舞图》


烙下一行小字，陆舒窈展开眉，缓缓直起身子，眯着眼睛打量，而后，提着笔浅浅的笑。在她的心中，这一对鹤，便好似她与刘浓。刘浓便是那孤鹤，整日东啼西啼的卖弄羽翼，幸而，终究是被她给捕了。思及此处，小女郎捧着笔，格格笑起来。


“小娘子，小心墨……”


“呀……”


抹勺不提醒倒好，一提醒反惊了她，葱玉般的小手一抖，画笔坠墨，恰好落在她的金丝履上。


“小娘子，履污了……”


“勿擦，越拭越脏……”


抹勺弯下身来，欲用丝巾擦拭，陆舒窈摆了摆手，提着裙摆，看着自己的脚尖，东瞅瞅，西看看，而后眼睛一眯，蹲下身来，提着画笔在鞋尖上轻描淡划几笔，稍徐，便见一束蔷薇凸现于鞋面上。黑色与金色，极其衬合。


抹勺蹲下来，对着小娘子的脚尖轻轻的扇风，待墨均尽了，笑道：“小娘子，日后，刘郎君便似这蔷薇，终日伴随着小娘子呢，荡秋千时，一眼便可见，走路时，垂首亦可见。”


陆舒窈脱口道：“眠寝时呢？”


“眠寝时……”


抹勺眨了眨眼睛，挑眉戏道：“待眠寝时，咱们把它放在塌边，小娘子想见便见。待几时厌了，婢子便把它洗了，可好？”


“恁地贫嘴！”


墨尚未干，陆舒窈不敢乱动，蹲在草潭边，点了一下抹勺的额头，心里软软的甜，尚有些许得意。


“阿姐，阿姐……”


这时，小静言甩着大袖阔步行来，走到近前，蹲身一看，指着陆舒窈的脚尖，叫道：“哇，好一束蔷薇，华亭美鹤也，君，何故在此也？来来来，且与静言大战三百回合……”


“噗嗤……静言休得胡言！”


“小二十八郎君……”


陆舒窈莞尔一笑，而后，回过神来便嗔。


小静言却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笑道：“阿姐，美鹤现居江北，做了甚殄虏护军，殄虏者，乃与胡人为敌也。胡人凶残，阿姐不惧乎？唉……”说着，长长一叹，伸手接过小婢怀中的青虹剑，二指由剑尖抹至剑锷，歪头道：“若使静言为此职，定当不负青虹剑，必使胡人授首，以扬静言之名。”挑眉又问：“阿姐，殄虏护军，乃是几品？”


陆舒窈懒得理她，扇了扇鞋面，慢慢站起身，遥望头顶之鹤，神情悠悠。


陆静言见阿姐不理她，颇是无趣，提着剑凑过来，瞅了瞅阿姐，眼睛咕噜噜一转，问道：“阿姐，下人们皆传，刘美鹤了得，一入江北便为护军，那护军到底几品？”


抹勺大声插嘴道：“六品！”


陆静言不屑的扬了扬眉，抬着下巴，嚷道：“呵，我当多了得，不过六品也。待日后，静言必为大将军……”


“六品，已然了得！”


这时，陆老快步行来，爱怜的看看陆静言，哄道：“静言志气高远，日后必为大将军。不过，华亭刘郎君确属了得，年方十六以次士居六品护军，自九品官人法以来，尚未有例。”


“哼！”


陆静言转过头，下巴仰得更高。


陆老宠溺一笑，对陆舒窈含了含首，笑道：“小小娘子，华亭刘氏来人了，可见？”


“刘氏？见！”


陆舒窈神情一怔，继而一喜，当即提着裙摆，随陆老疾步而行，穿过竹林，一眼便见碎湖正候在君归院前。


待见了陆舒窈，碎湖暗吸一口气，碎步迎上前，万福道：“婢子碎湖，见过少主母。”


“勿需多礼，快快且起。”


陆舒窈微笑着虚虚一扶，焉知碎湖却福而未起，小女郎眉头微皱。


“唳！”


恰逢此时，林梢响起一声长唳，闻声，小女郎不禁抬头仰望，但见一只雪羽红顶鹤掠过头顶，翻过白墙黑瓦的院落，双翅一扇，朝着北方扑去。


碎湖直起身，随她一同望着天边那点红，久久未曾言语，半晌，碎湖道：“少主母，婢子来此，是为有一事相求。”


陆舒窈却仿似未听见，手搭在眉际，眸子逐着天边的淡云，喃道：“夏将尽，秋渐起，荡涤鹤羽赴北归……”


……


夏将尽，秋渐起。


汝南，上蔡。


鹞鹰展翅高飞，在那漫无边际的田野里，青叶连绵如海，粟粒颗颗饱满，一株共有六挂，根根向阳。再过半月，便可收作储粮。为防鼠雀糟践，田垅中，随处可见手执长秆的农夫往来。


“蹄它，蹄它……”


一队骑士由北而来，当经过田野时，为首之骑突地一个弯身，把手探入粟丛中，拽出一把青粟，用力一揉，尚未呈黄的叶絮纷坠如沙。捧起嫩米塞入嘴中，细细一嚼，有着淡淡的甘甜。


“甚美！”


来骑咽尽嘴中粟粉，舔了舔嘴唇，扬起马鞭，猛地抽了一记空鞭。待鞭声遥传于野时，坐下大黄马箭射已然而出，直直插向远方的雄城。


“刘胤阿兄，刘胤阿兄……”


清脆唤声打斜传来，刘胤勒马斜望，只见宽阔的田埂上奔来一匹红马，马上坐着不停挥手的小黑丫。一见小黑丫，刘胤嘴角由然一裂，从怀中掏出个物事，合在掌心。


小黑丫勒马与刘胤并行，歪着脑袋，皱眉问道：“刘胤阿兄，北哨建好否？胡人会来夺粮否？”


临近收获，最惧的并非雀与鼠，而是胡骑。前些年，每临初秋，胡骑便会如蝗虫一般随风而至，杀人，夺粮，放火，烧村。小黑丫近日常闻娘亲与乡民们念叨、祈祷，所求者，无非乃是平安收粮。


刘胤扫了一眼漫漫田原，浓眉一皱一放，随后把掌心之物递过去，笑道：“小黑丫勿需担忧，即便胡骑北来，亦休想踏足此间半步！”


“呀，小伊威，小伊威……”


小黑丫接过刘胤递来的小伊威，捧着毛茸茸的小东西，眼中盈满着笑意，她的那只小伊威已然长大了，会爬树了，会啃极硬的果子了，可是她却觉得它定然孤单。于是乎，刘胤便应诺于她，将为她再觅一只。


这时，薛恭与一群人行于田垅，边走边商议着秋收之事，待刘胤驱马至近前，薛恭方才蓦然回过头，瞧见来骑是刘胤，神情一喜，笑道：“方才远远闻得马蹄响声如雷，薛恭尚与作赌，果不其然，乃是刘县尉归来。县尉既已归，想必北五哨俱已建好。”说着，转首向北，仿佛在遥望甚。


刘胤拔转马首，随其望向北方，笑道：“然也，历时三月，耗民千余，终建五哨！有此居高五哨，莫论胡骑从何而来，皆难默无声息。届时，小郎君便可从容应对。”


薛恭拍了拍手上的泥，捋着短须，徐吐胸中气，畅然道：“胡骑迅疾若风，往年村民不及撤离，大多被杀戮于野。值此五哨建成，上蔡境便安矣！刘府君心系乡民，实乃天赐上蔡乡闾之福也。”


刘胤裂嘴一笑，瞥了一眼峰上之城，问道：“薛内吏，小郎君可在城中？”刘浓任薛恭为上蔡县内吏。


薛恭道：“昨日，刘府君便从河西检视归来，现下想必正行检城，听闻翟庄月产铁石……”


“驾！”


他犹在喋喋不休，刘胤却已拔转马头，朝着县城奔去。


“阿父，恁地话多！驾！”小黑丫朝着阿父吐了吐舌头，风一般掠过。


薛恭瞅了瞅身后的人群，神情略显尴尬，随后追到道中，高声叫道：“刘县尉，稍后请至寒舍，薛恭备得劣酒一坛，老兔半盅！”


“待见过小郎君，定来叨扰……”


声音随风而杳。


刘胤打马奔至峰下，翻身下马，沿着齐整的青石道徐徐往上。一路上，人来人往，皆是青壮。瓮城已焕然一新，城墙上正有无数黑点爬上爬下，间或有巡城白袍参杂于其中。


待至城墙下，按着重剑，仰着头，高声问道：“小郎君，可在？”


徐乂从箭剁口探出个脑袋，大声笑道：“刘府君刚离此地，前往匠作坊。”


刘胤将将穿过厚重的瓮城，阵阵吆喝声传来，内城的墙上爬满了人，一群赤膊壮汉正用力的绞着杠杆，升起块块巨石。


“刘县尉！”


迎面走来一群妇孺，抬着筐筐粗粮饭食，为首者乃是徐乂之妻，姚睿蕊。刘胤极是敬重这个贞烈的女子，朝着她抱拳拱了拱。姚睿蕊把手在裙上擦了擦，端于腰间，福了一福。


刘胤正欲牵马而走，眼前却晃现一个人影，乃是个清丽的女子。那女子见了刘胤面上微微一红，万福道：“雪女，见过刘县尉！”


“刘胤，见过雪女娘子！”


刘胤点了点头，声音嗡嗡的，脸上匆匆一红，脚步随即加快，好似有些胆怯。


这时，一个中年妇人笑道：“雪女，看甚呢？人已去远了！”


“三娘……”


明明便在眼前，却说去远了，雪女一声娇嗔，羞颜坨红，盯着自己的脚尖，却不由自主的拿眼去瞄刘胤，越瞄，脸愈红，直欲滴水。


刘胤听得这声娇嗔，觉察那如丝媚眼，浑身竟然一抖，一时不慎，脚下踩了块碎石，险些一个趔趄，赶紧稳住，傻傻一笑，牵马直走。


“唉……”


雪女见了他的笑容，幽幽叹了口气，眸子却一直追着他的背影，待其隐于巷中，方才徐徐回首。身侧，一群妇人的笑意，颇是诡异。


匠作坊位于城东，比邻军营而建，乃是城中除县公署外，守备最为森严之处。尚未走近，便看见缕缕青烟如柱，快步走上前，把马随意一栓，却见一群人由内而出。

第261章何为勇者


刘浓未着甲，穿着一身修长箭袍，左腰挎着楚殇，左脸有道浅浅箭痕，此痕未见狰狞，反平添几许英挺。吹得半载北风，美郎君依旧水清玉润，只是棱角却硬朗许多，最是那双丹凤眼，开阖之时，锋刃隐现。


待见刘胤归来，刘浓神情一喜，扶住正欲大礼相见的刘胤，笑道：“戎甲在身，何需多礼！”


刘胤嗡声道：“小郎君，礼不可废！”说着，沉沉半跪于地，朗声道：“回禀小郎君，北五哨已然落成，每哨十人，不分昼夜轮流值守。若有异动，便举火为号，百里可视。”


“甚好！”


北五哨，建于上蔡北境的五座小山上，呈半环型拱卫，乃刘浓至上蔡后所行要事。刘浓深知，此举，防胡骑倒为其次，犹为重要的是安民于心。此时得知终于落成，心中也极其畅快。待将胤好生一阵勉励之后，又来到军营。


上蔡乃汝南郡治，原本便有军营，只是被胡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而今，军营于原址重建，却比以往更为雄伟，呈六角型，共计六道营门，靖平之时，只开大门，若遇战时，可六门齐开。


营中有营，虎噬、鹰扬、磐石、朔风、射声、雷隼以及荀娘子的百花精骑各占一营。


虎噬卫五百人，为全军精锐，如今每人一套全身重甲，可攻可守。鹰扬卫与百花精骑合计四百人，其中具装骑甲六十，百花精骑一百二，介乎轻骑与重骑之间，既可与具装铁骑配合，又可作轻骑冲锋。磐石与朔风合计一千人，七成披半身甲，每人圆盾利刃，为中坚力量。射声卫补足五百人，皆是擅射好手，雷隼一百。


三丈高台起于校场正中，诸军分列成阵。


刘浓踞坐于台上，荀娘子、刘胤、北宫、曲平、薄盛、杜武等人依次而列。刘浓注目校场中林列的战阵，心潮澎湃，若想安居于乐土，便需强力之剑盾作护卫，不然，便若镜月水花，浮光泡影而已。有此三千强军在手，对内足可言安，对外亦敢言战。


待巡视完军营，刘浓与荀娘子并肩行于城中，其余诸将则驻扎于营。


二人漫步行向城西县公署，一路所见，街道依旧残破，民居却已逐渐修复，再不复往昔蛇鼠窝，且不时见得人来人往，都是离城较近的村民，见了刘浓与荀娘子以及身后的护卫，纷纷避在一旁。他们的衣衫渐显整齐，面色已不复以往，最是那低垂的眼神，多了几许安定，少却诸多仓皇。


刘浓背负着手，脚步轻快，荀娘子却愈行愈慢。


当行至城西时，刘浓蓦然觉察身侧少了一人，回头瞅了瞅，身后也无人，不由得哂然一笑，站在转角处静待。


稍徐，荀娘子缓步走入眼帘。此时，夕阳落下，拂在她的身上，格外柔和。她学着刘浓的样子，负手于背后，嘴角带着浅浅微笑。


待至近前，荀娘子边走边道：“始今方知，汝为何建哨于北。”


刘浓未接话。


她继续道：“莫论复城亦或建哨，尚是驱逐李勿、约束诸堡、令行上蔡，皆在为安民于境。民安便可行法，此法，在内为纲，即外化为力，乃秩序之所附也。”


刘浓笑道：“然也，华夏之民千千万，乃是胡人数倍，数十倍，若使纲领于常，秩序得存，便若束箸于手，岂能轻折！”


“刘、瞻、箦！”


荀娘子脚步忽然一滞，一字字的吐出刘浓的名字，而后，侧着身子，歪着脑袋，问道：“若是数载前，君敢如此行事乎？”


刘浓摇头道：“刘浓不敢！”


“为何？”荀娘子嘴角一翘，负在身后的也捏作了拳头。


刘浓微眯着眼，看着渐垂之日，叹道：“荀娘子深谙兵家要议，应知，此一时，彼一时也，若是未有祖豫州勒军于前，刘浓不敢入江北，又岂敢行刚强于此地。水无常势，兵无常形，谋事亦当如此，衡外情，量已力，当勇之时，绝不滞后。”


荀娘子秀眉一扬，问道：“何为当勇之时？”


何为当勇之时？一句话问得刘浓彻底怔住，脑海里思潮如涌，却不知该以何言作答，总不可告知她乃未卜先知。若非未卜先知，那又该当何解？突然间，他想起了韩灵，想起了韩翁，想起了祖逖，随即一张张人脸浮现，往昔面对韩翁所作之承诺回响于耳际。美郎君单手负在背后，眼中寒芒闪烁，久久未曾作声。


他未答，荀娘子便静静的等待，深邃眸子凝视着他，脚尖轻轻的揉着一粒小石块。


此间，澜静。


足足盏茶后，刘浓眼中光芒暗歇隐退，斜斜看了她一眼，心知她一直在暗中探视自己，本不想回答，却又忍不住想将适才所思道与人知，几番沉吟，索性随心而为，揖道：“勇者，应乃明知不可为，而为也！然，此乃血勇而非智勇。智勇者，当知，事有利，便存弊，利弊互依，若遇事不可敌，当觅其利，切不可见弊而却也！而此，便为当勇之时也！”言罢，徐徐起身，挥袖便走，胸中平静如湖，星目豁亮，气沉若渊。


荀娘子歪着头想了一想，而后，快步追上，轻声道：“兵家有言：百战百胜，为中也！百战百败，一战而定乾坤者，乃为上也！君之所言，恰得其髓，却又非同其理，灌娘，受获良多！”说着，竟然对着刘浓微微一揖。


刘浓还了一礼，嘴角默然而裂。随后，俩人敛声慢行，穿过弄巷便是县公署。


县公署仅修复了公堂与东西两栋院落，既作公署又为私宅，二人作别，一者往西，一者往东。刘浓踩着自己斜长的影子，跨入东院中。


院中也极小，仅有一方天井，五六间木舍。在天井中有一株老槐树，笼得三丈方园，织素与小黑丫正在树荫下行弹棋，红筱则在一旁观战。兴许是因战得太过灼烈，三人皆未觉察刘浓已入院中。


刘浓微微一笑，不知何故，童心忽起，便猫着身子，轻步走向三女，正欲探头瞅瞅战局，红筱却突地回过头，四目一对。


瞬间滞住，足足三息，红筱眨了下眼睛，刘浓挑了下眉，而后，两人齐齐觉察间隔太近，呼吸也仿若可闻，既绵且软，尚带着莫名的意味。


眼对眼，唇对唇，仅隔三寸。


“小郎君……”


“嗯！！”


红筱匆匆回过神来，蓦地急退，身子猛然后仰，雪白的手掌按上了棋盘，盘中棋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而刘浓则干放了一声嗓子，神情极其尴尬。


“小郎君……”


“刘府君？”


这时，行棋的织素与小黑丫才看见了刘浓，惊讶之后，两人再把满脸红晕的红筱一瞅，顿时，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继而，同时看着刘浓，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


场中极静，气氛微妙。


刘浓自知解释不得，索性不管不顾，摸了摸鼻子，快步走入室中，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走到案后，撩袍落座。浅吸了一口气，于胸中徐徐一荡，而后，卸下腰剑放在案上，执起狼毫笔，稍作沉吟，便行纵贯一书。自从来到北地，极少蓄意练字，殊不知随心纵意之下，却风骨另具。


红筱走进来，面上红晕已褪，默然走到案侧，捧起楚殇置于剑架，而后，复归案侧，点燃芥香，轻声道：“小郎君，方才郭参事与薛内史来了，见小郎君不在，便留下了一封信。”说着，从案下捧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


刘浓心中捉奇，南北通信极其不易，会是何人投来？当即便伸手接过，信封以朱泥加印，上书四字：瞻箦亲启。字迹苍劲如松，依稀识得，眯着眼，仔细一思，剑眉微凝。


拆开一看，眉心时皱时展。


少倾，把信对折作三，揣入怀中，徐步走出室，遥望东北方向，默然无言。


东北方乃是雍丘，历经数月熬战，祖逖击败了石虎，正欲挥军入陈留时，却又被石勒遣军劫了粮草，便只得勒马回雍丘。石勒得此喘息之机，当即便从邺城抽调一万铁骑入陈留，并勒令石虎不可轻易出战，据城死守。


两军隔着雒河对峙半月，石勒与祖逖交战多年，深知其人难敌，又恰逢青州内乱，便遣人至成皋县，为祖逖之母修墓祭灵以示好，且致信祖逖，意欲罢止刀戈，互开边市。祖逖未予回信，却得帐下长史骆隆之计，放开边市，大肆购粮购马。石勒闻知，当即命人以马换铁。


而刘浓怀中之信，来自兖州郗鉴。郗鉴将于下月初，秘入雍丘，与祖逖会晤。郗鉴信中言，希望能在雍丘，可见上刘浓一面。


见，亦或不见？


刘浓眉头越锁越紧，郗鉴待他恩情深重，此来豫州也极为不易，见是必然要见的。然则，宁不尴尬乎？况且，郗鉴为何前往雍丘？莫非……


“阿父！”


便在刘浓心思电转之时，正在行弹棋的小黑丫突然一声轻呼，打断了刘浓的思绪，随后薛恭与郭璞齐至。


在二人身后，尚有一人。

第262章怀壁之欲


余日已垂，四野一片白茫。


郭璞浑身风尘仆仆，面上带着笑意。薛恭怀中抱着一坛酒，另一只手提着食盒，阵阵香气透盒而出，令人食指大动。而另一人，身着儒冠宽袍，懒懒的立在院子口，慢慢地挥着一把破羽扇。


待郭璞与薛恭向刘浓见礼毕，那人方才度步上前，朝着刘浓慢条斯理的一揖：“赵愈，见过刘殄虏。”


“刘浓，见过赵郎君。”


刘浓面带微笑，还了一礼，此人乃是赵固之子。


自从那次强渡鲖阳之后，因南北畅通之事，刘浓又与赵固、郭默打过几次交道，郭默不置可否、默然允许，赵固的态度却令人难以琢磨，明面上不冷不热，暗中却命赵愈与刘浓时常往来。是以，众人早已熟识。


这时，郭璞瞅了瞅薛恭手中的食盒，抽了几下鼻子，搓着手，笑道：“郎君，且入内再续吧。”


薛恭掂了掂食盒，憨厚地笑道：“刘府君，此乃老酱陈兔，入味绵重，薛恭知晓府君喜食山野之味，故而，厚颜叨扰。”


闻言，正在树下捡棋子的小黑丫嘟了嘟嘴，脆声道：“娘亲共酱三只，刘县丞得一只，睿蕊阿姐得一只，而今刘府君再得一只……”言至此处，歪着脑袋看刘浓，眨了眨眼睛，认真地道：“故而，黑丫没得食。”


“噗嗤……”


“哈哈！”


织素嫣然一笑，弹了下小黑丫的额头，刘浓等人齐齐大笑。


郭璞极喜逗弄小黑丫，便收了笑，负着手走到树下，一本正经地道：“小黑丫，若将伊威酱之，亦可食！”


“哼！织素，你我改日再战！”


小黑丫细眉一挑，偏过头，抱着棋壶便走，走到一半，又匆匆奔回来，朝着老树，扬手一招，树下当即窜下个灰影，正是她养的伊威。那伊威也着实机灵，见郭璞伸手欲捉它，嗖的一声，钻入棋壶中，只露出一个脑袋，乌溜溜的转着眼睛。


“恁地可恶！”


小黑丫狠狠的瞪了一眼郭璞，身子巧巧一旋，气鼓鼓地绕过他，而后，脚步迈得飞快，深怕郭璞掂记上她的伊威。


薛恭抱着酒坛，高声喝道：“黑丫，尚未与府君作别，岂可如此无仪！”


小黑丫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道：“每日皆见，何需作别。”


“这……”


薛恭神情尴尬，欲伸手捋须遮掩，却两手都有物，只得讪然道：“薛恭管教无方，教刘府君、赵郎君见笑了！”


刘浓也极喜天真纯朴的小黑丫，而上蔡县有了她，也平添不少生气，便笑道：“薛小娘子，性洁率真，委实难得一见，何故言笑。”


赵愈也道：“刘殄虏所言甚是，薛内吏之嫒，便若鱣鲔发发、葭菼揭揭，正是烂漫之时，若管束过甚，反为不美。”


郭璞摇步过来，笑道：“小黑丫乃我上蔡名嫒也，上蔡多奇女，既有贞蕤睿蕊、雪女，尚有惠风齿剑，嗯……”话语一顿，嘴巴朝着西院撸了撸，似有畏惧不敢言，遂转移话题，把手一摆，笑道：“郎君，酱兔需热食也！”


众人默然一笑，心领神会。


当下，三人入内。


室中已掌灯，淡淡芥香盈浮于室。


乌桃矮案前，身着大红轻纱的红筱正伏着身子燃香，身姿婉约、窈窕婀娜，赵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郭璞重重一声咳嗽。红筱徐徐回首，见四人联袂而至，心知他们必有正事，便引着织素悄然离去，临走时，斜掠赵愈一眼。赵愈浑身一个激淋，缩了缩头，不敢与其对视。


薛恭将食盒揭开，摆上两碟酱兔肉，一碟不知名的野果，以及两碟小野菜，倒了三盅劣酒，刘浓有诺在身，以茶代酒。


兔肉酱的极重，辛辣而爽口，刘浓喜食，接连吃了好几块，北地艰辛，即便是他，终日也是粗粮饭菜，填饱肚子便可。


郭璞捏起最后一块兔肉，一丝丝的啃，面上神情极其惬意，浅浅啄了一口酒，哈出一口气，笑道：“回禀郎君，由南至北众坞，郭璞已然逐一尽访，南北之道，想必无忧也！孤峰岭匪首孔炜，却有一求。”


“何求？”刘浓用丝巾抹了抹手，抿了口茶。


郭璞道：“其人，欲以马匹一百，换粮三千石。”说着，瞅了瞅薛恭，又道：“郭璞至孤峰岭时，众匪已行杀马。”


“唉……”


薛恭把酒碗一顿，长长一叹，侧然道：“暴殄天物皆因无粟可食，其奈何哉！上蔡缺马，换马亦可，然，而今田粟尚未收，粮从何来？”


郭璞淡然一笑，看了一眼赵固，淡声道：“郎君，依郭璞度之，其意必不在换粮，若行换粮，何需舍近求远？”


赵固扬了扬眉，捉着酒杯默饮。


薛恭稍作一思，也明其中究理，沉声道：“若是其意不在粮，所为何来？莫非，意在上蔡？府君，此事切不可为，孤峰岭聚匪两千有余，非同流民，皆乃凶悍之辈，往年一旦缺粮，便肆掠村野。而我上蔡百事方兴，人心尚未靖稳，秋收又将至，兴许胡骑也会闻风而至。若是此时接纳，弊过于利也！”


刘浓剑眉微皱，拇指轻扣着食指，暗暗沉吟，一时未决。


郭璞嗡声道：“昔日不投，今方起意，其为何哉？其一，当在粮尽，而佐近已无民可抢，故而，只得求活；其二，当为见机行事，借路入上蔡，若我上蔡势大便投，若非，抢粮而走！兴许，尚可取我等而代之！”言罢，嘿嘿冷笑。


“朴！”


刘浓拂了拂袍摆，发出一声轻响，而后，笑道：“翟氏庄园尚存粮五千石，可换粮与他。若其意真欲来投，上蔡不拒！”


“府君三思！”


薛恭赫了一跳，当即起身，朝着刘浓沉沉一揖，朗声道：“府君，即便缺马，何不待秋收毕时？届时，再引其来附，纵使其人存有二心，我等亦可从容内控！而非此时，人心惴惴之下，恐生事端！”


“非也，郎君所谋深远也！”


郭璞眼亮若星，声音沉长绵稳：“而今，我上蔡境内，万民播种之事，北地已然尽知，又恰逢大丰之年，裸粟于野，不知几人见势起意！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欲壑难填之下，我等若避，必为众欲分噬。莫若将势就势，纳入其中，从而遥镇诸方！”


一语落毕，摆目横视，锵锵生威。


赵愈手中酒杯一抖，酒水洒满手背。


刘浓环扫众人，漫不经心的掠过赵愈，郭璞所言在理，即将丰收的上蔡便若甜美的果实，不知多少人暗中窥视，与其滋意难填，莫若将计就计，当即作决：“便如此！若其率部来投，控于军营，卸甲却兵，不令其出！若生异意，即弑无赦！”


“诺！”


郭璞一揖及地。


薛恭眉头一阵疾跳，心思转来转去，终是一声暗叹，揖道：“府君之虑，确属正理！裸粟于野而他人饥，必生异祸！”言罢，瞥了瞥赵愈，挪了挪腿，离他稍远一些。


刘浓淡淡一笑，举起茶杯邀饮。


郭璞与薛恭对了下眼神，举杯就饮。


赵愈眉梢颤了几颤，举起酒杯，靠唇又止，几番反复，终是沉沉一顿酒杯，揖道：“刘殄虏，赵氏，绝无此意也！”


“然也！”


郭璞大点其头，双手揽酒，一饮而尽，挑了挑眉，故意道：“赵氏乃良善之辈也，固始县存粮若干，岂会觊觎上蔡些许粟米。”说着，右手攀上赵愈的肩头，吐着浑浊酒气，笑道：“豫路，若行换马，上蔡军粮堪忧，不知，令尊可否……”


“可也！”


淡淡的一句话，惊怔全场。


赵愈皱着眉，抹去郭璞的手，又用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酒气，顺势往一侧退了退，而后，朝着刘浓深深一揖：“赵愈有一求，若刘府君应允，赵氏可借粮五千石！”


刘浓剑眉一挑，问道：“何事？”


赵愈道：“郭默！”


郭默……


闻言，刘浓眉头蓦然一紧，郭璞与薛恭面面相窥，随后，齐齐头摇头示意刘浓否决。赵愈却仿若未见，捉起案上酒杯，一口饮尽，而后，侃侃而言，娓娓作叙。


半个时辰后，三人告辞而去。


稍徐，郭璞去而复返，却见刘浓已然出室，正孤身立于树下，仰头观月。


红筱与织素站在屋檐下，也在翘首望月，阶上，两缕斜长纤影随风而冉，晃觉微寒。


郭璞正了正冠，轻步走到树下，与刘浓并肩而列，沉声道：“郎君，郭默之事，需得谨重！”


呼……


刘浓暗吐一口气，摇了摇头，微眯着眼，叹道：“实乃，多事之秋也。”


……


晓月如钩，弄影鹤纸窗。


陆舒窈与桥游思对坐于案，室中再无他人，而湘妃帘外，芭蕉树下，苇席展铺，矮案错摆，聚了一群莺燕，刘氏、碎湖、兰奴等人皆在，各色精致吃食摆在案上，却无人品尝，一群女子汇聚，本当欢声笑语，焉知，四野里，却静悄悄一片。


借着月光一辩，一个个微微倾身，投目于鹤纸窗，面上的神情，紧张中带着期待。


室内。


陆舒窈恬静的微笑着。


桥游思抱着小手炉，长长的睫毛，似蝶扑扇。一颗芳心复杂无比，既有愠怒，又具羞涩，尚带些许不甘。


半晌，陆舒窈轻声道：“妹妹何需再虑，权当踏游也。也勿需羞怯，妹妹与夫君之事，舒窈知，夫君知，妹妹亦自知，何需借叶障目也。”


言至此处，小女郎也不知想起甚，细眉微频，嘴角却浅浅一翘，柔柔笑道：“况乎，你我皆知，夫君性贪，此属莫可奈何。然若妹妹至上蔡，既可稍事照拂，二者，亦可使其莫要再贪！”


“噗嗤……”


一声娇笑却羞颜，二女默然一个对视，同时唰了下眼睑，深同其感。


奈何，桥游思却仍是摇了摇头，把手炉捧得更紧了些，稳了稳心神，淡声道：“陆小娘子好意，游思心领。然，游思乃桥氏女，并非刘氏妇。陆小娘子勿需为游思挂怀，游思身子尚可。”


“尚可……”


陆舒窈幽幽暗叹，若非碎湖来求，若非眼见桥游思日渐消瘦，骄傲的小女郎又岂会坐在此地苦劝，直了直身，凝视着桥游思，细声道：“妹妹乃吴郡清绝，心思玲珑剔透、神秀而魂清。舒窈往日亦多有慕佩，然，今日却极是不解。妹妹何故自欺也？夫君虽贪，却常言，行事，问心便可。妹妹何不问心，或是，宁愿花谢叶凋，冬草复见？！”


良久，良久，静不闻声。


桥游思瞅了瞅斜面镜中的自己，闭了下眼，心中空荡如絮飘，不知该以何解。


突然间，她想起那日与刘浓同赴娘亲之墓，曾闻人悲诵悼亡诗。


耳边随即响起刘浓的声音，仿似正行轻咏：“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僶俯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须臾。


桥游思睫毛颤抖不休，紧紧的捧着小手炉，一声低喃：“罢……游思，愿往……”

第263章情蔻芳开


天方破晓，彤日抹雾染澜。


上蔡城，寂静若止，唯余城墙上值哨的白袍迎着初升之日，缓缓的伸展着寒刀。


“吱嘎……”


一声清响，小黑丫轻轻推开门，揉着迷蒙的睡眼，瞅了瞅屋檐，见日尚未挂角，嘴角一歪，轻快的走到厨房里，抱出一盆热水，洁净了面容，又从破烂的矮柜里摸出一把小梳子，对着水盆中的影子梳头。红筱赠了她一面小铜镜，可她觉得镜子里的人太朦胧了，不若清水清兮。


三千青丝，蓄了十二年，直直坠至小腿，既顺且滑，用手至上往下一抹，当即泛起微弱的光泽。而后，从陶枕下扯出一条红色绸布，随意一系，扬了扬头，青雪漫洒。


“格……”


轻轻一笑，满意的拍了拍手，从粗布被窝里掏出两个小家伙，把它们放在矮案上，瞅了瞅门外，见无人，飞快的从矮案的角落里摸出两粒野果，递给捧着前爪，好似学人作揖的小伊威。


“甚好……”


伸出中指，点了点两只捧着野果啃的欢快的小伊威，而后，缩回手端在腰间三分位，朝着两只小伊威，浅浅一个万福，细声道：“黑丫，见过刘府君，郭内史！”


两只小伊威瞪着麻豆大小的眼睛，不知何解。


小黑丫软软一笑，伸手在腿上轻轻一按，就着跪姿起身，走到窗前，弯身抱起一卷白苇席，俏步出室，来到阶上，搭眉瞅了瞅，太阳升得好慢，懒懒的爬着坡，尚未至檐角。


把苇席铺在院中，理平四角，而后奔进室，用力的扛起一方特制的小矮案，置放在苇席中。做完这一切，翘着嘴角笑了笑，端着手复入室中，捧出一卷诗书，提着粗布裙，冉冉落座。


“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


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清柔的读书漫漫而传，荡涤着简陋的小院，薛恭与其妻听闻，嘴角展笑；声音翻过院墙，来到弄巷中，早起的乡民闻声而喜，开始修整锄头与镰刀，眉宇带着希冀。


这声音便似清宁晨钟，催起了一日伊始，上蔡城，缓缓苏醒。


待将这首《白华》复诵三遍，小黑丫草草吃了些娘亲准备的早食，便抱着两只小伊威去寻红筱与织素，她们今日有约，要到城外放纸莺。小黑丫放过草莺，放过真莺，却从未放过纸莺，纸在北地，乃是奢华之物。她那卷《毛诗》乃是刘府君赠的，阿父对此感激涕零，如获至宝。


薛恭家离县公署，隔着一条弄巷。只是这弄巷极长，在巷子口，遇见了一队巡罗的军士，小黑丫端着手，微微万福：“黑丫，见过徐乂阿兄！”


“黑丫，方才所咏，乃是何诗？”徐乂提着丈二长枪，捧枪还礼。


小黑丫道：“白华。”


“薛小娘子咏得真好，若丛中莺鸟于歌。每日闻之，如饮琼浆。”有军士称赞。


小黑丫恬静一笑，迈着小碎步离去，待转角时，却偷偷的笑。


“黑丫……”


墙角传来一声唤，小黑丫当即止了笑，柔柔回首，而后，眨了眨乌墨般的眼睛，放开笑容，挥着手，欢声道：“睿蕊阿姐，黑丫要去城外放纸莺，阿姐一起去么？”


“城外？”


美丽的睿蕊擦了擦手，吩咐一群妇人将菜粥抬至内城，随后，缓步走到小黑丫身边，抚了抚她背上的头发，轻声道：“拿着，勿教人看见。”


“多谢睿蕊阿姐。”


小黑丫微笑着万福，转身后，手心多了一枚滚汤的鸡蛋。捏着鸡蛋快步而走，来到一处小小的屋舍前，唤道：“雪女阿姐，雪女阿姐……”


连唤了两声，雪女却不在，小黑丫瞅了瞅手中的鸡蛋，嘟嚷了两句，雪女独自一人居于城中，极其可怜，小黑丫想将这鸡蛋送给她。


又等了数息，小黑丫抬头看了看日头，见日已爬墙，只得拽着鸡蛋离去，将将走出弄巷，身子却猛地一滞，缩回脑袋，而后，悄悄探首。


在巷子口的阴隐里，刘胤顶盔贯甲，牵着一匹大黄马，在他的面前，俏生生的站着雪女。雪女的手中捏着一个物事，乃是一枚粗布香囊。雪女颤抖着递出手中的香囊，刘胤摸了摸脑袋，未接。


稍徐，雪女的脸红了，仿若玉染朝霞。刘胤的神情更尴尬，几番欲言又止。


雪女盯着自己的脚尖，颤声道：“刘县丞，可是觉得雪女低贱？”


刘胤浓眉揉成了一团，哑声道：“非也，小郎君常言，人唯自贱方贱。也非是刘胤不知雪女情意，实乃，实乃刘胤心中已然有人。”


“何人？”


雪女仰起脸，定定的看着刘胤。她孤身一人存于此城，刘胤怜之，便对她多有照拂。殊不知，一来二往之下，竟惹得她情愫深种。


刘胤躲闪着雪女的眸光，暗觉浑身上下极不自在，却又怜惜她的柔弱，不忍弃之而去，心乱如麻时，只得嗡声道：“她在江南，终有一日，刘胤将回江南娶之。”


“哦……”


此言，雪女已听过不至一回，根本未放在心上，江南离江北隔着上千里，自小便闻丝萝缚乔，却不曾闻乔移于萝。她的眼睛犹自汪着水，神情亦是楚楚可怜，嘴角却微微翘启，悄悄移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把香囊给他挂在腰剑下，用裙甲遮住，柔声道：“囊中有尘艾，朱臾，白芷，菖薄，可驱蚊虫，可僻幽香，切莫遗失。”


当此际，红日乍起，刘胤浑身重甲而雄伟，雪女身姿婉柔而娇小，给他系香囊，根本不用弯身，俩人似重叠于一起，相偎相依。


“扑嗵、扑嗵……”


暗中偷窥的小黑丫掩着嘴，不停的眨着眼睛，心跳好快，仿若欲撞胸而出一般，奇异的感觉一浪浪的袭来，心想：这，这便是执子之手，与子携老么，好古怪……


稍徐，雪女微微退后一步，用手背抹了抹额角，柔柔一笑，随后朝着小黑丫走来。刘胤愣了愣，按了按腰间，摇了摇头，嘴角却又带着笑，牵着马，朝县公署快步而去。


“黑丫！”


“雪女阿姐……”


雪女粉脸微红，面上神情怪异。小黑丫缩头缩脚，神情好似委屈。


雪女点了下她的头，嗔道：“黑丫，何故窥视？端庄有礼的小娘子，切不可习！”


“黑丫才没窥视，雪女阿姐与刘胤阿兄并未避人，黑丫无心得见，实为无辜。”黑丫嘟着嘴分辨，暗觉脸上烫的厉害，小小的脚缩了又缩，而后，轻声问道：“雪女阿姐，此乃情事乎？”声音细不可闻。


“格格……”


雪女嫣然一笑，把小黑丫一把揽在怀里，柔声道：“再过几载，小黑丫便懂了，情非由已，生发由心，小黑丫乃咱们上蔡名嫒，日后所嫁之夫，定是人中英杰。”


“不好。”


小黑丫突地仰起脑袋，眨着眼睛脱口道。


雪女奇道：“为何不好？”


“哼！”


小黑丫脸上蓦然一红，随后冷冷一哼，挣脱雪女的怀抱，绕过她，转身疾走，心里乱乱的想：人中英杰，阿父常言，刘府君乃人中英杰，黑丫才不要嫁他……黑丫要嫁，嫁……黑丫，谁也不嫁……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至县公署，一眼便见公署外候着上百铁甲。


阳光煜甲，寒芒闪烁。


刘胤与薄军主分列左右，而那个人中英杰与郭内吏并肩而行，正缓缓走入晨阳中。


小黑丫眯了下眼，心中微微一跳，垂着脑袋从甲士身侧溜走，当经过郭璞时，瞪了一眼正欲逗她的郭璞，而后，不知何故，鬼使神差之下，脚步一顿，把手中的鸡蛋递给刘浓：“刘府君，黑丫，请你吃鸡蛋！”


“嗯……”


刘浓捉着鸡蛋，入手一片温暖，回首看去，却见小黑丫撒开两退，跑得飞快，一溜烟便没了影。


“哈哈，小小女郎，情蔻芳开也！”郭璞捋着澄亮短须，意味深长的轻笑。


“休得胡言。”


刘浓淡然一笑，把鸡蛋揣入怀中，正了正面色，走向薄盛与刘胤，沉声道：“汝等，此番护粮前往孤峰岭，若是孔炜意欲来投，可容且。”


刘胤道：“是，小郎君。”


薄盛皱了皱眉，深深的看了一眼刘浓，拱手道：“诺！”


“走吧，出城。”


刘浓翻身上马，引马而走，两百甲士随行。将刘胤与薄盛送至峰下，又再次叮嘱刘胤，粮草与马，皆不容有失。


刘胤笑道：“小郎君但且宽心，而今之江北，尚有何人不知江东之虎，谁敢冒死撬虎须乎？”言罢，朝着刘浓重重一顿首，拔转马头，引军东去。

第264章各有所取


鲖阳，宋侯站在坞墙上，瞭望垂柳掩映下的官道。


官道上绵延着一道车流，首尾皆有骑军护卫，为首者身姿雄壮，顶盔贯甲骑大黄马，那马极其健硕，但却仍被他压得不停的打着响鼻。居尾者身着皮甲，背负长翼角弓，手中提着丈二乌枪，谨慎的眼光慢慢扫过四野。


忽然间，那提枪者的眼光仿似穿过遥远的距离与宋侯骤然一对，满眼冰寒。


宋侯裂嘴一笑，不自然的摸了摸下巴，撤走眼光。


“哼！”


薄盛一声冷哼，拍枪赶至队首，以枪环指荒野，冷声道：“秋色将至，鲖阳县境内，郭默拥民万余，眼前却无农人，此状有异！”


刘胤早已觉察，途经固始县时，赵固坞堡虽不若上蔡那般漫野皆是农田，但也是青黄一片，唯余鲖阳不同，依旧野草萧索。当下，挑眼望向远方巨大的坞堡，浓眉一皱，嗡声道：“听闻，现今郭默正遣部曲往南，四下搜捕渔舟，恐是又将逃窜。”


薄盛皱眉道：“若其逃窜，欲置万千坞民于何地？”说着，又看了看安静的堡垒，奇道：“若其不事耕种，弃坞民而走，坞民必乱，为何却不闻半点声息？”言罢，眉头越锁越紧，继而又道：“即便坞中尚有存粮，以郭默品性，断然不会留与坞民，届时，坞民流窜于野，恐入上蔡。”


“嘿嘿……”


刘胤冷冷一笑，沉声道：“此事，薄首领勿需忧心，北五哨已然落成，若坞民逃窜肆掠，自有小郎君栽定，我等尊令而行便可。”言罢，眼锋一冷，拍马呼道：“从速，两日后，至孤峰岭！”


“诺！”


眼见即将渡过郭、赵二坞，一应押粮军士神情豁然一松，当即催促青牛，快速漫向山岗。薄盛掉在队尾，勒马回望坞堡，眼底几番闪烁，而后，冷然一笑，挥起长枪，一拍马股，箭一般射出。


待车流消失于岗，宋侯收回目光，沿着坞墙快步而走，来到堡中最深之处，挑开室前重帘，踏入昏黄的室中，迈至矮案一侧，撩袍落座，沉声道：“将军，刘浓已遣人押粮至孤峰岭！”


“嗯，甚好！”


案上摆着地型图，正在捉灯观图的郭默把灯一放，嘴角抽起冷笑，指着图中某处位置，笑道：“彼建哨于野，百里之内尽纳于眼，若非换粮相投，孔炜尚入不得上蔡，而我等但有异动，赵固必然与其联手遏制！嘿，想绝我路，枉废心机尔！且待事毕，我等便经由此地，渡淮水，入庐江。”


宋侯倾身看向地图，脸上洋起贪婪的笑，恭维道：“将军慧眼独具也，庐江紧傍历阳，毗邻江东，乃繁庶之地，足以安身立命。现今，王敦意在染指晋室社稷，定然无暇他顾，而我等若至庐江，便若游鱼从海，即化为龙！届时，再遣人入豫章进建康，两方从投，指不定，将军可再谋多职也！待得风起云涌时，嘿嘿……”


“风云起兮，进退有据！”郭默沉沉一拳击在案上，又扫了一眼宋侯，冷声问道：“孔炜何如，可有异心？此事，万不容失！”


宋侯冷笑道：“此事乃三方合谋，小小孔炜，又岂能逃脱彀中。只是宋侯却奇，我等既得粮且得路，孔炜也得存，可那祖焕所求何来，竟会参与其中！将军，宋侯心中忐忑，恐其有诈也！届时，若事不成，反怒祖豫州，挥军而下，我等万莫可敌！”


“祖焕之意，何需揣度！”


郭默眯着眼，高一脚、低一脚的徘徊室中，以拳击掌，沉声道：“赵固居侧，祖逖定然已知我等意欲南渡，其人顽固，恐我侵忧淮南，必阻！然，祖氏亦非铁壁无缝，祖逖年已老迈，指日便亡。若其一亡，偌大基业，何人继承？且不言祖纳与祖约，便是祖焕也控军五千，岂不觊觎乎。其人致信于我，届时，我居庐江，他在淮南，首尾一衔，便可助他一臂之力。况且，祖焕与孔炜宿有旧怨，正好借此时机，一举多得！”


言至此处，回过头来，看着宋侯，冷冷阴笑：“一举多得？嘿嘿……日后，助他，亦或替而代之，尚是两说！嗯，且待孔炜前来，我等借名以惑赵固之目，送其至边境，伺机而动！至不济，亦可牵制刘浓，再驱民围困赵固，我等便可从容南渡！”


“将军深谋而远虑、谋定而后动，一石数鸟，试问当今之天下，尚有几人可比肩矣！宋侯，钦佩也！”宋侯匍匐在地，肩头颤抖，好似震惊绝倒，暗地里，一双小眼睛却骨噜噜转开。


……


雍丘。


因石勒与祖逖暂止兵戈，祖逖为节省粮草，便命三万大军环绕雍丘，分城驻守。而雍丘境内仅余祖逖与其子祖焕两军，共计万三之数。


祖焕军帐紧临曹植墓，乃杞国故都。


中军帐。


祖焕捧着一碗酒，呼噜噜直饮，饮罢，猛地一顿碗，抹嘴赞道：“妙哉！痛快也，性烈入喉，实乃好酒！果不负天下第一名酒之称！”


“华亭竹叶青，芬芳性浓，令人嗅之则醉，确有独倒之处。但使将军喜之，骆隆室中尚有些许，稍后便命人送来！”骆隆微挑着眉，以三根手指捏着青铜酒盏，徐徐转动。


闻言，祖焕嘴角一翘，看向骆隆，微微倾身，笑道：“骆长吏乃风雅之人也，祖焕虽是好酒，但亦知，不可夺他人之爱，以逞已欲，有此一盅足矣！”


“将军此言差矣！”


骆隆把酒盏一搁，慢悠悠地朝着祖焕一揖：“好酒当赠知酒之人，将军知酒，当知酒之一物，随心纵性，何需自缚于心，却之不授？”一顿，淡声道：“当谋不谋，恐失其势，当取不取，恐失其身！”言罢，徐徐抬首，直视祖焕。


祖焕眉心轻跳，胸中如鼓擂，拽着酒碗的手背青筋凸现，眼底却越来越赤，喘着粗气，沉声道：“大伯控军八千，二伯据关守严，四叔、五叔亦乃名望深重之辈，骆长史乃智者，为何却弃易从难，襄助祖焕，祖焕费解也！”言罢，眼睛越眯越细，身子愈倾愈重。


骆隆淡然一笑，正了正冠，弹了弹袍摆，离案而出，深深一揖：“将军所言乃众所周知之事，然，骆隆纵观诸人，唯将军，知酒也！唯性烈如刀之人，乃从祖豫州也！余余诸子，不过梁虫尔！骆隆量浅，已然不胜酒意，告辞！”言罢，徐徐起身，负袖于背后，度步出帐，边走边道：“稍后，将有三坛竹叶青，入将军之帐！”


……


孤峰岭。


遍山衰草，赤地满野。


夏末近秋，本是草欢马肥时，岭中也不时闻得阵阵马嘶声，然，却非蓄马，实乃戮杀。


杀马的人满脸横肉，死死的盯着被按在草地中的马脖，一刀插下，人与马，俱流泪。


食马之人盘腿坐在草舍中，看着清汤寡水中倒映的枯瘦面容，一动不动。


孔炜，原属淮南寿春次等士族，因与祖焕有隙，被祖焕赶至汝阴。待至汝阴时，又因坞堡不容，故而，只得阖族落草于孤峰岭，专事劫杀南来北往之民。祖逖几度意欲拔却此岭，却因诸事牵绊而未能成行。


“阿父……”


破烂的草帘一挑，走进一个美丽娇娆的女子，乃是孔炜之女孔蓁。


孔蓁看了看面容憔悴的阿父，又撇了撇案上的马肉汤，轻声道：“阿父，肉汤，凉了！”


“蓁儿，外面何故争吵？”


孔炜木然的端起碗，一口饮尽肉汤，见碗底尚有两块肉，将碗递给女儿。侧耳一听，室外争吵声越来越烈，便欲起身出外。


孔蓁捧着碗，凝视碗中的肉，舔了舔嘴唇，拦住阿父，将碗回递：“女儿已然食过，请阿父就食！”说着，回头瞅了瞅室外，身子慢慢曲下来，万福道：“阿父，室外乃是大兄与四叔。”


“哦……”


闻言，孔炜捉着碗，复落于烂草席，捏起一块肉骨头递给女儿，自食另一块，心道：“此番行事，倪儿与四弟意见相佐，争执不足为奇，且待食毕，再去喝斥！”说着，瞥了瞥女儿，见女儿以袖掩面而食，极是文雅，微微一笑，又想：“纵使一时不遂，然则，我孔氏倒底乃是士族，非同他人……”


这时，孔蓁放下粗布袖子，抿了抿嘴，按着腰间短剑，细声道：“阿父，女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孔炜撕着骨肉，随口而应。


孔蓁道：“现今岭中粮绝，若是刘殄虏携粮而来，阿父何不以马换之，渡此危势，何需附投上蔡？即便相投，为何又暗存他心？祖焕乃何人，阿父心知，岂可信得？阿父何不将计就计，将此事告知祖豫州，亦可使祖豫州不再勿信谗言，绝我孔氏。”言罢，双手按地，以额抵背，不起。


“嘿！”


孔炜耐着性子听完，把手中啃干净的骨头一扔，深深凝视女儿，冷声道：“蓁儿啊蓁儿，世事险恶，而人心难测也！若是我等不尊其令，他日祖焕撤回淮南，必然引军击我孔氏，而此，乃一也！再者，郭默亦参与其中，若是我等不从，其人定然挥部直来！孤峰岭断粮已有月旬，人皆无力，岂敢言战？又言，那祖焕信使乃携口信而至，岂会留下丝毫纰漏，容我孔氏拿捏！此事，已若比箭临弦，我孔氏，身不由已矣！”


言罢，挥袖而去。

第265章三合之敌


两日后。


薄盛与刘胤押粮抵达孤峰岭。


刘胤挑着浓眉，勒马望向山岭，但见山中林叶森森，却鲜少有鸟雀乍飞，即便连蝉虫之音也不可闻，寂静的仿若一片死林，扬了扬手中重剑，高声道：“鸣号！”


“呜……”


号角声猝然响起，伴随着炎炎余夏之风，回荡于岭上岭下。


“呜……”


随即，岭上传来一声回应，少倾，一群身着草衣兽皮的人骑着马匹漫现于林，而后突听一声喝斥，马队蜂涌插下，犹若一柄尖刀。


“嘿嘿！”


刘胤冷冷一笑，拔马而回，列于马队中，随后猛地一扬手，携着两百骑，慢跑，加速，挺起手盾，重剑直指前方，欲与来骑对阵！


以骑撞骑，尖锋对尖锋！


突然，一道人影疾闪，跃过刘胤，高高扬起手中长枪，边奔边叫：“均速，止马，不可莽撞！”


与此同时，对面的骑军也放慢了速度，一声娇喝响起：“来者，可是薄军主？”


“孔小娘子！”


当两军间隔两百步时，前排骑士马蹄高扬，死死勒住去势，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默默的刨着蹄。薄盛与刘胤对视一眼，拍马往前。而对面阵中，缓缓踏出一骑，身着粗布衣裳，肩笼披风，腰挎短剑，手提长枪。


三人对骑，勒马原地打转，孔蓁眯眼看向粮车，面上神情由然一喜。


薄盛捧枪道：“孔小娘子，令尊可在？”


孔蓁单手勒马，提着枪，微微倾身，朝着薄盛福了一福，脆声道：“薄军主远道而来，阿父早已备下薄酒静侯，且随孔蓁入山。”


刘胤乜斜着眼，冷声道：“已然杀马，何来薄酒，欺人不知乎？”


“汝乃何人，岂可出言不逊？！”孔蓁粉面一寒，枪指刘胤。


刘胤伸出重剑，慢慢挑开长枪，淡声道：“刘府君帐下，刘胤是也！女子，莫弄枪！”


“你！！！”孔蓁气结，到底乃是女儿身，眼眶一红，挺枪便刺刘胤。


“锵！”


薄盛推枪架过，勒马于两人中间，朝着孔蓁笑了一笑：“刘县丞乃直率之人，孔小娘子切勿挂怀，尚且带路入山，何如？”


“哼！”


孔蓁猛然一勒马缰，健马飞扬起前蹄，枪指刘胤，怒道：“若非薄军主当面，定教汝得知，此枪，非绣针尔！且随我来！”言罢，就势一拔马首，健马斜踩，风扬而去。


刘胤点头道：“观其马术，尚可！”


薄盛心知刘胤绝非莽撞之辈，纵马慢跑，问道：“刘县丞，何故一再激怒山匪也？”


刘胤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打量山林，淡声道：“若其受激，投诚之心必真！若其忍而蓄势，投诚之心必假！”


“真又何如，假又何如？”薄盛勒马回望粮草车。


刘胤冷声道：“小郎君命刘胤携骑军而来，其意已明，纵使不敌，我等亦可从容撤走。只是，方才刘胤激之，其人却忍而不发。嘿嘿，莫非真欲投上蔡而存他心乎？好大的胆！！”


“但观其势！”


薄盛眉头一竖，拍枪便走。


不多时，骑队与粮草车皆入林中，越往里走，林木愈深，唯余一条小道，粮草车时常陷入泥石中，孔蓁对着丛林捉嘴一啸，林中钻出一群群草衣兽皮者携助推车拉牛，好一阵折腾后，抵达目的地。


此地，位于岭中深处，山匪未行扎营，而是依林而建栋栋树屋，或是飞屋于树丫，或是埋舍于荆棘，若无人指领，即便身入其中，亦难一眼而辩。


草丛里，渗着一摊摊血，苍蝇与蚊虫围绕着血迹嗡嗡直鸣。随处可见一具具马皮撑于树丛之间，粗粗一数，当在两指之数。


孔炜踩着丛中马血而来，见了薄盛与刘胤极是客气，将二人请至草舍中，命孔蓁奉酒。


果真有酒？


刘胤把酒碗放在鼻下一嗅，一股酸味袭来，乃是果酒，碗底沉着酒渣，深深吸了两口，却未就饮，瞅了瞅孔蓁，把碗重重一顿，沉声道：“刘胤军命在身，不可饮酒！”


孔炜神色一变，孔蓁更是秀眉倒挑。


薄盛与孔炜宿有交情，当即圆场，笑道：“子尧兄，刘县丞与薄盛皆有军命在身，确不可饮酒，尚望莫怪！”一顿，又道：“粮草已至，不知马匹何在？趁着天时尚早，莫若早早交割，薄盛亦好驱马而回，复命刘府君。”言罢，深深注目孔炜。


孔炜挥了挥手，笑道：“薄军主远道而来，日尚未复，岂可现下便走。莫若暂歇一日，且待天明日复，再行起程不迟，况且……”言至此处，瞥了瞥舍中诸人，示意退去。


待孔蓁与诸人退却，孔炜看着二人，沉声道：“岭中缺粮，已然杀马，二位已观。实不相瞒，岭中度日极难，孔炜欲率族往投刘府君，不知，二位可否代孔炜通禀？”


“往投上蔡……”


薄盛默然一叹，与刘胤稍一对视，便欲出言，谁知刘胤却抢先一步，看着孔炜，笑道：“孔首领愿弃戈从镰，我家小郎君乃晋室之仕，奉召入北，以复纲常，自是对此喜闻乐见，却不知，孔首领意欲几时动身？”


孔炜道：“明日。”


“便如此！”


刘胤按膝而起，朝着薄盛点了点头，对孔炜道：“刘胤先行下山，扎营，且待明日。”


孔炜道：“刘县丞何不宿营山中？”


刘胤拱了拱手，嗡声道：“异地不宿，乃军规！”言罢，挑开草帘，大步而去。


薄盛追出草舍，与刘胤一阵耳语，刘胤掠了一眼林间，默然点头。


刘胤率队下山，途中见得炊烟四起，嘴角扬起冷笑，将欲出林，身后传来阵阵娇喝，回头一看，只见孔蓁打马而来。


来得极快，纵使林丛如剑，人与马浑然一体，穿插于飞，似蝶若莺。


待至近前，一勒马缰。


“希律律……”健马扬蹄，直欲翻复。


刘胤赞道：“好马术！”


“非止马术，速速下山，孔蓁愿与汝一较枪剑！”孔蓁绣足死蹬三角马蹬，人随马立，高出刘胤一头，居高临下的俯视，嘴角扬着戏谑。


“刘胤之剑，不与女子为敌！”


刘胤浓眉一挑，懒得理她，拔马便走。待至岭下，吩付军士扎营。焉知，孔蓁也尾随而止，瞥着嘴角，冷笑连连。


待营帐扎毕，刘胤翻身下马，正欲入帐，孔蓁拍马而来，喝道：“堂堂八尺男儿，却不敢迎剑于枪，莫非剑绣于匣，不敢示人尔？”


“锵！”


刘胤撤出重剑，随意晃了两晃，笑道：“若与汝敌，不出三合，刘胤必擒汝于怀，胜之不武，何需言武！”


“徒逞口舌之利也！驾！”


孔蓁面红欲滴，恼怒羞发，横拔马缰，斜冲十步，而后，调转马首，朝着刘胤直插而来。


“嘿……”


刘胤翻身上马，剑枪猛然相及，卸其力，拔马避过，高声道：“一合！”


“驾！！”


孔蓁暗咬银牙，纵驰如飞，蓦然一个燕子伏首，斜斜避过打横削来的重剑，翻身一枪，疾刺刘胤下胁。


极其凶险！


“希律律……”


刘胤一声轻喝，雄壮的身子竟然在马背上倒伏，压得马首高高翘起，乱刨着前蹄，经此一避，已然避过一枪，顺势一拉马缰，大黄马斜踏，跳出三丈外，高声道：“二合！”


“驾！！！”


孔蓁粉面一阵红、一阵青，好似觉得难以力敌，当即秀眉一扬，拔马便逃。


刘胤浓眉一竖，若是她就此逃了，那自己擒不得她，便乃不胜即败，当即纵马扬剑，狂追。便见得二骑一前一后，追逐于荒野中，踏得沙尘滚滚。


“莽夫，吃我一枪！”


便在刘胤越追越近，马首衔上马股之时，孔蓁一声娇喝，柔软的身子往后便仰，而手中的长枪却疾疾刺向刘胤！


枪头寒光，乍射！


间隔太近，避无可避！


“三合！”


眼前即将被一枪洞穿，刘胤暴然一声大吼，不避反进，竟然轮起拳头，一拳砸在枪尖上，护甲瞬间被撕裂，而血水四溅之时，枪尖已然一歪，擦身而过。


刘胤顺势切进，重剑再度一斩，“啪”的一声，斩落长枪，揽手一探，将孔蓁打横抱起，扛在肩上，一阵飞奔，高声道：“三合！！”


孔蓁羞怒欲狂，乱踢着小脚，怒道：“放我下来！再行比过！”


“啪！”


刘胤拍了下她的屁股，冷声道：“女子，莫弄枪！汝欲杀我，所谋在何？”


孔蓁不答。


“啪！”


屁股上再挨了一记。


刘胤冷笑：“汝杀我，汝父便投不得上蔡，不入上蔡，阖族便安？然否？”


“然，非也！”


孔蓁面上红透，浑身也在颤抖，眼睛却在刘胤身上某处一滞，而后，飞快的拔下头上发簪，朝着刘胤的后脖心便是一扎！


“嘿！”


她扎得极快，奈何刘胤却早有防备，大手一探，便捉着了她的手腕，顺势再一拉，已将其揽在怀中，用力一捏，发簪坠地。而此时，他们已奔至无人之处！


“汝，汝拔剑于女子，非大丈夫也！”孔蓁红着眼眶，横眉冷视。


“呵呵……”


刘胤冷冷一笑，拽过另一匹马的缰绳，把她往马上一递，以剑架着她的脖子，沉声道：“若论马术与枪术，小娘子确属了得。然若论心计，小娘子却不如人也！小娘子若是告知刘胤，汝父何来之胆，竟欲谋我家小郎君！刘胤，便可饶却小娘子！”言罢，看了看尾指断却一半的左手，舔了舔拳上的血迹，斜眼冷逼。


孔蓁不避不让，瞪目直视，雪白的脖子被重剑拉出一道浅线，溢出一丝血迹。


少倾，刘胤仰天一声长叹，撤了剑，冷声道：“刘胤之艺，从于我师革绯，剑下，不取女子之首！”

第266章阴谋鬼胎


“哼！”


孔蓁用手抹了抹脖子，看着指尖上的血迹，冷声道：“汝休想使诈，生逢乱世，活有何意？孔蓁既欲杀汝，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惜乎孔蓁力弱，终是不敌莽夫！”说着，狠狠的剜了刘胤一眼。


“哈哈，小娘子且归……”


刘胤一声长笑，把重剑归鞘，拉起缰绳调转马首，拍马即走，置孔蓁若无物。


孔蓁怔了一怔，眸子追着刘胤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神。


稍徐，情不自禁的把指尖置于唇下，以袖掩面，轻轻舔拭，咸涩的味道当即使秀眉微颦，她眨了眨眼，而后，轻身跳下马背，捡起草丛中的长枪，拍马慢慢驰向山岭，至岭上时，忍不住的回望军营。夕阳洒下，白色的军营孔孔格格，仿若纵横交错的棋盘，守卫森严。


这时，孔炜与薄盛联袂而来。


孔蓁心中一惊，欲遮掩伤口已来不及，只得弯身福了一福。


薄盛眯着眼看了看孔蓁的脖子，随即又瞅了孔炜一眼，摇了摇头，打马下山。


孔炜看着女儿脖上的伤痕，眼底蓦地一缩，知女莫若父，当即便知女儿何意，心中又惊又怒，喝道：“蓁儿，滋事体大，事关阖族存亡，岂可顽劣儿戏！”说着，吩咐身侧的儿子：“且顾你小妹，勿使其再惹出事端！”言罢，猛地一甩袖子，忿忿而去。


孔蓁轻身一旋便绕过其兄，几个疾步追上阿父，拦在阿父的前面，跪匐于草地，以额抵背，沉声道：“阿父，且听女儿一言。女儿方才试探那刘县丞，其已知我等存有异心，却丝毫不惧，且顺势而为，其为何如此镇定？”说着，想起了刘胤冰冷而不屑的目光，肩头不禁一阵轻颤。


闻言，孔炜眉头一紧，暗暗揣度一阵，冷声道：“刘浓身为晋仕，心怀振纲复常之志，我等欲投，其为名望故，便不得不纳，想必其人以为翻掌便可制得我等！却不知，此事尚有他人……”


“阿父！”


孔蓁一声轻喝，徐徐抬起首来，凝视着枯瘦的阿父，劝道：“阿父，那刘殄虏乃何许人也？其人携甲入江北，几经血战厮杀，威震南北道，帐下军卒悍勇莫匹，仅我孔氏绝难成事！阿父且思之，刘殄虏岂会如此不智，其定知尚有他人！依女儿度之，刘殄虏之意，必然乃是欲效黄雀也！阿父何不趁机往投刘殄虏，诛杀郭默于阵前！”


“黄雀？！一网成擒？！”


“哈哈……”


孔炜放声大笑：“孰是螳螂孰为蝉，何人又执弹弓捕黄鸟，此时言之过早！蓁儿，切莫再言，汝之心意我已尽知。然，若将刘浓与祖氏相较，我孔氏别无他选！此事若成，上蔡便乃我孔氏生息之地，若不成，亦属天命，莫可奈何！”言罢，再不停留，绕过孔蓁，急急而去。


“阿父……”


孔蓁幽幽一叹，软软坐于草丛中，心乱如麻却莫可奈何。


便如孔炜所言，祖焕行祖逖之势逼迫孔氏，刘浓又岂可比得过祖氏，孔氏只能选择与刘浓为敌。而此，则为阴谋转阳谋，即便众所周知前方乃是陷井，亦不得不跳。


是夜，新月初起。


刘胤与薄盛对坐于帐。


薄盛嗡声道：“孔炜言辞闪烁，确属有诈。若是仅孤峰岭之匪，万难撬动上蔡分毫，孔炜非不智之人，想必，尚有他人窥视于侧！会是何人？”


“尚能有何人！”


刘胤冷笑道：“薄军主，若论汝南、汝阴两境，何人有胆，何人自认居能，可比我家小郎君？”


薄盛稍一沉吟，答道：“鲖阳郭默，固始赵固，兴许，尚有上蔡张满，望风扰内！郭默有心逃窜，不事耕种，其疑极甚！”


“嘿嘿……”


刘胤浓眉一挑，重重一捶案，不屑地道：“小郎君常言，万谋莫若携万斤之力，阴谋诡计实乃小道尔！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莫论何人，有此一战，定可相安数年！”


闻言，薄盛眉梢一扬，心中却咯噔一跳，别人不知，他心自知，若论擅战，刘浓兵甲虽不足三千，但却尽是百战精锐，可却数倍之敌，暗忖：孔炜啊孔炜，汝只知已，却不知彼，纵使汝与郭默暗通款曲，又能何如？怕是已身不保，上蔡染血也！


竖日。


孔炜率两千部曲下岭。


刘胤瞟了一眼，但见众匪气色稍有回缓，而孔蓁躲躲闪闪不敢居前，心中便已然有数，未作一言，拔营前往上蔡。


一路上，孔炜不停借故休歇，命人埋锅造饭，以补体力。刘胤冷目视之，薄盛虽与孔炜有旧，但也深知箭已上弦，劝其不得，只得有意与孔炜疏远，以免日后刀戎相见而生难堪。


……


鲖阳，郭默与诸将站在坞墙上，坞中，三千部曲人人带刀，静侯将令。


刘胤与薄盛驱马并肩，缓缓行于鲖阳官道。在二人身后乃是两百铁骑。再后之一箭距离，便是孔炜率着两千流匪，默然跟随。


坞墙上的诸将，下意识的按紧了腰间的刀。


官道上的刘胤与薄盛，冷冷斜视坞堡，任由座下之马，自行踏前。


“蹄它，蹄它……”


马蹄声不徐不急，却踩得人胸口憋闷，尚且带着莫名的兴奋。四野静到极致，官道上唯闻马蹄，坞墙上仅余呼吸。


郭默双手按着箭剁口，微微倾身，半眯着眼睛注视官道，略瘸的左脚一抖、一抖。


渐行，渐远，马队终于踏出视野。


墙上众人齐齐暗吐一口气。


郭默站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拍了下左腿，高声道：“郭芝何在？”


其弟郭芝道：“在！”


郭默道：“速速遣人致信赵二肥，滋有孤峰岭匪人携兵过境，欲入上蔡。郭默唯恐匪人乱我鲖阳之民，故而，率部曲陈军于边境！若是赵二肥体宽心优，不妨坐食其豕！”


“诺！”


郭默道：“郭留何在？”


“郭留在！”


郭默道：“速速派遣斥侯侦察上蔡，静待孔炜起事，若是孔炜一起，火速回禀！”


“尊命！”


“张丑何在？”


“张丑在！”


郭默道：“半个时辰后，点兵两千五，随我一同奔赴鲖阳边境，相机行事！”


“诺！”


郭默瞥了一眼人群中的宋侯，抖了抖肩上红氅，沉声道：“宋侯何在？”


宋侯眉头一颤，心中扑通一跳，却不得不排众而出，揖道：“宋侯在！”


郭默冷笑道：“吾料赵二肥，必作壁上观！其人，定将待我与刘浓挥戈皆残之后，再率众而出，收拾残局！是以，一个时辰后，汝率部五百，携同坞民，漫入固始县，抢其野粟，趁势围困赵二肥！”


“诺！”


宋侯沉沉一揖，小眼睛一阵乱转，犹豫道：“将军，宋侯领命，然，然，宋侯唯恐坞民不从尔，昨日，昨日坞民便已生乱……”心中却道：“郭瘸子啊郭瘸子，竟然令我率民围困赵二肥，而此，汝便可从容脱逃，然则，欲置宋侯于何地也？”


“岂会不从！”


郭默冷目投视宋侯，见宋侯躬着的身子越伏越低，心中冷笑连连，嘴上却道：“汝可告知坞民，我已阵军边境，只待赵二肥一出，便可击之半道！想必，坞民为活命之故，定然从也！”言至此处，把宋侯抚起来，捉着他的手，怅然道：“宋长吏待我郭默情厚，我郭默又岂会自折臂膀！长吏勿忧，待我击败刘浓，定然挥军解救长吏也！届时，长吏当为头功！”


言罢，回头看向傻乎乎的五弟郭芋，皱了皱眉，吩咐道：“五弟，汝当护得宋长吏周全，但有丝毫差池，待我归时，拿汝是问！”


“哦，大兄！”


……


固始县，赵固坞堡。


赵固喜食乳豕，是以坞中圈养着无数肥豕。此时，宽大的矮案上，便摆了一整只乳豕，首尾眼耳鼻俱全，浑身呈黄，油澄澄的直泛光。


赵固双手抱起乳豕瞅了瞅，张开肥嘴，对准乳豕之嘴，一口咬下。豕和着油，蒸得已久，既有嚼劲，且入口便化。


咽了咽嘴中肉汁，赵固神情惬意之极，一把拽下粗短的豕尾，三两口便嚼了个精光。


“呼……”


许是因食得过急，肉卡在喉咙未下，赵固喘出一口粗气，用力一咽，而后，捉起案上酒杯，咕噜噜一阵狂饮，待顺肉下喉，啧啧叹道：此豕，若是再蒸半个时辰，方为最佳……


“阿父！”


这时，赵愈大步踏入室中，眉心皱得死紧，沉声道：“阿父，孩儿左右思之，刘殄虏接纳孔炜，怕是欠妥！”


赵固漫不经心的吮了吮手指，撕下一块背肉，边嚼边道：“不妥在何？”


赵愈皱眉道：“以孔炜之势，断难危及上蔡。其人，必有同谋！而此同谋，孩儿辗转度之，恐乃，恐乃郭默！”


赵固饮了一口酒，哈出一口气，用丝巾抹了抹手掌，淡声道：“即为郭默，又与我赵氏何干？”


“阿父……”


赵愈神情一惊，撩袍落座于案侧，沉声道：“阿父，月前，祖豫州致信阿父，希阿父阻郭默南下，以免其侵扰淮南。而日前，孩儿已与刘殄虏为谋，且待上蔡秋收毕，便共同举兵，讨伐郭默……”


“愈儿！”


赵固一声沉喝，掐断儿子之言，随后捧起乳豕，用力撕作两半，将一半递给儿子，自食另一半，冷声道：“临事需镇静，岂可冒冒失失！”言至此处，吐出一块骨头，慢悠悠续道：“方才，郭默已然致信于我，将陈军边境。其意不难揣度，必是为谋上蔡。而祖豫州之命，我赵固自不可违，然，其令乃是阻郭默南下……半日后，且待二人力战将竭之时，我赵氏再行他论！若是刘浓亡，赵氏可趁势入上蔡，嗯，秋收将至……若是郭默败，我等之命已复。何需，自寻烦忧！”


“扑！”


一声闷响，赵愈手中之肉，坠地……

第267章风卷平岗


阳光穿透老树叶，洒入楚殇之身，绽出煜煜寒光。


刘浓身着墨甲，背披白袍，左手柱剑，右手捏着一块棱石，由上至下，缓缓擦拭着剑身。


“滋，滋滋……”


伴随着略显刺耳的磨擦声，楚殇刃利辉锋，剑尖处聚积着一层浅灰。


这时，院门口青袍一闪，唐利潇走入其中，沉声道：“小郎君，刘胤与薄盛携孔炜众匪，已离鲖阳，正往上蔡而来。诸将，已然静候！”


“嗯，知也！”


刘浓横捧楚殇，凝视着剑身上的漩涡纹路，轻轻一吹，附于剑身的石尘当即飞扬如絮。而后，徐徐起身，将剑归鞘，接过红筱递来的头盔，抱在怀中，大步出院。


院外，荀娘子勒马等侯，一身华甲，腰悬长剑，额缚红绸，乃是战妆。


刘浓翻上飞雪之背，瞅了瞅角落里正缩首缩脚窥视的小黑丫，朝着她裂嘴一笑，随后一夹马腹，直往军营。


荀娘子与红筱当即拍马跟上。


“希律律……”


刘浓纵马飞入军营，直直冲至高台上，“锵”的一声拔出阔剑，借着马势，踩着马蹬，斜扬楚殇，高声道：“众将听令！”


“尊令！”


“上蔡，无血刃！”


“诺！！！”


诸将与数千儿郎，轰然呼应。


少倾，便见军营六门齐开，铮铮铁甲整齐有序的漫出营门，刘浓打头，身侧诸将环围，北宫、荀娘子、曲平、唐利潇、杜武、徐乂、薛礼，一一俱在。大军贯城而出，沿着斜长青石道下峰。


“呜……”


“呜呜……”


绵长的号角声荡响于四野，田间的农人、峰下的村民，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注目那满山寒甲，漫漫白袍，眼光凝于正中一点。


正在忙于采麻制军袍的姚睿蕊，一眼便看见自家夫君，当即冲到田垅上，挥扬着手帕，娇声唤道：“夫君，夫君……呃……刘府君，上蔡，上蔡，不容他人亵渎也！”


“刘府君，盼君凯旋也！”


“夫君，望君凯旋……”


“夫君，且待君归来，奴家好生服侍……”


霎时间，群情激涌，纷纷夹道于两旁，高声呼唤，更有甚者，抓起一把野花，朝着军阵便洒。刘浓置身于人海中，心中情动如潮，面上却半分不改，纵马慢跑，穿过人海，奔向郭璞与薛恭，他们领着三千青壮，布阵于汝河。


薛恭道：“刘府君，张满尚无异动。”


郭璞眯着眼看了看河西，冷笑道：“张满？纵使其有心，其时尚未至，必然雏伏于巢！”


薛恭漫眼看过刘浓身后军阵，心中多少有些忧虑，便道：“刘府君，张满携曲不过八百，拥民不足三千，何需三千青壮尽候于此？莫若留下两千，其余青壮，随府君前往边境！”


刘浓看了看河边携着各式武器的青壮，笑道：“民侍其地，军侍其刃，各司其职，各行其劳，方为正道。而民，即便负刃，亦非军卒！刘浓无能，使民怀刃列阵，已是愧疚于心也，岂可再驱民以战！薛内吏莫要忧心，有三千青壮列阵于此，定可震慑张满，刘浓亦可安心事战。”说着，又对郭璞点头示意。


郭璞道：“郎君但且宽心，昨日郭璞已会过张满，其人有心而无胆，纵使其来，郭璞亦定使其无功而返，不教上蔡染血半滴！”


“两位内吏多劳，且待刘浓归来！”


刘浓朝着两人点了点头，一拔马首，飞驰而走。孔炜乃是悍匪，他岂会容匪人携刃深入上蔡，意欲在边境处拦截，卸其刃，再入内。若匪不从，其意便昭然若竭，于名望不损，反可将其背后同谋者揪出来，抗敌于外，一战而定乾坤。


莫论何人，既欲觊觎上蔡，必将付出代价。


……


鲖阳县、固始县、上蔡县，三县边角相连，状若三角，三角正中又间隔着小小的平舆县，由鲖阳而入上蔡，需擦平舆边境而过。


此时，平舆县的荒芜官道中，缓行着一道长龙，龙首，身披白袍，共计两百骑。而龙身、龙尾，草衣兽皮，人人带刀，约有两千人，中有三百骑。


夏末之日，既浓且闷，树上的蝉虫鸣个不休，唱得人心烦意乱。


孔炜骑着一匹乌哨马，挥手赶着飞来飞去的夏虫，眼见即临上蔡，心中却怎生也镇定不下来，隐隐觉得胸口似有一只暗手，正缓缓揪着，揪得人几欲窒息。


前方，一箭之地，刘胤与薄盛并马慢驰，未有丝毫异样。周围，树丛浓密，夏风徐吹，也无半点迹象。待穿出树道，凉风漫漫拂来，令人心神为之一静，奈何，孔炜却依旧惴惴难安，当即叫过大儿子孔智，细细一阵吩咐。


孔智领几骑飞速窜向前方，少倾，拍马而回，指着远方一道小山岗，沉声道：“阿父，待翻过此岗，便入上蔡，刘胤与薄军主，皆未有异动之象！”说着，下意识的按紧腰刀。


一干匪人，面色也猝然一变，咬牙的咬牙，紧弓的紧弓，按刀的按刀，眼底隐显赤光。


“嗯！！！”


孔炜重重一声干咳，瞅了瞅远方，即便间隔极远，不可能听闻，也压低了嗓子，沉喝：“镇静！莫教人辩出有异！待入上蔡，听号行事，散入四野，戮弑村民，不可与刘浓军阵厮缠！待其分军他顾时，郭默便入上蔡！届时，再分而击之！”


“是，阿父！”


小山岗……


孔蓁吹着凉风，纵马慢跑，阿父说了些甚，她一句也未听清，眸子看着弯曲的小山岗，想着山岗后面的上蔡模样，一颗心悠悠的，晃晃的。


突然，她的眸子一滞，定在山岗上，只见那山岗上漫出一骑，白骑，黑甲，头上长角，洁白的披风飞扬于风中。


“阿父……”


孔蓁愣愣地唤了一声。


“何事？”


正在沉声吩咐战事的孔炜眉头一皱，以为女儿又要规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低声喝道：“蓁儿，稍后，汝护着汝母，只管往无人处奔，切莫回首他顾！且待大势已定，再……”


“阿父，岗上有一骑……”孔蓁指着山岗，眨着眼睛，心中怦怦乱跳。


孔蓁随口反驳：“一骑？我等足有三百骑！郭默有五百骑！一骑，有何用？”


“阿父！！！”


孔智猛地一声大吼，赫了孔炜一跳，随后背对着山岗的孔炜，便从儿子的愈缩愈紧的眼中，看到了惊骇，觉察到恐惧，再一看孔智身侧众人，瞳孔也在急剧内缩。


孔蓁颤声道：“阿父，山岗，有骑……”


“山，山岗……”


孔炜浑身上下猛然一冷，慢慢转动着脖子，徐徐回首，匆匆看向山岗。


山岗，漫岗是甲！！！


当头一骑，缓缓踏着步子，狰狞的头盔，敛光的黑甲，斜扬的寒剑，裂展的披风。


“虎！”


伴随着震天一声齐吼，白骑黑甲纵马扎下，身后泛着日光的铁甲军阵也跟着突地加速，朝着岗下平原卷来。千乘万骑，出平阳，卷山岗！


“虎！”


与此同时，刘胤与薄盛率着两百铁骑，骤然调转马首，拔出重剑，勒马咆哮！


“希律律……”


“锵、锵、锵……”


“虎！虎！虎！”


地皮在颤抖，雷声在滚动，漫漫压来的大军，犹若浪涛，浪滚浪，浪盖浪。其势难敌，后退！孔炜紧紧的咬着牙，额上滚着密汗，不自觉的勒马，步步后退。


“阿父！”


孔蓁一声娇喝，竟然率先回过神来，眨了下眼睛，按了按左胸，强自忍住心中惊涛骇浪，枪拍马股，纵前数十步，勒马原地打转，娇声叫道：“刘殄虏，此非，待客之道也！”


“咦！”


见是个女子，刘浓眼底一缩，拍马欲前。


刘胤沉声道：“小郎君，此乃孔炜之女孔蓁，身怀上佳枪术，不可大意！”


“无妨，押军而前！”


刘浓冷冷一笑，打马纵出，领前十步，铁甲军阵随之而动，排山倒海般压向慌乱列阵的孔炜众匪。千军如臂使，浑然如一。


“蹄它，蹄它……”


飞雪慢慢踏足，渐渐靠近孔蓁。


孔蓁心腔若兔撞，却再次高高勒起马首，秀足斜蹬，枪指刘浓，喝道：“汝，汝乃何人？”


刘浓斜扬着四尺阔剑，嗡声道：“刘浓，见过孔小娘子！”


这时，孔炜拍马而来，手中倒拖一柄长枪，奔至近前，打横一枪，逼退孔蓁，朝着刘浓捧枪道：“孔炜，见过刘殄虏！刘殄虏真乃信人也，竟远道来迎，孔炜不甚感激！”


言有所指，刘浓却不管不顾，冷冷瞥了一眼已成阵势的众匪，淡声道：“孔首领弃戈从镰，怀诚来投，刘浓自当远迎。然，欲入上蔡，且卸刀兵！”


“且卸刀兵！！！”


千人齐吼。


孔炜面色唰地一变，当即便知刘浓何意，一枪拍在女儿座下马股，随后，调转马首，纵马飞奔。刘浓挥了挥手，大军缓缓压上。


“哗……”


“岂有此理，此非待客之道也！”


“分明欲置我等死地也！”


“既不欲纳，我等便杀个有死无生！！”


两千匪人顿时哗然，瞪着赤眼，鼓臊连连。而其三百骑军，已然将尖锋对准军阵。只是迫于方才军阵临头之威，心存忌惮，而不敢前。


“小郎君……”


这时，刘胤突然浓眉一竖，朝着刘浓一阵低语，而后与薄盛疾疾对了下眼神，未待刘浓应允，二人当即率着两百铁骑，疯狂插向敌匪！


南宫眼瞪欲突，拔刀大吼：“虎！”


“虎、虎、虎！”


“碰、碰、碰！”


军阵前推，以刀击盾，漫天夺地的气势，欲吞噬一切。而对面的众匪，看着飙射卷来的两百骑，竟然怔住了一瞬！


相隔三百步，一瞬足以致命！


近了，近了！


“轰……”


猛烈一撞，撞开匆匆迎来的骑军，直插入内。刘胤手起剑落，剁去一头，再反手一斩，将方才鼓臊得最凶之人，拦腰斩作两断。而那人，正是孔炜四弟，一心主战的孔卫！


斩斩斩！挑挑挑！


但见得，重剑合长枪，白袍携长刀，兔起鹘落之时，已将匪阵搅作稀烂。刘胤与薄盛并未嗜杀，一人高举一头，狂声叫道：“孔卫已亡！”


“孔离已亡！”


“速速卸甲，尚可保命！”

第268章击之半道


“民侍其地，军侍其刃。即便怀刃，民也非军！孔首领，何苦以民作匪也……”


众匪阵势混乱不堪，刘胤与薄盛率两百铁骑硬生生将其凿断，而北宫已将军阵推压至三十步外。刘浓骑着飞雪，看着鼓荡起伏的众匪，语声怅然而略显冰冷。


风驰云卷，快的不可思议。


孔炜提着长枪，怔在当场，稍徐，沉重的马鼻声响在耳际，滴血的人头被捉在手中，四周是压抑的喘气。看了一眼大儿子，儿子左肩染血，兽皮搭拉在一边，满脸狰狞，眼角却在抽动颤粟。再看看对阵军卒，浑身披甲，圆盾利刃，长弓如林，铁骑若魃；面色冷寒，却不惊不臊，眼底充血，却不张不扬。


霎那间，一种颓力感漫天覆地的袭来，孔炜肩头一颤，本已佝偻的身子顿时再矮三分，忍不住一声暗叹，闭了闭眼。


这时，孔倪见对面军阵蓄而不发，颤抖着眉毛，哑声道：“阿父，计已不可施，莫若拼死却敌，再逃回孤峰岭……”


“拼死却敌，如何却之？”


孔炜徐徐开眼，环扫一眼对面已呈合围的军阵，惨然一笑，心道：“此乃百战甲军也，岂可赤膊对阵！此时方知昔日薄盛为何苦劝，而刘浓又为何明知我怀存异心，却仍要接纳。其人并非真君子，岂容我等携兵入上蔡？原是作如此想，不从，便戮杀于野！由始自终，在其眼中，我等便仅为草匪，非为其敌……蓁儿……阿父该当何如……祖氏……孔氏……”


“簌！”


就在孔炜犹豫挣扎之时，一名匪人趁着千人俱震，无人注意之下，慢慢挤近了刘胤与薄盛身侧，突地一枪，抽冷子扎向刘胤。


“嘿嘿……”


刘胤早已觉察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臂一张，夹住长枪，用力一拖，连人带枪的扯入怀中，右手扼住他下巴，猛地一转。


“咯……”


一声脆响，那人脑袋已软搭于背后，眼见众匪又将再起哗势，刘胤单手高擒尸体，纵马飞驰，撞开一条道路，直直奔至孔炜面前，把尸体猛地一贯，叫道：“孔首领，若再不卸甲从降，不过乃徒增杀戮尔！”


薄盛一枪环荡，逼得身侧欲前的匪人齐齐一退，纵枪喝道：“子尧兄，事不可为！刘府君并非嗜杀之人，何不速速弃刀？莫非，真欲绝孔氏于此孤野乎！”


“阿父！！”


孔蓁位于战阵边缘，欲纵马而前，又唯恐再度激起哗军，翻身下马，疾疾窜至孔炜近前，以枪指着地上的尸体，娇声道：“阿父，此乃郭默之人，已亡于此野，莫非阿父，欲使孔氏也随郭默而亡乎？”言罢，看了一眼浑身染血的刘胤，又瞥了瞥勒马于三十步外的刘浓，秀眉凝川，却闭着眼睛扔下了手中长枪。


“朴……”一声闷响。


“朴，朴朴……”


闷响成窜，络绎不绝！


孔炜一眼环扫，但见四下皆是扔刀者，眼底一黯，翻身下马，推开大儿子，提枪行至刘浓身侧，抬起疲惫的脸，深深的凝视马上的刘浓，问道：“敢问刘殄虏，若是孔炜现下却刀来投，不知刘殄虏将以何如？”


将以何如？降俘亦或……


刘浓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张满布皱纹的脸，坐下飞雪轻轻的刨着蹄，一动一静间，却似乌云遮日，数千人的眼光聚投过来，尽皆侧耳。


楚殇缓缓归鞘，刘浓的声音平淡：“往投上蔡者，弃戈从镰者，上蔡不拒！上蔡者，乃晋室之上蔡，民之上蔡也，民不弃上蔡，刘浓又岂会弃上蔡之民！不知，孔首领可愿为上蔡之民？”


“阿父，弃戈吧……”


“子尧，速速弃枪，以免刀兵……”


“家主……”


一声声呼唤既绵且长，在此呼声中，孔炜沉沉跪在地上，打横捧起长枪，颤动着花白的胡须：“刘殄虏，孔炜愿投！”


少倾，刘浓取下头盔，翻身下马，走到孔炜面前，接过长枪，递给红筱，而后，慢慢扶起孔炜。


呼……


孔蓁轻吐一口气，稍稍一侧首，看向刘胤。而刘胤挑了挑眉，匆匆一回首，两人的目光不禁对作一处，孔蓁秀眉飞挑，刘胤败退。


“鹰……”


却于此时，三只鹞鹰斩风疾下，扑向林丛，随后，一队青袍纵马飞来，细细一瞅，人人腰上悬着滴血之首。


唐利潇一马当先，迎上青袍，匆匆一阵对语，拔马而回，沉声道：“小郎君，敌方斥侯已然尽亡，果乃郭默，其人率部两千有余，距此三十里！赵固尚无动静，只是郭默坞民动向可疑！”


“郭默，鸠蛇，已然出洞……”


刘浓冷冷一笑，看了看天色，见日由正中偏西移，心道：“郭默，打得好主意，竟想趁乱而起，肆掠于夜！”当即便命杜武率部两百，携同卸兵的众匪，先入上蔡。


杜武一声呼啸，便见山岗后有一群青壮赶着牛车漫下来，辩其模样，正是为收纳刀兵。


孔炜眉梢疾挑不休，心思一转便已作决，嗡声道：“刘殄虏若是信得过孔炜，何不容我等一并参战！”


“哼！”


刘胤冷扬浓眉，不屑地道：“郭默不过一鸠匪尔，有何惧哉！若其龟缩不出，倒是难为，而今竟敢觊觎上蔡，正好，一战以绝后患！”


“先斩蛇首，郭默擅逃，莫使其窜！”刘浓叩上牛角盔，扬了扬手，飞驰而去。


……


“蹄它，蹄它……”


郭默率着两千五百部曲，沿着官道慢行。神态悠闲，半点也不心急，只消在入夜前赶至上蔡便可，届时，想必上蔡境内，已然烽火四起。且让那孔炜先行厮杀一阵，再火中取粟，一举摧之！


途经一处小山坡，纵马奔上，搭眉望向赵固坞堡，嘴角抽起一丝冷笑，暗道：愚蠢无知赵二肥，若论体态，郭默自是不及你，然若论智谋，汝之体态，皆坠于腚也……


令兵来报：“将军，距上蔡，三十里！”


郭默拍马下山，问道：“斥侯可曾回讯？”


张丑道：“尚未。”


郭默吊眉一皱，稍作沉吟，眉头随即展开：“嗯，想必孔炜那厮刚入上蔡，尚需伺机，方可兴风作乱！传令，全军从速，申时三刻抵达太任岗，就地裹食，蓄精备战！”


张丑沉声道：“将军，岗上有哨，其岗狭长，易中伏！我等再入十里，其必然觉察，莫若现下就食，以待斥侯……”


郭默挥手道：“勿需多言，待岗哨觉察时，上蔡已乱，有何惧之？！”


“诺！”


……


“报……”


一骑飞来，风速插向赵氏坞堡。


夏末闷热，赵固刚食毕，正泡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洛河哩曲。木桶极大，可容数人共沐，年方十五的婢女手脚极巧，东一捏、西一揉，赵固便满脸洋满红光，反手掐着婢女胸口，入手温软且弹，即扁即圆，好不惬意。


“嘤，嘤……”


婢女不经掐，闭着眸子，浑身颤抖，胸口抖起道道雪浪，声声娇喃，似泣若欢。


“朴朴朴……”


舍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赵固却闻若未闻，继续掐弄不休，他年事已高，也仅能掐掐而已。却苦了婢女，银牙咬碎樱桃，浑身麻痒无比，空荡若虚。


“阿父！”


听闻阵阵羞声，赵愈面红耳赤，却暗暗啐了一口。


“婴，婴……”舍内声音加快。


赵愈深吸一口气，站在室口，叫道：“阿父，阿父，大事不好！”


“碰！”


闻言，兴致正浓的赵固肥肉一抖，以为儿子是来劝自己出兵，当即抓起木桶边的澡豆囊砸向屏风，怒道：“竖子，父从房仪，竟敢暗中窥闻，此乃士族之礼乎？休得再言，明日出兵！”


从房仪？此乃白日宣淫也……


赵愈暗自腹诽，敢怒却不敢言，思及滋事体大，只得硬着头皮道：“阿父，郭默万余坞民袭卷固始县，正疯抢田粟，李家屯、余家屯、赵河村，十余村落，尽皆示警！”


“婴！！”


婢女蓦然一声娇呼……


……


“报……回禀将军，距上蔡，二十里！”


“二十里？”


郭默猛地勒住马，高声问道：“斥侯可回？”


传令兵道：“尚未有讯！”


“嗯？！”


郭默眉头蓦然一竖，欲冲至高处以辩究竟，但此处官道外乃是一片荒野平原，四尺高的杂草林立丛生，并无山坡可容瞭望。


张丑见郭默眉色有异，看了看远方的青蒙天际，沉声道：“将军，此地尚处岗哨视野之外，莫若我等借草丛遮掩，就地裹腹，静待斥侯归来！”


郭默踏着马蹬的左脚一阵痉挛，暗自压了压，拧眉道：“孔炜已入上蔡一个半时辰，为何却不见半丝动静？莫非，其心有变？”


其弟郭留，暗自盘计了下时辰，嗡声道：“大兄勿忧，斥侯虽捷，然往来亦需时辰，想必现下正处归途中。至于孔炜，上有祖焕，侧有大兄，其人并非不智，岂会辩不清局势！”言至此处，暗觉腹中饥饿难耐，又道：“大兄，为慎重故，莫若便就地处食，何如？”


“罢！”


顶着夏秋之日，赶了小半日路，郭默亦觉腹中空空，当即作决：“传令，就地进食，待斥侯归来，再作分解！”


“尊令！”


当下，两千余人在茫茫草野里随地一坐，掏出粗粮杂食，匆匆填腹。而数里外，几名青袍借着青丛掩护，将此景一眼尽落，少倾，青袍雷隼疾疾一阵闪烁，无声退却。


距此平原五里处，有一斜长道土坡，坡中共有三条路，一大两小，大路穿坡而过，乃是官道。小道略显狭窄，乃是乡闾道。


刘浓勒马于坡上，俯视着坡下荒原。守株待兔，静待郭默一头撞上来。


唐利潇纵马驰上坡顶，沉声道：“小郎君，郭默勒马于五里外，就地裹食，不再前进。”


“就地裹食？”刘浓横拔飞雪，剑眉一挑。


“就地裹食！”


“甚好！击其方食而无力！众将听令！磐石卫、朔风卫、由乡闾道抄其侧翼，射声卫携同虎噬卫，断其后路，挺戈前击！鹰扬卫与百花精锐，两刻后，随我穿骑踏营！勿必，一举击溃，莫令其回！”


“诺！”

第269章横枪立马


“扑！”


嘴中粗粮干涩难耐，咽之不进，不咽却饥，如此几番反复，郭芝猛地一口吐出又湿又粘的一跎，顿时将身前野草染作一朵喇叭花。


尚带些许腥臭。


张丑递了水囊过来，郭芝接过羊皮做的水囊，捏着鼻子胡乱一阵灌，而后闭着呼吸，忍着那腥骚之味，半晌，吐出一口气，叹道：“听闻，赵固那厮喜食肉豕，坞中乳豕成百上千，早食一只，晚嚼一只。而我等，亦有半月未知肉乃何味也！”说着，瞅了瞅蹲在草丛中的大兄郭默，抱怨道：“若是刘浓不可取，莫若潜入固始县，破坞取豕！”


“呃……”


其兄郭留打了个饱嗝，拍了拍嘴，对郭留道：“六弟，切莫眼羡赵固之豕，其人奸滑无比，坞堡犹若城池，易守难攻，未有万千之数，岂可破得！”又拍了拍郭留的肩，谗笑道：“上蔡不若于固始也，听闻，那刘浓有牛马羔羊无数，且有不少娇儿俏女，届时……”


“嘿嘿，然也，然也……”


二人相互对视，会心淫笑。


张丑揉了揉肚子，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远方，走向郭默，沉声道：“将军，前方有树三株，莫若遣人瞭望，以防不测。”


郭默边吃边道：“草野一平四阔，望之何意？孔炜已入上蔡，赵固已被乱民缠身，何来不测？纵使孔炜生异事败，饭后生懒，也需容部曲暂歇，方可再作他论！恰好，再待半个时辰，若斥侯未归，便返回坞中，携上粮草，片刻不停，星夜往南，会同郭豫……”想了一想，又道：“嗯，稍后，若斥侯归来，尚需再进二十里，熬战上蔡，莫论何如，皆不可滥用精力！”


张丑看了看郭默手中的粗粮馍，嗡声道：“将军，惜兵重力，与士卒同食，张丑敬佩！”


“兵者，乃乱世安身立命之所存也，不可不惜，不容不察！”


郭默吞尽最后一块粗粮，提起水囊灌得一气，而后，拍了拍肚子，暗觉四肢皆畅，由然而生一阵懒意，再被悠悠草风一吹，当即便以手枕头，翘了个二郎腿，微微闭了眼睛。


一时间，情思深长，竟想起了年幼之时。他出身微贱，幼为牧童，时常骑着青牛徘徊于河边，吹着河风，横打青笛，日子虽是清苦，却也有甘意。渐渐的，越来越困，恍惚间，似骑着牛，来到了一栋大庄园门前，此乃河内太守裴整庄园，那满眼的奢华、那数不清的绫罗翻飞、那娇俏婀娜的女子，一切，辉尽了眼，震惊了小牧童。


蓦然，脸上挨了一鞭，火辣辣的疼，小牧童捧着脸，望着马背上那张颐气指使却又美丽的小脸，紧紧的咬着牙，眼底泛红。忽一日，天崩地裂，胡骑漫卷而来，倾覆了庄园，踏碎了梦寰。小牧童已然长大，聚积了上千流匪，弃了青牛，驱使着渔舟，往来于大河中，劫掠着往昔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们。听着他们惨呼，看着他们坠入河中，胸口冒着朵朵血花。


她叫裴琰，她在他的舟上挣扎，他在她的身上驰骋，那时的郭默疯狂而又兴奋，事毕后，他剁下了她的头，扔在了河中……


他趴在舟舷，看着她的头缓缓下沉，依然美丽。


忽然，一道大浪卷来，掀起他的木舟，将他颠至半空……


“呜……”


“呜，呜……”


何来号角声？亦或青笛声，莫非，我已入梦，骑上了青牛……


“将军，将军！”


“并非入梦！！”


郭默嘴角的笑容蓦然一收，腾起跳起来，匆匆一看去，只见一道铁流，正剖开草野，遥遥撞来。当头一骑，白骑黑甲，头生双角。


“啪，起来！！”


“列阵，列阵！！”


张丑翻身上马，纵马踏过草丛中躺得乱七八糟的人群，一边狂抽，一边大吼。


“何来，何来铁骑？！岂会如此之快！！”


郭默眼底急缩，眉心刺痛如针扎，左脚一阵乱抽，颤抖不休，想控也控不住。疾疾地奔向自己的马，左脚却未踩稳，“扑通”一声滚倒在地。


“大兄！！”


郭芝与郭留面色惊骇欲死，两人架起郭默，将郭默塞在马背上，郭芝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铁骑，再瞅了瞅已方东一撮，西一堆的阵势，扬着马鞭，沉声道：“大兄，敌骑忽来，局势难明，莫若速退！”


“不可退！”


此时，张丑已匆匆纠起了几百骑，扬着长枪，大声叫道：“若退，必被其衔尾追杀。来者不足千骑，将军，张丑且往，速速列阵抗拒，尚未败也！！”言罢，一夹马腹，冲向里许外的铁流。


“列阵！”


郭默一拳砸在左腿，制住那跳动的痉挛，顺手一马鞭抽翻犹欲再劝的郭芝，纵马再将郭留撞开，冲到阵前，高高举起右手，狂声叫道：“敌骑不足千，切勿慌乱，向我聚拢！”


“呼，呼呼……”


里许，不过眨眼之间尔！张丑伏低身子，长枪前端，人与马浑然一体，刺向前方。对面之人，白骑黑甲，极是醒目，已然可见那铁缝下冷寒的眼。


风，风裂响。


“受死吧！”


张丑暗咬着牙邦，猛地一夹马腹，连人带马携枪，直撞！


“斜挺手盾，两寸！”曲平冷声高喝。


光，一排密密麻麻，刺眼的光！


“锵！”


张丑情不自禁的闭了下眼，而枪尖则随即一歪，擦过滑不溜秋圆盾，落空！


“簌！”


即将交错，脖上猝然一凉，身子却轻如纸片，闭眼的一瞬间，刺痛传来。


勉力聚起阵势的郭默神情呆怔，敌骑，敌骑便若尖刀切进已方骑队，只是须臾之间，已方两百余骑，便如薄薄的轻纱，又似一跎羊酪，被一捅告破，撞起碎片如雨落！


“虎！”


曲平扬起长刀狂吼，葛娘子殷红披风裂展，五百骑去势不减，对被剖在两侧的敌骑不管不顾，疯狂砸向敌阵！


“轰隆隆……”


长枪兵牙齿发酸，枪尖在打颤。


“轰！”


人马俱甲的具装铁骑率先撞开长枪阵，而后轻骑插入，追逐着草野中的人头，挺盾，格枪！轮刀，斩首！数十个呼吸后，铁流撕裂薄薄的横阵，打了个对穿！


“再贯！”


曲平引马斜冲，绕了个半弧线，已然调转马首，再度插来。


必须将铁骑困于阵中，不可容其反复凿贯，具装铁骑奔袭数里，马力将竭！扛住其势，不溃，即胜！郭默心思电转，扬起马鞭，狂叫：“两翼，中军合围！骑军，速速回救！”


“凿穿中军！”


呼呼呼……


沉重的喘气声，马鼻的喷雾声，混杂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刘浓挥起楚殇，斩飞一头，奋力内插，直取防御森严的中军！敌将拍刀来截，却被红筱趁乱，一剑捉头。再一将打斜撞来，曲平揽刀卸力，斩却其首。


爆！


便在人马俱疲，速度渐减之时，敌军两翼爆了，磐石卫与朔风卫一左一右，交错绞来。刚刚食饱方醒的敌匪浑身乏力，岂是蓄势至顶的白袍对手，只见得，圆盾绽着日光，寒刀起伏如浪，颗颗人头乱飞。


两翼一爆，中军摇坠！


“哗……”


“逃啊……”


“势不可敌，退乎……”


“大兄，快逃！”


不知乃是何人，仰着脖子一声凄叫，而后，撒腿便逃。牵一发而动全身，瞬间，回过神来的中军，轰然崩溃！


“一群乌合之众！追击！”


曲平挥刀砍烂一头，衔尾追杀。


“追击！！”


“希律律……”


逃，逃，逃！


漫野之中，四处皆是逃窜的身影，郭默心跳如雷，左脚也不痉挛了，拼命的夹着马腹、抽着马鞭狂奔，身后远远的传来一声惨叫，好似乃是二弟郭留，且不管他，只要逃至坞中，刘浓，贼配厮，你能奈我何？他日，且待我卷风再来……


孔炜，你个贼厮鸟，竟敢一身多投，日后，定教汝生不若死！


“呜……”


前方传来一声号角，郭默甩了甩头，心道：定是耳鸣也，此角类青笛耶……裴琰，裴琰……


莫名间，郭默眼前浑似显现一张脸，正是那被他剁头沉河的裴琰，她的眸子，她的嘴，她的鼻，清晰如画。


“虎！”


漫野中突地暴起一声大吼，而后，便见白袍浮草，水泄而来。郭默猛力扇了自己一耳光，眼神回复清明，匆匆一拔马首，斜斜窜逃。


“郭默，授首！”


恰于此时，一骑斜插，迎面而来，郭默疾疾一瞥，竟然怔了一瞬，来骑眉宇清秀，极其英俊，只是那眉，那眼，与裴琰何其相似！


一滴汗水自脸颊滚落，浸至脖心，一缕悠风拂来，微寒。


“唰！”


寒光一闪，郭默飞起来了，非也，是头飞了，脖子溅出血水如柱。一柄丈二长枪，往上斜斜一扎，插中半空的头颅。


“蹄它，蹄它……”


马蹄踏着血草，孤骑迎着落日，徐乂枪挑人头，横枪立马。


半个时辰后。


落日挂在西天，四野一片血红，压低的、沙哑的惨叫声随处可闻。一群群丢盔弃甲的俘虏被聚作一处，一双双恐惧的眼神盯着那缓缓踏行的白骑黑甲，至今而始，方知何为梦魇。


人头，人头垒作一堆，成小山。


刘浓围着那人头小山打转，而后，看着徐乂手中的郭默之首，摇了摇头。


刘胤打马而来，瞥了一眼人头山，冷声道：“小郎君，毙敌四百余人，逃亡者不足两百，俘虏共计一千七百余人，当以何如？”


刘浓叹道：“以杀止杀，实乃无可奈何。俘虏，亦乃民也，却被私欲携作匪，匪首既已诛，当却其罪，押解至上蔡，日后，再作分论！”


“理当如此，不可嗜杀！”


荀娘子点了点头。


刘胤挑眉看向固始县，嗡声道：“郭默过境，赵固必知，其人与我上蔡有约，却默而不宣，其心可诛！”


“鹰！！”


鹞鹰由固始县方向而来，盘旋掠下，直扑唐利潇高高扬起的手臂。


少倾，唐利潇快走向刘浓……

第270章星夜驰援


余日闭眼，仿若不愿见此惨景。


新月初升，默然的洗唰着血腥。


当万余坞民涌入固始县，看着茫茫青黄之野，不知是谁，率先挥动了破烂生锈的铁镰，顿时便若一粒火星投入枯叶败絮的草原，火势瞬间呈弧型蔓延，又若蝗虫袭卷，四野充斥着沙沙的咀嚼声。


而后，亦不知乃何人，把手中的镰刀当作了武器，挥向了村落中来不及逃入坞堡的乡民，霎那间，黄皮饥瘦而衣衫褴褛坞民化作了贪婪的魔鬼，他们挥动着饥饿与恐惧做成的武器，撕裂着、搅碎着、宣泄着、报复着。


俄而，一声愤怒的吼叫响起于赵氏坞堡，赵固率三千部曲冲出坞墙，看着肆掠跳动的火光，闻听隐约却绵长的惨叫，赵固满脸横肉抖动不休，纵声叫道：“郭瘸子，汝竟敢驱民横野，吾誓不与汝罢休，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日，赵固定将率民踏入鲖阳，夺汝之粮……”


“阿父！”


一个冷冷声音的打断了他，赵愈纵马驰至高处，瞅了瞅远方，回过头来，反手指着糜烂不堪的田野，挑着眉，冷声道：“郭默处心积虑以逞逃亡之意，鲖阳境内荒烟蔓草，何来粮粟可夺？孩儿苦劝阿父襄助刘殄虏，截阻郭默，以全道义，奈何阿父却置若不闻，如今乱民掠野，不仅抢粮尚且肆造杀戮，该当何如？”


“该当何如？！”


赵固嘴角抽动不已，眼红若赤，重重的喘出一口粗气，高声叫道：“诸曲听令，敌军犯境，抢我粮粟，戮我村民，尔等手持利刃，当解民于倒悬。但凡手持有物者，皆乃盗也，即杀无赦！！”


“诺！”


当即，赵固便将两千部曲化为十队，张开獠牙，朝着烽烟四起之处杀去，留下一千镇守坞堡，以防郭默偷袭。


赵愈看着咆哮风去的部曲，面容大惊失色，浑身犹置冰窖，强忍着不安，打马上前，劝道：“阿父，郭默岂会来偷袭我赵氏，莫若现下率余部驰援上蔡，犹未晚矣！阿父肆意戮民，再恶刘殄虏，定为天下人弃也？”


“天下人？上蔡？”


赵固冷瞥一眼儿子，以马鞭指着坞堡，又指向大地，吼道：“天下人何在？此乃固始县，乃我赵氏之根也，纵使天下人尽亡于土，我赵氏亦不可失之！”言罢，一抽马鞭，钻入坞堡。


杀戮，血光与火花交织，惨叫与悲呼起伏。刀剑斩断铁镰，长弓射爆红莲，方才尚肆杀于野的坞民被此重击回神，扔下了镰刀，丢弃刚刚抢到手的粮粟袋，逃窜在四野中。赵氏部曲皆乃本地子民，眼见村落被焚毁，当即杀红了眼，追逐着，挥扬着，收割者。


挑起此番暴乱的始作俑者宋侯，站在一处土山上，头顶星月，背负双手，打量着那暴起的一团团血光，面上神情未见半分喜色。赵固出洞了，依郭默之计，此时当以身后五百部曲，撞入其中，携同万民，再挑战火，将赵固死死困住。


宋侯自知，此计可行，羔民与暴民仅在一线之间也，只消一点火光，便可再度点燃暴戾。奈何，此举乃是弃卒保帅之计，郭默可从容逃窜，但他宋侯却将淹没于赵固涛涛怒火。


该当何如？郭芋在身后寸步不离，若不从郭默之令，其人必加斧于我！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宋侯眉梢颤了一下，徐徐转首看向上蔡方向，随即把背后的手笼于胸前，宽袖中的手指触及一物，锋利而冰寒。


这时，粗壮的郭芋走过来，木然的看了一眼瘦小的宋侯，指着远方，用力的蠕动着嘴：“宋，宋长吏，大，大兄有交待，待，待赵固，部，部曲出坞，即，即行拦，拦截！”郭芋口舌异于常人，吐字断断续续，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莫急，莫急，且徐徐吐之。徐徐……且来……徐徐……”


宋侯微笑着靠近郭芋，指了指他的嘴，又用手指靠了靠自己的嘴，随后，嘴唇轻轻开阖好似教导，而后，掂起脚尖，欲拍郭芋之肩以示勉励。


郭芋粗眉一皱，欲缩，却见宋侯笑颜满脸，心中不由得荡起一阵暖意，止住了退势。又见宋侯矮小，便裂嘴一笑，屈了屈身。


“簌！”


锋利的短刃便在郭芋屈身的那一瞬间，刺入其粗大的脖子，宋侯极力的绞动着，看着郭芋的瞳孔急居裂放，无视他眼中的困惑，拔开那无力的大手，对着他的脸，低声道：“拙鸠，生不具智，宁不死乎？”


“宋长吏，何故？！”


“安敢！！”


“锵！”


身后在哗然，长刀在晃动。


宋侯疾疾转过身来，瞪突着小眼睛，挥舞着带血的短刃，振声高叫：“尔等，欲赴死乎？！”


一瞬，冲前的几名部曲，脚步滞住一瞬。


等得便是这一瞬，宋侯飞快的窜至石头上，指着上蔡方向，吼道：“郭默已由上蔡而逃，尔等与我宋侯，皆乃弃子也！速速斩却曲领，与我回返鲖阳，诈开坞门，据坞而守，尚可保得一命！”


“休得胡言！稍后，将军必驰援我等！宋侯，滋乱军心，谋戮军将，即杀无赦！”曲领一声大吼，欲纵身扑上石头。


“唰！”


背后刀光疾闪，曲领头飞。


……


“驾，驾！”


刘浓率着五百骑，披星戴月，打马催鞭。铁流奔驰，横渡平舆县，纵插固始县。五百铁骑，一千匹马，五百面染血的白袍，随风飞扬，翻卷如浪。


“报……”


月野中，对驰而来一骑，乃是青袍雷隼，其高声叫道：“回禀小郎君，距固始与鲖阳边境，二十里。赵固驱兵，赶杀鲖阳坞民，血流成河，惨呼绝野，万民已却其三，犹自袭杀！”


“人神共愤矣，赵固当诛！”荀娘子秀眉飞挑，扬剑娇喝。


刘浓剑眉紧簇，不过两个时辰，赵固便已屠杀数千坞民，终究是来迟一步！勒马扬剑，呼道：“全军从速，护民过境！”


“小郎君！”


曲平抚了抚座下之马，按着急剧跳动的马脖，又瞅了瞅身侧无人之马，但见亦是响鼻如雷、血筋凸现，皱眉犹豫道：“小郎君，我军虽是人携两骑，但奔袭已有数百里，战马已然力竭，若是再行从速，恐马崩亡！届时，何以为战？！莫若稍事休歇，再图……”


荀娘子喝道：“赵固其人，谨慎如鬼，胆小若鼠！我等携威而往，再示郭默之首，其人，岂敢与我军对阵！”


曲平硬着脖子，冷声道：“擅战者，致人而不受致于人！只消一个时辰，马力便可复，我蓄而彼竭，定可一举溃敌！”


荀娘子怒道：“一个时辰，万民皆丧，何需我等再往！”说着，斜勒马首，挑视刘浓，冷声道：“勇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也！相逢于野，勇者胜而智者败也！当今时势，汝之意，欲滞于此乎？”


“鸣号，全军从速！”


刘浓拔出楚殇，猛地一夹马腹，身后，千蹄雷动，滚荡如潮。


“呜，呜……”


悲壮而苍凉的号角，来回盘荡于星月之下。


白袍如龙。


……


“报……”


“回禀家主，忽有来骑上千，风卷残野，击溃赵烙曲领之部，其势不减，撞裂赵铭曲领之部，疾插鲖阳县边境，挡者披靡，莫能与抗！”


“我赵固非瞎，有眼可视，何需回禀！”


赵固伏身于箭剁口，满脸肥肉乱抖，一双鱼泡眼染满血丝，按着石墙的两只手青筋凸现，而极远之境，正有一道白浪，卷过草野，倾覆山岗，将沿途一切撞碎、撕碎。


此军，何来？


赵固心知，汝南与汝阴两境，能有数百骑军者，十指可数！而能神出鬼没现于固始者，唯有两人，一者乃是郭默，一者便乃上蔡刘浓。上蔡刘浓，帐下白袍？其人现下理应与郭默战得势如水火才是，为何却突袭固始？莫非，郭默已然败亡？竟然，如此迅速？


“家主，辩其去势，仿若，仿若仅作行军，我等当以何如？”身侧的曲领问。


“何如……”


实乃事非之夜矣，赵固揉了揉眉心，杀戮，非他之愿，然部曲却杀红了眼，制不可制。而今，刘浓袭来，亦非他之愿！莫论何如，此地乃是固始，而非上蔡！深深吸进一口气，沉声道：“鸣鼓，聚曲，勒阵前往边境，阵会刘浓！”


曲领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道：“家主，即便鸣鼓，亦未必可聚！部曲逐野，已然肆乱……”


“聚，能聚便聚！如若不然，定教刘浓笑我赵固无胆？！”


赵固愈说愈怒，“啪”的一鞭抽在坞墙上，谁知用力过猛，鞭头倒卷，反倒抽了他自己一记，当即捧着红辣辣的脸，骂骂咧咧，转身便走。


赵愈从角落里窜出来，殷切劝道：“阿父，刘殄虏此来，绝非事战！不然，赵烙与赵铭定然已亡于铁骑之下！而今，郭默定亡，阿父切莫相抗……”


“混账！”


赵固捂着红肿的半边脸，边走边低声怒吼：“竖子，汝乃赵氏长子，为何却一再替刘氏绸缪？若汝乃弃典忘宗之辈，岂可继承我赵氏基业？！”说着，反手抽了儿子一记耳光，快步而前：“郭默，多半已败或逃。而刘浓之意，自不在战，当是为民而来。好个华亭美鹤、江东之虎，收民之心，得民于望，却使我赵氏恶名远扬！嘿嘿，天下间，岂有两全之事？”


“阿父！！”


赵愈摸了摸火烫的脸颊，看着如同肉球般的赵固之背影，眉色渐渐呈寒，咬着牙邦，高声叫道：“阿父，莫非欲使赵氏与郭默同乎？”


“咦！”


赵固浑身一抖，慢悠悠的回首，乜斜着眼看向儿子，裂嘴喝斥：“竖子，若再多言一句，当即与汝母一道，逐之族外！”


“哈，哈哈……”


“阿父可知，何为士族？阿父可知，何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阿父今夜纵曲戮民，导致流血足以飘橹，帛竹难以作书，已使我赵氏恶名野宣！阿父今夜倒行逆施，欲效郭默，然，我赵氏虽非士族却绵传百年，习圣人之言，读圣人之书，绝非郭默！”


赵愈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俯，面上神情却极其痛苦。少倾，用双手撑着腿，竭尽全力站起身子，惨然一笑，挥了挥手。


坞墙的隐影里，走出一群蹒跚老者，乃是赵氏族老。而赵固身侧诸曲领，目光一阵闪烁，按着刀，走向赵愈……

第271章止杀于安


竖日。


泼天弥雾笼四野，阴绵秋风无力残。


鲖阳与固始边境处，满目疮痍，令人不忍直视。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草野，不时见得，有蟾蜍与细蛇爬行于血池中，残肢断体则成了蜫虫与蚁群的乐园。而田垅上、野道中，一群群蓬头诟面、呆怔木然的坞民携老扶幼，穿过山岗漫向鲖阳，他们的脸上看不见丝毫生气，唯余颤粟、颤粟。


“希律律……”


一声马嘶裂响于晨风中，匍匐前行的人群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闻声而望，只见在那山岗的一侧，飞雪正傲然挺立，白骑黑甲抱着牛角盔站在它的身侧，默然的注视着岗下的人群，在他的身后，飞扬着五百白袍，人人神情铁然。


“刘殄虏，我等非匪也……”


老者手中柱着木棍，花白的头发与胡须缠在一起，东一缕、西一撮的缚在面上，浑身上下则染满污渍，分不清是血亦或乃泥，他踉踉跄跄的窜出人群，“扑嗵”一声跪在泥水坑中，高高的举着木棍，悲呼：“小老儿乃鲖阳乡老，生于鲖阳，长于鲖阳，却非匪也！而今，却因事匪而被戮也，何故也？为何求食于地，地却不容我等于活也？乾在上也，我等，绝非匪也……刘殄虏，我等非匪也！！”


声音悲凉而凄惶，受其感诏，漫野里，幸存的人络绎不绝的跪下了，跪在这浸泡着血液的大地上，枯瘦的手掌伸向天空，仰天悲呼。


“我等，非匪也！”


“求活而不可得，其为何也？”


“刘殄虏，何日，方可得活也……”


看着岗下的人祈祷着、迷茫着，刘浓眼底阵阵发酸，胸潮滚荡难耐，昨夜毙马数十，星月奔驰，待至此间，一举击溃杀红了眼的赵固部曲，勒马于岗，护民过境。然，经此一役，固始县足足有四千坞民埋身于此。


何故也？何故内耗也！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把铁盔递给红筱，慢慢走到岗上的大石下，瞅了瞅，一鼓作气冲至石颠，“锵”的一声，拔出楚殇，高声叫道：“诸位乡民，刘浓来迟一步，实属无能矣！然，刘浓由南至北，便在为复纲于常也！终将一日，定可使诸位乡民，安享于田野，垂老于陇中，往来有童子，膝下存欢颜！而此，便乃刘浓毕生之愿也！”言罢，胸中情动，实难自己，忍不住的拄着剑，半跪于地，以额抵着剑柄，借着那冰凉的触觉，平荡着滔天火焰。


“锵锵锵！”


拔刀声此起彼伏，甲叶抖响成阵，数百白袍紧随其后，半跪于地，以额低柄。


恰于此时，红日破雾而出，展开光怀，将石上的刘浓、岗上的白袍揽入怀中。


“刘殄虏，刘殄虏……”


“刘殄虏，江东之虎也！”


“但使纲常复临，老朽唯愿匍匐于地，奉酒于刘殄虏帐前也！”


群情鼎沸，势泪盈眶者有之，漠然抽嘴者有之，眼神迷离者有之。而刘浓闻听着声声呐喊，犹若置身于浪海之中，一时百感交集，自古以来，华夏之民便是如此纯朴而坚韧，他们秉承着勤劳与礼仪，只求一席之地，可繁延生息。


良久，良久，人群陆续起身，在乡老的带领下离开这片血腥之地，前往鲖阳。


待最后一群人经岗而去，曲平道：“小郎君，郭默已亡，鲖阳当以何如？八千坞民回境却无食，且无人管束，不消月旬，恐此惨景，定将复现。”


鲖阳，无食，管束……


刘浓徐徐吐出一口气，翻身上马，抖了抖肩上白袍，以楚殇遥指赵氏坞堡，冷声道：“且随我往，赵固，尚欠上蔡五千石粮！”


“诺！”


“呜，呜……”


白袍纵骑，卷下山岗，冲入平原，直插赵氏坞堡。焉知，尚未抵临坞堡，便见迎面扑来几百骑，当先一人，挥着手，边奔边叫：“刘殄虏，刘殄虏切莫动怒，切勿动怒……”


两军勒马里许外，刘浓打马而前，看也不看赵愈一眼，冷冷的瞥着坞堡，淡声道：“赵郎君，奉祖豫州之命，赵氏与我刘浓有约，当共同讨伐郭默，阻其南下扰民！为何郭默过境欲图谋我上蔡，却未见赵氏示警？莫非，戏耍刘浓尔？”言罢，朝着曲平点了点头。


“郭默之首在此！”


曲平纵马奔来，嘴角冷冷一笑，打开手中木匣，内中卧着郭默死不瞑目的头颅。


“郭默，真乃郭默……”


“郭默，如此便亡乎……”


一时间，赵氏之人面色大惊，肆掠汝南、汝南两境长达数载的郭默；拥曲三千，坞民万余，足称豪强的郭默，而今，竟以尺盒为眠！若非亲眼所见，教人如何敢信？！


“报……”


一骑遥遥插来，人尚未近，音已传来：“回禀家主，十里外，有军忽来，身披白袍，人数近千！”


“嘶……”


几名赵氏族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继而手脚冰冷，刘浓拥军不足三千，现今马军犹存，再来一千，便是一半有余。而郭默与孔炜两军相合，几近五千之数！此乃，战乎？莫非其人，真有神助？


曲平勒着马，冷目挑向一干赵氏之人，高声道：“乌合之众，岂可与强刃争锋！我家小郎君，圈围孔炜、歼灭郭默，俘虏已近四千之数！若非驻扎于城，且分兵看守俘虏，此时来者，何止一千！汝等背信弃义，意欲何为？莫非，亦同郭默？！”


“罢了！”


鲖阳之事不可耽搁，刘浓挥了挥手，制住曲平，提马轻踏，冷声道：“赵固何在？莫非，无颜见刘浓乎？”


赵氏众人神情一阵变幻，而后将目光齐投赵愈。


赵愈暗吸一口气，驱马上前，揖道：“刘殄虏，阿父身子不适，已然卸却赵氏族长之位，如今赵愈不才，勉为此任。不知，刘殄虏可否容赵愈……”


“报……”


便在此时，从鲖阳方向飞速奔来一骑，待至近前，对着唐利潇一阵耳语。唐利潇神情一变，纵马靠近刘浓，附耳低语。


“竟有此事？”


刘浓剑眉微扬，嘴角略翘，而后，眯着眼看了看赵愈，心思一阵疾转，已然作决：“恭喜赵郎君，刘浓并非狂妄无知之人，若非事出有因，何需踏足固始县？！往事已矣，刘浓亦别无他言，尚望赵氏日后行事需得三思！尚有一事，昔日赵郎君应允，若刘浓携同赵氏讨伐郭默，便予粮五千石，此事，尚可作真乎？”


予粮，借粮，二者相差极大。


赵愈眉头一挑，心中却豁然一松，他与刘浓熟识，暗知刘浓怒意已去，此事确乃赵氏有负刘浓，况乎，尚有满野的尸首需得处理，岂会为五千石而再生事端！当下，便笑道：“刘殄虏但且宽心，五千石粮，三日内，必至上蔡！”


“非也，非往上蔡，而往鲖阳！”


刘浓见事已了，鲖阳尚有要事，懒得与赵氏之人再作多言，当即便命唐利筱令虎噬与朔风卫直入鲖阳，而后，抖了抖马缰，拔转马首，引军朝着鲖阳疾疾而去。


赵愈之弟赵言，目送白袍翻飞出视野之外，叹道：“刘殄虏，江东之虎，人杰也！”转念又一思，沉声道：“如今，郭默已亡，汝南、汝阴两境，再无人敢撄其锋也！”


赵愈族叔赵斐，看了看满野的血水，摇头道：“虽说乱世之下，为守土保民之故，杀伐便乃不得不为。然，家主此举，杀戮过甚，确使我赵氏身陷不义也！”


“唉……”


一干赵氏众人齐叹，赵愈之眼却越眯越细，继而好似想起甚，嘴角一歪，振了振衣袖，朝着身周众人团团一揖，大声道：“诸位叔伯与阿弟，前路确乃艰辛。然，若我赵氏子弟齐力同心，尊奉圣人之言，蹈行圣人教诲之礼仪，定可抹去此污，复现赵氏光辉。届时，待得乾坤复常，我赵氏定可荣居士族矣！”言至此处，一顿，环视众人，笑道：“我欲予八千石粮，前往鲖阳，诸位，以为何如？”


赵斐眉头一皱，惊道：“八千石？！而今，坞中存粮不过三万余石，尚有部曲三千，坞民万余！况且，田野已然尽毁五成，岂可……”


“族叔！”


赵愈深深一揖，目光坚定，潺如流水。


……


刘浓纵马奔向鲖阳，荀娘子秀眉飞挑，歪着脑袋，冷冷的剜着他。


刘浓故作未见，自然知晓她为何瞪他，赵氏戮民数千，论罪当诛！


然，赵氏却非同郭默，郭默早年截杀士族，罪孽深重，天下皆知。况且，祖豫州也欲阻郭默南下，自己顺势而为杀之，不会被人诟病，只会为人称颂。至于赵氏，姑姐不论能否破坞，即便破之，也仅能诛杀赵固一人，毕竟乃乱民暴动在先。


以杀止杀，乃无可奈何！若杀之可安，当杀之！若弑之不安反乱，当止杀！


事，可为，而不可为。大丈夫立世，当衡外情、量已力，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初衷不改，持之以恒，终有一日，可兑现今日之承诺，河山复村落、田园见童子！


风，轻拂耳边，拉得披风裂裂作响。


郭默坞堡，已然在望。


宋侯率着五百残勇，守侯在坞门前，佝偻着身子，微眯着小眼，看着白袍涌来……

第272章何为士也


坞堡依山而建，呈灰褐色，背靠危危悬崖，左倚天堑黑河，笼得数里方园，由正门而入，三条青石道贯穿全坞，每遇战时，可由左右两条巷道从容上墙，而正中之道宽达七丈，犹似一柄利刃剖开坞门箭楼，直抵坞中腹心。


内中建筑极朴，高大而坚固，皆作军事用途，即便已处坞中，仍旧随处可见排墙与柱型箭楼，人行于其中，如置身于石林铁阵，一眼望去，比比层层、鳞鳞节节，仿似永远也走不到头，极其压抑。


刘浓按着剑，阔步徐行，染血的白袍拖曳于地，带起几片不知来自何处的腐叶。身侧是一袭大红披风的荀娘子与背剑的红筱，刘胤、北宫、曲平、唐利潇四人率着青袍精锐，紧随环围。鹰扬、虎噬与朔风三卫驻扎于坞外，已将郭默残兵卸刃。


“郭默其人，寡恩多疑，即便身处营垒亦魇梦常随，时有惊惧中起，故而，坞中箭墙林立，不得传召，不可入内！刘殄虏但且宽心，宋侯已将箭哨尽去，刘殄可慢行细观。”


五尺身材的宋侯落后刘浓一步，微躬的身子使他看上去更矮三分，谄媚的神情颇是滑稽，令人极易减弱戒备。


便是如此一人，毁却郭默精心布下的周密毒计。若非其人临阵调枪，怕是如今鲖阳之民，十不存一。而固始县，势必烽火再起，一旦赵氏杀红了眼而脱不得身，刘浓必然携军击之。如此一来，推骨效应之下，说不得，整个汝南、汝阴两境亦将乱作一气。毒虫，仅为使自己从容逃窜，便置数万生灵于不顾！


荀娘子愈听愈怒，秀眉倒挑，逼视着宋侯，冷声道：“郭默鸠心恶毒，实乃天下之最也！灌娘生而十七，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其人罪恶彰著，百死亦难却其咎！汝从郭默助桀为虐，亦非善类……”说着，缓缓拔出腰剑。


红筱点了点头，歪过脑袋看向宋侯。


宋侯赫得倒退三步，小眼睛诚恳的看着二女，摆手道：“此乃郭默之计也，与宋侯无干！”


北宫大手一挥，长刀横打，将宋侯退路封死。


宋侯高声叫道：“刘殄虏，宋侯，宋侯可将功抵罪！”


闻言，刘浓按剑回身，眯着眼睛，淡声道：“已诛其首恶，余人酌情再论！”


“诺！”


“多谢，刘殄不杀之恩！”


宋侯沉沉一揖，身子伏得更低，挪步至刘浓身前，恭谨道：“刘殄虏，坞中有暗库，仅宋侯与郭匪几人知晓，且容宋侯领殄虏前往，以赎从匪之罪！”最后几字，落得极重。


刘浓剑眉微扬，宋侯神情恭敬，可抬头的一瞬间，那眼底却藏着得意，而此，并未逃过他的捕捉，当即淡然一笑，命宋侯且领。


当下，宋侯引领于前，将众人带至坞中深处，直入郭默之室，穿室而出，踏过滩滩血迹，指着一面山墙，沉声道：“此乃木墙，并非石心，推墙而入，有暗道！”


刘浓朝唐利潇示意，唐利潇当即命青袍奋力推墙，伴随着一阵嘎吱声响，长宽各有两丈的墙面反转，眼前凸现一条向下探伸的密道。


“且容宋侯前领！”


宋侯看了一眼刘浓，甩着宽袖窜入密道中，点燃两壁上挂着的火束。众人鱼贯而入，下行数十步，沉势顿减，道路也渐显平整，再前行片刻，便见阳光斜探作束，已可一眼尽收。


坞堡靠山，此乃山中坑洞，高低不齐，至高十丈，低处丈许，长宽足有三十丈，阳光由斜上方的孔洞贯入，抬头一看，并非人为，乃是自然形成，伸手一探，竟有些许微风拂背。


干燥的坑中打扫得极是干净，中腹堆放着无数的布袋，以及一排巨大的木箱。在洞的一侧，尚有几间简易洞窟，乃看守此间的士卒所居，地上渗着几摊血迹。


北宫一入此地，便命青袍上前将洞门砸开，内中空空无也，显然宋侯已将此地士卒尽诛。而此间士卒，必乃郭默亲信。


宋侯道：“刘殄虏，此地存粮万余石，乃是郭默为南逃所备。有此万石粟粮，鲖阳余民便可杂草于裹，安渡秋冬矣！”又指着坑中极远之处，笑道：“此山中空，南北作贯，郭默遣人凿通两侧，由密室而入，可至南面之野。”


荀娘子嘴角微微一翘，冷声道：“果乃郭窜之是也，逃窜之精，胜过布兵！”


刘浓走到木箱前，但见锁已不具，箱顶落满灰尘。


“刘殄虏，且待宋侯为君开之！”


宋侯小眼睛一转，殷勤的凑过来，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一张黄皮脸涨得通红，方才将箱子打开，捡起内中一枚珠光煜宝的步摇，笑道：“箱中之物，皆乃珍品，乃是郭默为南逃而备，意欲赠于世家大族……”


“八面剑槊！！”


“丈八重戟！！”


北宫与曲平齐呼，二人的目光投入其中，直欲辉吐。


刘胤一言不发，却一步窜至木箱旁，拿起一柄丈二剑槊，撕开桐油烂布，用手轻轻一抹槊锋，锋利的刃当即破指溢血，嘴角一裂，笑道：“小郎君，此乃百锻八面剑槊，槊锋若剑，长两尺有半，浑身以精麻裹木反复粘磨，极适马军作战！奈何，制作极繁且耗时数年方得，非千斤之力不可御使！”


“然也！”


曲平也捧起一柄，面上笑容极盛：“华亭长刃易于布军，然，骑将当用剑槊！”说着，用手掂了掂，连槊带身，足有三十斤，轻重正合，便扭头问宋侯：“此槊何来，共计几何？”


北宫却对那丈八重戟颇是在意，当即斩开木箱，但见其中，十之八九乃是重戟。


宋侯把珠宝步摇放入箱中，挑了挑眉，挽袖于眉，朝着刘浓一揖，道：“刘殄虏，剑槊仅有五柄，大戟却有三百，乃是郭匪为颖川太守时获之。郭匪本欲以大戟成军，奈何部曲力弱，使舞者百不存一；且，郭匪喜逃，戟士岂有刀枪从易，故而封锁于此。”一顿，小眼睛一眨，又指着箱中珠玉：“尚有价值万金之物……”


“三百，足可建大戟士矣！”


北宫抓起一柄十字重戟，快步走到刘浓身前，捧戟道：“小郎君，我等身居北地，终有一日，将对阵胡人！胡人军阵，十之其五乃是骑军！骑军又有弓骑、枪骑、具装骑。若言以骑制骑，鹰扬卫足可胜任。然，马匹难获，而此大戟士，可制枪骑与具装骑，不可不建！北宫曾习戟阵之法，愿为小郎君，再添一卫！”


刘浓心神一震，细细一阵盘算，笑道：“便如此，待回上蔡，筛选万民与青壮以及俘虏，择壮士而入，建大戟士！”又对刘胤等人扬了扬眉：“八面剑槊极其难得，若喜，可每人一柄！嗯，尚需替薄盛与徐乂留下一柄！”一顿，再道：“南北道已然贯通，日后，可再为鹰扬卫添加一柄长枪，固于马翼，仅作冲锋！待横刀至，朔风与磐石，可各扩一百！雷隼，再扩三十！”


“诺！”


众将神情大喜，荀娘子眉梢一扬，正欲作言，却听刘浓又道：“兵贵精，而不在多！然，此番获马五百有余，百花精骑乃全军精锐，理当再扩。可先行酌选，静待南北铸甲！”


“便如此！”


荀娘子嘴角一歪，轻轻浅笑。刘浓冷冷撇了一眼宋侯，一甩白袍，返身而回。


宋侯听得两腿发颤，低垂着首，小眼睛乱转，心道：此人与郭瘸子大异，郭瘸子爱财而胆细，而此人擅武，弄武且莽乎？非也，乱世之下，久谋于外而固已，酌思深远，难敌……


当下，诸军就食于堡，于坞中稍歇。


刘浓匆匆食毕，怀剑跪坐于草席，手中多了一物，乃是自郭默案下无意得之，细细一瞅，乃是一枚银铃，内中烙有一枚暗字：琰。


“叮铃铃……”


轻轻一摇，铃声清脆。把银铃放入案中暗盒，从怀中掏出一枚小金铃，置于阳光下细细打量，嘴角渐渐翘起，情不自禁的把小金铃置于鼻下，深深一嗅，似有柔柔暗香袭来，再缓缓一摇。


“叮，铃铃……”


舒窈……


铃声便若舒窈的笑声，柔软而独特，将铃合于手中，金色的铃铛衬着手甲上的血渍，极是夺目，却令人格外温馨，掏出胸甲中藏着的香囊，抚摸着那凸起的纹路，再把金铃与香囊并作一处，以一条丝巾小心翼翼的缠裹，放入胸怀，拍了拍。心想：待事一了，需致信回江南，报平安，匆匆半载，亦不知江南安否，娘亲身子可好，游思安否，阿姐，荟蔚……尚有她，皆需珍重……


“小郎君，那宋侯在外求见。”刘浓就室于外，刘胤习惯性的按着剑，与红筱一左一右，挺立于室口，一者壮若铁塔，一者娇俏多姿。


“且允！”


刘浓收了笑容，注视着宋侯躬着身子，慢慢迈进。


宋侯身材瘦小，却穿着不合身的宽袍，动静之时，仿若草人披衣，极是滑稽。待行至刘浓案前丈外，跪坐于地，深深一揖：“扶柳宋氏，宋侯，见过刘郎君！”


士族之礼！


刘浓剑眉一挑，冷声道：“扶柳，汝来自冀州？”


宋侯徐徐抬首，正了正顶上之冠，答道：“然也！冀州陆沉于北胡，为生计，宋侯从匪，尚请刘郎君核之，宽之！”言罢，又是重重一揖。


刘浓眯眼道：“何为士也？”


宋侯道：“怀圣人之教，驰君王之土，兴大德于世，从牧民于安，当为士！”


刘浓道：“汝为何来？”


宋侯道：“为殄虏献计而来！”


……


一个时辰后。


刘浓按剑而起，迈动着沉重的铁甲，抖得甲叶嘶拉作响，经过匍匐于地的宋侯身前时，看了看宋侯，但见其脖心聚汗，滚如流溪。


冷冷一笑，按剑欲出室，将至室外，冷声道：“吾所求者，乃此地安矣！汝所言者，非吾之道！然，汝之所言，尚有可取，汝命且保！”言罢，转过头，沉声道：“宋侯……”


“宋侯在！”宋侯匍匐未起，头埋得更低，几同投地，声音极嗡。


“汝需记得何为士也！命汝暂为鲖阳内吏，代掌此间安民之事！三日后，吾帐将有人率军前来，代为同戌！汝好自为之，切莫有负‘士’名，若敢行乱举，定斩不饶！”


“诺！”

第273章智风贞惠


秋色微凉，七月七。


漫漫秋风拂过柳梢，翻过山岗，泄入一望无际的田原，将澄黄色的粟海卷起层层波浪，荡散如纹。在此田间，辛勤的乡民们挥舞着镰刀，收割着喜悦与将来。


小黑丫的歌声，飘满了四野。


“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思媚其妇，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滋。”


《周颂，载芟》，便如此诗，男子挥刀护镰，女子采芷桑麻，儿郎勒马倚树，女儿抚额娇媚，两眼相顾时，轻轻笑、浅浅语，宁静至斯，安庶至斯……


“呀，好大一只绣蛛！”


小黑丫扔掉镰刀，挥舞着双手，轻盈的扑向田垅，奈何那挂于丛中的绣蛛极是灵敏，胡乱一阵窜，便躲过了她的小手。在她的腰间挂着一只小木盒，其中已藏蛛三只，但皆不如这只大，瞧其模样便是能织擅绣的，岂容它逃，小手叉腰，呼道：“刘府君何在，且与我捉住它！”


“嗖！”


话将落地，灰影一闪，小伊威从她的肩头飞速跃下，窜入草丛中，一阵扑腾，少倾，草丛里探出一个小鼠头，眨着麻豆大小的眼睛，双爪捧着一物，仔细一瞅，正是那只大绣蛛。


“哇，刘府君捉住了！”


小黑丫拍掌欢呼，却一眼看见娘亲皱着眉头看过来，神情一怔，嘟了嘟嘴，弯身万福，柔声道：“娘亲，黑丫再也不敢了！”


薛氏摘却女儿头上一枚草絮，轻声叹道：“黑丫，切莫胡言！刘府君乃上蔡之福，乃万民之幸，乃江东之虎，乃……唉，若教汝父得知，定将责罚……”


“娘亲……”


小黑丫端着双手，不安的扭来扭去，而后，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转，笑道：“娘亲，今日乃是乞巧节，此蛛乃黑丫代织素阿姐捉的，现下，便给她送去。”


言罢，伸手捞起名唤“刘府君”的小伊威，把拇指大小的绣蛛放入盒中，捧着盒子走到柳树下，翻上了小红马，随风而飞。


待至峰下时，恰见刘胤提着丈八剑槊，引着朔风卫漫甲而下，更为奇特的是，雪女亦在其中，小黑丫眉头一皱一舒，拍马迎上，叫道：“刘胤阿兄，雪女阿姐，意欲何往？”


雪女笑道：“往鲖阳！”


小黑丫脑袋一歪，捧着木盒，格格笑道：“雪女阿姐，几时与刘胤阿兄成亲？”


“噗嗤，若问何时，雪女不知，尚需问，问……”雪女看着刘胤，掩嘴俏俏而笑，便连身后的六百朔风卫亦一个个忍俊不住，无声哑笑。


小黑丫眨着眼睛，似懂非懂，问道：“哦，刘胤阿兄意欲几时呢？”


“黑丫，休得胡言。”


刘胤轻声喝斥，浓眉拧成了一团，瞅了瞅混杂在甲士中的雪女，满脸的莫可奈何，他奉命前往鲖阳，雪女死活要同去，他自然不允，焉知，雪女竟寻上了小郎君，求了整夜，小郎君只得允她同往。


对于雪女，刘胤难以道清自己心中所想，他自问挂怀着巧思，却终是不忍舍弃雪女。而刘浓也于无意中得知此事，并未干涉，任其自行做择。


“驾！”


刘胤一夹马腹，拖槊而走，神情慌乱，好似落荒而逃。


“雪女阿姐，莫使其逃！”


“这便往追！”


雪女嫣然一笑，提着裙摆，扬着手，追向夕阳。脚小，跑不快，被草一绊，“唉呀”一声，摔倒在地。“蹄它，蹄它……”马蹄回转，刘胤大手一伸，将雪女拉上马背，朝着小黑丫扬了扬手，而后，纵马疾去。


“格格……”


雪女欢快的笑声，如铃巧转。


小黑丫勒马小土坡上，看着刘胤与雪女越行越远，甜甜的笑起来，她虽不懂，却觉得刘胤阿兄与雪女阿姐，极其契合。待再也看不见了，拔过马首，轻快的飞向峰下。


翻身下马，牵着渐渐长高的小红马，美丽的小女郎融身于落日中，抹了抹额角的细汗，迈动着小巧的步伐。


忽然，脚步一滞，歪着头向林中看去，林中有一人，正跪坐于草丛中，也不知在做甚。小黑丫稍稍一想，把小红马栓在树下，捧着小木盒，轻手轻脚的靠近，脚下落叶极厚，柔软细绵，似踩在云端一般。


“嘿……”小黑丫轻唤。


“何人？薛小娘子……”


树下之人匆匆回首，见是小黑丫，柔柔一笑，继而又回过头，把草丛中的物事放入木盒中。


小黑丫扑扇着睫毛，笑道：“孔蓁阿姐捉绣蛛，莫非，亦是要向七姐乞巧么？”在她的心中，孔蓁会骑马使枪，那是与荀娘子、红筱一般的人物，和她不一样的，她很羡慕。


孔蓁道：“存希冀于心，求诸于神，方可为人也！不然，便为神弃之野民，而野民者，终日存于梦魇也！”说着，把木盒挂在腰上，轻轻拍了拍。


小黑丫稍稍一想，轻声道：“黑丫不懂。但昔日，娘亲时常中梦忽起，惊惧满脸。待至上蔡后，娘亲再不梦起。这，便是存希冀于心乎？若是如此，多赖他呢。”说着，把肩头上的小伊威捉在手中，点了点小伊威的头，认真地道：“孔蓁阿姐，它叫刘府君。”再指指肩上的另一只伊威：“它叫，郭内吏。”


“噗嗤……”


孔蓁神情一怔，秀眉飞扬，好半晌，方才娇声放笑，笑得水柳般的身姿一阵乱颤，一把揽住小黑丫，叮嘱道：“可莫教人得知。”


“知道呢。”


小黑丫仰起头：“孔蓁阿姐，刘府君过燕子岭时，阿父杀母麝、捉幼崽，薄军主杀陈午阿叔。黑丫极其难过，阿父便言，此非战之罪，实乃不得不为，刘府君终会还予一片生息之地，可容欢笑与歌声。”说着，牵着孔蓁的手走到林外，指着峰下漫漫田野，笑道：“阿姐快看，诺，在眼前！”


诺，在眼前……


孔蓁身子一阵轻轻颤抖，眼睛却越来越红，泪水欲出未出。


稍徐。


孔蓁凝视着小黑丫，心潮起伏制无可制，眼睛一闭，泪水终于滚落。


英姿飒爽的小女郎内心复杂无比，刘浓昔日曾杀其叔孔卫，而孔卫对孔蓁极其疼爱。现今，孔氏已融于上蔡，有从军者，亦有持镰者，其父孔炜更被刘浓任为内吏，可孔蓁却总忘不了，阿叔那血淋淋的人头。


良久，小黑丫晃了晃孔蓁的手：“孔蓁阿姐，咱们进城吧，稍后，日落月起，黑丫要对月穿针，向七姐乞巧。”


孔蓁睁开眼睛，抹去脸颊的泪水，点了下小黑丫的额头，爱怜道：“薛小娘子，智风贞惠，尽在小娘子也。”


“黑丫不懂。”小黑丫眨着漂亮的眼睛。


“调皮！”


“格格……”


日渐落，城中井然有序，一大一小两个女郎并肩行于干净的街道，两人身后跟着小红马，来往行人匆匆，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


眼见将至县公署，小黑丫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孔蓁阿姐，刘，刘府君言，此乃秩序。存秩便安，有序便荣！而秩序，当以力维持，以德经世！”府君二字，极是囫囵。


“秩序！”孔蓁紧了紧腰上的木盒。


小黑丫又道：“现下，阿姐欲许何愿？”


“从百花精骑！”孔蓁脱口而出。


“看，纸莺！”


小黑丫猛然抬头，指着天空惊呼，孔蓁随其而望。


秋风送爽，纸莺遥飞于天，看纸莺的人神情悠悠，嘴角渐渐聚起笑容，放纸莺的人欢声娇笑。


织素紧了紧手中的细线，唯恐纸莺脱手而去。


红筱从院外来，未负剑，却捧着一个木盒，看了看织素，浅浅一笑：“若不放线，纸莺如何高飞？”


织素抹了一把汗，轻笑道：“恐风过烈，莺飞不归。阿姐，莫非也欲向七姐求愿？可捉有多，不妨送织素一只。”


红筱道：“今日乃是七夕，为庆丰收，小郎君倡行礼节，满城女子皆忙于捉绣蛛，制穿针月树，唯汝放纸莺。明日，可莫后悔！”言罢，摇着头，浅笑着走向水阶。


织素在背后笑道：“我早已拜请黑丫代捉，不劳阿姐挂心。”


红筱嘴角一歪，捧着木盒快步来到阶上，伸手便欲挑开青竹帘，眼前人影一晃，小郎君也正在挑帘，二人眼神一对，手却捉在了一起。


匆匆一触，两厢退却。


红筱飘身于阶下，粉脸红透。


刘浓神情尴尬，摸了摸鼻子，默然返回室中，坐于案前。言观鼻，鼻观心，心观案上书信，秋收将毕，难得清闲，今日书了整整一日的信，垒于案上作一叠。


一信，致于建康纪瞻，回禀上蔡诸事，想必纪瞻可自信中捕捉其意，而刘浓之意，当然在表功，阻止郭默南下侵扰，代为安抚万民，不敢言品阶再升，但至少可获其利。


一信，致于谢裒，身为人徒，理当时常问候。一信，致于朱焘，此信最重，字字句句皆在思念好友。至于祖盛、桥然、谢奕、褚裒、袁耽等也都未落下，好友情深，尚需不时往来。


额外尚有四信，分致舒窈，游思，荟蔚，以及建康中的那位绿衣。


足足半盏后，红筱方才轻步走入室中，面上神色已复平静，瞅了一眼案上的信山，嫣然道：“小郎君，该进夜食了。稍后，尚要与会于帐，商讨前赴雍丘之事。”


“暂待。”


刘浓再次提起了笔，细细一阵沉吟，缓缓展开左伯纸，悬腕荡笔，走龙舞蛇。


红筱看了看天色，将青铜雁鱼灯点亮。而后，静静的守侯在一侧。


半个时辰后，刘浓将信细叠，以朱泥作鉴，方才揉着手腕，站起身来，徐步走向室外。


室外，一轮勾月飞天，洒得院中银白似纱。


月色同轮，拂洒北地，清辉江南。


顾荟蔚身着绛紫深衣，俏生生立于朱色长廊中，身后乃是花圃，紫兰花开得正艳，侍墨几婢提着刁蝉拜月灯，静静的等候。


小女郎望着天上的勾月，染着紫蔻的雪指轻绞，轻声喃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缺圆缺，但愿人常久，千里共婵娟……”

第274章奔赴雍丘


方入秋，江南凉。


建康城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象。


昔日荣阳太守裴嶷奉幽州都督鲜卑慕容廆之命，入建康进献晋室遗落于北地之皇帝玉玺，司马睿得之大喜。


此玺承自曹魏，乃司马氏之重宝，司马夺曹，来位不正，久为士人暗诘，如今偏安江东更为北地士人不耻，而玉玺再落江南，便是司马睿方乃华夏正朔之明证。当即，司马睿拜慕容廆安北将军、平州刺史。夷将献玺于朝乃中兴之象，建康城人心鼎沸，继而欢度七夕，兴雅赋集。


时有王氏羲之郎君，日醉于桥，伏桥以观溪鹅。忽逢老妪抱篮卖扇，日起落西，无人却顾。王羲之见而生怜，即兴中起，为老妪提字于扇。老妪不识字，见扇被污而暗泣。王羲之笑曰，勿恼，勿悲，且言王羲之字。待王羲之离去，老妪复喜，估扇十金。从桥者闻之，轰抢而尽。更有甚者，求而不得，捧冠捶地。


一时间，引为佳话。


诗书话江南，繁华复柳青，恰作峥嵘岁月时。


天方蒙蒙亮，革绯梳着巾帼髻，身着水蓝抹胸襦裙，端着双手，迈动着月白丝履，穿行于刘氏商肆。自杨少柳坐镇建康，再得刘浓诸多故交之助，刘氏商肆遍布江东，竹叶青与琉璃不再价值千金，却为刘氏广纳财源，短短半载余，建康城已有三所分肆。而江南诸郡，商肆更若绣蛛织网，错落密布。


刘訚紧随于革绯身后，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注视着身前那忽隐忽现的月白丝履，眼神渐倾柔和，嘴角撩起一缕笑容。


“近来，可好？”革绯顿住身子，百褶水蓝裙荡下，将丝履遮掩。


刘訚收回目光，答道：“极好，我走之后，商事多懒于你，注意身子，勿要过劳……”


革绯道：“商事，乃小娘子主掌，革绯何足言劳？小郎君身居北地，汝需记得，昔日之诺。”


“刘訚，不敢有忘。”


“不忘便好。”


革绯歪了歪头，好似欲回身反顾，却终是忍了，快步走向后院，来到湘妃帘外，轻声道：“小娘子，桥小娘子已至建康，正于偏院休歇。”一顿，再道：“刘訚已至，侯于室外。”


刘訚恭声道：“小娘子，刘訚求见。”


“进。”室内传来轻微声语。


刘訚深深的看了革绯一眼。


革绯眸子如水流转，却仿若对其眼神视若不见。湘妃帘一卷，嫣醉踏出来。


刘訚正了正衣襟，于室外却履，躬身而入，待转过八面梅花屏，头垂得更低，挪步至乌桃矮案前，跪坐于海棠苇席中，双手按膝，微微居右，而后，沉沉阖首道：“刘訚，见过小娘子。”


“嗯。”


室内犹燃烛光，杨少柳坐在案后，正垂目看书信，身袭粉白相间襦裙，烛火投影，稍显清冷。夜拂将窗打开，透进一缕清新，瞅了瞅刘訚，把燕踏兰花熏香炉点燃。


刘訚注目矮案上的褛纹，鼻尖蕴绕着浸脾冷香，不敢多嗅，低声道：“回禀小娘子，万事已就，通关牒文也领，明日便可乘舟与袁氏商舟一道，入历阳，走庐江，经淮南而入上蔡。只是，桥小娘子……”


“叩！”


杨少柳轻轻叩了叩案，刘訚当即止住话头，小女郎抬起眸子，凝视着刘訚深深垂下的头，端手于腰间，淡声道：“桥，桥小娘子踏游入上蔡，乃娘亲之意，汝需倾力相护，勿令其惊。阿弟，阿弟待她亦有所不同，汝需谨记，万万，不可有失！”


“诺！”


刘訚重重顿首，深深吸了一口气，嗡声道：“小娘子，此番往北，碎湖遣两百白袍，桥氏携三百部曲，刘訚亦有五百军卒屯居庐江，且乃祖约商道，自是无人敢乱，安危无虑。然，由南至北，旬月方至，桥小娘子身子弱，起居仅有两名弱婢服侍。刘訚身为男子，唯恐照拂不周，恳请小娘子遣人护至上蔡。待至上蔡后，再随商队而归。”


一语既落，杨少柳秀眉微扬，室外的革绯眉头一皱，紧了紧手。


稍徐。


杨少柳睫毛一颤，想了一想，道：“汝所虑周全，理应细心照拂，且允。”眸子看向室外，而后嘴角丝巾一翘，唤道：“嫣醉、革绯。”


嫣醉与革绯当即俏步而入，伏于案侧。


杨少柳漫眼扫过三婢，问道：“何人愿往？”


刘訚低垂着头，飞快的掠了一眼革绯，手心有汗，既粘且湿。


革绯垂首道：“回禀小娘子，照拂桥小娘子，婢子自是愿往。”


刘訚狂喜，肩头微颤，杨少柳丝巾翘得更浓，夜拂与嫣醉匆匆对了下眼神，嫣醉大大咧咧，不知所谓；夜拂却心中怦怦乱跳，情不自禁的捏了捏袖中的香囊。


杨少柳眸子将众人神态一眼落尽，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乱，尚有些恼，且带着莫名的羞，语音清冷：“哦，你既欲往，那便往吧。”又对夜拂道：“汝之心意，我亦尽知。年底他将迎娶陆氏，必归江南，且待归时，便遂你之意吧。”言罢，葱嫩雪藕般的玉指轻缠互绞。


“小娘子！”夜拂匍匐于地，眼角泪花溢溢，瞥了瞥小娘子的神色，壮着胆子，轻声道：“小娘子尚，尚未有定，婢子岂敢居前。主母之心，小娘子应知，小娘子……”


“嗯？！”


杨少柳顿时恼了，烟眉一拔，身子挺得笔直，雪玉般的脖子染了一层红晕，喝道：“放肆！”


“小娘子，勿怒……”


三婢蓦然伏地，噤若寒蝉。


“小娘子，刘訚请辞。”事关杨少柳与小郎君，刘訚不敢窃闻，躬身欲退。


“小娘子……”


这时，革绯慢慢抬起头来，柔声道：“小娘子，方才婢子言犹未尽，原本婢子当去，但建康商事兴拓在暨，诸事纷扰之下，实难却身。依革绯之见，莫若嫣醉前往。”言罢，双手按地，以额抵背。


刘訚躬退的身子一滞。


杨少柳冷声道：“便是汝往，勿需再言！”


“小娘子……”


“莫非，我之所言，已作不得真？”杨少柳羞怒。


“婢子不敢。”


“小娘子，切莫动怒伤身……”


诸婢尽皆伏首，她们皆知，小娘子怒了，但小娘子已然二十有二了，不可再行耽搁了，刘氏与杨氏早该融于一体。即便刘訚也是扑嗵一声，沉沉跪地，汗出如浆。而这时，李越也无声踏进室来，跪伏于地，不作一言。


杨少柳缓缓起身，扫了一眼众人，胸膛起伏不休，轻吐一口气，莲步轻移，欲入内室中，将将转过梳妆台，却又回首，叹道：“各行已事，莫存荒谬之意！革绯，带上十名隐卫，桥氏女郎体弱，多备些良药。刘訚，滋事任重，勿令有差！”


“诺！”革绯与刘訚齐应。


唉……


风华绝代的小女郎心乱如麻，幽幽一声暗叹，脸颊却极烫，绣足再不停留，匆匆转入内室，独坐于床，眸子眨了又眨。


竖日。


数艘巨大的商舟穿出柳丛，荡开绵绵江水，飘往江北。桥游思身着雪色披风，抱着金丝楠木小手炉，俏立于船头，一任软软秋风，悄拂着雪纱清魂。兴许是因天高水清、视野开阔之故，苍白的容颜竟多了几许血色。那黑白极澈的眸子，亮若星辰。


鲜卑若洛守于一侧，身披白袍，腰挎横刀。其人虽尚年幼，身高却近有七尺，肩宽而体阔，依旧一头乱发如蛇草。


抹勺与洛羽走出舱，每人手里捧着一碗，药香随风乍溢，桥游思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微微转过身来。抹勺吹了吹碗，轻笑：“小娘子，此药，不苦。”


桥游思接过碗，皱着细长水眉，慢慢的饮，像小猫舔抵一般。


洛羽愣愣的看着她，一瞬不瞬，心道：“好美的小娘子呀，比绿萝阿姐还要好看，洛羽几时才能长成这般呢……”


待桥游思饮尽了，洛羽把碗递过去，笑道：“小娘子，洛羽熬的，不苦，极甜。”


“呃……”


桥游思掩了掩嘴，顺了好一阵，盛情难却之下，只得捧碗再饮。


恰于此时，一阵风来，卷起三女衣衫，美如云烟。若洛的眼光追着洛羽，不断闪烁。革绯静秀于船尾，望着北方，一身水蓝，肩负长剑。


一路往北。


由上蔡至雍丘，六百余里，若是骑军急行，三五日便至。但刘浓此番前往雍丘，尚押解着三千石粮，是以，便需十余日方至。


豫州下辖九郡两国，祖逖身为豫州刺史、镇西将军，都督豫州军、民事，有权征召豫州之人从军，亦可征纳豫州之粮。然则，除淮南、谯郡、弋阳郡、阳安郡以及沛、梁二国外，其余诸郡皆乃坞保自制，是以并不缴粮。


刘浓身为晋室征召士员，与祖逖乃是主客互尊，自然勿需缴粮，但既入豫州，岂可不尊祖逖。且缴粮不可太多，以免被未缴粮之诸郡坞堡所忌，三千石粮，不多不少，刚刚好。


秋日天凉，微风漫过野草，雷隼侦骑洒向四面八方，五百骑军蔓延近有里许，刘浓身着箭袍，引马于前，身侧乃是红筱与郭璞以及顶盔贯甲的曲平。此去恐将近月，上蔡诸事由荀娘子主掌。


迎着秋风，刘浓纵马慢跑，心中却起伏难平，与郗鉴两载未见，此时再逢，情将何以？若非曲转路折，现下应为翁婿，而今……


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挂起一抹苦笑。


郭璞在草丛里撒了一泡尿，打马追上来，待瞥见刘浓的笑容，心中一动，沉声道：“郎君是在忧虑祖涣否？此事确属有疑，祖涣与郎君素无往来，更无旧怨，为何却命孔炜谋取上蔡？莫非，此乃祖豫州授意？若是如此，郎君需谨慎为上。莫若……”他已多次劝刘浓，不入雍丘。


“非也，此举定非祖豫州授意，实乃他人之心也！切莫管他，待入雍丘，且见机行事。勿需担心，此番入雍丘，乃为一见故人，有故人在，莫论何事，皆可从容应对。”


提及此事，刘浓心中一沉，自从得知孔炜乃是奉祖涣之命，他便几度揣磨，祖豫州希求汝南若淮南，定不会自掘后院，而祖涣也并无宿怨，何需千里谋上蔡？如此一来，便唯有一解，骆隆……

第275章蓦然回首


“嘎……嘎……”


秋雁北飞，首雁率队掠过城墙上方，振出声声长啼。骆隆百无聊奈的骑在马上，搭着眉遥望雁尾剪云，直至雁色已融于青苍，再难分辩彼此，方才放下了手，捉起腰间酒壶，浅浅抿了一口。


“雍丘无战事，昼夜空寂寥，污袖揽浊酒，长醉复逍遥……”


漫不经心的喃了两句，抹干净嘴角的酒渍，顺手却扯下了几根胡须，摊开手掌，轻轻一吹，见胡须随风而走，心中一乐，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从怀里摸出两枚胡桃，用手一捏，“咯吱咯吱”响，暗忖：若是赠与刘瞻箦，不知其人将以何颜相待？兴许与余莺一般，藏身于树，以石悄击……


“报……”


一骑南来，纵至近前，高声道：“回禀长吏，刘殄虏已至雍丘境内，半个时辰便至。”


“华亭美鹤，姗姗迟来也。”


骆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冠带，面上神情漠不在意，眼底却猛然一亮。雍丘共计四门，祖逖出东门，往东十里迎郗鉴，殊不知，刘浓竟于同一日抵至雍丘，于是乎，骆隆便自荐而来，自出北门，守于墙前迎刘浓。


“来来来，摆案，置酒！”


骆隆打马奔至十丈外，翻身下马，命人在两株参天古树下摆案置酒，自撩衣袍，落座于草席中，再置上两枚青铜酒盏，浅浅斟得七分满。而后，背靠古树，双手笼怀，优哉游哉的静侯美鹤到来。


“蹄它，蹄它……”


马蹄声轻扬，踏碎秋风，踏入骆隆眼中，但见得，黄沙古道中，一骑当先，遥遥行来，白马如雪染，青冠若娇龙，身披月白袍，腰挎青锋剑，纵缰恰似舞，转瞬至眼前。


“哈，哈哈……”


骆隆提着两盏酒，朗声长笑，而后，快步上前，歪着脑袋，微仰着头，上下打量刘浓，渍渍笑道：“刘郎君，别来无恙否？”


刘浓扬手制住马队，翻身下马，冷冷瞥了他一眼，淡声道：“骆郎君尚安，刘浓岂会有恙。”


“唉，若教江东女儿得知，美鹤已然不美，不知将有几多女儿伤泣梦醒，亦不知有多少男子将为此扼腕叹息。且来，满饮此盏，以却伤怀。”


骆隆凝视着刘浓面上浅浅的伤痕，神情怅然，好似正行扼腕，继而，把酒一递。


刘浓伸掌推开，懒得理他，沉声道：“多谢骆郎君好意，刘浓负诺在身，不可饮酒。”言罢，命郭璞与其交割粮草，而后，挽马入城。


骆隆也不以为意，命下属交割，牵过自己的马，追上刘浓，捉着酒盏，笑道：“何需太急，将军东迎郗公，今日未必复归。城外，骆隆有草舍三间，美姬一人，此姬往日极慕刘郎君，亦擅弄汤，其味绝美。莫若你我前往，抵膝常谈，咏诗赋怀。何如？”


言罢，一口将杯中酒饮尽，随手扔给随从，而后，便欲伸手去揽刘浓的肩。


刘浓剑眉一皱，伸手格开，微眯着眼。骆隆淡然笑着，直目迎视。


稍徐。


刘浓翻身上马，看着东方，淡声道：“郗公东来，刘浓理当前迎，骆郎君，就此别过。”说着，领着骑军，拔马往东。


“刘郎君！”骆隆高声唤道。


刘浓剑眉一挑，勒住飞雪，徐徐回首，只见骆隆歪歪斜斜的站在长街中，朝着自己默然一揖：“刘郎君，你我之争，不在乎一时也。雍丘非比别处，若无牒令，刘郎君出不得城。”说着，翻上马，纵马而来，笑道：“骆隆常思，刘郎君定知骆隆，而骆隆亦自问深知刘郎君，既是彼此相知，何需拘泥于形，拒人于千里之外？”


刘浓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各从其志！”


“刘郎君，此言差矣！”


骆隆摇头晃脑的摸出两粒胡桃，挑了挑，把个头大的那枚递给刘浓。


刘浓皱眉接过。


骆隆将另一枚捏在手中把玩，引着刘浓奔向城东，笑道：“世事无常，道亦无常，兴许志也无常。便如当下，若无骆隆引渡，刘郎君便出不得城。”言至此处，一顿，抛着胡桃，淡声道：“想必刘郎君已知，孔炜之事，乃我所为。然，刘郎君知其一，可知其二乎？”


刘浓淡然道：“何为其二？”眼光却打量着雍丘城，此城极其雄伟，呈四方形，乃是军事要塞，居高临下俯视陈留，百里平原可一目揽尽。


说话之间，二人引军已至城东，骆隆挥手开道，引领于前，歪身倾向刘浓，正色道：“君且思之，经此一战，君得流匪，斩郭默，据鲖阳，威震汝南、汝阴两境，实乃骆隆之功也！”


“希律律……”


飞雪扬蹄顿步，刘浓打量四野的目光随之一滞，慢慢侧首看向骆隆，眼睛越眯越细，腰间楚殇拍打着马腹，隐约绽出一丝寒光。


草风轻撩，骆隆懒懒的骑在马上，眉正色危。


“轰隆隆……”


足足数十息后，东面传来一阵震天荡地的马蹄声，而后便见排排铁骑如墙翻浪，滚起黄沙如龙，直直插来。中有二旗，一旗黑底而赤边，上书一字：“祖”。一旗同色而黄边，上书一字：“郗”。


待看见“郗”字旗与上千兖州军，刘浓神情蓦然一变，原以为郗鉴此番入豫州乃是密访祖逖，经此一观，恰恰相反。若是如此，当不是为联伐石勒而来，那又当作何解？


“驾！”


先锋铁骑至一箭外而止，顶盔贯甲的骑将却并未勒马，打马奔至十步外，拖枪勒马，原地打转，而后，枪指刘浓，笑道：“刘殄虏，别来无恙否？”


刘浓不敢居大，拍马迎上，沉沉一揖：“刘浓，见过韩拆冲！”


韩潜摘下头盔，把刘浓身后五百精骑一看，但见面对大军压临，却个个面不改色，反而眼底充血、微作倾身，情不自禁地赞道：“此乃，百战精锐也！”又对刘浓道：“刘殄虏阵斩郭默，当真了得！江东之虎，言传非虚也！”


刘浓深深一揖，朗声道：“郭默其人，纵兵行凶，驱民从匪，遭逢天怒而人亡。刘浓不过因事附会，侥幸得胜，不敢当拆冲之赞矣！”


“瞻箦！！”


突然，一声高唤远远响起，刘浓身子猛地一震，怔怔的放下手，徐徐抬眉。


“瞻箦……”


“郗，郗……”


刘浓心中怦怦直跳，一眼便看见郗鉴，纵使其人一身戎甲，即便其人融身于数千大军之中，状若黑点而模糊不清，但刘浓确知他便是郗鉴。


“瞻箦，驾！！”


郗鉴拍马飞向刘浓，满把胡须随风乱扬。未见刘浓之前，他满怀期待而忐忑，待见了刘浓，这八年前，自己一眼相中的天赐佳婿，老将军情怀实难自己已，顿时忘却了一切，只想仔细将其捉臂打量。


“郗，郗伯父……”


刘浓匆匆抹过颤抖不休的左手，一夹飞雪奔向郗鉴，将至三十步，翻身落马，跪坐于黄沙中，揽起双手于眉上，徐徐下沉，双手按地，以额抵背。


稽首。


“好瞻箦，好儿郎，好孩子……”


郗鉴老眼溢滚，嘴唇轻颤，吹动着胡须，一把将刘浓抚起来，把着他的两臂，细细一阵描，但见美郎君依旧水清玉润，剑眉如锋，眼澈若湖，即便左脸有一道浅痕，却不掩其美，反增其色，忍不住地赞道：“砌石积玉，青松拔翠，郎姿独煜，当无其二，便乃瞻箦！哈，哈哈……”放声大笑，开怀不已。


刘浓心受其感，竟然红了红脸。


“美斯美也，英姿骄骄。”祖逖拔马而来，面带笑意。


“刘浓见过，将军！”刘浓欲作揖，却觉察手臂尚被郗鉴牢牢捉住，神情尴尬，轻轻挣了一挣。


郗鉴这才回过神来，讪讪的放开刘浓，捋了捋胡须，对祖逖笑道：“已有两载不见瞻箦，未想却相逢于此时此地，郗鉴失礼了。士稚兄，切莫见笑。”


闻言，刘浓剑眉微扬。


祖逖却无丝毫异样，挥了挥手，笑道：“道徽兄乃道贞正儒雅之士，刘殄虏亦乃世之英杰，道徽兄见玉立于野而赏妙其姿，实乃率真而豁达也，有何怪耶？”说着，看了看天色，又道：“时已不早，莫若引军入城，祖逖虽无好酒相待，却愿与道徽兄图谋一醉也！”


“妙哉，当图一醉矣！”


郗鉴翻身上马，神情已复平静，暗中朝刘浓使了使眼神，令刘浓与其勒马并行。


刘浓深深暗吸一口气，于胸中环环一荡，随即星目已然沉静如海，拔马与郗鉴并骑。两年不见，郗鉴面色不如以往多矣，眉色间颇显风霜，三寸短须蓄至尺长，尽作花白。想必是因战事之故，去年，兖州局势一度糜烂不堪，石勒虎伺于外，徐龛叛乱于内，直至年初，郗鉴与蔡豹才将徐龛击溃。而此时，祖逖力拒石勒，兖州方安，为何……


刘浓心思电转时，目光流连在郗鉴身上，待看见郗鉴那花白的长须，以及略显干枯的手掌，心中一阵唏嘘而微酸。


郗鉴也不时的在描他，见了他担忧的神情，老怀大慰而暖意丛生。


不多时，大军便已入城。


郗鉴率军一千，刘浓部下五百，祖逖未作思索，将二人安置于城东军营。一入军营，刘浓顿察祖逖拳拳厚意，营中有营，外营为驻军之所，内营则是高大宽阔的屋舍，打扫得极其干净，沿着整齐的青石板道徐行，马蹄声清脆悦耳。


待与祖逖暂别，郗鉴当即面色一改，笑眯眯的看着刘浓，谈兴极佳，不时的考究刘浓学识，有诗赋，亦有经世，更有兵家之道。


刘浓已有许久不曾被人考究，一时间情怀涌动，对答如流，竟仿似回到了昔年。


郗鉴捋着胡须，满意的笑着：“瞻箦，汝于汝南所为，吾已尽知，君子如玉也，华彰而煜表，修竹而怀德，便为瞻箦。只是，此乃北地，尚需惜身，切莫贪图功名而冒进。”


刘浓神情一正，揖道：“小子谨记郗伯父之言，不敢有违教诲。”


“罢！”


郗鉴摆了摆手，看了看左右，笑道：“你我难得相逢，暂不言此，我此来豫州会驻留几日，而后，将入江东会朝。时日无多，且各自先行安顿，稍后，你我再行细酌。”


“是。”


刘浓恭敬一揖，当即与郗鉴作别，勒马于营外，看着兖州军从面前经过，但见兵甲威容极甚，确乃精锐。蓦然，眼神一愣，怔住！

第276章往事难追


马车。


一队马车参杂与铁骑中，前帘与边帘皆闭，熟悉的暗纹，曾识的故人。车身，华丽而不张扬，辕上的女婢，歪着脑袋，静静探视。


“郎君……”


郭璞从营中打马而来，待看见那一队马车，正欲抖袖的动作一滞，面上神情愕然。


刘浓撤回目光，嘴角浮起淡笑，拔转飞雪，与红筱、徐乂转入营中。


一路默行，红筱不作声，徐乂提着丈二剑槊，亦察觉有异。


郭璞眉头时皱时放，嘴唇几番抖动，终是低声道：“郎君是否早知，郗鉴将至？”


刘浓淡声道：“勿需多疑，我与郗公，乃是故人，不过，忽逢于道罢了。”


郭璞眉头一挑，世人皆知，郗氏与刘氏宿旧深重，而郎君来时也言，乃与会故人，而今却言忽逢于道，但他并未拆穿自家郎君的谎言，沉声道：“郎君，郗鉴入豫州，必有所谋。”


刘浓道：“或有所谋，然与我等无干，且待我会过祖豫州，稍作休歇一夜，明日便起程回上蔡。”


“郎君，方才马队乃是家眷，那郗小……”


郭璞委实忍不住，脱口而出，而红筱却秀眉一拔，冷视郭璞。


“便如此！”


刘浓淡然打断郭璞的话，郗鉴与祖逖皆有意遮掩，再见了那家眷马队，此事便不难揣度，料来此番与会，定是郗鉴重情，感思昔日情谊，而自己又恰好在汝南，便期予相会，却又因往日不可追而生尴尬，既是如此，自己又岂会多生事端。来之意，仅为见故人，待见罢，理应速速离去。


营中屋舍，广而不华，刘浓自居一间，郭璞、红筱、徐乂各占一间，尚且有多。


刘浓将将把楚殇卸下，红筱便抱着宽袍大袖与澡豆囊等沐浴物事走进来，轻声道：“小郎君，将见故人，尚是着宽袍吧。”


“嗯，礼当如此。”


“朴咯咯……”


刘浓按膝长身而起，腰怀中却滚出一物，沿着青石纹路转个不休，一枚胡桃……


红筱眨着眸子，嫣然道：“嫣醉，喜食胡桃。”


刘浓嘴角一裂，弯身捡起胡桃，顺手递给红筱，接过宽袍大袖与沐浴物事，漫步出室，行向浴室。


红筱捏着胡桃，弯了弯嘴，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此间不比寿春，织素也不在，想来不会打扰到小郎君。思及那一日，当即俏脸一红，旋入室中，抱出衣衫。


东营，另一侧。


姚氏领着两婢走入室中，婢女手中捧着高冠华袍。


郗鉴正在自行卸甲，因年事已高，甲又束得紧，解之不得，反愈解愈紧，满脸涨得通红。


“夫君，何故心急？”


姚氏赫了一跳，赶紧疾步上前，替他解着背后皮扣，稍稍一想，又嗔道：“那，那刘郎君，而今已与陆氏作姻亲，夫君何需挂怀，急成这般！”


“呼！！”


郗鉴身上一轻，重重呼出一口气，走到矮案边，抓起茶盏顺了顺，却见琉璃茶盏乃是刘浓昔日所赠，怅然道：“妇道人家知晓甚！八年前，我初逢瞻箦，此子恰若玉出于泥，正待砌磨，令我一见即喜。八年来，瞻箦未负我望，如今，玉已煜辉，孑孤遗世。唉，却不想，倒为他人作嫁……唉，陆氏小女郎，慧眼独具也，陆氏，郗氏不如也……”声声长叹。


“夫君……”


姚氏走到郗鉴身侧，抚着他的背，柔声道：“刘郎君确乃天姿佳人，奈何璇儿心有他人，不能以全昔日之愿。如今事已至此，夫君又何苦伤神。倒是此番中途巧见，令人情难以堪……”顿了一顿，犹豫道：“稍后，夫君可否，自入刘郎君之营相会，以好使璇儿少却……”


“碰！”


郗鉴猛地一拳捶在案上，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莫非，我欲见瞻箦，尚需避人耳目乎？”言罢，悻悻坐于席中，把玩着茶盏，面红耳赤，状若怀怒孩童。


唉……


姚氏一声暗叹，心思一转，已知此事多半乃是夫君有意而为，不然那会这般巧，将将好便能遇上。而近两年，夫君一旦烹茶便会思及那刘郎君，继而神情悠悠、不尽萧索；她不明白夫君为何如此，却知夫君定然极喜那刘郎君，暗知劝其不得，只得柔声哄道：“夫君要见何人，当是自无不可。然，且与璇儿留些颜面，我这便将璇儿引至偏室，夫君切莫传唤，何如？”


郗鉴神情一黯，想起了女儿，心中好生烦燥，挥手道：“罢，罢罢，由汝，随汝！女儿已十六，待至建康，汝意何为，且观王氏，与吾无干！然，莫再教人笑话！”言罢，抱起茶盏便欲出室。


“夫君，王氏尚且不知此事，怎言无干！”


姚氏娇娇一嗔，拦住郗鉴，命女婢捧上宽袍大袖，领郗鉴去沐浴。


“我自去，不劳侍侯！”


郗鉴抱着衣衫，气冲冲的挥袖而出，却一头撞见来不及躲避的郗璇。


当此际，父女俩都怔住了。


郗鉴面上神情复杂，既有气恼，又带怜惜。


“阿父，孩儿无心窃闻。”郗璇明眸一眨不眨，玉白的俏脸慢慢染红，朝着阿父欠了欠身万福，而后，搭着小婢的手臂，款款离去。


“唉！”


郗鉴抱衫长叹，快步走向浴室。


姚氏倚在门边，看着父女俩，一者往东，一者往西，眉梢凝了又凝，心道：唉，这可如何是好，两年来，父女俩便若陌生人一般……


待阿父的脚步声越去越远，郗璇眨了眨眼，撤了搭着小婢的手，端在腰间，浅步徐行。


婢女轻声道：“小娘子，那人虽面上有痕，但确乃刘郎君，婢子未看错。”


郗璇迈着墨蓝丝履，边走边道：“知道了，阿父与娘亲，方才也言及。”声音平淡，一如其面。


婢女未敢再言，此事在郗氏乃是禁忌。


“阿姐……”


郗璇正欲入偏室，身侧传来一声唤，一回首，只见两个阿弟联袂而来，俩人神采奕奕，大弟郗愔年已十五，效力与阿父帐下，二弟郗昙年方十二，灵慧非常，极擅清辩。又见二人仿佛欲行外出，眉头一皱，细声道：“此非兖州，咱们客居于此，莫要乱跑，切莫滋事。”


郗昙挑了挑眉，笑道：“无妨，方才我与阿兄已请示过阿父，听闻，江左美……”


“阿弟！”


郗愔尚未卸甲，英拔如松，一声轻喝将阿弟制住，又悄悄瞥了一眼阿姐，见郗璇面色已寒，赶紧道：“阿姐车马劳顿已有十余日，尚需好生休歇，阿弟便不打扰了。”说着，向郗昙使了使眼色。


“然也，不打扰，不敢打扰……”


郗昙面上唰地一红，局促难安，不敢看阿姐，当即与郗愔一前一后，匆匆而去。


两人转出小院，郗昙惊容未散，瞥了一眼身后，回头叹道：“好险，好险，险些便触怒阿姐。不过，世人常言，江左美鹤擅音、擅赋、擅辩，今日恰逢于此，理当与他会上一会。阿兄，稍后与我掠阵！”说着，捋了捋袖子，从中摸出一柄雪毛麈。


郗愔拍了拍阿弟的肩，笑道：“音赋于辩，非我之意，身为男儿，当踞马持刀矣。上蔡刘殄虏，纵渡匪岭，阵斩谢浮、郭默，力压汝南、汝阴诸堡，人杰也，英豪尔，不得不会！”


“然也……”


郗昙挥了挥麈，亦不知想到甚，疾疾看了一眼后院，压低着声音：“阿兄，阿父暗中常言，王氏郎君何如，除却一支凸笔，概莫能若瞻箦！如今看来，江左美鹤确乃盛名英杰，惜乎，阿姐……”


“休得胡言！”


郗愔一声低斥，拉起郗昙飞奔，眼角余光却悄然看见院门口，有一缕绛红。


……


刘浓身着月色宽袍，跪坐于席，目光淡然，微微按膝。红筱跪坐于他身后，用细齿梳顺毕那乌黑的头发，而后，以窄巾麻利的一系，持着青冠，缓缓叩于其首，把青玉簪横穿，挪步到刘浓面前，理出窄巾顺于耳后，轻轻一拉，系于颔下。


她的手极巧，不重不滞，如行云流水。束冠已毕，退后一步，细细凝视，浅笑道：“小郎君，婢子已有许未替小郎君束冠，竟然渐生荒疏，不知，尚可否？”


“甚好。”


刘浓按膝而起，挥了挥袖，但觉袍袖生风，飘飘欲仙，却让人聊生不适，稍一沉吟，走到案侧，抓起楚殇，挂在腰上。徐踏两步，嗯……轻重合适。淡然一笑，阔步出室，直行郗鉴军营。


将将出营，骆隆在营门口抛胡桃，见了刘浓的装束，阴阳怪气地道：“人如骄玉磨，珠联而生辉。啧啧啧，暇难掩玉尔，刘郎君果乃美男子是也。却不知，刘郎君拜访故人，乃是持以何礼？”


刘浓按剑徐走，头亦不回地道：“莫论持以何礼，与汝无干！刘浓昔日之言，汝且谨记。莫论何人，欲谋刘浓……”一顿，慢慢回首，逼视骆隆，淡然道：“且拭脖，再问。”言罢，一挥宽袖，踏屐而往。


“拭脖……”


骆隆眯着眼睛，看着楚殇掖袍，隐觉寒意阵阵，下意识的摸了下脖子，而后，把手伸到面前，竟好似看见血丝，撸了撸嘴，猛地一甩手。“朴噜噜……”揣于袖囊中的胡桃飞出。


刘浓闻其声，脚步却不停，来到郗鉴营门，从怀中掏出一枚拜帖递给军士。军士仿似早被知会，未予通禀，当即便引刘浓入营。穿过外围军营，一眼便见有两人迎面而来。


刘浓目不斜视，按剑徐行。


“来者可是，华亭美鹤，刘郎君！”


眼见即将擦身而过，那两人却齐齐顿住脚步，着甲者拱了拱手，着衫者淡淡一揖。


“正是。”


刘浓侧身，淡然作揖，而他早将这俩人辩出，昔年曾于吴郡见过一面，必乃郗鉴子侄。

第277章郗公情厚


郗昙眉飞色扬，朝着刘浓再度一揖，朗声道：“郗昙见过刘郎君，常闻人言，江左美鹤具清徽之音，乃正始之音复振于江表尔。郗昙自幼修书，时有迷惑怀存，今日道逢于途，不知刘郎君可否予以指正。”摆了摆手中麈。


刘浓剑眉轻扬，看着跃跃欲试的郗昙，心中却不愿久滞，便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郗郎君赤心言诚，刘浓本不应拒，奈何时已不早，尚需拜见令尊，莫若改日。”言罢，绕过郗昙，大步而去。


“且慢！”


郗昙一声轻喝，却见刘浓脚步不止，心中一急，涨红着脸，高声喝道：“敢问刘郎君，君子，当以何为贵？”


声音极大，传至院墙，墨蓝丝履恰行于此，当即闻声而止，缩于墙后，悄然窃闻。


刘浓未回头，朗声笑道：“君子，怀德居上，处恶于下，行道于上善，驰道于自然。君子以何贵，贵在知已存彼，贵在合德行已，贵在气曰浩然。”


郗昙面上愈来愈红，扬着雪毛麈跟着追，边追边叫：“圣人有言：大知闲闲，小知间间，闻君之言，非炎非詹，安能知乎？”


刘浓按着楚殇，踩着木屐，阔步疾走，淡声道：“不知不言，知者自知。”


“嗯……”


郗昙脚步猛然一顿，面红如坨，以麈击掌，原地打转，苦苦思索。倏尔，眼睛蓦然一亮，好似已有所得，挥起雪麈，正欲再言。


“阿弟，且慢！”


郗愔穿着步履，行得极快，三步并作两步跃过郗昙，朝着刘浓后背，扬声道：“刘殄虏，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并敌一向，千里杀将，此谓巧能成事者也？然否？”


“然也！”刘浓高声回道。


郗愔眉梢一拔，叉着腰，哈哈笑道：“若是如此，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又作何解？”


闻言，刘浓慢慢回过头，瞥了瞥郗愔，沉声道：“柔能制刚，弱能胜强；正以辅奇，以奇制胜。此弱，此奇，乃战之弱奇，非象之弱奇。郗郎君日后必将率军逐敌，需知正奇之间，本无界定也！读兵书万卷，当知兵之要义也，莫忘其中！”言罢，淡淡一揖，卷起袍袖，快步踏入坎内。


“兵之要义，莫忘其中……”


“不知不言……”


兄弟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继而齐齐作叹：“人杰也！”、“盛名非虚也！”


墙后，一身绛红的小女郎，眸子一眨，端着手，转身疾走。身后的小婢垂眉敛目，默然紧随。


刘浓穿过两排对向屋舍，直行朝南正室，待至阶下，见正室之帘遮掩，门口守着两婢，便肃然静候。


自他阔步行来，门口两婢的目光便如涟漪流盼，绕着他转来转去，竟忘记了通禀，好半晌，一婢方才回过神来，掩嘴制住呼声，巧步而下，朝着刘浓万福，另一婢侧身向帘，轻声道：“回禀夫人，刘郎君已至。”


室内，一婢帘卷，姚氏踏出来，未料刘浓竟来得这般快，神情微惊，随后张口欲唤，却不知该如何称呼，面色变来变去，好生尴尬。


刘浓目不斜视，朝着阶上，沉沉一揖：“刘浓，见过尊长。”


“嗯，嗯……刘，刘郎君勿需多礼，暂且稍后，夫君随后便至。”姚氏面染红晕，暗觉站也不是，候也不是，只得引着几婢款款离去，边走边拿眼角瞄画刘浓，暗赞：“真真一个美郎君，两载不见，神秀依旧，即使玉面染暇，却更增俊澈也……唉，璇儿……”


刘浓孤立于阶，一手挽于胸前，一手按着腰剑，目光淡然。心中却在合计鲖阳之事，此事已致书祖逖，并且呈奏建康，若按晋律，理当由祖逖再行任命，但北地非同江南，且自己与祖逖仅为从客，非同僚属。此间关窃极是微妙，便若昔日兖州，一州三刺吏，极其混乱。于豫州而言，鲖阳无关紧要，但就上蔡而言，鲖阳便不容有失。建康定会置若不闻，只论功绩，而让自己与祖逖商议，然，祖逖尚未回信……


“瞻箦！”


正在深思缪虑时，阶上传来一声唤，微微一侧身，郗鉴大步行来，高冠华袍，大袖盈风，花白胡须梳理的澄亮整齐，面色容光焕发，与方才一较，判若两人。


刘浓赞道：“郗伯父，实乃儒雅之士也。”


“哈哈……”


郗鉴展了展袖，欣然而喜，继而，拉着刘浓的手，走入室内，二人对座于案。


案上已置茶具，诸色器皿齐全，递火、降红、撩云、甘钝等物，逐一呈放。


郗鉴笑道：“自两年前，一饮瞻箦所烹之茶，便终生难忘矣。奈何，每每自行烹饪之时，却难得其中真味。今日，理当一偿所愿。且饮一盅茶，你我再赴士稚之宴。”


刘浓淡然一笑，揖道：“郗伯父忧心家国之事，故而，难烹闲静之茶。不敢有瞒伯父，自刘浓北来，已鲜少煮茶。是以，若茶意不正，尚请见原谅。”


“然也……”


郗鉴眉色一动，怅然道：“瞻箦所言极是，茶乃清雅之物，为琐碎之事而锁心，故难为好茶。若是如此，此茶……”


“郗伯父！”


刘浓见郗鉴神情愁怅，当即再道：“纵使渐尔生疏，然，刘浓茶意尚存于胸，当为郗伯父烹茶一壶，寥表敬意。”


郗鉴一顿，半晌，深深注目刘浓，叹道：“瞻箦，好瞻箦，君子当如是也，不临其身，心居其境，吾不如也！”说着，也不知想到甚，神情一振，又挥手笑道：“快快煮来，期此茶意！”


这时，有婢女见室中昏暗，便欲燃灯。


郗鉴瞅了瞅天色，见日已西垂，室外一片茫茫，秋风正凉爽，当即便笑道：“行茶不可拘气，莫若至室外煮来？”


“甚好！”刘浓也嫌室中太拘。


当下，郗鉴便命军士将矮案抬至室外，铺上苇席。


刘浓就坐于宽阔的外院，闭上了眼睛，细捕耳际之风，暗闻呼吸绵长，随后，徐徐开眼，淡淡一笑，朝着青天一揖，对着院中老树一揖，面向郗鉴一揖，修长如玉的手指逐一抚过各式茶皿，当即培火调水，拔茶煮意。


但见得，英美郎君月袍青冠，腰悬长剑，拔火如投令，调水似行军，进退有据，潇洒无比。不多时，水已滚，执起凤鹅壶，作九点头，浅浅斟得一盏。


茶汤碧透，双手持盏，徐徐一荡。霎那间，清香，四溢绽开。


郗鉴面带微笑，嗅着茶香浸怀，暗觉经年戈马之劳累，尽皆附于清风，乘于浮云，好不快哉。


“郗伯父，且饮！”


刘浓微微一笑，暗觉茶意有所增益。


郗鉴接过茶碗，先嗅，再抿，一抿之下，闭了眼睛，良久，良久，方才回神，再抿一口，哈了一口气，捧碗道：“瞻箦，今日之茶较之昔年，大有不同矣！仿若少却几许缥缈，更增几分醇厚，若细细一觉，又觉得缥缈未少，实乃藏于其醇！”


“伯父，过赞！”


刘浓给自己斟了一碗，浅浅一抿，其味浓淡相宜，丝丝缕缕，环荡于胸，绕而不散，教人如置春山新雨后。正自沉神时，恁不地，眼角乍然瞥见一缕绛红，待眯眼细看时，却又隐而不现。摇了摇头，暗忖：眼花矣……


稍徐。


郗鉴品罢茶，把盏一搁，摸索着茶盏边缘，凝视着刘浓，想了又想，终究忍不住，叹道：“瞻箦，惜乎，惜乎……郗伯父待汝，多行有亏也。”


刘浓赶紧把茶盏一放，深深一揖，正色道：“郗伯父，往事已矣，何需挂怀。”


“唉！”


郗鉴长长一叹，捋须道：“今日你我重逢，不知他日，几时方可再见。瞻箦，三日后，我将经淮南而入建康，若事顺遂，便会入江东。暨非，便欲在江东择一地，建庄园，安置家室。”


嗯？！


刘浓神情一怔，随后匆匆看向郗鉴。


郗鉴面目怅然，未看刘浓，时尔看看侧院，倏尔望向南方，声音极淡：“瞻箦，北地看似渐安，实则非也。士稚，士稚……”


言至此处，目光一收，顿住话头，转目刘浓，眉正色危：“北地……北地，依我所度，不出三载，必将大乱！瞻箦，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汝于建康之事我已知。然，今非往昔，如今汝身负重名，且居上蔡而有功，莫若随我一道入江南，何如？勿需忧心，朝中之事不难料理。即便难遂我意，亦可使瞻箦安居江南，犹胜于北。”


一道入江南……


郗伯父欲入江南，兖州军情尚不至此，莫非，乃纪尚书之意？而且，郗伯父好似自知，此次难以如意。


而祖逖，祖逖所谋在何？


据史所载，祖逖生前再次收复洛阳，观如今之势，势难成行！当为与郗伯父共伐石勒之故！此为其一，其二，除却石勒，能入祖逖之眼，当为……当为，王敦？！


然也，然也，祖逖一心伐北，身体却日不如前，故而，戮力绝击！既可逼退石勒，又可再震王敦，保得三两年平安。豫州不可弃，届时，江东士人已知兖州军，纪瞻便顺势而为，弃兖州，引兖州军入江东制王敦？！


唉，兴许如此。然，我若归江南，上蔡何如……此时，不可归也。


一瞬间，刘浓心思电转如潮，星目开阖之时，混乱不堪。左手轻颤不休，以右手抹了又抹，却未见其效。深深的吸气，默默的暗吐，该以何作答？


“瞻箦，瞻箦……”郗鉴轻唤，目光却带着希冀，他希望刘浓能随他入江南，非为其他，实为那份情谊！八年来，牵挂于怀，妙赏于心之浓浓厚谊。


呼……


刘浓暗吐浊气，复吸一口气，看着神情诚恳的郗鉴，揽手于眉，沉揖入地，朗声道：“郗伯父，且恕刘浓罔顾好意，非是刘浓不愿为，而属不能为矣！”

第278章澜月寐思


是夜，月临树梢，静悄悄。


水月清冷，浸碎一地斑驳树影。姚氏领着两名贴身近婢穿过月树丛笼，走向女儿的房间。婢女们托着热气徐徐的木盘，内中乃是姚氏亲手煲的鲜汤。


室帘未掩，月光与灯火互织，因乃客居在外，室中陈设较简，一眼便见郗璇跪坐于乌桃矮案后，捉笔悬书。小女郎螓首微垂，秋水明眸不可见，唯见翘挺的小鼻梁与浅抿的一点樱唇，以及那皓皓雪腕。


姚氏轻步迈至阶上，朝着女儿身侧的两婢摇了摇头，示意婢女禁声，心道：“璇儿就书亦同夫君，神意纳于其中，浑然不觉外物，俩父女何其相似也，却作陌人生。”


想着，眉梢凝了，嘴角却笑了，无声入内，悄悄走到案侧，瞥了一眼，但见并非簪花小楷，而乃草书，下笔卓劲，丰茂弘丽，一笔一划皆若天外飞勾，不着痕迹，实从其父。再凝目细观，姚氏神色又是一变，眉梢放了，嘴角却抿了抿，忍不住唤了一声：“璇儿……”


“嗯……”郗璇犹自走笔，漫不经心的回应。


“璇儿！”


“哦，娘亲！”


郗璇歪着脑袋一看，见是娘亲，神情一惊，却倔强的扭过头，荡腕捺尽最后一笔，方才把狼豪搁在砚角，盈盈起身，端手于腰间，浅浅一个万福。


姚氏拉着女儿的手，母女俩复落苇席。


因夜渐深，郗璇已然散发，满头青丝一半披在背后，一半撩于胸前，乌墨与绛红对映，极其俏丽。


姚氏愈看愈怜，理了理女儿的耳发，柔声道：“璇儿，莫与你阿父置气，汝父与那刘郎君相识于八载前，俩人多年书信往来，汝父待其犹胜半子。故而，辗转思念，方有此会。”


郗璇颤了颤眉，轻声道：“此事与孩儿无干，只要阿父莫怪孩儿便好了。”


唉……姚氏幽幽暗叹，抚了抚女儿背后的秀发，指着案上之书，笑道：“若是无干，璇儿为何又行此怨怼，嗔怪汝父与为娘。”


案上灯火舔抵，映着雪白的左伯纸，纸上书着：“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郗璇面上微微一红，《国风，伯舟》乃是闺中女儿，自幼与人相知相爱，却为父母阻隔，故而泛舟于湖，垂发系水，概而悲歌之诗。


“娘亲……”郗璇翘着小嘴，眸子一眨不眨。


“唉，我的儿……”


姚氏揽着女儿的腰，微一用力，把郗璇揽入怀中，柔声道：“汝父心中存结而难解，是以作瞒璇儿。然，我儿但且宽怀，往事已往，而今那刘郎君已与陆氏为姻，不日我儿亦将入江南，届时，为娘定将好生劝你阿父，必使我儿觅得称心郎君。”


“娘亲……”


郗璇反手环抱娘亲的腰，将小脸蛋紧紧的贴着娘亲的柔软而温暖的胸膛，眸子一眨一眨，亦不知想到甚，竟然渐呈痴惘。


姚氏伸手刮了下女儿的瑶鼻，紧了紧揽在女儿肩头的手，想起昔年与郗鉴之旧事，脸上也微微红了，叹道：“世间女子有几人可称心如意？璇儿与为娘同也，皆乃有福之人。莫论何如，但取心中所向。唉，只是可惜那刘郎君……”


“娘亲！”郗璇一声娇嗔，双手将娘亲抱得更紧。


“好，好好，不提，不提也罢。”


姚氏无奈，再与女儿温存片刻，又命婢女们奉上鲜汤，看着女儿食了足足小半盅，方才满意的一笑，嘱咐女儿早些歇着，莫要伤神、伤眼，而后估磨着郗鉴赴宴将归，便领着婢女们款款离去。


待娘亲走了，郗璇本已歇下，却又辗转难眠，便又爬起了床，在婢女的帮衬下，穿好了绛红抹胸襦裙，未着履，雪色萝袜踩着苇席来到矮案边，提笔蘸墨，信笔落纸。


而后，歪着脑袋一瞧，眸子蓦然一愣。只见左伯纸上，复落一行小诗，依旧是那《伯舟》。面上一红，秀眉却颦，提起笔来，在纸上交叉一撩。做完这一切，心中顿觉舒畅，恬静一笑。


“呜呜……”


恰于此时，一缕埙声幽幽而传，随着月光，荡入室中。郗璇提着笔，寻声而望，那埙声却又弱了，几不可闻。


正欲搁笔不管，埙声又起，拔弄着人的心炫，好生讨厌。情不自禁掌案起身，提着裙摆，捉着笔，迈出室，漫步于月光下。


“小娘子，尚未着履！”一婢轻呼，另一婢手里提着墨蓝丝履。


“嘘！”


郗璇伸指靠了靠唇，又提着裙摆看了看，正欲着履，焉知那埙声又来，顿时恼了，再也不顾了，提着裙摆，捉笔追声。


“呜呜呜……”


埙声似路引，郗璇穿月而行，迈过院墙，墙边的甲士见自家小娘子未着履，垂首不敢看。慢走小巷道，巷中执戈巡逻的军卒避在两旁，待小娘子与两婢走远了，调转队首，默然随护。


将至小巷口，埙声渐烈，巷外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有阿父，有大弟，尚有何人？捉着笔，歪头一想，埙声猛然一裂，小女郎脚步不由得再迈，靠着巷墙，探首悄望。


月光洒水，宽阔的中营，火把成阵，四下里一片通明。在火光正中，有两人执剑对舞，一者顶盔贯甲，身姿若娇龙，一者大袖宽袍，纵剑如舞笔。而在那灯火阑珊处，不知何时，摆了一张雪白苇席，中有一人挺身跪坐，月袍青冠，腰悬长剑，手捧一埙。埙声，便来至于此。


“呀，刘郎君……”身后一婢轻呼。


“嘘！”


郗璇秀眉一颦，反过身子，顺手执笔交叉一撩，在出声的婢女脸上划了一个叉，将将好，封住了嘴。而后，提笔便归，行出三步，又捉着裙摆返身而回，微微倾身，俏俏探目，窥视。


两婢眨着眼睛，面面相窥，掩着嘴，忍着笑。最是那被封嘴的一婢，眸子滚动，可怜兮兮。


月夜凉秋，祖逖与郗鉴到底年事已高，舞得一阵，两剑“锵”的一声相交，齐齐顿止。而后，喘着粗气，仰天长笑。


埙声随即而止。


刘浓把埙揣入怀中，面红如坨玉，久已不鸣埙，今夜闻舞而随。埙声苍古，剑舞雄健，两厢恰至妙处，不仅舞者酣畅，鸣者也为之而神游。徐徐起身，荡了荡袖，快步走向祖逖与郗鉴。


祖逖抹了一把脸，甩却满手汗，看着神态静雅的郗鉴，叹道：“道徽兄之剑术，似笔游锋，实乃游刃而有余也，祖逖力雄而难收，故有不如。与君对舞，方知何为儒雅！”


郗鉴把剑递给郗愔，指着刘浓，笑道：“若言儒雅及身随心，当今之士，尚有何人可与此子比肩？”


祖逖回头看向刘浓，但见其人宽袍大袖，却按剑徐行，虽是踩着木屐，却不起糜糜之音，反增几许锵锵。眼光越来越亮，掂着腰腹，捋须笑道：“然也，刚柔并济，水火共存，天下之子，余余茫茫，有此胆色，居此雅瞻者，概莫可比！”


“郗伯父，过赞也！”


“将军，过赞矣！”


刘浓面上微微一红，朝着郗鉴一揖，面向祖逖一揖。今夜赴宴，宾主尽欢，但经他细观，祖逖与郗鉴俩人，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宴毕时，刘浓趁势向郗鉴请辞，郗鉴不允，言三日后，一并离开雍丘。他已拒郗鉴南邀之情，便不好再拒其相聚之意，只得再留三日。


宴已毕，舞已尽。


当下，祖逖与郗鉴作别，刘浓也告辞离去。既要再留三日，刘浓便未与祖逖言及鲖阳之事，正欲转入营中，身后却传来马蹄声与一声唤：“刘殄虏！”


来者又是骆隆，骑马于月下。


刘浓心生愠怒，挑眉看向骆隆。


骆隆驱马近前，看着刘浓腰间剑，抛着胡桃，戏道：“此乃军营，此乃雍丘，刘殄虏纵使欲取骆隆项上人头，也需谨慎。”说着，撩了撩冠带，又道：“刘殄虏可知，谋之与敌，千里杀将。”


刘浓冷声道：“骆长史可知，擅谋者，必亡之于末道。”言罢，甩袖欲走。


两人，一者正中有奇，一者奇朔于正，各走各锋，所言所指却殊途同归。


“刘郎君，何急也！”


骆隆哈哈一笑，纵马而前，拦住刘浓，懒懒一揖：“将军有请，欲邀刘郎君，共驰月下。”


“稍待。”


刘浓剑眉一拔，当即入营，牵出飞雪，与骆隆并肩驰出军营。徐乂跟在身后，手提剑槊，引着五十白袍。


骆隆瞥了一眼顶盔贯甲的徐乂，冷冷笑道：“刘殄虏当真谨慎也，莫论身行何地，皆有武勇护身。莫非，意惧骆隆埋戈阴弑乎？”


刘浓道：“事不豫则废，欺身者，人恒欺之。”


骆隆一愣，少倾，捉起腰间酒壶，灌了一口，笑道：“好个事不豫则废，诚如所言，刘郎君可知，而今之豫州，又作何象？”


刘浓不答，纵马慢跑。


骆隆看了看四周，漫不经心的顺手指东，低声笑道：“祖约，束军八千，踞守雄关。”再一指北：“祖纳，领军五千，虎目雍丘。”反手指西：“祖涣，据杞国，傍军窥视。”朝着南面，晃了晃手指：“尚有一群弱夫，却狼心叵测。”


刘浓道：“此乃将军布局，岂可妄议？”


“哈，哈哈……”


骆隆压着嗓子低笑，勒马靠近刘浓：“若骆隆言，将军已有心而无力，故而，唯有奋力死战，以震诸方。刘郎君，信乎？”


刘浓剑眉一簇，默不作声。


骆隆再近三分，歪着脖子，附耳道：“将军昨日昏厥于帐，足足两个时辰方醒。刘郎君且度之，若将军一亡，豫州将以何如？”


将以何如，大乱即起，王敦即反，胡骑趁势而入，击溃祖约，席卷千里，吞没豫州、徐州、兖州。


刘浓沉声道：“将军今日舞剑三刻，足见身姿健雄，骆郎君做杞人之忧也。此言，刘浓仅闻而不知，与刘浓无干。”言罢，抖缰欲速。


“刘郎君，事不豫则废也！”

第279章雄狮虎踞


月冷长街，祖逖勒马于长街尽头，一身戎甲，满把花发。


健马驮老将，轻轻漫蹄。水月映影，将人与马拖得斜长。


“蹄它，蹄它……”


白袍随月而流，渐行渐近。


刘浓驱马从速，来至近前，朝着祖逖一揖。


“且随我来。”


尚未出言，祖逖已拔转马首，一夹马腹，奔向城外。


铁骑如龙，从随若浪。


出北门，四野寥阔，满眼所见皆乃月白世界。祖逖并未回头，马速却渐减，待刘浓奔至身侧，勒马并骑，信马由缰。


犹未作声，唯余马蹄暗响。


刘浓不知祖逖意欲领向何方，也不知他为何邀自己夜驰，但随着飞雪慢慢轻跑，眼观漫漫月色，心怀畅开，嘴角渐裂。


待至一处山坡，祖逖右手高举，身后骑军顿时一止。祖逖勒马回首，看了看刘浓，继而，转身纵向山颠。刘浓抖缰摧马，紧随而去。


山乃土坡，无甚出奇之处，唯余一株巨大无比的老树孤立于其中，祖逖翻身下马，走到树下，抬头打量。刘浓随其而望，但见此树粗有丈许，高有五丈，具枝无叶，枝条似剑若蛇，乱插冥空。主杆却尽作焦黑，隐有孔洞，显然曾遭雷击。


“锵锵锵……”


身侧甲叶抖响，刘浓侧首一看，险些忍俊不住而笑出声来。


月光下，祖逖废力的解开裙甲，对着老树干枯的虬根撒了一泡尿，抖动着余意，笑道：“十余载前，此树冠盖华美，为杞人世代守护。忽一日，天降玄雷，中劈此树，得一巨蛇。杞人惊惧，以为不降，欲截之附炬，焉知，次日再逢一雷，劈焦三人，故而，无人敢截……”


抖尽最后一滴，复笼甲叶：“三载前，祖逖战石勒于此，两军疲祚，互呈焦势。恰于此时，天雷再降，剑劈石勒中军大氅。石勒万军恐慌惊惧，而我军士气大震，当即掩杀三十里，斩首五千！暨此，每逢大战前后，祖逖皆会率军于此，灌而溉之！”言罢，理好甲叶，慢悠悠度向北面边缘，忽地回头，看着树下的刘浓，裂嘴笑道：“刘殄虏，不妨也随境从俗，灌而溉之。”


灌而溉之……刘浓神情一愣，摸了摸鼻子，原有的些许紧意被他一提，反而环荡于无。


祖逖熟悉的走到一块石头边，蹲坐于石，拍了拍身侧，示意刘浓也坐。


刘浓方一落座，便听他道：“美郎君，汝且实言，汝至豫州，所为何来？”


刘浓心中一惊，面却不改，徐徐侧首看向祖逖，却见祖逖并未看他，而是眯着眼睛看向了茫茫苍野，月光拂着他皱纹交错的脸，辉着那深邃而锋利的眼。


祖逖身量不高，未及七尺。而此时，双肘靠膝，俩手握在腿前，身子微微前倾，状若雄狮虎踞，欲扑北而噬。


稍徐，祖逖见刘浓未答，又道：“郭默已亡，未能南逃。吾心甚喜，汝可知，喜在何矣？”


刘浓冷声道：“郭默其人，疯劣赫闻，若其南下，南境必糜。理当斩首，以儆效尤！”


“妙哉！！”


祖逖拍腿而赞，右手屈于腿上，右手支颔，好整以暇的看着右面的刘浓，再道：“汝可知，为何吾不亲取其首，亦未令汝取之，而令赵固截之？”


刘浓稍作沉吟，答道：“将军不取，刘浓未知。然，将军令赵固攻伐，可掩诸坞之眼。而赵固其人，胆小谨慎，必联刘浓。如此，可借名诛之！”


“妙哉，剔透矣！”


祖逖面色极喜，笑道：“昔日，吾曾问汝，方寸之间，取舍乃何，而今，汝已尽知。汝阵斩郭默，护民于野，甚好，极好！”顿了一顿，慎色道：“鲖阳之事，汝可自主。汝南之事，汝可自主！然，汝需谨记，刚柔并济，方可事出有序。亦需谨记，唯养民存息，聚心共往，方可复北！”目光如炯，逼人神魂。


呼……刘浓长长吐出一口气，迎着祖逖的目光，沉沉一揖：“刘浓，谢过将军教诲！将军之言，刘浓毕生不忘！”


“哈，哈哈……”


祖逖放身大笑，蓦地，笑声戛然而止，雄背猛然一颤，脸上渗出些许冷汗，看了看刘浓。


刘浓视若未见，揖道：“将军，时已不早……”


“月色中起，尚未晚矣！”祖逖强撑着不适，挥了挥手，而后，慢慢吐气，维持声音平稳：“自汝南来……”


“将军，何不仰观月色？”刘浓剑眉一扬，好似觉得有些疲倦，慢慢的躺下身子，以手枕头，尚翘了个二郎腿，星目映月，璀璨无比。


“月色，月色需仰观……”


祖逖神情一愣，随后洒然一笑，双手反掌，借势躺在柔软的草地中，仰观青苍冷月，暗嗅泥土与草木的清香，顿觉神清气爽，满身疲乏也竟却不少，笑道：“天下，何其大也。故土共计九州，豫州不过其一，汝南不过豫州之一。汝安民于上蔡，吾从不加忌，汝可知为何？”


刘浓咬着青草，答道：“将军，仁厚也！”


“非也，因汝乃真士也……”


祖逖笑道：“人存于世，浮名争利，乃青名之所图也！然，尚有一情，却终难避也！祖逖北渡已近八载，浴血厮杀，收复豫州。而此，窃不为功。唯以祖逖居功者，乃淮南诸郡也！你我身为士子，牧民于野，便若民之播粟，春耕深种，秋荣方收。淮南诸郡，祖逖种于此，生不可弃，死不容弃。故而，吾知，莫论汝所为何来，皆会种于上蔡，而问情难归矣！”


“将军！！”


刘浓唰地翻起身来，深深的看着淡定从容的祖逖，而后，沉沉一揖。


“华亭美鹤，江东之虎，人杰英豪尔，岂会与秀鸟同笼！”祖逖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躺地复道：“吾自知，命不久矣！若是容祖逖再活五载，当使汝经世于内，而祖逖伐操表于外也！届时，北地必安，而江东秀子定然纷踏至北，牧民于野，安养置息。不出十载，故土九州，定可尽复也！”说着，说着，他的眼睛愈来愈亮，好似看见江东诸子抛冠前来，而豫州诸郡一片峥嵘之象，笑容，渐起，渐浓。


“将军！！”刘浓唯有长揖。


少倾，祖逖神色渐黯，叹道：“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吾等皆英豪，当不习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乃勇！祖逖岁已无多，唯有振戈血战！以图，再复洛阳！”


刘浓正了正冠，扫了扫袍，正色道：“洛阳，刘浓之意，便在洛阳。然，刘浓之洛阳，并非如今数百里外之洛阳。刘浓心中之洛阳，当比建康，犹胜建康！将军之勇，勇冠天下！然，将军何不惜身？勒马于此，养生就息，以待时日？”


言罢，也不管祖逖的眼光，径自拔出楚殇，借着月光，在草地中一阵乱划，而后，指着南面一线：“此乃大江。”再指北面一线：“此乃淮水！”又指更北一线：“此乃大河！”


祖逖翻身而起，蹲于草丛中，俯视地形图。


刘浓提着楚殇，在江东位置划了一个圈，沉声道：“守江必据淮，据淮战大河。诸如此战，必依存于江！欲复九州，必赖于英杰层出也！然，而今之象，北地十室九空，英杰皆存于江东。”


一顿，高声再道：“而大江被禁，南士难以北来，北地仅出不补。长久以往，即便再夺洛阳，又以何为守？与胡骑争锋，刘浓不惧！然则，仅豫州之士与势，此地，必为刀兵互绞也，民心何聚？民何以向？再论十年，恐豫州已不存，而江东诸士安糜于南，无心往北矣！”


“王、敦。”


祖逖虎目半眯，盯着被圈起来的江东，颔纹深森。


刘浓深深看着祖逖，心中潮涌翻滚，索性不再顾忌，沉声道：“然也，将军且恕刘浓放肆！大将军之心，已然路人皆知！依刘浓度之，其人年事已高，三两年内，必有异动！届时，何不南下，击之半道，令其勿伤社稷根本！继而，南北贯通，共襄盛举！”


“瞻箦……”


祖逖慢慢支起身，拍了拍刘浓的肩，怅然道：“天下之事，擅变而殊易。王阿黑已老，祖逖已复老，时，难以久待矣！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言罢，默然走向山下，身形略显佝偻。


刘浓星目渐黯，默默的将楚殇归鞘，走到老树下……


……


竖日。


祖逖邀郗鉴重临此山，二人落座于石丛。祖逖剑指洛阳，划地绸缪。郗鉴时尔点头，倏尔深思。


刘浓勒马从随，位于山下，瞭望。


夕阳滴血，洒下不尽彤红，将两位老将揽入怀中，但见得，祖逖铁甲披煜，一手叉腰，一手遥指远方，大红披风纹裂张扬。郗鉴华袍高冠，危立于颠，捋着长须，目光深远。二人背后那枯树，便若一只巨手，撑向天空。


良久，良久。


刘浓长长一叹，意兴索然，拔马回转。


“灰儿，灰儿……”


飞雪轻轻的打着响鼻，背上的郎君目光渐渐凝聚，回首再望一眼，而后，转首疾奔。


“驾！”


马蹄风快，白袍卷浪，穿过草野，擦城而走。将欲至目的地时，刘浓目光一滞，拉起飞雪。


“希律律……”


飞雪前蹄高扬，刘浓人随马起，目光却凝在前方。那里有一排桂树，值此时节，桂香浓郁，随风袭来，浸人脾神。桂树丛中，停着一辆马车，一婢卷帘，内中踏出个美人儿。


正是郗璇，她途经此地，欲摘一束桂花细嗅，殊不知将将钻出来，便一眼看见刘浓勒马，眸子一震，欲退入帘中，却恁不地与刘浓目光撞在一起。不知何故，小女郎秀眉一挑，紧了紧抓着裙摆的手，不退不避。


刘浓欲进桂道而入村，避无可避。


阔别两年，相逢桂道，两人目光劈来斩去，极其复杂。

第280章南来北往


昨夏凝浓蕊，今秋送暗香。


桂香飘来溢去，刘浓勒马桂道口，面上的神情平淡，对视的一瞬间，眯了眯眼。


郗璇俏立辕上，一手搭着婢女的手臂，一手抓着裙摆，眸子微颤。


婢女瞅了一眼小娘子，忍住手臂微紧的疼，以丝巾遮掩住小娘子那根根泛白的手指。


“蹄它，蹄它……”


飞雪识人意，刘浓尚未抖缰，它已轻轻踏蹄，不快不慢，不徐不急。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注视着前方，目不斜视，亦同它的主人。


白袍缓流，无人出声，即便郭璞也停止了捋须，默然静随。


即将擦身而过，目光再不交织。


便在此时，一阵风突起而乍烈，将小女郎身上朱纱斜扯，把美郎君月色袍角掀撩，仿似欲使二人再度纠缠。


“驾……”


声音冷淡。


郗璇匆匆回首，却见那月白的身影已然携风而去，碧树黄红长道中，滚荡着冷凛与绝决。小女郎抓着裙摆的手指深深陷进裙褶里，眸子久久未曾回转，良久，闭了下眼，细细思索，贝齿咬樱唇，粉脸恼晕红。


婢女怯怯地道：“小娘子，尚摘花否？”


“摘花徒恼香，摘之何意？”


郗璇秀眉微颦，钻入帘中，将将跪坐下来，便挥了挥手，好似欲挥去那令人讨厌的桂花香，又仿若欲摒却那冰冷的目光。


马车入城，白骑进村。


青竹掩草舍，绿爪爬篱笆。余莺怀抱篾篮，掂着脚尖，摘篱笆墙上的绿爪，素手衬青玉，极是清心养目。


骆隆靠门而坐，懒懒的瞄着那窈窕身姿，嘴角浮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余莺擅煲汤，亦会制豆腐，她最拿手的，便是绿爪豆腐汤，汤成之时，满室盈香，青中有白，腻中藏嫩，再点上几滴清油，顿时便若一幅山水画，白云，青山，油蓬船。


为此，骆隆昔日曾附诗一首，余莺暗觉其诗拙劣不堪，但他却自得其乐，边唆着汤，边摇着头。而今日，他早早的便回来，令她细心煲汤，好似欲待客。


欲待何人？


余莺歪着脑袋瞅了瞅门边那人，眉头微微一皱，那人的眼光令人厌恶，笑容教人憎恨，暗中紧了紧藏于腰带中的小刀。此物，她随身携带，并非是怕骆隆占有她，而是警醒自己，莫忘宿仇。


无人之夜时，她常磨此刃。


“汪，汪汪……”


“咯，咯咯……”


“蹄它，蹄它……”


这时，竹林外传来阵阵鸣犬吠声、以及滚滚马蹄声，余莺眉梢一挑，抱着篾篮，回首张望。一眼之下，神情猝然一怔。她从未见过刘浓，但她知道，来者，必是华亭美鹤。


刘浓翻身落马，骆隆缓缓起身。


“嘎吱”一声响，推开篱笆墙，刘浓未看骆隆，星目投视余莺，此女眉心凝川，眸子斜瞪，仿似极不欢迎他的到来。


骆隆抖了抖袖，慢悠悠的走过来，挡住余莺的目光，淡然一揖：“刘郎君，骆隆恭候已有多时矣！”


“哼！”


余莺冷冷一哼，抱篮疾走，秀履将菜圃踩得纷乱。


骆隆回头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一笑：“此乃，骆隆细君，山野之女，浅姿陋仪，不识礼数，尚望刘郎君莫怪。”


细君……余莺肩头一颤，继而，走得更快。只是，篮中的绿爪却飞出一叶，冉冉落于身后。


刘浓淡然一笑。


半个时辰后，刘浓食毕青菜豆腐汤，回味着唇间余香，作别此间篱舍。骆隆负手步送，二人穿过往来捕食的鸡群，纵渡大黑狗警惕的眼神，来至村口。


骆隆站在梨树下，抛了抛手中胡桃，将胡桃转动于眼前，笑道：“刘郎君，至此一别，且静待他日。便若此胡桃，君当居大，骆隆择小。至于你我，天地长久，且静观以后。”


“便如此。”


刘浓瞥了瞥骆隆手中的胡桃，翻身上马，抹去肩头的落叶，轻驰而去。


“别过。”郭璞在马上淡淡一揖。


“别过。”


骆隆还了还礼，目送着白袍隐入桂道深处，嘴角默然一裂，弯身拾起一块石头，猛地扔向大黑狗，待那黑狗夹着尾巴逃离，哼着小曲，摇头晃脑的走入鸡群，笑道：“鹤立鸡群，当如是也。”


“咯咯咯……”鸡群臊动。


“草鸡非华鹤，安可作鹤唳！”


骆隆瞅着鸡群，挑了挑眉，而后，理了理冠带，昂首阔步疾行，单掌推开篱笆墙，伸手一探，揽着那横眉竖眼的美人细腰，一脚踢飞摇着尾巴的大黑狗，刮了刮美人的鼻子，笑道：“临事，需镇静！”


“咦！”


腰间骤然一冷，锋利的小刀抵在左腰三分位，怀中美人冷若冰霜。


“哈，哈哈……”骆隆大笑。


“笑甚？”余莺冷问。


骆隆伸出一根手指头，挪开那宽仅一指的利刃，把胡桃递给她，顺手捉起她的下巴，慢慢的，一寸一寸的靠近。


余莺一手持着小刀，一手捏着胡桃，秀眉紧皱，螓首后仰。殊不知，背后却猛地一紧，骆隆手掌抵着她的背，步步紧逼，即临樱唇，他却闭上了眼睛，深深一嗅，神情极其惬意，微微一笑，放开了她，摇步走向草舍，声音又懒又散：“与敌暂和，犹胜求盟。汝且宽心，我与他之争，尚未有果，如今，作仅同求罢了！”


余莺胸膛急剧起伏，身子却渐渐软了，将小刀藏起来，捏着胡桃转身疾去。


骆隆回过头，指着被余莺踩乱的菜圃，笑道：“祖涣居杞国，国中有树，只结胡桃。汝若喜食，不出载余，骆隆必可取来，移植于此。可好？”


“朴！”


余莺步子一顿，手中胡桃坠地，慢慢回首，定定的看着骆隆，轻声道：“好。”


“骆隆虽乃荒野孤鬼，但此天下间，能取骆隆之首者，绝非草鸠……”骆隆摇着手指，嘴角笑着，眼底却层层冰寒，转身踏入室中。


“哦……”


……


数日后，刘浓拜别祖逖，引军出雍丘南门，与郗鉴纵马并驰，二人共行百里，作别于梁国。梁国有二道，一者，南下可入建康，一者西走可抵汝南。


刘浓驱马奔至高处，目送郗鉴离去，但见草野荒荒，郗鉴华袍翻飞，愈去愈远。


华丽的马车辗开青丛，滚碎黄沙，郗璇挑着边帘一角，偷偷眺望，只见刘浓勒马孤立于风中，本应不尽萧索，焉知却突生一种英挺难匹之感，让人情不自禁地紧了紧端在腰间的手。


“璇儿……”姚氏轻唤。


“璇儿！”


姚氏微微加重语气，正欲挑开帘看看女儿在看甚，竟看得如此入迷。殊不知，女儿却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娘亲……”


……


秋阳醉人，不浓不淡，催人欲眠。


鲖阳。


宋侯与孔炜刚由坞村而归，俩人沿着右侧的村道直入坞堡，二人边走边商讨秋日入冬诸般琐事。


堡墙上的士卒一半是白袍，一半乃郭默旧部。宋侯得刘浓首肯，曾对降卒细心斟选，剔除与郭默较近者，留存善厚者，共计三百余人。而此三百人，忙时为农，闲时操演护堡。


入得堡中，孔炜径自离去，宋侯却揉了一把脸，来到坞墙上，喝斥了几句站得歪歪斜斜的旧部，渡步至箭剁口搭眉瞭望，他极喜站在此地探察四方，不仅可将人来车往一眼落尽，尚可临风居高，体会那种闲淡与孤标。诸前十载，扶柳宋氏亦乃次士，家有良田数百顷，族人近百，虽不是华冠满庭芳，亦乃诗书久传之家……


“蹄它，蹄它……”


背后传来一阵隐约却急促的马蹄声，宋侯神情一震，回头一看，遥遥的天边插来一骑，一人三马。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携马独行于道，莫非乃是信使？


渐行渐近，来者白袍裂于风中。


宋侯神色一变，奔至南墙，朝着来骑挥着手，高声叫道：“来者，可是刘殄虏帐下白骑？”


隔得太远，来者哪里听得清，犹自急驰。宋侯小眼睛一转，途经鲖阳而不停，莫非来自江南？当即作决，命墙上白袍鸣号。


墙上白袍也惊，赶紧吹起华亭刘氏独有的牛角号，同时，有人解下披袍，挥动。


“呜，呜……”


冗长的止军号角荡响。


“希律律……”


闻得号角，来骑拉马刨蹄，远远望过来，好似看清了墙上挥舞的白袍，纵拔马首，风一般掠来，边奔边叫：“小郎君可在？小郎君可在？”


白袍曲领仔细辩了辩，不识得，高声回道：“小郎君尚处雍丘，不在上蔡，同袍来自何方？”


“江南！”


来骑纵入百米内，高高举起长刀，叫道：“此间，何人为主？我奉胡管事、革绯管事之命，有要事禀报小郎君！”


刘胤按着重剑，快步而来，高声叫道：“我乃来福，革师何在？！”


“来福？小郎君……”


来骑神情大喜，奔至墙下，仰头笑道：“来福兄长，我乃华亭新进白袍张悦，胡管事与革绯管事携辎重于后，尚未至汝阴境，令我前来通禀……”


“速开坞门，喜迎同袍！”刘胤神情极喜，小郎君等待此日已久矣。


“哐啷啷……”坞门洞开。


来骑却未驱马入内，勒马原地打转，大声叫道：“来福兄长，桥小娘子也至，二位管事唯恐稍有差池，故而，特命张悦一人三马先事前来，速请小郎君接应。”


“桥，桥小娘子，至北地？！”


刘胤虎眼圆瞪，满脸不可思议，少倾，浓眉一抖，叫道：“暂且稍待！”


来回徘徊一番，心中惊赫难平，暗忖：“小郎君待桥小娘子与人不同，虽说此路已然靖平，但万万不容有失！”当即便命孔炜与宋侯看守坞堡，并速速回禀上蔡。而后，倒拖八面剑槊，引着三百白袍冲出坞门，一人双马。片刻不滞，与来骑一道，向南疾插。


“来，来了何人？”


宋侯小眼睛乌溜溜乱转，一脸的震惊，刘胤向来气沉若渊，动静如虎行，此时竟然神色慌乱，教他如何不惊。随即，趴在箭剁口，放眼疾望。


夕阳如血……

第281章狭路相逢


纵渡淮水，即入汝阴。


刘訚提着长枪，拍马纵到土坡上，遥望北方。再行五十里便至昌氏坞堡，原本因他身属祖约帐下百人将，至寿春便不宜再行护送，但桥小娘子至北，不敢有丝毫大意，便于寿春以重金贿赂了祖约之妻。


祖约惧内犹胜王导，祖约爱财便是因为其妻，其妻许氏极擅商事，听闻华亭刘氏首次行商至北，稍作沉吟，商道若通畅，财物便如滚流，即刻应允。


胡煜打马至坡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风尘，沉声道：“由此而至上蔡，尚有六百余里。若是快马纵鞭，十余日便可至。”


刘訚枪指阔道，笑道：“昔日，小郎君行经此道，耗时近月，一路拜访诸坞，斩匪杀敌！此道，实乃小郎君持剑，砥血中开。”


“然也，起行吧，桥小娘子已歇了片刻，想必已醒！”


胡煜深以为然的点头，胸中贯着一股豪情，不入北地不知，一入北地充耳尽闻小郎君威名。


二人窜下土坡，刘訚驰向车队中腹，朝着骑马徘徊于牛车边的革绯，柔声笑道：“革绯，桥小娘子身子可好？若可起行，现下日方中起，待落夜便可至昌氏坞堡，我等可宿营于堡外。小郎君与昌氏交好，昌氏必予款待！”


革绯一身水蓝色襦裳劲装，肩插长剑，虽是一路风尘，颜色却半分不减，英姿娇人。也不理会刘訚，微微侧首，面向车帘，轻声问道：“洛羽，桥小娘子可醒了？”


“小娘子醒了，起程吧。”


素手卷绣帘，洛羽探出半个脑袋。


浑身雪纱的桥游思懒懒的坐在车中，怀里抱着个小手炉，俏面呈晕红，眸子迷蒙，浓密的睫毛唰来唰去，显然将将醒来，尚未把人辩清。


一旁的晴焉轻轻抱着小娘子的肩，细声道：“小娘子，我是晴焉。”


桥游思粉脸更红，也不知她方才梦到甚，羞得不行，垂首喃道：“嗯，晴焉……”


真是个娇媚小人儿，眼见便心怜，革绯浅浅一笑，朝着桥游思弯了弯身，回头道：“起程！”


“好勒，桥小娘子，洛，洛羽，坐好咯。”辕上，若洛抖了一记空鞭，驱牛疾行。


刘訚见得此景，面上洋起笑容，提枪拍马赶到队首，引领着拖曳近半里的车队，蜿蜒前行。


……


往东，距此三十里危耸着一栋破烂军坞，祖逖帐下曲都童建据守于此。童建原本镇守庐江关隘，被祖逖传召至雍丘参战，随后祖逖又令其暂据于此，从事经田承粮。


童建满脸阴沉的踞坐于案后，在他的面前，跪着一人，乃是今日一早捕获的胡人细作。


细作虽跪匐于地，眉色却半分也不惊，抬头打量着童建，顺着童建的目光往下，直抵案上书信。


信中内容极简，仅一行潦草：“谢浮已亡，薄席屈面，君何南顾，再不来投，北门不复。此时暨来，将军以待。”此信，乃石勒遣人所书，言简而意赅。


少倾，童建把信附于灯火，看着火舌逐渐吞没书信，冷声道：“此时北投何意？莫若以待祖逖兵势再起时，童建反戈背击！”


细作道：“将军此言差矣，祖逖令将军宿军于此，其意已明，再非委以重信。将军若肯终老于田，兴许尚可安身。若存他意，必将身首异处。将军切莫迟疑，若再不归，赵王势必震怒！”


“啪！！”


童建神情一怔，一个不留神，指尖被火灼，用力一抖，焉知火势更烈，眼睛一瞪，猛地一掌拍下，拍灭火光，看着指缝间冒出的青烟，沉声道：“童建若投，赵王将以何如？北路，又从何而来？”


细作嘴角一挑，恭声道：“祖逖欲与郗鉴联抗赵王，赵王自是不惧，然则，为免天下生灵妄遭涂炭，故而，何不杀其一，以却其万。明日，郗鉴即入慎县，将军若率帐军两千伏之半道，想来可取其首。届时功成，将军可东赴淮水，必有渔舟接应。若持郗鉴之首，尚惧无功以待乎？将军，此乃西柳渡口，温曲都之信。”再奉一信。


“温伯余？”


童建扫了一眼书信，胸膛起伏如抖卵，眼中一阵闪烁，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咬牙道：“便如此！为免泄漏风声，现下便往缴匪，伏之半道！汝亦同往，若河中无舟，便以汝之头颅祭旗！”


“自无不可！”


……


日坐天中，城父县至慎县官道中，一千铁骑排成一字长龙，疾速奔行。郗鉴由雍丘往南直插，将与慎县交汇处而入淮南。


初秋之日，和煦清爽，郗鉴抬头看了看天色，把胡须中的沙尘抖去，兴许是渐临江东，面上神情不见疲惫，反增红润。


“驾！”


一夹马腹，朝着骑军中的马车奔去，踏蹄于帘外，笑道：“嫣儿，身子尚可禁得？若是无碍，咱们便摧马疾驰，待入慎县再歇！”


殊不知，他这一声柔唤，唤得马车中的姚氏满脸绯红，忍不住瞅了瞅女儿。


郗璇眨着眸子，也不知在想甚，把手中的裙褶拧成了一条一条。


“嫣儿！”帘外声音加重。


“夫君……”


姚氏面红欲滴，娇嗔一声，挑开帘，横了郗鉴一眼，不尽媚态地道：“尚可，玉面儿……”‘玉面儿’三字落得极低，如蚁似蚊，随即，又匆匆补道：“璇儿尚在，岂可不知仪。”


“哈，哈哈……”


郗鉴放声大笑，看着妻子的娇羞俏媚，直觉浑身上都充满了喜色，一纵马缰，奔向铁骑之首。


……


日渐西移，刘氏车队。


“小娘子，快看，好大的一片草原呀，也没人……”晴焉唯恐小娘子闷着、冻着，便将两边绣帘卷开一角，以雪白小手撑着。


“晴焉，且张帘一半，我的身子尚可。”桥游思从晴焉的手腕缝隙处看出去，但见帘外荒野连绵成海，秋风蔓草而过，如波滚浪。


晴焉尚未张帘，另一边，洛羽已飞快的把帘挂在一角，陪着桥游思拘了十几日，可憋坏她了。


桥游思浅浅一笑，捧着小手炉，微微倾身，看着帘外的世界，轻声道：“此非草原，实乃民不侍田，凋零于野。”


洛羽皱着眉梢，摇头道：“为何有田不种呢？莫非北地之民皆懒么？依洛羽看，便是草原。”


“洛，洛羽，此乃田，草原上的草，高，密！”若洛在辕上插嘴，浓浓的异腔，词不达意。


洛羽嘴巴一撅，探首出帘，喝道：“要你多嘴！”


顿时，若洛不坑声了。


晴焉深怕小娘子被风冻着，悄悄用手背碰了碰小娘子的手，但觉温暖若滑玉，放下心来，笑道：“小娘子说是田，那便定是田。”


“呀，坡上有人！”


忽然，洛羽指着东边轻呼，桥游思眸子一眨，紧了紧小手炉。


东面里许外，有方一斜坡，坡顶上孤立一骑，搭眉将车队细细一阵眺望，冷冷一笑，调转马首，飞速向东。


……


“报……”


一骑穿过草海，风驰电掣而来，奔至近前，高声叫道：“回禀……”


“啪！”


一记马鞭横抽，声音戛然而止。童建怒目圆瞪，以马鞭指着侦骑，咬着牙，低吼：“此乃伏击，并非行军，安敢如此张扬也！”


侦骑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抹拭，低垂着首，嗡声道：“回禀曲都，往西八里有车队，存女眷，兵卒约千。”


童建思索道：“往西五里？千军？车队？女眷？”


侦骑似想起了甚，偷窥一眼童建，却见童建一脸横肉，凶态毕露，不敢接话。


童建眉头愈皱愈紧，勒马看向西方，随后一把扯过身侧细作，捉其衣襟，沉声道：“为何乃西，而不是北？莫非，汝戏耍于我？亦或，尚有别军据此护送？”


细作神情亦惊，暗自一阵沉吟，硬着脖子道：“据探，并无护送之军！若存车队与女眷，那便定是其人无疑！兴许，乃是其从速而行，是以，跃过了慎县！将军，此时宜速不宜缓，切莫使其过慎县。一旦得过慎县，便至正阳渡，韩离驻军一千，两厢一汇，绝难成事！”


童建压低着声音，瞠目欲裂：“郗鉴所率乃兖州精锐，若非伏击，直面相抗，恐我麾下尽亡矣！”


细作附耳道：“将军勿忧，郗鉴携女眷，岂能一心事战？况乎，待至赵王帐下，汉奴多如牛毛，将军何愁无兵卒可御！箭已临弦，若再迟疑，将军此生便毁于现下也！”


“全军从速，马军先行，随我追击于西，拖滞顽匪！”童建高声叫道，随后引着五百马军，纵马插西。


……


“轰隆隆……”


滚滚马蹄声由东遥传，相距两里，刘訚勒马一看，神情猝然大变，提着枪，疾疾奔向牛车，叫道：“革绯，革绯，恐事有变，速护小娘子……”


来不及了，革绯早已看见草海中滚来的铁浪，拉起马首，长剑直指东面，娇声喝道：“骑军，列阵！”


“列阵！！”


若洛从辕上“嗖”地一声，跃至马背，拔出长刀，纵声狂吼。


“锵锵锵……”


一百骑马的白袍，当即随着若洛拔刀大吼，瞪突了眼睛，勒马成阵。


当此时，马嘶声，牛鸣声，惊吼声，乱杂一气。拖曳半里的车队，根本未及摆开防御阵势。若其乃敌，仅能以骑扼制，再行布阵！若洛回头看了一眼帘中惊赫的洛羽，裂嘴一笑，而后扭过头，高声吼道：“华亭铁骑，随我冲锋！”


“诺！”


百骑齐应。


“且慢！”


刘訚叫道：“革绯，且容我上前辩明，若乃敌，汝速带桥小娘子撤离！”言罢，拔马撞向敌方，待对骑至里，高声叫道：“来者何人，此乃祖将军……”


“簌！杀无赦！”


对面飞来一箭，歪歪的落在三百步外……

第282章败亡于欲


落日洒血，映衬暴戾。


童建纵马狂撞，里许外的车队愈来愈清晰，为何以步卒为主而非骑军，为何乃牛车而非马车，何时兖州军喜披白袍，一个一个念头钻进心底往下沉，瞬间被不安代替。


蓦地，眼光一滞，他看见了几名女子，娇娥女眷？早有听闻郗鉴有女美丽妖娆，乃是女中笔仙，为兖州名嫒，不知多少世家子弟求而不得！


童建心中顿时为之一安，把马打得疯快，拖住郗鉴，步军随后便至，届时取郗鉴之首投石勒，纳女中笔仙入室细细赏玩……


一想到此处，童建两眼放光，浑身都在颤抖，永嘉之乱前，他乃泥足草芥，沐浴用泥土与丝藤，听闻世家女郎们用澡豆，那定然是极嫩、极香。


这时，细作在马背上探长着脖子，叫道：“定乃郗鉴无疑，郗鉴与刘浓交好，故有白袍护随！”


童建吼道：“杀无赦！”


“童建？为何……”刘訚微怔，欲振臂大吼，眼前却再次飞来一箭，险些中面。


“虎！！”


若洛奔过刘訚身侧，蛇发飞扬于风中，斜挺手盾，高扬四尺长刀，率着一百白袍朝东对撞，为身后千人赢取布阵时机。


“啪，啪啪……”


“驱车环围，列阵，取盾！”


胡煜猛抽马鞭，把几辆牛车赶至前面，大声叫着。奈何近千人份属不同，既有祖约军，又有桥氏部曲，尚有一百白袍步军。白袍匆匆取巨盾，桥氏部曲排在桥游思的牛车前，颤抖着牙齿紧拽刀弓，而祖约军面面相窥、犹未回神。


革绯身子一闪，踏足牛车蓬顶，只见远方草野滚动，显然尚有步军紧随，柳眉越皱越紧，剑指祖约军，娇声叫道：“此乃骑匪，若不结阵相抗，尔等难逃一死！白袍，结盾阵，直抗。客军，拔刀列中。桥氏部曲，引弓于后。敌匪人数不多，我等齐心一致，足可却敌！！”


“桥匡，速速听令！”桥游思钻出牛车，站在车辕上，捧着小手炉，面色微白，眼神却极其镇定。


“是，小娘子！”


桥匡当即领着三百部曲，携助推车驱牛，以及列阵于巨盾白袍身后，勉强形成一个半圆阵势。而祖约军亦辩清来骑只有数百，心中稍安，纷纷列于阵中。


见势，革绯身子一跃，闪下车顶，抱着桥游思的腰，不由分说的塞上马背，随后纵身上马，欲提马缰。


桥游思在她的怀中，惊道：“革绯，何往？”


革绯低声道：“桥小娘子，敌匪身后尚有大军，为今之计，革绯唯有携小娘子撤离！”


“游，游思若走，敌情未明之下，军心必乱！四野开阔，溃败之时，恐难成逃，尚为乱军践踏！”桥游思挣扎着，手炉滚入草丛中。小女郎乃棋中圣手，岂会不知势与事！


“唉，桥小娘子……”


革绯一声幽叹，她如何不知，此时若撤，势必如裂山溃崩，但……


“轰……”


便在此时，两方骑军已然对撞，白袍与敌军滚落如雨。此番北来之白袍并无骑军，虽然装具精良，但以一敌五，瞬间落在下风。


“哈，哈哈，华亭白袍，不过如此！”童建扬刀大笑，引军撞向五百步外稀落的阵势，目光死盯着隐隐约约的小女郎，神情狰狞。


“未必！”


若洛啐出一口浓血，瞅了一眼身后，方才那疾促一撞，一百白袍已去两成，且被敌骑剖作两半，迫在眉睫，来不及思索，拔转马头，纵声叫道：“后队作前队，冲阵，有我无敌！”


“有我无敌！！”


八十白袍狂吼着，从两翼斜贯！犹若两片薄刃，插向一团刺猬。


童建眉头一皱，拦腰中戳，若不拍死此附骨之蛀，后续难继，骑军恐尚未接临敌阵，已然被凿乱，当即扬刀大叫：“斩此白袍！”


霎那间，数百骑军便若刺猥抖刺，身子猛然一暴，尖刺，袭向两翼。


“杀！”


“斜盾！”


长枪疾刺，微微泛红的手盾一晃，顿时晃得几骑眯了眯眼，将刺来的枪尖格开，若洛一声大吼，长刀一闪，砍翻一骑，纵马中突，高声呼道：“对凿！”


两方同凿，短兵交接时，片刻之间，白袍又落二十余骑！


“呜，呜……”


恰于此时，鸣金号角响起，若洛翻飞一头，冲出十丈外，疾疾勒马，匆匆回首，只见已方阵势中，雪纱荡漾，柔弱的桥游思立在牛车蓬顶。


东面，滚出一道黑浪，愈滚愈粗……


……


“驾！”


落日坠西，拖着红黄光芒，似欲将草野一把火燃尽。郗鉴眯着眼睛，暗觉草野尽头状若火气升腾，隐有余光盎煜。当即便令侦骑飞速查探，又命两百铁骑牢牢护住马车，缓押于后。


郗璇探首出帘，遥了一眼前方，心中也生惴惴，皱眉道：“阿父，何不就地宿营？”


郗愔勒马转了一圈，看了看四周，沉声道：“阿姐，兵书有云，切忌背敌宿营。而今之势，三面平阔，唯东呈斜，不可扎营！”


郗鉴见女儿神色略显不安，便捋着胡须，安抚道：“稍加忍耐，待却此东势，再行宿营。”


“哦……”郗璇缩回脑袋，她不懂兵法，一个念头却突然钻进心中：“若是他，必懂！”


一炷香后。


“蹄它，蹄它……”


马蹄轻疾，渐行渐近，郗鉴心中却愈发忐忑，多年戎马枕甲，敏锐非常，总觉前方有异。


“报……”


侦骑风速反插，高声叫道：“回禀将军，前方，西南向，七里外，两军交战，势如水火，一方着白袍！白袍阵势，岌岌可危！”


“白袍，瞻箦部下？！”


郗鉴神情大惊，眉头一凝，瞬间作决，喝道：“李闳何在？”


“李闳在！”先锋骑将李闳，身高七尺有半，顶盔贯甲，状若铁山。


“纵军疾赴，驰援白袍！”


“诺！”


……


昌氏坞堡，乱作一气。


昌任看着堂下争吵的两方，眉头越锁越紧，坞民无意探知，南向八里外，有两军正行交战，其中一方身着白袍，白袍，那是江东之虎的部下。而另一方，身披晋甲，乃是祖逖部下。


长子昌许力主支援南来白袍，挺身于堂中，团团一揖，大声道：“诸位叔伯，刘殄虏早已有言，昌氏与刘氏当世代交好，而今刘氏白袍被困于野，我等岂可安坐于此也！”


次子昌漠，冷笑道：“大兄荒谬！袭击刘氏者，身披晋甲，方圆数十里，唯有童建宿军于坞。若援刘氏，岂非与祖豫州为敌？！”


昌许反唇相讥，怒道：“护持白袍者，亦有晋甲也！由此可知，此事，定非祖豫州之意也！”


昌漠冷声道：“两方皆有祖豫州部下，于我昌氏而言，理当作壁上观。大兄若欲支援，自可单枪匹马，支身而往。然，切莫言乃我昌氏所为！”


“竖子，汝心已尽黑，只知为胡遒弥心！置祖宗于不故也！”昌许满脸涨得通红，颤抖着嘴唇，一把拽起身侧胡凳，欲执凳砸之。


昌漠并不惧怕，反手擒起一根木棍。


“唉……”


坐在明堂外围的昌华悠悠一叹，知道再论已是无果，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出了大堂，唤过部曲首领，令其携曲而随。焉知，那首领却吞吞吐吐不欲往。


昌华冷冷撇了一眼首领，阔步急迈，来至坞墙，叫道：“且随我来！”


墙上的百余部曲皆惊，那首领又急冲冲奔来，嗡声道：“小郎君，未有家主之命，部曲不可轻动。”


昌华嘿嘿冷笑：“昔日，尔等奉石勒之命，与二兄劫掠南逃士族时，可有奉家主之命？”


“这……”


“退下！”


昌华猛然一声大吼，喝得部曲首领倒退数步，他趁势踏前一步，环指部曲，冷声道：“尔等，皆食我昌氏之粟，岂可不尊我令！切勿忧心，祖豫州命童建宿军于田，童建擅离岗守，已是魉心叵测。而今，拦野肆杀，足见其心之野。若从我杀匪，稍后论功行赏！”


墙上部曲神情顿变，昌华将袖一挥，叫道：“速速随来！”


“轰隆隆……”


恰于此时，北面马蹄雷动，滚声如潮。昌华奔向北墙，迎目一看，只见白龙卷来。当先一骑，倒拖八面剑槊，余日衬刃，寒光闪烁。


“昌氏，华亭车队可至？！”来骑奔势不停，放声大吼。


昌华振臂叫道：“来骑速速往南，八里外，正行交兵！”


交兵？！


刘胤心中霍地一沉，继而勃然大怒，虎眼直欲喷火，猛地一夹马腹，剑槊指南，吼道：“全速，全速！！挡者，莫论何人，即杀无赦！！！”


“诺！”


三百白袍纵声大吼，撞向正南。


“驾，驾，驾！”


刘胤拼命催马，恨不得插翅纵飞。


白龙窜出树丛，贯向草野，似剑若矢。


……


“蹄它，蹄它……”


快，快，再快！童建心中狂跳，伏在马背，仓皇奔逃，身后哀鸿遍野，就在他即将破阵擒人之时，北方突然撞来八百铁骑，这一撞，撞灭了一切，撕碎了所有美梦！如今他已不再臆想世家女郎那娇嫩的身子，满心满腔只想逃命。


细作！！铁骑何来！！！


童建咬着牙邦，嘴角溢血，细作早已中箭身亡，但他却仍想将其剥皮抽筋，暴尸于野！


“犹那贼厮，逃向何处？！”


好不容易甩开那满头蛇发的白袍，惊魂犹未定，前方猛然暴起一声大吼。童建匆匆抬头，一眼之下，惊赫欲死，只见一道白龙迎头贯来，当先之骑，拖着长二剑槊，眉发皆张。


“啊！！！”


童建呆了一呆，而后，一声狂叫，斜拔马首，窜向荒野。


“贼厮鸟，授首！”


若至上由下视，便见一道白光纵跳若飞，衔着前面惊鸟不放。须臾，白光衔尾，扑噬惊鸟。惊鸟大惊，反爪欲格，光寒一闪。


“希律律……”


刘胤拉马刨蹄，剑槊之端，插着一头。


……


漫漫草海，飞着一骑，乃是细作，抹了抹肩头的血迹，嘴角冷笑，直扑雍丘……

第283章道之云远


“桥小娘子，桥小娘子何在？”


刘胤甩掉槊尖上稀烂的头颅，纵马飞奔，对四下里零星追杀不管不顾。


“来福！”


一声娇喝遥遥斜响，刘胤把大黄马一勒，持槊斜望，只见右方，一群持刀部曲围着几只莺燕。中有一只，水蓝飘冉，正是革绯。


“革师！”


刘胤浓眉一抖，顺手扎死一名敌军，纵马撞飞一骑，直直插向右方牛车。待至近前，方才见到桥游思依在晴焉的怀中，眸子闭着，俏脸雪白，左肩有碗大一朵血花。


“桥小娘子……”


刘胤心中咯噔一跳，疾疾翻身落马，冲进人群中，柱着丈二剑槊，单膝跪地，颤声道：“桥，桥小娘子，来福来迟也！”


革绯喝道：“来福，休得胡言！桥小娘子只是受了惊吓，身子无恙！”


“无，无恙……”刘胤抬起头来，紧盯着桥游思肩上血迹，又看了看革绯，复又垂首。


“来福，游思无妨。”


桥游思睁开了眸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浅浅的笑着。方才，慌乱中，她摔了一跤，无巧不巧摔入血水中，是以染了一朵肩花。


“天幸也，万幸也！”


刘胤见桥游思果然无恙，神情大喜，又瞅了瞅革绯，见革绯眉间有血，惊道：“革师……”


革绯抹了抹额际，“锵”的一声，把剑归鞘于肩，淡笑道：“无妨，乃是他人之血。”说着，又呼出一口气：“幸而，有惊无险！桥小娘子实乃女中英杰也，革绯佩服！”眸子看着柔弱的桥游思，尽是钦佩。


桥游思面上一红，嘴角一弯，轻声道：“多赖部卒威勇，援军及时赶至，实与游思无干。”


由始至终，桥游思临危不惧，未退半步。若非如此，在慌忙不迭、匆匆布阵的局势下，众人能否坚持到援军前来，尚是两说。而此时，战事已毕，四野里到处皆乃蹲伏的降卒，刘訚满脸是血的奔来，抹了一把脸，喘气道：“援军，乃是郗公部下，郗公携家眷，稍后便至。”


“郗公……”


众人神情各异，一时寂静。


“小娘子，给，手炉。”洛羽蹦蹦跳跳的窜过来，手里捧着金丝楠木小手炉，在她的身后，跟着嘶牙裂嘴的若洛。


……


马蹄踏过博阳县，上蔡已然在望。刘浓在博阳县耽搁了几日，拜访了几位坞主。祖逖与石勒互开边市，上蔡理应前去置马。


飞雪识途，不需人催，轻快的奔向上蔡。不知何故，刘浓剑眉微皱，暗中忐忑难安，且不时生起阵阵揪心之痛。


待入上蔡境，揪痛不再，却犹自心烦意乱，当即快马加鞭，直奔县城。将将跃过河西，踏入汝河桥，便见几骑风速乍来。


北宫高声叫道：“小郎君，桥小娘子至北，刘胤已然前往相迎。”


刘浓神情一怔，半晌，喃道：“桥，桥小……”


“然也！”


北宫勒过马首，与刘浓并骑，落后半个马首，笑道：“刘胤已去数日，北宫唯恐有失，求了荀娘子，命薄军主再率三百骑前往。想必，再有数日，桥小娘子便可至上蔡也。”


游思，游思至北……她的身子浅弱似扶柳，岂可让她来，此乃北地，凶险万分！


唉，游思为何……


霎时间，眼前浮现起那娇弱的身姿，时尔随风摇曳，倏尔抿嘴浅笑，刘浓按着颤抖不休的左手，心中百感交集，顿时知晓为何难安，深深吸进一口气，强忍着滚荡的心怀，策马奔入上蔡县城，稍事交待后，复引五百精骑出城，插向鲖阳。


风卷狂龙，一路马不停蹄，飞跃宋侯惊诧不已的目光，直抵孤峰岭。


徐乂伏马疾奔，不时探视刘浓，心道：那桥小娘子定乃天女般的人物，如若不然，玉山崩裂而不惊、刀剑丛生犹从容之刘殄虏，岂会如此失色！


刘浓剑眉紧锁，唇抿作刀，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日将西垂，本应宿营，但稍作沉吟之后，“啪”的一抽鞭，箭射入岭。


“呜，呜……”


却于此时，从山岭背面传来了行军号角声。听此号声，刘浓身心猛然一轻，情不自禁地勒马静待，半眯着凤眼紧盯山岭，心中却七上八下，一阵乱跳。


斜阳柔软，晖映山岗。


青牛挑破红雾，弯角探入眼帘。辕上白袍满头蛇发，正控着牛缰缓缓漫下，待看见了刘浓，神情豁然一喜，猛力的挥着手。


“呜……”


“呜，呜……”


两方号角相互交织，一者进，一者待。


稍徐，铁甲如水泄下，绣帘轻轻一卷，走出个俏丽小女婢，随后，一只素白如玉的柔夷搭着女婢手臂，微一用力，嵌着蓝蝶的丝履已然浅露，紧接着雪纱轻荡，娇俏的小人儿捧着金色小手炉，立于辕上，歪着脑袋，浅笑。


“游思！”


刘浓心中顿时化了，连日来的不安在此一瞬间，化作柔肠百结，胸中又似百花绽开，一束一束，争相竞放，嘴角微微扬起。


“蹄它，蹄它……”


飞雪朴扇着黑琉璃般的眼睛，亦在盯着桥游思看，好似被她吸引，慢慢的踏着蹄，走向她，靠近她，待走近了，灰儿，灰儿的叫着。


千众敛声，刘胤扬着浓眉，拖着剑槊，傻傻的笑着；革绯樱唇浅抿，恬静的笑着；刘訚看着小郎君，嘴唇开阖而无声，继而，又瞥了一眼革绯，淡然的笑着；洛羽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双手握在胸前，心道：“此景真美，美过，美过……”美了半天，美不出来……；徐乂不知何时，亦笑了，淡淡的，暗忖：天女也，不着半点尘埃！


“此马真俊……”桥游思面上微红，避过刘浓的目光，摸了摸飞雪的耳朵，飞雪好似乐不可支，欢快的打了个响鼻。


刘浓摸了摸鼻子，忍住想把她一把揽入怀中的念头，却禁不住轻声道：“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游思，游思，身子尚好否？”


“好着呢。”


桥游思俏目巧投，只见他神情平淡自若，可眼底却藏着浓浓的情意，被那目光一浸，心中极甜。再瞥见刘浓面上的浅伤，极想伸手去摸一摸，却处于大庭广众之下，只得紧了紧小手炉，低垂螓首，答道：“招招舟子，人涉昂否。不涉昂否，昂须我友。”想了一想，又细声喃道：“刘郎君，游思，游思是来踏游的……”


“踏游……”


从江南踏到北地，一踏近两千里。刘浓见她雪嫩的玉脖渐渐红了，心中寸寸作软，柔声道：“且入内歇着，再有几日便至上蔡。”一顿，心情大好，纵眼扫过，见千众皆避，便微微倾身，戏道：“上蔡不若江南，诸般简素，可莫哭鼻子。”


“为何来了北地，便恁地骄狂……”


桥游思挑了他一眼，可敌不过他，只得浅浅一笑，退入帘中。绣帘一闭，身子便软作一团，曲膝于怀前，紧紧的捧着小手炉，把脸颊贴过去，感受着那温暖，睫毛唰呀唰，眸子里藏满笑意。


“呜……”


军号嘹亮，大军起程，漫向上蔡。


刘訚重负已去，心中顿松，记起一事，便策马奔向小郎君，沉声道：“小郎君，此番入北，至慎县时曾遇袭，乃祖豫州怅下童建……”


待刘訚将遇袭之事回禀完毕，刘浓暗暗捏了一把汗，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牛车，剑眉竖锋，细细一阵沉吟，冷声道：“此事定非祖豫州之意，而童建之意颇具蹊跷，纵使欲叛，南路已封，理当设法奔赴石勒，岂会如此不智？若我料未差，其人，当在为谋郗伯父！然则，即便其成事，如何投北？”言罢，目光一沉，某个念头一闪即逝。


刘訚深深的看了一眼小郎君，不见半载余，小郎君愈发沉稳了，想了一想，点头道：“小郎君洞悉局势若观火，郗公亦作此解，并已致信祖豫州。依刘訚度之，豫州之地，恐将生变。”


刘浓淡然道：“莫论何如，静观其变。”


“诺！”


……


李家村位于雍丘城郊，村中有半百老少，青壮男女不足十数。昔年，石勒袭卷此地，将青壮尽数充奴，女子纳作营妓，仅余李农携家逃入山岭中，躲过一劫。待祖逖收复雍丘后，李农带着山民复村于田，勉强有了几许气色。


村口有树，有狗，有鸡群。


李农走过梨树影丛，挥棍吓走大黑狗，穿过纷乱鸡群，来到村尾，推开篱笆墙，瞅了瞅院中带刀的陌生人，看了看偏室，低下了头，躬身走入正室。


骆隆坐在室中矮案后，懒懒的挥着一柄芭蕉扇。神情悠闲，好似处于自家中。


李农跪在地上，匍匐而前，掏出两封书信搁在案上，恭声道：“骆长吏，事已办妥。虽稍有不济，然事衷不变。”


“郗鉴，何如？”骆隆放下芭蕉扇，捏起一封信，在脸侧随意晃了两晃，似嫌风不够烈，又执起了芭蕉扇，慢摇、慢摇。


李农道：“途遇华亭白袍，童建不敌郗鉴铁骑，为白袍取首。”


“华亭白袍……郗公，人杰也，谋弑难取……”


骆隆摇扇的手一滞，而后摇得更快，笑道：“温伯余，真欲叛投石勒？”


李农盯着自己的投影，沉声道：“然也，此信，李农早已得之，温伯余年初便欲叛投石勒。想必，此时已由淮水而逃。至于，祖氏，亦如信中所言。”


“嗯，甚好！”


骆隆歪着头，想了一想，把信揣入怀中，随即，慢慢起身，度向舍外，边走边道：“汝且宽心，汝之子女，无忧。而石勒处，汝之父母，亦无忧！”言罢，扭过头，裂嘴笑道：“乱世之下，谋生何其难也，骆隆与君同尔！”


“李农不敢！”李农沉沉叩地，脖心汗出如浆。


半晌，骆隆倚门长叹：“自古忠孝，总使人难以两全！”言罢，摇了摇头，挥袖而去。

第284章情至深处


公元320年，八月，初秋。


郗鉴携家眷摆渡大江，南抵建康。与逢朝议，太子司马绍表奏司马睿欲使兖州军退据徐州。兖州乃徐州门户，若弃兖州，徐州势必难存。此议，当不在徐州，而为江东。


王导当即堂驳其议，仅作一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而后，满朝热议，因各种原由，莫论王谢袁萧，亦或江东本地世家齐齐上奏言否。司马睿几经踌躇，不敌世家齐心协力，只得扼腕作罢。随即，刘隗趁势复提建镇西军一事，司马睿赤目中顾，于堂作决，即建镇西军。


紧随其后，蔡漠为上蔡府君刘浓表功，所述有三，其一，阵斩郭默，从使南安；其二，收笼万民，抚野蓄良；其三，护斩童建，肃反威正。其表一出，满堂皆惊，继而，纪瞻、谢裒、司马绍、周顗、阮孚、陆晔、顾众等人捧笏表附，少倾，王导敛目垂首从附，须臾，刘隗不得不附，华殿皆附。司马睿既得镇西军，心怀大开，挥舞龙袖，当即庭表刘浓，汝南内吏、却殄虏护军，暨威虏将军。


二字之差，相差千里，暨此，刘浓列属将军。


而郗鉴虽未得入江东，然并不气馁，与纪瞻促膝终夜，待将家眷安置于吴郡后，即刻率军北回兖州，厉兵秣马，筹备秋冬攻势。于建康其间，郗鉴曾三度行经王氏之门，不知何故，未入。


与此同时，豫州。


因童建伏击郗鉴，再有祖纳帐下温伯余携数百军士北投石勒，祖逖闻之，勃然大怒，当即令韩潜与祖纳移军换镇，命韩潜率军五千镇守寿春。又令祖涣撤离杞国，兵进封丘。再使其弟祖延率军入雍丘，且命祖约分兵两千入寿春，归属韩潜。


接二连三的调令将祖氏阖族上下倒颠逆梳，祖氏族人心惊胆战，一时哗然。祖逖随即召集祖氏族人于雍丘，点灯升帐与会阖族，将祖纳之子祖智逐之族外，其时须发皆张，无人敢拦。其后，不知何故，怒不可遏之下，拔剑剁却其子祖道重尾指。


血染夜帐，祖氏族人噤若寒蝉。


是夜，散帐之后，祖逖仰观晓月，蓦然间，悲从中来，昏厥于帐外，人事不知。幸而，随军长吏骆隆护之及时，日半复醒。


……


九月桂花香满地，一树一束从中来。


蒙蒙清晨，将将破晓。窗外雨歇澜静，徐徐清香透过纸窗缝隙绵进来，缠绕在鼻尖，浓凝不腻，久经不散。


室中灯火，半明半熄，映衬着洁白的左伯纸与朱红的信帖。格外宁静，安然。


刘浓睁开眼睛，一场轻雨点滴至今，伴随着悠悠酣梦，睡得迷迷胧胧，却极是香甜。坐起身来，伸展双臂，肩头响起一阵“噼里啪啦”暴豆声。


而后，双拳对在胸口，左右缓阔，待那酥麻之意漫遍全身，抖了抖肩，走到窗前，推窗而望青笼桂树，情不自禁的低吟：“鹤纸染秋窗，点雨非凄凄，梦歌半阙月，月魂吟游思，游思当可赋，赋为明洁故……”


“噗嗤……”


一声巧笑自桂树后响起，随即，晴焉手提萝裙，轻步转出来，右手拖着一方木盘，中有一瓮陶灌，冒着徐徐热气，待至窗下，仰头笑道：“刘郎君这般念怀我家小娘子，倒也不枉小娘子一大早的，便嘱咐晴焉为刘郎君熬粥。”说着，踏上窗下阶，高高举起瓮中粥。


浓郁粥香扑鼻而来，刘浓面带微笑，倾身一看，但见粟粥中飘着粒粒红豆，怪道乎如此香甜。嘴角一裂，目光飘过桂树，看向对面，轻声道：“游思可醒？”


晴焉笑道：“小娘子喜雨，昨夜听了半宿，方睡不久。”说着，摸了摸瓮身，皱眉道：“刘郎君，粥快凉了。”言罢，提着裙角沿阶而走，待至室口，恰好遇上红筱与织素。


织素手中也捧着木盘，晴焉匆匆看了一眼，嘴角一弯。


三女同入室中，晴焉把粥放在案上，红筱与织素服侍刘浓着衣。自打北来，刘浓便欲自着衣衫，然红筱与织素却不愿，言若是如此，置二人于何地。刘浓无奈，只得作罢。


织素摆食于案，吃食甚简，仅有两碟。自桥游思来上蔡，织素便不再熬粥，只备小菜。一碟酱伴鱼腥草，一碟山野蕨菜，皆乃轻贱之物。


刘浓捧着红豆粥吃的极香，足足食了三碗。


待食毕，抹干净嘴角。


红筱走到室壁，取了楚殇，又看了看室角套甲的木人，歪头问道：“小郎君，今日是至军营，尚是巡示县野？”


若是至军营便会着甲，若是巡示县城内外，一身箭袍便可。


刘浓想了想：“且稍待，我先至东室。”


言罢，接过楚殇，随意挂于腰间，迈步出室，走向桥游思的房间。桥游思来上蔡，气色渐好，身子却仍是浅弱，刘浓若是巡城漫野便会带着她，以免她终日憋闷。


方一出室，便见院门口闪出个小脑袋，古灵精怪的左瞅右瞅，正是小黑丫，待看见刘浓，秀眉一扬，嘴角却浅浅翘起，福了一福：“黑丫，见过刘……刘威虏。”


刘浓也极喜她的灵动，站在桂花树旁，淡然笑道：“可是来寻织素放纸莺？”


黑丫抬头看天，眨了眨眼睛，嘟嘴道：“昨日织素放得太高，纸莺被风一吹，便飞了，再也不归。”


“哈哈……”


刘浓哂然一笑，心情愉悦，阔步向东室走去。


殊不知，小黑丫却粘了上来，端着手与他并肩而行，边走边喃喃自语：“黑丫是来寻桥小娘子的，小娘子昨日赠了黑丫珠玉棋子，阿父言，礼尚往来，方可亘久。”说着，抬眼瞅了瞅刘浓，悄悄的掂起了脚尖。刘浓身高七尺，而她却只有五尺半，相差太过悬殊。


“哦……”


刘浓童心忽起，并未察觉小黑丫的异样，问道：“黑丫欲回赠以何物？”


黑丫脱口道：“欲将刘府君赠之！”


“啊？”


刘浓神情蓦然一愣，脚步随即一顿。小黑丫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掩住嘴，拼命的眨眼睛。


“吱吱……”


便在此时，小黑丫怀里传出一阵轻微声响，随后，一只小伊威斜斜的探出个头，麻豆大小的眼睛看着黑丫，转来转去。


“刘府君，何故惊讶！”


黑丫一声娇斥，点了一下小伊威的头，把它戳进怀里，又用手拍了拍，细声道：“莫吵，莫吵，桥小娘子定会待你极好……”言至此处，突地想起身边尚有一位刘府君，小脸蛋唰的一下红透了，也不敢看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嘟嚷道：“刘，刘府君并非刘威虏，刘威虏也并，并非刘府君……”


“然也！此非彼，彼非我。”刘浓裂嘴一笑，摸了摸鼻子，绕过亭柱，快步疾行。


黑丫看着刘浓的背影，嘴巴一嘟，心中突然恼了，从怀中拽出‘刘府君’，并起根两手指，轻轻扇了两下，嗔道：“今日禁汝之食，干果归于郭内吏。”


“吱吱……”小伊威可怜兮兮的叫着。


小黑丫充耳不闻，漂亮的眼睛一眨，记起了今日为何而来，提着小伊威欲追刘浓。


“黑丫！”


身前闪出一人，乃是晴焉。


晴焉看着刘浓挑帘入室，嘴角洋着笑，拉着小黑丫的手，不由分说的便往外走，待至前院。


黑丫瞅了一眼手中软作一团的小伊威，淡声道：“晴焉阿姐，我要去寻桥小娘子。”


晴焉岂会让她去打扰，赶紧拦住她，摊开手掌，悄声道：“黑丫，瞧瞧，这是何物？”


“呀，好漂亮的簪花。”


小黑丫的眼睛落入晴焉雪白的掌心，内中卧着一枚精致的簪花，流苏若凝雪，颤蕊似绽露。霎时间，小黑丫忘记了“刘府君”，眼睛眨啊眨，而粗布裙下，那小巧的脚尖一翘、一翘。


刘浓挑开帘，在前室除履，踩着苇席而入，室中有淡淡香气，似芥香又非，多了几许温甜，细细一辩，乃是桥游思的味道。


转过屏风，走入内室，脚步落得极轻。案上芥香缓浮，幽香味却渐浓。


雪色帷幄里，隐约得见一把青丝水泄于榻。揭开帷幔，叠手叠脚的走到绣榻前，默然坐在床边，把那悄露于外的雪藕，轻轻的塞进梅花映雪被里。


“嗯……”


床上的小人儿浅浅喃了一声，动了动肩，皱了皱眉头，抿了抿嘴。


刘浓默然一笑，细细的凝视着，桥游思睡姿极美，身子微微蜷缩，双手合在脸颊边，仿若祈祷；浓密的睫毛似蝶翼，不时轻颤。


突然间，刘浓心生一个念头，那念头由然而起，一起便再难抑制，忍不住的低下头，寸寸靠近那一点樱红。


近了，近了，呼吸甜软。


“朴嗵，朴嗵……”


心中怦怦乱跳，深怕她醒了。


悄然一触，温滑极软，令人难以舍弃，故而，尝试续探。


“嗯？！”


恰于此时，沉睡的小美人幽幽醒来，蒙蒙胧胧的睁开眼，一眼便见两湖深水正泛着波澜，她唰了唰睫毛，好似在辩，又仿似尚未回神。继而，动了动嘴，却猛地觉察嘴上有物。瞬间，大吃一惊，伸掌便推。力弱，推之不动，只得用力一咬。


“嗯……嘶……”


刘浓正在细心品尝，猝不及防之下，被咬了个正着，舌尖破了，咸咸的，不由得嘶了两口气，放开了胡乱挣扎的小女郎。


“游思，是我，嘶……”


室内，落针可闻。


半晌。


缩在床角成一团，抱着膝的小女郎，樱红俏脸慢慢回复玉白，瞥了瞥床边尴尬不已的刘浓，偷偷抿嘴浅笑，却喃道：“游思，是来踏游的，君，君，切莫戏之……”


唉！


刘浓怅然一声暗叹，迎着她的眸子，伸手一揽，把小美人揽在怀里，拥着她的肩，吻了下她的额头，笑道：“知也，踏游而来。”

第285章九月授衣


“莺，莺……”


秋鸟于飞，盘旋于城，洒落一地清脆。微雨后的上蔡城，虽不若江南那般烟水如画，但也格外清幽。


桥游思骑着一匹雪白的小马，嘴角带着娴静的笑容，漫眼打量古城。


自来上蔡，隔三岔五，刘浓便会带她漫游于野。她原本不会骑马，焉知在小黑丫的怂恿，以及刘浓的默许下，不过数日她便习会了骑马，由此而极喜骑马出游。


桥游思喜游上蔡，而上蔡之民亦极喜见到她。每逢她与刘浓并驾而行时，看到的人皆会默然避于一侧，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意。


民心思安，情起于良善……


刘浓身着箭袍，腰挎楚殇，信马由缰，一任飞雪慢慢踏蹄，且不时看看身侧微眯着眼浅笑的小女郎。心中既有柔情万种，又具满腔豪情，暗忖：若欲使民心成城，需得三载筑安于内；若欲使民奉古遵礼，至少亦需五载不易其章。而此，正乃北豫州难以安定之因，刀兵互绞之下，民心何安？理当蓄力拒外，缓图而后发……


“刘，刘郎……府君……”


就在刘浓细细沉吟时，桥游思忽然轻轻唤道，小女郎俏脸簇红，好生为难情，委实不知该如何称呼他。若叫瞻箦，那是郎君们的称呼，若叫刘郎君又嫌生疏。


“嗯……”


刘浓剑眉一扬，嘴角一裂，微微倾身，故作未听清：“夫君？府君？小娘子，唤我何事？”“小”字一闪即逝，囫囵不清。


桥游思咬着嘴唇，额间晕红欲滴，嗔道：“君子当守礼，岂可，岂可行登徒子之言语也。”


不知何故，自她一来，刘浓便身心轻快，时常以言语戏之，却也不敢太过唐突她，柔声道：“小娘子所言极是，刘浓放浪了。”说着，目光凝视着她那微肿的樱唇，淡淡的笑着。


桥游思羞得不行，微微垂首，满心却是既恼且喜，轻声道：“荀娘子可在营中，游思想去拜访。”她来了月旬，与荀灌娘极其交好。荀娘子既擅兵道，便精棋道，二女时常对弈，难分胜负。


刘浓见她气色极好，便笑道：“现下乃秋浓马肥之季，荀娘子想必正于河西训演骑军，不妨前行一观。”言罢，把马一拔，穿出干净整齐的巷道，向城外而行。二人身后，跟着五十骑，乃是桥氏部曲。


一路缓驰，街道两旁的民舍已尽复，待至内城墙时，城墙已焕然一新。


出城，漫坡泄下。城外秋黄一片，不时见得道道烟柱升腾而起，那是乡民在焚烧粟草，存肥于田。而田垅中，四处皆是忙碌的身影，挥汗如雨之时，间或又听闻哩曲飘飞，正作万物复苏之象。


桥游思将眼前所见与汝阴境内一较，心中由然而生一种骄傲，看着身侧英挺如松的郎君，眼神愈发柔软。始今方知，为何每日他皆是来去匆匆，秉烛深夜方眠，即便现下，也是带着她履行公务。


小女郎心思聪慧非凡，如何不知，刘浓带着她巡示乡野乃一举多得，既可陪伴她聊解烦闷，亦可使上蔡之民见之，心生向往。


刘浓不知小女郎心中所想，却唯恐伤着她，是以驰的不疾。一路上，不时有里正乡老出村来迎，刘浓并未滋扰乡里，稍事寒喧，互作礼揖，便轻然离去。


当策马慢跑过一所村落时，竟然见到一只瘦犬徘徊于篱笆墙，更为令人惊奇的是，在那翠墙的一侧，有一小片蕉苇，内中有个窈窕女子正弯身采苇，白嫩的手，青莹的苇叶，衬映作画。有名青年男子立于苇圃旁，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满眼柔情的看着女子。继而，那男子一阵嘟嚷，女子红着脸不理。少倾，那男子搔首踟蹰，而后，悄悄窜进苇田里，把野花一搁，落荒而逃。


见得此景，美郎君胸怀尽开，把马一勒，放声咏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呀！”


正捧着花细嗅的女子神情陡然一惊，随即便看见柳道中的刘浓与桥游思，脸上蓦然红透，慌忙不迭的捧着花福了一福，而后，提着裙摆，飞快的逃进了篱笆墙里。


“汪，汪汪……”瘦犬拖着长长的草绳，窜出篱笆墙，朝着刘浓狂吠。


“格格……”


桥游思实在忍不住了，掩着小嘴，娇声放笑，笑得身子微微前伏，不尽妖娆。刘浓剑眉一挑、一挑，神情颇为尴尬。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哈哈……”


爽朗的笑声由村中传出，郭璞与薛恭联袂而来。桥游思抿了抿嘴，驱着小白马避于柳下。


郭璞摇头晃脑的打马至近前，对着桥游思遥遥阖了阖首，朝着刘浓一揖，笑道：“郎君兴致极好，方才，郭璞夜观天象，今宵定有良月坐怀，届时，莫若郭璞与郎君彻夜咏赋？”


薛恭挑了挑眉，心情也大好，打趣道：“然也，郭内吏之咏，久负盛名于外。田间乡野，闻之则醉，三岁螟童，竞相歌咏。”


闻言，郭璞嘴角一歪，张口便行反驳，薛恭为人忠厚，岂是他的对手，三两下便被辩得哑口无言。


三人聊得片刻，听闻刘浓尚欲前往河西，而薛恭与郭璞皆有事在身，便告辞离去。


刘浓虽身为汝南内吏，兼任上蔡府君，却非事必躬亲之人，军卒自有诸将戌训，内务则多赖郭璞等人操持。


人不可尽才，理当择才而任。而他对择任之人管束甚少，用人不疑，凝人不用。郭璞极擅内事，薛恭熟悉北地人情，二人配合得极好，不仅将上蔡万民打理的井井有条，尚且影响河西诸坞，外联固始，遥控鲖阳。


刘浓携着小女郎，引马踏上汝河桥，身后却传来马蹄声，刘浓回头一看，郭璞去而复返，心中一奇，勒马于桥头。


郭璞驱马而至，看了看桥游思，见刘浓并不避及，便沉声道：“郎君，尚有一事，郭璞也乃方知，事关雍丘。”


刘浓剑眉一挑，问道：“何事？”


郭璞稍作沉吟，低声道：“雍丘来信，北面战事，恐旬月便起。依郭璞度之，兵凶战危，不可不慎，纵使汝南无忧，也理应早作绸缪，以防万一。”


刘浓细细一阵思索，冷声道：“此番战事，石勒内陷于叛乱，外受于夹击，莫论何如，难免一败。而刘曜内乱四起，且有荣阳李矩牵制，即便与石勒联抗，亦难却颓势，依我所料，洛阳当复。然，事不豫则废，即刻传信鲖阳与固始，外放侦骑，收笼坞民。”


郭璞眉心拧作川，想了又想，沉声道：“此战，雍丘仅作调军，并无调令，粮草皆屯于成父，行事极密。河西诸坞与汝南诸县，又将何如？”


河西诸坞……


刘浓剑眉一凝，暗暗吐了一口气，皱眉道：“此乃军情，河西诸坞与汝南诸县，人心向背难测，不可告知过早。然，坞民皆乃我华夏之民，不容弃之。流骑若欲至汝南，必经颖川渡河，即刻令雷隼卫前至，侦查召陵、西平、汝阳渡口。战事不止，侦测不止。”顿了一顿，正色道：“北五哨，昼夜不止。”


“遵令！”郭璞面色冷沉，转身欲走。


刘浓再道：“尚需暗作筹备，以纳流民。”


待郭璞一走，刘浓心中起伏难平，不自禁的纵马冲至高处，瞭望洛阳方向，暗道：此战，祖豫州已然耗尽淮南诸郡之力，其与郗伯父联伐石勒，意在复夺洛阳。洛阳与汝南隔着颖川，况且，尚有李矩据荣阳，汝南理应无碍。然，战事一起，流民必然蜂拥而至……


桥游思并骑于刘浓身侧，看着他紧皱的眉头，轻声道：“可是，战事将起？”


刘浓神思悠悠，皱眉未答。


桥游思抖了抖缰，小白马靠得飞雪更近了些，小女郎颤了颤眉，咬着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刘浓的手臂。


刘浓回过神来，见她的眼眸中写满担忧，便握着她的手，笑道：“北地极是艰辛，可曾后悔南来？”


桥游思脸颊寸寸染红，定定的看着他，细声道：“乔木居北山，南萝当匍匐。游思，游思不悔。”


“哈哈……”


刘浓执着小女郎的手，朗朗一笑，笑声远远而传。继而，放开她温滑如玉的手，轻轻一夹马腹，引着小女郎朝着河西奔去。河西乃一平四整之地，极适练军，北宫于此练大戟士，荀娘子则训五百精骑。如今上蔡，控军几近四千，尽皆百里挑一。

第286章华丽之战


诡异九月，风云变幻。


九月初，兖州境内叛将徐龛得石勒之助，死灰复燃，纠结上千流匪，流窜于泰山郡、东平郡。郗鉴勒兵于下邳，兵指陈留，仿似意在邺城，未允讨伐。


徐龛攻取泰山城后，石勒帐长骑将王步见徐龛之妻窈窕貌美，遂于营帐中聚众奸之。徐龛闻知，赤目狂怒，纠集部下，斩王步与石勒骑兵三百。而后，徐龛唯恐石勒秋后问罪，欲再投南晋，却知晋室定然不纳反复无常之人。故而，驱兵涌出泰山城，欲入徐州，逼迫晋室。


其时，郗鉴牢牢控制粮道，对徐龛南去之势，依旧置若不闻。为此，石勒勃然大怒，鱼目眼乱跳不休，却无可奈何，唯恐陈留有失而危及邺城，遂由厌次等地调军，命石虎与桃豹死守陈留。


……


九月，鱼龙乍起。


九月中旬，徐龛匪势愈演愈烈，纵穿兖州南下涌入徐州，待至徐州时，匪部已达五千，分兵五路，肆掠于徐州。而徐州几不设防，一溃千里，流民四窜于野，荒村落落喋血。


军情传至建康，满朝皆指责郗鉴贻误战事，纵匪袭南。一时间，高冠华袍纷纷哗然，因徐州动乱，江南便危矣。


恰逢其时，徐州徐县府君桓温闻之，不惊反喜，拍案而起，仰天长笑而不绝，置审公堂而不顾。当堂脱屐抛冠，披甲而出，召集部曲、诏募流民而建军，得军两千，不退反进，与徐龛匪势，战之于野。


霎那间，建康闻知，诸子拍手称赞，曰：龙亢桓氏，后继有人也，七星耀月，乃为事忠也！


……


九月，风云际会。


九月十八，百花开杀。祖逖与郗鉴斩三畜以祭旗，同时征讨石勒。祖逖率五万大军压临陈留，郗鉴尽起三万兖州军出下邳截断河东渡，意在令石勒襄国、魏郡等地之援军无从南流。


五个昼夜，郗鉴历经三番血战，一战击溃石湛五千铁骑，追杀十里。二战，击败石宏三千援军，暴尸延野。三战，半渡而击，败石弘于宁陵。


于是乎，来自三个方向的石胡三兄弟收笼残兵，又因军心大乱，故而，只得勒马对阵郗鉴，遥望陈留而不可前。


石勒闻知，惊怒欲狂，拔剑斩案，亲率铁骑一万，出襄国奔袭郗鉴。并致信祖逖，大骂祖逖言而无信，既已罢战，岂可不宣再起。帐下奉车都尉李阳出谋划策，请令前往成皋县，欲撅祖逖生母之墓，鞭尸悬树。石勒怒不可遏，险斩李阳，斥道：“祖士稚，人中英豪也，岂可辱之以卑劣！”


其时，祖逖猛攻陈留，军情危急之下，石虎欲夜踏连营，殊不知祖逖早待他来，夜斩铁骑两千。石虎仅百骑脱逃，因其性烈而残暴，遂，戮杀城中汉奴四千，悬血颅于城。祖逖仰天喷血一尺，祭三军而血勇，狂攻陈留。


与此同时，冀州刺史邵续与投奔而来的鲜卑左贤王段匹磾据守厌次，眼见岌岌可危之下，却忽然觉察石胡攻势减弱而呈防御之势。邵续暗度之下，心知定乃祖逖伐北之故。当即呼应祖逖，兵出厌次，奋力血战于石勒境内。


而石勒东北边境，平州刺史鲜卑慕容廆得裴嶷苦劝，兵出渔阳，直指石勒蓟城。


暨此，诸方汇聚，乱战数千里。


……


九月，扑朔而迷离。


九月二十八，霜降未降。石勒会同三子，整兵两万，兵踏宁陵邀战郗鉴，焉知郗鉴却并不与其交战，后撤三十里，仿似欲入下邳。


石勒不以为意，随即拔军直冲陈留，且命石湛率轻骑两千，火速经密道而入雍丘后方，欲断祖逖粮道。石湛奔行两日，截粮千石。


祖逖闻知大怒且惊，惧怕粮道不保，又仿若军粮已缺，罢军止战，勒营于陈留边境。


石勒率军两万屯于陈留，与祖逖对垒闻营。祖逖并不急战，而石勒也心有顾忌，两相遥视。届时，郗鉴退而再前，逼入陈留。


至此，陈留境内胡骑已达四万，晋军几近八万。石勒据城而守，祖逖与郗鉴一左一右，互为倚角，三方恰若“品”字，阵列相对。战事，一触即发。


风潇潇兮，旷野寒。


石勒居高勒马，眯着鱼眼望向东西二方，但见旌旗连绵，漫野成海，心中忐忑不安，暗忖：“祖逖与郗鉴皆非易于之辈，二人尽起大军而势在必得，而此番大战又恰逢我内乱不休，而今我方兵势呈弱，恐失其势也，邺城不容失，尚有何处可调兵？”


这时，参军孔隆揣度石勒之意，上前揖道：“赵王，祖逖雄杰也，郗鉴亦乃智勇名士，二人合力，万万不可轻觊。为今之计，何不遣洛阳、河内之兵，速速增援陈留？”


“不可！”


石虎横目道：“而今义父已来，祖逖与郗鉴有何惧哉？况乎，洛阳乃天下之中，岂容轻忽？尚且，李矩据荥阳，若是……”


“将军此言差矣！”


孔隆挑眉瞥了一眼石虎，冷声道：“赵王且思之，郗鉴惜名，却弃徐龛于不顾；祖逖已老，数度昏厥而不知人事。其二人，尽起大军，屯于此地意在何矣？当为，意在陈留，一战而定！”


石勒眼角微眯，沉声道：“祖士稚时日已不多，若我与其易位处之，亦当奋起余力，与敌决一死战。奈何，洛阳尚有李矩，岂敢轻动！”


“赵王勿忧……”


参军徐光接口道：“赵王仅需调虎牢守军与河内守军便可。至于李矩，其人分兵置守，荥阳不过八千部卒，而洛阳城坚，城中守卫足可应对。若为两全计，赵王当需火速致信刘……”言至此处，看了一眼石勒，续道：“刘曜当知，唇亡齿寒之理！”


唇亡齿寒……石勒眉头一挑，喝道：“若非河北事态焦阻，且尚有内忧，祖逖与郗鉴，我岂会惧他！”一顿，马鞭指南：“孔隆、徐光，速传我命，令虎牢与河内守军速速来援！豫州、兖州、徐州，三州五千里，便在此一战！”


“诺！”


徐光与孔隆对视一眼，领命而去。待至无人处，徐光瞭望南方，压低着声音：“士稚，若汝之意不在洛阳，此战，危矣！”


“嘘！”


孔隆以指靠唇，目光看向山坡。


坡上的石勒意气风发，他与祖逖交战多年，互有胜负，如今，祖逖将亡，将军当死于沙场而非残喘于病榻。思及此处，石勒面向祖逖军营，按着腰剑，忍不住的怅然大笑：“士稚兄，此战，当送兄归矣！”


“扑！”


恰于此时，一阵狂风突地卷起，裂得石勒披风哗哗作响，继而，扯断盔上羽缨，石勒大惊，伸手欲捉羽缨。殊不知，风势愈烈，卷起羽缨飞向天空。


秋风卷缨，一路漫南，飞过草野，越过小溪，翻过万众军营，直抵祖逖帐前，随风盘旋。


传令兵挑开账帘，秋风猛然袭来，卷得传令兵闭了下眼，便在千均一发之际，羽缨钻帘而入，“朴”的一声，坠于祖逖案前。


帐中唯有三人，祖逖、骆隆、韩潜。


“咦！”


骆隆踏前一步，拾起羽缨一阵细辩，神情一惊，随即笑道：“将军，此乃隼翼，非胡人王者不可寄盔，由此可见，定乃石勒盔缨。吉兆也！”


祖逖揉了把脸，离案而出，看也未看盔缨一眼，一边系着头盔，一边沉声道：“兵者，上应天命，下宿民情，中发士气。诸此三者，方能无往而不胜。此战，已竭诸郡之力，当为大捷！韩潜何在？”


“韩潜在！”


祖逖道：“且待入夜，率军三万离营，西经陈国，兵发洛阳！若不取洛阳，提头来见！”


“诺！将军，珍重！”韩潜单膝跪地，身上重甲锵锵抖响，随即大步出营。


待其出营，祖逖挎上腰剑，对骆隆道：“明日，我将亲出邀战！汝，虚灶而设，切莫使石勒生疑。”


骆隆把羽缨扔于案上，揖道：“将军但且宽心，此战，唯胜尔！”说着，又皱眉道：“只是，成父粮草分入颖川六成。如此一来，便已不足月，届时，若大军缺粮，恐军心慌乱……”


“无妨！”


祖逖摆了摆手，跨步出营，待至帐门，似想起甚，又回首：“密信可有寄出？”


骆隆眉梢一扬，答道：“骆隆已然寄出数日，想必，不日刘威虏便会接获。”


“瞻箦……”


祖逖按剑倚帐门，眉头时皱时舒，良久，吐出一口气，叹道：“瞻箦乃世之英杰尔，定知事态轻重。”


骆隆度步至帐门口，与祖逖一道遥望颖川方向，但见浮云重重，状若黑城似滚若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须臾，暗自吸进一口气，徐徐收回目光，朝着祖逖深深一揖：“将军勿忧，粮草入颖川，此事极密。况乎，颖川有荀蕤守军三千，足可言安。尚且，依骆隆度之，刘威虏实乃心怀万民之士，度量之下，势必接令！”


“兵者，事无万全！唯勇而取！”


祖逖按剑徐行，目光如炬，走向中军偏帐。在此偏帐中，一应祖氏诸将正危坐以待。


祖逖方一进帐，祖涣便按膝而起，嗡声道：“阿父，为何调军至陈国？”


祖约道：“兄长，韩潜为何调军？调至已至六成，如何相抗石勒？”


祖逖未予理睬，目不斜视，阔步疾行。


“兄长，莫非，意欲撤军乎……”


“族叔，若是如此，何不勒营徐回？而今，韩潜率外姓诸将先行，若石勒衔尾追击，我等该当何如……”


一时间，帐内哗然，祖氏族将如坠云里。


“锵！”


待至案前，祖逖猛然拔剑，斩断矮案，而后，将剑慢慢归鞘，沉声道：“祖逖尚立身于此，何人敢言撤军？”一顿，踏着半片残案，环眼扫过帐中，声音冰冷：“若再多言一句，三军阵前，定斩不赦！”

第287章密信北来


“蹄它，蹄它……”


由固始至上蔡的官道上，奔着五百骑，为首之人身着冠袍高冠却腰悬长剑，乃是赵氏家主赵愈。两旁秋树青青，离雀丛飞，时而盘旋枝头，俄而阵列杳飞，别具一番北域风情。


若是往常，他定会驻足歌赋，但现下却无心风景，只顾埋头赶路。自从刘浓致信于他，固始县便已远放侦骑，收笼坞民。奈何，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旧惴惴难安。故而，一大早便直入上蔡，意欲寻刘浓问个究竟。


赵言瞥了瞥赵愈腰间长剑，眼露羡慕之色，嘴上却取笑道：“听闻刘威虏有剑名楚殇，大兄为剑取名：汉阙。依弟而言，亦不相让也！”


赵愈面上一红，摸了摸腰剑，笑道：“刘威虏乃当世英杰，赵愈岂敢与其媲美。休得觊觎此剑，以待他日，我向刘威虏再讨一柄，便赠于汝。”


赵言喜道：“大兄，此言当真？”


“自然作真！”


赵愈紧了紧腰上之剑，心情愉悦之下，神色亦稍稍一松，此剑乃是刘浓赠给他的，削铁如泥。而刘浓喜着袍披剑出游，神态既潇洒又英朗，一时间，竟为赵氏子弟仿习，几乎人人着袍挎剑。


待穿出树林，眼前浮现一道山岗，青草丛丛中耸立着一栋高达七丈的岗哨。


“呜……”


号角遥传，赵愈打马而前，朝着岗哨高声叫道：“岗哨莫惊，固始赵愈拜见刘威虏。”


岗哨上的白袍细细一辩，神情一松，执着号角连鸣三响，而后，放下本欲点燃的火把，笑道：“赵府君，我家小郎君昨日尚且位临此地，言，不日欲赴固始与郎君共聚，未料赵府君却先至。”


“哈哈，白袍顶风安民，辛劳犹甚。赵愈有劣酒两瓮、肉脯三束，置于岗下。稍后，且下岗自领！”


赵愈放声朗笑，命人置下酒肉，引军而入上蔡。


一入上蔡，便觉不同，村中青壮往来，尽皆身携武器，谨慎的目光搜巡着赵愈等人，而宽阔的县道中，马蹄滚动，遥遥奔来数百白袍。


赵愈拍马迎上，朝着来骑，揖了一揖：“赵愈，见过曲县尉，刘威虏可在城中？”


曲平拖槊而来，捧槊道：“将军在城中，且随我来。”


赵愈随着曲平沿道而行，直至县城峰下，却见峰下有一营正行操演，往来刀光霍霍，不闻喊杀声，却令人不寒而栗，乃是杜武麾下磐石卫。


稍事观演后，赵言神情大变，欲言又止。


赵愈微微一笑，朝其摇头暗制，而后，千军匍匐而上，入瓮城，进内城，一路上守备森严，随处可见巡城铁甲寒刀，虽不至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但也相差仿佛。


见得此景，赵愈心中复生阵阵不安，眉头随即越锁越紧，将所携军卒宿于城东军营，便与赵言匆匆奔赴县公署。


一旦踏入县公署，气氛却又为之一变，无它，皆因县公署门口，正有几只莺燕在放纸莺，赵愈识得她们。


年方十二三，明眸皓齿，身着粗布裙裳，散发于背后，青丝垂至腿弯者，乃是上蔡内吏薛恭之女，小黑丫；年方十六七，婀娜窈窕而袭萝裙者，乃是刘威虏侍女织素；尚有一女，年岁与小黑丫相差无几，一双眸子灵动非常，最是那一点樱唇，即便不笑，亦微微翘起，乃是……


“呀，要飞了……”


因风过烈，且三女共放一枚纸莺，故而，三女你扯东，我扯西，扯得纸莺东倒西歪，眼见即将飞去。忽然，那嘴角微翘的女子用力一抖，便听“噗”的一声，纸莺线断。


“黑碳头！！”


“嗖！”


伴随着嘴角微翘的女子娇呼声，一道白影从丈许高的墙头一跃而下，顺势于半空中，扯往纸莺线头。身姿极轻盈地落下，双手不停的绕着线团，扯回纸莺，捧着它，走到那女子面前，揉着一头蛇发，笑道：“洛羽，给！”


“哼，线团尽结，如何再放！”洛羽接过纸莺，嘴巴翘得更高。


这时，小黑丫看见了呆怔于一旁的赵愈，细眉一扬，眸子剪了两下，扯了扯身边的织素，而后，端着手朝赵愈浅浅万福，细声道：“黑丫，见过赵府君。”言罢，万福未起，长长的睫毛唰啊唰。


赵愈眉头一挑，淡然而笑，从怀里摸出一物，递过去，笑道：“此乃绣簪，薛小娘子佩之，正好！”


小黑丫瞥了瞥簪子，嘴巴一嘟，慢慢起身，看也不看赵愈一眼，幽幽的扔下一句话：“赵府君之物，黑丫受之有愧。阿父言，礼尚往来，方可亘久。黑丫若授，恐无物回赠也！”说着，却晃了晃手中的物什。


乃是一枚雪蕊花簪，晃得赵愈闪了闪眼。


“噗嗤……”


“格格……”


娇笑声不绝于耳，赵愈脸上一红，把手中簪子揣入怀中，心中却莫名一松，朝着三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笑了一笑，随后领着赵言，踏入公署。


赵言忍了许久，忽道：“大兄，刘威虏倒底何许人也？其人治下，刀甲丛生，却有笑语歌声。若与固始较，恍觉两世矣。”


赵愈顿了一顿，皱眉想了想，答道：“阿弟，十余载前，豫州便是如此。刘威虏乃真名士也，蓄兵甲于外，方可使民居安。民若安便可复常，田野便闻歌声。牧民，当如是也。”


说话之间，二人来到公署后院，一排甲士守侯于此。


赵愈正欲上前通禀，却见西院走出一人。来人似未看见赵愈与赵言，径自阔步走向东院。待经过二人身侧时，秀眉一挑，冷冷一哼，走得更疾，至院口也未通禀，甲士却齐齐阖首，神情恭敬。


“呼……”


赵愈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呼出一口气。


赵言的目光却追着她的腰剑，越眯越细，忍不住地叹道：“颖川荀氏，荀灌娘，奇女子也，昔年，此姝，年方十四便辗转千里，率军救父！月前，更携数百骑，马踏上蔡河西，威逼张满伏首匍迎。我辈，不如也！只是，为何却居上蔡而非襄阳，亦或颖川？莫非，与刘威虏……”


“言弟，休得胡言！”


赵愈神情顿惊，赶紧制其弟。


奈何为时已晚，院门口红影一晃，肩袭大红披风的荀娘子去而复返，粉脸含霜，眼底藏锋，也不作一言，缓缓拔出腰间华丽致极的长剑，一步步走到二人身前，抬剑，剑指赵愈：“汝，乃何人？”


赵愈尴尬不已，若论家世，颖川荀氏与庶族赵氏，不缔于天地云泥之别，虽然荀娘子明知故问，可他也不得不深深一揖，礼道：“赵愈，见过荀娘子！方才舍弟一时无状，尚请荀娘子见谅！”


荀娘子面色不改，抬剑指向赵言。


赵言为其所怔，面上蓦然一红，揖道：“固始，赵言，见过……”


“唰！”


光寒一闪，赵言只觉头上一轻，继而，一物从脖子上滚落，“朴”的坠于青石板，禁不住低头一看，乃是半截头冠。


“若再胡言半句，灌娘所取者，便非尔之冠，乃尔之头也！”荀娘子淡淡的说着，默然转身，将华丽长剑归鞘，慢慢的走入院中。


院门口的甲士眉毛跳动，竭力忍住笑。


赵言愣愣地捧起头冠，面上红一阵、青一阵。赵愈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附耳几句。赵言神色顿时一变，谨重的点了点头，沉声道：“大兄所言极是，身为高门世家小女郎岂可舞刀……”


“言弟！”赵愈一声轻喝。


“大兄……”


赵言抬起头来，神情委屈，却偷偷瞅了瞅门口，见再无红影翻飞，暗自舒了一口气。


颖川荀氏虽已退入江东，一半居襄阳，一半入建康，但仍有子弟守颖川以观局势，荀灌娘之弟荀蕤便为颖川内吏，如今颖川无郡守，唯荀氏独大。纵使北地现下唯强是尊，荀氏尚有三千部曲存颖川，根深缔固远非赵氏可比。


赵愈无奈的摇头，拍了拍赵言的肩，沉声道：“言弟，切莫再言，且随我入内拜见刘威虏。”


“是，大兄。”赵言尚是首次随赵愈前来上蔡，先震于上蔡军威，再怔于上蔡民风，复怔于荀娘子英姿，神情顿显落寞。


甲士因方才荀娘子打岔，竟忘记向内通禀。


二人入得院中，赵言一眼便见内中有株老槐树。


树下，铺着白苇席，摆着乌木案。


案上有棋盘，一男一女，正行对弈。俩人身则各侍一婢，女子身侧之婢赵言不识，男子身侧之婢赵言见过，乃是红筱，上蔡军中的奇女子之一。上蔡军中尚有三位女子，皆非等闲之辈，荀灌娘、红筱、孔蓁。


男子身着修长箭袍，剑眉若锋，眼澈如湖，开阖之时令人不敢直视。正是上蔡府君、汝南内吏、威虏将军，刘浓，刘瞻箦。


女子背对而坐，梳着堕马髻，浑身雪纱，未见面容，仅是身姿，已足以教人难忘。


“咳！！”


这时，大兄重重一声咳嗽，打断了赵言的目光与思绪，也同时惊扰了下棋的人。


“赵愈，见过刘威虏。”


“赵言，见过刘威虏。”


赵氏俩兄弟，齐齐深揖。赵愈瞟了一眼刘浓，未看桥游思，却知此女乃何人，斜踏一步，挡住赵言的目光，沉声再揖：“赵愈不知刘威虏行棋于院，故而鲁莽失礼，尚请莫怪！”


“啪！”


刘浓眉头一皱一放，随即，微微一笑，按落手中棋子，朝着桥游思笑道：“游思，若论棋艺，上蔡唯荀娘子可堪一较。刘浓，多有不及矣！”


言罢，拂了拂袍摆，向荀娘子点了点头，示意荀娘子与桥游思续棋，荀娘子嘴角一挑。


桥游思浅浅一笑，捡子入壶，细声道：“荀娘子若不嫌游思棋艺浅陋，不妨入内续局。”


内见非同堂见，荀娘子秀眉一皱，瞅了瞅赵氏兄弟二人，心知桥游思不愿见不相干之人，当即便与桥游思走向偏室，边走边道：“游思，东院局促，不若西院宽敞，莫若随灌娘移居西院，日后，你我姐妹亦好对月促膝，手谈终夜。”


“噗嗤……”晴焉一声轻笑。


赵愈与赵言神情由然一变，刘浓身子稍顿一瞬，面色却浑然不改，快步走向赵氏兄弟，回礼道：“刘赵相交，足堪莫逆，赵郎君何故多礼？若言失礼，当在刘浓也。且入内，再续。”


当下，三人入正室。


赵愈心中有事，抿了一口茶，沉声道：“刘威虏，如今北面战事已起，也不知祖豫州此番能否得胜。若其有失，再若去岁败守淮南，汝南、汝阴两境恐遭流骑祸害！”


刘浓捧起茶碗，慢饮一口，淡声道：“赵郎君勿忧，此战，乃豫州与兖州共谋，石勒久陷于内患，岂可再若往昔。”


赵愈见刘浓气定神闲，松了一口气，忧虑一去，豪情即起，笑道：“届时，即便有失，但使刘威虏在，赵愈愿为马后也！自豫州收复以来，纵使祖豫州偶逢败绩，而石勒也履遣流骑肆掠汝阴等郡，但却未敢大军深入。由此可知，石勒畏惧祖豫州也！”一顿，深深的看着刘浓，声音也略显沙哑：“若使上蔡与固始互为倚角，非万军难破！”


言中有音……刘浓剑眉一扬，思绪瞬息电转，便知其所为何来，心中豁然舒畅，朝着赵愈一揖，笑道：“赵府君但且宽心，刘浓绝非弃民而逃之人也！上蔡与固始，当为一体同心！”


“妙哉！！”


赵愈神情顿时大喜，连日担忧一时尽散。便如其所言，只要刘浓阵军于上蔡，两方齐谋共敌，石勒即便遣万军前来，亦可言守。若仅流骑，当不惧也！


“郎君……”


这时，郭璞疾疾踏入院内，径直走向室中，头一歪，看见赵氏兄弟，神情微微一愣，继而眉头一皱，不着痕迹的放慢了步伐，慢慢度入，揖道：“郎君，有信至！”


刘浓接过信，匆匆一阅，剑眉紧皱……

第288章挥军颖川


祖逖来信，犹若投石入镜湖，打破宁静，顿起波澜。


刘浓把信看了三遍，默然不语。


坐在对面的赵氏兄弟觉察到气氛有变，赵愈眉头微皱，神情不解，身子稍作前倾；赵言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打量着英气逼人的刘威虏，暗中揣摩他为何事沉吟。


少倾，刘浓将信展开，缓缓搁在案上，以中指压着一角，一点一点推向赵愈，淡声道：“赵府君且观之。”又对郭璞道：“召集诸将、诸吏于帐。”言罢，徐徐起身，走向室中角落处，站在套甲木人旁边。


红筱轻步走过来，当堂为其着甲。


郭璞看了一眼神情震惊的赵愈，又瞅了瞅默然套甲的刘浓，见刘浓点了点头，便对赵愈道：“赵府君，莫若一并同往军帐？”


赵愈捧着信的手一抖，飞快的看向刘浓，却见刘浓恰好转身，背向而对，只能看见红筱站在刘浓背后，正将双手前伸，似在摸寻铁甲链扣，便若环着刘浓的腰。


室中极静，仅闻束甲声。


郭璞嘴角一歪，提醒道：“赵府君？”


赵愈眼底闪了几闪，正了正冠，朝着室角沉沉一揖，正色道：“此事，赵愈既然知晓，理当与刘威虏一道前赴，尚请刘威虏莫却。”言罢，不待刘浓回复，按膝起身，拉起呆怔的赵言，随郭璞离去。


盏茶后。


刘浓穿戴整齐，捧着头盔走向室外，待至室口，回头对身后的红筱，微微一笑：“红筱，我此番行外，汝勿需跟随。”


红筱正在取剑，闻言身子一滞，细眉皱起来，垂着头，稍稍一想，万福道：“小郎君，婢子奉小娘子之命，但凡遇事，皆需寸步不离……”


刘浓笑道：“无妨，且于上蔡，可好？”


“小，小郎君……”


红筱吃了一惊，捧着剑看向室口的小郎君，但见小郎君微微笑着，笑容极其柔和，心思一转，便知小郎君之意，颤了颤眉，浅声道：“小郎君但且宽心，红筱定携炎凤卫护得小娘子周全。”


炎凤卫，乃红筱以革绯昔日携来的十名影卫为主体，再抽调雷隼卫中精锐所建，共计八十人，装具最为精良，身手不凡，专事护卫县公署。鲜卑若洛，便为炎凤卫副领。


刘浓心中一宽，将头盔夹在腋下，快步走向偏室，将至室口，眼前绣帘一挑，荀娘子站在帘内。两人目光一对，荀娘子把他上下一撩，挑了挑秀眉，刘浓默然侧身。


荀娘子嘴角微翘三分，慢悠悠地擦身而过。


跨步入内，桥游思正在捡棋子，见他一身戎甲，尚且抱着那狰狞的牛角盔，小女郎心思剔透，眸子一明一黯，手中棋子滚落，噼里泼落的乱滚。


“游思。”


刘浓走到案前，将头盔递给晴焉，欲跪坐于案。


桥游思伸出一手指头，把那乱滚的棋子按住，款款起身，看了一眼晴焉，俏脸粉红。


晴焉眼睛一眨，瞬间会意，抱着头盔走向室外，把帘悄悄闭了。


幽香阵阵，铁甲柔情。


刘浓大手一探，便把那娇小的人儿揽在怀中，捉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眸子，不容她退缩，一口捉住那点樱唇，霸道一吻。


良久，良久。


桥游思喘不过气，捏起小拳头轻轻垂着他的胸口。


刘浓松开她，却又猛地把她拉入怀里，深深的嗅了嗅她的发香，笑道：“暂且稍待，快则半月，慢则月旬，必归。”


“嗯。”


小女郎抿了抿微肿的嘴唇，仰着红透欲滴的小脸，眸子璀璨若星辰，伸出雪嫩柔荑抚着他左脸上的浅痕，嫣然一笑：“若再添一痕，便不美也，华亭美鹤若不美，他日回江东，定然愁煞吴郡女儿也。”


“游思！”


刘浓心中情动如潮，一把捉住她柔滑无比的小手，再次揽入怀中，低头欲吻，却见她小嘴过肿，只得抚着她的脸颊，稍事温存，而后，柔声道：“且待我归！”言罢，快步出室，接过晴焉递过来的头盔，阔步而去。


桥游思追至室口，倚门浅笑，眼眸藏着些许担忧。恰于此际，一阵风来，掀起小女郎浑身雪纱，浅露着婀娜身姿与蓝丝履。


当此时，绣帘青青、人面桃红，轻纱滚雪、蓝蝶轻扬，小女郎微眯着眼，美得不食人烟火。


晴焉看了一眼小娘子，抿嘴笑道：“小娘子的唇又肿了，且待婢子去拿水蜜来。只是每日皆会肿上一回，却待他日，咱们回江东时，刘郎君作恶不得，不知该怎生想念？”


“晴焉……”桥游思一声娇嗔，羞得没边。


……


军帐已升，铁甲如丛。刘浓捧着头盔走入宽阔的帐中，落坐于案后。


众人见刘浓捧盔而入，神情顿时一变，嗡声立止。刘浓将盔置于案左，环眼扫过帐中。


荀娘子居左下首，赵愈与赵言客居右首。


文武列左右，水铺而开，左方依次为：郭璞、薛恭、鲍德、孔夷等内吏，右方则乃：北宫、曲平、唐利潇、薄盛、杜武、徐乂、薛礼诸将。刘胤与孔炜、宋侯等人居鲖阳，未及参与军帐议事。


刘浓笑道：“想必诸位已知，祖豫州致信于我，邀我调军前往颖川护粮。今日升帐，便为议决此事，诸位可畅所欲言。”


郭璞朝着刘浓一揖，朗声道：“郎君，祖豫州此番密令，我上蔡虽可婉拒，然则，依郭璞之见，拒之失礼，且失其势。故而，不容拒之。”薛恭皱眉道：“府君若遣军于颖川，流骑奔至，上蔡何如？”


鲍德道：“然也，祖豫州来信非令，府君为万全计，何不拒之？”


二人出言，一干内吏顿作蚁附。


刘浓不为所动，看了眼荀娘子。


荀娘子挑眉不看他，冷目投视薛恭等吏，淡声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侦骑往来时，依凭粮道而断战图。屯粮即往颖川，战事必起于颖川佐近。而颖川佐近，唯余洛阳！故，祖豫州与郗兖州此番大战，当不为陈留，实图洛阳。”说着，离案而起，抽出腰剑，指着帐中沙盘，冷声道：“石勒被困于陈留，赵胡流骑，何来？若言流骑，唯余刘胡，刘胡若欲侵汝南，必经颖川！”顿了一顿，秀眉一皱：“然若取洛阳，必却虎牢与河内守军……”


荀娘子便是荀娘子，仅凭一纸书信，三言两语便道尽祖逖与郗鉴意图，并且诸般关窃深谙于心。


“然也！”


刘浓按膝挺身，走到沙盘前，拔剑指洛阳，沉声道：“暨此，石勒若不调军，便失陈留，而陈留一失，邺城不保。若失洛阳，石勒北部营盘深结，尚可蓄力再战。祖豫州若占洛阳，唯有西进，洛阳之西乃刘胡……权衡之下，石勒必然调军！”言至此处，缓缓扫过帐中，朗声道：“携军入颖川与屯军于上蔡，同尔！”


“诺！”


众将轰然而应，数名内吏面面相窥，经得荀娘子与刘浓细作分解，神情尽皆一松，纵使有流骑，必然来自刘胡，率军守颖川，便是守刘胡。


这时，郭璞看了一眼英姿飒爽的荀娘子，垂首道：“途经诸坞，以免引人耳目，而泄风声，我等当借荀娘子探亲颖川为名。”


荀娘子面色微微一变，瞅了一眼刘浓，压低声音冷冷一哼，按剑度回案后，不言不语。


刘浓笑道：“便如此，诸将，听令！”


当下，刘浓左右权衡，为万全计，因恰好将途经雷隼卫侦测之地，便携鹰扬卫、磐石卫、百花精骑、虎噬卫、雷隼卫入上蔡，共计两千五百人。留下大戟士、射声卫、炎凤卫，并命薛恭将上蔡青壮编营，供卫县内。且令郭璞告知刘胤，若有异动，当率朔风卫与鲖阳部曲，三县互倚共守，以刘胤号令为尊。


赵愈当即请令，愿率五百骑与刘浓一道入颖川，刘浓默允。此番入颖川乃奉密令，虽说赵愈心怀晋室，然滋事体大，切不可大意。


至此，上蔡、固始、鲖阳三地，尚存刘氏战卒一千五百、青壮部曲三千，赵氏部曲两千余。届时，即便突逢纰漏，亦可从容应对。


刘浓行事，从不存侥幸之心！


次日，三千铁甲漫河西，兵威极盛。


河西诸坞震动，在张满的带领下，大开坞门，奔前来迎。河西十一坞，较大的张满与余铭早被郭璞与荀娘子制服。


刘浓淡然相待，令张满紧守坞门，言与荀娘子省亲，半月便归。


荀娘子浑身披甲，肩上披风映着脸颊，微红。


张满不敢看荀娘子，嗡声而应，且言不日便入县中拜见郭内吏。


……


大军出上蔡，走博阳，经召陵而入颖川。


一入颖川，坞堡密如林丛，大多皆乃颖川旧族，是以便由荀娘子领前。


途经临颖，有罗氏坞主闻知，领着族人匆匆奔来，摆下酒肉，夹道相迎，待见了领头的荀娘子，细细一辩，神情激荡不已，匍匐于黄沙道中，泣道：“小娘子，小娘子可曾记得荀糜乎？”


荀娘子皱着秀眉想了又想，记不起来。


罗坞主颤抖着嘴唇道：“小娘子不识不怪，老奴也有十二载不见小娘子，昔年，小娘子尚乃总角，不及两尺……”说着，忍不住用手比划了两下。


“哼！”


荀娘子大窘，拍马便走，大红披风滚荡不休。


刘浓剑眉跳了跳，紧随其后，听得那罗坞主在背后高叫：“小娘子，郎君极美！可是华亭美鹤乎……”


“嗯……”


刘浓神情蓦然一怔。


恰逢此时，荀娘子簌地回过头来，冷冷瞥了他一眼，粉脸寒若冰霜。


刘浓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神情尴尬而无言。


一路上，此类事体接踵不绝，不仅有荀氏旧人，尚有颖川寒庶逢迎于道，虽逢乱世，衣冠零乱却尽皆持节有礼，与汝南汝阴判若两世，怪道乎祖豫州也极重此地。刘浓忍不住的感叹：“自古英豪出颖川，虽惊而不乱，自有大家风范，诚不为虚也！”


数日后。


刘浓与荀娘子并肩驰入许昌……

第289章道旁之李


天子之都，许昌。


阳光洒入城墙，一半拂墙，一半流砾。


刘浓勒马于破败的城墙下，仰望许昌。但见得，高达十丈的城墙，青一片、乌一片，间或尚存黄一片，好似烂布拼接而成。青者，乃昔年之汉砖；乌者，乃陈焚旧迹，黄者，乃是塌土补缺。


再直目迎视城门，状若烂板，呈灰白色，朱漆与铜钉已然脱落，内中布满洼坑，显然曾为重物撞击。


“哐啷啷……”


便在此时，一阵刺耳的金铁互绞声响起，继而，生绣的城门被铁索绞开一半，却不慎刮中地上石砾，卡在半途。


“嘎吱，嘎吱！”


随即，便听得阵阵吆喝声远远传出，那破烂不堪的城门便若六旬老翁蹒跚中开，其势危危，委实令人担忧，深怕它就此散架。


“蹄它，蹄它……”


城门一开，一队骑士迎面奔来，居左之人头戴高冠，年约十五六，长得眉清目秀，面目与荀娘子颇为相似；另一人浑身顶盔贯甲，与小韩灵眉角类同，不知乃是韩离亦或韩续。


高冠者一见荀娘子便喜，“啪”的一抽鞭，飞扑疾前，待即将靠近荀娘子，挥手欲言，却恁不地看见刘浓，神情又是一变，眉心凝成了川字，怔得一怔，老半晌，方才揖了一揖：“颖川荀蕤，见过刘郎君！”


刘浓拱了拱手，正欲言。


荀蕤却已转过了头，面向荀娘子，笑容尽展：“阿姐，近来可好？阿父可好？娘亲时常掂记阿姐，阿姐为何至汝南却不归襄阳？”说着，瞥了瞥刘浓。


匆匆一连数回，刘浓微提马缰，神情有些不自然。


荀娘子秀眉一拧，斜剜了荀蕤一眼，嗔道：“从客于门外，岂乃待客之道？快快领前，勿再多言！此乃军情，岂可贻误！”


“哦，阿姐所言极是……”


荀蕤自幼畏惧阿姐，此时复见阿姐英姿依旧，顿时便陪了陪笑，引领大军入城。


刘浓与骑将相互见过，乃是韩离，月前奉祖豫州之命替代祖道重，率军入驻许昌。


许昌城极大，有内外二城，可纳数十万人。如今却不过数万居民，且大多为流民。祖逖收复此地后，居襄阳等地的颖川士族纷纷遣人北回，荀氏便为其中之一。城中，祖豫州常年陈兵三千，尚有各士族部曲共同护卫。


外城不住人，乃宿军屯粮之处，韩离纵马慢跑，将北面事态告知刘浓。


现下，已是十月上旬，数日前，石勒调虎牢与河内守军支援陈留。荥阳李矩闻知，大喜若狂，来不及调军，尽起偃师三千驻军直扑洛阳，边奔边传檄诸县，速速前来围攻洛阳。殊不知，却一头撞上刘曜先锋刘岳，两军相逢于洛阳境内，李矩不敌刘岳，被其一举击溃，后撤五十里。


便在刘岳挥军欲入荥阳之时，韩潜率三万大军抵临洛阳，插背一击，大败刘岳五千先锋骑。


洛阳城坚，尚有五千守军，绝非数日可取。韩潜并未急着攻取洛阳，而是扎营于西境，静待刘曜。竖日卯时，刘曜亲率万五铁骑，踏入洛阳西。


李矩闻知韩潜击败刘岳，匆匆整军八千，复入洛阳，待见韩潜与刘曜对阵洛阳西境，当机立断，攻取洛阳东，牵制城内守军。焉知，猛然背遭一击，乃是刘曜帐下镇东江将军呼延谟率轻骑五千突袭。猝不及防之下，李矩再败，只得于东境收笼残卒，以待后续荥阳军与攻城器械。


呼延谟本欲入洛阳，却恐刘曜有失，便与刘曜以及刘岳残部，合军洛阳西。


战事由此进入焦灼态势，而洛阳西距许昌仅百余里，此时，便显许昌之重。


粮草乃生死之道，韩潜三万大军粮草看似由陈国而发，实则出自许昌。祖逖邀刘浓前来颖川，非为其它，便在守护此粮仓与粮道。初时，刘曜定为其惑，时日一长，必然觉察。


刘浓立在十丈墙头，按着剑，放目遥望洛阳，心潮起伏滚动，上兵伐谋，韩潜此举方为正道，石勒一旦调走虎牢与河内守军，阴谋便化阳谋。而刘曜西北正与张寔交兵，能纠结两万余大军前来，已是极致。只要韩潜击败刘曜，届时，再欲夺取洛阳便垂手可得，且无后顾之忧。只是，祖豫州分兵三万而来，陈留之地，豫州与兖州军便仅余五万，可能抵挡石勒七万铁骑？


时间，当在时间紧迫也，若是韩潜迅速击溃洛阳之敌，再反戈冲破此时薄弱的虎牢雄关，石勒便将腹背受敌！


不仅得洛阳，尚可得陈留！！


“许昌，以往极美……”


荀娘子不知何时来到城墙上，瞅了瞅刘浓，看着夕阳下的许昌，面带笑容。秋风燎乱着额前的红绸，飘飞如丝絮，一时尽美。


刘浓笑问：“小娘子离开许昌之时，乃是何年？”


荀娘子迎着落日，眯了眯眼，理了理嘴边发丝，笑意温柔：“永嘉六年，灌娘与阿父、娘亲、阿弟经此门而离许昌。其时，阿弟顽劣，闹泣不愿离去。灌娘于道折李，赠于阿弟。阿弟食之，极苦，哭闹不休……”言至此处，指着城外某处，呼道：“便是那株苦李！”


“永嘉六年……”


刘浓想起了永嘉六年，那时刘胤正带着他们母子逃窜，神情微微一怔。


少倾，收拾心情，顺着荀娘子的手指一看，乃是大道之旁，便笑道：“道旁之李必苦，未想小娘子年幼之时竟也……”


“哼！”、“噗嗤……”


荀娘子先是冷冷一哼，继而，自己却憋不住，嫣然一笑。她的笑容不同桥游思那般浅静，也非同陆舒窈娴雅，亦不若顾荟蔚端庄，但她自有其风范，恰若阳春三月，冬雪融尽，早春复来。


二人并肩行下城墙，边走边续诸般布置。


荀娘子道：“粮道极密，非经轘辕关，乃由阳城小道而入洛阳西，雷隼卫已然尽遣。韩离见汝引军而来，唯恐荀……阿弟部曲护粮不足胜任，便欲率军护粮。以我之见，韩离所率乃步军，而我上蔡八成乃骑军，若我军入阳城为据，定可护得百里粮道平安。”说着，瞅了瞅刘浓，又补道：“颖川乃粮仓，不容有失。骑军迅捷，遇事亦可从容返救！”（大军征战，不会将粮屯于前方，必屯后方安全据点，由粮道而入。）


刘浓听她张口荀氏，闭口我军，莫名的心情大好，踩着自己斜长的影子，笑道：“既来颖川，当戮力护粮，襄助韩折冲败却刘胡、夺取洛阳。此策，动静有据，可行。”


荀娘子道：“若是如此，灌娘这便整军，汝……”一顿，歪头看向刘浓。


刘浓愣了一愣，哂然一笑，挥手道：“我自当随往，听令帐前！”随后，突然低下头，疾疾向左跃了一步，样子颇是古怪。


“汝为何……格格……”


荀娘子神情蓦然一呆，随即眸子一滞，莞尔娇笑，这才觉察刘浓一直在踩自己的影子，她当即也跟着学，两人踩着影子迈向军营。


小女郎身材颀长，六尺有半，与刘浓相差仿佛。一者华甲红氅，一者墨甲白袍，教人一眼看去，竟生一种强烈的反衬，迥然而异，却格外契合。


……


十月十五，下元节。


一入下元，冷暖骤变，簌簌北风扑面寒。


洛阳城，东西皆战，李矩率军一万三，狂攻洛阳东城。只见云梯如林，箭失如蝗，喊杀震天。密密麻麻的蚂蚁爬满了十丈高墙；而城上，滚水如河洒，落木似山崩，烫落、砸碎一堆又一堆。


状若巨龟的吕公冲撞车，高达八丈，宽三丈，长五丈，被成百上千士卒呼哧呼哧的推向前方。


“放！”


一声令下，霎那间，强弩与石炮齐飞，砸得城墙瞬间绽开百花朵朵，不时听闻城墙上，狂呼惨叫如鬼嚎，残肢断体若鸟飞。


“城弩，击溃撞车！”


“簌簌簌！”


少倾，城墙上强弩绷弦如潮，又将冲撞车刺作千疮百孔，血流成河。


“嗵嗵嗵……”


鸣金鼓响起，攻城士卒如浪倒卷。


李矩稳居中军高处，眯眼以观战局。天气渐寒，他却满脸是汗，忍不住的抹了一把脸，甩落汗水如珠滚，暗忖：“洛阳乃天下重城，易守而难攻，非一朝一夕可取也。”转念又一想：“若是韩潜得胜，此城指日可破！”思及此处，不由得纵马奔至更高处，放目看向洛阳西。


洛阳西境，战事方歇。


十里战场血缓流，浓烟滚滚肆不休，横七竖八的尸体躺满草野，刀枪剑戟乱插于地，无主的马匹抬着茫然的眼睛，灰儿灰儿的唤着，却唤不醒已然断头的主人。


“呼……韩潜！！”


刘曜眼中赤光如火吐，疯狂的鞭笞着马，纵穿于血海，继而，又高高的勒起马首，枪指东面徐徐退却的韩潜大军，整张脸涨得血红，高声狂呼。不过十日，两军接战五度，他五战四败，两万三千铁骑，如今仅余八成。


“陛下！”


呼延谟奔至坡上，看了一眼刘曜，沉声道：“陛下，洛阳守军为李矩牵制，难以出城背击。”顿了一顿，硬着头皮道：“而今，韩潜兵势极盛，依臣下之见，洛阳之势，恐已然难为。陛下莫若暂退，以待他日，稍有异动，铁骑当可复卷！况乎，赵王虚洛阳，而聚大军于陈留，陛下……何故替其守城也？”


“啪！！”


刘曜猛地挥了一记空鞭，险些抽中呼延谟，横眉怒斥：“休得胡言！既入洛阳，岂可无功而返！韩潜虽胜，然，观其军势，皆乃险胜。汉奴，不过盘中物也！届时，赵王既失洛阳，岂可厚颜相乞于朕！”言罢，打马而去。


“唉，如今之洛阳，便若道旁之李也……”呼延谟摇了摇头，拍马追上。


刘曜未回头，随着马蹄，颠着臃肿肥大的身子，冷声道：“刘岳何在？”


呼延谟不敢再劝，嗡声道：“想必，已入颖川！”

第290章其罪当诛


“鹰，鹰……”


鹞鹰翻飞于天，黄褐相间的重瞳将身下景致尽捕，平原，山脉，河流，村落，一一秋毫呈现。蓦然间，它好似觉察到甚，重瞳疾转即锁，随即一声长啼，斩翅插下，但见它所扑往之处，有条长虫正匍匐于茂密的林丛中。


“鹰！”


秋风携翅轻疾，鹞鹰借势飘过林梢，伏于翼部的双爪慢慢张开，俄而，猛然一个深扎，仿似欲探长虫之首。“簌”，长虫乍然吐信，信锋穿过层层密叶缝隙，直插而上，眼见即将中穿鹞鹰。


“鹰……”


“朴簌簌……”


鹞鹰好似早有所备，毒信尚未离丛，它已然拔身而起，在半空中打了个疾旋，朝着南面遥遥飞去，落下声声苍啼，似讥若嘲。


毒信离梢渐无力，软不拉叽的坠下，顺势穿碎了几片树叶。刘岳伸手一捞，未捉住羽箭，反捉一手烂叶，甩去烂叶，面上神情狰狞，他觊觎这只鹞鹰已有半个时辰，未料这蓄牲竟警觉如斯，正欲骂上两句，却恍然想起，它乃青隼。


浮天之隼，海天鹞鹰备受匈奴人尊崇，可蓄，容猎，却不可轻亵。特别是呼延部，相传呼延大单于便乃鹰隼之子。


刘岳非姓刘，而姓呼延，匈奴刘曜非姓刘，乃于扶罗之孙，托姓于冒顿。对此，刘岳极其费解，陛下拖姓冒顿大单于倒也罢了，为何却犹自承袭这汉人贱姓？


思及此处，刘岳拔刀斩断一截拦路的树枝，忍不住地骂道：“乔豫、和苞，汉蠡也，两脚羊尔！陛下若再听信羔羊之言，迟早一日，猛虎匍化羔羊而食草，青隼囊收背翼而作鸡也！”


“将军，慎言！”副将小声道。


“休得多言！”眉骨横生，满脸坑洼的刘岳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林中无道，荆棘丛生，不宜行马，但刘岳自幼生长于马背，早已人马一体，身子不停的左摇右晃，便避过了横生之枝、竖插之丛。


待骤然一个仰身，与拦腰之树擦鼻而过后，他猛地吐出一口浓痰，对副将道：“草原之子，当振翅长空而捕食，如今却陷于此荆丛！若依我计，中原乃羊肥之地，牧羊何需与羊同圈？只待春秋肥时，驱马而来，捉其食之便可！羔羊，自有青天代养……”


“将军！”


副将避过一段如蛇般弯曲的树枝，用马鞭顶了顶头上兽骨盔，沉声道：“将军勿恼，此道避过轘辕关，突入颖川，定可一举功成！将军且稍待，我且前询引路奴。”


刘岳神情一振，叫道：“速速前往，若半个时辰后，再不出林，定斩此草奴！”说着，捧了捧腹，贪焚的眼光瞟向前方，吧嗒吧嗒嘴，淫笑道：“洛阳丘氏有母崽十余，皮嫩肉滑，终将一日，我向陛下讨来，届时，你我分食。”


“嘿嘿……”


副将会意一笑，打马而去，奔向蜿蜒队伍前的引路人。


引路奴乃是汉人，以黑布缚面，只露两只眼睛。副将不屑地问道：“尚需多久？”


引路奴道：“半个时辰内，必出茂林，直抵阳城。”


副将以马鞭挑着引路人脸上的黑布，冷声道：“何故以布缚面，听闻汝家有母崽，尽善歌舞，可会奏‘浑不似’，舞‘蹛林舞’？”


引路奴目光平静，答道：“回禀将军，小人面上有伤，故而缚之。舍妹乐舞浅陋，习不会‘浑不似’，舞不得‘蹛林’。”


“啪！”


副将猛力一鞭抽在引路人肩上，怒目中赤，喝道：“人？尔乃人乎？”（刘、石二汉，唯各色胡人，为国民，为人。）


引路奴肩头衣衫顿裂，鞭伤飙血，而他却面不改色，唯有眼底藏着一丝痛楚，垂首道：“草羊食草，浮草蒙心，故而言出无状，窃居尊位而冒犯上民，尚请将军莫怪。”


“论罪当斩，然念尔尚知悔改，速领于前。若半个时辰不见阳城，尔与尔族，当犒三军！”


副将从上到下把引路奴一看，裂嘴一笑，打马回走。


引路奴慢慢抬起头来，望向林梢，树叶茂密，阳光亦透不进，阴沉之气，直憋胸怀。随后，紧了紧面上黑布，闭了下眼睛，待睁开眼时，泪水聚于眼底，用力一收，将泪水倒吸进眶，目光却愈来愈狠戾。


半个时辰后。


毒蛇钻出丛林，刘岳打马到小土坡上，看着茫茫草野，仿似回到了草原上，胸意尽开。


引路奴佝偻着身子，爬到土坡上，匍匐在马下，刘岳踩着引路奴的背，带着马刺的靴子使劲揉了两脚，方才“腾”地一声跳下来，废力的解开兽皮腰带，掏出肮脏物事，对着引路奴极力张开的嘴，一阵乱浇。


“啪啪啪……”


如柱尿水顺喉滚肚，溅射于脸，有几滴甚至溅入了眼中，一阵刺痛。引路奴死忍着怒意与泪水，不敢有半分不敬。


待刘岳尿尽了，引路奴用力咽下嘴里的余尿，指着远方一处平整凹地，恭声道：“将军，阳城尚有四十里，往东十余里，有新复村落。村中，有母崽……”


……


秋风扑面，微寒。


一片秋叶辗转飘飞，袅袅娜娜，打着旋儿，翻过草野，来到山岗上。


孔秦摊开手，等待那盘旋而来的秋叶，待叶子轻轻的落于掌心，触觉一丝微凉，合起手掌，捧于鼻下，微微一嗅，笑颜层层绽开。


秋风掀起她的大红披风，裂裂似浪，亦随笑容而展。整个上蔡军中，人人皆披白袍，唯她与荀娘子列外，当然，尚有一身红妆的炎凤卫首领亦不披白袍，军中三束红，她们深受白袍喜爱。


待吸够了落叶涩涩的味道，孔蓁放开手，顺着风轻轻一抛，而后，搭眉遥望叶子随风而去，渐去渐远渐不见，反手拖着丈二长枪，轻纵马缰，奔向岗中深藏的营垒。


此营乃是昔日烽火台，可瞭望阳城境内数十里，往西五里，乃是羊肠粮道。粮草三日一赴洛阳，而今日，正乃粮道前送之期。


“蹄它……”


孔蓁打马穿过两株高耸巨树，树上的瞭望手，目光追着大红披风，挥手笑道：“孔首领，少司命所执乃荷叶乎？”


“非也！”


孔蓁拖枪纵马，未予回头，扬声道：“少司命所执，乃是秋兰，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神命为福，主掌苍生。”


“哦……”


瞭望手摸着脑袋，傻傻一笑，根本不懂她在说甚，他只知道，孔首领极擅咏唱，与小黑丫相差不离。小黑丫的歌声柔软似素荑，可拂平伤口，慰寄心灵。孔首领的歌声便若青鹰，展翅高飞，虽有悲凉，却带激仰。


“鹰……”


恰于此时，鹞鹰斩来，剑翼从两株巨树中间插过，直扑营垒。


孔蓁歪着一看，高高斜扬丈二长枪，鹞鹰正欲斩入营中，重瞳一转，竟猛地收笼翅膀，探出铁勾双爪，抓住枪端，牢牢立于其上。


“格格……”


孔蓁嫣然一笑，举着鹞鹰，纵马奔入营中。


唐利潇打马而来，待看见枪端上的鹞鹰，眉头一皱，扬起缚着毛皮的手臂，鹞鹰转了转眼睛，瞅了瞅孔蓁，又看了看唐利潇，不情不愿的放开枪端，奔向唐利潇手臂，朴簌簌一阵乱抖，牢牢勾入毛皮中。


唐利潇与鹞鹰对视数息，神情一变，快步走向中军帐。


孔蓁秀眉一扬，夹马跟上，将临营帐，却见帐帘一挑，荀娘子与那个刘威虏联袂而出。


后者步伐从容，眉眼如锋，令人难以逼视。


孔蓁眨了眨眼，勒马后退数步，心道：华亭美鹤刘威虏确实美，孑然立于帐前，便若孤鹤挺立，见其面容却令人生奇，一样黄沙北风刀，为何他依旧面如冠玉也。


唐利潇翻身落马，沉声道：“小郎君，西北有异！来敌不知几许！”


“西北……”


荀娘子细眉一簇，冷声道：“西北乃阳乾山，山中并无大道，唯余肠道攀山穿林，非熟识者不可出。”稍稍一顿，又道：“林道难容大军，依我之见，来敌，当在两千以内！”按着腰剑，徐徐转身，斜视刘浓：“山道难行，敌方出林，身心必疲。速速往击，定可一战即溃！”


久待已然十日，终将来也！刘浓未作犹豫，将怀中牛角盔叩于首上，用力一系颔巾，嗡声道：“敌方疲，我正蓄，击溃此军！”


“诺！”


“出营，击敌！”


“击敌，有我无敌！！”


霎那间，深藏于岗中的营盘顿时活过来，无数铁甲翻身上马，随着白骑黑甲与大红披风，冲出军营，朝着西北方向扎去。


但见得，此骑军虽非具装铁骑，但却人人着半身甲，马腹与马脖亦有皮甲护翼，而马背上则固定着一柄丈八长枪，枪身紧扣于马鞍一侧，一旦撞击过烈，系着枪身与鞍扣的皮绳便会断裂，从而使枪脱落，并不会影响骑军冲阵之势。


风卷草野，马卷浪。


“报……”


将将奔出五里，一骑北来，高声叫道：“回禀刘威虏，敌骑犯境，两千之数。”


“从速，拦敌于野！”


刘浓拍马疾驰，身子微伏于飞雪背上，目光冷凛。胡骑，野战胡骑！！


“报……”


再奔五里，侦骑复来，扬声叫道：“敌骑转向，奔向东面，欲入陈村！”


“转向，奔袭陈村！”刘浓来不及思虑，向右斜拉马缰，飞插向东。


龙首东探，龙身随即荡起一道半弧线，疾速转向。


孔蓁秀眉飞挑，拖着长枪，随队转向，奇道：“陈村已无人，为何转入陈村？”


曲平嗡声道：“数日前，我军宿卫于登封，若未换营，一眼便可见陈村！”


荀娘子细眉微皱，却骤然一放，神情极喜，拔剑娇呼：“陈村地势呈凹，西低而东高，敌骑由西入陈村，恰逢斜向我军。我军居东南高势，携势袭下，当可撞作齑粉！”


“撞作齑粉！！”

第291章逝者于生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寒风，由东南疾传，将将奔入村中，尚未来得及肆掠的胡骑纷纷抬首向东，只见，天之东，铁林如山。


“敌袭！”


“拔转马首！！”


“我等乃狼神之子，驰青天于上……”


刘岳乱发狂舞，翻飞于马背上，猛然看见引路奴，吊眼一瞪，顺手拉弓，“嗖”的一声，将引路奴射翻于地。而后，挥扬着弯刀，匆匆奔向东南斜坡，嘴里则乱叫：“唷嗬，唷嗬！”


“唷，唷……唷嗬。”


两千胡骑不愧生长于马背，虽惊而不乱，在刘岳的带领下，冲向东面，边奔边调整着阵势，鬼叫着，翻滚着。


“呜，呜……”


冲阵号角响起，东面铁林猛然暴开，铁甲如狂浪，疯卷疾插。


“压枪！！”曲平一声暴吼。


“嘎嘎嘎……”


高耸的铁林猝然一矮，长达两丈二尺的木枪被压向前方，枪尖丛簇！


“放箭！”


犹自间隔五百步，刘岳却忍不住一声狂叫，眼角乱跳，嘴唇颤抖，他从未见过带枪之马，亦未见过如此阵势。


“簌，簌簌！”


骑弓力弱，袭来之箭软坠于地，五百步，眨眼便至。铁骑对撞，胡人胜在骑术精湛，白袍胜在装具精良，铁与血的见证，便在此时！


“轰！”


暴了，不可一世的胡骑被中穿！


刘岳险险避过一枪，拖马跳开，而眼前一片迷蒙，一个个的胡骑被扎死，被削头，被刺翻，乱滚一气。他瞪突了眼睛，不敢相信，眼中所见乃狼神之子。草原之子无往而不胜，汉奴羔羊，岂可与狼骑争锋？！


“挺盾！”


“斩！”


“挺盾，斩！”


白袍犹若怒龙出海，来回凿穿，血水喷洒，头颅乱飞。孔蓁挺枪刺死一名胡骑，一瞥眼，只见三丈外刘浓反手砍飞一头，血雾溅满墨甲，顺甲而流，极其狰狞，女骑将眨了眨眼睛，怔得一瞬，身侧猛然暴起一道光寒。


避无可避！


“唰！”


千均一发之际，丈二剑槊纵插而来，划过一片扇光，将偷袭之敌削首，曲平狂舞剑槊，再扎一敌，回首朝着孔蓁笑了笑。


孔蓁见那无头之尸犹不坠马，抬枪将其刺落，却见打斜奔来一骑。乱发如虬，满脸横骨，鼻大孔深，正是刘岳拍刀来战孔蓁。而此时，孔蓁已然脱离骑阵。


“驾！”


孔蓁一夹马腹，提马纵枪，衔阵疾去，对身后紧追不舍的刘岳不管不顾。


“唷，唷嗬！”


北风咧响于耳际，刘岳觉得好似翻飞于风中，浑身上下轻松无比，眼中却死盯着那一点殷红，看着她仓皇逃离，看着她愈来愈近，刘浓岳的吊眉眼里充斥着血丝，他要将她擒下马来，捉在怀中，肆意蹂躏，诸如此般，方乃草原之子。


近了，已然衔尾。


“唔，荷……”


刘岳咧着嘴鬼叫，身子极力前倾，挥扬起长刀，一刀横拍，欲将那娇弱的羔羊拍翻。羔羊马术了得，竟然仰身便倒，避过了这一刀。


“簌！”


血蒙蒙的眼中，突地冒出一点寒星，那锋刃越来越近，乍眼致极！随即，便觉胸口一寒，浑身力气如海倒竭，再无半丝力气，即便刀也握不住，“啪哒”一声弯刀坠地。


“哇！”


刘岳喷出一口鲜血，眼睁睁地看着胸口窜出一股血柱，此景他极其熟悉，他曾见过无数的汉奴被扎穿后，乃是这般。可如今，却轮到了自己。欲伸手堵住那股血泉，却连挥手之力亦无。


血，血花绽射。


“轰！”


刘岳低着头，看着那美丽血花，不甘心的动了动手指，殊不知，他的手指动了，却放松了马缰，身子斜斜一歪，如烂泥般坠入草地。


“蹄它……”


马匹骤然受惊，扬蹄乱踏，恰好踏中刘岳的伤口，将那血柱堵回了胸膛，胸腔塌陷之下，血水瞬间倒灌，从眼睛、鼻孔、嘴巴喷出。


“唷……”


刘岳躺在草地中，感觉不到痛楚，无边的疲惫层层袭来，为何青天乃血红，为何狼骑会败于羔羊，为何羔羊会回马枪，羔羊啊，为何也……


“哈哈，胡贼……”


身侧响起一声惨笑，这声惨笑无比凄厉，纵使刘岳即将回归大地之母的怀抱，也禁不住为其所惊。随即，被血缚盖的眼球骤放，刘岳看见一道血影朝他扑来，脸上猛地一痛，而后，一切归无。


冷风瑟瑟，来回盘旋。


孔蓁拍马纵至坡上，杀戮已尽，凛凛朔风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味，蓦然间，她的眸子一滞，只见在一堆残肢断体里，有人正抱着一具尸体疯狂的啃噬，那人胸口中箭，眼见不活，却悲叫着，不停的啃，不停的咬，把他身下的死尸脸上咬得稀烂。


“朴！”


那人吐出一只眼球，咧着带血的嘴，斜斜看向坡上的孔蓁。待见女骑将被他吓坏了，他翘了翘嘴唇，想朝她笑一笑，焉知，却更为狰狞，赫得孔蓁不自禁的勒马后退数步。他愣了一下，扯下额上的黑布，竭尽全力，把它缠在脸上，缠得死死的，连眼睛亦不露，而后，面向大地，张开双手，“朴嗵”一声，扑倒于血水中。


“呀！！”


“杀戮起于心祸，祸起于贪野，若欲使杀戮不再，当持手中剑，逐贪于心，驱祸于野，渐化于无，转而上善。”


孔蓁忍不住的掩嘴娇呼，却于此时，身后传来冰冷而沉稳的声音。小女郎猛力一勒马首，拖枪回望，白骑黑甲正屹立于身后。


刘浓伸手拔去卡在胸甲中的断箭，解开颔下系领，取下牛角盔，捧在怀中，轻轻纵马上前，与孔蓁并肩而列，放眼打量凹地。


此战，非战于内，抗敌于外，实乃最为痛快之一战！此战，两千五百铁骑对抗两千胡骑，一触即溃！仁慈为何物？仁者当为大仁也，先大仁而后慈，大仁者，当为天下皆仁也！


孔蓁理了理被风燎乱的秀发，借机偷看刘浓，但见刘威虏面色冷寒，星目若静湖，越蓄越深。山野小女郎紧了紧手中长枪，欲言又止。


“蹄它，蹄它……”


马蹄声轻响，孔蓁歪过脑袋一瞅，荀娘子踏马奔来，背后披风张扬，腰间长剑缓摆，渐行渐近，浑身华甲点绯红，秀眉微挑扬英姿，阳光衬着她的脸庞，如玉般光洁，神情镇定若渊。


孔蓁心中幽幽一叹：几时，方可与荀娘子一般呢……


“希律律……”


荀娘子奔至近前，秀足用力一蹬，高高勒起马首，人随马起，朝着刘浓浅浅一笑，指向北方：“大捷！”


刘浓剑眉一扬。


孔蓁提马纵到荀娘子身边，嫣然一笑，捧枪道：“荀娘子主战，当为大捷！此战……”


“非也！”


荀娘子秀眉挑了两下，抿了抿嘴，静待刘浓问。


刘浓不问，只皱眉思索。


少倾，刘浓突然道：“莫非，洛阳，已复？”


“然，非……”


“报……”


一骑飞来，高声叫道：“回禀刘威虏，洛阳战事将毕。日前，韩将军一战却敌，阵斩近万，刘曜携残卒仓皇西逃。而今，韩将军正与李司州会军于洛阳东，洛阳，指日将复。奉韩将军之命，速请刘威虏携粮草于洛阳，饮马洛河！”


“韩拆冲已胜，饮马洛河……”


刘浓神情一喜，嘴角无声而裂，下意识的将头盔往右一递，提起马缰朝北便奔。


“咦……”


荀娘子一声惊咦，怀中多了一物，乃是牛角盔，瞅了瞅那染血的盔缨，秀眉紧皱，欲挥手扔却，却又犹豫，欲扬声娇呼，奈何刘浓人已去远。抱着头盔，左右为难。


孔蓁掩嘴偷笑，细眉翘来扬去，忍得好辛苦，奈何娇躯却轻颤不休，丈二长枪也在轻轻颤抖。终是未能禁住，“噗嗤”一声，娇媚的笑了起来。


“哼！”


荀娘子冷冷一哼，啪的一抽鞭，捧着铁盔，策马飞驰，孔蓁紧随其后。二女大红披风飞扬于风中，追上那浪卷白袍，分居于左右，联袂而去。


……


江南，华亭刘氏庄园。


“喵，喵……”


大白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光洁如境的楠木廊中，在它的身后，跟着一群白猫，不知何故，中有一只却作澄黄，最为突兀，叫的也最欢。听其叫声，大白猫慢悠悠的回过头，瞅了一眼黄猫，而后，长长的胡须颤了颤，回首，继续走。


“嘎，嘎……”


白将军与白牡丹列阵于楼梯口，在它俩的身后，也有一群白鹅。


“喵！”


“嘎！”


大白猫对上了白将军，二者互不势弱，你瞪着我，我躬着腰，眼见即将上演一番生死战。便在此时，廊上传浅浅脚步声，猫群与鹅群齐齐转首，望向声音来处。


碎湖端着手，踩着蓝绣履，引着雪雁与莺歌款款而来，待见了对阵的两方，细眉微颦，蹲下来，摸了摸大白猫的头，抚了抚白将军的脖子，嗔道：“莫要胡闹，且到院外玩去。”


“喵……”


大白猫被她抚得极其舒适，满意的抖了抖须，领着它那一帮崽子沿着楼梯匍匐而下。


“嘎，嘎……”


白将军与白牡丹见敌已去，携着鹅群衔尾追上。


“噗嗤……”


雪雁掩嘴轻笑，瞅了瞅绿萝的院子，轻声道：“碎湖阿姐，为何绿……”


“休得胡言！”


碎湖支起身来，将雪雁喝制住，绿萝已坐怀十月有余，却迟迟未能诞下刘氏少主，阖族皆惊，深怕有失。即便远在建康的杨小娘子，闻知也惊，匆匆赶回了华亭，日夜陪着主母。而主母终日皆在向三官大帝祈福。


“碎湖大管事，碎湖大管事……”

第292章秋兰降子


早冬夕阳，卸却昔日辉煌，滚落满地金汤。


楠木廊上，一群莺红燕绿沐浴在此夕阳中，阳光荡着萝裙，辉着步摇，相映对执，极其雍容。院中，以李催为首的壮年男子围绕着五株柳树，匍匐于地，向少司命乞讨，神情极其虔诚。


刘氏听着室内隐约的呼声，时尔摸着巧思的手，嚷着如何是好；倏尔执着杨少柳的手，惊中带喜，笑言喜事终来；不时，又问着碎湖，可有将各色物事备好，喜草、芫花、定心汤、马衔铁等物，缺一不可。


碎湖徘徊于楼梯口，看着雪雁与莺歌迈着小碎步，揭开湘妃一角，缩头缩脚的端着热水盆进去，稍后，捧着血水盆出来，大管事一张小脸蛋赫得煞白，想问又不敢问，唯恐惊吓了尚未入怀的小少主，只得把嘴唇咬作一半樱透，一半雪艳。


刘氏被拦在人群外围，眼睛虽看不见室中往来，却知晓时辰，现下已入卯时二刻，已然过去六个时辰了，心里七上八下，实在难熬，当下抹去杨少柳的手，排众而出，欲挑帘而进。


“娘亲！”


杨少柳绣履斜踏，身子巧俏一旋，拉住她的手臂，压低着声音，柔声劝道：“娘亲，少司命正行降福，切切不可亵观。”


刘氏拍了拍额头，轻声嚷道：“唉，这可如何是好，昔年虎头，五个时辰便出，绿丫头身子娇弱……”话出一半，赶紧用手捂住，满脸惊色。


巧思见主母额头密布细汗，掏出丝巾蘸却刘氏脸上惊汗，揽着她的手臂，细声笑道：“主母但且宽心，小少主坐怀时日便异于常人，定乃有福之人，晚出几个时辰……”


“巧思，休得胡言！”


巧思之母徐氏压着嗓子一声喝斥，伸出根手指头，用力的点了一下巧思的额头，把她的话语给点进去；眼光又瞟向忐忑不安的大女儿碎湖，忍不住的责道：“碎湖，滋事体大，桃林道旁早已备下乞室，为何却要在室中乞子？”（道旁、坟旁产子，有众神护卫，可助产妇顺利得子。）


闻言，碎湖脸上唰的一下尽白，飞快的溜了一眼主母，待见主母细眉堆云；大管事心中酸楚难当，嘴唇颤抖了两下，眼泪慢慢溢了满眶，蓁首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默然不语。


杨少柳淡声道：“娘亲，此事不怪碎湖，乃是孩儿所命。”说着，不待刘氏出言，又道：“时令已入冬，绿萝坐怀延久，身子已然虚乏，不可轻动，不可惊寒，室中最为相宜！”言罢，眸子缓缓扫过廊中，将一干莺燕扫的低眉敛首；再飘向院下，李催、胡华等人不敢与其对视，身子匍匐得更低。


半晌，刘氏满脸歉意的看着碎湖，喃道：“柳儿所言极是，柳儿擅针术，亦擅养生医术，自是，自是有理，碎湖……”


碎湖徐徐抬首，眸光敛艳，眨了两下，正色道：“主母勿忧，小少主定可安康。”声音既细且沉，端在腰间的手指却深深陷入百褶裙里。


“是呢……”


这时，身着黑白相间襦裙的妙戈，及时揽上了刘氏的另一支手臂，淡声道：“主母，咱们与其守侯于门外，莫若入院中向少司命乞福，小少主定然平平安安，落入喜草。”


“甚好，甚好，理应向少司命乞福……”


当下，险些堵塞楠木廊的莺燕们提着裙摆，迈着绣履，沿着楼梯如云浮下。


来到院中，刘氏率先跪伏于白苇席中，引领着众女向天祈祷。大司命通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则司人子嗣之有无，乞福于少司命，礼节端庄而肃穆。


刘氏抬手于眉，默然想了想杨少柳所教祷词，以额抵背，喃道：“美暨于善，承良惠兮于天女，秋兰青兮，子伏于叶兮，天女乐兮，沐天河之珠，垂琅寰青佩，结草于舟，衔歌于舞，降子于露……”


满院皆伏，吟蛾有声，唯余杨少柳尴尬不已的站在柳树下，孑然鹤立，眸子颤来颤去。她方才一个不留神竟为众女携裹至院下，现下好生为难。


夜拂轻轻拉着小娘子跪下，轻声耳语道：“小娘子若是不喜，何不向天女求缘呢……”


“哼！”


杨少柳细眉紧颦，提着裙角一荡，身子徐徐静伏，宛若海棠怒放，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四周，见众人细语如蚊，无人注意她，小女郎心中稍安，加额于眉上，缓坠于地，暗喃：“天女闻禀，曹妃爱今日不乞子，不求缘，唯愿……”


碎湖伏着身子，悄悄看了一眼杨少柳，面上带着柔柔笑容，暗喃：“天女闻禀，愿小郎君平平安安，愿小少主安康顺和，愿主母勿再疑心，愿小娘子早日遂愿，愿华亭刘氏昌盛不衰……”待许了长长一堆，却从未提及自己，她回过神来，眨着眸子，轻喃：“暨此诸福，告乞天女。碎湖，再无别愿。”


兰奴祈祷礼与众不同，双手交叉于胸怀，闭着眸子，喃道：“地母阿嬷，护佑灵性洁生。小少主，定将平安。”前半句，她说得极快，乃是鲜卑语，后半句，一字一顿。殊不知，就在她的话语将将落地之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瓜啼。


“咿呀……哇哇……”


脆嫩而洪亮的瓜熟蒂落声传遍院内院外，祈祷的人肩头齐齐一抖，继而，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二楼，脸上洋满着笑容。


莺歌奔出室，探首出廊，朝着院内人群，院外人海，用力的挥着手，喜呼：“小少主！主母，母子皆安，乃是小少主！！”


瞬间，狂喜如潮。


……


夕阳垂坠于西天，彤红之目缓缓阖笼，最后的一丝余光斜漫洛阳城。


韩潜站在城墙上，目逐那一缕尾光由高耸的箭楼褪去，浸入城下血色荒原，在血水中一荡，藏于草芥，就此隐于深渊。


洛阳之战已然结束，上万胡骑埋身于洛阳西，守城的将士见刘曜败退且险些命丧，再不敢据城死守，大军仅围攻一日，守军便开门请降。


“锵锵！”


身后传来甲叶抖颤声，韩潜按着腰剑徐徐转身，只见丈宽的梯墙中，有一人正阔步行来，怀抱牛角盔，肩披雪色袍，浑身乌墨甲。


待来人行至近前，韩潜眯着眼注视那人甲上血渍，半晌，笑道：“洛阳，洛阳便在脚下。既来洛阳，君作何感？”


刘浓走到箭剁口，看了看城下那一摊摊殷红血渍，又放目及远，但见青山巍巍，河川纵横，再反身看向城内，高楼林立，层次比节，至广至大，方园不知几许。一时情起而豪壮，朗声道：“帝都洛阳，镇九鼎于渊，八关都邑，八面环山，雄哉，伟哉！”说着，转身，指向城外焦土，沉声道：“常闻人言，帝都之柳，帝都之李，浮冠于柳下，摘李于道旁，往来皆歌赋，休言别离殇。而今，百万雄城安在？空楼虚笼，俨若北邙！若言刘浓之感，感怀复悲，概而难歌，唯有奋起余力，不使徒白此生，华发。”


“妙哉！！”


韩潜大赞，接过身侧副将递来之盔，扣于其首，又抓起竖插于墙头的长枪，提枪径自直走，笑道：“江东之虎，尚有余力否？”


“但使，马不绝于丛，首不坠于地，刘浓岂敢言身已无力？！”


刘浓淡然一笑，把牛角盔复扣于首，紧系颔领，按着楚殇与韩潜一道走下危危高城，边走边道：“拆冲威矣，阵斩胡骑过万，震赫刘胡之胆，此战当可保得洛阳，数载平安。”


韩潜边走边道：“此赞太过矣，洛阳之西尚敢言安，然石勒于北，盘营如丛，仅以李司州之力，恐难居安！呼……”说着，沉沉吐出一口气，未见大捷之喜，反见其忧，皱眉又道：“若是将军可得百岁……唉……”再一叹，敛口难以继续，稍稍一想，振奋精神，拍了拍刘浓的肩，看着牛角盔下那冷如刀锋的眼睛，高声道：“天下雄城，你我已夺。天下雄关，何不纵枪取之！”


刘浓裂嘴一笑，目视顶盔贯甲的雄将，嗡声道：“生当与英豪比肩，刘浓不敢居后！”


“哈，哈哈……”


韩潜抖了抖半片浓眉，放声长笑。二人翻身上马，率亲军数百冲出镏金洛阳，大军扎于城外，韩潜根本未存停滞之心。


“韩将军，韩将军……”


尚未出城，便闻身后传来呼唤。二人勒马回头一看，李矩匆匆奔来。此时，洛阳城中，已有李矩司州军两万。洛阳缔属司州辖内，天子难以莅临，司州当督察畿辅，韩潜奉祖逖之命，未与其争功，将洛阳让于李矩驻防。


李矩年约五十上下，天庭饱满，眉宽目阔，蓄着尺长花须，头戴高冠，身披戎甲，缓缓驰马于城门前，未看刘浓，直目韩潜，捋须笑道：“韩将军，虎牢尚有守军两千，李矩本欲遣兵襄助，奈何洛阳过重。是以……”言至此处，话锋一转，又道：“将军若欲从速，何不北走孟县？”


闻言，刘浓摇了摇头，心道：李矩其人，器量狭窄也！韩潜奉命夺洛阳，力克刘曜，威逼洛阳守军，功勋尽归于李矩，其人却不知感恩图报。


李矩见刘浓摇头，眉头一皱，思及昔日宿怨，挺胸掂腹，故作不识，冷声道：“汝乃何人？何故摇头？莫非有上佳之议？”


刘浓剑眉一扬，眯视李矩，不答其言。


韩潜也不喜李矩，但李矩于北，声名甚重，恐刘浓与其结怨，也懒得与其纠缠，便拱了拱手，嗡声道：“李司州好意，韩潜心领，然，将军大战石勒于陈留，事宜速，不宜缓。若经孟县，安则安矣，恐误战机。韩潜，告辞！”言罢，拖枪斜拍，欲打马离去，枪端却不经意的拍了飞雪一下。


“希律律……”


飞雪受此一拍，当即纵身扬蹄。因间隔较近，加之飞雪神竣非凡，乃马中王者，竟赫得李矩座下黄马不住倒退，李矩勒都勒不住，不由自主的撞上了身后马匹，顿时乱作一气。


“别过。”


刘浓淡淡一笑，顺手一扯马缰，斜调飞雪之首，与韩潜风驰疾去。


老半晌，李矩马队骚动方止，李矩猛地一抽大黄马，奔出城门，望着越飘越远的白袍，眼神锐利……

第293章夺关冲阵


荥阳郡之虎牢关，得名于周穆王姬满，穆王曾猎虎于芦苇荡，圈虎养之，故称虎牢。雄关始置于秦，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陵纵横连绵，自成天险。


天关纵贯南北，东西不通。自古以来，便为天下之枢会，鼎邑之要冲，乃兵家必争之地。汉置成皋县，祖逖生母之墓便在此县。


马踏汜水，兵临关下。


大军连城堆云，排山倒海般步步紧逼，铁甲弓刀风潇潇，嘶马裂旌卷爆潮，狰狰铁骑如墙进，攻城器械拔天起。


“嗵嗵嗵……”


十六名赤膊壮汉站于高台，挥汗如雨，擂动着丈二巨鼓。鼓声，震天荡地，夺魂窒息。


“嗵！”


一通重捶之后，鼓声与前行阵势戛然而止。关上，风卷潮涌不闻声，关下，数万铁军徐如林。


“蹄它，蹄它……”


‘刘’字旗下，飞雪缓缓踏蹄，背上刘浓头戴牛角盔，眯眼打量雄关，隔得极远，根本辩不清晰，但却仿若得见关上将卒面色如土，人人自危。冷冷一笑，侧身道：“韩拆冲，若是强行夺关，恐将再行耽搁数日，莫若刘浓前往，哮阵破关！”


闻言，韩潜本欲打马奔前，当即勒马止步，横拖长枪，笑道：“妙哉，且行自往！”说着，大手一摆，便欲命鼓手擂鼓，以壮声威。


“灌娘当往！”


刘浓抽出楚殇，驱马欲前，眼前蓦然闪现一抹殷红，便见荀娘子踏马出阵，提马斜斜一拦，冷声道：“哮关，且让于我！”


“罢，汝且自往，当心流箭……”刘浓与荀娘子眸子稍稍一对，敌不过她，拖马避在一旁。


“驾！”


身披华甲的小女郎，“锵”的拔出华丽无比的长剑。


一声娇叱，后额红缨翻飞，直直插向两里外的雄关，待至关下五百步，猛地一勒缰绳，人随马起，剑指关上，叫道：“刘曜已亡，洛阳已复！石勒指日将亡，尔等速速弃关，尚可得活。如若不然，铁骑踏下，倾关覆人，尽作齑粉！”


“何来小母羊，手提绣花剑，安敢哮关前！可敢与吾，阵前一较生死乎？”


关上暴起一声大吼，气得荀娘子秀眉乱跳，原地勒马打转，昂着脑袋一看，只见墙剁口有一将，满头虬发似鸟窝，根根可数；眉凸眼凹，鼻若鸠胆，口似犬肠，好生一幅卑恶模样。


小女郎顿时大怒，娇声叫道：“蛮夷拙彘一只，岂敢咆哮也，且速下关，颠颅来阵前！”


刘浓大吃一惊，岂敢让她与人单挑，当即便欲拍马而出。殊不知，荀娘子却好似知晓他要来拦，策马风回，也不看他，朝着韩潜娇声道：“韩将军，荀灌娘愿领军令，斩此恶僚于阵前！”


“嗯……”


韩潜半片浓眉急抖，两军大战时，阵前叫将履见不鲜，若是获胜，士气大增，若是失败，士气骤减。诸如此类士气骤增迅减之法，名将不屑为之。然，三军列阵关前，可鼓不可泄。


刘浓赶紧道：“韩拆冲，刘浓帐下有将，名唤……”


“灌娘领命！”


荀娘子未待他把话说出来，一声娇喝，勒马朝着韩潜含了含首，乃是请将之礼，随即拔转马首，飞速冲向关下。


与此同时，关门洞开，吊桥纵打，方才那名胡将已然冲出，手里提着一柄丈长大棒，懒洋洋的纵马慢跑，在他的眼中，荀娘子不过是只披甲的小母羊，探囊可取。待至十丈外，边舞着大棒，边叫：“小母羊报上名来，吾乃赵王十八骑之……”


“呸！何来赵王，赵彘尔！”


“驾！”


大红披风疾展，焉耆马拉起残影如虹，十丈不过呼吸间，光寒猛然爆闪，便听得“嘶啦”一声响，尚未报出名的胡将轰然坠地，胸口溅血如潮。


关上，关下，万众失声！


荀娘子高高勒起马首，扬着带血长剑，娇呼：“杀之，如剁草尔！”


“嗵嗵嗵……”


“威武哉！荀娘子威武！！”


待其娇喝一出，万众雷动，鼓声如潮涌。刘浓剑眉疾挑，心中怦怦乱跳，暗道：幸而，马快……


关上齐齐一黯，少倾，只听一人吼道：“杀吾之弟，吾肆不罢休，吾乃赵王十八骑之支屈六，何人当吾一战！”声如洪钟，荡涤三军。


支屈六，石勒十八骑！吊桥奔出一人，面相凶恶犹胜其弟，身姿极其雄壮，浑身披重甲，左右手各提一柄弯刀。


“呜……”


荀娘子秀眉一挑，本欲拔前对阵，鸣金号角响起，不情不愿的勒马归阵。


韩潜捧枪笑道：“颖川荀娘子，奇女子也，威武哉！胡人既欲阵战较将，吾当遂他两场，两战之后，拔城覆关！”言至此处一顿，静待身后诸将拔令。


荀娘子意犹未尽，提剑缓拍，眸子斜斜的剜着刘浓。


刘浓把飞雪微微一拔，默然转过头，故作未见。却恁不地看见孔蓁跃跃欲试，便冷冷的斜了她一眼，将其逼回阵中。


这时，曲平忽然拔马靠近，提着丈二剑槊，嗡声道：“小郎君，此人之首，曲平当取！”


刘浓委实不喜此类阵较将，徒逞一时之勇，岂是为将者所为，剑眉微皱，未予理睬。


支屈六见数万大军，竟无将来战，嚣张气势更浓，纵马奔至阵前五百步，以刀拍胸，仰天狂吼：“莫非，竟无人敢与支屈六一战乎？”


“嗯？！”


韩潜残眉倒竖，欲提枪纵马。帐下诸将岂敢让主将出战，随即便有几将拍马欲前。


当此际，曲平捧着剑槊，朝着刘浓一揖，沉声道：“小郎君，此人与曲平有仇，曲平当取其首！”


“罢！”


刘浓见避不过，只得朝韩潜道：“韩拆冲，刘浓帐下有将，名唤曲平，愿战此僚！”


韩潜闻听曲平之名，神情一怔，继而，盯着曲平后脑那道狰狞致极的刀伤，疑道：“敢问壮将，与昔日尚书、左仆射曲允曲公……”


“吾乃华亭刘氏部曲，愿为我家小郎君，斩此胡僚于阵前！”


曲平眉心一拧，转过头来，打断了韩潜的话语，提起八面剑槊，朝刘浓含了含首。而后，猛地一夹马腹，拖槊疾走，豹眼死盯支屈六。


马踏黄沙，滚不休。


仇人相见，中赤红。


支屈六一见曲平，神情蓦然一怔，眯着眼睛细辩，随即扬着双刀，大笑：“吾当乃者何人，原是昔日刀下亡魂！曲氏已然尽绝，汝为何尚做孤鬼！”


曲平懒得与其多言，纵起丈二剑槊与支屈六战作一团。曲平乃是马术世家，剑槊正当其强，只见寒光成面，疾挥狂舞，横挑斜刺，剑剑不离支屈六那硕大的头颅。


石勒十八骑未有弱者，支屈六也当真了得，其人身材虽是雄壮，却并不迟钝，腾挪于马上，翻飞着如蝶双刀，与曲平战得不可开交。


“嗵嗵嗵……”


战鼓狂擂。


“蹄它，蹄它……”


飞雪不安的踏着蹄，刘浓远远掠阵，心中七上八下，剑眉紧皱，刀唇抿锋，暗暗捏着一把汗，此番缠斗，非同荀娘子那般眨眼之间便已分胜负，但见马头衔马尾，槊来复刀往，二人斗得旗鼓相当。


“汉奴受死！”


蓦地，只见支屈六勒马斜斩一刀，顺着曲平槊锋往下切，曲平暴起一声狂吼，猛力一荡槊身，巨大的震荡之力瞬间把支屈六单刀荡开，趁势迎头一砸！


“锵！”


支屈六以另一刀，险险架住剑槊。一击之后，曲平好似力竭，纵马斜奔。支屈六大喜，挥刀便追。焉知曲平乃是故意示弱，待其奔来，拖起剑槊反手一砸。


“锵！”


支屈六双刀架槊，奈何这一击，乃携势而下，砸得支屈六虎口生疼，胸中之气，乱翻乱滚。曲平纵马再走，跳出两丈外，反身又是一槊。


“锵！”


“锵锵锵！”


接二连三的携锋顺势狂砸，一寸长一寸强尽显无疑。不多时，支屈六便已招架不住，纵马欲进，却被剑槊砸得前进不得，后退不得。


“胡僚授首！”


八砸之后，曲平豹眼圆瞪，丈二剑槊倾力一砸，砸飞支屈六双刀，顺势一削。


“唰！”


头飞！


曲平纵马奔头，将手一扬，捉头而走。直直奔至刘浓面前，将头颅往天上一抛，斜挺剑槊插头，阖首道：“小郎君，曲平，幸不辱命！”


“壮哉！！”


“威武哉！！！”


鼓声，吼声，暴响如雷。


“真乃勇将也，冠绝三军，当如是乎……”


韩潜神情大喜，拖马扬枪，当即便命壮士擂鼓，趁着士气如虹之时，一鼓作气，冲破虎牢关，直抵阵留，背击石勒。


“韩折冲，我等已杀尽胡卒，唯愿请降也！！”


便在此时，关墙上传出一声大叫，随即，墙上扑簌簌滚下一堆带血人头。


……


陈留。


大风起兮云飞扬，四野苍茫，枪林铁甲魂已丧。祖逖孤立于高台，手按腰剑，虎目环视诸方。三十里黄沙漫天，宛若修罗场。在此黄沙阵中，铁阵往来，搅杀不休。


“报……回禀将军，左翼濒危，祖涣将军求援……”


祖逖冷声道：“令其阵守，若退后一步，当却其首！”


“报……回禀将军，前锋受阻，夔安率轻骑一万，突入郗将军弩阵中！”


祖逖眉头紧皱，嗡声道：“命前锋原地固守，与左翼襟连，命韩续率骑五千，驱逐夔安轻骑！”


“报……回禀将军，右翼渐溃，石虎率铁骑两万，围困前锋！郗将军帐下李闳欲救前锋，遭遇石勒三千具装骑！”


“锵！”


祖逖拔剑出鞘，高声叫道：“命后军斜挺，勿顾右翼，直插前锋，中军抵前……”


骆隆大惊，奔至祖逖身前，揖道：“将军，中军岂可抵前？莫若死守，以待韩潜回援！”


“嘿嘿……”


祖逖冷冷一笑，疾步窜下高台，翻身上马，放声道：“石勒欲取祖逖之首，亦非一朝一夕。兵如水势，水无常态，兵无常形。若只知守，不知攻，必败无疑！狭路相逢勇者胜，三军，随我冲阵！！”言罢，拍马冲入黄沙阵。


“狭路相逢，勇者胜！”


“将军！！”


“将军，吾尚在矣！！！”


祖逖飞扬于大风中，但凡将旗所向，从者浪涌。残卒自血水中爬起，蹒跚从附；独目者咬断敌人喉咙，瞪着孔洞，提着断刀，狂叫追随；断腿者，柱刀作腿，奔向将旗……


“呜，呜……”


号角，号角起于九天之上。

第294章令高于天


擅攻者，必动于九天之上。


当韩潜率军背击陈留时，石勒见势不可为，当机立断撤军邺城，祖逖未予乘胜追击，因粮草故，也无力追击，只得勒马于陈留城。


熬战经月，城墙内外满目疮痍。白雾茫茫中，昨日黄沙已被血水浸没；漫漫草野里，零乱着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残肢断体；成群结队的失主马匹被赶入断壁残垣，一望无际的降卒被绳索牵入陈留城。四野不闻他声，唯存大战之后，沉重的，压抑的，喘息。


金日初升，泄下满地汪洋。


一队骑士踏碎点点流光，穿破层层迷幕，直抵陈留城，健马打着响鼻，喷着柱雾，轻轻的刨着蹄，马背上的骑士人人披甲，背扬白袍，手缚圆盾，腰挎长刀，两丈二尺的巨枪被竖于马背，状若铁林，冰冷的目光直视前方，无形而浓郁的威势四下漫延。惹得过往军卒纷纷回顾。


一名小校沉声道：“此乃刘威虏帐下巨枪白骑，昨日战势正烈，刘威虏率此白骑一举冲溃石勒具装骑，追杀五里，概莫能敌！百战精锐也，皆乃悍不畏死之英杰，理应敬重。”说着，引军稍避。


来骑为首三人，正中一人，浑身特制重甲，手里拖着丈二剑槊，环眉豹眼，双眼开阖之时，冷锋乍射，不怒自威，乃是曲平。左首之人亦是一身重甲，眉清目秀，宛若女子，沉重的丈二剑槊被其掂在手中，轻轻拍打马腹，状若无物，显然身具强力，乃是徐乂。右首之人却是一名女子，身着与众不同之铠甲，肩披一束大红，额上缚着红绸，牢牢系着背后三千青丝，手中提着一柄长二长枪，明眸秋水正四下打量，不时东瞅瞅、西瞟瞟，显得极是好奇，正是孔蓁。


忽然，她指着远处一群女子，惊声道：“祖镇西有禁城令，为何却缚女游之？”


曲平抬眼望去，但见长街之侧，乌青的深巷里，一群军士正押解着十来名女子穿巷而来，不时的挥鞭喝斥着，细细一辩那群女子的眉色与装束，乃是胡人，却非羯胡，身姿窈窕，肤色白皙，高鼻深目，眸子如珠，作深蓝、墨褐色。


徐乂眯眼一辩女子装束，皱眉道：“想必乃是城中胡人贵族，故而缚之。”


曲平浓眉紧皱，他奉命率军星夜接应虎噬卫，令虎噬卫客守虎牢关，以待他日同回汝南，而今尚未回命，便不欲多事，嗡声道：“此乃祖镇西内务，我等乃客军，岂可事节生枝。”


“啪！”


话将落脚，远远传来一声鞭响，一名走得较慢的胡人女子被军校抽翻于地。脸上鞭痕由眉贯嘴，血丝犹若蜈蚣，瞬间爬了满脸。那军士见女子伏地哭泣，顿时大怒，马鞭一抖，“噼里啪啦”抽个不休，鞭得女子浑身飙血。


“且、慢……”


这时，惊若寒蝉的女子群中奔出一人，指着军校一阵喋蠕，声音清脆悦耳，却乃异样胡语，无人能听懂。


军校高扬的马鞭一滞，冷冷瞥了一眼女子，见女子头饰极美，身上穿着也与别人不同，再一看女子面貌也非同他人，眸黑如点漆，皮肤白嫩若玉，被缚着的双手，手指修长似葱，心中顿起一阵臊动，疾走几步，以马鞭抬起女子的脸，冷声道：“蛮女，尔乃何人？”


那女子听不懂，后退数步，避开马鞭。当即便有几名女子咬着牙冲上来，拦在军校面前，又是一阵叽哩呱啦的胡语。


“休得刮臊！”


军校猛然一声大吼，扬鞭乱抽，将一干女子鞭得哀叫连连。随后，亦不知他想到甚，目中充血，拔出腰刀，反手扎入地上哭泣的女子后背。


“啊！！”


血水伴着惨叫渗满青石板，方才那名女子软软伏于血滩中，嘴角抽动了两下，眸子逐渐黯淡。“伊菇录，伊菇录……”胡人贵女扑向女子，用力的摇晃着女子的肩，希望她能醒来，奈何生命已为寒刀夺走，一去不归。


“此乃胡人，胡人当诛！”


军校面色狰狞，挥扬着带血刀，高声叫着，随即嘴唇一阵乱抖，心智被蒙，一刀砍向胡人贵女。


“锵！”


火星四溅，金铁交接声刺耳。一柄丈二剑槊打伸一斜，抬住长刀，用力一抖，将刀弹飞。


曲平缓缓驱马，眯着眼睛，抬槊环指一干军士，冷声道：“祖镇西有禁城令，肆意轰抢者，杀！放火焚城者，杀！奸淫掳掠者，杀！尔等，欲犯镇西将军之令乎？”


“军令如山，岂可肆犯！”


一声娇嗔，长枪横扫，逼退几名鼓臊欲前的军士，孔蓁翻身落马，将胡人贵女扶起来。


军校犹未从嗜血中醒来，劈手夺过一名军士的腰刀，窜至孔蓁身后，重劈。


“锵！”


孔蓁一直留意看着他，当即一个旋步避过，单手挺枪反抽，正中那军校手臂，将军校抽得一声痛嚎，倒退数步。


“何人敢行妄动？！”


巷中狭窄，容纳数十人已是极致，徐乂纵马一阵乱挑，撞开一条道路，剑槊环扫，将数十名军士再逼数丈。


曲平踏马逼前，冷眼挑向那军校，沉声道：“若是哗军充城，罪加一等，尔可当得！”


此时，那军校神色已复，辩了辩曲平肩上的白袍，又左右看了看，但见已方军士，人人面色狰狞，心中不惊反喜，捧着血淋淋的胳膊，仰天笑道：“我当是谁，原是巨枪白骑！尔等何来，莫非意欲与我家将军争功？若言触抗军令，尔等指枪于内，方为意存不轨！来啊，速速与我拿下，缚于祖将军帐下！”


“汝所言之祖将军，乃是何人？”


巷外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闻言，军校眉头一皱，掂足欲观，却见人头簇拥，又有十几名白骑挤入巷内，哪里能看见巷外之人。但他心中有底，并不畏惧，扬声叫道：“奉祖将军之命，搜罗胡人细作，吾观此女子，身着华装，定乃细作无疑。尔等冒犯军令，正当缚之陈营！”


“汝家将军，乃是哪位祖将军？”


巷外声音顿了一顿，冷冷再传。


军校眉头瞬皱瞬放，高声道：“祖涣，祖将军！”


“哦，原是他……”


那声音再续：“禁城有令，令高于天！妄传军令，窃军于城，此罪当诛！未得军令，滋意扰民，此罪当诛！戮杀陈野，飘尸于血，此罪当诛！鼓臊军卒，嗜哗于城，此罪当诛！数罪共起，不容不诛！”


锵锵之音穿巷而来，愈来愈近，马蹄踏着青石板，伴随着话语节奏，起落有声，白骑如水二分，避于两旁。一骑中穿，身着乌墨甲，头戴牛角盔，唯余两点寒星吞吐，压得一干军卒相顾失色。


待至近前，朝着身侧一名高冠儒服者点了点头，再不作一言，驱着白马踏蹄三步，缓缓拔出腰剑。


军校面色惨白，惊赫欲死，高叫：“吾乃……”


话语未能继续，寒光陡闪即逝，头颅滚落于青石巷中，来骑冷冷扫过色变的军卒，默然将四尺长剑归鞘，提缰策马转身，徐徐踏出巷道。


这时，那高冠儒袍者一抖缰绳，马蹄踏入血水中，冰冷无情的目光慢慢掠过军卒，马鞭指着一名副将，冷声道：“汝，乃何人？”


副将颤声道：“回禀骆长吏，吾乃祖涣将军帐下什长……”


“汝可知，哗军之罪？汝可知，将军为何禁城？汝可知，将军若知此事，必然怒而伤身！”骆隆理了理飘到胸前的冠带，声音冷淡不具魂，却令人闻之胆寒且羞愧。


“扑嗵……”


“朴嗵、朴嗵！”


沉沉跪地声络绎不绝，副将仰起头来，指着无头之尸，颤声道：“骆长吏容禀，此事，此事乃裘督伯奉命而为，实与我等无干！”


骆隆淡声道：“奉何命？实实道来，或可免死！”


副将面色唰地一白，思及数月来祖氏之变，只得咬着牙邦，匍匐于地，嗡声道：“祖涣将军进城时，突见美色，故而……”


“然也！”


骆隆淡然一笑，马鞭指着那具无头之尸：“携上他，自缚于身，随我去见将军！”说着，拔转马首，朝着孔蓁挑了挑眉：“携上她，解其绳缚，随我去见将军！”言罢，摇了摇头，轻轻一打马，穿巷而出。


……


陈留城东，中军大帐。


祖逖端坐于案后，铁甲未去，满脸疲惫，颔纹抿得极深，眼中精光闪烁。


刘浓坐在斜对面右首，牛角盔置放于案左，双手按膝，默然不语。


韩潜居左首，面色阴沉若水。


一干祖氏诸将分列于左右，面面相窥，不知为何祖逖匆匆升帐。更有甚者，目投刘浓，嘴角一阵抽动，心道：“祖氏升帐，韩潜身为外姓将领居于右首，此战他功高犹胜，倒也罢了！这刘浓乃是晋室仕员，客军随之。为何也居其首！”


祖约向祖延使了个眼色，祖延心中藏不住物，当即倾了倾身，试探道：“大兄……”


“此乃军帐，何来大兄？！”


祖逖一声怒吼，震得帐中诸人色变，而他心中更悲，历经千辛万苦方才收复洛阳与陈留，禁城令事关陈留安危，乃至高军令，祖涣竟然敢明犯其令！竖子啊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


虎目扫过帐中祖姓将领，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战不能战，只知攀附于家族争权夺利！祖氏，我祖氏何时至此也？


祖逖思及此处，无边乏力感由四肢八脉袭来，险些未能禁住，赶紧深吸一口气，徐徐荡于胸中，双手死死的撑着膝上甲叶，借着粗燥而冰冷的铁甲，稳住身子，沉声道：“骆隆，何在？”


“骆隆在！”

第295章危塔歌声


冷月如镰，星光寥落，颗粒可数。


刘浓与骆隆出中军大帐，并骑于星月之下，缓踏于陈留城。城中戒备深严，街上无人，灯火黯熄，随处可见巡曳的将士。


日中之时，祖涣之事便已毕，军令不容亵渎，若非祖氏族人一再苦劝，盛怒之下的祖逖已将祖涣推斩于帐。纵使未斩，也尽卸祖涣军权，命韩离续掌。暨此，数月以来，祖氏军权之四成，已入外姓诸将。


骆隆心情大好，捏着小酒壶，优哉游哉的灌着，目光不时的瞟向刘浓，轻笑道：“祖涣一却，再却祖纳，且留祖约与祖延，二人皆乃无能之辈，届时，俩人必争，君当借势提军……”言至此处敛口，笑意盎然。


刘浓懒得理他，目光凝视着天边的晨星，黑幕如毯，余星皆淡，唯余此星如日中天，不住的向外扩散着光芒，甚至渐呈吞月之势，暗道：“此星便若祖豫州，奋起余力，无人可敌！奈何，一旦中落，天幕之怀，便唯余胡月……”


“刘威虏，刘威虏……”


当二人行至城东角，刘浓正欲踏入军营，身后传来急切的唤声。


勒马回首，只见一骑插来，礼道：“刘威虏，将军有请！”


刘浓剑眉一挑，忍不住地问道：“城中，可有遭雷击之老树？”


传令兵愣了一愣，认真的想了一想，老老实实答道：“回禀刘威虏，城西有枯树，或为雷击！”


“哈，哈哈……”


骆隆眼睛一转，瞬间会意，放声长笑，直笑得前仰后倨，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死死拽住马鬃，轻轻拍着马首，笑道：“刘威虏，君且前往溉而灌之，骆隆不陪也。”言罢，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刘浓目逐其离去，哂然一笑，拔转马首，随传令兵而走。焉知，传令兵却未予向西，领着刘浓穿营过帐，来到城东一处高塔，脸颊包着笑意，把手一摆：“刘威虏，但且入内。”


此乃瞭望塔，极高极伟，约有二十丈，站在台下一望，如剑指天，仿似欲搅落满天星辰，看得久了，又潺潺危危，直欲倾倒于面前，将人辗作齑粉。


刘浓把飞雪交给传令兵，穿过一排铁甲走入塔中，内中火把四起，沿梯而上，鼻尖嗅尽焦油味，绕柱旋廊直至塔颠，数十名精锐亲军成圆型守侯。


塔中有塔，祖逖正坐于其上，朝着刘浓招手：“瞻箦，且来，烹上一壶。”


刘浓微微一笑，按剑跨上丈许小塔。


青苇席沿塔而铺，中摆一案，内置各色琉璃茶具。


“此茶具得自郗公，郗公常言，汝极擅弄茶。而今，大战方歇，夜难成眠。故而，请汝前来，煮茶一壶，可否？”


祖逖未着铁甲，头戴高冠，身披缓袍。挥袖之时，有徐徐清香拂来，显然沐浴方毕，面容虽依旧清癯，却平添几许飞扬之气。


“固所愿也，何当请尔，奈何……”


刘浓瞅了瞅身上的铁甲，面显难色，继而，星目吞光，索性当堂卸甲，一阵锵锵之后，楚殇插廊作木人，套以乌墨甲，随后，摆了摆手脚，跪坐于席，笑道：“刘浓失礼，尚望将军莫怪。”


他脱甲之时，祖逖一直注视，此时此刻，情不自禁的拍案赞道：“瞻箦，豪杰也！身不存物，洒脱如斯，当得美鹤之名！赤心中顾，纵横捭阖，当得江虎之威！快快煮来，吾等待已久矣！”


“将军，稍待！”


刘浓见祖逖气色极好，心中也极是愉悦，当即培火调水，精心为祖逖煮了一壶茶。待得茶毕，二人各执一盏，徐饮漫神。


清心之茶，可以却疲，祖逖慢饮一盏，神情更增几许儒雅，捋着短须，笑道：“昔日，祖逖居苇芦，与好友促膝终夜，纵论世事。闻鸡中起，弃赋舞剑，愿为天下安。而今，好友已去，祖逖残存，时有思之，不甚感慨。”言罢，捉着茶盏徐徐而起，走到塔廊侧，伏身于廊，放眼望向塔外。


刘浓默然走到他身侧，背负着手随望。星月低滴，仿佛摘手可捉，晚风轻清，来回盘荡于胸，令人胸怀欲开，却未尽开，隐约成怅。


转首看向祖逖，只见他目光敛海，深不可测，知他必然想起了刘琨，刘并州。稍稍沉吟，轻声漫咏：“胡茄五弄枕悲戈，摇却星月寥入河；千乘万骑突北来，不敌越石一阙歌。”


“妙哉！！”


祖逖大赞。


刘浓所咏之赋乃刘琨生平最为人称诵之事。


昔日，刘琨守晋阳，匈奴数万铁骑忽然压境，围城七日，刘琨见援军未至而守军大乱，心忧如焚，随即记起楚汉大战时，四面闻楚歌之事。当下便独立于城头，迎着瑟瑟冷风，吹了一曲胡茄，而后，又命城中士卒尽吹《胡茄五弄》，胡骑听了大悲，一个个泪流满面而思念家乡，继而撤军。


追思往昔英豪，刘浓与祖逖皆是面带笑容。


少倾，祖逖性起，举盏邀月，笑道：“明月几时有，把盏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一顿，挑眉看向刘浓：“瞻箦，且续之！”


刘浓背倚塔廊，双手反撑，步履一下下的踏着节奏，放声接咏：“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其状洋洋，虽是一身雪白内装，却更增仙姿，但见得美郎君星目璀璨，夜风缓缭乌发，不尽妖娆。


祖逖哈哈大笑，把盏一扔，唱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咏着，咏着，提起塔边长剑，起伏就舞。


刘浓神情飞扬，走到塔廊，取出楚殇，也不管浑身内裳飘飘，不太雅观，纵剑与祖逖共舞，两人你来我往，剑光如雪，翻飞如潮。


一舞毕罢，二人落坐苇中，背靠着乌桃案，遥望着苍穹星月，祖逖扶了扶头上之冠，喘气道：“瞻，瞻箦，自此一战，经年内，祖逖再难北进。然，石勒与刘曜也休想卷骑复来。长安，长安也，祖逖自知命难久矣，终生亦难见之。唯望瞻箦莫弃北地之民，厉兵秣马，复我泱泱衣冠！”


刘浓心中一恸，沉沉一揖：“将军何故言此？将军只需惜身蓄养，当可复图……”


“且听我言！”


祖逖挥了挥手，雄壮的背脊紧靠矮案，嘴角抹着一丝苦笑：“人贵自知其命，祖逖之命已止于洛阳。相较越石，祖逖已然所获良多，夫复何求？！”深深看向刘浓，沉声道：“你我皆乃世家子弟，当知世家之难，若祖逖归去，北地何如，实未可知。莫论如何，希瞻箦谨记祖逖今日之言。”一顿，正色道：“却家可矣，莫却阖族！”


“将军……”刘浓再度一揖，未作续言。


祖逖苦笑：“祖氏子弟，不可掌兵！若领兵于北，恐祖逖终年心血，毁于一旦矣！他日，若瞻箦可指长安，祖氏若有余子，可入得瞻箦之眼，尚望瞻箦……”


刘浓心潮起潮涌，面色却浑然不改，揖道：“将军，但使刘浓余气尚存于胸，绝不忘将军今日之言！”言至此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将军，但且宽心，祖氏……必然，绵存北地！”


“甚好，甚好，若是有酒，当不醉不归矣……”


祖逖背擦着矮案，缓缓卧于席中，学着刘浓往日模样，以手枕头，翘了个二郎腿，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瞟过廊口。


廊口，光寒陡现即逝。


刘浓面色淡然，慢慢放松身子，斜卧于席，嘴角微裂，星目开阖……


……


待作别祖逖，刘浓背心微冷，默然牵过飞雪，轻轻一夹马腹，头也不回的离去。


将至营口，遇见骆隆。


骆隆神情焦急，待见刘浓归来，眉目豁然一松，懒懒一笑，打马而走。


两人未作一言。


刘浓阔步走入营中，正欲挑帘，身侧红影突闪，吃了一惊，匆匆侧首，乃是荀娘子。


荀娘子看了看他，满脸的不屑，冷声道：“刘威虏好生了得，每战必有所得，灌娘佩服！”言罢，猛力一按剑，“锵”的一声，擦身而过，后额的红绸缠上了刘浓的脸。


刘浓剑眉微皱，略呈茫然，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待那红披风隐于月夜，摇了摇头，挑帘而入。


一入帘中，剑眉紧簇。


帐中甚简，左右各燃一点灯火，映衬着矮案一张，木人一具，苇席一方，额外，尚有布衾一套。此时，那原本叠得四四方的布衾被水展铺开，边角捏得极是整齐，在布衾北角，端坐着一名女子。


此女子极美，俏脸若玉，欺霜寒雪；烟眉含水，欲透未透；黑眸似珠，嵌玉澄明；瑶鼻危挺，脆藕胜葱；樱唇弯弯，状若朱点；最是那尖尖的小下巴，令人极想捏住，使其抬头。


装束极奇，身袭朱红长裙，似深衣而非，头上戴着流苏降珠，似华胜而非，耳际两侧各垂两缕细水长辫，直直铺至布衾东西两方，约有四尺长短。布衾乃是白色，为其一衬，极其夺目。


而此，尚不足为奇，奇者，乃此女双手未伏于腰，而是捉着一把小弓，箭已上弦，对准了踏帘而进的刘浓。


弓身华丽却极小，长仅一尺，便于携藏，箭矢极短，尾端雪羽被葱嫩玉指扣着，那手颤抖不休，刘浓剑眉越凝越深，走到木人旁，欲卸甲。


“侬伊胡芦……”那女子见刘浓脱甲，扣弦的手指颤抖的更厉害，长长的眼睫毛也跟着战栗不休。


刘浓未予理睬，将楚殇挂在木人上，返身走向她。


“止、步！”这两个字，乃是汉话。


刘浓加快了脚步。


“朴！”


女子蓦然受惊，闭着眼睛，哆嗦着嘴唇，放开了手指，一只小箭飞出，正中刘浓胸口……

第296章柔然公主


箭射得极准，不偏不倚，恰好射中左胸护心镜的缝隙，可见这胡人女子乃是擅射的，眯着眼睛亦能正中。


奈何，刘浓的乌墨甲乃百炼钢精心锻铸，非重弩与强弓不可破。于是，那枚长不过尺半的小箭卡在了甲胄缝中，软叭叭的颤动着尾翼。


半晌。


胡人女子未听见重物坠地声，闭着眼睛，喃道：“死，死了……”说着，颤抖着睫毛，把眼睛虚开一条缝，随后，眸子便越睁越大，小嘴也张开了，樱粉嘟嘟的，煞是可爱，奇道：“咦，未死……”


刘浓懒得理她，就着她不可思议的神情，把箭拔下来，瞅了瞅箭尖，寒锋辉煜，极利，若是薄甲，指不定便被一箭洞穿了，顺手扔在角落里，仔细的扫了一眼布衾。


布衾长有丈八，宽有近丈，她端坐于北角，华丽雍容的长裙水泄四展，将布衾笼得几近三成，待见刘浓目光搜寻布衾，女子神情一惊，雪白的手掌簌地按向腰后，冷声道：“侬伊葫芦！”


刘浓剑眉一挑，大步向前。


“止、步！”


女子眉色大惊，娇声喝斥着，蓦地抬起腰后的右手，指向刘浓的头，见刘浓脚步一顿，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意思是，再进，便射你的头。而后，她猛然觉察，自己的右手空空无也，顿时愣了。


刘浓嘴角一裂，摇了摇头，阔步如流星，窜到她的面前，劈手夺过小弓，拿在手里掂了掂，冷声问道：“鲜卑？”（民族的名字，都是拟声语，大部份都是阿尔泰语系）


女子惊呆了，眸子眨啊眨，暗想：“他穿着厚甲，箭射不透，夺之无意。莫若，与其周旋，趁其不备……”当即，摇了摇头。


刘浓再问：“氐成？敕勒？亦或室苇……”


未问匈奴与其余诸胡，因为女子的眼睛乃纯黑色。


刘浓每问一句，她摇一下头。


少倾，刘浓几乎将所知胡人都问了个遍，女子却依旧把头摇得像拔浪鼓，她戴着流苏降珠，四条水辫极长，摇来摇去，叮铃铃一阵乱响。忽然，刘浓目光一凝，疾疾问道：“柔然？”


女子下意识的摇头，睫毛却飞快的眨了一下。


便是柔然，刘浓默然暗笑，把手中的小弓举到眼前，细细一辫，在弓身内侧，铭刻着繁复的花纹，内中有一只狼，浑身雪白，头戴王冠。再把女子一瞅，在她的四根辫角各系一枚雪莲，花瓣蕊心处，隐嵌着狼头。那形似华胜的头饰，缚掩额心之处，垂着一珠，灯火辉映之下，绽射着柔和的光芒，其中有物，隐隐约约……


刘浓剑眉愈锁愈紧，捏着小弓，倾身伏首，跪入布衾，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欲捉那珠看个究竟。越来越近，呼吸可闻，浓烈的男子气息浸得女子眸子乱颤，身子不住后缩，渐渐的，抵着帐壁，已然缩无可缩。


“簌！”


寒光猝然一闪，两人面前突现一柄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刘浓大手疾挥，已然捉住她的手腕，令那华丽的弯匕难以前刺。


扔掉右手小弓，一点点的将那弯匕从她的小拳头里抽出，瞥了一眼，确实华丽，匕锷嵌着绿宝石，无一例外，中有一只狼头。拧着匕首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啪哒”一声甩在角落。


这时，帐外甲士听得声响，问道：“小郎君，可是……”


“无事！”


刘浓淡然回应着，慢慢伸出手。


女子胸膛急剧起伏，唇吐兰香，眸子追着那犹自在青石板上颤动的匕首，神情愕然而悲凄，而此，已是她最后的防御堡垒。


刘浓终于捏住了她额心的垂珠，置于眼前，仔细打量，但见珠心确有一物，呈血红色，盘曲着，缠绕着，乃是盘身之蛇，首、尾、信俱全，栩栩如生。待看清了此蛇，刘浓心中咯蹬一跳，已然知晓她是何人。


“阿伊咕哩，阿伊咕哩……”女子面色雪白，双手撑在刘浓胸口，拼命的往外推。


平整的布衾已乱，朱红长裙已乱，浅露着女子玉嫩的脚指，乌黑油亮的水辫伏在脚边，灯火摇曳，极其璇旎。她不知道，大战方毕的男人极为压抑，越是如此，越易点燃那兽性之火。何况，刘浓刚从生死玄关，踏足而出。


呼……


稍徐，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徐徐荡于胸中，而后，浅浅吐出浊气，寸寸后退，待退至布衾外，按着膝，慢慢起身，捡起匕首，拾起华弓与利箭，也不管她能否听懂，冷声道：“莫论你从何而来，乃是何人，明日一早，我会将你送归来处，今夜，且静候于此！”言罢，又细心的走到木人边，取了楚殇，挑帘而出。


“咦……”


女子背抵账壁，双拳举在胸前，犹呈防备之势，细长的眉弯作了月牙儿，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帐外，月光如水，遍铺烂洒。军营中，每逢转角之处，便设有一柱，柱上挂火把，将四下映得一片通明。往来巡示的白袍见了刘浓，尽皆避于一旁，垂首阖目。刘浓快步走向曲平之帐，帐前守候的两名白袍赶紧入内通禀。


曲平夜宿未卸甲，待见了刘浓，眉毛一挑，嘴角一裂，嗡声道：“夜已深，小郎君为何尚未安寝。”


刘浓皱眉道：“帐中女子，何来？”


曲平笑道：“此女便是那胡人贵女，小郎君夜赴祖将军邀约之后，不久，祖将军便遣人送来，将此女赠予小郎君。小郎君，可是有何不妥？”


刘浓剑眉皱得更紧，稍作沉吟，淡声道：“明日，拔营起程，回汝南。”


曲平奇道：“小郎君日前不是言，欲入雍丘……”转念一想，豹眼突瞪，惊道：“莫非……”


“非也！”


刘浓淡然道：“此一时，彼一时，洛阳之事已了，理当速归汝南。勿再多言，卯时拔营。”言罢，转身便走。


曲平追上来，沉声道：“小郎君，因大军驻扎于此，故而，城东守卫较松，莫若遣雷隼精锐拔却守卫，连夜出城，我等一旦入野，何人可挡？届时，火速回返汝南，请命建康……”目光冷寒，想了想，又道：“再致信郗公，联伐无道……”


刘浓道：“勿需如此，明日一早，我尚需前往祖镇西之帐，请辞！汝且早作筹备，亦好早早出城。”嘴角带笑，语音平稳，称呼却已变。


营中有瞭望台，乃三军主帅挥旗却阵之所，数十名青袍环围着高台，刘浓步履衔阶，一步步走到台上，随意落坐于正中，双手反撑于背后，抬头仰望苍穹。现下已是鸡鸣时辰，月色正浓，天上的星辰明灭闪烁，心海随着星光起伏，思来想去，眉心微酸，用手捏了捏，嘴角不由得染上一抹苦笑，渐尔疲惫袭来，索性就地躺下，微眯着眼。


“朴朴朴……”


便在此时，浅浅的脚步声传来，步子虽轻，但每一步皆一致，不用侧头，便知来者何人，定是荀娘子。


星夜寂寥，荀灌娘披着月光，按着剑走上高台，一眼便见刘浓躺在石板上，肆意的伸展着手脚，摆了个“大”字，极其不雅。女将军秀眉一颦，耐着性子上前，伸脚踢了踢刘浓的脚。


刘浓让开些许，笑道：“仰观月落复日出，亦乃人生之美事。”


荀灌娘歪头看了他一眼，默然坐在他身旁，秀眉挑了几度，轻声道：“骆隆此人，可远而不可近，汝自行事，何需与其为谋？”


刘浓淡然一笑，以手枕头，看着皎洁钩月，怅然道：“天下之事，若谋必有所图，刘浓所图在何，荀娘子应知。”


“哼！”


荀灌娘细眉一皱，冷冷一哼，转眼却见他眉心凝川，面上神色亦如天上之月，不胜寂寥。女将军心思一转，双手环抱着膝，幽幽一叹：“乱世之下，豪杰并起。但凡英豪，为逞已心，杀伐果断，往而不滞。今夜，汝为何孤卧于此、作此神态，灌娘不知，亦不愿知。灌娘只知，汝而今已然归帐，不日将回汝南，而汝昔日之言，犹历于灌娘之耳。”


言罢，瞅了瞅刘浓，一眼却见自己的影子斜伸，将刘浓的脸笼入了阴隐里，秀眉一弯，双手反撑，尝试着，慢慢的躺了下来。


风，悠悠的吹，月，轻轻的荡。刘浓与荀灌娘肩并着肩，彼此心跳可闻，发丝飞缭，时而互缠。刘浓心中却并无异样，唯有恬静的安然，真想就着此月、此景，一睡不醒。


良久，良久，弯月悄隐，东天奄奄浮白。


“咯呜呜……”


雄鸡飞上了屋檐，朝着东方，放声长歌。如此三番，金日破眼，猛然逼出一道光茫，如晕荡散，驱逐着黑暗，破除着苍茫。


骆隆一步踏出祖逖军帐，抬着宽袖遮着眼睛，仰观红日初升，少倾，慢慢放袖，迎视着夺目之日，嘴角一歪，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


“簌！”


刘浓蓦地睁开眼，霎那间，星湖璀璨、乱颤不休，继而，徐徐一收，凝聚眼中作一点，慢慢支起身，瞅了一眼身侧犹自沉睡的荀娘子，默然一笑，走到高台边，握拳对于胸前，迎着红日，缓括、缓括。


“格格……”


娇笑声轻传，匆匆一回头，只见荀娘子翻了个身，面向了自己，秀眉皱了起来，睫毛眨了几下，嘴角吧嗒两下，随后幽幽醒来，一眼看见刘浓，神情茫然，随即，眸子一聚，“唰”地坐起身，又眨了下眼，眉头紧皱，揉着脑袋，问：“几时了？”


刘浓笑道：“卯时！”言罢，快步下台。


荀娘子追到高台边，倚着旗柱，叫道：“速去速回，尚要回颖川，咱们有两千……”


“且待我归！”


刘浓回过头来，看着晓日下的荀娘子，浓浓一笑……

第297章策马荣归


红日临东，刘浓向祖逖请辞。


祖逖稍作沉吟，随即应允，并赠刘浓战马千匹，以谢护粮从战。


此战，祖逖斩获极丰，得良马近万。


刘浓便未予拒绝，又向祖逖辞谢帐中女子。此事，祖逖皱眉想了一想，未予同意，且顾左右而言它。日已过卯时，不可再行久滞，刘浓只得作罢，引军出城东，原路回返，直走虎牢，将由洛阳而入颖川，再归汝南。


数日后。


石勒遣信使入陈留，欲以良马千匹，置换一人。祖逖抿着颔纹，未作一言。信使细辩祖逖神色，将筹码加重一倍。祖逖冷笑，摸索着案上茶碗边缘，默然不语。


次日，信使再度拜见祖逖，复提此事，欲以良马五千匹换之。


祖逖冷冷一笑：“城中，并无此人，或已亡于乱战之中！”言罢，命人带信使前往城西，并唤过骆隆，细细一番交代。


信使入内，但见人去楼空，血渍斑斑，大惊失色，仓皇离去。


石勒闻知此事后，面色阴沉凝水，缚桃豹于柱，鞭声遥传四野。


是日，骆隆与祖逖登塔遥望邺城，笑道：“将军思谋久远，骆隆愧不及也！”


祖逖冷声道：“柔然人骁勇擅战，石勒若得，凉代二州定为其靖平，届时北地危矣！休言五千匹马，便是万马奔腾于眼前，岂可只顾其利也！再则，若欲讨马，祖逖当驱兵而前，探手取之……”一顿，又道：“此事，需缜密，想必刘……唉，瞻箦亦知，到此为止！”


“诺！”


……


刘浓至虎牢，携上虎噬卫直扑洛阳，未有片刻停留，翻过阳乾山进入颖川，许昌城尚寄存着几近两千匹马，需得一同带回汝南。


一入颖川，刘浓放慢了马速，任由飞雪自行奔跑。身后传来格格笑声，勿需回头，乃是那胡人女子，名唤郁久闾柔。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女子，一旦骑上了马，便似插上了翅膀，忘却了身为俘虏，活像一只朱红蝴蝶，在马背上飘来冉去。她与孔蓁极是要好，二女语言不通，一路上，指手画脚，叽喳个不休。


“鹰，鹰……”


头顶一鹰俯冲掠过，而后疾速升空，盘旋不去，非是自训鹞鹰。郁久闾柔抬头见了此鹰，细眉一挑，嘴角一歪，再次奔向刘浓，用手指了指他，又指向自己的胸口，嘟嚷道：“你，闾柔，箭！”


而此，已是她第三次要箭，想射此鹰。刘浓踏入颖川，心情渐好，半眯着眼睛凝视她，见她眸子澄亮，不避不让，不似有诡，又抬头看了看鹰，飞得虽不高，但却盘得疾，若欲引弓拔射，谈何容易。当即，淡然一笑，命曲平给她一张弓。


曲平嘴角带笑，从马腹左侧拿起一张三石角弓，掂了掂，递给她。


“阿伊咕哩……”


闾柔见曲平听不懂，随即大摇其头，晃得额上降珠流苏脆响不绝。


曲平再拿出一张二石弓，闾柔顿时怒了，细长的眉拧成了川字，撇着嘴巴，看向刘浓，继而，摊开了雪白的手掌。


她想要那柄华丽的小弓，刘浓试过那弓，个头虽小，张力却强，亦不知乃何物铸就。稍稍一想，将挂在马腹的弓与箭取下来，轻轻抛给她。


闾柔小手一扬，接住弓与箭，绷了绷弓弦，听着那嗡嗡的声音，嘴角一弯，喜笑颜开，而后，歪着脑袋瞅了一眼天上疾疾盘旋的鹰，扣箭于弦，未予瞄准，拉至圆满，骤放。


“嗖！”


“鹰！朴簌簌……”


离弦之箭快若奔雷，撕风裂云，正中天上之鹰。便见那鹰一声悲啼，奋力振翅欲逃离此地，奈何胸腹已被中穿，越飞越低，俄而，头上脚下，猛然坠地。


“哦伊，哦伊……”


“驾！”


闾柔眸子透亮，挥着小弓，欢快的叫着，随即，一夹马腹，朝着树林奔去，少倾，去而复返，手中捉箭，箭上插鹰，提着马缰，绕着刘浓打转，欢叫：“哦伊呀戈，闾柔！哦伊呀戈，闾柔……”继而，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刘浓：“你！”重重的伏了伏首，又指向自己：“哦伊呀戈，闾柔！”


“哦伊呀戈……”


刘浓剑眉紧皱，虽然听不懂，但知她必然是在自夸，且希望自己承认她的武勇。眯了眯眼，懒得理她，纵马便走。


闾柔见他不来夺弓，心里乐开了花，把小弓套在马腹上，再将战利品挂于马后，用手拍了拍，眼睛一眨，小嘴一张，竟然唱起歌来。


她的歌声极美，清脆如铃转，唱着，唱着，孔蓁也提着长枪随唱，二女一者唱汉曲，一者唱哩歌，歌声远远飘荡开来，为此凛冬凭添几许生气。


刘浓辩着闾柔的歌声，细细一听，渐尔竟觉熟悉，皱着眉头一思，恍然大悟，柔然属阿尔泰语系，后世吴语便脱胎于此。


“嘎，嘎……”


这时，一只浑身乌黑的楚鸹穿林而出，扑扇着翅膀，掠过马队上方。闾柔的歌声戛然而止，睫毛一颤，神情大喜，身子俏俏一弯，飞快的捞起弓，顺手拔箭，搭弦，欲张。


“嗖！”


雷箭脱弦，疾插楚鸹，一箭毙命，直直栽下。一马飞奔，拉起残影如虹，大红披风翻飞之时，骑士小手一扬，已将坠下来的楚鸹捉于手中，继而，拔转马首，滚蹄奔来，将楚鸹一递。


闾柔愣愣的接过鸹鸟，大眼睛眨不休，半晌，冲着荀娘子挥着小弓，四条水辫荡来晃去，欢呼雀跃：“哦伊呀戈，哦伊呀戈……”


荀娘子神情一怔，脸上却慢慢红了，嘴角裂了一裂，匆匆勒转马首，猛地一夹马腹，朝许昌奔去。


许昌，已然在望。


……


历数颖川名门大族，自秦汉以降，层出迭见。有吕不韦之吕氏，张良之张氏，郭嘉之郭氏，荀彧之荀氏，钟繇、钟会之钟氏，陈群之陈氏，徐庶之徐氏等等。


刘浓入许昌之日，洛阳大捷已传遍颖川，故而，由颖川内吏荀蕤主导，在破败的许昌城，简以茶酒赋会，聊寄同喜与贺。在此雅会中，刘浓结识了陈氏陈逵，钟氏钟辿等人，更因于颖川护粮十日，阵斩胡骑千余，深得当地士庶称赞。


待宾主尽欢后，刘浓虽未饮酒，却意态阑珊，便欲度步至城墙上，临风一展胸怀。殊不知，正慢悠悠度步转墙时，却听见荀灌娘的喝斥声。鬼使神差下，不由得收敛脚步，侧耳倾听，便听荀娘子怒道：“休得刮臊，吾意何为，与汝何干？”


荀蕤涨红着一张脸，不敢看阿姐，盯着夕阳下自己的影子，硬着脖子低嚷：“阿姐乃我荀氏女郎，岂可不为家族声誉着想？刘威虏英雄了得，然，弟有耳闻，其人已与陆氏……”


“休得胡言！”


荀娘子按着剑，怒视其弟，喝道：“伏草之雀，安知鸿鹄之意乎？天下糜亡至斯，灌娘当习祖豫州，好为刘并州，岂有，岂有他心眷顾儿女，儿女……”


难以继续，俏脸绯红，冷冷一哼，指着荀蕤的鼻子，嗔道：“若再多言，定教汝好看！”说着，撇了撇荀蕤的屁股，嘴角一翘，一抖大红披风，按剑疾走，将至转角处，又回首，柔声道：“阿弟，汝且好生照拂娘亲。待，待天下靖安之时，阿姐必回襄阳！”言罢，猛然回身，疾速转角。


“咦！”


“嗯……”


刘浓听得太过认真，根本来不及躲避，两人撞了个正着，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继而，荀灌娘杏眼一瞪，指着刘浓的鼻子，怒道：“岂有此理！堂堂威虏将军，竟，竟习人偷，偷……”


“别过！”


刘浓摸着鼻子，落荒而逃，嘴角却带着笑容。


……


竖日，刘浓引军回汝南，许昌诸子送饯十里，待至颖阴县，方才依依不舍的作别。


荀蕤也来送饯，不时的看着刘浓欲言又止，奈何荀灌娘一直在瞪着他，只得朝着刘浓沉沉一揖：“刘郎君，此番别过，尚望常来！”


刘浓笑道：“刘浓添为汝南内吏，汝南与颖川毗邻而居，自当常来！”


荀灌娘秀眉轻跳，转过了首。


大军开拔，奔向汝南，此番大战斩获极丰，不仅得马匹三千，尚负功勋在身，待他日建康表功，想来品阶可再度荣升。


然则，愈近汝南，马蹄也愈发轻快，刘浓心中却突生一阵忐忑，待踏入汝南召陵县，勒马回首，望向北方，但见冬日之云，层层叠叠，又好似烟水云渺，将颖川、洛阳、陈留等地笼于纱障之中，便若雾里看花，令人难辩真颜。复回首，面向汝南，心中忐忑之意已去，暖意中来。此时此刻，方知那忐忑乃是何物，近乡情怯也。


一路策马疾驰，待至定颖，县中坞主纷纷来迎，铺席夹道，摆案置酒，尚有各色吃食。


见得此景，刘浓心中顿惊，面上神情却镇定自若，徐饮一盏茶，问道：“刘浓离境已然近月，不知汝南可安？”


邓坞主捋着长须，朝刘浓深深一揖，笑道：“刘威虏兵伐胡骑于洛阳，故而不知，十余日前，有流骑近千，肆掠于汝南，焚村屠民，为祸四野。幸而，刘威虏帐下刘县丞设计，率强勇悍卒击敌于野，一战溃之，斩首数百……”


曲平疾疾问道：“上蔡何如？”


邓坞主摇了摇布冠，皱眉道：“据闻，流骑乃由陈国而入，曾入上蔡。然则，有此雄将据城，想来无忧！”


“邓府君，刘浓先行别过，他日再逢，驾！”


刘浓剑眉紧皱，打马便走。


赵愈追上来，神情也惊，流骑既入上蔡，必入固始，细细一阵思索，禁不住问道：“刘威虏，我等战敌与颖川、洛阳，再奔阵留，胡骑如何得入上蔡？”


刘浓冷声道：“由陈国而入，唯有一途。”


“荥阳！”


赵愈大惊……

第298章平虏中郎


公元320年，十月二十八，立冬。


静静的汝河结了一层薄冰，冬阳辉于其上，煜煜光生；沿河两岸，往昔青柳披纱作障，宛似银条倒挂；唯余常青之竹，叶尖滚露凝霜，依旧晶莹剔透。一只乌雉敛翅掂足跳入河中，以尖嘴破冰，遁水而走。


至此，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化为蜃，立冬气节。


值此凛冬，刘浓策马入上蔡，将将踏入河西，眼底便是一缩，四野隐显血迹，村落余烟犹徐，有坞民孤坐于汝河边，见刘浓引军归来，奔至马前，匍匐跪地，继而仰天悲呼。


随后，张满领着河十一坞前来夹道相迎，十一坞仅存九坞，人人面色惨白，犹存大劫后的凄苍，刘浓闭上了眼睛，微仰着脸，迎着漫漫霜风，神情冰寒，未作一言，少倾，纵马过河西。


刘胤与郭璞等人早已闻讯，静候于桥东，看着白骑黑甲、巨枪铁林破雾而来。


待飞雪踏蹄入桥，刘胤嗡声回禀：“小郎君，流骑由陈国突至，幸而北五哨及时觉察，上蔡县城无碍，且再添流民万余。”


刘浓勒马桥西，问道：“伤亡何如？”


刘胤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小郎君，将八面剑槊竖插于地，翻身落马，走上小桥，单膝跪地，重重垂首，沉声道：“小郎君，刘胤无能！”


刘浓再次闭了闭眼，按着楚殇的手微微颤抖。


郭璞正了正冠，扫了扫袖，踏入桥中，朝着刘浓深深一揖，道：“郎君容禀，胡骑来去如风，刘县丞已然竭力也！何况，若非刘县丞不顾已身安危，仅率百人作饵，引敌深入，诱敌于凹险，岂能聚而歼之。若非如此，怕是流骑依旧肆掠于汝南矣！”


刘浓默然下马，将刘胤扶起来，只见他脸上横曳着一道恐怖伤疤，由左眉斜贯至右颔下，险些破颅。心中陡沉倏恸，悔意中起，悔不该将骑军尽数带走，如若不然……


刘胤摸了摸脸，满不在意的笑了笑，阖首道：“小郎君勿忧，刘胤集三千青壮营，再得固始、鲖阳、以及河西诸坞部曲近万，共战胡骑，是以战卒伤亡不重，大戟士功勋犹著，胡人无一骑脱逃，再得良马千匹……”言至此处，神情一黯，嗡声道：“乡民，乡民因……”


这时，薛恭上前，礼道：“回禀刘府君，因敌骑来速甚疾，鲖阳、固始、上蔡三县，共计千余人不及撤入坞中。”咬了咬牙，又道：“至暨，此千余人尽亡于胡骑刀下，尚有数十村落被焚于野，上蔡三成村落尽毁。而今，再添流民万余，村落难以纳民，故而，薛恭已将流民尽纳于城。然，冬粮恐已不足！”


赵愈听闻三县仅千余人伤亡，神情豁然一松，驱马入桥，揖道：“刘威虏，固始余粮尚有万许，理当滋于上蔡，共度寒冬……”


“村落被毁，千余村民手无寸铁，血屠于野……”


“上蔡，上蔡不染血……”


“灰儿，灰儿……”


飞雪不安的刨着蹄，刘浓抚了抚它的脖子，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缓踏，策入桥东。


刘浓信马由缰，入目惊心，面上神情愈来愈冷，当经过一处被焚作乌黑的村落时，指着林中深处，喃道：“两月前，此地有篱笆一丛，瘦犬一只，蕉苇若干，今方安在？”


众人面面相窥，无人回答，薛恭满眼含泪，欲言又止，他识得瘦犬的主人，那是个美丽婉约的女子，独自一人流徙至上蔡，惜乎，人犬皆亡。


待至县城峰下，勒马回望，只见四野悲啸，一片苍凉，刘浓牵着飞雪来到高处，背靠着屹立于峰上的巨碑，坐了下来。


一坐，便是半日。


待徐徐起身时，身侧是诸吏诸将，峰下是万民海洋。看着雾阳下那一双双眼睛，迷茫中透着的希冀，心潮起伏跌宕，委实难禁，深深吸进一口气，拔出楚殇，柱着剑，单膝跪地，沉沉一叩。


良久，缓缓抽剑，斜指于天，高声道：“召集诸卫，汇聚部曲，传檄诸县，兵发，荥阳！”


“诺！！”


……


公元320年，十一月初三。


威虏将军刘浓，召集帐下诸卫，整编青壮营，汇聚上蔡、固始、鲖阳三县之部曲，以及河西诸坞、汝南诸县，得军万七，踏出上蔡境，直走陈国，兵指荥阳。传檄豫州、司州，名曰：逐流骑于野。


马鸣风啸，铁阵肃杀。


经年霜雪不曾拭，一朝光寒天下知。


陈留震动，洛阳顿惊。李矩闻知，惊赫不已，匆匆纠结荥阳军万余，奔赴中牟县，与刘浓对阵于大河，两军隔河相望。刘浓未予理睬李矩信使，命三军就地征舟，指日北渡，挥军入荥阳。中有颖川荀氏，率部曲千余，飞踏召陵，与大军融汇。


祖逖闻知，稍一揣摩，便知刘浓所为何来，当即命韩潜率军一万疾插陈国，制止两军交锋，并亲自驱马踏水，强渡大河。


至此，簇叶浮舟，祖逖率水军三千，居中于大河。李矩扎北，刘浓驻南。经祖逖调和，两人共入大河战舟，秉烛夜赏冬月。


李矩自持名望深重，欲强压以势，斥责刘浓不顾局势，妄起兵劫。


刘浓懒得理他，报之以冷笑，按膝而起，指着大河之南，怒道：“刘浓深敬李司州，然，李司州可知刘浓乎？知上蔡之民乎？知，北地之民乎？若是不知，刘浓唯余一途，好使李司州得知，逐胡骑于野，乃万民共举也！民心足以焚城，民愿足以燎原，李司州知否？”


此乃大义，李矩岂敢逆居，长须滚荡，羞怒欲狂，却不得不按耐住性子，与其分辩。心中自知，今日之刘浓，羽翅已丰，再不容任何人觊觎。况乎，洛阳刚得，不容有失。


其后，祖逖顺势作中调和。


三日后，李矩怒斩帐下张景，斥责其抗胡不力，致使石勒残骑南窜为祸四野，并为弥补陈国、汝南等地之创伤，特地拔粮万石，以供流民度冬。


祖逖唯恐二人再起风波，又因陈国之民大多已然南逃，便命韩潜率军屯田于陈国。


刘浓得粮之后，朝着大河之北，淡然一拱手，引军南回。暨此，一场大战烟消云散。北地数千里，无人不知刘威虏！


……


十一月十五，小雪方至未雪。


八百里建康烟笼水渺，白雾茫茫锁横江，不见人来复舟往。忽然，一叶蓬舟破雾北来，匆匆停靠于城西柳渡口。少倾，舟中奔出一骑，踏过船板，纵入垂雪柳岸，马不停蹄直插城东。


待穿出柳道，骑士方才想起，尚未付船资，疾疾勒马回返，见蓬舟已离岸，赶紧叫道：“船家且回，尚未付资！”


“哈，哈哈……”


船家一边操舟往北，一边放声长笑：“壮士洒血于北，寄头颅于枪，些许船资，何足言道。快快且入建康，好使此讯为天下知也！”


“诺！”


骑士摸了摸脑袋，憨厚一笑，随即，勒转马首复奔城东，待至城门，片刻未停，挥扬着马鞭，高声叫道：“大捷，大捷，速避！”


城门守卫小校袁三，正在喝斥守卫懒惰，闻此呼声，避过奔马，大声问道：“何方大捷？”


马奔如龙，穿过人海，骑士放声大叫：“洛阳大捷，陈留大捷，祖豫州斩首三万……”


“洛阳大捷？！”


“斩首三万！！！”


“哈，哈哈……”


霎那间，全城猛然轰动，家家户户推窗拔巷，拖手拽臂，相互问讯。继而，举世皆知，满城欢呼，有人跪地长笑，笑颜伴着泪水；有人引颈长啸，啸声随着冠飞，冠飞于天……


这一日，莫论士庶，莫论男女，尽皆比冠，引裙，纷踏而出，郎君们大声称诵着，女郎们华裙纱荡，美目流盼，待闻知那熟悉的声名充斥于耳际，娇娇俏笑、轻轻喃。


有人站在高台，用手弹着高冠，挥斥方遒，朗声道：“祖豫州，英豪也！阵斩三万胡首，力复洛阳，强取陈留……”


“华亭美鹤刘瞻箦，人杰也！白骑若雪，马踏胡首……”


“江东之虎刘威虏，何人当敌也？纵马踏洛阳，哮关威虎牢，帐下有雄将，一女复一男，力斩石勒十八骑……对阵具装骑，一击即溃敌……”


“妙哉！！”


“壮哉，威武哉！！”


人群，轰然乍响。


远远的，霜柳下，有个小女郎，身袭华丽粉色襦裙，骑着一匹朱红焉耆马，细眉弯似月，明眸融秋水，嘴角翘作甜，软软的笑了一笑，拔转马首，冉冉飞向柳丛深处，待至巷角，绣足一蹬，轻盈落马，钻入牛车中，对着车中一位方嫁新妇，嘟嘴笑道：“阿姐，我要嫁他……”


与此同时，朱雀桥边，停着一辆华丽无比的牛车，小婢提着裙角疾疾奔来，踩着小木凳，卷帘而入，嫣然笑道：“小娘子，街上尽传，刘郎君复立新功，阵斩胡骑，马踏洛阳呢……世家小女郎们皆在议论，嫁人当嫁刘瞻箦……”


“他乃何人，岂会不立功！”


淡淡的声音，娇丽的面容，绿兮如魂，绿衣如妖。宋祎浅浅一笑，将青玉笛横陈于唇。


“嘤嗡……”


车走，音飞……


……


暨此普天同庆，司马睿容光焕发，阔步走入华光明堂，一撩赤墨相间的袍摆，从容落座于九五之床，放声笑道：“洛阳大捷，陈留大捷，斩首三万。此乃天赐，不得不表，不容不表……”


“当表！”王导须眉轻颤。


纪瞻朗朗一笑，捧笏而出，大声道：“洛阳乃晋室宗朔，陈留乃天下重镇，二城齐复，实乃天下之大喜。值此嘉庆之日，理当荣表！”


“理当荣表！”


“赞之，美之，当以彰表！”


话将落脚，满朝皆闻赞声，不存他异。


蔡谟当即捧出一摞表书，朗声长念：“三军，事以衷，唯以勇，勤赴王事，当以功。暨有，祖逖等士，论功著彰……”


……


是日，司马睿荣表北地，祖逖加散骑常侍、太子少傅等一系列清职。复为李矩正名，代掌司州，为司州代刺史。重表刘浓，却太子舍人，进太子中舍人；却汝南内吏，进汝南太守；却威虏将军，暨平虏中郎将。


至此，刘浓名正言顺，即建军帐。

第299章闺房之乐


雪似玉蝶，纷扬抖洒，上蔡城被雪一锁，银妆素裹。


县公署内，青槐似白菊，桂树若玉笼。东院中，闾柔、小黑丫、洛羽、织素、晴焉正在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时，嬉戏的女子们笑声如铃转，不绝于耳。


桥游思抱着手炉，披着雪狐斗蓬，静静的立在窗前，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蕴着恬静的笑意。红筱端着一盆新碳走入室中，把壁炉拔得暖旺，而后，俏立于桥游思身侧，一同笑望窗外。二女，一红一白，相互辉衬，极美。


“簌！”


蓦然，雪球飞来，柔然公主歪头避过，随即，一身大红飘入三寸深的雪地里，捞起一团雪花，用力一捏，猛地掷向小黑丫。


焉知，小黑丫早有所备，格格一笑，将身作罗旋，钻入雪槐下。


“朴！”


一声闷响，谁被打中了？小黑丫扭头一看，眸子骤然陡闪，小手却掩住了嘴。只见刘浓恰好一步踏入院中，不早不迟、不多不少，将将好，雪球贯脸。


场面，霎时一静。


半晌，小黑丫眸子眨了三下，端着手，浅浅一个万福，轻声道：“黑丫见过刘中郎，方才那雪团，并非黑丫所投。”说着，秀丽的眉抖了两下，再也禁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哦伊呀戈，哦伊呀戈……”


闯了祸的闾柔却丝毫也不惊，小嘴斜斜一歪，甩着四条乌黑水辫从刘浓面前奔过，一跳一跳的飞向西院，她与荀娘子、孔蓁共居。柔然公主一边跑，一边犹自回首悄望，朝着小黑丫做着只有她们俩才懂的手势。


唉……刘浓抹去脸上雪沫，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转眼，见桥游思浅笑着朝自己走来，心中一暖，疾走几步，轻声道：“天寒雪冻，仔细身子。”


“擦擦雪，莫使冰水融身。”


桥游思递过一方丝巾，刘浓未接，却挑了挑眉，微微一笑，将身一矮。唰的一下，小女郎俏脸红透，眸子唰来唰去，眼角细弯，抿嘴浅笑。而后，左顾右盼，待见此地恰好被雪槐挡住，无人可以看见，飞快的伸出手，在他脸上胡乱一抹。


幽香暗浸，温柔旖旎。


刘浓站起身来，捉住那颤抖的小手，触手一片温软玉滑，心中却格外轻浅，半拥着她走向室中。


红筱悄然而避。


小黑丫从雪槐树下歪着脑袋偷瞧，只觉眼前所见美丽致极，心中却有些淡淡的异样，抿了抿嘴，似懂非懂，闷闷不乐的踢着雪。


洛羽叠走叠脚的走过来，趁着小黑丫不备，往她脖子里塞了一团雪。


“呀！”


小黑丫一声尖叫，也不去管脖子上冰冷的雪团，弯身便捞雪，顿时，大战又起。少倾，洛羽不敌小黑丫，被追出了院子，仓皇逃离之时，一头撞进鲜卑若洛的怀里。


“咦，洛，洛羽……”


鲜卑少年郎，满脸绯红，眼睛瞪的老大，神情是极度的不可思议。


“哼，黑碳头，放，放开……”


洛羽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勃然大怒，猛地一脚踩中若洛脚背。少年郎吃痛，回过神来，讪讪的放开了手，揉着满头蛇发，看着洛羽轻盈飞走，神情无比失落。


室中，壁炉熊熊，温暖如春。


刘浓拉着桥游思，走到绣榻边，按着她坐下，又细心的走向壁炉，拔了拔炉火，把重帘卷开一丝，一转身，却见小女郎已坐在了梅花映雪被上。


兴许是暖意极甚，亦或方才的吻太过甜密，小女郎脸上红扑扑的，额角染着颗颗细汗，泛着霞玉般的光辉，她把自己蜷起来了，抱膝于怀前，将楠木小手炉搁在膝上，下巴抵着雪嫩的手，黑白分明的眸子凝视着刘浓，一眨不眨。


刘浓融化在此眼波里，慢慢走到床边，把那双小巧精致的粉蓝丝履提起来，搁在鞋榻上，眼光一溜，正好看见雪色裙角边浅露着葱嫩小脚。脚背微弓，如玉似砌，指头根根修长，状若玉蚕。


“咕噜……”


刘浓情不自禁的吞了口口水。


“噗嗤……”


桥游思嫣然一笑，顺着他的目光一瞅，顿时羞涩满怀，脚指一翘，“嗖”的一下，缩进了裙角深处，嗔道：“非礼勿视，君可知否？”


刘浓歪头笑道：“问君知否，君不知，愿画蛾眉，簇柳烟。”


“比翼画眉，小兔子……”桥游思轻轻一声喃，眸子流尽温柔，咬着嘴唇浅浅笑。


刘浓洒然一笑，倚着她坐下，右手环揽着细柳腰，触觉桥游思身子猛然一硬，而后寸寸放软。心中一乐，拉入怀中，在她的耳边轻声咏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以为美，美人之贻。游思，自那日相见于飞石，刘浓便慕之，爱之，辗转反撤也！”


桥游思香腮枕着他的肩，听着他扑嗵扑嗵的心跳，以及那教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小女郎羞意伴着甜意，喃道：“昔日，君随阿兄来吴县时，常暗中偷窥游思，游思便知也。”


刘浓一本正经地道：“非也，刘浓乃是心慕吴郡之清绝，又忽逢棋败，故而生奇，是以窥之。游思，曾记昔日蚁游于圈乎？刘浓便若那蚁，游思画圈，故而，徘徊终不去矣。”


“格格，巧言令色也，游思未画圈……”


桥游思咬着嘴唇娇柔轻笑，显然想起了初见时的种种情景，复又思及心事，忍不住的喃道：“君莫来哄游思，且自行南归。常闻人言，嫁人当嫁华亭美鹤。江左陆令夭乃吴郡之骄傲，便是游思亦极为心慕，比翼画眉，君当为之，切莫使美人苦等，亦莫，亦莫再搔首踟蹰，噗嗤……”言至此处，自己被自己逗乐了，莞尔一笑。


刘浓玉面微红，神情大窘，眼见年底将至，他必须回江南迎娶舒窈，奈何桥游思却不愿同归，而他也不敢带着她顶风冒雪，两人分别在暨，更为珍惜相处时的点滴时光。


当下，刘中郎揽着小女郎的腰，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游思勿忧，且再待些许时日，画圈之人待刘浓情厚，刘浓岂敢有负。”


桥游思被他身上浓烈的气息袭的浑身发软，如兰玉手撑着他的胸口，离得稍远了一些，红着脸，气微喘：“伯母赠了游思华胜，君待游思亦，亦尚可……嘤咛……”话语未能继续，因她蓦然觉察脚上一暖，眸子一颤，垂眼悄悄一看，那个登徒子，竟然，竟然捉住了她的脚。


“放，放……”


小女郎羞得浑身都在颤抖，面红欲滴，想把脚抽出来，全身上下却无半丝力气，若任由着他抚来摸去、细细把玩，又好生羞恼，秋水明眸斜剜着他，眼泪汪汪的，都快哭出来了。


刘浓呼吸急促，喉结不停吞吐，眼中柔情参杂着别样异动，就是不肯放手，另一支手则把小女郎复揽入怀，一低头，朝着那点被咬得樱烂的小嘴，深深的吻了下去。


一吻，柔滑似腻玉，再不肯舍，续续深探，捉住那点灵动而小巧的舌尖，轻吮慢撩。


“嘤，嘤……”


小女郎如何禁得住，双手捏拳不住捶他，奈何力弱，推之不开，捶之不动。慢慢的，只能遂他。渐渐的，闭上了镜眸，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长长的睫毛轻颤，尝试着，回应那无边的羞涩。


良久，良久。


刘浓揽着小人儿的腿弯，打横一抱，斜斜放入梅花映雪被里。桥游思媚眼如丝，胸膛急剧起伏，素手紧紧的拽着被角，脸颊红透，只觉浑身懒洋洋的，真想闭上眸子，美美的睡一觉。


稍徐，小女郎见再无动静，心中一松，满以为将与以往一般，就此为止。殊不知，那登徒子又凑了过来，浅浅的吻了一下。


而后，而后，刘中郎便钻进了绣被，朝着小女郎柔柔一笑，捧着小脸蛋，细细端祥，吻过那眉，那眼，那唇，极柔，极浅。


“君，君，岂可，岂可……嘤，嘤……”


“游思，游思……”


刘浓情动如潮涌，慢吻细揉。


“勿要如此，现下……且待日后……君乃美鹤，刘中郎，不可……晴焉……晴焉尚在……”小女郎眸子眨来眸去，胡乱挣扎着，不让刘浓得逞。


“切莫管她……嘶……”


正逢此时，晴焉恰巧走到室边，仿佛听闻小娘子正唤她，脑着脑袋挑开帘，将将揭开一条缝，眸子突地瞪得浑圆，继而，脸上蓦然尽红。听着小娘子压低的娇喘，欲进去喝斥刘中郎，脚下却迈不动，转念一想，眨了眨眼睛，嘴角染起一抹笑，把帘悄悄一闭，默然退去。


“碰！”


将将提步，却闻室内传出重物坠地声。晴焉心奇，稍稍一想，忍不住的揭开帘角，往内一探，只见刘中郎仅着中衣，四仰八叉的栽倒在床下，正揉着脑袋，满脸惆怅。晴焉拼命忍住笑，复闭帘，端着手，沿雪廊而走，留下一行浅小足迹。


……


雪，簌簌落了一夜。


刘浓与桥游思下了整整一夜的棋，刘中郎告负十局，小女郎媚媚浅笑，盘在抹胸襦裙下的玉足，不时的微翘、微翘。


侍在一旁的晴焉，悄然偷笑。


……


次日，刘浓携五百骑军出上蔡，同行者有刘胤、曲平。刘胤与雪女已成事，却未成亲，关乎此事，刘浓并未干预，故作未知。


送行者极众，不仅有荀娘子与郭璞等人，尚有汝南诸县坞主。此番南归将耽搁接近两月，汝南诸事，听令于汝南典臣荀灌娘。军帐即设，刘浓帐下诸将、诸吏，皆有所拔。


桥游思骑着小白马，披着雪狐斗蓬，捧着金丝楠木小手炉，直直送至上蔡边境。


雪，越扬越浓，刘浓心忧她身子弱，哄着劝着，方才将她哄回。


待那一点雪蕊融入茫海之中，刘中郎拔转马首，一夹马腹，顶风驰雪……

第300章情为何物


途经寿春，刘浓与刘訚稍事会面，并入刘氏商肆小歇半日，商肆仅与淮南周边等郡的坞主往来，是以格局不阔，乃一栋两进院子，革绯坐镇于此。


华亭琉璃与竹叶青，一入北地身即贱，非同江南，千金难得一购。寿春商肆亦并非以财物交割，而乃置换。


至于换何物，唯有一物，粮。换粮为何，养民。


何为流民，每逢动荡必南逃，涌而不绝，绵而不断，即为水流。一年来，上蔡流民已近三万。


因此，自商道开劈后，由华亭至上蔡，常年累月皆有白袍往来如梭。


若非如此，刘浓岂能安民于上蔡。若非如此，祖逖又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深信刘浓乃世降真士，必存于北。若非如此，汝南诸县岂可感恩戴德于刘浓，一呼百应。


上善者，从善予善。得人心者，心中必存人也，天道循环，莫过于此……


稍事休歇后，刘浓与革绯出寿春，直奔庐江。刘浓迎娶陆舒窈乃华亭刘氏头等大事，革绯理当回江南，况且她得回去见杨少柳。


雪，一直抖洒不止，待至韩家坞方弱。


刘浓勒马瞭望雪中坞堡，思及昔日之诺尚未承兑，一时情怀滚动，竟不愿入坞见韩翁，策马便行。殊不知，小韩灵早已得知他将南回，便每日骑着大黑狗，守在参天古树下，掂足翘望，恰若守株待兔。


“刘英雄，刘英雄……”


“哈，哈哈……”


看着小韩灵飞窜于雪地中，刘浓心怀洞开，翻身下马，一把将他从大黑狗的背上拽下来，摸了摸他头上的总角，而后，抱着小韩灵飞速旋转。


笑声欢快清扬，沿着绒绒雪毯呈铺尽展，水蓝色的革绯骑在马上，静静的笑着。


“刘英雄，韩灵要做白袍。淮南皆传，白袍无敌！”小韩灵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雪地中威武雄壮的巨枪白骑，满脸写满希冀。继而，又瞅了瞅摇头摆尾的大黑狗，神情一黯。


“欲为白袍，得有好马。”


刘浓把他放下来，从怀中摸出一物，递给小韩灵，正是往日小韩灵赠他的草马，而后，牵过一匹小黄马，揉了揉小韩灵的头，笑道：“且好生蓄养，待韩灵成冠之时，必有白袍相随。”


“小十八，休得胡闹！”


这时，雪地里漫出一条黑线，韩翁与众乡民蹒跚行来。愈行愈近，经年不见，韩翁气色愈发精健，长长的胡须为雪染白，用力的抖了抖，站在官道下，揖道：“刘中郎驰雪北来，岂可过门而不入也。莫非，嫌老朽村坞鄙陋，纳不得贵客乎？”


刘浓回礼，笑道：“有此风雪作画，便乃天赐佳景，何陋之有。况乎，韩翁情意拳拳，刘浓岂敢有违。正欲前往，叨扰一盅热茶！”


两相一望，开颜展笑。


当下，刘浓扎营于坞外，小住一日，恰逢韩潜归来，因洛阳战功，韩潜现为屯骑校尉，若论军阶尚在刘浓之上。二人摆以茶酒，对膝终宵，纵论世事，韩潜不擅酒，却饮得酩酊大醉，昼复亦未醒。刘浓有诺在身，不可饮酒，故得清醒。


次日，引军入庐江。


雪至庐江顿止，纵穿庐江郡，满眼所见与往昔一致，流民求食于野，混乱不堪。而今，庐江郡守乃是王敦族弟王敞，其人身兼多职，却从未莅临江北，是为遥镇。


待至历阳郡，豁然一变，秩序井然，村落闻鸡犬，林前复歌声。袁耽率军踏马来迎，高冠宽袍起伏飘飞，少年郎神采奕奕，正是携风得意马蹄疾。因其治历阳有功，现为历阳郡守。


一者南回，一者北迎，对穿于官道中。


“瞻箦！！”


“彦道！”


虽然隔得极远，但两人一眼便看见了彼此。袁耽挥着手，斥着马，奔向刘浓。待两厢一汇，歪着脑袋把刘浓细细一阵辩，嘴角一裂，哈哈笑道：“不美，不美，华亭美鹤已然不美，至此而后，袁耽再不心惧也！”


刘浓控着飞雪，慢蹄踏步，故作不知，侧首笑道：“所惧在何？”


袁耽正色道：“瞻箦莫非不知？每当与君同行于道，袁耽皆心存怯怯也。若问何故，当在美人之目尽顾于美鹤，何曾识得袁彦道？”说着，唉声叹气不绝。


“彦道此言，令刘浓愧矣，愧煞人矣……哈，哈哈……”


刘浓放声长笑，二人阔别经年，情谊半分不浅，却更为浓郁。


袁耽也朗朗纵笑，少年郎初涉仕政，经历几多人心擅变，与年前相较大有不同，更显稳重与内敛，不时打量着刘浓，暗道：瞻箦居北，大不易矣！年前之瞻箦，便若玉树秀风，美而华彰。而今之瞻箦，若玉藏匣，神气内秀，凭增几许气度，巍峨若山。


俩人并肩行骑，刘浓问及谢奕与褚裒。


袁耽眉毛一挑，笑道：“季野尚在吴王府，无奕现拜晋陵太守，兼任镇北军步兵校尉。月前，已与阮氏女郎阮容蒂结连理。成婚之日，无奕尚且思念瞻箦，对月长叹，扼腕不已。君可知何故？”


“莫非，复提指腹为婚也？”刘浓想起了谢奕，满脸笑容，倏尔又思及谢奕昔日所言，禁不住摸了摸鼻子，心中却一阵柔软，思绪飞入了华亭，暗道：听闻绿萝所出，乃是大胖小子，小子命好，将讨才女为妻……唉，其父多劳……


“哈哈……”


袁耽乐不可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伏在马背上喘了一阵，指着刘浓，歪嘴笑道：“然而非也，无奕确曾提及此事。然则，无奕所忧者，却并非此事。而乃……”一顿，正色道：“君不知也，那阮氏女郎不仅美若云娥，擅为琴缶，更极擅辩谈。将入喜房之时，檀口吐难，命无奕辩之。无奕左思右想不可得，故念瞻箦，终夜未入矣！”


刘浓神情一怔，剑眉乱跳，裂嘴笑道：“竟有此事？！哈哈，无奕，无奕也……”


二人相对大笑，言语之时，已进历阳城，刘浓欲入刘氏历阳商肆，稍事休整。袁耽不允，兴致冲冲的领着刘浓逛遍历阳城，指东点西，一路介绍。刘浓见袁耽眉飞色舞，深同其感，牧民于野，便若播种于土，故土难离，便作此解。


竖日，袁耽送饯至渡口，横江渡淤泥已尽清，可容中型兵船往来，二人迎着风，并立于山坡上。袁耽大袖飘冉，慢慢的坐在石头上，眼望着滚滚大江，神情竟显几许落寞。


石头光滑无比，显然，时常有人于此孤坐。


刘浓默然坐在他身侧，隔江遥望彼岸，轻声道：“昨夜星辰昨夜风，大江滚水浪淘东，非是英雄不知泪，风露中宵见从容。彦道，往事已枉，何不却此羁绊，振翅从容。”


袁耽裂了裂嘴，想漫不经心的笑一笑，笑容却滞在嘴边，挥了挥手，好似欲挥去那恼人的烦忧，忧色却写入眼中，只得怅然一叹：“旧宿星夜，匆匆离别。至此而后，袁耽时常中梦忽起，宛觉伊人犹在，其音犹存。瞻箦莫笑袁耽，便若君幼时所言，情之一物，不知从何而起，不论早晚昼夜，辗转于身，再难去矣！罢，且随它，由它，任它。呼……”


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猛力一抖袖，负于背后，笑道：“瞻箦，君之喜事将近，袁耽指日必回，届时，你我再畅谈谋醉！”


兵船已靠岸，骑士连人带马鱼贯而入。中有一人，身着男装却乃女子，是丁青矜。余杭丁氏商肆已拓至徐州，曾赠上蔡下等布匹若干。


刘浓默然无言，沉沉的拍了拍袁耽的肩，按着腰剑，行向渡口。


袁耽忽地记起一事，拍了下额头，追上刘浓，沉声道：“尚有一事未道及瞻箦，月前，元子大败徐龛于徐州，入建康娶南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加辅国将军，任琅琊郡守。曾致信于袁耽，希与瞻箦一晤，了却旧事。往事已枉，尚望瞻箦思之。依袁耽之见，你我旧情深重，何不容其……”


“彦道！”


刘浓沉沉一揖，淡声道：“彦道好意，刘浓心领。然，元子此人，刘浓不想再提。”说着，见袁耽神情寥怅，便露齿一笑：“彦道莫怅，各人行路，自随于心，你我之谊，永不涣改。十二月二十八，刘浓当扫榻于华亭，静待君来。别过！”


唉，旧情若旧情，皆难去也……袁耽暗暗一叹，只得挽袖回礼，目送刘浓离去。


大江滚浪，兵船破水而走。刘浓身着箭袍，腰悬阔剑，孤立于船头，目逐浪翻潮涌，扑面冷风乍寒，神情淡定从容，天踏不惊。


船行两日至建康，刘浓踏马入岸，马不停蹄直奔商肆，杨少柳不在，年底将至，她已归华亭，便匆匆换洗了一番，至城中，拜见纪瞻、周顗、蔡谟、阮孚等人。


纪瞻把着刘浓的手臂，细细端祥，又对其好生一阵勉励，待知他此番入建康，仅滞一两日，便任其离去。且言，你我之情彼此相知，勿需拘泥，然其余诸位尊长，理当拜访，切莫妄自尊大。


刘浓感激莫名，若非纪瞻等人扶持于朝，他居北地岂能如鱼得水，当即逐一前往拜见。


周伯仁见了刘浓，欲与刘浓斗酒。刘浓辞酒，将身负之诺告知，老尚书扶须长叹，对刘浓更为赞赏。


蔡谟与刘浓交好莫逆，二人比肩放咏，纵歌畅赋，直欲乘风归去。


阮孚与刘浓对坐于案，命人将梅花墨捧出，刘浓拜谢不授。奈何，阮尚书意态坚决，言，把玩已足，岂可夺他人之好，以逞已欲。故而，梅花墨失而复得。


待前往乌衣巷时，谢裒却不在府中，已回会稽。刘浓途经王氏府邸，欲入内见王羲之，门随回道，极其不巧，小郎君访友未归。


于是，便命车夫回返商肆，两日内拜尽各方好友、尊长，刘浓身心也疲，背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沉心假寐。


“嘎吱，吱……”


便在此时，牛车戛然而止。


车夫道：“小郎君，有人拦车。”

第301章齐人难享


杨柳垂丝，绿竹斜，清溪陌畔，晓月桥。


冬风轻轻的拂过林梢，青牛无声的卷食道旁野草，长长的巴毛一甩一甩的，映入道侧溪水中。


袁女正蜷缩于牛车内，不知何故，情生微怯，眸子乱眨不休。华亭美鹤北回建康，英姿若画，美骑如龙。此事，建康城已然尽知，而她却不知，若非时来兴起，驱车踏游旧地，途经此桥与水，一眼得见，她尚蒙在鼓里。


挑帘的那一瞬间，远远的，一车入眼睑，莫名的，小女郎心跳加快，俏脸粉红，冥冥中，隐约感知刘浓必然在车中。


而此时，呼吸绵绵，脸上火烫，歪着脑袋想了一想，从粉色襦裙下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镜子一瞥，弯了弯嘴，镜中之人，随即弯嘴，极其俏丽，梳着倾城髻，绛苏步摇斜插，日月明珠簪耳，眸子若剪水秋瞳，略显俏皮，眨了一眨，捧出个小锦盒，从内中摸出一叶唇纸，转了下眼睛，微微张开小口，轻轻一含，微微一抿。


“吧嗒……”


樱唇顿烂，小女郎笑了一笑，对着镜子吸了口气，待脸上的粉红层层褪尽，心道：“阿姐有言，需端庄娴淑，方可缚住美鹤。而此，想必已然娴淑……”鼓了鼓粉粉的香腮，捏了捏小拳头，给自己加足了劲，而后搭着小婢的手臂，提着裙角，踏着小木凳，飘下了车。


悠悠一歪头，对面的牛车依然紧闭着帘。小女郎柳眉挑了一挑，转念一想，又慢慢放开，端手于腰间，踩着粉丝履，来到牛车旁，轻声道：“几时归来的？”


半晌，帘中人淡然回道：“昨日方归，袁小娘子安好。”


未挑帘，未下车。


袁女正吸了一口气，瞥了瞥远方障障青山，细声道：“好着呢，离此不远，有所山亭，女正时常于亭中鸣琵琶，何不下车，共赴同往？”


唉……刘浓默然暗叹，此地乃刘氏郊外别墅，亦是昔年旧地，他如何不知里许外，有小山一座，青亭一栋，周札更曾于亭中，赠以焦尾琴。旧事如烟散，帘外的小女郎，亦当如此。


袁女正久等不闻声，再也禁不住了，柳眉一竖，娇声喝道：“出来！”


刘浓不出。


少倾，袁女正瞅着那绣着暗蔷薇的边帘，眸子渐渐红了，伏在腰间的十指绞来绞去，内心酸楚寸寸中发，咬着唇角，柔声道：“再过月旬，女正便十五了，再复一岁，便十六了。”掂着脚尖，凑近帘，唤道：“美鹤，美鹤，待女正十六，你娶了女正，可好？”


“唉……”


刘浓长长一声叹，卷帘而出，只见小女郎怯怯的站在眼前，明眸乱眨，滚泪若珠，似带雨梨花，心中有些不忍，此地不宜久留，轻轻一跃，跳下车，径自行向不远处的小山。


袁女正面上一喜，嘟了嘟嘴，用力的捏了捏小拳头，横指摒退一干小婢与随从，拽着裙角，紧随其后，粉丝履飞扬，把一地的野草踩得弯身伏腰，心想：阿姐所言在理，美鹤欢喜端庄弱女子，便若那陆令夭……


刘浓按剑徐前，小女郎拧着裙子飞于其后，前者青冠月袍，身姿颀长；后者一身粉裙，娇小玲珑。当此际，天苍而草青，人融于画，画中含情。


待至亭中，刘浓稍作沉吟，徐徐转身，皱眉凝视袁女正，正欲作言。


袁女正眨了眨眼睛，猜中了他的心思，踏前一步，微仰着脸，娇声道：“勿需言，阿父有大娘，二娘，三娘，数不胜数……君也有陆舒窈，顾女郎，尚，尚有桥女郎，为何便不可再多一人？”说着，拧着手指，咬唇道：“况乎，女正，十三即爱慕思君，君何故自作不知，女正并非年幼，知晓情为何物也，每日皆悠思，逢夜必入梦，君，君可知也……”


眼泪滚下来，一窜窜，小手胡乱擦，把腮红擦乱了，将唇色抹没了，却更显俏丽与娇柔。稍徐，张开指缝偷偷一瞧，见美鹤正徘徊来去，心中一喜，怯怯的再道：“女正不争，女正只是欢喜美鹤，为何定要令女正难堪呢？女正不喜尚兄，喜，喜刘瞻箦……”言罢，瞅准时机，一头扎过去，死死的抱着刘浓的腰，再不肯放。


“嘤嗡……”


恰于此时，一缕笛音不知从何而起，盘旋冉展，似舞若弄，来往穿梭。


刘浓神情豁然一松，轻轻推开小女郎，正色道：“小娘子情怀如素，刘浓非聋非瞎，岂敢轻亵，奈何，奈何刘浓此身已赋于人，且负人多矣。是以，尚请小娘见谅，刘浓尚有事在身，先行别过。”言罢，一卷袍袖，匆匆窜下山。


“讨厌的笛声！”


袁女正细眉一竖，提着裙摆追上去，奈何脚小，跑不快，不多时，便只能看见青冠月袍越来越淡。待回小桥畔，小女郎顿住脚步，抹了抹脸颊，掂起小脚，叉着腰，指着仓皇逃走的牛车，怒道：“言而无信，终日窜逃，勿尔江东，俄而江北。且待一日，女正定将汝捉住，拔翼剪翅，教汝乱飞……”


女婢扶着小女郎，轻声道：“小娘子，华亭美鹤若是剪了翅，便不是美鹤了……”


“休得多言，不剪美鹤之翅，便，便剪汝之头！”小女郎鼓着香腮，余怒未消。


“哦……”女婢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扶着小娘子踏上牛车。


牛车追寻着笛声，穿出竹林，直抵路的尽头，在一排桂树下，停着一辆华丽的牛车。


车中迈出一婢，手中捉着青玉笛，提着裙角，轻盈奔来，朝刘浓递过一封信，嫣然道：“小娘子言，若婢子鸣笛，刘郎君定然寻笛而来，果然如此呢。刘郎君，我家小娘子向刘郎君问好。”


刘浓接过信，揣入怀中，问道：“宋小娘子，可安好？”


宋祎之婢捉着青玉笛，福了一福，笑道：“小娘子好着，谢过刘郎君挂牵。”想了一想，又道：“刘郎君，小娘子常言，人浮于世，皆从于笼，譬如林中鸟，譬如曲中音，皆乃桎梏。是以，婢子暗思，小娘子定然不喜，却无可奈何。婢子斗胆，若，若是有朝一日，忽逢有变，尚请刘郎君怜悯。”说着，深深万福。


刘浓剑眉一簇，神情蓦然一变，闭了闭眼，半晌，面色徐徐回复，沉声道：“此事，刘浓已知。他日，刘浓必竭力而为。”


闻言，宋祎之婢神情大喜，含着眼泪，颤抖的递上手中笛，颤声道：“谢，谢过刘郎君，此乃青玉笛，望君好生珍惜！”


青玉笛，长两尺八寸，浑身碧透如玉，入手一片温软，刘浓默然接过笛，摸索着纤细的笛身与笛孔，眼前恍似荡着那缕绿纱，婉转婀娜却飘零如絮，令人情不自禁的怅然一叹，把笛轻轻插入袖中，负手站在辕上，看向建康宫。


良久，目光凝锋，一挥衣袖，钻入帘中。


……


竖日，天高云淡，彤日染青。


刘浓离开建康，由水路而回吴郡，待入枫林古渡时，已是十二月十八，不敢再行耽搁，匆匆入陆氏庄园，拜见陆玩。


陆玩早已从王敦军府归来，见了刘浓便是一顿训斥，责怪刘浓迟归。而后，又思及刘浓家世浅薄，唯恐失仪，便命其妻张氏隔着八面梅花屏，好生与刘浓一番交代。


刘浓按膝跪坐于席，低眉敛目，神情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将各项事体一一记于心中。联姻嫁娶乃世族间最为慎重之事，诸般琐事繁复无比，除《周礼》六仪之外，尚有吴人之礼。


待从陆氏出来，已是两个时辰后。


刘浓站在门口的华榕树下，直觉头昏脑涨，钻满了各式礼仪，而腹中空空，咕噜咕噜响个不停，用手揉了把脸，徐吐一口气，忍住阵阵饥饿感，心中却喜不自胜，与舒窈一路行来，坎坷多磨，生生不离。而今，喜事终将临近。死生契阔，于林之下，舒窈，刘浓终不相负也。


一入吴县，刘胤再次充任刘浓车夫，递过食盒，问道：“小郎君，可要去顾氏？”


刘浓囫囵吞了几枚莲叶翠珥糕，食不知味，满心填喜，闻听此言，神情一愣，稍作沉吟，现下若去见荟蔚，依她的性子，定然不喜，如若不见，势必更为不喜！罢，左右不喜，终需一见！当即便道：“且往。”


“诺！”


刘胤浓眉一挑，裂了裂嘴，挥鞭驱牛。


陆玩躲在门后，将刘浓揉脸傻笑的样子落尽眼中，胡须翘了一翘，忍住笑意，卷袖于背后，负手疾走。


张氏瞅了瞅夫君，掩嘴笑道：“夫君，何故戏耍瞻箦？瞻箦定然饿了，腹响如鼓，夫君不仅未予留食，尚命其记礼仪，礼仪，华亭刘氏早已通汇于我。此举，此举有失陆氏体统！”


“休得胡言！”


陆玩捋着短须，淡声道：“舒窈乃我陆氏之明珠，吴郡之骄傲，若不使其吃些苦头，焉知得来不易？况乎，我乃其翁丈，斥之，责之，亦乃爱之也！”稍稍一想，又道：“然则，事关陆氏门楣声誉，汝且事心操劳，切莫有失，教人笑话。”


“诺，陆侍中。”张氏媚媚一笑。


……


吴县，顾氏庄园。


刘浓负手静候于危耸的阀阅前，门随入内通禀，少倾，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小顾淳。


小顾淳撇了撇嘴，挥着衣袖，大模大样的走到刘浓面前，斜着眼睛，上下一阵打量，冷声道：“阿父尚未归来，美鹤且回。”


刘浓心中猛地一沉，面色却不改，淡然道：“不知，令姐可在？”


“你，你……”


小顾淳指着刘浓，张大着嘴，满脸的怔惊。而后，飞快的瞅了瞅左右，眼睛滴溜溜一阵转，拉着刘浓走到无人之处，沉声道：“美鹤，如今，汝欲娶陆氏女郎，为何尚要寻我阿姐。君子行事，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也！”


刘浓蹲下身来，定定的看着粉妆玉啄的小顾淳，淡声道：“君子行事，当问心矣。问心不舍，岂可肆意舍去！容白，日后，待汝长成时，必乃翩翩君子，定将知晓，情之一物，最是饶人，尚需谨记，莫负玉人之心！”


“啊……”

第302章门阀风流


“蹄它，蹄它……”


由吴县至华亭的官道上，往昔青柳尽衰白，雪雾茫茫浑一片，其中奔驰着一群健马娇龙，青一色的大黄马，肩披白袍浑身甲，马背上竖着尖刺巨枪。


唯有队前二人装束不同，正中之人，浑身乌墨甲，跨下飞雪马，腰悬四尺剑，气宇轩昂、英姿勃发。左侧乃是一名女子，肩负长剑骑朱马，一身水蓝襦裙，螓首蛾眉，明眸转顾时，恬静而温情，偏又冷寒乍射。


将临华亭，归心似箭。飞雪拉起雪影如电茫，四野不闻他声，唯有轰隆隆的马蹄声。江南之地，鲜少见马，一路皆逢人指指点点，瞠目惊观。间或有车夫惊鸿一瞥，面色大变，赶紧将牛车避在一旁。焉知，那为首的白骑黑甲却勒住了坐下马，朝着挑帘而出的高冠宽袍者拱了拱手，以示歉意。


巨枪白骑如浪滚荡，一名少年郎君走到车下，目逐着白袍远去，惊声道：“此乃何人，竟有雄骑护身？莫非，大将军……亦或，朱刺史？”


高冠宽袍者捋了捋半尺长须，眯着眼睛，叹道：“非也，此乃华亭美鹤，刘瞻箦是也。”


少年郎君眉头一挑，撇了撇嘴，不满道：“阿翁，那华亭刘氏不过新族次士，尚且为北怆，行径我吴人之地，气馅竟如此嚣扈，安敢……”


“休得胡言！”


高冠宽袍者眉头一皱，指着少年郎君，冷声道：“何来北怆？此君生根于华亭，乃陆氏之婿，暨为我吴人之婿，吴山吴水养英豪，有何怪哉？何为跋扈，此乃英杰也！前论八十载，有伯言论战，再推六十载，有幼节挂帅，追述二十载，有江东二英，此皆乃我吴人英豪，黄口小儿年幼无知，焉敢指马为犬，妄论英雄！”


言罢，摇头晃脑的钻入帘中，满脸犹存悻悻。


少年郎君被训得面红耳赤，胸膛一阵起伏，却掂足搭眉遥望白袍消失之地，忍不住的感叹：“做人当为华亭鹤，娶妻当娶陆氏女……”


华亭美鹤展翅高飞，坐下飞雪欢快扬蹄，当飞临华亭陆氏庄园时，勒马于岗上，望着岗下层层节节的奢华庄园，心中情动如潮，意欲撩戏即将过门的媳妇，翻身落马，来到八年前那块凸石上，从怀中摸出六窍纹埙，就着眼前景致，乘着漫漫冬风，捧埙长鸣。


古音八八，埙声最怆，然今时非同往日，怆烈的曲音中不闻天地悠悠赋愁怅，唯余情意绵绵如水荡。


正是一曲《凤求凰》。


埙声随风杳飞，匍匐冉下，穿过一望无际的雪柳海，绵泄红楼塔巅，沿着朱红长廊上下起伏，直直铺至陆舒窈的画院中。


“呀，夫君……”


百花纤绳悠悠一晃，青石板上飞落金丝履一双，小巧的脚尖一翘，找准了方向，如蝶穿花，奔廊绕角，一路金铃扬。


抹勺跟着小娘子的身后，挥扬着手，娇声呼道：“小娘子，小娘子，不可，不可外出……”


“夫君，夫君南归也……”


美丽的小仙子置若不闻，耳际埙声悠悠催，心海浮舟叶叶急，匆匆唤过牛车，踏上小木凳，金丝裙一闪，嵌入绣帘中。


少倾。


十里平湖霜满天，华榕堆云金雀现。青牛弯角挑出笔直的华榕道，直奔岗下。


“舒窈……”


“夫君……”


俩俩相望，一个在山岗石上，英姿逼人。一个在山下辕上，美丽雍容。


小仙子抬头仰望，星辰皓眸一眨不眨的含着心爱的郎君，嘴角弯起浓甜笑容，俏脸滴水红，双手撤离裙摆，端在腰间，浅浅一个万福，也不管刘浓能否听见，轻声道：“令夭，见过夫君。”


刘浓露齿尽笑，感触着小女郎羞涩中的情意，情怀勃动，从甲衣中摸索出一枚小金铃，对着晨初日光，微微摇晃。


“叮铃铃……”


听见铃声，小女郎脖心红透，却壮着胆子，轻轻揭起裙角，从雪嫩的脚踝上取下另一枚金铃，用两根手指拧着，瞟了一眼郎君，绯红满脸，又瞅了一眼榕树下满脸含笑的陆老，艳色更浓，却不管不顾，对着岗上，轻轻一扬。


“叮铃铃……”


铃声清扬，荡于日晕中，牢牢的牵着岗上岗下俩人，彼此相连，再不分离。


“哈，哈哈……”


调戏尽了媳妇，刘中郎志得意满，放声长笑，直把个小女郎笑得螓首低垂，紧紧的拽着金缕裙摆，怯恼不羞，心道：夫君便是这般，好为戏耍舒窈……然，然舒窈好生欢喜……


稍徐，道中陆续来人，抹勺赶紧拉着小娘子钻入牛车中，刘浓不敢再行唐突，朝着陆老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一抖马缰。


“希律律……”


岗上马嘶如龙，小女郎疾疾挑开边帘，正见夫君勒马于晨阳中，马首高扬，人随马起，风袍裂展，白骑墨甲、英俊难匹。


陆舒窈眨着眸子，轻轻喃：“夫君，夫君……”


抹勺歪着脑袋一瞅，好似想起甚，嫣然笑道：“小娘子，刘郎君仿若，仿若……”


陆老听见了，目光追着白袍之尾，捋着长须，笑道：“小小娘子乃有福之人，少年郎便若二郎君，鹤唳苍穹，纵横捭阖……”


……


“驾！”


“驾，驾！”


两旁雪柳倒退如潮，刘浓快马加鞭，直插华亭刘氏庄园，眼中星光吞吐，暖意弥怀中起，经年未归，游马于北，厮杀沙场时，时常念及庄中娘亲与众人，以及那桃林幽亭，大白猫、白将军。


英雄非无情，唯情乃真雄。纵论上下数千年，莫论英雄亦或枭雄，无情者，必不成事矣，大多皆为真雄掂脚之石、刀下之鬼。


飞雪拉起残影，疾速穿出官道，斜斜一插。


高高的山岗，离亭在望。


“小郎君！”


“小郎君，小郎君……”


“虎头，虎头……”


离庄尚有五里，将将奔至前山岗下，离亭中已迎面浮来白云簇簇与莺红燕绿。


刘浓砥血于北，华亭刘氏亦未停滞步伐，但见得，离亭内外，白袍阵列，尽皆肃杀，罗环、高览、李宽等人一一在列，尚有不知名的新晋曲领。


而今，华亭刘氏共计别庄五处，商肆遍及江东诸郡，拥田数千倾，部曲两千有余。而此，多赖杨少柳与碎湖。


渐行渐近，心潮滚动。


刘氏梳着堕马髻，浑身着华丽襦裙，依旧美丽，此时，眼泪汪汪的看着儿子，一边挥着手，一边迈着萝裙绣步，蹒跚奔来。


“虎头，虎头……”


“娘亲！”


刘浓飞快奔向娘亲，顾不得尚有重甲在身，“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沉声道：“娘亲，儿子回来了，儿子不孝，未能承欢于膝下，教娘亲担心了！”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刘氏满脸挂泪，眼角却盈笑，一把拉起儿子，细细打量，待瞅见刘浓左脸的浅伤，心中揪的一下，拔冷生疼，眼睛蓦然一直，仰后便倒。


“娘亲，娘亲……”


刘浓大惊，幸而碎湖与杨少柳见机得快，一把扶住刘氏，杨少柳掐鼻，碎湖抚胸。


老半天，刘氏方才幽幽醒转。


碎湖抚着刘氏的胸口，柔声道：“主母，小郎君无事，莫惊，莫惊。”


杨少柳撇了一眼浑身铁甲的刘浓，冷声道：“回来便罢，为何着铁甲，着铁甲便罢，为何带伤？带伤亦罢……”


“阿姐，刘浓带伤，乃无可奈何也……”


刘浓心中懊悔，他着甲而回，非为别因，一者是为已然不习贯着宽袍单衣，且箭袍尚未洗净。二者，便为眼前之人，杨少柳。三者，自有深意。如今却吓着了娘亲，实乃始料未及。


“柳儿，柳儿，莫要训他，虎头，我的儿……”


刘氏眼泪哗哗直流，从碎湖的怀里挣扎而起，一把拉过刘浓，抚摸着儿子面上的伤痕。


刘浓捉着她的手，安抚笑道：“娘亲，此伤乃儿子不慎擦伤，莫要忧心。”说着，为分她的心，又道：“娘亲，绿萝何在？”


“绿萝……”


刘氏神情一怔，继而破涕为笑，接过研画递来的丝巾，随意蘸了蘸脸上的泪水，拉着儿子的手便往里走，边走边道：“虎头，绿萝坐怀较久，诞子不易，是以尚在将养。虎头回来的正好，乖孙小虢儿尚未弥足三月，犹处成名期。阖族上下皆盼我儿归来，为小虢儿起名呢。”说着，仰起头来，脸上堆满笑意，显然是身为祖母而荣。


小虢儿……复来一只小老虎，刘浓剑眉跳了跳，神情精彩，不禁问道：“小虢儿，乃何人所取？”


刘氏眨了眨眼睛，脱口道：“乃为娘所取呀，一大一小两只虎，岂不极好么？”


“噗嗤……”


巧思掩嘴一笑，众人默然扬笑，杨少柳缚着丝巾的嘴角处，微微一翘。


这时，黑白相间的影子一闪，匆匆一撇，隐于各色萝裙中。


刘浓收回目光，并未在意。


人群翻过山岗，纵穿雪阵桃林，满眼所见，枝条苍劲拔古，弯曲成阵。高达七丈的浑白阀阅，挺立于桃林道口，危耸于庄墙左右。


碎湖抬首仰望高阀，眯着眼睛，笑道：“小郎君，此乃少主母所建。左为阀，右为阅，左书功绩，右续典雅。”


刘浓按剑于阀阅下，只见阀上乃书绘，层层别上，内中已浅绘刘氏诸般风云之事，有一人，身着乌衣，盘廊入殿；有一人，肩披铁甲，纵横黄苍；有一人，踏马扬剑，挽狂澜于即倒。文武两列，府君、内吏、郡守，殄虏、威虏、平虏。而此，仅为阀中一阙，尚有大部，即待中书。


再观阅，鹤啼东云，有子孤坐于飞石，神情慨而从容，乃为虎丘雅集；鹤啸青颠，有子挥袖裂日，摆指群英，乃为兰亭典集；鹤凝月下，有子青冠白袍，抚琴于中庭，浮舟拱星，乃为建康洒音。右角，群莺璀璨，相聚于华亭，细细一辩，小仙子端手于云，身周，簇簇华锦。


内中尚有吴郡诸世家，以及王谢袁萧联名簇笔，赋歌书阙。


华亭刘氏，至此而立。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


舒窈，舒窈，得妻如此，复夫何求。

第303章倾国倾城


喜庆之色，洋满庄园。


满眼一片大红，壁灯上缠着红绸，柳树上挂着红灯，长长喜绫贯穿着东南西北中五楼，即便连白将军脖子上，也裹着一缕红。人行于其中，宛若遁入梦幻国度。


刘浓虽觉过于铺张，却未言语，陆氏非同等闲，若婚礼从简，教舒窈情何以堪。


碎湖边走边道：“小郎君，大婚之仪，婢子早已置备妥当，并且已然呈拜于陆氏，两厢皆宜，小郎君可要一观？”


老丈人戏耍于我也……刘浓神情愣了一愣，继而，想了一想，微微一笑：“礼不可废，更不可缺，届时，我之好友与尊长势必纷踏云来，观礼席与寝居需得多备。”


碎湖笑道：“小郎君但且宽心，观礼席将分置于院内院外，足可供千人共观。且依婢子度之，谢氏郎君等近友，必然于大礼之前便来，婢子早已备下上等雅室三十有余。”


“如此便好。”


刘浓朗朗一笑，极为期待与好友重逢，按着阔剑，踏入院中。


广阔的院中，新起了一栋小院，位于东楼与中楼之间，上下两层，共计八间屋舍，乃绿萝与华亭刘氏小少主小虢儿，以及侍奉母子俩的婢仆所居。


将见儿子，刘浓心中暖意喷薄，当即便欲按剑入内。碎湖斜踏一步，浅浅一个万福，笑道：“小郎君，何不换了衣衫再去？”


“嗯，然也……”


刘浓瞅了瞅身上铁甲，确乃不宜，当即入东楼，匆匆换下甲胄，着箭袍快步走向绿萝的小院，心中潮起云涌，既兴奋又忐忑，难以一言而述。


刘氏与碎湖等人站在楼梯口，见刘浓撩袍疾行，刘氏本想去凑热闹，抱一抱胖乎乎的乖孙。殊不知，碎湖却嫣然笑道：“主母，小郎君方回，何不让小郎君与绿萝小君独处？”


为何称绿萝为小君，此乃碎湖奉小郎君之命，特意嘱咐华亭刘氏上下，绿萝非姬而乃小妻，当为小君。即待陆舒窈嫁过来，便为少主母，细君。


“好，好，是当独处，独处……”刘氏笑眯眯的看着儿子走入院中，又吩咐碎湖：“稍后，且去看看，把我乖孙抱来。”


碎湖笑道：“是，主母。”


刘浓一步踏入月洞中，湘妃帘前侍着两名小婢，两婢见了刘浓，神情一惊一喜，浅浅万福：“婢子敛月、梳燕，见过小郎君。”


“免礼！”


刘浓露齿一笑，正欲挑帘而入。


一婢拦住，颤抖着眉，万福道：“小郎君，绿萝小君身子弱，且稍待，待寒气去了，方可进。”


另一婢将厚重的绣帘揭开一角，疾步入内，随后捧着小手炉出来。


刘浓握着手炉，待暖意荡涤浑身，方才挑帘一角，轻手轻脚的走进室中。


一入室中，暖意徐怀，尚有奇异的味道盘旋于鼻尖，浓浓的，细细一辩，奶香味。


踏过前室，中室又有二婢，齐齐万福。


刘浓摆了摆手，除去步履，踩着雪色蔷薇花，寻着香味慢进，脸上笑容洋荡，左手却不停颤抖，抹也抹不去。一颗心摇摇晃晃，满满填着幸福，尚有些许情怯。


内室。


绿萝倦倦的卧于绣榻中，闭着眸子沉睡，脸色略呈苍白，鼻尖有颗粒细汗。在绣榻旁边，有个小摇篮，内中铺着软绵绵的布衾，一个大胖小子正在里面摇摆着胖乎乎小脚，并不时的把小拳头塞进嘴里，东啃啃，西啃啃。


碎湖与巧思之母徐氏，静静的伏在摇篮边，无声的逗弄着小少主，脸上写满喜爱。


这时，床上的绿萝不知梦到甚，嘴角扬起了笑容，随即，睫毛颤了两下，幽幽醒来，一转眼，便看见刘浓伫立在室口，神情呆怔。


“小，小郎君……”


绿萝揉了揉眼睛，眸子渐渐清澈无比，同时脸颊染起层层红晕，随即，蓦然回神，翻身坐起来，便欲下床行礼万福。


“不可！”


刘浓与徐氏齐呼。


而后，徐氏猛然回头，怔了一怔，赶紧屈身万福，悄然退出室中。


刘浓深深吸进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拉着绿萝的手，理了理她嘴边的乱发，柔声道：“劳你受累，辛苦了。”


“不，婢子，婢子，不辛苦。”


绿萝看见刘浓的那一瞬间便化了，此刻满心满腔皆蕴满柔情，明眸流来转去，恁不地看见小家伙在摇篮里咯咯乱笑，心中更软，细声道：“小郎君做的摇篮极为便利，他极喜躺在里面，他叫小虢儿，眼睛和小郎君一模一样呢……”


“哇，哇……”


仿似回应，小家伙叫了两声。


刘浓肩头一震，心中乱跳不休，慢慢转过身来，瞅着那胖小子，绒而浓密的头发，细长的眉，黑漆漆的大眼睛，小鼻子极挺与绿萝相似，嘴唇如刀薄，类肖其父，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


“呀，呀……”


小家伙仿佛被刘浓看怒了，猛力一蹬小腿，大叫两声，挥舞着小手。


刘浓走到摇篮边，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小家伙立马抓住他的手指往里扯，好似欲往嘴里拉，力气不小，身强体壮。刘浓面上一红，赶紧撤手，笑道：“叫，阿父！”


“呀，呀……”小家伙的不停的叫。


“阿、父！”


刘浓蹲在摇篮边，张大着嘴，指导着嘴型，奈何小家伙性格极强，类似其父，只会呀呀。


绿萝羞红着脸，笑弯了腰，欲下床抱小家伙，转念一想，嫣然笑道：“小郎君，小虢儿饿了，且与婢子抱来。”


“哦，原是饿了……”


刘浓面上蓦然大红，摸了摸鼻子，深深吸进一口气，徐荡于胸中，镇定的伸出手，把小小虢儿轻轻抱起来。入手的须臾间，一种情怀铺天盖地而来，血浓于水，父子情缘，便作此解。


叠手叠脚的捧着他，深怕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绿萝见小郎君如此疼爱小虢儿，芳心悠悠尽系于这父子俩身上，伸手接过小虢儿，抱在怀中，看了看小郎君，樱唇颤动，欲言又止。


刘浓犹在与小家伙对眼神，是以并未觉察有异。前一世，他孑然一身而无子，而今世，天地之间，就此便多一人，血脉相承。


少倾，绿萝偷偷瞧了一眼室外，见徐氏早已避出，咬着嘴唇，忍住羞意，轻轻解开亵衣，浅露玉嫩饱满的峰峦。


香，奶香浸脾入神。


小虢儿吧嗒吧嗒食的欢，刘浓丹凤眼略赤，咕噜咕噜吞着口水。绿萝羞得浑身上下都在战栗，睫毛唰来唰去，贝齿把唇角咬得半红半雪，渐欲凝血。


“咳！”


刘浓捏拳于唇下，重重一声干咳，殊不知，却吓着了小虢儿，哇啦哇啦大哭。


“格格……”


绿萝媚眼斜撩，娇娇放笑，又哄了片刻小虢儿，待小虢儿食饱了，递给刘浓，借着时机，颤声道：“小，小郎君，若，若是想了，夜，夜里……婢，婢子去服侍……”声音越来越软，低不可闻。


刘浓抱着小不点，放入摇篮中，转身，抹去绿萝鼻尖上的细汗，笑道：“且好生养身子，时日方长，你家郎君，岂会如此贪食！”


“小郎君，小虢儿便，便贪食……”


绿萝眸子荡涟漪，一头扎进小郎君怀里，手脚麻痒，羞得没边。


这时，雪雁在室外，轻声道：“小郎君，主母想见小少主，命婢子来请。”


刘浓道：“稍待，这便前往。”说着，把绿萝按扶于床，刮了下她的鼻子，吻了吻她的嘴，拉过绣被，捏了捏边角，这才走到摇篮边，把小东西胡乱一裹，抱起来，大步走向室外。


正欲挑帘，徐氏踏进来，从摇篮里匆匆拿起一方丝毯，恭声道：“小郎君，天寒，再给小少主添件襁衣吧。”


刘浓用手探了探襁褓，热乎乎的，便道：“不可溺爱过甚，过犹不及！”言罢，挑帘而出。


抱着小东西来到中楼，小家伙吃饱了便不哭闹，不时挥着小手，蹦来蹦去，极是活泼。刘氏倚于门前翘首以待，早已等得不耐，见刘浓抱子前来，当即便伸手夺过，抱着小家伙肆意一阵亲。


中楼也有摇篮，刘氏将小东西放入其中，与巧思、留颜等女逗弄着他，嬉笑声传遍院内院外。杨少柳坐在案后，端眉肃目，却不时的瞟向胖小子，每瞟一眼，睫毛必然一颤。


“小郎君，当为小少主起名了。”


李催等人半跪于中楼下，刘浓稍稍一想，名字早已拟好，当即走到廊中，面对着院内外阖族之人，朗声道：“吾观此子，降十二月方出，正命太和，故得圆转。周易有言，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而无咎矣。是故，得名为乾。”言罢，细细一阵沉吟，索性连字一起取了，笑道：“其字，当为野王。”


“刘乾，字野王……”


李催颤抖着嘴唇，忽然振臂，大声道：“然也，小少主和而圆转，当得为乾。正若我华亭刘氏之象，乾乾因其时也！”


“小少主安康……”


“小少主金命长随……”


顿时，华亭刘氏上上下下沸腾若滔。一直以来，华亭刘氏独木一枝，便仅有小郎君一人支撑门庭，而今，总算后继有人也。


……


是夜，无星无月。


墙上壁红成珠，映得水廊光洁泛影。夜拂提着梅花映雪梅，静静的守候于西楼转角处。


刘浓抱着牛角盔，将身嵌入灯影中。


夜拂默然转身，引灯前行，刘浓紧随其后，神情平静，波澜不起。


待至室口，夜拂掌灯弯身：“小郎君且进。”


刘浓默然一笑，除却脚上履，衔着碗大海棠转过百花闹海屏，跪坐于案前，把牛角盔置放于案上，按着双膝。注目着缓缭的沉香，轻声道：“阿姐，刘浓特来归还此物。”


半晌。


“何不抬起头来？”杨少柳声音略淡，微冷。


刘浓徐徐抬目，眼神猛然一滞。


对面的杨少柳未缚丝巾，神情冰冷，正缓缓的将一枚盔缨插入牛角盔，倾国倾城，绝色佳人，盔缨鲜红，玉人手嫩……

第304章闲而未闲


承周制，世家大族联姻，共计六仪三书。


六仪为《周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三书为周礼之附，聘书、礼书、迎亲书。诸般礼节又分婚前礼、正婚礼、婚后礼。


纳采即为议婚，虽然刘浓与陆舒窈乃是以绣剪逼婚，且以绿绮琴作文定之物，但华亭刘氏并未失仪，杨少柳曾遣李催等人，携上雄雁、白鹅、羔羊各一对，登陆氏之门呈以贽礼。


雁乃乾阳之象，秋南春北，守贞不渝。鹅乃高洁之物，浮水洗羽，吉洁如素。羊乃富庶之彰，蓄毛呦鸣，正当华发。


问名与纳吉并翼齐飞，男子需具名，女郎之名不可轻易示人，仅需呈字，双方交互姓名、生辰之后，便需寻觅得高望重之巫垂询纳吉。为此，刘氏特地前往娄县三官大帝庙请吉赐福，陆氏则遣人至会稽请清风老道摆龟卜卦。


待两厢一汇，卦象竟赫然一致，共得八字：天造地设，并蒂生莲。大吉，聘书即发。又因那时刘浓尚在汝南，是以便由杨少柳执笔，洋洋洒洒万言文，成就华聘之章，扬州大中正陆晔阅后，拍案称赞，拽落胡须三两根。


纳吉暨，即为完聘之纳征。华亭刘氏虽乃次士，聘礼却极尽奢华，礼书两尺八寸，密密麻麻的布满簪花小揩。礼且不表，彩有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棉絮、长命缕、干漆等物，寓意如胶似漆，子孙繁衍。


综上诸礼，便为婚前礼。


至此婚前礼尽，华亭刘氏愈发忙碌，上上下下千余人穿梭如行阵，一派热火朝天。唯独一人，挥着衣袖，度着方步，手捧《庄子》，徘徊于楠木廊，游离于孺子榻，屈席于画潭畔，极其清闲。而此人，正乃华亭刘氏之主，刘瞻箦。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乎江湖……”


刘浓右手捧着竹简，左手负于背后，缓步行于水廊，不时的看向院内院外。


再有数日便是迎亲之时，喜廊由院门口，沿溪徐展，直直延伸至岗上庄门，足有千余步。院外观礼台，李催正爬上爬下，吆喝不休。院内焕然春发，大婢嫣绿堆红，小婢蓝裳白裙，往来如织。


“喵，喵……”


大白猫头戴红绒，领着一群猫兵猫将，阵势辉煌，从刘浓的面前鱼贯从流，待至楼梯口，尚慢悠悠回头瞅了刘浓一眼：“喵……”


刘浓挑了挑剑眉，扬了扬竹简，怅然道：“偷得浮生半日闲，闲卧云间枉寥然，燃尽余香冬渐尽，烬罢红泪伴春眠……”


兰奴提着雪裙，转过廊角，一眼便见刘浓歪歪斜斜的靠着廊，冲着猫群，百无聊奈的咏赋。鲜卑女子恬静一笑，上前万福道：“小郎君，且来，试服。”


“嗯，甚好！”


刘浓剑眉一扬，嘴角带笑，大婚大婚，总算有事与他相干了，当即背着双手，反握竹简，迈着大步来到中楼。


中楼，娇娥云集。


刘氏正在摆弄喜服，杨少柳秀立于一侧，眸子凝视喜服上的暗纹，时而眉心微皱，倏而歪着脑袋，好似对暗纹有所不满，夜拂侍于她的身侧，不时把喜服掀起来，好让她看个仔细。嫣醉捉着一条朱色玉带，东瞅瞅，西瞄瞄。而巧思、留颜、雪霁、研画等大婢，绣履若穿花，踏来转去，翻箱倒柜忙个不停。


晋承汉制，汉袭周礼，喜服乃玄色深衣，类同刘浓昔日乌衣装，滚边为赤红。


刘氏一把拉过刘浓，笑道：“虎头，且来试喜服，若有不适，柳儿亦好即改。”


“哼！”杨少柳哼了一声，转过螓首，下巴略翘。


刘浓淡然一笑，在碎湖与革绯的帮衬下，耗时三刻，方才着服完毕。


头戴宽八寸，长尺六之爵弁。爵弁乃三十升细布，黑底赤边，前窄而后宽，状若乌雀展翼，是以又名雀弁。身着缁衪纁裳，白绢单衣。脚蹬赤色舄，履尖若船，微翘寸余。暗纹分布于左右双肩，左为蔷薇，右为海棠，若不细看，辩之不出。


杨少柳明眸流转，皱眉道：“尚有不妥。”


“阿姐，极其合身，勿需再改。”刘浓伸展了下手脚，喜服繁复无比，杨少柳的刺绣臻巧致极，一针一线，恰为量身定织。


杨少柳道：“不妥！”


刘氏瞅了瞅儿子，又撇了撇杨少柳，嘴角弯起浓浓笑容。


嫣醉唯小娘子之命是从，嘟嘴道：“小娘子以为不妥，即为不妥。”说着，窜到刘浓身后，将身一蹲，便行解刘浓的腰带。


革绯瞥了眼小娘子，见小娘子嘴角丝巾翘着，心中一乐，嫣然道：“小郎君，确有不妥。”


稍徐，革绯与嫣醉便将刘浓身上的吉服拔了下来，铺展于案，捉着绣针又是一番细改。


刘浓讪讪欲去，杨少柳冷声道：“且稍待，改后，再行复穿。”


于是乎，刘浓仿若木人般，被杨少柳摆来弄去，穿了脱，脱了穿。足足两个时辰后，刘中郎满脸大汗的出了中楼，步伐迈得飞快，且不时回头张望，心有余悸。


待入东楼，简略食毕，又泡了个滚水澡，来到绿萝的小院中。


梳燕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绿萝小君与小少主方歇，小郎君不妨稍后再来。”


“无妨。”


刘浓挥了挥手，径自入室，小家伙咬着小拳头，睡得香甜。绿萝斜卧于床，睡姿极是撩人，刘浓方一走近，她便醒了。


徐氏知情识趣的回避。


两人耳鬓斯磨，温存片刻。绿萝婉转承欢，娇喘轻喃，刘浓心疼她的身子，未予折腾，稍事浅尝便离去。


待出小院，走到柳树下，仰望树上喜灯，嘴角缓缓绽开，忽然间，竟想起了一则笑谈：乡野之间，为何子嗣繁多？无它，皆因无事可做，唯有辛勤耕耘也……


“小郎君……”


这时，罗环按着腰刀，快步走入庄院中，朝着刘浓笑道：“小郎君，有客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刘浓神情一正，将袖一卷，大步如流星，出庄迎客。


将将出庄门，便见桃林道中行来一窜牛车。在牛车的左右，有数十戎甲骑士环围。刘浓细细一辩，心中大喜，阔步来到首车前，长长一揖，笑道：“刘浓，见过朱刺……”


“嗯？！”帘未挑，内中传来一声冷哼，似从鼻腔喷出。


刘浓剑眉一挑，嘴角裂开，再度一揖：“刘浓，见过处仁兄长。”


“哈，哈哈……”


车中传出大笑声，随即素手卷帘，莺雪俏步萝旋而出，媚眼瞟向刘浓，娇笑道：“美郎君风彩犹胜往昔，即使莺雪身在益州，亦常闻君驰骋于北，马踏洛阳，好生威凛，恰若周郎英姿也。而今，莺雪极为懊悔，可知何故？”


刘浓淡淡一笑，不予回答。


宽袍大袖的朱焘跨出牛车，顺手抚了抚莺雪的脸蛋，笑道：“昔日乃瞻箦不授，汝何以言悔？况乎，瞻箦即娶江左画魂陆令夭，汝有何能，可与其相比？”


莺雪将身一揉，扑入朱焘怀中，妖妖娇笑：“郎君，人皆有擅专，陆氏贵女，莺雪自是难比，然，莺雪所擅者，郎君莫非不知乎？”


既粘且糯，柔情璇旎。


刘浓含笑静观，未觉半分不妥，朱焘乃性情中人，行事向来洒脱不羁，与莺雪相知情浓，八载未改，实属难能可贵。


“莫教瞻箦笑话。”


朱焘挑了挑眉，面上蓦然一红，随即，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将怀中玉人轻轻推开，拉着刘浓的手臂，附耳道：“瞻箦，可曾记得，去岁我之所言。李势有女，乃国色娇娃，愿擒此姝，赠之于汝。奈何，为兄却食言也，而今空手而回……”说着，捋了捋短须，神情惆怅。


涪陵之战，耗时几近半年，氐成虽弱，但朱焘仅凭建宁、桂阳两郡之地，便力抗一国，且能战而胜之，更夺涪陵，已是极为了得。不过，若想攻破成都，未有几载精兵蓄甲，岂能遂愿。


刘浓稍作沉吟，定定的看着朱焘，揖道：“处仁兄长，夺城谋国非一朝一夕，氐成自据益州以来，向来龟缩宿城，南不侵江东，北止于汉中，不足为虑也！”


朱焘叹道：“然也，因此之故，氐陈虽乃诸胡最弱，却凭借天险，固守于内，便若巨龟伏首，教人难以缚捉。而此，便若藓芥，我何尝不知，奈何……”


言至此处一顿，蓦地回过神来，挑眉道：“瞻箦此言，尚有他意也，瞻箦居汝南，马踏洛阳，兵战陈留，从祖……”眉色煞飞，一把捉住刘浓的手腕，疾疾追问：“莫非，祖豫州……”


刘浓摇了摇头，笑道：“非也，祖豫州半载之内，想必无忧，然……”


“瞻箦！”


恰于此时，远远传来一声高唤。


朱焘眯着眼睛回头一看，见是个少年郎君，便对刘浓笑道：“朱焘此番南回，将滞留月旬。时日方长，何需现下言尽，且待瞻箦大喜之后，你我再推酒置赋。既有好友来贺，汝且自往作陪，吾当入内，一尝鲈鱼之鲜美。”说着，吧嗒吧嗒嘴，揽着莺雪水柳腰，径自行向庄内。


碎湖与兰奴端手于庄门前，当即将朱焘随从一并引入庄中。


滋事体大，谋事需缜密，不可太过仓促，刘浓微微一笑，转身迎向来客。

第305章客似云来


“刘中郎！”


来者立身于牛车辕上，待见刘浓前来，抖了抖宽袖，长长一揖，随后慢慢抬头，面如刀削，略浮沧桑，浓眉大眼，不尽神采。


祖盛，祖茂荫。


刘浓负手于背后，歪着脑袋，掂胸打量，兴许因其身处南荒之故，祖盛面容已非昔日圆润，尽作黝黑如铁。


二人对视，继而，同时缓缓裂嘴。


“茂荫！”


“瞻箦！”


祖盛从辕上窜下来，一把揽住刘浓手臂，俩人用力的抖动着双手，欢呼雀跃，神情状若孩童。往昔旧情，缕缕如画，呈现于眼，今日重逢，笑容满颜，把臂畅欢。


“哈，哈哈……”


朗朗笑声由怀中起，漫漫叙尽青天与桃林。为何情也，此当为情，莫论沧海桑田，不论世事变迁，更无需言位尊与身卑，心牵于彼此，寄怀于往复，而此，便为名士风度。


良久，良久，祖盛笑道：“瞻箦，祖盛居于广州时，奉命逐蛮匪于野，忽逢一丘，竟与虎丘类似，其上有泉作九转，恰若往昔之流觞。故而，祖盛投卵于其中，浮泅往追，几经反复，仅得一枚。而今，愿意此卵赠予瞻箦，望君莫嫌！”言罢，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摸出一枚山雀蛋。


刘浓慎重的接过雀蛋，眯眼一辩，乃是白鹄之卵，细心的放入袖囊中，笑道：“茂荫，君便若此鸟南飞，为刘浓振翅东回。刘浓无以回赠，唯余潭中鲈鱼若干，任君尝尽！”


“妙哉！”


祖盛大喜，思及鲈鱼味美，舔了舔嘴唇，忽地浓眉一抖，想起一事，神情一凛，沉声道：“瞻箦昔日来信，我已奉呈于柴桑侯。”


刘浓剑眉一簇，问道：“可有言语？”


祖盛大眼一缩，摇了摇头，皱眉道：“柴桑侯未作他言，却命高绥边与祖盛陈军于始兴，共计八千士卒。”缓缓侧身，深深的看着刘浓：“瞻箦，陶公虽都督两州，然，帐下兵卒不过两万。一帐两分，便为天下苍生计也。”


“然也，陶公之德，当为吾辈共习。”


刘浓深以为然，祖盛现为陶侃帐下骑都尉，掌控着三千骑军，他曾致信祖盛，信中言辞极晦，仅言祖逖身体日不如前，陶侃乃何等人物，岂会不知言外之意，虽未明言，但既已陈军于始兴，便是默然回应。


当下，两人边走边聊，再未言及事务，纵谈诗书与兵法，经年不见，祖盛依旧不擅咏赋，却极好兵法，与刘浓一番佐证，各有所得。兴高彩烈时，祖盛竟然把胸口一扯，向刘浓展示他的功绩。刘浓放眼看去，只见伤痕如爬蜈，累累数道，一时感慨。


待穿行喜廊时，祖盛看着绯色成阵，突然浓眉一挤，猛地拍了一下额头，而后，搓着手掌，神神秘秘地问道：“瞻箦，昔年虎丘所得两卵，其一，是否，便乃陆氏贵女所投？”


“嗯……”


刘浓神情一怔，扬了扬眉，笑道：“然也。”


祖盛追问：“可是，染朱藤之卵？”


“然也！”


“哦……”


祖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背手于后，挺胸掂腹，好整以暇的打量刘浓，随后，疾疾问道：“那另一枚，乃是何女所投？”


“顾……”


猝不及防之下，刘浓险些脱口而出，即便收口得快，也为时已晚。便见祖盛绕着刘浓打转，渍渍叹道：“了得，了得！瞻箦，自虎丘初见，祖盛便知，君乃人中之英尔！果不其然也，君不仅擅音、擅辩、擅咏，尚且擅捕美人也，既得陆氏，再得妙音，复得……”不停的挑动着浓眉，神情颇贱。


“茂荫！”


刘浓裂了裂嘴，徐徐一揖。


“小郎君，有客至！”


罗环来得及时，刘浓当即命人将祖盛领入庄中，引荐于朱焘，并滋以清蒸鲈鱼，好生款待。而后，一挥衣袖，从容离去。客随云来，孑立于林丛深处，面若冠玉，神秀通竣，正是桥然。


刘浓乍见桥然，神情颇是不自然。


桥然翘了翘眉，默然一叹，大步走向刘浓，问道：“游思，可好？”


刘浓道：“尚好。”


桥然看着满眼大红，淡声道：“小妹居瞻箦身侧，桥然自无不允，然则，瞻箦几时迎娶小妹？又当以何礼待之？桥氏虽不若陆氏，但请瞻箦切莫辜负小妹……”顿了一顿，见刘浓神情尴尬，心中不忍，但转念间又想起了柔弱飘零的小妹，顿时一狠，冷然道：“桥氏虽已没落，风骨犹存，小妹自小柔弱，冰清一片，虽托名于踏游，然，实已将身寄予。身为兄长，尚请瞻箦体谅桥然之心也！”


“玉鞠！”


刘浓沉沉一揖，朗声道：“玉鞠但且宽心，刘浓此生，绝不负于游思，尚请玉鞠静待年许，届时，刘浓必扫榻盈野，华迎于室。”


“多谢！”


桥然神情豁然一松，还了一礼。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随后，面面相窥，默然对笑。


……


竖日。


前往华亭刘氏的官道上，车水马龙，各方好友联袂而至。


谢氏由会稽而来，谢奕骑着高头大马，小谢安挑着边帘，转动着黑漆漆的大眼睛，不停的问着，尚有多久。待入了华亭，见了刘浓，欢快的跳下车，挥扬着手奔来，将至面前，却又顿步，正了正头顶小青冠，拂了拂小月袍，揽手眉上，淡淡一揖：“谢安，见过刘中郎！”


小谢安长高了一些，可依旧粉嘟玉嫩。


刘浓蹲下身来，忍住笑意，理了理他的冠带，笑道：“安石，你我相交，何故生疏也？”


小谢安眉毛一扬，负手于背后，淡然道：“美鹤自入江北，功绩频传，常闻人言，鹤入豫州即为虎。虎已非鹤，谢安岂可复言旧语。”


“非也。”


刘浓捉着他的手，笑道：“安石且观之，刘浓乃鹤，亦或虎？”


小谢安歪着脑袋，眯着眼睛把刘浓看了又看，情不自禁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刘浓左脸浅痕，轻声道：“美鹤，痛乎？”不待刘浓接话，又道：“振翅之鹤，便为啸林之虎。且待谢安长成，势必抛冠复北，即鹤为虎也。”


“壮哉！”刘浓赞道，抖了抖眉。


端手于一旁的巧思，委实忍不住了，插嘴道：“壮哉，威武也！吐泡泡之虎，巧思平生未见也。”


“休得胡言，谢安，谢安从未吐泡泡……”


小谢安面上唰的一下红透了，近年来，他时常踏游来华亭，与巧思等人熟悉之极。而华亭刘氏早已传遍，谢氏小郎君最擅吐泡泡。


这时，小静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冷声道：“所为何来？莫非昔日之败，尚不足耻乎？”


“汝，汝休得猖狂，谢安已习剑术……”


小谢安一见小静娈，便若炸了毛的小公鸡，一蹦尺高，继而，恁不地瞅见阿兄与美鹤神情有异，赶紧稳住神态，捋了捋光洁溜溜的下巴，淡然道：“美鹤，谢安舟车劳顿也，需得养精蓄神，方可一展剑术。困乎，困也。”说着，背着手，径自走向庄中，经过小静娈身旁时，挑了挑眉，神情不屑。


“哈，哈哈……”


刘浓与谢奕放声大笑。


“瞻箦，无奕，何事如此开怀？”


俩人笑声尚未落脚，袁耽与褚裒复来，褚裒自吴王府而归，与谢真石已然完婚，刘浓错失交臂。经载磨砺，褚季野儒雅不改，简贵依旧。


稍后，萧然与王羲之并肩前来。


至此，青俊一辈好友皆已齐聚，刘浓当即将祖盛、桥然与众人引荐。祖、桥二人虽家世较弱，然爱屋及乌之下，相处融洽。而谢奕与袁耽听闻朱焘已至，俩人自幼便极其钦佩朱焘，故而，与朱焘推酒置盏，畅醉终霄。


……


大婚前日，尊长熙熙攘攘而来。


由建康而来者，车骑将军、尚书令纪瞻，武城侯、尚书左仆射周顗，吏部尚书阮孚，五兵尚书蔡谟，尚有殷道畿；由会稽而来者，谢裒，谢鳎，虞喜等；吴郡世家更众……


纪瞻等人前来，实乃始料未及之事，令刘浓感慨莫名，在建康时，纪瞻未曾告知刘浓将来参加婚礼。而如今，老将军一来便言，愿为主婚人。


华亭刘氏热闹非凡，陆氏亦半分不让。相隔二十里的陆氏庄园中，陆舒窈跪坐于半人高的铜镜前，往昔金纱已却，尽披一身红装，衬得美丽的小仙子脸蛋更小，眉目更俏。


抹勺揽着小娘子乌黑秀丽的长发，一遍又一遍的梳着，嘴里不住念叨：“一梳，梳至尾，白发齐眉……”


小仙子端手于腰间，两把小唰子轻轻的唰着，唰红了脸，唰红了眉，默默的念着：“爰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小妹！”


这时，晓月窗外传来一声唤。


陆纳从窗口探进个脑袋，挥了挥手中酒壶，笑道：“金丝莺儿，七哥已还……”


“噗嗤……”


镜内，镜外，娇笑扬。

第306章红楼抱美


天公作美，碧空如水洗。


冬日初绽，洒下道道丝缕光芒，悄然漫浸林梢，偷偷斜绕檐角。


华丽的马车停于林下，矫健的白马头戴红绒，时而扑扇着耳朵，俄而打着兴奋的响鼻，刘浓身着吉服骑着飞雪，领着迎亲队踏出了山岗，直奔华亭陆氏庄园。共计九十九人，加上新郎便是一百人，寓意着百年好合。


依循吴人古礼，迎亲需得好友陪同，在他的身侧，青一色的高头大马，乌衣子弟。袁耽、谢奕、褚裒、祖盛、桥然、萧然，环围在列，尚有朱焘与王羲之。原本并无朱焘，奈何朱刺史一大早便赖在迎亲马背上，不肯下来，非来不可。至于懒洋洋的王羲之，他是不得不来，因为迎亲所用的白鹅乃是白将军。


祖盛居于队前，不时的逗弄着马前雁，王羲之与他并列，挑着卧蚕眉，与白将军对眼神。


“雁……”


“嘎，嘎……”


一路上，雁声与鹅鸣，不绝于耳。


来往行人见之，皆知今日乃刘、陆联姻之日，纷纷避在道旁，指指点点、私语不休，感叹着迎亲队伍的奢华，自永嘉南渡后，南北同行于道，便若凤毛麟角，何况王谢袁萧子弟，一个不拉。


西迎八里，按礼，祖盛勒马，以雁头对着刘浓，笑道：“瞻箦，志得意满乎？”


刘浓答道：“桃夭芬芳，宜室宜家，乐在斯也。”


祖盛再道：“瞻箦，比翅于飞，剪尾作双，终不改乎。”


雁性高洁，终生仅有一妻，乃忠贞不渝之象。


桥然挑了挑眉。


刘浓早已有备，朗声笑道：“何期比翼鸟，何寄连理枝，愿为一束发，慢漫赋苍老。”


“妙哉！！”


“美鹤擅咏，信手拈来尔！”


众人拍手大赞，桥然扬了扬嘴角，瞥了瞥满面春风的刘浓，暗中却在腹诽：瞻箦恁地性贪矣，一束发，几许发丝也……


复迎八里，迎亲队伍来到小山岗，将入华亭陆氏庄园。


一大群陆氏族人守在岗下，等待已久。


两方即将相汇，王羲之卧蚕眉一抖，慢条斯理的拍了一下白将军的头，对着刘浓，淡声道：“瞻箦，何为洁也？”


刘浓目光柔和，看着烟云中的庄园，笑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此情，当为洁也。”


王羲之裂了裂嘴，高声咏唱着迎亲赋：“雁北于南，鹅浮于水，阳鸟中和，挽颈对曲。今为采葛，于林之下，子佩于矜，求于……”


朗朗的咏声漫遍岗上岗下，足足半个时辰过去，王羲之犹在咏诵，迎亲的人极力忍耐，候于华榕道口的接亲队伍，一个个神情古怪，刘浓剑眉一挑、一挑，便连飞雪也不停的扇耳朵，轻轻的刨着蹄，仿若欲将那咏诵的人踢翻在地。


少倾，兴许是他咏累了，停顿了一下，并且用手松了松颔下冠带，好似欲振奋精神再续，谢奕赶紧趁人不注意，驱马到其身侧，一阵低语。便见王羲之挑眉飞了一眼刘浓，面上淡淡一笑，放声道：“吉洁如素，斯华斯美，当为室家！”


“驾！”


刘胤早已等得不耐，一扬马鞭，雪白的健马拉着马车，漫向岗下。


沿着十里平湖，穿过华榕道，迎亲的队伍鱼贯而入朱红大门，到得此地，刘浓一马当先，遥行于众人之前，他要去将陆舒窈抱入马车中。陆纳与其并肩行骑，指引着陆舒窈的闺房。其实何需陆纳引领，刘浓心知，舒窈必然便在《云胡》院，他们结缘的地方，小仙子曾在那里荡秋千，而他一眼得见，咏了一首《蝶恋花》。


殊不知，当他纵马欲行之时，陆纳却叫住了他，指着高高的红楼，笑道：“瞻箦，且往！”


嗯……


刘浓剑眉一扬，不过十余丈尔，岂能难得住他，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若流星，钻入红楼中，一撩袍摆扎于腰际，绕着朱红绣柱盘旋而上，赤色舄踏得又快又疾。


“叮铃铃……”


铃声浅弱，如丝似缕，缠绕于耳间。


刘浓微微笑着，脚步渐渐放慢，想起了往日，便是在楼，小仙子提着裙摆，行于他的前面，踩落一地金铃扬。也是在此地，少年郎摒除了一切顾忌，愿与那系铃的小女郎相知相惜，共渡彼岸。原来聪慧秀丽的小仙子作如是想啊，她在要这里，等待她的郎君，抱她下楼……


不知不觉中，刘浓摸出了另一枚金铃，轻轻挥动着。铃声追索着铃声，一路匍匐，一路往上，当赤色舄衔上楼颠时，满眼嫣红。花海如丛，刘中郎的眼光穿过层层锦云花丛，直直定在那背对着他的小仙子身上，嘴角扬着足以融化万物的笑容。


小仙子浑身袭红，梳着烟云髻，朱色深衣，朱色带，俏生生的跪坐在同色苇席中，浅浅露着欺霜赛雪的皓腕，以三根手指捏着小金铃。


当铃声停滞时，陆舒窈慢慢转过身来，一寸一寸乍现，美得不可方物。头戴降珠华胜，九缕金苏云翼浅垂至眉际，中有一珠，璨若星辰，可依旧不若小仙子的眼眸，那弯弯的细眉下，蕴藏着星月坠湖，颗颗绽放着夺目却温柔的光辉，忽闪明灭。


继而，两把小梳子一唰，齐齐一黯，沉入湖底不现。（红盖头，是南北朝后的事。）


“夫君……”


陆舒窈浅浅笑着，微微扬起玉手，伸向她的郎君。


刘浓心中柔情寸展，微笑着走向她。


小静言从角落里窜出来，指着刘浓，飞扬着眉，高声道：“美鹤，可是欲娶我阿姐？若是如此，当经三问八难方可，静言现为首难……哎，哎哎，美鹤，美鹤……”


刘浓懒得理她，脚步斜斜一踏绕过，穿过各色襦裙花海，来到小仙子身前，握着她的手，蹲下身来，迎着小女郎的眸子，不作一言，随即，将她打横一抱，揽着腿弯，慢慢下楼。小巧精致的朱红丝履上绣着比翼蝶，随着迈动的步伐，一扬，一扬。


陆舒窈缩在他的怀里，小手贴着他的胸膛，触觉着那怦怦的心跳，小嘴一弯，甜甜笑起来。


“夫君，曾记否，昔年此楼？”小女郎眸子绕着绣柱，内中绣着浮水鸳鸯。


刘浓微笑道：“终日蕴怀于心，岂敢忘却。”


小女郎明眸浅浅一睐，咬着嘴唇，柔声道：“夫君知否，舒窈常梦此楼。梦中，舒窈居前，夫君处后，偷窥着舒窈的铃儿……”说着，偷偷瞧了一眼夫君，见夫君微微笑着，嫣然一笑，脸颊红晕层染，深深的酒窝里，注满了浓浓的情意，细声再道：“夫君若是累了，咱们便歇会。”


“不累，稍后便至。”刘浓走得极慢，深怕摔着她，小心翼翼的抱着娇小玲珑的身子。


陆舒窈眸子唰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身后，见无人，亦不知想到甚，把嘴咬得樱透，低声道：“夫君，若是，若是夫君与舒窈一直这般走下去，即，即是死生契阔也。莫若，莫若歇，歇……”难以继续，两把小梳子唰个不停，朱红丝履轻轻踢扬。


“舒窈……”


“嗯。”


刘浓低头看着怀中的美人儿，融身于那眼眸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阳光，于此时，从门口泄入楼中。


守侯于楼下的人，洋着笑脸，注目刘浓抱着小女郎踏入阳光中，小女郎的脸蛋伏在夫君的怀中，弯着嘴角，娇羞无限限。


迎亲队伍如绢流淌，漫出陆氏庄园，刘浓骑着飞雪徘徊于马车边，神气非凡。看得尚未成亲的祖盛与袁耽极其羡慕。


待至华亭刘氏庄园，翘首以待的宾客堆云簇海。


正婚礼，庄严肃穆。纪瞻位于高台之上，念诵着冗长的祝福致辞。伴随着致辞，刘浓携着小仙子款款行于朱色喜廊，赤色舄与朱翼蝶齐迈，阳光便若柔麈，缓缓的拂着，刘中郎貌胜潘安，英姿骄人，陆令夭雍容华贵、美若天仙。


一时间，千众失声，尽皆侧目。满心满腔暗觉，郎才女貌，当如是。并蒂玉莲，当如是。天作佳人，当如是。穷尽卫风与楚辞，皆难以表书，此时的玉人。


陆玩与张氏坐在高大广阔的正堂里，刘氏与其并肩而居，如坐针毯，眼泪汪汪。张氏笑颜如花，陆玩目不斜视，眉正色危，捋着短须的手却在微弱颤抖，看着美丽娇小的女儿，即将许以他人，心里有着不舍，更生些许揪疼。


是以，当大礼拜毕，刘浓奉茶之时，陆侍中捧着茶碗，重重假咳了一声，挑着眉，板起脸，训道：“瞻箦，令夭，令夭乃我陆氏……”


“夫君……”张氏摇了摇头，及时将陆侍中的话头掐断，笑盈盈的凝视着跪于身前的女儿与佳婿，眼眸中，喜色荡如涟漪。


刘浓当即递茶于丈母娘，张氏笑道：“甚好，甚好，良材佳质，当作天合。”


抹勺托着金盘，陆舒窈大方的捧起一茶碗，螓首微垂，呈奉于刘氏，柔声道：“娘亲，舒窈奉敬此盅，愿娘亲不弃孩儿姿薄织陋。”


刘氏颤抖着手接过茶碗，深深的看着面前的小女郎，宛若梦中，忍住眼眶中的泪水，浅浅抿了一口，拉着陆舒窈的手，抚了又抚，怜爱道：“玉莲中生，华贵人家，端庄典雅，笔织书麻，罗敷恐亦不如也，我儿有福。理当白首及老，生生不弃。”


“娘亲……”


……


斜月挑檐，星光摇影。


刘浓挥着衣袖，快步行于楠木廊中，院内院外，大红灯笼高桃，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洋洋漫洒。因他有诺在身，不可饮酒，故而，诸般繁琐礼节下来，神采半分不减，星目依旧吞吐，尽作光辉，嘴角笑容则始终扬着，正当春风得意时。


一步踏入东楼，看着静候于室口的抹勺，刘中郎嘴角愈裂愈开。


舒窈，终至华亭……

第307章清风缭情


月光慢爬鹤纸窗，烛火轻缭朱纱帐。


洁白的苇席从前室，一直水铺至内室。八面百花簇海屏已涣然一新，尽作并蒂莲花。梳妆台斜倚于窗前，两侧各摆琉璃，一作蔷薇，一作海棠。铜镜光洁如黄玉，浅浅映着斜对面的朱红绣榻。陆舒窈跪坐于榻中，整个人都融化于那大红里，唯余俏脸胜雪，以及那晶莹剔透眼眸，仿若火之精灵。


纤细玉指伏在腰间，随着睫毛的唰动，轻轻微颤。她已端坐了两个时辰，稍稍有些倦，瞅了瞅左右，反正没人，轻轻一跃跳下来，拽着裙摆，小巧朱丝履踩着碗大的海棠来到梳妆台，摸了摸蔷薇花瓣，又瞥了一眼镜中人，柔柔一笑。


抬眉之际，见月影梳窗，便悄悄的，一点点的，推开一条缝，从缝里望出去，皎月在天，星辉于畔。垂下眸子，心道：“夫君便若皓月，舒窈即为星辰，华亭也华亭，舒窈终究来也……”


想着，想着，小女郎抿着嘴儿，偷偷笑。笑毕，伸出两根手指头，意欲把缝隙推得更开些，以好仔细的，悄悄的，打量她的庄园。


便在此时，眸子蓦然一滞，光洁的水楠转角处，行来一群人，为首者，正是她的夫君。


刘浓正在转廊角，一眼便与她对上了，凝视三息，陆舒窈眨了眨眼睛，轻轻的放下窗，而后，扬了扬小细眉，吐了吐舌头，端手于腰间，迈着朱丝履，旋步至榻边，恬静的坐好，嘴角展着七分笑，凝视着对执红烛，仿似她从未动过一般。


廊上，刘浓愣了一愣，默然一笑，摇了摇头。


碎湖也看见了，弯着嘴，忍着笑，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小郎君，少主母今日几乎未食，婢子备了些细软吃食。”顿了一顿，亦不知想起甚，脸上层染尽红，咬嘴道：“尚备了小郎君最喜食的酱伴胡瓜，小郎君若是夜里，夜里饿了，可伴着绿珥糕食。”


“嗯……甚好。”


刘浓扬了扬眉，摸了摸鼻子，他喜夜食，犹其是每每与绿萝缠绵后，极喜添食。方一想到此处，心中一团火热，挑帘而入，在前室除履，绕过屏风。


暖香徐徐浸来，非是芥香，乃是舒窈独特的味道，闻香识女人，小仙子的香气，暖中浸幽，非同绿萝腻软，亦非桥游思清新，倒与一人类反，那便是冰冷的杨少柳。曹妃爱的香味，冷中藏暖，若熬不住澈冷，便嗅不得那缕幽魂。


想到此处，刘浓甩了甩头，哂然一笑，快步走到书架壁，纵数九格横数九格，抽开暗格，一眼扫过，剑眉一簇，随即，从中摸出一物，顺手提过抹勺放在案上的食盒，走入内室。


“陆舒窈，见过夫君。”


小女郎身未离床，双手叠于左腰三分位，按着小腹，浅浅一个万福，兴许是壁炉过旺，且憋得久了，翘挺的瑶鼻翼两侧，渗着颗粒细汗。


刘浓瞅了瞅绣榻边的食碟，见一动未动，当即眉头一皱，走到窗前，推开上窗，让徐徐清风吹进来，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柔声道：“为何不食？可是不合口味？”


清风缭着烛火，令室内空气通畅了些。


陆舒窈低垂着首，玩着葱嫩手指，轻声道：“舒窈不饿，舒窈想待夫君归来，一同食。”说着，慢慢抬起头来，就那么定定的，凝视着他，嘴角浅浅笑着。


刘浓本想捏起一块糕点喂她，却不知不觉捉住了小仙子的下巴，轻轻的抬起来。打量着她，点着绛露的睫毛恰似两把梳子，如蝶扑扇，扑得眼睑下的浅影，好似月牙儿轻轻浮动。眸子垂影，流光可鉴，一颗又一颗的星星，颤动不休。最是那两粒小酒窝，腻得人浑身发软，尚有那点樱唇，微微开启着，暖香便是由此而出。


“扑嗵，扑嗵……”


愈是凝视，愈是沉溺，心跳愈发急促。


良久，刘浓仅作轻轻一吻，碰了碰小嘴，便放开了她，捏起一块莲叶翠珥糕喂她。


陆舒窈吃了几块，喝了点水，像小猫一样鼓着腮，笑道：“夫君，舒窈已饱也，舒窈带着绿绮呢，夫君鸣琴，便若天籁之音，在舒窈心中，便是相如也不及也。夫君久已不鸣琴，莫若现下鸣给陆舒窈听，可好？”


言罢，也不待刘浓接话，身子巧巧一转，爬向绣榻深处，她将绿绮琴藏在了那里。小女郎穿着大红喜服，不似襦裙那般水泄蓬展，浑身修长若曲婉，正好衬出窈窕身姿，小蛮腰极细，盈盈不足一握，爬动之时，香臀微翘，漫妙无端。最是那沉垂的淑胸，恰似乳钟倒扣，一手，绝难掌握。


稍徐。


陆舒窈从绣被下抱出了乌墨琴，眨着灵诘的眸子，微微喘着气：“夫君，便鸣《凤求凰》，何如？”


唉……


半晌，刘浓方才暗暗一叹，心中柔情泛起，将她连人带琴揽入怀中，轻轻摘着她头上的华胜，柔声道：“舒窈若喜琴，今夜何不与我同鸣？”


“舒窈不擅琴，不会任何乐器。”


陆舒窈抱着琴，软在他的怀里，微仰着脸蛋，嫣然道：“夫君，幼时，娘亲曾教导舒窈鸣箜篌，奈何舒窈却怎生亦习不会。一日，趁着娘亲外出未归，便以剪断弦，将弦作笼，养了金丝莺儿。”


刘浓摘下一叶华纹，轻轻搁在榻前案上，点了点她的鼻子，柔声笑道：“舒窈，调皮。稍后，为夫来教导舒窈，定然一习便会。”


“格格……”


一声娇笑，陆舒窈扭动了下身子，换了个舒适的姿式，歪歪的靠着刘浓雄阔的胸膛，伸出根手指头，拔弄了下琴弦，“嗡”的一声响，小女郎嘴角一翘，缓缓抚着绿绮婉约的琴身，喃道：“金丝莺儿飞了，又回来了，现下化作了华亭美鹤，刘瞻箦。夫君，夫君，舒窈好欢喜……”说着，微微支起身，眸子流转，迎着夫君柔和的目光，寸寸下移，至刘浓的悬胆鼻，再下，便是薄薄的刀唇。


小仙子咬了咬嘴角，突地一仰头，飞快的啄了一下。


“嘤，呀……”殊不知，刘浓正在解她的华胜，当下便扯落了几根秀发，惹得小女郎皱了皱鼻子，怯弱一声呼痛。


“哈哈……”


刘浓忍俊不住，左脸缓缓皱起，怜爱的一笑，揉了揉她的头，顺势拾起床案上的一方丝巾，把那三根秀发一卷，细细放入其中，复塞入怀中，用手拍了拍，笑道：“罗裾有长短，翠鬓无低斜。长眉横玉脸，皓腕卷轻纱。刘浓此生能得与舒窈比眉，承情至斯，何其幸也。”


陆舒窈摸了摸头，不疼了，香肩揉于他的怀中，秋水斜撩，浅浅笑着，俏皮道：“骄傲的美鹤，汝可知，昔日于虎丘行雅时，舒窈便想，若有朝一日，能嫁于美鹤，此生足矣。”


“知也，知也，舒窈不擅琴，擅捕……”


刘浓柔柔笑着调戏，终究解尽了那繁复的华胜，霎那间，小女郎三千青丝尽洒，一半滚荡于朱红绣榻中，一半眷恋于胸前。经她那方才一阵爬，以及在他怀中不时的扭来扭去，深衣领口松了，小女郎身材极好，一眼沉下去，颤如危峰，丘壑深深，皓皓嫩玉莹动。


陆舒窈顺着他的眼睛一瞅，小脸蛋蓦然尽红，下意识的便想拢住胸口，转念之间又觉不妥，紧紧的拽着绿绮琴，颤声道：“夫，夫君，咱，咱们是先鸣琴，尚是先做夫妻呢……”说着，歪着脑袋看向案上的琉璃盏，眨着眸子，认真地道：“若是先做夫妻，得饮合卺酒呢，夫君，且与舒窈拿来。”


小女郎念念不忘，昔日之夜，他们并未做夫妻。


刘浓拾起案上的茶碗，咕噜噜一阵饮，压住腹下奔腾野马，再浅浅斟得一盅，递给小女郎一盏，歉声道：“舒窈，为夫有诺在身，不可饮酒。尚请舒窈体谅，待他日偿诺之时，为夫定将……”


“夫君。”


陆舒窈放下绿绮琴，捧着足足有她半张脸大的琉璃盏，眸子荡着星辉，盈盈笑道：“君子重诺，乃修身之则也。夫君惜诺，必然更为怜爱舒窈，舒窈非是愚昧女子，岂会不知轻重，只是……”粉脸滴红，垂了首，轻声道：“只是，娘亲言，做夫妻，会疼……夫君，且怜惜舒窈……”


丈母想思虑周全，却令刘浓红了脸，忍住笑意哄她，心中更为怜惜。


交臂饮了合卺酒。


小女郎不敢再看夫君，眸子忽明忽黯，小梳子唰来唰去，心想：“夫君眼神若火一般，烫得人好生难堪……”想着，想着，身子软了，情不自禁的柔柔躺下，却又忍不住把手放在了胸前。继而，又轻轻挪开，葱白的手指拽着裙角，深深内陷。


却于此时，刘浓翻身而入，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凝视着她，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眨来眨去，极其娇柔、格外明艳，心中暖中阵阵徐怀，捧着她的脸蛋，轻轻吻了吻。


陆舒窈轻声道：“夫君，熄，熄灯。”


刘浓笑道：“稍待，且待教导舒窈鸣琴之后，再复周公之礼。”


言罢，捧小女郎的小蛮腰，把她轻轻托起来，反身抱于怀中。再拿过绿绮琴，将琴横打于小女郎柔嫩修长的腿上，牵着她的手，缓缓抚过绿绮娇娆的琴身，在她的耳边，柔声道：“且闭眼，以心捕，触琴之身，融琴于魂。置身何处？目及何物？可有清风徐怀，可有万物归寂？”


“嗯……夫君，舒窈在夫君怀中，仅觉夫君心脉跳动，未，未见有何物……清风不曾来，万物亦未见，唯余夫君，不再有物……”


俩人耳鬓斯磨，小女郎满脸绯红，小巧的鼻子微微皱着，胸口急剧起伏，极力的想要捕捉刘浓所言之意境，奈何，三千青雪飘洒着，缠绕着，俩人相互偎依，呼吸缠绵，近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岂能再有清风万物？！


良久，良久，刘中郎只得默然一声长叹，把绿绮琴拔在绣榻角落里，将小女郎转过来，捧着那红朴扑的小脸蛋，深深一吻，不再教导习琴……

第308章巧心碎湖


公元321年，正月初一，早春发末雪。


冬尽春来，最后一场雪。


雪纷纷扬扬的洒着，碎湖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捉着雨镫，沿“曲”字回廊而行，廊面光洁，投影拂纱。


款款走过中楼，慢慢冉于东楼，碎步飘出西楼，待至屋檐未及的棱墙边角处，伸出手探了探雪。晶莹雪花，触手微寒，浸入掌纹中。随即，撑开了手中的桐油镫，默然行向雪深处。


伊人情怀如素，滴月方为碎湖。背影纤细，双肩如刀削，淡紫色的抹胸襦裙静静水泄，内中刺着朵朵蔷薇，滚水荡下一身窈窕。小巧的丝履蓝底而粉边，亦刺着蔷薇，当花瓣颤动时，踩出一行足迹，小小的，浅浅的，略显孤单。


往年逢雪，每每行经此地，她会不时回望身后的足迹。而今日，她却仿似忘却了，一步步来到箭剁口，孑然立于熟悉的位置，放眼望向庄园。


雪，下得正紧。


庄院内外，一片肆意扬扬，恰若大白猫的脚掌，东一踩、西一踩，踩作净白。田垅被染成云锦，仿若展铺白苇席，高大的水车凝固，挂着浮云朵朵，老庄隐于雪山下，默默不作声。


清溪不复流，翠竹换新颜。


犹记昔年，薄雾似纱荡，燕子飞时，双双。如今，茫雪似蝶，百花残尽，独立。


小郎君昔日有言，兴起时，振翅可入青天，尽兴时，倦羽已作归巢……碎湖也碎湖，至今而后，小郎君已为郎君，切莫唤错……郎君心怀天下，根基却扎于江南，碎湖也碎湖，汝有何能，可使郎君如此看重……碎湖，雪景若雾景，若是登高一逐，兴许可使人开怀……


想着，想着，眸子幽然一荡，稍稍踏前一步，扶着箭剁口，好似欲攀上去。


“大管事，不可！！”


白袍曲领着十名带刀戌卫从箭哨而来，看见此景，吓了一跳，按着刀，快步上前，沉声道：“大管事，雪正浓，墙上滑，切莫攀之。”


“嗯……无妨，我只是想，临近一观旧庄。”


碎湖顿住身子，掌着桐油镫缓缓转过身来，恬静的笑着，眸光柔和中带着亲切，但又仿似隔着障障青山，明明身在近前，却不可亵观。


白袍曲领下意识的退后数步，不敢正眼视之，暗中却委实担心，垂首道：“大管事若想一观旧庄作坊，何不驱车前往？”


“罢了！”


碎湖秀足一缩，离箭剁口稍远一些。


一干部曲神情豁然一松，华亭刘氏上下数千人，谁人不知大管事聪慧练达，将主别六庄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今华亭刘氏之兴盛，自是小郎君与小娘子多劳，然万万离不得碎湖，切莫一时兴起爬墙，若是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白袍曲领暗中抬目，仔细辩了辩大管事的神色，放下心来，嗡声道：“大管事赏雪，我等不便打扰，告辞。”言罢，按着腰刀，重重一个阖首，领着戌卫继续巡示院墙，却悄悄留下一人，使了使眼色。


碎湖仿若未见，颤动了下眸子，唤道：“且慢！”待曲领恭敬回身，嫣然笑道：“天寒雪重，岗哨辛苦犹甚，需得多起火堆，每人赏酒三盅，温后再饮。”


“诺！”


曲领神情一喜，快步而去，行至一半，却晃了晃头，暗道：“大管事此言，为何如此耳悉，与何人相似？”皱眉深思，蓦然间，恍然大悟，情不自禁的裂了裂嘴，笑道：“昔年，小郎君亦曾言及，几乎一字不差。”


雪渐斜，恋着裙角，碎湖紧了紧手中镫，时辰尚早，整个庄园犹未苏醒，主母起的较晚，郎君与少主母定然安睡，宾客们，一夜酣醉……嗯，那是何人？眸子一滞，微微倾身，待辩清了雪林中的俩人，嘴角一弯，是来福与巧思。


来福现名刘胤、字怀信，乃小郎君所赐，阖庄上下皆知刘胤极喜巧思，奈何，小妹却不喜刘胤。待春来，小妹便双十有二了，主母一直未提，娘亲亦故作未知，若再不嫁，许以何人？莫非与碎湖一般，终身不嫁乎……


“噗嗤……”


忽然间，碎湖身子一颤，轻然一笑，眸子弯得好似月牙儿。原是林中，刘胤好似欲抱巧思，却让巧思踩了一脚。随后，便见巧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跑。刘胤拔腿欲追，殊不知，一只雪球飞来，不偏不倚，砸了个正着。


“碎湖？！”


巧思窜到院下时，猛然间看见了高墙上的碎湖，细眉唰地一挑，仰着脸蛋，眯着眼睛，凝视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阿姐。


“小妹，真傻……”


碎湖摇了摇头，往后缩了缩，稍徐，再进，便见巧思已去，暗思：嫣醉曾言，待大婚之后，小娘子便会与小郎君商议，将夜拂妻以罗环。研画也将嫁于胡煜，雪霁，主母也有意许与健弟。嗯，至此，大婢尽去，需得再补方好。尚有留颜与兰奴，二人各掌一庄，改日需得细谈，以探究竟。待再过两日，便召集各庄管事，拜见少主母。小娘子主商事，少主母即入华亭，理当掌庄……


这时，雪雁穿过回廊直直走向棱墙，待至近前，万福道：“大管事，小郎君起了，少主母尚歇。”


闻言，碎湖纷乱思绪一收，掌着镫走向回廊，吩咐道：“早食可有备好？胡瓜需得多伴，少主母喜食细粥，三成汤，切不可太腻。小郎君今日定然不会练剑，想必会练字，何人侍侯？”


雪雁道：“早已备下，不曾有缺。昨日乃新夜，是以，少主母所携众婢未予奉寝，婢子请妙戈前去，焉知，妙戈，妙戈……”一顿，咬嘴道：“妙戈未往，梳燕已至。”


“荒谬！”


碎湖细眉一皱，想了一想，冷声道：“稍后，待见过主母，拜毕少主母，且将妙戈请至我室。”转念又一想，叹道：“罢了，行有不得，反求诸已。此乃碎湖之责，早该有备。”


雪雁咬了咬嘴，怯声道：“大管事，妙戈，妙戈好似极怕见小郎君。婢子有几回，恰逢她于暗处，偷瞧小郎君。”


“嗯？”


碎湖步子一顿，将桐油镫一收，递给雪雁，淡声道：“小郎君有言，莫论来处，但作今观，不可多疑。乱由疑起，然却不可不防，日后，若有异象，且禀于我，不得私议。”


“是。”雪雁捧镫欠身。


此时，莺歌从院中来，拽着裙摆沿梯上楼，朝着碎湖万福道：“大管事，东厢贵客起了，几位贵客齐至纪贵客室中。纪贵客见雪正美，意欲与好友出庄，入桃林，破潭钓雪。尚有，尚有少主母尊父。”


昨日，陆玩本欲离去，却被纪瞻挽留。


碎湖微微一愣，眸子眨了一下，正色道：“嗯，命人速速前往潭亭扫雪，备上各色吃食与头酒，醒酒烫需多备，温于壶中。而后，勿需侍奉近前，遥护。闲杂人等，莫近！”


“诺！”


莺歌领命而去。


碎湖将将走到西楼口，便见娘亲徐氏匆匆而来。


徐氏犹豫道：“大管事，有一事……”


“娘亲！”


碎湖红着脸，一声娇嗔，眸子里却滚动着泪花。


唉……


徐氏神情变了变，看着花容月貌的女儿，暗暗叹了一口气，自从碎湖做了大管事，爹不亲，娘不爱的，竟不知不觉为家人疏离了许多，当下，心中一疼，壮着胆子，爱抚女儿的手，柔声道：“我儿，娘亲，娘亲疼你，不弱于汝妹……”


“知道呢。”


碎湖心中既酸且甜，悲胜于喜，复杂无比，当即稳了稳心神，柔声道：“娘亲，所来何事？”


徐氏皱眉道：“绿萝小君前几日承露，身子更为慵懒。然，礼不可废，稍后理当前往拜见少主母，可需带上小少主？”


碎湖稍作沉吟，细声道：“按礼，少主母与小郎君得入中楼，拜见主母。娘亲且将小少主迎至中楼，待少主母见过主母，女儿会命人知会娘亲，届时，再令绿萝小君入东楼拜见。娘亲勿忧，绿萝小君与小少主之事，少主母早已知晓，少主母乃娴雅贵女，不容猜疑！”


“嗯……”


徐氏眉头一抖，随后，想通了关窍，笑道：“极好，极好，我儿的法子绝妙，如此一来，既省却小郎君诸多尴尬，亦可使小少主承喜与少主母。我这便去照拂小少主，定将小少主打扮得漂亮……”


“噗嗤……”


雪雁嫣然一笑，乐道：“小少主本就粉玉雕琢一般，即便不作任何装扮，也定能讨少主母喜欢。”


“调皮丫头，小少主岂是你我可议？”徐乐嗔了雪雁一句，笑呵呵的离去。


碎湖眸子掠向雪中小院，柔柔笑起来，心道：“少主母雍容华贵，典雅若素，臻巧不妒，实乃小郎君绝佳良配。”恁不地，眸子一滞，掠见一抹黑白相间的身影从廊角溜走，细眉一皱，唤道：“妙戈，且稍待！”


稍徐。


妙戈自廊角转出，明眸缓睐、顾盼生辉，端手于腰际，浅浅一个万福：“大管事，唤妙戈何事？”


碎湖笑道：“少主母所携众婢尚不知小郎君习性与口味，稍后，我告知于妹妹，小郎君虽不会久居于华亭，然侍奉之人不可缺，即日起，妹妹侍奉于东楼，何如？”


“是，大管事。”


妙戈未作丝毫犹豫，浅声而应，随即，再度一个万福：“只是，主母需人侍侯呢。大管事，何不将小郎君习性告知少主母之婢呢？”


“嗯……”


碎湖笑了一笑，好似恍然大悟般摇了摇头，笑道：“然也，近日太忙，碎湖竟迷障了，幸得妹妹提醒，想必主母将起，妹妹且往。”


“诺。”


黑白相间的窈窕身姿一闪即逝，碎湖抿了抿嘴，心道：“妙戈，确属有疑……”又见时辰已不早，院内身影渐渐往来如织，估计着小郎君束冠将毕，便端手于腰间，迈着小碎步，边走边思量。


“碎湖……”


将出西楼，身后传来一声唤，一回头，杨少柳携着嫣醉、夜拂、革绯，款款行来。雪花飘飞，领前一步的杨小娘子依旧缚着丝巾，梳着巾帼髻，斜斜插着一枚离鸾步摇，身袭大红斗蓬，左肩嵌着一束碗大海棠，夹得脸蛋极小，浅浅迈着雪丝履，脚尖花瓣一颤、颤。


碎湖迷了下眼，紧了紧腰间的手，忍不住的感叹：“若论颜色与风姿，何人可比杨小娘子？嗯，昨日之少主母相差仿佛。”欠身万福，细声道：“碎湖，见过小娘子。”


“勿需多礼。”


杨少柳淡淡的应着，莲步轻踏，走向中楼，边走边道：“我自入中楼，勿需人拜见，亦勿需诸般俗礼。”


“诺。”碎湖弯了弯嘴。


杨少柳飘过分廊，在入中楼的廊口顿身，蓦然回首，淡声道：“昔日所言，汝莫放在心上。华亭刘氏得汝，阿弟有汝，实乃天赐洪福也。”一顿，丝巾一翘：“即便，汝之所言，曾令少柳不快。”


“小娘子！碎湖……”


碎湖轻声一呼，提着裙摆便欲伏身，却见杨少柳已然转身而去。


少倾，大管事细眉颤动了两下，神情回复，眸子愈发坚定，端手行向东楼。

第309章泼墨满墙


雪下得极奇，昨夜尚为星月，今日便飘了满野。碎湖款款来到东楼，一眼便见小郎君与少主母挑帘而出。


小郎君穿着箭袍，身姿颀长，恬淡的神情中夹着几许飞扬。


少主母身上喜服已换，披着鹅黄色的斗蓬，内中刺着蔷薇，未梳髻，三千乌雪以一条淡金丝绸系着，发端随意任洒，直直垂至腿弯。即便如此，少主母亦是极尽典雅的，润如玉子，教人无可挑剔，与昨夜偷偷推窗的女郎判若两人。


碎湖抿了抿嘴，走上前，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婢子碎湖，见过郎君，少主母。”


“勿需多礼。”


刘浓与陆舒窈同时出言。


陆舒窈伸手虚虚扶了一扶，而后，接过抹勺递来的翡翠簪花，柔柔笑道：“簪子虽浅，然其上珠花与样式，皆依舒窈笔绘而制，莫嫌。”


“多谢少主母。”


碎湖再度万福，正欲伸手接过簪花。


陆舒窈却盈然一笑，微踏一步，细细的将簪子插入碎湖发髻中，歪着脑袋稍作打量，眯着眼睛，笑道：“极好，非是簪子美，实乃伊人娇俏。”


碎湖俏脸稍稍一红，当即谢过少主母，礼仪周致，眸光纯和，柔声道：“少主母过赞，少主母乃江左画魂，显是簪子美。”


“两者皆美……”


刘浓心情愉悦，忍不住的插嘴，而后与舒窈对了对眼神，相互默默一笑，并肩入中楼，拜见娘亲。


二人行于长廊，碎湖与陆舒窈四婢随行，远远的辍着。


陆舒窈端着手，目视前方，眼角余光却漫不经心的掠着院子内外，并不时的偷瞧夫君，蓦地，水眉一颦，步子微微一顿，紧了紧腰间的手，鼻翼两侧滚出细珠。


刘浓皱眉道：“舒窈，可是有何不适？”


“嗯……”


陆舒窈细眉一颦一放，见左右无人，便端着手，踩着金丝履，轻声道：“夫君，何必明知故问也，昨夜都不怜惜舒窈。”说话时，小女郎神情恬静，眸子直视前方，声音却软软的，略带羞责。


刘浓默然，摸了摸鼻子，春宵一刻值千金，确乃太过放肆了，折腾了大半宿，心里也着实疼她，便伸出手欲握住那颤抖的小手。


陆舒窈葱嫩指尖一翘，推了一下，未待刘浓缩回手，又将柔荑一旋，反手轻轻扣住。


两手一握，大手在上，小手处下。


刘浓紧了紧掌中玉滑的手指，拉着她走近了些，笑道：“莫怪为夫，且待今夜，定将怜惜。”


“啊，夫君……”


陆舒窈后退半步，小梳子唰来唰去，脸颊寸寸红透，小嘴巴微微张着，可爱极致。


刘浓心中柔意如展絮，奈何尚处于大庭广众之下，如若不然，后果难料，趁着没人注意，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但且宽心，你家夫君，岂是那等贪食之人。”


“噗嗤……”


小女郎心中也甜，莞尔一笑，随后，亦不知想到甚，脸上更红，盯着自己的脚尖，嗔道：“夫君乃是天下间，顶顶贪食之人也。”一顿，螓首低垂，浅露着绯红的脖心，羞道：“夫君喜食，便食吧，舒窈不怕疼。”


“舒窈……”


感觉着掌心手指撩了两下，刘浓情怀顿发，挑了一下那根玉指。舒窈回撩，刘浓再挑，二人乐在其中，乐不可支。


待入中楼，刘氏正在逗弄小野王，杨少柳默然坐于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神情难辩。


陆舒窈半分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敬了刘氏茶，并行以大礼，而后，朝着杨少柳，甜甜的喊了一声阿姐，随即，二人默默对视，浅浅对福。


待礼毕，小女郎蹲在摇篮边，掏出一枚新制的小金铃，给小野王系在手腕上，并捏了捏小家伙胖乎乎的脸蛋。小野王极喜，不停的挥着小胳膊，格格的笑着。刘氏见此，抹着眼角，喜极而泣。至此，陆舒窈的金丝履，牢牢的踩入了华亭刘氏。


半个时辰后，尚有好友需得陪同，刘浓作别娘亲，抬步跨出中楼，陆舒窈未予同行，承欢于刘氏膝下。


碎湖等候在外，轻声道：“郎君，今日一早，纪尚书等人便去了桃林雪潭。”


刘浓剑眉一挑，眯眼问道：“何人予从？”


碎湖道：“纪尚书，周尚书，蔡尚书，阮尚书，尚有少主母尊父，以及谢郡守与谢长吏。”


“知道了，且多备些好酒，毋令人打扰。若有人中途欲去，且来寻我。”


刘浓凭栏望雪，心潮随雪翻涌，面色却不变，稍作沉吟，心中便已笃定，醉翁之意不在酒，当在豫章也，皆乃老谋深算、韬略存胸之辈，上有家族牵绊，下有南北不同阵，若欲联袂而行，谈何容易？！


这时，王羲之与萧然并肩而来，意欲告辞离去。


刘浓阔步下楼，揖道：“逸少，子泽，雪正浓烈，何故现下请辞？莫若稍事驻留两日，你我以好促膝赏雪，赋酒共咏。”


萧然淡淡一笑，抱麈一揖，回礼道：“瞻箦，你我相交，何需借雪与酒？瞻箦已抱美人归楼，正乃新婚描眉之期，我等岂可久滞，理当迎雪而归。”


“然也！”


王羲之卧蚕眉一扬，慢条斯理的一揖：“闻礼而来，意起中发，兴已尽于昨宵，当随性而返。”说着，揽了几片雪，又道：“此雪，下得极好，待我与子泽归时，尚可一路潜赏。”


“好个意起中发……”


萧萧眉头一挑，瞥了一眼王羲之，又瞅了瞅身后东厢雅室，抱麈于怀，淡然道：“瞻箦，去岁逸少曾赠书以案，君命人摆于四野，任其烂之。而今，不知当以何如？”言罢，朝着刘浓深深一揖，一甩雪毛麈，大步若流星，朗声长笑而去。


王羲之懒懒一笑，看了看徘徊于院角的一群白鹅，笑容渐隐，随后，深深的凝视着刘浓，揖道：“瞻箦，莫论将来何如，与君相知相交，羲之幸也！”起身时，神情一变，懒态复起，掂腰道：“去岁泼墨存案，今朝书尽满墙，且待来日，再与君一较。”将袖一卷，快步走向院外。


刘浓神情微怔，尚未来得及插话，两人便已先后离去。当下，匆匆紧随其后，将二人送至前山离亭口。


一路上，三人再未言语，反倒是萧然与王羲之，前者坐在辕上，晃悠木屐，饮着小酒，神情闲适；后者，懒懒的趴在边窗上，目逐雪花翻落飘落。


待牛车隐于雪幕中，刘浓默然一声长叹，神情怅然，此番相聚，几人心中多少有异，萧然与王羲之潇洒依旧，俩人终日里，宽袖飘冉、木屐从容，昼卧苍山幕宿月，夜枕青泉咏画楼，不尽风流。但自己，却奔波于北地，心境已然有改，志也渐显不同，其奈何哉！


罢，时不我待，岂可耳闻铁骑，独依绿绮！终有一日，还却铁甲，醉卧苇荡也……


把袖一卷，将满心惆怅一收，刘中郎目光坚毅如铁，快步回返庄中。


“瞻箦，且来观之！”


谢奕背靠着廊柱，抱着双臂，微微裂着嘴，撸了撸身后雅室，脚上的步履翘动，好似拍着莫名的节奏。


袁耽挑帘而出，嘴角染着淡笑：“王逸少昨夜书尽终宵，墨染一墙，观其字，娇若飞龙，俊秀通澈。观其神，却与往日不同，瞻箦且来一睹，揣度其神为何物？”


“刘浓，不擅书。”


刘浓淡然一笑，脚步却骤然加快，挑开湘妃帘，直入其中，险些与闷头急走的褚裒撞个正着。


“妙哉，妙哉！”


褚裒眉头紧皱，眼光散漫，显然尚未回过神，摇头晃脑的喃喃自语：“此字乃天外飞迹，日后，褚裒安敢再行提笔矣！此乃，幸也？亦或不幸也！唉……”


刘浓摇了摇头，笑道：“季野痴障也，人各有志，志朔其字，各具其神，何需为其所迷也！”说着，与犹未醒转的褚裒擦身而过，入内一观。


少倾，踏帘出室，看着院中好友，朗笑道：“一阙《国殇》书满墙，泼墨似乱草，凝锋若寒剑，虽不见刀枪，悲怆已驻怀。逸少此书，相较往日，重神而忘形，飘逸而难追，已然入境也！刘浓此生难以比肩，亦勿需往追，唯求已心，各逞已境！”


“然也！”


朱焘慢悠悠的沿梯而下，一手揽着莺雪的腰，一手捉着酒壶，胡乱一阵灌，酒水顿时洒了满襟，顺襟而下融于雪，而他却浑然不顾，把嘴一抹，暗中掐了莺雪一把，笑道：“瞻箦，汝昔日所言，今日将一展手脚，作戏一博，莫非，便在此雪院乎？若仅对弈行棋，且待他日，切莫怠慢弟妹尔！”


“博戏？莫非瞻箦欲行手谈乎？若行手谈，理当将师尊请出，方可尽兴。”


祖盛由西厢而出，眼神迷蒙，显然将将睡醒，抖了抖浓眉，索性弯身，揽了一捧雪，胡乱在脸上一阵擦，眨了眨眼睛，挑眼看向北厢。


桥然手里捉着一柄乌麈，度着慢步出北厢，见院中众人聚立，神情稍稍一变，笑道：“若言手谈，桥然不敢居之，小妹乃圣手矣，却不在吴中。”


祖盛拍了拍脸，嘴角一豁：“师尊何在？”


桥然瞥了一眼刘浓，背靠着谢奕身侧的廊柱，但笑不语。


刘浓见众人已齐，深深吸进一口气，剑眉一拔，揽袖于眉，团团一揖，笑道：“诸君尽在，理当尽兴，且随我来！”言罢，卷袖于背后，阔步迈向院外。身后诸英，神情各有不同，娇姿譬龙……

第310章落盘天下


绒雪翻飞，覆盖四野。


一行人沿着雪林静水而行，待至草院前，抬头仰望院门口的牌匾，中书三字：止戈堂。字迹苍劲古朴，一笔一划俱携千斤之力，初见不觉有奇，若是细观便会使人不知不觉的陷入其中。


朱焘凝视着牌匾，眉宇间愈来愈凝重，问道：“瞻箦，此匾乃何人所书？”


刘浓答道：“逢夜中起，梦感怒江卷浪，故书三字。而后，再不能为。”


桥然微仰着头，虚着眼睛，叹道：“怪道此字，动之若狂风袭草，肃静若雄山巍峨，瞻箦此书，已不弱于王逸少矣！”


“然也！”


越是工书者，愈易为书所迷，褚裒身子微微后仰，肩头轻轻颤抖，好似被匾中字所袭，浑身不堪重负，欲舍弃而不忍，欲直观而不能，半晌，脱身而出，忽觉额间背心一片冰冷，伸手一抹，竟是满脸大汗，情不自禁怅然道：“子泽所言极是，瞻箦此字，已然神形皆备，观之若滔，思之若渊，体之若沉亭，悟之已忘神！瞻箦，君昔日之字极丑，为何一夜忽变也？”话一出口便悔，神情略带讪讪，搓手道：“瞻箦，褚裒之意并非……”


刘浓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笑道：“文章与书法，本乃天作自然而成，偶感而发，信而为之。故以得其神，若即兴复书，定是不能。”


“哈哈……”


袁耽怪笑一声，而后眉飞色扬，一把揽住褚裒的肩头，翘着嘴巴，打趣道：“季野，瞻箦书法你我皆知，其字乃从其人，傲姿拔秀，往生神来之迹，教人难以譬比。然则，为何君之书法却也多变矣？去岁方循钟侯，而今却作婉秀？莫非，从习于弟妹乎？新婚画眉，莫非季野乃是经此而得乎？”言罢，以三指虚捉，仿若捏着一支笔，照着褚裒的眉描来描去。


“哈，哈哈……”


众人哄笑，来回盘荡于林下院前。


“彦道，休得，休得取笑！”


褚裒挣脱袁耽的手臂，满脸涨得通红，简贵儒雅之风顿丧，神色间却又带着几许得意，朝着袁耽便是沉沉一揖，随后，又向着四周众友团团一揖：“诸君，莫，莫再取笑……”


其人极擅工书，其妻谢真石的书法嫡传至谢幼儒，又融以卫茂猗之簪花令，若言书法，青俊一辈中，男子当是王羲之得天独具，然女子之中，女中笔仙郗璇与谢真石若与其较，除力道外，形神，当为难分高下。


“咳！彦道，季野……”


谢奕面上挂不住，捏拳于唇下，重重干咳了一声，谢真石乃是其妹，当下便欲替褚裒解围。


殊不知，有人抢先一步，祖盛不擅书法，早已等得不耐，当即便嚷道：“妙哉，瞻箦之字妙哉，季野品评，妙哉！彦道戏尔，亦然妙哉！”待成功将众人心神转移，浓眉大眼的骑都尉摸了摸肚子，把手一摊，叹道：“奈何，繁花簇绒难填腹中空空，令人极思鲈鱼之美也！”


“哈哈……”


朱焘与祖盛交往不久，却极喜祖盛真性洒脱，当即大手一挥，笑道：“且入内，且入内，浅温美酒，尝尽美食，纵横妙弈……”一顿，揽了揽莺雪的腰，挑眉道：“以观美人之舞！”


“妙哉！！”


众人大赞。


刘浓洒然一笑，“吱嘎”一声，推开柴门，内中积雪盈尺，未予打扫，尽作天然。众人踩雪入内，挑开湘竹帘，直入室中。


一入室，众人神情猛然大震。


窗帘已挑，帘外云雪霏霏，室中洁净如素，地上铺着整洁的白苇席，长三丈，宽两丈的巨大矮案占尽室中一半，细观案中，堆土作山，捏沙为城，中有大河小溪数不胜数。细长的竹篾分置于东西南北，可容数人共战。


朱焘三步并作两步，冲至案前，来到西角，垂目于内，凝视着山川与雄城，面上神色急剧变换，忍不住的伸出手，在内中一阵指点，嘴里喃喃有辞：“此乃建宁，此乃桂阳，此乃涪陵，此，此乃……江州，吾之力，枯竭于此……”


刘浓默然走到案前，目光随着朱焘的手指，掠过座座雄关险隘，每当朱焘一顿手，那里便曾历经了一番血战，朱焘的手指最终定在了涪陵与江州之间，而后，不停的绕着崇山峻岭打转，东走西折，眉头愈锁愈紧。


谢奕度步至案东，俯身掌案，眯着眼睛，细观晋陵，他乃三品步兵校尉，掌镇北军五千，郡军两千。袁耽跪坐在他身侧，看着案中的历阳郡，嘴角笑意越来越浓。


褚裒愣了一愣，随即便在案中寻到了小小的，烟柳堆云的钱塘，默默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瞅了一眼刘浓，心中已有几许明朗，徘徊数度，终究将脚步顿在了大案正中，面对武昌。


祖盛一入室中，浑然忘却鲈鱼，手掌虚虚抚过蛮夷南荒，嘴角微裂，神情极其温柔。南荒乃险恶之地，远不若江南美丽。不仅林障处处，野匪更是凶恶无比，两载里，少年郎披创无数，却已然将根深扎。


室内，一时寂静。


刘浓悄然出室，唤过白袍，命人在室中另一侧，置上美酒与吃食，且令梳燕知会徐氏，多备些清蒸鲈鱼，以待稍后兴起，众人温酒共食。再命白袍环伺于院外，不得令，不容进。


莺雪极擅楚舞，美眸婉转顾盼，在室中寻觅舞场，随后，悄悄行至室左，俏俏跪坐于苇席中，只待朱焘一声令下，便将弄姿璇步。


少倾。


“唉……”


朱焘一声长叹，无奈的耸了耸肩，捋着短须，神情怅然，显然未得破城之法，叹道：“蜀地甚险，易守而难攻，若得大军逐水逆上，或可直取江州，逼临成都，奈何朱焘仅有两万死卒，夺城可矣，破国却难，其奈何哉！”


刘浓正色道：“蜀地虽乱象初呈，然时尚未至，且据关守险，处仁兄长以二郡之力，独抗一国，已是英雄了得，何需自谦？”


“嘿嘿……”


朱焘意味深长的看了刘浓一眼，慢悠悠走向食案，提起一壶酒，啄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来至案前，举壶环环作邀，朗声笑道：“昔年，马伏波堆米成壑，纵摆兵家要势，帝见之则喜，言，敌势已尽落我眼，势必胜尔！而今，瞻箦此物犹胜米壑，莫若我等亦习马伏波，纵论山川兵势，横摆大江怒卷，何如？”


“妙哉！”


谢奕拍案称赞，快步取了一壶酒，尽饮一口，大声道：“天下之大，尽作九州。九州至广至浩，如今，却落于一盘之中。我等虽非鬼谷子，亦非孙长卿，然则，但使胸中丘壑在，何不一偿其兴，吐诺成阵，挥袖作军矣！”


“无奕，壮哉！”


刘浓神采飞扬，取了一盏茶，捧茶徐徐作邀，揽于眉上，拉至唇间，笑意聚于眼底，朗声道：“若欲成阵作军，当知军势与局势，上关天意，中乎人和，下及社稷。我等，莫若便演陇西之战，可为红黑二方，丈许方园，展尽所长！”


祖盛叫道：“妙哉，妙哉！祖盛愿为红方，执马伏波军势！”


桥然撇了撇嘴，懒洋洋的道：“我愿执黑方，从王元军势，兵据陇抵。”


祖盛不屑道：“王元军势虽雄，却非马伏波悍勇，稍后抵背一击，玉鞠定当授首而泪泣尔！”


“兵行于水，胜负难料，茂荫，且小心马失前蹄，坠却一世英名尔！”


桥然淡然笑着，执起一枚缠着黑布的竹篾，提步、骑两万垒阵于陇抵；祖盛浓眉飞拔，执红布竹篾，控精骑五千，为降将马援。


谢奕瞅了瞅桥然，又看了看祖盛，再溜了一眼刘浓，拧着黑布竹篾，嘴角一歪，笑道：“谢奕不才，愿为黑方守将周宗，据守关内，但观风起云涌。”


“无奕也无奕，君即为周宗，吾当为窦融。”袁耽双手掌着案角，慢吞吞起身，捉起红布竹篾占据河西，随时可突击金城。


褚裒道：“彦道即为窦融，季野不才，甘居其末，愿为牛邯，以待君来。”言罢，扬了扬黑布竹篾，陈十三路豪渠于陇山。


至此，两阵之中，诸般关键人物皆立，唯余红黑双方主帅尚未有定。


这时，朱焘扭了扭脖子，暴出一阵“咯吱咯吱”声，乱响不绝，而后，环视室中众人，目光沉凝似铁，气势凛烈，逼得人不可直视，淡然道：“诸君既待，朱焘岂可坐观，便执红阵主帅，一战而定天下！诸将安在，辗匪作黑水！”


“诺！”


一言既出，如金坠地，袁耽、祖盛为其所慑，捧着竹篾齐声应诺。


霎时间，室中顿时为之肃杀，便连窗外的雪也仿似瞬间一凝。


刘浓笑了一笑，提起黑竹篾，掂了掂，眯眼看向盘中，笑道：“兵无常形，水无常势。往昔，黑方不敌，溃败陈野。今日，刘浓执帅，诸将抵力，倒教乾坤得知，何为怜子不丈夫！”


“诺！”


声音虽淡，蕴绕于耳际时，却极具魔力，撞得人心潮澎湃，直欲奋声呐喊，谢奕、桥然、褚裒三人，忍不住的齐应，再观刘中郎此时神情，不怒而自威，凛然不可侵。


便在此时，莺雪款款起身，朝着众人深深一个万福，娇声道：“诸君以盘为天下，势演乾坤逆转。妾身莺雪恰逢于会，颜薄仪陋，唯余舞姿尚可堪得，愿以《清风》作楚舞，聊滋其性！”


“妙哉！！”


众人执篾而赞，当下各陈已位，各列已阵，推兵演势，搅弄风云。未闻厮杀声，仅余竹篾往来，铁阵撞铁阵，满脸冰寒。


满座衣冠胜雪，觥筹交错时，鱼龙并起，蓦然回首时，美人舞婀娜，不尽妖娆……

第311章逆转乾坤


帘外，簌雪成林，室内，鏖战凛凛。


莺雪舞姿极美，一阙清风楚舞，神韵若仙。楚舞源自巫乐巫舞，动静之间，若鹄展翅、似鹰击空。时而，搭眉翘足作问天之象，倏尔，旋身半蹲似簇妆梳翼，檀口缓启，漫声清唱。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魂兮归来！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竿，抚案下些；竽瑟狂会，搷鸣鼓些……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一曲《招魂》衰江南，余音绕梁不绝，莺雪定姿于斜卧，素手托腮，半仰螓首，明眸剪水，好似犹自回味，又若已然招得英魂附身。


与此同时，朱焘把篾一投，眼底神蕴滚动不休，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态尽显酣畅淋漓，肆意灌了半壶酒，叹道：“朱焘，不敌瞻箦也！”一顿，朗声笑道：“乾坤逆转势已逝，故人长绝，兵竭阵裂！然往事已枉，今时非同往日，诸君共聚于雪下，岂可只论旧事？”


“处仁兄，在兵言阵，刘浓放肆了！若未尽兴，莫若复演垓下？”


刘浓以竹篾推阵，黑方十万大军已成围猎之势，将红方切割团困，便如朱焘所言，红方大势已去，恰若昔日楚汉对垒于垓下。刘中郎敲了敲案，面红如坨玉，星目璀璨，显然极为畅快。


这时，祖盛一挑浓眉，面露悻悻，拄着竹篾好似拄枪一般，下意识的想理背后披风，却捕了个空，神情蓦然一愣，随即裂嘴道：“在座诸君，皆乃英杰尔！复演旧事，图有何意？莫若便以此盘，裂展江东局势，何如？”


“妙哉！”


朱焘等得便是此言，与刘浓对了下眼神，抹了一把脸，用力的揉了揉，眼中复起夺目光芒，指着案中豫章位置，拍案道：“此地，屯精锐十万。”复指案中荆州：“此地，驻军三万。嗯，以此，可为红方！”


褚裒心中咯噔一跳，飞快的看了一眼刘浓，理了理冠带，犹豫道：“旧事易演，今势难为，红方，红方尽知，黑方却隐晦难觅，瞻箦，莫若我等复演长平……”


“嘿……”


谢奕用竹篾拍了拍案，目光吞吐，神情跃跃欲试，搓手道：“我等行弈，理当多行兵势变化，岂可学赵子，言兵于旧盘，故而，弃首于阵前！”说着，微微倾身，注目盘中晋陵，眼底一阵光寒闪烁，捶案道：“晋陵，据军万二，中有七千，可为黑方。”


“妙哉！”


祖盛大赞，临事逢机，当仁则不让，指着南部毗邻江东的始兴城，皱眉道：“此地，陈军八千，亦可为黑方。战事若起，七日内，三千骑军便可风临大江。五千步卒……半月可至！”


呼……


袁耽深深的看着刘浓，按膝起身，沉声道：“大江要隘，横江渡。此地，布军四千，尽可为黑方。”说着，瞟了瞟大江对面，冷声道：“横江若战，丹阳，岂能置身事外？丹阳隐存四千私军，可与横江渡夹首一击！”


“快哉！！”


朱焘抛去手中酒壶，抹去嘴角酒渍，细细一阵沉吟，冷声道：“蜀中氐成，积弱内乱，涪陵与建宁呈防即可。若起战事，当可一分为二，其间一万，当为黑方。奈何蜀地军士，皆乃步卒，若欲临大江，旬月方可。而此，尚将迎头对阵豫，章！”


“然也！”


褚裒死死盯着盘中武昌，眉头皱得死紧，深深暗吸一口气，团团一揖，沉声道：“诸君戴天之心，褚裒感同身受！奈何，大江之东，阵连营结，已呈中贯之势，首尾难顾之下，如何为之？”


“不然！”


桥然拿着竹篾当乌毛麈，斜斜一拂，淡然道：“大江之东，北临刘曜，陈军以控胡，岂可妄动？故而，战事之初，势必仅驱荆州三万大军，顺江南逐！若是横江渡与丹阳合力，复添晋陵，兴许，可竭其势！”


褚裒皱眉道：“若遭阻截而战势不遂，大江之东，唯恐倾军漫甲，届时，何人可挡？又有何人，可拒胡于外？诸君，难矣，难矣！”


“非也！”


刘浓淡淡一笑，从盘中捡起一部，斜斜推至徐州，笑道：“此部，屯军三万，当为黑方。”随后，再捡一部，放入庐江，冷声道：“此部，屯军一万，当为红方。”而后，复捡一部，剑眉紧簇：“此部……”


他每捡一部，众人神情即为之一变，随即，恍然醒悟而大惊失色，细细一思，却又知他所虑，势必成行。


祖盛眼睁睁看着刘浓执着手中那一部，迟迟不下，心中焦急难耐，摧道：“瞻箦，此部又从何来？当为何方？”


刘浓闭了下眼，把那一部沉沉放入吴兴郡，冷然道：“此部，当为红方，初始五千，然，不出十余日，兴许，可滚雪上万！”


“红方，吴兴……”


众人顿时色变，徘徊来去，若真有一部起于吴兴，此事便涉及南北之争，滚雪至万又何足为奇？！何况，作乱于内最难防！吴兴，吴兴周氏已衰，将会是何人？莫非，沈氏……


却于此时，刘浓再提一部，而此部出自华亭，犹若横空出世一般，生生落于吴兴郡口，寒声道：“此部，当为黑方，具精锐两千，足以雷霆之势，灭其星火，令其亡于末势未起之时！”


“呼……”


众人齐齐喘出一口气，迄今为止，岂会不知刘浓早有所谋，转首看向刘浓之时，眼光便愈发凛然。


刘浓却泰然自若，淡声道：“暨此，皆有因时际逢之意。诸君，莫若我等就此为戏，权作一博。”言罢，徐徐抬起双手，揽袖于眉上，沉沉一揖：“彦道，无奕，季野。我等昔日，会凌峰颠，以观落日。旧日豪情壮语，今犹绕耳，刘浓毕生不敢忘矣！”


“瞻箦……”


“瞻箦！！”


袁耽、谢奕皆惊。


思及昔日，褚裒想起了两人于萧氏红楼下的结义之言，更是眼底滚泪，君子重诺，踏前一步，长长一揖，沉声道：“瞻箦之心，日月可彰也！褚裒不才，愿为君之马后。若势可为，褚裒定将竭力归劝阿父，武昌有守军五千，隐可为黑方！”


刘浓抬起头来，凝视着褚裒，嘴角慢慢裂开，笑道：“季野，多谢！”随后，阔步急迈，指着豫州汝南，朗声道：“尚有一部为黑方，战事若起，月半之内，刘浓，必提一万精锐铁骑，踏马南下，或背击，或破庐江。”言至此处，一顿，指着豫章：“若其敢出，刘浓兴许可隐渡，突临豫章，插背一击，令其首尾难顾！若时有变，亦可捣碎庐江，直泄历阳，阵斩其首！”


“瞻箦！！！”


这下，满堂瞠目结舌，众人面面相窥，满脸的不可思议。


桥然斜迈一步，复指豫章背后，淡声道：“若势可为，尚有一部，陈军三千，隐为黑方。若瞻箦背击，当可互为倚角！”


“妙哉！”


褚裒一抖宽袖，心思电转，神情大喜：“若前阵之势可阻，北来三万强军作实，瞻箦再及时南下，大江之东，中贯之势，有何惧之！届时，各郡私军必然蜂涌迭起，共噬其势！”


“然也！哈哈……”


谢奕英姿飞扬，放声长笑，朗朗笑声穿帘漫雪。


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以拳击掌，兴奋莫名，眼中之光，灿若星河。


稍徐，朱焘暗道：“怪道乎，瞻箦今时与往日大异，原是已据万千铁骑于掌中！”心中豁然一松，当即，大手一摆，叫道：“莺雪，且舞《大招》，以滋助兴！”


“诺！且稍待……”


莺雪嫣然一笑，端着手，迈着小碎步来到食案前，捏了一块糕点慢慢嚼食，暗觉口中微显干涩，便又捧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眸子一溜，蓦然间，发觉茶荡仅余半盏，匆匆一瞥刘浓，面上悄然一红，却掩嘴偷笑，仿若小猫般，将那半盏茶通通饮尽。


再回首，朗君们已然列阵厮杀。莺雪轻轻拍了拍胸口，提着裙摆复回舞场，收敛了眸子，脚尖巧巧一掂，将身旋起。


一个时辰后。


众人勾肩搭背的踏出止戈院，一个个面色红润，神情各呈不同，复又摆席于雪院中，融雪煮酒，仰观茫雪咏风月，再不论及俗事，彼此心照不宣。


这时，碎湖来禀，谢裒与谢鲲皆已离去，陆玩稍作停留也回了吴县，纪瞻留下一封信，与蔡谟、周顗等人匆匆回转建康。


趁着无人注意，碎湖又倾身耳语道：“郎君，几位尊客临走时，面带悻悻之色！”


闻言，刘浓剑眉一拔，捏着信，眯了眯眼，未予拆封，默然揣入怀中。


诸事已毕，祖盛家中尚有要事，便与刘浓作别。


谢奕听闻阿父与族伯离去，本欲即刻回返会稽，奈何小谢安却与小静言、小静娈玩得兴起，尚在桃林雪潭垂钓，宁死也不愿归，谢奕只得作罢。


袁耽见谢奕暂作停歇，且与朱焘一见如故，是以，一同留下赏雪。


刘浓送饯祖盛于离亭口。


漫漫风雪，迷人眼神，祖盛勒住马，抹尽脸上雪沫，吐着白气，指着茫茫雪野，笑道：“瞻箦，曾记昔日之言否？”


刘浓逐目苍茫，笑道：“风中冉絮，风中飞雪，絮坠于地，雪融于水。絮生根而发芽，茁壮拔起，便是新的天下。”揽过一片雪花，凝视着雪化于掌，嘴角尽裂：“且待雪融时，上善若水，荡涤天下，万物生发！”


“哈哈……”


祖盛朗朗一笑，于风雪中尽展笑容，抬手一揖：“瞻箦，就此别过，他日，你我再逢！”


“别过！”


刘浓目送祖盛打马而走，深深吸了一口风雪，阵阵清冷盘荡于胸，却令人茅塞顿开，畅意满怀。当即，勒转飞雪，翻过山岗，插向庄内。


碎湖俏生生的立在门口，浅浅一个万福：“小郎君，婢子……”

第312章此身入世


雪渐怯，飞絮化作点滴，刘浓与碎湖慢行于棱墙。


刘浓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掌着桐油镫，箭袍的下摆与细雪交融，足迹的深浅近乎一致。碎湖螓首微垂，眸子轻闪，提着裙摆，掌着镫，紧随于后。


二人行于雪，足迹却仅有一行，因为那双蓝粉丝履仿若彩蝶一般，欢快的扑扇着翅膀，不临空雪地，仅落浅雪窝。


一下，一下，轻盈无比。


刘浓嘴角裂了裂，走得稍稍慢了一些。


碎湖未有察觉，满心满腔都陷入了嬉戏里，她踩得极其专注，伴随着身子的轻微起伏，半螺髻上的簪花步摇不时浅浅颤动，隐有叮铃声。鼻翼凝了颗颗细汗，嘴角微微弯着，显得极其开心。


待至旧地，刘浓脚步一顿，回转身来，看着猫着腰的碎湖，微微一笑：“碎湖，若再不止步，便将……便将……”


“呀！”


碎湖踩得正欢，眸子里泛着狡诘的柔情，恁不地看见前面脚窝没了，而小郎君的声音忽然响于耳际，受惊之下，猛地一抬头，脸上唰的一下红透了，心里一紧张，手中镫便未抓牢，歪歪斜斜的飘落雪地中。弯身去拾，却又碰上了小郎君的手，两厢一触，大管事浑身一颤，咬得唇角都快渗血了，嘤嘤喃道：“小，小……郎君，婢子，婢子失礼了……”


此时的大管事端庄不复，典雅未归，睫毛不停颤抖着，手指绞来绞去，脚尖的蔷薇花瓣纹荡不休，状若怀春女子立于桃花下，人面花复红，羞不自胜。


刘浓拾起雪中镫，见雪已歇，便将镫一收，执着镫尖那一头，递给她，笑道：“碎湖，莫论刘浓置身何处，身居何位，你家小郎君，永远，便是你的小郎君。”


“小郎君……”


碎湖香肩战栗，整个人如遭雷击，紧紧的拽着镫，莹白细长的手指陷进镫布里，渐作雪色，芳心甜密、微酸、委屈、疑惑，诸此种种，塞了满怀，不可一言而尽。慢慢的，低下了头，轻声道：“小郎君，婢子偷，偷看过……”


“无妨。”


刘浓默然一声轻叹，伸出双手，轻轻的按着她的肩头，柔声道：“时光荏苒，一晃将近三年，若非你操劳于内，华亭刘氏焉有今日。”


肩头暖暖的，那暖意顺着小郎君厚重的手心，丝丝缕缕钻入心里，荡涤了不安与娇羞，碎湖缓缓抬起眉，闪着睫毛，仰视着身前之人，小郎君的神情极为真诚，柔和笑容如阳春，见雪即融。


半晌。


大管事浓密的睫毛不再眨，肩头亦不复颤抖，明眸澄净若水，默然后退一步，把镫放在雪地中，浅浅一个万福，细声道：“小郎君乃天赐洪福之人，心怀天下而降生，乃刘氏之主，刘氏之福。婢子身入刘氏，即为刘氏之人，此生如是，生生如是。除此之外，婢子不复他愿。”


“碎湖……”


刘浓从怀中掏出一物，缓缓展开那半张左伯纸，扫了一眼，淡然一笑，而后，将纸对折作三，叠回三角原样，复揣入怀中，笑道：“你家小郎君非是神人，与你一般，置身于此，融于雪下。兴许，转眼百年，一杯黄土尔。往事难追，亦莫需再追，但记今生，怜惜此世。”


“小郎君……”


碎湖眼眶红了，泪水欲滴未坠。徐徐起身，捡起桐油镫，壮着胆子靠近了一些，看了看小郎君，咬了下嘴角，借镫遮掩，悄悄伸出手，试探着，碰上了，轻轻握着，心里软柔如絮，看着院外洁白的雪野，柔声道：“小郎君，曾记昔日否。八年前，于建康，婢子便这般，牵着小郎君的手，走过小桥，与嫣醉斗嘴，嫣醉恼羞成怒了……”


“岂会不记得，当时明月在，拂桥携影归。”


刘浓淡淡笑着，想起了建康城外的明月、小溪、短桥，掌中的小手温暖的伏着，迎着冷冷清风，却觉柔怀徐蕴于胸。良久，紧了紧手，默然放开，笑道：“此事作罢，可好？”


“嗯！”


碎湖歪着脑袋，用力点头。


刘浓裂嘴一笑，提起搁在箭剁口的桐油镫，阔步回转，步伐不徐不急，碎湖莞尔一笑，复提裙摆踩脚窝，不时回头张望，偷偷笑。


雪日难辩时，待至东楼已是酉时三刻，若乃晴时，孤日悬空便将隐没于天边。


忽然，刘浓脚步一滞，懒懒的伏于廊上，探目向下，嘴角笑容愈聚愈浓。


而此时，一顶小青冠从院中墙角处悄悄探出来，随即，冒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咕噜噜一阵转，略显慌张的神情豁然一松，嘴角一翘，大模大样的迈出来，拂了拂小月袍，朝着楼上的刘浓半半一揖，挑眉道：“美鹤，稍后谢安来……”


“喵！！”


话尚未落脚，一道白线突窜，大白猫从背后，张牙舞爪的扑向小谢安。


“咦，安敢追我……”


小谢安嘴里大声喝斥着，身形却轻快迅捷，脚下一个急旋，便已避过大白猫的偷袭，而后，也不回头，拔腿便奔，踢得雪花飞扬，鼓鼓的怀中却钻出一个猫头：“喵喵……”


小谢安拍了拍小猫脑袋，把它塞回宽大的怀中，喝道：“稍安勿燥，勿要引敌！”说着，脚下却不停，辩其方向，欲逃向院外。


“犹那盗猫鼠辈，意欲何往？速速弃猫，伏首乞降！如若不然，定斩不饶！”


恰于此时，院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娇喝，随即，小静言粉脸若霜，神情肃杀的窜出来，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拦住了去路。


“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势危矣，势险矣，其奈何哉！”


小谢安嘴里喃喃乱嚷，东瞅西瞅，见势不可为，本欲伏首乞降，却恁不地瞥见右侧有条小巷，当即作决，“嗖”的一声，窜入巷中。


小静言撅了撅嘴，挑了挑眉，竟不予追击。


稍徐，巷中响起小谢安的了悲呼：“呼呜哀哉，竟有伏兵深藏于巷，实属难料矣！”


一个嫩嫩的声音喝道：“堂堂谢氏小郎君，何故言而无信也！你我三人垂钓于潭，得鱼两尾，蓄为猫食，窃猫两只。早已言明，陆小郎君一只，静娈亦当得一只……”


少倾，垂头丧气的小谢安被押解出巷，怀中已然平坦若川，而那只雪白的小猫则伏于小静娈的怀中，正喵喵叫着。


小谢安瞥了一眼小静娈，再瞅了瞅威风凛凛的陆静言，仰天长呼：“恰若四面楚歌，走投无路矣！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猫兮猫兮奈若何！”


“噗嗤……”


“格格……”


陆静言与小静娈嫣然娇笑，谢奕抱臂于廊柱，眉头挑了挑，无奈的一笑，却于转眼之时，在陆静言身上一滞，神情若有深思。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乎……刘浓摇了摇头，心中却轻快无比，把袖一卷，快步走入室中，新婚燕尔，当细细描眉也。


室中，徐香成阵。


陆舒窈跪坐于窗前，乌桃案上摆着丈二左伯纸，抹勺拖着画墨盘，侍于一侧。


小女郎皓腕赛雪，执着细笔画得极其入神，两把小梳子不时轻颤，灵动致极。


抹勺见刘浓进来，神情一喜，便欲弯身行礼。刘浓嘴角染笑，挥手制止。抹勺想了一想，把墨盘轻轻搁于窗台上，叠手叠脚的退出室中。


陆舒窈并未察觉，嫩玉眉心浅浅凝皱，眸子尽落于画，只顾推腕堆色。


刘浓负手于背后，歪着脑袋打量娇妻，室中未燃灯，鹤纸窗尽展，泄进一片水白，漫浸着淡金抹胸襦裙，把那三千乌雪衬得更为柔顺澈亮，细细一瞅，雪嫩的玉脖似染有一点朱痕，宛若唇印。


这时，小女郎细眉微颦，画笔一顿，眯着眼睛瞥了瞥画，搁下笔，摊开了雪白的手掌，细声道：“抹勺，埃墨！”


刘浓默然一笑，走到窗台边，捉起埃墨笔，放入小巧的手心。陆舒窈接过笔，细细的描着，兴许着色极佳，嘴角缓缓绽开。蓦然间，突觉腰间似有物在轻轻摸索，愣愣的低头一瞧，修长的大手正环围着，随即，耳际传来绵绵气息，阳刚而浓烈。小女郎顿时一惊，猛然侧首，殊不知，刘浓正在嗅她的香味，当下，唇对唇。


间隔太近，小女郎尚未辩清人呢，眸子一唰，匆匆后退。刘浓岂会让她逃走，两手匍匐而上，捧住了精致的脸蛋，深深一吻。


“夫君，舒窈，舒窈作画呢，画的是寒潭饮雪，饮雪图……”


须臾间，陆舒窈亦辩出了自家夫君身上的芥香味，心中一松，娇羞轻喘。


刘浓将她反转过来，面对面环抱于怀中，吻着那细长的眉，柔声道：“画作，莫论何时皆可为。而现下，为夫欲为舒窈画眉。”


陆舒窈浑身轻颤，软软的无力，胸口起伏似绵峦，抹胸襦裙下，雪嫩浮玉一片，素手掌着夫君的胸口，推了推，隔得稍远一些，瞅了瞅窗外，羞道：“夫君，画眉当用眉笔，况乎，时辰尚未至也……”


刘浓剑眉一挑，又吻了一下她的眉，正色道：“舒窈不知，画眉岂需眉笔，心若至时，凝情足可画烟眉。”说着，把她拉入怀中，缓抚背后柔顺的长发，柔声道：“舒窈，怨怪为夫否？暨待十余日，为夫便将北归。”


陆舒窈被他抚得俏脸樱红，索性将滚烫的脸蛋贴入夫君胸口，听着那怦怦的心跳，喃道：“夫君乃华亭美鹤，非同林中秀鸟，秀鸟鸣泉便足可安享，羽鹤却需凌空长啼。夫君勿需怀疚于心，亦勿需挂牵华亭，阿姐掌商事，碎湖掌庄，舒窈，舒窈昔日便言，君心便乃舒窈之天下。”说着，眸子泛起涟漪，抬头啄了一下夫君的唇，嫣然道：“夫君，小虢儿与夫君……”


言语未能继续，因刘浓一口吻，封住了樱唇，随即，刘中郎将娇妻打横抱起，揽着腿弯，走向内室。


陆舒窈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荡着金丝履，咬着唇角，颤声道：“夫君，现下，现下尚未至夜呢，况乎，稍后尚需侍奉娘亲夜食，不可，不可行礼敦伦……”


“叮铃铃……”


刘浓淡然一笑，未作言语，却伸手拔了一下小女郎脚踝上的小金铃，拔得陆舒窈眸子溢水，将螓首埋入他的怀中，轻轻的斯磨，娇羞难耐。


美人软斜于榻，横眸流波，刘中郎君捉起小脚，脱却金丝履，但见玉足微弓，皓洁无暇，根根精致的雪蚕，泛着莹莹光泽，晃得人直欲迷眼。刘中郎愈看愈爱，捧着那对小玉足，吻了一下又一下。


“夫君，别，别咬，嘤……”


陆舒窈咬着嫩唇，眸子寸寸融化。


便在此时，室外传来抹勺的声音：“郎君，袁郎君有事相询……”

第313章踏雪寻梅


朱色阆苑，雪止于林下，影固于泉中。


袁耽与桥然对弈，褚裒与朱焘观战，莺雪于一旁培火温酒。乌墨棋盘中，黑白子纵横往来，清脆的落子声，敲风碎雪，宛若一阙天歌。不时且有徐徐风来，缭起众人衣冠与裙角，飘飘若仙。


吴郡桥氏乃棋画双绝，桥然棋力仅在桥游思之下，袁耽亦擅博弈，若论樗薄投五木，天下间罕逢对手，然此弈非彼弈，不多时便败下阵来，朱焘随即接续。


褚裒眉头紧簇，似在思索方才那一局残棋。


袁耽接过莺雪递来的酒盏，挽盏于唇，深深饮了一口，烈酒入喉，荡涤于胸，既暖且辣，酌得人浑身百孔尽张，情不自禁的舒了一口气，按着双膝，徐徐起身，漫不经心的打量苑外，忽见一束樱红俏生于野。


值此时，四野里皑皑茫雪，在那浑白的假山一侧，突伸半簇野梅，芳红点点，枝影灼灼。恰若点樱于雪，娇嫩中透着凛凛傲骨。只是隔得太远，辩之不清。


当下，袁耽便挥袖离席，走向假山，纵然勿需摘其入室，亦当尽嗅芬芳才是。


殊不知，人尚未走近，却恁不地瞧见一只玉手至假山孔洞中盈盈探出，够了一够，未够着。随即，便见那素手柔荑张开五指，以指尖轻戳花茎，好似欲将最浓的那一朵，戳落。


袁耽心中捉奇，匆匆转至假山背面，未见人，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转至侧面，弯身低头一瞅，山中斜凹一洞，内中极深，洁白的裙角隐约荡漾，粉丝履脚尖掂翘，后跟离地。野梅斜生于洞中，山洞正面在另一方，想来，此女子曾入山颠摘梅，奈何却够不得，只能于此掂足。


“唉……”


几番掂足试探，终不能得，那女子幽幽一声轻叹。叹声出自她嘴，钻入得袁耽耳中，却使其神情蓦然一怔，继而，“扑通”一声，趴在雪地中，抬首仰望女子面容，焉知，那双粉丝履却顿了一顿，调转方向，背对袁耽，向外走去。萝裙扫雪，脚后跟一翘、一翘的。


袁耽心中七上八下，纷乱如潮，眼瞪欲突，喉咙里咕咕有声，却怎生也喊不出来，仿若遁入梦魇，拼命挪动手掌，猛力的掐了一把腰间，痛楚袭来，牙关即开，叫道：“妙光！！”


粉丝履一顿，袁耽双手撑雪，极力的仰着头，复叫：“刘妙光！！！”


“嗯……”


伊人喃了一声，随后，肩头一颤，加快脚步，萝裙一阵滚荡，三晃两晃窜出洞中。


袁耽大惊失色，也不知自何处突生一股子力气，双掌用力一撑，竟然挺身而起，拔腿便向假山的另一面追去。将将转出竹林，便见一抹黑白相间的影子飘过廊角。心中嗵的一跳，三步并作两步，窜出竹林，殊不知，脚下木屐却踩中一根横木，身子猛然一个趔趄，啪嗒一声，滚倒在地。


“刘妙光……”


袁耽跌得不轻，下巴磕在横木上，嘴角顿时见血，头冠也滚落于雪堆中，而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喃喃有声，挣扎着爬起来，三两下甩却脚上木屐，挥着宽大的袖子，扑向廊角。


恰于此时，谢奕度着慢悠悠的步子，沿廊而来，欲寻袁耽与褚裒，殊不知，将将冒出半个身子，便让迎面扑来的袁耽一把给抱住。


“刘妙光，刘妙光……”袁耽双臂愈箍愈紧，好似深怕她就此消失于眼前。


“彦道，彦道！”


谢奕赫了一跳，当即，搬住袁耽的肩头，一眼之下更惊，只见袁耽失魂落魄，双眼无神，头冠也不知去向何处，满头乱发染着雪沫，嘴角血丝缠了满脸，状若疯魔。


“彦道，彦道，何故如此？”谢奕用力摇晃着袁耽双肩，大声喝道。


“妙，妙光……无，无奕……”


袁耽瞳孔骤放骤缩，揉了揉眼睛，渐渐辩清了眼前之人，紧皱的眉头慢慢放开，嘴唇却越来越白，复又闭了下眼，甩了甩头，而后，挥开谢奕的手，径自冲向刘氏主院。


谢奕叫道：“彦道，何往？”


袁耽脚步纷乱，险些将从林间窜出的小谢安一头撞翻，挥着衣袖，头也不回的大声道：“且莫顾我，我自寻瞻箦！”


小谢安惊魂犹未定，怯怯的撇着袁耽的背影，拢着衣袖走到谢奕身边，惊道：“阿，阿兄，彦道兄长，何故，何故也？斯，斯文尽扫也……”


谢奕眼睛越眯越细，心中也惊，当即揉了一把小谢安的头，也不理他，大步追上袁耽。


小谢安缩了缩头，喃道：“圣人有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彦道兄长，哀之于表，却礼事行，非为中和也，实不可取也……”


“啪！”


脑后挨了一下，不疼，冰凉凉的，反手一抹，拽了满把雪，脖心冷浸。


“何人，安敢偷袭于我？！”


小谢安勃然大怒，唰地回过头，而后，眼底猛然一缩，指出去的手指，慢慢蜷回作拳头，转过身子，看向别处，慢条斯理的抖了抖袖，自言自语：“圣人有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矣，吾不与女子争也！不争，当为智也，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相争也！谢安，当如是也！”


“哼！”


……


芥香缓浮，刘中郎默然坐于案后，剑眉紧簇，辩其神色，好似在思索。


袁耽头冠已被褚裒寻回，歪歪斜斜的扣于首上，未系颔巾，时而，捧起案上的茶碗，欲饮，却又饮不下，沉沉搁于案上。倏尔，又以手指不停的敲击着案面，发出“扑扑”声。


谢奕坐在他的对面，眉头一下下乱跳，暗中却用手掐着大腿，竭力忍住笑意。


褚裒为人忠厚，捧着茶碗，滋溜溜的吸了一口，瞅了瞅袁耽，复看了看刘浓，咬牙忍笑，沉声道：“瞻箦，此事甚易，仅需命人细核庄中之女，便可解彦道心中疑惑也！”


刘妙光，刘琨之女，现处庄中……刘浓瞥了一眼坐立难安的袁耽，心中不胜唏嘘，此事荒谬无比，却情发有因，岂可令彦道过于难堪。当即，便唤过室外侯着的碎湖，细细一阵吩咐。


碎湖领命而去。


刘浓捧起茶碗，浅饮一口，看着碧绿的茶汤，脑中却灵光忽闪，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陡现即逝，剑眉一凝，搁下茶碗，问道：“彦道，若是此女确处庄中，君当何如？”


闻言，袁耽神情蓦然一变，半晌，捧起茶碗深饮一口，团团一揖，沉声道：“诸君皆乃袁耽生死好友，袁耽不敢有瞒，妙光实乃刘并州之女。若妙光真入江南，袁耽定当呈禀谱牒司，为刘并州请命也！”


“难也，难也……”


谢奕已知此事，摇头道：“今非往昔，自至晋室立于江东以来，南渡士族日增不减，注籍自是不难，然若欲复中山刘氏上士门楣，此举，不缔于逆势登天也。”


刘并州乃海内名士，褚裒初闻震惊，随后神情愈发怅然，概然叹道：“唉，独守空城，一阙胡茄却万军，刘并州何等英雄了得！焉知，竟落得身亡族消，而今唯余孤女存世，英雄末路，当如是也……”一顿，看向袁耽：“彦道，无奕所言甚是，此事尚需徐徐图之，切莫操之过急！”


便如谢奕所言，衣冠南渡如过江之鲫，北地世家过江即衰，不衰反胜于昔者，寥寥无几。况且，中山刘氏唯余一介孤女，且被王敦军府定名为流奴，岂能再复上士门楣！


北地倾覆十余载，不知几多门阀世家烟消云散，纵使偷生于南，又不知几许屈身为奴！而此，尚不足以言书，当表者，乃北地流徙之民也……刘浓默然叹息，手指摸索着茶碗边缘，久久未语。


稍徐，袁耽揉了把脸，搓得满脸通红，目光沉凝如水，呼吸却急促如雷，猛地一捶案，怒道：“此皆为胡人之故也，若非胡骑肆掠中原，英雄儿郎岂会潦倒至斯！”


这时，碎湖悄然入内，附耳道：“郎君，乃主母近婢妙戈！奈何，其人却言，若非刘并州之女，便乃华亭刘氏之婢，宁死亦不愿……”


少倾，刘浓捏了捏眉心，暗觉一阵阵刺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思绪冲散，就眼前之事稍作沉吟，心知袁耽对此女用情极深，索性问道：“彦道，暂且不言胡骑。就此事而言，彦道将以何如？若喜此女，莫若聘而娶之？若娶之不得，又当何如？”言罢，深深凝视袁耽。


谢奕与褚裒神情顿变，陈郡袁氏乃上等门阀，而刘妙光现为罪奴，纵使袁耽可为刘妙光注籍，按土断新律，身世清白者可免流奴，赐身庶民。两者，亦若天堑云泥。


此事，袁耽早有所虑，见三位好友投目凝顾，神情颇是担忧，便微微笑了一笑，正了正冠，扫了扫袍角，揽手于眉上，沉沉一揖，朗声道：“袁耽并非忽性中起，人存一世，匆匆百年，草木一发，百日寒暑！瞻箦通竣豁达，抵心不违，终娶陆氏娇女。因而，安知袁耽不可聘而娶之？纵使现下难为，若是妙光愿待，袁耽即便终生不娶，亦当白发谋之！若是妙光不愿，袁耽亦可等得！”


“彦道，岂可如此也……”


“彦道若喜，何不收之为妾，莫要胡言……”


谢奕与褚裒大惊，纷纷劝慰。袁耽却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默然一笑，挺直身子，按膝不语，眼角余光偷偷的掠着室外。


“妙哉！！”


刘浓拍案而起，剑眉飞扬，将袍一撩，两步跨出案席，朝着袁耽深深一揖，朗声道：“彦道，果乃真男儿也，刘浓钦佩！”言罢，朝谢奕与褚裒使了使眼色，拉着二人离去。


待三人一走，室口飘起一截裙摆，黑白相间……


……


是夜，刘浓与陆舒窈温存缠绵之后，斜斜揽着娇妻香肩，将此事告知。


殊不知，俏脸绯红的小仙子闻知后，两把小梳子唰呀唰，突地从刘中郎胸膛上撑起来，双手托着小下巴，喃道：“夫君，言外有音也……”

第314章情生何起


数日后。


袁耽、褚裒、谢奕告辞离去，褚裒与谢奕回会稽，袁耽走丹阳。


临走时，小谢安嘴巴撅的老高，满脸的不情愿，赖在车辕上，磨磨蹭蹭的不肯入内。直至，陆舒窈带着陆静言与曲静娈来到离亭，小谢安顿时眼神一亮，从车辕上跳下来，系了系颔巾，抖着袖子上前，揖了一揖，从宽袖里摸出两样物事，赠予陆静言与曲静娈。


曲静娈得了一枚琉璃青果，捏在手里把玩。


小谢安揖道：“青果，乃是谢安最喜食之物，而今赠之予君。此果，虽不可食，却莹莹剔透矣。况乎，内中尚有千秋景致。”说着，踏前一步，紧靠着曲静娈，指给她看琉璃内的景致。


曲静娈挑了挑细眉，皱着鼻子仔细一辩，内中铭刻有物，乃是一只振翅小白鹤，逆着阳光端祥时，栩栩如生，直欲脱珠而出。


陆静言得的也是琉璃，乃是个琉璃小人儿，头戴小青冠，身着小月袍，眉清目秀，嘴巴略翘，神气活现的小谢安。


小谢安眯着眼偷瞧陆静言，见陆静言皱着细眉，瞥了瞥嘴，神情不屑，好似欲还他，或是想顺手扔掉，赶紧道：“休得小觊此物，此乃华亭最佳琉璃，价值千……万金难得一购！如若不信，且问美鹤。”说着，朝刘浓嚷道：“美鹤，谢安所言，属实乎？”


刘浓剑眉飞扬、嘴角微翘，看着三个总角小玉人，离别愁怅一时尽去，笑道：“安石乃风流雅士也，秀中清怀，道誉洋溢，所言所行无不发乎于真情，浓溢醇厚，岂会有虚。”


“然也，美鹤所言极是！”


小谢安听得称赞，面色浑然不改，秀丽的眉拔了一拔，负手于背后，挺胸掂腹，漫不经心的仰望苍穹，眼角余光却溜着二女。


陆舒窈眸子一眨，见小谢安好似在等待甚，犹自不肯离去，心中一转，嫣然道：“静言，静娈，来而不往非礼也。情谊若使久长，需得礼尚往来。”


“哦……”


陆静言嘟了嘟嘴，又见那琉璃小谢安确属臻品，不知该回赠以何物，心中好生难定，黑漆漆的眸子滴溜溜乱转，将手一招，唤过小婢，细细一阵吩咐。


曲静娈抛了抛手中青果，漂亮的大眼睛斜回小谢安，心道：“这厮，定是想谋静娈的宝刀，亦或欲夺静娈的喵儿，岂能让其得逞！奈何，少主母所言在理，当回以何物呢？”皱眉想了一会，走到离亭一侧，摘了枝野梅，对谢安道：“吾乃上将军，汝乃闲云野鹤，特赠汝梅令一枝，愿汝啼唳春秋复冬雪，莫嫌，莫嫌。”


“啊……”


小谢安眉毛皱作一团，愁眉苦脸的抱着梅枝，愣愣的问：“敢问上将军，何乃梅令也？”


小静言怔了一下，随后，不屑地答道：“梅令即是梅令，何言恁多？从军于帐，见令行事便可，岂可复问上将军！”言罢，腮际染满绯红，显是胡编乱造。


刘浓不禁莞尔，蹲下身来，拉着小谢安的手，又抚了抚裹霜野梅，正色道：“安石，梅乃清傲之魂也，不可轻亵。刘浓居于汝南时，复闻古之蔡国有风雅之士，饮露于山中，忽一日兴起，醉卧于梅下，中得一梦，梦中有素衣女子与绿衣童子，踏梦而来，交相伴歌、翩翩起舞。次日梦醒，几近还真，抬头时，绿鸟栖梅枝，引颈复高歌。”


小谢安眨了眨眼睛，嗅了一口梅香，脆声道：“知也，素女即为梅，绿鸟复童子。梅乃性真之灵，故而引雅士。美鹤，君便若梅也！”


陆舒窈微微眯着眼，柔柔的看着夫君，不知想到甚，脸颊樱红若梅，眸子泛着清波涟漪。


小静言嘴巴一歪，嫩声咏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阿姐，时常对雪赋咏此诗呢……”


“静言！”


陆舒窈一声娇嗔，飞快的溜了一眼谢奕等人，小仙子此时虽与夫君已缔结连理，终究尚有外人在场，难免羞涩。


这时，小静言的婢女去而复返，果不其然，抱来了一只小白猫。小静言把小白猫抱在怀里，揉了两把，又亲了两下，依依不舍的递给小谢安，冷声道：“需得待它好，如若不然，青虹剑侍侯！”


“知也，知也，诸君，谢安告辞，他日再来！”


小谢安手里拿着梅，怀里抱着猫，志得意满的爬上了车辕，朝着离亭弯了弯身，而后，转身欲入帘，嘴上挂着窃笑。


褚裒眉毛一扬，突然纵声咏道：“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雍雍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不涉卬否，卬须我友。”


“《邶风·匏有苦叶》乃是描述女子渡舟之景象，众人争相入舟，岸上的女子神情焦急，喃道，别人争船，我不争，别人争船，我不争！”


船夫催道：“快些上船啊！”


女子答道：“不急，不急，我不急。”


船夫奇问：“若是不急，为何焦灼徘徊？”


女子羞道：“我在等，等我的男朋友……”


小谢安一听此诗，眉毛跳了一跳，忙不慌迭的钻入帘中。他尚年幼，未知情愫，却知褚裒必然是在取笑他。


袁耽神情悠悠，注视着离亭，亭中有一个黑白惊心的身影随风摇曳。刘妙光并未随他离去，暂留华亭，其间原由繁多。


待牛车远去，隐入林木深处。陆静言与曲静娈说说笑笑的往回走，陆舒窈提着裙摆与刘浓并肩而行，歪着脑袋瞅了瞅夫君，抿嘴笑道：“奇也，奇也，夫君为何闻诗而脸红也？莫非，有女徘徊于岸，等待夫君渡舟乎？”


“嗯，舒窈何故取笑为夫也！彼岸花开，与子共渡，千年悄起，万载复落！”


刘浓情不自禁的摸了摸鼻子，拉着伊人玉手，稍稍紧了紧。说巧道巧即作巧，昔日，桥游思至北地，回答他的道之云远，曷云能来。便是一句：“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不涉卬否，卬须我友。”意指，我等我的男朋友，为我的男朋友千里北来……


陆舒窈咬了咬嘴，瞅了眼不远处的妙戈，娇笑道：“夫君，依舒窈度之，此女既乃刘并州之女，妙戈与妙光定非其本名也。其人既未随袁郎君而去，想必，想必有因……日后，当以何礼相待？”


刘浓皱了皱眉，稍作沉吟，淡声道：“卿本佳人，奈何命途多舛，恰逢乱世，枉生颠沛流离。终究是个难字，身不由已罢了，其因莫究，其人莫问，待之以礼便可。诸事，自有彦道谋之。”


“诺，刘中郎，妾身唯命是从也……”


“恁地调皮……”


陆舒窈玉手勾了一下，刘中郎斜了一眼，脉脉含情，静静盼顾。待瞧见碎湖迎面而来，小仙子疾疾挣开夫君的手，端手于腰间，微微笑着，雍容娴雅。


复度两日，朱焘与桥然作别。


吴县桥氏自桥游思一走，一直便是碎湖在帮衬照拂，庄中事务打理的井然有序，未见乱象更生繁茂。桥然自得刘浓承诺，心胸开阔之下，与谢奕等人相处极其融洽，更得朱焘看中，两人同为儒雅之辈，意气颇为相投，居华亭几日，每日里钓潭煮酒、畅论咏赋，好不惬意。


因而，桥然便邀朱焘同赴吴县，闲聚几日。朱焘并未自持身份，当即应允。


待送走两人，好友贵宾便已尽去，刘浓负手立于亭中目送，却见朱焘打马复回。


“希律律……”


朱焘策马卷风，直直插至亭口，高高勒起马首，健马扬蹄、啸声如龙，骑士英姿勃发，抚下了马脖，歪头凝视着刘浓，笑道：“瞻箦，今日作别，想必经载方可一见。有一事，朱焘思量已久，不得不问。”


刘浓神情一肃，揖道：“兄长，但言无妨。”


朱焘歪了歪嘴，未下马，拖了拖缰绳，沉声道：“君可如实告知，汝之意，何故忽改？”


何故忽改……刘浓早知朱焘将问及此事，昔年，他曾苦劝朱焘莫与王敦作对，更暗示朱焘静待几载。而今却一反常态，竟欲针尖对麦芒暗谋王敦，滋事体大，朱焘岂会不问？


当下，刘浓走到亭口，斜依着亭柱，未看朱焘，目光凝向北向，好似穿过绵障青山，越过叠浪大河，直抵豫州，声音沉稳：“兄长若问刘浓何故，刘浓实难以言赋之。兄长不知，刘胡、石胡并非氐成，凶顽暴戾，赫人听闻。自刘浓入北，满眼所见，荒野伏尸，赤地千里，村落枯竭，十不存一；而此，尚不足以为甚！人非畜也，畜尚存乎于天性，猎猎相食是为生，然……”言至此处，紧闭眼睛，再难复续。


良久，睁开眼来，星光吞吐不休，声音冰冷：“刘浓曾临洛阳，内中有汉女十万，惨景，怎堪目睹！惨乎惨乎，难以帛书！！”


“呼……”


长长喘出一口气，续道：“而今，祖镇西虽力抗二胡，复夺洛阳、陈留！然则，豫州民生已竭，镇西若在，尚可暂安。若去，胡骑势必蜂涌踏下，直泄大江矣！若不早作绸缪，中破怪圈，斩此锁江恶僚，豫州仅出不入，必亡！届时，令北地残喘苟存之数百万华夏余民，情何以堪！盘中餐物，何见天日，生不若死也？！”言罢，对着马上的朱焘，沉沉一揖，想起了上蔡的篱笆与瘦犬，更记起了史中记载，三百年沧桑，肩头颤抖，情难自已。


“瞻箦……”


朱焘虽乃刺史，身居高位，然不过二十五六年纪，闻言，神情大变，哆嗦着嘴唇，翻身下马，与刘浓对揖，颤声道：“自北地轰倾以来，为何仅闻城池落陷，却不闻此，闻此……人神共愤之举？！”


刘浓冷笑道：“有何为奇，竹帛本已难书！兄长，刘浓并非圣人，然，唯愿却尽此生荣华，付于铁甲戈马！北胡不却，肆不罢休！大道青天，当还朗朗乾坤于顶上！！”


“与君，同尔！”

第315章终风北回


公元321年，正月十七。


立春方过，微雨浅歇，晨雷初震惊蛰。


缕缕春风吹暖了千里江南，碧空皓洁如水洗，杨柳潜藏作青发，浑白的玉条抽出浅墨绿芽，似翡凝翠，滴水即透。


“唳！”


“唳，唳！”


黑白相间的鹤尾划过柳梢，穿风裂云，杳展于长空，稍作盘旋，双翅疾斩，一头扎入华亭刘氏庄园。自陆舒窈嫁入刘氏，不仅携得千顷庄园一栋，尚且附带百千美鹤，一并同归。


“哐哐哐……”


绞声如雷，沉重的庄门缓缓裂开，五百大黄马鱼贯而出，马背上的骑士人人顶盔贯甲，身披白袍，巨枪如林，凛凛肃杀。骑士们慢踏踏步，水泄于离亭，成阵分列。


稍徐，庄内浮云堆簇冉出来，各色襦裙纷乱迷眼，诸般绣鞋起伏若穿蝶。刘氏拉着刘浓的手缓缓行于众人之前。陆舒窈居于右侧，领着贴身四婢，面带微笑，端手徐行。杨少柳引着嫣醉、革绯、夜拂缓坠于左。绿萝抱着小刘乾款款行于杨少柳身侧，碎湖与兰奴、留颜等女管事，绵延成海。


待至离亭口，刘浓拜别眼泪汪汪的娘亲，作别神秀玉澈的杨少柳，柔柔的看着娇妻陆舒窈，暗暗捏了一下她的小手。而后，从绿萝怀里接过小胖子，狠狠亲了一口，亲得小家伙哇啦哇啦大哭。


刘胤骑着黄骠马，倒提丈二剑槊，勒着马原地打转，在人群中搜寻巧思。待看见了明艳动人的巧思，摸着脑袋裂嘴傻笑。巧思瞪了他一眼，转过螓首不理他。莫奈何，铁塔雄将只得扼腕叹息。


稍远处，曲平骑在马上，小静娈坐在阿兄的肩头，摸着阿兄后脑的伤口，轻轻吹了两口气，低声道：“阿兄，静言也想去上蔡。”


曲平把剑朔竖插于地，抬起头来，将小妹抱在怀中，抚了抚那吹弹得破的小脸蛋，刮了刮小鼻子，柔声道：“静娈乃是上将军，上将军当坐镇中军，号令诸将，岂可轻易妄出。”


“哦，那，那静娈不做上将……”


“静娈！”


曲平展齿一笑，小心翼翼地的搂了搂小妹，深怕稍一用力便把这个小人儿给揉坏了，将她的小手合握在粗燥的大手中，举到唇上鼻下，深深嗅了一口。当此际，暖阳柔柔的拂着兄妹俩，格外温柔。


刘浓将小刘乾递给绿萝，面对杨少柳。


原本，杨少柳也应此时入建康，不知何故，她却不愿与他同行，冷冷的瞥着他，淡声道：“勿需多言，汝且自行珍重，勿需挂牵江南……”顿了一顿，淡淡的瞥了一眼陆舒窈，细眉微微一颦，补道：“必然无忧！”


“多谢阿姐！”


刘浓揽袖于眉，沉沉揖手，环眼扫过面前诸女，以及李催、罗环等人，重重一个点头，翻身上马，徐徐勒转马首，稍稍一顿，回过头来，朝着陆舒窈笑了笑，高扬着马鞭，朗声道：“且待我归！”


“啪！驾！”


一声空鞭裂响，飞雪拉起残影，风驰电掣般穿过两列骑士人墙，直直插向柳道，五百巨枪白骑当即斜拔马首，衔尾追随。


“虎头，虎头……”


刘氏心中蓦然一恸，奔出两步，挥扬着手，颗颗泪珠滚落如雨。


“娘亲！”


陆舒窈与杨少柳齐齐迈步，一者揽着刘氏左臂，一者拉住右手，小仙子瞅了瞅杨少柳，秀眉弯了一弯，嘴角浅浅笑，不放手。


杨少柳默然松手，不与她争。


刘氏回过神来，愣愣的看了看左，瞥了瞥右，接过陆舒窈递来的丝巾，抹了抹泪水，笑容渐起，转身，伸出双手，抱住了小虢儿。


……


两旁柳树如潮倒退，刘浓快马加鞭驰至吴县，未作停歇，当即便入陆氏庄园拜见陆晔与陆玩。随后，又与翁丈对坐于静室中，两人言及来年诸事，神色略沉。


稍事耽搁半日，打马至顾氏。


挺身立于高大阀阅前，刘浓剑眉微皱，此番若是再与顾荟蔚错身而过，便不知何时方可复见。


年前，顾荟蔚至钱塘拜访鲍潜光，刘浓心知肚明，依她的性子，定是故意为之。如今他娶了陆舒窈，若要复娶顾荟蔚，自是难上加难。


刘中郎心中早有定数。如何娶之，当以力娶之！暨待谋事得成，何人可阻？顺势借势，所为何来？皆为强健自身也，唯有已身够强，方可所行即是所愿！


等得半盏茶，门随匆匆回返，嗡声道：“刘郎君，且随我入内。”


“有劳。”


刘浓拱了拱手，身上豁然一松，暗暗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随着顾氏随从一阵穿廊走巷，乘着牛车，来到熟悉的小院中。


门口芭蕉半枯半绿，室内沉香轻浮缓缭。


默然入内，跪坐于席，双手按膝，眼观鼻、鼻观心。此番仍是以拜访顾君孝为名，但只要他来，想必那束大紫应知。


稍徐。


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徐徐回首，顾荟蔚浅步而来，依旧一袭绛紫深衣，梳着巾帼髻，螓首低垂，看不见眸子，紫色丝履默默的经过他的身侧，转入了屏风后面，浅浅一个万福，淡声道：“顾荟蔚，见过刘郎君。”


刘浓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案上茶碗，慢慢饮了一口，轻声道：“荟蔚，近来可好？”


顾荟蔚道：“荟蔚好着，谢过刘郎君挂牵。”


茶已凉，舌尖微冷。刘浓把茶碗一搁，按膝起身，走向屏风后面。


屏风后的顾荟蔚身子颤了颤，轻声呼道：“刘郎君，荟蔚……”


而此时，刘浓已然来到屏风后，凝视着顾荟蔚，裂了裂嘴，柔声道：“何故？”


何故……顾荟蔚眸子一低，睫毛剪起泪珠两颗，挂于其上，晶莹剔透，叠于腰间的手指扣来扣去，好似无处可放，终究按落于腿上，深深弯身万福，细声道：“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刘郎君，荟蔚，倦也……”


荟蔚倦也……刘浓顿了一顿，稍稍退后一步，寸寸屈身，与其相对，试探着伸出手，欲捉她的手。


顾荟蔚双手一颤，避开了。


刘浓剑眉一拔，身子却猛地一倾，捉住她的手，顺势拉入怀里，双手环着她的腰，便欲一口吻落。却蓦然看见她带泪的眼睛，浑身一震，柔情中起，轻轻叹了一声，慢慢吻向她的额头。


“刘，刘……”


“荟蔚，荟蔚，刘浓非是终风，放荡嬉笑，惹人惘顾。且信刘浓，定娶荟蔚！”刘浓落得极慢，定定的看着她的眸子。


“荟蔚，倦也！阿父亦知也，荟蔚已十八……”顾荟蔚未予挣扎，任由他着抱着，泪水被睫毛卷落，滴入白晰的手背，微凉。


少倾。


刘浓放开她，按膝起身，抬脚欲去，却又陡然转身，深深一揖：“荟蔚且稍待，刘浓，现下便去寻顾典臣，定不教荟蔚难为！”


“刘郎君！”


顾荟蔚大声唤住刘浓，端手于腰间，万福不起，声音平淡而略冷：“刘郎君，阿父实喜刘郎君，如若不然，岂会容荟蔚与君相见。奈何，阿父与荟蔚皆乃世家子女，此身难为也……刘郎君，荟蔚……荟慰方是终风！”


一言落地，如冰飞渣。室中极静，仿若可闻彼此心跳声。顾荟蔚弯着身子，玉脖修长，巾帼髻上的梅花步摇，不住颤抖。


少倾，刘浓眯了眯眼，将左手抹了又抹，随后，卷了卷袖，笼袖于手，沉沉一揖，转身便走。步伐沉稳，穿廊复走巷，待出了顾氏庄园，深吸一口气，盘荡于胸，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去。


……


次日。


刘浓引五百骑踏入枫林渡口，前来送行者极众，既有陆纳、桥然等好友，且有吴县各士庶子弟与女郎，众人徘徊于岸边，劝酒赋歌，对揖遥祝。


但见得，垂柳依依衣冠瘦，吴歌声声喃不休。


陆纳兴性极佳，足足饮了半壶酒，而后，拍了拍湿透的胸襟，朝着江面放声咏了一阙离别赋，洋着通红的笑脸，递给刘浓一盏茶，笑道：“瞻箦，北风孤烈，且满饮此盏以却寒！”


刘浓淡然一笑，抿了一口，将余茶洒入江中，因身着铁甲，便朝着岸上拱了拱手。而后，按着楚殇，阔步急走，正欲走入舱中时，目光却一滞。


一叶蓬舟至东来，有人俏立于船头，身着绛红对襟襦裙，斜斜掌着一把桐油镫，明眸俏顾，婉转流连。江水映影，各生俏丽。


蓦然间，俩人目光一触，刘中郎怔了一怔，微微眯眼。那女郎却颦了颦眉，翘了翘唇，数息后，好似不敌，螓首一垂，巧巧转身，转着桐油镫，迈着粉丝履钻入船蓬中。


……


船行数日，经临建康，刘浓傲立于船头，瞭望烟柳中的建康，身后白袍纹展若旗。


刘胤按着重剑，大步行至近前，问道：“郎君，入建康否？”


刘浓稍作沉吟，卫氏之事尚且不急，且待他日复回建康，再作问询，便道：“勿需停留，速回上蔡！”


“诺！”

第316章血锁长安


雾浓若雪缎，长安城烟锁云笼。


早春彤日睁开了眼，斩开茫茫重雾，将金色光芒遍洒四野，宛若一柄火红巨剑。


剑尖扫临城头，将危耸的箭楼一剖两半，半明半黯，其势不竭，一路直斩，将城墙上的戌卫拉腰横切，有人被刺瞎了眼，举着弯刀纵声喝斥；有人从隐影里爬出来，胡乱系着腰带，用手挡着阳剑，囫囵叫骂，奈何乾日临头，骂之无用，随即，反身挥起手中长鞭，将墙角下的一干赤身女子抽得鲜血淋淋。


“啪、啪、啪！”


“哈，哈哈……”


带刺的马鞭抽在细嫩的身躯上，仿若鞭笞着草原上的雪白羔羊，乃是一种快意的狰狞。少倾，越来越多的戌卫参与了鞭笞的行列，他们挥舞着带血之鞭，肆意的抽打着，疯狂的发泄着，鞭梢激起朵朵血花。


袁秀一丝不挂的躲在黑暗的墙角，紧紧的抱着双肩，颤抖着惨白的嘴唇，竭力的蜷缩着，好使身子更小一些，不为人察觉。她的眸子依旧美丽，身子犹如光滑细致的丝绸，而姿色更是城墙上数百负妇中的佼佼者。她们便若一堆雪白的肉，每逢日复月出，静候蹂躏。突然，她的瞳孔急剧一缩，不远处的鞭梢带起了一只小巧精致的耳朵，是她的婢女莺画所有。


莺画躺在血泊里，紧紧的咬着牙，身子蜷缩的像只虾米，浑身满布着蜈蚣般的伤痕，她的脸上绽放着樱红的花朵，赛过蔷薇，犹胜海棠。袁秀擅画，最擅描画蔷薇与海棠。


“勿要看我，勿要看我，勿要过来……”


莺画在爬向她，袁秀怕极了，想闭上眸子，却如坠入梦魇般睁大着眼，看着莺画裹在血水中，像条血蚕般蠕动。她爬过来了，伸出了手，摸到了袁秀的脚。袁秀向后退缩着，奈何身后便是肮脏的、冰冷的箭墙，已无路可退。


“莺画，莺画，我怕……”


袁秀不敢出声，秀丽的玉足颤抖不休。


莺画的手上粘满浓血，将那小小的脚抹成鲜红色。她擦了擦袁秀的脚，好似欲擦尽小娘子足上的血迹，焉知却愈拭愈红，惨然一笑，竭尽全力的靠近，枕着小娘子的腿，哑着嗓子，吐着血，喃道：“小娘子，莺画要死了，再也……护不得小娘子，小娘子……珍重。”


“莺画，别死……”


马鞭起伏犹若毒蛇乱舞，耳际里充斥着怪异的痛呼声，那声音便若硕鼠盗油，吱吱作响，极其渗人。趁着无人注意，袁秀伸出颤粟的双手，闭着眼睛，奋力的将死去的莺画拖起来，遮掩住自己小小的身体。至此，八个婢女尽亡，无人再可护她，唯有自护。


一束阳光斜斜投进墙角，内中有细微之物，如絮翻飞。


蓦然间，她想起了阿姐，此乃长安，她与阿姐乃是汝南袁氏女郎，晋室亡北后，袁氏一族躲入山中，奈何仍未躲过灭天之祸，阿父阿兄被胡人吊亡于树，她与阿姐则被胡人俘虏，辗转千里，流徙至长安。阿姐最喜早春之阳，名唤袁阳儿，美名播于山野，歌声赛过栖树莺儿……


“啪！”


恰于此时，一鞭猛然抽来，将身上的莺画尸体抽翻，袁秀晶莹的身子显露于阳光中，暴露于狰狞之眼。而城墙上，已然未有活着的白肉，她们静静的躺在血泊里，等待着……


笑声，魔鬼般的笑声喧嚣着，袁秀抹了抹脸上的血渍，掌着粘乎乎的血墙站起来，颤抖着身子走入阳光中，俏立于血滩里，精美的小足纹染血丝，妖艳；玲珑有致的身子绛着血朵，魅惑；美丽的脸庞仿若玉泽，被阳光漫漫的柔抚，娇弱。她笨拙的展示着婴儿般的身体，花朵般的容颜……


“嗡，嗡！”


凄厉的号角盘荡于天，魔鬼的笑声顿止，扬起的马鞭匆匆卷伏，城墙下奔来一骑，高声叫着：“速开城门，速开城门，单于元辅回城，阵斩邵续、段匹磾，荡涤冀州，大胜而归！”


霎时间，城墙上乱作一气，戌卫们胡乱的叩着兽盔，往来奔窜，吆喝着，挥骂着，长达二十丈的吊桥轰然坠地，激起尘沙飞扬，巨大的城门豁然中开，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远方，一望无际的铁骑漫漫铺来，仿若黑水倒卷，直欲吞天噬地。


单于元辅……石虎……邵续……邵续乃是儒雅长者，身材极其瘦弱，戴着陈旧的破冠，蓄着三缕长须，五载前，袁秀曾在山野中见过他。阿父与他交谊极厚，阿父死了，而今他也死了……


趁着慌乱，袁秀穿过血肉堆，潜入箭楼中，掀开半躺于胡床上的女尸，钻入床下摸索一阵，不多时，床下冒出个小胡人，头戴狼牙盔，脸上涂着泥灰，脏兮兮的……


……


温柔的阳光翻过高高的宫墙，在古槐树上一荡，绽放束束光辉，束辉眷墙，沿着青墙匍匐往上，吹起窗前细沙，悄然泄下，将窗下的女子揽入怀中。


长安宫极大，袁阳儿极美，纵然置身于二十万汉女中，亦乃其中翘楚。


阳光落于其身，泛着柔和光泽，缓拂于其眼，长长的睫毛微颤时，皓洁如玉的脸颊浅浅扑着一阵光影，微黯。玉人斜卧于榻，眷眷的身姿如水曲流，起伏有致。最是那修长赛玉的腿，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过瘦，乃是上苍最完美的杰作。


此室极阔，榻连着榻，人并着人，粗粗一眼掠过，成百上千，无一例外皆乃女子。她们是长安宫女，石虎的姬妾，当然她们大多数皆未见过石虎，乃是圈中之羊，可犒三军，亦蓄粮草。


兴许是阳光渐灼，袁阳儿睫毛颤动得猛烈了些，少倾，猝然睁开了眸子，内中未见迷茫之色，唯有深深的悸恸，方才她做了一梦，小妹躺于血泊中，向她伸展着手，无声的求助最是悲凄，直至此时，她犹在颤抖，荡得双峰亦随之而起伏。


这时，一群异族老妇走入室中，“啪、啪”的抽着鞭子，将沉睡中的雪海唤醒，冰冷的眼睛则扫过室内数百只细嫩的羔羊，看着她们牙齿打颤、瑟瑟发抖。为首老妇每指一人，那女子便茫然的起身，默然的接过衣衫，无声束戴。


“你！”


老妇东挑挑、西捡捡，冷凛的眼光细细的搜寻，猛然一滞，干枯的手指定向了袁阳儿。


“是。”


袁阳儿未同他人一般抖擞，慢慢下床，端手于腰间，浅浅一个万福，礼仪端庄，举止娴贵，好似她正穿着华丽的襦裙，浅行于朱廊。


“嗯，尚可！”


老妇挑着阴蛇般的三角眼，将袁阳儿上上下下一阵打量，刻满皱纹的嘴角扬了扬。


“多谢……”


袁阳儿再复一个万福，接过衣衫，默默的穿着，稍徐，穿戴整齐的玉人俏立于万花丛中，明艳夺目，不可直视。


老妇歪着头想了一想，虚着眼睛吩咐道：“赐她一枝头花。”随后，又冷冷注视袁阳儿：“若将头花遗失，便以你之头，权充作抵！”


“多谢，阿嬷。”


袁阳儿接近梅花步摇，斜斜插在头上，老妇剜着眼睛一辩，极其满意，冷笑道：“今日乃大捷之日，单于元辅犒赏三军，宫中二十万汉奴需得尽心侍奉荣血勇士，若有人敢予懈怠，嘿嘿……”


一个时辰后。


宫城外的长安城，宛若地狱深渊，袁阳儿与数百名颜色娇俏的女子默行于宫城中，步摇辉于阳光，煜煜生影，萝裙拖曳，更增艳丽。


待来到华丽的宫殿，内中已起歌舞声，娇喘气，狂笑声，糜烂声，拔刀声，剁肉声……


石虎浑身披甲，头戴金盔，中插两缕四尺长缨，羽缨尾端高高竖起，雄踞于宫殿的最深处，在他的身下，匍匐着几名女人，下半身，未着甲。


袁阳儿宛转着长袖，欲飘冉而进，却被人群阻隔，只得徘徊游离于边缘，秋水明眸四下流连，忽然，眸子一滞，秀足随即缓移，荡向窗下一人。


“是你，袁，袁小……”


“是我，吴郎君。”


袁阳儿缩在那人怀里，伸出欺霜皓腕，葱嫩的玉指勾住他的脖子，将胸膛寸寸揉进，轻轻的斯磨着他，缠绵求欢。


吴豫乃汝南人士，出身微寒，现为石勒十八骑之一。八年前，他携裹数千流民窜出山林，投靠石勒，因其足智多谋且骁勇擅战，故为石勒重用。殿中百将，唯他与参军徐光未与女子逞欢，极其煞眼。


袁阳儿……


美姿妖娆的袁阳儿，尊贵的汝南袁氏女郎，美人儿檀口吐香，吹气若兰，媚媚的眸子里写满柔情，梁着蔻丹的玉指柔缓的抚弄着他的胸膛。吴豫冰冷的神情渐化，忍不住的掐了一把。


“嘤咛……”


入手软滑无骨，吴豫肆意的揉弄着，袁阳儿宛转承欢，低低的喘着，修长的双腿盘上了他的腰，樱红的俏脸紧贴着他的侧脸。


“嘤，嘤，郎君，阳儿，且轻些……”


“哈哈哈……”


笑声，张扬的笑声，钻入耳朵里，袁阳儿眸子渐尔澄洁，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脸上的红晕层层褪却，伸手抚了抚摇晃的发髻，摘下美丽的步摇。


“簌！”


……


袁秀侍立于宫殿外，戴着狼牙盔，按着腰刀，脸色惨白若雪，身子犹若风中草絮，歪歪斜斜。她唯恐若人生疑，是以便在马靴里垫了些碎布烂肉。方才，她眼睁睁看着阿姐戴着步摇，款款迈入殿中，阿姐美得不可方物，奈何殿内……殿内乃人乎？


“啊！”


“混账，杀光，通通杀光！！”


殿内猛然暴起一声大吼，随后便是连绵惨叫声，以及一声悲鸣。而后，殿外的军士们拔出腰刀，冲入殿中。杀戮，杀戮，无尽的杀戮……阿姐，阿姐的头滚于血水中……


“锵！”


将将拔出一半的刀卡于匣中，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住了袁秀的手腕，匆匆抬首，此人头戴高冠，身披胡袍，拉着她奔向殿外……

第317章雄杰祖逖


老树参天耸立，乌黑虬枝宛若手掌抓向天空，好似欲将头顶红日扯落。


祖逖抬头仰望，眼睛慢慢眯起来，在那弯曲交错的树杆节枝处，初发一点嫩芽，碧绿喜人。老将军裂了裂嘴，费力的解开裙甲，对着粗壮的树根撒了一泡尿，迎着微寒春风抖了抖。


骆隆从山下来，慢悠悠走到近前，揖道：“将军，据内情悉，厌次之战已毕，邵续、段匹磾不敌石虎与桃豹，已然城破人亡。”


祖逖皱了皱眉，复系裙甲，默然走向山颠边缘，坐在石头上，沉声道：“年前，凉州牧张寔为部下阴弑，其弟张茂复掌凉州，虽力克动乱，却终究屈身与刘曜言和。月半前，鲜卑暮容廆不敌石勒，败守渔阳。而今，北地唯余代州烽烟犹燃，故而，想必石勒与刘曜将卷骑复来矣！”


骆隆朝着老树灌了一通，拍了拍手，理了理冠带，走到祖逖身旁，揖道：“将军所言极是，胡人内乱与外敌尽去，势必复图洛阳，而今屯田方毕，理应早作绸缪。”


山下，铁甲如潮涌，漫漫卷向陈留，祖逖目遂着大军北移，扯了根野草放在嘴里慢嚼，品尝着泥土的清香味道，花白的头发随风飘扬，肃杀的神情透着弱不可察的疲态。


英雄便若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老将已老，颌纹深森，唯余目光坚硬如铁。


骆隆稍待了一会，见祖逖犹自陷入沉思，便撩起袍角，坐在野草中，眯着眼，看着旌旗漫天，徐阵如林，淡声道：“将军，洛阳城坚，胡人若欲复图洛阳，势必攻伐荥阳，从而引李司州分兵据守，再逐一克之！依骆隆之见，洛阳恐难固守，莫若修书一封规劝李司州，使其将洛阳之民内迁豫州，如此亦好补豫州……”


“罢了！”


祖逖摆了摆手，心道：“李矩其人顽固，岂会拱手相让？”稍稍一想，沉声道：“吾料，石勒必然与我对阵于陈留，将我困顿于此。李矩断不会弃洛阳、荥阳，若两者兼顾，恐两者皆失。速传我命，令韩离率部入洛阳，共防北胡！命韩潜率部出陈国，屯于大河，若有异动，即刻入荥阳！”


“将军，不可！”


骆隆大惊失色，劝道：“将军，万万不可，而今我豫州兵力共计四万余，韩屯骑已却一万，若再却五千悍卒，届时，如何抵挡石勒大军？据悉，石勒已屯五万大军于邺城……”


“哈，哈哈……”


祖逖放声长笑，站起身来，指着邺城方向，不屑地道：“石勒，败军之将矣，焉敢言勇乎？其人屯军倍过于我，却不敢肆进，将胆已碎矣，有何惧之？复传我命，令韩续增兵三千入虎牢，吾独率两万据陈留，足可却敌！”


骆隆眉头紧皱，沉声道：“将军勇冠天下，石勒自是不敌。然兵者大事矣，不可不察，不容不慎。入洛阳之军，但为守城故，何需骑卒？莫若遣擅守之步卒而往，复留韩曲都之骑军于野。至此，纵然遇事，亦可从容应对！”


“擅守步卒……”闻言，祖逖叉着腰，眉心凝川，斜视骆隆。


骆隆默然一揖，面色浑然不改。


祖逖眯着眼，沉声道：“罢，且命士言率所部五千，屯于陈国，见势增援洛阳！”（祖纳，祖士言）


“诺！”


骆隆应声而起，抖了抖袖，正欲领命而去，却听祖逖道：“稍后，我当致信与瞻箦，依汝之见，瞻箦可会入洛阳？”


“骆隆不知！”


“唉……”


祖逖蓦然一声长叹，自年前一别，他曾数度召刘浓至雍丘会晤，刘浓皆婉言相拒，其为何故，老将军心知肚明，默然走到老树下，抬头眺望，喃道：“昔日，瞻箦曾言，守江必据淮，据淮战大河，南北通连一气，方可尽复北地。如今，豫州已竭，莫非吾之所为，错耶？”


骆隆垂着袖子，未予回答。


祖逖又怅然道：“兴许错矣，然事已至此，祖逖已顾不得了，唯有谨守故土，且待有朝一日，覆面黄土时，再静观英雄迭起，匡复九州！”言至此处，眉锋愈来愈锐，凝视着树上那点绿蕊，叹道：“此战，石勒乃虚张声势尔，然荥阳与洛阳，仅可保其一，瞻箦若不愿往，暨罢！待此战罢，吾再修书一封，邀瞻箦至陈国会晤，依汝之见，瞻箦将至否？”


骆隆沉沉一揖：“将军，刘中郎乃大义之人，依骆隆度之，其人必至！”


“但愿如此！”


稍徐，祖逖按剑走下山坡，翻身上马，望向红日下的大军，对骆隆道：“吾自入陈留，汝且传令士言，令其不得延误。”顿了一顿，沉声道：“瞻箦之信，汝代我执笔，邀其入许昌，洛阳……见势而为也，去或不去，听之任之！依吾所料，此战之后，石勒与刘曜理当互伐也！洛阳，洛阳，莫论何人得之，必然一战……”


“将军，高见！”


……


雍丘城外，李家村。


余莺斜倚着篱笆墙，歪着脑袋仰望胡桃树，眸子一眨不眨。


此树来自杞国，将将移值不久，泥土犹新。树高两丈许，枝杆苍古，光秃秃的枝条上绽放着点点新芽，再待月旬，势必华叶繁茂，继而挂果累累。她喜食胡桃，却从未见过胡桃树，是以颇是新奇。


“汪，呜呜……”


大黑狗叼着一只田鼠窜进院中，摇着尾巴，绕着她打转，余莺瞅了瞅田鼠，细眉浅颦，撇了撇嘴，扬起秀足欲踢，大黑狗吃了一惊，夹着尾巴，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却把死田鼠给扔下了。


“呸，与骆隆一般……”


余莺啐了一口，眉梢凝川，捡了两根树枝，蹲下身来，夹着那恶心的田鼠，簌地往外一扔，而后，拍了拍小手，继续歪着身子，凝视胡桃树，嘴角微微弯起。


“唉……”


这时，篱笆墙外传来一声长叹，余莺肩头浅浅一颤，徐徐转首，一眼之下，忍不住的噗嗤一笑。来者正是骆隆，愁眉苦脸的顶着一只死田鼠。


余莺笑了，灿若春花。


骆隆怔了一怔，伸手指了指头冠上的物什，耸了耸肩，双手一摊，歪着嘴，叹道：“此鼠从何而来？为何以鼠尸袭击为夫？”


余莺嘴角的笑陡转即逝，蹲下身子，复拾树枝，挪步上前，眯着眼睛将他头上的鼠尸夹起，素手一扬，树枝与鼠尸齐飞。


“唉，何故也！”


骆隆把头冠摘下来，瞅了一眼，顺手扔出院外，一把揽住余莺的小蛮腰，揉了两下，反手捏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室内走，来到榻边坐下，抬着她的下巴，问道：“为夫待汝可好？”


余莺道：“汝非余莺之夫。”


“哦……”


骆隆长长的哦了一声，注视着余莺的眸子，待瞧见内中嵌入了自己的影子，歪嘴一笑，寸寸逼落，浅浅尝了一下，吧嗒着嘴，再问：“汝喜食胡桃，为夫便为汝移树于此。为夫，待汝可好？”


余莺仰视着骆隆，紧紧的拽着腿上的百褶裙，根根手指泛白，慢声道：“汝非余莺之夫，余莺之志，终身不改，唯愿见汝，命丧魂亡！”


“知也，知也……”


骆隆左脸慢慢皱起，眼睛却笑圆了，双手按着她的肩，将她按伏于软衾中，胡乱踢去脚上布履，恶虎扑食般扑向那娇弱的人儿，紧紧的贴着她，嗅着她的香气，吻着她的脖子。


余莺一动不动，任其施为。


少倾，骆隆讨了个没趣，身子一翻，枕上了她的大腿，冷声道：“小小女子，谈何言志？若使骆隆身亡，汝将何如？恰若篱外之犬，垅中之鼠也！若不嫁予骆隆，汝欲嫁何人？祖焕乎？其人已废！华亭美鹤乎？奈何，嫁之不得……”说着，转动着脖子，渍渍摇头。


余莺撑起身子，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将他的脖子抬得稍高一些，紧贴着大腿根部，随后，眯着眸子，辩明了穴位，用力的揉起来。


“啊，哎哎……”


……


长安，徐光之帐。


徐光摒退了左右，拾起案上茶壶，浅浅斟了一盏，往案上一推，茶盏滋的一下，滑至对面。


袁秀凝视茶汤中的影子，咽了咽故意抹黑的喉咙，未饮茶，慢慢抬起头来，推了推额上的狼牙盔，壮着胆子，哑声道：“袁秀识得你，颖川徐光，汝欲何为？”


徐光替自己注了一碗茶，一口饮尽，抹去嘴角水渍，淡声道：“徐光，亦识得袁小娘子。大军指日便至河内，纵渡河内即入洛阳，越过轘辕关便入颖川，而颖川之南即为汝南，江东之虎陈军与汝南上蔡。待至洛阳，袁小娘子可往而投之。兴许可至，犹可得活！”


“袁秀，为何信你？汝乃……”


“袁小娘子，生逢乱世，你我，别无所择矣！”


……


洛阳城颠，夕阳斜挂。


李矩站在城头，头戴高冠，身披宽袍，捋着胡须笑望田野，现下乃是三月正春，粟粒已然深埋于田垅中，只待数月后，便可滚作一片灿烂金海。


思及丰收来临之景，李司州笑容更浓，暗道：“世人皆言，唯江东之虎可安民，殊不知，民乃何物也？牧民于野，便若投羊于草，只待有粟可裹食，便足以言安矣！”


这时，参军郭诵度着方步走上城墙，揖道：“回禀司州，颖川内吏荀蕤来信。”言罢，捧出一封信。


颖川荀蕤，莫非又来讨人乎？李矩笑容一滞，挥手道：“阅之何意，遣人送回！黄口小儿，竟欲讨我洛阳之民，休想！”


唉……郭诵暗暗一叹，眉头紧皱，沉声道：“司州，洛阳佐近，有女子十万，青壮五万，荥阳仅纳三万，而今，城中余粮已然不足，该当如何？”


“余粮不足……”


闻言，李矩低着头，以拳击掌，沿着箭剁口一阵急促徘回，良久，深吸一口气，极其不舍的摇了摇头，叹道：“既是如此，且放三万女子入关，切不可多一人！暨待浓秋至，昔日洛阳之繁华，便复于李矩之手矣！纵使以祖逖复豫州之功，亦难相提并论矣！”


“诺！”

第318章上蔡四景


十里上蔡城，堆柳簇云燕色青，冉枝花莺鸣春分，间或得见，纸莺乘着春风高飞于天，又有牧童复引短笛，一缕缕，一声声。


缕缕唤新，声声催绿。俨然一方乐土，若与昔年相较，恍若两世。


桥游思跪坐于窗前，捧着金丝楠木小手炉，明眸秋瞳剪着帘外梨花，晴焉跪伏在她的身侧，将小娘子的三千秀发斜斜揽于怀中，如锻似乌锦，微弱浅阳悄落其上，隐有暗暗玉莹流动。青梳三十二齿，宛若温柔的手，缓缓拂过发端。


霎那间，乌雪似瀑布，滚荡不休。


晴焉眼睛迷了迷，稍徐，弯着嘴角，把青梳伸入水盆中蘸了蘸，至中腹轻抹，将雪抹作锻，轻声道：“小娘子，稍后是作画呢，尚是行棋？亦或与闾柔放纸莺？”


三月梨花三月雪，一束一簇暗香来，桥游思眸子凝在梨容中，根本未听清。


晴焉歪着脑袋瞥了瞥，嫣然道：“小娘子，刘郎君常言梨花性洁，冰清澈魂，不应人间物语。其实，依晴焉看啊，任它千树万树齐开，也不若小娘子往树下一倚呢。君不见，君不见，每每小娘子俏立于树下，刘郎君的魂便飞了么……”


“噗嗤……”


桥游思莞尔一笑，慢转瑶首，伸出根雪嫩手指头，点了下晴焉的额角。而此一指，便似绛珠仙子点雪，点得雪融百花开，主仆二女目目相顾，樱唇绽放，娇娇浅笑。


“格格，刘中郎，梨花美乎，君不见乎，唯余我家小娘子也……”


“晴焉，不许笑话他……”


室内笑声融春。


少倾，晴焉给小娘子梳了个独特的发髻，类似十字髻却非，后脑未叠发，满把青丝水泄至腿弯，脸颊两侧缔结双环，各系一朵雪莲，俏俏拂着耳坠明月珠，夹得脸蛋娇小盈俏，既端庄又明丽。


晴焉捧着铜镜，歪头欣赏着新式发髻，笑道：“小娘子，瞧瞧，尚可否？”


“尚可。”


桥游思未照镜子，丽质本天生，何需明珠寄，捧着小手炉来到院外梨树下，仰着螓首，浅浅闭了眸子，嗅了一口清新的香气，嘴角慢慢绽放。


小娘子真美，美到极致也，刘中郎每日看着，心里应是难以物语吧……晴焉倚于廊柱，扑扇着眼睑，愣愣的想。


红筱从刘浓的房中出来，看得也是一愣，款步走到梨树下，轻声道：“小娘子，可是要摆案作画？”


“嗯，劳烦了。”


桥游思眯着眼，笑了一笑。


红筱浅浅一笑，端着手福了一福，随后迈着红绣履，走入室中，须臾，单掌托着一张乌桃案走出来。案长丈二，极沉，乃是乌桃木，怕不有近百斤。这一幕极美，窈窕女子身姿曼妙，乌桃矮案硬朗如铁，恰作一画。


晴焉吐了吐舌头，心道：“红筱阿姐好厉害，若是晴焉，扛也扛不出来，说不得，说不得倒会教矮案压，压扁……”见矮案已然置放，当即，入室抱出一卷白苇席，细细的铺展于树下。


红筱走到廊上，搭眉看了一眼艳阳春日，旋步走进室中，捧出了套甲木人，又打来两盆清水，对着日头，默然濯甲。自打桥游思北来，红筱便奉刘浓之命，需得寸步不离，炎凤卫实乃为桥游思所建。


梨枝融雪，苇席簇白，一身雪纱的桥游思，款款落座于其中，恰若冰雪天女。


皓腕凝云，墨笔浅绘，桥游思作画与陆舒窈恰恰相反，陆舒窈擅浓墨，桥游思擅细描，一笔一缕巧夺天工，勾勒静月流思，描捕朗日清风。


此乃盛景繁画，描的是上蔡。自刘中郎归江南而始，小女郎画了足足三月，画中总有四景，各作春夏秋冬。


但见得，春夏之景，繁华簇柳，鸟语花香。青青弄巷中，童子盘腿坐于门前，手捧短笛。刘中郎身着箭袍，孑然立于风中，目逐村落、竹林、篱笆墙，头微微歪着，好似正在细捕风中隐约的笛声，薄薄的刀唇微翘。


秋冬之色，落叶浮水，一枝梅花偷染墙，刘中郎身披铁甲着白袍，时而按剑徐行于雪，隔墙嗅梅；倏尔，牵着飞雪，缓步于月下，来到城中井前，俯视一盏月。


待点尽那最后一笔，桥游思鼻翼两侧滚着颗颗细汗，把笔缓缓一搁，揉了揉腕，眯着眼睛浸神入画，好似与刘中郎手牵着手，慢漫走过了春夏秋冬，年月静澜若斯，小女郎情不自禁的嫣然一笑。


“奇也，奇也……”晴焉微微倾身，眸子落进画中，细细找了一通，撅了撅嘴，皱眉道：“小娘子，为何画中无小娘子呢？”说着，见小娘子鼻尖染汗，便又掏出丝贴，为小娘子蘸尽细汗。


桥游思伸出素手，以袖子缓缓挥着画墨，笑道：“晴焉，且去看看，若是他归来，请来观画。”


晴焉颤了颤眉，脱口道：“刘中郎巡示汝南，若是归来，定然不请自来，何需晴焉……”瞅了瞅小娘子，掩了掩嘴，柔声道：“是，婢子这便去看看。”心里却道：“小娘子念着刘中郎呢，一日不见兮，如隔三春兮……”


廊上，红筱抱着牛角盔缓缓擦拭，瞥了一眼树下人，抿嘴一笑。晴焉款款离去。


稍徐，刘中郎未来，英姿非凡的荀娘子来了，身后跟着甩着四条水辫的柔然公主。闾柔对琴棋诗画不感兴趣，却对牛角盔与铁甲记忆犹深，不时的拔拔盔上的红缨，摸摸冰寒的甲衣，眨着大眼睛问东问西，红筱软软笑着，不答。


荀娘子一撩袍摆，落座于苇席中，按膝观画，半晌，深深的凝视着桥游思，怅然叹道：“画中不见游思，却于美鹤之眼而复见。观画而知人，君心剔透如雪，浑不染尘也。美鹤，何德何能，竟使游思眷恋至斯，宁愿赋魂于他人之眼！”


桥游思张开莲指，接住头顶一瓣落花，注视着雪瓣中的点点泪蕊，浅笑道：“荀姐姐，游思来时亦曾惶恐，惧人流言，更怕为他所轻。奈何，游思便若秋絮，闻风而舞，几番反复，却终难弃也。”


荀娘子道：“何苦来哉！”


“非也……”


小女郎摇了摇头，将落花摁入画中，别在月下，柔柔笑道：“郎君们酒后常作豪语，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此忧乃何也，依游思度之，不过乃忧人自扰尔……”说着，想起了昔日，刘中郎与阿兄也咏过此诗，静静一笑：“各有所取，各有所寄，游思寄怀他，取我心喜，有何苦哉？”


“游思……”


荀娘子秀眉飞挑，下意识地便欲反驳，却又因心中莫名震动，竟然无言以对。


“闾柔，观、画！”


蓦然间，柔然公主欢快的跳到树下，格格笑着，提着蓬松的裙摆转了一圈，水铺于席，恰若红莲怒放。而后，学着桥游思的样子，端手于腰间，歪着脑袋观画，渐渐的，嘴巴嘟起来了，身子越倾越斜，细眉愈颦愈深，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挂了泪珠于其上，欲落未落。


众女相处已有半载，桥游思极喜她活泼可爱，细细一揣摩，问道：“闾柔思归乎？”


“嗯！”


柔然公主未听懂，但她能读懂桥游思的眸子，重重的点着头，暗地里，却紧紧的拽着小拳头。她来上蔡半载有余了，初时的新奇早被思念尽覆，她早想逃了，奈何却不知该逃向何处，此地离大漠、草原好远，好远，远的令人不敢想象。况且，她是刘浓的俘虏，按柔然习俗，她是他的人了，可，可他却不要她了。是怕我再射他么，不会的，闾柔不射了……柔然公主心里好难过。


“莫悲，莫悲……”


桥游思抹去她睫毛上的泪水，刘浓未对任何人言及闾柔的来历，却令闾柔于荀娘子共处于公署西院，而院外是炎凤卫，聪慧的小女郎岂会不知其中有异，柔声道：“且待改日，游思待妹妹问……”


“嗯！”


荀娘子捏拳于唇下，重重一声假咳。


柔然公主眸子一颤，嘴巴撅得更高，腾地噌起身，气咻咻的提着裙摆，狠狠的踩着青石板，窜向院外，荡得四条辫子舞个不休。


荀娘子摇了摇头，笑道：“游思切莫理她，刘，刘中郎留她于此，必有深意。”


桥游思心中不忍，柳眉微颦，叹道：“知也，他行事向来谋而后动，必然事出有因。奈何闾柔乃一介弱女子，思归亦乃人之常情。”


这时，晴焉匆匆由院外而回，人尚未进院，声音已然扬起：“小娘子，婢子候了好久，刘中郎也未归，婢子脚酸了，手也酸了，咦……”看见荀娘子也在，面上蓦然一红。


荀娘子笑道：“晴焉为何手酸？”


晴焉道：“搭眉，故而手酸。”说着，作了个掂足搭眉的样子。


荀娘子挑了挑眉，忍俊不住，笑了笑，心道：“洛羽常言，晴焉乃是蠢婢……”抿了抿嘴，按膝而起，看了看天色，对桥游思道：“候他作甚，他出巡汝南诸坞，劝耕农桑，今日未必会归。纵使归来，想必已入夜。”


果不其然，入夜时分，刘浓方才携着满身风尘，回归上蔡。此番拜访各坞主，乃是劝农耕野，经得载余经营，上蔡周边各坞今春尽皆大肆播种。而汝南诸县见境内安宁，去岁流骑忽来，也为白袍击溃，心中大定之下，纷纷效仿上蔡，铲野作田。


汝南，已然一派兴盛之象。


待将至县公署，新月如镰，高挂于天。郭璞等随同人士，纷纷作别离去，刘中郎翻身下马，牵着飞雪漫步于月下。


“刘，浓！”


将将踏入院中，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呼……

第319章弄月色媚


星月低垂，摇树弄影，带着几许清冷，柔然公主融身于孔孔格格的槐树影中，两缕长辫垂于胸前，双手背在身后，眸子泛着狡洁的光辉。


斜月懒躺于天，碎玉作斑影，尽数投入大红蓬裙中，宛若妆点着束束玉兰。


月下美人，俏丽幽魂。


“刘，浓……”


而此时，小美人眸子里含着刘中郎，提着裙摆，款款走来。素手扣红裙，水辫荡月影，待至近前，掂了掂脚尖，仰着小下巴，颤动了下睫毛，咬唇道：“闾柔，刘、浓！”


冷月居天怀，尚有几缕悄悄泄入她的眼中，明眸若画，绘着刘中郎，魅魅的，略带怯怯。


刘浓眯了眯眼，将飞雪交给满头蛇发的若洛，朝着西院月洞口的人点了点头，绕过小美人，阔步走向东院。


月洞口，荀灌娘嘴唇微翘，抱着双臂，斜斜的靠着曲墙，箭袍下摆随着夜风荡漾，腰间华丽的长剑伴着步履拍动的节奏，缓缓起伏。


“止、步！”


闾柔愣了一愣，眸子眨来眸去，眼见刘浓即将踏入西院，狠狠的咬了下唇，提着裙摆飞快的旋到刘中郎面前，伸开双手挡住月洞，顾不得装娴雅了，挑着细长的眉，指着刘浓，喝道：“刘，浓，止步！”


刘浓嘴角歪了歪，退后一步，背负了手，好整以暇的打量她，今夜的小公主极美，显然曾精心妆扮，睫毛点着绛露，一唰一唰，唰得黑琉璃般的眸子惊心夺目，香腮浅抹桃红，只是此时却气鼓鼓的，仿若塞着两枚青果，左衽华服的胸口急剧起伏，恰似两只不安份的兔子，浅露一抹滑腻玉白。


“嗯呢……”


闾柔见他盯着自己的胸口，精致的脸蛋蓦然一红，但她却不羞怯，反有几许得意，蜷回指着刘浓的手，双手交叠于小腹下，夹得胸膛更挺，摆了摆小蛮腰，娇艳滴嫩。


而后，复拽裙摆，将蓬松的裙子往两边扬了扬，修长的腿浅浅一弯，施了一个胡礼，仰着俏脸，柔声道：“闾柔，吉哈拉雀巴。”既存讨喜之意，亦向刘浓展示她未藏秀弓小箭，柔然公主，郁久闾柔，是聪慧的。


“雀巴？”刘浓眯着眼睛沉吟，稍徐，剑眉皱得更紧，阿尔泰语中，雀巴是夫君的意思，至于吉哈拉，应类似吉巴，乃“欢喜”之意。


“雀巴，闾柔，观，月。”


闾柔斜溜了一眼对面月洞中的荀娘子，秀眉弯弯，暗中比划了个奇异的手势，趁着刘浓怔住时，巧步靠近，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看了看院外，朝着飞雪嘟嘴道：“雀巴，闾柔骑马，月！”


幽香浸神，异域公主娇俏可人，半倚于怀中，翘挺的峦峰若淑椒，若有若无的擦着手臂，软中带弹，极尽魅惑，令人痛并快乐着。


刘中郎肩头一僵，抹去她的手，转身走向飞雪。


“哦伊呀戈……”


柔然公主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欢呼，拽着裙摆欢快的奔向飞雪，秀足踏着马蹬，稍稍一用力，轻盈的翻上马背，眸子璀璨若星辰，在她的心中，刘浓已被她捕获，草原上的雄鹰，任它飞得再高，终需眷恋雪山上的玉莲。


殊不知，便在她伸出小手，邀刘浓一同上马之时，刘中郎也伸出了手，大步斜踏，握住了她的小手，顺势也搂上了她的小蛮腰，微微加劲，却未上马，而是将她抱了下来，自己踏着马蹬，翻身上了马，拂了拂箭袍下摆，对若洛淡然道：“且将她的马，牵来！”


“诺！”


鲜卑若洛抖着浓眉，忍着笑，领命而去。


柔然公主站在马下，怔住了，眸子唰个不停，雪嫩玉指拽着水辫绕来绕去，华贵交领下的玉兔颤动不休，脸颊也勿需抹红，额上流苏降珠映着俏颜，嫩樱碎滴，而蓬裙下的小小莲足，磨来磨去，羞怒难耐。少倾，稳住了心神，仰起小脸，颤颤的，媚声道：“雀巴，闾柔，闾柔，骑白马……吉哈拉雀巴……”


刘浓懒得理她，指着若洛牵来的焉耆小红马，淡声道：“闾柔，且骑此马！”言罢，挑了挑剑眉，一夹马腹，穿向院外，杳然而去。


“噗嗤，格格……”


荀娘子实在包不住腮内的笑意了，飞扬着秀眉，以拳击掌，放声娇笑，笑得细水腰肢前仰后俯，华丽的长剑摆来摆去。


“哼！闾柔，哦伊呀戈！”


柔然公主乃何人，娇贵的柔然明珠是也，柔然人骁勇擅战，柔然明珠岂会轻易言败，斜斜的剜了一眼荀娘子，随即，恨恨的捏起两个粉嫩小拳头，仰望苍穹明月，眨了眨眸子，深吸一口气，旋身飞上小红马，一扬马鞭，追着飞雪绝尘而去。


“蹄它，蹄它……”


马蹄踏碎静澜月色，琅环玉佩滚动，随着蹄声轻扬，俩人策马飞奔，一作月白，一作朱红，身后跟着十余白袍炎凤卫。穿过水月弄巷，斜泄清冷长街，直插城中最高之处。


上蔡城依山而建，城中有祭祀高台，据传，乃周代姬度于蔡所筑，内中尖塔耸天，碧树婆娑环簇，可将整个上蔡一眼尽揽，刘浓闲暇之余，时常携上桥游思来此地静观上蔡诸景。闾柔早想来了，她也想躺在月树下，仰望星月，看看是否如桥游思画的那般静美。


经得一阵肆意纵马驰月，刘浓心胸开阔犹若大江泛波，鳞鳞节节，尽作寸发。待至高台下，翻身下马，牵着飞雪，沿着月下青松道，按剑徐行，拉落颀长身影，浅冷。


柔然公主牵着小红马跟在他的身后，未有言语，似也不忍打碎这静月深澜，眸子扑扇，低垂浅睐，凝视着凉凉水月下的影子，亦不知想到甚，嘴角浅浅一弯，高高提起裙子，露着精致秀足，轻轻踩向那斜长的影子。


影子一滑，未踩着。复来一下，踩着了。


“格格……”


闾柔开心极了，媚着眼睛，抓着裙摆，追着影子愈踩愈远。刘浓淡淡笑着，仿若并未觉察她正踩着他的影子，嘴里尚且喃喃自语：“哦伊，哦伊呀戈……”


时值三月，夜风微寒，松间有清香徐绕，浅弱如絮，若有还无，沉心凝神细细一捕，蕴人脾神，令人身心轻快无比，仿似笼得一袖云。


待穿出婆娑松林，抬头一望，华月飞天，遍洒高台，皓皓洁洁，浅浅铺得一层莹纱。刘中郎抚了抚飞雪的脖子，放开缰绳，信步走向高台，寻了片柔软的草地，随意躺下来，触地的霎那间，浑身上下清凉渗幽、通体舒泰，情不自禁的伸展了四肢。


“嗯……”


柔然公主歪着脑袋，柔柔的看着草地中的刘中郎，稍徐，秀眉弯作了天上的水月，捏着裙摆款款落下来，似莲铺展，中蕊最艳，端手于腰间，颤着乌墨眸子，偷偷瞧了一眼身畔人，轻声道：“雀巴，闾柔……”


“嘘！”


刘浓伸指靠了靠嘴，继而，以手枕头，仰观天上冷月，星目开阖时，似与浩瀚星河相接，极其深邃，内中有光寒一点，不时吞吐着深深漩涡，牵引着人的心神，微微悸动。


柔然公主怔了一怔，转念之间，又嘟了嘟嘴，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眨着大眼睛看着夜幕中的斜月，觉得不若草原之月华美，扭了两下腰，悄然滚向他，将小脸蛋巧巧依着他的肩，小手攀着他的胸膛，缓吐幽兰香气：“雀巴，闾柔，思归。”


刘浓嘴角一裂，漫不经心地将她的手拔落，慢慢坐起身来，稍稍一想，侧首看向她，淡声道：“归路艰辛，暂且稍待，终有一日，刘浓必送闾柔回归！”


闾柔软软的躺于青草中，一袭大红横陈，身姿曼妙，明艳胜月，眸子定定的看着他，她听不懂，却能辩出他眼中的坚定，柔柔笑起来，指了指他：“雀巴。”复指向自己：“闾柔，吉哈拉雀巴。”


说着，抬起玉嫩柔荑慢慢拉着他的前襟，欲将他拉下来，因她方才那番滚动，华丽的交领松开了，雪白玉兔起伏绵荡，隐显一抹樱蕊，迷人晃眼。柔然人爱憎分明，闾柔觉得自已欢喜刘中郎了。


明眸眷影，中有一缕月白。暗香璇旎，软软的熏人欲眠。刘中郎喉咙“咕噜”一声响，赶紧摸了摸鼻子，从她的眸子里挣脱出来，干咳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抹去那双凉滑玉手。


“哼！”


一声冷哼乍响如碎冰，荀娘子细眉凝川，度出树笼深影，慢慢走到月光下，身侧尚有一人，浑身荡雪纱，镜眸赛冷月，手中斜捉一管尺八洞萧，正是桥游思。


晴焉缀在二女身后，怀捧长长的画轴，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刘中郎，嘴巴高高翘起。


“格格……”


须臾间，刘浓怔住了，身下的柔然公主却乐了，双手环着他的腰蓦然一拉，顿时将刘中郎拉入怀中，而后就地一滚，翻到刘中郎身上，脑袋歪歪，水辫斜坠，嘴角一弯，状若蝶恋花，飞快啄下。


“嗯，哎……”


柔然公主未能吻下去，刘中郎捧着她的脸，定定的坐起来，拔开腰间修长的双腿，捧着她的小蛮腰将其抱离胸口，徐徐起身，正了正顶上之冠，拂了拂袍摆草絮，大步走到桥游思面前，稳了稳心神，沉沉一揖：“游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刘浓……”


“刘中郎！”


荀灌娘秀眉一拔，指着天上明月，喝道：“刘中郎性贪喜色，实与人无干。然，而今皓月当空，朗朗乾坤之下，岂可，岂可肆意……”委实难以言语，狠狠地一挥袖，粉脸绯红，随后，又想了一想，气不过，右手按上了剑柄。


“荀姐姐。”


桥游思俏脸染樱，眨了眨眼眸，抬手按了按荀娘子的手，而后，凝视着沉揖不起的刘浓，半晌，眼儿浅媚，嘴角抹笑，细声道：“君，何故怯颜？”


为人捉色于月下，刘浓胸口怦怦直跳，但他却未做心亏内愧之事，暗觉冤枉，索性起身，面不改色，直视那干净到极致的眸子，将影子深深嵌入其中，负手道：“游思，刘浓并非……”

第320章埙萧合鸣


“格格……”


碎星斜撩皎月，清脆的笑声如铃巧转，恰恰打断了刘浓的话语，柔然公主提着裙裾于月光下旋转，并非罗旋舞，仅作开心的转圈圈，四条水辫绵荡似水，朱色蓬裙飘冉若飞。小巧的，嵌着珠玉的绣履，欢快的踩来叠去，亦如她脸上的笑容，格外明艳，分外得意。


刘浓瞥了瞥桥游思，神情略显尴尬。


桥游思却仿若未觉，斜斜捉着洞八萧，恬静的笑着。


转得一阵，柔然公主兴许转累了，亦或转晕了，“唉呀”一声，摸着额角软倒在草丛中，旋即，眨着漂亮的大眼睛，朝着刘浓甜甜一笑，伸出了柔嫩的手背，娇声唤道：“雀巴……”


荀娘子颦了颦眉，一缭袍摆，大步若流星般走向柔然公主，把她拉起来，附耳悄声道：“闾柔，需得适可而止。”


闾柔心不甘、情不愿的站起身来，转动着眸子，撇了撇嘴，喃道：“荀，闾柔，吉哈拉雀巴。”


“雀哈啦，雀哈拉……”


荀娘子拉着闾柔向松道行去，闾柔一步三回头，正若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待走入松道中，荀娘子顿住脚步，细眉愈凝愈深，暗中懊悔不已，她与桥游思极为要好，是以便为桥游思鸣不平，故而，让闾柔来考量刘浓，殊不知，瞧现下这等模样，好似考量未果，而桥游思亦未必会在意，反倒将柔然公主给搭进去了。


当下，女将军借着朦胧月色，眯着眼睛，瞅了一眼高台上的刘、桥二人，但见二人相顾无言却脉脉含情，秀眉一挑，忍不住地问道：“闾柔，雀哈拉，乃何意？”


闾柔个子不高，不能若荀娘子那般仰首便可偷看，是以便拽着水辫，掂着脚尖，从松树的缝隙处隐约偷窥。闻言，嘟着嘴巴，纠正道：“雀巴，吉哈拉！”说着，螓首一偏，稍稍一想，嫣然道：“雀巴，夫，夫……”


“夫君！”荀娘子等得不耐，接口道。


“嗯！”闾柔眸亮如星，重重的点头。


荀娘子皱眉道：“吉哈拉，又乃何物？”


“吉哈拉，吉哈拉……”


闾柔歪着脑袋喃喃自语，光洁的眉心凝了个浅浅的川字，她芳龄已十五，却一直对此似懂非懂，方才突然间情豆绽开，她便觉得自己欢喜刘中郎了，然委实不知该如何措辞，思来想去，鼻翼两侧竟滚出了颗颗细汗，蓦地，眸子一亮，蹲下身来，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草端，毛绒绒的狗尾草弹了一下，柔然公主噗嗤一笑，把它递给荀娘子，嫣然道：“吉哈啦，吉哈啦。”


冷月漫浸华衣，松间浅凝香气，柔然公主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狗尾草，眸子不复狡诘，尽作圣洁。


荀娘子伸手接过狗尾草，注视着软软的，风吹即折的草絮，眉头锁紧。稍徐，亦不知想到甚，眼睛越眯越细，情不自禁的拔了下草端，蓦然弯身，怦然一弹，心中咯噔一跳，好似有所了然，把那狗尾草疾疾一扔，徐徐稳住心神，抬头望向月下祭台。


夜月静流，浅影交织。


祭台上，缓缓吹着微风，缭着桥游思雪白的裙纱，小女郎静静的看着刘中郎，半晌，抿了抿嘴，招手唤过晴焉，展开丈二繁画，绵铺于草地中，抹平边角处，擦了擦额间汗，笑道：“且来观画。”


晴焉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巾，铺在画前，扶着小娘子跪坐于其上，复又瞅了瞅刘中郎，撅了撅嘴，将摸出一半的丝巾塞回衣襟中。


刘浓默然一声暗叹，撩起袍摆，跪坐于画前，未予看画，歪头打量小女郎。


月下的桥游思极美，双环髻垂于脸颊两侧，乌黑衬雪白，明月辉耳珠，娇嫩的皮肤滚荡着莹莹月光，吹弹得破，隐隐见得，中有一抹浅红，正在愈凝愈浓。刘中郎心中情动，奈何皓月当空，不敢肆意胡为，悄悄的靠近她，肩磨着肩，徐徐往下，状似低头观画。


两厢浅浅柔触，而此般斯磨最是撩情，小女郎浑身颤抖，斜斜飞了他一眼，刘中郎摸了摸鼻子，神情淡然，赞道：“妙哉！游思此画，春夏秋冬，尽揽于一眼之中，四季交替，各呈繁荣。乾坤复转时，看似各作不同，焉知，四季早融，难论彼此矣！妙哉，妙哉！”


晴焉嘟嘴道：“画中尽乃刘中郎，却无小娘子，有何妙哉？”


“晴焉。”桥游思低低娇嗔，眸子却顾盼刘浓。


刘中郎洒然一笑，指着画中月：“此乃游思。”复指月下人，笑道：“眼中映月，亦乃游思。”再挥了挥手，意指整幅画，朗笑：“殊言无游思，画中处处不游思，此画，当阙名为《游思》！”


“果真乎？”


晴焉蹲下来，趴在草丛中，倾身细细一看，只见画中月，果真有一缕幽魂，宛若雪纱飘荡，不是小娘子又乃何人，而画中的刘中郎，丹凤眼中亦铭刻着一缕弱不可察的婉约，傻傻的晴焉眨着眼睛，心道：原来，小娘子果真无处不在呀……


桥游思羞红了脸，捉起洞八萧，芳心暗喜，甜中带软，慢慢走到一笼桂树下，俯逐上蔡城，只见夜灯点点，恰似天上繁星，眸子一阵颤动，喃道：“天上星辰，人间繁灯，夜明昼黯，尽作悲欢离合。”


刘浓走到她身旁，瞅着左右无人，便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柔声道：“天上轮月，人间繁城，月洒于心，星辉于眼，何言悲欢离合？”微微一顿，把小女郎斜斜拉入怀中，拥着柔软香肩，吻了一下那微颤的松烟眉，指着山下满城灯火，笑道：“天下之大，繁华簇城，万家灯火下，各有所思，各有喜乐。游思，便乃刘浓之喜乐也。”


“刘中郎，恁地张狂！”


桥游思撑开莲掌，推着他的胸膛，站直了身子，巧巧笑着：“天下之大，唯闻使君戏罗敷，何闻罗敷怨使君？闾柔，俏娇动人，使人见而生怜，刘使君意欲……意欲何为呀？噗嗤……”言至此处，难以继续，却实在忍不住了，娇娇一笑。


而此一笑，恰若雪莲夜绽，羞得万花皆惭。转念间，又怕刘浓脸上挂不住，便反手握了握刘中郎的手，轻声道：“刘使君莫哄游思，游思未曾嗔怪于君。天下男儿何其多也，薄幸者有之，痴妄者不缺，更不乏终风罔弃者，刘中郎，刘中郎尚可。”螓首低垂，看着二人缠绵的影子，情羞意怯难自胜呀。


“游思，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矣！”


刘浓星目辉煜，情动如潮，把她复又拉回怀中，低头便捉住那颤抖的樱唇，而另一支手则绕着细柳腰匍匐往上，几番辗转反复，却不敢肆意唐突，自桥游思来北地，刘中郎每日看着，却仅能发乎情、止乎礼，心中委实不甘，然莫可奈何也。


“嘤，呜……”


月羞花惭，桥游思心知必有人于暗中偷窥，又羞又恼，却被他紧紧的箍着，动弹不得，只能任他细细品尝。少倾，小女郎俏脸绯红，慧眸如星，挣扎开了几许空隙，捏着洞八萧，在他的背后扬起。恰于此时，刘中郎眼露浓情而咨意张狂，实难自已，手掌若窃食野狐，攀上了危危颤峰。


“碰！”


一声闷响，盘荡于月下，刘中郎摸了摸后脑，神情精彩。


松间，荀娘子挑了挑眉，拍了拍腰间剑，心道：“妙哉，击得好！”转念又喃：“荒谬，荒谬，荀灌娘竟窥人……”；柔然公主方才只顾掂脚尖，却踩中一块碎石，险些摔了一跤，故而错过了此景，遂眨着大眼睛，瞅了瞅刘中郎，又看了看荀娘子，皱着细眉，神情不解；晴焉掩着嘴儿偷笑，不便再偷看，默然走向松道，恁不地一眼瞧见鬼鬼祟祟的荀娘子与闾柔，眸子一直，指着二女，满脸的不可思议。


“嘘，嘘……”


荀娘子与闾柔齐齐伸指靠唇，并将懵懂的晴焉挟裹入她们的阵营中。而此时，桥游思以手背抹了抹唇，晃了晃洞八萧，莞尔一笑，佯嗔：“刘中郎应知，游思擅棋，亦可捕画。然，君莫非不知，游思尚擅鸣萧，洞萧尺八，可鸣梁不绝，亦可击得贪色登徒子！”


原来如此乎……


刘浓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难怪她来捉我，尚且携着萧，原是作此用途啊！心中阵阵好笑，胸怀却轻快不已，连日来拜访汝南诸坞，各诸主虽是礼敬有加，却使人身心微乏。


此时此刻，忽逢这场月下嬉闹，注目眼前佳人情柔似水，恰若春夜中的盛大烟火，令人情怀中起，再难抑制，索性牵着桥游思的手，慢行于月光中，待至松间道，对那匆匆逃窜的几女视若未见。


继而，引声长啸。


啸声清越，飞雪摇头晃来的奔来，刘浓托着小女郎的嫩臀，将她送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拉着她靠着自己的胸膛，又摸出了繁纹埙，闭了下眼，微微一笑，就着天上月，怀中人，耳际风，吹响古音。


埙声流转，飞雪漫蹄。


桥游思懒懒的躺在他的怀中，眸荡涟漪，剪着月，描着人，待埙声漫遍四野时，将洞八萧竖于唇间。


一声萧语，魂裂！


霎那间，萧声，埙声，飘飘渺渺，倾夜流城。


此夜，不知多少灯下人，闻声忽起，推窗眺望，待见得白骑逐月、漫纱飞裙，尽皆面带微笑。薛恭站在屋檐下，捋着短须，喃喃自语：“愿三官大帝，佑此良人，愿三官大帝，佑我家城……”


小黑丫坐在门坎上，肩上蹲着一只小伊威，手中也捧了一只，怔怔的看着月下白骑，闻听缕缕幽歌，眸子滴溜溜一转，嘟了嘟嘴，喃道：“小黑丫，小黑丫，何不快快长大……”


埙声止，萧语微，已至县公署。


“来！”


刘浓翻身下马，向桥游思伸出手，小女郎紧了紧手中萧，咬了咬唇，借着他的手腕，飘冉落下，气微喘，腮浅红。


“郎君！”


这时，郭璞走出槐树影，头顶一轮钩月……


……


月印于潭，风一吹，纹荡微晃。


骆隆在潭边沐浴，高大宽阔的木桶冒着腾腾热气，将他的脸掩得模糊不清。余莺高坐于胡凳，用丝藤极力的搓着他的后背，把那略显苍白的皮肤揉得通红仍不罢休，不住的搓，仿似欲见血。


“唉……”


骆隆扬了扬眉，舒适的喘出一口气，捉起桶边的酒壶，徐徐饮了一口，反手擒住余莺的下巴，举起酒壶，沿唇微倾。


酒极烈，余莺未饮入喉中，粉腮越来越鼓，兴许是被木桶热气熏了，脸颊细汗密布。


骆隆掌着木桶边缘站起来，捧着她的脸，深深饮尽美人酒，待舌尖不再有余味，轻轻放开他，光着身子跨出桶，理了理胸前湿发，俯逐潭中月，继而，对着潭边一只青蛙，裂嘴一笑，问道：“美鹤，将欲往否？”言罢，接过余莺递来的衣物，胡乱披在身上，凝视余莺，懒懒笑道：“若是骆隆易位处之，当作壁上观。”


“咕咕。”青蛙大叫。


“休得刮臊！”余莺一脚将青蛙踢入潭中。


青蛙入潭，浮头破月，余莺指着潭中青蛙头，冷声道：“汝非美鹤，汝不若人！”


“哈，哈哈……”


骆隆大笑。

第321章铁甲光寒


骆隆来信极简，仅作一言：洛阳将失，君当至许昌。而此一言，却令刘浓孤坐于室，整整一日。


待日起复月落，刘中郎凝视着墙角，按膝而起。


墙角竖摆套甲木人，牛角头盔扣于其上，盔缨骄烈胜火。木人之侧乃是一方竖案，内置一枚陶罐，浑身洁白无暇。


刘浓从怀中掏出一截雪纱，将它缓缓的系于罐口，神情坚定而温柔。


恰逢一阵风来，撩起雪纱与朱红盔缨，飘冉轻颤。


……


清晨，天将放晓，雾阳恰似新嫁之妇，羞红着半张脸，怯怯的探首。早起的黄莺扑扇着翅膀，徘徊于枝头，唱个不休。一缕柔和的阳光穿过树叶，泄入小黑丫的脸上，被睫毛剪作两半。


小黑眨着眼睛从梦中醒来，看着顶上的粗布帷幄，半天也未回过神，睫毛轻轻颤抖，好似犹在回味梦境。少倾，揉了揉眼睛，眸子澄亮了，脸颊却也红了，暗觉后脖心火烫得厉害，情不自禁的捧着脸，闭上眼，摇了摇头，仿若欲甩却那荒谬的、羞难自胜的梦境，却把满头秀发甩作瀑布乱洒。


“吱吱！”、“吱……”


两只小伊威在梳妆台上争抢坚果，若是往日，小黑丫势必与它们稍事嬉闹，奈何现下却暗觉烦燥难耐，皱了皱眉头，伸出洁白的小手，“啪”、“啪”的扇了数下，将名唤‘郭郡吏’的小伊威拍下了梳妆台，把‘刘中郎’捉在手掌中，狠狠的捏了两下，直直将刘中郎腮邦里的坚果给“噗”的一下，捏出来了，而后，小黑丫头一歪，曲指一弹，把布衾上的坚果弹给了“郭郡吏”。


“郭郡吏”瞪着麻豆大小的眼睛，正在床榻下翘着蓬松的大尾巴徘徊来去，殊不知忽然喜从天降，当即捧着坚果，吱吱一阵乱叫，窜出室中。


“吱，吱吱……”


“刘中郎”委屈极了，蜷起身子，把大尾巴捧在肚子上，遮掩着尖尖小脸，转动着小眼睛，怯怯的叫着，好似默默抗争。


“哼，休得狡辩！”


小黑丫细眉倒竖，点了点‘刘中郎’的头，把小家伙点成了一团，猛地一挥手，将它扇下了木榻。继而，便欲翻身坐起来，蓦然间，眉头一皱，“呀”了一声，身下湿湿的，伸手一摸，拿到眼前一看，眸子顿时直了，惊叫：“呀、呀！血……”


“呜……黑丫要死了……”


“呜，呜……”


小黑丫哭泣着，颤抖着，慢慢爬到榻角里，曲膝于怀前，反手抱着肩头，缩成了一小团，紧紧的闭着眼睛，恰若一只受伤的小白兔，心里怕极了，嘴里却喃着：血，好多血……小黑丫，薛婉儿，要死了，郭典臣兮，刘中郎兮，徒兮徒兮，奈若何兮，呜……


“吱，吱！”“刘中郎”窜上木榻，沿着皱巴巴的布衾，小心翼翼的靠近，跳到她的膝盖上，轻轻的叫着，“郭郡吏”亦去而复返，从窗棱缝隙跳进来，跃上床，伸出两只前爪，抚着她的发端。


“呜呜……”看着两个小东西，小黑丫眼泪哗啦啦的流，哭得更大声了，好难过呀。


“黑丫，黑丫！”


薛恭之妻从廊上来，手里抱着木盘，内中置放着热气徐徐的陶碗，阵阵粥香味飘满小院，仔细一瞅，内中尚有两碟小菜，碧油油的乃是蕨菜，白嫩嫩的乃是芦笋，待转过廊角，听闻小黑丫的哭泣声，脚步加快，三两下窜进室中。


“黑丫……”薛恭之妻把木盘放在矮案上，奔向女儿，一把抱在怀里，抹了抹女儿脸上的泪水，问道：“黑丫，我的儿，为何哭泣？”


娘亲来了，小黑丫心中大定，抽了抽鼻子，抬起小脸，颤着泪雾蒙蒙的眸子，悲声道：“娘亲，娘亲，黑丫，要死了……”说着，却见娘亲满脸不解，心中更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将布衾揭开一角，闭着眼睛，指着血水，泣道：“好多血，犹胜，犹胜昔日陈午阿叔……呜，黑丫勿要死，黑丫怕，娘亲，娘亲……”


“啊，呃……”


半晌，薛恭之妻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紧紧的抱着小黑丫，稍徐，把她的脸蛋抬起来，细细抹去颗颗泪珠儿，点了下小黑丫的鼻子，柔柔笑道：“莫悲，莫怕。至今而始，我儿长成了，再非小黑丫，而乃薛婉儿。”言罢，微笑着行至榻边床柜，弯身从内中探出一叠精致的衣衫，轻轻一抖，抚了抚柔顺的边角，笑道：“婉儿，且来，着衫。”


“娘亲，黑丫将死否？”


“休得胡言，我的儿，莫怕，且来。”


“哦……”


小黑丫抹了抹泪水，嘟了嘟嘴，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娘亲与她说过，待她长大成人便可着此美衫，梳各式漂亮的发髻，而此，她觊觎已久，常于无人时，偷偷抚弄美丽的裙衫。


片刻后，小黑丫变作了薛婉儿，俏生生的跪坐于窗前，阳光吻着她的脸，拂着那件粉白相间的抹胸襦裙，薛婉儿拽着垂于腿上的抹胸丝巾，低下头，悄悄偷瞧一眼雪嫩的胸口，柔媚一笑。


璇即，娘亲替她梳了个发髻，蓄了十三年的秀发盘于脑后作螺旋，额前飘着半刘海，尚有两缕弯曲绕荡，垂至香肩，眷着俏脸。而后，又捧出桥游思所赠簪花，细细的给她别在髻端，绛珠流苏梅花簪，人比花娇艳。


娘亲搂着她的肩头，吻了吻她的额角，刮了一下脆藕小鼻，笑道：“我儿，真美。”


是挺美的，脸蛋红朴朴的，比昔日好看……薛婉儿凝视着镜中人，嫣然一笑，随即，仰着明眸，怯问：“娘亲，黑丫若桥小娘子乎？”


“嗯……”


薛恭之妻怔了一怔，随后，温柔一笑：“桥小娘子乃娇色天女盛姿容，我儿乃温婉碧玉初长成，于娘亲眼中，并不差也。”说着，瞟了瞟木榻，暗想：婉儿葵水方来，身子定缺，需得补血。嗯，早春复始，而今县中已分门别户、田垅各理，家中圈鸡十余，理应择雏蛋煨哺。日前，礼儿尚猎得一只野鹿，莫若一并……（雏蛋，初鸡蛋）


“呜，呜……”


恰于此时，苍凉雄壮的号角声响起，盘旋于天，瞬间将此间宁静击碎，薛婉儿秀眉一颤，簌地起身，拽着裙摆便往院外奔。


薛恭之妻大惊，追至阶上，招手唤道：“婉儿，今日，不可滋意擅动，小心身子！”


“娘亲，黑丫去去便回。”


薛婉儿提着裙裾，飞快的窜向马厩，牵出小红马，奈何小红马已然长高了，她翻了好几下，方才翻上马背，顺手扯过一条柳枝，“啪”的一声，抽了一下马股，疾驰而去。


小红马穿出弄巷，过往行人见了，纷纷避在一旁，指指点点，雪蕊阿姐依着门，娇声笑道：“黑丫，何往？”


薛婉儿伏在马背上，浑身轻纱荡，却头亦不回地道：“黑丫要出城！”


“美丽的小妮子，终究长成也！”雪蕊抹了抹额间，迎着晨日，微微笑着。


号角响，战事至。薛婉儿暗觉胸口怦怦乱跳，每逢战事来临，她皆会奔至城外，注视刘中郎引军而出，细细辩他的眉宇，陈午阿叔死时，眉宇是黑乎乎的，她极怕，极怕……


“呜，呜……”


“驾，驾驾！”


娇嫩的声音催促着矫健的焉耆马，粉白相间的蝴蝶追逐着号角声，飞出了城。待至巨碑下，勒住马势，但见漫漫铁甲一望而无际，层层叠叠的铺至峰下，整齐划一的行进声，宛若惊浪骇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锋矢之端，乃是白骑黑甲，樱红的盔婴，夺目惊心。


“呼……”


薛婉儿拍了拍胸口，轻吐一口气，秀眉微颦，却壮着胆子，一夹马腹，向峰下窜去，她要去看刘中郎。小红马若离弦之箭，穿梭于斑斑树影，将草絮踏弯，如浪倒卷，经得一阵风驰电掣，小红马斜斜插至队前，勒马于小山坡，微一用力，踏蹬而起，搭眉瞭望。


白骑黑甲缓缓行于正中，身侧各有一束大红披风，乃是荀娘子与孔蓁阿姐，横眉怒眼的曲平阿兄提着丈二剑槊，威风凛凛，方脸阔眼的北宫阿兄亦同，尚有杜武阿叔，徐乂阿兄，薄，薄军主亦在，阿兄亦背弓而从，除却刘胤，刘郡丞坐镇鲖阳，守护上蔡，诸将皆从。


刘中郎倾巢而出，携：鹰扬卫、百花精骑五千，虎噬卫八百、大戟士五百、磐石卫八百、射声卫七百，雷隼卫两百，共计八千，其中五千足堪精锐。仅留炎凤卫与朔风卫，以及八百轻骑与青壮营守城。


骑军姿容最盛，内中有巨枪白骑三千，重型具装骑两百，其余一千八百为轻骑，着皮甲，负骑弓，缚圆盾，执长刀，竖长枪。如今上蔡与鲖阳共计六万余平民，战争态势下，勉强可供纳万军。（尚有商肆在补，流民都往安全跑，不多言！以及铁器，亦不多言！）


“刘中郎……咦！”


直目而视时，铁甲之海泛起寒光如煜涛，薛婉儿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了挡，却恁不地一眼撞上刘中郎斜回的目光，四目一对，刘浓微微一笑。


……


浩浩大河奔滚不休，韩潜顶盔贯甲，傲立于河边飞石之颠，目遂浪卷浪伏，神情坚毅胜铁。身后乃一万铁军，河边泊着一千渡舟。


稍徐，风渐烈，浪哮吼，铁塔般的将军徐徐回首，扬着半片浓眉，斜举长枪，冷声道：“渡河，入荥阳！”


“诺！”


万众轰然而应。


……


“蹄它，蹄它……”


马贯似龙，铁林若山，蹄声如雷爆，震得天地乾坤皆为之而战栗，石虎与桃豹并肩纵骑，两万大军由河内水泄而出，直指荥阳。


挑豹脸上伤痕密布，似爬满蜈蚣，乃是昔日石勒所为，抽了抽豁裂的嘴角，狞笑道：“单于元辅，荥阳不过万余守卒，铁骑辗过，定为齑粉！届时，再击李矩援军于半道，洛阳，垂手可得！”


“不可大意！”


石虎抖了抖吊眉眼，虚着眼睛看向前方，嗡声道：“韩潜屯军于陈国，定将与你我力博于荥阳，此人骁勇擅战且足智多谋，不容轻觊！”


桃豹虚扬长枪，狠声道：“嘿嘿，我等并非刘，刘曜，刘曜乃软而无能之辈，岂可与我等作较？！”一顿，思及昔年曾败于韩潜之手，脸上蜈蚣乱跳，嘴里却冷笑：“韩潜，怕其不来矣，世无英杰，倒使竖子得名！若其敢来，定教其来而无回！”

第322章算无遗策


陈国，南控北地，渡河可至荥阳，跃关便抵洛阳。


斜阳西垂，好似不甘心沉入深渊，肆意的吞吐着余芒，将漫漫野草灼得通红如火浪，由陈国至洛阳的官道中，五千精锐步卒排墙而进。


为首者骑着高头大马，头戴儒冠，未着铁甲而事宽衫，其人乃是祖纳，祖纳乃祖逖之兄，年已花甲有许，本当耳障目驰，然其人却鹤发而童颜，精神抖擞，蓄着尺长白须，未呈丝毫老态，动静举止优雅飘然。若非行阵于军。


“驾！”


待至垂李古道口，祖纳挥起宽袖，驱马纵至小山坡，搭眉眺望洛阳，关山道远，雄城洛阳犹未可见，却触目一片荒凉，时值四月，春风悄拂树梢，摇出累累青果，却无人驻顾。几只楚乌低低飞过野草茫海，辗转往上，曲绕于青李枝头，啼声暗携悲凄。


风来，掀起胡须滚荡不休，祖纳按了按胸口长须，神情怅然，忍不住的慨声咏道：“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呜呼，其奈何哉！”


帐下参军李农打马而来，抹了把铁盔下的汗水，笑道：“春方浓烈，忘忧公何故作此悲歌？”


祖纳微微一笑，八王之乱时，他为避祸遗世，便醉心于棋道，纵横于黑白棋盘，从而聊解心中烦忧，号称棋中忘忧公，而李农乃新入参军，亦擅棋道，颇为祖纳所喜。


此时，祖纳便指着远方的道旁古李，怅声道：“昔年，潘安仁携弹弓而出洛阳，为妇人围困于李道旁，嬉而观之，歌而赋之，便是在此古道中。而今，风流已作古，千里烟树堆白骨，四野不闻咏歌声，唯余楚乌啼苍茫，教人如何不悲怆？”


李农神情一正，面带凄然，朝着祖纳拱了拱手，沉声道：“忘忧公心怀社稷故土，忧思劳民，实乃我辈之楷模也！洛阳而今隐陷重围，若李司州亦如忘忧公般忧思爱民，暨乃我大晋之福矣！”言至此处，一顿，锁眉想了一想，指着不远处的关隘口，问道：“前方便是陉关，我军入关静观，亦或？”


“理当，入洛阳！”


祖纳声音冷凛，面色却红润异常，他奉祖逖之命，意在引民南回，祖逖尚有密信，其令有二，陈军径关，若刘曜未至，遂静观其变，伺机以拒石虎，保洛阳不失。其二，若刘曜至，当规劝李司州弃城渡民，引两虎入城。


而今，刘曜尚未至，石虎亦未来，祖纳却自有绸缪，豫州乃以实力为尊，而祖氏大权逐渐旁落，有识之士皆知，若祖逖一亡，祖氏势必一蹶不振，儒雅老者暗思：为家族计，老将需立功矣，洛阳屯民十余万，与其待诸军交锋再作谋算，莫若现下前往，苦劝李矩渡民，暨时，以好使天下人得知，豫州之祖氏，尚有祖纳也……


……


邺城，邺宫。


石勒面相雄伟，横眉吊目，方阔嘴，耳垂至颊，衔金尾，身披黄金甲，头顶乌鹰盔，中插两缕飞天浑羽，按着腰剑，阔步走出邺宫，回头斜视一眼金光灿灿的宫城，冷冷一笑，嘴角掩藏几许得意。


其人，胡人奴隶出身，恰逢乱世而翻江倒海，不思量，尽博得半壁江山，揽得华宫女奴二十万，夜夜肆意蹂躏那柔美嫩躯，汉女多娇，宛转承欢，教人如何不得意。


想着，想着，石勒眼前恍惚闪现一人，此人乃是故晋皇后羊献容，现为刘曜之妻，雍容华贵偏又风姿妖娆，媚骨天生，一颦一笑颤人心魂。石勒早已觊觎于心，奈何，望而难得。且待他日，夺来，媚声于胯下，方为大丈夫也！


这时，参军孔隆匍匐至马前，跪于青石板，躬身作桥。石勒嘴角笑容一收，金刺铁靴踩着孔隆的背，揉了揉，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冷声道：“孔参军，依汝之见，陈留可得乎？”


孔隆忍住背心火辣刺痛，暗暗抹了一把冷汗，慢慢爬起来，不敢抬目以视，躬着身子，恭声道：“赵王容禀，事有巨细，事有容且。祖逖据陈留，年已老迈，不日便亡，何需投鞭急取，惹其临死奋击！洛阳乃亡晋之都，为天下汉奴之宗稷，故有言，得洛阳者，得天下！”


石勒道：“依汝之见，陛下，刘曜将至否？”


孔隆挑了挑眉，面显不屑之色，却低垂着头，回道：“赵王，依奴之见，洛阳乃天下之中枢，刘曜势必应邀而至。赵王意在千秋功绩，理当图而谋之，踏步为营，势而催之。想必，刘曜定将知难而退矣，不过为赵王徒增声势尔！经此一战，天下皆知，龙兴何处矣！”


“得洛阳者，得天下，图而谋之，势而催之，甚好，甚好！”石勒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孔隆，恁不地想起一事，便眯着眼睛，冷笑：“汉奴之所亡，便在卑劣冥顽也！嗯，阴私蓄意，夺天之下耳目，稍有可取！汝之先祖，孔，孔，孔……”


“孔圣人！”


“然也，丘中孔老儿，实乃妙人儿！哈，哈哈……”


石勒放声长笑，拍马而走，诸将鱼随，待至城外，五万大军填野塞苍，静如山，徐如林。


……


弘农郡，赵帝别宫。


刘曜满面红光，高踞于胡凳上，羊献容伏而就之。


稍徐，事毕，刘曜浑身一抖，重重喘出一口气，摸了一把那嫩白如玉的脸，问道：“若将我与司马为较，何人殊胜？”


羊献容抹了抹唇，大礼拜下，发髻上的雍容华胜不住颤抖，娇声道：“岂可相提并论乎？君乃开国之圣君，彼乃亡国之昏主。其人，上不可顾国，下不可护家。彼时，妾虽为皇后，却履为人欺，故已萌死志而未亡，何思得有今日？妾，出自高门羊氏，以为天下男子皆薄幸，安知得逢于君，始今方知，何为大丈夫也！”（此段，乃真！）


“唉……”


刘曜长长一叹，面上神情温柔，将羊献容揽入怀中，咨意一阵揉弄，半晌，兴尽而意起，默然起身，走到九五龙床一侧，羊献捧腹旋步，拾起龙床上的铁甲，为刘曜着盔束甲。按胡人之礼，夫即出征，妻当承露并亲手侍甲。


少倾，刘曜穿戴整齐，按剑出宫，挺胸掂腹，犹若狼行虎视，身后跟着千余虎贲。


羊献容倚于凤台，身着华丽宫裙，面染桃红余妆，眨了眨眸子，慢慢抬头仰望苍穹，须臾，复又俯目漫视层节宫帏，喃道：“生若笼鸟，不死又何为？命若飘絮，几曾得见真丈夫？唉……”


刘曜出得帝宫，纵马驰向城东军营，呼延谟早已陈军三万，静待于此，见得皇帝前来，引诸将于营外，单膝跪地。刘曜挥手笑道：“皆乃我大赵男儿，并非羊、奴，何需下跪！”


侍中乔豫道：“陛下乃九五之尊，臣下见之，当事以极礼！陛下，礼，不可废也！”


“罢了，勿需多言！”


刘曜嘴角一裂，却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翻身下马，对呼延谟道：“此番出战，乃为洛阳。朕当御驾亲征，诸军需效死，誓雪前耻！”言罢，思及一事，眉头紧锁，不禁冷声道：“昔日，季龙征冀州得胜，率三军入长安宫表庆，未得应允，捋走宫女三万，而此，又当为何也？”


“陛下！”


呼延谟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汗水滚了满脸，暗忖：石虎入长安，肆意虏卷汉奴，其意满朝皆知，却知而不言，言而不宣！陛下乃明知故问，而赵王，赵王已然迫不及待……


“嘿嘿……”


刘曜一声冷笑。


……


陈留。


北风呼啸，大战将临，祖逖孤立于城头瞭望台，按剑挺胸，直视前方，待见那漫天之野的黑线愈滚愈粗，老将军嘴角一翘，抹了一把脸，甩却满手汗，跳下瞭望台，喘了口气，笑道：“石勒，来也！”


骆隆嘴巴一歪，慢条斯理的一揖，笑道：“谋祸种于心，故而算无遗策，石勒，不得不来！将军，暨此一战！”


“暨此一战！”


祖逖眉飞色扬，按着腰剑大步疾走，边走边道：“石勒既来，祖逖理当作陪，且命三军，屯城据守。分兵万五，吾将背城一战！”


骆隆亦步亦趋，神情轻松写意，理了理被风缭乱的冠带，淡然笑道：“将军何需背城，下邳尚有郗公守军八千，依骆隆度之，石勒必不敢兴兵而入，定然陈军于边境，与将军隔城相望，作咏赋歌！”顿了一顿，挥了挥烂毛麈，故作正色道：“石胡擅谋，非为陈留而求洛阳也，奈何，将军之意亦非陈留，即为洛阳尔……”


“哈，哈哈……”


祖逖翻身上马，“锵”的一声，拔出腰剑，朗声道：“上兵伐谋，而至上者，伐之无道！石胡、刘胡背天驰道，必为天亡矣！诸将安在？”


“在！！”


“大打城门，引军出城，背城邀战！”


“诺！！！”


众将纵声应诺，祖逖拍马出城，骆隆却独自一人复返城头，目遂西北方向，但见云海茫茫，关山重障，情不自禁的喃道：“洛阳、虎牢、荥阳、陈留，一字呈递，关关相守。失洛阳，虎牢与荥阳不减其弱，反增其强，若失荥阳，则为拦腰中断，首尾难顾。豫州之力已竭，此乃弃卒保帅，且取粟于火之举矣！美鹤，洛阳将失，君当何为……”


……


“呜，呜……”


“蹄它，蹄它……”


漫漫大军连绵如海，八千儿郎矫健若龙，刘中郎引军往许昌。


一路上犒军者甚众，汝南诸坞夹道相送，所呈粮草虽少，然情真意切而拳拳，令人感激莫名。自刘浓执掌汝南以来，威之以势，事之以礼，待之以诚，且未取诸坞分毫，而今，唇亡齿寒之下，诸坞投桃报李，终见成效矣！


待入颖川境，荥阳战事已陆续风传，石虎首战告捷，晋城守将宋始，兵溃城破，仓皇逃至怀府，恰逢韩潜率军北上，韩潜怒斩宋始，挥军入野王县，与石虎对垒于韩王故丘。


次日，桃豹率军五千，直插荥阳郡中腹，趁夜突袭怀府，未料，早被虎牢守将韩续所探知，当即遣军夹击桃豹于城野。桃豹腹背受敌，只得引军徐回，殊不知，此举却令颖川震动，颖川民众唯恐荥阳不保而祸及乡闾，纷纷窜向汝南。


便在此时，刘中郎引军而来，八千子弟，白袍若叠浪，铁甲似排城，浩浩荡荡……

第323章大战前夕


太兴四年，四月初八，小满未满，斗指甲，万物荣春，即挂果。


“鹰，鹰……”


鹞鹰盘天，苍青茫阔，成千上万的流民扶老携友，驱牛赶羊，宛若怒浪排涛，层层滚向汝南。间或得见，内中尚有若干女子，尽皆双十年华，衣衫粗鄙单薄，神情茫然。


小山上，虬枝老树下，颖川罗坞主双手笼作喇叭状，朝着山下狂呼：“冀州、洛阳、荥阳之民，何不驻留颖川？颖川据雄关，存巨坞，且有粟粮，定可护得尔等周全，何苦千里流徙也！”


有人抬起头来，瞅了瞅左右，高声回道：“罗府君，非是我等不愿留下，实乃颖川已然危矣，唯有汝南、淮南，亦或江南方可栖身！”


“唉，唉唉……”


罗坞主叠声长叹，将满把胡须捋了又捋，近两年来，胡人将边境汉民大肆内迁，是以颖川等郡，空村处处，荒野千里而无人耕种。此时，眼瞅着万千流民从山下水流而过，忍不住的暗叹：“此番冀州、洛阳、荥阳等地因战乱之故，流民蜂涌南来，原以为可截留下来复村筑城，未想截留不得，反被其挟裹走不少颖川之民……”


山下，黄沙道中，有人背负粗绳，拉着木板车上的老娘，汗水溅落黄沙中，荡出沙莲点点，头亦不抬的柔声道：“娘亲，且静心安歇，待至江南，咱们便勿需逃窜，届时，孩儿觅得一方良境，便可好生侍奉娘亲。”


木板上的老娘翻着昏黄的眼珠，颤颤危危的站起来，扯了片树叶，抹去儿子脖子上的汗水，哆嗦道：“是也，听闻江南安庶，晋室立于江左，社稷尚存。弘武需好生温习圣人教晦，勤修戈马，切莫懈怠此生，终有一日可思恩报国，逐胡远溃。暨时，便可以告家门先祖！”


“是，娘亲！”


听闻母亲教晦，负绳者解却身上绳索，抹了一把脸，用手抓了抓零乱的头发，又拂了拂破烂的袍角，这才慢慢回转身来，面对着木板车上的娘亲，沉沉跪地，嗡声道：“娘亲，孩儿受教！”


“格，格格……胡酋已略地，四方狄叶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格格……”


“疯女人，疯言疯语，毋宁糟践粟粮矣……”


“唉，皆乃可怜之人也，何苦骂她……”


蓦地，流徙人群中响起一阵骚乱，只见一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跳到了一架板车上，赤着脚胡乱的旋转，时而掩面轻唱，倏而仰天乱笑。有人爬上车，想把她拽下来，而她却顺手提起板车中的木棍，拼命的砸，打得周围人群如浪倒卷，有人避得慢了，被砸得头破血流。


“格格……”


“疯女人，安敢砸我！”


“拉下来，拉下来，弃之于野！”


娇笑声，怒斥声，乱作一气。


老妇惊道：“我儿，莫使她闹，速往制之。”


“是，娘亲！”


冉弘武按膝而起，其人身材极为雄壮，面目方正，环眉而豹眼，虎背而熊腰，徐徐回头，眯着眼睛，瞅了瞅板车上的女子，眉头一皱，遂摇了摇头，当即迈开大步，排众而往。


围观众人见其前来，如水二分，避在一旁，垂首肃目，有人拱手道：“军主，此女乃荥阳流民，无人知晓来处，神智已蔽，不宜携之，莫若……”


“毋需言！”


冉弘武摆了摆手，有人递来根棍子，被其伸手拔过，大步若流星，窜至板车一角，抬手欲擒女子。那女子灵敏之极，竟旋身躲过了，随即，格格一笑，挥棍便砸。“碰！”一声闷响，木棍不偏不倚正中冉弘武之臂，殊不知，却未闻痛呼声，反闻女娇呼，木棍则飞上了天。


“呀！格格……”


“噗。”


冉弘武将女子打横揽于怀中，女子浪声大笑，欲攀其脖，手中不知何时捏了根尖刺。冉弘武摇头冷笑，单掌疾拍女子后脖，旋即，抱着软作一团的女子向板车走去，将女子放在娘亲身侧，撕下衣衫一角，将女子手脚缚了。待事毕，柔声笑道：“娘亲，暂且看顾。”


“唉，可怜的人儿……”老妇见女子满脸污垢，蜷于身侧小小的一团，于心不忍，便将手伸入木桶中，蘸了蘸水，摸了一把女子的脸，一把抹下去，花容月貌顿现，老妇揉了揉眼，惊呼：“我儿，原是个美小娘。”


“呵呵……”


冉弘武傻呼呼的笑着，将粗绳捆在身上，一挥大手，拉起板车，引领流徙人群面南而行。


“呜，呜……”


苍劲号角响起，远远的天边滚起黄沙如浊浪，蹒跚而行的流民顿时为之一滞，纷纷掂足翘望，少倾，亦不是谁喊了一声，霎时间，便若陨星入湖，激起浪花千万朵，流民海洋向四面八方乍射，呼喊着，乱叫着，慌乱的避入草野中。


“轰隆隆……”、“霍霍霍……”


漫天倒海的马蹄声，倾山卷野的步伐声，充斥青苍，塞满寰宇。流民们缩于草丛中，牙齿打颤，瑟瑟发抖。而冉弘武的身侧，聚起了数百号人，皆乃孔武粗豪之辈，有人拽着木枪，有人背着长弓，更有甚者捉着生绣的破柴刀，嘶哑咆哮。


“莫惊，面南而来，定非胡骑！”冉弘武浓眉紧锁，提着丈二木枪，挺身昂立。


小山上，罗坞主神情也惊，匆匆奔向南面，爬上一块石头，捉眉眺望。但见得，大军漫漫滚来，旌旗呼卷作浪，巨枪高耸如林，铁甲排云若山，青一色的白袍连绵成城，中竖一方大旗，黑底而赤边，上书一字：刘！


“刘中郎，刘中郎……小娘子，小娘子！”


罗坞主豁然大喜，跳着脚，朝着山下用力的挥手，大声叫道：“莫惊，莫惊，此乃江东之虎也！此乃，我家荀小娘子之精骑也！虎骑至，颖川安，诸位，勿需南逃也！”


稍徐。


大军撞入眼帘，至里许外放慢来速，阵列而前，当先一骑，白骑黑甲，牛角盔，中簇一束樱红，腰悬楚殇，辩不清面目，唯余双眼开阖，冷茫绽射。愈行愈近，白骑黑甲漫不经心的掠了一眼草海中的人群，未作一言，挥了挥手，大军徐进。


罗坞主看见了一身华甲，肩披红氅的荀灌娘，从小山上奔下来，踉踉跄跄地窜至官道旁，挥手道：“小娘子，小娘子，意欲何往？”


荀娘子秀眉一皱，瞥了瞥刘浓，冷声道：“吾非主帅，何来问我？”


“哦……”


罗坞主神情了然，嘴角一裂，抖了抖袖，揖道：“敢问少婿，将欲何往？”


“许……嗯……”


刘浓正欲回答，恁不地回过神来，蓦然呆怔，愣于马上不语，少婿，岂敢当得！


孔蓁“噗嗤”一笑，勒着马，拖着长枪一转，扬声道：“老人家，汝家少婿乃何人也？”


罗坞主笑眯眯地看着刘浓，愈看愈喜，乐道：“我家少婿，即乃……”


“哼，休得胡言！”


荀娘子羞恼难当，狠狠的瞪了老坞主一眼，复又斜剜了刘浓一眼，随后，亦不知想到甚，怒意与委屈并起而难制，“啪”的一挥马鞭，策马狂奔，待远远的奔出半里外，方才勒马回望，脸颊慢慢红了。


这时，罗坞主复问：“少婿，欲往何地？”


刘浓无奈，面上微红，幸而戴着头盔，无人可辩其脸色，不欲再行纠缠，当即嗡声道：“罗坞主，刘浓并非汝家少婿，荀娘子乃世之奇女子，岂可轻辱。刘浓将引军至许昌，亦或，入洛阳！”言罢，一夹马腹，朝着半里外的那一抹殷红飞驰而去。


“老人家，此议，待他日再论，驾！”


孔蓁莞尔一笑，纵马飞奔，众将轰随。


待大军远去，罗坞主犹自捋着长须，喃喃自语：“举世皆知，我家小娘子身为汝南典臣，女子侍男事，征沙场，其为何故？当为觅擒美郎君也……”


“令行如山倾，军容鼎盛致极，且尽披白袍，罗府君，此乃江东之虎否？”冉弘武提枪立于一侧，眯眼目逐大军尾涛，神情凝重。


罗坞主笑道：“然也，若非江东之虎，何来白袍？后生可知，白袍无敌也！昔日，我家少婿战许昌，率巨枪白骑逐胡骑于野，斩首两千；复战洛阳、陈留，撞破洛阳，击溃石勒具装骑，追杀五里，何人当敌？如今，少婿即入颖川，汝等便勿需窜逃矣！”说着，挺胸掂腹，神彩飞扬。


“生而为人，当如是也！”冉弘武深深看了一眼北方，倒提长枪，转身便走。


罗坞主人老成精，早已辩出其乃流民之首，当即追出几步，急急挥手，唤道：“后生，何往？”


冉弘武头亦不回地道：“往投上蔡！”


“上蔡？”


罗坞主眯了眯眼，嘴角徐徐扬起，笑道：“罢，汝河水美，上蔡田野肥沃，而此，实入自家，亦不亏矣……”


……


四月初十。


刘浓引军入许昌，稍事补给，修整半日，即提军往洛阳，暨此一战，洛阳不知何日方可复见，刘中郎倾巢前往洛阳，其意有三：其一，携山莺儿之魂，入城一观；其二，规劝李矩，容洛阳之民南流；其三，乃战，一战而令胡人畏！此战，既可护民，亦可尽收北地之心，且为日后未雨绸缪，乃不得不战！待至轩辕关，已是入夜时分，大军扎于关内，刘浓与荀娘子并骑入关，韩离率军五千扼守于此。


待见刘浓提军前来，韩离大惊，当即将所知战事报于刘浓，石虎侵荥阳已有十余日，韩潜与其战于野王县，战事不绝，各有胜负。洛阳，尚未有异动，石勒未至，祖纳已入城中。


……


是夜，半月斜辉，星光耀眼，刘浓身披乌墨甲，踞坐于关上巨石，双手反撑于地，仰观天上星月。四月夜风，扑面柔软，悄悄的拂着肩后白袍，美中郎的眼倒映着璀璨星河。


荀娘子按着剑，一步步走到石上，将披风一撩，默然坐于一旁，接过刘浓递来的草根，衔在嘴中，轻轻抿了一口草香，继而，学着刘浓的样子，伸展开笔直修长的腿，脑袋一歪，笑道：“依汝所言，洛阳已乃危地，汝往洛阳，实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为民乎？”


此言，她已然问过无数遍，却依然乐此不彼，刘浓嚼着草根，本不想理她，转念之间，唯恐她一直追问，只得意态索然地答道：“然也！”


“哼！”


荀娘子秀眉一拔，冷冷一哼，挥了下草根，喝道：“汝，汝休得诓人！凤凰攀桂，无宝不落，汝乃何人？若无所得，汝岂会以身冒险！但且言来，意欲何为？”


刘浓徐徐侧首，凝视着她，月夜如水，伊人俊美，本该绣针描眉，却披了一身寒甲。迎着她的眸子，刘中郎忍不住地叹道：“刘浓之所愿，便在有朝一日，你我可卸下此身寒甲，终日醉卧于芦荡，醒歌赋山川，或可拘得白云作驹，或可揽得清风徐眉，亦或……”


“抱得美人成堆！”


荀娘子眨着眼睛，脱口而出……

第324章人间干戈


江山怒，忍教人间识干戈。


忆往昔，洛阳春日最繁华，红荫绿柳十万家，而今之洛阳，空城栖乌雀，蚊蝇扑湘帘，满目徒染苍凉，尽作断壁残垣。


祖纳打马走过昔日繁荣的长街，但见来往行人十之八九，非老即少，亦或潺弱女子，青壮之辈却寥寥无几，神情不胜唏嘘，忍不住的怅然道：“神州之陆沉，实乃湮殁于万兆之民。吾观而今之像，纵使洛阳也亦十不存一，堪乎董贼覆乱也！呜呼，何当思微子，断肠瞻哀伤！”


李浓放眼空旷的长街，凝视着一叶飞絮缠上蛛网，闭了下眼，稍徐，转首之时神情恭谨，沉声道：“忘忧公，城中尚存遗民十余万，大多聚居于城南，若再行耽搁，他日，势必为奴也！”


“唉，吾已履履苦劝，奈何世回却置若惘闻！罢罢罢，为民请命，理当百拆而不饶，吾现下便去寻他，定劝其开城，放民！”


祖纳神情懊恼，猛地一甩衣袖，拍马便走。


他已入洛阳三日，李矩待其如上宾，然每逢言及放民一事，李矩便顾左右而言它，始终不信洛阳将遭石虎与刘曜两面夹击，日前，河阴县军情告急，李矩已分兵五千星火驰援。


而此刻，李矩正跪坐于案后，纵笔行书，面上神情肃目，眼睛半眯，转腕荡袖时，字迹仿若凸纸欲飞，一笔一划，宛似银钩铁撩，尽显刚正不阿。然若细细观之，便会觉察其转笔之时，总似力有未尽。


半晌，投笔于砚，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思念起建康之妻，卫夫人，卫茂猗。自永嘉之乱后，夫妻二人便已别居南北，迄今为止已有八载未见。


卫夫人膝下无子，夫妻间的情谊亦随之由浓转淡，李矩凝视着案上字迹，往昔诸事一一闪现于眼前，复又提笔，奋笔疾书：新婚燕尔情正浓，巧妇无子显愁容，阖族难容命再娶，忽逢王乱于陇中，授命荥阳据危地，粉面雪疑两不同，素手簪花拈裙去，徒留垂朽一老翁！


待书笔，提笔沉神打量，良久良久，虚着眼睛，柔声喃道：“茂猗，茂猗，而今为夫已乃李氏之主，且待洛阳复荣，为夫便携此功入江南，重建李氏，彼时，即与你生生相守，再不离。”


这时，室外亲兵道：“家主，祖将军来访！”


“祖士言……”


李矩眉头一皱，将笔一投，双手按膝，徐徐站起身来，慢条斯理的扫了扫袍摆，缓缓堆起笑容，迎向室外，笑道：“士言来得正好，今日风和日旬，李矩正欲探抚城南，莫若你我同往？”


祖纳哪有心思与他走马探民，当即沉沉一揖，硬着头皮道：“世回，刀兵已起于荥阳，不日便至洛阳，何不……”


“士言何忧？函谷关有李矩帐下尹安据守，若刘曜前来便烽火遥传，而今并无异举！若言，石虎两万铁骑便欲吞荥阳与洛阳，不缔于三岁孩童戏语尔！”李矩淡淡笑着，神情从容自若，心中却道：“祖忘忧，汝之意，乃名非民，安知李矩之意？李矩，宁死也不弃洛阳，值此，祖士稚岂会放任洛阳受胡骑屠戮！两方合力，定可拒胡骑于城外！”


“呼……”


祖纳沉沉吐出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


祖纳面红耳赤，气鼓鼓的甩着袖子窜出李府，因走得疾，竟险些被门坎绊倒，李农箭步冲上将其扶住，惊道：“忘忧公，何事如此慌张？”


“罢，罢罢！”


祖纳面带忿忿之色，不停的挥着手，璇即，委实气不过，回头恨恨的斜了一眼那朱红大门，翻身上马，头亦不回的离去。


李农吃了一惊，赶紧打马追上，犹豫道：“忘忧公，何往？”


“何往？”


祖纳尺长胡须滚荡不休，深深吸进一口气，徐徐平静着心中愤怒，沉声道：“李矩，李世回，非真君子也，祖纳羞与其为伍。速速点兵，出城！”


李农皱眉道：“洛阳之民，又当何如？”


祖纳冷笑道：“何如？李世回自命真君子，当爱民如子！与祖纳何干？祖纳，祖纳不过博名之辈尔，何需与其同亡于此！”


李农心中咯噔一跳，面上却浑然不改，恭敬道：“忘忧公，将军之令，乃设法引民南回。”


闻言，祖纳顿得一顿，而后便细细一阵沉吟，眼睛蓦地一亮，缓缓捋着长须，淡然道：“函谷关未起烽火，石虎战于荥阳，洛阳无战事，李矩不容，徒奈何哉？然军令不可违，我等当引军回径关，静待时局！届时，李矩若亡，祖纳当长赋一阙，以哀其伤！”


“这……”


李农心中大石陡然一沉，慢慢低下了头，斜斜偷瞧了祖纳一眼，见祖纳面带得色，当即左右一思，暗一咬牙，徐徐抬起头来，笑道：“忘忧公出径关，入洛阳，乃为民请命，此举，已尽彰公之思国爱民。如今若回径关，恐为人误解而不尽美，莫若入轩辕关，与韩都尉合兵，陈军于关中，进，可观时局，退，亦可保颖川，彼时……”


言尽于此，余味犹存。


祖纳捋着长须，想了又想，笑道：“然也，吾之南回，并非无功而返，实乃审时度势之下，入轩辕，保颖川。”


“妙哉！忘忧公实乃真名士也！彼时，李司州定当为今日之事，愧而缚面！”李农大赞。


当下，祖纳引五千步军出城，直奔轩辕关。


李矩走到城头，默然看着长龙入海，脸硬如铁，继而，又抬目望向西北方，沉声道：“函谷关，可有异举？”


城门都尉江霸嗡声道：“回秉司州，烽烟黯灭，未有异动。”一顿，又道：“只是，尹安此人乃胡酋降将，若其心怀异志……”


“皆乃晋室遗民，何来异志？况且，此人家小尽在城中，当不误我！信而不疑，方可得人从随，若非如此，李矩又岂能立身于此。”


冠带飘于风中，晨阳拂面微软，李矩神情泰然，声音却又低又沉，若是信而不疑，为何心中却忐忑难安？半晌，默默转身，沿墙而走，待至箭楼背后，斜斜靠着楼柱，搭眉眺望城南。


……


雄城洛阳，八关环围。


轩辕关居西南，距洛阳城一百八十里，函谷关据西北，距洛阳城两百三十里，两关呈直角拱卫，相距三百五十里。


而此时，函谷关上的李字旗已坠落于黄沙中，中有无数脚印、马蹄印。


尹安匍匐于地，躬着身子，汗滚如雨落。


刘曜先锋大将呼延谟冷冷一笑，以马鞭抬起尹安的脸，不屑的瞥了瞥，并未踩着他的背下马，冷声道：“开关，直奔洛阳！”


“诺！”尹安颤声道。


“哐哐哐……”


沉重的绞盘拉起吊桥，一万胡骑蜂涌而出……


……


风往北吹，将半人高的草海推荡作浪，旭日腾东，洒下万道金光。


祖纳率军出城六十里，行至洛阳西，正欲转向轩辕关。（洛阳是大城，魏晋，洛阳周边的县都属洛阳）


李农瞅了一眼北方，指着一弯小河，沉声道：“忘忧公，我等乃步军，着甲行军已有两个时辰，士卒尽已疲惫，莫若暂歇片刻，以好使士卒饮水濯甲。”


祖纳瞅了瞅左右，步卒皆乃精锐，神情依旧彪悍，只是连日行军未曾顾得濯甲，是以染满黄沙与草絮，思及稍后尚要入关，未免使韩离轻觊，当即命士卒就地暂歇半个时辰。


河水清兮，足可鉴颜，内中尚有游鱼如织，见人不避，反噬其指。


祖纳仪表堂堂，美羽自惜，探手入水，触觉微凉而浸人，令人浑身通泰，恁不地，指尖一疼，猛地缩回手，只见五根手指头各辍一只三寸长的青鱼，当即呵呵一笑，将青鱼贯入草丛中，又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巾，沉巾入水，细细一荡，洗了把脸，又掏出一枚木梳，蘸了蘸水，随即揽须于怀前，小心翼翼的梳理。


“朴朴朴……”


突然，草丛中的青鱼好似久渴待水，拼命的挣扎起来，尾巴拍得草丛一阵乱响。祖纳捧了一捧水，深深饮尽，回头笑着咏道：“清河兮涧溪，藏鱼兮三尾，与子兮架烹，其美兮离离……”


“报……”


一骑西来，风驰电插，硬生生将祖纳的咏声打断，少倾，侦骑奔至近前，尚未来得及勒马，便嘶声叫道：“将军，胡骑北来，军容，军……噗……”。


“扑嗵！”侦骑喷出一口血雾，轰然坠入草丛中，背插羽簇若干。


“胡骑北来？函谷关陷落……”


祖纳眨了眨眼睛，尚未回过神来，而后，愣愣地站起身，瞅了一眼乱草堆中的侦骑尸体，面色唰地一变，匆匆望向北方。


李农快步窜来，沉声道：“忘忧公，此地离轩辕关，尚有百余里，莫若回返洛阳城中？”


“回返？敌乃骑军，我乃步军，岂可背向而逃？！”


祖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神瞬息数变，暗觉额角青筋跳动，拉扯得两侧太阳穴隐隐刺痛，重重的喘气、吐气，十息后，目光总算镇定了下来，疾疾推开李农，快步奔向马匹，沿途将草丛青鱼踩烂，翻身上马，“锵”的一声，拔出腰剑，高声叫道：“敌骑北来，若逃必死！况乎，我等乃晋室铁军，岂可不战而逃？！速速结阵，待迎敌之后，徐徐撤入轩辕关！”


“诺！”


……


“报……”


一骑东来，穿破草海，携风裹云，直直奔至阵前，高高勒起马首，纵声叫道：“回秉镇东将军，前方十五里，突现敌军步卒五千！”


“敌军？”


呼延谟豁嘴一笑，缓缓拔出弯刀，斜斜一举，高声道：“击溃此军，兵临城下！”


“击溃此军，击溃此军！”


吼声如涛，弯刀如林。


……


“轰隆隆……”


万马奔腾，震荡乾坤，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祖纳端坐于马背上，死死的盯着那连绵起伏的怒涛，暗觉头皮生冷，牙齿发酸，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紧紧的掐着自己的腰，竭力的保持坐姿，暗暗嘱咐：镇定，三军主帅，当镇之以静！


李农勒马于其身旁，冷冷的瞥了一眼，不耻的暗笑：“忘忧公，我呸，为何不早死，毋宁使祖豫州难堪！”随即，纵马奔出数步，高声叫道：“巨盾手，陈前三步！长枪手，蹲伏，拒平，斜扬！弓弩手，引弓待发！”


“诺！”


“霍，霍霍！”


五千步卒皆乃百战精锐，悍不畏死之辈，齐齐踏前三步，一个个眼底充血，神情冷漠，暗暗听得有丝丝咆哮声哑响于喉头。


一百二十步。


“排箭！即发！”


“簌！”


天空瞬间一黯，密密麻麻的箭矢扎向浪涛之首，随即，浪势为之一伏，扑簌簌矮了一片。再放一轮，弓箭手引弓后退，长枪手挺枪拒前。


近了，近了，眉目可辩！


“轰！”


猛然一撞，当即便有数十巨盾手被撞得血肉模糊，却无人后退，长枪斜挺，竖扎，血与血互绞，断肢残体四下乱飞！


“鹰，鹰……”

第325章白袍无敌


三只鹞鹰成“品”字型，由南向北遥遥斩来，待至交战上方，长啼阵阵而盘旋不去，蓦地，但见首鹰猛地一个翻身，避过一尾羽箭，而后，抓住那枚下坠的箭矢，疾速拉伸直插青天，黄褐相间的重瞳一阵疾疾转动。


一切，秋毫呈现。


骑海若怒涛，一浪叠着一浪，连绵不断的撞向铁甲林墙。铁墙巍峨若山，伸展着千万枝触手，将敌人挑向天空，将头颅剁入血草。奈何，骑海浩荡杀之不尽，斩之不绝。渐尔，凄厉的嚎叫声荡遍四野，骑海已将铁墙三面呈围，箭雨纷泄如潮……


“鹰，鹰鹰……”


首鹰将双翅尽展，劈风反转身子，率着两鹰穿云破日，插向南方，掠过浮云，翻过小山，跃过林梢，待看见漫漫铁甲堆云簇城迎面而来，猛然一个俯冲，沿着草海一路低低斩去。


“鹰来！”


一声娇喝，孔蓁秀足一踢，坐下朱红焉耆马电射而出，穿破草海，直直迎向扑来的鹞鹰。待至近前，秀足一蹬，拉起马首，人随马立，斜扬长枪：“速来，速来！”


“希律律……”


健马刨蹄，大红披风波纹浪展，女骑士英姿无双，暗觉长枪之端猛然一沉，蓦然回首，朝着大军格格一笑，当即便欲携鹰飞回，却见余下两只鹞鹰也前仆后继的飞来，扑簌簌的一阵抖翅，接二连三的抓住了长枪。


“咦！”


孔蓁脑袋一歪，愣愣的瞅着长枪上的一窜鹞鹰，唰了唰眸子，情不自禁的喃道：“而此，仿若，仿若烤鸡，非也，烤，烤山雀！格格……”女骑士莞尔一笑，她做野匪时，常常烤山雀。


“哼！”


唐利萧策马奔来，劈手夺过枪尖上的首鹰，细细一阵对视，而后，神情一凛，飞速奔向大军。


孔蓁抖了抖长枪，嘟了嘟嘴，娇声唤道：“唐都尉，尚，尚有两只山雀，不携走么？”


“山雀……”


唐利萧肩头猛然一震，因驰得过急，竟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欲回头瞪她一眼，却生生忍住，嘴角弯起一抹笑，啪的一声马鞭，奔得更急，直直插向铁阵中的白骑黑甲，嗡声道：“郎君，前方，五十里外，两军交战！大军，人数难辩！”


“两军交战？”


刘浓剑眉一皱，其中定有一方乃是胡人，此地距洛阳城尚有百余里，城中守军不多，李矩定然不会与胡骑战之于野，会是何人？莫非是祖纳，其人不回径关，为何却来轩辕关？


荀娘子见刘浓凝眉思索，心中顿时不喜，勒了勒马首，嘴角一翘，冷声道：“刘中郎，身为三军主帅，而今敌情已现，岂可暗自沉吟而不绝！”言至此处，驱马靠近，与他并肩而骑，歪着脑袋，低声道：“莫非，意欲退回关内？”言罢，挑了挑秀眉，眉宇间写满挑衅。


刘浓懒得理她，心思电转之际，已然拿定主意，高高扬起右手。


北宫高叫：“顿步！”


“顿步，顿步！”层层接令，传达诸军。


“轰！”


少倾，全军顿止，凝铁于风中。


刘浓慢慢勒转马首，拉起面甲，面向八千白袍，缓缓抽出楚殇，斜指头顶金日，继而，沿着阵列纵马奔跑，阵中诸将斜伸长槊，楚殇与其逐一交接，拉出一阵“锵锵”声，璇即，刘中郎勒马于小山坡，高高拉起飞雪，背后白袍随风飞扬，剑指北方，纵声喝道：“诸将安在？”


“在！！”


北宫、曲平、薄盛、徐乂、杜武等人热血滚动，齐声大吼，荀娘子皱了皱眉，拔出腰间华丽长剑稍稍扬了扬，孔蓁挥了挥长枪，神情激动。


刘浓目光缓缓扫过全军，朗声道：“今，百姓已倒悬，宗稷已溃崩，胡骑肆掠我境，俘我妻女，烹我父母，我等皆乃七尺男儿，当得此际而未死，手持铁刃，该当何为？”


“斩！斩斩！”万众纵声狂吼，纷纷以刀击盾，眼吐赤光。


“然也！”


稍徐，刘浓勒着飞雪原地打转，叫道：“宁可战亡，而不跪生！如今，两军交战于野，我军当拦腰斩首，击溃胡骑！直入洛阳城，携万民南归。诸君，愿与吾同否？”


“宁可战亡，而不跪生！”


万众嘶吼。


刘中郎微微一笑，将面甲拉下，扬声道：“鹰扬卫，百花精骑，随我击敌，步军押阵于后！”顿了一顿，纵马冲下小山坡，勒起飞雪于阵前，猛力向下一斩，高声叫道：“白袍，无敌！”


“白袍，无敌！”荀娘子蹬起身子，扬剑娇呼，粉脸樱红，眸子璀璨。


“白袍，无敌！！！”


霎那间，八千白袍放声咆哮，状若出笼猛兽，难掩其森然爪牙，直欲将漫天草海亦吞没于高昂的战意之中。继而，大军中分五千铁骑，追随着那白骑黑甲红盔缨，插向无边草海。


……


“鹰，鹰……”


鹞鹰复来，撕风裂云。


祖纳躺在草丛中，看着三只鹞鹰穿破红日，扎入眼帘，欲伸手遮住那刺眼的光芒，胸口却传来阵阵麻痒般的痛楚，浑身力气亦随之如潮而退，即便动一下手指亦极为艰难。


方才他策马鼓战，一个不留神，突得太前，是以左胸中箭，锋利的箭簇穿肺透背，如今，唯余喘气与吐血之力，嘴唇却蠕动着：“阿弟，祖纳宁死，亦未退半步，更不曾弃军而走，当不使弟蒙羞也……”


喊杀依旧如潮，然阵势已危，李农匆匆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阵列，抹了一把血汗，翻身上马，欲打马而走，却恁不地看见祖纳躺在血草中，眉头一皱，跳下马来，将祖纳半抱于怀，呼道：“忘忧公，忘忧公……”


祖纳慢慢的挣开眼皮，茫然的眼睛四下搜寻，好似已不能见物，喉咙里咕咕有声。


李农伏下身子，靠耳于其唇，便听祖纳颤声道：“引军，退，退入轩辕关，莫，莫要弃军，敌，敌已然尽疲……”头一歪，气绝。


闻言，李农面上蓦然一红，纵然鲜血满脸亦难以遮掩，颤抖着双手把祖纳放下，正了正顶上头盔，扫了扫袍摆，朝着尸体沉沉一揖。而后，捡起血水的“祖”字旗，扛于肩头，翻身上马，飞扬于阵中。


……


“精锐也，百战死卒也！”


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呼延谟勒马于高处，凝视着怒海撞礁，而内中尚有血旗翻扬，瞠目欲裂，眉心不住的抽搐，短短半个时辰，区区五千步卒竟然于上万铁骑的轮番撞击下，未见溃散，若非亲眼目睹，教人如何敢信。


副将纵马奔来，扬着带血弯刀，嗡声道：“将军，敌阵左翼已呈崩势，末将令命，愿率重骑五百，一举摧之！”


“嗯，此皆乃汉奴之勇士也，难以收之我用。”呼延谟拧着浓眉，徐徐回首，瞪着副将，沉声道：“重重一击，勿必使其溃，待其溃散之后，衔尾追杀，毋宁走脱一人！”


“诺！”


“报……”


副将正欲率重骑冲阵，却见遥遥的天边，奔来一骑，将将奔至近前，尚未来得及作一言，便坠马于地，背后插满箭羽，仿若刺猬一般。


少倾。


“呜，呜……”


苍劲的号角盘旋于天，漫漫的草野尽头，贯出一道白龙，如箭似剑，剖开草海，直插而来。大地在颤抖，风声在咆哮，愈来愈近，剑锋之端乃是白骑黑甲牛角盔。


“援军，援军至也！”


李农背缠巨旗，扬着长枪狂呼，其人右胸中箭，血染满脸。


“援军，乃江东之虎也！儿郎们，冲阵，杀尽胡虏！”余存之三千晋军奋声大吼，挺起长枪扎向徐徐退却的胡骑，更有甚者从血水堆中伸出双臂，死死抱住马腿，任其踏胸陷腹亦不松手。


“具装骑，突击！轻骑后撤，整阵却敌！”呼延谟眉心狂跳不休，不愧乃是镇东将军，虽惊而不乱，当机立断，命副将率具装骑迎击，为陷入战阵而混乱的轻骑博取整蹄时机。


“蹄它，蹄它……”


蹄声雷爆，五千铁骑宛若一臂使，未如胡骑那般喜作窜上跳下，尽皆低伏身子，几乎马背平齐，唯余背后白袍，裂展如旗。


“分列！”荀娘子一声娇喝。


对冲将至五百步，奔前的轻骑如水两分，对迎面撞来的具装骑不管不顾，直插忙不迭地整阵的对方轻骑。而骑阵中，猛然暴出一柄尖刀，正是巨枪白骑！枪骑之后，乃是两百具装骑。


三百步。


“压枪！！！”曲平纵声暴吼。


“嘎嘎嘎……”


一阵刺耳的压抢声爆响如潮，巨枪白骑吐出枪林，撞上胡人具装骑。一撞之下，巨枪脱落，人骑乱飞。


璇即，巨枪白骑好似不愿缠敌，与轻骑一般，剖水作两半，扎向前方。


胡人副将怔了一怔，欲勒转马首回逐，却蓦然觉察，仅方才那一瞬间，已方竟已坠马百骑！而具装骑一旦坠马便再难翻起，挣扎于草地中，仿若一只只铁皮虫。


“贼厮鸟，回头看甚？！”


身后暴起一团大吼，随即，铁塔如山，横冲直撞。这一幕，极静，失去了马速的胡人具装骑，在蓄势已久的白袍具装骑的冲撞下，恰似投火入蚁窝，无声暴裂。


“呜，呜呜……”


冲阵号角拉响，白袍海洋卷起一潮又一潮的怒涛，蛮横致极的撞去，胡人先锋乃以轻骑为主，身披皮甲，对撞，岂是巨枪白骑之敌，恰若怒针破纸，一捅，即碎。


荀娘子引领骑军，将胡骑分割，凿穿，拉刺，曲平挥着丈二剑槊，向前猛力一扎，刺透一人，复打横一扫，削却三颗头颅，继而，豹眼环瞪，反槊又拍死一人，挡者披靡，未有三合之敌。


稍徐，胡骑分散四方，欲以骑弓对抗，奈何骑弓力弱，隔得远了岂能扎破白骑的半身铁甲！况且刘浓尚有一千八百轻骑，骑术虽不及胡人，装具却殊胜一筹。两厢合济之下，白骑速度也并不弱，一旦轻骑缠住敌方，敌骑唯亡一途！


“唰！”


楚殇拉起扇面光寒，砍飞一头，敌脖喷血如潮，竟有几滴溅入眼中，刘浓甩了甩头。


便在此时，呼延谟搭弓引箭，远远的瞄着那醒目的白骑黑甲，“嗖”的一声，弦崩箭离，快若闪电，正中刘浓胸口，呼延谟情不自禁地裂了裂嘴。


“嗯！”


刘浓一声闷哼，险些坠马，斜斜回首，怒目看向小山上的呼延谟，继而，满不在乎的扬起楚殇，削去羽箭之杆，随即，拍马纵向小山，欲擒敌方主帅，身后跟着百名白袍亲卫，去势若风，滚荡如龙。


“为，为何不坠？”呼延谟瞅了瞅手中的两石弓，眉头紧皱。


“将军，将军速撤！！”坡上打斜窜来一骑，见呼延谟犹自发怔，而白骑黑甲已然追至五十步内，赶紧拽住其马绳，策马飞奔。


“哦伊，哦伊呀戈……”


孔蓁冲到小山坡上，勒马于刘浓身侧，目遂仓皇逃窜的胡骑卷沙而去，扬着长枪，欢呼雀跃。


唉……刘浓一声暗叹，拉起面甲，斜斜瞥了她一眼，顿时，女骑将缩了缩脑袋，晃了晃丈二长枪，怯怯地复喊：“白袍，白袍，无敌！”

第326章洛阳之殇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


“灰儿，灰儿……”


战马喷着凄厉的响鼻，茫然的寻找着主人，它的主人在草海里，微风拂草头点低，尚且挟裹着浓腻的血腥味，直欲扑面粘凝。


横七竖八的尸体栽倒于草丛中，千奇百怪的姿式，有伏有卧各作不同。血河，从尸体流出，沿着草根与泥土的纹路，由高至低蜿蜒流淌，宛若怒放的血火红莲。


清澈的小河被染成晕红，一汪又一汪的血水正于其中浸开，河中的游鱼奔腾着，贪婪的吞噬着浓浓的咸腥，更有甚者飞跃划水，扑向岸边的血尸。


“簌！”


一柄长枪猛然一扎，将离水而出的游鱼窜于枪尖，孔蓁眯着眼睛瞅了瞅，只见游鱼大张的嘴中，尖牙似利刃，内中尚有一根手指头。


“啊，食人鱼！”


顿时，孔蓁眸子睁得老大，用手戳了戳鱼嘴，而后，飞快的缩手，把枪一甩，将那尚未尽死的游鱼拍死于岸边石，犹自不解恨，想去踩一脚却不敢，怯怯的盯着满河游鱼，喃道：“恁地可恶，不食草，却食人！怪道如此肥美！”


荀娘子骑着朱色马，慢蹄踏来，瞥了一眼河中争抢食物的游鱼，眸子一缩，陡转即逝，淡然道：“人行于乾坤，鱼浮于江河，人逐名利而食，鱼衔泥虾而哺，此乃自然之道。”


孔蓁皱着细眉想了一想，看向英姿华美的荀娘子，心道：“阿姐真美，闲静有容，内蕴韬略，男儿亦不可比！奈何，此言深奥隐晦，孔蓁似懂非懂……”遂眨了眨眸子，轻声道：“阿姐，若是如此，游鱼理应食泥，为何却食人呢？”


荀娘子冷声道：“无它，因无食故，因贪婪故，泉涸，无草可食，故而彼彼相食，故生贪婪。贪婪中生，便再难绝也！”


孔蓁道：“哦，非乃泉涸，相濡以沫么？”


荀娘子未答，秀足夹了夹马腹，逼临河畔，直目河中鱼，眸子深邃，神情冷静。


孔蓁凝视着荀娘子铁甲上的斑斑血迹，柳眉愈簇愈紧，更迷糊了，半晌，指着荒诞的大地，那一片黄、一片青，喃道：“孔蓁幼时，常闻娘亲言，洛阳之柳，堆城绵云，洛阳之畔，阡陌连天；而今，却仅余黄沙与野草。阿姐，而此便乃彼彼相食乎？洛阳旧观，又几时可复呢？”


溪水黯红，倒映着二女容颜，双姝挺立于马背，如花娇艳，一者斜举丈二长枪，歪头凝问；一者华甲染血，粉脸俏寒。


稍徐，荀娘子顾影于水，将嘴边青丝拔至耳后，莞尔一笑：“那人言，宁可战生，而不跪亡。那人言，食人者，斩！乱土者，斩！戮民者，斩！那人擅谈，擅音，擅咏，清冷似松，高洁如竹，魂洁而神清；那人抛却繁华江南，投身于血河，步履依旧从容；那人止杀而不妄杀，非彼游鱼。诸此种种，故而，吾愿追随，终尽此生。呵……吾深信而不疑，有朝一日，那人定可复得旧日山河。”


“那人……”孔蓁嘴角慢慢弯起笑容，勒转马首，回头望向那人。


那人骑着飞雪，缓缓踏蹄于血丛中，洁白的马蹄踩过血滩，溅起血莲朵朵，浑雪的大氅覆盖着马股，中染胜血樱红。待至一境，将楚殇归鞘，翻身落马，“噗”的一声，乌墨铁鞋将血洼踩得四溅而开，璇即，边角纹刺蔷薇的雪氅将野草压弯，拖曳于地，瞬间，血水寸寸渗透白袍。


“呼……”


刘浓重重吐出一口气，慢慢解开颔巾，将牛角盔抱于怀中，默然走向草丛的深处，那里伏着一人，躺着一人。


祖纳亡殁，平静的躺于草丛中，左胸上绽放着一朵血花，染了半个身子，头上的冠不知去向何处，嘴角喷出的浓血已然发青。


李浓以草拭之，却越拭越脏，待见尸身上斜掩一抹黑影，蓦然回首，凝视着刘中郎，半晌，惨然道：“刘中郎，忘忧公虽不知军，却不愧为三军主帅，君以为然否？”


“然也！”


刘浓剑眉紧皱，走到三丈外，拾起一顶青冠，弹尽冠上草絮，扯过背后白袍，抹去冠内血迹，递给李农，淡声道：“身为士者，头可坠，冠不可弃！士言公，魂当归兮！”


李浓竭力的接过头冠，颤抖着双手，徐徐抬起祖纳的头，默然为其着冠，血，汩汩绵涌。


刘浓半眯着眼，问道：“汝，乃何人？”


李浓吐着血，正了正铁盔，拱手道：“雍丘，杞人，李氏，李农！”


“真士矣！”


“多谢，刘中郎！”


李浓从怀中摸出一方黑巾，竭尽全力的缚于面上，而后，低下了头，血水如涓流淌，眼睛慢慢闭上，身子摇摇晃晃，即将仰躺于地时，奋起最后一丝余力，稳住后仰之势，双手按膝，猛地一用力，“扑通”一声，栽伏于血滩中。


风来，静静的拂着，浓绸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刘中郎闭上了眼，按着楚殇的手，轻轻战栗。


“郎君！”


曲平提着长刀，从俘虏群走来，待至近前，深深看了一眼血水中的二人，摇了摇头，将长刀归鞘，刀锷滚落血线如珠，沉声道：“郎君，祖纳已亡，军中参军亦亡，五名曲都也亦阵亡，百人长乃是言续。请郎君示下，当以何如？”


刘浓深吸一口气，看着草野中的铁甲残阵，抱着铁盔，朝此风中悍卒点头以示敬意，正色道：“阵亡两成而不败，虎目狼视犹不怯，足堪百战精锐也！如今主将阵亡，敌骑犹窥于侧，但且携入城中，任命言续为都尉，代掌此军，待他日回返轩辕关，交由韩都尉！”


“诺！”


曲平浓眉一挑，面带喜色，又道：“此战，战敌于疲，我军伤亡极微，前后歼敌两千，得马千余，具装五百，因敌乃骑军，是以俘虏甚少，仅三百之数，皆乃胡人。郎君，将以何如？”


将以何如……刘浓回头扫了一眼不远处蹲伏于地的胡人俘虏，眼睛愈眯愈细，冷锋乍起，闭了下眼，开眼之时，淡然道：“命其掩埋胡尸，待其后，挑右腕之筋，断左手两指，驱其北回！”


“郎君，仁者也！”


曲平嘴唇一抖，摸了摸后脑刀伤，按刀而去，心中却道：“郎君便是郎君，我等追之莫及，如此一来，犹胜于杀戮矣。”


其人方走，荀娘子与孔蓁复来。


荀娘子心细，一眼瞧见刘浓左胸尚有箭簇未拔出，秀眉一颦，当即蓬展披风，旋下马背，虚着眼眸走向刘浓，靠得极近，仔细瞅了瞅，未见染血，应是卡在甲胄中了，随即，后退一步，伸出手，单掌抓住显露于甲外的两寸箭杆，另一支手撑着刘浓胸口，便欲往外拔。


“咳，勿拔！”


刘浓捏拳于唇，一声假咳。


荀娘子秀眉飞挑，冷声道：“当咳不咳，尽作虚伪！汝乃三军主帅，岂可逢战即前！虽有宝甲坚韧，且有亲卫护身，然，擅游者必溺于水，君不见祖纳乎？”说着，“噗”的一声，扯出箭族，箭尖却带出一缕血线。


“呀！”孔蓁掩嘴惊呼。


荀娘子凝视着手中带血箭尖，神情呆了一呆。


叫你别拔，你非要拔……刘浓皱了皱眉，胸口一阵针刺，吸了一口气，压住刺痛，拍了拍胸口，笑道：“无妨，仅乃皮肉之伤也，且待步军前来，即刻入城！”言罢，转首望向西北方。


西北方，二十里外。


呼延谟收笼溃军，共得八千之数，轻骑来去如风，极难追杀，是以虽突遭重击，伤亡却并不大。


待巡示完毕各部，战力尚堪，足可复战。只是，其人身为先锋大将、镇东将军，如今却败于江东之虎，镇东败于江东，内心羞恼难当，细细一思，暗道：“我正竭力鏖战，敌却蓄势而来，此战之败，非战之罪也！然，刘浓小儿见我溃败而不追，亦不可小觊！若其追来，我当整游骑于四合，绵绵反击！”


这时，降将尹安驰马而来，瞅了瞅呼延谟的神色，惴惴道：“将军，莫若趁敌不备，复卷其尾？”


呼延谟冷冷唰了尹安一眼，唰得尹安如坠冰窖，指着东南方，声音冷透：“刘浓小儿收阵于野，侦骑却直抵我军三里外，但有异动，其人皆可从容应对，得胜而不骄，名将也！”


尹安脑袋垂至胸口，紧紧拽着缰绳，颤声道：“莫若，莫若遣侦骑逐之？奴将，愿携罪立功！”


“罢了！”


呼延谟挥了挥手，淡然道：“敌之侦骑凶悍异常，逐之不退，反失我卒。汝即前往，亦不过徒增伤亡尔！”


言至此处一顿，冷声道：“吾料，刘浓小儿既来洛阳，必引军而入，邀战莫若困敌于瓮。陛下提步、骑两万于后，数日便达！尚有各地驻军受召而来，绵水不断，涌而往之。况且，赵王既邀陛下攻伐洛阳，理当率军团围。届时，洪浪涛天卷覆洛阳，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刘浓小儿，宝甲甚好！”言罢，冷冷一笑，打马回阵，行至一半却回首，斜视尹安：“围伐洛阳，需攻城器械，即日起，汝率汉奴军，伐木造车，不得有误！”


“这……”


尹安汗出如浆，抹了一把又一把，愣愣的瞅了瞅荒凉原野，颤声道：“回禀将军，非是奴将怯难，实乃，实乃，洛阳城佐近，方园二十里内，已无木可伐矣！”


洛阳，哀伤之洛阳，因乃天下雄城、汉民宗庙，故而历经沧桑，十余年来攻伐不断，是以树木被砍伐一空，纵使境内有山，亦是光凸凸的，状若野草堆。


呼延谟愣了一愣，勒转马首，以马鞭挑起尹安的头颅，不屑地道：“方园二十里无木可伐，便至三十里外伐之，造车，推临城下！待入城中，汝之阖族，或可免死！”


“是，是……”


……


河阴县，城西。


落日余光洒向荒野，荡出鳞波如节，一名晋军在血水中匍匐爬行，他不得不爬，因其双腿已断，新血涌出，融汇于老血，更为浓粘，仿似一摊摊的血泥。


“噗！”


一声闷响，锋利的弯刀猛然斩下，正中其脖，头颅当即滚入丛中，脖口喷出血潮，溅了桃豹一脚，挑豹甩了甩脚，狰狞一笑，翻身上马，弯刀指向洛阳，吼道：“随我，入洛阳！莫教石兴世子居功，致使单于元辅受辱！”


“唷嗬，唷嗬！”


近万步、骑轰然而应，纷纷甩却手中头颅。


头，飞满天空。

第327章兵临城下


荥阳之北，韩王故里。


韩王，韩信是也，战无不胜之韩王，国士亦无双，奈何生死一知已，存亡两妇人，一朝身名尽丧，唯余黄土一杯。


石虎分兵一万取河阴，韩潜提兵战之，石虎不敌，徐撤三十里。


韩潜逐石虎于野，勒马于韩王墓，墓前古祠有联，上书十字，即乃：“生死一知已，存亡两妇人”。知已者，乃萧何，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之萧何。两妇人者，一者乃漂母，施饭之恩，得以保身；一者乃汉后吕雉，斩名将于钟室。


同韩为姓，却非一宗，韩潜自幼研习兵书，对韩信极其仰慕，途经韩王之墓，自是得下马凭吊一番，奈何戎甲在身，敌虽退却非溃，是以只得摘下头盔，朝着野草丛中的墓碑拱了拱手，沉声道：“潜当习韩王，勤修戈甲，逐暴于野；却不习韩王，良弓当挂壁，何待妇人折！”


“报……”


侦骑北来，背后令旗冽冽作响，待至近前，高声道：“回禀韩屯骑，石虎起锅拔营，辩其方向，欲走洛阳！”


“嘿嘿，洛阳，与我对阵，岂能容你轻易卷营！”


韩潜冷冷一笑，将铁盔叩于其首，虚虚压住半片浓眉，“唰”的一声，拔起竖插于地的长枪，回头复望一眼韩王墓，扬枪道：“传令三军，衔尾追击，若其勒阵，鼓战而前，若其避锐，当斩其尾！待至河阴县，勒马入虎牢！”


“诺！”


……


八千步骑大军，滚滚插向西南。


石虎骑着高头大马，满脸风尘，眉宇铁寒，早闻祖逖帐下韩潜擅战，对阵半月，果不其然，韩潜这贼厮用兵如神矣，不是断粮，便是截道，教人防不胜防，偏又绵似柔布，重拳击之不着力，反受布中针灼。


半月以来，两者交战，石虎兵势若胜，尚可言互有胜负，一旦相差无几，竟然连番战败！


“报……”


侦骑由西南而来，高声叫道：“回禀单于元辅，桃豹将军击李矩帐下骞韬于河阴西，大胜，斩敌两千，溃敌陈野，现奔洛阳，指日可至。”


“妙哉！”


石虎神情大震，提枪转马，大手一挥，高声道：“三军全速，直插洛阳，岂可使不战之人而彰功！”意指石兴，石兴乃是石勒之子，石虎乃是石勒侄子，二人向来不和。


“报……”


将将西行三十余里，侦骑复来，嘶着嗓子叫道：“回禀单于元辅，韩潜率五千骑军衔尾追来，半个时辰，即临我阵！”


“韩潜！！！”


……


“驾，驾！”


石兴率领两万步、骑，由平阳走河内，复自河内奔洛阳，大军一眼望不到边，此乃石勒帐下精锐，曾横扫幽州、疯搅冀州，尽是骄兵悍将，一个个满脸横肉，神情狰狞，逢战即喜。


“唷嗬，唷嗬……”


鬼叫嘶哮，荡涤四野，令落日亦不堪其烦，乌雀亦难耐其扰，扑簌簌飞了满天，而后，盘旋于大军头顶，“呱呱呱”的叫个不停。


夔安乃石勒十八骑之一，幼时曾随异人，习得兵法与相术，此刻见得满天黑雀，眉头紧皱，蒜鼻乱抖，此乃大凶之兆啊！


石兴三十有许，面貌不凡，大嘴方耳，凸眉横骨，额缚金箍，耳坠金环，碧眼若雕，顾盼之时，凛凛生威，见夔安神情有变，勒过马首，问道：“左司马，莫非，有何不妥？”


夔安搭眉看了一眼，但见堆积成群的黑雀已将落日覆盖，黑压压的一片，沉声道：“世子殿下，落日鸣雀，乃是嗜血之兆！”


“铁骑滚洛阳，自乃嗜血之兆！羊奴太多，过则伤人！草原之子，当嗜以羊奴，噬其肉，饮其血，剁其首，躏其身，以羊奴之肉，濯我身壮巍！而此，方可代代兴盛长荣！”石兴右首乃是冀保，其人亦属十八骑之一，好食人，最好食幼女，极其凶横。


石兴裂了裂嘴，猛地一抽马鞭，笑道：“但使夺得洛阳，城中十万汉女，当犒三军，欢祭终月！两位司马，理当先行择之，石兴后随也！”


“报……”


侦骑南来，高耸的令旗上盘旋着数十只低飞的乌雀，待至近前，叫道：“回禀世子殿下，距洛阳城两百三十里！”


两百三十里……石兴想了一想，问道：“单于元辅何在？”


侦骑摇头道：“前侦尚未回，是以未知，三日前，单于元辅尚与韩潜对敌于荥阳！”


冀保道：“世子殿下，两百三十里，全军从速，日半可至，我等已耽搁不少时日，莫若星夜突击，后日晨时，便可抵达洛阳！”他们来时路上，因军粮不足，故而一路袭卷村落，耽搁了两日。


石兴皱眉一思，当即拔出弯刀，高声叫道：“草原之子，随我征战，袭卷洛阳！”


“袭卷洛阳！！！”


……


洛阳。


星辉伴月，柔和的月光，缓缓的拂过千疮百孔的城墙，好似欲安抚那昔日的创伤。


城上火把点点，城门都尉江霸昂立于城头，注视着远处的火光长龙。


“敌袭，敌袭！”


城墙戌卫凄厉的叫声，辗碎了一城的安宁，霎时间，城墙内外活了过来，呼喊声，甲片碰撞声，沉重的步伐声，拔刀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混账！”


江霸跳下瞭望台，一把将那犹自狂叫不休的戌卫拧向半空，而后，重重的顿下，“啪、啪啪！”扇了几个耳光，高声道：“镇静！”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碎长夜，击破星空，直直砸向城头。


少倾，白色的浪花涌入眼帘。


大戟士首当其冲，全身重甲，挺着丈八十字戟；虎噬卫紧随其后，全身重甲，头戴罩盔，臂缚圆盾，腰挎横刀，左右各一柄；射声卫居中，浑身皮甲，背负长弓，斜插箭壶，腰挎长刀；磐石卫居后，全身甲，持巨盾，缚圆盾，束长刀；复后，便乃四千祖纳精锐步卒，最后方乃漫漫铁骑。此乃，背向陈阵！显然，为防胡骑背击！


万军白龙，阵列于城下。


李矩早已为其所惊，忙不迭地的穿戴好衣冠，匆匆奔至城头，举起火把俯首一看，眼底猛然一缩，白袍？江东之虎？军容如此鼎盛！一连窜的感慨令李司州神思悠悠，抓着火把的手指，根根泛白。


“李司州何在？”


便于此时，铁甲阵中驰出一人，慢蹄踏至护城河边，高高勒起座下雪马，樱红盔缨斜斜一歪，牛角盔望向城头。


李矩怔住，江霸干咳一声，将其惊醒，李矩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着城下白袍海洋，沉声道：“刘中郎，所为何来？”


刘浓掀起面甲，凝视着十丈城头的李矩，半晌不语，璇即，纵马沿河漫蹄，直抵吊桥口，朗声道：“李司州，函谷关已破！”


“函谷关已破？！”


“函谷关据守军两千，为何不见烽火即破？！”


“莫非，尹安复投胡酋乎？”


顿时，城墙上炸响一气，乱七八糟的质疑声、惊呼声充斥于耳，刺得李矩面上红一阵、青一阵，眉心乱跳，按着箭剁口的手背泛起青筋如虫，随后，猛地一捶箭剁，手上传来剧痛，其人却浑然不顾，指着吊桥口的刘浓，喝道：“休得胡言，尹安阖族皆在洛阳，安敢负我？”


“李司州！”


这时，铁甲阵中复出一人，走到吊桥口，高举着火把，叫道：“李司州，吾乃祖将军帐下曲都言续，今日，我军与胡骑战于洛阳西，祖将军已然阵亡，莫非欲见将军之身，李司州方可信乎？”


“祖，祖纳阵亡，函谷关破……”


李矩喃喃自语，暗觉胸口堵闷，眼前金星乱吐，随即，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火把也举不稳，“啪哒”一声坠落，身子晃了两晃，要倒，赶紧抓住箭剁口，奈何手上却无力，顺着箭墙便往下溜，心道：“祖纳若亡，祖逖势必将迁怒于我，洛阳，洛阳危矣……”


“司州！！”


江霸疾步冲至近前，将李矩扶住。


“呼，呼……”


李矩深深的吸气、吐气，顺了顺憋闷的胸口，强自镇定，而后，紧紧的抓住江霸的手臂，借力站直身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城下白骑黑甲，喘气道：“开，开城门！”


言罢，再也禁不住，头一歪，晕厥当场。


……


“呜，呜……”


号角响于耳际，袁秀嘤咛一声，从梦中幽幽醒来，眨了眨眼睛，眼前，月白如珪，斜斜的嵌于天怀，明亮的星辰，璀璨闪烁，好似狡诘的眸光一般，脸颊两侧有柔柔的清风，徐徐缠绕着发丝。


一切，静澜而安定。


“嘎吱，嘎吱……”


车轱辘辗过草地，绽出低哑的声音，袁秀眸子一颤，簌地坐起身来，入目乃是雄壮的脊背，漫漫月光下，其人脖心滚着粒汗。


“小娘子，醒了？”


身侧的老妇人将她揽入怀中，温柔的抚着她的背。


袁秀颤了颤眉，转动着灵诘的眸子，将整个身子揉进老妇人怀里，扬着半张小脸，怯怯地问：“阿娘，此乃何地？”


“上蔡！”


拉着板车的人抹了抹脖心，回头憨厚一笑，璇即，抬头看向远方。


冷月，将满未满，挂于峰巅，峰上有城，墙头灯火如丛……

第328章帐下上将


一夜星辉，月满天。


点点星光冷玉街，刘浓骑着飞雪，漫蹄于月下洛阳城。


因饱受战火蹂躏，偌大的洛阳城不见华灯冉冉，唯余城南寥落着几簇灯火。


洛阳，城中有城，分东南西北四角错落耸立，大军屯于西北金墉城，城中复筑三城，三城互为倚角，尖锋抵向北方，两刃可控东、西之敌。此城，本属汉魏皇室牢狱，今为军事要塞。现下，刘浓正往城南民居，李矩晕厥当场，令刘中郎感慨而无奈，只得夜探城南，以好早作绸缪。


间或得见，巡城的士卒举着火把与长戈，待见得白袍泄来，情不自禁的避于一旁。


“蹄它，蹄它……”


四下里，格外宁静，飞雪脚步亦落得轻浅，即便连身后的百余亲卫亦控着马缰，跟随着飞雪的节奏轻踩慢踏。楚殇挂于刘中郎腰间，剑锷处缠着一截雪纱，伴随着飞雪的步伐，仿若婀娜女子正行起舞，衣袂飘飘。


荀娘子饶有兴致的瞥着那缕雪纱，一眼便知乃是女子纱裙一角，暗想：“雪色，莫非，乃是携游思夜游洛阳？”心中好笑，遂把马一拔，稍稍靠近，轻笑：“刘中郎，孟夏梅月，夜风徐耳，良人逐月漫骑，好兴致！然，洛阳非上蔡矣！”


刘浓掀起面甲，斜斜打量她，但见月下的荀娘子俊美致极，一缕月光浅浅缚着额角，眷恋着细长凤眼，玉鼻极挺，状若刀削，嘴角不笑亦略翘，未见浮华，唯有冷傲。梅月清冷，女将军却仿若灿烂孟夏，二者合而为一，别生一种情素，令人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半晌，荀娘子柳眉凝川，徐徐撤走对视的眸光，浅哼一声。刘浓洒然一笑，嘴角笑容干净纯和，不带半分杂色，星目亦同。


少倾，一行人来到城南，未入民居，直上城墙，内中守卫寥寥无几，刘浓将雪纱叠好，放入怀中，按着楚殇，走到箭剁口，眺望。


荀娘子踩着斜长的影子走到他的身边，眸子凝视着水雾蒙蒙的南面，轻声道：“伤，可有恙？”


刘浓微笑：“无妨！”


荀娘子粉脸微微一红，璇即，浅浅褪尽，沉声道：“李矩容我军入城，汝且度之，其乃何意？”


刘浓道：“替其守城！”


荀娘子皱眉道：“城下存民十余万，女子乃昔日宫女，男子大多老少。石勒提兵五万困祖豫州于陈留，石虎携兵两万绊韩潜于荥阳，呼延谟所率俱乃轻骑，必为探路先锋，是以定有大军随后而至！洛阳之北，或将……”


刘浓接口道：“或将，复有大军奔来！”说着，定定的看着荀娘子，沉声道：“两日之内，我军必撤，城中余民，势必南回。”


荀娘子睫毛颤了颤，淡声道：“若李矩不允，又当何如？”


闻言，刘浓按着腰剑，转目城中，看着夜幕下的几许微弱灯光，一字字道：“不得不允！”


稍徐，见荀娘子粉脸呈寒，刘中郎裂嘴一笑：“勿忧，李矩久居北地而不亡，岂乃易与之辈？其人屯民于城南，已彰其意矣！”


笑容犹若阳春融雪，令荀娘子脸上寒意寸寸消融，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轻声道：“但愿如此，城南，渡河可至陈国，跨关即入颖川，呼延谟之轻骑，务必击溃！”


“然也！”


刘浓剑眉一凝，半眯着眼扫向西北，目光冰寒，冷声道：“胡骑必衔尾，誓斩衔尾之彘！”


“呀，好美的祈天灯！”


一声娇呼，从城墙一角响起。


孔蓁便若昔日绿萝，她的眼眸总能率先捕捉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众人顺着她那斜指的长二长枪一瞅，只见城下一隅，一盏小灯飘飘摇摇，冉冉升向苍穹，内中灯火明灭，宛若星光闪烁，承载着放灯人的冀愿，却令观者感同身受。


刘浓与荀娘子对视一笑。


……


次日，天将放晓。


李矩已醒，邀刘浓聚于阿旧城，此城附属金墉城，位于东北，刘浓与荀娘子以及徐乂，率亲卫百余赴会。


待入阿旧城，内中甲士如鳞，刘中郎按剑徐行，目不斜视，百余白袍目光冷凛，亦步亦趋。即入内城，都门都尉江霸提着长枪迎面而来，待至近前，捧枪道：“刘中郎，将军已然备酒等候，且随我来。”


言罢，带着刘浓等人行至一栋高院前，顿住脚步，嗡声道：“将军扫榻于内，以礼相待，刘中郎何不轻身前往？”


“嗯……”


徐乂冷眉一挑，横打剑槊，逼视江霸，冷声道：“若是以礼相待，为何一路皆现刀兵作墙？客当随主，然，诸如李司州此主，徐乂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矣！莫非，欲效鸿门乎？”


江霸未看徐乂，朝着刘浓含了含首，低声道：“刘中郎，满城余民，便在此一晤。昔日鲜芥，何足挂齿？江霸，愿以项上头颅作保……”


“罢！”


刘浓挥了挥手，斜掠一眼院前的铜雀，复抬头望向门扁，但见内书二字：“重楼”！铜雀春深锁二乔，高门森院禁重楼，此乃魏晋被废之帝、后所居，当下，淡然一笑，对荀娘子点了点头，仅携十余亲卫入内。


孟夏之初，雾薄似纱却冷，晨曦穿不透梧桐、更寒，斑驳的青石板，画纹染苔痕，未见往昔华丽，唯存井井森然。花圃已殁，青藤爬满墙，湘竹倚窗，妆台作古，人已殃。


此间澜静，寒渗浑身。


院中有一方小潭，内中死水铺满苔鲜，潭中有亭，挂着几幡粗布帷幄，被风一缭，恍若楚地招魂帆。李矩身着宽袍，头戴高冠，背靠着亭柱，跪坐于苇席中，身前置放两案，内中有酒一坛，一撙青铜酒盏。


“锵、锵！”


乌墨铁履踏着陈旧青石道，缓缓走入亭中，白中渗红的大氅将亭中落叶一卷，定在李矩对面，未作一言，徐徐下沉，跪坐于案后。


少倾。


李矩注视着朱漆剥落，尽作斑痕的亭廊，沉声道：“汝可知，此乃何地？”


刘浓道：“重楼！”


“然也，重楼，锁帝、后之重楼！悠悠百载，共计五帝、七后、十八美，亡殁于此！”


李矩抓起酒坛，徐徐斟入青铜盏中，酒水哗哗作响，淡声道：“此乃好酒，汝之所酿，竹叶青！”捧盏抿了一口，赞道：“好酒！”又徐徐将酒洒入潭中，笑道：“诸君，且饮！”


须臾，见刘浓未倒酒，也不以为意，复斟一盏，徐徐饮尽，面上隐泛红潮，扬了扬盏，笑道：“李矩侍甲已然三十载，初为梁王之牙门将，伐氐胡而表侯，晋室轰倾后，未曾入江南，转战八合据四野，逐胡惩暴，斩首足以垒营。”


刘浓剑眉微拔，淡然道：“李司州乃当世之名杰，刘浓向来敬佩！”


兴许酒浓，使得李矩性情爽烈，挥扬着宽袖，哈哈一笑，指着刘浓，大声道：“黄口小儿，吾持剑之时，汝尚游魂于野，未曾附体；吾斩胡之时，汝尚斗草于嬉，不知春秋。而今，汝稍作得势，焉知他日？安敢小觊李矩乎！”


言罢，斜视刘浓，吹胡瞪鼻，半月来，其人孤行于刃，游走于锋，昼锁愁眉，夜难入梦，此时为酒一摧，张扬尽显。


然，刘浓却笑了一笑，以手指敲了敲案上酒坛，正色道：“李司州，刘浓有诺在身，故而不得饮酒，并非小觊李司州往昔之英勇也！”顿了一顿，提起酒坛，满满斟了一盏，未饮，倾洒于潭。继而，注目李矩，将影子深深嵌入他的眼睛里，沉声道：“李司州，洛阳将失，且放民南归！”


“洛阳将失……”


李矩脸上潮红层层褪去，目光则愈聚愈深，凝于内中作一点，乍然飞射，直直扑向刘浓，声音冷寒：“弃城而逃，汝乃郭默乎？若是怀存此意，定遭天下人耻笑！”


刘浓不避不让，微微倾身，按剑投目，冷声道：“敢问李司州，何为城也？”


说着，也不待其接话，按膝而起，指着院外，大声道：“万众成城，此方为城！若失万众之民，何来城也？吾非郭默，其人贪婪喜功，置万民于不顾，弃城抛民，独身轻出，此乃下作之人矣，吾岂能为之？”


“嘿嘿，下作……”


李矩提着酒盏，冷笑连连：“刘中郎乃华亭美鹤，自是惜羽，惜羽者乃真君子。既为真君子，江东之虎何不与李矩同守洛阳，此乃汉民之宗稷，天下之雄城，非十倍之敌，不可破矣！”


刘浓道：“而今之洛阳，已非昔日之洛阳，城中存民不过十余万，且城墙破败，洛河枯竭，如何守之？纵然守得一时，可得长久？彼时，城中存粮断绝，莫非，李司州欲效胡狄乎？”


言至此处，眉锋一寒，见他犹自沉吟，面呈不屑之色，索性断却他的念想，冷声道：“李司州乃当世人杰，久行军阵，当知时度势，祖镇西勒兵陈留，对阵石勒！其意乃何？豫州之力已竭，粮草难以持军，亡卒难以复补，再非往日矣！是以一桃杀二士，乃不得不行晏子事……”


半个时辰后。


刘浓踏步出重楼，回望一眼死气沉渊的森楼，暗暗吐出一口气，嘴角挑起一抹笑，抖了抖肩后白袍，按着楚殇，大步若流星。


荀娘子迎上前来，嘴角一弯，轻笑：“事已成？”


刘浓笑道：“然也，即刻开城，放民。”


荀娘子歪着脑袋，挑眉道：“乃示之以威，兵谏乎？”


刘浓心情大好，顿住脚步，斜斜一撩，戏道：“然也，吾言，吾帐下有上将，名唤荀灌娘，取上将首级犹若探囊取物尔，曾斩石勒十八骑！”


“噗嗤……”


荀娘子莞尔一笑，恰若盛夏之阳，趋走浓烈阴霾，璇即，笑容一收，理了理额前红绸，板脸道：“十万民众南流，乃大事，不容小觊，城外尚有游骑，据三十里外，虎视于侧！”


“逐之！”

第329章背城一战


晨阳，冉冉悬浮于东天，忽逢风云乍起，束浪纵横间，搅作满天金辉。


“哐啷啷……”


浅竭的护城河边，长达十余丈的吊桥慢慢坠下，砸得地皮纹裂颤抖，激起黄沙四溅。


“呜，呜……”


号角催马蹄，骄骑奔滚雷，当先一骑，浑身华甲，身披红氅，腰挎长剑，额缚红绸束乌发，眸子冷凝若雪，待冲出吊桥，“锵”的一声，拔出腰剑，斜指西北，娇声喝道：“诸将安在！”


“在！”


诸曲都轰然回应，曲平扬了扬眉，倒拖剑槊，心甘情愿的居于其下，孔蓁兴奋致极，丈二长枪斜斜一挥，她亦乃曲都。


葛灌娘看了一眼城头的刘浓，而后，斜斜扫过五千铁骑，柳眉一挑，秀足踏蹬，高高勒起马首，叫道：“随我杀敌，陈尸横野！”话坠地，马蹄落，人骑随风飙走，插向西北方。


“诺！”


“陈尸横野！！”


铁骑滚滚，卷得天地乾坤亦为之而变色，刘浓按剑立于城头，目遂白浪卷野，微微一笑，荀娘子便是荀娘子，言简而意赅，呼延谟之游骑勿必击溃，理当横尸于野。


……


薄雾茫茫，金日之眼绽射万道光芒，正行破雾。


八千大军露宿于野，营衔营，帐连帐，绵延拖曳近有五里。


呼延谟正在中军大帐啃羊骨，手捧滑腻腻的胫骨撕着嫩肉，吸尽内中骨髓，满意的扯过侍女，狠狠的掐了几把，掐得年方十来岁的侍女满脸娇红，复捉起案上一盅沫茶，咕噜噜饮了一气。


“将军！”


这时，一名千人护帅来到营帐口，沉声道：“将军，侦骑已有半个时辰未归，恐其有失！”


半个时辰未归……


呼延谟眉头紧皱，不敢大意，当即挑帘出帐，骑军对峙于野，侦骑与侦骑之间的猎杀最为惨烈，夜复昼出间，已损两队侦骑，此时稍作一思，暗觉形势有异，沉声喝道：“侦骑未归，势必已失，敌捕侦骑，当为突袭我军。速速整顿三军，整备弓矢，食之于背！”吊眼一垂，冷笑：“嘿嘿，偷袭复突袭，教汝来而无回！”


“诺！”


护帅领命而去，霎时间，呼喝声、马啸声传遍四野，胡人生于马背，可于马上裹食，千里奔袭时，甚至于马上休憩、盥洗。


“报……”


便在此时，侦骑踉踉跄跄窜来，尚未及营，朝天喷出一口血雾，斜斜一歪，滚落草丛中。


……


洛阳城南，大张着嘴，吐着万民流徙，由日方初起至日中，绵延十里的长龙一半居野，一半尚拖曳于城中。更有甚者，不愿背井离土，跪于城门口高呼：“刘中郎，我等方定半载，何故复起流离？”


“刘中郎，白袍无敌，何不战敌于野，保我家土？”


“刘中郎，刘中郎……”


刘浓默然不语，一任背后白袍翻浪。


一名垂垂老翁，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蹒跚而行，待至吊桥外，拽了一把土，塞入怀中，抬起皱纹满布的脸，悲呼：“刘中郎，粟方入土初见苗，南流一去不复回，种之奈何也？洛阳何辜也！”


“然也，刘中郎，何故不答也？”


“刘中郎，苗方新簇，数月即挂粟也！”


接二连三的老者跪伏于泥土中，仰天悲呼。


江霸率领着百余甲士，于城门口维持秩序，见人群愈聚愈多，渐呈围堵之势，赶紧命人去请李矩。


少倾，李矩匆匆来到城头，看着远方的蕊蕊青苗，眼底含泪，却不得不挥着手，朗声道：“诸位乡老，洛阳之民，而今胡人卷骑复来，石胡北来，刘胡西侵，李矩实难以抗，是以尚请……”


待李矩将乡老们劝离，复去半个时辰，日坐正中，刘浓面色铁青，内心潮起云涌，民思安定，不愿离去乃人之常情，然若再行耽搁，恐城破人亡。奈何，按此流速，两日内，定难尽数迁离！


“鹰，鹰……”


鹞鹰由东北方插来，扎破中日，穿风碎云，直扑唐利潇手臂，俄而，唐利萧眉头紧皱，走向刘浓，沉声道：“郎君，东北来敌，一个时辰内，便至！”


东北……石虎亦或桃豹……刘浓神情冷凛，朝着城下缓慢蠕动的流徙长龙，喝道：“胡骑，已至！”


唐利萧瞬间会意，振臂大呼：“胡骑已至！”


“胡骑已至！！！”


城上数百白袍猛然一声暴吼，震得城下流民神情唰地一变，继而，面白若纸，冷汗夹流，安静了三息，须臾，回过神来，顿时乍开，呼儿唤母，扛羊拖牛，狂奔而走。


刘浓摇了摇头，跳下城头，翻身上马，拔出楚殇，冷声道：“召集诸卫与祖氏步卒，阵列城北，邀战来敌！”


“诺！”诸将轰然呼应。


李矩见势不对，疾疾窜来，叫道：“何方来敌？敌势不明，何不据城坚守？”


刘浓勒马顿蹄，半眯着眼，沉声道：“李司州，摧民速走，刘浓若不陈阵邀敌，唯恐十余万遗民，尽遭屠戮矣！驾！”言罢，再不多言，一夹马腹，纵向城北。


“呼……”


李矩蓦然回首，望着越去越远的白浪，盯着内中那簇红缨，捋了捋须，情不自禁地喃道：“刘浓小儿……刘瞻箦，确乃江东之虎矣！未想，其人竟与茂猗交谊非浅，罢，往事已枉，些许小芥，岂可久挂于怀！”一顿，吼道：“江霸，速速遣人，摧民南逃，莫再顾牛牵羊……”


“诺！”


……


风潇潇兮，洛水寒。


桃豹引八千余步、骑军插至洛阳北，勒阵于八里外，静待石虎前来汇合，且欲遣骑于城下哮城，殊不知，刘浓却于此时，引步卒七千，阵列于金墉城外。


“呜，呜……”


邀战的号角声，盘荡于天。


勒马于小土坡，桃豹满布伤痕的脸为烈阳一衬，更为狰狞凶恶，斜眯着眼，凝视八里外的战阵，但见近万大军孔格陈列，却无一人出声，无边的气势顺着绵绵微风，悄悄浸来，压得人胸口憋闷、肉颤心惊！


白袍，江东之虎！其人为何在此？巨枪白骑何在？为何仅余步军？


桃豹豁裂的嘴角扯了扯。


“蹄它，蹄它……”


这时，对面营阵中踏出一排骑士，当中之人正是熟悉的白骑黑甲，未见半载有余，其人的牛角盔尚插了根红缨。


稍徐，远远奔来一骑，勒马于五百步外，高高扯起马首，斜扬剑槊，叫道：“桃豹，何在？”


无名之辈，安敢阵唤吾名！桃豹大怒，面色却不改，冷冷一笑，瞥了瞥副将。


副将当即奔出两百步，抬枪指着来骑，喝道：“汝乃何人，安敢哮阵！”


“哈，哈哈……”


来骑拖枪转马，放声狂笑，不屑的瞅了瞅副将，吼道：“吾乃江东之虎、刘中郎帐下，北宫是也！尔等千里奔来，可闻战角乎？既闻，何不容战！缩头塞脚，窥视于侧，状若潭中之龟，岂乃大丈夫本色！桃豹，妇人尔！若不敢战，且速速拔马回窜，莫教人唾弃矣！”


“气煞吾也！”


桃豹瞋目切齿，脸上蜈蚣伤痕抖颤不休，拍马纵出百步，勒起马首，扬着长枪，大声叫道：“无名之辈，徒逞口舌之利尔！半个时辰后，吾定当取汝之头，插之于旗巅！”


“汝且来取！”


北宫冷然一笑，拍马归阵，朝着刘浓点了点头，璇即，翻身下马，抽刀在手，归入虎噬卫。


刘浓纵马冲向磐石卫，缓缓拔出楚殇，喝道：“诸将、诸卫，安在？”


“在！！！”


北宫、杜武、薄盛、薛礼、言续，以及全军诸曲都齐声而应。


刘浓拉下面甲，剑指对阵，冷声道：“有我无敌，斩溃此军！”


“有我无敌，有我无敌！！”


咆哮！三千白袍纵声咆哮，随即，冷漠的祖氏精锐步卒亦为其所点燃，奋声怒哮！


顿时，哮声若龙，犹若实质，轰然砸向对阵！恰逢烈风卷来，卷草若浪，于是乎，天地间，再不闻他声，唯此狂龙呼啸来去，充斥乾坤，纵横无敌。


“呼，呼……”


桃豹久经沙阵，横目瞥了一眼已阵，待见已方士卒，人人神情凝重，蓦然一惊，当即挥手，喝道：“擂鼓！！步军，辗阵！骑军随我冲阵，两翼包抄，溃其中军！！”


“嗵嗵嗵！”、“呜，呜呜……”


战鼓与号角齐鸣，两阵同时雷动。


“拔刀！！”北宫挥刀狂叫。


八百虎噬卫撤刀在手，动作整齐划一，便见得阵阵光寒闪动，似水荡浪，泛起光晕逼人窒息。


“虎虎虎！”虎噬卫以刀击盾，踩着击盾点，如墙徐进。“挺盾，左斜，三寸！”斜斜挺起手盾，正逢阳光逆转！


“大戟士！挺戟而前！”


“霍霍霍！”


五百大戟士列阵于虎噬卫身后，踏着沉重的步伐，斜举丈八十字戟，两刃皆锋，寒光辉煜。


“拔刀，阵列抵前！”言续见虎噬卫已动，当即扬刀，率领四千祖氏精锐，踏步而前，呈“八”字型，斜斜列阵，护住大戟士。


当此际，阵势已成，乃为锋矢阵，虎噬卫乃全军精锐，居尖破敌，大戟士专设敌骑，祖氏精锐可攻可守。左右前三军即动，中军紧随其后。


我军尚有三千骑军，步卒竟敢摆锋矢搅战，安敢如此欺人矣？！桃豹气冲斗牛，将满口黄牙咬得格格作响，深深吐着满腔浊气，横眉一眼，瞅见刘浓中军仅有一千五百步卒，且一半为弓箭手，顿时怒不可遏，拍马扬枪，吼道：“骑军，直取中军！”


“诺！”


阵推八里，瞬息即至，两股铁流，恰若冰山对撞，“轰”的一声。


冰渣飞裂……

第330章诸方合围


两军交战于野，人数过万，漫无边际，极其壮观。


“鹰，鹰……”


金日耀天，苍鹰盘旋于日下，鹰眼捕捉苍茫，至上往下俯视，但见得双方战阵绵长拖曳，锋矢阵宛若一柄出鞘长剑，由头至尾长达数里，剑锋气贯长虹，一路直剖。


对阵脱裂作两段，一者为五千余步军排成“曲”字阵，与剑锋直面争雄，一者为三千骑军，绕过了锋矢阵东西两翼，由尾部直撞，意图首尾夹击，一举撕碎中军。


浪花，铁骑之浪撞上礁石！中军裂展，八百磐石卫挺着长五尺、宽两尺之巨盾，层层叠叠、凭空筑城！射声卫据中，箭雨漫天，一排又一排的胡骑栽落草地，如饺落锅！


射得极准，排箭却城！


再观剑锋，恰如中切陈腐，虎噬卫排山倒海般步步挺进，横刀绞起残肢断体，蛮横斩断敌势敌气，待北宫大吼“三段斩！”，敌阵，唰唰唰，矮了一茬又一茬，人头，乱滚！


璇即，桃豹未能撞破磐石卫，见势不可为，纵马欲取两翼，大戟士转锋……


半盏茶。


步军首溃，铁与血较阵，人头不停的滚落，无头之脖血柱喷溅，中断半肢挣扎于血滩，令人见之胆寒，仿若一只魔鬼的手掐着脖子，寸寸窒息。身经百战的胡卒裂着稀黄的牙齿，无声尖叫，浓烈的恐惧，教人胆裂魂飞！


“逃啊！！”


少倾，亦不知谁率先扔下弯刀，抱着脑袋，拔腿便奔，霎那间，惊慌失措的黑蚂蚁窜了满野，一溃千里！！


“吼！”、“唰！”


一名雄壮的大戟士百人将，扬起十字戟，奋力一拉，将一名胡骑由头至尾，中剖，血水与肝肠哗啦啦泄了一地，奇臭难当！仔细一瞅，内中尚有一根手指头！


“撤！！！”


桃豹胸口中箭，豁嘴抖颤，发指眦裂而胆颤心惊，当机立断，拔马便逃。


“呜，呜呜……”挺击号角声，暴响于斜背后。


“轰隆隆！”


雷骑，云动！


……


“蹄它，蹄它……”


“呜，呜呜……”


骑军溃败，呼延谟败了，败得一踏糊涂，败得噤若寒蝉，引以为傲的大漠游骑，便若螟童玩物，被巨枪白骑挑飞向天，斩于马下，被具装骑来回蹂躏，纵使敌军轻骑，装具亦远非已方可比。


草原之子啊，大漠雄风，为何不堪一击？！此战，非战之罪也……


呼延谟眼瞪欲突，把马打得疯快，拼命的逃向函谷关，脑海里则闪现着一幕幕画面，那画面便似梦魇，令人浑身颤抖、羞恼欲狂，颔下溢血，非乃受伤，乃是牙咬下唇，中裂！


“追击百里，驾！”


一声娇斥，大红披风飞扬，白骑卷浪，卷过零星的胡骑，瞬间吞没！撞散成群的溃骑，无情斩杀！如魔鬼之鞭，肆意的鞭笞着暴戾罪恶！大风起兮云飞扬，白骑骄龙，扫荡四野！


“希律律……”


待直直追至百里外，荀灌娘秀足踩蹬，高高勒起马首，人随马起，扬着带血长剑，指着低头逃窜的呼延谟溃骑，娇呼：“尔等皆乃草骑尔，若敢复来，且拽头于马首，吾将探囊而取之！”


“尔等，草骑尔！！”


雄壮洪亮的声音，沿着草海扑了过来，如虎噬魂，令人牙齿打颤，呼延谟未敢回头，双腿死力的夹着马腹仓皇逃窜，经此一役，八千游骑尚据马而逃者，不足四千！内中五成，于溃逃中授首！


当下，荀灌娘扯过脑后红绸抹了抹脸颊血迹，焉知愈抹愈红，索性不管，而后，斜眼看向曲平等人，但见人人铁面雪寒，中目吐赤，神情恭敬，小女郎微微一笑，勒过马首，嫣然道：“暨此一战，敌骑胆魂已丧！诸君，壮哉！”


“荀将军，壮哉！”


“阿姐，壮哉！”


众将目光热烈，孔蓁眼眸直冒星星。


荀灌娘秀眉一扬，嘴角微微一翘，心道：“吾乃，上将军，三军之主帅矣！”眯着眸子，掠了一眼草野中的尸体，胡人着兽皮甲，不屑拔之，骑弓散落四野，不屑捡之，弯刀可融，奈何懒得顾之，当即，纵马回奔，娇声道：“沿途，聚马，速回！”


“诺！”


白浪反卷，冲向洛阳，一路上挽扯失主之马，收敛已方阵亡白袍，无一拉下。


待至洛阳城南，得马两千有余，白袍重伤八十，轻伤五百，阵亡两百有余，幸而甲坚，是以轻伤者众，亡者大多为轻骑。而轻伤者当即解开救急包，于马背裹伤，足堪复战。


将将奔到城下，闻听城北战角雷鸣，江霸叫道：“城北，敌骑由东北而来，刘中郎率军战敌于城下！”


“东北？”


当即，荀娘子秀眉一竖，稍作沉吟，斜勒马首，绕过城南，反向直插东北，浩浩白骑宛若一柄白色巨剑，卷风掠野，剖开草海，直达敌阵斜背后，恰逢桃豹率骑逃窜。


两军对撞，一者大胜而归，蓄势若涛天之洪，一者夹尾鼠窜，惶惶不可终日，岂能当敌！便见得，白剑纵横捭阖，横扫纵抽，一遍，复一遍，中穿，斜贯，拉绞！


“尤那贼厮，授首！”


徐乂一马当先，沿途撞飞一骑，挺槊中窜一人，顺势抖槊，以槊上未亡之尸，斜斜砸翻两骑，复又反槊削却一首，拍槊直取亲卫寥寥无几的桃豹。


“呜，呜呜！”


便在此时，鸣金号角吹响，徐乂悻悻的勒住马势，抹了一把脸，挥槊叫道：“贼厮鸟，逃得恁快！”


“桃豹，且来取首！哈，哈哈……”


北宫纵刀拍盾，放声狂笑，三军雷滚大笑。刘中郎掀起面甲，微微一笑。


……


“蹄它，蹄它……”


焉耆马踏血作莲，荀娘子打马而来，绕着刘浓转了一圈，继而与其并肩，脑袋一歪，淡声道：“歼敌四千余，呼延谟逃向函谷关，将胆碎裂，刘中郎，何如？”


刘浓扬了扬剑眉，将血淋淋的楚殇归鞘，捧下牛角盔，抹了抹盔缨上的血珠，乌墨甲上也沾着缕缕血迹，顺手扯却肩甲中的一枚羽箭，“扑”的一声，扔于血水中，看着清扫战场的白袍，笑道：“荀娘子乃上将军，刘浓自是难敌！上将军有此战功，不足为奇！”


“哼！”荀娘子冷冷一哼，嘴角却慢慢扬起。


孔蓁策马奔来，枪尖上窜着两只鹞鹰，人尚未近，娇声已传：“山雀，山雀北来！”


“唉……”


唐利潇抖了抖眉，莫可奈何的拍马迎前，接过两只鹞鹰，细细一辩，沉声道：“郎君，胡骑北来，距此，百余里！”


刘浓看了看日头，见落日已坠西，洒下满野殷红，百余里，若是步、骑同行，远道而来定疲，势必尚需三四个时辰。


荀娘子皱眉道：“城中存民，已去几成？”


刘浓心中一沉，摇了摇头。


“报……”


青袍雷隼一人三骑，由东北而来，待至近前，翻身落马，唰的一声，将血剑归鞘于肩头，嗡声道：“回禀郎君，荥阳军情，韩潜将军战石虎于轵县，大胜！韩屯骑引军入虎牢，石虎领败军六千走洛阳！明日晨时，便至！郭诵整顿荥阳郡守军，得军万三，退守荥阳城！”


刘浓眉头凝川，虎牢，韩潜入虎牢，其因想必有二，其一，粮草难继，士卒鏖战近月已疲；其二，持军据关，以待风云变幻。石虎奔洛阳，明日晨时即至，恰逢北骑，两军联营，仅余一夜之间尔。


少倾。


“报……”


青袍复来，疾风奔至近前，高声道：“回禀郎君，正北来敌，步、骑两万有余，屯于百里外，宿营于野，未予前行！”


闻言，孔蓁眨了眨眸子，挥着长枪，脆声道：“宿营于野，莫若，马踏连营？”


“不可！”


刘浓与荀娘子齐声道，孔蓁缩了缩头，刘中郎勒马回转，踏蹄纵向城中，边奔边道：“我军鏖战近日，人马俱疲，入城稍作休憩，摧民速走！中夜，势必尽撤！”


“诺！”


……


“呼，呼呼……”


呼延谟并未入关，蹲坐于大石头上，微微倾身，剧烈的喘着粗气，冷汗沿着铁盔一路渗透，浸入脖心、后背，被风一吹，如坠冰窖。


身为先锋大将，却一败再败，暨待，陛下引军而来时，将以何颜面对？戎马十余载，摧城破坞，未逢此惨败也！


想着，缓缓拔出弯刀，雪亮的刀身印着惨白的脸、赤红的眼，以手指徐徐抹过，指尖浅浸一缕血，刀锋依旧锐利！


“将军！”


千夫长呼延业拍马而来，满脸染血，耳朵缺了一只缠着破草烂布，兽盔亦不知去向，神情极其狼狈，慢吞吞的翻身下马，惨然道：“将军，敌势若洪，我军难敌，如今当以何如？莫若，撤入函谷关！”


“江东之虎……”


呼延谟以刀撑地，慢慢站直身子，扫了一眼四下里横七竖八乱躺一气的溃卒，深深吸进一口气，目光越凝越寒，猛力一挥弯刀，叫道：“陛下，指日即提大军而至，儿郎们，振奋腰刀，修整利弓，他日，大漠雄骑，定雪此耻！唷嗬……”


“唷嗬，唷嗬……”


……


“唷嗬，唷嗬……”


篝火熊缭，整只整只洁白的羔羊被架于火上，血水溅入火堆，嗞嗞作响，身着兽皮的勇士翻搅着木棍，令那柔嫩的身子容火灼黄。


哭泣声，鬼叫声参杂一气，勇士们的营地扎得乱七八糟，嘴嚼肥肉，人抱马眠，背枕弓刀，宿幕于青苍之下，何需扎营？


石兴与士卒共食尽欢，甚得人心，待饮罢一袋浊酒，满脸泛起潮红，抹了抹嘴，醉熏熏的走向蓬帐，内中有数名千娇百媚的汉羊，暨待耕伐！


“敌袭，敌袭！”


这时，远远的天边传来一声嚎叫。


瞬息间，黑压压的浪海翻搅如潮，抱骨乱啃的勇士飞身上马，策马归队；枕马而眠者，一拍马股，人与马同起；追逐羔羊者，一刀将羊砍翻在地，提马扑队。


只得数十息，锋阵即成！


“切勿放箭，前方可乃世子殿下？吾乃桃豹！”


“蹄它，蹄它……”


须臾，零乱的马蹄声，混乱的步伐声，惊魂不定的喘息声，伴随着寥乱影子撞碎夜幕……

第331章一诺成城


斜月似玉钩，挂于箭楼之颠，月晕迷离、若纱荡漾，中有星辉，时而璀璨，俄而黯灭。恰若西子之眸，投下汪洋水白，缓缓的柔抚哀殇。


小女孩名唤江绮月，约摸三四岁，梳着总角头，身袭粗布裙，脚上穿着青丝小步履，晶莹剔透般的一个小人儿，值此暴乱年景，她能得存于世，恰若天上玉钩，极其珍稀。


此刻，娘亲抱着她随流徐行，而她的怀里却抱着一只初生小羊羔，晃着两条小腿，不时的眨着眸子，顾盼流徙人群。


“阿娘，带着绮月去何地？”


“绮月乖，咱们去颖川，去上蔡！”


年轻的妇人紧紧的搂着女儿，深怕一个不小心将她弄丢，在她们的身侧跟着几名带刀部曲。部曲首领欲伸手接过小绮月，年轻的妇人摇了摇头。


“咪咪……”


小羊羔状若幼犬大小，奶声奶气的唤着，小绮月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阿娘，小白饿了。”


妇人哄道：“待至上蔡，便有母羊哺乳。”


“哦……”


小绮月吧嗒吧嗒嘴，拍了拍它的头，又亲了一口小羊羔的鼻子，指着天上轮月，脆声道：“阿娘，小白与月亮一般白，月宫住着七姐，今岁七月七，绮月要穿针！”说着，笔划着小手，作穿针样。


妇人吻了吻她的脸颊，柔声道：“绮月，穿针欲许何愿？”


小绮月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拍手道：“绮月许，许，阿姐回来，与绮月斗草玩。”


“绮月……”


妇人浑身一震，眼眸里汪着满湖泪，斜斜抬首，仰望天上月，以好使泪水渗回眼眶中，半晌，咬了咬银牙，笑道：“待七月七，小绮月便许此愿。”


“嗯。”


小绮月重重的点头，阿姐去岁随阿父往荥阳，阿父归来了，阿姐却一去不复回，想着想着，歪头问：“阿娘，阿父呢，为何不去颖川，不去上蔡？”


“绮月乖，阿父稍后便至。”妇人紧了紧怀中的女儿，步子迈得更快了些。


“蹄它，蹄它……”


一队骑士踏月逆向而来，为首之骑，身披白袍，头戴狰狞的牛角盔。


小绮月吓着了，缩在娘亲的怀里，翘着一根手指头，指向来骑，颤声道：“阿娘，胡，胡骑！凶恶的胡骑，会食绮月！”


“绮月，休得胡言！”


白骑黑甲牛角盔，乃是江东之虎，妇人岂会不知，赶紧抱着小绮月，朝着不远的来骑，浅浅万福。


小绮月抱起小羊羔挡住脸蛋，把眼睛虚开一条缝，悄悄偷看。殊不知，来骑却顿住马蹄，缓缓捧下头盔，朝着小绮月微微一笑。


月光下，来骑英俊非凡，面如冠玉，目亮如星，嘴角挂着柔和的笑容，温和可亲，并非想象中凶恶的胡骑，小绮月眸子一闪，拍手一笑：“格格，不是胡骑，不食绮月！”


“刘中郎！”浑厚的声音响起。


“阿父，阿父！”


江霸骑着马，斜拖长枪奔来，小绮月用力的举着小羊羔，朝着他欢呼。


待至近前，江霸朝刘浓点了点头，将枪竖插于地，翻身下马，对妻子柔柔一笑，把小绮月连人带羊抱入怀中，狠狠的亲了一口她的小脸蛋，对刘浓笑道：“刘中郎，此乃吾妻与小女绮月。绮月，此乃刘中郎，快快见礼。”


“荥阳郑氏，郑钰，见过刘中郎！”年轻妇人端手于腰间，复礼，礼仪周致娴雅，神情端庄素洁，一眼便知乃世家女郎。


江霸把小绮月放在地上，小绮月眨着大眼睛，抱着小羊羔，弯了弯身：“绮月，见过刘中郎！”


刘浓淡然一笑，咏道：“予遥望兮，蟾宫之上；有绮梦兮，烁烁飞扬……”


“咦！”


小绮月眸子唰地一亮，抱着小羊羔抬首看向刘浓，脆生生的续咏：“昨已往兮，忧怀之曝尽；与子见兮，在野之陌青。牵绕兮我怀，河升波涨；美人兮相伴，斯是阙堂……”


浓浓的洛阳腔，又甜又脆，且韵味十足，令闻者心怀顿开，瞬间驱走满腔阴霾。


刘中郎嘴角笑容，愈来愈浓。


孔蓁早已禁不住了，璇身落马，一把将小绮月抱在怀里，吻了吻她的脸颊，嫣然一笑，赞道：“小绮月，咏得真好！”


小绮月擦了擦脸，紧紧抱着小羊羔，腼腆的笑了笑：“阿姐，好美。”


“果真乎？”


孔蓁顿时乐了，把个小人儿亲了复亲。小绮月眉儿弯弯，小嘴撇撇，眼见要哭了，其母郑钰莞尔一笑，伸出手，将小绮月复揽入怀。孔蓁讪讪一笑，焉知，小绮月却复赞：“阿姐，真的好美。”


孔蓁细眉一扬，愣了。


“哈，哈哈……”


众人朗笑。


刘浓将牛角盔复扣于首，拍了拍飞雪，朝城门口奔去，孔蓁提枪上马，蓦然回首，朝着小绮月挤了挤眉，笑道：“待小绮月长成，定然美若皎月，殊胜于孔蓁！”言罢，拔转马首，飘冉而去。


“果真乎？”


小绮月嘟了嘟嘴，仰望夜空镰月，脆声道：“月中有蟾宫，七姐便居蟾宫中。”


江霸伸手接过女儿，细细一阵爱抚，复又细心交待部曲与妻子一番，璇即，硬挺着脖子转头，打马而回，追上刘浓，沉声道：“刘中郎，待得平旦寅时，城中余民即可尽数撤离。”


刘浓看了看铁塔似的江霸，嗡声道：“此乃江都尉之功矣，若非江都尉遣军携扶，暨待天明，余民亦定难言离。稍后，待见过李司州，刘浓定当为都尉表功！”


江霸扭头瞅了眼妻女，却见妻女融身于流民海洋，再难复见，匆匆回头，凛声道：“刘中郎，流民扶老携幼，行速甚缓，若无人据城牵绊，恐将流祸于野！”


此事，刘浓已与李矩商议过，将由李矩部将王怀率两千士卒守城，待入夜之后，复弃城而走。洛阳城大，非数十万大军，难以围困，是以，纵然仅两千人据守，来敌亦难辩虚实，且难封去路。此时，闻听江霸此言，心中却蓦然一跳，当下便道：“此事江都尉应知，乃由王怀都尉率卒守城！”


“王怀……”


江霸冷冷一笑，深深的看着刘浓，冷声道：“刘中郎，王怀此人，私意营结，向来不行正道，临危之际，却铤身赴命，安可言信？若其不战而降，献城与胡人，彼时，追悔莫及！”


闻言，刘浓抹了抹左手，心中猛然大震，史载，李矩之所败亡，即因叛将层见叠出，若王怀果真不战而降，其害犹胜于空城！当即，暗吸一口气，神色却浑然不改，顺手掀起面甲，淡然道：“若依江都尉之计，当以何如？”


江霸勒马回望，目注月下浩瀚长龙，面上神情愈来愈柔和，嘴角弯起醇厚笑容，而后，徐徐转身，面向刘浓，捧枪道：“江霸愿据卒守城，唯有一念，尚请刘中郎应允！”


斜月泛辉，刘浓凝视着江霸，徐徐摘下头上之盔，抱于怀中，含了含首，沉声道：“江都尉，但言无妨！”


江霸裂嘴一笑，随即，神情一正，翻身落马，单膝跪地，柱枪道：“若江霸亡身于城，拜请刘中郎，代为照拂吾妻、吾女！”


月光，悄洒，泄入寒甲，微风，轻摇，缓缭披风。七尺男儿跪地所求乃何？英雄何故轻生死，何言一诺成城！


刘中郎胸潮起伏难平，星目开阖，吞吐光芒，半晌，暗吐一口气，跳下马来，扶起江霸，直面那炯然双眼，紧了紧江霸的手腕，沉声道：“江都尉，此诺，刘浓应下。然，尚请江都尉，务必归来。”


“诺！”


……


月将落，四野黯合。


雄鸡徘徊于空落落的院中，跳到屋檐上，瞅了瞅东面，但见一片黑雾茫茫，转了转头，蜷伏羽翼，蹲下身子，静待东天染起一缕白。


将至平旦鸡鸣，洛阳城中，人去楼空，绵绵海洋分作两路，一路渡河入陈国，一路跨关入颖川。陈国较近，却隔着大河，渡舟已然不足。是以，漫向轩辕关的流民占了六成，数万流民长龙，前后拖曳二十里。


李矩引军三千转入陈国，将由陈国而走荥阳，并将顺势驱舟东游，交由虎牢守将韩潜，以防胡人渡河侵入陈国。


待最后一人撤离，白袍叠浪涌出，阵列于城南。刘浓、荀灌娘、孔蓁、曲平、北宫、薄盛、杜武、徐乂、薛礼、言绪，十人勒马于桥头，看着沉重的吊桥缓缓拉起，神情俱乃凝重。


“刘中郎，别过！”江霸横枪于城头，挥了挥手。


“别过！”


刘浓徐徐撤剑在手，高高举起，直插黑幕，继而，拉着剑柄，慢慢沉下，待至眼前，凝住，数息后，勒转马首，插风疾走。


……


“格呜呜……”


雄鸡据檐，挺起粗壮的脖子，面向东方，引颈长啼。


蹄声尚未落尽，乌墨天幕渐渐呈蓝泛白，少倾，一缕红光滚出深渊，荡涤蓝白，将天下万物灼燃尽红。


须臾，彤日喷薄而起，睁开了巨眼，斩雾破澜，将浩荡人间揽入其中。


江霸顶着红日，一步步走到金墉城上，雄立于箭楼畔，浑身上下似披了一层火甲，冷冷注视着，铁骑滚来……

第332章白袍白袍


太兴四年，四月十七，小满即满。


清晨，卯时三刻，红日逐退晨星，浮云自开，石兴率两万余步、骑直抵洛阳城北，桃豹领残卒四千与其联袂行阵。


石兴遣骑至金墉城下哮城，激江东之虎出城列战，江霸未予理睬，以城弩将来骑射翻在地，石兴大怒，当即挥军攻城。


其时，夔安见洛河浅竭，当即命士卒推土填河，江霸以城弩射退，冀保勃然大怒，率步卒携匆匆搭筑的冲撞车强行破城，江霸滚下桐油桶，以火箭射之，顿时，火海熊缭，烧死胡卒无数。


待至午时二刻，城下胡尸堆积横野，石兴未能破城，正欲鸣金收兵。便在此时，石虎引六千残军插来，三方合营，猛攻洛阳城。


酉时三刻，将入夜，洛阳城将破未破，刘曜亲率步、骑三万，内含呼延谟五千败骑，锋抵洛阳西城。


江霸鏖战半个时辰，不敌。


洛阳城，破。


星月当空，六万大军轰然撞碎城门，涌入城中，正欲大肆屠戮、劫掠，却见人去楼空，乃是一座空城，唯余未及撤离的零星牛羊穿梭于弄巷中，顿时，诸军咆哮狂怒。


桃豹思及已身之痛，当即唆使刘曜与石兴，挥军逐敌，刘曜得侍中乔豫之计，未予理睬，径自引三万大军入洛阳宫城，扎营于宫中，言，帝驾洛阳，当入帝宫就寝。


刘曜乃胡赵皇帝，石勒乃赵王。


石兴与石虎面面相窥，二人暗中不耻刘曜之所为，已方奋战终日，其人方来即入帝宫，大有争功之嫌，然却无可奈何，只得容刘曜霸据洛阳宫城，心中则埋存火星，一点即着。


是夜，桃豹与石兴帐下冀保欢醉于帐。


冀保听闻江东之虎骁勇擅战，一战，败呼延谟于半道，复战，败桃豹于城下，旁侧且有桃豹滋意挑唆，当即拍案而起，请命石兴，愿率精骑八千，星夜奔驰，拦劫汉羊。


石兴与石虎稍作绸缪，刘曜来抢功，若冀保可截汉羊北回，即为伟功彰著，届时，二人当以此为由，羞辱刘曜，令其西回。


计已定，冀保引八千精骑，奔出城南……


……


月落复日起，晨曦徐徐拉开帷幕，微风拂过草海，挟裹着淡淡的香气，隐约听得，荒烟漫草中，有夏虫破土悄鸣，有长虺滋滋窜梭。


一眼望不到头的流徙长龙蹒跚而行，不过两百里路程，却行了整整两日两夜，而此，距轩辕关尚有五十余里，前队已鱼贯入关，后队犹居草海中。


近八千白袍、四千祖氏精锐辍于后阵，刘浓与诸将居于最末，时刻谨防胡骑突袭。


愈将临近关口，刘中郎心中愈发不安，待途经一株苍劲的古李树时，树上猝然窜出一条长蛇，撑着血盆大口，欲噬刘中郎。


“唰！”


楚殇光寒暴闪，一刀将长蛇斩作两断，蛇头却死死的咬住了左肩护甲。


“呀，蛇！”、“啪、啪啪！”


孔蓁离他最近，当即策马窜过来，待瞅见狰狞的蛇头，眸子蓦然一直，顿了一顿，而后，脑袋一歪，下意识地提起长枪便砸，一阵乱砸后，蛇头被拍得稀烂，刘中郎神情精彩。


“唉……”


刘浓叹了口气，抖了抖肩膀，暗觉酸痛难当，使劲的扩了扩，心道：“任你英姿妖娆，提枪即可战胡，倒底乃是女子，终究畏蛇！”，待觉肩头并未受伤，把那一堆烂泥抹下来，“啪嗒、啪嗒”坠入草丛中。


孔蓁神情委屈，晃了晃枪，眨巴着眸子，嘟嚷道：“孔蓁，孔蓁想将它拔下来，却怕……”说着，瞥了瞥柳眉轻颤的荀娘子，意指，昔日荀娘子胡乱拔箭，适得其反。


小绮月从娘亲肩头，探出个小脑袋，挥了挥手，以一根手刮了刮小脸蛋，脆声道：“绮月不怕蛇，孔蓁阿姐，羞羞！”


孔蓁呆怔。


“噗嗤……”


荀娘子忍了半天，忍俊不住，嫣然一笑。诸将神情怪异，腮邦浮鼓，挤眉弄眼，拼命忍住笑声，最是唐利萧，嘴巴歪着，豁豁豁的喷着气。


“鹰，鹰……”


恰于此时，鹞鹰斩来，诸将神情陡然冷凛，唐利萧面色一变，纵马迎向鹞鹰，将鹞鹰收笼于手臂，匆匆奔回，冷声道：“郎君，敌骑，三十里外！”


三十里，半个时辰即至，莫论如何，流民亦绝难于半个时辰内，尽数撤入关中。


刘浓剑眉一拔，目光冷寒若铁，缓缓拉下面甲，沉声道：“列阵，圆月流盾，迎敌！”


“列阵！”


“列阵！！”


诸将飞驰，挥槊扬刀，万余士卒齐齐顿步，调转马首与枪头，指向北方。


半盏后，万军之阵耸立于草海中，羽甲林立，马鸣风啸，磐石卫一分为三，阵列于前，横拦铁城！大戟士居后，斜挺丈八长戟；虎噬卫三人一组，十人一队，环围大戟士；射声卫游离于前中后，背弓侍箭；四千祖氏精锐分布于虎噬卫两翼，五千铁骑即划为三，左右各两千，斜护两翼，殿后一千，内含七百具装。


圆月流盾阵，似鱼鳞而非，处方圆与鱼鳞之间，更为灵活，因据五千铁骑，偏重于杀伐。


……


“驾，驾！”


冀保率八千胡骑，两千辅兵、万余马，风驰电掣般刮过草海，万马奔腾而地动山摇，苍茫四野不闻他声，唯余铁蹄雷动如潮。


一眼望去，但见此军，人人披甲，内中有枪骑、弓骑、具装骑。枪骑三千，披半身铁甲，执丈二长枪，马腹挂着弯刀；弓骑四千，披皮甲，背箭壶，肩挎半石骑弓，腰悬三尺弯刀；一千具装骑，人马俱甲，挺丈二长枪，挎寒刀。


待冲入十里，冀保横目瞪向草海中不动如山的敌阵，冷笑不已，骑军冲阵存夺天抢地之势，竟敢横摆如此怪阵，莫非，当我冀保乃桃豹乎？刘浓小儿，且待我破阵，取汝之头，插于枪尖。当即，一挥长枪，叫道：“锋矢破阵，覆卷羊海，辗作齑粉！”


“唷嗬，唷嗬……”


间距八里，横向成阵的胡骑冒出尖锋，三千枪骑打头，犹若剑锋直刺；弓骑散落两翼，一旦枪骑突入，骑弓便可抵近，挥洒漫天箭雨；具装骑居后，在辅兵的携助下，跨上蓄势已久的空装马，缓缓拔蹄，衔于阵后，以待重拳出击，砸碎辗溃。


五里。


胡骑狼哭鬼嚎，排山倒海般的压了过来，但见得轻装弓骑窜上跳下，翻飞腾挪，时而弯身抓草，倏而拖着马缰，挺立马背，作飞翔状。此乃，胡骑贯用伎俩，以此威赫敌阵，常见奇效，令敌不战而胆寒。


奈何，敌阵乃是白袍！在其枪下、刀下，此类胡骑已斩之无数，岂会畏惧！


刘浓雄踞于飞雪之背，未拔楚殇，高高扬起戴着铁手的拳头。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蛮横撕碎鬼哭，盘荡于野，万余大军齐齐踏出一步，神情冷漠，未作一言，抬刀、击盾。


“碰，碰碰！”


三击之下，雄壮的击盾声，瞬间掩蔽了马蹄声，冲溃了狼嚎声，继而，戛然而止，左足斜踏，微微倾身，挺盾、按刀、举戟、持弓，目珠充血，鹰瞵虎视，丝毫不惧。更有甚者，裂了裂森然的嘴，伸出舌头舔了舔，仿似漠然狞笑，又若饥渴嗜血！


朔风逆贯，拉得耳际风声若笛，冀保眼睛微眯，嘴角越扯越斜，露着参差不齐的满口黄牙。


其人勇猛好战，闻战即喜，擅长横冲直撞，更喜捋战精锐，时常于战后，将勇士剥皮烹骨，吞于腹中。白袍，果乃非虚，若将其食之，三军何人当敌？思及此处，暗觉浑身轻颤而痉挛，忍不住的放声狂叫：“唷嗬，唷嗬！”


“唷嗬，唷嗬……”


万骑尽随，贪婪而暴戾充斥寰宇，弯刀如林，铺天盖地，水泄而来。


侵略如火！


三里。


“扎盾！”杜武狂吼。


“簌簌簌！”


须臾间，磐石卫铸就铁城，将八百面巨盾高高举起，猛力插入草地中，拉开盾后木棍，三角斜支。列两排，呈半弧形，层次拒敌，随后，默退三步，拔刀在手。


两里。


“轰隆隆……”


铁骑汹涌，草海震荡，地皮仿若不堪重负，呻吟着，颤抖着，纹裂着。


薄盛高叫：“抖箭！”


“唰，唰唰！”长弓磨擦着皮甲，箭壶抖动，剧烈的抖箭声驱走些许惊慌，唯余狠戾。


“大戟士！”


“霍、霍霍！”浑身重甲的大戟士踏前三步，居于巨盾之后，层层架戟，抬戟于肩，戟尖直刺前方。


里半。


“拔刀！”北宫一声大叫，撤刀于手。


“锵锵锵！”虎噬卫拔刀如卷浪，此起彼伏，荡起一片浩瀚的雪光。


“引弓，月满！”射声卫搭箭引弓，拉至月满，呈抛射之势。


“踏蹄！”


荀娘子一声娇喝，两翼即动，蹄声响起，来回慢踏，使战马热血。


里许。


彤日，居东向西，北宫挺起手盾，高声狂叫：“挺盾，右斜，三寸！”


“唰唰唰！”


“光！”


手盾导光，将东束之光引入北方，霎那间，光洁的镜盾绽起烈日海洋。


冲入里内的枪骑，眼前蓦然一闪，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睛，左手则下意识的勒住马势，奈何，强速冲阵之下，座下战马缓了一缓，却勒不住冲势，拖着枪骑奔向敌阵，而枪骑再难伏身，呈斜仰之势！


里许，五百步！瞬息即至！


“放！”


薄盛暴起一声怒吼。


“簌！”


弦崩如潮，羽箭脱弦而出。


顿时，天空为之一黯。漫天箭雨扎下，教人无处可藏。霎时，冲势减弱的枪骑，滚了一片。


“伏首，冲阵！”


冀保大吼，低低压着脑袋，几于马背平齐，只消冲入阵中，便可将缚怪盾的步卒撞碎，雕虫小技，岂能登得大雅之堂！


箭雨两轮，枪骑撞上盾墙，薄薄一片的巨盾，却令枪骑迎头一栽，三角呈力，岂能轻易撞破？！大戟士挺前，直抵巨盾，将来骑窜于戟尖。


“弓骑，袭卷两翼！”冀保眼角微跳，虽惊而不乱，命弓骑漫箭，射杀大戟士。


薄盛大叫：“长弓，拒敌！”


射声卫退后三十步，拔箭引弓，调转箭锋，将弓骑牢牢逼于五十步外。五十步，弓骑无力触及！大戟士，层层后退，据盾而抵，将枪骑挑于马下。此时，虎噬卫、祖氏精锐，突击！斩落马之敌，刺马上之敌！


由上往下视，两排盾墙，错落横拦两里，恰恰堵住枪骑撞势，尖锋对刃矢，大戟士直面抗衡，虎噬卫与祖氏精锐，以及磐石卫，十人一队，穿梭于盾阵中，将冲入阵中，却失去马势的一队队胡骑，撕烂搅碎。


盏茶之后。


冀保拉马冲向小山坡，颤抖着眉，看向阵中，但见三千枪骑一半入阵，一半为巨盾所阻，不得不随轻骑绕向两翼，恰恰撞上蓄势已久的白袍骑军。落马声，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具装骑，冲阵！”冀保嘴唇抖筛，眼皮乱跳，不敢再行托大，当即便命具装骑辗碎步军，直撞中军。


“轰！”


具装骑咆哮而来，蛮横撞开盾墙，撞飞尾部步卒。


“呜，呜呜！”


挺进号角！白袍，白袍排洪……


一千巨枪白骑，由左右斜插，丈八长枪将具装骑中贯，七百白袍具装骑若猛虎出笼，辗压一切，迎头扑噬……

第333章螟蛉义女


日坐中天，金辉喋血。


“尤那贼厮，莫逃！”


“穷寇莫追！”


敌骑溃败，如浪倒卷，徐乂一马当先，拖槊便追。自其阵斩郭默以来，极喜阵中削将，奈何，刘中郎已然鸣金，只得勒马于小土坡，悻悻而回。


刘浓勒马遥望北方，但见败骑卷野，一望而无际。胡骑既已追来，洛阳城势必已然陷落，敌情未明，岂可肆意追击。当即便命大军收敛战阵，挽缰扯马，拾戈卸甲。


此战，敌骑来势疾如雷电，去势一泄千里，是以斩获不丰，然却将敌之具装骑尽数折戟。待北宫前来回禀，歼敌千余，俘虏八百，获马千余，具装一千，甲胄五百，弓、枪无数，且问：“郎君，俘虏将以何如，按旧例乎？”


“可。”


刘浓点了点头，神情冷然，纵马踏向光洁溜溜的俘虏群，缓缓漫蹄，绕行一圈，扫目逼视，令人不寒而栗，冷声道：“尔等胡虏，自汉以降，容尔之族，攀以内附。焉知，尔等不知感恩，妄加兵戈于汉土，令生民百不遗一，荒野万里。暴行必天遣，论罪，当诛，悬首于野！然，此乃华夏之土，岂容尔等腐气熏浊！”


言罢，懒得再看一眼，拍马而走。


少倾，一排排白袍持刀，将一干俘虏断筋斩指，驱逐入野，鬼叫声，凄厉不绝。


待流民入关，白袍奔逸绝尘，直入关中。为防胡骑侵袭颖川，刘中郎将引军据关，暂待时日。


“阿父，阿父……”


将将奔入关中，甜脆的声音遥遥传来，郑钰抱着小绮月俏生生立于一株梨树下，四月梨花，繁华簇锦，人胜于雪，单薄如纸。


小绮月挥扬着小手，在人群中寻觅阿父，搜索一尽，未能见着阿父，小嘴瞥了瞥，眸子一眨，挂了两颗晶莹的泪珠于睫毛上，将落未落，楚楚可怜，令人见而生软。


刘浓勒马于树下，凝视着母女俩，无言以对，洛阳覆没，江霸定然凶多吉少。


半晌，郑钰低垂了首，紧了紧怀中的女儿，颤声道：“刘中郎，我家夫君，是否据城而守？”


刘浓点了点头，沉声道：“江都尉，实乃人中豪杰！至今而后，绮月，便乃吾之女。”


郑钰面色蓦然惨白，泪水盈眶，唯恐女儿看见，匆匆撇首，浑身颤抖。


“阿娘，为何哭泣？是因绮月哭了，阿娘也哭么？绮月不哭了，阿娘不哭了。”小绮月抹着娘亲的眼泪，抽着小鼻子，把泪珠儿吸回眼眶，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心生揪疼。


刘浓默然，稍徐，翻身下马，捧下头盔递给荀娘子，定定的看着郑钰，目光愈来愈柔，拽过背后白袍，拭尽胸口血迹，缓缓伸出了双手。


郑钰悲从中来，紧紧捂着嘴，不使自己号啕大哭而失礼仪，渐而平静，无声的抽泣，却将小绮月递给了刘中郎。


“绮月，天上居蟾宫，人间复绮月，宫月不相离，白驹皎空谷，何当思茕兔，往返亦徘顾……”


刘浓抱着小绮月，将她顶于肩上，朝着关上走去，阳光漫漫洒下来，眷着血袍，恋着总角，一者强健，一者娇小，格外温柔。


荀灌娘理了理嘴角青丝，眯着眸子，软软一笑，按剑随行，诸将鱼从。


小绮月回头瞅了瞅娘亲，见娘亲双手掩嘴，眼神却暗含鼓励。璇即，眨了眨眸子，抱着刘浓，吧嗒一声，亲了一口，小声道：“刘中郎，你咏的诗，绮月不会。”


刘浓微微一笑：“且唤义父，义父有藏书若干。他日，绮月必乃诗书小女郎！”


小绮月歪头亲了他一口，却嘟了嘟嘴，玩弄着手指，喃道：“刘中郎乃刘中郎，并非绮月阿父。”


“格格……”


孔蓁娇笑，荀娘子挑了挑秀眉，抿了抿嘴。


刘浓面不改色，淡然咏道：“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榖似之……”


咏着，咏着，故意一顿。


小绮月忍不住，当即续咏：“题彼脊令，载飞载鸣；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交交桑扈，率场啄粟……”


待长长的《小宛》咏毕，小绮月拍了拍胸口，吞了吞口水，盯着刘中郎，等他再咏，她好接续。


刘浓笑道：“绮月了得，已然熟读《毛诗》矣！可知‘螟蛉有子，蜾蠃负之。’作何以解？”


小绮眸子闪了闪，答道：“教诲尔子，式榖似之！可，可绮月不是螟蛉，刘中郎也并非蜾蠃。”说着，黑漆漆的大眼睛转来转去，一眼瞅见刘中郎剑眉微凝，唯恐他不喜，便抱着刘浓，又亲了一口，唤道：“义父，义父，莫食绮月。”


荀娘子笑道：“聪慧俱贞蕤，乔叶发徵音，恭喜刘中郎，贺喜刘中郎，得此娇女！”


刘浓淡然一笑，顶着小绮月走到关上瞭望台，但见日渐西移，余光扫北，划落一片殷红，宛若披着一层血纱。


“轰！”


突然，极西的天边，暴起一团震天荡地的雷响，继而，雷剑纵横长空，仿若将整个天幕中贯腹剖，少倾，金日沉渊，天空猛然一黯，漆黑不见五指，随即，雷鞭狂舞，宛若万千银蛇窜跳，又似铁蛛织网于天。


“轰隆隆……”


关上猛烈战栗，天地皆在摇晃。


刘浓神情大惊，赶紧抱着小绮月窜入开阔地带，将小绮月递给惊慌失措的孔蓁，继而，翻上飞雪，纵马飞驰，边奔边呼：“散开，散开！莫居于山下，拔营！”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地发杀机，龙蛇起伏！


太兴四年，四月十八，终南山，崩！


……


八日后，绚风丽日，碧空万里如水洗。


初夏之风，绵而柔软，徐徐缭着骆隆的袍摆，其人摇头晃脑，哼着不知名的哩曲，神情惬意。


陈留无战事，石勒引五万大军与祖逖对峙足月，二人未交一战，不似仇敌，且仿若至交好友，时常书信往来，石勒赠了祖逖一柄华丽的宝剑，出鞘即断。


祖逖冷笑，复赠石勒一件衣袍，乃是女子衣衫。


石勒着衫而舞，修书一封，言：其美其华，复再来否？


祖逖回书一封，言：宁赠鸡犬，不予胡酋。


而此时，洛阳战事已毕，石虎与石兴联营于城北，刘曜霸据洛阳宫，奈何，数日前，忽逢天地骤裂，宫城塌陷，刘曜三万大军仅两万脱逃。是以，石虎与石兴趁势抵营，逼迫刘曜引军出城。


终南山崩，长安等地势必一片灰烬，刘曜心忧如焚，遂引骑西回。临行之时，因些许之事，险些与石虎、石兴一战，随后，修书一封予石勒，其间内容不明，石勒阅后，拔剑斩案，羞怒欲狂。


事已谋尽，一派大好。


骆隆来到中军帐，正了正冠，扫了扫袍摆，沉声道：“将军，石勒已撤军！”


等得半晌，未有回音，骆隆悄悄揭开帐帘一角，只见祖逖伏身于案，心中一惊，大步跨进帐中，扶起祖逖，见其面色惨白，下颔染着纸中墨，赶紧以手探鼻，呼吸微弱却犹存，顿时大定。


匆匆走到帐角，投帕入水，替祖逖净了一把脸，再以指掐其上唇。


稍徐。


“呼……”


祖逖喉头喷出一口浊气，嘴唇颤抖了几下，徐徐睁开眼睛，辩了半晌，方才将骆隆辩清，待眼底神光复聚，奋力坐起身来，身子却摇摇欲坠，暗暗掐了一把腰下，掌着矮案，苦笑道：“士勋，石勒赠残剑于我，意指非虚，祖逖，命不久矣！”骆隆之字，士勋。


“将军！”


骆隆心中咯噔一跳，看着面容憔悴，几无人色的老将军，恸楚中起，实难自己，缓缓伏身于地，稽首道：“将军，何故言此，如今战事已毕，将军当回雍丘，好生将养，勿需劳心……”


“罢了。”


祖逖挥了挥手，脸上汗水复滚，从怀中掏出布帕，随意擦了一把，用手一拧，水珠溅落，复揣入怀，舒出一口气，拾起案上书信，笑道：“食禽择木而栖，贤者择主而事。瞻箦，实乃当世之英豪也，晋室复北，祖逖已尽豫州，美鹤当匡九合！汝具慧眼，当侍其事，吾岂会怪责！”


“将军！！”


骆隆稽而未起，双肩颤抖。


……


四月二十九，刘浓接获祖逖来信，命言续率军效力于其帐下，暨调韩离入径关，守陈国。


刘浓孤坐半日，振甲而起，将祖氏步卒易名为龙骧卫，任言续为都尉，陈军轩辕关。次日，祖逖复来一信，邀刘浓五月中旬至陈国一晤，且令刘浓代掌颖川。


刘浓微微一笑，当即修书一封予祖逖，言，彼时必至。复调刘胤入颖川，率朔风卫与言续一道，镇守轩辕关。暨此，刘中郎已然将防御态势推至颖川，内中，则由上蔡，遥镇诸方。


就北地而言，石勒虽得洛阳，却与刘曜决裂，此消彼长之下，祖逖、李矩、刘浓，三者若合力，诸方互为倚角，便可将石胡、刘胡拒之于外。


虎牢：韩潜、韩续陈军万五，荥阳：李矩布军万六，陈留：祖逖屯军两万，轩辕关、径关各据强军五千，而上蔡若快马加鞭，数日便可直抵颖川。


五月初一，刘中郎荣胜而归，万民戴德，一路唱诵：“失我洛阳，泣泪成行；得我中郎，胡骑魂丧；失我绿柳，牛羊不寐；得我白骑，怀楚何殇？硕硕兮仓鼠，盗我粟粮；累累兮比目，但观中郎……”

第334章沐兰双喜


五月仲夏，登高顺阳，端五节至。清晨，天将放晓，庄园内外安然静澜。


“喵，喵……”


大白猫翘着蓬松的大尾巴，踩着优雅的步伐，走在光洁如镜的楠木廊上，睡眼惺忪的巡示它的庄园，待来到东楼，双爪竭力前伸抓住抚栏，后腿斜蹬，美美的伸了个懒腰，而后，慢悠悠转过头来，朝着抹勺唤了一声：“喵……”


抹勺抱着一盆热水转廊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婢，怀中捧着各式物什，有茱萸、菖叶、苇蒲、兰草、艾草，以及尚未缄口的香囊等等。


“仙儿，给……”


抹勺脚步落得轻浅，嘴角弯着浓浓笑容，给大猫扔了一尾小鲈鱼，今日乃是端五沐兰节，需以艾草挂门庭，以茱萸簪头花，复以兰草汤逢日沐浴，小娘子尚要给小少主做祈福香囊，需得做两个呢！哦，不，三个！非也，四个！尚得给居上蔡的刘中郎做一个呢，嘻嘻……


抹勺偷偷笑起来，把木盆放在门口，轻轻扣了扣门，室内侍婢闻听扣门声，把门打开一条缝，嫣然道：“抹勺阿姐，少主母尚睡着。”


“嗯，知道了。”


端着热水盆悄然入内，搁在前室矮案上，抹勺璇身，伸手靠唇，示意婢女们别太大声，随后，几个婢女捧着高高的胡凳出室，抹勺提起裙摆，掌着婢女的手臂踏上了胡凳，将艾草束挂于左右门庭。


此时，红日照雾破澜，将柔和的光投入廊中，顿时荡起一片涟漪，浅浅映着诸女婉约的身影。而东西南北中五楼，一簇簇蓝白相间的花朵绽放，内中尚有颜色各异的花蕊，大婢小婢们纷纷拧起裙起，挂着艾草。


大管事由庄墙而来，踏着廊上点点流光，美得清浅而端庄，待至门口，轻声道：“抹勺，少主母起否？”


“见过，大管事。”众婢见礼。


抹勺弯身万福，回道：“尚未起呢，小娘子近来贪睡！”


“嗯……”


碎湖静静一笑：“稍后，碎湖再来拜见！”言罢，走到楼梯口，拾起那追着阳光打滚的大白猫，抱于怀中，款款下楼。


辩其去向，乃是前往绿萝小君院中，绿萝小君肚子又大了，兴许会为华亭刘氏复添娇儿，亦或俏女。小娘子挺喜绿萝小君，赞其柔媚似水、贞慧若兰呢。


抹勺来华亭刘氏已近半载，与众人相处甚好，诸女中，与她最要好的，便是绿萝小君，至于碎湖大管事，她每每见之，总觉心怯，小娘子曾言，大管事乃菊，秋风之菊，淡洁雅素。


这时，小婢挑帘而出，朝着抹勺欠了欠身：“抹勺阿姐，少主母醒了。”


抹勺撤回追着大管事的眸光，莞尔一笑，复入室中，端起水盆，引着众婢走中室，至屏风后褪履，着白袜衔蔷薇悄入，待至中室，阳光洒进来，铺于乌桃案，莹白一片，绵泄入书墙，半白半黯。


矮案上置着双龙衔尾笔架，内搁根根狼毫；梅花墨斜摆于案角，雪梅映墨，中有点点余埃；洁白的左伯纸，密布着绢秀小楷；金牛负幢熏香炉中，余香犹缭。


抹勺朝一婢点了点头，捧盆徐入。


婢女叠步至案角，轻轻跪伏，将芥香灰烬取出，复燃新香。


待入内室，众婢置放各物，默然退却，抹勺将木盆搁于梳妆台，把鹤纸窗推开，让阳光水泄尽入，随后，轻手轻脚的走向淡金帷幄，唤了一声：“小娘子。”


“嗯。”


一声娇喃，细绵慵懒，仿若尚未尽醒，须臾，一截雪藕探出来，晶莹胜玉不似物，恰若仙子露浑绫。


抹勺快步走上前，将帷幄挂于两边，扶着小娘子慢慢坐起来，小心翼翼的，深怕小娘子不适。


美丽的小仙子，扑扇着两把小梳子，琉璃眸珠渐尔清澈，略带几许娇羞，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红晕渐染，瞥了瞥窗台上的阳光，轻声道：“便赖他，近来极是贪睡，现下，几时了？”


抹勺取过床榻柜上的淡金襦裙，替小娘子着衫，又伏下身子，捏着小娘子的玉足，柔柔笑道：“小娘子，鸡鸣方破晓，时辰尚早着呢，再歇一会也无妨。”


陆舒窈脸颊抹着樱红，两粒酒窝浅浅内陷，暗觉足心阵阵舒软，亦不知想到甚，眸子汪起两湖水，身子轻轻颤抖，呼道：“抹勺，别，别揉了。”


“小娘子，主母交待过，梦兰弄璋，需得每日揉足一刻，而此，便可令秋兰之子，降生之时，健健康康。”抹勺把小娘子小巧精致的玉足捧在怀中，继续揉着。


陆舒窈柳眉弯弯，眸漾水光，俏脸滴红，贝齿咬樱唇，竭力的忍耐着，乱乱的心想：“夫君，夫君，也极喜揉舒窈……尚言，天生十尾雪蚕，巧养弄玉莹洁，刘浓今日得之，何其幸也……登徒子……”


小仙子，羞难自胜。


足足一刻钟后，抹勺擦了擦额角，一抬头，小娘子将唇咬作樱透，眸子神光离合，阳光漫浸，缠于乌雪之端，娇美得难以言语，当即，眨着眼睛，赞道：“小娘子好美，刘中郎，何其幸也！”


“抹勺！”


陆舒窈浑身一震，含羞娇嗔，“嗖”一声，将小脚缩回锦衾中，暗中拔了拔脚踝上的小金铃，嘴角微扬，自拾罗袜缚之，再不让抹勺揉弄，轻声道：“今日乃是沐兰节，各项物事可有备好？香囊需织三枚，需得孩儿菊、零陵香……”


抹勺笑道：“小娘子放心，抹勺早已备妥。香囊却非三枚，而乃四枚。主母吩咐过，商队即将北入上蔡，刘中郎，刘中郎亦需一枚。”


“噗嗤……”


陆舒窈抹袜的手一顿，弯着眉儿娇笑。


少倾。


小仙子跪坐于梳妆台，对镜妆容颜，梳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枝茱萸。


稍徐，款款起身，漫步入中室，将昨夜所书折叠，塞入朱红信帖中，以火漆缄封。复拾鱼篮中的针线，为香囊缄口，囊面早已绣好，一者乃五色云锦，将为小虢儿所佩，乃祥和安顺之意，两者乃素华秋兰，内中暗纹云缕，乃向少司命祈子之意。


待将三枚香囊封口，拈起尚未刺囊面的那一枚，歪着脑袋，稍稍一想，细声道：“抹勺，铺纸。”


“是，小娘子。”


抹勺将左伯纸展铺于案，以墨玉茄鳞镇住边角。


小仙子捉起笔，挥袖荡腕，不多时便勾勒出一对合欢铃，提笔凝了凝，复于内中添增一物，乃是华亭陆氏庄园中的红楼，两铃绕楼，极其缠绵，小女郎媚然一笑。


“少主母，碎湖大管事来了。”一婢入内通禀。


“快请进来。”陆舒窈搁下笔，坐直身子，端手于腰间，恬静的笑着。


碎湖拧着裙摆入内，斜斜跪坐于左案，浅身施了一礼，柔声道：“少主母，明日碎湖即将离庄，巡示各县别庄，待两月后方归。庄中诸事皆已安置妥当，商队两日后起程，所携之物俱已备齐，少主母是否过目？”


陆舒窈笑道：“不必了，汝乃大管事，自行作决便可。嗯，夫君身居北地，但与江南诸位尊长、好友之情谊，不可生疏，礼不容失。阿姐居建康劳心商肆，甚为不易，待入建康时，代舒窈向阿姐问好。”


碎湖笑道：“少主母心细，若少主母不提，碎湖险些忘了，谢郡守寿辰将至，现下，碎湖便去备礼。”


“今日沐兰，日尚未中，何需急于一时，且与我一道入中楼，见过娘亲。”


陆舒窈温婉一笑，徐徐起身，待碎湖起身时，漫不经心的一伸手，拉住大管事的手，并肩走出室。


缓行于廊，细细私语，碎湖神情恭敬却非阿谀，端庄素洁，小仙子大家风范，一颦一笑雍容华贵。


待入中楼，绿萝抱着小虢儿转梯而上，徐氏小心谨慎的护于一侧，喋喋不休：“绿萝小君，而今有喜在身，不可抱小少主，小心伤了身子！”


绿萝嘟嘴道：“无妨，小虢儿不重。”说着，亲了小虢儿一口，问道：“小虢儿，娘亲对否？复待几月，小虢儿便有阿弟了，乐乎？”


“哇哇！”小虢儿挥着胖乎乎的小手，舞弄着一枝茱萸，眉开眼笑。


“格格，小虢儿，飞咯……”


绿萝媚媚一笑，正欲将小虢儿举起来，却恁不地瞧见陆舒窈正俏立于楼梯口，脸上蓦然一红，抱着小虢儿便欲行礼。


“勿需多礼！”


陆舒窈挥手制止，看着肉乎乎的小虢儿，小眉细嘴极似刘中郎，心中也极喜，当即拍了拍手，柔声道：“小虢儿，来，阿娘给小虢儿佩香囊。”


“呀呀！”


小虢儿在绿萝怀中翻了个身，冲着陆舒窈裂嘴便笑，小家伙半岁有余了，尚不会走路，更不会说话，被娘亲逗乐了便哇哇，见了大娘便呀呀。


“少主母，婢子来。”


陆舒窈怀甲已有五月，碎湖岂敢让她抱，便伸手接过小虢儿，斜抱于怀中。殊不知，小家伙突地一阵“哇哇”乱叫，而后，钻入碎湖怀中乱拱，张开小嘴，一口咬住某处。


“嘤咛！”


碎湖粉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浑身轻颤，羞得没边，身子寸寸发软，暗觉手脚无力，却不敢松手。而小虢儿一旦咬住，即不松口，双手捧着，吸之不出，即拼命吮之。


“啊……”


“大管事……”


“碎湖……”


霎那间，廊上乱作一团，绿萝掩嘴偷笑，陆舒窈抿嘴忍笑，众婢想笑不敢笑。


幸而，徐氏替女儿解围，托着小虢儿的屁股，抚着他的背，摸出一枚小金铃，不住摇晃，哄道：“小少主，小少主，铃儿，铃儿！”


“叮铃铃……”


“呜哇哇……”


铃声清脆悦耳，将小虢儿吸引，怔了一怔，放开了碎湖，乐呵呵的扑向徐氏怀中。


碎湖眸子眨个不休，浑身犹自颤抖，捏了捏手腕，徐徐制住，低头时，却见胸口沾着小少主的口水，轻纱被其浸透，隐见红豆俏凸，委实羞怯难当，再也禁不住了，扭头便走。


待至转角处，背抵廊柱，眸子乱闪，稍徐，平静下来，默然凭栏，望向北方。


“大管事。”雪雁递来一方丝巾。


碎湖伸手接过，正欲拭向胸口，忽逢夏风骤起，一个没抓牢，丝巾，冉冉飘向天空，打着漩儿，越飞越远……

第335章怎堪消受


一汪吴水由东往西静静流淌，值此沐兰节，几多欢喜几许忧。


夏风旋叶，宛转飘飞，掠过树梢，盘于朱廊，沿着廊面一路飞，绕着廊柱打了个转，悄悄落向矮案。


郗璇跪坐于雪白苇席中，大红抹胸襦裙蓬洒，红与白相互辉衬，各绽娇艳。


见叶飘来，小女郎微仰螓首，徐徐伸出手掌，落絮入掌心，乃是一瓣嫩槐，捏起来，瞅了瞅，睫毛一眨，嘴角一翘，以指尖剥出内中蕊，放入唇中，细细一抿，微甜。


“璇儿……”


其母姚氏转廊而来，走入梅园中，时值五月，梅蕊早已凋残，唯余铮铮铁枝，此景委实不宜小女郎眷恋，奈何璇儿却极喜寒梅，纵然万红谢尽，亦绝不舍弃。


姚氏瞅了一眼案中纸，见内中书着《毛诗》，矮案一角亦叠着厚厚的一摞，默然叹了一口气，柔声道：“璇儿，稍后日中，且来沐浴兰汤。方才，茂猗先生来信，邀约我儿至建康小聚，待明日……”


“娘亲，孩儿不去。”


郗璇软软一笑，将左伯纸卷于案角，垒于摞上，复提毫笔，蘸了蘸墨，纵笔行书。


姚氏细眉皱川，紧紧拽着丝巾，欲言又止，欲去复留，心道：“唉，璇儿已十七，自幼性倔，年前便未定下，如今那王氏郎君已然成冠，现下若是再不去，其人若是意有别属，当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终是难定，遂捏着丝巾，跪坐于案侧，细细一瞅，愁容更盛，心中默默喃念：“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唉，璇儿也璇儿，何苦来哉！”


郗璇却恍若未觉，将纸卷了，复展一纸，咬着笔杆想了一想，皓腕荡红纱，徐徐落笔：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姚氏瞥着女儿，心中七上八下，复杂难言。


这时，一婢来禀：“夫人，小娘子，顾氏小娘子来访。”


“顾氏小女郎……”


“蒹葭！”


姚氏神情一愣，悠悠暗想：“唉，顾氏小女郎也已十七了，与璇儿一般大，却犹未出嫁。两人情谊极好，时常互访。奈何，几时方嫁也！”


郗璇将笔一投，交叉十指，往外推了推，举至头顶，摇了摇小蛮腰，继而，款款起身，笑道：“娘亲，且多备些兰草汤，稍后，女儿与蒹葭同沐。”


“哎。”


姚氏脆脆的应了一声，心中愁煞，两个小女郎学着郎君们间的交往，以字相称，礼敬有加，不时对月促膝，聚席长谈。


曾有几次，姚氏暗中窥闻，二女所论者，不是玄谈即乃书法，从不论及姻缘与儿女情愫。莫非，她们欲效名士，缔结金兰之好乎？如此便罢，更有甚者，那顾氏小女郎竟履履言及支遁，好似意欲探究空灵幻真，唉，其奈何哉！


稍徐，姚氏默然退走，一步三回头，待至廊口，一束大紫映入眼帘。


顾荟蔚端着手，盈盈施了一礼，柔声道：“荟蔚，见过郗伯母。”


“哎，哎，好小娘，真个美小娘！”姚氏一叠连声，拽着丝巾的手却紧了又紧。


“蒹葭，好久不见！”郗璇在长廊另一头，挥了挥手。


顾荟蔚淡淡一笑，侧身避于一旁，待姚氏离去，俏步移紫兰，迎向郗璇，万福道：“荟蔚，见过子房。”


“你我相交，何需多礼？”


郗璇眸子一亮，执着顾荟蔚的手，轻声道：“蒹葭来得正好，昨日郗璇读《庄子》，忽逢一难，百思而难解，正欲去拜访姐姐。”


“何难？”


闻听玄难，顾荟蔚神情一振，眸子泛起异彩。


郗璇道：“圣人有言：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何为江湖，何为道术？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其‘定’，乃何也？”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


顾荟蔚陡然一怔，情不自禁的喃着，睫毛轻扑，芳心颤动，脑海中则浮现着一幕画面。


缘生昔年旧事，青山悠悠武林水，女子坐于窗前，湘帘半俺，小轩窗，正梳妆，何人偷窥于对窗？夕阳湮尽时，又是何人，头戴青冠，身披月袍，冒死扑救娇小女郎！


一颗心恍恍惚惚，仿似回到了那片茫茫的山坡上，躲藏于巨石后，看着他与人厮杀，提心吊胆却半分也不害怕。转念间，又若置身于假山上，雪亭中，那怦然心跳的一吻……


“蒹葭，蒹葭！”


耳际响起唤声，顾荟蔚徐徐回神，脸颊樱红，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似甜乍苦，染着紫丹豆蔻的手指轻轻一翘，定下神来，淡声道：“此题极难，荟蔚一时不可得之，且待他日，荟蔚自建康而回，再与子房分解，何如？”


顾荟蔚方才那番神失，早被希璇一眼尽捕，女中笔仙心想：“时而微笑，倏而皱眉，甘中藏苦，此乃情愫中生之象。殊不知，吴郡之妙音顾荟蔚，也已芳心自缚也！格格……”


希璇暗乐，面色却浑然不改，提着裙摆落座于案，命婢女撤走案中字书，摆上繁复茶具，培火弄水，边煮边道：“蒹葭欲往建康？”


“然也，将随阿父暂居于建康。”


顾荟蔚俏坐于对案，徐转螓首，漫视萧索冷落的梅园，叹道：“寒梅傲霜，一枝独秀。奈何，雪尽梅落春方来，蝶蜂不可闻，夏虫难以触。”


“呀！”


郗璇调火之时，手指被灼了一下，当即捧指阖于唇，抿了抿，继而，朝着顾荟蔚静然一笑，锲而不舍的继续培弄，轻声道：“梅虽无蝶绕身，无蜂追逐，不似绿柳癫狂、随风乍泄，不若粉桃轻薄、尽附流水。然，便若一言，冰雪，冰雪……”


顾荟蔚眸子一颤，接口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


“然也！呀……”


郗璇被火复灼，捧着手指头含于嘴中，略显泄气的看着琳琅满目的各式茶具。


“唉……”顾荟蔚一声轻叹。


……


“唉，小娘子，小娘子，且慢些……”


山阴城，谢氏水庄。烟柳画桥，清风徐廊，满潭荷花初绽，暗携一片芬芳，四个女婢提着裙摆，奔行于长长的水廊，追逐着一蓬粉裙。


粉纱荡漾，粉丝履乱踩，身着粉裙的小女郎将将沐毕兰汤，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于背后，细细一嗅，兰香寸寸浸怀，犹胜满池荷香。


小女郎走得极快，腮邦微微鼓着，好似各塞一枚青果。


“猗与那与！置我鼗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汤孙奏假，绥我思成；鼗鼓渊渊，嘒嘒管声……”


廊亭中传来咏诵声，谢安、谢万、谢恒、谢石等几个小家伙排排坐，摇头晃脑的背《毛诗》，在他们的对面，坐着宽袍大袖的谢据，自谢真石出嫁后，便由他教导谢氏幼童。


袁女正气咻咻的闯进来，横眉扫了一眼亭中，未见着要寻的人，却一眼瞅见小谢安抓了个青果欲往嘴里塞，不知何故，蓦然怒了，劈手夺过小谢安的青果，塞入自己的嘴中，并朝着可怜兮兮的小谢安挑了挑眉，而后，扬长而去。


半晌，小谢安回过神来，簌地起身，指着袁女正的背影，喝道：“袁，袁阿姐，何故，何故与谢安争食也！”


袁女正抓着裙摆，狠狠地踩着青石板，头也不回的道：“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汝现下，恰处于梦中！”


“岂有此理！”


小谢安秀眉飞拔，嘴巴越嘟越长，须臾，亦不知想到甚，撇了撇嘴，抖了抖袖，神情回复淡然，徐徐落座，冷声道：“圣人言，君子不与女子斗也！”


女子遥遥远去，穿过水廊，斜绕假山，待至竹林小院前，顿住脚步，揽过背后乌发，随意挽了个对结，走到小潭边，微微倾身，歪着脑袋，以潭水一照，细心的理了理胸前系巾。


而后，端手于腰间，缓缓踩着粉丝履，来到院门，眯着眼睛，逼退门前随从，迈进小院，行至水阶下，朝着室内一干尊长，浅浅一个万福：“袁女正，见过谢伯父，族叔，阿兄，谢阿兄！”说着，慢慢起身，眸子滴溜溜一转，指着内中一人，轻声道：“女正，不嫁他！”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谢尚懒懒的倚着堂柱，抱臂于怀，饶有兴致的打量袁女正，嘴角微微一裂，扬声道：“不嫁于我，汝欲嫁于何人？”


“华亭美鹤，刘瞻箦！”袁女正微仰着下巴，看也不看俊美的谢尚一眼，复又补道：“江东之虎，平虏中郎将，汝南郡守，刘瞻箦！”


谢裒眉头陡然一皱，眼底疾疾一缩，端着茶碗的手一抖，泼湿袍摆亦未觉；袁乔满脸通红，三寸短须滚荡不休；袁耽呆了一呆，嘴唇轻抖；谢尚扬了扬眉，漠不在意的一笑。


“女正，休得胡闹！”


少倾，袁乔拍案而起，胸膛急剧起伏，显然怒气填胸，急急瞅了一眼谢裒，复又看了看袁耽，朝着谢裒拱手道：“幼儒兄，女正年幼无知而戏言，尚请莫怪！”


焉知，袁女正却柳眉一竖，娇声道：“并非戏言，女正此生，非其不嫁！”说着，跪伏于地，直视谢裒，徐徐揽手于眉上，缓沉于地，以额抵背，软声道：“谢伯父，女正自幼失父，谢伯父便若女正阿父，女儿不孝，劳阿父伤神了。然，女儿心已系乔，何堪他属，恳请阿父怜之，惜之！”


袁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突地怒火冲肝，喝道：“此事，定乃那华亭刘浓肆意为之！枉我袁氏待其不薄，不想，尽乃此等人物，仿若昔日支遁！幼儒兄……”


“族叔，此事与瞻箦何干！”


袁耽坐不住了，当即起身，朝着谢裒沉沉一揖，正色道：“谢伯父，瞻箦乃醉月玉仙，才华横溢而功勋彰著，女郎们喜之爱之，何错之有？况乎，瞻箦现居北地，岂能……”


“罢了！”

第336章难为人师


豫州，上蔡。


沐兰节方过，满城飘着兰草清新的香气，县公署内更胜，刘浓身着箭袍，头戴青冠，跪坐于东院中修书，冠翼犹插茱萸。


此乃桥游思所赠，刘浓引军回上蔡时，恰好与端五节错失交臂，未能应诺及时而归，小女郎在城外等了一日，待他归来时，未作一言，仅命晴焉送来茱萸一枝，刘中郎自忖失言，甘愿认罚，故而，时节已去，茱萸却犹自缠头。


大战已毕，时入仲夏，再有几月便将收粟，近十万流民三成入颖川，七成归汝南，待入汝南，得见粟田铺野、阡陌纵横，心中顿安。


此番动乱，连绵月半，刘浓鏖战洛阳近月，郭璞亦未闲着，手持刘中郎名帖，将汝南诸坞拜访了一遍，待流民涌入，当即便率领汝南诸吏收笼流民、划分归属、整籍入册。


拒胡骑于外之时，刘浓颁典，律法与江南类同，实行黄白籍，黄籍为诸坞固有坞民，白籍则为四方流民。黄籍无需纳粮，白籍为晋室与坞主共有之民，种粮由诸坞出具，需缴粮两成。诸此，既勿需与坞主争利，又可于潜移默化中，使纲常渐临。


北地局势糜烂，人心不古，逢胡则胡，遇晋则晋，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急躁，当徐徐诱图。是以，刘中郎持诚以待，终得收获，以赵愈为首的固始、安阳、安成等县，以及张满为首的中小坞主，纷纷表书，暨奉刘中郎为宗主。


汝南诸坞，大多乃寒庶，坞主所求者，乃局势靖平，且希冀，若有朝一日，晋室北回，复匡社稷，可入士籍，却又畏惧胡人，是以不敢明面奉晋，只得退而求其次，故而，便为宗主。


宗主，战时，号令诸坞，闲时，诸坞自制。且，坞主不论黄白籍，皆需缴粮两成。当然，宗主需得力护诸坞，免受胡骑侵扰。


形势，一派大好，刘浓难得清闲，将将书了一遍《贺捷表》，尚未来得及琢磨笔锋，便见桥游思牵着小绮月挑帘而出。


小绮月总角两翼各插一枚茱萸，系总角的丝带出自余杭丁氏，内绣云缕与莺雀，斜垂自胸前，打了个蝴蝶结，粉妆玉琢一般，极其可爱。


现下，小美人正以两根手指勾着大美人的掌心，踩着新得的青丝簇蝶履，边走边咏：“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


脆嫩嫩的声音，飘荡于院内院外，顿发盎然生机。


刘浓将笔一搁，揉着手腕站起身来，笑道：“绮月，乔木，为何不可休思？”


小绮月眸子盯着脚尖上颤翼的胡蝶，未抬头，答道：“乔木高高，绮月攀之不得，故而，不可休思！”


“噗嗤……”晴焉掩嘴娇笑。


刘浓乐了，扬了扬眉，笑问：“汉女，为何不可求思？”


“咦！”


小绮月蓦地抬起头来，瞥了瞥静笑婉约的大美人，歪头想了一想，怯怯地答道：“汉女游来游去，忽东忽西，故而，难以求思。”


“哦，原是如此！”


刘浓抱起双臂，作恍然大悟状。


“休得胡言，岂可如此教导绮月！”大美人禁不住了，嘴角一弯，斜眸娇嗔。


小绮月转眸大美人，可怜兮兮的道：“绮月未胡言，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汉女游江，自是，自是难以求思……”


江南与北地，正是隔着一条大江！思及自己游来游去的模样，大美人脸颊寸寸染红，蹲下身来，柔声道：“绮月，汉女游思……非也，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乃女子漫思守贞之故也！绮月，日后将为诗书小女郎，切莫受人蛊惑。”


“哦……”


小绮月长长的“哦”了一声，年虽幼却伶俐聪慧，早已分辩出刘中郎非大美人之敌，当讨好大美人，于是乎，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斜斜指了指阶下的刘中郎，悄声道：“游思姐姐，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乃如是乎？”


“格格……”


桥游思媚着眼眸，娇娇一笑，却听小绮月又道：“绮月知道了，义父便若氓子，欲蛊惑游思姐姐。”


“这……”


闻言，大美人愣了。


“哈哈，绮月所言甚是。”刘中郎朗朗一笑，志得意满的模样，颇似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哼！”


大美人一声冷哼，眸子却不由地转向了刘中郎，四目一对，脉脉不得语。


小绮月眨了眨眼睛，瞅了瞅阶上人、廊下人，心想：“娘亲言，刘中郎是义父，绮月需得恭孝承欢。奈何，游思姐姐赠了绮月好多礼物，绮月亦当礼尚往来呀。唉呀，绮月好累呀……”细眉儿一弯，复又指着刘中郎头上的茱萸，格格笑道：“呀，义父亦戴茱萸，与绮月一般。”言罢，拽着胸前蝴蝶结，甜甜一笑。


经得小绮月一打岔，四目分离，大美人粉脸晕红，笑颜盈盈。刘中郎摸了摸鼻子，着实疼爱这精灵古怪的义女，当即蹲下来，柔声道：“绮月，且来，为父教导绮月书法。”


“哎……”小绮月眸子一转，暗叹一口气，嘴里却轻快的应着，扑入刘中郎怀中。


红筱微微一笑，提着裙摆旋步入室内，抱出一卷白苇席，展铺于乌桃案四面，而后，跪坐于一侧，素手拈乌墨，即行细研。


小绮月抓着裙裾一转，俏生生的落座于刘浓对面，端手于腰间，目不斜视，做娴淑状。


刘浓不禁莞尔，初为人师，且教导义女，不可不慎，当即徐徐纳气于胸，复又转了转腕，提起狼毫笔，欲教其临摹钟繇《宣示表》。


小绮月汪着大眼睛，注视刘中郎的一举一动。


桥游思走过来，默然跪坐于另一侧，接过晴焉递来的书帖，轻轻搁在案上，细声道：“《宣示表》点画遒劲，雍容古雅，却极耗腕力，绮月年方四岁，岂可习得？莫若临《名姬帖》之笔韵，书七阵之势，暨待时日，必有所成。”


“然，然也……”


刘中郎提笔难下，心中犯难，书法非其所长，虽然亦曾临摹《名姬帖》，奈何，写出来的字，楷不见楷，反类行草，混杂而无神。


半晌，未落一字。


“啊哈……”


忽然，小绮月拍了拍嘴，打了个哈欠，随后，蓦然回神，飞快的瞥了一眼刘中郎，软声道：“娘亲言，摹帖需沉神，义父果真了得，沉神好久哦……”


刘浓尴尬，诸女神情各异。


桥大美人抿嘴一笑，心知刘浓书法不过尔尔，便欲拾起案上细笔，替好为人师的刘中郎解围。


“格格……”


这时，月洞口裙裾翻飞，一抹朱红嵌进来，四条水辫荡漾，柔然公主手执纸莺，探首出月洞，眸子滴溜溜一转，凝于刘浓身上，嫣然道：“雀巴，闾柔吉哈拉雀巴！”


“噗。”


刘浓剑眉一皱，手中毫笔一颤，乌墨坠下，疾疾的挑了一眼桥游思，却见对面伊人浅笑不语，心中微微一松。


“咦！”小绮月蓦然回首，待见了闾柔的辫子与纸莺，眸子豁地晶亮。


“雀巴，雀巴！”


闾柔举着纸莺旋身而进，瞅了瞅矮案左右，见已无席，却难不住她，身子一转，左衽华裙飞洒之际，其人已端坐于树下，眸子炽烈而大胆，直视刘中郎，对其余诸女视若未见。


“哗……”


小绮月呆了，眸子闪亮如星。


恰于此时，荀灌娘踏入月洞，按剑徐来，淡淡扫了一眼梨树下的众人，深深的看了眼柔然公主，柳眉一扬，淡声道：“河西，诸军正行整编，刘中郎却聚美于树下，当真好兴致！”


言中藏音，却解了刘中郎的围。


当下，刘浓淡然一笑，将粗毫笔搁了，对桥游思道：“女子习书，腕力绵软，卫夫人之《名姬帖》非我所长，烦请游思代为传之。”说着，又捏拳于唇，干咳了一声，将小绮的眸光从纸莺上调离，轻声道：“绮月，需得好生修习，切莫懈怠。他日，为父将考究于汝。”


“哦……”


小绮月眼睛一黯，藏于腰上的十指绞来绞去。她想去放纸莺，不想习甚《名姬帖》。


刘浓按膝而起，默然走入室中，站于套甲木人前，红筱跟进来，替其着甲。


荀灌娘摇了摇头，看向桥大美人。桥游思静静一笑，撤去污纸，复换新纸。


柔然公主见刘中郎不睬她，嘟了嘟嘴，却也不气妥，拾起案上《名姬帖》，左看右看，弯弯曲曲，不甚了然，转眼时，却见小绮月盯着纸莺瞧，当即便将纸莺一递，笑道：“给，飞！”


小绮月不敢接，怯怯的看着桥游思，软声道：“绮月不飞，绮月要习书法。”


桥游思接过镇纸，镇住边角，笑道：“绮月若喜纸莺，仅需练字半个时辰，便可。”


“游思姐姐，待绮月真好！”小绮月喜笑颜开，狠狠的瞥了一眼纸莺，转过脑袋，端手于腰间，注视桥游思荡墨，眉目极其认真。


稍徐。


刘中郎按着楚殇，大步出室，背抵廊柱，看着梨树下正行练字的师徒俩，暖暖一笑。随后，抱着牛角盔，与荀娘子一道，出了县公署，翻上飞雪。


柔然公主追出来，牵着自己的焉耆马，嗖的一下翻上去，与刘浓并肩行骑，格格笑道：“雀巴，闾柔，同往。”


刘浓剑眉微凝，即便桥游思亦未踏足过军营，岂会携她前往，沉声道：“军营乃重地，不可轻亵，且自行玩去！”


“雀巴，吉哈拉……”柔然公主听不懂，却能明辩其意，捉着辫子，扭着小蛮腰，撒娇。


“嗯？！”


荀灌娘柳眉一竖，神情不愉而微怒。


闾柔瞥了瞥她，不敢再行纠缠，恰逢织素与小黑丫说说笑笑的走来，当即朝着刘浓媚媚一笑，一夹马腹，风一般飞去。


刘浓无奈的摇了摇头，柔然王庭居于浚稽山深处，距此足有万里之遥，尚且隔着刘曜，也不知几时，方能将其送回。


二骑并行于城中，身后跟着五十炎凤卫。上蔡城面貌早已焕改，街上行人虽仍以粗布缠身，面色却非昔日，街道平整，更有些许商肆，乃是颖川与汝南各县坞主所设，实行以物异物。


即将出城，荀灌娘斜了刘浓一眼，冷声道：“汝且实言，此女，倒底乃何人？汝留其于此，乃存何意？”


刘浓怔了一怔，不欲瞒她，淡然道：“柔然公主，石勒欲与柔然结盟，联伐凉、代二州。”

第337章为君献舟


“柔然公主……”


荀灌娘眯了眯眼睛，稍作思索，沉声道：“原是如此，如今之代州，鲜卑各部并起，时常与石勒互伐，若代州为石勒所伏，即可挥军南下，届时，豫州即危。”


刘浓道：“然也，凉州张茂虽俨然自据，却素怀晋室，亦不容失！得凉州大马据北，刘曜南顾之时，十指即蜷其三！”


荀灌娘想了一想，嘴角微弯，戏道：“刘中郎，此女妖媚无双，君即喜色，心若怜惜，何不纳其入室？”


“刘浓之心，天日可表，何故取笑！”刘浓眉正色危，神情坦荡，拔了拔飞雪，向城外纵去。


荀灌娘抿了抿嘴，莞尔一笑，提马追上，轻声道：“何故恼羞作怒也！”说着，眸子一溜，见刘中郎面带忿忿，心知他挂不住了，遂笑道：“日前途经许昌，阿弟言，居襄阳之颖川士族，见北地渐安，意欲赴北一探。”


“果真！！”


刘浓大喜，现如今北地最缺者，乃人，其次则为粮，若襄阳诸多世家涌入颖川，势必带来大量人口，以及粮财，而此，不缔于天外飞喜。


荀灌娘见一向淡定从容的刘中郎神情大变，不屑的挑了挑眉，冷声道：“颖川旧族侨居襄阳，时与本地士族互争，而今听闻祖豫州履获大胜，是故心有向往！然，洛阳一失，其心必然有异！是以，依灌娘度之，颖川旧族想必将入北地窥探，然，绝非倾族往投！”


刘浓剑眉时皱时舒，细细一思，即明关窃，按了按剑，沉声道：“如此一来，扩军势在必行！”


“然也！”


荀灌娘笑了笑，正色道：“两相权衡，各取轻重，若江东之虎未能力护颖川，南渡世族岂会复陷危地！然，如今汝南、颖川两郡，荒原漫野，百姓凋零，供补万余大军，已是竭力而为也！”


刘浓揉了揉眉心，荀娘子所言非差，欲使南渡之衣冠北回，谈何容易，然，君子当执剑披靡，岂可畏难而怯，沉声道：“待整军毕，即命大戟士与磐石卫增军轩辕关，复命虎噬卫与射声卫进驻许昌！待颖川旧族北来，吾当入颖川，携之往汝南一观！”


“哟嗬……”


荀灌娘扬眉轻笑，半眯着眼瞥了瞥刘中郎，戏谑道：“堂堂华亭美鹤，平虏中郎将，莫非，竟欲诓人乎？诓得一时，岂能诓得一世！”


“非也！”


刘浓剑眉一拔，裂嘴笑道：“白袍乃中坚精锐，足可，以一挡十！况且，刘浓尚具青壮营，诸坞亦有……”


“噗嗤……”


荀灌娘委实忍不住了，伸出莲指，指向刘中郎，笑道：“刘中郎，狡诈若狐，非君子也！”顿了一顿，又故意叹道：“唉，北地多艰，汝所言亦非虚！依灌娘度之，必有智者辩明局势，亦必有明者愿履薄冰，往而投之！”


刘浓道：“荀氏何如？”


荀灌娘秀眉抖了抖，剜了刘中朗一眼，不尽娇媚，声音却冷：“莫非，刘中郎容荀灌娘于上蔡，便是作此谋算乎？”


刘浓未答，却定定的看着她。


荀娘子不敌，撤走眸光，淡然道：“阿父来信，多有责备，却言及一事，娘亲择日将入颖川，为祖母复墓！”说着，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刘浓心中大动，深深的看着荀娘子，星目蕴河，内中喷薄如潮，良久，抹了抹左手，朝着荀娘子沉沉一揖，震得铁甲“嚓嚓”作响，沉声道：“刘浓谢过，多谢！”


“何需谢我。”


荀娘子声音飘漫若絮，脸颊却渐尔红了，理了理飘到额前的红绸，轻声道：“荀氏有舟，屯于襄阳，灌娘，虽不知汝为何谋舟，却知汝并非郭默之辈，便修书于阿父，借与汝行商！然，他日娘亲至，切莫惹她恼，汝，汝且好自为之！”言罢，暗觉脸上火烫，一夹马腹，掠风疾走。


刘浓神情蓦然一怔，汝南背临淮河，为来年计，自去年伊始，他便命人四处搜罗渔舟，此事诸将皆不解，他却从未道及。如今，虽有渔舟近百，却远非他日所需，珠不知，竟为荀娘子一举解忧，教人如何不怔！


半晌，一缕风吹来，徐徐绵绵，令人神清气爽，刘中郎豁然一笑，轻轻一拍飞雪，朝着峰下插去。


“驾，驾驾！”


荀灌娘将马打得飞快，朱色焉耆马拉起残影如虹，沿着柳道一路狂奔，裂得背后大红长氅与额巾齐飞，冽冽作响。


“飞雪，驾！”


刘浓剑眉一拔，抚了抚马脖，飞雪识人意，一声长嘶，四蹄踏雷，滚云直追。


飞雪乃宝马神驹，犹胜荀娘子座下的焉耆马，不多时，便于桥头追上了女将军，刘浓兴态酣然，与荀娘子并肩，笑道：“不知，荀氏巨舟，几时可抵？届时，刘浓亦好……”


“哼！”


荀娘子见他只得了上半句，顿时恼了，横眉瞪了他一眼，高高扬起马鞭，斜斜一抽，“噼啪”一声响，箭一般穿桥而过。


刘浓愣了一愣，方才他确乃只闻上半句，不知哪里得罪了她，神情悻悻，正欲踏桥入河西，却见郭璞与赵愈打马而来。


固始与上蔡素来交好，赵愈见了刘浓，神情极喜，在马上深深一揖，笑道：“刘中郎三战三捷，大胜胡酋，斩首万余，得保洛阳十余万民众南流，此乃洛阳之幸，亦乃豫州之幸！赵愈不才，未能恰逢其会，唯有滋粮两千石，以供刘中郎安民！”


赵氏去岁粟田被焚，如今献粮两千石，必然已耗尽积蓄，足见其心赤诚，刘浓心怀大慰，笑道：“赵府君，固始县亦纳数千流民，坞中存粮可足？”


赵愈来得急，脸上滚满汗粒，当即抹了把脸，复按了按刘浓赠他的汉阙剑，笑道：“刘中郎但且宽心，今岁固始县，铲野为田，复待几月，即可荣收！”


刘浓道：“如此便好！”


郭璞抖了抖袖子，淡然一揖，笑道：“郎君，安阳等县亦有粮草押解至上蔡，不日即临！虽非累牛充栋，然其势可喜！”


刘浓笑道：“甚好，改日，我当至安阳，谢过余府君！现下，且往河西！”言罢，邀请赵愈一同赴河西，以观军阵！


赵愈大喜，欣然随往。


自刘浓执掌汝南，扩军至万后，上蔡军营已然难负其需，又因河西地势开阔，一马平川，极适诸军演练，即于河西复建军营。刘中郎之白袍，终日不卸甲，寒署不却刀，若非如此，岂可履斩胡骑，百战百胜！


一入河西，气氛即为一凝。纵使软绵无力的夏风掠至此地，亦尽作肃杀。


庞大的军营笼扩方园十余里，远远见得，内中白袍呼啸，雄驹纵横，羽甲林立。人尚未近，苍凉的号角声已盘旋于天，惊得栖梢乌雀朴簌簌乱飞。


今日，上蔡诸军整编，且因洛阳一战，有战卒伤亡，是以将于数千青壮营，以及流民中择壮士扩补。故而，军营内，聚着数万雄健壮汉。


洛阳之战，得马四千有余，兵甲无数！得诸将提议，郭璞盘核汝南、颖川两郡民生，刘中郎将磐石卫、虎噬卫、射声卫，朔风卫，大戟士，扩至一千。


巨枪白骑扩至四千，轻骑三千，具装骑千七。其中，具装骑一人三骑，复增三千辅兵，战时方从。青袍雷隼履历战功，却最难择人，仅扩一百。龙骧卫未扩，补足四千！


诸此，上蔡诸军，合计一万八千整！看似增军八千，实则仅扩四千，故而择人极严！


射声卫扩三百，可拉两石弓，五十步内，十中其七，可入！具装骑扩千，可负重百斤，奔行五里者，可入！其余诸卫，择人准则，各作不同！


但见得，一批批汉子被各卫筛落，垂头丧气，神情懊恼，更有甚者，大声叫嚣。需知，经得十余万流民唱诵，现今之北地，尚有何人不知白袍无敌？但凡男儿，又岂会不向往逐胡于野！


徐乂现为具装骑都慰，冷冷瞥了一眼叫嚣者，漠然扫了一眼，横打剑槊，随意的指向台上具装骑白袍，淡声道：“身为七尺男儿，何需作妇人之言，但且登台，内中白袍任意择之，若可战上十合，即可身披白袍！”


“十合，哗……”


台下人潮涌动。


少倾，便见方才那名叫嚣的壮汉快步窜上高台，团团抱了一揖，振了振臂，大声道：“某乃……”


徐乂喝道：“恁地刮燥，刀枪剑戟，任尔挑选！”


台下也跟着大叫起哄：“然也，然也，休得多言，快快战来！”


壮汉满脸通红，当即奔至兵器架，抽出一柄丈二长枪，唰唰唰，抖了几个枪花，将枪一垛，指着一名较为矮小的白袍，喝道：“汝，且来一战！”


“若洛曲都……”


“若洛曲都，竟敢邀战若洛曲都！”


“若洛曲都，勿需十合，五合即可将其战残……”


台上一干白袍哗然，其人所邀者正是鲜卑若洛，若洛而今年方十四，此番由炎凤卫转入具装骑，上蔡诸军，何人不知炎凤卫曲都若洛，枪法精湛、骁勇擅战！


台下，不远处，刘浓淡然一笑，引着众人转向巨枪白骑择人高台，因荀娘子之故，巨枪百骑以往无都尉，仅有三名曲都，如今，刘浓任荀娘子为骑军主帅，曲平为副帅，孔蓁为轻骑都尉，是以便需择一名白骑都尉。原本，当自曲都中论功拔任，焉知，三位曲都功勋着著，却难分高下，故而，荀娘子一时兴起而作决，当决胜于擂台！


“轰……”


“壮哉！！！”


将将转过磐石卫的择人高台，白骑择人之处，暴起一阵喝彩……

第338章仁仕之别


朔风飞扬，高台起于九尺之上。


两只重达两百斤的石锁，被人高高举向天空，来回徘徊于台上，每踏一步，尘沙飙溅。


台上之人年约二十有许，燕额虎头，苍髯如戟，身材雄伟致极，浑身裹着虎皮，高八尺有半，上宽下窄，状若阔剑倒锋，半露着胸膛，石肌若块垒，大手若薄扇，动静举止间，若危山倒悬。


“力拔山兮气盖世，壮哉！”


刘中郎勒马于高台稍远处，半眯着眼，打量那人，仅以力气而论，已不弱于刘胤。


荀娘子虚着眼睛，按了按腰剑，轻声道：“观其势，确乃雄将！”说着，嘴角一弯，斜掠一眼刘中郎，挑衅道：“赵、楚多豪杰，江东之虎以为然否？”


刘浓按着楚殇，点头道：“然也，荀娘子便乃楚地之豪杰！”


“嗬……”荀娘子挑眉笑了笑。


薄盛拍马而来，朝着刘浓含了含首，回头掠向台上，嗡声道：“回禀中郎，此人乃薄盛旧识。”


“乃何是人？”刘浓问道。


薄盛顿了一顿，沉声道：“乃是薄盛昔日旧部，名唤冉良，字弘武，魏郡内黄人。冉氏，自汉而始，操习戈马，勤修兵书，世为牙门将！”


“冉良，字弘武……”


刘浓神情微愕，继而，剑眉一拔，淡然道：“其人，有子否？”


“嗯……”


薄盛愣了一愣，稍作沉吟，答道：“其妻遗有一子，小名棘奴，年方五岁。”


“棘奴，果乃其人也！”刘浓洒然一笑。


荀灌娘奇道：“刘中郎，莫非亦识此人？”心中却道：“华亭美鹤自幼南渡，足不涉江北，去岁复来，几曾识得魏郡之人？尚问人有子否，怪也，怪也，奇哉怪也！”


闻言，刘浓蓦然一怔，半晌，摸了摸鼻子。


荀灌娘见其摸鼻子，顿时不喜，秀眉一簇，冷冷一哼，便欲作言。


“碰、碰！！”


恰于此时，两声重响传来，众人凝目台上，原是两枚石锁被掷翻，砸出偌大两个坑。


冉良拍了拍手，大步跨向兵器架，扯出一根丈二长枪，随意一抖，枪尖若凤点，却似嫌太轻，眉头一皱，突地瞅见台边竖着白骑冲阵巨枪，裂了裂嘴，三步并作两步，将那两丈二巨枪拔出。


而后，竟然单手横打巨枪，缓缓扫过台上台下，猛然暴起一声大喝，璇即，便见得台上巨枪携狂风，卷起沙砾四下扑飞，暴枪如龙，时而横扫，倏而直插，间或反身疾抽，直直将台上十丈方圆笼于其枪下，令人观之，瞠目失声，双股战栗而不觉。


“吼！”


竖枪于台，尘沙飞扬若浪，人随枪立，满场震惊！


“壮哉！！”


“楚霸王，当如是也！！！”


“啪、啪啪……”


少倾，赞声不绝于耳，掌声如潮雷动。远远观战的刘中郎等人，亦为之而色变。


稍徐，刘浓淡然一笑，朝着曲平点了点头。


曲平会意，当即拍马纵向高台，按剑徐上，待至台上，瞥了一眼冉良，赞道：“好枪法！壮士可会使槊？”


冉良浓眉一抖，嗡声道：“冉良习槊已有十余载！”说着，瞅了瞅高耸的巨枪，笑道：“若马上作战，当持剑槊！”


“甚好！”


曲平朗朗一笑，将自己的丈二剑槊扔给他，环手指向台上三位曲都，笑道：“奉刘中郎之命，枪骑设两都尉，若汝可战败三曲都，即为枪骑一都尉！”


“此言当真！”冉良扬手接过剑槊，横指抹了抹槊锋，豁嘴一笑。


曲平瞥了瞥三位曲都，冷声道：“若三人连战亦不可胜，枪骑都尉非汝莫属！”言罢，阔步走向台上长案，捧起一面白袍，顺手一抛。


白袍展浪，打斜扑向冉良。


冉良斜探剑槊，将白袍一撩，反手系于肩后，拖槊直指三曲都：“诸君，且图一战！”


“且图一战！！”


三位曲都轰然而应，他们乃是华亭白袍，经罗环操练多年，俱乃骁勇擅战之辈，随郎君入北，一路杀来，刀下亡魂不知凡几，岂会畏战！


当下，四人战作一团，台上唯见刀光槊影，白袍翻滚，却不见人影！


一盏茶后，三位曲都不敌，暴退三丈，抹了把脸，疾疾对了个眼神，随即目搂凶气，一者拒刃于前，两者扬刀于后，欲结阵以抗。


“且慢！”


刘浓一声大喝，催马漫蹄，踏向高台。


而此时，台上、台下围观之人，方才觉察刘中郎竟然观战于大旗下。


人群如水二分，刘浓未下马，飞雪衔阶而上，白骑黑甲屹立于正中央，朝着三位曲都，笑道：“雄将之勇，冠乎于三军，诸位以为然否！”


“然也！”三位曲都单膝跪地齐声道。


刘浓又道：“诸君随我征伐终年，军功不容亵，但且静观！”说着，转目看向冉良，笑道：“三军无戏言，汝即为枪骑都尉！”


冉良捧槊道：“诺！”


刘浓目光横扫人群，复道：“擢汝为都尉，有违军制，然此职乃虚，且待他日，汝当彰功而补，若无功可彰，即却此职！汝，可有异议？”


冉良浓眉一扬，朗声道：“诺！”


“甚好！”刘浓朝着曲平点头示意，策马纵下高台，嘴角扬着莫名笑容。


荀灌娘嘴角一扬，不屑的挑了挑眉，趁着没人注意时，冷声道：“立章难若筑城，易章易若覆纸，身为三军主帅，岂可儿戏！”


“荀娘子所言极是，刘浓知也！”刘浓神情正然，轻提马缰，慢蹄而走。


待出军营，时已黄昏，微微清风由东至西徐徐吹，将至桥头，迎面走来一名女子，身着粗布裙裳，手里牵着个拖着鼻涕的总角小男孩。


女子面目娇好，清风缭裙、身姿窈窕，头上插着一束野花，待见白袍绵绵涌来，也不惊诧，拉着小男孩从容的避于柳树下。


“蹄它，蹄它……”


蹄声滚动，白骑黑甲越来越近，女子紧了紧小男孩的手，眸子滴溜溜转动，待白袍马速放缓，即将错身而过之时，微微弯身万福。


小男孩却仰起头来，猛力将鼻涕一吸，高声道：“刘中郎，男儿生而为人，当如是也！”


“嗯……”


刘浓勒住飞雪，徐徐回首，微笑着看向柳树下，半晌，笑道：“汝乃何家小郎？”


女子细眉一颤，神情微怯，曲身万福道：“袁秀，见过刘中郎。”说着，暗暗拽了小男孩一把。


殊不知，小男孩却不愿伏身，挺着胸膛，拍了拍衣袖，大大咧咧的朝着刘浓一揖，昂声道：“棘奴见过刘中郎！吾乃……”


刘浓接口道：“内黄，冉良之子！”


“咦！”


小男孩眼睛瞪得老大，心中捉奇，一个没憋住，鼻涕复流，宛若挂着两尾泥虫，面上猝然一红，以手背擦之，奈何愈擦愈脏。


“哈，哈哈……”


刘浓扬着剑眉，放声长笑，稍徐，猛地一抽马鞭，纵马跃过小桥，声音遥传：“斗草戏乡闾，挽木作戈马，雏虎未长成，何人识英豪！”


……


夜风清浅，徐缠竹梢，摇落一地斑驳月光。


月光拂潭，冉纹皱波。


潭边有株胡桃树，雪白的苇席铺于树下，席中置案，内置一壶酒，几碟小茶，尚有一瓮青菜豆腐汤。


骆隆满脸潮红，目吐炽光，醉意已呈七分，斜斜瞅了一眼室中灯火，嘴角一歪，把盏复饮，漫声咏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呜呼，哀哉……”


烛火摇曳，满室生光。余莺坐在床边，腿上搁着一只青丝履，此刻正凝着细柳眉，手执针线，欲绣一只莺。她不擅刺绣，指尖履履被针刺破，偏生骆隆那厮尚且在外面刮臊个不休，乱人心神。


果不其然，心若乱了，岂能刺绣？看着指尖徐徐冒出的殷红血迹，余莺的眉头越皱越紧，把手指含在嘴里，轻轻的吮吸，眸子不时扑扇。


骆隆想娶她作细君，余莺自是不愿，堂堂六尺女儿，身负血海深仇，岂可嫁于仇人为妻！奈何这厮百折不扰，夜里命她侍寝，滋意撩拔她，却不占她身子，每每搅得余莺面红耳赤，他却抱着陶枕，悠悠睡去，言其乃守礼君子！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见此良人何！”


室外传来放浪的咏声，好似插着鸡脖子一般，令人浑身麻痒。


“如斯恶人，天必亡矣！”


余莺狠狠的啐了一口，恼怒不已，腾地跳下床来，提着裙摆奔出室，直直冲至骆隆前面，定定的看着他，而后，嘴角浅浅扬起，嫣然一笑：“君若思良人，已身为何物？”


骆隆理了理冠带，啄了一口酒，美哉美哉的哈了口气，拾起一根竹筷，蘸了蘸酒水，于案上写了个字，笑道：“汝且观之，此乃何字？”


余莺微微倾身，秀眉一凝，答道：“仁！”


“然也，仁者为君子之先也！”


骆隆懒懒笑着，提起竹筷，就着余莺厌恶的目光，于‘仁’字中，竖拉一刀，慢条斯理的道：“此，又乃何字？”


余莺眸子一缩，稍作沉吟，答道：“仕！”


“然也，汝家夫君，乃仕而非仁也……”


骆隆身子一歪，将余莺拉入怀中，把那只绣了数日犹未绣成的青丝履捉了，随手扔入潭中，抬起她的下巴，凝视着月下美人，但见美眸含星，中映人影，睫毛轻颤，双峰巍巍，一点樱唇欲语还羞，愈看愈软，心中情动，寸寸吻下，捉住香润细细品尝。


此间澜静，偶闻嘤啼。


良久，骆隆从余莺的身子上挣扎起来，面目通红如血，目光更为赫人，呼呼呼的喘着气。


素手掌案，余莺借力而起，云鬓缭乱，粉脸绯红，拢了拢雪嫩胸口，抿了抿嘴角发丝，不屑的扬了扬眉，柔声道：“汝，乃废人！”言罢，抓着裙摆，款款而去，嘴角笑容，愈来愈浓。


“哈，哈哈……”


骆隆看着烛影中曼妙的人儿，愣了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纵声放笑，笑声放肆猖獗。


潭边，一只青蛙受惊，“扑嗵”一声，栽入池中，而另一只青蛙却“咕咕咕”叫起来。


“一者，惊若惶鼠，一者，踞池若虎，共聚于潭，同类却非！”


骆隆指着那只不动如山的青蛙，怅然一叹，继而，掌着矮案缓缓起身，倾身向潭，正了正顶上之冠，扫了扫零乱的袍摆，慢慢走向篱笆墙外，接过随从递来的两窜肉脯、半袋粟粮，费力的将粟粮扛在肩上，晃荡着肉脯，踏着月光，行向村尾……

第339章冠军将军


太兴四年，岁在辛巳，六月初三。


值此浓夏之季，八百里建康，阳昼逢暴雨，雷剑狂闪于乌青苍穹，大雨滂沱，泼珠倒豆般将江面砸作千坑万莲。


一叶蓬舟至北而来，飘浮于江浪中，起起伏伏，其状极危，幸而，操舟之人甚是了得，竹秆疾点，避过道道漩涡，险之又险的驻泊于城西柳渡口。


“老人家，谢过！”


舟中人披着蓑衣，牵着健马，抹了一把满脸雨水，递给船家一吊钱。


船家紧了紧船头粗绳，撩起袍摆，擦了擦手，推过窜钱，紧紧的拽着那人的手腕，哆嗦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好儿郎，抛颅弃肩，洒血于北，小老儿岂敢再受船资。”


蓑衣人怔了一怔，低垂着头，嗡声道：“老人家闻洛阳覆陷痛哭失声，某，愧而难当矣！”


船家捋尽胡须水渍，呵呵笑道：“非也，非也，大好儿郎岂可言愧！切莫自责，快快上岸，小老儿深信，今日闻败，他日必闻大胜！终将一日，不闻戈马声！”


“诺！”


蓑衣人眼底泪光闪烁，再不敢看船家一眼，驱马上岸，正欲扬鞭打马，却蓦然一顿，勒马回首，朝着亭中船夫沉沉一拱，叫道：“老人家，他日势必复我……”


“好儿郎，勿需再言，且往！”


船夫斜靠于亭，挥了挥手，待蓑衣人打马穿雨而走，默然走出亭，来到柳道中，目光追逐着马尾，喃道：“每逢战事，信使即作不同，好儿郎，好儿郎矣！”老泪混杂着雨水，爬了满脸，却浑然不顾，朝着雨幕，沉沉一揖。


……


豫章，大将军，军府。


雨水倒挂于檐，卷帘如珠。


王敦踞蹲如厕，其人虽年已五十有五，面目轮廓却俊朗依旧，鹅眉极长，斜斜扫入两鬓，若雪；目若渊湖，开阖沉浮；鼻似悬锋，略呈鹰坠；唇薄如纸，微微一抿，即若一线；蓄着三缕银须，不怒自威。


此刻，鼻子上堵着两枚干枣，以此却味。墙角置放着精美的矮案，内中燃着一品沉香，缕金木盆中盛着甲煎粉、沈香汁等物。


十余侍女身着各色锦裙，沿着屏风跪于苇席，手中抱着托盘，内置金漆瓮与琉璃碗，瓮中荡漾着东山采来的泉水，琉璃出自华亭，浅浅埋着香澡粉，泛着徐徐清香。


“呼……”


稍徐，大将军面泛红晕，眉头一皱，瞬间绽放，喘出一口气，神情尽显惬意。


一婢捧着托盘，匍匐而前，大将军取下鼻中干枣，嘴角一弯，投入口中细细一嚼，“咕噜”一声吞入腹中，拍了拍手，拾起盘中竹蔑，斜眼瞅了瞅，眉头微凝，搁下，复捡一方丝巾，默然净身。


待净身毕，一婢奉上漆瓮与琉璃碗。


大将军以香粉缚手，撩水抹擦，继而，抬至鼻下一嗅，幽香徐来，令人神清气爽，顺势以手抹了把脸，扬了扬手。


当下，便有两婢旋来，一者居前，一者处后，侍前者为大将军却冠，解却身上衣袍，居后者为大将军揉捏腰下。


片刻后，除毕旧袍，复着新衫，大将军挥了挥宽袖，带起香味盘旋，嘴角一裂，大步迈出厕室。


室外，雷雨如洪。


三婢合撑七尺宽的桐油镫静候，状若华盖，大将军木屐踏入镫下，负手行往竹林雅亭。


萝裙扫青石，木屐踏雨声。


将将转过假山，丝竹声随风雨悄浸，翠竹碧绿成墙，内中，突现长十丈、宽十丈红亭，数十高冠峨戴者飘浮于其中，皆乃久负盛名之士。


大将军喜玄谈辩论，时常于军府聚众论道，此时，玄谈方毕，复起管弦与歌舞，操琴者乃当世名士谢鲲，起舞者身姿婀娜，乃王敦新宠舞姬。


当事时，谢幼舆醉意酣然，背倚亭柱，横琴于腿间，宽袖拔七弦，琴声幽悠，虽历风雨而不歇；亭中舞姬，莲足似点蝶，小腰若萝旋，一颦一笑，辗转俏顾，夺人心魄。


大将军顿步于亭外，竹下，待得一曲毕罢，爽朗大笑，双掌互拍，“啪、啪啪”的响声，夺风泣雨。


满亭衣冠见大将军归来，神情各作不同，当即有人立身作揖，有人挽袖笑赞，亦有军府长吏陆玩淡然一笑，端着茶碗，吹茶不语。


更有甚者，乃谢幼舆，瞥见大将军置身于绿竹丛中，却着了一身紫服，当即把琴一拔，拾起一盏竹叶青，懒洋洋的站起身来，踉踉跄跄的奔至亭边，打着酒嗝，举盏笑道：“大将军，呃……处仁兄，紫服融绿丛，实乃……呃……实乃一色，恰若，呃……恰若……”


大将军薄唇一展，露着雪白牙齿，负手掂腹，笑道：“恰若何色？”


谢鲲长眉一扬，喷着浑浊酒气，奔入雨中，将脖一仰，徐徐饮尽杯中酒，醉眼乜斜，指向大将军，裂嘴笑道：“恰若绿身红顶之八哥，倒悬也！”言罢，好似酒气上头，身子一软，斜斜扑向大将军。


“幼舆醉也！”


大将军斜踏一步，将谢鳎伏住，挽着醉熏熏的谢鲲走向亭中，神情泰然自若，因其挽扶谢鲲，是以衣袍为斜雨尽湿，然其却浑然不顾。待将谢鲲安置于亭角，拖曳着湿漉漉的袍摆行至左亭正中落座，身后白苇席为水所浸，色呈不同。


音歇，舞止，众人目光随大将军而动。


零陵太守尹奉瞥了一眼苇席中的斑痕，复瞅了一眼倚亭歪睡的谢鲲，离案而起，揖道：“大将军，八哥倒悬，乃不义之意也，其心难容，论罪，当罚！”


“嗯……”


大将军慢腾腾的哼了一声，斜挑一眼尹奉，雪眉若不可察的一抖，挥手笑道：“幼舆醉也，何言其罪！况乎，幼舆豪放豁达，心不系物，若遇七贤，必自携入林，岂可容俗世之心，度名士之意！”


尹奉面上豁地一红，硬着脖子，沉沉一揖及地，扬声道：“大将军容禀……”


“罢了！”


大将军声音由然一拔，轻轻敲了下案面，“噗”的一声脆响，若冰飞渣，当即将满亭华冠震住，让人犹置冰窖，各中滋味，难以言述。


“哈，哈哈……”


须臾，大将军放声朗笑，拍了一下案侧痰盂，复击一声嗡响，高声道：“倒悬八哥即若盂缶，盂者，容人口舌恶晦也！然若以掌击之，亦可闻得慷慨之音，诸君，以为然否？”


众人面面相窥，继而，齐声道：“大将军所言甚是！”


谢鳎嘟嚷了一句，身子顺着亭柱直滑入地，翻了个身，扯过木屐枕于脖下，憨声响起：“呼噜噜……”


陆玩将盏一搁，捋了捋须，淡然道：“人之目，有黑有白，黑者见黑，白者观白！”


“妙哉！！”


大将军拍案而赞，璇即，意兴高昂，将痰盂抱入怀中，闭上了眼睛，细捕耳畔清风，聆听淅淅雨声，猛然一击盂身，放声高歌：“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碰、碰碰！”击盂声若雷鸣，咏阙声若洪钟，盘荡于亭内亭外，镇风伏雨。


待得一阙《龟虽寿》咏罢，大将军徐徐开目，斜视亭外斜风珠雨，神情不尽怅然。


这时，亭外传来铁甲磨擦声，众人眯眼而望，只见钱凤按剑徐来，待至亭畔，嗡声道：“大将军，豫州，有信至！”


“啪！”


一声裂响乍起，大将军怀中痰盂尽碎，污秽之物瞬间浸透紫服。


众人瞠目惊顾，大将军却裂了裂嘴，拾起案上竹叶青，以酒浇洗。


稍徐，大步出亭，昂立于风雨中。


当下，三名婢女欲替其持镫挡雨，却被推入草丛中，大将军冷声道：“乃何？”


钱凤垂首道：“洛阳失陷。”


“呵……”


大将军喷出一口笑，继而，笑意难止，将袖一挽，背负于后，徘徊于竹下，凝视着青青翠竹，淡声道：“甚好，洛阳若失，建康必动！”


钱凤道：“可需致信刘……”


“罢了，其人当知，机不容失，时不复来！”大将军拉起袍摆，拧水作溪，阔步回返亭中。


“诺！”


……


建康宫，司马睿身着帝皇兖服，踞坐于九五龙床，身姿挺拔，神情正然，脸上堆着雍容笑容，伏于身侧的手，却紧紧拽作拳头，根根青筋好似脱背欲出。


殿中嗡声如潮，犹盖殿外风雨声。


刁协怒指刘隗，略尖的嗓音充斥大殿：“刘侍中此言差矣，洛阳复陷于胡酋，乃我晋室举国之恸，刀协闻之，亦然痛肝寸断。然，洛阳乃李矩治下，与祖豫州何干？岂可相提而并论！”


刘隗冷冷扫了一下矮小的刁协，斜踏三步，俯视刁协，冷声道：“李矩治洛阳，失职之责，自当惩察！然祖逖据豫州，陈雄兵于内而未援洛阳，论罪，当罚！”


刁协赤目中顾，发指眦裂，仰视着刁协，寸步不让：“不知军者，何以言军！信使报言，石胡驻五万大军于陈留境，若援洛阳，豫州即不保矣！”说着，朝着殿内蚁嗡众臣，团团一揖，叫道：“在座诸公，以为然否？”


“嘿嘿……”刘隗猛地一袖子，冷笑：“汝既未临豫州，安知陈留之战？而今洛阳已失，彰功论罚，祖逖当以畏战之罪矣！”


“然也，洛阳已失，岂可不罚！”


“陛下，失土之责，不容不察！”


“陛下……”


刘隗党羽轰声如潮，纷纷捧笏而出，声援刘隗。刘隗置身于人群中，仰着脖子，以下巴对着刁协，冷笑连连。二人自刁协怒撞王导牛车之后，愈发不和，每逢殿中议事，势必针锋相对。


刁协一时势弱，眉头紧凑，捧着玉笏绕柱徘徊，继而，眼睛咕噜噜一转，大声道：“汝既未临豫州，安知豫州之势矣！”


“这……”


刘隗神情一顿，嘴唇轻轻颤抖，璇即，亦不知想到甚，眼中豁然一亮，排众而出，朝着司马睿捧笏一揖，高声道：“陛下，刁尚书所言甚是，我等皆未临江北，故而不知江北事。故而，臣有一议，尚请陛下恩准！”


司马睿暗觉眉心胀痛难耐，却不得不容身于此，摆手道：“卿有何议，但且言来！”


刘隗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大司徒王导，复扫了一眼殿左纪瞻、谢裒、蔡谟、周顗、阮孚、陆晔等人，淡然道：“洛阳之役，李矩失城，祖逖遥顾，唯有汝南郡守、平虏中郎将刘浓，率八千悍卒出轩辕关，三战三捷，斩首万余，力护十余万晋民，此功，不容不彰。”


“嗯……”


司马睿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即逝，看向殿左一群人，嘴角颤了一下，笑道：“然也，此功殊胜，理当彰表，依爱卿之意，当以何绩？”


刘隗恭敬道：“李矩、祖逖皆败，唯刘郡守独胜于胡，是以，臣议：当表，冠军将军！”


“哗……”


一言既出，阖殿震惊，即便司马睿亦眯了眯眼。冠军将军乃三品列将军，虽有桓温居前任辅国将军，然华亭美鹤乃次士，入北尚不及两载，教人如何不惊！


当即，刁协捧笏道：“陛下，臣以为不妥！刘郡守固然功勋着著，然则，冠军将军乃国之重任，岂可轻予！”


“非也！”


刘隗扬声道：“刘郡守渡江伐北，劳心晋事，乃满殿诸公所共知！此等英豪，非重表不可述其功，非华彰不可言其志！”说着，看向殿左，慢声道：“诸公，以为然否？”


纪瞻心思瞬息数转，暗忖：“刘隗所谋，当在豫州矣，然，大势难违！”是以，只得暗暗一叹，捧笏道：“臣，附议！”


谢裒瞥了一眼刘隗，冷冷一笑，面向司马睿，沉声道：“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当下，满殿附议，唯余大司徒眼皮颤了颤，不作一言。随后，司马睿眉头一拔，墨色宽袖挥展，若泼乌云，朗声道：“暨表刘郡守，冠军大将军！”


“陛下圣明！臣，尚有一议！”


刘隗歪嘴一笑，捧笏躬身……

第340章风雨江山


“轰隆隆……”


昼空漆黑若夜，雷剑猛然暴裂，化作万千银蛇爬满苍穹，蓦地，内中突聚一束雷鞭，于深渊中斜斜一抽，“滋拉拉”一声乍响，鞭尾剖开黑幕，直抵宫城上方，将飞檐之端的骑凤仙人击作齑粉。


与此同时，大殿中响起司马睿高昂的声音：“社稷多难，百姓危悬，唯冀大德之士，匡扶旧土，复振朝邦，暨召，尚书仆射戴渊，履，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假节，加散骑常侍，军镇合肥！镇北将军刘隗，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假节，军镇淮阴！”


其声若洪钟大吕，盘荡于大殿明堂，其中参杂着莫名兴奋，是以略带嘶吼，宛若战野之龙滴血于野，其血玄黄，其势悲怆！


少倾，殿内不闻声，唯余丝丝冷气盘旋，刘隗趾高气昂，斜视刁协，环顾殿左诸公，捧笏道：“臣，奉召！”


戴渊眉飞色扬，挥着宽袖，白袜衔着青石，阔步转出雕龙殿柱，朗声道：“臣，奉召！”


“陛下！”


大司徒王导掌着青苇席边角，慢慢站起身，待挺直了身子，冷冷扫了一眼刘隗，半眯着眼凝视戴渊数息，转走目光，瞅了瞅纪瞻与司马绍等人，嘴角裂了裂，朝着龙床上微微倾身的司马睿，捧笏道：“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满堂一黯，众臣蚁附。


璇即，阴沉若水的庭议毕罢，百官鱼贯而出，殿外泼雨如瓢，早有宫人持着桐油镫守侯于外。


王导眯着眼睛，捧着玉笏，徐徐挪步，走得极慢，百官即随其后，纵然刘隗滋意张狂，亦不敢于此时居前。


待至殿门口，大司徒撩起袍摆，潺潺危危的跨过门坎，欲弯身着履，腰身却板硬似铁，弯了几下，即未成伏。


司徒府长吏温峤见了，赶紧一把托住王导的手臂，扶其缓缓下沉，王导笑了一笑，用力蹬上步履，抬头看了看天色，自语道：“吾亦老矣，目渐不辩物，神亦难自清，徒得一把花须，何故垂老于殿中？”


温峤亦随其一同仰望，看着漫天银蛇乱缭，强笑道：“大司徒何需言此，而今虽乃泼天乌云遮蔽，暨待来日，逢阳即开！”


“呵，呵呵……”


王导指了指温峤，捋着胡须洋洋一笑，璇即，眉色却又渐凝，摇了摇头，接过宫人递来的桐油镫，挥着宽袖向十五阶下走去。


温峰看着王导蹒跚的背影，暗觉眼底酸涩，忙仰头复观雷寸，嘴里却喃：“江左管夷吾，难堪家族负，名士若美人，何当其老矣……”


“老即老矣，何忧？”


刘隗从殿内出来，一屁股坐在殿外密密麻麻的步履阵前，拾起自己的履，瞅了瞅，胡乱着好，拍了拍胫邦，头亦不抬地笑道：“方之前贤，犹有所后。老若老矣，何不隐于其后！”言罢，瞥了一眼身后的花白诸公，裂嘴一笑，扬长而去。


刁协提着履，怒道：“沛郡刘氏，何出此人也！目中唯白，不见黑仁！”


“刁尚书，所言甚是！”


蔡谟懒懒一笑，斜斜倚着殿柱着履，神情悠闲，好似正与人促膝于月夜之下而非殿堂之外。


“咳！”


纪瞻重重一声假咳，半眯着眼，冷声道：“浩浩君子，何故背后议人？”


蔡尚书当即眉色一正，“簌”地一下，站直了身子，大步迎上，扶着纪瞻，恭敬道：“老师，雨重阶滑，且当心。”


雷雨肆意的泼洒，将整个建康宫笼作白雾茫茫，十丈之外，即难见物，唯余乌墨色的桐油镫朵朵飘浮。


“唉……”


司马绍站在殿外白玉廊上，摸索着廊上玉兽之首，目光时而深沉，倏而激昂。众臣已去，殿外步履一空，身后大殿中的明光已歇，朱门却敞，宛若黑洞洞的大口，欲吞人而噬。


“何故思叹，所思乃何，所叹乃何？”


沉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司马绍目光瞬间一敛，三个呼吸，面上神情即显淡然，徐徐回首，朝着殿中来人深深一揖：“父皇，儿臣目观此雨，思及幼时，母后常携儿臣于檐下，盼父皇归来。”


“何故言不由心？”


司马睿掂着腰腹，踩着翘头赤舄，由黑暗中走出，一步步走到廊上，斜望了一眼顶上暴雷，掌着白玉栏，俯逐苍茫中的束束桐油镫，冷笑道：“每当散朝之际，吾皆回身返此，视众臣离去，我司马氏执掌乾坤不过百年，宗庙倾覆于洛阳，社稷复立而颓衰。如今士族难制，豫章倒悬，吾常思之，乃吾失德也，若吾未立，兴许，尚不至此！”


“父皇，儿臣惶恐！”


闻言，司马绍猝然大惊，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深深的低下头，不敢目视天颜。


“惶恐？”


司马睿吐出一口白气，慢慢转头，看着噤若寒蝉的儿子，目中之锋渐作柔软，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柔声道：“我儿，莫怪阿父，人皆有失聪之时！”


“父皇！！”


司马绍“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及地，以额抵背，肩头微微颤抖，须臾，闭了下眼，复开眼时，凝视着眼前的赤舄履，沉声道：“父皇容禀，沛郡刘氏难以重托，戴渊乃当世名士，然非知军之辈，刘隗与其入江北，儿臣唯恐豫州人心涣离，况乎，尚有豫章，大将军若借此……”


“休得胡言！”


司马睿眼睛越眯越细，嘴角笑容寸收，面上泛起铁青，胸口却愈来愈憋闷，直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张了张嘴，大口的吞着湿润的雨气。


半晌，胸膛方才徐徐起伏，指着跪伏于地的儿子，冷声道：“汝之所言，朕何尝不知？王敦此僚，狼顾不臣，觊觎我司马氏已非朝夕，然若不早作绸缪，莫非待其兵临城下，暨时，朕将以何颜，告慰宗稷！王敦，若其敢来，朕，势必披甲亲征，绝不于其戴天矣！”


语声若矢，箭箭穿心，司马绍每闻一句，身子即作一抖，汗滚如雨落，渐而，背心冷透，浑身无力，匍匐于廊，呈五体投地之势。


而此一番长言，似已耗尽司马睿心神，面色惨白若纸，嘴唇不住战栗，狠狠瞪了一眼软作一摊的儿子，心中愈发难禁，暗觉腹内翻滚，喉头即甜，双眼圆瞪，赶紧把着宫人的手臂踉踉跄跄疾走，待至转角背面，“哇”的喷出一口浓血……


……


雨渐弱，挂于车帘作珠窜。


王导安坐于车中，闭目假寐，身子随车摇晃。本欲入大司徒府，转念想起已有数日未曾归家，遂命车夫调转牛车。


青牛穿街走巷，沿着弯曲的龙藏浦而行，老牛识途，待踏过朱雀桥，朝着漫漫雨蒙“哞”了一声，扬起四蹄，欢快奔向王氏庄园。


王羲之身着乌衣，头戴青冠，掌着雨镫，玉立于高大笔直的华榕树下。待见得青牛将弯角挑入巷中，卧蚕眉一扬，踏着木屐迎上前，足下水花生，恰若步步生莲。


王导挑帘而出，看着风神玉秀的侄儿，老怀大慰，复见门前停着数辆牛车，王羲之好似欲出行，便捋须笑道：“雨正浓烈，於菟意欲何往？莫非，又欲入湖观鹅乎？”


王导极其喜王羲之，虽侄儿已成冠，却仍唤小名，而王羲之最喜雨中洗羽之鹅。


王羲之扶着伯父向府内行去，边走边笑道：“日前，大伯来信，豫章新得一湖墨顶鹅，红黄皆常见，唯此墨顶，侄儿未曾得见。”


“豫章！”


王导步伐一顿，握着王羲之手腕的手蓦然一紧，沉声道：“不可前往！”因见侄儿神情错愕，遂拍了拍他的手，和声笑道：“近来，吾时感体乏神困，於菟且稍待几日，待吾辞却身职，与於菟同返会稽。彼时，共游大越水秀，岂不快哉！”


“伯父！”


王羲之顿惊，手中镫一歪，风雨斜扑而来……


……


风斜雨细，扑帘而入。


纪瞻与蔡谟同车，老将军背倚车壁，阖目沉神。蔡尚书凝视着老师，见老师仿若已眠，便欲将帘闭上，却闻老师言：“清风可濯神，天水可浣衣，何需闭帘？如今之江东，恰需一场风雨！”


蔡谟眉毛抖了抖，揽起袖子于眉上，揖道：“老师，戴若思假节六州，军镇合肥。然，庐江郡守乃是王敞，王敦为遏制祖豫州，故命王敞空遗庐江郡已然三载。而今，戴若思引镇西军前往，豫章岂会轻易让出庐江？届时，若起兵势，当以何如？”


纪瞻探手出帘，揽了一把冰冷雨水，拍了拍滚汤的脸，寒意徐浸镇神，沉声道：“祖逖尚存，王敦势必有所顾忌。然若祖逖一亡，世事即为难料！如今之江东，人心不古，禁怀叵测！兵势若起，即挽危澜者，当觅之于外矣！”


“觅之于外……”


蔡谟皱眉思索，继而，眼睛豁然一亮，揖道：“老师，瞻箦居北，帐下强军，数战数捷，败逐胡酋于野。莫若致信于瞻箦，令其南下徐州。我等当立足朝堂，竭力谋之！”


“非也……”


纪瞻摇了摇头，目视帘外飞雨，怅然道：“吾得瞻箦，何其幸也！然，瞻箦名望虽居青俊翘楚，若欲号令士族共讨并伐，尚有欠缺。而今之计，唯余兖州郗鉴。”


蔡谟细细一思，即明其意，复道：“老师，豫州终乃险地，我等身为尊长好友，岂可令瞻箦独身赴险？瞻箦性傲，然今时非同往日，美鹤已封侯，当归江南！”


“华亭侯，当归华亭……”


……


乌衣巷东，雨润青街。


“嘎吱吱……”


车夫勒牛，焉知却因青牛奔得太急，故而未能顿住蹄，拖着牛车滑出一道半弧，险些牛蹲车翻。幸而，辕上车夫技艺了得，双臂齐挥，一阵拉扯，硬生生将牛车制于门前。


谢裒迈出帘，接过门随递来的雨镫，大步若流星，走向府内。


谢奕迎面而来，父子俩相汇于中庭。


镫连镫，肩并肩。


谢奕沉声道：“阿父，若事不谐，族伯当以何如？”


谢裒脚步一顿，转首斜望墙角一树雍容桂树，喃道：“此树乃大兄所植，植时方苗，而今已然冠盖，转眼，即已三载。”眯着眼，笑了一笑，回头徐走，边走边道：“大兄早已言及，江东必变。我谢氏，当起于变时！莫忧大兄，风云变化早入彀中！”


“风云变化，早入彀中……”


谢奕茫然，立身于檐下，抬首，凝望雨中苍穹……

第341章美侯戏美


艳阳高照，青天浮白。


现下，并非放莺季节，纸莺却杳冉于天，两缕长尾被风撩得冽冽作响，纵莺之人格格娇笑。


“婉儿，婉儿，速来……”


织素提着裙摆飞奔，另一支手牢牢的抓着线团，纸莺飞过了柳梢，漫向粟海，因风过烈而人力娇弱，而今已非人放莺，实乃莺放人。


“格格，飞咯，飞咯……”


小绮月欢呼雀跃，拍着小手，跟着织素一路追，小脸蛋洋满着笑意，青丝履尖，雪蝶冉冉起舞。


上蔡诸美中的柔然公主坐于小土包，百无聊耐的玩弄着黑油油的水辫，不时抬头望一眼天上之莺，嘟嚷道：“飞咯……”


夏阳穿林透影，薛婉儿蹲坐于柳树下，曲膝于怀前，手肘枕膝，双掌托腮，眸子一闪一闪，嘴巴时嘟时瞥，桃红将脸颊层层尽染，愣愣的心想：“怪也，怪也，为何梦中常见刘，刘……”


“唉呀！”


这时，被莺拽飞的织素暗觉手心一疼，下意识的松手，当下风携莺飞，盘旋而上，转眼之间便再难捕足。织素嘴巴一撇，朝薛婉儿奔来，嗔道：“婉儿，为何不来帮我？”


“纸莺飞也，飞也……”小绮月扑扇着大眼睛，极力的仰着头，目送纸莺融于阳光中，揉了揉眼，回头看着薛婉儿，认真的道：“婉儿阿姐，纸莺飞去月宫了，再不归来也！”


“唉……”


薛婉儿幽幽一叹，瞥了瞥额角密汗如珠的织素，瞅了瞅粉妆玉堆的小绮月，心道：“终日放纸莺，恰若斗草也！黑丫十三了，不与你们嬉戏了……”


想着，掌着树杆站起身来，拍了个巴掌，将树上窜下来的‘郭内吏’、‘刘侯’揽入怀中，顺手拍了下‘刘侯’的屁股，‘刘侯’受惊，“嗖”的一声，窜入她的肩头，蹲下来，吱吱乱叫。


“休得多言！”、“啪！”


薛婉儿不容分说的抽了“刘侯”一记，而后，拽着裙角，绕过织素，点一下小绮月的额头，向不远处的小红马奔去，秀足踏蹬，旋身而上，将“刘侯”捉下来，放在马脖上，把怀里的“郭内吏”置于马后，继而，一夹马腹，朝峰城插去。


“驾，驾！”


娇叱声远扬，粟海中的人群听闻，纷纷搭眉望向柳道中的娇骑女郎，有人爬到田垅高处，挥着手，大声唤道：“黑丫，愿闻咏唱！”


“哼！”薛婉儿眉毛一挑，嘴巴一撅，故作不闻。


睿蕊正在粟海中扎草人，抬起头来，抹了一把额前汗水，娇声道：“薛小娘子，愿闻咏唱！”


“咦，小娘子？”


薛婉儿乐了，眉儿弯弯，嘴角浅浅笑，勒马于柳下，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漫声唱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摡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一阙《摽有梅》，唱得薛婉儿俏脸羞红，粉嫩如玉的脖心滚烫。求我庶士，迨其谓之！有心求我的俊郎君，快快开口，莫迟疑。


歌声飘入粟海，翻过柳梢，绕着树颠打了个转，盘荡于人心中，令人闻之则醉。软软的求爱赋，若吟似喃，似苇若絮，述尽千般娇媚，娓叙眷恋缠绵。


“噗嗤……”睿蕊嫣然一笑，回唱一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回得极妙，《硕人》乃赞美女子美丽的诗赋，以美赋才，恰好道中薛婉儿的心思。


“睿蕊阿姐，何故取笑婉儿？婉儿并非求庶呢。”小女郎蓦然垂首，暗觉脚指颤抖，羞难自胜，当即打马，落荒而逃，嘴角却偷偷染着一抹笑。


“呜，呜……”


待至峰下，却闻号角声响起，薛婉儿细眉一皱，暗忖：“又吹号角，莫非复战事？”心中顿惊，小嘴一撇，勒马于峰下柳道口，秀足踏蹬而起，搭眉一望，只见城门口，漫漫铁甲水泄而下，中有一人，正是白骑黑甲。


细细一瞅，仅有数百巨枪白骑，而刘侯身侧亦并未跟着荀娘子，仅余孔蓁阿姐相随，左侧尚有一人，乃是桥小娘子。


桥小娘子真美，梳着垂耳双环髻，斜插一枚雪莲步摇，浑身雪裙骑白马，伴随着马蹄起伏，浅露一对精巧蓝丝履。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赋得是她而非小黑丫。


“唉……”薛婉儿看着桥大美人，情不自禁的一叹，暗喃：“黑丫，黑丫，汝乃小黑丫……”喃着喃着，把马脖子上的“刘侯”拽入手中，使劲的揉，使劲的捏。


“吱，吱吱……”“刘侯”实属无辜，奈何却难逃柔荑素手，是以只得转动麻豆小眼，不住惨叫。


“婉儿。”


桥大美人看见了小黑丫，提缰轻纵，雪纱荡漾之际，恰若一簇空谷雪莲，怒放于尘寰。


“小黑……薛婉儿，见过桥小娘子。”薛婉儿努力的仰着俏脸，端手于腰间，于马背上轻盈万福，而后，瞥了瞥刘浓，嘴巴微嘟，细声道：“薛婉儿，见过刘侯！”


“勿需多礼！”刘浓摆了摆手，踏马而前，嘴角裂了裂，剑眉抖了抖。


刘侯，牛猴……桥大美人与薛婉儿并肩行骑，一眼瞥见刘浓的怪样，心中好笑，抿嘴强忍着，嫣然问道：“婉儿，何往？”


薛婉儿指了指织素几女，螓首微垂，小声道：“婉儿放纸莺呢，桥小娘子何往？”


桥大美人伸出根手指头，戳了戳名唤‘刘侯’的小伊威，细声道：“刘使君将往陈国，故而，游思稍事送饯！”


“哦，刘使君……”


薛婉儿极其聪慧，眸子一转，即知桥大美人之意，暗中掐了一把‘刘侯’的尾巴，复瞪了一眼，将它的惨叫声瞪回去，这才嘟嚷道：“阿父言，若以尊称，当称刘侯呢。”说着，壮起胆子斜了一眼身边的刘侯，怯怯问道：“刘侯，然否？”


“然也，刘侯也好，刘使君亦罢，不过人之易名尔，何需介怀！”


刘浓洒然一笑，微提马缰，飞雪当即拔蹄，窜入柳道中。桥游思摇了摇头，静静一笑，策马跟随，五百白骑呼啸而过。


薛婉柳眉凝川，小嘴愈撅愈高，她也想去送饯，奈何暗中却既羞且恼，一巴掌将‘刘侯’拍飞，气咻咻的调转马首，朝着峰上纵去，待至半山腰，终是忍不住勒马回望，柳丛深深，白袍浮浪，几曾辩得清人与马，心中微酸，喃道：“黑丫若未长成，岂不更好……”


“吱，吱吱！”一蓬蓑草中，小伊威“刘侯”可怜兮兮的冒出个脑袋，双爪捧着一枚坚果，人立而起，一颠一颠的走来，待至马前，把坚果置放于地，摇着尾巴，讨好。


“咦，弃之复回！”薛婉儿眸子晶晶亮，歪着脑袋凝视它，半晌，好似听懂了它所言，红着脸啐了一口，旋身下马，将小伊威抱入怀中，曲起雪嫩手指，弹了一下它的头，嗔道：“汝之主，乃是小黑丫、薛婉儿，且需记牢！如若不然，定斩不饶！”


“吱！”


……


白袍若展旗，漫过粟海，直抵汝河桥。刘浓勒马于桥头，与桥游思作别。


桥大美人笑问：“刘使君，何时归来？”


刘浓吹着软软夏风，看着语笑嫣然的大美人，心中情动，左右一瞅，见白骑远远避于一旁，竖枪含首，当即纵马靠近，柔声道：“此去陈国不远，亦无大事，为夫，想必十余日便归！”顿了一顿，凝视着小女郎微肿的樱唇，戏道：“游思，尚疼否？”


桥大美人羞涩不已，髻上步摇轻颤不休，珠玉撞击，叮铃作响，眸子却不避不让，直直将刘使君映入帘中，嗔道：“小绮月所言非差，汝，汝便乃氓子，蛊惑，蛊惑游思。”


半晌，终是敌不过中山狼，微微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晨时，临行之际，刘使君将她抵于廊柱，狠狠的吻她，足足吻了盏茶时光。迄今为止，唇间尚存余味，轻浅的疼。


刘使君心胸大畅，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以指抹了抹嫩朱樱唇，轻笑道：“且待为夫归来，再为游思描眉抹唇！”


“君乃登，登徒子！”桥大美女娇颜羞红，眸子里汪着满湖水，香肩战栗，美得不可方物。转而，又剜了他一眼，刘使君顿时化了。


“咕噜噜……”


刘浓喉结滚动，情难自禁，却也不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唐突她，只得竭力忍耐。


少倾，禁不住叹道：“朱唇深浅假樱桃；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才会雨云须别去，语惭不及琵琶槽。”


“哼，何故戏我！”桥大美人稍稍一想，顿时怒了，烟眉蓦然一拔，拔转马首，向柳林深处逃去。待入柳影中，却又心软，漫蹄倚柳，流盼桥头。


“且待我归！”刘使君朝着柳下伊人露齿一笑，勒转飞雪，泼风疾去。


“蹄它，蹄它……”蹄声若滚云，荡向天边。现下已是六月初十，建康庭议已然传至豫州，戴渊将于下月引镇西军入合肥，刘隗亦将令镇北军进驻淮阴。


至此，豫章与建康，已若冰山浮海，即将对撞，实难避及！


而刘浓的怀里，尚揣着一封信，来自纪瞻。其间内容极简，仅作一言：美侯，当归华亭。得信之时，刘使君终宵难眠，几番辗转未阖眼，故而，中夜忽起，孤座于灯下，凝目沉思，终究提起千斤笔，沉沉落下一言：刘浓居北地，万民生于野，何忍舍弃！


“驾，驾驾！”


待出河西，勒马于山坡，回望上蔡，但见清烟缭娜，徐徐腾入苍穹，每一束烟柱下，必有一户人家。刘浓伸手捕了捕风，置于鼻下一嗅，好似嗅得柴薪味，嘴角扬起笑容，浓烈而醉人……

第342章楚歌待归


陈国，又名陈郡，始置于秦，因履遭战乱而见证世态变迁，时而归楚，倏而为梁，曹植封郡于此为陈王，陈郡谢氏、袁氏源生于此。复因毗邻大河而北控洛阳，故，亦乃兵家必争之地。


一入陈国，天长水阔，漫野飘着浓香，一望无际的青碧草海里，翻滚着斑驳糜红烂黄，雍容华美的桂树宛若楚女，背倚清河，俏绽芳容。


“哞……”


一排鲁西牛挑着弯角，拉着华丽的车厢，慢慢爬上小山坡，止蹄于一株百年老桂下。


首车辕上的车夫，搭眉眺望远方，稍徐，回头道：“将军，人尚未至！”


“未至便好，若人已至，我何需前来？”


前帘斜挑，内中踏出一人，此人乃是祖逖之弟祖延，面目与祖逖略有几分相似，年五十有许，头戴高冠，身披宽袍，天庭饱满而地阔方园，双眉斜飞入鬓，三缕羊须错落唇间，盛夏韵风漫来，掀起袍角与羊须，不尽飘然。


“呼……”


祖延凝视远方，但见绿毯滚绵簇汪入眼中，而身侧缕缕暗香浸袍入怀，耳际亦有清风缭绕，情不自禁的舒出一口气，怅然道：“终日戈马劳累，忽逢清风徐面，如斯情怀，方为海内名士矣！”顿了一顿，捋了捋须，笑道：“来人，摆案，置酒！”


“诺！”


部曲与婢女忙碌开来，至牛车中抬出矮案，抱出白苇席，铺展于树下，置案于席中，摆上青铜盏，斜放醉仙坛。


祖延度步至案，浅浅斟了一盏，捉着酒盏走到山坡边缘，一时眉眼尽开，正欲放声作咏，蓦地想起一事，当即提盏复回树下，瞥了瞥另一辆华丽的牛车，笑道：“稍后，待美侯前来，汝且鸣赋一曲！”


“诺！”


帘中人的声音软中带脆，虽仅吐一字，却如珠玉坠盘。祖延细细的瞅了一眼绵绣边帘，但见帘中簪花摇动、倩影浅弯，得意的一笑。


与此同时，东向三里外，几辆牛车辗过草海，直直奔来。


待疾疾转过弯道，辕上车夫瞭望了一眼西向，眉头一皱，回身道：“将军，祖九将军已然抢先，正于道口摆案！”


“嗯，小九郎！”


坐于车中的祖约花眉一挑，当即命车队顿滞，揣帘而出，凝目看向山坡桂树，冷声道：“美鹤擅鸣，小九定然携着那女子，欲投其所好矣！然，美鹤乃何人？江东之名士尔，名士者，唯喜雅物也！”说着，瞅了瞅佐近，指着不远处一笼吐芳桂树，笑道：“吾亦不与他争，且于此地，摆案置酒，静待美鹤前来！”


“诺！”部曲正欲领命而走。


“且慢！”


冰冷的声音砸出帘，祖约闻声而惊，双肩一颤，嘴角也不禁一抖，顿得数息，徐徐转身，脸上已堆满笑容，朝着挑帘而出的妇人，揖道：“爱君，可是有何不妥？”


妇人三十有许，面目娇好，正是其妻许氏。此刻，正搭着婢女手臂，踏着小木凳，落裙而下，款款走来，斜了一眼祖约，冷声道：“汝且言来，那华亭美侯乃何许人也？”


祖约畏妻，竟不敢直目而视，揖而未起，脖心滚着汗珠，恭声答道：“其人擅咏，擅辩，擅琴，乃当世之名士也！”


许氏未看祖约，注目远方山坡，不屑地道：“汝所备之物，乃何？”


祖约道：“名士喜雅物，故而，拙夫特备精履一双，乃巧匠耗时半载方成，内刺玉莲花开……”


“拙！”许氏冷声喝斥。


祖约顿时矮了一截，双股颤抖而冷汗凝溪，不知不觉的滚了满脸，极想伸手抹一把，却不敢造次，便听其妻道：“那华亭美侯确乃名士不假，然，其族商队终年往来，所图乃何？不过孔方之间也！”说着，看着祖约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更为不喜，怒道：“汝之破履，何足言道！”言罢，拍了拍手。


当即，数名部曲抬着沉甸甸的木箱而来，重重的顿放于地，溅得尘沙飞扬。


祖约奇道：“爱君，此乃何物？”


许氏道：“孔方兄矣！”


孔方兄……看着巨大的木箱，祖约顿觉肉痛，用袍袖扇了扇箱上灰尘，回头道：“爱君，名士何需如此阿堵物？”


许氏怒道：“休得多言，汝可知，大河之水，永不枯竭，其乃何故？”不待祖约接话，眉梢一挑，眸聚慧光，搓手笑道：“若汝可掌族，若汝可得军，豫州之境，恰若大河，而今之财，即乃镇河之石也。汝，知乎？”


“爱君，高见！”


“格格……”


……


“嘎吱，嘎吱……”


夏风拂香，徐润衣冠，老牛拉破车，穿出阳夏城，慢行于官道中，驾车的车夫神情惬意，头上高冠歪歪戴，胸口宽袍半半敞，手中尚捉一壶酒，悠哉悠哉浅浅抿。


“哞……”


忽而，老牛老眼昏花，一个不察拉车入坑，颠得车夫囫囵滚下车，震得车内娇呼不断。少倾，老牛稳住车，素手卷帘，探出眼眸如画，瞥了瞥即将散架的车厢，小嘴一撅，怒喝：“骆隆，汝之破车即如尔身！！”半晌，却不闻声，眨着眼睛，喃道：“死，死也……”


“非也，非也，爱妻莫急，为夫尚未就死！人有偶误，马有失蹄，何况牛乎？”


话将落地，草丛中飞出一只酒壶，赫了老牛一跳，车厢随即摇晃不休，余莺惊骇，当即跳下车，拽着裙摆走向草丛。


蓦然，茂密的丛笼中伸出一只手，拽着余莺的脚踝斜斜一扯，余莺当即站不住身子，“呀”的一声，滚入草丛。


“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乱扬，骆隆躺于草丛深处，将余莺抱于胸口，四目相对，呼吸渐浓，余莺掐了自己一把，撑起身来，冷声道：“美鹤将至，汝已然迟得半个时辰，何故躺尸？”


骆隆懒洋洋的以手枕头，面泛潮红，轻挑的将唇间草絮吹飞，逞着余莺不备，伸腿一绊，将余莺复又绊入怀中，单手揽腰，翻身压住，狠狠一顿蹂躏，笑道：“祖延、祖约已然前迎，一者赠美，一者奉金，你我何需太急？此地景色极好，莫若……”


“废人！！”


……


十里桂香缠袍，五百骑士妖娆，风卷浪涌般漫浸草野，巨枪若林，马胜骄龙，虽仅五百骑，夺天抢地的气势却璇风卷野，令祖延眼底一缩，不自禁的退后一步，随即，徐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酒盏，神情顿缓，笑道：“来也，来也……”


“蹄它，蹄它……”


马蹄雷震，刘浓引军穿出桂丛，斜斜一眼，已然看见小山坡上的牛车、树下的人，当即扬手勒马。


“希律律……”


风速顿止，飞雪人立而起，高高刨蹄，啸声远传，五百巨枪白骑随其而止，微微倾身，手按巨枪，肃杀于风中，呈防备之势。


“仆咙……”


恰于此时，一声琵琶勾乱天空，少倾，由疾转绵，似苇一叶，辗转于月下，飘浮于江海。


“仆咙，仆咙咙……”


俄而，滚指如连珠，大珠小珠击玉盘，绽落冰雪成阵，开尽花容月海。人闻此音，犹似置身于觥筹交错，徘徊于天宫华筵。金丝缕，复徘徊，俏倚窗前顾流连；转螓首，小腰瘦，月灯洒满袖。


“仆仆咙……”


璇即，一抹勾指复起，似有伊人盛放于莲，踩着月盘，婀娜起舞，含水明眸映镜妆，曲折纤腰半俺颜，继而，挑指如戳珠，一缕一缕，江映月，月抱人，飞入月中悄不见，唯余轻纱绵绵，杳然于飞，挂于九天之颠！


《春江花月夜》


“蹄它，蹄它……”


四相十二品，琵琶缭原，飞雪漫蹄，踩着节点，一步步浮上山坡，华亭美侯戎装甲身，慢慢融于阳光，汇于松下，斜斜一眼，看向牛车。


有女盛妆，跪坐于车中，梳着垂云髻，怀抱琵琶，螓首微歪，玉腮枕着弯曲的琵琶凤首，两缕云丝缠颊间，浅浅拂着樱唇，十指若葱玉，巧拔四弦，洒落清音片片。


蓦然，女子徐徐抬首，看了一眼白骑黑甲，璇即，眸子一低，抿了抿嘴，缓拂玉弦，唱道：“今夕何夕，鼓笙于乐台，嘉宾云来；今夕何夕，落魂浸月台，良人何来；今夕何夕，金雀转令台，去岁复开；今夕何夕，落花依重楼，思君何来……”


歌声漫絮，乃楚地之风，其间内容，却令马背上的刘浓眯了眯眼，轻轻一抖马缰，雪蹄浅踏，走向牛车。


“咳！！”


祖延悠悠然的神情陡然一变，疾疾斜了一眼车中女子，重重一声假咳，转而，笑颜复起，挺胸掂腹走向刘浓，笑道：“常闻人言，华亭美侯擅琴，惜乎，今日刘郡守未曾携得绿绮于身，如若不然，共鸣一曲，岂不美哉！”


琵琶浅止，余音盘旋，锦帘徐落，俺住娇颜俏色。刘浓撤回目光，瞥了一眼祖延，翻身落马，背后白袍扫过青草，徐徐而行，待至祖延面前，取下牛角盔，挟于腋下，拱了拱手：“刘浓，见过祖郡守！”祖延乃陈郡，郡守。


祖延摆了摆手，笑道：“美侯乃海内名士，祖延不才，亦心向往之，切勿以俗礼相待！敢问美侯，此女之音，尚可堪得？”


刘浓瞅了一眼牛车，却见边帘揭开了一条缝，内中眸光扑闪，随即葱指退却，帘闭，再不复见。暗忖：“此女，竟沦身于泥，从而求助于我，祖逖也祖逖，其胆也肥！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华亭美侯心惊若鼓擂，面色却半分不改，淡然一笑：“若以音论，当为世之翘楚，吾所见者，唯有二三女，可堪相比！”


“妙哉！”

第343章豕犬相逐


祖延拍掌而赞，笑眯眯的打量着刘浓的一举一动，见刘浓仿若对女子甚为满意，便举着一盏酒，笑道：“美侯远道而来，祖延奉家兄之命，前来相迎，尚请美侯尽饮此盏，聊却途累！”


若真奉祖镇西之命，岂会半途劝酒？刘浓剑眉一拔，未作声色，淡然拒道：“刘浓负诺于身，不可饮酒，祖郡守好意，刘浓心领！”


祖延举着酒杯愣了一愣，转而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笑道：“然也，华亭美侯乃古之君子，重诺犹胜于城，岂可轻亵？祖延无状，尚请莫怪！”说着，瞥了一眼牛车，欣然道：“闻美侯前来，祖延早已命人扫榻燃香，静待君履。现下，莫若你我一道入城，对膝赋咏，复闻歌舞……”


“祖郡守！”


闻其犹自刮臊不休，刘浓心生不耐，委实懒得与其周旋，当即拱了拱手：“郡守好意，刘浓心领！然，刘浓既入陈国，岂可滞留于半道，待见过镇西公，再与郡守把臂言欢！”言罢，翻身上马，即纵马缰欲去。


祖延眼光闪烁，面上红一阵、青一阵，暗中羞恼不已，当即扬手叫道：“且慢！”


“仆咙……”


便在此时，一声琵琶弦惊，余音震颤，刘浓心口被揪，徐徐回首，眯着眼睛一看，只见牛车边帘颤抖，两根玉指将锦帘拔开一条缝，内间女子眸若茕兔，怯怯的衔着人影不放。软阳浅浸窗棱，覆颜半面，一半明媚，一半忧殇。


半晌，刘浓笑了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眼神镇定从容。女子眸子一眨，璇即会意，眉心寸放，斜咬嘴唇，半倚琵琶，浅浅一个万福。


“祖郡守，别过，改日再逢！”、“驾！”


刘浓深深的看了祖延一眼，勒转马首，纵出桂树深影，卷向东方，五百白骑浪涌追随。


祖延奔至东头，目遂白浪翻下山坡，嘴角慢慢翘启，捋了一把羊须，不屑冷笑：“名士者，食雅与色也！华亭美侯，江东之虎，不过尔尔！”言罢，转身走向桂下华牛，揖了一揖，沉声道：“昔日，祖延应汝之诺，终未改矣。汝且，好自为之！”


“诺！”


……


三里，转瞬即止。


待骑队翻临小山岗，刘浓默然一叹，但见得，一排华丽的牛车停靠于树荫下，祖约正挥着白毛麈作洋洋状，待见刘浓引军而来，哈哈一笑，挺着雍容大肚，合麈揖道：“祖约，见过华亭美鹤，刘瞻箦！”


唉……刘浓只得纵下飞雪，拱了拱手：“刘浓，见过祖郡守。刘浓戎甲在身，多有失礼，尚望莫怪！”


“何怪有之？”


祖约洒脱一笑，飞快的瞥了一眼身侧之车，待见闻丝不动，心下一松，将白毛麈斜斜一打，径自上前，把着刘浓的手臂，走向矮案，边走边道：“且来，且来，祖约未有好酒，且美侯亦因诺而不可饮酒，故而，略备清茶一盅，尚望美侯莫弃！”


刘浓瞅了瞅案上茶盏，但见内中飘着几许茶沫，清澈可见人影，心道：“果乃鸡肠吝啬之辈，难成大器！”当下，捉起茶盏浅抿一口，未觉其香，反生其燥，淡然道：“谢过祖郡守，刘浓尚需入城见过镇西公，故而……”


“莫急，莫急！”


祖约豁嘴直笑，黄牙参杂晨间余肉，竟惹得一只苍蝇飞来，绕其嘴角徘回不去，欲扑齿中肉沫。


“嗡嗡嗡……”


祖约挥了几下白毛麈，未将苍蝇赶走，反晃得自己头晕，当即，将麈一扔，“啪”的一声，一巴掌拍于嘴角，而后，以三手指一搓，摊开手掌一看，苍蝇已亡，内中尚有一截肉丝，极臭难闻。


刘浓后退一步，剑眉微皱。


“哈，哈哈……”


祖约蓦然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状若不羁真性，少倾，蛮不在乎的将肉丝一弹，欲挽刘浓之臂。


刘浓复退三步，拱手道：“祖郡守，别过！”


“且慢！”


祖约赶紧将刘浓唤住，快步走到牛车边，从内中摸出一双木屐，大马金刀的走向刘浓，笑道：“君子也，冠戴乾青，足履坤黄。名士者，展姿露容，当惜美羽！两相如是，岂可无美屐？祖约不才，擅为弄屐，故，赠屐于君，尚望莫弃！”言罢，将木屐一递，目中含笑，意态拳拳。


确乃美屐，祖约平生最为好财，其次便乃制屐。此屐，以上等楠蕊为板，余杭锦布为身，中绣云缕簇簇，板身一分为三，桥背弯曲亦若浮云，意寓平步青云，屐齿前后各有两枚，逢雪不浸足背，遇泥不沾袍衣。


“多谢！”


刘浓微微一笑，接过木屐，顺手挂于马后，翻身上马，欲扬鞭而走。


殊不知，此时突闻一声干咳，祖约神情顿变，眼底骤缩骤放，终是狠狠一拽拳头，叫道：“瞻箦，且慢！”


“嗯……”


刘浓眉头紧皱，按着楚殇，徐徐回首。只见数名祖氏部曲抬着沉重的木箱来到近前，故意重重的落下，激起沙尘荡漾。祖约咬了咬牙，拔出腰剑，挑断系箱绳索，揭开木箱。


霎那间，光影骤闪，明珠辉煜，宝影涟漪，金光横溢，晃得人直欲睁不开眼。


刘浓眯了眯眼，冷声道：“郡守，此乃何意？”


祖约抖了抖眉，意态不舍，却莫可奈何，大声道：“自瞻箦入豫州，履建奇功，家兄未表瞻之绩，祖约理当表之！此间物，价值万金，望君莫弃！”言罢，心中痛煞，面露狰狞，赶紧沉沉一揖。


场面瞬息一静，有桂瓣飘落，寥寥娜娜旋于眼前，刘浓目光一闪，心中冷凝，定定的看着祖约，嘴角慢慢浮起笑：“君子，不夺他人之好！刘浓，谢过！”言罢，斜拔马首，再不停留，直直插向阳夏城。


“咦！”


祖约蓦然惊愕，追至道口，遥望白骑背影，喃道：“果乃君子也，万金亦难动其容！妙哉，妙哉！”说着，瞥了一眼露白之财，心中猛地一恸，飞速窜回，将木箱一闭，一屁股坐住，冷眼扫过诸位部曲。


众部曲心中咯噔一跳，纷纷垂首，缩手缩脚，不敢多复一眼。


“哼！”


一声冷哼，如冰飞渣。


……


大道通天，老牛栖身于树笼下，时而扑扇着耳朵赶蚊蝇，倏而瞪着大眼瞥车上的歌者。


斜阳，吹红了脸。


骆隆斜坐于辕上，面显得色，晃荡着两腿，以草根剔牙，放声歌咏：“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唱着，唱着，歪过脑袋，揭起前帘一角，瞅向帘内人，咬着草根，轻笑：“爱妻，为夫乃废人乎？”


余莺蜷缩于车壁，抱着双肩，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银牙咬得格格响，恨声道：“汝，并非余莺之夫！汝，当遭天谴！”


“天谴乃何物？天也，天也，居头之颠也！骆隆乃丧家之犬，唯余骨胆中生，何惧于天！”


骆隆裂嘴一笑，璇即，蓦地从辕上跳起来，指着头顶红日，大声叫嚣，面上神情极其激动，继而，眼神一黯，软塌塌的蹲下来，轻声道：“汝所言非差，骆隆，恰若，汝养之犬！”


闻言，余莺眉梢一颤，欲言又止，而身上的酸楚则由四肢徐渗入内，浸得人浑身难耐，半晌，眸子一敛，而后，徐徐开眼，冷声道：“休得多言，余莺誓不于汝戴天！”


“唉……”


骆隆长长一叹，整了整零乱不堪不衣衫，紧了紧颔下冠带，拾起辕角木屐套足入内，掌着厢门起身，头一歪，朝内轻笑：“汝之美鹤，来也！”


美鹤来也，马蹄震得地皮颤抖，亦如余莺的冰冷的肩头，骆隆那厮下车了，她抽了抽鼻子，强忍着身下痛楚，扯过车中被撕烂的裙子，欲缚于身上，却遮上难拦下，嘴巴一瞥，狠狠的将裙衫扔在角落里，复踹了一脚，恁不地正中车门。


“呀！”


一声痛呼，余莺簌地缩回脚，小小的玉足边缘染着血迹，针刺般的疼，心里好难过。


“蹄它，蹄它……”帘外蹄声越来越重，以手背抹了一把脸，暗暗嘱咐自己，切切不可落泪，将边帘悄悄挑开一线，眯着眸子一瞧，黄沙飞扬，白浪暴滚，中有一骑，白骑黑甲红盔缨。


“希律律……”


飞雪顿步于老牛身侧，赫得老牛哞哞直退，刘浓瞅着慢悠悠走来的骆隆，眼睛越眯越细，冷声道：“祖约、祖延，乃汝之意否？”


骆隆未答，将胸前冠带撩抛至后背，慢条斯理的一揖：“英豪，将亡！故而，豕犬相逐！”


……


“老将将亡，其鸣已衰！”


王敦坐在矮案后，案上置放着樗蒲盘，两壶五木斜摆左右，大将军时而抓左壶飞掷，俄而执右壶五木巧旋，五色琉光晃得人眼花缭乱，若言技艺，当不在袁耽之下。


斜阳投晕，将室内映得秋毫毕现，两排短案分列于左右，在座之人，皆乃高冠华服之辈。


“扑扑扑……”五木疾速旋转，但观之人心神为其所夺，尽皆倾身而凝神。


“卢，卢卢……”心腹长吏陈颁居右首，双目圆瞪，紧紧拽着拳头，随着五木的转动，情不自禁的压低着声音，嘶哑的喊着。


庾亮居于最末，抱着毛麈背靠门廊，余日拂来，一半在廊，一半掩身，令人酣酣欲眠，缓缓伸手掩嘴，默默的打了个哈欠，听着满室的唤彩声，嘴角泛着冷笑，暗道：“满座诸公，尽乃草人尔！”


“扑！”


这时，五木力竭，戛然而止，黑黑黑犊犊，真是一个卢！陈颁面带喜色，“唰”地一下，按膝而起，揖道：“恭喜大将军，此局，必胜！”


“哦……”


大将军雪眉一扬，斜斜瞥了一眼陈颁，徐徐扫过满室华冠，复执另一壶五木，随意一掷，淡然道：“戴若思入合肥，刘大连至淮阴！甚好，甚好！”


闻言，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少倾，陈颁斜斜抬眼，悄窥大将军，见其右眉微扬，心中顿定，朗声道：“回禀大将军，庐江因战乱之故，荒废多年，野草漫原，村落孤离，其间民众，无不思大将军矣！故而，为解民之疾苦，陈颁斗胆，恳请大将军眷顾也！”


“解民于倒悬？”


一缕斜日透脸，大将军眯了眯眼，漫不经心的拾起茶盏，抿了一口，淡声道：“天下若棋盘，各落其子！然……”言至此处，徐徐抬首，迎视束阳，冷声道：“民，何其无辜也！汝且言来，当为何怜？”


陈颁离席而出，行至中堂，沉沉一揖：“当请大将军，引军而入也！”说着，环眼扫视诸公，朗声道：“戴若思其人，咏诗赋唱尚可，治军不知军，牧民不知民！而此，置天下苍生计入何地也？故，此乃不得不为！”言罢，转身，面将大将军，神情危然，揽袖于眉，重揖。


“可！”

第344章将之将亡


夕阳如丹，挂于西天。


余辉若桃纱，半掩阳夏城，其薄似雾，流云袅娜，宛似未嫁女郎，端庄而娴雅，羞涩而妩媚。日眼已可直视，非是柔和而乃力尽。


刘浓与骆隆并肩行骑，刘浓着黑甲骑飞雪，骆隆着白衫骑黑牛，正反相衬，极其煞眼。


马蹄中参杂着破车的嘎吱声，余莺不时的挑开帘缝，明眸流转，偷瞧美侯，在其心中，唯美侯可与骆隆一敌，并力压一头。如若不然，为何美侯骑高大骏马，骆隆却骑老牛一头！然也，其人恰若老牛……可怜的余莺暗咬银牙，作如是想。


“鹰！”


苍鹰栖身于城墙箭楼，待见漫漫铁林涌来，好似受惊，重瞳疾转，振翅盘旋，撩风纵云，待至白浪上空，暴起一声长啼，璇即，调转双翼疾斩西天。


刘浓斜斜抬首，目遂苍鹰插翅裂日，迷了迷眼，神情略显怅然，问道：“祖镇西，已然几日未醒？”


骆隆放下搭眉的右手，半眯着眼，耸了耸肩，淡然道：“三日，人事未知。”挑了挑眉，扯嘴一笑：“七日前，将军修缮虎牢，闻建康庭议，勃怒中生，即倒。半日复醒，命驾阳夏，期与君晤！”瞥了瞥身后，歪了歪嘴：“将军自知将亡，豕犬闻之，故而，夹道欲坐烹！”


刘浓未再言语，纵马直入阳夏城。


阳夏城乃陈国郡治，城门老旧，城墙斑驳，城池不大，拢得五里方园，县内余民数万，大多存于坞堡，是以，城中行人寥寥可数。


“蹄它，蹄它……”


马踏烂街，蹄声如滚雷，过往行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待听得马蹄声，纷纷窜入乌黑弄巷中，探着一颗颗脑袋东张西望，眼神茫然，尚且夹杂着莫名的惊惧，状若窜街之鼠。


骆隆瞥了一眼萧索的长街，扬着牛鞭，笑道：“此地，祖延镇之已有数载，何如？”


刘浓眉头紧皱，未答。


骆隆又道：“古今兴废，皆写入眼中矣！牧民于野川，上不知粟季，下不闻民疾，中难镇坞豪，只知暗饱私欲，蓄歌纵舞，如斯郡守，存之何意？”声音渐昂，却低：“君，乃江东之虎、当世英杰，应知，天予弗取，自取其咎！”最后一句，落得极重。


刘浓剑眉一拔，侧首，从盔缝中凝视骆隆，一字字道：“然、也！”


“哈哈……”


骆隆乐了，左右眉毛一挑一挑，高低各呈不同，极其滑稽，其人却半分不觉，伸出三根手指，妖娆的将冠带一撩，瞥了瞥身后牛车，嘴角豁起笑容，在牛背上极力的歪过身子，朝刘浓笑道：“同浮于海，君乃搅风弄云之蜃，吾乃静徐深渊之龟！共游于池，君乃按爪之虎，某乃浮顶之蛙，各尽其长，各取所需。君以为，然否？唉唉唉……”


因其身子拉得过斜，屁股一滑，身子顿时一倾，眼见将栽倒于牛背下，于是乎，一叠连声惊呼，张牙舞爪的扑向刘浓。


“锵！”


刘浓岂会教其沾身，早有所备，当即拔出楚殇，打横剑背，在其腰上一拍，将其拍回牛背，继而，缓缓将剑归鞘，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骆隆，冷声道：“行势于背，当知其险！”


“乾在上，坤居下，易数变化，即乃险也！骆隆不才，愿取其中！”


骆隆扬了扬眉，满不在乎的正了正冠，扯了扯胸口袍襟，随后，伸手一捞，从牛腹处摸出一壶酒，滋溜溜一口饮尽，将酒壶往后一抛，恰好落于牛车门棱，正中余莺揭帘缝的手指。


“呀”莲指一缩，伴随着一声轻呼。


骆隆闻声而喜，面显潮红略得意，拍着胸口，哈着酒气，瞅了瞅已落半张脸的彤日，笑道：“日浓，夜必见月！骆隆于城东尚有一窟，待君归来，你我理当共聚皎月，评品美食，纵论天下！”说着，回头道：“爱妻多劳，需备佳肴！”


“诺。”余莺在帘内歪着脑袋，稍稍一想，浅应。


“得妻如此，夫复何憾！”骆隆意气风发，捋了一把光秃秃的下巴，不吝称赞。


当即，骆隆以牛鞭指着长街两侧，为刘浓详解阳夏城诸般典故，阳夏乃夏王旧都，城北有城，即为夏王宫，祖逖现居于宫城中。


屯军于城东空宅民居，刘浓引五十骑，与骆隆一道来到夏王宫前，但见宫城尽废，内中仅余一栋犹自高耸，状若铁剑，直插青冥。


夏王宫建于土坡，层层节节，蜿蜒匍匐，刘浓按剑徐行于青石阶，横目扫过，两侧竖立着根根华柱，经得数百年风雨侵蚀，已然尽作斑驳，雕龙辩之不清，唯余龙头依旧狰狞。


每上十五步即有一台，中戌铁甲士卒，晋室承汉魏，尚红黑，祖氏士卒皆乃黑甲、红巾，五十白氅绵延于其中，恰若一条白龙中贯黑浪。


待至一片平整之地，危楼兀立于眼前，韩潜顶盔贯甲、挺剑雄立，身侧尚有董昭等将。夕阳落下，寒照铁甲，气沉若山。


刘浓与韩潜交谊菲浅，不敢托大，疾走几步，拱手道：“刘浓，见过韩屯骑！”


韩潜半片浓眉一挑，按着剑，点了点头，笑道：“洛阳之战，尽显美侯之威，壮哉！”说着，亦不知想到甚，面色一黯，看着刘浓欲言又止，终是摆了摆手，沉声道：“将军方醒，美侯但且入内！”


刘浓瞅了瞅昏黄的门口，闭了下眼，令五十白骑守候于外，璇即，捧下头盔，抱于怀中，大步若流星，迈向门内，待经过骆隆时，见其嘴角略歪而眼神镇定，心中微微一松，跨入其中。


建筑老旧，青石玉板却打扫得极其干净，几可见影。内中极广，东西二面天窗尽敞，微风徐浸，撩起墙柱上的青铜灵蛇吐信灯，火舌簇簇，宛若百姬起舞。


殿内静澜，唯余火舌声，以及甲叶擦撞声。几名婢女抱着木盆、布巾等物迎面而来，布袜着地，亦不闻声，仿若静物，待见了刘浓，默然不言，浅身万福。


白氅曳地，丝丝有声，刘浓目不斜视，眼角余光却瞅见，水盆中汪着缕缕血迹，湿布半红半白，心中蓦然一沉，脚步随即加快。祖逖血战多年，披创无数，据骆隆言，此番，乃新旧累疾复发，来势极其凶狠。


待入中庭，内中灯火更甚，十余名婢女穿梭于其中，忙碌有序，静默如故。细细一瞅，四处皆燃着沉香，浓烈的香气中参杂着腐味，不嗅则已，一嗅之下，令人欲呕。


刘浓抱着头盔的手一紧，步伐顿得一瞬，两婢浅步而来，万福之后，抬起双手。刘浓将头盔一递，卸下楚殇，递于另一婢，而后，深吸一口浊气，默然穿过中庭。


内庭，帷幄似纱帐，灯火缭人影，隐约见得，尽皆围绕着一方高榻徘徊来去。蓦地，内中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夫君！”


“阿父，阿父……”


惊声不绝，刘浓心中顿惊，疾疾穿过婢女群，待至帷幄前，沉声道：“刘浓，求见镇西公！”


“刘，瞻箦，速，速进！”祖逖的声音响起，已非昔日洪亮，尽作嘶哑。


“刘郎君，且稍待！”一个娇嫩的声音响起。


“勿，勿需，请瞻箦进来！”帷幄中，一支干枯的手臂乱扬，声音急促，隐然含怒！


内中一静！


“诺。”


稍徐，娇声复起，璇即，婉约的身姿嵌入纱幔，螓首微摇，徐徐行来，素手轻卷，一股浓臭扑面而来，女子面色惨白若纸，眼角挂着泪珠，盈盈万福：“祖薤，见过刘郎君，刘郎君请进。”


阵阵腥臭直贯中腹，刘浓面色淡然，朝着祖逖之女拱了拱手。内中犹存一面帷幄，徐进，待见了祖逖之妻许氏，沉沉含了含首。许氏满脸悲伤，却强撑着淡笑，眼睛乱闪，指东点西，想说失礼了，却难以出口。


“瞻箦，瞻箦！”帷幄中伸出一支手，胡乱的一阵刨，枯竭若树枝，形状似鸡爪。


刘浓心中猛然一恸，跨过血盆，踩着满地污秽，挑幔而尽，一眼之下，触目神殇，呆怔当场。此乃，祖逖乎？此乃，英气逼人之雄将乎？


祖逖仰躺于榻中，身材枯瘦，眼眶内陷，脸上爬满褶皱，东一条，西一条，状似蜈蚣；额角、脸颊、下颔，寸寸黄斑密布。嘴角豁扯，似闭不拢，齿间犹沾森森血迹。床上床下，衾内衾外，一摊一摊，血中浓痰！此刻，他正竭力的抬身，挥着干爪，招着刘浓，目光柔和，内含喜意。


“将军！！”


刘浓再也禁不住了，任其淡定从容，见得名将欲亡，心中滚起一道又一道波澜，浑身泛冷，眼底藏酸，眼泪盛眶，即将夺眶而出！当即，一声悲唤，单膝跪于床下。


“瞻箦！！”


祖逖一把抓住刘浓的手臂，欲拦其下跪，奈何力弱，却险些被刘浓拖下了床，刘浓赶紧起身，扶着祖逖躺下，入手极轻，状若纸人。


“瞻箦，瞻箦，勿需如此……”


祖逖拼命挣扎，背抵床栏，斜斜坐了起来，拍了拍刘浓的手，瞥了瞥帷幄内外，豁嘴笑道：“此，此乃夏王之宫，荒弃已久……祖逖居之，实乃僭越。然，祖逖将亡，住上一住，料来无妨！瞻箦……以为然否？”因唇难闭，是以语不成声，其声若金铁互击，极为渗人。


刘浓细细一辩，凝视着祖逖的眼睛，笑道：“何乃僭越？若非将军，此城犹陷于胡酋！将军乃名士俊杰，些许俗礼，不过浮云尔尔，岂可羁得将军！”


“哈……”祖逖扯嘴笑了笑，定定的看着刘浓，但见美侯英姿勃发，恰若年轻时之自己，内心翻起一阵滔涌，紧紧的拽着刘浓的手腕，笑道：“吾乃名士俊杰，瞻箦即乃英姿周郎也。曲有误，周郎故，惜乎，再难得闻瞻箦埙声。”面皱不见色，眼中却一闪一闪，希冀中透，显然想起了昔日，月下闻埙，与郗鉴联剑起舞。


刘浓微笑道：“将军何需言此，若不嫌弃，刘浓现下便可鸣之！”


“妙哉！”


祖逖重重一掌拍向窗栏，却仅闻得轻轻一声啪响。脑袋一歪，摊掌而观，怔了一怔，璇即，目中吐光，愈来愈盛……

第345章甘为汝师


烛火乱吐，殿中暴起一声大喝。


“祖逖当亡于马上，岂可久困于榻卧，取我甲来！”


祖逖突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暴吐，竟将脸上死气尽掩，继而，眉飞英拔，当即便将衾一推，赤着脚跃下床来，赫得诸女与刘浓齐齐色变。


刘浓拽其手臂，殷切道：“将军莫怒，但且静养！”


祖逖猛力一挣，挥却刘浓的手，回身笑道：“无妨，但见瞻箦，吾心甚慰。埙声浩然，岂可于室中得闻，瞻箦稍待！”说着，回目瞪向许氏，一字字道：“取我甲来！”


许氏惊骇不已，却不知所措，掩嘴泣呼：“夫君，夫君，切切不可妄动？”


“取我甲来！！”


“阿父莫急，女儿这便去取来！”


祖薤秀眉轻颤，瞥了一眼枯瘦如猴、衣衫不整的阿父，再瞅了瞅戎甲英挺的美侯，心中幽幽一叹，提着裙摆掩面而走，不多时，领着几名女婢去而复返，怀中捧着甲胄。


祖逖极喜，抚摸着甲叶上的斑斑痕迹，目光深情而温柔，拾起头盔，欲叩其首。


“阿父，女儿来。”


许氏眼泪婆娑的替祖逖着内衫，几名婢女帮衬着解甲带，祖薤捧着头盔转到祖逖身后，秀眉浅扬，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内中蕴含深意。


刘浓呆立于床侧，看着诸女围着祖逖忙碌，心中潮起浪涌，与祖薤眸光一对，顿时回过神来，朝着祖逖笑道：“将军着甲，刘浓不便旁观，先行告辞。”


祖逖瞅了瞅左右，回过头来，裂嘴一笑：“瞻箦乃守礼君子，而今，吾之相确乃不雅，暂且稍待，吾随后便来！”


“诺。”


刘浓抹了抹颤抖的左手，挑开帷幄，接过婢女递来的头盔与剑，快步疾走，待临门口，徐徐吐出一口气，将楚殇挂于腰间，一步踏出。


殿外，落日湮尽，新月悄起，洒落一地悠悠水光，韩潜等将无一人离去，犹自挺立于水月下，影子斜长，微冷中藏着肃杀。


至刘浓入殿已有小半个时辰，细细一辩，诸将立于原地，未曾挪移半分。待见刘浓出来，韩潜好似也吐了一口气，摇了摇肩，按剑徐进，嗡声道：“将军，何如？”


“尚可。”


短短两个字，却仿似吐了经年，言一出口，华亭美侯呆了一呆，继而，缓吸一口气，朝着韩潜笑了笑，快步走到高台边缘，扶着石栏，深深吸气，缓缓放气，足足数十息，神情渐而平静。


台下有林，隐隐绰绰，间或有风，徐徐冉冉。


韩潜注视着林间，半片浓眉时颤、时颤，少倾，俯视城中零星灯火，声音低沉：“自永嘉之乱以来，社稷轰倾，司马南逃，弃北地之民而不顾。唯有将军逆流击揖，厮杀九载，拒胡骑于大河之外！若将军一亡，该当何如？豫州苍生，又当何如？”


当以何如……刘浓暗觉眉心酸痛，使劲捏了捏，将头盔叩于石兽，抬头望天，但见星河飘洒，中有一星，吞月吐光，其芒，令人不可逼视，半晌，徐徐侧首，直视韩潜之目，沉声道：“胡人虎视于侧，豫州之地，恰若大河浮舟，危若悬卵。不可乱，亦不容乱，若乱必为虎噬！”


韩潜皱眉道：“昨日，祖约、祖延筵请韩潜，其筵，物美丰盛，韩潜已有十余年未见，其歌姬貌美，尽皆华衣盛妆！暨待将军亡故，此二人无能，却必争，恐将乱！美侯，将以何如？”言罢，凝着半片浓眉，盯视刘浓。


刘浓剑眉一拔，不避不让，反踏一步，星目吐锋，按剑道：“豫州不容乱！他日若事不谐，尚望韩屯骑为豫州苍生计，弹压诸军！”言罢，含了含首，神情危然。


静，风声可闻。


韩潜的脸掩于华柱阴影，唯余目光越来越灼，直欲扑人而噬，继而，光芒徐徐尽敛，聚于眼底呈一点，重重点了点头。


二人皆乃英豪之辈，言语虽浅，重诺于城，刘浓心中顿时一松，豫州自有豪强，然各据其坞、各行其事，若无晋室之仕南来号令，便若一盘散沙，终将为胡骑所吞没，堂堂七尺男儿，当仁不让！


“瞻箦！！”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唤，刘浓肩头一颤，蓦然回首。祖逖牵着一匹马，立身于大殿口，未着铁甲，头戴高冠披宽袍，因其现下极瘦，袍衣随风摇摆，飘乎致极，未见仙姿，反增沧桑与莫名悲怆。


刘浓心中一沉，慢慢迎上前。


祖逖却仿若未觉，裂嘴笑了笑，展了展两袖，翘了翘脚上木屐，笑道：“何如？”


韩潜垂首，紧按腰剑。


刘浓微笑道：“将军仙姿，犹胜往昔矣！”


“哈哈……”


祖逖朗朗一笑，抬头看了看天上轮月，暗觉清风徐来，令人神气清爽，身子也轻飘飘的，便对刘浓笑道：“此城破败，然城外尚有一处境地，可堪静美。瞻箦，且随我来！”言罢，便欲翻身上马。


“阿父，且稍待……”


祖薤抓着裙角追了出来，在阿父的马前，放了一个小木凳，眨着眼睛，默然不语。继而，悄悄瞥了一眼阿父，见阿父神情尴尬，心中悲伤难禁，遂转过身子，面对刘浓，摸出一枚锦纹陶埙，轻声道：“刘郎君身侍戎甲，必未携埙。此埙，乃祖薤之物，音色尚可，望君莫嫌。”


祖逖瞅着面前的小木凳，眼中精光不住吞吐，久久未曾言语。


诸将震动，不敢看向将军，有人抬头望天，有人垂首看剑，更有甚者，转过身子，无声落泪。


刘浓接过陶埙，入手微温，置于唇间试了试音，音色醇厚，尚有微弱余香，朝着祖薤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祖小娘子。”


祖薤身子娇弱着雪纱，人若淡菊，眸子里泛着感激，浅浅施得一礼，未作一言，翻上了一匹焉耆马。显然，她担心阿父，欲一同随往。


而此时，经得刘浓的埙声一摧，祖逖终是踏着小木凳爬上了高不可攀的马背，稳住身子，定了定神，手一挥，笑道：“且随我来！”言罢，宽袖裂浪，杳然而去。


韩潜与董昭等将当即纵马，鱼贯从随。黑暗中，无数铁甲四涌而出，拥着他们的将军，奔驰于月下。刘浓置身于飞雪之背，紧紧衔着愈驰愈疾的祖逖。


“轰隆隆……”


马蹄踏碎月光，如潮雷动，全城动容！


仁者爱山，智者恋水，祖逖乃名士披甲，自是乐山喜水。阳夏城外，东向三里，一峰突起于平原，山势不高，约有数十丈，内中青影丛笼，林间徐风似啸，新月镰刀，斜挂于山颠，隐约可见，颠上有亭，孤立于石。


千骑顿止于山下，祖逖挥着宽袖大步而往，刘浓紧随其后，身后跟着祖薤与韩潜等将。山虽不高，林道却陡，且有陈年腐叶，人行于其间，又轻又软，身微寒，脚略滑。韩潜唯恐祖逖失足，点燃了火把，阵阵松香味漫绕缓缭。


待至山颠，眼前豁然开朗，斜月衔亭，星光璀璨，四野不闻他声，唯余清风漫耳，亦作柔软。祖逖走到亭中，随意以宽袖扫了扫亭中落叶与草絮，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亭柱喘气，并向刘浓招了招手：“来，瞻箦，且来……”


祖薤瞥了一眼刘浓，快步走向亭中，掏出丝巾，为其父蘸着额角汗水。


诸将遥候于亭外，刘浓吸了一口气，徐沉于胸，环环一荡，待神清气朗之时，迈入亭中。亭不大，祖逖斜躺一角，占却三成，祖薤跪坐于其父身侧，复占两成。刘浓身形颀长且着铁甲，占地甚广，几尽五成，陡然间，似触一物，赶紧缩了缩脚，紧贴亭柱，挪得些许间隔。


三人，六目，各作辉亮。祖逖犹甚，胸膛起伏，紧紧的盯着刘浓，祖薤螓首微垂，抚着阿父胸口。刘浓暗觉气氛怪异，当即除去铁护手，捧出埙，微微一笑，欲鸣。殊不知，而此一笑，却令祖逖眼晴豁然大亮，喘气道：“瞻箦，真，真美人矣！纵然，叔，叔宝与周郎复生，恐亦难及！昔日……吾本有意，欲将……”


“阿父！”祖薤一声轻嗔，抚着阿父胸口的素手微微一顿，飞快的撩了刘浓一眼，转而，眸子低垂，柔声道：“阿父，新月已起，理当闻埙。”


祖逖爱怜的看着女儿，目光忽明忽黯，半晌，怅然叹道：“罢，罢，往事已枉，复难以追。瞻箦且鸣来，我等凝神聆听。”


刘浓暗暗舒得一口气，稍作沉吟，闭上了眼睛，摒却外物，心窥冷月，神捕清风，稍徐，寸寸开眼，绽露一缕星光，璇即，捧埙于唇。


“呜，呜呜……”


古音八八，埙声最怆。今宵之埙却大气磅礴，闻者若孑立于山颠，身下乃是晚风拂林，松滔成阵，隐显金戈铁马声。当是时，勾月，烂星，临风亭，女子，老者，美郎君！尚有亭外诸将，各自融身于画中，心神皆为其所夺，良久不曾回神。


待得一曲毕罢，刘浓将埙轻轻放在地上，左手按右手，徐徐揽至眉际，缓缓沉地，伴随着锵锵甲叶声，以额抵背，朗声道：“刘浓，谢过老师。”


“瞻箦……”


祖逖蓦地挺身，凝视着刘浓雄阔的甲背，目若投星若渊，其明难言，嘴唇却微微颤抖，潺潺危危伸出手，拍了拍刘浓的肩，哑声道：“汝既已明，吾……甘为汝师矣！祖氏阖族，上百诸子，却无一人从祖逖。唯此一女，奈何汝……唉，瞻箦，瞻箦！”说着，说着，用力的拍打着，“啪啪”作响，好似老师教导弟子，恨其不得纲领！又仿若仅作宣泄，欲泄尽胸中不甘之意！


“老师！！”


经年隔阂一朝开，刘浓心潮瞬间崩裂，绵而不绝，涌胸浸神，双肩战栗……

第346章千里婵娟


是夜，醉星卧斜月，埙声绕亭，晚风斜。


刘浓目若阳雪，捧埙于月下，尽情挥洒胸中意。


埙非笛，亦非箫，与笛相较更苍凉，与箫作譬犹浑厚。远古、空灵的声音，宛若大河荡荡，东西一贯，奔流不返。得闻此声，天上，地下，尚余何人？唯余浩瀚星河泛滥，绵绵不绝娓诉江山。


空旷广袤，微风阵阵。祖逖走出了亭，背靠亭柱，双腿肆意伸展，融身于埙声、风中，月下，眼神静澜而有神，其人若骨，当林风袭来时，浑身袍带滋意任洒，犹若醉月山鬼。


祖薤跪坐于其父身畔，闻听埙声作古，目注华亭美侯铁甲侍埙，美眸若轻纱，微眷，竟将螓首浅歪，靠着其父的肩，默默不得语。稍许，缓缓起身，提着裙摆，拜苍穹新月，礼鸣埙良人，渐而，凝视中月数息，翩翩起舞。


一阙《楚魂》，招不尽千里山河，唤不醒大地茫魂。楚埙伴楚舞，闻者神醉，观者落泪。


不知何时，韩潜已然按着剑，默然无声的落座于草丛中；铁甲铿锵，盔缨插月，于武也已落座，华卫亦同，董照亦同，其弟董瞻拔出了腰剑，横放于腿间；诸将俱从，环绕着将军，但观月下舞，但闻月中埙。


古埙流月，飘过月海，绕拂松林，沿着山颠一路往下泄，待至某处打着璇儿，撩拨心间。牛车停靠于此，有人怀抱琵琶坐于车辕，萝裙拖曳于辕下，随风轻冉，扣着凤首的纤指欲捕音，烟云水眉却浅凝浅放，漂渺难捉。


半晌，螓首一歪，浅浅喃道：“始今方知，何为魂曲！人类同而魂异非，其音，何人可捕？”言罢，提起雍容长裙，抱着琵琶嵌入帘中。


祖延叹道：“其魂乃何？”


女子答：“不知。”


“嘿嘿，江东名士……且回！”祖延瞥了一眼颠上月，摇了摇头，打马而走。


“噼啪！”一声鞭响，车轱辘，辗月随流。


夜月山亭。


祖逖乃是楚人，闻听此曲，目中含泪，豁裂的嘴轻抖，干枯的手掌轻轻拍打着腿膝。


待得曲毕兴尽，挣扎着站起身来，拾起董瞻腿间剑，抬头望了望天上月，朝着刘浓笑了笑，深吸一口气，以剑尖在草地中随意一划，喘着气，歇了一歇，再竖拉一道，复斜撩一道，目光紧盯着那最末一道，笑道：“天下间，不知几人，垂首以待祖逖亡矣！刘曜乎，胡勒乎，王阿黑乎，哈哈……”笑声滚苍拔云。


而后，徐徐抬首，环视诸将，星锋锐利难直视，须臾，用尽浑身力气，高高举起寒剑，奋力插入那一道土痕，高声道：“众将听令！”


“令在！！”二十余外姓将领闻声而伏，铁甲锵锵，其声雄壮，其声悲怆！


祖逖浑身痉挛，已无冷汗可泛，便拄着剑柄，面抵剑锷，以冰冷的剑身维持神清，身子却寸寸下坠，其声高昂：“此乃大江！若山河依旧破碎，若胡骑犹未尽却，何人敢言退江，斩！”


“诺！！！”


诸将轰然应诺，眼泪扑簌簌滚入沙草丛中，男儿有泪不轻弹，缘故未至伤心境！刘浓也已单膝跪地，微微含首。


“瞻箦……瞻箦……”


唤声殷切，刘浓抬起头来，祖逖下半身已然斜斜拖地，上半身却紧贴剑身，死撑不倒，目浓如束！


“将军！！”


刘浓奔向祖逖，欲扶起他。


焉知，祖逖却挥了挥手，竭力的拄着剑，仰起头来，直视刘浓，嘴巴动了动，竟然无声，心中一急，手掌往剑锋一抹，浓殷之血，流满剑身，胸中却突生一股力，张大着嘴，嘶哑道：“瞻箦，莫，莫弃豫州！根，根埋豫州，即，即若上蔡，亦，亦若华亭，可，可否……”其声低微，似蚊蝇，眼神若勾。


“诺！”推金山、倒玉柱，华亭美侯按着楚殇，单膝跪地，沉声应诺。


闻诺，祖逖眼神骤然一放，直欲与天上皓月争辉，渐而，黯淡湮灭，头冠一歪，挂于剑柄上！


“阿父！！”


“将军！！！”


众人抢上，祖逖尚未亡，呼吸平稳，裂开的嘴角，微微上扬，似满意微笑，若不屑傲睨。当下，众人匆匆回返，韩潜背负祖逖下山，待至山下，千余儿郎见将军弥离垂危，黑压压的跪了一片，水月亦为其所凝。


璇即，千骑蜂涌入城，刘浓将祖逖送至夏王宫，掌着石栏兽头，凝目观月，良久无语。


骆隆打马而来，面上神情也夹杂着几许落寞，与刘浓一道望月，半晌，喃道：“星河澹澹，内中桂树，一挂即千年，奈何人皆有尽时，斯人将垂暮，其奈何哉！君乃多情子，骆隆何尝不徘徊？然，沧波万顷，终需冰轮一片！”说着，翻身上马，提着缰绳，笑道：“骆隆先行，君莫自伤，整冠复来！”言罢，回头一笑，策马入夜。


刘浓孑然而立，盏茶之后，回望了一眼宫殿，但见宫楼直插半弦月，理应巍峨雄壮，不知何故，却雾隐于苍，朦朦胧胧间，唯余道不尽的萧索与森然，默然一叹，见孔蓁牵马而来，徐徐吸得一口气，缓缓下沉，继而，翻身上马。


“刘郎君，且稍待……”


蓦然回首，祖薤雪裳融于月中，款款而来，待至近前，浅浅一个万福，递上一封信，轻声道：“刘郎君，此乃阿父拜请！”言罢，螓首欠垂，再度一礼，慢慢走入宫殿中，雪影渐不见。


刘浓捏着薄薄的信，星目泛潮，沉沉闭了闭眼，将信寸寸揣入怀中，奔驰于月下，直走城东。孔蓁领着五十骑紧紧跟随，却见刘浓将马打得疯快，飞雪拉起道道残影，状若白箭，嘶风裂云。


风声裂耳，昨日如画，卷轴展现。


“美郎君，可知我为何而来？”


“瞻箦，舍得舍得，舍之为何，得之为何？有舍，有得，乃大丈夫是也！”


“瞻箦，山川雄城不足凭，雄锋之刃，在德不在险！”


“瞻箦，祖氏子弟，不可掌兵！若领兵于北，恐祖逖终年心血，毁于一旦矣！”


“瞻箦，你我皆乃世家子弟，当知世家之难，却家可矣，莫却阖族！”


“瞻箦，瞻箦！！”


“驾，驾！”


一声声，一幕幕，声声催人，幕幕中生，平生首次，刘浓扬起了马鞭，狠狠的抽了飞雪，待奔至城东军营，华亭美侯神情方复静容，未下马，掏出怀中信，缓缓展于月下，内中仅一字：仕！


仕者，怀仁傍土也，仕者，据土揽誉也！祖氏得誉于豫州，郡望根深，过江即衰！刘浓了然，揉了揉眉心，将信细细对折作三，揣入怀中，翻身下马，大步入内。


此乃民居，亦不知原属那一族南逃世家，内中极广，因常年累月无人居住，是以微泛冷幽，不时见得白骑执着熊熊火把往来巡曳。


穿过前庭，默然入室，将牛角盔挂于木人，自行卸甲。


孔蓁徘徊于室口，秀眉微皱，好似有事难以作决。待见刘浓几番欲卸胸甲，却因甲带缚于背后，故而未能成行；眸子一定，俏步入内，轻声道：“使君莫急，孔蓁来。”


刘浓顿了一顿，回首看向孔蓁，见其面染红晕，知其羞涩，便笑道：“不必了，且唤一名亲卫。”


“孔蓁，会卸甲！”


孔蓁眉梢一扬，巧步转到刘浓背后，双手各拽一条甲带，用力一扯，殊不知力劲过猛，便听“哗啦啦……”一阵响，胸甲、裙甲齐齐坠地，而此尚不算甚，有片甲叶勾住了刘使君的中裤，跟着一起脱落。


刘浓大吃一惊，赶紧抓住，神情尴尬。


“这，这……”孔蓁羞红了脸，胡乱摆着手，欲掩脸，却顿住，欲解释，樱唇微张，偏无言。


刘浓提了提裤子，见孔蓁羞得脚磨脚，心中由然一乐，终日阴霾豁然大开，笑道：“勿需自责，刘浓自行换衫便可！”言罢，胡乱披了宽袍，未着头冠，提剑而出。


自始至终，孔蓁呆呆的，尚未回神。


刘浓跨步至门外，回头笑道：“汝乃骑都尉，战阵乃汝擅长，何需习人奉甲！吾将至城东，一同随往！”


“真的么……”孔蓁脱口而出，在其心中，一直有个念想，那便是习从荀娘子，身为三军主帅，饮马纵戈、摧城拔寨，不以色侍人。


刘浓微微一笑：“自然作真，且随我来！”


“诺。”


……


冷月洒城东，斑影寥落。


骆隆背倚一簇灯火，吹着绵绵软风，优哉游哉的捉着半壶酒，慢品、慢品。


待见白骑逐月，绵荡而来，裂嘴一笑，理了理冠带，提起树下竹篮，迎向刘浓。


篮中有物，“咕咕咕”，鸣个不休。


……


千里江山一月同，飞月撩钩，斜斩刀檐。


桓温踞坐于阶上，身前置案，案中有酒一盏，酒壶零落于阶下。


天上月，杯中月，眼中映月。


晚风吹来，拂红了脸宠，颤抖了七星，慢腾腾站起身来，捉着酒盏，度步至潭边，顾影相看，继而，笑道：“人道是，千里江山一目收，坐困愁城念并州！君以为，然否？”


“愁非愁，月非月，将军胸中自有千秋，千秋照月，何需慕并州！”树影中走出一人，头戴高冠，身披月袍，面目俊秀，神态儒雅。


“嘿嘿，安国所言甚是，此乃困月之笼，存之何意！”


桓温冷然一笑，举盏仰脖，将余酒一饮而尽，瞥了瞥潭中月，七星一阵乱抖，“碰！”的一声，掷盏碎月。半晌，弯下身来，凝视潭中，眼神时而迷离，倏而锐利，叹道：“昔日，红楼七友，而今，桓温独外，美鹤已封侯，吾却守潭中，自愧弗如也。大丈夫也，七尺男儿，岂可久居温软之怀矣！”


孙盛目注水中乱月，微微一笑，揖道：“将军，依某度之，大乱将至，风起云涌，正待英雄！将军据琅琊，屯雄军八千，暨待时至，即可逆江挥军，或讨或助，皆游刃而有余也，何故自叹？他日，何言华亭侯……”


“驸马，夜已深……”


月洞外，传来娇滴滴一声唤，螓首颤影，萝步轻璇，琅环玉佩叮咚作响……

第347章落子无形


月浸篱笆墙，桂花摇满袖。


矮案摆于桂树下，苇席铺了一片，骆隆与刘浓对座，背后草舍灯火簇影，余莺正忙里忙外，若非嘴角浅泛冷笑，宛若乡野贤妻。


“咕，咕咕……”


案上有竹笼，内存青蛙两只，一者按抓踞角，鸣声有序，一者不时撞向笼口，乱鸣不休。


骆隆半个身子软趴于案，一瞬不瞬的盯着笼中，稍徐，将那只叫得欢的青蛙捉起来，笑道：“此乃骆隆所养之蛙，君且度之，二者，何为大？”


刘浓拾起案上茶盏，浅抿一口，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淡然道：“胸中有物，鸣唱自如！”


“妙哉！”


骆隆大赞，把另一只也捉于手中，左瞅瞅，右瞥瞥，笑道：“君居上蔡，当知昔年秦相李斯为上蔡文吏，得窥仓、厕二鼠，一者食积蓄，旁若无人；一者食不洁，仓皇惊恐；同为鼠，其类却非，李斯难解其意，故而，置仓鼠于厕，容厕鼠于仓。如斯月旬，复观，君可知，其得何果？”


“孔蓁知也。”孔蓁竖拄丈二长枪，侍于一侧，听得眸子泛光，脱口而出。


骆隆微微一笑：“但且言来。”


孔蓁眸子一闪，飞快的溜了眼刘浓，见其微微点头，心中一松，嫣然道：“厕鼠于仓，食积蓄，旁若无人；仓鼠于厕，食不洁，仓皇惊恐！然否？”言罢，补了一句：“阿父曾教导过孔蓁。”


“哦……”


骆隆长长的哦了一声，低低掠了一眼刘浓，继续笑问：“汝可知，为何如此？”


孔蓁细眉一皱，心道：“这个，阿父未予告知孔蓁……”左思右想，答不上来，看着脚尖，蠕道：“孔蓁，不知。”


“哈，哈哈……”


骆隆开怀极致，放声长笑，直笑得前仰后伏，喘气道：“不知为不知，美侯定知！”


“哼！”孔蓁拽着长枪的手一紧，狠狠瞪了骆隆一眼，真想给他来一枪，转而，眸子一溜，看向刘浓，在其心中，刘使君无所不能。


刘浓淡然一笑，手指转着茶盏，淡声道：“同类境非，因境而导神，故而，类非！”


“然也……”


骆隆大点其头，歪过头，斜眼看向刘浓，举了举那只叫得欢的青蛙：“此乃，骆隆！”复举气势雄沉那一只：“而此，乃君！”将两手藏于案下，胡乱一阵摆弄，扬着两只手，双眼亮晶晶，问道：“何乃美鹤？何乃骆隆？”


“噗嗤……”孔蓁摇枪娇笑。


刘浓剑眉一拔，将盏一搁，叹道：“左为骆隆！”


“咦！！君何故得知？”


骆隆大奇，眼睛瞪得浑圆，狠狠捏了一把左手，青蛙痛煞，“咕咕”叫个不停，声音洪亮，正是方才那一只。


刘浓淡然道：“知者自知，不知不知，有何为奇？二蛙同潭，自养其性，一者曰浩然，一者曰诡魅，明心自见！”


“非也，李斯置二鼠，已然言明，其意乃非……”骆隆窥视二蛙已久，胸中自认深藏丘壑，岂会轻易认输，当即出口反驳。


“非非非，非何也？”


这时，余莺叠步而出，三绕两绕来至案侧，瞥了一瞥，劈手夺过骆隆左手之蛙，“啪嗒”一声，扔入竹笼中，趁着骆隆未回神，复夺另一只扔入，将笼口一闭，提着竹笼款款而回，嘴里喃道：“甚好，甚好，尚欠一味肉羹！”


“格格……”孔蓁再笑。


“呃，为夫与人辩论，汝窃为夫煲肉羹，成何体统矣……”骆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未回神。


刘浓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骆隆嘴巴张了张，索性一甩袖子，作洒脱状，笑道：“既已无蛙可辩，你我当议正事。”弯身拔了根野草，蘸了蘸水，沉了沉神，于案上歪歪斜斜落下一字“延”，复缭一字“约”，瞅了瞅，好似对笔锋甚为满意。


淡声道：“祖延据陈国，帐下士卒三千，其人喜色；祖约据寿春，士卒五千，其人爱财、畏妻！其妻许氏，乃寿春名门，与祖延之妻，一母同胞！据骆隆所知，祖约已得寿春士族拥护，待将军亡故，愿奉其为宗主。然，将军之意乃祖延……”


说着，斜斜看了刘浓一眼，见刘浓神情淡然，嘴巴一歪，提起草根，胡乱一阵缭，将二字皆涂，拍了拍手，笑道：“值此二人与寿春士族，乃骆隆份内之事。既待将军亡故，骆隆必使二人争于寿春！韩潜等将……”歪头直视刘浓。


刘浓皱眉道：“刘浓将陈兵于许昌，已得韩屯骑应诺，弹压诸军，毋令一卒南下！”


骆隆微微倾身，深深的看着刘浓，目中光芒闪烁不止，稍徐，眯着眼睛，叹道：“韩潜，重诺之君子矣！韩氏，豫州之新贵矣！刘，美侯，君莫非生而知之，尚未至江北，已然落子于无形？”


“非也……”


刘浓剑眉微拔，冷然道：“君子和而不同，人似而魂非，即乃于此！”


“美侯若乃君子，骆隆亦当如是！”


骆隆淡淡一笑，将草根塞入嘴中慢嚼，继而，眼睛一转，沉声道：“祖纳已亡，祖涣已废，而今，祖道重只知女色！其余诸子，不足为虑！延、约二豕，皆乃无能之辈，不知乾坤为何物，竟妄图染指豫州，此乃，为豫州生民计也！待二豕信至，君勿必携骑入寿春，其余诸事，责在骆隆！”


“便如此。”刘浓抿了口茶，目光冷寒，半晌，徐徐一收，静目若湖，随口问道：“祖延歌姬，乃是何人？”


闻言，骆隆眉梢飞扬，提起酒壶徐徐灌了一口，笑容诡异的瞅着刘浓，哑低着嗓子：“此事甚密，唯二三人知晓，此女乃是……”


“扑扑扑……”身后脚步轻浅，余莺捧着托盘，浓香四溢。


骆隆止住话头，浑不在意的撩了撩冠带，对刘浓道：“依某度之，今夜月美风清，使君必有美投怀，彼时，但且自问。”


“但且让开！”


余莺斜了一眼骆隆，后者耸了耸肩，慢腾腾挪至案角，翘着嘴巴，神情怪异。余莺缓缓曲身，跪于席中，将盘中小菜置放于案，青菜豆腐汤，酱伴鱼腥草，尚有两味小胡瓜，一碟胡桃仁，一碟熏肉，以及一盅蒸莲蛙羹。


色香而味美，令人食指大动。


刘浓劳累终日，探病吹埙，腹中却空空无也，当下便提筷慢尝，余莺的厨艺极佳，青菜豆腐汤色泽艳丽，味道鲜美，最是那盅蒸莲蛙羹，浓而不腻，教人食毕恨少。


骆隆摸着肚子，神情惬意，吧嗒吧嗒着嘴，赞道：“美哉，美哉！殊不知，潭蛙竟味美至斯，骆隆日后，当筑潭一方，仅闻蛙鸣矣！”


“然也。”刘浓朝着余莺微微点头。


余莺莞尔一笑。


少倾，刘浓告辞离去，骆隆送至桂道口，正了正冠，扫了扫袍，朝着马背上的刘浓淡然一揖：“刘郎君，别过，他日再逢！”


刘浓定定的看着树影中的骆隆，稍徐，揽手于眉上，还了一礼：“骆郎君，别过！”言罢，勒转马首，朝城东奔去。


骆隆懒懒的依着树杆，目送白袍沉浮，嘴角笑容越聚越浓，刘浓方才所行之礼，乃是士族之礼，而骆隆乃是士族弃子，如斯一礼，已无需再言。各谋其求，各求所需。


“骆氏，据寿春，亦或汝南……唉，莫论何地，子嗣需得繁茂。”


喃着，喃着，骆隆眼睛猛地一亮，反手揽住背后鬼鬼祟祟的余莺，扣住她的水腰，抬起她的下巴，狠狠吻了一口，复揉了两把细嫩峰峦，而后，哈哈一笑，将其打横一抱，窜入夜中。


“啊，嘶，松，松……”


将将窜出数步，蓦然听闻，怪声怪气的惨叫盘荡于月下，经久不散。


……


“嘤，嘤斛……”


幽幽箜篌，如叙若喃，冷透长街。


华丽的牛车停靠于院门前，丝帘半掩半卷，内中盛放一簇雍容，头戴降珠华胜，身袭锦袍深衣，两手挽着一缕轻纱，垂于裙下，勒得腰间细细；乌雪似滚瀑，荡于柳腰；眸若琉璃，浅泛涟漪。


“蹄它，蹄它……”飞雪漫蹄，刘浓缓缓靠近牛车，凝视着内中女子。


果不其然，祖延已将此女送来，并遣人来投名帖，邀刘浓竖日赴宴。


女子香腮枕篌首，十指胜雪，按尽最后一缕余音，继而，浅浅抬首，汪湖于眸，斜缭美侯，悄然中带着几许怯怯，须臾，抓着宽大的锦衣冉冉而起，掌着女婢的手臂，踩着小木凳，盈盈下了车，款款一个万福，柔声道：“无载，见过华亭侯！”


“无载……”


刘浓皱了皱眉，稍作思索，尽罗胸中却未得，心中微冷，翻身下马，牵着飞雪向院内行去，待至门口，徐徐回首，淡声道：“既已来，且入内。”


“诺。”


女子抓着裙摆的手指一抖，柳眉浅放，嘴角弯起一抹笑，由小婢扶着直入院中。孔蓁随于其后，眸子低垂，凝视女子浅浅的脚步，细若扶柳的小蛮腰，撇了撇嘴。


刘浓奔波数日，身心微疲，即入院中沐浴。


孔蓁瞄了一眼秀立于廊的女子，追上刘浓，轻声道：“此女，何如？”


刘浓看了看女子，默然一叹，淡然道：“引入室中，暂且稍待。”


“诺。”孔蓁秀眉一挑，暗暗咬了咬牙。


待半个时辰后，刘浓复出，一身清爽，衔着微风，缓行于廊，星目却不时开阖，显然内心极沉。待至室口，挑帘而入，女子跪坐于案后，灯火漫影，恰若一束牡丹。


见刘浓进来，女子细眉弱不可察的一颤，泪珠悄然眨落，抓着长裙起身，万福道：“华亭侯，容怜……”说着，双手一分，挽纱即落，肩头宽衣一滑，羊脂玉嫩……

第348章命途多舛


清微灯火舔烛台，玉嫩婴儿眸子羞。


无载怯怯的立于锦衣堆中，隆起的衣物恰好将颤抖的玉足遮掩，奈何却掩不住惊慌的眼睑与战栗的双肩，她并未抱肩掩胸，玉手在雪嫩胸口颤了两颤，慢慢下滑，端于陡然峭泄的腰弯，眸子凝视跳动的灯火，神情渐渐平静，宛若华衣缚身，高贵依旧，如斯犹怜。


美人如玉，静美若雕，怯若茕兔。


无载自知，若欲使男子心生怜爱，惊怯与安静，以及不可轻亵的华美，需恰至好处，不可过多，亦不容懈怠。仗此，她活了下来，待得心中渐稳，脸颊也泛起了一缕桃红，眸子缓缓撤离烛台，看向伫立于门口的华亭侯，怯弱的，柔媚的，雍容的，含情脉脉。奈何，腰间蔻丹雪指却背叛了她，它们绞弄着，微微颤抖。


“唉……”


一声轻叹若絮，拔得无载心里浅缓，璇即，华亭侯向她走来，无载有些惊，有些怕，强撑着不眨眼，将他含入眼中，渐行渐近，雪指疾抖不休，应当万福了，弯下身来，即可让男子饱揽羊脂娇躯，更增怜惜，无载莫惊，无载莫悲。


无载匍匐于锦衣堆中，以额抵背，娇声道：“华亭侯，华亭侯，无载，无载……”声音若喃，既绵且糯，尚暗携几许轻颤，极尽诱惑。


华亭侯蹲下来了，他要抬我的下巴么，亦或缓抚肩际？非也，他抓住了锦衣，将它慢慢拉起来，轻轻覆盖着我的肩，拢着我的背，暖，心底泛起暖意，背心不再颤抖，却更令人羞涩，慢慢爬红了脸颊，继而，惊颤袭来，他，他不喜么，为何不喜呢，莫非无载……


“汝乃何人？”他拾起挽纱递给她，声音淡淡的，神情镇定从容，目光柔和，却令人无处可藏。


无载接过挽纱，将它挽于手肘，悄悄拉了拉，让它紧贴着腰背，而此可令人暂安，复整了整小腹间的宽带，待得流苏缓撩脸颊，娴雅与高贵瞬间回归，螓首微垂，颤着眸子，轻声道：“无载，见过华亭侯。”


半晌，不闻声，无载心中怦怦乱跳，偷偷瞥了一眼华亭侯，见其剑眉凝川、神情冷淡；心中蓦然一动，眨了眨眸子，暗中作决，复伏于地，细声道：“华亭侯莫怒，无载乃亡国之人，流徙辗转，屈身从泥，有何面目复言故名？故而，自名无载！司马无载，见过华亭侯！”


华胜摇佩珠，清脆悦耳，其声亦同，不复柔软，颦蹙抑扬间，尽作华贵韵致。


“无载……”


她猜中了，华亭侯紧簇的剑眉徐徐一放，左脸微微皱起，蹲着的身子渐呈跪坐姿势，朝着她揖了一礼：“莫非，乃清河殿下？”


“清河……”


乍闻此言，无载眸子疾颤不休，内中汪起深雾重澜，叠于腰腹的寇丹不时翘动。


清河，清河，已然十载了，十载不闻此名，本是雍潭华莲，奈何一朝国破，身不由已随风冉，悲伤往事实难堪！


稍徐，无载抬起头来，却见近在咫尺的华亭侯双手按膝，星目低垂，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神情泰然，既未有丝毫放松，亦未存半分滋亵；霎那间，无载心海崩溃，眸湖绽起涟漪，渐尔泪水溢滚，止也止不住，一头扑入华亭侯怀中，攀着那雄阔的肩头：“嘤呜，呜呜……”


刘浓身子猛然一僵，伸了伸手，本欲推开，却终是不忍，默然一叹，身板挺得更直，神情不胜唏嘘。乱世公主流离于泥，可想而知，此女背负几多难言的痛楚。


良久，待她哭累了，痛悲化作抽泣，刘浓伸出手，抚着她的肩，将其慢慢推离，未看她的眼睛，淡然问道：“殿下，为何在此？”


“嘤，嘤……”


无载微微抽泣着，慢慢坐直了身子，紧了紧身上锦衣，将玉露于外的香肩掩了掩，而后，以手背抹了抹眼泪，凝眸面前对跪之人，华亭美侯，她在江南便已常闻，而今两人相隔尺许，呼吸可闻，几若梦中，无载镇了镇神，轻声道：“十载前，洛阳城破，无载随母后逃于城外，渐而失散……”


轻描淡语诉过往，仿若一羽轻蝶，飞出血蒙蒙的洛阳城，辗转飘零至江南，迷途于乡野村郭，却为无知者得之，以十文钱贱卖于吴兴钱温为奴，钱温有女，见无载美貌多姿，心中嫉妒难耐，不时鞭之，囚于禁室。


忽一日，钱温之女命无载外出，往购胭脂水粉，天可怜见，无载当即乘人不备，支身脱逃，直奔建康欲投司马睿。焉知，途遇流匪，见其貌美，当即擒获于道，卖给身处江南的祖延。


祖延获之，极其疼爱，携入豫州，尚未来得及沾身。不料，竟于无载梦中呓语时，知晓无载身为晋室公主，祖延贪色却胆小若鼠，顿时大惊失措，当下，唯恐此事尚有人知，便欲将无载送往建康，殊不知，得人献计，即逢刘浓……


烛火摇影，芥香浅缭，无载娓娓道来，华亭侯听得不尽怅然，半晌，未作一言，暗忖：“怪道乎，祖延已知其身份，却犹赠于我！此乃阳谋，不可却之。然，我若纳之，即承祖延之情！唉……料来定是骆隆所为……”


无载眉目紧皱，心中却渐定，十指互扣，明眸流转，横波华亭侯，颤声道：“华亭侯，无载，无载身子犹洁，流匪，流匪，欲卖好价钱……”说着，分开十指，缓却肩上华衣，暗里却道：“闻其音，知其人，华亭侯确乃乔木美人，无载命苦，便委了他也无妨。只是，尚需入建康……唉，亦不知，那陆氏小娘……罢，罢罢，此乃无载之命也……他，他长得真好看，宛若玉人……”水眸细描华亭侯，心思若絮冉，瞬息百转。


“唉！”


刘浓重重一叹，回过神来，却见伊人垂衣已至手肘，云鬓微乱，颊蕴浅红；玉脖修长，皓洁无暇；椒峰颤危，樱桃中染；眸子绵长若水，陷者神醉！


华亭侯怔得一瞬，抹了抹左手，强压下腹阵阵邪火，深深暗吸一口气，轻轻复拉华衣，堆于雪肩，尚替其紧了紧，正色道：“殿下，夜已深，暂且容歇。稍待两日，待刘浓离去，即命人送殿下南归！”言罢，不敢再看一眼，按膝而起，默然走向室外，顺手拾起案上茶碗。


“华亭侯，刘瞻箦……”无载一声轻唤，挽着华纱，冉冉而起。


刘浓回过头来，将茶碗搁置于案，揖道：“殿下，唤臣何事？”


“华亭侯，无载乃亡国遗女，再非昔日也。”无载揽着雍容宽松的锦衣，款款走向刘浓，眸子若湖，倒映着华亭侯，千娇百媚难尽书。


刘浓未看她，淡然道：“回禀殿下，晋室社稷，已复立于江东！殿下勿忧，待得殿下荣归之日，定不复此颠沛流离！”


“颠沛流离，身为女儿，忽逢离乱，浅浮于世，宛若无根之萍，时时颠沛也……”无载行至刘浓身侧，与其面立，微仰螓首，直视其目，令华亭侯避无可避，稍徐，浅声道：“无载困居江南时，即闻美侯之名，钱小娘子常言，嫁人当嫁华亭鹤。无载此生飘零，得遇美侯于乱世，何其幸也。”说着，莲步轻移，螓首微歪，浅浅倚着刘浓的肩，喃道：“华亭侯莫弃无载，待无载南归，当求请皇叔……”


“殿下！”


刘浓硬挺着身子，微扶其肩，以免她倚入怀中，耐着性子，哄道：“殿下，刘浓已然娶妻，岂可妄负。殿下亦勿需如此，刘浓并非流匪，定送殿下至建康！”看了看窗外夜色，沉声道：“殿下，且安歇！”言罢，手上微微加劲，将温娇微烫的娇躯扶正，沉沉一揖，转身便去。


室外，月勾挂檐。


孔蓁隐藏于柱后，探首探脑、侧耳聆听，待见刘浓疾疾踏出来，眸子猛然大放，赶紧缩头。


刘浓斜目一扫，待瞥见一截大红披风，微微一笑，走向另一间静室，边走边道：“且，细心看护。”


“诺。”


少倾，孔蓁叠手叠脚的钻出柱影，提起丈二长枪，眸子乱眨不休，璇即，镇了镇神，吩咐几名白骑严防看守，转眼之时，却见素手卷帘，锦衣女郎缓缓迈步至阶缘，斜仰螓首，悠然望天……


……


竖日。


刘浓赴祖延宴请，筵席丰盛致极，纵然刘浓常赴华宴，也难与其相比。


祖延兴致极佳，与刘浓把酒畅谈，辩诗论赋，复观歌舞，宾主尽欢，却未提及昨夜赠女之事。


其人不提，刘浓自是故作不知，祖延心中更喜，暗忖：“若刘浓将其私纳，即有首尾存于我手，若其人送美南回，亦承情于我！骆长吏之谋，两全其美，尽解我忧，了得，了得……”


待得刘浓告辞离去，祖延欲再赠数美，刘浓婉拒、辞而不授，祖延神情了然，暗中却生诡异情态，心道：“有羊献容之女持榻，置于灯下，细亵把玩，尚需何美？其人胆肥……”当即，又与刘浓寒暄了一番，并暗示来日，望刘浓襄助。


刘浓默然半晌，还以一礼，撩袍离去。


祖延目送，昂立于阶上，捋着胡须，神情得意。


刘浓神情冷然，策马回返城东，将将至转角处，乌青巷中走出一人，斜拦于马前，慢慢跪于地上，沉声道：“刘訚，见过郎君。”


刘訚现为祖约帐下都尉，其人携着祖约重金而来。刘浓未作声色，与刘訚密会于静室。


半个时辰后。


刘訚匍匐于地，朝着刘浓重稽，而后，缓缓退至室口，徐徐起身，复沉一揖，挑帘而出，待至阶上，将眼底锋锐寸寸尽收，大步若流星离去。

第349章长亭念别


数日后，时令已入六月下旬。


祖逖昼伏夜醒，重病若寒冬，未见半分好转。诸事已毕，刘浓不欲目睹英雄亡故，遂作别祖逖于未醒之时。祖氏族人大多居于寿春，故而，祖逖之妻欲待祖逖稍事好转，即扶其入寿春静养。


韩潜诸将亦将各回已位，谨访胡人闻讯窥侵，而此时，韩潜已得祖逖之命，由虎牢转镇陈留，董昭守虎牢关，韩离据径关。祖氏四万大军，十之七八，皆控关拒胡，唯陈郡与寿春尚有祖氏私军部曲，此事涉及族位更替，祖逖心有余而力不足，唯修书一封，命骆隆持之。


阳夏城西，刘浓作别韩潜，刘浓往西，韩潜奔东。待至西南分岔口，刘浓勒马于旧亭畔，瞥了一眼身后，唤过孔蓁，细细一阵吩咐。


孔蓁奉命，将率两百骑送无载入建康，当下，女都尉偷偷瞟了一眼华亭侯，复又瞅了瞅斜对面的女子，咬牙道：“使君，此去建康足有千里，何不携入上蔡？”她不想去建康，想回上蔡。


刘浓并未告知她无载的身份，仅修书一封，命她送入建康交由纪瞻。华亭侯看了看骑于马背上的锦衣女子，未看她的眼睛，转首对孔蓁道：“快马加鞭，来回仅需月旬，不得有失！”


“诺。”


孔蓁低下头，看着倒提的枪尖，樱唇嘟了两下，却无可奈何，只得引两百骑南去。马蹄南去人北望，无载眸子若水，眷顾着飞雪背上之人。刘浓不与其对视，按着楚殇，肃立于风中，蓦然间，却想起了杨少柳，一时怅然。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经此一别，不知何时复见？珠泪抚脸，夏风却无情，肆意拂吹，微凉微凉间，无载烟眉颦蹙，眸子即定，勒转马首。


“驾，驾驾！”


雍容锦衣拂草过，无载打马而回，待至刘浓面前，巧巧一旋，落入草丛中，牵着马缰，仰抬螓首，轻声道：“华亭侯，下马走走，何如？”


白骑黑甲牛角盔顿了一顿，从盔逢里冒出淡淡的声音：“殿下，饯行千里，终需一别！”


“走走……”无载不再看他，却拽住了飞雪的缰绳，小手若玉，雪指深缠，紧紧的，不放。


唉……刘浓默然一叹，只得翻身下马。


无载嘴角浅弯，双手各拽一条马缰，好似牵着的并非飞雪而乃华亭侯。待至旧亭背面，她放开了手中缰绳，走到临风处，任由软风拂面，乱了轻纱，媚了双眼。


少倾，无载指着北方，喃道：“华亭侯，无载娘亲尚身陷于胡，君乃人中英杰，自江南北渡，若是有朝一日，可救回无载娘亲，那该多好。”


五废六立，身陷刘胡，羊献容……


刘浓心生感慨，走到她身边，捧下牛角盔，正欲说话，无载却将身一扭，打斜抱住他的腰，足尖一掂，吻了他一口，轻浅软甜，刘浓欲退，她不放，狠狠咬了他一口，稍徐，脸颊斯磨，紧贴着他的耳朵，喃道：“华亭侯，无载会嫁你。”


“殿下！”


刘浓嘴唇见血，微微生疼，正欲加劲挣开，她却松开了手，离他一步之遥，媚着眸子，浅浅笑着，就那么静静的、定定的看着他，继而，嫣然一笑，挽着轻纱，浅浅一个万福，柔声道：“无载去了……”言罢，径自走到亭畔，踩着马蹬，冉身上马，轻轻一抖缰绳，杳然而去，雍容华胜，一路叮咚。


半晌，刘浓抹尽嘴唇血迹，摇了摇头，默然拾起草中铁盔，叩于其首。


……


长安宫阙千万间，大多已然沉沙作古，唯余长乐依旧，钟黯歌舞。


夏日余光缓浸玉石长廊，一半辉煜、一半黯淡，羊献容身袭华美鸾裙，头戴颤翼凤冠，眉似堆云簇柳，肤若凝脂玉膏，眸如黑白璃珠，唇不点而红，樱嫩高贵，极其艳丽，任何人见之，皆不敢信其年已三十有许。


“阿囊，阿囊……”


一阵欢快的胡语响起于转角，羊献容秀眉微颤，脚步微微加快，三个结着胡辫的小男孩转廊奔来，将玉石廊面踩得“啪、啪”作响，年长者十来岁，年幼者三四岁。


而此三名孩童，皆乃羊献容与刘曜所生，刘熙、刘袭、刘阐。最小的刘阐奔至羊献容面前，歪嘴一笑，跃入羊献容怀中，叫道：“阿囊，阿囊……”


羊献容微笑道：“且唤阿娘。”


刘阐扬起小马脸，嘟嚷道：“阿娘……”


长子刘熙喝道：“不可胡言，应唤阿囊！”


羊献容神情一怔，眸泛涟漪，顿了一顿，将刘阐放下，笑道：“大郎所言甚是，应唤阿囊！”笑声平淡，神情恭敬，宛若面对刘曜而非亲子。


这时，刘阐突地从怀中摸出一物，高高举起，裂嘴笑道：“阿囊，且食。”


“何物？”


羊献容笑颜盈盈的看向儿子，眸子猛然一滞，嘴唇不住颤抖，渐而，徐徐一收，轻声道：“阿囊不饿，我儿自食！”言罢，朝着长子、次子微微一笑，拖着华裙，行向廊角。


将将行至转角处，便听长子道：“阿囊亦乃汉羊，乃父皇所捕！”闻言，羊献容浑身一颤，不敢回头，提着裙角飞快疾行，待离得渐远，背抵廊住，闭上了眼睛，珠泪洒落。


“锵、锵锵……”


恰于此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于斜廊，身侧的宫女跪了扑簌簌一地，羊献容肩头蓦然一颤，徐徐睁开眸子，顺势匍匐于廊，悄然抹去泪水，抬首时，已然笑颜如花，却见刘曜浑身铁甲。


胡人习俗，丈夫出征，妻当奉甲承露、以绵子嗣，羊献容强忍心中厌恶，款款起身……


……


盛夏六月桂花浓，黄红簇簇，香洒满野。


桥大美人与小绮月，二女共骑一匹雪白小马赴河西，红筱率八十炎凤卫亦步亦趋。


小绮月斜拽一只纸莺，眨着漂亮的大眼睛，时而瞅瞅一身红妆的红筱，倏而瞥瞥浑身雪裳的桥大美人，嘟嚷道：“游思姐姐，今日绮月已练字半个时辰了，理当，理当放纸莺了。”


桥大美人莞尔一笑，理了理小绮月嘴边的头发，柔声道：“今日，绮月义父将归，绮月理当来迎，待稍后，再放纸莺，可否？”


“哦……”小绮月嘟了嘟嘴，抬起头来，迎视桥大美人，见自己的影子嵌入了桥大美人的眸子，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欲摸一摸。


桥大美人抿嘴一笑，歪头避过。


小绮月脸红了，眸子一转，喃道：“游思姐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乃如是乎？待绮月长成，若有游思姐姐……”


“绮月！”


桥大美人一声娇嗔，脸颊浅浅红了，想起了华亭侯临走时，便对她咏了这一阙《硕人》，且蛮横的将她抵于廊柱，深深的吻她的眼与唇，迄今为止，每每思及，尚令人耳目滚烫。


待至河西桥头，小绮月挺起身子，搭眉眺望远方，看了好久，仅见乡民往来，未见白骑黑甲，心中等得不耐，回过头来，扬了扬纸莺，认真的问：“游思姐姐，若义父今日不归呢？”


夏风柔软，缓撩裙纱，桥大美人拔了拔飘至胸前的发髻丝带，眸子温软，凝视着远方，腼腆笑道：“绮月勿急，暂且稍待，他，他……想必正于归途中。”


小绮月悄悄撇了撇嘴，玩弄着纸莺的尾巴，心道：“近几日，咱们每日都来河西，却未见义父归来。绮月，绮月想放纸莺，奈何，奈何游思姐姐却念想义父。唉呀，绮月何辜……”想着，想着，脑袋一歪，叹了一口气。


桥大美人揽着小绮月的手一紧，静静一笑。


红筱眸子一溜，见了小绮月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由然一乐，策马靠近，笑道：“绮月，稍后，且待绮月义父归来，红筱便带绮月放纸莺，咱们骑马放，可好？”


“好！”


小绮月“唰”地抬起头来，顿时容光焕发，大眼睛里荡起一颗又一颗的小星星，骑马放纸莺，放得既高且远，乃是小绮月最爱。


“蹄它，蹄它……”


远远的天边，白浪逐粟海，刘浓一马当先，穿过田野，直奔河西桥，一眼便见守侯于桥畔的人，铁盔下的笑容越绽越浓，数日风驰电掣，终是在与桥游思约定的最后一日，赶了回来。


待至近前，高高勒起马首。


“希律律……”


飞雪刨蹄长嘶，炯炯马目注视着桥大美人座下小白马，飞雪乃公马，小白马自然乃母马，被飞雪肆无忌惮的投顾，豁然一惊，竟然“灰儿、灰儿”的叫着，驮着一大、一小两美人，不住后退。


小绮月挥手叫道：“小白，小白莫怕！”


“哈，哈哈……”刘浓怔了一怔，随即意会，伏于飞雪背上，放声长笑。


“笑，笑甚！”桥大美人勒不住马，神情尴尬不已，横目娇嗔。


红筱抿嘴一笑，红影疾闪，身子打横一旋，扯住小白马的缰绳，斜斜一拉，将小白马定住。而此时，刘浓已然下马，捧下牛角盔，疾疾走过来，伸出手接过小绮月，将她轻轻放于地上，复又伸手，看向桥大美人，目中情浓。


桥大美人愣了一愣，心中羞涩不已，大庭广众之下，岂会让他轻薄，正欲自行下马，却恁不瞅见刘浓的嘴唇，霎时，小女郎怒了，漫不经心的瞥了他一眼，勒转马首，朝着上蔡奔去。


“游，游思，何故也……”刘浓犹未觉察，剑眉一扬，招手便唤。


小绮月扯了扯义父的裙甲，眯着大眼睛，唤道：“义父，义父……”


“嗯，绮月可有想念义父？”刘浓神情正然，蹲下身来，将小绮月抱入怀中，走向飞雪。


小绮月溜了一眼刘浓的嘴角，玩弄着义父的肩甲兽头，脆生生的道：“义父嘴唇受伤了，疼否？若是绮月，定然极疼。”


刘浓愣得半晌，摸了摸嘴，微疼，怅然叹道：“原是如此……”

第350章七月流火


“唳，唳唳……”


夏将尽，蝉褪莺起，秋鹤于飞，黑白相间的尾翼剪风掠云，阵阵长唳啼破苍穹。


浅阳软锦，微风轻喃，柳树丛中的百花秋千随风荡漾，大白猫蹲伏于千板，懒懒的晒太阳，时而捧起爪子洗脸，俄而，又翘着胡须仰望苍穹之鹤，蓝琉璃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写尽贪婪。


华亭刘氏老庄有鹤潭，它时常率着猫子猫孙偷袭草潭，趁人不备，盗鹤蛋、刁幼鹤，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也常被人捉个正着，诸如现下。


“仙儿，何故盗鹤……”


软软的轻斥声响起，大白猫眼睛蓦然一缩，慢慢的低下头，把脑袋缩进胸口，稍徐，待脚步声渐近，抬起头来，幽幽的转向来者：“喵喵……”


陆舒窈缓缓迈着金丝履，款款嵌入柳树影笼中，身后跟着气咻咻的抹勺。小仙子怀甲已半载有余了，小腹凸凸，穿不得抹胸襦裙，身袭宽大蓬松的对襟襦裙，裙摆拖曳于地，如莲倒束，极其雍容，神情懒懒的，彰尽华美。


小仙子搭着抹勺的手臂，瞅了一眼被小婢们缚于秋千上的大白猫，瑶鼻微皱，嘴染浅笑：“仙儿，可是又盗鹤了，为何屡犯不改耶？”


“喵……”大白抖了抖胡须，好似怯怯分辨。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另一端牢牢的系于千绳，若非如此，它早逃之夭夭了，岂会容众婢围观，尚且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休得狡辩！”


抹勺窜过来，从大白猫的嘴边扯出一根毛，怒道：“小娘子，瞧，它的嘴边尚有鹤毛，恁地可恶……”


“喵！！”人脏并获，大白猫索性不装了，脖毛乍裂，裂着大嘴巴，双爪按板，朝抹勺斜斜弓起腰背，作势欲扑。


“哟嗬，有错不改，竟肆意咆哮，理当责罚！”抹勺顿时怒了，伸出一根手指头，欲戳戳它，却有些怕它张牙舞爪的模样，便折了一根柳枝在手，欲好生教导它。


“抹勺，罢了……”


陆舒窈心善，挥了挥手，命婢女将大白猫放了，大白猫知晓好歹，当即窜过来翘着尾巴绕着小仙子撒欢，小仙子弯不下身，便以金丝履碰了碰它，柔声道：“仙儿，莫再盗鹤了，抹勺，给它几尾鱼。”


“哦，小娘子心善，便宜你了……”


抹勺犹自气鼓鼓的，奈何小娘子发话了，不得不遵，招手唤过小婢，令其带大白猫去食鲈鱼，又见小娘子神情恹恹的，便扶着小娘子手臂，轻轻托着小娘子的腰，柔声道：“小娘子，现下日头正烈，莫若待日歇了，咱们再去庄外看阀住吧。”


“嗯。”


陆舒窈想了一想，轻声问道：“再过数日，吴郡士女便来，诸事可有备妥？碎湖不在，且需细心。”


抹勺笑道：“小娘子但且宽心，陆老尚在呢，一切早已备妥，定不教人小觊华亭刘氏。”


“咱们刘氏。”小仙子秀眉浅扬，微笑纠正。


抹勺抿嘴一笑，脆声道：“哎，咱们刘氏。”瞅了瞅左右，附耳道：“小娘子之刘氏。”


“格格……”


小仙子眉儿弯弯，小酒窝盛满。


刘浓封侯得冠军将军，陆舒窈即令人增补庄外阀阅，且以江左画魂陆令夭的身份，邀请吴郡各族士女修雅集，更命李催持刘浓名帖，拜尽与华亭刘氏交好之士族，意欲待年底谱牒司评核之时，助华亭刘氏荣登中士。


此事本属极难，然小仙子自有谋算，其因诸多，一者：自夫君入北，履历功勋于胡人，祖镇西将亡，晋室复立于江东，需良仕扛大义而居北，从而朔宗庙于九州，此乃居之道高。二者：月前，纪尚书令聚名士于新亭，纵论江东青俊英杰，夫君文武并修，播名横野，列居其首，王谢子弟尚次。


其三：顾荟蔚之父顾和入建康任职尚书吏部，吴郡谱牒司司长，位职空缺，继任者非外人，正是七哥祖纳；其四：如今陆、刘联姻，驸马都尉顾世伯亦对夫君赞赏有加，故而，华亭刘氏俨然吴郡新贵、吴人爱婿，且因江东势危，正值世态变化之时，莫论晋室亦或世家，皆需吴人鼎力支持；其五：朝中纭纭诸公，与夫君交好者，皆乃德高望重之辈也……


至此，小仙子虽秀居华亭，安神养颜而足不出户，却纵揽全局，已然十拿九稳，夫君自有天下，舒窈亦有天下，陆舒窈抚了抚小腹，感触着内中轻柔的触动，恬静一笑。


暖阳穿林透影，洒于淡金纱裙，既暖且软，使人愈发困倦，小仙子媚着眼眸望了望天上秋鹤，螓首微垂时，复又看向柳下秋千，自怀甲伊始，便再未荡过，一时兴起，便俏步走到秋千畔，扶着百花纤绳，欲坐上去荡一荡。


“小娘子……”


“少主母，不可！”


“少主母，小心身子！”


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婢女们朴簌簌跪了一地，小仙子水眉微蹙，却无可奈何，只得弃了千绳，命抹勺摆案铺席，抹勺领命而去，不多时，携人搬来一把奇怪的椅子，巧笑道：“小娘子，此凳极好，坐于其中，辅以软枕，不伤身子。”


此乃藤椅，以苇麻织缠而成，内中铺着柔软绵缎，尚置软枕垫腰，可踞坐、可斜卧，华亭侯心细，知晓绿萝与陆舒窈皆好动，临走之时，便命人制作此椅以备不时之需，果不其然，二女俱已珠胎暗结。


小仙子斜卧于藤椅中，摸出一封信来，就着暖软夏阳，展开信纸，信来自上蔡夫君，内容极简，仅赋诗一首。


陆舒窈捧着信纸，默默喃念：“云鬓缭乱衔嘴边，红帐弄纱盼流连。谁家郎君攀玉柱？莫问莫问怯羞颜。若道娇儿尚堪否，螓首浅埋不敢言，君怜，君怜，雪藕一片……呸，登徒子好色赋，亦，亦有不如……”念着念着，啐了一口，眉眼轻笑，俏脸绯红，继而，眸子一弯，也不知想到甚，浑身轻颤，羞难自胜，捧起信纸遮掩住滚烫的小脸蛋，金履玉足轻轻踢，荡漾金纱一片。


这时，罗环领着一队白袍沿竹林清溪而行，待入庄院中，见藤椅中的少主母俏笑嫣然，不敢多看，按着刀，疾步来至近前，含首道：“回禀少主母，罗环奉郎君之命，至今而始，将入吴兴别庄，诸事已毕，故来请行，尚请少主母示下。”


陆舒窈捏着信纸，缓缓起身，笑道：“罗首领但且自往，部曲辛苦，每人赏钱三百，良酒一盅。待得来年，夫君归来，另有他赏。”


“诺。”


罗环领命欲去，却听少主母又道：“夜拂也已怀甲，不可无人照料，且领两婢前往。”说着，向抹勺点头示意，抹勺当即唤过两名小婢。


“多谢少主母。”


罗环屈身拜谢，随即领着白袍退却。


年初，华亭刘氏于吴兴置别庄一栋，庄园极其简陋，拢田甚少，不过数十顷，碎湖命人大事修缮，且已遣五百白袍入内。此事，华亭上下皆不解，然乃郎君之命，无人敢违，抹勺也早有疑惑，看着罗环的背影，忍不住脱口道：“小娘子，吴兴别庄，园旧田瘠，为何大管事……”


“勿需多言，此乃夫君之命。”


陆舒窈淡然一瞥打断了抹勺的话语，心中暗自生奇，夫君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即作此命，想必乃有深意，亦或吴兴周氏，非也周氏何虑……


“嘤斛，朴咙……”


恰于此时，内院传来丝丝箜篌声，小仙子思绪一断，捧着信纸，复落藤椅，秀眉捕捉着音阶，时凝时舒，待得一曲毕罢，转首望向声音来处，眸子眯起来，轻喃：“闻音而知人，奈何，缇萦性刚，尚可救父，文姬贞烈，却难宜家……”


“扑咙……”一声篌音，盘天绕柳，不知何时，黑白相间的俏影，抱着箜篌，浅步而来。


“格格……”陆舒窈皱着鼻子，浅浅一笑，将信纸揣入袖囊中，款款迎向来人。


二女对行，宛若仕女游园，漫不经心而温馨，七月流火之季，刘氏庄园静湛清幽……


……


七月，八百里建康，烟含云柳，鸟语花香。


城东柳渡口，车水马龙，高冠华带锦簇成云，内中尚有不少披甲骑士，骄骄健马，铁衣奢华，乃是皇室禁卫。


广袤江面上，停泊着数艘巨舟，每舟可纳三千士卒，此时，铁甲长龙已然鱼贯而入，唯余尾部尚阔步行于船板。大军过万，长枪如林，浩浩荡荡，惹得送饯者纷纷捋须称赞。


征东将军戴渊、镇北将军刘隗，二人将于今日，渡江入北，一者驻军庐江，一者引军淮阴。二郡所处位置，恰居荆州锋矢所向，豫章若欲兵行建康，势必为其迎头痛击，司马睿之意，不言而明。


日挂柳梢头，时辰将至，却未见戴渊与刘隗前来，一干送饯者搭眉翘望犹不可见，遂三人一群，五人一伙，私语不绝。更有甚者等得不耐，窜上小土坡，眺望远方，璇即，神情一震，大声叫道：“来也，来也……”


“哞……”


牛啼响于柳道深处，众人闻声而望，只见两头青牛挑出弯角，拉着车厢慢慢驰来，征西将军戴渊未着铁甲，依旧高冠宽袍，懒懒的坐于辕上，镇北将军刘隗装束亦同，背负着手，昂身挺立于辕。


二人面泛红光，酒意酣然，朝着四周人群淡然作揖，须臾，戴渊将手中牛鞭斜斜一抽，歪着高冠，捋着花须，纵声咏唱：“披荆棘兮冒风露；尺攘寸兮取故土；枕悲戈兮思越石；砥节往兮今不复，复兮复兮杯中物……”一顿，朗声道：“时局堪忧，百姓垂危，戴渊不才，愿弃此华冠，步履胡酋！”说着，将冠一抛，而后，朝着四方团团一揖，恰逢风来，仙姿飘然。


当下，有人高声赞道：“戴征西，清冲履道，英杰尔！”


“戴征西，重挽关山复洛阳，在君之一诺尔……”


“征西赴北，胡酋定然望风而却……”


赞声如潮，雷滚云动。戴渊眼晴晶亮，酒意上头，当即将胸口衣衫一扯，袒胸露腹，欲再度放声高歌，且重重许下承诺。刘隗冷冷一瞥，揖道：“戴征西，事有轻重，需得慎言。”


戴渊蓦然一愣，畅开的胸口经风一掠，酒意顿散，看着一双双殷切的眼睛，神情涩然，镇了镇神，一挥袍袖，高声道：“小小胡酋尔，何足言道，且待戴渊入北，定振朝纲于故土，复卷旌旗于累胡！”言罢，猛地一挥牛鞭，匆匆奔向柳亭。


柳亭畔，谢奕顶盔贯甲骑大马，冷冷的看着戴、刘二人，扬了扬眉，不屑地道：“纵酒论赋尚可，若与人博弈于沙场，不缔于置首于草尔！”


“然也，世之英雄，唯二三人尔……”褚裒裂了裂嘴，摇了摇头，深以为然，复道：“无奕，就此一别，且待来日，别过。”


“别过！”

第351章颖川旧族


太四兴年，七月初五，立秋，斗指西南。


庐江西南，杂草蓄莺飞，离离村郭漫原野，杜弢奉王敦之命，引军五千入驻灊县，与合肥相距百里，静待戴渊前来。


庐江郡与历阳郡间隔极近，袁耽闻知，不作声色，静观其变。


……


兖州，下邳。


秋高气爽，碧空万里无云，草海绵延至天边，内中鸟起虫飞，激起草浪翻卷，郗鉴身着戎甲，昂立于城头，眉宇凝重。


“锵锵锵！”


身后传来沉重铁履声，郗鉴未回头，指着邺城方向，沉声道：“石勒据三万雄兵于邺城，十余日即可抵锋至下邳，此僚屯邺城，于兖州而言，恰若芒刺在背矣！”


郗愔大步行至其父身侧，半眯着眼扫了一眼北方，笑道：“阿父何忧，如今石虎与刘曜对峙于平阳，虽各自勒阵而不前，然其意不言而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石虎安敢南顾？”


“呼……”


郗鉴长长喘出一口气，目凝若水，侧首看向英挺不凡的长子，渐而与一人重叠，闭了下眼，却难摒心中惆怅，暗忖：“瞻箦已若青鹤，一飞冲天，奈何璇儿……唉，悔悟已迟，莫若不悔，其奈何哉……”


郗愔见阿父愁眉紧锁，尚以为阿父忧心兖州，便笑道：“阿父勿忧，下邳尚屯八千士卒，孩儿镇守于此，外倚韩屯骑与华亭侯，定可拒胡于外。阿父自泰山城发兵，徐徐撤入徐州……”


“徐撤徐州……”


闻言，郗鉴眉头皱得更紧，十余日前，纪瞻来信，司马睿邀其暗撤徐州，以防王敦兵行建康。若撤徐州，兖州定然不保，郗鉴镇守兖州多年，虽早已谋生退意，然事及眉下，却不免心存忐忑，若失兖州，必苦万千百姓，奈何王敦锁江，致使兖州贫瘠犹胜豫州，不弃奈何？


良久，眉心放开，已然作决，怅然道：“罢罢罢，而今之局，外忧内患，故而北地难复，唯此一途，再无他路！且待为父入徐州，他日，若事不谐，愔儿亦当速来，切莫滞留！”言罢，情不自禁的走到城墙西面，遥望上蔡，喃道：“瞻箦，若失兖州，北地势危，何不同归……”


……


汝南，上蔡。


茫茫粟海青一片、黄一片，颗颗饱满的粟粒坠弯了青杆，田野间，四处俱乃持着长长草帚的农人，他们在驱赶黄雀、田鼠。


丰收在暨，人人笑语欢颜，不时闻得楚歌盘旋。


刘浓昂立于城头，嘴角微裂，眼神却极其锐利，今秋荣收即乃两载，复再一载，人心即定。而此一载，事关豫州之存亡，极其难熬，万万不容有失！


“吱，吱吱……”


一只小伊威抱着坚果，沿着城墙石梯窜了上来，待至刘浓身侧，转动着麻豆大小的眼睛瞅了瞅，丝毫也不畏惧，“嗖”的一声，跃至箭剁口，人立起来，捧着坚果朝刘浓弯了弯身，好似作揖。


“呵呵……”


刘浓冷凛的神情蓦然尽收，露齿一笑，童心忽起，伸出一根手指头，朝着小伊威勾了勾，竟然问道：“汝乃，郭郡吏，亦或……刘侯？”


“吱！”小伊威小眼睛咕噜噜一转，飞快的点了点头，继而，将手中坚果置放于石，倒退一步。


“原是，刘侯。”刘浓心情大好，转眼之时，却见小黑丫骑着小红马，倚于城下松间偷窥。


温婉儿见刘浓看来，竟生莫名怯意，眸子缩了一缩，朝着刘浓欠了欠身，继而，招手唤道：“刘侯，速来，速来……”话一出口即悔，掩嘴娇呼：“非，非也……”


“吱吱……”小伊威从箭剁口一跃而下，窜向墙梯，跳至一名白袍的肩头，顺势猛地一蹬双腿，扑向温婉儿的怀抱。


温婉儿瞥了一眼刘浓，匆匆将“刘侯”置放于马脖上，一夹马腹，飞奔疾走。


华亭侯看着小黑丫落荒而逃的背影，淡然一笑，初见小黑丫，瘦弱轻盈，宛若雨中雏燕，时光荏苒，不过载余，已然长成皎皎小女郎了，而上蔡亦如是，心中顿生温软，转而滋生豪情，纵眼扫过上蔡内外，沉声道：“草海化粟海，立章若筑城，极其不易，岂容反复！”


稍徐，按着楚殇，快步走下城墙。


“蹄它，蹄它……”


熙熙攘攘的街头，飘来一束大红，荀娘子来得甚疾，待至近前，斜斜一拔马首，拉出一道半弧，恰好与刘浓并肩，身子尚未坐正，声音已然响起：“阿弟来信，颖川旧族由襄阳起程，指日便至许昌。”


刘浓剑眉一拔，勒住飞雪，问道：“来者何人？”


荀灌娘控住马势，秀眉微皱，斜斜瞥了一眼刘浓，冷声道：“荀氏。”


刘浓道：“尚有何人？”


半晌，不闻声。葛灌娘秀足踏蹬，斜拔马首，直面刘浓，半眯着眸子，声音冷寒：“若仅我荀氏，刘使君意欲何为？”


刘浓顿了一顿，淡然笑道：“荀帅莫怒，得荀氏借舟，刘浓已然感激不尽。明日，刘浓即提三千骑入许昌，拜见荀伯母。”


闻言，荀灌娘俏脸一缓，提缰慢蹄，轻声道：“来者尚有张氏、钟氏等，共计十余族，虽不及昔日颖川士族之三成，然若刘使君持诚以待，依灌娘度之，他日，或将至一半。”言至此处一顿，凝眉道：“切莫轻视，若可护颖川不失，涓溪融海，徐而不绝。若非，荀氏亦……”说着，瞅了瞅刘浓，欲言又止。


“然也，多谢荀帅。”刘浓淡然一笑，神情了然。


当下，二人并肩驰向县公署，一路无言。


荀灌娘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两侧商肆，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刘浓，见其神情淡然而左手尾指微颤，显然心潮难平，女将军抿了抿嘴，轻声道：“娘亲此来，一为祖母复墓，额外尚有一事。”


刘浓随口问道：“何事？”


荀灌娘子眉心浅凝，脸颊却慢慢红了，低头道：“灌娘已十八了，阿父令灌娘回襄阳，灌娘不允，娘亲，娘亲……”说着，紧紧的按着剑柄，肩头微微颤抖。


刘浓蓦然回神，徐徐侧首，凝视着她，半晌未言，心浪起伏难以拂平。


两人共事载余，早已彼此相知，荀灌娘虽乃女子，然智勇双全，审时度势已具名将风范，纵数军中诸将，唯刘胤可与其相较，实乃刘浓左膀右臂，而今华亭侯乍闻此讯，恍然大悟，身为女儿，终将嫁人，岂可随他漫征沙场。


良久，良久，刘浓暗觉眉心酸楚难耐，使劲揉了揉，复又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徐徐开眼，朝着荀灌娘沉沉一揖：“刘浓得遇荀娘子，何其幸也！”吐出胸中浊气，微笑道：“然，即如浮云苍狗，亦若青山绿水，难言去留。若，若是……”


“刘使君！”


荀灌娘娇喝，正欲出言讥讽，却分辨出他嘴角的苦笑，心中顿时一暖，按着腰剑的雪指骤紧瞬放，秀眉一拔，眸子一眯，浅笑：“女子，与男儿同乎？”


“同也！”刘浓脱口而出。


“噗嗤……”


荀灌娘嫣然一笑，浅浅眯着的眸子恰若一汪水月，极其娇媚，须臾，笑容寸寸尽收，淡然道：“君若不弃，灌娘何离。”说着，歪着脑袋瞥了瞥呆怔的刘浓，冷声补道：“世人皆言，男儿当思报国，焉知，万千衣冠尽南逃，至此醉卧烟柳，不思北归，宁无一个是男儿，君自南而来，灌娘唯愿目睹君败归江南，亦回……”轻轻一纵马缰，朝前奔去，脑后红绸随风飘扬。


刘浓心中豁然一松，扬眉一笑，转念却又微呈茫然，荀灌娘奔得十丈，见其未赶来，蓦地一回首，青丝飞扬，缓拂脸颊，心思一转，即知他在想甚，当即眉梢一皱，拔马回返，冷声道：“祖镇西将亡，江东势危，石胡、刘胡虽呈乱象，尚未互伐，来日难测！依君之见，当以何如？”


声音冰冷，似箭若矢，刺人难堪，安知却令刘浓神情一振，心海随即静伏若渊，星目渐锐，令人难以直视，稍徐，淡然道：“刘浓之意，他人不知，荀帅定知！”言罢，朝着荀灌娘笑了笑，策马纵缰。


“哼，驾！”荀灌娘冷冷一哼，嘴角却弯起一抹笑，打马飞奔之余，心中暗笑：“堂堂江东之虎、冠军将军、华亭侯，尚需人哄！”


待至县公署，刘浓阔步入内，恰逢闾柔擒着纸莺，拽着裙摆朝外飞奔。


刘浓错身欲避，柔然公主却顺势攀上他的肩头，柔声唤道：“雀巴，华亭胡，闾柔，想你，欢喜你……”近来，她缠着织素，习得些许汉语。


刘浓懒得理她，将她从肩上拔下来，笑道：“且放纸莺。”言罢，步伐一转，走向东院。


闾柔愣了一愣，璇即，朝着刘浓的背影，扬着纸莺，娇声唤道：“雀巴，山有莫兮，莫有纸，西悦君兮，君不纸……”


刘浓身子一个趔趄，徐徐回首，皱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卷袖闪入月洞。


桥大美人正于桂树下教导小绮月《毛诗》，亦乃《越人歌》，待见华亭侯走进来，大美人眸子一颤，故作未见，小美人却扑扇着大眼睛，嘟嘴道：“义父，闾柔阿姐夺了绮月的纸莺……”


“绮月需好生习诗书，何需纸莺。”刘浓淡然说着，来到桂树下，跪坐于苇席中，凑近桥大美人，附耳低语几句。亦不知说了甚，桥大美人手中细笔轻颤，滴墨入纸。


少倾，桥游思敌不过刘浓厮缠，只得命晴焉领着小绮月去城外放纸莺。待晴焉于小绮月离去，华亭侯哈哈一笑，将桥大美人打横抱起，大步若流星，钻入湘妃帘中。


是夜，刘浓召集诸吏于帐，令郭璞传檄汝南诸县，令诸坞陈部曲于上蔡……

第352章观已观人


襄阳始置于周，得名于西汉，南援三州，北集京都，上控陇坻，下接江湖，故，自秦汉以降即为荆州重镇，兵家必争之要地，军事之要冲。


因其紧毗汉水，逐水朔流而四通八达。若欲往东北，履新野走南阳即可至颖川，若欲至西北，跋房陵涉上庸即可抵长安，若欲往东，或走宜都、或经巴东，即可入蜀腹，若欲赴江南，仅需一叶蓬舟，即可携得千里清风，汇入大江。


故而，自永嘉之乱伊始，南逃之民共计两条路，其一，经豫州南下，渡江入南；其二，即入荆州，散落各郡。王敦军府建于豫章，为防胡人南下，十余万精锐布控荆州。诸如刘浓，军帐居上蔡，军势直抵颖川。


复因十载南流，江东各郡已然人满为患，大将军锁江据守，南渡之衣冠别无二择，仅能携族入荆州，故而，豫章军府世家云集、英才济济。


而此，荆州各郡因纳雍、冀、豫、司、益等州之民，一时间，繁华而兴盛，然，有其利必有其弊，本地士族与北来士族之争愈演愈烈。颖川士族南渡之后，大多居于襄阳，而襄阳即为争端之首，大将军置若罔闻，任其争斗，暗乐于其中。


颖川自古多俊杰，有识之士窥破大将军意图，不甘任其把弄于股掌间，是以便趁着豫州渐安，而祖逖将亡，大将军意图兵行建康之际，欲复返颖川一探究竟。如若不然，大将军岂会容士族北归。


意欲北返士族以荀氏、陈氏为首，于六月底乘荀氏巨舟北上，履十余日风尘，终至颖川。


“鹰，鹰……”


苍鹰杳然于空，低低掠过一望无际的草海，待至一处境地，猛地一头扎下，自草丛深处抓起一条长虫，螺旋腾空，直斩苍穹。


“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去故乡而就远兮，遵江夏以流亡；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朝吾以行……”


悲怆的《哀郢》响起于荒原，其声雄浑，漫卷黄沙。少倾，滚滚官道中，一条长龙匍匐蜿蜒由南而来，内中极杂，既有铁甲骑士，亦有高冠宽袍者，牛车复马车，男女或老少，尽皆凄然。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跖；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声音越来越悲，令人闻之肝肠寸断，有人挑开车帘，怯怯一眼，只见漫漫草海，百里无人烟，默然而泪坠。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颖川也颖川……”


高歌者乃是一名宽袍老者，其人并未坐车，骑着一匹大黄马，年约五十有许，相貌堂堂，眉若柳尾，作花白色；眼若卧凤，顾盼生威；鼻似悬胆，唇若弧锋。


其人乃颖川陈氏家主陈眕，与潘岳、刘琨等人并称为“金谷二十四友”，待途经一株老柳，枝叶眷冠，絮叶迷眼，陈眕神情蓦然一怔，下意识地伸手一揽，捉了满把柳叶于手，细细一嗅，紧皱的长眉徐徐放开。


继而，颤颤危危的翻身落马，面对着茫茫草海，目光迷离，神情极怅，嘴唇开阖不闻声，慢慢跪了下来，跪匍于黄沙道，挽袖于眉上，深深三稽，璇即，抓了两把泥沙，高高扬起，纵声悲啸：“颖川也颖川，陈眕归来也……”


“颖川也，阿父也，钟雅归来矣……”


“禹土也，狐死必首丘，落叶犹眷根，娘亲，娘亲，孩儿已入颖川矣……”


霎那间，络绎不绝的跪地声，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不绝于耳，莫论男女老少，莫论骑马、坐车亦或步行者，尽皆跪伏于滚烟黄沙，南匍面北，长稽。神情庄重，眼神悲凄而沉恸，令人心悸。


稍徐。


陈眕按着膝，坐直了身子，徐徐抬起双手，正了正顶上之冠，系了系颔下丝巾，扫了扫袍摆黄沙，神情危然肃目，扫了一眼佐近之人，朗声道：“国破家离，背族弃乡，其责其任，在我辈之肩矣！陈眕已然老朽，然，颖川乃九州之冠盖，会天下英杰于夏土，我辈虽不肖亦无能，却不容作妇人长涕矣！且来，随我入许昌！”言罢，挥开伸手欲扶的随从，挺身而起，拽着马缰，翻上马背，打马直走。


“许昌，入许昌……”


“许昌旧李，十载未闻，曾记荀羡乎……”


蹒跚人群前行，荀羡纵马窜至小山坡，瞭望远方，哪里可见古李，唯余一片苍茫，默然一叹，拍而至牛车畔，轻声问道：“阿娘，此乃何地？为何孩儿已然忘却？”


闻言，婢女卷帘，内坐一名中年妇人，长得极俊，眉目依稀与荀灌娘相似，颤抖着眼睑，瞥了一眼漫野，叹道：“此乃父城境，为娘故族世世代代绵承于此。往前七里，有涓涓清溪，两岸俱是桃林。若逢花期，飘香十里，为娘……”


待至七里，不见桃林与清溪，荀羡指着一片枯枝与干涸的草垅，皱眉叹道：“阿娘，乃是此乎？”


“然，然也……”


妇人乃郭氏，默默掏出丝巾，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转念想起一地，细眉若展云，嘴角挑笑，欣然道：“往东十里，有碧波莲潭，游鱼堆鳞逐香莲，乃是父城一绝，为娘与汝父即是于此相识，曾记昔载，恰逢上巳节，衣冠娥眉簇云来……”


复东十里，荀羡抓了一把草籽，撒入浑浊的腐水潭，须臾间，冒着臭气的潭面汹涌搅动，硕大的游鱼腾空而起，张着獠牙大口，竞相争夺厮杀。更有甚者，向岸边扑来。


荀羡神情大惊，猛然后退，却恁不地瞅见潭边腐草处显露一截乌黑尸骨，手骨犹自撑向天空，荀羡惊赫欲死，“唰”的一下，面色惨然若土，拼命抽马，窜至牛车畔，惊声道：“阿娘，阿娘……”


“唉，我儿莫惊，为娘见也……”郭氏慢慢闭下帘，背抵着车壁，泪水滚落，止也止不住，赫得婢女垂首敛眉，不敢言。


荀羡年方十三，极其好动，不多时已然忘却惊惧，于人群中穿梭来去，奔至一株老李下，抬头仰望，此时正值时季，树上挂果累累，伸手拽了几颗，打马而回。


陈眕勒马一横，拦住荀羡去路，捋着长须，笑道：“令则，为何择李而不食？”


颖川士族极其眷内，荀羡知晓陈世伯是在考究自己，当即便沉沉一礼，揖道：“回禀世伯，道旁之李，无人路折，必苦。故而不食。”


“哦……”陈眕长眉一挑，淡然一笑，将手一摊，笑道：“且将果于我，吾且食食，试尝甘苦。”


荀羡摸了摸脑袋，犹豫道：“世伯，侄儿岂可献苦李于尊长。世伯若欲知甘苦，侄儿理当代尝。”说着，塞了一枚李子入口，皱着眉头，胡乱一阵嚼，焉知却非苦涩，甘甜入味。


陈眕笑道：“何如？”


荀羡嚼着果子，神情极其不解，继而，眼晴一亮，挑出最大的一枚，奉呈予陈眕，恭声道：“此李不苦，味呈甘甜，世伯且食。”


陈眕接过果子，抛了抛，定定的看着荀羡，赞道：“令则知礼，体身于礼，不可多得矣！”顿了一顿，转动着手中李果，笑问：“令则可知，道旁之李，为何不苦？”


荀羡瞅了一眼不远处高大的李树，复看了看荒芜的草海，答道：“回禀世伯，乡野无人，故而，挂果于树，逢阳自熟，遇秋复落，其味甘甜。”


“然也！”


陈眕欣慰一笑，置果于唇，轻轻一啃，咀嚼着其中甘味，半眯着眼，凝视荀羡，慢声道：“令则摘果，共得其三，其一自食尝苦，其二奉呈老朽，其三，想必奉于汝母。令则知礼而守礼，乃君子矣！然，纵论天下九合，浩然君子何其孤矣！”


说着，举着果子环环一邀，嘴角一歪，冷笑：“人相忘于道术，鱼相忘于江湖，湖海之阔，君子驰道于术。若以术而论，此果若逢其会，足可杀心、倾国，亦可平天下而牧万民。令则，可知为何？”


“杀心倾国，平天下，牧万民……”


荀羡瞅了瞅掌中果，眉头紧锁，细细一阵沉吟，思海翻滚，混乱如麻，良久，揽袖于肩，肃然一揖：“侄儿不知，恳请世伯教诲。”


“固所愿尔，何当请也！”


陈眕朗朗一笑，慢食李果，信马由缰，边走边教导：“名、利、性、命也，天下之万物，道之垂于术，皆难逃其四字。令则且思之，此果若植于危崖……此果，若雍容于华堂……此果，若置于伯仲……此果，若不俱脯，仅余核……”


一路往东，老者谈笑自若，挥斥方酋，将名利性命逐一抽剥，直指人性本心。年少者时而沉思，倏而大悟，面泛红潮，显然有所得。待得老者将诸般谋算纳川融海，年少者将其融会贯通之时，许昌已然在望。


“阿娘，阿娘……”


荀羡踏蹬而起，搭眉眺望许昌，但见大道两旁人群如海，嘴角一裂，策马风回，奔至牛车边，笑道：“阿娘，许昌将至，孩儿已见阿兄矣……”


郭氏挑开帘，探首望了一眼远方，恬静笑道：“近几日，我儿从习于陈家世伯，可有所获？”


荀羡眉宇一正，从怀中掏出仅余那枚李子，毕恭毕敬的递给娘亲，垂首道：“君子居上善，洞万物若观火，观已观人制于人，牧野于从容……”良久，方毕，揖道：“娘亲，然否？”


“然也！”


郭氏将果子以丝巾包起来，小心翼翼的揣入袖囊中，看着英秀的儿子，轻声道：“我儿，需得牢记，我颖川士族，非他郡可比，即在此：观已观人制于人。”


“诺。”


荀羡眉飞色扬，挽着袖子深揖，见阿娘未食李，即笑道：“阿娘，此李甚甜，为何不食？”


郭氏笑道：“且留于汝阿姐。”

第353章异日齐风


残阳如血，层铺于颍河，一半瑟瑟一半红。


许昌城外，荀蕤领着颍川诸坞背临颍河，夹道相迎，颍川非同别郡，诸坞十之八九乃祖逖复豫州后，侨居襄阳之颍川旧族所派遣，故而，得闻本宗前来，尽皆扛案抱酒，恭迎于道口。


席连席，案接案，中置坛坛老酒，各色吃食。


官道中，衣冠簇拥，莫论老少，尽皆翘首以待，虽冠带依旧褴褛，然神彩奕奕。


罗坞主入颍川已然六载，得闻本宗主母将至，终宵未曾阖眼，一大早便守侯于柳道边缘，而今日将落，终日滴水未沾，却不觉饥饿疲累，待见西面荡起一道绵延黑线，神情蓦然一怔，璇即，豁然大喜，一把拽住长子的手臂，颤声道：“主母，主母来也，快，快……”


“是，阿父。”


长子与次子瞬间会意，当即扶着年老的父亲奔向西面，罗坞主被儿子架着，近乎足不点地，神情激动不已，待眯着眼辨清了荀氏牛车上的暗纹，老泪滚了满脸，“扑通”一声，跪伏于地，胡乱抹了把脸，稳了稳心神，正了正冠，匍匐长稽，朗声道：“荀福，见过主母，主母身子可好？家主身子可好？”说着，悄悄抬眼，辨了辨荀羡的模样，嘴唇一阵乱抖，朝着荀羡重揖：“荀福，见过二郎君！”


荀羡赫了一跳，勒马避在一旁。


“荀福……荀福？！”


素手卷帘，郭氏看了一眼老态隆钟的罗坞主，眯着眼想了一想，继而，眉眼尽开，笑道：“原是荀福，勿需多礼，快快起来。”


“哎！”罗坞主脆声而应，蓦地一抬头，瞥见儿子们尚伫着，当即勃然大怒，竖眉喝道：“主母当面，安敢直视？快快见礼！”


“诺。”


几个儿子朴簌簌跪了一地，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却不知该如何自称，只得硬着头皮，齐声道：“见过，主母。”


“混账！”罗坞主猛地一拍额头，满脸涨得通红，既羞且恼，怒不可遏，便欲执拐教训。


“罢了，罢了！”


郭氏温婉笑着，摆了摆手，瞥了眼柳道，见众人皆已下车步行而往，拘了十来日，也有些困乏，便搭着婢女的手臂，款款下车。


罗坞主拄着拐杖，神情恭敬，落后半步。其乃荀氏老人，郭氏也不生疏，当即便问些琐碎的事。罗坞主毕恭毕敬的答着，蓦地想起一事，裂嘴笑道：“主母，大郎君于许昌，甚得祖豫州看中，多委以重任。自华亭侯执掌颖川以来，亦多有帮扶。”


“华亭侯……”郭氏顿了一顿，眉头一皱，不作声色地道：“可是那华亭美鹤……刘氏，刘郎君？”


罗坞主满脸洋笑，答道：“然也，华亭侯马踏洛阳，横锋陈留，战胡于野，逢战必胜，威名播于豫州，南北千里，无人不知。主母，小娘子现为……”


闻听此言，荀羡两眼发光，眉飞色舞，搓着手，插口道：“阿姐何在？”


罗坞主笑意更甚，捋了捋须，朗声道：“小娘子身为汝南典臣，掌华亭侯骑军主帅，曾于虎牢关前，咆阵破关，阵斩石勒十八骑，更与洛阳一役，逐刘胡镇东将军呼延谟于野，横尸百里……”


“妙哉！阿姐了得！！”


荀羡击掌大赞，恨不得身逢其会，却恁不地一眼瞅见娘亲满脸冰霜，当即挑了挑眉，轻声道：“阿娘，阿姐自幼即喜弓马，巾帼不让须眉，确乃了得！”


此时，罗坞主也会过意来，瞥了一眼主母的神色，心中蓦然一动，陪笑道：“主母勿忧，而今之北地，各郡皆传小娘子美名，华亭侯待小娘子……”


“唉，罢了。”郭氏默然一叹，愁眉堆云，心道：“美名徒奈何，身为世家女郎，年已十八，理当奉针捉绣，岂可终日持剑与人争胜！纵数千年，前所未有矣……”


荀羡心知娘亲之意，耸了耸肩，恰见其兄阔步迎来，当下纵马向前，高声叫道：“阿兄，阿兄……”


荀蕤也有两载未见娘亲与阿弟，神情极喜，瞥了一眼马背上的阿弟，笑道：“二弟，何为大也？”


荀羡眉梢一扬，翻身落马，答道：“乾居上，坤处下，人行于其中，乃大矣！”


荀蕤一边走向娘亲，一边随口道：“人行于乾坤，天地反复，顷刻即亡，何故为大？”


荀羡道：“体天道于自然，履自然于江湖，博浪而行其中，故而为大。”


“妙哉！二弟已然长成！”


荀蕤微微一笑，甚是开怀，拍了拍阿弟的肩，大步奔向娘亲，待至近前，正冠撩袍，跪于黄土中，稽道：“娘亲，孩儿不肖，未能秉孝承膝，尚请娘亲责罚！”


“我儿，快快起来。”


郭氏一把将儿子拉起来，搭着他的手臂走向迎接人群，待见佐近已无外人，委实放心不下女儿，皱着眉头，轻声问：“蕤儿，汝阿姐可好？”


闻言，荀蕤愣了一愣，眉尖跳了跳，暗自沉吟一番，低声道：“阿娘，孩儿已然劝过阿姐，奈何阿姐，唉……”言犹未尽，叹了口气。


郭氏神情了然，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角由然一酸，泪水险些滚落。


“壮哉！！”


恰于此时，不远处暴起一声大赞，不是别人，正是荀羡，母子俩寻声望去，只见许昌城门嘎吱吱一阵乱响，璇即，内中铁甲鱼贯而出，数千人踏步齐行，未闻他声，唯余沉重雄浑的步伐与铁甲锵锵声。


当先数骑顶盔贯甲，横打丈二剑槊，待引军至颍河畔。


“鹰，鹰……”正中一骑肩上停着一只鹞鹰，便见那鹰猛然一声长啼，璇即振翅，撕风裂云、直斩苍穹。


那人慢慢扫了一眼官道，高高斜举剑槊，喝道：“郎君将至，列阵！”


“霍、霍霍……”、“虎、虎虎……”


整齐划一的咆哮声，恰若滚雷云爆，犹若实质，直直砸了过来，撞得人牙齿发酸，浑身战栗，情不自禁的不住后退。而对阵，只得数十息，阵势即成，呈锋矢阵，剑锋直指官道。随后，数千人静默，手按寒刀，微微倾身，虎视前方。


“蕤，蕤儿……”郭氏面白若纸，紧紧的捂着胸口，嘴唇颤抖不休。


“娘亲莫惊，此乃戌城军士！”荀蕤瞅了瞅战阵，眉心凝川，撇了撇嘴，暗自腹诽：“太过，太过矣……”


陈眕眉梢轻抖，负着手，捋着须，强压着背后微微颤抖手，笑问：“此乃，荀氏精曲乎？贤侄背城列阵，半道夹迎，颇具古风矣！类其父，类其父矣！景猷兄，后继有人矣！”（荀蕤之父，荀崧，字景猷）


郭氏与荀羡，齐齐看向荀蕤。


“非，非也……”荀蕤顿时挂不住了，面上蓦然一红，瞥了瞥娘亲与阿弟，复瞅了一眼战阵，涩然道：“世伯容禀，此乃华亭侯之白袍矣！”


“鹰，鹰……”


暨在此时，鹞鹰去而复返，尚且复来两只，三只鹞鹰呈“品”字形，低低斩过林梢，盘旋不去，啼声苍劲。荀蕤抬头仰望，神情幽幽，怅然道：“华亭侯，来也……”


北宫与薄胜等将拍马纵来，朝着陈眕捧枪一礼，复对荀蕤道：“荀内吏，郎君将至，我等理当前迎，暂且别过！”言罢，倒拖剑槊，如风卷走。


少倾。


“轰隆隆……”


天边响起滚蹄声，林梢与草海中的鸟雀闻声而惊，扑簌簌溅飞，地皮亦因此而轻吟震颤，矮案上的瓜果等物滚了满地。


“呜，呜……”


苍凉的号角裂声乍起，来回穿插于云宵，璇即，雷爆如雨，马蹄踏碎风海，辗烂静湛，蛮横极致的撞入眼帘，铁甲漫云，巨枪排城，倾山倒海般袭卷而来。闻者噤若寒蝉，观者脾胆眦裂。


俄而，来势渐缓，唯余两骑并肩风驰，依旧疾若雷电，左首之人白骑黑甲牛角盔，大红盔缨随风翻卷。右首之人，浑身华甲，额缚红绸，肩披大红披风，被风扯得冽冽作响。待至三十丈外，白骑黑甲故意落后丈许，右首之人秀足踏蹬，高高勒起马首。


“希律律……”


朱红焉耆马人立而起，振声长啸，奋力刨着前蹄，女将军人随马起，英姿飒爽，无人可匹。


“阿，阿姐，壮，壮哉……”荀羡不停的眨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足可塞入一枚鹅蛋。


“灌，灌儿……”郭氏泪眼婆娑，神情复杂无比。


“唉……”荀蕤摇了摇头，一声长叹。


陈眕面带微笑，捋须赞道：“异日齐风，荀氏之娇儿矣。”


“娘亲！”


荀灌娘身子俏俏一旋，红氅飞扬间，已然下马，牵着焉耆马走向娘亲，眸子一眨不眨，与娘亲默默对视，继而，眸子一颤，眼底泛酸，松了缰绳，一头揉入娘亲怀中，唤道：“娘亲，娘亲，灌娘不孝……”


“灌儿，灌儿……”郭氏乍然一见女儿，心若琉璃，瞬间崩裂，满腔满意唯余疼爱，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脸颊，泪滚如珠，一叠连声。


“咳……”刘浓捉拳于唇下，重重一声干咳，璇即，翻身下马，来到众人面前，团团一拱，朗声道：“华亭刘浓，见过诸君！”待转至郭氏时，剑眉一低，嗡声道：“刘浓，见过荀伯母，伯母一路辛苦！”


“哼！”

第354章寒蝉秋鸣


月勾上弦。


冷凝似冰，秋蝉残鸣。


天轮月色凉如水，洒入小院作影笼。笼中薄蝉，鸣声微弱凄切，仿若婴儿悲泣，与盛夏欢唱不可同日而喻。


此乃荀氏旧院，曾荒弃数载，经得荀蕤两载细心修缮，已渐复昔日模样，院墙植着月桂树，飘香四溢。


夜筵已毕，刘浓与颍川旧族之间，虽难言宾主，然各自尽欢。


而此刻，刘浓就着丝丝蝉鸣，身袭修颀箭袍，跪坐于树下笼影中，在其身侧，左右成列，刘胤、言续、北宫、薄盛、唐利潇、冉良、薛礼、王平诸将，一一在座。


如今，刘胤身为步军主帅，北宫为副帅，前者控轩辕关主掌颍川战事，后者据许昌抚颍川诸坞。现下，北宫正小声的回禀着颍川诸坞态势，刘浓端着茶碗慢品，时而点头沉思，倏而轻言细问。


待北宫禀毕，刘胤按着腰剑，朝刘浓含首道：“郎君，桃豹据洛阳，其人贪诈凶顽，时常遣零星胡骑越岭而入，肆意侵扰颍川，数月以来已有三起。来骑不过百，实不足虑，已然尽为刘胤斩首。然，因其风迅诡诈，故而，颍川难若汝南安矣！”


流骑即若飞蝗，于城无忧，专肆掠野，危害实大，刘浓稍作思索，把盏一搁，沉声道：“冉良、王平听令！”


“令在！”冉良与王平按剑垂首，王平亦乃乞活军旧部，极擅弓马。


刘浓道：“即日起，冉都尉率两千白骑、王曲都率其部轻骑归入颍川，逐胡骑于野，但有来者，毋宁一骑脱逃，即杀无赫，标首关旗！”


“诺！！”二将轰然应诺。


刘胤看了一眼唐利潇，浓眉一挑，嗡声道：“郎君，来而不往非礼也，擅守者必然擅攻，只守不攻非行兵上道，若得三千骑，刘胤即愿一战，斩桃豹之胆，以好为日后计。”


刘浓微笑道：“但且言来。”


刘胤虎目吐光，语声沉稳：“洛阳屯军万五，桃豹性贪，故而缜微，然，缜微者必受关已利诱。洛阳之战，桃豹惨败于郎君，引以为耻。故，刘胤欲遣步军入洛阳西，渐呈粮草难继而退，引桃豹前来截粮、追击，届时回戈铤击。”顿了一顿，复道：“桃豹帐下，存晋室遗士。”


“妙哉！”


刘浓早知桃豹参军乃忠晋室，细细一阵盘桓，击案而赞，祖逖将亡，胡人必行窥探，理应强势以待，当即作决：“据颍川，汝南即安。若欲捕战机于瞬息，雷隼不可缺，唐利潇何在？”


“在！”


刘浓瞥了一眼月洞口，按膝而起，摆手道：“尽遣雷隼侦骑，扑捕洛阳。桃豹极其擅逃，诸将需戮力而为，唯愿此战，侵袭如火，削其首而标旗，震慑二胡！”


“诺。”


诸将垂首应诺，颍川贫瘠而秋收将至，此战宜速不宜缓，当下，北宫命人抬出沙案，众人借着华月之光，据案推行战事，各疏已见，谋略并出。


月洞外，陈眕恰好来访刘浓，耳闻目赌之下，悄悄探冠，但见月下诸将，铁甲光寒、雄健骄骄，据着沙案争得面红耳赤，而华亭侯端着茶盏喜观其变，不时出言却正中关键，老族长抬首望月，低头俯影，面上笑容渐浓。


半个时辰后。


诸将鱼贯而出，犹自低声争论，待铁甲隐入夜中，陈眕自树影浓密处走出，顺手将趴于树杆的一只秋蝉捉于手中，慢悠悠度入院内，捋须微笑：“浓夜正盛，蝉褪犹清风，华亭侯煮茶于月下，好雅兴！”


刘浓早知其暗窥于外，当即微微一笑，按膝而起，疾行几步，揖道：“刘浓，见过陈尚书。尚书若不弃，不妨一道品评。”


陈眕乃海内名士，自南渡伊始，王敦即上表请为吏部尚书，然，迄今为止，却从未趾临建康，是为遥领。非是其人不往，而乃大将军不令其往。


“甚好，甚好。”


陈眕慢腾腾落座于刘浓对面，将掌中秋蝉置放于案角，蝉离掌而不飞，若非羽翼犹颤，几若汉八刀！老族长瞥了一眼尚未抬离的沙案，笑道：“昔日马伏波堆粟即山川，而今华亭侯煮茶观天下，华少而英发，犹胜马伏波矣！然，马伏波其人，并非君子矣，因际逢会，成亦而此，衰亦而此。华亭侯，以为然否？”


言外有音，马援乃隗嚣叛将，临阵反戈从光武，虽功勋着著，一生却极其坎坷，不时为士人所诟病，曾有十余年，忠奸难辩。


刘浓剑眉微微一扬，提起大鹅壶，浅浅斟得一盏，半奉于陈眕，笑道：“陈尚书此言差矣，暂且不论斯人已作古，但言其所为，天下九州，兵戈乍起，百姓离离，择优而辅令天下安，乃士之所为矣！”


陈眕抿了一口茶，淡然道：“何者为优？若言当今之世，石胡强胜，刘胡亦控雄兵二十万，复观江左，大将军屯甲十余万，勒令而不前，晋室已然势危，足不出建康。诸此，孰优孰劣？”


“非也！”


刘浓捧起的茶盏滞于半途，星目炯然，直视陈眕，沉声道：“道居上善，非同类而难论优劣。二胡逆道而行，妄起干戈，造乱天下，华夏之土为其分崩离析，赤地千里不闻人语，大河内外尽飘血颅，其罪难书，其罪难言！纵观千年，唯此二僚不足为人！兵势有云，杀之若可安，即行杀之！刘浓不才，毕生之愿，誓捉其首，插于旗颠！！”


声音愈来愈昂扬，胸膛起伏不休，凤目若剑，逼人胆寒，华亭侯怒了。


陈眕却半分也不惊惧，反微微倾身，把玩着案角寒蝉，淡声道：“华亭侯所言甚是，日间，吾观亭侯战卒，足堪百战悍锐，胡酋亦难敌。适才，吾不慎得闻，亭侯欲取桃豹之首，震慑诸方。其势壮哉，其心壮哉！然，吾有一问，华亭侯万军齐动，可堪足月否？”


闻言，刘浓抿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盏，淡然道：“陈尚书慧眼若观火，刘浓钦佩。然，汝南粟海已黄，秋收在暨，且待来日，外可言伐，内可言安。”


“哈，哈哈……”


陈眕放声纵笑，将秋蝉捉于掌中，身子慢慢站起来，冷声道：“华亭侯当陈眕乃三岁螟童乎？汝南一郡，纵然丰庆，供养万军已乃其极！内安尚可，外伐实难！而今之时局，士稚行一桃杀二士，搅乱二胡。然，时也命矣，而今士稚亦将亡，恐二胡尚未内伐，已然挥军南下。如是，姑且不言祖氏内忧，且言豫章，届时，敌临两面，忧从中起，亭侯将以何如？”


不愧为颍川士族之首，长长一言，剥蚕抽丝，已然道尽天下走势，刘浓心生佩服，面却不改，抹了下左手，徐徐起身，直面陈眕，缓缓挽袖至眉，慢慢一揖：“天下若棋盘，众生若棋子，各行其道，各垒其营。陈尚书只知诸事，却不知刘浓，而今，刘浓无言以对，但有一约，愿与君谋。”


陈眕冷冷一笑，转动着指间蝉，漠然道：“亭侯既有约，陈眕愿闻其详。”


刘浓抬起头来，凝视天上月，深吸一口清风，负手道：“苍天在上，冷月挂怀，黄土居下，悲怀难耐。如今，刘浓唯余一言，暨待天可怜见，估我华夏，使得内忧不起，中乱暴止，外侵难扰。彼时，愿请陈尚书莅临颍川，把臂言欢、共逐胡虏！”


良久，良久，陈眕凝视着刘浓的侧脸，目光越来越柔和，揽袖于眉，淡淡一揖：“即作此约，且观他日，若为亭侯言中，内忧嘎止，陈眕必携族而来，若亭侯不弃，愿将此余生，付于残戏，效力于冠军将军，军帐之下！”


“啾……”


言罢，陈眕摊开右掌，轻轻一抛，秋蝉受惊，蓦然乍飞，陈眕叹道：“恰若此蝉！”


“恰若此蝉……”


刘浓目光追逐寒蝉惊飞。


但见蝉翼薄透其鸣亦微，然，随风杳然终究不坠，险之又险的掠过院墙，穿过桂树笼，振翅盘旋于青巷中，一路“啾啾”作鸣，匍匐翻飞至隔院，直入其中。


一巷之隔，森然若重楼。


桂花落，香满小楼，寒蝉掠翼，抖落翅尖桂瓣，临潭一跃，映潭徐飞，待至小轩窗畔，窥见内中烛影摇曳，且窗斜一缝，当即“啾”的一声，扎入窗内。


“蝉……”


荀灌娘身着抹胸襦裙，倚于梳妆台，伸手一捕，将蝉捉于掌心，雪掌若玉，此蝉亦若玉，安静的伏于掌中，轻轻颤翼，莫名的，小女郎眸子一酸，小心翼翼的将手掌伸出窗，微微一扬，蝉随风走，神伴蝉遥，稍徐，从袖囊中掏出一枚李果，默然转身，徐徐跪于青毯中，捧李于眉，颤声道：“阿娘，女儿不孝，唯请阿娘疼怜……”


“唉……”一声幽叹。

第355章烟雨蒙兮


烟雨蒙兮，落叶浮水。


处夏已毕，白露将临，建康城里里外外罩得一层薄雾轻纱，青牛识途，哞哞慢行，车轱辘辗过微湿的潭畔，滚出浅痕两行，林中已不闻蝉吟，唯余草丛蛙鸣。


绣着暗海棠的锦帘半掩半卷，杨少柳端坐于其中，身袭白底粉边滚纱裙，螓首微歪，凝视着帘外微雨飞絮。嫣醉侍于一侧，眸子盯着草丛深处，好似在搜寻内中青蛙。杨少柳四婢，革绯居寿春，夜拂随罗环入吴兴，红筱侍于上蔡，而今唯嫣醉一人，嫣醉颇觉孤单。


辕上车夫身着青袍，乃是李越，他们将将至丹阳与碎湖会面归来，即将入建康城。


待至弯道口，李越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回过头来，轻声问道：“小娘子，咱们入建康酒肆，亦或城郊别院？”


杨少柳想了一想，脑袋向左肩碗大的海棠靠了靠，舒展了下身子，淡声道：“行了数日，身子略乏，且入别院。”


“诺。”李越勒牛，转向城郊。


嫣醉眸子一眨，问道：“李师，咱们城郊有两栋别院呢，即往西亦或往东？”


“往东。”杨少柳与李越异口同声。


李越眉梢扬了扬，嫣醉噗嗤一笑，偷偷心道：“小娘子与他一样呢，重情恋旧……”转念又想：“若是如此，为何每逢他归来暂住，小娘子事后得知，即会命人将他的物事搬至另一院呢？唉呀，不懂不知，嫣醉不知……”


杨少柳瞥了一眼嫣醉，见其摇头晃脑而眼睛乱眨，心思一转，即知她在想甚，烟眉微蹙，暗恼欲嗔，转念又止，探出皓腕素手，将帘外一片沾着露水的柳叶接入掌心，微凉。


“呀，白袍！”


嫣醉指着柳道娇呼，李越与杨少柳闻声而望，只见柳雾蒙蒙中，巨枪若林，白袍浮浪，中有两骑不同，一骑明眸皓齿、着锦衣宽纱，一骑英姿飞扬、披大红长氅，惹得过往行人指指点点、私语纷纷。


而此时，柳道中，披氅女骑士也看见了斜对面牛车旁的白袍，眸子一眨，侧身吩咐几句，璇即，倒拖着丈二长枪策马奔来，待至近前，秀足猛踏，高高勒起马首。


“希律律……”


朱色马刨蹄长啸，女骑士人随马起，待马蹄落下，看清了帘中人，神情一怔，半晌，捧枪道：“车中乃何人？吾乃江东之虎、华亭侯、冠军将军帐下骑都尉，孔蓁是也！”


长长的一窜称号，极其绕口，使得嫣醉愣了，眸子乱颤，嘴里却喃：“都尉，女都尉哎……”


方才微风卷帘，将杨少柳面上的丝巾也揭开了，匆匆一瞥，国色天香难妆容，当下，杨少柳默默含了含首，待丝巾垂下，淡然道：“孔都尉一路辛苦，阿弟居上蔡，可好？”


“阿弟……”


孔蓁眼睛眯了眯，凝视着帘中人，稍徐，回过神来，嫣然道：“原是华亭侯之姐，华亭侯甚好，孔蓁见过。”横打长枪，微微倾身，心里却道：“真美，好美，姿冠万芳当如是也！怪道乎，华亭侯也美……”


杨少柳款款欠身，还了一礼，漫声道：“孔都尉何来？”


孔蓁道：“孔蓁奉华亭侯之命，送此女入建康！”说着，扭头一看，却见柳道中浮橙如云，无数围观的人群已将道路堵塞，尽皆朝着自己指点不休，秀眉一拔，顿时怒了，沉声道：“刘小娘子，孔蓁尚有军令在身，不便久留，且待他日，临别再叙。”言罢，勒转马首，拍枪疾去。


“刘小娘子？”


嫣醉探首出帘，挥扬着手，娇声唤道：“孔都尉，我家小娘子并非姓刘……”言至此处一顿，眯着眸子笑道：“然，然也，迟早，迟早姓刘……”


“嫣醉，休得胡言！”杨少柳玉额微红，面上丝巾颤动，伏于腰间的手指轻翘，显然怒了。


“小娘子，莫怒。”嫣醉吐了吐舌头，脑袋一缩，蜷于角落，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家小娘子。


“驾，驾！”


孔蓁策马疾奔，待至近前，见人群围而不散，愈聚愈众，当即怒不可遏，挥枪一挑，将一面桐油镫挑飞，提枪环指，斥道：“汝等，何故拦路？军令如山，若行耽搁，定斩不饶！”


“军令，何来军令也？纵论古今，女子披甲，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矣！”有人捋着须，眉色正危。


人群起哄：“然也，然也，有失体统矣！”


“身披白袍，当是华亭侯帐下，为何……”


“拙！”


孔蓁羞恼难当，正欲喝斥，却见无载提马踏前三步，逼得人群倒退如潮，璇即，便听无载冷声道：“纵论古今，未见如斯之士矣！不思报国令北，不思逐胡复土，终日捉酒于怀，坐观山河轰倾而不闻，如斯男儿，不死又何为？！”说着，看了一眼孔蓁，娇声道：“孔都尉与胡酋血战之时，尔等何在？孔都尉逐胡骑于野，匡扶万民之时，尔等何在？孔都尉弃红妆而束甲，尔等扪心扣冠，宁不惭矣？！”


其声昂昂，自具一种气度，不容亵渎，震得人群哑口无言。


孔蓁眸子微酸，自入历阳，一路南来，她便受尽士人窥视指点，而今胸中浊气尽出，朝着无载微微一笑，策马撞出一条道路，引军入城。


无载却回首凝视斜对面渐去渐远的牛车，神情悠悠，轻声道：“孔都尉方才所见之人，乃是何人？”


孔蓁道：“华亭侯家姐。”


无载莫名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莞尔笑道：“原是如此，如斯美人，倾国倾城……”


“小娘子，白袍！”柳道另一面，有婢女挑开边帘，指着城门口娇呼。


“白……白袍！”


袁女正眷眷的趴于另一边窗口，百无聊奈的数着蒙蒙细雨中的落絮，闻听此言，神情蓦然一怔，继而，眸子晶亮，揉身扑至反面，探首一看，见巨枪白骑正欲入城，当即伸足踹帘，“嗖”的一下，窜至车辕，挥手招过牵马随从，粉丝履踩着马蹬，璇身而上，朝着城门追去。


“小，小娘子，且慢些……”婢女方才被她撞翻了，慢慢爬起来，抹着眼角，伸手出窗帘，怯怯的唤。


“驾，驾驾！”


粉纱浮微雨，朱马飞娇娥，白骑已入城，一名守卫见来骑凶猛，当即挺戈欲前，焉知，腿上猛地一痛，随即身子一歪，撞上了墙壁，尚未来得呼痛。“啪”的一声，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守卫揉着胖乎乎的脸，怯怯的看着城门小校，嘟嚷道：“校，校尉，何，何故……”


“作死！”


城门小校袁仨擒住守卫的衣襟，将其拧起来，双眼圆瞪，喝道：“汝亦生双目，何故目不见物？此乃我家小娘子，不得无礼！”


“诺。”守卫瞅了一眼粉纱残影，低下了头。


“稍待，且稍待！”袁女正将马打得疯快，幸而骑军居前开道，如若不然，以其骑术，势必撞人。


“嗯……”孔蓁闻得唤声，秀眉飞拔，拖着枪，徐徐转首，待见乃是一名小女郎，心中豁然一松，斜扬长枪，将骑队定于城东大街。


“白袍来自上蔡乎，白袍来自上蔡乎……”袁女正策马飞奔，边奔边呼，声音急切。


“上蔡……”


……


上蔡。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鸟何萃兮苹中，罾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


歌声微微，轻轻唱响于篱笆墙内外，竹林下，有一方青青苇麻，袁秀时而挽着袖子，露着皓腕采青苇，倏而端着木盆，泼水于菜圃，面上绽着轻微笑容，亦如歌声，甜而醉人。


小荆奴已不再流鼻涕，面上洗得干干净净，身前竖插丈二长枪，其人气定神闲，胸膛徐徐起伏，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枪，稍徐，深吸一口气，目中寒光乍射，踏前一步，反手一捞，已然将长枪斜打。璇即，纵跃起伏，持枪起舞，但见得，枪尖若簇雪，枪影若滚波。


此幕，震魂慑魄，需知其人身高尚不足三尺，竟可舞得数十斤长枪，且挥洒自如，若非目睹，教人如何敢信！


老妇人跪坐于阶上制白袍，不时瞥瞥练枪的孙子与忙里忙外的袁秀，嘴角浮笑，神情满足，心道：“秀儿乃大家女郎，然，我儿亦不差，现已为都尉，指日定可重振家门！嗯，二人情容于心，却羞难自语，且待他日，老身当缓缓图之……”


须臾，小荆奴暴喝一声，将枪势徐徐一收，柱枪按腹，侧耳一听，风中传来丝丝马蹄声，神情一喜，笑道：“祖母，阿父归来矣！”


老妇人听了一听，朝着袁秀招了招手，笑道：“秀儿，且来歇会。”


“哎，便来……”袁氏脆脆而应，抹了把额角细汗，端着木盆走过来，偎倚于老妇人身侧。


老妇人爱怜的摸了摸她的手，暗觉粗燥不少，嗔道：“秀儿，按上蔡律，家无青壮而从军者，县府将着情而补，况且，我等嚼食不多，秀儿勿需过于劳累。”说着，抚了抚袁秀的手背，笑道：“文武想必已然归来，秀儿且引荆奴前往河西，权作踏游。”


“哎……”


袁秀巧巧一笑，领着小荆奴推开篱笆墙，走向竹林。小荆奴扛着长枪，昂首挺胸、阔步急行，颇具雄将风范。绕过竹林，即至田埂，绵绵秋风荡过一望无际的粟海，二人穿行于其中，犹若小黑点。


袁秀探手摸了摸粟粒，甜甜微笑，待至河西桥头，蓦然瞅见一只干瘦的黑犬急冲冲奔来，小荆奴裂嘴一笑，扛着大枪，挥着手，叫道：“黑奴，黑奴……”


“汪，汪汪……”


黑犬乃袁秀所养，朝着二人扑来，人立而起，将双爪搭于小荆奴肩上，伸着舌头乱舔，欲将小荆奴扑倒于地，奈何小荆奴力沉若山，稳丝不动。


跨过小桥即至河西，一入其境，但见营帐连绵十余里，近几日，上蔡青壮营聚集于此，汝南诸县、诸坞陈部曲于此！旌旗连绵，一眼望不到边，袁秀心思一转，暗想：“怕是，将有数万……”


布裙扫草丛，黑犬来回绕，待至柳亭畔，火凤飞扬，小荆奴扛着长枪，指着亭畔火红骑甲军阵，叫道：“炎凤卫，炎凤卫……”


“咦！”


因其声音极高，亭中骑白马的小绮月拽着纸莺，徐徐回首，瞥了一眼扛大枪的小荆奴，颤着睫毛，脆声唤道：“汝乃何人，大枪重乎……”


“不重！”


小荆奴将枪一插，高仰着头，拍胸道：“此枪乃华亭侯所赠，与荆奴而言，不过草絮尔！”


“哇哦……”小美人眸子里跳满小星星，满满的尽是崇拜。


“袁秀，见过桥小娘子。”袁秀拉了拉小荆奴，朝着亭中大美人欠了欠身。


“勿需多礼，快快请起。”桥大美人微微一笑，抱着小绮月，轻含螓首。


“蹄它，蹄它……”


恰于此时，蹄声滚来……

第356章两小无猜


人群至亭前顿止。


小棘奴奔前数步，扛着大枪，转动着脑袋，于人群中搜寻阿父，稍徐，眉头一拧，华亭侯归来了，阿父却未见。


小绮月注视着棘奴与大枪，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小嘴微张。桥大美人恬静微笑，眸子深含华亭侯，刘浓纵马至亭畔，翻身落马，手一探，即将小绮月抱入怀中，笑道：“绮月，可有掂念义父？”


“念也，念也，绮月，绮月每日皆掂念……”绮月嘴里应着，眼睛却自始至终看着小棘奴，心里则想：“唉，义父也义父，每每归来，必然如此问绮月，绮月答得好累呀……”


陈眕骑在马上，捋着须打量远方军营，但见营帐绵绵、若浪似涛，中军大氅高达十五丈、裂展于风中，隐约听闻马鸣长嘶不绝。


刘浓抱着小绮月，朝桥大美人笑了一笑，因佐近尚有贵客，不便戏美，即将小绮月放下，牵着她的手，走向陈眕等人，笑道：“此乃河西军营，屯军三万，稍后，若诸君有兴，不妨一观！”言罢，又命小绮月与众人见礼。


小绮月看了看身前的人群，心中微怯，面上神色却半分也不改，将纸莺递给红筱，端手于腰间，随着阿父引荐，一一行礼：“绮月，见过陈世伯。”


“绮月，见过钟世伯。”


“绮月，见过……”


待见毕了一圈礼，众人皆赞小绮月温雅娴淑、端庄知礼，郭氏尚赠了小绮月一枚精致的花簪。


小绮月捏着漂亮的簪子，趁着无人注意，缩于义父身后，悄悄抹了抹额角，拍了拍胸口，心想：“好累，好累呀，犹胜扛大枪呀……”想着，想着，眸子斜溜，欲寻那扛大枪的，未见着人，猛地扭头，却见小棘奴恰居身后。


“呀……”小绮月掩嘴惊呼，可爱致极。


“嘿嘿，吾乃棘奴……”


小棘奴摸着脑袋笑了笑，继而，神情一愣，陷入小绮月黑琉璃般的眸子里，怯意暗起，下意识的吸了吸鼻子，挺着胸膛，扛着枪，踏前一步，就着小绮月惊疑错愕的目光，单手按着长枪尾，“唰”的一下，捧枪于胸前，垂首，大声道：“棘奴，见过华亭侯！”


“哇哦……”小绮月拽手于胸前，眸子璀璨。


“棘奴……”


刘浓回过身来，面带微笑。


小棘奴捧枪肃立，人小而枪大，枪身近乎有三人之高，两厢一济，极其煞眼。陈眕等人惊赫莫名，半晌，老族长笑赞：“此乃何人之子，竟有如许风范，暨待几载，幼雏羽丰，几复霸王乎？”


刘浓看着棘奴，目呈赞许，按剑笑道：“此乃刘浓帐下，冉都尉之子，年方五岁余，已具千斤之力，可舞铁枪！”说着，微微倾身，笑问：“今日嘉宾云来，棘奴可愿舞枪于亭前，以滋宾朋之兴？”


小棘奴挑了挑眉，回首瞅了瞅亭畔微笑的袁秀，复又看了看身边小绮月，胸膛一挺，当即捞枪斜打，退后数步，迎视诸公，微微含首，璇即，露齿一笑，展开枪影，时扑时击，状若鹰龙。


待舞毕，棘奴揽枪于怀，收枪势于顿止，神情凛然，纵目环视，胸膛绵延起伏，恰似怒洪截流，又若危山悬卵，欲坠未坠。令人暗觉其人气势犹未竭，只消一丝微风，即可怒卷横野！


“壮哉，壮哉！！”


“气若吞龙，势若天崩，壮哉！”


“啪、啪啪……”


赞声不绝、掌声雷动，众人击掌大赞，即便郭氏等妇人，虽为之而色变，亦不吝称赞。


当下，刘浓携一干嘉宾入河西军营，郭氏等妇人则随桥游思一道入上蔡，小棘奴扛着大枪欲入军营，刘浓极其喜他，即点头应允，小绮月拽着纸莺，不愿回上蔡，眸子紧盯小棘奴，不放。刘浓微微一笑，当即命红筱领着二个小人儿，一并同往。


一入军营，风啸马嘶，旌旗若林、浩荡如海。汝南诸县、诸坞与鹰扬卫、百花精骑、青壮营联营并结，一望无际。而今，奉刘浓为宗主的县、坞二十有余，大小不一，共计万余部曲。


徐乂引具装骑居中，左为巨枪白骑，右为弓刀轻骑，镇守中军大氅。


众人随华亭侯鱼行游观，见得骑阵肃杀，直欲扑人作噬，暗觉头皮发麻而双股轻颤，恰逢大风乍起，裂卷中军大氅，陈眕仰首注视黑旗展浪，情不自禁地捋须长咏：“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刘浓默然一笑，与徐乂对了下眼神。


徐乂当即会意，纵马窜至中军战台，斜挺剑槊指天，纵声吼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三军雷动，暴响如怒潮。


这时，华亭侯缓缓驱马，飞雪漫蹄，踏于万军之眼，浮于怒潮之颠，待至高台，刘浓徐徐拔出楚殇，斜指苍穹，虎视三军，高声咏道：“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子魂魄兮为鬼雄！”


“子魂魄兮为鬼雄！！”


霎那间，雄浑壮烈的《国殇》绵绵若滔，层层叠叠、一浪盖过一浪，砸碎青冥，荡涤寰宇，震得人胸口滚烫，眼角微瑟而中目放光。而不知不觉间，一干颍川旧族眼底滚泪，随着万军，放声轰唱。


待得日斜高台，旗影翻滚，刘浓与众嘉宾出军营，直奔峰城。


小绮月坐在马上，斜倚于红筱之怀，斜拽纸莺，眸子却盯着奔行于草丛中的小棘奴，心想：“好厉害，好厉害，扛大枪，尚且如此快……”


“嘿嘿……”小棘奴觉察到小美人的目光，斜仰着头，裂嘴一笑，不知何故，面上蓦然一红，不自禁的以手背抹了把鼻子。


秋风卷袍，冽冽作响，刘浓胸怀甚畅，与陈眕并肩行骑，此番入汝南，各有所获，华亭侯示之以威，道之以强；颍川诸族暗中震惊而心怀大定，想来此行必然宾主尽欢。


待至河西桥，陈眕思及洛阳战事，侧首看了一眼神情从容的刘浓，捋须道：“华亭侯号令诸坞而军容鼎盛，然，当真不虑洛阳之战乎？”


刘浓控了控缰，心中却咯噔一跳，陈眕到底乃老谋深算之辈，暗中已然辩清河西军营虚实，不过二人即已有约，华亭侯索性故作不知，笑道：“兵势若水，变化而无形，谋之于战前，行之于战时，其果曲中求直！”言至此处一顿，徐徐侧首，直视陈眕，微微一笑：“陈尚书，但且宽心，纵然未得大胜，当不致败矣！”


“夫兵形如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恰于此时，小绮月脑着脑袋，看着小棘奴，脆声清咏，细眉微扬。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小棘奴扛着大枪，放声大咏，并朝着小绮月挑了挑眉。


小绮月眸子一转，嘟了嘟嘴。


“哈，哈哈……”


陈眕捋须长笑，刘浓露齿一笑，二人拔蹄纵向峰城，待至峰颠，华亭侯勒住飞雪，迎着簌簌秋风，瞭望洛阳……


……


洛阳，中日贯穹。


“鹰，鹰……”


鹞鹰翻斩于天，飞临洛阳城。


“簌簌簌！”


城墙上暴起一团箭雨，鹞鹰疾掠铁翅，避过蓬洒箭矢，猛然将身一扭，撕云裂风，直抵洛阳宫城，待至此地，收敛羽翅与长啼，重瞳疾转，辩清方位，滑翅泄下，“嗖”的一声，扎入孔孔格格中。


冷阳浸窗，洒入静室。


室中一片昏黄，极其狭窄，内中仅一案、一榻，酒盏零乱于案上，布衾一半在榻，一半垂地。昌武身着左衽胡袍，仰躺于榻。其人乃慎县昌氏子弟，数载前为石勒所虏，现为桃豹帐下参军，观其面貌，眉清目秀，奈何却染满宿醉污垢。


此刻，昌武睡得极酣，肆意的摆着“大”字，面泛红潮，嘴角染着一抹笑，稍徐，懒懒的翻了个身，斜抱陶枕，低喃呓语：“十里桃花一路风，漫卷萝裙履从容，松烟抚眉夜望月，何人打马门前过……阿姐，阿姐……”轻轻唤着，眼角渐溢泪，嘴角流酒涎，挂丝成线。


在其梦中，有十里桃花绵春风，有轻纱荡漾若水、有明眸皓齿、有伊人似莲，亦有一童，身袭小冠小袍，奔跑于风中，挥扬着手，欢笑着，追逐着那婉约轻纱。


“格格……”巧笑倩兮，阿姐的青丝履似踩着桃花，轻盈缥缈。


“阿弟，阿弟，速来……”阿姐倚于粉妆树下，回眸招手，嫣然静笑。


“阿姐，且稍待，呜呜……”男童呼唤着，蓦地，脚下踩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暗觉浑身刺痛，忍不住的哭泣。


“阿弟莫哭，阿弟莫哭，身为男儿，不可轻易流泪，阿弟知否……”阿姐的声音飘荡于耳际，男童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着声音来处，蹒跚直追。


“蹄它，蹄它……”


猛然，铁骑撞入桃林，似鬼若魔，肆意风卷。


“唷嗬，唷嗬……”


鬼叫，鬼叫！！漫天的鬼叫声，充斥于林间，塞满了胸腔，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阿弟，阿弟……”


阿姐在悲唤，阿姐被人扛于马上，青丝履坠于泥潭中。男童张嘴，欲喊，却无声，伸手，欲捕，却无力。


“阿弟！！”


“轰！！！”

第357章悲鸣失魂


梦碎，爆裂飞渣。


昌武紧闭的眼猛然睁开，瞳孔急放骤缩，惊惧弥漫于眼底、深缠神魂，四肢若濒死长虫抽搐战栗，胸膛鼓伏似浪，重重的喘着牛一般的粗气。


“咕，咕咕……”


鹞鹰雄踞于窗，转动着脖子，轻震内鸣。


昌武竭力的侧首，看了一眼窗上鹰，目光渐凝，痉挛缓止，深深吸进一口气，坐起身来，徐徐镇神，须臾，翻至榻下，趴匐身子，自黑暗深处拽出一方木匣，挥却案上零乱的酒盏，置匣于案。


凝视数息，眉宇渐呈温柔，以手抚尽匣上灰烬，小心翼翼的揭开，捧出一只青丝履，小巧而精致，内刺束束粉桃，履面洁净，边角光滑，显然，时常有人细心照拂。


少倾，将丝履轻轻移至案角，手掌平平捺过案上左伯纸，提起狼毫，纵贯作书。


待书毕，将纸卷作筒状，扯过一条冠带系于中端，微笑着向鹰招手，鹰飞入案，爪下有纸，昌武取纸细观，面上红潮翻涌，嘴角笑容越来越浓，俄而，歪着嘴，稍稍一想，将冠带系于鹰爪，而后，默退一步，朝着鹞鹰，长揖。


“咕咕……”


鹞鹰飞临木窗，转了下头，扫视了一眼室外，待见无人，“嗖”的一声，斩翅疾插青天。昌武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棱，默然遥望。


稍徐。


束阳洒眼，迷离，昌武以手挡了挡，继而，徐徐回转身，掀开布满油渍污垢的布衾，内存一方布囊，解开囊绳，中有一套汉袍，慢慢卸下身上胡袍，着右衽汉衫，戴方顶青冠。


待诸事毕罢，昌武哼着未知名的小曲来到洛阳城墙，夕阳如血，肆扫光芒，将墙内墙外一抹尽红。平舆戴氏，戴誉正趴在箭剁口，眺望远方，待见昌武前来，蓦然回首，指着昌武，怒道：“将军逐敌半日，未予归来，想必……”


昌武半眯着眼，懒懒的接口道：“想必已亡。”


“汝，安敢如此矣！”戴誉亦乃桃豹参军，闻听此言，神情猛然大变，颤抖着嘴唇，怒视昌武，哑声嘶吼：“汝之一族，必将亡矣！”


“戴誉，戴郎君……”


昌武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一揖，笑道：“缚面侍胡，不死又何如？昌武苟活至今，暨待恶僚身亡矣！而今，毒僚将亡，昌武死又何惜！”


“蹄它，蹄它……”


恰于此时，西南向滚起马蹄声，昌武与戴誉神情齐变，奔至西南角，只见数千残军蜂涌溃来，尚未至城，已然乱扬长枪，高声大叫：“速开城门，速开城门！”


戴誉叫道：“将军何在？”


“陷于敌阵！！”


“啊！”


“哈，哈哈……”


昌武纵声狂笑，眼泪夺眶而出，滚了满脸，其人却不抹，按着箭剁口，猛地一用力，跃于其上，张开双臂，柔声唤道：“阿姐，阿姐，暂且稍待，昌武来也……十里桃花一路风，漫卷萝裙履从容……”歌声悲怆，昌武飘飞于风中……


……


洛阳之西，血莲绽放。


八千白袍围困两千胡骑，长刀挥洒，人头滚落如雨。戟锋滴血，如墙进，人马俱碎。巨枪撞飞、撕碎，搅烂一切迎面之敌。铺天箭矢如潮泄，苍穹为之色黯。


“希律律……”马啸若龙，来回贯穿，鞭笞罪恶。


“唰唰唰！”戟绞肉林，肝肠满地。


“虎、虎虎……”地动山摇，斩马裂鬼。


半个时辰后，风声凛啸，乾坤默然，唯余血河静淌，沿着草海、黄沙一路铺洒。


“蹄它，蹄它……”


雄将控马，踏着血滩徐徐前行，背后白袍为血尽染，其人右手横打剑槊，左手斜捉血首，待至刘胤面前，将头颅往天上一抛，斜挥剑槊，插首于槊锋，沉声道：“冉良，幸不辱命，桃豹之首，在此！”


“标首关旗！”


“诺！”


太兴四年，八月初三，洛阳之战毕，歼敌两千，阵斩石勒十八骑，桃豹！


……


太兴四年，八月初七。


捷报传至上蔡，华亭侯拍案大赞，座下嘉宾侧目轰赞。


数日后，刘浓送饯颍川士族于汝水，陈眕等人乘舟归襄阳，华亭侯得巨舟二艘，暂存于汝水与汉水之间，革绯率商队前来，驱舟入淮水，作商肆用途。


其后，华亭侯率千骑入戈阳，拜访戈阳郡诸坞，因两郡毗邻为居，故而，相谈甚欢。


……


太兴四年，八月初八。


纪瞻奉清河公主于建康宫，司马睿大喜若狂，因无载为晋室正宗，故而，司马睿不敢轻怠，当即命人捕拿吴兴钱氏，诛钱氏一族。复念及清河公主归来，多赖于华亭侯，几番反复，彰表刘浓为太子少傅，赐良田千顷，华珠若干。


而后，司马睿感思无载飘零无依，欲将无载下嫁宗正曹统。曹统其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乃曹魏宗室之后。焉知，当司马睿遣后妃石婕妤垂询无载之时，无载半晌未言，稍徐，珠泪盈盈，巧言婉拒，暗示欲嫁华亭侯。


华亭侯已然娶妻，乃江东陆氏，正值社稷飘摇之时，不容轻亵！然，晋室正宗之公主，岂可下嫁为妾？纵然滕妻亦不可为！石婕妤惊愕不已，匆匆回返帝宫，告知司马睿。


司马睿长嘘短叹，抓落胡须一把把，情难自胜，遂夜召纪瞻入宫，一并谋之。纪瞻行缓兵之计，言，公主得逢华亭侯，明珠出于泥，故而感恩，陛下何不静待，以观其变。


……


太兴四年，八月二十八，浓秋。


征西将军戴渊与杜弢，据城对峙数月，两方各行其事，互不往来。故而，庐江郡依旧赤地数百里，流民尽窜历阳。


戴渊如坐针毡，终日醉酒弄赋，感叹时不予待，大将军势雄，徒奈何兮！忽一日，有高冠宽袍者自寿春骑驴而来，密谋于静室，献呈一计。


竖日，戴渊奋笔纵书，传檄豫州，令镇西将军祖逖率军南下，据守淮南；令冠军将军刘浓引军南下，屯镇戈阳！


……


太兴四年，九月初二，寒露。斗指甲，将军卸甲。


风潇潇兮，淮水寒。


寿春城东。


漫天朔风卷叶纷飞，惊怕窗棱裂裂哗响，革绯俏生生立于檐下，搭眉遥望天上寒鹰，一身水蓝蓬裙随风杳然，若纱纹漾。


秋风扫长街，行人零落，亦若絮。


“蹄它，蹄它……”


马蹄缓踏落叶，马尾斜扫飞絮，骆隆歪坐于马背，腰悬细剑，手指勾着带绳酒壶，面泛潮红，神情诡异，斜斜瞅了一眼檐下人，裂嘴一笑。


革绯烟眉微凝，端手于腰际，浅浅一个万福。


骆隆晃荡着酒壶，挽袖于眉，淡然一揖，继而，将酒壶一挥，搭拉于背后，轻轻一夹马腹，慢悠悠向城东军营摇去。


一入军营，气氛冷凛若冰，骆隆将马递给守卫甲士，抹了把脸，问道：“将军，可有醒来？”


守卫垂首道：“不知。”


“唉……”


骆隆仰天一声长叹，面上却落满飞絮，漫天落絮似雪，抹之不尽，亦懒得抹了，遂将酒壶系于腰上，大步入内，将将转过廊角，恰逢祖薤领着几婢快步而来，裙角飘缠飞絮，宛若漫步于茫雪中，因其低着头，险些与骆隆撞在一起。


“骆隆，见过祖小娘子。”骆隆默然避于一侧，眼角余光却瞟着身侧伊人。


祖薤秀眉微皱，还礼道：“祖薤，见过骆长吏。”


骆隆弯了弯身，瞥了眼祖薤微敛的眼眸，稍稍斜踏半步，微微倾身，低问：“将军，可醒？”


祖薤转身，浅声道：“方醒。”


“别过。”


骆隆微微一笑，绕过廊柱，疾步走向中庭正室，待至室前，以衣袖抹尽飞絮，正了正顶上之冠，系了系颔下冠带，扫净袍摆，神情肃然，挑帘而进。


目不斜视，垂首直入，看了一眼卧榻之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沉声道：“将军，合肥有信至。”


“念……”半晌，榻上人动了动手指头，艰难吐出一字，弱不可闻。


骆隆朝着许氏歉然一礼，随后，踏前一步，紧临高榻，高声念道：“士稚吾弟，自兄北来，诸事繁杂，尚未探弟于寿春，望弟莫怪。为兄素知弟志，欲北逐胡酋，挽澜于即顷。然，而今晋室势危矣，已若孤卵倒悬，故而，兄为天下苍生计，希弟……”


“旬月内，弟当南下……弟当……弟，你我皆已老朽，然，心志唯坚，理当剖忠事晋，望弟莫自弃！”朗朗诵念声，飘荡于昏暗之室。


“誓，誓不退却！却，却者，斩！！噗……”


话将落地，余音犹存，蓬血作莲，盛放于帐顶。


片刻后，骆隆倒退出室，待至室口，“扑嗵”一声，跪伏于地，匍匐贴身，悲稽。


……


太兴四年，九月初二，祖逖亡！


漫天扬絮，尽作魂钱，淮水内外悲鸣失魂……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将军也将军，魂归来兮，魂归来矣……”


“苍天耶，何故无情也，夺我雄城，垂目天倾也……”


万马俱黯，风啸呜咽，满城裹素，莫论男女老幼，挽手扶携，泪眼纵横，指天顿地，悲诉斥怀……

第358章何人梦呓


雄鸡鸣晓，朝阳染红了天际，篱笆墙外，淮扬树披上了一层薄纱华衣，若霞似澜。


晨间有微风，轻轻的拍着湘妃帘，一只素手探出来，余莺挑帘而出，将身嵌入阳光中，秋阳微软，拂着脸颊，映衬昨夜余欢。


兴许终夜情浓，余莺暗觉身子酸麻，秀眉微蹙，迎着微风，缓缓举起了双手，摆了摆小蛮腰。而后，度步至院中。


时令寒露，院中菜圃不见青绿，唯余一片茫茫。昨日漫天扬絮、随风，今朝落尽尘寰、若雪。余莺不喜雪，当即拿起扫帚胡乱一阵搅，焉知扫絮不成，反惹了一身絮尘，奈何她却越扫越开心，直把院中挥得飞絮蓬起。


稍徐，拄着扫帚喘气，院中絮迹分明，赫然呈现一图，有山有水有余莺，半晌，微微一笑，扔了扫帚，窜入室中，抱出一卷苇席，铺于屋檐下，抬首看了看檐角的骑凤仙人，斜阳洒来，眸子一眯，璇身落座，拔下头上花簪。


“嘶，嘶嘶……”花簪磨擦青石，沉稳而有序，不多时，苇席边角便积得浅浅一层石粉。


“驴呃呃……”


蓦然，篱笆墙外传来一阵驴鸣声，驴乃稀奇物事，余莺脑袋一歪，稍稍一想，强忍心中好奇，不去看驴，继续磨刃。


“驴，驴呃呃……”


驴鸣愈来愈近，即处墙外，扯着脖子叫个不休，将院中鸡仔赫得四下乱窜，其中有一只惊赫过甚，竟直直朝余莺扑来，余莺将身一扭，避过鸡仔，心中却顿时怒了，拽着利簪起身。


“咳……”


骆隆慢条斯理的走出来，瞥了瞥余莺手中的利刃，眉毛拔了拔，置拳于唇下，重重一声咳，而后，歪嘴一笑，将胸前衣襟紧了紧，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啧啧叹道：“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螓首睹尔容，娇儿尚需怜……”一顿，瞥了眼篱笆墙外，冷声道：“但且容进。”


“诺。”


墙外甲士推开青竹篱笆，驴与人尽入院中。


莺瞥了一眼驴，眸子瞪的老大，确乃稀奇物事，浑身乌墨，唯嘴呈白，与骆隆颇有几分神似，想至此处，莞尔一笑，继续磨刃。


少倾，湘妃帘一闭，骆隆与来人对座于静室，来人双手按膝，垂首不语。


骆隆拾起案上凉茶，咕噜噜饮了一气，凉意渗怀，精神为之一震，哈了个口气，问道：“何如？”


来人嗡声道：“祖约命某入合肥，某幸不辱命，戴渊已获准，既待祖约为祖氏族长，即委任其为镇西将军，复令祖约率军南下镇淮南。而后，复行上表，请准。”


“甚好。”


骆隆眉头微皱，浅抿颔纹，以指叩案，似在思索，须臾，眼底陡闪一锋，笑道：“依汝之见，七日后，祖约可得偿心愿否？”


来人嘴角裂了裂，垂首道：“祖该、祖纳皆亡，祖涣已投祖约，祖道重与祖约不合，故投祖延。若将祖约与祖延相较，祖约身为将军胞弟，而祖延却非。况乎，祖约外得戴渊声援，内获许氏鼎力扶持。再则，城外，祖约之军倍胜于祖延。故而，某度之，十之八九，可得。”


“哦……即是如此，不容其得！”


骆隆长长的“哦”了一声，慢悠悠的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物，轻飘飘的扔于案上。


盏茶后。


来人骑着驴，告辞离去。


骆隆走到余莺身边，蹲下身来，揽着她的腰，与其耳鬓厮磨，深深嗅了一口余莺胸前奶香，神情极其惬意，笑道：“晨方初起，爱君即行磨针，乃为刺绣乎？妾绣并蒂莲，妾怀莲中子……”


“哼！”


刃锋一闪，花簪抵着骆隆的喉咙，将其寸寸抵开，待其背抵青墙，余莺嫣然一笑，收回簪子，别于云髻，而后，拍了拍手上石粉，款款起身，扭着小蛮腰，捧起小竹篮去喂鸡，不知何故，步子却蓦然一顿，璇即，眉头紧皱，扶着廊柱，一阵干呕。


“呵，哈哈……”


骆隆放声大笑，神情得意而目光温柔，慢腾腾起身，替余莺顺了顺背，而后，看了一眼院中飞扬的毛絮，低声耳语：“天干物燥，极易失火，爱君且劳，毋宁簇絮走火。”言罢，正了正冠，迈开大步，走向院外。


余莺抹了抹嘴角，眸子逐着骆隆飘冉的袍摆，骆隆的袍摆有条缝，内中不断的滚出颗颗鸡食。待其隐于林丛深处，余莺狠狠的“啐”了一口，抓起篮中鸡食，用力一扬。


“叽，叽叽……”


顿时，院中角落里钻出一群小鸡仔。余莺抱着竹篮坐于阶上，单手托腮，樱唇紧抿，眼眸明黯闪烁，暗忖：“昨夜，骆隆中梦忽笑，呓语，‘火，火……’今朝复念，此乃何意？”


稍徐，按着后腰徐徐起身，漫不经心的看向院外，恰见蓝纱影荡。


……


“叽叽叽……”


一只黄绒绒的小鸡仔逃出了篱笆墙，欢快的啄着道中鸡食，扑扇着小翅膀，沿着淮扬道一路追寻，待至道口，鸡食忽然断绝，转动着小眼睛，愣住了。


“格格……”


娇笑浅扬，蓝影蓦闪，素手斜斜一探，将小鸡仔拢于掌中，眯着眸子打量。


婢女抿嘴笑道：“革绯阿姐捉幼鸡，莫非，意欲哺之，待其长成，即可……”


革绯笑道：“即可煲得一汤。”


听闻革绯阿姐欲将幼鸡煲汤，婢女掩着嘴巴，眸子乱眨，彻底愣住了，革绯却默然一笑，托着鸡仔钻入帘中。


待入寿春刘氏酒肆，革绯并未将幼鸡煲汤，而是将其置放于案，从鸡爪下取出一张小纸条，缓缓展开，内中仅书一字：火。


“火……此乃，何意？”革绯歪着脑袋问。


对面之人眉头紧皱，半晌，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置于案角，沉声道：“骆隆与郎君谋，承祖逖之意，欲制祖约而扶祖延，胡煜已得此信，彼时，待祖氏族议，胡煜即行设法，将此信公之于众，恰若一火，燎尽祖约。城外……”看向左首之人。


左首之人道：“汝既已致信于上蔡，七日后，郎君必至。待郎君一至，刘訚即邀祖约军中诸曲都于帐，斩之！届时，郎君即可提军压营，以制哗变，而刘訚即隐，入华亭。”言至此处，微笑着看向革绯，神情温柔，续道：“此举，当可使郎君声名不减反增。然，事关郎君获豫州，万不容失，依刘訚度之，骆隆，或将有诈……”


“诈在何也？”革绯秀眉凝川，将纸条附之一炬，把小鸡仔捧入掌中。


刘訚道“诈在其所图也！”


胡煜摇头道：“其人乃骆氏弃子，日夜思怀而骄纵。故而，其人之所图，乃荣晋于士，复建士族！纵观豫州，可助其于朝堂者，郎君殊胜！”


刘訚皱眉道：“非也，其人骄纵，与郎君数番为敌。骄纵者，岂会轻易伏首？刘訚左右思之，揣而难安，却不知其诈在何！”


“罢了……”


革绯幽幽一叹，将小鸡仔置放于地，轻轻一推鸡屁股，淡声道：“既不知诈谋何处，唯有静观其变！而今之谋，祖约当伏！”


……


“呜，呜呜……”


城东，满营裹素，白帆飞漫天空。营内，悲声震天，络绎不绝的祭者蹒跚携扶，营外，百姓如丧考妣，万众自行披麻作斩衰，匍匐于地的人群，由军营一路铺至城外，人人神情凄怆，抛冠骂天，号啕捶地，恨不得与将军同去。


哭声，埙声，来回穿插，将整个寿春城尽拢。骆隆捧着埙，跪坐于灵堂外，秋风缭乱衣冠，其人神情冷凛，意态萧索。


少倾，一曲毕罢，看了一眼麻素长龙，眨了眨眼睛，将泪水含入眼底，怅然一声长叹，掌着廊柱站起身来，对一名婢女低语几句。而后，卷着宽袖，独自行向无人之处，容身于淮扬树下，仰着眺望。


稍徐，浅浅的脚步声响起。


骆隆肩头轻轻一震，回首望向来人。


祖薤转廊而来，浑身重缟，白麻裙，白丝履，面色也苍白若雪，唯有眼眸漆黑如墨，雾隐汪湖，珠泪垂颊，仿似风吹即倒，极惹人怜。


骆隆闭了下眼，待开眼之时，缓缓吐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托着手中之物，笑道：“此埙，乃象骨所制，音色醇厚，若可气神相合而鸣，闻之若空山飞絮，令人神醉而忘返。此埙，骆隆得来极其不易，奈何，方才试鸣一曲，却未得其神。小娘子极擅鸣埙，想必可与之神合。”


埙白如玉，浅阳拂下，散发着柔和光晕。祖薤眯着眸子，仿似迷了一迷，继而，端手万福道：“埙，确乃美物，奈何祖薤已然有埙，况乎，此埙骆长吏得之不易，祖薤岂可夺他人之好。骆长吏若无他事，祖薤告辞。”


“且慢！”


骆隆大步若流星，窜至祖薤身前，将其拦住，挽袖于眉，沉沉一揖：“祖小娘子乃聪慧之人，将军亦曾有言，纵观祖氏百余子弟，唯小娘子与将军气神相合，是故，骆隆方献埙于小娘子，何故不取？”


“非祖薤之物，取之何意？”祖薤退后一步，端手于腰际，凝视着骆隆，声音略冷：“骆长吏需知行险舟于川，既待风浪忽起，即作舟覆人亡！”


“非也……”


骆隆慢慢起身，单手托埙，另一手负之背后，微笑道：“祖小娘子，骆隆并非操险舟之夫，骆隆实处身于外矣！再则，川势若洪，何人可挡？”言至此处，将埙复递，柔声道：“骆隆献埙于小娘子，实乃此埙唯小娘子不可鸣，故欲深究其由，且容骆隆放肆，三载前，骆隆与小娘子初识于此树下，骆隆之心，即已倾覆！”言罢，不由分说的将埙塞给祖薤，挥着宽袖，阔步而去。


白玉铸埙，白玉融心，埙与掌合，几难分色。祖薤握着埙，眸子一阵轻颤，继而，抿了抿嘴，提着裙摆奔出数步，扬手欲唤，却见骆隆已融身于雪麻长龙中，三晃两晃，即作不见。

第359章天地不仁


时光逆转，三日前。


漫漫秋风吹黄了上蔡，田野里弥漫着欢歌笑语，莫论男女老幼皆挥舞着斜镰，收获经年喜悦，唯小黑丫例外。


汝河畔，衰柳下，一汪清水映娇颜。


薛婉儿蹲坐于树下，曲膝于怀前，双手托腮，眸子轻轻扑闪、慢逐水中流叶。小红马徘徊于岸边，啃着已然渐硬的青草。


蓦然，一叶垂水，将水中容颜紊乱，薛婉儿撇了撇嘴，幽幽叹了一口气，心想：“唉，即便着了华衣，小黑丫也美不过桥小娘子，娇不过闾柔……”


想着，想着，委屈了，嘴巴嘟起来，探手入水，欲将水影搅碎，入手却微软浅寒，一时兴起，瞅了瞅左右，见无人，于是乎，却了青丝履，褪卷萝袜，将小小玉足探入水中，霎那间，冰凉冰凉，心情舒缓，扬足踢水，漫声唱起来：“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小黑丫又唱歌了，田野里忙碌的人群闻歌而喜，镰刀随即挥得轻快，橙黄粟海一茬一茬的矮。


“蹄它，蹄它……”


这时，东面飞来一群白袍，为首者风尘扑扑，身披红氅。


“孔蓁阿姐，孔蓁阿姐……”


薛婉儿眸子一溜，神情极喜，她与孔蓁向来要好，月旬不见，委实想念。当即将履袜胡乱穿好，窜至柳道中，翻上小红马，朝着孔蓁奔去。


少倾，二女汇拢。


薛婉儿歪着脑袋，问道：“孔蓁阿姐，建康何如？可有上蔡美乎？”


孔蓁眉头微皱，摇头道：“不若上蔡美。”


“咦……”


薛婉儿奇道：“桥小娘子常言，江南青山掩绿水，烟雨堆翠柳，点墨即作画，岂会不若上蔡？”说着，嘴角却弯起来，偷偷笑。


孔蓁道：“景色虽美，然……不若上蔡。”最后四字，咬得极重，在其心中，上蔡最美。


“呜，呜……”


恰于此时，峰城上响起号角声，二女齐齐色变，打马驰向峰城，将将至峰下，漫漫铁甲泄下。


薛婉看了一眼阵势，但见荀娘子、曲平、徐乂皆从，皱眉叹道：“唉，刘使君又将出征，尚好尚好，黑中有红……”


闻言，孔蓁呆了一呆，继而莞尔一笑，心中却极喜，归来的真巧，恰逢出征，当即夹马迎向刘浓，捧枪道：“回禀使君，孔蓁幸不辱命，建康有信至！”言罢，奉呈数信。


来信共计有三，其一来自纪瞻，其二来自杨少柳，其三……其三，信封上画着一只无头血龟。刘浓一见此信封，即摇了摇头，未予看信，将信揣入铁甲中，而后，马踏河西，尽点营中骑军，携五千骑东去，待至燕尾岭，恰逢祖约、祖延信使……


……


寿春城南，祖约府邸。


祖约毕恭毕敬的将一名族老送至府外，待其蹬上牛车，轱辘辗至转角处，方才收回目光。须臾间，笑容骤凛，猛地一挥宽袖，卷袖入内，边走边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何故恼怒？”


其妻许氏至廊上来，冷冷瞥了一眼祖约，见其神情羞恼，顿时不喜，指着满院落絮，喝道：“今朝舍一钱，明日复万钱，堂堂男儿却腹不藏物，莫非尽塞絮草尔？”说着，又道：“明日即乃兄长殡葬之日，亦乃族议之时，诸事可有备妥？”


祖约与其妻并肩而行，身子矮了一矮，答道：“爱妻但且宽心，戴征西已然致信于为夫。暨待明日事毕，为夫即为镇西将军。”


“甚好！”


许氏顿住脚步，拂了拂祖约肩上飞絮，嫣然道：“夫君，今日妾身祈求三官大帝，得胡道首赐妾良方一帖，此帖合水服之，即可弄璋得子，夫君，喜乎？”


“喜乎……”


祖约眉头大皱，神情诡异，其妻因无子，故而极妒，此时见许氏眉飞色舞，心中却极其畏惧，只得硬着头皮道：“喜，喜，甚喜，极喜。”


“哼！”


许氏见其阴阳怪气的模样，顿时勃然大怒，转念又思及一事，强压怒火，冷声道：“城外，小九郎驻军三千，其心难测，不容不虑，华亭侯将至否？华卫将至否？其余诸军何如？”


一连三问，祖约想了一想，答道：“韩潜据陈留，已然有言，为防胡人南下，故而控军不至！华卫屯军于渡，必然前来。至于华亭侯，其人来与不来，又有何干？惜乎，万金之财矣……”


“拙夫！”


恨铁不成钢，许氏柳眉倒竖，狠狠啐了一口，懒得与其并行，脚步加快，待至阶上，回头看着漫漫飞絮，心中忽生不安，喃道：“我心难安，谓之何也？此事，莫非尚有遗漏？嗯，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爱妻，多虑矣！”


……


祖约居城南，祖延处城北。


城中多淮扬，肆意潇潇，祖延喜色，却已有数日未近女色，此刻正站在檐下，看着落絮纷飞，面上神情凝重。若论亲疏，他及不祖约乃祖逖胞弟，然若论才，祖延自认不输于祖约，况乎，兄长弥离之时，亦曾暗中欲助……


圣人有言，夫唯不争，故天下莫为之与争！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乃不得不争！


思及此处，神情蓦然一定，正欲卷袖入室，却见随从匆匆而来，待至近前，躬身道：“回禀郎君，华亭侯已至慎县，指日，即临寿春！”


“妙哉！”


祖延大喜，嘴角一歪，挥袖入室，边走边道：“不枉我赠其美矣，不枉我赠其功矣……”


……


城外，青青草舍。


“叽叽叽……”


“格格……”


余莺在院中喂鸡，黄绒绒的鸡仔绕其而舞，伊人笑颜如花。骆隆背倚廊柱，懒懒的抱着双臂，注视院中人鸡共舞。


少倾，风吹扬落，洒下蓬雪成阵，骆隆不耐烦的挥了挥眼前飞絮，恁不地却瞅见檐下有一张蛛网摇曳于风中，感怀中起，度至近前细观。


蛛网乃新织，内中有一只飞蛾，正挣扎于网中。乌墨铁蛛几翻欲缠飞蛾，却被飞蛾以翅膀扑开，奈何，翅膀沾蛛丝，愈缠愈紧，为蛛所食，不过早晚之间。骆隆观得一阵，心中忽生不忍，嘴角默然裂开，伸出手指，捏出飞蛾。


“为何助它？”不知何时，余莺抱着竹篮立于骆隆身后。


骆隆曲指一弹，将飞蛾弹走，笑道：“无它，吾所好矣，今日助飞蛾，他日亦可助墨蛛。”言至此处一顿，揽着余莺的腰，亲了一口，续道：“蛾效于飞，突坠网中，为蛛所食，悲乎？”


余莺身子一颤，答道：“悲也。”


“哈哈……”骆隆怪怪一笑，抬起余莺的下巴，轻轻咬了一口，再问：“蛛织网，乃食蛾虫，若不得食，蛛亡。悲乎？”


余莺眸子疾转，半晌，答道：“悲也！”


“然也……”


骆隆放开余莺，耸了耸肩，笑道：“蛾悲复蛛悲，皆在一网之中矣！此网，罗尽乾坤，罩若繁笼，故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指了指余莺，复指向自己：“你、我皆在其中矣！”


余莺半眯着眼睛，定定的看着骆隆，蓦然疾问：“若娶祖氏女郎，汝即喜乎？汝乃骆氏弃子，无根飘零，祖氏女郎何等尊贵，汝即喜之，徒奈何也？”


“嗯？”


骆隆愣了一愣，歪着头，上下打量余莺，眼底精光忽闪忽隐，继而，一摊双手，淡然笑道：“爱君若替为夫诞下一子，骆隆必喜。”言罢，未看余莺的眼睛，转身便走。


余莺蹲下身来，将散落于地的鸡食一颗、一颗的捡起来，放入竹篮中，最后一颗却捡了数度，亦未捡起来，顿时恼了，狠狠一脚踩下，暗着牙，使劲的揉，将其辗作齑粉。


少倾，抱着竹篮慢慢起身，吸了一下鼻子，正欲挑帘而入，却见檐下蛛网晃动，飞蛾复入……


……


竖日。


天高云阔，万民送饯，葬祖逖于山之阳。


其间，骆隆浑身缟素，独倚于飞石，放声悲歌：“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闻者，莫不涕零。祖薤人若白菊，仰抬螓首望着石上人，美目凄然……

第360章从容入墓


是夜，皓月当空，洒下万顷光辉，笼罩淮水内外。


“希律律……”


一声马嘶惊碎静谧之夜，搅破千里静波。飞雪刨蹄于冷月下，高昂着马首，雄啸对面正阳渡，在其身后，五千铁骑巍峨肃静、气势雄沉，亦若南岸之八公山。


滔滔淮水至止娴静，宛若镜面，刘浓看了一眼危耸于月下的八公山，复又斜斜掠过石下镏银雪练，情不自禁的心想：“数十载后，胡酋符坚携八十万大军南侵，投鞭断流即是在此，小谢安也是于此击溃强敌……”一想到小谢安，华亭侯冷凛的神情微微一缓，嘴角浮起笑容。


“报……”


一骑插风疾驰，跃过层层铁林马阵，朗声道：“回禀冠军将军，华都尉不在渡口，其人于晌午之时南渡，携走渡舟若干。”


荀灌娘居于刘浓身侧，闻言，秀眉一皱，冷声道：“华卫于此时携舟南渡，其心可疑。”遂转首问道：“而今，渡中存舟几何？”


来骑答道：“仅两百渔舟！”


“两百渔舟……”


荀灌娘眉锋凝寒，心思疾转，冷声道：“两百渡舟，人马上万，终宵亦难横渡。莫若遣轻舟入南，命华卫驱返战舟……”


“不必了，即刻聚拢渔舟，人马共渡！”


刘浓半眯着眼，注视淮水之南，继而，冷然一笑，拔转马首，逆风纵下飞石，背后白袍滚荡若浪，在其身后，江映月，月托舟，雄舟若城……


……


寿春城。


夜静更深，昼甲暮巡。弄巷中灯火零落，冷月长街闲散行人俱无，唯有一队队甲士执着火把往来，尽皆神情肃穆而目光警惕。


因今夜祖氏将于城东族议，故而，东城禁备极其深严，方入夜，即宵禁，如临大敌。


对于家族而言，族长之位更替原本勿需如此谨慎，仅需族老共议，挑选才能与名望深重者即可。然祖氏非同他氏，自祖逖入北，虽未位列三公而建军府，却囊括大军于帐。继族长之位者，十之八九，即继镇西将军与数万大军。是故，纵数大江内外，唯祖氏例外！


祖氏北来，族人大多踞于寿春，族堂即立于城东一角。此刻，一辆辆牛车载着祖氏族人奔向族堂，不时见得，有牛车并肩而行，两侧边帘互挑，坐于车中的人，挽袖于眉，相互作揖：“三兄，身子近来可好？”


“甚好，甚好，呜乎，奈何兄长英逝……”


祖约坐在车中，不住作揖，身披粗布麻裳作齐衰，愁眉深皱，神情悲伤，眼底却泛着暗喜，待至族堂外，恰逢祖延，祖约瞅了一眼手持素杖、若丧考妣的祖延，嘴角一扯，暗忖：“小九郎其人，皮里不一，作此悲态，恰若楚猴倒挂、窃居于堂矣，吾不屑为之……”


祖延捕捉到祖约的目光，斜眼一挑，见其头上白冠竟然中贯玉簪，虽然也作白色，但岂能逃过有心之人，顿时挥了挥素杖，暗骂：“三郎其人，徒具言表，实则奸诈若鸠，盘肠鱼腹，妇人亦不如也，吾不屑与之为伍……”


二人对视于门前，眼锋交缠、激烈厮杀，半晌，齐齐一揖：“祖延，见过三兄。”


“九弟，何需多礼。”


两人眉正色危、举止有礼，俨然兄友弟恭，一派祯祥咸臻之象，令观者心怀大慰。


稍徐，祖延慢慢起身，怀抱素杖，凝视着祖约，淡然道：“三兄玉面华光、煜煜生辉，几令弟不可目视矣，莫非，家中有喜？”


“嗯……”


祖约神情一怔，继而，飞快的看了一眼妇人群中的许氏，恰好许氏亦正在看他，二人眉眼一对，祖约眼底豁地一缩。


临行之前，祖约与许氏翻衾滚浪、倒玉柱弄雪峦，肆意快活了一番，故而，面上确然带喜，殊不知，竟为祖延看破，当即，祖约背负于后的手指抖了抖，暗自镇了镇神，淡声道：“九弟此言差矣，喜从何来？兄长英逝，祖约身为胞弟，恨不得同去矣……”言罢，一卷袍袖，踏入华堂。


“哼……”


祖延冷冷一笑，抱着素杖，跨入堂中，三步并作两步，与祖约并肩齐进、步伐一致，惹得来往族人侧目不已，二人却浑然不顾，边走边聊，一者挺胸掂腹，一者泰然自若，难分高下。


待至殿外，祖延回头看一眼身后人群，却见院中簇絮成堆、宛若笼雪桂树，当即叫过一名祖氏家随，问道：“扬絮几欲覆殿，为何不扫？”


家随道：“扫之不尽。”


“然也，扫之不尽……”祖延抬头看向院外高大的淮扬树，一时情怅，忍不住的喃道：“兄长一生修节标拔，恰若此树也！如今，兄长归山阳，落絮覆殿堂，此絮乃悲兄长矣，故而潇潇不绝……”言罢，神情落寞，身子亦随即一矮，略呈佝偻，他与兄长虽非一母同胞，然情谊深厚。


“郎君，且惜身。”


背后传来沉稳的声音，祖延捧着素杖回头一看，墙角阴影里，走出一人，躬身道：“今夜，并非感伤之时。”


“然也！”闻言，祖延神情蓦然一震，眼底聚起寒芒，快步入殿。大殿内，灯火簇影而满堂济济，祖氏族人莫论男女，但凡成年者皆聚于此。


……


“呜，呜呜……”


嘤呜埙声若泪似露，滴破潭中月，祖薤捧着白玉埙，幽幽起身，看着潭中影，轻声喃道：“阿父，女儿不肖，丧中犹鸣埙，然阿父应知，女儿之悲也！而今之骆长吏与华亭侯，女儿已然难辩。昔日之华亭侯素雅高洁，然如今关山丛笼，人心即若水月，看似静湛不波，实则风吹即散……”


喃着喃着，度至步至潭边树，仰望树中月，依稀寥落，神情更悲，紧紧的拽着埙，似喃若问：“阿父，阿父，且告知女儿，二人所谋在何？华亭侯将助九叔乎？可容祖氏乎……骆隆，骆隆其人……容信乎……”眼神迷离、杂乱。


“薤儿……”


恰于此时，许氏转廊而来，将娇弱的女儿拥入怀中，抚着女儿瘦俏的肩，轻声劝道：“薤儿，莫悲，莫思，你我皆乃女子，且身为世家女儿，即若水中笼月，皎皎洁洁宛若玉阙，奈何终非天上月。郎君们，方乃天上日月，我儿何需伤怀，且听之任之……”


“阿娘……”祖薤悲从中起，既为身为女子之不甘，复为心中忐忑难安，须臾，眸影雾澜，泪珠衔于睫毛，欲落未落。


唉……许氏心中默然一叹，她如何不知亡夫有意祖延，奈何家族择的却乃祖约，大势已若洪泄，独身无依的女儿，岂可与之相抗？默默的将女儿睫毛上的泪珠抹却，强笑道：“薤儿莫悲，族议将起，你我亦乃祖氏族人，理当前往。我儿切莫失礼，不可堕汝父之威！”说着，缓缓放开女儿，端手于腰际，面上神情陡然一肃。


“是，娘亲。”


“且来。”


当下，许氏牵着女儿的手，坐上了牛车，前往城东族堂，祖逖府与祖氏族堂虽同处城东一隅，然一者居东北，一者处正东，且间隔着森森弄巷，是故，若欲至族堂尚需半个时辰，许氏掐着辰月而行，待至族堂理应将将好，如此亦算为亡夫绝振声威。


“沙，沙沙……”


车轱辘辗过巷中落叶，发出轻微声响，边帘尽敞，母女俩各坐一侧，许氏看着巷中翻飞的落叶，神情迷怅，夫君如今正若落叶，一朝飘离树颠，尽绝于尘寰；祖薤斜望窗外月，眸子微扑，时而想起阳夏之颠的吹埙人，倏而眼前蓦现秋淮树下的赠埙人。


“嘎，嘎吱吱……”


蓦然间，一阵刺耳的声音乍响，随即，车身猛然一个趔趄，须臾，辕上车夫大惊，猛力拉牛，青牛猝然吃痛，脖子被拉成回弧型，“哞”的一声长蹄，欲顿住蹄，奈何却停不下来，反倒将车厢拉扯得“吱吱吱”乱响。


“吁，吁……”


“嘎吱吱……”


辕上车夫与辕下护卫惊赫若死，扯牛的扯牛，拽车的拽车，终究在奔出十余丈后，合力将牛制住。


“薤儿……”、“阿娘……”


车中母女俩抱在一起，尽皆花容失色。


突然，车厢“喀”的一声响，继而剧烈摇晃，车窗“啪”的一声坠落，而车壁渐渐纹裂，即将散架。


“车将损！”


车夫眉头疾跳，一把扯下前帘，大声叫道：“主母，小娘子，速速下车！”说着，顾不得失仪，一把将主母抱下车，复将小娘子拽下来。


二女将将下车，便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偌大的车厢四五分裂。


许氏眼睁睁看着车厢爆裂，心惊肉跳却强自镇定，拍着女儿的手臂，安抚道：“薤儿，莫怕，莫怕，三官大帝护佑，夫君护佑……”


祖薤半眯着眼，凝视着散作一摊的牛车，眸子忽闪浅扑，嘴唇轻轻颤抖，蓦然道：“阿娘，失了牛车，如何至族堂？”


“嗯……”


许氏眉头一皱，看着女儿光洁莹玉的侧脸，复视女儿静湛若湖的眼眸，心尖没来由的一颤，嘴上却笑道：“无妨，你我可步行前往，兴许，尚来得及……”


“兴许，来不及了……”


祖薤看着森然的弄巷，语声清悠不具魂，心神却仿若越过层层障障，得见祖氏族堂飘满白帆，恰若一墓……

第361章问君可喜


中弦月，将满未满。


骆隆驾着牛车，漫行于月下，待至东郊峰脚，饮了一口酒，回头笑道：“爱君，水月悠悠，青山巍巍，中有一亭，可观华月。亭畔有芽，可煮可饮，久服得仙，爱君欲成仙乎？”


余莺跪坐在帘内，摸索着锋利的花簪，冷声道：“汝欲成仙，余莺不送。”


“哈，哈哈……”


骆隆放声大笑，跳下车辕，卷开锦帘，将余莺打横抱下车，牵着余莺柔嫩的手，徐徐登颠，佼佼华月，斜拉二人身影，相互依偎、缠绵。十余怀刃甲士，执着火把，紧随其后。


待至峰颠，骆隆命甲士摆案、铺席、掌灯，遂后将余莺按座于席，自己坐在对面，慢悠悠的揭开食盒，将一碟碟精致的小菜摆放于案，轻声道：“以往，爱君多劳，今日，为夫亲自掌厨，所备之食皆乃爱君所喜，且来……”说着，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肉脯，递至余莺唇边，擦了擦。


“啊……”


余莺无奈，只得张嘴。殊不知，骆隆却又缩回了筷子，就着余莺气咻咻的眸光，将肉脯一点一点的塞入自己的嘴中，慢嚼、慢嚼。


余莺怒了，径自拿起竹筷，于盘中择了择，夹了块大的，狠狠的嚼着，冷声道：“汝且言来，何故来此食风饮露，莫非真欲成仙乎？”


“非也……”


骆隆摇了摇头，拾起酒盏抿了一口，恰逢一阵冷风吹来，浑身打了个颤，挪至余莺身侧，揽着余莺的腰，紧紧的贴缠，好似取暖，半晌，眉宇一舒，指着城中零星灯火，笑道：“爱君且观，此乃何地？”


余莺瞥了一眼，淡声道：“城东！”眸子一眨，复补道：“祖氏族堂居此。”


“然也，爱君聪慧伶俐也，为夫当予嘉奖！来……波……”骆隆捧着余莺的脸蛋，狠狠的亲了一口，理了理余莺颊际乱发，枕着余莺的肩，斜望冷月，笑道：“此亭，可观华月，亦可尽揽城东。”


“那又何如？”余莺挪了挪肩，骆隆却顺势枕上了她软绵绵的腿，且转动了一下脖子。余莺秀眉蹙川，执着竹筷的手却蓦然一顿，慢慢放下筷子，将骆隆的脸抬了抬，找准了他的脖心处，轻轻揉捏起来。


“唉……”骆隆舒畅致极，情不自禁的轻吟出声，闭上了眼睛，随后将两条腿肆意的伸展，柔声道：“爱君随为夫北来，初时，食无肉，出无车，身着粗裳无鬓簪。而今，聊胜以往……”说着，闭着眼伸手，摸了一把余莺滑嫩的脸蛋，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揉了一下峰峦，待听得余莺“嘤”的一声喃，嘴角微裂，五指柔柔泄下，来至她的小腹，轻轻的抚弄。


“啪！”余莺拍手打飞骆隆的爪子，而后，曲着食指，对着骆隆脖心深处狠狠一钻。


“啊！爱君，且轻些……”


骆隆痛并快乐着，四肢不住痉挛，稍徐，缓过劲来，徐徐睁开眼睛，盯着余莺的眸子，掌着矮案起身，捉起酒盏一口饮尽，酒水洒了满襟，胡乱一抹嘴，笑道：“昔年，骆隆与莺儿相逢于娄县柳道，骆隆一见即喜……”


余莺柳眉倒竖，插口道：“余莺不喜汝。”


“然也，然也……”骆隆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走到亭外，看了一眼城东，继而摇着袖子复返，凝视着余莺，笑道：“曾记昔日，莺儿喜放祈天灯，今夜，骆隆便让爱君尽观，天上冷月亦有不如。”说着，探手入怀，拽着拳头入席，引着余莺的眸光，徐徐摊开手掌。


掌中之物，白白一团，恰似天上浮云。余莺细细一辩，撇嘴道：“扬絮一团……”


“非也，非也，此非扬絮也，爱君且观。”骆隆神采飞扬，以三根手指捏着那团扬絮，徐徐凑近案上青铜灯。


“噗……”絮团遇火即燎，骆隆曲指向东一弹，裂嘴笑道：“此乃，流月之火。”


余莺慢转螓首，俯视城东，眸子骤然一缩……


……


流月之火，突起于城东，初时恰若浮莹朵朵、无人在意，继而风助火势，火携风威，噼里啪啦，燃尽一切可燃之物。


祖氏族堂恰处火心中，方才犹自喧嚣哗然的殿堂，霎时一静。


“走水啦！！”惊叫声宛若踩着鸡脖。


“速速撤离……”


祖约面上青筋暴裂，将身一扭，冲向大殿之门，“碰！”一声闷响，未将门撞开，反撞得肩头脱臼，而此刻，火势已然噬门，浓烟滚滚。


“合力撞之！”祖约大吼。


“哗啦啦……”窗棱熊熊坠下，当即便将一名祖氏族人燎作火人。


“阿父，阿父……”其子目瞪欲裂，拼命扑打，奈何阿父蓄着长须，火星四溅，扑入其子头上，瞬间，“轰”再爆一团火光。


“啊，我等莫非亡此乎！！”祖约狂叫。


“呜乎，天欲亡我祖氏乎，吾不甘矣，且随我来！啊！！”祖延冲向门口，将将冲至中庭，即被带火横梁击中脑门，血花绽着火花。


“呜呜，夫君，夫君……”


许氏云鬓缭乱，在浓烟中不住咳嗽，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尽是烟尘，祖约奔来，一把将其抱入怀中，缩至殿角，许氏颤声道：“夫君，夫君，你我将亡于火海乎？”


祖约胸口憋闷、难以喘气，匆匆扫了一眼殿中，但见四处皆是火人，充耳尽是悲呼与惨叫，嘴角一阵乱抖，抹了把嘴唇上的血迹，仰天叫道：“此乃，此乃天罚矣！苍天也，悬目于道矣，罚我祖约一人即可，为何尽罚阖族！！”


“夫君，啊……”


……


“阿娘，来不及了……”


冷月洒长街，祖薤与许氏将将奔至族堂外，即见泼天大火窜腾疯啸。祖薤眸子一颤，身子软而无力，靠着青墙往下缩，许氏暗觉乾坤璇转，月光冷渗、直浸背心，“呀”的一声，昏厥当场。


“走水啦，走水啦……”


“邦邦邦！！”


沉睡中的寿春城顷刻苏醒，大街小巷爬满了人，继而，四面八方的人群见乃是祖氏族堂起火，心中豁然一松，祖氏族堂独占一隅，不与屋舍毗邻。转而，众人思及祖镇西，复又羞愧满脸，纷纷窜入家中，男子提水桶、女子抱水盆，冲向火海……


……


“报……”


一骑风来，疾插正阳渡口，放声叫道：“将军，将军，寿春失火！”


“寿春失火？”


刘浓剑眉飞拔，心中咯噔一跳，纵马窜至小山坡，放眼一看，只见寿春城东，火烽若龙，霞映满天。


……


城外，祖约军营。


刘訚与祖约五位曲都欢聚于帐，觥筹交错之际，刀斧暗藏于外，刘訚正欲命帐外刀斧手一轰而入，将五曲都取首于帐之时。


“报……”


凄厉的叫声响起于帐外，璇即，疾风透帘，一人匆匆扑入帐中，叫道：“寿春失火，寿春失火！”


刘訚捏着酒杯的手一顿，心中怦然一跳，“唰”地按膝而起，冲出帐，抬头一望。


东向，火束若剑，直插苍穹。


……


峰颠，亭畔。


骆隆凝视着城东之火，一身宽袍随风翻卷，面上神情诡异，万般复杂。


余莺蹒跚至其身侧，瞥了一眼火海，定定的看着骆隆，喝道：“骆隆，将军待汝何其厚矣！汝，汝安敢如此行事也！”


“将军……”骆隆肩头陡然一震，面显痛楚之色，一闪即隐，璇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淡然道：“夫人与小娘子，俱安！亡于火中者，乃弄火之人矣！”


余莺身子一颤，险些站不住脚，厉声道：“汝，汝行此事，人神共愤矣！至今日而后，汝尚敢踏足城中乎？”


“有何不敢？”骆隆嘴角一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冠带，淡声道：“此乃华亭刘浓所为，与骆隆何干？”说着，度步面向正阳渡，笑道：“祖氏阖族亡于火海，恰于此时，华亭侯引军而来，巧乎？巧也！恰巧，骆隆尚得一信，乃祖延与华亭侯之首尾……”回过头来，看着余莺，微笑道：“爱君勿忧，此事，与骆隆无干，骆隆实乃身处事外……”言罢，蹲下来，将余莺揽入怀中，柔声道：“至此而后，骆隆不再飘零，爱君，爱君……”


余莺软坐于草丛中，眸子看着城中火光，一颗心空空荡荡，一瞬间，骆隆所谋在何，她已尽知，却仍旧禁不住，颤声问道：“纵然，汝可将此事移……移祸于华亭侯，与汝何益？不过，凭添一敌尔！汝，汝昔日乃言，与敌言和，犹胜，犹胜……”


“非也，非也……”骆隆将余莺拥入怀中，紧紧的揽着，耳鬓厮磨，柔声道：“此一时而彼一时矣，人浮一世，恰若草木一春，又似挂露于柳，夜复昼散而变化难测。骆隆之所为，当在骆隆之所愿矣。祖约爱财，且与王敦勾结，更与胡酋暗联，论罪，其人当诛；祖延贪色，曾截百千流女，以供其择；此二人，理当亡于此火海！至于华亭侯，骆隆唯爱此人，奈何，是敌非友，终需见高低！”


余莺暗咬道：“华亭侯乃君子，汝乃小人，小人岂可与君子作较！”


“哈，哈哈……”骆隆放声狂笑，直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以袖胡乱拭之，须臾，仿若不耐山颠之寒，反手将余莺搂得更紧，喘了喘气，慢声道：“暨待今日之后，天下皆知，华亭侯乃何等面目？其人与骆隆，实乃同道中人矣！复待来日，哈哈……”言至此处，不知想到甚，低低笑起来。


余莺冷声道：“复待来日，汝即可娶祖氏小女郎，即便不可立娶，亦可论定。而后，汝趁祖氏已无人，徐徐图之，任镇西将军，领万军而战胡，复振将军声威！然否？”


“然也，然也，爱君甚得我心矣。华亭刘浓少时有言，年少未挂封侯印，腰间常悬带血刀。华亭刘浓可也，寿春骆隆亦当如是……”山风愈来愈寒了，骆隆缩了缩身子，吸了一口余莺的发香，却见余莺的云鬓乱了，替她理了理，爱怜道的抚着她的小腹，轻笑：“爱君莫忧，一切，皆入为夫彀中也！”


“汝喜乎？”余莺看了看腹间手，笑了一笑。


骆隆却似未听见，垂首抚着余莺之腹，扬眉笑道：“日后，为夫，当为爱君插世间最美之步摇，描世间最佳之唇眉……”声音戛然而止。


“不必了……”

第362章烟消云散


山风悠悠，革绯一身水蓝飘飞于风中，墨色长剑斜插于肩，在其身后，青袍影影。


郎君曾有言，阴谋乃小道尔，唯阴谋转阳谋方可令人生畏。骆隆所谋在何，革绯不知，然革绯却知，阴计当伏于阴剑，斩蛇当斩于七寸，是故，当新月勾起，革绯即来了，待城东飞火，墨剑即现。


沿着蜿蜒青石路辗转而上，青袍在树影中腾挪、状若夜鹰。故而，革绯肩上的墨剑从未出鞘，待至山颠，蓝裙皓洁，素手亦未染血，青石道中却卧着十余具尸首。


月挂山填亭，呜咽风声如凄似诉，漫卷着革绯的裙角，燎乱着余莺的云鬓，余莺见革绯来了，理了理嘴边乱发，搂了搂怀中的骆隆，浅浅一笑，轻声道：“骆隆，且睁眼，汝败了，败于华亭侯。”


闻言，骆隆慢慢虚开一条眼缝，竭力的看了一眼革绯，遂后抬了抬下巴，手指头翘了翘，意欲抚弄下余莺的脸，奈何，他的胸口绽放着一朵血莲，余莺的花簪即乃中蕊，浑身的力气随着血莲盛开、一泄而空。


余莺久已随他，即明其意，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紧贴着掌心的余温，轻笑：“骆隆，败即乃败，如你所言，华亭侯不得不来，汝已殊胜一筹。奈何，弥霾阴雾，一旦逢阳，即散……”


骆隆笑了一笑，嘴角溢出一缕血。


革绯眸子眯了眯，从袖囊中摸出一方丝巾，随意铺于草丛中，提着裙角一个旋转，悄然落座。


余莺抹了抹骆隆嘴角的血迹，抹之不尽，一直抹，反将他的脸匀抹一层浅红，语声微微：“骆隆，骆隆，汝杀余莺阿父与阿娘，杀余莺未嫁之夫、取眼哺鸟，而今余莺杀汝，杀汝于狂喜之时，即杀汝之心，汝恨余莺否？”


骆隆吐着血，慢慢的，一寸寸的，摇了摇头，目光瞟着余莺的小腹，复杂而温柔。


余莺弯嘴一笑，眸子浅眯，螓首微垂，吻了他一口，轻声道：“骆隆，余莺乃汝之妻否？”


骆隆竭力点了下头。


余莺抬了抬骆隆的脖子，揉着熟悉的穴位，嫣然道：“若余莺复杀汝之妻，湮杀汝之子，汝恨余莺否？而此，方乃两不相欠。”


“噗……”


骆隆喷出一口血雾，胸膛急剧起伏，浑身痉挛，嘴唇扯了扯，却说不出话来，拼命的动着手指，颤抖着指向革绯，眼角余光亦同。


革绯细眉微蹙，望了望天上月，螓首微含。


骆隆浑身一松，闭上了眼，胸膛静伏，嘴角慢慢翘起，仿若挂着一抹嘲弄乾坤日月之笑。余莺蓦然一愣，下意识的拍了拍他的脸，却未拍醒，狠狠的钻着脖心，腿怀中的人却一动不动，霎那间，余莺眸子直了，张了张嘴，却无声，紧紧的将骆隆揽入怀中，耳鬓厮磨，低语喃喃、不可闻。


冷月若眼，山风漫漫，卷着落秋之叶，徐浮轻微咸腥味，案上酒盏依然，青铜灯吐着火舌，东扯西燎，拉得二人的身影若烟鬼缭乱，仿若风吹即散。


欲散未散，影影相怜。


“青莹飞，青莹飞，眷眷不知归；浮天灯，浮天灯，折柳复颜回；青莹飞，青莹飞，问君何当归；浮天灯，浮天灯，林下蛾蛾寐；青莹飞，青莹飞，随风吹入小楼台；浮天灯，浮天灯，俏倚窗台待君来……”


余莺怀抱骆隆，脸贴着脸，轻轻的唱着柔缓的吴曲，若干年前，她于柳道中折柳时，便唱的乃是此曲，那时，骆隆的牛车停在柳道口，待她来，裂嘴一笑。待得一曲毕罢，她拔下骆隆胸口的花簪，凄然一笑，就着簪锋之血，深深扎向自己的胸口……


蓝影一闪。


……


城东火势渐止，城外军营哗然，祖约部曲与祖延部曲齐动，互相指责、肆意漫骂，渐而，亦不知乃谁，蓄意鼓动，两军对垒于阵前，拔刃相向。


“希律律……”


飞雪浑白之身撞入夜帘，华亭侯仅率五百骑，即作冲阵，白骑若白剑，从中一剖，将祖约部曲背贯，一路不停，直抵前阵。


待至两军中隙，祖约帐下几名曲都见来骑仅五百，顿时大怒，挥军欲卷，而此时，祖延帐下部曲亦哗动泄前，眼见即将交锋。


“希律律……”


荀灌娘秀眉飞拔，秀足踏蹬，高高勒起马首，扬着长剑，娇喝：“我等奉镇西将军之遗命而来，祖氏帐下，若有人胆敢妄滋战事，即斩无赦！”


这时，一名祖约曲都，挥枪叫道：“小小女子，休得胡言，祖延纵火焚城，其罪当诛！”


“一派胡言，焚城者，乃是祖约，而非我家郎君！”祖延部曲当即反驳。


“杀啊，杀尽焚城者……”


“杀……”


刘浓看了一眼臊动如潮的两军阵势，剑眉一皱，冷声道：“且随我来！”言罢，剑拍飞雪之腹，风驰电掣般插向祖约军。


白袍若浪，蹄声滚雷。间隔不过三百步，眨眼之间尔，祖约部曲尚未回过来，便眼睁睁看着白骑黑甲插入已阵，“唰”，寒光疾闪，头颅高高飞起。


太快，那名曲都的枪只提起一半，即轰然坠地，刘浓冷眼一瞥，见不远处一名曲都正欲大叫，当即纵马撞开呆怔的士卒群，直抵那名曲都面前，飞雪扬蹄、楚殇高扬、白袍裂展。


“且……”


那曲都只叫出一半，头颅坠落，血柱喷潮。华亭侯高高勒起马首，振剑道：“三军听令！”


“令在！”刘訚正欲提枪刺死一名曲都，瞬间会意，将枪斜扬，高声回应。


“令在！！”五百白骑暴起一团怒吼。


“令在！！！”经得白骑鼓动，两军阵势嘎止齐顿，继而下意识回应。


“蹄它，蹄它……”


刘浓纵马慢蹄，置身于万军丛中，冷眼缓缓扫过月下黑海，高声道：“各自勒营，回归本阵！宵禁火束，默禁无声，以待天明。如若不然，万蹄踏下，尽辗齑粉！”


“呜，呜……”


话将落脚，苍劲的号角响起，茫茫月下滚出白浪若滔，巨枪铁林层层叠障，一望而无际。


……


天明，城外白雾茫茫，一片安宁，万千甲士，束甲待旦。城内徐烟寥寥，悲声震天，城中居民，捶地痛哭。


红日，照雾破澜，悬临山颠，余莺的花簪被革绯捏在手中，革绯的身前，站着华亭侯。


骆隆，骆隆……


刘浓默然走入亭中，背后白袍扫着青丛，轻微有声，此声惊怔了余莺，她慢慢抬起头来，朝着刘浓欠了欠螓首，轻声道：“华亭侯，骆隆已亡。”


余莺嘴角挂着笑容，朝阳穿亭拂脸，泛着柔和的光茫，若非眼中的死寂，此景原本极美。骆隆的姿式极其不雅，状若一截枯柴，脸上积着一层浅浅的血枷，若非风燎袍摆，隐显一枚熟悉的小酒壶，教人几难分辩。


“斯人已亡，莫论名利与罪孽，赤身来去，理当归葬于山阳。”刘浓抱着牛角盔，看着骆隆微笑的嘴角，剑眉紧皱，心潮却若浪涌，骆隆其人，疯狂而狡诈，数番欲陷华亭侯于死地，然，而今见其永卧青山悬亭，华亭侯心中，复杂难言。


余莺凝视着怀中的骆隆，脸颊慢慢皱起，喃道：“华亭侯，骆隆临别有言，暨待亡故，望华亭侯善待其妻，其子。”


“理当如此。”刘浓眯了眯眼，转首看向初升之阳，声音沉稳。


“格格……”


蓦然间，余莺突地笑出了声，紧紧的贴着骆隆的脸，柔声道：“若是如此，余莺与君，相欠如故，交缠终生尚不绝，徒奈何也。”说着，又对刘浓道：“若是如此，君欠华亭侯多也，终生尚不绝，徒奈何也？”


终生尚不绝，徒奈何也……刘浓闭了下眼，按剑回首，定定的看着余莺，轻声道：“人生百年，譬如朝露，恨昼长，怨夜短。然，人浮于世，恰若草木一春，逢春于阳，即作臻臻荣焕。余小娘子，骆隆之妻，此生，当如是！”言罢，朝着革绯点了点头，深深吸进一口气，快步出亭下山，翻上飞雪，迎着红日，徐徐入城。


……


劫难忽起。


祖氏成年男女皆亡，唯余祖逖之妻女，以及年未及冠、及笄之子女，不足半百之数。如今，乃此半百衣冠，俱聚于祖逖府邸，人人面色悲凄、瑟瑟发抖，惶惶不可终日。火龙吞噬了祖氏族堂，仿若亦啃尽了祖氏傲骨。


刘浓至门前下马，卸下楚殇交由甲士，独身入内，曲平与徐乂欲从，被刘浓挥手制止。


铁履踏青石，白袍漫苍碧，华亭侯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好似正着青冠月袍，漫行于廊庭，手臂与额角缚着白麻。


院中祖氏族人见此白麻，神情一缓，随即更悲，呜咽成阵。


刘浓穿过悲泣声，来至水阶下，朝着室内，沉沉一揖：“刘浓，求见祖夫人，祖小娘子。”揖而未起。


许氏与祖薤浑身缟素，跪坐于雪麻席中，许氏面容憔悴，默默坠泪，微含螓首，未作一言，未看刘浓。祖薤端着手，未还礼，盯着刘浓雄甲阔背，淡声道：“华亭侯，何来？”


刘浓徐徐起身，迎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奉将军之命，故而南来。”


“南来何为？”祖薤眸子不避不让，伏于腰间的雪指，深缠深扣。


半晌，未闻声。


刘浓未答，半眯着眼，内蕴心悸。须臾，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默然搁于白帘半掩的门口。


许氏瞥了一眼女儿，秀眉皱来皱去，欲言又止。祖薤未看其母，直直将自己的影子嵌入刘浓的眼中，稍徐，眸子冰寒，冷声道：“祖薤仅有一言，不可华亭侯可否据心言答。”


刘浓揖道：“祖小娘子，但讲无妨。”


祖薤端手直了直腰，细声道：“昨夜之殇，乃君之意否？”


闻言，许氏面容唰地一变，惨白若纸，而刘浓却收揖起身，看着淡若白雪的祖薤，摇了摇头，柔声道：“刘浓，奉将军之命，而来。祖氏当据寿春，祖氏族人当绵承于北地。此乃，刘浓之诺！”


呼……许氏吐出一口气，身子即作一软；院中祖氏族人，神情齐齐一松，默然垂首；祖薤眸子微缓，瘦俏的肩头微微一矮，俄而，柳腰复挺，朝着刘浓欠了欠身，万福道：“华亭侯高义，祖氏阖族感激。即是如此，尚请华亭侯入内。”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就着满堂之眼，附之于火盆。


一场大乱，烟消云散……

第363章黑白二仙


十月霜降，万木凋黄，蛰虫咸俯。


往年，每逢霜降之际，大江内外即作雾雨蒙蒙，今载，雨未来，雾更深，千里江水茫澜尽锁，待至江州豫章郡，雾势渐缓，薄若轻纱、朦胧婀娜，宛似女子细腰水颜。


翠亭起于雾隐深处，亭畔，衰柳垂下万道金丝，柳下，溪水潺击青石，叮咚有声，亭中，玉盘置于石上，落子黑白，清脆作响，二者相互交织，恰若一曲《高山流水》。


对弈者乃陆玩与谢鲲，观弈者乃桥然、挚瞻，陆玩执白，谢鲲捉黑，陆玩头戴玉冠，身披白袍，谢鲲内着白衫，外罩乌纱，二人一黑一白，互作辉映。稍徐，陆玩落了一招妙棋，恰恰封尽了谢鲲的去路，微笑道：“幼舆，承让。”


“非也非也，吾尚未绝矣……”


谢鲲不肯投壶认输，三指捉着黑子，眯着眼睛于棋盘中扫来寻去，意欲负隅顽抗，奈何，搜尽棋盘亦无可奈何，只得将子一投，顺手捉起案角酒壶，咕噜噜一阵灌，赞道：“妙哉，妙哉！”


陆玩微微笑着，边捡着棋子，边问：“妙在何矣？”


“妙在……”


谢鲲瞅了瞅陆玩，复看了看手中酒壶，笑道：“竹叶青在手，其妙难言；与君对弈于盘，纵使谢鲲已改，然，其妙亦难言。”


“哈哈……”陆玩一声轻笑。


谢鲲知桥然擅棋，长眉一扬，歪头道：“玉鞠，汝且言之，吾难言之妙，妙在何矣？”


桥然温文一笑，揖道：“谢长吏之妙，桥然安可度之？然，桥然观此棋局，不见棋子，唯见二位尊长之雅风，令人叹为观止。”


“哦……”挚瞻亦粗通棋艺，坐观半日，唯见陆、谢二人，黑白纵横，盘营错节，也有心考究桥然，遂道：“玉勒既已目睹雅风，何不聊赋半阙，以滋雅性？”


“妙哉，理当赋阙。”谢鲲挑眉一笑。


“长者命，不敢辞。”


桥然微微一笑，玉面浮潮，朝着三位尊长深深一揖，而后，目注黑白子，咏道：“山中有仙，黑白相间，执黑白子，纵横行弈，花开复花落，残局浮千年，酣醉亦千年……”


待长长一阙赋罢，陆、谢、挚三者皆赞，挚瞻更道：“此赋意韵颇深，沉神徐浸，如临其境，已得棋中三味矣。世人常言，刘镇西擅鸣、擅辩、擅咏，却不知可咏此赋乎？”


闻听刘浓之名，桥然淡淡一笑，心中却替小妹高兴，揖道：“桥然姿陋才浅，岂可与瞻箦相较？而今，瞻箦享誉大江内外，乃江表之华俊，继士稚公之英杰，豫州刺……”


“咳！”陆玩面带微笑，轻轻咳了一声，继而，捋了捋短须，淡然道：“瞻箦确乃有才，然，此赞太过矣，太过矣……况乎，瞻箦乃代镇豫州，岂可混淆……”


谢鲲却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笑道：“士瑶兄，论贤何避亲，举才不避内，吴县刘氏、华亭美鹤确乃当世之英杰也，出仕两载，数战洛阳，砥血逐胡，逢战必胜，概莫能敌。日前，曾闻陈公言，豫州之民，尽皆传诵一言……”说着，漫声唱起来：“失我洛阳，泣泪成行；得我中郎，胡骑魂丧……”唱罢，挑眉道：“而今却不知，又当唱何？”


闻言，陆玩嘴角的笑容掩也掩不住，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度步至亭畔，时而看看北，倏而望望南，北有英姿佳婿，年未及双十，即已身为镇西将军、代掌豫州，南有云眉娇娥，卧凤华亭，趁势而起，一举将华亭次士荣升为吴县刘氏。如此一双佳儿，教人怎生不心怀大慰。


桥然亦喜，刘浓名望日隆，门楣揽誉，指日即可娶小妹，况且小妹的事，陆长吏已知。


初时，陆玩闻知此事，勃然大怒，大骂刘浓不知好歹、得陇望蜀，若非远隔千里，定将其捉来，好生一顿训斥，渐而，得陆舒窈开解，复得桥然曲身默求，更得刘浓不断修书，言辞诚恳，而其所提之议，亦可令陆氏颜不减色，故而，陆长吏咬牙、默然。


陆玩与桥然临水微笑，各怀心思。谢鲲与挚瞻对了下眼，默然一笑，须臾，挚瞻思及一事，眉头紧皱，轻声道：“大将军不日将入武昌，此事，委实令人心忧。”


闻言，众人神情皆变，武昌份属江州，与豫章一衣带水，豫章军府，戴甲十余万，荆州之襄阳乃控北重镇，屯军五万；江夏屯军一万，武昌屯军四万，豫章屯军三万。若欲兵行建康，襄阳、江夏皆不可动，豫章亦不容轻出，如此一来，唯余武昌。


谢鲲拧着酒壶，晃了晃，洋着面上红潮，懒懒笑道：“良将挂壁，卧鹰即起，其奈何哉？我等皆乃笼中之鱼，鸣声浅微，振笼亦难闻，岂可挡此滔天大势？诸君，谢鲲告辞！”说着，慢腾腾站起身，仰起酒壶，猛然一阵灌，哈出一口气，慢摇而去。


陆玩看着亭畔衰柳，复瞥了瞥某处，怅然叹道：“幼舆醉矣，然身醉而神未醉。春尽复冬来，垂柳已作衰，此乃大道自然，其奈何哉。我等居亭对弈，纵酒论赋，已然幸甚，何言其他？陆玩，告辞！”言罢，捋着短须，一撩袍摆，踩着木屐，悠然离去。


桥然见陆玩已去，当即朝挚瞻沉沉一揖，漫不经心的掠了一眼亭外，笑道：“挚参军，茶已凉，局已尽，何不一同离去？”


挚瞻眼睛一眯，瞅了瞅案上棋盘，挥手一拔拉，伴随着“哗啦啦”一阵响，长身而起，笑道：“然也，然也，棋局已散，你我理当随兴而归！此棋，即存此处，以待他日，我等复来。”说着，与桥然联袂而去。


少倾。


衰柳深处紫影陡闪，大将军捋着长须，慢步踏来，待至亭中，微微倾身，以观残棋，奈何盘中棋子为挚瞻拔乱，岂可复辩？当下，雪眉微凝，望向众人消失之处，叹道：“士瑶，体道清纯，器量洪雅；幼舆乃江左八达，识量淹远，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挚瞻方刚其内，年少多姿；即乃桥氏玉郎君，亦儒雅温文。而此四人，足乃名流之雅士矣，奈何，却不为我所得！”


陈颁向来不喜谢鲲等人，当即眉头一挑，冷声道：“雪莲花开，据万刃之危崖，若不可得，美斯为美，存之何意？携风即摧之！”


闻言，大将军嘴角微微一抖，冷冷的瞥了一眼陈颁，捋了捋须，淡然道：“雪莲花开，独居绝壁，唯雄鹰博流，盼顾自如！”说着，撩起衣袍，跪坐于席，手一伸，当即有人奉上手缶。


大将军神情泰然自若，微微一笑，据亭击缶，边击边唱：“神龟虽寿，猷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众人拍掌默合，神情洋洋，庾亮处于边角处，经得数载苦心经营，其人终于处身大将军百吏之心腹。待得大将军一曲毕罢，徐徐开眼之时，庾亮正了正冠，朝着大将军沉沉一揖，朗声道：“大将军，而今，刘隗、刁协舞墨朝堂，权奸营私，纵凶极逆，蒙日蔽帝……奸佞阻心而人情同愤，故，庾亮不才，恳请大将军为晋室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效先贤之辅勋，拔英戈之正导，进谏建康，诛奸邪，以清君侧！”


“嗯……”


王敦微微一怔，祖士稚已亡，此事便乃早晚之事，不足为奇，暨待诸事毕罢，即行东去，然，庾亮文才斐然，却令大将军心怀洞开，挥手笑道：“此事，言之尚早，且待冬尽春来，万物，理当复乾！”说着，瞥了一眼毕恭毕敬的庾亮，淡然道：“嗯，甚好，甚好！元规方才所赋极妙，始今方知元规之才，且待来日，便请元规作檄！”


啊……庾亮心中咯噔一跳，背心汗水直渗，匆匆一眼扫过亭中，暗觉人人面容诡异，心中追悔莫及，奈何却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庾亮，得为将军撰檄，何其幸也！”


“便如此。”大将军眉锋陡转即逝。


庾亮暗暗伸手抹了一把汗，复又思及一事，再道：“大将军容禀，而今祖镇西已亡，华亭刘浓却复起，其人屯军于汝南，位处江州之北，精甲悍甲，不容不虑。依庾亮之见……”


“华亭刘浓，弱冠之莺儿，岂可与雄鹰作较！”陈颁闻言，冷冷瞥了一眼庾亮，朝着大将军一揖，淡然道：“将军，谋事有轻重，华亭刘浓而今代掌豫州，且不言祖逖昔日旧部难制，但言北方二胡，岂会容他？据陈颁闻知，其人如今正与石勒战于陈留，首尾已然难顾，不过疲于奔命尔，何足挂齿矣！再则，月前，戴渊令其南移戈阳，其人并未遵从，其间之意，不缔于惧将军而示好矣！”


“非也！”庾亮离案而出，朝着亭中诸人团团一揖，朗声道：“此人，切莫小觊矣！其人初涉北地，即斩豪强，不过两载，即……”


“罢了！”


除王氏子弟外，大将军最忌少年英才犹胜于他昔年，当即雪眉一抖，淡声道：“华亭美鹤刘瞻箦，吾虽未见，却知乃如玉美人也，擅鸣、擅赋、擅辩……”


唉……庾亮默然一叹，情不自禁的抬头来，徐徐望北……

第364章堂堂皇皇


北风呼啸，冷凛如刀。


十月伊始时，石勒与刘曜闻知祖逖亡故，二胡大喜若狂，石勒当即率三万大军入侵陈留，欲经陈留而入雏阳，且斜顾兖州济阴，视陈留守将韩潜与濮阳郗愔若无物。


刘曜即命呼延谟引万余铁骑，兵出函谷关，抵临洛阳西，南顾颖川、危及南阳。桃豹亡后，石勒即遣河内冀保入洛阳，是故，当呼延谟逼临洛阳西之时，冀保即引八千铁骑东侵荥阳；河内守将逯明亦乃石勒十八骑之一，引军七千中贯荥阳。


至此，胡酋四路夹侵，兵锋直指轩辕关、荥阳、陈留，危及八方。


值此存亡之凛冬，刘浓深知，此乃二胡之试探，若不能将其首轮佯攻拒之于门外，且战而胜之，暨待来年春季，二胡势必罢止互峙，携其主力疯涌南卷。而其三路入侵，呼延谟兵势最弱，却可牵制颖川、汝南，豫州军、粮不堪齐攻，华亭侯当机立断，当行两守一攻，即令刘胤率颖川白袍着情事战，以守代攻；再致信入荥阳，陈晓利害，望李矩遣民入山，收拢军势，据守荥阳城，复令韩续、董昭等将坚守虎牢关，拒冀保于荥阳之东，引其绕行虎牢，从而滞误战机；而华亭侯本人则尽起六千铁骑，直插陈留。


诸此三路，荥阳最危，陈留最雄，刘浓却舍荥阳而援陈留，为此曲平等将极其不解，殊不知，却为荀灌娘一语道破，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豫州之根本在陈留，而华亭侯方掌豫州，内忧外患齐来，若可将石勒迅速击败于陈留，凛冬将至，石勒势必龟缩于邺城，届时，纵然冀保与逯明占据荥阳郡北，只需荥阳城不失，陈留与虎牢即可反戈铤击，三路齐出，将其赶出荥阳。而此一战，华亭侯掌豫州想必再无他议！


十月初三，韩潜据城而守，石勒三万大军入陈留，当即挥军邀战，韩潜未予理会，而此时，郗愔侦骑捕知石勒粮道，见势可趁，亲率轻骑两千奔袭，焉知，此乃石勒故布迷阵，意在引郗愔前来，瞬间中伏，石勒帐下刘鹰追杀五十里，郗愔仅余千骑脱逃。


刘鹰击败郗愔后，趁韩潜难以脱身，并未归阵陈留，反引军六千绕取雏阳，一路南来，坞堡齐黯两不相邦。而雏阳仅八百守军，鏖战半日连夜，眼见即为刘鹰攻破，黎明拂晓时，刘浓率六千铁骑插至雏阳西，绕至刘鹰右翼，携万斤之力，倾洪砸下，当即将两面受敌的刘鹰击溃于野，掩杀八十里，恰恰抵临陈留南。


当此际，石勒收拢刘鹰残军，徐徐后撤，垒阵于陈留东，刘浓并未入城，扎阵于陈留南，韩潜见刘浓前来，心中豁然一松，瞬间领会刘浓战图，仅留三千守军，率万七大军出城，背城列阵。


“品”字，刃锋对抵。


风潇潇兮铁甲寒，旌旗裂兮漫无边。陈留境方园五十里内，鹞鹰盘飞于天，三方铁林若山，无尽汪洋铁海，呼呼风声灌响于耳际，万马踏蹄、滚云乍浪，微弱的响鼻声连绵一气时，竟作怒波洪滔。


“哗啦啦……”


中军大氅竖插于山坡，为风狂裂，肆意拉响。孔蓁骑着焉耆马，倒拖丈二长枪，背后红氅随风招展，缓缓抚着马臀，此刻，女都尉的眸子并未注目十五里外的敌阵，而是斜望狂风中的标枪大氅，黑底而赤边，中书一字：刘。


大氅下，并列两骑，一者华甲红骑，一者白骑黑甲，稍徐，只见白骑黑甲抖了抖缰绳，浑雪白马漫蹄而下，人与马如水流，徐徐穿过三军，来至阵锋。牛角盔上红缨，颤动亦若浪。


三军注目，微微倾身，默而无声。


“锵”的一声，楚殇出鞘，带起冷煜寒光，璇即，白骑黑甲如电似剑，沿着锋阵疯狂奔驰，背后白袍滋意飞扬，由东至西，复由西至中，戛然顿止，高高勒起马首。


“希律律……”


身披雪铠的飞雪刨蹄纵啸，而后重重落地，溅得尘沙四射，而此时，高昂的、冷凛的声音响起：“诸将，诸军，安在？”


“在！”孔蓁斜扬长枪，振声大吼，吼声离嘴，孔蓁却未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暴吼声已然贯穿中耳，唯余浑身上下微微战栗，非乃畏惧，实属难以抑制的激昂。


楚殇直指苍穹，剑锋猛然向东一划，华亭侯勒起飞雪，吼道：“永安元年，胡酋西来，迄今为止，十八有载！十八有载，赤地千里，堆骸埋海，荒野万顷，不知人烟。倾我山河，案食我父，鼎烹我母，强虏我妻，躏踏我子！诸此，凶顽暴胡，天竟不罚，地不予怜，而今，我等不求乞怜，不求乾罚，唯愿白袍持剑，斩尽敌首于阵前！”


“诺！”一字若山崩，乾坤失色，风潇黯淡。唯余雄壮的气势斩天裂地，唯余铁林滚滔誓必摧敌。少倾，华亭侯眯着锋眼，缓缓拉下面甲，一夹马腹，冲至山坡，高声道：“吾与汝同袍，吾与汝同战！辗碎胡人，战！”


“战，战，战！！！”


暴怒如潮，连续三击，直直撞向敌阵。


与此同时，韩潜阵中亦暴起团团大吼，随即阵势分裂，精锐步卒踏着整齐雄浑的步伐，逼临敌阵八里外，长枪如林、刀锋若雪，盾墙如山、弓羽若茅。


石勒居高临下，冷冷瞥了一眼，但见刘浓四千铁骑居左翼，徐徐踏蹄，如浪叠进；韩潜率五千骑居右翼，后阵乃两千具装骑，正行换马具甲。中军？中军大氅竟随刘浓而动！狂妄，狂妄至斯矣！心中怒不可遏，嘴角抽搐，面色却越来越寒，对身侧夔安点了点头，冷声道：“此战，在所难免。然，不容轻忽，撩战而前！缠敌步卒，撞碎左翼！”


“诺！”


夔安久经战阵，当即鼓军阵列，匍匐迎前。待至五里外，顿住阵势，而此时，两军步卒间隔一千五步，骑军掩后十里。


“唷嗬、唷嗬……”胡人鼓战，勿需多言，只需一通吼叫，三军即动，草原之子，守春牧马，凛冬强掠，此乃抢掠之音。


“霍、霍、霍……”奈何其所面对的并非羔羊，而乃背负血海深仇的百战悍卒，挺枪、拔刀、挽弓、倾身，虎噬前方，由胸腔深处喷出股股气息，眼神却极其平静，细细观之，便会觉察内存一丝寒茫，令人不寒而凛。


锋矢抵刃，渐行渐近，已可辩清双方之眉眼！便在此时，两阵猛然爆裂，铁与血的撞击、箭雨与惨叫交织，强盗与守护家园的勇士便若剑与盾，在此漫漫冬风里，不共戴天，决一死战！


一颗颗头颅飞向天空，滚落血滩，断臂残肢即若粟草，被割裂，被践踏，吼声、金铁交接声、剖肚流肠声，充斥十里。


两刻钟后，胡人步卒渐呈不敌，眼见即溃之时，万五胡骑狂泄而出。大军垒营，且双方皆欲一战而决雌雄，计谋与奇袭已然黯淡，唯余比拼尖锋与韧性，若败，即溃！


“斩尽！”白骑黑甲未予多言，仅作两字。亲率四千铁骑，对撞洪流。


贯穿，格盾，拉斩，挑飞。鞭笞之鞭作浑白，一鞭抽裂，一鞭横卷，一鞭纵贯，人与马即若白剑，剑锋乃白骑黑甲红盔缨！长达两丈二的巨枪，连人带马撞飞，脱枪声不绝于耳。


“斜贯！”曲平浑身滴血，剑槊横扫，削飞一头，引领骑军斜剖。


“凿穿！”葛灌娘华甲绽血莲，一剑刺死身侧之骑，猛地一夹马腹，直撞前方。


“突袭！”孔蓁率轻骑衔尾，待白骑力渐竭时，猝然暴力，箭雨漫天，四尺寒刀与丈二长枪，此起彼伏，宛若一臂使，斩落头颅如饺。


具装骑！石勒按捺不住了，万五胡骑与九千敌骑对撞，倾刻之间，不仅未能救出步卒，竟连敌阵亦未靠近，半途即为敌骑贯穿、分割！若再不救万余步卒，待溃势一成，势必倒卷！当即一挥手，两千具装骑，倾洪乍泄。


“轰隆隆，轰隆隆……”


“唷嗬，唷嗬……”地动山摇，如墙撞。


等得便是你！中军大氅挥摇，韩潜舍弃右方敌骑，包抄左翼，精税步卒直抗右击，而千余巨枪未脱之白骑，则在刘浓的率领下，舍取身后、两侧敌骑，状若八字分水，中剖一剑，拦腰斜贯具装骑！


“希律律……”


“朴簌簌……”


而此一击，恰若斩蛇于七寸，巨枪撞飞、脱落，具装骑顿时缓得一缓！失去巨枪之白骑，斜斜插边而走，反卷两翼。当即，具装骑呆了半瞬，随后咬牙扑向步卒两翼，却于此时，徐乂来了，蓄势已久的人马具装，撞上了长蛇之首。


“轰！！！”如山对撞，人马崩裂，似浪倒卷，冲向敌军本阵。胡人步卒伤亡已达三成，见势不可为，溃退如潮，恰好将已方袭击刘浓的轻骑夹于当中，进退两难！便有人见退路已封，掉转枪头，冲向追击之步军。


“斜穿！！”荀灌娘心中怦嗵一跳，万万不可挡住敌军溃势，如若不然，经此一堵，敌方势必勒阵，再陷焦灼。当即斜拉马首，引领骑军绕向左翼。待冲出了反包围，女将军呼的喘出一口气，忍不住的暗忖：“兵势若水势，好险，好险……”


复两盏茶，溃势已成，漫天满野卷潮滚退，步卒追着马屁股，闷头逃窜，夹于正中的敌骑左右不可出，只得调转马首，冲向后阵，后阵见前阵压来，顿时如玉盘冰裂，拔腿便逃，如若不然，定为溃势踩作稀烂。


待敌溃出三里许，刘浓与韩潜狂追三十里，斩首八千，横尸陈野，遂后，华亭侯见石勒已然勒住溃军，且呈斜冲之势，当即止军于陈留边境，目送石勒引两万残军，徐徐退走。


是战，堂堂皇皇，胜之以正，华亭侯屯军于城下，稍作休歇半日，直奔荥阳……

第365章白首不离


十月十二，三军会盟于荥阳，剑锋北指，冀保与逯明本已占据荥阳郡北数县，见刘浓汇聚陈留、荥阳、虎牢三地，得精税两万，其势难挡，萌生退意。恰逢石勒遣飞骑而来，令二人引军回防，以渡寒冬，二人当即勒阵，一者北退，一者西回。


来而不往非礼矣，岂容你来去自如，刘浓当即提骑八千，西插洛阳，截冀保于半道，经得半日血战，冀保不敌，向北溃退，刘浓正欲挥军铤击，侦骑来报，洛阳之东，来敌五千，华亭侯恐腹背受敌，引骑退入虎牢关。冀保见刘浓退关，当即仓皇逃入洛阳城，据守不出。


与此同时，呼延谟正与刘胤对阵于轩辕关，二人对峙十余日，未交一战！遂后，呼延谟闻知冀保已退入洛阳，唯恐其不顾道义，插背一击，当即引万余胡骑徐徐撤入函谷关，数日后，当得知石勒大败于陈留，冀保折戟于洛阳西，呼延谟未作一言，却裂了裂满口黄牙。


至此，北境之战，毕。


刘浓携六千强骑，辗转八百里，斩首万余，力挽狂澜于即倾，威震八方，故而，战后，华亭侯召豫州诸将于虎牢，论功表赏，其间，怒斩樊雅于帐，复得韩潜献印，诸军从随！其后，华亭侯命北宫率部入虎牢，命董昭归轩辕关，再令韩潜入陈留，节制虎牢，而后上表建康、犒赏三军。


待诸事毕罢，刘浓率骑走荥阳，与李矩畅谈终日，把臂言欢，华亭侯赠了李矩一卷王羲之所书《黄庭经》，李司州如获至宝，回赠卫夫人所书《卫氏和南贴》。二人手捧书卷，相视一笑，旧恨消。遂后，李矩感念刘浓援荥阳之恩，欲赠美奉姬，华亭侯婉言相拒，李矩无奈，只得作罢，却又捧出一封信与刘浓一道参详。


信来自呼延谟，其人言辞诚恳，意欲邀李矩共伐洛阳。


待阅毕信，李矩偷窥刘浓神色，嘴角微微抖颤，显然，心已为其所动。刘浓沉默半晌，将信对拆作三，轻置于案，笑道：“而今，二胡确呈乱象，然，二胡皆乃虎狼之辈，若与虎狼为谋，待其谋尽之时，势必反噬其侧。是故，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李司州何不据荥阳以静待，作壁上观！”


“妙哉！”李矩拍案而赞，面上神情却颇为落寞。


刘浓见之，知其心意已动，暗暗一阵沉吟，决定予其一记重击，遂淡然道：“李司州，实不相瞒，此战已耗尽豫州终年存粮，若再起战端，唯各自据守！是故，尚请李司州，三思！”


“唉……”


李矩默然长叹，神情颓然，刘浓微微一笑，点到即止，不再与其多言，随后，二人纵诗言赋，各自逞兴。


两日后，刘浓告辞离去，李矩送饯至大河。刘浓命曲平引骑回汝南，且召回冉良与王平，自己却携着葛灌娘与孔蓁领千骑东行，逐一拜访谯郡、雏阳诸坞。诸坞见安西将军前来，纷纷夹道相迎，华亭侯未着铁甲，身着箭袍，邀两郡坞主聚于商丘，其间，华亭侯为表彰诸坞历年之功勋，当堂鸣埙一曲，曲名《山中忆故人》，埙声悲怆，闻者无不涕零。


华亭侯趁势言及此番石勒入雏阳之事，雏阳诸坞一听此事，顿时哑口不言，窃以为华亭侯年少方刚，定将大肆怒责。


殊不知，刘浓却话锋一绕，提起江南烟雨，神情不胜唏嘘，惹得诸位坞主面面相窥，不知其意乃何。遂后，华亭侯淡然叹道：“每每念及江南，复观江北，即令人悲怀中起也！而今，山河依旧在，故人长离；衣冠左衽改，礼仪断绝；白骨堆千里，何人掩埋？诸君，胡骑南卷，乃刘浓之责矣！”言罢，朝着一干坞主团团一揖。


诸坞默然还礼，神情各作不同，刘浓仿若未见，与诸坞畅谈一翻后离去，且任命谯县华氏、华煜为谯县府君。


刘浓至雏阳而止步，未予再行往东，若再往东，即乃沛国，沛郡刘氏尚有族人居此，据闻，祖母许娇犹在，迄今为止，他尚记得，许娇有一对威严的刀眉。


刘浓勒马于雏阳边境，看着茫茫草海中的沛郡方向，微微一笑，此一时而彼一时，与沛郡刘氏之间，再不若水火难存，华亭侯已扎稳于豫州，再不惧任何人雪埋、深藏。


此番东行，亦有所获，至不济亦使两郡坞主心怀大定。求木之长者，必固根本！治大国如烹小鲜，万万急不得，如今汝南渐安，即可徐徐图延。而眼下，当南顾……


……


待刘浓回返汝南，已是十一月初。踏马河西桥，柳亭中却未见桥大美人，刘浓心中微奇，策马入峰城，奔向县公署。


一身水蓝的革绯守侯于院外，待见飞雪浮来、顿于眼前，浅浅微笑，提着裙摆，万福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


刘浓剑眉一拔，心中怦然一跳，面色却不改，翻身落马，笑道：“何喜之有？”


革绯嘴角一弯，笑意浓郁，呈上一封信。


刘浓接过信，匆匆一阅，嘴角越裂越开。信来自江南，乃舒窈所书，信中仅言一事，恭喜华亭侯得子、得女，双喜临门。


小仙子怀甲十月，历经苦难，喜获一子，绿萝得女。信中问刘浓载尽、将归否？若不予归，理当为儿、女们取名。


取名，甚好，甚好……


华亭侯捧着信，眉宇舒展，仿若得见小仙子身袭鹅黄襦裙，怀抱着一个胖小子，俏倚于百花秋千；而一身花萝裙的绿萝，左手抱襁褓，右手牵着小虢儿……嗯，想来，小虢儿当习走路了……


“哈哈……”


刘浓胸怀大畅，任其向来淡定从容，此刻亦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顺手将冒出个小脑袋的小绮月抱于怀中，狠狠亲了一口，问道：“绮月，义父两月未归，可有掂念义父？”


“掂念，掂念，每日皆掂念……”


小绮月正欲去寻小棘奴一起放纸莺，焉知，却让义父捉了个正着，当即眨着漂亮的大眼睛，一叠连声的点头，样子可爱致极，惹得刘浓复亲了一口。


刘浓抱着小绮月入内，边走边道：“绮月，游思姐姐何在，为何今日未来迎义父？”


小绮月瞥了一眼革绯，复瞅了瞅义父，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脆生生答道：“游思姐姐言，今日不见义父……”


“哦，原是如此……”刘浓摸了摸鼻子，神情了然。


……


北地的雪，来得较早，纷纷扬扬如絮乱洒，仅一夜潇潇，窗外便已银妆素裹。


清晨，四野澜静，唯余轻微落雪声。室内燃着壁炉，温暖如春，案上芥香缓浮，缭烟婀娜，中有一香，最为独特，似寒乍暖，由雪色帷幄内漫浸晕开，只消轻轻一嗅，即令人神清魂澈。


雪透鹤氏窗，浅浮莹白一片，刘浓叠手叠脚的踩着白苇席，面带微笑徐进，待入内室，香味愈浓，缠绕鼻尖不散，锦榻下，浅浅露着一双精致小巧的蓝丝履。


微微揭开帷幔一角，小女郎乖巧的斜卧于布衾一角，三千青丝一半眷衾，一半滚荡似瀑，直直垂至木榻，刘浓心中寸软，白袜衔上床前榻，轻轻坐于木榻边缘，凝视着熟睡的桥大美人。


桥游思惧冷，故而，睡姿极可爱，烟云水眉微颦，素手柔荑反抱香肩，脆藕莲鼻微张了一下，樱红小嘴浅浅开阖，好似正在梦语。


刘浓低下头来，凑近聆听。


“招招舟子，人涉昂否。不涉昂否，昂须我友。刘，刘瞻箦……”


闻听美人念喃，刘浓心中情动，再难以禁，身子轻轻一晃，爬上了床，不敢压她，双手撑在小女郎的脸颊左右，寸寸低头，暗香徐徐浸来，令人心跳若擂鼓。


“兔，兔子……”


恰于此时，小女郎梦中好似极惊，继而，蓦然睁开眼，歪了歪头，揉了揉眼，默默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华亭侯，眼眸弥漫着困惑，好似不识得他。


唉……刘浓默然一叹，每逢冬雪来临，桥大美人便是如此，醒来即作朦朦胧胧，未得一时半刻难以回神，为此华亭侯曾拜请诸方名医，奈何，皆乃治标而不治本。此时，看着娇弱的小女郎，心中愈发怜惜，手肘微弯，逼临香唇。


“呀！”


嗅着刘浓浓烈的男子气息，小女郎蓦地回神，莲掌急伸，推着他的下巴，不让进、不让亲，嘴里则乱喃：“汝，汝乃何人，何故，何故……”


“游，游思……”


颔间玉掌温软，浅浅的暖香浸人神魂，奈何刘浓却不敢太过用力，深怕伤了她，故而只得慢慢起身，轻轻的唤：“游思，游思，莫惊，莫怕……”


桥游思缩至角落里，把自己蜷缩起来，曲膝于怀前，双手抱着小腿，怯怯的看着刘浓，稍徐，眸子渐而清澈，辩清了刘浓，嘴角一弯，浅浅嗔道：“汝乃何人，何故身欺暗室？若敢胡为，院外有甲士利刃，定斩不饶！”


刘浓见她眼眸清婉，心知她在嬉闹，当即爬着布衾，来到床角，将其抱入怀中，答道：“吾乃刘瞻箦，吾乃游思梦中之兔。”


桥游思挣了挣，未得脱，便只能由着他，殊不知，某人得寸进尺，大手往衾中一探，顿时便捉住了大美人的玉足，未予揉捏，只作轻轻的抚弄。


莲足若凝脂，根根雪蚕颤抖不休，华亭侯爱不释手。桥大美人眸子凝水，粉脸绯红，贝齿咬樱唇，滴嫩。须臾，猛地一用力，斜斜一踹。


“扑……”一声闷响，华亭侯面上蓦然一变，剑眉紧皱。


“噗嗤……”桥大美人格格一笑，当即身子一璇，逃脱刘浓的怀抱，来至木榻边，唤道：“晴焉，晴焉……”


晴焉侍在室外，嘴角一翘，答道：“小娘子，婢子在，在呢……”


“游思！”


刘浓长长喘出一口气，晴焉虽未进来，却也不敢再唐突她，当即挪下床，将桥大美人按住，并肩坐于床榻，揽着她的腰，轻声道：“游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嫁于刘浓，可好？”


闻言，桥游思肩头微微一颤，凝视着脚尖上的蓝蝶，眸子却慢慢汪满涟漪，螓首微歪，轻轻的靠着他的肩头，喃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刘瞻箦与桥游思……桥游思与刘瞻箦……”喃着，喃着，眸子越来越迷离，眨落泪珠一颗。


刘浓情怀寸发，抚着她的肩，徐徐下沉，单膝跪于床榻，微笑的拿起身旁的金丝楠木小手炉，递给她，握着小手，柔声道：“刘浓即乃此手炉，唯愿此生，常伴于游思之怀。待来年浓春，咱们便回江南，游思即嫁于刘浓，可好？”。


“嗯！”


桥大美人浅浅点头，继而，羞涩不已，螓首微垂，三千乌雪缠着小蛮腰，粉脸娇俏……

第366章一笼江雪


载将尽，凛冬。


上蔡簇雪似绒，江南落羽若絮。


一苇轻舟荡雪行水，曹妃爱掌着桐油橙俏立于蓬舟之首，微浅雪风缭着大红斗蓬，轻拂面上颜纱，好似欲偷偷瞧一眼，伊人何样。在其手中，捏着一封信，信纸雪白，落雪亦难比拟，奈何却不若伊人玉手。根根葱指修长不似物，胜纸三分洁，殊雪五分莹。


革绯立于一侧，看着小娘子手中的信，明眸轻睐，静秀婉约。


嫣醉抱着个小手炉钻出舟蓬，看了一眼两盏镫下的人，扬唇一笑，将金丝楠木小手炉递给小娘子，嫣然道：“小娘子，风寒雪浓，拿着捂捂。”说着，瞥了瞥小娘子手中的信，又道：“小娘子，今载，他不归江南么？听胡煜言，咱们华亭刘氏又添了一个小小郎君，一个小小娘子，与他年幼时相差无几呢。咱们行水，再有三五日便可回华亭了，真想快些啊……”


言罢，面显期盼之色，她已有经年未归华亭了，早想华亭的桃林、满月西楼了，亦想回去看看，刘浓与陆舒窈、绿萝的孩子们，有多漂亮……


江上雪，落水即融，嫣醉想华亭，曹妃爱眸子投于微澜江面，细眉微颦，在思索信中之事，半晌，将镫交给嫣醉，把信纸对折作三，揣入袖囊中，接过金丝楠木小手炉，轻声道：“华亭之舟，可有备妥，离岛可有修缮？”


革绯螓首微垂，柔声道：“小娘子但且宽心，近两年，咱们虽少有出海，然，李先生每逢二月，即率庄中隐卫驱舟入离岛，复携离岛将卒，东行诸岛，半载复归。是以，莫论舟与岛，尽皆安好。”


曹妃爱摸索着金丝楠木小手炉上的缕纹，眨了眨眸子，她身处建康，莫论大小事，李越皆会上禀，此事她自心知，奈何，心思附于信中，一念千转，却愈发难安，是以明知故问，不过为减心中忧愁，稍徐，眉梢颤了颤，问道：“他，尚有何言？”


闻言，革绯顿了一顿，而后，飞快的溜了一眼小娘子，见小娘子长长的睫毛轻扑，心知小娘子着急了，不敢有瞒，遂垂首道：“郎君言，道若不行，乘桴，浮于海。事若不谐，望小娘子，携主母、少主母，阖族之人，暂避于海。”


“道若不行，乘桴，浮于海……”


曹妃爱肩头急促的颤了一下，扣着小手炉的手指微微一紧，好似吸了一口气，面上丝巾浅皱，须臾，淡声复问：“其欲何为？何故如此行事！若，若事不谐，他，他如何是好，可有思虑周全，可有顾惜自身……”语声越来越急，胸膛浅浅起伏。


嫣醉从未见小娘子如此着态，赫了一跳，赶紧扶着小娘子的手臂，欲劝慰，却无从劝起，小娘子与革绯在说甚，她似懂非懂，只知，定然与华亭侯相干，遂咬牙道：“小娘子莫怒，待，待其归来，好生训斥便是……”


殊不知，其不言尚好，一言曹妃爱更怒，斜斜看了一眼嫣醉，顿时将嫣醉的话语给堵了回去，而后，眯着眼看向革绯，等回答。


革绯心中也慌乱，奈何刘浓再未嘱咐她支言片语，见小娘子看来，心思急转，眸子蓦然一亮，掌着桐油镫，提着裙摆，曲身万福道：“小娘子莫怒，莫忧，郎君如今乃安西将军，控大军于豫州，纵然遇事不谐，定可从容身退！”


曹妃爱冷声道：“退？其人若处豫州，天下间，无人可奈何得他！一旦投身入怒潮，即若沧海一粟，岂能轻易言退！自幼即喜独行，自幼即喜犯险，从不与人商议，好似淡定从容，实乃独目匹夫矣！长此以往，必败无疑！”明眸冷寒，愈发恼怒，嘴角丝巾不住起伏。


“小娘子，息怒……”


“小娘子，莫怒莫怒……”


疾言厉色若冰雪，革绯与嫣醉齐齐色变，嫣醉掌着镫瑟瑟发抖，革绯“扑嗵”一声，跪伏于船头。


江水静流，润雪微澜，舟首良久不闻声。少倾，曹妃爱长长的睫毛浅浅一伏，闭了下眼，好似吐了一口气，嘴角丝巾微漾，淡声道：“怪道乎，碎湖调曲入吴兴，想必亦与此事相干！起来吧，事已至此，莫奈何也！待归华亭，即驱舟泊岸，敛口慎言，莫惊了娘亲！”


“诺。”


革绯、嫣醉舒了一口气，革绯徐徐起身，嫣醉掌着桐油镫的手微微颤抖，心思一阵乱转，猛然一明，情不自禁的回望雪中建康。殊不知，身后十余艘蓬舟连绵荡叶，已然绕过建康，分流入吴水。


雪统江山，肆意妖娆。


六角雪花晶莹，随风轻潜、浅缭，于无声无息间，缠满了桂树，洒白了层层屋脊，一眼望去，建康宫鳞鳞节节，恰似一层复一层的软绵云朵，朱亭已掩色，绿衣夺目，凭栏俏望，秋月容颜未改，只是颜色略淡。


婢女侍于侧，团红簇柳，拱卫着中目那一抹深绿。须臾，贴身侍婢转廊而来，看了一眼左右，轻步向前，对依栏眺雪的小娘子福了一福，浅声道：“小娘子，亭畔有红梅，转角即可观，莫若……”


宋祎未回首，嘴角轻轻一翘，轻声道：“退下吧，著雪留下即可，稍后，殿下归来，且入此楼。”


“诺。”一群婢女应声而去。


各色襦裙浮云冉隐，著雪复待了一会，见确已无人，即捧出三封信，柔声道：“小娘子，有信至。”


宋祎未接信，双手掌着朱色栏，微微倾身，眸子逐着轻柔飞雪，探手出外，以指尖接了一枚雪花，置于眼下细观，雪入手即化，丝丝浸入指纹中，浅凉，伊人眼眸游离于雪融，心思随雪不知飞向何处，良久，轻轻一笑：“著雪，墙内梅，墙外梅，梅处墙内即雍容，与牡丹争色，若处墙外，即蓄暗香，散于空谷，万载亦不失。”


“小娘子所言甚是，墙内梅虽美，却不及墙外芬芳。小娘子，且阅信。”著雪心中微酸且恸，脸上却微微笑着，将那封来自上蔡的信搁于上，来自兰陵的置于中，来自豫章的容于下。


稍徐，宋祎阅毕上蔡来信，嘴角聚拢笑意，复阅兰陵之信，柳眉微颦，再阅豫章之信，俏脸凝寒。将三信回递著雪，著雪接信，揣入怀中深处，轻声问：“小娘子，可需回？”


宋祎道：“彼此心知，何需回？殿下喜食梅花蜜藕，需得多备些。”


“是，小娘子。”著雪身子一颤，凝着眉头垂首。


雪掩长巷，仿若铺得一层白锦，车轱辘辗于其上，浅浅轻响，划落深痕一行。待至玉雪瑞兽前，辕上车夫挑帘，司马绍忧色冲冲的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漫天飞絮，轻叹一口气，而后，亦不知想到甚，紧皱的眉头徐徐放开，挽了两袖，背于身后，大步走入深院。


庭院深森，尽作雪笼，穿过前庭，复行中庭，转行于假山，漫步于朱廊，蓦然一抬首，伊人倚红楼，红、白、绿，三色相间，浅浅一笑，如玉生烟。


赤舄履衔着朱梯，盘旋而上，转过廊柱，即见宋祎俏倚于栏，雪白的苇席沿廊铺展，乌桃矮案置于其中，案上摆着各色吃食，中有司马绍最喜食的梅花蜜藕。


见得此人、此景，司马绍眉宇尽展，暗觉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争名夺利一时尽去，撩袍落座于廊中席，夹了一片白中绛红的藕片，轻轻一嚼，脆嫩而味美，情不自禁的舒出一口气，赞道：“甚好，极好，今冬雪骤，腊梅亦格外凝浓，所凝之蜜伴雪藕，细细品味，甘意自潜矣。嗯，恰若一言，冬雪压梅，殊不知梅犹胜雪一筹。”


宋祎静静一笑，素手把盏，浅浅斟得八分满，自抿一口，浅留唇印于盏，徐徐奉呈，细声道：“道畿，且饮。”


二人独处时，宋祎从不唤殿下，向来称司马绍之字，司马绍极喜，臻臻笛魂总于他人不同，随意铺案于廊，即显画心，无意溺称，妖娆难言。司马绍淡然一笑，抿了一口酒，复赞：“此酒，清凉澈魂，与往日不同。”


宋祎笑道：“雪起时，宋祎即埋酒于梅下，浸梅之魂，落雪融清。故而，甘醇。”说着，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司马绍，浅笑道：“酒虽美，却难解道畿之忧，道畿即入红楼，何不放下庙堂俗事？”说着，向著雪示意，著雪知意，入内，欲取长笛。


司马绍饮了寒酒，面上微微泛红，心中抑郁却愈发难制，背倚着栏柱，看着美若青妖的宋祎，笑道：“今日心绪难静，岂可闻得天籁之音。”


宋祎浅浅一笑，见酒已尽，复再斟酒。


美人静，心潮动，司马绍难制酒意，接杯叹道：“今日，父皇勃怒于殿，驳尽肱骨之臣，怒斥大将军意欲不臣，任吴兴周札为右将军，陈军五千入石头城，都建康诸军事。复命沿江诸郡尽起郡军、私曲，众臣，众臣默观而不言……唉……”怅然一声长叹，神情不尽萧索，纵观千年，未有一朝如此朝，令难出京城，军权尽附于世家之手。


杯中酒，酒印颜，樱唇微含，落红半阙。宋祎眸子凝视着酒中容颜，眉心朱砂微微一皱，轻笑：“兴许，来年春浓，雪即融！”


雪即融，化魂入水，石头城中，昔年朱焘所植之树已不存，唯存一方静潭化雪成水，潭畔，衰柳垂雪丝，青苇席乱铺，矮案错摆，周札与刘隗酒意已有七八分。


艳姬姿色浓媚，犹胜雪景，捉起酒盏，徐徐一口，饮得香腮浅鼓，继而，眼眸含情，扭着水蛇腰，挂于老郎君之肩，樱唇浅浸，触唇温软，丁香暗吐，渡酒如涓。


“哈，哈哈……”


周札复了散，衣冠零乱，双手捧着艳姬的脸颊，暗中衔着小丁香，好生一阵厮磨，而后，意兴高涨，将艳姬一推，提着酒壶，歪歪斜斜的站起身，徘徊于雪下、潭畔，继而，将酒壶一扔，敞胸露腹斜卧雪中，撩了撩银须，劈手接过艳姬扔来的雪毛麈，慢慢挥着，放声作咏：“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大连兮大连，而今日月倒悬，俗世缠事，徒奈何哉？”


闻言，刘隗冷冷一笑，从艳姬堆中挣扎起身，朝着卧雪仙人慢条斯理的一揖：“宣季兄，但记今日之乐即可，何需言来日之忧？来日复来日，即若昼夜轮转，我心自广，畅游于天，俗世自有俗人恼，与你我，何干？”


俗世自有俗人恼，司马睿乃天之子，却自认为俗人，若非风云隙会，五马渡江而化龙，其人现仍为闲散贵子，纵酒论赋、畅绪歌舞。奈何，时也命矣，得王氏鼎力支持，复建社稷于江东，如今，得王氏搅鼎欲覆，凭添白发簇鬓！


此刻，看着铜镜中消瘦的人影，司马睿目光深沉，嘴唇轻颤，暗觉镜中人有黑影缠身，不自禁地伸出手，欲拂尽镜中黑影，触手却一阵冰冷，浑身蓦然一抖。


石婕妤跪坐于龙案侧，默然研墨，此事原属宫女之事，她却深知，司马睿极喜她的手腕，浩洁若玉，徐徐转动时，自有暗香携袖。焉知，今日司马睿却未看她的手腕一眼，只顾注目镜中人。


稍徐，司马睿回首，走到案后落座，欲提笔赋雪一阙，心中却混乱如麻，几番反复，未落一字。愈思愈怒，越怒越觉手中毫笔重若千斤，渐而，枯瘦的手碗不住战栗，再也握不住笔，“啪哒”一声，笔落案纸，璇即，“噗”的一声闷响，蓬血怒洒浸纸，慢慢晕开，恰若一团梅。


一团梅，纪瞻立身于梅下，斜仰高冠，凝视雪融梅，清香随风来，钻入鼻中，深缠神魂，令人浑身上下为之一轻，忍不住的咏道：“万里江山一雪统，大江内外悲声浓，铁甲缚身难自在，但且折梅赠春风……”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与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浅雪染月洞，朗朗的咏声扑雪入院，稍徐，郗鉴大步入内……

第367章捭视六合


苍穹若目，皓雪似眼芒，冷然注视着天下九州落入棋盘。


棋盘之西，絮雪轻浅，缓缓吹白了始兴城。


城中多盛槐，此刻为雪一缠，状若玉雕冰堆，祖盛骑着黄骠马，慢行于雪槐下，身后跟随着数十甲骑，健马打着响鼻，喷着浓雾，将宛若画格的雪道踩得坑坑点点。忽然一阵风来，卷起落雪若扬纱，扑了祖盛满脸，微寒。


祖盛抹了把脸，淡然一笑，勒转马首行向城外军营，营中有三千精骑，五千精锐步卒。恰于此时，一骑东来，穿过皑皑雪阵，直直插至近前。来骑未下马，抖了抖肩上白袍，按着腰间剑，微微垂首，嗡声道：“见过祖郎君，我家郎君向祖郎君问好。”言罢，呈上一信。


信纸白若雪，朱泥嵌压一缕浅丝。见得此丝，祖盛面上笑容层层绽放，此物非乃别物，正是昔年，他赠于刘浓的马尾丝，将马尾丝小心翼翼的取下，细细一卷，揣入怀中，展信于雪中。


待阅毕，浓眉飞扬，裂嘴一笑，复将怀中马尾丝取出，递给白袍，笑道：“千里奔波，白袍辛苦犹甚。且回禀瞻箦，待来日，祖盛必然应诺。”


“诺。”来骑重重垂首，调转马首，插向风雪之中。


棋盘之西南，蜀地涪陵，漫漫风雪至此为之一柔，轻盈若蝶，扑扇于天际，朱焘浑身铁甲，头上却戴着高冠，懒懒的倚于腊梅下，暗嗅满腔奇香，且不时以手中剑，横拍大腿，嘴里喃喃有辞，却弱不可闻。


莺雪侍于一侧，素手漫卷左伯纸，徐徐展于乌桃案，以镇纸镇之，复拾起章形墨条，荡腕凝香研墨，稍徐，墨盘中即浅浅积得一层，时而有落雪飘入，黑白透心。此刻，悄悄瞥了一眼心爱的郎君，娇声道：“郎君，可有所得？”


“得，即将有所得……”


朱焘眉头紧皱，意欲咏梅一阙，奈何胸中空空，搜罗了半日词藻亦暗觉难书此雪此梅，蓦然间，眼中豁然一亮，似有所获，按膝而起，以剑拍掌，徘徊于腊梅下，吟道：“一点两点三点墨，四分五分六分色，七，七……”七不出来。


“噗嗤……”


莺雪松烟眉微微一扬，嫣然娇笑，浑身雪纱抖颤若漾，恰恰漾得身姿漫妙无边，遂后，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执起案中细笔，徐徐落字：“一点两点三点墨，四分五分六分色，七思八念九盼君，融雪化魂君复来……”


“妙哉！”朱焘击剑大赞，一把将莺雪揽入怀中，吻一口脸颊，暗觉莺雪接得极妙，妙不可言。


这时，一名甲士穿雪而来，待至近前，瞅了一眼腊梅下相互依偎的二人，嘴角默裂，按剑垂首，沉声道：“将军，有客至！”


稍徐，梅园中白袍浸来，奉呈一信。朱焘徐徐阅信，手中剑轻拍矮案，待阅毕，“锵”的一声归剑入鞘，冷然道：“且回知瞻箦，大雪锁道，故而诸事难行。依某度之，暨待雪尽，荣春初始，必有异动。届时，朱焘不敢居后，势必应诺。”


“诺。”白袍风扬，按剑而走。


棋盘之东北，浓雪抹淮阴，洋洋洒洒一片净白。


簌羽扑窗，钻入冷寒欲凝，谢奕浑身戎甲，默坐于窗下案。此刻，雕纹案上置着一画，画中有一人，置身于冷月下，双手环抱，懒懒的翘着脚上木屐，画角书着一行小字：画不及魂，人难容色，唯愿留景，常伴于君。刘瞻箦、陆令夭，赠毕生好友谢无奕。看着此画，谢奕面上笑容浓厚，融尽嘴边雪。


其妻阮容端手于腰际，迈着锦丝履，穿过熙熙攘攘、忙碌纷纷的人群，来至静室中，见夫君又在观画、细抚那一行小字，她从未见过安西将军、华亭侯，却知夫君与其人乃生死之交；莲步轻移，温婉笑道：“夫君，镇北军营南移，即日起程至建康。若是夫君思念好友，何不借机，复往上蔡一续。”


“上蔡，建康，瞻箦……”谢奕眉梢微扬，嘴角笑容愈发浓烈，回过头来，见婢女怀中抱着女儿、谢道韫，心中极暖，按膝而起，将年未及岁的女儿抱入怀中，亲了一口嫩嫩的小脸蛋，笑道：“絮儿，汝可想见刘世伯？亦或，见见小虢儿？”


絮儿乃刘浓为未来儿媳取的小名，小絮儿虽幼，却极美，且聪慧绝伦，已然呀呀习语，极其罕见，转动着漂亮的漆眸，细声道：“阿父，絮儿，絮儿，见，见小阿兄……”谢道韫曾随阿父入华亭，见过胖乎乎，宛若玉人儿的小虢儿。


“哈，哈哈……”谢奕开怀不已，放声长笑。


阮容秀眉微凝，对于这门亲事，心中不喜，奈何夫君与阿翁皆极其赞成，犹其是夫君，曾有几次，她稍稍暗示门楣不对，谢奕当即怒了，言，絮儿长成后，必嫁刘氏子，莫再有他论。


落雪纷纷，一婢提着裙摆踩雪而来，至门外，轻声道：“郎君，少夫人，上蔡有人来，求见郎君。”


“呵，念之则来之……”


谢奕眉梢飞拔，抱着小道韫走出室，待转出内庭，即见一名白袍顶风冒雪而来。待至近前，白袍匆匆看了一眼小道韫，嘴角扬起浓厚笑容，不敢久视，垂首道：“见过谢郎君、少少夫人，郎君向谢郎君问好。”言罢，毕恭毕敬的呈上一封信。


谢奕接过信，未阅，微笑道：“白袍千里而来，一路辛苦。絮儿，应赏。”


“赏，赏……雪一盅！”小道韫正在伸手玩挂柳之雪，随口应道。


“谢，少少夫人赏！”


白袍裂嘴一笑，单膝跪地，微抬双手。谢奕心中大乐，抱着小道韫微微一歪，小道韫即将手中雪团，轻轻往白袍手中一搁，细声道：“起，起吧。”


“多谢少少夫人。”白袍捧着雪团，徐徐起身，大手合着小雪团，深怕洒落于地。


谢奕抱着女儿，仅看了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即揣入怀中，笑道：“且回复瞻箦，昔年孤山观落日、去岁雪堂闻剑声，迄今饶耳，谢奕不敢有忘，暨待来日，与君共诺。”


“诺。”白袍沉沉一揖，复向小道韫一礼，展袍离去。


棋盘之中南，江畔之历阳，茫雪如滚，袁耽孤身落座于旧日山坡，浑不忌雪，目光望着江南华亭方向，微笑爬了满脸，经年来，他与妙光互有来信，暨待来日，即可谋定而后动，与瞻箦一道，为中山刘氏正名，复迎妙光于正礼。


思及此处，袁耽胸潮澎湃若海，抖了抖冠上雪，扫了袍中雪，牵过林中马，翻身上马，打马直入历阳城，城中人来人往，商肆门口络绎不绝，已然不弱于江南。城北有军营，存军四千，皆乃精甲悍锐，一水之隔的丹阳，袁氏私曲四千，历阳若战，丹阳必战！诸事毕备，即待风起。


待至城北，下马登城墙，将将跨上巍峨的城墙，即见北面茫雪之中滚来一骑，白袍泄雪，马若娇龙。


少倾，来骑翻落马背，衔着雪色石梯转上城墙，按剑道：“见过袁郎君，郎君向袁郎君问好。”遂，呈一信。


袁耽颤抖着接过信，匆匆一阅，喜色洋脸，瞥了一眼庐江方向，徐徐压制心中喜悦，沉声道：“且回告瞻箦，戴渊欲逃入建康，为纪尚书所庭驳。来日，若有异动，戴渊万余镇西军，或覆于庐江。然，袁耽据历阳，必应昔诺。”


“诺。”白袍重重垂首，荡开背后白袍，从容离去。


棋盘之正心，雪搅武昌，泼天大雪肆意滚荡，将天地乾坤锁于其中，大将军携豫章军府移驻于此，一干军府僚属随行，载将尽，亦不令其归。武昌城中，积雪已有两尺，不利于行，人行于其中，宛若踩沙陷泥海。


陆玩凭栏望雪，唯见茫茫无际，而大江内外，顿失滔滔，心中却思念江南，吴水柔缓，纵然雪漫天空，亦定然涓流如旧，唯静水流深，方易凝结于外。如今雪浓，羽鹤当伏，而华亭，令夭喜得子，理当回归，奈何，己身已入笼，念雪而不得归。


谢鲲居其身侧，一并观雪，去宵酒意尚徘徊于面，神情也依旧懒洋洋，仿若天崩地陷亦难动其容。稍徐，谢鲲伸出手中酒壶，以壶口接着天下落雪，舔了舔嘴唇，笑道：“士瑶兄何忧？暨待来年春起，冰消雪融，你我即可归矣。”


陆玩回过头来，凝视着谢鲲，沉声道：“若以不义而行道，道必亡其于不义！莫若，你我一并前往，劝大将军回豫章？”


“回豫章？谈何容易矣！”


谢鲲仰脖就酒，肆意一阵狂饮，抹了把嘴，吐着浑浊的酒气，笑道：“年前，有五斗米教徒，夜见大将军，言，若五逢六之时，犹未可得，必抱恨终身！而今，大将军已然五十有五，岂会闻你我之言！”


陆玩神情冷凛，愤声道：“妖徒之口，安敢言行？”


“大将军信矣！”谢鳎懒懒一笑，提着酒壶走入雪中。


陆玩目送其离去，慧目开阖，心中却忐忑难安，暗觉将有事滋生，却不知从何而起，不由得思及昔年女婿之所言，怅然一叹，捋须道：“罢，罢罢，大乱乍起，非人力可敌！江东，就此乱矣！”言罢，一卷袍袖，大步入雪。


武昌城南，桥然与褚裒对座于案，二人目亮如雪，相互注视彼此。


半晌，桥然道：“大将军今日筵请五斗米教徒，所议之事，旁人不可闻之。季野且度之，其议乃何？”


褚裒眉头一皱，答道：“其事密，若密，必乃不可告人之事。而今之大将军，唯有一事不可告人。”说着，压低了声音：“起事之日！”


“然也，起事之日！”


桥然捉起案上棋子，转动于指间，微笑道：“我等虽不知大将军起事之时，却知其人必入建康。大将军手握重兵，无人可挡，然，却不知我等所谋！季野，桥然孤身一人，可置生死于外。君，当何如？”


闻言，褚裒面上神情蓦然一变，凝眉看向桥然，冷声道：“玉鞠何故言此？褚裒昔日即应诺于瞻箦，若势可为，必然竭力而为！”


“妙哉！”


桥然唇往左笑，将手中棋子按落，“噼啪”一声响，声音淡然：“瞻箦昔日言，或经庐江，或纵骑北来。若行北来，江夏难避。若挚参军外放江夏，兴许少却诸多兵戈……”


褚裒神情一怔，眼底微缩，少倾，淡淡一揖。


武昌行掾，泼雪若墨，大将军浑身若雪，雪眉，雪须，雪裳，雪色木屐，阔步走出森然小院，身侧紧跟一人，乃是五斗米新任道首、杜炅。杜炅挺胸掂腹，瞥了一眼大将军，眼底藏暗笑，嘴角微翘，他方才施展神技，惊赫了大将军，此刻，心中颇为自得，遂淡然道：“大将军，此乃天授，如若不取，必受其咎。杜炅，告辞！”言罢，一甩怀中麈，大步欲去。


“且慢！”大将军淡淡一喝。


声音极淡，却如乍响于胸，莫名的将杜炅的得意炸得烟消云散，慢慢的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大将军，心中恸地一跳，捧麈深揖：“大将军，尚有何事？三官大帝已然赐福，杜某尚需入江南向三官大……”


“事需密，岂可入江南。若事不成，当枭汝之首，以祭三官大帝！钱凤何在！”大将军立身于廊，负手于背后，神情恬淡，仿若在言，乾居上，坤处下。


“在！”璇即，廊角转出顶盔贯甲的钱凤，冷冷瞥了一眼杜炅，看得杜炅浑身一个激灵。而后，钱凤朝着大将军沉沉含首，反手将杜炅拧举于空，继而，维持擒势，按着剑，大步若流星，融于雪中。


“正月初八，万物舒发，坤卦爻六，龙战于野……初八，初八，百花开杀……嗯，甚好，甚好……”


大将军捋着雪须淡然而笑，继而，心思一转，欲去寻谢鳎与陆玩等人，彻夜辩谈，蓦地思及一事，眉心豁地一凝，徐徐转身，眯着眼看向森然小院。


钱凤复回，铁甲锵锵。


院中，王羲之惊赫欲死，他偷偷来武昌是为观鹅，昨夜恰逢名士华冠尽聚一堂，故而终宵纵酒，畅论书赋。复因风寒雪重，是故便多饮了几盅酒，殊不知竟醉卧于阿伯内室，而方才那杜炅与伯父所言、所谋，他在内室听得一清二楚。


此事惊天，阿伯万万不可容人得闻，即便自己乃是其最喜之王氏子弟！悔不该呀，悔不该，悔不该偷来武昌，而今该如何是好？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与甲叶声，王羲之心中狂跳如雷，突然，计上心头，当即拿起床头酒壶，胡乱一阵灌。而后，钻入布衾窝，伸指入喉，拼命的掏，须臾，恶心冲胸，狂吐不休。


数十息后，大将军与钱凤齐入内室，方一入内，即嗅得酒气熏天，大将军皱着眉头，默然走向木榻，揭起衾来，奇臭扑袭，令人闻之则呕。随即，大将军默默将衾一合，背手出室。


钱凤道：“大将军，此事，万不容泄。事若不密，岂可行事？”


大将军挥了挥手，冷然道：“逸少喜洁，染墨即濯。而今，卧污吐垢，想来梦寰极沉，岂可闻事。”


……


两日后，王羲之告辞离去，大将军心存疑惑，皱眉不允，言：“雪正浓，不利于行。”


王羲之微笑道：“雪正浓，路行可观野雪，正当起行。”


大将军见侄儿儒雅非凡，谈笑举止无一丝异样，放下心来，淡然道：“罢了，逸少真性，随风而来，乘雪而去。吾岂可因已心而止逸少之意！”


“多谢阿伯！”


王羲之淡淡一笑，朝着大将军慢慢一揖，继而，转身而去。待出了武昌，即命车夫快鞭催牛，冒雪疾走。

第368章阳和起蛰


太兴四年，正月初六，斗指东北，立春。


阳和起蛰，品物皆春。


冬雪方歇，春风悄来，一寸一寸吹暖大江内外，与此同时，一纸疏罪状跃过关山重碍，沿着春江一路冉飞，抵达烟柳建康。


是日，金丹慢慢爬出深渊，尚未至东天之端，已然洒下万道霞光，将建康宫染作通红，昨夜终宵轻雨，今朝晨露洗玉阶，晋室百官衔着青玉阶匍匐而行，待至罢履廊，默然脱履，未有一人作声，眼角余光却凝视着阶下挺立的金甲剑士。


剑士未挎剑，矗立于朝天觐阙阶外，神情冷凛，眼底藏锋。其人，来自武昌。


钟声九响，浑彻乾坤。


司马睿面沉若水，由宫人扶至九五龙床，身着冕旒兖服，腰佩朱墨长剑，冷冷扫了一眼状若草人之百官，嘴角轻轻抽动，牵动着飞天扫鹅眉亦随之微颤。


此刻，目睹殿中衮衮诸公百态殊一，司马睿心若沉渊、坠不见底，暗中紧了紧腰间剑，此剑乃先祖司马懿之佩剑，出自欧冶子，深藏匣中数载，未见其锋，而今，理当如先祖昔言，磨剑二十载，只为一朝雪。


当下，司马睿眯着眼睛，按着剑，淡然道：“八百里烽表，从何而来？”


金日若眼，穿透华殿，洒于百臣之冠。


半晌，落针可闻，华殿中唯余司马睿的声音，缭绕徘徊，恰若濒狮之哑哮，不类虎，反若猫。须臾，纪瞻撇了一眼背倚殿柱的王导，皱了皱眉，捧着玉笏，排众而出，沉声道：“回禀陛下，烽表，自武昌而来。”


“武昌……”


裘冕十二章纹微微晃动，司马睿挪身至床沿，倾身看向王导，见大司徒目光平正而胡须浅颤，遂转走目光，冷声道：“传表入内。”


“传表觐殿……”


“传表觐殿……”


宫人们拖长了鹅公喉，沿着觐见街一路铺，此起彼伏，直至阶下。金甲剑士闻知，面不改色，左手虚按腰剑，衔着朝天百阙阶而行，金日之眼层层俯逐。


至中庭，甲士伸展双臂，宫人奔来，替其卸甲，仅着内裳续进，待至殿外，甲士瞅了一眼身下烂席，嘴角微微一裂，就席默跪，长稽。此乃稽礼，并非跪拜，士人，见天子不跪，作稽。待礼毕罢，从怀中掏出一表。


宫人颤抖着接过表，托表而进。


百官侧首，目睹宫人低首敛眉，穿行于黑红大殿。待表浮至奉天一阙阶下，宫人镇了镇神，欲奉于一阶之隔的司马睿。


司马睿眉头一皱，摆了摆手，转动着龙首掠过殿中百臣，冷笑道：“何人，可阅之！”


复静，凝若寒冰，殿中百臣抱笏不语，暗中，眼光若织似梭，穿缠来去，极其诡异。十余日前，耳目广通者即已闻知，大将军即于正月初八，兵谏建康。


刘隗已率镇北军入建康，此刻见司马睿看来，眼心一颤，情不自禁的捧着笏缩了一缩。


纪瞻冷然注视刘隗，见得此景，嘴角一冷，捧笏欲出。


“臣，愿阅此表！”


大司徒王导的声音响起于殿中，音色醇厚守中，不见高昂，不闻惊颤，左手持笏，右掌按地，徐徐起身，漫不经心的瞥了一刘隗，朝着纪瞻点了点头，复面向天子，身子浅浅一躬，欲接宫人之表。


不知何故，宫人心中蓦惊，递表的手颤抖不休，表，顺指而滑，飘冉落下。


大司徒弯身一探，将下坠中的信表捞住，挣开沉重的眼皮，默然行至阳光浓重之处，展表，朗念：


“臣王敦，陈情陛下：隗，佞邪谗贼，威福自由，妄兴事役，劳扰士民，赋役烦重，怨声盈路。臣备位宰辅，不可坐视成败，辄进军致讨，隗首朝悬，诸军夕退。昔太甲颠覆厥度，幸纳伊尹之忠，殷道复昌。愿陛下深垂三思，则四海安，社稷永固矣。”


其声若洪钟，盘旋于殿，内中百臣早已心知肚明，此时复闻，尽皆注目于刘隗，神态各异，沉静若渊者有之，不以为然者有之，冷目暗窥者有之，捧笏挡脸窃笑者有之，若有所思者有之……


司马睿按着剑的手，颤抖、翘动，嘴角胡蓄微滚，冕珠互击，其声微微；刘隗胸滚若潮，飞快的溜了一眼刁协，捧着笏的手背青筋凸现，心里则暗骂：“为何非乃诛刁协，而欲悬吾之首？王处仲，王处仲，匹夫矣！安敢如此欺我！欺人太甚矣！！！”


冗长的清君侧，兵谏表念毕，大司徒喘了口气，将表递给宫人，正了正顶上之冠，扫了扫身下之袍，捧笏默沉，将笏呈放于身前，叩首，稽而不言。


刁协看了一眼王导，再看了看浑身轻颤的刘隗，暗中不屑，捧笏道：“陛下，此乃谋逆也，论罪，当夷九诛！”


刘隗心中豁然一松，深怕刁协反戈，当即捧笏大声道：“陛下，刁尚书令所言甚是，此乃谋逆也！然，臣何其无能，上不可承陛下，下难及百姓，故而，愿自请悬首，以罢兵戈！”言罢，“扑嗵”一声跪伏于殿，肩头颤抖，眼角余光却瞟了一眼龙床上的司马睿，见司马睿只顾注目王导，心中大定，暗暗抹了一把汗。


当下，殿中私哗微微，却无一人再行捧笏奉议。


司马睿闭了下眼，强忍着滔天怒意，微微倾身，俯视龙朽隆钟的王导，内心复杂难言，沉声道：“仲父，自南渡而来，吾待仲父若侍亲。为何，今日却闻，大将军欲行不臣也？”声音沉稳，未见起伏。


王导按了按光洁的楠木板，借力徐起，面上神情古井不波，直了直身，揖道：“陛下，逆臣贼子，何世无之，岂意今者，近出臣族！”


“逆臣贼子，何世无之……”


司马睿按剑的手微松，思及昔年与王导君臣相合，王导多年苦心皆为侍晋，复思王氏之于江东，根深蒂结，可分不可使其结，况且，此番王敦不臣，王导早已呈禀，遂慢慢走下龙床，拾起地上玉笏，扶起王导，递笏于王导，沉声道：“茂弘魂清神秀，是故，方托百里之命于卿，是何言邪！”言罢，执着王导的手，看向殿中百臣，暗中冷笑，嘴上却道：“诏：导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


遂后，按剑回床安坐，镇了镇神，看了一眼匍匐于地的刘隗，徐徐撤剑在手，手抵剑锋，冷声道：“逆臣自逆，天必亡其于不义！今，社稷悬危，百姓涕零，朕当亲披战甲，战逆于野，众臣若从，当执旌鱼披、备战！”


其声若吼，砸向殿外，直直扑至剑士。


剑士闻之，挽手于眉，朝着殿内重稽。稍徐，斜斜抬首，望了一眼天之东。


……


太兴四年，正月初八。


旭日东升，霞光如披，晃得人直欲闭眼。


庾亮身处三军高台，头戴高戴，身披华袍，捧着《清君侧》之檄文，朗朗念诵，其声抑扬顿挫，时而伴着微风绵绵直铺，倏而状若霹雳雷勾，直直乍响于胸海。


闻者，无不慷慨激昂。


待诵毕檄文，庾亮嘴中苦涩难言，暗觉背心滚汗如溪，暗忖：“至此而后，庾氏即入大将军之战车矣，若大将军得偿心愿，庾氏自是绵而久长，若非，唉……”思及此处，忍不住抹了一把汗。


而此时，大将军身披金甲，在众掾拱卫之下，一步步登上高台，瞥了一眼庾亮，笑道：“甚好，甚好！”说着，按着腰剑，阔步走向高台边缘，俯逐台下旗海旌浪、铁甲弓刀，微微一笑，缓缓拔剑，向东一指，沉声道：“众将听令！”


“令在！！”


……


吴兴，沈氏。


沈充身披华甲，腰悬长剑，徐徐踏进大院中，两侧弓刀若雪、铁甲冷寒。待至阶上，稳稳落座于青苇席，冷眼扫过族中诸子，但见人人着甲，冷凛的神情中夹带着莫名的兴奋。


沈氏，江东之豪强，然，自晋室南渡，北人把持朝政，沈氏即若周氏，难入北人之眼。莫论司马睿与王谢袁萧，尽皆轻目视之！而今，大将军欲起事，愿与沈氏共分晋室于南北，机不可失，若失天咎！


思及此处，沈充按膝而起，沉声道：“自汉以降，我沈氏先祖戎公缔南，即繁绵于吴山吴水！司马南渡，亦多赖我沈氏扶携，然，司马无义，置我沈氏于丘壑而不闻！而此，实乃大辱也，我等若亡，何以面祖！是可忍，孰不可忍！若雏伏于忍，周氏前辙，即为我沈氏之墓矣，安敢为之！”


“安敢为之，理当持剑以伐不义！”


“当伐不义，以逞我沈氏之威矣！”


“沈氏，万万不可从周氏也……”


其弟沈墨挺剑而起，当下，一干沈氏族人振剑大吼，面红如潮，目吞凶光。


沈充雄心万丈，踏前一步，“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叫道：“今，大乱即起，风云并济，但为我沈氏儿郎者，理当披甲执戈。暨待来日，表功于建康，荣祖于殿堂！儿郎们，听令！”


“令在！！”


“即刻，尽起吾甲，沿吴水袭卷诸县，号令吴人，从伐不义！”


“诺！”


……


艳阳高照，吴兴刘氏庄园。


罗环顶盔贯甲，按剑雄立于庄墙，目注沈氏庄园方向，嘴角斜挂一抹冷笑。墙内，两千五百铁甲，挎刀、携箭，阵列，默而无声，唯余阵阵清风，斜卷白袍若浪展。


稍徐，遥遥的天边，滚来一骑，来者身披青袍，背插长剑，马脖挂着两颗滴血头颅。


“希律律……”


马啸若龙，咆哮庄墙，来骑高声道：“回禀罗首领，沈氏尽出，沿途汇召部曲，得军五千，兵锋直指吴县，半个时辰后，即临此地！”


吴县，果如郎君所料，沈氏欲携裹吴县诸族，滚雪入建康！罗环冷冷一笑，看了看天上日头，徐徐撤刀在手，喝道：“诸曲听领！”


“令在！！”


“奉郎君之命，抵西击匪，但观千人以上流匪者，即杀无赦！”


“诺！”

第369章首战告捷


永昌元年，正月十二。


大将军王敦尽起武昌四万大军，顺江漫甲，欲经寻阳至鄱阳，由鄱阳东渡，至此而兵分两路；一路沿江逐郡，破舒州、侵庐江、摧历阳，拔广陵，从而渡江汇建康；一路直面江口石城险塞，经襄城，抵丹阳，兵临石头城，直指建康。


待发兵之后，大将军率百掾归豫章，拥三万大军，以待不时之需，其意不言而明，若前势滞截，势必轰倾而下，且令族弟、荆州刺史王庾引五万大军，束甲待命！其间，得庾亮之觐，为防安西将军刘浓南下，江夏尚屯军一万，由南中郎将桓宣镇之于渡。


与此同时，元帝司马睿飞诏若雪散，任王导为前锋大都督，命戴渊为骠骑将军据庐江以抗，且加丹阳诸郡为军；并以太子右卫周筵为冠军将军率军三千屯江口石城军塞。复命兖州刺吏郗鉴引军入历阳，晋升安西将军刘浓为镇西将军，令其挥军南下讨逆。令驸马督尉桓温领军西下，拱卫建康；加谢奕为镇北将军，复令谢氏驱会稽郡军入建康；遣柴桑侯陶侃加领江州，引广州军东回；加益州刺吏朱焘镇南将军，领荆州，率部蹑王敦之尾。并招抚江东诸郡，令顾陆朱张等士族率私曲勤王。


至此，豫章与建康各自成阵，状若冰山对角。一时间，大江内外，龙起于陆、舞爪狂哮，烟云滚滚之际，舟甲比帆，豫章控军十三万有余，皆从大将军，建康控甲不及三万，东南西北中诸方若从，勉强可与大将军一战！


……


“鸥，鸥呜……”


“哗啦啦……”


海风携浪滔，浪翻浪卷，黑白相间的鸥鸟拍翅丛飞、密布若阵，低低盘过巨礁之颠，翻飞于巨舟剑帆，李越挺立于舟首，眼若孤鸷，面寒若冰，在其身后，上百披甲青袍昂然而立，尚有数百身着皮甲的异族人。


“呜，呜……”


岸上传来海螺声，随风叠浪，扑入耳际。李越面上神情微微一缓，挥了挥手，当即便有数名雄壮的甲士，抬着长达两丈的巨号，沉气于胸，双眼圆瞪，猛力吹响：“簧，簧……”


其声惶惶，震荡乾坤。稍徐，岸上传来海螺回音，两大一小，三艘山舟转过巨礁，凸现于海面上。大者，长三十丈，宽十二丈，浮海十丈，共计五层；船楼三重，飞庐若干；船舷四周，女墙密布、战格、箭楼，一一具备；前、中、后各置一帆，高达二十丈，左右前后置八拍竿。小者，浮海五丈，宽七丈，长十五丈。


待入浅处，大舟顿止，小舟浮向岸，将至岸时，舟壁挂靠的轻舟蓦然一分，状若水泄。李越跳入轻舟中，一挥手，舟中凶悍的异族壮汉挥动木浆，分水若箭奔。


岸上飞石，革绯蓝纱滚荡，见舟前来，眸子微眯，嘴角浅笑。


两厢一汇，二人并肩而行，待穿过空无一人的海边军营，李越沉声道：“事已呈危，殿下为何尚未至？”


革绯道：“殿下与碎湖唯恐此事惊了主母，是以并未告知实情。仅言，逢春之季，离岛景色极美，故而，邀请主母与少主母，以及小小郎君、娘子，一道入离岛观之！”想了一想，又补道：“主母本不愿离开华亭，今日王敦逆反之事传来，复得少主母苦劝，方行收拾物什。”


“唉……”


闻言，李越重重叹了一口气，心道：“阖族撤离，仅为观一景？此言，三岁螟童亦不信矣！事关华亭刘氏，殿下即乱分寸……”想着，想着，不敢再行腹诽，冷声道：“稍后入庄，即速起行，万万不可再行耽搁！”


曹妃爱俏立于雄伟白墙上，手捧金楠木小手炉，身袭雪底粉边襦裙，一任裙纱滚洒于风中。在其身侧，乃是十余青袍隐卫，人人披剑，神情冷漠。


中楼，碎湖正扶着刘氏转下旋转木梯，刘氏眼泪汪汪的回首瞥着楼宇，心中极其不舍，她并不蠢，此时虽不知碎湖与柳儿为何哄她，却知定然出大事了！


东楼，浮云叠翠，金纱冉冉，陆舒窈提着裙摆，慢慢踩着金丝履，一步步下楼，待至刘氏面前，挽了刘氏的手，嫣然道：“娘亲，孩儿虽久居海畔，却未见过海，常闻人言，海外有仙山，名曰，蓬莱、方丈、瀛州。阿姐所言之离岛，物丰华美，鹤语缭绕，想来即乃三山之一！”说着，又瞥了一眼正往牛车上搬物什的留颜等人，轻笑道：“娘亲，不过数日即回，何需携物？”


刘氏见陆舒窈镇定从容，心中豁然一松，复又见徐氏、绿萝等人抱着乖孙、乖孙女而来，顿时忘却欲问个究竟，抹了抹眼角，徐迎上前，逗弄着孙儿、孙女。


小刘乾已然斜斜习步，手里拽着个竹叶风，粉妆玉琢一般，见人即笑。小刘徵乃陆舒窈之子，裹在金丝襁褓中，刚满三月，其妹刘神爱亦同。


王敦于正月初八逆反，而今已去四日，吴兴至华亭不过三日路程，罗环却尚未归来，碎湖心中忐忑难安，抬头看了看天时，强忍焦虑，低声道：“主母，晨阳将中，当起行了。”


“起，起行……”


刘氏抚摸着小刘徵襁褓的手蓦然一顿，左右一看，见院外站着李催等人、尽皆神色匆匆，突地想起欲问之事，当即一把拉住陆舒窈的手，紧紧的拽着，急声道：“我的儿，莫要瞒我，到底何事？为何，为何召回各庄管事？莫非，莫非与虎头相干？！”说着，眸子一阵疾转，一阵心痛莫名袭来，揪住胸口，往后便倒。


“主母！”


“娘亲！！”


众婢大惊，赶紧将刘氏扶住。


陆舒窈水眉微颦，暗吸一口气，紧了紧端于腰间的手，眸子如水流顾，徐徐扫过院内、外，入目之处，人人垂首。稍徐，小仙子淡然道：“且扶娘亲入车，细心照料。”又对李催等人道：“庄中诸事，可曾安置妥当？”


李催将留守，静待郎君音讯，当即排众而出，笑道：“少主母但且宽心而往，况乎，佐近不过十余日，李催自可应对。”


“甚好！”陆舒窈点了点头，搭着抹勺的手，踩着小木凳，踏上牛车，将放帘时，眸子一溜，漫至庄墙。


恰于此时，曹妃爱亦在看她，二女眸光蓦然一对，互相欠身含首，须臾，陆舒窈退入帘中，曹妃爱螓首回转，一眼却见李越与革绯悄入眼帘，而桃林道中，一骑遥遥插来。


“蹄它，蹄它……”


来骑背后白袍染血若艳桃，待至庄墙下，高高勒起马首，看着白墙上的娇艳海棠，大声道：“回禀小娘子，罗环幸不辱命，溃流匪于野，斩首三千，腰斩匪首，引军而回。”


少倾，绵绵白袍徐徐展来，曹妃爱细眉轻扬，捧着小手炉的尾指浅浅一翘，嘴角丝巾微微一漾，璇即，念思百转，千般忧虑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情不自禁的转目向北……


……


正月十五，上元节，天官大帝生辰。


上蔡城中，纸莺高飞，织素、洛羽各牵一枚纸莺，提着裙摆来回奔跑于县公署门口，洒落一地格格笑声。柔然公主与薛婉儿排排坐，二女蹲坐于门口的石阶上，曲膝于怀前，托着香腮，百无聊耐的看纸莺忽上忽下，闻听放莺的人娇笑不断。


“刘侯”与“郭郡吏”沿着门前松，爬上爬下，不时扔下颗颗松子于薛婉儿面前，奈何小黑丫芳心悠悠，不知飘向何处。


这时，小绮月提着个小灯笼一崩一崩的来到二女身后，从二女中间探出个小脑袋，瞅了瞅左首，看了看右面，脆声道：“闾柔姐姐、婉儿姐姐，上元节咯，闹元宵咯……”说着，抖了抖小灯笼。


“哦……”二女齐齐侧首，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小绮月。


小绮月见了二女的眼神，心中蓦然一惊，将小灯笼往背后一藏，轻声道：“莫抢绮月花灯，此乃游思姐姐赠的，受人赠物，不容有失！”说着，点了点头，加重份量。


“哦！”二女回首，继续托腮，瞎想乱想。


小绮月撇了撇嘴，心想：“人在心不在，悠悠思徘徊，乃是如此乎？”复又瞅了瞅天上莺，暗忖：“游思姐姐言，人皆放莺我不放，但坐树下如是观，乃是如此乎？唉呀，好累呀……”眸子一转，摇了摇头，提着小灯笼，一步步慢慢摇进院中。


“嘿，江，江小娘子……”


便于此时，长街中传来一声唤，小绮月提着灯笼回身一看，小棘奴挺胸掂腹，扛着大枪行来，枪尖指西。


河西，马鸣风啸。


“扑，扑扑……”


清脆的撞壶声回荡于中军帐，郭璞神情凛然，缓缓的、虔诚的摇动着龟壳，俄而，目光一定，抖落铜钱三株，细细一阵辩，眉头微皱，继而，揣壳于怀，缓缓起身，徘徊来去。


刘浓据案而座，以丝巾缓缓的抹拭手中剑，心中却思，王敦于何时反？未可得知！纵然得知，亦不可打草惊蛇！然，如今春已至，毒龙势必起！当持掌中楚殇，斩此盘江长虫！


这时，郭璞脚步一顿，瞅了一眼刘浓，复看了看荀娘子，疾步上前，揖道：“郎君，此行吉凶并存，不容轻忽！”


“锵！”


一声金铁交接，楚殇已然归鞘，刘浓长身而起，目光坚定如山，声音沉稳：“如今，二胡尽撤边民，据城困关，致使民难南流！豫州赤地千里，存民不足十万户！长此以往，今势复难存，遑论逐胡复北！危卵悬树，坠地即亡，莫论吉凶，乃不得不为！”


帐中仅三人，荀娘子座于刘浓下首，闻言，秀眉凝川，细细一阵盘桓，冷声道：“祖镇西已亡，吾若乃大将军，理当趁势而为。其人若欲兵行建康，势必沿江两分。我军若南下，唯两途可取，一者入戈阳，渡江夏。一者入淮南，取庐江。然，莫论何途，皆慢月旬！其时，唯恐，大将军已入建康矣！”


“非也！”


“郎君，八百里，烽信至！”

第370章万马渡江


永昌元年，正月十六。


战火如熊，燎尽大江两岸，上元节方毕，宵灯犹挂城墙，震天荡地的战鼓声已然擂响。


昨日，杜弢率部出灊县，逼临合肥，邀战戴渊于城下。戴渊见杜弢仅引五千士卒竟敢邀战，顿时勃然大怒，本欲挥军出城、战之于野，却思及佳节不宜染血，故而，闭城一宵，约战于今日。


是日，骄阳胜火，遍洒城上城下。


戴渊登临箭楼，居高临下俯视杜弢军阵，面上犹挂昨夜余欢，微呈润红，兴许日头太盛，为日一灼，胸中酒意翻滚，险些喷薄而出，赶紧一把抓住箭剁口，稍事镇了镇神，朝着城下大喊：“三军将士，杜弢流匪叛将尔！尔等岂敢从逆而犯上，莫非不畏天谴乎！昨夜，天官大帝入梦戴渊，窥知尔等妄起兵戈，今日定将血染满原，头颅插颠！尔等如若悔悟，缚杜弢于阵中，尚可……”


“戴若思，戴匹夫！昔日，陆士衡大都督拔汝于泥，安知汝竟如此不堪，老而丧胆，据城畏战！如斯骠骑大将军，杜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若不战，请揭蔽膝而缚脸！”杜弢挺着长枪，策马狂奔，来回穿梭于阵前，朗朗的声音直飙城上。


“蔽膝，哈哈哈……”


“骠骑大将军，缚蔽膝为盔，定然仙姿卓然也……”


蔽膝乃腿上小衣，袍下之物，三军闻之，复见戴渊仍着高冠宽袍，一派老朽盈弱之象，轰笑声连绵若海。


戴渊平生忌讳人言其已老，更因旧事，怒人言及陆机，当即羞怒欲狂，暗觉腹中翻涌难耐，深怕于万军面前出丑，死死抓住箭剁口，强压阵阵呕意，半晌，高声道：“取我枪来！”


参军邓骞见其受激，心中大惊，劝道：“大将军勿怒，杜弢所部不过五千，难以攻城，其人欲经历阳，必跃合肥！大将军仅需扼城不出，待其背向之时，插背一击。若其不退，大将军亦可静待郗公引军前来，届时，雷霆一击！”


戴渊半眯着眼，冷声道：“昨日戴渊即已应战，岂可龟缩于城！况乎，道徽兄远在千里之外，待其前来，战机已失！兵势若水，擅变而无形，杜弢乃前锋之敌，今日理当一战，震慑逆行！待来日，即可令尾后余部，有所忌惮矣！”言罢，捉枪于手，斜指城下杜弢，不屑地道：“小小流匪，竟敢轻觊戴某，戴某厮杀之时，尔尚魂未附体矣！某不欺汝，即率五千战卒，捉汝之首！”


“将军威矣，杜弢钦佩，愿撤五里，与将军酣然一战！”


杜弢冷冷一笑，拔转马首，引军徐撤五里，静待戴渊出城。


盏茶后，戴渊率五千士卒徐徐出城，背城列战！突觉眉下光影跳动，用手抹了抹，指间微暖，心中蓦然一惊，抬头一瞅，暗叫：“糟糕！逆阳而战！杜弢这厮，恁地狡诈矣，昨夜诓我欲观宵灯于城西……”


“迎战！”


恰于此时，杜弢见戴渊已离城五里，且阵形紊乱、中军薄如一纸，当即一挥长枪，卷军袭野。戴渊大怒若狂，心跳似擂鼓，来不及骂杜弢，只得匆匆接战。


戴渊之子戴凌见己阵呈危，心中大急，拔剑叫道：“某当引军三千，出城救父！”


戴渊之弟戴邈按剑俯观，摇头道：“不可，万军缠野，漫原五里，而今离城五里，交战方起，我方士卒呈一字，兄长边战边擂阵。若行叠军而往，必反乱我阵！况且，杜弢尚有五百骑军窥伺于侧，正待大乱矣！”


邓骞于城墙上观战片刻，心中豁然一沉，摇了摇头，一卷袍袖，溜下城墙，暗道：“戴渊，徒具其名矣，惜名犹胜惜命，定为杜弢蚕噬，吾当趁乱，往奔荆州……”


一个时辰后。


喋血数里，杜弢溃戴渊于野，危急之时，戴凌率军救父，焉知，救得其父，失去半军，因其堵住城西，故而，残卒难以回城，只得往南逃窜，待引军回城时，城中万余士卒仅余六千。杜弢见背敌已去其胆，当即挥军辗野，驱赶残军奔袭历阳，沿途命骑军喝降、招抚，待至历阳，竟得军七千……


与此同时，钱凤引两万五千大军东渡至大江北岸皖县，城中守军仅两千，得见大军铺天盖地、绵延十里，顿时胆战心寒，匆匆交战片刻，县丞沈瑜趁府君张免不备，背割张免之首，阖城请降。


钱凤允降，携裹城中守军，东插庐江。


……


大江之南，大将军族弟王含率万五大军出鄱阳，直抵江口石城军塞。冠军将军周筵率卒三千屯守军塞，王含令人邀战、激战，周筵死守不出。无奈之下，王含只得挥军强攻。


正月二十，鏖战四日，王含辗破石城军塞，周筵仅率百骑脱逃，奔向襄城。王含虽破军塞，但已身伤亡惨重，不得不暂歇一日，继而，引军万二，沿途侵袭繁昌、定陶二县。


殊不知，王含不擅勒军，故而大军侵扰乡野，争相抢掠。襄城郡乃侨郡，居民大多至豫州、兖州等地而来，是故，民风彪悍，当即便有屯长陈鲁组青壮成军，与劫掠四野之王含部拉钜为战。


王敦闻知，大怒盛心，却不动声色，命庾亮率军五千出豫章，携助王含退敌，并勒令王含不得滞留、速摧襄城。


其时，复闻柴桑侯帐下大将高宝、祖盛引军八千北上，且益州刺吏朱焘引军一万东回，大将军凛然若山，不为所动，命龙骧将军魏乂率军一万往击、待击败高宝后，北上取司马承之长沙，截朱焘于此。复令王庾自荆州遣军一万，夹击朱焘。


因此，大将军转念思及豫州与梁州，尚未领建康之命，当即遣参军乐道融持信奔赴宜都、巴东，劝梁州刺史南下从随，若其从，则走豫章，若其不从，则命王庾收笼军势，镇之以强；复令陆玩致信刘浓，邀其走庐江，南逐建康，暨待事成，封万户侯。且言明，荆、江二州已若铁桶，若来，难归！


……


“驾，驾驾！”


由始兴至新始的野道中，祖盛引三千骑军狂奔如潮，此乃陶侃之谋，令高宝率军五千走庐陵、逼豫章，执两旗以惑王敦之眼，暗中却命祖盛绕行豫章，直插新始，经新始而入襄城郡。


奔行数日，人疲马困，祖盛不敢懈怠，一路强行，待至新始已是正月二十二日，稍作休整半日，东渡饶水，继而北上，直抵定陶。殊不知，刚至繁昌，恰逢豫亮引军而来。


“报……”


一骑由北往南风迅疾插，待至近前，高声叫道：“回禀都尉，北向十五里，豫章一部，约五千之数，四追乡野之民，因而阵形涣散！”


“阵形涣散？”


祖盛浓眉一挑，抖了抖肩上风尘，暗忖：“逢敌于野，勇者胜而智者败！”当即高高勒起马首，挺枪喝道：“我军虽疲，然遭敌逢野，截其于半道，定可战而胜之，且随我来！”


“诺！”三千轻骑逐风卷北。


此刻，庾亮将将击溃陈鲁之子、陈敏，看着漫野中奔窜的乡民，中怒蕴心，暗骂：“王含，王处弘，匹夫矣！枉为擅战之名，却被乡民顽夫足足滞留四日，若依此势，何日可抵建康？竖子，难以为谋也……”心中腹诽，神情更急，便欲收军往东，与王含会军于定陶。


“轰隆隆……”


马蹄震耳欲聋，风啸失色……


……


永昌元年，正月二十三。


江夏渡。


滚滚大江尽东流，至此而静湛若湖。江鸟丛起，沿着百舟拍翅若蚁。刘浓昂立于巨舟之首，荀灌娘、曲平、冉良、徐乂、孔蓁、王平等将若众星拱月，齐齐遥望江夏渡口。在诸将身后，排舟若城、布满江面，白袍似浪、犹胜江滚。


一万铁骑，人马俱舟，即将强渡江夏。


江夏渡口，临江高楼，桓宣顶盔贯甲，目注百帆逐来，眉头紧皱，暗忖：“果不其然，华亭侯将入江夏，观其阵势，欲作强渡，我若率军截之半渡……”


褚裒与其并肩而立，揣度其心思，眉头瞬皱瞬放，指着江面，冷声道：“桓镇南且观之，瞻箦携巨舟两艘、数百小舟，小舟可渡三人三马，即乃千余骑！若桓镇南击之半渡，可制得小舟？若未可制，恐将军必腹背受敌矣！况乎，将军久居荆州，当闻一言，白袍无敌！”


桓宣看了一眼褚裒，心中忐忑难安，暗忖：“褚洽现为武昌太守，据郡军三千，若其心存异志，吾必腹背受敌！”当下，冷声道：“此乃，汝父之意否？”


褚裒迎视桓宣之目，不避不让，懒懒一揖：“大将军清君侧，吉凶难料，钱塘褚氏愿作壁上观！铚县桓氏南渡不易，何不待瞻箦渡江表明来意，再作他论。届时，或进击、复退，或阵军防其入荆州，皆在将军之进退矣！况乎，褚裒曾闻镇南至孝，而镇南之母恋思故土，未予南渡，尚存乎于豫州！”言至此处，瞥了一眼江面，见轻舟已分流，战事将起，重重一揖：“桓镇南，事已临此，当断则断，若行迟疑，势必玉石俱焚！”


“哼！”


桓宣一声冷哼，面寒若铁，心中却思：“或进击、复退，从而掩人耳目，钱塘褚氏两面闻风矣！其人数日前即盘桓于此，其父褚洽定闻，未将其勒回，其意难测……”


“呜，呜……”


恰于此时，苍穹中暴起号角声，江面上，数百艘轻舟作鸟兽散，密密麻麻，插向南岸……


……

第371章乱战四起


永昌元年，正月二十四。


烽烟千里，战火如涂。


镇西将军刘浓往返两渡，阵万骑于江夏，与镇南将军桓宣战之于野，鏖战半日，桓宣不敌，退走西陵县。其后，刘浓挥军入武昌，攻城半日不破，勒军欲走豫章，恰于此时，王庾帐下周抚率万军奔赴长沙，抵至武昌西境。时令，已入正月二十八。


回观正月二十四，大江北岸，杜弢与袁耽战于历阳已有数日，二人互有胜负，杜弢见袁耽甲精，难以破城，遂屯军于历阳北，静待钱凤前来。


钱凤行兵数日，一路所向披靡，捣破舒城，怒斩府君李木，待至合肥时，劝降半日未可得，是故挥军压城，激战一日，夜破合肥，招抚降卒，斩戴邈、戴凌等十余戴氏将领，仅戴渊率百骑出南门奔历阳，恰逢杜弢屯军于北，即擒戴渊，枭首示三军，哮城历阳。


袁耽见戴渊之首，孤军守城，心忧如焚。忽闻快骑由东插来，奔至城东一看，只见漫漫大军绵野塞苍。


是日，郗鉴终率两万兖州军，火速赶至历阳。杜弢唯恐郗鉴入城，亦或渡江入建康，当即不顾侧翼之忧，率军扑向郗鉴，拦之于野。袁耽见势可趁，正欲出军引击，却见钱凤先锋骑已然插来。


至此，历阳郡内，郗鉴布军两万于城东，钱凤与杜弢合军对垒，共计四万有余，历阳城内袁耽屯军四千。战事焦灼，接二连三……


而此刻，兖州军身后五十里，桓温姗姗来迟，耳闻诸军正行混战，驸马都尉眉头紧皱，抖了抖马缰，对身侧孙盛道：“来早一步矣，如今，当以何如？”


孙盛踞坐于马，搭眉遥望西向，虽间隔五十里，却仿若得闻厮杀震天，细细一阵沉吟，淡然道：“将军，前方诸军混战，故而敌我难辩，为万全计，将军当置军于此，静观其明！”瞥了瞥左右，附耳轻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将军，切莫急于一时。”


“然也！”


桓温提着长枪，冷冷望向建康，一江之隔，建康烟水云瑶……


……


复观大江南岸，乱战四起。


庾亮与祖盛相逢于野，力战半日，庾亮虽不敌，却并未大溃，往东败走十里，收笼残军，尚存四千。


祖盛人疲马困，复见庾亮东走，恐其与王含合军，是故，不得不沿东追击。


庾亮且战且走，待至定陶，即与王含合军，反身一击，祖盛未予硬抗，引骑南走，入泾县郊野，就地宿营征粮，依仗骑军来去如风，意欲游击。


而此刻，王含与庾亮合军，一鼓作气，辗破定陶，斩陈鲁之子陈风，辗陈鲁于村野，其后，二人率万五大军东铤，两日内，撞破襄城，直抵当涂。


若破当涂，即抵丹阳。


丹阳，袁氏静室。室内燃着一品沉香，缭缭娜娜，徐徐浸神。沉香具安神功效，奈何此时却难令袁乔心安。其人跪坐于案后，目注沉香卷绕，眉心却狂跳不休。


乌桃案置于身前，案中铺纸，美姬侍于一侧，柔荑皓腕徐徐转动着墨条，红袖携暗香，浅浅积墨于砚。稍徐，美姬顿腕，轻声道：“家主，墨已研好。”


墨已研好，理当书信。袁乔提起笔来，深吸一口气，落子复涂，落子复涂，如斯几番，终未落得一字，半晌，暗觉笔若千斤，手腕极酸，胸中却滚怒如潮，猛地将笔投入砚台，激起墨花飞溅，恰恰染了美姬满脸。


美姬花容失色，欲抹却不敢，“扑嗵”一声，跪伏于地，颤声道：“家主，莫怒，家主息怒……”


“罢了，罢了……”


袁乔不耐烦的挥着手，胸膛急促起伏，此时袁耽据历阳战杜弢之事，已然传至丹阳，而袁乔怀中尚有一信，来自豫章，大将军言，若袁氏远窥烽火，献出丹阳，即不记其咎。


事关阖族存亡兴衰，将以何如？袁乔心乱如麻，于室中徘徊来去，几番临案，却又度至室口，难以定夺。


这时，门随来报：“家主，刘郡守来访。”


“刘郡守，刘耽……”


……


再观大江之西向，针尖对麦芒，高宝引军五千将将踏至庐陵，意欲入石阳县稍作休整，殊不知侦骑来禀，石阳县城已降于魏乂，而魏乂正率万余大军直扑而来。


当即，高宝背山列阵，静待魏乂前来。时值黄昏，魏乂抵临高宝阵前，陶侃与王敦有生死之仇，故而，二人未作一言，驱阵互搅，厮杀入夜，高宝寡不敌众，只得领军徐退，欲入桂阳。魏乂力败高宝之后，未予追击，卷军北上，侵长沙。


因益州将士皆乃步卒，是故，朱焘行军极缓，万军将将抵至涪陵与长沙之中、猪口关隘。此刻，梁州刺史甘卓率部八千，恰巧亦行至此地，两军隔着猪口关隘，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不敢擅动，齐齐扎营。遂后，朱焘暗度，甘卓极其谨慎，未闻其领建康征诏，莫非乃助王敦？当即，亲骑纵至山坡上，朝着对面的营阵，喝道：“甘季思何在？朱焘在此，愿请一晤！”


甘卓乃东吴大将甘宁之后，其人勇冠三军，却心细如麻，此番前来，既未奉建康征诏，亦未与王通暗通款曲，实乃自行引军陈关，静观其变，以好于恰当之时，挥戈一击。此时，听闻朱焘哮营，心中蓦然一跳，却不得不单骑出营，奔至山坡下，高声道：“原是处仁兄，处仁兄意欲何往？”


“嗯……”


朱焘眉头一皱，未料竟教其抢先问出，心思一转，懒得与其周旋，索性纵枪喝道：“吾奉庭命而讨逆，欲经长沙，破武昌，捣豫章。季思兄，莫非亦与吾同也？如若不然，为何引军据此？”言罢，冷冷的瞥着山坡下的甘卓，大有一言不合，即行撩战之意！


“这……”甘卓怔得一怔，心思电转，捧枪道：“非也，非也，吾行经此地，乃为忧民矣！而今，内乱四起，纲常倒悬，致使人心惶惶，恰若游野之犬！百姓何其无辜也，甘卓不才，唯愿护民于安矣……”


“哦！”


朱焘眉头一挑，即明其意，乃为隔墙闻战，遂淡然道：“若是如此，尚请季思兄引军徐撤十里，待朱焘领军而走，季思兄复行忧民。何如？”


“甚好，甚好……”


甘卓心中豁然一松，当即拔营，徐退十里容朱焘过关，其后，看着朱焘漫漫大军涌向东南，暗忖：“汝且前行，待时局分明，吾复入也。吾不习先祖，大丈夫岂可以身犯险，当谋定而后动也……”


……


永昌元年，正月二十五。


大将军坐镇于豫章，得知吴兴沈充未能成势，尚失其首于华亭刘氏，怒不可遏，细细一阵思索，即知刘浓势必南下，若走江夏其势定竭，若行庐江必遇钱凤，莫论何如，皆需耗时。而今之局势，当在制人而不受制于人，纵使诸方扑来，仅需夺得建康，乾坤即定！


既已作决，大将军未予片刻滞留，即起豫章万五大军，东渡石城军塞，欲走当涂与王含合军，其后，再亲率三万余大军，破丹阳，摧石头城，覆没建康。


……


永昌元年，正月二十八。


武昌城西，刘浓与周抚对阵于此。说巧道巧即作巧，周抚原本乃赶赴长沙，欲入武昌休整半日，故而未料及刘浓南下，而刘浓欲奔袭豫章、拦截王敦，亦未虑及竟途遇大军。诸此一切，皆因马军卷速过快、侦讯慢！是故，两军突逢于城野，必然一战。


“鹰，鹰……”


鹞鹰裂斩于天，重瞳锁下，但见两军相隔十里，对阵若海，其间羽甲林立、旌旗漫卷，一望而无际。一方，龙骑静啸，四千白骑居中，三千轻骑分列于左右，两千具装骑据后，正在辅兵的携助下，换马、具铠。另一方，四千重甲抵前，三千轻甲居两翼，两千弓手居中，一千轻骑压后。双方不约而后，皆乃叠浪方圆阵！


大意了……刘浓暗暗一声轻叹，一心赶奔豫章，竟未令雷隼侦察右方，故而……如若不然，理当率军截其于半道！而非现下，对垒于城野！


荀娘子冷冷瞥了他一眼，头一歪，轻声道：“其势若顺，而不闻敌，其必遭竭，而今既已闻敌，理当持正，战而胜之！”


闻言，刘浓心生感激，却见葛娘子挑了挑眉，又道：“如今，背城迎战，乃战之上策！奈何，城中敌友难辩，是故，实乃两面受敌！”


两面受敌……刘浓剑眉一簇，自盔锋中斜望武昌城，旭日投下，只见城墙上弓刀泛光，显然正行备战，心中自知，若未能速胜周抚，褚洽为保自身，势必出城背击；一旦稍呈败势，且行滞留，此地离西陵过近，桓宣定然假戏真作、挺戈卷来，届时，便乃身陷重围。行军于势，有其利、必有其蔽，突袭固然可制胜于奇，然，易陷于危地！当断则断，华亭侯“锵”的一声，拔出楚殇，高声道：“诸将听令！”


“令在！！”


“勿顾其后，锋矢辗阵，具装摧坚，速胜！掩杀三十里！”


“诺！”诸将轰然应诺，各具己位，各领其职，而徐乂拔马回转，倒拖八面剑槊，隐入具装骑阵。


“呜，呜……”


“嗵嗵嗵……”


号角与战鼓齐鸣，继而，万骑踏蹄，慢跑，从速，白袍叠浪，如怒洪卷野，乍然吐出剑锋，拉作“八”字……


对阵，巍峨若山，盾墙如林……

第372章溃敌卷野


“轰隆，轰隆，轰隆隆……”


万蹄叠浪，从容起速，由整齐划一的踏蹄、慢跑，突地猛然暴烈，化作潮涌天倾，如瀑悬空，砰然万里。


“呜，呜呜……”


冲阵号角撕裂长空，啼破对阵强鼓，风声拉响于耳际、若刀，背后白袍卷荡若旗，霎那间，天地寰宇再不闻他声，唯有滚蹄若雪崩，意欲将万事万物辗作齑粉。


苍穹黯淡，大地颤抖，雷动狂啸，间隔一千五百步，“八”字剑锋绽出，一马当先者乃白骑黑甲红盔缨，便在此时，阵中暴起一团大吼：“斜流，璇击两翼！”


“呜，呜呜！”号角急促，万骑拉动，荀娘子居左，曲平据右，二人引领骑军左右一分，状若鹞子翻飞，斜斜拉出一道外弯弧线，恰似大江遇横山，绕流卷过。中锋，中锋乃具装骑！


“轰！”


人马俱甲，战枪长丈二，四尺寒刀，若城若山，又似铁塔自深渊中滚泄而来。


间隔太近，对阵来不及变阵！而此回旋战技如一臂，即便胡人亦难为！乃白袍日夜不卸甲，终年不离马，专事苦练之果！若非如此，岂能百战百胜！


周抚位处中军，居弓箭手之后，看着冲阵与变阵，面色惨白若纸，胸腔若堵墙，憋得人喘不过气来，情不自禁的拉着马缰，作踏蹄状。主将犹且如此，遑论战卒，便见得人人嘴角颤抖，双股不住战栗，未战已先怯！


间隔八百步，具装暴速，徐乂身处怒海之尖，平端八面剑朔，身后两千骑从随若一。


“轰，轰轰！”


间隔五百步，荀娘子与曲平内拔马首，引领骑军作回击，状若大手交合，疯狂袭卷敌阵两翼。与此同时，徐乂狂吼：“具装，下斜，两寸，抵锋！”，须臾间，八尺投枪齐齐上扬，状若巨大的刺猬，欲崩刺。


“弓箭手！！”对阵都尉勉力大吼，两千弓手强忍惊惧，抬弓引箭。


“镇静、镇静！！”


“重甲，据盾、斜枪！”


“两翼，挺枪！”


“骑军，抄后！”


间隔三百步，牙齿打颤，目眦欲裂，若非小校、都尉来回奔跑，鼓战、喝斥，想必已闻刀枪坠地声！战者，血炼之魂矣，终年龟缩于大江怀抱，纵然甲精利刃亦难堪精锐！


“放箭！！！”


“唰唰唰……”漫天箭雨喷薄而出，天空顿时为之一黯，密若丛、状似蜂。“叮叮叮……”洒水笼罩，箭矢击甲，奈何，具装骑人马俱甲，首轮箭雨，成效未彰。


骑军冲阵，箭雨两轮！


铁骑撞飞泼天箭雨，去势不减，直逼敌阵百步内，愈来愈近，几可得窥眉目，浓重喘气声，轰响荡耳鸣。十五步，铁山撞盾墙！“碰！！”震天一声响。“簌”徐乂八面剑槊窜起一人，其人犹未死，胸喷血潮，四肢抽动若长虫。“碰！”剑槊顺势猛抖，甩飞槊中人，砸翻一群，继而，斜斜一扫，人头乱滚。


“呜，呜呜……”


“嗵，嗵嗵……”


一瞬间，方园五里，战花如团簇，无边巨浪，一浪，一浪，暴撞铁甲阵，弥天箭矢你来我往，如潮对流。渐而，一柄白剑中贯，两道雪洪斜插，顿时将敌阵搅烂，璇即，三锋时合时散，重贯、猛凿、裂穿，恰若巨犁纵横，犁出一道道血河。惨叫声，马嘶声，金铁交接锵锵声，连绵若潮。


半个时辰后，敌阵两翼爆裂，伤亡已至两成，溃势即若山崩，倒卷，一卷即将周抚本已摇摇欲坠之中军卷裂，继而，漫天遍野如蚁散。白骑汇拢，强驱暴赶，直直将残军赶至三十里外，白骑黑甲勒住骑阵，看着漫野枪、甲，冷冷一笑，拔转马首，插向武昌。


“蹄它，蹄它……”


白袍喋血，宛若内刺束束艳桃，飞雪四蹄踏红，乌墨甲上犹插箭矢，肩头尚挂血肉，雷卷云滚，待至武昌城下，万蹄顿止。刘浓却未止，飙射至城下五百步，高高勒起马首。


“希律律……”


飞雪将将经历一场大战，啸声若龙，狂放英姿，几乎直立而起，前蹄刨动时，抖落血水若樱点，刘浓人随马起，剑锋直指城上，喝道：“褚世伯，刘浓讨逆而来，行经此地，忽遇匪敌，战而胜之，逐敌三十里，故而，人疲马困！世伯戴晋之天，踏晋之地，尚请世伯海涵！”


“海涵……”


白袍无敌，白袍无敌……褚洽等人呆立于城上，神情赫然，仅仅两个时辰，即行捣破强阵，尚且追敌三十里，确然人疲马困！然，如此战绩，若非亲眼目睹，委实难以置信！


少倾，刘浓见无人回答，遂再暴吼。而此一吼，顿使褚洽回神，捋着胡须的手猛然一拽，拽落花须满满把亦未知，瞅了瞅左右，心思疾转，继而，高声道：“华亭侯，如今你我乃敌非友，然，兵戈妄起，血颅涂野，实非褚洽之愿矣，亦非大将军之愿矣！若华亭侯可勒止军士，莫教军士横野欺民，褚洽愿奉粮草于城外矣！”


“便如此！”


刘浓默然一笑，勒转飞雪，插向骑海。


当下，华亭侯整军于武昌城西，褚洽命人赶出数十辆牛车，内存食粮、肉脯等物；褚洽心细，刘浓意领而感激，当即朝着城上拱了拱手，遂后，命将士驱车往东，待出城东五十里，就地烹食，择易携之食，稍事休整半日，奔袭豫章。


武昌城西，八十里外，周抚汇拢溃军，仅得六千之数，虽然溃军乱窜，中有一半兴许散落四方，诸此结果，已令周抚惊赫莫名，细细一思，即明刘浓将奔袭豫章，暗忖：“我若追击，战之于野，步难胜骑，且乎，步难追骑！况乎，豫章存数万大军，且有大将军坐镇，刘浓前往，不过自投绝境尔！再则，军令难违，理当遵令，往赴长沙……”


“蹄它，蹄它……”即于此时，北面传来马蹄声，周抚恸然心惊，唰地一下，站起身来，遥遥望向北面，只见北面奔来数十骑，赶紧大吼：“布阵，布阵！退，退往长沙……”


军令混乱，满野乍惊，捡刀持盾者有之，拔腿即逃者有之，呼喊奔窜者不缺……


“道和，道和……”


周抚将将翻上马背，即闻北面数十骑齐齐大吼，正欲抖缰的手一顿，回过身来，待辩清来人，神情豁然一松。


来者乃是李桓，其人也奉王庾之命，率军五千援赴长沙。


二人匆匆一汇，李桓见周抚兵败甲残，赫然大惊，待闻知刘浓万骑入境，惊愕失色，继而，紧皱眉头、细作沉吟，冷声道：“日前，王刺吏闻梁州甘卓屯军猪口，其心难测，故命我等速取长沙，扼重镇，遥制诸方！至于豫州刘浓，其人既已至此，想必已败桓宣！其人若往豫章，马军难以攻城，唯有流窜，不足为虑！我等理当修书于刺史，荆州与豫章各存数万大军，两厢一济，足可辗其于中腹！”


“甚好，甚好，速往长沙……”


……


永昌元年，正月三十。


朱焘引益州军终抵长沙，当即入城面见长沙王、司马承，邀其出兵，同入江州，司马承年已老朽、不堪甲胄，左右权衡之下，令部将周崎率军两千随朱焘东渡江州，仅余千人守城！


朱焘稍作休整一日，即引军万二，东走武昌。朱焘即离，魏乂千里跋涉抵临长沙，窥见长沙城中空虚，即行挥军攻城。


司马承大惊，部将周该欲降，司马承左思右想，赐周该美酒，言，酒后再降，以免愧疚缠心。周该不疑有它，饮鸠酒而亡。司马承亲披战甲，登城都战，与魏乂厮杀半日，奈何众寡悬殊，终致城破人亡。


魏乂破城之后，得闻朱焘内侵江州，本欲挥军击尾，却见梁州甘卓引军前来。


甘卓身侧有一人，乃是昔日戴渊参军邓骞，其人逃入荆州，欲奔巴东，劝甘卓勤王，殊不知，却于猪口恰逢甘卓。甘卓踌躇不前，邓骞窥破其意，当即劝道：“刺吏欲静观待明，奈何猪口远离中枢，待时局即明，刺吏已晚矣！与其屯军与此，莫若勒兵回巴东！”


甘卓徘徊半日，终究意难平，遂引军出猪口，欲入长沙抵近探望。焉知，正逢魏乂。


于是乎，二人对垒于长沙，当即，魏乂遣使入甘卓军营，探问其来意，甘卓顾左右而言它，此举，更令魏乂心怀大怒，不敢懈怠，遂勒军于城，遥镇甘卓。


千里怒江，浩荡滚波。


历阳郡。


钱凤、杜弢大战郗鉴、袁耽，钱、杜二人兵力倍过于郗、袁。然，兖州军凶悍精强，连日血战，并未处于下风，战势焦灼拉锯，双方互有胜负，横江渡即在眼前，两军却望而止步。


驸马都尉桓温勒马于五十里外，郗鉴闻知后，即致信于桓温，邀其共战钱、杜，殊不知，桓温却回信言，已然修书于钱凤，劝其倒戈一击，故而，此时不可轻举妄动！


郗鉴获信，中怒攻心，拔剑斩案，怒斥桓温，辱及其父之矣！


桓温不以为然，令三军坐观，且与孙盛对座于案，面向建康，抛冠击缶，歌咏畅志……


即于此时，大江之南，王含与庾亮力战两日，摧破当涂，欲抵锋丹阳。奈何，祖盛引骑军不时往击，且一击之走，绝不与其纠缠。王含与庾亮大怒，因其部皆乃步卒，故而莫可奈何，只得收阵徐前，行军缓如蜗牛。且每逢大军扎营之时，祖盛即趁夜而来，一时间，大军不堪其扰，闻风声若鹤唳，战力每况欲下。


幸而，大将军亲提步、骑万五，衔阵而来……

第373章止战之殇


二月初二，战龙抬首。


入夜时分，大将军引军至姑熟，与王含、庾亮汇军。大军融营，扎于姑熟旧渡，旌旗连绵，营屯十里。是夜，月黯星稀，乌雀禁声，待得将明未明之时，祖盛携骑插来。


殊不知，大将军早待其来，祖盛奔至营外，见势不对，匆匆勒骑却已然迟得半分，即见炸营熊火，五千骑迎头扑来。交骑如撞海，厮缠片刻，祖盛仅引两千骑脱逃。


大将军见祖盛逃走，即命诸葛瑶率五千骑，往逐百里，勿必使其远溃。暨待天将破晓，东天浮白之际，大将军未予滞留，拔营袭东，一举击破姑熟，遂后，待诸葛瑶归来，整顿三军，稍事休整一日，且遣飞骑往丹阳，劝降袁乔与刘耽。


……


二月初五，时值惊蛰。


大将军接获袁、刘二人回信，细细一阅，神情阴晴不定，未作一言，命大军强行从速，东摧丹阳。与此同时，钱凤与杜弢得闻大将军战南，即致信郗鉴、袁耽、桓温，规劝三人倒戈持正！


郗鉴未予理睬，挥军邀战；袁耽沉默半晌，遥望豫章，眼底骤缩骤放，良久，将手中书信缓缓撕碎，抛飞于风中；桓温获信，眼若阴鹫、吞光吐寒，即欲拔剑而起时，孙盛冷然道：“将军莫急，镇北军尚处建康，时犹未至矣！”


时已至，朱焘引军入江州，将将抵临艾县，即逢李桓与周抚。两军未有多言，即行对鼓撩战。周抚乃新败，朱焘骄兵悍将，鏖战半日，击溃李、周二人，追击数十里，沿途招抚降卒，待至阳新，竟得军万五，遂后，就地扎营，致信诸方：武昌褚洽、江夏桓宣、宜阳挚瞻等人。


其间内容，并非追击王敦，意欲兵行武昌，抵临江夏，挺戈北上，以防王含不顾荆州安危而南下。即于此刻，王含已知刘浓南下，其人当机立断，尽提大军南来，欲辗碎刘浓铁骑。


若其肆意罔顾，荆州即不设防，危如悬卵！


……


二月初六，轻雨方歇。


豫章郡北，清水畔，青草夹裹着泥土的芬芳，徐斜浸鼻、绕而不散，令人嗅之暗觉胸怀尽畅。健马打着轻轻响鼻，喷薄若雾，连绵不绝，一望而无际。


刘浓骑着飞雪，慢慢踏蹄，放眼望去，但见烟雾蒙蒙中，白浪翻滚，再斜目一看，万马默食之际，竟将溪畔青草一卷而空，不由得一声长叹，辗转数千里，人尚犹可，战马却需青草与精料。幸而，多年绸缪，尽为一时，精料早已备下。然则，青草却乃走一路、食一路，少不得食却粟苗无数。


如斯内乱，犹其可憎矣，需速战速决！


“报……”


一骑南来，疾风卷野，插至近前，高声道：“回禀将军，豫章，豫章不见大军！唯余千人守城！”


“不见大军……千人守城……”


闻言，刘浓蓦然一怔，心中狂跳如雷，来不及自责，匆匆抹过左手护甲，徐徐镇住心神，缓缓扫过环围诸将，冷然道：“王敦定然倾卷建康，我等亦迟一步！然，其人步骑并营，尚有诸般关隘需破，故，犹未迟矣！”


荀娘子秀眉一拔，面不改色，冷然道：“兵行水势，遇山则绕，逢洪则爆！唯谋自守者，必败于谋！夫擅战者，捕时而行势，而今，即难阻其于豫章，当顺势而为，东走江口，衔尾追击！而此，即乃侵略如火！”


刘浓深以为然，定定看了一眼女将军，拉下面甲，拔出楚殇。


冉良瞥了一眼豫章方向，斜捧剑槊，嗡声道：“将军，豫章仅千人守城，莫若兵分两路，一路轻骑追关逐敌，一路速破豫章，以震其威，后续押来！而此，亦可稍作整补！”


兵分两路……破豫章……刘浓稍作犹豫，豫章若破，于王敦军势而言无关紧要，然，于隔岸观火之世家而言，不缔于拔乱反正！既已逼临豫章，岂可无功而走？况且，已然轻敌而错失战机，安敢重蹈覆辙，遂作决道：“诸将听令！”


“令在！！”


刘浓顿得一顿，缓缓扫过诸将，喝道：“王敦好奢奇糜，致使豫章，城阔而华美，共计六门，千人安敢言守？三军重击，即刻捣破豫章！暨待城破，携势东卷，追击王敦！”


“诺！”


“呜，呜……”


号角扯裂浓雾，白骑黑甲破雾而走，樱红的盔缨起伏于茫，万千白袍从随若海，铺天盖地的插向雾中豫章。


半个时辰后，一辆牛车沿水行来，辕上车夫慢慢的赶着青牛，帘内传出悠扬的笛声，一缕缕，一声声，缕缕清新，声声滴翠。蓦然，车夫扬鞭的手一顿，眼睛睁得老大，嘴唇亦然大张，怔惊当场。青牛顿步，瞅了瞅溪水畔，扇了扇耳朵：“哞……”


帘中笛音悄止，素手卷帘，青丝履踏出来，瞅了瞅溪畔，眸子一眨，歪着脑袋，奇道：“咦……为何畔中无青草耶！”


“哞……”青牛无辜回应，扑着耳朵，漫眼看去，半尺青草尽卷一空，唯余略黄草茬铺了满野。


是日，刘浓趁着浓雾，率军卷入豫章，见城中守备松散，且欺豫章城阔而兵少，即命辅兵就地营造吕公冲撞车，意欲强破豫章。且令三军，奔蹄哮城！


“轰隆隆，轰隆隆……”


滚蹄若炸雷，时而奔东，倏而击西，豫章城内怆惶若鼠窜，呼天抢地者有之，瞠目结舌者有之，暗怀异志者不缺。守将乃是王敦心腹贺鸾，其人眼见城池将破，愁眉苦脑，胸撞欲突，蓦然间慧至心灵，猛地一拍箭剁，转身即走。


待至大将军府邸，贺鸾令甲士斩开横木，推开朱红重门，阔步入内。殿中烛火通明，臭气熏天，随处可见高冠峨戴者，或躺、或卧，或蹒跚蠕动，或背倚庭柱，尽皆有气无力、神情萎靡，陆玩、桥然、谢鳎等人一一俱在。大将军临走时，命人置下美酒佳肴，将一干名士尽锁于此，却忘一事，殿中无厕可出恭，故而，奇臭难当。


贺鸾见陆玩背靠庭柱，面容苍白、眼睛紧闭，好似奄奄一息，心中恸然大惊，赶紧一步抢至近前，拼命摇着陆玩的肩。陆玩悠悠醒来，胸膛起伏如浪，一把推开贺鸾，喘声道：“大，大将军，此举，非，非君子，待，待属之道，道也！贺，贺三郎，彦先兄若知，汝，汝如此待吾，必，必痛斥……”（贺彦先，贺循）


臭气侵胸，引人作呕，贺鸾捏着鼻子，架刀于陆玩之脖，沉声道：“陆长吏，豫章危矣……”


半盏茶后。


贺鸾刀架陆玩爬上城墙，匆匆一眼，只见护城河上浮桥已然南北贯架，吕公撞车也已建好，无数白袍正呼赤呼赤推着撞车攀浮桥，而六门齐齐告急，贺鸾心惊肉跳，忍不住的暗骂：“谁言骑军不可攻城？华亭刘浓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猝然间，突见城下浮来一簇红盔缨，当即将陆玩的脑袋推出箭剁，朝着城下，狂吼：“华亭刘浓，何在？可识得此人乎？”


“瞻，瞻箦……”


“翁，翁丈……”


刘浓正于大军中慢蹄踏城，蓦然一抬首，即见陆玩狼狈不堪的搭拉于箭剁口，衣衫零乱，头冠歪歪，与往日儒雅神秀一较，恍若两人。心中由然一恸，策马奔至城下五百步，剑指城上，朗声喝道：“汝乃何人，安敢如此行事！速速请降，善待良士，如若不然，暨待城破，五马裂身，枭首插旗！”


“哈，哈哈……”


贺鸾放声长笑，以刀笔划着陆玩的脖子，狞笑道：“华亭侯休得多言，且速速退走，如若不然，吾首尚未坠，唯恐心惊而手误，致使士瑶公坠首矣！”


“竖子，休得多言！”陆玩与刘浓疾疾对了一眼神，心中猛然一沉，大骂：“贺鸾竖子，贺氏历代居于江东，陆、贺交好已有数百载，汝今日此为，定教汝先祖蒙羞矣！若欲取陆玩之首，何需多言，但且引刀尔！”


贺鸾眼底一红，怒极冲心，嘴角抽动，手中长刀煜辉，继而，轻轻一割，血线如珠，晃了晃染血之刀，吼道：“刘浓，退，亦或玉石俱焚？！”


刘浓瞪目欲裂，心乱如麻，按着楚殇的手不住颤抖。


荀娘子秀眉凝川，一夹马腹，冲至城下，秀足踏蹬，人随马起，娇喝：“且慢！”待贺鸾神情稍复，女将军拖剑转马，放声道：“士者，战不及无辜眷属，祸不及事外亲族，而今，汝若伤及陆侍中，即日，我等必入会稽，屠尽尔族！汝可思之，欲以豫章一城，换取阖族乎？”言罢，向刘浓挑了挑眉。


刘浓早已勃怒若狂，死死压制，剑指城墙，冷声道：“王敦谋逆，吾自江夏而渡，一战桓氏，二战褚氏，三破周氏，皆未尽屠，即念诸士乃不得不从逆矣！若汝弃城，吾当不记其咎。若汝恶行，乾在上，坤居下，见证刘浓之誓！”言至此处，一顿，缓缓掀起面甲，直视城上贺鸾，纵声道：“城破之日，吾不杀汝，携汝入会稽，弑尔阖族！”


其声冷凛，未见起伏，闻者却如坠冰窖。


贺鸾眼神陡然一缩，竟不敢与刘浓对视，疾疾撤走目光，恁不地一眼瞧见陆玩脖子上的血线，血珠徐侵，殷血夺目，暗忖：“刘浓将此事列为士族之争，不可伤及无辜，若今日我行此计，他日，其人入会稽，乃复仇而非肆杀……”思及此处，心中揪恸难耐，恍似得见阖族之人挣扎于血水中，而自己的女儿，贺慧儿正扬着俏脸，挥着带血的手，不住呼唤：“阿父，阿父……”


“呜，呜呜……”


号角乍裂，贺鸾闻声，浑身上下情不自禁的一抖……

第374章有我无敌


晨光熹微，晓雾弥漫。


时值二月初七，丹阳柳渡。早春微风吹绿了凛冬衰柳，月夜凝露滴翠了青嫩技头，一缕微光爬上了蒙蒙雾海，照耀着渡口紫阁红亭，缓拂着亭中轻纱粉颊。


袁女正俏立于渡亭，眯着眼睛迎视着雾外晨光，朝阳若目，明眸胜雪，二者相互一衬，各自生辉。稍徐，兴许晨阳渐而媚眼，小女郎抬起手来，微微遮住眼睛，由指缝偷窥红日。


日蕴渐浓，光芒透指寸展，悄浸眼帘，小女郎长长的睫毛轻扑、轻扑，投下暗影俏映眉间，恰似一尾轻蝶微微颤翅。少倾，仰得有些累，螓首微垂，轻喃：“晨之目，浩浩渺渺兮，濯我身，洋洋暖暖兮，恰若，恰若……”


贴身近婢侍于一侧，东瞅瞅、西看看，面上神情焦急，早已等得不耐，接口道：“恰若刘郎君兮……”


“咦！”袁女正嘴角一弯，眸子绽起涟漪，格格笑道：“然也，然也，恰若刘寿龟兮，刘寿龟之目，濯人即暖。终有一日，袁女正定将其捉来，置于案上，弹其头，观其目……”说着，说着，银牙暗咬，捏着两个小拳头，作愤怒英勇状。


“噗嗤……”听闻小娘子将大名鼎鼎的华亭侯譬作寿龟，婢女委实忍不住，放声娇笑，面上神情也随即轻缓。


袁女正愈发开心，转念间，忽然想起一事，嘴巴一嘟，委屈道：“奈何，刘寿龟恁地狡猾，而来年，女正即十六了……”


女婢唯恐小娘子难过，摆手道：“无妨，无妨，尚有一年，小娘子英勇无双，定可捉得刘，刘寿龟！”


“真的么？”袁女正神情幽幽。


而此刻，缥缈水雾间挺立着一艘巨舟，一干袁氏子弟正徐徐踏入其中，袁方平回头看了一眼，见袁女正犹自滞留柳畔，眉头一皱，招手唤道：“小妹，小妹，速来！莫要耽搁……”


“唉，便来……”袁女正轻轻一叹，拽着裙摆，搭着婢女的手臂，踩着船板，踏入娆雾中。


婢女回望了一眼丹阳，但见城郊四处皆是牛车，行人来往匆匆、东奔西窜，轻声道：“小娘子，咱们为何不至建康？”


袁女正道：“族叔言，建康亦若丹阳，必遭兵劫，如若前往，恐生不妥，是故，咱们去会稽……”说着，眸子一转，附耳道：“莫若，去华亭……”


“呀，不可，不可！”婢女震惊，疾疾看向小娘子。


“惜乎，寒雾锁青山，青山难从容。”袁女正看着舟中密密麻麻的袁氏子弟与带刀随从，眸子一黯。


……


永昌元年，二月初八。


大将军抵临丹阳，冷眼看了看城上的袁乔与刘耽，雪眉微微一皱，即命大军攻城。


袁乔看着城下漫原遍野的大军，眉心乱跳，胸腔闷堵，瞥了一眼刘浓，恨声道：“刘郡守，城中仅两千郡军，三千私曲，安可敌得数万大军！”


刘耽淡然一笑，挥了挥怀中麈，附耳道：“事已至此，袁公尚有何虑？暨待两日后，袁公自投大将军，刘耽即入建康。你我各谋其事，各得其需，大将军必予善待矣！”


“唉……”


袁乔猛力一挥袖，卷袖于背后，死死盯着城下中军大纛，沉声道：“沛郡刘氏既欲作壁上观，却不愿负司马，欲行两面之计。然若大将军一怒拔城，将以何如？”


“大将军韬略九合，岂会不知其间轻重。若肆意攻城，丹阳城坚，三两日岂可得之！水已携舟，自入渡口，袁公勿忧。”刘耽微微一笑，抱了雪麈，摇下城墙。


袁乔无奈，眼不见为净，只得卷袖离去。其人与刘耽谋，且与大将军作约，两日献城。而此，即可不负大晋宗室，亦可令大将军承袁、刘之情，委实两全其美。昔日，当刘耽提出此议，袁乔稍作思索，即予应允。


“簌簌簌……”


“轰……”


箭雨铺天，巨石与城弩齐飞，重达百斤的滚石砸得城墙不住低吟，不时见得两方阵中肢体乱飞。


大将军猛攻丹阳两日，城中守军不敌，刘耽引千余郡军出城东，退入建康。袁乔率残曲请降，大将军允降，而后，怒其两面观火非君子所为，即斩袁乔于帐。遂后，稍事休整一日，拔营兵侵石头城，且致信周札，令其开城请降。


至此，大将军终临建康境，时令，已至二月十一。


……


永昌元年，二月十一。


挚瞻接获朱焘快马来信，即起三千郡军，挥军北上，且致信武昌。而此时，朱焘已然兵临武昌城下，遂遣使入城面见褚洽，使者晓以大义，告之曰：荆州若失于胡，江东三州难保，郡守若自误，则误天下矣！


褚洽左右权衡，为天下苍生计，故而，奉降武昌，与朱焘合军。朱焘虽得武昌，却并未停留，即刻铤军入江夏，兵哮西陵城，质问桓宣：若失荆州，何人当斩？


桓宣深思熟虑，且见势难为，遂引军出城而未战，与朱焘一左一右，挺向荆州。


恰于此时，王庾率军抵临南郡，正欲浮渡。朱寿等人联名致信，规劝王庾退回襄阳，以镇北胡。王庾踌躇而未退，喝骂桓宣与褚洽等人不忠。


桓、褚二人高声回道：“忠之忠矣，忠于天下矣，若失荆州，百姓流离，天下悲亡，为彼忠而失此忠，实不可取矣！”


王庾莫可奈何，只得隔岸扎营，复又忧心大将军，每日遣使漫骂。朱焘占之道高，对其辱骂不予理睬。


至此，两军隔江对望，朱焘一方，计军三万，王庾提军三万五千。


与此同时，魏乂闻知江州异变，心急如焚，暗度褚洽与桓宣乃为朱焘携裹，便欲回军撩战朱焘，从而驱使褚、桓等人复行反戈。奈何，长沙城下，尚有梁州甘卓。是故，魏乂命使者入甘卓军营，令甘卓退入猪口。


甘卓也知江州异变，岂会轻退，况且，尚有邓骞于身侧肆意挑唆，当即驳使出营。魏乂大怒斩案，遂后，领军七千出城邀战，且辱及甘卓先祖甘宁。


是可忍，孰不可忍，甘卓勃然大怒，点军出营，与魏乂战作一气。奈何甘卓虽勇冠三军，帐下士卒却不敌魏乂精锐，三战两败，后撤十五里。魏乂意在回援江州，便欲挺阵追击，将其一举击溃，却闻侦骑来报，高宝出桂阳，直奔长沙。


魏乂无奈，只得扼腕长叹，引军入城。


……


大东去浪淘尽，壁垒千古。


江口，石城军塞。


刘浓率万骑而来，数日前，兵不血刃得豫章，稍作休整，即挥军东走潘阳，待至此地，正欲命三军从速，摧破军塞，殊不知，突闻关塞上喊杀震天，心中捉奇，遂快马加鞭。


愈来愈近，厮杀声却渐弱。


待至塞下，勒住飞雪，抬头一望，只见斑痕累累的军塞上尚插着“王”字旗，剑眉一皱，拔出楚殇，便欲挥军破塞。


“瞻箦，瞻箦！”


却于此时，城寒上传来熟悉的声音，斜斜一瞅，浓眉大眼方圆脸，不是祖盛又乃何人？刘浓心中恸地一跳，身子晃了两晃，赶紧镇了镇神，高声叫道：“茂荫为何在此？”


祖盛抹了抹脸上血迹，探首出箭剁口，挥扬着带血长枪，笑道：“奉柴桑侯之命入襄城，奈何王敦已尽起大军，故而难敌，忽闻瞻箦欲来，便返军摧塞，静侯瞻箦！”说着，摸了摸脑袋。


刘浓心跳如鼓擂，策马飞入军塞，待与祖盛一汇，掀开面甲，即问：“高宝将军何在？”


闻言，祖盛怔了一怔，皱眉道：“我与高将军奉命兵分两路，一路入襄城，一路入庐陵。想来，高将军此时已入庐陵城！来时，我曾细探王敦军阵，约有三万之数，故而，定有一部即万，西赴庐陵！”说着，见刘浓面色越来越白，心中费解，问道：“瞻箦，可是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有何不妥……刘浓暗觉眉心刺痛难耐，深吸一口气，徐徐荡于胸中，暗思：“始兴距庐陵，倍于豫章距庐陵，两者齐动，若茂荫携骑入庐陵，长沙即保。若豫章之部入庐陵，高宝，高宝仅五千士卒。若高宝有失，长沙危矣。若长沙陷，而处仁尚未至。荆州，荆州，唉……”


“郎君！！”身侧传来一声唤。


刘浓正行深思，闻听此声，肩头猛然一震，徐徐转首，只见侧面有一人，按着腰刀快步行来，身材雄壮，肩披白袍，浑身牒血。待至近前，重重一个阖首，嗡声道：“罗环，见过郎君！”


接二连三之意外，令华亭侯险些被一口浊气堵住胸腔，闭了一下眼，缓缓导气，慢慢吐气，沉声道：“罗环，汝为何在此？庄中何如？”


罗环道：“回禀郎君，罗环击溃沈充之后，即欲护庄死守，以待时局靖平，少主母……”说着，挑眉看了看刘浓，见刘浓面色冰寒、直欲噬人，不敢有瞒，即将事道来。


原本按刘浓之意，莫论罗环击败沈充否，华亭刘氏皆应阖族浮海，静待时局。殊不知，杨少柳等人见罗环得胜，复心忧刘浓，即命罗环率千余白袍来寻刘浓。罗环难以违命，率众而来，未见刘浓却逢祖盛败退，二人一见即合，罗环告知祖盛，刘浓将走江夏，祖盛细细一思，即明刘浓之意，当即与罗环一道，拔却江口军塞，安待刘浓前来。


待罗环回毕，刘浓心中既暖且寒，复杂难言，忍不住翘首望向华亭，徐徐风来，不尽忧愁。


这时，荀娘子已知王敦兵走丹阳，心思百转，即知此际唯有与其争时，转眼却见刘浓犹自发愣，秀眉一皱，驱马靠近刘浓，碰了碰他，沉声道：“身为三军主帅，悬孤军于外，岂可自乱阵脚！而今，王敦想必已至丹阳，待我等逼临时，若其人已破建康，当以何如？”


当以何如……王敦若破建康，我等即为逆行！其人定将勒令诸军回撤，而我远离豫州，陷入中腹，若易位处之，势必拔根除尽，而此，正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箭已临弦，岂容后退！刘浓抹了抹左手，目光冷寒无比，咬了咬牙，沉声道：“若其已破建康，吾当率军与其对垒，传檄诸方，战之于城下！有我，无敌！”


“便如此！”

第375章乐极生悲


日悬东空，洒下束光如巨剑，将偌大的石头城拦腰横斩，一半明艳，一半黯淡。昨夜，浓月恰逢浅风，故有水月印潭、波纹冉展，格外华美，周札举盏邀月，独咏于潭畔，好不畅怀，待至兴浓时，服散一帖，醉卧于树下。


是以，待晨阳洒遍石头城之际，周札方醒。晨阳微软，灼于身上软绵无力，周札掌着柳树慢慢爬起来，满面红颜，眼睛犹未睁开，拍了拍嘴，打了个哈欠，继而，举手向天，美美的伸了一个懒腰，眼睛虚开一条缝，咏道：“苍天兮寂寥，日月兮中怀，安得美酒兮，入亦往返……”


“阿父。”次子周稚顶盔贯甲，按着腰剑，穿月洞而来，奉上一信，沉声道：“阿父，大将军有信致！”


“大将军，王处仲……”周札暗觉脖子微酸，左右扭了扭，伸手接过信，匆匆一阅，眉头陡皱瞬放，将信一点点撕碎，扔入青潭中，而后，瞅了瞅儿子华美的铠甲，心中蓦然一痛，冷声道：“此甲，价值千金矣！”说着，亦不理会呆怔的儿子，阔步出外。


慢悠摇至城墙下，抬头一瞅，叹了口气，匍匐身子爬上去，瞭望丹阳方向，久久未语，遂后，看向建康，但见庞大的建康城卧于烟云中，白雾妖娆，静美如斯，忍不住地叹道：“如斯美景，奈何兵戈！呜呼，天下苍生也……”


周稚行至其父身侧，面含忧愁，沉声道：“阿父，大将军即将兵临城下，我周氏当以何如？莫若，亦从刘耽所言，稍作抵守，而后，徐撤建康？”


“如何抵守？”周札眯着眼睛看儿子，又瞟了一眼城上的士卒，冷声道：“甲不具身，怀持锈刃，安可言守！”


闻言，周稚眉头大皱，看了看身披旧甲、手持锈刃的士卒，暗道：“库中有明甲利刃，奈何，阿父吝财，不愿予之。”心中虽腹诽，却不敢揭阿父之短，只得硬着脖子道：“石头城居高临下，一目可揽数十里方圆，易守而难攻……”


“守，守守……”周札勃然大怒，横目儿子，喝道：“汝可知，袁乔守城不过两日，乃何下场？”


周稚心惊，垂首道：“儿子不知。”


周札怒道：“悬军于三军尔！汝当大将军乃善士乎？汝劝吾守城，莫非欲将汝父之头，悬之于城乎？”


“儿子不敢！”


……


永昌元年，正月十二。


大将军抵锋石头城，盘营连结，浩浩荡荡，绵延十里。周札见大将军前来，未有半分迟疑，当即开城请降。大将军喜其高义，赠周札十万金以滋嘉奖。遂后，大将军勒军石头城下，率精锐三千入内，俯视建康，传檄入城，劝司马睿斩刘隗与刁协以告天下，如若不然，即提大军，兵谏台城。


建康已有七十载不闻烽烟，乍然间，铁甲兵戈撞梦来，全城震动，里巷轰惊。一时间，人人自危，牛车与蓬舟如蚁乱窜。


台城，建康宫。


晋室百官沿着朝天百觐阶，匍匐爬入大殿。待入殿内，三个一群，五者一伙，尽皆私议纷纷。


而此刻，司马睿并未踞坐于龙床，正于天子之室跳脚大骂周札，时而咬牙切齿，倏而拔剑斩案。奈何，其人久病缠身，力已衰弱，斩案不得，反伤其手。看着虎口汩汩溢血，司马睿眼瞪欲突，暗觉眉心滚汤，两侧太阳穴刺痛不休。


宫人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百官觐见……”


司马睿晃剑大吼：“觐见，觐见……何人当为良臣？满殿诸公，食晋之粟，牧晋之民，却尽皆从贼矣！”


“陛下息怒……”宫人大惊失色，扑嗵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一把一把的抹着。


“罢了……”


司马睿见得宫人老朽的模样，再瞥瞥铜镜中的自己，心中悲凄难耐，擒走剑走至室外，斜望天上之日，为阳一灼，身子顿时一软，摇摇欲坠，赶紧以剑柱身，喘着粗气，侧然道：“莫非，天欲亡我司马氏乎……莫非，真乃得位不正，而一言成畿乎……”


“陛下……”室外宫人惊赫欲死，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哈，哈哈……”


司马睿却挺胸大笑，直笑得眼泪鼻涕喷薄而出，当即便有老宫人奔来，欲为皇帝擦拭。


司马睿一把推开老宫人，以龙袖胡乱拭之，殊不知，如此一番笑中涕泪，竟使胸怀洞开，好似生得无边力气，继而，整个人也神彩涣发，遂将剑归鞘，大步若流星，迈向华殿。


转玉阶，走朱廊，即入殿中。


众臣见司马睿来了，满堂蚁嗡顿时为之一静，司马睿面不改色，直入龙床，慢慢坐下，看了一眼王导，摆手道：“大将军已破台城，众卿且议，如斯奈何？”


大将军……众臣听闻司马睿称呼已改，神情齐齐一变，随即面面相窥。刘隗更是赫得面白如土，心中疾疾一转，捧着玉笏跪伏于地，高声道：“陛下，王敦逆行，妄弑忠良，以不义行道，必亡其于道，如今之计，理当诛尽阖族……”


“不可胡言！”


司马睿挥手止住刘隗，一步步走下龙床，将大司徒缓缓抚起来，定定的看着王导，嘴角默然一裂，苦笑道：“吾欲遣使入台城，仲父可否念及多年情谊，往返一遭？”


“陛下！”王导心怀滚荡，老泪爬帘，泣不成声。


司马睿紧紧的拽着王导的手臂，直勾勾的看着王导，凄然道：“仲父若往，仅需为吾作一言相告大将军……”言至此处一顿，高声道：“公若不忘本朝，于此息兵，则天下尚可共安也。如其不然，朕当归于琅邪，以避贤路。”其声悲怆，正乃末路，闻者无不涕零。


“陛下……”王导沉沉跪地，仰起爬满皱纹与泪水的脸，朗声道：“陛下，得此逆臣共族，臣愧矣，愧煞矣！”说着，不停的叩首，碰碰作响。


“仲父，仲父啊……”司马睿心痛如绞，身子一歪，软跪于地，与王导相顾泪泣。


“陛下，陛下啊……”


霎那间，跪地悲呼声此起彼伏，满殿诸公至内往外跪得一片，唯有数人昂胸挺腹，纪瞻、谢奕、司马绍。


司马绍面红如潮，踏步而出，高声道：“父皇，建康城坚，镇北军尚存，何需言此？孩儿愿亲甲披征，都战守城！以待天下勤王之师，应诏而至！”


“勤王之师……”司马睿肩头蓦然一怔，回身看向儿子，眼底光寒疾闪，冷声喝斥：“休得多言，勤王之师，何来？”


“陛下！！”


朗声激昂，如金击鼓，纪瞻捧笏而出，斜斜扫过殿中，沉声道：“陛下，郗公、道徽尚鏖战于历阳，袁五郎、袁彦道亦然就地坚守，二人披心沥胆、忠贞足可印日，当为勤王之师！”


闻言，司马睿神情更黯，身子颓然一垮，拍了拍身前楠木板，漠然道：“然也，郗、袁二士，皆乃晋室之忠臣矣，其心足可鉴日月，其魂足可表乾坤！奈何，一江之隔，难解民忧矣！”


“陛下！”


话将落地，朗声再扬，谢奕转出庭柱，捧笏道：“陛下，尚有王师矣！”说着，快走三步，抵临前堂，徐徐转身，环视满堂诸公，冷声道：“王师数路，勤王于外矣！其一者乃柴桑侯，逆臣谋逆之日，即已应诏，而今想必正于来途；再者，乃益州刺史、镇南将军，如今必然已入江州，正行靖扫六合；尚有一者，乃豫州刺史、镇西将军、华亭侯，现今，势必已处王敦身后，正抵锋而前！诸此数路王师，外可制其势，内可定其中矣！”


一言即出，如雷贯心，满殿俱震，落针可闻，即便纪瞻亦不例外！少倾，刁协眼睛咕噜噜一转，神情随即沮丧，双手一摊，问道：“此事甚好，然，为何我等一无所知矣？”


顿时，殿中哗然，尽皆朝着谢奕指指点点，显然不信。司马睿心中将将冒起的希冀火花，瞬间被无情的浇灭。谢奕眉梢一拔，再踏一步，直直逼临司马睿身前，揖道：“陛下，尚有一师！出自会稽谢氏，不日即临建康。”


“轰……”


此言尚未落地，即若狂雷乍响于殿中。司马睿搭拉着的脑袋，猛然一抬，“唰”地起身，一把抓住谢奕的手臂，颤声道：“爱卿，爱卿，所，所言当真乎？！”


“陛下！”谢奕心中不屑，面上神情却极其肃穆，沉声道：“臣所言之事，字字皆真！”


“哈……”司马睿大喜若狂，奈何只笑出了一声，双眼即作一瞪，仰天便倒，宫人赶紧一把抱住，却见皇帝陛下浑身抽筋，两腿乱蹬，口吐白沫。


“陛下，陛下……”纪瞻一步窜来，凝目一看，来不及思索，搬着司马睿的下颔，对准仁中穴，猛力一掐。继而，探手至其腋下，一阵倒腾。


“啊，噗……”


司马睿重重喷出一口带血浓痰，幸而纪瞻早有所备，扭头避过。焉知，刘隗惨了，其人刚好凑过来，欲一窥究竟，正好给喷了满脸，尚不敢骂，只得默默擦拭。


“哈，哈哈……”司马睿方一醒来，即纵声狂笑……


……


永昌元年，二月十三。


司马睿驳回大将军之议，命镇北军坚守建康。大将军心中暗怒，即命大军攻城，奈何建康城坚，日短难破。时值二月十五，大将军得知刘浓已至襄城，本欲引军回击，得王含献计，故而，纵兵劫掠建康境。司马睿闻知后，勃然大怒而失心智，竟于弥留之际，令刘隗率镇北军攻之，且命王导、周顗、郭逸、虞潭等人引城卫六军，夹击石头城。


殊不知，恰中王敦之计。


二月十七，大将军弃石头城，尽起三万余大军，一战击溃刘隗与金城边境。其后一日，反身数击，连败六军。尽斩刘隗、周顗、郭逸、虞潭等人，唯王导得以幸存。二月十八，大将军携狂胜之绩，挥军力摧东门。


谢奕收笼诸方残军，死守东门，奈何众寡悬殊，鏖战一日，眼见即破！！


“呜，呜呜……”

第376章同类相从


落日融血，滴破苍穹。


建康城下，如龙撞车徐徐进，重达数千斤的龙首每每撞击城门，必然令城墙战栗若斗筛；林立云梯此起彼伏，内中爬满蚂蚁，每当云梯及墙，即有残肢断体伴随着喊杀声，乱飞如丛。


“轰！碰碰！”石炮接踵不绝的弯身弹发，大小不一的石块拉起尖刺风啸，砸向城墙，绽起石花朵朵，城墙在颤抖、纹裂。守卫眼睁睁看着炮点飞来，越来越大，撕风裂云，摧肝裂胆！！“轰！”大如水盆的石炮犁过城墙，当即将数名守卫撕裂，如纸片坠落城下。


“簌簌簌！”云梯尚未靠近，即暴箭如蝗，令人无处可藏，城墙守卫哗啦啦滚落一片。


“刀斧手，斩断云木！！”唰唰唰，刀光簇雪影，根根粗壮的横木滚落，砸烂撞车，辗碎车中敌卒。


“墙弩，摧毁石炮！！”簌簌簌，绞盘拉动，床弩弦崩如潮，粗如儿臂的弩箭如毒蛇横空，奔向敌阵。


“弓箭手，逐退墙梯！！”


“长枪、刀盾手，随我杀敌！！”


谢奕一枪挑翻身前之敌，胸口传来阵阵撕裂痛楚，来不及察看伤势，抹了把血水纵横的脸，柱枪一看，只见城墙上已侵入数百臂裹青布的敌卒，瞳孔骤然急缩，神情蓦然一怔。


就在此时，斜斜窜来一名敌将，扬刀欲取谢奕之首，“锵！”亲卫挺盾格刀，谢奕回过神来，大喝一声，挺抢一击，扎入敌将胸腹，透背而出。“吾来取首！”身后复来一敌，谢奕大惊，欲抽枪战敌，殊不知，枪尖卡入胸骨中，难以抽出！


“唰！”光寒暴闪，副将奔来，一刀取首，敌脖喷起血柱，溅了谢奕满脸，谢奕来不及抹，一脚踹向枪中之敌，借力抽枪，挥枪叫道：“随我杀敌，赶敌落城！”


“郎君！！”副将一把拽住谢奕，眼瞪欲突，吼道：“郎君，敌势已呈山崩，我军势难以为继。莫若速撤台城，亦或东走！！”


“敌势山崩……”谢奕放眼看向城墙上的砥血厮杀，继而，斜掠墙城外林丛云梯，神情由然一颓，捉着长枪，情不自禁仰天的嘶吼：“瞻箦，瞻箦，君在何处也！！”


“呜，呜呜……”


蓦地，锐利的号角声由东疾传，宛若聚雷乍裂，沿着呼啸风迹，似剑若束撕裂滔天喊杀声，撞碎箭雨、炮花声，掀翻金鼓撩战声，直直抵至城墙内外。


“瞻箦，瞻箦！！！”谢奕徐徐侧首，看向东之天，猛然暴起一声大吼，纵枪狂呼。


“报……”侦骑穿东插来，背临大军，尖利的声音，响遍三军：“回禀大将军，敌骑已至三十里外，先锋即将临阵……”声音戛然而止，“扑通”一声，坠落马下，背上插满箭簇。


“勒阵，转锋！！”中军大纛下，大将军嘴唇微微一抖，雪眉颤动，眼锋若剑，逼得人不敢直视。璇即，十里大军中窜起道道浪花，校尉往来奔走，令出若雪散，如海大军从中一剖，前锋徐撤，离城五里，中军危然不动，后翼转前军，直面东方。


一炷香后。


“呜，呜呜……”


号角声盘荡于下，荡涤建康平原，残阳如血，将东之天漫浸如火。火海中，缓缓踏来一骑，头戴牛角盔，中插一枚红缨，身披乌墨甲，腰悬四尺剑，座下飞雪马，四蹄踏雪之际，好似踩着血云，又若硬生生挤入火海，破入眼帘。少倾，兴许为冷凛肃杀的战阵气势所激，只见那飞雪马突地暴起，高高扬起前蹄，咆哮！！


“希律律……”


马嘶如龙啸，纵横贯穿，白骑黑甲人随马起，斜斜注视建康城下大军，万众似为其所夺，不由自住的摒住呼息，突目倾身，手按刀！须臾，马蹄落地，踏起一声闷响，即见得，数骑慢慢浸入，与其并列，将其拱卫。左右二骑，身披华甲，肩袭大红披风，一者持剑，一者捉枪，尚有数位铁塔，斜打八面剑朔，背后白袍迎风滚浪。在诸将身后，数千轻骑阵列！


白浪，叠烂火海！


“大将军……”


“华亭美鹤？”


千万人中，刘浓一眼即见大将军，其人金光灿灿，未着盔，满头雪发随风飞。大将军半眯着眼，饶有兴致的看着英气逼人的华亭侯，嘴角别着一抹淡然的笑容。二人对视片刻，各不相让，不约而同的一挥手。


“蹄它，蹄它……”


刘浓引着诸将奔向敌阵，大将军跨上黄金马率众将逆向奔驰，待至五十步外，各自勒蹄，互相注视。俄而，刘浓取下牛角盔，抱于怀中，朝着大将军微作含首。


大将军雪眉微皱，凝视刘浓半晌，捋着银须，笑道：“常闻人言，华亭美鹤风姿卓卓，如玉似蹉而魂清神秀，而今一见，美人如斯，堆玉若镜，如鉴己颜，令王敦颜愧矣！美鹤，何来？”最后四字，眼锋暴锐，如剑疾戳。


刘浓剑眉一凝，未予避让，飞雪与其心灵相通，当即慢踏一步，华亭侯捧盔道：“大将军谬赞矣！刘浓之所来，乃不得不来，大将军若引军入豫章，刘浓亦当归豫州矣！”


“妙哉！”大将军捋须的手，顿于须尾，虚着眼睛看了看刘浓，遂望了望远方的烟水云柳，叹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如今，王敦已老，雄志却忧存，目见烟雨如画，耳闻烽烟涂火，亦乃人生一大快事！”


刘浓冷声道：“大将军所言甚是，若可使烟雨如画，刘浓愿持兵戈，北征烽火！大将军，应当惜战矣！”


“哈哈……”王敦轻轻一笑，歪着脑袋看向刘浓，目中锐利尽去，唯留几许调侃，若细细一辩，尚存些许莫名的怅然，声音则极其平稳：“世人常言，华亭美鹤乃人中玉君，王敦今日复言，汝乃吾辈尔！若非如此，岂会千里孤骑，往逐于此！美鹤与吾同，何需言此！”言至此处一顿，看了看天色，笑道：“勿需多言，汝远道而来，岂可无功而返！吾观汝阵，人疲马困，天不欺汝，吾不欺汝，如今天时已晚，暨待来日，倾力一战！”


“固所愿矣，暨待来日！”刘浓缓缓叩盔于首，拉下面甲，朝着大黄马上的王敦，斜斜倾了倾身，勒转飞雪，引众将欲走。


“瞻箦！”身后传来一声唤。


刘浓徐徐转马，凝视大将军，只见大将军长须飞于风中，座下黄骠马轻轻打着响鼻，带着大将军缓步而前，待至三十步外，大将军笑道：“王敦好音，必擒瞻箦于阵，暨时，尚望瞻箦临去之时，可习叔夜，抚琴一阙！”


刘浓拱了拱手，冷然道：“大将军雅兴，刘浓岂敢不随！待烽烟止时，必拂琴于颠，伴君长眠！”


“妙哉！”


“别过！”


二人背驰，各自奔向已阵。落日渐湮，余光暴辉，灼着大将军金甲，斜扫刘浓白袍。


是夜，钩月渐满，斜挂于天。


建康城内外，安然静澜。大将军屯营于城西，壁垒如墙。刘浓汇万余骑，间隔二十里。建康城内，谢奕整顿残军，尚存四千，枕戈待旦。与此同时，谢裒率三千部曲，抵临建康城南。大将军闻知，眉冷色寒。参军庾亮献计，当趁月色，蓄势击疲，夜溃谢裒，东击刘浓。大将军未予纳计，意欲来日，一展雄风，溃尽来敌。庾亮默然半晌，卷袖隐入帐中。


万里江河共一月，处处烽火燎原野，陆玩自归吴郡，左右思之，即起三千私军，徐进建康。待至丹阳，恰逢罗环领白袍步卒，二人当即汇军，夜屯丹阳。


大江之北，桓温夜难静寐，辗转反复，单骑奔至营中高处，瞭望建康。孙盛衔后而至，论及时局，气宇深沉，冷然道：“大将军已溃诸军，时机已至，暨待天明，将军当背击郗鉴！”


桓温默然良久，未置可否，心中忐忑难安，蓦地心头一亮，颤声道：“瞻箦，瞻箦何在……”


月印长沙，风声冽冽往北吹，魏乂徘徊于城上，经北风一吹，计上心头，率轻骑百余，悄然出城，待至甘卓军营前，摸着早春绒草，嘿嘿冷笑，遂后，纵火焚营。风助火势，火携风威，甘卓一败涂地，仓皇逃离。魏乂开怀大笑，引军入城，殊不知，恰逢高宝夜袭，一翻混战之后，魏乂单骑脱逃，断臂一只！


月落江中，辉映两军，朱焘不徐不急，夜请褚洽、桓宣、挚瞻等人，共饮一江月色，对面王庾坐立难安，心乱如麻。忽然一骑撞夜来，回禀，刘曜帐下尹平，闻知荆州生乱，正四下搜罗渔舟……


……


竖日。


雄鸡高唱，东方破晓。


八百里建康晨雾缥缈，金鼓雷动，号角云嘹。大将军尽起大军，徐徐东移，刘浓未予退避，引万余骑，肃杀于风中。祖盛、荀娘子、曲平、徐乂、冉良、孔蓁、王平等将，各据阵前。


大将军阵形乃方圆阵，三军齐动，中军大纛居中，重盾团围抵前，长枪居后，重甲据长枪之后，弓箭、强弩如月流水、游离于阵中，轻甲刀斧手护住弓弩，五千轻骑环围中军，即待一声令下，便可倾洪乍泄。


呼……刘浓剑眉紧皱，此阵极其熟悉，巨龟化天龙，无处不坚，无处不锐，教人难以下嘴！纵论九州天下，也唯有大将军，方可布此奢华战阵！


荀娘子摧马而来，冷声道：“此阵难破，敌存五千骑于中复，我军任击一处，即面三万大军！我军之优，在于两侧友军，若可强行撞入，搅于内腹。西、南二向，再行夹击，当可一胜！”


“三万大军共一阵，大将军气势足以吞天，奈何托大矣……”刘浓星目吐锋，自铁盔中绽出冷笑，沉声道：“诸将听令！”


“令在！！”


“以强胜强！戴东之日，具装骑顺阳强贯，如洪泄流，撞碎重甲。巨枪白骑蹑后，左右扩之，击破敌骑，驱其倒卷。吾当率轻骑，搅锋于内，直取中军！”


“诺！！”

第377章一阙魂尽


乾之目，高悬于天，冷冷注视着身下铁礁与雪浪。坤之野，层荡叠铺，默默承受着身上雷蹄与狂啸。烟云建康，今日一改往日妩媚，尽作铁甲铮锵。微风起于毫末，待临此地，猛然一暴，竟作冽冽。


血河蜿蜒，血莲绽放。


“鹰，鹰鹰……”


鹞鹰疾旋，上下翻斩，时而，追逐着白浪之尾辗碎一切。倏而，直扑危然不动之中军大纛。


“打开城门，随我冲阵！”暴吼响起，破败不堪的城门轰然坠地，溅起尘沙飞扬，一骑咆哮窜出，引三千铁甲奔向大阵。


“向北铤击！！”谢裒顶盔贯甲坐于马上，拔剑指南，身前铁甲应令而前，铺天盖野，卷向敌阵。


“具装，无敌！！”徐乂浑身喋血，暗牙挺槊，撞碎一路路重甲，如纸散，若重剑直剖！


“巨枪，重贯！！”冉良胸插数箭，威若天神降生，马蹄撞飞数骑，剑槊竖斩，将侧面敌骑连人带马剖作两半，肝汤哗啦啦泄了一地。


“轻骑，缵射！！”孔蓁一声娇斥，绷弦引箭，箭雨漫天，紧随巨枪骑之后，向左右泼洒箭矢。


“轰隆隆，轰隆隆……”


“呜，呜呜……”


“嗵嗵嗵……”


滚滚马蹄、无边惨叫、苍劲号角、震天金鼓齐鸣，辗碎了风声，掩盖了恐惧，唯有抵死向前，向前，向前！！刘浓身中数箭，一箭正中牛角盔心，来不及斩，浑身上下如泥缠身，重若千斤，斜斜瞅了一眼中军大纛，猛然乍吼：“随我来！！”霎那间，白袍叠浪泄洪，追随着主帅朝前剖！


“嗡，呜嗡……”


不知何时，笛声乍飞于城头，一声声，高昂激越，若冰雪成阵。渐而，越拔越高，愈演愈烈，揪人神魂，拔人作冷。少倾，万千冰雪聚作一束，须臾，天上地下即若一笼，尽为其锁，继而，如泼天倾，暴裂万千冰箭、雪箭。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十面埋伏》


白浪，锋搅于内，直抵中军，奈何中军壁垒如丘壑，森然未坠。暨于此时，笛声默黯，渐而归无。璇即，“噗”的一声轻响，雷鸣复来，万箭若潮涌，箭箭穿心。白袍奋勇向前，撕碎排城，中军，中军终动，却非后退，而乃前铤！


“最后一击！！”


刘浓暗咬牙关，反手一剑，削飞一头，死盯中军大纛，策马纵骑，引领骑阵狂泄。骤然，中军爆了，即临此时，中军突然暴裂，内腹阵脚大乱。内中一旗，斜斜插入中军台下，厮杀震天，同时，军中爆起大吼：“颍川庾氏，埋戈于内，当斩谋逆矣！！”


半个时辰后。


风声呜咽，战事将毕，零星的厮杀犹自如浪花轻溅，四野里，失主之马默然拱着血滩中的主人，断剑残刀散落于血河，肝肠缠绕着血颅，卧血之人挣扎欲起，奈何下肢已失，张了张嘴，却无力惨呼，伸了伸手，徒捕钻痛锥心。


“蹄它，蹄它……”


飞雪浑身插箭，若非马铠护身，定然早已倒毙，其主人亦同，头顶一羽，胸中三箭，背插两矢。一人一马，宛若从深渊中爬出的魔鬼，血水沿着头盔一路滚，待至肩甲处，打着漩涡汇聚成溪，逐着寒甲缝隙如涓细淌。


白袍若血，墨甲尽红。


马蹄踩着血河徐徐前行，愈往里走，血水粘稠若糊，朱红已作乌青，飞雪踏起朵朵血花。臂裹青布的尸体，横七竖八乱躺一气，却无一背向，尽皆前扑。百死而不旋踵，当如是！当飞雪途经一名尚未断气之士时，那人猛地双手按地，飞身而上，寒光陡闪！


“簌！”冉良暴骑而来，斜展剑槊，将其窜入槊中，继而，猛然一抖，将其甩落，即欲引骑踏烂。


“壮士矣，理当敬重！”


刘浓默然一叹，驱马抵前。


白骑如水二分，孔蓁满脸密布血迹，像只血花猫，朝着刘浓笑了笑，眸亮如雪，齿亮如雪。刘浓还以一笑，抖缰前行，穿过骑阵，来至阵前，直目中军大纛。


“哈，哈哈……”


中军大纛未倒，大将军雄踞于旗下，纵声狂笑，斜斜瞅了一眼城头绿衣，不屑的看了看阵外“庾”字旗，朝着刘浓招了招手。刘浓翻身落马，“噗”的一声闷响，铁履溅起血浪飞散。


“郎君，不可！”曲平勒马拦路，嗡声垂首。


荀娘子秀眉紧皱，翻身下马，走到刘浓身侧，低声道：“噬虎将亡，余威森然，不可以身犯险！”


“无妨，且命人，入城，寻得琴来！”


刘浓看了看堆积如山的尸体，缓缓摇了摇头，绕过尸山，一步步入内，背后血袍缓援拂过尸山边缘，将一名犹未闭眼之尸，轻抚阖眼。待至大将军面前，华亭侯捧下头盔，抱于怀中，看着眼前身中数箭，背抵旗柱，以剑支身的大将军，一时百感交集，难以成言，唯有附之一笑。


“哈哈……”


大将军裂嘴一笑，抹了抹嘴角血水，目光依旧锐利如锋，身子却顺着剑身缓缓下坠，竭力的维持着姿式，寸寸落座于乌青浓血中，摆了摆手，笑道：“但且安座。”


“谢过，大将军！”刘浓沉沉阖首，跪坐于血水中，将血盔置于左侧，缓缓拔出楚殇，将胸前羽箭斩断，复将剑一递。


大将军脑袋一歪，理了理红白相间的长须，接过刘浓之剑，对着胸口比了比，试了几下，却无力斩箭。刘浓默然，挽手于眉，沉沉一揖，而后，徐徐起身，双手一抬。大将军愣了愣，复再斩箭，未能断箭，只得将剑一递。


刘浓接过楚殇，替大将军断箭。


稍徐，楚殇归鞘，大将军背靠着旗柱，捋着血须，半眯着眼，吐着血，笑道：“快哉，快哉！”


刘浓按膝道：“大将军暂且稍待，片刻之后，琴即来。”


大将军挪了挪坐姿，以脖子靠着旗柱，笑道：“方才，忽闻城上笛声，激越如潮，实乃天外飞音也，王敦毕生未闻此曲，瞻箦可知，此乃何曲？”


刘浓看了看城头，但见城上旌旗飘飘，伊人却已匿迹，答道：“四面埋伏！”


“妙哉！！”大将军拍膝大赞，落掌极重，闻声却弱，凝视着只有三指之掌，淡然笑道：“瞻箦，若非庾亮倒戈，胜负难料矣！庾亮此人，难成大器！”说着，摇了摇头，眼神正然，未存不屑，亦未见情绪起伏。


“然也。”刘浓微微倾身，凝视着大将军之眼，沉声道：“燕雀纵使鸣声清越，引人驻足仰观，然仅能眷早春之柳也！岂若大将军，雄鹰展翅，博击长空，搅风弄云矣！”


“妙哉，妙哉，瞻箦实乃可心人尔！与君博弈，大快人心矣！”


大将军眼底暴光，胸膛急促起伏，欲拍掌大赞，嘴角却挤出汩汩鲜血，遂见白袍捧琴而来，便抹了抹嘴角，双掌按于血水中，用力后抵，直抵旗柱，竭尽全力，坐直身子，挺胸掂腹，捋须道：“吾将亡，欲闻曲一阙！”


刘浓接过琴，见乃直白无华，冷然一笑，横打于膝，问道：“大将军，欲闻何曲？”


大将军正色道：“四面埋伏！请君一凑，吾愿垂神聆听！”


“固所愿也，何当请尔！”


刘浓眉正色危，卸下护手铁甲，缓缓抚过熟悉的烂桐琴，触摸着冰冷的琴弦，凉意渗指入心，闭上了眼，细捕耳际低低嘶喊，沉神于凛肃之风，徐徐开眼，霎那间，星湖之目璀璨跳跃，暴出剑锋如雨散。


“仙嗡……”


琴音燎原，暴响于血河之上，飘飞于万众心海。大将军眼底急缩，身子微倾，愈来愈倾，直至最后，不得不捏掌作拳，肘抵腿间铁甲，拳撑下颔，呼吸越来越弱，唯余虎目乍吞缓吐。


琴音漫原，盘旋于城上城下，须臾，猛然一撩，飙于苍穹，继而，辗转若絮，零零落落飘过青柳，绕过朱亭，荡于江面。江印絮，苇若舟，逆流而上，直抵历阳。


历阳，血战正烈，厮杀震天，兖州军若猛虎出笼，携摧山倒海之势，贯向钱凤大军。恰于此时，桓温尽起所部向兖州军背后扑来。郗鉴勃然大怒，当即便欲率后阵两千，抵血桓温。殊不知，桓温却顿了一顿，好似听见了风中的琴音一般，眼底急缩暴展，一挥长枪，绕过兖州军，撞向钱凤右翼……


“仙嗡，嗡……”


琴音冉展，慢慢升向九天。刘浓神情冷凛如冰山，待蓄势已至其极，泼指如暴豆，冽冽风中似聚了千万冰剑，唰唰唰暴裂疾插，直欲将乾坤寰宇扎个尽穿。俄而，琴音一缓，仿若功成身退，悄悄隐于天边，藏于草芥。


“嗡，嗡……”


弱不可闻，渐而无声。


华亭侯双手按琴弦，面上潮红如血抹，眼中却带着莫名悲伤，将琴递给冉良，伸出双手将对面的大将军缓缓扶正，而后，拾起身侧血盔，扣于首，正了正盔缨，系了系颔巾，扫了扫裙甲，揽手于眉上，重重一揖。


永昌元年，二月十九，春分，斗指壬，大将军王敦，亡！

第378章如玉谢安


微雨淅沥，如牛毛，似花针，将建康城内外静静濯洗。


燕子剪雨眷廊，扑羽翻飞，低低的盘过抚栏，绕过凭栏人肩头，“嗖”的一声钻入檐上巢，抖落一蓬细雨，飘染青冠。


刘浓头戴青冠，身披月袍，负手凭栏远望，但见得如丝春雨染红了桃花，滴翠了畔柳，描青了山峰，绘绿了秧畦。此雨足足下了数日，初时暴雨滂沱，渐而细润，已将城外血迹尽掩。


大战始毕，刘浓收笼降军，因身为州刺史，且率军而来尚未蒙宣召，故屯大军于城外。司马睿虽卧榻难起，亦知事态刻不容缓，遂诏太子司马绍监国。司马绍当即夜召百官，终宵达旦商讨表惩诸事。次日，八百里烽骑冒雨狂驰，奔向四面八方，招令诸部罢止兵戈，静待王命。是日，恰逢朱焘入江州会盟三军的烽信传至建康，令刘浓长长舒出一口气。


表书即下：功彰兖州刺史郗鉴，封高平侯，迁车骑将军，都督青、徐、兖三州军事，开府仪同三司，镇合肥；功彰柴桑侯陶侃，进号征南大将军，都督交、广、江三州军事，加散骑常侍，镇武昌；功彰镇西将军刘浓，表成都侯，位列五侯，都督豫州军事，假节；功彰镇南将军朱焘，都督荆、益二州军事，表曲阳侯；功彰镇北将军谢奕，领徐州刺史，表东迁县侯；功彰历阳郡守袁耽，进青州刺史，表红阳侯。尚有谢裒、陆玩、谢鲲以及丧亡于此役的刘隗、周顗等人也亦一一论彰。


惩表未下，因荆、湘、历三地战事尚未传来。唯有桓温与庾亮例外，驸马都尉领命而不前，沿江两岸早已尽知，司马绍即便有心扶持，亦难抗大局，只得命烽骑申饬桓温，令其即刻持正，如若不然，一并论罪！至于庾亮，朝中衮衮诸公对此人争得面红耳赤，论功论罪皆难言书，司马绍左右思之，令其北入梁州，为巴东郡守！此命一下，百官面面相窥，巴东乃甘卓镇之，且直面刘胡、氐成，庾亮若前往，吉凶难料！


刘浓论功居首，彰表却居三，况且，成都侯虽乃五列侯，然司马睿昔日即有言，杀王敦者，莫论何人表五千户侯，而若非刘浓辗转数千里、力挽狂澜，大将军已然功成。为此，诸公少不得一翻唇枪舌剑，奈何刘浓族望方起，且太过年少，是故，纪瞻等人只得退而求其次，彰五列侯，为开府做绸缪。


因此，司马绍等人唯恐城下大军哗然，复行权宜之计，令纪瞻夜访刘浓于城郊，着成都侯上表为诸将请功。刘浓对此表彰未有异议，当即上表，且附带豫州各部，为豫州将士正名。且有一议，豫州贫瘠难以抗胡，故而，理当将王敦屯于石头城之粮草辎重尽数携走，而此番大战豫州有损，是故，当择降军整补。纪瞻神情了然，匆匆入城，半日即返，允准！


遂后，历阳战事传来，钱凤不敌三军夹击，欲引军入合肥，为郗鉴截之半道，阵斩！建康危势已解，纪瞻与陆玩即劝刘浓引军回豫州，刘浓早已等得不耐，当即便令荀灌娘引步、骑北回，共计骑军万四，步卒七千，其间一万余，乃成都侯择降军之精锐，其余降卒经谢奕彻察，着其清白者归入建康镇北军。且因石头城粮草辎重过多，因而，不得不存孔蓁一部，以待巨舟往返。


诸事已毕，刘浓站在昔年旧院，孑然凭栏，入目之景，状若烟雨蒙兮松烟画，令人迷足而忘返，心中却并非如此，思念上蔡而忧心豫州，暗忖：“兖州军即已入徐州，石勒此时定知虚实，势必入侵兖州，且定将入豫州！灌娘先行率骑北回，镇许昌，当可制其突入颍川。曲平与罗环引万余步、骑护辎重入上蔡，待入汝阴郡即兵分两路，随后共镇雍丘，亦可堵其来势！”心中微松之际，转念间，又思及华亭，一对儿女出生已有数月，却未得一见，情不自禁的一声轻叹：“三尺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妙哉！！”


朗朗赞声穿雨来，璇即，谢奕掌着桐油镫跨入院门，站在天井中，抬首看向刘浓，笑道：“瞻箦心怀日月，视名利若阿堵，吾辈当习矣！”说着，一撩袍摆，快步转梯而上，边走边道：“近几日，诸事繁忙，难以脱身，今日微雨润袖，你我理当把盏叙怀，牛车已备好，苇席已净扫，暨待君履！”


好友前来，刘浓胸怀豁然开朗，当即把袖一卷，快步迎上，待至楼梯口，揽袖于眉，慢慢一揖，微笑道：“正欲入城寻无奕，殊不知无奕却自来。若不嫌此院简陋，莫若就地摆案，徐饮清风共畅怀。”


谢奕把镫一收，抖了抖袍摆雨迹，看了看雨中小院，笑道：“瞻箦每临建康，必入此院，实乃念旧之人矣！此院甚好，处清溪之畔，小桥竹林半掩，恰若一画矣。然，今日乃谢奕之请，莫非镇西将军、成都侯嫌弃谢奕乎？”说着，挑了挑眉。


“东迁侯，此言差矣！”刘浓故作面正色危，抖了抖袖，慢条斯理的一揖。


“哈，哈哈……”谢奕扛不住，放声长笑，刘浓亦跟着大笑。皆乃少年英豪意气风发，赫得梁上燕子吱吱乱叫。


随后，兄弟俩勾肩搭背踏上牛车，驶入雨帘中。待至竹林道口军营，孔蓁头戴竹笠，身披铁甲，外罩蓑衣，引着一队白骑，打马而来，刘浓挑开边帘，笑道：“暂且歇营，不必跟随。”


孔蓁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却道：“往日来时，孔蓁未曾细观建康，今日蒙雨，想必与他日不同。”言罢，倒提长枪，微微垂首。


“罢了，一道随往。”


刘浓放下帘，冲着谢奕笑了笑，光阴荏苒，数载逝去，两人各自身系万千人，再非昔日，可芒鞋独行。谢奕背靠车壁，懒懒抱臂，淡然一笑：“昔日红楼逢颠，谢奕便知瞻箦乃人中英杰尔！近日，来访瞻箦者，想必如过江之鲫！”言外有音，略带调侃。


刘浓微微一笑，转走话题，与谢奕道及褚裒与袁耽。自从战败王敦，勒军城下，拜帖与登门者即如雪散，其间意味微妙而难言，刘浓意不在此，便以礼相待，毋言其它。待荀娘子携军北回，小院方才回复静澜。


少倾，车入建康城，来往牛车见得白骑护随，纷纷避于一旁，数日前那场大战，建康里巷皆知镇西将军府帐下白袍，挡者披靡，所向无敌！况乎，而今之成都侯，外控大军假节豫州，内拥朝堂诸方好友尊长，气象已然森严。


白骑逐流，漫过朱雀桥，浸入乌衣巷。


“美鹤，美鹤……”


车尚未停稳，帘外即传来清脆的唤声，刘浓蓦然一笑，与谢奕对了下眼神，谢奕挤了挤眉，一时兴起，伸手按住刘浓，随后挑开帘，一步踏出，看着自榕树下奔来的小谢安，耸了耸肩，双后一摊，无奈道：“安石，瞻箦未至！”


闻言，小谢安木屐一顿，继而，黑漆漆的大眼睛，咕噜噜一阵转，负手于背后，踏着小木屐，一步步走来，边走边道：“白袍即来，美鹤定至，阿兄休得诓我，莫非当谢安乃三岁孩童乎！”


“哈哈……”


谢奕朗朗一笑，跳下车来，欲揉揉小谢安的脑袋，殊不知小谢安早有防范，扭头避过，便欲喝斥，却见刘浓踏帘而出。成都侯脸上洋满笑意，定定的看了小谢安数息，跃下牛车，也不顾地上雨水，蹲下身来，理了理小谢安的冠带，笑问：“安石，近来可好？”


“好……美鹤可好……哎，哎哎，放，放……”


小谢安目亮如星，气态沉稳，正欲向刘浓行礼。焉知，刘浓近来思念儿女，见得粉妆玉琢的小谢安，顿时情怀勃发，当即一把将小谢安抱起来，以单臂环围，托着小谢安的屁股，缓缓走向院内。小谢安神情精彩万分，脸蛋涨得通红，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则胡乱的嚷着。


“哈哈……”谢奕大笑，笑得前仰后俯。


“噗嗤……”


孔蓁娇笑，一干静侯于树下的婢女们脚碰脚，掩嘴偷笑，门随不敢笑，竭力死忍。小谢安眼泪汪汪，却暗觉刘浓怀抱又暖又软，身子慢慢放松，轻声道：“美鹤，君未改矣！”


“哦……”刘浓微微一笑，柔声道：“在安石眼中，刘浓乃何人矣？”


小谢安眼睛一转，嘴巴一嘟，附耳道：“阿父与族伯皆言，美鹤或将有变，唯阿兄与谢安心知，莫论身居何处，美鹤即乃美鹤。”


“知刘浓者，安石也！”刘浓心中柔软，搂着小谢安的手紧了紧，托了托他的屁股。


小谢安眉头紧皱，挣扎了两下，嘟嚷道：“知也知也，速放谢安也！此举，此举，有失礼仪……”


此时，众人已入院，刘浓见小谢安都快哭了，心中莫名一阵畅快，把小谢安放下来，牵着他的手，与谢奕并肩而行。待入中庭，得知谢裒与谢鲲俱在，便欲入内拜见。莫论身处何位，若非谢氏鼎力扶持，焉有今日，刘浓不敢托大。


谢奕笑道：“阿父与族伯尚在见客，想必一时难闲，稍后再来见过便是。”说着，瞥了瞥小谢安。


小谢安脸上蓦然一红，勾着刘浓的手便往内院走，眼角余光却东瞅瞅、西瞅瞅，好似深怕为人撞见。


“安石，安石……”


恰于此时，廊角转来脆嫩悦耳的呼唤声，小谢安脚步一顿，愣愣的看向刘浓，神情扭捏。刘浓寻声而望，只见朱红长廊中奔来一个小小女郎，手中拽着一枚小纸莺，约模四五岁，面目极其精致，明眸皓齿，修眉联娟，待长成时，必乃绝色美人。


小小女郎见了刘浓，有些怯，退后一步，眸子里闪满疑惑。继而，鼓起勇气，怯怯的走到小谢安身旁，轻声道：“安石，待雨歇，放纸莺，可好？”


小谢安大窘，拧着眉，红着脸，仰着头，淡然道：“谢安不放纸莺，谢安欲习兵书！”


刘浓看了一眼小谢安神态，顿时恍然大悟，谢氏最喜与人自幼联姻，此女必乃小谢安日后眷属，心中了然，面上神情却不改，遂问谢奕：“此乃谁家女郎？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当如是也！”

第379章初识道韫


微雨飘摇，红檐飞燕。


刘浓牵着小谢安置身于檐下，小小女郎见小谢安神情不对，故而，微仰着雪嫩小脸蛋，怯怯的看着刘浓，心中则奇：“安石，安石好似有些怕他，他乃何人……”


谢奕目睹二小，微微一笑，对刘浓道：“莫问，与君来处一致！”说着，微作侧身，引刘浓入内院。


来处一致……刘浓稍稍一愣，心思百转即明，看了眼小小女郎，眉宇间与刘耽确有几分相似。小小女郎见他盯着自己看，心中更怯，赶紧往小谢安身后缩了一缩，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谢安觉察到了，挺了挺小胸膛，淡然道：“此乃吾之好友，刘瞻箦，此乃，此乃……”说着，说着，脸慢慢红了。


小女孩眸子一转，接口道：“吾乃令姜。”


“刘氏姝媛，小令姜。”


往事已往，刘浓淡然一笑，随谢奕走向内院。小谢安瞅了眼小女孩，默然一叹，卷起袖子紧随刘浓身后。小女孩嘟了嘟嘴，扯着小纸莺，引着几个女婢亦步亦趋。


一群人将将转廊而去，另一头走出了谢裒、谢鲲、刘耽。三人看着刘浓等人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半晌，刘耽神情好似一松，朝着谢鲲、谢裒深深一揖：“多谢。”


谢鲲回了一礼，摸着腰间酒壶，懒懒笑道：“何需言谢，成都侯浑玉透彻，想必已忘旧事！”


谢裒道：“大兄所言甚是，瞻箦实乃玉君尔，陈年往事何需提。刘敬道既有意，稍后，不妨一同前往，对席共聚。”


院内有草亭一方，外挂湘妃帘，内铺白苇席，中置矮案数张。萝裙层荡，十余婢女托着木盘忙碌于其中，往案上置着各色美食。中有一姝，梳着堕马髻，身袭花萝对襟襦裙，见得谢奕与刘浓进来，忙撤了婢女，款款迎上前来，万福道：“谢氏阮容，见过刘郎君。”


刘浓还礼道：“刘浓，见过。”


谢奕挥手笑道：“见来见去恁多礼！”说着，把着刘浓的手臂，行向亭中，遂想起一事，又对身后阮容道：“瞻箦难得南回，且将絮儿引来。”


“哎。”阮容脆声而应，敛步离去。


谢奕与刘浓对座于案，小谢安大大咧咧的坐于刘浓身侧。小令姜虽有些怕刘浓，却壮着胆子，抓着小裙摆走入亭中，跪坐于小谢安身侧，见案上置有青果，眸子一亮，捉起一枚，递给小谢安，脆声道：“安石，且食。”她知道，小谢安最喜食青果。


而此，确乃小谢安软肋，当即捉住青果便欲啃，转眼却见刘浓面带诡异笑意，顿时涩恼难耐，便把青果重重的置放于案，仰首道：“至今而始，吾不食青果。”


小令姜委屈了，嘴巴一撇，睫毛上挂了两颗小珍珠。


刘浓心知谢安乃是个小大人，便不再逗他，转走目光，四下打量雨景，但见微雨茫茫，徐浸画园，时有清风携来，扑面浅凉，暗觉身心皆松，遂放松身子，背抵亭柱，微微歪身，一转头，却见谢奕也是如此。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谢奕身子一歪，趴在亭栏上，头抵手臂，目遂雨润青石，轻声道：“瞻箦曾记昔日，月下言石乎？”


刘浓目注雨打芭蕉，嘴角微裂，笑道：“岂会忘却，转眼已是两载。”


谢奕笑道：“浮雨入水即乃湖，观江湖之浩瀚，载道以神远。你我皆乃湖中游石，历经打磨而内固。是故，谢奕有一言，告知于瞻箦。”


此时，小谢安棒着青铜盏，与小令姜一道奔至屋檐下，将酒盏置放水阶，静待屋檐滴水，珠滚酒盏。


闻听谢奕之言，刘浓心中了然，神情慢淡，看着檐下二小，笑道：“无奕，但讲无妨。”


谢奕翻了个身，背靠亭栏，脖子枕着栏梗，挑眉道：“今非昔比，沛郡刘氏意欲与君谐和，此事原本与谢奕不相干。然，谢奕左右思之，本欲与君言：瞻箦处豫州，沛郡乃繁庶之地，昔日祖豫州亦多赖刘氏扶援。而今，不愿言此，唯作一言：棱石初入湖，峥嵘尽角，待内固其坚，所行当有不同。”言至此处，转首看向刘浓，目光如炯。


刘浓淡然视之，心中却感慨莫名，江湖确乃磨人之地，短短数载，若与昔日相较，谢奕已然判若两人，神蕴虽不改，却藏锋于内。便如他所言，昔年之争已若斗草，岂可挂怀。此举，即若登山，方临山脚时，或于犬争路，待临林中时，当于虎比威，暨登峰于颠时，当啸咤风云，岂会再眷顾山下之犬？！


心若怀天下，日月常悬顶，即乃此解！当下，刘浓裂嘴一笑，朝着谢奕一揖：“无奕，刘浓乃何人，君莫非不知？些许往事，早已烟散矣！”


“哈哈……”


谢奕展眉大笑，双腿一伸，抓过案上两枚青果，懒懒的靠着栏，抛给刘浓一枚，自食一枚，咬得嘎崩嘎崩响，嘴里囫囵有声：“待得诸事毕罢，谢奕即引镇北军入徐州，与君东西作角，共逐北胡！”


刘浓啃了一口青果，细细一嚼，苦中存甘，慢慢回味，渗人脾神，怪道乎，小谢安如此喜食，当即三两口嚼了个精光，拍了拍手，笑道：“荆州想必已安，暨待北舟南回，刘浓即入豫州，稍事安顿后，尚将南回，若来得及，尚请无奕来一趟华亭。”


“哦……”谢奕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打量刘浓，继而，心中豁然一亮，扬眉笑道：“然也，桥氏女郎情缚瞻箦，冒风雨，千里北随，实乃举世罕见矣，如斯美人，瞻箦切莫相负！”言至此处一顿，蓦然想起一事，神情犹豫，欲言又止。


“夫君……”


“阿父，阿父……”


便在此时，阮容抱着小道韫转廊而来，小道韫虽已习语，却尚不会走路，谢奕一把接过女儿，狠狠的亲了一口，指着刘浓，笑道：“絮儿，汝且度之，此乃何人？”


小道韫眸子转啊转，把刘浓细细一阵看，嫩声嫩气地道：“乃，乃，小阿兄之阿父。”


“咦，絮儿如何得知！”这下，谢奕与阮容齐惊，刘浓看着小儿媳，微笑不语。


小谢安也跑了过来，往小道韫面前一站，背着手，老气横秋地道：“非也，非也，絮儿有误也！此乃吾之好友，华亭美鹤，并非甚小阿兄之阿父也！絮儿之阿兄乃何人也？阿兄之阿父又乃何人也？此人非彼人也，切莫混淆也……”绕来绕去，将亭中一干人绕得头晕。奈何小道韫聪慧异常，任他如何绕，也不为所动，点着嫩嫩的小下巴，认真地道：“小阿兄，之阿父！”


小谢安无奈，眉头一皱，把手一摊。


“安石，速来，天珠将满！”小令姜在屋檐下挥手召唤，顿时为小谢安解了围，小谢安拔腿便跑，边跑边道：“了得，了得，谢氏麒麟女，当乃絮儿矣！”


“絮儿，来……”


刘浓初见小道韫即喜，向她伸出了手。焉知，小道韫却眸子一转，头一歪，靠着阿父的肩，软声道：“阿父，絮儿不与他抱……”


谢奕笑道：“为何不与？”


小道韫飞快的溜了一眼刘浓，趴在阿父肩上，轻声道：“絮儿不识得他。”


阮容见刘浓神情略呈尴尬，忍住笑意，跪在谢奕身侧，柔声哄道：“絮儿乖，絮儿可知，絮儿之名即乃刘世伯所起，刘世伯即将远行千里，特地来看絮儿。絮儿乃会稽名嫒，岂可不知礼仪。”


小道韫道：“若，若是如此，当，当有见面礼！絮儿，絮儿当日也赠了礼。”她想起了雪中见白袍，赏雪一盅之事。


“啊……”谢奕与阮容面面相窥，阮容脸上唰地一下红通，嗔道：“絮儿，身为会稽名嫒，岂可，岂可如此……”


“无妨，吾恰得一物。”


刘浓起先怔了一怔，继而，心怀大开，暗觉谢道韫果乃奇女子也，尚及岁，便已如此聪慧伶俐，若待长成，将如何了得！暗中极其期待，当即便唤过一名谢氏随从，低低一阵耳语。


随从去得极快，不多时孔秦便来，怀抱一物，女都尉贯持长枪，抱着那物，小心翼翼的，步伐亦落得轻轻。刘浓接过物什，慢慢揭开锦囊，凸现直白无华妖娆琴身，笑道：“此物，乃直白无华，文姬曾持之，今日且赠于道韫。”


“哇哦……”小道韫见琴即喜，眸子泛起涟漪，欲从其父肩上窜下来，摸摸那曲水流转的琴身。


谢奕将小道韫放下来，让她摸着琴，笑道：“此物乃瞻箦旧琴，今日复见，教人恍忆昔载。”


刘浓默然一笑。


“嗡……”小道韫挑了下琴弦，闻听声响，眸子一颤。继而，伸出手指，又挑了一下，而后，格格笑起来。


“遍植芭蕉待枯技，细雨琉璃听琴声……”


这时，院外传来爽朗的笑声，谢裒与谢鲲联袂而至。当下，阮容抱着小道韫朝刘浓谢礼，随后命人将琴好生收藏，而此即乃文定。


谢鳎行于前，朝着刘浓点了点头，以谢昔日救命之恩。谢裒身为师长，见得佳徒，胸怀大畅，对刘浓好生赞赏了一番。其后，谢鲲与谢奕对了下眼神，心中了然，当即便命人请来刘耽。稍徐，随从引来刘耽，却告知有贵客来访，谢裒与谢鲲俱去，临走时，叫走了谢奕。院中，独留二刘与二小。


事隔数载，相逢于雨亭，刘耽站在亭外，刘浓身处亭中。刘浓眼睛微眯，刘耽神情恬淡。须臾，小令姜玩累了泼水珠，一头扑入阿父怀中，指着刘浓，格格笑道：“阿父，此乃刘瞻箦。”


刘耽抱着小令姜，朝刘浓微微含首。


刘浓品了一口茶，缓缓搁于案上，淡然笑道：“刘郡守若归沛郡，代刘浓向尊长问好。”


刘耽暗暗喘出一口气，此番江南变故，他虽暗中亦曾出力，奈何，族中不少子弟皆效力于王敦，刘熏即在其内。是故，此番沛郡刘氏尚不若澎城刘氏，若是再于吴县刘氏交恶，得不偿失。况乎，沛郡处豫州，族中有意，若豫州可安，何需与人争逐……

第380章羽丰回哺


雨渐歇，空蒙浮白。


刘浓作别谢府，谢裒、谢鲲、刘耽送至院门口，谢奕抱着小道韫行至榕树下，小道韫得了焦尾琴，爱乌及屋之下，嫩嫩的唤了声世伯。小谢安一路与刘浓并肩而行，见刘浓踏上牛车，下意识的将袍摆一撩，便欲往上窜。


成都侯闻听木屐声，回过头来，不顾仪态，蹲于车辕上，笑道：“安石，擅攻者必动于九天之上，擅守者必隐于九天下之下，《吴子》、《孙子》皆乃行兵于势，乃道行于术。安石若欲窥势于观火，尚需修习《六韬》，动静佐近《尉缭》，方可捕真！”


“谢安知也，择日谢安便起程至华亭，君几时归来？”小谢安木屐一顿，仰着小玉冠，怔怔的看着刘浓，神情极其不舍，近年来，他在修习兵书，意欲与刘浓比肩，共逐北胡。


众论后辈小郎君，刘浓最喜小谢安，非是别因，实乃小谢安内外浑彻若芝兰玉树，远观不食烟火，近察似玉堆琢，令人望之则喜，当下，微笑的看着小谢安，心中也有几分不舍，稍稍一想，柔声道：“天下若棋盘，行兵若博奕，然安石需知，其间之重，在于‘博’也。行棋者，必身陷于棋，投子于棋，即乃投身于棋、化为棋，因时而动，潜势而随。若欲壁上观，作操棋者，必败于棋矣！”


小谢安想了一想，负手道：“然也，赢赵括知百家而弄兵，愧败于此，即乃作操棋者也！谢安岂会习他，谢安愿作投棋者，与君同尔！”顿了一顿，又道：“美鹤，待谢安习有所成之日，可否……可否入上蔡？”说着，脸上微红，眼中却带希冀。


刘浓看了一眼阶上的谢裒等人，再瞥了瞥榕树下面带微笑的谢奕，见众人神情坦然而但笑不语，心知此事定乃小谢安自己的主意，小谢安已八岁了，再有四五载即可入各府历练，当即便跳下车辕，眯着眼凝视小谢安。


小谢安并不情怯，正了正顶上小玉冠，扫了扫身上小月袍，挽起袖子，揽手于眉，沉沉一揖，淡然道：“谢安已有九岁，暨待几载，若可堪成都侯之眼，尚请成都侯不弃。”揖而不起。


分明八岁，却言九岁，小谢安迫不及待呀！刘浓心中好笑，神情却浑然不改，待得数息未作声，见小谢安作揖的尾指轻颤，知其必然忐忑，便问：“江山蒙雨极美，北地荒烟千里，安石可知？”


小谢安收了揖礼，定定的看着刘浓，正色道：“谢安知也，常闻人言洛阳柳，堆烟十里，潋滟千倾，真君子当逞丈夫意，复旧时之观也！”言至此处，一顿，挑了挑眉，补道：“谢安，不习尚兄。”


刘浓心中一乐，笑道：“何不从无奕？”


小谢安瞅了一眼抱女儿的谢奕，撇了撇嘴，冷声道：“阿兄目中无人也，吾将与美鹤比肩，不与阿兄同。”


刘浓微微一笑。


谢奕挤了挤眉，抱着小道韫耸了耸肩，在其心中，小谢安永远乃三岁孩童，故而，溺爱多过妙赏。


半晌，刘浓笑道：“甚好，洛阳之柳已衰，然刘浓必将复之。暨待来日，愿托洛阳于安石。”言罢，朝着阶上的谢裒等人一揖，至此一言，谢、刘两氏亲密更胜一筹。昔日，乃谢氏扶持刘浓，而今，则乃刘浓反哺于谢氏。


其间意，醇厚而微妙，各自心照不宣。刘浓跨上牛车，正欲闭帘，却见刘耽朝着自己一揖，当下，淡然一笑，含了含首。


雨后青石巷，清新而安澜，车轱辘辗过滴翠石板，浅浅留下一行痕迹，刘浓坐于车中，背靠车壁阖眼假寐，心思沉静如海，隐有暗流搅动，恰若如今之建康。王敦已亡，军府四分五裂，散落各方；司马睿将亡，经此一役，司马氏之衰弱，众所周知；昔日旧局乃王萧平峙谢袁，而今已于不知不觉中，化为三方。其一，当以郗鉴、纪瞻为首，拱卫晋室；其二，则乃谢氏为首，重拾王氏旧旧峥嵘，力掌朝堂；其三，便乃游离于两者之间者，譬如陶侃，譬如朱焘，譬如自己……


唉，我意不在此矣……


思及此处，刘浓坦然一笑，莫论局势何如，但持己心则可。揉了揉眉心，挑开边帘，让清风吹进来，扫拂眉间，抚平心静。暗中却更为坚定，暨待北舟南归，便行北回。


目光淡然，随景而走，此乃乌衣巷，两侧遍植榕树，笔直修长，若剑挺耸。此时雨后方歇，彤日显影，静下心来时，便隐约听闻，有春莺出巢，扑扇于枝头，鸣声清脆，宛若滴响于心中，令人神形俱醉，情不自禁的以手指敲击着窗棱，轻轻相合。


蓦然间，目光一滞。


华榕苍翠，早莺嫩黄，有子孤立于树下，正仰首观莺，其人头戴青玉冠，身披乌墨纱，手里捉着尺半长毫，脚上踩着浑白木屐。恰逢风来，撩起袍角，纹展波荡，孑然若仙。


树下，人观莺，车中，人观人，各作一画，各入画中。稍徐，树下人好似有所察，徐徐侧身，望向巷中，卧蚕眉微微一扬，倒捉长毫，阔步行来，木屐踏得啪啪响。


刘浓把帘一闭，挑帘而出，将将出帘，即闻人言：“成都侯，别来无恙？”


稍稍一愣。


须臾，刘浓默然一笑，跳下车辕，揖道：“逸少，别来无恙。”


王羲之止步于丈外，单手负于背后，笑道：“方才，王羲之练字于院中，雨晴，忽闻莺鸣，其声嘤脆，引人心足。是故，欲命人摆案于门前，观其舞，习其魂。”言至此处，洒然一笑，挥笔道：“昔日，门前来客不绝，故而黄莺不鸣。如今，冷雨洒青巷，竟得啼声湛静！得也，失也，其妙，不可言矣。瞻箦，以为然否？”


刘浓笑道：“逸少所言甚是，轻云蔽月，与月而言，落得清净。流风回雪，与雪而言，不过徒生辗转尔！”


“妙哉！！”


王羲之眉梢飞扬，浑不以王氏而今之势而忧，抖了抖尺半长毫，踏前一步，笑道：“但闻今日之言，便知瞻箦旧志未改。瞻箦而今已封侯，腰悬带血刀，即若轻云流风，你我各自持已，各得其所。”说着，想起一事，遂看了看巷中那一长窜白袍，懒懒笑道：“瞻箦流巷而过，王羲之驻足观莺，莫若就此别过，各入来处。何如？”


“理当如此，别过。”


“别过。”


二人对揖作别，一者辗巷而走，一者卷袖观莺，动静入画，却因各自不同，背向而行。刘浓心中静然，命车夫前往纪瞻府，既已作决，尚需与各位尊长辞别，况乎，尚得入卫氏一趟，待归时，势必已然顶月。


车队流出乌衣巷，直奔朱雀桥，将至桥头，却见对面行来一窜华丽的牛车，刘浓剑眉微皱，命车夫避于一旁，放下了边帘。对面辕上的车夫见了白袍，蓦然一惊，便欲扭头回禀，但见白袍已分流，且牛车已至桥心，便只能驱车而过。


刘浓坐于车中，轻轻抹过颤抖的左手，待车轱辘辗地声远去，命车夫速走。


背向车队渐入乌衣巷，因雨方歇，是故车内微闷，侍墨卷开帘，欲让清风透进来，转首之间，看见白袍之尾，眸子一滞，颤声道：“刘，刘郎君……”


刘浓入纪瞻府，恰逢纪瞻与蔡谟等人皆在，正行商议密事。刘浓稍作停留，即告辞离去。纪瞻未允，引刘浓入静室，二人对座于案。刘浓默然烹茶，纪瞻娓娓叙言，意欲劝刘浓趁势入江南。刘浓心怀感激，朝着纪瞻大礼稽拜，婉拒。纪瞻无奈，遂后，左右思之，而今王敦已亡，大江已开，便与刘浓细细一番谋划。


足足一个时辰，纪瞻方才容刘浓离去，并且送至道口。


刘浓来到周顗府，内中遍布白帆，悲声一片。王敦虽亡，周顗却未能逃过宿命，亡于王敦刀下。虽未留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然，酒量如海的周伯仁终究去矣，且因周顗向来清淡、不近人情，故而家徒四壁，徒留一干儿女，痛悲春风。


汝南周氏，一半已亡于刘曜，一半即存此院中，粗粗一看，不过寥寥十余人。刘浓感伤莫名，因时紧迫，便未予避人，对其子周闵言，暨待服丧毕，若愿出仕，可北入汝南。


遂后，刘浓来至卫氏，弄巷森森，微凉渗人。卫氏已衰，唯老槐依旧挺立。门随见白袍涌来，神情初惊后喜，当即窜入院中。稍后，中门大开，卫协领着一干族人迎于门口。


刘浓未予托大，早已下车，负手立于檐下，仰望旧日盛槐。待见了卫协，亲密未减，相携入内。


卫夫人颜色未改，得知刘浓前来，并未恭迎，领着庾文君于后院论赋画与书法。卫协与庾文君已有子女，长子已有七岁，幼女三岁。颇得卫夫人喜爱，一并于后院闻听教诲。


刘浓自入后院拜见卫夫人，见其神情微寒，心中不以为意，卫夫人即乃卫夫人，傲骨天生，岂会因时而改。


庾文君看着气象已具的成都侯，心中侧然，近些年，庾氏一落千丈，连卫氏亦有不如，而今族兄虽得保身，然即将奔赴巴东险地，若族兄有失，庾氏即亡也！转念又思，族兄言，成都侯乃庾氏大敌，若，若其……想着，想着，柔肠百结，螓首微垂。


刘浓见庾文君亦在，神情微微一愣，继而，见其一双儿女怯怯的，好奇的看着自己，心中愈发笃定。当即，默然跪坐于卫夫人案前，长长一稽，朗声道：“刘浓，见过尊长。”

第381章镇西北归


院外有青松，院中植芭蕉。


雨露凝珠密布青松，爬满蕉叶，状若颗颗晶莹泪滴。院内极静，庾文君拉过指抹蕉叶的女儿，意欲退却。卫夫人细眉一挑，以眼神制止。刘浓视而未见，眼观鼻、鼻观心。


卫夫人见刘浓恭谨一如往昔，神情微微一缓，端手于腰间，还了一礼。遂后，目光逼视刘浓，问及来意。


刘浓未予避让，微微一笑，道明其意，如今卫氏日衰，一干子弟大多皆已及冠，却赋闲于族中，非乃蓄养名望，而乃无人拔擢，即便有出仕者，譬如卫协，也仅为大司徒府书画掾，处可有可无之间！长此以往，河东卫氏，就此没落。是故，成都侯意欲拔擢卫协等人，入豫州镇西将军府。


卫夫人乃何等人也，稍作盘桓，即明内中之意，豫州乃北地，与胡人毗邻，故而坞堡林立，暂且不言安危，若欲有所建树，居江夏之卫氏必然北迁，是故，冷声道：“吾虽居江南，却知北地烽烟狼迹，若入豫州，卫氏必亡。”


刘浓坦然一笑，淡声道：“尊长所言甚是，北地确乃烽烟不绝。然，尊长可知，不日，侨居襄阳之颍川旧族，即将北回。”


卫夫人心中蓦然一惊，紧了紧腰间手，情不自禁地问道：“皆有何人？”


未问真假，却问何人，因卫夫人自知，刘浓向来骄傲，岂会以此事诓人。刘浓微笑道：“大族者，有颍川荀氏、陈氏、钟氏，尚有寒庶十余。尊长且思之，而今大江已开，南北可通。刘胡尚陷乱于内，石胡亦然……”言至此处一顿，淡然道：“以往刘浓至而未言，今日复来，实为应昔年之诺也！若尊长信不过刘浓，愿请卫氏暂且静观！”言罢，淡淡一礼，按膝而起，意欲转身离去。


“且慢！”


卫夫人细眉紧皱，十指交缠来去，昔年，卫氏慢了一步，未能入江南而侨居江夏，荆、江二州虽毗邻江南，然毕竟尚隔大江，故而，若言安危，实于淮南等地相差无几。况且，因王敦锁江纳士，是故，二州世家林立，争相圈地，冲突时起。诸此种种，卫氏已乃日落西山，唯余薄纱一片。如今虽已开江，奈何江南已然人满为患，若欲复振卫氏，别无它途，唯有北赴。


少倾，卫夫人心思百转，理清了头绪，深深的看着泰然自威的成都侯，心中默然一叹：“昔日玉童，而今羽翼已丰矣，其人坐拥大军，内傍诸公，虽身处朝堂之外，其言行，已可至江东。罢罢罢，卫氏不可亡矣！”思及此处，暗一咬牙，冷然道：“卫氏已衰，江夏族人不过三千，若从一半，成都侯当以何如？”


刘浓道：“昔年，世叔与卫氏待刘浓情重如山。如今，刘浓乃应诺而至，纵然卫氏仅从一人，刘浓势必托以重任。不过，刘浓亦有言在先，不习诗书者，胸中无物者，刘浓不敢授矣！”


闻听此言，卫夫人心中反倒一松，当下便作决，请刘浓先行，而自己择日便将亲入江夏，而后，即遣子弟携族人赶赴上蔡。正事已毕，刘浓想起一事，复提及荥阳李矩。殊不知，卫夫人闻李矩之名，顿时冷面雪寒，对李矩嗤之以鼻。刘浓暗度，其间恐有内情，然事关斯人内事，遂不便多言。


稍事停留片刻，即作别离去，临走时，与卫协言及山莺儿当年旧事。此一时而彼一时，如今卫氏依赖于刘浓，卫协只得将陈年往事道来。


此事极密，仅数人知晓，原来，自卫玠亡后，河内山氏见卫氏一日不如一日，便借故将山莺儿接回山氏，欲令其改嫁。


其后，山氏因事得罪了王含，阖族即危，便将山莺儿赠于王含为姬。山莺儿羞怒无比，欲服毒而亡，即为王含撞破。遂后，王含嫌山莺儿诲气，便将其遣回山氏。彼时，山莺儿因思念卫玠，已然病入膏荒，是故，方有昔年在钱塘，与刘浓隔墙一晤。


而后，山莺儿临死之时，不肯入土，知夫亡故，且命织素捧陶瓮入江南，寻刘浓。焉知，其弟山遐却哄骗了织素，带着织素来建康，且将织素与山莺儿扔于卫氏门前，即返身离去。卫夫人唯恐丑闻外扬，便将织素锁于柴房。


卫协将事缓缓道毕，神情不胜唏嘘。刘浓面色铁寒，心中隐隐作痛，深深吐出一口气，轻描淡写的将织素被卫氏众随意欺辱之事道出。卫协闻知，赫然大惊。刘浓未再停留，蹬上牛车，徐徐转身，对卫协道：“君子，修身，养性，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仅修身养性，乃独善自身尔。卫氏若欲延续千年门楣，理当励精图治。”言罢，钻入车帘中。


牛车已远去，卫协犹怔于微风中，稍徐，蓦然一回首，却见卫夫人端手立于盛槐下。遂后，卫氏杖毙数人。


车轮滚滚，坐于车中的刘浓心绪起伏难平，时而思及山莺儿，倏而莫名一阵心慌，暗自吸了好几口气，亦未能镇之以静，遂将边帘挑开，仰望帘外余日。


雨后落日，格外柔艳，漫铺建康城，若纱荡漾。帘外清风悄然袭来，拂面微寒，观此媚日，临此凉风，心海渐静。待至城东郊，将将钻入竹林清溪，即见一辆华丽的牛车停靠于溪畔，车旁站着的婢女搭眉掂足，不时东张西望，见了白骑，神情豁然一喜，提着裙摆奔上前来。


刘浓微微一笑。


婢女嘴角一弯，提着裙摆弯身万福，柔声道：“著雪，见过成都侯。”


刘浓隔着车窗，笑道：“何需多礼，吾与汝家娘子乃至交，唤刘郎君则可。”说着，伸出手。


“哎……”著雪脆脆的应了一声，随后，抬首见刘浓伸手出窗，愣了一愣，继而，面上唰的一下红透了，脚磨着脚，轻声道：“刘，刘郎君，著雪，著雪未持小娘子之信，著雪，著雪……”


“嗯……”刘浓剑眉一皱。


著雪睫毛疾颤，愈发羞涩了，半晌，十指互捏，镇了镇神，低首敛眉，不敢看刘浓，颤声喃道：“著雪来此，仅，仅想问问，刘，刘郎君，尚记昔日之诺否？”言罢，重重喘出一口气。


闻言，刘浓眉色一肃，沉声道：“言犹在耳，岂敢有忘。”


著雪抬起头来，悄悄看向刘浓，顿了一顿，壮着胆子问道：“若，若是如此，成都侯为何不借此时机，助我家娘子脱笼而出？”聪慧的著雪将“成都侯”三字，咬得极重。


刘浓看着竹林畔的著雪，眼前却晃似闪现出织素的身影，两厢一叠，更令人神伤，须臾，嘴角一裂，笑道：“著雪但且宽心，不出月半，刘浓必回江南，届时，定当竭力而为。”


“刘郎君……”著雪再也禁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伏于青草丛中，双肩微微颤抖。来时，她尚以为刘郎君已为成都侯，或将有变。而今，满腔担忧尽化低泣。


稍徐，著雪离去，刘浓怅然，暗度明日北舟即回，便令孔蓁早作筹备，将屯于军营中的粮草辎重，尽数装入牛车，以待天明。遂后，刘浓回转桥畔别墅，守院白袍奉上一摞名帖与书信，刘浓匆匆一阅，各方皆有，淡然一笑，将其附之一炬。待观至最后两信，剑眉微凝，一者来自司马绍，一者来自建康宫……


……


竖日，雨空放晴，建康城外白雾茫茫。


刘浓与孔蓁引两千骑与百辆牛车，赶往城东柳渡，绵延车队拖曳十里，而此尚乃余部。浩荡车队若蜿蜒游龙，穿行于柳道中，来往车辆见得此景，纷纷避于一旁。


待至城东渡口，高冠峨带一片片，无一乃白身，雍容盛景犹胜曲水流觞。纪瞻、蔡谟、谢奕、谢鳎等人早已静侯于此，内中尚有翁丈大人。刘浓心中暖意通泰，翻身落马，按着楚殇先奔翁丈。


陆玩见得女婿英姿非凡，而身周一干名士恰若众星拱月，心中不禁为舒窈之慧目而骄傲。待刘浓身着铁甲，恭谨行礼，新任陆尚书捋着长须，当着众人之面，对刘浓好生一阵勉励，逞尽了翁丈威风。


刘浓唯唯。


遂后，江面巨舟排山而来，孔蓁引骑鱼贯而入，刘浓作别众位尊长好友，朝着四面八方的送饯者，团团一拱。继而，按着楚殇，翻上飞雪，四蹄踏雪，贯入巨舟中。


山舟分水而走，仍经横江渡而入历阳。


袁耽等侯于渡口小山上，见刘浓昂立于舟首，挥着宽袖，放声叫道：“瞻箦，瞻箦……”


“彦道！！”


袁耽摇袖若浪，一溜烟窜下山来，刘浓大步若流星，微笑着迎上前，与其并肩而行。遂后，当袁耽向刘浓讲诉历阳血战时，眉飞色舞，舌绽莲花，口飞横沫，喷了刘浓满脸。刘浓抹了把脸，暗中亦替其高兴，如今袁乔亡于王敦刀下，彦道晋为青州刺史，定可掌袁氏族长之位。而后，暨待自己归来，助其为刘并州正名，彦道便可一偿心愿，得娶刘妙光。


因刘浓心已飞回上蔡，故而仅于历阳停留半日，待一干牛车皆已入历阳，即命车夫快鞭催牛，直奔合肥。待入合肥，郗鉴屯四万大军于此，而桓温已回琅琊，静待朝命。郗鉴闻知刘浓将迎娶桥氏女郎，拉着刘浓的手，神情殷切，欲言又止。


刘浓观其神、知其意，堵住其话头，不敢久留，疾疾作别。


跃过庐江郡，即入淮南，途经韩家坞，韩翁见得十里车队，捋着花须，笑眯了眼，直赞：“成都侯果乃信人矣，英雄尔！”


小韩灵骑着马奔来，向刘浓展示了一番骑术。刘浓许诺小韩灵，待来年，即赠其一面白袍。


其后，镇西将军入寿春，时至三月初三……

第382章斯人何悲


又逢三月三，上巳节。


草木初开，万物勃发，一梨杏雨幽幽，三径桑云淡淡。


上巳节，千里山河尽一统，祓禊除灾而祭祀上古轩辕，唯楚地不同，楚人临水祭毕黄帝，复祭山鬼。是故，天方蒙晓，寿春城即已苏醒，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行于弄巷长街，直奔城外淝水。老少者怀捧荠草与鸡蛋等物，妙龄女儿则一手提裙摆、一手捧兰草，前者乃为祓禊除灾，后者为踏春绪情怀。


一时间，冠带簇新，轻纱朦胧。间或见得，有妙龄女子俏依杏树，美眸流盼间，好似凝望纷纷杏雨，实则打量一干青俊郎君。今日乃是女儿节，郎君们早已期待此日，故而，不时见得有青俊男子手捧着兰草，面带微笑，默然走向树下娇娥。待两厢一汇，女子半分不怯，小嘴一张，歌赋即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郎君何来？”


男子目中含情，神情却不敢懈怠，当即手捧兰草长揖，回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愿请观乎。”


而此时，若女郎回：“既且”，且双方门楣相差无几，即乃一段佳缘。然若女郎回：“君之勺药，非我所愿，吾愿逆流而上，自行观且。”则乃婉拒。


青山幽幽，水迢迢。


清风拂水而过，皱展若银鳞，漫卷桑枝，振得一蓬沙沙。一眼望去，但见淝水畔，冠带簇娥眉，萝裙映青波，时而，女子临水放兰盏，素手柔荑轻轻一堆，目遂清水荡兰；倏而，童子来回奔跑于岸边，抛蛋激水莲，恰作笑语欢声一片片。


“蹄它，蹄它……”


恰于此际，碧绿桑云尽头处，响起连绵不绝的马蹄声。水中兰盏随水逐远，祖薤将将起身，尚未来得及将脸颊水珠抹去，匆匆一回首，即见斜斜的天边泛起黄云，璇即，苍劲的号角声盘来，使得临水之人神情齐齐一松，渐而，青苍一线之处，冒出一羽红盔缨，继而，银白的骏马凸现于眼帘，乌墨甲雄立于其上，背后白袍滚荡飞扬。


“原是他……”祖薤放下搭眉的手，眸子一转，稍作沉吟，唤过身后一群阿弟与小妹们，盈盈向前。


“将军，乃是将军矣！”人群中有一队白袍维持秩序，见得此景，神情大喜，蜂涌而前。


“成都侯，荣归豫州也，吾等理当前迎。”淮南内史许登眼底一缩，捋了捋三寸短须，正了正冠，扫了扫袍，快步迎上。


“许内史，莫若一道！”


打斜行来一人，五短身材，粗眉小眼，朝着许登笑了笑，与许登一道，甩着宽袖前往。其人乃是宋侯，现为淮南郡尉，率五百白袍与两千郡军，镇守寿春。淮南乃是豫州根基，刘浓对此地看得极重，是故，尚未任命府君与郡守。


将临淝水畔，马速放缓，漫天黄沙静伏。刘浓一马当先，取下头盔，抱于怀中，任由飞雪漫蹄前行，看着眼前静澜祥和之景，心中极其愉悦。到底乃是淮南，人心安定，故而礼仪犹存。


这时，有乡老蹒跚而来，在刘浓的马前洒了一把荠草，朝着马背上的成都侯深深一揖，递上一枚以荠草煮熟的鸡蛋，笑道：“佳节逢佳人，成都侯但食此卵，愿成都侯体健安康，佑我豫州！”


“即若此卵，拔祓禊除灾。”


刘浓露齿一笑，旋身落马，将牛角盔递给孔蓁，接过乡老手中鸡蛋，正欲就食。殊不知，此时绵绵杏树下，一群女子正在窃窃私语，继而推推桑桑，俄而又娇笑连连，随即，便有一名颜色最好的女子被推了出来，捧着兰花，抓着裙摆，笑盈盈的行至近前，娇声媚咏：“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郎君，可知？”


霎那间，众人面面相窥、笑而不语，即便宋侯的小眼睛也为之一扯，祖薤细眉一扬，端手静待，且看成都侯如何作答。若按礼仪，刘浓当持兰草回答，且此乃凰求凤，并非凤求凰，是故，纵然婉拒，也应歌赋女子美姿容，娴礼仪。


刘浓怔得一怔，楚人风俗豪放，却极其重礼，若回以不当，轻则使佳人蒙羞，重则致佳节蒙尘，况乎，他尚乃豫州刺史，正行倡礼复常！奈何，他自幼身居江南，待至北地，又逢战事连绵，是故对楚地风俗，知之不详。


孔蓁悄声提醒：“当持兰草，歌咏山鬼。”


兰草，何来兰草……


刘浓剑眉微皱，须臾，左右一瞅，顺手扯了把青桑，再扯过一枝柳条，以柳条系青桑，面带微笑的走向女子，接过女子手中兰花，将兰花系于柳桑之端。


女子微愣，众人不解。


刘浓复将柳桑兰递于女子，继而，慢眼环扫众人，按着楚殇，阔步行至水边，放声咏道：“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但观我家乡，桑云漫漫，青柳环墙，兰植于畔，有女采桑。采桑何为，织兰为裳；织裳何为……”


待长长一赋咏罢，已是盏茶之后，此阙言语朴实，却道尽女子娴淑，持家于内，使得男儿征战于外、固坚柳墙，且因锋烟连火，需得身赴沙场，故而，意态婉转的拒绝了女子好意。复因豫州之地，女多男少，且老者过老，幼者过幼，是故尚歌咏女子之坚韧。闻者，无不感慨。


其后，女子眸荡涟漪，将柳兰桑赠于刘浓，邀杏树下的一干女儿们，手拉着手，面对漫野白袍，放声咏唱《溱与洧》。刘浓心怀大开，遂命白袍下马，暂歇半日，与民同乐。


这时，祖薤领着十余祖氏族弟族妹走过来，向刘浓款款施了一礼，轻声道：“祖薤见过成都侯，阿弟昨日已满十六，故而，已可执掌我祖氏，尚请成都侯照拂。”


自祖氏族人亡于流火之后，因族中男子无一乃成年者，是故，祖氏便由祖薤代领。其间，尚有许氏意欲染指而置疑祖薤乃女子，岂可雌鸡司晨？刘浓强势介入，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礼驳尽许氏。此时，便对祖薤之弟，祖斐好生一番考究，任其为寿春县府君。


至此，淮南安！


当下，许登邀请刘浓主持祭祀轩辕与山鬼，刘浓当仁不让。遂后，叫过宋侯，细细一阵嘱咐，令其外联韩氏，扶持祖氏，勿必使寿春一如汝南，若有异动，当以安宁为重！而今，成都侯假节豫州，可斩不法而不禀。


宋侯垂眉竖袖，神情恭敬，眼底却有精光闪烁。


待祭祀毕罢，便乃踏春与逐水之际，妙龄女子们沿水而戏，抛兰草，投鸡蛋，男子们挽起长袖，趴于岸边，拦截鸡蛋与兰草。咏声与歌声，笑声与嗔声，此起彼伏。


刘浓兴致已尽，遂引骑队入寿春，宋侯、许登等人俱随，正欲翻上马背，突地想起一事，转身走向祖薤。


祖薤跪坐于水畔，双手揽于胸前，作肃拜状，嘴里则喃喃有声，正在向山鬼乞福，闻听刘浓脚步声，细眉微微一颤，却未睁开眼睛，继续轻喃。刘浓待她临水三稽后，走到她身旁，轻声问道：“余氏，可好？”


“甚好，已然怀甲十月，暨待少司命降福。”祖薤未看刘浓，凝视着水中两缕倒影，声音轻浅。


水映铁甲，波纹步摇。


刘浓手按楚殇，目注于水，神情略显怅然，半晌，叹道：“其人孤身独处，极其不易，尚望祖小娘子替刘浓，多加照拂。”言罢，转身而去，行出数步却顿止，微微侧首：“待其降子，可细心规劝。莫论男女，当为吾义出，可往上蔡。”


闻言，祖薤肩头微微一颤，徐转螓首，却见白袍曳地，压得青草徐徐浅弯，复再凝望刘浓雄阔的背影，眸子一阵迷离，稍徐，揽手于眉，顿拜于地，亦不管刘浓能否听见，浅声道：“成都侯仁德，必得福佑。”


仁德福佑……刘浓微微一笑，脚步加快，翻上飞雪，策马疾驰。


待入城中，刘浓命孔蓁稍作休整，随后，问及宋侯北面可有战事。宋侯道：“未闻战事，然，月半前，有流民南来，曾言刘曜与氐胡杨难敌对峙于陇西，此时想必已战。”


刘浓心中一松，细细一思，刘曜陷乱于内、难以拔身，然石勒早晚必侵兖州，事不豫则废，理当早作绸缪，当即便快骑传令，命荀灌娘、韩潜、曲平、北宫、罗环、董照诸将速至上蔡。


诸令书罢，日已偏西，刘浓揉着手腕行至屋檐下，一抬头，却见西天飘来一朵乌云，渐而，树风乍起，哗哗作响。眼见春雨将至，寒意已然悄浸，阔步走下水阶，欲观云聚雨倾，蓦然间，头顶一叶飘落，被风一缭，打着璇儿，随风辗转。


成都侯凝视着叶子，不知何故，心中陡然一痛，当即伸出手，欲接住天上落叶。殊不知，叶伴风冉，东飘西转，脚步追着叶子零乱，却未能将叶子接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它，翻飞，飘远。


痛，痛由心发，寸寸袭来，刘浓眉心绽出豆汗，身子不住颤抖，赶紧一把掌住槐树，重重吸气，徐徐吐气。奈何，痛意缠身，渗入四肢八脉，渐而，浑身痉挛。


孔蓁一步踏入院中，见得此景，惊赫莫名，将枪一扔，抢步上前，将歪歪斜斜的成都侯扶住，惊道：“将军，将军……”


“呼，呼，呼……”


却于此时，痛意抽身而去，消弥得无影无踪，刘浓额间滚汗如溪，来不及抹，抓着孔蓁的双臂，站直身子，镇了镇神，却镇不住，眼皮狂颤乱跳，睁大着眼睛，身心却似处于茫茫混沌，无处可依。


“将军，将军！！”


急剧的摇晃使刘浓眼底的茫然褪却，神光渐聚，心痛复来，咬紧着牙关强忍，对孔蓁一字定道：“吾当先行，汝携辎重，后随！！”言罢，猛力拔开孔蓁的手，踉踉跄跄窜向院外，身子一翻，挺上飞雪。


孔蓁岂敢让他独自离去，飞速追出来，叫道：“将军，且稍待。”说着，翻上马背，高声吩咐身侧曲都：“速领一千骑，护将军回上蔡！”


“诺！！”


雨已落，蒙蒙如丝。


刘浓抹了把脸，仰望雨中苍穹，心中空空荡荡，不存一物。孔蓁的声音极大，他却置若未闻。


“啪！”


一声鞭响，飞雪痛嘶……

第383章若归莫悲


上蔡，三月三。


昨夜微雨终宵，轻轻拍着晓月窗，若语轻喃。


待得天明，上蔡城为雾尽锁，宛若江南迷蒙烟雨。县公署东院，桂树凝露，珠挂枝头，晶莹滴透。晴焉转廊而来，怀中抱着盆热水，脸颊为热气一熏，若樱似粉。当巧步旋过桂树笼时，青丝微拂浅技，顿时唰落雨珠作帘，浸得裙摆微凉。


微微一笑，抹了抹额角细汗，青丝履踩着水阶来到湘妃帘外，单手卷帘，叠步而进，待至内室，两脚互相一磨蹭，足中履即软了，遂后，将水盆置放于梳妆台畔，扭头见芥香犹缭，轻手轻脚的行至矮案侧，把隔夜积灰去了，复燃新香。


“晴焉……”雪纱帷幄中，肢影婀娜，璇即，如玉嫩藕探出纱幔，意欲将帷幔挂起来。


“小娘子，婢子来。”


晴焉疾疾起身，将雪纱挂于榻钩，侧首笑道：“小娘子起得真早，若是往常，小娘子定将再睡半个时辰呢。小娘子，今日乃上巳节，城中之人皆往汝河，咱们亦往么？”


“三月三，上巳节，游思十八了……”桥游思气色极好，粉脸衔浅樱，眼眸清澈不似物，足可鉴人神影。


“十八……”


闻言，晴焉蓦然一惊，捧着小手炉的手一抖，手炉险些离手坠地，颠来颠去好几番，方才捧稳，继而，回过神来，匆匆看向小娘子。桥游思神色如常，嘴角带着微笑。


晴焉心中更惊，往常小娘子醒来定然懵懵懂懂的，今日却一反常态，复再思及一事，胸口即堵得人喘不过气来，赶紧吸了口气，强自压了压，跪在床前，将手炉递给小娘子，拾起榻边的蓝丝履，一边为小娘子着履，一边故作轻松欢快的道：“是呢，今日小娘子即十八了，稍后，晴焉为小娘子梳个漂亮的发髻……”说着，抬起头来，转动着眸子，弯嘴笑道：“小娘子，咱们梳双环垂耳髻，戴九尾雪莲步摇，复绣梅纹于额，可好？”


桥游思歪着脑袋，雪指摸索着手炉上的蔷薇花纹，眸子一闪一闪，轻声道：“太兴元年，吴县虎丘，上巳节续，华亭美鹤于曲水流觞，博得美誉远扬。彼时，他站在水畔，举盏邀月，游思处桃下，悄悄细观。继而，他孤身于石上，与人辩论，游思居崖下，默默描画。那一年，桃花好香，已然四载，香味却犹似绕鼻……”嘴角浅浅笑着，眸光柔和。


晴焉心里慌乱，扶着小娘子走到梳妆台，拾起台上青齿梳，把小娘子的长发揽于怀中，由头梳至尾，看着滚雪似瀑，胸口揪痛，嘴里却道：“是呢，婢子亦记得，那时，刘郎君好美，如玉嵌画……”说着，以梳蘸水，细抹乌雪，喃道：“然，刘郎君再美，亦不及小娘子的画美……小娘子，咱们戴降珠华胜可好？刘郎君言过，暨待春浓，咱们即回江南……”


“降珠华胜，阿娘，刘伯母……”


桥游思凝视着铜镜中的容颜，眸子扑了扑，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将金丝楠木小手炉捧至面前，脸颊轻贴着徐徐暖意，浅声喃道：“清风老道有言，游思将亡于十八，今日，游思十八了。”


“扑……”


一声闷响，青齿梳坠落。晴焉浑身猛然一震，眼中泛起一片泪雾，赶紧掐了一把自己的腰，将泪水缩回去，颤抖的拾起木梳，蘸了蘸水，嫣然笑道：“小娘子，莫信那疯老道，其人当年，定是怨晴焉以泥梳掷他，害他吃了一嘴泥，故而，胡言乱语。而今，小娘子已然十八了！”瞪眸如杏，银牙暗咬，最后一句，咬得极重。


“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曜灵运天机，四节代迁逝。清风老道之言，兴许乃真，阿姐即亡于十八，阿弟也已夭亡四载。我桥氏，兴许福薄……”桥游思淡然说着，眸子恬静，脸颊轻轻磨着手炉缕刻。


晴焉竭力忍着心痛，将小娘子的长发盘起来，拿起一条雪色丝带，把背后余丝轻轻一系，柔声道：“小娘子聪慧异于常人，为何却信那等疯言疯语。春已浓，刘郎君不日定归。”眸子一亮，续道：“指不定今日便归呢，稍后，小娘子戴华胜，定然极美。当年，刘郎君见小娘子戴华胜，暗中直摸鼻子呢。”


“噗嗤……”桥游思抱膝于怀，歪着脑袋，脸贴手炉，嫣然一笑，想起了昔年在华亭，某人不住偷窥自己，偏偏尚装出一幅持礼君子的样子。


晴焉见小娘子笑了，莞尔一笑，碎步行至室角，揭开纹刻着怒莲的木箱，取出蔷薇锦盒，叠步至小娘子身旁，将锦盒寸寸掀开，顿时，珠玉煜辉，满室生光。


桥游思伸手摸了摸精致繁复的华胜，眨着黑白惊心眸子，轻声道：“刘伯母待游思极好，他，他待游思亦，亦极好……”


晴焉笑道：“是呢，刘郎君看小娘子的眼神与人不同，如若不然，怎会每日厚颜前来，甘为登徒子呢。小娘子，改日，咱们不许他进，让他，让他在外抵廊柱去……”


“格格……”桥游思娇声放笑，把小手炉放在膝盖上，香腮轻托于其上，眸子缓唰缓唰，脸颊寸寸尽染，妩媚致极。显然在想着，刘浓抱着廊柱亲的样子。


晴焉心中微微一松，跪坐于小娘子背后，把华胜取出来，先固云鬓于横簪，继而，缓缓移至小娘子身前，将十五缕流苏凤首巧巧的置于云鬓上，霎那间，浑玉荡波，辉印俏脸，美得无边。晴焉眸子迷了迷，轻声道：“小娘子真美，我若乃刘郎君，千怜万惜不足言。”


桥游思睫毛一颤，浅声道：“年月老去，容颜即改。人无不同，魂有不同。”


晴焉歪着头，想了一想，似懂非懂，遂拿起鸾翼，轻轻插于小娘子发髻两端，银白若蝉翅，微颤、微颤，眯着眼睛看了看，将鸾翼拔正，软声道：“刘郎君性贪，既喜小娘子，却娶陆氏女郎。委屈咱们娘子了，将为陆氏义女，复行滕娶。”说着，气咻咻的道：“待其归来，晴焉定好生替小娘子……”


“浮生若梦，如梦之梦，即若浮云苍狗，不过贴云镜花。桥氏仅阿兄与游思，游思又岂会在意身外之名。”桥游思双手托腮，下巴靠着手炉，凝视着镜中人，眸子深邃若海。


晴焉蓦然一怔，稍徐，小心翼翼地捧出莺尾，转至小娘子身后，将九丝衔珠缨络系于脑后，理了理背后青丝，闻听琅环叮咚作响，嘴里却问道：“若是如此，小娘子为何……”


“为何……”


桥游思眸子一眯，将手炉放在梳装台上，慢慢起身，须臾间，伴随着柳腰缓冉，浑身雪纱滚漾，雍容华胜轻颤，美到极致难以言，不可方物难作书。俄而，转眸向外，窗外雨起，遂将手伸出窗，捕着微凉细雨，声音恬淡：“若清风老道所言非虚，游思即亡于此日。游思若亡，他必恸悲。然若游思尚未嫁，兴许，兴许不至……”


“小娘子！！”


晴焉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看着窗畔清冷至绝的小娘子，颤声道：“小娘子何故言此？小娘子方才言，人无不同，唯魂不同。刘郎君爱惜小娘子，唯恐令小娘子受半分委屈。小娘子若去，莫论嫁否，刘郎君势必痛煞也……”


闻言，桥游思接雨的手轻轻一抖，徐徐转首，看着晴焉，浅笑道：“命也，时也。今日复笑颜，明日或悲歌。如今，游思已然十八，想必，清风老道所言，作不得真。”


“然也，然也，那老道即乃一疯道尔，暨待刘郎君归来，晴焉必然告知此事，待回江南，刘郎君定将其捉来，好生训斥！”晴焉一叠连声，笑中带泪，抹了抹眼角，奈何却越抹越多，暗中再次狠狠插了一把腰，吸了吸鼻子，强笑道：“小娘子，咱们往汝河么？”


桥游思笑道：“不急，丝雨如蒙，一时难开。观此雨，心中忽生一景，且将《上蔡四月》摆于檐下，我再添几笔。”


“哎……”


晴焉偷偷瞟了一眼小娘子，见小娘子端手于腰，气色温润，眼眸如水；心中暗暗一松，当下便走出内室，将《上蔡四月》拿出来，意欲搬案出室，力弱不能为，便轻步出外，去寻红筱。


少倾，去而复返，与红筱一道将乌桃案置于滴水檐下，回返室中，笑道：“小娘子，案已摆好。”


未闻声。


“小娘子……”


晴焉掌着屏风，一步，一步挪至内室，一眼即见小娘子跪坐于苇席中，曲膝于怀前，香腮靠膝，金丝楠木小手炉，静静的卧于裙角边，在梳妆台的一侧，有雪纸一缄，上书一行绢秀的簪花小楷：与君共一载，犹胜十八岁。


小娘子，小娘子睡着了……


……


“驾，驾驾……”


雾雨蒙蒙，扑脸入眼，分不清泪水亦或雨水，刘浓打马若疯狂，待插入北五哨，未有片刻停顿，风驰电掣般撞入上蔡，穿过柳道，直奔峰城。


将将奔至城下，便见丝雨之中，红筱默然行来，待至近前，身子一软，寸寸跪伏于地。红影若孤魂，语声悲凄。


“何，何故也……”


刘浓眼瞪欲突，默默喃念，璇即，惨然一笑，滚落马背……

第384章昂须我友


永昌元年，三月十八。


司马睿夜崩于台城，太子司马绍痛不欲生，欲行人子之道，为司马睿戴孝终年。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是故，百官觐见苦劝。遂，司马绍掩面悲泣，免而为难继皇帝位。


三月二十三，荆、湘等地烽信传至建康，魏乂降于陶侃，王庾乞降于朱焘，司马绍见危势尽解，故而，大赦天下。同时，诏令九州，宣节外诸刺史觐见。


时有，尚书令刁协论罪琅琊王氏，当诛阖族。司马绍未置可否，坐观群臣争议。遂后，见谢氏、萧氏、袁氏、顾氏等族皆不赞同，便只能罢止庭议。


次日庭议，刁协复表，王氏暂且不论，王敦当为谋逆，理当剖棺枭首，悬于乾坤。殿内一片哗然，中有骠骑将军纪瞻力驳刁协，进言：纵论千年，明君者，皆非暴戾而制威也！司马绍见纪瞻也不赞成，无奈之下，只得复罢庭议。


诸此，台城即若泥潭，世家与帝室俨然对峙。司马氏之衰弱，令司马绍痛心疾首。是夜，独召刁协入台城，烛火照明堂，辉映君臣之脸，二人相顾，默默无言。稍徐，刁协斜眼一转，计上心头。


……


月眉如钩，悄别蛾首。


冷月如水，遍洒宫城，若纱似澜，缓缓抚着宫阙千万间，间或得见，宫娥持灯夜行于廊，状若浮莹点点。忽然一阵风来，顿时掀起华裙荡漾，吹得莹虫欲飞。


百花苇席铺于廊外花圃畔，朱红矮案上置着各色精美吃食。无载跪坐于苇席中，抱着凤首箜篌，仰望天上轮月。眸子一眨一眨，想起了北地之月，心道：“天下之月皆同，然人有不同，无载致信于他，为何他却不回？莫非，信未至……”


想着，想着，明眸隐拦几许浅雾，回过头来，轻声问道：“昔日，可有将信送至？”


莹灯一晃，掌灯的宫女匍匐于地，回道：“回禀殿下，义兄言，早已托人送至城郊。”


无载未再多问，徐转螓首，拔弄了一下箜篌，弦音清脆、滴破静湛，心思却早已飞远，渐而，细眉微皱，暗忖：“无载欲嫁他，当以何如？唉，华月如笼，方脱暗笼，即入明笼。皓月之下，身难由已，却不知几人从容，他……想必从容……”


“嗡，呜嗡……”


恰于此时，一缕笛音缭碎夜空，辗转杳然，似苇若絮，飘飘于冷月下，继而，随风徐浸，或潜，或明，或现，或隐，缕缕拔人愁，丝丝揪人魂。无载极其擅音，而擅音者易陷于音，当即掌着半人高的箜篌，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挽着背纱，度步至院墙下，歪着脑袋默然倾听，稍徐，眸子迷离……


待得一曲毕罢，无载望了望头顶半阙月，复看了看爬墙青滕的高墙，叹道：“闻音而知人，此音，恰若空谷一束野梅，奈何却误入深墙中……”话尚未尽，夜风漫缭裙纱，微寒浅冷。


无载穿着开襟华裙，浅露雪嫩锁骨，宛若玉葱横栏，是故有些冷，便想将挽纱勒得紧一些。殊不知，风势渐烈而力弱，轻纱脱手泄腕，飘飘冉冉飞向夜空。


风携轻纱，若云浮辗，飞过了高高的宫墙，盘过丛丛假山，绕过朱红长廊，沿着斩角飞檐缓缓泄下。


“咦！”著雪手执浮灯俏立于檐下，见轻纱飞来，眸子豁然一亮，当即便以灯笼去挑轻纱，焉知轻纱随风极柔，未能挑着，一绕一旋，扑上了她的头。


“噗嗤……”宋祎捉着长笛，蓦然一回首，见著雪浑身笼于纱中，样子极其滑稽，忍俊不住，娇声放笑。


著雪胡乱一阵扯，从纱巾中冒出个头，见小娘子笑了，遂故意道：“小娘子，此纱定来自月宫，月中神女听闻小娘子之笛音，心怀大悦，故而，降华绫于小娘子呢。”说着，抖了抖身上纱，薄如蝉翼，柔似青丝。


宋祎瞥了一眼纱巾，见内中刺秀华美，眸子微眯，暗思：“司马绍尚未有正妻，姬妾亦仅数人，此纱定然来自……”


这时，一名老宫人叠步入楼院，恭声道：“陛下稍后便至，尚请，尚请……接驾。”不知该如何称呼宋祎，一切皆因司马绍将将继位，且未有正妻，是故，尚未立后、仪诸嫔。


稍徐，老宫人离去，宋祎摒退了一干宫女，唯留著雪，而后，凝视着天上华月，淡然道：“天色微寒，且温些酒，梅蜜雪藕且多备些。”


著雪瞅了瞅左右，轻步上前，低声道：“小娘子，而今时局已变，莫若换梅蜜为绛梨？”


“呵呵……”宋祎冷冷一笑，以笛击掌，淡声道：“为时已晚，换之何意？暨待来日，我必设法，令汝得脱。”


“小娘子！！”


著雪浑身一颤，转首见院外浮灯如笼，光影越来越亮，暗暗一咬牙，贴步上前，耳语道：“小娘子切莫自弃，著雪已求成都侯，成都侯已然应诺，必救小娘子……”


“成都侯……”


宋祎闻言一怔，徐徐转身，却见华灯盛放雍容，司马绍阔步而来……


……


春雨蒙丝，染尽上蔡，待至彤日复现，时令已至谷雨，三月二十四。谷雨未雨，羞怯半月之日爬上了树梢，将光芒肆意播洒。田野里，阡陌翻新土，嫩苗迎辉阳，露珠凝于其上，纸莺飞过一望无际的苗海，被风一缭，冉展于天。


此刻，荀娘子身披华甲，肩袭红氅，按着长剑，斜望了一眼天上纸莺，摇了摇头，度步入东院。


院中静到极致，红筱跪坐于檐下，身前竖着套甲木人，腿畔放着盛水木盆，正抱着牛角盔默然洗濯，眸子却时不时的溜一溜树下人。


树影交错，松烟入墨。


刘浓跪坐于树下，面色冷然，双手按膝，身子挺得笔直，目光凝视着案上《上蔡四月》一瞬不瞬，状若石雕。


小绮月乖乖的倚着义父，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欲言而不敢言，心道：“义父观画已然数日，若行再观，便与游思姐姐一般了，该如何是好……”


荀娘子眉头紧皱，来到桂树下，默然落座，半晌，轻声道：“游思妹妹此画，融身融神，令人观之则陷。然，诸将已回上蔡，汝乃豫州刺吏，三军之主帅，岂可自陷……”


话未继续，蓦然间，刘浓抖了一抖，即若石人崩裂，引得小绮月险些惊呼出声。继而，成都侯按着膝，寸寸转首，定定的看向荀娘子，嘴角一点一点裂开，笑道：“刘浓，何其愚也！竟不知游思……”


看着他的笑容与眼光，荀灌娘眼眸不禁缩了缩，按着长剑的手指紧了紧，暗暗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叹道：“汝不知游思，游思何尝又知汝？愚人自愚，往事唯枉！而今，事已至此，汝若自知，理当悔悟而自振，方不负游思矣。”言罢，情不自禁的转首，看向侧院，而此时，晴焉抱着一盆热水，踏出湘妃帘。


刘浓按着膝，慢慢转身，随其而望，嘴里轻喃：“然也，然也……招招舟子，人涉昂否。不涉昂否，昂须我友。游思，游思莫怕……刘浓在矣，即送游思回江南，入华亭……”说着，说着，星目含泪，目光却愈来愈温柔，掌着矮案缓缓起身，因久坐而未动，身子不住摇晃。


荀灌娘心中微惊，柳眉凝川，便欲起身扶他，指间却有异，侧首一看，只见小绮月正勾着自己的手指，缓缓摇头。


“暂且稍待，待我束甲。”刘浓声音低沉，用力的捶了捶腿，站直了身子，一步步走到阶上，伸展开双手。


早阳透影，拖曳于檐。


红筱怔了半晌，随后，睫毛不停的颤抖，泪水汪了满眶，却死死忍着，匆匆起身，替其着甲。


少倾，刘浓着甲毕，侧首看向偏院，嘴里喃喃有声，继而，抱着牛角盔，接过红筱递来的吃食，胡乱嚼了几口，暗觉胸中力气回复些许，拍了拍腰间楚殇，大步走向呆怔的荀娘子。


“义父……”小绮月怯怯的唤了一声。


刘浓猛然顿步，慢慢回首，蹲下身来，揉了揉小绮月的总角头，轻声道：“绮月若习画，当习《上蔡四月》。”


小绮月眨着泪珠儿，抽着小鼻子，柔声道：“义父，若绮月习会，游思姐姐便归否？”


“归矣，招舟，当入舟。”


刘浓抹去小绮月睫毛上的泪珠，与她贴了贴额角，而后站起身来，朝荀灌娘笑了笑，迈步出院，步伐沉稳，身形挺拔若松。荀灌娘心中莫名一痛，眼角盈泪，却幽幽叹了口气，快步追上。


镇西将军府并非城东县公署，自从刘浓布军于颍川、雍丘等地，河西军营便为农闲时，青壮营训演之所，而城东军营则为将军府，但凡征伐大事，皆会于此商议。


此刻，府中戒备森严，殿分文武。


文殿寥寥无几，形同虚设，皆因豫州诸吏已入各郡。而军殿则不同，长三丈，宽两丈的沙案竖摆于外殿，此番议事，都尉以上者方从，是故，诸将顶盔贯甲、云集一堂，分列于内殿两侧，左首位置空缺，其下为：刘胤、北宫、曲平、罗环、薄盛、徐乂、冉良、言绪，王平，孔蓁等人，右首以韩潜为首，其下为：董昭、韩离、韩续、于武、郑全、许虎等人。


数十人共聚一殿，泾渭分明，尽皆按膝倾身，眼锋如织，却未闻私语声。稍徐，殿外忽传铁甲磨擦与铁履锵锵声，刘胤等人齐齐吐出一口气，韩潜抖了抖半片浓眉，默然一笑。


须臾，乌墨甲挺立于殿门口，挡住了阳光，簇影如剑，斜斜插入殿中。


刘浓抱着牛角盔，阔步入内，目不斜视，直直走向殿中主案，声音昂扬：“刘曜战杨难敌，呼延谟入陇西，呼延青据函谷关；石勒征伐慕容廆，两军交战于上谷、蓟城。兖州军已然南撤，石虎屯军三万于赵国，若由赵国发兵，月半内，即可至兖州……今召诸将回上蔡，一者，暨为朝中彰表；二者，早作绸缪，抗胡于外，驱之北往；三者，吾将复回江南，与徐州、荆州共谋……如今，刘胡势弱，石胡势强，若可将石胡腰斩于兖州，令其北顾而难以南侵，二胡必战于内！反之，亦同。”


长长一番态势言毕，恰好落座于案后，置盔于案，缓缓扫过殿中诸将。

第385章汉有游女


是日，刘浓殿议文武，豫州各郡之事交由郭璞、薛恭等人，若遇战事则由荀娘子统筹全局。殿议时，成都侯对诸将表彰以功，韩潜等人皆有晋室之任命，归属于镇西将军府，再不复以往仅韩潜一人得晋室认可。


其间，因华亭旧部俱得晋室表书，譬如刘胤升任颍川郡丞，且为六品和戎护军，前则乃刘浓任命，后者则乃晋室正名，是故，除镇西将军府之饷外，尚可食晋室三百石。故而，待殿议毕，刘浓召集刘氏旧部，欲应昔年之诺，待回江南，即替刘胤、北宫、曲平三人另立门户。


殊不知，三人皆不愿离开吴县刘氏，犹其是刘胤虎目滚泪，把头磕得震山响，宁死不从。至于曲平与北宫亦各有谋算，北伐伊始，正当建功立业之时，此时立族，言之过早。再则，各自家族已无人，即便分门立族，亦无力照拂，莫若归属刘氏尚可得以昭拂，以待他日功彰。诸如曲平，江南唯余小妹一人，莫非让年仅十一岁的小妹独立门户乎？


刘浓无奈，只得作罢，遂后独自留下刘胤，破天荒地的过问刘胤的亲事。刘胤乃刘氏半子，刘浓自是待他不同。


刘胤闻郎君问及此事，铁塔般的雄将神情竟显扭捏，心中暗自一阵揣摩，即知郎君乃因桥小娘子之事，故而问及，抬眼看了看静坐于案后的郎君，嗡声道：“郎君容禀，刘胤愿娶雪女为妻。”


“唉……”


刘浓默然一声轻叹，心中莫名感伤袭来，眼睛微眯，轻声道：“汝可知，人世之事，不如者常居十之八九。世事与世人皆一致，一旦错失，即不再来。”声音空远，仿若不具魂。


“郎君……”


刘胤沉沉跪地，抖得身上铁甲哗哗作响，肩头犹自微微颤抖，半晌，斜眼看着郎君轻轻战栗的左手，暗觉胸口憋闷，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的放柔声音：“郎君莫悲，桥小娘子爱惜郎君，郎君应当爱惜已身，如此，方不负桥小娘子苦心矣。”说着，抬起头来，冲刘浓憨厚一笑。


笑得极其难看。


“怀信，来福……”刘浓背抵着身后墙壁，头微歪，闭上了眼睛，却无泪可流。


“小郎君，来福，来福在……”刘胤再也禁不住了，哆嗦着嘴唇，挪膝至案前，颤抖的伸出手，想与昔年一般替小郎君捂捂，却不敢，几翻反复，轻轻碰了碰小郎君的手甲，哑声道：“小郎君，莫悲，莫悲……”说着，说着，默默垂首，匍匐于案前。


良久，良久，落针可闻。


刘浓微微一笑，铁手按着裙甲，借着甲叶的磨擦力起身，拿起案上牛角盔，抱于怀中，看着窗外旭日拂林梢，眯眼道：“游思怕冷，江南较暖，华亭亦有壁炉暖身，明日，吾即送游思归华亭。汝娶雪女，乃不负人也……”说着，默默将盔叩于首，欲系颔巾，却扯了几番亦未扯出盔带。


“小郎君，来福来。”刘胤抹了一把脸，匆匆起身，欲替小郎君系盔，在其心中，刘浓永远乃昔日的小郎君，莫论他是镇西将军，亦或成都侯。


“不必了，函谷关，可得，即得。”刘浓抹过颤抖的手指，取下头盔，挟于腋下，大步走出军殿。


“诺！！”


……


竖日。


刘浓由上蔡回江南，红筱率炎凤卫从随，火红骑甲护送着白骑墨甲与一辆牛车，车中坐着晴焉。


火凤长龙漫下峰城，穿行于柳道。


载余时光，桥小娘子早已成为汝南一景，深受上蔡之民爱戴，万民得知桥小娘子将于今日归江南，纷纷默候于道旁两侧，更有甚者乃是自固始、平舆而来，有人跪地悲呼，有人喃唱：“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声音轻微，深怕吓着了车中雪魂。


薛婉儿穿着最为漂亮的裙纱，俏倚于小红马，凝视着火凤携牛车缓缓远去，眸子一闪、一闪，待再也看不见了，终究心中一酸，趴于马脖，扑落泪珠成行。


柔然公主骑着她的焉耆马，孤立于小山坡上，目送镶嵌着雪莲的牛车隐入柳丛深处，漂亮的大眼睛汪起两湖雾澜，泪水未滚落，因她仰起了头，天上未飞纸莺，却有一只鹞鹰无声掠过。见得此景，不知何故，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待至河西桥口，刘浓与北往诸将作别，把怀中的小绮月交给其母郑氏，对扛着大枪的小棘奴笑了一笑。小棘奴定定的看着成都侯，好似会意一般，飞快的看了一眼小绮月，挺直了胸膛。


刘胤引诸将走颍川，韩潜与罗环、曲平等人赴陈留，刘浓抖了抖肩上白袍，按着楚殇，朝众将含了含首，继而，拔转飞雪，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向东，身后火云蔟雪莲。


“蹄它，蹄它……”


将将奔至东哨，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蓦然一回首，却见荀娘子领着百骑追来。


刘浓勒住飞雪，回身微笑，未作一言。


荀娘子来得极急，马势如龙奔，秀足踏蹬，高高勒起马首，人随马起，声音略冷：“笑甚？”


刘浓未答。


荀娘子理了理额际红稠，深深的看着身侧雪莲牛车，喃道：“吾来送游思，并非送汝。”言罢，引马靠近牛车，与牛车并肩而行。


刘浓默然，驱马慢行，一路无言。


待至三十里外，荀娘子勒住马，眯着眼睛看着道旁风吹柳，浅声道：“游思得君慕怀，幸也，不幸也。君得游思爱恋，幸也，不幸也。”言至此处，眸子一闭，稍徐，徐徐开眼，沉声道：“莫论何如，速去速归，依吾度之，佐近两月，战事必起！既得江南粮草辎重，他日理当以攻代守！”


刘浓眯了眯眼，望了一眼北向，冷声道：“谋战于事前，暨待战事来临，莫论何如，当斩石勒南侵之手！”


“石虎，终有一日，吾必取其首……”


荀娘子柳眉微扬，冷冷一笑，转眼间，复见晴焉将牛车边帘挑开一条缝，心中由然一痛，抬手抓了一把青柳叶，从边帘缝隙伸进去，轻轻放开，而后，寸寸缩回手，眯着眸子，喃道：“游思，游思，送君千里终需一别，灌娘，别过。”言罢，眨了眨眼睛，艰难的扭过头，待风浸干脸颊，“啪”的一抽鞭，策马狂奔。


……


晨风习习，悄悄吹落青叶片片。


苇絮映吴水，蓬船绕叶分水。温婉的吴水即若吴女之目，轻扑缓睐间，即将舟与人剪于眼帘。


蓬舟如叶，贴着绿水缓缓纹荡，矮案置于船头，案上铺着洁白的左伯纸，边角随风翻卷。婢女掌着桐油镫替小娘子遮挡着岸边落叶，小女郎跪坐于案后，正行临书，如雪皓腕推荡之时，笔下字迹凸现，婉若游龙，华似春松。


稍徐，兴许婢女垂首观小娘子练字较久，抬起头来，转动着脖子，蓦地，眼神一滞，轻声道：“小娘子，有巨舟……”


小女郎眉心浅凝，拾起镇纸往外挪了挪，镇住翻飞的边角，漫不经心地道：“巨舟往来，无非兵甲于内，有何为奇？”


“小娘子，巨舟，火甲……”婢女一瞬不瞬的盯着东面，加重了语气，稍后，眸子一转，补道：“白袍！”


“白袍……”身袭红裙的小女郎眉心忽凝骤放，继而，神情一怔，雪指轻抖，坠墨一团，稍徐，颤抖着手将笔搁于砚角，徐徐起身，转首看向东方。只见巨舟东来，舟首排列着红甲若火云，当中一人，身着墨甲披白袍。


俄而，四目一对。


刘浓剑眉微皱。


小女郎俏生生立于桐油镫下，眸子不避不让。当是时，黄镫，青叶，绿水，红裙，诸色涂抹一气，恰恰道尽江南之婉约。


“靠上去。”


须臾，小女郎见舟中人转走目光，细眉堆云，轻声吩咐。


蓬舟分水，即临巨舟，一者危若山，一者轻似苇。小女郎仰起螓首，欲寻舟首人，却见白袍荡漾，人已不见。


少倾，巨舟与蓬舟擦水而过，前者驶入枫林渡，后者漫向建康。蓬舟上的小女郎回过头来，凝视着白袍纵骑，踏着长长的船板，奔向柳岸深处，方才徐徐转首，幽幽一叹，轻声道：“走吧。”


“是，小娘子。”


……


火骑漫道，未入吴县，与县城擦肩而过，直奔华亭。


待火云穿透烟柳，离亭即已在望。


亭畔，白袍如浪，萝裙似海。刘氏、曹妃爱、陆舒窈、碎湖、兰奴、留颜等，数十人静侯于亭，神情各自不同，有焦急，有悲凄，亦有恬静。待乌墨甲与火骑拥着雪莲牛车，浅现于道口，刘氏搭着陆舒窈的手一紧，泪水却滚了下来，放声唤道：“虎头，虎头……游思，游思，我的儿，我的儿啊……”唤着，唤着，胸口一阵急剧起伏，抚着额头，仰天即倒。


“主母……”


“娘亲……”


霎那间，惊声连绵，一干娇娥七手八脚将主母扶住，陆舒窈缓缓抚着刘氏背心，待其顺过气来，凝视着缓缓漫来的骑队，镇了镇神，朝绿萝使了个眼色，伸手接过粉嘟嘟的小徐徵，抱于怀中，金丝履轻展，迎向白骑黑甲。


绿萝怀中抱一个，手里牵一个，紧随其后。其余诸女静默，刘氏只顾抹着眼泪，亦未上前，曹妃爱挽着她的手臂，眸子淡然，心中却微悸：“若是往常，他，他必然早已奔来，见过娘亲……”

第386章心灯锁魂


斜阳，吹烂了晚桃，拂红了青墙。


因事发突然，华亭内外早已挂珠抹红，只待成都侯归来。而此刻，庄园内素静无声，碎湖小声的吩咐着婢女，命她们将满园朱红抹去，将壁灯燃起。白鹅静浮于水，大白猫也收敛了往日的嚣张，领着它的猫子猫孙们眷眷的伏于墙角阳光下。


中楼，气氛略显沉凝，幸而小刘乾已然习步，斜斜迈着八字步奔来窜去，时而，笑嘻嘻的扑向绿萝，倏而，扬着胖乎乎的小手往刘氏怀里钻，为此满堂静澜凭添几许生气。绿萝柔柔的揽着儿子，眸子里却衔着默然微笑的夫君，拿着一柄精致的无锋小木剑，诱惑着小刘乾：“唤，唤阿父……”


“阿，阿……”小刘乾转动着漂亮的眼睛，盯着刘浓看，他不识得刘浓，撇了撇嘴，扭过头。


“阿父……”绿萝挥了一下小木剑，贴着儿子的脸，轻声道：“此乃阿父，小刘乾之阿父，为何不唤？”


小刘乾眼睛随着木剑转来转去，伸出手去够，奈何娘亲却不肯给自己，只得转过头，无奈的唤了一声：“阿父。”


刘浓微微一笑，接过绿萝手中的小木剑，将小刘乾揽入怀中，柔声道：“君子当习剑，然若仅知剑而不知书，便乃一匹夫尔，刘乾可知？”说着，以剑尖蘸着案上茶水，把着小家伙的手，在案上写下“刘乾”二字。


“格格……”


小刘乾乐了，歪着头盯着案上的字看，拍着小木剑乱笑。小刘徵与刘神爱尚小，不会说话与走路，却亦会闹腾，见阿兄开心了且有玩具，便在各自乳娘怀里挣扎来去，呀呀乱叫。三个小家伙如此一闹，顿时将室中凝静散去不少。


遂后，刘浓抱过小刘徵，狠狠的亲了一口，复又抱起小神爱，正欲来一口，殊不知，小神爱却嘟了嘟嘴，伸出嫩嫩的小手，拍了他一巴掌，“扑”的一声轻响，成都侯愣了半晌，继而，嘴角一裂，笑出声来。


笑声轻扬，柔情满怀。


而此一笑，室中诸女眉梢齐齐一松。


稍徐，刘浓于中楼用过饭食，与一干儿女们稍事温情，即离中楼，度步至北楼，撩袍入内，步伐落得极轻，深怕惊赫了梦中人，将将行至中室，即见晴焉悄步而出。


晴焉深深一个万福，无声离去。


刘浓除却步履，叠手叠脚的走到墙角，拾起竹篮中的新柴，拔了拔墙中炉火，复又走到窗前，推开三分，把帘卷一角挂于横棱。转眼时，见案上缭着芥香，细细一嗅，清香徐怀，乃是新晒芥草，尚有阳光的味道。


待入内室，脚步更浅，轻轻撩开雪纱帷幔，嵌身而入，默默坐于床榻边，替梦中人捏了捏被角，探手入内，暖意徐徐透神，匍匐伸手，触及暖壶，以手试了试，乃是新换。眉目一松，慢慢缩手，蓦然间，触碰一丝微软，身子猛然一震，闭上了眼睛，寸寸往内探，轻轻捏了捏，如珠滑，似暖玉。


呼……长长喘出一口气，悄悄抽出手，将被角捏好，拾起金丝楠木小手炉，左右看了看，柔柔的放于枕畔。


阳光透墙穿帘，斜洒室中一半。印着刘浓的半张脸，拂着榻下蓝丝履。束阳携烟似滚尘，捧起小巧的丝履，用手拂了拂，履面干净，未见尘扬。陡然间，目光一怔，嘴角却挂起一抹苦笑，非履不洁，而乃阳光透尘，竟已忘却。


孤坐不知时，默然退却，夜已来。星辰寥落，月满西楼，如珪似壁，泛着柔和的水光。庄园中墙灯尽燃，若莹火似浮虫，一点一点，浅浅映于楠木廊，教人分不清乃是天上月影，亦或墙灯凝月成窜。青冠月袍缓行于其中，孤影亦眷廊。


待至转角处，回望北楼，只见北楼被浮灯缠满，若魂清幽。


“夫君……”


陆舒窈自东楼而来，独自一人，未携婢女，华月如水，伊人即若水中金兰，未梳髻，三千青雪静洒腿弯，身袭淡金抹胸襦裙，锁骨如若玉铸，浅浮一片嫩白，金色的飘带系于胸口，直直垂至履尖，金丝履迈动时，脚尖上的金蝶轻颤。


“夫君。”月中仙子走到夫君身侧，与夫君并肩望月，如玉小手轻轻一探，即捕到了夫君的手，反手一扣，小手贴大手，微微倾身，轻轻靠着夫君的肩头，柔声道：“自得夫君之信，舒窈即已命陆老前往钱塘，定将鲍仙姑与葛侯请来。夫君但且宽心，葛氏于陆氏世代交好，且承情于陆老，是以必来。”想了一想，复道：“诸方尊长好友处，舒窈亦命人通禀。”


月静如盘，伊人语软。


“舒窈……”


刘浓紧了紧掌中小手，微微侧首，看着月下人儿精美无暇的脸颊，心潮起伏如浪，目光却越来越柔，轻声道：“刘浓长年征战于外，难以顾家，舒窈辛苦了。此事，此事……乃，上天之罚，罚刘浓之性贪。刘浓此身，负人何其多矣，舒窈怨为夫否？”


“夫君……”


陆舒窈摇了摇头，浓密的小梳子缓裁轻剪，将刘浓淡淡的沮丧尽收于眼中，身子却软了，轻轻贴着夫君的肩，浅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自夫君于舒窈门前吹埙，自夫君悄入舒窈心中，舒窈即知，唯知，刘瞻箦即乃陆令夭之君。”说着，抬起头来，凝视着夫君，嫣然一笑：“夫君性贪，其奈何也？然，舒窈不怨，想必游思妹妹亦不怨。唯愿此生，得与君共于林下。”


刘浓默然。


月光洒来，沿廊泼水，泼出如镜静谧。满园莹玉，刘浓与陆舒窈并肩倚栏，嵌入画中。是夜，东楼忽闻琴音，曲声悠悠，如丝辗转，曲声缓缓，似祈若喃。闻此琴声，晴焉趴于榻畔，轻轻唤着：“小娘子，小娘子……”


……


三日后。


白鹅唱晓，庄园至梦中苏醒。


刘浓入中楼，拜别娘亲。刘氏见儿子方归即去，心中极其不舍，奈何知晓儿子现为晋室节外州刺史，身负重任于肩，是故，不得不抹着眼泪，拉着儿子的手，命其好生爱惜已身，切莫伤心伤怀。


待见过娘亲，阔步至西楼，欲见曹妃爱。焉知，曹妃爱却令嫣醉将其拒之门外。刘浓剑眉微皱，细细一嗅，冷香透室而出，心中恍然大悟，曹妃爱有早沐的习惯，想必正在沐浴。来得不是时候，成都侯背卷袍袖，复入北楼。


于北楼待了半个时辰，见日已透窗，只得细细叮嘱晴焉一番，待晴焉将各项事体牢记于心，方才轻步出室，一步三回头。


诸事已毕，刘浓即入建康。


数十人送饯至离亭，陆舒窈抱着小刘徵，绿萝抱着小神爱，牵着小刘乾，曹妃爱姗姗来迟，身后跟着革绯、嫣醉、红筱等人，其后尚有一窜窜牛车。游思已归江南，刘浓便命红筱留在华亭，曹妃爱未置可否。


此刻，看着曹妃爱身后的牛车，刘浓心中微奇，把小刘徵递给陆舒窈，轻声道：“阿姐，莫非亦欲往建康？”


曹妃爱未理他，端着手，款款走到刘氏身前，盈盈一个万福，浅声道：“娘亲，江东已然靖平，商事需人操持，少柳当往建康，娘亲需保重身子，待载尽春来时，少柳便回。”


刘氏怔了一怔，遂后眉眼尽开，拉住曹妃爱的手，轻轻爱抚，笑道：“甚好，甚好，汝阿弟将滞留建康些许日子，得柳儿照拂，最好不过。只是，莫待载尽复归，需得时时回来。”


曹妃爱细眉微凝，嘴角丝巾一翘，欲言复止，想把手抽出来，殊不知刘氏却捏得极紧，只得任她抚着，额间浅红。


少倾，日爬亭颠。


刘浓见时已不早，拉着小仙子的手，用力的捏了捏，遂后，翻身上马，即将扬鞭之时，回头看向山岗，拖马打转，目光留恋不舍。


陆舒窈知意，提着裙摆，踩着金丝履，款款上前，微仰螓首，弯着水月眉眸，柔声道：“夫君，但且宽心。待北地安宁，舒窈即携徵儿至上蔡。”看了眼绿萝母子三人，微笑道：“一并同往。”她本想随刘浓去上蔡，刘浓因桥游思之故，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北地乃险境为由，婉拒。


“阿父，阿父……”小刘乾突地挣脱徐氏的怀抱，朝着刘浓踉踉跄跄的奔来，高高扬着手中小木剑，脆声道：“阿父，给，剑。”


“乾儿……”


“小少主……”


个子小，身处马下，众人大惊失色，惊呼不断。陆舒窈欲将他拽出来，却又怕惊了马。焉知，飞雪却一动不动，且弯下脖子，瞪着大眼看了小刘乾数息，继而，欢快的打了个响鼻，以马鼻蹭了蹭小刘乾。


刘浓不敢动，深怕飞雪转蹄。


小刘乾呆了一呆，却并不怕，伸手拍了飞雪的脸。“簌！”恰于此时，青影疾闪，一个娇小的身子轻盈如猿，钻至飞雪肚子下，将小刘乾抱了出来，格格笑道：“小少主，不惧马。”不是别人，正是曲平之妹，曲静娈。


“剑来！”刘浓露齿一笑，弯腰伸手一捞，将小木剑捞在掌心，揣于怀中，笑道：“他日，乾儿必乃马上英豪矣！”


曲静娈抱着小刘乾，弯眼笑道：“静娈呢？”


刘浓歪着头，想了一想，笑道：“吾帐下有上将，乃女中豪杰，待静娈长成，必然如是。”言罢，朝着亭外火红骑甲挥了挥手，一夹马腹，策马奔向柳道。


曹妃爱目注刘浓离去，眯了眯眸子，踏上牛车，钻入帘中，绵延车队即行起程。火云漫下山岗，内中尚有一辆牛车，刘妙光坐于其中，素手挑半帘，朝着亭中众人浅浅一个万福。而此时，她已为华亭刘氏义女，将随刘浓入建康。

第387章愚不可及


赤日如重瞳，崩射霞光如虹。


建康宫被笼于其中，光辉如煜闪。庭议已毕，晋室百官自雄殿鱼贯而出，待至殿外，慢慢的扶冠着履，闲聊者有之，咏赋者有之，更有甚者，朝着飞檐红日，扯胸露腹，笑谈千金散，神情一如往昔，懒懒散散。豫章之乱已毕，血云已然消弥，建康复现烟水云柳，对朝中衮衮诸公而言，安好即乃晴天。


待诸公相互扶携而去，司马绍去而复返，头戴十二旒冕冠，身袭日月星辰兖服，双手按着白玉栏，微微倾身，注视着百官慢悠悠摇出台城。迄今为止，他方知先皇为何每每散朝之际，皆会回返此地，无它，皆因胸中意气难平，堂堂晋室天子，仁德之君，却仅掌台城一隅。


日前，他欲将寻阳公主嫁于颍川荀氏荀羡，从而笼络北地世家，焉知，荀崧却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它。为此，他尚筵请荀崧，对其好生一番劝慰，并寄以厚望。荀崧胜情难却，只得隐晦应下。殊不知，次日却闻荀羡竟已逃离建康，直奔豫州去也。


想着，想着，司马绍面红如潮，横眉怒目，继而，“碰”的一拳击在白玉栏上，喝道：“欺人太甚也，是可忍，孰不可忍！莫非我司马氏之女，便嫁不得荀氏乎？！”


“陛下息怒！”


刁协爬上朝天觐见街，朝着司马绍沉沉一揖：“陛下勿怒，皇命难违，再则，荀崧即已应允，此事便乃定数。依臣度之，必乃荀羡年幼无知，故而，故而……情怯外奔。然也，必乃感蒙圣恩而情怯也！”言罢，偷偷瞟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司马绍。


闻言，司马绍心中愈发羞怒，面上神情阴晴不定，手背青筋凸现，猛地一挥袖，冷喝：“捉，莫论其藏身何处，且与朕捉回建康，奉旨完婚！”


“诺！”刁协眉毛一抖，慢慢一揖，遂后，踏上石阶，小斜眼咕噜噜一阵转，瞥了一眼鳞节深宫，揖道：“陛下，而今荀氏既已定。理当逆水复进，宫中尚有一位公主，芳龄也已及笄……”


“清河……”司马绍眉头一皱。


“然也！”


刁协把袖一卷，行至司马绍身侧，落后半步，恭声道：“陛下，如今世家权重，若欲收权于皇室，必借世家之力。是故，陛下切莫迟疑，尚请陛下度计行事，允清河公主下嫁。”


司马绍眉头紧皱，神情极其犹豫，不禁眯着眼睛，以手拍拦，沉声道：“清河屡世坎坷，不容轻亵。昔年，先皇欲尚之以宗正曹统，奈何清河未允。朕居太子时，曾闻宫闱传意，清河欲嫁成都侯。”说着，揉了揉眉心，显然心中烦忧。


刁协道：“陛下，成都侯已然有妻，乃是吴郡陆氏。若欲借世家之力，成都侯绝非良婿。”


司马绍叹道：“朕何尝不知，然，清河乃，乃……”


“陛下！”


刁协见司马绍犹豫，当即踏前半步，深深一揖：“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而今，诸节外州刺史陆续回朝觐见陛下，镇南将军朱处仁因常年征伐于外，故而尚未娶妻。臣昔年与处仁有数面之谊，实乃俊逸佳才，清河公主若见之，必然心喜。”


“唉……罢了……”司马绍挥了挥手，意态萧索，堂堂司马氏，嫁女已成愁。


刁协嘴角一裂，左右瞅了瞅，见宫人皆远避，遂轻声道：“车骑将军也已回建康，臣闻其有女，美名播于兖州内外，号女中笔仙。若得郗氏相助，大事可定。而今，社稷势衰，尚请陛下……”言未继续，其意已明。


司马绍浑身蓦然一震，眯着眼锋看向刁协，却见刁协低眉垂首，神情极其恭敬，暗忖：“其言非虚，社稷势衰，其奈何哉！”心中默然一叹，眼底锋锐却越来越盛，冷声道：“里巷有言，吴郡顾氏女郎适尚会稽逸才，此事，乃真乎？”


“然也！”刁协眼底一缩，飞快的溜了一眼司马绍，神情愈发恭敬，垂袖道：“若非如此，昔日庭议，顾尚书岂会阻臣论罪于逆贼！陛下，王氏根深华茂于江东，再得顾氏为姻亲，论罪之事便宜缓不宜急。陛下圣明，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司马绍抬头斜看红日，半眯着眼，精光中闪，抓着白玉栏的手背轻轻颤抖，半晌，淡声道：“暨待朱卿入朝，爱卿且多劳，此事，需得缜密，莫教人窥帝室而窃笑！”


刁协道：“陛下但且宽心。”


“罢了……”


司马绍挥了挥袖，朝着远处老宫人招了招手。老宫人叠步而走，司马绍轻语几句，宫人领命而去。稍徐，司马绍回身瞅了一眼刁协，见刁协垂眉肃袖，心生感激，对刁协道：“帝室势衰，即有忠臣力扶，尚望刁爱卿秉忠持正，不负满腹圣人教诲。”


“臣，尊旨。”刁协眉正色危，正了正顶上之冠，扫了扫袍摆，揽袖于眉上，长长一揖。


司马绍微微一笑，一卷袍袖，迎着红日，向深宫行去，走着走着，蓦然一顿，捏掌作拳，轻轻咳嗽起来。直直咳了数十息，才竭力忍住，面红若血透，眼中缠着血丝。


宫人惊赫欲死，匆匆奔来欲扶。


司马绍却瞪了一眼宫人，卷袍于背后，阔步急走。宫人“扑嗵”一声，跪伏于地，无声叩首。沉沉脚步踩着扑扑叩首声，渐行渐远，渐无声。


待其一走，刁协徐徐起身，看着黑红相间的兖服一角飘于风中，复瞅了瞅犹自不住叩首的宫人，神情竟显迷怔，良久，摇了摇头，继而仰天一叹，暗喃：“纵论千年，未见此朝之衰也！势衰于朝野，命衰于诸帝！然，莫论何如，刁协不才，自幼修习圣人诗书，养浩然之气存胸，当持已正。”


与此同时，纪瞻孤立于朝天觐见街下，凝视着深殿，捋了捋长须，摇头道：“君重则臣恩，君恩则臣重，恩重岂可倒悬？陛下可知，欲速则不达矣，唉……”长长一叹，瞥了眼殿檐下的刁协，眼睛一眯，卷袖而走，心道：“竖子，难以为谋！”


……


暖暖晨阳爬上了青藤墙，斜斜拂着“曲”字回廊。


袁女正怀抱琵琶跪坐于朱色回廊中，粉色裙纱如水铺展，皓雪香腮轻轻贴着紫檀弦首，十指轻拔四弦音，根根欺霜赛雪。远而望之，娇若约素怒绽，迫而察之，媚似春花悄放。她已于此地弹了半个时辰，翻来复去仅作一曲《春江花月夜》。


婢女们簇拥于一侧，见小娘子弹得极其专注，一个个眸子转来转去，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嘴角弯着浅笑，欲笑而不敢笑。


长廊直贯，待至尽头处，乃是袁耽书室。此刻，闻听琴声幽怨，声声揪拔于耳际，袁耽心中却烦燥不堪，提起茶盏欲抿，将至嘴边，复又沉沉搁于案上，深深叹了一口气，按膝而起，时而以拳击掌，倏而度步徘徊。


“朴咙，朴咙……”琵琶声不依不饶，沿着回廊徐徐浸来。待至一个高音飞缭于天，久久不散，袁耽神情蓦然一怔，心知小妹怒了，仰天一声长叹，问门前随从：“几时了？”


随从忍着笑，嗡声道：“郎君，丑时三刻。”


“丑时三刻？瞻箦将至城东渡矣，妙光亦至矣……”


袁耽眉开眼笑，转念间，“朴咙”一声响，硬生生的将袁耽的笑容凝作冰，愁眉苦脸的走出室，待临廊口，瞅了一眼廊中的小妹，神情一肃，卷袖于背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意欲绕过廊中粉色的花蕊。袁女正待他已久，岂会容他从容离去，身子巧巧一旋，拦在面前，亦不抬首，十指一阵乱拔。


“朴咙，朴咙……”爆音如撒豆。


袁耽无奈，眉头一皱，甩了甩袖子，冷声道：“小妹，如此，岂是袁氏女郎所为？”


“朴咙……”袁女正不答，抱着琵琶乱缭，其音激越，令人闻之胆寒。


袁耽只得蹲下身来，瞅着满脸含霜，嘟着小嘴的小妹，轻声哄道：“小妹，阿兄应无奕之邀，时辰将至……”


“休得诓我！”袁女正单掌猛然扣向琴弦，激起一声“昂”，继而，横眸流波，嗔道：“他致于阿兄之信，女正已代阿兄阅之，其人今日必将至建康。阿兄寻美而往，女正亦同也！”


袁耽愣了，眼睛睁得老大，嘴里则不禁问道：“信封已敛口，小妹，如何得知？”


“阿兄何愚也！”袁女正抱着琵琶，歪着脑袋，凝视着阿兄，半晌，叹道：“信封纹着蔷薇，必来自华亭。阿兄今日有异，时而，搔首踟蹰，俄而，抚掌默笑，继而，不住问时。此景必乃思美矣，阿兄之美在何矣，华亭也。诸此，今日，他必至也！”


“小妹……高见也！”


“噗嗤……”


袁女正嫣然一笑，站起身来，将琵琶递给婢女，拍了拍手，抹了抹额角细汗，娇声道：“走吧。”


“何，何往？”袁耽愣愣的问。


袁女正身子一顿，细眉微皱，嘟着嘴，慢慢回首，嗔道：“阿兄思美，故而，愚不可及也！”

第388章林中忽逢


事隔两月，复至建康。


城东柳渡口，红日浮朱亭，曲练绕青柳，绿荫中有老牛甩尾慢行，老牛背上有牧童与短笛，牧童梳着总角头，懒洋洋的盘着腿浮现于青绒杨柳，短笛横打于唇，笛声渡风，随风潜入神魂中，令人闻之，情不自禁的嘴角微裂。蓬舟来去时，忽逢江风习习，摇起岸畔柳絮轻飞，恰若载得满船霜白。


青冠月袍孑然立于船头，背负着手，漫眼打量着畔上景、江中景。殊不知，便在他感叹江山如画，茶烟浮柳之际，自己也被一双双眼睛裁入画中。


有人背倚亭柱，晃着指间酒壶，嘴角微微翘启，存于似笑非笑之间，此乃谢奕。有人儒冠长衫随风招展，临水搭眉，不时瞭望江面，面显希冀之色，此乃褚裒。尚有一个小壁人，头戴小青冠，身披小月袍，背负着双手，脚上的小木屐一翘、一翘，不时的飞上眉梢，显然等得不耐，此乃小谢安。


江中，蓬舟如梭，莫论男女尽皆望向巨舟之首，有人捋须微笑，有人捏着小团扇俏遮半张脸，美眸流盼，稍徐，忽闻一舟响起问询：“何家美郎君，壁人如珪也！”


闻言，巨舟上的青冠月袍微微一怔，侧首看去，方才觉察满江蓬舟尽滞于江中，而那一双双眼睛中满含着赞赏。一时间，刘浓感慨莫名，常年居北地身侍铁甲，竟然忘却已身极易招人眼。


这时，畔上的小谢安踏前一步，扬着下巴，高声道：“此乃吾之好友，成都侯刘瞻箦是也。”说着，挽了挽袖。


“成都侯，美人如玉也……”


“格格，原是华亭美鹤……”


“然也，然也，怪道乎神秀至斯，恰与清风并齐……”


霎那间，赞声不绝于耳，更有甚者一声娇笑，驱舟拦至巨舟前面，捏着团扇，仰着螓首，眯着眸子细细看，继而，亦不知是谁唤了一声：“成都侯，且授香囊也！”


众人寻声而望，只见一叶轻苇静浮于水，渐而，船蓬中奔出一名婢女，瞅了瞅巨舟，甩起右手，抡了几个圈，“嗖”的一声，便见得一只香囊脱手而飞，于江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冉冉飞向巨舟，奈何力弱难及，擦着舟畔“朴嗵”坠水，激起水莲一朵。


场面静得一瞬，须臾，一干女儿们回过神来，暗觉此景美极，顿时，解香囊的解香囊，无香囊可解的便拔下头上花簪，朝着巨舟便扔。蓦然间，天上飞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有香囊、花簪、团扇、水果、尚有各色丝履……


“朴嗵，朴嗵……”坠水声此起彼伏，水莲盛放恰若满江飞絮，女儿们嬉嬉笑着，已然不为舟上美郎君，但为此间美景。晋时女儿便是如此，妙赏于画而妙擅入画。有此情怀便乃晋，得山川水墨存于胸即乃晋，无关风月。


待得四野归静，江面上飘满着香囊等物，巨舟上的刘浓微微一笑，挽起双袖于眉，团团一揖。巨舟，辗水而走，划得满江五颜六色随着水纹，浅浮。


舟泊柳畔，刘浓大步若流星迎向众位好友，待见袁耽未至，心中捉奇，此番奉召入建康，具体时辰仅告知了几位好友，按理袁耽势必比谁都着急，莫非有变？


谢奕见刘浓眉头微皱，心中却想起一事，挑着眉看了眼刘浓，饮了一口酒，但笑不语。


褚裒笑道：“瞻箦若不欲为人排墙细观，理当速走。彦道想必因事耽搁，待来时不见我等，必然来寻。”说着，瞥了一眼江面，嘴角笑容包都不包不住。


刘浓回头一看，皱眉道：“理当速走。”


“速走，速走，切莫滞留！”


小谢安甩着宽袖，跟在刘浓身后，与刘浓同乘一车。当下，众人各入已车，奔向城郊刘氏别墅。


曹妃爱携着革绯等人见刘浓引人去别墅，柳眉微颦，想了一想，令着众婢前往城中商肆，显然不愿与刘浓同处。刘妙光钻入车帘，挑帘看了看往西的刘浓，又瞅了瞅往东的曹妃爱，心中犯难。稍徐，一名炎凤卫折回来，引刘妙光前往城西别墅。


车队绵延漫道，刘浓背靠车壁，半阖着眼，在想为刘琨正名一事，刘琨乃故晋大司空，都督并冀幽诸军事，东晋立于江左，刘琨遣妻弟温峤入建康，劝进司马睿继帝位，故而司马睿为彰其功，且为向天下人告示晋室复北之心，增表刘琨为太尉。


奈何，东晋立，司马睿龟缩于江南，实无复北之志，且因刘琨乃儒雅名士，身处虎狼环伺之地，焉能不败？是故，刘琨轻信鲜卑左贤王段匹磾，阖族为段匹磾诛杀。其后，刘琨帐下将佐无奈之下，不愿奉仇人为主，只得率军背投石勒。其时，段匹磾尚尊晋室，是以司马睿睁一只眼、闭一只睁，未予刘琨正名，尚因刘琨将佐投胡，朝野大有不耻之声。刘琨其人，刘浓不置可否，然其满腔逐胡热血，不容轻亵。迄今为止，英雄蒙尘，已有数载。


小谢安按着膝随车摇晃，见刘浓眼底光寒闪烁而眉心微皱，他与刘浓交好多年，以往之美鹤飘然若仙，而今之刘浓气宇沉渊，却多了几许疲惫，然也，即乃疲惫，纵然美鹤隐藏得极深。思及此处，心中微悸，微微倾身，问道：“美鹤，君何忧也？”


“何忧……”


刘浓肩头一摇，半眯的眼徐徐展开，看着眼前似雪冰洁的小谢安，心中一阵蓦然，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内外浑一，大道千万，只取其一。而如今肩上却背负了许多，有上蔡之景，有北地之血，亦有如丝江南。当下，微微一笑：“安石，世人常言，忧人自忧，道之上善即无忧。然，无忧之人，乃石也。安石愿为石，亦或，愿为石上之松，伴风潇潇？”


“石上松，风潇潇兮独自然……”小谢安轻轻喃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慢慢眯起来，两缕青色冠带垂于脸边，轻缭浅缓间，目中神光一定，抬起头来，迎视着刘浓，正色道：“谢安愿醉亡于风中，然，谢安却不愿如石无情，故，若二者相较，谢安唯取风中之松，具石之意，承风之相。”


“妙哉……”刘浓嘴角寸寸裂开，懒懒的靠着壁，将两腿斜斜伸展，环抱了两臂，赞声虽低，然，满脸满眼皆是称赞。


“美鹤……”小谢安脸红了，不安的动了动肩，继而，好似觉得车中微闷，将边帘挑开，漫不经心的打量日透竹林，蓦地，目光一顿，眼神锋锐起来。


“嗯……”


刘浓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其有异，心中微奇，探眼一瞧，只见斜对面的竹林道中，一队华丽的牛车正徐徐前行，有人雄踞于马背上，手里提着长枪。


其人身材雄壮，横眉阔目，面染七星，桓温。似心有所感，桓温斜拔马首，回过头来，六目一对。小谢安秀眉浅皱，嘴角挑起不屑的笑容。刘浓未有异样，嘴角冷然。


稍徐，桓温歪了歪嘴，纵马窜出数步，横打着长枪，眯着眼，笑道：“瞻箦，别来无恙乎？”


刘浓未答，小谢安抢先道：“驸马都尉好生了得，引军观战若观火，了得，了得。”


桓温顿了一顿，把枪一插，朝着牛车揖了一揖，笑道：“转眼，已然数载。风未变，云未改，瞻箦风采依如往昔，阿大亦然。”


“阿大……”小谢安闻其唤自己的小名，顿时眉梢一拔，把袖一卷，冷声道：“风未变，云未改，桓七星亦然，七星，耀眼。”说着，回过头，对刘浓道：“与吾家之锦鸡，神似。”


桓温虽持长枪，却穿着宽大锦袍，复因其头发浓密如草，乍眼一看，确有几分像锦鸡。


刘浓微笑。


桓温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死死盯着小谢安，嘴唇不住颤抖。却于此时，谢奕与褚裒已知，纷纷窜出牛车来到刘浓车旁。谢奕抱了双臂，冷然不言。褚裒与刘浓譬心，最是厌恶桓温，当即便道：“桓驸马风彩难言矣，手捉大枪，身披华袍，恰若面之七星异相，人亦如是也。奈何，吾却不识，嗯，当不与吾辈同矣。既作不同，褚裒羞也，愧也。奈何，尽并肩于乾坤之中，共于林下矣……”阴阳怪气的说着，以拳击掌，面显痛心疾首之色。


“哈，哈哈……”谢奕晃着酒壶，放声大笑，浑不在意己身已为州刺史，想笑便笑，开怀大笑。


桓温神情精彩，瞥了瞥马侧大枪，再瞅了瞅身上华袍，半晌，把枪一提，神情已缓，微微一笑，朝着众人捧枪道：“季野勿愧，桓温告辞！”言罢，拖枪转马，钻入林中。


褚裒愕然，小谢安撇了撇嘴。


谢奕却眯起了眼，叹道：“桓温，已不复往昔。”


“然也，其人虽有异，却独具异相。”褚裒怔了半晌，神情怅然。


小谢安秀眉一扬，不屑道：“非也，其人不过隐而内也，虽外固其坚，然，内中依如是。”说着，对刘浓道：“美鹤，以为然否？”


“然也。”刘浓淡然一笑。


“且莫论他，纵然千般有异，与吾何干。”谢奕懒懒一笑，招呼褚裒入车。


褚裒怔了一怔，良久，看了眼车中的刘浓，再瞅了瞅小谢安，嘴角一裂，笑道：“无奕所言甚是，各观已心，各持其意则可。”言罢，把袖一卷，追谢奕而去。


当即，车队继续起行，穿过林溪，逼临小桥畔，却见桥畔停着一辆牛车，重帘一挑，袁耽跨步而出，焦急的看着车队漫来……

第389章锋芒毕露


车至桥畔戛然而止。


袁耽甩着袖子奔上前，边走边道：“瞻箦，快走，快走。”


刘浓将将挑开帘，即见其满头大汗，奇道：“彦道，何事如此惊慌？”


袁耽一怔，神情尴尬。


小谢安瞥了瞥袁耽，眼睛咕噜噜乱转，摇头晃脑地道：“怪哉，怪哉，情为何物也，竟教五木君如此魂不守舍？”说着，拉着刘浓的衣袖，扯了扯，轻声道：“美鹤，君知乎？”


刘浓默然。


袁耽却蓦然回过神来，眼睛豁然一亮，搓了搓手，涩然笑道：“瞻箦，瞻箦……”


刘浓知意，微笑道：“已随刘浓而至，彦道莫急。”


“妙光，妙光……”袁耽眼亮如星，搓着手便向车尾走，浑然忘却方才焦急之事。


小谢安眉头微皱，耸了耸肩，双手一摊，叹道：“唉，五木君已不复往昔矣，其奈何哉！情也，何物也，委实令人生畏也！”说着，浑身一抖，眼底流露赫然。


闻此一言，刘浓多日来阴霾的胸怀裂开一条缝，暗觉丝丝微风吹入胸中，将愁绪一点一点的剥离。跳下车来，向小谢安伸出手，笑道：“安石，情之一物，即乃胸怀之念，思念常久，若海静流。刘浓居上蔡，常忆安石，安石何如？”


“谢安亦思美鹤……”小谢安眼若深海，定定的看着刘浓，在其心中，自幼即以刘浓为榜样，动静举止与刘浓近乎一致。此刻，看着刘浓伸出的手，面上一红，将袍一缭，跃下车来，负手于背后，笑道：“五木君神光合离，时而搔首，倏而窃笑。其窃笑当为思美，其搔首，却已忘矣。美鹤，此乃君幼时之言，情难自主，情起，而一往情深。然否？”


“然也。”刘浓微笑，注目挪步走向车尾的袁耽。


而此时，袁耽的眼中已无它物，唯余蔷薇帘中人，内中的人儿黑白相间，眸子黑白，衣衫黑白，黑白的纯粹，黑白的惊心。袁耽微微笑着，一步一步靠近，脚步如踩着软软的云端，满心满腔塞满欢喜。以至于，谢奕与褚裒走到近前，他也浑然未觉，眼前有物晃动，遮住了四目相顾，下意识的伸手便去拔。


“彦道！”谢奕被袁耽拔得一个趔趄，朝着溪中便栽。


“无，无奕……”袁耽陡然回神，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谢奕，神情涩然，欲言又止。转眼之时，却见帘闭人退。


“佳人即于眼前，彦道何急也。”褚裒与袁耽一左一右的将谢奕拉稳，瞅了一眼锦帘，挑着眉，打趣道：“彦道若是急于见美，为何未往渡口？”


“渡，渡口……”袁耽一叠连声，继而，眼睛蓦然一滞，拍了一下额头，回转身，疾走几步，一把拉住刘浓的衣袖，急道：“瞻箦，快走，快走。”


“彦道，何，何故也？”刘浓惊奇。


袁耽眉头紧皱，拉着刘浓快行几步，沉声道：“小妹已去渡口，若未见瞻箦，必然寻来，此地不宜久留，瞻箦可有他处？”


“小妹……他处……”刘浓眉头时皱时放，心思一转，即明其意，暗中也有些畏惧袁女正，当即便道：“城东尚有一隅，可堪静美，然恐阿姐……”


“走，走走……”袁耽拉着刘浓，甩袖便走。


“速走，速走，切莫滞留。”


小谢安歪着脑袋听了个一清二楚，思及袁女正的彪悍，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哆嗦，卷着袖子，跑得飞快。当下，一干人闻听袁女正来了，恍若谈虎色变，匆匆调转，尾车作前车，朝着城东飞奔。


车队将将隐于竹林深处，即见一辆华丽的牛车疾疾窜至小桥畔，前帘一荡，袁女正踹帘而出，瞥了眼桥畔小院，秀眉微微皱起来，叫过一名随从，冷声道：“汝且前询，美鹤可至。”


“诺。”


随从不敢懈怠，领命而去，须臾即返，垂首回道：“回禀小娘子，人尚未至。”


“未至……”袁女正跳下车来，眯着眸子，左右一瞅，恁不地瞥见微湿草地中的车轮印，但见轮印零乱，显然曾有不少牛车停顿于此！心中顿时怒了，抓着裙摆，噌噌噌，踩着小木蹬踏上车辕，双手叉腰，放眼一看，只见青柳幽幽，茫絮飞飞，几曾得见心中人。微酸与委屈层层袭来，眸子眨了两下，却无眼泪可流，抹了抹眼角，娇声喝道：“终将一日，定将汝捉住，拔羽，却首！”想了一想，狠狠的补道：“断足！！”


“小娘子……”婢女掩嘴惊呼。


“嗯……”袁女正冷冷一瞥。


婢女浑身一颤，低首敛眉，改口道：“小娘子，威武。”


……


月如眉，浅弯如水。


静静的月，别于天女之眉，刘浓、袁耽、褚裒、谢奕、小谢安五人对座于月下，苇席铺在假山畔，矮案摆于青丛中，众人就着满身华月，把盏捉杯，通续经年不见之情怀。当然，刘浓饮茶代酒，而小谢安自食青果，两个腮邦鼓鼓的，不时被众人取笑，他却坦然自若。


午间来时，果不其然，曹妃爱本欲入城中商肆，行至一半嫌城中喧嚣，故而，命车夫回转，直入城东别墅。是以，当刘浓等人前来，曹妃爱即命革绯把刘浓唤入静室，冷寒着一张俏脸，将刘浓好生一顿训斥，刘浓唯唯。而后，曹妃爱思及他现已为成都侯，应当为他留些颜面，便命红筱驱车，自后门而走。


酒入胸中，七分暖，三分寒。


袁耽酒意上脸，敞着胸襟，把着青铜盏，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篱笆墙中的小楼，月色如水，拂得灯光清缓，恍惚得见，有温婉妖娆的身子剪影于窗纸中。


褚裒瞥了一眼魂不附体的袁耽，嘴角窃窃一笑，故意把盏重重的一顿，正然道：“彦道，此时尚不为功成之际矣，若欲替刘并州正名，难，难难难。”说着，凝着眉头，好似在想有多难。


一连四个“难”，令袁耽眉头紧皱，看了看刘浓，瞅了瞅谢奕，见二人面色古怪，心中一转，索性把袖一抖，挽手于眉，团团一揖：“此事，袁耽自知，难若登天矣！然，尚请瞻箦，无奕，季野，倾力襄助！”


“哼！”话尚未落，即闻小谢安冷冷一哼，抱着双臂，满脸冰寒，秀丽的眉一扬一扬，显然因为袁耽忽视而气恼。


袁耽微微一笑，朝着小谢安也一揖：“然也，尚望谢氏麒麟儿，鼎力而为，袁耽感激不尽。”


小谢安眉色放缓，抖了抖袖子，慢条斯理的回礼道：“五木君何需多礼，既为至交好友，谢安理当为君绸缪。”


“咦……”而此，众人皆惊。谢奕抖了抖眉，摸着下巴微笑。褚裒神情精彩，嘴角却暗笑。唯有刘浓心知小谢安聪慧异常，待其若至交，遂把盏一搁，轻声道：“安石，君且谋之，当以何为？”


闻言，小谢安正了正小青冠，扫了扫小月袍，朝着天上冷月一揖，对着身周众人团团一揖，继而，按膝而起，度步至正中，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挽于胸前，眼光如星辉，徐徐扫过在座诸君，慢声道：“此事之所难，难在有三。其一者，乃为刘……刘小娘子之身，可否有人佐证？其二者，中山刘氏乃上士门楣，按昔年晋律，若失牒谱，当以五户上士联名佐证，方可经大司徒府酌之以情，复入庭议。而此，即出其三，斯人已作古，若行旧事复提，恐为人诘难！”


刘浓笑道：“其一者，不难。”


“然也。”袁耽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哈出一口气，抹了一把嘴，亮着眼睛，笑道：“刘并州之妻弟温峤，温泰真，袁耽也已拜访，其人足可证妙光之身。”


小谢安伸出双手，内外一摆，淡然笑道：“若是如此，即乃其二。自晋室立于江左，而今之上士，不足双十之数，且身在建康者，不足十数……”言至此处一顿，仰着下巴，翘着木屐，笑道：“陈郡谢氏、袁氏，当为其中矣。”


褚裒看了一眼刘浓，笑道：“陆氏亦在其中矣！”


刘浓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郗氏，想必亦在其中矣！而此，尚缺一者……”


“王、谢、袁，顾、陆……”袁耽暗自数来数去，眉头越皱越紧，刘并州乃因王敦假传密旨而亡，琅琊王氏与袁氏向来面和心不和，如今形势微妙，王氏之心实难度之。而萧氏不在建康，纵然在此，萧然难以替家族作决。想着，想着，唯有一族。目光一转，深深的看向刘浓：“瞻箦久居吴郡，不知与顾氏交谊何如？”


众人皆看刘浓，南北世家隔阂极深，是故，除王氏外，袁氏与谢氏皆与顾氏来往甚浅。成都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默然暗叹，放下茶盏，轻声道：“明日，刘浓即赴顾氏，如若未得……彦道勿忧，不日，处仁便至建康，刘浓……”


“啪！”袁耽猛地一拍大腿，颤抖着嘴唇，看向刘浓，继而，深深一揖：“瞻箦，多谢！”


“彦道，你我相交，何需言谢！”刘浓还礼。


褚裒见事已有眉目，心中豁然一轻，嘴上却故意冷声道：“诸君切莫大意，尚有其三……”


小谢安不屑的挑了挑眉，满不在乎的一挥宽袖，冷然道：“今非往昔，琅琊王氏已难左右朝局。成都侯，红阳侯尽在，郗公与顾氏、朱刺史若从，尚有纪尚书、蔡尚书、陆尚书等公，以及褚氏与我谢氏，何言其三！”其音虽稚嫩，其意却森然。


“妙哉！！”众人大赞。


与此同时，斜对面的窗中影，微微一闪……

第390章以君作案


竖日，雄鸡啼晓，晓雾自开。


红日爬东墙，斜照青石阶，谢奕抱着头冠醉卧于白苇席，睡姿极其不雅，在其对面，褚裒身披洁白长衫，以肘作枕，睡得颇是憨甜，状若谪仙侧卧。


小谢安揉着眼睛从梦中醒来，睁着迷茫的眼，四下寻了寻，未见着刘浓，皱了皱眉，嘟了嘟嘴，俄而，见褚裒衣衫若雪纸，而其所卧苇席色作乌青。黑白二色逼入眼，小谢安怔得一怔，眼中朦胧层层褪尽，继而，豁然一亮，蓦地按膝而起，朝着院中随从招了招手，低低一阵吩咐。


少倾，随从捧着笔墨去而复返，小谢安捉起墨条看了看，满意的微微一笑，璇即，左手捏着右手袖子下摆，右手沉沉转动墨条，不多时砚中便浅浅积得一层墨，拿起细墨狼毫于砚中浸了浸，待墨水饱满欲滴之际，提笔走到褚裒身侧，蹲下来，歪着脑袋想了一想，随即，就着褚裒之身为案，以其衣衫作纸，奋笔作书，嘴里尚轻喃：“大象无形，大状无容；进而万物存，退而万物丧，天地与之俯仰，阴阳为之屈伸；效之象之，若影随形……”


刘浓一步踏出室，嵌身入软阳，见得此景，微微一怔，继而，撩起袍摆揽于手中，轻手轻脚的行至小谢安丈外，眯着眼睛打量，但见字迹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转腕时，状若游龙戏水，细细一观，神蕴其中，无一字魂同。而此时，谢奕与褚裒俱已醒来，前者悄然坐起身，探首静观，后者一动不敢动，竭力的维持着卧姿，一任小谢安泼墨作书。


复观小谢安走笔似龙蛇，目漆如聚星，心神意笔四者合而为一，杳然久远、浑忘世外，且不时提笔蘸墨。良久，良久，待得褚裒身上爬满墨玉字迹，小谢安在褚裒的袍摆勾下最末一笔，眼中神光越来越淡，渐而，面上潮红寸寸涂满。


“啪！”把笔随意一扔，背负了双手，默然度向屋内，待行至刘浓身侧，轻声道：“美鹤，谢安倦也。”说着，抚着额头，身子一歪，软软便倒。


刘浓赶紧一把揽住，将其抱入怀中，轻轻入室。当是时，场面极静，谢奕按着膝，微微倾身，眉头一挑一挑，显然身心皆惊。褚裒犹自不敢动弹，静卧待墨干。稍徐，刘浓走到褚裒身后，纵揽其满身龙章凤姿，心神俱震，继而，微微一笑，展开宽袖，均匀的沿着字迹缓缓拂动，轻笑：“阳和兴起，纵兴逞意，意随神飞，安石此字，令人愧也！荡腕涂墨香，千金赋一阙，当如是。”


“此乃，阿大所书乎？”谢奕总算回过神来，擦了擦眼睛，与刘浓一道挥袖摧墨干。


刘浓挥着袖子，笑道：“终年樊笼一朝开，浩浩墨意入神来，安石书此，不足为奇。”


眼前宽袖乱飞，身上微凉微凉，褚裒苦笑道：“昔年，王逸少银勾铁划，笔透青案终年不干。今朝，褚裒幸也，融身为案，恰逢安石脱神而出。不幸也，暨待稍后，不知将污几多清水也。”


谢奕乐了，在褚裒的屁股部位猛力的挥了几把，哈哈笑道：“季野莫悲，且待墨干，谢奕愿为君遍洒澡香，定可使君濯身归白。然，此字，当归谢奕。”


“休得胡言！”褚裒急了，屁股动了动，嚷道：“褚裒以身为案，以裳为纸，字即入吾身，当归于吾。”说着，斜斜看了一刘浓，问道：“瞻箦，以为然否？”


刘浓荡着衣袖，正色道：“然也，季野所处之地，乃刘浓陋室，身下苇席，乃刘浓所展，而此晨日，漫墙而入，即乃天帝赐于刘浓。故而，此字，理当归刘浓。”


“啊！！”褚裒与谢奕齐齐一怔。


半盏茶后，褚裒身上墨干，迫不及待的钻入偏室中，任由谢奕拍打房门，就是不开。少倾，兄弟三人闹了一阵，一致认同，褚裒牺牲较大，故而，字归褚裒。遂后，谢奕见袁耽不在，便问刘浓可曾得见。刘浓笑道：“彦道拜访温泰真去也，刘浓亦将前往城北，拜访郗公。”顿了一顿，似吐了一口气：“尚将往顾氏。”


谢奕看了一眼斜对面的青青小楼，想了一想，沉声道：“即是如此，谢奕亦当去见族伯与阿父。瞻箦奉召入建康，按律，需呈节入大司徒府。然，大司徒如今抱恙在身，正行请辞，故而……”


“无妨，节至便可。”


刘浓乃镇西将军假节豫州，持有晋室节杖，节外州刺史入朝，按故晋律，当进驻节臣驿府。然，自东晋立于江东，诸事从简，是以，仅需经大司徒府审核，待大司徒论定，复入朝觐见司马绍，其间来去，少说也得三两天。当下，兄弟二人齐入建康城，为袁耽之事奔波。


……


城北，郗氏府邸。


玉色瑞兽挺立于朱门左右，林梢莺儿浅唱不休，自郗鉴入建康，近几日，郗氏门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无一乃白身，俱是玉冠锦服者。众人来此，一为郗鉴名重，二为女中笔仙。郗璇芳龄已然十九，犹待嫁闺中，不知几多青俊郎君深慕其容。


此时，郗鉴将将送走贺氏，看着牛车尾远去，舒展的眉头慢慢皱起来，捋着胡须，暗忖：“如今，贺氏虽不及我郗氏，然贺氏郎君却一表人才，奈何，方才命璇儿据屏暗观，璇儿却托故未至。唉，短短数日，已然十余子往复，焉知，皆难入璇儿之眼。璇儿也璇儿，汝意何为也？”转念间思及一事，眼底陡然一寒，心想：“刁玄亮也刁玄亮，我郗氏虽不若王谢，然，亦不至为外戚……”想着想着，扯落胡须三两根。


遂后，瞅了瞅林梢日，暗觉日光惹人生厌，枝头黄莺鸣声犹其刮臊，即命随从持竿赶莺。待莺飞林静，心中却静不下来，冷寒着一张脸，把袖一卷，阔步入内。


粉色苇席摆于百花丛中，郗璇身袭红裙，临案作书，神情专注，落笔如涓流。听得身侧传来沉沉脚步声，眸子一颤，把笔搁于砚角，款款起身，未看阿父，深深一个万福，轻声道：“阿父莫怒。”


“莫怒……”郗鉴眉头一皱，快步上前，俯身一看，乃是毛诗《越人歌》，心中复杂无比，眉头愈锁愈深，沉声道：“璇儿，汝已十九，理当嫁人，岂可置若不闻。”


郗璇端着手，螓首微垂，答道：“阿父莫忧，待女儿抄诗三遍，即行嫁人。”


三遍！毛诗百首，而今方抄十余首，若待三遍抄完，不知几时也！郗鉴心中又怜又恼，满脸涨得通红，左右一思，暗中一狠，索性冷声道：“璇儿，汝可知，若汝再行迟疑，即将入宫矣！莫非，汝愿为司马氏之妇乎？”说着，冷冷扫了眼院中婢女，见一干婢女躲得远远的，遂轻声补道：“司马氏，命衰矣！”


闻言，郗璇身子蓦然一震，眸子里泛起蒙雾，咬了咬嘴唇，指着园中花圃，凝声道：“阿父，为何世情皆乃男择女，而非女择男也？女儿自问，才识不输于男儿，为何却若园中枝，任人观采也？”


“这……”郗鉴捋着须的手一顿，恼怒中生，却不该如何作答，半晌，憋出一句：“休得胡言，乾居上，坤在下，此乃自然之理，岂容汝亵渎？”


睫毛一颤，郗璇端手踏前一步，轻声道：“阿父教诲极是，女儿抄诗三遍，即行嫁人。届时，莫论贺氏，亦或朱氏张氏，甚尔，命衰之司马氏，皆由阿父做主。”


“唉，唉唉……”郗鉴跺着脚，连连长叹，却莫可奈何，转眼见女儿容颜娇嫩，眼底滚泪，恰若一枝梨花轻带雨，心中又忽生不忍。郗璇的性子从他，外柔内刚，正乃有其父，必有其女。然，司马氏既已起意，岂会轻易罢休！


这时，随从来禀，成都侯拜访。


“瞻箦……”郗鉴愕然。


“嗯……”郗璇脚步一顿，徐徐转首，看向阿父。


郗鉴神情既喜且忧，见女儿定定的看来，中心寸软，仰天一声长叹，拍了拍额角，摇了摇头，快步迎向院外。刘浓静侯于院外，融身于浅阳中，郗鉴出门即见，蓦生一阵恍惚，忆起昔年于吴县，也是这般，玉人孑立，已方悔婚，而如今，人事已非，斯人风姿依旧，怎不教人感慨。


“刘浓，见过郗，伯父。”刘浓持礼，不骄不卑。


“瞻箦，何需多礼，日前闻召，便知瞻箦必来，吾正有事与瞻箦相商。”郗鉴大步下阶，拉着刘浓的手，便往院内走，心中却七上八下，眉凝色忧。


刘浓观其神，知其意，心中忐忑，来时，一路皆闻，郗氏正行择婿，若非袁耽之事不容耽搁，他已然命车夫回转。此时，只得故作不知，目不斜视，默然随其而行。


郗鉴将刘浓引入静室，刘浓漫眼一观，但见静室极阔，内浮幽香，外侧尚且拦着八面梅花映雪屏，隐隐见得雪屏后有一道小门，心中咯噔一跳，抹了抹左手，落座于郗鉴斜对面。


郗鉴注视着刘浓，将长须捋了又捋，眼中神色复杂难言，时而满含赞赏，倏而内愧于心，渐而悔色弥漫。


室间静，令人心生难安，刘浓稍作沉吟，看着案上茶具，笑道：“郗伯父，如若不嫌，刘浓愿烹茶一壶。”说着，瞅了瞅八面梅屏，意态明显，想换个地方。


郗鉴视若未见，摆手笑道：“甚好，甚好。此院虽简，然内汪一眼清泉，足可煮得好茶。吾观瞻箦大器若玉钟，已非往日，若行烹茶，想必室中亦可。”说着，便招过门前随从，细细一阵吩咐，命其至后院取滴水清泉。


刘浓无奈，微微一笑。


随从领命而去，待至后院，恰逢郗璇领着几名婢女，漫步转廊，见随从抱着云屯，郗璇问道：“何往？”


随从道：“回禀小娘子，自泉眼取水。”


郗璇道：“送往何处？”


随从恭声答道：“东院兰室。”


郗璇不再问，迈着红蓝丝履，挽着朱绫背纱，行向东院。将将转出长廊，郗昙打斜窜出，埋着头，大步急走，挽着袖子，边走边问身侧随从：“汝可看仔细，确乃成都侯？昔日辩于雍丘，吾有所不及，今朝定将其好生……”


“阿弟。”郗璇轻唤。


郗昙步伐一顿，满脸笑容骤然一收，可怜兮兮的转过身，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道：“阿姐，阿弟此番外出，乃与人辩论，并非服散……”昔日，他曾于庾氏子弟一道服散，险些命丧。

第391章永不为友


郗璇瞥了郗昙一眼，淡然道：“身为郗家子，岂可仅知玄谈，汝且入内，将《吴子》抄写三遍。明日，我将考究于汝，若知之不详，汝且仔细。”


“阿姐……”郗昙愁眉苦脸。


“便如此。”


郗璇未看阿弟，冷然转身，款款迈向东院。郗昙怔了怔，一甩袖子，反身便走，嘴里则喃：“唉，阿姐为何不嫁也，昔日不嫁成都侯，而今不嫁王氏子，暨待何时，吾方可得自在……”


“嗯……”郗璇步子一顿，慢慢回首。


郗昙大惊失色，赶紧揽起袖子朝着阿姐姐沉沉一揖，而后，阔步疾走，再不敢回头。


郗璇暗叹一声，端手迈过月洞，眸子恬淡，步履从容。待至兰室侧廊，歪着脑袋瞅了一眼小门，见并无异样，心中豁然一松，轻步入内，将将璇身落座于屏风后，即嗅得清香徐怀。


茶烟缭香，茶汤碧绿。


刘浓捧着茶盏，徐徐一荡，复将茶一递，笑道：“郗伯父，且饮。”


郗鉴慢慢品着茶，眼角余光却漫不经心的掠过梅屏，待见屏中隐嵌一缕婉约，嘴角抿了一口茶，茶香绕舌，心中却不知味。


刘浓自捧另一盏，浅饮慢谈，将为刘并州正名一事娓娓道来。


闻知正事，郗鉴眼锋开阖，一改方才淡雅之色，细细一阵沉吟之后，捋须道：“刘越石，人杰尔。然，瞻箦可知，此事昔年先帝曾有言，莫谈刘越石，唯愿作钩沉。”


刘浓抿了一口茶，淡然道：“郗伯父所言甚是，钩沉于江，不见其锋，不知其芒。刘越石何人也？纵观十余载，北地烽烟纵横，壁垒豪强俱抗胡，而今一派狼迹，尽已作古，刘越石亦同。然，晋室之于江东，若欲立，当图北。而此，大义方得，民心足安。再则，往年之事，交缠若织，既有王敦假密，复具段氏枭心，故而，英雄沉戟。如今，我等为刘并州正名，即乃未雨绸缪也！伯父体识弘远，当知此间之意！”说着，定定的看向郗鉴，言简意赅，今日若不替刘并州正名，他日，己身若蒙尘，司马氏首尾附两端，势必寒尽北地铁血。


郗鉴眉头微皱，深深抿了一口茶，怅然道：“司马氏，确愧越石也！”说着，朝一侧婢女招了招手，婢女知意，当即于另一案，铺纸展砚。待笔墨俱毕，郗鉴纵横一书，交与刘浓，笑道：“瞻箦，深谋远虑也，暨待来日，庭议于殿，瞻箦纵论便是。”


“多谢，郗伯父。”


刘浓深深一揖，抬手之际，却见屏风后红蓝丝履一闪即逝，眉头微微一皱，当即快步回到己案，撩袍落座。而后，稍事寒喧，便欲告辞离去，殊不知郗鉴却道：“暂且稍待，尚有一事需与瞻箦相商。如今，吾已撤军兖州，唯愔儿尚据濮阳。近来，吾左右思之，暗度石勒必侵兖州。兖州若失，瞻箦两面逢敌，当以何如？”说着，眉色惧忧，显然为刘浓担心。


刘浓心中感激不已，恍惚间，悄见屏中影也颤了一颤，默然吸进一口气，徐荡于胸中，笑道：“此事，刘浓本待离建康之时，再与伯父相商……”言至此处，一顿，泼茶于案，以手锋蘸水，于案上由南至北斜划一道，淡然道：“石勒若行南侵，即若长虫探首，其首入兖州，其尾存千里之外，绵延千里，岂能动静如一？！是故，若刘浓所料非差，其人势必佯侵豫州。刘浓不才，自持尚可斩尽其手，复于旬月内，引大军入兖州。”其声虽淡，却凛然生威。


郗鉴捋须的手顿于须尾，扯得嘴角也随之一抖，眼中锋芒如潮吐，若是数载前，此言不缔于儿戏。然，如今成都侯辗转数余里，奔袭王敦，致使王敦数万大军溃于城下，尚有何人敢横目轻觊？


当下，车骑将军稍作思索，以指蘸水，于长蛇之中，横拦一道作腰斩，微笑道：“若是如此，吾将遣镇北军壁垒清野，拒其于青、徐之间，静待瞻箦前来，首尾夹击，将此蛇首辗作齑粉。再则，尚有一事告知瞻箦，日前，辽东郡公慕容廆击败高句丽，复败石勒于上谷，遂遣裴嶷入建康呈表，裴嶷夜访于吾，愿请夹击石勒。至此，暨待战事一起，诸方共战齐讨！”


“妙哉！”


闻言，刘浓挽袖于眉，沉沉一揖。


少倾，见事已毕，刘浓告辞。


郗鉴拉着刘浓的手，紧了又紧，欲言又止，终是怅然一叹，神情无比萧索。刘浓知意，复再一揖，持子侄礼，却不言及往日之事。郗鉴无奈，只得颤着眉头，将刘浓送至院外，待其远去，卷袖而回，恰逢郗璇提着裙摆迈入朱廊，郗鉴深了一口气，柔声道：“璇儿，如此，余愿可了？”


郗璇未答，端手于腰间，深深一个万福，继而，抓着裙摆，转廊而走，待转过廊角，看着园中花蕊，轻声喃道：“不觉有余愿，唯忆昔年懵懂……”说着，走到案后，悄然落座，拾起笔来，以笔杆抵了抵脸颊，渐而，眼眸平静若湖，低下头来，默默抄着《毛诗》，笔锋落得极沉，极沉。


……


暖日穿林，投下束影若孔。


车轱辘辗着斑影而走，刘浓于车中匆匆食了些糕点，待至城西顾氏府邸，日蕴正浓，恍似霓虹。顾氏门随见了火红骑甲与牛车，细细一辩，神情微惊，疾疾入内通禀。


少倾，散骑侍郎顾君孝阔步而出，刘浓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淡然一揖：“刘浓，见过顾侍郎。”


顾侍郎……闻言，顾君孝微微一怔，随即心思百转：“然也，刘浓如今已为成都侯，位尊权重，虽礼仪依旧周至，却再非往日子侄之礼！而此，尚有深意。”思及此处，心中微微一松，慢条斯理的还了一礼：“成都侯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说着，瞥了瞥刘浓，暗道：“果真浑玉也，莫论身居何处，光辉自煜，无人可挡。奈何，奈何……”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


刘浓笑道：“今日所来，与昔年一致，但为友人谋一事。”


顾君孝蓦然一愣，稍徐，委实不知其意为何，心中念及一事，不由得一紧，璇即，神情微缓，左手挽于背后，右手一摆，笑道：“成都侯，且入内。”


“多谢。”


建康城中，诸世家之府邸并非庄园，是以顾府并不大，用不着牛车。顾君孝与刘浓并肩而行，眼角余光不时的将刘浓上下描画。曾几何时，刘浓见了他，毕恭毕敬，他也自持可力压刘浓数筹。而如今，刘浓动静举止间，气象已具，莫论何人见之，定然凝目危视。


待至一栋雅院前，顾君孝微眯着眼，笑道：“成都侯暂且入内稍待，族叔随后便至。”


“多谢侍郎。”刘浓挽礼一揖，等了数息，见顾君孝只顾盯着自己看，却不欲入内，便道：“顾侍郎，何不一道入内？”


顾君孝眼眯作锋，凝视着刘浓，半晌，见刘浓神情坦然，心中不禁微怒，冷声道：“成都侯自入即可，族叔定至，只是尚望成都侯，切莫言及昔年。”


刘浓剑眉微凝，逼视顾君孝数息，随后，念及一事，心中由然一悸，暗暗吐出一口气，缓缓揽袖于眉，慢慢一揖：“昔年确乃刘浓莽撞。叨扰了，别过。”


顾君孝微微含首，注视着刘浓转身离去。


刘浓步伐落得不徐不急，眼底却越来越寒，不禁扪心自问：“昨日，为何应允彦道？今日，本不该来！顾氏虽向来热心朝堂，然，何需我为其锦添一色？不日，处仁即至建康，也已应承于我，定当以义阳朱氏之名，为此事奔走于吴郡朱氏。莫非，一两日，我亦等不得么？究竟所为何来？亦或，仅是庸人自扰尔？吾不知也，自酿其果……”想着，想着，不禁裂了裂嘴，默然一笑。继而，眼底寒光褪尽，复作深邃如海，袍袖飘飘，脚步加快，眼见即将转出林道，目光却猛然一滞。


林道外，盛槐下，何人约素如兰？


何人手持竹简，融身于阳光中？


吴郡妙音顾荟蔚，伊人斜对刘浓而立。束阳浅浅的缠于其身，恍若紫玉缭烟，叶影眷于其眉，敛于其唇，一明一黯间，凭添几许媚。其人为何徘徊，其人为何眉宇紧锁，其人为何在此，莫非意欲告知，顾、王之联姻乎？


道仅一条，若欲出顾氏之门，必途经盛槐畔。成都侯眯了眯眼，抹了抹左手，挽袖于背后，目注朱色大门，徐步疾走。若出此门，自此而后，顾、刘二氏即为路人，永不为友！

第392章心口难开


“且，且慢……”语声轻颤，前字若蚊蝇，后者渐作决然。


刘浓步伐慢了，木屐起伏时，也非适才轻快，似陷于泥潭，若为纤萝缠满身。渐而，终究一顿，好似叹了一口气，徐徐转首，凝视手捧竹简的顾荟蔚，载余不见，伊人依旧大紫袭身，巾帼髻，紫兰步摇，却非昔日紧领深衣，领间极阔，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如玉锁骨不染沿华，若雪似葱，明媚于浅阳中。若非眼底遮掩不去的悸恸，即乃一束荣曜紫灼。


二人对视，半晌，顾荟蔚看着眼前人，心中自知，他今日能来，已是不易，紧了紧手中简，微微垂眉，浅浅一个万福，轻声问道：“郎君，何来？”


素手捉黄简，絮阳拂柔荑。刘浓注视着她微微战栗的尾指，心中如滔乱滚，面上神情却愈发冷然，稍徐，瞥了瞥林道深处若隐若闪的冠带，眼睛一眯，淡声道：“昔日，忽逢朱雀桥，来时，里巷闻佳音。蒹葭，恭喜。”


“啪哒……”


手中简坠地，砸得脚尖紫兰轻颤，顾荟蔚玉颈泛起浅红，眸子深处的悸恸却更浓，慢慢蹲下身，拾起竹简，就势朝着刘浓屈身万福，漫声道：“郎君既知，为何犹来？”


“为何犹来……”


左手在颤抖，胸中滔卷浪，成都侯淡然看着巾帼髻上颤动的步摇，缓缓将左手负于背后，语声平淡：“吾不知也，从心而来，却忐忑难安。去不思见，焉知，忽逢道中……”说着，微微一笑：“蒹葭，别过。”右手一卷，笼袖于背后，恰好遮住左手，提步欲走。


“且慢！”


顾荟蔚一声娇喝，捧着竹简快步上前，将刘浓打横一栏，迎视着他的目光，半分不让，须臾，明眸渐黯，若雾隐南山，微微后退一步，凝眉想了一想，抓着竹简的手指，根根泛白，俄而，抬起头来，踏前一步，问道：“郎君所闻，乃何也？”


骄傲的妙音，带刺的紫兰，刘浓看了看林中顾君孝，复与顾荟蔚对目，见伊人眸子倔强，浑身却在轻轻颤抖，心中蓦然一软，恼怒层层退却，争胜之意亦随即烟散一空，复再思及游思，暗嘲：“实乃已负人，而非人负已，既知花落各处，何苦手执前尘不放，徒惹各自怨！”想着，目光柔软，当即侧身，朝林中人深深一揖，遂面对身前人，柔声道：“蒹……荟蔚，刘浓不该来，既来亦不悔。尚望荟蔚，莫怪刘浓。”言罢，沉沉一揖。


哗啦啦，竹简复坠，顾荟蔚忙不迭地去捡，奈何手指却颤抖不休，拾了几番亦未拾起来。刘浓默然一叹，弯身去捡，殊不知，手背却传来微寒，如冷玉悄浸。


顾荟蔚怔住了，并未撤手，头上的步摇叮咚作响。


刘浓怔得一瞬，情不自禁的又靠了靠，是她的指尖，乍暖还寒，与昔年一致。大手一翻，便欲将玉手扣入掌心，蓦然抬目时，却见伊人转过了头，削肩微颤。


唉……一声浅叹，刘浓的手顿滞于半途，顺势往下，将竹简抓起来，徐徐起身，拍了拍竹简，递给顾荟蔚。


顾荟蔚未接，盈盈起身，背对着刘浓，数息后，镇了镇神，轻声道：“郎君能来，荟蔚欢喜。然，郎君何来？”说着，闭了闭眸子，端手于腰间，慢慢转身，待面对刘浓时，眸中雾去，唯余决然，好似不问个究竟，决不罢休，亦不容他离去。


刘浓抹了抹竹简边缘的灰尘，定定的看着她，缓递简。


顾荟蔚不接。


刘浓心中突生一阵好笑，转而漫天无奈扑胸而来，徐徐吐出一口气，怅然道：“人事若人世，去不复来，刘浓之所来，唯愿此生不余憾。然，人世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人生何处不余憾？”说着，将简复递。


顾荟蔚瞥了眼竹简，玉齿咬了咬樱唇，抬眸看他，问道：“君之所闻，乃何也？”


唉……顾荟蔚便是顾荟蔚，刘浓无奈，心中疲惫阵阵袭来，不愿在此久留，索性直言：“顾、王欲行姻亲，里巷皆闻。王氏郎君乃人中俊杰，刘浓自愧弗如。紫兰香车拢朱雀，实乃天赐佳缘。刘浓莽撞了，本不该来，这便去也。”言罢，暗觉绞痛揪心，也不递简了，一挥袍袖，卷简迈步。


见其离去，顾荟蔚粉脸唰的一下尽红，脚尖紫兰不住颤抖，欲前未前，贝齿把唇咬得樱烂，欲言未言。眼见刘浓即将出门，心中猛然一恸，扬手欲唤，却怎生也唤不出来。渐而，眸子一闭，泪珠挂上睫毛，幽凄一叹，抓着裙摆，返身而去，嘴里轻喃：“并，并非荟蔚……”


“成都侯，暂且留步！”


恰于此时，有人自院外来，行色匆匆，朝着刘浓微微一揖，高冠宽袍，正是顾氏族长，驸马都尉奉朝请，录尚书事，顾众。刘浓微愕，忍不住回头看向林中，却见顾君孝已然不在，漫不经心的溜过槐树，伊人杳然，唯余一抹浓紫浮现于绿竹间。


半个时辰后。


刘浓告辞离去，顾众将其送至院门外。二人互作一揖，刘浓踏上牛车，命车夫回转城西别墅。


车身慢摇慢摇，成都侯心中时而平静，倏而波澜，顾众神情不冷不热，却为刘并州正名一事颇为上心，即刻便应允。自顾荣亡后，顾君孝尚未起，是以顾氏俨然居陆氏之后，而此番为刘并州正名，乃谢袁主事，且处王敦之乱后，再则，尚有朝中诸公帮衬，实属十拿九稳。顾众乃何人，顾氏之族长，岂会不知此事看似简单，实则关乎世家联纵。是故，其意不难揣度。


“呜嗡，嗡……”正自悠思间，笛音传来。


稍徐，刘浓命车夫寻声而往，待至一处幽僻之所，著雪正站在车辕上，手捉长笛，搭眉瞭望，见了刘浓，眉色极喜，提着裙摆跳下车，欢快着奔来，恰似一尾花蝶。


“刘郎君，果乃信人。”著雪扬着长笛，笑得开怀。


刘浓微微一笑，左手在身侧摸了摸，摸出青玉笛，递笛出窗，笑道：“宋小娘子可好？”


著雪歪着脑袋看了看笛，晃了晃手中长笛，嫣然一笑：“刘郎君，青玉笛乃小娘子所赠，著雪不可替小娘子作主。”顿了一顿，展颜笑道：“我家娘子尚好，自获刘郎君来信，每日食量也增三分呢。”


刘浓笑道：“且将此笛交于汝家娘子，代刘浓传一言，唯梅而无雪，梅也无魂。据笛而不鸣，笛亦失声。且待来日，青玉笛当随汝家娘子，同归于雪，同闻于林。”


“是呢，是呢，小娘子常言，梅若失雪，少却三分魂，雪若失梅，徒留满野白。”著雪一叠连声，不停的点着头，遂后，眸子滴溜溜一转，接过青玉笛，却将手中长笛递给刘浓：“小娘子昔日有言，刘郎君若笛，一体而多窍，不语亦潇潇。尚望刘郎君通体浑一，助我家娘子，融身于雪。”


“理当如此。”


刘浓接过长笛，微笑着点了点头，复抬头看了看日头，见日已坠西，便命车夫速走，临走时，瞥了一眼竹林深处。著雪蹬上牛车，横打青玉笛，对着刘浓的车尾，深深一个万福，遂后，命人向东而走。


车去林静，林中深处却蓦然闪出一人，瞅了瞅刘浓所去之西，瞥了瞥著雪奔赴之西，眼光开阖时，面上七星一阵抖动，而后，以拳击掌，不住徘徊，嘴里喃喃有辞：“此女乃宋祎之婢，宋祎乃司马之姬……萧氏义女，司马之姬，宋祎……”继而，眼睛豁然一亮，甩起宽袖直奔林外，待穿出竹林，踏上等候于外的牛车，对车夫道：“速往刁府。”


车夫犹豫道：“南康殿下命……”


“速，往，刁，府！”桓温一字字道。


“诺！”车夫不敢再言，扬鞭摧牛，奔向刁尚书府。


与此同时，青影忽闪……


……


城西，落日妩媚，宛若玉盘羞红了脸。


余光漫浸细柳，缓拂袍摆，刘浓挑开帘，负手于车辕，闻听青袍轻声细禀，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一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青袍：“待来日，即将此信，呈往刁府。”


“诺。”青袍领命而去，身影三晃两晃，隐于林丛中。


“走吧。”刘浓钻入帘中。


青牛扬蹄，踏着落日，挑着弯角，沿水而行，待至篱笆墙外，扇了扇耳朵，朝着青一半，红一半的画院，哞的一声啼。


“美鹤，美鹤……”


小谢安正于前院摇头晃脑背《六韬》，闻听老牛欢啼，当即把竹简一扔，踩着小木屐跨步出院，待见了刘浓正从窗中看他，雀跃的神情慢慢一收，负手于背后，挺着小胸膛，徐徐度来。


刘浓不禁莞尔，按膝而起时，眼角余光却轻轻一滞，润黄竹简静静的卧于一角，斜阳透帘而入，浅洒若玉泽。想了一想，拾起竹简，解开系简的丝带，缓缓展开：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疐。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终风……


心中空落一絮，面却不改，将简卷起来，挑帘而出，牵着小谢安的手，走向院中，边走边道：“安石，温泰真可来？”


小谢安扭头瞥了瞥刘浓手中简，心中捉奇：“美鹤晨出未见书简，暮归却得一简。瞧那丝带，描着紫兰……莫非……”思绪百转，嘴上却淡然道：“来也，方至。”

第393章何人情深


日薄西山，晚霞满天。


篱笆掩画院，小楼浮绿水，余日褪画，清风徐来，各自敛艳。刘浓牵着小谢安阔步入内，木屐起伏时，踏碎满院寂静。袁耽、谢奕、褚裒团座于碧潭边，闻听木屐声，谢、褚二人搁盏回望，袁耽却恍若不闻，犹自深情的看向小楼，眉目间略显不安。


刘浓了然，默默落座于一方空案后。


褚裒道：“瞻箦，何如？”


“何需问，美鹤晨出暮归，岂会无功而返！”小谢安坐在刘浓身旁，眼睛盯着案角竹简，神情颇似不屑。


褚裒皱了皱眉，暗知难敌这古灵精怪的小舅子，只得摸了摸下巴，面呈尴尬，不与他言。


刘浓笑道：“刘浓幸不辱命，季野，无奕行事畅否？”


谢奕嘴角一歪，抿了一口酒，笑道：“族伯与刘并州有旧，当即应允。遂后，谢奕投贴沛郡刘氏、余姚虞氏，山阴孔氏等，想必，暨待来日庭议，诸氏当从。”其人所言诸氏，俱乃与谢氏有旧世家。


褚裒亦道：“此事，劳瞻箦与无奕甚多，褚裒虽力弱，也亦持阿父名帖拜访钱塘吴氏、徐氏、李氏等族，当助彦道一臂之力。”说着，扯了扯袁耽的衣袖，唤道：“彦道！！”


“嗯……”袁耽蓦然回神，匆匆回头，见刘浓已然归来，眼睛一亮，搓手道：“瞻箦……”


“彦道勿忧，事已毕。”刘浓微笑，点了点头。


“甚好，甚好。”袁耽红着一张脸，不住搓手。


“怪哉，怪哉！”


这时，小谢安忽道：“温泰真入内已有一个时辰，为何尚未出也？怪哉，为何佐证刘小娘子，需得将我等拒之门外？怪哉，怪哉……”说着，摇头晃脑的看着小楼，神情极其费解。


众人心有同感，当即齐齐望向小楼，刘浓亦然。殊不知，小谢安却飞快的一歪身，拿起案角竹简，揣入袖中，奈何竹简过长，袖囊不及，用力的塞了塞。刘浓眼角余光瞥见了，见他面红耳赤，便故作不知，微微一笑。


落日缓移，至小楼之颠，徐徐漫至西窗。


窗中，沉香轻缭。


阳光飘屏，刘妙光坐在屏风后，黑白相间的身影半明半黯。温峤坐在屏风外，凝视着案上琉璃茶盏，目中神光开合，显然正暗自沉思，稍徐，微微倾身，冷然道：“此乃诈假……”


“温长吏！”


刘妙光的声音轻扬，将温峤话语生生掐断，璇即，屏中影微闪，声音似絮漫飘：“人生如梦，世情如灯。真真假假，何其难辩也。郎君已若灯，莫非温长史亦然。”


闻言，温峤中目闪烁，按着膝的手轻轻颤抖，沉声道：“真即乃真，假即乃假，并非温峤已改！”


“呵呵……”屏中人轻笑，屏中影花枝乱摇，半晌，声与影戛然而止，其声冷若寒冰：“昔日，温长吏亦乃昂然男儿，何意今朝，百炼钢竟化绕指柔。莫非，已忘郎君昔言！”说着，屏中影缓缓起身，念道：“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吾欲立功河朔，使卿延誉江南。”念罢，冷声道：“而今，温长史锦绣缠身，确乃延誉江南。悲乎，我家郎君却尸骨不知何处，枕野草而眠。温峤，温泰真，汝愧乎？！”


言语似箭，字字诛心。


温峤满脸涨得通红，浑身不住痉挛，颤声道：“昔年，王敦假传密旨，致使越石亡于段匹夫刀下，得闻此讯，温峤即行上书，奈何，奈何……”说着，重重捶腿，泪盈满眶，当他上书时，因司马睿畏惧王敦，且尚需段氏效力，故而，冷然驳回。是故，每每中梦忽起，忆及刘琨，温峤皆会羞痛难耐，却无力申张。如今眼见可雪，却遇诈假，教他如何不悲。


闻听悲声，屏中人慢伏于席，端手于腰，浅浅万福道：“温长吏，机不可失，去不复来。”


温峤眼中神色极其复杂，自幼习圣人诗书，如何作假？良久，沉声道：“如今王敦已亡，帝位已异。何不请谢袁等公，仅替刘并州正名尔？如此，亦勿需背负……”


“此事，蔑儿已待数载，万不容失！再则，箭已临弦，不得不发也！往昔，郎君可为长吏延誉，如今，长吏当为郎君谋魂归之处也！”言罢，屏中人轻轻一叹。


温峤神情蓦然一顿，半晌，问道：“事若毕，汝将何为？”


“何为……”


屏中人掌着屏风缓缓起身，慢慢走向西窗，黑白二色融于夕阳，眸子微垂，看着碧潭畔探首仰望的袁耽，嘴角情不自禁的一弯，低喃：“蔑儿不知也，人生自古是难，篾儿不负郎君，即负于袁君，何其难也。”喃着喃着，眸中泛泪，轻轻一闭眼，待泪回收，徐徐转身，面对愕然的温峤，深深一个万福：“温长吏勿忧，蔑儿自有去处。”


……


城南，刁府。


残阳如血练，烧林似煮海。


刁协端坐于林下，眉正而色危，仿若正奉朝于殿，心中则麻乱不堪，时而，思及郗鉴对嫁女之事，置若罔闻。倏而，复又想起桓温所言，一时间，暗觉眉心胀痛难耐，忍不住的揉了揉，瞅了瞅神情淡然的桓温，沉声道：“桓驸马所言之事，刁协已知。然，此事……”


“此事乃桓温亲目所睹也！”桓温打断刁协，将酒盏重重一搁，激起“碰”的一声响。


刁协心思电转，冷声道：“事关陛下宫闱，不容亵渎。且，此事关乎重大，切切不可轻定！”


桓温冷笑道：“宫闱乃何地也？若无人外窥襄助，小小侍婢岂可来去自如？昔年，刁尚书怒撞大司徒，血谏朱雀桥，何等英豪，实乃名士之楷模，我等难以望背！而今，为何却知而不定，莫非……乃畏惧成都侯乎？”说着，神情懊恼，好似痛心疾首。


“桓驸马！！”


不提昔年方好，一提昔年为刘隗暗携，刁协顿时怒不可遏，满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一眼桓温，心道：“汝乃何人，提兵不前，坐岸观火者也，安敢戏谑于我！”当即，猛地一甩衣袖，冷然道：“桓驸马知之甚详，理当自诉，何需告知刁某！”言罢，按膝而起，喝道：“来人，送客！”


“刁尚书莫怒，桓温并非此意！”桓温坐不住了，赶紧起身，朝着刁协沉沉一揖：“刁尚书，桓温之心，天日可表也！实乃眼见有人窥帝之室，悲怒满怀，是故，言语有所不当，尚望刁尚书莫怪！”心中却道：“瞻箦乃何人？陆氏共一体，谢袁如联襟，若桓温可议，何需求请与汝。”思及此地，神情愈发恭敬。


刁协见桓温顺意，心中怒意稍敛，温言道：“桓驸马，此事暂且搁议，若真有其事，刁某定当怒斥于朝。”


“妙哉！！”


桓温一拍大腿，神采飞扬，举起酒盏奉呈刁协，轻声道：“此事，桓温自知轻重，岂敢妄言。且待来日，奉朝前夜，桓温当请南康殿下，入宫面圣。暨时，尚书复议于朝堂，定可复振纲常！”


刁协微微一怔。


半个时辰后，桓温告辞离去，刁协送至前院即止，目送桓温雄阔的背影闪出门外，眉头越锁越紧，继而，慧至心灵，“啪”的一声，拍了一个巴掌，喃喃自语：“然也，然也，陛下极宠此女，若可趁势庭议此事，待得事毕，复再提及后宫无主，当可顺势……”转念又一想，眉宇深重，摇了摇头，捋着短须，叹道：“非也，非也，此事关乎陛下大计与豫州安危，断然不可轻言！唉，理当静观、静观……”既已作决，瞅了眼桓温消失的方向，唾了一口：“竖子，某乃无知小儿乎！汝竟敢妄习刘隗！”


……


新月悄起，冷色凝水，洒得水院影影绰绰。


温泰真已然离去，愿为刘妙光佐证其身。袁耽喜不自胜，邀众人醉酒赋月。其间，小谢安背负双手，对月咏了一首《别眉赋》，深得月色，月魂，月心，引得众人称赞不休。


其后，小谢安偷偷模模躲至一角，将袖中竹简取出，瞅了瞅左右，见无人，徐徐展开，借着月色一观，秀丽的眉紧皱，轻喃：“终风，终风，何人乃终风？”喃着，喃着，心中蓦然一明，悄悄瞥了一眼潭边刘浓，殊不知，成都侯此时正在看他。


“哗啦啦……”竹简坠地，小谢安尴尬不已。


稍徐，谢奕与褚裒行手谈，刘浓旁观，小谢安叠手叠脚的靠过来，把竹简往刘浓怀里一塞，轻声道：“美鹤，谢安无意得见……”


“安石，男儿行事，观者观之，何需愧颜？”刘浓淡然一笑，将竹简合于手中，朝袁耽走去。


潭边有修竹成林，袁耽歪歪的靠着青竹，正行放水，目光却看向小楼，恬静而温柔。


刘浓看了一眼小楼晓灯，以竹简轻轻击掌，状似漫不经心的道：“彦道，若刘小娘子并非刘并州之女，君将何如？”


“娶之于室，临月描月……”袁耽下意识的说着，继而，猛然回神，定定的看着刘浓，颤声道：“瞻，瞻箦，为何言此？”说话之间，水势顿竭。


“无它，仅作戏言尔！”刘浓眯了眯眼。


袁耽神情一松，璇即，继续放水，目光却愈来愈沉，边放边道：“妙光言其乃刘并州之女，即乃刘并州之女！瞻箦，以为然否？”言罢，抖了抖双手，将小衣合上，系着腰带看向刘浓，目亮如海。


“然、也。彦道，用情至深！”刘浓吐字如针。


“瞻箦，瞻箦！”


却与此时，院外传来爽朗的唤声，刘浓神情大喜，渐而，有人顶月而来……

第394章野寺观画


是夜，寥星伴月。


朱焘与祖盛齐至建康，俩人前往城西别墅寻访刘浓，焉知却扑了个空，是故匆匆奔来城东。


新皇继位，节外诸刺史皆需觐见，祖盛因豫章之乱功勋着著，已被表为五品绥边将军，且深得征南将军陶侃赞赏，复因陶侃心知祖盛与刘浓交好莫逆，二人间隔南北，相见极难，是以便命祖盛一道同赴建康。陶侃位处广州，朱焘身居荆州，按理应当先至，究其原由，乃因王庾擅自裹军南下，致使刘曜帐下尹平驱流骑乘渔舟涌入荆州，王庾降后，朱焘即刻挥军堵流骑，历经十余日，终将胡骑尽数赶入汉水。


至此，昔日草堂诸友，除桥然外，尽聚一堂。思及桥然，刘浓不免内愧于心，深知桥然必然身处华亭刘氏庄园。谢奕等人对桥游思之事，知之甚详，是以刻意未曾提及，朱焘与祖盛不知，一来则问，刘浓怅然。


此时，距五月初十大朝觐尚有数日，朱焘忙毕事务，懒得与人应酬，即与刘浓等人一道，终日游历建康山水。据闻，其父正为其物色娴淑女郎，暨待此番回江南，即行择女、择日完婚。


这一日，众人来到钟山。


“啪！”


一声轻响，木屐落地，小谢安正了正冠，拍了拍手，歪着脑袋看向郁郁青山，回头道：“美鹤，真有枯木逢春乎？”


“然也，山中有寺，寺有枯树，得鸟投籽而生柳。”刘浓撩袍下车，看了一眼巍巍钟山，笑道：“数载前，曾与此地抚琴一曲。”


“钟山，孤寺，枯木逢春……”小谢安下意识的扯着刘浓袖角，黑漆漆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继而，蓦然一亮，惊呼道：“春画，春画满墙！”说着，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刘浓，问道：“美鹤，春画便乃描春之画乎？”眼神干净清澈，满含问询。昔年，谢奕曾告诉他，钟山有一绝，乃是春画满墙。在他的心中，此春非彼春。


刘浓怔得一怔。


“然也，然也，即乃描春之画！”谢奕摇着袖子度过来，古里古怪的瞅了一眼刘浓，弯下身子看着小谢安，慎重道：“阿大，此画乃建康一绝，不得不观，观后必咏，稍后，尚请阿大咏而赋之。”


刘浓心中一乐，微笑摇头。


小谢安眼睛一转，辩了辩二人神色，即知阿兄未存好意，挑眉道：“谢安不与无知者言。”说着，心中却愈发好奇，忍不住问刘浓：“美鹤，此画莫非乃曹不兴所作？若是如此，理当观后咏赋。往日，君可曾赋之？”他心知，唯刘浓待他不同，不会戏他。


刘浓默然，但笑不语。


褚裒理着头冠走过来，笑道：“钟山有何画，竟乃建康一绝，吾却不闻。”


谢奕道：“此画，需得秉烛夜观方知其妙，细而察之，动静生辉，引人沉神。妙哉，妙哉，妙不可言……”言至此处，猛然一顿，想起一事，瞅了瞅褚裒，谢真石乃褚裒之妻，打趣褚裒可也，却万万不可打趣小妹，神情顿显尴尬。


“何画，竟然如此微妙？”祖盛撩着袍角，快步走来。袁耽走在他身边，因美事将临，故而眉飞色舞，笑道：“无奕，有何妙，竟妙不可言？”


谢奕未答，神情精彩，眉梢一挑、一挑。小谢安指着山颠，大声道：“山中有寺，寺中有枯木逢春，满墙着色，乃春画！！”


“啊，春，春画……”褚裒与祖盛愕然。


朱焘与莺雪并肩行来，但凡闲游，朱焘皆携莺雪，前者玉冠宽袍，后者素淡萝裙，远而望之，恰若一对神仙眷属。待得近前，朱焘听闻众人正行讨论春画，满脸含笑的斜了一眼莺雪，直直看得莺雪粉脸俏红，瞥过头，暗暗啐了一口，心里却如蜜甜。


遂后，一行八人上山。因值逢五月，初夏方起，山中绿树透青，斑影丛笼，游人三三两两，散落于四方，待见得一干青俊郎君踏山游夏，有那眼尖者细细一辩，神情顿惊。晋室唯十州，此间俊彦即掌五州，半壁天下尽入囊中。


众人漫行漫观，直入山中野寺。


与此同时，山之背面，青树婆娑，青石道匍匐蜿蜒直达山颠，道中行着一群莺红燕绿，无载梳着堕马髻，簪花插两边，身袭宽领华服，手挽绫缨背纱，萝步轻旋，漫行于众女之前，在其身后，远远辍着数十带刀侍卫。


林影投虹，莺声清脆。无载细眉若描云，神情恬静。寻阳公主拽着裙摆，飘冉于林中，时而，捏着团扇扑向林中蝶，倏而，与宫女一道，四下里捕野兔，林中回荡着银铃笑声。


稍徐，寻阳公主玩累了，把团扇一扔，洋着一张红朴朴的小脸蛋奔过来，把合着的手掌摊开，轻轻将掌心蝶吹飞，笑道：“阿姐，为何不捕蝶？”笑靥如花，格外明艳。


无载微微一笑，司马家的女儿即如笼中鸟，雍容华美却深锁禁宫，是以，当寻阳得知自己将嫁人时，欢快的样子即若明媚之月，而此时游历于山中，更是欢呼雀跃。


对此，无载深有体会，眸子却愈发迷离。近几日，司马绍遣人有意无意提及，无载当嫁人了，然其意却非成都侯。若非成都侯，无载不愿嫁，奈何身份虽异，但毕竟身处皇家，三申之后，终有一日，司马绍定会感昭以大义，诏令其嫁人。


“嫁于何人……”无载轻轻喃念了一句。


寻阳扯了扯背后挽纱，笑道：“嫁于荀羡，寻阳即将嫁予。”眸子晶晶亮，转念一黯，轻声问道：“阿姐，那荀羡为何要逃？莫非，真乃情怯皇恩浩荡乎？”睫毛扑扇，将信将疑。


无载看着天真烂漫的寻阳，摘却她头上的树叶，笑道：“然也，皇恩浩荡，寻阳娇美，故而，荀驸马情怯。”


“哦……”寻阳疑色尽去，一把抓住无载的手，欢快道：“阿姐亦嫁吧，早日嫁了，便可每日游山踏水，再不复宫中冷清。南康姐姐回宫时，羡煞寻阳也。”说着，嘟了嘟嘴，继而，想到开心处，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无载情不自禁的莞尔一笑，继而，眸子扑了两下，想到自己的心愿，心中又微微一酸，暗思：“今日得以外出，踏游乃是其次，观人则为其真，据闻，镇南将军朱焘，年少有为，飘逸华俊。然，无载之心，何其不甘……”


“阿姐，阿姐……”


凝眉暗思间，寻阳已奔至山颠，朝着无载招手。


红日悬野亭，清风满山颠。


两名僧童一左一右侍立于松林道口，道寺已知镇西将军与众好友将至，即命僧童摒弃来客。时光荏苒，转眼数载，僧童眉目依稀如昨，神情却已改，极尽恭敬。


众人鱼贯而入山寺，松柳缠青冠，青丝拂袍摆。小谢安跑得最快，直直奔至枯松下，仰头打量着枝头上的桂树与翠柳，渐而，背负了双手，眼睛睁得大大的，绕着枯树徘徊来去，转得一阵，把手伸进树中窟窿里，摸了摸焦黑的树壁，咂舌道：“奇哉，奇哉，果乃枯木逢春！”


道寺侍于一侧，合什笑道：“天下之大，却尽在一念之间。一念生桂，一念生柳，此乃佛法无边……”


“休得多言！”小谢安不耐烦的挥着手，转眼见身旁仅余莺雪抬首张望，刘浓等人却不在，当即钻出枯树丛，左右一看，只见一干人等正围着一堵画墙评头论足。


“春画满墙！”小谢安眼睛豁然一亮，甩起袖子朝墙便奔。


道寺皱了皱眉，暗中嗟叹不休，却不得不堆起笑脸，跟在小谢安身后，走向画墙。


“妙哉，妙哉！仰俯乾坤之浩瀚，细察九幽之清澈，唯此一画，着色大胆，笔法新颖，令人叹为观止。”谢奕磨拳擦掌，边看边赞。


“实乃妙物也！”朱焘嘴角微歪，缓缓捋着下巴，眼神如炯。


“渍渍渍……”祖盛浓眉轻跳，搓着手掌，浑身战栗。


袁耽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挽于胸前，竭力的仰着头，细细观画，嘴里却喃：“观此神女，眉目纯净，欲语还羞，却与一人相似。”想起了刘妙光，遂后猛然回神，继而，勃然大怒，一把揪过道寺，怒喝：“安敢戏我也！”


道寺大惊失色，雪毛麈啪嗒一声坠地，乱挥着双手，嚷道：“红阳侯息怒，息怒。此乃欲天神妃，凡夫俗子观之则念之，故而心生异相！”


“凡夫俗子？！”袁耽更怒。


刘浓笑道：“彦道莫怒，君且复观。”


袁耽悻悻的松开道寺，回头再看，顿时觉得与刘妙光确有不同，遂眯着眼睛一看，又大相径庭，恍然大悟，笑道：“然也，我心思妙光，故而生异。”


“哇哦……春画！！”


却于此时，小谢安总算挤进了人群中，将将看了几眼，神情蓦然一怔，继而，眼睛咕噜噜一阵转，亦不知想到甚，嘴角抽了抽，璇即，眨着眼睛大叫。


朱焘笑道：“安石，若观之不清，吾可代劳。”说着，向小谢安伸出手，意指抱他起来看。


“谢小郎君，谢小郎君……”莺雪低着头挪进来，嗔了朱焘一眼，蹲下身来，将手中丝巾一抖，拦住小谢安的眼睛。


“咦……”小谢安看得开怀，正细细辩着笔法呢，殊不知，眼前却多一物，当即，伸手便拔，边拔边道：“何物，挡某之眼？”


“噗嗤……”


莺雪嫣然一笑，却将丝巾扯得更宽，死死的挡住小谢安的视线，柔声道：“谢小郎君尚年幼，不可观此画。”


小谢安无奈，飞快的看了看左右，见无人注意他，便轻声道：“再，再看一眼……”

第395章子夜四时


画墙高高，小谢安掂着脚，不住上移。莺雪扯着丝巾，随其移而移。半晌，小谢安无可奈何，只得怅然一叹，面露不愉之色，喃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吾不敌也。”


莺雪莞尔一笑，答道：“然也。”


谢奕笑道：“阿大，何故不乐？”


小谢安撇了撇嘴，嘟嚷道：“众皆观之，为何独谢安难睹？”


褚裒常与小谢安斗嘴，从未尝胜绩，却屡败屡战，当即便道：“诸君俱乃七尺男儿，唯安石不足四尺，诸君皆乃冠盖英豪，唯安石尚乃总角斗草。故而，不可观之。”最后半句，摇头晃脑，声音拖得极长。


小谢安顿时怒了，稍稍一思，甩袖道：“标首草人亦乃七尺尔，斗鸡竞戏亦乃冠盖尔，吾不屑与同。”说着，挑着眉看向褚裒，意欲复来。


褚裒唯唯。


刘浓心中一乐，童心忽起，蹲下身来，拉着小谢安的手，笑道：“安石，此画虽好，然，观之易动神。再则，安石乃盛名雅士，诸位兄长并无他意，唯恐伤君盛德。”


“哦，盛德，盛德……”小谢安挺了挺胸，继而，嘟了嘟嘴，定定的看着刘浓，轻声道：“美鹤，画中人为何肢体交缠，莫非，即乃阴阳循环乎？”言罢，眨了眨眼睛。


闻此一言，众人皆惊，齐齐看向小谢安，神情各作不同。莺雪不懂画，却知自家郎君懂，见朱焘目瞪目呆，不由得也跟着一惊，手中丝巾便软了。于是乎，小谢安趁着众人发呆之际，飞快的，狠狠的，多看了几眼。


“哈哈……”、“格格……”诸君哄笑，莺雪掩嘴娇笑。


已至午时，道寺邀请众人入内用食。朱焘嫌室中香火缭人，遂命道寺摆案于枯松畔，众人围案而座。少倾，僧僮托着木盘鱼贯而出，内置各式清素之食，俱乃山中野菜，芽黄叶绿，满满摆了数案。刘浓浅尝其味，鲜嫩可口，细细一嚼，隐约有清新雨韵与林间芬芳。


食毕，一名僧僮快步而来，对道寺低声耳语了几句。道寺捧着雪毛麈弯了弯腰，笑道：“载余前，钟山复得一景，乃应天地之灵运而自生，可为一绝。”


祖盛抹了抹嘴，指着画墙，问道：“何景，可堪此画乎？”


道寺微笑道：“各有擅场，孰难较高低。”见众人生奇，合麈于掌，团团一揖：“此画乃匠心描神，彼景乃神意自然，若言奇绝，当于此树一般。”说着，指了指枯木逢春树。


朱焘早已等得不耐，挥手道：“勿需多言，速速前往。”


当下，道寺引众人沿狭窄的墙道走向寺外，边走边道：“此景原是山间一顽石，生于杂丛，不见其色，不见其姿。忽一日，天雷震寰宇，降雷束如虹。待雨歇云开后，小道心有所感，孤身而往，恰见一仙，凌于山颠。近而察之，原是一石。”


闻言，刘浓微微一笑，众人则大奇，脚下步伐随之加快。这时，道寺却脚步一顿，落在了尾后，待众人踏出寺门，叫住刘浓：“成都侯，且留步。”


刘浓正欲跨门而出，当即顿步。


道寺抱着雪毛麈，迎前几步，恭声道：“成都侯容禀，小道竟忘一事，寺中有一人，昔日曾言及成都侯。小道左右思之，兴许乃成都侯旧识。”


刘浓道：“哦，不知乃何人？”


道寺低声道：“此人客居于此，乃因隐故，是以，尚请成都侯移步。”说着，弯身静待。


刘浓眉头一皱，想了一想，跨出寺门，请众好友先行，自己随后便至。而后，回转入寺，随道寺而行。


墙道甚窄，道寺在前引路，左一弯，右一拐，越拐越深，既而，来至幽僻内院，刘浓细细一辩，乃是寺中待客之处，门前植着青松，阵阵花香透院而出。


道寺上前，拉着铜环扣了扣门，清脆的声音回响。


须臾，院内传出一个声音：“何事？”


道寺道：“有客来访？”


“有客来访？莫非是阿父？”


院内声音嘟嚷着，璇即，“吱嘎”一声门响，内中探出一个脑袋，睁着迷蒙睡眼左右一阵瞅，待见了松树下的刘浓，眼睛蓦然一直，继而，嘴角一弯，惊呼：“成都侯！”


“荀郎君……”刘浓微怔，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荀灌娘之弟，逃婚之荀羡。此时，整个建康城皆知，荀氏荀羡不堪为司马女婿，故而，远逃豫州，为何在此？


荀羡揉了揉眼睛，脸上笑容浓郁，见佐近再无别人，当即跳出院门，朝着刘浓深深一揖：“荀羡见过江东之虎，成都侯。”话尚未落脚，已然挺身而起，笑嬉嬉的道：“莫非，阿姐亦至？”说着，朝着左右墙道，探首探脑的轻唤：“阿姐，阿姐……”在其心中，阿姐与成都侯实乃一体，刘浓既来，阿姐当至。


“荀娘子未至，仅吾一人。”刘浓微微一笑，心思却电转如潮，暗道：“安伏于危，越是危险之境，越容易为人轻忽，荀氏不愧为谋士世家，竟将荀羡藏身于建康城外野寺。灯下黑，司马氏若遣人往豫州，不缔于南辕北辙，呵呵……”


道寺笑道：“果乃成都侯旧识，相逢于寺，即乃有缘。二位且慢续，小道告辞。”


道寺离去，荀羡见阿姐未至，神情微显失落，渐而又神采飞扬的拉着刘浓入内，向刘浓讲解内中致景，他在此地深居简出，憋得已久，见人则惊，深怕被人捉回去，实与怆鼠于异，是以只得摆弄些花花草草，状若盆栽，倒也各具其姿。


此时见得刘浓，荀羡便如见了亲人一般，好生一阵絮絮叨叨。刘浓本不想理会，但其乃荀灌娘之弟，只得耐着性子听荀羡不住倾诉：山风呜咽，空雨无奈，愁绪满怀……


稍徐，荀羡也不知想到甚，顿住话头，神情颇是扭捏，红着脸，搓着手，问道：“成都侯可曾见过寻……寻阳公主？闻阿父言，寻阳公主自幼跋扈，娇横无比，容貌犹胜贾，贾后……此，此乃真乎？”说着，眨着眼睛，面露紧张之色。


荀羡年方十四，是故稚气尚存，刘浓闻其所言，即知此事乃荀崧之意，荀氏自持高门大阀，自是不愿身为外戚。东晋初年，司马氏嫁女已成愁，高门难入，低门不就，只得于中等世家中寻觅。荀氏过江即衰，恰乃中世。


“唉……”荀羡见刘浓不答，尚以为真如阿父所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抑头看天，幽幽地道：“其貌若陋倒也罢了，若其真乃跋扈之辈，荀羡，荀羡宁死不从，愿为，愿为玉石俱焚矣！”说着，以拳击掌，来回徘徊，显然在思索如何才能玉石俱焚。


荀羡懊恼，刘浓无奈。奈何几番欲告辞离去，荀羡皆可怜兮兮的看着刘浓，央求稍作停留。少倾，成都侯细细一思，深觉此事颇有蹊跷，但却不知诡在何处。


这时，僧僮奉朱焘之命前来寻刘浓。


成都侯心中豁然一松，再也不顾荀羡愁眉苦脸的模样，挥着宽袖出院，木屐敲着青石板，响声又快又急。荀羡怔怔的看着犹自晃动的木门，再瞅了瞅院中孤零零的盆栽，抬头时，恰逢一叶随风飘来，辗转而自在，心中蓦然一动，眼睛咕噜噜一阵转，撕下一截袖子遮住脸庞，叠手叠脚的窜了出来。


野寺融身于松林中，外看浮白一片，内中却极大，尚有几许侧门。僧僮领着刘浓走廊窜巷，待至一处境地，青木小门虚掩，隐隐透着一蓬樱红，刘浓脚步一顿，从门内向外看去，只见门外有一株大红乔木，根骨苍劲，笼得数丈方圆，枝叶若红掌，摇曳于风中，沙沙作响。


僧僮笑道：“此树乃佛语，原本独秀于山后野谷，世人难得一见。得道寺眷顾，命人移植于此。每逢风来，若栖身于树下，沉神入其中，即闻佛语如絮。成都侯，不妨一试。”


刘浓嘴角微微一裂，佛语……红槭树而已，不过，如此姿容确乃罕见。复因身居木门缝隙处，故而，清风漫漫袭来，由然一烈，裂得袍角微微起伏，拂得身心清新舒爽，令人情不自禁的便想融身于树下，枕听风语。想了一想，朱焘等人尚在等待，岂可滞留，便笑道：“景虽好，却非吾所向。”


僧僮双手合十，笑道：“成都侯若喜，但且一闻。红阳侯等人正行观奇石，小道前往告知便可。”言罢，朝着刘浓深深弯身，继而，转身即去，嘴角带着浓浓笑容。


佛入东土，寄身于道，如今五斗米道大行其势，“佛”自不甘于后，是故，莫论道诗亦或这僧僮，皆不遗余力的宣扬佛法。那天雷震神石，想必与那枯木逢春一般，俱乃人为！


刘浓自是不会去拆穿他，如今见得状若华盖的红槭树沙响于风中，心中竟好似真闻佛语，一派安然静湛，轻轻的推开染着青苔的木门，嵌身于风里。虽未逢秋，山间草木繁茂，不知名的野草青翠柔软，木屐踩于其上，不闻声。


渐行渐近，风渐微，几叶红掌飘落枝头，打着璇儿眷眷飞，时而缠绕着青冠，倏而眷恋着袍角。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轻清的唱声不知响于何处，似喃若语。


刘浓神情一怔，此乃《子夜四时歌》，昔日曾闻桥游思唱过，轻声依侬，正是吴歌哩曲。细细一辩，歌声来自树背后，扭头一看，却因树杆粗达丈余，未得一见。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歌声悠悠，伴着微风，轻轻浅，慢慢浸，极其好听。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刘浓顿步，神情迷怅，恍惚间，似回到了上蔡，与桥游思一道，坐在桂树下，相互依偎，抬首望月。桥游思散着长发，一半铺于白苇席，一半浅拂于刘浓之怀。


“气清明月朗，夜与君共嬉。郎歌妙意曲，侬亦吐芳词……”天上月桂树，月映人相依，游思，游思……


歌声清婉，叶絮清清。刘浓目若沉渊，左手微微颤抖，轻轻撩着袍角挽于手中，转过树身，深怕惊赫了唱歌人，嘴里却喃着：“游思，游思……”


“惊风急素柯，白日渐微蒙。郎怀幽闺性，侬亦恃春容……”歌声持续，浅唱如月白风清，有女坐在红树下，抱膝于怀……

第396章月树灯笼


山风习习，似拖若拽，扯得无载背后绫沙若蓬展。


一路蜿蜒，清风匍匐至山颠，吹得细柳弯腰，惹得莺歌清嘹，无载的脚步却落得轻缓，略带几许踌躇与无奈。待至山颠，早有僧僮静候于山溅畔，引着无载等人前往后山，一观奇石。无载心知，并非往观奇石，而乃观人。


镇南将军何许人也，无载不知，仅于宫闱中见过一幅画像，然则，当无载观画时，心中浮现的人却并非画中人，那人骑着白马，身披墨甲，头上戴着狰狞的牛角盔，樱红的盔缨随风颤。初见时，远而望之，无载心想，此人定乃莽夫无疑。殊不知，近而闻音，那人却摘去了头盔，长得极好看，剑眉似横松，漆目若湖海，最是那微薄的唇，吐字冷淡，言语却暖人。迄今为止，无载犹记得那临别一吻，微涩、浅甜，宛若幽兰之芳香，令人回味悠长。而她，尚咬了他一口，落痕极深……


思及此处，无载嘴角浅浅弯起来，眼眸里泛着难掩的窃喜。渐而，忽忆夜中裸呈相对，脸颊寸寸红透，眸子却不羞。


此际，微风凉爽，萝裙曳地，诸女随僧僮穿林走亭，寻阳公主蹦蹦跳跳的，恰若一只欢快的林中雀，无载看着寻阳乱蝶穿花的身影，恬静的笑着。俄而，寻阳扬着一枚红掌叶，轻盈奔来，娇声笑道：“阿姐，此乃何物？”


僧僮合什道：“此乃佛语。”


“闭嘴，何需汝多言！”寻阳公主冷冷一喝，僧僮面上一红，匆匆低头。


无载笑了笑，接过红掌，细细一辩，叶红若血，伸指六枚，内中纹络清晰，恰似掌纹，轻声道：“此乃红槭树，吴中有植，极其难得。”说着，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莞尔道：“据闻，吴郡有女，名唤子夜，曾于绿槭树下作《四时歌》。月中七姐得闻，随歌漫舞，忽而不察，手中红绫坠落于树。至此，人间绿槭作红树。”


“哇哦，真美，阿姐真博识……”寻阳公主眼眸若星，极美、极好奇。在其心中，无载见识极广，与宫中其他姐妹一较，即乃女中名士，无所不知。


无载把红掌递给寻阳，笑道：“无人之时，若于树下唱《四时歌》，兴许七姐得闻，可随一愿。”


寻阳一听竟有此事，兴致顿起，她也会唱两句《四时歌》，当即便欲去寻那红槭树唱歌许愿。无载四下瞅了瞅，笑道：“山广林深，安知红槭落何处？”


寻阳笑道：“叶随风来，只消捕风便知。”说着，扬手捕风，见风从西来，嘴角一弯，笑道：“阿姐，寻阳不观石，寻阳见七姐去也。”言罢，嬉嬉一笑，提着裙摆朝西便奔，尚且回头看了看无载，好似深怕无载与她争。身后跟着一群婢女，远远缀着一队便装带刀侍卫。


无载微微一笑。


僧僮张了张嘴，扬手欲唤，却又不敢，眼睛咕噜噜一转，忍住话头，引着无载等人继续前往后山。


浅阳浮白，微不见影，林中一片寂静，唯余丝履着草声，无载随着僧僮左弯右拐，来到一处境地。


此地乃是飞崖，崖畔种着绿松，矮松掩朱亭，清风漫萝裙，由外向内观，目难见亭。入亭往外观，苍翠四野一目尽揽，便连徐徐山风亦恍似入眼。东南向，有石孑立于颠，漫眼一观，首若戴冠，身似披纱，怀抱一麈，凌然若仙。凝眸一观，又似是而非，处于形似而神像之间。


而此刻，一群人围着奇石评头论足，有男有女，郎君英姿，女儿妖娆，尚有一个小郎君，手中捉着一根松枝，东指指、西戳戳，好似正在大声说着甚。僧僮朝着内中一人指了指，无载漫不经心的顺指一看，那人头戴玉冠，身披华纱，嘴上蓄着三寸短须，动静举止间，傲若孤松，凌凌生威。


既而，人群中，唯一的女子轻步上前，替那人理了理颔下冠带，那人低着头，温柔一笑。无载看见，他揽上了那女子的腰，而女子则媚然一笑，娇躯微靠，两人并肩行向临风处，风来，卷起袍角与裙角，女子微微搭眉，男子傲然似笑。


僧僮眼底骤然一缩，飞快的瞅了瞅无载，低头轻声道：“此乃镇南将军之姬，名唤莺雪。镇南将军常年征伐于外，枕戈侍甲，身侧仅有一姬，殿下……”


“勿需多言。”


因风烈，无载挽了挽背纱，轻迈华履，走到亭畔抚栏处，未再看石与人，赁栏望向亭外，但见山风逐轻云，嫩翠掩花樱，时有清溪倒挂，若涓潺流。云缕若丝，丝丝惹人愁，花若贴镜，迷离亦悠悠，即便那如练清溪，百般剪不断，千般上心头，徒惹满腔心海向东流。


东流……


风往东来，轻拂耳际青丝，摇得琅环微响。无载伸手，婉上华纱寸寸褪，皓腕凝脂露雪指，微微转指，细细捕风，轻轻一笑：“即如风，忽而西，俄而东。”言罢，横眸流波，不看那垂立于亭的僧僮，也未看不远处的奇石与人群，抓着裙摆，踩着青草，沿着林间幽道，径自往东。


“咦……”一片红掌静卧于青丛中，无载弯身拾起来，嘴角弯得更翘。复行一阵，再捡一片，越往东行，红掌四落，不多时，无载怀中便抱了一小摞。


华履盈然，红掌妖艳。


愈往东，林愈静，仿似可闻心跳声，走着走着，雍容华美的红槭树秀入眼睑，无载怔了一怔，继而，“格格”一笑，拽着裙摆飞向华盖红树，怀中红掌飘飞，缠着背纱，眷着华发。


待至树下，无载抬起头来，抹了抹额角细汗，凝望着流云拂华树，而此时，清风漫漫吹，枝叶沙沙响，思海由然一静，眨着眸子想了一想，挥手摒退一干婢女与侍卫，而后，款款跪坐于树下，端手于腰镇了镇，既而，挽手于眉，眸子晶亮，徐徐下沉，及地，以额抵背。稍徐，慢慢直起身，喃道：“七姐，七姐，无载不求有它，唯愿七姐得知无载之心。”


半晌，缓缓放松身子，曲膝于怀前，双手揽腿，轻轻唱起来：“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碧楼冥初月，罗绮垂新风。含春未及歌，桂酒发清容。杜鹃竹里鸣，梅花落满道。燕女游春月，罗裳曳芳草……”唱着唱着，眸子欢快，脚尖情不自禁的颤动，一下，一下的拍着节奏。


唱罢春歌咏夏风，无载慢慢转动着螓首，浅浅唱着，心里则想着那骑白马的，快些来，快些来……


“游思，游思……”


恰于此时，一声低喃破梦来，无载摇了摇头，继续唱着。当是时，伊人抱膝漫唱，与桥游思极似，刘浓迷了眼，乱了心，心跳如擂鼓，手指颤抖不自知，轻轻再唤：“游思……”


“适见三阳日，寒蝉已复鸣。感时为欢叹，白发绿鬓生……”无载将将唱罢冬歌，得闻此声，眸子蓦然一滞，继而，璀璨若星辰，抱着小腿，徐徐转首，一眼即见，一眼成殇。


“成，成都侯……”


“游，殿下。”


刘浓怔住。


无载唰了唰睫毛，心里好欢喜呀，七姐真的，真的随愿了。良久，良久，无载站起身来，眯着眸子，伸出手，欲摸一摸，深怕此乃梦中。刘浓见她伸手，唯恐再与昔日一般，当即后退一步，揖道：“臣，见过殿下。”


无载的手顿在半途，继而，凝视着刘浓，问道：“君自何来，此乃梦乎？”眼神迷蒙，神情懵懂。


刘浓再退一步，看了看左右，见婢女与侍卫侯于远处，暗觉此地不宜久留，便朝着无载淡然一揖：“殿下，臣误入，容臣告退。”言罢，把袖一卷，迈步便走。


“且慢！”无载回过神了，咬唇娇喝，待刘浓回转身，努力的平复起伏的胸膛，迎前几步，嫣然笑道：“成都侯可知，无载方才所唱之歌，乃是何曲？”


刘浓答道：“子夜四时歌。”


无载转到刘浓身前，盈盈笑道：“成都侯闻歌而来，可知此曲乃何意？”


刘浓皱了皱眉，不答。


等得片刻，无载拾起地上背纱，挽于手怀，瞥了瞥刘浓唇间，见痕印早褪，心中微微一酸，嘴上却笑道：“与君一别，近乎经年。君常入无载之梦，不知，无载可曾入君梦？”


刘浓道：“殿下，刘浓披甲于外，梦中唯国事。”


“呵呵……”无戴轻轻一笑，心中却如刀割，慢慢走到树杆处，盈然下落，跪坐，侧首看向刘浓，浅声道：“适才成都侯所唤游思，即乃桥氏女郎，然否？”


“然也。”刘浓答。


无载捡起一叶红掌，拿于掌中，眸子迷离，声音委婉：“成都侯可知，无载极羡陆氏女，更羡桥氏女。世人皆言，帝皇宗女乃天之娇女，处云端，不可攀。然，无载自幼即流离于野，贩身为奴。钱家小娘子厌恶无载，故而，无载敛声息音，八载未曾言。每逢夜深人静时，方可对月私语、悬指暗琴，唯恐已忘旧声。”


刘浓默然，清河公主为保身，佯装了八年的哑女，想到此女身处暗室，有声不敢言，有琴不敢鸣，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


无载看着掌心红叶，继续道：“往事已随风散，然若无成都侯相救，无载尚不知身处何处，无载，谢过。”说着，朝着刘浓深深万福。


刘浓侧身微微一避，无载嘴角扬了扬，淡声道：“君可知，夜之晓，光芒不可视。君可知，无载即乃夜中墨莺，不见人，不知已，唯知君破晓而来，携星月之光，潜入无载之心。”


刘浓淡然道：“此乃臣之本份，殿下勿需挂怀。”


“无载知也……”


无载再捡一叶红掌，将两枚叶子重叠于一起，见两枚红叶若人掌、无缝吻合，静静一笑，再看了看近在咫尺，却犹似相隔天堑的身侧人，柳眉微颦，把叶子揣入袖囊，轻声道：“无载自知，若欲将身嫁予，何其难也。帝室势微，无载亦非骄横之辈，自难使君弃妻，复娶无载……”


刘浓眉锋一寒，眯眼凝视树下人。


无载视若未见，抬头仰望风吹树，只见红掌摇曳时，好似情深欲牵手，奈何清风无情，东一吹，西一拂，间或触及，却又陡然即逝，喃道：“芳华易逝，瞬间涂糜。情自深处，难以言续。君且宽心，休言司马难为，即便无载亦不忍使君自难。”说着，自嘲一笑：“郎君多情，却非无载，七姐闻歌，却笑无载……”言至此处，声音渐冷，其意唯坚：“然，无载有言，此生，终将嫁予。”


言罢，款款起身，走到刘浓面前，微仰螓首，眸中神色复杂无比，既欢喜，又失落，于泪水将滚未滚之际，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待走远了，回望红树，对着树下隐约月袍，喃道：“唯恨此生难从容，亦如月树逢灯笼，无载，无载，无载何惜此生华衣……”

第397章乌衣绯裳


夜，皓月当空。


城内，刘氏酒肆，刘浓独自一人跪坐于月下，略显冷清。朱焘等人俱已离去，无它，因明日即乃月半望日，魏晋承汉制，每月朔望日行大朝觐，而此番大朝觐乃司马绍继位首觐，是故，江东诸朝臣皆至，卯时即需入台城静待天明。


近几日，建康城南来北往，士族云集，驱着牛、赶着车，穿行于大街小巷，恰若静水流深。


王敦与司马睿前后殁亡，司马绍继位后，不顾皇家颜面，大肆下嫁公主与诸世家联姻，时有荀氏荀羡逃婚，匿藏于钟山野寺，奈何天不从人愿，其人外出游玩时，恰逢寻阳公主，终为监察府捉回，勒令择日成婚，并拜驸马都尉。待嫁罢先皇之女，司马绍复召沛郡刘耽入宫，意欲将年仅十三岁的女儿司马南弟嫁予刘耽之子刘惔……


诸此种种，刘浓有所耳闻，心中自知，司马绍已然迫不及待，新皇大朝，按律遵礼，当行台议、庭议、大筵群臣。台议乃三公与帝议，庭议则是五品入殿共议，其后，则乃九品以上盛筵。待至盛筵之时，朝中格局即现。


自晋室复立于江左，帝室衰微致极，外不掌军权，内不控朝局，司马绍乃有识之帝，岂会任由世家掌权，故而，其人之作为虽温和，却与司马睿大相炯异，奈何，操之过急。休言其他，世家自在惯了，岂容皇权鼎盛？亦如贾后，亦如王八之乱，今朝头顶玉冠，明日颅挂市口，朝不保夕！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思及如泥潭般的朝局，刘浓摇了摇头，怅然一叹，心中却更为思念豫州，暗自作决，待大朝觐毕，迎出宋祎之后，即行北回。


“郎君……”


红裙飘摇，红筱踩着水月长廊而来，怀中捧着锦盘，内置衣衫与头冠，色呈绯红。


刘浓按膝而起，笑道：“时辰尚早，何需现下便着装。”


红筱一手托着锦盘，一手拽着裙摆，浅浅万福，嫣然道：“小娘子言，卯时即需入台城，此地距台城尚需半个时辰，故而，寅时即需着装。”言至此处一顿，飞快的瞥了一刘浓，轻声道：“婢子从未服侍郎君着朝服，思量着，莫若……莫若先行试试……”说着，说着，脸颊红透了，这套二品武官绯服，佩饰繁复，她已然琢磨了半宿，其中有几件，委实不知该如何穿戴。


“流光附铜影，岁月逝容颜，昔日乌衣子，而今绯裳臣……”刘浓微微一笑，把手张开，状若套甲木人。


红筱莞尔一笑，掩嘴道：“郎君，莫非意欲对月着装乎？”


刘浓笑道：“有何不可？”


“不可。”红筱轻轻娇笑，螓首微垂，却匆匆瞥了一眼不远处。


刘浓顺着她的眼光一瞅，只见小楼依月光，夜灯缭月窗，中有一人，正悄悄探望。四目一对，虽是隔得老远，成都侯也仿若听闻一声冷哼，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淡然道：“入内，入内……”


……


台城，灯火辉煌，犹胜天上华月。


成百上千的宫女提着蛾灯，秀立于太极殿两侧。宫人穿梭于殿中，布置着各色物什。内有九傧相往来奔走，时而指东，倏而言西。在太极殿的外围，尚有数百宫廷骑士、步甲正行操练，皆为明日大朝觐而忙碌纷纷。此事，关乎天家颜面，万万不容有失。


“颜面乃何物，司马氏尚有颜面乎……”


司马绍静坐于偏殿中，未着朝服，仅着一身宽袍，手里捧着一纸谏书，此书来自太学博士阮放，内中言辞犀利，字句若箭直刺人心，尚且引经据典，驳尽皇家不应将草率公主下嫁，此举，有失颜面。


刁协坐于斜对面，瞥了一眼司马绍，见其面红如朱染，心知皇帝已怒，暗自一阵盘桓，待司马绍气色稍缓，轻声道：“荀氏已获，沛郡刘氏亦从，陛下大计，功成一半矣。”


“清河不肯嫁朱焘，又当何为？”司马绍暗觉心中烦躁，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将手中谏书一扔，轻飘飘的落于案下。


刁协看着朱色地板上的玄色谏书，目中精光一阵闪烁，捋了捋须，恭声道：“回禀陛下，据臣所闻，清河殿下入钟山，曾与成都侯一晤。而此番归来，殿下并未提及成都侯，是故，依臣度之，想必殿下已知，当以社稷为重。”


司马绍冷声道：“若是如此，为何不嫁朱卿？”灯火舔舌，映着皇帝半张脸，阴沉若水，暗思：“寻阳嫁荀羡，南弟嫁刘惔，朝中稍固，然则，尚需节外军权，若无军权在手，即若先皇纵容逆臣犯上，一旦事临，无力持正！”


刁协怔了一怔，随即，小眼睛一眯，揖道：“陛下勿忧，江东十州，扬州暂且不论，如今成都侯牧豫州，高平侯都督兖、青、徐三州，柴桑侯都督广、交、江三州，梁州乃甘季思，曲阳侯都督荆、益二州。除却成都侯与曲阳侯，尚有柴桑侯与甘季思，任其一者，皆可外固社稷。”


“嗯，爱卿所言甚是……”司马绍单掌据案，微微倾身，想了一想，冷然道：“益州尚为氐胡所窃，荆、湘乃重地，不容轻忽，若清河嫁陶氏或甘氏，理当寄予湘州！”


“陛下圣明！”


刁协沉沉一揖，遂后，想起一事，眼底精光不住乱闪，嘴巴张来阖去，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一狠，死死忍住，笑道：“如今唯余一事，即乃高平侯。若高平侯体察圣意，晋室之天下，固若铁壁矣！”


“然也……咳，咳咳……”


却于此时，司马绍重重咳嗽起来，直咳得面红耳赤亦收不住，继而浑身痉挛，眼泪鼻涕一起流。刁协大惊失色，当即便命宫人延医。片刻后，数名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细细一把脉，面面相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盏茶后，刁协一步步退出偏殿，扭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太极殿，复望了望苍穹圆月，摇了摇头，怅然一叹，随着宫人卷袖而走。待至青巷深处，正欲钻入牛车，忽见华灯浮深巷，一群宫女拥着南康长公主入宫面圣……


……


月影婆娑，一半洒墙，一半泄入室中。


桓彝与桓温对座。


室中极静，可闻轻微火舌声。桓彝凝视儿子已久，桓温按着膝，微微倾身，眼光开阖，冷锋乍射。


稍徐，桓彝将案上竹简一卷，淡然道：“纵然汝所言乃真，亦难以成事。”


“儿子知也。”桓温微微一笑。


桓彝顿了一顿，冷冷瞥了一眼儿子，拾起茶碗，抿了一口：“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新皇并非先皇，先皇仁厚，而仁厚者，必眷于内。当今圣上，其人难度，其意难测，然，唯有一愿，乃众所周知，汝可知，乃何？”


桓温道：“集权于内，安定社稷。”


“然也。”


桓彝挽了挽袖子，长身而起，度步至门外，仰望天上星辰，但见星光黯淡，月色皓洁，深深凝视一阵，回首道：“恰若乾之星相，月辉其光，星黯其色。然，月仅其一，繁星难数。若吾料非差，汝之所谋，兴许，将适得其反。”


“儿子知也。”桓温迎着桓彝的冷眼，一步一步走到屋檐下，抬头望月，声音平静：“阿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瞻箦即若一星，勾连于众星，根深叶茂若网织，非一月可尽。然，儿子之所谋，乃为庾氏也。如今，我庾氏实为月侧一星，既不容于网，理当伴于月。暨待一日，或于日月争辉。”


陡然间，桓彝眼睛猛地一眯，定定的看着儿子，半晌，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哈哈一笑，阔步入内。


……


月，月浸西窗。


烛火轻舔，沉香徐冉。


王羲之静坐于室，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族伯。


大司徒气色极好，正行摆弄案上茶具，壶中水已沸，浅闻噼朴声，王导不慌不忙的拾起竹勺，于壶中微微一搅，细观茶色，碧绿若玉，轻轻一嗅，浓香盈透，淡然一笑，以勺勾得七分满，徐徐注入竹盏中，声音平淡：“煮茶需随心，意至则茶醇。常闻人言，成都侯擅烹清茶，惜乎，未尝其味。然，茶色有浓淡，茶意有诸般，其人所行之志，未必适于汝。”


“然也。”王羲之捉起竹盏，淡抿一口。


王导捉起另一盏，吹了吹盏中浮沫，浅抿一口，笑道：“处仲虽亡，亡得其时，亡得其所。我琅琊王氏之所存，并非在处仲，亦非在吾，当在汝辈尔。汝辈若不自弃，我琅琊王氏即可簪缨不替，冠冕不替，世禄不替。”一连三个不替，道尽世家本质。遂后，大司徒看了看侄儿，叹道：“身为世家子，当为家族谋。逸少意不在功名，王氏却需立足于朝堂，如此，方可安享山川日月……”


“侄儿知也。”王羲之深深抿了一口茶，细细咀嚼着其中滋味，暗觉苦中有甘，甘中存苦，一时尽显迷怅。


“甚好，甚好……”王导提起竹勺，搅了搅壶中水，未看侄儿，注视着茶水起伏，淡声道：“道徽既已提亲，且待来年，汝当于深猷一道完婚。暨待朝议毕罢，汝当出仕会稽。”（深猷，王允之的字）


“是，族伯。”王羲之挽袖于眉，遮掩住眼底的无奈，深深一揖。


“唉……”殊不知，大司徒却摇头长叹，渐而，微微咳了两声，接过婢女递来的丝巾抹了抹嘴，怅然道：“陛下意在皇权，帝室若固，社稷即安。而此，却非诸士族所愿，是以，顾氏嫁女于我王氏，郗氏亦如是。吾之所惑者，即在于此，若欲复振社稷，帝室当固。然若固帝室，家族即衰。唉……王导也王导，身居高位，左右徘徊，其奈何哉？！”说着，掌着矮案一角，慢吞吞的站起身来，一步步挪出室，搭着婢女的手，走入月影中。


王羲之送于门口，恍觉族伯的身影愈发佝偻……


……


月浸林梢，投影若碗蝶。


牛车辗影而走，待至府门前，车夫顿住牛，挑起前帘。刁协捋着胡须踏步出帘，站在辕上看了看门前灯笼，微微一笑。


这时，门随疾步上前，捧出一封信，恭声道：“家主，有信至。”


水色浸信，洁白若玉，刁协接过信，见未具名，淡然问道：“投信者乃何人？”


门随摇头道：“不知。”


“不知……”


刁协眉头一皱，当即拆信一阅，继而，神情大变……

第398章三公之后


仲夏之月，恰若夜空中的一轮银盘，洒下漫天清辉。


晚风拂林，潇潇飒飒。林中有一只夜蝉，趴于枝叶间，兴许被风所惊，亦或为月所迷，吱吱微鸣。


月浸西窗，莹白若水，曹妃爱跪坐于晓月窗畔，身袭雪底粉边滚莲裙，左肩衬着一朵碗大海棠。斜风轻抚海棠叶，柔缓的缭着佳人脸颊。烛火盈泪，挟裹着徐徐沉香与冷月争辉，将倾国绝色揽入怀中。


白苇席，乌桃案。


案角置着燕踏兰花熏香炉，案中铺着左伯纸，边角搁着雪梅印潭砚与细毫笔。曹妃爱却并未行书，而是在看书，乌黄相间的竹简半展半卷，指尖笔着内中字迹寸寸下移，眸子亦随其移而移，长长的睫毛间或扑扇。


“吱，吱吱……”蓦然间，窗外夜蝉不知何故，大声叫起来。


雪指一顿，曹妃爱水眉微皱。


蝉声持续，侍于一侧的嫣醉见小娘子皱眉，顿时不乐了，左右一瞅，见案角有一团废纸，当即用手一揉，捏作指头大小，在手里掂了掂，而后，瞥了一眼窗外蝉，猛地一扬手，“嗖”的一声，白团浸夜入林，鸣声戛然而止。


“嘻嘻……”嫣醉拍掌娇笑。


曹妃爱嘴角的丝巾微微一翘。


恰于此时，革绯一手抓着裙摆，一手提着食盒正行至小楼下，见纸团与蝉同时坠下来，遂将身一旋，扬手一捕，水蓝荡漾间，纸团与蝉尽入掌中。摊掌一看，墨蝉入玉掌，色泽温润。莞尔一笑，复拽裙摆，踩着楠木梯，旋身而上小楼。转过八面梅屏，将食盒放于梳妆台上，朝着窗畔小娘子浅浅万福，柔声道：“小娘子，夜深了，该歇着了。”


曹妃爱问道：“现下几时了？”


“寅时一刻了，小娘子早该歇了。”嫣醉瞥了一眼梳妆台上缓缓流动的琉璃漏刻，情不自禁的掩了掩嘴，伸了个懒腰。


“哦……”曹妃爱将竹简卷起来，瞅了一眼窗外月，再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食盒，轻声问道：“为何红筱尚未回？”


革绯将食盒揭开，从中取出几样精致的糕点，嫣然笑道：“婢子方才途经东室，见内中灯光犹然，想来……”


“想来尚在着衣！”嫣醉抢答，眸子则一闪一闪，心道：“唉呀，红筱真笨，已然着衣一个时辰了。”


曹妃爱睫毛眨了眨，嘴角的丝巾翘得更高了些，淡声道：“文玄武绯，各色十二，确乃繁复了些。况且，阿弟尚乃二品假节使，复多两样。”


“二品……”嫣醉眯着眼睛，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心中有个念头，委实忍不住，嘟嚷道：“二品有甚了不起，小娘子乃一品，不，无品、大品。他将上朝，小娘子为何……”说着，可怜兮兮的看着小娘子，在其心中，小娘子最大，她不明白，成都侯上朝干小娘子何事，小娘为何也终宵不眠。


革绯嘴角一弯，浅声低笑。


曹妃爱皱了皱眉，懒得理她，看着革绯，吩咐道：“寅时已至，不可再行耽搁。且去看看，把食盒也带上。大朝觐之日，由卯时至午时，若行庭议，兴许尚至末时。虽说有盛筵，却食难裹腹。每逢此时，饿昏于途者，不缺。”


“是，小娘子。”


革绯温婉笑着，将各色吃食复又放入食盒中，提盒而去，转身之时，将墨蝉与纸团塞给了嫣醉。


嫣醉捧着一黑一白，呆呆的看着革绯离去，暗觉有些饿，眉头皱起来，舔了舔嘴角，嘟嚷道：“小娘子备食，原是为他呀，小娘子不饿么，嫣醉有点饿……”


“我困了。”曹妃爱懒得听她喋喋不休，盈盈起身，瞥了一眼楼下，只见东室灯光清冷，鹤纸窗上剪着两个人的身影，一者竖摆“大”字，一者尚在前后忙碌。轻轻一笑。


院中东室。


刘浓伸展着双臂，竭力的微笑着。


红筱额角渗满细汗，嘴角咬着针线，手里也捉着银针，正行细细缝改。今夜成都侯穿了脱、脱了穿，反反复复，已然数遍。朝服乃公制，又因名臣名士大多服散，是故，袍身极其臃肿。红筱服侍他已久，知其心喜修身之裳，故而不断的改着。


刘浓太阳穴也染了汗，笑道：“红筱，便如此吧。”


红筱跪伏于苇席中，一边忙活，一边答道：“且稍待，这便好。”


稍徐，玉指穿针拉线，缝毕最后一角，红筱咬断了丝线，好似喘了一口气，把针别于发髻上，抹了抹额角，微仰螓首，细细打量，半晌，笑问：“郎君，尚可否？”


“甚好，甚好！”


刘浓舒了一口气，展了展腰，走了几步，极其合身，头戴二品三梁虎贲冠，两翼插着雪鶡毛，喻意忠贞武勇；腰上系着三阙玉衿，巴掌宽；衿垂玄色缕云，佩绥直直坠至脚踝；脚上则蹬着绯色云履，鞋头斜翘一寸。腰间尚悬剑，四尺楚殇。远而望之，英气逼人，近而察之，肃然生威。


这时，革绯走入室中，眸子一亮，柔声笑道：“郎君着绯裳，真好看。”说着，把食盒放在案上，嫣然道：“此乃小娘子所备，皆乃郎君喜爱之食，稍后路上，不妨食些。”


“多谢阿姐。”


刘浓抬头欲观月移，却恁不地一眼看见小楼上的曹妃爱，怔了一怔，朝着曹妃爱微微一揖，而后，揭开食盒，择了一块莲叶脆藕糕塞入嘴中，一边嚼着，一边提着食盒迈出室。


曹妃爱微微一笑，撤走目光，隐入晓月窗。


穿过中庭，直抵院门，牛车早已备好，随从肃立于月下。刘浓提着食盒跨上车辕，瞅了一眼辕上的两枚红灯笼，笑道：“且行。”


“诺。”随从挥了一记空鞭，鞭声遥传之际，青牛踏蹄。


而此刻，整个建康城浮满了灯笼，大街小巷中牛车如龙。一窜窜，一行行，如川汇海，聚向台城东。


此时便可辩出世家之鼎盛，譬如琅琊王氏，院门前停着十余辆牛车，内中坐着大司徒王导，尚书仆射王舒，建宁郡守王敞，下邳内史王遂，吴国内史王侃等等，尚有青俊一辈，吏部郎王荟，太子洗马王允之，太子舍人王羲之，中书郎王恬，著作郎王彪之诸君。


同处一巷之中，陈郡谢氏亦极其了得，因尊老之故，谢鲲坐于首车乃豫章郡守，史部尚书谢裒随后，尚有镇北将军谢奕，东阳内史谢据，太子洗马谢尚，若非小谢安年幼，内中必有其一席之位。


车轮滚滚，车灯荡漾。


青牛沿青溪而走，穿过七桥，即抵建春门。一路上，皆有人停车寒暄，更恰逢祖盛。


祖盛一宿未眠，神情却极其兴奋，看着浮灯如龙，两眼直放光。刘浓挑着边帘，与祖盛并驾而行，并未因身份大别而疏远。望日大朝觐，群臣将由东阳门而入。


待至东阳门，高达九丈的内城墙上燃着簇簇华灯，将水月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墙下，一片片的高冠宽带者，非绯即玄，正行对揖问侯。刘浓挑帘而出，按着楚殇徐步而行，祖盛嘴里嚼着糕点，落后半步。


“成都侯！”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唤，刘浓回头一看，只见有人身着乌衣，摇步而来，眯着眼睛一辩，却是陈郡殷浩。稍作寒喧，二人暂别。而此时，人群已作两分，一者为玄，一者为绯。状若一条黑龙，一条红龙。数十宫人穿棱来去，正行维持秩序。因晋时风流，名士大多懒散，故而，不时闻听喝斥声。


刘浓与祖盛走入绯色长龙中，祖盛瞅了瞅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再看了看刘浓的三梁冠，摸了摸自己的一梁冠，涩然道：“瞻箦，入宫尚需门籍，君且自往。”


门口，一队甲士危然而立，中有九傧相正窃窃私语，他们将检核门籍，由品级的高低而入。刘浓淡然一笑，将手中糕点递给祖盛，笑道：“今日定将疲乏，且多食一些。”顿了一顿，又道：“茂荫切莫自谦，有朝一日，定可据身于前。”


“多谢瞻箦……”祖盛大眼吐精光，看着手中的糕点，憨然而笑。


二人互作一揖，遂后，各自入内，祖盛找到七品武将处，刘浓支身往前，将将行出数步，身后复有人唤道：“刘，成都侯。”


刘浓回过头来，眯着眼睛一辩，不识得。


那人身着八品玄色朝服，见刘浓顿步转身，赶紧迎前几步，深深一揖，而后，飞快的看了一眼刘浓，面显犹豫之色，终是硬着头皮道：“成都侯，吾乃余杭丁氏，丁汝。”


“丁汝……”


刘浓恍然大悟，丁汝乃是丁青矜之弟，而今也已出仕，方出即乃八品，强过其父。而此，多赖舒窈请陆纳帮携，当即，微微一笑，问道：“丁小娘子可好？”


丁汝蓦然一怔，继而，面上微红，揖道：“劳成都侯挂牵，阿姐，阿姐已嫁姚氏。甚，甚好……”神情精彩，眉飞色舞，眼底却带着莫名意味，姚氏乃士族，肯与庶族通婚，其中既有丁氏富庶，亦存吴县刘氏之功。


刘浓微愕，恍觉时光荏苒，璇即，自悔不该见面即问别人阿姐，心中自存好笑，面却不改，对丁汝稍作勉励，按剑而去。


丁汝目送刘浓离去，转身时，目光一冷，斜斜扫过身侧众人。


众人不敢与其对目，纷纷垂首，俱乃年纪相仿的无品身，方才他们嘲笑丁汝，如今见丁汝果真识得成都侯，尚且交谊非浅，心中顿生微悸。


丁汝昂然一笑，挺胸掂腹，融身于其中。


“成都侯……”


“见过，成都侯……”


刘浓一路往前，宫人避，玄绯退，如今之江东，何人不知成都侯？待至王羲之身旁，恰逢王羲之回过头来，二人稍一对目，各自淡然一笑，互作一揖。


“瞻箦，瞻箦……”


人群中，唤声频传，刘浓迎目一看，在玄绯两列队首，皆有人招手，一者乃袁耽，一者乃谢奕。成都侯微微一笑，朝着身侧一干乌绯子弟团团一揖，阔步急走，直至队首。


玄色，以王导为首。绯色，以郗鉴为首。郗鉴之后，乃是寒门之首柴桑侯，陶侃之后，位置空缺，当为成都侯……

第399章扶风唱响


夜黑如墨涂，东华门外却明亮如昼。


“寅时四刻……”


“寅时四刻，肃静！”


宫人们拉长了脖子，将一声声报更拖又尖又长，待人群一静，九傧相挑着灯笼，走向左右城门大墙，其上满布朝臣门籍，长二尺、宽三寸，乃竹制，内书姓名、年龄、身份等，除却诸侯王，入朝觐见之官员皆在其中。


璇即，内城墙上的甲士抬起三人巨角，鸣角手深吸一口气，大眼圆瞪，继而，猛力吹响。


“呜簧……”声音如雷爆，刺破夜空，向四面八方呈递传开，宣扬着帝室之威严。号角一落，城门即开。


稍徐，晋室百官依门籍高低鱼贯而进，大司徒捧着玉笏，迈着翘头鞋，在一名老宫人的搀扶下，踏入内城门。纪瞻、郗鉴与大司徒并肩而行，刘浓位处柴桑侯之后。


一入东华门，内中铁甲如云，便见得，两列宫庭甲士身着华丽的凯甲，头顶红缨，腰挎长剑，背墙而立，目不斜视，作威武状。这时，刘浓恍觉有人在背后扯衣袖，回头一看，只见谢奕的眼睛透亮如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谢奕低笑：“华而不实，其奈何哉。”


刘浓但笑不语。


身侧宫人听闻，眉头一皱，转眼之时，见是成都侯与迁县侯，神情蓦然一怔，继而，嘴角抽了抽，陪了陪笑。


“咳！”


与此同时，两声轻咳响起，一者乃刘浓身前柴桑侯，一者乃左斜后左民尚书陆玩。前者回过头来，朝着刘浓与谢奕摇了摇头，刘浓捧笏一揖。后者挑了一眼刘浓，成都侯唯唯。


“哈……”袁耽正欲大笑，突觉场合有异，以笏掩嘴。


少倾，百官尽入东华门，左转至端门。此门乃端正冠仪之所，待至此处人群分作四列。大司徒正了正冠，扫了扫袍摆，捧笏入宫城，内中自有牛车等侯，纪瞻、郗鉴与其同行。二人开府仪同三司，位从三公，需与大司徒一道先入台城，与司马绍台议。


待三人一去，刘浓身前仅余柴桑侯。此时，九傧相挑灯引前，晋室百官沿着高大的墙道，捧笏徐行，途经大司徒衙属，直抵西华门。待至西华门，面北而行，徐进太仓台。


一路，鸦雀无声。


太仓台，长九十丈，宽五十丈，梯有十五层。玄绯长龙拾级而上，面东而行，至此，方入内宫城。时已至寅时六刻，尚有两刻即至卯时，伴随着一声长角，内宫城冉开，九傧相加快了脚步，引着百官直入太极殿。


一入其内，灯火辉煌。殿内殿外，无数宫女挑灯如鱼行，宫庭骑士与甲干环围四方。刘浓抬头看了一眼朝天觐见街，只见东西两向浮满华灯。蓦然间，闻听喘息声不断，稍稍侧首，莫论玄绯仪态尽失，冠歪者有之，敞胸者不缺，更有甚者，低着头，弯着腰，不住喘气。


“唉……”一声长叹，响起于身前，陶侃满把银须轻荡于夜风中。


“趋……”便在此时，阶上传来宫人独特的长唤声。一干玄绯面面相窥，抹着额角汗水，神情无奈。


“趋，趋……”接二连三的唤声，由上往下传，声声急促，催促着百官上阶。陶侃摇头一笑，捧着玉笏，迈开大步，直上天街。刘浓从随，身姿矫健。


“呼，呼呼……”喘气声不绝于耳。


“唉，逸少，且，且扶……”有人轻语。


“吸气，吐气，吸一，吐二，徐进徐出。”有人低声指导。


片刻后，天街上东倒西歪一片片。


着绯裳者，在陶侃与刘浓的引领下，依品级高低站于西街，面朝东。着玄裳者，随刁协而列，站于东街，面朝西。至上往下看，此幕极其壮观，天街级数上百，每一个台阶都站着人，尚且不够，拖曳至阶下，几近上千。浮灯照游长龙，色作黑红，夜风缭旌旗，泛滥如海，更有宫娥娇秀于风中、裙衫轻裂，且不时听闻，浑身披甲的健马轻轻的打着响鼻。


而此刻，时将入卯时。


刘浓捧着玉笏与刁协面向而立，不知何故，刁尚书令上下打量着成都侯，小眼睛乍吐着锋芒。


成都侯视若不见，面正色危。


“瞻箦……”


耳畔传来轻呼声，眼角余光斜扫，只见谢奕腮帮鼓鼓的，正在不住嚼动，而自己的腰上一触一触，低头一看，谢奕塞来一枚糕点，轻声道：“瞻箦，今日庭议定将耗时，且食些。”


“多谢无奕。”徒步行走了大半个时辰，刘浓也有些饿，当即接过糕点，囫囵一阵嚼，食不知味。华灯耀眼，眯着眼睛一瞅，但见阶上阶下一片忙碌，众臣纷纷从袖囊里掏出食物，默默啃着，阵阵香味盈透天街。


“肃静……”一名宫人扯长着脖子，放声呼唤。璇即，人群一阵窸窸窣窣，将各自食物收起来，挺胸掂腹，目视前方，作肃穆状。少倾，大殿一侧，袍角翻飞，王导、纪瞻、郗鉴三人联袂而来，默然列于队首。台议已毕，司马绍将出。


郗鉴看了一眼刘浓等人，捋了捋须，神色沉稳。此乃暗信，意指台议并未论及大事，一切将显于庭议。而此时，刘浓暗觉数十道眼光扫来扫去，交缠如织。勿需看，王谢袁萧尽在其中，顾陆朱张亦不例外，此番庭议，朝野内外皆知，谢袁绸缪已久，将行联横合纵于庭。如今时局，恰若平湖千里，暗流汹涌。


静默，潜风缭袍角。九傧相站于高处，见时将至，一挥令旗，即见得宫人来回奔走，百千宫娥灭灯，徐徐退入后宫。


月褪，星黯，华灯俱灭。


稍徐，东天飘起一缕光，宛若仙子舞浑凌，唰破淡薄浮云，渐而，浑凌若剑，愈演愈烈，继而骤然一放，东天朱剑逼得人睁不开眼，俄而，剑锋若束，直直刺向太极殿，将殿檐骑凤仙人拦腰一载，一半明黄，一半火红。


“叩……”宫人长唤，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簧，簧簧……”十二名雄壮甲士抬着四具长号，长鸣作三响。


初阳染冠，百官微微伏首。即于此时，大殿东向奔出一队骑士，人人华甲明剑，至阶下作水分，列于左右。须臾，十二名甲士掌着大纛徐行于前，四十九名宫娥持羽扇于左右，簇拥着司马绍的銮舆，诸侯王从随于后。


“簧簧簧……”长号作九啼。滚声若雷，震荡得人浑身如遭重击，满心满腔俱存一意，天威浩荡，不可目视。六匹雪白健马拉着司马绍徐徐而前，司马绍缓缓扫过阶上阶下，嘴角微翘，亦唯有此时，方觉已身乃天下之主，九州之君。


待至阶下，司马绍眼睛一眯，抖起十二缕纹章兖服，踩着赤舄，跨下马车，目视前方，迎着朝阳红日，沿天街中阶而行，一路匍匐往上，百官敛首。盏茶之后，司马绍踞坐于太极殿内龙床，诸侯王分坐于其下，俱乃年迈老朽，且寥寥无几。概因豫章之乱中，司马氏有数位实权诸侯王，为大将军所斩。


帝已坐龙床，五品以上官员便需入殿奉庭议，五品以下则静侯于殿外。刘浓除却步履，卸下楚殇，捧玉笏而入。殿中楠木板光洁如玉，足可鉴人影，布袜踩于其上，微凉。百官夹笏徐行，直至内殿，默然无声。待至天阶外，大司徒捧笏于眉，高声道：“臣，朝觐陛下。”


“诸爱卿，入坐。”司马绍起身，朝着众臣团团一摆手。


人群一水二分，玄绯两列，各自依品级落座于墨色苇席中。遂后，即行庭议，初议之事乃鲜芥末节，众臣一番争吵之后，由大司徒作定论。大司徒捧着玉笏，颤颤危危起身，慢慢扫了一眼庭中诸公，而后，洋洋洒洒数百言，将刁协一党驳得面红耳赤。


司马绍脸上挂着笑容，身子却微微前倾，将满殿诸公一看，琅琊王氏虽已折一支，然未伤根基，其威犹存，遂洒然一笑：“即如爱卿之言，此事当以此作决。”


“陛下圣明。”王导捧着玉笏淡淡一揖，而后，慢吞吞落座，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谢裒等人。


紧随其后，刁协复提数议，或为大司徒所驳，或为诸公共驳，竟无一得逞。司马绍坐于龙床上，身子挺得笔直，手掌边缘却微微颤抖，情不自禁的瞥了一眼纪瞻与郗鉴。


郗鉴默然，纪瞻却站不住了，铤身而出，附从刁协之意，令司马绍颜面稍存。


待至此际，已至巳时，晨阳穿窗而入，遍洒殿内，为衮衮诸公抹上一层华光。殿中气氛却愈来愈凝，百官暗度，时已过半，图将尽，匕当现。果不其然，待静默一阵之后，温峤捧着玉笏，转庭柱而出，朗声道：“陛下，臣有一请。”


众臣见是温峤，神色俱奇，司马绍眼底暗暗一缩，掌着龙床边角，微笑道：“爱卿所请何事，但且道来。”


“谢过陛下。”


温峤朝着九五之尊深深一揖，而后，徐徐起身，瞥了一眼刁协，缓缓扫过在座诸公，神情蓦然一肃，捧笏道：“逆臣伏诛，社稷复安，此乃天下之大喜。然，臣常忆一事，不免涕零。”说着，面露悲伤之色，竟咏赋起来：“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


其声低沉，其韵苍凉，来回盘荡于殿中，深缠人心，令所闻者无不捋须、扼腕。


待其长长一阙咏罢，司马绍眉头微皱、面泛红潮，刁协眼神闪烁，怒视温峤，满殿诸公面面相窥，神情各异。继而，私语声悄起。渐而，蚁嗡如潮。


此阙《扶风歌》，乃是刘琨所作，其人由洛阳至晋阳，眼见胡寇塞路，百姓流离，坟冢生烟，荒村无数。故而，由感而发，忧愤而悲吟。而此阙，恰若刘琨一生，心存报国志，却为国所弃。终生戎马，到头来，换得已身蒙尘。


温峤昂立于殿，直目司马绍，半晌，沉沉一揖，悲声道：“臣启陛下，越石冤也，越石悲也。越石之冤，在魂不归圭也。越石之悲，在浊骨待雪也。”


一语既落，满殿闻惊声……

第400章图穷匕现


红日照朱殿，辉煌煜灿。


温峤踩着斜长的影子，揖而未起。晋室百官交头结耳，太极殿内一派蚁嗡声。司马绍眉头微皱，眯着眼睛看向王导。大司徒抱着玉笏，搭拉着眼皮，状若昏昏欲睡。


半晌，殿内私议声愈演愈烈，司马绍胀红了一张脸，按着龙床的手背青筋凸现，尾指颤抖不休，显然因王导不闻不知而暗自羞恼。袁耽见温峤并未提及刘妙光，眉头深皱，微微倾身，对跪坐于身前的刘浓，轻声道：“瞻箦，此事……”


“彦道，稍安毋躁。”


刘浓正襟危坐，一缕彤阳拂于其身，恍若绯玉生烟。袁耽关心则乱，搓着玉笏，欲言又止，遂后，歪着身子瞅了瞅成都侯的神情，见刘浓泰然自若，嘴角微抿，眼底星光开阖，显然正在想事。


二人眼角余光一对，袁耽心中微微一松，肩头亦随之一软，懒懒的将玉笏抱于怀前，老神在在的背靠着庭柱，竟闭上了眼，奈何，眼皮却犹自轻轻颤动，仍旧不安。


刘浓洒然一笑，徐徐转首，却又与谢奕对上了眼，谢奕耸了耸肩，挤眉弄眼，一脸的轻松惬意。成都侯心想：莫论何时，无奕俱是此般，笑者狂笑，悲则纵歌，泰山崩裂而不惊，实乃当世名士。


思及名士，刘浓情不自禁的看了一眼刁协。


而此刻，名士刁协衣袖笼着玉笏板，小眼睛缓缓转动，暗思：“事隔多年，现下为刘琨喊冤，此事与逆臣有关，亦与先皇有干。若非今日乃是陛下初行大朝觐，便是予以昭雪又何妨？尚可借势复论逆臣之罪，奈何，时不对庭矣！”


想着，斜眼看向龙床上的司马绍，见皇帝眉头深琐、神情尴尬，心道：“臣当为君谋，臣当为君忧，刁协岂可置身于后。”当下，暗一咬牙，甩着袖子，捧笏而出，朗声道：“陛下，此事隔年久远，干系重大，不可轻视。再则，按律当陈情大司徒府，复行庭议。此时议之，不合礼法。”


“刁尚此言差矣，忠臣一日待雪，温峤一日难安矣。”


温峤慢慢挺身，直视刁协，眼锋越来越锐利，昔年，司马睿之所以言，‘莫谈刘越石，愿作与钩沉’便有刁协之功，若非其咬定越石部将投胡，而诬蔑越石不臣，事也不至此！当即，踏前一步，居高临下俯视矮小的刁协，沉声道：“刁尚头戴玉冠，手捧朝笏，当作此言。然，若非越石抵胡于外，抛颅于野，江南何安？悲乎，我等享誉于此，坐论山川，越石却骸骨埋野，魂离清风！如此忠臣，岂可置而后议！”言罢，飞快的瞥了一眼刘浓等人。


刁协抬头仰视着温峤，冷声道：“泰真高洁，刁协不及也！然，刘越石部将投胡，乃确证之事！若其乃忠臣，为何部将未归建康，而背投石胡，如此，安敢言忠矣！”


“然也，越石部将确已投胡矣……”


“事隔南北，不可轻议也……”


“呜呼，忠奸实难辩矣……”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一片。莫论玄绯，尽皆私语如潮，更有甚者思及关窃处，眼中神光离合，悄然注向大司徒与一干王氏子弟。大司徒镇定自若，微微上下点头，细细一观，仿若已然睡着。王羲之等一干青俊子弟，面色微红，眼观鼻、鼻观心。司马绍眉头松展，瞅了瞅默如蜡塑的纪瞻与郗鉴，暗自松得一口气，稍作倾身，大袖一展，便欲出言。


“刁尚，此言差矣！”


却于此时，殿中响起朗朗之声，璇即，绯色阵营中有人徐徐起身，未看刁协，捧着玉笏径自行至殿中央，朝着龙床上的司马绍深深一揖：“陛下，臣有禀。”


待见司马绍复杂的点了点头，而后，慢慢转身，朝着殿中诸公团团一揖：“诸君，事隔南北，乃事出有因矣。此事暂且不论，且论北地，北地烽烟狼迹，荒村漫野，万里山河尽作涂糜！”说着，横目扫过满殿玄绯，星辉若剑吐，其声苍凉：“诸君可知，胡酋之暴戾，其暴难言！诸君可见，百姓倒悬于树，其景难书！诸君可闻，母子绝于荒野，其声痛悲！此情此景此声，诸君何忍观闻！”


言至此处，神色悲伤，语声却轻缓：“昔年，北地豪强四十有余，筑坞堡，拢流民，修戈茅，前仆后继，尽为抗胡。而今，刘浓屈指一数，尚余何人？”说着，冷目直视刁协，沉声道：“英豪已作古，何忍泼墨涂？！”踏前三步，朝着司马绍沉沉一揖：“陛下，越石冤也，越石悲也，此乃北地将士之冤也，此乃北地将士之悲也！陈情以待雪也！”


锵锵之声，凛然自威，满殿寂静，落针可闻。众臣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心中顿时了然，暗想：“怪道乎温泰真庭议此事，原是有镇西将军之助，刘镇西携大功而谏，此事当成，吾当……”


少倾，司马绍面上挂着笑，将刘浓虚虚一扶，笑道：“刘爱卿牧民于北，熟知北事，理当闻卿之言。”


“谢过陛下。”刘浓缓缓起身，朝袁耽点了点头。


当是时，百官面面相窥，即有人眼睛一亮，意欲起身，殊不知，却闻成都侯再道：“陛下，事关忠节，臣岂敢滋意揣度！然，臣有义妹，恰乃刘越石之女。此女万里南渡，飘零无依，是故，忽落臣属。继而，臣得闻旧事，方知越石冤也。此女虽失族碟，温长吏已然为其佐身，按律，当入大司徒府审议。”


“哦，尚有此事……”司马绍眼底蓦然一缩，竭力忍着颤抖的嘴角，按着龙床稍稍动了下肩头，眯着眼睛看向大司徒王导，笑道：“爱卿得闻此事乎？”


半晌，王导睁了睁沉重的眼皮，捧笏弯身道：“启奏陛下，近日臣染恙在身，故而未闻。即日回返，臣定慎重查核！”言罢，眼皮一垂，嘴角胡须轻颤，恍似又睡着了。


司马绍嘴角一裂，定定的看着刘浓，笑道：“刘爱卿实乃忠贞之士也，且待庭议毕罢，按律行事即可，如今且行续议刘越石。”


“启奏陛下，臣，再无他意。”刘浓深深一揖，默然徐退。


“陛下！”


便在此时，袁耽按膝而起，阔步行至天阶外，朗声道：“陛下，臣有奏！”


司马绍身子若不可察的一挺，温言笑道：“袁爱卿但且言来。”


袁耽道：“成都侯所言之事，臣亦观闻。越石乃忠节之士，越石之女千里流离，何其无辜？臣虽身处江南，然，闻之见之，亦悲怀难禁。是故，臣附成都侯之议，持正以忠，还誉以孤！”


话语一落，满殿再静，霎那间，百官恍然大悟，此事已非诏议，而乃强行抚雪。这时，谢奕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慢条斯理的走到袁耽身侧，朝着司马绍一揖：“臣，附成都侯之议，持正以忠，还誉以孤！”


陆玩与女婿对了下眼神，捋了捋短须，捧笏而出，朗声道：“陛下，臣，亦附此议！”言罢，抱着笏片，淡然而立。


而此一言，全场色变，南北隔阂极深，江东陆氏向来淡泊于朝堂，殊不知却为此事，竟与谢袁同殿而从，莫非时局将变？顿时，殿中，百道眼光飞来乍去，交缠如织。


“陛下，北地将士不易也！”郗鉴迈着方步，挺胸而前，声音略显沧桑：“神州蒙难，将魂待血，我等岂可坐食安誉也！故，臣亦附成都侯议，当持正，当还誉！”


司马绍眉毛轻颤，眼底泛红。


“陛下，臣附成都侯议，忠臣当雪，孤女当誉！”顾众慢吞吞起身，揽着长须，站在了陆玩身侧。


语不惊人死不休！


顾、陆，竟然联袂觐谏！


一时间，一浪又一浪的惊赫之意，铺天盖地袭入殿中，衮衮诸公神情大愕。稍徐，玄绯翻浪，便见得谢袁两族子弟尽起，尚有与两族交好的世家一并而起，纷纷揖道：“臣，虞喜，愿附成都侯之议！”


“臣，刘耽，附议！”


“臣，褚洽，附议！”


“臣，附议……”


哗啦啦，此起彼伏的附议声响起于殿中四处，仔细一瞅，约占四成！而此时，大司徒终究睁开了迷蒙的睡眼，潺潺危危的起身，揽笏长揖：“陛下，逆臣出于吾族，致使忠臣蒙尘，臣愧矣，愧煞矣！恳请陛下，雪忠臣，誉孤女！”


“雪忠臣，誉孤女……”


“将魂待血，北地唯艰……”


闻听着声声长唤，司马绍如坐针毯，紧紧的拽着床首雕栏，深深的吸气，徐徐吐气，眼睛却越眯越细，徐徐扫过殿中林立的百官，但见附议者竟有八成，唯余刁协一党噤若寒蝉，心中猛然一恸，转意间万念俱灰。大朝觐之庭议，图已尽，匕已显！


当以何如……


莫非，司马氏果乃得位不正乎？如斯晋室，贻笑青史也！父皇也父皇，莫非孩儿亦将如父皇，避退于琅琊乎？


“陛下！！！”


重重的唤声响起，如雷贯耳，震得司马绍浑身一震，继而，徐徐开眼，斜眼一看，见是刁协，往左一掠，乃是纪瞻与郗鉴，前者目光焦急，后者目光如炯。


刁协看着司马绍，一字字道：“陛下，臣附议！”


“附议，附议……”


须臾间，悲中从来，司马绍笑了一笑，拢了拢衣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陷肉里，阵阵刺痛传来，身心却由然一振，徐徐起身，猛地一挥衣袖，笑道：“当持正，当还誉！”


“陛下，圣明！！！”


满殿诸公，齐声唱颂。司马绍嘴角一歪，暗觉胸口憋闷，深吸一口气，强撑着不适，挥袖道：“时已至末时，理当……”言难持续，因猝然间，胸口似为石堵，顺着喉咙往下沉，直直的沉，仿若无底深渊，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赶紧掐了一把腰，心神稍明，就着挥袖姿式，徐徐落座，慢慢的喘着气，面上却温厚的笑着，竭力的掩饰。


“陛下！”


刁协见司马绍眼珠充血、额角渗汗，想起一事，心中悸恸如潮涌，硬着头皮上前，沉声道：“陛下，臣尚有一请。”


“哦，刁，刁尚，何请？”司马绍微笑着，声音轻颤。


“臣，请出宋氏！”

第401章玉人捞月


永昌元年，五月十五，望日大朝觐。


时有刁尚书令，请帝出宋祎，帝闻声而悲。其后，江夏内史贺鸾请斩宋祎于市，群臣哄议。成都侯驳贺鸾之言，劝帝出宋祎，群臣附议。帝思之再三，岂忍斩之，遂退朝议。既而，复召青俊名士于偏殿，意欲赐美于臣。


众臣闻之，各自心知，无人欲取。即于此时，吏部尚书阮孚不忍，欲迎美于室。成都侯铤身而出，拜请宋祎。遂后，帝摒退众臣，把成都侯之臂，挥泪默泣，托美于成都侯。


至此，望日大朝觐，毕。


……


是夜，月明星稀。


水月拂朱墙，洒落一地清冷，桂树摇娑影，浅映蔷薇牛车。青牛甩着尾巴，挑角望月。刘浓孤坐于牛车中，摸索着掌中长笛，神情淡然。大朝觐方毕，袁耽即奔赴城东刘氏别墅，他却因司马绍复召，故而并未同行。此地，乃台城西华门，他将于此迎出宋祎。


宫城深深，华月伴锦灯。


司马绍正行沐浴，青华池中冒着徐徐热气，缭云盎然间，难辩其颜。稍徐，哗啦啦一阵水响，九五之尊出浴，昂身于阶上。一群宫娥碎步迎上，以软滑的丝巾，轻轻蘸却龙身水渍。


遂后，宫娥百般温柔，曲意承欢，司马绍肆意一阵折腾，面泛红潮，疲态稍去，卷着宽袍大袖，钻上羊车，来到华林园。


浮灯叠翠，伊人独坐于红楼下。


白苇席，绿纱衣，芳泽无加，云髻峨峨。宋祎捉着青玉笛，眸子衔着司马绍的身影，弯身浅浅一个万福，未言。


司马绍嘴角微裂，挥手摒退宫人与宫女，默然落座于宋祎对面，隔着矮案细细看。


案上有酒，宋祎将青玉笛置于案角，提起酒壶，徐徐落盏，八分满。轻抬兰指，俏递酒，语声温软：“陛下，且饮此盅。”月光下，十指如玉，泛着柔和的光泽。


司马绍接过酒盏，注视着眼前人，默然饮尽杯中酒，轻轻哈了一口气，笑道：“始今方知，年年月月尽同，人却不同。道畿不悔见汝，唯愿一事，汝可知，乃何？”


宋祎抬头望月，理了理嘴角一丝乱发，微微一笑，轻声道：“陛下心思，宋祎不知。宋祎自幼随师习笛，笛之一物，一体而多窃，闻风即鸣，实非笛之愿也。”低下头来，看着司马绍：“陛下，宋祎身如蒲絮，乃不祥之人，蒙陛下不杀之恩，已属幸甚。而今，唯愿随月而行，不复他意。”言罢，挽起酒壶，替司马绍复斟一盏。


司马绍垂目杯中酒，但见杯中盈月滚荡，尚嵌一缕人影，心思悠悠，不知飘向何方，良久，闭了下眼，捉酒尽饮，怅然道：“今日庭议，群臣愤而言斩，唯成都侯力谏，国之大事，与女子何干？彼时，朕仅有一念，汝可知，乃何？”


宋祎温柔的把着酒壶，缓缓注盏，眸子一眨不眨，其色不惊，其指沉稳，仿若与已无干，声音略浅：“陛下斩宋祎，乃宋祎应得。陛下容宋祎，乃陛下宏恩，宋祎不敢有他愿。”


“何不唤吾道畿？”司马绍捉酒于唇，眼光却瞟着宋祎一袭绿衣，内中神情复杂，既有柔情，复存微悸，尚余狠戾。


“道畿……”宋祎嫣然一笑，自斟一盏，挽手慢饮，继而，酒意上脸，粉嫩香腮染着一抹浅红，眸子亮若星辰，浅声道：“今朝月圆，道畿喜闻笛，宋祎感蒙圣恩，无以为报，愿附以一笛，不知道畿可愿击缶以合？”


“击缶合笛……”


闻言，复见俏颜，司马绍神情柔缓若水，温柔的看着宋祎，嘴角勾起淡笑，一口饮尽满杯酒，中目吐光，歪着脑袋凝了凝神，继而，将袍摆一卷，露着手腕，伸出手掌，就着矮案，轻轻拍打起来，边拍边咏：“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呜嗡，呜嗡……”


笛音悄起，漫冉于月夜中，如叶一苇，若青丝千许，似缭似拔，上下起伏，时而伴风而舞，倏而乘月若渡。内中尚有轻微“啪啪”声，低低的合着笛音，徐徐徜徉。


司马绍醉了，面红若坨，眼辉似星，头冠也歪了，两缕头发钻出朱冠，随风飘洒，缠着脸，绕着眼，他也不管，索性将衣襟扯得更开，敞胸露腹直面夜风，手掌却拍得越来越快。


“哈，哈哈……”


“格格……”


大笑若狂，娇笑若铃。


待风落云静，笛声悄伏，手掌顿于案畔，司马绍仰天望月，挥袖笑道：“今朝共欢一席酒，何惜离殇青冢幽？人生自古皆有死，贤圣亦同！寿夭穷达，归于一概，何足痛哉！”笑着，笑着，眼角若有泪，睁大了眼睛，待风干。遂后，朝着宋祎抿嘴一笑：“爱君，道畿醉也，道畿去也。爱君亦当去，随风而流。”言罢，一卷袍袖，踉踉跄跄的窜向园外，再不回头。


冷月洒铁甲，雪羊拉鸾车，司马绍在老宫人的携扶下蹬上车辕，冷冷瞥了一眼身后，朝着老宫人点了点头。


老宫人恭敬道：“陛下，可需？”


“罢了。”司马绍摇了摇头，钻入帘中。


“遵旨。”老宫人弯腰深匐，起身时，看了一眼门前的朱红灯笼，暗忖：“此园不祥，昔年，陛下之母即住此园，亦从此园而出，如今复多一人。”


……


半个时辰后，西华门开。


“嘎吱，嘎吱……”


青牛挑角而出，车轱辘辗碎斑驳月光，孤零零的凸现于朱墙外。稍徐，玉手卷锦帘，著雪俏生生的站在辕上，搭着眉，左右一望，待见了桂影中停着的牛车，眉儿弯弯，嘴角浅浅，回头娇声道：“小娘子，刘郎君在呢……”说着，将身一扭，钻入帘中。


刘浓也看见了著雪，心中微微一松，命车夫引车入桂道，待至桂道深处，挑帘而出，跳下车徐步而前。


月静林深，对面的牛车停于三丈外，继而，一截绿衣飘出来，伊人歪着脑袋，捉着青玉笛，眨着长长的睫毛，衔着月下绯色郎君一步步行来，渐而，提着裙摆，轻轻跃下牛车，以笛击掌，“啪啪”有声，嘴角一翘，嫣然道：“美郎君，曾记宋祎否？”


刘浓笑道：“笛音犹绕耳，岂敢有忘。”


“格格……”宋祎莞尔一笑，眸子弯作了月芽儿，因身子娇小，故而，不得不微掂脚尖、抬起螓首，方可与刘浓对视，须臾，眸子一转，眼角笑意徐徐一收，细眉一挑，抿嘴道：“成都侯将宋祎讨来，意欲何为？莫非听曲，亦或……”说着，自己却憋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娇媚致极。


隔得近，暗香徐浸。


刘浓心怀大开，却不敢与她嬉闹，捧着手中长笛，微微一揖：“式微，式微，胡不归。”


“刘郎君，著雪知也，微微天黑，小娘子即归……”著雪从辕上跳下来，扶着小娘子的手臂，睁大着眼睛，偷偷瞥了一眼小娘子，见小娘子眼睛笑着，嘴角笑着，浑身上下都笑着，恰若娇花怒放，眨着眼睛心想：“小娘子，许久，许久，也未曾这般笑过了……”


“式微，式微……”宋祎眸子微眯，一半衔着刘浓，一半凝于树影中的碎月，神情迷离，渐而眸影泛雾，喃道：“昔年，君有言，君有巨舟，可渡风于海。昔年，君有言，君有美岛，可闲看落花。不知，如今尚在否？宋祎，别无去处了。”说着，紧了紧手中玉笛，不安的瞥了瞥刘浓。


刘浓微笑道：“宋小娘子勿忧，至此而后，小娘子莫论去何处，皆有车舟。小娘子莫论居何处，皆乃宿雪之梅。去留诸事，皆由小娘子自主。”言罢，看着宋祎惊悸的眸子，重重的点头。


二人对视，目光澄净。


半晌，宋祎鼻子微微皱起来，嘴角轻轻展开，歪着脑袋静静一笑。默笑无声，提着裙摆，深深万福，而后，轻展青丝履，走向牛车，行至一半忽回头，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笑道：“世人常言，吴郡陆令矢擅画，华亭烂桃亦为一绝，宋祎心向望之，意欲前往一晤，不知成都侯可否容小女子暂居……”说着，眼角一弯，补道：“宋祎……无处可去了。”


刘浓洒然一笑，反手捉笛于背后，走向自己的牛车，脚步落得轻快，腰间楚殇一晃，一晃。


少倾，各自闭帘。两辆牛车，一前一后，慢行于月下。著雪挑着边帘，趴于窗棱，看着水月移林梢，眼眸里汪满笑意。宋祎与她一样，俏倚另一边，眸映月色，嘴角浅浅放笑，渐而，将手探出车窗，斜斜屈伸，微微一转，似欲捞尽天上华月，腕间纱，寸寸褪。


忽而，笛音婉转，似水伴婵娟，虽不若天籁之音，且不够娴熟，却极其合景。绿衣捞月的手指一顿，眸子眨了两下，横打玉笛于朱唇，十指浅扣，睫毛一唰一唰，细细捕着音阶，俄而，眸子一亮，轻轻一吹，浅音飘飞。


一高一低，盘旋于天上，地下。


夜，澜静。


笛音，清浅。青牛挑着弯角，踏着华月，穿街走巷跨小桥，滑出城东门，直奔竹柳影笼。沿溪走，笛声如莺飞，缠着静默清溪，久久不散。待至城东刘氏别墅，两缕笛音不约而同，齐齐缄默。


刘浓挑开帘，看了一眼院中灯，嘴角浮起笑容。


“妙光，妙光……”


蓦然间，袁耽的声音响起，急促……

第402章辗转徘徊


仲夏黄昏，满天荡红云，满眼滚金波。


刘妙光端着手，徐徐走下小楼，黑白相间的身影，寸寸嵌入夕阳中，背后凌纱拖曳于楠木梯，如水缓流。待至楼下，俏立于檐角，搭眉看了看天时，见红日慢慢坠于西天，柳眉微颦，凝眸细思。


“小娘子勿忧，家主去时即有交待，今日大朝觐定将迟归。”身侧的婢女细声温言，她本是袁氏女婢，在华亭时，便已跟随刘妙光，相处年许，已知小娘子心思。


“嗯……”


夕阳柔软，灼身微暖，将身上微冷清幽抹尽，刘妙光走到碧潭畔，潭中盛放着簇簇青莲，根茎青绿如玉，花苞皓洁若雪，蹲下身来，摸了摸潭畔一束莲，此莲与别莲不同，雪白的边缘抹着一缕嫩红，恰若女子略带娇羞。


夕阳与美人投影入水，格外明媚，分外妖娆。刘妙光微微一笑，水中人儿也皱鼻轻笑，用手拔了拔水，顿时将水影搅乱，泛着层层涟漪，轻轻叠荡。殊不知，如此一来，却惊了莲下青蛙。


“咕咕……”


“呱呱呱……”


霎时间，满潭乍起无数青蛙，有的躲在莲下，有的窜向岸畔，有的跳上了莲叶，尽皆鼓着滚腮叫个不休。更有甚者，箭一般跃向刘妙光，赫得婢女“呀”的一声惊叫，刘妙光却嬉嬉一笑，一点也不怕，双手一捕，无巧不巧，竟恰好将飞来的小青蛙合在了掌中。


婢女左看右瞅，未看见小青蛙，奇道：“小娘子，蛙呢？”说着，又瞥了瞥青蛙搅波，只见满潭滚浪，皱眉道：“刘郎君瑟也奇怪，不在潭中养游鱼，却养一群鸣蛙，再过月旬，定将满潭乱爬。届时，不嫌刮臊么？”


“刘郎君此人，与人不同。闻留颜言，碎湖命人在华亭养蛙，吴县亦养蛙，但凡刘氏别庄俱养蛙。妙光度之，此间必有深意，兴许乃是为悼念，亦或缅怀……”刘妙光歪着脑袋，凝视掌缝里的小青蛙，暗觉手心冰凉微滑，声音亦落得极轻。


“缅怀何人？”


“妙光不知。”刘妙光恬静一笑，将掌缝开得大了些，与小青蛙对眼神，小青蛙不识美女，咕咕叫。


婢女歪头一瞅，见小娘子掌心合着小青蛙，与那鼓鼓的小眼睛一对，心里有些怕，轻声道：“小娘子，草蛙青皮大肚，滑不溜手，与长虫一般，小娘子不怕么？”


“不怕，鸣蛙乃是美食，昔年南渡时，无物可食，妙光尝试烤食之，殊不知飘香数里……”刘妙光眸子迷离，显然正忆往昔，继而，黯然之色层层褪却，嫣然一笑，合住手掌，顿了一顿，突地向潭中一张，即见得一条青线飞射而出，“噗”的一声，青蛙坠水，溅起水莲一朵。


婢女见小娘子捕蛙又放蛙，紧皱着眉头，极其费解。


刘妙光却按着膝盖盈盈起身，度步至竹林。日光斜林，林中斑点隐约，印衬着黑与白，仿若刺着朵朵暗花，待至一株粗大的方竹下，凝视着竹杆，微微浅笑。


婢女暗觉小娘子今日怪怪的，却不知怪在何处，看着小娘子静美的笑容，瞅了瞅那根方竹，眯眼道：“小娘子是在观青竹疏影么？昔日，我家大娘子有言，青竹斜影，晚风拂林，最是人间灿景。二小娘子却言，恁地萧萧，瑟也烦人，不若孤月映潭美。二小娘子尚言，我即乃孤月美人……”说着，“噗嗤”一声笑起来，她所言的大娘子乃是袁女皇，二小娘子自然便是袁女正。


“非也，景致有类，一者眼睹之景，一者心观之景，一者魂视之景。眼睹之景易逝，魂视之景易非，唯心观之景，因心境而改，莫论何时，皆不同而同。”刘妙光端着手，眼前恍似浮现出一轮夏月皎洁，月下郎君正对着青竹行不雅之事，抬头亦未观月，而乃望向晓月窗。彼时袁郎君的眼睛，乍看璀璨如星，细观时，却又若夜风之柔，拂得人满心满腔塞满愁。


这时，廊角飘起一缕水蓝，革绯踩着蓝丝履度步至院中，眸子微眯，凝视着林中人。


“空烟，见过革绯阿姐。”婢女看见了革绯，赶紧行礼。


革绯弯了弯身，立于廊下，不言。


刘妙光肩头轻颤，徐徐转首，眸子与革绯一对，两者各不相让，稍徐，革绯轻然一笑，略作回避。刘妙光提裙出竹林，看了看林外伫立的婢女，好似轻轻叹了一口气，迈着青丝履向小楼行去。待至革绯身侧，轻声道：“刘郎君，真乃怪人。”


革绯微微一笑：“心观之景，因心境而改。革绯奉我家小娘子之命而来，刘小娘子何苦使我家郎君为难。”


“杨小娘子来了，她如何得知？”刘妙光顿住脚步，微微侧身。


革绯轻声道：“我家郎君之琴，师承于我家小娘子，琴音可泄心声，刘小娘子乃音中大家，莫非不知？”


“哦，原是如此。”刘妙光露齿一笑，温婉而娇艳，继而，默然转身，沿着楠木梯冉冉向上，行至一半，却回头，站在木梯旋转处，嫣然道：“刘郎君多心了，妙光一芥絮荠，何需杨小娘子牵挂。”


“但愿如此。”革绯倚廊一笑。


遂后，刘妙光万福，革绯还礼。


“吁……”


“哞……”


“妙光，妙光……”


恰于此时，院外传来勒牛声，牛鸣声，袁耽喜悦的唤声。刘妙光身子蓦然一颤，再次顿步回望，神情复杂。


空烟笑道：“小娘子，家主归来也。”


“嗯。”刘妙光看了一眼革绯，紧了紧腰上的手指，吩咐道：“空烟，妙光先入楼，稍后，且请袁郎君上来。”


“是，小娘子。”空烟娇声而应。


白纱拖廊而走，身侧犹随两婢，俱乃华亭刘氏之婢，刘妙光细眉凝川，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待入室中，默然跪坐于簇新白苇席内，提起案上酒壶，斟酒入盏，手指却轻轻战栗，酒水注满了酒盏，犹自未罢休，溢盏而出，层层蕴染乌桃案。


一婢见了，俏然而来，掏出丝巾，默默擦拭。刘妙光恍似不觉，复再为自己斟酒，依旧洒了满案。婢女挑眼看向刘妙光，但见其人面色唰白，嘴唇微微颤抖。


镇静，镇静，数载心愿即在此一刻之间，刘妙光，镇静！若事不成，尚需寄来年……心思瞬息百转，刘妙光镇定下来，端手于腰间，眸中烟聚，复作秋水双瞳，淡然的看着门口。


“扑，扑扑……”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玄色衣衫一角荡漾于夕阳中，璇即，翘头乌墨履踩上门口斜阳，室中光影顿时一黯，刘妙光睫毛一颤，叠于腰间的手情不自禁的一紧，即见袁耽笑嬉嬉的走进来，跪坐于对面，深深的看过来，不作一言。


莫非，莫非事未成……刘妙光心乱了，七上八下、空空落落，五味陈杂，用力的捏了捏手指，强自镇定，缓缓捧起案上酒盏，递到对面，亦未言。她在等，等袁耽开口。


美人即在眼前，明眸善睐，柔情绰态，幽幽暗香徐徐来，浸得袁耽心中寸寸作软，裂着嘴角，接过酒盏，蓦然间，手指相触，陡然一丝微寒。刘妙光手指一颤，香肩微摇，睫毛一伏，眸子低垂，脸颊缭染一层嫩红。袁耽傻兮兮、直勾勾的看着刘妙光，捧着那乍暖还寒的手指，摸了又摸，触了又触。


“袁郎君！”一声娇嗔，刘妙光缩回手。


“嘿嘿……”袁耽憨然一笑，捧着酒盏，“咕噜噜”一气饮尽，重重的把盏一搁，亮着大眼睛，吐着气，笑道：“妙光，事成矣！即日起，刘，刘……”言至此处，看了眼微怔的刘妙光，心中大乐，露着雪白的牙齿，续道：“刘翁丈进位侍中、太尉，谥曰愍。中山刘氏已雪，当为上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妙光，袁耽慕君爱君已久，不知可否……”不停的说着，比手划脚，眉飞色舞，目露憧憬。


“事成也……”刘妙光浑身颤抖，根本未听袁耽后续之言，眸影泛起涟漪，泪水浅浅汪溢，继而，挂上了睫毛尖，看着迷迷蒙蒙的袁耽，心中既喜又悲，稍徐，呜咽呜咽的轻泣起来。


“妙光！”袁耽赫了一跳，身子随即一僵，心中绞痛寸寸发，忙不慌迭接过婢女递来的丝巾，身子一倾，隔着矮案替刘妙光拭眼泪，动作极其温柔，声音极软：“妙光莫悲，莫悲，妙光若是不愿即嫁袁耽，袁耽愿等，莫论何年何月，袁耽皆可等得。”


丝巾蘸泪珠，巾湿，颜开。刘妙光含泪一笑，笑得袁耽浑身酥软，手指却骤然一顿，渐而，委实忍不住，轻轻抚了一下刘妙光的脸，哆嗦道：“妙光，妙光，自昔年一见，袁耽即难忘矣，任它风花雪月，任它明月映江，皆难融于袁耽，唯妙光辗转来去。情之一物，实乃毒也，然，袁耽甘之，愿之。”


“袁郎君……”刘妙光身子微微后仰，避过袁耽的手指，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漫眼掠过室内，对侍着的数婢，轻声道：“且退下吧。”说着，眸子一敛，注视案上酒盏。


伊人娇羞，袁耽乐不可支，嘿嘿一笑，大手一挥，摒退众婢。


待婢女一去，刘妙光深吸一口气，仍不敢看袁耽，稍徐，稳了稳心神，左手在上，右手居下，揽手于眉，徐徐往外推，待推至极致，缓缓回拉至眉际，与额齐。遂后，凝视着手指，慢慢下沉，及地，以额抵背，颤声道：“蔑儿，见过袁郎君。”


“你我之间，何需多礼。”袁耽吃了一惊，赶紧挽起袖子，深深还礼。


“蔑儿，谢过袁郎君。”


“妙光，何需言谢。”


“蔑儿……”


“妙光……”


刘妙光三拜，袁耽三还，状若夫妻对拜。


“唉……”


少倾，刘妙光见他尚未回神，索性不再拜了，柳眉紧颦，端手于腰，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袁郎君，刘妙光乃刘并州之女，然，蔑儿并非妙光。”


袁耽道：“知也，妙光，莫悲。”


刘妙光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俄而，悲意无边无际的袭来，眸子游离来去，犹如一团乱麻，暗一咬牙，沉声道：“袁郎君，蔑儿并非刘并州之女，蔑儿，蔑儿，实乃刘并州之姬！”言罢，贝齿咬下唇，雪寒了一张脸，直视袁耽。


袁耽怔得一怔，继而，凝视着对面人的眸子，笑道：“妙光……”


“蔑儿！”刘妙光纠正。


“蔑儿……”袁耽按了按膝，微微倾身，柔声道：“蔑儿也好，妙光也罢，袁耽所取者，即乃眼前之人也。蔑儿莫怕，蔑儿即乃妙光，妙光即乃蔑儿！”最后一句，落得极重。


“妙光即妙光，蔑儿即蔑儿……”蔑儿摇了摇头，眸光穿过袁耽的肩头，冉向室外。


室外，不知何时，新月已起，洒下茫茫浮白……

第403章月下别君


月浮林梢，浅映半月窗。


袁耽与刘妙光对座，袁耽柔柔笑着，刘妙光眸影顾盼，时而望向浮月疏影，倏而凝注窗前烛火。稍徐，袁耽肚子咕噜噜一阵响，方才想起，终日朝觐食不知味，此时心怀洞开，饥意便难忍，憨憨一笑，遂快步下楼，命婢女摆食。


待袁耽一去，刘妙光暗吐一口气，掌着矮案缓缓起身，轻步走向室外，暗觉心中空余一絮，伴随着晚风斜斜乱飞，待至廊上，低头一看，只见袁耽正甩着袖子阔步而行，面上洋满笑意。


“唉……”刘妙光幽幽轻叹，看着袁耽翻飞的袍角，脑海中却浮现出往事如画卷。


昔年，她本是飘零一歌女，不知来自何处，亦不知已身为何人。与阿姐一道，抱琴献歌于酒垆。那一夜，月光如银盘，冷洒长街，阿姐擅琵琶，梳着水月长辫，坐在半月窗畔，轻吐芳歌，拔落满夜玲珑声。殊不知，却闻窗下有人大笑。


“哈，哈哈……”笑声狂放，继而，稀稀月影中摇出一人，头戴高冠，身披华袍，却敞胸露腹，手里犹提着一只酒壶，朝着半月窗徐徐一邀，遂后，一仰脖子，倾酒入喉。


彼时，蔑儿尚且年幼，踩着木凳，隔着半条街凝视月下人。月华如水泄，酒水洒满襟，那人却满不在乎，抹了把嘴，朝着月窗，当街放咏。时至今日，她犹记得，那爽朗的笑声，那哗哗的酒水声，以及，那星辉般的眼睛。


思及此处，刘妙光微微一笑，抬头望月，嘴里轻喃：“虹梁疏晓月，渌水泛香莲；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垆前；花将面自许，人共影相怜；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


喃声若苇叶，飘飞于旧梦中。旧梦亦如烟散，唯有人影徘徊不去，画面一转，蔑儿日盼夜盼，终有一日，小荷已露尖尖角，蔑儿褪却了总角头，梳着垂环髻，与阿姐一道，侍墨于那人身侧。那人习书，习歌，每日笑呵呵，眼底却凝着锋芒，开阖之时，逼得蔑儿缩手缩脚，暗恨不如阿姐端庄大方。


时光荏苒，阿姐随风化去，那人奔波于沙场，纵马扬缰、挥斥方酋。然，每每夜时，那人总会提着酒壶，孤坐于月下，凝视着案上琵琶，不闻悲叹声，唯闻灌酒如水酒。蔑儿心痛却难言，忽一日，壮着胆小迈下小楼，抱起了案上琵琶，闭着眼睛，习着阿姐的模样，轻轻拔弄。


“朴咙，朴咙……”音犹在耳，刘妙光嘴角浮笑，慢慢转身，长腿斜伸，背倚抚栏，俏望天上月，冷月依旧，终年未改，投影入目，各作流连。


琵琶如铃转，滚落大珠小珠入月盘，蔑儿香腮枕着琵琶首，感触着夜风温柔，玉指时而轻缓，俄而拂影成片。稍徐，就着最高之音，单掌轻轻一按颤动的弦，浅音，浅音潜入草芥。蔑儿徐徐开眼，一眼即见，落魄孤魂坐在对岸，目光如海，泛着心悸之浪。两两相顾，默默无言。至此而后，每逢月临，蔑儿即在树下弹琵琶，那人即在对岸，倾耳聆听。忽而，忽而……


画卷展尽，泪水盈颜。


“妙光，妙光。”袁耽在楼下唤。


“哎……”刘妙光轻轻回应，抬起衣袖拭去眼角的泪，睁着泪雾蒙蒙的眼看向楼下，只见袁耽正提着食盒，揽着袍角，朝着楼上微微笑着。


“妙光可喜食……”袁耽扬了扬手中食盒，仰着头在说甚？刘妙光未听见，趴得低一些，仍未听见，继而，莞尔一笑，喃道：“郎君何多情，蔑儿何其难，今日与君别，望君莫眷恋。”说着，浅浅一笑，踩着雕栏往上爬，伸出右手，五指微微一转，好似在捕往日夜风，须臾，“格格”一笑，张开双手，往下一跃！


“妙光，妙光！！”袁耽震惊，想放声大喊，喉咙滚动，却无声，眼睁睁看着那黑白惊心的身子，飘飞于风中。


“嗖！”


却于此时，蓝影忽闪，仿若湛蓝的海将投水苇叶巧巧一拦，继而，蓝纱翻卷，革绯环搂着刘妙光轻轻落地，裙纱缭得院中落叶打着璇儿飞。袁耽呆了半晌，璇即，“啊”的一声大叫，扔掉食盒，踉踉跄跄的奔过来，一把接过刘妙光，乱喃：“妙光，妙光……”


“彦道，何事？”刘浓一步踏入院中，即见此景，袁耽呆呆的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刘妙光，黑白美人儿斜卧于袁耽怀中，眸子一闪，一闪，好似尚未回过神来。


革绯俏步而来，浅浅一个万福，微笑道：“果不其然，幸而，革绯未辱郎君之命。”


“唉……”刘浓怅然一叹。


袁耽未看刘浓，深深凝视着怀中人，将她搂得极紧，深怕一松手，即不见了，嘴里则乱嚷：“妙光也妙光，若是不喜袁耽，告知袁耽即可，何需，何需自轻自贱！”说着，搂得更紧了一些。


刘妙光眨了眨眼睛，挪了挪身子，轻声道：“袁郎君，且放开蔑儿。”


“不放！”袁耽胡乱摇头。


刘妙光被他搂得太紧，暗觉快喘不过气来了，柔声道：“袁郎君，蔑儿，蔑儿已然死过一回，再，再……”


“妙光，莫怕，莫怕。”袁耽傻了，心中狂跳如擂，眼中闪现的，唯有方才那一幕，瞳孔越缩越紧。


“噗嗤……”一声轻笑响起，刘浓身后走出一人，浑身绿衣随风冉，手里捉着青玉笛，歪着脑袋走向月下一对小鸳鸯，绕着袁、刘二人转了一圈，以笛击掌，渍渍叹道：“奇也，奇也，此乃何人也，袁氏郎君乎？为何魂不附体也？”说着，瞥了瞥袁耽怀中的美人儿，嘴角一翘，鼻子皱起来，浅浅笑道：“袁郎君若再不放手，美人儿即香消玉绝也！”言罢，敲了敲袁耽僵硬的手臂。


“咳，咳咳……”刘妙光羞涩难耐，挣又挣不脱，反使袁耽抱得更紧，脸颊通红如樱染，眸子躲躲闪闪，不敢与宋祎相对。


遂后，袁耽总算回过神来，放开怀中人，讪讪起身，朝着刘浓深深一揖，继而，又转身看着刘妙光，目光吞吐难言。刘妙光盯着自己的脚尖，心乱如麻，既羞又惭复微甜，转念又是苦涩一片片。


一时静默，各自尴尬。


这时，宋祎已知事情原由，眸子汪起涟漪如湖泛，对刘浓轻声道：“这有何难，君且劝袁郎君宽心，待月落复日出，此事即解。”言罢，款款走向刘妙光，小手儿一扬，即揽住了刘妙光的腰，璇即，螓首一歪，对刘妙光附耳一阵低语，璇即，手掌微一用力，携着刘妙光向小楼走去。


怪哉！


得见此幕，众人面面相窥，尽皆不解。俄而，绿衣妖精行至一半，忽又回头，嫣然一笑：“且备些食来。”


“哎！”袁耽下意识的点头，大眼晶亮。


“格，格格……”娇笑婉转，两个美人儿肩并肩，裙缭裙，互相携着转梯而走。


……


数日后，建康城东，柳渡口。


绿柳簇烟云，火甲透红日，巨舟飘浮于江面，“刘”字旗裂响于风中。炎凤卫连人带马，踏着长长的船板鱼贯而入。江岸畔，谢奕、袁耽、褚裒、祖盛诸人环绕于亭。柳树下，陆玩、郗鉴、谢裒、蔡谟等人正捋须寒喧。


放眼看去，柳道中停满了牛车，华冠玉带，无一白身，俱乃名士俊彦。树影深丛中，尚有几辆华丽的牛车，半挑着帘，宋祎趴在窗棱上，眸子注视着亭中乌墨甲，今日刘浓将赴豫州，而她将去华亭游玩，是以前来送饯。


稍远一些的山坡上，曹妃爱也在看亭中乌墨甲，微风掀起丝巾一角，浅露倾国娇颜。革绯俏立于车边，微笑道：“经此一别，兴许来年方可见，小娘子珍重。”言罢，深深万福。她将入寿春，刘訚将随刘浓入上蔡，而此时，她已嫁于刘訚。


曹妃爱眯了眯眸子，淡声道：“若是有朝一日，他可复洛阳，理当入洛阳一观。”


革绯抿嘴笑道：“小娘子，郎君定可复洛阳。”


“嗯，嫣醉，走吧。”曹妃爱眸子一低，放下了帘，命车夫回转建康，身侧四婢，唯余嫣醉了，红筱亦将随刘浓入上蔡。


亭中。


刘浓见炎凤卫俱已入舟，朝着诸好友团团一揖，笑道：“诸君，就此一别，他日再逢。”


“别过！”褚裒深揖。


“瞻箦，切莫忘记年底之约。”袁耽裂着嘴角，讪讪一笑，他与刘浓有约，年底将迎娶刘妙光，刘浓当回江南。不知何故，刘妙光与宋祎相处一夜后，待他极好，温柔而多情，判若两人。为此，袁耽曾问刘浓，奈何，成都侯亦不知。


谢奕道：“君且先行，谢奕随后即携镇北军入徐州。”


“暨待他日，兖州相逢。”刘浓豁然一笑。


“兖州相逢！”谢奕昂然一揖。


当下，刘浓大步若流星迈出朱亭，走向一干尊长，细细聆听了一番翁丈大人的教诲，复与诸位尊长一一作别，而后，跨上飞雪马，一抖肩上白袍，反身插向巨舟。待至舟首，回眼望向江岸，绿柳悠悠，冠阙浮云，蓦然间，目光一滞，只见在远远的柳丛深处，有一蓬大紫俏立于树下。


间隔极远，四目一对，伊人匆匆撤走眸光，念了声：“珍重！”转身，踩着紫心兰，款款走向牛车。


“珍重！”刘浓剑眉微皱，遂后，深深注视华亭方向，目光深情而温柔，嘴里也喃喃有声，良久，良久，闭了下眼，慢慢开眼，徐徐拔转马首，纵入船舱中。


与此同时，台城深宫中，轻风拂华裙，雾影隔云丛，无载站在高台上，凝目城东，恍似看见了那骑白马的，一身墨甲，白袍裂风，嘴角，嘴角，理应带着那微微的，若有若无的笑容。然也，然也，即去还留，蕴绕于心，教人怅然。


……


“吁……”、“哞……”


一声长号，青牛啼哞，牛车顿止于华亭刘氏庄园，璇即，车帘一卷，婢女立于辕上，看了一眼那高大危耸的白墙，回头笑道：“家主，娘子，华亭至也。”


“华亭美鹤，刘瞻箦……”车中传出一声长叹，继而，葛袍一闪……

第404章雄将谢艾


永昌元年，六月初八。


小暑未暑，沙鸡振羽，满空萧索。


石勒倾十八万大军南侵，锋指三路：其一噬东，石虎提八万大军出襄国，指兖州逼青州，意欲直捣徐州；其二逐中，镇东将军麻秋携五万大军出魏郡，侵袭陈留，意图纵穿豫州；其三突西，夔安擢五万大军出河内，绕走荥阳，锋抵洛阳，意在颍川。


刘曜闻知石勒动向，有心分一杯羹，奈何，却因与凉州张茂交战正烈、难以脱身，是以只得命呼延谟提步、骑万五增援函谷关，意欲坐山观虎斗、见机行事。


六月十三。


镇西将军刘浓将将回到豫州，即得内应告知石勒军势，即刻传檄八方，整军备战。勒令全军分东西战线，东线由韩潜为主帅，携陈留守军两万，虎牢守军一万，雍丘守军一万，共计四万大军，迎战麻秋。西线由荀灌娘为主帅，提许昌守军万五入轩辕关，携径关守军五千，共计三万大军，撩战夔安。


且致信李矩，邀其相机行事，或共战洛阳，或直切河内。复致信于郗愔，劝其弃濮阳走青州，与青州曹嶷合军，静待镇北军北上。至此，石勒中西两线合洛阳守军，共计十二万，成都侯全军与荥阳李矩合计九万。然则，成都侯却传令诸军，此战当动静适宜，犹其乃东线，若石虎走兖、青二州，即以攻代守，反之死守，静待援军。


六月十八，飞骑扑向四面八方，郗鉴闻知石虎或将东侵，即命镇北将军谢奕提两万镇北军出淮阴，北上东海郡，且令琅琊郡守桓温退守东海郡，受镇北将军节制。复致信青州曹嶷，劝其弃济南郡坚守广固。遂后，亲携两万兖州军出合肥，锋抵下邳。意图放石虎东入青州，已方则竖剑锋于东海、下邳，存内锐于广固，三者遥相呼应，相机而动，暨待豫州军前来，即斩石虎于腰腹。


六月二十一，荆州刺史朱焘获信，即刻命帐下大将挚瞻提军万五，走新野，出南阳，渡汉水，抵颍川，声援豫州，且西顾函谷关。与此同时，征南将军陶侃命恒宣提江夏守军一万，且携绥边将军祖盛五千骑，渡大江，入戈阳，直抵上蔡，增援豫州于中腹。


六月二十二，平州牧慕容廆任裴嶷为右部都督，率大军三万，出渔阳逼上谷，战罢上谷走蓟城，且亲携五万大军出北平，直逼蓟城，意图搅烂石勒内腹。石勒闻知，勃然大怒，亲提五万大军出赵国，火速增援蓟城。


大战如涂，烽烟千里……


……


将近秋，星光寥落，钩月低垂。


朔风拂过狭长的山谷，缠绕着密林树梢，徘徊来去时，呜咽若泣。谷中莹虫随风而舞，状若繁星点点。


“青莹飞，青莹飞，眷眷不知归；浮天灯，浮天灯，落星如泪垂；青莹飞，青莹飞，问君何当归；浮天灯，浮天灯，林下蛾蛾寐；青莹飞，青莹飞……”


轻轻的喃唱响起于漆黑的山谷中，小小的女孩蹲坐在石洞边，仰望着黑幕苍穹，清澈的眸子忽闪忽闪，手指尖亮着一点莹火，淡蓝色的光芒将她的脸蛋映得格外柔和，虽然那上面爬满污垢，可依旧遮掩不住那明镜般的目光。


她叫李依侬，年方七岁。


自石虎东侵兖、青二州，即随阿娘一道奔逃，昼逃夜窜，却不知该投向何处，荒烟千里漫古道，即便风里也藏着胡骑的味道。胡人是残暴的，他们喜食孩童，阿娘如是言。李依侬是孩童，长得极嫩极漂亮，阿娘将她投进泥潭里，从头至脚裹了一遍，且捡了些奇奇怪怪的物什涂满她的身子，浑身仿若布满浓疮。


李依侬不知阿娘为何如此，她喜洁嫌痒，忽逢一日，逃至清溪畔，即跳入水中，意欲将身上的汁泥洗去。殊不知，阿娘却捉住了她，狠狠的抽了一记耳光。那一日，阿娘悲泣着，她也哭得稀哩哗啦。遂后，阿娘被人唤走了，一去不归。


“阿娘，阿娘，依侬不怕脏了，阿娘为何犹不归？”李依侬看着指尖飞来绕去的莹虫，眸子若雪，继而，想起一事，嘴角一弯，甜甜的唱起来：“莹虫飞，莹虫飞，眷眷不知归；浮天灯，浮天灯，落星如泪垂……”嗓音极低，不敢高声，义兄有交待过，义兄不在时，依侬得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山谷中有人，密密麻麻的人，横七竖八的躺着，他们的眼睛，时而迷茫，倏而凶狠，即若，即若那些将阿娘唤去的人。依侬知晓，他们想食依侬，却惧义兄。他们为何想食依侬，因无物可食，前几日，有个小阿弟被唤走了，一去不归。依侬也怕被唤走，但娘亲临走曾言，若是依侬每日唱这首吴曲，乖乖的等待，终有一日，娘亲即会归来。


娘亲会归来么？依侬不知，眸子一眨一眨，泪水慢慢汪满眼眶，吸了吸鼻子，曲指一弹，将莹虫弹飞，抱着小腿蜷缩起来，声音稍稍大了些：“莹虫飞，莹虫飞……”


忽然，有轻微的响声钻进耳朵，李依侬眼睛一直，侧耳一听，当即抱着头，飞快的滚进山洞里，竭力的推动石头遮住洞口。而此时，几个黑影从山谷里爬了上来，衣衫褴褛、面黄饥瘦，唯余一双双眼睛透露着饥饿、绝望、贪婪。


这时，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走到碎石堆里，借着黯淡的月光歪头一看，见地上有块石头较为光滑，嘴角一裂，露着森森黄牙，哑声低唤：“小依侬，小依侬，汝在何处？”


小依侬紧紧捂着嘴，山洞极小，乃义兄所择，极其隐密，心里则念着：“快走，快走，莫食依侬，依侬要待娘亲……义兄，义兄，快些归来……”


“锵！”一声金铁交接，生绣的铁刃斩中一块大石头，激起火星四溅，遂后，一名壮汉以烂衣襟拭了拭刀，大声道：“方园不过十余丈，纵然翻遍此境，亦仅需盏茶……”


“嘘！”


瘦高者伸指靠唇，警惕的看了看左右，再瞅了瞅山谷，压低着声音嘶吼：“禁声，若为山下得知，你我仅能分一杯羹而已。再则，若为谢艾得知，你我人头不保。”


一提谢艾，众人皆惊，恰逢冷风贯来，暗觉背心发麻，当即便有人轻声道：“麻六，此事难为，莫若就此作罢。”


“休得多言！”瘦高者斜斜瞪了一眼那人，既而，从怀中摸出一柄磨得极利的短剑，伸出舌头舔了舔冰冷的剑身，狞笑道：“若不食彼，即将食汝。乐三郎，汝且择之，当以何如？”说着，嘴巴豁然大裂，目中凶光毕露。


山风拂来，将麻六胸前烂衣掀开，露着根根胸骨，状若噬魂凶鬼。乐三郎眼底骤然一缩，下意识的退后一步，不敢与麻六对视，颤声道：“食她，食她……吾早已察之，小女娃虽浑身糜烂，然其双足嫩白如玉，定乃美味。”说着，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干裂的嘴。


“嘿嘿，且留汝命……”壮汉抹着嘴巴，憨厚一笑，提着大刀搜寻佐近，不多时，忽见一处碎石极其零乱，当即扑至近前，剜眼一瞅，桀桀低笑，刀尖指了指某处。


麻六顿时会意，眼睛一眯，嘴角一抖，趴在地上，匍匐而前，待至洞口，双手扣住石头，猛然一用力。


“啊，嘶……”麻六面容扭曲，扯着嘴角，嘶嘶低叫。


“何事，何事？”壮汉疾疾窜过来，细细一瞅，只见麻六伸入洞口的手掌冒着汩汩鲜血。


“谢艾，谢艾在洞中！”乐三郎惊赫若死。


壮汉双眼圆瞪，怒喝：“休得胡言，谢艾欲率民入豫州，是故领人往西探路，此事乃吾亲眼目睹，岂会处于洞中。”


“小，小孽崽子……”麻六咬牙切齿，痛得浑身痉挛。


洞中，李依侬睁大着眼睛，强忍着无边惊惧，双手各持一簪，锋利的簪尖刺入麻六的手掌，小依侬竭力的转动着簪子，浓浓的鲜血沿着簪身浸入手心，粘粘的。


洞外，壮汉瞅了瞅麻六掌背透出的簪锋，冷冷一笑，猛地搬住麻六的肩头，大力一扯。即听“簌”的一声响，麻六连人带石被壮汉掀飞，小依侬亦被扯出半个身子，趴于洞口。璇即，壮汉嘿嘿笑着，抓住小侬侬的手，将小依侬倒扯出洞，仿若捉着一只小鸡，尚且用力的抖了抖，殊不知竟未将小依侬抖昏厥，而后，壮汉见小依侬张大着嘴巴欲哭，唯恐为山谷中人闻知，当即大手一挥，欲将小依侬砸向山石。


“唰！”


便在此时，光寒暴闪，拉起尖啸，划破夜空，将壮汉透背而出，壮汉尚未倒，一条黑影纵窜如龙，抓住壮汉后背槊锋，猛然一扯，已然将丈二剑槊扯出，璇即，未作一言，携槊纵跃，于半空中弯身，裹着槊锋划出一道半月，将呆怔的乐三郎一剖两半。


“哗拉啦……”肝肠满地，血水狂洒。


黑影犹不罢休，反手一槊，刺穿一人，高高挑于槊尖，一步步走向将将爬起来的麻六。槊尖人未死，扭来扭去，惨嚎声响彻山谷，持槊人年约二十上下，面冷若铁。


“滋滋滋……”麻六怔于当场，瞳孔骤缩骤放，直勾勾的看着黑衣人步步走来，浑身打颤，屎尿喷射而不知。


“食人者，当亡！”黑衣人冷冷吐出一言，猛地一挥槊，复将麻六窜于槊身，槊锋高扬，二人共窜于槊，惨叫声此起彼伏。


“义，义兄，依侬怕，依侬怕，呜呜……”小依侬呆呆的看着黑衣人，半晌，怯怯的，哭泣着，爬向黑衣人。


“依侬乖，听话，且闭眼。”黑衣人斜扬着剑槊，蹲下身来，拉起李依侬，拍了拍她身上的沙石，温柔的抚着她的眼睑。义兄的手掌粗燥致极，小侬侬听话的闭上了眼睛，任由义兄牵着，走入风中，夜风冷寒，小依侬却半分不觉。


此刻，山谷中亮满了火把，黑压压的人群尽皆抬头望向山坡，看着那黑衣人头顶弯月，斜持剑槊，踏入万众之眼。惨叫声犹自持续，风声裂响于耳际，黑衣人牵着小依侬走到大石头上，吼道：“食人者，斩！乱土者，斩！戮民者，斩！诸此三斩，高悬于天，乃尔等至上之名，尔等披甲戴刀，当为此斩！”


“诺！！”


山谷外，马鸣风啸……

第405章非吾族类


朔风飞扬，裂得中军大纛哗哗作响。


洛阳城西，孔蓁斜打丈二长枪，眯着眼睛回望大纛，一眼望去，但见铁甲排云，长枪如林。彤日斜挂于东天，荡下层层光蕴，辉着雪亮的枪尖，绽射出万道寒光。寒枪映寒甲，光芒簇城，逼得人情不自禁的将眼睛眯作一条缝。


将近秋，雾澜深重，旌旗飘扬于云海中，凛风乍来，滚起黑浪如龙。肃杀，两万大军兵临城下，却无人一出声，冷若铁铸。唯余健马缓缓的刨着蹄，轻轻的喷着响鼻。


“呜，呜呜……”撩战号角响起，三军爆起一团大吼，声若雷钟，荡涤天地寰宇。奈何，半盏茶后，对面的洛阳城却无半点动静，状若死寂。


少倾。


“蹄它，蹄它……”


沉重的马蹄声响起于全军右翼，冉良顶盔贯甲，倒拖着八面剑槊策马出军阵，斜斜瞅了一眼高大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而慢慢加速，渐而愈来愈烈，风驰电掣般撞向洛阳城。仅一人而已，气势却若千万人。


“希律律……”


待至城墙下五百步外，高高勒起马首，人随马起，槊锋指向城墙上，纵声吼道：“夔安，胡蛮也，何在？”


“夔安在。”


城墙上响起一个懒懒的声音，继而，有人从箭剁口冒出个脑袋，年约四十有许，油头粉面，头顶光秃，梳着两缕小辫，中目开阖，睿智内敛，笑嬉嬉的看着城下铁塔般的雄将。此人，正是石勒帐下左司马，十八骑之夔安，素来多智。


冉良一见夔安，双目圆瞪，勒着大黄马团团打转，剑槊斜指夔安的光脑门，嘴里则大叫：“夔安！汝亦乃石勒十八骑，素来擅战，恶名久享，如今据七万大军欲犯我颍川，为何却龟缩不战？莫非，畏惧我家将军尔！”


“汝乃何人？”夔安不为所动，笑眯眯的问。


冉良拖槊转马，放声喝道：“吾乃镇西将军府骑都尉，冉良是也！速速开城一战，如若不然，且自削头顶毛发，作龟首尔！届时，吾当取之，朝作酒瓮，宿作球！”言罢，一提马缰，纵前三百步，高举剑槊，奋声咆哮！


“哦，放箭！”夔安裂了裂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挥了挥手。璇即，城墙上爆射一团乌云。


“簌簌簌！”箭雨漫天，扑拉拉扎向冉良。


“骜……”


冉良狂吼一声，勒马便奔，边奔边挥舞着剑槊挑箭。待回归本阵，马屁股插了一箭，背心中一箭，左肩中一箭，幸而，全身着重甲，未伤及根本。神情却极其无奈，朝着中军大纛下的荀灌娘摇了摇头，勒马入阵。


荀灌娘秀眉紧皱，夔安南来即入洛阳城，据七万大军遥顾四面八方，不战亦不退，却硬生生拖住了整个西线。荀娘子自知，西线乃全军之精锐，两万余白袍尽在此地，而刘浓意图乃速战速决，从而提军入陈留背插麻秋，待斩掉麻秋，火速入兖州。


是故，她挥军出轩辕关，于洛阳城下撩战已有十余日，奈何，夔安据城不战。于是乎，洛阳城西演绎着上千年来，最为荒诞怪异的一幕，两万三千白袍围住了七万雄城，且每日哮城！其间，呼延谟意欲偷袭后背，反教白袍辗了个落花流水，再不敢来。


“夔安！”


荀灌娘冷冷瞥了一眼雄伟的洛阳城，复看了看身后小山坡，白袍海洋簇拥着一团血红，那是刘浓的炎凤亲卫，此战她是主帅，成都侯亦将听令于她。隔着茫茫人海，她恍似看见了成都侯剑眉微皱，嘴角尚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心中愈发羞怒，提了提马缰，叫过传令兵，细细一阵吩咐。


“蹄它，蹄它……”


稍徐，传令兵背插令旗飞跃于大阵中，待至左翼，高声道：“孔都尉接令！”


“令在！”孔蓁拖枪而出。


传令兵嘴角一弯，神情怪异的从怀中摸出一团物什，迎风一展，高声道：“奉荀帅之命，孔都尉上前撩战！”


“诺，诺……”孔蓁怔住了，此物乃女子衣衫，尚且乃是亵衣，一缕缕，一丝丝，随风招展，色彩鲜艳。当即，皱了皱眉，拧着那轻飘飘的一团，忍着羞涩抖了抖，顺风一扬，既而，枪尖挑中小亵衣，撇了撇嘴，策马狂奔，去势若电。


待至城下亦不勒马，扬着小亵衣，拉起滚滚黄龙来回疯跑，嘴里则娇声叫道：“夔安，贼秃尔！速速开城一战，如若不然，且着此衣！吾观汝相，面白眼细，体态妖娆，若着此衣，定然美赛罗敷……吾若乃汝，势必颠颅来阵前，夔安，夔安，莫非汝乃……”长长一段羞辱之言，听得城上的胡甲眉抖嘴裂，城下大军哄然。


即有胡将嗡声道：“左司马，是可忍，孰不可忍！敌不过两万余，我军乃其数倍，何不开城一战，以雪此辱？”


“左司马，我等请战……”


“左司马，此乃奇耻大辱也……”


耳闻乱七八糟的请战声，夔安嘴角一阵乱抖，猛地一拍箭壁，冷声道：“休得多言，闭城不闻。若有言战者，斩！”言罢，冷寒着一张脸，簌地转身，按着腰刀，捺步徐行，牙齿咬得铁紧。


“左司马……”


这时，一群人蜿蜒而上城墙，绕过箭楼，朝着夔安行来。为首者高额凸鼻，目似鱼珠，嘴薄若一线，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夔安见得此人，眉头一皱，快步迎上前，按着左胸，弯身道：“夔安见过世子殿下。”


“左司马何需多礼。”石兴微微一笑，引着一群人走向箭剁口，俯视城下大军，待见孔蓁扬着小亵衣，翻飞于马背上，好似乱蝶穿花，神情一寒，冷声道：“此乃何人，安敢如此！”


随军长吏徐光恭声道：“常闻人言，江东之虎帐下有女将骁勇擅战，一者乃颍川荀氏荀灌娘，一者乃汝阴孔氏孔蓁。”言至此处，探首细细一辩，低声道：“此女，想必即乃骑将孔蓁！”


“夔安……女子亦不如尔！夔安……贼秃厮……”恰于此时，城下传来阵阵娇喝声。


“孔蓁……”石兴身材极其高大，当即按着箭剁口细细一瞅，只见孔蓁秀足踏蹬，高高扬起马首，娇小玲珑的身子随马而起，面若银瓜，眉似秋月，樱唇一点，绛红，最是那眼，媚中带刚，恰若烈而难驯的焉耆马，心中怦然一跳，嘴角扬起笑容，问道：“那荀灌娘可在？”


徐光瞥了一眼石兴，心中冷然一笑，神情却愈发恭敬，指着城下中军大纛，轻声道：“殿下且观之，那大纛下披红氅者，即乃三军主帅荀灌娘，此女极其擅战，乃江左名将。且闻人言，此女美若清阳，娇若春花，实属豫州一绝。”


“哦，奇哉，奇哉……”石兴眼睛豁地一亮，间隔极远，却一眼即辩出荀灌娘，暗觉胸口燥热，不禁扯开胸口衣襟，笑道：“人言江东之虎勇不可挡，殊不知，亦如昔日之东吴，得二美傍身也。有美存军，尚堪力战乎？”说着，摸着胸口，裂嘴淫笑。


徐光笑道：“殿下所言甚是，而今殿下携七万大军入洛阳，吾观敌阵不过两万余，恰若往昔之赤壁……”言至此处，好似蓦然思及一事，“啪”的一拍额头，谄笑：“无巧不巧，城中恰存铜雀殿，此乃天意也！殿下当得此二美，夜荐枕席！”言罢，沉沉一揖。


“哈哈哈……”石兴搓掌大笑。


“殿下！”


夔安再也听不下去了，狠狠瞪了一眼徐光，冷声道：“殿下可知，昔年赤壁之战，结局乃何？”


“这……”石兴笑声戛然而止。


夔安指着城下大军，沉声道：“殿下且观之，此乃豫州精锐也。”复指炎凤卫：“此乃江东之虎亲卫，号曰炎凤卫。”再指漫漫白袍：“此乃百战百胜之白袍也，桃豹亡于此军，冀保折于此军，呼延谟铩羽于此军，纵若单于元辅亦败于此军！”


一提石虎，石兴眼睛骤然一缩，冰寒渐渐爬满了脸。


夔安瞅了瞅石兴神色，心中默然一叹，索性冷然道：“殿下，兵者乃国之大事矣。赵王倾大军南下，其意在夺兖、青、徐三州，夔安屯军于此，东可镇荥阳李矩，西可拒此强军。此举，正乃困敌五万于泥沼……”


“非也！”


徐光踏前一步，挽起袖子，朝夔安一揖，复向石兴深深一揖：“殿下，左司马所言甚是，然则，据侦骑回禀，荥阳李矩尽起两万大军北上，观其意，当在河内。河内守军仅三千，若河内一失，粮道不保，我军将不战自溃矣！”


“嘿嘿……”夔安冷冷一笑，挥了挥衣袖，不屑地道：“李矩其人，心在洛阳，魂存洛阳，岂会北叩河内。其人纵入河内，又有何妨？届时，吾遣一偏军，即可伐之！”


徐光心底一沉，眼睛一转，计上心头，恭声道：“左司马彪勇，徐光敬而佩之。然则，徐光曾获内信，荆、江二州已然遣军北上，彼时，待援军一至，江东刘浓即可提军入陈留，左司马屯镇之意，不攻自破矣！”言至此处一顿，挑眼看向夔安，笑道：“左司马乃智者，运筹千里未尝一失，莫非不知乎？亦或，左司马另存他意？”


“徐光！”夔安怒喝，眼睛瞪得浑圆，手则按上了腰刀。


“左司马！”徐光不避不让，踏前一步，昂然而立。


“呜，呜……”却于此时，城下传来苍劲的号角声，众人探目一观，但见旌旗翻摇，大军如潮徐退。


石兴瞅了瞅打马而去的孔蓁，面露不舍之色，璇即，陡转即逝，遂看了看争得面红耳赤的夔安与徐光，淡然道：“刘浓即退，今日必不再来，二位皆乃父王器重之大贤，为国劳忧，石兴感激不尽，尚请二位莫伤和气。此事，就此作罢！”言罢，拉了拉胸口衣襟，快步而去。


“大司马，且恕徐光！”


徐光朝着夔安沉沉一揖，继而，挽着袖子追上石兴亦步亦趋，遂后，对石兴附耳一阵低语，便见得，石兴神情猛然一变，回头看了一眼夔安，遂又摇了摇头，大步而走。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夔安怅然一叹……

第406章冒死力谏


“鹰，鹰……”


鹞鹰高飞，翻斩于天。


大军扎营于洛阳城西三十里外，背高而趋下，可攻可守。中军帐，内中将星云集，荀灌娘召集诸将商议战事。长三丈、宽四尺的沙案竖摆于帐，众白袍簇拥着沙案，议论纷纷。


荀娘子秀眉微皱，眸子凝视着案中的洛阳城，浓密的睫毛一唰一唰，显然正心思百转。


刘胤俯身于案，虎目吐光，声音冷凛：“夔安据七万大军，我军仅三万，尚余七千固守二关，已属众寡悬殊。如今之计，唯有请郎君致信于李矩，令其北上河内，切断洛阳粮道。如此，夔安定然遣军挥击，届时，我军即可绕走洛阳北，衔尾追击！”


“妙哉！”


徐乂拍案赞道：“此计可行，若夔安出，我即击。若夔安置若罔闻，我即入河内，取城夺粮道。如此，夔安不得不出，诸此数番，既折夔安将兵，亦夺其粮。”


“非也，此非上策！”


北宫摇了摇头，指着洛阳城，嗡声道：“此战当在速胜，然城中有七万大军，夔安若欲击李矩，势必遣大军而往，我军若出，少则为其所击，多则，自失其势。”


“然也。”孔蓁眨着眼睛，撇嘴道：“大军对垒，两万方可成势。若我军分兵北往，届时夔安挥军出城，我军恐难言胜！依孔蓁之见，莫若静待援军前来，彼时，即可令出多行。”说着，瞥了瞥云眉凝川的主帅，心道：“切莫再让孔蓁撩战啦，羞煞人也……”想着，想着，浑身微微颤抖，按着腰剑的手指轻轻痉挛。


即于此时，荀灌娘好似已有所得，漫不经心的一瞥眼，恰好瞧见孔蓁羞红了脸蛋，心知她在想甚，不禁抿着嘴，莞尔一笑，“锵”的一声，拔出腰剑，指着河内城，娇声道：“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


夕阳垂西，洒落万道霞光。


成都侯并未参予帐议，但凡名帅者需习刘邦，擅于将将，而非将兵。如今豫州分东西战线，日后涵盖之地亦将愈来愈广，若事事参予，千里遥镇，必然一事无成，且兵败身亡。然，刘浓亦并非闲散之人，此刻正领着五百炎凤卫巡查军营。


一路所见，铁甲排城，壁垒森严。


待至营门，眼见落日悬河，为千里荒烟注下层层辉煌，竟不知不觉迷了眼，遂后，轻夹马腹纵出营门，径自行向军营背后山岗，待临此地，翻身下马，按着楚殇，一步步走到一株巨槐下，将肩上白袍一撩，背抵着树身滑落草丛中，顺手扯了一根青草在手，衔在嘴里轻轻嚼。


青草微甜，尚带着泥土的芬芳，令人心神为之一清。星目开阖时，光寒乍吐，眉头却渐渐皱紧，夔安龟缩不出，当以何如？


此乃阳谋，令人避无可避，不得不直面其锋。兵势若水势，变化无穷，若待荆、江二州援军前来，至少尚需半月，即失其时。若现下提军而走，夔安定将挥军入颍川，复纵军入陈留，全盘尽溃。然若再行耽搁，石虎即于兖州站稳了脚跟，若想衔尾辗击，难若登天。夔安，石胡之智囊，言传非虚。


勿必令其出！


“扑，扑扑……”身侧传来脚步声，铁履磨擦着青草，错落有致，勿需回头，定乃荀娘子无疑。莫论何时，她的脚步俱不重不轻，不缓不急。


刘浓微微一笑。


荀灌娘背靠着树身另一侧坐了下来，下意识的拔了根青草，慢慢嚼着，轻声道：“而今有上、中、下三策，成都侯欲闻何策？”


刘浓笑道：“愿闻下策。”


“哦……”荀娘子长长的“哦”了一声，吹了吹草渣，媚着眼睛观落日，声音淡然：“下策，即乃静候援军。”


刘浓稍稍一怔，竭力的伸长了两腿，懒懒的抵着树，淡声道：“愿闻中策。”


荀灌娘秀眉一挑，瞥了一眼成都侯，嘴角弯起一抹弱不可察的笑容，将被风缭至胸甲的红绸抛至背后，歪着脑袋，笑道：“中策，提军而走，且留万五于灌娘即可……”


刘浓道：“不可！”


“有何不可？”荀灌娘眯着眼睛，脸颊泛起浅红，显然有些恼怒刘浓打断了她的话。


刘浓冷然道：“且言上策。”


“唉……”


荀灌娘一身轻叹，习着刘浓的模样，伸展开两条长腿，华丽的胫甲在夕阳下泛着光，胸甲亦同，衬得脸蛋更俏，虽不若陆、桥二女娇美，却别有一番韵味，看得刘浓抖了抖剑眉。


璇即，她捕捉到了成都侯细微的举态，脸颊更红，冷冷一哼，瞥过脸蛋，沉声道：“夔安此举，不难破矣！其人据军七万，却需侍敌于三面。其东有荥阳李矩，其西有呼延谟，灌娘若引军入关，定可将其拒之于外。轩辕关乃雄关，五千足矣！径关亦同，复存五千铁骑于陈国，扼守大河……”


“不可！！”刘浓剑眉紧皱，唰地按膝而起，冷声道：“我军势雄，呼延谟必做壁上观。兴许，尚存侵袭洛阳之意。然若我军势弱，呼延谟岂会与夔安为敌！届时，轩辕关必失无疑！”说着，说着，胸膛起伏，神情冷寒。


荀灌娘咬着青草根，斜斜抬头看着刘浓，面上神情恬淡，心中却暖暖的，继而，微微低头，嫣然默笑，声音却冷：“既是如此，唯有上策，此策乃携其从势。”


“愿闻其详！”刘浓浓急急的问。


荀灌娘不屑的撇了撇嘴，将青草一吹，拍了拍手，淡然道：“无它，断其粮道！”说着，见刘浓眉头又皱起来，眉梢一拔，拾起根树枝，于地上斜斜一划，冷然道：“洛阳乃雄城，我军难以围城。夔安以静侍动，我军当动制静！即如适才所言，灌娘提军万五，坚守两关一河，君且提军万五，邀李矩北上，直切河内！如此一来，夔安受制于首尾，尚能坐视乎？呼延谟安敢南视乎？”挑了挑眉。


“妙哉！！”刘浓拍剑大赞。


葛灌娘嘴角一翘，背抵着槐树，滑下身来，以手枕头，眼眸弯成了月芽儿。刘浓身心俱松，躺于一侧。微风吹来，拂过尺半草海，缭着二人脸颊，浅浸微凉。成都侯笑道：“暨待兖州一战毕，石勒断却一臂，唯有内顾。”


荀娘子微笑道：“届时，石勒难以南侵，势必与刘曜争雄，以期北统复行南侵。而豫州之地，士族已然北回……”


“此消彼长之下，暨待三两年，即可漫甲征伐，北逐胡酋于大漠。”刘浓默契的接口。


“格格格……”荀娘子娇声放笑，直笑得翘凸的胸甲不住颤动，遂后，转念想起一事，慢慢翻了个身，呈侧卧之相，面对着刘浓，问道：“若胡酋退走，君将何如？”


刘浓怔了一怔，看着荀娘子大大的眼睛，一点一点的裂开嘴角，笑道：“刘浓之所愿，即在有朝一日，兵甲静伏，烽烟湮灭，至此而后，愿归华亭，醉卧山水，笑闻鹤鸣。”说着，一顿，问道：“荀小娘子，又将何如？”


“已然不小了……”荀娘子脱口而出，璇即，颤了颤眉，长长的睫毛不停的唰来唰去，脸颊寸寸红透，撇过脸蛋，看向天上余日，轻声道：“届时，或将，或将……觅人，嫁，嫁了……”声音越来越低，几若蚊蝇，言罢，尚且幽幽叹了口气。


刘浓嘴角微裂，心中镜平不波，徐徐闭上了眼睛，静听风吟。荀灌娘眸子一眨一眨，伸出修长的手指，挽了挽风，渐渐的，神情恬静，中眸温柔……


……


洛阳城。


石兴踞坐于胡床上，身上衣衫零乱不堪，毛绒绒的衾襦中斜卧一姬，浑身无寸缕，眼眸紧闭，香腮尽红。细细一观，艳姬雪嫩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已然气决。


徐光坐着胡凳，神情恭敬，目不斜视，待两名侍卫入内，将那艳姬抬走，看了一眼石兴，揖道：“世子殿下，如今，单于元辅入兖州如入无人之地，暨待月旬，定可挥军入青州。青州曹嶷拥军不过两万，料来单于无辅取之，即若探囊取物也！彼时，元辅得青州，复入徐州。其功，当以何彰？贱臣为世子计，忧怀难耐矣！”言罢，匍匐于地，双肩颤抖。


石兴面若寒铁，眼中精光闪烁，斜了一眼徐光，叹道：“吾何尝不知，然，左司马怀父王之命，是故，吾难为也！”


“非也！”


徐光抬起头来，眉宇极忧，目光诚恳，深深的注视着石兴，恭声道：“赵王之命，乃相机而动，而非据城不前。左司马此举，徐光不敢妄议，然则，事关储君之位，徐光唯有死谏尔！恳请世子殿下，为天下苍生计，持节而制左司马也！如若不然，他日世子殿下无一功而返，定遭非议矣！殿下也殿下……”其声悲怆，而后，碰碰的叩起首来，不多时，光洁的木板上便溢了一摊鲜血。


“徐长吏，徐长吏何需如此……”石兴惊了一跳，提着裤子窜下胡床，一把将徐光拉起来。


徐光满脸溢血，眼泪鼻涕一起流，状若痛不欲生。


石兴心中感激莫名，嘴唇抖颤，将徐光扶正，扫了扫袖子，习着汉人模样，微微一拱，沉声道：“得长吏赤心相待，石兴何其幸也。”


徐光抹着脸上的血泪，哑声泣声道：“世子殿下，贱臣乃一卑奴草芥也，然，为天下苍生计，臣下不得不冒犯天颜也……”


石兴面上神情急剧变化，渐而，蓦然一狠，挥袖道：“罢了，罢了！吾即刻持节前往中军帐，勒令左司马明日挥军出城，一战而得颍川！”


“殿下，圣明！！”

第407章一劳永逸


竖日。


东天浮朱，白雾妖娆。


绵延十里之军营早已苏醒，枕戈待旦之将士披甲持刃，肃杀于旭日初升中。一望而无际，枪林如丛，白袍汹涌，矫健的战马扑扇着眼帘，赤色的眼瞳几与红日争辉。


“蹄它，蹄它……”


飞雪漫蹄，踩着分明的节奏慢行于万军之前，银白色的马铠将它浑身上下尽拢，马面乃狰狞双角，鸡颈乃块状鱼鳞，三角板甲作当胸，身甲则乃铁叶与皮具编窜，直直垂至腿弯，尚有搭后覆马臀，以及竖立于尾部之寄生。而此，即乃具装，若非飞雪乃马中王者，神力非凡，岂可身披此甲。


远而望之，实属洪荒之猛兽。近而察之，马背上的骑士威武雄壮，头戴牛角盔，身袭乌墨甲，肩披浑白长氅，氅尾坠至马后，边角淤积陈年血迹，色作暗红。


这时，荀灌娘打马而来，与刘浓并肩缓行，细声低语。所言之事乃昨日计定，刘浓将引军绕走洛阳，邀李矩北上河内，引蛇出洞，逼迫夔安出城一战，而荀娘子将伺机而动。一南一北，动静之间，勿必首尾一致！切莫制人不成，反受制于人！


二人信马由缰，沿着枪林铁丛徐行，晨阳缓注，为俩人披上一层光辉，犹其是荀娘子，身袭百花银甲，肩披大红披风，额上束着樱绸，两缕绸尾轻扬于晨风中，娇美中透着阳刚，明艳的不可方物。而她那一身华甲乃成都侯命匠人特制，防御极强，凹凸不平，却极为合身。阳光一照，宛若流金泄溢，令人情不自禁的感叹，窈窕婀娜实乃女儿本色。


“灰儿，灰儿……”


忽然，荀灌娘座下的朱红焉耆马倒退了两步，轻轻的唤着，眼睛则避开了飞雪的注视，扑扇着尖尖的耳朵，仿若情怯不安。此马名唤影虹，乃是一匹三岁小母马。


“希，希吁儿……”飞雪兴致勃发，瞪圆了大眼，尾巴一扫一扫，朝着小红马裂开了嘴，叫声稀奇古怪，其意耐人寻味。它已然五岁了，成都侯怜惜它，并未去势。是以，每逢春秋之时，它便兽兴大发。幸而，其眼光甚高，非美马难入其眼。想来，影红即乃马中美姿色，不然，飞雪不会如此！（去势乃阉割）


刘浓抚了抚飞雪的脖子，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飞雪享受的打了个响鼻，舔了舔成都侯的手，眼睛却犹自瞟着影虹。可怜的影虹，步步后退。


“哼！登徒马！”荀灌娘低低啐了一口，扬起马鞭欲抽飞雪，转念一想，悻悻的放下鞭，勒转马首欲去。


“报……”


却于此时，东天插来一骑，身着青袍，背束弓、剑，辗得草海低低弯腰，若浪倒卷。待至近前，陡然拉起马首，高声叫道：“回禀将军，洛阳城开，六万大军指西而来！”


“果真？！”刘浓与荀灌娘齐声道。


须臾，荀灌娘秀眉时皱时放，眼底精光数闪，纵马数步，靠近刘浓，沉声道：“妙哉，妙哉！如今之计，当引军徐退百里，直至轩辕关，背关一战，届时，我军若胜，即可追杀百里，一劳永逸！”其声虽沉，若有颤音，显然极其亢奋。


“一劳永逸！”


铁盔下，刘浓眼芒若剑锋，透着无比森寒。事已至此，来不及思索，宜急不宜缓，当即传令三军，徐徐退向轩辕关。


“呜，呜呜。”行进号角撕裂晨风，旌旗倒卷，后军作前军，骑军护两翼，铁甲漫荒原。


“报……”


大军方行十里，侦骑复来，纵声道：“回禀将军，李司州出荥阳，将抵洛阳东！”


“李矩其人，神魂皆在洛阳矣！”刘浓一声长叹，抖着缰绳，冷然道：“速传我令，邀李矩绕走洛阳南，沿大河而行，直抵轩辕关东！”顿了一顿，复道：“且告知李矩，若两日可至，尚可言战。若失战机，洛阳难得！”


“诺！”侦骑调转马首，滚风疾走。


荀灌娘凑上来，秀眉抖了抖，轻声道：“若夔安知其前来，反身一击，当以何如？”


刘浓摘下铁盔，抛给红筱，笑道：“李矩其人虽非擅战之辈，却擅逃，且极擅审时度势。夔安若击，我当衔尾，届时，我若往击，李矩为洛阳故，定将调头反击。如此一来，两厢一济，夔安难回洛阳矣！”


孔蓁行于另一侧，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忍不住插嘴道：“将军若得洛阳，暨托于李司州否？”


“是也，非也！”刘浓摸了摸鼻子，笑道：“昔年，祖将军已然将洛阳托附于李司州，奈何，李司州却未能固守。是故，为天下苍生计，吾岂可重蹈覆辙！然，李司州拳拳之心，不可轻亵，故而，吾之意，若有朝一日可得洛阳，当与李司州共治！嗯，李司州治民，吾当治军，如此即可两安！”


“呃……”孔蓁怔住了，眸子眨来眨去，回不过神来，愣愣地心想：“洛阳，洛阳已无民也，李司州如何治之？”


“奸诈……”荀娘子嘴角一翘，似笑非笑，转念一思，奇道：“君且思之，夔安据守洛阳十余日，为何今日始出？莫非，其中有诈！”说着，挑眉看向刘浓，在其心中，成都侯委实狡诈，敌酋亦理当如此，不可轻忽。


“兴许，兴许乃昨日孔蓁撩战之功。”孔蓁扬了扬丈二长枪，神采飞扬。


刘浓微笑道：“然也，兴许乃是如此。”


“三军大事，岂可儿戏！”荀娘子秀眉倒竖，粉脸含煞。


闻言，刘浓神情一正，指着漫漫草海，冷声道：“莫论其它，但凡夔安敢出，勿必使其亡殁于此！以告二十万孤女，在天之灵！”言罢，冷眼若电芒，昔年，石虎携走洛阳二十万汉女入襄国，即乃夔安之谋。而此二十万汉女，已然不存于世。


此言一出，诸将冷肃。


稍徐，荀灌娘玲珑身甲随马起伏，皱着柳眉，细细一阵沉思，轻声道：“战者，天地，地利，人和也。夔安即出洛阳，三者便入我手，战于何时在我，战于何地亦在于我，轩辕关外，有一狭长之境，勉而为之，可容十万大军于战。嗯……李矩若行东来，吾之意，即乃于此！”说着，伸指划了个圈，凝眉看向刘浓，眸中星光璀璨，令人不可逼视。


“便如此。”刘浓露齿一笑，未见柔和，唯余森然。


复行十里。


“报……”侦骑衔尾追来，马脖挂着两枚带血头颅，随着马蹄起伏，抹了一把血迹斑斑的脸，放声道：“回禀将军，敌军途经旧营，未予停顿，衔尾而来！”


“甚好，全军从速！”


“全军从速！”


……


“报……”


一骑西来，拖长着嗓子叫道：“回禀世子殿下，敌军撤向轩辕关，距此，二十五里！”言罢，神情蓦然大变，满脸涨得发紫，继而，“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潮，歪歪斜斜坠于泥草中，背上插着数箭。


石兴眉头一皱，侦骑飞向四面八方，去时十人一队，归时寥落可数，且大多带伤，不由心生惧意，面却不改，冷然道：“江东之虎一意邀战，吾引军而出，其人为何却一退复退，莫非，此中有诈？”


“非也，非也。”


徐光捋着短须，面带不屑之色，笑道：“刘浓引军退关，其意不难揣度，当为据关而战，若败于殿下，尚可入关死守。而此，恰乃畏惧殿下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石兴神情一松，问道：“何喜有之？”


徐光笑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其下攻城！士可鼓，不可歇！三军未战，刘浓一退复退，即失其势！敌方竭，我正蓄，殿下此战，当在伐谋以势，定可一战功成！”摇头晃脑，神情惬意。


石兴想了一想，凝声道：“若其据关不出，当以何如？”


闻言，徐光满不在乎的笑了笑，答道：“殿下勿忧，吾观刘浓，极其好战。好战者，必亡于战。若其据关不出，殿下理当哮关邀战，激其复出，一战于野，战而功成！”


石兴眉目尽放，眼睛大亮，抚掌而赞：“妙哉，妙哉，吾得徐长吏，即若鲲之插翅也。暨待功成，理当引军复入洛阳，定教左司马悔而恨之。”


一提夔安，徐光蓦然一肃，朝着石兴深深一揖，恭声道：“左司马亦乃忠臣大贤也！奈何，却各为其主，徐光悔矣，恨矣，愧矣！”说着，怅然一叹，神情懊恼。


闻听此言，石兴弯眉斜竖，眼冷若刀，猛地一挥鞭，冷声道：“徐长吏切莫言此，左司马之心，令人生恶矣！”


“唉……”徐光捋须长叹。


……


洛阳，朝日爬上了箭楼，染上一层血红。


夔安按着刀挺立于城楼，目注西南方向，光秃秃的脑门在朝阳下泛着油光，吊眉眼不住开阖，时有冷芒乍射，倏而略显不安。徐光与石兴所言不假，他确乃石虎之人。如今之石赵，陈营深若丘壑，其一者，即乃石兴世子一党，其二，便是单于元辅石虎。


石虎乃石勒义子，大半个赵境俱乃石虎替石勒打下。石勒为彰其功，立石虎为单于元辅，掌大军于手。石兴虽为世子，功名却不显，且喜汉人文吏，而此，恰乃夔安之不安。


在夔安心中，非吾族类，其心必异。北地广袤数千里，汉人多如牛毛，虽经得十余载清屠，仍非己族可匹敌，若欲成大事而尽掌寰宇，便需砥锋持续，以汉人之身魂，养吾族之精血。且待有朝一日，匈奴已为乾坤之主，方可复养汉人之书吏，以治纲常。而此时，显然言之过早！


思及此处，夔安吊眉越皱越紧，情不自禁的一掌拍向城墙，“啪”的一声脆响，掌心传来刺痛，强行忍住，斜眼一瞅，见西向飞来一骑，当即大声问道：“可曾交战？”


来骑叫道：“回禀左司马，刘浓引军南退，意入轩辕关。世子殿下衔尾追击！”


“啪！！”


一声重击，尖锐的墙石刺破掌心，血流如涓，夔安猛地一甩手，血水落了一窜窜，其人却不顾，背起双手，徘徊于城楼，嘴里喃喃有辞：“诈，其中，必然有诈！！”


儿子夔禄瞅了一眼地上点点血迹，神情犹豫，欲言又止，半晌，嗡声道：“如今大军已然开拔，当以何如？莫若儿子前往，规劝殿下！”


“劝？如何得劝？！”夔安簌地抬头，横瞅一眼，须发怒张，令夔禄不禁后退连连……

第408章掘墓回风


落日滴血，涂染苍穹。


一路往西，日蕴辉耀枪尖，纵抹披风，刘浓骑在马背上，肩后的白氅浮着波纹深红。大军上方，鹞鹰高悬，时而穿风裂云，倏而盘云斩日。成都侯未着铁盔，面西逐日，神情冷凛，目光深沉。心中却起伏难平，敌军衔尾于三十里外，若欲一劳永逸，全军尚需从速。


“传令，三军从速，日落不歇营，南折，直抵回风谷！”


“诺！！”


……


大河怒滚，落日坠入河中，唰下满河艳光。


李矩携两万大军沿河急追，额角爬满汗渍，面上神情焦急。荥阳军十之七八皆乃步军，经得数十里急行，沉重的喘息声荡满三军。不时见得，有人柱枪喘气，军中校令则奔驰来去，大声呼喝。


大将骞韬扭头看了一眼绵延长龙，眉头紧皱，嗡声道：“将军，我军已然奔行两个时辰有余。士卒体难为继，莫若就地暂歇，待力稍复，再行西往！”


红日迷眼，李矩抹了把脸，以手背挡了挡日光，眯着眼看向远方，但见大河翻浪若龙腾，但已至回旋转弯处，突起数十里平原，右面乃斜坡，南高而北低，确乃戌营上佳之地，神情便有些犹豫。


这时，骑将段秀打马而来，满脸滚着汗珠，扯出脖布胡乱一拭，枪尖挑向北，指着遥不可见的洛阳城，喘气道：“将军，我军疾行于野，洛阳却未行拦截，由此可见，确如成都侯所言，城中大军已然尽出！莫若……”说着，舔着嘴角，嘿嘿一笑。


而此一笑，令李矩心中咯噔一跳，暗忖：“若可夺洛阳，李矩纵死何妨！”想着，想着，眼睛越眯越细，中目吐光，踏着马蹬的脚微微颤抖，以至于身子亦随即轻颤，继而，嘴角两边慢慢勾起，稍徐，便欲挥手呼喝。


“将军，不可！”


却于此时，但闻骞韬蓦然一声沉喝，李矩怔住，手掌顿于半空。便听骞韬冷然道：“将军，夔安乃何人也？石胡之智将也，纵使洛阳大军尽出，亦必存自保之力！再则，洛阳城坚，非数倍不可取！如今，我等若挥军往北，唯恐取城不得，反遗战机！故而，成都侯有言，若我军两日未抵轩辕关，洛阳不可得！”


段秀拖枪转马，皱眉道：“夔安足智多谋，确非易与之辈。成都侯骁勇擅战，入北以来，未尝一败，若言战而胜之，段秀信也。然若言取洛阳，恐其托大矣！是故，我等往西，亦或往北，有何差别？何需舍近求远？”


“非也，非也！”


骞韬目中精光闪烁，眯着眼睛看向越坠越低的落日，神情肃然，声音极沉：“若可将胡人大军尽折于野，届时两军合聚，铤戈北击，复取洛阳，又有何难？”言至此处一顿，深深的看着李矩，嗡声道：“将军，曾记昔日韩潜取洛阳否？”


此言一出，李矩与段秀俱惊，昔年韩潜取洛阳，便是围城打援，尽溃四方来援之敌，而后，携大胜之势团围洛阳，强力取之！半晌，李矩瞪大着眼睛，张了张嘴，喃道：“莫非，成都侯之意，乃尽歼胡酋于野乎？”声音轻颤，实难自信。


“然也！”骞韬豁嘴一笑。


“若是如此，理当全军从速！”段秀神采焕发，面显亢奋之色，扬着长枪，嘴唇颤抖。


李矩犹怔，拉着缰绳的手，颤若抖筛，良久，良久，镇定下来，暗一咬牙，看了看天，冷声道：“吾观天色，今夜定将浮月！就地歇营裹腹，两个时辰后，大军开拔，月夜行军，直指轩辕关！”


“诺！！”


……


落日湮尽最后一缕余光，四野一片茫茫。


朔风掠过草海，扯得旌旗翻卷裂响，马鸣风啸之际，六万大军漫野填苍，方园十余里，塞满人头与弓刀。马蹄踏过，草海为之静伏，三军行过，将草海犁作平地。石兴融身于大军之中，身侧矫将环围，不时听闻雄壮的“唷嗬”声盘旋来去，暗觉天地乾坤皆存于一掌之中，不可一世。


待至一片斜地，徐光勒住马，搭眉瞭望草海中零乱的痕迹，稍徐，打马而回，笑道：“世子殿下，将不以怒兴兵，帅不以疲行军。我军追击已然一日，理当宿营于此，整军备来日，一击破敌。”


石兴想了一想，淡然道：“长吏所言甚是，刘浓倾力逃窜，士卒必疲，军心必失！我军当衔尾镇之，以已之长，取彼之短。彼时，一战而功成！”说着，大手一挥，喝道：“传令三军，背风歇营，静待来日，南夺轩辕关！”


“诺！！”


“唷嗬，唷嗬……”


……


竖日。


天将放晓，星月黯褪，红日初升。


经得终夜疾行，刘浓引军至回风谷外，将将扎下营盘，即召诸将于帐，半个时辰后，众将鱼贯而出，面色冷然若铁，脚步亦落得极沉，一踩一个坑。遂后，刘浓未有休歇，骑着飞雪漫行于朝日中，身侧随着红筱与炎凤卫。


回风谷，方园五十里，呈“凹”字型，广口内狭，东西稍高，南北略低。由外视内，不见谷势，难辩高低。渐行渐入，方可觉察其势。而此地，便乃刘浓与荀娘子计定之所。


薄雾缭缭，缠绕着远方老柳梢，打马而至近前，突闻啾鸣声，抬头一瞧，只见树丫处筑有一巢，几只不知名的雏鸟正伸长了脖子叽叽乱叫，稍徐，天边飞来两点小黑团，渐而，愈来愈大。


“莺，莺……”两只黄莺比翼齐飞，待见了树下的人与马，啼声急切，却不敢轻易靠近，来回翻斩。


“叽，叽叽……”雏鸟不住呼唤。


“莺！”


蓦然，一只黄莺疾旋而下，双爪一探，朝着刘浓当头便抓。刘浓大手一扬，将黄莺挥出丈外，复见另一莺夹面袭来，神情微惊，勒马后退。“锵！”红筱撤剑在手，挥手欲斩。


“且慢！”


刘浓摇了摇头，将红筱制住，遂后，勒转马首，朝谷外营盘奔去。红筱歪着脑袋一瞅，见两只黄莺已钻入树丛，内中叽鸣如潮，微微一笑，策马追上。


稍远些的地方，荀灌娘勒马于小山坡，将此景尽落眼中，嘴角一翘，淡然一笑，继而，一声娇咤，水泄而下，将刘浓截于营门口，秀足踏蹬，人随马起，娇笑道：“心若未静，不妨登高远望，兴许，可解其惑！”


大战将起，成都侯内心确若煮海，难以言平。闻听此言，嘴角微裂，斜勒马首，慢慢纵向小山坡。荀灌娘驱马于一侧，嘴角微弯，似笑非笑，眸中神情，冷沉若渊。若言年岁，两人俱乃二十上下，而此一战，将定数万人之存亡。


回风谷，势必血河汪洋！


……


红日慢腾腾的爬上了小山坡，斜挂于老树之颠。山坡的背面，乃是一望无际的人海，内中仅见波涛叠浪，却鲜闻人声。老弱妇孺位于人海中央，相互挽携，蹒跚而行；精壮汉子手持柴刀、铁镰、长锄、木枪等物，徘徊于两侧；前锋则乃数百精骑。


“蹄它，蹄它……”


锋骑之首，乃是一名黑衣人，斜打长二剑槊，冷面冷眼冷唇。在其怀前，尚有一名小女孩，身着粗布衣裳，脚穿麻草编织的小鞋，浅浅露着玉嫩的脚指头。


由青州一路往西，数万人的流民大军每况愈下，待至东平郡，已然不足万人。其间，一部往南，投徐州而去；一部逃回青州，奔向广固；尚有数部，见前路茫茫而心灰意冷，纷纷落脚于千里荒村，静待天命，苟延亦或灭亡。


谢艾身穿铁甲，内中凹凸不平，左肩尚余一截箭簇，恰好卡在旧孔中，懒得拔了，正好挡住破洞。待至山坡上，回望一眼人海，复挑眉看向西方，只见雾气盎盎的荒原上，突显一片树林，其中仿若得见炊烟。


“义兄，烟，烟……”李依侬指着林中徐徐青烟，轻声叫着。她已有两日未食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烟，烽烟，人烟……”谢艾裂了裂干涸的嘴唇，深吸一口气，斜扬剑槊。紧随其后，身后精骑纷纷扬枪，万众人海霎时一静，顿步不前，齐齐抬目望向斜坡上的骑士们。此乃遇敌信号，回过神来的人群，猛然一缩，向内腹挤作一团，两侧精壮汉子瞪圆了眼睛，捏紧了各式兵器，身子微弯，呈防御态势，又若欲择人而噬。


“依侬，且静侍，未得令，不可出声！”


谢艾跳下马来，将小依侬抱下来，藏在草丛里，继而，翻身上马，回过头来，朝着草丛中的小脑袋笑了一笑。璇即，猛然一挥槊，风驰电掣般插下山坡。


“蹄它，蹄它……”


风声呜咽，马蹄雷动。愈行愈速，渐作风裂。


小半个时辰后，林中突地窜出数十骑，发疯一般乱奔，嘴里则吼着野兽般的叫声。小依侬紧紧的捂着耳朵，浑身不住痉挛，此乃胡语，风中藏着的胡语，自她们往西逃窜，一路皆遇胡骑。因此，义兄一路厮杀，一路夺粮。


“呼罗噜，呼罗噜……”凄厉的叫声，如梦魇一般钻入心灵，深缠神魂。小依侬的手太小，遮不住风里的声音，只得蜷缩起来，紧紧的抱成团……

第409章请君入瓮


永昌元年，七月初三。


清晨，浓雾。乾阳之日爬出了深渊，耀临青白苍穹，肆意的散发着血束光芒。继而，秋风乍起，若纱似炼漫过青褐相间的草海，朔风至此回旋，将飞云流雾裂散。


回风谷外，血迹斑斓，间或得见，残肢断体零落于四方，火红紫莲错落盛放。昨日申时，石兴提步、骑六万逼临此地，刘浓携白袍两万余砥锋迎战，历经数番试探之战，两军俱难速胜，故而鸣金罢战，以待今日一决雏雄。


两军相距八里，万马呼啸，旌旗泛滥。


“蹄它，蹄它……”


石兴携诸将纵马至高处，踏蹬一望，但见敌方战阵绵延十余里，中军大纛飞扬于内腹，若非那血红色的炎凤火骑着实惹人眼，定然一目难视。而阵前巨盾铸城，长戟森然，呈“一”字排布，两翼斜展，若“八”字反张，乃是“雁形阵”。弓弩手游离于重甲步阵中，东西二向，尚有巨枪铁骑遥护！状若庞大无比的铁螃蟹，伸长了两枚巨钳，意欲将来犯之敌，尽数绞烂、撕碎。


胡人虽然不擅战阵，崇尚以力破阵，但石兴亦知雁形阵乃弓、弩防御之阵，不由得神情错愕，心中微奇，暗忖：“纵观江东之虎从战，极擅以骑制骑，以步克步，却鲜少见弓、弩拒敌，布此雁形阵，莫非尚有深意？”


这时，骑将张貉沉声道：“世子殿下，敌军中军后置，重甲排城，弓弩随流，骑军护两翼，此乃防御之阵！我军若击，当以骑军击两翼，覆卷中军，必可一举破敌！”雁形阵，弓弩视野广阔，两翼极其灵活，可聚可散！


石兴皱眉不言，经得昨日数战，他对豫州军的轻视之心已若烟散，匈奴族引以为傲之轻甲弓骑，在巨枪白骑与具装骑的重贯之下，恰若浪花浮朵，朵朵染血。


徐光瞥了一眼八里外的战阵，心中细细一阵盘恒，难揣刘浓之意，遂道：“世子殿下，若以骑击骑，我军仅余万余轻骑，而敌军两翼乃巨枪白骑，恐难一击成溃！”说着，复指向雁形阵的尾部，只见火骑两侧围着黑压压一片重甲，沉声道：“殿下且细观，此乃具装骑，敌军具装骑处后，其意叵测！”言罢，眯着眼睛，捋须踌躇，他仅知刘浓意在一战，却不知如何从战，到得此时，即便有心亦无力襄助。


“呜，呜呜……”风中乍起号角声，高大雄壮的健汉敞胸赤膊，捧着黑色弯曲长角，斜指向天，猛然一吹，顶风裂日。束阳斜照号角手胸膛块垒肌肉，浅泛光泽，力与铁，互汇交融！


“白袍，有我无敌！”杜武率磐石卫抵盾成城，拔刀狂呼。


紧随其后，万军雷从，由东至西，层次拔刀，恰若怒龙翻身，光茫节节暴射，无形的压力扑身四面八方，令人胆色俱寒。璇即，纷纷以刀击手盾，怒吼如潮爆，震得天地乾坤亦为之失色！


“虎！虎、虎！！”三声咆哮，状若出笼猛虎，撕爆长空。


“大戟士！！”紧接着，苍劲的吼声盘斩，浑身重甲的大戟士贯锋，将丈八长戟层层斜架于巨盾之上，后排则架于同袍之肩，身子微倾，戟锋叠煜。


至此，风静，日肃！方圆三十里，冷凛若冰！


“唷嗬，唷嗬……”大军对阵，石兴岂甘势弱，当即一挥长鞭，顿时，胡人阵营中狂吼若倾洪，一浪又一浪的鬼叫声，填苍塞穹。而对面阵中，再不闻声，唯余凛风呼啸来去。


强军矣，纵横十余载，未见此强军，幸而，我军数倍于敌，如若不然，胜负难料！石兴眉头微皱，提着马缰的手指轻颤，秋风掠过，撩起两侧羽绒，扫着凹凸不平的脸，微麻微凉。


张貉提醒道：“世子殿下，将士待鼓！”


“鸣鼓，三军齐进，直贯中军！骑军护两翼！”


石兴自幼即随石勒东征西讨，亦非胸中无物之辈，大战临头，岂可犹豫不决？倾刻间，即已做出决择，骑军难奇胜，当以四万步军强裂敌阵！


“诺！！”数十传令兵策马飞走。


却于此时，对面巨盾重甲阵营中，一水二分，内中奔出一骑，待至五百步外，拖枪转马，高声叫道：“石兴何在？速速出阵授首！！”言罢，高高勒起马首，提得坐下健马纵声咆哮。


张貉勃然大怒，拍刀迎前，叫道：“汝乃何人，安敢哮阵！”


“即取汝头之人也！”来骑自盔缝中嘿嘿一笑，纵马奔向张貉，意与张貉阵前较技。


张貉冷冷一笑，当即拍马上前，身子不住窜上跳下，时而摸摸马尾，倏而扯扯青草，继而，陡然斜翻，竟捞得弓箭在手，引弓搭箭，未予瞄准，“嗖”的一声，正中来骑之首。只见来骑身子猛地后仰，因两脚套于铁蹬中，故而欲坠未坠。


“哈，哈哈……”张貉高举长弓，放声大笑。


“唷嗬，唷嗬！！”


胡人万军哄然大笑，扬刀挥枪者有之，以拳擂胸者有之，更有甚者站在马背上，捉着嘴巴，拖长着嗓子乱叫。


“簌！”


箭鸣乍响，弦绷如潮之际，乌羽脱弦疾飞，如龙似蛇，穿风插云，“噗”的一声闷响，正中张貉喉咙。


便见得，张貉身子蓦然一滞，扬弓的手张了张，继而，长弓坠地将一株狗尾巴草压弯，渐而，张貉难以置信的摸向脖子，意欲将箭拔出来，奈何，浑身力气已然尽泄，手指软而无力，几番未能成行，须臾间，眼睛猝然一突，瞳孔猛然绽裂，面胀若紫，双手紧紧的拽住箭尾，浑身不住颤抖，稍徐，嘴角冒出一个血泡，渐而血泡汩汩挤出，随后，“朴嗵”一声，坠入草丛中，四肢抽动。


快，一切来得太快，动如脱兔难言其势，电光火石难言其行。而此时，来骑已然坐直了身，引指搭箭，绷了绷弦，朝着鸦雀无声的敌阵冷冷一瞥，慢吞吞，不屑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暂取一将。胡犬且闻，吾乃镇西将军帐下薄盛是也！且待稍后，两军对垒，复取石兴之首！”言罢，勒转马首，扬长而去。背后白袍裹风，盔上犹插一箭，伴随着马蹄起伏，颤颤危危。


“呜霍，呼罗噜，呼罗噜……”场面唰地一静，继而胡人大阵回过神来，震惊，哗嚣，不可思议，狂叫连连。


“虎，虎虎！！”白袍齐吼！


“士可鼓，不可歇，殿下，吾等请战！”一干胡将霎时色变，拔出弯刀，哗然鼓臊。石兴当机立断，猛地一挥镶金嵌玉之宝刀，纵马策下小山坡，沿着前阵疯跑，边跑边呼：“大匈奴之勇士，何在？！”


“唷嗬，唷嗬！”


“草原之神，伴于勇士，铁弓骏马，赐于勇士……”


“唷嗬，唷嗬……”胡人十余里大阵，疯狂叫嚣。吼声若浪，后浪叠前浪，浪涌如天倾，人人眼底充血，裂着稀黄的牙齿，捶着健硕的胸膛，若非令号尚未起，定然已扑向敌阵。


“希律律……”


石兴鼓战已至最烈，当即高高勒起马首，人随马起，宝刀指向八里外敌阵中军大纛，吼道：“对面之阵，不过乃万千白羊尔，大漠雄鹰当噬其血肉、食其骨髓！且待辗破此阵，击碎雄关，卷入颍川，犒劳三军连月！”


“世子威武，世子威武！！”闻听犒劳连月，胡阵大军疯狂咆哮，面部肌肉扭曲，眼红若赤，状若噬血恶魔。


石兴叫道：“三军听令，前军压阵，左右骑军徐前待命，后军随我辗阵！”


“诺！！”


数十胡将当即窜向四面八方，各入已阵，遂后，即见胡阵中爆起团团巨吼，既而，四万步军化作八道方阵，撩步而前。刀盾重甲据前，弓箭处后，轻步环围。稍徐，一声呼哨，万骑云动，层层推荡。中军存于骑阵中。


一者动，一者静。


至上往下俯视，此阵恰若巨型锋夭阵，而雁形阵即乃锋夭之鞘。两军对阵，未存任何花哨，石兴意在以骑军护步军，以步军作锋刃力溃刘浓中军。


盾墙如林，弯刀若丛，胡人大阵，宽有数里，纵深十余里，踩着昨日浓血，徐徐靠近。而对阵之中，刘浓中军距前军足有十里，成都侯顶盔贯甲，难辩神色，见胡阵已动，遂跳下马来，弯身捞起一把黄沙，细细抹过楚殇剑柄，用手紧了紧，翻身上马，“锵”的一声，拔出楚殇，斜斜一扬，冷声道：“迎战！”


“迎战！！”


“呜，呜呜！”霎那间，号角狂裂，传令兵飞驰若雪。


是日，两军交战于野，刘浓步军寡不敌众，徐撤五里。石兴挥骑辗击，刘浓命白骑出击，截击石兴轻骑，强势将其拦截于五里外。继而，石兴见骑军果难制胜，遂后，纵起步军徐徐压上。骑军则坠尾，谨防白骑调头一击！


诸此三战，渐呈焦灼态势，近十万步骑厮杀于数十里方园，渐而难分敌我。石兴处于中军团围之中，已然难见刘浓中军大纛位于何处，唯有传令兵飞驰往来，报知战果。


“报……回禀世子殿下，敌军复退！”


“步军辗击，两翼挥击！”


“诺！”


“报……敌军前军呈溃，两翼为我步军逼退！”


“逞势铤击，两翼璇击！”


“诺！”


“报……敌军前军已溃，散落两翼，中军后退！”


“勿击溃军，直击中军！”


“诺！”


一声声急促的令号炸响于耳，刘浓全军步步后退，石兴心中却愈发不安，交战已然两个时辰，两军俱已疲惫不堪，每当他欲鸣金收兵之时，即闻已抵刘浓中军，渐呈溃势！然，时至而今，溃犹未溃！蓦然间，一个念头突至心灵，石兴浑身上下情不自禁的打了个激淋，匆匆一瞅，只见铁甲漫野，喊杀震天！


巨盾被铁骑撞裂，如纸片飞散……


大戟竖锋，人马俱碎……


脖断如斩，血柱喷溅……


人头滚落如饺，血河蜿蜒……


然，敌军骑军在何处？为何，为何两翼愈聚愈拢？！石兴心中狂跳如雷，再也顾不得恁多，当即踩着马背，搭眉放眼一看，但见红日高悬，洒下万道金光，大军一望而无际，却非层叠铺荡，而乃绵延长龙。前军距此已有二十里，左右两军被迫挤向中军。


被迫……被迫？！

第410章无尽杀戮


日渐西移，满目血红。


近十万大军鏖战于狭长的回风谷，不知何时，巨大的铁螃蟹已然收拢双钳，沿着谷顶布下阵势，将蜿蜒长龙团抱于环中，唯余中军大纛尚且飞扬于谷底，在磐石卫、虎噬卫的护卫下，徐徐后退。


谷势越来越窄，已由广口之十余里，化为不足三里，内中更窄。胡人后军犹自向前，中军随即往前，前军踏着漫野残肢抵锋拒前。左右骑军愈挤愈紧，不得不将铁龙拉得更长，如今之势，恰若铁剑寸寸归鞘。


“杀啊，唷嗬……”


“锵锵锵……”


二十余里外的厮杀声随风入耳，石兴眉头紧皱，胸腔狂跳，控缰之手轻轻颤抖，若非两翼不住向内挤，陷于激战中的大军断难觉察已然中伏，左右一看，两翼因地形所限呈斜势，难以外扩。


稍徐，有名骑将因被挤得难受，便引着千余骑冲向斜坡，殊不知将将爬至一半，即闻斜坡上暴起一团大吼：“射声卫，放箭！！”


“簌！”


“簌簌簌！”排箭若城，漫天飞蝗，两轮箭雨扎下，千余轻甲弓骑扑拉拉倒了一大片。


“唷嗬，唷嗬……”骑将圆瞪着眼睛大叫，引弓仰射，奈何骑弓本就力弱，何况尚是仰射，便见得脱弦箭矢斜斜的、软软的插在斜坡口，敌军无一伤亡。“勇士们，随我冲阵！”骑将瞠目欲裂，怔了一怔，随后，猛然一声大吼，提起马首，扬着弯刀，奋勇向上冲。


“大戟士，铤锋！！”坡顶响起一声苍凉的吼声，璇即，弓箭手徐退，浑身重甲的大戟士抬着丈八长戟，将好不容易窜上斜坡的胡骑一个个搅碎，戳烂。


“灰儿，灰儿，希律律……”乱七八糟的马叫声，抢天夺地的惨叫声充斥于耳，人头若石块，沿着斜坡乱滚。马尸若巨石，向谷底砸来之际，尚将数名来不及躲闪的步卒压得四五分裂。霎那间，谷底的胡人大军回过神来，哗然四起：


“中伏，中伏……”


“唷嗬，随我冲阵……”


“向前铤击！”


“镇静、镇静！！”


即将哗军，胡人万骑长大惊失色，赶紧挥起弯刀将几名喧嚣的士卒砍翻，继而，领着百名卫队将一群调头逃窜的士卒尽数撞散、斩首。待四野稍静，打马奔向石兴，喘着粗气，嗡声道：“世子殿下，速速作决！”


冷风回荡，呜咽裂响。


石兴迎目一看，只见两面斜坡隐有人头晃动，敌军显然已处高势，若非因谷底尚宽三里，势必已然箭雨漫天。若退，前后拉距二十余里，令旗难行一致，必然导致前军诈乱，继而倒卷，冲溃中军。若进，绵绵长龙若陷泥潭，唯犄角与敌较刃，实属以已之短，袭彼之长！退，亦或进？两难……


徐光沉声道：“世子殿下，前军鏖战于二十里外，左中右三军已然接弦前军，如今若退，唯恐卷溃中军！吾观敌势，适才为我军击溃之步甲，十之五六皆散落于两翼，如此一来，敌军中军必薄！为今之计，当在奋勇铤击！”


石兴犹豫难决，眉梢乱跳。


万骑长冷冷瞅了一眼徐光，哑着嗓子，摇头道：“世子殿下，谷势呈斜，如今外宽不足三里，内中想必犹盛！若行追击，唯前锋接敌，一旦敌军两翼倒卷，我军危矣！而今，唯有趁敌军尚未合拢，后军疾撤，中军徐退，方可脱此牢笼！”


石兴冷声道：“若是如此，前军必溃中军！”


万骑长驱马靠近，红着眼，咬着牙，低声道：“世子殿下，相距二十余里，前军难见中军大纛动摇，唯今之计，当不令而退！”


“嘶……”闻言，石兴眼底蓦然一缩，情不自禁的暗抽一口冷气。


“非也！”徐光猛地一挥袖，冷然道：“若不令而撤，前军必亡！世子殿下，前军，前军乃数万大匈奴之儿郎也，岂可自断臂膀！”说着，挽起袖子，沉沉一揖：“世子殿下，切莫自乱自误也！敌军仅两万余，岂可合围我六万大军！如今之势，敌方中军定然难堪强击，如若全军压上，定可一举破敌，胜负即在此击！”


“呼，呼呼……”石兴重重的吐着气，中目吐赤，腮邦战栗，暗觉胸口极其憋闷，手脚也不住颤抖，眼神闪来闪去，委实难决。


“报……”恰于此时，一名传令兵艰难的挤入中军，背上令旗歪斜，胳膊插了两箭，耳朵缺了一口，脸上满布血迹，两眼充血若赤球，嘶声叫道：“回禀世子殿下，我军已接敌军中军，不时即破！”


闻听此言，石兴神情大振，强行摒除不安，挥起金玉宝刀，吼道：“全军砥锋而前，捉擒刘浓，标首插旗！”言罢，猛地一挥刀，纵马扬缰，引领中军全速前进。


胡人将士挥着刀，蜂涌卷浪：“唷嗬，唷嗬……”


“轰……”便在此时，后军乍爆，五千压后骑军疯狂向前挤，石兴回头一看，只见巨枪若林层层剖来，调头已然来不及，唯有向前抵，当机立断，高声叫道：“后军，拒击！全军，从速！！”


徐光回头瞥了一眼衔尾的巨枪白骑，眉头紧皱，暗道：“刘豫州，胜负，即在此一线之间尔……”


擒贼当擒王，石兴欲擒王，斩蛇当斩七寸，江东之虎却意在全歼！


二十里外。


胡人步军辗破层层盾墙，冒着戟锋寒刃喋血逼进，每进一步，必然头颅乱飞，血柱喷洒。幸而，一直在前进，即将逼临中军，一旦抵锋中军，便可将薄弱的中军撕作碎片。


中军为何薄弱？陷入疯狂嗜血的胡人步将难以分辩，嗓子里冒着野兽般的嘶吼，猛力的挥着重斧，将一名磐石卫连人带盾劈作两半，继而，反手削飞一头，血水四下飞溅，尚有些许溅入眼中，但却来不及抹，因右面风声急响，赶紧反斧斜挡。


“唰！”光寒暴闪，天地乾坤皆在旋转，胡人步将眨了眨眼，继而，铺天盖地的刺痛传来，渐而，空寂归无。闭眼之时，突见一只若山大手斜斜盖来。


“三段斩！！”


北宫将胡人步将头颅提在手中，猛地一扬，血颅飞天之际，狂喝爆响。璇即，磐石卫两人一组，拔起巨盾，往后疾退。全身重甲的虎噬卫放弃了防御，齐踏三步，挥起五尺横刀，狂力一斩！汹涌人海，唰地矮了一茬，再踏三步，复斩！诸此三斩，硬生生将胡人步军斩空十步！


头颅，满地滚着头颅，抽搐的四肢，乱溅的血潮。经此三斩，千余虎噬卫喘着粗气疾速后退，在他们的身后，两千磐石卫已然重筑盾城，一人抵盾，一人持刀，牢牢护着三里外的中军。


“喀滋滋！”


横刀斩断长枪，将一名胡人步卒从中一剖，血水肝肠落了满地，尚有一截尾肠挂上了北宫的头盔，懒得扯了，匆匆一看，但见狭谷越来越窄，胡人步军头挤头，脚抵脚，后推前，前抵盾，拥挤不堪，状若泼水难进。


磐石卫不住后退，虎噬卫人人带伤。


北宫心想：“时候将至！”


“蹄它，蹄它……”


人马俱甲的徐乂打马奔向中军，待至中军大纛下，瞥了一眼雄踞于马背上的将军，复看了看三里外黑压压的敌军，心中愈发不安，捧着剑槊，沉声道：“敌军已然全军压上，三军主帅不容有失，将军速速后撤！”


“三军主帅并非刘浓。”


刘浓摇头了摇头，确然如此，此番大战主帅乃是荀灌娘，而他不过是一介诱饵，作为诱饵，当有诱饵之觉悟，于是乎，诱饵看了看头顶日头，夕阳如血，洒下血泪万千，在谷顶之上，血日之下，竖着一面大纛，正迎风飘扬，成都侯恍然得见，荀娘子紧抿着嘴，眉宇冷然。


回风谷，纵深五十余里，胡人大军已陷入谷中，荀灌娘秀眉微颦，脑后红绸飘然若绫，按着腰刀的手背，细细的青筋微微跳动。


稍徐，一骑飞奔而来，高声叫道：“回禀荀帅，王平都尉已溃敌后军，正掩溃军，卷敌中军。”


荀娘子点了点头，未作一言。


俄而，复来一骑，纵声道：“回禀荀帅，将军复退，距谷尾十里！敌军前后拖曳十五里，徐都尉勒三千具装骑于谷尾待命！”言罢，瞅了瞅主帅，欲言又止。


荀娘子秀眉一拔，嘴角动了动，终是忍住，未言。她在等待，等待敌军挤得更盛，等待李矩的到来。


少倾，再来一骑，高高勒起马首，叫道：“回禀荀帅，诸部已抵，射声卫据中军谷翼两侧，正行杀敌！”


“嗯。”荀娘子好似喘了口气，按剑的手松了一松，心中则默然盘算：“中军将退至谷尾，谷中狭窄不足里，射声卫居高临下，已可缓解中军危势，成都侯，成都侯，君畏死乎？”想着，想着，竟然莞尔一笑，璇即，斜眼看了看天上落日，轻轻一挥手，娇声道：“传令诸将，突击！”


话将落地，东天奔来一骑，边奔边叫：“回禀荀帅，李司州已抵，李司州已抵……”


“甚好！全军出击，具装出击！”荀灌娘子轻然一笑，理了理嘴角乱发，秀足踏蹬，猛然拉起马首，长剑斜斜一指，继而，马蹄落下，大红飞扬，身后则跟着千余骑，沿着斜坡泄下。


“呜，呜呜……”


号角啼血，令旗翻摇，诸将得令。


东向，冉良静待已久，当即一挥八面剑槊，领着三千巨枪白骑卷向谷底。“轰隆隆，轰隆隆……”马蹄如雷爆，枪尖映着落日，排山倒海……


“大戟士！！”西向，两千大戟士层层架戟，沿着斜坡徐徐下沉，将沿途所遇一切物什，削首，挑飞，剖烂……


“轻骑，突袭！！”一声娇咤盘荡，孔蓁引两千轻骑漫坡卷野，朝着谷中密密麻麻的人头，泼下满天箭雨。


“白袍，有我无敌！！”刘胤振臂狂呼，呼声尚未落地，人与马已然纵向谷中长龙。


“具装，强击！！”徐乂拉下观甲，猛然扬槊，蓄势已久的具装骑脱笼而出，状若一柄重锤，狠狠砸向疲惫不堪的胡人前军。浪花，纸片，碎裂……


由上往下视，此幕极其壮观，但见十五里长龙，被八柄长剑硬生生切作四断，胡人前胸贴后背，马首挤马臀，引弦难见敌，扬刀不知旗，四面八方唯传惨叫声。


“杀，杀无赦！！”杀红了眼的徐乂领着具装骑，撞碎了蛇首，挑飞了前锋大旗，犹不罢休，丈二剑槊东探西扫，人头滚落如雨。


“嗷嗷……”


惊破了胆的胡人中后军，眼见杀戮四起，亦不知是谁，率先扔下武器，调头便跑，焉知，尾部却传来震天金鼓声，李矩率两万大军从后挤来。杀戮，无尽的杀戮！被分割、团围的胡人大军恰若肉脯，被一层又一层的削薄……

第411章灌娘心思


竖日。


太阳照常升起，挂在东颠，冷冷的注视着血色的大地。晨间有微风，轻轻的拂过回风谷上空，极其罕见的未闻呜咽回旋声，无它，皆因回风谷已化作人间炼狱，往昔的凹地已被尸山血海填满。


老树下，小山坡上。


喋血的长剑竖插于草地中，华丽无比的剑锷染满了干涸的血迹，血块凝结成的紫斑，遮掩了翡翠芳华。精致的铠甲上斑痕累累，有箭簇划过的轨迹，亦有刀剑斩击的凹痕，左护肩的凤兽缺了半边，挡胸板甲略显纹裂，裙甲一半斜于腰，一半拖于地，唯余那修长笔直的腿上胫甲依旧完好，正于朝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此间澜静，风声悠悠。


一长一短的两缕红绸飘飞于风中，几许青丝伴绸起舞，更有少许缠绕着脸颊、嘴边，状若温柔的手，正抚平着哀伤。荀灌娘斜坐在草地上，双手反撑，破烂的大红披风拖曳于地，一腿曲于怀前，一腿直伸，眸子看着东天红日，黑白相间的瞳孔映着一轮血红。山下，百余亲卫骑马肃杀于风中，尽皆注视着山坡上孤零的身影，无一人出声，呼息亦轻微，目中深藏着冷凛的敬意，此敬意犹胜昨日疯狂的嗜血。那是为他们的统帅，带来辉煌战果的主帅。


“蹄它，蹄它……”


天之南滚来一团红云，越滚越大，愈来愈清晰，内中一点黑白犹其惊心，五百炎凤卫簇拥着镇西将军打马而来。待至山下，成都侯凝望着山坡上的人，半晌无言，遂后，挥手制住火骑，翻身下马，抚了抚飞雪的脖子，摘下牛角盔抱于怀中，按着楚殇一步步走向山颠。铁履踩烂了碎石，雪中透红的大氅拂弯了青草，人渐去氅已远，草丛里却涂染点点樱红血痕。


山不高，仅十余丈，刘浓走得极慢，若非满野杂草眷袍，断难听见他的脚步声。“哗啦啦……”高达十丈的中军大纛滚浪裂响，成都侯走到大纛下，抬头看了看殷红的天空，抹了一把汗水、血水混杂的脸，拔出楚殇狠狠的插在草丛中，继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牛角盔置于放于身侧，双手反撑，双腿竭力前伸，舒适的喘出一口气，歪过脑袋，笑道：“大战已毕，依君之见，洛阳可取否？”


楚殇与华剑并列，牛角盔伴着凤翼盔，两人挨得极近，肩与肩之间相距不过一尺，腿与腿之间更近，近得几乎胫甲碰胫甲。刘浓的声音不低，葛灌娘却仿佛并未听见他的话，眸子犹望天上日，身子一动未动，若非那轻微扑扇的睫毛，即乃玉石静雕，此雕绝美妖治，粉嫩的脸蛋上染着丝缕紫红，额心尚存一点血痕，恰若一枚桃纹，令人观之心悸。


一战屠尽六万人，倒底乃是女子，她吓坏了罢……刘浓心情复杂，眼神却愈发柔和，裂着嘴角露齿一笑，轻声道：“烽烟兵戈，即乃如此，今日我不杀敌，他朝敌覆我土，定然杀戮我母，噬我妻女！此战乃不得不为，此屠亦乃不得不为，概因，自古战者，血肉之事矣！概因，此乃存亡之战，非存即亡矣！此亡，乃华夏族人之尽亡！”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六万人填谷泄河，便连他看了也毛骨悚然，何况身为女子的荀灌娘。


风卷草海低，在回谷风两侧，数万士卒正拿着各色物什掀土填谷，此事不难，仅需将谷内的尸山血海浅浅一埋，勿使瘟疫横行便可。盛夏方过，疫虫易起，切切不可大意。想来，待掩埋完毕，世间再无回风谷。


一时无言，稍徐，荀灌娘眸子缓缓一敛，瞥了瞥身侧的成都侯，眸中神色复杂万分，继而，幽幽一叹，解开脑后红绸，顿时，满把青丝飞瀑如雪，她却将绸布横握于两手心，以拇指夹住轻轻向左右一捺，便已将绸布捺平，璇即，将绸布比作对折，喃道：“战前，灌娘未觉何如，战后，忽而气泄，竟显惶恐。”说着，脸颊红了，也不敢看刘浓，挽住胸前、脑后乱飘的头发，系着绸布。两端齐整，已非方才一长一短。


刘浓拔了根青草，衔于嘴中，扭头看了一眼远方忙碌的回风谷，情不自禁的眯了眯眼，沉声道：“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矣！荀帅应知，从战之前，刘浓亦曾惶恐，而此，并不为耻！若可使九州天下尽如江南，纵使刘浓惶恐不知生，此又何如！”


“女子与男儿同乎？”荀灌娘系住脑后红绸，打了个结，轻轻一扯，蓦然问道。


刘浓怔了一怔，继而，定定的看着她，答道：“同，亦不同尔！”


“狡诈！同即乃同，不同即不同，为何尚有将同而不同？”荀灌娘白了他一眼，将嘴边乱发别于耳后，眸子渐显灵动，嘴角带着不屑的微翘。半晌，盯着自己长长的腿，皱眉道：“经此一战，尚有何人敢娶荀灌娘！”


刘浓剑眉抖了抖，嚼着草根，注目远方红日滚青苍，裂嘴道：“如今荀氏安居于颍川，灌娘若已厌倦征伐，莫若卸却寒甲……”


“哼！”


闻言，荀娘子柳眉倒竖，猛地侧首，怒视成都侯，冷声道：“女子与男儿同矣！经此一战，天下间，尚有何人不知荀灌娘！”说着，银牙暗咬，撕下披风一角，将两半裙甲窜起来，眸子瞪着刘浓，狠狠的用力一扯。


“嘶……”


她这一扯，扯得成都侯暗觉胸子微痒，眉角随即一跳。而她却拍了拍裙甲，捶了捶长腿，双手用力一撑，簌地起身，看着红日，眯着眼睛，懒懒地道：“纵然无人敢娶荀灌娘，又有何妨？终将一日，灌娘若遇心喜之人，当行男儿事，六礼娶之！”


“啊……”刘浓怔住，青草歪在嘴边，一时回不过神来，愣愣的看着沐浴于红日中的女将军，但见她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恍然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气度，暗觉上古女战神妇好复生亦不过如此。


荀灌娘不屑的挑了挑眉，弯腰捧起凤翼盔，叩于其首，复拔起带血长剑，在右腿胫甲上擦了擦，伴随着‘滋滋’的磨擦声，“锵”的一声归鞘，抖了抖肩上披风，俯视着地上呆怔的成都侯，数息后，莞尔一笑：“君且宽心，吾不喜汝，定非娶汝！”说着，拍了拍手，嫣然道：“走吧，李司州，想必已然久候！”


“然，然也。”


刘浓唯唯，默然着盔，拔起楚殇。二人并肩向山下行去，一者纤细华丽，一者雄阔威武。乌黑甲伴着烂银甲，红披风缠着大雪氅，俩人虽非情中儿女，却极其惬合。


待至山下，两人并骑向南疾驰，在南向轩辕关尚有一人心急火燎，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那人便是荥阳李矩。


荀灌娘将马打得疯快，风声裂响于耳，将脑后红绸扯得冽冽，眸子开阖时，突地想起一事，横眸道：“灌娘始今方知，君为何难舍上蔡。无它，身为侍甲之辈，岂忍见此惨景复现人间！驾，驾驾！”影虹拉起残虹飙向南天一线。


刘浓怔了半晌，铁盔下裂起一丝笑容，纵马追上。当是时，红云翻滚，尸山层掩，血河蜿蜒，突见苍鹰乍起，斩翅掠过长空，翻过高耸的轩辕关，遥遥插向天边……


……


天边，暖暖秋阳，一寸一寸漫遍华亭刘氏庄园。


光桔的楠木廊上，大白猫领着猫子猫孙们，迈着优雅而慵懒的步伐，眯着蓝宝石般的眼睛，正行巡示它的庄园。一切安好，昨日我率军与白将军、白牡丹战于池塘边，一战而功成，并趁着白鹅大军铩羽溃败之际，追杀于柳道中。当是时，鹅毛满天飞，嘎嘎惨叫声，盘荡四野。


“喵，喵喵……”思及此处，大白猫兴致浓烈，叫声欢快。继而，嗖的一声，窜到抚栏上，慢悠悠的扫过院内，但见婢女往来，井然有序，而院中再无鹅群身影，裂开了嘴巴，抖着长长的胡须，状若傲然大笑，好不得意。


“仙儿，仙儿……”忽然，楠角传来脆嫩的呼唤声，乍闻此声，大白猫蓦然受惊，匆匆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胖乎乎，白嫩如玉的小人儿正扬着手，朝它奔来，在小人儿的身后，尚且跟着两个正掌着抚拦、蹒跚学步的小家伙，在此三人身侧，萝裙粉黛一窜窜。


“喵！！”大白猫见势不妙，疾疾窜下抚拦，并且于半空中猛然一个翻身，拉起一道优美的弧线，跃向院中。


“喵喵喵……”大白猫成功逃离，它的猫子猫孙们可遭了殃，即见得，那小屁孩东一捞，西一掏，不多时，便抱了三只小猫咪在怀中，时而扯扯耳朵，倏而拔拔猫须。


“阿，呀，哦，爱……”掌着抚拦习步的刘神爱眨着漂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威武的阿兄，扬着嫩玉小手要猫咪，样子可怜兮兮的。在小神爱的心中，大兄掏鹅蛋、捉猫儿，无所不能。


“给，小妹一只，阿弟一只。”刘乾大方的将一只小白猫递给小妹，也给了小阿弟刘臻一只。


研画与雪霁蹲在廊上，虚虚的扶着小小郎君与小小娘子的腰，教她们习步，见小大郎君递猫过来，深怕猫抓伤了两个小人儿，研画赶紧一把拧在手中，哄道：“小小娘子，猫儿会搔人，咱们不玩，可否？”


“哇，呜……”小神爱瞅见玩具被夺了，顿时委屈了，大眼睛一眨一眨，小嘴巴一撇，要哭。


这时，小刘臻挪着横步走过来，伸开双手，轻轻的拥了拥小神爱，抚了抚小妹的眼角，嘟嚷：“啊，小，哭……”他尚不会说话，正囫囵学语。


“哇呜，哇呜……”小神爱更委屈了，眨落泪珠一颗颗。


“小妹，不哭哦。”刘乾眼睛咕噜噜一转，把怀中的猫一扔，窜步过来，摸了摸小妹的总角头，又亲了亲小妹的额角，奶声奶气的哄道：“待日后，小妹若阿兄一般，阿兄便给小妹捉兔子，擒猫儿。”说着，比了比自己的个头，意思是待小妹长到这么高，便可以玩兔子和猫咪了。


“噗嗤……”


“格格格……”


闻听此言，一干莺红燕绿笑媚了眼。而此时，在回廊转角处，金裙荡漾，金丝履轻颤，华亭少主母款款走来，在陆舒窈的身侧，跟着一婢，并非抹勺，而乃晴焉……

第412章朱砂破蒙


晨阳清浅，欢声笑语扑面来。


陆舒窈面带微笑，端着双手，踩着金丝履，冉冉行向北楼，途经三小儿嬉闹处，提着裙角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手，即见得三个玉人儿咯咯笑着，窜向小仙子。小刘臻跑得最快，一头扎进娘亲的怀里，扬着小脸蛋，鼻子抽了抽，继而，东拱西拱起来。


“臻儿……”亦不知小刘臻拱到了甚，便见得小仙子秋月粉脸唰一地红，继而，两把小梳子不住轻颤，羞得没边，眸子里却汪着满满的喜爱，欲将小刘臻抱起来亲一口，殊不知小刘臻却不乐意了，嘴巴一撇，哇啦哇啦大哭起来。


“少主母，小二郎君饿了……”


徐氏偷偷抿嘴一笑，却不敢让少主母受窘，悄悄靠近尴尬的少主母，将小刘臻哄入怀中，递给一名面目娇好的中年妇人，那妇人乃是小二郎君的专事乳娘，少主母乃是陆氏贵女，华亭刘氏掌族人，哺养之事自是勿需少主母亲力亲为。再则，少主母身娇体贵，不喜食酵奶之物，故而有所欠缺。


“羞，羞……”


小神爱扬着小手扑入陆舒窈的怀里，看着正食奶的小刘臻，嫩嫩的手指划着脸颊。她在嘲笑阿兄，在小神爱的心中，阿兄乃是最贪食的，转念间，自己却饿了，在陆舒窈的怀里挣来挣去。陆舒窈眸子一眨，微微一笑，把小神爱放下来。小神爱立即扑向自己的乳娘，嬉嬉唤着。


这时，小刘乾规规矩矩的走到陆舒窈面前，挽起胖乎乎的小手，深深一揖，脆声道：“孩儿刘乾，见过阿娘。”小壁人礼仪习得有模有样，嘴角微翘，眉宇极似刘浓。


陆舒窈恬静一笑，温言细语考究了一番小刘乾，现下，小刘乾已习《毛诗》了，便背诵了一阙《凯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痊，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小刘臻与小神爱见阿兄背诗，虽不明觉历，但也跟着啊哦额的张牙舞爪，脆嫩的背书声飘满了庄园……


刘氏将将起来，在留颜与巧思的挽扶下，凭栏寻声而望，脸上的笑容浓浓爬满。绿萝正拽着裙摆上楼，闻听此声，眸子一弯，嘴角扬起，斜斜靠在抚楼上，笑容既媚且甜，尚带着满满的骄傲。庄园内外，但闻此声，婢女们脚步一滞，抬首望向楼上，嘴角衔着笑容；李宽、胡华等人正在院中大厅里商议诸事，得闻背书声，尽皆走到窗前，凝目瞭望，捋须的捋须，称赞的称赞。吴县刘氏，一日非同一日。根深华茂，即由此而来。


陆舒窈静静的笑着，待小刘乾将诗背毕，携着小刘乾的手走到院中五柳树下，轻轻一挥手，当即便有白袍抬来矮案，婢女铺上白苇席。小刘乾眼睛咕噜噜一转，嘴角微裂，面上却云淡风轻，一撩月色小袍摆，跪坐于苇席中，手按膝，身微倾，眼观鼻、鼻观心。


小大郎君开蒙礼，即于今日。


刘氏脸上笑开了花，搭着巧思的手徐步下楼，走到陆舒窈的身侧，拉住小仙子的手细细摸索，眼角则闪着晶莹泪花。绿萝一颗心怦怦乱跳，见陆舒窈向她招手，睫毛一颤，叠着步子挪到近前，浅浅一个万福，遂后，收敛了眉宇，站在雍容华美的小仙子身侧。李宽等人鱼贯而出大厅，默然入院，肃心垂手。


此间静，不闻声。


稍徐，陆舒窈微微一笑，看了看日头，命人将朱砂、雪纸、牛皮小鼓等物置于矮案上。其后，邀绿萝一起，款款走向小刘乾，落座于对面。绿萝脸颊绯红，强忍泪珠，跪座于侧面。


陆舒窈温婉一笑，左手捏着右手腕纱，右手执笔，于朱砂砚中轻轻一荡，待笔尖蘸满朱墨，凝了凝水月细眉，笑道：“点破迷蒙，笔贯朱砂，愿我儿得圣人眷顾，诗书满腹，气神自华。乾儿，且接笔。”


“是，阿娘。”小刘乾按着膝盖，徐徐倾身。


陆舒窈执笔一点，于小刘乾额心落得一点朱红。


眉心清凉，小刘乾眉正目清，此事阿娘早已教导过，当即，正了正小青冠，扫了扫小月袍，朝着东之天三揖及地，遂后，缓缓起身，朝着观礼众人团团一揖，脆声道：“刘乾，谢过圣人教诲，谢过祖母劬劳，谢过阿娘持薪，谢过娘亲赐生，谢过诸君观礼！”


“小大郎君多礼！”


李宽等人面正色危，纷纷挽起袖子还礼，院中侍立的婢女莫论大婢、小婢尽皆端手于腰，深深万福。刘氏、陆舒窈静美微笑，绿萝睫毛颤动不休，下意识的便想还礼，转眼却见陆舒窈微微摇头，脸颊通红，竭力忍住。尚有一人未还礼，那便晴焉。


少倾，小刘乾落座，悄悄看了眼对面的陆舒窈，继而，提起毫笔，荡墨朱砂，深深吸了一口气，于雪白的左伯纸中纵横两撩，即见纸中凸现一字：“人！”


陆舒窈细细一看，见落笔极沉，透纸入案，亦不知想到甚，云眉绽放，嘴角弯翘，莞尔静笑，复缓缓将纸一卷，递给抹勺，心道：“乾儿字锋极好，日后，必胜成都侯。”


抹勺当即将纸筒以绵布裹住，以丝巾系了，斜斜托于怀中，暨待礼毕便需将此卷挂于书室一角。


这时，便听陆舒窈微笑道：“乾儿可知，此字何来？”


小刘乾拿起案上的小木锤，轻轻的敲击着牛皮小鼓，朗声道：“人以纵生，贵于横生，故，其上臂下胫。”


陆舒窈眸子一眨，笑道：“然也，此乃天地之性最贵者也，人行于乾坤，以诗书明理治性，复借臂膀之力，踏川渡山，还以诗书，而此，即乃君子之仁也！唯愿乾儿知人而仁也！”


“谢过阿娘教诲。”小刘乾毕恭毕敬的一揖。


到得此际，礼毕。


其后，陆舒窈命抹勺将早已备下的诸般物什赠于小刘乾，内中有书墨四宝，砚台乃是曹妃爱命人由建康带回来的落梅映雪砚，镇纸乃是刘浓的黑玉茄鳞，毫笔从粗至细整整一套，乃是小仙子花重金所购，共计十六枚。


此时，晴焉亦将怀中的锦盒揭开，内中卧着旭日垂莲熏香炉，极其精致，炉身以七瓣金莲构筑，莲上巧巧的拖着一轮耀日，一旦沉香入内，徐徐清香即由莲座升腾而起，窈窕婀娜缠绕金日，复由晶顶一眼小孔，吐烟如徐。此炉乃是桥氏祖族之物，常伴先朝二桥身侧。


晴焉小心翼翼的将熏香炉置放于案，浅浅一个万福，笑道：“小大郎君，此乃我家小娘子所赠，愿小大郎君得此清香，福随心慧。”


“谢过桥，桥……”小刘乾眼光落于香炉上，嘴角轻抖，不知该如何称呼桥游思。整个刘氏庄园上下俱知，北楼沉睡着美丽的桥家小娘子，迄今为止，犹未苏醒。


闻言，晴焉心中一疼，双手捏来捏去，眼泪欲坠未坠。刘氏极喜桥游思，看了一眼北楼，心中亦疼，当即搭着巧思的手走过来，轻声道：“乾儿，我的好乖孙，当唤，当唤……”言难继续，看向陆舒窈。


小仙子轻轻一笑，柔声道：“当唤，阿娘。”


“是呢，小大郎君，当唤阿娘。”巧思赶紧接口，她服侍刘氏多年，最是了解主母的心思。


刘氏舒了一口气，看着陆舒窈的目光更为温柔，心道：“贵女即乃贵女，气度与人不同，我儿好福气。”


当下，诸事已毕，陆舒窈荡了会秋千，逗弄了一会小刘臻，即与晴焉一道，行向北楼，每日她都会去探望那可怜的女子。小仙子聪慧伶俐，面对此事，自有主张，女子若擅妒，必失郎君之心，此乃乡野愚妇所为，舒窈不屑为之！再则，桥氏女郎着实可怜，竟因夫君陷身于梦，经年难醒，小仙子心地仁善，期盼那睡美人早日从梦中醒来。


想着，想着，嘴角扬起微笑，脚尖金蝶颤动的轻快，将将转过廊角，即见一名婢女由北楼匆匆行来。待至近前，婢女浅浅一个万福，向陆舒窈低低一阵耳语，小仙子两把小梳子蓦然一唰，明眸若雪，提起裙摆，加快了步伐。


待至北楼，静室中走出一人，虽已年近三十，却极为明艳动人。


陆舒窈万福道：“陆令矢，见过鲍夫人。”


此人正是荀洪之妻鲍潜光，来华亭已有数月。其人身后跟着数婢，一婢侍针囊，一婢侍艾草，一婢怀抱水盆。阵阵艾草的清香扑鼻而来，鲍潜光拉着陆舒窈手，缓缓走向廊角无人处，继而，定定的看着陆舒窈，嘴角勾着好整以暇的笑意，轻声道：“若桥小女郎醒来，令夭可喜？”


“呃……”陆舒窈怔了一怔，半晌，水月眉浅弯，嘴角微翘，轻声喃道：“若是如此，夫君定喜，令夭，令丈也喜的……”说着，眸子浅低，樱唇微嘟，脸颊染上一抹浅红，盯着自己的脚尖，暗羞。


看着眼前的美玉娇人儿，鲍潜光会心一笑，将小人儿拉入怀中，抚着她的背，柔声道：“令夭柔善也，刘……成都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说着，压低了声音：“令夭且宽心，尚未醒也！此疾，潜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状若迷梦，又似寐心。潜光医术浅薄，虽经数月针理，肢体已复，然心神犹未归。”


陆舒窈一颗心乱极了，睫毛唰来唰去，乱喃道：“鲍阿姑，好阿姑，救救她罢，令夭，令夭不宽心。昔日，若非令夭劝她往北，兴许，兴许尚不至此……”


“唉，寒积于骨，继而，深发入体……”鲍潜光将怀中人儿搂得紧了些，眸子瞥向静室，思及桥游思的病情，情不自禁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轻声道：“方才，恍然若醒，潜光以针激之，殊不知，仅体肤醒也！到得此时，医术已难为。其人若欲醒，兴许，便在昼夜之间。若迷身于梦，兴许，永世难归。”


“迷梦，如梦之梦……”陆舒窈轻轻喃着，良久，良久，贝齿咬樱唇，绝然道：“莫论何如，夫君不弃她，她理当醒来，尚请阿姑劳神，令夭感激不尽。”言罢，挣脱了鲍潜光的怀抱，金裙荡漾之际，已然款款跪于廊中，挽手于眉，大礼顿拜。


见得此景，鲍潜光心中更赞，将陆舒窈扶起来，嫣然一笑：“令夭仁善却妒，实乃奇女子也。潜光定将倾力而为，令其肌肤不寐。然，潜光亦有一请，尚望令夭怜惜。”


闻言，小仙子心中悠悠一颤，浓密的小梳子轻轻一唰，星月明湖霎时为之一黯，璇即，星光乱闪，一颗颗的小星星冒出来，晃得人直欲迷眼，声音却轻浅：“令夭知也，此事，当不在令夭，而在夫君。”


“令夭……”


……


静室中。


“小娘子，小娘子……”


晴焉坐在榻边，一声声的唤着，遂后，细细的替小娘子捏着衾角，从软衾里摸出暖壶，把将将热好的暖壶塞进去，拾起矮案上的金丝楠木小手炉，轻轻的放在小娘子的枕边……


静室外。


小仙子俏俏倚着扶拦，看着遥远的天边，眼眸泛起涟漪，仿若得见，夫君正跃马扬剑……

第413章寸道血辟


陈留，大战已毕，满目疮痍。


朔风燎原，沿着漫漫草海一路斩，状若推涛叠浪。每当风势凛烈，即见得内中横七竖八的躺着尸体，有仰面朝天者，有四肢不全者，亦有无头断身者，无一例外的是血迹皆已涸，面紫若重枣。


“呱，呱呱……”


一群楚鸦由北而来，黑压压的塞满了苍穹，凄厉的叫声撩云贯日。陈留轮番大战二十余日，草野无边横尸、山丘纵横伏体、河流蜿蜒漂颅，而此恰乃食腐者的乐园，它们追逐着浓郁血腥，翻过了文石津，跃过了延津亭，飞过了封丘，直抵阵留城，一路南飞，一路遇伏尸，一路饱食。


人间兵戈造炼狱，恰为血鸦筑盛筵。


六月十六，麻秋提五万大军由魏郡入陈留，一路摧城拔坞，势不可挡。敌军来势汹涌，韩潜却并未怯战，一面收拢南逃之民固城，一面传檄虎牢关韩续，雍丘曲平，令二人遣军来战。待麻秋即将兵临城下之际，韩潜并未据城固守，亲率两万守军，背城一战。


是日，连番三战，各有胜负，麻秋见韩潜果然不负盛名，一时难胜之下，遂命其弟麻横率轻骑八千，绕走陈留，锋抵雏阳，意欲乱韩潜于内腹。焉知，麻横将将经由兰考渡过雒水，即遇曲平与罗环正行北上，两军乍逢于野，不由分说立即开战。


自王敦之乱后，刘浓得石头城兵甲辎重，武装豫州全军，而雍丘所屯即乃王敦旧部，俱为精锐悍卒。是战，麻横轻骑难敌白袍精骑，横野溃败，丢尸千余，仓皇回逃。曲平与罗环一路追杀，待至陈留南部，共计斩首两千有余。遂后，韩潜勒令汇军，得军三万，邀战麻秋。


麻秋征伐多年，亦非易与之辈，当即点兵接战，两军鏖战于陈留北境，直杀得天昏地黯，金鼓震天。正当双方呈焦灼态势之时，韩续率五千精步突现于陈留西北，眼见两军交战正烈，韩续未予思索，疯狂插向麻秋右翼。


是战，麻秋右翼溃爆，继而冲撞中军，险些全军尽溃。幸而，麻秋死固中军，硬生生撑至落日西下，两军罢战。至此，韩潜三路齐汇，麻秋也收却轻视之心，两军逢日即战。


忽一日，麻秋接获洛阳烽骑来信，继而，心神大变，命人连夜复灶，佯装大军壁垒，并趁夜北撤，一路西进洛阳，一路北撤河内，一路回返魏郡，自己则亲率万五步骑，以抗韩潜追击。果不其然，韩潜也已获知洛阳大捷，并且揣知麻秋意图，但韩潜却并未分军追击，麻秋欲逃，他却欲将麻秋截留于此。


次日，韩潜以洛阳大捷鼓宣全军，奋勇杀敌，一战，败麻秋于陈留北，复战，败麻秋于封丘，再战，败麻秋于延津亭，直直追至文石津，抛尸百里，斩首近万。至此，韩潜尚未罢休，一路北上，直抵魏郡荡阴，拔关摧城，所向披靡。


待至安阳，麻秋收拢残军固城死守，韩潜见安阳城坚，再三思擢之下，勒军回荡阴，途经鹤壁，见鹤壁要塞空虚，当即轰取鹤壁，且命北宫率八千精锐驻此要塞，自提大军守荡阴，二者呈犄角之势。其后数日，见麻秋未予动弹，复亲携万军南下，回归陈留。


至此，陈留之战毕。韩潜尽展名将之风，面危不乱、审时度势、见利不图，前后斩首近两万，此功尚不算甚，唯其袭取荡阴，夺得魏郡重镇，将豫州所属北扩两百里，且与荥阳郡连作一气，尽解荥阳西北之忧，足譬洛阳大捷。


而此刻，洛阳之战亦随即落下帷幕，麻秋虽败却并未一败涂地，其部，五千入洛阳，八千入河内，尚余万余守安阳。因此，一举搅破刘浓意图。洛阳难得，河内难入，成都侯不得不勒军罢战。


当作别洛阳时，李矩骑着高头大马，马蹄南去人北望，一步三回头，老泪纵横，捶胸捣腹。在李矩的心中，洛阳乃是天下之中朔，社稷之屋脊，其人年已老迈，唯愿在有生之年，可再入洛阳，不想，终究乃是梦一场。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矩，成都侯感同身受，当即苦劝：“李司州，洛阳已无民，得之幸甚，不得亦奈何。再则，如今既得荡阴与鹤壁，荥阳西北危势顿解，李司州大可休民养憩，复待来日，定可一战而功成，届时，司州若得洛阳，刘浓定取平津关以控河内，复取函谷关以制刘曜，从而尽却洛阳之忧！”


“唉……”李矩一声长叹，转念思及，至此而后，荥阳即安，再不若往年，每逢大战来临，他便需劝民逃入山林，那满山满野的流民，那悲凉仓皇的面孔，一幕幕闪过眼前，令人扼腕痛煞。


稍徐，李矩捋了捋须，定定的看着刘浓，沉声道：“若得洛阳，此生足矣！若得洛阳花繁柳复，李矩纵死亦无憾也！”言至此处，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洛阳雄城，心中百感交集，用力的拽紧腰间剑柄，正色道：“昔年，往事尽散。而今，李矩自知，天命不久矣，若有朝一日，残躯可入洛阳，李矩有一事，愿与君谋。”目光如炯。


刘浓闻言一怔，心中肃然顿起，暗忖：“莫论李矩何如，其人自北抗胡酋以来，从未言退，而此，足以使人敬佩！”当即，沉声道：“李司州但讲无妨，刘浓洗耳恭听。”


李矩眯着眼睛，扫过身前身后一望无际的大军，复看了看英姿勃发的白骑黑甲，心中忽忆往昔，自己也是这般年少英为，而今却垂垂老朽，不由得悲中从来，默然一叹，面色却极其肃穆，声音亦沉稳：“时至如今，李矩雄心已薄西山，唯愿他日成都侯若取洛阳，可容李矩复志。若是如此，暨待李矩亡故，荥阳愿托于成都侯！”


说着，闭了闭眼，仰面以待风来，掀起花白胡须，声音幽幽：“尚有一愿，常闻人言，江南，烟雨柳，白画墙，却不知江南烟柳可譬洛阳，亦不知白画墙乃是何样？若李矩可复洛阳柳，成都侯可愿携李矩之魂入江南，一较长短！”


刘浓深吸一口气，嗡声道：“待得兖州战毕，定可制二胡以终年，届时得暇，李司州何不自入江南一观？”


“哈，哈哈……”李矩豁然一笑，神情却带着难言的悲凉，须臾，转首看向南，眼光晶亮，半晌，摇了摇头，恻然道：“此身，已融洛阳，难入江南。瞻箦，他日且告知茂猗，李矩悔也，李矩不悔也。人浮于世，恰若草木一春，春来叠翠，秋来萧黄。诸此种种，不过，身难由己，四字而已。”


“李司州！”刘浓胸中翻滚如海，难以言语，唯有挽起双手，朝着花须飘飘的李矩沉沉一揖，身上甲胄锵锵作响。


“罢罢罢，瞻箦雄姿矫健，何需闻此糜糜之言，就此别过，他日再逢！”李矩朗朗一笑，朝着刘浓挥了挥手，而后，深深看了一眼洛阳，勒转马首，向东疾驰。


冷风贯甲，刘浓肃杀于风中，凝目看着李矩大军漫于东天一线，良久未言，李矩此言恰似一针见血，莫论江南繁花簇烟雨，俩人皆已困心于北地，李矩难舍洛阳，在刘浓心中，何尝不是如此。自入北地以来，玉冠宽袍着身，嫌轻，温柔嫙旎眷顾，难驻。纵使匆匆归江南，却又念及上蔡，待至上蔡，复又思念江南。霎那间，疲惫层层袭来，教人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


“嘿……”一声娇喝，响在耳边。


刘浓睁开眼来，即见大红披风翻飞层展，荀灌娘策马于身侧，面带不屑。成都侯裂嘴一笑，继而，吸了一口气，徐徐于胸中环环一荡，一夹马腹，飞雪穿云插电，纵向轩辕关。


待入许昌，稍歇两日，整顿三军，将战果传檄豫州各郡，从而安定人心，并命郭璞召令宗属各坞遣曲至上蔡，拔上蔡青壮营三千，组成辎粮护军，一道转战兖州。复率军万五走陈留，命刘胤督守颍川关隘，再令侦骑火速南下，一者往东，奔迎挚瞻，一者往西，前迎桓宣。


秋风起，秋风明，时令已至七月二十八。


“呱，呱呱……”漫天楚鸦盘荡四野，成群结队的黑鸟钻入草丛扑噬陈尸腐肉。不时得见鸟群扑翅争抢，俄而，瘦弱的黑鸦将将啄起一枚眼球，正欲吞入腹中，不料，身后劲风疾卷，一只硕大的同类扑翅斩来，铁翅猛地一扇，即将它扇入泥土，双爪死力一蹬，即将它踢得高高飞起，继而，那鸟衔起泥土中的眼球，咕噜一声吞入腹中。满意拍了拍翅，斩疾向天。


“嗖！”


恰于此时，一箭疾插，撕风裂云，正中大黑鸦之腹，即见那鸦扑腾了两下翅膀，奈何内腹已被中穿，悲鸣一声，歪歪斜斜坠向地面。璇即，一骑西来，翻云裹风，猛地抬枪，将黑鸦扎于枪尖，继而，格格一笑，举着枪回奔。殊不知，如此一来，却惹怒了满天黑鸦，顿时，黑云怒卷，撞向来骑。


“唉呀，呀呀……”孔蓁眸子瞪得老大，赫得花容失色，扬着长枪狂奔。黑云不舍不弃，跟着马屁股疾追。


“轰隆隆，轰隆隆……”便在此时，西天暴起雷鸣如潮，渐而，愈滚愈烈，直若天崩地倾，稍徐，西天一线的荒烟草海中，滚出一道白线，越滚越粗，铺天盖地。


渐行渐近，突闻一声暴吼，璇即，箭雨漫天怒射，“哗啦啦……”、“呱呱呱……”、“扑簌簌……”偌大的黑云经此一射，瞬间薄了一层，继而，漫天黑云见势不妙，调转翅膀，朝东窜逃。


“哦伊呀戈，哦伊呀戈！”孔蓁扬着长枪，欢呼雀跃，待与大军会合，斜斜瞅了一眼逃命的鸦群，不屑的挑了挑眉，娇声喊道：“犹那贼厮，两军对阵，不战自逃，非英豪尔！”


“哈，哈哈……”诸将哄然大笑，荀灌娘弯了弯眉，刘浓裂了裂嘴。豫州诸军皆知，战无不胜之白袍，中有三束娇艳大红，皆乃女中英豪，她们深受万军喜爱，是故，每逢大战，在她们的身侧总有悍卒奋不畏死，倾力相护。


“蹄它，蹄它……”


铁军由西滚向东，一路踏过，万鸟轰避，草海垂伏。远远的北之天，尚有一军向南滚来，两厢汇聚于陈留城外，韩潜顶盔贯甲，倒拖着长枪迎向刘浓，待至近前，揭开面甲，露着半片浓眉，嗡声道：“回禀将军，韩潜幸不辱命，已逐敌于魏郡！”


刘浓掀起面甲，笑道：“韩屯骑之勇，勇冠三军矣！来，且一同入城！”说着，横拔马首，跃向陈留城。而此际，陈留城外人山人海，但凡郡内居民皆守候于此，等待大军荣归。


二人并肩行骑，韩潜面冷若铁，想了一阵，嗡声道：“将军，韩潜仅率一万步、骑南回，概因，安阳尚存麻秋一部，复因我军已深入石勒境内，若欲北护荥阳、陈留，屯军不可过少。然若退守，当可……”言至此处，挑眉看刘浓。


“非也！”


刘浓回过头来，注视着铁塔般的韩潜，稍徐，拔出楚殇，指着漫野荒原，笑道：“如今，豫州境内，淮南、汝南、颍川、戈阳等郡，世家与流民已然陆续北回，我等披甲之辈，当持手中剑，将此草海辟作粟田。如此数载，定可逐胡于北漠，还我烟柳，歌我童谣。是故，勿需退守，且以剑盾筑我家园！韩屯骑之所为，正乃刘浓之所愿！”说着，一顿，傲然道：“东伐石虎于兖州，刘浓仅取陈留五千步、骑即可！”


闻言，韩潜冷脸依旧，心中却大安，不禁回头看向漫漫草海，亦不知想到甚，半片嘴唇豁然一裂，打马追上刘浓，沉声道：“昔年，韩潜从将军于战，寸道需血辟，然却昼得夜失，论战，当非战之过也，实乃力犹未及。如今，韩潜唯有一愿。”


刘浓笑道：“乃何？”


韩潜道：“愿舍半尺首，护我家园。”


“与君……同尔。”

第414章羯人白胡


苍风悲泣，战火燎城。


青州，广固。此城坚固，号青州第一名城，几可与洛阳譬美。


秋阳如重瞳，缓缓扫过血色危城，但见城墙上的士卒人人面色如土，军中小校往来奔走，不住的呼喝、鞭笞，却仍旧难制无边蔓延的恐慌。威名赫赫的胡赵征东将军、晋室代青州刺史，年过五旬的老将曹嶷正注视着此城，目光如炯。只不过，此时的老将已失去了下半身，仅余半尺头颅，高高的挂在巢车风旗上。


高达二十五丈的巢车耸立于新近垒就的小土坡上，可将数十里方园一目尽揽，此车共计八轮，灵动无比，顶部有瞭望巢，从战之时，可纵观广固全城，此刻内中胡人士卒正摇晃着风旗，颠得那花白杂血的头颅晃来晃去。而此车，原本应属曹嶷，存于齐郡。数日前，石虎率大军攻取齐郡，后背空虚，曹嶷置郗愔苦劝于不顾，毅然率部袭击，殊不知，正中石虎埋伏，血战终日，全军覆没。


此际，看着这位左右逢源却心怀故晋的老将头颅，闻听着士卒们的牙齿打颤声，郗愔忍不住的一声长叹，按剑暗忖：“夫战若水，水擅变而难测，如斯青州，即亡于一城也，亦亡于一念之间！成都侯，君之妙策，恐将，不攻自破！”


但凡名将岂会任由水势覆身，自石虎东侵以来，见曹嶷尽撤青州之兵守广固，而广固城坚难取，便绕走广固，尽取周边。然，兴许乃曹嶷已老，兵撤广固时，竟然忘记重型攻城器械尽在齐郡，是故当石虎攻取齐郡时，便故意露出后背，引龟缩不出的曹嶷来袭，从而一举戳破东海、下邳、广固三角之势。从始自终，石虎虽左冲右突，其意却并非临淄、胶东等地，实在广固。


如今，曹嶷已亡，两万大军陪葬，城中守军仅万余。而城下，一望无际，漫野塞原，黑压压的尽是人头。


铁阵之前，卧着数具冲撞车，龙首以熟铁浇筑，可摧城破门。正中，挺立着三架吕公对楼车，八轮六层，高十五丈，长五丈，宽四丈，每层置放着强弩、石炮，顶端长枪林立，枪尖绽煜。两翼竖着一窜轒輼车，此车身具四轮，状若洞屋，浑身上下以生牛皮覆盖，可防火侵，箭矢，唯前门洞开，做攻敌之用。


攀城云梯位于四面八方，四轮，双拆，弯如铁镰的钩援于阳光下吐着光芒，暨待一声令下，便可将折叠的梯身绞起，以钩援钩住城墙，攀梯逐上。大阵边缘，尚有两架鹅鹘车，此车细长如鹅脖，底部乃“人”字轮身，探首则长达二十丈，尖端是一柄巨大的铁铲，每当士卒绞盘拉杆时，长长的铁铲即可前后左右摇摆，从而铲杀城墙上的敌卒。在瞭望巢车的身侧，五辆投石车一字排开，车旁，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了一座小山。


凛风呼啸，旌旗倒卷，不动如山，铺天盖地的压抑却由眼球冲撞入胸腔。牙齿在打颤，双腿在战栗，城墙上的士卒紧紧的握着冰冷的刀枪，瞳孔不住内缩，若非城池尚在，恐早已落荒而逃。这时，便有一名老卒目注着漫野大军，裂着半张嘴，失声喃道：“此乃，此乃天罚也！”


“阿叔，何，何为天罚？”问话的人乃是一名新卒，个头甚矮，几与箭剁口平齐，是以并未见着城外大军，唯闻身侧同袍不住的喘气，浓烈的惊惧压得他也跟着喘起来，细细一瞅，此卒年约十二三，头上的铁盔明显过大，生绣的半身甲好似挂在木杆上一般。城内，但凡男儿俱已披甲戴刀，护卫城池。众所周知，石虎残暴嗜血，每取一城，必然尽屠。


“昔年，将军，将军曾盗取管公之墓，此乃不义之举。”老卒提着盾，扬着刀，目光犹自看向城外，嘴角哆嗦。


一名健卒下意识地接口道：“尚盗景公之墓，得亿万资财。听闻，管公之墓破时，天雷忽降，吾兄即亡于雷击。”


“大兄亦亡于此雷……”另一名士卒喘气道。


“听闻，雷虹贯日，足足击亡数百卒。将军生平，唯此一事难堪仁善，如今却……”一名面皮略白的士卒轻声说着，举手投足间，俨然士族子弟。


“非也，非也，将军乃不得不盗也，将军盗墓，献财于石胡，得兵甲，赎匠人，从而造云车，伐无道，筑坚城，且令石胡亦生忌惮。因此，我等方可残活多年。”老卒摸了一把因惊惧过度而僵硬的脸，回过头来，朝着新卒豁嘴一笑。笑得极其难看，但却令新卒心神顿安。


而此时，在老卒的身侧，一干士卒纷纷低声议论起来，有亲身参予盗墓的士卒便绘声绘色的讲起来，渍渍称奇声不绝于耳。渐而，愈演愈烈，整个城墙上哄然传开，殊不知，经此一议，城上士卒面色俱改，不再若先前那般惊赫若死。中有勇者，追忆起往昔跟随将军剖风杀敌，嘴然带笑，神情渐作冷凛。


曹嶷之子曹豫从城下来，闻听城上四野皆在议论其父旧事，顿时勃然大怒，横目叫过一名军校，喝道：“大敌当前，何人哗军？速速擒来，以正军法！”


“诺！”


军校当即领着数名军士沿城而走，一路喝斥，一路问询，待至城墙转角，即将一群正行轰议的士卒震住，璇即，军校冷冷瞥过数十名士卒，凝目于豁嘴老卒身上，冷然道：“曹三，汝可知哗军乃是何罪？”


“死罪！”豁嘴老卒满不在乎的瞅了瞅军校，遂后，将手中盾牌与腰刀递给满面惊容的新卒，笑道：“盾可护身，刀可伤敌，且拿好了。汝若未绝，当斩胡首。”言罢，拍了拍身上斑痕累累的铁甲，伸出双手。


当下，几名执法军士将老卒一捆，在军校的带领下，扯着老卒走向正门城楼。行至一半，军校神情不住变化，支开几名军士，将老卒拖至城楼转角，冷声道：“老拾长，汝为何也？阵前哗军，乃斩首之罪也！”


老卒道：“却吾一首，换敌千首，值也。”


“唉！”军校看着顽固的老卒，仰天一声长叹，却亦无可奈何，只得命军士复来，押着老卒走向曹豫。


正门城楼，曹豫正与郗愔低声细语，见军校缚来老卒，挥了挥手，冷声道：“斩了！”


军校道：“少将军，此事尚有隐情……”


“嗯？！”曹豫本已回头，闻听此言，冷冷瞥向军校与老卒，半晌，喝道：“兵临城下，但凡私语哗军者，即斩无赦！”


此言一出，城墙上一干士卒尽皆投目。郗愔察觉有异，便道：“子陆兄，何不闻其隐情？”


曹豫识得此老卒，立功无数，却言行有差，是以从军十余载，尚乃拾长，如今大敌当前，城上斩卒是不详，然若就此姑息，军令何存？是以便有些犹豫，郗愔观其神色，心知其意，当即便道：“军令如天，不容轻亵。然，何不闻其所言，再行令斩。”


“便如郗将军之言，闻后令斩。”


此刻，城中守军十之七八乃希愔部下，曹豫不得不容，璇即，凝目看向老卒，忆起老父，心中顿生不忍，转目之时，却恰好与城外风旗上的阿父对上了眼。间隔极远，他却仿若得见，阿父目裂如铜铃，面色狰狞。胸中猛然一恸，情不自禁的心道：“阿父也阿父，一世英名换得身亡首丧，且稍待，暨待城破，豫儿即来……”


“蹄它，蹄它……”


恰于此时，城下奔来一骑，待至五百步外拉起马首，挥扬着弯刀，高声叫道：“曹嶷已亡，尔等速速开城，如若不然，大军挥击，连人带城，辗作齑粉！”说着，夹腿催马，奔行于城下，拉起黄沙如龙，狂叫：“鸡犬不留，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鸡犬不留！”


“唷嗬，唷嗬，却伊秀骨……”霎那间，城下数万大军纵声狂呼，尚且夹带着囫囵胡语，充耳塞瞳，逼得城上守军顿时为之一紧，人人复露惧色，身子微倾，弓箭手不由自住的拉满了弦。


见此情景，希愔眉头紧皱，眼睛突地一瞪，快步走向墙弩，一把推开颤抖的绞盘兵，亲自操起铜弩，眯着眼睛瞄向城下奔来窜去的胡骑，喝道：“且与我绞盘上箭。”


“诺！！”一声大喝将惊惧的绞盘兵震住，璇即，拾长匆匆回过神来，领着十余名绞盘兵，上下其手，奋起浑身力道，将长达八尺有余的臂弩徐徐绞起，即听一阵“嘎嘎嘎”的铁齿磨擦声，臂弩已张开到极致，可射千步。


“蹄它，蹄它……”胡骑犹自奔窜狂嚣，郗愔双手死死的控着铜弩把柄，继而，眼睛猛然一突。


“簌！”乌龙横空，撕裂了长风，穿贯了日辉，如墨电疾窜。胡骑正在勒马咆哮，已然来不及射闪，即见乌龙越来越大，越来越粗，浑身毛骨悚然。须臾，在万众瞩目之下，巨弩将高高刨蹄的健马中穿，因其力过巨，竟挟裹着人与马打横砸出数丈开外。


“轰！！”一声闷响，人与马轰然坠地，巨大的马尸压着人身，稍徐，血柱喷射。


全场，霎然一静。继而，哄声如雷。


“威武！威武！！”城上守军扬刀狂叫，更有甚者，以刀击盾，其状昂洋，其声嘶哮。


“伊咕噜，伊咕噜……”城下胡人顿时哗然，随即面面相窥，骑兵勒着战马，竟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需知，墙弩虽射程极远，但精准却极差，若非两军密集如丛，断难一击即中，是以墙弩多用来抗击冲车，鹘车等庞然大物。


与此同时，石虎中军大帐的一侧，有一名体态婀娜的女子正在虔诚的沐浴，浴汤泛着浅红，乃因其中混杂着朱砂，细细一嗅，略带腥骚，因其中参杂着牛尿。


此女浑身嫩白如玉，眉骨略高，双眼浅陷，蓝眸如珠，嘴唇一开一阖，轻喃有声：“天神在上，《阿维斯塔》启慧，圣水蒙恩，圣火罚世，圣土降生，请赐伊娜儿洞炬之目……”喃着，喃着，双手交叉于胸前，闭上了眼睛。


稍徐，女子从广阔的木桶中起身，当即便有数名白肤女子轻步上前，以白丝替其蘸尽身上水珠，以浑白雪巾为其裹身，以白绫替其束腰。少倾，女子穿戴毕，头上未着发饰，三千金发轻轻荡漾，身上衣物样式奇特，行进间，浅浅露着雪嫩的大腿。


“大祭司，单于元辅命人来请天神示昭。”一名白肤女子匍匐于地，恭敬的呈上一柄木杖。此杖，杖长丈二，浑身乌黑，唯杖首鲜红如滴血，状似一束火焰。


女子接过木杖，缓步走向帐侧，在那里蹲踞着一只硕大的黑狗，目呈赤色，状若胡桃大小，嘴巴虚张，正不住的吐着腥红舌头。女子蹲下身来，眸注犬目，仿似正与其神魂交融。


帐中不闻声，人人肃穆。


少倾，女子徐徐起身，闭上了眼睛，半晌，缓缓开目，众人恍似得见火光暴闪，纷纷垂目敛首，不敢作声。璇即，女子睫毛一颤，轻轻一叹，目光看向帐帘。


众女知意，缓缓揭开帐帘，团围着女子，慢步走向中军大帐。一路所遇，莫论将卒尽皆按胸伏首，神情虔诚，细细一看，大帐佐近无一例外，俱乃白肤铁甲，与黄肤匈奴形像迥异。待至中军帐帘前，两名白衣女子轻步上前，按胸道：“阿维斯塔，善与恶。”


帐前铁甲按胸回道：“阿维斯塔，善与恶。”


“善与恶，哈哈哈……”帐中忽传一阵大笑声……

第415章永坠黑暗


笑声如桀，笑声猖獗。


簇拥着大祭司的白衣女子们神色微变，大祭司却仿若未闻，手持权杖越众而出，直入中军大帐。


一入其中，阵阵暖意扑面而来，帐中四处升腾着火盆与火把，熊熊火光将广阔的中军帐燎的通红如血。一窜窜缭乱的影子斜爬于帐壁，横曳于雪白的羊毛毯。石虎未着铁甲，拥着毛皮深裘，敞胸露肚，踞坐于斑纹虎皮床上，身侧左右各有一姬，脚下匍匐数姬。胡案右列坐着数名侍甲之辈，左列安坐着一群身披浑白袈衣的道人，为首者高鼻深目，发乱如草，脖子上挂着一窜木珠，见大祭司进来，浓如墨蝉的眉毛弱不可察的一抖。


“大祭司，天神可有示昭？”石虎拢了拢胸口的裘衣，按着美姬的腿，微微弯了弯身，嘴角豁着一缕笑。


右列之人本已起身，正欲按胸向大祭司行礼，待见石虎危然不动，眉头俱是一阵颤抖，神情极其复杂，继而，纷纷默然落座，盯着案上酒盏，连身侧美貌汉姬亦不顾。


此举极其失礼，形同藐视天神，众白衣女子齐齐色变，便有一名年长女子欲出言喝斥。大祭司却面若平湖，伸手将年长女子制住，持着权杖，踩着毛绒绒的雪毯徐徐前行，待至石虎面前八步开外，按胸道：“阿维斯塔，善与恶。”


石虎直视大祭司，身子微倾，状若虎扑欲噬。大祭司未予避让，静静的与其对视，深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半晌，石虎慢腾腾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肉屑与残酒，按着左胸，回道：“阿维斯塔，善与恶。”


“阿维斯塔，善与恶。”


“阿维斯塔，善与恶。”


右列诸将唰地起身，朝着大祭司恭敬行礼。大祭司傲然而立，右列道人眉目若寂，状若未闻。


礼毕，石虎噌的一声落座于胡床，雄壮的身躯压得胡床“嘎吱嘎吱”一阵乱响，璇即，大手一挥，笑道：“大祭司，请。”


右列之首尚有数位空缺，大祭司未作一言，持杖而入，白衣女子们侍于身后。有一名将领见大祭司与自己仅隔两空位，心生不安，正欲起身另寻他处，却蓦然撞上单于无辅的眼睛，顿时一个激淋，手中酒杯猛地一晃，酒水泼洒而出，溅了身边汉姬一身，那汉姬本已战战兢兢，受此一激，脱口惊呼。


石虎道：“斩了！”


“谨遵单于元辅之令！”将领把盏一搁，拔出腰刀，反手扎入汉姬雪嫩的胸膛。


未闻惨呼，唯余血水汩汩声，大祭司面色微变，深褐色的细眉浅浅皱起。须臾，帐外甲士入内，将尸体扛走，一路滴血。一名汉姬挪步至大祭司身旁，执起酒壶，满满注得一碗酒，遂后，匍匐后退至帐角。石虎摸了摸嘴上两枚翘胡，举起铜碗，笑道：“大祭司蒙神明垂恩，辛劳犹甚，且满饮此盏为谢！”


闻言，众白衣女子面露愠色，大祭司将将受神明垂恩，岂可饮酒？石虎乃明知故犯，亵渎天神！大祭司摇了摇头，淡然道：“伊娜儿蒙吾神阿胡拉之意，不可饮酒。”


“哦……”石虎将杯中酒饮尽，慢慢搁盏，右侧汉姬当即把盏注酒，她乃石虎之姬，汉女郭氏。待她满酒，石虎执起酒碗，向左列那群白衣道人环环一邀，笑道：“佛图澄比丘，汝之天神禁酒乎？”


“酒之一物，乃粟粮所化，生于土，发于水。亦如人，行于土，存于水，禁或不禁，因其时而异于行，存乎念转之间，恰如善恶。”为首道人执起案上酒碗，微微一笑，将酒徐徐饮尽，抹了抹嘴角，续道：“酒入胸海，化为水。”


“哈哈哈，好一个念转之间，妙哉，妙哉！”石虎大喜，歪着身子看向大祭司，问道：“大祭司，天神之意浩瀚难测，善与恶存乎念转。是以，若善即恶，恶亦乃善。如此，饮亦非饮，当饮一盏！”言罢，抓起酒碗，再邀。


大祭司道：“伊娜儿，不可饮酒！”


“咕噜噜，咕噜噜……”石虎喉结滚动，酒水洒了满襟，待一碗酒饮罢，斜斜看了一眼大祭司，嘴角勾起森然笑容，不动声色的拾起案上弯刀，以手指试了试锋。


一缕火光飘过，寒锋渗人。


大祭司泰然自若，众白衣道人耳垂目肃。


“唰！”、“啊！”光寒暴闪，郭氏中刀，一声惨呼，捂着胸口，软软的坠下胡床。大祭司眉心凝川，白衣佛图澄转动木珠的手指一顿，遂后，陡转即逝，继续拔珠。


石虎拍了拍手，帐外甲士奔进来，见死者乃是郭氏，面色齐变，继而，不敢违逆单于元辅，轻步走到胡床边，抬走郭氏。石虎提起弯刀，在左侧汉姬身上擦了擦，此姬乃清河崔氏女，瞳孔焕散，浑身不住战栗。俄而，石虎将刀往案上一扔，自斟一碗酒，抬于唇边滋滋一吸，笑道：“此女亡于石虎刀下，亦亡于大祭司，如此，何以判善恶？”


大祭司未答，看了一眼噤若寒蝉的崔氏，徐徐起身，接过身侧白衣女子递来的权杖，按着左胸朝石虎浅了浅身，璇即，转身走向帐外。


“且慢！”石虎站起身，笑道：“大祭司蒙神明垂恩，乃先知智者，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如今为何不答，莫非……”


“善即乃善，恶即乃恶。”大祭司转过身来，迎视石虎阴鹫的眼光，半晌，看向白衣佛图澄，轻声道：“善与恶固存于念转之间，然，善之背面便是恶，恶之背面即为善。善恶，终存乎一线。”蓝目澄静，危如泰山。


石虎慢吞吞座下，捧起一块肉骨头，胡乱一阵嚼，边嚼边道：“不知善，不知恶，即为善恶一线。天未崩，地未陷，吾尚食肉饮酒，当复何愁？”说着，歪头问佛图澄：“汝之神，言轮回，生死乃何物？”


“生死即乃轮回！”白衣佛图澄静静一笑，挥手将案上铜灯扇灭，璇即，摊开手掌，缓缓一抚，便见那本已熄灭的铜灯，吐出一灯如豆。


石虎眼神一直，继而，阴戾忽现，看了眼案上的刀，随后又徐徐褪尽，继续啃骨头。大祭司恬静的笑着，不作一言。


佛图澄将石虎的眼神变化尽落于眼中，却半分不惊，接过弟子手中的小白兔，笑道：“此乃亡！”说着，将已死白兔合于掌心，嘴里喃喃有辞，稍徐，把掌摊开，朝着掌心中的小白兔吹了口气，乍然得见，那小白兔竟然睁开了赤红小眼，随即，尖尖的耳朵猛然一竖，“嗖”的一声，窜出了手掌，直直奔向帐外。


众人皆惊，神情变化来去，惊赫莫名。


佛图澄看着小白兔窜帘而走，微微一笑：“此乃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即乃‘轮回显密’之道！”


“啪，啪啪！”掌声响起，石虎笑道：“佛图澄比丘之神术，恰若天神也！以汝观之，此战，天神之意，在何？”


佛图澄合什道：“愿闻大祭司之言。”


石虎按胸问道：“大祭司，不知阿胡拉天神乃何意？”


大祭司想了一想，执着长长的权杖，前迈一步，答道：“阿维斯塔，善与恶。绳水绕广固，圣水蒙恩而化生，生生不息，此城难取！单于元辅若行强取，圣火势必燎原，勇士之颅将飞漫长天，失主之羊将孤泣悲唤。”


闻言，石虎眼睛猛地一瞪，随即眯成一条缝。


帐中猝然一静，除白衣道人外，人人自危，诸将紧紧的拽着腿间肉，均想：“大祭司，切莫再言，如若不然，单于元辅必将亵神！”他们俱乃虔诚的阿胡拉信徒，但自从入主中原以来，目睹繁华为铁蹄蹂躏，贪婪与血腥疯狂滋生，信仰已然蒙尘。


少倾，石虎哈哈一笑，转目看向佛图澄，问道：“佛图澄比丘，阿胡拉天神已然降意，汝之神，又言何物？”


白衣佛图澄道：“死化为生，生转为死，单于元辅将取此城！”


“哈，哈哈……”石虎纵声长笑，笑声穿破帐顶，盘来荡去，闻声者无不敛目垂首，唯大祭司与众白衣女子例外。


须臾，石虎眼中赤红越来越盛，几欲吐光成束，渐而，胸膛急剧起伏，无边的快意层层袭来，仿若天地乾坤与诸神皆存于一掌中，翻掌即可灭，璇即，指着大祭司，笑道：“阿胡拉之意，吾已尽知。然，大祭司之意，吾却不知，甲士何在？”


“在！！”帐外甲士窜进来，众将色变。


石虎视若未睹，冷然道：“大祭司，伊娜儿，汝乃阿胡拉侍者，理当将善与恶尽播于天地寰宇之间也！是故，吾奉神明之意，赐汝三百骑西行入豫州，南下渡大江，汝可愿领此意？”


“单于元辅，万万不可……”


“仁慈的单于元辅，三思！！”


霎那间，帐中一派哗然，便连将将奔进来的甲士也“扑嗵”一声跪伏在地，毕竟他们侍奉阿胡拉天神已然两百余年，大祭司便是他们心中的神明之珠，若将大祭司西逐豫州、南放江南，胡汉仇深若天堑，可想而知，大祭司焉有命在？


众将苦求，石虎却更怒，冷眼扫过帐中，嘴唇抿得愈来愈薄，颔纹越陷越深。这时，白衣佛图澄合什道：“单于元辅，大战在暨，军心不容失，莫若且待战后……”


“伊娜儿，愿领此意。”便在此时，大祭司宝蓝眼眸泛起一汪涟漪，持着权杖，朝着石虎按了按胸，璇即，瞥了一眼白衣佛图澄，微微一笑，而后，转身向帐外走去。


方一出帐，即见满地跪匐着铁甲，大祭司步伐未滞，穿行于铁甲人海，径自走向自己的帐蓬，少倾，轻身而出，手持一杖，背负一囊，手牵一犬，对身后众白衣女子道：“伊娜儿奉天神之意，西进南下，此事生死难料，汝等勿需跟随。”说着，看向远处的白衣道人，微笑续道：“若为生故，可另行他择。”


众白衣女子均道：“愿随大祭司，侍奉神明。”


“罢了。”伊娜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军营外奔去，众白衣女子从随。待至营外，早有三百骑等候，细细一瞅，在骑士身旁尚有一辆马车。


骑队向西徐行，伊娜儿并未坐马车，悠悠秋风将她的裙角掀起，微凉。蓝宝石般的眸子却晶晶亮，散发着璀璨的星光。一名年轻的白衣女子回头看向漫漫军营，神情愈来愈冷，转首道：“大祭司，亵神者，必遭天罚！”


骑士首领听见了，猛地回过头来，怒视白衣女子，按着腰刀的手紧了又紧。大祭司斜了一眼他，干净纯粹的眸光令骑士首领缩了缩脖子，调转马首，冲向队前。年长的白衣女子看着骑士首领背影，轻声问道：“大祭司，此行，不知能否得见闾柔殿下？”


大祭司微笑道：“追随圣火之光，便可得见殿下！”


马蹄踏着黄褐色的土地，沿着荒芜的村落蜿蜒而行，黑犬来回奔跑于队前队尾，赤色的眼睛状若火焰，不时与伊娜儿对目。忽而，黑犬目光一滞，双爪按地，朝着弯曲的杂草道，低低咆哮起来。伊娜儿神情微惊，勒转马首，望向来处。


“蹄它，蹄它……”蹄声徐徐，来者仅一人，浑身白衣，脖挂木珠，正乃白衣佛图澄。


越行越近，待至近前，白衣道人斜斜一拉马首，窜向道旁小山坡。大祭司眸子微眯，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提马纵上山坡。二人并肩看向不远处的军营，放目望向远方的广固城。但见军营若黑海，将高大雄伟的广固城团抱于怀中。


大祭司道：“佛图澄，汝应得见，此地将为血河填满，终有一日，单于元辅之首，将因此地之罪恶，高悬于旗颠。”


白衣佛图澄道：“吾已得见，单于元辅之目将为苍鸠争食，单于元辅之身将为万马践踏，单于元辅之魂将遭鬼海分噬。然，生即于死，死复于生，吾辈力有难及，唯顺势而行。”


“格格格……”大祭司娇声笑起来，拔过马首，徐徐漫向山下，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话：“汝可得见，汝将因此一战，陷善于恶。汝将因此一恶，永坠黑暗。汝之首，亦将悬于旗颠……”


人已远去，其声犹旋，白衣道人淡然道：“若有深渊，吾当入也……”

第416章善恶本源


秋风瑟瑟劲草衰，一望无际的草海层荡铺向天边，放眼一看，不见村落，不见人烟，唯余田鼠与长蛇穿梭于草丛，演绎着亘古的生与死，间或得见孤鸿从头顶掠过，落下声声苍凉长啼。


荒凉，萧索。


一路往西，经得数百里爬山涉水，马队越过济南郡，贯穿东平陵，待至历城，横渡长渚入兖州。大祭司坐在马车中，非是因其身份尊贵，而是她正在例行冥想，深蓝色的眼眸时开时阖，阖时，嘴里微喃有辞，开时，便与蹲伏于角落的黑犬对目。自蒙生以降，她便侍奉阿胡拉天神，十六岁即位大祭司。


稍徐，冥想已毕，大祭司挑开边帘，看向车窗外，但见荒原绵逐如海，草岭起伏不平，在那青褐色的尽头处，耸立着一座危山，高不知几许，冷幽森然，便轻声问道：“此乃何地？”


年长的白衣女子是柔然人，名唤乞溪普根，此刻，正骑着马慢行于窗前，毕恭毕敬的按胸道：“尊敬的神明侍者，手持圣焰的大祭司，此乃兖州济北国，待翻跃数岭，便抵崇丘。”说着，抹了抹额角的汗水，目露复杂神色，续道：“待跃过崇丘，即入济阴郡。一入济阴郡，便至汉人之地。”


最后一句，落得极沉，她既希冀快些到达豫州，又愿此道永远也难至尽头。一路西来，途经诸多汉人坞堡，俱相安无事。可一旦进入豫、兖边境，世事即难料，听闻豫州江东之虎，极其好战，好战之人，势必好杀，若是……想至此处，心中愈发不安，忍不住地问道：“大祭司，闾柔殿下当真在豫州吗？闾柔殿下乃神明赐福之人，但毕竟……”


大祭司微笑道：“乞溪普根，勿需担心。天神启慧于我，圣火指引于我，若往西行，即可见闾柔殿下。”


乞溪普根欲言又止。


这时，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白衣女子策马靠近，白肤黑目，笑庵如花，按胸道：“尊敬的大祭司，此地于草原极似，为何却未见牛羊？”她也是柔然人，名唤阿伏干提妹，乃柔然贵族，亦是下一任大祭司人选，伊娜儿对她悉心教导多年。


闻言，乞溪普根面色微变，大祭司想了一想，未答，却问：“聪慧的阿伏干提妹，牛羊繁衍于草原，此乃善亦或恶？”


阿伏干提妹答道：“乃善。”


大祭司温婉一笑，再问：“善不容于恶，恶不驾于善，此乃何故？”


阿伏干提妹歪着脑袋，细细一阵沉吟，答道：“即若光明与黑暗，光明之源乃黑暗，黑暗必然涌现光明。光明即善，黑暗即恶，互不交融而黑白相对，如此……”说着说着，眸子蓦然一亮，欢声道：“此地并非草原，是以未有牛羊。”


大祭司面带微笑，赞许的点了点头，转念时，却不知想到甚，眉头微微皱起来，心中困惑也愈来愈盛，柔然人与匈奴人俱信奉萨满教，羯人亦同。羯人原本乃是匈奴人的奴隶，自阿胡拉天神东来，在神明的指引下，羯人将善恶深存于胸，繁衍生息，逐渐强大，从而一举脱奴。然则，为何他们强大后，却将恶念散播于这片土地？莫非，莫非，他们所信奉者已然改变，安哥拉，安哥拉……


一想到黑暗与罪恶之神安哥拉，大祭司猛然回头看向东面，仿若得见血海翻滚，罪孽正无边蔓延、吞噬一切，浑身不禁轻轻颤抖起来，握着圣焰权杖的手指亦随之战栗。恰于此时，蹲伏于角落的黑犬仿佛感触到大祭司的彷徨，眼中赤光乍露，按着双爪低低一声咆哮，继而，吐出腥红的舌头，舔了舔大祭司的手背。


静伏，湮寂。大祭司焕散的瞳孔逐渐回聚，额角渗满了细密汗珠，金色的发丝粘于脸颊，腮畔隐约可见余悸犹存。须臾，闭上了眼睛，紧紧的握着权杖，默默喃念：“至高之神，普天之神，创世之神，司法之神，仁慈之神，虔诚的伊娜儿，迷途的伊娜儿向您祷告……”此时的她，无比柔弱。


半晌，大祭司睁开眼睛，无尽迷茫一闪即逝，看向窗外，只见乞溪普根与阿伏干提妹面带惊色的看着她，便笑了一笑。乞溪普根见大祭司笑容依旧让人如沐春风，心中微微一松。阿伏干提妹犹欲再问，却见远远的天边，奔来一道黑线，渐而，愈演愈烈，轰隆隆的马蹄声荡涤寰宇。


“希律律……”


“敌袭，速撤……”


“唷嗬，唷嗬……”


霎那间，马队骚乱不堪，战马不住扬蹄嘶哮，骑士首领勒着马，大声呼斥，渐而，拔出了雪亮的弯刀，调头奔向西面，引领着三百骑窜向小山坡。


“速速护卫大祭司，速速护卫大祭司……”乞溪普根大声叫着，来回奔窜，然却无人理她，或许在这群骑兵心中，大祭司早日亡于汉人刀下，他们亦好早日回禀单于元辅，然若教他们亲手弑杀大祭司，他们尚无此胆。


稍徐，乞溪普根无奈之下，只得风一般回插马车，边奔边叫：“大祭司，大祭司速避……”


“勿需担心。”


大祭司看了一眼车旁瑟瑟发抖的阿伏干提妹，伸出温暖的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待阿伏干提妹镇静下来，这才对神情焦急的乞溪普根笑道：“来者，并非汉人。”


远方黑线越滚越粗，一干护卫骑兵正在西面据高眺望，显然，来的若是汉人骑兵，他们定将弃大祭司而逃，乞溪普根急道：“大祭司，此地已属兖州，来者定乃汉人！速速护卫大祭司！”言罢，“唰”的一声，拔出腰刀，众白衣女子随即拔刀，环围着马车。


大祭司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莫名的悲哀，轻声道：“风里，弥漫着血腥与罪恶，来者绝非汉人。”说着，看向簇拥成一团的羯人骑兵，淡然道：“如同他们一般。”


“血腥与罪恶，如同他们一般……”阿伏干提妹扭头看向风中的羯人骑兵，眸子一眨、一眨，神情有所思。


少倾，数千来骑奔至近前，内中飘着两面黑旗，一者乃狼，一者乃鹰，确是匈奴骑兵。正欲逃走的羯人骑兵迎上前去，互相吆喝着，滋意的叫嚣着，弯刀挥来绕去。


大祭司道：“且去问问，他们从何而来？”


“是，大祭司。”


乞溪普根将刀归鞘，奔向嚷成一团的骑军，须臾，去而复返，沉声道：“回禀大祭司，他们自襄国而来，听闻途中击溃了一群汉人骑兵，斩首数千。”


“汉人骑兵……”半晌，大祭司挑帘而出，孑立于辕上，看向越奔越近的匈奴骑兵，但见人人披着皮甲，背负箭囊，血光缚于他们的脸，深缠他们的眼，在他们的马脖上，挂着一颗颗带血的头颅，有老有幼，有男有女……


……


“呜，呜……”


千里荒烟，风声如鬼哭。


李依侬猫在草丛里，手里捉着一把小弓，箭已临弦，弦如满月。木制的箭矢指向草丛深处，在那里有一只硕大的老鼠，正瞪着麻豆大小的眼睛，窸窸窣窣的前进。她的脸蛋涨得通红，眸子一瞬不瞬，紧盯着老鼠细长的尾巴。


“嗖！”


崩弦轻响，木箭飙射，殊不知，那老鼠极其精灵，猛地一窜，竟然躲过了一箭。继而，回过头来瞅了一眼李依侬，“吱吱”叫了两声，抖着胡须，扎入草丛深处，三晃两晃即不见。


“唉……”


小依侬苦丧着一张脸，把木箭拾起来，按着膝盖直起身子，四下一看，只见半人高的草海里，到处都匍匐着人，有死的，亦有活的，亡者正以肉身肥沃着这片土地，生者正在这片草海中苟延残喘。数日前，流民大军遭逢劫难，被一支胡人骑军追杀百里，她与义兄失散了，前方乃是何处？如今身处何地？若往西行，可能入豫州？已然无粮裹腹了，死亡是否便是腐烂？义兄所上蔡，是何模样……


李依侬怔在风里，而此秋风，令人窒息。她想娘亲了，亦思念义兄，小小的脑瓜里钻满了疑问，如斯年幼，即已觉生存之疲惫。


“蛇，蛇……”蓦然间，身侧传来惊呼。


小依侬扭头一看，草丛里钻出一个光屁股小男孩，比她年长两三岁，正跳着脚乱窜，在其身后，隐隐有条黑线疾速匍游。见得此景，李依侬眼睛豁地一亮，扬着手中木箭，跟着黑线疾追。她跑得极快，衰草在低伏，黑线愈来愈清晰，哇哦，好大一条蛇……


“簌！”小依侬飞起来了，双手握着木箭，朝黑蛇扎去。“嘶！！！”木箭穿透蛇身，将黑蛇盯在泥草中。焉知，木箭并未扎中七寸，那蛇吃痛之下，猛然回首，张开血口獠牙，朝小依侬咬来。小依侬脑袋一歪，避过蛇嘴。黑蛇一击未中，正欲扭头再来。小依侬飞快的拔下簪子，照准蛇首猛力一扎！


“噗……”一声闷响，簪子扎穿蛇首。奈何，黑蛇犹未死，长长的蛇尾将小依侬缠裹，力道极大，挤得小依侬面胀若紫，眼睛也渐渐突起。


“啊，啊啊……”便在此时，光屁股小男孩举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奔来，狂呼着，朝着黑蛇七寸部位，死砸，乱戳。不多时，即将黑蛇戳作两断，殷红的蛇血溅了小依侬满脸。


“呼……”蛇尾渐渐软下来，小依侬挣扎起身，喘了口气，拍了拍手，冲着光屁股小男孩笑了笑，遂后，蹲下身来，将蛇尸一分为二，递给小男孩一截，嫣然道：“多谢，给。”


“此蛇，非我所捕……”光屁股小男孩摇头不接，在这一片草海中有流民千余，分落于各处，各捕各食。


“若无你相助，依侬便死啦。”小依侬莞尔一笑，不由分说的将蛇尸塞入小男孩怀中。


“我，我逃跑了，并非大丈夫……”小男孩摸了摸头，满脸歉意，悄悄看了一眼小依侬布满泥垢的脸，暗觉小依侬笑得极好看。


“你回头了呀。”小依侬露齿一笑，牙齿雪白如玉，看得小男孩赶紧闭了嘴，他的牙齿又黄又稀。


“蹄它，跎它……”


突然，风中传来微弱的马蹄声，小依侬与小男孩神情猝然大惊，匆匆寻声而望，只见夕阳喋血，漫洒于身后斜斜的草岭，璇即，数百骑撞入青褐色的海洋，高举的弯刀辉煜着血红……


“唷嗬，唷嗬……”


马蹄踏烂草海，惊起一丛丛，一蓬蓬黑点。


“唰……”


“唰，唰唰……”


弯刀起伏，血水喷溅，头颅横飞……

第417章屠戮轮回


马车在摇晃，坐在对面的异族女子却一动不动，阳光泄进来，洒在那金色的头发上，泛着熠熠波光，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睫毛既密且长，轻轻颤动时，状若天际偶现的乌云，妆点着湛蓝的苍穹。她手中的那根棍子极为独特，与小依侬的木箭相差仿佛，细长且尖，尖端乃是一束火焰。


大黑犬趴在小依侬身边，搭拉着眼皮，吐着腥红的舌头。


小依侬不住的缩着白嫩的脚，深怕被它的舌头给舔到，更怕一个不小心被它给咬死，数日前，小依侬曾亲眼目睹它将一名胡人骑兵撕得稀烂，肝肠撒了满地，与那条大黑蛇一般的下场。小依侬不怕死，却有些怕它，于是乎，抱着双臂，竭力的往左挪了挪，离它更远了一些，蜷缩在角落里。


“它叫酷克斯，天神赐于它善良。”大祭司放下按着左胸的手，恬静笑着，她知道小依侬在偷窥，虽然小依侬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缩成了一小团。


小依侬缩得更紧了些，把头埋在腿弯里。


见状，大祭司想了一想，恍然大悟，温婉笑道：“勿需畏惧，它乃酷克斯，罪恶的终结者，善良的指引者。小女郎，汝唤何名？”说的乃是汉语，大祭司精通十余种语言，匈奴语、柔然语、羯语、鲜卑语、汉语，以及西域诸语。


她的声音极好听，恰若露珠坠冰，一字字响在耳边，潜入心灵，层层抚慰。小依侬颤抖着肩头，半晌，轻声答道：“骆，骆黑娃……”说着，眼睛一转，从手臂缝隙处飞快的瞥了眼身边的黑狗，往角落里挤了挤。


“骆黑娃……”大祭司莞尔一笑，理了理嘴边的头发，问道：“竭力护卫你的男童，乃是何人？”


“李依侬。”小依侬急急答道，头也不抬。


“哦，李依侬。”大祭司会心微笑，见小依侬好似怕得厉害，便伸出手抚摸着她的总角头，安慰道：“莫怕，莫怕，汝已入此车，再无人可伤你。”


“你，你们杀了骆……”小依侬疾疾抬起头来，怒视着大祭司，目光充满仇恨，仿若一箭直刺人心，渐而，眸子一颤，又把头埋进腿弯里，嘟喃道：“你们杀了李依侬，你们都是恶人，骆黑娃不与恶人说话。”说着，背抵着车壁，总角头上的小簪子碰着了车棱，激起一声轻响。


大祭司顿了一顿，面色略显悲悯，继而，柔声道：“杀人者，确乃恶人。然，汝乃酷克斯所救，乃阿伏干提妹所救，存乎于此车，即为善也。汉人言必尊、行必礼，汝如此言行，却非汉邦礼仪之道。”说着，解开脚边的布囊，取出几枚小陶瓶，揭开大黑犬背上的扎布，瞅了瞅，见血已止，神情微微一松，抖了些药粉于伤口上。大黑犬此伤，来自小依侬的木箭。


大黑犬舔了舔大祭司的手背，赤红的眼睛看了看角落里不住颤抖的小依侬，不知何故，它裂开了嘴，粗大的尾巴轻轻扫向小依侬的手臂，一下，一下，仿若安抚。


大祭司眸子微眯，念叨了一窜胡语。


小依侬一句也听不懂，手臂上麻麻的、痒痒的，尚以为是大祭司在抚摸她，也不敢抬头，斜斜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右臂，想把那讨厌的手戳开，殊不知，却碰到毛绒绒的物什，顿时一惊，猛然抬头，左手下意识的攀上了总角头。她们缴获了小依侬的木箭与石块，却不知小依侬最为锋利的护身之物乃头上细簪，它很细，藏在头发里，谁也看不见。


“勿惊，勿惊，镇静，镇静！”大祭司微笑着，伸出权杖，以火焰压住小依侬的手臂。小依侬定定的注视着大祭司，慢慢镇静下来，放下了手，正欲抱着一团，转眼却看见那殷红的火焰，不禁惊叫出声：“血，血……”


“此乃圣火，吾神之恩赐。”大祭司缩回权杖，嘴唇轻轻开阖，念出一窜胡语。


小依侬转走目光，盯着自己的膝盖，肩头犹自不住战栗，心思却转开了：“凶恶的胡人，他们杀光了草海中的人，将骆黑娃劈成两半，却未杀依侬，他们为何留着依侬，莫非，莫非想食依侬？”想着，想着，抬起头瞥了一眼大祭司，见大祭司正闭目喃念，脸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李依侬摇了摇头，眯着眸子，暗忖：“她不凶恶，应当，应当不会食依侬。她们往西，会入豫州么？若径往西，会遇义兄么？义兄，义兄，汝在何处？依侬，依侬好怕……马车里，有只食人的狗，好大，好大，能一口吞了依侬……”乱七八糟的想着，一转眼，却见那大黑犬正冲着自己摇尾巴。


“哼，依侬不怕，依侬不怕……”小依侬强自镇定，鼓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怒视大黑犬，并且裂着雪白的牙齿，作出无声的恐赫。大黑犬却一点也不怕她，扑扇了两下耳朵，尾巴摇得更欢。“咦，它，它，它在讨好依侬……”小依侬乐了，把嘴巴张到极致，张开两手虚虚作爪，状若穷凶极恶。


大黑犬不懂，赤色重瞳不住的眨。须臾，它凑过来，与小依侬紧紧相依，并吐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小依侬曲起一根手指头，尝试着，颤抖着，弹了弹大黑犬的鼻子，殊不知，那凶猛的大黑犬，将胡人骑兵撕成碎片的黑犬，却并未炸毛发威，反而舒适的抖了抖颈上箭毛，尚且呜咽两声。


大祭司睁开了眼，一眼即见此景，深蓝色的眸子徐徐内缩，继而，聚为一点，内吐璀璨星光，逼得人不可直视，稍徐，缓缓褪尽，双手交叉于胸前，又念了一窜胡语。


“尊敬的神明侍者，手持圣焰的大祭司，当进食了。”车窗边传来柔和的声音，乞溪普根与阿伏干提妹骑着马徘徊于窗前，前者递进来一盆食物，后者一瞬不瞬的看着小依侬，目光奇异，闪烁着明洁的光辉。是她救李依侬，若非她不顾自身安危的扑上来，小依侬便亡于胡人骑兵刀下了。


小依侬乃是知书明礼的小女郎，理当礼尚往来，奈何阿伏干提妹也是胡人，依侬岂可与胡人为友？于是乎，小依侬转过了脑袋，不看她，凝视着窗外漫漫草海，心里则想：“她救依侬一命，且待他日，依侬亦救她一命，便是了。”


大祭司接过木盆，内中置放着陶瓮，吃食极其怪异，红红绿绿的一堆。择了些嫩绿的吃食，递给小依侬。


小依侬本不想承胡人的情，奈何肚子咕咕叫，遂默默就食，那一团团的吃食，看着不起眼，焉知却入口即化，且余味悠长。她足足食了三盆，才填满了空空的肚子，并打了个饱嗝。


“呃，呃呃……”小依侬捂住了嘴巴，奈何，饱嗝却一个接着一个，不住的冒出来，羞死人了。


“嘻嘻……”窗外的阿伏干提妹笑媚了眼，斜扬着马鞭，指着自己笑道：“阿伏干提妹。”指向小依侬：“汝唤何名？”


“骆黑娃。”小依侬吞了下口水，压住了往上冒泡的饱嗝。


大祭司微微一笑，食相极雅，像猫儿一样，轻轻的舔。少倾，食毕，大祭司问道：“此乃何地，尚有几日可至豫州？”


乞溪普根接过木盆，目光却凝视着小依侬，嘴角弯着浓浓的笑意，答道：“回禀大祭司，已过崇丘，将入郅城，待至郅城，即达济阴郡。横穿济阴郡，便至豫州。”


大祭司凝眉想了一想，按着左胸，喃道：“圣火之光指引于我，待至郅城，即抵豫州！”


闻言，乞溪普根与阿伏干提妹神情不解，郅城尚乃兖州境地，为何大祭司却言即抵豫州？李依侬目光却豁然一亮，大祭司们交谈时用的乃是胡语，但“豫州”二字却乃汉语，豫州将至，上蔡将至，义兄有言，上蔡乃北地之江南，有江东之虎率军镇守，江东之虎帐下有白袍万千，所向无敌，挡者披靡，到得上蔡，便再也勿需流徙奔窜。


“蹄它，蹄它……”


这时，蹄声响起，一名白衣女子奔来，轻声道：“回禀大祭司，乌图骨恳请大祭司屈趾于此，暂歇一夜，明日再行。”乌图骨乃是羯人骑兵首领。


大祭司皱了皱眉，探首一看，只见夕阳如火，将远方西天烧得通红，恰若圣火之光指引着前行的方向，心中不由得情急，眸子半眯，淡然道：“且命乌图骨来见我。”


“是，大祭司。”白衣女子策马向西奔去。


须臾，马蹄重重起落，浑身披着毛皮甲的乌图骨窜至车旁，见车帘已闭，遂瞅了一眼众白衣女子，神情极其不耐。阿伏干提妹抖缰前行，冷声道：“乌图骨，见得大祭司，为何不行礼？”目光如束，扎人心尖。


乌图骨无奈，只得按着左胸，朝着紧闭的车窗，沉声道：“尊敬的神明侍者，手持圣焰的大祭司，虔诚的乌图骨聆听您的教诲，愿圣火之光，普洒大地。”


“虔诚……”阿伏干提妹冷冷一笑。


“乌图骨，豫州已然将临，我观天色尚好，何不待翻过前面草岭，再行歇营？”大祭司的声音安谧若静水，若是以往，乌图骨早已翻落马背，匍匐于地。奈何如今，乌图骨已然迷失了信仰，心中只觉不耐，嗡声道：“回禀大祭司，此岭颇雄，若行翻跃，势必耗时，且易中伏，莫若，明日绕岭而行……”


“乌图骨……”车帘轻挑，探出一束火焰，直指乌图骨。


得见此焰，乌图骨眉心狂跳，胸腔如擂鼓，怎生压也压不住，渐而，汗水爬满了脸，再也坐不住，翻身滚下马背，匍匐于地，肩头颤抖不休。毕竟数年前，整个羯族皆匍匐于火焰之下，垂聆焰中呼啸，谨侍神明之意。


“乌图骨，圣火引着于我，今日需翻越此岭。”


火焰权杖徐徐下沉，点向乌图骨的头顶。乌图骨不住下伏，继而，整个身子也趴在了泥草中，轻轻痉挛，无声嘶吼。渐而，火焰权杖上升，缩回了帘内。


“乌图骨敬尊圣火之光，谨令大祭司法旨。”乌图骨双手按地，汗水扑簌簌溅落，声音颤抖、嘶哑。半晌，挣扎着站起身来，爬了三次方才爬上马背，猛地一抖马缰，头也不回地奔向队首，状若离弦之箭，又仿似仓皇而逃。


“唉……”大祭司轻抚着权杖，神情悲怜怅然。曾几何时，圣火之光照耀着他们，曾几何时，圣火之光引领着他们！如今，他们却已陷身于罪恶，畏惧圣火之光！


“唷嗬，唷嗬……”


喧嚣声响起，弯刀飞扬，乌图骨大声的叫着，引着马队向青褐色的草岭爬去。草岭颇陡，越往上，马队爬行的越慢，小依侬趴在车窗上，看着血红的余日，一点，一点浸袭马队。大祭司默然，静静的看着西天朱丹。


“蹄它，蹄它……”


便在绵长的马队即将攀上岭颠之时，血红的天幕被一骑撞裂，乌黑色的马，乌黑色的人，乌黑色的八面剑槊。须臾，来骑猛地勒起马首，黑马高高刨蹄，剑朔斜扬，于落日下绽出一锋寒芒。


“希律律……”


“嘎吱，嘎吱……”


“敌袭，速撤……”


瞬间，马队即若趴于斜岭上的一条长虫，骤然暴裂，向后倒卷。璇即，岭颠响起滚滚铁蹄声：“轰隆隆，轰隆隆……”数百骑由上至下，逐潮疾涌。


“槊！”黑骑如闪电，划破长空，剑槊扎穿乌图骨的胸膛，黑衣人抓着乌图骨背后的槊身，猛力一拔，带起一窜血线，去势不停，打横一削，头颅高高飞起之际，马蹄往前撞，人随槊飞，于半中空拉起一道弧线，将一名惊赫呆怔的胡骑，连人带马一剖两半。继而，斜斜一转，即闻“噼里啪啦”一阵金铁交接声，数名胡骑已被逼退。黑衣人抓住马缰，身子豁然一扬，翻身上马，挺槊一刺，将一名胡骑窜于朔尖。


“啊，啊啊……”血水狂爆，惨叫震天。


“义兄，义兄……”

第418章唯君一人


残阳消尽，暮色苍茫。


譬如朝露，亦若雾电，仓促的接弦战一触即散。倾刻之间，三百胡骑即若跳动的琴弦，伴随着音阶的起伏，一片一片，轰然溃败。风声在嘶哮，杀戮在蔓延。胡骑眼见难敌，疯狂的窜向四面八方，来骑紧追不舍，将他们一一挑于枪尖、射落草丛。


“簌！”


长弓满月，铁箭森然，离弦之箭撕裂了朔风，在最后一名胡骑的背上爆起一团血雾。谢艾冷眼注视着那名胡骑歪歪斜斜的坠落，遂后，拔起竖插于地的剑槊，斜勒马缰，纵向被团团围住的马车。


“义兄，义兄……”


李依侬扬着双手，大声的呼唤着，在她的身后，几名白衣女子躺在血泊中。乞溪普根按着中箭的肩头，指缝犹自汩汩挤血，另一支手却斜扬着弯刀，牢牢护住马车。阿伏干提妹站在车辕上，拉着弓箭，指向愈围愈紧的人群，箭尖不住轻晃。


“依侬……”


谢艾翻身下马，排众而出，一眼即见小依侬张开双臂，状若护雏之鹰拦着众人逼临马车。方才因战事太过激烈，他并未听见小依侬的呼唤声，此刻得见小依侬安然无恙，染着血渍的脸上洋满了笑容。当即，一个箭步窜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义兄，放，放……”小依侬被他箍得极紧，暗觉快喘不过气来了，捏起拳头欲锤义兄，却又顿于半途，只得不住的唤着。谢艾神情一怔，继而回过神来，松开小依侬，怜爱的抹了一把她的脸，嘿嘿一笑：“依侬，天可怜见，天可怜见……”笑容憨然，语难成声，与方才的怒火杀神一较，判若两人。


小依侬抬起头来，凝视着谢艾，笑眼微眯。


“止步！”、“唰，锵锵锵……”


这时，马车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一阵骚乱，乞溪普根神情大变，心思电转之间，暗一咬牙，悄然转到小依侬身后，欲探刀将小依侬制住，从而挟令众人。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皆落入谢艾的眼中，便见谢艾脸色猛然一沉，斜槊疾挑，把乞溪普根的弯刀挑落，横槊一荡，将乞溪普根拦腰推出丈外。璇即，大步斜迈，翻槊一挥，将阿伏干提妹手中的弓箭挑飞向天。


阿伏干提妹的惊呼声尚未出口，谢艾已然窜向马车侧面，双手持槊，由上至下猛地一砸，将正行缠斗的数人燎开，各式兵刃噼里啪啦落得一地。动如脱兔，势若崩雷！


“住手！！”谢艾拄朔于地，暴起一声大喝，四野顿时为之一静。


“唉……”与此同时，马车内传出一声轻叹，大祭司手持权杖走出来，伸手将阿伏干提妹拦在身后，跳下车来，将乞溪普干扶起，朝着卧于血滩中的白衣女子轻轻一阵喃念，遂后，探杖将裂牙咆哮的大黑犬制住，走到谢艾面前，按着左胸，欠了欠身。


谢艾冷眼乜斜，锋吐寒芒。


小依侬见义兄目露凶光，深怕义兄一槊即将大祭司刺死，扯了扯义兄破烂的裙甲，轻声求道：“义兄，莫要杀她，她救过依侬。”说着，窜至马车旁，拍了拍大黑犬的头。


闻言，谢艾与众白衣女子俱是一怔，前者心中惊疑，后者纷纷投目小依侬，神情疑惑。大祭司却微微一笑，对小依侬道：“汝唤李依侬，并非骆黑娃。”


“哎……”小依侬眼睛咕噜噜一转，缩了缩头。


“依侬，退后。”谢艾见那大黑犬壮若牛犊，怕它伤了小依侬，伸手将她拉在身后。


秋风乍来，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掀起大祭司的浑白长衣。大祭司身处刀枪环围与众目睽睽之下，暨待谢艾一声令下，便可将她扎作千疮百孔。


半晌，大祭司漫眼扫向枪林箭丛，直视那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神情半分却也不惊，尚带着莫名的悲哀，稍徐，转目凝视谢艾，问道：“敢问将军，可是江东之虎帐下？”


谢艾不答反问：“汝乃何人，亦知成都侯？”


阿伏干提妹大声道：“此乃神明的侍者，手持圣焰的大祭司。”


“大祭司……”谢艾久居北地，亦闻羯人信奉胡教，将大祭司细细一辩，却与羯人不同，羯人高鼻深目，眼呈褐色。亦不同于匈奴与鲜卑，匈奴乃是黄肤褐目，鲜卑人倒乃白肤蓝目金发，但眉宇却与此女大异。左思右想，暗觉不甚其烦，冷然道：“念汝乃一介女子，亦曾救依侬一命，今日吾不杀汝。”


说着，大手一挥，将小依侬抱上马背，吩咐身周众骑：“需将马匹与食物携走。”言至此处一顿，冷冷斜了一眼索立于风中的大祭司等女，复道：“且留些许与她们。”言罢，再不多言，翻身上马，将小依侬抱于怀中，一夹马腹欲去。


“将军且慢！”却于此时，大祭司一声轻喝，待谢艾缓缓转过头来，她持着权杖上前，按胸道：“伊娜儿谢过将军不杀之恩，敢问将军，可是欲往西行？”


谢艾浓眉一竖，懒得理她，抖了抖马缰，座下黑马缓缓踏蹄，向岭上奔去。小依侬与大祭司相处已有几日，虽是一直胆战心惊，但暗中却感激她的相救之恩，此时与义兄乍然重逢，心下大安，身心也亦轻快，便回过头来，格格笑道：“义兄欲往上蔡，上蔡乃是北地之江南！”


“将军，将军……”大祭司闻听此言，神情一喜，不住呼唤。奈何，谢艾却置若未闻，愈去愈远。其余众骑则牵马的牵马，翻车的翻车，将马匹与食物收罗一空。


稍徐，一骑奔来，将半袋食物重重的扔在草丛中，冷声道：“今日谢首领不杀汝等，然若再行刮臊，吾等刀下绝不容情！”说着，将刀架上大祭司的脖子。


“大祭司……”众女惊呼。


“敖……”大黑犬嘶哮，双爪猛地一按，凌空扑向那人。


“希律律……”那人座下马匹顿时受惊，两只前蹄疾疾一转，斜斜避过大黑犬扑势，随即，头也不回地朝后便奔，如此疾速旋转之下，那人岂能坐得住身，“扑嗵”一声滚落马背，于草丛中打了个几个滚，柱着长刀正欲坐起。大黑犬猛然一扑，将刀扑飞，继而，裂开血盆大口，便欲一口咬下。


“酷克斯！”一声轻斥，火焰权杖打斜一挥，正好横拦于犬嘴与人脖之中。大黑犬目吐赤光，嘴里喷出股股暗啸。那人惊赫欲死，目瞪欲裂，浑身上下却难以动弹。


“酷克斯，酷克斯，镇静，镇静！”大祭司声音轻柔而威严，双手抬着权杖，一点一点的将大黑犬逼开。


大黑犬铜铃赤目不住闪烁，半晌，好似蓦然回过神来，按爪退后数步，朝大祭司摇了摇尾巴，又绕着那人转了一圈，而后，方才“嗖”的一声，窜上马车，蹲伏于辕上。


此时，不远处的骑兵围上来，纷纷拔出刀、箭上弦，对准了大黑犬与大祭司。大黑犬状若未见，懒懒的吐着舌头，大祭司伸开双手，孑立于风中。一名骑兵眯着眼睛瞅了瞅，避过大祭司的目光，将箭矢转向大黑犬，欲行射杀。此际，局势极危，若骑兵射杀了大黑犬，见血之下，大祭司首当其冲，岂能幸免？


“且慢！”坐在地上那人甩了甩头，撑着草地站起身来，狠狠的瞥了一眼踞伏于辕上的大黑犬，又看了看神情淡然的大祭司，抹了一把脸，重重吐出一口气，冷声道：“就此作罢！”言罢，扯过一匹无主之马，翻上马背。


“且慢！”


那人正欲策马而走，却闻大祭司呼唤，神色陡然一怔，眉头紧皱，倏地转过头来，冷然喝道：“汝欲何为？”


大祭司镇了镇神，持着权杖上前数步，按胸道：“汉人汉地，果乃言必尊、行必礼之邦！伊娜儿并无他意，听闻诸位欲往西行，不知可否容我等同行？”目光正然，神情绝决。


“呼……”那人暗喘一口气，眉头愈皱愈紧，抬起马鞭，指了指大祭司，继而，甩了甩头，好似欲甩却胸中烦燥，又仿若难以置信而气结，须臾，瞪了大祭祀一眼，调转马首，疯一般插向岭颠。他一走，众骑紧随其后。


大祭司持着权杖疾奔数步，扬着手，放声呼唤：“且慢，且慢……”


众白衣女子眼见已然脱身，大祭司却与凶恶的汉人纠缠，心中顿时大急，乞溪普根踉踉跄跄的窜过来，轻声劝道：“大祭司，护卫已尽失，不可再行西往。”


阿伏干提妹亦道：“大祭司，莫若回柔然吧。”


大祭司摇了摇头，眯着深蓝色的眸子看向岭颠，声音轻幽：“两百年前，先知智者塔伊莉尔，不远万里而东来，随行者不过十余。”说着，看了一眼身后，寥寥落落七八女，微笑道：“豫州即在眼前，纵然前路冰山火海，亦难阻伊娜儿西行之心。”轻轻的摸索着杖首火焰，凛然道：“圣火之光指引于我，伊娜儿岂可退避？”言罢，朝大黑犬招了招手，待它窜来，亦不乘马车，拔步便向岭上走去。


岭风悄来，衣衫冉冉。


乞溪普根与阿伏干提妹匆匆对视，一人奔向大祭司，一人快步走向马车，乞溪普根忍着肩头痛楚，追上大祭司，默行于一侧，稍后，车轮滚滚，阿伏干提妹驾着马车赶上。


大祭司微微一笑。


“蹄它，蹄它……”便在此时，马蹄杳然远传，黑色的健马跃入眼帘，大祭司抬起头来，凝视着马背上的人，未作一言。半晌，谢艾冷声道：“若欲同行，待至上蔡，生死与人无干！”


大祭司微笑道：“谢过将军。”


谢艾道：“豫州之地，唯一人，可称将军！”言罢，回拔马首，缓行于众女之前，小依侬从义兄的肩头上冒出一个脑袋，朝着大祭司与大黑犬眨了眨眼睛。


大祭司莞尔一笑，大黑犬摇着尾巴。


待至岭颠，大祭司站在风中，柱着圣焰权杖，眸着湛蓝色的眸子，放目远眺，但见暮色苍苍，远山鬼巍，四野寂寥，心中却在想着：小依侬所言之上蔡，不知是何模样……


“呜，呜……”恰于此时，风中裂起苍劲号角声。璇即，黯褐色的天际，荡出一道白浪，继而，白浪翻滚，奔泄如海……

第419章请君试之


夜，孤月坠星海。


风声澜静，悄绕不缭衣。如钩秋月静静的卧于天怀，浩瀚的群星无声闪烁，仿若多情的女子明眸善睐。在此华月星河之下，十里大营绵延层铺，火光错落簇簇如海，中有一束最为明艳。此地，乃是中军大帐，巡营的白袍行经此处，脚步落得极轻。


星月漫火海，投下浮莹点点，悄悄的映着帐壁人影，隐约可见内中人孑然孤立，身姿婉约，袅袅娜娜。此时，数十骑缓缓行来，马蹄踩碎一地雾影阑珊。


居中者乃是刘浓，头上叩着牛角盔，神情难辩。在其左右，荀灌娘、郭璞、孔蓁、红筱、徐乂、冉良、董昭、罗环、杜武、薛礼，诸将环围若星拱月；尚有赵愈、张满、余费、胡玉等人，他们俱乃北地坞主，亦或郡、县内吏。此番，成都侯召集宗下各坞县从战，豫州境内一呼百应，纷纷派遣部曲前来，竟有不少并未奉刘浓为宗主。于是乎，刘浓整合各坞，拔精存良，得健卒两万为白袍辅军，并任郭璞为后军将军，掌粮草辎重随战。大军一路东来，诸坞夹道相迎，万民翘首以待。


待至中军帐外，诸将默然告退，各坞县之人亦在郭璞的率领下散入营中，唯荀灌娘、红筱、谢艾尚在。红筱为炎凤卫都尉，乃是刘浓的亲卫首领，帐营即在中军帐一侧。荀灌娘乃全军副帅，亦居刘浓一侧，对此，女将军心怀不满，她满以为在洛阳大捷之后，东伐石虎之战，理应由她来做主帅，谁知成都侯却厚着脸皮，默不作声的做了主帅。


至于谢艾，因其由青州而来，刘浓欲知青州战事，故而亦将他留下。奈何，谢艾一路西窜，对青州战事知之不详，反不若小依侬，极其好奇的盯着牛角盔看，嘴里则哩哩喃喃，将大祭司一事告知了成都侯。


“闾柔殿下，尚好否？”


此言，乃小依侬转述大祭司对成都侯之问候，殊不知，却一言便惊了成都侯。郁久闾柔之事整个豫州仅数人知晓，一者乃已逝之祖逖，一者乃身旁之荀灌娘，尚有其一即乃刘浓自己，那大祭司从何得知？对于神怪之事，刘浓向来敬而远之，而此一言，不缔于石破天惊。于是乎，成都侯默然，荀灌娘微惊。遂后，在荀娘子的好奇心指引下，在小依侬的默默注视下，成都侯点了点头，默允那大祭司入中军帐，一问其详。如若不然，大祭司若欲见刘浓，难如登天。


而此刻，刘浓勒马于帐前，凝视着帐壁缭透的人影，良久不言，胸中则翻滚如潮。小依侬倚靠于谢艾的怀中，皎洁如月的眸子一瞬不瞬，这便是江东之虎么，好威严啊，头上戴着个好可怕的铁盔呀，她作如是想。想着，想着，抬眼看向义兄，却见义兄冷目辉星，散发着炽热的光芒。义兄，最是佩服成都侯。


静，徐风微绕。


少倾，谢艾告辞离去，他的营帐处于大军边缘，尚有千余流民跟随。待至上蔡即有薛恭等人按律行事安置流民，勿需刘浓劳心。


马蹄轻落，谢艾斜托剑槊，怀抱小依侬，慢慢向军营外行去，一路皆遇巡营白袍，待他出示成都侯军令，方可畅行无阻。待至军营外，回头看向森然大营，眼中炽芒愈来愈盛。


小依侬知晓义兄心思，眸子一眨，轻声道：“义兄若，若欲从军，依侬可自往上蔡，依侬有剑，不怕。”说着，拔下头上细簪扬了扬，脸上洋满可爱的笑意。


谢艾摇头笑了一笑，将簪子给她插在总角头上，柔声道：“依侬乃知书小女郎，待至上蔡，可习琴，可读书，可绣画，再无需此剑。”言罢，勒转马首，缓行于浮茫月色。


小依侬道：“上蔡真那般好么？”


谢艾微笑道：“上蔡乃北地之江南。”


小依侬眨着眼睛道：“义兄，江南乃是何样？”


谢艾一怔，他未去过江南，半晌，答道：“纤陌纵横，牛羊环绕，或有清溪，或有小桥。放眼所见，柳环村落，篱笆青青，白鸟高飞，往来皆衣冠，辗转闻歌声”轻声诉说着，身影慢慢嵌入夜里。


中军帐外。


荀灌娘瞥了一眼帐中人影，复看了看刘浓，亦不知想到甚，冷冷一笑，提马纵向营帐一侧，翻身落马，径自入了自己的帐中，好似不欲得知成都侯将如何应对。


红筱见荀娘子也已离去，自家郎君却犹自发愣，眸子一眨，轻声问道：“郎君，莫若入内吧？”


“嗯”刘浓翻下马背，将飞雪递给帐前侍卫，镇了镇神，挑帘而入。


红筱默随，她将替郎君卸甲。


帘挑，风侵，灯火微缭。大祭司跪坐在铜灯前，闭着眼睛，双手交叉于胸前，轻轻絮喃。待听见身后传来铮铮铁履声，睁开眼来，拾起案上的火焰权杖，徐徐起身，却未转身，静侯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渐而行至面前。


刘浓阔步行至案后，将楚殇卸下，搁于案角，遂后，按着裙甲，缓缓沉身，跪坐于席。由始自终未有言语，亦未看大祭司一眼。红筱无声行至案侧，拾起案上阔剑，垫着脚尖将剑挂于帐壁，而后，静侍于刘浓身侧。


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稍徐，大祭司紧了紧手中杖，按着左胸徐徐弯腰，淡声道：“伊娜儿，见过成都侯。”又对红筱道：“见过将军。”其声清静，未闻丝毫波澜。


红筱端手于腰，欠身还了一礼，身上火红铁叶轻微作响。


“身在汉地，当行汉礼。”刘浓解开颔下系领，取下头上铁盔，将牛角盔置于案角，神情淡漠，声音低沉。红筱捧起牛角盔，轻步走到套甲木人旁，将铁盔叩于木人头上，遂后，看了一眼郎君，见刘浓微微点头，嘴角浅浅一弯，转步至郎君身后，跪坐下来，默默替刘浓卸着肩甲。


其间，自刘浓卸下头盔，大祭司微微一怔，身在北地，何人不知江东之虎？然则，她昔日曾闻，江东之虎其人，面凶相恶，食人嚼骨，状若屠夫，仿似恶鬼。至于刘浓帐下之白袍，便乃白鬼袭野，专食胡人。


殊不知，此时得见，竟是一个英俊的汉家儿郎，与传言凶鬼，相去十万八千里。是以，大祭司怔了半晌，神情微愕。然，大祭司毕竟是大祭司，惊疑神色陡转即逝，捧着权杖，微笑道：“常闻人言，汉人尚古尊礼，亦闻圣人有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成都侯此举，却非待客之道！”指责刘浓，当着她的面卸甲。


闻言，红筱卸甲的手指一顿，斜斜瞅了一眼郎君。刘浓站起身来，走到套甲木人旁，张开了双臂。红筱细眉一弯，跟着起身，走到他身后，忙碌起来。


大祭司眉头微皱，默念了一窜胡语。


半盏茶后，刘浓卸甲毕，套了一件外袍于身，回过头来，眯着眼睛看向大祭司，冷然道：“汉家尚古，汉家尊礼，此言非虚。然，汉家之礼，当待汉家之客！汝乃何人？从何而来？可知身处何地？”


一连数问，冷寒逼人，大祭司却半分不惊，答道：“伊娜儿自北而来，现处成都侯帐中，观成都侯卸甲。”


红筱默然微笑，拿着一双步履走过来，跪伏于刘浓身前，欲替郎君着履。刘浓挥了挥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径自着履，尚且扯着白袜抖了抖，幸而，他终日皆在马背上，甚少步行。如若不然，定然嗅得酸臭阵阵袭来。


大祭司眉心凝川，紧紧的拽着权杖，又喃了一窜胡语。喃声低微，弱不可闻，刘浓却蓦然一怔，继而，将履带用力一系，朝红筱点头示意，红筱知意，看了一眼大祭司，默然退出帐中。


璇即，刘浓落坐于案后，提起案上茶壶，徐徐注水。“朴朴”的水珠坠碗声，轻荡于帐中。共注两碗，拾起一碗自饮，借着抬碗之机，观大祭司神色。他在看大祭司，伊娜儿亦在看他。四目相对，各不相让。


稍徐，大祭司眸子一闪，转走目光。


将茶饮毕，刘浓神情一正，淡然道：“汝欲见我，所为何来？”


大祭司见刘浓眉正色危，紧皱的眉轻轻放开，徐徐落座于对面，翘臀压着脚后脚，乃是汉人坐姿。其后，斜抱着丈余权杖，朝着刘浓浅浅万福道：“闾柔殿下，尚好否？”


刘浓凝视着大祭司，冷声道：“汝如何得知？”


大祭司迎视着刘浓，微笑道：“圣火之光指引于我，若往西行，可遇殿下。阿胡拉天神启慧于我，即遇成都侯，便知殿下身居何处。”其声悠远而空灵，带着莫名的韵味，便连微微跳动的烛火也夹杂着难言的神秘。


圣火阿胡拉琐罗亚斯德教刘浓想了一想，剑眉微皱，淡声道：“汝且言来，所为何来？”


大祭司秀眉一颦，未料到刘浓如此沉得住气，竟得遇神迹而不惊，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微微倾身，白晰嫩玉般的手掌扇向铜灯，灯火一闪即灭。瞬息之间，澄明转骤暗，帐中一片漆黑，刘浓呼吸略重，大祭司吐息微缓，二者仿佛正行交融。


“成都侯，且沉神细观。”


须臾，大祭司暗觉心中微恙，赶紧将手一翻，眨眼之间，忽见她的掌心凭空燃起一团火光，朱中杂蓝，徐徐寥寥。微弱的火光颤抖于她的掌心，却映衬着刘浓的脸，剑眉紧皱，刀唇抿锋，一双星目深沉如海。半晌，待观尽成都侯惊怔的模样，大祭司微微一笑，反掌投下火团。


“簌！”一声轻响，铜灯复燃。


大祭司直了直身，理了理嘴边一丝金发，淡然道：“成都侯勿惊，此乃阿胡拉天神恩赐，此乃圣火之光启引，此乃光明与黑暗，即乃善与恶”


刘浓忽然道：“且以左掌试之！”


大祭司由然一怔。

第420章吾有一求


半晌无言，帐中静刘浓凤目微眯，鼻尖蕴绕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极其轻微，若非刻意细嗅，断难觉察。


大祭司睫毛扑颤了两下，白嫩的脸颊涂染了一丝晕红，若不可察，继而，抓着火焰权杖的尾指翘了翘，而后，稍稍一想，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对面的刘浓，索性直言道：“将军慧目若炬，伊娜儿左掌难为。”目光纯正，眉宇凛然。


闻言，刘浓嘴角的戏谑徐徐尽敛，身子坐得稍微直了些，心中则在揣度着伊娜儿的来意。伊娜儿亦未有言语，二人目光时而互触，倏而交缠，大祭司目若深海，成都侯目如星湖。一者深蓝，一者漆黑。各不相让，各不失色。


稍徐，伊娜儿终究不敌，微微低头，注视着案上的青铜雁鱼灯，火舌静吐之际，两缕金发垂下来，黯淡了纤细的眉眼，却使她棱角分明的轮廓更多几分明艳，凭添几许柔弱。


羯人背弃了两百年来的信仰，将圣火与她一并放逐于野，神明的示意却模糊不清，已身将何去何从？圣火能否复燃光明？黑暗是否就此肆掠？诸此种种，深藏于心底从未示人，殊不知，却于此时薄发。便见得，大祭司的唇抿得越来越紧，深蓝色的眼眸泛着挥之不去的迷茫。


刘浓觉察到了她的不安，锐利的眼光缓缓一收，拾起案上茶碗，浅浅抿了一口，淡然道：“闾柔确居上蔡，汝若欲见，可自行前往。”将碗搁下，续道：“且与谢艾一道同行。”


“多谢成都侯。”


蓦然间，伊娜儿倏地抬起头来，眸中迷茫层层褪尽，继而，眼底星光骤然璀璨。而后，嘴角的笑意寸寸绽放，光洁的脸宠在灯火的映衬下，泛着炫目的光泽，令人观之失神。别致的笑容，调皮中带着骄傲，尚有几许得意，异样美丽。殊不知，刘浓却剑眉凝川，嘴角微挑，神情不悦。


“哼！”刘浓冷冷一哼，气氛顿时为之一凝，冷寒若冰。成都侯恼了，暗道：好你个胡女，安敢以言语欺诈于我！微微倾身，目光如剑，森寒直刺。


伊娜儿悄然避过他的眼光，将权杖横放于腿上，双手端于左腰三分位，浅浅一个万福，微笑道：“成都侯勿恼，伊娜儿并非有意试戏！”说着，见刘浓眉目犹呈冷然，便敛了嘴角笑容，轻声道：“听闻成都侯欲知青州战事，伊娜儿恰好自广固而来，来时，单于元辅引大军围城，此时，想必已破城而入。”


刘浓冷声道：“广固城坚可譬洛阳，曹嶷屯军三万于城，石虎纵然携十万大军亦断难取之！”


伊娜儿道：“确如成都侯所言，奈何曹嶷已中伏身亡。”言罢，摸索着杖首火焰，眸子微悸。


刘浓眼底猛然一缩，眉心随即皱得更紧。


伊娜儿再道：“临走时，伊娜儿得见，广固城为血腥缠裹，血河蜿蜒十余里，累累头颅筑成了骨山。秃乌与墨鸦飞满了天空，争相逐食。经此一恶，青州之地，千里无人烟。”声音极沉，肩头颤抖。


伴随着她的言语起伏，刘浓眼底的冷凛愈聚愈盛，嘴唇抿成了一道弧锋，按于膝上的双手则拽成了拳头，石虎嗜杀之名赫人听闻，广固城一旦为其所破，城中十余万汉民绝难幸免。想着，想着，成都侯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待开眼之时，中目吐锋，陡闪即逝，冷声道：“汝乃羯胡大祭司，世代受羯胡供奉，如今为何西行？休言乃为闾柔！”


伊娜儿未避刘浓目光，深蓝色的眸子衔着成都侯的影子，嘴里则道：“光明与黑暗，誓不相容。羯人为奴时，光明照耀羯人。得阿胡拉天神眷顾，在圣火指引之下，羯人备养休栖，从善于内，从而强大，从而脱奴。”


“从善于内，从而强大！一旦脱奴，疯发噬心，从而拔刀逐野，犯下罪恶滔天，其罪难言，其罪难书！而此，即乃阿胡拉天神之眷顾乎？！”刘浓冷然插言，面色越来越沉，声音不烈，却吐字如冰。


一语落地，伊娜儿面色唰地一白，浑身不住战栗，眼中迷茫复现，紧紧的拽着腿上权杖，将嘴唇咬得一半惨白、一半滴血，半晌，目中痛苦难去，下意识的乱喃：“光明，黑暗教义，神明，圣火善良，善良岂会为罪恶所噬？阿胡拉必然战胜安歌拉，罪恶之黑暗必将消散，必将消散吾神，阿胡拉之光辉”语难成声，说着说着，竟然将权杖竖抱于怀中，脸颊贴着杖首，迷离的眸光不住闪烁，仿若即将陷入深渊。


“嗯！！！”恰于此时，刘浓重重一声假咳，将其惊醒。


乍闻此言，伊娜儿不禁浑身一抖，手中权杖“啪”的一声坠落，神情蓦然一怔，继而，嘴角一撇，好似欲泣，转念间，觉察到刘浓犹在身侧，雾影汪湖的眸子一滞，璇即，眨了眨眼，将挂于眼角的泪珠儿唰入眼湖中，而后，匆匆低头，弯身将权杖拾起，借机镇了镇神，待抬目时，鼻翼犹抹泪痕，神情却渐现平复，万福道：“伊娜儿，失礼了！”


刘浓摇了摇头，心中一阵索然，待她神情渐稳，淡然道：“昔年，刘浓亦曾闻汝教之义，阿胡拉天神与安哥拉，二者乃善良与罪恶、光明与黑暗。”


“嗯。”伊娜儿嗯了一声，柔柔弱弱的，意态怯怯的，显然尚未自悸恸中尽数苏醒，随后，睫毛唰了两下，低声道：“成都侯亦知吾教，伊娜儿幸甚。”言罢，偷瞅了一眼刘浓，将权杖抱得更紧，好似有些怕成都侯。


刘浓嘴角一裂，不再看她，注视着案上跳动的火舌，声音微沉：“据闻，汝教之源，源于极西之域，安息。”


“嗯。”伊娜儿又嗯了一声，微微咬唇。


这时，红筱走进来，将案上已凉的茶壶撤走，换上热茶，尚且瞄了一眼伊娜儿。不知何故，伊娜儿缩了缩身子，状若一只受惊的小白猫。红筱微微一笑，抱着茶壶退出帐中，心道：“大祭司又何如，不过盏茶时光，即败于我家郎君。”


刘浓提起茶壶，一边注着水，一边道：“听闻，安息之地征伐极甚，时有二国常行厮杀，一者乃米底王国，一者乃乌，乌”提壶的手一顿，眉头皱起，极力思索，却想不起来。


伊娜儿却已然极为震惊，蓝琉璃般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成都侯，嘴唇不由自住的微启，轻声接口道：“乌拉尔图。”


“然也，乌拉尔图。”刘浓微微一笑，倾水泼珠，激得茶香四溢，声音渐缓：“此二国，一者信奉阿胡拉，一者信奉安哥拉。因时隔久远，刘浓所闻亦鲜少，却不知最终何人得胜？米底王国，亦或乌。”


“当然乃是米底王国，阿胡拉光辉照耀下的米底王国。据阿维斯塔所载，信奉黑暗与罪恶的乌乌拉尔图已然烟散。”伊娜儿容光焕发，眸子皎洁，亮若星辰。


“然也，米底王国。”


刘浓洒然一笑，捧起茶碗徐徐一荡，深深吸了一口茶香，心胸豁然洞开。此茶虽非烹煮，但茶叶乃是革绯携来的华亭龙井，经滚水一泡，芬芳清香渗神入髓，教人恍觉置身于江南烟雨中。据革绯言，此茶乃舒窈亲手采摘。伊人情深，茶叶香透，成都侯浅浅抿了一口，暗自回味，淡声道：“光明即乃秩序与稳定，黑暗即乃动荡与混乱，然否？”


“然，然也。”伊娜儿嘴唇嚅动，眸子微澜，此乃阿维斯塔最终教义，更甚于善良与罪恶，稍稍一想，遂又补道：“善与恶现于光明与黑暗，秩序与稳定必将战胜动荡与混乱。是以，羯人为奴，阿胡拉天神赐于光辉照耀！”


二人所言乃本末之道，伊娜儿所言乃善与恶体现于外，而刘浓所言则是事物根本，并不冲突，不过乃是由浅入深之理。伊娜儿之所以补足，乃是因其过于震惊。


“甚好！”


刘浓将茶碗一搁，注视着伊娜儿，沉声道：“然，汝仅知其一，不知其二。何为秩序与稳定？何为动荡于混乱？信奉阿胡天神之米底王国即若我汉家，世代劳耕，春播秋获。信奉安哥拉之乌拉尔图即若胡人，飘荡于野，逢秋肆掠。汝仅知其为奴，却不知，胡人之本性已然千年，杀戮与抢掠也已千年，深存于灵魂烙印之中，乃其根本所在！阿胡拉，阿胡拉，嘿嘿”言至此处，未再持续，目中锋剑，冰冷、决绝！


“安哥拉，安哥拉。”


伊娜儿嘴唇开阖，不住念叨，眸光一点一点的焕散，浑身轻轻痉挛，渐而，眼眸中泛起泪水，颗颗晶莹的泪珠儿扑簌簌滚落，她却半分不觉自己正在哭泣，犹自颤声道：“两百年了，两百年了莫非，莫非，由始至终即乃，即乃……”


“即乃荒谬！”刘浓冷然接口。


闻言，伊娜儿的身子瞬间一软，渐渐的，竟然坐不住身，只得掌着矮案边缘，借力不倒，脸上爬满了泪水，瞥了一眼刘浓，复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火焰，再瞅了瞅案上灯火，悲声道：“两百年！数十代祭司不远万里而来，躬身匍匐：传道、行医、治善、劝理、明性、启慧！两百年！圣火之光为何照耀安哥拉两百年！！”


“唉。”


刘浓默然一叹，对其所言圣火他亦有所知晓，其教义崇尚团结，其教义崇尚秩序与稳定，其教义反抗罪恶与黑暗，然，其教派却流离于中土数千年，无它，多为皇权所不容！然，而今其教尚未如同千年后的那般森严，亦未如千年后那般缔造了辉煌的汉人强国。


良久，良久。


脸上泪痕默干，抽泣声轻微，伊娜儿抬起头来，抱着权杖，定定的看着刘浓，光洁的喉咙微微滚动，哑声道：“多谢成都侯，始至而今，伊娜儿方知神明之意乃何，方知圣火之光为何指引伊娜儿西行！多谢成都侯启慧于伊娜儿！”言罢，缓缓起身，柱着权杖，朝着成都侯按着左胸，深深弯身。


“罢了！”刘浓淡然的摆了摆手。


殊不知，伊娜儿却未起身，弯腰道：“成都侯乃圣火垂青者，乃神明所赐先知智者，伊娜儿不敢有瞒先知，此番西行，一者乃为见闾柔殿下，欲恳请殿下北归，复将圣火之光点燃于浚稽山。一者，即为解心中所惑！”


先知仅一席话语便成了先知？刘浓啼笑皆非，捧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茶水泼了满襟，讪讪的将茶碗放下，扫了扫衣襟，漫不经心的道：“闾柔居上蔡，并无人禁锢。然若欲北行，唯恐为石勒所获。而此，并非刘浓愿见！”


伊娜儿心思瞬间百转，随即了然：闾柔之所以南下，即因石勒欲与柔然人联姻，从而共伐代州。而代州之地为鲜卑人占据，若石勒靖平代州，势必携裹柔然人齐下江南。稍徐，她理了理心神，答道：“先知但且宽心，如今羯人虽背弃了圣火非也，圣火与罪恶不两立！光明势必荡涤黑暗，是以是以，拔乱反正！”老半晌，她方想起措辞，遂后，补道：“然，若欲北归浚稽山，伊娜儿自可护得殿下周全。”


刘浓冷声道：“如何得护？”


伊娜儿道：“身为大祭司，当擅医术，伊娜儿之医术虽不至肉死人，活白骨，却有独到之处。伊娜儿若行调理，无人可辩得闾柔殿下。再则，羯人尚不敢为难伊娜儿。”言至此处，眸子一转，察了下刘浓的神色，见其意动，她的心中却转起了另一念，遂轻声喃道：“然，而今，伊娜却不愿北归，恳请先知，且容伊娜儿将圣火之光播于豫州！此举方乃拔乱反正！”言罢，斜持权杖，默然跪落于席，深深万福。


刘浓凝目沉思，心绪电转，继而，蓦地思及一事，眼睛豁然一亮，急急地道：“汝之医术，莫非亦同方才之火？”


“非，非也”伊娜儿脸颊一红，声音微颤。


“唰！”


成都侯猛然按膝而起，垂目伊娜儿，目光如炯若束，扫得伊娜儿缩了缩白晰的脖子，蜷了蜷玲珑凸致的身子，心中怦怦直跳，暗忖：先知好似喜色，帐中尚存绝色女子！若，若真是如此，伊娜儿该当何如？伊娜儿，伊娜儿她乱乱的想着，愈想，浑身抖得愈厉害，眸子流离，暗觉手脚发软，脸颊滚烫如火。


“咕噜噜，咕噜噜”便在此时，刘浓暗觉喉咙干涩，抓起案上茶碗，胡乱饮了一气，茶入胸中，荡平如潮思绪，复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淡然道：“吾有一求，望汝莫弃！”


“啪！”


火焰权杖再次坠地，伊娜儿小嘴微张，眉目惊赫。

第421章情怯如斯


灯火轻挑，气氛微妙。


伊娜儿花容失色，浓密娟长的睫毛不住轻眨，眸子宛若深蓝色的湖海，明黯之间，时而浅泛涟漪，俄而默荡惊澜。当权杖坠地时，清脆的响声激得她浑身蓦然一颤，身子情不自禁的微微后仰，继而，仰着俏脸看向长身而立的成都侯。


长长的金发泼洒于身后，拖委曳地。左掌反撑于席，右手则不由自住的按上了胸口。她身上的白袍颇是宽松，因身子呈斜，白袍亦随即下垂，顿时凸现出曼妙的身姿。再则，复因其白袍独特，两侧皆有分叉，故而，笔直修长、葱嫩赛玉的长腿浅隐弱现。恰于此时，夜风不知起于何处，缓缓缭着美人长发，瀑洒如雪，缭动着脉脉异样、几许惊悸。


此间澜静，芳蔼羞涩，此间嫙旎，娇靥怯怯。伊娜儿脸颊红透，吐息微弱，眸子闪烁，一时间，异域风情尽显。而此刻，成都侯却仿若未见美人情怯，与伊娜儿稍作对目，即行徘徊来去，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挽于胸前，步伐略显紊乱，剑眉时皱时舒，继而，脚步一顿，徐徐转身，面向伊娜儿，沉声道：“汝若可为刘浓行二事，吾当助汝一臂之力！”


“二事，方才唯一事……”


伊娜儿更惊，樱唇微启，眸子惊来晃去，恰若茕兔乍惊；高耸的峰峦不住起伏，颤颤危危；待见成都侯一脸决然，心中由然一悲，暗泣：“呜呜，伊娜儿，伊娜儿，汝之先辈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舍死却死皆为传道也，汝当习之，若，若……”想着，想着，心乱如麻，顺着他的眼光一瞅，却凝于自己浑白若玉的腿上，霎然间，脸颊尽红，若欲滴血，下意识的拢了拢白衫，欲将腿遮住，殊不知，因她心中过于悲惊，手指颤抖不休，竟然几番也未能成行，且将袍子撩得更开了一些。


大祭司顿时乱了，眸子羞恼，鼻翼轻颤，眼泪汪汪，泫然欲涕。继而，恁不地一眼瞥见卧于身侧的火焰权杖，眸光陡然一滞，稍徐，慌乱的神情渐渐平复，默默坐直了身子，将权杖拾起来，紧紧的斜抱于怀，未看刘浓，弯腰万福道：“却不知，先知所言乃何事？”其声微颤，凛然决绝。


刘浓并未将伊娜儿的一番苦苦挣扎看在眼里，他的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闻言，默然落座于案后，凝视着对面的伊娜儿，半晌，轻声道：“若有一人，魂陷囫囵，命却犹存，不知大祭司能否施救？”


“魂陷囫囵，命却犹存……”伊娜儿轻轻喃着，眸子唰来唰去，璇即，心中蓦然一明，暗想：“然也，如今之势，伊娜儿恰乃魂陷囫囵，命却犹存，尚且身负重任。”想着，眼眸羞惭，神情却正然，直视着刘浓，淡然道：“命既尚存，便可有救！”


“果真？”刘浓剑眉一跳，中目吐光，身子微倾。


二人对案而座，间隔不过数尺，他一倾身，目不可视之压抑扑面而来，伊娜儿暗觉浑身上下若坠泥潭，又似为高山重影所拢，眸子一低，盯着怀中的权杖，细声道：“魂融于命，命辅以魂，命若尚在，当持正辅魂，如此方可证见光明。”声音越来越平稳，在她的心中，献身于魂，恰似证见光明。


闻言，刘浓剑眉紧皱，暗暗思索一番，虽难解其意，但却知有救，于是乎，双手抬起，按着矮案，身子倾得更斜，直勾勾的看着伊娜儿，沉声道：“若大祭司可了却刘浓心愿，他日，刘浓绝不食诺。”状若饿虎，即欲扑噬。


“唉……”听闻刘浓唤她大祭司，伊娜儿幽幽一声暗叹，摸索着杖首火焰，蓝眸深邃如海，继而，悄然抬目，看了一眼刘浓，而后，径自起身，四下寻了寻，走到榻边，拾起一方白巾，将权杖细细一裹，璇即，轻步行至帐中角落处，垫着脚尖将权杖挂起来。动荡之间，伴随着白袍开阖，浅浅露着玉嫩长腿与纤细莲足，极其缭人。


刘浓怔住了，凤眼微眯，目光则追逐着她的身影，时而往东，倏而走西，神情却有些不知所谓。


稍徐，伊娜儿好似对着权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于胸前，喃喃低语几句，随后，回头与刘浓对视数息，继而，面泛浅红，眸露娇羞，而后，匆匆转走目光，叠步行至帐帘处，悄悄揭开帘一看，但见一群白袍铁甲远远守护着，尚有一抹樱红参杂于其中，暗忖：“他思虑的倒也周全，已然摒退了众甲士与那绝色女子……”


将帐帘一闭，暗觉耳际火烫，浑身轻轻颤抖，脚指头亦不听使唤的磨来磨去，便闭上了眼睛，须臾，睁开眼来，眸子浩洁若雪，光辉璀璨不可直视，渐而，端手于腰，慢慢转身，凝视着自己的脚尖，款款走向神情怪异的刘浓，待至案前，身子巧巧一旋，默然落座，细眉浅弯，挑了一眼成都侯，虽心意已决，却终究羞涩难耐，遂又起身，背对着刘浓落座，而后，轻解罗裳，缓卸衣巾……


火光轻吐，香肩浅露，白嫩若婴儿，凝脂滴露。玉指拔金发，微微荡漾之际，更衬得玉背婀娜，晃得人直欲迷眼。刘浓心中怦然一跳，剑眉随即一抖，暗觉喉咙干涩，手脚微僵，璇即，眼见她即将卸却身上白衫，裸呈于眼前，赶紧一声轻喝。


“且住！”


“嗯……”伊娜儿浅浅一声喃，正解着亵衣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心想：“莫非，莫非，他欲观伊娜儿呈面却衣？”思及此处，暗中羞恼不已，而后，眸子一低，瞥了一眼现下的自己，只见玉椒酥挺，中透一点樱嫩，纤细小蛮腰不堪一握，尚有几缕金发缠绕于腰间，缓坠于腿际，更增明艳，引人暇思。


纵然乃是自己看自己，也不由得暗赞：“若言姿色，伊娜儿不输于人，然，然则，他岂可……岂可如此轻亵伊娜儿……”想着，想着，蓝眸汪雾，颤声道：“成都侯，汝，汝乃先知智者，何苦，何苦羞辱……”语难持续，香肩战栗，双手环腰，松松托着不住下滑的亵衣。


“唉……”刘浓怅然一叹，拾起案上茶碗，一口饮尽，遂后，背转过身，细细一阵沉吟，却不知她为何如此，半晌，只得轻声道：“汝曲解刘浓之意也，何需如此！”


“曲，曲解……”伊娜儿眸子闪来闪去，璇即，亦不知想到甚，竟然豁地转身，一眼却见刘浓背对而呈，神情蓦然一怔，渐而心中微微一定，情不自禁的拍了拍胸口，抖得玉色峰峦一阵疾颤，得见此景，澎湃羞意滚滚袭来，俏脸乍红乍白，继而，恍觉凉意渗髓，忙不迭地的将臂弯上的白衣往上拢，殊不知，白衣一角却挂于矮案上，她用力一扯，即闻“嘶啦”一声裂响。


伊娜儿呆怔，默默的看着半片衣衫，泪珠儿一颗一颗的冒出眼湖，朴簌簌直坠。背对她的刘浓未见其景，却知定然有异，继而，听见她轻微低泣，便稍稍侧首一看，但见矮案一角软着一缕残衣，雪嫩的手臂浅露，而地上的影子凹凸毕现。


刘浓心中一转，即知其因，当即起身，阔步行至榻边，寻了套自己的月白长衫，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转过身来，走向伊娜儿，待至其面前，徐身落座，并将月白长衫罩于她的身上，轻声道：“吾之意，乃有一人因病久患，长眠于榻，意欲请大祭司施以援手，却非，却非……”言至此处，一顿，未再继续，默然退至案后，眼观鼻、鼻观心、心念华亭，情系那个陷身于梦中的女子。


“却非，果非……”长衫及身，伊娜儿浑身由然一暖，紧紧的拽着衣襟，将自己包裹起来，待至全身上下无一丝显露，方才舒了一口气，转念间，羞意又层层袭来，粉嫩玉颊寸寸红透，延颈秀项如被万千火针轻刺，眸子不住扑扇，未看刘浓，仿若喃喃自语：“怎可，怎可如此！岂可，岂可如此！！伊娜儿，伊娜儿……”喃着，喃着，细眉疾疾一挑，怒视刘浓。焉知，眸光所及之处，却乃一碗泛着徐徐清香的茶，渗人神魂。


不知何时，刘浓已跪坐于其身侧，捧着一茶碗，递给她。伊娜儿缓缓抬目，凝视着成都侯，待见刘浓面正色危、目光纯和，并无半分嘲弄之色，羞意与恼意渐褪，复觉喉间微涩，不禁捧住茶碗，却未就饮，十指感触着碗间暖意，眸子渐作柔和。


茶汤碧透如玉，浅浅映着娇媚颜色。


刘浓淡声道：“方才，大祭司何为，刘浓未观亦未闻。一如前言，大祭司若可助人，人恒助之。”


“此乃何物所酿，其香醉人，若置雨后空山。”伊娜儿捧起茶碗，眸子微阖，细细的嗅着茶香。


刘浓笑道：“盏茶而已，名曰：龙井，生于江南华亭。”


伊娜儿问道：“江南，烟雨之地么？”


“然也。”刘浓答道。


伊娜儿品了一口茶，闭着眸子，默默沉神，一直凝着的细眉缓缓绽开，轻声道：“先知所言之病人，身居何处？”


刘浓目光一震，答道：“即于江南，华亭。”


“若是如此，伊娜儿愿赴江南一试！然则，伊娜儿之意，乃为观江南烟雨，却非……”言至此处，伊娜儿睁开眼来，眯着湛蓝湖海，将刘浓的身影投入其中。


大祭司神情倔强……


刘浓微微一笑，提着茶壶注水，淡然道：“刘浓，从不食言！”


伊娜儿细眉微扬，冷声道：“尚有何事？”


刘浓捧着茶碗，徐徐一荡，待茶香透魂之时，瞥了一眼她，正色道：“待大祭司至江南归来，届时，闾柔若愿北归浚稽山，大祭司可否一道同行，且替刘浓转呈一封书信于郁久闾骨。”


伊娜儿披衣在身，心神尽复，默然一思，即明刘浓之意，冷然道：“郁久闾骨虽乃柔然之王，奈何，浚稽山距豫州足有数千里，且柔然人此时臣服于鲜卑，诸此种种，汝之意，断难成行！”


其言非虚，浚稽山位处代州，为鲜卑人所控，且毗邻石勒辖境。纵然，因石勒失陷了闾柔，而柔然人也极为重视联姻，是故，已然不与石勒往来。然若欲使其与刘浓为谋，远隔千里反击石勒，不缔于痴人说梦。


刘浓抿了一口茶，慢慢搁下碗，微笑道：“大祭司所言甚是，然，想必大祭司若至浚稽，当可助刘浓一臂之力！”


伊娜儿道：“光明岂可照耀安哥拉！”其言愤怒，其意羞恼，继而，嘴角一挑，冷声续道：“若是如此，伊娜儿何需成都侯襄助？”言至此处一顿，冷眉微挑：“若成都侯意欲逼令伊娜儿，伊娜儿别无所择，唯有，唯有，赴死而明志！！”言罢，将手中茶碗往案上一搁，挪着腿臀，默退半步，而后，拢了拢衣襟，神态凛然不可侵犯！


“大祭司，此言差矣！”


刘浓不为所动，却抬起眉来，注视着伊娜儿，目若沉渊，声音轻柔：“道之一途，可直行取之，道之一途，亦可曲而觅之。如今之汉地，罪恶弥漫，烽烟千里，是故，刘浓舍却江南之繁华，置身于此，历经数载，方有豫州！敢问大祭司，舍身为道，舍身从善，此乃光明乎？”


“然，然也。”伊娜儿眸子微闪，下意识的紧了紧胸口衣襟，遂听刘浓复道：“刘浓之所愿，唯有江南，北地之江南，汉家之江南。大祭司之所愿，唯有光明，善良之光明，咏歌之家园。刘浓可舍身，想必大祭司，亦如是。”说着，瞥了瞥地上那一缕残衣。


“然，然也……”伊娜儿脱口而出，徐徐侧首，看着那一撕两半的残衣，不由得，痴了……

第422章顺势逆取


凝月弯眉，碎星缓睐。幽静的夜，恰若越女浣纱于星河畔，辰星缭动若皓腕，身影悄落画中，明眸对星月，各见寂寥。


帐内不闻声，帐外铁甲营。


稍徐，帐帘一挑，内中灯火悄然乍泄，于帐外投下一道斜锋，刘浓踩着斜斜灯影而出。当即，远远侯着的红筱与众白袍甲士迎上前来，红筱眉梢微翘，亦如天上钩月，嘴角浅弯，恰似莲苞绽湖，内中笑意饶有兴致。


刘浓与她的目光一对，剑眉若不可察的一挑，璇即，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皱着眉头想了一想，遂后，摒退众甲士，细细叮嘱红筱，命其亲自护送伊娜儿入上蔡，待伊娜儿见过闾柔之后，即刻南渡江南，替桥游思诊治。


“郎君！红筱，红筱定不负此命！”


听闻伊娜儿可诊桥小娘子之疾，红筱神情蓦然一怔，继而，俏脸洋满欢欣，眼眸却眨着薄薄泪雾，声音也微微颤抖。在她的心中，桥小娘子陷梦眠寐，她乃桥小娘子护卫，其责自然在她。况且，昔日，桥游思曾有一段时日长眠且无息，她遵照桥游思的遗令，竟然险些将那可怜的女子化了。幸而，郎君归来的及时，不然，百死难赎其咎。每每思及那一日，她心里便充满了负罪感，且深深后怕。


刘浓见红筱泫然欲泣，心知她定然忆及往昔，想起那日的情景，芳魂若雪的桥游思孤零零的躺于柴薪中，他心中不由得猛然一恸，揪心难耐，目光寸寸内缩，转念间，却不愿红筱对此深咎于心，遂微笑道：“且携两百炎凤卫一道同行，待游思醒来，汝即留在华亭，好生照顾她，勿需入北地。”


“是，郎君。”红筱眸子一垂，眼泪无声坠落，郎君未言能否治好，却命她好生照顾桥小娘子，此乃安抚之意，她岂会不知。当下，撇过头，默默拭去泪珠，待回首之时，笑容已然绽放，朝着刘浓深深一个万福，而后，默然转身，召集炎凤卫去了。


这时，一直在帐内偷听的伊娜儿挪步出外，抬头看着天上繁星冷月，轻声道：“成都侯乃何人也，情深如斯？失魂者乃何人也，竟教成都侯抛忘国事而唯她！”


“刘浓并非圣人，家若不存，何谈其国！”


刘浓声音低沉，也在仰望苍月，但见星光浅眨，恰若游思媚眼，唯见冷月浮海，正似游思云眉，心中则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往日初见，那个善良而虔诚的女子，正为其弟祈福于飞石，便是那揪心拔魂的一眼，此生便唯余初见。


伊娜儿睫毛一眨，歪着头看了一眼刘浓，但见成都侯半边脸辉于星光下，细长的剑眉微凝，嘴角却浮着笑，笑容虽淡，却暖人心神。她自幼即侍奉阿胡拉，一片冰心若雪纸，不知人间情、爱为何物，但于此时，她却仿若通慧至心灵，不禁微微一怔，遂后，紧了紧身上月色长衫，细声道：“情之一物，即若善。由善而观美，唯善而存心。”


刘浓嘴角一挑，未予接言。


伊娜儿一直注视着他，见了他那莫名而诡异的笑，当即心绪百转，继而，不由得好生气恼，猛地扭过头，斜剜孤月寒星，冷声道：“成都侯乃智者，为何却一再嘲弄伊娜儿？君莫非不知，唯善而至美乎？”说着，喃出一窜胡语：“诸般行为法，发乎于心，存于乎善，善观天下而美，有喜怒哀思悲恐惊，此乃情之由发，是为善；恶生念发，不见其美，不知其善，唯存贪、欲、损……”


华月泄水，一派静谧，身侧伊人，细语低喃。莫名间，刘浓心若平湖波澜不惊，并非为伊娜儿所念经文，实为此景足以缓神。成都侯负手于背后，勾起一抹笑容。


稍徐，红筱复来，已命炎凤卫等候于营外，并牵来两匹马。大军露宿于野，最忌营中奔马，最忌营中喧哗，是以她的脚步落得极轻，马蹄踏行也亦无声，即若一束艳红，默然切入夜中。


临别，伊娜儿深深的凝视着成都侯，半晌，未作一言，待翻身上马之际，夜风悄来，掀起月色长衫，动荡之间，腿间徐浸微凉，当即用手扯了扯长衫下摆，神情却由然一怔，渐而细眉微颦，腮泛桃红，眸子扑扇了两下，回过身来，定定的看着刘浓，轻声道：“且待来日，伊娜儿定将此衫归还！”


“噗嗤……”红筱嫣然一笑，掩了掩嘴。


闻笑，伊娜儿顿时羞恼难耐，狠狠的盯了一眼刘浓，复讪讪的瞥了瞥红筱，心中五味陈杂，难以一言而续，璇即，抱着权杖，咬着嘴唇，勒转马首，徐徐嵌入夜幕深处。


红筱紧随其后。


待二女离去，刘浓身心一松，转身入内，将将落座于案后，即闻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嘴角一弯，笑道：“且进！”


正在帐外徘徊的荀灌娘眉梢一拔，当即挑帘而入，按着腰剑，边走边道：“灌娘此来，并非聆知艳闻，仅为得知青州战事！”方才，伊娜儿临走时，身着刘浓的衣衫，她也看见了，心中极为不屑。


“唉……”刘浓默然一叹，也懒得解释了，神情一肃，冷然道：“十余日前，石虎率八万大军围取广固……”


“曹嶷何在？”荀灌娘细眉凝川，落座案前。


被荀娘子打断了话语，刘浓却并未在意，沉声道：“据闻，曹嶷已中伏身亡，广固仅余八千守军，断难抵挡石虎袭取！”


“若是如此，石虎后背之危即解，东海、下邳、广固互呈倚角之势即失。君之妙策，已然付之东流！”荀灌娘凝眉深思，细长的手指不住轻叩剑锷，若广固尚存，石虎率军南侵，不过乃自行钻入牢笼而已。但广固一失，石虎后顾无忧，如若尚存军于广固，便将危及刘浓侧翼。


刘浓提起案上茶壶，缓缓注水，抿了一口凉茶，微寒之意入喉填胸，心神经此一激，却愈来愈明晰，紧皱的剑眉徐徐放开，冷声道：“广固城坚，石虎即便引大军袭取，伤亡势必已然惨重！其人嗜杀、野心甚伟，却非莽撞之辈，岂会贪图眼前之利！君且度之，若易位而处，君当何如？”


闻言，荀娘子柳眉一挑，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刘浓的茶碗里蘸了蘸，遂后，于乌桃案上东划一个圈，西戳两个点，嘴角微扬：“下邳存兖州军两万余，东海聚镇北军与琅琊郡军几近三万。石虎此番南侵，其意并非青州一地，实乃强取徐州，若可击溃下邳与东海守军，一路抢掠，待至历阳郡，即可兵威建康。”


说着，粉脸煞雪，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续道：“届时，横江渡、广陵渡皆失于其手，纵然无舟南渡，亦必将渡口附之一炬！而建康震动之下，何人敢言北伐？”言至此处，冷冷一笑，手指由南往北斜斜一挑，冷声道；“势若如此，我豫州便孤悬于大江之外！我若乃石虎，定然趁势驱骑北掠，一路袭取庐江、淮南，渡大河，入汝阴，进上蔡，摧城拔志！复趁大胜之势，调头一击，纵然难以溃尽豫州军，亦必使江东之虎人心尽失！他日，若石勒败慕容廆于蓟城，内忧稍却之下，便可倾力合围，暨时，豫州即亡矣！北地即亡矣！仅需数载，平复代、凉二州之后，便可横渡大江，取建康如探囊！”


其声抑扬顿挫，其言赫人听闻！


“荀帅，言之有理！”刘浓满脸冰寒，身子微倾，凤目眯成了一条线，凝视着案上零乱的痕迹，嘴角却自始至终挂着森然的笑。


长长一番剖悉，荀灌娘眸子吐辉，光芒逼人，顺手拾起身侧一截白巾，擦了擦手，淡然道：“然若欲取东海与下邳，并非易事！郗公与石虎交战多年，亦非易与之辈！我若乃石虎，岂会不知聚则胜、分则败之理！故而，吾取城而不守城，吾嗜杀而不容人，吾携裹大军于身，进可言战，退可言守，奔可言袭！若可任取东海、下邳之一城，胜负……便已然在掌！”


言罢，嘴角上扬，瞅了瞅刘浓，见成都侯身子越倾越低，心中暗自一笑，转眼之时，眸子却由然一滞，凝于手中白巾，继而，嘴角弧线悄敛，樱唇愈抿愈薄，渐而，亦不知想到甚，浑身蓦然一个激淋，飞快的将白巾一扔，嗔道：“此，此乃何物？”说着，怒视刘浓，脸颊却红透了。


“嗯……”刘浓正在细细思索，乍闻惊声，慢慢抬起头来，不解的看着对面的荀娘子，眼神澄静如水。


荀娘子见他犹呈泰然自若，心中顿时恼了，斜斜飞了一眼案上白巾，怒道：“成都侯，此乃军营，此乃国之大事，此乃万民之存亡！汝，汝岂可……岂可，岂可如此也！”委实难以措辞，心中则乱乱的想：“怪道乎，那胡人女子身披他的衣衫，原是如此，如此，如此不堪……”想着，想着，暗觉浑身上下麻痒难耐，不禁一手按着腰剑，一手按着胸口，呈防备姿态。


刘浓愈发不解，眼光扫来扫去，继而，猛然顿于案上半截残衣，眨了两下眼睛，心思一阵电转，即知她为何恼怒，细细一思：“莫非，莫非她以为我持强凌弱乎，唉……”思及那种场面，成都侯心生怪异情素，却不知该如何作解，只得暗暗一叹，随手捉起茶碗，看也不看，囫囵一阵饮。


“咕噜噜，咕噜噜……”喉结滚动，茶水尽泄入腹，刘浓将茶碗一搁，淡然道：“且议军情！”


“汝，汝……”殊不知，荀灌娘却将眸子瞪得浑圆，指着刘浓，语难成声，满脸绯红。


“何如？”刘浓耸了耸肩，渐而恍然大悟，方才所饮之茶，正是荀灌娘蘸手之茶，思及此处，不由得瞥了一眼她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两下。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荀灌娘冷冷一哼，柳眉倒竖，杏眼吐火，面红若朱，待见刘浓凝视自己的手指，心中怦的一跳，赶紧缩回来，“唰”的一声，拔出腰剑，搭在刘浓的脖子上，喝道：“汝，汝安敢戏我！”


“唉……”刘浓长长一叹，伸出两根手指拔开她的长剑，转念时却想起一事，不由得微微一笑：“昔年，你我初逢于建康，荀小娘子便以此剑指问刘浓，如今，何其类似也！”


二人俱乃心慧过人，念头瞬息百转，荀灌娘也想起了往事，怒色渐褪，笑容浅起，徐徐将剑一收，“锵”的一声归鞘，沉声道：“君之美人何其多矣，何苦再惹人心殇！”


刘浓正色道：“刘浓知也，此间无事！”


“如此便好，且议军情。”荀灌娘语声低微，理了理额间红巾，眸子轻闪，神情微怅，幽幽叹了一口气。


“且议军情。”刘浓皱了皱眉，神情无奈。


稍徐，二人互一对视，刘浓干咳一声，荀娘子转走目光，凝视着案上渐干水痕，轻声道：“如此一来，我军当依计行事，尾蹑石虎之后，将其截于徐州境内。”


刘浓道：“夫战者，本无既定之事也，唯披肝戴胆、顺势逆取，方可从容于战！届时我蹑其尾，断其北归之路。下邳与东海联壁成营，阻其南下肆掠……”


荀娘子道：“石虎取广固，非一朝一夕可为。我军虽失广固，却获其时！届时，安南将军桓宣必可及时抵达，截其东逃。三方合围之下，石虎唯有一途！”微微一笑，恰若百花盛开，续道：“东之天，乃大海……”


“然也！”

第423章名将对弈


永昌元年，七月二十一。


石虎携八万大军强取广固，郗愔与曹豫率八千守军与城中居民殊死抵抗，历经八日鏖战，广固城陷。石虎得城之后，因久战而生戾，遂纵军屠城。是日，杀声震天，惨呼哀野，城中十余万汉民为石虎屠戮一空，璇即，纵火焚城。


滔天之火，熊熊燃烧了三日，青州第一名城钩陷于泥。其间，郗鉴与谢奕曾率四万大军意图援赴广固，待至琅琊郡，忽闻广固已然陷落，郗鉴与石虎交锋多年，素知其人极擅奔袭，唯恐徐州有失，遂勒军回下邳，且命谢奕引军归东海，静待石虎前来，决一死战。


八月初一，时节白露，斗指葵，澜雾凝露。


刘浓率四万豫州军，蹑石虎之尾，横跃兖州抵锋青州。待至广固境内，雾重秋深，四野所见唯余一片茫茫。大军绵行于其中，宛若雾中巨龙，雷隼侦骑扑向四面八方，不时得闻，马蹄落响如雨，侦讯飞散如雪。


“报……回禀将军，距泰山郡八十里，距广固五十里，东西无敌……”


“报……回禀将军，广固已陷，城中犹漫烽烟，尸垒横天……”


“报……回禀将军，石虎大军已然南下，观其营垒旧灶，约有七万之数，南向三十里无敌……”


“报……”


闻听侦讯不绝于耳，成都侯满脸凝霜，刀唇越抿越紧，策马奔至一株巨大的桂树下，抬头仰望，时逢八月，本当桂香凝露，此时却有阵阵腐臭随风袭来，但见树上密密麻麻挂着具具尸首，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一例外俱乃头下脚上呈倒挂姿式。老者双目已失，中有紫斑凝珈；少者年约四五，浑身干瘪若枯木，显然曾为火焚；女者最为惨烈，已失其头，并失其胸，复观其下身，糜烂腥腐。


风来，卷起轻飘飘的尸首，荡来晃去。荀灌娘眉头紧皱，银牙暗咬，挥了挥手，当即便有士卒爬上桂树，斩断绳索，取尸埋土。刘浓未作一言，按着楚殇的手却在轻轻颤抖，凑近树身一看，只见其上刻着一行小字：汝若来，必将悬身于此！


这时，一名雷隼卫由北奔来，待至近前，看了一眼正行忙碌埋尸的同袍，皱着眉头想了想，沉声道：“回禀将军，一路往北皆有悬卧之尸，难以数计。”


“嘿嘿……”刘浓冷冷一笑。


荀灌娘也看见了那行小字，细细一思，纵马靠近，轻声道：“石虎此举乃示之以威，妄图以暴戾赫我三军！因此，其人想必已知洛阳惨败，且已揣度我军必然尾随其后！其意，或将反身一击！”


“赫我三军，反身一击？”刘浓从盔缝里逼出一声冷笑：“其人若欲反击，岂会留字于我？”


荀灌娘道：“不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刘浓稍作沉吟，冷然道：“虚实难测，唯不变以应万变，我自南行，纵然其来，铤战而已，有何惧之！”


荀灌娘暗自思索，确如刘浓所言，十余万大军撩战于野，若非相差数倍以计，以豫州军之战力，未中伏之情况下，胜负当在战术运御之间，并非人多即胜，再则，石虎调头反击，若一时难胜，必为郗鉴插背夹击，而此，正中刘浓下怀。石虎乃何人，岂会如此不智？然则，其意在何？


女将军柳眉微凝，璇即，扫了一眼身后大军，恍然而悟，轻声道：“一路南行，俱现赫闻。我军半数乃各郡、坞之辅军，并非白袍精锐战卒，时日一久，恐乱军心。一穴之溃，足溃千里，如今之计，理当鼓战！”说着，向刘浓挑了挑眉，鼓战三军，她不在行，成都侯殊胜！


“鼓战……”


刘浓一怔，鼓战需在战前，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现下便行鼓战，复再追袭数百里，唯恐白袍气泄，便有些犹豫，但他匆匆一瞥身后，只见赵愈等人俱露异色，显然想起了往昔石虎之暴戾！豫州军非同胡人，胡人南侵作战，可不携粮草辎重，一路抢掠即可，而此即乃胡骑难制之所在！但豫州军跨州作战，若行纵兵抢掠，与胡人何异？是以，辅军便不可或缺！


荀娘子所言在理，此乃战矣，深战于心，不可不鼓！当下，刘浓暗中作决，猛地一挥手，传令兵遂将令旗摇动，璇即，“呜，呜呜……”苍劲的号角声铺满天空，随雾杳传，数万大军闻声而止，而后，将校奔走，曲都纵马，三军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蹄它，蹄它……”


即于此时，刘浓纵马奔至高处，遥视十里大军，于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拔出楚殇，就着初升红日，斜斜勒起马首，“希律律……”飞雪人立而起，刨着前蹄，放声嘶哮。蹄尚未落，即闻刘浓猛然一声大喝：“三军何在？”


“在！！！”


三军雷涌喷潮，猛烈的暴吼声乍裂于红日白澜之下，铁甲锵锵，肃杀横原！经得白袍这一吼，各郡、坞辅军原本暗怯的心神，顿时为之一震，纷纷看向那一片片汹涌的白色怒涛，眼中露出希冀之光。数载以来，白袍所向无敌、战无不胜，且于轩辕关外，以寡敌众，尽屠胡人六万强军。殊此荣耀，声震九州！虽仅白袍一面，然，何人不向往？


蹄落，刘浓剑指大地，高声道：“此乃何地？”


“吾之家园！！”荀灌娘拔剑随应。璇即，诸将挺枪、斜槊，万军拔刀，即见得，寒光一片一片闪起，倾刻之间，十里方园顿变刀山剑丛、戟锋枪林，旭日辉于其上，绽光吐煜，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浓扬剑再问：“此乃，何地？！”


“吾之家园！”、“吾之家园！！”


“吾之家园！！！”声声暴吼撕裂长空，恰若怒海疯卷，一浪盖过一浪，浪浪袭天，其声壮烈，其意狂噬，万千辅军亦随同怒哮，声音愈来愈裂。


待得三军一歇，刘浓剑指漫野焦尸，纵声吼道：“此乃何人？”


孔蓁扬着长枪，娇声喊道：“吾之同胞！”


“吾之同胞！！”


“吾之同胞！！！”


须臾间，声声呐喊填苍塞穹，但凡从者无不慷慨激昂，胸中似藏着一条怒龙，正行翻江倒海，渐而，眼珠充血，嘴角豁裂，牙邦暗得格格响，继而，白袍振盾：“霍霍霍！”、“虎虎虎！”狂暴嗜血的意念犹若实质，向四面八方潮射崩开，逼得一群将将飞临上空、意欲觅食的秃乌调转铁翅、仓皇逃窜，更有甚者，一声悲鸣，飘零坠落，其胆已裂！


稍徐，刘浓待万军藏怒于胸，渐呈静水流深之际，缓缓纵着马蹄，提着四尺阔剑，轻轻拍击腿上径甲，震出锵锵声响，其声不重不烈，却极富节奏，恰好击中万军心中鼓点。


渐而，诸将从随，纷纷以剑槊击胸甲，璇即，万军云动，刀击其胸，伴着胸中涛天之意，起伏跌宕。而此一来，怒沉于胸，勃而未发，竭而蓄力，又似绵绵大江，一涌而无际，却非狂裂暴泄。他们凝视着他们的将军，眼神愈来愈沉，越来越凝。俄而，中目炫惑，暗觉漫天红日尽坠于将军之肩，洒下光辉万道，将那白骑墨甲红盔缨揽入怀中。


恰于此际，刘浓慢慢摘下牛角盔，抱于怀中，烈阳轻洒，映着冷凛脸宠，晨风悄拂，缭着背后白袍。成都侯凤目微眯，似含深恸，剑眉浅凝，若聚心悸，继而，四尺阔剑朝着大军徐徐一指，高声道：“此乃，吾之家园。此乃，吾之同胞！此乃，吾之父辈！！此乃，吾之妻儿！！此乃，吾辈之责！！！”


声音越来越高，直拔云裂，继而，猛地一挥剑，斜斩一道寒光，放声道：“吾辈披甲执刃，所为何来？吾辈身后，尚存何地？吾辈若弃，家园何存？吾辈若苟，父母喋血也！！而今，石虎此獠，占我家园、弑我父母、烹我妻儿，吾辈身为七尺男儿，理当尽弑恶獠于野，斩其身，断其魂，绝其恶，复还我家园！！！”


“斩其身，断其魂，绝其恶！”、“还我家园，还我家园！！！”霎那间，怒龙冲天而起，穿破红日，荡涤苍穹。


山呼云从，万军激昂，刘浓置身于怒涛浪尖，眉目若雪，待四海归静，缓缓抬起牛角盔，叩于其首，用力一扯颔领，冷眼扫向四面八方：“前路若乃深渊，我等披甲而往，斩鬼屠魔！前路若乃血河，我等持刃往追，斩魂断恶！诸君，且随吾来！”言罢，不待万军哮动，楚殇猛然一击马臀，风驰电驰，直直插南而走。


“呼，呼呼……”万军默然，喘息沉重，继而，暗积于胸，沉怒于冰雪之中，目光则不若人，唯余冰冷。


“蹄它，蹄它……”


马蹄滚烟向南，白袍起伏若浪，荀灌娘子歪着脑袋看向身侧的成都侯，眸子一眨一眨，暗道：‘若论鼓战，若论擅捕人心，天下间，尚有何人能出其左右！唉，灌娘不及也，灌娘理当从习也，亦不知，何时方可如此……嗯，灌娘不输于人……’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刘浓将头一歪，看了她一眼，虽然隔着铁盔面甲，但她亦能暗中觉察，成都侯眼中有忧。


孔蓁也在看刘浓，眸子璀璨，满满的尽是崇拜，在她的心中，首崇荀娘子，其次便乃刘浓，概因成都侯乃众所周知的天下名士，下马可纵论诗文，上马即为三军统帅。她尚有个小小的心愿，待得功成名就时，亦当细心觅一夫君，即若刘浓这般，然则，却有不同，需得疼她、爱她，唯她一人！而此想法，即乃荀娘子教诲，不过，孔蓁深以为然……


刘浓自是不知二女心底想法，心中确存隐忧，广固失陷，石虎屠城，郗愔生死不知。昔日，郗愔率军镇守濮阳，若非得自己授意入广固、助曹嶷，其人便已引军下邳，何至于此？若是郗鉴……

第424章闻战而喜


东海郡又名郯郡，郡治郯城，缔属徐州，曾为徐州刺史部。下邳乃楚王韩信之封地，为楚国旧都，现为徐州州治。两地相距不过百余里，毗邻相依，却恰好分置于青、徐、兖、豫四州之间，东拒青州，西抵澎城、沛郡，北扼兖州，南控淮南、庐江诸郡。南北对峙时，此二郡即为兵家必争之地，任得其一，即可坐镇咽喉、锋指四面八方！故而，自古以来，两地便饱尝烽烟战火，民风极其彪悍！


八月桂花烂四野，一树一树浸香来。


秋高气爽，郯城内外一派安然，整齐宽大的官道两侧植着笔直雍容的桂树，放眼望去，但见红黄簇朵，各尽妖娆。正是踏秋节季，人行于其中，落花凝头香满袖。


间或得见，牛车泊于树下，青牛扫着粗大的尾巴，默默啃食着道旁青草，且不时抬头，挑着一对弯角，凝视着树上红黄二色。待得风来，悄卷树梢，惊落花雨纷纷。车中，有高冠玉面者正挑帘细观，嘴里吟哦有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呸，登徒子！”


道旁之北，一辆华丽的牛车上，娇俏美丽的小女郎正巧巧掂着脚尖，欲摘树上繁花，殊不知，风来惊花落，满头惹凝香，尚未来得及抹去脸上的花瓣，即闻有人咏赋戏弄，当即俏脸含雪、云眉倒竖，叉着腰，反手指向那登徒子，怒道：“汝乃何人？安敢戏我！”喝罢，却见那登徒子满不在乎的挑了挑眉，心中顿时恼了，伸手一摊：“剑来！”


“小娘子，接剑！”即有婢女递来一柄两尺宝剑，当下，小女郎反手擒着剑柄，跳下车辕，萝裙漫卷、秀足凌云之际，已然来到登徒子帘外，秀眉一挑，挽了个剑花，指着登徒子的喉咙，娇声道：“若再戏我，此剑当取汝之首也！”她从城中来，这登徒子便一直尾随她的牛车，待得此地，她摘花，此人便一直窥探于侧，尚且喃喃自语，她早已暗怒存心。


“嗯，小娘子此言差矣……”登徒子喉咙滚动，吞了一口口水。喉间冷寒，他却半分也不惧，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伸出一只小酒壶，将剑挡开，慢吞吞的饮了一口，哈出一口气，笑道：“人面若花色，花色绽春娇，此乃天赐也！圣人亦有言，食色性也！是而，吾好色而喜色，有何错之？”言罢，弯着嘴角，啧啧有声。


“咦……”小女郎怔住了，烟眉皱来凝去，不知该当一剑剁了他的头呢，尚是一剑封了他的嘴，好生为难。


“哈，哈哈……”不远处传来大笑声，小女郎回头一看，只见一株桂花树下坐着一人，此人背倚树杆，双腿斜伸，头上懒懒的挂着一顶青竹笠，秋阳洒下来，映着他的半张脸，轮廓如刀削。在其身侧亦停着一辆牛车，车旁侍着一名随从，随从怀里抱着一柄丈二长枪，枪尖落着一瓣桂花。


小女郎喝道：“汝又笑甚？”


那人抬了抬脸上的斗笠，提起身旁陶瓮，凑到嘴边，胡乱一阵灌，继而，抹了抹嘴角，笑道：“吾笑此春花，融色于画，却弄剑于帘！吾笑此良人，观画于眼，却存色于胸！二者，何其妙哉！妙哉，妙哉！”说着，举起陶瓮，猛然一阵饮，旁若无人。


而此刻，道旁野花中踏秋的人群纷纷围过来，有男有女，有士族亦有平民，抱臂笑观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有之，掩嘴偷笑者不缺。


小女郎秀眸环瞪，脸上却挂不住了，哼了一声，倒提着二尺青锋剑，窜向自己的牛车，抓着萝裙踏上了车辕，正欲钻帘，奈何委实气不过，回头喝道：“若再笑我，即如此树！”说着，反手一剑，削落花雨如潮。


“咦，小娘子，妙哉妙也……”焉知，她那一剑无巧不巧，却恰好削中她一直攀摘却摘之不得的桂花。即见她的婢女捧着花枝，眨着眼睛，嫣然道：“小娘子，给！”


“哎……”小女郎怔了一怔，银月俏脸唰地一红，继而，瞪了一眼婢女，也不接花枝了，匆匆挑帘而入。


“哈，哈哈……”


“嘻嘻……”


“格格……”


霎时间，众人哄笑如潮。却于此时，那登徒子兴致忽起，便提着一把琵琶挑帘而出，站在车辕上，环目扫了一眼繁花胜景与围观众人，而后，将袍一撩，大冽冽的落座于辕，璇即，懒懒拥着琵琶，就着满野秋花，修长的手指随意拔弄，清脆的曲音顿时飞漫天空，继而，他慢慢咏唱起来：“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青阳七八月，柳衰桂盛容；车马簇云来，螓首惹落红……”


琵琶清伶，歌声悠远，带着一股难言的意味，似嘲若弄，极其复杂，但却令人心怀畅远，但凡闻者，无不各有所思。


坐在车中的小女郎情不自禁的提起剑，将边帘挑开一角，偷偷望去，但见那登徒子意态悠闲的拔弦放歌，其人身袭大紫宽袍，头上帽子歪歪戴，胸口衣襟敞半边，长得却是一番好模样，眉若飞云，目似朗星，鼻若悬胆，唇似弧锋，最是那似笑非笑的嘴角，让人好生着迷，又好生着恼，登徒子便是如此也，小女郎作如是想。


一曲毕罢，只见那登徒子嘴角一弯，缓缓挽着宽大的衣袖，朝着众人团团一揖。


“啪，啪啪。”掌声响起，那坐在树下的人击掌笑道：“大兄此曲此歌意同神合，已得音中三味，几可譬得瞻箦！”说着，又抬了抬脸上遮阳的竹笠。


“是他？”小女郎微惊，暗道：“他怎会在此地？他唤登徒子为大兄，那登徒子便是……”转眼看向登徒子，却见登徒子慢条斯理的扫了扫袍摆，将琵琶往帘中一扔，淡笑道：“若与他相较，吾自知，尚有不如矣！”


“咕噜噜，咕噜噜……”小女郎转目，却见树下那人举着陶瓮肆意的灌，酒水洒了满襟，他却不管，脸色微红，中目吐光，赞道：“好酒，好酒，若可醉亡于此地，亦然快哉！”说着，瞥了一眼北向，复看着辕上人，笑道：“瞻箦之音，恰若其魂，居江南时，烟雨落花满神清，处北地时，亦然不同！”


“何人，鸣魂于音？”小女郎细眉浅凝，神情却颇是向往。


“呵呵……”却闻那登徒子裂着嘴角一笑，继而，只见他指着车旁随从怀中的枪，淡然道：“即若此枪乎？”


“枪……”树下那人愣了一愣，伸出食指顶了顶脸上斗笠，斜斜瞅了一眼身旁的随从与枪，豁然一笑：“然也，即若此枪！”


“枪……”小女郎秀眉一皱，凝目看枪，待见枪锋叠寒，枪尖挑着的花瓣凝而不落，蓦然一怔，转念之间，心中怦地一跳，暗忖：“枪乃百兵之王，主杀伐，桂花乃暗香凝物，主柔情。杀伐与柔情，此乃何人？瞻箦，瞻箦……莫非……”想着，想着，她眸子唰地一亮，脱口而出：“成都侯！”声音颇大。


“成都侯！”三字飘帘而出，但凡闻者神情皆惊，少倾，便有人长身而起，凝目四观，继而，高声道：“成都侯何在？”


“华亭美鹤也，江东壁人何在？”有女郎倚着桂树，转首回望，捏着小团扇，明眸流盼。


“非也，非也，成都侯身处豫州，岂会至郯城！然则，成都侯若至，想必盛景如雪也！”有人扬着酒壶，畅然大笑。


“然也，然也，刘兄所言甚是，成都侯帐下有白袍，挡者披靡，所向无敌，恰乃如雪盛景也！”有人坐在辕上，高声回应。


一时间，官道内外俱闻赞声。


得见此景，辕上那登徒子脸上微微一红，甩了甩袖子，对树下的人笑道：“而今之成都侯，闻名遐迩也！纵论天下九合，可堪比肩者，寥寥无几也！”说着，慢吞吞的坐下来，背靠着车辕，懒懒的晃动着脚上木屐，神情颇有几分无奈。


“哈哈……”树下那人放声长笑。


“蹄它，蹄它……”


恰于此时，健马奔驰，由北而来，铁蹄踏碎了笑语欢声，引得人群纷纷回望。璇即，一骑撞入眼帘，背上令旗哗哗作响，道中众人见是侦骑奔来，神情俱肃，继而，匆匆避在一旁。近来，常闻青州战事，石虎摧城拔寨势若破竹，其人若欲南下西掠，必经郯城！


“速避，速避，八百里烽骑……”来骑扬鞭打马，边奔边喝，马蹄溅起黄沙滚滚。


“石虎已至何地？”树下的人与辕上的人同时起身，高声问道。


来骑闻若闻未闻，正欲策马撞出，转眼时，猛然一震，两手下意识的一勒马缰，即见健马奔蹄而起，放声嘶哮：“希律律……”来骑人随马起，高声道：“回禀将军，石虎一路南来，已至费县……”正欲说下去，却见树下那人摆了摆手，当即回过神来，闭口不言。再言便乃军情，不可外泄。


“费县，两百余里……”树下那人神情一正，将头上竹笠一抛，接过随从递来的长枪，并未跨上牛车，而是钻入道旁青草丛中，须臾，即闻马声嘶啸，一骑冲入官道，拍枪打马，奔向身后雄城！


“唉，二弟也二弟……”辕上那人豁着嘴角，摇了摇头，好似有所不满，继而，慢慢的正了正帽子，朝着正偷窥他的小女郎露齿一笑，牙齿雪白，笑容灿笑。


小女郎微微一怔，细眉一挑，剜了他一眼。却见他漫不经心的眨了眨眼，璇即，钻入车中，随从当即跳上辕，引牛回头，慢慢的驶向郯城。“呸，果乃妖治之辈……”小女郎啐了一口，脸上却慢慢红了。


这时，一干踏秋者闻知石虎大军将至，神情又作不同。即见得，有人将酒壶一扔，挽起宽袖负于背后，回头便走，大步若流星。身后有人大声叫道：“刘兄，何往？”


“召集部曲，会猎石虎于城下！”那人头地不回地答道。


闻言，身后之人神情一震，按膝而起，弹了弹冠上落花，哈哈笑道：“然也，然也，此乃郯城，我等乃郯城儿郎，石虎若来，理当拔其须，剁其尾，去其皮！复观其乃虎，亦或猫也！”说话之间，已然钻入牛车，扬长而去。


小女郎眸亮若星，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娇声道：“休养女儿不如男，令画，驱牛！”


“是，小娘子。”婢女掩嘴一笑，赶紧命车夫赶车回城。


眼见车轱辘漫漫滚走，众人面面相窥。


有人问道：“方才那树下之人与鸣曲之人，乃何人也？”


有人答道：“想必，即乃谢刺史昆仲也！”


“那姓刘者与其友，又乃何人？”


有人答道：“易阳，刘遐！掖县，苏竣！”


“哦，亦是兵家男儿！那扬剑小女郎又是何人？”眼见落花染车顶，伊人却已遥远，提问者捋着三寸短蓄，呵呵而笑。


半晌无人答，却见一人长身而起，笑道：“常闻人言，平北将军邵冀州有女暂居于郯城，乃女中英豪，今日一见，其言非虚也！”


闻言，有人拍膝大赞：“邵冀州虽去，然，虎父无犬女也！”


“哈哈，石虎来也，吾当披甲也！”有人大笑而起，伸手一揽，捉起一柄柴刀，往腰间一插，快步而去。


“然也，然也，吾辈皆乃男儿也，岂敢居后也！”


霎时间，人群哄然而散，上车的上车，拔腿的拔腿，尽皆神态高昂，好战如斯。待得郎君们一去，道野内外，唯余一群女子，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继而，亦不是谁喊了一声：“吾等，当助威也！”


“然也，闻君一曲，理当助威以报也！”即有女郎将团扇一扔，抓着裙摆，钻入牛车，挑着边帘，格格笑道：“石虎若来，吾当鸣琴于城上，鼓战士卒！”


“甚好，甚好，同往，同往！”一干女儿们叽叽喳喳，笑靥如花，萝裙荡漾之际，携手离去，一路上，商讨着何人鸣琴，何人弹琵琶，何人璇舞，竟无一人闻战而怯……

第425章杀汝种树


秋色宜人，落叶知秋，婀娜眷头。


院中植槐，秋槐金灿。


桓温头戴高冠，内着绛雪衫，外罩宽乌纱，斜斜落座于矮案后，身旁有侍姬、怀中抱酒。此刻，他却并未饮酒，正背倚着亭柱，斜仰着头冠，看向亭外那一片片灿烂的槐树，但逢风来，千枝万叶顿时颤动不休，宛若伊人金掌，拔弄着玉簟浓秋。


风中有琴音，伴随着秋风扫叶声浅浅浸来。


琴声极低，若喃似续，但凡风声再浓烈些便弱不可闻，奈何，莫论风叶乍起乍伏、沙响不绝，却终有一缕穿叶徐来、蕴绕不散。得闻此音，恰若一叶孤舟，辗转于惊涛赫浪，涛起不见舟，浪翻不见叶，唯余琴声悠悠。


案上酒已冷，闻琴人渐瘦。不知何时，桓温眼角竟微呈湿润，身子也越仰越斜，目光则凝视着亭外金槐荡漾，然则，若是细细一瞅，即可得见，他的心神早已穿叶而走，合着琴声不知飘向何方，兴许，一院之隔！


良久，琴音黯褪，风声悄止，槐叶静伏。恰于此时，一叶落黄悄然袭来，潺潺危危的缠入亭内，绕着亭廊打了个璇儿，轻飘飘的落在乌桃案上。


案呈乌黑，叶片金黄，两相一衬，极其煞眼。


桓温怔了一怔，继而，回过神来，怅然一叹，以宽袖拂去落叶，顺手拾起案上酒盏，默默的凑到嘴边，猛地一仰头，烈酒入喉，激得脸上七星乱抖，酒尽杯干，将盏一搁，赞道：“好酒，好酒！”


身旁侍姬眉梢一挑，嘴角含笑，却不敢笑，当即素手把盏，复行添酒。坐于下首的孙盛将桓温的一举一动尽落于眼中，手指绕着杯沿打转，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淡然道：“听风闻琴，隔岸嗅花，郡守好兴致！”


因王敦之事，桓温被剥了辅国将军，现为驸马都尉、琅琊郡守。若非他携着家族，坚定不疑的靠向司马绍，再则，晋室亦极需外力而制权重世家，想来琅琊郡守亦不可得。


“嘿嘿……”桓温与孙盛相交已久，自是知晓孙盛言外之音，满不在乎的抹了一把脸，笑道：“知我者，安国也！”说着，拾起被拂落的槐叶，置于掌中，细细一观，嘴角带笑：“此叶，妙极！”


孙盛笑道：“妙在何也？”


桓温却未答，掌着矮案站起身来，走到亭栏，指着院中满地落叶与深秋华树，笑道：“根深叶茂如奈何，但逢秋来即沙沙，一朝零落入寰尘，安知孰泥亦黄花？”


“妙哉！！”孙盛击节而赞，随即挽起袖子捧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而后，徐徐起身，走到桓温身侧，看了一眼亭内亭外的侍姬、侍婢。


桓温知意，朝着身后挥了挥手，一群姬婢当即默然退却。


待亭内外唯余二人，孙盛笑道：“郡守所言甚是，司马恰若此树，扎根却不知雨，掌叶亦不知风，故而，终将一日，倾叶倒树，化为尘泥！何苦独占此院，其奈何哉！”说着，摇了摇头。


“安国，休得胡言！”桓温轻声喝斥，眼锋冷寒，嘴角却挂着一抹弱不可察的笑意。


孙盛挑了一眼恒温，心中暗笑：“汝若乃晋室忠贞之士，岂会勒马而不前？汝若乃高洁雅士，岂会隔院而窃美？”暗中如是想，神情却愈发恭敬，叹道：“东海王身为晋室宗族，却闻战而归建康，此举令人扼腕也！幸而尚有裴妃，心怀大义……”


“然也，奇女子也！”听闻裴妃，桓温面上一阵怅然，情不自禁的望向隔墙对岸，奈何落黄纷纷、青墙幽幽，虽仅一墙之隔，却远在天边，令人望而不得，不由得蓦然一叹。


孙盛将怀中麈一打，笑道：“河东裴氏，良人也。初从司马元超，琴瑟和谐。奈何，兵戈乍起，不意竟身落胡泥，为胡人轮践。遂后，一朝为奴，复入吴氏，几多坎坷，惹人心殇。幸而，复见先帝，得先帝荣幸。此尚不为甚，其殊胜于人者，乃司马元超亡故，先帝忘却旧恩，竟不予丧。不意，小小一介女子，孤零无依，竟视帝诏如无物，为亡夫招魂以葬。此举，我辈男儿亦不如也！”


“唉……”闻言，恒温扼腕长叹不已。


孙盛见桓温神情怅然，心中虽有他意，却也不由得看向隔院，为院中人而感伤，半晌，以白毛麈扫去肩头落叶，轻声道：“此女，才德兼备也！世人皆知，先帝渡江乃大司徒妙策！殊不知，却非如此也，实乃此女苦劝其夫司马元超另僻江南，故而先帝方可得机脱身。若非如此，安有而今之晋室！孰料，孰料……”言至此处，摇头不已。


“我辈不如矣！”桓温怅然接口，撩起袍角，走向高墙，抬头仰望，好似如此，便可得见芳容。


孙盛见时机已至，默然走到桓温身侧，看了看左右，待见无人，轻声道：“郡守若欲见此女，何需闻琴而心观。”


“哦，安国此言何意？”桓温回过头来，直视着孙盛，目光如针，扎人心神。


孙盛却不避，迎视着桓温，合麈于掌，徐徐挽起双手，沉沉一揖：“昔年，此女沦落于泥，参杂于土，何人可辩其真颜？如今，此女身居华堂，雍容尊贵，何人敢辩其真颜？”言至此处一顿，身子伏得更低：“然则，人世之事实难度料，如今又逢烽烟战火，安知来日，此女复居何地？”


桓温眉头越皱越紧，凝视着孙盛，沉声道：“安国所言乃何？为何桓温难解君意？”


“郡守容禀！”孙盛抬起头来，抱麈于胸，低声道：“如今，石虎携八万大军南来，郯城孤立难挡，他日若是城陷，郡守当可一尝其愿！”


“安国？”桓温眼底蓦然一缩，声音冷凛。


孙盛眉头疾颤，心中却索性一横，踏前一步，轻声道：“司马氏偏安于江东一隅，失才丧德，实乃窃居社稷也！郡守人中英杰，岂不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也！”


桓温未言，脸上七星抖动，泠眼如刀。


等了半晌，孙盛心头狂跳，此时亦拿不准桓温，暗觉在桓温的注视下，脖子发冷，背心滚汗，手指不停使唤的轻轻颤抖，奈何，他胸中却暗存一个念头，此念稳如磐石，风摧不倒，愈思愈深，越思越狠，璇即，闪烁着目光，暗咬着牙邦，深深一揖，冷声道：“郡守，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汝乃何人？”桓温负手于背后，居高临下俯视孙盛，状若雄鹰狼顾，即将扑噬沟渠长虫。


经此一问，不缔于图穷匕现，孙盛脸上爬满汗溪，暗觉手中麈柄滑不溜手，心中空空落落，唯余一石，一直往下沉，直沉不见底，须臾，猛地掐了一把大腿，支起身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封信，颤声道：“郡守，切莫自误！”


“来人！”桓温猛然一声大吼，即见院外奔来一队甲士，人人带刀。


“郡守！！”孙盛惊赫欲死，双股战栗，“扑嗵”一声跪伏在地，按着手中书信，哀声道：“郡守，孙盛侍于郡守帐下，已然两载有余，但凡无功，亦曾劳心猝力。郡守何苦却己臂膀，而趁他人之意也！”


桓温摆了摆手，制住甲士，看着匍匐于脚边的孙盛，冷然道：“汝且言来，吾呈何人之意？若遂吾心，当不杀汝！”


闻言，孙盛浑身打颤，心知桓温杀意已起，赶紧把那书信拽于掌心，暗自揉成团，来不及抹汗，颤声道：“华，华亭刘浓。”


“瞻箦……”桓温蓦然一怔，继而哈哈大笑，直笑得身子前仰后俯，璇即，挥了挥手，摒退一干甲士，绕着跪在地上成一团的孙盛打转，渐而，一屁股坐在亭阶上，按着膝盖，看着浑身抖筛的孙盛，冷声道：“昔年，汝与瞻箦、季野同赴山阴求学，而今，瞻箦已为成都侯，季野已为吴王僚，二者于汝而言，恰若高山丘壑。是故，汝恨于心、发于腔，所行所为皆在于此。故而，昔日汝劝吾按兵不动，遂劝吾领兵伐晋，此举，当在为王敦谋，而非为吾！此举，当在为谋瞻箦，而非为吾！如今，汝之所为，当在为石虎谋，亦非为吾！如此一来，吾杀汝，汝可冤也？”言罢，抱着双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孙盛。


“郡守！！”、“碰碰碰……”


闻听此言，孙盛心中惊赫却稍稍一定，但不敢有丝毫大意，双掌按地，噼里啪啦的磕起头来，不多时，青石板上即染了一层血，便连落叶上也沾了些许，待得头晕目炫之际，抬起头来，凄然道：“郡守若欲取孙盛项上头颅，孙盛岂敢言冤！然，孙盛之心可譬日月，所行所为，皆为郡守拔肝倾胆也！纵存有私，亦为郡守为谋也！如今之江东，世人仅知刘瞻箦，若其不亡，若其不败，几时方可得闻郡守之名也？！”


“哈，哈哈……”桓温长笑。


笑声狂放，不可一世，孙盛暗觉己身恰若方才之琴音，孤舟一叶，飘荡于怒海，涛波难测，倾刻之间便有覆没之险，心中悔恨如潮涌，汗水滴坠青石板，涂染一片片。


半晌，桓温笑毕，慢腾腾的起身，走入亭中，抓起酒壶胡乱一阵饮，继而，提着酒壶，默然走到孙盛面前，将酒壶往孙盛头边一搁，蹲下身来，笑道：“安国也安国，汝之心意，吾早已尽知！汝可知，吾为何容汝？”


“孙盛，孙盛不知。”孙盛嘴唇颤抖，囫囵的说着，看着桓温的翘头木屐与酒壶，暗觉天地已然失色，一颗心不住的沉，再也无底，直落深渊。


桓温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酒壶，笑道：“舟者，以木为乘，横浆纵渡。吾与汝，恰若舟中二点，已然同处于木。”


孙盛看着眼前的酒壶，暗觉酒壶不住摇晃，渐而越晃越烈，辩不清晰，嘴里下意识的道：“郡守所言甚是，同舟，方可共济！”说着，竭力的抬起头，却已看不清桓温的模样，眼泪鼻涕污血一起流。


得见此人此景，桓温摇了摇头，裂嘴笑道：“吾欲往南，汝欲往北，你我虽同处于木，却非同舟也。石虎乃何许人也？异族外胡，非生即死，岂可与谋？安国也安国，何其不智也！瞻箦乃何人也？如汝之言，人中英杰也！大丈夫生当如是，习之，越之，俄而诛之！”声音平淡，冷凛！


闻言，孙盛神情一震，叩首道：“郡守若欲诛之，何不留得孙盛？孙盛并无他愿，唯见其人坠于泥寰！”


“留你不得！”桓温按着膝盖，慢慢起身，淡声道：“且饮一盅酒，以却途中孤寒。如此，亦可聊尽你我情谊！”言罢，仰天一声长叹，快步走到院外，向甲士点了点头，遂后，目光一凛，将袍一卷，大步离去。


“郡守！！！”将将转出月洞，即闻身后传来一声惨唤，桓温步伐一滞，徐徐回首，冷冷瞥了一眼身后，不屑的一笑，继而，默然转身，接过随从递来的长枪，淡然道：“其人极爱槐树，待其亡后，将其种于树下！”


“是，郎君。”随从领命而去。


桓温跨上战马，倒提着长枪，勒着缰绳转了转马，正欲策马奔去之时，却猛然看向隔墙，只见亭台危危，中有一缕华锦正飘荡于风中，隐约得见，亭中伊人一双妙目正注视着院内，继而，眸子蓦地一缩，须臾，陡然一放，好似拍了拍胸口，璇即，仿若心生灵犀，乍目向他看来。


“别过。”


桓温捧枪于怀前，朝着亭中人沉沉一揖，遂后，淡然一笑，勒转马首，风驰而去……

第426章桓温请战


风，由南往北吹，将谢奕背后的披风扯得冽冽作响，他挺立于郯城北墙，柱着长二长枪，顶盔贯甲。铠甲冰冷铁寒，他的心中却炽热如火，放眼看去，城墙高达十五丈，墙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曲折的墙梯处，尚不时传来阵阵吆喝声。


“起，起起……”一名小校爬上了箭剁口，不住向内扬着双手，在他的示意下，一群士卒奋力的拉动着儿臂粗细的绳索，将一具具投石车吊上城墙。


“云木，云木……”长有两丈、宽及人腰的滚木在声声号令下，被捆缚于墙外，草绳系于铁钩上，一旦敌军逼临城下，即可斩断绳索，滚木如云雷。


“当心，当心……”年长的军士大声的喝斥着，继而，疾步抢至队前，扇了年幼的士卒一个耳光，方才，兴许那年幼的士卒太过紧张，险些将盛满桐油的木桶滚落墙下。


“速避，速避，塞门刀车，塞门刀车！”狭窄的外城巷道中，浑身铁甲的将士扯长着脖子放声大喝，士卒们光着膀子推着沉重的塞门刀车霍霍前进。塞门刀车，顾名思义，乃塞城门之所用，底部两轮，外探密集刀枪，可游离于巷，拒马杀敌。


“墙弩，试弦！！”城外，令旗不住挥动，墙弩手得令之下，将巨大的墙弩张至极致，继而，猛地放弦，“嗡”的一声响，即见乌龙穿电直贯，撕风裂雾，奔向千步之外。


城墙内外一派火热，细细一瞅，在将士上墙的必经之处，一群群妙龄小女郎搭着小婢的手，钻出了牛车，面上缚着丝巾，也辩不清面目，唯见妙目如水，顾盼生辉。少倾，这群小女郎们东指指、西点点，继而，分散于四面八方，小手一挥，即有婢女铺上各色苇席，当即，一个个抓着裙摆，旋身落座于席，倾刻之间，微微凝眉，浅放笑，声声丝竹，悠悠来……


“胡闹！”谢奕眉梢蓦然一拔，当即便唤过一名小校，命其将这群小女郎们哄走。石虎即将兵临城下，血战在暨，莫非她们尚以为此乃雅集诗会乎？！


“且慢！”谢尚挥手制住小校，慢条斯理的拔了拔胸前冠带，他并未如谢奕一般身着铁甲，依然一身宽袍大袖，腰间尚且别着一只精致的小酒壶，取下酒壶，默默啄了一口，笑道：“夫战者，天时、地利、人和。秋虽已浓，尚未及收，石虎大军南来，难以肆野卷粟，此乃天时也！郯城扼南制北，遥贯东西，城坚若铁铸，尚有郗公屯甲于百里外，独可言战，聚可言胜，此乃地利也！”言至此处一顿，挥着酒壶指向那一群弹琵琶、鸣横琴、奏箜篌、旋楚舞的小女郎们，微微一笑：“楚地多歌舞，楚地聚英豪，但凡齐轮者，闻战而喜也，而此即乃人和！此战，必胜！”


“话虽如此，然则，两军交战，喋血厮杀，岂容女子弄乐于耳！”谢奕看着那群繁花簇锦的小女郎，眉头愈皱愈紧。而此时，诸多将士已然环围于她们身侧，含笑静观，更有甚者，扬着手臂，踏着铁履，跳起楚舞来。


谢尚慢悠悠的将酒壶挂在腰间，度步至谢奕身侧，与其一道观舞，嘴角浅裂，笑道：“二弟且思之，石虎引军南来，一路破竹，为何却止于前军费县，不闻动静，此乃何意？”


谢奕皱眉道：“其意或有三，其一，石虎自知，孤军深入，最忌绵长呈野，是以，前军顿甲止步，意在与三军齐行；其二，或在……故计复施！孤悬前军于锋外，诱我携军往击，待我离城，即可战之于野，亦如其人取广固。其三，兴许，其人已知，瞻箦将率豫州军，尾蹑其后！是故……”


“然也，石虎狡诈如狐！”


谢尚挽手于背后，面上带着淡然笑容，眼光却灿煜逼人，续道：“莫论何如，我军据城屯甲，宜静不宜动，如此一来，城中数万将士终日待战，即若崩弦，岂可久持？”


闻言，谢奕神情一震，紧皱的眉头慢慢放开，继而，捶了一下箭剁口，沉声道：“然若其人之意，乃置前军于两百里外，从而惑我三军，令我困止于城，其人却携大军反身一击，瞻箦独军远来，必然危矣！”


“嘿嘿……”谢尚抖了抖袖子，眉头一翘，笑道：“二弟关已则乱矣！但且宽心，数州共伐石虎，乃成都侯计定，其人向来深谋远虑，岂会逞石虎之意！料来，石虎若行托大，必然铩羽折尾！”


谢奕皱眉未言，直目其兄，心知谢尚一贯阴柔，话尚未尽。


果不其然，只见谢尚眉梢飞挑，中目深远，续道：“莫论何如，石虎南来，必难久滞！复待数日，届时，我军从容离城，辗碎石虎前军，驱军倒卷，插背追击，沿途掩杀，当可一举将石虎逐于千里之外！而此功勋，尚有何人可譬？啧啧……”说着，吧哒吧哒嘴，神采奕奕。


谢奕心头豁地一沉，怒色飞染横眉，下意识的便欲厉声喝斥，转念间却想起身侧之人乃是兄长，不得不给他留些颜面，便冷声道：“兄长此言差矣，数州共举，岂可独行！再则……”


“再则……”谢尚接口道：“二弟切莫失了方寸，如今敌势未明，敌意难测，我军唯此一途也！”言至此处，蓦然想起一事，眉头由然一皱，叹道：“尚有一事，广固已陷，却不闻郗愔下落，若是郗公心怀……”


“兄长！！”谢奕再也忍不住了，浓眉倒竖，猛然一声大喝，将谢尚吼得浑身一个激灵。璇即，谢奕见身侧诸将聚目，只得竭力平复心神，放开眉头，哑声道：“数州共举，最忌猜疑，兄长莫非不知？再则，郗公乃何许人也？道徽之高士也，清雅之尊长也，岂会不知轻重，将此事怪罪于瞻箦！兄长切莫再言……”


“锵锵锵……”却于此时，身侧传来一阵铁履声，谢奕扭头一看，只见来者浑身上下俱笼于铁甲中，便连面目亦不可辩，唯余一双眼睛梭来转去，此目颇为熟悉！谢奕正自疑惑间，却见谢尚目光霍地一直，嘴角挂着怪异笑容。谢奕眉头一皱，恁不地一眼瞧见那人腰间剑，心中怦然一明，当即喝道：“止步！！”


“哎，哎……”那人正欲窜向墙角，乍闻谢奕大喝，肩头陡然一颤，嘟嚷了两句，慢慢的回过身来，一双眼睛闪来闪却，继而，目光一定，抱拳于身前，揖道：“见过，将军！”


“汝乃何人？”谢奕凝视着那人，但见其人一身墨甲乃是晋制小校甲，然则，头盔却大异，并非兜鍪，两翼斜伸，各展一翅，恰若鸿鹄高飞，面甲乃是鳞片织就，正于浅阳下泛着煜煜光辉，最是那二尺剑，镶珠嵌玉，极其熟悉。


“吾乃，吾乃……”那人眼睛转来转去，继而，豁地一亮，竟然拍了下手，高声道：“吾乃军中小校谢八！”心中则道：“军中小校足有千百人，谅你也不知，吾乃何人！”


“谢八……”谢奕眉心锁川，一步步走向那人，待至近前，“锵”的一声，拔出腰剑，架在那人的肩上，冷声道：“卸却面甲！”


那人不卸，视寒锋若无物，眼中却泛着波澜，细细一辩，唯二字：“倔强”。


半晌，谢尚无奈的摇了摇头，走到二人面前，伸出手指，格开谢奕的剑，朝着那人慢慢一揖：“邵小娘子，此乃军中重地，不可轻亵！”说着，又对谢奕道：“二弟，邵小娘子乃巾帼英豪也，纵使有违军令，亦乃无心之失，岂可以刀剑相加！”


谢奕冷然一哼，神情却软了，此女乃邵续、邵冀州之女邵嫣，邵续一生征伐于冀州，殁亡于石虎刀下，她为父为国，心意拳拳之下，倒不可罚之过甚，当下便道：“城中尚有数万披甲男儿，勿需邵小娘子持剑！兄长，且携小娘子入城。”说着，向谢尚点头示意。


谢尚微微一笑，朝着邵嫣再度一礼：“请罢，邵小娘子。”


“哼！”邵嫣从盔缝里逼出一声冷哼，左右瞅了瞅，心思百转，暗忖已难遂意，只得气咻咻的瞪了谢奕一眼，默默随着谢尚离去。行走时，步伐轻碎，即便身着铁甲，亦难掩婀娜媚态。


谢尚面带微笑，挥着袖子遥领于前，木屐踏的啪啪响。谢奕见兄长果然对此女有意，思绪一转，亦不知想到甚，裂嘴笑起来。


“无奕！”


这时，高冠宽袍的桓温转着墙梯而来，待至近前，捧着长枪，徐徐一拉：“多谢无奕！”


“何需谢我？”谢奕挑眉看向桓温，但见桓温面正色危、神态决然；思及往昔情谊，不由得默然一叹，拍了拍桓温的肩，轻声道：“元子，男儿存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孙盛此人，恶欲攻心，理当枭首！”顿了一顿，叹道：“汝与瞻箦，可解便解罢……”


说着，转身走向北面城墙，凭风远眺，心思一阵怅然，自昔年较技于山阴之后，瞻箦与元子便已然成仇，他又岂会不知，奈何，数度苦劝却无果。莫非，两人生来便为敌乎？思及此处，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桓温走到谢奕身侧，将枪斜放于墙，按着箭剁口看向远方，目光深邃如海，参杂几许冷锋。良久，二人皆无言。稍徐，桓温道：“无奕，石虎前军顿步，大军不闻，此举有诈！”


“然也。”谢奕心中忧虑复起，大军对垒，各凭战意战力，然则，尚未垒营之前，即若水势、扑朔迷离，而此，即乃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积毫木而成城，待得明枪显剑时，胜负往往早已注定。奈何，即如谢尚所言，若离城赴战，动静即转，石虎为静，己方处动，一旦中伏，万事休矣！


朔风掠过，惊起桓温冠带，缓缓撩着脸上七星，即见七星微微一颤，桓温目光顿定，沉声道：“石虎其人，凶顽诡诈，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军若静，其人必动，从而以动引动！郯城固若金池，石虎纵然倾军袭卷，亦休想撼动分毫！”


谢奕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冷然道：“郯城屯军三万，民风勇悍，石虎若以坚攻坚，七八万之数，不过填池塞野尔！”


“我等尽知，石虎岂会不知？”桓温浓眉紧皱，捉起长枪，面向谢奕，捧枪道：“石虎此举，乃使我军自乱阵脚也！当动则动，无奕若信得过桓温，且容桓温伐其前军！”


谢奕犹豫道：“我军若出，恐正中其意！”


“不然！”桓温慢慢的摇了摇头，直视着谢奕，中目辉灿，声音平淡：“桓温仅率本部三千精骑即可！桓温若出，莫论胜败，即可辩得石虎虚实！”


谢奕当即驳道：“此事非同小可，切莫意气用事……”


“无奕，且信桓温！”桓温捧着枪，沉沉一揖……

第427章相知相惜


乾阳，抓着峭壁爬出了深渊，将将冒出半张脸，便迫不及待的将光辉泼洒于苍茫大地，为费城内外注了一层金汤。兴许在它那只赤目金瞳的眼中，千万载，即若弹指一瞬，生与死，亦若浪花起伏。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卑微。


天地何其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冷风亦无情，将旌旗裂得哗哗作响。


三丈旌旗竖插在简易的箭哨上，鲜卑人树格真辉抱着长枪蜷缩于其中，他是羯人的奴隶，自呱呱坠地便为羯人而战。其人睡得极沉，歪着脑袋，抽着鼻子，阳光从木板缝隙钻进来，斜斜的照着他嘴角的口涎，既细且长，晶晶亮。


时值浓秋，晨间凛寒，冷阳浸来时，朔风也悄灌，即便犹在梦中，树格真辉也亦感触到那刺骨的寒冷，情不自禁的缩了缩赤着的脚，嘴巴歪得更斜，于是乎，那长长的口涎便“滋”的一声，断了，滴落于他的手背。


经此一激，树格真辉的眼皮颤动了两下，随即，嘴唇不住的蠕动，轻声的诅咒着。细细一听，乃是鲜卑胡语，囫囵不清，实则，他在诅咒着先锋大将逯明，若非逯明一来，即将那破烂的小城一把火给焚了，他亦勿需在此顶风宿露。当然，他的声音极低，唯自己可闻，如若不然，他的头颅便将悬于旗颠！虽然，胡奴身份地位强于汉奴，然则，终究为奴！


半晌，树格真辉扭动了下脖子，眼睛虚开了一条缝，瞅了瞅箭哨角落里的束阳，但见内中飞着茫茫浅絮，嘴角豁然一裂，嘟嚷了两句，继而，歪着脑袋瞥向斜上方，只见那个汉人女子依然在，他微微笑了一笑，转而，眼神略带忧伤。


这是个美丽的女子，身子犹若羊酪，娇嫩而芬芳，有着黑漆漆的大眼睛，乌缎般的长发。若是她不飘来飘去便好了，若是她的眼睛尚可眨动便好了，树格真辉作如是想，想着想着，他柱着长枪，竭力的站起来，想伸手去抚摸一下那飘散在风中的长发。


三千乌雪，瀑洒于阳。缠绕于指尖，如丝般细滑。树格真辉闭着眼睛感受着它的柔软，嘴角愈裂愈开，虽然她已然逐渐腐腥，但他却犹自记得，初见时她的俏丽。蓦然，指间一空一凉，树格真辉睁开迷茫的眼，却见那头颅伴着风越飘越远，当即来不及思索，斜斜探出长枪欲将她够回来。


“嘿嘿……”树格真辉以枪尖挑着绳索，小心翼翼的往回绊，待那小巧的头颅打着转儿，越靠越近，他探身出哨，伸手扯住了发端，想了一想，深怕她再飘走，便把枪一放，废力的解下腰带，使劲的舞了几个圈，瞅准了那细细的绳索，猛然一扔，即见得那长长的布带恰若长虫探首，一下便啄住了绳端，尚且绕绳打了几个转，树格真辉嘿嘿一笑，扯住垂下来的布带，系于箭哨木柱上。如此一来，纵然烈风如刀，她也不会扔下他，独自远走。


凛风悄然，旭阳浅暖。


树格真辉凝视着她的脸庞，嘴角带着醇厚的笑容，在他的眼中，腐烂的她依旧美丽。


稍徐，他拾起长枪，将枪尖在木柱上擦了擦，从角落里摸出一条绳索，扎住那晃来晃去的破烂羊袍，继而，拍了拍手，将脑袋探出箭屋，看向身后的军营。只见悠悠白雾缠绕着一望无际的营盘，终宿之火犹在明灭闪烁，间或得见熄灭的火把正冒着微弱清烟，奴隶军营在前，匈奴军营处后，羯人军营居中。极其易辩，无它，万恶的羯人总是将自己护的极好。


“嗯……”即于此时，树格真辉神情一怔，好似听见一缕声音，正伴着晨风浅浅浸来，当即将耳朵贴着木柱，细细聆听。


“蹄它，蹄它……”马蹄声么？似是而非。


“吱，吱吱，嘎吱，嘎吱……”声音极其怪异，树格真辉眉毛皱成了一团，渐而，心中霍然一明，抬头看向她，只见她正在风中荡来荡去，那奇异的声音来自于绳索与布带的磨擦。


树格真辉笑了笑，晨风有些冷，便将枪搁在一角，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脸，转念间，亦不知想到甚，轻轻的哼起歌来。歌声低微而绵长，恰似一双皓洁如玉的手，正拔弄着漫野青草，极其温柔。


“咯，咯咯……”声音又来了，树格真辉皱着眉头看向她，见她规规矩矩的肃于风中，一动未动，他偏着头想了一想，懒得管了，反正再待小半个时辰，他便将吹响那弯长的牛角，将整个军营至梦中唤醒。嗯，兴许，他们尽数死在梦中，会更好一些。


一想到这，树格真辉裂了裂嘴角，转眼之时，却见木枪不经意的抖动了一下，他伸出手，碰了碰枪身，焉知，却感触到一阵剧烈的滚颤。莫非是风？挑眉看向枪尖，只见枪尖亦在微微战栗，若非阳光叠煜，断难觉察。


风来了么？风来了，箭哨在颤抖……


树格真辉心中狂跳起来，紧了紧腰间的绳索，将长枪抱在怀里，缩着脖子，一寸一寸的探出头，望向南之天。赤日居东，如剑似束的光芒斜斜刺来，他眯了眯眼，欲将眼缝睁得更开，殊不知却眯得更紧，嘴唇轻轻开阖，亦不闻声。渐而，一滴汗珠滚落鼻尖，坠于脚指头，触觉极其轻微，他浑身却猛然一抖，而后，竭力的、慢慢的转过头，哑着嗓子，喊道：“敌袭！！！”


声音发自胸腔，滚涛如洪，脱口而出时，却极其微弱，弱不可闻。于是，他捏起拳头，猛地捶向自己的胸口，霎那间，气海通畅，便在这时，他猛然看见，她正注视着他。紫乌色的脸庞，空洞洞的眸子，内中尚有些许零乱的肉芽，隐约得见，白蛆正钻进爬出，而此一切，皆拜羯人所赐。转而，他咬了咬牙，嘻嘻笑起来，笑声桀桀，仿若深渊中的魔鬼，笑容灿烂，又似朝阳中的茫辉。


片刻之后。


“轰隆隆，轰隆隆……”


“敌袭！！！”


“噼里啪啦，哗啦啦……”


“唷嗬，唷嗬……”


倾山倒洪的马蹄声，拉长了脖子的尖啸声，蓬帐轰然四散声，乱七八糟的叫声嘶响于天。而此一切，树格真辉恍若未闻，静静的看着她，暖暖的笑着，残黄的牙齿在冷阳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待蹄声越来越近，他柱着长枪站起来，裂着大嘴看向身后混乱的军营，喃了一句：“尽数去死！”而后，掌着哨柱，打斜探出身子，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掌，抚摸了一下她那坑坑洼洼的脸庞，笑容深情，璇即，把枪一扔，张开了双臂，面对着南向。


南向，怒海涛天，当先一骑，顶盔贯甲，身材极其雄伟，冷冷瞥了一眼正伸展双臂的树格真辉，继而，俯身一捞，即将挂于马腹的长弓捞于手中，待奔蹄至八十步外，未予瞄准，张弦至满月，脸上七星猛地一抖，离弦之箭，脱鞘而飞。


“嗖！”、“扑！”箭如电芒，若针戳布，扎入树格真辉的喉咙，带起一道血箭，透脖而出。树格真辉身子猛烈的摇了两下，随后，状若草人，轻飘飘的栽落箭哨。头下脚上，脖子坠地，“咯！”的一声，脑袋歪在半边。璇即，怒蹄踏来，将他踩作齑粉肉泥，他却犹未尽死，嘴角不住溢血，瞳孔愈放愈大，然则，自始至终，他的神情平静，静静的看着她……


杀戮，梦魇般的杀戮。三千精骑即若一柄怒剑，由南至北，纵贯奴隶军营，将将至梦中惊醒的胡人奴隶，甲未覆身，刀未出鞘，兵难寻将，将难知兵，仅仅猛然一个俯冲，便若纸飞散。刀光起落，人头横滚。


少倾，来骑追逐着溃军卷向羯人军营，逮明大惊失色，本欲引骑拦截，却险些身陷敌骑，见势难为，只得调头便逃。他这一逃，顿时溃不成军……


一个时辰后，桓温追杀三十里，陈尸横野，血流成河。眼见越追越远，唯恐中伏，便勒止全军，遂后，静待一个时辰，但见四野不闻马鸣，唯余风啸冷凛，桓温冷然一笑，当即唤过传令兵，令其一人三马，火速回禀郯城，而自己则就地扎营，静待回令……


……


竖日，郯城。


谢奕踞坐于城上箭楼中，眯着眼睛，凝视晨阳爬窗。在其身前，传令兵满脸大汗，单膝跪地，正行禀报着战果：“回禀将军，桓郡守突袭石虎前军于晨时，溃其于费县。”


谢奕问道：“前军几何？”


传令兵道：“五千之数！然，埋灶过万！”


“五千，复灶过万……”谢奕眉梢一拔，按着膝盖，站起身来，度步至窗前，细细一阵沉吟，冷声再道：“除此之外，可有异动？”


传令兵嗡声道：“桓郡守追击三十里，静待一个时辰，未有异动！”


“暂且退下！”谢奕摆了摆手。


传令兵神情一怔，继而，抹了一把汗，默然退却。待其一走，谢奕推开窗，让斜阳透进来，洒满室中。阳洒漫浸，衬着谢奕半张脸，忽明忽黯，璇即，好似心中难决，背着双手，徘徊来去。


半盏茶后，步伐稍稍一定，默然走到案后，转念却又走到室口，继而，又阔步走向窗前，直视着晨阳初升。稍徐，猛地以拳击掌，目光顿定，反手捞起长枪，走向室外，大步若流星。


“唰！”恰于此时，室帘一挑，一个斜长的影子探进来，璇即，高头木屐踩着斜影走向谢奕，步伐极沉，木屐声却清脆，须臾，即闻那人道：“二弟，切莫轻举妄动！”


谢奕未言。


那人再道：“郗公与成都侯计定，我等只需防石虎南下即可！待成都侯蹑尾追来，再出不迟！”


谢奕冷声道：“瞻箦远道而来，士卒定然疲惫，若其有失，谢奕有何面目踏足华亭！”


那人顿了一顿，淡声道：“成都侯此人，足智多谋，向来谋定而后动！其人若来，势必已操胜卷于握……”


“足智多谋，足智多谋……”


谢奕喃喃念着，突地，声音猛然一拔，怒道：“尚兄，休得再言，世人皆羡瞻箦之功，却不知瞻箦之不易也！世人皆言瞻箦擅谋，却不知瞻箦之苦也！吾等身居江南时，瞻箦独行于北！吾等尽享烟雨时，瞻箦枕戈侍甲！吾等怀抱妻儿时，瞻箦宿风孑雨！常闻人言，若易位处之，当可譬瞻箦！哈哈哈……”放声大笑起来，半晌，指着谢尚：“此言，何其谬也，纵然易位处之，亦无一人乃是瞻箦，亦无一人可及瞻箦！”说着，将身一错，绕开谢尚，挑帘而出，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吾已令八百里烽骑至下邳，想来，郗公定至！”


“郗公之令，乃据守郯城！”谢尚在背后吼道。


谢奕回过头来，冷然道：“尚兄向来多智，吾存五千将卒于城，城中尚存数千部曲，尚兄当可守得，静待郗公前来！”言罢，再不多言，阔步而去……

第428章诸路汇聚


青苍肃杀，西风填恨。


“蹄它，蹄它……”


马蹄急促，铁甲排城，由西向东，直贯。


郗鉴骑着大黄马，身子随着马蹄起伏而颠簸，老将军精神抖键，眉头却紧锁，其人膝下仅有二子一女，殊不知，如今长子却生死未卜。再则，自昨日接获谢奕来信，他心中便忐忑难安，唯恐谢奕中石虎之计，连夜点兵万五，急奔郯城。数忧并济之下，饶是老将军一生戎马、见惯生死，而今，亦不由得疲态略显。


待奔入郯城境内，郗鉴抹了一把脸，眯着眼睛，看着烽骑远远扎来。


“报……”烽骑一人挽三马，背上令旗拉展如面，待至近前，高声叫道：“回禀大都督，昨日晨时，谢将军引步、骑两万直走费县！”


“唉！”终究是迟得一步，郗鉴怅然一叹，身子顿时佝偻三分。


这时，帐长大将李闳抬头看了看天，见日渐西落，稍作思索，便纵马靠近，沉声道：“大都督，如今天时已晚，士卒奔行一日，已呈疲态，莫若入城暂歇，明日复行定计？”


郗鉴强撑着不适，按着马背，挺了挺身，斜眼看了下余日，继而，捋了捋花斑长须，皱眉道：“石虎其人，最擅弄虚，军情滔疾如火，不容懈怠！传令三军，星夜奔驰，直至费县！”言罢，马鞭一挑，指着烽骑，大声道：“速传吾令，命谢尚整顿郯城守军，一分为二，衔尾追来！”


“大都督，三思！”李闳犹豫道：“如此一来，郯城空虚，若是石虎趁机袭取，焉可抵挡？”


“非也。”郗鉴摇了摇头，额角爬满了细汗，眼锋却越缩越锐，冷然道：“由北至南，唯郯城一途，石虎屯军不前，其意必在无奕！若镇北军有失，下邳与郯城联角之势、不攻自破。而今之计，唯有将势就势，会猎石虎于野！”言至此处，一顿，“锵”的一声，拔出腰长剑，冷笑：“若要战，那便战，有何惧战！”言罢，猛地一挥剑，勒转马首，向北，纵骑疾走，万军从随……


……


星辉夜冷，寒蝉凄切。


钩弦月，浅卧于星河，洒下水色清辉，将天地乾坤映得朦朦胧胧。数万大军露宿于野，点点火光散落于十里方园，宛若上元节！石虎斜卧于床，满脸横肉在烛火的跳动下，一颤一颤。一群白衣道人默然坐于下首，为首者正是佛图澄，此刻他正一边转着小木幢，一边摇着小金铃，嘴里喃喃有辞。


斜长的影子拖曳于白毛毯中，不时弯来绕去，极其诡异。帐中唯静，帐外风声细细可闻，尚有些许心雷声，伴着佛图澄断断续续的依哦声，晃来跳去。


稍徐，石虎等得不耐，眉头一挑，掌着床棱，慢腾腾的支起身，嘴巴动了动，转眼却见佛图澄缓缓摇了摇头，只得耐住性子，放松了肩头，一把揽过身侧侍姬用力一揉！


“嘤……”侍姬吃痛，浅呼出声，石虎横目一瞪，侍姬花容失色，赶紧掩了嘴，匍匐于床边。石虎顿了一顿，心火难耐，便抓着侍姬盘着堕马髻的螓首，稍稍按了一按。侍姬会意，飞快的溜了一眼那一群面若古井的白衣道人，强忍着无边羞涩与痛恼，凤眼迷离，樱唇微启。


“咕噜噜……”、“叮铃铃……”


白衣佛图澄瞟了一眼穷嗜荒淫的石虎，仿若千古不化的眉梢颤了一颤，璇即，掌着矮案站起身，默然行至帐中央，不住的摇晃着手中的小金铃。而此时，帐中忽闻喘息声，低低浅喃声，嫙旎春色一浪又一浪的袭来。佛图澄眉头大皱，转首看向那一群徒子徒孙，但见众道人一个个面红耳赤、坐立难安、中目吐光，心中勃然大怒，猝然一声干咳：“嗯！！”


“呜……”恰于此时，石虎兴致飙至最浓烈处，旁若无人的捧着艳姬螓首，长长的顺出一口气，继而，待艳姬为其清理完毕，把那艳姬一推，长身而起，笑道：“佛图澄比丘，何如？”


白衣佛图澄道：“相轮铃音云，‘秀支替戾冈，劬秃当！’”（此乃羯语：军队一出，即得！）


闻言，石虎嘴角一裂，提起那艳姬，往佛图澄一推，笑道：“此女，且赐于汝！”


“这，这……”佛图澄面色一变，眼见满脸红晕的艳姬扑来，神情蓦然一惊，身子打斜一扭避过，即见那艳姬扑了个空，顿时，玉肉横陈，尚且百般娇媚的痛喃了一声。


佛图澄心中不忍，遂将艳姬伏起来，殊不知，艳姬却身若无骨，半个身子挂在他的肩头，无奈之下，他只得将艳姬交于身侧的弟子，转身对石虎道：“回禀单于元辅，诸法诸相，诸色皆空……”


“罢了，佛图澄比丘为请神明，耗废心神，切切不可推辞！”石虎心情大好，满不在乎的挥了挥手，命佛图澄退却。


佛图澄皱了皱眉，心知石虎喜怒无常，若再推辞必激其怒，于是，只得领着徒子徒孙们默然出帐，而那艳姬则挂在他弟子身上，一步一娜，极其妖娆。


待其一出，石虎冷冷一笑，捧起案上骨肉大快朵颐起来，边啃边道：“逯明何在？”


“逯明在！”逯明早已侯于帐外，当即挑帘而入，匍匐至案前，大礼拜见。


石虎拾起盘中一块肥肉，递给逯明，笑道：“你我总角比交，何需多礼！”说着，挑了一眼逯明，指着盘中肉，道：“吾乃何人？昔日流亡之奴也！而今，饮有酒，食有肉。而此，皆乃将士博命之功也！且饮，且饮……”抓起一碗酒，咕噜噜一阵饮。


逯明恭敬的啃了一口肉，而后，垂首低眉，静待石虎问询。


须臾，满满一腕酒下肚，石虎眼亮若星，抹了一把嘴，问道：“军情何如？谢家小儿，可有中计？”


逯明将肉置于膝上，答道：“回禀单于元辅，其人遣三千精骑离城，然，未见大军！”


“嗯……”石虎慢声一应，手按膝盖，身子微作前倾。逯明霎时一惊，肉块险些滚落，赶紧伸手捞住，置于腹下，继而，未敢看石虎，匍匐于地，额抵绒毯，颤声道：“单于元辅息怒，兴许其意乃试探，莫若再行……”


“罢了！”石虎按膝而起，抖了抖袍子上的肉屑，扯过一卷羊毛，往光洁的下半身一拦，用力系了系，颠着一身块肉走向帐口，挑眼看向星辰皓月，遂看了看夜色森然的西面，冷然道：“北向，刘浓小儿衔尾于三百里外，南向，郗鉴老儿与谢家小儿联角成势，西向，高山危然，寒湖横堵。依汝之见，现下该当何如？”


逯明怔了一怔，默然一阵揣度，难知石虎之意，只得硬着头皮道：“秀支替戾冈，劬秃当！”


“秀支替戾风，劬秃当？哈哈哈……”石虎纵声狂笑，转过身来，只见逯明紧紧的趴在地上，噤若寒蝉；半晌，迈腿走向逯明，蹲下身来，晃荡着两只长长的手臂，低声道：“心口不一者，何足信之！”言罢，亦不管抖筛不休的逯明，径自走到案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提起弯刀，猛力剁肉，边剁边道：“传令三军，一个时辰后，连夜拔营，直取费县。”一顿，弯刀挑向逯明：“汝，即刻，携万五轻骑，全速前进，绕走蒙阴，斜插费县！”


“遵令！”逯明眉头一抖，不敢有异意，当即领命而去。


“咣，咣咣！”


帐中盘荡着弯刀剁肉声，待将满盘骨肉斩作粉屑，石虎将刀一扔，拍了拍手，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气，慢条斯理的翻身上床，拥着油腻腻的羊皮衾，不多时即闻憨声雷起，侧耳聆听，内中尚伴着自喃自语：“夫战者，唯披胆而前也，胜负难料，难料……”


……


星月低垂，挂于峰颠。


泰山之脉，绵延起伏，纵横千余里。此刻，高山肃危，四野僻静，唯闻蝉虫私语不绝，正是一派月落雄山，危然互静之相。殊不知，在此泰山余岭的山间小道中，却蜿蜒着一条火光长龙。引路者乃是山间药农，其人头戴方巾，背缚药蒌，白须白眉，正骑在马背上，指东道西，侃侃而谈。


祖盛搭拉着脑袋，神情萎靡。他随桓宣一道，引江州军入豫州参战，已然足月，焉知，却未逢一战。而此尚不算甚，他自幼即生于江南，待入大山中，被湿冷幽风一浸，顿觉头重脚轻，若非体壮若牛，早已滚落马下。


稍徐，药农举着火把，来到一处境地，四下瞅了瞅，面色蓦然一喜，纵马窜至高处，朝下一看，只见皓皓月夜之中，突生一道百里平湖，湖月静谧，银鳞泛波，宛若西子明眸。居高远凭，幽幽湖风扑面而来，荡得人心神俱畅，药农哈哈一笑，遂后，勒转马首，直奔祖盛，笑道：“已至微子湖！”说着，见祖盛低头未言，尚以为他睡着了，便在祖盛的面前晃了晃火把，喊道：“官军，少年郎，已至微子湖！”


“微，微……”祖盛抬了抬眼皮，暗觉眼皮重若千斤，睁也睁不开，继而，身子摇了摇，要倒。幸而，药农见机得快，一把将其抓住，反手一探其额，滚烫如火，再默一把脉，滚脉如波，暗忖：“邪风入体，潜骨蕴脉，幸而，吾尚有老姜若干……”当即，解下背蒌，从中摸出一只老姜，不由分说的便往祖盛口里一塞。


这时，祖盛眼冒金星，冷汗直流，突地老姜入口，下意识的一咬，顿觉火辣透胸，神情为之一震，柱着长枪回过神来，悠悠的看了一眼药农，问道：“老人家，此乃何地？”


药农朗声笑道：“少年郎，此乃微子湖！吾等已出野山矣！往东百余里，即抵郯城！往南两百里，即入下邳！”


“微，微微……”祖盛浓眉一抖，心中豁然大喜，身子却一歪，栽落马下……


……


寒星伴月，冷辉千里。


“蹄它，蹄它……”


皎月如眸，恬静的注视着浮莹大地，但见白袍纵横、荡涤四野，万蹄滚过，苍茫如雪，间或得见，林中有寒鸟惊起，扑簌簌的布满天空，声声凄啼直贯冷月。而此，却难逆白袍去势，其锋剖风斩野，倾山倒洪。


当先一骑，白骑黑甲红盔缨……

第429章鏖战血岭


永昌元年，八月初六。


谢奕提两万步骑至费城，桓温在此静待已有两日，谢奕得知石虎去向难明，心中更为笃定其人欲图刘浓，忧虑如焚之下，当即便与桓温合军，未作片刻停留，朔北直上。殊不知，二人将将出费城境，即逢石虎率大军迎头辗来。


两军遭逢于野，即行交锋。


初战，谢奕寡不敌众，幸而将士英勇，砥血死战，边战边退。石虎亦未料定谢奕便会离城而出，仓促之下，只得一路衔尾追击。


待至费城境内，谢奕欲引军入城，据城以抗，焉知，桓温却告知费城已化为齑粉。谢奕始料未及，到得此时，方敢笃定石虎并非为图刘浓，实乃谋己。而今虽知，然为时已晚，经得数十里追击，石虎大军已呈半合之势，显然欲将镇北军尽歼于此！


当下，谢奕痛定思痛，遂命桓温趁着石虎尚未围拢，引骑军回郯城，与谢尚一道据城而守。孰知，桓温却违抗军令，骑军若退，三军必然气泄，大军缠锋于野，但凡风吹草动即可引动杯弓蛇影，届时逆浪卷海，一溃千里！莫若就地死战，以待援军！


谢奕无奈之下，深深的看着桓温，只见桓温满脸染血，脸颊七星跳动不休，目中却森然吐火，心中一阵感慨，当即向桓温伸出手，朗声道：“元子，人生不过百年，如叶浮水而已，有何惜哉？今日，你我且埋骨于此，并肩死战！”


“并肩死战！！”桓温抹了一把脸，慢慢伸出手，两支血腻腻的大手，决然的合在一起。


石虎立马于高处，横眼环视，但见谢奕两万大军紧紧抱团，甲盾手处外，五尺巨盾，浑身重甲；弓弩手游离于阵中，箭簇如茅，冷锋绽煜；长枪手猫身于巨盾缝隙，枪尖如林，纵竖成城；刀斧手挺着尺盾，护着弓弩手，来回游曳；尚有五千精骑，人人半身甲，丈二枪，三尺刀；不由得暗忖：“如此坚甲利刃，远非曹嶷可比，江东果乃富庶之地！”心中眼羡不已，但却深知，此战在于抢时，若未能速战速决，将镇北军尽歼于此，待得江东之虎蹑尾追来，形势即行逆转！当即斜抽马鞭，挥令三军强击！


“嗵嗵嗵……”


“蹄它，蹄它，轰隆隆……”


“满月，扣……”


“放箭！！”


“唰唰唰……”金鼓震天，填耳塞胸。万蹄卷海，踏破风云，长枪如雪，挑落人头如雨落。


是日，谢奕与桓温披甲历战，且战且走。石虎虽不计伤亡、疯狂覆卷，奈何镇北军乃晋室与王敦倾力铸就，并自知必亡之下，悍勇非常，宛若雄城浮海，将无尽浪涛摧于城下，且寸寸向南退移。待得日落时分，眼见即将撤出费城境，谢奕欲引军入长蛇岭。殊不知，背后却响起狂烈马蹄声，璇即，龟阵濒裂。原是绕走蒙阴的逯明，率万五轻骑插背一击。如此一来，石虎七万大军已然将镇北军团团合围。


三军危矣！便在此时，桓温奋铤长枪，引五千精骑扑出大阵，历经喋血死战，将合围之势硬生生戳开一条缝！谢奕当机立断，携残军疾窜长蛇岭。岭势不高，由下至上不及百步，岭中树木不盛，光秃秃的翘头摆尾，宛若一条昂首据敌的长蛇。


待至岭上，日头即落，谢奕铁盔已不知却向，胸甲扎着一箭，步伐沉滞如泥，柱着滴血长枪，站在石头上，放眼一看，只见岭下火束燃海，人声鼎沸。火海中，隐约可见有一骑正行奔来窜去，每至一地，即闻狂吼撕天，显然此人便是石虎。


蓦然间，谢奕缺了半边的眉梢一挑，豁裂的眼角猛然一缩，身子侧不由自住的往前一倾，目光狠戾，与其对视者，正乃石虎。间隔数里，四目一对，火影跳动如芒蛇之间，谢奕却恍然得见，石虎正裂着嘴角、漫不经心的一笑。


“无奕……”桓温大步跨上飞石，浑身上下犹若血浇，破裂的甲胄滚血如溪，每行一步，地上便多一摊血痕。待至谢奕身侧，猛力一插长枪，凝着岭下火海，沉声道：“无奕，今夜，石虎势必倾军逆取！日间数役，我军尚存不足万五！”


“且人人裹伤。”这时，石虎已撤走目光，奔行于十里大营。谢奕喘了一口气，却吐出一口血，一屁股坐在地上，朔风刺耳，却不觉寒冷，慢眼看向身周佐近，但见身披黑甲的将士们柱着长枪，倚着石块，卧于草丛，沉重的喘息声，轻微的呻吟声，伴着吱吱虫鸣声……耳中百音参杂，眼前人影如鬼，谢奕嘴角却裂出一丝笑，拍了拍桓温的肩：“元子，悔否？”


桓温抖了抖眉，将挂在肩头的一截血肠扯下，绕着手指打着转，吐息沉重，目光冷凛：“无奕，石虎纵军强取，其状疯狂，其势绝然，此间必有深意！是故，吾料瞻箦定然正衔尾追来，我等若可守得日出，或将逆转战局！”


“日出，江南日出红胜火……”谢奕极力的睁开眼皮，钩月静洒冷辉，在他的眼中，却尽为一片血雾，概因他眼角的伤正不住的向外溢血。遂，抬起手掌，抹了一把脸，血水顺着掌缝涔涔而下，霎那间，浑身的泛力感层层袭来，情不自禁的一声低吟。


“无奕！”桓温一惊。


“无妨！”


谢奕摆了摆手，却挥落一窜血珠。两个血人，你看着我，我瞅着你，继而，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笑毕，两只带血的铁手紧握在一起，互一使力，同时借力而起。谢奕拾起长枪，桓温拔起铁锋，俩人肩并着肩，一任冷月刮骨，一任朔风裂袍。突地，谢奕纵枪吼道：“众将士，我等已无路可退矣！”


闻言，满山漫野的黑甲神情一怔，扭头望向飞石，却见桓温哈哈一笑，枪指斜月，狂吼道：“众将士，苍月在上，冥土在下，桓温今夜得与诸君共亡于此，何其幸哉！”


“共亡于此，何其幸哉！！！”月光下，满山黑甲扬刀的扬刀，振枪的振枪，崩弦的崩弦，仰天嘶喊！纵然卧于草丛者，即便断肢不全者，亦蹒跚而起，纵声咆哮！


悲壮，冷肃。


山呼如潮涌，稍徐，待得四野归静，谢奕踏前一步，枪指岭下漫野卷来的大军，叫道：“众将士，谢奕但有一息尚存，绝非背面朝天！如今，敌海欲覆，狂浪汹涌！诸君，随我杀敌！”言罢，将身一窜，跳下飞石，横打长枪，奔向来敌。


“杀敌，杀敌……”


“杀尽胡酋，杀尽胡头……”


“杀啊，杀……”


“唷嗬，唷嗬……”


是夜，石虎尽起大军，由四面八方狂冲长蛇岭。


不足百步的秃岭，刀光箭影。


石头上，一名晋军踏足仰身，箭至满月，脱弦疾飞，一名胡人应声即倒，晋军正欲复弦，喉咙间却蓦然一凉，已中一箭，无边痛意传来，他却未倒，反而将身一跳，扑向石下胡人，将死之时，奋起浑身余力，猛地一口咬向胡人喉咙……


草丛中，断腿的晋军拽着尖锐的石块，死咬着牙邦，贴着刮脸的荆棘，寸寸挪近一名胡人，继而，猛然一砸，正中胡人腿弯，趁着胡人斜倒之际，扭身扑上，扬起石块，用力砸，死命砸，直砸眼眶，将那胡人砸得稀烂。“哈哈，哈！”晋军嘶声大笑，笑声却戛然而止，一截枪尖透胸而出……


冷月，冷冷的注视这一切。杀戮，杀不尽的人头，填不满的血恨，喊杀声，充荡月夜。长蛇岭方园不过数里，却由头至尾，每一寸都在滴血，每一寸都在战栗。头颅不时飞起，状若寒鸟乍惊……断肢不住抛落，恰似风拆草人……


血，血莲盛放……


鏖战终夜……


“杀啊……”谢奕背抵着巨石，猛力一脚将面前胡人揣翻，探枪一扎，正中胡人胸膛，殊不知，锋利的枪尖早已断折，唯余枪杆岂可透甲？！便在此时，那胡人愣了一愣，继而，裂嘴一笑，挥起弯刀。“唰！”弯刀尚未尽扬，胡人头颅已然飞起，一个血人将那无头之尸揣在半边，提着长刀，奔向谢奕，嘴里则叫道：“无奕，无奕，日已起，日已起……”


“日……”


月落日起，火红的赤日肆意的将光芒洒向大地，无情的扫视着这人间炼狱，血河在蜿蜒，火把在血河中冒着清烟，头颅散落于四野，残枪插于飙血的胸膛……


一切仿若极静，破烂的旌旗却犹自张扬，谢奕抬头看向石头上那血红的大旗，背抵着石壁，身子却慢慢下缩，继而，心有不甘，柱着长枪，竭力欲起，身形却摇摇晃晃。桓温踉踉跄跄的窜过来，扶起他，二人肩挤着肩，借着粗燥的石壁支撑着不倒。谢奕吐出一口血，冷冷扫了一眼满岭残尸，喘着粗气：“元，元子，与君共亡于此，何，何其幸也！”


桓温眉上中刀，正冒着汩汩鲜血，抹了一把脸，笑道：“无奕，人生百年，何人无死！”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谢奕大笑。桓温亦笑。满岭血甲俱笑。


岭下，石虎看着退浪如潮的人海，眉梢抽搐不休，暗中将牙帮咬得格格响。不过百步秃岭，七万大军合围袭取，血战终夜，却犹未可得。“蹄它，蹄它……”马蹄沉重，浑身轻颤，斜仰着头，半眯着眼，盯视那石头上的大旗，唯见旌旗荡漾、无声泄裂，心中狂怒不已，嘴里却道：“壮哉！猛士矣！如斯悍卒，举世罕见！”言至此处，一顿，淡然扫过眼前诸将，指着岭上大旗，冷声道：“半个时辰后，吾当斩断此旗！”


“遵令！”众将心中惊赫，却不敢违。只得各自归阵，收拢各部，复卷长蛇岭。经得终夜激战，胡人大军伤亡近万，若非合围攻取，早已溃散，然则，镇北军也亦所剩无几。


“元子，尚，尚有余力否？”谢奕看着浪海复来，挣扎着起身，拖着长枪，挪向来敌。


“力，力当战死……”桓温吐着血沫，将卷刃的长刀一扔，随手拾了一柄断枪，不甘居后，歪歪斜斜的站起身。


“嗵，嗵嗵……”恰于此时，金鼓裂响如雷爆，桓温裂了裂嘴，骂道：“石虎贼厮，时至而今，尚且擂鼓如雨，若，若……”


“援，援，援军……”蓦地，南面跌跌撞撞的奔来一名晋军，耳朵缺了一只，扬着仅余的三根手指，指向南方……

第430章纵横无敌


永昌元年，八月初七。


郗鉴提万五兖州军抵临长蛇岭，石虎烈战终夜、士卒俱疲，不敢再呈合围之势，当即整顿三军。谢奕并未下岭，引八千残军据岭暂歇。个半时辰后，谢尚携五千步军尾随郗鉴而至。当下，郗鉴与谢尚合军，毗邻长蛇岭东南向，锋指石虎。


当是时，石虎虽三军疲惫，然尚存六万有余。郗、谢联军，共计两万八千。郗鉴处兖州时，常与石虎交锋，故而，石虎未予轻敌，待士卒饱食之后，狂擂战鼓，右军仍取长蛇岭，前军直袭郗鉴，左军迂回，意图将郗鉴亦纳入怀中。


郗鉴亲擂战鼓，士卒奋勇杀敌。初战，石虎虽险些将长蛇岭覆没，然，郗鉴却愈战愈勇，竟然单刀直入，威逼中军，石虎好似大惊，命右军拒敌。然，其意却并非长蛇岭，实乃为迂回之左军博取时机。


殊不知，正当逯明率左军绕身缠来之时，谢奕与桓温振起余勇，率残军扑向逯明侧翼。逯明未料镇北军历经死战，尚勇至斯，竟教谢奕与桓温打了个对穿。幸而，石虎洞火观势，当即便令后军前扑，将谢奕与桓温牢牢逼开，其后，鸣金收兵。郗鉴亦知，大军对垒，非瞬息可胜，遂暂罢军势。


于是乎，两军相距十里，各自遥望，以待战机。遂后，石虎主攻，郗鉴主守，两军你来我往，交战不绝。待得此时，犹其可表者乃是谢奕与桓温，二人占据高峰，不时左扑右击，且牵制石虎右翼，一再破除石虎合围之势。


“蹄它，蹄它……”


马蹄踏着血水，溅起血花朵朵，眼见日渐西移，敌势却危然若山，石虎眉头微皱，嘴角裂翘，盔上两缕长缨不住颤动。逯明抬头瞅了一眼石虎，见石虎眼角肉瘤泛红，心知单于元辅已然怒不可竭，遂冷着一张脸，静待石虎发令。


果不其然，石虎绕着数万大军转了一圈，勒马而回，纵刀喝道：“生与死，即在此一战！数载绸缪，即在此一战！此战，当一举尽溃敌军！！”言罢，猛地一提马缰，纵马疯跑，边跑边吼：“唷嗬，唷嗬……”


“唷嗬，唷嗬……”


霎那间，十里大阵爆起团团怒吼，披血戴甲的胡人们直勾勾的看着如电乱窜的石虎，暗觉胸中涛涌难尽，一个个裂着稀黄的牙齿，从骨头缝里逼出咆哮，状若疯狂的野兽扑魂噬骨。璇即，石虎猛然一挥刀，大军倾泄如洪……


“嗵嗵嗵……”


战鼓震天，郗鉴抛却了头盔，顶着满头花白乱发，光着膀子，拼命的擂动着牛皮鼓。伴随着激昂的鼓点，一排又一排的铁甲踏着方步，扛着巨盾，抬着长枪，举着弓弩，迎向来敌……


“杀，杀……”


“唰唰唰……”


“轰！！”


浪花，一浪盖过一浪！箭雨，漫天铺满箭雨！马蹄，人马俱甲，却撞上了铁墙、枪林！血与肉在绞动，汹涌的惨叫声被更为猛烈的喊杀声压制，抵锋而前，押阵而前……


落日，通红如血。


是日，石虎疯狂无比，携着六万大军左冲右突，意欲将郗鉴摧溃。然，郗鉴深知，非生即死，虽已寡敌众，却分毫不退，死死的将石虎拒于长蛇岭之北。待得月起，石虎犹不罢休，砍了桃豹之子桃诸的头，挂在旗颠上，而后，亲自挥令三军，意欲强行辗碎郗鉴。


是夜，冷月皎洁，默默的看着身下这一幕重现。


胡人们扬着弯刀，挥动却已软绵无力，晋军抬着巨盾，暗觉浑身的力气如涓褪泄。


郗鉴亲自披挂上阵，长枪猛然扎进对面胡人的胸膛，抽出一蓬鲜血。


石虎纵马直撞，高高勒起马首，马蹄落下之际，将一名晋军连人带盾踏入血泞，继而，猛地一挥刀，将一名晋军削首。


谢奕喘着粗气，扑向来骑，拉起长刀倾力一斩，却仅能削断前蹄。“希律律……”健马猛然一栽，竟险些将谢奕压得四分五裂，幸而，桓温见机得快，将其拽了出来，反手一刀，将马上的胡骑头颅削飞。


方园三十里，处处染血，方园三十里，血浓如泥，莫论胡人与晋军尽皆咬着牙厮杀，挥刀，斩头，前进，前进……


杀戮，无尽的杀戮，疲惫，滔天的疲惫。奈何，却无一方退却。


“唯此一战，唯此一战……”石虎一边砍着头，一边暗喃。


“石虎已然疯狂，在此一战，不可退却，不可退却……”看着人海一茬一茬的矮，郗鉴嘴唇颤抖，眉心乱跳，心中蓦地一明，纵马窜至鸣金台，高声吼道：“众将士，功在此暨也！”继而，却见四野的人群无一人回应，踉跄奔至台侧，推开已亡的鼓手，掏出丈长木捶，奋力擂动巨鼓。


“嗵嗵嗵……”


“哗，哗啦啦……”


鼓声如浪，喊杀声已哑，唯余血，流淌……


月钩如眉，待至子时，石虎终究未能将郗鉴击溃，士卒已绵软如草，不可再战，若战必激哗变，石虎只得鸣金收兵，待入帐中，唤来白衣佛图澄，未作一言，摸索着已卷的锋刃，狞狞一笑，渐而，猛然一挥刀。


“唰！”刀虽卷，锋犹寒，白衣佛图澄的头颅悠悠然的飞起来，蛇发如草，死不瞑目。继而，“扑通”一声坠地，尚且滴溜溜的打了个转。


“佛图澄比丘，汝之神明何在？汝之神术何在？汝之所言，生即乃死，死亦乃生，生死之轮回，何在？”石虎蹲下身来，以刀敲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璇即，走到案边，提起酒壶大大灌了一口，遂走到头颅边，歪着脑袋瞥了瞥，冷冷一笑：“汝，为何尚未轮回复活？”言罢，猛地一脚将头颅踢飞。


“嗖！”头颅飞出大帐。


石虎冷声道：“插于旗颠！”


“诺。”


帐外甲士奔入草丛中，提着头发，将头颅拽起来，仰头一看，心下犯难，但见中军大帐佐近，竖着十余旌旗，奈何，每一杆旗上俱已插着头颅。甲士想了一想，转眼见营外恰好竖着一支长枪，眼睛一转，走到枪旁，左右瞅了一瞅，“噗”的一声，将头颅插在枪尖上，拍了拍手……


……


永昌元年，八月初八。


清晨，澜雾如锁。


日尚未起，大战已起。


石虎亲携五万余大军，扑向郗鉴，状若出笼猛虎。此时，郗鉴已令谢奕下岭，二人合军，仅得军两万。郗鉴花发如雪，飘扬于风中，一拍长枪，策马迎敌。


是战，两军犬牙交错，各自拉锯。郗鉴中军数度险些被石虎撞碎，奈何，溃犹未溃，恰若一叶孤舟，反复于怒海，死死的咬着石虎锋刃，不退不避。


红日，撕雾破澜。郗鉴中目血红，按着右胸，手指溢着丝丝鲜血，方才，他鼓战过近，一时不察，竟被流矢击中。幸而，亲卫将他扑倒在地，如若不然，命即休矣！待得此时，两军即若牛犊角力，任失其势，必将呈溃。


“鹰，鹰鹰……”三只鹞鹰穿风破云，由北往南直直斩来，待至交战上方，盘旋不去。


半个时辰后。


“呜，呜呜……”北之天，乍然裂起号角声。杀声震天的屠戮场，得闻此声，竟然齐齐一怔。继而，郗鉴拔出腰剑，嘶声裂吼：“援军已至，石虎授首！！”


“援军已至，石虎授首！！！”谢奕振臂狂叫，眼露赤光，浑身喋血。


“蹄它，蹄它……”


“轰隆隆，轰隆隆……”地皮在颤抖，天地已然失色，无边无际的白浪，挟裹着冷凛的朔风，排山倒海的撞来……


“白袍，白袍……”


白袍疾掠如风，宛若一柄巨大无匹的重剑，从中一剖，即将石虎后军一剖两半。马蹄如雷滚，长枪挑起人头，窜起血身，横刀纵横起伏，削起残肢断体四飞。石虎心赫若死，当即便令右军拦截。


朔风逆贯，拉响于耳边，耳际不闻他声，唯余铁蹄排城！所过之处，即若铁犁划地，拉起一道血槽……


“轰！”长枪兵尚未来得及调头，即眼睁睁的看着铁墙撞来，漫长，刹那，一瞬之间，人海层层倒溃。惊恐，无边的惊恐袭得浑身瑟瑟发抖。


“石虎授首！”白色的海洋中，盛族着一簇红莲，八百炎凤卫跟随着白骑黑甲，将一切前拦之敌，撕碎，踏烂。


“嘎，嘎嘎……”此起彼伏的压枪声，绽出冷锋如星，璇即，猛然暴裂，一举将石虎右挥贯穿。


“轻骑，攒射！”一声娇喝，泼瓢箭雨填满长空，须臾之间，密密麻麻的人海，顿时空了一片。


“具装，具装……”沉默的具装骑辗碎枪尖。


“单于元辅，单于元辅，速退，速退……”逯明打马而来，满头乱发，满脸飙血。


而此际，突袭而来的豫州白袍即若一记重拳，将石虎五万大军击散于四面八方，溃势将呈！


“向西撤退！”石虎见势难为，当机立断，领着中军向西便窜。南北有敌，东面乃是大海，唯有向西一途。


“嗵，嗵嗵……”却于此时，西向震起憾天战鼓声，璇即，暴起一股大吼，祖盛引五千骑率先抵达，迎头一击，将惶惶不可终日的胡人撞烂，挑飞。奈何，石虎一意脱逃，疯意噬心，竟不顾士卒伤亡，撩战直抵。祖盛远道而来，莫论马力亦或人力皆未尽复，一时之间，竟教石虎逼开。


“冉良何在？”刘浓扭头一看，见祖盛难阻石虎，唯恐功亏一溃，当即大喝。


“冉良在！”铁塔般的冉良猛然一抖，将槊尖上的一窜尸身甩落，高声回应。


“汝率本部三千骑，速取石虎！”


“诺！”冉良勒转马首，拍朔疾走，沿途将前来拦截的逯明斩于马下，马蹄纵过，将其踩得稀烂。三千白骑却半刻不停，朝着石虎狂追。祖盛见白骑乍来，面上蓦然一红，强撑着不适，振枪大吼：“随我杀敌！”言罢，一马当先，衔着石虎的尾巴，一路朝前剖。


与此同时，石虎前军、左军、右军，因间隔太远，且与郗鉴烈战正憨，故而，尚未得见石虎中军大纛已逃，各自为战。


“锵！”桓温抬刀架住敌枪，顺着枪身一切，将敌手指削烂，继而，猛然往上一扬，即见身前之敌，脖间浸出一道血线，而后，胸膛血柱股股上冲，竟将头颅冲飞。血液灌了他满脸，伸手一抹，见不远处有一匹无主之马，当即，窜至近前，翻身上马，顺手捞了一柄长枪在手，铤枪一扎，将一名胡人扎死，遂后，一眼瞥见石虎大纛西逃，振枪狂呼：“石虎已逃，石虎已逃！！”


“石虎已逃，石虎已逃！！！”


顷刻之间，数十里方园暴起一团又一团的吼声。得闻石虎已逃，胡人战意顿时烟消云散，拔退便逃……


“哈，哈哈……”谢奕一枪将一名正欲转身的胡人扎在地上，拔出长枪，放声长笑。


“哈，哈哈哈……”桓温狂笑如雷，挥着长枪追着一群胡人，肆意的挑飞，刺杀，痛快致极。蓦然间，神情一怔，匆匆抹了一把脸，突见不远处奔来一骑，白骑黑甲……


“蹄它，蹄它……”飞雪滚蹄，朝着南向疾奔，刘浓的眼睛却凝视着金鼓台上的郗鉴，间隔极远，他却仿若得见，郗鉴挥了挥手，笑了一笑，瞬间，成都侯心暖如融雪。


“瞻箦，瞻箦……”身后有人大唤，扭头一看，只见谢奕正站在尸山血海里，朝着他拼命的挥动着长枪。


“无奕，无奕，哈哈哈……”多年宿愿一朝尽，成都侯心中狂喜，猛地一夹马腹，箭一般射向谢奕，边奔边笑，笑声畅快无比！


“簌！”一箭脱弦，乍然横裂，刘浓左胸中箭，璇即，身子猛然一滞，晃了两晃，栽落马下。


“郎君……”


“将军……”


“瞻箦，瞻箦……”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

第431章风雪一笼


雪，簌簌落了一夜。


清晨，微风轻漫，雪犹未散，皓皓洁洁姿意铺展。纵目致远，危山若铸玉，曲溪似凝琉，千里山河浑然一统，尽作银妆素裹。


上蔡，雪下得正紧。


院中颇静，唯余雪蝶拍窗惊帘，浑身裹素的女子抱着木盘转廊而来，萝裙扫雪之际，踩落浅痕一行。待至阶上，抬起手腕抹了抹额间细汗，继而俯身倾耳，细细一听，但觉室内一派安然，眸子一弯，轻轻叩了叩门。


“吱呀……”数息后，室门轻开，走出两名俏丽的婢女，朝着素衣女子端手万福。


素衣女子瞅了瞅帘内，伸指靠唇，令婢女禁声。两个婢女露齿嫣然，却不闻声，静谧若画。


“织素阿姐，织素阿姐……”


便在素衣女子抓着裙摆，正欲嵌入室中之时，身后响起脆嫩的呼唤声。闻声，素衣女子莞尔一笑，将怀中木盘递给婢女，回过头来，只见月洞口飘来一个小女孩，年约四五岁，未系总角头，却梳着双耳垂环髻，细眉若弯月，瑶鼻似葱尖，樱唇半点，精致的小脸蛋。身上则披着大红色的小斗蓬，将小巧的身子悄悄一笼。


小女孩行走于雪中，素雪樱红各娇容。


素衣女子蹲下身来，将小女孩拉入檐内，轻轻拍了拍她身上的浅雪，理了理她脸颊两侧的垂云流苏，而后，将这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半拥入怀，刮了下她的鼻子，悄声笑道：“小绮月，为何未掌桐油橙？若是教郎君得见，定罚绮月抄诗十遍。”


“掌了的，阿娘掌着橙，绮月勿需掌。”小女孩细眉一皱，嘴巴嘟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悄然一溜，转至月洞外。


月洞外，伊人腰瘦，正掌着橙黄色的桐油橙，浅浅放笑。素衣女子见了，脸上微微一红，璇即，端起双手，朝着月洞外的女子欠身万福。那女子恬静一笑，还了一礼，遂后，调转桐油橙，提着裙摆，默然离去。


“咳，咳咳……”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由室内传来。


“呀，郎君醒了。”名唤织素的女子神情微惊，当即牵着小女孩，挑开湘妃帘，踏入室中。


一入室中，暖意透神。


小女孩眸子扑扇如蝶，迈着小小的青丝履飞向内室，边飞边道：“义父，义父……”声音清甜，如涓细流。


“绮月……”内室有人回应，其声清冷，略带几许黯哑。


小女孩脚步踩得飞快，待转过梅花映雪屏，行至中室口，未有弯身，两只小脚互相一噌，刺着雪莲的青丝履即作一软，洁白小萝袜踩着同色苇席，欢快的奔过书室，直入内室，揉身至木榻边，一把拉着坐在床边的人双手，娇声道：“义父，今日雪浓，捉雪兔。”


“雪兔……”床边人一怔。


“嗯，雪兔……”小女孩重重的点了点头，脸颊的垂云流苏轻颤不休，继而，抬着小脸蛋，借着烛火与雪窗，打量着义父。但见义父脸色略显苍白，剑眉微微皱着，往日星辉如海的凤眼也半眯着，好似正慢慢陷入沉思。


“义父？”小女孩摇了摇义父的手，不安的唤了一声。


“嗯，孑孑茕兔，闻雪即惊，伊人柔荑，捧玉注晴……”那人微低着头，游离的目光越漫越浓，仿若在凝视着小女孩，实则慢慢的浸向四面八方，薄薄的嘴唇亦勾起来。


“义父身子尚未尽好，言语犹且囫囵呢，如何可捉雪兔？”小女孩眨了眨眼睛，心中微微失落。


“郎君，小心风寒。”织素捧着一件簇羽鹤氅走进来，默默将氅给那人披在身上，抚平每一个褶皱，指间轻柔若羽，仿若深怕伤着那人，转眼时，见鹤纸窗并未掩牢，窗棱已浑白，乌墨色的矮案上浅埋着一层雪，她细长的眉皱起来，唤过一名女婢，歪头问道：“洛羽呢？”


婢女摇头道：“不知。”


“唉……”织素轻轻一叹，叠步至窗前，掂着小巧的脚尖，探着纤细的腰身，伸出凝脂皓腕，便欲将窗阖上。殊不知，恰遇风烈，挟裹着茫雪，肆意的往内钻，顿时扑得她一脸。


“不必阖它。”几瓣雪花绕过阖窗人的脸颊，扑扇着翅膀冉冉飞向帷幄深处，一片染上了小女孩的眉，一片恰好落在那人的唇间，那人抿了抿嘴，剑眉若不可察的一挑，凤眼中的星辉渐渐聚起来，伸手抹去小女孩眉间雪，拍了拍小女孩的手，微微一笑：“今日大雪，林间必多惊兔，待绮月练字一个时辰，义父便与绮月一道，入林逢雪兔。”


“真的么？”小女孩眸子唰地一亮，继而，将小小的身子倚在义父怀中，粉嫩脸蛋擦着他的手，磨来磨去。


那人嘴上笑容更浓，紧了紧肩上鹤氅。


织素眉心一颤，将窗半掩，拉下蔷薇细帘，用手将矮案上的雪抹了，将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婢女递手炉过来，伸手接了，捧着滚烫的手炉捂了捂，待手上寒意尽去，走到烛案边，跪坐于苇席中，拾起精致的烛剪，探剪将旧芯一剪，遂后，歪着头瞅了瞅燕踏兰花熏香炉，见内中已浅积一尘灰，回头看了两名婢女一眼，默默一叹，把隔夜旧灰卸了，将寥娜残香灭了，复燃新香，待清香如徐之际，抬起脸来，朝着那人温婉一笑：“郎君，伤筋动骨一百日，如今筋尚未聚，骨尚未阖，切切不可……”


“勿需担心，吾已尽好。”那人挥手打断了织素的话，将小绮月抱起来，凝视着小绮月身上的红斗蓬，亦不知想到甚，点了一下她的鼻尖，轻轻笑起来。


小绮月眸子眨啊眨，小手紧了紧斗蓬。


“唉……”织素暗暗一叹，只得向两名婢女点头示意，婢女当即捧来热水盆，往案上置放着各色物什：三十二齿青木梳，墨玉蔷薇颤缨簪，翘羽飞檐朱梁冠，月色浑凌绸丝带，以及那修长若竹的月色袍等等……


三女跪在案畔，默默忙碌，素手交错间，不时闻得冠缨轻触声。那人将神情扭捏的小绮月放下来，牵着她的手，默然走到窗前，揭开帘，推开窗，阵阵雪风扑面来，令人心神寸寸绽放，凝目一看，但见风姿妖娆、雪蝶灿烂。


“郎君……”身后传来轻唤，众女已将物什备好。那人剑眉一放，洒然轻笑，落座于案。


片刻后，穿戴整齐，头顶青玉朱梁冠，内着月色箭袍，外罩雪羽鹤氅，腰缠巴掌宽的玉带，脚蹬翘头乌墨靴，身姿修长，恰若玉树临风、朗星映月。兴许心神大开，微显苍白的脸颊泛着一抹浅红。织素退后几步，微仰螓首，打量着他，见其神光焕发，心中稍稍一定。璇即，命婢女摆下早已备好的吃食。


两荤两素，一盅浓汤，尚有满满一瓮细粟羹。荤者，色泽橙黄，乃是小鹿脯与黄獍胁，俱乃滋筋补骨之物。素者，碧绿如玉，一碟桂蜜伴胡瓜，一碟酱伴鱼腥草，皆是郎君爱食之物。


食不言，寝不语，那人与小绮月对座，默然就食。待食毕，织素见他今日多食了一碗羹，眉眼弯成了月芽儿，遂后，眸子一转，走向室外，去而复返时，捧了一盅热气腾腾的滚汤进来。那人一见滚汤，眉头便是一皱，神情怪异。


织素抿嘴一笑，跪在他的面前，奉上香气四溢的木盘，柔声道：“郎君，药虽苦，然益身，不可不饮。”


“唉……”那人长长一叹，鼻子颤了两下，皱着眉头，端起陶盏，咕噜噜一阵饮。身旁的小绮月定定的看着他，细眉轻挑，小嘴微张，晶莹修长的鼻子，一抽一抽，心道：“好苦，好苦，义父真可怜……”想着，想着，吐了吐舌头。


稍徐，织素接过陶盏，见内中一滴不剩，嫣然一笑。那人却好似打了个饱嗝，继而，长身而起，向室外走去。小绮月脑袋一低，垂头丧气的跟在身后。


入得书室，那人却并未止步，织素柳眉一皱，欲言又止。其后，那人阔步行至外室，将半掩的门推开，一步踏入雪色天地中。室外，簇雪纷纷，缠着玉桂，绕着朱廊。廊内廊外，仿若铺得厚厚一层白绒席。


那人走到阶口，肩倚廊柱，抱着手臂，仰望天上雪。织素行至他的身侧，递上金丝楠木小手炉，他却未接，摆了摆手，唤过月洞外侍着火红甲士，命甲士摆案于廊。几名士甲神情极其犹豫，却不敢不遵，只得小心翼翼的抬出矮案，毗邻着阶沿。


待婢女铺上苇席，那人嘴角一裂，对着茫茫瀑雪揉了揉左肩，既而，将双拳对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璇即，手臂不住加劲，向左右缓括、缓括。一干女子们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待见他神情如常，竟然齐齐的吐了一口气。


如斯三翻，那人嘴角笑意更浓，撩起袍摆，落座于矮案一侧，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帖，往案上轻轻一搁，笑道：“绮月，且来摹帖。”


“摹帖……”小绮月顿时焉了，细眉乱拧，嘴角斜撇，却不得不乖乖的提起裙角，朝着他福了一福，继而，落座于案后，拾起双龙衔尾笔架上的细毫笔，在乌墨砚中荡了一荡，咬着雪齿细贝，偷偷斜了一眼书帖，默默临起帖来。


细笔雍娟，字迹婉约：“博收群史，得古名姬二十余人，共成一卷，尚未删定，不敢上呈。摹锺繇三帖，愧未似为恨，直欲废书耳。严寒知体更佳为慰……”


小绮月转腕荡墨，半点小唇尚且轻轻吟哦，不多时，玉额即现珠汗，笔尖亦微微颤抖起来。那人见了，剑眉紧皱，嘴唇越抿越薄。小绮月本已心怯，眼角余光也一直溜着他，见他不喜，心中怦怦乱跳，一个不留神，笔尖猛地一滑，霎时间，便见一道墨线直飙，将满纸书卷横拉，恰若一剑中剖。


“啪嗒。”一声脆响，她手中的细笔坠落，黑墨四溅之下，恰若涂得点点云团。


“噗嗤……”、“嘻嘻……”众女掩嘴偷笑。


“义父……”小绮月眨巴着眼睛，嘴巴撇来撇去，炫然欲涕。


“唉，绮月，行书时，需得凝神沉心、心无旁骛方可。”那人怅然一叹，拾起细笔，走到小绮月身后，慢慢坐下来，半拥着小绮月，握着她的手，大手合小手，小手拽细笔。


当下，织素强忍着笑意，素手漫卷黑白纸，复换新纸。


两名俏婢侍于一侧，暗中却比划着怪异的手式，她们在赌着郑小娘子将书几卷，一个猜两卷，一个赌半卷。


小绮月被义父半拥于怀，手把手的教导，暗觉义父胸膛若暖墙，既宽且暖，一颗心悠悠荡荡，殊不知，荡着荡着，却也慢慢静下来，眸子渐而清澈无比，转腕荡浪时亦若神助，片刻之间便临得一帖。


细雪微微，落笔沙沙。漫天的雪轻扬的飘着，时而绕着长廊眷眷飞，倏而缠着青冠玉带红斗蓬，织素转动着墨条，不时的看一眼那人，嘴畔衔着浅浅的笑，两名婢女神情恬静，垂目于两边，显然已忘却赌约。


如此一幕，格外静湛、安然。


“格格格……”


“莫逃，莫逃，洛羽莫逃……”


“唉呀，好你个骆黑娃，竟然偷袭某家……”


“闾柔，截着她，截着她……”


“吱，吱吱……”


突然，院外传来阵阵欢快的笑声，继而，皑皑雪毯中窜来两个小灰点，溜得飞快，宛若两条灰线。稍徐，其中一条止于桂树上，璇即，即见那物吱吱一叫，两条短腿猛地一蹬，窜上了桂树，抖落丛雪蓬蓬。而另一条则横冲直撞，“嗖”的一声窜上了雪阶，绕着廊柱转了一个圈，俄而，麻豆大的小眼睛一转，捧着一枚坚果，人立而起，一步步挪到小绮月面前。


“汝，汝南郡公……”小绮月眉梢一抖，嘴巴张得老大，手中不由得一颤，笔尖再度一滑。


“唉，罢了！”那人剑眉紧皱，继而陡转即逝，瞅了一眼那名唤“汝南郡公”的小伊威，抿了抿嘴，继而，曲起手指，照着那小伊威的脑门，轻轻一弹。


“吱，吱吱……”小伊威赫极了，落荒而逃。


“格格格……”


“嘻嘻嘻……”


一瞬间，院中娇笑四起。


那人接过丝巾，抹尽掌中污墨，在笑声中站起身来，眉目俱放，转眼时，却见一道红影飘进院中，斜斜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而后，提着裙摆，就着满院绒飞，巧巧一旋，墨辩荡白雪，朱履踩玉绒，恰似百花凋尽，雪梅犹红，极其妖娆。


“雀巴，吉哈啦雀巴……”

第432章暖风融雪


满城俱素，朱色灯笼冉于雪中。


“蹄它，蹄它……”


飞雪漫蹄，落蹄声不徐不急，沿着浑白的巷道缓缓前行。马背上的人信马由缰，斜斜看了一眼檐角桃着的灯笼，嘴角浮起温暖笑容。时逢风来，令他怀中的小绮月眯了眯眸子。


“驾，驾……”


梳着四条水辫、身袭大红长裙的女子策马奔来，将他身后的火甲骑士挤得若水二分，待她娇横地挤至近前，悄悄撩了他一眼，遂后，嘴巴一嘟，一声不吭的提缰伴行。在她的身侧，尚有一群女子，明眸流盼时，指东道西，叽喳不休。


风雪簌簌，落絮如羽。


骑队穿梭于细巷，慢行于长街，但见满城堆银砌玉，安谧静美而非萧索，且不时得见路人掌着各色桐油橙迎面而来，待见得身披红甲的骑士，纷纷避在一旁，继而，一个个斜扬着手中橙，眯着眼睛细细辩，待将那骑着白马的人辩清，神情蓦然一怔，璇即，嘴角笑容由然扬起，作揖的作揖，弯腰的弯腰：


“恭祝汝南郡公，唯愿郡公玉体金安，诸事康泰。”矫健的汉子挽手长揖，声音略颤。


“汝南郡公，雪景正浓，然需得爱惜贵体。”白须白眉的高冠老者，捋着三尺长须，笑颜盈盈。


“三官大帝护佑汝南，汝南郡公华茂春松……”身姿妖娆的女郎提着萝裙，款款万福，眼角却泛着晶莹的泪花。


笑容欣然，言辞诚恳。


此起彼伏的祈福声、问候声盘璇于漫天风雪中，那人面带微笑，朝着人群团团作揖。而此际，阖城俱震，只见曲折的雪巷中，染雪的梅花悄然开，从中走出人影如丛，追寻着笑声而往；长衔两侧，推窗声络绎不绝，渐而，推窗人探首一望，神情大喜，更有甚者，掌着窗棱跳出来，朝着那人直奔。只得一呼一吸间，静湛的上蔡城即若阳春逢白雪，不知不觉间冰雪俱融，唯余欢欣舞海。


满城欢笑，笑声伴着雪花，肆意飞洒。


待得小半个时辰后，骑队方才再度起行，穿过危耸的城墙，直抵城外。城池建于峰颠，出城即有偌大一片雪林，那人身侧的女子们见得玉树成林、簇雪浮海，尽皆欢呼雀跃。


“婉儿阿姐，走咯，捉雪兔。”


“好勒。”


将将勒住马，小绮月便从那人怀里跳下来，拍着小手，朝着雪林深处奔去。一名颜色娇美的小女郎翻身下马，肩头蹲着一只小伊威，她斜斜流眸瞥了他一眼，嘴角浅浅一弯，伸手一招，便有一只小伊威从雪堆里钻出个头，继而，吱吱叫着，跳到她的手腕上，沿着手臂攀至肩头，麻豆大小的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人。


那人微微一笑。


稍徐，女子们提着裙摆，俱已入林，欢笑声与惊呼声响个不停。那人却未进林，扫了扫肩头雪，一抖马缰向城外巨碑纵去。巨碑高达十余丈，几与城上箭楼平齐，内中刻着一行苍劲的大字：“食人者，斩！乱土者，斩！戮民者，斩！”


那人仰首看碑，脸上的笑容融雪化风，璇即，翻身落马，缓缓拔出腰间四尺阔剑，双手握剑，锋刃朝下，身子则徐徐下沉，半跪于石碑前，柱着剑柄，喃喃自语。


城上的戌卫与那人的火甲骑卫得见此景，纷纷拔出横刀，半跪于野，肃杀于雪，默然喃念：“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锵！”


阔剑归鞘，那人昂然而起，转目看向峰下四野，但见茫雪若滚江，将天地乾坤洗作尽白，往昔青绿的田垅披上了一层银霜，阡陌难辩。垂柳缚着洁白的面纱，恰若女子悄掩半颜。恣意妖娆时，隐约又见炊烟，一缕缕，一柱柱，惹人心暖。


一时间，那人凤目绽辉，心潮亦如浪涌，渐而难禁，便在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一枚华锦纹埙，走到峰沿飞石上，纵目眺远，引埙长啸。“呜，呜呜……”浑厚的埙声穿风破雪，时高时低，高时昂扬，低时婉转，伴着风声雪声，慢慢浸向四面八方。


待得一曲毕罢，那人面若红玉，神情酣然，忽闻身后传来浅浅脚步声，蓦然一转首，却见那梳着四条水辫的女子正背着双手，向他款款走来。那人剑眉一挑，嘴角浮起好整以暇的笑。


那女子见了他的笑，云眉微颦，玉腮却慢慢红了，待至飞石上，与他并肩远望，老半晌，偷偷掠了他一眼，继而，脑袋一低，手指绕着乌墨辫梢打转，嘴巴张来阖去，欲言又止。


那人不急，默然静待。


少倾，女子终究不敌，雪白的牙齿咬了下唇，抬起头来，凝视着他，轻声道：“雀巴，闾柔，闾柔若归，雀巴可会掂念闾柔？”声音越来越低，到得最后弱不可闻，她羞红了脖子，盯着自己的脚尖，却暗觉脚指头亦在颤抖，遂不安的磨了磨脚，转念间，心中又一横，悄然抬起眸子，定定的看着他，仿若欲将他刻入心里。


他未看她，却笑了笑，轻声道：“刘浓早已应诺于闾柔，若时机一至，定送闾柔返浚稽山。”


女子见他顾左右而言它，心中顿时怒了，嘴巴一翘，掂起脚尖，逼进一步，娇声喝道：“汝南郡公，刘瞻箦！君乃七尺男儿，君乃昂昂大丈夫，为何却不敢看闾柔？”说着，鼓着腮邦，柳眉倒竖，愈来愈怒。


“嗯……”那人回过头来看着她，神情略显怪异。


那女子被他一看，霎时便觉矮得一分，当即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手指绕着水辫转啊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亦跟着转个不休，半晌，嘟嚷道：“闾柔，闾柔自幼即随大祭司修习汉人言语，闾柔，闾柔身入虎笼，流落他乡，为护身故，此乃，此乃不得不为。”说着，怯怯的瞟了他一眼，把唇咬得樱透。


“吾早知也。”那人淡淡一笑。


“咦……”女子微微一怔，继而又怒了，狠狠的看着他，状若一只竖毛的小猫。良久，亦不知她想到甚，眸子一软，竟泛起了水雾涟漪，而后，幽幽叹了一口气，转眸看向远方，玩着胸前水辫，喃道：“上蔡极美，春来放莺，夏中柳青，秋起飞歌，冬至雪垠。如斯四景，闾柔爱极，喜极。况乎，上蔡尚有，尚有……”说着，歪着脑袋凝视他，含情脉脉。


那人未言，星目清澈如镜湖，将她倒入其中。


女子撤走眸子，微仰螓首，斜望漫天飞雪，雪入眸中，凝泪为珠，珠滚玉腮，却不闻泣，唯闻其声若絮：“奈何，奈何身居此地，闾柔却犹思浚稽山。浚稽亦有春，春来满山灿烂，铺得红一片、黄一片。浚稽亦有夏，夏风拂草海，放眼直望却无际。浚稽亦有秋……”说着说着，眸子游离，嘴角弯起，仿若已置身于那一片天地中。


那人侧耳聆听，神情悠然。


渐渐的，女子的眸子越来越亮，声音却越来越柔，待将心事叙毕，她鼓起勇气，往左挪了两步，脑袋稍稍一歪，倚着他的肩，轻声道：“然，然闾柔却怕，唯怕待归浚稽，却又掂念上蔡。雀巴，若是闾柔真掂念上蔡了，该如何是好？”


“唉……”那人轻轻一叹，挪了挪肩头，将她扶正，微笑道：“人世之事，不如意者，常居十之八九，但取心中所向即可。”


闻言，女子更悲，危耸的胸膛急剧起伏，雪嫩的小手拽着水辫，眸子却紧紧的衔着他，深怕一个转身，即将他忘却。忽逢风雪浸来，迷了她的眼，暗觉脸颊滚物微凉，伸手一接，凝眸细辩，乃是一瓣晶莹的雪，却非眼泪。


“义父，义父，雪兔……”这时，小绮月欢快的奔来，怀中抱着一只冻僵的小兔子。名唤闾柔的女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提着裙摆朝他福了一福，继而，徐徐转首，暗咬着牙，沿着来时的路，默然离去。


那人微微一笑，将小绮月抱上飞石，细细一辩那小兔子，浑身雪白，拳头大小，赤色双目正慢慢的转动着，极其惹人怜爱。殊不知，得见此景，那人眼神却猝然一怔，凝视着兔子的眼，剑眉微皱，神思悠远。


“义父，义父！”小绮月见他盯着兔子看了很久，却未作一言，心中有些担忧，摇着他的手臂。


那人经得小绮月猛然一阵摇，慢慢回过神来，好似叹了一口气，遂后，抚了抚小绮月的脸，接过兔子放入怀中，以胸口温暖它。其后，又蹲下身来，拍着小绮月斗蓬上的雪。


小绮月紧张地问道：“义父，它将醒否？”


那人微笑道：“绮月但且宽心，半个时辰后，它必醒来。”


“哦……”小绮月眉开眼笑，在她的心中，义父虽然待她极其严苛，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故而，义父说它会醒来，便必然会醒来。她拍了下小手，看向遥远的天边，眸子却一滞，指着茫茫飞雪，惊声道：“义父，义父，快看。”


那人正在理她的裙角，闻声而起，顺指一望，只见洗雪逋负的天边，突地滚起一道雪龙，渐而越滚越粗，泼天倒地的气袭随即袭卷而来。


雪龙肆野，意欲于天地争锋。


待至峰下，绵长雪龙戛然而止，从中奔出一骑，身袭烂银甲，肩披大红氅，额际红绸随风招展。蓦地，来骑秀足踏蹬，高高勒起马首，斜斜望了一眼峰颠飞石上的人，秀眉一挑，纵马狂奔。


少倾，来人按着腰剑迈上飞石，站在他的身侧，一同望远，嘴里则道：“洛阳已得。”


那人剑眉一拔，神情大喜，叉着腰，正欲放笑，不想却牵动了左胸伤口，眉头一皱，按了按胸。


“义父，疼么？”小绮月仰着脸蛋，细声问。


“哼！”来人秀眉凝川，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人眉梢抖了抖，神情尴尬，嘴里却问道：“诸关何如？若仅取洛阳，莫若不取。”


来人冷笑：“吾至时，刘胤与挚瞻已谋取了函谷关。待得三军汇聚，复趁夜袭取洛阳，一鼓即下，再夺平津关。如今诸关已在我手，洛阳固若金汤。”


那人问道：“夔安何如？”


来人嘴角一撇，理了理腮际青丝，淡声道：“亡于李矩刀下。”


“哎，甚好甚好，妙哉……”


那人一怔，璇即，露齿一笑，以拳击掌，来回徘徊，恁不地怀中一阵鼓臊，继而，便闻咕咕声响。


“兔子，兔子……”


小绮月拍着小手，绕着他跳来跳去，神情极喜，继而，掂着脚尖，向他讨要：“义父，给绮月，给绮月……”


“汝、南、郡、公……”来人秀眉紧皱，不屑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那人神情精彩，愣得一阵，方才将怀中小白兔掏出来，递给小女孩。小绮月得了兔子，当即跳下飞石，朝着林中窜去，扔落一地银铃笑声。


遂后，来人撇了撇嘴，轻声道：“昔日，石虎虽支身得逃，然，至此而后，豫州即安矣！复待几载，即可得偿心愿。”言罢，嫣然一笑，眸子娇媚。


那人亦笑着，笑容温暖了风，拂化了雪……

第433章娇羞如莲


时光荏苒，冬逝春来。


烟雨江南，白墙浮黑瓦，绿竹垒青云。一窜华丽的牛车穿梭于其中，健壮的青牛挑着一对弯角，破开层层薄雾轻纱，迎着雾雨彤日，一路往南，一路轻啼。


首车边帘半张，内中坐着个年约八九岁的小郎君，长得极好看，唇红齿白，眉似松墨，眼若点漆，长长的睫毛开阖间，睿智瞬间便填满了灵动的大眼。


此刻，帘外轻雨润袖，微湿的风扑面而来，浅凉浅凉。透窗望去，但见早春燕子拂过柳梢、剪雨成行，此情此景，足以令人心旷神怡，不知何故，他的眉心却紧锁，嘴巴也微微嘟着，显得心事满怀，且有些许恼怒。


“嘎吱，嘎吱……”


车轱辘辗过草地，轻微有声。


小郎君趴在车窗上，头上的青玉小冠随车摇晃，宽大的袖子亦飘来摆去，便是如此轻快的情愫，亦未能使他的眉头放开，反增几许无奈。转而，他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身后，秀丽的眉梢挑了一挑，嘴巴也随即一翘，当即捏起了拳头，朝着那辆锦车用力的挥了一挥。


辕上的车夫扭头看见了，想笑却不敢笑，压了压头上的青竹笠。小郎君却好似知晓车夫在偷笑，斜斜漫了车夫一眼，继而，亦不知想到甚，默默叹了一口气，暗觉心中气忿委实难平，便决定犒赏自己，于是在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了一枚青果子，瞪了青果一眼，而后，恶狠狠的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哈……”


车夫再也忍不住了，放声笑起来，殊不知，笑声将将出口即戛然而止，无它，概因小郎君正幽幽的看着他。车夫心里慌乱，下意识的将竹笠往上顶了顶，焉如，如此一来，他那张满布笑意的脸便突现于小郎君眼前。


“哼，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郎君脸上一红，眼光看着青果，底气却稍显不足。


车夫不敢接话，只得竭力忍住笑意，挥着长鞭驱着牛爬上了青青山岗。待翻过斜长的山岗，穿过一望而无际的柳道，浩浩太滆即扑入眼帘，千里烟波，寥寥娜娜。


淅沥小雨渐歇，彤日浅露羞颜，四野极静，雨后的芬芳钻人心脾。车夫深深吸了一口雨草的清新，放眼向前方看去，但见湖畔小镇静静的卧于山水之中，隐约可见徐徐炊烟。


车夫面上一喜，回头笑道：“小郎君，已至太滆，将临枫林渡，莫若在此小歇？”


小郎君正抱着手臂假寐，闻言而喜，当即挑开边帘，探首一望，笑道：“甚好，甚好，太滆有刘氏酒庄，但且前往，讨酒一盅。”说着，嘴角慢慢挑起来，又看了一眼身后，皱眉道：“想来，她尚歇着，就不必知会与她。”


“好勒。”


车夫歪了歪嘴，强掩着笑，长长一声吆喝，驱车而走。


牛车穿林走巷，两侧俱是篱笆白墙，修竹裹着浅露、青翠欲滴。细长如眉的竹叶不时扫过车蓬，沙沙作响，令人心神安然。小郎君却面泛潮红，宛若饮了烈酒一般。


刘氏酒庄建于太滆畔，一半在湖，一半在岸。牛车横穿青石白巷，直抵小镇之尾，停在了刘氏酒庄的门前。小郎君挑帘而出，站在辕上斜望门上牌匾，老半晌，摇着头，嘟嚷了一句：“唉，美鹤之字，便是如此不堪。”


闻言，迎上前来的白袍神情一愣，继而，裂着嘴笑了笑，恭声道：“李宽，见过谢小郎君。”


小郎君眉宇一肃，背着双手，挺着胸膛，问道：“美鹤可至？”


白袍答道：“回禀谢小郎君，我家郎君尚未至。”说着，弯身将一张青木小凳摆在了辕下。


“甚好。”


小郎君瞥了瞥小木凳，嘴角弱不可察的一弯，遂将月色小袍一撩，拽着袍摆轻轻一跃，“啪”的一声，落于辕下，而后，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挽于胸前，踩着小木屐，阔步向庄内行去。


白袍扭头看了看后面的牛车，神情犹豫，终是问了一句：“谢小郎君，车中贵人可需入庄稍歇？”


“勿需管她，由她自歇于车中便可。”小郎君步伐未停，淡然的挥了挥手，璇即，因见白袍神情怪异，他的脚步便顿了一顿，稍稍想了一想，漫声道：“此人，极其难缠，便是美鹤亦深为惧之，若邀其一并入庄，定然不美……”


“哼！”


恰于此时，背后传来一声冷哼，小郎君神情蓦然一怔，挑着的眉毛凝固于脸，弯着的嘴角抖了抖，璇即，暗自镇了镇神，徐徐转身，待面对来人时，面上已带着微笑，眉目俱放，恰似云淡风轻，慢条斯理的揖了一揖。


来者是个明媚的小女郎，年约十五六，正是娇媚华年，梳着垂鬓分肖髻，脸颊坠着青丝结环，缓缓拂于粉腮时，顿显俏皮无端。身袭粉色抹胸襦裙，同色的挽胸丝巾直直垂至脚尖，伴随着轻盈的步子飘来冉去，又凭增几许恬静。若非那横眸秋波过于狡诘，便是自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在她的身后跟着两婢，一婢怀中卧着一只小白猫，另一婢则斜抱着一柄长剑。


她漫不经心的看了看门上牌匾，而后眸子一溜，绕着小郎君打了个转，随即，大模大样的伸了个懒腰，小手一扬，掩了掩嘴，又打了个浅浅的哈欠，显然，浓睡方醒。


小郎君眉梢一扬，当即欲言。


“嘘，君子，敏于行而敛于言。”


小女郎好似知晓小郎君想说甚，斜斜瞥了他一眼，伸指靠了靠唇，而后将手一摊：“猫来。”婢女轻然一笑，将怀中猫一递，她伸手接了，揽在左怀，右手一摊：“剑来。”持剑的婢女嘻嘻一笑，递过长剑。


于是乎，她左手抱猫，右手拧剑，粉丝履轻迈，一步步朝庄内行去，待经过小郎君身侧时，不屑的道：“阿大，愿赌当认输矣！曲肚羊肠，岂乃君子所为？”顿了一顿，烟眉一弯，正色道：“纵然美鹤得闻，亦作如是言。”言罢，再也不管那挑眉歪嘴的小郎君，格格一笑，摇着小蛮腰，晃着长剑，走入庄内。


“唉……”


小郎君由然一叹，甩着袖子紧随其后。


白袍不禁莞尔，遂后，疾走几步，遥领于前，引着二人穿廊走角，行至青玉阁。


庄中有庄，院内有院，青玉阁位于院中深处，乃是一栋青木小屋，紧临着烟波太滆，内中遍铺白苇席，置着矮案一张，书墙半堵，案上冒着浅浅清香，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小郎君一入其中，便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懒懒的倚着木窗，眺望雨后静湖，手指则叩着窗棱，朗声道：“酱伴鱼腥草一碟，桂蜜小胡瓜一碟，上好竹叶青一盅！”说着，又瞥了一眼小女郎，无奈的补道：“两盅！”


“且稍待。”白袍裂嘴微笑，按剑离去。


殊不知，即便如此那小女郎亦未放过他，把猫一扔，提着裙摆走到窗前，抬起手中长剑，碰了碰他的肩，娇声道：“阿大，身为君子，当知长幼有序。”


“阿大，阿大，吾非阿大，吾乃谢氏郎君，谢安是也！”小郎君忍耐已久，当即秀眉一拔，涨红了脸，声音愈扬愈高。


“噗嗤……”


小女郎嫣然一笑，半分也不惧他，身子巧巧一旋，落座于他的身侧，顺手将剑一扬，搭着他的肩，把他一寸一寸的逼离了窗，遂后，直视着眼红耳赤的小郎君，柔声道：“阿大，非也，安石，美鹤常言，君子当镇之以静，玉山崩裂而不惊！”


小郎君怒道：“君子不与女子为伍。”


小女郎笑道：“若是如此，汝为何与吾同席？”


此言既出，小郎君脑袋一低，嘟嚷道：“若非中汝之计，谢安岂会，岂会背友而为。”声音越来越低，玉面荡起层层红晕，右手下意识在怀里一掏，摸出一枚青果便欲咬。


“嘻嘻……”小女郎歪着身子跪坐于窗畔，手中长剑一下下的拍着矮案，神情惬意无比，继而，又把那凑过来的猫一抱，玩着猫的耳朵与胡须，轻声道：“汝自幼即习美鹤，动静恍然一致，然，汝却非美鹤，汝乃阿大！”说着，扬了扬细眉。


“哼！”小郎君冷冷一哼，胸中翻江倒海，把青果往怀里一揣，将小女郎上下一阵打量，嘴巴一撇：“美鹤擅琴，可鸣天籁之音，汝即琵琶不离身，日夜凑鸣。美鹤跃马，扬剑于北地，汝即习人弄剑，殊不知，殊不知……”


他正欲道句狠的，却见那小女郎眸子一弯，笑着接口道：“同类相从，固如是也！”说着，将长剑阔气的摆在案角，双手托腮，眸子里冒出一颗又一颗的小星星，喃道：“汝且拭目以待，美鹤此番南归，必娶一人。”一顿，指着自己的鼻子，格格笑起来：“即乃陈郡袁氏，袁小娘子，袁女正。”言罢，将那正欲逃走的猫一捉，抱在怀里揉着。


这时，白袍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数婢，人人怀抱木盘，将各色吃食摆于案上。碧绿如玉，嫩黄残红，引人食指大动。


“妙哉！”


小郎君夹起一根鱼腥草，塞进嘴里一嚼，眼睛一亮，但觉香脆可口，其味极美，遂又自把酒盏，浅浅斟得七分满，正欲捧杯就饮。焉知，身则却伸来一只素手柔荑，将杯一夺，继而，徐徐回缩，靠于半点樱唇畔，便见得那小女郎媚着眸子浅浅一笑，璇即，修长的玉脖一仰，酒杯已空。


小女郎晃了晃空酒杯，笑道：“安石，汝尚年幼，不可饮酒。”


“汝，汝，汝岂有此理！”尚有白袍与婢女在场，小郎君面上挂不住，拂着袖子，怒不可遏。


小女郎正色道：“安石，慎怒，制怒，方可静秀如松。”


小郎君眉头大皱，气咽语竭。白袍与婢女强自忍笑，告退离去，将将行至一半，却闻小郎君问道：“美鹤几时至也？”不待白袍回答，他又喃喃自语：“食不尽欢，行不尽美，吾将独自而往。”言罢，按膝而起，拽着袍摆便欲负气离去。


白袍转过身来，心中好笑，面上却未动容，劝道：“谢小郎君暂且稍安，碎湖大管事已然前迎于枫林渡。我家郎君今日定归，若知谢小郎君在此，必然前来。”


小郎君一怔，匆匆瞟了一眼小女郎，却见她已然转首看着微风扫湖，他心中涩意稍去，遂抖了抖袖子，淡然道：“如此亦罢，且再摆一席，上酒一盅。”


“诺。”白袍领命而去。


小女郎回转螓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稍徐，伸出纤细的手指刮了刮脸，娇笑道：“安石，君子当如亭沉渊，动静之间方显取舍之道，切切不可习人莽撞。”句句教导熟悉无比，无它，因小郎君与她作赌，输得彻底，输得一干二净。


“唉！”小郎君默然无语，垂头丧气的坐在案角，半晌，叹道：“汝可知，因汝之故，阿兄与尚兄争吵已有数度？”


“此事，与女正何干？”小女郎梳理着猫须。


小郎君挑了她一眼，冷声道：“汝可知，若非谢、袁相交已有百年，阿父与耽兄也因美鹤之故，对此事入耳不闻。如若不然，汝，汝现下正禁足于丹阳矣！”


小女郎拔了个根猫须，轻轻一吹，眸光随须而飞，飘向那缥缈湖面，声音亦冷：“此言差矣，谢家妖治向来薄情，其人欲图绍氏女郎，故而弃女正如蔽履。此举，与我袁氏何干？与女正何干？与美鹤又何干？”


闻言，小郎君无言以对。


小女郎又道：“再则，袁女正十三即恋美鹤，此事天下人俱知，纵然天下人皆不应，女正又何惧？”说着，款款起身，斜斜倚着半月窗，眸子迷离：“昔年，初逢于山阴，女正即知，君乃女正所喜，君乃女正之夫。前路唯坚，荆林棘丛，女正乃一介女儿，别无所长，唯有匍匐而往。兴许为君，亦兴许实为女正。”说着，说着，水雾汪于眼湖，睫毛轻轻一眨，晶莹的泪珠挂于其上，经得彤日一辉，灿烂炫惑。


小郎君尚且年幼，与男女情愫之事处于懵懵懂懂间，听得她的一番细喃，心尖亦不由自住的一颤，璇即，愈想愈深，浑身打了个激淋，赶紧一屁股坐在席中，抓起酒壶便抿了一口，嘴里却道：“情之一物，委实可怕，吾若乃美鹤，亦必远遁也！”


“汝非美鹤，安知美鹤？”


小女郎轻声说着，眸子越来越柔，手中上却加着劲，亦不知她想到甚，细眉一竖，霎时扯落猫须三两根。


“喵！！！”白猫吃痛，趁着她失神之际，“嗖”的一声窜出她的怀抱，朝室外奔去。


小女郎怔怔的倚着半月窗。


小郎君观其神、知其意，抿着嘴偷偷一笑，而后，举起酒杯欲饮，眼光一溜，悄见一道颀长的影子漫入室中，当即一顿，慢慢回首，眼睛一直，喃道：“美，美鹤……”


“唰！”便在此时，怔住的小女郎蓦然回神，抓起案上长剑，一个箭步窜至室口，将剑架于来人肩上，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嫣然道：“格格，至此而后，汝归袁女正，如若不然……”


“唉……”来人伸出两指，夹着剑锋，斜斜一推，跨向室中。殊不知，小女郎的剑虽撤了，心神却一直随着他，当即将身一扭，投入他的怀中，一把揽住他的腰，死死的抱着，喃道：“美鹤，美鹤，君便娶了女正吧，女正无家可归了……”


来人肩头一震，低头时，只见粉色水莲，无边娇羞……

第434章伊人玉透


晨阳清浅，沿着白墙朱廊一路爬，待至晓月窗外，将身一扭，悄然投入静室中。小说。


熙阳若目，软软的拂着三千青雪，将那捏着木梳的手亦衔于眼中，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三十二齿青木梳。梳妆台倚着窗，在妆台的两侧各置一枚精致的小金铃，铃扣系着红丝巾，一者衔着左，一者扣着右。


铜镜映容颜，一者男，一者女，男子年约二十上下，剑眉星目、峭鼻锋唇；女子年约十七八，弯月细眉、明眸皓齿，睫毛极长，宛若两把乌丝小梳，不时的轻眨缓睐，一开一阖间，默默的剪着窗外燕子，镜中微风。


微风静默，脉脉不言情。


稍徐，镜中的人儿温婉一笑，镜外的人儿嘴角一翘，伸出雪嫩玉指，拔了拔妆台上的小金铃，顿时，铃声轻轻一荡，清脆悦耳，随风悄渡，潜入二人心中。


此二人，正是刘浓与陆舒窈。


俄而，小仙子突地问道：“夫君，曾记昔日否？”


刘浓一怔，答道：“死生契阔，与子携老，为夫与舒窈共渡之日、共赏之雨，深藏于心，辗转于胸，岂敢有忘。”说话间，放下木梳，伸手一揽，轻轻的拥着小仙子的细柳腰，吻了吻那如瀑纱般的秀发，幽幽芳香浸脾入神，令人情不自禁的神醉，面上微微红了，吐息渐重。


情正浓，意如风。


“夫君，夫君……”小仙子暗觉耳际发烫，脖心微痒，心里则扑嗵扑嗵乱跳，当即不安的在他的怀里扭了扭腰，殊不知，如此一来，却使汝南郡公更为难禁，手指一翘一翘，其后，终是不由自主的顺着小蛮腰往上攀，眼见即将攀上那危耸的峰峦。


“夫君！”小仙子赶紧抓着他的手，一声娇嗔，斜斜掠了他一眼，顿时将汝南郡公震住。


刘浓摸了摸鼻子，垂手于两边，讪讪而笑。


陆舒窈思及他终年身处北地，宿风饮雪而无人照顾，心里又一软，转念间，复又想起昨夜的诸般嫙旎，香腮霎然一红，暗暗啐了一口，明眸悄转，却见他正怪怪的笑着，显是夫妻同心，想到一处去了。


小仙子羞难自胜，心里却赛蜜一般甜，拉着他的手阖于掌中，软软的置于腰间，身子则斜斜一歪，半倚着他的胸膛，凝视着镜中紧密相依的人影，嫣然一笑，继而，轻轻喃起来：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语声低软，柔情似水，佳人若置梦中。


刘浓心若明湖，渐有微风扫过，惊起波澜如纹，不禁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舒窈，为夫……”


陆舒窈莞尔一笑，伸手俺住了他的唇，黑白惊心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渐而，明眸坠星，柔情泛起，缓缓摇了摇头，柔声道：“夫君，舒窈并非善妒之人。”


汝南郡公默然一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格格……”


小仙子却娇声笑起来，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拾起席中木梳，自行梳头，边梳边道：“多情总被无情恼，夫君乃多情之人，惹得芳草离离尽眷袍，其奈何哉！”说着，俏皮的剜了他一眼，乌墨大眼里满含戏谑。


刘浓心中一松，便执起案上松烟笔，为小仙子描眉。陆舒窈静静一笑，身子悄旋，微仰着吹弹得破的脸蛋，浅浅闭着眸子，默然静待。笔落眉间，如丝微凉，蓦然间，眉心却陡然一暖，紧接着，唇间一软。


“贪……”小仙子囫囵了一字。


良久，良久。


刘浓背倚晓月窗，双腿自然斜伸，懒懒的注视着窗下人，颇为志得意满。


少倾，即闻陆舒窈唤道：“抹勺，进来。”


“哎。”


早已等侯在外的抹勺脆声而应，提着裙摆旋身而进，待入内室，见小娘子衣衫零乱粉脸凝樱，抹勺面上蓦然一红，暗啐：“刘郎君描眉足有半个时辰，原是如此描法，描得我家小娘子宛若惹了风寒一般……”心里腹诽者，唇间的笑意却包也包不住。


小仙子脸上更红，白了刘浓一眼。


“嗯！！”刘浓捏拳于唇下，重重的假咳了一声。


抹勺跪坐在小娘子身侧，将小娘子的长发揽于怀中，细细的梳着，闻听刘浓咳嗽，转眼一看，见他面泛红光，下意识地便问：“郎君，可是着凉了？”


“这，这……”


“噗嗤……”小仙子妖娆一笑。


刘浓唯唯，自行步入书室，落座于案后，捧起一卷《庄子》默读。阳光穿窗轻洒，案上芥香徐浮，汝南郡公神思悠然，袍袖亦染了一壶香，渐渐的沉入书中。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便在此时，朗朗的读书声由外而传。


刘浓长身而起，捏着竹简，背负着手，走向室外，凭栏一望，但见朱丹飘在东天，眼芒温柔，默默的照雾破澜，千顷庄园初初醒来，浑白庄墙屹立于远方，青青竹柳环绕着两汪清溪，田垅中，乌燕剪尾比翼飞；池塘内，白鹅浮绿水；朱廊畔，雪猫卧花荫。


正是一派安静祥和之象。


汝南郡公嘴角默裂无声，暗觉满身疲惫尽去，虽终年砥血厮杀，见惯了生与死，却非枉了此身。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院中读书声持续。


垂柳拂幽，耳畔读书声正气浩然，刘浓剑眉却一皱，昂声问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敢问，何为江湖？”


五柳树下，正在诵书的小郎君一怔，璇即，偷偷看了一眼树荫下的人，见那人嘴角丝巾一翘，心中嗵的一跳，赶紧答道：“江湖者，本也。鱼处于江湖，方乃为本，虽相濡以沫，却非于陆。故而，圣人言：造乎于水，穿池而养；造乎于道，无事而定。”


一语落地，此间澜静。


半晌不闻声，小郎君心中不安，又看了一眼树荫下的人。


树荫下，铺着簇新的白苇席，席中置案，案后有绝色佳人，正捧着一卷竹简默看，葱嫩的指尖比着内中字迹，寸寸而移，眸光亦随其移而移。


晨阳穿树，树影交错，浅浅映着她的眉眼，触目惊心。稍徐，只见她眉梢微颦，斜斜掠了一眼楼上朱栏，冷声道：“何如？可是有可不妥？”


树影深重，她的眸光却仿若穿笼而出，直直射入刘浓心中，汝南郡公神情涩然，不禁捧着竹简，朝着她慢慢一揖：“阿姐教导的正是，然则，乾儿年方两岁，宜习《毛诗》，却非《庄子、大宗师》。阿弟唯恐其知末而忘本，故而……”


“哼！”


曹妃爱顿时不乐了，烟眉一拔，透过柳叶冷冷瞥向他，嘴角丝巾轻拂、轻拂。继而，眯着眼睛，冷然道：“圣人有言，君子当施材就教，若论聪慧，乾儿远胜于汝，若论豁达，亦然殊胜。”说着，看向正襟危坐的小刘乾坤，玉指轻轻叩了叩案。


小刘乾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虽未看见阿父的神情模样，心中却有些许畏惧，转目再看了看曹妃爱，他人虽幼小，心思却通透如镜，当即按膝而起，挽着小袍袖，朝着曹妃爱深深一揖，待见曹妃爱嘴角丝巾翘了翘，好似在笑；小刘乾心中一松，遂后，踏着小木屐走出柳树，对着楼上的刘浓一揖，朗声道：“阿父容禀，孩儿并未修习《庄子》，亦非觉明其意。只是阿姑言，读书千万遍，其意自现。是故……”


“罢了，汝且好生温习功课，切莫懈怠，亦莫惹汝，汝师动怒。”


“是，阿父。”小刘乾神情不卑不亢，不徐不急的复一揖，而后，顶着小青冠落座于案后，读书声再起。


曹妃爱摇了摇头，嘴角丝巾却一歪。


“格格……”嫣醉掩着嘴，悄悄笑起来。


刘浓看着读书的小刘乾与浅笑的曹妃爱，他的面上犹自绷着为人父的冷凛，心思却一阵恍然：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小青冠、小月袍，面对着她时战战兢兢，而她亦是这般，冷漠中透着浓浓的关怀，一如其香，冷幽浸魂，入魂却暖。


一切，依如是，依如故。


中楼，欢笑声扬起。


刘氏身着华衣锦冠，左手搭着巧思的手臂，右手牵着绿萝，慢慢走来，待看见刘浓伫立于朱廊，曹妃爱秀美于绿树，小刘乾正朗声读书，她的眼角笑得越来越开，隐隐透着几缕浅纹。


如今，因刘浓南征北战、功勋着著，已由成都侯、镇西将军晋为汝南郡公、征西将军，并开府仪同三司，加军号；且都督豫、司、雍、冀、代、凉五州之军事，而刘氏则被晋室表为娄县乡君，然则，她眉纹潜生却非因此，实为这阖院的笑语欢声、满堂儿女、如水静华。


碎湖慢行于一侧，正低声嘱咐着一干婢女，看牢了小刘徵与刘神爱，勿使他们乱跑、乱窜。近来，小刘徵与刘神爱极喜捉猫掐鹅，时常惹得院中鹅飞猫跳，当然，碎湖并非心疼猫与鹅，实怕他们为猫挠伤。


待一干莺莺燕燕转至廊角，刘浓阔步迎上前。小刘徵一见刘浓，便缩在了碎湖身后，刘神爱却不怕他，扬着双手奔过来，一头便扎进了阿父的怀里，捧着刘浓的脸，吧嗒一声，香了一口，奶声奶气地囫囵：“鹅虎，鹅虎……”


刘深抱着女儿，神情微怔，不知她在嚷甚。


绿萝眉梢一颤，脸蛋红了，便连眸子亦含着水，端着手福了一福，娇笑道：“夫君，神爱在唤阿父呢。”


“鹅虎，鹅虎……”小神爱攀着刘浓的肩头，一叠连声，不住的唤着，两只小脚则轻轻的摇晃，眉眼极似绿萝。


“哦，吾家有女，神爱聪慧。”刘浓大喜，抱着女儿亲了一口，看得小刘徵撇了撇嘴，阿父待他与阿兄都较为严历，唯独待小妹不同，极其怜爱。


殊不知，小刘徵的这一番小动作，都落入了刘氏的眼里，刘氏心疼孙子，当即佯怒道：“虎头，切莫偏心。”示意刘浓抱抱小刘徵。


刘浓顿了一顿，把小神爱放下来，背起双手，凝视着碎湖身侧的小刘徵，半晌，沉声道：“汝兄已习《庄子大宗师》，且待来年，汝亦当从之，切莫顽劣，切莫自误，切莫……”


闻听教诲，小刘徵神情由然一颓。


“虎头！”刘氏横目一嗔，将局促不安的孙儿拉入怀中，笑着哄道：“徵儿，莫畏汝父，亦莫自伤。汝父昔年，八岁尚未通语，汝方岁余，不急，不急。”


刘浓默然，小刘徵习语较迟，尚不及小神爱，但其眼神却清澈如流，直若其母陆舒窈，料来，日后定非一事无成之辈，然则，他身为人父，面对儿子，心中也有意亲近，却深知庄中女子过甚，弄红著巧时，唯恐其嬉戏而忘性。是以，便待两兄弟颇为严苛，他可不愿，自己的儿子将来若宝二爷一般。


刘氏哄完孙子，见陆舒窈挑帘而出，便对刘浓道：“且与舒窈好生说道，莫令舒窈着恼。”


言罢，朝着刘浓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而后，领着一干女子与孙子、孙女行向北楼，每日，她都会去瞧瞧桥游思，小神爱亦极喜那个美丽、安静的桥小娘子，时常吵着闹着要去看。


陆舒窈款行于廊，待行经刘氏身侧时，端手万福，其后，抱了抱儿子，勉励了几句，遂又亲了亲小神爱，方才微微一笑，向刘浓走来，当是时，晨阳落在半边，一半拂着她的鹅黄抹胸襦裙，一半掩着金丝履。


“叮铃铃，叮铃铃……”铃声清浅，渐行渐近。


刘浓微微笑着，暗觉通体舒泰，目光却痴了。


“夫君……”陆舒窈羞涩，一如未着萝袜的脚踝上，那不住战栗的金铃儿。


刘浓伸出手，拉着小仙子，并肩于栏，逐目远眺。清风拂来，撩着二人发丝与衣衫，宛若一对壁人，悄落于画中。汝南郡公大手阖着小手，暗觉如玉暖，似丝滑，轻轻勾了一下，笑了一笑。转目时，恰好见北楼走出一人，浑身白衣，手持火焰权杖。


似有灵犀，一脉通。


伊娜儿眯着眸子向他看来，渐而，嘴角慢慢扬起，按着左胸，朝着他欠了欠身，璇即，默然离去。


陆舒窈道：“夫君且宽心，近月来，游思妹妹曾数度醒来，方醒即问，茕兔何在，茕兔何在。”言罢，歪着脑袋看夫君，神情不解，为何桥游思已将诸事尽忘，却唯问此物。为此，她曾命人捉来各式各样的兔子，奈何，桥游思却仿若未见，仍旧轻声喃问，待得一阵，复又默默睡去。


闻言，刘浓目光一缩，身子颤了颤，心中若有一枚针，正慢慢的扎，一寸一寸。继而，他深吸一口气，笑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兴许，在她的梦中，亦有一兔如是。”说着，紧了紧陆舒窈的手。


“嗯，兴许如此，游思妹妹那般的人儿，三官大帝必然护佑，使其寻道而回。”陆舒窈轻声说着，眸子洁净如雪，纤尘不染。


刘浓心中五味陈杂，渐而，满腔柔情填满了胸膛，轻轻一拉，半拥着身边人，微笑不言。


陆舒窈水眸流盼，只觉岁月静好，唯愿就此到老，转念间，嘴角却一弯，轻笑：“夫君，咱们庄中有东南西北中五楼，尚且有一栋别院，阿娘居中楼，舒窈居东楼，游思妹妹居北楼，阿姐居西楼，绿萝处别院，却不知，何人居南楼？”


刘浓手指猝然一滞，沉默不言。


陆舒窈撩了他一眼，轻声道：“袁家小娘子，舒窈亦曾见，确乃伶俐玉透的人儿，若居南楼，自是当得。”


刘浓只得唯唯。


陆舒窈顿了一顿，忽地又歪过头，凝视着夫君，直直看得他面红耳赤，方道：“却不知，五楼足否？”


刘浓一怔，更为尴尬。


“格格……”小仙子莞尔一笑……

第435章曲尽琴在


钱塘，武林水。


微风拂柳荡湖，柳姿妖娆，斜斜冉着腰肢，湖水静湛，慢慢绽着眉纹。一叶蓬苇飘于湖中，舟贴绿水，浆分清波。操舟的人头顶高冠，身着墨袍，手指修长，一亦如其眉，卧蚕如雪。他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亦如眼前的湖风，掠湖而过，湖水自徐，却与风无干。


乘舟的人正在烹茶，矮案置于船头，内置各色琉璃器皿，她的神情专注，额间有细汗，伴着汩汩冒泡的茶汤，晶莹点点。稍徐，拾起案上的青竹汤匙，徐徐探入壶中，浅浅一撩，勾了半盏，置于鼻下，轻轻一嗅，微皱的眉头缓缓放开，恬静一笑。


茶汤两盅，一者自饮，一者在对岸。


对岸坐着一人，紫色的花簪，紫色的深衣，紫色的背纱，恰若一蓬紫心兰，静静的秀于湖光山水中。


“蒹葭，且试饮之。”身着桃红襦裙的小女郎捧起茶盏，凝视着碧绿的茶汤，眨了眨眼。


紫心兰挽起茶盏，萝袖遮了半张脸，稍稍抿了一口。


“何如？”桃红小女郎却未就饮，暗暗嗅着茶香，眸子却悄悄瞟着对面的女子，神情略显紧张。


紫心兰微微一笑，答道：“甚好，此茶入喉即香，恰似子房。”


桃红小女郎眉梢一凝，慢慢放下茶盏，幽幽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入喉即香，却难入魂，若论烹茶，郗璇自是不及。”说着，复捉茶盏，想也不想的泼入湖中。


此二女，正是郗璇与顾荟蔚，操舟者，则乃王羲之。


顾荟蔚捉盏细抿，似在细细品着其中滋味，半晌，浅浅一笑：“子房何需自谦，此茶即若忧昙，花开一瞬，无人得见，然，明月已闻。”把盏一搁，又道：“经世灿烂。”


闻言，郗璇眉梢皱得更紧。


顾荟蔚看了一眼王羲之，见其正醉于山水中，她的嘴角一弯，注视着郗璇，低声道：“往事已枉，子房何苦驻足于昔日，而忘此眼前山水。”说着，看向秀丽的青山，翠绿的湖水，眸子渐渐迷离，声音却悠远：“山水相依，山斜于水，水倒于山。两厢隔岸，两厢看不厌。”


郗璇道：“山斜于水，水倒于山，两厢隔岸，虽见却非见，何来看得厌不厌？”


顾荟蔚想了一想，烟云水眉慢慢皱起来：“嗯，如是……”


郗璇接口道：“如是我闻，去岁花已谢，观花人犹醉，徘徊于树下，辗转而忘归。”言罢，一瞬不瞬的看着顾荟蔚。


顾荟蔚嘴角翘了一翘，笑了一笑，奈何笑由心发，人虽笑着，意却未笑，尚存几许无奈。


郗璇与她相交莫逆，心知她性洁孤傲，却早已作蚕自缚，眉头暗皱之际，便决定给她来一记狠的，便淡声道：“日前，郗璇听闻汝南郡公大喜，日娶双美，一者乃陈郡袁氏，一者乃吴县桥氏。此事，不知蒹葭可有耳闻？”言至此处，挑眉看向顾荟蔚。


顾荟蔚捉起青木汤匙，探壶勾水，焉知，汤匙几度沉伏，壶中亦搅波，但匙中却空空无也，稍徐，她的手指颤了两下，悄悄瞥了一眼郗璇，面上泛着涩然的笑，也不勾水了，把匙一搁，理了理耳间发丝，镇了镇神，笑道：“此事，荟尉略有耳闻，却要恭喜，恭喜他了。至此而后，两相看不厌。”言罢，转目看向别处，伏于腰间的雪指则不断的互扣、互扣。


郗璇冷冷一笑，遂后，见顾荟蔚粉脸微红，睫毛却颤个不休，她心中又一软，温言劝道：“蒹葭，汝南郡公此人，郗璇自幼便识，其人即若黑白羽鹤，目中非黑即白，偏生足长气昂，徘徊于泽时，不见余子！实乃，实乃薄悻之辈！”


顾荟蔚心中一颤，默然以对。


郗璇道：“即若蒹葭适才所言，往事既已枉，何苦驻足于昔日。蒹葭纵然为其徘徊至死，其人亦不知，何苦来哉！”说着，悄转眸子看了一眼神情惬意的王羲之，亦不知她想到甚，嘴角泛起一抹笑，内中极其复杂，既有恬静满足，亦有些许意荡，隐约可见几分无奈。须臾，她抿了抿嘴，叹道：“韶华易逝人易老，山在眼前却不见，蒹葭，此道唯孤，智者不取，蠢者必悔。”


“荟蔚并非智者。”


顾荟蔚回过头来，温柔的笑着：“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荟蔚处己之世，尝己之态，冬寒复春暖，心中唯自知，何来悔也？”说着，端起双手，朝着郗璇浅浅一福，细声道：“子房心系荟蔚，不远千里而来，荟蔚感激不尽。然，荟蔚心系此山此水，尚望子房莫论其他。”神情决然。


郗璇颦眉凝川，心中懊恼。


“吱……”


恰于此时，蓬舟靠岸，王羲之懒懒起身，将绳索抛向岸上，当即便有随从将绳索系于柳树杆，支起长长的舟板，王羲之抖了抖袖，踩着木屐上岸，待至岸上，蓦然回首，朝着舟中二女笑道：“璇儿，顾小娘子心中自有山水，故难见别物。此情，乃为心痴，此情，是为自知。”言至此处一顿，朝着顾荟蔚一揖：“任它风起云涌，吾独取此一水，足矣！”言罢，徐徐起身，挥着宽袖离去。


舟中，二女皆怔。


半晌，郗璇回过神来，不知何故，脸上悄然一红。


顾荟蔚则浅浅一笑，碰了碰郗璇的肩，捉狭道：“雨过山水逢，山中有王郎，子房痴而自知也。”


郗璇眉梢一颤，静静一笑而无言，默默提起裙摆，轻步上岸，待转出茂密的柳丛，一眼便见王羲之驻足于山水之外、默然静候，心中竟豁然一松，而后甜甜笑起来，正欲向王羲之奔去，转目时，眸子却由然一滞，其后，慢慢眯起来。


柳絮微湿，草尖浅凉，顾荟蔚怔于柳树下，定定的看着车辕上的人，渐而，眸子泛湖、湖生涟漪、涟漪潋滟。


一瞬间，恰若一世。


……


……


烟花三月，舟从西来。


无载孑立于船头，浑身缟素。船行于水，微风荡漾，渐临建康，她的心中却忐忑难安，一晃数载，物事人非，事事可休？


婢女侍于一侧，不时的偷瞧着无载，神情略显担忧。婢女出自甘氏，无载亦出自甘氏，如今繁华尽逝，世上唯留主仆二人，沿着昔日无载来时的路，剖水东返。


滚滚大江向东流，无载的眸子逐着流水，背后的挽纱随风摇曳，娇小的身子亦仿若恍来荡去，好似稍不经意便会坠于江中，一沉及底。婢女心中愈发不安，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轻声道：“殿下，此番入建康，殿下当何如？”


“何如……”


无载笑了笑，笑容依如昨、雍容华美，奈何眉宇间却掩着一层浓雾，挥也挥不去。她的夫君甘越，亡于月前，亡于她手，此事整个梁州皆知，梁州刺史甘卓强忍着丧子之痛，上表司马绍，请逐无载。司马绍久卧于榻，经此一激，一命呜呼，就此归天。而今，新皇虽尚未继位，但朝野早已滋议纷纷，若往建康，安知是福亦祸？


婢女等了半晌，见无载未言，犹豫道：“殿下，莫若，莫若往赴，往赴豫州？”说着，偷偷瞧了瞧佐近，待见甲士们离得较远，便低声道：“殿下，趁着尚未入建康，婢子有一兄长乃甘氏部曲，可助殿下北行。天下极大，待入豫州，远离江南，世人安知殿下去处？”


“北行，豫州……”无载喃着喃着，眸子豁地一亮，继而，又悄然一黯，叹道：“天下虽大，却难容无载！再则，此事乃无载自取，绸缪已有数载，岂可临阵自怯！”说着，眸子一定，端着双手迈前一步，冷然的看着涛滚浪涌。


“仙嗡，仙嗡……”


却于此时，琴声不知起于何处，轻飘飘的荡于风中，绕着浪花打了个转，一丝丝，一缕缕，钻人心魂。琴音悠远、恬淡，无载的神情却极惊，眯着眸子，蓦然一回首，只见在蓝天白云下，青柳江岸畔，凸现一方尖石。


孤零飞石沉伏于浪，中有一人，一案，一琴……


……


……


……


（全书完）

